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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本色
作者：天下归元
内容简介
 东方有泽，名大荒。 传言里，愚昧、贫穷、落后、蛮荒。 扯蛋。 大荒女王，冷如霜。 由国师扶立，和国师金童玉女，恩爱情深，一对绝色，鸾俦无双。 扯蛋。 女王暴毙，国师哀恸，依天命指示，跋涉千里，终寻回转世爱人，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城堡里 扯蛋！ 我是真相和杯具的分割线 她说：人艰不拆！老娘一点也不想做这个女王！转世，转你妹的世啊，老娘上辈子是研究僧！天定风华研究所，听过没？ 他说：我定下那么苛刻的女王转世条件，你竟然合了。这是天意，天意让你砸碎命盘，落于我手，我怎么能违天而行？ 她说：累觉不爱！莫装，装被雷劈！明明是前头那个女王和别人勾搭成奸，给你戴了绿帽子，你气不过把她给宰了，准备自己做皇帝。结果天上掉下个美貌景横波，占了位置。你看见我就想起她，各种郁闷！你现在很想宰我，很想！ 他说：好好做你的女王罢，记住裙子不许那么短。 她说：明天再去裁掉三公分。 他说：明天你宫中美男统统送我宫中。 她说：我擦你不就是恨我抢你位置了吗？我赔你，我赔你还不成么？ 他说：嗯？ 她说：嗯小胤胤，别生气了，我把我自己赔给你，好不好？ 做我王夫好吗？ 不要。 你领口怎么这么紧，我帮你解了好不好？ 别动。 我身材咋样？是不是沟深峰紧一线天？ 太宽。 我身上香不香？好不好闻？ 狐臭。 这么久，我们分过，合过，分分合合过，好过，掰过，好好坏坏过，现在我累了，我想你也累了。现在我问你最后一次，要不要我？要，就别再扣你的见鬼领子袖口腰带等等一切多余的东西，给我立刻！马上！速度！解开它们！你又不理我！我就知道你还是不会理我！好吧，就这样吧 好的。领子、袖口、腰带，从哪个先开始？ 神们语录： 你抛媚眼的时候，左眼上移半寸，右眼下移半寸，脸部肌理移动七块导致嘴角歪斜，我总是有点很担心你会瞬间中风。 尊敬的陛下，你领口散了，赶紧替微臣束起来好吗？ 你送我的这瓶指甲油，我决定忍痛拿出来做给你的聘礼。 友情提醒：情节或有调整，简介仅供参考。 =========== 《女帝本色》隶属于天定风华系列，为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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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东方有泽，名大荒。
在这片大陆的传说中，大荒泽，是一处诡异、封闭、落后、神秘、沼泽遍地、野兽横行、男女赤身裸体、百姓茹毛饮血的……蛮荒之地。
四面沼泽，飞鸟难渡的地形，让这处广阔的国土，隔离于他国的视线。周围大燕、东堂、南齐各国，对这块神秘的土地，充满好奇和野心，却不得其门而入。
也不是没有国家打过大荒泽的主意，毕竟大荒泽所占的面积，远远超越目前任何一国。
当然，堂皇光明的各国，是不会轻易觊觎人家的国土的。他们自有更加堂皇光明的理由。
“被困在沼泽中的邻国人民，你们一定吃不饱穿不暖，非常渴望外界自由富足的生活！现在，我们来拯救你们了！”
大燕附属的云雷城来了！
南齐附属的西番来了！
他们深情地对沼泽对岸喊话，表达了自己想将大荒泽人民，从水深火热的生活中拯救出来的美好意愿，在和几只青蛙几条蛇打过招呼之后，他们浩浩荡荡开进了大荒泽。
一天之后，一望无际的沼泽中，侵入者们仓皇而退，留下无数天然人体雕塑遗迹。
士兵们进入大荒泽不过三里，先被毒火沼泽烧跑一半，再被诡异的冰沼泽冻住一半。那些黑色晶体一般的冰沼泽，美丽，虚幻，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的绚烂光圈，然而士兵们的靴子刚刚踏上那冰面，就听见细微的碎裂的声音，巨大的吸力紧紧抓住他们的脚心，连带一股阴寒之气瞬间从脚底攀上心脏，咔嚓一声，绝了生机。
最终，数千人站在那片黑色的大地上，以各种永恒的运动姿态，永久地警告了所有蠢蠢欲动的入侵者。
从此，大荒泽四周，安静了。
各国主政者，都悻悻地笼起了袖子，找点理由给自己下台阶。
“不用理会那个国家，都是一群野人！”
“生吃血肉！兄弟共妻！”
“兄弟共妻！父子也共妻！”
“不仅共妻还共夫！姐妹共夫！母女共夫！姨娘侄女都共夫！”
“国力落后！政权无能！百姓吃不饱穿不暖，一件衣服全家穿！可怜！”
“啊啊出门上街怎么办？”
“光着！”
“啊啊啊一定好多裸女，我要去看——”
……
喧嚣的风声，飘过灰黑的沼泽，渐渐远了。
各国主政者们攻不进大荒泽，回头想想，这见鬼的地形，大荒泽的人也出不来，似乎没什么威胁。说到底，那就是一个遍地沼泽的穷地方，就算地盘大，抢过来似乎也没什么好处？
大荒泽冰沼泽上的人体雕塑，因此经年日久地站着，没有人去收尸，大荒泽的人们，似乎也不介意家门口有群活体雕塑。偶尔遇上大事，举国欢庆时，还会涌出来，给这群冰雕披红挂彩。
某年某月某日。
大荒泽深处，礼炮轰鸣，一大群人涌出来，欢天喜地给那群雕塑挂上鲜花彩缎，丝缎精美，花纹繁复，放在哪一国都价值千金，在这里，却随随便便披在一群“人体雕塑”上。
“哈哈哈右国师大人就位了，咱们要有新王了，庆贺庆贺！”
人们围着花团锦簇的雕塑跳舞唱歌喝酒，猜拳打牌偷情，完了一哄而散，冰沼泽上，又只有那些雕塑，冷冷地立着。
花渐渐地谢了，落了一地枯黄卷翘的叶。
丝缎被风雨浸蚀，破败如蛛网，在风中瑟瑟翻飞。
过了一段日子。
某一天，大荒泽深处又礼炮巨响，欢声雷动，一群人欢欢喜喜地涌出来，将雕塑上的残花破绢扯去，换上更昂贵更精美的绢绸。
“哈哈哈右国师大人扶立新王了！国师美貌睿智！女王出身豪门！庆贺！庆贺！”
一些丝缎被风卷了出去，被外头的猎户惊喜地拾了，拿去卖钱。大荒泽的人晓得了，啧啧两声，扔出更多的丝绢来，挂在雕塑们的裤裆上。
“外头那些傻叉，吃不饱穿不暖，怪可怜的，扶贫！扶贫！”
又过了一些日子。
某一天，大荒泽深处礼炮再次炸得所有沼泽都在震动，更多人涌出来，对着雕塑们炸烟花，冰沼泽上震掉了满地蛋蛋，滚得叮叮当当。
“哈哈哈国师大人看上女王了！娶她娶她！庆贺庆贺！”
又过了一些日子。
一大群人涌出来……
“哈哈哈女王怀孕了！快生快生！庆贺庆贺！”
“庆你个蛋，女王还没嫁给国师呢！完了完了！”
又过了一些日子。
一大群人肃穆低头走出，手捧素花白绸，披挂在看大门的雕塑上。
长长白绸在风中曳开，似右国师大人清冷的眼波，笼罩大荒泽方圆。
“女王驾崩了！”
“按照国例，我们应该寻找转世女王了！”
“左国师大人夜观星象，卜卦问天，得出了转世女王的天命指示！”
“右国师大人说左国师大人放屁。这一代女王身负罪孽，通奸被天罚，不会转世！”
“左国师大人说有罪到死一笔勾销，天命指示不能违背！”
“右国师大人也卜卦问天，列出了转世女王的所在……哇，大燕！北斗七星勺斗处，再南行百里。其时天降霹雳、地陷大坑，宝石遍地，飞盘悬空，有女一人，赤身黑丝自天崩地裂处生……喂，这是人还是神？你说可能么？”
“不可能。所以右国师大人同意咱们去找了啊。”
“哦……咱就是找找？”
“对，就是找找。”
“那就……找找？”
“嗯，找找。”
“找多久？”
“转一圈就回来呗，我的第七房小妾正好要我去大燕买点红参。”
“那穷地方有好货？”
“一背篓宝石能买到好点的吧？反正咱不差钱。”
“嗯，就当扶贫。走。”
“走，找转世新女王去！”
……
【卷一 女人花】

第一章 天上掉下只女王来
那一年那一日。
天定风华研究所。
半夜三更。
君珂、太史阑、景横波、文臻，幺鸡，四人一狗，围成一圈，眼神灼灼盯着研究所密室里，一个红色的按钮。
“按下按钮，打开密门，外面，就是我们渴望了十几年的自由！”
“我们，终于可以结束因为一点异能，被当作小白鼠一般关着研究的日子！”
“打开密门的按钮亮着，一个声音嚎叫着：按下吧，给你自由！”
“嗷！”小白狗幺鸡当先拍下了爪子。
“轰！”
一声巨响之后——
“救命呀！”
“幺鸡，不准飞！”
“我的蛋糕！”
“我靠！飞了！”
最后一声，不同于前三个声音的紧绷或惊惶，听起来特别高亢、尖利、得瑟、激情……充满因为不可预料事件导致的极度兴奋和张狂。
“我靠！飞了飞了飞了飞了飞飞飞了！”景横波在黑暗穿梭天地颠倒的混乱中，爆出一连串机关枪一般的叠字儿。
“幺鸡跟我！”第一个动作，她伸出染了金色指甲油的爪，狠狠抓向小白狗。
穿了！看样子要穿了！等待已久的时刻到了！掳只狗可以保护自己，关键时刻还可以杀了吃肉！
“咻。”小白狗在黑洞中一闪不见，隐约似乎身边有个娇小的人影。
“擦！”
景横波骂一声，伸手又捞。
“蛋糕妹！姐来救你！”
蛋糕妹擅长厨艺，居家旅行拐带帅哥之必备法宝。
“咻。”
蛋糕妹化为一个小点，在黑洞终端闪了闪不见。
接连两次失手，景横波犹豫了零点零一秒。
要不要抓住太史阑？
长得跟盾牌似的，带着可以做打手不？
“咻。”
不等景横波伸爪捞人，一股巨大的吸力袭来，她身子一颤，只觉身子翻滚碰撞，天昏地眩中穿越一片灰暗混沌，忽有烈烈凉风逼来，再一抬头——哇塞！
姐在天上飞！
这回可真的是天上！不是先前突然被卷入的黑洞，眼前掠过稀薄的云层，风瞬间将长发鼓荡。
景横波紧紧闭着眼睛，抱紧自己的皮箱，忽然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大气层的气压变化，会让姐的胸也发生神秘变化不？
比如，再涨一个尺寸？
还有，这天上的空气，分外湿润清新，对皮肤是不是也很有好处？
天空面膜啊这是！
采取浮云来敷脸，古往今来有几人？
景横波瞬间兴奋了。
张开双臂，准备做个扩胸动作。
“啊！”
悬浮力场下因为擅自动作导致状态失衡从而致使个体自由落体运动发生。
说人话。
BIU。
她掉下来了。
——（。Y。）——
她掉下来之前。
大燕国土，某个小村。
一群人正鬼鬼祟祟忙碌。有人在清理地面，有人在地上用石子列出阵图，有人组装出一把华贵的椅子，铺上锦褥，放在阵图的正中。
“一路按照罗盘指示过来，国师大人说的地方，应该就是这里吧？”
“大燕。北行七星方向勺斗处，再南行百里。错不了。”
“圣坛已经布好了，宝座也已经安置完毕，现在就差一个女王了。”
“我觉得最后一件事很有点难度。”
“你怎么可以质疑国师大人的权威？他说会有女王，就一定会掉下来一个女王！”
“你怎么知道是掉下来的？我怎么觉得是爬出来的？你看国师大人的指示——其时天降霹雳、地陷大坑，宝石遍地，飞盘悬空，有女一人，自天崩地裂处生……爬出来的嘛这是！”
“掉下来！你看，天降霹雳！”
“爬出来！你看，自天崩地裂处生！”
“掉下来！”
“爬出来！”
“掉！”
“爬！”
“……你们两个闭嘴！女王光降，怎么能说掉啊爬啊的？这是对女王的亵渎！”
“那该说啥？”
“光降！”
“那就是掉下来嘛！我赢了！”
“或者诞生！”
“那还是爬出来嘛！我赢！”
“掉下来！”
“爬出来！”
“掉！”
“爬！”
“……你们两个闭嘴！自己去一边打赌！”
“赌就赌，一篮红宝石你背，我赌掉下来！”
“小气巴拉的，有点出息成不？一筐蓝宝石你背，我赌爬出来！”
“成交！”
“嘘，别吵了，好像有声音……”
远处有叱喝声传来，隐约还有刀剑相击声响。
忙忙碌碌的人们停下手，互相看看。
“大燕人就是爱打架，一路过来，我已经看了三十七次打架了。”
“今天继续看。”
一群人训练有素地猫腰躲入草丛中或者灌木后，互相挤挤屁股，占据有利地形。
叱喝声越来越近，隐约有火把的光芒闪动，一群人冲破黑暗狂奔而来，步履踉跄，大部分人身上带伤，一边跑一边回头。
随着他们奔跑的脚步，不断有闪烁的绿色石子般的东西落地，道路上逶迤着一片绿光，如深绿的鬼眼忽然自地面幽幽浮现。
草丛中偷窥的大荒泽人民瞪大了眼睛。
“好像是祖母绿！”
“还是顶级的那种！”
“这种宝石，就在我们那宝石遍地的地方，也算好东西啊！”
“哎呀，这是在抢劫吗？”
“不像。你们看，追兵追过来了，根本没有拣宝石！”
火把的红光和宝石的绿光颤动交织，将黑暗深处点亮，隐约露出黑衣追兵的轮廓，当先是一匹纯黑的油亮的马，一双眸子也如宝石般熠熠，碗口大的蹄子一扬，瞬间三丈。
马背上，有沉厚的声音，幽远而坚定地传来。
“前方逃窜者，速速停下！降者不杀！”
前方逃跑的人们，听而不闻，仍然在疯狂奔逃。
“后头喊话的是哪个傻子？”草丛中偷窥者嗤之以鼻，“你叫人家停人家就停啦？你又不是他妈。人家带那么多宝石都不要了，还在乎什么……等等，宝石？”
“宝石？”
“哎呀！”有人惊呼，“国师大人说的‘宝石遍地’应上了！应上了！”
“啊！我的国师大人，我的神！”
草丛里簌簌响动，一群被国师大人神迹感动得热泪盈眶的人们，就地开始撅屁股，对大荒泽方向礼拜。
好在外头追的追，逃的逃，谁也来不及管草丛的抽风。
追兵叱喝阻止无效，逃的人却也已经没了路——后头的追兵赶上来，就在这村外，将这群人围住了。
又是一场厮杀。
喊杀声被风吹散，同时被吹散的还有血滴。
草丛中的人抹抹脸上被溅到的血，耐心地等待下一个神迹。
那一方的战斗却已经到了尾声，被围住的人一个个倒下，场中只剩几个人在苦苦支撑。
围观的人脸色也严肃了——这很明显，是杀人灭口的现场。
既然不是为钱，那么，逃的人也许带有什么重要信息，而追的人，不想他们把消息传递出去，为此，不惜将人杀光。
不过，照这一边倒的架势，似乎不太可能打出什么“天崩地裂”来？
场中已经只剩两人，一老一少。
追兵的领头者，骑着黑色骏马上前两步，他的身子隐在马后，只露出黑色隐云纹的重锦袍角。
“投降吧……”杀了那么多人，他的声音似乎也有些疲倦。
场中少年脸色悲愤，老者却似乎在沉思。
“我们这一支不能绝后……”半晌老者苦涩地道，“好……我们投降……”
马上男子轻轻嗯了一声。
“皇太孙殿下。”老者道，“你……”
他声音忽然低下去，马上那位被称做太孙殿下的男子，不得不策马又靠近了些。
“小四——”被围困的老者忽然将少年狠狠向外一推，“快走！快走！一定要把消息传到冀北——”
推出少年的同时他飞身跃起，衣袖一振，嗡嗡之声大响，一抹圆形冷电，如冷月自黑暗深处生，直袭大燕皇太孙头颅。
皇太孙猝不及防，衣袂一卷霍然飞起，那圆盘就袭向了他的胸腹，他冷哼一声，半空中横臂沉腕，手中长剑护在胸腹。
“当。”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发麻。圆盘被击飞，旋转飞至半空，旋转不坠，如一轮圆月，停在当空。
“飞盘！”草丛中围观的人惊呼。
马上皇太孙听见异声，转目要看，忽然口中喷出鲜血，向后便倒。
“殿下！”他的随从急忙扶住他，皇太孙在晕去之前，一指那老少两人。
“杀！”
利箭飞闪，老者扑挡在前，身中数十箭，少年却已经含泪逃出丈外。
眼看少年将要逃出。
忽有呼啸声，自头顶生。
声音一开始还不响亮，随即便越来越大，像有巨石自头顶砸落。众人都忘记动作，傻傻抬头，便见头顶一点黑影，迅速放大，直线坠落——
“闪开！”
一声厉喝，所有人跌跌爬爬赶紧跑开。
“轰！”
烟尘弥漫，碎屑纷飞。四面跑得慢的人，被腾开的烟雾呛得险些闭气。
半晌之后，烟停雾收。
地上多了一个直径足有一丈的坑。
坑的位置正在先前大荒泽人民摆放阵图和宝座的地方，大荒泽人民惊叫着，跌跌撞撞扑过去。
“啊啊啊神坛宝座都被毁了啊……啊？啊？”
嚎叫声顿止，眼珠子落地。
眼前一只坑，坑中一堆土，土堆里倒栽葱插着一双黑丝长腿。
一抖，又一抖。
※※※
※※※
在此解释下第一章的内容，没看过《千金笑》的，可能会有些糊涂。因为是系列文，两文有交叉处。《千金笑》里君珂在大燕三水村的大坑里，发现了景横波染血的丝袜，误以为她死了。这里第一章其实就是呼应交代这个。
当时大燕皇太孙纳兰君让设计对付尧国，为免尧国信使向尧国公主、也就是《千金笑》男主纳兰述的妈求救，亲自率军追杀信使。追逐过程中被飞盘击伤，才有了后来君珂为他剖腹治伤的情节。由此展开了《千金笑》的故事。这里说的就是纳兰君让追杀尧国信使，正遇上大荒人民摆祭坛等女王，现在大家该明白了，三水村那个大坑，就是大波女王砸出来的，最后一个信使，是被大波砸死的。

第二章 美貌王夫给配几只？
大荒泽人民傻了。
大燕的追兵们愣了。
人们齐齐抬头看月——天空如幕布低垂，星光月色从容闪烁，夜静如水。刚才的呼啸坠落，或许是个梦？
可是再离奇的梦，也造不出这样一只坑，和这种造型一双腿。
腿是好腿。
纤细笔直，浑圆紧致，袜子是一层奇异的闪着珠光的黑丝，夜色中明明暗暗，分外诱惑。
女人？
这种倒栽葱造型，死了？
哦，不，那脚趾头还抖着呢。
大燕追兵有心上前查看，奈何主子似乎受了重伤，只得先赶紧退走寻大夫。场中只剩下了大荒泽人民。
汉子们眼珠子比地上闪烁的祖母绿还亮。
“喂，你们觉得……刚才那一幕……”
“可不就是天降霹雳、地陷大坑，宝石遍地，飞盘悬空，有女一人，自天崩地裂处生？”
“哎呀，那还等什么？赶紧挖呀！”
“挖！”
汉子们寻锹找铲，准备动工。
“啪！”忽然土堆里挣扎出一只手臂，重重地拍在土面上。
大荒泽人民吓了一跳。
“诈尸了？”
“啪！”又一支手臂伸出来，拍在另一边的地面上。随即松垮垮的泥土一阵簌簌翻动，一颗长头发的头颅，幽幽冒出地面……
冷月、凄风、尸首、绿光、天坑、长发乌黑的头颅……
“鬼呀——”大荒泽人民四散奔逃。
“鬼呀！”土里冒出来的那只，声音更尖，一边尖叫一边吐嘴里的土，“呸呸，鬼呀——呸呸——别拉我——呸呸——怎么这个造型——呸呸——我的高跟鞋呢？”
逃出三丈外的大荒泽人民迅速停住脚步，面面相觑，转头。
土坑里，一个窈窕身影慢吞吞爬了起来，抖抖索索踢开脚底什么东西，急急忙忙抖衣服，拍胸口，“还好还好，没压扁没压扁……”
她脸一转，月光下，一张满是泥巴，但明显充满活人气的脸。
大荒泽人民若有所悟，赶紧凑上去，探头瞧瞧。
“哎！她落在了圣坛的位置！”
“底下有碎了的椅子片儿，她掉下时正坐在椅子上！”
“刚才那个少年正垫在她身下，被她压死了！”
“啊！女王找到了！”
景横波一直在一边弹着自己的丝袜——刚才身下有尸体，袜子染了很多血，她皱眉，远远躲着尸首，翘着兰花指，一点一点弹着带血的泥土，听见这一句，惊得手指一颤，嗤地一声丝袜勾破了。
“女王？”她霍然转头。
“女王陛下！”汉子们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热泪盈眶，“咱们遵从国师大人神圣指示，跋涉万里，不辞劳苦，终于找到了转生的您！我大荒泽天神护佑！国师护佑！”
“转生？”景横波眼珠子转了转。
一瞬间她调取记忆库存，将脑海里学习了十数年的各类经典穿越小说迅速过了个遍，觉得也许大概可能或者……她撞上狗屎运了。
很明显，眼前是一群寻找转世女王的傻叉，而自己的神奇到来，大概正符合了转世的各种所谓条件？
老天有眼！
姐就说嘛，惊天动地穿越一回，怎么可能让人来做炮灰？这不符合逻辑。
女王……嗯，马马虎虎。就是不知道美貌王夫给配几只？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七十二多了点，三十六倒也凑合。
景横波一低头，看见地上露出半个破碎的椅面，隐约还有锦褥，这是他们刚才提到的宝座吧？
“女王陛下，您……”大荒泽人民思考着，如何和眼前女子交代清楚事情始末，不知道这位神奇的天降女王，能不能理解并接纳他们的“转世”之说？会不会出现什么抵触情绪？需不需要先用强？要不要立即告诉她关于女王的诸多规矩和限制，还有等下到底该以什么态度对待她？国师大人虽然同意寻找转世女王，但内心里可并不愿找到她，如今真找到了，国师大人会怎么想怎么做？那这个女人到底该怎么办……
左思右想，左右为难，犹豫中头一抬。
咦？
月光下，土坑中，破碎只剩一张椅面的“宝座”上，那黑丝女已经一转身款款坐下，翘起二郎腿，撑起下巴，勾起兰花指，风骚地、得瑟地、笑吟吟地、自来熟地、毫无抗拒地……勾了勾手指。
“爱卿平身，速速给朕来碗木瓜雪蛤炖雪参。”
……
同一时刻。
大荒泽深处。
玉阙金宫，帘幕深深。帘幕深处，有夜明珠光泽幽幽，照耀着一双稳定的手。
手如玉雕，指尖洁白，指甲如贝明光莹润，却无血色。
手指灵巧地翻转着一对古老的龟壳，青黑色的甲壳衬得那双手掌心细腻如雪。
“啪。”龟壳翻转，现出卦象。
手一停，指尖轻轻搁在壳甲上，手背微微拱起，似一只将要飞翔的鹤。
“……找到了？”
语气微含诧异。
这声音极轻也极清，极平也极冷。似寒冰沼泽深处的凝结的冰晶，被穿过的风琳琅地吹响。
动听，却让人从心底泛出寒意。让人想沉溺于这般美好纯净的音色，却又发自内心地明白——这样的美远而冷，是高山上的雪，寒光四射，触及可伤人。
他轻轻站起来，如云的袍角微微一动，似一大片雪蔓延至阶下。
无数明珠渐次亮起，将夜的寂静点燃。帘幕外跪伏的仆佣们，更深地俯下身子去。
浅金色的帘幕垂下，被承尘上的宫灯照耀得光泽迷幻，也遮住了他的脸，众人只能看见雪色的长袍，遮住了所有的肌肤，高高的束领一直束到下颌，用一枚淡金色的珍珠扣紧。
视线到此为止，没有人再敢将眼光向上。
他静静站着。纤细挺直，衣裳宽大却又紧束颈部和腰部，线条紧凑又张扬，因此周身的洁净潇洒尊贵里，便又透出几分周正谨严禁欲的气息——如此矛盾的气质风华，却更令人莫名地无法呼吸。
“转世女王已经找到。”他道。
还是那不疾不徐、毫无情绪的声调，但所有人都颤了颤，将肩膀收得更紧。
殿宇静默，似有杀气淡淡散开。
“本座决定，亲自前往迎接。”
……
木瓜雪蛤炖人参当然没有吃上。
大荒泽人民光顾着张大嘴吃风了。
女王转世，是大荒泽在女皇没有留下继承人的情况下，另行寻女王的一个传统。一般由精通卜算之术、掌控国家大权的国师主持，经过种种苛刻条件核对，才能找到一只女王。
以往那些转世的女王，很多都是幼儿或者孩童，带走她们往往需要和部族宗族以及人家父母一一说清楚，很费一番口舌。
如今这位倒好，来得最离奇，看起来最违和，接受“女王”身份，却最快最自然。瞧那小表情，似乎很愉悦？
大荒泽人民交换一个眼色，决定既然女王陛下接受愉快，也就不必和她说得太清楚了。
比如女王在大荒泽其实是个傀儡，是纯洁和忠贞的象征。
比如做了女王终身不能再见任何亲人。
比如女王终生保持贞洁，除非国师看上她。
比如女王如果不贞或不守规矩将会遭受悲惨的厄运。
比如大荒泽部族众多，小国林立，且民风彪悍，族与族之间战乱时有，女王会在必要的时候，作为“神祭”献给至高神，以求平息祸端和纷乱，而这必要的时候，有可能是因为一次叛乱，也有可能仅仅因为国师的一个不祥的梦。
比如女王将被无比严厉的宫规束缚，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必须遵循无数严谨的规则，那些教条将如绳索捆紧她的一生，这样压抑沉闷的生活，让很多女王不仅不能拥有青春，甚至因此早早忧伤死亡。
比如因为以上原因以及更多不能说的原因，大荒泽的女王从来不是一个美差，立国数百年，女王更替足有上百个，平均每位女王在位不超过六年，大多少年早夭。所以谁家女儿如果被指中转世，家人往往悲痛欲绝。
也因此，从百年前开始，关于女王转世制度，便开始有人提出异议。当代的两位国师，左国师遵循传统，右国师却认为女王制度大可废除。
在这种情形下，右国师列出了苛刻的寻找转世女王条件，甚至首次找出了大荒泽国土，众人都以为，这是右国师的神妙安排，这次真的不会再有女王了，而一直手掌大权，拥有军队，且和几大强势部族小国交好的右国师大人将会顺势登位，成为大荒泽历史上的首位男性帝王。
大家对此也很期待。
谁知道，天上真的掉下个女王来。
“喂。”景横波左瞧又瞧，总觉得这群家伙脸色很有点诡异。“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第三章 女王？变态？
众人摇头如拨浪鼓。
景横波转眼就把这问题扔到了九霄云外。
“哎，爱卿们，快去给朕把箱子找回来，哎，丢哪去了呢……”
“爱卿”们抖了抖，小声委婉提醒，“陛下，爱卿是对大臣们的称呼。我等地位低微，只不过是玉照宫中三等行走侍卫，当不起您的称呼……”
“好的好的。箱子箱子。”景横波大声招呼，“箱子刚才好像裂开了，别忘记把掉下来的东西都给我找齐了啊……”
半晌护卫们抬着一只硕大的箱子来了。还有几个拎着提着。
“这鞋子好奇怪。鞋底有刺！好大的刺！”
“这玩意是什么？只有我巴掌大，三角形，怎么穿？是领巾吗？还是面罩？”
“这两个圆的连着几个布条是啥？装水的吗？”
一个小护卫好奇，偷偷扒开箱子里那些花花绿绿东西，又翻了翻，随即脸色大变，啪一下将箱子关紧。
“咦，你看到啥了？这么紧张？”同行的人好奇。
小护卫连连摇头，脸色煞白，捂住裤子，抖抖索索盯着景横波。
“怎么了？你尽瞧她做什么？”同行人好奇心更甚。
“大哥！”小护卫一把抓住他衣襟，“这女王不能认！变态！大变态！她绝对不会守住咱们那些宫规，她是咱们找回去的，将来闹出大事，会给咱们带来死罪的！哥，咱们赶紧逃吧！啊？”
“你瞎说什么呢！”同行的人甩开他的手，“怎么逃？保不准国师大人现在都知道了！再说女王陛下看起来正常得很，哪变态了？”
小护卫苦着脸，瞅了瞅那箱子，缩到一边。
那可怕的东西哟……
景横波眉开眼笑地接过自己的箱子，“谢谢了啊爱卿……啊不小乖乖！”
“小乖乖们”打个踉跄……
三下两下脱了坏了的黑丝扔掉，从箱子里找出一双新的换上，景横波顺手挑了挑高跟鞋。
“粗跟的稳当……啊不女人味不足……要么平跟的？这里地面不咋平……啊不这样显不出我的长腿……还是细跟的吧……万一有人想害我，我一脚钉死他！”景横波换上那双豹纹细带十寸高跟鞋，巧笑嫣然抬头，“是不是啊小乖乖？”
“小乖乖们”盯着那银亮细长如钢钉的鞋跟，齐齐打了个颤……
“小乖乖，朕渴了，给朕烧水。”
“小乖乖，朕饿了，有什么吃的？最好是烤鸡腿。”
“小乖乖，朕的脸还没洗，去打点水来。记得放点花瓣。你们皇家有什么宫廷秘方配制的精油啊花皂啊这个也可以有。”
“小乖乖，给朕整个帐篷睡一睡，要羊毛的。”
景横波得意洋洋翘着二郎腿，看着一群大荒侍卫给她使唤得团团转，表情很满意。
她其实也不那么饿，也不那么渴，研究所准备逃跑之前，她已经把小蛋糕做好的零食偷吃了一半。她只是想既然作了女王，便得赶紧享受上，再说天上的馅饼掉太快，总有点不真实感，好歹得测试下这女王，是不是真金白银的高大上。
测试结果很OK。
景横波放心了。
她舒舒服服躺下来，正准备使唤几个侍卫给她按摩，却见那几个家伙头碰头聚在一起，似乎在分什么东西，人堆里隐约可见彩光闪烁。
景横波一骨碌爬起来，踮脚走过去。
那群人在低声吵架。
“你输了！女王是掉下来的！快来背我的红宝石，重死了，侍卫长又不给扔，说会惹祸，我才不要背回大荒！”
“你才输了！女王是爬出来的！你没见她从坑里往外爬？一筐蓝宝石！归你背了！”
“胡扯！掉下来的！”
“混账！爬出来的！”
“掉！”
“爬！”
……
一分钟之后，打起来了。红蓝宝石滚了一地，连同先前捡到的祖母绿，在尘埃里被踩来踩去，人们忙着撕头发打嘴巴，没人理。
景横波立在人群后，涂了金色指甲油的手指盖住嘴巴，眼珠子瞪如祖母绿。高跟鞋被踩几次都没察觉。
这这这这……这都是宝石？
这些家伙成筐的拿宝石打赌？还说什么背不背？脑子进水了？
穿越世界果然玄幻！
景横波肩膀绷紧，呼吸急促，手指神经质抖动，连头发丝都在震颤。
三个舍友若在，大抵要哼一声“母龙病发”。
四个人都是孤儿，其中景横波更连自己确切年龄都搞不清楚，但其余三人都公认这货一定属龙。
龙天性风骚，且热爱一切亮闪闪的东西。
群架还在打着，已经由打耳光升级为招呼下三路，对彼此的要求也从获得宝石变成谁输谁就负责背所有宝石回大荒。
忽然一声暴喝，雷霆般在天际滚滚传开。
“别——打——了——”
侍卫们停手，挂两管鼻血，傻傻回头。
三尺外站着浑身颤抖，两眼灼灼，高举双臂，青面獠牙的女王陛下。
“挡——我——者——死——”
景横波一手拨开一个，大步向前。
“你，别动！”
“你，站稳！”
“你，把脚抬起来。”
“你，向左三公分……对！小心！STOP！别踩着我的宝石！”
三分钟之后，所有混战人群都离开了对宝石的威胁范围。
人群中一只艳红的臀撅着，景横波跪在泥巴上，涂了金色指甲油，保养得精致的手指，将那些亮闪闪的东西，一颗颗地挖出来。
一群侍卫摸着下巴围观。
咦，女王在干嘛？
咦，她全部收起来了。
咦，她不嫌重吗？
咦，她不知道马上要回大荒，而大荒这玩意遍地捡不值钱吗？
呀，终于有人替咱背死沉死沉的宝石了！天晓得咱们背了宝石出来准备换东西，结果没见过市面的大燕贫民说找不开，根本不给换！
哦！女王陛下真是仁爱万方！
……
仁爱万方的女王陛下，将那些沾了泥巴的宝石一一擦干净，收进一个布袋子里，吃力地抓起来，往背上一甩。
靠！好重！
发了！
景横波眉开眼笑地背着宝石，用凶狠的目光警告所有人不得觊觎之后，再用绳子将宝石捆紧在腰间，才迈着歪歪扭扭的吃力步伐，走开了。
她觉得很幸福。
侍卫们看着她弯腰弓背扛宝石的背影，也觉得很幸福。
……
景横波走了几步，发觉吃不消，这宝石太重了，勒得她腰痛，想要藏在哪里吧，又各种不放心，最后只好将大部分放进箱子里，只选了几颗祖母绿随身带着。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对一切时尚感兴趣的她，当然知道什么宝石才是最珍贵的。
收拾箱子时她看看身上满是泥巴的衣服，决定将衣服换了。顺手从箱子里抓出一件超短裙，也不打招呼，哧一声拉下身上那件紧身裹裙的后背拉链。拉链沾了土，拉到一半卡住，她头也不抬，“小乖乖，来帮个忙。”
没有动静。景横波头一抬——咦，人呢？
再一看，最近的都在三丈外，齐齐屁股对着她。
景横波耸耸肩，“神经。”把拉链再往上拉拉，唰地一下拉到底。
裙子从肩膀滑落，景横波自恋地抚摸手臂，“冰肌雪肤啊……”
后背一阵凉风吹过，她抖了抖，这才注意到遍地死人。
“怎么死了这么多人？”后知后觉的某人唰一下跳开，惊恐地捂住肩膀，“来人！来人！给朕把这些尸体都拖开！来人！来人！给朕挡着风！”
背对着她的侍卫们一动不动——女王陛下你那件裙子只有一声拉下的声音还没有拉上的声音呢这说明你目前一定还是衣衫不整状态咱们这会儿转身会死人的你就自求多福吧啊。
“救命啊！”景横波尖叫，她跳来蹦去，踩到一具尸首，粘腻的脚感如踏软蛇，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个定力不足的小侍卫听她声音惊恐，忍不住转身。一眼看见黑暗里一片耀眼的白，女子的美妙轮廓，起伏在混沌的黑暗里，似一尊玉琢的宝瓶。
“救……”景横波刚想对他伸手求救，这小子唰一下又转过身去，尖叫一声狂奔几步，扑通一声跳进河水里。
景横波伸出的手臂，硬硬地停在半空。
咋了这是？
她张着嘴，等那半夜发疯跳河的孩子从水里浮上来，然而只看见一道水线咻地穿过河面，消失在河的另一岸。
这这这这是啥米意思？
跑了？水遁了？
就因为转身看了她一眼？
至于吗？
“喂……”她呆滞了半天，走到一个背对着她的侍卫面前，戳了戳他的背，“刚才那人……他那是干什么啊？”
侍卫抱头缩肩，死死把脸对着泥土，瓮声瓮气地道：“回陛下，自我放逐。”
“啊？为什么啊？”
“他犯了重罪。”侍卫悲伤地道，“按说应该自裁的，他逃了。我们看在同僚一场，也不想追。其实我们也犯了包庇罪……唉，就这样吧。”
“啊？”景横波眸子都大了一圈，“啥重罪？看了我？至于吗？我不介意啊！”
“我介意。”
忽然一个声音飘来，似一声呢喃，响在她耳侧。
“谁？”景横波一惊，低头看侍卫，侍卫一动不动，根本没说话。
她抬头，寻向声音来处，这才看见，河对岸忽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颀长，黑色的袍角在夜风中似一缕黑云招展，仔细看袍子也并不是黑的，泛着细碎的银光，那光芒和朦胧月色河水粼光交织在一起，蔓延开一片烂漫的淡银色，令人摸不清他的轮廓，却忽然觉得耀目。
景横波明明没有看见这个人的脸，却觉得他在对她笑。
一种奇异的、难以说清喜悦与否的笑容。像隔了时光岁月，在宇宙尽头，看见另一生，因了然而寂寥，却又含了淡淡讥诮。
几分邪，几分怅。
景横波口水立即唰一下滴了下来。
美人！
绝对是美人！
凭她阅遍各式高V级猛片积累的对美色的非凡鉴别经验推断，百分之百美人！还是气质极其特殊的那种！
太好了！
穿越定律果然没在她这里打破——除了金手指，还有遍地美人！
一分钟之前她还因为跳水侍卫，萌发的那么一丝丝“有点不对劲，要么别当这女王”的念头，转眼就被远远河岸上一个人影给掐灭了。
“啊哈！”景横波怕吓跑美人，再跳一次水自己艳福就没了，唰一下赶紧拉上拉链，直奔河边，“帅哥你好，我是景横波，英文名Jennifer，你可以叫我大波或者詹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属相是啥？什么星座？家住哪里？咱们认识一下……”
那神秘而邪魅的男子，忽然对她伸出手，月色下手指细长。
景横波立即眉开眼笑伸出手，“啊，你好你好，不过这么远咱们怎么握手……”
那男子手指一抬，哗啦一声河水暴涨，水底一条人影直挺挺被拎了出来，男子用一根手指勾住那人衣领，随手一抛。
“砰。”
水淋淋的尸体，砸到了景横波脚下。

第四章 十个男人七个傻
“砰。”
一具水淋淋的人体如天堑，生生挡住了景横波奔向美人的热情脚步。
景横波一低头，就看见刚才跳水小侍卫的脸，那脸上还残存惊骇之色，瞳仁里的光却已经散了。
这人跳水逃生，明显水性精熟，绝不可能是溺水死亡，那么就是刚才，那美人手指一拎，生生将这人从水底拎起，拎死？
景横波打个寒战。
穿越第三定律，此时才从她被美色迷昏的大脑中掠过。
今穿古，穿到封建制或奴隶制社会，统治阶级权威至上，草菅人命。没有人权、民主、自由之类的现代文明标志。
她好运，穿成一只女王。原以为可以不必从底层混起，脱离这定律的魔咒。
但如今，一个陌生人，便可以在她这个女王面前随意杀人。这女王似乎含金量也太低了些。
难道这个社会比较特殊？女王是小姐的代称？
就好比现代那一世，某种女人被称做公主？
景横波细跟高跟鞋悄悄在地面一转。
风紧，扯呼！
身子还没转过去，她忽然浑身绷紧，后颈上的汗毛，一根根站立舞蹈。
身后有呼吸。
淡、柔、微微湿润，像月色下弥漫开的水汽，她甚至感觉到呼吸喷在肌肤上的细微热气。
身后……
身后是一个死人。
再远点，隔着河岸，是一个心狠手辣的美人。
不论此刻在她后颈喷气的是哪位，都足够让她惊悚。
“啊——”景横波尖叫，高分贝震得地皮都似乎颤了颤，她抬腿，毫不犹豫，细长后跟狠狠反踩！
踩死你丫的！
“夺”一声，后跟并没有踩到人的脚背，却钉入泥土，景横波一拔，拔不出来——她用力太过了。
景横波暗叫不好，当机立断便要赤脚跳出，然而已经迟了。
一双手忽然轻轻按上了她的脚踝，一手扶住她的脚踝，一手扶住了卡住的高跟鞋。
他的手指细长，指尖姿势轻轻，明明只是虚虚扶住她的脚踝，连黑丝袜都没碰上，可那般淡淡曼殊般的香气袭来，景横波竟然忍不住心中一荡，身子都软了软。
这男子，连香气，都是邪而诱惑的。
一抹袍角在她低垂的视野里蔓延，银黑色，却在月光下闪烁着七彩的光，像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般，简单又华丽，低调又奢靡。
“这种鞋子露这许多肌肤，你如何能穿？请让微臣替您换鞋。”他还是那带笑语气，“女王陛下。”
景横波又颤了颤，只觉得这一声女王陛下听起来特么阴森。
“左国师大人！”侍卫们已经齐齐拜倒在地。
也有人叫：“耶律大人！”
左国师？野驴大人？什么东东？听起来很高大上的样子。景横波有点不是滋味地瞟着那些侍卫，觉得他们拜见这位什么国师时的态度，比对自己这个女王尊敬多了。
脚跟忽然一动，身后男子竟然在脱她鞋。
景横波不怕他脱鞋，但是这家伙的口气，很明显是个老古董，这鞋子脱了不会被他扔河水里去吧？这可是她最爱的高跟鞋之一。
景横波身子一斜，脚踝向下一沉，已经靠在那家伙身上，把鞋子再次穿好。
身后男子似乎也没预料到她如此随意，身子一僵。
景横波就势转身，踮脚，双臂柔柔地挂在了左国师的脖子上。
“国师大人……”她笑眯眯地对他的脸吹气，“这地方脱啥啥的，不方便吧？要么咱们换个地方？”
她如此柔软，当丰满处极其丰满，紧紧地贴在对方身上，是一波颤颤危险的荡漾。
面前美人又是一僵。
下一瞬她飞了出去。
她在空中看见飞快倒退的树木、河水、以及侍卫们目光闪闪张大嘴的脸，他们仰着头，追随着她的抛物线，脸上露出“好看死了”的兴奋讯息。
哎，哪个姿势着陆能够维持自己的美貌……
念头没转完，砰一声轻响，她双脚落地，身后一株树及时挡住了她的摇摇欲坠，她稳稳妥妥地站着，毫发无伤。
对面，她刚才脸都没能看清的美人，还是那般柔和地笑着，道：“陛下，休要戏耍微臣。微臣可不想负罪投水自尽。”
心思被戳穿的景横波嘿嘿一笑。
“是吗？”她眨眨眼，“刚才那侍卫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被你杀了。刚才你可是摸过我也被我摸过了，你难道不该立刻自杀？”
“微臣不敢触摸陛下玉体。”男子笑道，“至于陛下触摸微臣，嗯……不守宫规的女王被废后，怎么处置来着？”
一个侍卫大声答：“回国师大人，女王陛下无比尊贵，不能亵渎，赐自尽便可以了！”
男子“唔”一声，微笑。
月光下他的脸隐在暗影里，眉直目长，眉梢和眼角都微微挑出上扬的弧度，眸光如墨色琉璃闪亮，整个人便显出几分逸兴遄飞之态，偏偏他的神情却又是懒的、散漫的、不在意的，连洁白肌肤上一抹薄薄红唇也是淡的，似雨后蔷薇，又或者晚春桃花，艳在不经意，艳得似乎每一刻都在等候结局，却在下一个风雨之后，依旧惊心动魄地艳着。
如此美色，足可颠倒众生，花痴景此刻却无暇欣赏，小心肝一寸寸地正凉。
上当了！
亏大发了！
这哪里是女王，寡妇吧？
这劳什子当不得，她还有美好人生，她还要享尽天下美人，她还要如所有穿越客一般搞特么个惊天动地，她可不想关鸟笼子立贞节牌坊。
景横波转身就走。
“别跟来啊，亲们。”她道，“朕忽然想嘘嘘。朕嘘嘘你们要偷看也是死罪吧？”
转身之前她肉痛地看了一眼皮箱，唉，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夺回来，上帝保佑这些卫道士不要烧了她的宝贝。
身后没人跟来，看来过于严厉的教条偶尔也有好处。
身后就是树林，树林稀稀拉拉的，林中能看见一座小屋子，应该是以前守林人的居处。屋子陈旧破败，应该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
当然，她嘘嘘不需要走那么远，这些人也不会给她走那么远。
她看了看那屋子，感觉到美人的视线紧紧锁在她背后。
景横波媚笑回头，站在树前，站出一个前凸后翘的S型姿势，缓缓将裙子向上捋起……
美人立即掉转视线。
景横波唰一个转身，到了树后。
美人没动，他耳聪目明，仅凭声音便可以确定景横波没有离开。
树后传来景横波的歌声。
“十个男人七个傻八个呆九个坏，还有一个人人爱……”
侍卫们低头捂住耳朵。
这歌喉……
好吧这歌喉其实不算太坏，好好唱尚可一听，再培养培养说不定还能卖唱，但是——能不这么直着脖子吼吗？
左国师大人托着下巴，颇有些诧异地扳着手指。
“七个傻，八个呆，九个坏，再加一个是二十五，怎么算出来十个的？算术没学过？弱智？”
他扳着的手指忽然一停，霍然抬头。
树林安静如前，树叶因风簌簌颤动，树后隐隐露出一点艳红色的衣角，看上去是景横波身上裙子的颜色，一切都很正常，她还在树后嘘嘘，这极短的时间内，没有任何动静，她也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有任何动静。
但是……
呼吸声……
没有了！
银黑色衣袍一闪，下一瞬间左国师已经到了景横波嘘嘘的树后。
他低头看着地面，平静带笑的脸色，终于露出惊讶、疑惑、不解、微怒的神情。
树后无人。
地面平整，连脚印都无，人似凭空消失。
只留一角红衣。

第五章 找吧找吧姐不累
“嘎嘎嘎嘎嘎任你精似鬼，也要喝老娘的洗脚水！”
一双着了黑丝的脚丫子竖在半空，鲜红的脚趾神经质地抖动，抖出无限张扬得意，脚丫子的主人痛快地对空中连蹬数下，抱着肚子无声大笑。
“找吧找吧！”景横波一骨碌爬起来，就着窗户，看着林子里的动静。
她现在所在的，就是林中那个小屋，她悠然自得在窗子后，看着林子那一群傻货，围着那棵树研究她到底穿天遁地去了哪里。和一群绕树找地方嘘嘘的傻狗似的。
景横波手指绕着自己的大波浪淡金卷发，嘿嘿地笑。
天定风华研究所四人组，君珂一双透视眼，太史阑拥有奇特的复原能力，文臻的眼睛可以看见最细小的细菌。而景横波，则能瞬间转移，以及隔空移物。
不过以前她的瞬移距离不远，连占地几亩的研究所都出不去，有时候状态不好，也只能从自己的床瞬移到幺鸡的狗窝，刚才她还有些担心，怕不能如愿瞬移到林中小屋，想不到穿越一遭，似乎移动的能力比以往增长，只是一闪之间，便心念达成。
不过，从树后移动到屋子里，只是第一步。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野驴美人是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
果然，下一刻她就看见那黑衣美人，转过头来，他鬓发很长，被斑驳月色朦胧打亮，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抹精致轮廓，景横波痴迷地盯着他白玉似的下颌，想着手指捏上去不知道滑不滑？
那美人国师却似有心灵感应一般，忽然便转向了屋子，眼光落向蒙灰的窗。
顿了一顿，他唇角慢慢弯起，唇边半抹神秘半抹笑，似一朵因风开了一半的花。
景横波咻地将脑袋一缩，心中吃惊不小——这么远，她只露一双眼睛，窗户又全是灰土蛛网，绝对不可能被看见。他是凭什么有所察觉？直觉？
直觉强的人都很可怕，她认为那些人上辈子一定是兽，比如太史阑。
再下一瞬她慢慢凑到窗边，探眼一看。
林中美人已经不见。
景横波心中一跳，第二反应就是赶紧看门边。
果然，窗边，已经多了一抹银黑色的袍角！
这家伙，鬼一样倏忽来去！
景横波大惊，心跳如鼓，头一缩，我闪！
“砰。”林中小屋门被撞开。
左国师耶律祁立在门口。
眼眸一转，已经看清屋内无人。
他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更增疑惑。眼光随即落在床上。
这屋子虽然久无人住，但十分封闭，门上的锁刚才还是紧锁的，也因此屋内没有太多灰尘，他掀开床单，看见床上果然有人睡过的痕迹，床褥揉皱了一大片。
看这糟蹋样儿，不像睡觉，倒像床上的人狠狠翻滚过很多次。
是得意得抱肚子大笑翻滚吧？
他俯下身，从枕头上拈起一根金色卷曲的长发。细细端详半晌，手指一弹。
金色发丝在指尖瞬间化去，如一个华丽的梦在空间更替中湮灭为灰。
“有意思。”他道。
……
“嘎嘎嘎追吧，找得到算你本事！”景横波站在树林另一侧边缘，看着林中小屋，叉腰贼笑。
她等着一声愤怒的咆哮，可惜屋子里静悄悄的，看来这家伙耐性很好。
“一、二、三……”数到三，她立即转身，消失不见。
她消失的同时，一抹银黑色的袍角，从屋子里掠出。
……
下一瞬景横波在五丈外坡下的河边，着迷地自照，风情万种地掠鬓：“姐真美……一、二、三……”
她的身影刚刚不见，银黑色袍角一闪，落在河边，黑衣国师垂头，看着河边泥地上两个锥子一样的脚印。
……
一匹马在坡下草地上吃草。
人影一闪，景横波落地，差点一头撞上马屁股。
“好臭……”她咕哝一句，抬头看见骏马，眼睛一亮，围着马转了几圈，思量着要不要骑马逃跑。
“不行。”想了想她摇摇头，“不会骑，掉下来怎么办？再说马鞍好硬，磨破我细腻的肌肤留下疤怎么办？这马真好看，来，么么哒，哎呀你别踢我……哎……来了！一、二、三！”
银黑色袍角一闪，落到马上，烦躁不安的马喷着热气，蹄子踢踏，黑衣人拍拍马头，轻笑：“香得差点被熏死？下次离她远点。”
他抬起头，看着浓郁夜色的某个方向。
……（。Y。）……
“嘘。别叫。”景横波竖起手指，对眼前浓妆艳抹、眼神惊惶的新娘子嘘了一声。
轿子晃啊晃，景横波笑眯眯地打量对面的小新娘。
这是一队从山坡下经过的迎亲花轿，本地有凌晨迎亲的习俗，这新娘子在轿子里昏昏欲睡，忽然感觉腿上一重，一睁眼，面前一个满脸灰的泥猴儿。
新娘子要叫，被景横波眼疾手快地堵了回去。
景横波摸摸脸，有点遗憾自己没能以本来面目示人，不然也好让姐这张倾国倾城的脸儿，让这村姑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美貌。
怪只怪时间仓促，她没来得及洗脸。当然她完全可以就着侍卫打来的水先洗洗，可是她怎么能那么简单地洗脸？她洗脸必须得备四盆水，一盆冷，三盆温，先冷水拍脸收缩肌肤，再用温水洗脸，用磨砂洗面奶去角质，再用滋润洗面奶护肤，完了才清洗干净。如果只有一盆清水，毛孔里的脏东西洗得掉？她一想到毛孔里有很多黑黑的泥巴……她会疯的！
有严重洁癖的人，清洁的事情往往很严重……
“妹子，今天结婚啊？”景横波自来熟地攀着新娘子肩膀，“你这妆画得不好啊，胭脂擦过头了啊，猴子屁股似的，反而掩盖了你本身的美色啊亲……”
“啊，这样啊……”新娘子果然顿时忘记某人来路不明，“姐姐你教教我……”
“哪，你去做个柔软的小刷子，从脸颊向鬓角轻扫，嗯，一挑一勾，像李宁的标志一样……”景横波谆谆教导，开展化妆术现场教学。
外头轿夫咕哝：“咦，轿子怎么忽然重了？”
“刚才经过了一个乱葬岗，莫不是……”有人狐疑地猜测，忽然一抬头，看见身后山岗上，一抹银黑色的衣角，悠悠飘着。
“鬼呀……”
“快些走，快些走！”轿夫们颤抖着加快脚步。
“……下巴两侧凹陷处也用深色粉扫一扫，修出立体轮廓……”景横波忽然停住，眼珠一转，“哎呀，来了，一、二、三！妹子再见！”
正抚摸自己下巴的新娘子抬起头，愕然瞪着空荡荡的轿子，片刻，尖叫。
“啊——”
“啊！”外头轿夫也叫了起来，“你是谁！站住！这是花轿不可冲撞——”
“唰！”轿帘掀起。
新娘子尖叫抬头，就看见一张难以形容的脸。
她的尖叫咽在喉咙里，眼神瞬间痴迷，下意识仰起下巴，想要将自己最美的角度向他展示。
黑衣人半俯身，眼神在轿子中一掠而过，露出不出意外而又微微恼怒的神情。
轿子里新娘子目不转睛地看他。
黑衣人放下轿帘要走，新娘子迷迷茫茫地伸出手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哎，你……”
黑衣人停住，半转身，看一线深红帘子后露出的手，手白而圆润，村姑身份使这手略微有些茧子，指甲倒是干净的，染了微红的凤仙花汁，染得不太好，有些凸凹不平。
他忽然便想起另一双洁白纤长、指甲淡金色的手，那般炫目的淡金色，晶莹、平滑、修剪得齐整圆润，像一枚枚反射日光的精致小瓦。
他心底忽有些奇怪感受，忽然一转身，拈住了新娘子的指尖。
新娘子受宠若惊，喜出望外地仰头盯着他，红唇翕动。
“你这样的丑女，”他款款握着人家的手，温柔地道，“下次不要染指甲了，狗啃似的。”
……

第六章 腰带拿来！
“嗖。”
站定下来的景横波举目四望，眼前是一处渡口，垂柳依依，淡绿的枝叶扫在乌黑色的乌篷船梢头。
她心中一喜。
“喂！船家！”她扬手招呼船上睡觉的艄公，“送我去对岸！”
船家懒洋洋起身，将船摇了过来。
“十个铜板过河费。”船家声音低沉。
“没问题！”景横波摸摸腰间祖母绿，财大气粗。
祖母绿有价无市，一枚少说也值一线城市顶级别墅一幢吧，她可是背了七八栋别墅游走天下呢！
她迈上船板，回头看看，来路一望无垠，空荡荡没有人影。
“傻叉，追不到了吧哈哈。”景横波哈哈一笑，准备钻进船舱。
披着蓑衣的船家坐在船头，背对着她，遥遥望着对岸。
景横波低头往船舱里钻，忽然心中一动，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她回头，望着船家。
船家低头专心摇橹，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景横波向来是个懒人，想不出的事情绝不会死命想，耸耸肩干脆放弃，这时心微微定了，才觉得脸上脏得无法忍受，也顾不得那许多讲究了，蹭到船边去捧水洗脸。
河水清亮，倒映着她的脸，倒映着玉兰一般沉润洁白的肌肤，尖尖下巴，较他人分外艳的红唇，和那双宝光流动的眼睛。她的眼睛并不算很大，却生着极其流畅的弧度，双眼皮在眼尾处挑出来，似一双展翼的蝶，翅尖承载跃动的春光。唇天生微翘，望去总有三分喜气，再仔细看，却又像是媚气，那媚气如此张扬，让人心痒着，怕遇上带刺的玫瑰。
这样的颜总让自恋的家伙迷醉，景横波洗着洗着第一万次发痴，“皮肤真好……眼睛真漂亮……真美……”
船似乎抖了抖。
河水流动，她的身影也流动着艳艳的红，那是一身艳红裹裙，紧身，包臀，低领，露风光跌宕一线天。
景横波手一顿。
她想起来哪里不对劲了！
她穿成这样，在这里标准的奇装异服，这艄公怎么一点意外表情都没有？
心砰砰地跳起，越来越急，将要冲到喉咙口，一瞬间她想要转头看那艄公，想要尖叫，想要赶紧跳水，然而几个念头转过，她依旧一动不动。
她只是将视线移了移，看水中艄公倒影。
她看见艄公手中的橹根本没有触及水面，而船在飞快前行。
她看见艄公脊背笔直而姿态潇洒。
她看见水中艄公影影绰绰的倒影，脸被水波曳乱，隐约只看见微长的鬓发，垂落颊侧。
景横波吸一口气，开始慢慢往后梢移动，双手攥紧。
她脸色有点古怪，似乎在蓄力准备做什么，以至于鼻尖都挣出一点汗。
她身子刚刚一动，艄公便似背后有眼睛一般，转过身来。
……
景横波还没看见他的脸，只看见那长长鬓发一扬，立刻举起双手，凶猛一挥。
“下去！”
“噗通”一声，猝不及防的艄公仰身入水。
景横波站在船上，一瞬间浑身大汗，手指发抖，脸色通红。
她能瞬移自己，也能隔空移动物体，但以往实验的都是小件，从来没试过人体这样的大件。
使尽了吃奶力气，好歹一次成功，把大件一瞬间扔到了水里。
“哗啦”一声，大件物体从水中冒头，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露出的肌肤泛着晶莹的光。
他盯着景横波，眼神里恼怒已去，反而泛上浓浓的好奇。
他确定，刚才伟大的女王陛下，绝对绝对，没有碰上他一根毫毛，也不可能碰上他一根毫毛。
她是怎么出手的？武学上最顶级最神异的隔山打牛？
瞧着也不像啊……
景横波张大嘴，看着那黑衣美人国师从水中冉冉升起。
我靠。
科幻片啊。
天色已亮，日光点燃河面半面金，那人四肢不动，冉冉自水波出，水珠不断从他衣上滚落，在一片淡金霓虹的日色中晕开。
这姿态，似一朵迎风盛开的莲花，可惜是黑色的。
景横波眼看他肌肤在日光下近乎透明，湿漉漉的黑发，一点一点迅速干了，黑色发丝轻轻扬起……
景横波扑到船头，抓起桨，迅速摇船！
一开始船在水面转圈，好在她向来聪明，学东西极快，几下之后，船便向后退去，只是速度太慢，她心急如焚一回头——
身后水面上，黑色影子如白日鬼魂般，竟然飘过来了！
这这这这就是武功？
登萍渡水凌波微步草上飞水上漂？
平日里或许这一幕挺稀奇挺有美感，她少不得要买点瓜子边磕边道声“好看，赏！”，但此刻她只恨爹娘少给自己生了两只手。
景横波生平第一次不顾形象，狗爬一般扳桨，试图将船开快些，更快些。
身后忽然传来轻笑，景横波魂飞魄散——那声音就在耳后！
“女王陛下。”那声音带几分懒懒鼻音，依旧带笑，“您这么殷勤地替微臣操船，微臣真是三生有幸。”
身后水波声响，他似乎已经完全出水，将要踏上船板。
景横波背对他，忽然唇角一扯，回头。
“此路我开，腰带拿来！”
“嗖！”
一枚黑金色镶黑曜石的玉版腰带，自耶律祁腰间飞出，啪地落在了景横波手中。
耶律祁身子一震，立即低头。
腰带不见，宽松的裤子慢慢垂落……
他唰一下双手拎住裤子……
“噗通。”
美人国师再次坠入水中……
景横波仰头哈哈大笑，满头染出的淡金色大波浪卷晃出嗑药一般的节奏，一阵猛划将船靠岸，三两步窜上岸，跑出好远了才回头。
水中，某人正赶紧寻水草系裤子……
“嘎嘎嘎嘎嘎。”景横波双手叉腰站在岸上，看那家伙远远地抬头看她，笑眯眯双手扶在腰上，向下一抹，再肚子一挺，向上一拎。
一个活灵活现的系裤子动作。
那人定格在水中。
这么远，看不清那家伙表情，景横波有点遗憾。
一定很精彩，可惜没带相机。
景横波抬手搁唇边，掌心向外曼妙一弹，给出个荡漾的飞吻，才装模作样“拎着裤子”，扭着屁股，转到路边。
路边一株树上，拴着一匹马，想必是美人国师骑来的。
景横波要爬上马，马低嘶着，很有抗拒之意，景横波笑眯眯，把手慢慢伸到马腹下……
黑马赶紧夹着腿上前几步，在女王陛下面前低下高贵的头颅。
景横波上马，扬鞭，回头，对还在水中系裤子的国师大人，飞出一个三百八十度全方位高辐射媚眼。
“达令，拜拜！”

第七章 做个交易！
骑出一小段路，看见路边有村庄，景横波便下马，用骏马和村人换了一辆牛车，换了一件新的大褂子，一条裙子，一块新的包头巾，在村姑帮助下换上，问明了附近的县城，赶车继续上路。
她直奔最繁华的县城而去。
研究所四人组，在这种情况下，君珂可能先躲入山中，文臻多半就在村庄落脚，而太史阑则随意地走，到哪是哪。
但对于爱热闹爱享受爱张扬的景横波来说，她宁被抓走，也不愿意在深山或破旧的小村过活，她必然要选一个最繁华的所在，把她的祖母绿变卖了，先过上上流社会的生活再说。
不享受，毋宁死。
大半天后她到了附近的三水县城。她早就问明了当铺所在，直奔而去。
一刻钟后，她坐在当铺专给客人预备的桌椅边，惬意地喝茶，小伙计殷勤地在她身边转来转去，一会儿送茶，一会儿送点心，眼珠子滴溜溜地，围着她撩起的裙子下只着黑丝的腿看。
景横波大大方方伸着长腿让他瞧，偶尔还变幻一个姿势，好让他欣赏得更全面更具体。
美好的身材存在是为了啥？
就是为了让人膜拜欣赏嘛。
这个朝代的衣服太丑陋了！太扼杀人的爱美天性了！怎么可以让这些粗陋的、无法体现曲线的衣服，遮挡住她无比美妙的身材？
景横波坐在那里，裙子左撩一把右撩一把，叠在纤长的腿上，当铺里来来去去的人，眼珠子滚了一地，有个汉子抬脚出门还在频频回头，被门槛绊倒，骨碌碌跌出去。
景横波托腮看得欢乐，唇角翘起，滟滟朱红，所有人吸一口惊艳的长气。
脚步终于杂沓响起，老掌柜从后宅亲自赶了过来，景横波认为她的祖母绿是大宗生意，要求伙计一定要请掌柜亲自掌眼。
“姑娘……”老掌柜倒是见过世面的，见到她的时候虽然也怔了怔，表情倒是正常。
景横波笑吟吟放下杯子，掌心变戏法般托出一枚祖母绿。
“啊……”四面响起惊叹声。
雪白的掌心，祖母绿华光四射，白绿交辉，色泽清艳。
“怎么样，值钱吧？”景横波洋洋得意。
一个腮帮上贴块狗皮膏药的家伙，一摇三晃地上前，拈起景横波的手指，啧啧赞叹。
“真美……真白……肌理如玉……玉指似贝……确实值钱！姑娘多少钱？”
景横波一高跟鞋就把他蹬出了俩洞。
“掌柜的，怎么样？”她忙着对付登徒子，一抬头看见老掌柜的神情似乎有点不对。
老掌柜面色一整，急忙笑道：“果然是好东西。不过财不露白，此地人来人往，不太妥当。姑娘还请随老夫移步后宅，咱们慢慢商量？”
景横波听着也是道理，手掌一握将宝石收起，一群男人注视着她淡金色的指甲，眼神也金灿灿的。看着她随老掌柜进入后宅，都发出一声悲伤的叹息。
“各位，小店今日提前打烊了。”伙计前来赶人，等人全部离开后，上了铺板。
向后走的老掌柜半转身，对一个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开了边门，出去了。
这边景横波没有察觉，跟着老掌柜一路进后宅，在后宅花厅分宾主坐定，她正要议价，老掌柜又站起身来，颤巍巍道：“老夫眼力不行了，得去拿个花镜来，仔细瞧瞧才好。再说您的宝石价值昂贵，老夫也得筹措些银子。”
景横波心花怒放，挥手，“是的是的，快去快去！”
老掌柜出了门，将门带上，景横波也没在意。
她在厅中等人，喝完了一碗茶，人还是没来，她又等了一会，觉得有些内急，便开门去找厕所。
门一拉，没拉动。
景横波隔着门缝一瞧，好家伙，上了锁！
好端端上什么锁？明显不对劲，景横波第一个念头——这老不死想黑吃黑！
特么的碰上黑店了！
景横波跳上椅子，对窗外四处张望，没看见人，她思量这屋子的构造格局——老家伙的卧室会在哪？
她要穿到老家伙的床上，吓死他！
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隔着窗缝她看见人头攒动，来了一大批人，当先是那老掌柜，后面是一大群一样衣服的人，红色对襟衫，黑色裤子，胸口圆圈画个“卫”字。手里都拿着扁圆的棍子。
景横波瞧着这造型挺熟悉的。
老掌柜在前头引路，一边说话，声音遥遥飘了过来。
“……各位官爷……真是料事如神……确实有人来当祖母绿宝石……对对，还是带有星芒的极品祖母绿……嗯嗯……失窃的贡品我们绝不敢隐瞒销赃……人已经关在正厅……您请……”
老掌柜开了锁，推开门。
“吱呀——”门将光影缓缓割裂。
所有人一抬头，呆若木鸡。
“人呢？”
……
同一时间。
景横波呆若木鸡。
她低头看看脚下木台，看看台上面色惊惶衣不蔽体妆容妖艳的女子，看看四周各式装饰华艳的小楼，再看看底下同样张大嘴，表情惊恐的……男人们。
我勒个去。
这是到了哪里？
……
四面建筑风格俗艳，姑娘们衣着华丽且暴露，她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一座看台，面前横着一方粉红轻纱，轻纱内外都有女子，外头的女子似乎在跳舞，隔着轻纱可以看见台底下的男人们表情猥琐且兴奋，眼珠子红通通或者绿油油。
按照景横波多年来看片经验，这种场合所展现出来的气质风格，九成九是妓院。
现在应该正在做歌舞表演，而她直接移到了看台幕后。
身后“咕咚”一声，她回头，便看见穿着红绫衫儿的半老徐娘，翻白着眼睛跌倒在地，颤颤巍巍地指着她，眼神满是惊恐：“你……你……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姑娘们还没反应过来，眼神直勾勾地瞪着她。
此时不远处也传来呼喝声“人呢？怎么不见了？一定没跑远，在附近搜！”
景横波暗叫不好，原来她这次瞬移，没移出多远，追兵就在附近！
她暗暗皱眉，想着这县城今日逢集，到处都很热闹，不比先前的荒郊野岭，她这样大白天移来移去，很容易给人看见，反而会带来麻烦。
“有鬼！”身后老鸨发出一声似乎被捋直了脖子般的尖叫。
景横波忽然一个大转身，高抬腿，手叉腰，十公分尖刺鞋底对准老鸨的脖子：“叫呀，你继续叫呀！”
老鸨的尖叫呃地一声收在喉咙里，听起来像一只打鸣的公鸡。
几个姑娘的尖叫声倒是控制不住传了出来，却被外头的丝竹之声掩盖。
景横波抖抖鞋，媚笑，“你一叫，我一抖，我可保不准这鞋跟会不会向前一冲，刺到你脖子哦……”
老鸨忽然一怔，打量她的笑容，又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
景横波笑眯眯任她看，还特地拗了拗身形，让脖子和胸、胸和腰、腰和臀，各自憋着股劲儿，拗出点段儿，站出个曲线玲珑、风情万种、姿态万方。
老鸨眼神亮了，连脖子上的凶器鞋跟都忘了。
经得住她眼神打量，还能这么姿态十足的女人，可不多见！
天生尤物啊这是！
景横波眼神却有点烦躁，因为追兵声越来越近。
“隔壁妓院先搜！”
我靠，居然就在隔壁！
忽然粉红轻纱帘子一掀，一个姑娘旋转着进来，还没转完就扑倒在地，揉着脚踝连声娇呼，“哎呀妈妈，赶紧换人，我这脚扭了，不能再跳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老鸨一惊，都忘记了脖子上的鞋跟，连忙吩咐一个黄裙女子，“彩环儿，你赶紧替上！”
“妈妈！”叫彩环儿的女子险些哭出来，“曼云姐姐学的醉羽裳是新舞，咱们都还没学会呀……”
“哎呀你们这群遇事不顶用的蠢妮子……”老鸨滔滔不绝骂开，底下等得不耐烦的男人们开始鼓噪，而一直凝神倾听的景横波，却只听见一大波人冲出隔壁的脚步声。
马上人就会到这里来……
来这么多人，说的又是什么贡品，事情一定不小……
隔院的追兵人头晃动，帘外的看客呼声汹涌，面前的舞女哀哀呼痛，景横波瞟一眼那裙子那造型，撇撇嘴：啥羽衣舞？火鸡舞吧？土掉渣了！
她忽然有了一个念头。迅速把鞋子一收，蹲下身，一把抓住老鸨的脖子，在一群女子的低呼尖叫声中，快速地道：“喂，咱们来做个交易怎样？”
※※※
※※※
对了，关于文中大波变卖的祖母绿宝石是贡品，因此被官兵追捕的情节，我想起来还得解释一下。这里依旧和《千金笑》有关。《千金笑》里，大燕皇太孙纳兰君让使计想要剥夺冀北藩王的权柄，先对付了冀北的姻亲尧国，亲自带人追杀尧国向冀北求救的信使，信使身上携带着尧国独有的星芒祖母绿宝石，所以持有星芒祖母绿宝石的人，就纳兰君让定为“盗窃贡品”的罪犯，下密令全国注意搜捕。大波捡了几颗宝石，还傻兮兮出来当，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第八章 天授风情
“凤来栖”院子的姑娘曼云，刚才舞着舞着，舞到了幕后，好一阵子没出来，底下等着的看客，渐渐烦了。
“哎，人呢？怎么跳着跳着不见了啊？”
“不是说今天出新曲新舞，顺便竞争新来的最美的曼云姑娘的渡夜权吗？”
“这舞瞧着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变了几个动作罢了，早看腻了……”
“凤来栖不就是因为没新意，始终做不过旁边的眼儿媚和蝶双飞，这次才绞尽脑汁想了个什么新舞献艺的花样吸引客人么，还以为会有啥新花样，搞了半天还是老德行……”
乐声忽然一变。
舒缓缠绵的靡靡之调停息，一静之后，忽响起女子的齐声吟唱。
说吟唱也不算，没有曲调，没有配乐，一片寂静里，是女子和声的“啊、啊、啊……”之声。声音起初极轻，带几分喘息，似静夜里风卷来的轻吟，携着淡淡夜来香馥郁香气，敲响了床头摇晃的金钩。
看客们的脸色，从一开始的茫然渐渐转为微红，眼睛开始发亮。
“啊……啊……啊……”女子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极度的单调反而令人心神集中，众人的心砰砰跳起来，一颗心肝先被轻轻搔动，再被大力撩拨，全身的血液都似随着这音调的渐次拔高而逐渐澎湃，脑海里画面一帧帧过，是豆蔻楼头，是杨柳春风，是金帐绣褥，是白玉生香……
一群看客，不由自主地涌过来，脸色涨红，手心里涔涔地出汗。
帐幕后，一群女子跪坐着，按照景横波的要求齐声吟唱，看着帐外男子们的激动之态，都有些愕然。
老鸨蹲在一边，目光灼灼。
她从来没想过，没有艳丽的舞蹈，没有暴露的肌肤，没有挑逗的动作，没有轻佻的配乐，仅仅凭女子口舌齐齐发出的声音，便能令人血脉贲张。
“你不是说要跳舞的？跳啊！跳好了，什么要求我都答应！”老鸨的怀疑之色化为期待，连连催促景横波。
景横波撇撇嘴，抓起一个半脸缀羽毛面具戴上，操起一根准备好的铁棍，掀帘而出。
众人抬头，眼睛一亮。
台上忽然出现的女子，体态妖娆，脸上虽戴着面具，露出的一双眼睛却流眄生波，眼尾微微勾起，是少见的桃花眼，瞳仁大而灵活，不动时也如春水，微微顾盼更是光彩照人。
半脸面具是蝴蝶形，镶了飞羽做蝶翼，可那风中飞舞的彩羽，也不抵她眼波灵动。
一些花丛老手已经开始喝彩，都知道仅凭这双眼睛，这女子就当是极品。
更多的人注意力放在女子的衣着上，那一身少见的艳红裹裙，将一身曲线紧紧勾勒，每一寸起伏，都是经得起推敲的美妙线条。
更不要提裙子短袖半截，露出的胳膊和腿，肌肤莹润，瘦不露骨……
“风情天授，人间绝色……”花丛老手们哈喇子流了一滩。
“不过她拿个棍子做什么？不会是耍棍吧？好好一个美人，煞风景……”
不远处一棵大树上，也有人在窃窃私语。
“出来了！出来了！果然是女王陛下！”
“国师，我们要不要现在就……”
耶律祁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盯着景横波，摆摆手。
“大家都看看再说。”
看样子新女王似乎要献舞？他很想瞧瞧惊世骇俗的女王陛下，能跳出什么惊才绝艳的舞蹈来。
他调整了下坐姿，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腰带——自从腰带被抢之后，他好像就留下了这个后遗症。
手指搁在腰带上凉凉的，心却有些热热的，还有些混乱，有些复杂，有些愤怒，有些哭笑不得。
这样复杂的情绪，只因为遇见了不在调上的新女王。
这样复杂的情绪，他已经多年没有过。
他更没想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会令他连连失手，被动接招。
她的放纵、张狂、自如、恣肆，鲜亮得像一面猎猎招展的旗，忽然就出现在他的视野，忽然就凶猛扑上了他的脸，柔软而鲜艳地一个起伏，他似连呼吸都被窒住。
大荒生活二十余年，见过女子不知凡几，艳烈女子不乏其人，但从未有人如她这般鲜明存在，放肆占有，潇洒昭告，却又风情十足。
他人的艳烈尚存收敛，有着对这世道规则的畏惧与臣服；她的艳烈却毫无顾忌，一抬手便击碎这人间铁壁藩篱。
很难想象，规矩教条天下第一的大荒女王位，遇上了这么位肆意人物，会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
他忽然很期待。
……
木质台面有缝隙，景横波把底端扁平的棍子往缝里一插，固定住。
这是她的舞蹈道具，也是她的武器，万一还是出了问题，还指望这棍子护身。
至于要跳的舞蹈嘛……钢管……哦不铁棍舞。
景横波露一抹贱贱的笑——钢管舞？没系统学过，只感兴趣看过，玩不出最标准的专业舞。
但是这些土包子也没看过呀。
还是那简单的吟唱配乐，她展开身体，极度放松，长腿一抬，忽然就一字马贴上了棍身！
柔软身体拉成一线，似一条赤焰妖蛇。裹裙里安全裤也是一色艳红，男人们的惊呼险些瞬间把台板给冲了。
树叶一阵簌簌抖动，原本躺坐的耶律祁霍然坐起，动作太剧烈险些掉下来。
“这动作……”他身边一个护卫目光呆滞。
“这身体……”一个护卫脸红如血，赶紧捂脸，却留下巨大的可以偷窥的指缝。
耶律祁定了一定，霍然正色喝道：“大惊小怪做什么！大燕的舞都是这样的。对了，你们都在这里做什么？难道四面不需要警戒吗？难道敌人不会趁机摸过来吗？还有我让你们时时传递宫胤的行踪的呢？谁准许你们都在这儿偷懒的？快去！”
“……”
护卫们被轰下了树，一步三回头，一边走一边嚎啕：你刚才明明说大家一起看的！
……
台上景横波，蛇一般地滑下，单腿勾管一个飞旋。
定格的一霎身姿是春风里婉转的大丽花。
人们眼前晃过艳色的风，脑子里也似呼啸起腾腾的火焰和风。
果然新奇！
“跳啊！跳啊！”一个公子哥儿忽然从座位上跳起来，从人群里挤出来，踉跄扑到台前，掏出一把银票砸到台上，“快跳！都赏你！赏你！”
银票乱舞如蝴蝶，哗啦啦飞了漫天，没人去捡，景横波看也不看，一群人扑上去揍他：“去你娘的！挡老子视线！滚开！”
树上耶律祁嘴角抽搐，手里扣着一把树叶，他忽然很想把这些树叶都砸到这群混账头上，削掉他们油光铮亮的头皮。
或者用树叶，把台上那个正在做匪夷所思动作，让人震惊又心慌的女子，给埋了。
“国师！国师！”被赶走出去探听消息的护卫们回来了，可是连呼三声，平时耳聪目明的国师大人竟然没听见。
……
景氏铁棍舞几乎瞬间就到了高潮。
一字马引起的呼喊小意思，三百六十度旋转又是一场狂乱的旋风，盘身倒仰献上的美好曲线令男人们腿软，彩练一般的折叠翻转让喝彩几乎掀翻了屋顶。
一字、卷腰、勾转、反转、飞管、缠管、倒挂……脱离魅惑的范畴，这是极度展现女子柔韧之美的舞，从指尖到足尖，诉说的都是舒展和缠绵，棍棒的坚硬衬托女子的柔软，她化身为一匹艳丽的彩带，在人们惊艳的视野里自如浮沉。
而女子齐声的吟唱呼喊，又赋予这舞蹈极致简单又极致契合的真义——邀请、等待、和呐喊。呼应血液的澎湃，召唤内心深藏的猛兽，期待一场嗜血的攫取。
所有人开始觉得，这样的曲和这样的舞，才是人间佳配。
到了后来，院子反而安静下来，男人们张大嘴，想为这澎湃诱惑的舞蹈惊呼，却又怕呼喊打乱了歌和舞的节奏，只得急促地呼吸，远远地伸出双手，眼神里满是急切的渴望。
树上耶律祁抓乱了一大把无辜的枝条，才听见护卫的回报：“右国师宫胤大人，已经进入大燕国境！”
耶律祁嘴角的笑意凝了凝，看了一眼景横波。
宫胤居然真的亲自千里来迎，他那样的人，要遇上这样神奇的女子，会出现什么结果？
想到这点，他心里有点烦躁。
凭感觉，什么样的人遇见景横波都可能吃瘪；凭直觉，他忽然很不愿这两人遇上。
“国师，还有一封信。”护卫悄悄踮脚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斩羽部的……”
耶律祁展开信，第一遍读得心不在焉，眼角不时瞟景横波方向，慢慢脸色开始严肃，专心读信，完了将信一合，信在掌心无声湮灭，他的脸色，从刚才的微红渐渐转为沉郁的白。
“走。”他道。
“啊？现在就走？”护卫们愕然，“不和女王一起走吗？”
“如此异宝，还是留给有缘人消受吧……”耶律祁唇角泛出一抹神秘的笑意，却并没有起身，反而舒舒服服向后一躺。
“大人，不走吗？”
“哦，等我先看完。”
“……”
一个翻身，攀上棍顶，双腿勾棍，连飞三圈，女子狂野的波浪卷发在空中飞卷，张开的雪白双臂似一双轻盈的鹤。
“好！”喝彩声如爆，点燃这不小的空间，狂呼叫喊和挥起的手臂，汇聚成兴奋的海洋。忙碌的耶律祁手中树叶不断搜嗖嗖，飞射那些兴奋过度想爬台的家伙，削起一片片的头发，居然没有人察觉。
在人群情绪狂欢的最高处。
“砰。”院门忽然被撞开，一大队衙役冲了进来。

第九章 另类花魁
院门撞开，一大队衙役冲进。
“让开让开！抓捕逃犯……”班头习惯性挥舞着水火棍叫嚷。
没人理他。
人们忙着挤在台前，连回头都懒得。挤在后面的人砰砰砰地擂前面的人的背，挤在前面的人砰砰砰地擂台板，各种脸红脖子粗，各种狂呼乱喊叫，叠加的声浪一浪浪掀开，将所有的声音淹没。
“干什么干什么！没看见老爷吗？让开让开！我们要……啊！这……这是什么舞？”班头冲上前，费劲拨开人群，一眼看见台上舞蹈，顿时直了眼。
看一眼觉得奇特，第二眼就转不开眼，第三眼忍不住站下，扶着水火棍看得津津有味，再过一会儿，衙役们发觉同伴不知到了何处，再一找——呵！爬在台板前打拍子呢！
吟唱以一长声“啊——”结束，仿佛极致疲惫又放纵解脱，众人也忍不住“啊……”一声，嘘出一口长气。台上景横波勾着木棍飞了一圈，艳红的裙划过霓虹般的轨迹，众人轰然一声好，衙役们的声音尤其响亮。
老鸨喜笑颜开上台谢幕，介绍说是新来的姑娘，几乎立刻，台下就开始嚎叫，竞争渡夜权。
衙役们此时才想起自己追捕人犯的任务，拨开人群，查问老鸨，可见着一位穿灰大褂子的年轻姑娘，又指着台上景横波问来历。
“您说的姑娘，奴家可没见着。凤来栖刚才的院门，只有大爷你们打开过，没进来过别人。咱这院子里的老少爷们都可以作证。至于这位，可是凤来栖重金买来的姑娘！”老鸨笑得满面肥肉颤动，把刚刚准备好的账本翻给衙役看，“您瞧，一个月前，从安州花三十两银子买来的，奴家把她秘密藏在楼里练舞，今天才请出来和大爷们见面，您瞧瞧人家这相貌、这身形、这满身的勾魂劲儿，不是我凤来栖，谁能教得出这样出众的姑娘？”
衙役班头上下打量景横波，景横波盘在棍子上对他翻个媚眼儿。
班头端着下巴，也觉得，这种风情，平常人家绝不会有，要说不是在凤来栖调教过几个月，连他都不信。
“你瞧着像不像？”他问当铺掌柜。
当铺掌柜神情也很有些迷惑。刚才景横波穿着大褂子，戴着包头巾，他又有心事，并没有看清楚脸。此刻眼前的女子风情万种，媚骨天生，怎么瞧都像是凤来栖教出来的花魁，一句“好像是”的话，他怎么都说不出口。
再说虽然当铺和凤来栖隔得不远，但也越过了三四个院子，那短短时辰之内，那身怀祖母绿宝石的女子，根本不可能跑到这里，和老鸨串通好了跳舞。
凤来栖的嬷嬷向来泼辣，得罪了麻烦不小，当铺掌柜犹豫半天，搓搓手，“小老儿……瞧着不像。”
“那就走，还得去别处看看！”衙役班头用力盯了景横波一眼，咽了口唾沫，一挥手带人离开。
“大爷记得常来呀。”景横波很入戏地挥着小手绢媚声相送。惊出一身汗的老鸨，恨不得给她一脚。
衙役一走，刚才大气不敢出的男人们，呼啦一下捧着银子涌上来。
“这姑娘我要了！”
“一百两！今夜归我！”
“我出一百五！”
“这般风情尤物，几百几百的你们嫌丢人不？一千两！”
“就你有钱？老子用钱砸死你！两千！”
……
老鸨眉开眼笑手忙脚乱，百忙中还不忘记回头，悄声道：“姑娘，说好了的，我帮你撒谎，你留在我凤来栖……”
景横波跷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嗑瓜子，上下嘴唇翻飞吐出一片瓜子壳，笑吟吟道：“好呀。”
……
“大波姑娘，城南姚老爷打发人来说了，今晚他过来，让你不要再见别的客人了。”
“好唻。”景横波吐出一片瓜子壳，笑眯眯答应，眼角瞟了瞟身边不远处一个姑娘，那姑娘立即喜滋滋地起身上楼。
小厮殷勤地给景横波上了一壶上好的茉莉香片，市面上最高价的那种。
现在景横波是凤来栖的头牌，是凤来栖起死回生的功臣，她一场古怪的铁棍子舞，瞬间风靡小城，慕名而来的人流不绝，让被眼儿媚和蝶双飞压得死死的凤来栖，迅速反超了那两家，成为本城青楼第一。
所以景横波如今在楼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人人巴结趋奉，生怕惹她姑奶奶不高兴。
她说她要住在顶层阁楼，由她。
她给自己起的艺名叫大波，虽然难听，也由她。
她不在自己房间内等客人，喜欢在楼内东逛西逛，还喜欢端着姑娘们下巴瞧来瞧去摸来摸去，也由她。
凤来栖的老鸨在门口迎客，瞧着东游西荡的景横波，笑得心满意足。
真是天降福星啊！
自从这姑娘莫名其妙掉到舞台上之后，凤来栖便转了运，不光生意好了，连楼内气氛都祥和了，其余姑娘们似乎也没了以往互相争客的嫉妒倾轧，一个个每日喜笑颜开，十分满足的模样，瞧着令人欢喜，由此生意也便更旺几分。
正常情况下，头牌总是容易被嫉妒，由此引发的争端不少，这样的老例在景横波身上却似乎不起作用，她人缘极好，老鸨再三告诫姑娘们不得泄露景横波来历，姑娘们却根本不需要她关照，对景横波极尽巴结。老鸨有时候觉得，她们对大波的态度，与其说是喜爱亲切，倒不如说是敬畏，有时候她们流露出的眼神，还带着几分感激。
这当然有点蹊跷，不过老鸨不打算深究，天降的福气，何必疑神疑鬼坏了好事？
景横波回自己阁楼梳妆打扮，路过二楼一间厢房门口，唤一声：“静筠，今天好点了吗？”
房内传来的语声低而怯怯，隐着几分中气不足的弱，答：“用了参，今日好多了，只是那银子……”
“银子你不用担心，回头让姚大夫去我那结账。”景横波摆摆手。不去理屋内传来的感激的道谢，转头对着门楣上挂着的鸟笼子，摆了个S型，“二狗，我美吗？”
“呸。”笼子里红鹦鹉中气十足地答。
“嘘！”景横波吹口哨。
二狗浑身一个激灵，双翅张开，双目圆睁，颤抖一阵，啪嗒一声，掉下一坨鸟屎。
景横波早已格格笑着跳了开去。
“呼，舒湖了。”二狗摸着肚子，满足地踱了两步。
“大波姐姐，别叫它二狗，它叫青衿……”屋内的声音有气无力又无可奈何，“取意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一不小心，人亡尽精。”景横波嘴一撇，拔了二狗一根鸟毛扬长而去，“别背你那酸诗了，养着吧！”
“滚你个蛋，作死妖精！”二狗跳脚怒骂。
“青衿！”屋内一声切切哀呼，“我教了你这许久诗词歌赋你学不会，怎么这些粗祠俚语你一学就会……”
景横波把鸟毛插在头上，早去得远了，经过三楼一间屋子，探头听听没有声音，正要倚门框敲敲门，忽然门背后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她拉了进去。
景横波被拉得一个踉跄，吓了一跳，“作死！鬼鬼祟祟的干嘛！”
“你要的消息有了，我费尽心思才打探来的，给钱！”一双洁白的手摊在面前，食中两指捏成一个圆圈，“二十两！”。
“怎么样？人走了？我的箱子在哪？找回来了吗？”景横波两眼放光，握住那双雪白的手，顺手把那个圆圈给抹平了。
“少废话，钱！”手指直直地戳她的掌心，指甲一掐一个印子，力道毫不含蓄。
“死翠姐儿，别掐，掐破了影响我肌肤的美感小心我掐死你。”景横波掏出一张小额银票，拍在那双手的掌心。那手才缩了回去。
“人不在原地，箱子也不见了。”翠姐接过银票塞进怀里，言简意赅。
这位凤来栖的三等姑娘翠姐，相貌平平，和刚才那个对鹦鹉赋诗的二等姑娘静筠，是凤来栖的两大极品。也是凤来栖生意最差的两个姑娘，静筠是官家出身，也曾是千娇百宠的千金小姐，家道中落，被不成材的兄长骗卖进楼，她身子娇弱，十天有八天生病，还有一天在吐血，留一天时间凄惨惨对月赋诗，咳上七八十声。每次恩客一进门，静筠就发昏，男人们乘兴而来，求的就是娇花解语软玉生香，谁愿意对个哭丧脸的病秧子？久而久之，也便没了生意，成了卖艺不卖身的清倌，陪着几个爱她“娇怯怯扶风柳，泪盈盈拈花貌”风采的老才子，盖着被窝纯聊天。
日子过得凄惶，凄惶的日子唯有一只同样风雅娇怯的鹦鹉相伴，可堪安慰。可眼看着鹦鹉也将不堪大波荼毒，化风雅娇怯为暴雨狂花，导致最近静筠的咳嗽又多了几声。
翠姐则是街头卖艺出身，随父兄街头卖艺，结果父兄都被富少惊马撞死，富少撞死人后扬长而去，当时不在面前的翠姐拼命赶来只看见了一个背影，她身无分文，在街头卖身葬父，把自己卖进了凤来栖。
这个看起来性子简单的姑娘，进了凤来栖以后做尽粗活，却不肯接客，不接客也就没银钱进项，翠姐时刻显得很穷，自此又添了个爱钱的毛病。但她过得再憋屈，也没有想过要离开凤来栖，有人猜测，她留在这里，只是希望能够碰见杀父仇人，毕竟那种公子哥儿，来青楼买欢的可能性不小。
景横波原本没注意她，却在来了不久之后某一晚，在厨房偷食的时候，遇见翻墙进来，鲜血淋漓的翠姐，景横波吓了一跳，却没有声张，当即把翠姐拖进了自己房内，暗中托人请来大夫给她治伤。翠姐默不作声地接受了她的帮助，走的时候还顺手拿走了景横波薄胎珐琅瓷碗，景横波也不过一笑而已。
之后景横波知道她会点武功，便出钱让她去看看大荒的那群人走了没有，自己的箱子有没有被带走，指望着能把箱子拿回来，里面可藏着许多现代带来的要紧宝贝，比如她那些美妙的紧身内衣们，少了它们，她觉得活得都不够精彩。
听到这个消息她有些沮丧，现在只寄希望左国师他们不会开她的密码锁。
“再帮我查查人去了哪里。”她有些不放心，嘱咐翠姐。
翠姐斜眼看她，手一摊。
“不是给过你钱了！”
“那是前一件事，这是新活计。”翠姐逢上钱，脑子挺活，“再来二十两。”
景横波啪地把一张小额银票拍她脑门上，“给我去查！现在！马上！立刻！”
翠姐把银票从脑门上撕下来塞进怀里，“哦。我立刻就可以告诉你。人是不在原地了，但是好像在三水县城里。”
“嗄？”景横波一惊。美人国师来了？找到地头了？怎么办？
“一晚上跑了几十里，我要补觉，出去。”翠姐将发呆的景横波推出门外，顺手捋下了景横波手指上新戴上去的韭叶金戒指，砰一声关上门。
景横波正沉浸在噩耗里，茫然未觉，一路游魂般晃荡，经过一个门，给点碎银子，经过一个门，说两句闲话儿，再经过一个门，顺手救了个被打得要死的小丫头，把每天几乎都要干的亲民事儿干完，回到自己房内，就开始收拾细软。
准备跑路！

第十章 得见一人倾国色
美人国师逼近，保不准很快就能找到她，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景横波把细软都放在妆台抽屉里，到时候好拿，收拾妆台首饰时，她特意用油将黄铜镜台的边缘抹了抹。
镜子是暗门，暗门后有个小间。
这是凤来栖的特别设计，每个姑娘房间都有，专门用来对付那些家有悍妻打上门的情形，那边母老虎一来，这边就把恩客赶紧推进暗门躲藏，凭这一手狡兔三窟，凤来栖就多了三成生意。
时常不用，机关有点发涩，得润滑润滑，她可不希望事到临头出岔子。
入夜，一辆华丽马车载来了恩客姚老爷，被老鸨喜笑颜开迎入了景横波的阁楼。
银红茜纱窗被淡黄的烛光晕染得绮丽，倒映出女子起伏的身姿，和男子肥硕的大肚皮。景横波咯咯咯的笑声，在夜色繁华喧闹中的凤来栖中依然清晰，脆亮，满楼里萦绕着她青春的华美和嚣张气息，楼上楼下，每间香闺里的男人们，忍不住便要停下动作，竖起耳朵，羡慕地听一听。
笑声没多久就止了，灯火扑地一声被吹灭，听墙角的男人们摇摇头，羡慕妒忌恨地咕哝一声：“老姚好艳福……”抱着自己的女人继续寻欢。
老鸨反手闩上门，喜笑颜开地下楼，将走廊里的灯一盏盏灭了，这是景横波的规矩，她接客时，周围不能有光。
顶层阁楼上安静下来，一个人也没有。
景横波的屋内，似乎有点响动。
又过了一会，黑黝黝的走廊里，忽然出现一个人。
如果有人在，此时会吓一跳，因为这人没有来处，凭空出现，好像从楼板中生出来一样。
那人还抱着一个人，从垂落的裙子来看，是女子。
人影左顾右盼，咕哝一声：“又跑错了……”
楼下微光反射，映亮她猫般荧光流动的眼睛，是景横波。
她放下怀中女子，将她往自己屋内推，“快去，老姚等着呢。”
“你把他兜里银子都掏出来了？”女子进门前问。
“放心，保证他出门连条内裤都买不起。”景横波打个响指，身子一闪不见。
下一瞬她舒服地躺在一间卧房内，开始补觉。
这大半个月的“接客”生涯，就是这么过来的。她给客人大灌迷魂汤，骗到钱财后熄灯，熄灯那一霎假称去帘后卸妆，瞬移去别的没有生意的姑娘屋内，将人带来替代自己。事后她所骗来的金银礼物都归那姑娘，她则躲在人家屋里睡觉。皆大欢喜。
对于楼内姑娘们来说，多了生意和意外收入，对景横波自然感激，见识过景横波的瞬移手段后，她们更认为景横波拥有大神通，或者是官府供奉的高人，或许是哪家海外神仙门第派出来体察民风的弟子，越发不敢得罪。时间久了，姑娘们隐然已经把景横波看成自家的风月班头。
景横波小睡了一会起来，叼了一根炒米糖，回忆了一下今天下午在大堂看见的某位长相不错的公子，想着那位应该是进了红香的房，便蹑手蹑脚地摸到红香房门口。
趴在门上听了一会，没听见什么有趣的，她身子一闪，穿过了门，蹲在妆台边仔细观摩。
哎……时辰不够……力度不够……身材不行……白瞎了一张好脸皮，银样蜡枪头！
她悻悻地咬一口炒米糖，咔嚓一声脆响，床上的男子浑然不觉，红香恼怒地抬起头，砸过来一只袜子。
男人被惊动，抬起头问：“谁？”隐约看见床前一条黑影，再一眨眼又不见，他揉揉眼睛，还是没有人，地上一只袜子，还有一块啃了一半的炒米糖。
“有鬼啊！”男子一蹦而起，惨呼声响彻楼内。
景横波早已无趣地换个地方偷窥……
天快亮的时候，她房间里的活计干完，她将代劳的妓女送回去，把软成烂泥的姚老爷揪起来送出门。把床单换掉，继续心满意足睡大觉。
她心满意足，红香却十分懊恼，昨晚客人受了惊吓，请大夫折腾了半夜，客人的娘子闻讯赶来，还赏了她一顿巴掌。
红香脸上有伤，短期内不能接客，便戴上帷帽，出门去看大夫。
看完大夫出门，她看着天气晴好，便起了逛逛的心思，青楼女子白天睡觉晚上工作，很少有出门游乐的机会。
白日里集市热闹，玉水坊闹市区一溜排的胭脂摊子成衣店，向来令女子趋之若鹜，红香一路逛了过去，眼看衣香鬓影，红粉如流，人潮流水般泻过来，她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所有人，不管在做什么，往哪个方向，脑袋都转向同一个方向。
集市的气氛似也有点不对，红香想了一会才明白，刚才一直很喧闹，现在声音却慢慢低了下去，汹涌的人声被一阵窃窃的低语所取代，像奔腾的潮，在柔和清亮的沙滩前忽然温柔，不断欣喜回旋。
姑娘们的抽气声很明显，隐约还有低低的尖叫。
红香转过头，明明四面人极多，偏偏一眼就看见一个影子。
那是一个背影，高而挺秀，白衣质地精洁，并无暗纹花饰，却在日光下闪耀着奇异的淡银光彩，帏帽下一截乌发垂落，光泽却更盛几分。
只是一个背影，便叫人移不开眼睛。
他在集市缓缓而行，四面人潮俱迎他而来，人们看见他便忍不住打量他，打量他却又不敢靠近他，不敢靠近他却又禁不住想多看一眼，不断有人发出惊呼，因为边走边回头，撞到了人或者撞到了树，震落一树淡粉桃花，簌簌落如天雨。
那些浅粉樱红，娇艳无伦的花瓣落在他肩头，他并没有伸手拂落，也没有停下步伐，花却随着他前行的步伐，慢慢向后飞起，粉瓣盈舞，似被透明丝线拖曳，在他身后翻飞如桃花氅，衬那一身暗光流转的白裳，清极艳极。
集市寂静，连那些惊叹私语都彻底消失不见，人们张大嘴，满目炫彩，倒映这一刻奇景，这一霎风华。
得见一人倾国色，天雨飞花动半城。
红香也被震得忘记呼吸，想着凤来栖不乏清贵名流的翩翩少年上门，可无论是谁，也难有这般神采，一个背影便足以颠倒众生。
她痴痴看着那背影离集市越来越远，渐渐看不见。此时集市才仿佛从梦中惊醒，人们各自找到了自己，该做啥做啥，红香做梦般地吁出一口长气，忍不住喃喃道：“这般风采，要是给大波瞧着，八成立即便扑了过去，或者半夜穿墙，直接掳了来……”
话音未落，她忽觉眼前一亮，似有一道白影如电光穿至眼前，带起一阵清逸清爽的风，随即她忽然觉得全身不能动了。
仿若在做梦，梦里人潮汹涌都成静态，身周有雪色衣袂似淡云，冷香氤氲如般若。
梦里，一个声音在她耳侧，清晰而平静地道：“她在哪里？”
……
红香浑身发颤地往凤来栖走，脸色青白。
刚才发生的事，梦一般在她脑中回旋。
不过是一句无心的喃喃自语，竟然引得那个已经离开集市的白衣人，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隔了足有十几丈远，她无意的叨叨，这人也能听见？是人是鬼？
白衣人神鬼一般出现在她身侧，下一瞬已经带着她越过集市，集市中竟然没人发现。
后来的事就更奇怪了，白衣人把她带到僻静处，统共只问了她三句话，然后交代了她一件事，便让她回来了。
红香慢慢松开满是汗水的手掌，掌心里一颗红宝石熠熠闪光。
说价值千金也不为过，这神秘的美人，说赏就赏了。
她一直不敢抬头，连那人垂在下颌的帏纱也不敢看，只看见他扣得紧紧的衣领，领上一颗银色的珍珠足有龙眼大，润泽晶亮，美而尊贵。
那是他通身上下唯一装饰，可是就是连红香这样的风尘女子，也禁不住觉得，就这点装饰，正合适。少了，担不住他的清贵气质，多了，便是一种亵渎。
那一颗珍珠，价值只怕还远在这颗宝石之上。
对方问话时，四面有护卫把守巷口两端，她偷偷瞄一眼那些人，只觉得杀气透体心惊。
红香想着对方的嘱咐，打了个寒战，抱紧了双臂。
大波，你自求多福吧……
……
又是华灯初上时候。
景横波今晚接待的是城北王守备家的公子。
和弱鸡瘦柴一般的王公子拼酒三轮之后，景横波如愿将对方灌倒，摸尽他身上金银，一半塞在自己藏私房的箱子里，一半放在桌上。
随即她吹熄烛火，身子一晃，已经出现在红香门前。
红香傍晚的时候和她说，遇见了一个知情着意的少年郎，她想从良，正在攒赎身银子，求多让些机会给她。景横波向来性子随意，当即应了。
红香的房里没点灯火，床上隐约有人，房内香气浮动，却不是红香常用的欢合香的浓郁香气，分外的清雅。
景横波嗅了嗅，觉得好闻，却没有多想，格格笑着扑到床上，双手去抱红香，“香乖乖，香妞儿，香妹纸，姐姐昨儿坏了你的好事，今天带你去宰肥羊……”
她的狼爪忽然顿住。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黑暗里看不见容貌，只看见一双亮若星辰的眼睛，景横波确定红香绝没有这样明亮清冽的眼神，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有。
她想向后退，却发现全身忽然都僵住，只能维持着双手前伸，弯腰屈膝的猥琐姿势，定在床前。
看起来好像她正准备向床上人跪地求饶一样。
给她定了个这么猥琐的姿势，床上的人好像还有点嫌弃，缓缓伸出一根手指，虚虚点在了她心口。
景横波只觉得心口一窒，整个人不由自主缓缓向后退去，直到退到三尺之外，才以躬身姿态停住。
那人坐起身，扇扇袖子，后墙的窗户忽然开了，一股清风卷入。
床上人手指抬了抬，桌上红泥香炉里幽幽暗暗燃着的香块，红光便亮了亮，清雅香气弥散。
景横波看他动作，忽然明白，这丫敢情是嫌她气味太浓，推开她，再开窗熏香散味！
这人从出现到现在所有动作，都在诉说一个情绪。
嫌！弃！
靠！
景横波来不及愤怒，因为床上人坐起来了。
这一坐，她才发现，床上一片雪白，红香桃红鸳鸯的床单床褥都被卷巴卷巴扔在地下，这家伙根本没有睡在红香的床单上，他借人家床一用，还带了自己的垫子。
矫情！
那人盘膝坐在床上，姿态端严，一抹雪色衣角垂落如流月，景横波忽然心跳，只觉得似看见帝王高踞宝座，正待对她冷然垂询。
这男人的气场……
她忽然也屏了呼吸。
他并没有看她，微微抬着脸，手搁在膝上，月光斜斜，只照亮他下颌，一片冷玉般的光辉，他的声音也似冷玉清凉，一字字凝冰碎雪。
道：
“准你逃三次。陛下。”

第十一章 舔一舔精神好
景横波眼睛瞪起。
高冷帝出没！
准姐逃三次？姐需要逃吗？需要准吗？姐抬脚上月球转身游宇宙，需！要！逃！吗？
这家伙，也是那批要她去做女王的人之一吗？
可是怎么这个做派？
说起陛下两个字，明明特别清晰平静，怎么就令人感觉到一股浓浓的讽刺意味？
不说那群护卫见了自己屁股朝天朝拜，就算那一看就身居高位的黑衣美人，见了自己也好歹躬了个身，这位可真是高贵冷艳，就这么大剌剌坐着，轻飘飘一句，眼睛还看着屋顶。
屋顶有什么？有她这么活色生香的美女吗？
“爱卿跪安！”她立即答，高高翘起下巴。
输人不能输阵，你看屋顶我也看屋顶，我看得比你还高。
听见这么意外的回答，床上白衣人终于肯把眼光放了下来，抬抬手指，景横波浑身一松，刚才的束缚没有了。
“爱卿拜拜！”
唰一声，景横波光速消失。
开玩笑，美人是垂涎的，但也要有命去吃的，这位摆明了是大荒追兵，还是来头更大手段更强的大佬，而且态度比耶律祁还恶劣——有杀气！
她用一根汗毛打赌，如果此刻她不逃得精彩点，以后一定会活得很不精彩。
“唰。”下一瞬景横波出现在自己屋内。
不是她不想逃远，而是金银细软还在屋内呢，不带着，以后的逃亡之路，等着饿死？
她来不及喘口气，直奔床背后，床下墙角有个老鼠洞，她的钱就藏在那里，凤来栖的老板娘最擅长偷偷搜刮别人的私房，所经之处平地也能刮一层皮，只有老鼠洞才能逃过一劫。
挪开床，床背后是一堵墙，墙下有藏钱的洞，墙后是她平日洗澡的地方，放着木桶等物。
床一挪，景横波一呆。
墙呢？
床后面那堵藏钱的墙，忽然不见了！现在她可以直接看见雾气隐约里的洗澡木桶。
等等，雾气隐约……桶里有热水？可是刚才她根本没有吩咐人打水洗澡，哪来的热水？还有，最关键的，墙呢？墙呢！
景横波觉得浑身有点僵麻，眼前一切超越个人对世界的认知，难道她住的房间呆久了，墙也混出了灵气，也能瞬移？
更要命的是，雾气之后，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人影。
白衣委地，襟袖如雪，束得紧紧的领口上，一枚淡金色的珍珠，在一片淡白色的雾气中微微闪光……
“第一次。”雾气飘渺，衣袂如仙，他的声音却清晰坚定。
景横波一个踉跄。
这家伙怎么冒出来的？怎么知道她会移到这里的？他也会瞬移？
后窗开着，水汽淡雾如流云，夜风掀起那人衣袂，漾出一抹水波般的浅纹，一笔曼行草书般自袖口蔓延至袍角，连带黑发微微鼓荡而起，似要向月色中飞去。
此刻若有才子骚客在，大抵要摇头晃脑吟诵一句“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景横波却只顾着后退。
心惊太过，有点腿软，她无法立刻瞬移，踉跄一退，砰一下碰到硬物。
她下意识反手一抓，确定自己撞到了妆台，想到妆台抽屉里有细软，妆台上有金钗银簪，霍然转身。
金钗银簪也是值钱东西，还可以用作武器，抓一把防身先！
更重要的是，妆台镜子一翻转，就可以打开暗门，她特意用油抹过轴承，一推就开！
景横波一把抓起桌上一瓶刨花油砸了过去，大叫：“看我蚀骨催魂被翻红浪欢天喜地颠鸾倒凤闻风即倒之春欢散！”
瓶子砸出，她转身扑到镜前，只要狠狠一推，就能进入暗门，然后再瞬移——
景横波手已经碰到镜子，忽然停住。
黄铜镜面光滑明亮，倒映了一个人影。
白衣胜雪，领口紧束，一枚淡金色珍珠低调又奢华地亮着，黄铜的光亮都无法掩盖。
他个子太高，又站着，镜子只能照到他的领口处。
“第二次。”他还是那么平静冷峻，纹风不动。连领口淡金色的珍珠，都居高临下，寒光熠熠。
景横波心都凉了，这是哪里来的阴魂不散的鬼？
刚才砸出的瓶子呢？砸出去的时候盖子已经开了，落到水里也该有个声响吧？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连一秒都没把人挡住？
原以为这家伙打扮得这么禁欲干净，一定对青楼各种东西戒备心很重，必定要躲一躲，可是连个转折都没有，她又在镜子里看见他了。
更要命的是，她发现这个家伙极有气场，这不是形容气质的气场，而是这家伙所在的地方，四面空气就好像特别的沉重，宛如实质，她完全没有把握在这样的感觉中瞬移多远。
保不准她使尽吃奶的力气，也不过从他面前瞬移到他身边。
这是哪来的深井冰？
想当初黑衣美人国师那么牛逼，她也顺顺当当耍完人逃了，现在这家伙怎么这么难缠。
景横波向前一扑，决定还是不管不顾进入暗室，无论如何，先逃离有他在的空间再说！
“砰”一声清脆响亮，回音袅袅作响。
景横波啊一声大叫，趴在镜子上，捂住额头泪眼朦胧。眼看着光洁的脑门上，一个青紫微红的包慢慢鼓起，衬着脸上雪白的肌肤，煞是精彩。
暗门没打开，她以吃奶的力气，撞在了镜子上。
景横波欲哭无泪的目光，缓缓落在了身侧。
身侧有一根手指。
手指洁白，形状优美，指尖晶莹如冰色，此时景横波趴在镜前，男子在极近的身后，手臂从后伸出，按住了暗门，两人距离极近，男子一低头，下巴就会挨着景横波的头顶，如果从后面看去，大抵似一个拥抱的姿势。虽然男子身子远远侧开，一副不愿意靠近的模样，但从镜子里看，这一幕颇有几分画眉婉转耳鬓厮磨的旖旎。
但现在景横波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情，只想一偏头，狠狠咬断这只可恶的爪子。
就是这只手指，正正压在镜子边缘，阻住了暗门的翻转，阻止了她的逃跑计划。
必须加以惩罚！
景横波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她一偏头，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那根手指。
……

第十二章 坑爹的第三次
身边人毫无动静，似乎连呼吸都忽然消失。景横波刚刚还在庆幸，这家伙总是山一样一动不动，也许反应比较迟钝也未可知？忽觉四周气息呛人，仿佛起了烟，眼角一扫——四周墙壁的墙皮，正在扑簌簌往下掉，像是有隐形人在大力剥墙，弥漫出青灰色的烟尘，露出红砖的内里。
我靠，一怒剥墙皮？
这档次比暴走挠墙牛逼多了！
景横波忽觉浑身皮也在发痒……
她想跑，但跑不了，四周空气令人窒息，充满无形压力，头顶似矗了座巍巍巨山，她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趴那里，盯着那只被舔的手指，手指纹丝不动，冰色的指甲晶莹圆润，看起来却有点僵硬。
他是因为被调戏震惊，在寻找可以擦手的东西呢；还是在酝酿感情，准备好好一指头捺死她呢？
景横波拿二狗的贞操赌，绝对是后一种。
因为他全身写满嫌弃二字，保不准连拿她衣服擦手都嫌不够档次，因为他手指虽然没动，但杀气，忽然就唰唰唰窜了满屋。
景横波的小心肝在发颤……
擦擦擦墙皮飞了！
擦擦擦地板裂了！
擦擦擦花瓶忽然灰飞烟灭了！
擦擦擦他想好了！抬起手来了！
如冰似玉的指尖慢慢抬起……
“大神，我错了……”景横波声泪俱下，赶紧把脸往他手指上一迎，“快！快拿我的脸擦一擦！”
手指霍然一僵！
机不可失！
景横波立即头一低，狠狠向前一撞！
“砰。”镜子翻转，她一头撞进暗室，正撞到额头大包，痛得她嘶嘶吸气，险些又惨叫出声。
但现在也不是呼痛的时候，景横波一边捂住脑袋，一边挣扎起身，一边呸呸地吐口水。
啊呸，要不是为了分散他注意力逃跑，她才不要舔！那家伙看起来干净，谁知道会不会刚才嘘嘘过没洗手？
景横波爬起身，庆幸自己计策妥当跑得快，就知道舔一舔，精神好！
脸上似乎还残存刚才迎上他手指的感觉，微凉玉润，脸皮有微微的痛，唉，她狗腿地迎上去的时候太卖力了。
没事，大波报仇十天不晚，今天她拿脸给他擦手指，下次就他拿胸膛给她擦脚趾。
走着瞧！
挣扎起身，她再不犹豫，身子一旋。
“走！”
“唰！”
一瞬之后。闹哄哄的凤来栖大堂，忽然一静。
老鸨僵住，龟公洒了茶壶，抱住女人们调戏的恩客们歪了嘴，格格笑着的姑娘们笑成了一声“嘎？——”
人人盯着大厅中央。
最中央一张八仙桌边，不知何时坐了两个人，一个白衣委地，身躯挺直，另一个坐在白衣人怀中，头埋在他怀中，看不见脸，不过从鲜艳如火的衣着来看，好像是……
问题是，那八仙桌旁刚才还没人，这两人是怎么出现的？
……
景横波感觉自己正坐在一个人腿上，心中忍不住嘎嘎大笑。
Bingo！成功了！
她进入暗门的时候就想好了，下一步不能瞬移到屋外，不然还是被那神出鬼没的家伙逮个正着，她就直接移到楼下大厅，移到某个老财的怀里，将脸埋住。她就不信那一看起来就特别高贵特别冷漠特别洁癖的家伙，会肯纡尊降贵出现在大厅，会一个个把人拽起来看人！
就算他真的这样做，这里可是大燕，不是大荒，她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中，厅中难免有改装前来的达官贵人，这些人能容他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生生将她掳走？
怎么看，她都立于不败之地，哈哈！
心安定下来，便自然注意到了自己所在的怀抱，鼻端有一股淡淡的香气，非花非草，也不是时下流行的浓郁的熏香，令人觉得冷，又觉得安宁，像行走在高山雪线之上，在一片皑皑之中，忽然看见一株碧绿晶莹的雪莲。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真是少见的香气，也真令人……迷醉。景横波狠狠吸了一大口，手指按在对方胸膛，只觉得掌下似软实硬，弹性内蕴，又是一种奇特的手感。
景横波眉飞色舞——凭她现代那世浸淫各类同志论坛美男图片电驴种子高H分享得来的无比丰富的经验，她可以判定，这回移进来的怀抱，必定是个极品美人！
所谓因祸得福，如是也。
吸气，双手一抬款款抱上对方颈项，景横波慢慢抬头，酝酿出最摇曳的笑容，准备给对方一个最惊艳的亮相。
被美色迷惑，她也就没注意到四面诡异的安静，和这个怀抱的僵硬。
视线慢慢上移。
雪白的、质料高贵的外袍。
外袍每道缝边，抿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的金线。
紧束的同色领口。
领口上，淡金色龙眼大的……珍珠！
“啊！”景横波惨叫声几乎撞破屋瓦，唰地一蹦而起。
自投罗网，风紧扯呼！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白衣人手一勾，就勾住了景横波的衣领，将她拎到一边坐下，另一只手将一张银票往桌上一推。
“赎身。”
语声清冷，如玉珠相撞，整座楼的人都禁不住打个寒战。
老鸨愣愣地走过来，看一眼那大额银票，神色有点犹疑，又看一眼白衣人。
白衣人隐在帷帽下的容颜没有任何变化。一只手指虚虚地点在景横波肩头，景横波满脸通红，眼睛瞪如圆珠，一副有话不能说模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是被制住了。
景横波只能用眼神向老鸨叫嚣：别答应！老娘是你家头牌！摇钱树！答应了你凤来栖就没戏唱了！
老鸨果然舍不得，挑起一边眉毛，狐疑地道：“公子要给大波姑娘赎身，本是一桩美事，老奴乐见其成。只是这赎身也得你情我愿，不然这人出了门，有什么不妥当的事儿，难免是我凤来栖办事不明召来的孽。如今瞧着大波姑娘神情态度，似乎不是很情愿？您看是不是……”
白衣人不语，伸手一招，人群里忽然出现一个瘦高男子，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他直挺挺上前一步，老鸨警惕地后退一步，男子却变戏法般拿出一只茶壶一只茶杯，恭敬地给白衣人斟了一杯茶。
青玉浮雕双螭龙茶盏，被淡红迷离的灯光照得薄透，茶叶根根直立，柔曼青翠，尖端银白，是顶级的银毫，从老鸨的角度看过去，淡淡水雾里，似有两条小龙在碧水中游动迤逦，玉杯方寸之地，隐有气象万千。
识货的人开始吸气——这样的茶盏，无论是质料还是雕工，都当得上奇珍异宝，便说是贡品也来得，这人什么来头？
下一刻吸气的人齐齐“啊”一声。
白衣人喝完了茶，将杯子递给了随从，随从接过，随手将杯子一扔。
“呛啷”一声，碎的不仅是千金难求的异宝，更是许多渴慕希冀的心。
大厅上捶胸顿足一片，人人面色惨白。被震得瞠目不语，连句“败家”都不敢骂出口。
败家败到一定境界，就是霸气。
见多识广的老鸨却顾不得心疼，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碎了的杯子，杯子刚才撞在柱子上，碎成了粉。
碎成粉……
老鸨激灵灵打个寒战，她确定自己再大力砸杯子，也不能把这样薄脆的杯子砸成粉，她更确定如果砸杯子的人想用什么东西砸她的脑袋，那必定会比杯子的粉末还碎。
“……您看是不是现在就走？需要老奴给您整理大波姑娘的行李细软吗？”老鸨唰地一躬到地，老脸上笑意如菊花盛放。
满厅哗然，不明白老鸨何以话风忽转，景横波却是看明白了，只恨不得将那银票揉巴揉巴，塞进那家伙的嘴里。
白衣人点点头，似终于满意老鸨的识相，手指一拂，解了景横波腿上禁制，随即站起。
景横波还想赖着不肯动，白衣人轻描淡写对她比出三个手指。
好吧第三次。
手指纤长挺直很漂亮，景横波这回却真想狠狠都咬断。
看她悻悻不语，他回答老鸨，“不必了，走吧。”
众人神色惋惜。人人都知这“赎身”有猫腻，只是奈何不得对方极度强势，可惜色艺双全景肥水，从此流入强盗田。
景横波眼珠子东溜西窜，指望着天降英雄来解救她出牢笼，可是哪怕媚眼飞抽了筋，也落不到实处，平日里那些叫着喊着心肝宝贝，信誓旦旦要为她抛头颅洒热血的男人们，此刻眼神比她还飘，飞上梁飞下地，飞到东飞到西，就是不肯和她对一对。
至于那些楼内姐妹们，大多还没瞧出来不对，都聚集在楼梯口，又高兴又心酸又嫉妒地给她送行。
姐儿从良本就是喜事，何况这来赎身的人虽然掩了容貌，但久经风月的姑娘们谁看不出，这位风姿气度，绝非凡品。
大波运气真好啊……
看遍众生神情，景横波也绝望了。
危难之前，世人多半选择明哲保身，她景横波还没有真正能令众生颠倒，为了她不顾身家性命。
这个白乎乎的家伙，连话都不肯多说，做的事却如藏筋骨，凶意内敛。斟茶砸杯，不是为了摆富而是为了立威，一个能顺手将价值连城宝物毁弃的人，财力势力，岂是这些寻常人物能及？
这家伙，是自己懒得开口，便要让所有人闭嘴。
这家伙，才是大荒的真正掌权者吧？和他比起来，那位黑美人，足可算得上温婉慈善亲切可人……
景横波转着眼珠子，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走就走，听说那个大荒千里之遥，她就不信一千里的路，就找不到一个逃跑的机会？
她转身。
“等等！”

第十三章 被掳
“等等！”
声音从楼上传来，景横波愕然抬头，便看见二楼站着的是翠姐和静筠，还有一个小丫头，有点面熟。
说话的是翠姐，不顾身后拼命拉着她衣角的静筠，大声道：“喂，白无常，你带人走我没意见，但是大波还欠我几身新衣服没拿给我，你让她去赶紧给我拿来！”
鹦鹉从静筠脑袋后探出头，大叫：“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要想睡大波，先问过老娘！”
快速背完，赶紧唰一下又缩回去。
景横波哗一下热泪盈眶——患难见真情啊这是！虽然话说得难听了点。
翠姐蹬蹬蹬地从楼梯上奔下来，身后跟着神色惊惶不安的静筠，和那个小丫头。
“把我的衣服给我！”翠姐上前就要扯景横波手臂。
景横波大喜，翠姐有武功，只要能把她扯过来，她就有希望再做一次瞬移。
一只手伸了过来，明明手在右侧，不知怎的就绕过景横波，压住了景横波左侧的翠姐的衣袖。
“衣服么？”白衣人淡然道，“她的衣物已经整理完毕放上马车，既如此，你随我去马车取来。”
景横波心一沉。
静筠在翠姐身后拼命拉她衣角，翠姐头一昂，“拿就拿！”
白衣人似乎轻笑一声，又似乎没有，转身缓步前行，一转身时正好一阵风过，将他的帷帽微微掀起。
不过没几个人看见。
瘦高男子扶着景横波手臂跟了上去，翠姐愣了愣，犹豫一下，也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见静筠站在原地发呆，冷冷道：“不敢走？不敢就赶紧回去，反正大波给你留的钱，也够你吃一阵子参了。”
静筠却似有点魂不守舍，怔怔地望着白衣人背影，脸上渐渐泛出一抹难得的酡红，衬着她平日里微显苍白的肌肤，娇艳如霞。
翠姐看得一怔，还没反应过来，静筠已经上前挽住她臂膀道：“怎么能不去？大波和那位公子瞧着有些不对，莫要被人拐带了才好。咱们和她姐妹一场，好歹要看个明白。”
翠姐这才笑了笑，扶了她出去，那小丫头也跟着。
老鸨想阻止，动了动嘴唇没说话。外头那几个不好惹，翠姐静筠又是不能挣钱的，还有那小丫头，不肯接客，昨儿刚被大波救了，凤来栖要她们也没什么用，就让她们去。
凤来栖门外果然停着车，一辆牛车，铺着干草，气味酸臭，一辆马车，雕鞍饰轮，精致华贵。
景横波很自然地向马车走去，身为女王，她有享受尊荣的自觉。
下一瞬她飞了起来，在星火迷离的天空中转了一个圈，砰一声，后背落在厚厚的干草上。
老牛哞地一声，尾巴啪一下甩在她脸上，骚哄哄的。
“见鬼！干嘛摔我！我不要上牛车！马车是我的……”景横波喊了一阵子，忽然一呆，这才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救……”她立刻扯了嗓子打算喊救命。
“砰。”一个柔软的物体重重撞在她胸口，她险些以为心脏都被撞出了喉咙。
“救……”她身上那个东西动了，似乎也是人，似乎是那小丫头的声音。
“砰。”又撞下来一个，然后是翠姐的大叫，“放开我！”
“砰。”最后一个罗汉叠了上来，是静筠，她的尖叫也和别人不同，细声细气，一唱三叹，“呀呀公子，万请怜香惜玉则个——”
景横波已经不能惨叫了。
她翻着白眼，肚子一缩一缩，“快……给……我……下……来……”
翠姐把静筠推了下去，自己翻身落下，顺手扯下小丫头，才顺利解救景横波免于死于叠罗汉。
四个人挤在牛车内，挂着一头的干草面面相觑。
还以为要有一番口舌相争你来我往，谁知道这人作风粗暴，掳一个是掳，掳三个也无所谓。
牛车已经上了锁，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矮胖子在赶车，前头马车赶车的是瘦子，那白衣人想必已经进了马车。
牛车前后方都有骑士，年龄不一，面貌不一，但有一点非常一致：杀气。
所经之处气温骤降，看人眼神如暗夜之狼的杀气。和之前景横波初遇的大荒逗比侍卫，完全不是一回事。
景横波看见胖子轻轻甩鞭，鞭子抽在空处发出一阵阵炸响，牛脊背一抖一抖，不需催促也跑得飞快。
她看见瘦子走了一截，手一招，三丈外的树上的一截柳条就到了瘦子手里。
她看见一个脸上茸毛未褪的少年，手指一弹便将路边一只欲待狂叫的巨犬射死，弹出去的是这少年没吃完的馒头屑。
静筠在发抖，小丫头迷迷蒙蒙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翠姐眼睛却亮了，扒着车门边盯着那些护卫一瞬不瞬。
景横波叹了口气。
原本还寄希望于本地官府会不允许这样一批人进出城池，如今看这些人要钱有钱，要武力有武力的做派，哪里去不得？
她本来也想问问护卫，大神如何能知道自己会瞬移去大厅，又如何能正正在大厅堵截，如今看这些家伙金口难开的模样，想要答案也许得下辈子。
果然这一路神奇地都没碰见巡夜兵丁，到了城门口，城门早下了锁，车马远远地停了，那瘦子拔身而起，片刻后回来，手里一大串明晃晃的钥匙。
景横波扶额无语，想着三水县城好歹也有五百兵丁，怎么在这些人手下就好像纸扎的城楼一样呢？
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她扒着车门，和夜幕下的三水县城做了最后的告别。
随即她伸个懒腰，眼角往四面飞了飞。
人人都在赶路，前头马车毫无动静，身边翠姐已经大大咧咧地睡了，小丫头也迷迷瞪瞪地靠着车门，只有静筠，紧张地盯着她，眼神奇异。
她身上的禁制已经解了，这牛车根本困不住她，只要一个瞬移就可以离开……
至于牛车里那三人一鸟，她想了想，觉得没事。三个人是因为她才被困在牛车里，只要她逃走，这群人要这三个人也没什么用，会放掉她们的。
想定了，正好前方经过一处树林，树林后有一片山坡，只要移到山坡后，逃走的可能性很大。
景横波刚要闭上眼睛瞬移，忽然身后“哎呀”一声。
景横波下意识回头，就看见静筠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她一怔，赶紧先转身扶住，“怎么啦？”
“我……我肚子痛……”静筠额头冒出冷汗，眼神惶恐，苍白的手指攥紧她衣襟。
景横波立即忘记自己要逃走的事儿，转头大喊：“喂！停车！停车！”
没人理她，别说前方毫无动静的马车，就连近在咫尺的赶车的胖子，都没有回头。
“停车！停车！有人生病了！”
整支队伍静得诡异，牛马继续前行，人在马上不动，所有目光只向前，似一支钢铁打造的队伍，只受总控机关的控制，景横波的喊叫，似一阵风般从他们耳边掠过，然后散了。
翠姐和小丫头被惊醒，跟着呼喊嚷叫，然而面对无动于衷的人群，三人渐渐都觉得毛骨悚然。
看样子，前头不发话，她们叫破天也没用。
景横波回头看看脸色越发苍白的静筠，这姑娘身子弱，景横波一进楼，就逢上她大病将死快要被抬出去，和她擦身而过时，景横波被她求生的眼神惊着，当即拿出一位老财赠送的银两，救了她一条命，之后又几棵老参吃下去，才渐渐有了人模样。
这么多银子花了才救回来的命，丢在这荒郊野地就太不划算了。
景横波叹了口气。
她不想在这些护卫面前展现瞬移的本领，她希望能留着这一手好跑路，一旦被人发现这技能，她必定会被严看死守，想走就更难了。
唉，人家真的不想……
她叹着气，身子一闪，不见了。
下一瞬她出现在牛车车顶上。
众人齐齐仰头，眼神惊愕。
景横波懊恼地一拍大腿，“擦，错了！”
都是那见鬼的冰山，酷到没朋友，害她留下阴影，连瞬移都能移错。
景横波闭上眼睛默念几声，再一闪。
咚一声，她落在了马车车顶上。
景横波大力踩车顶，“停车！停车！我命令你立即停车！有人生病了！”
高跟鞋踩了几下嵌入木缝里，她干脆脱下高跟鞋梆梆地敲，车顶上一定有浮尘落下来，最好让那无情的家伙吃一嘴！
拉车的马忽然一声长嘶，脚步一顿，车子因惯性向前一冲，景横波只穿了丝袜，收势不住向前一滑，唰一下滑出了车边。
跌下去不被惊马踩着也被车轮轧着！
“啊啊啊啊！”惊声尖叫刺破黑暗，景横波半空中张牙舞爪，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救命，可惜车夫座位上的瘦子已经腾空而起去查看马匹，眼看着她要落入车轮下。
车帘忽然一掀。
一截衣袖如玉白匹练飞卷，转瞬抵达景横波脚踝，灵蛇般霍霍缠住，一抛一点一拽，景横波风筝一般被扯了进去。

第十四章 做我王夫好吗？
“砰。”一声，景横波再次后背着地，却没感觉到疼痛，眼角一扫，地上是厚厚地毯，一抹暗嵌金线的雪白袍摆，静静垂落。
马车外有烈马驰过的声音，一个护卫道：“主上，似有山贼隐于道路骚扰，属下等前去查看。”
白衣人“嗯”了一声，声音清淡，似乎不以为意，随即又接了一句。
“两人去即可。”
外头护卫领命去了，景横波听得有些糊涂，他们这一群人不算少，既然是山贼出手，自然对方人也不会太少，就派两个护卫去查看，算什么事？
白衣人似乎根本没将所谓山贼放在心上，指上声响沙沙，似在翻书，他的袍角就在她眼前，质地细密精洁，如霜如雪。从她的角度，可以看见他一手持杯，一手在批注小几上的地图。杯子里酒液一滴没洒，地图卷下来落在她面前，每个字都清隽峭拔，让人想不明白刚才他到底用哪只手把一个人拽了回来，还丝毫不影响写字和酒杯。
景横波看见地图上有燕北二字，标注山川河流，这是大燕北部的地图，正是他们要经过的路，现在在三水县这一片区域，已经画出了三个圆圈。
小几挡住了他的脸，景横波只能看见一方被黑檀木半掩住的修长颈项，黑白映衬，夺人眼目。她目光流连了一阵，默默咽了口口水，想着男人的肌肤，竟然也会让人第一瞬间联想到“冰肌玉骨”几个字。
面前的人摔她进来之后，就当她不存在，继续做自己的事，景横波目光乱转，忽然遇上一双瞪大的眼睛，吓了一跳，随即才发现整个马车的背壁，是一幅巨大的黄花梨飞龙雕，雕工并不算精细，行刀疏狂，却正因为如此，反将那飞龙的狂野之气展示得淋漓尽致，怒睛凸目，五爪闪金，马车晃动间，似欲随时破壁而出。
这样的雕刻看得人心惊，景横波饶有兴致地凑过去，伸手在龙眼上抠——她发觉这龙眼内含宝光，里面可能镶嵌有宝石。
“啪。”一声，她闲不住的爪子被打了下去。
景横波摸摸被打红的手背，回头怨念地看看那岿然不动的家伙，道：“帅哥，你这里有大夫么，我有个朋友需要看病……”话说到一半，忽然眼神一直。
星光朦胧，正勾勒他的侧影，少见的精致美妙线条，高鼻如玉柱，线条明朗清晰，唇线却薄而柔软，淡银的星光和肌肤的玉色交相辉映，让人忽然想起“剔透”这样洁净的字眼。
下一秒景横波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蹭到他身边去了。
“嘿！帅哥——”声音绵长柔软，一支胳膊已经款款搭上他的肩，景横波笑得艳光摇曳，嘴唇一寸寸逼近他薄玉般的耳垂，“我叫景横波，小名波波，或者你叫我大波也行，我看你有点眼熟，认识一下好吗……”
再下一秒她眼前天旋地转，马车顶翻了个个儿，身后触着坚硬的马车壁，一只手卡着她脖子，将她按在马车壁上，一双目光，淡淡冷冷地笼罩着她。
景横波目光热烈奔放——哗！终于看到正面了！哗！没让姐失望！
果然好一张倾国倾城的颜！
尤其一双眼睛，极深的双眼皮，极黑的瞳仁也罢了，偏偏眼眸深处，隐隐有幽蓝色彩，不显怪异，只令眸子更加明锐深邃，星彩璀璨不足以明其神采，一眼看进去，像堕入宇宙深处不知去路和来路，只见天地玄幻，七彩流光。
仅仅这一双眸子，便似囊括天下颜色，其余五官之美，便都成了陪衬。而那般极白至近乎透明的肌肤，极净，极澈，像盛夏斑斓里看见玉池里的冰，寒气幽幽，令人凛然。
现在这双冰晶一般的眸子盯着她，景横波忍不住打个寒战，忽然感到马车里气温骤降，冷意彻入骨髓。
有杀气！
这股莫名其妙的杀气冻得她连想要伸出去占便宜的爪子都顿了顿。
但是！
她的眼睛扫过他的耳垂。
有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明明这家伙周身杀气凛然冷若冰晶，耳垂……却！红！了！
他太清澈太晶莹，以至于那抹红如此显眼，淡淡薄薄地抹在耳垂上，甚至微微往鬓角扫了一些，似霞光映上雪地，又似白玉里透出浅红的玉晕。
景横波眼珠子也快幽幽发红了——这样对比反差的诱惑，真的好吗！
“美人……”她不敢摸，嘴上却不舍得放过机会，直挺挺挂在车板上，诚挚地凝视着对面的粉红耳垂冰山美人，热泪盈眶双手捧心，“我好像爱上你了，做我王夫好吗？”

第十五章 有个性，姐喜欢！
热泪盈眶的美人，两人独处的马车，款款深情的眼神，温柔恳切的表白。
一般会有什么结果？
正常情况就是滚一滚再滚一滚了，直到滚出一只小的为止。
含蓄点就是欲拒还迎，你来我往，三五回合之后也就该全垒打了。
再含蓄的？没有了。男人嘛，你懂的。
景横波对自己的魅力很有信心，她的眼神、动作、肢体、神态、统统都是练过的！
魔镜一万次告诉她：你必将纵横群男沙场永不言败！
而且按照她的《驭男宝典》第三章第十八小节分析，清高骄傲洁癖男，往往都是擅长伪装伪君子，越高洁，越龌龊，越表面道德典范循规蹈矩，内心越男盗女娼奔放如狼！
她只要眼神专注、姿态风情、表情热烈奔放暗含几分邀请……
一、二、三……
白衣人动了。
他抬起手，将她拎了拎，打量咸鱼干一般上下打量一遍，道：“这么宽大的身板，想来应该够了。”
啊？
宽大身板？
景横波眨眨眼，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
啥？老娘宽大身板？
老娘前凸后翘身材喷火三围傲人曲线玲珑而又不失纤长老娘这样天生丽质的火爆身材你敢说宽大？还身板？
宽你妹！
“宽你妹！”想到就骂。
白衣人手腕一反，啪一声把她转了过去。景横波脸贴在马车窗上，整个人扁扁地挡住了车窗。她刚要挣扎，身后有滑动声响，砰一声一件硬物重重地顶住她的屁股，从触感来看，应该就是刚才他靠着的小几。
冷风呼呼地刮在脸上，吹得人睫毛乱飞。景横波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敢情她被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拿来堵窗户了！
她这身材，正好将窗户填满，一丝风都透不进。
难怪他说，应该够了！
够了！
不就是贪图美色表白一下么？至于把她挂出去堵窗眼示众？
身后被紧紧顶着，动弹不得，景横波悲愤地看见牛车里翠姐在指着她大叫，小丫头一脸懵懂，静筠看不出病态了，见鬼一般坐得笔直盯着她，那只见鬼的鸟抬脚在横杠上走来走去，大声吟诗：“白日衣裳尽，黄河入海流，一对大胸脯，好似花奶牛。”
……
景横波悲愤了一阵，也就不悲愤了。
美人总是比较难搞的。
位高权重的美人尤其如此。
她用一秒的时间原谅了美人，并且做好了下一步再接再厉追求（调戏）的计划，下一秒她就听见“嘣”一声轻响。
“咻。”一支箭，忽然从路边的草丛中射出，乌光如电，直袭她眉心！
“救命啊——”
“嗤”一声，身后一只手，一把将她从窗边撕了下来，另一只手一抄，将箭抄在手中。
马车向前一冲，停了。
脚步杂沓奔马车而来，瞬间将马车团团围住，是外面那些护卫。
景横波惊魂未定地伏在小几上，听见外头瘦子疾声禀告：“主上，左侧方有人以丝绳连弓射箭，从痕迹看，约有三四人左右，都是高手。”
白衣人点点头，将她拎起来，扔在一边，取过雪白的布巾，一遍遍地擦手抹桌子，漫不经心看了车窗外一眼。
“这便是了。”他道，顿了顿，又接了一句，“这回，去吧。”
瘦子领命而去，蹄声杂沓，一大群人从车马边驰过。
景横波想了一会儿，决定先不要瞬移离开，附近有盗匪，不安全。
她又想了一会儿，隐约有些明白，先前马被惊时，只是敌人的试探，敌人想要调虎离山，骗走大批护卫，再攻击护卫不足的马车。而这个看似冷淡实则狡猾的家伙没有上当，只派了两个人去查看。之后将她挂在窗口，果然引来敌人出手，暴露了真实意图，这才命大部队追下去，斩草除根。
换句话说，这货猜到她是对方要下手的目标，故意将她挂出去的？
果然是个心狠手辣奸狡凶恶冷酷无情的冷美人！
有个性，姐喜欢！
白衣人并不理会她，继续翻看地图图谱，景横波想了一会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敌人该是谁，想来想去如果不是山匪，就是宫大神的敌人，反正不关她的事。
眼看身边男子修指如玉，一截雪白袖口里露出的手腕瘦不露骨，精致如雪中竹，两指夹着图谱边缘的姿势坚定又从容，怎么看怎么心痒，她再次磨磨蹭蹭地凑过来，懒洋洋趴在他刚刚擦干净的小几上，挑起一边眉毛，笑吟吟地翻他的图谱，看见上面鲜红的小篆跋印，歪着脑袋辨认，“……宫……肉？”
白衣人的眼角似乎抽了抽。
景横波瞧着似乎不对，换个角度再辨认一遍，“……吕……肉？”
白衣人眉毛颤了颤。
“……周……月？”景横波偏着脑袋，觉得这字体真神奇，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啪。”图册一合，修长手指将她下巴推开，“宫胤！”
“哦！”景横波眉开眼笑，“小胤胤！这名字真好听！”反手一把抓住他手指，“我给你看手相好吗？哗，你好像是断掌哟……”
宫胤手指一弹，击在她下巴上咚的一声，景横波啊地一声，有些微痛。痛完了忽然又觉得一痒，眼角余光似乎看到什么东西钻入了自己的下巴。
景横波急忙去抓，肌肤上却光滑一片，哪里抓得着？她怔怔地抬起手指，发现指尖上粘着一点细细的金丝，像丝又像粘液，也不知道从哪来的。
“这是什么？”她有点不安。
宫胤抽回手，顺手从车顶又扯下一条雪白的布巾，慢慢地擦拭手指，擦完扔掉。
车顶上一排横栏上挂着这样的布巾足有十来条，已经用了一半，景横波进车厢后使用速度直线增长。
“定魂蛛。”他道，“陛下似乎身负奇技？不过这奇技从今以后还是不要施展的好。定魂蛛一蛛双生，各有宿主。心意相通，无形无影。如今一蛛在我这里，一蛛在陛下这里，只要陛下离开我身侧三丈，我这里的定魂蛛便会示警，你那里的定魂蛛便会施毒，放出毒气一路引我过去寻你。陛下如果不想被我寻到尸首一具，不妨安分些。”
他将拖开的小几又拖了过来，横在自己面前，手指敲在黑漆桌面上，倒影如玉竹。
景横波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却听得心凉了半截，摸摸下巴，想着下巴里藏着一只蜘蛛，顿觉毛骨悚然。
“你骗我的吧？”她道，殷切地盯着他的眼睛，“什么定魂蛛，什么蛊啊异术啊，都是走江湖的人拿神鬼小说编出来的故事来骗人的对吧？”
宫胤淡淡瞟她一眼，“也许。”
他这么答，景横波剩下的半截心也凉了。
完了，技能点作废，后面的日子怎么混？

第十六章 震撼
本来景横波已经打算得过且过了，反正有美人，有吃喝，美人对她没杀意，虽然那声陛下喊得没什么敬意，看样子也不至于弑主，只是不知为什么，她呆在他身边，总觉得不安心，一边为美色心神荡漾，一边为预感坐立不安。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个叫宫胤的家伙，不愿接近她。
他的冷淡，不仅是本性的冷淡，更有不想也不愿掩饰的拒绝，那样的拒绝似烟灰般淡淡弥漫，在他的眼神里，行动中，一个回眸和一个拂袖的瞬间。
他看她，像看断壁残垣废墟泥淖间开出的黑色的毒花。
景横波前十八年都在研究所渡过，虽隔绝世间，却也知道女子的美色是最宝贵的天赋和最重要的武器，世上男子无能抵挡。她生来热爱一切美丽的东西，对于自己的美更是不遗余力地保护和发展，她有自信走出研究所，只要面对的社会是男权社会，她就有活路。
男人，到哪里都是男人，正如美貌，到哪里都是吃得开的资本。
不过这个千百年屡试不爽的定论，在这个异世她所正式遇见的第一个强大男人面前，就似乎碰了壁。
唉，运气咋这么不好哩，这种坑爹事儿不是该君珂那种老实头，文臻那种小狐狸，或者太史阑那种茅坑臭石遇见才对吗？
不远处有交战激烈之声，景横波挑开窗帘一角，就看见刀剑的寒光在月色下飞刺，星光都似被逼得暗淡。
“怎么打到这里来了？”她一惊，斜睨宫胤，“你的手下武力值不怎么样哟，明明是出去追杀伏击者的，居然被人家一路追砍回来了。”
宫胤抬眼瞄了一眼战场，手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横。
景横波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但这家伙明显不紧张是真的。想来安全没什么问题，她打量了一阵宫胤的大腿，开始认真思考靠在上面睡觉的可能性。
还没等这个计划付诸实施，外头厮杀声渐灭，几条黑影远纵过山林逃逸，瘦子则带人回归队伍，手里还抓着俘虏。
景横波打量着回来的队伍，宫胤这边的人一个不少，只是不少人也挂了彩，但一个个气定神闲，步伐稳定，眉宇间有和宫胤一般的从容气质。
景横波皱起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支队伍似强又似弱，说他们强吧，出去追人还被追回了自家马车附近，又大多受了伤，还放跑了几个敌人，显得实力不济；说他们弱吧，战果倒也不错，俘虏了不少人，就算受了伤，那些伤也不过是皮肉伤，看起来血淋淋，实际上对他们毫无影响，看他们走路神态就知道没问题。
战场凶危，后果难料，按说谁也不能控制结果，这些人身上齐整的不大不小的伤，倒像是故意所为……
她细细的眉皱起来，宫胤忽然抬头看她一眼，明澈晶莹的眸子里，飘过一丝奇异的神情。
看起来慵懒妖娆，和她决然不像，可骨子里的敏锐，似乎又重叠了一分她的影子……
宫胤眸中忽然一冷，修长的手指慢慢将图册叠起，一折，二折……图册边缘，印痕清晰。
景横波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动作，忽觉有点发冷，懒懒地向外挪了挪。
车外瘦子的声音响起：“主上，我等擒获盗匪七人，请示下如何处置。”
一排被俘的拦路贼被捆绑着跪在马车前头，景横波饶有兴致地勾起头，想瞧瞧这冷美人会怎么对付拦路贼。
从一个人对待敌人的态度，也可以看出他的心性。从一个人拷问敌人所用的手段，可以看出他行事的底线。
随即她就听见两个毫无感情的字，从宫胤薄唇里淡淡吐出。
“继续。”
继续？景横波愣了愣，实在没明白这没头没脑两个字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不是该下车审问吗？她还指望着或许就可以睡一觉不用连夜赶路了。
随即她就明白继续是什么意思了。
外头鞭子空抽一声脆响，骏马长嘶，马车立刻轰隆隆利箭般冲出。
马车动得太突然，景横波身子被冲得撞向宫胤怀中，宫胤眼疾手快，衣袖一拂，黑漆小几挡在身前，砰一声景横波再次趴倒在小几上，胸被挤成了两摊煎饼。
“尼玛……能打声招呼么……”景横波颤巍巍在桌子上挣扎，伸手努力拾掇，“挤扁了挤小了谁负责……”一抬头正遇上宫胤眼光，干脆身子向前撑了撑，“怎样？是不是沟深缝紧一线天？”
宫胤的目光唰一下转过去，可惜马车里太暗，景横波没看出他的脸色是否有变化。
她哈哈一笑，顿觉扳回一成，好不爽哉。
马车忽然一颠，似乎撞上了什么物体，接着砰砰几声连震，震得整个马车都在摇晃，惨呼声接二连三，近在耳侧，还夹杂着后头牛车里翠姐等三人的惊叫。
景横波心中一震，这才想起，刚才马车向前猛冲，而车前跪着俘虏……
她猛地扑向窗边，还没扑到，就被一双手冷冷地拽了回去。
“安分些。”宫胤的声音清如水晶冷如冰，听得景横波这样散漫的人，都忍不住颤了颤。
手指靠在窗帘边，愣是没勇气掀开，她在黑暗中瞪大眼睛，默默数着马车撞上物体的震动，一、二、三、四……
七！
一共七下。
最后一震尤其剧烈，什么东西砰一下撞在车顶上，再从车顶翻滚而下，景横波一抬眼，忽然尖叫。
车窗上方，垂吊着一只血淋淋的胳膊，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大片鲜血噗地喷洒在淡绿竹枝窗帘上，似竹林里忽然开了一蓬血色大丽花。
瘦子策马而来，手中长枪一挑，便将那被撞到车顶上的最后一个俘虏挑了下来，那人手指上的血在窗帘上长长地拖出五道印痕，似五把出鞘空回的绝望的剑。
马车停了下来，景横波听见后头牛车上的呕吐声。
她呆呆地坐着，被震撼得无以复加——这就是封建社会草菅人命的残酷？人如灯草风吹灭，势似磐石压山沉？
来到异世近一个月，虽沦落青楼，见多的却是歌舞升平纸醉金迷，就算初来那日被黑衣美人动辄杀人的手段惊住，也没有今日这般的残忍。
想到刚才她就是坐在车上，车轮凶猛地碾过那些刚才还鲜活的生命……
黑暗里她身姿如此僵硬，对面的宫胤也一动不动，冰晶般的眸子，第一次正视了她。
看她的震惊，她的茫然，她被瞬间击碎的散漫，和她此刻眼底涌上的恐惧。
这样的恐惧似乎有些熟悉。就在不久前，那座鲜花盛开的宫殿里，那血迹殷殷的一夜，那不能书于史册的，属于宫廷和皇权的带着血腥铁锈气息的杀戮和背叛……
他坐得越发笔直，雪白的双手平平端放在膝上，浑身上下一尘不染，如不为世事所侵的谪仙人。
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今日所见或许残酷，但如果一直不见，将来她直接面对的，会更残酷。
景横波忽然站起，一把推开车门，也不和他打招呼，也不管马车已经启动，转身就匆匆跳了下去。
如果不是宫胤及时弹指示意停车，这一下足够她扭伤脚。
就这么的，她的高跟鞋还是让她吃了苦头，落下地的时候歪了一歪，她护痛地蹲下身，抚住脚踝，却没有停留，干脆脱下高跟鞋，拎在手里，昂着头，一瘸一拐往牛车去了。
宫胤没有出声，也没有挽留，景横波歪倒的一霎他的手指似乎一动，又似乎没有。
随即他道：“继续。”
这一声，听来比刚才更淡几分。

第十七章 耶律祁的计划
三水县城外十里，有一座路人用来歇脚的凉亭，平日里人流不少，今天却空空荡荡。亭子边本有附近农家来卖茶水，挣个零花钱，今天卖茶水的汉子，也抖抖索索蜷缩在一边，眼神惊恐地瞧着亭子中那自斟自饮的黑衣男子。
男子很年轻，背对着官道坐着，一身剪裁简单却讲究的黑缎长袍，一头长发只簪白玉簪，分不清乌发和黑缎哪个更亮，分不清玉簪和手指哪个更修长。
亭中高高矮矮站着几个人，抱臂的，靠柱的，抬首眺望来路的，姿态各异，只是都在叹气。
“大人。”一个男子皱眉，神色不赞同地道，“您明明已经找到了陛下，为何一定要放弃，避出三水县，还给宫胤让道？”
黑衣男子不答，手指弹在碗沿，叮当作响，碗就是凉亭里供应茶水的平常的粗瓷碗，碗边还有豁口，这人一身尊贵，却毫不在意地用这碗喝水。
另一人冷哼一声，“大人可不是给宫胤让道，宫胤算老几？”
黑衣男子笑了笑，手指弹碗声音清越，不疾不徐，没有任何变化。
“真不知道他来做什么？”有人愤然道，“他在宫中独掌大权，把持朝政，挤兑大人还不够，连出国迎主子这样的事，也要插一脚做什么？他就不怕一朝离了大荒，六国八部趁机作乱？”
“作乱倒好！”一人哈哈一笑，“宫胤权倾朝野，连王位承继都他说了算，再这么下去，保不准没多久就自己坐上那位置，成为我朝第一个男帝。我朝先佑圣太祖遗命，大荒世代不可以男子为帝，他竟然敢窥测大宝，不过是自取灭亡！”
“先太祖皇帝精通星盘推算之术，曾经说过，大荒女帝朝，自第一百零八代有惊天转折，顺者天下大昌，逆者大荒沦丧，如今可不就是第一百零八代？难道太祖皇帝的预言，说的就是宫胤要取代大荒的女帝传统，成为大荒第一男帝？”
“他的野心何止于此？他还要中央集权，大荒一统。现下大荒王朝，只能统治帝歌城及其周围三省十二郡的土地。其余六封国及八部，都是太祖皇帝朝就分封下去的藩属国，独享自治权，世代发展，早已成了国中之国，各王缩在自己国中，对王朝号令阴奉阳违，渐成尾大不掉之势。可自从宫胤掌权，强势召六国王子为质子居住帝歌之后，眼看着六国和八部的态度便显得微妙了。”
“说起质子事件，真不明白，宫胤是用什么手段令六国八部乖乖送来儿子当人质的？简直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的何止这一件？他下令重新丈量全国土地，制定商律，开放了很多通商禁令，对六国进行商业控制，同时合纵连横，离间诸国关系，使得几个较为弱小的属国不得不紧紧依附他，眼看着他势力越来越雄厚，这时候却冒出个天命女王……”
“叮”一声，黑衣男子手指敲击的声音微脆，所有人立即闭嘴。
亭子中沉默下来，呼吸声显得有些压抑，一边侍候茶水的汉子想走又不敢走，听着那些大逆不道的话，直觉不好，恨不得捂起耳朵。
又过了好一阵子，才有人低低咕哝道：“王朝对六国控制力渐弱，六国却又忌讳围绕在他们周围的八部，八部现在被六国挤压得日子难过，不也正在向咱们大人求援？大人您看……”
众人又沉默，大荒国土广袤，整个国家地域分布却很奇特。最内部是王城和王城势力所及的省郡，六国围绕着王城，八部却又围绕着六国，最外围便是各种各样的天然沼泽，隔绝了大陆诸国。整个大荒，便如一块巨大的千层饼，在世人不能触及的角落，散发着各种神秘的气味。
这种格局，换成大陆其余诸国都不可能存在，王城被势力雄厚的藩属之国包围在正中心，那不是分分钟倾灭的结局？偏偏大荒自有其特殊处，最外围的八部，和六国国主多有世仇，六国要想进攻王城，必定要被八部反咬一口，到时候六国前后对敌，注定下场悲惨。
而八部却也不能擅自攻击六国，因为八部相互之间也各种矛盾，一旦有其中一部开战，就得提防两侧的他族是不是会趁机浑水摸鱼，而且还没有退路，因为背后就是沼泽。
因此，多年过去，王朝和六国之间，六国和八部之间，关系越发复杂，利益纠缠越发紧密，僵持着生存，平衡着交往，真正形成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面，谁都想动一动，谁也不敢先动一动。
每次说到这样纷乱的局势，众人在头痛的同时，也不禁惊叹先太祖皇帝的智慧与苦心。这样的国家格局，和大荒当初建国时的特殊情形有关，但先太祖皇帝在这样的劣势中，形成这样相互牵制的格局，并安稳维持数百年至今，其间布局掌控，已近天人之境。
想到先太祖皇帝，众人便不禁想起先太祖皇帝和和耶律家的世代纠葛，不禁紧紧闭起了嘴。
人们一边想着右国师宫胤的独揽大权，有心收服六国，震慑八部的勃勃野心，一边想着左国师耶律齐不甘于家族逐渐势微，同样在六国八部之间游走结盟，对抗宫胤对皇权的蚕食。两人目前最直接的冲突，就集中在对女皇的态度上——宫胤不愿意迎立女王导致他的如意算盘发生变数，耶律齐和他背后的势力，却坚持迎立女王，拖延时间，打乱宫胤的计划。
于是那个倒霉的女王，在不知不觉间，就成为了一块不知是香是臭的馅，希望等争斗结束，她还能剩点渣渣……
众人沉默，耶律祁却好像多了点说话的兴致，手指在碗边一敲，一口喝干那苦涩的茶水。
茶叶粗劣，茶水泛着不洁的油光，远比不上他平日所用的最差茶水，他喝得却十分顺畅，连眉头都未曾一皱。
吃得珍馐，也尝得草根，上位者的天地，不计较人间微末。
他搁下茶碗，笑问：“他们已经走了？”
“是。”有人答道，“宫胤已经带她们离开三水。”
耶律祁点点头，一笑道：“宫胤既然亲自来接女王，那便让他接。我等回国便是。”
“大人！”
耶律祁手掌一竖，众人立即噤声。
“叫什么？觉得很委屈很没面子？”耶律祁笑得可亲，“我等先回，一路上也好为宫大国师以及女王陛下开路。当然，我等先回了国，也自然要将已经寻到女王的消息传达全国，如此，众臣也好提前准备，百里远迎陛下。”
众人若有所悟。
“大燕是敌国，一路千里迢迢，风刀霜剑。”耶律祁叹气，神情担忧，“也不知道国师能不能顺利陪着陛下，回到国内。真是让人不放心哪。”
众人眼睛一亮。
千里路途，群敌环伺，国师奉陛下回国，这一路假如出了什么意外，可不就是国师的大罪？而主子先一步赶回国内，趁宫胤不在，正好也可以做一番布置……
看主子笑容莫测高深，有人想起前几日主子收到的信，也许，宫国师路上，已经受到了“照顾”也未可知。
“何况，先女王在世时……”有人阴阴笑了一声。
众人顿时明白，唇角一扯，呵呵一声。
先女王暴毙，死后还背负不贞之名，更有一些流传在宫廷内外的不堪流言，给那位倒霉女子的身后事，涂抹桃红暗昧色彩。此刻流言还未消弭，新女王已经出现，虽说新女王是另一个人，但在深信转世之说的大荒泽人民心目中，新女王是前任的转世，自然连前任的旧事名声性格都一并传承。前任女王也是历代女王中，唯一因为污秽罪名暴毙的，这种情况下，那些守规矩如守命的老古董，以及前任女王的敌人们，会做什么可想而知……
“可是大人……”有人疑惑不解地问，“您不是主张迎立女王的吗？女王要是出了事，岂不是……”
耶律祁笑看他一眼，神情当真和蔼可亲，那发问的人却禁不住打个寒战，懵懵懂懂中只觉不安。
其余人都叹口气。
这个新进的家伙，以后，永远也没有机会飞黄腾达了。
皇帝随时可以有，但令右国师宫胤获罪的机会可不会随时有。宫胤权势滔天，为人谨慎，长年在玉照宫一步不出，想寻到他的疏漏比登天还难，好容易他出了宫甚至出了国，这机会谁要放过，就不配在大荒争斗中活着。
所以主上听闻宫胤到来，立即远避，这也是为日后的计划，洗脱嫌疑。
耶律祁手指一拂，放下茶碗，起身离开。
“记住，在利益和大局之前，永远没有需要绝对坚持的目标。”
他黑衣飘拂，如黄昏之后一幕天色的暗影，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从头到尾，看也没看那茶水汉子一眼。
众人躬身，跟随离去。
一直胆战心惊在一边伺候茶水的汉子，等人走了好久，才一溜烟窜进凉亭，一眼看见茶碗边一锭十两银子，青白挂霜，上好成色，不由笑眯了眼。
不过一碗茶水，这些客人好大方，可是他们讨论的内容，也太惊心了些，要不要抽空和亭长说一说……
汉子一边想着，一边收起银子，顺手还要收起茶碗，手指一碰茶碗，忽然咦一声。
茶碗上不知何时，出现无数放射性裂纹。
想必是刚才黑衣男子手指敲击导致，奇怪的是，裂纹多成这样，早就该碎了，可碗还是完整的，里面残存的茶水，一滴不漏。
茶水汉子好奇地去碰。
“咔嚓”一声，茶碗崩裂，底部一块沾着茶水的瓷片射出，“嚓”一声，射入茶水汉子咽喉。
茶水汉子向后便倒，鲜血尚未流出，便被瓷片堵住，只在瓷片边缘，洇出慢慢变黑的血迹。
一着杀手怕不能成功，还有第二着，最后一滴茶水，都下了毒。
茶水汉子静静倒在地上，十两银子落在他手边。
榉木棺材五两纹银，丧衣丧仪三两纹银，请人打穴二两。
加起来，正好纹银十两。

第十八章
车马在黑暗中继续前行。
愤而从马车出走的景横波，和翠姐三人挤在牛车里，翠姐脸色苍白眼睛发红，小丫头还在吐，静筠居然没晕，软软地靠在车栏上，眼睛望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有二狗还在麻木不仁地聒噪：“两只黄鹂鸣翠柳，一坨白肉上青天……”
景横波又想吐了，一把捏住了它的脖子。二狗愤怒地在她胸上踩了几脚，还是静筠出手解救了它。
二狗开始絮絮叨叨问候景横波祖宗，这都是景横波以前教它的，可以骂上一个时辰不重样……
景横波懒懒地躺在牛车上，以避免看见车下的狼藉，她也忘记了静筠说不舒服的事，事实上静筠现在看起来比她们三个要好得多。
血腥气一阵阵往鼻子里钻，想要逃避也逃避不了，景横波忽然想起一件事，一骨碌翻身爬起来。
这些人杀了人，一定要埋藏尸体，既然还在赶路，埋尸的地方一定就在附近，她要看见地点，之后有机会向官府告诉！
这样还有机会逃脱！
美色我所欲也，自由我所欲也，二者最好得兼也，如若美色太恐怖也，舍美色而取自由也。
景横波伏在牛车上，一面思考着要首告于官府，一面想着不然投靠黑衣美人国师也不错，都是国师，想必可以一拼。
瘦子们果然在处理尸体，就在路边，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些吧？
然后景横波就瞪大了眼睛。
那些尸体被堆放在一起，瘦子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从瓶子里倒出黑黑的，淤泥一般的流质，洒在那些尸体上。
完了他们也不掩埋，就这么骑上马走了。
景横波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善后的歹徒。
她正高兴这样可以更清晰地向官府指认，赶牛车的胖子忽然似乎自言自语地道：“大哥太小心了，这么点东西，放这么多‘天解泥’，实在是浪费……”
景横波立即好学地问：“什么叫天解泥？”
“启禀陛下，”胖子说起陛下两个字，口气比宫胤还随意，“这是咱们那儿独有的东西。大荒境内外，绵延数千里，都是各类沼泽，很多沼泽各有功用。有些可以治病，有些可以培育珍贵草木，有些可以制毒，而天解泥，顾名思义，可以化解天下一切的物体。”
“化尸散！”
“那算什么？”胖子居然也听过这个词，不屑一顾，“化尸散只能化尸体，而且尸体化过的地方寸草不生，蛇虫绝迹，很容易被看出问题。我们的天解泥，只需要一点点，就能慢慢扩张，覆盖消解其下三丈方圆内的物体，之后转化为正常土壤，该长什么就长什么，神仙来也找不出痕迹！”
景横波抽一口气。
大荒神秘，举世闻名。这么多年，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国家具体方位，是何形貌，国体政体，人民多寡。蔓延无际的可怕沼泽，挡住了世人追索的视线。
所以这个国家也给其余国家的人留下了“愚昧、落后、闭关锁国、贫穷不开化”的印象。
事实真是这样吗？
这些人衣着打扮举止行为，哪样像是愚昧的化外之民？
胖子这一番话，也不是说着玩的，就是来警告她别耍小心思的。
景横波叹口气，也懒得再辨认地点了，返回身躺下。
现在她觉得，以毒攻毒才是唯一法子。黑衣国师和宫胤都是国师，前者明明已经到了三水，却没有出现，反而是宫胤带走了她，随即宫胤和自己被伏击，十有八九和黑衣国师有关系。
宫胤采取这么酷烈的手段，是要震慑？他知道动手的是谁，所以连审问都不需要，连活口都不留。
所以逃生之前，最好先祈祷自己，不要成为两虎相争的炮灰……
车子忽然又停了，景横波坐起身，发现前方有座被废弃的屋子，看样子是当地农户造来看守田地的。
宫胤竟然已经下了车，坐在屋子前，一卷帛书搁在他膝上。竟然是明黄色的。
四人坐牛车也坐得浑身酸痛，趁这机会赶紧下来走走。屋子里已经由瘦子带人打扫干净，还生起了一堆火。
景横波挺胸从宫胤身边过，眼角瞄过他身下的席子，席子很朴素，雪白底，黑缎饰边，但美得惊人，远远看去像一片薄云，在月色火光下光泽朦胧莹润，坐在上面的衣衫如雪的乌发男子，越发看来似谪落的神仙。连这破屋沙地，都被这隐藏的尊贵气息，提升成别有韵致的乡间风情。
静筠从景横波身边走过时有点踉跄，进了屋便紧张地抓住了景横波的手臂，“象牙席！他用的是专作贡品的象牙席！天哪！他一定是皇族！”
静筠看起来很激动，苍白的脸上闪出熠熠红光，景横波拍拍她的肩，“他确实有可能是皇族，但我觉得他更可能是抢了皇族贡品的江洋大盗。”
血色从静筠脸上褪去，随即她尖声道：“不会！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江洋大盗！”
她声音刺耳，景横波吓了一跳，疑惑地摸摸她的头，担心地道：“生病了？”
静筠怔了怔，渐渐平静，勉强一笑道：“嗯……我有点不安。”
景横波怜惜地摸摸她的脸，又对翠姐道：“连累你们了。不过咱姐们还是得想个办法，逃出去！”
翠姐似乎对刚才的血腥一幕心有余悸，低声问：“你怎么招惹了这么一群人？他们是哪里来的？还有，我好像听他们叫你陛下？”问到最后一句她瞪大眼睛，似乎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景横波正要回答，那瘦子进屋了，手里捧着几套衣服，道：“麻烦几位改个装。”又对身后一个矮少年道：“阿善，麻烦你了。”
矮少年抬起头，一双有点深陷的大眼睛，景横波这才发现她是女扮男装。
这个叫阿善的女子打开一个箱子，景横波看见里面刀剪俱全，寒光闪闪，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你要干什么！”
阿善没有回答，只冲她诡异的一笑，景横波想要后退，眼前的笑容忽然摇曳起来，似烟波水荡雾气氤氲……随即她倒了下去。
在倒下去之前，她似乎看见翠姐静筠也软软地落地……
二狗子瞪大眼，看着四个忽然倒地的女人，半晌忽然醒悟，头一歪，惨烈地“啊！”一声，倒在了景横波的胸上。
一人缓缓步入，轻轻拈起二狗子，二狗子睁开一只眼瞄一眼，赶紧闭上。
它怕。
宫胤将二狗子拎起，二狗越发紧张，爪子紧紧抓住景横波的胸前衣裳不肯放，某些起伏就一漾啊一漾……
宫胤的眼神便也很自然地落了落，随即赶紧掉开眼光，指尖一弹，二狗惨叫一声，一根鸟毛落在了景横波胸衣上。
宫胤拎着二狗转身，眼角一瞟地面春光。某人衣裳向来只恨领不够低衩不够高，此刻自然也绣花低领雪玉半隐，一枚金红翠绿的鸟毛落在那颈下一抹雪色上，悠悠颤颤，随呼吸起伏，不随呼吸坠落……
真真一幕好风景……
宫胤拎着鸟的手指似乎紧了紧，随即在二狗的吱呀惨叫声中走了出去。
“开始吧。”他道。
……
景横波一睁开眼，就看见了自己。
“自己”正捧着大碗，稀哩呼噜地吃饭，落筷如雨点，扒饭似龙卷。
景横波头痛地扶额，哦，一定是噩梦做多了，见鬼了。
再一转眼，侧对面居然还有个自己，弱不胜衣地靠着柱子，拿着双筷子，对着碗叹气纠结。
景横波也纠结了。
梦还没醒来吗？这个梦也太神奇了，居然出现两个自己，还是两个绝对不像自己的自己。
她吃饭绝不狼吞虎咽，也不挑三拣四，她慢嚼细咽，喝汤无声，吃饭也要吃出风情。
一个热腾腾的碗放在她面前，碗里是香浓的鸡丝粥，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肚子叽叽咕咕开始唱歌，她才醒悟过来，这不是梦。
摸摸脸，脸上有干涩感，景横波转头，问一边的女子，“有没有镜子？”
黄铜小镜递过来，镜子里是她自己又不太像，比自己丑了三分，再仔细看对面那两个，也是这种比原版景横波粗糙三分的长相。
“陛下容貌艳丽，阿善无能，不能易容如同陛下，只得替陛下改了改容貌。”
是了，这丫头擅长易容，但是易容很难达到一模一样效果，干脆将她的容貌也稍微改动。完全易容成某一个人也许有难度，但是易容出近似的三张脸却不难。
对面那两个“景横波”，想必就是翠姐和静筠了。
不过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上路时，景横波便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因为一到夜间，在荒郊野外赶路时，敌人又来了。
他们是异国人，人数又多，并不适合在城内客栈投宿，所以一直走的是野外小路，也因此，到了夜间，便是最危险的时候。
昨夜对俘虏的残暴杀戮并没有吓住那些人，半夜扎营的时候，宫胤吩咐下来，让景横波和翠姐静筠三人睡一个帐篷。
睡到半夜，景横波正在做梦，梦中狂风浪卷，波涛呼啸，黑色的浪顶一人白衣如雪遥遥而立，连接深海和月色，他伸手一指，掌间忽然多了一柄长刀，“哧”一声划裂天地——
“哧”声近在耳侧，景横波霍然睁眼，一眼看见帐篷裂开，刀光如雪涌入，刀光后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景横波霍然坐起，静筠尖叫着躲入她身后，翠姐还迷迷糊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刀劈帐篷探头进来的人，劈手便抓，却看见一模一样三张脸，不禁一怔。
只这么一怔，随即他身后咚地一响，似乎什么东西狠狠砸在他背上，砸得他脊梁一折，脸容一僵，一口血狂喷而出，洒满靠他最近的翠姐膝头。
随即他身子歪倒在裂缝口，将帐篷挂破，一个护卫走过来，无声将他拖走。
景横波扒开缝隙向外看，又看见几个人往山野里逃去，宫胤的护卫们又挂了彩，受伤人数比上次还多，不过伤还是那种不轻不重的小伤。
景横波回身，遇上静筠惊恐的眼睛，她似乎终于明白易容的作用，忽然抽出汗巾。
景横波挑挑眉毛，没有阻止，她也觉得，让静筠和翠姐做她的替身，有点太过了，刚才静筠就睡在帐篷的最外端，险些被人抓去。
她想把易容药物擦掉，那就擦吧。
翠姐却盯着静筠的汗巾道：“你做什么？”
静筠垂下眼，不理她，拿着汗巾正要出去，忽然在帐篷口停了停，随即转身坐回原处，拿了汗巾擦了擦翠姐发鬓，笑道：“翠姐儿刚才吓着了？瞧你这一头汗。”
“我有汗吗？”翠姐懵懂地伸手摸额头，静筠对她微笑，翠姐也笑了笑。
景横波没有在意静筠的动作转折，只下意识地回头，却看见一袭白影，不知何时静静立在帐篷三步远处，看她探头出来，白影顿了顿，转身离开。
“莫名其妙！”景横波骂一声，唰一下掩上帐篷门。

第十九章 你熏到我了
之后暗杀和骚扰几乎成了家常便饭，大部分时候目标都落在宫胤和景横波身上，三个景横波也没能阻止暗杀者的脚步，不过把目标变成了三个而已。
宫胤的应对也越发诡奇，某一天晚上他邀请翠姐去他马车上吃饭，吃到一半就有一柄剑从马车底下穿出，穿过桌子，差点削掉了翠姐的鼻子。
然后宫胤用筷子夹断了剑尖，再用那半截剑尖射入了杀手的眉心。
当晚宫胤的护卫又伤了一批。
又有一天静筠怯怯地提出想洗澡，宫胤同意了，派出一大队护卫送她去山坡下的河边洗澡，景横波也想去，被他冷冷一句“别去了，河水根本洗不干净你的三斤胭脂”气着，干脆拖着他去一边好生“看清楚姐到底用没用胭脂”，两人大眼相对还没看个明白，那边河边水波飞溅，静筠尖叫声震耳，她遇刺了。
有刺客藏在水底，一剑劈波直逼静筠心口，如果不是护卫拉得快，病美人就要变成两半病尸体。
之后静筠受惊病了好几天，再也没提过任何要求，景横波也悻悻闭嘴，危机四伏，一路颠沛，谁都没了心情再斗嘴。
这一日进入了燕北之地，风物渐渐开阔，深黄色的地平线上，绿树掩映三五人家，远远望去，也是一座村庄的规模。
一路晓行夜宿，多在荒郊野外，少见人烟，宫胤的首席护卫，那个叫蒙虎的瘦子，便带了人去村中补充食物。
车队远远地停在村外，景横波攥着车栏，挪挪坐得酸麻的腿，很想下去遛个弯儿。
她眼风一次次飞向宫胤，那人静静坐在树下象牙席上看书，日光下眼眸颜色变浅，清凉得像高原的天空。
天空都是很远的，媚眼够不着。
景横波叹气，站在车辕横杠上做扩胸运动，呼吸新鲜空气。
洁白的手臂收拢起伏，挤压出曲线的山川深谷，深且诱惑，活泼泼而新鲜的女子香气弥漫，来来往往的年轻护卫，眼光藏在腋窝底下，瞄过来一眼，瞄过去一眼。
景横波视若无睹，笑得更加愉悦。
不远处树下，宫胤书似乎看得入神，久久没翻过一页。
景横波斜睨一眼，心想这一页上面不会飘满自己的倩影吧？下一刻他准备做什么？三秒钟之内他会不会丢下书非礼勿视地离开？他离开自己也就可以下车散散步了。嗯，一、二、三……
宫胤搁下书。
景横波唇角扬起。
“你在上风方向。”他终于开口，清清冷冷的嗓音。
“啊？”景横波觉得这对话似乎有点不在状态。
“熏到我了。”他指指她大幅张开的腋下，起身将席子挪了挪。
景横波双臂展开在十点十分方向，僵硬着忘记放下来了。
翠姐在嗤嗤地笑，静筠表情古怪，护卫们脸色颇同情。
右国师大人话少，却出名的句句是刀，曾经活活气死过一族之长。
如今不过是小意思。
景横波弯下身，掂着高跟鞋，思考着将这十公分高的高跟鞋，钉到他那高傲的后脑勺上，不知道能不能改变他的嗅觉系统。
宫胤的嗅觉系统还没被她改造，她自己忽然抽了抽鼻子。
香！
眼珠一转，看见几个小姑娘挎着篮子涌出村口，正围着蒙虎等人兜售食物。
一股清甜的香味顺风飘来，景横波眼睛亮了。
她没闻见过这样的香气，只能确定是油炸过的食物，最近赶路整天干粮干粮干粮，她已经觉得自己快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移动干粮。
肚子忽然咕噜噜叫起来，声音响亮，景横波摸摸肚皮，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
不用去乞求，宫胤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一定不会同意买零食的。
宫胤忽然放下书。
身后咕噜噜乱响，不用猜也知道是景横波，天知道这家伙哪来的这么好的胃口，其余几个都忧心忡忡食不下咽，她每天三顿外加一顿宵夜，更神奇的是吃成这样，运动也少，也没见她胖上一分，还是该凸的凸，该凹的凹……
他忽然咳嗽一声，打断自己的思绪。
他微微有些怔忪。
印象中那个人，也有这般玲珑的身线，却吃得很少，他几乎没见过她用餐，唯一一次一起用餐，便是那惊心动魄的一夜……
书本搁在膝上，被风乱翻，哗啦啦作响，薄薄的纸页割着手指，微痛，隔了一阵子，才见一抹淡淡血痕。
人生里很多次，便是在最祥和的环境里，预见阴谋和杀机的冷，嚓一刀如电掠过，当时看不见伤痕，直到很久之后，静夜里依旧有血滴在唇边。
只有自己才知。
……
“蒙虎。”思绪一闪便过，他对蒙虎做了个手势。
已经买好东西往回走的蒙虎，怔了怔，招手示意一个卖零食的姑娘上前。
护卫们盯紧她的步子，看得出来这是个不会武功的。
临近有集市，姑娘们一早带着自制的零食去集市卖，换几个零花钱，倒也正常。
篮子里是炸槐花，一种带几分野趣的小食。属于春天的独特馈赠。
淡黄里透出浅浅紫色的槐花饼很有卖相，连宫胤都站起身，亲自看了看，命人买了。
景横波早已拉了翠姐静筠凑上去，摩拳擦掌。
宫胤一转身，就迎上她企盼的眼神，还有那双雪白的摊开的手掌。
他的目光自她手指上掠过，眼睫一垂，先递给了静筠。
静筠似乎怔了怔，脸色一喜，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一惊。
不过刹那之间。
卖零食的少女忽然将手中的篮子砸向静筠！
紫色的槐花饼四处翻飞，饼下嗡地一声冒出无数的黑色小虫，一只虫子落在静筠袖子上，双层绫锦的袖子立即烂了一个洞。
静筠尖叫着捂住脸，一把拉住了景横波的袖子，然而景横波的袖子从她手中滑了出去，蒙虎一步冲来，似有意似无意撞倒了欲待上前挡住静筠的景横波。
宫胤掠过来，看上去好像在嫌弃景横波碍手碍脚，一脚踢倒了她，亲身扑向静筠，拉住她急急后退，护卫们奋勇冲上，在他和静筠面前结成人墙。
好一副“保护女王”的姿态。
景横波骨碌碌翻滚下斜坡，同时滚下去的还有翠姐，翠姐滚在她前面，有追杀也是先冲着翠姐。
景横波跌倒的那一霎，只看见一只黑色的虫子越过人墙，擦过静筠的颈项，雪白的颈项上，立即多了一抹可怖的黑色焦痕。
那一霎静筠竟然没有哭泣尖叫，她在重重保护的人群中回头，望定她，泪流满面。
她张着嘴，一开一合在说话，却没有声音。
景横波被这一眼瞧得心头巨震，忘记控制身形，砰一声撞到坡底一棵树上。
随即又砰一声，翠姐撞在她身上，把她最后一点力气也撞没了，她头晕眼花，趴在地上抱着头，只听见上头厮杀声一开始剧烈，很快就淡去，鼻端有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接近，步伐轻、稳定、有种不为任何软弱所动的岿然，没来由的，她就知道是宫胤。
景横波趴在泥地上，一动不动，头痛欲裂，抱住脑袋。
“这日子没法过了……”她喃喃自语，“要自由……”
他在她身边蹲了下来，停了停，似乎在听她呼吸，随即双手扶住了她肩膀，要将她拉起。
景横波忽然狠狠抓住他的双手，用尽全身力气大力一抡，往地下一摔！

第二十章 压倒性谈判
“呼”地一声，雪白的袍角云一般地从她脸上拂过，宫胤修长的身子在半空一翻，稳稳落在地上。
景横波爬起身，对于她唯一会的过肩摔没能摔死宫胤，深表遗憾。
她还没能站直，眼前白影一晃，啪一声脆响，她又仰天倒了下去。
她倒下去时也没忘记脚用力一蹬，高跟鞋恶狠狠甩出，砸向他小腿。
高跟鞋没能抵达目标就飞了出去，砰一声砸上了什么物体，随即“啊”一声尖叫，山坡上飞出几根五彩的鸟毛。
二狗子脑袋顶着高跟鞋，晕头晕脑地转圈，大骂：“谁家的痰盂到处乱扔！”
景横波跌跌撞撞爬起来，宫胤远远甩出的袖子，就够她飞到西伯利亚了。
正常情况下力量如此悬殊，她不会傻到和他对抗，要对抗早就对抗了。
可是刚才，静筠回首的眼神，还有那句无声的呼告，至今还撞在她心里，刺激得她要发疯。
静筠说：求求你，放了我。
景横波扶住额头，脑子里乱糟糟的。她再散漫，现在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样当面置人于死地真的好吗？
静筠能不受刺激吗？
静筠惜命，她知道，也理解。她不觉得自己随手的救命之恩，别人就一定该拿命来报，或许翠姐能做到，可是娇气自恋的静筠，做不到。
这样流泪不甘的眼神，比大哭大闹更撞人心扉，她不知道自己能坦然看多久。
一方雪白的袍角静静垂在她面前，连皱褶都没有，对比她满身泥土的狼狈，眼前这个人高贵得似刚从云端光降。
景横波始终低着头，此刻踉踉跄跄地爬起，扶着额头晕头转向，他看着，也不扶。
她似乎真的晕了，转着转着，眼看着要撞到他。
宫胤伸手，要隔开她。
景横波立即就势抱住他的手，身子狠狠往下一压！
宫胤手向外推，景横波把胸往他手上一送，“来呀！”
宫胤立即就不动了。
下一瞬景横波抱住他的腰，一头撞在他肚子上。
咚地一声两人仰天而倒，宫胤怒哼一声，要将她甩开，景横波三蹭两蹭已经爬了上来，八爪鱼一般紧紧缠住他，绞紧了他的腿。
宫胤又不动了。
这姿势太尴尬，他再不想接近她，也是个正常男人，这架再打下去，撩起的就是血脉里的烈火，到时候只会更尴尬。
此刻她的腿紧紧压着他的腿面，薄薄的长裙隔不住灼热的肌肤，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腿上肌肤的细腻，如香衿胜暖绸，又似一双柔滑的蛇，摇曳着要钻入肌骨。
这时刻他脑子里竟然飘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她裙子里面好像不穿裤子……
他赶紧扼杀掉自己这个见鬼的念头，一抬头，正迎上她灼灼的眸子。
一霎间他在她大而乌黑的眸子深处，看见自己，在她潋滟的眸光中摇曳，又或者摇曳的不是眸中倒影，只是一份忽然被扰乱的心情。
“让开！”他赶紧开口，庆幸自己声音依旧清晰如常。
景横波嘿嘿笑起来，举起手，手中一只高跟鞋，十寸尖刺型鞋底正对着他的颈动脉。
宫胤连脸色都没变。只是对愣在一边的翠姐道：“你退下，不许护卫过来。”
景横波立即道：“别离开，不然又被骗去做靶子！”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让她成为靶子？”
翠姐一溜烟跑了，无视景横波好心的呼唤。
景横波不泄气，高跟鞋银色的跟亮闪闪，她相信一定可以轻易戳破那骄傲家伙特别薄的肌肤。
“放我们走！”她开始谈判。
“尸体可以。”
景横波手中的高跟鞋抖了抖，思考是不是要先戳个洞放放血。好杀杀这个家伙的傲气。
都被压在底下了，还拽成这样？
“那么你放翠姐和静筠走。”她让步，“我不稀罕挡箭牌。她们跟我出来是为了帮我，已经被我连累，再被当作挡箭牌，你叫我怎么过意得去？你把静筠逼急了，她闹出事来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宫胤淡定如常，眼睛半开半合，居然要睡觉的模样。
“我过不好你也别想好过。”景横波晃了晃高跟鞋，“下次你再玩这一招，我就直接说破自己身份。”
“请便。”宫胤唇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你如果觉得自己命贱如蚁，尽管拿来换那两个女人。”
不等景横波回答，他又道：“其实我也觉得你命不怎么值钱，不过在到达大荒之前，在你正式继位之前，我不允许你死。”
景横波听出了破绽，警惕地眯起了眼睛，“继位之后呢？”
宫胤沉默，半晌道：“能让我为你操持这一路，你足可以死而无憾。”
“去你妹的死而无憾，姐让你现在就死而无憾！”景横波眼中凶光一闪，高跟鞋高高举起，直奔那人从来都高傲扬起的脖颈。
让他成为倒在高跟鞋凶器下的第一人！
下一瞬她的高跟鞋夺地一声钉在了树上，她呼地一声从宫胤上头飞了过去，挂在了树杈上。
树身一震，高跟鞋砸在她头上，歪歪地挂着，形状倒也似女王冠冕。
宫胤已经从草地上起身，起身时草叶泥土簌簌而落，他还是那副干净得仿佛刚从天池里洗浴出来的神仙德行。
身周有香气浮动，属于景横波独特的馥郁芬芳。极淡，但不可忽略地存在。宫胤下意识在那样的香氛中停了停，随即忽然惊觉，自己似乎对她的一切有些过于敏感？
“下次不要再拿你粗糙的肌肤蹭我。”他立即去了外袍，呼唤蒙虎，“这套衣服拿去扔了。”
蒙虎一点都不意外地出现，给他换上新袍，捧着外袍去烧了。
景横波眨巴眨巴眼睛，看看那边烧袍子冒出的烟气，在心中亲切问候了他祖宗十八代，并准备使用自己另一隐藏技能，给他留个深刻记忆。
是拿三丈外的那根树枝好呢，还是拿树底下的那块石头？
前者杀伤力不够，后者太重，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思考还没结束，宫胤已经掸掸衣襟，离开。
走开时他道：“从现在开始，你如果再有任何对我不敬不利的举动……”
蒙虎端着一大盆猪油及时出现，凑到景横波鼻下，油腻的荤味儿刺得景横波险些吐出来。
宫胤已经施施然走开去。
“我就请你一天五顿吃猪油拌饭，用猪油擦身，喝猪油汤，总之你的所有一切，都用猪油解决，直至你雪白粉嫩，体型如它。”
他手一指，山坡上正好走过一群肥猪。
……
半刻钟后。
被噩耗震呆终于还魂的景横波，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尖利嘶吼。
“宫胤，总有一天我要把你掰弯！”

第二十一章 醋意？
不得不说宫胤是个相当厉害的角色，这点从他不威胁则已，一威胁就找准软肋的作风上就可以看得出来。
相比于打杀之类的威胁，“让你胖”的恐吓对景横波确实更有效果。
足足有两天，景横波躲着宫胤走，每次看见衣衫飘飘的他，就得想起那只千斤重的猪。
那天刺客又留下了好几具尸体，宫胤这边的护卫依旧受着小伤，只是伤员越发多了，看着颇有些狼狈。
静筠又被吓病了，宫胤一点都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命护卫严加看守，好生照顾，如临大敌模样，吸引得杀手越发飞蛾扑火般向静筠帐篷扑，静筠病中还得屡受惊吓，看起来着实凄惨。
景横波也凄惨，宫胤的“惑敌”之策要想看起来真实，就得做个全套，她和翠姐待遇便显得很不怎么样，粗茶淡饭几天后，她竟然开始想念猪油拌饭。
一路行走，一路应对暗杀，杀手却也越来越少——这样凶狠狡诈的长途对抗，虽然敌暗我明，又身在异国土地，但对方始终没占到任何便宜，长期的折损，再强大的势力，也难免吃不消。
攻击少了，队伍的气氛便也渐渐好了些，除了宫胤外，大多数护卫和景横波已经很熟悉，闲着没事也能说上几句。
护卫们私下里都觉得，景横波看起来慵懒妖娆，爱争爱抢爱出风头，性子倒还不算坏，她信奉“好心情就能好容貌”，每日再怎么行路颠簸，怎么受宫僵尸的气，都不忘记把自己收拾得溜光水滑。护卫们最喜欢看见她一大早起来在山坡上做操，迎着日光，眼眸和脸颊明媚灿烂胜过朝霞，又或者伸腰弯背，短短的紧身衣曼妙地缩上去，拉拽出一段雪白如锦的腰。
赏心悦目而又热爱生活的女子，总是令人向往的，每逢那个时段，年轻护卫们来来回回走得特别勤。
每逢那个时段，宫胤必定在练功，绝对不出马车一步。
两人之间的气氛古怪，蒙虎为此特别小心，他曾经抓获景横波在宫胤的饭食里偷偷吐口水，为此他大为紧张，用银针试了十次毒，宫胤知道了，当晚打发阿善送去了一大碗猪下水。
那碗没有放调料的猪下水景横波当然没吃，但是怎么都扔不掉，放在马车里发臭熏也熏死她了，之后她老实躲了宫胤两天，也不故意在他帐篷外做操了。总算暂时相安无事，让蒙虎悄悄松口气。
一行人已经过了大燕冀北，进入鲁东地域，再往后就是草原和高原，宫胤这一日首次决定进城，要在鲁东祥符城停留一晚。
听见这个消息，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坐了这么久的车马，总算可以在床上躺一躺了！
景横波叽叽咕咕和翠姐咬耳朵，“宫胤是个神经病，明明走城池更安全，城池要路引，有宵禁，杀手没那么容易混进来，他非要在荒郊野外露宿，招蚊子一样招敌人……”
说到这里她怔了怔，脑海中什么念头一闪，只是来得太快，怎么也抓不住。
车马已经进了城，祥符城很热闹，店铺林立车马如龙，对于久在荒原上行走的人来说，简直繁华好比通衢大埠。
宫胤命蒙虎在城中最大的客栈包了一间独院，随即打发人出去买衣服，据说他是因为换洗衣服不够了，才同意在城中停留一晚的。
景横波撇撇嘴——每天几乎都要扔一套衣裳，有时候甚至两套。当然不够用。
当然她是不会承认宫胤这么频繁的扔衣服大多和她有关的。
今天是一个好日子，因为宫胤好像吃错了药，不仅进了城，甚至准许景横波和翠姐去街上逛逛。
景横波问了三遍，终于确定自己没听错，她又担心自己的“定魂蛛”会带来麻烦，传信的护卫眨眨眼，道：“国师说，您尽管去，只要不想着逃跑，不会有事儿。”
景横波想着这蜘蛛敢情还是能遥控的？此时也没心思管这些有的没的，兴奋地一把拉住小护卫，“叭！”地一声啃了个脑门儿。
“好极了！姐姐回头买糖给你吃！”
不管小护卫瞪大眼睛，满脸雷劈的神情。景横波已经拉着翠姐一阵风般地转了出去，留下一阵浓郁的香风。
留下小护卫痴痴立在门口，摸着脑门不断回味……
傻了半天，小护卫忽然想起景横波身份，立即变了脸色，刚想偷偷地赶紧回房，一转身，看见门廊下，静静负手立着白衣的人影。
宫胤不知道站了多久，眼眸里一片冰晶雪色。
小护卫砰地一声跪下，正要请罪自裁，宫胤却已经转身进去了。
他离开时衣袍落地无声，似卷过一地的初雪。
死里逃生的小护卫摸着脑袋站起来，他知道女王不可亵渎的规矩，却不知道规矩什么时候变了。
他怔怔地立在原地，想着妖娆可亲的女王，想着回去后的那些可怕的规矩，想着国师刚才那一霎眼底奇异的神情，忽然觉得心底微凉。
……
景横波和翠姐走在街上，明知道身后悄悄跟着护卫，仍然觉得胸臆畅快，此刻看糖葫芦是美妙的，路边小贩是美妙的，地上一块臭狗屎也是美妙的。
这是自由的味道。
想到自由两个字，景横波就皱了眉，用眼角余光悄悄打量身后尾随的人，无声吸了口气。
呵呵，什么自由，不过是虚幻错觉。
不过，她相信，她总会找到彻底摆脱大荒人的办法的。
翠姐今日兴致也不错，平日里她很讨厌逛街，今天却比她逛得还带劲，一直拉着她转来转去，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说静筠的病，又在敲诈她的银子说要买个手镯，看见卖艺的又要挤进去看，景横波正要跟进去，蓦然翠姐又挤了出来。
景横波一抬头看见她脸色，不禁一怔。
向来大大咧咧的翠姐，脸色雪白，眼眸发红，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抽动，神态紧张又凄惶。
“怎么了你？”
翠姐一把抓住她的手，手掌冰凉，冻得景横波一个哆嗦。
“仇人……我我……我的仇人！我看见了我的仇人！”
景横波一怔，踮起脚尖，顺着翠姐目光的方向望过去。
在她们的对面不远处，挺胸腆肚站着一群人，当先是一个衣着锦绣的公子哥儿，四面都是青衣壮硕汉子，一看便知都是打手。
景横波知道翠姐身世，她的父兄就是被富家子欺侮至死，以至于她流落青楼，只是没想到居然会在祥符城遇见。
可是这样一群人，不是两个弱女子可以对抗的。首先跟在后面的大荒护卫，就不会允许她们上前报仇，引发骚乱带来麻烦。
“大波……”翠姐的手在颤抖，声音也在抖，每个字都是哀求，“你……你帮我……你帮我引开大荒的人……我自己去找他报仇……你帮我这一次，我一辈子给你做奴仆！”
景横波握住她的手，想了想，嗤地一笑。
她抬手掠了掠翠姐的头发，顺手给她把眼泪擦去，拍拍她的脸，“报仇就报仇呗，既然遇见了，哪有错过的理。也不用说什么奴仆不奴仆的，咱姐俩遇见是缘分，我就盼着和你和静筠拥雪，一辈子在一起才好。”
翠姐呆呆地仰头看着景横波。
从放纵自如的景横波嘴里听见这样温暖的话可不容易，尤其她此刻笑得那德行更让人怀疑她这话的可靠程度。
景横波却已经一个转身，迈着猫步走了回去。
她迎着那群跟在一丈后的大荒护卫走去，一边走一边解衣裳领口，笑吟吟媚眼如丝，“今天真热……”
“有女人脱衣服！”她身前，一个眼尖的混混立即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声音都兴奋变了调。
这一声惊醒了发呆的大荒护卫，下一瞬他们齐齐霍然转身。
他们转身的那一刻，景横波脚跟一旋已经退了回去，一把拉住还在发呆的翠姐，“走！”
下一瞬原地已经没了景横波和翠姐，那惊喜的混混愕然转首四顾，“咦，人呢？刚才还在的啊……”
一群被他招来的混混们失望地扑上去，“让你乱喊！揍他！”
打架的人群挡住了大荒护卫们的视线，等他们拨开挡路的人群，哪里还看见人？

第二十二章 撩人
景横波此时拉着翠姐已经出现在目标距离半丈之外。
集市上人来人往，大多人做着自己的事，无人注意到身边忽然少了或者多了一个人。
景横波首先深吸了一口气，确定自己有无不适——她很担心离开大荒护卫视线后，自己就会毒发什么的。
奇怪，没事，是不是因为离得还不够远？
“有武器吗？”景横波放下心，问翠姐。
要动手就赶紧，马上护卫们就能找来了。
翠姐摇头，两个女人逛街，哪来的武器，就算有，也得被先搜走。
景横波四面找了一圈，最后捡起一块结实的青砖，“那就这个吧。”
“嗯！”翠姐紧紧攥住青砖，两眼放光，好似抓了一把倚天剑。
景横波拉着翠姐，先往目标靠近。那公子哥儿还在饶有兴致地瞧着杂耍，正托着下巴，和身边一个清客模样的家伙讨论。
“你瞧那走绳的妞怎么样？”他小指尖指着场地中心正在走绳的少女，“瞧那脸，六月荷苞；瞧那臀，五月桃瓣，瞧那腿……那腿……那腿……”
他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眼神直勾勾地落在面前的一双腿上。
腿是刚才忽然出现在他眼前的。
腿一出现，就把他的眼神从卖艺女子的长腿上拽回来，死死粘住。
腿的主人，正用一种奇异的步伐从他面前走过，脚尖点地，脚跟微抬，整个人像在跳舞般透着股令人心跳的韵致，经过他面前时，她手指有意无意将裙子一撩……
哗——
这一帮眼神都直了。
这美人裙子里面竟然没穿长裤！
这美人的裙子竟然是开衩的！钗开在大腿上，平常走路瞧不见，这一撩……
这一撩，就觉眼前雪白耀眼，奇异的泛着珠光的肌肤……
美人拈着腰衩，一手叉着腰，微微侧身，腿前倾成直角，便见大腿圆润，小腿修长，脚踝精致，精美曲线，蔓延直上小蛮腰……
这撩的哪里是裙子，撩的明明是人……
一时间四面静寂，此刻便是绳子上的妞栽下来都没人看见。
对面墙头上，似乎有人吸了口气……
景横波笑得流光生媚，撩住裙边的手指，慢慢往上移……
所有人屏住呼吸，眼神里灼灼都是期待，那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情不自禁离开了重重护卫，上前两步。
景横波笑得更开心了。
“啪！”
一声脆响，好似新鲜西瓜将剖，听起来嘎嘣清越。
“噗”一蓬鲜血飞溅，鲜红里还有些白白的东西，倒像溅出来的未成熟的白西瓜子儿。
“啊。”一声惨叫，似走投无路的绝望狼嚎。
这一声惊醒众人，霍然回首，才看见不知何时，公子哥儿身边多了一个女子，那女子面容惊惶，手中拿着半块鲜血淋漓的青砖，另半块青砖落在地上，将血泊溅开。
这结实青砖，不用说，是在公子哥的脑袋上，狠狠拍断的。
“杀人啦——”
一声惊叫，众人纷纷围上去，景横波一把抓住大仇得报还在发怔的翠姐，“走啊！”
人潮都往这方向涌，这时候她不敢使用瞬移，众目睽睽之下唰一下不见，她一定会被当做妖怪烧掉的。
她只得拽着翠姐向外跑，身后响起“站住！别跑”的声音，对方护卫中已经有人反应过来，追了上来。
“那边人少！”惊慌失措的翠姐要往人流稀少的方向跑。
“不！这边！”景横波紧紧拉住翠姐，往最拥挤的人群里钻了进去。
后头追兵看见她慌不择路，竟然钻入拥挤的人群，都冷笑一声，顿时不急了——景横波目标那么明显，钻入人群一样好辨识，相反她自己会因为人流阻碍寸步难行，很快就会被追上。
“拦住那群人，她们就在那里面！”打手们追上，将那一撮人都拦住。可等他们控制住人群，拨开人流进去找人的时候，哪里还有刚才那裙子开衩的美貌女子身影？
……
“呼哧呼哧……”景横波砰地一声撞进了一条巷子，一边靠墙喘气，一边赶紧脱下高跟鞋揉脚，“擦，太挤了，姐差点施展不出，还差点崴了脚。”
翠姐佩服地看着她的丝袜高跟鞋，她一直不明白景横波为什么在长裙里不穿长裤，要穿那古怪的丝袜和高跟鞋子，如今可算知道了，这是色诱勾引杀人害命之出行必备法宝。
她此时才觉得脱力，倚靠着墙角瘫坐着，怔怔地抬起双手瞧着，手上血迹殷殷。
刚才那一下……真狠。
用尽了全身力气，将家破人亡三年来的仇恨、痛苦、孤独、绝望，都化为干脆利落一击，拍不断仇人的头骨，就拍不碎这一生的苦痛和梦魇。
不远处，隐约又传来追兵的声音，翠姐看了一眼景横波，她正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看样子也没什么力气再瞬移了。
翠姐爬起身，没有擦手，扶着墙看看景横波，忽然道：“我们分开走吧。”
景横波怔了怔。
刚才助翠姐报仇，是她出面，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她身上，而她又高挑美丽，目标明显，说起来，一旦走在人群中，她是比翠姐这个真正凶手危险的。
翠姐想分开走，是怕被连累？
景横波忽然有点心灰意懒，懒懒地托着下巴，道：“行啊，那你从西边巷口出去，我从东边走，争取回客栈汇合。”
翠姐没说什么，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向外走。
景横波忽然开口：“你不打算回客栈了，是吗？”
翠姐停住脚步。
“你不喜欢逛街，今天却一反常态拉我出来，你知道会在这里碰见仇人，是吗？”景横波没有抬头，语气很轻，手指慢慢抠着指甲。
指甲油已经有点脱落，显得斑驳，她身边又没有指甲油可以补上，看着怎么都觉得难看，她一块块剥着，动作有点恶狠狠。
翠姐默然。
“你平常和我交情谈不上多好，却跟着我出了凤来栖，你本来就是趁机打算出来报仇的是吗？”景横波有点烦躁地将指甲在墙上蹭着，“你知道我有瞬移的本事，觉得我迟早能帮上你的忙？所以你一路跟着，只是后来运气不好，被看守住了，谁知道今天居然进了城，真的遇上了你的仇人，说起来你运气还是不错。”
她心中一动，忽觉不对，有些事太过巧合了，而且应该根本不是翠姐就能安排的巧合。
只是此刻心情沮丧，也懒得多想。
她耷拉下眼皮，想着如果是静筠，也许会软弱，会晕倒，但应该会陪她一起吧？
翠姐还是不说话，背对她站着，指上血滴慢慢积蓄成一滴血弧，再圆润地落下，哧哧有声，听得人烦躁。
半晌她木木地道：“我先走一步。”
景横波嗯了一声，懒洋洋翻个身，像只受了挫只想晒肚皮的猫。
这一刻她分外想念研究所三人组。
翠姐的脚步声已经出了巷口，景横波正要起身，从另一个方向出去，蓦然听见一声惊呼，翠姐已经蹬蹬蹬地又倒退回来。
她眼光向着地下，颤声道：“你……你……”
景横波这才看见，不知何时，一只满是鲜血的手臂从巷子拐角探进来，在地上摸摸索索，颤抖着去抓她的脚踝。
与此同时一个颇为动听的声音，凄凄惨惨戚戚地呜咽道：“别……走……我……死……得……好……惨……啊……”
……
陋巷、冷风、阴影、地上挪动的断臂、沾血的手指、刚刚杀过人的惊悸犹在。
足够摄人心魄的惊悚。
翠姐抬起脚，似乎想踩下去，然而那鲜血淋漓的五指向上霍然一张，她便“啊”一声，两眼翻白地倒了下去。
景横波也“啊”一声尖叫。
一瞬间贞子伽椰子楚人美聂小倩统统在脑中复活，从电视里书里录音带里电梯里墙上各处蠕动爬出……
景横波飞奔要逃，脚下忽然一紧，她头皮一炸，缓缓低头。
那双血淋淋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脚踝。
幽幽咽咽的泣诉萦绕在她耳侧。
“你……色诱……我……啊……你……骗……我……做鬼……”
脚踝上冰凉凉粘腻腻，似一条死去的蛇将她紧紧缠绕，景横波忍住恶心，拼命甩脚，“滚开！滚开！”
手软绵绵被她甩开去，连带她高跟鞋也甩了出来，景横波也顾不得捡拾，甩开步子飞奔。
奔没两下忽然想到箱子已经被黑衣美人拿走了，这双高跟鞋是仅剩的一双，想到这里她心如刀割——怎么可以丢下这唯一的心爱的高跟鞋！
“还给我！”她赤着脚又蹦回去，一把从那手里夺走自己的高跟鞋，顾不得穿，往腰上一挂转头就跑。
抢到高跟鞋的鬼手，似乎也没想到居然有人还能回头“鬼手夺鞋”，五指一张，也僵住了。
“哧。”一声忍不住的轻笑，回荡在巷子里。
景横波向前冲的身子一僵。
这笑声……熟悉！
在哪听过？
鬼会这么笑？
她慢慢回头，巷子空荡荡的，翠姐晕在地上，她身边还是那只手臂，从墙角处露出一截深红锦缎的袖子，是刚才那纨绔的衣裳，袖子尽头一只修长的手，手指头忽然对她勾了勾。

第二十三章 这个杂役有点冷
地上沾满血迹的手指，忽然对她勾了勾。
这一勾把景横波浑身的汗毛都勾了起来。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只手指，脚下慢慢向后移，这一幕太诡异，傻子才应招上前。
然而她的脚步很快停住，因为那手指一勾之后便向下，落在泥地上，开始写字。
景横波怔怔地盯着手指，嗯，手指很修长，嗯，字好像也不错，嗯，好像关注的重点错了……
一排字出现在泥土上，她眼睛眨了眨，有点不明白这手的主人，明明可以站起身来和她交流，为什么非要躲在墙角背后装神弄鬼。
很快她就明白了为什么。
手指忽然在地面一顿，随即向她身后一指，又对地下字迹指了指，然后，忽然不见。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在她身后缓缓响起。
“你在做什么？”
声音清冷好听，似静夜里拨动落雪的琴弦，景横波却叹了口气。
宫胤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还是来了。
只是，他到底看没看见那只诡异的手？
宫胤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疏离，听不出什么变化，“玩够了？”
景横波哼一声。
“玩够了就回去。”宫胤也不提两人当街杀人的事，似乎那点事不算事。
景横波又嗯一声，抢先蹲下身去扶翠姐，却好像力气不足，扶了一半翠姐从她臂膀里滑了下去，她转头看看宫胤。
宫胤挥挥手，一个护卫鬼魅般出现，扛起了翠姐。
景横波眼角向地下一瞥——刚才给她这么一扶一蹭，地上的字迹和血迹都没了。
景横波正想着这样出去会不会被追捕的兵丁发现，蓦然听远处一声大喊“发现那个杀人的女人啦，快来啊！”耳听得脚步杂沓人声喧嚣，都往那个方向去了。
一个很简单的调虎离山计，却很有效果，最起码随后景横波被宫胤的护卫们围在中间出来时，已经没什么人注意，一路很顺利地回了客栈。
客栈门口，景横波看见生病未愈的静筠正焦急地在门口张望，看见她静筠似乎松了口气，急急迎上来道：“你们没事吧？我刚才听说街上出了事……”说着眼波向景横波身后一绕，双颊蓦然隐隐泛上红晕。
景横波正在左顾右盼街上动静，也没注意她的神情，听她声音关切，心中温暖，拉住她手笑道：“放心，这么多人，哪里会有事呢？”
身边忽然一阵凉风过，白衣飘拂，却是宫胤已经先进了门，虽然一言不发，但身体语言满满“你们真啰嗦”几个字。
景横波撇撇嘴，跟着猫步进门，静筠抿抿嘴，退到一边，望了望宫胤的背影。
宫胤和景横波房间面对面，只要宫胤愿意，随时可以隔空劈开景横波的房门，对这样的安排景横波抗议无效，只得快步抢过他身侧，恨恨用力摔上门。
她在房间里坐了一坐，想起刚才看见的地上的字，不禁心烦气躁，想了想，忽然又拉开门，探头向对面望去。
门一开，背对门负手而立的白衣人缓缓转身，一双眸子在黄昏的日光下，凝定如深海明珠。浅金色的日光在他发梢跳跃，越发映得他面容如雪。
景横波没想到他竟然一直站在自己门前，不由一怔。
“你在这干嘛？”
宫胤眼神淡淡，越过她的肩，“你开门做什么？”
景横波顿顿，眉毛一挑，“……我要水洗脸！”左右看看，“咦，我门口两个护卫怎么给你调走了？调走他们，你又不许我出门，我有什么需要怎么办？”
宫胤对她伸出手。
景横波又一呆——这是干嘛？
“盆。”
景横波差点要掏耳朵——听错了吧？
她低头看看他的手，细腻洁白，纹路清晰，手指修长，指节优美……属于大荒第一人的手。
这只手在等着她的盆？
“你不是要洗脸么？”他语气冷而自然，“不拿盆我怎么打水？”
景横波这回真要掏耳朵了。
不是她自轻自贱，也不是她抬高宫胤，可是，宫胤这样的人，去给她亲自打洗脸水？
再说一看他就没做过这样伺候人的事，他就不知道小二会送上热水大壶，根本不需要拿盆去打么？
他好端端地把护卫赶走，就是为了守她门口做杂役？
可惜她对满身贵气的宫大神望了半天，人家硬是没有缩手的意思，景横波只好回去拿了盆，砸在他掌心。
“要滚烫的！速速给朕送来！”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宫胤看她一眼，接过盆，转身走到栏杆边，栏杆下就是一楼天井，一个小二正吃力地拎着一大壶热水路过。
宫胤招了招手。
那壶从小二手中飞了出来，扶摇直上，轻轻巧巧落入他掌中。
小二仰头张嘴的表情就好像看见天上忽然掉下个神仙。
宫胤将壶中热水倒入盆中，衣袖一拂，送回了景横波房中，不偏不倚正落在盆架上。
袅袅热气遮住了景横波神情，想来她是恼怒的，宫胤想着景横波气怒脸红的时候，从鬓角淡淡扫出一抹嫣红，一直红到波光潋滟的眼角，艳若盛夏莲，忽然心头微微一动。
一动之后，却又是满彻全身的寒。
他迅速转身，掐灭这一刻的联想，眼角忽然瞄到一个小护卫，正站在楼下阴影徘徊，不断仰望景横波房间，脸色微红，眼神隐隐渴望。
这小护卫正是先前被景横波欢喜之下啃了一口的那位。
两个时辰前，那一口之后，他就失去了在景横波门前站岗的机会。
宫胤瞄他一眼，双手扶在二楼栏杆上，遥望远处夕阳在山后收去最后一抹微光。
心情忽然不错。
……
景横波恨恨洗完脸，在屋子里转了转，想着先前看见那手在地下写的那几个字。
“想要自由，今晚支开宫胤，与我会面，以三声鹧鸪为号。”
支开宫胤……怎么可能？没见人家都守门口了吗？
正想得烦躁，忽听横梁上传来三声低低鸟叫。
景横波心中一震，先快步走到窗边对外张望，宫胤已经不在门口了，对面他的房门却开着，相信等会他也会随时劈开她的门。
这神秘人这样也敢联系她，胆子也太大。
她抬头向上看了看，看见一角黑衣垂落，在阴影中也依稀暗光隐约，那衣裳式样再次令她心中一惊，觉得眼熟。
果然，下一秒，横梁上已经传来悠悠的笑声。
“尊敬的陛下，你领口散了，赶紧替微臣束起来好吗？”
……
景横波眨眨眼，咽了口唾沫，心中却在骂人。
踏破铁鞋无觅处，哪壶不开提哪壶！
早知道装神弄鬼联系她的是黑衣美人国师，她还费这心思干嘛？
也是她自己笨，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路八成就是两个国师大斗法，黑衣美人国师一直没占到便宜，迟早会从她身上下手嘛。
不过也无所谓，既来之则安之，现在黑衣美人过来也是冒险，主动权还在她手里嘛。
“我忽然手软……”她靠在床边，笑吟吟仰头，特意将散开的领口对着他的方向，“你来替人家束上好不好？”
横梁上嗤地一笑，“耶律祁可不敢唐突陛下。”
哦，他叫耶律祁。
“人都不敢下来，还好意思说什么给我自由？”景横波懒洋洋转身，“负分滚粗。”
横梁上微响，一截黑色衣角垂落，耶律祁宜嗔宜喜活色生香的脸探下来，笑道：“您给微臣半刻钟，微臣保证您不后悔。”
景横波看不清阴影里生花的容色，只听着他低沉醇厚的笑声，就硬不下心来赶人——她是颜控也是声控。
“宫胤在调息，所以微臣冒险现身，咱们长话短说，”耶律祁道，“咱们做个交易。您帮微臣一件事，之后，微臣不再做您的微臣，您便可以做自己的女王，如何？”

第二十四章 不许乱看！
景横波挑眉，“你们国家不是需要一个转世女王？你舍得放走我？”
“和留住一个女王比起来，”耶律祁微笑，“当然是杀掉一个祸国殃民的野心家更重要。”
“谁？宫胤？”
耶律祁笑而不语。
“我身上有什么定魂蛛，”她眨眨眼，有点烦恼，“貌似走不出宫胤身边三丈距离。”
“哪来的什么定魂蛛，我怎么没听过？”耶律祁笑了起来，“你真要被下了这东西，刚才怎么能去集市？”
“也许他能控制那玩意儿也未可知？你不知道的东西难道就一定没有吗？”景横波不服气。
耶律祁退后一步，看看她的气色，摇头笑道：“宫胤厌恶各种毒物，不会养这些。我看你中的不是定魂蛛，是别的东西。”
“什么？”
“你先说说当初你和宫胤初遇的情形。”
景横波说了，完了托腮道：“他是不是有读心术啊？怎么就能猜到我会移动到大厅，在那等我呢？”
耶律祁笑道：“你的房间是不是正对楼梯？下面就是大厅？”
“是呀。”
“你遇上他时，是不是有过短暂肌体接触？或者靠近？”
“舔一舔算不算……”景横波眼瞅着耶律祁脸色古怪起来，急忙摆手，“别想太多。肌体接触算不上。但靠近是有的。”
宫胤曾经压住她的镜子暗门，算很近了。
“我是奇怪你怎么还活着？”耶律祁笑一声，“你和他在一起，是不是觉得特别压抑行动困难？”
“对，当时觉得气场特别凝重来着。”景横波眼睛亮起来。
“这就是了。”耶律祁道，“说起来很简单。宫胤的般若雪内功，本身就有控制作用。他对你施加了真力，你的瞬移当时速度已经变慢，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你瞬移后，他立即出你门，自顶楼直降大厅，他速度快，你速度变慢，所以他比你还早一点，降落在唯一的空桌上。而他对你施加真力后，你瞬移后气机受到牵引，三丈之内，必然只会靠近他。自投罗网说的就是你这种。”
“他怎么能猜到我会瞬移到大厅……”
“猪都能猜到。”耶律祁不客气地评点，“这是当时你最好的选择。”
景横波叹了口气，终于搞明白了大神的伎俩。和大神斗智真是件累心事儿。
她随即眼睛就亮了起来，“那么既然没有定魂蛛，他在我下巴上那一招，很可能就不是种蛛，而是把抓我时对我下的禁制给解了！”
“总算聪明一回。”耶律祁笑吟吟点头。
景横波顿觉浑身松快——最近她都不敢想定魂蛛的事儿，一想到下巴有一个活的小东西，就觉得浑身发痒。
不过宫胤也太狡猾了，骗了她这么久！
话又说回来，她转转眼珠，宫胤狡猾，耶律祁难道就不狡猾？他的话一定就是真的？他说定魂蛛这东西没有，这可能是真的，但是宫胤当真就没对自己这个会瞬移的人，下过任何禁制？
想来还是有的，只是没杜撰的定魂蛛那么可怕罢了。
算了，这些人脑容量太大，自认为脑子只比核桃大一点的景横波，实在没有兴趣和大神们周旋下去。
“你们国家的糟心事儿，我从来都不想管。”景横波弹弹手指，“要我帮你，三个条件。”
“请讲。”
“保证我没后患。”
“解决了他，大荒不会再有任何人能对您不利。”
“保我一辈子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这是您该得的。”
“把我的箱子还给我。”
“事情办完，箱子一定立即奉上。”
“OK。”景横波一撩长发，“成交！”
耶律祁低头看她，女子仰起脸，红唇笑意弧度张扬，眉梢直插入乌黑的鬓发里去，眸子亮若黎明天幕里第一颗星。
艳到亮烈。
他心微微颤了颤，陡然生出一丝惋惜的情绪，然而随即他便掐灭了这情绪，笑道：“如此甚好，那么烦请陛下……”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景横波凝神听着。
“到时候……”耶律祁忽然声音一变，“不好！宫胤来了！千万别让他——”
话音未落，门已经无声无息开了。
一袭白衣委地，似一抹冷云无声天降。
宫胤立在门口。
他在对面打坐，忽心中似有警兆，想起景横波在屋内似乎太安静，这不符合她的习惯——她在睡觉前总是各种折腾，永远不会安静超过一刻钟。
门缓缓开启，宫胤的眼光正要向屋中各处藏人的死角扫去，忽然一怔。
床上……
床上有景横波。
只是她那姿势……
双臂分开撑着床边，背部弯折，双腿倒翻越过头顶和下巴平齐，整个人拗折成一团，只一张艳丽微汗的脸，正对着他。
见多识广的宫胤也不禁因这诡异的姿势给震住——这似乎是一种奇异的体术？只是这姿势也太奇特，脑袋居然从裆里冒出来了，还有，人的身体真的可以这么柔软，折叠成这般模样？
最后一个念头让他震了震，再一看景横波身体，倒翻的双腿突出流畅紧绷的曲线，似要逼到眼前……他微微退后一步，忘记了刚才想查看屋子的初衷。
一退之后，他皱眉，道：“你在做什么？成何体统？快点放下来……”说到一半忽然神色一动，便要抬头。
景横波一瞧不好——这么高难度姿势也没能震呆这货？赶紧换个！
“放下就放下呗……”她身子向前灵活地一翻，已经把自己像口袋一样翻了过来，趁势舒展，整个人看起来好像忽然高了几公分，看得宫胤目光又是一凝。
景横波就势俯身，展臂，以右腿叠上左腿，昂头，身子微微前倾，一个标准的瑜伽“鹰”势。
这个姿势很有气派，更为舒展，也因为身子的前倾和腿的交叠，上身挤压得更加厉害，且俯下的身子，正将某些事业线送到对面的人眼底。
宫胤再一抬眼，就看见一抹深深雪白，在一半阴影一半烛光中颤颤，一呼一吸间，漾人间万象……
而她一张脸雪玉娇艳，红唇若火，似要送至他眼前……
他霍然后退一步，衣袖一拂，便要关门离开。
景横波大喜——成了！
下一瞬她忽觉从腿到股猛然收缩般一痛，不禁“哎哟”一声尖叫，麻花状直挺挺向前倒下。
做瑜伽姿势太急切，抽筋了！
正要退开的宫胤下意识向前一迎，双手向前迎接，景横波砰一声倒入他手中，宫胤只觉柔软撞入掌心……
他一怔，随即如雪如玉的颊上似也泛出微红，便要将她推开。
景横波却赖着不肯动了。
因为这一刻她听见耳中细细一声：帮我拦住他！
头顶上似有风声微微，宫胤似乎已经发觉，再次要抬头。
景横波忽然向前一扑，将身子后仰半倾在门槛上的宫胤扑倒，顺势双手蒙住宫胤的双眼，娇笑道：“不许乱看！”
……
宫胤白若冷玉的脸，似乎有点发青。
谁看你了！
景横波却不心虚，格格笑着双手捂紧。
你是没乱看，可你乱摸啊，姐还在你手中哪！也不算冤枉你。
头顶上风声一卷，应该是刚才藏在顶梁上的耶律祁，趁此机会出门，景横波正想着他胆子不小居然从门口走，蓦然背心一痛，身子一沉。一股巨力从她背上踏下。
景横波险些破口大骂——尼玛姐帮你拖住宫大神你丫的居然踩着姐的背逃跑！
慌不择路了还是怎的？
这一踩险些将她踩闭气，也骂不出声，双手却不由自主松开了，耳听得身下宫胤似乎一声闷哼。
景横波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武林中传说有种功夫叫隔山打牛。
难道刚才耶律祁那一踩，真正要踩的是宫胤？
够狠。
头顶黑影卷过，耶律祁果然快要逃脱。
宫胤忽然冷哼一声，压在景横波身下的双手手指一弹。
两道红色流光尖啸而起，自两人靠得极近的胸膛前一擦而过，在景横波眼前如焰火一闪，便追到了黑影背后。
“砰”一声低响，隐约一声闷哼，半空中洒落几滴鲜血嫣红，落在深红漆栏杆上湮为一色。
景横波根本没看清那红光运动轨迹，只觉得眼前一闪胸前一凉，低头一看，骇然变色。
下一瞬她的愤怒尖叫，险些嚷破了宫胤耳膜。
“天杀的，你们打架就打架，做毛弄坏了老娘唯一一件BRA！”

第二十五章 不许随便向我求婚
她声音刺耳，一楼二狗子被吵着，探头大骂：“生当为美人，死当泡美男，至今思BRA，你丫真傻蛋！”
“再吟你歪诗，送猫你做伴！”景横波骂完二狗子，躺在地上单手用力一挥，“负分砸粗！”
“砰。”二楼一个花盆应声倒下，正砸在掠出去的耶律祁脑袋上……
“哎哟”一声惨叫，光荣负伤的耶律祁脑袋上再添一洞……
景横波得报大仇，嘿嘿一笑，低头对宫胤道，“喂，你起来！”
不是她不想起来，也不是她不想再对宫胤施以爱的惩罚，主要她给那一脚踩得半个魂都快飞了，又隔空移物耗尽最后一点元气，现在没力气。
本来她以为宫胤一定会在最短时间内用最快速度把她推开，可奇怪的是，他到现在居然还没动静。
他眼睛微合，看上去竟然像是要睡了。
喂喂，有这么占便宜的吗？
能给你这样占便宜吗？
给你这样占便宜了，姐自然要……占回来。
揍不动，就捏好了。
景横波低头欣赏宫胤，咦呀，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欣赏宫大神呢，近距离看，才发现这家伙皮肤真好，居然连毛孔都瞧不见，男人有必要皮肤这么好吗？
趴他身上嗅嗅他的气息，很好闻，却很难形容的香气，不像后天草木熏蒸所致，倒像人体肌肤自然生成的香，有点凉，有点飘渺，有点神秘，令人感觉舒适，似被极地带雪的海水包裹，脸颊擦过孕育天地精华的珍珠。
再伸出手指，用力戳他胸膛，毁我BRA，受我九阴白骨抓。我抓，我抓，我抓抓抓。
隔着衣裳，依旧能感觉到他肌理的弹性和力度，他虽然偏清瘦，却不是羸弱的男人，标准“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远看清透，手抓享受。”类型……
景横波正YY得眉开眼笑狼爪乱抓，忽然宫胤浑身一震，一口血喷出。
“噗。”发紫的淤血正落在她胸前，那已经破了洞的BRA上……
景横波已经不会反应了。
她呆呆地举起自己手指——穿越金手指了吗？刚才一不小心点通他任督二脉了？
一低头看见自己再遭荼毒的目前唯一的BRA，再次发出一声惨叫。
“宫胤！你和我的BRA有仇吗！”
……
宫胤回答她的就是一声“唰。”
美艳无双的景美人终于如愿回到了床上去挂着。
宫胤站起身，瞄了她一眼，刚才他受伤后瞬间闭气，景横波一阵乱戳，确实好巧不巧解开了他的气海。
当然他不会感谢她的。
领口珍珠有点歪了，他伸手调整，一低头发现整个胸前衣襟都是皱的，似被人大力揉搓过，他微微皱眉——刚才她做什么了？
看看她脸上表情，他决定不问了，如此猥琐，必无好事。
她在床上躺着，双腿交叠，曲线起伏不能增减一分，天生曼妙好身材，虽然她抓过床单遮了上身，但隐约可以看见深红艳色一抹，依稀眼熟。
那是什么东西？惊鸿一瞥，只觉似亵衣又比亵衣精致，她那般爱惜，八成又是什么内媚的玩意。她刚才在嚷什么？“不让？”明明是“非让”好不好？
目光所及，落在心版，他忽觉掌心发烫，似一瞬前温软触感重来，烫得心中都似一跳。赶紧转开话题。
“刚才是谁？”
“刺客。”景横波笑嘻嘻抛媚眼，“如果不是我扑上来保护你，你早已被人家踩死。你不谢谢我以身相护？要不要对我以身相许？”
“可以。”宫胤站起身，一脸淡定地对忽然张开嘴的景横波道，“做到几个要求我就容许你以身相许。不许裙子里不穿裤子，不许穿高鞋子，不许穿透明袜子，不许穿艳丽紧身衣裳，不许涂脂抹粉，不许照镜子，不许露出除了双手以外的任何肌肤，不许做任何古怪动作，不许和陌生人接触说话，不许不和我好好说话……我不想说那么多，你如果真心想嫁我，稍后我会令府官给你相关手册背诵，在背熟并做到之前，你不许随便向我求婚，否则我听一次，就毁一件你的古怪玩意。”
“你去……”景横波一个“死”字还没来得及骂出来，宫胤再次在门口施施然回首。
“还有，不许随便抛媚眼。”
景横波立即抛了个媚眼，“嘻嘻，受不住了是不？”
宫胤眼神仿若看木头一般从景横波脸上掠过，“你抛媚眼的时候，左眼上移半寸，右眼下移半寸，脸部肌理移动七块导致嘴角歪斜，我总是有点很担心你会瞬间中风。”
“……你去死！”
……
“不许穿高跟鞋不许穿丝袜不许穿紧身衣裳不许化妆不许照镜子不许随便向他求婚……啊呸！他以为他是谁？倒贴给姐姐都嫌他太闷！”景横波大力揉搓着盆里的BRA，一边叽叽咕咕大骂一边添进去更多皂角。
静筠在一旁给她帮忙，道：“手轻些，仔细把衣裳洗破了。”
景横波从水盆里拎出那件湿淋淋的宝贵内衣，看了半晌，泄气地又扔回盆里，“见鬼，根本洗不掉！”
深红黑色蕾丝镶边钉金珠的戴安娜文胸上，一边一个小洞也罢了，关键在文胸正中间，多了一团浅红的痕迹，怎么洗都洗不掉。
“宫胤！”她抬头对二楼大叫，“滚下来给我洗BRA！”
自然没人理她。
静筠凑过头，仔细看了看那痕迹，道：“这形状倒好看，似一朵芙蓉花，要么回头我给你就着这痕迹绣一朵花吧。”
景横波眼睛一亮，仔细看看也觉得可行，只是想着这是宫胤留下的血痕未免有点怪怪的，可谁叫她目前只剩这一套现代内衣，每一件都无比宝贵呢。
她可受不了静筠她们用的松松垮垮的系带肚兜，会下垂的！
“那便拜托你了。”她眉开眼笑地将湿淋淋的文胸塞给静筠。
静筠接过，目光落在那痕迹上，似乎想问什么，却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翠姐从拐角那边过来，看见她们两人便站住了，远远唤：“收拾一下，要动身了。”
景横波瞟她一眼，懒洋洋起身去收拾东西。
宫胤在城里把牛车给换了，又添了两辆马车，景横波和小丫头拥雪坐一辆，翠姐和静筠坐一辆。景横波昨夜没睡好，上车就呼呼大睡。
静筠在车里，用自己的药炉子，将景横波那件文胸慢慢烘干，取了针线，一针一线绣起来。
她绣得很精心，像在面对自己的爱物，手指时不时从那片淡红的痕迹上怜惜地抚过。
有时候她累了，会抬起头，将针尖在乌黑的发间抿抿，眼神有意无意地，落在前头第一辆宫胤的车上。
眼神很静，却很有力，似牵扯不断韧性绵延的棉线。
……
一路北行，渐渐走入地广人稀地域，离大荒越来越近。
一行人神色各异。宫胤永远高远淡定，护卫们有回家的兴奋，翠姐拥雪有对未来命运未知的茫然，静筠一直都病恹恹的，看不出喜怒。
景横波有点烦躁。
她的烦躁体现在不断掀马车帘子的动作上，前方明明就是灰蒙蒙的山，她一早上看了七遍。
她的视线一次次从那些护卫身上掠过——不断地遇敌，不断地退敌，现在队伍里大多数人都受了伤，每个人看起来都很疲惫，让人想起“强弩之末”这个词。
现在如果有人全力奔袭，也许这个一直勉强维持着的队伍，就会像鲁缟一样，被瞬间穿透。
快黄昏的时候，天色暗得很快，景横波看见宫胤走出马车，旷野上无所遮挡的风将他的衣衫鼓荡，他黑发底是一双乌黑炯澈的眸子。
景横波目光在他领口掠过，天气已经有些热了，他的领口依然紧束，淡金色的珍珠，在夕光中流转。
宫胤看了看欲雨的天色，对队伍做了个手势。
护卫们训练有素地将马车围成一圈，外头又围了一圈。
旷野上的暴风雨往往来得快，因为四面无遮挡也特别猛烈，这样的环境如果再遇上伏击，就是雪上加霜。
好在四面空旷，来人一眼就能看见，伏击暗杀也不太可能。
景横波的马车被围在正中间，美其名曰不受风雨侵袭，说到底看守最严密。
风渐大，撕扯得四面长草断裂纷飞，黑压压的云层底下，一大片暗黄的枯草和各种泥尘杂物浮沉呼啸，天地间一片蒙蒙的灰黄之色，对面看不清人影。
景横波呼吸有点急促，目光灼灼。

第二十六章 逃奔
景横波呼吸有点急促，目光灼灼。拥雪有点诧异地盯着她。
“哎，今晚的晚饭好像不太干净，我肚子怎么有点痛。”景横波抱着肚子，探头对外头护卫道，“喂，我要去解手。”
几个护卫无动于衷，好像没听见，只站在更远处的一个护卫，转头看了她一眼。
景横波看那护卫有点眼熟，对他飞了个媚眼，小护卫的脸立即红了，那熟悉的神情让景横波依稀想起，好像前不久这孩子是自己守门护卫，被自己占过便宜，之后就没看见他在自己面前出现过了。好像被调去看管翠姐静筠那辆车。
媚眼飞到一半，远远地看见宫胤忽然转头，景横波立即想起他那毒舌的“中风预言”，一个媚眼顿时做得兴致索然。
小护卫脸上漾着兴奋的微红，有点犹豫地上前，景横波眼睛一亮，伸手从车窗出去抓住他，“拜托！帮我回报大人，我肚子痛要解手，再不让我出去，我就……我就……”
她眼睛对马车斜瞟，大有“我就就地解决”之意，小护卫犹豫了一下，跑去和宫胤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宫胤亲自过来了。
在景横波兴奋期待的目光中，他把一条锁链扔给了小护卫。
“把她固定在车上。”宫胤道，“她脑子太轻，容易被吹走。”
“宫胤！”景横波的尖声连风都扯不碎，“你要逼我解决在车上吗？”
“也无妨。”宫胤道，“反正你也从来没做过什么有风度的事。”
他从容走开，指挥护卫固定马车和随身物件，安排布防。留下景横波以及她花样翻新不重复的国骂。
“你脑子重，你全家都脑子重！你全家脑子里都是猪下水！”景横波从他全家开始问候到他全族，二狗子从前面一辆车上艰难地探出脑袋仔细聆听，一簇红毛翠羽在风中瑟瑟地耷拉在眼皮上。
小护卫犹犹豫豫抓着锁链上车来。
正骂人骂得脸红脖子粗的景横波，忽然将身子靠了过来。
“达令！你不能这么对我。”她吐气如兰地靠在小护卫肩膀上，指着那锁链，“好粗，好大，好怕人哟！”
“嗯……这……”人家一未经人事的小男孩直接晕了，眼睛里冒出蚊香圈，锁链在手中叮里当啷地抖。
“达令……”景横波笑眯眯伸手去摸他的脸，“你可真萌，我最喜欢正太了，么么哒……这链子借我玩玩好不好？”
末一句忽然说得飞快，随即她手一抽，已经从小护卫手中抽走了锁链。
巴掌一拍，手心里暗藏的迷香拍在小护卫脸上，小护卫应声而倒。
景横波跳起来，第三个动作是从小护卫裤腰带上取下了前面那辆马车的钥匙。
“拥雪，快跑！”她只来得及说完这句，顾不上等那孩子反应过来，拿着钥匙跳下了马车。三步并作两步前奔，“二狗子！”
二狗子跳上横栏，优美地伸出一只爪子。
景横波抬手就把钥匙扔了出去，二狗子高抬腿，追着钥匙的轨迹单脚跳了几步，当啷一声钥匙挂在它爪子上。
“好重！死啦！”二狗子砰地向后一倒倒入车厢，被沉甸甸的钥匙坠进去了。
“打开锁链，从窗户逃跑！”景横波一声大喊。
前方白影一闪，穿越灰黄的野风，宫胤已经掠了过来。
景横波再不犹豫，转身就逃，她没有时间再去救翠姐和静筠，只能把钥匙抢给她们。
宫胤有可能在她跑掉后放走已经无用的翠姐静筠，也有可能恼羞成怒杀了她们，她没有把握，只能做到这样。
此时翠姐静筠还没反应过来，她在离开的那一霎，耳中却似乎听见细细一声。
“小心陷阱……”
景横波心中一惊，这是很少开口的拥雪的声音！
她好端端地怎么会说这个？
突然“哗啦”一声，一道乌金色的闪电从黑色的天空劈下，似要将旷野劈成两半，天尽头蓝光闪了又闪，每一闪都带来一阵浑浊的狂风。
几乎瞬间，冰雹一样的雨珠就凶猛地砸了下来，天地间雨水和风，连成一片闪烁着晶光的屏幕。
屏幕里景横波的身影闪了一闪，不见。
大雨猛烈地落下，连天扯地，雨水在宫胤的肩上溅开一阵迷蒙的雾气，宫胤立在雨中，并没有躲避，只静静望着景横波消失的方向。
“想走吗……”他忽然轻轻一声，语气如雨珠之冷，似天水之冰。
……
景横波在雨中瞬移。
雨幕如灰色大布，被风吹得飘摇，她的身影就是飘摇雨幕中的一抹淡影，鬼魅般忽焉在左忽焉在右。
快速的连续瞬移中，她还不忘从怀中扒拉出一幅手帕，手帕上绣着她移动的路线指示图。
这是耶律祁给她的。
那晚短暂谈判，他留下的就是这个东西。
计划里，他要求她在到达这块鲁西北郊野的时候，想办法离开队伍，引宫胤来追。
当然不能让她乱跑，路线图指示她向着某个方向急行。只要能保证到那里就行，后面的事就不用她操心了，她只管享受她之后的自由便好。
景横波身上被宫胤下了引子，她到哪里宫胤都能追到哪里，而耶律祁，要的就是这样的亦步亦趋。
景横波对这个计划不抗拒，因为不需要她亲手害宫胤，只让她奔向她的自由。而且她这样全力奔逃，宫胤追的时候必然有所防备，耶律祁想拿他怎样只怕也不容易。
不知怎的，她莫名地对宫胤比较有信心。
最后一眼看地图，离目标已经不远。
景横波身子在雨幕中连闪，气喘吁吁。
雨太大，哗啦啦淹没一切声响，她也不敢回头，不知道宫胤是不是已经追了上来，但是感觉里，他一定在附近。
下一个瞬移的间歇里，她试探地回头，一眼看见蒙蒙水幕尽头，似乎有一条白影一闪，第一闪还很远，再一眨眼就快到身后。
她被这样鬼魅般的移动惊得撒腿就跑，险些以为宫胤也是个异能者。
不行，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被追上。
随后她一抬头，心中一喜。
前方出现一棵树！
……
耶律齐那一晚的交待响在她耳侧。
“我们将在鲁西北边境发动，你引出宫胤后，一直向南方走，看到一棵笔直的树的时候，就差不多到了地头，你看见树的时候注意一下，树前方三丈左右会有我们升起的红色标记，那里是一处安全地域。你冲过去……对，一次性全力冲过去，一定不要耽搁，一定要一次性冲到那红色标记之前……之后你就安全了，就什么也不用管了，接下来的事都是我们的……”
现在，那棵树就在眼前。
景横波抬起湿漉漉的脸，费力地在倾盆大雨里寻找那红色标记。
看见了！
树后三丈，一道似烟雾似丝带的红色物质游移不定，即使在这瓢泼大雨中依旧看得清晰，闪电明灭间，那一缕红忽深忽浅，似在向她眨眼。
景横波大喜，随即便觉得后心一凉。
宫胤快到了！
景横波毫不犹豫，一步前冲，向那一缕希望的红，瞬移！
自由和安全。
我！来！了！
“唰。”
人在半空，一脚踏空。
最后一霎景横波才看见眼前那一缕红，根本不是什么安全实地，只是一缕特别浓重的深红烟气，悬浮在空中！
……
我！靠！
太！坑！了！
那设定的抵达地点，竟然是悬崖上方！

第二十七章 诱饵
尼玛，小丫头拥雪真说中了。
真是陷阱。
景横波从没想过世上还有这么坑的陷阱。
瞬移抵达的地点根本不是实地，而她一旦瞬移根本不可能改变落地轨迹。
这等于诱着她自己往悬崖下面跳。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这个计策。
让她引出宫胤，然后骗她对空瞬移，她既然毫不犹豫地奔向那悬崖上空，宫胤自然想不到她会把自己瞬移到空处，自然也是全力追出，偏巧大雨倾盆，视线不清，然后……
然后宫胤也会落崖，落入耶律祁设置好的陷阱。
至于她……
她就是个诱饵以及垫背的。
穿越者经常都要狗血地跳跳崖，可跳得这么坑爹的好像就她一个。
一瞬间念头闪完，景横波的怒火几乎要将这大雨烧干。
然而没有时间给她愤恨，呼啸声里她直线下坠。
身后有掠空声响，隐约暴雨里一声低叱，似乎有人想伸手抓住她，然后随后她便什么都听不见。
身在半空无法瞬移，生死一霎她只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崖下一定有人。
这些人杀不杀宫胤她不知道，但救不救她，还得靠她自己！
景横波尖叫，声音似要激碎四面水珠。
“秘密！”
她只来得及喊出这两字。
风声猛烈，雨势如泼，雷声震耳，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拼尽全力喊出来的两个字能不能被听见，然而她也只能撒开手往下坠，把自己交给命运。
生死煎熬一刻说起来长，其实却短。
几乎她声音刚落，霍然地面劈空声响，一道乌黑的长鞭如黑色闪电般劈开雨幕，卷上了景横波的腰。
景横波只觉得腰上一紧，随即整个人便横向飞了起来，迎面的雨噼里啪啦打在全身，火辣辣的痛，她勉力睁开眼，看见四周雨丝被扯碎溅飞，自己正像个风筝一样，被斜斜扯着向地面飞去，而风筝的线端，就是耶律祁。
他黑色的身形在崖下雨地中绕圈奔跑，瞬间拽着她横飞十丈，生生消去了人体坠落对地面的冲力。
景横波正要欢喜，忽然听见“霍”地一声，腰上又是一紧，随即身上一重。
底下耶律祁似乎骂了一句什么。
景横波一抬眼，就看见上头飞着宫胤。宫胤手里也是一根细长的黑色的线，线的另一端……也在她腰上。
景横波一句粗话险些冲口而出。
你妹！
一个两个，都当老娘这么好放吗？
耶律祁扯着她当风筝奔跑以抵消冲力，谁知道这宫胤竟然也用绳子拴住了她的腰随着一起转圈，耶律祁等于同时放俩风筝，其中一个还是他要杀的人，他肯吗？
他要是一撒手，景横波岂不是要变精肉泥？
“宫胤你要害死我啊！”景横波破口大骂。
腰上忽然一松，果然耶律祁松手了。景横波一低头，似乎还看见雨幕里他笑嘻嘻的惋惜表情。
随即她就觉得身上一重，砰一声什么东西撞到她身上，一双有力的臂膀揽住了她的腰，两人直挺挺向下坠去。
这一刹景横波眼角似乎看见地面上什么东西银光翻飞。
又是一声闷响，景横波只觉得撞上了什么柔软又有韧性的物体，身子沉了沉，如果不是上头还压着一个人，她八成还得往上弹弹。
身上被勒得生痛，她睁开眼瞧瞧，果然，自己落入了一个大网。
网很有韧性，泛着银光，想必用特殊材料制成，否则也不能托住从高崖上掉下来的人。
不过景横波奇怪的是，耶律祁既然要杀宫胤，怎么还会准备救命的网？
身上还被什么东西沉沉压着，无法移动，她伸手摸了摸，从衣服质料来看，是宫胤。
这家伙还是拽着她一起掉下来了，好在耶律祁放风筝那一顿，冲力被抵消了不少，最后落下的那段距离，不及高崖高度的三分之一。
大网一阵震动，四面有人声呼喝向中心靠拢，很快大网被折叠起来，景横波和宫胤如同两只湿淋淋的粽子，被网捆得紧紧，吊在一棵树上。
一只乌骨黑伞款款飘来，伞下是一张雨幕中有点模糊，但依旧不掩明媚的脸，“嘿，我敬爱的陛下，您好吗？”
景横波很想把耶律祁那熠熠闪光的眼珠子抠下来当弹球玩。
“还有您，我尊敬的右国师大人。”耶律祁又笑嘻嘻转向宫胤。
宫胤没有反应，景横波怀疑他是不是摔昏了，毕竟先前她已经被放了阵风筝冲力较小，宫胤却是除了那一顿，直挺挺摔下来的。
“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耶律祁笑道，“说起来你还要感谢我救了你不是？这网原本是贴紧地面的，因为你掉下来，我才招呼将网拉起，兜住了你哦。”
景横波这才明白这网的真正用意。耶律祁一定对宫胤十分忌惮，所以除了以悬崖为陷阱外，也贴地布了一层没有张开的大网。这样宫胤能摔死最好，如果摔不死平安落地，这网就是将他擒住的第二道防线。
这些人玩起心机计谋就和吃蚕豆一样。
耶律祁身边还站着个少年，年纪不大，十五六左右，穿一身极其华贵的锦袍，袍子上镶的黄金宝石炫到人眼花。他袖着双手站在一边，神态漫不经心，眼珠子却骨碌碌一直盯着景横波被网兜勒得越发喷薄的胸。几个护卫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我也不追究你之前陷害我的事情了。”景横波斜眼看他，“你现在把我放出来，咱们一拍两散。”
“不行。”耶律祁立即微笑摇头，“一旦解开网，宫胤随着你蹿出来怎么办？”
“你们是死人啊？不晓得拦住他？”
“不行不行。”耶律祁只管摇头，“咱们的右国师大人很狡猾的。最擅长于不利情势之中自救。他登位至今历经暗杀三十一次，到现在身上连块破皮都没有。倒是暗杀他的人，死了三千余人，死的时候身上没一块好皮。所以我不会给他任何逃脱的机会。”
“懦夫。”景横波伸手，狠狠在宫胤腰上扭了一把，“你看！他已经撞昏了，我想怎么蹂躏就怎么蹂躏，你还怕什么？你是不是男人？”
扭完她搓搓手指，有神往之态，“哎，手感不错！”
耶律祁望定她，笑容颇有些古怪，似乎有点同情。
一群卫士远远地站定，手中拉弓搭箭，对准了吊在树上的网兜，看那模样，真的是不打算靠近，直接万箭射杀。
“对了。”耶律祁好似漫不经心地忽然问，“您先前落下的时候，大喊了一声秘密，可以问问是什么秘密吗？”
景横波这才想起先前自己死马当活马医胡乱喊的那一句，想不到还真是那两字起了救命效果，看来耶律祁当真对宫胤忌惮得很，胜券在握也想多知道一点关于他的秘密。
“想知道吗？”景横波瞟了瞟耶律祁，忽然便笑得从容，“那我要求和我身份匹配的待遇。”
“可以。定当厚葬。”
“那你去我皇陵里翻秘密吧。”景横波媚笑，“希望到时候你有命去。放心，我对你比较好，你死了我一定要你殉葬。”
“陛下甚有气节。”耶律祁大赞，居然也不问了，退后一步，就要招手示意射箭。
“中原有句话，叫夜长梦多。”他笑道，“再说便有天大的秘密，成了死人也就没了秘密。”
“喂！喂！”景横波大急，“那秘密真的很要紧哦……还有你，宫胤，你丫的快醒啊！装什么死狗，喂！快醒！快点！不然我就捏爆你……”
景横波恨煞宫胤，这货不仅装死，还紧紧压着她，她想瞬移离开这网兜都没办法。
更坑爹的是，刚才掉下来的时候他抓到了她衣襟，一番滚动她的衣襟被扯开，她本就领口松散，这下大半个胸都露在外面，被那半大小子狼狗一样的眼神瞄来瞄去，她觉得那眼珠子里像飞出了钩子，一拉一拽地让她不爽。
耶律祁缓缓退后，面带笑容，眼睛却一直盯着宫胤。
“既然这样……”他道，缓缓举起手。

第二十八章 猪队友与神对手
“等等。”那一直盯着景横波胸的少年，忽然伸手拉了拉耶律祁。
耶律祁笑容里多了点无奈。
“六少。”他道，“少安毋躁……”
“这么个美人儿你要杀了？岂不辜负了耶律大人素来的怜香惜玉美名？”少年斜着眼睛，“宫胤从上头摔下，冲力巨大，这网上又已经涂了专门禁制他武功的月光砂，他现在就是个废人，你还怕什么？至于让这么个美人陪他死吗？”
这少年对耶律祁说话并不客气，景横波暗暗揣测他的身份，一边对少年露出明媚鼓励的微笑。
“宫胤诡计多端，不可不防。”耶律祁皱着眉。
“既如此，先杀了宫胤便是！”少年不耐烦。
耶律祁依旧有些犹豫，“宫胤手上的兵符和六国效忠契约，最好还是拿到……”
“那再加一层禁制便是！”少年手一扬，指尖唰地飞出两道流光，咻咻两声，已经穿过巨网缝隙，钉入了宫胤的琵琶骨。
景横波心中一震，勉力转头，看见两根黑色的长针，各自插在宫胤左右两肩，宫胤似乎还是没醒，昏迷中微微皱眉，似也感到痛苦。暴雨中他乌发越乌，脸色便越发的白，下颌微垂，紧靠着领口硕大的淡金珍珠，越发显得薄唇浅红，如雨后零落的樱。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逼入鼻端，大雨也冲刷不去，景横波心中微颤，转开眼睛。
“怎样？”少年手辣心黑，神情若无其事，“这可是我斩羽部名动天下的密法，一针入骨，两针锁魂，宫胤现在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你还怕他怎地？”
不待耶律祁回答，他已经换了脸色，笑吟吟撑伞上前。
“美人儿。”他将伞移到景横波上方，手臂撑在一边树上，笑吟吟俯下脸，“我来替你解开好不好？”
说的是解网，眼光却落在衣襟上，醉翁之意不在酒，满满都是毫不掩饰的挑逗。
景横波也在笑，目光流水般掠过他的脸，一脸笑意盛放如玫瑰：“好呀，就知道弟弟最贴心了。”
看清楚你的脸，叫你弟弟以后和你不贴身！
“真是个知情解意的妙人儿，想不到陪耶律国师出来一趟，还有这样的收获……”少年笑得越发得意，伸手去解网扣，手指却有意无意捏向景横波。
“小心！”耶律祁忽然掠了过来。
与此同时景横波脸一偏。
她身侧宫胤忽然睁眼！
少年被他清冷炯澈目光一盯，惊得一呆。
一霎间，宫胤下颌向内一收，他颌下一直被下巴紧紧压着的淡金大珍珠，忽然爆开！
“咻。”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细若雨丝，射入少年的指尖！
“啊！”少年惊叫后退，下意识赶紧甩手。
“别甩！”耶律祁又叫慢了一步，那金色细丝竟然被甩了出来，带着几滴黑色污血，逆着倾盆雨水直刺向上，扑入先前那一缕诱敌的淡红色烟雾中。
“糟糕！”耶律祁跌足，下意识抬头去看烟雾，正在此时少年脚底一个踉跄，打了个旋撞在他手臂上。
耶律祁注意力都在烟雾上，随手一扶，扶完之后忽觉不对，立即又将少年推开。
这几个变化如闪电，远处箭手还没注意到，忽听上头“蓬”一声炸响，那淡红不散的烟雾，忽然变成了金色！
景横波目瞪口呆地仰望。心想这是刚才那金色细丝导致的？什么玩意这么牛逼？
耶律祁仰望烟雾脸色难看——消息还是传出去了！马上宫胤的护卫就会追来！
他忽然觉得手臂一阵凉一阵热，低头一看，半只手臂不知何时变成了淡金色，尤其小臂正中，淡金的五指印特别明显。
是刚才那少年抓过的地方。
再看一眼那少年，已经倒了下去，脸色淡金。
大雨中耶律祁脸色也似发黄了。
景横波看得一阵阵吸气，刚才她只是感觉到忽然被宫胤掐了一把，感觉到他要出手，立即一让，谁知道后头就生出这么多事来。
这家伙好厉害，一颗珍珠便连伤两敌，还能弹入烟雾示警，立即咸鱼翻身，立于不败之地。可是仔细想来，他之前一直在装死？他怎么知道那少年好色？又怎么算定他会上前？又怎么算定那少年会甩手？甩手之后会碰触耶律祁？还有那射珍珠的角度，是不是也是经过计算的？
每个人的态度、反应、动作，稍有差池便不可能达到这样的效果，他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今日一切，其实原本就在他算中？
细思恐极。
忽然间山谷中只剩下了大雨哗哗声。
“咻咻”两声，刚才钉在宫胤肩上的黑色长针，被激了出来，穿透雨幕不见。
景横波眼角一瞟宫胤肩部，长针钉入的破洞里，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发黑的很深的伤口，在他玉似的肌肤上分外显眼，然而她随即瞪大了眼睛——那伤口颜色越来越淡，越来越浅，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动愈合！
这家伙练的是什么功夫？这么神奇？
景横波想起从耶律祁口中听过的“般若雪”三个字，听起来就很高大上，还带点禅宗的韵味，宫胤也如雪似冰，连肌肤都似是透明的。
宫胤缓缓从网中坐起，他到此刻依旧从容清越模样，清浅神态隐含睥睨，那神情好似他在上头训话，下头两个才是被网捆住的俘虏。
“还有半刻钟，他们会赶来。”宫胤开口，语气淡如寒暄。
“那又怎样？”倒在地下的少年咬牙冷笑，“你的手下这一路被我们伏击，几乎都受了伤，早已战力大减，就算赶来，能敌得过我们么？”
宫胤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对耶律祁道：“说实话，你这计划不错，半空烟柱可称妙手。只是可惜你和战绝在一起。”
耶律祁苦笑。
景横波深有同感——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当然，拥有了猪队友还遇上神对手的耶律祁，更倒霉一些。
“斩羽部临近边境，路途比较好走，常和周边各国隐秘通商，十分富足也有人脉，我需要他们的力量，在异国对你截杀。”耶律祁最初的挫折过后，倒也平静下来，从容对宫胤解释。
在大荒国内，想对宫胤下手几乎是不可能的，唯一的机会就是趁他脱离势力范围远在他国，可宫胤在别国势力不足，耶律祁同样不足，要想截杀宫胤，自然要和别人联合。
耶律祁和八部中最富有的斩羽部联合本来是件好事，可惜斩羽部派来主持此事的第三代嫡幼子战绝身份虽然贵重，武功也算不弱，却有个好色的缺点。
战绝身份贵重，耶律祁无法指挥，因此成了这场截杀最大的变数。
“你……一直也在等吧。”耶律祁语气越来越肯定，“你甚至知道来的是战绝，早已对他做过了解。”
“想要解药吗？”宫胤直接转话题。
“据说你使用的毒药，从来没有解药。”耶律祁冷笑，“你不会给敌人生存的机会。”
“你错了。”宫胤唇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我的毒药都有解药，只是我的解药，从来没有人能拿到而已。”
“那你需要什么条件？”耶律祁目光灼灼，“你拿出解药，我立即退走，如何？”
宫胤唇角笑意淡淡讥讽。
“或者你还要我付出什么代价？”耶律祁随手一指那网，“你别忘记，你也受了伤，我的解药，也不是那么好拿的。你逼急了我，我就下令对你射杀，回头从你尸体上找解药，大不了让人一个个试过去罢了！”
“你射杀我，便永远也获得不了解药。”宫胤淡淡地道，“因为解药，就是我腕脉三分处第一次取出的活血。”
耶律祁一怔。
“不过，我不需要你付出代价，也不需要你交换解药。”
耶律祁又一怔。
“刀。”
耶律祁手指一抬，射过去一把刀，宫胤接住，轻轻在腕脉上一按，又道：“瓶子。”
耶律祁抬手弹过去一只瓶子，宫胤腕上鲜血涔涔而下，灌满一瓶。随手扔了回去。
耶律祁接住，神情终于露出一丝茫然，似是不敢相信这么容易就得到解药。
瓶子里血色鲜红，不可能有毒，瓶子和刀都是他自己的，当然也没毒。
他也隐约听过，宫胤武功独特，而且特别呵护自身精血，早有人猜测他的血十分紧要。
随即宫胤一句话就让他变了脸色。
“只有第一次取出的活血，才有解药的效果。之后三天内取出的血都无效。”他乌黑澄澈的眼眸在大雨中依旧熠熠，闪烁着一层淡紫的华光，“这一瓶，就是唯一一份解药。”
耶律祁退后一步，瞬间脸色铁青。
景横波想了想，从齿缝里“嘶”地一声。
好狠。
一份解药，两个中毒的人，给谁？
何况解药三天之后才能出第二份，耶律祁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第二份是拿不到的，也就是说，解药是唯一的。
想拿解药还不能杀宫胤，宫胤已经先把自己置于不伤之地。
因此，为了这唯一解药，耶律祁和战绝必定要自相残杀。一般来说应该耶律祁占上风，可是他夺了战绝解药，导致战绝毒发身亡，好容易结成联盟的两家，必定翻脸为敌。
而他不顾战绝性命夺走解药，为了灭口，自然也要把战绝的人都杀了，于是他的势力大减。
他势力大减，又得罪了斩羽部，自身还中毒受伤，和宫胤之间的追杀势态立即便调转了过来。能不能安然回国的，就变成了他。
就算他安然回国，他和斩羽部联盟必毁，宫胤还可以拿这件事做文章。
由此翻推下去，宫胤可以做的事很多，影响更是足够深远，这何止是一石二鸟，一石足可以砸坏七八鸟。
而达到这样的效果，并不是临时起意能做到的事，难道……
头顶忽然有叱喝之声，景横波勉力抬头，隐约看见山壁上人影翻飞，快速攀援而下，耶律祁这边的战士纷纷上前堵截，却都不是对手，不断有人影翻落，不断有人倒下，在雨水中溅开艳丽的血花。
景横波再一次目瞪口呆了——下来的这一群人，战力彪悍，速度惊人，哪里还有前几天个个挂彩精疲力尽的衰样？
“给跪了！”她呜呜地哭。
尼玛预感没错！果然大神够狠！
什么连日征战？什么频频受伤？什么战力耗损？
宫胤！
一直！
在诱敌！

第二十九章 后手
在宫胤的诱敌大计里，她景横波，是其中最杯具的一环。
他早就猜到耶律祁等人会在边境集中力量来一发狠的。
他早就在麻痹敌人故意示弱。从第一次接战开始，他就让护卫“不断地受伤”，不断地“削减战力”，让人觉得他力量越来越弱，放胆下手。
那天进城休整也是他故意的，让耶律祁有机会接触她，商量“大计”。
保不准翠姐遇到仇人也是他安排过的，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他早就摸清了耶律祁以及他的帮手，不惜亲身犯险，制定了这样步步深入的诱敌计划。
这一遭他打翻了耶律祁，还破坏了左国师和第一富部的联盟，后者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借力打力，目标深远，伪装诱惑，示弱装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难怪独霸大荒！
可是他们玩他们的，做毛要把她卷来卷去，她不当这个女王不成吗！
景横波发誓只要有机会一定要离这个家伙越远越好。
网兜里宫胤也不催促也不说话，连绵的雨势里静若雕像，唇角依旧是那般笑意，三分嘲弄三分冷，看穿这世间倾轧。
网兜之下的耶律祁却已经到了最后抉择关头。
宫胤的意思，他和战绝都听懂了。
耶律祁一低头，就看见躺在地下的战绝露出惶然又警惕的眼神。
再看看头顶，宫胤护卫势如破竹一路逼近，想要杀或者掳走宫胤已经不可能。
耶律祁叹了口气。
“宫胤，你以为我一定要按你的计算去做吗？”他弯下身，去扶战绝，“战兄弟，不要听宫胤挑唆。这是非常时候，你我不能再内讧。放心，我不伤你，马上我们赶到前面镇子，那里我认识一个善于解毒的名医……”
他一边说一边将战绝扶起，眼神清澈，语声娓娓，毫无杀气。
景横波也不禁有些佩服，耶律祁不管胜败，都够资格做宫胤的敌人，劣势之下能维持如此镇定气度绝非常人。
战绝不安地盯着他，似乎被他诚恳的语气打动，手慢慢伸出，抓住了耶律祁的手。
“是了。”耶律祁露出笑意，“你放心……”
“放你娘的心！”战绝忽然一声狂吼，猛地跳起，就势一头撞入耶律祁怀中，另一只空着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抽出一把刀。
刀光在他胁下隐藏的角度抛洒开一片晶莹的水光，他的咆哮低沉凶狠，“解药是我的！拿命来！”
“砰。”
人体如炮弹在极近距离下撞入，肉体接触发出闷响，震得四面雨珠逆飞，两人身侧一片透明真空。
逆风逼人如刀锋，压迫空气，景横波气息如被巨力锁住，呼吸困难，她因此只能张大眼睛和嘴，面对这一刻雨中战局。
雨幕悬停，这一刻便如慢动作，在她眼底放大。
战绝撞入毫不设防的耶律祁怀中，刀自下而上划弧裂腹，耶律祁却忽然一笑。
笑容竟似有几分羞涩，在雨中清晰又模糊。
随即他手一抖！
他还抓着战绝的另一只手，一抖之下，景横波眼看着战绝那只手臂，竟然如蛇般诡异地起伏了两遍，随即响起一阵细碎的骨裂之声。
只轻轻一抖，他已经将战绝左臂的骨头全部抖碎！
战绝的惨叫惊天动地，另一只持刀的手顿时使不出力气，刀当啷一声落地，耶律祁好似拂去尘埃一般衣袖一拂，“砰”一声已经将战绝的身体甩在了前方山壁上。
他动作轻巧，一甩却如此大力，整个山壁都似在震动，簌簌落下发红的泥土，被大雨瞬间冲刷成沟，似横流的鲜血。
战绝似一滩烂泥般软软滑在地上，再被一滩烂泥掩埋。
山谷中有一霎的寂静，景横波觉得窒息，宫胤缓缓睁眼看了耶律祁一眼。
湿透了的他，发黑肤莹，眼眸似雪中黑曜石，透亮也透冷。
耶律祁有点惋惜地看了看战绝尸首：“你为什么就不肯相信我呢？”
随即他又看了看宫胤：“唉，我好像输了。”
“是又输了。”宫胤眉宇淡漠。“又”字咬字略重。
“总有一天我会赢的。”耶律祁对他的毒舌没反应，吹吹手指，咳嗽两声，收起了那瓶鲜血解药。
他劝慰战绝时情真意切，反击杀他时反应却一点不慢，毫不犹豫且更利落。
天知道他搀起战绝时到底是什么打算，但景横波可以肯定的是，比狠，十个战绝也不是耶律祁的对手。三个自己也不够他塞牙缝。
耶律祁抬头望上方，从他对战绝出手开始，他的属下也开始了对战绝属下的杀人灭口，反应快捷，十分有他的风范。
只是这样一来，他的力量更加无法和宫胤即将到来的护卫相比。
“看来，我要先走了……”耶律祁轻轻叹息一声，拍了拍山壁，回头看了一眼，“祝你好运。”
景横波心中一震，忽觉这一句和这一眼若有深意，而且似乎是对着自己说的。
雨幕如一匹朦胧的丝纱，隔膜了人的音容笑貌，他那一抹笑容似一朵伴风而来的棠梨花，摇曳有风情，转眼宛转风中去。
黑影一闪，耶律祁消失在原地，他走得倒干脆。
景横波心中总觉得不安，耶律祁那一眼留像极美，于她的感觉却像一个凶兆，她总觉得还会有什么事发生。
左右看看敌人已经撤去，抬头看看上面宫胤护卫已经下来接应，按说应该很安全了。
可是……
她忽然听见一阵低微的簌簌声。
景横波扭过头，就看见先前被战绝撞上的山体，有山土源源不断流下，已经将战绝的尸体全部掩埋。
怎么还在流……
景横波疑惑地看看四面的山壁，发现岩层十分疏松，山体多半是泥土，显出被雨水长期浸泡的痕迹……
宫胤忽然睁开眼睛，声音远远地向上传出。
“速拿绳索，将我们先吊上去……”
话音未落，“轰”一声巨响淹没了他后一句话，那响声突然又剧烈，似无数人在耳边忽然炸雷擂鼓，震得景横波耳膜如被炸裂，脑袋里嗡嗡一阵乱响，一时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骇然转头，就看见面前一座山倒了下来，先咔嚓一声压裂了吊着网兜的树枝，随即扑头盖脸对她压下……
景横波下意识惶然挣扎，张嘴要叫却瞬间被滚落的黄土塞了满嘴，眼前一片黄影红影翻滚呼啸，夹杂着石块树叶和泥土的泥石流呼啸而至，巨大冲力和压力扑面而来，击在她背上，她很快就觉得窒息，咽喉似被异物堵塞，却连呼喊都无法发出……
时间忽然变得漫长而痛苦，世界由黄红二色渐渐湮灭光亮，一片黑暗里只有前方隐约有针尖般的白光，她残存的意识犹自模模糊糊地想起了现代那世关于死亡前的描述，这是……快死了么……
到此时她才知道，快死的时候并不痛苦，但也绝不好受，那一段黑暗又漫长的路，一个人走得太孤独。
脑海里最后飘过的意识竟然是：靠，姐也算死过了，要是活下来，回头得好好和小透视蛋糕妹男人婆吹嘘吹嘘……
忽然“啪”一声响，声音清脆，生生将她快飞走的魂拍了回来，她背心一痛，噗一声喷出一嘴的泥巴，其中一块小小的石子溅了出去，她顿时觉得呼吸舒畅天地生光。
天地并没有生光，眼前还是一片黄糊糊，后背却多了一只有力的手，手按在她的后心，逼出了要她命的小石子。另有一只手揽在她腰间，她感觉到自己还在翻滚，拖拽着那张网，四面景物呼啸飞旋，无法停止也无法辨别身在何处。
景横波隐约想着，大抵是雨太大，泡软了一片山体，再加上耶律祁将战绝往山壁上狠狠一摔，生生摔出了个泥石流，泥石流砸断了吊住他们的树枝，裹着他们往下坡走，同时挡住了护卫们救援的路，还差点要了她的命。
耶律祁一定是故意的！
所以他才看着自己说祝你好运！
景横波牙齿咬得格格响，目前如果是耶律祁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啃下去。
不用说，身后这个救了她一命的就是宫胤了，不过景横波可不感激他，不是因为他，她哪至于落到这种地步？
这两只黑心鬼，把她当摆放在他们棋局上的棋子。
三十年风水轮流转，有种你们将来别落老娘手上！
景横波现在倒不担心了，刚才她已经感觉到，这泥石流限于地形，不算很凶猛，最初一批的倾毁过后，后续压力有限，这一波虽然可以压死淹死普通人，但搞死宫胤还是不够的，只要他们顺着泥石流的方向冲出一定距离，自然背后的推力越来越弱，就能停下来再慢慢解网，逃出生天。
她刚刚放下心，就听见头顶宫胤慢慢出了一口长气。
气很沉，很缓，让人感觉他的慎重和如临大敌。
有什么危险了吗？
景横波微微有些诧异，努力睁眼对前方看，景物颠倒看不清，只感觉越来越往下，她忽然眼睛一睁，想起一件事。
她下来时看过地形，记得这山谷是三面有山一面有水。
她记得有水的那一面被一截断山形成的横梁隔开。
她记得山崩的那一处是正对着断山横梁方向的。
换句话说，她和宫胤现在正被泥石流推着往横梁运动，往下运动速度会越来越快，没过多久，她和宫胤就会先狠狠撞上石梁！
高数丈厚达数米的石梁，两个在网中的人不可能跃起避过！
这样的下行高速运动也不可能来得及解开身上的网，就算解开网能及时飞身而起的也是宫胤，她景横波十成十撞上石梁做成景肉饼！
念头一闪而过，景横波魂飞魄散地睁开眼，一眼看见对面石梁，半截青灰嶙峋石面，底部生出一大片的郁郁青青的青苔青藤等植物。
不用计算重力加速度，她也能猜到几秒之后她就要撞在石上粉身碎骨！
她眼前一黑。
耶律祁的后手！
他看似输，其实还未输，这里的地形和位置以及后续可能发生的事，他也是算过的！
结局还未出！

第三十章 药不能停！
头顶上宫胤忽然又吸了口气，随即手臂全力一甩。
“砰”一声，这隔空一甩竟然轰然有声，宫胤发出的罡力撞上石梁，景横波似乎感觉到整个石梁都嗡嗡一震。
因为抗力，两人的身子出现短暂的停顿，冲势略微一缓。
景横波的心都吊在了喉咙口。
借着这一缓，宫胤接连挥臂，“轰轰轰轰轰”不停息打在石梁上。
反弹回来的力道激起雨珠纷飞泥水四溅，宫胤忽然噗地喷出一口血，鲜红的血色在黄色的雨水中铺开如血路。
一块长形的棱条被震得飞了出来，撞在宫胤肘弯，景横波清晰地听见咔嚓一声裂响。
往下滚落的速度慢了下来，可是此时景横波的脑袋距离那石梁也只有一米左右，最后一点冲力足以将她的脑袋送上那块突出的尖石，将她脑袋撞得粉碎！
“啊啊啊啊啊！”景横波要疯了。
提起希望之后再次面对绝境，她脑中没有了任何想法，只想咆哮嚎啕，想搬石头砸天，甚至想把正拼死自救的宫胤给砸到那石梁上去。
“啊啊啊啊啊！”她这么想也这么做了，满腔的愤怒使她忍不住双手舞动，对准了前面一块被宫胤劈掉的石头。
极度危机下的潜能激发，使她的念力控物发挥到完美，那块不小的石头忽然凌空飞起，呼地砸上了石梁底部！
“唰——”景横波眼睁睁看着那石头穿过横梁上那一大波藤蔓绿叶，不见了。
她脑中灵光一闪，霍然醒转！
正要大喊时眼前一黑，整个脑袋被紧紧蒙住，鼻端一股熟悉的清逸气息。
景横波一瞬间来不及思考这动作的含义，生怕被捂住嘴，大急之下死命大喊：“向左三尺！”
感觉到抱住自己的身子微微一顿，随即一个急速的大挪移。
“唰。”恐惧的撞击声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枝叶折断之声，哗啦啦叶片不断从脸上身上扫过，无数细小的带着钩齿的叶片在身上留下细碎的伤痕，景横波眼前一片绿色的纷乱的光影，切割了一片黑色的头顶空间，下一瞬眼前一亮身上一冷，“噗通。”
她落进了水里。
冰冷的河水激得她浑身疼痛，那些被草叶割破的伤口都在同时发作，她痛得越发头脑清醒，勉力在河水里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大片白白的东西浮在水里，仔细一看是网以及网里的宫胤。
宫胤似乎已经晕过去，脸色雪白。
景横波在心底吐出一口长气。
猜对了。
她绝境之下以念力搬石头砸石梁，谁知道误打误撞地发现了左侧三尺处并不是石头，那里应该是空心的，有足可一两人通过的缝隙，大概是被水冲刷所致，只是长年累月被水草和石梁上生长的藤蔓密密盖住，如果不是石头从那里砸了过去，仓促之下哪里能发现。
天无绝人之路啊哈哈。
河水不深，网入水后竟然自然散开，不再紧紧捆住两人，景横波几下游动到了宫胤身边，拖住他正要向上游，忽然又停住。
救他干毛？
救他再去利用自己吗？
要说救，刚才也救了他一次了，如果不是她砸出那石头发现石梁缝隙，他宫胤现在不也是宫肉饼？
他欺负她利用她的仇还没报，有救他的道理吗？
哗啦一声景横波冒上水面，想想，把宫胤给按了下去。
去死吧人渣！
景横波在水面上美美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看看四周平静的水面，忽然又有点不安。
哎，刚才那动作，算得上杀人了吧？
她想了想，又一头潜进水里。
景横波水性极好，现代那世，研究所有游泳池，景横波最喜欢的地方就是游泳池，最喜欢的季节是夏天，因为夏天的游泳池是她展示美好身材并收获最多眼珠子的美好地方。
她游鱼般下潜，看见宫胤还是静静地浮在水里。
景横波游近他，有点奇怪他怎么不窒息也不沉但也不醒，也许这和他的武功有关？但不管怎样，在这水底呆久都会死的。
凑近了看他，越发便觉得这人如美玉如压雪的青松。雪白的长衣散开了腰带，飘在碧水之中，俨然有了几分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味道，密密乌黑的长睫毛微垂，细密的水珠浮游其上如珍珠。
景横波瞧着瞧着，舍不得了。
哎，这般美色，天下少有，这就么淹死在水里，化为一滩白骨，似乎有点浪费。
景横波爱包括她自己在内的一切美的东西，她觉得对一切美的东西的不珍惜和破坏都是罪。
她不想犯罪也不舍得犯罪。
“这么美这么美……”她一边心中叨念着一边嘿咻嘿咻地把宫胤给再次抱上去了。
哗啦一下她再次破水而出，因为用力，无意中撞着了身上无处不在的伤口，景横波“咝”地一声。
这一声哼完，回头看看安静若无辜的宫胤，景横波小宇宙里的怒火又烧起来了。
尼玛，姐算倒了八辈子霉才遇见你！
这什么见鬼的女王，姐从来就没想做，都是被你们逼的！逼的！
救他干嘛？傻了啊？救了他让他再把剑搁在自己脖子上去做那个朝生暮死的女王傀儡？
景横波，你药不能停！
“哗啦”一声，怒火上头的景横波，再次把宫胤给推下去了……
凶手做完这一遭后，觉得心情松快，左顾右盼，哼起了小曲儿。
她看见河水旁边的石梁，石梁底下两人穿过的缝隙已经枝断叶残，又被涌过来的泥石流给堵死。
景横波看见石梁，忽然想起最后那一刻宫胤似乎抱住了自己，用身体护住了她的头脸。
景横波一呆。
那个动作……
他不会是在最危急时刻，想以身相代吧？
景横波越想越觉得可能，傻了半晌，然后……
哗啦一下，她又钻水下去了。
淡绿色的水波中，宫胤依旧漂浮，睡莲般洁白而安静着。
景横波这回看了看他身上，才发觉他衣襟上血迹斑斑，一只右手还以有点诡异的姿势扭着。
看样子骨折了。
景横波想起最后那一连串对石梁的凶猛对轰，坚硬的石梁石屑纷飞，声势惊人，他必定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难怪最后连一块石头都躲不开去。
所以最后他也没有了办法，只能以身相代？
景横波神情有点古怪，她向来自恋，但也没敢自恋到以为宫胤会拿自己的命换她的命。
但不管怎么说，如果没有他那一串对轰延缓了下冲的趋势，她不可能来得及以念力抓石头砸石梁发现那条缝隙，他们也不可能逃生。
说起来，这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中，真的说不清谁救谁更多。
四面气泡忽然绵密起来，景横波发现宫胤的脸色有点不对，开始挣扎，急忙上前一把拖住他，准备把他拖上去。
她心急之下忘记了一个道理：溺水之人遇见来救人的人，常常会把对方拖住。
哗啦水响声中，宫胤忽然半睁开眼，一把抱住了她！

第三十一章 香甜好滋味
景横波一惊，连喝了几口水，赶紧想要挣脱他，但她的力气哪里能和宫胤比？两人紧紧纠缠，撕脱不开，水波一阵阵涌动，眼看景横波就被宫胤拖往水底。
景横波张大眼睛——好人果然做不得！
宫胤神志不清，她双手被困，也无力挣扎，当真要这么冤屈地被拖死？
景横波忽然把脸凑了上去。
她一口咬住了宫胤的唇！
随即她双手反抱住了宫胤的腰，身子更紧地贴了上去，狠狠压住他！
不信他真的完全没感觉，不信他这个道貌岸然禁欲主义者，双管齐下的女子魅力，都搞不醒！
宫胤的唇凉而滑而软，让她想起新鲜馥郁的果冻，她忍不住咬咬，再舔舔，嗯，软软QQ，香甜好滋味……
而他的腰劲瘦而结实，手扶上去顺滑下来一个流畅的弧度。
肌肤相触，是丝缎与丝缎的邂逅，是天生万物的契合。人体似水柔与美，人体也似水刚与劲，交汇融合，升华出一片晶莹的水泡……
他几乎立刻，睁开了眼睛。
黑白分明的眸子，边缘似有幽蓝的光芒一闪而过，因此显得更加清透，似雪山之上被天风洗过的长空。
下一瞬他笔直地逆水冲了上去。
哗啦一声，比先前剧烈，半空中冲开水柱一朵，盛开如雪莲。
他自莲心生，纤尘不染，脸色如雪。
下一瞬两人重重地跌在河岸上。景横波险些撞痛了鼻子。
她有点留恋地滚了滚，盯着宫胤的唇，一边想着这家伙气色这么差唇怎么还是这么鲜嫩诱人，一边想着果冻果然是吃不腻的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啃一口？
他都亏欠她这么多了，啃一口也不算什么吧？波波大美人可不是谁都愿意啃的。
不过清醒状态的宫胤便宜不好占，景横波懒洋洋地想爬起来，却被背上的网勒得往下一趴，她这才发觉这网很有些神奇，遇水会散开，但是一旦离水，网索立即收缩得比先前还厉害。紧紧捆住她不能动弹。
“喂，你先想办法把这网解开啊。”景横波气急败坏地扯网绳，“不然姐不是分分钟都要被你占便宜？”
宫胤睁开眼看她一眼，不说话，眼神里分明是“到底谁占谁便宜”？
景横波也无所谓，便宜嘛，你占我占还不一样？
“我现在真力未复，解不开网。”半晌他答。
“什么时候能复？”她扒着他的手臂问。
宫胤看她一眼，觉得她眼睛亮得像小狗。
他心里涌起一阵淡淡的奇怪的情绪，这奇怪是因为她。
真的没见过这样的人，说胆小也胆小，尖叫起来吵死人；说胆大也胆大，临死也敢搬石头砸天；说猥琐也猥琐，一个女人看男人的眼神色迷迷；说高贵也高贵，除了刚才水底无奈贴近，她平时并不投怀送抱，她容貌美，时时遇见人以眼神调戏，她似乎不在意，有时候还飞个媚眼，可那眼底，分明是不屑的。
石梁前最后一霎她的大叫，他原本不该听，可是莫名其妙就按着她的指令去做了，果然逃出生天……她还是个神奇的女人。
落水后他原本龟息疗伤，根本不怕被淹死，谁知道她把他拎来拎去，反而扰了他调息，为了让她安静，他才准备装作溺水拖住她，也不过是为了教训她离他远点，谁知道……
想到刚才水底一幕，便不由想到她凉而滑而软的唇，携着馥郁狂野的香气，那般轻轻一咬，便要破了他的平静天地。又或者是那朦胧一刻她紧紧贴上来的身体，如水柔滑，肌肤相触便似要顺着流下去，似流过一段月光。而在靠近心脏的地方，是另一种贴近与柔软，呼吸与天地被瞬间温柔而狂放地束缚，心也似在悸动奔腾，跃马长行，一瞬神思万里……
他忽然低咳一声，垂下眼睫。
景横波好奇地看着他清俊容颜上的一抹淡红——好端端地怎么脸红了？
“喂，”她没心没肺地追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宫胤运气流转，气息在左胸便有所阻滞，他微微皱了皱眉，知道自己伤得不轻。
虽然针对耶律祁的计划早已布置好，但发动之时正逢雨夜却是个意外，大雨茫茫之中，连他也着了道，眼看景横波不遗余力地前奔，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人会奔向悬崖，自然也跟着坠落，好在还是有点准备的，只是落下冲力太大，本就受了点内伤。
之后对石梁挥出十来掌耗尽真力还受到反噬，内腑现在空荡荡的，左臂也断了，伤筋动骨，短期之内他战力有限，更无法解开这耶律家独门秘制的“天索”。
“短期之内不能复原。”他道，“我可以给你一个照顾我的机会。”
“啊呸。”她答得干净利落。
“那你的护卫们呢？他们应该可以很快找到这里。”
“不行。”他答，“泥石堵死了那边的通道，甚至很可能将那边山体改变，不能再通行。现在这边等于是另外一座山脉的谷地，能不能找得到先不说，要想过来几乎没有路，这茫茫大山，谁能保证自己一翻就翻对地方？”
景横波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不由泄气。
“难道我们要在这里做野人？做多久？三天？五天？一个月？两个月？天啊！不要啊！这样的人生不适合我！”
“最起码你还有人生。”宫胤语气淡淡，“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对付野兽比较好。”
“野兽？”
大概是景横波的声音太高，宫胤顿了顿，才淡淡道：“嗯，大抵现在也被你的尖叫惊走了。”
“我们怎么办？”景横波无心和这毒舌斗嘴，垂头丧气地揉着脚踝，“没吃没喝没外援还受着伤，要怎么在这荒郊野地生存下去？”
“我有嘴你有手。”宫胤貌似很奇怪地看她一眼，“还有什么过不下去的？”
“为什么不是我有嘴你有手？”景横波抓狂，为毛听这意思，自己还要被分派做苦力？
“也可以。”宫胤瞄了一眼她的胳膊，“我打断你双臂，你没有手了，我可以考虑咱们换换。”
景横波把双臂挤到胸前，以防这个黑心的家伙忽然凶性大发把自己双臂给打断了。
她这姿势颇有些不妥，似一句无言诱惑。宫胤立即垂下眼，道：“走吧，先找个地方歇下。”
景横波看看两人被网捆得紧紧的造型，茫然地问：“怎么走？”
“你背我。”宫胤答得理所当然。
景横波觉得自己耳聋了一秒，一秒之后她发现宫大神脸上的神情特坦然。
景横波仰天长叹。
大神就是大神，气度脸皮，非常人能比。
“你断的是手不是腿，为什么不能自己走？”
宫胤奇怪地看她一眼，“你觉得这样我们两个能走得起来？”
网在一个网里的两个人，想要一起走，比一个人走还要困难。
“那为什么不是你背我？”
“因为我脚上也受伤了，还因为我需要抓紧时间调息，我恢复体力了才能有更多生机。”宫胤浅浅瞟她一眼，“而你，就算全盛状态，也不过是野兽排泄物。排泄物能出点力气，是你的荣幸。”
你才排泄物，你全家都排泄物！
景横波想把那张高冷的脸踩成排泄物。但是宫胤的从容神情告诉她，动真格的，她一定是做排泄物的那个。
“怎么背？”她只能咬牙问，暗暗思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两个人紧紧纠缠着，她想爬起来都困难。
“自己想办法。”大神不负责任地答。
景横波在肚子里问候完了他祖宗三代，才勉强找到一个办法。她趴在地上，滚了几滚，几次滚动中，宫胤就像一团被窝卷儿，被蹭到了她背上。
姿势难看了一点，她从胳膊缝里偷窥宫胤表情，决定只要他露出一点嘲讽意思她就把他掀河里去。
好在宫胤向来清冷淡定，也就是眉毛稍微抽了抽。他的脸毫无表情的时候高贵冷淡，一旦有了点表情，就像春风解冻万里冰河，每一寸都是花开的天堂，景横波偷看得目眩神迷，色令智昏，顿时觉得做苦力也没什么不成。
她吭哧了半天也没能爬起，从卧倒姿态再站起来本就有难度，何况还背个人，背上宫胤忽然轻轻敲了敲她背脊，也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手法，她忽然觉得一股暖流涌入背心，浑身轻快有力，蹭一下便站了起来。
“你刚才是输真气给我吗？”她目光发亮，“再给点啊亲。”
“宝贵的东西大量用在你身上是罪过。”他答。
景横波又想把他狠狠摔下去了，但是背上宫胤忽然拉了拉她发辫，道：“快走。”
景横波顿时觉得自己像匹被吆喝赶路的马，下一句头顶那人就会吆喝：“驴……驾！”
她的长发是妖艳奔放的大波浪，为了方便逃跑扎成了马尾辫子，现在辫子就抓在他手里，驱策着她这匹苦逼的马。
身上捆着网根本走不快，好在网洞眼不小，脚还是能伸出去的，但是只能一点一点地挪，景横波绝望地想，难道在获救之前，自己和宫胤都得连体婴般网在一起？
还好宫胤看起来高，却不重，景横波脚下并不吃力，当然她不知道这是宫胤给她的真力的作用。
穿着双高跟鞋走这样崎岖不平的路实在是折磨，景横波却还在庆幸，幸亏脚上是双系带高跟鞋，否则之前坠崖落水一大堆折腾这唯一一双宝贵鞋子还想保得住？
然而下一瞬她就听见宫胤说：“把鞋子换掉。”
“不干。”景横波立即拒绝。
“你这样天黑也走不到安全地方。”宫胤的手指轻轻搁在她喉咙上，声音很平静，“对不听话的人，我一般不说第二次。”
不说第二次，打算干什么？
景横波好像听见自己的脖子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声。
她觉得上头这位做得出。
“换鞋！”她愤愤停下来，扒下他脚上的靴子换上，又脱下自己的鞋子，塞在他手里，“给我拎着，不许弄丢了！”
一边换鞋一边咕哝：“臭死了臭死了！”
当然这是假话，宫胤的靴子清清爽爽，而且很奇怪，不知道用什么皮做成，柔软舒服，束口很紧，靴帮能自动契合地贴在小腿上，宛如另一层肌肤，甚至靴子里没怎么被浸湿，竟然有防水效果。
更神奇的是，雪白的靴子一路折腾，自然染了不少泥巴草叶，但走上几步，那些泥巴草叶居然慢慢落了下来，靴面上还是一尘不染。
景横波发现了这靴子的神奇，也忍不住好奇，“这是什么皮？擦，天生防水去污功能啊！”
宫胤手里拎着她的豹纹高根鞋，一边眯着眼打量那细长如锥子的高跟，一边淡淡答：“浮水沼泽里的一种兽的皮。”
“这种兽皮做成衣服一定很舒服很拉风！”景横波目光闪闪，眼前出现穿着雪白华丽皮草的自己，不染尘垢，不染风雪，气度尊贵，天仙下凡，哈……
“此兽十年出一只，力大无穷，口吐毒液，四爪如金刚，周身刀枪不入，且生性好杀，所经之处千里无活物。且只有心口一处皮毛可用，其余都有剧毒。浮水部成立百年，也不过向王城进贡过两次这皮子，据说每次捕猎都动用了超过千人的军队，死伤惨重。”
“这么珍贵！”景横波憧憬地道，“还有一张皮子在哪？王宫吗？这是送给女王的吧？我可以拿去做围巾吗？”
“还有一张，”宫胤研究着她鞋子上的系带，慢吞吞答，“做了我的擦手巾。”
景横波：“……”
她想把这个奢靡浪费、跋扈不臣的家伙，狠狠扔进泥地里去！
然而她最终也不过是用力将宫胤的靴子往泥地里多踩踩。
河岸边移动着古怪的一大坨，下头是艰难前行的女子，中间是悠哉悠哉的男人，男人手里还晃着一双高跟鞋，两人披着网纱麻袋。
“你太慢了。”那家伙闭着眼睛，高跟鞋细带子在指尖晃啊晃。
景横波叉着双手，不想斗嘴，只想来个过肩摔。
“不要往前走，往西边草木多的地方去。”骑士骑着女王，发出新指示。
“前面我好像看见一个山洞。”景横波觉得山洞是各类小说之主角奇遇必备道具。
“想和猛兽住你就自己去。”
“西边树林子茂密，难道没猛兽？”景横波不服气，不信他隔那么远就能判断出那山洞里有野兽，这家伙分明是想折腾自己。
“女人话多面目可憎。”他答。
景横波恨恨往西去，林中树木草木多，走得更加艰难，她开始庆幸换了鞋，不然脚底早就戳破了。
她也有点奇怪，走了也有好几里路了，自己还背了一个人，不仅不觉得累，先前因为落崖摔滚导致有些窒闷的胸口，现在也舒畅了很多。
倒是背上宫胤，大神被背着，却似乎并不享受，话很少，偶尔开口似乎也有淡淡疲倦之意。
最好伤势发作暴毙！她不无恶意地想。
这一片想必是无人来过的丛林，草木茂盛，树干粗壮，还有不少百年老树。
头顶似乎有簌簌之声，树叶哗啦啦一阵乱响，景横波抬起头，看见被翠绿枝叶遮住的不规则的天空，似有一道黑影闪过。
“好像……有什么东西！”她骇然道。

第三十二章 妖精打架
“好像……有什么东西！”她骇然道。
“你幻听。”宫胤很无所谓。
“嚓”地又是一声轻响，景横波感觉似乎有阵风掠过身边，她伸手一捞，隐约摸着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她正要向外拽，忽然面前一丛枝叶弹起来，巴掌大的叶子拍在她脸上，打得她眼睛生痛。
景横波愤恨地把叶子从眼睛上抓下来，“有东西！”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黄昏的光线被树叶淘洗，落在地上脸上，不过是一些暗淡的光斑，景横波眼睛里似乎晃过无数黑影，她激灵灵打个寒战。
“这林子不能呆！有东西！有鬼！”她声音发尖，“我们出去！”
宫胤的回答是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跟拍发傻的小狗似的。
昏暗的树林里似乎响起叽叽咕咕的怪笑声。
“出去好不好？”景横波顾不得计较宫胤的恶质行为，抓住他手中晃荡的高跟鞋撒娇，“这林子真的有鬼！”
宫胤把高跟鞋的鞋跟对准了她的嘴。
“这鞋跟真的很尖。”他说。
景横波后悔自己把鞋子交给他拎，留在自己手中好歹是个凶器！
没有了凶器，还有异能，她吸吸鼻子，目光落在前方不远一块碎石上。
大小合适，以她现在基本恢复的状态，应该可以……
“好吧，走就走，出了事你得保护我，不然我死了，你也得和一具尸首捆在一个网里。”景横波目光落在那石头上，“我好累，咱们停下休息一会行不行？”
宫胤不说话，景横波自作主张停下来，靠在一棵树边，那位置，正好可以让宫胤看不见那石头，当然，如果他动动脑袋，还是能看见的。
为了不让他动脑袋，景横波只好动嘴分散他注意力。
“我跟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一只猴子，他有三个师弟，一个叫牛魔王，一个叫红孩儿，一个叫紫霞仙子……”
目光落在石头上，石头慢慢浮起来，很好，第一步！
“猴子无意中得到了一只月光宝盒……”景横波眼睛盯着石头，“这只宝盒可以让人回到过去，看见和自己有三生孽缘的人……”
石头往侧面移动，很好，第二步！
“猴子用月光宝盒回到了过去，发现和牛魔王是三辈子的舍友……”
“什么叫舍友？”
“就是在一起睡的人。”景横波随口答，哎呀，石头已经移出半米了！
宫胤似乎“唔”了一声，声音颇有点意味深长，不过景横波这时候哪里在意。
“第一辈子舍友叫君珂，是个老实孩子：第二辈子舍友叫太史阑，是个男人婆：第三辈子舍友叫文臻，是个厨艺高手，她的名言是：好对象就像好食材，用料多了白瞎力气，讲究原汁原味，早吃干抹净早超生。”
“什么叫好对象？”
“你想跟他睡觉的那个……别吵呃别打扰我思路。”景横波指挥着石头拐过一个弯，从两人身后包抄。
“唔。”
“猴子看完了牛魔王三世，就和他失散了，猴子正想看红孩儿三世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叫甄嬛的女人，甄嬛对他说，红孩儿是他的前世宿敌安陵容，喜欢穿白衣，喜欢用珍珠，心肠狠毒法力无边，隐藏了身份潜伏在他身侧，就是为了有一天吃他的肉，要想打败红孩儿，就要联合紫霞仙子一起……”
景横波专心胡说八道，那块石头已经接近两人了！
宫胤听得还挺认真，点评道：“你这故事好像有点乱。”
“你懂什么，故事高潮就在后头。”景横波目光转了个弯，嗯，石头翻了一下，尖端朝下。
“紫霞仙子这时候却转世回了五百年前，猴子用月光宝盒回了五百年前，拔出了紫霞仙子珍藏的紫青宝剑，紫霞仙子同意嫁给猴子，一起回去铲除红孩儿……”
“你刚说紫霞仙子是猴子的师弟。”宫胤听出了漏洞进行提醒。
“我有说猴子是公的吗？再说就算是公的他们不能搞基吗？”
景横波趁机一转头瞪他，目光一转，哟呵，石头转到了她的右后方。
为免宫胤发现，她又立即转回头。
“搞基你不晓得是什么吧？”为了分散他注意力，她主动回答，“就是两个美型的男人一起妖精打架，嗯，好比你和耶律祁……”
想到宫胤和耶律祁妖精打架，现代那世超级大腐女景横波笑得贱贱的，险些忘了那块石头。
石头到了她的侧后方，景横波已经不能再用目光去看，用意念也是可以的，她闭上眼，控制着石头一点一点往宫胤方向移动。
“……半路上紫霞仙子迷失在沙漠，被喜欢穿白衣用珍珠的安陵容掳去逼婚，猴子乘着五彩祥云而来救紫霞，关键时刻……”
石头唰一下掠过她脑袋，马上就要到宫胤脑袋上方，然后砸昏他，她就可以逃离这座鬼林了，等到离开这里，他还能讲什么？大功告成！
“猴子！”关键时刻宫胤忽然喊。
“啊？”景横波下意识转头，意念一断。
随即她便知道不好，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啪。”
一块黑乌乌的东西，尖端朝下从天而降，清脆干净地砸在了她脑门上。
五彩祥云伴随着星星飞啊飞……
噗通。
……
宫胤低头看看被自己控制的石头砸倒的景横波。
“猴子怎样了？你的故事讲得真烂。”
过了一会他想了想，用脚尖拨了拨景横波。
“还有，安陵容这名字，我不喜欢。”
……
“……哎哟我的妈呀哪个二货砸我！”
景横波醒来的第一瞬间，就感觉到脑门的疼痛，想也不想地骂了出来，骂完之后思维恢复了流畅，才想起来先前的事。
她赶紧闭嘴，睁开眼睛。
有个声音淡淡静静地问她：“二货是什么意思？”
“聪明完美的意思。”她反应很快。
宫胤不说话了，景横波打量一下四周，骇然睁大眼睛。
网好像不见了，自己不知何时身处一间屋子里，屋子很小，不过两三平方模样，身下是厚厚的落叶，四面是乌黑的墙，墙上似乎有一道一道灰白的线。
这是什么地方？
她感觉自己没有晕多久，这么短暂的时间，宫胤还有伤，怎么带她走出丛林，还找到了这么间屋子？
还有那据说一时半刻解不开的网呢？
宫胤怎么办到的？他有乾坤袋？大挪移？缩地千里？空间袋？魔法储物戒指？
宫胤背对她在调息，景横波忽然觉得身下有点奇怪感觉，她微微动了动，立即发觉有什么东西在牵扯，低头一看，咦，网绳？
网还在？
那两人身形怎么没有绑在一起？
而且随着她一动，这屋子的形状似乎也发生了变化，四面簌簌一阵响动，一股浓郁的草木青涩气息扑来。
“二货，别乱动。”
景横波：“……”
深呼吸三口之后，她忍住再次控物砸人的冲动，抬头再次打量四周，这才发现，四面不是墙壁，是网，网被撑开成了四方形，那些墨绿色的墙壁是树叶，树叶绞着网绳，密密地挡了风和光线，甚至挡了视线。
头顶上好像是一株千年老树的粗壮的枝干，做了屋顶，她的高跟鞋正呈对角钉在顶上，绷开了网绳的两角，另外两角分别以两根结实的削尖的树枝绷住。
她眨巴眨巴眼，没想到高跟鞋还可以派上这样的用场。
底部四角则用四块不小的石头压住。这样整个网就成了一个树叶伪装的网屋，位置可能选在某棵古树下。
身下还有潺潺的水声，好像还有条小溪近在咫尺，真是绝妙好地。
不得不说宫胤看似高大上，真正动起手来很有效率也很有智慧，天知道这网屋他怎么想到的。这样既挡风，又脱离了网的束缚，还十分隐蔽，很难被林中野兽发现。
景横波试了试网绳，这网伸缩性很好，但现在也已经撑开到了极限，网眼最多能出去个拳头，想要脱困是不能的。
不过就算这样，和半个时辰前的艰难跋涉比起来，景横波顿时觉得到了天堂。
可惜的就是网屋太矮，无法直身，她必须在身体自由且直身状态才能瞬移，否则马上就可以自由了。
肚子在咕噜噜地叫，景横波有点发愁，这网屋好虽好，还是限制人行动的，这样怎么去捕猎或采摘可以吃的野果？早知道刚才顺便摘一些了。
“喂，”她用脚尖点宫胤的背，“有办法找点吃的来么？”
宫胤微微侧身，眼尾向下一垂，就看见她绷紧的脚背，雪白莹润，丝袜里隐隐露出涂得鲜红的趾甲，鲜艳得像打磨过的红贝壳，朦胧的光线和丝袜阻隔了视线，却因此更增诱惑。
这样的装束和动作，如果在大荒，大抵可以治她一个“放浪不尊”之罪。
他不说话，手中一枚圆滚滚的东西一弹。
“哎哟”景横波脚背被砸，慌忙缩脚，这才发现地上滚着只果子，她捡起，擦擦外皮，一嘴下去又是“哎哟”一声。
好涩！
景横波皱起脸，想吐不舍得，想扔又犹豫，看看宫胤手中并无其它果子，不会食物就这个吧？
“二货，爱吃不吃。”他还是那个气死人的不屑语气。
“你才二货！你全家都叫二货！”景横波忍无可忍狠咬一口果子，就好像咬的是宫胤的脸，“姐叫景横波！横看成岭侧成峰的横，波涛起伏的波！”
边说边侧转身挺挺胸，用实际经纬度展示所谓的波涛和山峦的真实性。
可惜媚眼做给了瞎子看，宫胤瞟都没瞟一眼。他在吃果子。
甜香味弥漫开来，空气里都似乎充满蜜味和一股独特的清香，景横波狐疑地看看他手里的紫色饱满圆润果子，再看看自己手里的青色瘦果，鼻子凑上去嗅了嗅，擦，没香气，倒有股淡淡的涩气。
他吃的果子有那种气味绝对很甜！
这丫把涩果子分给她，自己吃甜的？
还有，没看见他动作，果子哪来的？
景横波狐疑地盯着他，就看见宫胤吃完果子，顺手把果核对着缝隙弹了出去，缝隙间忽然黑影一闪，等宫胤手收回来，掌心又多了几枚果子，有紫的，有黄的，也有青的。
外头树叶簌簌，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头顶飞过……
景横波汗毛都竖了起来，一声“有鬼”又要冲口而出。
宫胤抛过来一只黄色的果子，堵住了她的惊叫。
这果子也没能好吃到哪去，景横波盯着他的香甜果子馋涎欲滴，可惜眼神暗示这一招对宫大神根本没有用，景横波只能闻着那令人迷醉的香气，默默啃着自己的涩果子暗自悲愤。
不过她并没有放弃。
研究所四人组里，景横波是公认性格最奇怪的一个，她比君珂滑头，不似太史阑坚刚，也没文臻萌系甜美。她好色却并不滥交，她偷懒怕事却并不懒惰，她大大咧咧却又心思精细，她看似放纵却很会审时度势，她不冲动但绝不缺临阵上场的勇气，她……用太史阑评价的话说：花花绿绿万花筒，揉圆搓扁橡皮泥。
简单地说：没定规。
因为没定规，所以她弹性大，不会像太史阑一样无所畏惧横冲直撞，也不会像君珂谨小慎微步步当心，她会试探别人的底线，在抵达底线之前怎么做都可以，到达底线立即缩回。
宫胤的底线，她想摸一摸。
“啊！有鬼！”她忽然跳起来，扑向宫胤怀中。

第三十三章 有女如狼
“啊！有鬼！”她忽然跳起，扑向宫胤怀中。
果然下一瞬，在接触那温暖胸膛之前，她被请回了屋角四脚朝天。
景横波躺在地上，嘿嘿地笑了两声。
她手里紧紧抓着一只紫色果子，这是她刚才假借扑宫胤时顺手牵羊拿来的。
果子拿在手里，那股清甜馥郁的诱惑香气越发令人陶醉摇曳，这种香气似乎有魔力，呼唤她立即品尝，她缩在屋角，悄悄咬了一口，啊……牛奶香浓，丝般感受……
一只手伸过来，劈手将她的美味夺了去。
宫胤低头看看已经咬了一口的果子，脸色微沉，顺手就把果子给扔了。
景横波悲愤地把剩下的涩果子砸了他个劈头盖脸。
“姐不吃了！有种你饿死我！”
噗通一声她向后一倒，死猪不怕开水烫模样。
四面很安静，宫胤并没有过来揍她，过了一会她挤开一条眼缝偷窥，看见宫胤捡起散落的果子，堆在角落，然后继续打坐。
景横波觉得无趣，也有些累了，闭上眼睛往角落一滚，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被头顶的风声惊醒。
那种枝叶拨动的簌簌声又来了，她紧张地睁大眼睛，仔细聆听，网屋绞着树叶，不少缝隙漏进月光，她眼睁睁看见角落里那堆果子一动，又一动，缝隙里似乎有什么黑影一闪……
她数数果子，少了一个……
过了一会果子堆又一动，她再数，又少一个。
景横波额头的汗出来了，紧张地瞧瞧对面的宫胤，宫胤的容颜在黑暗中是洁白的浮雕，没有任何变化。
这家伙武功那么高，不是该耳聪目明吗？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景横波忽然觉得，身上肌肤紧绷绷的，咽喉很干，一股火线从体内窜起，呼啦一下就烧到了眼睛里！
她睁大眼看着对面宫胤，忽然发现他的领口散了！
他的领口原本由珍珠束着，珍珠用来制敌之后，领口自然散开，之前她一路忧心哪里在意，但此刻，黑暗中，细碎月光下，紧张心情里，她忽然就发现了宫胤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变化。
她死死盯着那一线领口，如果说宫胤的脸在黑暗中像精美的浮雕，他的颈项就是一条洁白流畅的河流，河流延伸下的是一片肌理平滑锁骨精致的肩颈胸膛……
火灼灼地热了起来，咽喉干痛，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咕咚一声好响，吓了她一跳。
这声音惊醒了宫胤，他睁开眼就看见对面女色狼漂浮着的鬼火般的眼神，宫胤顿了一下，顺着景横波的目光看了看自己领口，又想了下，伸手从旁边的藤蔓上扯下一段淡绿色的柔软茎叶，扯掉嫩叶，只留下绿茎……
然后景横波就看见他把这东西穿过了领口，绸带一样绕了一圈，再慢条斯理地一扯，拉紧，还系了个精美的结。
……
景横波看着那个茎领结，胸中的熊熊热火如被冷水泼过，哗啦一声灭了。
太尼玛丢人了！
她觉得自己瞬间变身一只猥琐色狼，遇上禁欲冷冰山，求爱不得被嫌弃，偃旗息鼓灰太狼。
想当初她号称研究所第一美人、少男杀手，所经之处万男俯首，裙下拜臣无数，从来都是别人对她露出贪婪眼神，她欲擒故纵游戏人间，今天这是怎么了？
一世英名晚节不保啊崩溃！
景横波目光发直向后一倒，僵硬地不动了。
人是安分了，心思却如潮水奔涌不绝，或者体内也有热浪奔涌不绝，冲得她面红耳赤，又似被无数小手抓挠，总不得痒处，眼前一幕幕都是他的优美如天鹅般的颈项，颈项下一线月光流水般的肌肤……
她紧紧抓住网绳的边缘，抠着那些细嫩的藤蔓，在心中一遍一遍告诫自己“不许扑不许扑不许去不许去……”
不知何时茎叶都被扯完，自我告诫也变成了“去？不去？去？不去？扑？不扑？扑？不扑？”
……
身后忽然有人扳她的肩。
她脑中轰地一声，理智决堤，唰地一个大翻身将人抱住，一边狠命蹭蹭蹭，一边伸手就去抽宫胤领口那个“绿叶领结”。
手指被握住，宫胤似乎冷哼了一声，哼得她魂飞魄散，只觉得哪怕一声哼也美妙如天籁，那绿色的“领结”好像成了她和他之间的天堑，她蹦起来试图用嘴去咬掉那一层阻碍，然后打算再一撕……
下一瞬天地翻倒，她的脑袋不知何时已经塞在了某处网眼口，宫胤的声音响在她身后，“给我吐出来！”
随即背后被一拍，喉间一阵响动，一块东西从嘴里滑了出来，她看得清楚，正是那紫色的果肉，居然没有完全消化。
她半张脸露在网眼处，迷迷糊糊里似乎看见一条短短的黑影一闪而过，隐约发出“咕咕”的笑声，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在她脸上轻佻地一捏——
景横波被吓清醒了，霍然睁大眼睛，待要看清楚，身子一沉，已经被宫胤拖了回来。
景横波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宫胤的脸就在她上方，此刻再看这脸和颈项还是美的，但忽然就没了刚才的冲动和急不可待。
她隐约似明白了什么。
“那紫色果子……”
“那是这山林主人们用来帮助繁衍后代的东西。”宫胤答得隐晦，景横波听得脸皮抽抽——动物专用的印度神油？
难怪宫胤不肯给她吃，她还以为他抢占独食……
“不对，你吃得比我多……”
“我清心寡欲，从不色欲熏心。”宫胤端坐，神一样的风姿，“而且，你的容色实在也不足以令我失控。”
景横波发誓有机会一定要划花他的脸！
叫他臭屁！叫他高冷！叫他蔑视！叫他装逼！
说景横波丑者，虽远必诛！
宫胤垂下眼睫，将她的愤怒纳入眼帘，关起，锁住。
从不色欲熏心……
他忽然就想到她翻身时宛如水蛇的双臂，和呵在他耳侧的灼热清甜的呼吸，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柔若无骨媚若妖狐真的不是传奇话本子里的空话。一霎间肌体相触，似柔软的海波在身侧荡漾，每一寸都似乎忽然起了颤栗，月光被颤栗晃碎，化为无数细小的火焰钻进了身体，他用了很大力气立即把她推开，用了更大力气维持那一刻的冷漠和决然，然而直到现在，指尖颈侧，似乎还残留她天生馥郁的香气……
宫胤觉得自己一定是身体没有复原，出岔子了。
解决心猿意马的一个重要办法，就是打碎一切美好的幻象。
“吃了那么多果子，你渴了吗？”他忽然问。
景横波觉得这句话非常的奇怪且不合逻辑，然而这句话似乎提醒了什么，她猛地一下按住小腹，露出痛苦的神情。
尿急！
这下景横波傻了眼，她忘记了这个重要问题，两人困守在网内，无法离开彼此，生理问题怎么解决？
宫胤已经无比淡定地指了指角落里某处网眼，示意她在那里解决。随即他转过身去。
景横波的脸红了又青青了又红，最终抵抗不了腹部的疼痛，一步步蹭到角落边缘，一点点解决问题，肚子吸了又吸，生怕发出一点点声音。
为了避免有声响被他听见，她想唱歌，可是唱歌会失控，她只好说话。
“你怎么不需要？”
“我可以以内力尽量排出身体里的水汽。”
“那个……大号呢？也可以通过毛孔排出吗？会不会到时候你浑身都冒出黄色的……”尴尬之下比较容易胡言乱语。
“到那时我应该已经恢复一半真力脱困。”宫胤飞快地截断她恶心的话，脸色有点发青。
“呜呜呜我要学武功。”景横波哭。
宫胤不理她。之前吃了那么多苦她不说学，为了撒尿才想起来要学武功，她的志向和决心也就这么回事了。
好容易用一刻钟的功夫解决完，景横波悉悉索索地收拾，忽然头一抬，通过网眼的缝隙，看见对面站着一个矮矮的黑影，正对着她浑身发抖动作陶醉，那东西看见她看过来，猥琐地将小肚子一挺。
“啊！”景横波尖叫。
那东西受惊，唰一下窜起来，长长的尾巴从景横波脸上扫过，勾住了上头一根树枝，荡了几荡不见了。
景横波的尖叫戛然而止，“猴子？”
她眼珠子瞪得圆圆，这才发现树顶上无数窜来窜去的黑影。
原来林子里的响动，不断闪现的鬼影，宫胤手里神奇出现又失踪的果子，都是这些来去如飞的猴子的杰作。
“你的猴子故事太精彩，”宫胤在她身后道，“它们来等着听结局。”
“猴子的结局是！”景横波转身，怒目圆睁，“它们终于找到了穿白衣用珍珠的贱人安陵容，一拥而上，一起爆掉了他的菊花！”

第三十四章
被猴子闹了半夜，精疲力竭的景横波，骂完了之后还是倒头睡了一觉。
网屋虽然不是长久之计，但因为宫胤地方选得好，短期之内还是给他们提供了很多便利，想吃东西，猴子们会送果子来，宫胤居然好像能指使这些猴子，后来送来的果子便没有那种猴子版印度神油，想喝水，准备一个果壳，手臂从网眼一个角落伸出去，就能够到不远处一条浅浅的小溪。最重要的问题都得到了解决。
不过景横波还是不敢多喝水，因为每次嘘嘘都是一种尴尬的折磨，她后来才发现，宫胤指给她的嘘嘘地点，在离开水源的另一个角落，那里有树根天然生成的下行的沟，排泄物自然地流了下去，也不会有气味脏着他们。说明这事儿宫胤在做网屋的时候已经想到了，并作出了妥善的安排。
景横波表示她爱他的高智商，更恨他的高智商。
不过她还是有件忧愁的事，大号呢？大号怎么解决？
好在吃的东西少，第一天没什么需要，大部分时间她在睡觉宫胤在调息，眼看着宫胤气色转好，她想或许第二天他就能恢复大半，斩断这见鬼的网。
至于救兵，她也问过他了，从地形和山林密度来看，运气好的话七八天能得救，运气不好一辈子遇不上也有可能，还是得自己走出去。
景横波心急如焚，为此不惜放下身段，她看他右手骨折，左手似乎也有拉伤，为了他尽快康复，表示愿意帮他按摩。
宫胤的回答是立即停止调息，赶紧抽了几根嫩条，将自己的袖口什么的再绑紧一点。
景横波的厚脸皮一阵红一阵白，在肚子里大声咆哮：老娘没打算强奸你！
好在禁欲的宫大神虽然动作不给她面子，却也告诉她，他恢复得很快，两三天就可以想办法解网。
一天工夫两人都和猴子混熟了，这林中的猴子们十分聪明，景横波甚至教会了猴子从一数到五，并根据比手指数目多少的方式来分最好吃的果子，当然，这种只有四根爪子的猴子们每次都输。
这段时间内景横波和宫胤都没停止破网的试验，发现这网绳虽然有伸缩性，却当真结实，水不能泡软，火不能烧断，利器切割不能斩分毫，宫胤使用内力可以将其最大限度地扩展，但扩展到一定程度就再无变化，依旧不会断，网眼也还是不能让人进出。
景横波为此很有点烦躁，这天傍晚继续试验时，手指用力过度，啪地折断了一根指甲。
裂指甲滋味不好受，景横波捧着手指鬼哭狼嚎，心疼自己养了好久精心护理的长指甲，断裂的指甲处渗出一点鲜血，她恨恨地蹭在网绳上，转头捧着断掉的指甲伤心地哭去了。
忽然宫胤伸手捞过那一截染了血迹的网绳，放在眼前仔细地看，景横波哽咽地道：“我知道你心疼我受伤，不过你不是更应该捧住我的手给我吹吹吗……”
“这网绳有变化。”宫胤好像没听见她叨叨，忽然道。
景横波凑过头去，看了半天，“啊？没有啊。变红了？我的血好艳。”
宫胤挪了挪身子，离这个超级自恋的家伙远一点，才指了指网绳，“断了一丝。”
景横波扑在绳子上，眼睛都瞪瞎了，也没看出来手指粗的网绳，哪里断了一丝。
这一丝到底是怎么个一丝？不会真是头发丝的丝吧？
不过宫胤既然发现断了一丝，那就一定断了，景横波虽然嘴上永远不会承认宫胤的权威性，关键时刻还是愿意相信的。
“你是说，鲜血能令网绳断裂？”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终于找到办法了！
“嗯。”宫胤的下一句话扑灭了她的美好愿望，“你的一滴鲜血，令绳子断掉了大约头发丝的十分之一厚度。”
景横波换算了一下，发现最后的结果数字十分恐怖。
“而且可能还需要一定时间的浸泡才行。”宫胤又补了一刀。
景横波又抽一口冷气，忽然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说……”她小心翼翼瞟着宫胤神色，“渗透、浸泡导致这绳子完全断裂，所需要的血量大概有多少？”
不会需要一个人的血量吧？
宫胤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她遍体生寒。
“杀了你应该可以。”
她就知道是这个答案！
景横波跳起来，去够顶上的高跟鞋。
“你干什么？”宫胤把她拽下来。
景横波不说话，跳脚往上蹦——高跟鞋是目前她身上唯一可以称作“凶器”的东西了，她要取下来自保！
宫胤一定会半夜杀了她，用她的血泡断绳子，她会在网中死不瞑目，从此永远孤独地困在这一片人迹罕至的山林中……
“下来！”她再次跳起的时候，宫胤抓住她的小腿，一把将她拽了下来，景横波掌握不住平衡，跌倒在他怀中。一只高跟鞋落了下来，砸在景横波屁股上，一半网也随落下，将两人半边身子立即捆住。
不过两人暂时都没有注意到这样的变化。
两人都有些发愣。
景横波埋头在宫胤怀里，一时不知身在何处，鼻端有淡淡奇异香气，非花非草，却纯净好闻，隐约还参杂几分草木的涩香，洁净里便多了几分硬朗。
她忍不住深深吸一口气。
宫胤有点发怔，女子光滑的头发正顶着他下颌，滑溜溜地微痒，似乎还听见砰砰的心跳之声，也不知道是谁的。他只觉得手掌间温软，这才惊觉自己好像还握着她小腿，赶紧放手，手微微一抬，忽然又触着什么，隐约听得景横波“啊”一声，他触电般赶紧又收手，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又碰触了不该碰的地方。
黑暗中景横波抬起头来，脸颊似乎微微红了，她本就乌发如浪，眉色如黛唇色如火，容色十分艳丽，此刻眼眸晶亮泛琥珀美酒般光，衬这一抹难得的粉酡，艳中便多三分娇，令人心惊。
宫胤目光所及，又是微微一顿，这一顿极其细微，随即他眼底掠过复杂之色，扶住景横波的手，下意识向外一推。
这一推却没推动，半边网绳已经收缩捆住了两人，宫胤正要重新撑网，忽然头顶树叶如海浪狂响，唰唰风声从林子深处穿出，伴随着一阵阵惊惶聒噪的猴子尖叫，越来越近。
四面的猴子似乎也被这样的惊慌感染，狼奔豕突逃窜，景横波的脑袋和身子接连不断被猴子的大脚丫子踩过，不断有被折断的树枝砸在她身上。
“深井冰！”景横波破口大骂，“好端端地发什么疯！站住！给我站住！哎哟你丫的还敢踩我！哎哟混账你敢踩我的脸……哎哟好臭！”
一股腥风吹来，骚臭味浓重，张口大骂的景横波险些吐出来。
“闭嘴。”宫胤忽然按住了她的唇，“有猛兽！”
景横波一声“啊”被堵在了喉咙口，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个噩耗，她转头看看黑洞洞的林子深处，再低头看看自己和宫胤的造型，顿时眼前一黑。
猛兽出动，网屋被毁，两人困在网中束手束脚，怎么逃生？
除非一击必杀，否则就算伤了豹子也不过是自己找死。但这样的姿态和限制，连胳膊都挥不出，怎么可能一击杀兽？
就算网屋没毁也没用，缀满树叶的网屋只能骗骗猴子，绝对瞒不过嗅觉灵敏的虎豹之流。
想到两人被捆在网中无法施展手脚，被豺狼虎豹隔着网眼一抓一块肉，一撕一大条……景横波就觉得不如还是自杀算了。
“我们必须先上树。”宫胤这时候声音居然还是平静的，景横波怀疑他的心是不是铁做的。
“对对，上树！”景横波眼睛一亮，抱住树就往上爬。她小时候爬过树，虽然后来为了形象不肯再爬，但此刻危急时刻，也不必顾虑那么多了。
爬上一米，感觉到身下拖曳的力量，她低头一看，宫胤居然还在原地没动，顿时火冒三丈。
两人困在网中，可以做小范围动作，但必须一起动作才行，否则就成了她拖着宫胤爬树，哪里能爬得上去？
“作死啊你？”她用脚蹬树皮，破口大骂，“还不快点上来？”
宫胤仰头看她，眼珠子清亮干净，清泉里的黑石子一般，景横波听见他淡淡地道：“一、二、三……”
第三声还没到，“哧溜”一声，景横波滑了下来。
砰一声她摔在地上，被不知什么玩意咯得腰痛，她躺在地上，瞪着上头的树，“树上什么玩意？好滑！”
“这种树会分泌树脂，时间久了在树干上糊了一层凝固树脂，很滑很硬，很难爬。”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景横波悲愤地揉着腰，又庆幸幸亏不是脸着地。
“与其花时间和二货解释，不如让她自己领受教训。”宫胤道，“省时，省事，省我的精力。”
“你是应该尽量保存精力，”景横波恶毒地道，“不然我担心你能不能坚持一分钟。”
“什么？”智慧绝顶位高权重的某人，过往几十年中大抵没有人和他说过这么过分的话，以至于一时没反应过来，然而转眼，景横波恶毒的眼神和她目光贼兮兮扫向的地方，就让他明白过来。
对此他的回答是将景横波一把抓起顶在网的边缘。
“你干什么？”嘴硬胆怂的景某人惊慌地问。

第三十五章 默契
“你干什么？”嘴硬胆怂的景某人惊慌地问。
“你攻击我，我却不打算攻击你。”宫胤在她耳边慢条斯理地道，“我倒想看看你最引以为豪的女性美色，有没有可能在豹子面前坚持超过一分钟？”
顿了顿，他若有所思地道：“虽然我不明白一分钟是什么。想来是时辰计算方式。从你的恶毒表情来看，想必不会很久，你应该可以的。”
“我勒个去！”景横波反手一把抓紧他的衣袖，“这么缺德冒烟的事儿你也能干得出来？啊啊你还真顶上了……啊啊我错了……啊啊救命！啊啊你丫的再不放手老娘死也拉你垫背……”
尖叫声特能吸引兽类，一大波猴子呼啸地来了，一大波猴子呼啸地过了，在两人身上留下无数的脚印。
宫胤忽然一招手，踩着网欲待翻身上树的猴子们，身子便似被定住，吸在网顶上动弹不得。
景横波停止挣扎，眨巴眼睛看着。
风越来越臭，咆哮声近在耳侧，伴随着枝叶被豹子狂奔卷断的脆响不断接近，网上被困住的猴子越发惊慌，吱吱喳喳叫成一团。
宫胤忽然放手，景横波向下落了落，随即宫胤抓住景横波的手臂，把她又往上一拎。
景横波瞬间一起一落，眼睛里晕出蚊香圈。
猴子们却像得了旨意，垂下的爪子抓住了网绳，齐齐向上一拎。
十几只猴子顿时将网拎了起来，飞快地往树上移动，两人被迅速卷了上去，景横波看着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远，惊喜得格格笑，终于肯赞宫胤一句，“啊哈！你真是奇思妙想！”
确实奇思妙想，利用猴子们爱模仿的天性，只是一个动作，便让猴子们主动拎起了网袋。轻轻松松上了树。
底下一声嘶吼，粗哑浑厚，整个山林都似在簌簌颤动，属于猛兽的雄威震得遍山翠叶纷飞，夜色都似要碎出黎明的鱼肚白。
景横波一低头，就看见底下灌木丛间露出的豹子的油亮的背脊，斑驳带圈的黄黑花色似一双双残暴的眼睛，在夜色中灼灼逼人。豹子扑到树下却没有找到意想中的猎物，爪尖抠地，身子后拉，尾巴钢鞭般竖起，发出一声愤怒的长吼。
老树都似在震动，景横波心惊胆战地提醒宫胤，“亲，千万别手软啊，千万别松手丢下我啊，你一丢，猴子也丢，咱们正好落到豹子嘴里……”
话音未落，宫胤手一松。
猴子们眼睛一亮，齐齐爪子一松。
“呼。”
景横波的提醒伴随尖叫被风堵在了咽喉里。
刚上天堂，便下地狱，她一低头，就看见底下豹子正好抬头，眼底目光似有惊喜，随即张开了血盆大口，守株待兔地等待猎物自投豹口，雪白的尖牙光泽惨白，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甚至可以看见左前方那一颗门齿上挂着的一缕鲜红的肉丝……
景横波在这一瞬间脑子里还非常清醒地骂遍了宫胤的祖宗八代。
拎上树就是为了顶她下来，他现在把她顶在前面迎上豹子的大嘴，等豹子把她一口咔嚓之后，他就可以逃生，好毒的算计！
下辈子她不把他抽筋扒皮煎炒烹炸她誓不为人……
“嗷。”吼声惊天动地，豹子嘴里腥臭的气息快要熏晕了景横波，那只好运的豹子，不再试图上树，在原地目光灼灼等待自己的天降美食。
两丈……一丈……三米……两米……一米……
景横波感到自己的手指已经快要碰触到豹子的齿尖！
她恨自己怎么还不晕？
“嘶。”
仿若毒蛇吐信般极轻微的一声。
景横波在那一霎神奇地看见一道亮光，也似毒蛇的白色的信子，自她的身后穿出，擦着她的脸颊零点零一公分处掠过，只一闪，便没入了豹子的左眼。
下一瞬她被狂喷的鲜血糊了一脸。
再被豹子惊天动地的咆哮声险些震聋了耳朵。
最后一霎她坠落，一头撞在豹子的头上，竟将那豹子撞翻，翻倒的那一霎她看见一根细细的东西顶天立地在豹子的咽喉正中，再从豹子颌下穿出，一道细细的血泉如黄河之水绵绵不绝，将旁边的小溪染得通红。
那一“剑”，从豹子左眼刺入，穿过豹子喉咙，再从下巴穿出……
她瞬间理清了形势，不再觉得鲜血腥臭豹子难闻，反而慢慢地兴奋起来。
这是安全了？
原来宫胤一开始就没想逃，他利用猴子把她拎上去，再顶着她冲下来，是为了隐在她身后，借助这凶猛的冲力，给豹子必死一击？
否则，那极细极细的剑，这网的束缚，实在很难给豹子必杀一击，豹子伤而不死，凶性大发，他们才会必死无疑。
刹那之间，危及当前，他怎么想到的？
景横波有一咪咪的佩服，正想从网中爬起，避开豹子的污血，忽听“小心！”一双手臂伸过来，抱住她骨碌碌一滚。
“嗷！”一声愤怒且绝望的大吼，震得地面叶子横飞，一双巨大的寒光闪闪的爪子啪一声狠狠抠入景横波身侧地面，离她腰侧仅有半寸距离。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宫胤及时抱着景横波滚开，景横波现在就已经开膛破腹。
景横波浑浑噩噩睁大眼，看见那豹子愤怒地拔出双爪，带起脑袋大的坚硬泥土……
“赶紧地滚啊！”景横波一声尖叫，用力反抱住宫胤，二话不说，滚！
滚过树根，滚过泥地，滚下矮坡，滚过浅溪，滚断无数花花草草枝枝叶叶，两人的合作从未这么紧密默契，两人的眼底不断飞旋着鲜红的血和黄黑色的皮毛的光，那只濒死的愤怒的豹子不甘心地追击，洒着血跃过一道道树丛，似一支出弦凶猛后继却无力的箭，在快要扑倒那两只捆着古怪东西的阴险人类之前，忽然发出了一声绝望的长号。
“砰。”豹子从半空重重坠下，浮土震起半天高，再黄扑扑地落了两人一脸。
“呸呸呸。”景横波连连喘息又连连吐土，忽然嘴被一双手捏住。
“你吐到我脸上了。”大神冷冷地道。
景横波不能说话，撅起嘴儿。她现在心情很好，想和他“大功告成，亲个嘴儿。”
宫胤立即放开了她的嘴，用手掌压住。坚决断绝她的偷香可能。
手掌压住了景横波鼻子，她呼吸不畅，便用舌尖在他掌心画个圈儿。
宫胤触电般立即松开手，景横波却是一脸亏大发的表情，瞪着他道：“完了，我忘记你好像几天没洗手了，还有嘘嘘之后也没洗手……”
“我没有！”宫胤说的不知道是没嘘嘘还是没洗手。
“我闻闻？”景横波凑过鼻子。
“不要用你的肮脏的肌肤碰触我。”大神又开始毒舌。
“哦？”景横波瞟他一眼，“那你为什么又要紧紧地碰触着我肮脏的肌肤舍不得离开呢？”
宫胤顺着她的眼神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还紧紧压着她，赶紧一个翻身翻下来，不说话了。
景横波首次告捷，心情畅快，“哈！哈！哈！”大笑三声。
笑完，便听见“崩、崩、崩”三声。景横波吓了一跳，险些以为自己运气过度，泄露肚中之气。
随即她便看见宫胤慢条斯理又十分优雅地站起来，掸掸衣袖，一根发黑的绳子落下。
景横波愣了一会才想起来这是网绳，被豹子血浸透了……断了？
啊哈终于断了？
她终于自由了？终于不用和这个家伙没日没夜绑在一起受他欺负了？
欣喜之余不知为何又有点小失落，尤其是想到后一点……
她爬起身来，果然网绳被大量鲜血浸润，纷纷断裂，景横波这才明白先前宫胤冒险对豹子凌空击杀，原来不仅为了自保逃生，是为了解开束缚一劳永逸。
所谓牛人是不是就是这样，每做一步，都想好了后面的好几步，做一件事从来都不只为一个目的？
看着被鲜血浸得发黑的绳子，想着这网原本是为了让她和宫胤的血这样染红绳子，她忍不住激灵灵打个寒战。
一瞬间再次萌发了逃离的想法。
没别的，这些人太可怕，心思太深斗争太烈，她玩不起。
穿越金手指是用来点石成金的，不是给人砍着玩的。
当然现在不能说这话，莽莽丛林她还指望靠着宫胤走出去。
宫胤走到不远处豹子的身边，从豹子咽喉下抽出一根细细长长的东西，也不知道他在手中怎么盘弄的，转眼那东西就不见了，景横波愣是睁大眼也没发觉那是什么，以及藏在了哪里。
想来这样的人物，身上总有些保命的东西，珍珠是，这一点细细的东西也是，所谓位高权重祸也深，景横波觉得没意思得很。
抬头看看茂密的森林，她有点发愁，这人迹罕至的深山，要怎么走出去？这山面积这么大，一两个人进入如针入大海，宫胤那些属下又要怎么找到他们？
“走吧。”宫胤回头看她。
“去哪里？”

第三十六章 美色误国？
“去哪里？”
“休息一下。”
这回找到了一个山洞，依稀就是一开始她看见的那个洞，远远地就闻见浊臭熏人，洞口满地兽骨，应该就是原先那个豹子的窝。
宫胤忽然停住脚步，随即一根碎骨闪电般从洞口射了出来，伴随着一阵挣扎厮打之声，几簇毛悠悠飘了出来，落在景横波手指上。
景横波抓着那毛瞅了瞅，有黄黑色的豹子毛，也有一些白毛，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毛，洞深处传来的声音呜呜作响，似有喘气之声，像是一堆东西在翻滚打架。
景横波立即向外走，她可不想面对豹子打架。
宫胤却不动，眼神似乎还有几分兴趣。忽然一声凄厉尖叫，洞口黄光一闪，一只豹子冲了出来。
景横波吓了一跳往后一退，险些踩到宫胤的脚，宫胤一伸手拎住她衣领，“安静！兔子都比你稳重些！”
“你才兔子，你兔儿爷。”景横波哼一声，这才发现那只豹子体型很小，还是只幼豹。
又是几道光芒闪过，景横波分明看到了一只兔子，她瞪大眼，看着兔子板牙一亮，狠狠地咬在豹子屁股上，咬得那幼豹嗷地一声嚎叫。
景横波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眼睛——做梦呢这是？兔子咬豹子？
灰光一闪，洞里又蹿出来几只狍子，都是一些弱小无害的吃素小兽，竟然当着他们的面，围攻起那只幼豹，辗转腾挪，杀气纵横，景横波下巴越来越垂，眼珠子满地乱滚收不回来。
宫胤忽然道：“看！”
顺着他指的方向，景横波这才看见一只白毛的小兽，躲躲藏藏在那些发飙的兔子狍子之后，身形极快，动作极鬼祟，并不上前作战，却时不时抽冷子冲出来咬上一口，几次三番之后，景横波这不通武功的人也发现，这只小兽每次出手，必定是在豹子进入死角或者动作用老无法反击之际，下口坚决，动作精准，并且那些兔子狍子，眼眸赤红，动作凶猛却僵硬，虽伤痕累累却悍不畏死，只知道一次次地冲锋，瞧来很有几分诡异，倒像是被什么控制了一般。
一场架虽是幼儿级别，却也打得翻翻滚滚毛皮纷飞，景横波连呼精彩，只恨手机不在身边，不然必得拍视频发微博火上一把赚个新浪V。
众弱兽围攻之下，豹落平阳被兔欺，忽然那白毛小兽一声尖嘶，电闪射出，一口咬在豹子后颈，幼豹连声惨嚎，拼命甩头，那小兽却自有一股狠劲，死咬不松，小小身子破麻袋般被甩出虚影，景横波看得头晕。
忽然豹子一声凄厉惨叫，猛力甩头，小兽唰一下被甩了出去，眼看便要撞上嶙峋山壁——
“砰。”不是血肉横飞的脆响，是软肉撞上软肉的闷响。
小兽眼珠子里冒出黑色的漩涡，晃了晃，一头栽倒在景横波胸前不动了。
景横波笑嘻嘻拎起这家伙，她刚才瞬移，挡在了山壁前，把这奇葩玩意救了下来，此时上下一打量，不禁“咦”一声。
“怎么是紫毛？”
此时才发现小兽只有短短的尾巴是白色的，身上的毛发出银紫色的光，整体像一只肥短的狸猫，眼珠子圆大得像戴了美瞳，除去爪子特别尖锐之外，百分百一个萌货。
景横波皱起眉，她记得之前看这小家伙明明白白一团白，为什么现在变成这颜色？
地上倒霉的豹子已经死了，还有那几只疯狂的兔子狍子，一番激战后都力尽而亡，死时都踉跄行走两步倒地，姿态舒展，景横波瞧着那些小兽，恍惚竟觉得它们是在笑的。
这感觉太诡异了，她打个寒战，但不知怎的，抱着这诡异的小兽，她心情也忽然变好，特飞扬特激动的感觉，似乎很想逮着什么咬一口。
她回过头来，盯着宫胤的喉结，咕咚咽了口唾沫。
宫胤那模样，似乎又想拿根茎叶穿领口守贞了。
不过他的眼神一直盯着景横波怀中那小兽，小兽坚持地晕着，短毛脸颊舒舒服服地紧紧贴着一线天。
宫胤的眼光太执着，景横波挺挺胸，期待地问他：“深吗？”
宫胤的眼光立即唰地滑过去，注视远处一棵树的树梢。
景横波心情大好，抱着小兽昂然而过，擦身而过时听见宫大神对那树轻声道：“何止深，都八字形了。”
景横波：“！”
……
山洞里满地血迹不能住了，两人只好在外休息。景横波愤恨着那句“八字形”，坚持不睬宫胤。宫胤似乎也无所谓的样子，自己吃了一个野果，忽然道：“这东西叫腓腓。”
一句话便成功勾引了景横波的好奇心，她立即忘记刚才的置气，凑过头去，“狒狒？你蒙我吧？狒狒和这可不像。”
“《山海异兽志》云：霍山有兽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腓腓，养之可以已忧。”
“听不懂，说人话。”
“腓腓，如同狸猫，白尾，颈下有如同马鬃般的白色长毛，养了它可以解除忧愁。”宫胤难得这么有耐心的翻译。
“抽象。”景横波抚摸着还在晕的腓腓的毛，“什么养它可以解除忧愁？怎么个解除法？”
“山海志说得笼统，也许是暗指这兽的奇特本事。毕竟之前也没人见过这东西。”宫胤看了看四周的兔子狍子尸首，“这些兔子狍子本身就有伤，估计是给母豹捉来，给幼豹追逐扑戏练爪之用，玩腻了再吃掉。谁知道这里面混了只腓腓，这只腓腓趁母豹不在，蛊惑兔子狍子对幼豹发动进攻，自己躲在后面偷袭……厉害的小家伙。”
“说得神乎其神，这是猫不是人。”景横波撇撇嘴，拎起腓腓上看下看，不肯信。
“喂，我叫你非非好不好？或者菲菲？霏霏？你是男的还是女的？男的叫非非女的叫霏霏如何？”她抓着小兽倒过来东瞧西瞧，“公的？母的？哎宫胤你帮忙看看啊，我认不出来这是不是小丁丁。”
“女性之耻。”宫胤坐过去一点，捡起一只兔子剥皮。
“你最好离它远点，这种异兽不是可以收服的。”
“我可救了它一命。”景横波嗤之以鼻，“你嫉妒我捡了宝，想叫我自己放弃？没门！”
宫胤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下手剥兔子更快了，还将两块兔皮完整地放在一边洗净风干。又采了一些柔软的枝条，在编着什么。
景横波看他手指灵巧如翻花，很是好看，虽然不肯靠近，眼角却一次次地偷瞟。
不一会儿那东西就在宫胤手中成型，原来是一双草鞋。景横波没见过草鞋，但也感觉这一双打得挺精美挺结实。
她有点想笑，想不到宫胤这样清贵得要命的家伙，居然会这一手乡人技艺。
当她看见宫胤还裁切了两块风干的兔皮，将皮毛的那一面向上，垫在鞋子里时，更加想笑了。
这回变成琐碎老婆子了。
当被嘲笑的琐碎宫婆子，将完工的草鞋向她面前一递时，她终于笑不出来了。
“呃……给我的？”
“我的名贵皮靴，不能穿在你这样的白痴脚上。”
有种人就算做了好事都让你没法承他情，只想把草鞋塞他嘴里。
宫胤就是。
景横波忍了又忍才接过草鞋，宫胤的鞋子已经还给他了，毕竟大了些，穿起来不方便，她的高跟鞋又实在无法应付这样的山路丛林，她需要这双鞋子，硬气不起来。
鞋子大小很合适，兔皮柔软，她站起来走几步，觉得浑身松快。
景横波向来不是小家子气的人，一码事归一码事，还是笑嘻嘻和他道谢：“这鞋子虽然丑了点，可做得真舒服，你一个世家公子哥儿，怎么会做这个？”
“谁告诉你我是世家公子哥？”宫胤淡淡道，“大荒人都知道我贫苦出身。”
“哦。”景横波偷偷瞟他，心想这小白脸贫苦出身年纪轻轻怎么爬到如今高位的？
她想了半天，一个念头闪过，恍然大悟一拍手。
还用想吗？
吃软饭呗！
肯定是前任女王被他美色蛊惑，为他夜夜笙歌不早朝，把国家大权都托付给了他，才有他今天篡权夺国的地位……小说都这么写的！
嗯哼，美色误国啊。
景横波推断完毕呆站了一会，不知怎的心里有点发堵，直到鼻端嗅见一股焦糊味道，才反应过来。
“哎！你把兔子烤糊了！”
树枝串着的兔子一边没熟一边焦黑，宫胤将兔子从火上撤下来，光洁如雪的脸颊上，难得地似乎有了微红。
还好还有一只兔子，景横波熟练地拿过来在火上烤，一边在旁边的草丛中搜寻，忽然目光一亮，喜道：“居然有香茅草！”
香茅草可以作为调料做烧烤，是傣家人和泰国人最爱的烧烤调料之一，景横波虽然对厨艺一窍不通，不过和文臻呆久了，偷吃她的东西太多，多少也知道些。她采了些细细长长的香茅草叶子，这种叶子发出一种天然浓郁的柠檬香气，景横波用香茅草捆住兔子，在火上慢烤，奇特的柠檬香气氤氲开来，她贪馋地嗅了嗅鼻子，又有点遗憾地道：“可惜没有盐……”
宫胤一直静静看她动作，乌黑的眼珠子清而高远，像森林梢头明净的天空。
“你怎么会烤兔子？”
“你怎么不会烤兔子？”
两声出于一声，随即两人都闭嘴，顿了顿，再互相望望，景横波“呵！”地一声笑了，宫胤虽然没笑，神色也柔和了不少。
这还是两人相遇以来最为气氛和谐的一刻，没有争吵和针锋相对，反而生了淡淡的默契。空气宁静，连火光都姿态温柔。
景横波翻烤着兔子，心想好歹一起出生入死了一回，这家伙终于有了点人味。
“你……”
“我……”
又是同出一声，两人又一顿。
“你先……”
“你先……”
景横波哈哈笑起来，前仰后合，手里的兔子险些捣到宫胤脸上去，宫胤伸手按住，注视她明艳笑意，从眸中一直点染到眉梢，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第三十七章 祸害
这是一个明朗恣肆，特立独行的女孩儿，有点自恋，有点猥琐，似乎有点小笨，关键时刻却绝对灵活，略显妖媚的外表下，袒露着明灿灿毫无遮掩的心思。
看她就像冬日里看见一团火，腾飞艳丽，吸引人走近，却又为那恣肆张狂所惊，不敢上前。
景横波笑得张扬，领口又微微开了，他不想往下探索，眼光沿洁白的颈项一路向上，落在艳美的红唇，她笑得毫无遮拦，齿若编贝，闪着晶亮的光。
他的眼光飘了过去，神情若有所思。
景横波用手中的烤兔子指着他的嘴，笑道：“别说话，别说话，我是女士我优先。”
宫胤一笑不语，心底温软如春阳下的沙滩，却又被渐渐热起的沙砾磨砺得微微生痛。
“你打草鞋这么熟练，为什么不会烤兔子？”
“小时候没吃过烤兔子，后来兔子不需要我亲自烤。”
“不对吧，你会打草鞋，自然小时候经常行走山林，行走山林靠山吃山，会没有机会烤野味？”
“有机会，只是轮不上我吃。”
景横波默了默，看看他晶莹的指甲，很难想象他小时候如何屌丝。
“采访一下，”她兴致勃勃凑过来，“屌丝是如何变成高富帅的？是因为遇见慧眼识英才的千金小姐白富美吗？”
宫胤似乎在走神，随口答：“你怎么知道？”
景横波愣了愣，没想到答案真是这个。
啊？真是吃软饭到今天的啊？那包养他的富婆是谁呢？前任女王？富婆包养了小白脸，然后被小白脸杀了？
这故事挺合逻辑，她却觉得有些不舒服。
宫胤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清晰地看见她的茫然和淡淡失落，他心中微微一动，随即无声一笑。
她是想多了吧？
是有那么一段遇见，然而相见争如不见，他能从当年的穷山恶水中走出，从来不是因为那年秋黄金马车中伸出来的那双洁白的手。
过往也是一枚在秋风中翻飞的落叶，一面起伏着古怪的爱和占有，一面隐藏着欺骗、背叛、愤怒和暴戾。在风中撞碎了边边角角，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前的这张脸，和当初的她，竟然真的有几分相似。说起来也很奇怪，历朝女王转世，转的是灵魂，没听说连长相都近似的。
这是冥冥中安排的轮回么？对他来说，是祸是福？
两人都沉默下来，景横波默默地烤兔子，香气渐渐弥漫，她拿下兔子，抖抖索索撕香茅草，“嘘……烫！嘘……烫！”
一只手伸过来，很随意地接过兔子，剥开香茅草，撕下两只腿，递给她。
景横波托着下巴，心想这算不算大神对她的关怀？
加了香茅草的兔肉果然鲜嫩肥美，两只腿她一眨眼就啃完，一转眼看见宫胤还在慢条斯理吃第一只腿，动作颇优雅，景横波鄙视且嫉妒地哼一声，正准备撕些兔肉，忽然发现放在身边的兔身子不见了。
身后传来老鼠钻洞般的细碎声响，她回头，就看见那只腓腓正将最后一点兔骨头塞进嘴巴。
“呵呵呵呵，原来是霏霏。”原本准备骂人的景横波立即换上慈爱谄媚的嘴脸，“香吗？吃饱了吗？没吃饱我让宫胤再给你弄只狍子来？咱想怎么吃？红烧还是清蒸？”
这么说的时候她心里隐约觉得有那么点不对劲，但是当霏霏抬起头用戴了美瞳的幽紫圆大眼眸对她眨一眨的时候，她顿时就忘记想说啥了。
“狍子？嗯？再烤一只？”她满脸慈爱的光辉。
霏霏投桃报李地对她摸摸小肚子，示意自己已经饱了，景横波大喜——这只腓腓有灵性！
“它当然饱了。”宫胤在一边凉凉地道，“骨头都不剩。”
轻描淡写一句话，听得景横波头皮一炸，随即才想起来到底哪里不对劲，这只腓腓刚才一霎间就吃完了整只比它身子还大的兔子，不仅没什么声音，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这得多可怕的速度，多锋利的牙口？多凶蛮的吃相？就这速度，吃个人都只需要五分钟……
她激灵灵打个寒战。不过当霏霏再次对她慢腾腾地眨眼展示美瞳时，她又迅速安慰自己——也许它饿了呢，嗯，吃快点也没什么嘛。
吃完兔子，两人休息了一会，宫胤以树枝尖端插地，然后拔出来看了看泥土，随即道：“从山势看，很可能西南方向有出口。”
两人正要动身，忽然那只腓腓从景横波怀里跃出，闪电般向前掠去。景横波正要大声呼唤，随即发现它是向着西南方向，心中一动，快步跟过去，果然腓腓在草丛中隐没来去，始终在她视线范围之内，竟然像是在带路。
“看，果然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我觉得它是想把我送出山去呢。”景横波眉开眼笑。
“也可能送你去乱葬岗。”宫胤平平淡淡的毒舌，听得景横波浑身汗毛又是一炸，恨恨瞪他一眼，宫胤哪里理她的色厉内荏，目光一直盯着腓腓。
走了好一阵，太阳落山前景横波悲呼着再让她走一步她就自杀，腓腓也就心有灵犀般停下来，景横波就地一躺打算把自己放平，腓腓却跳到她肚子上，对前方指啊指。景横波不理，它就在景横波肚子上跳来跳去，景横波觉得再给它跳下去只怕得踩出排泄物来，只得一把抓住他，有气无力地问：“嗯？”
腓腓对前头狂指，景横波懒洋洋翻个身瞧，看见前方有块大石，平坦干净，背靠山崖，倒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我去那里睡。”她一指宫胤，“你不许靠近，不许偷看，不许……”
宫胤翻个身背对她。
“别靠近我，别偷看我，多谢。”
“看你妹啊！姐什么时候看过你？姐哪只眼瞧得上你？你有哪里值得看？嗯？脖子？锁骨？人鱼线？肱二头肌？”景横波纤纤细指险些点到他额头上，声音洪亮毫无愧色。
宫胤对景某人“转头忘”以及“死不认”的本事表示由衷佩服。
景横波舒舒服服躺下了，准备睡一觉再起来把那带着的狍子烤了吃，身边有腓腓还有宫胤，不怕野兽招呼。
这一觉睡得好深。
梦里有红色豹子咆哮而去，下一秒宫胤破水而出勒住了豹子的咽喉，豹子冲她露出雪亮的牙齿，她惊骇地站在原地发抖，忽然隐约一道乌紫的光亮闪过，宫胤将手中血淋淋的豹子向她砸来，风声呼啸，湿淋淋的豹血落在脸上，她惊得向后一退，“啊——”
叫声震醒了她自己，臂上忽然一紧，被温暖的手掌紧紧勒住，一个熟悉的声音恼怒地响在她耳侧，“醒醒！”
景横波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悬崖。
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自己还是没醒，回到了几天前那个落崖的噩梦中。
随即她发觉这个崖不一样，这个崖不高，能看见底下隐约一些东西发出白光。
再然后，她就发现自己的一只脚已经悬在悬崖外，另一只脚，也已经出了崖边一半。

第三十八章 你又不是我老公
如果不是身后宫胤及时抓住了她，她现在应该在崖底。
“我怎么会在这里？啊？我怎么会在这里？”景横波骇然四顾，越过宫胤肩头看见刚才睡觉的大石已经远在一丛树后。
梦游？她什么时候有这病了？
宫胤目光有点冷地向上看了看，景横波这才看见树上幽紫的光芒缓慢地闪了闪，那是腓腓在卖萌地眨眼。
“你是说……”她若有所悟，“霏霏诱惑我跳崖？”
宫胤不说话，脸色不太好看。他对这种东西了解也不深，没想到它不仅能蛊惑兽还能蛊惑人，生生将景横波骗到崖边，如果不是他感觉不对赶紧追来，现在大概可以到崖底去找景横波的尸骨了。
月色出了云层，照亮晦暗深青的山崖，景横波这才发现，崖底的白色东西，是各类动物的骨骼。
她浑身汗毛竖起，冷汗沾满了毛孔，听见宫胤声音比这月还冷，“这里大概是腓腓的食物储存库。”
“它吃人肉？”景横波声音都变了。
“这倒未必。”宫胤道，“也许它只是想把你骗下去，断腿重伤，成为诱饵，诱使猛兽前来吃你，它就可以趁机偷袭猛兽，饱餐一顿顺便储存肉干。”他探头对下面看了看，点点头，“地方选得不错，底下挺通风。”
景横波瞧瞧那些支离的断骨，确定宫胤的推测一定不会错。
然后她就出离愤怒了。
“啊啊你这混账！”她跳上崖，对那只混账腓腓戟指大骂，“忘恩负义狼心狗肺！姐救了你，喂你吃，捧着你抱着你，你竟然骗姐去死！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腓腓的大眼睛又缓慢地眨了眨，景横波忽然觉得它有表情，而且表情很奇怪。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忽然便听见细细的一声“嘶。”似乎就响在头顶，树上的那只腓腓听见这声音，浑身毛立即炸了开来，一转身蹦到树后，头仰着，冲着上头拼命抱拳。似乎在哀求什么。
景横波看呆了，不明白这变化从何而来，宫胤忽然道：“另一只腓腓！”
景横波一仰头，这才发现树顶上，竟然还有一只腓腓，体型比刚才那只大许多，正横眉竖目，瞪着下头那只小的。
“这玩意竟然有两只……”景横波惊叹，宫胤神情也挺惊奇。
现在看来，下头害景横波这只似乎很害怕上头那只，又似乎被它所控，浑身瑟瑟发抖，一直在求饶，上头那只低声咆哮，神情狰狞，则似乎在责骂。
过了一会，上头腓腓似乎失去耐心，蓦然身形一闪如闪电，冲到下头腓腓身边，抬臂就是啪的一掌。
景横波惊呼声里，那只小腓腓一个倒栽葱栽下了树，跌倒在她脚边，半天爬不起。
景横波低头看着那刚才还很嚣张现在很可怜的小东西，神情犹豫。
上头那只大腓腓似乎很骄狂，根本没把两个人类放在眼里，刷拉拉攀着树枝下来，对着小腓腓发出一阵奇异的低音。
那只小腓腓顿了顿，随即慢慢地挣扎起来，慢慢向崖边爬去。
景横波看见它灵动幽紫的眼眸，直勾勾的，茫然不动。
月色薄凉，照不亮铁黑色的山巅，只涂了地面一抹霜白，那小腓腓从阴影里慢腾腾爬出来，身上银紫的皮毛，忽然又变成了一片雪白。
它往悬崖去。
大腓腓目露凶光。
景横波心中冰凉，只觉得窒怖又压抑，这便是腓腓的蛊惑之术了，只是没想到，刚才还蛊惑她去跳崖的腓腓，竟然一刻后，就被另一只腓腓蛊惑去跳崖。
她动了动脚步。
宫胤在她身后冷冷道：“你确定要救仇兽？”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这是兽，不是人，没有道德伦理，未必懂得感恩。
那只小腓腓，也许是自己想杀她，也许是被大腓腓逼着寻找猎物要杀她，但不管怎样，这兽都是狡猾残忍的，是吃肉的，太危险。
宫胤对她虽从无好言，但扪心自问，还真没害过她，从认识到现在，救她命都有好几次。就在刚才，他还留住了她跳崖的脚步。
腓腓向崖边爬去，一刻钟前它安排给景横波的命运，一刻钟后轮到了它自己。
景横波闭上眼转过头。宫胤望定她，月光下神情柔和了些。
腓腓离崖边不过数寸。
景横波退后一步。
腓腓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声音竟然不似兽似人，似人在绝望时的哀哭，四野茫茫，孤独末路。听得人心颤。
树下大腓腓睥睨不动，眼神鸷恶。
小腓腓哀呼未绝，迈完最后一步，落下。
一只手忽然像从空气中冒了出来，在最后一霎一把抓住了腓腓。
随即景横波高分贝噪音响起，“啊啊啊我冲太快了！我站不稳了！救命！快拉我！”
白影一闪，宫胤出现在崖前，将逞英雄烂好心救兽的美人乱晃的身体扯住。
他似乎叹了口气，又似乎没有，眼神中没什么太多意外。
早知道她会这样的。
这丫头看似不在意，其实还是心软。
一声尖嘶，银光一闪，大腓腓向宫胤扑了过来，雪白的牙齿亮如小刀，直奔宫胤后颈要害。
“嗤。”
似一线流星过，黑暗中白光留在虹膜中残影犹在，鲜红的血已经从大腓腓的前胸飚出，也是细细一线，在山崖上打出一道笔直的“一”。
大腓腓惨呼一声，不顾重伤，毫不犹豫一个跟斗翻回，一闪不见。
山崖空寂，如果不是崖壁上那一道血色“一”正慢慢蔓延，淋漓出倾斜的皱褶，刚才的一幕就好像没发生过。
景横波立即感觉到掌心里的小腓腓全身都似松懈了下来，连毛都顺顺地垂落，雪白的毛色渐渐又转了淡淡的紫色。
这东西，毛色似乎和情绪有关。紧张哀伤激动时，毛色转白。
“好了，没事了。”景横波顺手将它抛掉，“以后好自为之吧。”
她不想再停留，准备再找个宿处，走没两步，觉得脚下绊住，低头一看，小腓腓咬着她裙角，一步一拖地跟着。
“有病啊你。”她拎起这家伙扔开，“我可不敢再带你，半夜被带着跳崖好玩么？压不死自己，压死花花草草也不好啊亲！”
宫胤似乎笑了笑。
景横波自觉这件事做得干净漂亮，昂首继续向前，走没两步，霍然停脚，低头。
“姐的裙子不是你的小拖车！”她怒吼。
那小腓腓扒着她的裙子，干脆一屁股坐在她裙摆上，随着她的步子一摇一晃，听她咆哮，腓腓抬起头，幽紫色的大圆美瞳慢慢地眨啊眨……
一股喜乐的情绪在景横波心头蔓延开来，她心立即软了。
“那啥……”她对宫胤背影讲话。
宫胤不回头。
“它也怪可怜的……”
宫胤不理她。
“它肯定不是主动想害我，一定是被大腓腓逼着害人做饵……”
宫胤没反应。
“刚才那只大的也不知道死没死，我们走了，它只怕又要惨了……”
宫胤随手采了朵花，慢慢地嚼。
景横波看着他笔直傲娇的背影，火气上来了。
“擦！莫名其妙！姐干嘛低声下气要你同意？”她恨恨拎起腓腓，往自己肩膀上一放，“你又不是我老公！”
她将腓腓放在肩上，大步越过宫胤走开，经过宫胤身边时故意撞了他肩膀。
擦肩而过时，她听见宫大神轻描淡写地道：“是啊，谁知道你呢？”
“……”
景横波身子僵了一秒。好似忽然被一道电劈进心里。
是啊，谁知道自己呢。
明明是自己可以做主的事，为什么第一就是想着要他同意？为什么自己的语气中不由自主就带了询问、征求、讨好、获得肯定的希冀……就像……就像一个作了错事的妻子，有点畏怯地希望得到丈夫的同意……
啊呸！啊呸呸呸！什么有的没的？
他算老几？
景横波你又被蛊惑了吧？被丫一句话蛊惑了！
明明是怕他出手害了腓腓才想要征求他同意的！
就是这样！
“呵呵呵呵。”她不理宫胤，抱着腓腓发腻，“霏霏，霏霏，以后就叫你霏霏了哦，我可救了你两次，你以后一定要对我忠诚哦……”
宫胤瞟一眼她故作不屑一顾的嘴脸，懒得和她计较。
当然他也不会告诉她，这只名叫霏霏的腓腓，是个公的。
霏霏幽紫色的大圆美瞳缓慢地眨来眨去，似乎有点要晕，难为它忍得浑身发颤，景横波还以为它爱上了这个温柔乖巧卖萌装乖故作甜美范的名字。越发抱着它喊个不休，喊一次人家抖一次，喊一次人家抖一次。
宫胤觉得也不需要给这只腓腓什么新惩罚了，这就足够了。
密林里行走的日子因为有了霏霏带路，显得轻松了许多，它知道哪里有猛兽，知道哪里有美味的野果和山泉，知道哪里的路更好走，而哪里不适合穿行，更妙的是，它所经之处，蛇虫躲避，景横波从此逃离了被硕大山蚊子追杀的噩梦，身上被蚊子咬出来的疙瘩逐渐消失，这使她心花怒放，原本还有些犹豫收养霏霏的举动，现在已经觉得离不开这家伙了。
山间不知日月，只知道日光不断升起，山脉起伏渐渐变缓，草木叶片变得细长，渐渐出现了很多分支的溪流，虽然一直没有遇见前来寻找的护卫，但景横波也从宫胤脸上日渐轻松的神情看出来，快要走出去了。

第三十九章 快到我碗里来
景横波想到可以走出去，自然欢喜，却又生出些淡淡的怅然。这些在密林中行走的日子，除了一开始遇见一只豹子，后来也没发生什么惊险，每天晚上宫胤会为她找好一个适合睡觉的地方，自己和衣在她附近休息，她有时甚至看不见他在哪里，但就是能感觉到空气中存在着他，存在着他的呼吸，平静的，安详的，悠长轻缓，似一层宁静气场，将她笼罩，她总是因此一夜无梦，睡到香甜。
早上起来在朦胧的晨光里相视一笑，林子中透光如绿纱濛濛，他和她都觉得对方那个笑意纯净动人，虽然之后不多久就开始毒舌斗嘴，可是晨间初醒，意识朦胧，心中空明那一刻，所展现的情绪才是最真的。
她渐渐和他学会了剥兔子皮，从一开始大呼小叫嫌脏嫌恶心到如今的一分钟利索搞定，他也学会了辨认香茅草，甚至在她的指引下找到了牛至草，后者她总说有比萨味，至于比萨是什么，她不说，他也就笑而不语——反正连猜带蒙，结合语境，多半也能猜到她的意思。她的胡言乱语，特立独行，才是这林间最亮丽新鲜的一幕，何必追究个是非明白？
这一日行到一处河水旁，前头无数小溪到此处汇集成滔滔河流，滚滚而去，宫胤看了看河水的流向，道：“走过这条河，应该就可以出去了。”
景横波舒出一口长气。
宫胤取下肩上的狍子，这是今天的饭食，景横波则取下肩上的一堆兽皮铺在地上，疲惫地舒展开长腿。兽皮是宫胤一路打猎收集的，用来夜间铺盖以免被山间寒气侵袭，之前一直是他背着，但从昨天开始，懒女人景横波忽然良心发现，抢了几块兽皮来背，所以她现在的表情，似乎躺下就不想动了。
“没走了多少路，你怎么就又困了？”宫胤皱眉看着她。
“你打呼，吵得我睡不着。”
“哦？”宫胤淡淡地道，“我打不打呼我不知道，不过想来我不会说梦话，更不会半夜大喊都敏俊兮我爱你，都敏俊兮快给我睡一睡。都敏俊是谁？”
“怎么可能！”景横波霍然坐起，大惊，“我喊的应该是：都敏俊xi你不要这么热情，我还没考虑好！”
“都敏俊是谁？”宫胤对这个问题很执着。
“我梦到了他么？怎么没印象？”景横波很懊恼，“哎呀，这么大好的机会……”
“你这样的机会很多。”宫胤生着火，面无表情，“有时候你说，小贝你真帅，和维多利亚离婚吧，我比她身材好多了！有时候你说，长腿欧巴你腿真长，给我摸摸好不好？有时候你说，卷福你怎么越看越中看呢？来给姐笑一个。有时候你说，哇！小哇！哇哇哇哇哇……”
“哇……”景横波目光发直，“这也能梦到？”
宫胤注视她半晌，她捧着心在那神游万里，又是高兴自己的梦又是懊恼自己怎么都记不得这些梦，脸上表情一会高兴一会沮丧一会郁闷一会得瑟，千变万化丰富得像万花筒，精彩是精彩，可看的人就觉得郁闷了。
傻子也能看出来，这一刻她在美男的海洋中遨游，什么宫胤什么霏霏什么耶律祁什么大荒统统靠边站。
“我问你。”宫胤脸色发青，忍无可忍地道，“都敏俊是谁？小贝是谁？长腿欧巴是谁？卷福是谁？小蛙是谁……”
“都是美人……”景横波目光直勾勾地，手在虚空中招魂般招来招去，“美人，快到我碗里来……”
宫胤站起身，背上的狍子甩开来，撞在景横波肩上。
啪一下神游的景美人应声而倒。
她很没姿态地大字型躺着，按说这种姿势很不雅很难看，可架不住她的好身材，反而越发显得腿长踝细腰若一束，起伏曲线美妙，她对宫胤的暗中攻击似乎毫无所觉，翻了个身支住头痴痴地笑着，大抵还在烦恼如何在都敏俊李敏镐贝克汉姆卷福钟汉良之间选择，翻动间裙子掀了开来，长腿若隐若现，一抹肌肤若凝脂，又似远方山顶皑皑的雪。
霏霏乖乖地坐在一边，动作很乖巧，态度很谨慎，表情很端正，就是美瞳不停地往腿缝里瞄。
宫胤的目光从她腿上飘过，飘出，又飘过，再看看霏霏。半刻钟后，他从她身边过，抱着一堆捡来的柴禾，长长的树枝落下来，勾住了景横波的裙子，宫胤手腕一带，裙子掩上了。
还有一根带刺的树枝落下来，砸到了霏霏的头。
马大哈景姑娘毫无察觉这一刻的勾心斗角，她还没遐想结束，早知道自己有梦美男的功能，该在来这里之前多带美男照片才是。
她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耶律祁和宫胤也在她的美男标准里，她有没有梦过他们？有没有喊出什么话来？
从宫胤仿佛更年期提前的臭脸色来看，大抵是没有的。
嗯，他不高兴，应该就是觉得，他如此美貌，却不能入她之梦，这极大地挫伤了他的高傲和自尊，导致他行为失常。
嗯，一定是的。
可以理解，选择原谅。
姐是个宽宏的妹纸。
“来剥皮。”宫胤若无其事地招呼她。
景横波自觉做了一点错事，很积极地爬起来，去给狍子剥皮。自从收留霏霏之后，宫胤这个无良的，就说他没义务养两个废物，景横波必须贡献劳动，将处理动物的活儿强行扔给了她，他给了景横波一柄锋利的匕首，亲手教她如何动手，还监督景横波的动作，要求景横波一定要严格按照他的要求步骤去做，有次景横波觉得他教的办法麻烦，有心偷懒，被他发现了，那天宫胤足足逮了三十只兔子狍子獾之类的玩意儿，逼着她处理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她连手腕都抬不起来，饭还是宫胤塞到她嘴里去的。
景横波坚持认为宫胤是一个偏执狂，搞不好是处女座？没有按照一定的步骤和顺序来，他就会浑身长虱子一般难受？
她熟练地按着狍子，手腕一挑一起，转过几个流利而古怪的弧度，嚓嚓嚓嚓一阵轻响，骨头先于皮毛分离出来，再刀尖一转，一整张皮完整地剜了出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最牛逼的猎户看见了也得以为她在丛林已经呆过二十年。
宫胤眼底，微微露出满意的神情。
“我去洗洗刀，顺便解个手哈。”景横波披着兽皮，蹒跚地向河流走去。
宫胤转身用香茅草包裹狍子，又取出前几天晒的岩盐细细涂抹。霏霏跳到她怀里。
景横波转过一个弯，进入一株足可遮挡视线的大树后，立即抽下肩头的兽皮，翻开兽皮，里面是一长条用兽皮拼接的东西，拼成圆形，看上去像个巨大的肠子。
景横波拍了拍那玩意，倦意袭上，忍不住打个呵欠。这东西，她偷偷摸摸，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做出来呢。
圆圈状的“肠子”一头留有吹气的孔，景横波一边紧张地对那头望一边鼓足腮帮往里吹气，吹了好半天险些吹痛了肚皮，才勉勉强强把这东西吹鼓起来，现在可以看出完整的轮廓了——兽皮游泳圈。
景横波把游泳圈套在自己腰上，凑过去对霏霏悄悄道：“现在，你能想办法帮我逃走吗？”
……
这片大陆现在已经是盛夏，火红的太阳从大燕的最东边一直点亮到云雷高原，却在云雷高原背后那一片沼泽前停步，无边的黑色沼泽隔绝了视线似乎也隔绝了日光，在沼泽的背后，神秘富饶的大荒沉默似在等待。
大荒首府帝歌，位于大荒中心的第一雄城，最近也笼罩在神秘的气氛里，安静底涌动着喧嚣的暗流。
城中心一座官邸内，帘幕深深，花影扶疏，风从湖面上来，到此处徘徊轻响，不敢造次。光可鉴人的青玉磨石地面倒映着侍从垂头敛容的身影，所有人穿软底鞋来去，轻巧敛行如一只只黑暗中潜行的猫。
或粗或细的对话声，响在珠帘琳琅的碰撞声里。
“他们在大燕鲁南北部无名谷中失踪，距今已经过了半月有余。”
“难道他们……死了？”
“你倒是敢想！要我看，宫胤何许人也？几场境外暗杀就能令他魂断异乡？我看过大燕山川图了，他们所在的那片山脉广阔绵延，出口却正好靠近大燕北部，如果宫胤走得快的话，保不准现在已经走出大山，接近大燕国境或者西鄂。”
“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耶律祁和斩羽部费了那般大力气，居然也没能留下宫胤那小子，真是令人扼腕！”
“何止，耶律祁还被迫和斩羽部决裂，斩羽部大王发誓和他不死不休，正在派人追杀他。前几日，斩羽部大司寇竟然秘密托人给老夫送来了族中至宝秘药，希望和老夫结成同盟呢。”
“那您的意思是……”
“当初我们曾有誓言，永不侵犯玉照宫主人，何况宫胤手下‘蛛网’探子极其厉害。所以任何公开的行动，我们都不能做。”
“时移世易，玉照宫现在也被鹊巢鸠占，换了主人，我们何必还遵守当初的誓言，再说什么叫永不侵犯，咱们当初对那一位做的事……”
“噤声！”
室内一阵沉默，有人讪讪地咳了一声。
“说到这里，有个好消息通报于诸位，新女王已经找到了。”
“……呃，早就知道了，这算好消息吗……”
“这当然不算，我还没说完。听说新女王居然相貌也和前一位有几分相像。”
“啊？”
“你们瞧，这转世一说，还真有几分道理。”有人呵呵地笑起来，十分快意，“宫胤大权独揽，翻云覆雨，可是，他不是没有软肋的。如果他知道当初的真相……”
“如果咱们早作准备，好好地栽培新女王……”有人含笑接口，“也许将来，不用咱们动手，玉照宫自己就能爆出血海火花来。”
“然也！”一众人等舒心快意地笑起。
“既然她继承了那一位的位子，还继承了她的容貌，那么属于前一位未尽的恩仇纠葛，是非谋划，就请她继续接下！”
“咱们就好好准备，好好迎接新女王的到来吧！”

第四十章 玩大了
一条河流从绵延的山脉中奔腾而出，在前方一个窄道一拐，即将奔入前方的平原。
河道中忽然哗啦一声响，一条人影从山缝中顺水流出，动作剧烈，溅开满天晶莹的水花。
景横波浮在河水里，抹一把脸上的水，转目四顾平原上的景色，表情有点怔怔的。
她也没想到，竟然真的顺利地甩开了宫胤！
先前她让霏霏去蛊惑宫胤，也不知道霏霏用什么办法，正在烤狍子的宫胤忽然就慢慢坐倒，霏霏一边狂奔而回一边对她打爪势，她看懂那意思是必须立即走，否则宫胤很快就会醒。毫不犹豫抱着兽皮游泳圈，噗通一声跳入河中。
之前他们一直顺着这条越来越宽的河走，昨天她听宫胤无意中提起，这河应该直通山外，而且山口已经不远。
果然，水流里闭气潜一阵，游一阵，眼前的景物渐渐由山壁变成了平地，她走出来了！
景横波舒一口气，爬上岸，霏霏湿淋淋地从她肩头上下来，甩了甩蓬松白尾上的水。
景横波看看空旷的四野，心花怒放，抱住霏霏狠狠啃了一口，“大功告成，亲个嘴儿！”
霏霏在她肩头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景横波乐颠颠地跑到一边崖壁旁，大声道：“来！刻个大波到此一游！”
她摸出宫胤给她的小刀就刻，忽然听见头顶一阵簌簌响声，有什么东西似乎飘到了头顶，她乐不可支地抬头看，一边道：“这外面的风就是自由，吹起来就是不一样……呃？呃！”
上头，一个乱七八糟花花绿绿的东西，正炮弹般逆风飚下来，风将那玩意的顶毛吹得倒飞而起，翻开大丽花的造型，红色的细长的小腿似一对飞快移动的筷子，直直地似要戳到景横波眼里去。
“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底下那怪物，把路让开来！”
破锣一般的嗓子十分振聋发聩，景横波呆了一呆，不敢置信地惊呼：“二狗子！”
崖顶上超人一般俯冲而下的居然是超鸟二狗子，只是此时它的表情却似乎没有景横波惊喜，绿豆眼里闪着无尽的惊恐，无法控制身体地向下直冲，巨大的引力让它很快就无法再踏足崖壁奔跑，身子炮弹般弹出来，向着地面——
二狗子想不起来吟诗了，二狗子惨叫：特么的救命啊！
“砰。”一声二狗子如愿撞在了一团熟悉的柔软上，它发出一声娇弱的呻吟，爪子一勾，勾住老位置，头一歪。
不过它没能如愿歪过去。
一只爪子伸过来，拎起二狗子，在爪中打了个晃，对准前方草窝，“咻——”
二狗子横飞三丈，五彩翅膀在半空中急张，才勉强维持身形晃晃悠悠落地，还没站稳身形就张口大骂：“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哪来小王八，敢动你老妈？”
白影一闪，霏霏已经出现在二狗子面前，揉爪，掰手腕，咔吧咔吧一阵响，左摆拳——
“呔！吃俺二狗一招！”二狗子反应不慢，飞起来对着霏霏脑袋就抓。
一鸟一霏霏二话不说开战，鸟毛纷飞草屑四溅，景横波瞧着目瞪口呆——至于吗？这俩一见面就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生对手气场不合？
“哇呀！气煞老夫也！”二狗子被霏霏一爪拍出，在空中凄惨咏叹，霏霏追上去，一把抓住它的鸟腿扯下来，掐着二狗子脖子，将它弯弯的鸟嘴对着地面敲敲敲敲敲……
“行了……”景横波不忍目睹地捂着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跋扈的二狗子被阴狠的霏霏一顿好整，她就想起了自己和宫胤……
霏霏把二狗子甩到一边，在它身上踩了两脚，顺便还拔了二狗子视若宝贝的一根红色顶毛插在头上，这才一溜烟回到景横波身边，蹭蹭她小腿，蓬松的大尾巴拍了拍她脚面，温柔爱娇地对她慢慢眨了眨美瞳，眼神纯洁无辜。
如果不是二狗子鸟毛散了一地的话，景横波差点以为刚才的一幕是错觉。
她激灵灵打个寒战，站得离霏霏远些。
身后忽然传来惊讶的呼唤：“大波？”
景横波听到这声音，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糟了！
怎么忘了，既然二狗子在附近，那么翠姐静筠拥雪应该也在附近，既然遇袭那晚宫胤早有准备，那么当时就算拿了钥匙，翠姐静筠也逃不掉，既然她们逃不掉，她们就应该还和宫胤的护卫们在一起。
宫胤的护卫们不敢进入山林寻找，怕两下错过，最有可能的，就是在几处山口留人等候，只要宫胤和她走出，迟早就能碰到……
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想明白这些，她转身就想走，但是已经迟了。
“原来陛下在这里，想不到二狗子追果子落下山壁还能碰上陛下。”山崖上绳索荡了荡，一个眼熟的男人荡了下来，细长的眼睛盯着她，“陛下可否见告，国师何在？”
景横波认出他是宫胤那个瘦子护卫首领。
“他啊，”景横波呵呵笑，“死啦。”
那护卫神情一凝，“什么？”
“说起来都是我不好。”景横波说哭就哭，抹泪嘤嘤道，“我们被捆在网中无法动弹，撞入了河中，在岸边遇见了豹子，他为了保护我，被豹子给吃了，哎，他真是个好人……呜呜呜……”
“国师怎么可能被豹子吃了！”瘦子烦躁地道。
“我们被网捆住了呀，”景横波张大眼睛看着他，绘声绘色地道，“那时候只能被动挨打，可怜他为了保护我，像董存瑞一样扑在我身上，豹子一口就咬断了他的腰，哎呀那个清脆那个响亮！只听见‘咔嚓！’一声……”
瘦子越听越面色僵硬，铁青着脸打断她的话，“请问陛下，董存瑞是谁？”
“我家邻居，这不是重点啦。”景横波挥挥手，“重点是，他为了保护我，被豹子一口一口啃吃了，他像雷锋一样坚强，到死都没发出声音。豹子吃饱后就走了，他握住我的手，留下了遗言……”
瘦子神色一紧，犹豫一会，咬咬牙问：“什么……遗言？”
“他含泪握住我的手，说对不起我，”景横波抹泪，“他说他不该抓走我，强迫我，违背我的意志，逼我去做这个我不想做的女王。现在他死这么惨，这完全是报应，叫我不用给他收尸，不用给他报仇，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也不用再去做那个女王。从此我就自由了。天高任鱼飞，海阔凭鸟跃……”
“等等，”瘦子面颊抽动，“国师说您自由了？”
“你没听见吗？”景横波斜睨他，“他临死忏悔，放我自由，你是他的属下，当然要遵从主子的遗志。从现在开始，我和你们没瓜葛了。哦对了，静筠翠姐拥雪也和我一起走，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
她拎起二狗子，抱起霏霏，顺着不高的山崖斜路往前走，一眼看见前方不远马车上居然有自己的箱子，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大喜过望奔过去拿下了自己的箱子，招呼从车上下来，一脸震惊的静筠翠姐拥雪，“走咯！”
“等等……”其余护卫都茫然着，不知道要不要听这女人满嘴鬼话，那瘦子想了想，上前拦她，“你不能走……万一主上……”
他拦住景横波，正面对出口山缝，忽然眼睛一直，说的话也顿住了。
景横波等了一会见他呆呆的，不耐烦地拨开他，道：“哎，你敢不听你主子遗言？”
“我主子……”瘦子说。
“不过话说回来，”景横波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你主子法力高强，神通广大，七十二变无所不精，也许他被豹子咬是假的？也许他没死？你们做护卫的，应该赶紧进去找一找才对，哪我告诉你，他就在进山往东北方向走十天左右的一个密林子里……”
“也许他没死……”瘦子直勾勾盯着山对面，道。
“对啊也许他没死，快去找他啊。”景横波巴不得这些家伙赶紧滚，最好永远迷失在山脉深处。
“快去找他……”瘦子好像忽然变成了应声虫。
景横波这才发现他有点不对劲，狐疑地瞧了瞧他发直的眼神，顺着他眼神向后看。
后头就是她出来的山缝，河水滔滔从山口流出，空空荡荡无人。
“中邪了吧？”她莫名其妙耸耸肩，推开挡路的瘦子，拖着自己的行李箱，招呼身后那一大串，“走咯！”
翠姐立即跟了上来，拥雪看看护卫没有阻拦的意思，也跟了上去，静筠怔怔站在原地，对山口望望，又对护卫们望望。
“静筠，怎么不走？”景横波回头招呼她，拼命对她挤眉弄眼——再不走这些护卫回味过来就走不掉啦！
静筠还是怔怔的样子，景横波以为她脑子慢，干脆上前一把拽住她就走。
静筠似乎挣扎了一下，景横波愕然看她，静筠又回头看了看，想了想，忽然抿了抿嘴，不再挣扎了。
景横波也没注意她的表情，拖着几人一阵快走，眼看护卫真的没追，才欢呼一声：“哟呵，自由咯！咱们下面去哪里？附近有市镇吗？去找个夜店玩玩好不好？”
……
远处景横波的欢呼声，隐隐约约传到这边护卫耳朵里，他们的神色都很有些古怪。
人人都看着山缝，再看看景横波消失的方向。
山缝里风慢慢吹着，藤蔓悠悠地晃着，河水静静地流着，泛着雪白的浪花。
一抹依旧雪白的衣角，静静流过浪花的上方，那人的步子也如高山厚土沉稳巍然，从山中行出，如仙人履及世间。
护卫们都跪下去。
“主上！”
宫胤从藤萝之后缓缓走出，绿色的藤叶背后的脸雪白如大理石雕。
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随意地伸手，接过瘦子护卫递来的手巾，擦了擦手，立即扔了。
一出大山，他的尊贵矜严气场顿时又无声无息笼罩了四周。
“主上，我们为什么不……”瘦子转头看看景横波的方向，不明白主子刚才为什么明明在，却不拆穿那女子的满嘴谎言，还放她离开。
宫胤在护卫铺好的地毡上坐下来，就着溪水慢慢洗手。
“总得给她机会逛逛夜店。”
语气似乎漫不经心，表情也很平常，看不出任何怒气，但护卫们忽然觉得有点阴森森的，忍不住打个寒噤。
“那样她会玩得更开心。”
护卫们觉得四周更冷了……有杀气。
“我作为一个对不起她报应到头没脸报仇死的活该的死人……”宫胤慢吞吞地道。
护卫们抱紧双臂……救命啊。
“应该履行作为幽魂的职责。”宫胤道，“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再出现。对吧？”
护卫们抖了抖……玩大了。
宫胤拿起一根树枝，随意地玩水，他目光很专注，很有力度，护卫们觉得树枝很可怜。
“想象力真好，”宫胤似乎在自言自语，“以身相护？死于豹口？被豹子一口咬断了腰？能想出这么死得活色生香的一幕，她心里一定希望很久了，一定推演了很多遍了吧？”
护卫们不敢接口，慢慢后退……小命要紧。
“怎么咬的？这样？”宫胤把树枝弯了弯。
护卫们觉得腰好痛。
“这样？”反过来再掰了掰，像掰景横波柔软的腰肢。
护卫们已经退出三丈远……
“或者，这样？”宫胤手指用力一折，树枝断裂。
像豹子一口咬断腰肢一样清脆响亮。
咔嚓！

第四十一章 惩罚？
“什么声音？”已经跑出好远的景横波，隐约感觉好像冥冥中听见“咔嚓”一声，下意识地浑身一颤，忍不住回头瞧瞧。
后方空荡荡的哪有人。
她摸摸身上起来的鸡皮疙瘩，眉开眼笑地道：“前边好像有个镇子，咱们去那里雇辆车，再回内地好不好？”
自然没有人有异议，好在路确实不远，众人到了近前才发现，那里是一个军镇，迎面的石牌坊上写着“西康”二字。
西康是军城，进城没那么容易，好在这一行都是女子，景横波谎称路上遭劫进城投亲，还把穿了草鞋的脚丫子抬起来给人家看，雪白柔腻的脚上有眼屎般大的擦痕，配上她娇嗲语气勾魂眼风，两三句就让守门士兵晕陶陶地放了行。
城中倒还热闹，一半西康军一半老百姓，据说这是为大燕镇守西北边境的老将钟元易的驻地，军城内外士兵二十万，百姓十万，是大燕出关前最后一个繁华的人类聚居地，多年和边境通商，繁衍人口，因此显得人烟繁华，并不比内陆差多少。
景横波在大山里走了很久，此刻看见人浑身细胞都想跳舞，分外兴奋地拉着所有人去吃小摊，西康城有整条街的夜市，卖些腊羊肉羊蹄兔头粉皮子炒果子面条饺子之类的杂食。景横波在街上走了两个来回，虽然饥肠辘辘，渴望人间烟火，但又觉得这些摊子十分污脏，犹豫着不肯进。
她在现代时相当有洁癖，不过那洁癖很多时候是被那几个无良舍友逼出来的，景横波这个人其实适应力很强，原则性很低，在必要的时候她完全可以放弃不必要的坚持，所以到了异世之后，当环境不允许她洁癖，当身边有人比她更洁癖，她也就不那么洁癖了。现在脱离宫胤身边，顿觉放纵自由，同时心里似乎又有些空空的，旧毛病自然而然冒出头来，又开始觉得这里脏那里脏，哪里都看不顺眼。
在短短小街走了第三个来回之后，众人都觉得累了饿了，霏霏已经拖着她的裙摆，对着前方一家卖肉包子指着不肯动腿，二次元大圆美瞳眨啊眨拼命放电，等着景横波良心发现。
翠姐忽然道：“前方那家，看起来似乎干净。”
景横波这才看见，街角有一家白布搭的棚子，地方不大，但白布雪白，布下的桌椅板凳也挺新，不似别家粘着厚厚的油泥。几个男女在里头忙碌，也有客人在，个个显得整洁干净，在这烟气蒸腾人声喧闹充满烟火气的杂乱小街上，如一道独特清爽的风景。
“咦，刚才走了两遍，怎么没看见？”景横波一边疑惑，一边自然而然走了进去。
她一进来，里面的客人正好吃完走了出去，留下的位置刚好够坐。景横波撇头看看走掉的客人背影，恍惚里觉得有什么不同，却又想不起来。
一个妇人迎了上来，笑容和善，面容慈蔼，笑问：“客人吃什么？小店有本地名产凉拌漏鱼儿，有酸辣红薯粉，有粉皮青瓜，手拉面条，羊肉烩粉，加上辣子调上醋，夏日里吃最是爽口开胃……”
“人家都是专卖一两样，你这里倒齐全。”景横波随口笑答，没注意妇人忽然一僵的神情，左顾右盼看看菜色，道，“喂，这家看起来小，花样倒多，你们自己选，我请客！”
众人都点了自己爱吃的，景横波给霏霏都点了一份酸辣红薯粉，有心想瞧瞧伪萝莉小怪兽能不能吃辣，顺便给它买了两个雪白的葱肉包子。
一直蔫头耷脑不吭声的二狗子，垫脚偷偷绕过桌子，跳上盆架，绕到霏霏的包子上方，转身，屁股一撅……
“啪。”霏霏蓬松的大白尾巴一甩，狠狠抽在二狗子屁股上，二狗子大字型倒地，趴在地上悲呼：“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小贼专偷袭，生儿没菊花！”
除了静筠同情地看了它一眼，把它拎起来搁一边盆架上，所有人包括景横波在内都呼哧呼哧吃饭懒得理它。
自作孽，不可活。
那妇人看了看霏霏一眼，目中闪过一丝异色，笑道：“这只猫倒甚可爱。”
景横波也不澄清，一路过来，所有人都把霏霏当成猫，连翠姐她们也因此没有多问，景横波也不特意解释，倒不是想防着谁，只是觉得解释起来麻烦而已。
棚子后起着炉灶，妇人将众人点的吃食报了过去，一个肩上搭着雪白布巾的老头慢声应了，佝偻着腰进去做菜，景横波原本没在意这人，看他年纪不小，怕他有什么咳喘之类的病症，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过去，倒没看出老头什么不对，却发现在老头身边，那妇人显得分外挺拔笔直，缓缓走路时裙摆不扬，点尘不惊，分外的娉婷优雅。
景横波只觉得美，她对于美的事物都有兴趣，忍不住盯着妇人背影，忽然发现静筠也在看妇人背影，不禁一笑，道：“这老板娘步态真好看，一点也不像这街上的婆娘们，是吧？”
静筠似乎怔了怔，才“啊”地一声道：“啊？是吧？嗯，是的。”
景横波听出她心不在焉，正失笑想问一句，妇人已经将各人饭食按序送上来。静筠低眼看了看自己的碗，忽然道：“二狗身上脏了，我去和老板要些水给它洗洗。”
“吃完再去啊……”景横波挥舞着筷子挽留，静筠已经抓起二狗子到了棚子后，棚子后烧饭的热气遮没了她的身影，景横波觉得好像听见她短促地“啊！”了一声，然而她探头过去，什么动静都没有。相隔的白布映出两个身影，是她和那老头，有水流声响起，大概对方正在帮她冲鸟。
众人都开始吃起来，景横波的羊肉粉却还没好，四面香气氤氲，人人埋头苦吃，于她便如一场熬煎，她坐立不安，又不好意思总盯着别人的碗，就东看西看，忽然看见前方第三个摊子上坐了一个青衣人，远远看去姿态特别直，眼光一凝，惊呼道：“擦，那边坐的是谁？那么笔直的，僵尸一样！”
青衣人的背影似乎更僵了……
景横波永远骚动不安的目光早已转了过去，随即又被下一个目标吸引，指着街上一个走过的戴大斗笠的家伙道：“靠，那家伙走路好贱好讨厌！你们看你们看，他看上去像在人群中走，但周围没人能靠近他，这是不是武侠小说常说的沾衣十八跌？擦，太装逼了！以为自己是宫胤那个高富帅啊！祝你丫的走路踩到屎喝汤噎石子嘎嘎嘎……”
远远走过的斗笠男子，步子似乎微微不稳……
景横波忽然又指着极远处一个背影道：“快看，又有人戴斗笠，这地方戴斗笠的人真多，他们不知道这造型很弱智吗哈哈哈……”
不远处阴暗角落里的斗笠男子，雪白的手指搁在斗笠边，微微一抖，又一抖……
景大美人还要指点江山评点天下贱人，终于她的酸辣粉上来了，等了半天，被香气勾引得早已口水直流的景横波，觉得自己可以吃下三大碗。赶紧把鼻尖凑到酸辣羊肉粉上，陶醉地深吸一口气，“哇，好香……”
“啪。”
一点灰色的东西落入汤碗，滚烫的汤溅到景横波鼻尖上。
“上头谁乱扔石子？谁！”景横波一眼看清落下来的是颗脏兮兮的石子，怒不可遏地跳起来，抬头向上看。
一看之下，不禁一怔。
上头没有楼，这是路边摊，上头就是平整干净的白布一张，连灰都没有。
白布上怎么会掉下石子？
“老板娘怎么回事？”景横波捂着烫红的鼻子问匆匆赶来的妇人。
妇人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从容，微笑着端起碗，道：“此地风大，许是风吹来的石子，既如此，我给姑娘换一碗。”
这妇人虽然容貌平常，年纪也不小，但语声清和，态度雍容，气质极为端庄，听她这么和声软语说话，景横波也不好意思为难人家，点了点头，看她将碗端进去，不多时又端了一碗出来。
“给姑娘加料重新熬制的。”她款款微笑。
景横波谢了，再次端起碗。
“啪！”
横刺里忽然一物飞来，竟然绕过景横波的腰，啪地击上了景横波的碗。
这东西比先头石子还有杀伤力，碗咔嚓一声裂了一半，红油汤洒在景横波裙子上。
白毛一扬，霏霏蹿出去了，及时躲过油汤侵袭，嘴里还叼着个肉包子。
景横波跳起来，拼命抖裙子上的油，手抖心颤地发现，这次砸到碗的尼玛是坨狗屎。
风能把狗屎正好吹到碗上吗？
景横波冲出棚子，转目四顾，街上人来人往，人人看着可疑，人人毫无嫌疑。
白光一闪，霏霏嗖地窜回来，嘴里肉包子已经没了，幽紫的大美瞳转得更慢了，像在二次元。
景横波问它：“发现可疑目标没？”
霏霏缓慢地对她眨了眨圆眼睛，景横波目瞪口呆地看见它从尾巴里掏出一只肉包子叼着，又对包子铺指了指。
景横波只好再挤到包子铺门口买个包子，贿赂那个贪心狡诈双面小怪兽，包子到了小怪兽爪子里就不见了，不用猜景横波也知道藏尾巴里去了，神奇的是从外头居然看不出来，包子居然也不掉。
景横波恶狠狠地在心中诅咒热包子烫烂菊花，笑眯眯地问霏霏：“有啥发现啊亲？”
捧着包子啃的霏霏，打了个小小的嗝，拍拍肚子，再迎着景横波期待的目光，蠢萌蠢萌地对她摇头，嘴巴斜斜地咧上去，看上去竟然笑靥如花。
“SHIT！”景横波一甩手回了棚子，其他人早已吃完，都看着她这个倒霉蛋，景横波搔搔头发，忧愁地道：“看样子这家和我气场不合，我换家吃好了，老板娘，结账。”
“承惠六十个钱。”妇人微笑。
景横波伸手去摸钱袋，她们出门的时候宫胤允许去收拾细软，翠姐帮景横波也收拾了钱袋，钱袋一直在翠姐身上，刚才还给了景横波。
手伸进去，像陷进了泥淖，拔不出来了。
景横波脸上的神色很精彩。
“我勒个去……”她低声道，“酱紫叫祸不单行么么么么？”
“怎么了？”翠姐瞧着不对，问她。
“钱袋丢了。”景横波目光发直气若游丝。
刚才买包子还在，也许就是挤入买包子人群的时候被小偷顺手牵羊了。
“我这里有。”翠姐去翻自己钱袋，静筠也掏钱，但两人随即都停了手，面面相觑。
“这个……”景横波看她们的表情，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小声道，“你们的钱不会也丢了吧？”
两人呆呆地点头。
景横波懊恼地一拍脑袋。尼玛这事儿！
自己曾经出过棚子，钱丢了也罢了，翠姐静筠几乎没动过，钱什么时候丢的？进城的时候？还是更早？
不管怎样，没有钱寸步难行，先想办法解决当下要紧。拥雪身上是没钱的，景横波皮箱里虽然有好东西，却不能随便拿出来变卖，再说她也舍不得，这可是她混世界的真正金手指，怎么能随便在这边陲小城卖了？有没人识货都是问题。
景横波看一眼老板娘，她正背对这边忙碌，似乎没注意几人的异常。
“我去想办法弄点钱。”她悄声对静筠道，招呼了霏霏，一扭身出了棚子。
还好，老板娘和老板都没看见。
景横波吁一口气，站在大街上思考怎么搞钱，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一处屋舍，外观平平无奇，却用一面血红旗帜挑出个斗大的“赌”字，不由眼前一亮。
赌博来钱最快啦！麻将、牌九、掷色子，划拳，姐统统擅长地干活！
搓麻高手笑眯眯想。
不过这城中赌场似乎特别高调，一般赌场少有光明正大挑出牌子来的。
景横波迈步向赌场去，却在门口就远远地被拦住。本地规矩，女人和小孩不许进入赌场，尤其女人。
据说这里的风俗，和女人对赌会坏一辈子手气。
景横波被拦了回来，却不肯泄气，在赌场附近小巷子转悠。
远远地看见有个少年从赌场中歪歪扭扭出来，走进了这条小巷子，她赶紧迎上去，挡在人家面前。
那少年路被堵住，不耐烦地抬头正要喝骂，看见眼前赫然是个娇媚美人，不由眼前一亮。
“这位大哥，和你商量件事儿……”景横波笑吟吟将手臂撑在那少年肩膀上，吐气如兰地对着他脖子吹气，“我想借你的……”
霏霏从另一边悄悄闪出来，准备施展一二。
少年的魂已经快飞了，满眼都是景横波的桃花眼艳红唇，反手一把搂向景横波的腰，涎着脸笑道：“哪来的风骚小娘子，是来陪哥哥的吗？平常哥哥可不喜欢这样，不过你嘛……嗯，多少钱一晚？”
“啪。”
景横波今天第三次听见这声音了。
以至于她条件反射向后便退，堪堪躲过了一道莫名其妙的怪风。
然后她就看见那怪风撞上少年，啪一下将他撞倒，再卷着那少年一路滚开，路上砰砰乓乓撞到了许多墙角啊石头啊牛屎堆啊烂泥坑啊什么的。
“我勒个去，这是咋了。”景横波含着手指，和忽然缩起尾巴的霏霏讲，“今天出门看过黄书没？撞鬼了吗？”
霏霏摇了摇尾巴，掏出半个包子来吃。
景横波忽然又看见巷子里多了个目标物。
一个高个子黑皮肤青年，半垂了头，似乎喝醉了酒，摇摇晃晃进来。
景横波锲而不舍地迎上去。
她不想打劫，也不想出卖色相，她真的只是想和人家借一身男装而已。
“这位大哥……”她笑吟吟迎上去，还没来得及开口，那青年晃了两晃，身子向下一倾。
“砰。”
尘土弥漫，弥漫的尘土里被压在下面的景横波哭了。
“呜呜呜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呀……”
身上的人酒气不浓，却很重，好死不死地压着她，一双长臂肘尖抵着她咽喉，稍一用力景横波就可以香消玉殒了。
“喂！喂喂！起来！快起来！”景横波想拍这个家伙的脸，却够不着，只得拍他的背，谁知道她手一动，那醉汉垂在一侧的左手忽然向前抡出一个圆，巧巧拍在她脸上，胳膊上沾满的灰顿时落了她满脸。
“呸呸呸。”景横波吐掉满嘴的灰，隐约觉得这个场景似乎有些熟悉，偏头想了想想不出来，又去推那家伙，谁知道那家伙忽然在她身上翻了个身，手肘在她腰间重重一抵，她被顶得一口气险些上不来，把满嘴吐出的灰又吸了回去。
景横波还没来得及大叫，那家伙摇摇晃晃似乎要站起来了，景横波心花怒放正要爬起，砰一下那家伙又倒下了，背压在她胸上，后脑勺正撞在她鼻子上，景横波只觉得眼前“哗”一下，烟花灿烂地爆了。
好多星星飞啊飞，漫天漫天小星星……
当她再次满身灰土地被压在地上时，她真的想哭了。
今儿这是招谁惹谁了啊！
她有一瞬间怀疑宫胤作祟，可是这家伙要擒她何必玩什么花样，这不像他的风格啊！
她狐疑地眯起眼，上下打量这青年，但她的角度看不见对方的脸，她目光落在对方满身的灰尘上，自我否定地摇了摇头。
大神山巅花高岭雪，干净尊贵得恨不得在云端打滚，怎么可能愿意在尘埃中翻腾。
好在这醉汉接二连三对她进行打击之后，终于醉死不动了，景横波在他身下一动不敢动，好半天才喘匀了气，嗅着他淡淡的酒气和一股奇特的清郁气息，小心翼翼爬起来，这回不敢造次，三下两下扒下他的外衣，匆匆披了，也不敢停留，拖着霏霏见鬼般赶紧跑了。
她走后，巷子静悄悄。
过了一会儿，一枚落叶从墙头落下，打着转儿飘近那一动不动的醉汉，却在接近那人上空的最后一刻，忽然消失不见。
醉汉缓缓坐起身来。
他支起腿，手肘搁在膝上，长长的睫毛垂下，姿势随意而潇洒，身姿却在黄昏的光芒中，端凝。
……
景横波当然不知道巷子里的变化。
如果她回头看一眼，或许就确定了今天为什么这么倒霉的真相。
但现在她现在一心奔赌场而去，要在赌场大展雌风，为一行四人一鸟一兽赢回路费和饭费。
到底有没有人捣乱，她不关心，只要此刻还是自由的，她就要自由个够本，绝不会为还没发生的事担忧纠结。
醉鬼的衣衫内袋里竟然有钱，景横波喜出望外，有钱意味着有了赌本，解决了她一个大问题。
钱还不算少，一张五十两的通兑银票，景横波没有去想寻常百姓怎么会在身上带这么大一笔银子，欢天喜地地去开赌。
她当然可以用这五十两银子去付饭钱，去雇车，去生活，这银子够一个小康人家生活两年，但是用了这钱性质便成了偷，她更希望自己挣来钱，再把银子和衣裳都还给人家。
“啦啦啦法海你不懂爱，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景横波哼着小曲儿迈进了赌场的大门，这回当然没有遇到阻拦。
“赌神驾到！”景横波兴致勃勃挤入一张桌子。
“客人玩哪种？”庄家问她。
“掷骰子赌大小！”景横波毫不犹豫，赌大小来得快。
庄家将骰盒舞得眼花缭乱，瞻之在左忽焉在右，连绵成虚无的光影，一众赌徒眼珠子滴溜溜随着转，乌黑里眸子闪烁着金银色的贪婪。此时景横波就算装男人装得粗疏也无人关注。
只有桌子斜对面一面容平常的男子，以手撑头，眼眸低垂，身体语言诉说着不关注和不耐烦。他身子甚至微微倾斜，避开了身侧一身臭汗的赌徒和身后试图献媚的侍姬。
当然，这紧张时刻，没人注意。
庄家手中骰盒已经舞到终梢，一个令人炫目的花活之后，砰，骰盒重重落下。
“押小！”一直凝神倾听的景横波唰一下推过自己的全部财产。
“哈，已经连出三把小，我可不信这个邪！”有赌徒不以为然。
景横波笑眯眯对他伸出中指。
一众赌徒各自押注，庄家双腮肌肉咬紧，霹雳大喝一声：“开——”
声音如炸雷响，震得众人都一呆，趁这失神一刻，庄家的小指悄悄伸入骰内……
桌子对面那撑头男子，忽然指尖轻轻一弹。
庄家手指一僵，便在此时，骰盒翻开。
再想动手脚已经来不及。
“小！”景横波尖叫蹦起，大喜沸腾兴奋难抑，一把抱住身边一个阿猫阿狗，就准备来个表达兴奋的贴面，“哦也——”
嘴唇离那幸运的家伙还差零点零一公分时。
面前那傻兮兮的家伙忽然不见了。
嚓一声轻响，景横波面前已经换了个人，青衣长衫，面容僵木，替代了刚才的阿猫阿狗，静静地矗在景横波面前。
景横波本来就没看身边是谁，不过是发泄心中欢喜而已，只觉眼前一花，似乎有变化，但也来不及看清。
“叭。”一声。
响亮清脆。
唇和脸颊接触零点零一秒，触及肌肤四分之一寸方面，抵达心湖深处三万英尺，深及灵魂尽头八千云路。
有一瞬间，两个人都木了木。
天地似乎在这一刻停息，喧嚣赌场，沮丧庄家，兴奋赌徒，媚笑侍姬，足够炸翻屋顶的各式纷扰吵闹，都在一瞬间定格，只留这一刻唇下清风琉璃月，颊上春雨杏花天。
一触即分。
景横波转开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不过一个和陌生人的欢呼贴面。
她笑哈哈捋起袖子，银票往桌上一拍，“再来！”
“再来！”
凝固的赌场又活了。
骰盒摇动，庄家鼓腮，红的白的黑的滴溜溜转，笑颜和怅惘同在，兴奋并潜藏同行，捋起的袖子雪白的手臂，转动的手腕艳美的红唇。
众生相，色相。
景横波若无其事听着骰盒动静，一双眼睛却终于有意无意地向身边一瞟。
身边刚才那被贴面的青衫人已经不见了。
景横波眼光忍不住又向后扫，终于在人群的尽头，看见他的背影。
步子不快，但不知为何眨眼便到了三丈外的大门，隔着纷扰的人群，她似乎看见他举起袖子，靠近颊边，似乎要擦。
她脊背抽紧，竟然忘记去听骰盒的声音。
“押大小！”庄家的声音令她一惊，急忙转眼看回赌桌，也没听清骰盒动静，胡乱押了大，再回头看那人，哪里还有人影？
她愤愤哼一声，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不过是高兴起来表达兴奋，以前在研究所也是经常的事，今天怎么这么心绪不宁，莫名其妙。
想着刚才，原本没打算亲上的，不知怎的鬼使神差靠了上去，那一霎唇下肌肤有点怪异，随即又觉得有热力逼上来，灼灼似火，像隔着一泊清冷的湖，看见对面深红的火焰。
之后便觉得温软，一霎颤栗从颊上透入唇底，连心都似颤了颤。
明知这是无稽的情绪，心意却似乎自有提醒。
景横波再哼一声，不明白一个贴面怎么就令自己心神不安，以前在研究所看球看兴奋了，经常逮着君珂文臻贴面，也没这么荡漾过。
神经。
她嘀咕一句，强迫自己收拾了情绪，嚷嚷着扑上去再战。
“小！”庄家开盘。
“哎呀怎么输了！”景横波沮丧地嚷，眼角又瞟一眼。
哎，刚才那混账，到底抹脸了没有？
……
高个子青衣人走出门去。
计划不如变化快，尤其是面对某个无厘头的女人，事情常常变得不可收拾。
他本来是打算亲自呆在赌场，看着那女人赢满口袋，再离开的。
而且刚才那女人如此疯癫，他更应该呆在一边，免得她看见人就投怀送抱。
然而那一霎颊上杏花春雨，她的香气透骨而来，似要唤醒他久已沉睡蛰伏的许多情绪，以至于他在那一刻不知是澎湃还是无措，竟只想迅速离开。
多少旧情绪，在那一刻无间的距离里，被哗啦一下翻开，在光天化日之下升腾里灰黄的烟气，遮没这从来掌握在他掌中的乾坤，他竟至迷茫，辨不清方向。
脸颊上那处肌肤，似乎有点湿，又有点干？紧紧地绷着，像还是有一双娇俏的唇，在爱娇地轻啜。
他觉得荒唐。
明明戴了面具，如何还会有这样细腻的感受。
他抬起手，要将那奇异感觉抹去，彷如抹平忽然褶皱的心。
手举到颊边，停住。顿了一顿，最终缓缓放下。
他出了门，望着远方苍青色山脉底拖出的一轮夕阳，轻轻叹息一声。
也许，出来太久了。
该让一切回到轨道了。
女王、国师、六国、八部、纷乱天下、暗流大荒。
……
就在某人受不了调戏逃跑之际，失去强人罩着的景横波，终于输了。
五十两本钱没了，后来赢来的五十两也没了。
瞬间就变成赤贫阶级一员的景横波吗，如同一切输红了眼睛的赌徒一般，抓着赌桌边不肯放手。
“没钱了？没钱滚蛋！”庄家吆喝着赶人。
景横波看看四周，输光了的没人借她，赢了的多半脑满肠肥，一脸淫笑，和这种人借钱实在丢份，和个帅哥还差不多。
她眼风四处乱飞，想寻个看起来顺眼又有钱还不会惹来麻烦的家伙做冤大头，不经意瞟到了楼上，一个苍白瘦弱的少年正趴在栏杆上，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看。
景横波的眼神迅速从他身上华贵的衣料、脸上从容的表情，以及他身后站着的神态恭敬的从人扫过，得出了“这是个凯子”的结论。
更重要的是，她认出对方身后的从人，穿的是这赌场里的护卫制服。
这少年，应该是赌场的主人，不然也有关系。
“喂，你到底还赌不赌？不赌把位置让出来！”庄家不耐烦地赶人。
景横波让开他的手，袍子一撩，一抬腿，跳上了桌子。
“哗。”底下庄家赌徒们齐齐仰着头，呆了。
楼上的少年脖子伸得更长，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
“喂！上头那个！你看看我的美貌！”景横波扯着脖子对上面喊，“老子这么美貌，你们好意思赢我钱，好意思出千？”
“好厚的脸皮……喂你说谁出千？滚下来！”庄家暴怒。
一堆人去拽景横波，景横波拢着袍子左窜右跳，大骂：“就是出千！老……子要是出千，你们早输得光屁股回家，在老子这个正人君子面前出千，你们有脸没有！”
“哪来的疯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城南赌场胡言乱语？”庄家怒极反笑，对着逼近的彪悍侍卫一挥手，“来人——”
“让他上来。”上头一个恹恹声音传来。
庄家神色一整，立即垂手躬身：“是！”
景横波得意地一笑，拢着袍子，风情万种地下桌，款款上楼去了。
少年摇摇晃晃地迎来，景横波一看他的脸，心中大呼：“小受！”
这位当真长了一张小受脸，苍白脸色，细细腰身，淡淡眉弯弯眼，风一吹晃三晃，说起话来轻言细语。
“在下钟情，还没请教公子大名。”钟受受难得这么有礼貌，细长的眼睛盯着眉目明媚的景横波，灼灼生亮。
景横波给他盯得浑身发毛，有点庆幸袍子宽大挡住了曲线，又有点遗憾袍子太宽大挡不住曲线。
对于这么一个性情阴柔的家伙，她不知道哪种性向更合适些。
“客气客气，在下景大波。”她一脸假笑，咳嗽一声，正考虑怎么开口借钱，或者光明正大赌一场赢回赌本，那钟受受已经一脸讨好的笑迎上来握住了她的手。
“大波兄弟，今日得见，真是上天所赐的缘分，底下兄弟不懂道理，冒犯了兄弟，你大人大量，别和他们一般见识，来，来，请兄弟往在下雅室移步一叙，让愚兄当面好生给你赔罪。”
钟情满脸春风，抓着景横波脚不点地地往里走，景横波想要拒绝，却忽然闻见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再一看，那看似软趴趴的钟情，动作很迅速地已经让人送上点心。桂花莲子粥百合糕水晶虾饺翡翠烧卖色香诱人，本就饿着肚子讨生活的景横波顿时便身不由已地跟上去。
底下恢复了热闹，众人继续开赌，没人注意到门口人影一闪。
景横波跟着钟情，没注意到那一大批随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然后她忽然发现，上三楼的楼梯口，竟然是空的。
没有楼梯？
钟情站在楼梯口，笑的得意。
“梯来。”他仰头，十分装逼地曼声轻唤。
四面墙壁忽然轧轧连响，弹出无数横木条，转眼迅速拼接在一起，正是一个悬空梯形状。
“妙！”景横波赞，笑吟吟看着钟情，“你设计的，真牛逼！”
跟美国科幻大片似的，难为这古代边陲小镇还能看见这样的设计。
钟情苍白的脸上涨出兴奋得意的微红，嘴上勉力轻描淡写，“小意思。”
女人崇拜的晶亮的目光，总能令男人荷尔蒙大量散发，钟情现在神采奕奕，搀扶景横波踏上梯子时分外殷勤。景横波笑吟吟捏了一把他的脸，以示赞赏，钟少爷越发开心，目光灼灼如狼。
屋梁上似乎有影子一闪，不过一个低头看楼梯一个专心览美色，没人注意。
“就是梯子悬空，看着有点怕人。”景横波低头看看楼梯，可以看见下面两层的人头。
钟情笑得越发得意神秘，迫不及待地打了个响指。
“板来！”
啪地一声脆响，所有悬空木板突然横向滑出一截薄板，垂直往下一搭，咔咔一阵相连，完整的楼梯搭建完毕。
“奇思妙想！”景横波想不到还有这一层设计，瞪大眼睛惊呼，“你怎么想出来的！”
她语气里的真心夸赞连傻子都能听出来，艳美容颜因惊讶而眸光晶亮，肌肤透红，似蒙上一层珠光，温润又耀眼。
钟情欢喜陶然得似要飘起，笑道：“不过雕虫小技耳……梯板最近打过桐油，小心滑脚……哎哟！”
一句未完，猛然一阵怪风掠过，撞得他脚下一滑，一个倒栽葱，砰砰乓乓顺着梯子滑了下去。
景横波吓了一跳，赶紧奔下去扶他，“怎么回事？这楼梯不怎么滑啊。”
“我也不知道……”钟情满脸涨红，这楼梯打桐油还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根本算不上滑，他不过是想献殷勤去扶扶佳人玉臂，怎么就倒着了呢？
景横波伸手来扶他，黝暗的楼道衬得她手指根根如玉，从钟情的角度，正看见她浓黑鬓发边珍珠一样的耳垂，透着淡淡的粉红色，一边一个晶莹的小孔。
耳洞。
第一眼看见这个，就知道她是女子。
馥郁的香气在四周浮动，因暗室而越发鲜明，香气浓郁又自然，让钟情想起诸如牡丹芍药大丽菊之类的名花，这些以艳丽著名的花都不香，但不知为何，他就觉得她有牡丹芍药的艳，又有牡丹芍药不能有的芬芳，天意钟爱，自得完美。
钟情心中腾腾一热。
他是西康老帅的独子，自幼先天不足深居简出，过惯了苍白寂寞的日子，闲暇时，也只能凭借自己少有的天分，玩玩机关之术。因为身体原因，以往未曾想过女人，也没觉得女人有什么重要。
然而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也许，苍白惨绿少年，往往更易被风情独具，张扬于外的艳丽御姐所吸引。
钟情有点悻悻又有点欢喜地去接景横波的手指，指尖将要相触时，忽然景横波哎哟一声道“谁推我？”身子向前一倾。
两人手指交错而过，景横波控制不住身形，踉跄跌下一步楼梯，砰一声将正准备爬起来的钟情又撞了下去。
“啊啊啊啊……”钟情娇弱的小腰垫在楼板上一级级蹭蹭下滑，腰骨摩擦硬木发出可怖的嚓嚓之声。
“嘭嘭嘭。”他再次一路栽到底，大头朝下，裤裆朝天。
景横波手指含在嘴里，眼睛瞪得溜圆，觉得今天诸事不吉，或者应该先烧香。
她回头望望，楼梯口哪有人影？刚才一阵推在背上的怪风哪来的？
钟情哎哟哎哟跌在楼底，泪汪汪望着上头“哀上楼之多艰，长太息以掩涕。”
这回景横波不敢搀他了，钟情一步三摇地爬了上来，终于没再发生什么事，到了楼上钟情靠在楼梯口，气喘吁吁地道：“美吗……”
景横波的目光已经被一片巨大的黄杨木屏风给吸引。
迎面一面巨大的黄杨木墙，墙上满是向日葵，个个大如轮盘，花托饱满，昂头挺胸，姿态英俊。
景横波想了一下，没发觉本地人有用向日葵花做装饰的爱好，一般都牡丹桃花什么的。
“这些迎阳花美不美？”钟情神情陶醉，“它们只迎日光盛放，志向高远风标独具。它们看起来是不是特别强壮，特别挺拔，特别……像我？”
景横波看一眼他水蛇似的腰霜似的脸，觉得除了“迎阳”两个字特别符合他受的气质之外，其余什么都不像。
“不好，不好。”她大摇脑袋，“为什么用这么丑的花？为什么用这么傻的花？人要像这花那可糟了，傻兮兮地只晓得向一个方向看，后头有鬼怎么办？还有这身材，细身子顶个巨大的脑袋，你是怕人家想不起来你发育不好吗？”
钟情“呃”地一声，再想不到还有人这么诠释他心目中独特有气节的迎阳花。这么一说，再看那迎阳花，忽然就觉得姿态乏味面目可憎。
“那你觉得什么花适合我？”
“菊花！”景横波欢欣鼓舞地拍着黄杨木屏风，“菊花才最符合你的气质，是所有极品美男子的经典标志！这一面墙如果都是菊花，大菊花小菊花金灿灿的菊花，该多么美多么令人触景生情！”
不知道她手舞足蹈触及了哪处机关，轰隆一声屏风一分为二，景横波就势跌了进去，一抬头看见满室的向日葵花瓶，向日葵帷幕，向日葵地毯，向日葵座椅，金灿灿华丽丽，硕大的花盘逼人眼球。
景横波连连摇头，“太没品味了，为什么不是菊花？都换成菊花多美！”
“我都换成菊花，你会喜欢吗？”钟情气喘吁吁的问话好像就在身后。景横波似乎都感觉到了他忐忑呼吸的热气。
景横波一回头，果然看见钟情苍白的小脸就在自己后脑勺五公分处，因为她的突然回首，那少年不及掩饰眼底的渴望和倾慕，景横波被那忽然灼热的目光灼得一怔，钟情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如果这里什么都换成你喜欢的，你会留下吗？”钟情握紧她的手，在她耳边切切又怯怯地道，“我知道你是女子，你好像也就是一个人，我不问你的来历，我只想讨你的喜欢，如果我都顺着你，宠着你，你……你会留下来陪我吗？”
朦胧的密室光线里，少年苍白发青的脸色难得地涌上红晕，握住景横波的手有些颤抖。
景横波的手试探地向后缩了缩，钟情感觉到她的退缩，脸色白了白，却不肯放弃，手指一紧，反而扣紧了她的手。
景横波转着眼珠，心底有些古怪的意味，如果说一开始她看出这少年身患重病，并不介意陪他玩乐，此刻因了这别样的心思，倒是一分钟都不打算再留了。
负不起的责任，就得避开，她留着玩玩无所谓，万一人家动真格了，她以后跑了，人家心脏病发怎么办？瞧那小嘴唇，爬个楼梯紫成了桑葚。
她迎着钟情希冀的目光，笑嘻嘻地伸出手，准备以一种委婉的方式开个玩笑，不伤他面子的拒绝。
比如摸摸他的脸，说句弟弟你好帅姐姐一见钟情可是姐姐早已嫁人是残花败柳之身可不能昧着良心糟践你之类的好听话儿。
手指还没碰到钟情的脸，忽然背后起了风，风咻地一声从她颊侧掠过，她眼睁睁地看见自己发鬓飞起一蓬黑烟，雾一般地在她眼前化了。
仔细一看，我勒个去，右鬓的短发全没了。
掠过她颊侧的锐风并没有停留，“咻”地一声射向钟情脑门，下一瞬钟情两眼一闭，砰一声直挺挺倒在楼板上。
景横波一声尖叫未及出口，忽然脑后“崩”地一响，眼前一黑。
砰，她也直挺挺倒了。
满是向日葵的屋子里静悄悄，似乎无人。
过了一会，一双软底靴，踏着精织向日葵的华贵地毯，无声缓缓出现在门口。
来人步伐从容，似于自己家中闲庭信步，袍摆如云，漫过人间，经过钟情身侧时，好像没看见般踩过他胳膊。
昏迷中的钟情龇牙咧嘴。
那人在景横波身边停下，手轻轻一抄，将景横波抄起，麻袋般扔在肩后。
随即那人转身，随手一抛，一张写满字的纸，轻飘飘地落在昏迷的钟情身边。
“承蒙公子错爱，妾身敢不从命？只是妾身痴迷于菊，见菊则喜，失菊则伤。公子称对妾身无有不应，如此，请公子为妾身置此菊花屋。诸般器物，帐幕被褥，且请皆为菊花。花屋落成之日，妾身定为公子请执箕帚，自荐枕席。请以三月为期，届时，妾身定与公子，喜结秦晋之好，遂成金玉良缘。”
……
景横波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睡着。
好黑，一定还在梦中。
她重新闭上眼睛，一会儿又睁开来，这回她确定自己没睡着了。
她一骨碌爬起身，感觉这里是个屋子，可是没有光，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呼吸，甚至没有一切感觉有生命的物质，给人感觉好像是……死地。
对，死地，阴气沉沉，毫无生机。
景横波打个寒战，努力地回想先前发生了什么，脑海中浮现的只有钟情苍白惊愕的脸，满目的向日葵。
哦，还有一道奇异的光，似乎从自己后面穿过来。
她摸摸身边，二狗子不在，霏霏不在，翠姐静筠拥雪自然也不在，这个地方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
一个恐怖的想法忽然冒出来，猛地抓住了她的全部神经。
啊，不会又穿越了吧？
四面这么离奇的黑，毫无光亮，不会如那些狗血小说所说，没穿好，一不小心穿到时空黑洞或者时空夹缝里了吧？
这个念头一出现，景横波脑袋上的毛都炸起来了。
她跳起来，四处摸索，没有摸到任何门窗。
她敲击墙壁，发出的声音沉闷，感觉四面都是实心的。
周围的空间很狭窄，三步就可以跨到头，奇怪的是，明明这么狭窄，却没有感觉到气闷。
景横波眨巴眨巴眼睛，心上似压了一块大石头，她记得以前逛论坛听说过极度黑暗对人心理的压迫，提到关黑屋子胜于一切酷刑，却不以为然，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
极度黑暗和寂静，让人视觉遗失，自我认知能力遗失，由此衍生的恐惧推演、胡思乱想、思维散乱，才是对人造成伤害的最大利器，时间越长，越危险。
景横波想瞬移，这里的高度却不够，无法完全站直，那就没法离开。她心知不好，赶紧闭上眼睛睡觉，想着既然睡着穿出来了，或许也能睡着穿回去，回现代，回大燕，哪都好，就是别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呆着。
也不知道睡着没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仿佛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当她再睁开眼时，依旧看不见自己，依旧面对的是沉重压抑令人窒息的黑暗，她的冷汗，顿时慢慢渗了出来。
头顶上忽然有隐隐约约的声音。
景横波身形定住，抬头，上望。紧张的同时心里微微松口气，有声音就好，总比极度的寂静要好。完全沉默的世界才让人要发疯。
声音似从远处传来。
一开始是风声，水波溅起声，树叶被拂动的声音，还有各种细细碎碎的声音，如蚊虫唧唧野鸟啾啾，寂静中又满含悄悄的热闹，像是有人在河流山川树林中行走，用惊恐的眼神在打量陌生的自然，景横波忽然有点恍惚。想起和宫胤行走山林的日子。
随即忽然四面一静，景横波正听得入神，给吓得不由自主也屏住呼吸，寂静里鸟不叫虫不鸣，树叶不动，只有风声在不断地呼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景横波开始紧张。她忽然想到了那只凶兽豹子。
随即风声大作，随即整个林子也似突被惊醒，从隐秘的寂静到极度的凝固到忽然炸开，树叶狂摇，群鸟高飞，虫子入洞，小兽躲藏，不知道什么灵巧动物，成群结队地从树梢上狂奔而过。
所有的声音都在诉说四个字：危险逼近，快逃！
黑暗里声波的传达特别逼真，令人身临其境，景横波开始四下找洞来钻。
洞找不到，四面像是铁打的，随即一声低沉的咆哮声，在景横波身后响起。
景横波身形一下凝固，后被汗毛都似根根竖起。
猛兽！
极度惊恐的同时，她隐约也觉得这种感觉似乎有些熟悉，可惜人在极致惊恐时，注意力只会停留在自己的感官之上，没有思考的能力。
咆哮声近在咫尺，树林里的动物们越发惊恐疯狂，景横波紧紧地趴在地下，感觉好像那猛兽血盆大口里的腥臭气息，就扑在自己头顶，晶亮的涎水尺半长，颤悠悠地挂下来。张口咆哮之间，林间卷起暴烈的风。
忽然一道凶猛的风声越过头顶，像是猛兽正越过树丛，随即咕咚一声，似乎一个人体被猛兽扑倒，景横波浑身鸡皮疙瘩竖起，感觉好像自己被扑倒一样。
林中静了静，树叶恹恹地垂下来，动物们呼吸急促，似乎都躲在树后悄悄地偷看。
有沉闷的咀嚼声响起，伴随着不断的细微咔嚓、嘎嘣、撕拉之声。猛兽似乎在享受它的大餐，在咀嚼、吞咽、踩断骨头撕开肌肉贪婪地一口口啃吃……
景横波这下连头皮都麻了。
黑暗将人的感受无限放大，导致无限敏感，也导致人对环境和自身所处境况的难以辨别，而音效如此逼真，有过类似经历的人更难保持清醒。景横波渐渐变得恍惚，仿佛那被按在猛兽臭烘烘的身下，被那血盆大口狰狞利齿一口口撕咬啃吃的……是自己。
肌肉断裂，血肉横飞，恐惧和疼痛，绝望和茫然，她喘息渐渐激烈，思维渐渐混沌，只下意识挣扎向前，想要脱离这可怕的感受……
一寸、两寸、感觉到那摧魂蚀骨的可怕声音似乎渐渐弱了，她浑身也冷汗涔涔，再无一点力气，她趴在地上喘息半晌，挣扎着爬起身，试图再次拍壁求救，心中想着如果此时有人把她从这可怕的黑洞中救出去，她一定以身相许。看不上她把太史阑君珂文臻卖了也可以……
正胡思乱想，忽然身后“咔嚓”一声。
特别清脆响亮，瘆入骨髓。
似腰骨被钢牙利齿，一口咬断。
血肉飞溅，两截的身体落地……
“啊——”她终于受不了这么强烈的刺激，张口尖呼，声音惨烈，似要刺破这黑洞，把整个宇宙刺个鲜血淋漓。
砰一声闷响，地面一阵晃动，随即眼前一亮，似黑暗忽然被撕开一条裂缝，一条颀长的人影，以无法看清的速度闪入，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中。
“怎么了……”声音有点发颤，“怎么会……”
景横波觉得这声音有点像宫胤，可是语气决然不像，宫胤怎么会心急发颤？他有人的情绪？
但不知为何，听见他声音，她莫名就软了下来，浑身大汗湿嗒嗒地挂在他手臂上，犹自不忘努力举起手臂，气息奄奄地一把掐住他脖子。
怎么到现在才来！
“横波！”他似乎在呼唤她，声音还是急切的，景横波又觉得自己幻听了，宫胤怎么会呼唤她名字？他都冷冰冰喊她陛下或者喂的！
她手指用力，想要掐住他脖子狠狠晃上几个来回，问问到底怎么回事，问问他怎么会救驾来迟，问问他还想不想活了，可惜她还没来得及晃上他，自己就晃了晃，翻白了眼睛。
她晕过去了。
……
宫胤蹲在黑暗中，抱着景横波，一辈子第一次呆若木鸡。
怎么会这样？
身后有人接近，呼啦一下拉开黑布。天光大亮。
景横波此刻如果意识清醒，八成得气死。
所谓黑洞，不过是之前的铁马车。只是卸下了轮子，关紧了车门，四面蒙了黑布，遮没了所有光线。就成了一个毫无缝隙的“黑洞”。
因为马车密封，自然十分安静。所有人都被驱离马车之外，不许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个擅长口技的护卫，蹲在马车附近。
现在那个擅长口技的护卫，正弯着腰偷偷摸摸远离宫胤，从宫胤身上发出的气息和景横波的状态看，他知道一定惹祸了，虽然这祸事是宫胤的主意，怪不上他，可他很担心此刻看起来很不对劲的国师大人，会一怒宰人。
瘦子护卫首领蒙虎，悄无声息地招呼人重新收拾马车，踢了那口技护卫一脚让他赶紧滚远点，又命人迅速去寻大夫，寻附近的客栈，务求把事情办得妥当，以免国师回神后大怒众人倒霉。
蒙虎一边辛苦做事一边苦着脸，偷偷瞄一眼宫胤，再瞄一眼。
别人不知道国师怎么回事，他倒是隐约猜得的。
从女王“逃跑”开始，国师大人就不对劲了。
一个从不喜欢改装的人，竟然改装。
跟在她身边看她对别人笑颜如花，他冷眼旁观。
躲在巷子里看她打劫路人，他抿唇沉默。
赌桌上她跳上桌展示美貌，他脸色开始发青。
楼梯上她对钟情伸出援手，他表情开始阴霾。
密室里钟情狗胆包天开始示爱，他终于发飙——
从听见她绘声绘色描述他“死亡”场景就开始的不快，终于累加到了一个即将爆炸的程度，促使他以牙还牙，小小地“惩治”一下那个太风流太浪漫又大大咧咧不听话的女人。
其实想得很简单。
你不是咒我被豹子咬断腰骨，一口口吃掉吗？
我就让你听听被豹子咬断腰骨，一口口吃掉的声音。
听得爽不爽？欢喜不欢喜？
……
蒙虎叹息一声。
听是听了，惩治也惩治了，不过好像被惩治的是国师大人。
早在模拟豹子吞吃人体声音时，国师大人好像就发现了不对，飞快地掠过来打断，跑得太快踩到了地面的凹坑，一个大高手竟然扭了脚。
所以，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声模拟咬断腰骨的可怕声音，并不是口技者的杰作。
只不过是宫胤踝骨重重扭着了而已……
蒙虎又叹了口气。
英明神武的国师大人，自从遇见了不着调的女王陛下，似乎，也许，大概，可能，这智慧也蹭蹭地降了。
想到女王陛下醒来知道真相之后的天雷地火，蒙虎也觉得头痛，却不敢再帮主子出任何主意，赶紧远远地避开去。
哎，主子……
自求多福吧！

第四十二章 逛街奇遇
景横波醒来的那一刻，脑海里忽然劈进昏倒前的可怕的黑洞，吓得还没睁开眼，就尖叫一声。
叫声惨烈，好似被杀。
随即她发觉自己立即被搂进一个怀抱，那人用有点笨拙的手势，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给她压惊，跟拍小狗似的。
景横波给拍得两眼翻白，恐慌的心绪却莫名地渐渐安定下来。鼻端气息颇有些熟悉，也清、也冷、也温醇，让人安心的味道。
睁开睡太多有点模糊的眼睛，她首先看见了灯光，极其明亮的灯光，立即觉得安心。
等看清楚了她又睁大了眼睛——我勒个去，至于吗？满室灯火，儿臂粗的蜡烛足足点了十八支。
浪费！
拍着她背的人感觉到了她的清醒，随即感觉到她清醒之后立即活力非常的眼神，好似反应过来了什么，立即飞快地推开了她。
景横波被推得撞在床背上，好在床背上都是厚厚的被褥，倒也不痛。
这谁忽冷忽热二货似的？
景横波正思量该谢这家伙还是骂这家伙，床边的人已经站起来，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景横波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他的背影，惊愕地张大了嘴，赶紧又揉揉眼睛。
没看错。
居然是宫胤！
景横波拥被而坐，难得严肃地思考了一阵，最后得出了出现这种怪异现象的结论。
这家伙刚才一定是想砍昏她，然后被她看得良心发现，才没有继续下毒手！
她随即绝望地想到，怎么兜兜转转，自己还是落入了宫胤的魔爪？
此刻也没什么力气再挣扎，她心跳气促头昏目眩，浑身无力。
这回是真病了，一半是因为惊吓，一半是因为之前在丛林行走，寒气湿气的侵袭。
景横波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懒洋洋地不想动也不想思考，姐都这样了，爱咋咋吧。
门声一响，进门的是宫胤，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碗。
景横波惊吓地想：不会是毒药吧？
再一看宫胤走路姿势，咦，怎么拐了？
宫胤没啥表情，迎着她满是探索的目光，很自然地在她床边坐下，碗往她面前一推。
“喝药。”他道。
景横波没好气地翻白眼，有这么伺候病人的吗？他金尊玉贵的大国师为什么要来伺候她？让翠姐静筠来不好吗？她舒服他也舒服。
“手痛，端不动。”
宫胤的长眉微微皱在一起，瞟她一眼，神情满是不敢苟同，“你是要我喂你？”
“啊别！”景横波受了惊吓，不敢再拿乔以免噩梦成真，立即坐好把药端过来，咕嘟咕嘟一口喝尽，喝酒般爽快一亮碗底，“好了。”
把药碗放下，原以为大神应该表示满意，结果看起来这家伙似乎更不满意，脸更黑了。
“让我喂药就这么可怕？”他问。
景横波呆了三秒。
有磨牙的冲动，觉得怎么一觉醒来，世界变了，自己生病了，宫胤也不正常了。
到底想怎样想怎样！
她瞪着药碗，等他滚蛋，宫胤瞪着她，两人诡异地僵持了一会，还是宫胤开口。
“你不觉得苦？”
景横波一愣，这才注意到这家伙手里还端着个小碟子，里面居然是话梅糖。
景横波眨了眨眼睛，心中的诡异感更强烈了。
宫胤脑子被门挤了？被雷劈了？穿越了？被另一个灵魂从躯体中重生了？
最后一种很有可能啊。
“她们都说，吃药之后应该会想吃点甜的。”宫胤迎着她猥琐的目光，有点艰难地解释。
他想起先前向静筠取经时她惊讶的目光，脸色有点发僵。
景横波越看越觉得这家伙一定是重生了！
“好的好的，吃糖吃糖。”她眉开眼笑拈起一颗话梅糖吃了，顺手塞了一颗到他嘴里，“哪，一起吃。”
宫胤浑身一僵。
女子指尖淡淡药香亦有肌肤之香，指甲滑润如一枚小小玉石，离开时指甲似乎刮搔到了他的唇，他忽觉唇上微微火辣。
话梅糖无声无息含在唇中，第一次接触这样的味道，酸酸甜甜，似此刻心情。
他脸色忽然微变，发觉自己最近似乎破例太多。
此刻和她一起吃着糖越发荒唐。
如果此刻在强敌遍地的大荒，如果她已经做了女王，如果她已经接触了那一批人，如果他正履行国师的职责。
这一颗糖不会递出来，更不会进入他的嘴。
或许出来太久，离开表面和平内在诡谲的大荒太久，久到连他都失却了警惕之心，犯下了太多错误。
他慢慢将糖吐了出来，迎着景横波不解的目光。
“我不吃这些东西。”他淡淡道，“你好好休息。”
景横波失望地发现宫大神没有重生，那个讨厌的家伙又回来了。
两人气氛忽然有点尴尬，她想找点话来说，忽然想起一件事，立即拍着床边问他：“哎，对了，先前怎么回事？谁关我黑屋子害我的？你抓住那个王八蛋没有？把他拖过来，我要把他先奸后杀先杀后奸再杀再奸一万次……”
宫胤脸色一僵。
景横波咬牙切齿滔滔不绝发泄心中恨意，完了一抬头，愕然道：“你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人没抓到？”
也许是大神没抓到案犯，觉得没面子来着？
宫胤咳嗽一声，又咳嗽一声。
景横波饶有兴趣地瞧着他，觉得这一刻的宫大神脸上的表情挺丰富挺精彩，比平时的高贵冷艳好看多了。
宫胤咳完了，似乎怕她追问，忽然伸手帮她掖掖被角，掖被角动作很自然，从景横波的角度，正可以看见他轻抿的唇角，薄薄红红，似春日桃花温柔一瓣，乌黑的眉毛长长地飞到鬓角，几分凌厉，却被此刻眼神中的如水的温柔中和。
景横波震惊地看他，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线。
然而就这般看着他静谧的脸，她忽然屏住呼吸，只觉得莫名心惊，不敢也不舍说话，似乎语声会惊扰这一刻，两人之间流动的奇异的氛围。
她呼吸一停，他却好似忽然惊醒，手一顿，顿住了。
随即他的手飞快地从她被角旁缩回去，再开口时，刚才的温柔仿似幻觉般散去，声音还是那般静而冷。
“病人要有病人的样子，操心那么多做什么？睡你的。”
景横波抓着被角，奇怪地瞧着他，喃喃道：“你脸上的表情，好像写着心虚二字？”
宫胤把被角往上拉拉，捂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眼角一瞟药碗，似乎自言自语地道：“你不想睡？那么再来一碗！”
景横波咬着被角，不想喝药又心有不甘，呜呜噜噜地道：“你今天各种奇怪……”
宫胤似乎很想把那碗塞她嘴里去，又似乎想立即走，想走又似乎有些犹豫，幸亏此时门声一响，解救了大神的纠结状态。
景横波掀起眼皮瞟一眼，先进来的却是一簇红色的顶毛。
二狗子来探病了。
景横波心中稍感安慰，她宁可看见二狗子的鸟嘴，也不想看见宫胤的古怪脸。
二狗子四面望望，鬼鬼祟祟走了几步，张嘴。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闭嘴，不许念诗！”景横波晓得下一句是什么，立即粗暴地喝止了二狗子。
难道要听它当着宫胤面对自己说“为人当做女色狼，不御千男不睡觉？”
二狗子难得听话地闭了鸟嘴，慢步踱到景横波身前，探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四周，确定霏霏似乎不在，伸爪勾住了景横波的领口。
这是它和景横波在青楼养成的习惯动作，景横波经常隔着笼子教它说话，二狗子有所要求的时候，就会伸爪勾住她低胸的领口。
二狗子用它眼屎大的脑容量，思考出了这么一个唤醒景横波亲切感的动作，好为接下来的谈判做铺垫，却忽视了一旁国师大人冰冷的目光。
那目光很有质感地在低领上做短暂停顿，再很有力度地沿着那轻薄的爪子一路延伸，因为二狗子的浑然不觉，大神的思路，已经从打算把这爪子揪下来，转为决定把这爪子烤了算了。
“大波，大波，”不知危机逼近的二狗子，揪扯着景横波的领口，和她急切地打着商量，“赶走猫！赶走猫！”
哦，被霏霏欺负怕了，来做生存努力的。
景横波眉开眼笑地看着二狗子发急，正所谓恶鸟自有恶猫磨也。
一只手伸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抓起二狗子的顶冠。预备投掷。
二狗子大急，伸爪拼命抓挠，哪里够得着宫胤的脸，习惯性地想勾住某处低领领口，那只手仿佛早有预料地一弹，将它的禄山之爪狠狠弹开。
“去你妹的装逼犯，去你妹的小白脸！”二狗子愤怒大叫，对景横波凄惨地伸出双爪，“大波救我——”
“这个……”景横波试图假惺惺求情。
“小白脸？装逼犯？”宫胤拎着二狗子，冰凉凉的目光转向景横波。
景横波“呃”一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二狗子可不会自创名词，这些“装逼犯小白脸”之类的美好形容词，自然出自她的教导。
景横波嘿嘿笑一声，心虚地缩进被窝里，不再试图挑战大神权威。
大神信步拎着鸟出去，二狗子绝望地伸爪攀扯住门柱，惨烈大叫：“去你妹的装逼犯，你敢这么对狗爷，狗爷要告诉大波，是你关她黑……”
“咻。”二狗子在宫大神手上神速消失。
景横波呆呆地看着二狗飞去的抛物线，再看看宫胤，再指指二狗，“它说……它好像说……”
“看样子你好了，明天开始赶路。”宫胤飞快地岔掉了她的话，转身就走，速度极快，像后面有鬼在追。
景横波目瞪口呆地看他用比二狗还快的速度消失，半晌大叫。
“尼玛你跑这么快干嘛，好歹告诉我怎么回事啊……”
……
可惜她注定得不到答案了，后来直到上路，她都没能看见尊贵的国师大人。
宫胤还很不讲道理地不顾她的病体，下令立即上路，理由是路上已经耽搁太久，现在国内迎接的贵族和军队，可能已经等急了。
当天她就被拖进马车，不过当景横波看见那辆为回国特意准备的马车时，忍不住“哇塞”一声掉了满地的眼珠子。
马车看上去就像一座移动的小型宫殿，雕鞍饰轮，镂金嵌玉，垂下的水晶帘五彩璀璨，日光下绚烂如霓虹。里头深红的长毛地毯能埋人，起坐和睡卧居然还分里外间，更不要说各样器具华丽精致，只要眼睛能看见的地方，到处都镶满宝石。
景横波眼睛冒着同样的彩光，当即就扑了进去。
护卫首领蒙虎走在马车旁，听着里头不断传来的老鼠咬啮般的细碎声，女王陛下大概在试图啃下碟子上的宝石。
蒙虎听得很认真，等会要向国师一一回报。
蒙虎现在对国师智慧的崇拜再次上升到一个高度，本来依他的意思，马车不会这样华丽俗艳。大荒生产黄金宝石，亮灿灿的东西大家都已经看腻，国内现在流行原木色或者桐油清漆，讲究返璞归真的美，但国师关照，马车一定要华丽精美，越炫目越好，不怕宝石用得多，用得越多女王越乖。蒙虎衷心叹服——国师怎么就这么了解女王陛下呢？
马车辘辘前行，一连数天，景横波见不到宫胤，三个女伴倒都在车上，静筠负责照顾她，翠姐和拥雪则默默在一边喂养霏霏，不怎么到她面前来。
景横波有时夜半醒来，看见静筠依旧在她身侧黑暗中端坐，微光照亮她长而秀气的睫毛，睫毛下的眼珠温润湿黑，定定地凝视一个空茫的方向。
她搁在衣襟上的双手微微绞扭，如一朵即将开残的白花，瑟瑟在夜风中挣扎。
有时她也能看见大大咧咧的翠姐，坐在车辕上，转头对大燕方向凝望，眼神被风吹乱的额发遮住。
景横波知道这叫忧伤。
离大荒越来越近，离故土越来越远，每个人心中都充满对未知的未来的无限迷茫。
她在黑暗中轻轻抿紧唇。
没有关系，我的朋友。
既然你们为我一路追随，我自然要保住你们。
哪怕倾尽全力，与一切为敌。
……
离开西康，穿越大燕西北边境最后一个郡流花郡，景横波一行，终于正式离开了大燕国土，进入了相邻大燕的西鄂。
依照宫胤的意思，原本不想穿越西鄂国境，宁可绕路，但是他出来已经太久，终究不放心国内局势，只得从西鄂天南州经过，穿羯胡草原，过云雷高原，回到大荒。
景横波对此持欢迎态度，之前很荒凉，之后也很荒凉，好容易经过一个听说很繁华的天南州宝梵城，不去逛逛怎么行。
车队进入宝梵城并没有费什么事，交钱就行了，据说天南大王爱财如命，给麾下所有官衙机构都下达了高额的赋税任务，以至于守城门的士兵也拼命盘剥来往客商，只要钱够多，带大燕皇帝进去都行。
“咱们去逛逛嘛，去逛逛。”景横波进城后就拽住了宫胤的袖子。
大神不发话，谁也不敢逛。
大神果然不理她，淡淡道：“听闻掌管宝梵城的天南王，暴虐无耻，行事狂妄。我们只是休整，还要赶路，在她的地盘上，你安分些。”
“再怎么狂妄，她在她王宫，我逛我的街，碍着她啥了？”景横波不服气，伸出两根手指，“就逛两个时辰，你多多派护卫跟着我，我保证不跑，嗯？”
宫胤轻轻拉开她手指，掸掸衣袖。
“一个时辰。”手指弯下一根。
宫胤转身查看客栈。
“半个时辰。”景横波委委屈屈。
宫胤在护卫递上的盘子里选了块点心，顺手递给她，道：“甜的。等会吃完药过过口。”
景横波懂他的意思是你可以赶紧闭嘴了，不过“吃完药”三个字提醒了她。
“好吧，不去就不去吧。”她瞄着宫胤离开的背影，忧伤地道，“我反正是个没自由的傀儡，别人要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要欺负我就欺负我，要关我黑屋子就关我黑屋子，要吓我就吓我……”
宫胤背影一僵。
“……被关了黑了吓了一身病，到头来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宫胤站定脚步。
“可是知道是谁干的又怎样呢？还不是由着人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想怎么拒绝就怎么拒绝，一天顺心日子都过不着……”景横波吸吸鼻子，仰头望天，哎哟妈呀，演苦情戏感觉有点不到位啊，眼泪，触景生情的眼泪有木有？谁借根辣椒？
宫胤忽然转身，走了过来。
景横波大喜，赶紧垂下脸，拖着脚步，抽抽噎噎往里去了。
这个背影一定写满失落委屈忧伤无奈有木有！
衣袖被人抓住，景横波四十五度角泪光闪闪娇媚抬头，就看见大神直视前方，拈着她袖子，道：“附近街道，半个时辰。”
“好呀！”景横波立即笑颜如花，转身摇摇曳曳走了出去，走了一会感觉不对，一回头——宫胤怎么还跟着？
宫胤还是不看她，目光在人群上方扫过，淡淡道：“听说宝梵城有人市很特别，我打算去瞧瞧。”
“那咱们各走各的。”景横波立即潇洒转身，她才不要看奴隶，她想去逛逛花鸟市场啊，胭脂水粉店啊，成衣店啊，了解了解古代女性的穿衣打扮风格。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大神一定会嫌脂粉熏人，嫌店里人多，嫌花鸟市场有粪臭……才不要和他一起。
走出三步，眼角瞄到雪白的衣角，她停下，转身，手撑着下巴，瞧他。
对上她疑问又戏谑的目光，他似乎微微有些发窘，眼光流水般滑了开去，表情倒还是淡定地道：“似乎同路？那就一起走。”
景横波撇撇嘴，她就不信人市能和花鸟市场同路，不过她向来随意，懒得揭大神谎言，这要人家恼羞成怒，不给她逛了怎么办？
“是哦，也许真的同路。”她转转眼珠，笑吟吟上来挽住了宫胤的胳膊，“那么，一起逛？”
宫胤垂眼看了看被她挽住的手臂，表情和动作都有点僵硬。
景横波却怕他别扭起来变卦，拖着他就往前走，猝不及防的宫胤险些一个踉跄，想要拉住她，最终犹豫了一下，还是被她拉走了。
人影一闪，蒙虎从人群后闪出来，看着僵硬的被拖走的主子，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完了他叹口气，似乎想笑，最终却没笑出来，只是转身对属下吩咐道：“咱们的人回来没？”
“还没，不过有消息传递，说最近耶律国师有出现于西鄂境内，在临近黑水城的黑山出没过，我们的人已经追了过去。”
“黑水城在宝梵城西侧，已经接近羯胡，耶律祁既然已到了那里，应该就不会折转回头。何况他被一路追杀，没有机会调养，伤得不轻。既然如此，传信前头追踪护卫，务必加紧，争取将耶律祁灭杀在国境外。”
“是。”
传信的护卫消失在人群中，蒙虎微微松了松肩膀，最近他受命指挥宫胤的护卫，对受伤远遁的耶律祁实施了反追杀，一方面想要一劳永逸，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耶律祁疲于奔命，没有心思再去和宫胤捣乱。
现在看来，耶律祁逃命还来不及，已经将要离开西鄂，路线直奔大荒，宝梵城是安全的。
蒙虎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咦，怎么几句话工夫，主子和陛下就不见了？
……
景横波心情很好，拉着宫胤在人群中欢快地穿行。
今天来得很巧，竟然是西鄂的传统节日“坐花节”，这节日源于西鄂的一个古老传说，某朝某代有妖花作祟，化为妖魅女子危害众生，幸亏一良家女子，舍身坐于花上，灭了妖花挽救众生。自此被西鄂百姓称为坐花娘娘，每年这一日，百姓会开办花市纪念，女子可以上街玩乐。每座城池还会选出美貌女子，担任“坐花娘娘”和“妖花”，招摇过市，引人追逐。
所以今日的宝梵城也不用特地去找花市了，满街都有人卖花，满街衣香鬓影，红衫翠袖。路边摆满了花架藤篮，簇拥垂吊着各种品种的花朵，很多景横波叫不出名字，只觉得满眼烂漫，赤橙黄绿青蓝紫，簇簇的娇嫩花朵在风中、素手里、女子鬓边和所有娇媚的眼波中盈盈，空气中充满甜蜜浓郁的气息。
景横波一路赶路，所见不是苍蓝的天空就是黑色的马车顶，此刻被这样的鲜艳和热闹淘洗了眼睛，只觉得从胸臆到指尖，都舒展着畅快和自如。
她在人群中飞快地穿行。
“这是什么花？美得冒泡！好纯正的粉！”
“这花四种颜色，有点像五色梅，比五色梅颜色更艳！”
“这倒掉金钟的花形够特别，颜色再多些就好了。”
“这花好艳的金紫斑斓……呃错了是只鸟……”景横波从花丛中抓出特别鲜艳的一簇，看了半天才发现也是一只鹦鹉，忍不住啧啧叹息，“啊二狗子，同为鹦鹉，你比人家丑多了……”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一只秃毛鸟，也敢来呛声。”二狗子的尖声大骂听来特别刺耳，“老娘会吟诗，你丫会吗？会吗？”
霏霏无声地踱出来，爪子一抬，抓住二狗子，往那只无辜被骂的漂亮鹦鹉面前一送。
那货抬爪就给二狗子一爪子，一边挠一边嚷，“大爷万安！大爷万安！”
二狗子不甘被挠怒而反击，一爪子挠下那金刚鹦鹉三根顶毛，那金刚鹦鹉一边躲闪惨叫一边大叫：“大爷万安大爷万安！”
敢情只会这一句。
二狗子得意洋洋，忽然找到了优越感——霏霏也好，这只贱鸟也好，都没狗爷会说话！
景横波笑得险些断气。多亏宫胤及时拍她背救命。
日光下宫胤淡淡俯脸，清透乌黑的眸子，闪耀着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温存的光。
四面忽然安静，所有的喧嚣和热闹，似悄悄忽然定格。
今日集市姑娘很多，从宫胤出现在集市开始，姑娘人群就出现了诡异的变化，基本都围绕着宫胤的所在，顺流或者逆流，或者先顺流后逆流，有人一遍遍走过他身边，有人直挺挺站在对面，有人机灵些，斜着身子，貌似看花实则看人，宫胤移动一步，她们就换个摊子。
宫胤停下拍景横波背的时候，几乎所有姑娘目光都落在他的手和景横波的背上，对那手是充满向往，对那背则是恨不得用眼光烧一个洞。
也有很多姑娘，注视着宫胤注视景横波的眼神，禁不住痴了。
她们咬着嘴唇，无意识地盘弄蹂躏着手中花朵，将那清丽色泽一片片揉得零落，也如此刻被揉搓发紧的心……
集市上卖花贩子们一片哀嚎。
始作俑者景横波，毫无所觉，好容易停了咳嗽，一抬头看见前方一团深红银边的花，眼睛一亮，一把抓住宫胤的手，指着那边道：“哇塞！那花漂亮！好靓的银边！像那种十八学士茶花！去看看！”
宫胤微微一顿，眼光缓缓落在被她拉住的手上。
一瞬间他如玉洁白的脸颊，似乎洇出淡淡的红，唇线紧紧地抿了起来，也是薄薄一抹淡红，眸子却显出几分琉璃色，整个人清透似高山雪。
整个集市的少女们都不自禁揉烂了手中花，恨那手在她人手中，更很那不要脸的女子，竟然强拉民男！
瞧那一看就生性高洁的美人，如此不甘，如此不愿，如此表情生硬，如此动作迟缓，却因为心性善良，不忍令那不要脸的女人难堪，生生被她牵着向前走……啊，为什么不甩手……为什么不甩手！
说起来神经大条有神经大条的好处，景横波对满街杀气腾腾的目光视而不见，在她看来那是众女垂涎宫胤姿色，再正常不过，但是这和她有关系吗？
“这花怎么卖？”她心思都在那盆可称国色的花上，兴致勃勃蹲下来问价，“老板多少钱一盆？”
“五百文。”卖花郎斜睨一眼两人衣裳打扮，狮子大开口。
“当我傻帽呢你？”景横波一指头捺到他额上去，“这集市上所有花最贵不过五十文，你敢卖出五百文，这花用金子种的？”
她长指纤纤，眼波流动，日光下那双眼角斜飞的桃花眼，几乎也要飞出无数惑人的桃花来。
“姑娘，”卖花郎给她这一捺，魂都捺出了宇宙外，贼兮兮伸手去拉她手指，笑道，“贵了吗？这花养成这样可不容易，每日要放在最高的山上沐浴天地精气，晚上还得收回暖笼里……只是好花配美人，既然姑娘喜欢，二百五十文！我亏本卖了！”
景横波手指一晃，已经轻巧地躲过他的狼爪，笑声如流水荡漾，“二百五十？果然是个二百五！”
那卖花郎不懂她调侃，呵呵笑着，把花递过来，顺势想去摸她手。
两人一来一往，谈得似热火朝天，全然忘记旁边寒气越来越重一座冰雕。
“我好像没同意你买花。”冷冷清清嗓音传来。忙着讨价还价的景横波才想起这号大神。
她眼睛一亮，抓住宫胤向前一推，“快，快帮我讨价还价！”
宫胤：“……”
“还好价后，帮我选一盆最好的。要叶子饱满，带花骨朵多的。”擅长自说自话的女王陛下，从容地拍拍大神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这家伙很色，话多，一定不是个好鸟，一定欺软怕硬，你出马绝对能压下价！相信你！”
宫胤一个拂袖的动作做了一半，转头看看她。
“你也觉得他很色？很不好？”
“当然。”景横波点头，没注意到那个“也”字的奥妙。
大神不说话了，当真蹲下身，开始砍价和选花。
一众远远围观的少女们，发出不可思议的感叹声。
这一看就十分孤高的男子，还价？买花？
景横波瞧着，也觉得似乎有点违和。高岭之花般的宫胤，蹲下身讨价还价搬花盆？不过人生嘛，本就该什么造型都试一试，接接地气有什么不好？
她眼光一掠而过，注意力忽然被不远处的喧闹声吸引。听起来那是一片锣鼓之声，夹杂着孩子和男人们的欢呼。
“看坐花娘娘咯！”
“看妖花咯。”
“咦，坐花娘娘。”已经打听过坐花节传说的景横波眼睛立刻亮了，也忘记后头要买花的宫胤，赶紧向前挤，偏偏此时人流都开始向那个方向流动，她挤了好久都没挤出几步。景横波烦躁起来，干脆一个闪身，唰。
她消失于原地。
另一边，不食人间烟火的宫胤，正在努力地讨价还价。
“五百文！”卖花郎看见换了个男人，还是个让人嫉妒的男人，顿时态度大变，喊回原价。
宫胤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卖花郎瞪大眼睛，“有你这么还价的吗？”
宫胤摇摇头，伸着那根手指。手指很漂亮，指甲如冰晶，不过看在小贩眼里就不漂亮了。
“……十文？”他疑疑惑惑，不可思议地问。
这花要价虽然他刚才狮子大开口，但最起码五十文还是值的，十文？太无耻了吧？
宫胤还是摇摇头，依旧竖着那根手指，优雅，淡定，而冷漠。
“你……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卖花郎口吃。
“一文。”大神终于冷冷淡淡开金口。冰凉梆硬，砸死人。
“你……”卖花郎傻了一瞬，捧着花盆跳起，“你就是来捣乱的！白和你说这么多！怎么，想强买强卖？告诉你，大爷不是吃素的……”
“梆。”
宫胤轻轻一弹指。
指尖击在空处，却像击在实物之上般，清脆有声，卖花郎那宽大发青的脑门，眼看着便青了、红了、紫了、鼓了……
卖花郎的眼睛里旋出无数个层层叠叠的漩涡，手中准备用来砸人的花盆直挺挺落地，宫胤轻描淡写顺手一抄，抄在掌心。
“砰。”卖花郎倒地，震得架子上花盆齐齐一跳。
“叮。”一枚铜钱弹在他胸口上。
宫国师说话算数，说给一文钱就给一文，晕了也照给。
四面忽然静无声息，宫胤好似完全没感觉，抬起脚，从从容容从卖花郎身上跨过，低头打量那些花，最终认认真真选定了一盆颜色娇嫩，叶片新鲜，花骨朵特别多的，头也不抬道：“这盆怎样？”
没有回音。宫胤眉头一皱，直腰而起，眼神匆匆四处一扫，忽然衣袖一拂。
白影一闪，他已不见。
留下满街偷窥他的女子们，茫然掉落手中花朵，几疑身在梦中。
……
宝梵碧水坊附近，正锣鼓喧天的热闹。
因为今年的“坐花娘娘”和“妖花魔女”已经开始游行，按照既定路线，会从靠近王宫的城南碧水坊开始，载歌载舞一直游到城北善德坊。
在整个游行过程中，会以彩轿搭乘“坐花娘娘”，用饰满鲜花的“假牢笼”困住“妖花”，一路前行一路表演，展示当年坐花娘娘如何英勇无畏，坐死妖花的丰功伟绩。“坐花娘娘”和“花妖”都从当地寻找良家美貌女子扮演，给予相当丰厚的报酬。被选出的女子在坐花节上一举成名，身价飙升。
今年碧水坊附近尤其热闹，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都在兴致勃勃述说今年娘娘和妖花的美。
“听说今年选出的花娘娘，是本城第一富户黄家的小姐！据说才貌双全，将来要抛绣球招亲的！”
“我倒听说花妖的人选更有来头，是咱们西鄂原先第一戏班子瑞丰班台柱子的女儿，金凤凰的女儿小凤凰，据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姿容媚绝，音若金铃，还擅歌舞，是本城府太爷早就看中的尤物，下个月首次登台摆明要大捧的……”
“今年的娘娘和花妖，都是近十年来难遇的资质，所以也热闹得厉害，不知道会不会吸引大王出宫观看。”
“你这话千万别说！咱们还要不要过节了？她来了还有好吗？”
“噤声！莫谈大王！”
……
热闹的人群外，临街有一些彩棚，还有一些茶馆二楼，也高高地搭了棚子供人观看，当然这都是官员富户的待遇，寻常百姓挤不进去。
最高的一座彩楼，此时显得颇安静，淡玫瑰红的帷纱低垂，束帘的银钩被风吹得琳琅作响，掩不了室内隐约的低笑之声。
“今年坐花节特别热闹些，是不是因为你来了呢？”说话的声音是个女声，略显粗哑，却因为声线压低，显出几分压抑的魅惑。
室内静了一静，随即男子低沉动听的声音响起。
“宝梵城的热闹，自然都是因为大王。若非大王携我来，我也见不得这番热闹。”
紫罗帐内女子笑声低哑，天生的音韵起伏，说着平常的事，也似时时在挑逗。
“你是在怪我坚持出来么……”女子柔若无骨的手臂缓缓探出来，似有意似无意攀上男子的肩头，指尖缠绵地打着圈圈，一路延伸到他浓黑的鬓角里去，“……我这不是怕你养伤闷着，陪你出来散散心么……”
她吃吃地笑着，微微偏转了脸，西番莲剪花影宫灯投射淡黄的光，她知道自己在灯光下这样的角度最美。
他轻轻侧头，灯光剪出他的侧影，美妙，所有线条都在诉说乌衣子弟侧帽风流，她着迷地凝视他乌黑眉宇，想将自己的唇贴上他那一抹温润魅惑的红，却最终因为他的尊贵的美，收敛了蠢蠢欲动的想望，只含笑看他轻轻拈住自己指尖，温柔而又轻巧地，搁在掌心。
对于这样一株人间碧树，她不敢太过心切，怕折了他枝繁叶茂的美。
他微笑，拈着她的手指，轻咳了两声。
“伤势发作了么？”她顿时关切，“要么，我们还是回宫吧。”
“游行刚开始……”他神情体贴。
“你身体要紧……”她更如婉转温柔的妻子。
娓娓软语还没说完，底下一阵喧闹，隐约有惊呼之声，她诧然转身，走到窗边，“怎么回事？”
……
白影一闪，宫胤出现在街道另一边，左右一看，便知道景横波不在。
他和卖花郎讨价还价不过一瞬工夫，景横波能这么快脱离他视线，自然是用了瞬移。
顺着人流涌动的方向，他对远处聚集的人群看了看，不出意料，那女人跑那里看热闹去了。
他想了想，发出召唤暗号，片刻，蒙虎出现在他身边。
“城内怎样？”
“安全。”
“耶律祁的消息？”
“据称已经到达黑水城，在黑山附近出现，下一步应该往羯胡。”
宫胤忽然停住脚步。
“黑山？黑水城？”
“是。”
“一直在那里？”
“我们的人在那围剿了他三天。”
宫胤不动了，慢慢仰头看了看天空，西鄂的日光如此热烈，他眼眸里却似慢慢凝了一层冰。
蒙虎有点不安。
“主上……”
“你们弄错了。”宫胤缓慢地打断了他的话，“耶律祁，没有停留在黑水。”
“这……”
“我给他的鲜血解药，是解药，也有特殊的引子。内含我般若雪的冰晶种，冰晶种在所有寒冷阴湿环境中都会发作。衍变成另外一种毒。耶律祁为了应付追杀，一定会用我的解药，用了解药，就一定不能在黑水那湿冷地方呆很久。三天？”他讥诮地唇角一撇，“三天，你们都不用追了，大可以给他收尸。”
蒙虎面红耳赤，急忙低头。
“属下办事不力……”
宫胤摆手止住了他的话。
“不知者不罪，现在当务之急是知道他到底在哪里。如果他没有停留在黑水，就不会过羯胡，那么……”
他忽然一顿，若有所思看向城中热闹处，随即脸色一变，身影一闪，已如一片白云，掠过了人群的中心。
……
碧水坊人流中心，缓缓移动着彩车，彩车由几辆马车拆去外壁连接而成，四柱饰以彩幔，板上堆满花草，正中坐着红色宫裙，眉目端庄的“坐花娘娘”，而穿着妖艳，浓妆艳抹，画得挑高的眉的“花妖”，正舒展一双玉臂，围绕着“坐花娘娘”作舞，此刻演得正是“花妖作乱，漫天花雨”情节。
演花妖的女子，不愧是即将大红的名伶之女，身段柔软妖娆，一场舞姿态绮丽，不时跃上四面饰柱顶端，足尖花瓣绚烂浮沉，引一路看客轰然叫好。
“唰。”
人影一闪，景横波到了。
她出现在人群中，最前方，因为人多，众人注意力都在彩车上，虽有奇怪之感，却没有在意。
唯有在饰柱上跳舞，居高临下的“花妖”，忽然一顿，睁大了眼睛。
景横波知道她看见了，露齿对她一笑。
那女子眼底惊骇之色更浓，脚下一软，顿时盘不住柱子，“啊”地一声身子倒仰，已经栽了下去。
“咔”一声她脑袋撞上彩车边缘，吭也不吭便晕了过去。
欢呼声戛然而止，人人目瞪口呆，不明白为何突然出此变故，那“坐花娘娘”愕然站起，却被“花妖”的身子绊得一跌，砰一声也摔彩车下面去了。
目瞪口呆的寂静顿时被惊呼惊破，众人面面相觑——以往也不是没出过问题，但是一转眼倒了俩主角，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儿。
谁干的？
“谁干的！”一声大叫，一个绿袍官员拎着袍子，杀气腾腾跳上彩车，“啊？谁干的！”
这是本城府丞，是此次游行的组织者管理者，也是“花妖”小凤凰的背后支持者。
彩车出事，“坐花娘娘”和“花妖”都不能再游行，对他来说也是件难以交代的事情。
“谁干的，啊？”大老爷出离愤怒了，啪啪甩出袖子，“谁干的！拖出来上车示众！”
众人沉默，过了一会，人群中的姑娘们，忽然有人将目光投向景横波，低低惊呼了一声。
接着，又有更多的人把目光投向了她。这些人多半都是女子。
景横波给这些人目光看得莫名其妙，擦，搞错没，这俩女的自己吓出了问题，和姐有一毛钱的关系？
她那自如自在的神情看在姑娘们眼底，更加燃出熊熊妒火。
对！就是她！
刚才在那边街上拖着个美人买花的那个！
不要脸在大街上拽男人！
还让那么个俊逸高贵公子给她讨价还价！
现在又跑来这里招摇过市！
这种女人不惩罚怎么行？
“谁干的！”彩车上大老爷咆哮。
彩车前哗啦啦涌上一群女子，齐刷刷转身，指住了景横波。
“她！”
……
天南王靠着窗台，笑看下方动静。
“怎么了？”慵懒魅惑的男声传来，他似乎并不打算过来看热闹。
“似乎坐花娘娘和花妖都受了惊吓，”天南王不在意地推开窗，“看样子这场游行要意外中止了，正好咱们回宫。”
男子轻笑一声，声音愉悦，“也好。”
“咦，”已经准备离开的天南王，忽然停住，转头看了看底下，“拉上去一个女子……这怎么可以随便凑数……啊，这女人竟然比那花妖还艳！”
她的声音里满怀妒意，说到后来已经带了杀气。
这世上所有娇媚艳丽的女子，都该不及她风情万一，谁若超越，谁就该被抹杀。
男子已经起身，向门外行去，听见这句，忽然一顿，转过身来。
……
※※※
※※※
说明一下，这一章的情节对应《千金笑》里西鄂部分。

第四十三章 ONLY YOU
“是你干的？”彩车上府丞原本要发作，一眼看清景横波容貌，顿时语气和缓了许多。
“啊？”景横波不妨人在看戏中，祸从身边来，愣了一愣道，“喂，搞错没，我离那两个有八丈远呢，我怎么弄昏她两个？”
众人瞧着也觉得是，众目睽睽，没人靠近彩车，这女子不可能做什么的。
景横波却有点心虚——这要那花妖小凤凰醒来，指着她说一句“妖怪”，下一瞬她就会被人群淹没，这么密集的人群，瞬移都移不远，还会更被当作妖怪群殴。
怕什么来什么。
那被人扶起掐人中的小凤凰忽然嘤咛一声，悠悠吐了口气，缓缓睁开眼来，一眼看见被拉到车前的景横波，怔了怔，脸色大变，抬手颤巍巍指着她，道：“妖……”
“妖怪你也配当！”景横波一口截断了她的话，一掀裙子跨上彩车，一脚踢在她腰上，“这么烂的舞你也好意思跳，也不嫌丢人现眼！边去！这花妖让姐做！姐给你瞧瞧，什么叫上天入地开天辟地惊天动地美绝人寰第一妖！”
可怜的小凤凰，本就半晕半醒，给这么劈头盖脸一骂，眼睛一翻，又晕了。
那府丞要骂，仔细看看景横波的脸，目光漾了漾，点头道：“好大的口气，既然如此，你就上来做这花妖！做得好有功无罪，做不好加倍惩罚！”
景横波回头看看人群，吓！好多人！里八层外八层，这架势，跑跑不掉，瞬移也瞬移不了。
那就做呗。
她庆幸今天虽然里面没穿自己的裙装，但外头的长裙也改过，现在都是束腰贴身设计，把裙摆扎起来，跳起舞来也没什么问题。
就让西鄂这些乡巴佬见识见识女王陛下的绝世舞蹈吧！
“坐花娘娘”由人搀扶着又爬了上来，她倒没什么大碍，就是跌了一跤，反正她也不需要坐什么动作，只需要在最后，在准备好的大花道具上坐一坐即可。当下打算坚持到底。
景横波却不乐意了。
花妖是要绕着坐花娘娘跳舞的，她却不乐意绕着这么个木头一样的姑娘跳。
四人组里论起性格高傲，景横波和太史阑有一拼，一个是天下众生皆傻叉，一个是天生只有我如花。
景横波认为论起容貌天下女子都只能是她陪衬，她怎么可以去做别人陪衬。
“我不要绕着她跳。”她抗议，眼风在人群中飞啊飞，想要找个看得顺眼的坐花娘娘，要么极美可以让她服气，要么极丑可以更加衬托她的美。
忽然一道人影，也似闪电般出现在彩车前，来人伸手就来拉她，“下来！”
景横波眼睛一亮。
……
“那女子哪来的？是谁？不像本地人，怎么出现的？快给我去查！”彩楼上天南王濒临抓狂。
一道黑影缓缓移了过来，一双玉白修长的手，轻轻覆在她肩上。
“怎么忽然生气了？”他在她耳边软语，轻轻吹着她的耳廓，眼角有意无意往街上彩车上一瞥，眸光一闪，露一抹神秘笑意。
“没什么。”天南王勉强一笑，反抓住他的手，有点不安地看进他的眼睛，“我觉得底下那个女人很像探子……你看着像不像？”
“哦？”男子漫不经心扫了一眼，似乎对底下女子毫无兴趣，“大王看着像，那就像咯。”
他对景横波容貌的无动于衷，令天南王心情大好。
“既然是探子，自然要抓过来好好审问。”天南王咬牙切齿，齿间似乎磨着的不是字，是景横波那张媚态天生的脸。
“如此甚好。”男子仍然是懒懒的，眉微微斜飞，从底下女子身上掠过。
随即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人群中一条飞速闪现的白影身上。白影在人群中行走轨迹如电如风，轻轻巧巧顺着人群的缝隙逼近彩车，周围人流攒动却无人知晓。
黑衣男子眉毛微微一挑，身子向后避了避，手轻轻落在天南王肩上，温柔地将她扳了扳，挡在自己面前。
天南王就势格格笑着，靠向了他的肩，手指底下景横波对护卫道：“把那个女人抓来……咦，那个穿白衣的是谁？好美的男人！”
她的语气，忽然爆出巨大的惊喜。
……
“下来！”
景横波一听这语气，就知道宫大神到了。
“亲们，”她理也不理宫胤，一手扶住彩柱，笑吟吟对万众飞了个媚眼，“想看我跳舞吗？”
“想！”回声激越，尤其以青年男子响应更为积极。
“可我家夫君不给我跳呢……”景横波向宫胤方向撅了撅嘴，“人家跳了，他会抓人家回去，还会逼人家跳给更多人看，人家好怕……”
“夫君”两字入耳，宫胤抬起的脚步一顿。
他忽然垂下眼，密密的睫毛遮住此刻波澜暗涌的眼神。
“还有这样的男人！”一众愤青听着，横眉竖目，“揪出来，打！”
一群人顺着景横波的目光，找到宫胤，一眼之下，顿觉颇受刺激。有人握着拳头本想冲上来，然而宫胤冷凝尊贵的气场，让人们望而生畏，探出一步，又缩回两步。
“啊别，别，”景横波不怕大神被打，怕大神发飙全城被打，急忙笑道，“夫君其实也爱看我跳舞啦，只是不喜欢我当着众人面献演，你们呢，要是能让他上来，做这个坐花娘娘，我围着他跳，他就没意见哟。”
她托着下巴，笑吟吟看宫胤，想拉他上来，是灵光一闪，想捉弄高岭雪般的大神胤，真要做了坐花娘娘多好玩啊。另一方面，宫胤上来之后，带她离开就更方便，飞来飞去的妖怪就变成了宫胤而不是她。再一方面……她的钢管舞肚皮舞草裙舞，还没跳给他看过呢！
不过，她用手指想也知道，大神的配合度，等于零。瞧他站在那里，生人勿近模样，周围自动空开三尺距离，谁敢勉强他？
“一个大男人，管女人那么多做什么？”大神没配合度，百姓却自有百姓的智慧，忽然几个男子就从宫胤背后冲出来，一头顶向宫胤。
景横波清晰地看见宫胤的手瞬间抬起，指间似弥散淡淡寒气，然而转眼就放了下去。
景横波放了心，宫胤果然是有原则的。他素来缜密稳重，肯定不愿在这异国闹市伤人。
只是这么一顿，人们得了鼓励，顿时人潮如涌推过来，将宫胤生生推了一个踉跄，靠近了彩车，妙的是，推他的人当中，居然还有不少遮遮掩掩的女子。
好容貌在哪都吃得开，无数人目光灼灼，颇有兴趣欣赏这一对美貌“夫妻”的表演。
“你就勉为其难坐一坐，也让我们瞧瞧美人献舞！”不知道谁发一声喊，一大群人涌过来，推着宫胤向前，还有人早已跳上车，将那倒霉的“坐花娘娘”拉了下去，叫道：“让位！让位！我们要看美人！”
景横波笑得更加开心了，看宫大神吃瘪真爽啊。
人潮汹涌，千百号人顿时将宫胤活生生挤到彩车前，在即将被挤上车的前一刻，宫胤手一抬，啪地一声把住了彩车的边缘。
景横波看见他垂着眼，指尖因用力微微发白，神情似乎在忍耐，又似乎在犹豫。睫毛密密地垂下来，如玉额头流转的阳光分外晶莹地闪耀着。
她忽然觉得他这样很可爱。
这种感觉很古怪，高岭雪寂寞冰一般的宫胤，从来都是不染纤尘气质绝俗的，谁也不敢用那些充满烟火气的人间词汇形容他，会觉得那是亵渎。然而此刻景横波只觉得垂着眼睛的他，略微的茫然和满身的淡淡拒绝，充满了独特的诱惑，惑得她心都痒了。
忽然真的很想在这万众之前，围着他跳一场，让所有人中唯一一个他，看清楚她的美。
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她蹲下身，伸出手。
宫胤正在思考下一瞬间到底是出手还是将这胡闹的女人直接掳走，眼前忽然多了一只手。
洁白，指尖纤细，指甲莹润，闪着淡紫色的奇异碎光，精美如名师雕琢。
一个邀请的姿势。
他微微抬起眼，就看进她水光流转的眸子，带着盈盈的笑意，微微的鼓励。亲切而活泼，一道眸光便似一尾小鱼，游进了他心里。
他忽然更不愿意了。
跳舞可以，跳给这么多人看……不行！
他伸手，准备将她拉下来，然后离开，随便哪个地方再惩罚她。
……
彩楼上鸦雀无声。
天南王盯紧宫胤，银牙紧咬，却控制不住浑身都在兴奋地发抖。
黑衣人手指停留在她发上，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彩楼下，正看见宫胤被推近彩车，而那女子忽然弯下身，向宫胤伸出手。
从他的角度，正看见宫胤的神情。
黑衣人忽然眼眸一动，下意识地身子向前一探，想要琢磨清楚这一刻最大政敌的神色。
一探身之下，他忽然醒觉，赶紧又向后一缩。
然而楼下，宫胤忽然抬头，眼神如电，已经扫向彩楼！
……
景横波的手指已经触到宫胤的手，她已经感觉到宫胤的拉力，顿时明白了他还是不会配合，不由在心中微叹一声——这舞，还是跳不成了。
然而就在这时，宫胤忽然抬头，眼神向上头某处一扫。
景横波心中一跳，盯紧了宫胤。
宫胤的眼神，准确地从彩楼上方扫过，只看见一个女子，半遮着面纱，似乎正在向他抛媚眼。
宫胤皱了皱眉，他看一眼就知道这女人不会武功，没有威胁。那刚才的警兆从何而来？
心中终究有些怪异的感觉，他想了想，手一抬，接住了景横波的手，轻轻一跃。
景横波目瞪口呆看着他真的上了台。
大神就是大神，虽然各种不愿，真上了台也从容自若。不需要人请，一旋身就在坐花娘娘位置上坐了，那神情姿态，宛如登上他玉照宫的宝座。
随即他下巴一抬，不理忽然寂静的百姓，对着已经傻了的景横波，淡淡道：“跳吧。”
……
景横波傻了三秒。
拉他不过是个玩笑，脚指头想也知道宫胤不会配合，但此刻他竟然真的端端正正坐那扮演起“坐花娘娘”。
是昨晚梦还没醒么？
她在那发傻，百姓却兴奋了，此时众人才看清楚宫胤容貌，顿觉哪怕是个男人，也比刚才的“坐花娘娘”美上百倍。有种人的姿容风神，足以让世间脂粉都黯然失色。
众人瞧瞧他，再瞧瞧景横波，忽然都觉得，虽然两人容貌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可当真算得上旗鼓相当，风华互补，满满奇妙的协调感。
“跳啊！跳啊！”人群鼓噪，一波波人头黑压压如潮水般向上涌。
景横波忽然笑了。
蓦然腿一扬，招牌式一字型大劈叉，贴上了彩柱！
百姓们张大嘴，一霎震惊之后，哗地一声狂呼乱叫。
“好身段！”
注意力还在四周的宫胤，一转眼，呆了呆。
女子身体延展成一竖直线，拉扯得长腿更长腰肢更细紧凑处更紧跌宕处更跌宕，长发流水般泻落，如春日柳枝，拂过曲线的起伏。让人很难想象人体可如此柔韧，仿佛指尖一招便可掌中作舞，如飞天锦绦浮沉曼妙。
这才是展现惊心动魄身材的最神秘角度。
一瞬间所有眼睛都似着了火。女子们是嫉妒的火，男子们是欲望的火，大神……
大神是生气的火。
这样的姿势……！
“坐花娘娘”坐不住了，一拂袖要起身，景横波身子已经蛇一般从柱子上褪了下来，风一般地旋到他面前，身子一弯已经把住了椅子的扶手。
宫胤顿住了。
从他的角度，此刻景横波正把某沟深缝紧一线天送到他眼前……
景横波低低一笑，手指掠起，轻巧地从他喉结上掠过，随即一个曼妙转身，衣裙系带拂过他鼻尖，她一个斜斜倒翻，勾住了他的脖子，芙蓉面柔软似贴面，桃花眼瞥来如流水，长发梦一般地散在他肩上。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宫胤整个人却似乎都僵了……
她忽然向他弯唇一笑，笑意调皮，笑得他心中一震，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
他应付得了波谲云诡，习惯得了尔虞我诈，见腻了生死之争，翻弄了朝堂争霸，此刻，却不知道如何应对一个女子明媚的眼波，和柔软的双臂。
她却已经低低地哼唱起来。
“Only You……”
古怪的调子，古怪的发音，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从她带三分笑意，三分戏谑，三分认真，又三分古怪的眸光里，感觉出这句歌词，定然与众不同。
舞者和观者暗潮涌动，眉来眼去，围观者早已激动。
众人何曾见过这样的舞蹈？就算伶人出身的小凤凰，所谓的惊艳妖舞，也不过做几个柔软动作而已。
谁想过美人绕身舞的撩拨和风情？似一朵牡丹滟滟盛开在一团粉色的雾气里，以香气作无言的邀请。
而众人又何尝见过宫胤这样的气度？一个男子端坐于坐花娘娘座上，却让人忘记这样的尴尬，恍惚里只觉仿佛被他于云端傲然相望。
一半人想把妖艳作舞的女子拉下来，自己坐进“娘娘”的怀里去；一半人想把“娘娘”拉下来，让妖艳作舞的女子坐到自己怀里去。
……
“这是什么样的舞，我要学！”天南王目光灼灼，身子几乎探到窗外，激动地指住景横波，“拿下她！”
想了想，眼角一瞥那已经走开的黑衣人，又指了指宫胤，悄声道：“出动供奉们，拿下他！”
……
黑衣人背对窗户，似乎沉思半晌，也向底下人群，打了个手势。
日光掠过他唇角，似笑非笑却令人觉得微冷的笑容。
耶律祁。
……
“你是我的小苹果……”景横波似笑非笑，手指去挑宫胤的下巴，宫胤微微一让，她已经娇笑着旋了开去，一抬手在彩柱上摘了两朵绢花，一支叼着，一支拈着，风一般地舞了过来，将花抛向宫胤膝头。
“给我！给我！”一大群男人跳了起来，恨不得扑上彩车来接。
宫胤抬手，似乎是要接，手却越过了绢花，一把拉住了正要再次旋身舞走的景横波，“别跳了！走！”
景横波被他拉得身子向后一转，风中倾倒的旗一般，落入他怀中。
她此时正微微仰起脸，唇角斜斜叼着一朵绢制的杜鹃花，花做得精致，还以细小珍珠做成露珠点缀，在日光下光芒闪亮，却不如她眸光一段风流光彩，胜过天边霓虹。
人比花娇。
双目对视，她眼底似有春雨濛濛，染了这有情天地，宫胤清明的眼神，也微微迷失一霎。
就这一霎。
忽然数条人影从人群中窜起，鹰隼般黄色的影子一掠三丈，眨眼落于高台，其中一人劈手一抓，将景横波抓在手里，立即风筝般向后退去。
另有四个黄衣人影无声无息出现在宫胤身侧，其中一个矮胖子，一出手就截断了宫胤欲待去拉景横波的手。
白影一闪，伴随一声冷笑，宫胤鬼魅般已经出了包围圈，衣袖一挥，抓住景横波的人便被挥跌出三丈，宫胤从容一手搭上了景横波肩头。
“走！”他道。
景横波正要瞬移，忽然眼角余光看见前方黑影一闪，似乎一人鬼鬼祟祟从人群掠过，手中暗黑色的物体一抬——
“小心！”她尖叫，抱住宫胤向后急倒。
暗器正对着她和宫胤的方向，这个姿势，会将她先打成筛子，再穿透宫胤。
她并非想不到，只是一霎间来不及想。
一股大力涌来，生生改变了她的姿势，将她斜斜推向一边，景横波砰然倒地，骨碌碌滚出去，一眼看见宫胤已经远远跃起，立在彩色柱子的顶端，稍稍放心。
她无意中一侧头，看见人群中那个似乎熟悉的背影，惊叫一声：“耶律祁！”
宫胤抬头，目光一凝，那人立即抛掉暗器，闪身就跑，他身侧几条黑衣人影电射而起，冲向宫胤试图阻挡。
宫胤衣袖一甩，其中两人便惨号着远远坠落。
人影连闪，最初出来的几个黄衣人闪身而出，挡向宫胤，却丝毫不能阻止宫胤，白影如电一闪，宫胤已经即将脱离他们的包围圈。
骨碌碌一阵乱滚的景横波稍稍放心，眼看将要滚下彩车，她盘算着等站直身子，立即瞬移逃走，没有她做牵绊，宫胤立即就可以去追杀耶律祁。
“砰。”她落下了彩车。
却没有如预料般落在坚硬的地上。
触感温软而又有弹性，似一双有力臂膀，将她稳稳托住。
她心中一沉，隐约有不好预感，随即她听见一个要命的熟悉声音，在她耳边轻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的陛下。”
耶律祁！
景横波第一反应就是大喊，她要求救，宫胤就在附近，宫胤的护卫也一定在附近！
然而一双柔软如春风的手在她身上轻轻一拂，她就再也喊不出来了，甚至觉得浑身如被无形的绳索绑紧，一丝一毫也动不了。
彩车忽然动了，不知道被什么力量推动，轰地一声撞进了路边一家民居。碎裂的砖瓦木棚倾斜下来，遮住了他人的视线，也挡住了追逐的路途。
彩车移动撞向墙壁时，耶律祁抱着她同时移动，黑色的身影如鱼般，借着彩车的掩护滑入室内，再抱着景横波穿窗而出。
他出去的同时，屋子里的几个窗子，同时射出几个穿着打扮一模一样，手中也抱着物体的人。往各个方向去了。
景横波暗叹一声国师们都很狡猾。
耶律祁被追杀中，依旧不知道有多少个替身。
先前在人群中对她和宫胤发射暗器的是个替身，目的是吸引他们注意力，隔开她和宫胤。之后进入路边屋内，屋内还埋伏最起码三个替身，等下这些人四面八方散开，要宫胤到底追哪个？
追错一个，耶律祁就可以掳着她跑出千里了。
嗯，被敌人掳了要争取留下自己的物件做指示，狗血小说里都这么说的。
可身上没有任何可以留下的物件怎么办？高跟鞋是系带的，甩都甩不掉，而且她不认为耶律祁会马虎掉任她甩鞋。
如果可以的话，狠狠心掰断一截指甲或者是个办法，她的指甲都是涂过指甲油的，很有辨识度……
景横波眼看耶律祁抱着她跃过一道墙，正想咬牙把手指在墙上刮一下，刮掉一截指甲。
忽然耶律祁伸手，兜住了她微微探出的手臂，将她的手指，款款握在掌心里，笑道：“尊敬的陛下，你的指甲是世上最完美的物件，可千万不要轻易折损了。”
景横波只恨自己没在指甲上淬毒！下药！装匕首！安机关！不然必定戳他个腹黑流氓十个小窟窿！
耶律祁抱着她轻盈地掠了出去，前方是一座不起眼的马车，他直接进了马车，马车立即辘辘行驶。
车厢里很暗，景横波一时看不清，忽听见一个微有些粗哑的声音，带点不满地道：“你果然还是对这女人有兴趣！”
景横波听出了这话里的杀气。
“我这不是为你嘛，”耶律祁笑道，“我对她有没有兴趣还两说，但我知道你对那白衣男人一定有兴趣，我把她掳来，你要的那个男人，就一定会追来的。”
“是吗？”女子声音有了几分兴奋，“那我得加紧布置，让他来得去不得。”
耶律祁低低笑了起来，“那是自然。”
……
马车辘辘前行，景横波听见四面也有车马的声音，渐渐从岔道消失不见，看来耶律祁故技重施，又用了很多疑似目标，来让宫胤无法确定她的行踪。
不过她觉得，宫大神有种刹那穿透迷雾线索，直击中心的本事，耶律祁花费这么多心思，很可能白费力气。
马车走了大约一刻钟，感觉中穿过很多门户，不断有人上前查问，但又不断退开，从查问者的语气来看，像是士兵，从士兵的反应来看，马车里的人非富即贵。
景横波听见重重门户从身后关起的声音，那种沉重的吱嘎作响声，让她想起厚重古老的宫门……不会是到了天南王宫吧？
车子终于停了下来，耶律祁要将她抱下，车厢里的女子手一拦，微带醋意地道：“何须劳动你大驾？本王唤宫人伺候。”
景横波立即知道了她是谁，原来就是西鄂传说里，凭美色心计获得王位的那个天南王。
天南王提着裙子，娇娇弱弱地下车，车下明明有人跪着等她踩背，她却不动，抿嘴笑着看耶律祁。
耶律祁笑了笑，跳下马车，对她伸出手。
天南王这才满意地下车，一边吩咐人带景横波下车，一边道：“王家护卫出三百人，务必日夜守好宫门，活捉一切闯宫者。”
“陛下，”耶律祁含笑提醒，“三百护卫，别说不能活捉，只怕全部填进去都不够挡人家脚步。”
“这么厉害？”天南王眼底漾出亮亮的水光，不觉得畏惧反倒增加了几分兴趣，“那就加上全部王家供奉……不过，守门的太厉害了，把他吓跑了怎么办？”
“据我所知，”耶律祁看了景横波一眼，“这种事不太可能发生。”
景横波瞟他一眼，勾唇一笑，“确实，知道你在，他也一定会来的。”
耶律祁挑挑眉，虽然知道这话没错，他派替身在西鄂边境和宫胤派去追杀的人周旋，自己躲在西鄂天南王宫养伤，这事无意中被宫胤发现，自然不会放过。
只是为什么这普通的话从景横波嘴里说出来，就感觉这么的古怪呢……
这感觉他不是一个人。
天南王瞟一眼景横波古怪神情，又瞟一眼耶律祁，皱起眉头，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景横波笑得贱贱的，唇一努，“你问他咯，不过我看他也不会告诉你，嘿嘿嘿嘿……”
耶律祁眼风飞了过来，带几分思索考量。
对这位女王陛下，他自认也算有几分了解，看似糊涂呆蠢，其实脑子里各种奇思妙想，稍不小心就会着她的道。也不知道她现在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想来也不是什么好意。
他微微一哂，对天南王道：“大王，这个女子看来很是狡猾，不如我替大王看守……”
他话音未落，天南王脸色就一变。
景横波察言观色，早已看在眼底，忙喜滋滋不胜娇羞地俯首，一脸“人家就知道你要这样你这人真坏”的潜台词。
果然天南王立即道：“你伤势未愈，不可操劳。这个女子我自会亲自看守。你还是好好养伤吧。”
耶律祁瞟景横波一眼，后者对他飞了个笑吟吟的眼风。
“既如此，便不扰大王雅兴了。”耶律祁倒也干脆，优雅一礼，转身就走。
夕阳下他银黑色的大袖翩然飞舞，天南王凝视他背影的眼神迷醉。
景横波则在凝视着天南王的侧脸。忽然悠悠道：“喜欢他？”
天南王身子微微一震，冷哼一声。
“喜欢他，却觉得这个人很难把握，”景横波也不以她的冷淡为杵，自顾自说话，“他优雅、亲切、有礼、细致周到，有股神秘的魅力。只是那亲切温和，似乎对谁都一样，你找不着他对你的特殊之处，他的身周似乎笼罩了淡淡雾气，你看不清，也感觉自己无法真正走近。”
天南王身子又颤了颤，侧转头盯着她。
景横波心中嘿嘿一笑，就知道狗血言情小说的台词有用。耶律祁这种男人，哪里会轻易对天南王这种女人动心？不过利用而已，但天南王作为女人自有其敏感处，自然也难免不安纠结。
她纠结，就好办了。
“这样的男人，说难办也难办，”她咂咂嘴，似惋惜地叹息一声，“说好办，也好办。”
天南王神色不定的打量她，冷声道：“男女情事，哪里是别人能帮得了的？你再胡言乱语揣测我的心思，我就划花了你的脸，把你送入军营做妓！”
“我这样的人，降临你面前，你不好好赶紧捧着供着学着，还来这些血淋淋的废话做啥？”景横波皱起细细的眉，“浪费机会是可耻的，懂不懂？”
“机会？”天南王斜睨她。
“你看我怎样？”景横波对她绽开明媚笑容。
天南王盯她半晌，很不情愿地冷哼一声，道：“还行，一般。”
“我刚才的舞你也看见了，怎样？”
“如果不是看见你刚才的舞，现在你想必已经尸横就地。”
“是了。大王聪明人，你也发现了那舞的价值对不对？”景横波笑眯了眼，“哪，我别的不敢说，只说凭大王你这身材相貌，如果学会了我那舞，别说这一个美男，再来十个，也不过是统统拜倒在你石榴裙下的命。”
天南王瞟了一眼景横波的身材，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嫉妒之色，那丝嫉妒在女子偏狭的心中暗暗发酵，演化为眉宇间一抹难掩的杀气。
景横波暗叫不好，急忙添火，“我会的可不止这些哦，我还会教你如何美容，如何化妆，如何保养肌肤，如何保持身材，如何穿衣打扮，将一个九十分美人精致成一百零一分绝代佳人。我这些秘术都是来自神人传授，绝对独一无二，错过这村没那店的居家美容勾魂泡美男之无上法宝。大王你如果杀了我，半分好处都没，还失了一个令自己更美的机会，这么赔本的生意，你做？”
天南王默然，侧头看看远处耶律祁的背影。他在高台看景，遥望夕阳下的宫门，玉树一般的背影高而远，在昏黄的光晕里不可触摸。
她心中涌起一股热潮，似想要卷了一切人间美好去，却又漫不过他身前微冷的沙滩。
眼前景横波如火红唇，艳到逼人，想起她的舞，也是逼人的艳与美，乍一见就杀入眼神心魂，她信任何男人在这样的舞面前，都将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你教我那舞，还有你说的那些。”她终于道，“我不杀你。”
她薄薄的唇抿出微带凛冽的一线，眼眸里神情浮沉不定——这样的女子不该存在，现在不杀，等学会了她的舞技，再杀也不迟！
景横波笑得明朗坦荡，似乎早知道自己性命无忧。
“大王，”她下巴点了点自己，亲切地道，“我好像被那家伙封了穴道啦，你觉得这样咱能学好舞吗？”
天南王警惕地看她一眼，示意侍女上前绑住她双手，才对身后一个黄衣男子道：“给她解了禁制。”
那男子大抵是王宫高手，跟在天南王身后一步不离，神态颇矜贵，闻言微微点头，上前解了景横波穴道。
景横波揣度着他的手势功力，觉得比起宫胤耶律祁来差得远，那两只都是衣袖一拂就能搞定的说。
当然，比起她来，人家一个指头就足够捺死她了。
景横波对人家飞了个感谢的眼风，男子眼神微微一荡，情不自禁手指一顿，试图蹭住她肌肤，景横波却早已笑吟吟让开手去。
天南王早已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瞪了自己不争气的属臣一眼，心中也不免几分对景横波的高看——这女子果然天生媚态，不过一个眼神，便令她麾下练气高深的副相也险些入了彀中。
景横波捆着双手，坦然自若地跟着天南王在王宫里逛。天南王果然不愧是个以色起家的，对开发自身女性的美不遗余力，她有专门的练舞的宫殿和广场，整个王宫走到哪里，都备有给她化妆换衣的衣物房。现在她打算先带景横波看看自己的舞场，好杀杀这个艳美女子的傲气。
一大队臣子被召了来，跟随着天南王，准备随时听取她的意旨并立即执行。大多数男人在天南王面前目不斜视，低下头请安时眼角却不住往景横波脸上身上扫。景横波勾起笑容甜蜜的唇角，用眼神无声回应每个人的窥视，心中却在想着天南王这女人一定暴虐，瞧这些好色的家伙，头低得恨不得钻到裤裆里看她。
不知何时耶律祁也出现了，他竟然没有选择去宫门堵截围攻宫胤，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天南王身边。景横波对他视而不见，他似乎也不在意景横波，亲自扶着天南王手臂，笑道：“大王在说什么？看起来好兴致。”
“带这位开开眼，见识见识咱们王宫。”天南王这才想起问景横波，“你叫什么名字？”
“哎呀都是路人何必知道名字呢？”景横波挥挥手，“叫我举世无双第一波好啦。”
“何谓波？”天南王十分好学。
景横波挺挺胸，“天下女子征伐男人场之无双利器也！”
她挺直的脖颈流畅精美，延伸出惊人紧凑的弧线，天生一尊玉琢的宝瓶儿，滑溜溜目光落上去就似要陶醉得飞起。
一众男人何曾见过这般风情又这般张扬的女子，站在一边呼吸急促，手指发紧，各个角度眼光偷偷瞟来似抽筋，耶律祁似笑非笑，眼神从容地掠过，忽然想起那日暴雨山谷中，网中女子微微敞开的衣襟。
此处风景果然甚好……
他突然觉得战绝当初死得太容易了……
天南王艳羡又嫉妒地掠了景横波一眼，神色微微阴沉，景横波瞟一眼她一看就比较旺仔的小馒头，附耳过去悄悄道：“我还有可以帮你丰胸的绝世大杀器哦！一戴涨杯，人间凶器！”
天南王眼睛一亮，正要问，耶律祁忽然偏头笑道：“在说什么悄悄话呢？凶器？”
“大王和我说，某人看起来不太强壮，她忧心她的幸福，”景横波看他的笑容，气就不打一处来，扬起一脸假笑，“我说完全可以理解，塌鼻子的男人不中用嘛。一碰就衰，人间小器。”
“……”
景横波的背影已经转过一个弯，耶律祁犹自抬手在摸自己鼻子。
塌吗？
……
景横波首先观赏的是王宫内部的歌舞广场，是一处圆形的铺满水青色琉璃砖的广场边，广场地面以各色琉璃砖砌成日月图案。
“造型不错，”景横波点评，“只是四周没了看台，中间少了花样。”
“哦？你有什么建议？”天南王四面张望，忽然也觉得，一人独舞无人欣赏是件寂寞的事，而那平日里觉得精致的舞场，似乎也显得太过空荡荡。
“我觉得吧，你是舞者，也应该是观舞者，听说你很喜欢在人市寻找美人？你该让你的美人们和你同乐嘛，”景横波指点江山口若悬河，“哪，四面辟出一间一间的小包厢，嗯就是小房子，垂着薄纱，背后有饰灯，头顶呢，最好弄出拱形的穹顶，装上长明的灯火，有夜明珠啊，能折射光线的大块水晶啊也可以用上。你想想啊，当你跳舞时，华丽的吊灯会将你身上的饰品映照得闪闪发光，是不是好仙好绿茶好白莲花？你还可以观舞，坐在广场正中，一圈包厢垂着薄纱，让你的美人们在其中跳舞，墙上的饰灯点亮，想象一下，一片各种颜色的背光被纱隔得朦朦胧胧，纱幕后无数美人在为你跳舞，不想跳舞你可以让他们演戏，让他们摆出各种你喜欢的姿态，你无论转过哪个角度，都可以看见不同的风情……”
“好！”天南王眼神闪闪发光，四面臣子们想着那一幕风情妖艳，都忍不住扬起脸，眼神迷醉。
耶律祁还在摸鼻子。
塌吗？
……
“还有这场中心。”景横波说起美容化妆舞蹈装饰口若悬河，“光秃秃的难看，再好的舞蹈也需要精美的道具。你这地面日月星辰很好看，但是却不能变化。如果你在地面下加机关，让地面可以旋转，排列成你要的格式，比如北斗七星啦，比如日月同行啦，然后在地下建一个跳舞平台，机关到位的时候平台升起，平台上打造你跳舞的用具，或者是树，或者是花，比如一朵水晶莲花，慢慢绽放，你在其中翩然作舞，该多美……”
“我不喜欢水晶。”天南王插口，转头问身边官员，“库房里似乎有个黄金莲座，不过式样古板……你喜欢什么花？”她忽然问景横波。
“罂粟花，这花你们这里也有，就是那种妖花的原型。”景横波想也不想地回答，“做花就该做罂粟，迷幻、妖艳、绝色倾城，致人死命！”
“好！”天南王拊掌，“来人。去把那黄金莲盘熔了！做一朵大型妖花！”
“花要可以旋转，最好每转一圈就绽开一朵花瓣！这样人在其中，慢慢显现身形，增加神秘感，花蕊最好坚固些，可以攀在上面跳个钢管……”景横波兴奋地追加。
“好极！做个深红琉璃或者水晶的花蕊！要结实！灯光下更璀璨！”天南王连声赞好。
官员们领了旨意急急去做，天南王环顾四周，想着改造后的舞场必定艳惊四座溢彩流光，忍不住神采飞扬吁一口气，对景横波一笑。
景横波也一笑，两个极其爱美的女子，在此刻竟然寻着一丝心灵共通，刚才的敌意淡化了许多。天南王虽然仍旧没敢给她松绑，却命人给她换了绸带捆着，以免留下勒痕。
“大王，带我看看你的化妆间和试衣间吧。有些舞蹈需要特殊的服装，我得给你点建议。”景横波瞟着那些小屋子，向天南王建议。
“好。”天南王带着她那一群人正要抬脚，景横波已经娇笑起来。
“我的大王，你明不明白新奇感的重要性？一场惊艳的舞蹈，一次特别的妆容，一件奇异的衣服乃至一双与众不同的鞋子，都是属于个人的一次首秀，在没有攒够足够的眼光和关注之前，为什么要轻易给别人看见？”
天南王停住脚步。
这个女子放肆凶恶，却并不笨，隐约觉得这句话里颇有些人生道理，想了想点头，“你们都不要跟来。”
景横波笑了。
耶律祁一步不拉跟着太讨厌了，不闪开他，怎么对这傻妞儿洗脑？
“大王，有人硬闯宫门！”一道人影电射而来，在天南王身前急急躬身。一身狼狈，气喘吁吁。
“这么多人拦不住一个？”天南王十分惊讶，“都去前面看着！别给人打进来！活捉！记得活捉啊！千万别划花他的脸！”
划花吧！景横波恶意地祈祷。
划花了大神就不傲娇了！
耶律祁回头对宫门望望，自动起身带着人去了，大抵也是不想被宫胤闯进来，寻思着要再坑他一把。
他一边走一边摸着鼻子，不时对身侧男人们的鼻子瞧一瞧。
……
景横波眼看耶律祁离开了，亲亲热热靠向天南王。
“大王，”她压低嗓子，“你如此美貌聪慧，学这些快得很，不过呢，我提醒你一下，我教你的技艺，足可征服全天下的男人，可如果你只想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我觉得你学得就不值得啦。”
“你什么意思？”天南王眼神立即从耶律祁身上收回来，警觉地问。
“哪，我跟你说，你如果信我的话，最好把宫门口你的那些护卫啊供奉啊撤回来，”景横波下巴对宫门点了点，“不要花了力气，死了人，到头来一无所有，还被人家抢了房子做了窝。”
“嗯？”天南王皱起修得细细的眉，“你什么意思？明白说。”
“大王啊我问问你，”景横波凑近她，神神秘秘地道，“这位美人你可知道来历？”
“他说他叫耶律祁，是大燕的富商，出关贩卖货物被劫，自己受伤，从人全部死了，流落西鄂，被我无意中发现捡了回来。怎么？有什么不对？你可别想挑拨我和耶律公子的关系，否则小心我饶不了你！”最后一句声色俱厉，杀气溢于眉端。
可惜对于神经大条的某人来说好比清风过耳，景横波凑得更近了。
“鬼话连篇！一个字都不能信！”她鬼话连篇地道，“大王，您不杀我，待我又好，我感激得很，冒死和你说实话。这个耶律祁，除了名字是真的，其余都是假的。他不是大燕人，是东堂人。做奸细出身的，后来为了爱背叛了组织，被组织天涯追杀，才一路逃到西鄂。他被追杀累了，有心想找个可以庇护他的地方。可他那组织很庞大很厉害，一般人罩不住他，他去过大燕当将军，去过云雷当长老，去过尧国当驸马，因为没有实权都呆不长……”
“驸马？”天南王打断她的话，声音都变了调。
“驸马。”景横波正色点头，“不过大王你放心，他这个驸马是虚的，哎呀他其实是个受啦，那方面不行的……”
“不行？”天南王瞪圆了眼睛。
“嘘——”景横波也瞪圆眼睛，“给他听见我完蛋啦！”
“你满嘴胡扯！”
“胡扯不胡扯……”景横波笑眯眯斜睨天南王，“他和你认识也有段日子了吧？你如此美貌如此动人，他对你如此深情如此在意，按说早该干柴烈火滚床上了，你们滚了没？”
“这是因为……”天南王一开口就顿了顿。
“是不是他百般找理由推脱？伤没好啊头好痛啊之类的？”景横波低低一笑，“喂，你就信啦？他那么高的武功，怎么会被普通劫匪追杀得孤身一人？他那么高的武功，当真伤到连男人都做不了？”
景横波靠着椅子，瞟着天南王的晦暗神情，晓得心理攻势奏效，懒洋洋地低笑。
耶律祁现在不可能龙精虎猛啦。
宫胤说过的，他的暗器可不是常人能消受得起，半年之内耶律都不能泄露精元，否则小命堪忧。
耶律祁，送你一场艳遇，要，还是不要？
她趴在沉默的天南王肩头，在她耳边悄悄道：“告诉你个惊天大秘密，耶律祁是男人也不是男人，他是个小受。小受就是象姑馆里的小倌儿那种，你懂的。他和外面那个闯宫的白衣服小白脸是一对，那个才是和他相爱相杀的真爱。他们两个，掳了我来，设计了今天的事，要我接近你身边暗害你，他们两个再里外联合，白衣服的在外面杀尽你的高手，耶律祁在里面打开门，他们夺了你的王宫，抢了你的权，借助你天南宫的势力和组织对抗。从此后一对同志情侣占据你天南王的位置，双宿双飞，彻夜狂欢……”
宫门外宫胤忽然打了个寒噤。
宫门内耶律祁摸摸胳膊，自言自语，“怎么忽然觉得冷……”想想又捏了捏鼻子。
……
“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天南王反应激烈。
激烈就对了，雄壮的声调往往是为了给虚弱的内心打气嘛。
坑一坑耶律祁，整一整宫胤，如果再能逃一逃咱大波姐，这计划就完美无缺啦。
“信不信，试试咯。”景横波笑眯眯拍她的手，“哪，别再耗费你的高手和小白脸硬拼，培养一个精英容易嘛你，不如放他进来看他要做什么。这是你的地盘，你怕啥？正好观察观察他和耶律祁的奸情是不是？顺便今晚再把小受受耶律祁给睡了，他要不给你睡，他就有问题！”
天南王沉默，脸色阴晴不定，几分渴望几分不安，几分犹豫几分凶狠。
景横波好整以暇地等着，她觉得眼前这女人自恋心燥，多疑敏感，她的建议也切中她的渴望，天南王一定会上钩。
“那为什么不是你试？”天南王沉吟良久，似乎心动，忽然道，“既然你说他两个是一对，都对女人没兴趣，那么，你先证明给我看！你这么擅长女子之道，若全力展示，是男人就没理由拒绝。如果用尽你的女性魅力，都不能让那小白脸动心的话，我就信你！放了你，杀了耶律祁，保护你，请你做我的第一女官。否则……”她声音转冷，森然若刀，“你记住我最讨厌骗我的人，你记住这是我的地盘，你若骗我，我必用尽全力，杀了你！”

第四十四章 诱惑
“木有问题！”景横波眼睛都不眨便一口应了下来。
骗人这种事，骗得越天花乱坠，表情就得越理直气壮，瞧天南王目光灼灼盯着她的眼神，如果她露出稍稍的犹豫，相信此刻天南王已经喊来人将她大卸八块。
她的毫不心虚的干脆，果然令天南王神色缓和。她拍了拍手掌，身后墙角鬼魅般闪出黄衣人影。
“把宫门外的人撤回来，告诉外头闯宫的那位，他要找的人，现在是我的座上客，他够胆量的话，就自己进来瞧一瞧。”
“是。”
“你若不信我的话，还可以试试他们先……”景横波在天南王耳边叽叽咕咕几句，天南王点了点头，回头和属下嘱咐几句，“照办去吧。”
使者传令去了，景横波和天南王要保证：“我把他们给卖了，你可得罩着我。”
“放心，你既忠心于我，我定不会辜负你。”天南王此刻倒有几分真喜欢景横波了，觉得这女子率性娇媚，明朗自如，说话行事十分讨喜，又擅长女子媚术，留在身边也未必不是好事。唉，如果不生那么美就好了。
“你还有什么本事，一并拿出来吧。”天南王看看天色，时辰还早，等会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不如先将这女子的本事多掏些出来。
景横波转转眼珠笑道：“或者我可以为大王参考一下您的舞衣啊装扮啊什么的。”
“好极。”天南王亲自带着景横波进了一间化妆间，给她瞧自己的霓裳羽衣，“是不是很精致。很华丽？”
景横波嗤之以鼻。
“好看而已，华贵而已，”她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脚尖一踮一踮指着那五彩羽毛装饰的舞衣，“可是有特色吗？风情吗？令人一见难忘吗？这和青楼里姑娘常穿的舞衣有什么不同？也就用料精致点呗。”
天南王脸一红，她本就是青楼出身，靠内媚之术得老王宠爱乃至夺权篡位，人在某种行道浸淫久了，行事便总是脱不开往日的痕迹，舞衣还是妓女的舞衣，顶多华贵些罢了。
景横波正说中她的心病，这凶恶的女子颇有些不快，眼光向下一沉正要发作，忽然一怔，眼神直勾勾地盯在景横波脚上不动了。
景横波脚上，惯常穿着高跟鞋，漆皮大红十寸水晶跟，鞋头尖尖，娇俏玲珑，鞋面色泽纯正光润，在略显阴暗的室内，熠熠生辉。
系带一直向上延伸到小腿，这种系带高跟鞋如果穿在小腿粗的人脚上简直是噩梦，然而穿在景横波脚上，只令人惊觉那小腿纤细，雪白润泽。
天南王低头看鞋，呼吸仿佛都将停止。
景横波暗叫不好，很担心她下一瞬就会扑上来从自己脚上扒走高跟鞋，这可是她不多的宝贵珍藏！
她赶紧将脚一缩，将裙子往下拉拉，举起天南王的舞衣，笑道：“你这舞衣我建议换个式样，哪，分成两件式，上身一件抹胸，饰璎珞和珠串，下身可以是灯笼裤，裤筒宽大裤脚收缩，会显得腰肢特别细姿态特别有风情，如果你愿意的话还可以加些别的装饰……”
她一边说一边站着四面走，鞋跟敲击地面声音清脆，天南王嗯嗯地听着，眼神粘在裙角上撕扯不开。
景横波瞧着不好，这货神情疯魔，夺鞋之心不死，得抛出个大的转移注意力。
手臂忽然碰到腰侧栓着的一个小包，她心中一动。靠近桌边的时候微微一顿，将小包扯开一个口子，弯身将舞衣捧给了天南王，“请收好……”
她腰一弯，一样东西啪地掉下来，她赶紧去捡。
一只手伸过来，眼疾手快将那东西抄住，紧紧握在掌心。
景横波低着头，唇角一抹贼兮兮笑容，再抬头时，已经换了不安神色。
“咦，这是什么东西？”天南王将那东西翻来覆去地看。
薄薄的一个小袋子，上面印着心形紫色花纹，质地光滑。似乎还有淡淡的香气。
天南王下意识要闻，景横波的手已经轻轻按在了小袋子上。
“哪，这个就是我展示女性魅力的法宝之一，叫勾魂摄魄鼻血狂喷艳情无双独步天下之粉紫诱惑罩，简称口罩。”
“口罩？”
“好事儿的时候用的……”景横波神秘兮兮地道，“分男用和女用，还分夏天款和冬天款，这个是超薄的夏天款，哪，这样，”她撕开袋子，取出一小片白白薄薄似纸非纸的东西，灵巧地撕开后面的贴纸，将那一片护垫，往嘴上比了比，“戴上。”
“戴上又能怎样？”天南王怔怔地看着那一小块，觉得虽然精美，但如果说凭这么一块东西就能令人上钩，似乎不大可信。
“你看这东西，轻软、透气、干净、销魂，有着刺绣也无法绣出的精美图案，在不同的灯光和角度下还能闪出诱惑的荧光……”景横波将护垫比来比去，就着灯光发现护垫闪着暗光，顿时心中大骂——天杀得商家添加荧光剂！下次坚决不用这牌子了！
“这种东西，你说你能做得出来？你身边有？你见过？什么叫诱惑？诱惑就是独一无二令人倾倒！是所有细节的完美！你想想，雪白的印花口罩外露出一双乌黑的水汪汪的眼睛，哪个男人看见不会动心爱上？”
天南王眼睛盯着那护垫，不得不承认这东西从制作工艺上来说绝无仅有，香气也十分特别，也许戴上真的挺有诱惑力也说不定。
“我戴戴试试。”她忍不住道。
景横波很舍不得地把手中拆开的那一个递了过去，犹自嘱咐道：“戴一下就还我，我还指望着靠它发大财呢。”
“你将来就是我的女官，要什么没有，何必抛头露面做生意。再说你的东西就是王宫的东西，怎么能给那些低贱的女人分享？以后供应我就够了。”天南王按照景横波的指点，将护垫粘在嘴上，发出的声音模糊不清，“唔……香……”
“好了好了。”景横波毫不客气地把护垫给撕了，收回自己的小包包里，“现在用着多浪费啊，这东西很宝贵的。”
“你的东西都该是我的。”天南王皱眉。
“好东西应该珍惜，”景横波变戏法一般从小包里又抽出一个超薄日用卫生巾，“再给你看个好的，男用的。”
“这个大好多。”天南王神情诧异，没想到还有大号版。
“男用的嘛，你瞧耶律祁嘴那么大，不是这种怎么能挡得住他那喋喋不休的嘴？”景横波遥想着耶律祁嘴上贴了块这种玩意儿，笑得很贱。
关键问题是，这块宝贝，是加了料的！
抛出护垫，就是为了此刻的“男用口罩”哟。
“有什么用？”天南王颇有些好奇，如果说女用“口罩”十分精美，可以增加诱惑力和魅力，那么这个男用口罩有何用处？她可不需要耶律祁来勾引她，她只愁耶律祁不肯上她钩。
“洞房花烛的时候……”景横波悄悄在他耳边道，“趁他不注意，给他戴上，这里面有一种独特的异香，男人一闻，就觉得你美若天仙，神魂颠倒，你要他什么姿势就什么姿势，你要他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更妙的是这效用……”她笑得眉飞色舞，“……是终生！”
天南王眉心一跳，脱口而出，“当真？”
“比真金还真！”景横波气概凛然，照抄台词。
天南王当真有几分心动了。
助情药物没什么稀奇，哪座王宫里都会备上好几种，以备上用。何况她这以色起家的个中高手？只是耶律祁十分警觉小心，以往她悄悄试过的药，都毫无反应，更重要的是，她怕霸王硬上弓用了药之后，耶律祁清醒之后迁怒于她，这便真的无法挽回了。
对于这个碧树灵花一般的男子，她自有珍惜和爱重，不愿如那些人市买来的男子一般对待，想和他尽量长久些。
如果真的能持续一生……
景横波一直瞄着她神情，明明白白看见那眼神写满心动。
“不过呢，以大王的美貌和魅力，这东西我看也用不着，哎，还是给我省一省吧，这可是我漂洋过海带来的，用一个少一个。”她作势将卫生巾往包里收。
“哎。”天南王按住她的手，“试试也无妨。别总心疼你的东西了，真要成了，我重重赏你。”顺手就把卫生巾给抽走了，小心地藏在贴身的暗袋里。
“给你就给你吧……”景横波一脸肉疼，关照，“不过话说回来，最好偷偷给他戴，趁他不注意贴上，效果才好。如果怕被他发现，你贴在枕头内侧效果也行。还有你记得这是男用版，你自己拆了就浪费了啊。”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天南王将袖子拍拍，一脸妥当的神情。
景横波神情也很妥当——耶律祁，晚上有美人勾魂，有卫生巾捂嘴，还有霏霏尿助兴，喜欢不喜欢？
姐为了报答你山谷一骗的恩情真是不遗余力啊摔！
……
宫胤在宫门前，击退了王宫供奉们三次进攻后，身形一转，迎上了赶来的护卫们。
“主上……”蒙虎忧心地看着宫内，“陛下被掳了，咱们要不要硬冲。”
“她目前安好。”宫胤神情淡定，“不必硬冲，耗损了精力，如何去见老朋友呢？”
蒙虎知道宫胤自有办法确定景横波的安全，闻言稍稍放心，听见最后一句却惊得眉毛一挑，“左国师在宫内！”
“天快黑了……”宫胤负手看夕阳缓缓沉落，悠悠道，“晚上的天南王宫，或许值得一看。”
蒙虎会意地退下去做准备，知道主子是要晚上再进王宫。
宫胤却忽然抬头，眼神一凝。
宫墙之巅，忽然出现了银黑色长袍的身影，大袖飘飘，眼眸含笑，远远地还对宫胤招了招手。
“左国师！”蒙虎牙疼似地嘶了一声。
宫胤面无表情，也不回应，用看死人的目光看着耶律祁。
远远地耶律祁在宫墙上和王宫供奉们谈笑风生，似乎人缘甚好，一边说话一边顺手就指了指宫胤的方向，眼瞧着那些已经有些退缩的宫廷供奉，忽然又扑下了城墙。
蒙虎低骂一声，立即做好备战准备，宫胤倒是毫不意外——耶律祁既然已经被他追来，会放过这个围杀他的机会才奇怪。
不过没等他抢先出手，宫墙上忽然又出现了一个男子，远远地喝道：“结阵以火龙攻杀之！”
随着他的命令，一大队护卫从宫墙两侧冲出，手执黑色喷火筒，点燃之后火光腾出足足三尺，诸多火筒火焰首尾相接，翻腾飞舞，远望去真如火龙，十分壮观。
耶律祁一见却脸色大变，急喝：“别用火龙！”
宫墙上天南王派来试探的使者侧目而视——果然有问题！
大王说要试探耶律公子，怕他和这闯宫者有勾结，如今看来果然不假，一动大杀器，瞧他这焦急模样！
“射！”他好像没听见耶律祁的喝阻，厉声下令。
宫胤唇角掠过一丝冷笑。
般若雪前，一切存在热源的攻击都是白费力气。
火龙呼啸，似自夕阳尽头生，携一色艳红和无边杀气，奔腾而来。
宫胤只轻卷衣袖。
雪色衣袖亦如漫天大雪，旋开三丈方圆的连绵白影，四周温度骤降，冷热空气交击弥漫开淡白的雾气，遮没他修长身形，朦胧飘渺如蓬莱仙人。
耶律祁却叹了口气。
当然，他的叹息，看在冷眼旁观的使者眼底，那是心疼。
火龙狂舞逼来。
遇上淡白雾气。
嘶嘶一阵轻响，众人瞪大眼睛，眼睁睁看见那狂猛腾舞的大簇红色火焰，被那轻薄若无物的薄薄一层雾气阻挡、隔绝、一点点消融、似被无形刀锋，戛然划开，断裂。
冰火交激，雾气升腾更烈，满地凝结出细碎冰晶，众人几乎已经看不清宫胤身影，只隐约看见一只手圆转如意，指甲越发毫无血色，冰晶般透明。
宫墙上下众人骇然，从未想过几乎战无不胜的凶悍杀气，在对方一只手指下毫无抵抗之力，下意识纷纷后退。
耶律祁又叹息一声。
听在懊恼挫败的使者耳中，那是在幸灾乐祸。
使者眼底掠过一丝恼怒，忽然身子向后一窜，踉跄似要跌倒。
耶律祁急忙来扶，使者抬起手似乎想要借他的力，衣袖从他手背掠过，衣袖上敕金的镶边不知何时微微翘起，刮过了耶律祁手背肌肤。
“哎。”耶律祁感觉手背微微一痛，缩手看时，手背已经被刮破，流出点淡淡的血液来。
“哎呀对不住。”使者急忙道歉，眼睛不住往伤口上瞟。
耶律祁手一缩，衣袖垂下盖住伤口，淡笑道：“无妨。”转过眼去不愿再理会使者。
使者走开了两步，暗暗握紧了拳头。
果然又看出了问题！
耶律祁的血液里有细碎冰晶！
大王要他注意耶律祁和小白脸有奸情，说最有力的证据就是他们武功同出一源。真真一点不假，看那个白衣服家伙那一手满地冰晶，如今耶律祁的血液里也有冰晶色，不是一家子谁信？
现在只剩最后一层试探了。
试探底下那个白衣服对这个黑衣服的感情！
使者忽然一掌劈向耶律祁后背，另一只手做了个假动作，从耶律祁身后抛出一枚黑色的木牌。看上去像是他偷袭耶律祁并偷到了木牌一样。
远远宫墙下宫胤眼神一亮，飞快地掠上前几步，想要看清楚那木牌是什么东西。是不是耶律祁的左国师令牌？
宫墙上，耶律祁警觉地转身，一抬袖挡住了使者一掌，眉毛一挑愕然道：“你做什么？”
使者嘿嘿一笑，脚尖一挑将木牌挑起抄在手心，顺手往衣袖里一塞，道：“听说耶律公子武功高强，在下想试试你的反应，呵呵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耶律祁目光一闪，神情明显不信，笑道：“哦？这时候开玩笑？”
使者不答，走到墙边，刚才对耶律祁出手那一瞬，他已经看见宫胤的急迫神情。
行了。
这也证实了。
这果然是一对各自有情的奸夫淫夫，居心叵测，里应外合，试图夺走大王的权柄！
“呵呵呵呵，”他低头晒笑，“好一对有情鸳鸳，难为你们了！”
“你说什么？”耶律祁没听清。
宫墙下宫胤抬头，隐约觉得上头气氛古怪。
“没什么，在下还要将宫城状况回报大王，另外，传大王令，不必和对方开战，他要进来就进来好了。”使者不肯再留，立即匆匆告辞，一边走一边感叹摇头。
虽说处于敌对立场，但想不到一对男子也有如此深情，他为他甘做内应，强颜欢笑，伴于不喜欢的女人身侧；他为他奔赴万里，对敌无数，城下呼应，不惜以一人之力与一国为敌。
多么令人感动的男男爱情！
宫胤抬头看着那忽然出现又赶紧离开的使者，心中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回头问蒙虎：“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蒙虎：“有，眼神特感动。”
……
宫墙上耶律祁皱皱眉，摸了摸鼻子。
天南王怎么回事，竟然要放宫胤进来？是听了那个小妖精的话吗？
看不出来小妖精还有这本事。
今儿宫胤穷追不舍，到底是为了追索他呢，还是为了小妖精？
耶律祁瞟着宫胤挺直的鼻子，摸摸自己的鼻子，没觉得高度差哪去。
哎，反正瞒不住，进来就进来，找机会打爆之。
……
景横波看见使者匆匆回来，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的时候，心中笑了。
当她看见天南王听了使者汇报，脸色也霍然大变，近乎狰狞的时候，心中笑得更欢了。
怎么样？“相互呼应，忍辱负重，里应外合，至死不渝”的男男爱情被证实了吧？
她之前就听宫胤提过，中他的毒用他的解药之后，耶律祁受伤期间的血液会发生变化，出现冰晶种。
某种程度上，看起来像和宫胤的武功同出一源。
而耶律祁手中掌握的力量，自然也是宫胤念念不忘的东西，让使者抛出那个“伪令牌”，宫胤怎么可能不在意？
至于令牌的式样——她在山谷中，见过斜插在耶律祁腰间露出一点点端头的黑色木牌，想来也该是属于耶律祁的身份令牌之类的东西，当然天南王的人抛出去的木牌不会和耶律祁的一模一样，但隔那么远，哪里辨别得清？
想到那两只总将自己耍来耍去的狡猾冷酷国师，终于这次被自己涮了一把，景横波不能不笑得开心。
天南王脸色难看，足足好半天才将这见鬼的论证消化完毕，原本她对景横波的话半信半疑，所谓让她去试女性魅力不过是试探态度，此刻心中恼怒，倒真有了几分要好好试试的心思。
她一挥手，很干脆地令人给景横波解掉了手上的绑缚，景横波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她现在彻底自由了。
不过她并不想走。
她想在两只国师和一头大王中间寻个夹缝，妥妥帖帖钻进去，既可以摆脱做傀儡女王的命运，又可以一劳永逸的安排好以后自己的生活。
她舒舒服服坐下来，等着宫胤的到来。
天南王则盯着“口罩”，开始认真思考着今晚将耶律祁放倒的可能性。忽然想起一个要紧的问题。
“你今晚自己用不用？”天南王指了指“口罩”。
景横波一脸古怪——给大神嘴上贴个这个？
她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吗？
“也不是不可以试试啦。”她想着大神嘴上贴姨妈巾的妙态，顿觉热血沸腾——雪白的大神配雪白的姨妈巾，绝配有木有？
“带翅膀超长夜用的也许他会喜欢？”景横波比了个翅膀状姨妈巾，满脸神往。
“喜欢什么？”有人在身后问。
“夜用超长39厘米啦……”景横波眯着眼睛充满憧憬地回答，忽然醒神这声音不对。
“吓！”她一回头就看见了雪白的大神。
雪白的大神就立在门口，招牌性微皱眉头，盯着她，一眼将她看了个透彻，确定外面没什么不妥，才清清冷冷开口，“带翅膀？超长？夜用？”
最后两个字许是触到他其实很敏感的神经，他看向景横波的眼神充满审视。
“呵呵呵呵，”景横波自有招架之法，“是啊，我的雪白带翅膀三点式超短紧身天使蓬蓬裙，想看吗？我穿给你看？”
大神反应很快——一瞬间无数浑圆雪白长腿短裙长耳朵粉红耳廓的兔子景横波从脑海中呼啸而过……
“别胡闹！”拒绝干脆爽快，表情义正词严。
看在天南王眼里，果然好一只意志坚定不好女色的特殊爱好者！
宫胤眼睛里根本没有天南王——他眼里从来容纳的只有走进视野里那一两个。
他对景横波抬起手，示意她过来跟他离开。
景横波一看不好，她怎么就忘记了大神的性子？他一进来肯定直接要带她走，看在天南王眼里，和那个“里应外合图谋王宫”的计划就对不上了。
“胤胤……”她急忙笑吟吟地走过去，靠着他肩，低声道，“现在不能走，我中毒了……”
“抓住她，拿解药便是。”宫胤眉一扬，伸手去把她脉。
景横波身子一斜让开，在他耳边悄声道：“毒是耶律祁下的，或者也不叫毒，他说我要想走出天南王宫，就会倒地身亡。你说这事儿，宁可错信不可不信是不是？不过这事可怪不得天南王，天南王对我还不错，她很崇拜我要拜我为师，等会还要设宴请咱们吃饭，要我说，既然来了怎么能就这么走？不把耶律祁这个炸弹引爆了咱们能走好这一路吗？你就留一留，咱们一起解决了你的心头大患，好不好？”
她附在宫胤耳边说话，淡淡香气和热气吹拂他耳鬓细发，他微微有些痒，忍不住偏头想让，一偏头却正见她含笑抬起的眼睛，寻常人这个角度眼睛会显得有些吊诡，她却只显出眼尾长长如燕尾蝶，眼波流眄似落花窗前流连的月光，每一暼都是灵动、轻俏、柔软，似花落了满肩，拂不去的迷离香。
而那“咱们”两字，咬字轻轻，透着不拘泥的熟稔亲切，听得他冰雪肝胆也似化春水，忍不住便轻轻“嗯”一声。
景横波攀着他的肩，本是故意亲热软语蛊惑，此刻却觉得他肩膀坚实似昆仑之玉，无来由的心中安定。忍不住又蹭了蹭。
一蹭之下，宫胤便一僵——她本就侧身，这一蹭，自有温软饱满相邀，轻轻撞在他臂侧，撞得他心潮一涌，脸色一白。
再一抬眼看见对面天南王眼色古怪，似在看戏，不由脸色一冷，啪一弹指，弹在景横波鬓发上，“站好。”
景横波正中下怀撇撇嘴，站直身，对天南王递个眼色，“瞧，果然这样吧？”
天南王用眼神表示赞同。她刚才瞧着景横波的色诱似乎已经开始，正觉得景横波连攀人说话的角度都似分外美妙，刚想好好学学，不想景横波就被这么煞风景地推开了。
由不得她更信几分——刚才景横波那角度神情如此美丽爱娇，连她都怦然心动不舍转开目光，这白衣服的家伙如此不解风情，若不是个爱好男风的，似乎也没法解释了。
天南王恋恋不舍看了宫胤一眼——可惜了这么一副绝俗的好相貌！
她偷偷回了景横波一个眼色“看你的了！”
景横波胸有成竹一笑。
如何让两只狐狸国师丢盔弃甲？
如何让天南王深信不疑转而强睡耶律祁？
如何在三只猛兽环伺下逃脱，不做那个夹心饼干傀儡女王？
机会会垂青有准备的人！
一切就在今晚。
横波宴！
……
因为景横波的坚持，宫胤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天南王宫的高手一直潜伏在近侧，虽然单打独斗没人是他对手，但一拥而上，他难免顾不上景横波，如果让她自己瞬移，又怕这个不着调的乱移到不该去的地方，到时候找她又麻烦。
先前他被围攻逼上高杆，一眼看见她落入耶律祁怀中却来不及第一时间救援时的心情，他不想再重来一次。
何况景横波说中了耶律祁禁制，也促使他下决心，要在今晚解决耶律祁。
夜，天南王宫醉霓阁上，席面初开。
醉霓阁建在两座长拱桥中间，两桥朱红，似两段霓虹自水上生，跨越碧波，拱出圆形若明珠的醉霓阁。一到入夜，两桥每隔三尺点起红灯一盏，似无数夜明珠自天际垂挂而来，映得湖水影影绰绰，半边碧色半边红。
所有菜色和用具，都由宫女乘轻舟送来，湖上桨声灯影，欸乃不绝，夹杂着女子们低低笑语，令人想起荷塘生翠眼儿媚的水乡风情，忘却这里是穷山恶水的西鄂。
这是天南王宴请贵客的地方，只有贵客可以从铺了红毯的桥身上走过，进入醉霓阁，其余所有从人，必须乘舟往返，在安全防范上，做得十分严谨。
此刻阁中，席开四面，烛影摇红。
面对面坐着天南王耶律祁，景横波宫胤。
天南王表示，景横波给了她很多好建议，她请客以示感谢，宫胤既然是大波朋友，自然一并邀请。
四人除了景横波神色自若喝酒吃菜之外，其余三人都脸色古怪。
尤其宫胤和耶律祁，多少年既同殿为臣，也是政敌，同席喝酒自然有过，可是那都是在国内，一些必须要撑场面的场合，离开朝廷，在其他任何场合，几乎都是你死我活，一见必杀。
至于天南王，心怀愤怒和警惕，看谁都带着恶意，眼神宛如探照灯，在几人身上扫来扫去。
好在都是强人，天南王还能以主人之姿热情招呼，耶律祁除了一开始怔了怔之外，之后便从容自若，宫胤则不看所有人，不吃菜，只垂眼慢慢喝酒。
酒液很清冽，菜色味道很正，天南王似乎也知道在这样的人面前耍花招毫无作用，所以宴席摆得坦荡荡。
宫胤旁若无人，似乎更不爱看景横波，时不时侧开身离她远点。
景横波正中下怀，越发将一顿饭吃得杯盏凌乱，骨头乱飞，此刻正抓着一条红煎鲱鱼大啃。
“吃慢点，”大神似乎忍无可忍，目光直视，“你的鱼骨头吐到我袖子上了。”
“哦。”景横波挪了挪，继续啃，她喜欢吃鱼。
“秀气点，”大神一会儿又批评她，“声音太响，你吃东西的时候怎么这么不女人？”
“哦。”景横波再挪挪，换个方向啃，对面耶律祁笑吟吟看过来，比了个“好好吃”的手势，景横波瞟他一眼，按了按自己鼻子。
还是好好操心你的塌鼻子吧您哪！
耶律祁又悻悻摸鼻子去了，将这眉来眼去一幕看在眼里的宫胤，眉头微微一皱。
摸鼻子？什么意思？
“安静点！”大神没安静一分钟，终于没忍住再次批判，“你就不怕卡着鱼刺吗！”
话音刚落，景横波涨红着脸猛力咳嗽——她卡着鱼刺了。
宫胤一只手很熟练地伸过去，在她背上狠狠一拍，“咳！”
“咔。”一声，景横波身子一仰，一根白白的鱼刺喷出，宫胤早已眼疾手快地端了小盂等着。饶是如此也难免衣袖被袭，染上一小片污迹。
景横波捂着喉咙，软绵绵地倒在他膝上，一边将嘴边油腻往他雪白的裤子上擦，一边在心里嚎叫：
快嫌弃吧！嫌弃吧！大怒扔我出去吧！这样更能证实你们的相爱！
宫胤眼睛慢慢垂下。
看看袖子上点点红褐色斑痕。
看看裤子上一片流星状擦痕。
抬起手。
景横波眼一闭，等着腾云驾雾再倒飞一次。
手落在了她的背上，指尖拨弦般轻轻按过后背穴道，一股暖流顺经脉而过，熨帖了景横波因猛力咳嗽而发疼的咽喉。
太过意外，她有点发傻。
大神今天又重生了么？
微凉的手伸过来，将赖在他膝上的她扶起，墩在座位上坐好，顺手拖过她的碟子，将上面两条鲱鱼都夹到了自己的盘子里。
景横波呆呆地看着。
看他取出一枚精致的小银刀，刀上还有一枚银色细针。他垂下眼，用刀剖开鱼身，剔出鱼骨，再用银针慢慢剔出背部和尾部的小刺。
他微微垂头，神态专注，刀下得快，针挑得从容，动作细致而精心，仿佛面对的不是一条鱼，而是需要他殚精竭虑的国事奏章。
一缕鬓发微微散了下来，遮住他澄澈清明的眼神。
景横波几乎被震撼。
再丰富的想象力，再发散的思维，她也没能想到，宫胤居然会做这样的事。
唉，吃鱼就吃鱼，犯得着这么费事么？
果然大神就是精贵难伺候。
宫胤动作快而不乱，几乎瞬息之间，两条鱼的刺被剔得干干净净，他放下银刀银针，将盘子往景横波面前一推。
正看得津津有味腹诽不休的景横波，盯着盘子里还保持完整的鱼肉，又傻了。
“给我的？”
“省得你再卡着，弄脏我。”宫胤的语气永远那般冷而嫌弃。
景横波盯着两条如艺术品般剔去刺的鱼，听着他冷酷得冻死人的语气，觉得跟着大神永远这么有落差感啊落差感。
鱼很完整，很诱人，似乎更香了，她却心里乱糟糟的，觉得有什么不对，想接受又不想接受，想改变又不想改变，似乎无论接受还是改变，未来都会因此发生变化，而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自由，想要过单纯的生活，腥风血雨，尔虞我诈，她能适应却永远不会喜欢。
现代那世小白鼠的生活已经足够委屈了自己，脱困后她发过誓要为自己活。
而他，代表的正是最复杂、最诡谲、最深冷的那一切——一个王朝的兴衰与存亡。
他冰晶般的眼眸，时刻扫视大荒国土，能留几分温暖，余荫她的天地？
景横波摇摇头，自嘲一笑。
想多了！
他只是不想再被喷鱼刺而已。
对面，天南王和耶律祁都看过来，桌上有酒壶高盘等物遮挡，刚才宫胤动作又快，他们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天南王想了想，端着杯，笑吟吟走过来，似乎要敬酒，一眼看见景横波盘子里的鱼，眼色一变，扬眉笑道：“这鱼剔得可巧妙！大波，这是你剔的？”
“是啊，”景横波心不在焉，懒洋洋端起盘子，“想吃吗？”
宫胤霍然抬头。
天南王看来也是吃鱼讨厌刺的，没注意到宫胤神情，颇为欢喜地来接，“好。难得你这番孝敬……”
“啪。”
盘子忽然碎了，汤汁溅了天南王一手，鱼肉翻滚着落下，这回再也无法维持完整，碎成了一堆。
景横波看一眼那鱼肉，看一眼发呆的天南王，转头看宫胤。
宫胤似乎依旧如常，再次端起酒杯喝酒，鬓发垂落，眸子如雪中黑曜石，定而冷。
景横波觉得心中那种奇怪的燥热感更甚了。
她霍然推开席面站起，道：“今晚我有助兴节目，走过路过别错过啊！”一扭身就进了侧门。
天南王娇笑鼓掌，“好极！正好见识大波神舞！”眼光有意无意在耶律祁和宫胤身上掠过。
宫胤一动不动，握杯的手背微微绷紧。
耶律祁眼睛一亮，含笑举起了酒杯。
看在天南王眼里，嗯，是在给这小白脸遥遥敬酒吗？
哗啦一声响，侧门的帘子掀开，一团火，忽然滟滟地旋了出来。
整个醉霓阁从天南王开始，到伺候的下人，齐齐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惊叹。
宫胤头一抬，定住。
耶律祁直了背脊。
仿佛是电，或者是光，自霓虹尽处穿射，一眨眼抵达虹膜，留一抹惊艳鸿影，起伏穿梭。
不知何时阁中地毯上，已经亭亭立了蒙面的女子。
所有人瞪圆了眼睛。
那个……张扬！诱惑！大胆！奔放！
倾泻的大波浪斜插一朵艳红的大丽花，用朱红的琉璃珠子挽住两鬓，上身是一件抹胸式的火红兜肚，挖肩，长度只齐胸，垂着无数金紫斑斓的琉璃珠子，映衬着雪白的肌肤和浑圆的肚脐。肚脐之下是黄金七彩编织腰带，同样垂着长长短短的琉璃珠，其下是火红飘逸的裙子，剪裁出不规则的裙摆，露出一双雪白的脚，脚踝上串着七八串金铃。
一袭镶细水晶的赤红面纱，遮住了她半张脸，露一双眸子勾魂摄魄，眼角飞一抹赤红淡金的胭脂，艳得压住了这满堂的锦绣辉煌。
天南王忘记了碎掉的盘子，耶律祁丢下了酒杯，宫胤一杯酒停在唇边，酒杯倾斜，酒液沥沥而下，他竟浑然不觉。
极度寂静中，好一会儿，宫胤才似反应过来，将酒杯一抛，就要站起。
“咚咚咚！”
鼓声忽起！
比想象中更快，景横波快速的舞步已经如风一般旋起！
雪白的裸足摇曳出雪色的影，火红的裙摆漾开霓虹霞光，各色的琉璃珠子飞扬七彩，黄金配饰灿烂如朝阳，伴随着金铃脆响，各色琉璃珠子飞起的细碎之响，和节奏明快激烈的鼓，所有元素都在诉说属于舞蹈的华艳和绚烂。
而身体则是另一种语言，写满妖媚诱惑自我和释放，从颤动的臂，摇曳的水蛇般的腰，晃动的雪白的肚皮，细碎急速震颤的臀中不断延展，似火焰奔腾，似海浪叠涌，似流水潺潺，似蝴蝶欢快自由。
肚皮舞，具有悠久历史的最具女性特色的东方舞蹈，是女性用以展示身体之美的最著名舞蹈之一，只有对自己身体有着极度自信，坚信自己的美丽足可征服一切的女子，才可以舞出这种舞的精髓。
几乎刹那之间，景横波便点燃了舞蹈的韵律，满室里都是她渲染开的节奏和色彩，人们瞪大眼睛，却无法捕捉属于她的具体颜色，一忽儿是雪色淘洗，一忽儿是火焰灿烈，一忽儿琉璃珠儿飞得满天满地，一忽儿金黄色的铃铛亮摄人眼。
而那柔软起伏，如雪白锦带一般的腹部和急速晃动，似内藏机关一般的臀部，更让所有人大开眼界——原来人体可以摇曳出如此美妙的弧度，可以震颤出如此激烈的频率！看得人心也似同步激颤，咚咚咚响的不知是鼓声还是心跳！
有人在发抖，有人腿在下意识随着鼓点轻颤，有人直直扶住了柱子，手臂也无意识慢慢抖动，景横波身体的各处都将人的欲望点燃，她起伏颤抖所经之处，抖落一地急促的呼吸和惊艳的目光。
人群中心景横波勾唇一笑——姐的电动小马达可不是白叫的！
她的眼光掠向宫胤，当初青楼钢管舞，不过迫于形势随便一跳，先前彩车上几个动作，也不过随意展示不成章法，唯有这一刻的肚皮舞，是她真真正正，要跳给他看的！
让这冰山一般的家伙，正视一下女性身体之美！
宫胤端坐如常，按住桌案的双手却姿态绷紧，手背发白。他垂着密密眼睫，似乎根本不屑看她的舞。
景横波却看见他盯住了一旁盛清水的金盆。金盆里水波微微震动，倒映出她流水般的身影。
她微微笑了。
不让你心跳一百八，姐枉称舞中霸！
一个旋舞，她已经接近了宫胤，微微倾身，长发流水般泻落。
对面耶律祁看她果然舞向宫胤，面色平静，微微漾动的眼神却泄露了此刻心思。
恍惚里还是那日青楼见她献舞，狂野至令人惊心，然而此刻这一番装扮，风情似乎还胜三分。
但她的风情，到底愿意为谁绽放？
……
宫胤身姿有些僵硬地抬头，他的手缓缓按紧了桌面，眼神在景横波裸露的曲线流畅的脊背和腹部掠过。
随即又从旁观发痴的众人脸上掠过，乌黑的眼神凛然似有杀气。
景横波一看他那眼神就知道大神要发飙了。
她一个翻身，倒入他怀中，双臂一抬，勾住了他脖子。
四面发出意味不明的抽气声。
“继续装你的酷啊亲！”她在他耳边吹气，姿态婉转娇媚，语气却清朗。
宫胤身姿似乎有些僵硬，抬手要推她，触手却是温软和滑溜，他半抬的手微微一僵，不知该落向何处，眼光想落下去，却也依旧不知该落往何处，眼尾扫到一片盈盈的白，他慌忙转开眼光。
“别这样。”
景横波险些噗一声笑出来——宫胤脑子搭错线了吧？这话说得怎么这么充满违和感？
她攀住他肩，端起一旁的酒杯，递到他唇边。
“好人，且饮一杯……”
声音绵长，甜腻似掺了半斤蜜，景横波被自己恶心得抖了抖。
宫胤垂下乌黑的眼睫，他坐姿笔直，手虚虚按在她腰上，心里想推开，却又觉得扶上她肌肤也是不妥的，眼底只倒映她素手纤纤，擎玉色酒杯，芬芳如蜜的酒液在眼前微微晃动，漾开的不知道是那青碧的液体，还是他的心。
而她同样清甜的呼吸就在颈下，痒痒地拂着他领口，一寸一寸，似也要攻杀进靠近胸口的那个位置。
他忽然有些恍惚，眼前飞掠过她飞扬的红裙，大片大片摆荡的彩色琉璃珠儿，滑溜溜一颗颗似射进了心底，蓬一声炸开五彩的迷雾。
他似迷失。
一低头将饮醇酒。
忽然听见她的声音，清醒而微带诧异，小小声响在耳边。
“喂，冰山，你不会真喝吧？”
……
恍如被冰水当头浇下，他竟然浑身一冷，一股寒气放射状从胸口四射，他霍然抬头。
景横波已经蝴蝶般从他怀中飞起，一个旋身跳开，再一个旋身反手探到背后，唇角似嗔似怨地一弯。
“死人，竟然不喝我的敬酒……”
语气充满哀怨。
宫胤盯着她，忽觉认识这个女人，生活也充满了落差和诡异感。
景横波手一扬，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条鞭子。
细长的彩鞭，装饰作用胜于武器作用，本就是肚皮舞常用道具之一。
“啪。”彩鞭如蛇一甩，击在地面清脆有声，与此同时忽地一声，所有灯都灭了。
众人发出低低的惊叹，幽深低沉的叹息声在黑暗的阁内听来深远。
一片黑暗里，鼓声还在继续，景横波的脚铃声还在响，沉重的鼓声和轻巧的铃声糅合成古怪挑逗的旋律，众人眯着眼睛，不由自主在黑暗中想象那一片烂漫的火红，旋转起伏成七彩的旗。
“啪。”一声清脆鞭响。
一道火光燃起，是壁上的一支儿臂粗的牛油蜡烛，忽然被点亮。昏黄光线晕晕地射在地面，将人脸映得朦胧。
第一支烛光亮起，天南王做了个手势，众人躬身无声退场，退出阁外犹自恋恋不舍抬头，眼神遗憾。
“啪。”又一声鞭响。
第二支烛光点亮，正在宫胤身后，一片红影下他眼眸更黑，幽幽似藏着千万年静默的深渊。
有淡淡的香气迤逦开来，香气里似乎还有些奇异的味道。
景横波红色的裙裾散开，从宫胤的颊上掠过，她的笑声如精灵惊破羽衣之梦，轻俏而慵懒，“……对我好点哟，亲……我今晚美不美？”
宫胤手指微微一抬，似要捕捉住那香风隐隐的裙裾，然而她翩然凌波，倏忽而过。
“别拉我裙子！”跃身而过时她低声警告，煞风景的语气。
他手指停在空中，指尖一瞬间微微发白，一层细碎的冰晶色忽然出现，再慢慢消失。
“叮铃铃。”一道黄光闪过，带着浓烈的香气穿越昏暗飞向他，这是她脚上的金铃。
“接住哦心肝儿……”她的笑声在不远处如水波荡漾，声声都是撩拨。
他没动。
一蓬灼灼的热一次次逢上无奈的冷。他也不得不在黑暗中静默。
她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奇葩，勾魂摄魄与拒人千里兼具，热情奔放与漫不经心同存。
这样的女子，是天生劫。
金铃“当”地一声落地，她弯身一抄抄在手中，悄悄一翘大拇指，“对！就是这样！高冷大神，点赞！”
他依旧端坐不动，衣衫似雪，面容也似雪。指甲上隐隐泛起一层冰晶色，缓缓蔓延，这次没有再消失。
长鞭一甩，“啪！”
第三支烛光嚓地燃起，点亮在耶律祁身后，不知何时天南王已经坐在他身边，弯臂勾住了他的腰。
“啪啪啪啪。”鞭声连响，蜡烛渐次点亮，一共八支蜡烛，分居四方，但室内并没有亮堂，烛台都安放在靠近横梁的地方，投射到底下时，只剩浅浅的光晕。
光晕里亭台楼阁，金盆玉盂，帐幔垂帘，桌椅器物，似乎都发出模糊暗昧的光，人们的脸也似变得模糊，只有一双双眸子，在浮沉迷离的香气里，幽幽地亮着。
景横波不知何时再次舞到了宫胤的身边。手中彩鞭一弯一折圈成一圈，格格笑着向前一兜，套住了宫胤的腰。
“死人，不信你这次还拒绝我……”她娇笑着将彩鞭一拉。
另一边，天南王抛了酒杯，眼神迷离，手一抬抖出一条彩练，也拴住了耶律祁的脖子。
“好人，今晚良辰美景，你得陪陪我……”
她拉着耶律祁，轻笑着迈入身后重重叠叠的帐幕，在进入暗室之前，做了一个手势。
昏暗里隐约似有细微声音响起，随即归于安静。醉霓阁内微微诡异的气氛，终于消散。
景横波松了一口气。
天南王在做好事儿之前，终于撤走了埋伏在暗处的机关和护卫。
这是她不敢不卖力施展的原因，不过她对大神放心的很，她相信就算野猪也会为她的挑逗倾倒，大神也不会的。
论起定力，他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不是？
景横波唇角笑意放松……大功快要告成了。
耶律祁被天南王拖走了，浸泡过霏霏无色无味尿液的卫生巾会给他带来销魂一夜。霏霏的尿液是有毒的。
前几天养病，她就研究过霏霏的蛊惑之术，小怪兽主动给她提供了口水尿液，指手画脚表示这才是它的精华所在。所以她早就备了尿液版卫生巾，口水版手帕等等。
手中的彩鞭，把手端系着的手帕，就是加了料的。她的八鞭多甩在宫胤附近，想必那股属于霏霏的气味，已经开始慢慢渗透。
现在天南王已经对她放心，撤走了机关和护卫，下一步她只要把手帕趁黑给大神擦擦脸……
然后她就可以跑了！
至于大神，这种用量极其轻微的霏霏口水，根本迷惑不了他多久，他不至于长时间丧失行动力被人伤害，而天南王此时忙着纠缠耶律祁也未必顾得上找他麻烦。
真是个完美的计划。
这回她要单身一个人跑，谁也找不着！
景横波心花怒放地再次感谢霏霏的倾情赞助，一边套着宫胤的腰，一边解着鞭梢的手帕，轻悄悄地道：“多谢配合，这回咱们戏可演完了……就知道大神你不会躁动啦哈哈……你累不累，你好像出汗了……我拿手绢给你擦擦脸好不好……”
话音未落，砰一声，顺着她的拉势，宫胤忽然倒在了她身上！
景横波不妨情节急转直下，“啊”一声呆住，未及反应，忽然双臂被狠狠压住，身上那人，已经沉沉地压下来。
他的声音响在耳侧，低沉而冷。
“惹我？给点代价！”

第四十五章 诱惑的代价
景横波拿手绢的手顿在半空。眼眸瞬间睁圆。
宫胤这样的反应太出乎她意料了！
好吧，她其实是知道大神对她有一咪咪好感的，女人对这种事不可能毫无感觉，可是她不认为那一咪咪的、也许大神自己都不能确定的好感，能让大神这种心在天下野心勃勃的人物失控。
这种一看就极其具有控制力的人，难道不该是平常暗搓搓咽口水装正经，半夜三更的时候把自己交给右手小兄弟吗？
无论从他性格推断，还是从他表现推断，他此时都该是傲然不睬，拂袖而去，或者干脆来一句“别啃脏了我”之类的毒舌啊！
然而此刻身上躯体沉重提醒了她某些变化，他淡若雪山青松的气息有种孤远的冷，呼吸却是灼热的，拂在她颈侧，她觉得从肌肤到心脏都似因此微微紧绷，感受到那般湿热，像盛夏季节的雨后，气压低沉，万物葱翠而又骚动不安，将所有情绪蛰伏，随时等待下一场狂风暴雨的抵达。
她终于心颤。
根本没有准备好该如何应对，她贪恋他清郁高远的气息，却畏惧他肌肤的如雪之冷；她着迷于他落雪青竹般的气质，却又不愿走进他眼眸里冰封琉璃的世界。
他的天地，于她是好奇，是诱惑，是神秘，是天山高处的一泊玉池，她愿意远远欣赏，也愿意乘风掠过，以指尖试探那般因自己而生的淡淡涟漪，她想看见他的人间烟火味道，却又害怕真正走近，被一怀澈冷冻着。
今晚……也许他是生气了。肚皮舞这种曾经令老美都无法接受的放纵舞蹈，让宫胤一个恪守规矩的古人如何面对？
她呼吸微微急促，随即慢慢放缓，拿手绢的手落了下来，准确地将手绢扯在手中。
睡一睡吧，对彼此都好。
他却忽然凶猛地倾倒下来。
手一落，就压住了她拿手绢的手臂，另一边手肘一抵，便抵在了她腰间，她顿时上半身动弹不得。
景横波惊吓地睁大眼，此时脑海中才反应过来大神刚才那句话。
代价？呃？什么代价？
不会是那啥那啥吧？
不要啊姐的童贞！
“宫胤你怎么了？”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她反手去握宫胤的手，试图推开他，“中毒了？中药了？忽然重生了？”
他不答，沉沉地压下来，她忽然一顿，脖子半仰着僵住——一双柔软微冷的唇，忽然落在她的耳垂上。
微冷与灼热，柔软与温腻……仿佛电光流过，穿透相拥的机体，他和她都颤了颤。
景横波只觉得心跳太急，以至于似乎整个心脏都悠悠地浮起，此刻感受出乎意料，人模模糊糊如在梦中，只感觉到他唇间由冷到热，似一枚终于被温暖的千年玉。而自己的耳垂忽然似着了火，一路火线，腾腾地燃到了肺腑里。
理智告诉自己不妥不妥，年轻的躯体却自有其渴望，她忽然就提不起力气，眼眸里的抗拒化为一汪盈盈的目光。
他却似个笨拙的少年，唇在耳垂一沾，便似被烫着般一让，再落下时，寻到了她乌黑的鬓边。
她的发柔软细滑，乌亮润泽，散发着淡淡的奇异香气，唇触上去，便似要滑落，他被那香气所惊，又似被那香气透入肺腑，化为一段吐不出咽不下的复杂心情，梗在了胸口。
景横波有些痒，想笑，忽然又起了淡淡怜惜——此刻的他远不是平日的冷静自持，运筹帷幄风范，有些笨，有些拙，似懵懂初开的青涩少年。
他的过往二十余年岁月，定然无比清净，如冰封天水，不曾为人间烟火风华，掠动一丝皱褶。
她似乎不必紧张清白是否会被侵犯，却得担心他会不会因为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吻女人，而将她压到窒息。
他的唇似在追索也似在寻找，犹豫了半晌，下一瞬落在了她额上，她忍不住又想笑——高冷的人萌起来真让人毫无抵抗力，瞧他就是找不着该落的地方。
他肌肤冷玉一般柔软又舒适，让人想要靠近的清凉，唇却似在微微轻颤，在她同样微凉柔软光洁的额头停住，她浓密的睫毛无辜地刷在他脸上，一扫一扫，似要将这人生里所有难控的复杂的心绪，都扫进心的角落里去。又似要将尘封的情绪撩拨而起，一波波漾出清晰的波纹来。
她也似微微荡漾，被他逼人的气息笼罩，似困在了黑甜温软乡，倦而无力，只想沉溺，忍不住便想将这样的气息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双臂无意识地抬起，想要抱抱他，忽然发觉他的双臂竟然还僵硬地垂在身侧，忍不住心底又是一笑，手指抬起，轻轻触了触他的手背。
触手冰凉！
隐约还似有什么东西碎裂在指尖！
她霍然瞪大眼睛！
这一瞬他也忽然一停，她感觉到他身体难以控制的细微轻颤，随即他的唇飞快地向下移去，似乎终于明白要找到她的唇，然而没等他抵达目标，也没等她想好怎么应对，他忽然身子一僵，半身仰起。
“哇。”
一口灼热喷在了她颈侧，景横波赫然看见昏暗灯光下那一抹深重的艳红！
飞扬溅射如血樱，刺着了她的眼。
一口血喷出，宫胤的身子立即软了下去，倾倒在一边，景横波骇然坐起，一眼看见满地细碎的冰晶。
正是她刚才在他手上触摸到的东西，从他的指尖出现，迅速蔓延，布满半条手臂，现在碎了一地！
温暖空气里冰晶迅速融化，将一地鲜血洇染，地面牡丹花毯色泽更艳。
景横波脑子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到会遇见这样的情况，宫胤这是怎么了？
怔了好一会她急跳而起，急忙去扶宫胤，手绢落地被血水染脏，失去了效用，她也忘了。
宫胤并没晕，只是脸色极白，皑皑如山巅雪，连唇色都不见一丝血色。他躲开景横波搀扶的手，自己盘膝坐起，闭上眼之前，伸手对外指了指。
这是示意她自己赶紧滚蛋的意思。
景横波这时候便是请她走也不会走了。看都没看大神的手势，先奔到门边，确定四面无人，赶紧将虚掩的门关上。
随即她看看宫胤脸色似乎没有好转，想着是不是去找点药，天南王在阁内里间有休息室，可是现在能去吗？她和耶律祁正忙着好事呢。再说她和耶律祁对宫胤也没有好意，知道他出问题还能不出手？
还没想清楚，一回头，她短促地“啊”了一声，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宫胤露在身体外的所有肌肤，都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冰晶，竟然顷刻之间，成了一个冰人。
冰雪琉璃彻，这一刻他美到肃杀。
这是个什么造型？到底是发作还是疗伤？
景横波蹲在冰人胤面前，仔细研究了一下，眼看那冰渐渐蔓延过他的所有肌肤，在越来越厚即将冻住他整个人的时候忽然停止，随即，有淡淡的雾气升起，那冰又开始以极慢的速度在消融。
景横波若有所悟，看来宫胤在疗伤，冰化之时，就是恢复行动能力的时候。
般若雪到底是一门什么样的功夫？怎么这么奇怪？
景横波从冰化的速度上推算了一下，最起码还要一个时辰，宫胤才能恢复。
这一个时辰怎么过？
景横波捶胸——自作孽不可活！
……
内室里，天南王双臂入蛇，死死缠住了耶律祁。
不知何时两人衣衫都已经半解，散落的衣襟垂在软榻下。
“耶律……我的好人儿……”天南王回忆着景横波看人时的角度，爱娇地攀着他的肩，吐气如兰拂着他耳廓，“……今晚……今晚咱们在一起好不好……”
“好……”耶律祁含笑俯看着她，揽住她的腰将她放倒，“……那我先去洗浴……”
“不用了……”天南王迅速伸臂揽住将要抽身而起的他，一点点将他往榻上拽，“别败了兴致，我不嫌你的……现在……咱们现在就……”
手指有意无意几个轻巧的打转，耶律祁前襟的扣子无声无息松落。
天南王呼吸越发急促，脚背弓起，轻轻蹭着他的腿弯。手臂如藤蔓般，死死将他缠紧。
她的手伸在被褥下，掌中“口罩”蓄势以待，只是一直正面对着耶律祁，没法给他贴上，她也不甘心贴在枕头上，怕影响效果。
“也好……”耶律祁低低笑着，温柔地揽住她，身子缓缓的倾下。
天南王心花怒放。
今日他如此配合，看来果真心动，也许无需口罩功用，便成水到渠成。
她撅起红唇如娇花，殷勤迎上。
唇将相触。
耶律祁忽然一顿，随即抬头，道：“怎么忽然冷了？”
天南王此时正浑身燥热如着火，听着便觉得他搪塞，眼神微微一冷，道：“这里四季如春，哪里冷了？”
耶律祁神色却很凝重，抬头注视着隔绝了外间的层层帐幔，忽然道：“有雾气。”
天南王不耐烦地道：“夜雾而已！咱们赶紧睡吧！”一伸腿将耶律祁往自己面前一勾。
耶律祁撑住双臂，低头瞧她，笑道：“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你把护卫机关都撤走了，你的安全自然便该我操心，你瞧瞧这夜雾，有冰霜之气，明显不对劲。”
天南王听他说得慎重，不甘不愿地半转身，看了好半天，才看见深红帐幔缝隙里透进一缕淡淡的白色雾气，隐约似有寒气袭来。
“可能外头起风了吧……”她懒懒地道，伸臂去揽他的脖子。
“不像……我得去瞧瞧，马上就来，”耶律祁低头，在她脖子上轻轻一触，低笑道，“别急啊我的美人，等着我……”
他温柔却又坚决地拉开天南王的手，起身下榻，天南王不甘心地起身，转头望他坚决的背影，恨恨擂了软榻一拳。
耶律祁心思却都在那一缕冰霜之气上，掀开帐幔对外头看了一眼，眼底忽然浮现笑意。
真是……意想不到啊……
“祁……”身后天南王在软软娇唤，“没什么吧，快回来……”
“哦，好像有点不对，”他回头，对她温柔一笑，“我去瞧瞧，可不能让刺客惊扰了你。”
天南王目光落在他领口，不知何时他被她解开的几道扣子，都已经再次扣上了！
天南王很想一拳再次擂到他胸上，或者一把将那些扣子都统统拽下来。
叫他扣！叫他装！叫他骗！
耶律祁步伐轻巧，将往外间去。
……
景横波时刻听着里头的动静，不知道怎的，她就是觉得不放心。
就她对耶律祁的了解，就算有霏霏尿液版手帕，天南王那个智商也未必能搞得定他。
可她又不敢移动宫胤，怕惊动外头的守卫，也不敢试图通知宫胤护卫，再说她也不知道宫胤通知护卫的方法。
耳中隐约听到细碎动静，似乎里间有低低人声。
景横波转目四顾，顺手抄起一个珐琅花瓶抓在手里，轻手轻脚走到里面门口。
醉霓阁的里间外间没有隔扇，就是一层层厚重的帐幔，人走过去完全无声。
景横波抓着花瓶蓄势以待，同时在帐幔旁的盆架上瞄准了一盆盆景。
室内暗沉沉，气氛压抑而沉静，物件都笼罩在晦暗的光影里，声音都闷在厚厚帐幔中，似从遥远地方回声而来，只有从宫胤身上散发出一缕淡淡冰霜气息，似有若无地穿堂入户。
帐幔忽然动了动。
一根手指探了出来。
景横波屏住呼吸，举起花瓶——
……
天南王盯着耶律祁背影。
被拒绝被欺骗的恼恨，这一刻似火一般蓬勃燃起，嚓一下便点燃了所有理智。
她悄无声息翻身下榻，赤脚走到耶律祁背后，手里紧紧贴住那加料“口罩！”
耶律祁掀起帐幔。
“啊你是谁！”天南王忽然一声尖叫，声音惨厉。
耶律祁下意识回头，第一眼便看清身后没有状况，顿知不好，眼角扫到天南王狂扑而来，掌心一抹白色的东西！
他急退！
呼啦一声帐幔直直飞起，如门户洞开，他的身子已经闪电般退向外间。
“砰。”
他身子穿越帐幔那一刻，一声脆响，一只沉重花瓶，快准狠砸向他脑袋。
景横波出手！
耶律祁后有天南王手拿卫生巾狂追，侧有景横波高举花瓶埋伏，百忙中只来得及微微侧头。
啪一声花瓶碎在他左肩。
便是钢筋铁骨，这一刻也难免微痛，他动作微微一顿，天南王已经扑上，纵身一跃将他压倒，手中卫生巾顺势狠狠拍在他嘴上！
……
耶律祁身子一顿，后退之势顿止，砰然倒地。
又是砰一声，天南王收势不住，栽倒在他身上。
接着再“砰”一声，架子上的盆景倒下，砸在天南王背上，砸得她眼睛翻白，吭地一声便晕了。
一地碎片旁，景横波拍拍手，窜出来，无声“耶！”
……
耶律祁醒得很快。
虽然有伤在身，又屡受暗算，但底子好就是好，霏霏尿也好，花瓶也好，都不能令他长久昏迷。
如果不是有伤在身，霏霏尿版口罩也好，花瓶也好，也不过是他指尖一抹烟云罢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先看见一边被捆起的天南王，再看见对面盘膝坐着的景横波。
她还是先前的舞娘装束，长发披散花朵妖艳，七彩璎珞琉璃垂在雪白的腹部和纤细的腰部，火红飘逸的裙摆在身周覆盖出饱满的圆，同样雪白的脚上金铃金光一闪一闪，装扮诱惑而姿态庄重，让人想起古壁画上色彩浓丽姿态曼妙的飞天。
耶律祁的眼神有一霎迷醉，不过当他发现自己的处境时，刚刚弥漫的绮思，顿时消散。
他的嘴被一片白白的东西封住，印象中这好像是天南王最后一扑贴在他嘴上的，手被捆在背后，用的是越挣扎越能勒入肉的掺了牛筋的丝索。这还罢了，更重要的是一柄明晃晃的小刀插在他肩头。
他斜睨肩头，终于露一抹无奈的笑。
这插的可真巧妙。正正是他的真气运转枢纽之地，等于加上一层强力禁制，他的真气会在这里被阻断，失去反抗能力。
她不可能知道这个，是宫胤教她的吧？
对面的女子托着下巴，笑得没心没肺，长长的卷发和卷卷的长睫毛都微微颤着，眼角微微挑起，乌黑的眸光灵动入水，明艳狂野，是一朵在宫阙之巅摇曳的罂粟花。
耶律祁的眼神，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没觉察的迷失。
这样的女子……
说无心却有意，说痴茫又精明，善良却又阴狠，决绝却看起来最好糊弄。
她在他身上挑挑拣拣选择下刀部位时，想必没有一丝犹豫，看她此时笑得开心，想必也无一丝不忍。
美色其实从不能真正惑她，她对敌人，从来心狠。
他忽然想为自己，更为宫胤，长长一声叹息。
景横波笑吟吟瞧着他。从他的神色中，确定自己猜对了。
她脑海中忽然掠过无数只被肢解的兔子狍子獾子，掠过当日密林里，宫胤说过的话。
“从肩胛三分下部位刺入……对，不仅动物可以这样处理，对某些人，也可以。”
大神从来不说废话，这句他说过两遍，所以当她看见耶律祁的时候，便想，这肩胛三分要害，是指他吧？
山林中无数次在兔子狍子獾子身上练就的好手法，一刀准确到位。
她脑海里飘过宫胤给她示范时的手，修长稳定，闪耀着林间细碎的日光。
为什么会出现冰晶？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状况？
……
耶律祁看着她微微放空的双眸，就知道她又走神了，忍不住叹口气。
“你打算怎样？这样和我相看两相厌吗？”
声音从卫生巾后传出，不太清晰，那玩意粘性不够，两句话的工夫掉下大半。耶律祁觉得有点头晕，甩甩头，又掉下一截。
景横波转回目光，盯着他嘴上的卫生巾，白白的大一块贴在耶律祁嘴上真是赏心悦目啊，她从没想到卫生巾换个位置竟然效果如此销魂啊销魂。
她笑容太暧昧，以至于耶律祁狐疑地盯着那一大块，问：“这是什么东西？”
景横波一点都不打算让他好过。
“哦，”她轻描淡写地道，“这是女人特制的卫生用品。不方便的时候用的。对了，就是你想的那个。听说这玩意可以辟邪，还能令男人倒霉，我觉得简直是天生为你设计的，瞧，妥帖安全三百六十度二十四小时不泄漏，点赞。”
耶律祁：“……”
下一瞬他运气一喷，那玩意飘然落地，耶律祁脸色青了白白了青，唯一可宽慰自己的是这东西雪白干净，看起来是没用过的。
下一瞬景横波便残忍地打破了他的自我安慰。
“对了，忘记告诉你，”她笑吟吟地道，“这玩意虽然没用过，但是呢，我让我的宠物在上面撒了泡尿。”
耶律祁决定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让她戴着自己的亵裤跳舞！
景横波欣赏完了他迅速变换又迅速平复的脸色，暗赞国师级别的果然定力都不错，本来她还想瞧瞧紫脸耶律祁好不好看来着。
“这玩意我还有很多，如果你不想一张张地被贴住，以后一辈子霉得出门被车撞走路被石砸的话……”景横波笑吟吟点了点他。“咱们就来做个交易。”
“嗯？”耶律祁运气，努力忘记地上那白白一条。
“我不要你的命，你送我和宫胤出宫。”她道。
“送出宫之后呢？宫胤护卫来追杀我？”
“那是你的事，难道我还得保护你？别告诉我这点自保本事你都没，”她不买账，“我不现在杀你，就是给你机会。”
“我肩膀很痛，怕走不动，”耶律祁对她展开微笑，夜色里幽然生光，“你扶着我，我送你们出去。”
“我还是把天南王弄醒好了，”景横波若有所思地道，“她虽然破了头，但是应该还是有体力把你给办了吧？”
“你舍得？”耶律祁似笑非笑，“我的人，本来只打算留给你呢，我的陛下。”
“不接收二手货。”景横波笑得比他还勾魂。
“二十余年守身如玉，不信你可以验证。”耶律祁眨眨眼。
景横波指了指他的胸膛，“被别人靠过的。”
指了指他脸，“被别人摸过的。”
手指上下一划，似将他整个人都划去，“被别人从头到脚染指过的。”
指尖一弹，啪一个响指。
“三万里大海都洗不干净你身上的脂粉味。”总结。
耶律祁挑眉，并不生气，眼角斜斜瞟过半凝冰状态的宫胤。
“沾染他人香气，也比沾染他人身体要来得干净吧？”
“谁？”景横波难得敏感。
耶律祁笑而不语，一眼眼瞟向宫胤的眼神，便是无声的答案。
“和谁？”景横波来了八卦心。
“你说呢？”耶律祁微笑，“国师若无意外，都是娶女王呢。”
景横波倒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微微一怔，忍不住瞟了宫胤一眼。
“大荒国内，对于当初的旧事，都讳莫如深，或许，这个答案，只有宫胤能给你了。当然，他会给你什么答案，得看他自己情愿。祝你灵台清明，永不为他人蛊惑。”
景横波抬起眼睛，定定看他，耶律祁被她剔透又神秘的眼光看得有点不自在，轻咳一声，微笑，“怎么？”
“我现在就在被蛊惑，好在我灵台清明。”景横波纤长的手指点点他，“耶律祁，不要白费力气，想挑拨，也要看什么时候。”
“哦？这么对他有信心？”
“我对自己的直觉有信心，我对男人的细微反应有判断。”景横波狡黠地一笑，“什么叫秘闻？就是只有当事人知道，然后一堆人猜来猜去传来传去传得离题万里面目全非的玩意儿，闲话八卦，听听就完了，当真那不是找虐？再说……那关我什么事？”
景横波背对宫胤，没有发现，最后一句话音刚落，脸上冰晶已经全部消融的宫胤，忽然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一眼冷彻如凝冰，随即他缓缓闭上眼睛。
景横波没看见这一眼，却忽然发现坐自己对面的耶律祁笑得很贱很开心。
一般狐狸们这种笑容都没好事，她不想再和狐狸扯皮下去，起身，随手扯过之前备好的披风披了，拔下那柄小刀，用刀背敲敲耶律祁的背，“走吧。”
刀刺入的伤口只要还没愈合，都会对耶律祁造成阻断，她留着这把刀还好防身。
耶律祁从容地站起身，景横波将宫胤挪到他背上，笑道：“背好你的老相好啊，千万别摔跌了。”
然后她一脚踢醒天南王。
“大王，”她在刚从昏迷中醒来，还没搞清楚状况，眼神发空的天南王耳边絮絮叨叨地道，“你刚才差点死了！多亏我冒险救了你！现在那个白衣服受了伤，耶律祁要送他出去疗伤，我劝你，赶紧把瘟神送走吧，别给自己找麻烦了，这些人你搞不掂的，啊？”
“我……”天南王晕晕乎乎地。
“你就这么办了。”景横波一手搀起她，手中小刀，硬硬地顶在天南王的腰上。
天南王浑身一颤，稍稍清醒，惊恐地望着她。
景横波对她展现足可颠倒众生的笑容。
这样的笑容璀璨又坚硬，天南王咽口唾沫，无可奈何地认识到，和景横波这样看似好商量的人，其实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她只能慢慢挪出去，耶律祁真气被阻断，行动却没什么妨碍，似笑非笑背着宫胤跟着，景横波最警惕的就是他，一手挟持着天南王，一边还用眼角扫着他。
耶律祁走了几步，也没回头，忽然道：“我背后有什么？”
“这都被你发现了。”景横波娇笑如花，“一根钗子而已，稍稍有点尖，可能刺死人，也可能刺不死，或者你可以试试？”
天南王骇然看着一根金钗不知何时悄然悬浮在耶律祁背后，闪闪发光的尖锐顶端对准耶律祁后心。
景横波却觉得疲惫，她的意念控物其实不能维持长时间，正如带人瞬移也不能太远一样。等下一出去，她要挟持天南王，要看守耶律祁，还要注意天南王的护卫的动向，一心三用，怎么顾得过来？
果然几个人一出现在阁外，立即有幢幢黑影出现在桥的两侧，将桥堵死。
“我说，你何必一定要抓着我？”耶律祁悠悠道，“这一路退出去，大王的护卫随时可能出手，你顾得过来吗？”
“不抓着你，你才是最大的变数。”景横波的钗子轻轻戳了戳耶律祁，“向下走。”
向下是近水的阶梯，系着宫人们用来传送菜品的小舟。
耶律祁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一丝激赏。
想不到她竟智慧如此。
一行人下桥，上船，景横波让耶律祁坐在船头，天南王绑住双手放在船尾，她和宫胤坐在中间，金钗悬浮在耶律祁身后。
这是宫中活水，顺水可以驶向宫外，河水颇宽，两岸射箭的可能性不大，天南王押船尾，就是一个活活的挡箭牌，避免了有人从桥上射箭暗杀她和宫胤。
耶律祁在船头，自然也是一个人肉挡箭牌，等会接近宫门处必定有闸门看守，谁要阻拦出手，就让耶律大人挡着好了。
“麻烦耶律大人撑船了，”她将桨递给他，嫣然一笑，“咱们刚认识的时候，你便为我撑过船，现在正好试试手生不？”
“你若许可，我愿为你一辈子操船。”他毫无异议，语气深情款款。
景横波不过呵呵一笑，挥挥手，像驱散迷惑人的雾气般，把他的话驱散了。
耶律祁看她一眼，一笑坐在船头。长袍悠悠地散开去，在夜风中缓缓鼓荡。
水声刷刷，反显得船稳夜静，岸上天南王的护卫们紧张地跟随移动着，幢幢黑影，似风一般掠过。
耶律祁听着身后女子平稳的呼吸，心中也似这水波般，微微漾起，诸多感慨。
以往……还是小看了她啊。
勇气、智慧、冷静、无畏，还有在任何环境下都能善于发现机会的缜密，以及在任何环境下都能平稳布局的天生本能。
这些属于最优秀人才的特质，以往被她的懒散和妖艳所掩盖。她如此懒惰，只要有所依靠，便绝不愿自己动脑。
可是一旦身无所靠，她强大到能一手将所有人玩转。
有种女人乍一看是花瓶，无人知晓深藏的琉璃心。
以往从未真正将她放在眼里，此刻，他却听着她的呼吸，想着她熠熠光彩的面容，心似这流水悠悠，面上平静，自有横波脉脉。
景横波这时候却忙得很，顾不上他的细微心情。她悄悄撤走了那柄金钗，偷偷抹一把汗，从宫胤身上剥下一块冰晶，搁在了耶律祁的身后。
一直维持着金钗悬浮状态，她现在是不行的。既然耶律祁感觉那么敏锐，想必冰块的寒气也会让他感觉到杀机？
耶律祁似乎毫无所觉，背影平静，景横波吐一口气，看一眼身边宫胤，他身上冰晶已经化到了膝头。月光下脸色冷白，不似人间气息。
她忽然想用掌心捂热他。
手还没抬起，忽然听见耶律祁悠悠道：“行舟欸乃，月夜花明，身边有美人相伴，岸上有好汉相送，似乎正是一个谈心说故事的好时机。”
景横波格格一笑，“好啊，要么说一说你和宫胤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
“或者是宫胤和前女王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耶律祁声音含笑低沉，似有无穷诱惑，“想不想听？”
“不想。”景横波悻悻哼一声。不认为从耶律祁嘴里出来的八卦有什么可信度。耳朵却不由自主竖了起来。
耶律祁就好像没听见她的话，手指轻轻掠过流水，开讲。
“大荒的政治格局，一向都很奇怪，巧合的是，每代的左右国师必定一个出身豪门，一个出身民间。传说里，如果有一代出现了变化，将预示着大荒政治格局的巨大变动。”
景横波插嘴，“反正这一代还是没变化，你出身豪门，宫胤出身民间。”
“呵呵没变化……”耶律祁笑得似乎有几分古怪，“好吧，算他出身民间好了。话说有一年，还是前前女王在位的时候，大荒朝野上，流星般崛起一个小子，获得了前任右国师的信重，短短三年，为前任国师铲除异己，稳定部族，丰满羽翼，交联势力，立下了汗马功劳。”
景横波静静听着，轻轻捞起水面上浮沉的一瓣落花，花上结着细碎的冰晶，看上去像假花。
“前任国师很喜欢这小子，数次说要将女儿嫁给他。当时前国师的女儿年纪还太小，都说等再过几年，大抵好事就要成了。”
“但是好日子终究没有来。一年后，前任国师出巡时被刺暴毙，整个府邸被屠满门，连那小小女孩，也难逃毒手。”
耶律祁语气深幽，景横波注视黑漆漆的河面和远处宫殿森然星火，想着数年前的某一夜，刺客在黑夜中翩飞，细长的剑尖滴落浓腻的鲜血，不由打了个寒战。
“那个深受前国师大恩的小子，自然发誓要为恩人报仇。但是刺客下手干净利落，毫无线索。而此时前国师留下的势力，急需一个新的领导者。这位领导者自然非这位原未来女婿莫属。毕竟之前好几年，这些事都是他出面打理，早已为大家所信奉，他接受前国师基业，顺理成章。”
“所以，四年，他只用了四年，便成为大荒历史上最年轻的国师。上位之后手段铁腕，行事决断，以强硬手段迅速镇服大荒朝野，逐渐把持了政权。”
“他掌权后没多久，有消息传出来，说当初前国师的女儿没死，流落荒野。他闻讯派人多方打听，至于打听没打听着，除了他没人知道。总之对外，都是说没打听着的。”
“又一年，前女王驾崩。国师定转世女王，那一年我刚做国师，在宫中势力还不如他，当夜占星塔上左右国师定卦，我的卦在出来前一刻忽然被天风所毁。卦象便以右国师为准。而我当夜下塔时失足受伤，迎接转世女王便是他亲自去了。”
他似乎轻笑了一下，景横波垂眼不语。
“他迎回了女王。便是前明城女王。回来的第一天，就有些臣子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景横波忍不住问。
“女王似乎有点脸熟。”
“你不会说她是前国师女儿吧？”景横波冷笑，“问题是如果是前国师女儿，自然很多人见过，相隔也不算久，应该一眼就认得出，怎么会仅仅觉得脸熟？”
“是啊……”耶律祁点点头，手一遍遍在船帮上轻轻拂过，“这是个问题。再说也只有几个人这么觉得，所以都将疑问搁在了心里。之后不多久，众人又发现了第二个疑问。”
这回景横波不问了，反正不问他也会说的。
果然耶律祁道：“众人发现国师和女王似乎关系不和。两人从来都避免见面，难得一次见面，据说就会出些事端。但国师也没有因此对女王不好，相反，他对她约束比较宽泛，明城女王是历代女王当中，拥有自由较多，权力也相对较大的一位。”
“两人之间奇异的状态，令人猜疑，却也没人能得出答案。但众人公认的是，无论国师态度对女王如何冷淡，但他确实给了女王很大优裕。有些遵守旧传统的人，就开始提出女王下嫁国师之事。”
景横波托着下巴，瞟一眼宫胤——好像没嫁成？
“你说，”耶律祁忽然问她，“他同意没同意？”
景横波懒洋洋地道：“关我毛事？”
“他同意不同意先不说，但是另外有件事不得不说，”耶律祁笑得似乎有几分恶意，“这件事，和现在船尾这家伙满身挂冰的状况有关系。”
景横波眯起眼睛，这事儿她还是关心的，总得知道原因才能对症下药，不然这家伙不小心就结冰她哪里来得及敲？
听着这故事，她看似不关心，其实一直在思索，也就没再注意前方动向。
“听闻下嫁消息之后不久，某日女王开繁花宴，宴请国师，国师本来不想去，女王派人给他送了一封信，之后他便去了。没想到他一去，女王就对他做了一件非常残忍的事……”
“什么事？”景横波心中一紧，忍不住身子向前一倾。
“让你一辈子都难以幸福的事！”耶律祁忽然哈哈一笑，跃身而起，噗通一声，跃入水中！
“尼玛大贱人！”景横波没想到他重伤也敢跳水，大惊之下站起，刚要去抓，一抬头忽然看见前方铁闸！
最后一道用于防守的宫门水闸！已经被降下来了！
景横波看见铁闸深黑，上下左右都闪烁着武器的冷光，天南王宫的护卫已经严阵以待。
景横波劈手就去抓天南王，这阵势她早有准备，有种就射！
然而船身忽然一震，明明没了操桨人，却速度加快，箭一般向前射去，景横波还没来得及推出天南王当箭靶，上头护卫还没能看清船上是谁，船已经飞一般地直撞铁闸！
电光石火，景横波来不及骂耶律祁，心中念头一闪而过，知道必定是他搞鬼！
尖尖船头将要撞上沉重铁闸！
三丈、两丈、一丈……
风将景横波长发掠起，乱乱覆了她一脸。
铁闸上士兵已经放下武器，谁都知道不必要再出手，看船的去势，马上就要在铁闸上撞得粉碎。
景横波来得及瞬移。
但是此刻却根本没有去想。
船身将要撞上铁闸的那一刻，她忽然返身扑到船尾，扑在了宫胤身上，一把抱住了他。
正在此时，宫胤忽然睁眼，抬头！
“啪。”
似有声似无声。
两唇相交，紧紧贴合。
一瞬间景横波瞪大了眼睛，在同样忽然睁大的宫胤的眸子里，看见自己惊愕的眼光。
两目相望，倒映彼此。
而唇的香气交融，是温软与微凉的对接，是馥郁和清冽的渗透。
一霎便如千年。
“砰。”一声巨震，景横波只觉大力似锤在背上，五脏六腑都似在翻涌。
船撞上铁闸了！
巨大的撞击力让她身子向上一震，却被身下的宫胤双臂一抬紧紧抱住，随即一个翻身，在落水之前平空腾跃而起。
他散飞的白色衣袂在空中团舞若落英，人未落下，手中寒光一闪，一剑直刺河心！
景横波清晰地看见河水之下一道横纹一闪而逝，片刻，大团大团的红色液体升腾而起，将一片河面染红。
她微微一惊。
耶律祁中剑了？
死了？
这狡猾多智，城府深沉，随时都有新变化的大荒能人，真的就这么死了？
不过宫胤这一剑决断干脆，突如其来，选的是人在水下动作最缓慢的时候，想想似乎他也不可能逃得开。
半空里宫胤纷飞的衣袂似散开的梨花雪，细碎的冰晶簌簌而下，化为尖锐冰棱，直射河水之中。
满天碎冰如冷月，他似从洪荒冰雪时代走出的天人。
宫墙铁闸上护卫们茫然抬头，一时忘记出手。
宫胤的反应却永远不会迟钝，一抬手将被撞昏的天南王拎起，随手一甩。
呼地一声，百十斤的人被他凌空甩起，湿淋淋水花四溅，甩上墙头。
“大王！”护卫们终于认出这倒霉蛋是谁，慌忙丢下武器去接。
一片乱象中，白影一闪，宫胤携着景横波已经施施然越过宫墙，身影似奔一轮冷月而去，消失在长天的另一端。
只留纷乱宫城，昏迷大王，一地碎片，和一池还在静静泛红的河水。
……
马车外的景色，渐渐由苍黄色的云雷高原，转为连绵的大片的树，叶片翠绿宽阔，泛着油一般的亮光。
景横波掀开帘子，探头看看外面的景色。脸上几分期待神情。
离开西鄂已经有段日子，当晚脱险后，宫胤立即整装上路，似乎也没有兴趣再去追索耶律祁的死活了。之后路途很是平静，安全过了羯胡草原和云雷高原，现在，已经可以算是将要进入大荒地域了。
道路掩映在长草中，不宽，勉强能行走马车，树林深处，似乎有大片大片的黑色土地，遥遥发出油腻的光，护卫说那就是占大荒泽面积百分之三十以上的沼泽。这百分之三十的沼泽中，大部分危险无用，只占据面积，只有百分之六的沼泽是有特殊出产或者作用的，每个特殊的沼泽，都会造就一个强盛的属国或者部族。
而因为沼泽占地面积太多，耕种面积太少，大荒泽的农耕发展得很不怎么样，这么些年来，都是靠丰富的宝石黄金出产，偷偷地和外界买粮食，吃了不少亏去。
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景横波忍不住脱口而出：“我靠，这要把其余百分之二十四的沼泽给利用上，你们岂不是又多了一片国土，又多了许多产出？很多贫民得到温饱，整个国力都有所提升？”
“可不是吗。”护卫们答，“大荒闭锁，也是因为沼泽过多，粮食太贵，民生难调，无法攻打别人，也无法应对别人的攻击。沼泽保护了我们，也限制了我们。”
有护卫指着遥远地在沼泽边寻找吃食的百姓，指着他们褴褛的衣着道：“看见他们就想起我还没进宫前，我娘和我妹就是这样的，一年有半年在找食物，在饿肚子，逢上荒年和灾年，为了抢一块小地，会出现两族火拼，地主可以杀掉一村人。”
“至于吗？”景横波很惊讶，“沼泽也可以种东西啊，一样可以有产出啊。”
“沼泽怎么能种出东西？”护卫们不以为然，“陛下您这想法，一听就是贵人们理所当然的想法。百姓们在沼泽试种过很多东西，都没能成功，还毁掉了很多宝贵的粮食，后来大家就知道沼泽无用，再也不乱试了。”
“这谁要找出给沼泽增加产出的办法，可不就是你们的大恩人？”景横波开玩笑。
“那当然！”护卫们答得坚决，充满憧憬，“那人会成为大荒所有人的救命恩人！大荒所有人的神！他会成为大荒人永远感激涕零的人，永远享受大荒百姓的供奉！因为他让百姓们不再饿肚子了！功德无量！”
于百姓眼中，国土扩充也好，国力强盛也好，都不如一个喂饱肚子来得最重要最实际。
景横波被他的语气说得热血沸腾，然而随即那护卫便颓然低下头，“怎么可能呢？那么多高人试过都没成功的事……别多想了……”
景横波却在抱头拼命想——她记得好像在哪看见过沼泽的种植使用方法来着？在哪？在哪？
想了很久没有结果，景横波只有暂时遗憾地放弃做大荒神的机会。
在那样的路上走了两天，景横波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传说中大荒的遍地沼泽呢？传说中大荒的神秘门户呢？传说中那无数被冻住的各国士兵雕塑呢？为什么这一路过来都没看见？
她回望两侧似要压下的高山，恍然大悟。
难怪大荒这些人对大陆各国并不陌生，各国眼里大荒却无比神秘，原来在大荒境内，另有通往各国的密道，只是掩藏在大山和沼泽之间，多年来各国没有发现罢了。
一根手指敲在掀开的车窗边，手指雪白如玉雕。
她色迷迷地想，这手指真好看。
手指在她面前一晃，变戏法般手中多了一个华贵的大盒子，宫胤的声音从上头冷冰冰的传来：“请你注意这盒子，而不是我的手。”
景横波：“啥？”
盒子扔在她腿上，重得她吱吱乱叫。
“换上这衣服，从今天开始，你可能就要不间断地接见六国八部的代表，注意仪态，千万别丢了我的脸。”大神冷冷淡淡地答。
景横波叹口气——自从那坑爹的一晚之后，她和宫胤之间的状态，便一夜回到了解放前。宫胤好像忽然患了失忆症，忘记了之前那些隐约的眼神和暧昧的萌动，重新做回了他自己——冷峻、疏离，而毒舌。
他行走过的风，都带着无言的拒绝，也不知道拒绝的是景横波，还是他自己心底无法言说的无奈。
景横波这才注意到宫胤今天的衣服，似乎也有了变化，虽然仍旧是白衣，但质料更加精美，袖口一排银色珍珠扣子紧束，每枚珍珠四周都绣着极其精美的卷草瑞兽纹，日光一照，瑞气升腾。
雪白镶银边的披风从他肩头卷下，从肩至手腕，亦有银线绣成似龙非龙飞腾之兽，随着日光出没忽隐忽现，如龙隐深渊，待时而升。
他一头乌发以一枚温润云纹白玉簪簪住，玉色如高山之上无人履及的皑皑的雪，而发如流水，闪着暗暗的乌光。
从马车阴暗的角落看车外日光下的他，像看见蓝天之下矗立的水晶雕像，清净自持，不容亵渎。
景横波口水滴答，好想亵渎。
……
盒子里的衣服，她用尽了力气才拉出来，果然是缀满宝石，金线就用了好几斤的华丽礼服。
景横波很喜欢宝石，但绝不喜欢背着宝石到处跑。何况这礼服毫无式样，从头到脚直统统一条，丝毫不能展现身体曲线，她最讨厌不能展现她美好身材的衣服！
穿着密不透风的礼服，端正坐在车里，等着什么乱七八糟的野人来迎接，景横波觉得自己特别傻逼。
唯一的乐趣，就是隔着窗子看看宫大神华丽丽的背影了。
真好看。
景横波第十八次抹掉唇边口水。
可惜宫胤就是不肯回头，脊背笔直，目光只在前方。
景横波十分怨念——这家伙也太别扭了，不就是占了她一点便宜吗？怎么搞得好像是他被占便宜一样？难道要她付精神损失费？
景横波悻悻地缩在座位上，抓住窗帘穗子慢慢地揪。
霏霏在一边啃肉夹馍，时不时抬头看看她，眼神里写满“手贱！”
远处忽然传来号角声，雄浑悠长，节奏一快三慢，隐约有狮虎咆哮之声。
宫胤的马停住了，似乎在仔细辨认号角声。
一个前探的护卫，快马奔来，老远就在高叫。
“报国师：六国八部使者，百里远迎王驾！”

第四十六章 百里迎王驾
宫胤神色忽然一紧。
马车旁蒙虎一脸诧异，自言自语：“百里迎王驾！现在还有这个规矩？好端端怎么来这一手？还有，来的怎么不是襄国？”
“什么意思？”景横波探头出去，看见远处一道黑色队列，如怒龙般飚来。
“凡间生彩凤，龙虎动风云，十四彩衣使，不辞千里迎。”蒙虎沉声道，“这是大荒迎接王者的旧风俗之一。以前，转世女王初次进入王城继位之前，隶属于大荒的六国八部都应派使者彩衣相迎，迎出千里虽然夸张了点，但可以迎出百里，而且六国八部飞马衔接，一路连着一路，直到王驾进京，正好十四使全部出动。”
语声里，那一队黑衣骑士在距离车队十丈外停下，当先骑士手臂一振，一柄黑色镶金边旗帜夺地钉入泥土，大幅黑色锦缎旗面呼啦一声招展而开，上头金色飞鹰双翼如盖，利爪如铁。
骑士们在道路两边一字排开，在马上微微俯身，从远处望去下巴排成笔直一线，日光从头盔的银片上穿过，射出一道雪亮的银光。
“六国以国君姓氏为国号，这是易国派出的护卫队，易国国土紧邻神农沼泽，沼泽中盛产迷幻草和天机泥，都有变幻改颜的功效，所以易国人以变化和蛊惑闻名。”蒙虎介绍，指着队伍最前面一个彪悍的大胡子，“陛下，你看这位是男是女？”
“当然是男的。”
“易国黑衣飞鹰使见过陛下。”大胡子开口，声音娇嫩，还对景横波娇滴滴使了个媚眼。
景横波的脑袋砰一下撞在车壁上。
蒙虎又指着一个身材窈窕，杏眼桃腮，肌肤吹弹可破的美貌护卫问景横波，“陛下这个呢？”
“男的！”景横波干脆来个最不像的答案。
“女的。”蒙虎的回答让景横波怒目圆睁，正想骂他耍人，蒙虎轻描淡写地道，“但是八成已经五十岁了。你看她的脖子……”
景横波掀起裙子就往车下跳，“快快！我要问问她驻颜良方……”
蒙虎手疾眼快把她扯了回去，告诉她：“易族的改颜没你想象得那么美好，脸上年轻一岁，身上就老一岁，你愿意？”
景横波想着那年轻美貌女侍卫身上一层层垂挂的皮，打了个寒战坐稳。
“这个呢？”蒙虎指着一个面貌平常的高个子青年问她。
景横波看了半晌，肯定地回答：人妖！
“……那是个孩子，不超过十岁。”
“妖怪民族！”景横波扒着车窗哀叹，觉得要去的地方各种不正常。
蒙虎不以为然地笑笑。这算什么，易国，不过是六国八部里较弱的一国而已。
车马队伍驶过护卫群，那大胡子女护卫手一挥，分列道旁的护卫无声无息汇入护卫人群，跟随在队伍的最后。
“他们将一直护送王驾至王城。”蒙虎解释。
这边刚刚汇入队伍，前方绿色旋风已经卷来，景横波老远就看见一群绿巨人在迅速接近，到了近前才看清楚这百人队人人都戴着绿色的高帽子，帽子最矮的有半尺高，最高的足有三尺，顶上还镶嵌着大小不一的绿色宝石，远远看去像来了一堆莴苣。
“蒙国。”蒙虎的脸色不太好看，有点生硬地道，“临近绿沼泽，以绿沼泽中独有的铁甲兽为图腾，崇尚一切自然之力，崇拜绿色。”
“哈哈哈哈哈哈绿帽子！”景横波抱着肚子在车里滚来滚去，“居然有爱绿帽子的民族哈哈哈哈这世界太玄幻了……”
绿帽子蒙国卫队接近后，景横波才发现这群人大部分都很矮，难怪喜欢戴高帽子，而且他们职位越高帽子越高，排在最前面的两个护卫头领分列两侧向景横波的马车鞠躬时，头上两顶长达三尺的绿色高帽砰地撞在了一起。
景横波笑得差点掉下马车。笑得蒙虎脸色铁青，之后一直不理她，直到黄色旋风卷来，才勉强道：“禹国。临近厚土沼泽，也是大荒当中最盛产宝石的地方。富裕而民风懒散，钱多而最爱生事。”
景横波老远就听见丁零当啷的声音，一大片金光在迅速接近，每个人都是一座移动的黄金城堡，金色盔甲金色长袍金色护臂上镶满了彩色宝石，刀鞘上都用宝石镶出各种诡异图案，他们的袍子都特别长，拖泥带水地一直拖到地上，很明显是因为长长的袍摆可以多缀一点宝石，每匹马都不堪负荷地慢腾腾走着，被沉重的奢侈品压得气喘咻咻。
“这样怎么打仗？”景横波注意到护卫的刀都是金子打的，瞠目结舌，“难道每次把宝石抠下来当赎金？”
“陛下英明。”
“……”
下一个队伍接近的时候，整个车队除了景横波那几个外来户，全部捂住了鼻子。
“啊？你们为什么捂鼻子？有什么不对吗？”景横波一边也拿袖子捂住鼻子一边东张西望，看见前方迅速接近的红色卫队，没有高帽子，没有金袍子，没有男女不分，看起来正常得很。
“商国。”蒙虎捂住鼻子，瓮声瓮气地答，“临近烈火沼泽，烈火沼泽盛产各类强筋健骨和治疗外伤的名药，是大荒最负盛名的医药之都。”
“这个要拉好关系，医生都是大牛啊，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要人看病了呢。”景横波下令掀开帘子，没注意到众人同情的眼神。
红色商国彩衣使，也如他们的衣服一般热情，看女王掀开帘幕，赶紧飞奔而来，当先的红衣使恭谨地躬身不敢抬头。
“微臣……BIU……商国红衣使郑香……BIU……参见女王陛下……BIU……陛下千秋万载……BIU……德被万方……BIU……”
BIUBIU怪声不绝，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幽幽怨怨地散开来，景横波脸色铁青，忍住那股足以让人窒息的味道，低声问蒙虎：“你告诉我……你千万告诉我……他不是在一边说话一边放屁……”
“陛下英明。”
景横波脑袋咚一声撞在车壁上。
“救命啊，快放下帘子！”
静筠已经趴一边吐了，翠姐气息奄奄地爬过去赶紧扯下了帘子。
商国红衣使眼神很哀怨，可是景横波更哀怨。
她发现即使放下帘子，也不能阻止那股怪气体的渗入，因为整个队伍的护卫都在放屁。BIUBIU声听起来像现代那世游戏大厅打豆豆。还是高音效的那种。
“烈火沼泽虽然出产丰富灵药，但也有一点不好的地方，”蒙虎这才给她解释，“沼泽散发一种奇怪的气息，虽然能令人强身健体，但靠近久了，会肚腹胀气，容易……泄气。”
景横波对他怒目而视，恨他的不提醒，原来看起来老实的家伙才是最恶毒的。
她瞟一眼宫胤，发觉那家伙竟然不知何时戴上了一个奇怪的面具，想必是为了遮挡商国彩衣使节的臭气攻势。
果然有其仆必有其主！
商国红衣使被安排在了队伍最后端还差百米的地方，他们汇入队伍时，景横波发现那红色旗帜上竟然绣的是黄鼠狼。
……
队伍一队队地过来，百里大地道路两侧渐渐插满了彩旗，灯火下一路逶迤如彩龙，看起来蔚为壮观。
景横波这一天眼珠子掉在地下就没捡起来过，虽然她还没正式继位，按照严厉的大荒规矩，现在不能和这些彩衣使接触，但是风采各异的大荒六国八部，已经足够让她“不明觉厉，累觉不爱。”
六国中姬国全是女子，住在海拔最高的接天沼泽附近，她们骑的不是马，是草泥马！
当然，她们叫那兽驼羊，据说是她们一位祖先漂洋过海带回来的，在气候特殊的接天沼泽附近繁育成功，现在已经成为姬国的主要驼兽，甚至出现了变种驼羊，不仅拥有驼羊原本的机警敏锐特质，还凶悍勇猛，体型巨大者甚至可力搏狮虎。
景横波自从发现了草泥马之后，就赖在车厢中哭号不休，“给我一只！给我一只！”最终如愿获得一只小号草泥马，取名小胤胤，准备训练成自己的专用坐骑。
“小……胤胤？”牵草泥马过来的蒙虎眼神闪烁着狐疑。
“小盈盈。”景横波对他媚笑，爱怜地抱着小草泥马，“HI，小胤胤，晚上好！”
之后又有八部追风使远迎，浮水、沉铁、落云、斩羽为上四部，玳瑁、琉璃、黄金、翡翠为下四部。景横波发现一个规律，大荒的部族和王国划分，多半与境内最有特色的沼泽有关。比如上四部的浮水沉铁落云斩羽，说的是境内沼泽的特性，浮水沼泽之上，水淹不沉，会浮起任何东西；沉铁落云斩羽，顾名思义，就是能够解决一切经过的物体，一根毛都会被沼泽绞杀。至于黄金翡翠玳瑁琉璃，自然就是那里盛产这些宝贝啦，景横波听到这四个名字，就已经在自己的“大荒必游攻略”名单上，将这四个排在了第一位。
一天一夜的工夫，五国八部前迎百里，十三色旗帜飘满了蜿蜒道路，景横波的护卫队伍也成了浩浩荡荡的一长条，很有点女王的架势。
不过让她有点不爽的是，虽然对方迎接女王的礼仪齐备，十分隆重，但对她这个正主却显得淡漠，态度好的在车马前拜一拜，态度不好的绕着车子打个转便罢了，倒是人人对宫胤十分趋奉，十三个护卫首领绕在宫胤身边，那大胡子女人笑声若银铃不绝，听得景横波牙痒痒只想把她的胡子都一根根拔下来。
每到一个王国部族，对方都会在女王车驾车辕上插一面小小彩旗，景横波在天快黑的时候数了数，“咦”了一声道：“还差一个。”
“还差一个最强大、离王城最近的襄国。”蒙虎接口，凝望夜色的眼神中隐有忧色。
“为什么没来？”
“六国八部，表面上大多和国师交好，但也有蠢蠢欲动不安分之辈，比如势力强盛的襄国，一直想取国师而代之，成为大荒泽权柄第一人。”蒙虎道，“百里迎女王的旧俗，其实已经荒废数十年，最近五代女王，都没享受到这个待遇。而且就算百里迎女王，也该是按照王国部族的地位排序，或者从弱到强，或者从强到弱，没有像这次这样打乱的，更没有说襄国久久不露面的，看来这次百里迎女王的礼仪，来得并不那么简单。”
景横波直了眼，喜悦的心情堕入谷底——难道还没进入大荒国境，就要先来一个下马威？
她想起和耶律祁勾结，暗杀自己和宫胤的斩羽部，悻悻地道：“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蒙虎重复一遍，一挑大拇指，“陛下好句！”
“何止好句，我还会做好诗呢，正宗梨花体，给你见识下。”景横波兴致勃勃地道，“听着，诗名叫《一个人在大荒泽》。咳咳。”
被一群人簇拥经过办事的宫胤，忽然停下了脚步，其余人莫名其妙站下，接着众人就听见马车上女王在高声朗诵：
“一个人在大荒泽”
“毫无疑问。”
“我做的女王。”
“是全天下。”
“最牛逼的。”
……
道路边有一霎的寂静。
“这诗……”有人面露疑惑。
“这诗……”有人讪讪作答。
“这诗好！”有人瞧瞧宫胤脸色，赶紧吹捧，“明快、简练、直白、动人。一个人在大荒泽，将孤身在异乡的游子的寂寞忧伤表达得淋漓尽致，而诗歌中隐含的豪气和壮志，透纸而出，入骨三分……”
众人露出呕吐神情，纷纷离这恶心家伙远一点，宫胤皱着眉看着这个商国彩衣使，想着放屁功能是不是和拍马屁功能互通？
这边话音未落，那边找到感觉的新晋先锋女诗人，忽然一拍桌子，大声道：“还有一首更好的！”
“《一个国师在大荒泽》”
准备走开的宫胤停住脚步，眼眸眯起，眼神幽幽深深，一点黑光跳跃般闪烁。
景横波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传得很远。
“毫无疑问。”
“大荒的右国师。”
“是全天下。”
“最像僵尸的！”
……
死寂。
半晌宫胤面无表情地抬脚走了开去。
他错了，他就不该停下来听的。
对景横波抱有期待，好比相信商国人能不放屁。
一大群彩衣使节勾着头，屁颠颠跟着。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景横波不知道外头这么多听众，吟完了在马车里嘎嘎笑——她最近特讨厌宫胤，特别特别讨厌，哪怕骂骂他都像六月喝了冰可乐，爽。
马上她就爽不起来了。
因为宫胤下令说错过宿头，露营不利，干脆连夜赶路。请女王陛下在车内不必下车。
景横波立即崩溃了。
这两天她都穿着沉重的行头在车内装木偶，一天下来里外汗湿，就指望晚上睡觉，在附近找个水塘洗个澡爽一爽，这一路虽是山路丛林，但水塘很多，水质干净温暖，是她一天到晚最佳享受。
但现在，就因为一首贴切的诗，她唯一的享受就被剥夺了。
“不——行——”浑身汗湿黏嗒嗒，一直熬着等休息洗澡的景横波听见这一句，顿觉浑身瘙痒齐发作，一分钟也不可忍受，唰一下掀开车帘，就开始解衣钮，“我——要——洗——澡——”
车驾旁宫胤的眼睛清凌凌地扫过来，是夜空中最凛冽的星子，景横波毫不退让，怒目而视。
“你关我黑屋子，还不给我洗澡！”她控诉。苦大仇深。
宫胤似乎怔了怔，眼神微软，随即挥了挥手。
车马一停，景横波大喜，张开双臂就要对他扑上去，“小胤胤你最好了……”
“让开。”宫胤立即退让。
“滚开！”另一声却不是宫胤的，出自黑暗中，与此同时一道乌光呼啸而来，直扑景横波心口。
乌光未至，隐约一股浓浊的气息逼入口鼻，那气息有点像臭鸡蛋气味，刺激性极大，景横波瞬间被熏得头晕眼花，身子发软，啪一下摔到地上，跌了个狗吃屎。
她四仰八叉趴在地上，头顶似乎有什么东西哗啦落下，砸在她背上，臭鸡蛋气味更浓了，她险些当场吐出来。
“谁尼玛暗算姐！”
“啪啪啪。”黑暗中有人鼓掌，不疾不徐，一人哑哑地笑道，“不愧是女王陛下，跌起来也比别人好看。”
听见这个声音，正待搀扶她的宫胤停住，微微绷起了下巴。
景横波抬起头，对面黑暗中，缓缓凸现一个人影，一入目便是玲珑浮凸的身材，衣着怪异，上身软甲下身长裙，偏偏就是这样的衣服，却将她出众的身材尽情勾勒，显得饱满处越发饱满，纤细处越发纤细，而长裙飘飘，又显得长腿细腰，曲线飘逸。奇特地将粗犷与精致，豪放与优美，刚硬与柔和结合在一起，让人未见其容，便已眼前一亮。
她的声音也微哑，乍一听并不好听，仔细听却听出几分慵懒沧桑几分冷，是同样令人记忆深刻的特别。
“襄国女相！”景横波听见人群中有人惊呼。
伴随这一声惊呼的，是猛然一声爆响，前方一团白光大亮，亮光中，一群紫衣骑士如同天神般狂驰而来，急速驱驰之中不断向道路两侧透支旗杆，啪啪啪啪爆响不断，每根旗杆必定会将原来已经插上的他国部族旗帜从中截断。
骑士们驶近车驾之后并不停留，当先骑士一声呼哨，群马齐齐一顿，随即流水般分开，自车驾两侧卷过，骑士们从马侧再次取出一卷旗杆，沿着道路呼啸而去，又是一阵啪啪急响，襄国的旗帜，将来路的他国旗帜也齐齐从中劈断。
道路前后三十丈，很快就只剩下襄国的明紫色旗帜，前方黑暗里猛然一声擂响，道路连车马都一震，那些插好的旗帜唰一声展开，无数个明黄色的“襄”字在夜色火光中飘扬。
襄国一出，声势惊人。霸道嚣张的作风，令其余诸国部族都露出愤然之色，却没有人敢开口。
所有护卫看绯罗的眼神，都满含深深顾忌。眼前的这个女人，可以说是大荒泽真正最有权势的女子，传闻里她是襄国摄政王的私生女，也有说是前任襄王的秘密情人，但这两个传说中的身份，和她现居的高位没有任何关系。她的权势来源于婚姻，这个女人，自十二岁起，先后嫁过三任丈夫，都是大荒一方王者，位高权重的丈夫们，在遇上她之后都成了短命鬼，给她留下雄厚的实力和巨额的家产，助她一步步走上今日襄国政坛。因此，她有了一个“彩蝎”的称号，如蝎子一般嗜杀配偶，如蝎子一般艳毒，喜怒无常，风流多变，据说最近几年，她的追逐目标是大荒号称明珠双璧的左右国师。
一道烟花升起，在夜空爆开，巨大的彩色烟光覆盖了半个天空，中间“襄”字足有数十丈方圆。
在那个巨大的“襄”字之下，那狂野又仙女的襄国女相，走向宫胤，一边伸出手，一边笑吟吟地道：“听说有人敢背后辱骂国师为僵尸，绯罗不忿，正想为国师出手，不想国师已经先出手惩戒了，只是这一摔也太便宜了她些。要么咱们再重些？”
她一走过来，蒙虎就开始紧张，不动声色地护到了景横波身前，听见她这一句，蒙虎上前一步，刚要说话，一直巧笑嫣然的绯罗的手，忽然就已经绕过他，落到了景横波的脸上。
“真美……”她轻轻抚摸着景横波细腻洁白的肌肤，眼神迷醉。
被一个女人用这样的眼神动作摸着，景横波身上的汗毛都要竖起，尤其对方的眼光，虽有几分羡慕，更多的却是一种占有欲和漠然，像看着市场上自己可以随便买下的面具。
这感觉让她毛骨悚然，抬手就打下了绯罗的手。
“我知道我很美，”她笑眯眯地道，“所以你别摸脏了我。”
绯罗的手在半空微微一顿，宫胤的脸偏了过来。
众人屏住呼吸。
谁也没想到，大荒名义上的女主，和大荒实际上最有权势的女子，一见面就这么火药味十足。
仔细想想也不奇怪，绯罗向来随心所欲，而以她的立场和心性，不管女王强悍还是懦弱，都不会被她放在眼底。
和一个傀儡女王比起来，掌握大荒最大属国军政大权的女相绯罗，才是真正更具优势和地位的一个。
前任女王曾经为她让道，前前任女王曾经因为一个宴会上和她穿了一样颜色式样的裙子，被她一个眼神，逼得称病退出宴会。
更何况初来乍到一个新女王。
绯罗的手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她笑了。
这女人的笑容十分特别，从眼角漾起，一寸寸蔓延到脸颊，唇角却几乎不动，这让她的眼眸越发水意盈盈，似乎发自内心的轻松和愉悦。
四面的人却连肌肉都已绷紧。
“是呀，你说得对呀。”绯罗的手指滑下去，微笑着扶住了景横波的肩膀，“这么美的人儿，被我摸脏了多不好，我怎么和国师大人一样不懂怜香惜玉了呢？该打，该打。来，我先扶你起来。”
四面的人呼吸一松。
景横波却敏锐地注意到她始终没有称呼自己陛下，随即她就感觉到尖锐的痛感——绯罗的指甲好像太尖了，都快要戳破她的肌肤了。
景横波身子向后一让，却没能挣扎开，绯罗手指如铁钳，紧紧掐住了她的肩井穴，景横波一抬头看见绯罗笑意盈盈的脸，脸上那一双眼，却冰冷幽深如久冻的黑河。
她心中一惊，看看四面，护卫们反应如常。
确实，绯罗宽宏大量，两人气氛祥和，没谁觉得有什么不对。
景横波觉得绯罗的指甲已经快要穿透自己厚厚的外裳。
“陛下，绯罗是国之重臣，您的措辞太失礼了。”一直没说话的宫胤，忽然冷冷开口，衣袖一卷拂在她肩头，她身子一震，脱开了绯罗的掌控，向后歪倒落在车身下。
四面护卫一动不动，有些人露出怜悯的眼光——果然还是如此啊。
和以前一样，女王永远都是表面尊荣的傀儡，国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成全襄国女相的面子。
景横波一时爬不起身，衣服太重了，足足几十斤的厚缎和首饰，山一般压下来将她带倒。
勉强穿这衣服，是不想在六国八部面前让宫胤为难。毕竟是他迎回王驾，她做得出格，首先扫的是他的尊严。景横波不想让他被人非议，要挑战规矩，等进入大荒直面那些古董再说。
现在她有些后悔了。
绯罗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腹前，不看别人，只笑吟吟打量宫胤，眼神似有深意。蒙虎要上前，却被绯罗身后的护卫有意无意挡住。
蒙虎看向宫胤，以眼神寻求指示，宫胤手指微微一动，随即停住。夜色里他面无表情，眸中似有微光。
景横波趴在地上，看见面前并列的两只脚，宫胤的雪白长靴，和绯罗裙底十分精致的绣鞋，鞋面上花朵大而艳丽，鲜红如血。
那两双脚在她目光之下，不退却也不移动，有种底气十足的漠然。
这就是异世社会的强权和阶层么……
景横波叹口气，她有点想学武功了，有没有一种武功，不太苦，不太累，又不会练肿关节，老化皮肤？
身上的东西太重，那就扔掉。
心里的怒火升起，等下再说。
她抬手掀掉沉重的披风，拔下累赘的金步摇，顺手扔在地上。
“大庭广众之下脱衣去簪，这位是要请罪么？”绯红的裙摆轻移，绯罗笑吟吟在向她靠近。
雪白的靴子一动，拦在了绯罗的道路上，宫胤的声音清冷从容：“女相，我正好有要事需要和你商议，不如移步去前方一叙如何？”
绯罗顿了顿，再开口声音愉悦：“好啊。”
雪白长靴和精致绣鞋轻巧地移动开去，这时候翠姐和静筠才敢探出头来，将景横波扶了上去，景横波还没坐稳，绯罗经过车辕旁时忽然道：“这马好神骏！”
她似乎对拉车的马十分喜欢，伸手在马头上一拍，格格笑着走了开去。
那马浑身一颤，蓦然一声长嘶，扬蹄向外狂冲！
马车猛地被拉动，站在车口还没来得及坐下的景横波身子向前一倾，就要栽倒车下！
一道冷光闪过，嚓一声切断了系在马身上的缰绳，那马立即狂奔而去，在寂静的夜里击打出猛烈的蹄声。
远去的马嘶声激烈，马似乎在一瞬间就已经疯了。
在车口摇摇欲坠的景横波，被蒙虎及时扶住，免于跌倒车轮之下。
宫胤的声音传来，微含怒气：“女相！你放肆了！这是王驾！”
绯罗的声音听来无辜且轻巧，让人可以想象到此刻她一定圆睁双眼，轻捂双唇，一脸不小心闯祸的茫然。
“哎呀，不好意思，我忘记了！”
……
景横波怏躺在车上，双眼放空，直直向着车顶。
一旁的静筠翠姐和拥雪都不敢说话，时不时担心地望望她，生怕她因为刚才的事，忽然来一个想不开。
现实永远比想象更恶劣，相比之下，被宫胤控制的日子，似乎都已经像天堂。
景横波眼神放空，脑子却没放空，眼神早已透过车顶，穿越广袤的星空，回到现代的那段日子。
仿佛还是那间四人套房，文臻永远在厨房做各式各样的美食，太史阑永远在把试图爬上她床的幺鸡给扔出来，君珂永远在网上做着各种围观，自己永远在偷吃文臻的零食一边涂指甲油一边看韩剧。
当初那些琐碎无聊的日子，如今想起，怎么忽然觉得心有点酸，有点软？
她无聊地抬手，按按眼窝，手指有点湿润，她撇撇嘴，把那点湿在衣袖上揩掉，随即表情有点狰狞起来——她思绪忽然又转到了刚才的一幕，宫胤雪白的长靴和绯罗绯红的裙角并列，各自拥有沉静从容，掌握一切的姿态，怎么看怎么不爽，想起来更加不爽。
她转头听着外头动静，夜色渐渐的深了，四面人声喧哗，今天从人众多，护卫们在平地上搭建了帐篷，准备宿营，正中间最华丽最大的一顶是景横波的，还没有扎好，两边宫胤和绯罗的已经建好，把守森严。
马车暂时无人理会，就在翠姐三人以为景横波睡着的时候，她忽然懒洋洋抬了抬手。
“要吃东西。”
大量的食物被送上来，景横波居然胃口很好，带着她的新宠霏霏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吮吸着指甲上沾到的肉汁，转头看着绯罗的帐篷，眼神灼灼有光。
翠姐看见她这样的眼神，莫名其妙打个寒战。
“来点臭咸鱼，越臭越好。”景横波点菜。
这要求有点离奇，好在现今各族护卫都有，臭咸鱼正好是某个部族的爱物。臭烘烘的咸鱼很快送了上来，景横波嘿嘿嘿地笑起来，声音听起来挺瘆人的。
她吃干净了一大堆碗盘，翠姐静筠三人捧了下去洗，马车内空了下来。
景横波开始了细致的工作。
她将臭咸鱼剥开，鼻子嗅来嗅去，选了最臭的肚腹部位，用一块绸巾小心地包好。
随后她又把臭咸鱼分外坚硬的刺剥了下来，霏霏凑上来，对着刺撒了一泡尿。
被霏霏尿泡过的鱼刺，泛出淡淡的红色，看起来几分诡异。
霏霏发出嘿嘿的笑声，抓起一根刺，对着屁股虚虚刺了刺，大脑袋晃了晃，喝醉酒般一个踉跄，扑倒在自己的尾巴上。
景横波给这家伙活灵活现的表演逗得哈一声笑起来，“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
片刻后，翠姐等人擦着手回到马车上，环视着空荡荡的马车，愕然不解。
“大波哪里去了？”
……
景横波四面打量着绯罗的帐篷，撇了撇嘴。
襄国女相的帐篷看起来虽然没她那个大，帐篷材质和里头装饰却极尽华贵，果然是区别待遇。
景横波取出那包鱼刺，掀开帐篷门口的地毯，计算着步距，将鱼刺渐次埋入地下。
这鱼刺原本她是想埋到榻上的，既然霏霏给加了料，那就给女相大人踩一踩好了。
景横波爱惜容貌，所以非到不得已也不愿伤人容貌。
帐篷里静悄悄的，景横波身后的帘幕似乎被风吹开一线，隐约似有乌黑的光芒一闪，转眼却又不见。
景横波屁股对着帘幕，自然毫无所觉，专心埋完鱼刺抬头一看，帐篷是用木架子架起来的，头顶有一根圆木支撑，她想了想，发出一声轻轻的呼哨。
白影一闪，霏霏悄无声息潜进来。
景横波指指那根圆木，做了个抹脖子手势，霏霏立即明白，窜上去爪子唰唰一阵乱挥，嚓嚓几声，圆木出现深深的裂痕。
景横波打个响指，笑逐颜开。转头四面看看，寻找什么东西比较顺手可以用来砸人。
大波报仇，绝不过夜。谁摔了她一个马趴，她就请谁泥地上打几个滚。打几个滚还不够，最好扑上去噼噼啪啪一顿，当然绯罗武功看起来挺高，她得想好退路，万一走不掉，就用硬物砸断支撑木，砸她个铺天盖地。
桌几上有个双耳瓷瓶，她满意地点点头。掂了掂手中臭咸鱼包儿，那股销魂的气味更强烈了。
她微微有点犹豫，这臭咸鱼包儿原本是打算扔到宫胤被窝里去的，但此刻离开绯罗帐篷似乎不太方便报复计划开展，她正思考着，忽听外头步声话声传来。
“……夜深露重，你我何必站在外头议事，不如进我帐篷，咱们秉烛把酒，彻夜长谈，岂不是好？”
是绯罗的声音。宫胤似乎轻轻“唔”了一声。
景横波咔擦一声险些捏碎了手中的臭咸鱼包——彻夜长谈？谈你妹啊？
帐篷外人影晃动，即将进入，要走只能趁这时候，景横波却不想走了。
她要看看这对狗男女打算彻夜谈什么！
唰地一个转身，目光四处一转，她发现帐篷后头垂挂着帘幕，赶紧掀开溜了进去，一进门就绊到东西往前一扑，身下软软，原来是床。
绯罗可真讲究，住个帐篷也分出个里外间。
景横波低头看看雪白精致的床单毛毯，看得出这位也有洁癖，床上连丝皱褶都没有，她无声呵呵一笑，穿着鞋子上了榻，脚踩在洁白的枕头上，跷起二郎腿，我晃，我晃，我晃晃晃……
鞋底泥土簌簌地落在毛毯的缝隙里，有些落在了床边的缝隙中，隐约床下的黑暗中似乎有点微响，景横波却没在意。
床下，一个人影护着头，恼怒地看着上方，不明白好好的床怎么会有灰土掉下来？
景横波忙忙碌碌，把臭咸鱼塞进三层褥子下，有点遗憾地叹息一声，这东西她原本是打算塞在宫胤褥子下的，这样，当他上床时，会闻见臭气，但却找不到臭源，多汁的臭咸鱼肉经过挤压，也会慢慢渗透到褥子内，那股销魂气息就可以幽幽盘旋，经久不散，爱干净的尊贵国师，非得折腾一晚上换被褥睡不成觉不可。
现在这美好馈赠，只好给绯罗享用了。
臭咸鱼放好，她跪在床上满意地拍拍，隔着床褥，臭气淡了很多，这样效果最好，保证能折腾得绯罗一夜睡不好。
咸鱼的臭气不能透过三层褥子传入景横波鼻子，却和床下只隔着一道床板，那股销魂的刺鼻的气味，极其具有穿透力。
床下那个一动不动的黑影，死命捂住鼻子，奈何那气味实在凶猛，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
“噗”。一声轻响。
“谁在打喷嚏？”这一声景横波听见了，狐疑地坐直身子四面望，床头忽然垂下霏霏的大尾巴，幽紫的大眼探下来对她慢慢地眨，景横波松一口气，“原来是你这家伙。”
床下黑暗里，有人痛不欲生地捂住鼻子……
景横波又舒舒服服躺下去，外头帘子一掀，有人进来了，景横波忽然想起一件事，暗呼：糟糕！
她在门口埋了加料的鱼刺，这要万一被宫胤踩上……
景横波抱着被子滚了滚，心中稍稍煎熬了一下——要不要暗示他呢……一探头看见映在帘幕上俪影双双，顿觉气不打一处来。
踩上就踩上，踩死活该！
门口处传来一阵轻笑，绯罗此刻的声音比白天柔婉了许多，“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我这里又没有老虎吃了你。”
景老虎盘腿坐在床上，夹着绯罗雪白的枕头，阴测测盯着帐篷口。
宫胤还是站着不动，声音冷若玉珠：“女相，方才你说有秘密军情要与我密议，如今可以说了吗？”
绯罗一声轻笑，“国师好心急。”
宫胤不语。
两人站在帐篷口不进不退，景横波瞧得心痒难熬。
“其实我不说，国师也应该知道了。”绯罗笑声柔腻，就在帐篷口聊起天来，“一旬前，斩羽部忽然和耶律大人反目，双方据说在天望河有过一场恶战，各有损伤。之后斩羽部暗杀耶律大人，耶律大人雷霆震怒，随即反击，在朝中制裁斩羽族的官员，一日之内流放官员十六人，双方矛盾激化。随即，除我襄国和最弱的商国之外，其余四国七部，或多或少都卷入了斩羽和耶律之争。耶律掌控左皇城，斩羽部及其支持者则掌握了外京畿十三坊，您麾下的玉照军则处于两者之间，保持中立并管理宫城，拱卫京城的亢龙军则全军戒备，封锁京城，等待您的回归……皇城暗流汹涌，稍不小心便有滔天大祸，此刻是战是和，是强力镇压还是疏导引流，我的国师，整个皇城乃至大荒，都在等待您的意旨。”
景横波此时终于听见耶律祁的消息，看来他那晚果然没事，不仅没事，还早早回了大荒继续搞事，果然是打不死的小强，千年王八活得长。
“所以你们搞了这个乱糟糟的百里迎女王，其实就是为了提前一步探听到我的意向，从而决定下一步动作？”宫胤似乎早知道耶律祁动向，语气听来毫不意外。
“只怕还不止如此。”绯罗轻笑，一转身轻轻捏住了宫胤的袖子，“你进来，你进来，你进来我就悄悄告诉你……”
最后几句说得轻巧娇俏，满满邀请，却又不显狎昵，只令人觉得纯稚可爱，忍不住便要荡漾在她又媚又清甜的眸光里。
景横波把羊毛毯揉得和她的脸一样狰狞变形，却又忍不住细细观看绯罗的姿态神情。她觉得这姿态甚好，不落痕迹的诱惑，得学学。
“女相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不说。”宫胤淡淡道，“这帐篷似有异味，不进也罢。”
景横波瞪大眼——狗鼻子吗？这也闻得到？
绯罗却是闻不到的，她只嗅见帐篷口浓郁的龙涎香气，还以为是素来高冷的国师故意挑剔，也不生气，一笑扬眉，手指轻巧地掠过鬓发，“异味？是我身上的气息吗？你再闻闻，香不香？”
她一抬襟袖，衣袖间便透出清润芬芳的薄荷龙脑香气，绯罗笑得十分自信，她知道宫胤喜欢这样的气息。
手指在半空划过一道娇弱的弧，似有意，似无意落在宫胤的衣袖上。
床下黑影一双眸子幽幽地闪着，似有冷意。
床上景横波抬起手臂，嗅了嗅腋下，有点悻悻地抬起头，用口型骂：狐狸精！
“夜了，”宫胤语气很平静也很决然，“女相也该休息了，本座告辞。”
他不待绯罗回答，转身就走。
绯罗还是那副悠然的模样，不急不忙看宫胤转身，才笑道：“百里迎女王礼仪数十年不曾出现，以至于国师都忘记规矩了。”
宫胤脚步一顿，似乎想起什么。
“百里迎王驾以示隆重，女王陛下也必须得在入城欢迎盛典上，展现出让六国八部倾倒的风采才华！”绯罗敛了笑意，一字字道，“否则，她的下场就是，废黜、流放、身死、破家！”

第四十七章 私奔？
宫胤霍然转身。
景横波惊得眼睛都大了一圈——啥米？才华？这东西她有过吗？
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冲击得她忘了身处何地，抱着头开始苦苦思索，穿越女黄金定律浮现脑海——按照惯例，哪些东西可以震场？
唐诗宋词几百首，语不惊人死不休，有木有？
木有！
伦巴探戈来几曲，霓裳一舞动天下，有木有？
木有！
预知历史数十年，独领风骚占鳌头，有木有？
木有！
先进政体来改革，一朝大权拿在手，有木有？
木有！
现代科技多推行，改朝换代我魁首，有木有？
木有！
发明创造做生意，随随便便赚大钱，有木有？
木有！
……
景横波在穿越异世数月后，在某个危机前，终于被一道认知的闪电劈进脑海。
原、来、她、是、个、废、柴！
绯罗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入脑海。
“……您也知道，在迎接王驾的大典上，如果陛下令六国八部失望，轻则废黜，重则流放，无论哪种，最后都难安稳一生。天元三年柔则女王就是因为大典失仪被流放，很快死在了烟瘴泽，这也是后来，六国八部不再迎女王的原因之一……承受多大的荣耀，就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这向来是人间公平至理……”
理你妹啊！景横波在心中咆哮，这什么见鬼的道理？百里迎女王又不是她要他们迎的，凭毛就要求她“展示令人折服的才华”？六国八部那么多人，各有心思和才艺，就算天神降世，也不能让人人折服吧？
她目前最擅长的是跳舞，可是她的舞，如果一开始就在规矩吓死人的大荒抖落出来，只怕也不用展示了，直接押解流放去吧。
景横波急不可耐地搔着下巴，紧盯着宫胤——他知道她底细的，应该会帮她吧？
这家伙也就脸冷了点，话难听了点，脾气大了点，不太好说话了点，不好接近了点……其实对她还是很好的！会……帮她的吧？
“国师看起来似乎不太欢喜？”绯罗的轻笑意味深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国师你可是最反对女王转世制度的人之一。也是，平白无故迎来一个出身平凡的女子，奉她上高位，容她对你我这等国家栋梁指手画脚，真真不公平。国师你掌我大荒军政，六国八部都以你马首是瞻，如果没有这所谓的转世女王，你必将是我大荒首位男帝。掌天下权，卧美人膝，这才是国师所应拥有的将来。为什么要容忍一个外来女子，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呢？”
宫胤依旧沉默，帐篷里微黄的灯火，映着他肌肤如雪，大理石一般清俊的轮廓。
景横波呼吸慢慢静了下来，缓缓托起了下巴。
绯罗的笑容越发神秘，声音幽幽。“我听说，明城女王临终前，正在为国师游说，要修改大荒千百年来的国令，修改女王转世终身制，允许男性帝王登位。谁知道政令尚未修改通过，明城女王暴毙。新女王诞生，偏偏又是左国师耶律祁先发现了女王，为了避免他在迎接女王的过程中动手脚，破坏你的登位计划，你急急亲自赶来迎接女王……国师，你真的是因为担心女王的安危，不惜亲自远赴万里来接她吗？”
宫胤并不看她，淡淡道：“大荒国令，还是立国之初，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如今时移世易，自然需要修改。至于要修的是哪一条，似乎女相你打听错了。”
绯罗似乎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道：“其实以你的实力，不在乎国令，直接登位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大荒组成特殊，像一个国家更像一个联盟，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若出手，必有更多的人出手。你要的不是动乱的皇城，更不希望因为篡位，引起六国八部趁机分裂，大荒陷入连连征战之中，你想利用女王，做好和平过渡，对不对？”
“女相不愧是襄国掌舵者，盘算时局比本座还周全。令人佩服。难怪短短数年，青云直上，尽灭对手，俯瞰襄国。”宫胤居然笑了笑。
绯罗似乎没有听出他话里的讽刺，直勾勾盯着他的脸，呼吸紧促。
眼前男子不笑时皑皑如山巅雪，高旷似琉璃天，忽然这般一笑，寒气尽去，天地似生无限明光，连风过也似温柔，碧泉之中，缓缓开放白玉莲花。
景横波咬了咬牙——这家伙居然笑了，居然对别的女人笑了！笑毛笑！无耻！淫荡！
绯罗好一会才从美色中抽离，静了静，笑道：“比起国师来，我不过是浅薄之见。国师既然有这样的打算，想必女王回銮之后，你的玉照宫中，定然也早早准备好了对付女王的手段，定然让她乖乖按照您的意旨行事。这倒不必我操心。”
景横波听得不耐烦，正在拨头发，听见这句，手一顿。
“女相想得真是周全如意。那么，”宫胤悠悠道，“女相说了这么多，这也不操心，那也不操心，真正操心的，是什么呢？”
“自然是我襄国和未来大帝和衷共济的美好将来。”绯罗接得很快，“百里迎女王，有人在背后推动。女王一旦通不过被流放，迎立的人也将声誉受损受到牵连。您失势，自然有人得势，这个人是谁，您猜不到么？”
“耶律祁的伤应该好了。”宫胤答了一句听起来莫名其妙的话。
绯罗正愕然望着他，便听见他淡淡道：“可能伤得不够痛，所以想死一死。”
景横波无声虚拍床板：霸气！
床下黑影动了动，抬起头，一道森然的眼光。
绯罗噗地一笑，眼光流动，“都说右国师其人清冷，却不知王霸之道才是真正的您！”
“那么，”宫胤还是那副岿然不动的模样，“女相今晚提醒了我耶律祁的打算，又有意相助一臂之力，真是云天高义，宫胤十分感激，多谢，告辞。”
他居然唰地又转身就走，绯罗呛了一下，急忙一把拉住他袖子，也顾不得再矜持，赶紧高声道：“世人所谓无功不受禄，襄国如此示好，国师难道一点都不打算回报吗！”
宫胤头也不回，衣袖一振，绯罗向后便倒，她急忙向后退一步。
帘幕后景横波无声嗤地一笑，挥挥衣袖。
算了，这见鬼的女王当不得，走了。
这对奸夫淫妇唧唧歪歪，她不想再理会了。
一直以来她抗争着不想做女王，天南王宫之后，虽然他似乎回归原点，她却有些舍不得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大神说冷淡也冷淡，但那冷淡又和原先不同，他的拒绝里带着牵念，他的毒舌里藏着关注，这种细微的萌动的探索，令看似风流实则情场菜鸟的她，渐渐感觉出了一些特别的味道，忽然人生里便似有了盼头和不舍，拂袖而去再无原先干脆。
从羯胡过云雷一路，逃跑的念头渐渐也就不再想起，每次想要走，她总要掰着指头碎碎念“哎呀静筠她们三个带不走，会倒霉的。”“哎呀宫大神太厉害了，万一被抓回来屁股一定遭殃。”“哎呀今天好像不是逃跑的黄道吉日。”……理由掰了一大堆，每天都有新思路。
当然，她是绝对不肯承认，其实自己就是越来越不想走。
但现在，不想走似乎也得走了。
有人不想她登位，有人等着利用她，她要面对的不仅是左右国师斗法，甚至牵连了整个大荒六国八部的奇葩。
想到要和那群莴苣、人妖、屁蛋、草泥马宫斗，她就觉得这人生还是算了吧。
不过走之前，她还是想给绯罗一个教训……
景横波屁股刚刚抬起，就听见绯罗一声惊叫，身子向后一倾，那边宫胤回头，绯罗一边尖叫：“我的脚！”一边双手乱挥，似乎想抓住宫胤的衣袖，宫胤赶紧把衣袖往回一收，绯罗抓不到依靠，踉跄又退一步，再次踩上鱼刺，又是一声惨叫，急忙伸手对宫胤求援：“底下有东西……”慌乱中又退一步，再踩一脚，痛得整个人都蹦了起来，啊一声尖叫，眼睛赤红，砰地扑在宫胤身上。
“让开。”宫胤在这个时候声音居然还是平静的，捂紧袖口，单手将绯罗往下捋，跟捋苞米皮似的。
怪的是一直还算保持矜持的绯罗，此刻丝毫不觉得羞耻难堪，双手在宫胤身上乱扒，嘴里哼哼唧唧发出似哭泣似呻吟的怪声，浑身一阵奇怪的颤抖，忽然尖叫一声：“我忍不住了！”
与此同时宫胤怒喝：“放开！”这回声音里满满怒气，啪一声微响，绯罗身子如同皮球一般被弹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不算曼妙的弧线，洒下几滴莫名的液体，砰一声重重撞在床沿上。
宫胤这一下含怒出手毫不容情，床板顿时震塌半边，景横波猝不及防，啊地一声向后滚倒，正在此时塌了的床板下灰头土脸钻出一个人来，还没来得及起身，砰一声景横波的后背砸在他的后背上，两人都“吭”地一声，滚倒在半边破床板和一堆倾倒的被褥中。
这一下动静不小，偏偏外头动静更大，宫胤站在帐篷口，脸色铁青，低头看着自己的前襟，上面有几滴黄色的，散发着臊气的液体……
不用去嗅宫胤也知道，这是尿液。还是绯罗刚才忽然洒在他身上的……
宫胤的脸色难得这么丰富多彩——这状况实在太挑战人的应变和智商了。
本来宫胤已经准备喊人，此刻这情形却让他犹豫了一下，来不及多想，唰地便撕下了沾了秽物的衣襟。
不撕还好，一撕，这嗤啦一声响不知道又刺激了绯罗哪根敏感的神经，她忽然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一蹦就蹦到了专心整理衣服的宫胤身上，抓住了宫胤撕破的衣襟就往外拽，嘶——
还压在床下人背上的景横波一抬头瞧见，瞪大眼差点跳起来，半空中伸出手，发出无声的嚎叫。
不——许——撕！
换——我——来！
她以尔康呼唤紫薇的造型定住一秒，被下头那家伙一把拱倒在地，那人的大脚踩在她衣襟上，拼命把她和被子一起往外踢，似乎急着要出去。
景横波抬起头盯住这家伙背影，眼神凶狠，这时候冒出去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再说这家伙鬼鬼祟祟躲床下一定没好事，宫胤正被绯罗纠缠，搞不好就会中招，想到这点她浑身汗毛一竖，也来不及看清这床下客是谁，一把抱住他小腿就咬。
尖尖的牙齿刺入肌肤，景横波嘴角尝到了腥咸的液体的滋味，被咬中的人身体一僵，随即景横波觉得脸上一震，竟然被弹开。
嘴角火辣辣的，她摸了摸，指尖一抹艳红，嘴角竟然被震破了。
那人无意中一回头，就看见乱糟糟雪白被褥上，艳丽的华服女子歪坐着，金红的衣襟上金线在暗处幽幽闪光，她艳红的唇角似笑非笑，眼波却幽幽定定，三分恣肆三分风流三分狠，流转着深黑幽蓝的光，肌肤和指尖却又是雪白的，在暗处不可忽视地鲜明着，像一副色泽明朗的神秘名画。
一眼夺人。
只是一眼，他心中一窒，随即想起此刻要务，霍然转头。
然而已经迟了。
嗤一声响，宫胤付出了再撕裂一幅衣襟的代价，终于将发疯的绯罗推了出去，绯罗这回却有了经验，被推出的那一霎一把抱住了宫胤的肩头，她忽然变得狂野大力，宫胤又想护住余下不多的衣裳，被她拉得向前踉跄几步，只觉得足底微微一痛，天旋地转，随即嗤一声两人撞上帘幕挂破帘幕一路冲进，再砰一声相拥着撞在那床下客身上。
刚爬出来的倒霉床下客被两人砸中，再砰一声向后一倒，撞在更倒霉的景横波身上，景横波身子向后一仰，四个人的力量叠加，嘎吱一声，最后半边床板断了。
宫胤在衣衫不整被撞倒之前只来得及喝一声“不许进来！”
外头听到动静的护卫，在帐篷外停住了脚步。
四个人乱七八糟地跌入乱七八糟的被褥之中。
上头白影一闪，霏霏出现，瞪大眼睛看着跌得狼狈的四个人，惊吓地张大嘴，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的尿液，这次造就了如此伟大的成果，眼看底下那一堆动了动，赶紧一溜烟逃到帐篷顶上。
景横波觉得自己腰都被砸断了。三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她身上，更糟糕的是，帘幕被撕破，罩在了众人的头上，眼前一片黑暗看不清，只闻到一股淡淡的尿臊气，还有绯罗呼哧呼哧的急促呼吸。
身上压着的不知是谁，能感觉到对方年轻有力的肌肤，灼热滚烫，对方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是一种奇特的魅惑的香，少了几分清冷，她立即确定不是宫胤。
那就是那个床下客了。
恶作剧的心思涌起，她的手悄悄探了出去，摸准对方大腿内侧，捏住、指甲掐入，狠狠一转，一拧——
“啊！”一声低叫，男人从她身上迅速翻了下去，景横波嘎嘎笑，就知道这个部位捏人最痛了！
“宫胤！宫胤！”她努力要挥开头上的乱七八糟的被褥和帘幕，心里很奇怪宫胤为什么没有立即起身？为什么没有立即抓住那个刺客？
下一秒她就发觉不对了，急促的呼吸声除了绯罗的，似乎还有一个人的，只是声音显得低而压抑，她一开始没发现。
景横波呆了呆，忽然想起那鱼刺是分开埋在帐篷下的，无差别攻击……
宫胤被绯罗拖进来的时候，是不是也踩着了？不过绯罗连着踩到三根，宫胤踩着一根，会不会状态有所不同？
还有点奇怪的是，小怪兽的尿以前不是只能让人发晕吗？这次怎么忽然让人发狂？竟然让绯罗尿失禁。难道小怪兽的蛊惑技能，也会随着成长升级？
现在没有答案，唯一确定的是，宫胤现在状态肯定异常，否则区区几床毯子早掀开了。
景横波赶紧去掀被褥，忽然浑身一颤，只觉背后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身后刺客在！
她能发现宫胤有异，对方自然也能发现！
这个念头来不及转完，她就感觉到身后冷风一穿而过，风中那股利器的森森寒意，激起了她背上的鸡皮疙瘩。
景横波猛然向后一倒，脑袋拼命向后一撞。
砰一声似有回声，她撞上柔软又结实的部位，感觉到微微的弹性，似乎是刺客的小腹。
刺客刀已出手，给她这一撞身子一歪，刀嗤一声划破一床毯子。
又是嗤一声，伴随着绯罗的格格怪笑，也不知道他们两个谁被撕了衣服。
景横波猛地向前一扑，逃过刺客对自己脑袋击下的肘拳，破口大骂：“奸夫淫妇，给我打住！打住！”
“救命啊！有刺客啊！”她又拼命狂喊，但是帘幕被褥都很厚，挡住了她的声音。
刺客身子一闪，双手连抓，已经抛开好几床被褥，鬼魅般闪到正纠缠不休的宫胤绯罗面前，那边被褥还没落下，他的手已经闪电般扼向宫胤咽喉。
“啊！”刚刚爬起的景横波尖叫。
“砰。”一声闷响，不知谁击中了谁，宫胤和绯罗恰在此时分开，绯罗身子向后一仰，在倒悬的视野里看见刺客，突然格格一笑，抱住了他的手臂。
“哥哥！”她清脆地叫道，将脸颊在刺客手臂上摩挲。
景横波扑过来，正要拖开宫胤，又担心绯罗发疯或者刺客扔开绯罗立即出手，百忙中眼角一瞟，正看见刺客看绯罗的眼神。
她一怔。
刺客竟然没有动，也没有重手扔开绯罗，这一霎他的眼神落在绯罗的脸颊上，朦胧光线里，那眼神……竟然是温柔的。
似脉脉流水，自回忆深处潺潺而出，到得此处，徘徊婉转，每一水珠，都在唱过往那首最美的歌。
声声慢，梦流长。
光影翻转只一霎，一霎也如梦中，刺客眼神很快恢复平静，手腕一转，将绯罗卸在一边，随即跨前一步，随着他的步伐，地上一床毯子忽然飞起，遮住了他的身形。
景横波心中一紧。
嚓一声轻响，如月光忽降，一柄雪亮的刀刃穿毯而出，直刺以手扶额，微微摇晃，将起未起的宫胤。
刺客的声音微哑，刺杀人时也带着不灭的笑意，“宫胤，你要不要先死一死？”
“耶律祁！又是你！阴魂不散啊你！”景横波终于看清他的脸，怒骂出声，帐篷里的灯火已经被扑灭，借着匕首的光亮，她隐约看见耶律祁飞扬的眉眼。
电光石火间还隐约看见宫胤头向后仰，双眼微闭，口鼻间有淡黄的气息散出，似乎正在排毒的紧要关头。
刀光如电光一往无前。
景横波霍然抬腿，脚尖绷直，九十度弹起。
“吃我一裆！”
绷紧的脚尖，尖刺一般的鞋底，直奔耶律祁的“黄金分割点”而去。不锈钢鞋底银光闪闪，堪比利器。
那寒光掠入耶律祁眼中，他只得扭身一闪，不敢拿自己的一生雄风，去挑战女王的鞋跟。
景横波立即连滚带爬扑向绯罗，狠狠薅起她的头发，向宫胤身上一扔！
“来杀吧！来吧！”她哈哈笑，“你的短刀也许能透过绯罗的心口，刺入宫胤的胸膛哦！”
绯罗痛得一声尖叫，被薅下一大把的黑发四处飘散。
耶律祁又是一顿。
他竟然真的投鼠忌器，景横波心花怒放。
就知道他和绯罗有猫腻！
“霏霏！”趁这一顿空隙，她仰头大叫，“你这回的尿太猛了！给解了毒，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立刻！”
帐篷顶上大白尾巴一晃一晃，霏霏蹦蹦跳跳奔过来，双爪捧着一颗小小的圆圆的红果子，往下一扔。
景横波扑过去接，耶律祁却比她更快，身影一闪已经越过景横波，伸手去接，景横波一瞧抢不过他，立即一脚蹬翻了跌跌撞撞奔来的绯罗，绯罗向前一个踉跄，发出一声痛哼，耶律祁霍然回首，一个铁板桥后仰接住了她，急声道：“绯……”
就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小圆果滴溜溜落下，正落入他口中。
景横波呆了一呆，大叫一声扑了过来压住耶律祁，伸手就去掐他的脸颊：“吐出来！吐出来！”
耶律祁哪想到这女人如此生猛，猝不及防被压倒，只觉得鼻端甜香馥郁似可透骨，而她的身体柔软如绵，荡漾着惊人的起伏，腰线处却又可怕的细，触着便可想象那般销魂的曲线，起落有致，每分每寸都写满诱惑和契合。
那样的契合，让人想将她更深地揉向自己。
他竟有片刻的失神，恍惚里抬起了手，似受到召唤，轻轻按在了她的腰上。
景横波毫无所觉，她怕耶律祁下重手，干脆双脚缠住他，一只手搂紧他脖子，一只手拍他脸，“吐出来吐出来！”
一个失神，一个忘神，都没发觉帐篷顶上霏霏鼓起腮帮，不解地看看穷形恶状的景横波，小爪子一撒，又几颗果子落下，骨碌碌滚入宫胤的掌心。
“吐出来吐出来！”景横波掐啊掐，蓦然耶律祁一声低笑，道：“我吃了，怎么办？”
“啊？”景横波一怔，耶律祁手臂一抬抱紧她，懒洋洋“嗯”了一声：“很香。”
也不知道他是说果子香还是女人香。
“又不是汇仁肾宝你吃什么吃！”景横波神情愤愤，正要爬起，忽觉身下耶律祁身子一僵，与此同时她背后汗毛一竖。
她一回头，就看见宫胤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正静静垂头看着她和耶律祁。
昏暗的光线里，他面无表情却眸光微冷，眼底有深雪般的寒。
他静静看着地上纠缠的男女——无意中吃了霏霏抛下的果子，他立即恢复了意识，先前的事情却有些记不太清，隐约只记得人影闪动，刀光横曳，似有一场刺杀。想起这些他心中一紧，正要寻找景横波，就看见了眼前这一幕。
紧紧相拥的男女，毫不避讳的姿势，景横波毫无顾忌抚摸男子的脸……
他沉默着，脸色平静，似冰封住了所有潺潺的暗流。
景横波却没有看清他的神情，一眼看见地上残留的几个果子，“哈”地一声欢欢喜喜要爬起来，道：“霏霏你太坏了，明明有这么多解药为什么不说？害我抢得辛苦……喂耶律祁你放开我，喂宫胤你快来救我——”
“我想你根本不需要救。”宫胤打断了她的话，冷冷转身。
景横波愕然抬头，连一直没说话全身戒备的耶律祁也一怔。
堪堪转身的宫胤忽然衣袖一拂，一道冷光击在已经被霏霏砍开裂缝的撑柱上，咔擦一声柱断，厚重的帐篷猛地倾倒下来，将所有人埋住。
景横波只觉得眼前一黑，来不及应变就觉得手腕一紧被人拽住，她一惊，不知道是宫胤还是耶律祁，对方用力一带，她踉跄扑入他怀中，熟悉的香气令她没来由心中一安，正要靠过去，对方手上用力，一把将她甩到身后，与此同时一人从她身侧掠过，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紧绷的躯体下灼热的肌肤。
“砰。”一声闷响，黑暗中两个男人似乎对了一掌，掠起的掌风震得她歪歪倒倒。景横波掂量掂量形势，觉得宫胤既然已经没事，耶律祁自然不能得手，两虎相争殃及池鱼，她还是赶紧滚蛋的好，正准备招呼了霏霏瞬移，猛然手腕被紧握，宫胤的声音响在她耳侧：“做什么？想和谁跑掉？”
啥米？景横波眨眨眼，我自己跑掉，不想拖累你，这都不行？
她来了火气，将宫胤手一掷，“爱谁谁！”
“她当然要和我走。”耶律祁在黑暗的对面笑吟吟地道，“我今晚就是来接她的。”
“耶律祁你闭嘴。”景横波哼哼冷笑，“你约的是绯罗吧？”
她天生嗓音柔媚粘腻，冷笑也似媚笑，再怎么愤怒也撑不出十足气势，像撒娇多过斥骂。
劲风鼓荡的交手里，耶律祁的声音更加欢喜，“原先想约的是绯罗，看见你就把持不住啦。”
“把你妹。”景横波嗤之以鼻，“边去吧你。”
一来一回倒似调情，耶律祁声音里笑意更浓。
“你们说完没？”忽然插进来的宫胤声音更冷，冷到景横波忍不住打个寒战，随即砰然一声巨响，四面厚重的帐篷布被震得腾空飞起，混沌的光线里一条人影哈哈一笑，风筝般后飞几步，单手撕开帐篷裂缝，冲天而起。
宫胤身子前倾，就要随着追出，景横波忽然大喊：“等等！”
“等什么！”宫胤怒道，“捉刺客！”
“要捉你自己捉！”景横波声音比他更高，拼命甩手，“姐有要事！”
宫胤看起来急如星火，却偏偏停住了脚步，但又不肯放手，景横波也不管他，挣扎着抬腿，对地上摇摇晃晃爬起来的绯罗脸上就是狠狠一脚。
“砰。”
刚站稳的绯罗四仰八叉地倒下去，溅起一地灰土。
“不愧是女相，趴着都这么好看！”景横波声音很亮。
宫胤：“……”
景横波还不罢休，哗啦一声撕下绯罗因为尿失禁湿淋淋的半幅裙子，用力向外一扔，大声道：“快去传医官！女相大人失禁了！”
散发骚气的衣裳碎片正迎面扑在一个冲过来的护卫脸上，他猛地一把抓下，飞快地奔到一边，随即墙角响起了响亮的呕吐声。
绯罗本来已经好了些，正挣扎欲起，看见这一幕，砰一声又倒了下去。
景横波妩媚一笑。
“哎呀，我不该大声说的，这下全都听见了吧？不好意思，我忘了！”
……
好容易记仇的女王陛下报了仇，宫胤才拽着景横波冲破帐篷裂缝而出，景横波正要大喊捉贼，蓦然发现外头人声鼎沸，火把乱舞，无数人大喊：“刺客！捉贼！”在营地内狼奔豕突，场面混乱成一团。
“啊哈，这些家伙反应真快，都发现刺客了……”景横波说到一半发觉不对，回头看看宫胤，他脸色森冷如冰雪。
景横波想了想也就明白了，吸了吸鼻子，叹气，“人多坏事啊……”
很明显，六国八部的护卫队伍里，有耶律祁的内应，所以他这边一露出形迹，那些内应就开始抓刺客搅混水，人多眼杂，耶律祁很容易就可以混出营地。
如果只有耶律祁一个人，就算被耽搁一会儿，已经做好布置的宫胤护卫也依旧能拦下他，此刻这般混乱，却是不能了。
宫胤看了她一眼——知道她一向聪明，只是此刻这聪明的叹息，听起来似乎怎么都有点兴奋的味道。
“很庆幸？”他淡淡地道。
“啊？”景横波没听懂。
宫胤已经不说话，衣袖一拂，将她推给赶来的静筠翠姐，冷然道：“看好她！”
景横波被这一推推得跌入翠姐怀中，一抬头看见宫胤已经走向迎来的护卫首领。
“我知道你可以随时离开，谁也拦不住你。我知道你心不在……这里，谁也留不住。”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迎着她的目光，“我也不会给你加镣铐，限制你的自由。你愿意留便留，愿意走便走，愿意和谁一起就一起。只是今日你从这里走出一步，来日你我就是敌人。”
景横波仰头，看进他的眸子，他比常人更黑的瞳仁深处，是一抹千年冰晶一般冷而锐利的幽蓝。
她后知后觉地想：他在生气？
黑夜里火把飞舞，灼烈飞腾的背景里，他的背影依旧孤冷，虽千万人他独在的孤冷，虽千万人只见他的孤冷。
景横波有点发怔，一直以来，她觉得他傲骄、毒舌、高冷、别扭，还是个大闷骚。只是此刻忽然觉得，原来他的真正属性是寂寞。
因为长久的寂寞，忘却众生的喧嚣。不再适应人间的烟火，很难随意地融入凡尘。非同寻常的经历隔膜了他和这个世界，保护自我成为本能，在恶意和拒绝还没到来之前，他先伸手，关上心门。
心里凉丝丝的，似忽然渗进了一块冰，她呵了呵双手，想着怎样的经历造就了他这样的性格，想着想着忽然有些烦躁。
关她什么事？
她是打定主意要笑傲异世，逍遥一生的！
美丽和奔放是她的本钱，怎么不能在异世活个潇洒，干嘛非要和一个别扭货死扛？
她狠狠甩手，仿佛这样便把那些奇怪的情绪都甩了出去。
“走吧。”两个陌生的仆妇走过来，从翠姐手中接过她，半搀扶半强迫地拉着她到自己帐篷前，把她推了进去。
景横波并没有抗拒，先前在帐篷里和耶律祁一番争斗，虽然不过短短几个来回，却用尽体力和心力，此刻浑身松懈下来，只觉得每个细胞都在叫嚷着躺倒睡觉，她赶紧爬到垫子上躺好，拍拍自己的脸，咕哝道：“睡觉。”
她睡得直挺挺，是她向来的平板型睡姿，她认为侧睡会在脸上造成皱纹，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黑暗朦胧，外间喧嚣似乎已远，却有苍蝇般嗡嗡嗡的声音，在她脑海里不断浮沉。
“掌天下权，卧美人膝，这才是国师所应拥有的将来。为什么要容忍一个外来女子，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呢？”
“……国师，你真的是因为担心女王的安危，不惜亲自远赴万里来接她吗？”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手臂重重打在地面上。
“睡觉！”她喝令自己。翻平身体，躺尸一样面对着帐篷顶。
嗡嗡嗡又来了。
“你想利用女王，做好和平过渡，对不对？”
“想必女王回銮之后，你的玉照宫中，定然也早早准备好了对付女王的手段……”
她霍然坐起，面对着黑暗，龇牙咧嘴。
“手段……对付……”她哼哼几声，揪了揪头发，将被子踢开，四仰八叉地躺下。
“女王一旦通不过被流放，迎立的人也将声誉受损受到牵连……”
“我想你根本不需要救。”
“很庆幸？”
两个声音在她脑海里打架，她嗷地一声爬起来，揪住被窝拳打脚踢，“阴阳怪气！这日子没法过了！”
“你愿意留便留，愿意走便走，愿意和谁一起就一起。只是今日你从这里走出一步，来日你我就是敌人。”
宫胤那清冷的嗓音回想起来特别讨厌，景横波看看空寂的帐篷，外头喧嚣已经渐渐归于平静，宫胤的帐篷似乎点起了灯火，他已经结束了事务，却没有过来看她，也没有人告诉她事情怎样了，她似乎被扔在这里，遗忘了。
景横波自认是个粗线条的人，除了关心美色之外别无他好，然而今日折腾了大半夜，惊讶、失落、生死争斗，一波波潮水般冲过，考验着她的意志，而讨厌的宫胤的讨厌的话，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草。
景横波站在被子上，双手叉腰，望着宫胤安静的帐篷，眼眸里腾起怒火。
这算什么？
欺负了自己，再用一句话就困死了自己？
大波你什么时候这么没志气了？
难道真的就被那句话吓住……
最后一个念头掠过，景横波立即狂摇脑袋，把那个念头给摇飞了。
“当！然！不！是！”她一脚踢翻一个凳子，“姐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
宫胤的帐篷一直静悄悄的。护卫们在刺客惊扰之后，再次严守了他的帐篷。
耶律祁没有被找到，宫胤也不意外，一道道命令流水般发布下去。
“甲三队继续追索耶律祁及其同伙。”
“严查今晚六国八部所有值守护卫，注意查明有无换岗代岗行为。”
“从明晚开始，打尖宿营时，对六国八部护卫的宿营地进行重新分配，这是分配图。”
“安排天潜司暗查绯罗，着重查襄国高层有无和耶律祁私下来往。”
“传令亢龙统领，出三千精兵，在青函关前迎王驾。”
“传令玉照宫，在宫中八艺监寻找擅长奇术巧技者，送往此处。”
……
宫胤忽然停了一停，低头仔细聆听的蒙虎诧异地一抬头，便看见主子眉尖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书上画杠杠，一道杠，又一道杠。
这是国师心中有事盘算时的习惯小动作，只是这些年，能让国师有片刻犹豫为难的事，已经很少了。
他有一些些的好奇，忍不住想猜是谁让主子露出这种神情的，不会是……吧？
“拨甲一队，日夜守护女王帐篷和马车。”宫胤终于说。
果然是关于她的，蒙虎眉头微微一聚，甲一队是他所带领的崔嵬营最精锐的小队之一，是一直没有露面，专门用来暗中保护的力量。国师要动用甲一队他不奇怪，只是……
“您是想看守住女王吗？”他道，“可是只要甲一队不能进入帐篷或马车，女王随时都能脱离出掌控……”
他的话停住了，因为宫胤抬头看了他一眼。
凝冰渗雪，像千万里外的雪山忽然呼啸坠落。
他出了一身冷汗，瞬间明白了主子的真正心意，暗悔自己多嘴，急忙噤声后退，眼角只敢看着宫胤的手。雪白平金暗绣夔纹的袖角纹丝不动，露出一截指甲似贝光滑似玉冷白。
帘子掩上，宫胤才缓缓垂下眼睫，指尖一弹，指甲缝里一颗微黄的液体被弹出。
他吁了一口气——毒素终于被完全逼了出来。
霏霏扔下的红果子并不完全对症，比如绯罗现在就在自己帐篷里翻滚，虽然没有再闹，依旧丑态百出，以至于他不得不下令，将绯罗的帐篷严加看守不许人出入。
他逼出毒素，站起身，掀开帘子，面对的，正是黑沉沉的景横波的帐篷。
他定定地看了那帐篷半晌，眼神复杂。
她……应该已经睡了吧。
想必睡着时，一定很生气。
宫胤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刹他又露出淡淡笑意，随即被一抹峻色取代。
越近大荒，风雨愈暴，这样风刀霜剑的日子他已习惯，而那个恣肆自由的女子，她会以什么样的面孔来面对？
他微微抿了唇，脚步微不可见地向前挪移了一步，随即停住。
天知道刚才中了什么招，至今都有些精神虚幻心跳激烈，一想到要见她，莫名地就会想到那一次空山雨夜网中相拥，她润泽的肌肤和甜蜜的呼吸，黑暗中熠熠发光的眸子，以及那双不点丹天生绝艳的红唇。又或者天南王宫里她和身扑来，微带凉意的肌肤忽然就狠狠压上了他……
呼吸莫名地便急促起来。
他赶紧收回脚步，不敢再踏前一步，这般心思浮动，如何能见？
手一松，帘子放下，他转身要入定，忽然心中一动，袍袖一卷，已经穿帘而出。
宫胤帐篷的帘子刚刚落下，下一瞬他已经掀开了景横波的帐篷帘。
随即他身子一僵。
空荡荡帐篷，满地乱扔的被褥，哪里有人。
帘子微微晃动起来，被宫胤攥得过紧，皱褶纵横。
宫胤的声音，一字字从齿缝里逼出，听来，亦有山雨欲来的紧。
“果然还是和……跑了！”
……
景横波游荡在黑暗的田野上。
一怒之下瞬移出来，昏头昏脑也不知道移到了什么地方，只知道离宿营地不算很远，因为转身就可以看见后方星星点点的灯火。
她的瞬移，在不同状态下效果不同，心意集中时可以瞬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精神专注时可以最多移出好几里地，心思混乱时，却有可能从厕所左蹲位移到厕所右蹲位。
现在也没移到多远，她却也没心思多跑，看前方有条河，没精打采过去，撩起垂在河边一根枝条打水玩。
河边乱草丛生，看出没什么人来，生着许多翠绿的嫩茎叶，景横波捞起一丛看看，“咦”了一声，喃喃道：“这好像是蒌蒿？好东西啊，大荒居然有这个……”
她折了几支蒌蒿，嗅了嗅那气味，眼神若有所思。
水声唰唰，在静夜里传得很远，她也无所谓，不时回头对宿营地看看。
好半天宿营地都没动静，她焦躁起来，干脆换个地方，背对宿营地蹲着，就着河水照自己的脸。
“姐这么美，这么好，”她百思不得其解地咕哝，“按照穿越惯例，应该一路黄金滚滚小弟遍地桃花满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苍蝇见了倒头栽才对，为什么轮到我就姥姥不亲舅舅不爱女人神经男人变态？”
霏霏和二狗子一左一右呆在她身侧，刚才她出来时，顺便把这两只带来解闷。
不过这似乎不是好主意，解闷更有可能变成添愁——二狗子不停偷偷踹霏霏，被霏霏大尾巴抽得鸟毛乱飞。问题关键在于它无论被抽多少次都不知道换个方式踹，充分证明了小怪兽对猥琐鸟的智商碾压。
“二狗子，别闹了。”景横波抓起二狗子，和它鼻尖对鸟喙，忧伤地道，“你看看姐，美不美？魅不魅？”
“美不美，看看凤姐一张嘴；魅不魅，芙蓉S最珍贵。”二狗子答。
“去死。”景横波把它扔到了千里之外。
“霏霏。”景横波把装萌阴险小怪兽抱上膝，对着它慢慢眨动的幽紫大眼睛，“你看看姐，美不美……”
她手忽然一颤，盯着霏霏的大眼珠子，浑身的汗毛慢慢竖了起来。
那幽亮的大眼珠子，清晰地倒映着身后，半空中的二狗子，不对，还有抓住二狗子的那只手。
黑夜里飘动着银黑色衣袂，分外细长的手指，捂住了二狗子的嘴……

第四十八章 舍不得
黑夜里飘动着银黑色衣袂，分外细长的手指，捂住了二狗子的嘴……
景横波双膝一颤，一边继续道：“……魅不魅？啊天气好冷咱们起来热热身怎么样？”一边试图起身。
她坐姿状态是无法瞬移的。
可惜已经迟了，那人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膝盖顶着她的背，将二狗子的鸟爪在她头上搔来搔去，声音带笑：“怎么？想走了？你想走我可拦不住你，不过这只鸟就留给我烤了吃吧？”
“别吃爷！别吃爷！”二狗子大叫，“要吃就吃小怪兽！皮薄肉厚一嘴油！”
景横波叹口气，侧过身，拍拍身侧草地，道：“来，坐下来商量，怎么烤鸟更香。”
“大波你个女色狼，吃鸟全家火葬场！”破口大骂的二狗子，被过河拆桥的耶律祁重重地按在了泥地里。
“这种废物养了作甚？”耶律祁很自来熟地指了指霏霏，“这样的不妨多养几只……哎你可别瞧我，我经不起你的媚眼。”
他笑着伸手按住了霏霏的大脑袋，挡住了霏霏的眼睛。霏霏妄图用目光蛊惑他，解救主人的计划瞬间失败，悻悻地甩了甩尾巴，跳下景横波的膝盖。
景横波掠了掠鬓发，很随意地偏头对耶律祁一笑，“嘿，我以为你早跑了，怎么还留在这里？”
黑暗里河水粼粼微光，她这一笑似也生濛濛光华，流媚生香。
耶律祁的眼眸眯了一眯，似有片刻的惊怔，随即一醒，霍然错身，避开了霏霏在他身后撒的一泡尿。
霏霏摇摇头叹口气，耷拉着尾巴踱走。
景横波无奈地撇撇嘴——美人计也失败。
耶律祁向一边坐了坐，依旧抓紧二狗子，笑着叹了口气：“都说新女王不学无术好色懒馋不守规矩一无是处，可为什么我觉得你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你前面说的是我吗？”景横波眨眨眼睛，“当然你后面一句我觉得很对。”
她长而微卷的睫毛扑扇扑扇，耶律祁忽然觉得心上被扇了一阵香风，柔柔痒痒，撩得人心发慌。
她静下来的时候，无辜而又微带媚态的神情，似一把红莲艳刀，将人的肌骨血肉轻轻地刮。
耶律祁又不动声色向外坐了坐，才笑道：“不过这么聪明的人，马上要被流放，也挺可惜的。不知道你的聪明，能不能保你在那烟瘴泽恶地，安然无恙？”
“这是你冒险留下来的原因吧？”景横波嘿嘿一笑，“你特地等着我谈判？你想和我谈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会出来？”
耶律祁笑而不语，半晌才道：“我还是了解宫胤的。”
景横波耸耸肩，不明白他了解宫胤和知道自己会出来有什么联系。现在听到宫胤这个名字她就心烦气躁，赶紧转移话题，“你等着我想做什么？又想出什么幺蛾子？你离我远点，我被你害得还不够吗？你上次吃的亏还不够吗？”忽然想起什么，身子向后一让，警惕地盯着他，“不会是算刚才我踢你的帐吧？喂喂我那招‘一柱擎天’可没真的踹断你的……”
“打住！”耶律祁赶紧挥手，打断某个女人那张肆无忌惮的可怕的嘴，“我要真的打算和你算账，你现在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
“少吹牛。”景横波撇撇嘴，“我要真想走你可留不住我……”
“好，好，算我留不住你。”耶律祁笑吟吟地看她，“满脸丧气相，怎么，吃宫胤的瘪了？你方才三番四次拼命救他，他居然还不领情。真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家伙。要不要踹开他投奔我？嗯，敬爱的陛下，请相信我一定会保护你哟。”
他双手向后一撑，微微仰起下巴，微笑对着景横波，竟然是个毫不设防的姿势。
景横波的目光非常精准地落在了他颈下——不知何时耶律祁的领口开了，露出一线胸膛和半抹锁骨，他淡乳色晶莹的肌肤在朦胧的星光下，似能生晕，而锁骨如此平直精致，让人想起他分外纤长的手指，每分每寸都是精美的，是大师以美玉琢成。
美色……鲜活美色……神秘暖男系星光美人……景横波听见自己咕嘟咽口水的声音，分外响亮。
在她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她的爪子已经毫不客气地摸上了耶律祁颈侧耳后，“呀……你怎么保养的，这里的皮肤很容易粗糙啦，啧啧，好细腻，真好摸，用的什么护肤品……”
“你……”耶律祁瞪着她，表情很有些复杂。
似乎被轻薄了，又似乎美人上了钩，但那般随性好色的举动背后，他却能感觉到她的纯净和漫不经心，似乎，男色于她是喜欢的，但也就是喜欢，和喜欢一朵花，一只鸟，一片白云，一般的喜欢。
这感觉让他有些不舒服，悻悻拨开了景横波的手，顺手把领口拉上了。
随即他瞟了瞟一个方向，忽然又懒洋洋笑了笑。
景横波缩回手，想了想也觉得有点奇怪，刚才她是动心了，震撼了，喜欢了，但这动心震撼喜欢，也就是因为出现美丽事物的喜欢，和以往无数次在论坛看猛男图片一样，舔屏膜拜，花痴垂涎，但是舔完花痴完，心上并无涟漪，很快，也就忘了。
“我干嘛要投奔你？你很善良吗？”景横波撇撇嘴，将柳条儿对着河水撩着，“行了，咱们别卖关子了，你想怎么样，说来听听。”
“先前在绯罗帐篷，你也听见百里迎女王的规矩了。”耶律祁终于肯坐正了，身子却又向景横波微微倾斜，从某个角度看来，两人似偎依在一起。
“在迎驾大典上，女王要展示出令所有人折服的才能。”他笑道，“你有吗？”
“你有？以往女王有？”景横波悻悻反驳，“我才不信什么样的才能，能令所有人都折服，这根本就是刁难人。”
“你说对了。”耶律祁抚掌笑，“大荒历史上，百里迎女王其实只有三次，每次都有隐情。历史上，三次迎驾大典有两次女王顺利通过，一次失败被流放。”
“通过率不低嘛，三分之二呢。”景横波眼睛发亮，舔了舔唇。
她粉红色的舌在唇边一溜，活跃如一尾小鱼，耶律祁一眼看住，只觉得心又是一跳。赶紧收敛了心神，笑道：“是极。不低。也挺容易通过的。”
“你说说，你说说。”景横波赶紧抓住他的手，神经兴奋。
耶律祁低头看看她的手，温软小巧，掌心特别温暖，似一团被火烤热的丝绵贴在手背，连心都似一瞬间暖而柔，他的手也渐渐松开，眼神有意无意再次瞟了远处黑暗中一眼，笑得很愉悦。
带着神秘的笑，他拍了拍景横波的手，才道：“一位女王来自襄国，襄国集全国之力，为女王配备了多达三百人的智囊团。整整三天三夜考校，才助她通过大典。另一位女王来自玳瑁族，富裕的玳瑁族，派出了上百位使者，数百辆装载金银的车辆，在一夜之间用金银敲开了所有重臣的门，以重金买得他们的沉默，才有了女王的顺利登基……嗯，你觉得怎样？”
“太好了……”景横波呆若木鸡地道，“一个砸枪手，一个砸黄金。全国全族为一个人做后盾……姐能砸什么？霏霏吗？谁给姐做后盾？二狗子吗？”
“生当为人杰，死当为鬼雄，”二狗子含了满嘴泥沙尖叫，“不给三千万，绝不过江东！”
“让霏霏给你三巴掌！”景横波心烦气躁地一巴掌把它拍飞，抱着头苦苦思索。
“让如你这般的女子如此忧心，真是所有臣下最为不安的事，”耶律祁含笑看着她，“所以我冒险留下，为你分忧解愁……”
话还没说完，景横波霍然站起，顺顺头发，吁口气：“好了。就这样。嗯，耶律祁，谢谢你陪我聊天，帮助我下了决定。咱们以往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了啊，么么哒，再见！”
她机关枪一般说完，随手从发怔的耶律祁手中抓过二狗子，一手招呼了霏霏，转身就走。
“你……”耶律祁怎么也没想到这家伙是这样的反应，愕然道，“你……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好像没有……”
耶律祁开始咳嗽。
“不过，我能猜到你想说什么。”景横波斜了他一眼，“天上不会掉馅饼，你冒险留下来和我提这事，肯定就有值得你冒险的需要。我能给你什么？能和你交换什么？如果你帮我过了女王考验那一关，我需要帮你做什么？女王登基，入住玉照宫，而宫胤的公署也在玉照宫，那么我这个傀儡女王，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帮助我们野心勃勃的左国师耶律大人，里应外合除去同样野心勃勃的右国师宫胤大人了，对不对？”
一霎的静默。
河水发出细微的刷刷声，野草在河边倒伏，夜鸟悄声敛了翅膀，这一刻的夜，静得令人凛然。
好半晌，耶律祁才微微仰起脸，首次露出苦笑，道：“我觉得我从没小看你，到头来我发觉我还是低估了你。”
景横波得意地一甩头发，叉腰大声道：“姐是谁！姐是在无数宫斗穿越耽美百合玄幻言情虐心虐身大潮中千锤百炼出来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人情世故风俗地理人心计谋无所不知的景、横、波！”
耶律祁定定瞅了这个一瞬凝重一瞬抽风的家伙半晌，险些再次推翻自己的评断。
凝视着景横波眉飞色舞的面容，他首次对自己的判断力产生怀疑，眼前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
说她精明，很多时候她活得混沌，根本不愿理清是非黑白，满脸写着“这样也好得过且过”；说她混沌，她在关键时刻永远清醒，永远都有自己的判断和主张。
她好色，却不滥情；她好吃，却不饕餮；她懒惰，却不依赖别人；她张狂，却对他人无犯。
她就像一幅色彩艳丽的画，乍一看艳到逼人，线条混乱，定下神来仔细辨认，才能发觉掩藏在令人迷惑的绚烂外表下的，经纬分明，天地纵横。
“你想清楚，”他终于收了笑，换了凝重口气，“你已经进入大荒国境，现在四周看起来无异常，只是因为这是一条经过国人百年开辟的密道，你要想离开，躲避宫胤的追捕，就不能走这条道。那么，在这条道四周，都是无边的沼泽，国境外围的沼泽不比国内的沼泽，就是普通的沼泽，充满危险，多年来大荒泽就是靠这些沼泽，阻挡了各国入侵的脚步，你确定你能走得出去吗？”
“这么可怕？”景横波抖了抖，“不过，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你宁可试沼泽也不肯去做女王？”耶律祁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大荒女王没你想象得那么可怕，除了不够自由，女王享有无上尊崇和最尊贵的待遇。是，女王可以由国师废立，那么你就更该和我合作了，宫胤如掌大权，是不会允许你永远骑在他头上的，他有必须要登上皇位的理由。可如果你帮我夺取玉照宫大权，我可以承诺，将来助你修改律令，给你自由，永远尊你为女皇。”
景横波托着下巴，一眨一眨地看他，似在掂量他话里的真实性。
“和永远在各种可怕沼泽中流浪比起来，”耶律祁微笑充满诱惑，“做一个轻松自由，一生享尽荣华富贵的女王，不是更好吗？”
景横波沉吟半晌，很诚恳地点点头，“唔，你说的很有诱惑力。只是我不明白，你身为左国师，我听说你虽然看似势力不如宫胤，其实私下也积蓄了雄厚的实力，你既然不缺人用，为什么非得亲自冒险，和我这个傀儡女王谈交易呢？”
“我今晚，刺杀宫胤只是顺带，其实专为你而来。”耶律祁懒懒靠在树上，蔷薇一般的红唇绽出微带邪气的笑容，“女王陛下，不要妄自菲薄，你在真正当上女王，入主玉照宫之后，会有很重要的、不可替代的作用。能杀宫胤者，非你莫属……”
他忽然看见景横波变了脸色，一怔停住，脸色也一变。
景横波瞬间恢复了笑容，快得好像一霎变脸没发生过，笑吟吟冲他勾了勾手指，“说呀，继续。我很感兴趣。”
耶律祁深深注视她眼睛，景横波笑容不变，心里暗骂这只是属狐狸的。
耶律祁终于转开眼，再开口已经换了口气：“当然，如果你双手不愿沾血，或者不愿意和宫胤直接对上引起他报复。我可以不杀他，只要你帮一点小小的忙，把他赶下台就好，甚至可以承诺你，给他一个富贵尊荣位置到老。这样，你既做了顺心顺意的尊贵女王，也没有伤害宫胤，岂不是两全其美？”
景横波又“唔”一声，眼珠慢慢转动，似乎在认真思考。
“陛下是聪明人，当知如何取舍。”耶律祁微笑。
“嗯，我想……”景横波慢慢地道，“你和我说了这么多，如果我不答应你，你一定会想办法杀死我吧？”
“何必说得这么血淋淋呢？微臣知道陛下是个聪明人，不会令微臣失望的。当然，陛下不答应，又知道这么多，自然从此就是微臣的敌人。虽然微臣势单力薄，手段有限，不过想来，陛下也不会愿意树立微臣这样一个敌人，以后步步杀机吧？”耶律祁眼风从黑暗中某处掠过，温柔地看着她眼睛，“如果陛下犯傻不答应……微臣会很奇怪……陛下，你不会是舍不得宫胤吧？”
最后一声挑得微高，在黑暗中远远传了开去。
景横波像被蝎子蛰了一般跳了起来。
“舍不得他？”她像受了侮辱，怒不可遏地尖声道，“我干嘛舍不得他？他抓我，捆我，欺负我，冷冰冰对我，恩将仇报对不起我，还想夺我的女王位，我瞎了眼发了疯才舍不得他。”
“不过……”她暴怒的脸忽然一变，邪邪一笑，伸指挑住耶律祁下巴，“你说对了一点，我是不喜欢杀人，我这么一个美人，手上沾血多煞风景。而且我觉得杀了宫胤很可惜啊，他那么好看。杀所有的美人都是不对的！你废了他，夺了他的权，把他送给我怎么样？他欺负了我这么久，也该风水轮流转，让姐欺负欺负他啦。”
耶律祁笑得越发轻柔，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唇在她指尖一碰，笑道：“那么，陛下是同意和我达成合作了？”
“当然。我想通了。”景横波笑眯眯地道，“我原来以为这附近和大燕一样好走，却原来都是沼泽，那我是走不出去的。死在沼泽和做一个自由的女王，傻子才不选后面那个。”
“陛下英明。”耶律祁大赞。
两人相视而笑，温情脉脉，景横波媚笑着想要收回手指，耶律祁却抓着不放，犹自含情脉脉贴在唇边。
景横波脸色变了变，随即笑容更浓，干脆将手指往前凑凑，贴在他脸上，迷醉地笑道：“你也很好看呢……我一见你，就被你惊艳了……”
耶律祁笑声低沉魅惑，“是吗？真巧，我一见陛下，也惊为天人……”
小河，淡月，微风，浅草，树下相对的俊男美女，含笑轻吻手指的姿态，构成一幅气氛迷离诱惑的剪影。
任谁瞧着，也是一对夜半私会，互诉衷情的有情男女。
二狗子一直被耶律祁压着，眨巴眨巴眼睛，似乎很想顺应风景，吟一首带颜色的好诗，可惜的是嘴巴里塞着土。
霏霏特别乖巧地坐着，忽然放了一个屁，二狗子呜呜地叫：“臭死了臭死了！”霏霏鄙视地白它一眼。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清脆的屁声里，一根尖锐的树枝，忽然脱离了树身。
树枝慢慢向下移动。
景横波错开和耶律祁对视的目光，抬手掠鬓，漫无目的地东张西望，喃喃道：“出来这么久，会不会被发现啊？”
“这里看似离营地不远，其实和营地恰巧还隔一个小沼泽，这沼泽毒气猛烈，一时不会有人过来。”耶律祁笑着看了看景横波，“怎么，陛下看起来似乎有些失望？”
“是呀，我失望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景横波似笑非笑看着他，手指轻轻在他线条精致的下巴划过，“既然没人，路远，你看……”
“啊……陛下垂青……微臣万幸……”耶律祁声音也低了下去，一字字醇厚如浓酒，亮得惊人的眸子里，渐渐晕染迷醉几分。
树枝下行，尖端朝下，正对耶律祁后颈要害。
“那么你是不是该……”景横波吃吃笑着，手指在耶律祁脖子上打圈，身子微微倾斜出一个柔曼的弧度。
树枝已经到了耶律祁身后一尺处。
黑暗中远远似有衣袂带风声。
“正合我意……”耶律祁握住她的手，身子也缓缓向后靠去，“不如就在这里，交付彼此，也让陛下看看微臣的心意……”
景横波眼光一抬，格格笑着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把他轻轻地又带了回来，“喂……你倒什么？难不成你还喜欢女上？好人……我喜欢你的男儿风范……”
“我也喜欢你的风情天生……”耶律祁从善如流，揽住了她的腰。
树枝正在他后颈处，顿一顿，闪电插下！
“……不过我不喜欢你的阴人把戏！”
耶律祁声音忽转冰冷！
景横波暗叫不好，可惜此时双臂已经被耶律祁紧紧抱住，她刚想大叫霏霏出手，耶律祁头一低，唇已经压了下来。
景横波立即偏头，耶律祁灼热的唇瓣擦过她脸颊，景横波一偏眼就看见那根见鬼的树枝正快速落下，正在这时耶律祁肩膀有意无意一偏。
“夺。”一声，树枝正正插入景横波肩井穴，她的上半身顿时不能动了。
景横波眼神一僵，在心底发出嗷嗷的嚎啕——为毛每次使用隔空取物害人都不成功？难道这技能和国师这种生物犯冲吗？
“陛下真是狡猾……”耶律祁犹自一脸温柔，亲热地埋在她肩上，低低笑了一声，顺手将那树枝给毁尸灭迹了。
景横波心内嚎啕未休，正想骂人时听见他下一句话，浑身一僵。
“……右国师真是好性子，”耶律祁笑吟吟地道，“偷看了这么久，还不肯现身吗？”
啥米？
右右右国师？
宫胤？
景横波头皮一炸，惊恐地抬头——宫胤一直在？他竟然一直在？那刚才他听到多少？又看清楚多少？
然后她就看见了宫胤。
……
山林原野的黑暗，向来都浓浓淡淡，深的是树，浅的是天，起伏的是远处的山峦。
当那深深浅浅的黑暗忽然被剥脱，一大片蓬蓬的碎叶飞旋而起时，景横波看见慢慢显现的宫胤的身形。
位置竟然不远，就在细细的小河对岸，足够听得见大多大声说的话。
景横波瞪大眼，看着宫胤慢慢走来，身前一大团翠叶不断粉碎，四散逸开，露出他如雪的身形，似黑夜的大氅无声脱落，又似他正从宇宙黑洞混沌中走来。
许是正用内力震碎身前用以遮掩的翠叶，他的发也微微扬起，黑色的发随风鼓荡，越发显得一双眸子凝定深远，似千万年宁静的深渊。
叹为观止的障眼法，神一般的出现场景，景横波却顾不得惊叹，宫胤的眼神太冷漠，相较于往日疏离感更浓，她感到了危险。
但此刻也没心思研究这个了，宫胤缓缓走了过来。
“走”过小河。
景横波看着他缓缓踏水而来，翠叶碎成漫天齑粉，似一蓬缭绕的绿丝在他身侧一绕，悠悠沉降在清亮的水面上。
河水如明镜，翠叶如碧玉，他踏着河面翠叶前行，如雪衣袍和黑发一同飞起，身侧碎舞零落飞花。
很美的场景，却令人不安。
连耶律祁看他的眼神，都更加凝重，忽然微微叹了口气，道：“晶心冰魄，他竟然真的快练成了……”
“嗯？”景横波目不转睛看着宫胤，用鼻音发问。
耶律祁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自言自语地道：“奇怪，这家伙事务比我还繁杂，勾心斗角的污糟事儿比我还多，怎么就能练成这么清心寡欲的心法呢……”随即他轻轻一笑，道，“陛下，别乱动，你撩拨微臣，微臣就只好乱来了。”
双膝悄悄抬起，想要趁机顶他个肺的景横波，膝盖一僵，讪讪一笑，暗骂一声这货狡猾。
她看看自己，再看看大神有点僵硬的站姿，心中实在发虚——之前装模作样说了那么多鬼话，现在又和耶律祁是这个姿势，大神得想到哪里去啊……
“宫胤，”耶律祁搂着动弹不得的景横波坐起身，笑吟吟打招呼，“这大半夜的，劳你吹风帮我们守卫，实在不好意思啊哈哈。”随即他一脸羞涩地加了一句，“陛下实在太热情了……刚才帐篷私会还不够，一定要再见我一面……陛下垂爱，咱们做臣子的也不好拒绝对不对？”
“热你妹的情……”景横波刚想骂，忽然接触到耶律祁眼波。
又或者那不是眼波，是一片迷雾一波朦胧的水，一片空茫与虚无，景横波心中一震，忽然觉得恍惚和困倦，眼皮重得撑不开，含含糊糊“唔”了一声。
这一声一出口，她忽然一醒，霍然睁开眼睛，面前的耶律祁眼神清亮，哪有刚才的虚无与空茫？
什么东东？邪术？催眠？之前怎么没用过？……
“女王陛下娇羞了呢……”耶律祁转头和宫胤笑。
宫胤已经在河面上停住，衣袂飘飘，不言不动。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神情，景横波只觉得心里发凉。
“你在这附近都埋伏有人手吧？”耶律祁不急不忙地道，“我没有把握闯出你的重围，怎么办呢？”
“那就留下来死。”宫胤终于开口，语气平静，也看也不看景横波一眼。
“可我不想死。”耶律祁耸耸肩，看看还和自己亲密拥抱着的景横波，眼波一转，“要么，咱们来做个交易？”
“挟持女王，换我放你？”宫胤一口截断，“和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女王比起来，我对你的性命更感兴趣。”
景横波眨巴眨巴眼——好吧她可以自我建设说，这是宫胤为了救自己，故意装作不在意，以免陷入被动，只是这样的话听在耳里，实在……不怎么爽啊……
“哦，不，不，”耶律祁抱着景横波，摇着手指，“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挟持女王了？你明明亲眼看见她私自出门对我投怀送抱不是吗？我只是想送个大礼给你，我帮你杀了她，怎样？”
景横波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瞪着耶律祁——这什么脑洞？杀了姐你就跑得掉了？
“想杀她我自己随时可以，不劳你费心。”宫胤并无震惊之色，还是那不为所动的模样。
“你这话我信。”耶律祁笑道，“全大荒都知道，你根本不愿意再来一个女王。如果没有她，你就可以称帝了。后来迫于形势，你不得不一路护送她到这里。现在百里迎女王，你骑虎难下，必须得扶持她先登上王位。可是你也知道，一旦她登上王位，难免会产生变数。六国八部里不知多少人虎视眈眈玉照宫，一旦她被谁引诱，就会成为埋伏在你身边的杀手。啧啧，这日子我替你想着，都觉得不好过。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不杀她，想来是舍不得？那我替你杀了她好了，这个女人刚刚还答应了我，要为我暗杀你呢，这样的女人留在身边，多不安全啊是不是？”
“你放屁，我没……”景横波的咆哮还没说完，就被耶律祁一个迷迷茫茫的催眠眼波给放倒了。
看在宫胤眼里，大抵就是一个心虚难言。
“杀了你，再杀她，我觉得更好。”宫胤眼眸掠过景横波，在她扯开的领口上停了停，再开口的时候还是那么简练冷峻，一针见血。
“杀了我你多少要付出代价，再杀她你会陷入被动。”耶律祁摇手指，“你是聪明人，怎么今天一定要选择做麻烦的事？”
宫胤淡然看着他，眼神讥诮，“这世上没有什么坏事，是不麻烦的。”
“我可以帮你做麻烦的坏事。”耶律祁微笑，“你去召唤来六国八部的护卫首领，以及绯罗，然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新女王不守宫规，强迫诱惑左国师，亵渎宫律尊严，令她自尽。当然，她不肯自尽我也会让她乖乖自尽的。这样，女王轻松解决，你无须承担任何责任，而我也可以顺利脱身，毕竟你当着六国八部的面，是不能杀害我的。你看，这样，我安全了，你也如愿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骑野驴我是杀了你全家还是强了你妹夫，你用得着这么狠毒地害姐？”景横波怒目尖声，如果不是浑身不能动，她一定会扑上去先攻下三路再往脸招呼一定揍他个满身桃花朵朵开。
耶律祁像躲苍蝇一般躲开她的口沫横飞，笑吟吟地道：“哎，你这个外号我不喜欢。”
“去死你去死……”
“好。”
一声清冷而坚定的回答，生生截断了景横波愤怒的咆哮，她呆了呆，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慢慢侧头。
水面上宫胤已经在缓缓后退。
他向来那么冷峻决然，做了决定不解释也不犹豫，后退的同时手指一抬，一道烟花亮起，四面八方立刻人声鼎沸，汇聚而来。
景横波死死盯着他，心腔发紧，紧到似乎在抽搐，气息也似薄了，似一柄刀，压抑地刺在胸口。
错了。
什么都错了。
刚才她还在想，宫胤一定是和耶律祁虚以委蛇，假意答应他，一定不会相信耶律祁的鬼话，一定是在用计救她。
可惜宫胤如此残忍，连她自我安慰的机会都不给，这么迅速地，用行动摧毁了她的希望。
本来就算他答应耶律祁的条件，只要他还是一个人，景横波就坚信他是在骗耶律祁，可是他放出了通知。
这让她绝望。
大荒女王戒条何其严苛，她和耶律祁现在的姿态，怎么看都是她投怀送抱，给那些人看见，她不被逼自尽也会被砸死。
她忽然有些恍惚……宫胤……他，是真的生气了吗？
本就对帐篷里她和耶律祁在一起怀疑，又看见她真的跑走，看见她和耶律祁“亲热”，听见那些要命的背叛之语，换谁，都会愤怒失望吧？
黑暗里他的唇如此冷白，一线紧抿，也似一柄刀，狠狠劈在她和他之间。
只隔一河，却如山海遥迢。
“你今天走了，明天就是我的敌人。”
呵呵。
大神就是大神，够决断，只有她才会当玩笑吧？
人潮的到来比她预想得更快，闪动的火把光亮每逼近一分，她离死亡就近一步。
景横波呼吸困难，眼前发黑，心似烈马脱缰，四处冲撞不得安定。等待死亡的滋味如此难受，以至于她暂时忘记恨这两个无情的男人。
她现在改变主意了！
她不再逃！她要做女王！
但决不再做被人钳制、被无数规矩捆绑、被随便阿猫阿狗都可以决定生死命运的傀儡女王！
她要做真正的、手握大权，决定自己以及他人生死，永不为人所控的女王！
她要坐稳王位，拥有实力，然后把那些见鬼的规矩教条统统推翻、搞倒、踩在脚下，在那些别有用心的卫道士独裁者脸上狠狠地煽上七八十个耳光！
现在，她首先要活！
不远处黑暗已经被照亮，已经快要看见第一个人头。
只要一个人看见，事情便不可挽回……
耶律祁脸色被火把光芒映得古怪，似失望似惊讶，忽然低声喃喃道：“失算，他竟然真的舍得，看来我只好……”身子一动便待起身。
他的话没有人注意，因为景横波正在吸气，而宫胤却在此时，忽然举起了手。
在最快的一个人即将进入视野之前，他两指一并，忽然射出一团青色的火焰。
火焰一出，四野浩荡声响和绵绵不绝而来的人潮，一停。
耶律祁脸色大变，随即变为狂热的兴奋，目光灼亮若星辰。
“极限禁止令！哈哈哈我还是没猜错，你果然……”
他的话还没说完，蓦然景横波一声尖叫，盖过了他的声音。
“嘘——”
很难想象一个人发出嘘声也会这么响亮，嘘声里一直在一边瑟瑟发抖的二狗忽然直挺挺飞了过来，似被线牵着，又似被无形的人猛拽，半空中僵硬地张开双翅，双眼圆睁，浑身一阵打摆子般的颤抖。
“快点！”景横波着急地大叫，“嘘！”
“啪。”一坨黄黄绿绿的鸟屎，顺嘘声而出，正正落在耶律祁正仰头张开大笑的嘴中！
……
一霎静默。
景横波在喘气，隔空移动了二狗子，耗费了她比以往更多的精力。
二狗啪地栽下地。
闪电般掠过来的宫胤险些栽到河水里。
只有远处的火把因风摇动，越发衬出这一刻的僵硬。
哦，还有一个清醒的，霏霏趁这一刻混乱，悄悄摸了过来，出现在耶律祁的右侧。血盆小口一张，现出两排闪亮的白牙，“咔嚓！”
“啊！”耶律祁终于发出大叫，唰一下窜起，身子一甩将霏霏甩了出去，另一只手犹自不忘拽住想要趁机逃脱的景横波。
人影一闪，宫胤竟然已经出现在他对面，封住了他的去路。
霏霏落地打滚即起，一蹿蹿上了耶律祁的头发，抓住他的发髻，身子唰一下挂下来，准备给他来个亲密对视。
不过它没对视成。
耶律祁人在半空，忽然拎起了景横波，一低头，死死堵住了她的唇！
……
霏霏被耶律祁的额头碰飞。
正待出手的宫胤脸色一变。
景横波瞪大眼睛。
想也想不到这么危机一刻耶律祁会这么做。
可是立刻她就知道耶律祁为什么会这么做了！
对方唇舌一动，随即，一坨奇臭无比，软软烂烂的东西，突然喂进了她的嘴里！
电光石火，两个字掠过她的脑海。
鸟！屎！
“哇！”景横波在半空中就狂吐了出来，却一边吐，一边从大腿侧掏出一柄匕首，手指一转便极其灵活地捅了出去！
鲜血和秽物同溅！红黄之色交错而过。
几乎立刻，耶律祁一撒手，将呕吐不止的景横波一把甩向反方向。
人影一闪，宫胤毫不犹豫地去接。
“噗。”落在他怀中的景横波，瞬间就喷了他一身的呕吐物，黄黄绿绿，腥臭扑鼻，宫胤却连眉头都没皱，只是死死地抱紧了她，将她慢慢放下地，扶在臂弯里，上半身下倾，好方便她呕吐，以免被喷射的呕吐物堵塞了喉咙。
他轻拍她的脊背，不断将她往下滑的身体搂住。
景横波吐得眼泪模糊，胃里翻江倒海，浑身抽搐，也顾不得扶着自己的是谁，只觉得依靠的臂膀坚实温暖，稳稳地定住了不断向下瘫软的自己，眼角余光看见被黄绿液体溅湿的雪白袍角，不断覆盖上一层又一层的呕吐物，却始终静静垂落，不曾有丝毫避让。
这是宫胤吗……不是吧……他那么冷漠地说……一定是又穿越了……
脑海里思绪模模糊糊一闪而过，又被新一轮的恶心感覆盖，她不知道这自作自受的一泡鸟屎怎么会带来这么大的反应，或者从刚才她移动了二狗开始，她体内就又发生什么变化了。
“头好痛……”景横波喷射状猛吐了一阵，忽然发出一声无力的呢喃，随即身子一仰，晕了过去。
宫胤及时接住了她。
他此刻看起来，也不比满身狼藉的景横波好多少，满身黄黄绿绿，白衣成了花衣。
不远处火把依旧在闪动，人群依旧没动——右国师的所有命令都是铁令。尤其是后发的那一个禁止令。禁止令一发，所有人严禁擅动！
但禁止令是重令，非大事不可用，一般是总掌大权的国师，在调动或控制军队时才会使用的命令，今晚乍见禁止令，又不明白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有僵立在原地，不敢越雷池一步的人，都茫然张望，惴惴不安。
自然，也没有人拦阻住耶律祁离去的脚步，宫胤却好像已经将这个大敌给忘了。
人影一闪，一人出现在宫胤身侧，蒙虎，算是禁止令下，唯一还能动的宫胤亲信了。
“送女王回营地。”宫胤将景横波交给他，又吩咐，“派医官好好照顾她。我跟着耶律祁再走一截，看看他有什么布置。”
“是。”蒙虎接过景横波，却没有立即就走，神情犹豫。
宫胤转头静静看他。
“主上。”蒙虎被他清明迥彻的眸子看得心中发凉，咬了咬牙还是道，“属下觉得，您今日还是心急了……”
宫胤沉默，转头看远处起伏的黑色山峦。
“说到底，今日是您和耶律的互相试探。他想知道女王在您心中究竟是什么地位，现在，他知道了。”蒙虎叹息一声，“如果属下没有猜错的话，耶律祁不会真的将女王置于险地，如果您坚持住不发禁止令，他一定也会挟持着女王离开。”
宫胤还是没回头，他笔直的背影，是承载了千年万年长风的巍巍之山。
蒙虎不说话了。
他知道的，宫胤一定也知道，知道依旧这么做，是因为什么？他不敢想，也不想想。
他只是扼腕叹息，为自己的无懈可击的主子，从此终于被敌方抓住一个软肋而叹息。
上位者之争如此残酷激烈，稍有不慎便为他人登堂入室操刀一击，一直以来，自己的主子能威慑天下独掌大权，就在于他如玉石一般坚实，如水晶一般明澈的内心，强大浑然，令他人无懈可击。
这样的内心，来自于他的经历，也来自于他所选择的独特功法。也正因此，他于人性和情爱一道，比常人更多禁锢。
以往不觉得有什么，男儿逐鹿天下，心在朝野，余事草芥耳。
但如果真的有了牵绊，有了在意，那就似玉石生隙，水晶蒙尘，浑身上下因此多出无数漏洞和弱点，每一处都通往失败和死亡。
蒙虎看看气息微弱的景横波，再看看立在黑暗中，矗立如玉雕的宫胤，忽然激灵灵打个寒战。
大荒不荒，沼泽是泽，一朝相遇，是孽是缘？
他只觉得心忽然沉甸甸的，每一寸每一分都满载担忧，却不敢再说什么，扶着景横波慢慢退了下去。
宫胤始终没回头。
眼前是茫茫山野，在黎明的微光里渐露峥嵘。越过这片古道，就是神秘而复杂的浩浩大荒，他和她的旅程还没有完全抵达，这一路便已经遗落和纠缠了太多。
脏了的衣袍可以洗净，无用的东西可以丢掉，有些奇异难明的心情，又要如何重整？
山风呼啸，树木起伏，刷拉拉的叶片拂动声响，似她的声音，一遍遍拂过心头。
“……他抓我，捆我，欺负我，冷冰冰对我，恩将仇报对不起我，还想夺我的女王位，我瞎了眼发了疯才舍不得他！”
“耶律祁，我一见你……就被你惊艳了哟……”
“宫胤，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不杀她？舍不得？”
……
他微微苦笑起来，一个人，对着黎明曙色里透明的风。
无人看见他笑意里，微微的倦和淡淡的凉。
耶律祁，你说对了。
我是真的……
舍不得。

第四十九章 心事
景横波醒来的时候觉得脑袋痛肚子痛骨头痛浑身上下无一不痛。
好像又发烧了。
身下微微晃动，似乎又上了马车。她也懒得睁开眼睛，躺在那里把刚睡醒脑袋里的思绪重整旗鼓，越想心越凉，越想越懒得睁开眼睛。
黑暗里的火把……不断逼近的人群……不怀好意的耶律祁……冷漠如冰的宫胤……被迫推入的生死危机……
哦，这世界如此坚硬，撞得她脑门好痛。
景横波在心里吁口长气，只觉得痛得有点心灰意懒，连先前发下的要抽宫胤耶律祁大嘴巴子的宏愿，一时都懒得去思考执行计划。
身侧有撩动水波的声音，还有轻轻拧手巾把的声音，她心中一动，想睁眼看看是谁在照顾她，想了想，嘴角扭了扭，还是忍住了。
就不看！就不看！
冰凉的手巾把子落在她灼热的额头上，身侧的人呼吸轻轻，她感觉到对方转身，眯眼偷偷一瞧，却是静筠瘦弱的背影。
景横波不知自己是失望还是坦然，随即心底呵呵一笑。
想什么哪？脑子有病啊？
还抱什么希望啊？
这世上谁真在乎谁啊？
要不是自己自救吃鸟屎，现在想必八成下了地府和前任女王相见欢了，生死大事见真章，再想什么有的没的，景横波觉得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
就酱紫吧，男人嘛，尤其政坛上的男人嘛，就那么回事，爱美人不爱江山那是YY小说，聪明点的，就该想想怎么活下去，最起码不能给人想绊跌就绊跌，想挟持就挟持，想说你不守妇道，你就得马上上吊。
景横波低落了一阵后就振作了精神，开始思考以后的活路。
她外表随意放纵，万事无所谓，但如果真被刺激到一定程度，就会表现出一种叫“死乞活赖”的美好品质，女王不好做，那就不做，但如果别人逼着不给做或者拿女王的位置来限制她，她就会犯二——无论如何一定要做。
她躺在那里，想着如何在迎驾大典上一技惊天下。跳舞？钢管舞还没跳完她就得被钢管打死吧？唱歌？《忐忑》要是能让大荒人喜欢她不如姓荒，荒唐的荒。才艺？能一边吃东西一边做瑜伽算不算才艺？诗词歌赋？小时候被逼学了一肚子，忘了半肚子，现在剩下的都是教给二狗子的“经典版”，能不能语不惊人死不休她不知道，但是语出惊人死个逑必定有。
至于其它什么经天纬地之才，纵横王八之气，她上下看了看自己，呵呵笑了笑。
有纵横捭阖之腿，经天纬地之波霸行不行？
景横波难得地开始叹气，发愁，又开始安慰自己，这种情况，就算君珂太史阑文臻来也一样没好办法啦。君珂难道能告诉人家胃上长了个瘤？太史阑能用自己的棺材脸令人虎躯一震？文臻的厨艺比较实用或许能征服几个，可这回考验的是女王不是厨娘。
风将帘子掀开一线，吹进来的气息似乎有点不同往常，带点涩带点酸，据说这是远处沼泽的气味。占据大荒国土百分之三十的沼泽，是一片看上去肥沃其实却无用的黑色土地，承载着无数人期盼的目光，一日日荒凉。
她忽然想起之前路上听护卫说起的大荒现状，土地少，沼泽多，物产不够丰富，多数靠秘密进口，宝石黄金贬值，食物昂贵，民众生活匮乏，部族为一块小土地可以流血不休……
沼泽……维系了大荒人民生命与精血的沼泽……成也沼泽败也沼泽……
她忽然浑身一颤，脑中似有一道亮光划过！
她其实，还拥有一样重要的东西！
“箱子……箱子……”她立即有气无力地喊。
静筠听见声音，惊喜转过身，道：“你醒啦，想喝水吗？现在感觉怎样？”
“箱子……”景横波摇摇头，不屈不挠。
“我去告诉国师大人！”静筠似乎十分兴奋，转身就要下马车。
“箱子！”
小宇宙爆发的声音生生止住了静筠的脚步，她惊吓的回过身来，看见面色苍白的景横波坚定地指着马车一角的箱子。
静筠有些发怔，她没见过景横波这样的神情，感觉似乎眼前变了一个人。
她有点麻木地回身，拖过了箱子，景横波托着脑袋，她拨不动巨大箱子的密码锁，只好报出密码，指挥着静筠开了锁，静筠有点好奇地小心翼翼拨动着全钢的锁码，眼底都是惊异的光。
“这是什么东西，好精密，最优秀的锁匠，也做不出这样的锁柱吧……”
“我做的。”景横波随口说，“你帮我翻翻箱子，最下面好像有本书，什么大全来着。”
她的箱子正常情况下绝不会出现书这种多余的玩意——放BRA还嫌不够地方呢！不过她因为箱子底部不平，怕压坏了她的柔软裙子和内衣，特地撕了一本书垫平了箱子，撕书的时候她曾经瞄过一眼封面，好像是君珂当初在网上买的《走遍天下都不怕——生活技能大全》，君珂买回来是为了将来逃出研究所，用以学习技能维持生计用的。书的介绍吹嘘得上天下地无所不能，一书在手天下我有。买回来后君珂发现上当。书中的所谓技能，在网上都能搜素到，都是农业工业商业等等各行各业的一些基本常识，八成是高校学生挣外快拼出来的书。也就扔在了一边，最后承担了给景横波垫箱子的伟大任务。
这样的书，一经穿越，其中所记载的先进生产技术，自然身价宝贵，不过景横波并不敢奢望太多——她记得自己把书撕得很残……
静筠埋头翻她的箱子，不时发出颤颤的惊呼声，景横波也不在意，她并不太记得箱子里都有些什么，收拾东西的时候她都是随手乱塞的，只记得衣服内衣最多，那些精美的内衣睡衣，哪个女人见了都要惊叹的。
“啊。”静筠的手忽然一停，发出一声低低的骇然的惊叫。
“怎么？”景横波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探头去看，“还没好？”
“哦不，不，已经找到了！”静筠啪地一下关上箱盖，动作出乎意料地猛，随即她抓着薄薄的小半本书转过身，“是这个吗？”
马车晦暗的光线里，她一贯苍白的脸忽然涨得通红，连耳根子都红成了透明的胡萝卜。景横波瞧着奇怪，找本书至于这样？
“我蹲久了，血气上涌……”面对她的目光，静筠期期艾艾地解释。
景横波也没心思多想，急不可耐地抓过书，她的手指无意中碰到静筠手指，静筠竟然像被火烫了一般急忙向后一缩。
景横波看她一眼，又专心低头快速翻书，越翻脸色越难看，越翻越惴惴不安，忽然手指一停，又快速翻回几页，想了想，发出一声欢呼。
“找到了！”
“找到什么？”被她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的静筠急忙问。
“嘿嘿嘿嘿。”景横波将那短短几行字认真看了几遍，将书一合，兴奋地一把抱住了静筠，“找到可以坐稳女王宝座的办法啦哇哈哈哈哈，哇哈哈我再也不要被欺负啦，哇哈哈哈哈我迟早要把这见鬼的大荒泽改造哇……”
她心情兴奋，怀里的静筠却忽然一僵，随即不吭声地猛力挣扎，景横波唰一下放开她，又兴奋地将那本残破的小册子仔细翻上了几遍，嘴里不住念念有词，“这个或许可以用上？哎呀这个不行，绝壁没有的技术……啊啊啊蒸汽机都没有的时代谈什么工业革命……”
终究是病人，一时的兴奋不能抵消身体的疲倦，她翻了一会儿，颓然向后一倒：“头好痛，还是收起来以后再看吧。”也不待静筠来接，将书抛到箱子里，盖上箱盖拉上拉链，这回没有再设置密码——以前设密码是因为她偷了小蛋糕很多点心，现在苦主都不见了，锁不锁有必要吗？
静筠站在一边，目光在箱子上掠过，看她精疲力尽很快睡着，想了想，转身下车。
景横波睡得不太安稳，梦里总有一团灼热的鲜红的火，在身周流窜摇曳，烤得她心焦骨头痛，梦里不远处就有一座雪山，看着特别高冷清凉，还是个人形的，她跑啊跑，雪山往后退啊退，真讨厌……
朦朦胧胧里似乎有人坐在了她身侧，接着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再接着便觉得额头清凉，她迷迷糊糊地想，哦，是静筠来了，这快半夜了吧？她可真尽心……
“静筠……静筠……”她含含糊糊咕哝，“别怕啊，姐会保护你的……”
替她擦拭的手似乎顿了顿，随即又似乎响起一声低低的笑，笑她的莫名的信心和勇气，又似在笑她的傻。
笑声如风过，没在景横波耳边停留。她的梦换了个场景，现在是跃动的火把和冷漠的国师，一群人画着花脸，跳着蹦着要烧死她。
“男人婆……蛋糕妹……小透视……你们在哪呢……”她又开始喊了，“这里钱多，人傻，你们快点来啊……”
擦拭的手又一顿，一声发自鼻音的轻轻的“哼”。
“……你们再不来，姐就要被宰了啃光了呜呜呜……”景横波在梦里，终于哭兮兮地发出了平时死也不会出口的求救，“他们都不救我……害我……忽冷忽热地对我……姐的命就像他们手里玩的球，就这么抛来抛去……抛来抛去……”
擦拭的手一僵，在半空中定住了。
“抛来抛去……”某人在梦里还会配合地做动作，一只手当真甩了起来，啪一下甩在身旁的人脸上。
清脆一声。
马车里气氛一僵。
那人也似完全没想到，一时抚着脸，竟然怔住了。
似乎，很多年，没受过这样的待遇了吧……
金尊玉贵，手掌重权，所经之处，万人俯伏。跪拜不够卑微都是罪，何曾受过这样的一掌。
身躯微微僵硬，在黑暗中雕像一般凝固。
“……无情！无义！无耻！无心！”景横波毫无所觉，还在控诉。一只手激烈地舞动。
那人绷紧的身躯，却渐渐缓了下来，忽然轻轻叹息一声，按住她不安分的手，给她仔细擦拭着滚烫的掌心。
景横波哼哼唧唧地很舒服，但又觉得不满足，忽然一翻身抱住了那双手，呢声道：“静筠……静筠……怎么总擦脑门啊……给擦擦脖子呗……”
那双手一停，这回连胳膊都僵硬了。
一线月色微光，打亮黑暗里端坐绷直的身影，整条手臂倾斜出三十度，手臂上，迷迷糊糊睡着懒猫一样的女子，口水险些沾湿了人家的衣袖，这也罢了，偏生这斜身抱臂的姿势，昭显着颤颤的危险，还在完全无意识地揉揉蹭蹭，似一只不知餍足的小野猫，霸占着自己的爱物，务必要留下自己的气味，昭告着无言的占有。
黑暗中的身躯似乎一动不动，再仔细看，雪白的袍角却似在微微震颤，像积厚千年久无人涉的雪，被山间清越的声音呼唤，颤颤震出无声的呼应。
触感从未如此灵敏，每根血管都似穿过了天上的电流，战栗之间是一片片雪色的空白，中间交织着她的艳色和红唇。
似火灼了无边的雪原，他感觉到危险的崩塌。
就这样还没完，她不耐烦地扭来扭去，三五下就蹭开了宽松寝衣的纽扣。
“静筠……给擦擦……身上好热……”
确实好热。
黑暗似忽然不见，夜晚也似忽然不见，眼前是春的风和春的水，漾出载满桃花船的细细波纹，天和地之间却不是淡绿色的连接，只余了那一片白，如雪的白，耀眼的白，纯洁的白，晶莹透明的白……逃避在视野里，却放大在天幕中，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广袤无边……将他淹没……
身影颤抖愈烈，一线殷红，自唇边幽幽现，如此突然，他抬手轻轻拭去。侧了侧身，将她轻轻扶正，她又腻了上来，下意识贪恋他清凉的气息和温度，他唇边微微绽开一抹笑。
月光似因这笑意的美，而忽然黯淡。
景横波在空中胡乱抓挠，还想抓到那骨秀玉润的手，梦却还在纠缠，这回换了黑衣的美人，砰一下扔了尸体在她脚下，溅了她一身鸟屎臭的尸水，她想吐，忍不住喃喃骂：“耶律祁……”
他的笑意忽然凝结在唇边。
空气似被压缩了，低沉得连风也不兴，他盯紧了她的唇，她却在咻咻喘息，一句话挣扎在唇边，欲吐不吐，像一件难言的心事。
等待似乎很漫长其实很短，他的眸光如同笑意一般，一寸寸黯淡下去。
随即他将她推开，霍然起身，唰地帘子一响，雪色人影已经不见。
他出去的同时，景横波猛咳一声，终于呛出了堵住喉咙的那一口痰，发出了下半句的怒吼：“……你这个贱人！”
……
景横波第二天体温降了下去，觉得好多了，神清气爽地和静筠道谢：“多谢你昨晚照顾我啊。”
在一边绣花的静筠，还没回答，忽然哎哟一声，吮了吮手指。
“怎么了？”景横波探头望。
“没事。”静筠再回头笑颜如花，“不用谢，照顾你是应该的。”
一旁默默喂霏霏吃饭的翠姐，默默抬头看了静筠一眼。
景横波发现她脸上两个大黑眼圈，明显晚上没睡好，嘿嘿笑着拍了拍她，“下次你生病，我整夜不睡照顾你！”
“哪有咒人生病的。”静筠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对她一笑，再拿起针时，打了个喷嚏。
“怎么？感冒了？车里很暖和啊，难道是我传染你的？”景横波有点过意不去。
“没有的事，昨晚我出去起夜吹了点风，喝完姜汤就好了。”静筠放下绣花绷子，下车去找姜汤，过了一会再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圆脸的少年，端着一碗药汤。
“这是琉璃部的护卫。”静筠介绍，“他帮忙熬药，又说烫，主动帮忙送过来。”
又悄悄俯身对她耳语，“送药过来人家被查了三次，真难为人了。”
景横波听着有点过意不去，少年却毫不在意地样子，对她憨憨地笑，眼神纯真。
景横波瞧着大有好感——正太型的哎。
少年放下药，对她行了礼，并不等她多说什么，就很安分地退下了。下车前回看她一眼，眼神温暖。
景横波被这一眼看得心中酸酸的，穿越以来颠沛流离，历经冷暖，她这样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强，都被折腾得心力交瘁，此刻这一眼隐藏的关怀，似荒漠里忽然出现的一颗绿芽，鲜亮了整个心房。
她抬起手，掩了掩额角，定了一会，再抬头，还是那无所谓的张扬的笑：“嘿！居然有人来瞧我哎。”
翠姐悄悄抬头看了她一眼，无声叹息。
静筠笑道：“六国八部，其实有不少人想要亲近你，你毕竟是他们的新主子嘛，只是国师严令不许人接近你，他们不敢罢了。要我说，你若有精神，也该给人家一点机会，和臣下亲近亲近，将来对你有好处。”
景横波心中一动。觉得很有道理，甘于做傀儡的女王不是好女王，想要夺权的第一条，还是得先了解臣属，接近臣属，分化拉拢神马的，肥皂剧常有嘛。
“嗯，是该亲近亲近。”她道。
“要么，我带他们来见见你？”静筠试探地问。
景横波瞟她一眼，觉得这病秧子今日怎么这么热心？再说这事儿本就不能操之过急，给点善意回应就行了，真要偷偷摸摸交联，反而不妥。
景横波从来没打算让静筠参与这些事，她好好安静养病就行了。政治这东西，还是先只信自己比较好，何况静筠心思重，接触这些未必是好事。
“不用了。”她道，“随意一些便好。”
从这日起，她便时常在马车四周见到对她微笑致礼的各部族属国护卫，她也回之以微笑，因此常常导致人跌下马。有时下去散散步什么的，也会遇见人远远躬身，她也点点头。遇见最多的是那琉璃部的少年，那个圆脸憨厚的少年，总在角落处对她施以注目礼，并不走近来，也不特意想让她发现，有时她注意到了，他便远远躬身，露齿一笑，景横波每逢此时，便心中感慨，觉得妥帖又温善，这样的次数多了，两人相遇时，便自有一份温暖的默契，脉脉流动。
晚上宿营时，她会收到自制的暖炉，或者一份有特殊风情的小饰物，不用问，都是那少年送的。她笑一笑，把玩一阵，默默收起。
有次走路不小心，鞋跟嵌在泥地里，她拔了半天才拔出来，当时似乎根本没有人在，可是没多久，翠姐就送来一双古怪的木制作的东西，看来像个鞋套子，一头高高的。她脱下鞋对了对，发现竟然是可以和她的高跟鞋套一起的，套住了底就平了。虽然整体看起来十分古怪，但是制作得很精巧，居然套得很服帖。
她笑得前仰后合——这玩意套上去，高跟鞋还叫什么高跟鞋！
翠姐也笑，又忍不住为那孩子解释，“他说这样套上走路就稳当了。”
景横波忽然不笑了，拿过那多此一举的鞋底套子，触手滑润，线条流畅，用的是好料子，看的出好雕工，更难得的是那份细致和耐心，整个底套子，连个木刺和结疤都没有。其实套在鞋子底下的东西，哪在乎什么木刺？但就是没有。
她忍不住又笑，笑着笑着抹抹眼睛。手盖在眼睛上，似乎睡着了，好久好久之后，翠姐听见她喃喃道：“真想有个弟弟，赖住他让他一辈子养我……”
翠姐叹息着，轻轻替她盖上被褥。
宫胤对此似乎没发觉，只是来她马车附近更加少了，有时候她掀帘子在队伍里找很久，也找不到他的身影。帘子因此被她摔了无数次，细金丝都变了形。
她却不知道，每次那些来示好的人走后，宫胤的马车内就会得到一份详细的报告。那些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对她态度怎样，有无任何接触，以及相应的分析，都清楚明白，列出了报告。
宫胤总是看得很仔细，有时还批批点点。很多时候蒙虎也陪在身边，提供一些现场参考。
一些零碎的对话，在马车内不大的空间里逸散。
“……几日观察筛选，可疑者约有十一人，其中，以这个最有心机……”
“果然心思颇深。”
“女王还是太善良了些……”
“……她以后习惯就好了……传我命令，调动龙骑和永烈两营，在帝歌山口守候。”
“……主上，两营太过招眼，此时调动不妥，何况手段太烈，也会令六国八部生出不满……”
“你也说了，她其实还是太善良，总愿意相信别人……不以龙骑永烈两营雷霆镇住那些人，不逼出那些人的真面目，谁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
“主上用心良苦……只是那些人也颇有心计，就怕女王到时误会……”
“她误会她的，我做我的。何须管那许多……蒙虎。”
“属下在。”
“迎驾大典，所谓献艺，瞧她那不学无术模样，定然是过不了关的。让你安排的人早日在帝歌等候，实在没办法就出手……”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
这一日景横波忽闻外头欢笑，拥雪下马车查看，很快惊喜地探进脑袋来，道：“快到了哎！”
景横波一听，赶紧扒窗户向外看，才发现才发现不知何时，古道不见，密林不见，远处连绵的黑色沼泽也不见，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山，山似被天斧劈开，中间窄窄一道只留两辆马车并行的道路，两边山壁近乎九十度，都是嶙峋山崖，连根草也不生。
这山虽险，吸引她目光的，却是人。
山道前，满满的人。
都是军人。
左边一色白衣白甲，除头盔系红缨，皮带镶红宝外，其余都是纯白色。半身铠甲少见的华贵，也少见的明洁，式样精美，轻便灵巧。护膊龙首形，护肩护膝白色皮制，似乎上了一层油，远远望去光泽很亮，连胸口的护心镜都镶以闪亮宝石，灼灼逼人。
战士们大多年轻，身姿颀长，即使远远看去也觉英姿奋发。一半以上是骑士，身后背着白柄长弓，箭囊里红羽在风中微微颤动。
漂亮！
太漂亮！
景横波除了听说三军缟素之类的话外，从未在电视或传说里听过全白的军队，军队摸爬滚打，风餐露宿，作战攻城，干的是最脏最苦最累的活儿，怎么能穿得雪白干净像出门做客？除非是仪仗队，偏偏这只军队人数足有上万，虽然平静沉默，但杀气内敛，一看就知道，并不是华而不实的花架子。
景横波放光，扒在窗户上哈喇子哗啦啦地流，兴奋得直哆嗦——制服诱惑啊制服诱惑！这些帅哥都是她的麾下啊啊啊啊，这叫她以后如何是好啊啊啊啊。要不要经常劳劳军慰慰问啥的啊啊啊啊。
马车前方不远处，宫胤似有意似无意回头看了她一眼，一眼看见这家伙，正在窗前颤抖。
他停一停，转开眼，垂下眼帘。
眼神微冷。
……改不掉的臭毛病！
景横波哆嗦了一阵，眼光才恋恋不舍从那批年轻漂亮显眼的白色队伍中拔出来，落到另一半的队伍上。
另一半的军队，全黑。
黑衣黑甲，色泽凝重。但这回的军队，就不如身边的白色军队精致华贵。虽然衣甲周全，但很多人甲胄斑驳，都是刀剑斩痕，似乎都是身经百战的纪念品。站得越往前的将官，身上甲胄越旧，刀痕越多，站在最前面的那位，干脆就赤膊披了个半身甲，甲胄倒没什么痕迹，但耳朵却缺了半只。
那些或新或旧，层层叠叠的刀痕上，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杀气，整个队伍的沉默，截然不同于白色队伍的沉默，后者给人的感觉是安静和纪律，这支队伍给人的感觉，却是潜藏的野性，压抑的杀心，在下一刻就要狂刀咆哮而起的血色野欲！
一白一黑，色泽分明。似两面肃穆大旗，无声地插在进入帝歌城的最后一条道路上。
又或者是蜿蜒沉降龙荒雪，皑皑覆满山坡。
有那么一瞬间，震惊、压抑、不安、恐惧的情绪忽然升起，整支远迎女王的护卫队伍，呈现了少见的寂静。
随即仿佛被天雪忽然淋醒，轰地一声，众人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
“玉照军！玉照龙骑！”
“亢龙军！亢龙永烈营！”
“天啊，宫大人麾下最强的两军！”
“还是两军最强的两大营！”
“宫大人要做什么？龙骑就连这次帝歌生乱都没有出动。更不要说永烈营几乎就是大荒皇牌，自从三年前帝歌宫变，永烈营出动一支小队，当殿斩下叛乱的玳瑁王领人头，将王领家族灭门之后，他们有多久没出现了？就为了迎接这个女王？至于吗？”
“噤声！你忘了帝歌之变是禁忌！”
“哎呀……我给吓忘记了！谁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看见永烈营和龙骑……”
……
纷纷扬扬的语声传入宫胤耳中，他只是漠然，眼眸却又是悄然一转，落在景横波身上。
这女人有时胆大有时胆小，如今她见了杀气名气可止小儿夜哭的永烈营，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会不会和那些六国八部的人一样，吓尿了裤子？
他看见景横波瞪得圆圆的眼睛，一双天生媚眼都被撑开了，眼眸似一对玛瑙珠子。
这叫什么表情？惊吓过度？
宫胤皱了皱眉，忽然想起她的身体不太好，这万一吓着……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随即停住，手指挽住缰绳，脸色微微一沉。
算了。
她想必更愿意看见耶律祁的关切吧！
身子停住不动，眼神又掠了掠，正在此刻，景横波擦一把鼻子，猛地一拍窗栏。
“我靠！猛男！好多猛男！酷！毙！了！”
“……”
蒙虎不安地看着忽然凝定如雕像的宫胤，悄悄向一边挪开了一步。
……
景横波喘了一阵，咕咚一声从窗边翻了下去，紧紧捂住鼻子，“不能看了不能看了，再看真的流鼻血了，我那个去，早知道这个女王麾下这么多帅哥军队，我还跑毛跑啊……”
“那不是你的军队。”翠姐泼冷水，“你没听见吗？这是宫国师麾下两大强军，也不知道今天调过来守在这山口，是打算做什么。”
“打算做什么？”景横波不以为然地道，“这是进入帝歌的最后一个山口，之后就是平原坦途，是帝歌城抵御外敌的天然屏障，宫胤是怕有人在这里伏击他吧？干脆提前调来了军队，将这里满坑满谷地守住了。”
翠姐想了想，同意地点点头。
“不过我觉得宫胤可能还有别的打算。”景横波扒在车边，“我要不要下去陪他呢？”
“外面风大，再说国师也不喜欢你随意下车，要么我去问问吧。”静筠放下绣花绷子下车，景横波撇撇嘴，骂一声独裁，无聊地躺倒。
静筠轻轻走到宫胤身侧。
宫胤看见她过来，有些不想问，想了想，还是很随意地道：“陛下在车内？”
“是。”静筠微笑点头，“陛下精神很好。”
宫胤的脸色微微一沉——当然很好，看见猛男了嘛。
“国师真是行事谨慎。”静筠微笑道，“这里是进入帝歌的最后一个山口吧？之后就是平原坦途，此山一定是帝歌城抵御外敌的天然屏障，您提前调来了军队，守住了这里所以可以伏击的位置，想必也就没人能再在这里玩什么花招了。”
宫胤有点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虽说稍通军事的人都能看出并做到这一点，但你一介女子，能想到这一步，很是不错。”他随意赞了一句，又似乎更随意地道，“陛下怎么看？等会我们还有事要处理，你问问她要不要下车来到我身侧？”
“陛下看完军队就躺下了。”静筠轻笑，“她说很累，让我们都不要扰她呢。”
宫胤微微抿了抿唇，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前些日子，利用了你，抱歉。”
他说得生硬，静筠的脸上却立即绽开了光，展颜笑道：“小女子怎敢当国师歉意。横波本来就是我的恩人和朋友，别说为她挡几次灾，就算为她死，小女子也心甘情愿。”
最后四个字咬得坚决清晰，宫胤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夏末的风中，少女正微笑着仰起脸。脸蛋小小白白，下巴圆润，似一朵在碧池中沉睡的温婉的莲，因久病而微显苍白的肤色，染上淡淡的酡红，平添几分娇艳。当然这样的艳并不显眼，远不如景横波容色夺人，却胜在水乡女子独有的软和柔，让人觉得那样的荏弱也是美的，美在隐忍，因待人呵护而不得，因此怯怯在人间开放。
静筠心中却有些着恼。
她施过了胭脂，调整了最好的角度，说出了最动听的话，选择了最好的时机，却在此刻，发现一切都是空投。
她是水中不胜凉风的莲花，他就真的是那凉风，或者是那流水，眼风如水般从她脸上流过，不带一分情动，不做一刻停留。
她笑得越发纯挚，坚决不同景横波的张扬。
“很好。”宫胤的心思还在她的话上，满意地点点头，“你既然知道感恩。希望以后不管怎样，你能一直忠诚地跟在她身边。”他又看了她一眼，“只要你做到，你不会被亏待。”
她咬唇点头，神情羞怯而欢喜，比刚才更姿态楚楚。
他却已经转过脸去，“你去吧。”
静筠吸一口气，端庄行礼，并不多说一句，立即离开。
“等等。”
她满怀希冀回头。
他却有些犹豫，想了想才道：“等会她若惊讶误会，你告诉她……别怕。”
静筠微微闭了闭眼，笑道：“好。”
……
“宫胤说什么？”静筠一上车，看似睡着的景横波就问。
“国师没说什么。”静筠道，“就是说请女王不要随意走动，不要去打扰他，不要干涉他的事。”
“谁干涉他的事了！”景横波立即把枕头给砸了，狠狠转身背对车窗，“爱干嘛干嘛！”
翠姐过来给她掖了掖被角，被她烦躁地推开。
眼睛刚闭上，她忽然听见外头巨大的吵杂声，听起来像是很多人在奔跑，脚步迅速越过了她的马车，随即又有马蹄疾驰之声，奔雷一般从远处袭来，刹那间就到了近前，人声如爆炸激起，瞬间炸破了前一刻的安宁。
“发生什么事了？”她霍然坐起，看见扒在窗外的翠姐三人冷白的脸色。赶紧凑到窗前，还没看清楚窗外，蓦然“噗”一声，一蓬鲜血烟花般在眼前炸开，唰唰喷在了翠绿竹丝窗帘上，粘腻的鲜血挂住了竹缝，她的眼前只余一片鲜红。
翠姐静筠在尖叫，拥雪紧紧抿唇，死死抓住车栏，神情却还镇定。景横波脸色苍白如雪。
“叫什么！”但她只怔了一怔，随即厉声叱喝，“快拿布来擦干净窗帘，还有，关紧车门！”
三个女子手忙脚乱地听她吩咐，景横波嫌擦得太慢，干脆扯下窗帘扔开，此时才看见外头乱象。六国八部的护卫群都在纷乱地奔走，黑白军队如双龙般自山谷出，左右包抄而来，身前不远处，有人在干脆利落地杀人，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兵变了？”景横波喃喃地道，随即一惊，急忙道，“宫胤！宫胤呢！”

第五十章 聘礼
“兵变了？”景横波喃喃地道，随即一惊，急忙道，“宫胤！宫胤呢！”
“那边有军队！”翠姐大声说。
景横波看见那漂亮的玉照龙骑正纵马驰骋，将所有四散的人赶在一起，亢龙军永烈营的人沉默着，将外围守住。
景横波觉得有点不对，黑白二军是宫胤麾下的强大军队，看起来并没有兵变的模样，只要黑白二军忠于宫胤，这区区一两千六国八部护卫，又能拿宫胤怎样？
那怎么会乱成这样？
又是一声惨叫，一人溅血倒地，景横波瞪大眼睛，认出砍人的是蒙虎，被砍的是前来迎接她的一个部族的护卫头领，好像是黄金族的，路上一直对她很友善，还曾给她送过药来着。
这个发现让她打了个冷战——怎么回事？难道……
她又看见绯罗惊诧的脸一闪而过，襄国女相自从上次丢了丑之后一直深居简出，这还是她之后第一次看见绯罗，绯罗脸上的神情令她心中也一沉——襄国是迎接队伍中最强大的势力，如果不是绯罗主使，那就是宫胤了……
“你们干什么！”绯罗在尖叫，一把推开一个试图拉她逃走的护卫，单骑驰到混乱的人群中，张开双臂，竟然生生拦住了混乱的人群，“少安毋躁！不要被人钻了空子！都到我身后来！右国师大人！为何忽然出动龙骑和永烈营包抄护卫队，还下令斩杀我等！请给我们一个解释！”
她声音高亢，手势坚决，生生将场上的混乱压制，人群渐渐从被突然包围剿杀的惊恐中安定下来，开始有序地退到她身后，和蒙虎为首的宫胤护卫队相隔一丈对峙。
景横波也不由暗暗佩服，不管绯罗多么的讨厌，她于大乱前的镇定和勇气，以及准确的判断和应对都值得她学一学。
宫胤护卫群一分，中间的宫胤白衣如雪，不染纤尘，神情依旧是冷淡的，淡淡看远处山峦，并不回答绯罗的质问。
蒙虎代他回答，沉声道：“奉右国师命，捉拿与刺客勾结之奸细！不论身份高低，出于何族，格杀勿论！”
“刺客？谁？”绯罗怔了怔，随即才想起前几天帐篷发生的事，脸色一变。
耶律祁潜入帐篷欲待行刺，事后从容遁走，据说还险些挟持了女王，这事儿明摆着六国八部护卫队有不少人和他里应外合，只是宫胤一直没有动静，众人都以为他碍于耶律祁的实力，不想把争斗摆上明面，就此算了。谁知道他不动声色，竟然暗调大军，在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紧要之地动手。连声招呼都不打，转眼就控制了六国八部的护卫队；连句解释都不听，立刻就杀了那么多人！
众人心头凛然，身上发寒，都想着右国师权倾天下，果然行事阴狠。也有些人微微疑惑，觉得宫胤此举似乎和他以往风格有所不同，以往他可没这么暴戾来着。
车内，翠姐脸色苍白，静筠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车子里，拥雪倒渐渐放松了，忽然拍拍景横波的手，低声道：“没事……”
景横波一笑，以为她是安慰，拍拍她的小手。她微微皱起眉头，也觉得奇怪。她不懂政治，却懂基本人情道理。就算这些人里应外合和耶律祁勾结要杀宫胤吧，但无论如何，耶律祁不是反贼，是朝中名义上和宫胤平起平坐的国师，是他的同僚，宫胤并没有那么充足的理由，斩杀和耶律祁有来往的人。何况这些人也不是他部下，是六国八部的人，宫胤对六国八部这么不留情面，难道不怕六国八部都因此不满？行事如此决绝不留余地，这不像一个成熟的政治人物的选择吧？
难道是为了立威吗？
不管怎么猜测，事实摆在面前，绯罗脸色微微缓和，有些不赞同地道：“清洗奸细是应该的，只是以如此极端手段，又行事如此暴烈，右国师大人，也未免太不将我们六国八部放在眼里了！”
“嗯。”宫胤居然应了一声，随即冷冷道，“不过，我只是没将你们的面子放在眼里，如果有人，没将你们的性命放在眼里呢？”
“什么？”绯罗一怔。
只是这么一顿，忽然一声叱喝，绯罗身后数条人影冲天而起，其中一条人影直扑绯罗身后，落在她马上，一把扼住了她的咽喉。
这一下事出突然，绯罗又对身后人是完全信任保护的姿态，哪想到身后有鬼，一招也没来得及交手，就落入敌手。
众人震惊，随即纷纷叱喝。
“放开女相！”
“放肆！大胆！”
喝声里，宫胤神情冷淡，蒙虎等人无动于衷，一脸“你瞧，我们其实是保护你，是你自己不知好歹，现在倒霉了吧，活该！”的神情。
“放我们走！”冲出来的人足有十几人之多，不仅挟持了绯罗，也挟持了其余部族的头领人物，厉声提出要求。
马车上景横波咦了一声。
她觉得有点不对劲。
数了数地上尸体，已经有十几具，再数数这次冲出来的人，有十几人，前后加起来三四十人的奸细？
就算六国八部比较乱，队伍比较杂，但是，三四十的奸细？
耶律祁有这么大的本事？再说奸细内应越多不是越坏事吗？
大批量的奸细们，挟持着首领们向后退去，当先一人大喝：“给我们准备马！准备马车！”
宫胤似乎一点也不着急，淡淡静静地挥挥手，蒙虎等人当真去准备马车了。
景横波越来越觉得诡异。
宫胤的反应不对。
相处这么久，她太了解他外冷内刚骨子里腹黑闷骚还霸道的本质，被如此挑衅，他又占据主场，怎么可能这么弱势？
马牵来，马车送来，宽宽敞敞的大马车，足够装得下所有被挟持的首领，像是早已准备好的。
景横波眨眨眼，心中那种奇怪的感觉更浓了。
眼前的一切真实发生，却似蒙了一层薄雾疑云，影影绰绰隐藏真相，她努力地将目光深入，却无法看清幕后真正翻云覆雨的手。
奸细们挟持着首领们靠近车，大喝道：“不许追来！玉照龙烈两营不许动！”
宫胤当真摆了摆手，示意两军不动。
奸细们开始上车，忽然有人道：“这马车会不会动过什么手脚？”
人头攒动，大家对峙着慢慢移动，这话从人群中出，也辨不出是谁说的，但挟持首领的奸细们，听了自然觉得果然有道理，目光下意识四处梭巡。
景横波心中一跳，暗叫不好。
对面宫胤衣袖微垂，冷淡从容。
果然，有人目光转了一圈，一指女王车驾，“女王车驾，一定没问题！让她让给我们！”
话声未毕，立即有人冲了过来。车夫惊得一声大叫，连滚带爬跳下车辕逃跑。
“哎哎你这混账！”景横波大骂一声，抬头一看，此时宫胤的人还被隔在对面，玉照永烈两营在远远的外围，六国八部的其余人为了避祸一团一团地躲着，阻挡了宫胤护卫过来的路，女王车驾面前，竟然全是敌人！
“快弃车！往龙骑方向逃！”景横波迅速做了判断，龙骑虽然远一点，但是人家是骑兵，自己几人只要快冲几步，有可能赶在敌人面前被骑兵救下。
三个女人惊得腿软，只有翠姐勉力扶起拥雪，那孩子裙子被车前横栏扯住，景横波扑过去，一把将她推下车。
推拥雪下车的时候，鬼使神差，这么紧张的时刻，她竟然还是看了对面不远处宫胤一眼。
惊鸿一瞥，是他依旧淡冷的面容。他竟然没有动。
景横波心中也一冷，一股酸涩之意瞬间堵住了咽喉，她狠狠一晃头，把这多余的情绪甩掉，一手拖静筠一手拖翠姐就要跳车。
“陛下莫怕！我来救你！”忽然一声大叫，躲在一边的六国八部护卫群中，扑出一条年轻的身影。
似乎被他的勇气感召，他身后又陆续扑出两三人。
景横波仔细一看，竟然是琉璃族那个圆脸小护卫，她当做弟弟的那个，在那些来表达关切的六国八部族中，这少年和她邂逅最多，她对他每次温暖纯真的笑意，印象深刻。
危机时刻，温暖重来，她心中一动，险些热泪盈眶。
但是，再次鬼使神差，在这温暖又感动的时刻，她又瞟了宫胤一眼。
这回宫胤有表情了。
奇异的表情。
他竟然……在笑。
唇角微微勾起，慢慢一扬，冷峻依旧，那般的高山冰雪冷里，依稀有几分笃定，几分释然，几分意料之中终于如此的讥诮，这个笑慢慢定格在唇角，美，却令人望而生冷。
景横波的心，立刻就坠到深渊，冰到凝结。
想也不想，她扑在车辕上大喊：“退回去！”
声音未毕，一道亮光忽然升起！
弧状，雪亮，游移灵活，夭矫如龙！
瞬间自圆脸少年背后升起，刚刚照亮人的瞳孔，便已经出现在圆脸少年背后，顶端微微一弹，似巨龙昂起骄傲的龙首，威严下望，下一瞬间，已经闪电般扑了下去。
“嚓。”
圆弧在颈项一勒一转，利刺如坚冰突出，白光与血光同溅，一颗头携着丈许高的鲜血飞上半空。
半空中那长形武器呼啸盘旋，众人此时才看见那是一条长形锁链一般的武器，顶端有尖锤，两侧贴伏着无数冰棱般的倒刺，通体雪白，越血雨而不染微红。
寒光一闪，没入宫胤手中。
众人惊呼，没想到他竟亲自出手，不过这般夭矫武器，真真也再适合他不过。
景横波的目光，却只随着那头颅，向上，向上……
那头颅两眼圆睁，脸上肌肉紧张虬结，竟然还保持着死前那一刻，急切关心的神情。
他的无头的身体，依照惯性，竟然还前冲两步，鲜血淋漓的双手，向她张开。
保持着想要救她的姿势。
这个最早，也最真切地，在一路颠沛冷漠的旅途中，给她温暖的少年……
他所带来的熨帖和抚慰，除她无人能懂……
景横波浑身的肌肤都冷了。
血却在一瞬间热了。
似火，将内心深处深藏的疑惑烧着。
她霍然抬头，盯住了宫胤。
清除奸细，清除异己，清除所有对她友善、可能成为她的势力的人。是吧？
清除掉她所有可能倚仗的力量，让她一无所有，永远爬不起身，成为他一个人的傀儡。是吧！
愤怒如山轰然砸下，崩出无数爆裂的火花，她的眼睛里只剩下了宫胤，冷峻的，从容的，无动于衷的，淡然看人间一切血腥杀戮的。他。
装满奸细和人质的车从她身边过了，她不知道。
六国八部的护卫被驱散开了，她不知道。
龙骑和永烈营赶过来了，她不知道。
翠姐扑过来试图拉住她裙子，她不知道。
宫胤快马奔过来了，她看见了。
她就看见那个家伙，堆雪拥玉一样过来了，见鬼的干净，见鬼的冰清玉洁，见鬼的杀了她当作弟弟一样看的人居然还一滴血都不沾的暴！君！
她要宰了他，痛揍他，把他扔进最臭的沼泽里，用八万斤粗盐腌他！
“啊啊啊啊啊！”她嚎叫着跳下马车，厚重的礼服绊得她险些跌倒，她顺手抢过一个护卫手中的刀，手起刀落，白光一闪——
一截深红绣金的华丽裙摆被砍落，她踩着落下的一堆裙摆向前冲。
这一刻。
走路的忘记走路。
骑马的忘记骑马。
拉她的忘记拉。
奔过来的险些落马。
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景横波，裙子一撕就是一大截，连里头的裤子都撕裂了，一跑一跳之间就忽闪忽闪露出雪白的大腿，她就以这么个惊世骇俗吓掉大荒人民心脏的造型，狂奔着跑向宫胤……
宫胤停住了，神情也微微骇异，目光闪动，仔细看却能发现隐隐期待。
“啊啊啊啊——”疯狂的大波一边跑一边双手大力挥舞，宫胤觉得这动作隐约有几分熟悉，心中涌起不祥的感觉，忍不住脱口冷喝：“你别——”
“下来！”
一声脆喝，比他更快。
“砰。”
众人眼睁睁看着马上端坐的宫胤，忽然身子一仰，似被人狠狠拎起，砰一下摔下马，砸进了泥土中。
……
“砰。”
疯狂前奔的景横波忽然腿软，又收不住势子，猛地栽在宫胤肚子上。
……
全场都傻了。
逃的险些忘记逃，追的早已忘记追，想护驾的不知道该护谁，想拉架的找不到被打的那个。
眼前一幕冲击力太大，连百战余生的永烈营，都只能傻呆呆地站在当地，看大荒人民心目中如神如雪的高贵国师，被砸倒尘埃。看大荒人民心目中禁欲圣洁的女王，把脸埋在他们同样禁欲圣洁的国师的小腹上……
哦……
太颠覆……
不对，还没颠覆完。
摔人是个力气活，景横波至今只用过两次，一次耶律祁一次宫胤，每次都精疲力尽浑身发软，就算这样她也没放过机会，撞上宫胤立即往上一蹿，骑在宫胤身上，拳头挥起对着宫胤右脸就是狠狠一拳——
“啪。”
声音清脆。
不忍目睹这一幕的围观人群，听着声音不太对，才敢颤颤悠悠睁开眼睛。
景横波的手腕被宫胤截住，正高悬在半空中，景横波挣扎两下，宫胤的手纹丝不动。
“你做什么！让开！”他怒道。也不知是怒还是羞，平日里如冰似雪的脸，竟然涌上一层淡红。
红若琉璃色，衬得他清透的眸子如黑色水晶。
放在平日景横波必然要对这难得一见的美景，流一流哈喇子，此刻怒火熊熊，视而不见，挥起唯一自由的另一只手，狠狠地又击下来。
“住手！”宫胤再次伸手去挡，景横波手挥到一半，却忽然向后一缩，拐了个弯，一把捏住宫胤的脸。
两指一夹，指缝用力，我捏，我捏，我捏捏捏！
“面瘫！冰山！装叉犯！”她大叫，“讨厌死你这样子！为什么要杀他！给我一个解释！不然我就……不然我就……”
围观的众人已经不会呼吸了……
宫胤也木住了。
活到如今，身居高位，他被人害过也害过别人，风刀霜剑也没少受，但是这样“凶悍”的报复，还是生平首次。
震惊太过，他连景横波话也没听清，只看见她灼灼燃烧的眸子，胸口因愤怒而大力起伏，汹涌得似要逼到眼前。
她为别人生死的愤怒……
他眼神微微一冷。
“不然你就怎样？”心口似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梗着，他也忘了现在的情状，啪一下挥开她的手，冷冷追问。
“不然我就……”景横波觉得宰了阉了什么的，都显得虚张声势，做不到的事说了有什么好得意的？必得选个做得到的事情，刺激他才行。
一眼看见他的领口，用一颗硕大的淡金色珍珠，串着一根金丝束得好紧。
她立刻就想起当初茎叶扣住的领口，小宇宙再次燃起熊熊怒火。
装叉！装正经！道德犯！禁欲狂！
打击禁欲狂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裸奔！
她唰一下熟练地抽掉金丝，拔掉珍珠，就手一抛，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双手狠狠一分。
“不然我就光天化日之下，扒了你！”
“……”
抽气声好响。
大部分人似乎想向前冲，又似乎在向后退，脚下不丁不八，姿态不前不后。不晓得是该解救呢还是该回避？
脸上的表情也很难规整。该笑好呢还是该表示愤怒？道理上应该是后者，可是感情上无限服从前者，唉，想整理好这一刻的表情，真难。
……
景横波清晰地看见宫胤嘴角在抽。
这种表情会发生在他身上，真的很奇异。
还有……她的视线忍不住往下一落……即使此刻别有心事满腔愤怒，还是不得不承认此处风光真好啊……
一线锁骨如玉，半幅肌肤似雪……
“放、开、我！”某人的声音充满寒气，听的人觉得眼前似乎呵起了白雾。
景横波怔了怔。
“我那个去！”她大声道，“我都揍不到你，还能压着你？你自己不舍得起来关我屁事！”
“……”
一瞬间国师大人的脸青了。
并且有转紫的倾向。
众人终于做出了决定——为尊者讳，还是转身当没看见吧！
“呼。”一声响，被无情提醒的国师大人，终于将大庭广众下占够他便宜的女王陛下给弹了出去。
景横波高高飞起，却没有重重落下，落地时身子一弹，正落在自己裁下的那一堆裙摆上。
一大片雪色的披风随之甩来，盖住了她的腿。
宫胤的声音，听起来越发冰冷。
“请陛下回马车！不得擅离一步！”
……
“不得擅离！哼哼不得擅离！”景横波气哼哼地在马车里翻滚，“姐想走就走，想留便留，少和姐装叉！”
那三个女人都闷声不吭——对不按常理出牌的景横波，闭嘴为上。
景横波却不肯放过她们，四仰八叉躺在车里，望着车顶，忽然幽幽地道：“你们说，他为什么要杀那个琉璃族的孩子？”
刚才怒火冲头，她直觉判断宫胤是要斩除一切可能成为她助力的人，此刻稍稍冷静了些，她又开始思考有没有其它的可能性。毕竟宫胤从来不是肆意妄为的人，她并没有见过他胡乱杀人。
景横波最大的好处就是不钻牛角尖，当然，这其实是因为她不爱动脑筋不爱折腾自己，不过，她自己都没发觉的是，每次遇上和宫胤有关的事，她的脑筋就会动得勤快些。
静筠脸上出现惊怖之色，摇摇头，唏嘘地道：“我不知道……那孩子……怪可怜的……”说着眼眶已经红了。
景横波心里乱糟糟的，不想和她说话，捧住头。
“管那么多干嘛。”翠姐快人快语，“男人有男人的想法，大人物的想法更复杂。倒是大波，你这性子是不是收敛些，虽说我觉得你这性子挺好，但大荒毕竟不比凤来栖。”
这话景横波不爱听，翻个白眼翻个身。
“国师不是滥杀的人。”出乎意料的，不爱说话的小丫头拥雪说了话，声音细细，“大波姐姐你问我们，还不如亲自去问问国师。”
这话似乎说到了心坎上，又似乎那么有点难以接受，景横波哼了一声，坐起身，看看外面，暮色沉降，队伍已经恢复了正常，正在寻觅合适地方宿营，准备明天再进城，女王是不能夜半入帝歌的。
黑白二军一半人在远处巡逻护卫，一半人据说已经去追那些挟持人质的奸细，余下的六国八部护卫，被聚集在一起，由宫胤的护卫看似保护实则半监视着。
一切都很正常，但景横波先前那种诡异的感觉又来了。
人质去了哪里？
奸细怎么逃脱大军追捕？
人质被劫持离开的时候，正是她因为那琉璃部少年被杀，愤怒地冲向宫胤的时候，她因为怒火上头没有注意奸细和人质的情况，宫胤那样的人，怎么会因此疏忽？
景横波爬起身，拍打着车门，“快点送饭！我饿了！要吃饭！”
晚饭很快送了来，送饭来的护卫很诧异也很不满地看了女王一眼——国师那边刚刚说晚饭不吃了，这位胃口倒好。
景横波快速吃完饭，吃的时候弄脏了裙子，泼湿了地毯，这样翠姐静筠拥雪三个人都有了活干，一个去洗碗，一个拿毯子出去晒，一个去洗衣服。
等三个人一走，景横波招呼一声霏霏，身子一闪，不见了。
一闪之后，她出了宿营地，看看地上的足迹和马蹄印子。
再一闪之后，她看见了前方龙骑雪白的马屁股。
奇怪的是，这应该就是去追捕奸细夺回人质的龙骑了，担负如此重要的任务，这些人却毫无紧张急迫之色，扬鞭指风景，信步晃悠悠，一路谈笑风生，倒似去踏春。
这无疑为景横波的猜测又添加了佐证。
这些骑士并没有派出斥候去四处寻找，他们似乎早有目标，顺着一条路向前直奔。景横波看着那路就一条，干脆几个闪身，直接挪到了他们队伍最前方。
她到了地头，四面一望，嘿，果然前面不远处就是一个谷地，有几间破落的房子，似乎是一个被废弃的小山村，山村里人影晃动，似乎有不少人。
她看了看，距离有点远，前面又是一大块无遮无掩的平地，这要瞬移不远，正好站在平地中央，村子里的人一眼就会看见，还是等天黑透吧。
等天黑透了，她要摸进村子，看看宫胤到底玩的什么把戏！
身边有一棵树，树身不高，树干细细的，树下草丛柔软，她在树下草丛里躺下来，准备舒舒服服先睡一觉。
刚闭上眼睛，什么东西飘在脸上，痒簌簌的，她睁开眼伸手一抓，是一片绿色的宽大的叶子。
她双眼无神地看了一会儿，就手一扔，闭上眼三秒，忽然一骨碌坐起来，仰头仔细看了看那树。
又把掉落的树叶捡起来，仔细看了看那边缘有锯齿的叶子。
“啊哈哈哈哈哈找到了！”景横波忽然两眼发光，低声大笑，抱着树叶在地上翻翻滚滚，“我还以为这里的土壤没有这种树，啊哈哈哈哈原来还是有的，哈哈哈这下啥问题也没有了！”
霏霏蹲在一边，莫名其妙看着这个忽然发疯的女人。
景横波撒了一阵欢，将树叶小心翼翼用布包好，收进怀中，回头看看。
追捕的龙骑已经找到了这里，但是一直没有接近，景横波可以看见他们雪白的马身在远处隐隐出没，看起来不像是来追捕奸细夺回人质的，倒像是来暗中保卫的。
景横波心中的怀疑，越发得到了证实。
宫胤演了一出戏。
只是他费事演这出戏的根本目的是什么？她一时还猜不到。但是只要宫胤是演戏，就说明今天的所有事态都在他早早的计划之中，那么，那小护卫被冤杀的可能性就极小。
这让她心里有点失落，也有点放松，长长吁了口气。
闲着没事，心情又转好，她掏出指甲油开始涂指甲，怀里一排摆出七八只小瓶子，先选颜色。
霏霏看见那五颜六色闪着荧光的小瓶子，眼睛就亮了，唰地抱住一只金色瓶子就跑。
“哎哎你这个小混账，还给我！”景横波要拿回来。霏霏一个跟斗，早翻出三丈外，大尾巴摇摇不见了。
“小白痴，这又不是宝石。”景横波咕哝一声也就算了，把注意力转向选颜色这件至关重要的大事上来。
“哎，什么颜色好呢？我今天穿的杏黄色，要不要配棕色指甲油？哎呀似乎老气了些，或者我今天特别白，配个紫色算了，撞色，鲜亮……”景横波把一堆小瓶子拢在裙子上，不断比来比去。
“我觉得配这个金红色比较好。明艳又温暖，特别适合你的气质和红唇。”一个声音忽然款款地在她耳边建议，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伸过来，顺手递了一瓶金红色指甲油给她。
“你说得有道理，这颜色看起来不错……”景横波接过指甲油，满意地点点头，非常自然地递过另一瓶绿色指甲油，“不过我觉得这个也不错，黄配绿有种特别的鲜亮清新感觉，像春天田野里的油菜花一般娇嫩。”
“油菜花是什么花？我没有见识过，想来是很美的。”那声音温文尔雅，似乎永远不会驳斥他人，只会温柔地提建议，“不过我以为，只有大荒最艳丽的金芙蓉，才可以比拟你的美丽。”
“啊，你可真会说话，当然你的每个字都是正确的。”景横波眉开眼笑，“哎，要不这个吧，白色！带点闪金的！配我的裙子，多柔和多高贵。”
“这个也不错。”对方认真地端详，平滑的额头下可以看见高挺的鼻尖，“可以想象，涂上之后一定十分圆润自然，浑然一体。”
他啧啧赞美着指甲油的漂亮色泽，又赞美地看着景横波同样漂亮的指甲，虽然兴致勃勃，但眼神却不含狎昵，只让人觉得，那是真正的欣赏。
“是啊是啊。”这种大男子主义泛滥的地方，能遇上这样很有兴趣和女子谈妆扮的奇葩，景横波似乎非常开心，笑得眼睛都眯成一线，“或者还有个想法，每种颜色都涂，五颜六色像彩虹，多好看！”
“啊……”来人也眯起了眼睛，不胜赞叹景横波的奇思妙想，“姑娘真是太聪明了！这真真是个极好的主意。”
“是吧？”景横波飞了个媚眼，笑吟吟将指甲油一把拢了收起，放在一边，很随意地起身，“哎，坐了这么久，腿都酸了……”
“那么，我来扶你吧。”那只干净的手立即体贴地伸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臂。
景横波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又喜笑颜开，“谢谢啊。”
“不客气。”对方温柔得似乎能滴出水来，“为小姐做力所能及的事，是在下的福分。”
“想不到大荒还有你这样的绅士啊……”景横波感叹大赞，站定了，款款伸出雪白的双手，一直递到他面前，眨了眨眼睛，“那么，你帮我涂指甲油好么？”
“乐意效劳。”绅士超级绅士地答。
景横波嘴巴向地下指甲油努了努，“可是人家腿酸了，弯不下腰怎么办……”
红唇嘟起，眼波盈盈，几分挑逗几分小小的撒娇，女子的风情，摇曳得似乎要漾出，淹死面前的献殷勤者。
是个男人就不能抗拒。
绅士果然微笑，“那我帮你捡起来好了。”
他弯腰。
景横波抬腿就要跑！
身子刚刚一晃，脚踝忽然一紧，她缓缓低头，看见弯身的男子，一手抓满了小瓶的指甲油，却有一根尾指，点在了她的脚踝。
就这么温柔一点，她的瞬移，就失效了。
“我好心帮你捡，你可不要瞬移哦。”男子温温柔柔地讲。
巧笑嫣然风情万种的景横波一瞬间青面獠牙。
天杀的！
哪里冒出来这只奇葩的？
刚出现的时候她魂都吓掉一半——一秒前看了四野还无人的！
好容易按下砰砰的心跳，装作若无其事和他周旋那么久，就是因为她坐着是没法瞬移的，必须站起身才行。结果找个借口站起来要跑了，他来扶，再骗他弯身捡东西要跑了，他居然点住了她。
不用说，有备而来，没安好心。
“天杀的！”甜美风情的面具一把撕掉，她柳眉倒竖，“你是谁？谁派你来的？是不是耶律祁？你想做什么？”
男子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一面好脾气地给她捡滚到一边的指甲油，一边含笑仰起脸来。
景横波此时才看清楚他的脸。
一张算漂亮的脸，不同于耶律祁的魅和宫胤的冷，这张脸线条柔和，不露棱角，唇线柔软微翘，不笑也带三分温柔喜气，眼眸特别大，也是圆圆的，有点像三次元漫画男主角的眸子，但不是那种可以锥人的尖下巴，他下颌平滑圆润，肌肤温润里透着淡淡的红。
严格来说，这人绝不如两大国师令人惊艳，只能算是普通人中比较漂亮的那种，但胜在亲切好看，令人一见就生好感。如果两大国师真的和他竞争，只怕普通女子更易投入他的怀抱，原因无他——俩国师美过头了，不接地气，一看就不好套牢，还不如扶正备胎。
当然现在景横波毫无好感，脚踝还被点着呢！
“没有谁派我来。”他也眨眨眼，“我只是想提前见识一下我们未来的女王而已。”
“你现在见识过了，可以走了。”景横波才不希望冒出个阿猫阿狗节外生枝。不过看在一张脸还算养眼的份上，语气柔和了点。
“哦好。”他居然真的应了，有点舍不得地拨了拨指甲油，“这东西送我一瓶好不好？”
为了送走瘟神，景横波心疼地在一堆指甲油中看来看去，才勉强地道：“那那瓶草绿色的送你好了。”
那瓶是她最不喜欢的，一般都称作“鸭屎绿”。
“多谢啊。”接地气的家伙不挑拣，欢天喜地把瓶子揣进怀里。
“走吧走吧。”景横波又赶他，她还要去村子里查探呢。
“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那家伙笑得亲切，亲切得近乎羞涩，还竖起了一个小指头，以示要求真的很小。
“说吧说吧。”景横波只想他快点滚蛋。
“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那家伙脸上忽然飞了红，有点忸怩地道，“做我的媳妇好不好？”
“……”
两秒钟后景横波的尖吼刺破人耳膜，“你又耍我！”
“没有耍你。”男子有点委屈地道，“我本来是来看看你的，看看师傅说的对不对，没想到你比我想象得还好玩。我不娶你娶谁？”
景横波不咆哮了，托着下巴看这家伙——有病吧？花痴？长得不错哎，他都是到处抓人求亲吗？要不要叫他跳个艳舞看看身材？
“你看，”那家伙看她不说话了，越发殷切，“我们两个多谈得来？你在这大荒，还能找到比我更有共同语言的男人？以后还有谁能陪你谈妆扮谈衣服？这些我都很拿手哦，你想想，我们成亲后，男耕女织，夫妇相合，你化妆来我画眉，你抹粉来我上油。这又是一副多么美妙的场景？”
“谁跟你男耕女织？姐是女王，有必要活那么屌丝？”景横波不屑，“姐一伸手，大把的人等着给姐上指甲油！”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想到宫胤在不在这大把的人里头？在吧？不在吧？在吧？不在吧……
“原来这东西叫指甲油。”那家伙欢喜地道，想了想，咬咬牙，壮士断腕一般从怀中掏出那瓶指甲油递了过来，“既然求亲就该表示诚意，那这个，算我给你的聘礼吧！”

第五十一章 痛揍小三
“既然求亲就该表示诚意，那这个，算我给你的聘礼吧！”
景横波险些被一口老血噎死。
“我还以为古人都老实憨厚呆笨傻……”她直着眼睛喃喃自语，“却原来满地奸猾精怪无耻脏……”
“它和你都是我心爱的东西。”求亲的二货深情地道，“最爱的东西，当然要送给最爱的人。”
景横波清晰地听见他咕哝道：“这下师弟们可得输给我了，我可算娶到老婆了，师傅门下就要打破光棍汉魔咒了……”
“你才东西，哦不你不是东西，你从头到脚都不是东西。”景横波很想脱下高跟鞋，堵上他大开的脑洞。
祝他和他的师弟们以及老不修的师傅一起八辈子光棍！
“你的个性，我喜欢。”求亲者似乎怎么看她怎么欢喜。
景横波脑海里顿时浮现大片大片的黑色粗体字新闻标题。
《花季少女遭遇诈骗男，辗转千里卖出省》
《无知少女为一瓶指甲油，被卖给一群光棍汉做老婆》
《一个老男人和一群小男人因为一个女人而不得不说的故事》
《被拐泣血记：我被迫伺候师徒两代光棍的日子》
……
哦 NO。
景横波吸一口气，努力调整了脸上表情，才用自己最甜腻的语调道：“你都向我求亲了，还困住我？这好像没啥诚意吧？”
“哦对了，我忘了。”求亲的家伙急忙站起身，手指一点，不好意思地笑道，“人家不是有意的，只是对你一见倾心，不想你离开，才小小的……”他还捏起手指，比了个小小的意思，“控制你一下。”
景横波很想把这个“人家”给“小小的”拍到地里去，和爬进爬出的小强“短短的”过一生。
好在“人家”态度还是很合作的，当真手指一动，她就能动了。
景横波唰一下就不见了。
连宝贝指甲油都不要了。
开玩笑，用指甲想都知道，一根指头能锁住她，自然就能杀死她。
至于他是谁，景横波没兴趣知道。反正她要做的是大荒女王，未来各种奇人异士少不了，如果对方真的对她有什么心思，自然会再见的。
至于什么一见钟情……算了吧，相信他还不如相信宫胤会跳艳舞。
连着两次移动，景横波已经到了村中，人质关押的地方很好找，村中唯一一间亮灯的废屋就是。
景横波摸到那屋子背后，土屋，不隔音，里头的声音很清晰地传了出来。
“龙骑和永烈营怎么还没找过来。”绯罗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烦躁，“我不是留下记号了么！”
“谁知道呢，”有人阴冷地道，“有没有找还不一定呢，宫胤巴不得我们倒霉吧。”
“这倒未必，”有人反驳，“我们可是在他面前被掳的，一旦出事他也无法向六国八部交代！”
“这些奸细用的什么手段，”绯罗似乎在摸索着想解开禁制，“我浑身一点力气都没了。”
“女相少安毋躁。”有人不阴不阳地道，“别的不说，您是一定会得救的。就算宫胤不出手，耶律大人也不会丢下您啊。”
“我不懂你的意思。曹大人。”绯罗顿了顿，再开口语气幽冷，“大敌当前，前途未卜，这不是我们掀疮疤算旧账的时候，大家应该先齐心协力，获得自由才对。”
那人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景横波好奇地听着，想着耶律祁和绯罗果然有猫腻啊，难怪那天在帐篷里瞧着，就觉得不对劲。
那天听见她喊哥哥，但那哥哥喊得那叫一个暧昧，说是亲兄妹打死也不信，再说两人长得也不像。
那这声哥哥就费人疑猜咯。
忽然远处声音鼓噪，马蹄急响，景横波回头，就看见雪白的龙骑远远地出现在地平线上。
终于来了。
这些人气势很足地逼近，蹄声震天响，几乎立刻，村内就有了响动。那些奸细们跑了出来，奔向屋子，而被关押的人质则十分兴奋，屋子里顿时欢声笑语。
景横波趴在地下，看见那些奸细“冲了上去”和龙骑“开始厮杀”。
景横波瞪大了眼睛。
好一出精彩纷呈惊心动魄生死争斗的“厮杀！”
一个龙骑软绵绵地过来了，慢悠悠地对着一个冲上去的奸细“砍”下一刀，奸细优雅地一个慢动作旋身躲过，温柔柔抓住龙骑的手，把他轻飘飘拉下了马，龙骑惨烈地大叫一声，笑嘻嘻地对奸细腰间捶了抖索索的一拳。
一个奸细单枪匹马地冲入龙骑阵中，指东打西衣袂飘飞，七进七出片叶不沾身，如同绝世高手，纵横于敌阵之中，所有龙骑笑嘻嘻抱臂看他表演，时不时还有人踹他屁股一脚，“卖力点！你是在绣花吗！”
蓬，一大堆火花声势响亮的炸开，烟花蹿来蹿去几里外都看得见，火光熊熊燃起，一簇一簇，火光里人影跑来跑去，惨叫声冲上云霄，好一副激烈的鏖战场景。
就是都是超级慢动作。
景横波瞧得目瞪口呆。
这样也可以？
当然可以，因为关押人质的屋子没有门窗，人质们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厮杀激烈，战局胶着，一面惊讶以龙骑压倒性的优势怎么会出现这样激烈的厮杀，想着奸细们是不是得了援兵；一面担忧着事情生变，自己能不能顺利回去？
景横波却连肚子都快笑破了。
火光四射，人声鼎沸，屋子阴影里一个女子笑得满地打滚，不远处的黑暗中，有人静静负手伫立。
他面无表情，站得远远，似有憎厌，又似不愿接近。
无人知他看她，神情如此温柔。
……
“战斗”听起来愈发激烈，喊声震天，奸细们的抵抗如此决绝悍勇，似乎始终不肯放弃，本来已经觉得得救的人质们渐渐失望，愈发惊惶。
在最担心和紧张的关头，忽然门被“砰”一声撞开，一名奸细冲了进来，将什么东西砰地拍在桌案上，大声叫嚷：“你们得意什么？追兵来了又怎样？大不了今儿大家都活不成！”
人质们听得又惊又怒，不明白忽然又发生了什么变化，纷纷质问，绯罗大声道：“冷静些！冷静些！”
那奸细却又猛地推开门冲了出去，随即咔擦一声上锁声，有人大声招呼道：“干柴呢！快把干柴拖出来！就架在这门下，对，就这！”
这声一出，屋子里头就炸了锅。
这是奸细见形势不利，临死反扑，要活活烧死他们？
这屋子没有窗户，唯一的门户已经被锁死，土墙里揉了干草，很容易被烧着。一旦起火，谁也逃不掉！
“住手！住手！”一个老者的声音大呼，“我是黄金族上三司司主！我要求获得和我身份匹配的待遇！我愿意出巨额赎金！我愿意答应你们任何要求！”
他声音一出，其他人立即被点醒，纷纷大声呼叫。
“我是商国尚书令！我国财力雄厚，定然愿意为我出赎金，或者你们有别的要求，也尽可以提！”
“我是禹国左仆射！我家大王定然愿意为我付出任何代价！”
“我是蒙国左将军，我理解你们的难处，我要求赎回自己，并发誓事后绝不报复！”
“我是……”
似乎除了绯罗外，被挟持的六国八部的大人物，都纷纷表态，对奸细的行为表示十分理解，对合作的未来进行了充满希望的展望，对善后的处理表现出极大的宽容度，只求门外奸细们撤走干柴，别再泼油，大家好好商量。
奸细们一开始充耳不闻，当赎金越许越高，附加条件也从不追究变成升官许诺甚至巨额赏金之后，有人停了手。
“当真什么要求都能答应我们么？”
“是啊是啊。”捞到一根救生稻草的人们急忙答应。
屋子后一直在偷听的景横波，托着下巴，晃着脑袋，自言自语：“重头戏来了。这群假冒奸细挟持人质的家伙，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是啊，我也很好奇。”一个声音在她耳边温柔地，充满诧异地道，“到底想要什么呢？”
景横波给惊得浑身一颤，心底怒骂。
啊啊阴魂不散！指甲油君又出现了！
她回头怒瞪插嘴的家伙：“你怎么又出现了！”
“看戏啊。”他无辜地努努嘴。
“看台那么大，你干嘛一定要和我挤在一起？”景横波不耐烦地踢他，“去那边看。”
“哦。”那家伙真的站起身，乖乖地换了个位置。
从景横波的左侧，换到了景横波的右侧。
景横波：“……”
“咱们如此有缘，一日之内竟然见了两次！”那家伙惊呼，两眼闪闪，“为了纪念我们的缘分，我们来交换名字好不好？”他手臂撑在墙上，笑眯眯对她俯下脸，“媳妇。我叫伊柒，你叫什么名字？”
猿粪，猿粪你妹啊！
“一起？一期？仪器？一汽？哈哈哈哈世上还有这么逗比的名字！”景横波捧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外号吧？”
“大名。”伊柒一本正经地道，“我们师兄弟七个，都以数字为号。姓按顺序来，名也按顺序来。入门时间排姓，年纪顺序排名，正好一个从大到小，一个从小到大。我排行老大，年纪最小，所以我是‘一七’。”
景横波来了兴趣，“老二叫什么？”
“尔陆。”
“老三？”
“山午。”
“老四？”
“司思。”
“老五？”
“武杉。”
“老六？”
“陆迩。”
“老七？”
“戚逸。”
“听起来他们都比你正常。”景横波点评。心想这啥名字啊？得多逗比的师傅和门派，才这样给师兄弟起名字啊？得多逗比的师傅，才故意把年龄和入门顺序完全反着来啊？得多逗比的一群人，才能凑齐这个数字搭配啊！
“我叫景横波。英文名詹妮弗，迷人妖艳的意思，你也可以叫我詹妮。”景横波大大方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咱们通了名了，也算朋友了，你别和我捣乱好不好？”
“那当然。”伊柒好脾气地笑着，“媳妇有令，岂敢不从。”
景横波当然不当真，只觉得好玩。她看惯了宫大神的冷脸，难得有人对她亲善，还是这么一个漂亮到近乎可爱的男子，忍不住格格直笑，拖着他的手一起坐下看戏。
远处有白影遥遥，冷然旁观。
观她笑，观她俏，观她在他人面前亲切可人，笑容在他人眼中亮丽盛开。
那般艳若霓虹的笑颜，几乎可以惊动每一泊宁静的心湖，他原以为她艳丽的春光只照耀在他的湖面，不曾想她走过的所有风景，所有景中的路人，都能撷取她芬芳的笑容。
他忽然想将所有抚摸过她手掌，凝视过她笑容，获得过她接触的那些人，统统流放到大荒泽最为可怕的黑水沼泽去。
比如这个叫做伊柒的家伙。
以为自己出身不凡，就可以在宫氏的土地上，纵横驰骋吗？！
……
“我们现在被逼入绝路，要死大家一起死。”奸细们在和人质们做最后的谈判，“除非答应我们一个要求。”
“答应答应，我们什么都答应！”人质们纷纷以最诚恳的态度表达，生怕对方不相信自己的诚意。
“你们想必也知道，我们是耶律大人的暗桩。”奸细中一个男子道，“我们的要求，其实就是耶律大人的要求。诸位大人如果同意的话，在上面签字就行。”
一张张纸被递了进去，屋内有紧张的翻动声音，随即绯罗的声音，带点愤怒带点惊讶地响起。
“这协议太奇怪，我们不能签。”
“绯罗大人。”立即有人阴测测地道，“你视死如归，我等却是俗人。这协议虽然古怪，然则对我等无害，签又如何？”
“是啊是啊。这协议瞧着，倒真没什么妨碍的。”众人大多附和。
生死大事，最考校勇气，在男人们的怯懦面前，唯一的女子绯罗陷入沉默。
很快都签了协议，连拒绝签协议的绯罗，都被怕节外生枝的众人，半威胁半请求地签了字。一叠协议书递到屋外等候的奸细们手上时，景横波清晰地看见对方脸上的喜色。
景横波心痒得和猫抓似的。
协议到底写了什么？
这是这场大戏的关键。
这整个所谓“耶律祁的暗桩被逼反水挟持人质事件”，都只是宫胤自导自演。
耶律祁的暗桩自然有，这也是宫胤调动龙骑和永烈营的原因，所以一开始两营包围护卫群，宫胤属下忽然暴起杀人时，那些早已被查清的暗桩，就被杀了。
地上最开始的十几具尸体，就是真正的奸细。
后面就是演戏了，宫胤另外派了人，扮作耶律祁的内应，忽然出手，擒住了相当一部分六国八部的头面人物，然后挟持他们到了这里，关在黑屋子里，一面装作挟持他们逃亡，一面派龙骑装作前来解救追杀，自导自演自嗨，在人质面前打了个乒乒乓乓，最后“奸细”装作惨败，以同归于尽做威胁，骗这些部族首领们签下了协议。
当然，事情都推在了耶律祁身上，当人质们恢复自由后，自然第一个找耶律祁算账，不关宫胤的事。保不准还得谢他“积极搭救，辛苦追敌。”
当然，后来被杀的琉璃族圆脸少年那件事，其中到底有什么原因，她还没想明白。想来只有运筹帷幄算计人的宫国师知道了。
或许那真是奸细，而宫胤布那个局，只是为了引出那些藏得最深的奸细。毕竟那个时刻景横波身边没有护卫，正是奸细表现的好时机。
景横波对看似高大上的宫大神阴人的本事，尤其是阴耶律祁的本事，早已五体投地，此刻想通了其间的机巧，也顾不上感叹，只猜度最重要的那个问题。
协议内容到底是什么？
宫胤大费周章，布这个局，为的就是挟持这些部族首领，在协议上签字，协议上的事，必然在他心中至关重要。
景横波好奇病发。
“喂，喂，你说协议写了什么？”她捣身边的伊柒。
“想知道，看看就是了。”伊柒答得很随意。
“你有办法？”景横波眼睛发亮，忘形地一把拉住他的手。
伊柒丝毫不肯放松机会地摩挲着她的手，深情地道：“虽然拿到协议很麻烦很艰苦，说不定还要冒生命危险，但是为了你这样的美人，为了我将来的媳妇，我愿意千辛万苦出生入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你去吧去吧快去赴汤蹈火在死不辞吧。”景横波还没听完就挥手赶他走，伊柒只好揣着没说完的半腔情话悻悻地走了。
他很随意地飘到一个“奸细绑匪”的后头，“千辛万苦”地一拳打昏了他，“出生入死”地搜了搜他怀中，“赴汤蹈火”地抽出一张纸，“在所不辞”地塞到自己怀里，叹口气，道：“好累。”
从头到尾，全部费时大约几个眨眼的工夫。
没有一个“奸细绑匪”发现，包括已经进村的龙骑。
摸着肚子，哼着小曲，迈着轻快的步伐，他准备去向景横波表功。
走了几步他停下，咕哝：“不行，太快。显不出辛苦，媳妇不会心疼。”
然后他蹲到一家农户废弃的鸡窝边，搜集了几根鸡毛，去逗地上的蚂蚁。
玩了一会觉得时辰差不多了，他站起身，走了几步，忽然又一停，“不行，不狼狈，显不出辛苦，媳妇不会心疼。”
他顺手用鸡毛撩乱了头发，抓了几粒灰土撒在衣裳上，还将一枚最漂亮的小鸡毛，小心地别在衣服上，还左看右看，仔细调整了鸡毛的角度，力求让这片鸡毛，展示出既凌乱又疏狂，既狼狈又自然的美感。
打理完毕他觉得差不多了，又走了几步。
虽然他一直在村中行走，奇怪的是，来来去去的“奸细”和龙骑，根本没人发现他，他身形行动时，就似一抹黑雾，无声无息越过人的视野。
伊柒走了几步，又停了。
“也不知道鸡毛效果怎么样？”他自言自语，“最好看起来又狼狈又脆弱，又挣扎又勇敢，充满了凌乱和娇美的气息，让女王陛下对我一见怜惜才好……”
他一抬头，眼前一亮，对面有个水缸。
伊柒欢喜地奔过去，水缸里居然还有半缸水，他探身看自己影子，因为鸡毛在腰间，他身子探得很深。
在半个身子将要进入缸中时，他眼角忽然看见背后的天空白了。
不，不是白了，是出现了一抹白色的衣角！
伊柒闪电般要回身！
可惜已经迟了。
他脚下忽然一空，身后一股大力一托。
“噗通。”
伊柒挣扎而勇敢地栽进了水缸里……
下一瞬水缸无声无息爆裂，水花四溅，水花里伊柒蓝色身影冲天而起，人在半空一个转身，一道凶猛的拳风已经回扫了过去。
可惜还是迟了。
背后掀他进水缸的家伙，在他炸缸出拳前一霎，已经更猛更狠更决然地，一拳挥了过去！
“砰。”
两拳交击，空气都似乎被震出波纹，已经碎裂的水缸，瞬间化为粉末。
水波被猛烈爆炸的拳风炸飞，晕开半间房子大的漩涡，哗啦啦三丈方圆都在下雨。
不远处景横波忽觉鼻尖一凉，她诧异地一抹脸，仰头看看月明星稀的天。
“咦。没下雨啊？”
……
两拳相交，先出的拳头忽然一滑，顺着伊柒的手臂向上凶猛逆推，所经之处衣衫爆裂，破碎的衣片飞到空中忽然凝结僵硬，化为一片霜白，落地邦邦有声。
伊柒本来只是惊讶，神情也没太在意，看见这一拳的威势，忽然脸色一变，惊道：“般若雪！你怎么……”
“砰。”一拳凶狠地在他鼻子上爆开。
两管鲜红飙飞，染红一地鸡毛。
“好狠的小子！”伊柒怪叫一声，捂住流血不止的鼻子，转身就走，“般若雪都是怪人，爷爷不和你玩了！”
白色身影从头到尾一声不吭，身子一闪手指前探，抓向他胸口。
“喂喂喂你又撕我衣袖又拽我胸口，你想干嘛？”伊柒逃不掉，哇哇大叫，干脆转身胸口一挺，“你不就是想扒光了我摸我吗？你摸啊，摸啊摸啊摸啊！”
如玉修指一顿，在触及伊柒胸口衣裳0.05公分处停下。
“哈哈哈哈就知道练般若雪的都各种洁癖……不和你玩了，我找我媳妇去。”伊柒大笑，流着鼻血一个转身，赶紧逃。
原地只留下了白衣人影，和闻声赶来的龙骑。
“主上……”龙骑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感受那似乎散发于外的煞气，声音都低了八度。
宫胤静立原地，发间微湿，更显得眉清目深眼眸如冰。
他慢慢将卷起的袖子放下，在袖子里，无声无息舒开手掌。
五个指节微微发红，轻微破皮。
……
景横波听到了一点声音，但她没有夜视能力，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隐约觉得伊柒在和人交战，也不想搅合进去。
身边身影一闪，景横波抬头，骇然道：“擦，真打这么激烈？你看起来像刚刚被碾压过。”
“是啊。”脸上开了酱油铺的伊柒捂着鼻子，忧伤地道，“亏了，早知道就不用装扮了……”
“啊？”景横波没听清。
“我是说，我为你千辛万苦不辞生死赴汤蹈火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才拿来这宝贵的东西，你要不要好好想想怎么感谢我？”
景横波原以为伊柒所谓的辛苦是装叉，这家伙虽然不着调，但气质与众不同，应该是个高人，谁知道高人出去一趟，回来比她想象得还狼狈，看来这协议夺得还真不容易。
“是啊是啊我好感动。”她举起袖子给他擦了擦鼻子，伊柒一把扯住她换了个方向，笑嘻嘻地道，“对这边，这边，这边看得清晰。”
“深井冰。”景横波咕哝，心想不就随便给你擦擦，至于这么转来转去吗。
伊柒笑嘻嘻地看着她——至于。
因为这个角度，从某个方向看过来，很像是媳妇给他投怀送抱啊！
“到底是什么东西，拿来。”景横波胡乱应付给他擦了两把，一眼看见伊柒胸口那张纸。
伊柒胸口衣裳已经敞开，那张纸露出一大半，景横波伸手一抽就抽出来了。伊柒却忽然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扭身子，一边扭身子一边叽叽咕咕地道：“不要嘛，不要嘛，不要这样子嘛……哎呀你好讨厌，好吧好吧你来吧……”一边嘿嘿哈哈一边张开双臂，闭上眼睛。脸上写满“我是娇花快来蹂躏我吧！”的邀请。
“神经。”景横波早已把协议拿在手里，奇怪地瞟他一眼，转身去翻了。
伊柒笑眯眯放下手，对某个方向瞟了瞟，摸了摸鼻子。
挺痛，不过想到有些人也不爽，顿觉不痛了。
景横波翻着协议，薄薄一张纸被伊柒的鼻血染红，前面有几条她看不太懂，签协议的人名字也被盖住了，大意是请这位某族首领人物，回去后促成彼此的私下联盟，约定在某年月日再秘密聚会。协议上将出协议的这一方定为甲方，该族定为乙方，一旦盟约成立，甲方将在朝中，给与该族相应的援助，提拔官员，满足政治诉求，给与政治地位，扩大影响力，以及帮助乙方进行与其他国和部族的交涉。乙方因此要给与甲方限定的回报，回报针对每个封国和部族的实力和出产，各有不同。
简单看来是一份政治利益交换协议，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应该每族的人都有自己条件不同的协议。这协议最关键的是，并没有注明甲方的名字，换句话说，这个协议，落在谁手里，谁就是甲方。
景横波大致想了想，她还没正式继位，对大荒的国情还不是十分了解，但感觉这份协议，肯定不是表面的利益交换这么简单，宫胤假冒耶律祁，和六国八部首领人物签订了这份协议，或者也有想钓鱼的原因？或者，还有更深的，她一时半刻想不出来的原因？
想不出来就不想，景横波不和自己的脑细胞作对，和宫胤这种草根出身，爬上高位，已经掌权数年，权倾天下的政治人物比心术，她吃撑了这是？
她忽然“咦”一声，注意力落在了最后一行字。
那行字较小，不显眼，放在最后，像一个不起眼的附加条件，以至于这位首领签字的时候都盖过了那行字。
那行字，和她有关。
“……新任女王难堪大用，无须给与尊迎。放弃迎驾大典，他日皇典之中，取消百里迎驾记录。”
……什么意思？
说她没用，不配尊贵的礼仪，让这些人自动放弃迎驾大典。以后记录皇家历史的皇典之中，关于百里迎她的记录，也将会一笔抹去？
换句话说，她将成为千里来继位，却不得恭迎和肯定的史上最悲催女王？
虽然大荒历史上，百里迎女王例子很少，看起来不迎，不办大典也正常，但很多人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历史上其余女王，大多出于帝歌城近郊，离帝歌城距离甚至不足百里，有的甚至出自城中贵族，比如前任女王，这样还有什么百里迎驾的必要？难道跑出门百里再迎吗？
而景横波不同，她是大荒历史上，第一位在他国国土上找回的女王，是真正的千里继位，百里出迎对她来说其实是基本礼节，如果属于她的历史上缺了这一节，她作为女王的一生，将永远都有些挺不直腰。
这些东西，景横波原本不知道，这是在她发誓要做好女王后，病中命人给她找来了很多的大荒书典，阅读之后才明白的。
协议上这一笔漫不经心，藏在角落，可以想见安排协议的人，对此如何的不在意。
可她在意！
她的王位，她的尊严，她的未来她的后半生，就要被这个轻蔑的协议一笔抹去了！
景横波霍然抬头，眼神里小宇宙熊熊燃烧。
宫！胤！
名字咀嚼在心中，一遍遍碾磨有杀气！
“怎么了这是？”伊柒笑眯眯地凑过来，将脑袋搁在她肩上，也想看协议，“怎么脸色忽然这么难看？谁惹你了？告诉我我去揍他。”
景横波手指一折，将协议折起，单手托开他的下巴，一转身盯着他的眼睛。
“那行。”她道，“就是揍你的那个人。”
“呃……”伊柒的小白脸终于变了变，有点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
景横波哼一声。
先前她是没想到，此刻看见这协议还有什么不明白？宫胤安排人假冒耶律祁的人，将这些人掳来这里，自导自演逼人家签这个协议，这样的事，他自己怎么能不看着？
原本就在奇怪以伊柒一看就很高端的身手，怎么会被人打得这么惨，如果是宫胤亲自出手，那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他打伊柒干嘛？因为他偷到了契书？坏了他的事？
景横波站在屋后，转头看了看屋子里，人质还在屋里，想要破坏宫胤的计划，她只要喊一嗓子。
只要喊破真相，宫胤的计策就会暴露，而之后六国八部的怒火，想必就算是他也承受不起。
这才是对他最有力的报复！
景横波仰起头，清清喉咙——她要喊了！
她要喊了啊！
“咳咳咳咳咳……”她要喊了啊！
“咳咳咳！”
……
半刻钟之后。
伊柒手托下巴，懒洋洋打个呵欠，“你到底喊还是不喊？”
景横波怒瞪黑暗——宫胤你不是在附近吗？你不是擅长阴人吗？你不是一切都在掌控中吗？你不是很聪明吗？你一定能猜到我想做什么，也一定知道被喊破的后果，可姐咳了这半天，你为毛还不出来阻止？姐喉咙都快咳破了摔！
……
黑暗中高坡上，宫胤负手静静站着。凝视着景横波那个方向。
蒙虎站在他身侧，神情却没有他的安宁，有些焦躁不安。忍了又忍，终于低声道：“主上，看样子陛下是想叫破……”
宫胤居然点点头，“嗯。”
“这……”蒙虎咳嗽一声，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事儿不是小事，一旦被叫破，国师将立即陷入被动，整个六国八部都会因此对他不再信任，一直虎视眈眈的耶律祁必定趁势而上，到时候形势掉转，就有生死之危。
难道国师是想赌一赌陛下会不会心软？可陛下看起来就不像个犹豫不决的人啊。把生死希望寄托在陛下的心性上，是不是太草率了点？
还是国师给陛下气昏了？刚才那个小白脸和陛下亲热调笑的时候，国师虽然没有表情，可他这个伺候了他多年的人，依旧感觉到了深深的煞气……
唉，陛下其实很美貌很亲切，但就是太美貌太亲切了……
“主上，陛下似乎有点犹豫，您看是不是……”
宫胤转过头来，“你也觉得她是在犹豫么？”
一瞬间蒙虎觉得自己看见他眼底微光，熠熠似深渊中的烛火。亮到惊人。
他点点头——作势半刻钟，深呼吸半刻钟，猪也看出女王在磨蹭，就是不知道她在磨蹭什么？
“所以。”宫胤衣袖在风中，柔曼地卷了开去，他刚才还显得过于冷漠的声音，此刻终于透出一丝柔和。
“……我想知道她选择的结果。”
……
嗓子都快咳破的景横波，还是没能等到某人出面阻止。
她气馁地转头，就看见伊柒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景横波被这眼神看得心虚，一偏头，昂首挺胸从他身边走过。
“你干嘛去？”伊柒在她身后问。
“如果不想被人再揍一次，建议你可以走了。”景横波头也不回，踩着个高跟鞋，器宇轩昂地向黑暗深处进发。
“你干嘛不喊？喊一声他就倒霉了，你是不是嗓子不太好？你喊不动或者我可以帮你？”不懂看风色的某人依旧喋喋不休地发问。
恼羞成怒的景横波，给他的回答是踢起的一块土坷垃。
“女人就是口是心非。”伊柒拍拍衣上的灰，摇摇头。
远处黑暗里，负手相望的人，眉目依旧没有波动，只是透出微微的柔和。
……
景横波走了两步就不走了。
不行。这事儿得和宫胤说清楚。她得和他好好谈谈，争回自己的尊严和权益。
她晓得以宫胤的性子，决定了什么事不会给解释，如果她不去找他谈，那事儿就这么定了。
这可不行，她还指望在大典上拉风地倾倒全大荒呢。让大荒人民错失她的风采？这是不道德的。
找宫胤很简单。不需要辨明方向，也不需要放声大喊，她站在空旷处，对黑暗，勾了勾手指。
“数三声，你出来。”她道，“不然我就和人私奔了。”
黑暗沉沉，没有动静，连火把都灭了，龙骑都已经远远退开。
“一、二、三。”
夜风呼啸，四面寂静，远处沼泽发出慢涌的声音，一根树枝忽然咔擦一声断了，霏霏从枝头轻盈地跳过，眸光闪闪。
景横波转身，一把挽住了伊柒的胳膊，“走吧，我做你媳妇！”

第五十二章 终身之赌
“虽然被利用了还有被揍的危险……”被挎住的伊柒顺从地跟着她走，咕哝，“听见这一声也足够气死那小子了，值了，值了……”
“砰。”下一瞬他从景横波身边飞了出去，飞得路线也很直。
好在这家伙早有准备，刚刚飞出，半空中一个漂亮的转折，头下脚上，翻到了一棵树上，蝙蝠一样把自己挂起来了。
景横波早已奔着出手的人去了。
“你还知道来啊？你总算肯驾临了啊？”她在伊柒飞出那一瞬间，唰地闪出三丈，脱下脚上高跟鞋就狠狠砸过去，“宫胤！你个混账！”
时机选得正准，宫胤刚将伊柒送到千里之外，手还没来得及收回，砰一声这只红色鱼嘴高跟鞋，正正砸上了他的胸膛。
其实他完全可以以真气将这天外飞鞋激飞到千里之外，但是看清那是什么东西时，忽然犹豫。
他一出手，那鞋子估计就连灰都不剩了，好像这是她心爱的东西……
就这么一犹豫，砰又一声，景横波的第二只鞋子，也吻上了他的胸膛。
宫胤手一抄，将两只鞋提在手中，对她晃了晃。
“闹够了没有？”他道。
“没有！”下一瞬景横波出现在他面前，啪地一下将一张纸拍在他胸前，“宫胤，你到底要干什么！”
那张契书上面沾了伊柒的鼻血，湿哒哒地拍在宫胤胸前，将他的如雪衣裳染红。
宫胤一低头，顿时被恶心得脸色一白，衣袖一拂，契书连带胸口的衣裳都粉碎。
就这样恶心依旧未去，他气息不定胸口烦闷，污垢几乎是世上他最不能忍受的东西，已经超越了洁癖的范畴，尤其这样的污血，让他连气息都有些不稳。
暴怒之下他一伸手，便拎住了看他脸色不对要逃的景横波。
手顺势一抬，景横波就会飞回千里之外。
景横波半空扭身看他，眼神毫不示弱。
宫胤微微一怔。
他看过她狗腿，看过她谄媚，看过她卖萌，看过她挑逗，这个女子，看似冲动放纵，其实很会审时度势能屈能伸，宁可事后阴人，也不以卵击石，但此刻她的怒火如此鲜明，盖过了往日的艳姿媚色。
她似乎很生气……
这么一顿，他的眼光又落在手中的高跟鞋上，恍惚里又想起当初崖下河岸上，吊在自己手指中的豹纹高跟鞋。
那个妖娆曼妙的后背。
那一截雪白莹润的后颈。
那一缕微卷的奇异长发。
那甜蜜而暗香浮动的喘气和呼吸。
那些网中亲密依贴的日子。
……
他向外扔的手指改为屈抓，将快要飞出大陆的景横波，及时抓了回来。
景横波倒一点也不意外，手指顺势点在他胸口，抬头看进他眸子。
一双冰晶般闪烁着幽蓝微光的眸子，凝定如远山下的湖泊。
“宫胤你到底什么意思？”她问，“你签这什么协议不关我事，为什么要取消迎驾大典？”
“为什么不能取消？”他反问，“你能行？”
“我不能？”她的反问更快，“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凭你的表现！”他冷然道，“不要以为女王是儿戏，也不要以为重臣和百姓是我和耶律祁，更不要以为你的美色或者风流，就可以令所有人俯伏尘埃认你为主。王位，从来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去你妹的美色风流！”景横波怒气上涌，砰砰地拍他胸口，“宫胤，你瞧不起人！”
宫胤一脸默认的表情，动也不动，反正她的殴打也就和小猫瘙痒差不多。
“敢情你觉得你是为我好？敢情你顺带这一笔是为我解决麻烦，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景横波撑住额头，静默三秒，霍然抬头，吸一口气道，“停，你不要装酷说这不是为我，我不要听。现在，我明白了。这确实算是你的好意，但是……我不想接受，可不可以？”
“不可以。”宫胤永远深谙如何以一句话气死人。
景横波再次深呼吸。
“我知道你不放心我……OK OK你根本不是不放心我你只是顺带解决这事我明白……现在我不想和你吵，我只想和你说，我能通过，我能赢，我能做好，你不要管这件事，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行不行？”
“不行。”
景横波瞪着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胸口起伏——是谁说她不讲理的？这世上最不讲理的家伙明明就是面前这个人！
“为什么不行！给我个理由！”
“为什么你觉得你行？觉得你能令千万人心悦诚服？觉得你能做到历任女王都不能做到的事？”
“别人不行，我就必须不行？你这什么见鬼逻辑？”
“是什么让你忽然觉得你行？早在几天前你还在为此发愁。”宫胤唇角一撇，一指树上看戏的伊柒，“是因为认识了他？你算有本事，第一次见面，就可以驭使七杀大兄。但我告诉你，七杀纵然纵横大荒，也镇服不了民意天心！”
“什么七杀八杀十三杀！”景横波忍无可忍，这货什么意思？暗示她以色诱人吗？
“宫胤！你少给我东拉西扯的！你不答应，是不是就是怕我真的过关，顺利继位，妨碍了你的夺位大计？”她一把夺过高跟鞋，将刺一般的鞋跟塞在他手里，“要说妨碍，我确实一直都在妨碍你，你何必费这么多事？干脆现在就杀了我好了，来啊，来啊，”她偏起脖子，撩起头发，将颈动脉送到他手中鞋跟下，“来，刺啊！只要轻轻一戳就够了！来！快来！”
宫胤一低头，正面对她脖子，雪白纤细的一条，微微透出点肌肤的血色，凸起一点光滑的精致骨节，乌亮的发从她指间泻下去，馥郁的香气氤氤氲氲升起来。
他忽然想用手指，细腻地一根根抚摸过那些精致的骨节，还想知道这一段肌肤向下的精致，是不是曲线玲珑，美背如玉……
宫胤忽然咳嗽一声，只觉脸上发烫，身子向后微微后撤，偏偏某个看似风流实则麻木的家伙，等了半天没有动静不耐烦，又觉得气势不够，看他后退，乘胜追击向后一撞，撞入他怀中，“刺呀！刺呀！”
砰一声她的身子贴入他怀中，震得他胸膛都似晃了晃，一瞬间似觉柔软起伏，香气逼人，他急忙一手按住她的肩，推开半尺，生生将她转了过来。
“怎么不刺？”景横波斜睨着他手上高跟鞋，挑衅。
“脏。”宫胤在她转身过来那一霎，脸上红晕已退，顺手将她的高跟鞋一抛，又扯了她的衣袖来擦手。
景横波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夺回袖子，“玩阴谋诡计的才脏！”
宫胤手一顿，再抬头看她时，眼神已经恢复了静和冷。
“嗯。”他道，“你冰清玉洁，心气高贵，无需玩阴谋诡计，便可安然登位，纵横天下，仪仗所经之处，令大荒百姓欢呼舞蹈，望尘礼拜。”
景横波最恨他用淡淡冷冷的语调，说浓浓讽刺的话！
“你就是不信我能经过考验，你就是觉得我不适合做女王。”她一昂头，“如果我可以呢？”
“那你就做。”宫胤答得随意，“并终我一生，护你让你。”
“好！”景横波眼睛一亮，“打赌！”
宫胤却道：“若你做不到？”
“我怎么可能做不到。”景横波嘴一撇，按了按心口的某样东西。
“若你做不到？”某人总这么不依不饶。
“我如果做不到！”景横波嘴一撇，手指一点他脸颊，“我卖身给你，为奴为妾都可以，一辈子伺候你大老爷！”
她把“伺候”两个字咬得很重，咬出点粘腻的后鼻音，听起来暧昧又轻狂，让人心痒。
宫胤微微顿了顿，直觉要反驳——这算什么惩罚？他玉照宫每天都有无数千金小姐求为他奴他婢好吗？做不成女王是要被放逐的，去做他奴婢或小妾却可得他庇护，人人羡慕，她可打得好算盘。
不行！
然后他听见自己回答：“哼。”
“你答应了。”景横波眼珠子一转，“赌约要公平，那么如果我做到呢？”
“你提要求。”
“该怎样好呢？叫你在大殿裸奔？叫你在广场跳艳舞？”景横波越想越兴奋，抓耳挠腮，“哎呀裸奔虽然有看头，可是我不愿意你给别人看……艳舞也不错，可是你这么僵尸一定跳不好会丢我的人……要么你躺下来给我调戏不准反抗？皮鞭蜡烛手铐？啧啧好爽……”
她越说越兴奋，似乎宫胤的输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而她只愁到底用哪种惩罚才能又解气又满意。
宫胤的脸色越听越青，终于忍无可忍冷冷提醒：“前提是你能做到！”
“哦，那我就先想想，等你输了再提条件也不迟。”景横波举起手掌，“不许赖账，赌了！”
宫胤看看她雪白的掌心，顿了顿，提起手掌。
“啪！”
大荒女王和第一国师的第一次赌约，成立。
手掌都放下后，不等景横波得意，宫胤忽然淡淡道：“哦，忘记告诉你，女王如果不能顺利登基，很容易被处死，如果成为我的奴妾，则可以逃得一命被放逐，这已经是最好的下场。而大荒规矩，奴妾永无自由，终身为主人守贞，永远不能生儿育女，永远不能成为主人的正室，也永远要伺候主人的所有妻室。奴妾的下场，其实比放逐更惨。”
“那又怎样？”景横波挺挺胸，“我不会成为你的奴妾，我要你成为我的小受受！”
宫胤懒得理她的豪言壮语。
小瘦瘦是什么？经常听她叨咕，但最好别问，她嘴里的答案就没有能听的。
景横波回头，看见伊柒正坐在树上，面色古怪地望着她。她对这个家伙印象不错，好歹人家为她出生入死抢契书一回，临走不打个招呼似乎说不过去。
“哎，小柒柒。”她嫌伊柒名字拗口，干脆自作主张来个呢称，“我要走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进帝歌城？”
“他不要。”宫胤在她身后冷冷代答。
“你怎么知道？”
宫胤不说话了——如果这家伙不怕死的话，尽管来试。
“不要啦。”伊柒笑眯眯在树上挥手，“我还有事，下次再去看你啊，我会想念你的，我会好好珍藏你送我的指甲油定情信物的。”
“好啊好啊，”景横波挥手，“记得去看我啊，我的地址是……咦宫胤我的地址应该是什么？咦宫胤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黑……咦伊柒你怎么话没说完就跑了我还没告诉你地址呢……咦宫胤你干嘛要打小柒柒……咦……啊！”
她眼前忽然一黑，软软地倒在了一掠而回的宫胤怀里。
“你话太多了。”
追杀伊柒回来的宫胤，一手接住了她，冷冷如是说。
……
等景横波又一次睡醒，车队已经进入了帝歌城。
“人质”们自然也已经由龙骑“解救”，回到了队伍中，只是每个人难免都有些精神不振，六国八部的队伍经过这一次的挫折，安静了许多，连绯罗都没有再到女王车驾前来，整天呆在自己的马车里。
景横波醒来后想起一件事，是关于那个琉璃部圆脸少年的死因，但她忽然不想再问了。
答案想必很残酷，她不想面对那样的残酷，一心贪恋的温暖到头来只是故意接近她的假象，她怕自己知道真相之后，会丧失对人性的信任。
也不是没想过宫胤会不会杀错了人，毕竟那孩子看起来如此纯真温暖，实在不像个对她心怀不轨的奸细。
可是正因为如此，她更不敢问了。
如果这个猜测成真，她怕自己从此失去了对宫胤的信任，从此渐行渐远，那似乎比失去对人性的信任更可怕。
她安慰自己——从智商和经验来看，大神是不会错的。
景横波叹口气，觉得自己是只自私的鸵鸟。
随即她想到那个契书，契书上让各首领放弃迎驾大典，但她拒绝了这个提议，宫胤回头要怎么和对方说，契书这一条作废？他当初可是冒充耶律祁的人，和对方签约的，难道再冒充一次？
她和蒙虎打听了一下，结果蒙虎告诉她，很简单，如果按照契书进行，宫胤会延缓女王车队的前进速度，让签约的各族首领先一步赶回帝歌，由他们自己出面或者请托大首领出面，叫停迎驾大典的举办。现在既然景横波坚持要迎驾大典，队伍只需要按原定速度前进，并以保护为名不让各族首领先回帝歌，已经在准备中的迎驾大典没有得到更改的消息，自然会照常进行。
对于各族首领来说，那隐藏在契书最下面，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取消迎驾大典的条约，也令他们没当回事，宫胤不许他们先回，完不成这一条契约，也怪不得他们，自然没有人积极抗议。
景横波拍着脑门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宫胤的脑细胞很好用，复杂的事情到了他手里，解决得轻而易举，和这种人做敌人，一定很难过。
蒙虎看看她轻松的表情，欲言又止。他很想和景横波说，国师为了这个契书付出了多少心思冒了多少险，但却因为她一句话轻轻推翻，而推翻之后，国师又将为她承担多大的风险——女王如果没能得到承认，他这个卜出女王转世特征，又千里相迎的国师，将同样受到责难，甚至会对他的威望和地位造成难以逆转的影响。
但是他不敢说。
宫胤不许的事情，谁也不敢做。
有时候他不明白国师怎么想的。女王本不该在计划中，按照国师的性格和以往行事风格，她一出现就应该想办法扼杀。但是……
蒙虎叹了口气，不想往下想下去，作为一个属下，只需要相信主子，跟随主子就行。
只是，这以往心中从未有过的忧虑，怎么越来越浓了呢……
景横波注视蒙虎心事重重的背影，托腮想了想，又摸摸还有些疼的后脖子，也难得地，幽幽叹了口气。
……
“亢龙军已经进入帝歌，接管城防。”
“斩羽部同意之后的调停协议，带领家族私军退入庄园。”
“龙骑入京，已经看守住了所有拥有私军的重臣府邸，不允许有任何轻举妄动。”
“耶律国师名下的耶律家族私军，以及燕杀军，已经撤军。”
景横波听见一连串的汇报军情声在不断接近，就知道宫大神来了。
她探出头去，果然看见宫胤匆匆往前走，身后跟着一大串幕僚军官，每个人都快步小跑紧紧跟着他，抱着一大堆文书在向他回报。
他身后还有两个侍女，抱着巨大的盒子。
宫胤步伐很快，神态却很平静，一边走一边道：“亢龙军接管城防，撤去城中壁垒，注意态度，不允许出现任何冲突。但如果有任何人反抗，格杀勿论。”
“是。”
“允许斩羽部和耶律家族私军在城中停留，保卫庄园，但人数都不许超过三千人。”
“国师，斩羽和耶律家族都居住在内城，内城因为地域限制，本身亢龙护卫也就一万人建制，如今斩羽和耶律各自留三千人，就有六千，这人数太多，万一控制不住。”
“那就不许控制不住。斩羽和耶律现在精神紧绷，互相提防，强硬撤去谁的私军都会引起反弹，他们在内城闹起来，才是不可估量的损失。我们要的就是将他们牵制压制在内城，避免时间久了诸家私军牵扯在内引起混战。另外，调一队亢龙蛛网，前往内城。”
“是。”
……
景横波眼巴巴地望着——真是酷炫狂霸拽！等她做了女王，她也要后面跟着一大堆的人，她也要走很快，一边走一边决策，让别人小跑着跟，她还要宫胤跟在最前边，一边跑一边恭敬地和她说：“嘿依！哟西！思密达！”
车帘一掀，出现的宫胤的脸打断了她的美梦，他正一边掀帘一边和身后人道：“女王车驾午时进城，通知仪仗和耶律做好准备。”
景横波的美梦“啪”一下碎了——愿望美好而遥远，最起码现在她连什么时候进城都得听他的，她最讨厌中午大太阳的时候出门了！
宫胤一抬头，就看见她的臭脸，当然，他自己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自从昨天他弄昏她扛回来之后，两人就见了一次面，还互相不理睬。
景横波还在为那契书上难堪大用生气，又气他独霸专权，从不给她话语权。
至于宫胤为什么没有好脸色——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景横波脸一撇，“你来干嘛？”
宫胤不理她，自上了车，接过车下侍女的两个盒子，对车内翠姐静筠拥雪三人道：“你们三个下去。”
翠姐和拥雪向来怕他，什么都没说就下了车，反正这些日子她们看得也清楚，国师和大波虽然各种吵架各种气场不对，但要说有什么危险那是绝对不会的。
静筠却停了停，目光落在那盒子上，温婉地道：“这似乎是女王的礼服？是马上要换上的吗？礼服繁琐，奴家可以留下帮忙吗？”
“对啊对啊。”景横波一听礼服头就晕，急忙道，“女人的礼服要你来干嘛？给她们帮我换啦。”
宫胤看也不看静筠一眼，只对景横波道：“有些东西只能你自己穿戴，我不想重复二次。”
景横波眨眨眼，有点不懂，什么叫不想重复两次？
静筠脸上涌出一抹薄薄的红，难得却还在微笑，“是奴家僭越了。礼服贵重，是该国师亲自给陛下教授，奴家怎么配听？奴家退下了。”说完行礼如仪，款款而退，临走还体贴地关好了车门。
景横波注视她无懈可击的礼仪体态，忍不住啧啧赞叹：“静筠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瞧这风度。至于你……”她斜着眼睛看着宫胤，“没人教你对女士要绅士吗？”
“她配吗？”他的回答很气人。
“给朕更衣。”她抬起下巴的姿势更气人。
宫胤的回答是将一个巨大的盒子搁在她腿上，压得景横波膝盖一沉。
“好重！”景横波立刻就被华丽丽的盒子吸引，推开盒盖，眼眸瞬间瞪大，“哇哦！”
惊叹的不是礼服的华丽，在大荒这个宝石乱滚的地方，华丽已经是应有之义。
惊叹的是礼服的颜色。居然不是她想象的金色红色紫色明黄之类的帝王色，而是黑色！
更惊叹的是，世上还有这么纯正的黑色。
如夜一般浓，如最神骏的纯种黑马，不见杂色的黑色缎子，厚重而有暗光。
这套礼服一反常态地并没有配很多宝石，所有的配饰都是发出暗黑光芒的古银，色泽沉厚凝重，和这庄重华贵的黑相得益彰。
古银暗处如时光漫渡的烟灰色，和亮处灿烂的银交织，呼应了整体的黑。腰带和领口袖口的镂空浮雕看不出是什么形状的兽，形态狰狞，背景是一片片的黑曜石，让人想起遍布大荒的沼泽。
景横波啧啧赞叹，觉得设计者很有眼光，这样的剪裁高贵简单的礼服，用那些色彩绚丽的宝石是压不住的，相反会显得浮躁跳脱，所有配饰不用又会显得单调压抑，只有这同样气质高贵，承载千万年光阴之华的古银，才能提亮了那压抑的黑，低调而奢靡。
她向来喜欢艳丽的颜色，黄红紫绿橙红蓝，怎么鲜艳怎么来，一向不待见沉重压抑的黑，然而此时却忽然来了兴致，二话不说，拉开衣领，脱——
“你干什么？”对面宫胤想不到她说脱就脱，呆了一呆，急忙掉开眼睛。
“换衣裳啊。”景横波不以为然，这礼服只是外袍，换下的也只是外袍，她里头还有自己的紧身卫衣呢，能看到啥啊。
“你都这样随随便便换衣服？”宫胤偏着头，语气生硬。
景横波手一停，瞅瞅他，哟呵，脑袋转得很坚决嘛，不看？不想看？不想看怎么耳朵又红了！
“你耳朵好红哦，热吗？”她笑嘻嘻凑过去，吹他的耳垂，“我就这么换衣服，咋了？你不喜欢？”
一只微凉的手掌覆盖在她脸上，将她的脸推了开去。
“你爱怎样就怎样，我何必对你多看一眼？”他道，“穿好衣服，这礼服不是随便穿的，我有话和你说。”
“哦。”景横波挪挪身子，坐正。
……
“讲啊！”半晌之后她不耐烦地动动身子，催促，“怎么不讲啊。”
“你衣服穿好没？”他还是偏着头，不肯回头。
“当然穿好了。”
“不对，没有拉上衣服的声音！”他反驳。
“我不需要拉……等等你怎么知道？”景横波瞪大眼睛，“我靠，你不看，你偷听！你竖着耳朵听我穿衣服的动静！你个伪君子！假正经！大色狼！偷听狂……”
“闭嘴。”宫胤回过头，忍无可忍按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呜呜呜呜呜。”景横波犹自挣扎说话权，乌溜溜的眼珠在他手掌上方转动，用眼睫毛拼命刷他的手掌边缘。
掌缘忽然变得极其敏感，痒簌簌的感觉从掌缘一直传到手臂，过电般穿过无数筋脉血流，抵达内心，他心似颤了颤，随即一股寒意弥漫，在五脏六腑间游走，他脸色微微一白，收回了手掌。
“人家睫毛长吧？”景横波没有注意到他脸色变化，得意洋洋。
宫胤神色却已经恢复平静，眉宇之间更若霜冷，身子向后撤了撤，就手抖开那套袍子。
“这套礼服，是由大荒太祖皇帝传下来，迎驾大典专用礼服，据说这套礼服自有其神异之处，和大荒女王的正式礼服并称王朝双宝。”
景横波眨眨眼，“啥米？这衣服几百年了？老太婆穿过？我不要。”
“请以后不要再提起老太婆三个字。”宫胤淡淡道，“如果你不想被愤怒的大荒人民撕成碎片的话。”
“呵呵。”景横波说。
宫胤皱皱眉——这女人什么破性子。狡猾又桀骜，真难搞。
“礼服有暗扣，腰部暗扣甚至藏有利刃，可以防身。”宫胤和她膝盖抵膝盖，给她示范暗扣的打开关闭方法。
景横波托着腮，认真观看……睫毛好密……手指真好看……动作真灵巧……气息真好闻……
“看懂没？”他示范一遍，头也不抬问她。
“好看……”她痴迷地说。
“什么好看？”他一抬头，看到某人色迷迷的眼光，怔了怔，眉头一挑。把衣服往她膝盖上一扔。
“自己做一遍！”
色女被雷劈醒，脸一板，接过衣裳，三下五除二啪啪啪啪，暗扣打开，再啪啪啪啪，暗扣合上，她手指一抹，一抽一带，一柄利刃悄无声息从腰间弹出，指节弯起顶住腰带背后，手掌一靠，暗刃收起。
“好了！”
一套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宫胤默默，忽觉有些头痛。
真要笨就好了，真要笨也就听话了，偏偏聪明！
“衣服为什么要配暗刃？”刚才只顾着偷窥的景横波，现在才想起正事。
“原本没有，是第十七任女王，在参加迎驾大典之前，特意让人悄悄配上的。她并没有多此一举，就在那次大典上，有玳瑁族作乱，刺杀女王，她虽然最终被放逐，却靠这怀中暗刃，救了自己一命。”
“迎驾大典也这么危机重重？”景横波倒吸一口冷气。
“迎驾大典和王位承继大典不同。迎驾意味着王位的预备，但又没有正式继位，这时候女王无权无势，又公开于大众之前，是最脆弱的时刻。如果在此之前各方关系并没有达到平衡的话，迎驾大典很可能出事。”宫胤翻了翻衣裳内里给她看，“要害处都有薄铁防护。”
“难怪这么重。”景横波忽觉这衣服似有血腥气，顿时不爱穿了。
“还有这双鞋子。”宫胤拖过另一个盒子，蹲下身拿出一双黑色短靴，式样精巧，底子很厚，黑缎挖云边，同样镶嵌古银的鞋尖。
“试试。”宫胤道。
景横波想到这衣服给人穿过，还流过血，浑身就好像粘满了血液，哪里还肯穿，摇头直向后缩，“不要。”
“安全重要还是洁癖重要？”宫胤居然猜到她心思，一把握住她脚踝，不容她退缩，：“试试！”
“不要！”景横波嚷，穿了高跟鞋的脚拼命后缩。
脚踝从宫胤手中一滑，水晶丝袜滑落，宫胤顿觉手指也一滑，指下肌肤软得像绸柔得像绵，滑溜溜似一尾鱼，他一低头，就看见挣扎中景横波的玫红色高跟鞋已经掉了一半吊在脚尖，露出玲珑雪白的脚背，就在他的鼻尖下——
他霍然松手，身子后倾，鞋子掉落，景横波格格一笑，忽然道：“我记得我想拿你胸膛擦脚趾来着……”说完脚尖向前一伸，去挑他的胸前衣襟。
宫胤眼一垂，就看见透明丝袜里肌肤雪白，脚趾晶莹粉红如散落的花瓣，一眼看去艳到惊心动魄，下意识向后仰，身后就是车壁，避无可避，看见身边的靴子，急忙抓起往她脚上一套。
景横波却在此时格格笑着把脚又收了回去，这可不是现代，男人受得起各种调戏，胡乱调戏了宫胤，万一他羞愤自杀怎办？
她收脚在先，宫胤套鞋在后，他略略有些慌乱，力度稍重，景横波单脚又站立不稳，这么一套，身子一倾靠在车身，鞋底撞上车身，啪一声微响，鞋侧竟然弹出一排锯齿！
锯齿之侧，就是宫胤的咽喉！
景横波大惊失色，尖叫“让开！”不顾一切身子向前死命一压。
“嚓。”一声微响，鞋子压上了车顶！锯齿深深陷进木头板壁！
马车内气氛和人，都忽然僵了。
景横波立身一字马，左右腿拉成一线，和车壁呈三十度角，压上。
宫胤正好在那三十度三角的安全范围内。
鼻尖紧紧贴着她的右小腿。
宫胤似乎也怔住了，微微仰头，有点很难想象人的身体可以拉伸到这样的程度，千钧一发之际一字马竟然可以劈上头顶。
眼前是她绷得紧紧的身躯，因为一字马，身上穿的紧身裤往上缩，露出半截雪白莹润的小腿，而顺着优美的小腿线条，是笔直的膝盖和同样线条紧致的大腿……
宫胤赶紧一步跨出了她的身体笼罩范围，背对着她，道：“我没事了，你可以放下来了。”
他此刻语声柔和，眼光落在那精巧的玫红色高跟鞋上。
身后没有动静。
宫胤又重复了一遍。
依旧安静，只是多了一种咝咝的声响，像是有人忍不住痛在吸气。
宫胤回头，一看，景大女王还在那惊世骇俗地一字马着呢。
“你这样不累吗？放下……”他忽然顿住，若有所悟。
“啊啊啊啊！”景横波已经放声惨叫起来，“救命啊！快拉下我啊，我劈太快抽筋啦！”
“……”
下一瞬宫胤啪一下关紧了车门。阻绝了闻声赶来救援的护卫们。
“闭嘴。”
他可不想她这幅模样给人看见。
“快弄我下来……哎哟哎哟……”景横波哼哼唧唧，宫胤上前要动手，忽然又愣了愣，停住脚。
她这造型，怎么弄下来？
没有做热身运动忽然劈成这样，后果很容易肌肉拉伤，不能强拉硬搬，得轻轻放下来，最好一边按摩一边放，可无论怎么放，都不可避免要握着她的身体……
他在那踌躇，景横波才不管那么多，大腿内侧肌肉似在突突直跳，她的脸也在精彩抽搐，“哎哟宫胤你磨磨蹭蹭做毛，快帮姐一把，哎呀我好歹救了你的命……”
宫胤抿抿嘴——是吗？我连那一刀都躲不过去吗？
不过想到刚才那一幕，他眼神微微柔和。
好吧，就算是吧。
看她满脸涨红，连眉毛都在颤抖，也知道她确实很痛，宫胤吸一口气上前，手指轻轻按住了她的大腿。
指尖所及，柔软温热，她的体温似乎特别高些，那一股滚滚的热意自指尖传向心底，他手指一颤。
一转眼看见她头微微侧着，满眼着急哀求，他急忙定定神，五指向前一滑一抬，将她腿微微抬起，再慢慢放下。
景横波站立不定，急忙搂住他的颈项，感觉到他抄着自己大腿缓缓下移，五指所经之处起了热力，将受损的筋脉一一修复。
那位置毕竟比较敏感，当肌肉绷紧的疼痛过去之后，酥麻颤动的感觉便潮水一般卷来，她忽然红了脸，将脸埋在宫胤的肩上。
鼻端满满他的气息，清雅微凉，高山雪莲，她躁动的心绪微微安定，想离开却又舍不得——难得宫胤没有推开她，不趁这机会揩油更待何时，忍不住将脸在他肩上又狠狠揉了几把。将他的气味灌满自己鼻腔之后才恍惚想起，这，似乎才是他和她第一次亲密主动接触呢。
宫胤知道她在揩自己油，可是此刻无暇他顾，他怕景横波肌腱断裂，放下她大腿的同时一直在给她按摩，偏偏她总爱穿紧身裤，还是薄薄似皮质的那种，手指明明尽量按在靠近膝窝处，很自然地就往下滑往下滑……他只得一遍遍往上捋往上捋，忽然又觉得她肌肤更热，隐约听见她起了低低喘息，馥郁的香气和喷薄的热气从耳后发里幽幽散出来，他被这热度这呼吸这香气冲击得七零八落，浑身绷紧，背后微微起了汗，注意力全部都紧张地放在指端，肩上某人拿脸蹂躏他的事儿，根本感觉不到。
马车平稳地行驶，车外的光穿进车内就被剪切成一片一片，桌几褥垫藏在暗影里，做沉默的华丽的背景，相拥的男女则亮在微黄的光线里，他执着她的腿弯，慢慢下移的姿势似乎在做着舞蹈曼妙的慢动作，她伏倒在他肩上的姿态却满是投入与动情，他们似一对技艺精湛的演员，用不同的表达方式来演绎心中的情绪，内里的心情精髓却殊途同归。
车厢里呼吸先急后缓又急，当腿完全放下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震了震，景横波有点茫然地抬起头，宫胤有点嘶哑地开口。
“你……”
“我……”
忽然马车一震，两人本就斜斜相拥站着，又都心魂失守，顿时站立不住，砰一下摔倒在座位上，宫胤压着景横波，景横波搂着他的背。
车外传来长声通报。
“左国师耶律祁，率在京诸臣，迎女王王驾！”
宫胤听得那一声已知不好，一挺腰便要起身，景横波急忙也要起身，两人擦身一错，景横波唇瓣忽然碰到他的耳垂。
凉凉的，软软的……
宫胤身子一僵。
景横波忽觉唇侧耳垂腾腾热起来，她几乎可以想象，宫大神此刻的耳垂，一定非常可爱，像裹了冰的红樱桃，她食欲大涨，忽然怀念他尴尬无措模样，忍不住恶作剧地舔了舔……
恰在此时又起一阵大风，啪一下将车帘卷开。
“哇——”

第五十三章 女王萌萌哒
“啊——”
控制不住的惊叹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耶律祁，在朝三品以上众臣，六国八部首领，无数扈从护卫，一瞬间都只剩下了“目瞪口呆”四个字的表情。
车里的……在干嘛？
白日宣淫？
这也罢了，白日宣淫，女王？
这也罢了。
白日宣淫，女王，国师？
这也罢了。
白日宣淫，女王，冷峻冰寒不近人情无上洁癖不染尘埃的右！国！师！
瞎了瞎了！
不过电光石火一霎那，随即宫胤的袖子便飞卷而出，帘子落下，隔绝视线。
但这已经够了。
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见了。
耶律祁神情古怪，唇角惯常的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犹在，只是瞧来似添几分阴森。
无数人面色紧张，更多人开始立即给护卫打眼色做手势，示意迅速通报家族中人。
右国师的一举一动，向来关系大荒国运。他和大荒女王的关系，也将决定未来大荒五十年的和平。此刻看见这一幕，无数人开始疑惑、猜想、推算——国师和女王如此暧昧，是不是意味着这一任女王有可能和国师和平相处？是不是意味着国师会放弃原先的大业？又或者这本身就是一出戏，传递着某种不可告人的信息？毕竟以女王的地位和右国师的性格，做出这样的事实在不合常理啊不合常理……
在大荒，女王只能和国师有稍亲密接触。这还得以国师的承认为前提。一旦国师不打算接受女王，女王便不可以越雷池一步。如果女王故意勾引国师，而国师对此予以指控女王不守戒律，女王一样触犯了律条。
不过看右国师的态度，似乎并没有指控的打算……
中立者松一口气，反对者心中窃喜，宫胤同盟则开始担忧不安，考虑着某些条件和布置的调整……
帘子外暗潮汹涌，关系着国家政治变动的各种决策正在迅速成形之中，帘子内景横波毫无所觉，她哪里想得到，不过趁机占个便宜，大荒的国势，就可能被蝴蝶翅膀扇动。
她犹自舔着嘴唇笑嘻嘻地看着宫胤。
哎，果然红了红了……
这要在现代，哪里能看见红耳垂的男人啊，你还没邀请，那边就狼一样扑出去了。
她回味着好滋味，却不知舔唇的姿态本身也是诱惑和邀请，红唇如火，粉红的舌头轻俏地一溜，像一根温软的绳儿，将人的心神思绪甜蜜地拉扯……
宫胤几乎立刻转开了眼睛，呼吸之间已经站得笔直，说起来奇怪，他耳垂依旧微微发红，但脸色雪白，毫无血色，看起来还多了几分荏弱。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虽冷静，气息也似有几分不稳。
“已经来迎了，速速将礼服穿上。”
景横波看着他迅速转身下车的背影，撇撇嘴——刚才明明心猿意马，此刻却翻脸无情，这个男人，当真难搞！
车下，蜂群一样的嗡嗡声，在看见宫胤从容步出的身影后，立即停止。
几乎立刻，耶律祁微微躬身，其余人大礼参拜。
“见过右国师！”
宫胤只虚虚抬手，示意起身，他立在那里，是玉山雪柱，巍巍高远，风将他白色衣袂卷动，猎猎如白凤，尊贵凛然，跪伏最近的人也不敢触摸他的衣角。
只这一霎，只他立在那里，刚才那一幕的荒唐暧昧便似被深雪覆盖，所有人甚至不敢在心中回想亵渎，意识里只剩下对这个大权在握男人的畏惧和尊崇。
景横波掀开一线车帘，清晰地看见了众人前后不一的表情变化，艳羡地咂咂嘴——这才叫真正的镇得住！去混百度贴吧保证度娘不敢吞楼！什么时候她要有这样不怒而威的气势就好啦。
车帘放下时，她忽然看见耶律祁的脸，这家伙正似笑非笑地瞅着她，表情很古怪。
景横波给他一个中指向下的表情，就赶紧换衣服。
午时将会下车，自已经铺设好的十里红毯入城，接受百姓的欢呼（围观），然后进入帝歌舞明台广场，那里也已经备好了礼台，以彩幕围住，自己将在那里接受大荒群臣的考核，而百姓，则只能在彩幕外等待聆听结果。以示皇家的尊严。
这个安排让她皱了皱眉，和理想的计划有点不符。
还有一刻钟午时。
景横波心急火燎地换衣服，这礼服涉及防身机密，宫胤不许人给她帮忙，礼服又重，她刚才多少拉了筋，就显得手忙脚乱。腰部有些嫌大，她异想天开想用装暗刃的暗扣扣住，结果暗扣卡住，刀弹出来再也装不进去，她总不能腰上架一把刀出来，只好把暗刃给取了。
取下暗刃的腰部更加松垮，她这才明白原来那软刃也有腰带的作用，眼看裙摆厚重宽大，腰部却不够给力，这要自己绊住了裙子，只怕就得走光……
这么想的时候她犹豫一下，想要穿上自己已经脱下的紧身裤，刚才因为裙子太厚，她已经脱了换了丝袜，但这时敲击车门的声音响起，蒙虎的声音已经含了催促，“陛下，好了吗？”
景横波急忙答：“好了好了！”一边匆匆穿上那也带了机关的鞋子，一边道：“帮我把静筠喊上来。”
她一边穿鞋，一边开了箱子一阵乱翻，翻出一些东西，用一个准备好的布袋装好了，拿在手里四处看看，最后决定系在腰上，袍子下摆宽大，塞个小孩都看不出来。
静筠上了车，景横波正跪在皮箱上，将乱七八糟的衣物压下，盖上箱盖，随便把箱子拉链一拉，递给她，“静筠，等会帮我提着。”
她怕这裙子穿得草率还是出问题，箱子里有各式腰带还有一些可以紧急处理衣物问题的东西，随时带着备用。
本来事情该交给翠姐，但上次翠姐利用她报仇事件之后，两人之间相处总有些尴尬，景横波无奈，有时候也只能偏劳病歪歪的静筠。
静筠垂头看看箱子，提了提，弱声弱气地道：“我怕提不动……”
“那让翠姐帮你好了。”景横波心急火燎地挥挥手。
静筠将箱子提了下去交给翠姐。车子微微倾斜，这是要迎她出来了，景横波急忙端端正正坐好。
外头忽然很安静，但景横波依旧感觉到四面无数人绷紧的呼吸，将气氛压紧，拉长……可以想象，现在外面一定人山人海……
粗线条的景横波，忽然觉得紧张。
不能不紧张，每个女孩都有一个公主梦。爱美爱热闹爱一切华丽东西的景横波，对这样的梦尤其感兴趣，在研究所时她幻想过嫁金龟婿，享受无数人的羡慕，穿越时她幻想过开金手指，受无数人的追捧。可是想象力追不上现实的离奇，想来想去，怎么也没想到，一落地就真做了女王，而此刻，万人空巷，群臣远迎，她是所有目光中央的荣光。
此刻外头越安静，她心情越紧张，心砰砰跳起来，激动兴奋和对未来的压抑不安交织在一起，她雪白的指尖有些发抖。
身边有厚厚的礼册，交代了她之后迎驾大典要遵守的礼节，厚达一尺的册子她根本无心学习，只知道马上，蒙虎会掀开车帘，接她下车，搀扶她步上长长的红地毯，在无数人目光中，走出自己重要的一步……
怎么好像结婚似的……
她忽然想看见宫胤。
忽然无比渴望，是他，牵着她，走过这一段至关重要的路途，走上属于她的荣光一刻。
随即她便叹了口气。
不可能的。
宫胤何许人也？大荒真正的王者，大权在握的第一人。今天并不是女王登基大典，如果他托大点，就算不来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而且她也打听过了，前任女王登基那天，据说他都没去。此刻她这个草包女王入城仪式，他想纡尊降贵，做这奴仆该做的事，只怕他的属下也不依。万万没有成全她这傀儡女王面子，去委屈国师大人的道理。
帘子忽然微微一动，伸进来一只手。
雪白，修长，指甲如贝，却无血色。
帘子外似乎有抽气的声音。
景横波却已经停了呼吸。
她认得这只手，这不是蒙虎宽大的，微微带着茧子的手！
她霍然抬头。一时愣住。
可能吗……
那手却似乎有些不耐烦，手背屈起，手指向下，点了点。
一副“鱼唇的人类你怎么这么磨蹭还不滚出来”的傲骄姿态。
景横波咬着嘴唇笑了，眼底忽有晶光闪闪，随即她伸出手，轻轻搁在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似也微微一顿，随即温柔地，将她的手掌包裹在掌心。
景横波忽然不紧张了。
她只觉得温暖，开心，畅快，兴奋得想要仰天大叫，唱他娘的情歌三百首！
当然她不能唱，她只是眨眨眼睛，指尖在他掌心划着。
他却似有些不耐了，手上微微用力，又是那么不解风情地，将她拉出了好几步。
景横波也不生气，笑着微微低头，迈出马车，眼睛正对着他雪白的袍摆，真想就这么躺下去，狗腿地抱住他大腿滚三滚，说一声大神大神你傲娇得真萌萌哒。
心情太好，她笑盈盈抬起头来。
满场立刻寂静。
此刻的静不再是先前的压抑的静，而是震惊的静，惊艳的静，目光和心神被撼动而导致的真空的静。
所有人都看着马车前那个女子。
她一身黑衣，纯正的黑，腰部和领口袖口镶嵌镂空古银图腾，纯正的、带着时光沧桑气息的银，都是古老庄重的色彩，寻常人穿上顿时老去数年，却只将她的脸衬托得更加娇嫩，肤光胜雪，红唇桃嫣，一双眸子点抹桃红一点，也压不住那眸光潋滟，让人想起最美的春光雨丝风片，最明媚的霞彩涂抹长天。
而她的天生美妙姿态，纵然这样古板传统的黑袍也无法掩盖，宽大的袍摆蔓延往上，流线型束起细细蛮腰，再往上却又是紧绷的喷薄的曲线，最巧手大师烧制的最线条精美的瓷瓶儿，在她的线条面前都黯然失色。属于女性的美，在这一刻淋漓展现，以至于这一刹的惊艳，唤醒了大荒女性尘封的身体意识，令贵妇阶层首次认识到，原来禁闭古板的装饰，也不能掩盖女子真正的美，原来除了容颜外，体型的精妙同样夺人眼目，由此掀起了一股身材打造和解放的高潮，当然，这是后话了。
她宽大的黑袍袖子规规矩矩拢着，却在袖口边缘，有一点点不那么规矩地露出鲜红的指甲，比大丽花还鲜艳光泽的色彩，在全身的黑银二色中非常跳脱，瞬间中和了过于肃穆的气息，显出些青春女子才有的烂漫和淡淡的挑逗，很多男人的目光落在那一抹鲜红上，半天挪不开眼。
更多的人则盯住她的笑容，只觉得这女子无一不美，处处存在漫不经心的诱惑和小小心机的挑逗，但最美的还是这一霎她脸上的笑，自然、恣肆、明朗、发自内心、光彩照人，让人一眼看过去，不知怎的便知道她的愉悦，不知怎的便被她的愉悦感染，连心花都开了。
道路两边，挤挤挨挨都是人头，只有这一刻全无声息。
耶律祁紧紧盯着景横波，目放异彩。
几位老者捋须叹息：老夫一生，见过五任女王，无人有此风采！新女王说起来容貌还酷肖前任女王，但风采华艳，姿容动人，前女王万万不及！
负责记录女王一言一行的皇史官奋笔疾书：“庚申年甲子日，晦，女帝入京，空城迎驾。帝出，容色妙绝，如熙光耀日，全城惊慑。”
人群中一堆人在打打闹闹。
“伊柒，这就是你媳妇儿？”
“对啊对啊，她还送了我一瓶指甲油做定情礼物呢。”
“我呸，就你这德行，能娶到这样的媳妇儿？这媳妇儿只有我配得上。”
“不对，我。”
“我。”
“明明是我。”
“胡说，只能是我。”
“不是我是谁？”
“别吵了，跟你们说，我最近夜观星象，开山走穴，星盘推演，摸骨相面，终于有了一个新发现……”
“啊啊杉杉你发现了什么？”
“经过三天三夜的苦思推演……”
“什么什么？”
“我发现……”
“快说快说。”
“你们都是光棍命，女王是我的。”
“兄弟们，面对如此恶毒的挑衅和卑鄙的诅咒，你们打算怎么办？”
“司思，你这样不对，不就一个女人，何必这样和老三争呢，我们是友爱师兄弟，吵架是不对的，我建议你打他。”
……
世人纷扰，不在人群最中心那两个人眼底。
景横波始终看着宫胤，笑得甜蜜蜜，心中也在唱甜蜜蜜。
宫胤当然还是一身暗镶银线的白袍，袍子行动间流光溢彩，低调奢华，但奇异的是，他今天束紧的领口上的珍珠，竟然不是平常的淡金或者银色，而是黑珍珠。
黑亮的，发出点幽绿光芒，神秘摄人的黑珍珠，在一色如雪的洁白里，美得鲜明震撼。
景横波因此笑容更加甜美，扫了一眼自己的黑色长袍——这算情侣装吗？
眼角从人群扫过，再瞟向宫胤，她当然知道自己美，也毫不意外自己会让那些人震慑于自己的美，所以她更关心的是最该被震慑的那个有没有被震慑。
看起来好像是没有。
他居然还是站得笔直，毫无表情，连眼角都似乎没有扫过来，线条清晰的侧面唇线紧抿，永远的气度尊贵。
景横波却在窃笑。
无动于衷？
手心怎么忽然湿了？
……
眼前一道红毯，自宽阔城门一路向内，两侧三步一金甲卫士，钉子似立得笔直，遥遥远处高台华丽，一大排彩色帷幕似鲜艳的贝壳，散落在广袤的洁白广场上，红毯两侧和帷幕尽头，立着无数峨冠博带的官员和神情烂漫争相观看的百姓，黑压压如海潮无边无垠。
红色海洋尽头，是她即将要走的路。
红毯如此新，如此鲜艳，似血。
这个时候这个联想有些不吉，她摇摇头甩去，此刻心情如此明媚，这不是血光，是未来灿烂的霞光。
微微一顿之后，他牵了她的手，引她上地毯。
被女王容色震慑的人们，此刻终于再次注意到右国师的动作，惊叹再起。
这一任女王有何特殊之处？好大面子！
左右国师先后出境千里迎接。六国八部百里相迎。入城时左国师率百官迎接。如今又有右国师执贱役，亲自迎女王上红毯！
这是意味着国师对女王的承认和保护吗？
接着他们又吸了一口冷气。
耶律祁忽然上前一步，牵过了景横波另一只手，也送她上了红毯！
围观者们的呼吸忽然都停了。
两位国师同一步调，同时对女王示好。
这这这，这又是什么节奏？
众所周知，为了朝局平衡，历来左右国师水火难容，基本上你承认的我就不承认，我原本承认你承认了我就不再承认，总之都是对着干，按照常情，宫胤给予公开认可的女王，从此就会受到耶律祁的刁难，而宫胤对此的反击和态度，直接关系他的能力评定和将来。
但现在的状况，大荒的群臣以及六国八部，已经搞不懂了。
群臣都在皱眉，今日这一场迎驾，其实性质特殊，表达的是整个大荒政体成员，对女王的不欢迎和不认同。
这位女王陛下，应该可以评上史上杯具第一。两位国师不说，群臣几乎没有乐意她登位的。耶律国师的人希望借打倒女王的机会打击宫国师的威望，宫国师的人则不满天降女王，希望宫国师执掌大统，两大派系在对女王的迎立问题上，首次达到了空前的统一，才有了这场分外隆重的迎驾大典。
然而此刻，两位国师的态度，如此不合常理，大家顿时眼底绕出无数线团。
景横波想不到这么深，她只觉得耶律祁这时候跑来是画蛇添足，打扰她和宫胤的秘密沟通，有些不快，但她也觉得这是耶律祁给她面子，是示好，伸手不打笑脸人，所以还是偏头勉强笑了笑。
宫胤的脸色还是没变，只是眉宇间忽然便冷漠了下来，似蒙一层薄薄的霜，景横波明显地感觉到他刚才还显得温润的掌心，忽然就冷了。
变温动物哦？冷好快。
如果不是她抓得紧，她觉得他应该会想立刻甩开她。
这家伙又犯什么别扭性子？是怪她没有甩开耶律祁的手吗？可是这时候甩开？她就算无所谓这女王，也得替他考虑下后果吧？
景横波心情悻悻地，迁怒耶律祁，借着高高衣领遮掩，怒瞪他一眼。
耶律祁却笑得越发魅意生花，悄声道：“陛下每次都这样瞧我，瞧得我怪心慌的。”
声音不大，却足够宫胤听到。
景横波心中哀嚎一声。
此时已经到了红毯之上，宫胤很自然地放开手，伸手一引，微微撤后半步落在景横波身后。
他那走位很巧妙，正好抢占了耶律祁的位置，耶律祁总不能绕过他走到另一边去，只能跟在他身后。
大型场合的走位也是一门学问，欲待跟上的众臣都停了脚步，眼光意味深长。
耶律祁却只是一笑，很干脆地退开，并没有走上红毯，却笑道：“微臣在礼台恭迎王驾。”
众人吁一口气。
又平一回合，或者说，和以往一样，耶律国师巧妙避让。
这样才对，这样才习惯，两个人同时迎接女王，才叫人不习惯。
政治这种东西，要的就是平衡和稳定，不欢迎打破和颠覆。因为任何微小的变动，都会引起无数的连带反应和各种难以预料的后果。
景横波用眼角余光扫射宫胤，看不出他到底生气没有。
此时也容不得她再分心和宫胤的心思猜猜猜了，护卫队放宽了限制，被女王惊艳的百姓欢呼着涌了上来，争相一睹新女王的风采，无数彩带鲜花被投掷到红毯上，漫天下一场五彩花雨。
前世屌丝的景横波，啥时候享受过这样的待遇，立马来了精神，微笑，“哈罗！”
百姓们静一静，不明白这打招呼的新词儿，但大荒人民很有礼貌，随即便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回应，“哈罗！”
声浪震天，景横波险些打个踉跄。
我那个去，大荒人民好热情！
赶紧挥手，声音更大，“哈罗！”
百姓嗷嗷叫着挥手，“哈罗！”
……
群臣面面相觑——女王入城，应面色肃穆，目不斜视，直奔礼台，这这这……
觑完了赶紧看国师，国师没有表情！
宫胤毫无意外地看着某人卖萌。
早知道会这样。
她就是一蓬火，到哪哪燃。一抔深雪浇下去，稍不注意她也能冒出火苗来。
不想管也不愿管，日后的日子会少很多自由，现在，何必约束她太过。
随即他的眸子就眯了眯。
因为人来疯的景横波，被百姓热烈的气氛所感染，快步走到红毯边缘，手指轻轻按在唇上。
百姓一静，目光灼灼，充满渴望。
无数花痴男双手捧心。“她在看我！她在看我！”
宫胤眼神一厉。
这女人要做什么？
不会又……
正想阻止，景横波手指已经销魂曼妙地弹了出去，向着人群，轻轻一点。
“哈罗！我爱你们！”
一个飞吻。
……
百官失声，被震得神魂俱灭。
百姓失声，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那雪白的手指，在空中流畅地掠过。
随即，轰地一声，人群沸腾了。
比海潮还要凶猛的呼喊，瞬间几乎掀翻了整条大街。
“哈罗，陛下！”
声潮滚滚，覆盖全城。
古代人终究不够开放，大多数人只喊出了陛下，没好意思来一个“那个”字眼，但也有极少数浮花浪蕊花花公子，在人群中尖声大叫：“陛下，我们爱你！我们爱你！”
伊柒在人群中双手捧心热泪盈眶，“她在对我说，她只在对我说，她看的只是我！”
他接受了这汹涌澎湃的爱，也接受了六位师兄弟汹涌澎湃的殴打。
……
景横波双眼晶亮，脸颊通红，心跳如擂鼓。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群众崇拜的力量，如此激越振奋人心，令人似觉有光环加身。
难怪那么多人想做明星。
百姓们也双眼晶亮，脸颊通红，心跳如擂鼓。
对于百姓来说，相对于印象中沉闷拘谨的历任女王，这位新女王，无比新鲜新奇亲切动人。活泼如清泉，明艳似新桃，天生一道靓丽风景，刷亮了帝歌城一直稍显沉黯的天空，有她在的地方，连远处粘腻黑暗的沼泽，都似在汩汩歌唱。
宫胤双眼沉郁，面色雪白，眉宇如挂霜。
刚才那什么动作？
刚才那什么字眼？
爱？
爱？！
……
人来疯景横波被人潮的汹涌呼喊刺激得果然快发了疯，踮起脚尖，双手按在唇上，准备给热情的大荒人民一套连环霹雳十面八方全方位飞吻。
一只手及时地拉下了她的双手。
景横波不满地回头，嗔他：“干嘛呀，这是礼节！”
宫胤眉头微微皱着，想说她，想叫她看看此刻群臣们的表情，然而目光落在她喷红的脸颊和晶亮的眸子上时，忽然心中一软。
似乎从认识她开始，她戏谑不经，嬉笑自如，或闹或哭或笑或狂，他看过她诸多表情，却还真的从未见她如此欢喜兴奋。
这个谜一样的特别女子，难道这一刻才是她的本我么？
他吸了口气，终究什么都没说，把她的手送回衣袖，顺手用掌心里的白绢，将她的掌心擦了又擦。
“干嘛呀，”景横波被擦得发痒，低低发笑，“我按在自己嘴上，你擦我手干什么？”
按自己嘴上，送天下万民！
宫胤冷冷看她一眼——笑，还好意思笑，他倒是想去擦路边所有人的脸，能吗？
看着她依旧坦然的神情，他缓缓垂下眼，手指一动，一个圆润光滑的东西，塞入了她的袖中。
“什么？”她想拿出来看。
“不许看。”他道，“你等会，如果真的没有了好办法，拿它出来。”
景横波顿了顿，仰脸看他，宫胤却避开了眼光，淡淡看远处肃穆的群臣人群。
景横波手指摩挲着那东西，温暖光润，带着他的体温，这，想必是他手中极其重要的东西吧，这样随身带着，在最后这一刻，还是拿了出来给她。
是给她的护身符吗？
她气过他对自己的低看和不信任，无数次发誓要让他刮目相看，然而此刻心中只剩下温暖。
“谢了。”她眉开眼笑，“我可以当作，这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吗？”
他根本不接话，顾左右而言他，“这东西给你是可惜了的，希望你最好别用上。”
“你的定情信物我怎么舍得用？”景横波冲他抛个媚眼儿，“相信姐，姐一定让你刮目相看！”
“走好你的路。”他扶正她的肩，指着前方，“前边。”
景横波此时才看见前边礼台上的宝座，心中一震，适才的兴奋淡去，她微微抬起了头颅。
百姓们也渐渐平静下来，转头注视着彩幕后的宝座，此时他们才想起今天迎驾大典上的重头戏，想到这一点，众人便心中一沉。
谁都知道，要想在迎驾大典上，展现出令所有人折服的才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百姓们有些惋惜，想到难得看见这么一位亲切可人的女王，眼看就要失去了。让这样一个美人自尽或者被放逐，多么残忍。
宫胤负手看着景横波背影，淡淡对蒙虎道：“准备好了没？”
“是。”蒙虎神情却有些犹疑，“您真的要……”
“让龙骑接应，亢龙断后。”宫胤好像没听见他的话，“一发现有异动，不必再请示我，立即发动。”
“是。”
“还有，”宫胤盯着那华彩丽饰的仪礼高台，缓缓道，“高台什么时候搭建的？”
“据说是五日之前就已经准备。”
“谁主建。”
“大贤者。他清正廉洁，两边不靠，最可放心。”
“嗯。”宫胤微微沉默，眼光却没有移开，“去好好查看。”
“……是。”
黑色的裙摆在红色的地毯上缓缓移动，烈日下光影凝重。
景横波艰难地走着。
整整两排的礼司官员，走在她的身侧，看她顶着厚重的礼服步履维艰不仅不帮，还袖着袖子，不断严厉地指正着她的行为。
“陛下，腰要挺直，不能佝偻，太无王者风范！”
“陛下，走路不能太快，一刻钟五十步为宜……您走太快了！站住！停一停！……现在又太慢了，您必须快点！”
“行步要款款，裙角不能动！靴子不能露出裙角！”
“必须走直线，您走歪了！退回去！这里是皇城中心线，您的直线行走预示我大荒风调雨顺，皇权如一。走歪有不祥之兆！退回去，必须重新走！”
景横波站定，侧头，对身边那个脸色严厉的礼司官员怒目而视。
那官员毫不畏惧地迎着她的目光。礼司官员掌管朝廷及王室的所有礼仪事务，也负有监督王室礼仪的任务。他们有权对女王的任何不当行为进行纠正，女王不得有任何违背。以往那些年，不是没有女王受不了沉重繁缛的规矩，试图过反抗，有些脸色比现在这个更难看，可结果如何？强大的监督机器和已经稳定的仪典威压，迟早会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屈服。
这个自然也不例外。
景横波只觉得浑身的汗，已经足可洗澡。路途不短，裙子太重，一开始的兴奋劲儿没了，身上的负重就似高山般沉沉压着，每一步都是拖累，高天上的太阳火辣辣地刺下来，将豆大的汗珠，一滴滴地逼出她雪白的额头。
人群中一些老人，看着这一幕，已经露出悲悯的眼光，他们隐约想起当年，似乎也有一个年轻的女王，承受过这样的盛典，在人群的中央兴奋得小脸发红，可惜她体质孱弱，没走到礼台之下就力尽晕倒，被救治了继续进行仪礼，但精神恹恹地怎么能做好接下来的事？果然没通过考验，随即就被放逐。当日的煊赫荣华，终成短暂一梦。
没有人知道，高冠厚服，三里红毯，午时仪礼，巍巍压力，本就是对女王考验中，最为阴险的一环。
景横波抹一把额头的汗，看看似乎越走越远的高台，她并没有旁观者想象得那么艰难，因为宫胤给她的那个东西，竟然一直在幽幽散发寒气，护住了她的心脉，身上虽然汗透重衣，十分难受，身体却没有丝毫中暑的迹象。
只是这样汗透重衣也很狼狈，景横波知道群臣的用意，一个气喘吁吁花了妆容的女王，是很难雍容华贵地展示出让人折服的风范来的。
就如眼前，一个微末小官，也敢命令她退回重来。
她冷哼一声，看也不看那礼司官员，忽然站定。
所有人的目光投过来。那官员脸色难看，厉声催促，“陛下，休要无礼，快点重来……”
“朕是女王，大荒之主。”景横波高声道，“为何要亲自走过这么长的一段路？抬轿来！”
“陛下！”一位高冠老者立即道，“先太祖皇帝《仪典》定下的任何规矩，都是后世百年必须遵行的圭臬。我等代代入朝为官，都曾在九鹤门下发过毒誓，誓死捍卫国朝仪典。有犯者，天惩之，雷殛之！”
景横波眨眨眼，问身边一个执戈护卫，“喂，这老头在说啥？”
“陛下，礼相的意思是，规矩里这段路必须走过，违背规矩者天打雷劈。”
“就知道吓唬人。”景横波撇一撇嘴，“不给轿我就没办法了么？”
“朕是皇帝，天命之主！”她庄严地道，“你不给轿，我便召唤天上彩凤，驼我上台！”
“哗！”一声，百姓沸腾了。
“啊？”百官愕然抬头。
耶律祁忽然咳嗽，宫胤唇角露出淡淡笑容。
“啊？”正想呵斥她的礼司官员们，原本肃穆的脸都皱成一团。随即有人开始冷笑，“陛下！大庭广众之下信口雌黄，您必须自省……”
“看！”景横波高举手臂，对天一指，“翩翩彩凤，载我上天！”
隐约“嘎”一声，似乎是鸟叫，所有人齐齐抬头。
天上啥都没有，鸟毛都不见一根。
众人一呆——女王当众撒谎？装神弄鬼，欺骗臣民？
这比通不过考验还糟！
众人失望地把眼光落下来，正准备恨恨盯红毯上的女王一眼，忽然有人惊呼：“陛下不见了！”
随即更多的人惊叫起来。
“不见了！陛下真的不见了！”
“陛下真的乘彩凤上天了！”
“刚才那一声，是不是就是凤凰叫？好特别！”
凤二狗子腆着肚子，嘎嘎低笑两声，霏霏背着它，从人群腿缝里灵巧地穿过。
……
百官们震惊地盯着那空空的红毯，一遍遍揉眼睛。
怎么可能？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大活人，真的说不见就不见了？
乘凤而走？荒谬！凤在哪里？
可人又在哪里？
人在台上。
一阵清脆的呼喊声，从遥远的高台上传来。
“哎！我在这里！”
众人唰地回头，眼珠子都骨碌碌地凸了出来，再骨碌碌滚了出去。
高台上，景横波气定神闲地站着，正款款伸出手，做出一个“放飞”的姿势，对空气中根本就不存在的某“凤凰”深情地道：“谢谢你送我这一路，回去告诉王母我一切都好。有机会经常来玩，有人欺负我了我会告诉你们的。”
她手指一扬，将“凤凰”放飞。二人转重要角色凤二狗子，在高台下的角落及时发出了一声“嘎——”
众人直愣愣盯着天空——据说那里有凤凰。
不过只闻其声不见其鸟。
好像那声也太难听了些……
盯久了，空中那一缕缕的云，看起来确实挺像凤凰啊……
“别看了。”景横波在台上悲悯地道，“尔等凡人，是看不到神鸟的。能给你们听一声它的声音，算你们的福气。”
众人凛然。
一静之后，百姓又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声——这次的女王不同凡响！这次的女王身有神异！上天护佑！神鸟相送！
天佑大荒，天降神女！
众人脑补着美艳的女王陛下，冠冕辉煌，驭五彩飞凤而来，飘飘光降大荒沼泽，指尖点处，黑土翻开，嫩芽出土，开枝散叶，繁花葳蕤，大荒从此富饶千里，尽成乐土。
欢呼在这样美好的脑补中越发激烈，一浪一浪似潮，将要翻了这平静帝歌城，彩幕被声浪和手臂推挤得猎猎飘动，无数的人头在彩幕前挤来挤去，似海浪将要冲上霓虹。
相比于百姓的激动，百官和六国八部观礼的首领们显得态度慎重，礼司官员脸色难看，其余人大多数脸色肃穆，有人默默不语，在计算着那么短时间内，使用轻功忽然出现在高台上的可能性，但计算来计算去，都是一个不可能的结果。
不过一眨眼瞬间，跨越将近数十丈，忽然出现在高台上，这超越了武学的范畴。只有传说里大荒武学神异之门“天境”的缩地术有可能。但如果真的是缩地术，那也差不多可以说通神了。
无论如何不可置信，女王这一手众目睽睽毫无作假，“神异”两字板上钉钉。很多人牙疼般地吸一口气——大荒气候多变，地理形势复杂，异兽奇术多不胜数，因此，也是神话传说最流行的一个国度。百姓很乐意将一切难以解释的事情解释为神的旨意，并顶礼膜拜深信不疑。如今女王当众来了这一手，给万千百姓展示了一场想象美妙的神异，可以想见，明日之后的帝歌，对新女王的拥护，将会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景横波打量着底下众臣的表情，只觉心情舒畅。
她瞟了一眼耶律祁，这知道真相的家伙似乎没有拆穿她的意思，在一旁笑得诡秘。
她也笑一笑，管他呢，爱咋咋。她的重头戏，还没开始呢。
她昂起头，一转身，在那搭着红缎锦褥，镶金嵌玉的正中座位上，坐下了。

第五十四章 女王的魅力
彩幕拉了下来，将百姓的欢呼隔绝在外，光线骤暗，台下人影幢幢，个个肃穆如石翁仲。景横波有种被关黑屋子的感觉。
所谓的迎驾大典，就是在这样被四面遮挡，无数人围绕抢空气的环境下进行的吗？确实很容易给人心理压力，在这种环境下，发挥好才艺才怪。
“大荒诸臣，见过女王转世身。”
先前那礼相一声高呼，一大排行色各异的官员，鱼贯上台，分成两列，对景横波躬身。
景横波托着下巴，心想为毛不叫陛下？叫女王转世身？言下之意，就是还没正式承认女王咯？
再一看底下人的表情，平静庄重中，很多人流露出掩饰不住的轻蔑和随意。
高台之下另有两椅，一左一右，一黑一白，稍顷，宫胤和耶律祁先后掀帘进来坐下，众人又对二人行礼，依旧是先参拜宫胤，看来大荒，竟然是以右为尊。
宫胤只摆了摆手，耶律祁笑着点点头，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耶律祁眨了眨眼，宫胤漠然转过眼，也不避讳耶律祁的注视，转向台上景横波。
高椅上的女子看来很是从容，他唇角微微勾起——就知道她胆大包天，外表随意内心睥睨。
“陛下。”礼相按照惯例，开始了仪程，这回倒称呼了陛下，只是那语调还是有些讥诮，“天女重生，乃我大荒之幸。六国八部远迎百里，大荒臣民更设十里红毯，黄土垫道，净水泼街，三步一案，十步焚香，但求同沐王驾荣光……”
他手持笏板，文绉绉说了一大通，景横波一个字也没听懂，只觉得好累，腰上沉甸甸的，裙子似乎又要掉了，她忽然站起身。
礼相住口，目瞪口呆望着她，按照大荒规矩，在女王回应众臣之前，是不能有任何动作的。
“啊，我没事，你说你的，不妨碍。”景横波刚翘起屁股，就看见底下一堆张口结舌的表情，还以为人家想上来帮忙，赶紧摆摆手，“继续，你继续。”
“呃……”礼相已经忘了词了。
景横波低头专心搞她的，先把裙子腰部往上拎拎。
所有人看着她的细腰……
再伸个懒腰。
所有人看着她紧致傲人的线条……
坐下，调整了个舒服的，可以长久忍耐的坐姿，叠起了二郎腿。
所有人看着她交叠的腿……
叠起二郎腿之后嫌裙子太重，左抓一把，右抓一把，将裙子叠放在腿上，这样，不可避免地露出了一截小腿。
所有人眼珠子乱转，忙着看雪白纤细的小腿，看完了忽觉不对，齐刷刷掉头看主管礼仪，有权随时纠正女王任何不当行为的礼相大人。
礼相已经想不起来下面该做什么了。
礼相也不知道到底该阻止女王什么了——她一下子违反了太多条规定，不当行为太多了……
“咦，你们怎么不说了？说呀。”景横波把自己捯饬舒服了，坐定，才发觉气氛不对劲，愕然抬头，眼珠子瞪得圆圆的，一脸“擦你们怎么这么磨蹭姑娘我都等急了”的表情。
礼相略心塞。是该先矫正女王不当行为好呢，还是继续好呢？
“亲，”景横波跷着二郎腿，小腿一荡一荡踢着自己裙摆，笑吟吟道，“直入主题吧，好热的。”
众人眼珠子随着那雪白的小腿直晃悠……
“咳咳。”礼相咳嗽，用眼神示意，“陛下，您这……”
“啊这个啊？”景横波顺着他的眼神，看见了自己的裙摆，忽然眉毛一竖，怒声道，“朕的腿，你瞧什么瞧？眼神色迷迷的！老不修！”
“噗”一声，年高德劭的老礼相，险些喷出了一口血……
可怜的老礼相被迅速抬了下去，其余人迅速收回眼光，看天。
“陛下！”一个年轻的礼司官员不服气，出列亢声道，“您太过分了！怎可以如此不尊重朝中重臣！是您违反仪典在先，礼相据理指出为您矫正不当行为，堂皇光明，为何要遭此侮辱……”
这人正是先前让景横波退回重走的那个，景横波决定就拿他开刀了。
“规矩只定给我一个人？”景横波柳眉倒竖，“我不可以违反规矩，你们就可以了？规矩不允许我做这个那个，规矩允许你们乱看女王？哪条规矩写了可以？拿出来翻给姐看！只要有，姐给你磕头赔罪！”
“我们没有乱看……”年轻官员弱弱抗议。
景横波不说话，忽然道：“好痒……”把裙子哗啦又往上一捋，直到膝盖处。
满地的眼珠子又乱滚了。
“陛下！”官员愤然，“不可随意露出肌肤！”
“我露出哪里肌肤了？”
“腿……”官员话说到一半，惊觉上当，猛然呛住，一阵猛咳。
“啊哈，你没看！你没乱看！”景横波嘎嘎一笑，“你没看你怎么知道朕露出了腿？朕露出了腿你们难道不该立即退下回避？还有脸站在这里左一眼右一眼的没完没了占便宜吃豆腐？又是哪条规矩允许你们随便吃朕的豆腐？你们身为礼司官员，应该带头坚决执行各种规矩，你们自己都不要脸乱看朕坏了规矩，有什么脸站在群臣前面装逼要朕自省？啊呸，赶紧买块镜子照照再顺便一头撞死，一群内分泌失调的道德犯伪公知！我去年买了个表！”
“呃……”群臣一阵昏乱，怎么说着说着，就上升到轻薄陛下的重罪上去了？
礼司的人更糊涂。以前他们都是直着脖子教训女王，让女王守规矩，这日子久了，也就忘记了自己应该遵守的规矩。他们努力地在脑中搜索疑点，想要寻出反驳女王的规条，可是到底是应该臣子先遵守规矩呢还是该让女王先遵守规矩？大荒律令有一条“臣下不允许对皇族有任何亵渎之事”，看女王肌肤当然算一条，可是如果不能看女王之类行为，以后她要裸奔怎么办……
“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景横波继续教训，“就该学学你们右国师，他从来不乱看我！”
他都是直接摸的，哼。
正在喝茶的宫胤险些一口岔气，把茶叶吞了下去……
“砰。”搜索枯肠始终没能找到可以反驳景横波的条例的年轻官员，被活活想晕了。
……
扳回一局得意洋洋的景横波，把手背到背后，对宫胤摆了个胜利手势。
宫胤端坐不动。唇角掠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一句话气死规矩最大的礼司两官员，也就她这个胡搅蛮缠不要脸性子能做到。
景横波把裙子抓抓，重新放好，昂起下巴。
她就是故意的，怎样？
红毯上的经历，是给她的下马威，又何尝不是她自己想要挑战的第一关？
早知道大荒规矩大，女王就像死了丈夫的小寡妇，她要么不做这女王，要做，就绝不忍气吞声，给那不讲理的重重教条给捆住。
今天只是第一步而已，先打昏了对仪礼要求最高的那几个，省得他们在大典上不断刁难烦不烦。之后，有种翻遍典书再来，姐都接着！
高台上静了静，本来礼司官员还要宣讲一大堆大荒历史，和历代英主的事迹，此刻连倒了两位，也没人有心思长篇大论了。一个脸容高古的高冠老者忽然出列，微微躬身，“陛下得上天眷命，统御万方。臣等愿求陛下展示神迹，令我大荒臣民，同浴德辉。”
众人见那老人出来，都露出崇敬之色，纷纷道：“大贤者亲自出面考校，必然精彩。”
所谓贤者，是大荒的一种荣誉头衔。一般都由执掌大权多年，才华卓著为官清廉，民间口碑极好的致休高官担任。这些人地位清贵，影响力和威望非凡，相当于现今名誉主席之流。
景横波听着这文绉绉一句，连蒙带猜，大概是要她展示能力，验证“是否具有做女王的德行才具”了。
只是这样关在黑屋子里的考试，真的能有公平的结局吗？一群不喜欢她的人，无论她怎么做都判负分滚粗，她还有好结局吗？
“既然是考试，这么遮遮掩掩的干嘛？”她勾了勾手指，“不怕作弊吗？”
“陛下的意思是……”大贤者脸一僵。
“要考，就公开考！要看，就大家一起看！”景横波忽然衣袖一挥，大声道，“开！”
唰一声响，正对着她的一道彩幕哗啦啦从架子上滑了下来，透进一缕明艳的阳光。
挤在外面，对着彩幕等待的百姓的叫喊声，几乎立刻就潮水般扑进来。
“我的子民们！”景横波伸手对底下黑压压的人群一扬，“朕不仅是王朝的女王，六国八部的女王，更是你们的女王！朕要对王朝负责，对官员负责，更要对数万万大荒百姓负责！拉下这些见鬼的幕布，朕允许你们旁观这一场考验！我配不配做女王，你们——”她一指人群，“说了算！”
百姓轰然一声，如被雷霆击中——大荒建国数百年，民众自觉居于被统治阶层，习惯了忍受各种不平等。从未有人正视过他们，从未有人听取过他们的意见，从未有人将“民为重社稷为轻”之类的思想，灌输于他们心中。隔绝民众的不仅是一道幕布，更是数百年来不可动摇的阶层藩篱。
然而，今日的新女王，一言一行，充满自由光辉和人性魅力，如一道新鲜而亮烈的风，忽然就卷过了大荒百姓的心头，将陋规陈俗卷去，换一场渴望自主新思潮。
“拉下它们！陛下说拉下它们！”几乎立刻，无数的百姓就跳了起来，越过拦阻的卫士，拉下那些垂挂在高处的彩幕。
人群里伊柒一帮干得卖力——他们在高处游走，脚尖一踢，一道丈宽的彩幕便无声滑落。
“我媳妇说要收帐子。”伊柒和拦阻的卫士认真地说。
“打雷下雨收衣服咯！”高手们欢快地喊，“谁收的快谁娶她！”
……
绕台一周的彩幕全部落下，阳光烂漫地铺洒开来，隔绝于百姓和贵族之间那一道无形的墙，首次被从容摧毁。
群臣的脸色很精彩——景横波动作太快，根本没给大家反对的时间，她露的那一手隔空下彩幕，也震住了众人，很多人开始思考，女王会高深武功？
景横波笑吟吟地瞧着，其实眼角一直瞄着宫胤和耶律祁。
她发现宫胤并不太在意她的举动，目光反而时不时从四周卫队人群中掠过，而耶律祁一直紧盯着宫胤，对宫胤兴趣好像比对她还大。
蒙虎无声地走到宫胤身边，宫胤眼角斜斜地飞过去，蒙虎几不可察地微微点头。
一切就绪，随时应变。
耶律祁轻轻弹了弹指，他身边一个打瞌睡的护卫，有意无意凑过头去，似乎在打呵欠，却将嘴凑到了他耳边。
“大人，”护卫悄声道，“下头报上来了，宫胤确实有异动，他调动了龙骑和亢龙，蛛网谋子今天也倾巢出动。”
耶律祁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似在意料之中，又似微微惊讶。
“想不到他真的……”他微喟，却忽然转了话题，“既然他想干些惊天动地的事儿，咱们就盯紧些，等着抓他把柄就成。”
“是。”
“还有……”耶律祁眼风在人群中掠过，那里有一道阴冷仇恨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那是斩羽部的首领，战绝的父亲战辛。
“老而不死是为贼也……”他咕哝道，和战辛目光相撞，在对方恨毒的眼神逼视下，展开无辜而和善的笑容。
“赶紧瞪，再不瞪就没机会啦……”
懒洋洋打瞌睡的护卫，脖子一缩，似乎又去睡觉了，但不过一会儿，他那不起眼趴着的身影，便从耶律祁身边消失……
台下风波暗涌，台上咄咄逼人。
景横波不容商量地撤掉彩幕，令众臣措手不及，隐隐感觉到新女王不安牌理出牌的霸道。随即众臣也便觉得，这样做也有这样做的好处。人多压力大，人多情形下她的失败会更耻辱，更加不可挽回。
大贤者跪坐在景横波对面，开始了毫不客气的发问。
“请问陛下有何才艺展示？”
景横波托腮，“你们觉得什么是才艺？”
贤者沉吟一下。
“陛下可会武技？强大的武力，会让臣民觉得可以得到庇佑。”
“不会！一个女人打打杀杀很好看吗？练武会损伤我娇嫩的皮肤的！”
“陛下可会诗词？出众的才学，可以指引臣民前行方向。”
“no zuo no die.我觉得这句诗非常好。传达了人生至理，臣民们，尤其是你们听了，就不会再作死了。”
“……陛下言语深奥，求明示。”
“超越时代千百年的智慧啊，你注定不得回响。”景横波感叹，“算了，说人话，不会！下一题！”
“陛下可擅策论？精通时政的君主，可以给予国家最明晰的治国方略。”
“策论是什么东东？我倒是有一篇精彩的《色论》，将天下美男分为四大类十六小类，非常详细地列数了各系美男所具有的特色，并从星座、生肖等角度进行了完美的分析……算了你这样看我干嘛？不会！下一题！”
“陛下可懂兵法？强大的军事力量是一个国家的立国之本。”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算不算？”
……
台下的官员们露出不出所料的讽刺笑意。
果然是个草包。
更远处百姓一直屏息聆听，态度虔诚。这在他们看来是首次以百姓身份参与可以决定王权的大事，自有无上的神圣感。此刻这安静的人群也微微起了骚动。
一连串的不懂不会，一连串的胡言乱语，最初因为新女王特立独行产生的激动渐渐平复，百姓开始神情严肃。
毕竟，新鲜只是一时，一个才华卓著的君主才更符合百姓的期待。
百姓的失望也被众官员看在眼底，不由笑意更盛——这才叫新女王自己作死呢！本来关在黑幕之内考核，通不通过他们还可以看看心情，反正是一个傀儡女王，她若肯做一些重大让步，也不是不能让她登基。可是她非要把事情晾在光天化日之下，没有真才实干，却妄想得到百姓的支持，做梦！
也有人兴奋依旧，信心满满。
“我媳妇就是特别！什么都不会！”伊柒说。
台上询问的大贤者，脸色越来越黑，眉头越来越紧，语气越来越无奈失望。
贤者心底无私，并不属于任何派系，倒是少数真心希望女王才能出众的官员之一。
“那么陛下可会女工刺绣？这可是女子本分！”
“看我这手指，你舍得被针扎？”景横波晒出洁白十指，啧啧爱怜。
“陛下可会厨艺？可会打理家务？好歹你嫁人也能履行人妻职责。”
“女人如我一般精致，就该十指不沾阳春水！我的目标是找个会烧饭的男人。”景横波悲愤，“你们舍得用厨房的烟气熏我！”
宫胤瞟她一眼——回头一定押她进厨房。还有，会烧饭的贵族统统杀掉。
耶律祁抚了抚下巴，有点忧愁地对身边护卫道：“我有不祥的预感。”
“啊？”
“她一定会死乞白赖地要嫁我。”
“啊？”
“因为我会烧菜啊……”耶律祁感叹，“纵观大荒朝廷上下，会烧菜的绝世男子，就我一个啊！”
……
人群里伊柒抓了抓头发，“老四，你那听说有本宫廷菜谱？回头借我。”
……
“陛下可会歌舞？”问完了所有能问的才艺，大贤者脸色阴沉，搜索枯肠，问出了最后一个根本不以为然的才艺，“当然，任何摆弄肢体的舞蹈都不允许女王展示。女王只能展示庄重肃穆的神赐之舞。第三十八代女王曾经擅长祭祀舞，当时的国师有幸目睹她庄重而又优美的舞姿，为此作诗以纪，算是流传百年的一段佳话。”
佳话，佳话你妹！
在臣下面前献舞，臣子还可以写诗YY，怎么充满青楼段子的既视感？这是女王还是妓女？
“钢管舞算不算？广场舞算不算？草裙舞算不算……”景横波看看对方越来越黑的脸，摆摆手，“算了，不会，下一题！”
底下百姓失望之色更浓，有人开始默默离开。
“伊柒，你确定你要娶这样的媳妇？”
“是啊，挺好的，我好想看看草裙舞。”
……
“回陛下。”贤者脸上浓浓讥诮之色，“所有女王应有的才能，以及女子应会的基本才艺，微臣都问过您了。再难的移山搬海、行云布雨，一日千里，挥手雷霆之类的神异之能，想来您也是不会的，倒也不用问了。”
“你说的后面几种好像我是会的……”景横波叹气咕哝。
没人理她。
大贤者冷哼一声，轻蔑地看了景横波一眼，恨恨拂袖转身，先对百官摇摇头，随即对面露失望之色的百姓们道：“诸位，可以散了。接下来对女王的处置，你们无权参与。”
百姓发出嘈杂的叹息声，却依旧盘桓不肯离去。
景横波眨眨眼睛，咦，这就谈处置啦？太没耐心了吧？
“我觉得。”一位坐在台下上首右侧的老者，缓缓站起身来道，“女王无能，为众目所睹，无须再议。按例，转世女王身应继承前任女王部分才能，但新女王明显没有继承。老夫认为，此女不是女王转世身。建议放逐黑水之泽。”
台下哗然一片，大多数人神情恐惧，景横波眯眯眼睛——这是什么地方？听起来很恐怖。
她盯着那老者，总觉得他脸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老者对面，一个气度雍容的中年妇人，微笑着道：“轩辕大人慈悲。按说此女假冒女王转世身，欺骗臣民，应当立即处死才对。”
景横波眼睛眨了眨，坏了，她是不是内存出问题了？怎么看这个女的，也觉得面熟呢？
“放逐黑水之泽，大抵也相当于处死了。不过在此之前，也请右国师大人对于此事，给诸臣一个交代。”老者矛头一转，指向宫胤。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显。女王无能，不被承认为转世身，那就是假冒产品，将假冒产品千里迢迢带来，还劳师动众，影响大荒全国上下远迎的右国师宫胤，自然难辞其咎。
台上下渐渐安静下来，众人脸色凝重。
谁都知道，六国八部目前因为有质子在帝歌，虽然心中各有不满，对宫胤表面上都是服从的。而朝中，拥护宫胤和拥护耶律祁的臣子各成一派。少壮派、草根派多半是宫胤的忠诚下属，而老牌世家、世袭贵族，则自然选择同样出身百年世家的左国师耶律祁。
老者和妇人，一个是家族中曾经出过七位副相的轩辕氏，老牌官宦世家代表。一个是专门的大祭司家族，历代长女都担任皇宫总祭祀，地位仅次于左右国师的桑家家主。宫胤掌权后，撤换副相，架空祭祀，两大家族，现在都已经公然发话，愿意追随左国师耶律祁。
女王迎驾大典，两家当先出面。
面对发难，宫胤居然还是面无表情。从容喝完了手中的茶，轻轻放下茶杯。
他搁下茶杯时，原本闹哄哄的广场，忽然静得落针可闻。
宫胤的回答，果然还是他一向的风格，简单到近乎霸道。
“女王是真。”他道。
“如何才能全无？”中年美妇立即追问。
“不为竖子展示耳。”宫胤看也不看她一眼。
一群人气得面色铁青，中年美妇倒不动怒，嫣然一笑，“是，国师言之有理，国师既然觉得女王是不屑对我等小人展示她的满腹才华，那么接下来国师是不是要说，请女王回宫，等她心情好了，想展示再展示？这个心情好，也许是十年，也许是百年？”
她语气讽刺，宫胤眼都不眨。
“如此甚好。”他道。
“国师是在公然偏袒咯？”对方步步紧逼。
宫胤看她一眼，目光清凌凌如浮冰之水。
“那你是在公然挑衅？”他道。
毫无危机自觉、一边看戏的景横波险些拍案叫好！
国师酷炫狂霸拽！
桑家家主被堵得口气一噎，想要说是，不敢，无数人阴冷的目光已经逼了过来，想要说不是，不甘，脸色一时憋得铁青。
一声咳嗽，耶律祁终于开口了。
“轩辕大人，桑女司。”他道，“宫国师所言似乎也有道理。女王不能展示才能，也可能有多种原因嘛，也许是紧张，也许是害怕，也许是心情不好，也许是因为昨晚没睡好？”
他说到睡字，对景横波眨眨眼。
景横波回以鄙视的目光——一脸骚情！
众人都有些诧异，不明白耶律祁怎么就帮宫胤说话了，只有宫胤不为所动，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一弯，随即台下蒙虎便隐入人群。
“或者有可能是慑于宫国师的威风煞气？”耶律祁笑道，“所以，本座建议，女王放逐黑水之泽的处罚，可暂缓进行。但既然女王暂时身份存疑，自然不能继位，可暂住偏宫，由桑女司和轩辕大人共同负责照管女王起居。女王未明身份之前，不得再接见臣民，如何？”
他半转身，又对宫胤充满歉意地笑道：“本来应该由宫国师指派专人照顾女王的。但是因为女王身份还存疑，你毕竟是此事经手者，这个……在女王得到承认之前，似乎不太方便再由你管辖女王事务……”
轩辕镜和桑侗都笑了。
好主意。
说得委婉客气，其实步步杀机。
不放逐，却软禁，交在他们手里，就等于控制了女王。很少有人知道，桑家擅长控人心神之术，她们可以很容易地让新女王承认她是假冒，承认宫胤故意作假，甚至承认宫胤与别国勾结都有可能。
这个提议，也不会得到宫胤派系群臣的反感，毕竟他们也不欢迎女王。杀了或者放逐女王，会伤了宫胤的面子，软禁听起来很可以接受。
宫胤在这样看似绵软的退步面前，如果还毫无道理地坚持护着女王，就会让人怀疑他的动机，怀疑他另有所想。
毕竟，官场无忠诚。那些对宫胤效忠的人，一部分是因为被他拿住把柄，一部分是慑于他强大的武力，更多的，是寄希望于他的权力和未来，他们希望能够跟随宫胤，创立伟业，成为从龙重臣，再上层楼。
多少人等着宫胤给女王迎头一击，他的袒护必将令人疑惑寒心。
“移居偏宫，可。”宫胤点一点头，不等轩辕镜和桑侗露出喜色，立即道，“玉照亢龙！”
“在！”不知何时台下已经站满身穿软甲的玉照和亢龙军，轰然相应。
“立即护送女王陛下前往云台偏宫。”宫胤语速很快，语气不容置疑。轩辕和桑侗还没反应过来，傻在那里。
“是！”两军士兵快步冲前。
“慢着！”耶律祁立即一拦，“请由我部护送陛下前往！”
“无需！”宫胤看也不看他。
“燕杀军！”耶律祁也是个决断性子，毫不犹豫大呼。
紧靠高台最前面一批“百姓”，忽然脱了外衫，将衣裳往地上一甩，也冲上台来。
这些人半身皮甲，赤裸劲健双臂，多半身躯高伟，高鼻深目，不同于大荒本地人种相貌，行动间气势彪悍。
“燕杀军！”百姓惊呼，纷纷后退，眼神中充满厌恶。
官员贵族们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燕杀是耶律家族名下最强军，人数不多，却以彪悍善战闻名。军中子弟，据说都来自号称神谴之地的神秘异族，和也有异族血统的耶律家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在大荒传说里，那里出来的人，天生残忍嗜杀，恶魔转世，污秽不洁。所以历来受民众排斥。
这支军队有自己独有语言文字，独特通讯方式，只忠于耶律家族，不受任何势力影响。正因为这支军队存在，独掌大权的宫胤才没能将耶律家族在短期内蚕食打压。
勉强维持着平衡的左右国师，却在女王迎驾的第一天，就各自调动最强军队，真刀明枪的干上了！
“陛下既然交由桑家照顾，请由燕杀军护送前往偏宫！”桑侗大呼。
谁都知道，谁护送，之后的偏宫护卫自然有谁负责，一旦玉照亢龙掌握了宫禁守卫，桑家想做什么几乎不可能。
桑侗本来欢喜宫胤竟然一口就答应了耶律祁的请求，没想到宫胤釜底抽薪，这一手着实厉害。如果不是耶律祁反应快，玉照亢龙一上，她们的如意算盘就白打了。
“你照顾，我护送。”宫胤冷然道，“云台重地，岂能容蛮夷亵渎！”
耶律祁脸色忽然很难看。
燕杀军血统不明，一直是耶律家族不能提的忌讳。宫胤这是当面扇耳光。
“玉照亢龙他人走狗，又怎能玷污皇家玉阶！”他扬眉笑，高声招呼燕杀军，“来，让高贵的玉照军看看，他们的血是不是比蛮夷更红些！”
轰然一声，百姓后退，官员散开，六国八部在京观礼首领急急退出座位。
两军竟然要在这礼台之上见红！
大荒立国数百年，未有此戾气！
燕杀士兵仰天长啸，膀子一甩，干脆连半身皮甲都扔了，赤裸油亮的褐色胸膛，直直迎上玉照军手中刀尖。
玉照算皇家军队，骨子里傲气天下第一，都觉尊严被挑衅，怒目以视，铿然拔剑！
亢龙更是凶狠悍烈的实战军队，毫不退让，大刀已经抡起，日光反射下，雪亮的刀光纵横交织，罩方圆三丈一片凌厉白。
杀气凛然，悍然碰撞，刀气已经将最前面燕杀军胸膛激出一道血痕，燕杀军的长枪，不断铿然作杀戮之鸣。
人们纷纷退避，不敢靠近丝毫，怕混战一起被乱飞的刀气所伤。
下一刻，血流飘杵！
忽一声微带慵懒却又奇异干脆女声，惊破这一刻凛然杀气。
“停！”
众人一惊，抬头相望。
女王！
争夺的焦点，事端的挑起者，在事端挑起后又被所有人忽略的女王陛下，竟然在这要命时候，跳了出来。
是真的跳了出来。
景横波有点费力地扒开一个试图挡住她的卫士，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众人震惊地看着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一个弱女子敢在此刻叫停。
此时台上到处刀剑。
此时气氛杀气浓烈，令人不敢靠近。
此时燕杀军因为被打扰，都恶狠狠转头看她，眼珠发红，狞恶仇视。让人觉得下一瞬他们的刀就会砍了出来。
景横波却好像都没看见。
“喂喂喂，让让啊，”她拍拍身边卫士的肩，歪歪扭扭避开到处竖着的刀剑，摇摇摆摆地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笑嘻嘻左右张望，“哇，玉照最帅了！哇，亢龙的刀有血槽！哇，燕杀！”她用力拍了拍一个燕杀士兵健美的胸膛，“好肌肉！好漂亮！你要去参加健美先生，一定第一名！”
魔爪探索，目光灼灼，隐约似有口水滴答……
宫胤脸黑了。
耶律祁脸绿了。
伊柒想吐血了。
朝中官员，六国八部，给震得忘记谈规矩了。
这位是真无畏，还是傻大姐？
高手也不敢介入的场合，她风摆残荷一样便进来了，别的不说，单只这份胆量，众人都忽觉先前是不是小看了这位新女王了？
景横波笑吟吟一路穿过刀剑之墙，轻轻拨开一个人的剑。
“帅哥，剑收好，往前乱插会伤到我哦。”
那刚才还拿剑杀气腾腾的玉照士兵，望进她明媚的眼波，忽然便红了脸，赶紧将剑收起。
景横波曼妙一个转身，雪白的手指托起亢龙士兵的刀。
“啧啧真是好刀，一看就染过血！壮士！”她双手捧心，眼光纯挚，“你一定是参加过很多战役的大英雄！有机会给我讲讲你们的战争故事好不好？”
粗豪的亢龙军汉子，给她崇拜的神情看得手足无措，呐呐着收回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心底却涌起秘密的欢喜。
景横波裙摆一转，手中已经多了一方雪白的手帕，她素手纤纤，将手帕轻轻按上了站在最前面的燕杀士兵胸口的血痕。
“战士的伤口，只应该在和敌人厮杀的战场上出现。”她面带微笑，慢慢擦拭那伤口，语气却收了刚才的随意，“不该在和平时代，由自己的战友造成，更不该因为我而出现。”
高大凶蛮的燕杀士兵，用一双发红的眼珠子，僵硬地看着她，看上去并没有像玉照和亢龙士兵一样，因她的笑语嫣然而软化。
他手中拳头大的锤子毫不动摇，只要向下一落，就可以将景横波天灵盖轰出一个洞。
台上台下气氛顿时紧张。
轩辕镜和桑侗之流，欢喜中有不安，女王死在玉照亢龙手上最好，死在蛮不讲理的燕杀军手中，总归是个麻烦。
宫胤已经站了起来，一直淡定从容的神情终于有了微微变化。却不敢发声阻扰。
燕杀军出名的桀骜难训。根本不会理会敌对方的呵斥，甚至可能因情绪激化而动手。
他绷紧了身子，牢牢盯住台上，此刻也顾不得怨怪她的大胆，只想万一出事立刻抢她出来。
耶律祁嘶嘶地吸着气，似乎牙痛——进入战斗状态的燕杀军，连他也没有办法。
“这女人……”他咕哝，“这女人！”
……
气氛紧绷如弦，景横波却平静如一波温柔的浪。
她好像没看见那士兵的僵硬和杀气，拿开手帕，忽然低下头，靠近了对方充满血气和汗水的胸膛。
燕杀士兵浑身一颤，握锤的手攥紧。
四面有惊呼。
惊呼声里，景横波轻轻吹了吹伤口，再抬头笑容纯真如婴儿，“给你吹吹，不痛了哦？”
……
万众无声。
人们看着那高大却还年轻的燕杀士兵，忽然一寸寸软了身躯，放开了握紧武器的手，黑红色满是细碎伤疤的脸上，出现一丝茫然的神情。
他俯下视线，和他相比显得无比娇小的女子的笑容，撞进他的眼帘。
明媚，娇艳，纯澈，亲善，毫无杂质。
似秋日里最清澈的碧水，最高朗的天空。
美，更重要的是，在那双眸子里，没有任何他所熟悉的畏惧、厌弃、逃避和轻鄙。
他是燕杀士兵。
是大荒传说之军，出自罪恶之地，来自无上荒泽，为上天所弃之民，天生神力天生武勇，却不为人世所容，在所有人眼里，他们是强大的武器，是悍勇的部属，是嗜杀的野兽，却不是和他们平等的人。
他们所经之处，他人畏惧远避，再在墙角后探出厌恶的眸子，不屑地吐口水，待他们走后，泼水洗去他们所走过的地面。
这样的畏惧和厌恶，他们已经习惯，似乎人生里，只有这两种待遇。
直到今日，在一双明媚的眸子里，他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平等和关怀。
胸口的伤口只是一道血痕，并不痛，此刻被她吹过的地方，却似有烈火灼灼烧起。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景横波的手。
巨大的黑色手掌下，她雪白的手腕细弱如积雪的竹。
众人惊呼。
他将她的手，拉近自己心口，微微垂头，攥着她的拳，轻擂自己胸口三下。
他身后所有燕杀士兵，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号。
宫胤欲待上冲的身形忽然顿住。
耶律祁神色震惊，竟似深受打击般一晃。
“天哪……”他喃喃道，“他们竟然……”
其余人不明所以，却被此刻士兵严肃虔诚的神情，和这动作所表现出来的仪式感所震慑。
只有景横波，依旧笑吟吟，不以为意。随随便便被人抓着擂了擂人家胸口，高高兴兴评点：“嘿！你胸肌也好壮！”
那燕杀士兵咧嘴一笑，放开她的手，退后三步，对着身后同伴一挥手，当先跳下了台。
燕杀军毫不停留离开，竟然就这么将玉照亢龙军留在台上，士兵们面面相觑。
宫胤幽黑的眸子紧紧盯着景横波，一边缓缓招了招手，玉照和亢龙得了他的命令，如蒙大赦地赶紧也下了台。
一场剑拔弩张的流血事件，转眼就闹剧般地散了，只因为几句笑语，几个动作，或者只是一段安抚的眼神。
景横波站在台上，犹自笑吟吟挥手相送，“下次别来了啊……”
众人盯着她雪白的手指起伏，都有些茫然，就是这双一看就没练过武的手，如拨弦般轻捻慢弹，便将一场无人可阻的杀戮消弭于无形？
智者若有所悟——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柔能克刚，真正属于出众女子的性格魅力？
宫胤绷紧的身子慢慢放松，终于安然坐下，一伸手，接过了蒙虎递过来的茶。
忽然安心。
因为知道，她掩藏在嬉笑疯癫容颜下的，是一颗真正强大而无畏的心。经得起天地飓风暴雨，受得起人间颠沛磨折。
茶水澄碧，茶叶舒卷如云，此刻心也似泡在这澄碧之中，温软平静，云卷云舒。
他终于开始从容地，对接下来的发展产生了好奇。
胸中自有天地的女子，还会怎样照亮这一刻的大荒？

第五十五章 惊艳大荒
宫胤坐下了，耶律祁还站着。
和宫胤相反，他身子绷得紧紧，犹自不可置信地看着燕杀军离去的方向。
只有他知道，燕杀军是怎样的一支军队。这支军队虽然目前还听从耶律家族指挥，但是随着代代繁衍，当初那点血脉维系逐渐淡薄，现在耶律家族对这支军队的控制力，也早已大不如前。
因此，对于这群猛兽，他无比熟悉也无比防备，扪心自问，在刚才那样的情形下，他不会冒险走到任何一个燕杀士兵的身边。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那个动作所代表的意义……
耶律祁似第一次看清景横波一般，再次将她上上下下，好好看了一遍。
他目中异彩闪烁，好半晌之后，终于吐出一口长气，抱臂坐了下来。
人群里，那群师兄弟们难得地沉默。很久之后，伊柒才出了口长气。
他的声音里满含疑惑。
“兄弟们，看这模样，以后不该有那事啊……”他问，“老头子是不是算错了？”
……
两大国师忽然都归于平静，连之前的争端都似乎忘记。
其余人也无心追索了，因为景横波没有下台，她拖着她巨大的裙摆，走到了台的正中。
“你们刚才的争论，在我看来，完全没有必要。”她一句话石破天惊。
“哦？”嗡嗡议论声中，耶律祁当先发问。
“处置我，软禁我，暗害我，是不是要先问问我意见？”她指着自己鼻子，笑得慵懒，“有没有想过我不同意？”
众人笑起来。
“如果您能通过迎驾大典上的考验，或许您有资格说这句话，”一位官员笑道，“现在嘛……呵呵。”
众人也呵呵。
“呵呵你妹。”景横波嘴一撇，“是，我是没通过你们的考验，但是，你们的考验就是万能的？你们的考验，就能真的试验出一个女王的真正才能？”
“诗词歌舞，琴棋书画，武学兵法，经义政论。”轩辕镜道，“凡囊括天下之才学，今日都曾问过你一遍，难道你还能举出除此之外的其余才能吗？”
“有！”景横波掷地有声。
“呵呵！愿闻其详！”
“我先问你们，做皇帝首先应该做好什么？”
“治理国家，稳定朝政，平衡群臣，攘外安内。”轩辕镜冷冷道，“而这些能力，需要刚才老夫列出的那些基本能力的支撑。”
“怎样治理？怎样稳定？怎样攘外或者安内？”
“老臣倒是明白，只是怕说了之后，这皇帝就该老臣做了。”
一阵哄堂大笑，不带善意。
“傻&#215;！”景横波也笑，“下辈子做梦吧！你明白个毛！”
“陛下以为污言秽语就可以蒙混过关吗？”
“和什么人说什么话，你只配这调调。”景横波一步不让，“治理国家，稳定朝政，出兵对敌，安定臣民，其实说穿了就只要做到一件事——”
她提高声音，“让百姓吃饱饭！”
满场大笑戛然而止，似被刀割断。
“我说错没有？”景横波咄咄追问轩辕镜，“吃饱了饭才能纳粮交税，吃饱了饭才能民心稳定，吃饱了饭就不会有内乱，吃饱了饭才有力气打别人。你敢说吃饱饭不是最重要的！”
众人无言。景横波用词平易，但道理很正。民生，从来都是最重要的。就算当场有贵族不以为然，觉得贵族的尊严最重要，朝廷的统治最重要，也万万不能在这千万百姓面前，说出这种话来。
前方的百姓已经听见这一句，顿时都激动起来。
“对！吃饱饭最重要！”
“我们要吃饱饭！”
“千能万能，能让我们吃饱饭，就是好主子！”
……
“陛下是想煽动百姓情绪么？”轩辕镜阴测测地道，“你怎知我朝上下为百姓吃饱饭不曾殚精竭虑？这本就是当朝第一要务。奈何大荒先天地理限制，虽盛产宝石黄金，却又有千里荒泽，穷山恶水，粮食少丰饶之土，稻谷无可耕之壤。大多沼泽完全无用，平白占据土地，全国可耕种土地不过十之一二，到哪里去种粮？到哪里去吃饱？”
“如果……”景横波笑了，“如果我能让百姓吃饱呢？”
满场忽然都静了静。
失望散去的百姓忽然停下脚步。
宫胤手中茶碗一合，霍然抬头，热茶险些溅到手上。
心不在焉一直看燕杀军的耶律祁突然回首。
更多人却立即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轩辕镜大笑环顾四周，“这话听来好耳熟！”
“是啊。”桑侗雍容微笑，“似乎每任女王继位，都要发此宏愿的。但至今无人能完全做到。”
“或许咱们的新女王能做到呢？”绯罗此时才姗姗出现，一笑抿嘴，“比如，召唤虚空神鸟，降下无数粮食什么的。”
又是一阵大笑。
那一直板着脸坐一边生气的大贤者，忽然站起身，指着景横波鼻子，厉声道：“休得拿此事开玩笑！否则老夫必不饶你！”
众人看他铁青脸色，都露出了然之色——这位老人家，当年父母兄弟都是因为一场灾荒活活饿死，少时极为凄惨，生平发下宏愿，愿此生再无一人饿死。如有人能做到，愿家族世代为其奴仆。
不过说到底，宏愿也就是宏愿而已。沼泽上难种稻谷粮食，常常排不干水，占据面积又太大，过度填埋会造成洪水或者干旱，不知道是不是受太多沼泽的影响，很多普通土地也种不出多少东西，这是大荒永远也无法解决的难题。
“开毛的玩笑！”一直好脾气的景横波忽然柳眉倒竖，虚空狠狠一扇，“拿下你的爪子，姐最讨厌被人指鼻子！”
“你再胡言乱语，就不是老夫指你鼻子，而是大家要你的命！”大贤者雪白的眉气得一颤一颤，“沼泽如何种粮！”
“不种粮就没有别的办法？脑子锈啦？”
“数百年来大家不知想了多少办法，岂容你此刻胡乱非议！”老家伙重重一掌拍在自己椅子上，“休得在此满口胡言！老夫今日有话在此，你要能解决粮荒，老夫一生为你之奴，供你驱使，你若只是妖言惑众，老夫不管你是女王，第一个请剑斩你！”
“要你个老头子做奴仆干什么？到时候是你伺候我还是我伺候你？”景横波嗤之以鼻，“一群脑筋不开化的笨蛋！沼泽地种粮产出不行，为什么不能种别的？谁规定粮食才可以下肚，只要是吃的，都可以喂饱肚子，不是吗？”
一言出众人寂静。
一句话划破浓云。
思维定势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当没有人打破它时，所有人都按照那道轨迹轰隆隆向前直冲，一旦有人打破，众人才惊觉，啊，原来还有另一种想法，原来另一种想法如此简单，自己当初怎么就想不到？
场上忽然安静了。无论对女王观感如何，民生都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因为关系着政权的稳定，有相当一部分人开始思考，有些人面露疑惑之色，有些人直接就站了出来。
宫胤神情微微赞赏，但无惊异之色，这一点他自然早已想到，只是大荒限于地貌地形，农业不发达，在沼泽的试种始终没有成功。如果有人能明确指出一条路，至少可以缩短几十年摸索，对大荒功德无量。
这个人，会是她吗？
“陛下！”远远地有人喊，“您说的有道理，这话我们师傅也说过，大荒很多能人都说过，我师傅甚至曾在某处沼泽试种过其余物种。还曾养过鱼，但是鱼很难存活，试过了种菜，也没什么收获，您有什么可以指教的吗？”
景横波一抬头，哟，远处那小子白白面孔，眼睛发亮，正拼命对她招手。这不是指甲油君吗？
他身边还有好几个帅哥，各有特色，有的抱胸冷冷睨她，有的托着下巴对她猛瞧，有的也在跳，跳得比伊柒还高，一边跳一边把伊柒的脑袋向下拍。
呵，这是那群数字颠来倒去的师兄弟？
景横波此刻看见熟人顿时心情大好，也面孔发亮地对下面挥手，“嗨！”
“嗨！”伊柒的学习能力向来很强。
“嗨！”数字师兄弟们的学习能力更强，响亮的齐声一嗓子，惊得四面百姓都吓一跳。
景横波笑颜如花。
刚才正想说话，被那嗨来嗨去截断的宫胤，手中茶碗似乎发出嘎吱的响声……
“别的鱼难养啦。”景横波大声喊话，“要比较凶猛的鱼！最好是鲶鱼！可以吃腐烂质的！还可以改善沼泽！”
大贤者霍然抬头，脸皮一阵抽搐，也不管身边是谁，抓住人家胳膊便连声催促，“快！快拿纸笔记录！”
被抓住的人叫苦连天，“老爷子您松松劲，松松先！”
不待他吩咐，宫胤早已起身，亲自吩咐司农官速速上前。
“光吃鱼可不能救命。”绯罗冷笑道，“顶多能帮助一部分人添一项营生，没听说鱼可以当粮食的，再说鱼多了最后还是没用，还会破坏原有的市场平衡。”
众人点头，懂点经济的都明白这个道理。单一物种的泛滥不是福音。
“只能养鱼吗？”伊柒问出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景横波笑得开心，她猜中了，果然大荒有能人思路开阔，知道沼泽种不好庄稼就转向其余物种的培育，但是天下物种那么多，如果不知道哪种合适哪种不合适，一种种慢慢试过去，有的东西培育周期还长，那得花多久的精力？
他们，现在需要的就是点拨而已，告诉他们哪种合适，之后自然会衍生出生物链。
“可以种的东西很多，你们一直试图把沼泽当土地来用，思路不对，其实该当成特殊水塘。大荒境内好像水域不算多，你们对水产是不是不熟悉？”
“大荒水域不算少，但因为比较集中，而且受环境影响，多出凶恶水兽，百姓轻易不敢靠近，所以水产很少，水中出产也无人敢试。”大贤者立即回答。老家伙也忘记刚才青筋毕露的愤怒了，神情十分认真。
“所以你们一定漏掉了很多可以吃的水生植物。”景横波道，“我在进入大荒时，曾经发现过水边有芦蒿，但是好像根本没有人采摘过。”她想着芦蒿香干的清香，险些流出口水。
“芦蒿？什么东西？”立即有人问。
也有人恍然大悟地道：“是不是那种嫩绿的草？也有人想试着吃吃，但是水里常有水兽，都说这些东西是水兽养出的毒草，没人敢吃。”
“和水兽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景横波道，“芦蒿只是一种。沼泽地还可以种水芹，菱角、菜藕。哦，就是那种一节一节的东西。藕是可以做藕粉的，有营养也能饱腹。”
司农官唰唰地记，一边嘱咐属下，“立即准备一块沼泽地试种！”
“我还没说完。”景横波道，“沼泽有水的地方种芦蒿，菜藕，菱角，水芹。养鱼。大荒土质不好，蔬菜也少，这样餐桌上还多几盘菜。沼泽能排干水的地方栽种桑树，桑树能结出桑葚，桑葚可以吃可以药用。桑叶可以喂鸡鸭可以养蚕，养出的蚕可以织布，推动织造业的发展……”
这下不仅司农在记，更多人的开始奋笔疾书，没有笔的就自己喃喃背诵思考，越来越多的人挤到台下，士兵们也忘记了维持原先的秩序。
民以食为天，这是生存的最基本条件。除此之外，再无更大诱惑。
翠姐她们也挤到了台下，更加不可思议地望着景横波，她们和景横波相处得久，印象更深。都知道她除了异能之外，不爱读书也不爱思考，吃喝玩乐倒挺在行，前头诸多考校答不出来才是正常的，只不过惋叹大波胆子太大，明知无能还要一试，此刻听她侃侃而谈，只觉得眼前好像换了一个人。
翠姐满面欢喜。拥雪抱着二狗子，只和它悄悄道：“天快亮了！”
静筠靠着箱子，怔怔仰头。日光照着她的脸，雪也似的白。
“……桑葚还可以酿酒，桑枝可以种蘑菇，整个沼泽可以形成一条养殖生物链，如果愿意的话，还能建成观光园，供城里那些钱多人傻的官儿们来消夏，大树下钓钓鱼，桑林里采采桑，鱼塘里拨开荷叶采采菱角啊什么的，再吃一顿水生水长，毫无添加的农家菜，可以起个名目叫绿色田园啊，天然氧吧啊……”景横波滔滔不绝。
钱多人傻的官儿们露出憧憬之色。觉得这绿色田园确实令人向往。
宫胤闭目不语，在那心算，他身边一个幕僚两眼发光，在他耳边低声快速地道：“国师大喜！女王博学！这是沼泽的最基本使用方法，虽然种出的不是粮食，但只要有所产出，也能换回粮食。最起码大荒国土那荒废的大半沼泽就有了用处。咱们沼泽南部多北部少，大荒靠北部麦子主力供应，甚至需要到相邻几小国拿宝石换粮食，时常吃亏，还导致宝石贬值。现在产出增多，可以以物相换，宝石可以拿到兑换比率更高的大燕东堂等国，去换取更重要的马匹武器，这估算下来，受益无穷啊……”
此时景横波也正侃侃而谈。
“我听说你们一遇灾荒，就只能拿宝石黄金去和相邻小国换粮食。这样容易吃亏，宝石黄金也会贬值。以后里可以拿产出换粮食。宝石到其余几个大国去换更值钱的东西。宝石在草原啊大燕啊很值钱的……”
阳光下女子面孔明丽，眼眸也似宝石粲然有光。那是智慧的光芒，在整个大荒天际照耀。
今日之后，大荒将沐浴这一刻的德辉，黑色混沌土地，因一个女子的到来，焕发翠绿生机。
这将是记载于大荒历史的一刻，带着独属于景横波的艳而张扬的气息。
宫胤唇角掠开淡淡笑意。
她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这个看似明朗，其实却揣着无数神秘和惊喜的女子，下次，又会给他什么样的新鲜感受呢？
“啊，这只是沼泽的利用办法，”景横波话锋一转，唇角翘起，“其实呢，也不算太好，最起码还是种不了粮食……”
“已经很好了！”趴在台下的大贤者老泪纵横，早已忘记先前的愤怒，“只要荒废百年的沼泽能用，甚至只要能用一小部分，大荒民生，必得改善！陛下你功德无量！”
“我还没说完呢……”景横波笑吟吟地扶起老家伙，“您坐好，哎对坐好，我怕您等下兴奋翻下去……其实呢，听说大荒土质也各种毛病，导致粮食产量不高，这土质呢，其实也是可以改善的，比如土壤过酸可以种植碱性作物，如毛叶苕子，油菜来调节，土壤偏碱要多种苜蓿，草木樨、黑麦草……”
众人正听得如痴如醉，她忽然眼风一转，停下了。
“哎呀人家说累了。”
其实不是说累了，是忘了。她又不是种田出身，哪里记得这许多？
当初灵光一闪，想起箱子里有一本知识大全，其中工业部分大多无法实现，但农业部分正好有针对各种土壤的改良方法，以及各种土壤种植方法。她寻到了沼泽那一章。
在一路上，她仔细搜寻，找到了很多可以在沼泽中养殖的物种，芦蒿和桑树，都在路上发现。大荒并不贫瘠，却被太多的不利环境束缚了尝试的力量。
结合现代农业无数人经验探索出来的智慧，她做了个完美的剽窃。这也是她在明知自己技能点欠缺的前提下，还敢和宫胤打赌，还敢孤注一掷接受挑战的原因。
她相信，比起什么风花雪月毫无作用的诗词兵法，关系无数人命的民生才是大命题，是再大野心家，再无耻的反对者，也无法抗拒的诱惑。对此无动于衷者，必将被百姓的愤怒倾覆。
“啊，女王累了！”大贤者第一个跳起来，亲自搬了自己凳子，“您坐！您坐！”
老家伙上蹿下跳，面孔通红，殷勤得像一个急需讨好老师判及格的学生。
一堆人赶紧冷汗滴滴按下他老人家，有人快步上前给女王挪宝座。
景横波有点抱歉地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哈，您再殷勤，现在我也不打算说了。
底牌不能一次性掀开，要留着慢慢钓鱼，如此才能保全地位。这个道理她明白得很。
“太累了，想不起来了……”她在一群人无比期盼的目光中，慢慢地转身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没人注意到她的二郎腿，都盯着她鲜艳的红唇，等着下一句拨开云雾，引导出的新的生活之路。
景横波打个呵欠，耷拉着脑袋不动了。
“请陛下务必好好想想，务必好好想想……”一堆人额头冒着汗，挤在台边，眼巴巴望着她。
“我说，”景横波不接话，弹着鲜艳的指甲，半晌懒洋洋地道，“现在算通过考验了么？”
不待别人答话，大贤者如同被针扎了般跳了起来，一迭声嚷道：“当然算！这都不算还有什么能算！”
“当然算！”百姓的声音比他更高，站得远远的燕杀士兵，又脱了皮甲晒肌肉了，拎着刀杀气腾腾满场转，大有谁说不算就杀谁的味道——谁都知道他们其实就算出自放逐之地黑水泽，那里穷山恶水，常年颗粒无收，饿殍遍地，都靠这些罪人之后出来当兵以及当强盗，挣点家用养活亲人。
百官和六国八部的首领沉默，群情如潮，谁也不敢逆行而上，被愤怒大潮卷去。
“哦……”已经完全占据上风，点点头就过关的景横波，忽然不急了。
她舒舒服服坐着，笑吟吟摇了摇手指。
“还以为女王迎驾大典得展示多么了不得的才艺呢，没想到，我的本事还没出三成，你们就虎躯一震倒头下拜了，哎……”她满是英雄寂寞地颦眉，长声叹息。
所有人骇异地看着她，不晓得她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先前，我说我什么才艺都不会，那是故意的！”景横波大声道，“我就想看看某些人的嘴脸，能丑恶到什么地步！”
某些人的嘴脸很难看。
“现在，我就让你们真正见识下，什么叫世外高人，非凡才艺！”
景横波唰一下转身，走到台边，背对众人悄悄对腰间一摸，摸出个极其精巧的卡片拍立得，握在掌心。
研究所不缺任何高端科技产品，而且有位狂人的研究方向就是轻薄便携科技设备，景横波逃走时带这些东西最多，因为她想着出去后凭这些卖钱。
所以手中的卡片式太阳能拍立得，也是市面上看不见的精英版。
“现在，”她转过身，正色道，“先让你们见识，世间第一神眼！”
人群有些骚动，有人大声道：“神眼？陛下您在说笑吧。这世上哪有什么神眼？早年大荒历史上有位眼力非凡者，据说可以三丈外辨别蝇虫，您是要展示这等神技吗？”
“三丈外认出苍蝇算什么本事？”景横波嗤之以鼻，“我的神眼，看动态！看背后！”
众人哗然，议论纷纷。
“看移动的东西也罢了，看背后？背后长眼睛？”
“怎么可能！”
“我是天授女王，神授予我对万物感知之能。”景横波表情圣洁地一手指天，“你们可以试验，在我背后放一样东西，或者做一件事，看我知道不知道！”
群臣都将目光投向宫胤，宫胤毫不犹豫挥挥手。
景横波站在台前，面对众人，身后，大贤者亲自捧了样东西，轻手轻脚放在她身后供桌上。再轻手轻脚走了下去。
众人屏住呼吸瞧着，目光灼灼。
桑侗忽然微笑走来，景横波紧紧盯着她的步态。
桑侗从景横波身边走过，递过来一只镜子，笑道：“陛下头发似乎乱了，要不要理理？”
景横波立即闭上眼睛，推开镜子，冷笑道：“桑大祭司真是好心。只是我怕我这一瞧，这身后东西看到了，也被说成是镜子照出来的了。”
桑侗伎俩被戳破，也没生气，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悄声道：“陛下，见好就收，让我们难看，日后你也……”
“不让你们难看，日后你们也不会对我好。”景横波笑得比她亲切，声音更低更恶毒，“你们这种更年期提前月经不调内分泌紊乱肾上腺激素乱飚的贱女人，活着就是为了惹事生非，看谁不顺眼就咬谁，整天到处散布狂犬病毒，影响市容污染空气，不出动打狗队怎么行？哦对了，”她看着桑侗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笑得越来越温柔，“你刚才有句话说对了，你们难看，对，你们真的很难看，没有人告诉你们，相由心生，满肚子阴谋诡计整天嫉妒人害人喷人的人，会越长越像老母狗吗？”
“你……”桑侗的脸已经快变成桑叶的颜色，嘴唇翕动了半天，想骂骂不出，想吞吞不下，看起来淡定温雅的一个人，忽然就显得青面獠牙，真有了几分狰狞色。
相比之下，景横波笑得那叫一个眉目如画，容色生花。
四人组那三人要在这里，大抵都要呸一声，来一句“活该！”
和景横波吵架？找虐！
这人很懒，轻易不愿争执。但惹毛了她，那也绝对没下限。绝不会像太史阑自重身份不肯出脏字，不会像君珂老实不好意思骂太狠，也不会像文臻油滑只肯披马甲损人。她会本尊上阵，上下三路齐攻，掏心爪问候你全家。
桑侗憋了半晌，捏紧了镜子，一声不吭掉头离开，景横波呵呵一笑。
她已经从桑侗走路的步态，认出她是谁了。
是西康城小吃街卖小吃的！
那个招呼客人的中年妇人是她，佝偻着背烧菜的老人是轩辕镜！
这两个大佬级人物，那个时候亲自出现在那里，扮成那样，目标不用问，自然是傀儡女王陛下她。
用意肯定也不怀好意，她那碗酸辣粉两次被石子狗屎砸落，一定是宫胤出的手，那酸辣粉有问题！
换句话说，这女人不是今天才对她百般刁难，是很早就对她有了杀机。是她无论如何做，也不会改变对她看法的真正敌人。
那还客气什么？
桑侗被迅速气走，她身边终于没有人，景横波负手于后，做仰天思索状。
众人都随她深沉望天——陛下是否在请神旨降临？
趁着众人都在望天，景横波握在右手掌心的卡片机对准身后，迅速按动快门。
“咔。”一声轻响，无人听见，景横波放下手，手指一抹将照片抹到掌心，看一眼，放下心来。
照片虽然有点歪，但还是清晰地拍下了那东西，是一株半人高的红珊瑚。
景横波本来还有点担心放的东西太小，背后对焦对不准东西拍不到，此时终于安心，掌心一揉将照片揉烂塞入袖中。咳嗽一声。
众人脑袋放了下来，期待地看着她。
景横波不负期待地大声道：“三尺高红珊瑚一枝！”
场上一片安静，随即，欢声雷动。
“陛下神妙！”伊柒几乎要跳到身边人脑袋上，被师兄弟们齐心协力按了下去，顺便脚下一顿好踩。
群臣都有惊异之色，他们当然知道景横波没回头，没回头怎么知道的？东西可是大贤者随机拿的，大贤者绝不会和女王通气，对于这老家伙的人品，全朝廷都信得过。
新女王，确实不少神异之处，近乎于妖！
宫胤慢慢饮一口茶。
方才她掌心里，是什么？
她到底还有多少好东西，悄悄自己藏着？
……
“方才大多人都在抬头，”绯罗撇撇嘴，笑道，“或许有人迅速转身偷看了也未可知。”
“来，蒙上我眼睛，”景横波立即道，“然后你脱了在我身后跳个舞，我保证能说出你身上哪里有胎记哪里有妊娠纹哪里有打胎的疤。”
绯罗皱起细细眉头，“什么妊娠……”随即隐约明白，怒喝，“你敢侮辱我！”
“如果你没有我给你道歉，”女流氓景横波笑嘻嘻地看着她，“不过要当众验证哦？怎么样？来一发？”
绯罗粉脸涨红，拂袖而去——和流氓斗嘴，殊为不智也。
“不信？”景横波环顾四周，“要么来个活人试试？在我身后，背对我做个动作，看我知道不知道？”
“我来。”耶律祁忽然笑吟吟举手，“女王陛下，我对你想做一个动作很久了！”
“啪。”一声，端坐不动的宫胤忽然放下杯子，缓缓起身，道：“我来。”
耶律祁笑笑，又坐了下来，眼神里颇有几分戏谑。
景横波对谁来都无所谓。笑吟吟对宫胤招招手。
宫胤一掀袍袂上台来，走到她身后一丈处，和她背对而立。
他面向彩台内侧，面前是一片红色帷幕背景，他似乎想了想，抬起了手，落在帷幕上。
手指几个起伏，帷幕无声破裂。
景横波背着手，手中卡片机咔地一声，吐出照片，景横波抬起袖子，望天道：“好大的太阳……”借着宽大袖子的遮掩，看了看掌心的照片。
照片上宫胤背对她，手戳在帷幕上。
景横波傻了眼，她原以为宫胤会做个起剑势之类比较好辨认的动作，谁知道他现在这个，明明什么姿态都没有嘛。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那帷幕上，等等，帷幕上似乎有裂缝？
横的，弯弯曲曲，起起伏伏，一条缝。
这样的大典不会弄块破的东西来装饰，这裂缝一定是他弄上去的。
景横波呵呵一笑，将照片塞回袖子，大声道：“右国师在撕帐子！”
底下人还是能看清上头动作的，都“嗷”地一声欢呼道：“正是！正是！”
百姓们欣喜若狂，潮水般涌了上来，拍打着高台边缘的木板，大叫：“陛下！陛下！您是我大荒天降神女，这天下没有您不会的！”
姐不会的多呢！姐只是会骗人而已！
景横波腹诽一句，笑靥如花和前台观众握手，“小意思啦，小意思啦，谢谢支持，爱你们哟！”
……
“波波波波我爱你！嗨嗨哈罗我爱你！”远处伊柒和他的逗比兄弟们齐声高唱。
景横波远远地对那边挥手，已经走下台的宫胤偏头冷冷看了那方向一眼。
算他们识相，没敢靠近。
否则当真以为帝歌不敢动七杀？
景横波听着那边乱七八糟大唱，正忙着握手微笑接受鲜花享受明星待遇，忽然一怔。
波波波波……
波……
刚才宫胤画的那弯曲的线……
波浪？波？
她忽然有点心乱，忘记自己在做什么，蹲在台边就开始发愣，被好几个登徒子偷偷摸了手都不知道。
直到耳朵忽然一痛，她醒觉，伸手一摸，地上掉了朵花蒂，再一看，大神淡淡瞧着她呢，手中毫不掩饰地拿着一朵没了花蒂的花。
景横波刚才的迷茫和绮思，唰一下被最会煞风景的大神砸灭了。
想太多！
什么波不波！
他在台上随意做个动作而已，怎么可能和她有关系？他脑子里除了石头就是大荒，有她景横波那么多地方吗？
以为这是狗血言情小说吗？
哼！
百姓们陷入兴奋之中，人们挤着压着，趴在台前，将手递得长长的，指望着能碰一碰神奇的女王的指尖。
不过女王很快就被两个内侍拉回去了，内侍彬彬有礼地请女王向后站站，以免百姓拼命前挤印发踩踏事件。
人命最大，景横波虽然很有些遗憾不能继续享受明星待遇，还是老老实实地退到了台中，对着大家遗憾又期待的眼神，她的人来疯又发作了，决定“才艺”不妨多展示一两项，要震就来个猛震，也好给大荒人民留下最强烈的印象，打好自己的群众基础。
“先前其实忘记说了，我还会作画。”她款款微笑。
众人兴奋微微降低，会画，不算什么技能，大户人家女子这是必备的才艺，就算路边随便拉一个普通人，也有可能会画两笔。
“我的画，”景横波嘿嘿一笑，“和你们想象的不同，我的画，叫做……”她眯起眼睛想了一下，“叫开天辟地古往今来无人能及一模一样毫无差错极速微型画！”
啥？
所有人脸上露出茫然神情。
“前头不用解释啦，古往今来无人能及嘛，后头呢，”景横波笑眯眯解释，“一模一样你们也懂吧？就是完全一样咯。极速是说快，比你们画画快得多。微型是说小，恩，巴掌大。”她亮了亮巴掌。
远处逗比师兄弟们立即喊：“陛下你手好白！”
景横波巧笑如花，“谢谢！”
两大国师一个斜眼看了看那边，一个手指扣住杯盖，沉吟着要不要动用军队绞杀之？
“求见陛下神画！”百姓们又鼓噪起来，群臣倒不说话了，这个新女王，抛出来的东西一波又一波，次次巴掌摔得响亮，现在谁也不敢语气满满，随意挑衅。
“安排一样东西让我画吧。”景横波笑对群臣。
没有人说话，现在大家已经认识到，女王既然敢说，就一定做得到，谁也不愿意去给她抬这个轿子。
宫胤瞥了她藏在袖子里的手一眼，放下杯子，沉吟了一下，想了想，却又端起了杯子。
刚才他已经出面过了，现在倒不宜表现太多，毕竟众目睽睽，别有用心者也甚多。
耶律祁手指敲着桌面，目光闪动，正要开口，忽然大贤者笑道：“陛下，老臣有不情之请。”
“请讲。”景横波对有学问有人品的人，向来能保持基本尊敬。
“老臣一直希望有一幅画像，”大贤者常方眯着老眼笑道，“也请过帝歌名师为老臣作画，画得虽然极好，只是名师们大抵是因为太爱重老臣，总是将老臣画得年轻不少，看起来油光水滑。虽然看着是颇可心，恍惚间似也不觉年华逝去耄耋老矣，但人生世间，唯真为上，如果真正的自己都看不见？何谈看清楚他人？所以，老臣很想看清楚自己鸡皮鹤发的模样，望陛下成全。”说完微微一躬。
景横波似懂非懂地听了，大致明白老家伙要看清楚自己的老态，心中颇有几分敬仰——想当初咱那个时代，可是拼命不肯老去，砸锅卖铁整容，卸个妆活像咱妈，生个娃不像爸也不像妈像个癞蛤蟆啊！
那谁不是说了？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现在敢于直面惨淡的脸的，都算好汉！
没说的，支持！
“您放心！”她也笑眯了眼，“一定给一个丝毫不差，完完全全的您。不过有个条件，你我密室作画，其间过程，你发誓不告诉任何人。”
“自然。”
景横波瞟着老头子，心想姐一只拍立得就够玩遍你大荒，不过眼下，用什么法子，可以既不让老家伙看见相机，又能够清晰地拍出照片，震倒收服这个地位崇高的老头子呢？
然后再用什么法子，震慑住这一群难缠黑心，只想着个人私欲的官儿们呢？

第五十六章 坑爹的女王
在景横波的安排下，内侍在台上就地搭了一道帘子，景横波和常方进了帘子后，众人在底下等着，都知道作画最是费时，有人走开买食物，有人坐下喝水，有人开始开赌，赌女王能多久画一幅画。
“买定离手啦买定离手！”伊柒是其中上蹿下跳最活跃的庄家。
“我赌一个时辰！”
“我赌半个时辰！”
“我赌……”伊柒正准备也押在半个时辰上，忽然转头。
吃东西的人仰起头，满嘴的渣渣忘记嚼；喝水的猛一低头，险些噎死。
上头帘子忽然掀开了。
常方一个踉跄扑了出来，双手颤抖，扑出几步仰起头来，嘴唇翕动，似乎激动得难以自抑。
众人惊得齐齐站起，不明白又出了什么幺蛾子。有人喃喃地道：“画太丑，把大贤者惊着了？”
唯有伊柒眼珠一转，眼睛一亮，忽然将手一拍，“我赌一瞬！现在已经画好！”
“荒唐！”众人嗤之以鼻。
快手一刻钟也有可能，但要说现在就画好，怎么可能？画纸还没来得及铺开呢。
轩辕镜眼底滑过一丝笑意，上前去搀扶常方，“常老，为何如此？可是画得过于草率？常老高古颜容，怎可被人间俗笔胡乱涂抹，我们定要……”
他的滔滔不绝被常方一声喜极的呼声打断。
“苍天有眼！”常方摊开双臂，仰天大呼，“终降神女，赐我大荒！”
轩辕镜伸出去的手半空顿住，脸上肌肉一阵痉挛。
底下一堆人扔了食物丢了水，想躺下的人一咕噜翻身起来。
伊柒果然是反应最快的一个，眼珠一转已经大喜若狂地收赌注，“我赢了！交钱交钱！”
“大贤者……”轩辕镜声音有点干涩。
常老头子精神好像忽然健旺了许多，轻捷地让开他，正色道：“老夫可以证明。陛下已经画好，而且如她所言，极速！逼真！一丝不差！”
众人哗然，都知道常方为人板正近乎严苛，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的个性，他嘴里说出这种话，权威好比新婚之夜验落红的那张帕子。
“既如此，”有人道，“还请出示供我等瞻仰。”
“不要。”老家伙紧了紧衣襟，“此画神妙有仙迹，女王称过多人观摩会抹杀它的灵性。老夫答应女王，不给太多人看。”
“总得给个证明吧？”轩辕镜斜睨他，“大贤者不给看，莫非另有猫腻？”
“老夫瞧你们处处和女王做对，才叫心中有鬼！”常方一点面子都不给他，拂袖一甩，甩得轩辕镜老脸铁青。
帘子一掀，景横波笑吟吟出来，走着风情万种的猫步，道，“我这画呢，确实有神异之处。不仅人看多了会失去灵气，而且……”她笑吟吟瞟着轩辕镜桑侗绯罗一干人，“心术不正者，就算画好，也会很快模糊哟。”
“胡说什么！”轩辕镜冷哼。
“大贤者，要么给您觉得人品可靠的同僚瞧瞧？”景横波笑睇。
常方如同揣着宝贝般，走到礼司那批官员身边，小心翼翼掏出一张……照片。
当然他认为那是画。
刚才在帘子里，女王让他注视远方，微微侧头，自己走到他的侧方。让他听见什么声音不要紧张，也不要分神转眼，那是神赐灵机的时刻，不可动弹打扰。
他照样做了，侧身端坐，专心注视天边一缕白云，正在担忧这把老骨头这个姿势坐久了会不会出问题，忽然听见咔嚓一声，然后女王就说，好了。
老常方受到了惊吓。
之后当他看见那“开天辟地古往今来无人能及一模一样毫无差错极速微型画”时，更惊吓了。
现在他喜滋滋地把东西掏出来，准备惊吓别人。
果然那几个醒过来，正满脸愤恨瞪着女王，心里骂她欺骗天下的礼司官员们，勉勉强强把头一探，眼睛就瞪大了。
这这这这……这是画？
世上有这样的画？
“画面”上，常方侧身端坐，遥望天际。午后的淡黄光影打在他花白的眉上，斑驳而又深沉，眼神幽邃，诉说着无言的沧桑和岁月的积淀。
更令人惊叹的是，那脸上从眉眼，到肤色，到每条皱纹，都清晰得仿佛常方站在面前，连脖子下一颗小小的痣，都清晰可见。
“画面”完全展现了属于常方的年龄和相貌，但那完美的光影却又遮掩了那份老态，令人不觉得画中老人如何衰弱苍老，只觉得属于长者和智者的深沉睿智，淡定风华，扑面而来。
夕阳无限好，不惧近黄昏。
都是识货人，这“画”的完美用笔和光影，立时引起所有人的啧啧赞叹。唯一可惜的就是画太小了些。
所有人都看得出老常方对这“画”喜欢到了骨头里，刚刚递出去不过一会儿，他就开始催，“诸位，仔细些！小心些！啊！别呵气！别惊呼！看好了吗？老夫要收起来了！”
众人忍不住唏嘘。连最挑剔的礼相，恋恋不舍还回来的时候，都忍不住叹息道：“帝歌最出色的画师，也不能及此万一！果真天神之笔，非人力可行！”
不苟言笑的常方此刻眉开眼笑，生怕人家的手指弄脏了他的宝贝，赶紧地接过来，从他小心翼翼打开三层锦缎，将这“画”层层包好的动作来看，这玩意大抵从此是常家传家宝了。
群臣们啧啧赞叹地瞧着，眼神羡慕，都觉得这样的“画”人间难求，如果自己也有一副就好了，也好给子孙后代留个念想。这样的东西，是完全可以世代传家，永不湮灭的。
人对于身后之事，总有种难言的畏惧，害怕的有时候不是死，而是自己这个人的完全消失。来过的痕迹被从此完全抹杀，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很难忍受的事。所以后世才有各种影像记录，慰藉人们对于身后湮灭的恐惧心理。所以此刻这种极度清晰的“画像”对于众人的诱惑力，远超一般的奢侈品。
景横波盯着众人神情，笑得开心，盘算着不久的将来，大抵要有一笔进账了。
不过此刻，这只拍立得的用法，还没施展完呢。
她瞟了一眼绯罗，此刻绯罗正侧头和身边人说话，随即又走动了几步，侧面对着景横波。
景横波抓紧时机放下袖子，一边侧身做擦汗状，道：“好热……”一边赶紧咔嚓一张。
绯罗似有所觉，忽然回头，景横波已经放下袖子，稍等了等，照片出来，她借助抬袖之机一瞧，笑了。
台下有位大臣，此时正向她询问：“不知陛下可愿为我等施展妙笔……”
“这位大人，”景横波眉一扬，笑吟吟地道，“这是小事儿，不过我倒劝你一句，当众画要慎重哦，我这可是神赐之术，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神赐之术自带辨别人品技能。人品越高贵，越清晰。大贤者的画像清晰逼真，完全是因为他老人家品格贵重，是他老人家自己的修养。这要谁人品过不了关，画出来模模糊糊，到时候可不能怪我。”
那官员“呃”的一声，不敢再说，绯罗却冷笑一声道：“一派胡言！这画笔是握在陛下你手中，想要画清楚，就画清楚，想要画模糊，手底下故意抖上一抖便糊了，扯什么神赐之术！我大荒女王，什么时候如此装神弄鬼，试图蒙蔽众人！当真以为这朝中上下，再无明眼之人？”
有一部分大臣神色赞同，觉得女王这话未免太随心。这项才能可不能随便承认，不然以后她看谁不顺眼，故意把他画糊，那人就冤枉地担上一辈子“小人”名声？那怎么可以！
“女相此言差矣。”常方立即胡子抖动，冷然道，“未试怎知荒唐？再说刚才陛下给老臣的画作，确非人间手笔。你能说这不是神赐之术？”
“画得精微一些罢了。”绯罗不以为然，“再说就算她绘画有神赐之术，要说画糊了也是神赐，我第一个不信。”
“绯罗女相抗议这么激烈做什么？”景横波忽然接口，眨眨眼，“你人品这么好，反正又画不糊。还是你心里知道其实自己人品不好，生怕给我画糊了，所以才激烈反对？”
“我人品不是你能画出来的。”绯罗冷笑，“你激将也无用。”
景横波撇嘴，笑道，“你人品确实画不出来，你画风清奇，令人沉醉，毕竟十二岁就嫁人，嫁三任死三任死一个爬一步死一个爬一步人家死丈夫越活越倒霉你死丈夫越活越滋润的奇葩，正常人还真画不出来。”
“景横波！”绯罗霍然站起，抬手一挥，“来人——”
宫胤等人刚要起身。
景横波也抬手，手举得比绯罗还高，啪地一声将一张“画像”甩在地上。
“你想干嘛？啊？你想刺驾？你想当着这上万人的面刺杀他们的女王？还是想当着这群一心希望大荒百姓安居乐业的官员们，刺杀他们可以为大荒带来希望的新主子？”她指着自己鼻子，“想？想就来啊，来啊！”
绯罗抬起的脚步顿住，粉白的脸已经涨成了紫色，被万千人盯住的感觉不好受，她的腿抬在半空，只觉似被万钧之力压在腿面，抬起不敢不能，放下不愿不甘。
景横波却根本不打算放过她。
不给她一个教训，日后就有更多的绯罗冒出来当面和她作对，她没那闲心一个个收拾！
“不上来就别上来了，这地儿本来也不是你站的。”景横波脚尖一挑，把那照片踢给下头一个礼司官员，“给你面子，你非得找虐！你人品我画不出？来，大家走过路过瞧一瞧，咱们女相大人的清奇画风！”
一群礼司官员凑过头去，看着照片，脸色都变了变。
绯罗愕然瞪大眼睛，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景横波给自己画像了？
“先前我给大贤者画像时，看见女相一个侧身动作颇美好，一时兴起，顺手给女相也画了一幅，谁知道画出来后，十分模糊。我想为女相留几分面子，也便收起不提。不想女相却总和我过不去……”景横波忧伤望天，“唉，我就是这么一个善良的女纸……”
耶律祁噗地一笑，宫胤低头喝茶，茶水澄碧，倒映他唇角一丝淡淡笑意。
如此一个狡猾的女子。
借助外力不稀奇，稀奇的是，明明只是一样玩意儿，她偏就能装神弄鬼，搞出这许多花样。什么神眼，什么背后灵，什么精微画像，什么画像辨人品……换个方向换个方式到她嘴里就变成一种新神异，这种天花乱坠的本事，这种灵活通透的思路，一流政客都比不上。
骗人，也是需要才能的。时机、心理、诡辩、缺一不可。她对付大荒百姓，对付常方，对付百官，对付敌人的方法各不相同，对百姓的先抑后扬，对常方的步步深入，对桑侗你阴我更阴，对绯罗步步紧逼，然后对百官顺便拍马屁，降低众人的敌意。
玲珑心纤长指玩转万人心思，整个考校礼台，变成了她一个人的舞台。
……
“画像”在百官手中传递，人人面色古怪惊异。绯罗看着众人神色，也渐渐由愤怒转为惊异转为不安。
她无法相信一副画像怎么让众人露出那种神情，就算糊了，也可能是女王故意画糊了的啊。
“瞧瞧。”景横波格格一笑，“这种画，故意画糊能画出来吗？”
众人默然。
“画像”上，绯罗下半身极其清晰，衣裳裙带，身形动作，明明白白就是她。但从脖子往上，一张脸极其诡异地扫成一片，只留下了一片带着色彩的虚影，还是可以看出是她，甚至可以看出脸型轮廓，但变形得面目全非，让人一瞧，后背就炸起汗毛来。
众人多半会画，都知道，所谓画糊画坏了，多半有迹可循，用笔过轻过重，笔画歪斜，上色被衣袖拂过，都有可能，原先以为所谓的画坏了就是这种，那实在经不起推敲。然而此刻一看画像，那种糊难以形容，竟然也是圆润一片，无迹可寻。给人的感觉，就像这个人在现实中忽然虚化，被光所遮没，而不是人能画出的效果。
很多人想反对，但对着这样的特殊光影，真的无法说出反对的话。更因为这样的效果而出一身冷汗，生怕带头反对了，给陛下瞧上眼，也来张画风清奇的怎么办？陛下这画还不是你说不画就能逃掉的，她随手就能立即给你来一张！
到时候就算自己咬定是故意画坏的，可是这么多人心里有数，以后官场政声，难免多一件被批评的口实，更不要说这场上数万百姓瞧着呢，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
这下最桀骜最反对的官员，也不敢公开呛声了。
“怎么回事？”绯罗耐不住这种诡异的气氛，受不了众人一眼一眼扫在自己身上的奇怪眼神，快步过去，夺走照片一看，顿时脸色发青，二话不说嚓嚓撕掉，“这不是我！这怎么可能是我！这是故意画糊的！故意的！”
几个爱好绘画的高手正在津津有味研究这画像的离奇之处，抢救不及，暗呼可惜。
“既然你说不是你了，干嘛又要强调是故意画糊呢？如果不是你，故意画糊关你毛事，又何必要撕掉呢？”景横波永远懂得如何打蛇七寸，底下没看到照片不明所以的百姓们，齐齐意味深长“哦哟——”一声。
绯罗咬牙，再次拂袖而走——识时务者为俊杰，最起码今日这迎驾大典上，谁都看得出，和女王争下去绝对讨不了好。她挟持民心，征服贤者，背靠国师，还各种神术信手拈来，谁知道下一步她又搞出什么幺蛾子？对于无从揣测的事情，谁没几分顾忌？
景横波也不穷追猛打，今天不过给绯罗小小栽个刺，动摇不了根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各位，”她笑吟吟转了话题，“这门技能呢，将来我是要收徒弟的，不过教也只会教他如何作精微小画，以画像辨人品那是神赐之能，不能随意相授。所以以后诸位如果想留下自己的精微画像，还是有机会的。”
众人立即舒一口气，很多人喜动颜色。
很多人看中了这种画像，但又顾忌那个“画糊了就是人品不好”的可怕技能，不敢尝试。一听画像辨人品之术不会传授后人，那么就再无顾虑。一些有年纪的高官已经在盘算，将来女王的徒弟出师卖画，得买上一幅。
景横波察言观色，唇角一勾。
万众之前玩拍立得，制造最大轰动效应，钓的就是你们这群老不死。
照相纸有限，照一幅少一幅。给大贤者的算是广告，给绯罗的算是警告，之后便得拿来挣钱，等姐的照相馆开张，狠狠宰你们，嗯，该订多少钱一张？一千两？一万两？
手指一转，将拍立得收起，今天这一件已经玩够了，科技产品有限，每一件都得发挥出最大效用才行，不能随便浪费。
“朕的本事……”她笑吟吟地昂起下巴，“这回都看清楚了吗？”
四面静了一静，随即起了骚动，大贤者常方步态端正上台来，众目睽睽之下，对景横波一躬到底。
“微臣常方，为最初对女王的不逊致歉。”他道，“微臣枉读诗书，不知自省也无识人之能，有眼无珠，轻慢陛下，请陛下重重治罪，以儆效尤。”
四面凛然，大贤者德高望重，品格清华，数十年未曾对任何人低头，一生也从无谬误之处被人指摘，如今众人看他当众颤巍巍垂头，雪白的长发在风中颤抖，都觉心下恻然又佩服。
任何时候敢于直视自身错误，不推诿不掩饰不逃避，才是真正的勇气，当得起贤者二字。
景横波赶紧上前相扶，笑声清脆，“哎呀，常先生，别这么正经了，是我自己没说清楚嘛。来来来，坐坐，以后常去宫里玩啊。”
常方抬起头，看清眼前女子毫无矫饰的笑意，灿然似将半天照亮。
她雪白的手指轻轻扶住他苍老黧黑的手背，黑白鲜明，让人感慨时光的老去和智慧的新生。
常方没有去接她的手，他退后一步，脱开他人搀扶，双袖展开，双膝落地，“咚”一声。
声似响在所有人心上。
那老者伏地大礼，声音雄浑，远远传开。
“为我黎庶谋福者便为我常方永效之主！”
“天佑大荒，今日喜迎我天命女王！”
广场上黑压压人群同时俯伏，人头的浪潮似黑色浪潮一波波卷开，日光将百姓的目光点亮，自无数发梢欢快的跳跃开去。
“天佑大荒，恭迎女王！”
呼喊声是无数放飞的鹰，冲破天际，击开霾云，长天之下，霞光攒射，似一道光辉霓虹之路，通天而接。光路之中，那高挑纤细华服飞舞的女子，微微昂起洁白的下颌，笑出一天的烂漫云霞。
……
这一声呼喊轰然响于帝歌城中，声浪之雄壮，超越了五年前明城女王登基典礼上的欢呼，超越了三十八年前顺利通过迎驾大典考验的天宁女王迎接仪式上的欢呼，超过了二百二十一年前号称最智慧女王睿衡女王颁布《大荒法典》之时的欢呼，或许，甚至超过了先太祖皇帝，建国女皇圣德女王祭天封禅仪式上的欢呼。
呼声穿越天际，穿越时空，唤醒冥冥之中的命运，露一束铮亮又迷茫的眼光。
景横波只觉得快被这巨大的声浪捧起，飘摇欲醉。
一路颠沛，各种憋屈，都在此刻万众荣光中得到补偿，这，还是她自己征服的。
虽说现代知识来自剽窃，但对所有人心理的把握，她自觉是个胜者。
要想石破天惊，必得欲扬先抑。故意抛出那么多不会，将众人的心理期待降到最低，才有之后的奇兵突出，万众震惊。
她一边得意洋洋享受这欢呼，一边慎重思考和宫胤的赌约她赢了，该想个什么惩罚法子好呢？裸奔？跳舞？唱歌？她犹豫又纠结，一边想这些事该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她好好占一次上风，以后他就再没脸欺负她了，一边又觉得让广大色女看到宫胤裸奔唱歌跳舞都太便宜了她们，应该她独享才对。百般犹豫，愁肠难解，站在台上一边斜瞄着宫胤一边浮想联翩……
台下太师椅上宫胤早已接收到她眼光，手中茶盏动了动，淡淡挑了挑眉——不用想也知道，这家伙一定是在想赌约的事。
想到赌约，就想到那日她气得通红的脸庞，涨的起伏的胸口……那般明艳的黑嗔嗔的眸子直逼到眼前，亮到灼人。
是他终于走眼了一次呵……愿赌服输。
心情忽然不错，他抬眉，看向景横波，唇角不由自主微微一弯。
景横波的眼睛，唰地直了。
笑！
宫大神的笑！
她首次看见的宫大神对她的发自内心的笑！
我了个去，那！么！美！
是天生清景，是琼花鲜丽。是素减轻云，是玉尘林散，是月明照亮山南山北，是风动吹破花落花开，似玉润，似生光，似天底下一色皑皑，在他眸间唇角点亮。
他笑起来，眼眸竟然微微弯起，深黑微带幽蓝的眼眸流光溢彩，素日的冷峻森凉之气，瞬间被风暖云薄的清净笑意覆盖。
景横波唰一下抬手堵住了鼻子。
不行了！
千万别流鼻血……
又想还想什么惩罚啊，就要求他天天对自己笑好了，轻笑曼笑浅笑皮笑肉不笑，反正是笑都好！尼玛他平常不笑多浪费啊！
宫胤看她那色令智昏模样，转开眼光，无奈地摇摇头，唇角笑意未散。
他招手示意卫士退开，并让人前去安排下一步迎驾回宫礼仪，危机已过，得趁热打铁赶紧回宫，以免夜长梦多。
他的目光掠过耶律祁和斩羽部的首领，两人一个被安排在他对面，一个被安排得更远，就是为了避免这两家在女王迎驾典礼上再闹起来。此刻看着两边人都没有异动，他微微放心。
耶律祁眼风四处游荡，似笑非笑，他身侧一个谋士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道：“主上。想不到女王竟然通过了，而且此刻极获百姓爱戴，您瞧，斩羽部在帝歌的人此刻都在这里观礼，如果咱们这个时候冒充斩羽部的人。对女王出手……”
耶律祁眉头微扬，看了景横波一眼。
……
无独有偶，在人群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也有人在密谋。
“想不到女王竟然通过了考验，”一人沉声道，“如此，我倒有了个新计划。”
“哦？”
“耶律祁杀了我们斩羽部继承人，又大伤我们的在京势力。这样的仇不能不报。本来以为宫胤回来，会正好帮我们杀掉耶律祁，谁知道他不知道怎么吃错了药，竟然把帝歌的稳定当作第一要务，动用军队压制我们。现在机会来了，女王此刻正得百姓热爱，身寄大贤者他们的希望，如果我们这时候冒充耶律祁的人，对女王出手……”
……
耶律祁的眼底，发出光来，但只是稍稍一瞬，随即他目光投向台上。
她此刻笑颜如花，满面生光，人生几乎可以说最巅峰的时刻……
要在此刻打落她，很容易……
随即他摇了摇头。
谋士不解地看着他，自觉这是个恶毒且有效的好计划，不明白主子怎么就这么放弃了。
耶律祁笑而不语，双手比了个框，将景横波的脸框在框里，瞧来瞧去，悠悠叹了口气。
……
礼司的人挤到台前，小声呼唤景横波：“陛下，陛下……”
“啊？”景横波听不清，心情又兴奋，还沉浸在宫胤倾城一笑里，一个大步就跨了出去，“什么事……”
“嗤。”
一声微响，只有景横波听见，她身子一僵，在台上凝固住了。
台下官员百姓也似发现不对，欢呼渐止。
然后他们就瞪大了眼睛。
一条白色的线，缓缓从女王腰部出现，越来越宽越来越宽……哦不对！那不是线，那好像是女王的肌肤！
景横波维持着半回身的姿势，瞪大眼看着自己腰间越来越大的裂缝，刚才她步子太大太快，踩到裙摆，裙摆下坠的时候，本就失去腰带的松垮腰部也往下拉，不知挂住了腰上哪块打磨锋利的宝石，瞬间就撕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她反应很快，迅速一手遮住了腰间裂口。求助的眼光，立即向宫胤扫去。
偏偏今天正午仪式，天气很热，大家都薄衣外衫，没有穿披风。
先前四面都是幕布，但是景横波下了幕布之后，所有的幕布都已经移走。
宫胤反应也很快，立即起身掠上台来。
此时景横波也反应过来，对翠姐大叫：“我箱子里有小斗篷，给我！”
翠姐一怔，急忙打开箱子，箱子怕被弄脏，是放在台板上的，翠姐开箱，一眼看见一个东西，忽然一怔。
她整个人呆在那里，脸色骇然。
景横波催促，“快点！”
翠姐被提醒，却并没有找斗篷，手竟然向下一按，想要将箱子关起。
还没来得及关，身后人群涌动，她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撞在箱子上，箱子滑出，放在最上面的东西顿时飞了满台都是。
众人的眼珠子，下意识随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飞了个满台。
高跟鞋、裙子、各种奇形怪状的短小衣服，各种奇形怪状的包袋，还有一对拥抱在一起，穿着比基尼的男女娃娃。
东西飞出来其实很多，众人的眼光还来不及辨别，并没有看清那是什么，忽然一声女声尖叫响起。
“啊——羞死人了！”
声音似乎从人群中发出，颤抖尖利，充满惊怒和羞涩，台前众人有点茫然地看向台上，有件东西始终在骨碌碌地滚，看上去像两个娃娃，但极其逼真，那暴露的衣着，亲昵的造型，渐渐吸引了许多人的视线。
景横波也愣了。
要命！
这对芭比娃娃是定制版，火辣开放，姿态亲密。女娃娃是她自己造型，金发大波浪，布料少得可怜的三点式比基尼，踮着脚尖，拥抱着只穿沙滩裤的男娃娃，那是贝克汉姆造型……
这玩意怎么在箱子里！就算在箱子里也该在最底下，什么时候翻上来的！
她拼命想，才想起来这似乎是几年前在网上认识了个损友，她过生日的时候，人家要了她照片，定制了“沙滩版大波汉姆戏水芭比”，她收到以后哈哈哈笑一阵，顺手就扔在了箱子夹层里，收拾行李的时候也没在意，因为当时那东西明明有包装袋的……
这个东西在现代实在不算什么。但要命的是，这是古代，这是规矩特别森严的大荒，还是她自己造型，被前头百官看见这东西，以后她要怎么活？
宫胤也愣在那里。
一眼看出那女娃娃是景横波自己，他目光在那惊人的曲线上扫过，第一反应就是这娃娃做得好逼真，难道是对着她做的？
第二反应：衣不蔽体！
第三反应终于看见那个男娃娃，紧紧拥着衣不蔽体的“景小波”，也衣不蔽体！
如此逼真，必然也是对着真人做的才对！那这个男娃娃是谁？
那个什么贝？什么都敏俊兮？什么哇哇哇？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回身看景横波，眼神里充满疑惑，景横波张开的嘴，似乎在告诉他一个不妙的答案。
宫胤心中难得的乱糟糟的，无法相信自己眼见的一切。此时那东西正骨碌碌滚到他脚下，他低头一眼，无法掩饰的愤怒，下意识抬脚踢开。
踢开之后四面一阵“呜”的惊呼。
宫胤忽然一醒。
不行，这东西不能给人看清楚！尤其那女子相貌和她一模一样。
女王私藏淫秽物件，比不能通过大典更糟！
有什么疑问事后再说，现在只能立即毁掉这东西！
宫胤一个箭步掠了出去，开始满台追那对火辣版芭比娃娃……
那东西却已经滚向台下，无数人拥挤着想要上前看清楚。
景横波此时也从震惊中醒转，二话不说双手一挥，隔空取物毁尸灭迹！
正在此刻“唰”一声，宫胤抓住了那东西。
正抓到男娃娃没穿衣服的上身，他顿觉恶心得要吐。
下一瞬那东西忽然从他掌心消失，宫胤回身，就看见那东西正飞向景横波的掌心。
要命！
怎么能被她握住！
被人看见这一幕会更糟糕！
此时来不及追上阻止，宫胤霍然反身，单手一掣手中已经多了一柄薄刀，他双手举刀，翻身猛砍！
“轰！”高台坍塌！
烟尘弥漫，木板纷飞，大片大片的木板或翘起或下陷，台前的人们为免被伤着，纷纷捂脸后退，隐约听见头顶似有飞掠之声，有人大叫道：“女王道德败坏，我大荒怎能容如此败德丧行之女子，吃我一刀！”
又有人惊叫，“飞燕刀！耶律氏门下！”
众人听得模糊，烟尘里又见刀影闪烁，也顾不得什么，只得纷纷后退，等到退到安全地带睁开眼，只见高台塌陷，隐约有刀光闪烁，台上乱滚的东西，和女王，一起不见了。

第五十七章 男人都是祸害
景横波此时眼前一片黑暗。
她正灰头土脸地缩在一片残破的木板下。
高台坍塌，塌的正是她脚下那块，她瞬间跌落，幸亏台下也就是土地地面，还不至于受伤，只是好像又拐了脚。
身下有个硬硬的东西，触感熟悉，她摸了摸，果然是箱子。
此时她手中还抓着那对火辣版芭比娃娃，抓得她掌心涔涔地渗出汗来。怎么办？毁尸灭迹？怎么毁？现在没刀没火。难道还拿这玩意掘个坑给埋了？
百般无奈，她只得打开箱子，准备把这东西先藏进去，进宫之后立即毁掉。毕竟如果只是一对姿势亲热的娃娃倒也罢了，古代民间夫妻也有私下收藏这些的，但这娃娃原型是她自己，给人看见了引发某些不好的联想就不好了。
还没开箱，人影一闪逼近眼前，景横波一惊，下意识就把手中东西当武器戳了过去……
“咚。”男娃娃戳在宫胤胸膛上，发出一声闷响……
本来神情微含担忧的宫胤，被这不重的一戳，戳得脸色瞬间铁青……
当然不是身体受伤，伤的简直是灵魂……
他冷哼一声，一手狠狠夺过那对娃娃，看一眼那衣不蔽体的男娃娃，眼底闪过憎恶之色。
什么乱七八糟的，居然眼睛是蓝的，妖魔么？她能有点正常的喜好吗？
指间一用力，景横波眼睁睁看着那搂着“景小波”腰的男娃娃瞬间灰飞烟灭。
她不知是解脱还是惋惜地叹了口气。
这可是现代技术的产物，是大荒这个时代独一无二的东西，制作得这么精美逼真，就这么毁了还是有点可惜呢……
她的叹气显然又将宫胤郁闷着了。
——居然还舍不得！
“这到底是什么……”他话还未及问出，忽然头顶光芒一闪，耀进了景横波的眼眸。
“女王道德败坏……吃我一刀！”
喝声刺耳，与此同时一道猛烈的呼啸声，当头劈下！
景横波一仰头，就看见长河倒挂一般的刀光！
随即她身子一仰，已经被宫胤立即推入了黑暗中。
“藏好！”他简短地道，眼光掠过了她的箱子。反手一刀击开了对方的攻势。
景横波撅起嘴，只好躲在黑暗中关箱子。她知道“藏好”有两层意思，一是要她自己藏好，一是要她赶紧把箱子里不该有的东西藏好。
她狠狠把箱子盖往下一盖。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顶住了落下的箱盖。
“谁？”景横波一惊，抬脚就踢，嚓一声鞋子上锯齿一闪，直袭对方腰部。
“喂，你的腰。”对方却在凉凉提醒她的腰。
景横波也觉腰上凉快，这才想起裂缝未补，一抬腿走光更多，急忙放下腿。
上头淡淡光线打下来，模模糊糊站着耶律祁，唇角一抹玩味的笑容，正毫不客气地盯着她腰线一抹白。
景横波瞪他一眼，警惕退后一步，拖着箱子挡住自己，从箱子里抓出一件斗篷赶紧穿上。
她时刻戒备他动手，好在耶律祁似乎没有不良意图，唇角噙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忽然道：“你今天很美。”
“那当然。”景横波下巴一抬，依旧不放松警惕，“你过来做什么？”
耶律祁笑得云淡风轻，“三件事。”
“嗯？”
“一，我想当面赞美你，”他赞叹地道，“你今天真的很出众。”
“神经。”景横波点评，一个字都不信。
“真的，这是最重要的事。”耶律祁看起来很认真。
“第二？”景横波不耐烦，听着上头动静，风声人声打架声，外头也乱成了一锅粥，只是没听见宫胤声音。
“刚才有人假冒我的名义刺杀你，想要激起民众和你的支持者对我的愤怒。”耶律祁随随便便地道，“所以我必须得出现在你身边，保护你，证明我的清白。”
景横波嗤之以鼻，“清白？这高贵的玩意你有？”
“也许马上就有。”耶律祁笑，朦胧光线里的笑意神秘诱人，“第三件事，也挺重要的。”
“嗯嗯？”景横波心不在焉，专心聆听外头动静，咦，怎么没有宫胤的声音呢？
耶律祁却又不说话了，手指轻扳，似乎在计算时间，眼角忽然斜了斜台子破洞上方，随即又收了回来。
“怎么不说了？”景横波慢半拍察觉这突然的安静，催他。
“哦。”耶律祁轻轻靠近她，“嘘”了一声，有点腼腆地笑道，“是这样的……本来今天迎驾大典，按我的计划会在一刻钟前结束，仪式结束后，女王先离开，然后所有王公贵族六国八部首领会鱼贯从台前走过，列队离开。嗯……按照时辰计算，此时正是宫胤带着包括斩羽部等人走过台前的时候，所以我早早令人在台下埋了点炸药，命令死士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按时点火，哦，大概就是这个时候爆炸……”
“啊？”最后几个字终于飘入了景横波耳膜，她一直望着外面的脑袋唰一下扭转，“你开玩笑吧……”
耶律祁脸上的神情，令她的话咽在喉咙里，下一瞬她尖叫一声拎起箱子向外就跑。
惊吓之下，她甚至忘记了自己可以瞬移。
砰一声她撞在一人胸膛上，隐约气味有点熟悉，她来不及辨认那是谁，把箱子往他怀里一塞，大叫：“有炸药，快走！”
那人却盯着她没来得及关好的箱子里掉下的东西，两眼放光，“哇！什么东西！好玩！”
正准备瞬移的景横波险些一口血喷出来——指甲油君！世上居然有比她还不靠谱的男人！
景横波只好拧着他耳朵，准备一起赶紧移开。身子还没动，忽然一道白色匹练飞来，打掉了她的手，也打掉了指甲油君准备揽住她腰的手，白练霍霍一缠，缠住了她的腰，一股拉力袭来，她被立即拉了出去，随即白练再次松开她飞起，反向击中指甲油君的胸膛，将指甲油君推向跟着冲出来的耶律祁。
几个动作一气呵成。一霎间，景横波逃出，伊柒撞向耶律祁，耶律祁被撞得先后退，逼近爆炸中心点。
这忽然出现的人，时机把握精准，妙到毫巅。就好像一直在等这一刻。
自然是宫胤。
伊柒砰一声撞到耶律祁身上，大叫“臭男人！”赶紧爬起，忽然脸色一变，抽了抽鼻子，道：“黑火药！”
他脸色大变，也不管耶律祁了，转身就跑。
宫胤白影一闪，手中白练击向他腰间，又想把他击回去。伊柒大叫“恶棍！害我！”身子诡异地在半空中一扭，竟然脱离了宫胤的攻击，闪身逃出。
宫胤也不浪费时间追击他，手中匹练一甩，再次挡住了要奔出来的耶律祁。
此刻他在残破的台上，耶律祁在残破的台下，隔着朦胧的光影和一道银河般的白练，遥遥对望。
耶律祁脸色终于冷了下来，“你果然又猜到了。”
宫胤如果不知道这台下有火器，怎么能这么巧地把握时机，此刻出现救走景横波，堵住了他？
耶律祁心中微微懊恼，他发现每次都是这样，再天衣无缝的计划，在宫胤面前都无所遁形。他似有一双水晶般的眼睛，或者剔透的心肝，照得见一切暗处的谋划。
这似乎并不完全因为智慧，倒像是某种奇异的能力……
宫胤依旧淡淡冷冷地看着他，唇角一抹讥诮的弧度。
“我忽然也有了个发现。”他道，神情不掩憎恶。
“哦？”耶律祁微微一笑。
“你对她……也很上心。”宫胤话声冷澈，忽然一声低喝，“那就留在这里吧！”
他手中白练一振，白练忽然化为了无数濛濛的雪，雪迅速凝结成冰晶，冰晶迅速大片凝固，白色结界一般无声蔓延。
“般若雪……”耶律祁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冰晶迅速凝结，闪电般覆盖一切，已经将他冻在了冰中。
某处火花已经咝咝闪起，死士按照约定，一丝不苟地执行任务。
整个台洞里瞬间成了琉璃冰雪世界，耶律祁被冻住动弹不得。
无法逃生。
宫胤眉宇间也似生冰雪，漠然看了自己斗了多年的政敌一眼，白影一闪，消失不见。
成败，或许便将定论在这一霎间。
……
“砰。”景横波落在地上，脚踝一痛，身子向后一歪，一屁股坐了下去。
坐下去的时候她隐约听见一声惊叫，又似乎听见嗤嗤的声音，屁股底下一阵灼痛，她“啊”一声，抱着屁股蹦了起来。
“好痛！好痛好痛！”
身边有人，却叫得比她更凄惨。
“啊！哪来的女人！压灭了火线！”
景横波跳出三丈，愕然回头，身后不远处，有一个黑衣汉子，手里抓着一个火把，一脸死灰之色，呆呆看着地上的一截火绳。
火绳已经燃了一大半，现在熄灭了，露出一截焦黑的火头。
景横波脑子有一瞬间一片空白，随即明白过来。
她瞬移，竟然移到了炸药点火处，一屁股把引线给坐灭了！
这叫什么？天意吗？
那负责点燃炸药的死士，发了一会怔，竟然咬咬牙，又把火把凑近了火绳。
“喂喂喂！”景横波想不到死里逃生的人，居然还会寻死，赶紧飞扑过去，一把拽住那家伙胳膊，“你发什么疯？不要命了？还点它干嘛！”
“放开！”那死士挣扎，锲而不舍将火把往火绳上凑。
“好死不如赖活！”景横波来了气，噼噼啪啪甩他，“你死里逃生，还不赶紧跑，还点什么点？你知不知道这是作孽？你会死，还有很多无辜的人会死！”
“可是！”那家伙一把甩开景横波，霍然咆哮，“我今天不死在这里，我全家立刻就会死！”
景横波呆住，看着那泪流满面的死士，忽觉心在抽搐。
这无可选择的绝路。
在这样的强权社会，下位者，真的连争取生存的自由都没有吗？
死士猛地发力，将景横波重重一搡，景横波跌出好远，哎哟一声扭伤的脚又加重了，这下她连爬起来的可能都没了，更不要说阻止了。
死士泪流满面，深深看了她一眼，毅然决然，将火把凑近火绳。
景横波苦笑着，闭上眼，挣扎爬起来，一闪不见。
罢了！罢了！
人已经走差不多了，台洞下应该已经没人了，再有死的算他运气太差！
……
火线被坐灭的那一刻。
台洞里，闭目等死的耶律祁，掐算着时间，却并没有在那个时间等到那绝命一声。
他霍然睁眼，加快运气，身周冰晶，渐渐融化……
火线重新燃起。
耶律祁身周凝固的坚冰，出现虚空。
火线嗤嗤燃烧，渐渐缩短。
耶律祁头顶白气越来越浓，台洞里似生了雾，冰晶不断发出碎裂的咔咔之声。
已经远远离开高台并立即驱散人群的宫胤，愕然回首。
火线已经烧到尽头！
“嚓！”一声爆响，冰块碎裂，耶律祁冲冰而出，轰然巨响中再破台板，木块和冰晶同溅，他飞起的身形如一只黑色的蛟龙。
几乎与此同时，宛如地龙翻身，一声更恐怖的巨响从他脚下炸开，一瞬间高台消失，旗杆折断，整个广场的建筑物都在摇摇欲坠，远处无数人惊呼着被地面的震动和冲击波震翻，滚出老远，场上静了一静，随即，尖叫声上冲云霄。
从地面到半空，升腾起一道黑色的烟云，滚滚也如怒龙。
“哈哈哈哈哈哈。”却有人在黑云正中放声狂笑，声音里充满喜悦，“天不绝我！”
他长发披散，黑衣翻飞，百姓骇然回头看去，黑云腾腾中黑影欣喜腾跃而起，如深渊深处跃出恶魔。
远远的宫胤回首。看着死里逃生的耶律祁，并没有露出失望之色，唇角反而轻轻扬起。
“不死也好。”他淡淡道，“否则我必太寂寞。”
……
景横波坐在广场一角，看着远处黑烟滚滚，人群呼号奔走，刚才还辉煌一片的广场现在狼藉零落，地上到处都是跑丢了的鞋子衣服，真是一霎繁华一霎乱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今日迎驾大典，她进帝歌城的第一天，真是一波三折，丰富多彩，最后还来一出火烧高台。一把黑烟，遮没帝歌中心；一声轰响，百姓仓皇逃奔。
不知道是不是在预示她以后前途无亮？
景横波叹口气，揉揉脚踝，坐等宫胤来接。
一波波百姓潮水般从她身侧流过，她忽生乱世逃离之感，想脱掉女王冠冕，拎起箱子，汇入人群，游走天下，从此做个普通人。
女王原本不是她的计划。
她托腮想了会，觉得来异世这段日子，还是做妓女那阵子最快活。
做不成女王就做妓女这种事，对于景横波来说也无所谓，两者在她看来甚至有共通之处——都可以大批量地欣赏各种男人。从自由角度来看，她还觉得做风尘女子更爽点。
当初她就想过，青楼这事，最好当成长期生意来开发，等她熟悉了青楼工作流程，就想办法把宝石给换成钱，开一家有格调，有品味，有与众不同节目的高级会所。自己做老板娘，又可以赚钱生活，又可以免费看无数美男，等到会所红火了，就对天下招聘最特别的厨子，最冷酷的女保镖，最擅长发现病症的女大夫。这样，擅长厨艺的文臻，男人婆太史阑，还有小透视君珂，不就被自己轻轻松松找到了？
嘎嘎嘎真特么的完美。
然后她就叹了口气。
有个词叫什么来着？骑虎难下？一口气争到现在，女王已经不能不做。
她喜欢热情的大荒人民，她想要改变这里的规矩，她不想强权永远凌驾于生命之上，让刚才那死士的悲剧重演。
她想了一会这个沉重的命题，忽然心中一动，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
先前台板底下，宫胤毁娃娃的时候，好像只毁掉了一个娃娃，还有一个呢……
忽然一个人在她身边坐下，打断了她的思绪，竟然是指甲油君，抱着她的箱子，当宝贝一样不撒手。
“箱子还我。”她现在看见箱子就心塞，发誓以后永远锁上密码锁，绝不再交给别人。
“不要。”伊柒抗议，忽然神秘兮兮撞了撞她肩膀，“喂，先前那东西，那啥东西，是什么啊？”
景横波看他那一脸猥琐神情就想崩溃。
天啊到底多少人看见了啊。
“啥？啥东西？”她一脸无辜，“我箱子里都是些女人用的东西，你们男人好意思乱瞧？”
“我没有乱瞧！”伊柒指天发誓，“可是我看见它向我滚过来，一对抱在一起的春宫娃娃！而且女的长得好像你，那身形……”他咕咚一声咽了好大一口口水。眼睛上下瞄着景横波，似乎在比对。
“你说的什么我一点都听不懂。”景横波耸肩，“那明明是刺客为了吸引我注意力抛出的暗器。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只要告诉我，这娃娃怎么做的，做的时候是不是真人示范？你当时真的穿成那样给人照着做吗？你给我也做一个好不好……”伊柒满脸兴奋，喋喋不休。
景横波一肚皮怒火，充满恶意地道，“既然瞒不过你我就认了，是真的。何止真人示范，这是一种邪术，那个男人就是真人。他得罪了我，乱喊我媳妇，又抢我的箱子，所以我请巫婆杀了他，用他的头发做娃娃的头发，用他的皮肤做娃娃的皮肤，把他的灵魂锁在娃娃里，所以这娃娃才能看起来特别逼真。”说完眼睛上下斜瞄，似乎掂量着该在哪下刀。
“是真的啊……”伊柒眼睛闪闪，似乎甚觉刺激，“我觉得留下这么一个娃娃很有意思，以后你想我的时候就可以抱我摸我……那箱子干嘛还给你？死之前给我玩玩先……”他闭着眼睛在箱子里摸啊摸。一会儿抽出来一件，看一眼，大叫：“啊哈这是什么？肚兜？”
景横波一看，哟西，BRA。
一会儿伊柒又拽出个东西，“啊，这是什么？百宝箱？”
景横波一瞧，卡片式拍立得。她先前已经放了回去。
“别乱翻我的东西！”她把BRA抢过来，塞进箱子里，抓过拍立得。
“不要。”伊柒不给。
吵吵闹闹中也不知道谁的手指碰着了按键，忽然一张照片吐了出来。
伊柒一愣，眼疾手快一把将照片抢在手中，照片只照到对面地面，但他已经明白了。
“这就是你神画的秘密！”他大叫。
一旦被发现，景横波也不再试图掩饰，抓过拍立得。
“来，笑一个。”
伊柒立即凑过来，配合地笑出七颗雪白牙齿。景横波一边叹息宫胤为什么没这么听话一边按下快门。
咔一声轻响，伊柒唰地窜了出去，左看右看，“什么声音！”
景横波手指放在拍立得上方，一张照片慢慢吐了出来，在光线下迅速显影。
“神笔作画，万金一张。”景横波对他扬了扬。
伊柒扒在照片上看了半天，哗然惊叹，“这是我吗？”
景横波矜持点头，等他的惊呼。
“我从不知道我竟这么美。”
景横波一脚将他蹬出千里之外。
这世上居然有人敢比她更自恋！
“话说回来，”伊柒啧啧称叹地摸着那张照片，又瞟着拍立得，“果然不是人画出来的画像！这盒子一定是个很神奇的东西！”
“嗯，它储存人的灵魂，拍一次你的影子，你就少活十年。”景横波和他胡说八道，觉得心情好了很多，看着那黑烟也不堵心了。
“你和老三一样满嘴胡话。”伊柒撇撇嘴，“不过是一种奇特的机器罢了。”
景横波这下倒刮目相看了，这可是古人啊，突然遇上拍立得这样的东西，不仅没尖叫震惊，还能说出“机器”两个字，这得多超越时代的思想啊。
不会也是个穿越伙伴吧？
“你认识这东西？”
“不认识。”伊柒拿着拍立得翻来覆去的看，满眼贼光。
“那你为什么不惊讶，这么神奇的东西。”
“师傅说了，你是携杀星破天而来的异人，你会拥有这世上所有人不能拥有的思想和神异。你拿出点奇奇怪怪东西，才符合你身份嘛。”伊柒装作研究拍立得，手偷偷伸进箱子里乱摸，被火眼金晴的景横波一巴掌打了下去。
“你师傅？”景横波想起先前伊柒的问题，似乎也提到他师傅试验田的事情。这才对了，拥有超越时代的睿智思想的，应该是胡子雪白仙气飘飘的老头儿，不该是眼前这个满脸无赖笑得无耻的漂亮小偷。
“你师傅还说过我什么？”景横波来了兴趣，高人嘛，仙风道骨泄露天机是他们的本分。
“他说你天命女王，但是折腾无比。”伊柒在盘弄拍立得。
“是挺折腾的。”景横波看看混乱的四周，叹了口气，能把一个迎驾大典都搞成这样，她也该是大荒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吧？该史书里好好记一笔。
“他说你七杀照命，注定翻覆数百年大荒。旧例如灰新权如锋，帝位之下，血流飘杵。”伊柒在研究拍立得。
“文绉绉的。”景横波托下巴，“这句前面对后面不对，我不喜欢杀人。”
“杀人从来由不得喜欢不喜欢。”伊柒随口一答，盘弄着拍立得。
“还有呢？”
“他说你几起几落，自己乃至身周人，半生难安。”
“爱情呢？”景横波对这些神神怪怪的兴趣缺缺，哪都有神棍，神棍蒙也能蒙上几句。只要往玄乎的方向发展就好了。
“哦，”伊柒头也不抬，“其实以上都是我胡诌，只有下面一句才是他真正说的，你仔细听好，他说你看似桃花照命，红鸾纷涌，其实身边阿猫阿狗，都不是命中良人，你真正的未来夫君……”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不是？”景横波啪一下打掉他准备指住自己鼻子的手，抢回拍立得，“一句靠谱的话都没，还我。”
“别动别动。”伊柒让开，将拍立得高举，一把搂过她的脸，捺着她靠近自己肩头，头一偏甜甜蜜蜜凑上来，“笑一个，一二三！”
刚才还想骂人的景横波，对着镜头立即条件反射笑颜如花，还比了个剪刀手。“耶！”
“耶！”伊柒有样学样。
“咔嚓。”
拍立得震了一下，一会儿，缓缓吐出一张照片。
景横波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小子，“你会了？你真的会用了？”
这拍立得还是有点麻烦的，要开镜头，调整像素，再按按钮。这家伙随手摸摸，就会了？
这还是古人吗？
再看照片，十分清晰，背景完整，人像大小合适，角度标准，一对俊男美女，头靠头笑得阳光洋溢，都露出整齐雪白的七颗牙齿，怎么看怎么般配，足够拿去做相机广告。
这年头，聪明人太多，没法活了。
照片上两人姿势亲密，景横波直觉不妥，伸手去拿，“给我做个纪念。”
“我拍的当然归我。”伊柒晃了晃照片，赶紧收进怀里，趁景横波分神于照片，手迅速地伸进箱子，再迅速地拿出来，掌心紧紧地，握住一个东西。
“摧花狂魔又来了，我走了。”伊柒忽然站起身，“对了，我来是为了告诉你，有空去七峰山做客啊，上山记得找一一就好了。千万别理另外七个，都不是好东西。”
景横波记得他师兄弟加他一个七个，哪来的另外六个？数字盲。
“七峰山？”
“你会去的。”伊柒笑得神秘，忽然对前方点点头，道，“冰山。你先前想害我，我就不和你计较了，反正将来有得你苦头吃……”
景横波一回头，宫胤正在她身后不远处立着，背后黑烟腾腾，他偏偏看起来更加如冰似雪，眼眸里也是一片冰晶色，冷然笼罩着伊柒。
“七峰山传人，什么时候也开始意图干涉人间王权？”他声音清冷。
“我只是垂涎女王美色而已，”伊柒笑眯眯摇手指，“蒙她厚爱，为我画像一张，你要不要瞧瞧？”
他慢慢地将照片向外抽，景横波暗叫不好，那么亲密默契的照片，给某家伙看见又得麻烦，赶紧跳起来扑向宫胤，“哎哟我脚痛！”
宫胤似乎想先给伊柒一掌，最终却先抬手接住了景横波，伊柒的手唰一下缩回去，身子一闪，已经越过包围人群，远远蹿了出去。
人跑掉了，畅快的大笑声还回荡在天际。
“敬爱的女王，我的心肝宝贝媳妇儿，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
我勒个去！
景横波立即感觉到身前怀抱的僵硬，在心中默默泪奔。
为毛在大荒遇上的这些男颜祸水们，一个个都爱祸害她呢……
果然宫大神下一刻就推开了她，转身就走。
“喂喂！”景横波追上去，“你等等我呀，我脚痛！”
宫胤停下了，却不回头，也不理会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方雪白的手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擦了一阵，随手一抛，布巾如白鸟翻飞不见。
景横波心想洁癖真讨厌。还没想完又看见他抽出第二块手巾，没多久又抽出第三块手巾……
“喂你干嘛总在擦手？”她终于忍不住问。
“脏。”他答得清淡简单，眼风睨过来，冷冷的。
脏？脏什么了？哪里脏？他手雪白干净一点灰都没有好吧。
景横波又想了一会，才隐约领悟——和娃娃有关吧？娃娃弄脏了他的手？
人家想问，又不肯开口，心里又别扭，这是在暗示她自己解释呢？
“那个……”她想了想，觉得实在无法解释，说这东西人家送的？说贝克汉姆她认识人家不认识她？说其实在她们那边这个不算什么？说她们那边天体营不穿衣服满地走？说完了大神会不会认为她本性放荡，从此愤怒地永远关她禁闭？
她支支吾吾，某人更加不爽。
“为什么是你的样子？”他忽然问。
“啊？”满脑子在找一个宫胤能接受自己也省事的说法的景横波，脑子一顿。
“为什么和你一模一样？”他回身，看似面无表情，语气平静，偏偏眼底冷光如针，“不看着你人，不可能做得这样逼真。”
“那个……对着画像啦。”她呵呵笑，“但是衣裳其实没穿这么少啦……”声音越说越小。
其实她衣裳穿这么少的时候很多啦，景横波想着，所谓少见多怪，以后让他见见，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大惊小怪了？
“给你做这个娃娃的，是那个男娃娃本人？”他又似乎漫不经心地问。
景横波又愣了一愣。
这是哪里和哪里？
“当然不是。”她急忙申明，“两个娃娃都是对着画像做的。”
“谁做的？”
“技师啦。”
“男技师？”他声音似乎有点沉。
景横波觉得味道有点不对。
下一步他是不是要问那个男娃娃是谁？再然后问她贝克汉姆是谁？再然后是不是准备下令亢龙军出动杀了贝克汉姆？再然后是不是大荒所有姓贝的都会倒霉？
不行，这么问下去，这辈子他一定会和贝克汉姆拼上了。
“男的女的重要吗？”她眼睛慢慢眯起，“还是……宫胤你在吃醋？你在因为娃娃……吃醋？”
宫胤立即迈开一步，拉开了和她的距离。
“胡言乱语！”他冷然拂袖，“我只是要问清制作这种隐晦物件的技师！怎可以此种污秽物件引诱女王并置女王于险地！这种人理应捉拿查问，以污蔑诋毁女王之罪明正典刑！还有，景横波，他不知道这东西会害死你，你自己也不知道吗！”
“是吗，污秽吗？”景横波目光闪闪，似笑非笑看着他，“这么污秽，这么隐晦，这么不可告人害人不浅，做这东西的人该抓起来杀头，对极对极，义正词严。不过大国师，我想问一下，那娃娃好像还剩一个啊，你说把它藏起来的人是不是更隐晦更不可告人呀？你知道那个把它藏起来的人在哪吗？咱们把他也一起抓出来好不好……”
一阵冷风拂过，她眼前一黑。
某个恼羞成怒无话可答的霸道家伙，再次“说不过就让你睡”。
景横波在倒入那个熟悉的怀抱之前，只来得及喃喃骂一句。
“尼玛，你倒是敢承认啊……”

第五十八章 都是鸡汤惹的祸
景横波开始了她的痛并快乐着的女王生涯。
一场迎驾大典，风波迭起，事后善后处理，却是个麻烦事，好在现在麻烦事也不用她操心，朝政大权都在宫胤手上。
当日大典上最后一幕，箱子撞散后，有那么一批在前头的人，看见了箱子里滚出来的那对私密物件，但当时杂物太多，东西随即不见，然后就是刺杀和爆炸，大家混乱逃生。人的印象往往选择记住最深刻的事，很多人的记忆就留在了爆炸那一刻，将之前的惊悚和疑惑忘记，还有人因为突然的爆炸发生混乱，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觉得或许看花了眼也未可知。当然也有质疑的，不过这种质疑无法在朝会上提出，据说有人试探地问了问，当时坐在上座的宫国师，手中茶盏一顿，一偏头冷然一眼：“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者掉过来说也一样。铁大人想必青楼楚馆之地流连过多，看什么都像你在青楼常见的那些玩意。一个刺客为了吸引众人注意抛上来的万花筒，也能让你想到那些，铁大人果真龙精虎猛，佩服，佩服。”
众臣瞠目结舌，万万想不到这样的话会从高贵自持的宫胤嘴里出来，但也只有这样毒辣的话才最有效果，那发问的铁大人满身冷汗，脸色青紫，恨不得钻到地里去。
而宫胤，一旦要出手也绝不只是说说而已，三天后那铁大人就因为违反禁令，在办公期间出入青楼被革职拿问。从此后关于大典上那“不能说的故事”，就真的没人再说了——能说什么呢？死无对证，后患无穷。闭嘴吧你。
之后宫胤又在帝歌大发榜文追索当日大典刺客，故意在榜文中称刺客居心叵测，抛洒异物吸引他人注意，伺机刺杀女王。百姓们也不大记得清当时那些东西是怎么出来的了，看了榜文都“哦”一声，心想是刺客手段啊？就是啊，女王那般神圣，那般冰清玉洁，怎么会私藏那种东西呢？对的对的，就是这样的！
景横波安然渡过一劫，感谢宫胤强势同时，也暗暗感谢幸亏来了个刺客，又幸亏耶律祁来了场爆炸，连连搅合，把所有人注意力吸走并自然驱散，否则当时台上就她一人，正被万众凝注，满身是嘴也说不清。
迎驾大典结束当日，她被迎入玉照宫，因为迎驾大典上的表现，她获得了比以往诸多女王都更优厚的精神待遇，那些出身贫苦的侍卫宫人，大多对这位心怀民生，有望拯救大荒百姓的女王心存感激崇拜，对她十分恭谨。但也有不如意处，就是她并没有如希望的那样，和宫胤住隔壁。事实上，当她向侍卫询问时，侍卫给她指路就足足说了一刻钟，说明女王和国师会见的规矩又用了半刻钟，说完了她也就绝望了。
按照规矩，她在正式登基后，除了每日临朝之外，无事不可随意召唤国师。每年只有年节和重大事件时期，会和国师有专门会晤。她见国师要下旨，国师见她要递表，要经过礼司备案，宫司准备，见面时会有各类随从人员若干……
而她住在玉照西宫，宫胤住在玉照南宫，两宫之间的距离嘛……徒步走大抵要大半天，如果路途再不熟，能不能赶得及吃晚饭也是个问题。
景横波无数次抱着被子翻滚——规矩！规矩！这见鬼的规矩！
不过现在，她还没正式登基，女王登基的日子是要选的，宫胤已经下令天监选一个黄道吉日，据说最近的吉日都在六个月后，在此之前，她享受女王权利不履行女王职责，对朝政无权干涉但可以自由出入玉照宫。
景横波窃以为这样的安排是最好的，既然她还没登基，当然不用理会那什么下旨上表之类的臭规矩，所以她干脆地表示要住进玉照宫最靠近宫胤办公署的一间院子，美其名曰给大神看大门。
宫胤对此没有发表意见——他最近又不理景横波了。
景横波晓得是什么原因，不就是对那对娃娃不满又傲娇地不肯表现，拐弯抹角说了几句结果给她堵得哑口无言，以他的性子，没气得把她扔出大荒就不错了。
所以她一定要找个机会解释，解释她是无辜纯洁的！要解释就得先靠近是不是？住到隔壁是必须的啦。
得到默许之后，今天，看门人来看院子。
景横波难得起了个大早，带着拥雪出了门，她要先选个院子。这个院子要采光好，地势佳，格局通透，用具齐全，当然最重要的是，看宫胤角度最好。
她出门时，宫苑西南角两间相邻的屋子，门户紧闭。
景横波看了一眼，心中叹息一声。
那是翠姐和静筠的屋子。
迎驾大典上，翠姐弄翻了箱子，差点给她带来天大的麻烦，事后翠姐连连找她致歉，红头涨脸地说她也不知道怎么就没站稳，似乎背后有人撞她。
当时群情激动，她背后确实好多人，撞还是没撞，真是傻傻说不清楚。
景横波问起静筠当时在哪里，静筠说她那时晒了太阳身上难受，去了僻静处休息。她不在现场，和这事没有干系。
景横波又想起那日广场上，那个最先指着那啥玩意尖叫的女声，如果没有那一声尖叫，就当时掉落了那么多东西，也许还未必有人来得及注意那玩意。
那女声，景横波在脑海里想了很久，也不能确定到底是谁的，和静筠翠姐不太像，也不是她的敌人绯罗和桑侗。
也许，只有等以后，这敌人再冒出头来了。
她没有怪罪翠姐，自从报仇事件之后，两人就似有了心结。景横波不怪她，却也无法回到从前。倒是翠姐，似乎对那事非常自责，把自己关在屋里，连晚饭都没吃，还是景横波打发人送去的。
静筠还是那病恹恹的样子，迎驾大典说晒了太阳又躺下了，她也对景横波颇有一番自责，说当时景横波原本是把箱子托付给她的。结果她力气太弱给了翠姐，如果她当时能接下，她多少心细些，也许不会有后头那事……
景横波不过挥挥手，说一声“反正也没惹出什么事儿，算了。”转身就走，把静筠给晾在那儿。
对于这两个患难之交，她并没有指望得她们多少助力，现在大典上的事，不管是不是这两人做的，最起码证实了这两人实在也不算妥当人。好在她从来没抱期望，也没打算把自己的事情交付，倒也谈不上失望，只是心中暗暗决定，以后让她们就好好在宫中养着，遇上合适的人，就赶紧给嫁出去，也算朋友一场，帮她们找一个好归宿便罢了。
没有足够智慧和心机的人，是不能在政局和宫廷生存的，她不想害了她们，也不想因为她们害了自己。
两个人都用不上，景横波只好把拥雪带着。
这小姑娘，当初在青楼，不肯接客被她随手救下，她被宫胤掳走时，这丫头也就默不作声地跟着，和咋呼的翠姐以及娇弱的静筠比起来，她沉默寡言，一双不大却乌黑的眸子如深潭，似一个影子始终飘在人后，以至于一起走了这么久，竟然始终没存在感。
可景横波记得她说过寥寥几句话，每句话都似梦话，每句话都有理由。每句话，都有一种预言般的敏锐。
这也是个奇特的孩子呢。
一座步辇抬来，供女王陛下使用。否则她到天黑也逛不完玉照宫。
景横波看一眼那步辇就皱起了眉头。
“这是轿子吗？还是棺材？”她不客气地点评，“为什么蒙着黑纱？又不是去葬礼。为什么弄这么严实的顶盖？又热又不通风？我在电视上看的，都是没加顶的，去掉！”
“回禀陛下，”陪伴她的女官为难地道，“您是女王，不能随意容他人瞻仰御容。您所使用的御用物品任何修改，需要报国师同意，由礼司报批，会同六相签字同意……”
“我有没有权运动？”景横波截断她的话。
女官不明所以，眨眨眼：“当然可以……”
“我有没有权吩咐侍卫？”
“可以。”
“我是女王，当我亲自操持某事时，你们是不是有义务帮助？”
“这是必须的，陛下。”
“很好。”景横波手指一勾，指住了一个侍卫的腰刀，“你的刀很好看，借来看看。”
侍卫满脸涨红，十分荣幸地举上他的刀，并接受了他人嫉妒的目光。
景横波接过刀，笑嘻嘻地想耍一个刀花，动作惊险万分，众人心惊胆战。
“陛下，慢些，慢些……”
“怎样？怎样？这边？那边？”景横波耍着耍着，“嚓”一刀，砍进了步辇的一边柱子。
乱哄哄阻拦的指导的人群都一呆。
“哎呀裂了。”景横波偏头看看，露齿一笑，“这样好难看，抬出去我这个女王还用坏轿子好没面子，干脆一起砍了算了。”
不等众人回神，她嚓嚓几刀，胡乱砍在几根支撑顶盖的柱子上。
“身为护卫，让陛下亲自砍树，你们干什么吃的？”景横波把刀扔还，“来帮忙！”
护卫呆呆地接过刀。
“怎么？我的命令没用？”景横波笑眯眯，“现在我下令，帮我砍掉这些树。”
“陛下这不是树……”
“它原来是树。”
……
最后护卫们糊里糊涂砍掉了“树。”
景横波带着拥雪满意地爬上去，伸个懒腰，左右四顾，只觉四面透风十分畅快。
“这才爽！”
“陛下……”女官事急从权地拿出一顶面纱，“没有了轿顶，您得戴面纱……”
景横波接过面纱，在掌心搓了搓，迎着女官期盼的目光，将面纱转手递给了拥雪。
“质地不错。”她道，“拿去做个帕子。”
拥雪接过，“是。”眸底似有笑意闪动。
“陛下……”女官脸色阵青阵红。
“我知道，”景横波一手支着下巴，眼波流动，“女王有很多规矩。这些规矩马上就要派专门的女礼官来教我，在此之前，你是负责让我对这些规矩有个基本了解的女官。不过我想我应该通知你一声，你也好，礼司那些礼官也好，你们的规矩教条，我不会理会。我胸无大志，只想活得舒服一点，偏偏你们那些规矩，在我看来一点也不舒服。所以，要么我不舒服，要么你们和你们的规矩不舒服，总有一个要不舒服，那就你们不舒服好了。”
她笑吟吟弹弹手指，精致的宝蓝色指甲弹一声清越的昭告：“来多少规矩，我破坏多少，走着瞧。”
她笑着，妆容精致，眼波如水，瞧来没有丝毫杀伤力，女官却觉得那宝蓝色的指甲，似一柄柄小匕首，从眼前直戳到心里。
有种人平日戏谑随意，正经起来也不过微笑款款，可那般流光溢彩的眸子里，自有凛然不可犯之气。
女官忽然想起迎驾大典的一个传说，据说女王活活气病了礼相……
女官默默地退了下去。当然，今天的事情，她是要向礼司禀告的。
步辇平稳地被抬起，一路前行。
“来，咱们瞧瞧哪里的房产适合居住。”景横波指点江山。
她发现从自己的寝宫一路向前走，一路地势便越疏阔，花草越少，房屋建筑的格局也越发通透，墙渐矮，窗渐大，再无自己寝宫那里，高墙深院，牢房般的感觉。
最后步辇停在一处镂空花墙前，隔着花墙，景横波看见宫胤办公署“静庭”前来来往往的人群。
靠近静庭有三处建筑，分别靠近静庭花园，静庭书房，和宫胤居处。依景横波的想法，自然靠近宫胤居处最好，如果和他的床只隔一道墙那更好。偏偏那座院子和宫胤的居处虽近，却是背靠背，真要想偷窥，反倒绕远。
最后景横波选了靠近静庭书房的一个院子，院子和静庭书房一样，靠近外庭，都有一个门对着外头的宫道，宫道对面就是大臣们的办公署和六司议事处，一些重臣工作太晚了也可在外庭留宿，宫胤的后门开在那里，也是方便随时议事的意思。
“这里怎么样？”景横波左看右看，问拥雪。
丫头黑嗔嗔的眸子，好像越过院子看向远方。
“近水楼台。”她道。
景横波心花怒放，觉得再贴切不过，近水楼台，当然是近宫胤这池冰水嘛。
“那就这里了。”她一挥手，四面围着院子转转。
“哎，园子里缺凳子，拿点凳子来。”
“这头的围墙为什么这么严实？换成镂空花墙！”
“花树太少啦，光秃秃的，快移栽点花树来，不然一出院子就晒伤我怎么办？”
护卫们给使唤得团团转，紧急栽树，拆墙重建，搬弄家具，热火朝天。
隔壁静庭书房里，正在和臣属议事的宫胤，忽然停下了话头。
众人都静了静，听见隔壁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面面相觑。
静庭不算玉照宫里最华丽的宫室，甚至稍嫌偏僻，取的就是安静二字，周围的几个院子，多年来没人住，在此议事的人习惯了安静的氛围，从来说话都是小声的，此时听见外头拆墙声，搬动声，挖地声，还夹杂着慵懒动人的女子笑声，吵闹得不堪。不禁都不安地望向宫胤。
谁都知道国师最讨厌喧嚣了。
不过这回有点奇怪，国师大人听见吵闹，一开始也皱起了眉头，可是忽然眉端便微微一松，眼角向外一瞟，很快又若无其事敲敲桌子，“继续。”
众人心中诧异，不敢怠慢，赶紧跟上，心中却在暗暗思量。
有些敏感的，想起刚才国师眼角向外一瞟时，似乎唇角弧度忽然柔和？
还有些更敏感的，想起国师态度变化，似乎正因为听见那声笑声？
咦，那笑的是谁？这静庭附近的院子，谁敢这么咋咋呼呼跑来住呢？
……
“关于左国师涉嫌在迎驾大典上刺杀女王一事，还请耶律大人对此给一个交代。”
会议继续刚才的话题。现在是刑司主相在向耶律祁发难，要求他说清楚当日的“刺杀”事件。
大荒政体不同于域外他国，左右国师之下，是副相。副相之下，则是礼、刑、工、户、吏五司。论起地位尊崇，以礼司为第一，每司的主官也称相，如礼司主官便是礼相，相当于大燕等国的礼部尚书。没有兵司，军权名誉总将是女王陛下，实权总将一般由左右国师兼任，谁势大谁得。另外六国八部都有自己的军队，但有兵员数目限制。六国八部首领在朝中多半有虚职，议事大夫之类的文职，可象征性参与政事。此外，贤者和祭司，也拥有一定的参政权。
大荒前任副相刚刚去职，现在这个职务空悬，正有无数人为这位置打破头。刑相大人为求表现，甚至积极揽下了“女王被刺案”。
耶律祁坐在左首第一位，位置稍稍比宫胤偏下，神态从容地看对方一眼，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人家说是我主使就是我主使？我马上杀了宫国师，说是令狐覃大人你主使的，你打算怎么解释？”
大荒多复姓，在朝常姻亲，令狐氏做官的好几个，当下都愤然怒骂。刑相令狐覃冷笑一声，道：“疑罪在身，都该接受调查，便是耶律国师你嫁祸我，我甘心接受刑司调查，刑司秉公执法，自能还我公道。”
“我却不敢相信令狐大人你能还我公道呐，听说你和斩羽部即将结为亲家？”耶律祁笑得漫不经心，“再说，那几个刺客都被炸死了，连证人都没有，你凭一句未必听清的刺客言语，就敢来指控我？”
“国师请勿东拉西扯。还有人看见你曾闪身入炸毁的礼台之下，之后又在爆炸后冲礼台而出。”令狐覃冷笑，“那时女王藏身台下，敢问您偷偷进入台下意欲何为？后来为何又满身狼狈而出？”
“我去，自然是想救女王。”耶律祁神色自若，“我听见刺客污蔑嫁祸，便知要想洗清冤枉，就得先救下女王。自然要匆匆赶去她身边。”
“那为何女王不是你救下？你又狼狈而出？”斩羽部首领战冲立即责问。
“那自然是因为女王陛下本身神威非凡，无需我保护，甚至施展神功，将我送出爆炸之地，啊，陛下恩德，微臣感激涕零。”耶律祁目光闪闪，似乎真的很感动。
“国师真是舌灿莲花。”战冲冷笑。
“国师说话有何不通之处？倒是斩羽部咄咄逼人，倒让人想起，斩羽部和耶律大人恩怨至今未解吧？莫不是贼喊捉贼？”大祭司桑侗忽然微笑插入。
“胡言乱语！血口喷人，你是祭司你就可以随意偏袒？”
“如此心虚，还不知道谁在拉帮结派，故意偏袒！”轩辕镜又加入。
……
“够了。”
大佬们吵得最激烈的时候，宫胤终于开口。
清冷语声如冷水泼入热锅，一震之后众人都凛然停息，虽然吵架的那几个犹自有不忿之色，却也没有再说话。
耶律祁还是那笑得漫不经心表情，眼角对窗外瞟了又瞟。
“静庭不是夜市，你等也不是贩夫走卒。”宫胤语气决断，“令狐大人，按章办事便可。”
“是。大荒律法第三十五条七则，涉嫌攻击伤害女王陛下者，一律入诏狱。案情存疑以及当事人位列一品者，可先在昭明公署接受调查。待事实清楚后，再行定夺。”
宫胤沉吟不语，眼角也向窗外瞟了瞟。
别人却没发现他有点不乐意的神情，都觉得这处置不错。无论如何国师尊贵，想要凭已经死无对证的一句话就让他送命，是不可能的。能让他被软禁接受调查，也算打击了左国师那一派的气焰，对于和耶律祁有仇的斩羽部来说，更是乐见其成，这样便有机会趁耶律祁暂时没有自由，做些手脚。
耶律祁那一派的官员自然有些不乐意，但眼看耶律祁自己笑吟吟的，没有反驳的意思，想想也实在没有理由再反对，总不能调查都不接受，只好闭嘴。
宫胤看一眼微笑的耶律祁，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
绯罗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窗外接连看了几眼，忽然笑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咱们的女王陛下。陛下可真是活泼，说不住寝宫就不住寝宫，说住到静庭隔壁就住到静庭隔壁，以往女王们若是泉下有知，不知该多羡慕呢。”
宫胤脸色微微一沉，未及说话，那位支撑病体来开会的礼相已经颤巍巍道：“啊！我还以为是静庭要扩大规模，整修隔壁院子，原来是女王陛下要住过来？不可不可！没有经过宫廷司上报，六司研究批准，陛下怎可随意移居……”
“她还没有登基。”宫胤一句话打断要起身阻止的礼相，“刚刚发生刺杀事件，因此本座让陛下移居，就近也可保护。”
“原来如此，只是终究于礼不合……”又有官员低声道，“陛下在迎驾大典上虽惊才绝艳，惠及天下，但行事放纵，不守礼教，如此，应该好好和陛下说说规矩才是。我大荒立国数百年，仪典是历代女王必须遵循的圣典，也是我大荒政体稳定如一的保证，不可轻易为他人颠覆……”
这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在座绝大多数人深以为然地点头。大荒权力格局已成，无论哪一派，都不希望忽然出现一个强力女王，搅乱现有的政治平衡。然而景横波风采表现，行为言论，处处离经叛道，隐约露出挑战现有体制的味道，这如何使得？
所有不安分因素，都应扼杀在萌芽期。
宫胤不置可否，起身走到窗边，原本对着窗户这一面严实的墙，已经被挖倒一半，神速地起了一道花墙，有人嘻嘻哈哈地扶着梯子正鬼鬼祟祟爬墙，日光下明媚的眸子一闪，手中似有异光一闪。
他吸一口气，目光也一闪，随即转开眼。
有种人亮丽天生，似日色在云层后乍现天光。
心肺间似忽然也被利光刺住，一痛一凉，一丝真气流水般从体内逸出。他脸色一白，微微调息，转过身来，看见所有人脸上神色，心中忽然一叹。
一件原本很简单的事，因为特立独行的她的到来，似乎变得更加复杂而难控了。
她的自由，注定会遭受几乎所有臣民的抵制。那千百年陈规凝结成坚不可摧的高墙，横亘在所有通往自我的道路上。
该让谁放弃？让谁退步？还是眼睁睁看着彼此带血的冲锋，看着她跌落于满是荆棘的道路？当冲突不可避免，他要如何告诉她，那一片蔓延数百年的铁青色的天域，绝非仅靠勇气便可渡过？
“推广沼泽种植一事重要，还是女王学礼仪重要？”他回身，眼神冷峻地扫过众人，“诸位，此事事关我大荒百年国力，在座人人有责。女王所提出的水蔬鱼桑共育法，在座诸位可有推广妙法？该如何开始？在哪处先试种？选择何处优良种子……”
严肃话题一抛，众人不敢怠慢，俱各正襟危坐热烈讨论，女王不守礼仪一事，也就被暂时搁下。
只有靠窗的绯罗，有一眼没一眼看看窗外，再看看神情冷峻却似乎有点走神的宫胤，和一直笑而不语的耶律祁，唇角露出一抹古怪而冷的笑意。
……
“喂，喂，往上点，往上！不对，往左，往左来点！啊啊啊啊快看到了，再往右点！好了别动！”
景横波扒在扶梯上，底下一群护卫满头大汗地抱着梯子，按照她的要求到处移动。
最后景横波终于确定了一处偷窥的最佳位置，喜笑颜开地拍拍墙，“好了，就这位置，不要砌墙，留一个大大的洞！”
侍卫汗滴滴——她画出来的大大的洞的位置，足可以跨过一个人……
最后侍卫们在那砌了个梅花墙，确保女王陛下可以通过梅花的每一瓣，看见国师的每一个动作，梅花的五瓣还可以形成多元化观察角度的效果，景横波表示很满意。
她满意地站在墙头上，一手望远镜，一手拍立得。
“哟西，开会呢。”她镜头移来移去，“啧啧，脸红脖子粗的，吵架呢？切，还大佬呢，没风度。”
“哟哟，他起来了！呀！窗口！拍立得预备！”
“咔嚓。”
景横波笑眯眯看着手中照片，啧啧，美人就是美人，随便哪个角度都美！
照片上，窗前静静立着白衣的人影，修长笔直，乌发如流水，眼眸清若深泉，淡金色的珍珠在领口发出一团朦胧的光晕，照亮他线条柔软的红唇。
黑瓦、红窗、绿枝，白衣。鲜亮色彩，如冰似玉的人。
景横波笑吟吟欣赏半天，指甲下意识刮了刮宫胤领口，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只彩色铅笔，把那珍珠给涂了。
涂完了还不罢休，歪歪扭扭又画了几笔，把束紧的高领改成低V领。
“我想看锁骨啊！”她把照片捂在胸口，对天哀呼。
美男不肯露锁骨，大波难消万古愁。
不过也无所谓，她相信这一天不远了——天天故意束那么紧，不就是想勾引她撕开吗！
景横波抓着拍立得，横拍竖拍，咔嚓咔嚓，也忘记照相纸的珍贵了，逮着了好多特写。站的坐的，皱眉的沉思的，冷眼看人的，发布命令的，一会儿手中好几张，她一张张打量，啧啧赞叹：“帅，帅，每个角度都帅得人神共愤，这样的好东西，千金难求啊……拥雪，你帮我收好了。”
小丫头接过，正准备找个地方好好藏起陛下的爱物，就听见陛下满怀憧憬地道，“等有空出宫，咱们摆个摊子拿去卖，大荒第一国师的高像素画像哎，那些色女一定举着银票疯抢，你说，一张一千两银子不贵吧……哎哎，拥雪，你怎么栽倒了……”
……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趴在墙头睡着的景横波，才听见静庭的门一响，大佬们鱼贯出来了。
景横波欢快地举起手想要打个招呼，结果除了大贤者常方对她远远微笑躬身外，其余大佬们头一缩转开眼，好像没看见她一样走了。
桑侗和绯罗是重臣中的两个女子，两人都对景横波不假辞色，但两人之间似乎气氛也有些古怪，互不理睬。绯罗远远看了景横波一眼，冷笑一声，走了。桑侗倒还是平平常常笑着，还遥遥对景横波点点头，姿态端庄地冉冉去了。
景横波盯着她的背影，冷笑一声。
当初为了她，轩辕大人和桑大人，亲自远赴西康，屈尊卖面条呢。
生怕她不上当，开个小店食物比谁家都齐全，想必东西都是早就备好做好的，生怕食物花样少了她看不上，干脆什么都有。
现在想起来，那天真是危机四伏，她进棚子时，那些吃完出去的人背影绷紧，哪里像刚刚吃完东西的散漫满足？怕是轩辕家和桑家带来的托儿吧。
如果不是宫胤阻扰，她现在的骨头散在哪里？
景横波磨了磨牙，心想大荒百姓热情淳朴，可官儿，真是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
正想着如何报回这一箭之仇，静庭门又打开了，耶律祁出来了。
他笑得眉眼如春的样子，似乎得了什么大好事。
他的大好事自然不是宫胤的好事，景横波来了兴趣，对他招招手。
耶律祁笑得更加开心了，快步走过来。
窗前，正准备去视察一下隔壁新开的花墙的宫大国师，忽然停住了脚步。
面无表情，眼神阴鸷。
……
耶律祁在花墙下站下，笑盈盈抬头。
“上头畅快吗？”
“还不错，”景横波四面望风，看看护卫都在身侧，放松下来道，“瞧你笑这么开心，遇上什么好事了？”
“好事自然是有的。”耶律祁轻松地道，“比如一出门就看见秀色可餐的女王陛下在这里等我，自然要心情愉悦。”
啊呸。景横波心里撇嘴，看见她死在宝座上，他才会比较愉悦吧？
“话说回来，还没多谢陛下救命之恩。”耶律祁仰头一笑，声音放低。
他派去死士点火药，自然也安排人远远瞧着，火绳被景横波一屁股坐灭，事后他便知道了。
“什么？”景横波却是有听没有懂，什么时候自己救过他了？
耶律祁只笑，也不解释。景横波眼珠一转，心想有恩总比没恩好，也毫不客气认下了，挥挥手道：“小意思，你只要记得我的恩惠就好，以后别和我再作对了。对了，既然我是你恩人，你回答问题总应该的吧，今儿遇上啥好事啦？”
耶律祁还是笑，对她绕来绕去的话题听而不闻，忽然提高声音道：“……还要多谢陛下特意为我选了这里，以后就拜托你照顾了。”
“啊？什么意思？”景横波挑起眉毛，“我没有为你……”
耶律祁已经潇洒地转身，对静庭那边笑呵呵摆摆手，掠掠袍角走了。
“莫名其妙。”景横波咕哝，探头探脑对静庭里面张望，“咦，人都走了，宫胤还不出来，在里面干嘛呢？”
静庭屋内。
宫胤静静看耶律祁洒然离去，身影一身寒气。
蒙虎站在他身后，呐呐不敢发话，心中暗暗嘀咕。
“主上，您刚才说要去看看那边花墙的坚固程度……”
“我忽然想起还有折子没批。”宫胤看了那边一眼，一转身坐下了，“暗了，点灯。”
灯油满满加上了，大有彻夜看折子的打算。
宫胤却有点坐立不安的模样。一会儿换个姿势，一会儿换个方向。
蒙虎低头不敢说话，心想以前那个一坐半天没动静的主子哪里去了？
“把帘子放下来！”调整了无数姿势，都难免心烦气躁的宫胤吩咐。
无论坐在哪里，总似沐浴在她目光中，总似见她一张笑脸，温柔召唤耶律祁。
不要见。
帘子密密地放下来，将光影遮灭，他的身影投射在墙上，长长折折，似难以言明的心情。
……
某人在书房心烦气躁，景横波早已爬下墙自得其乐。
她向来是疏阔的性子，不爱为难人也不为难自己，等不到就不等，绝不会如痴情女子伫立中宵凄凄惨惨戚戚最后咳血几声。
以前研究所太史阑就评价景横波，最无耻无情一个人。看似热情奔放，也不惜帮人助人，但其实她都是随意的，并不入心入肺。美丽的人或物都喜欢，都会给予热情，甚至会去追逐，但那也是单纯的追逐喜欢的东西而已。
受伤了，她或者立即想办法报复，不想报复就远离，懒得去恨。
喜欢了，她会下意识接近，但当别人真的被她的热情吸引后，她也许跑一边去玩小狗。
有很热烈的吸引，却没有足够深的爱恨。她流光溢彩的眼睛，永被路途上的鲜亮吸引。
太史阑曾说，想要景横波真正难忘一个人，想要占据景横波全部心思，最好先狠狠砍她一刀。
永远不肯难过超过三分钟的景横波，在厨房里绕着拥雪打转，不住贪馋地嗅着锅边，腾腾的热气鲜香四溢。
“想不到你还有这么一手好厨艺。”景横波陶醉，“啊，这汤好香。”
拥雪给她盛上一碗汤，景横波刚要喝，看见门外走过一个人。
“啊蒙虎。”她也不去研究人家怎么忽然走到了这里，热情地招呼，“来来，这里有好汤，一起喝一口。”
“陛下。”蒙虎忧伤地看看她的汤，她热气里兴致勃勃的脸，想想孤灯独影批折子现在还没吃饭也没出门的宫胤，顿觉悲从中来，“多谢好意，只是国师还没吃饭，我也不该先用……”
“啊，宫胤还没吃哦，为什么不来和我一起吃？是怕我提出赌注吗？”景横波探头对外面看看，隔墙院子黑幽幽的，透着股冷清，瞧着怪可怜见的。
“我去给他送汤好了。”她让拥雪给她装了一瓷罐花胶参茸土鸡汤，亲自拎着准备去献爱心。
如果可以揩揩油也是很好的，视宫胤态度决定对他的赌注制裁。
蒙虎似乎松了口气，绽开一丝微笑，赶紧提前一步走了。
得回去暗示主子这个好消息啊。
……
“她要给我送鸡汤？”宫胤背对蒙虎坐着，一动不动，似乎看折子很专心。
“是。”蒙虎微笑垂手，“她亲自准备的呢。”
“又不是她亲自做。当然她亲自做的也不能吃。”宫胤冷冷淡淡翻过一页折子，无动于衷模样。
“总是一份心意。”蒙虎忍住嘴角笑意，“陛下看我经过，特意问我您吃饭没，听见您还没吃，立即起身为您舀汤，她自己还没吃呢。”
“没吃最好，不然怕有口水。”冷冷淡淡毒舌气死人。坐姿却不动声色调整了一下，脸微微偏向隔壁方向。
黑暗里隔壁灯火通明，似乎传来鸡汤浓郁的香气。闪烁的灯火映在他脸上，眸光流溢，线条柔和。
蒙虎却有些发急了——自己不过先走一步，怎么女王现在还没把鸡汤拎到？
……
景横波拎着鸡汤往隔壁走。
拎鸡汤当然不能爬墙，她掂量了一下院子的长度，觉得从正门出去再绕进静庭的正门再到宫胤的书房，那曲线距离实在有点远。
然后她就看见后院两堵相连的墙上，有两个紧靠着的侧门，一个对外，向着外头的宫道和办公署，一个对内，正向着宫胤书房。
她自然抄近路，走向那个对宫胤书房的门。
堪堪走到门边，还没推开向内的那道门，靠近宫道的那道门，忽然打开了。
一双手臂伸进来，架在了她面前。一只手轻轻巧巧非常自然地，拎过了她的鸡汤。
一个刚刚还听过的熟悉声音，可恶地笑道：“啊，这是送给我的吗？好香！”
……

第五十九章 轰动帝歌
……
静庭书房里，宫胤咳嗽了一声，挪了挪身子。
蒙虎不住地瞟窗外，眼神已经有点发急。
宫胤放下折子，拨了拨油灯。
蒙虎看看没有动静的窗外，手心冒了汗。
宫胤将折子翻得哗啦啦响，看得很快，却都没有批示。
蒙虎看着黑漆漆的夜色，再也忍不住。
这鸡汤怎么送得遥遥无期？再不送来，主子就要憋死了……
趁宫胤又一次挪身子，他悄悄溜了出去。
……
蒙虎呆若木鸡地站在小门前，看着耶律祁手撑墙壁，正笑眯眯对女王说话。
“多谢陛下亲自送汤。”耶律祁对张大嘴的景横波笑得婉转，顺手就轻轻把瓷罐拎了过来。
已经被震昏的景横波没注意汤，只顾着问：“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你又不住宫里。”
“我现在被调查，住在昭明公署。”耶律祁笑吟吟指了指隔一条宫道的一座铁黑色建筑，“短期之内，我和陛下是邻居了。嗯，陛下忽然要住在这里，想必也是因为我住过来了？哎呀还特意送鸡汤安慰我……我没事的，多谢你的鸡汤，记得常来玩啊。”
“喂我不是……”景横波伸手要抢汤。
耶律祁已经飞快缩身，“砰”一声关上侧门，只余一声笑声，隔墙模糊传来。
“我那个去！早知道放毒，喝不死你！”景横波拉侧门，拉不动，只好一边嘀咕一边悻悻地滚了回去。
……
隔墙立着无措的蒙虎，他正愁着该怎么向主子回报？
陛下说送鸡汤，却在半道上送给了耶律国师，这算什么事儿？
蒙虎忧伤地转身，正在思考措辞，蓦然吓了一跳。
“主上！”他声音微微颤抖不安。
宫胤静静负手立在月光下，看着那道门，眼神比月色更清凉。
“主上……”蒙虎的声音低了下去，心知主子看到那一幕了，暗自懊悔先前不该去女王陛下面前转一转。
就知道她不靠谱。
“我给您传膳……”他想补救。
宫胤已经无声地转身，向书房走去。
“把我不在期间，所有六司代批的折子都搬过来，”他道，“我要重新复核一遍。”
“这……”蒙虎呆滞，那得有上千折子啊！今晚不要睡了？
“嗯？”
“是！”
半刻钟后，蒙虎一边捧着如山折子气喘吁吁往回走，一边恶狠狠吩咐宫中侍卫：“给我看好昭明公署！从现在开始，不允许再有任何人随便乱跑！”
……
景横波鸡汤被夺，骂了几句也就洗洗睡了。
她一向君子报仇十天不晚，她的鸡汤不是那么好抢的。
睡到半夜起来起夜，无意中抬头一看，后窗还隐约映着灯火，景横波想着自己这边早灭灯了，哪来的灯光，迷迷糊糊凑到窗边一看，似乎是隔壁反射的光。
他还没睡么？
这个国师当得可真辛苦。
景横波懒洋洋想着，所以女王是不是傀儡不重要啦，快活最重要，只要不弄那么多规矩压制她整她，她宁愿大权都在宫胤那里啦……啧啧当皇帝有什么好？瞧瞧多辛苦，哎，可惜他今天鸡汤没喝上……
多喝点鸡汤，以后才有精力完成赌约啊，哎，她赢了赌约，还没来得及和他要彩头呢，最近忙着入宫搬家什么的，还没想好该让他干嘛？跳艳舞？裸奔？唱情歌？真心话大冒险？还是这么宝贵的机会不要被恶搞浪费，留着让他完成一个承诺？到底是恶搞好呢还是实用好呢能不能让他两种都来一个……
她乱七八糟想着，又从枕头下摸出一个东西，方形，四角却是圆的，质地滑润，表面乳白光泽温润，雕刻着镂空的瑞草花纹，从镂空的缝隙里，隐约透出幽绿的微光，乍一看上去像个玉做的小型肥皂盒，十分精美。握在掌心是暖的，但她记得那日烈日下这东西却又是幽凉的。
她研究了有一阵子了，也没看出这东西有什么用，更想不明白这个似乎毫无功用的东西，怎么能一拿出来，就让她顺利通过迎驾大典了。不过她有次无意中失手，将这玩意掉在地上，还以为会碰碎，结果毫发无伤。有次喝汤时手滑，把这东西落在了汤里，结果捞上来的时候这东西竟然连油腻都没沾上，它似乎永无变化，但永无变化有时候也是一种神奇，景横波想，这东西一定有开启的契机，只是契机还没到而已。能让大神当宝贝贴身带，又在关键时刻给她的东西，难道会仅仅是大神的肥皂盒吗？
其实如果真的是肥皂盒她也不介意啦，她还是很想知道大神用什么味道香氛来着，那么好闻……
她乱七八糟地想着，一头倒在床上又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日上三竿，早餐的浓郁香气已经飘了进来。
闻见这香气她就想起昨晚的鸡汤，坐在床边沉吟，思考着对付的办法。
随即她参观了一下自己的新居，昨晚太累没顾上。这一看才发觉，这屋子虽然昨天下午才开始布置，但不显仓促。除了她要求添加的换衣间外，其余布置精美华贵应有尽有，最显眼的就是墙上竟然镶了一个黄铜立身镜。打磨得光滑平整。景横波自来到异世，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镜子。
她为此曾经抱怨过，没有全身镜的古代，无法给她提供最直观的换衣感受。
她依稀想起昨天下午搬家时，似乎有个侍卫扛着个盒子过来，这是耶律祁送的还是宫胤送的呢？
感觉像是耶律祁，那家伙风流自在，像是个能想到女人心思的。宫胤冰山一块，能想到这个？
她嘿嘿笑了笑，满意地拍拍镜子，做了套瑜伽，又寻女官来打听女王登基前的自由度。
女官赶到，就看见陛下盘腿坐在床上，穿一身古怪的桃红色紧身衣服，香汗淋漓，气息起伏，毫不遮拦展示的傲人曲线，令保守惯了的她都面红耳赤，不自然地转开眼光，低声道：“陛下，登基之前，你应该学习礼仪规矩。宫监司已经给您派来了礼仪姑姑，马上就要来参见您了，这衣服您还是……”
她表情严肃，语气板正，一丝笑容也无。
昨天景横波砍轿子的行为，着实震撼了她。事后这位女官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想着自己作为礼司选拔出来特派到陛下身边的礼仪女官，要在陛下身边长期伺候，是肩负着教导陛下管束陛下重任的第一女官，决不能辜负礼司和宫监司的信任。昨天被女王砍轿子行为震住，没有履行好自己的职责，今天一定要把持住自己，万万不能由女王再随着性子来了。否则到最后，大家都倒霉。
不过什么样的脸色，似乎对景横波都没用。
“这衣服怎么了？”景横波笑吟吟站起身，短短的上衣立即提起，露一截雪白的腰，女官瞠目结舌，急忙道：“陛下，您的任何衣服，都不能露出除手之外的任何躯体……”
景横波好像没听见她说话，自顾自在柜子里翻翻找找，忽然一转身，手中抓着一条大红的裙子。
“哎，你看这条裙子怎样？”她抖开裙子，左顾右盼。
纯正的大红色，微微有些皱褶的布料，镶着明明暗暗的金线，贴身裹臀，一线天的领口，可以想见这样的裙子穿在身上，必然曲线玲珑，风波跌宕。行动间金线明灭似有光。
“啊，不行！”女官张口就否决，一眼看过女王隐藏在裙子后的脸，雪白肌肤，高挺鼻梁，比裙子的红还要艳的唇……
她干咽了一下，想着其实这样火一般的艳丽裙子，穿在气质热情美艳的女王身上，一定很美的……
景横波“哦”一声，随手将裙子搁一边，又抽出条金色的蓬蓬裙。
“哎，这条好不好看？我今天就穿这件怎样？”
女官盯着那条金色短裙，收腰大摆，短到膝盖上方，领口低到锁骨下方。她可以想象到，身材惹火的女王，穿着这条裙子，掐腰细细，露雪白的修长的大腿……
“不行！”女官话声冲出口，急忙又收敛语气低下头，“衣不蔽体，不合您尊贵的形象……”
“这件呢？”景横波不气馁，又抽出一条电光绸的花色长裙，烂漫鲜艳的花色，搭配得协调又显眼。
看见裙摆女官心中一定，往上一扫却皱了眉，“这件衣服怎么没有上半截？还有，肩部怎么只有一条细细的带子，那整个肩……”
“吊带长裙嘛，波西米亚风格，最浪漫最活泼的式样哦，露出雪白香肩，披下乌黑长发，配花色飘带帽，风情万种嘎嘎嘎。”
“不行不行。”女官拼命摇头。
景横波耸耸肩，“好吧”，漫不经心将裙子扔在一边。
女官偷偷看了那条漂亮鲜艳的裙子一眼。
“这件？古风，够保守！”
这回是一件黑色织锦缎长旗袍，高领无袖，下半截镶嵌彩色花纹缎，微微往裙摆之上挑起。色彩纯正高贵，对比鲜明。旗袍天生的身材感，让女官眼前一亮，可是当她伸手一抓，发现那高到大腿之上的开衩时，不由连连摆手。
景横波也不嫌烦，再次放下，女官忍不住羡慕地看了那些裙子一眼。想着女王哪来的这么些漂亮裙子？每一件传到市面上都会令女人疯狂吧？虽然不能穿不敢穿，但收藏看着这么美的东西也是享受，如果有人心灵手巧，说不定还能据这些新鲜的风格，加以改良，设计出适合帝歌女性穿着的衣裳来，到时候只怕又能带动帝歌贵族阶层的装扮风潮……
“这件呢？”景横波变戏法般又抓出一件。
“这件好！”女官由衷大赞。雪白的裙子，梦幻一般的丝质，镶一点恰到好处的闪闪珠片，有摆有领，胸口层层叠叠的花式褶皱，精美华贵，虽然没有袖子，不过可以披件小披风，又飘逸又精致，极其具有女性之美。
她眼中发了光，女人对于美的东西，天生无抵抗力，任何朝代都不例外。
景横波笑眯眯把裙子一转。
“啊！”女官一声惊呼，“怎么后面没有！”
“露背嘛。”景横波撩起衣裳给女官看她光滑晶莹的背，“这么美的背，不露不可惜吗？”
女官红透了脸，赶紧闭上眼，拼命摇头，“啊不不不能，这样的衣服绝对不能……”
“你真是不懂作为女人的幸福。”景横波叹口气，抓出一件，“好了，这件该行了吧？”
女官胆战心惊睁开眼，眼睛一亮。
“真美……”她发出梦幻般的叹息声。
眼前是一条紫色长裙，上身是蕾丝质地，庄重的宫廷式样，掐出花蕾一般的泡泡袖。收腰，束一条银色的皮纹腰带，下面是欧根纱的蓬蓬长裙，衬一层同色的紫色薄纱，零星缀着细细的水钻。
景横波拎着裙子笑得古怪，就知道这种欧洲宫廷风这些女人抵挡不住。
“这个……后面……”女官心有余悸。
景横波给她看后面，严严实实。
女官放下心来，真正定心开始欣赏衣裳，越看越喜欢。“哎，这件华贵精致又不失庄重，有种特别的宫廷韵致，很适合宫中女子穿着的……”
“那就这件吧。”景横波笑眯眯把衣裳往她手中一塞，又把她往换衣间里一推，“去换吧。”
她床后的马桶间早已改成换衣间，她宁可出门上厕所，也不能屋内没地方换衣。
“啊？”女官抓着裙子，傻傻伸着头，“陛下，这裙子不是您自己要穿的吗？”
这么美的裙子，给她穿？女官手都要抖了。
景横波看看她神情，转转眼珠笑道：“你先试试，给我看看效果啊。”
“哦。”女官放了心，小心翼翼又不掩欢喜地将衣服捧了进去，这样的衣服，能试试也觉得很满足了。
景横波嘿嘿一笑。顺手从旁边抓起那条花色波西米亚长裙穿上，又翻出一个束彩带的波西米亚风格沙滩大檐帽。
她的箱子，是最大尺寸将近大半人高一个人搬不动的那种，当初她为了将自己的爱物都塞进去，百度搜索了许多收拾衣物的办法，以求尽量放下自己的宝贝们，所以她的箱子里，大概装下了太史阑君珂文臻三人行李的总和，不过大部分都被衣服占领了，好在她选的大多是薄裙子，不占太多地方那种，反正就算是冬天，她也只穿裙子，外头裹个大衣就行——挨不住冻的美人不是真正的美人！
帘子一掀，女官怯怯地出来，低头按着裙摆，景横波一抬头，哗然喝彩。
“好看！”
声音惊动了翠姐三人，她们也赶了过来，聚在门口羡慕地瞧着，景横波转头道：“看，美不美？”
三人由衷点头，连沉默的拥雪眼底都涌出羡慕的光。
爱美是女人天性，无分年龄，甚至跨越时空。
女官羞得不敢抬头，手一会儿抚抚裙摆，一会儿捻捻袖口，不知该往哪里放。
景横波拽她到黄铜立身大镜前，“别低头，抬头，挺胸，女人的身体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是神最美的赐予。你应该为此骄傲！来！看清楚，看清楚你有多美！”
她声音慵懒沙哑里满含坚定，有种奇特的魅惑，女官不由自主抬头挺胸，看清自己的一霎，脸颊一瞬间通红如火。
她简直不敢相信，镜中亭亭玉立风姿楚楚的人是自己。
门口的翠姐三人发出羡慕的吁气声。
真像变戏法一样，眼看着刚才还古板严肃死气沉沉的老女人，忽然就精致美丽，青春洋溢，此时众人才发现，她也不过二十左右年纪。
“最好的年华啊！最好的年华！”景横波惋惜地拎起她换下来的灰色女官服，“就埋没在这样的寡妇服里了！瞧瞧！这该是给二十岁少女穿的衣裳吗！太尼玛坑爹了！”
“陛下，二十岁很老了……”女官自卑地垂头。
“胡说。二十岁是女子最好的年华，在我们那，二十岁的女子，是所有男子倾慕的对象！”
“陛下的家乡是哪个部，真令人神往……”女官神情朦胧，也没注意到景横波的吊带长裙。
“哪个部也比不上，可惜我也没好好领略过。”景横波难得地叹口气，随即振作起精神，“所以我要好好改造大荒，让它成为第二个中国，最起码，要自由！”
一转头看见四个人傻傻的表情，她呵呵笑了笑。
路还远着呢，慢慢来。
比如说，先搞定这个女官。
与其费尽心思强硬赶走一个再来一个，不如干脆拉入自己阵营对不对？
现在，小姑娘已经上套了……
霏霏和二狗子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霏霏幽紫色的大眼睛眨啊眨，盯住人家紫色的裙摆，二狗子偏着头，老气横秋地赞美：“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一个小处女，陪我上青楼。”
……
“你看看，这式样，这颜色，多适合你。”她扶着女官的肩，亲亲密密地道，“不过你这老气横秋的发型不行，不配，得给你换个发型。”
她把女官按到梳妆镜前坐下，女官恍恍惚惚的，屁股刚沾到椅子，急忙触电般跳起来，“啊，不不，这怎么是微臣坐的地方？微臣怎么可以这么放肆……”一边赶紧地要脱裙子。
“别动。”景横波按住她的肩，微笑蛊惑，“你这么紧张干嘛？又没外人。朕是想看看一套裙子的效果，拿你做个模特儿而已。你有配合我听从我的义务，对不对？”
女官只好点头，听起来是这么回事，女王的正当命令不可违背。
“该配个什么发型好呢？”景横波想了想，一拍脑袋，“有了。”
她找来自己的纸笔，画了一个脑后双股编再盘发的发型，示意给静筠，“会不会？”
翠姐静筠拥雪三个人当中，也就静筠最注意外表，这方面手艺不错。
景横波原本以为性子骄娇的静筠会有些不乐意，谁知道她笑吟吟地上前，对着那图样给女官盘发。果然手巧，盘得一丝不差。比景横波画的一坨屎状好看许多。
景横波随手在自己的百宝箱里翻翻，找出一个韩版紫色百合宽叶水晶水钻发饰给戴上，顿时彩光流溢，水钻生辉。
静筠眼神羡慕，轻轻推女官侧身看她的后脑，女官猛地张大眸子，不可置信地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看起来比黄金宝石还美丽的发饰。
“真美……这一定非常非常昂贵。”
景横波想嗯你手指上那一颗红宝石大概可以买一万个。不过物以稀为贵，这可是现代工艺，具有时代价值，放到大荒来自然要比他们的红宝石珍贵多了。
“起来看看整体效果。”
女官做梦似的站起来，镜子里的美人，云鬓花颜，丰胸细腰，淡紫的蕾丝精致柔美，紧束的腰带银光闪烁，蓬蓬的长裙梦一般铺洒开来，耀亮所有人的眼睛。
女官快被自己美得不能呼吸了，舍不得移开眼光。
景横波托着下巴，看了又看，摇头，咕哝：“不行不行，妆太死板。”
女官：“……”
很快她又被景横波推坐下来，这回景横波搬出了一个黑色的大盒子，打开来，首先看见里面一片闪亮的白，女官一低头，赫然看见自己鼻子上一块淡褐色的斑点，惊得向后一退——这是镜子吗？怎么可能这么清晰！
“看看你这粉，一点也不细腻！还有你怎么没上点胭脂？你的口红颜色太老气了！眉毛也没画好，这么横平竖直的，描红写一吗？快去洗掉！”
翠姐已经眼疾手快地端来一盆水，很有兴趣地守在一边，女汉子也不能抵抗女性本能对美的追索。
女官乖乖洗了脸，太多惊喜，她如在梦中，早已忘记规矩和反抗，只一心想看在神奇的女王改变下，自己到底能有多美。
黑色的大盒子里，分着大大小小的格子，里面小盒子大盒子笔啊刷子啊看得人眼花缭乱，景横波等女官洗完脸，亲自坐到了她面前。
“你将会知道，这世上有种神奇的技术，在这样的技术面前，大荒，将再无丑女——闭上眼睛。”
女官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女王的手指，在自己脸上轻柔地移动，似乎在涂抹什么，描画什么，有时会有断续的命令。
“向上看，对，不要眨眼睛。”
“向下看……”
“嘴唇抿一抿。”
……
翠姐静筠她们，早已看呆了。一开始她们看见一张被粉打白的脸，石膏似的有点可怕，但随着打底遮瑕定妆修容上腮红，眼看着一张原本勉强还算清秀的团团脸，忽然更白，更亮，轮廓更鲜明，甚至连下巴都尖了，都惊得目瞪口呆，不明白那些笔啊刷啊膏啊粉啊，怎么就有这么神奇的效果？
静筠一眨不眨地看着景横波的操作，努力想要记住她每次用了什么东西，可是那些笔看起来都一样，那些颜色如此复杂，一个小小的巴掌大的盒子里，竟然能分出几十小格，每个格子里都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脂粉颜色，闪着暗暗的银光，分外魅惑。
她有点领悟地看了景横波一眼，很多时候觉得她眼睛特别深邃，眼角闪烁着魅惑诱人的光彩，还有她的唇看起来特别鲜艳饱满轮廓分明，是和这些神奇的小盒子有关系吗？
脂粉竟然可以有这么多颜色，很多颜色竟然可以这样用。今日真是大开眼界。对比起来，她忽然觉得以前那种扑粉上胭脂涂口脂的妆扮，生硬死板，简直就像不会动的画。
景横波其实只是给女官化了个淡妆，美瞳双眼皮贴假睫毛等等都没用。化妆技术也是她仅有的几项技能之一，并不想一次性全部拿出来。
一个淡妆，以她对化妆的天份，已经足够修补女官脸上的缺陷，掩饰了她略矮的鼻梁，修出了清晰的轮廓，整个人顿时精神许多。
“好了。”
女官睁开眼，然后这个因特别谨言慎行庄重自持而被选拔出的女官，发出了一声无法控制的兴奋尖叫。
“这，这是我吗！”
景横波翻翻白眼。
每次都这个狗血台词。
“淡妆而已，不过你的气质也适合淡妆。这回就是真正的整体效果了，起来走几步。”景横波取过一双银色高跟鞋，放在女官脚下。
她特意选了双只有八公分跟的，不过女官还是被这鞋子吓了一跳。
“这鞋……”
“美不？”景横波爱她的每双鞋，鞋子占地方，她总共也只有两三双，“借你穿一穿，唉，我好心疼。”
鞋子高得令人望而生畏，也美得令人无法抗拒，女官终于兴奋不安地穿上了鞋，一穿好就向一边歪，早有准备的景横波赶紧一扶。
“走几步就习惯啦。”她道，“你们女官夏天的高底鞋子不也差不多？”
当长长的紫色裙裾在屋中逶迤，当雪白的手指轻轻拈住两边的阔大裙摆，当紫色的水钻花朵在丰厚的发髻上闪耀，当女官不由自主昂起雪白脖颈挺起胸，这屋里好像又多了一个女王。
脱胎换骨，莫过如是。
其余三人女人忽觉渺小，恨不得立即缩进尘埃。
二狗子扑扇翅膀飞过去，想要偷走那个水晶百合发夹戴在自己头上，霏霏扑上人家裙摆，把脑袋埋住，看那幽幽的眼神，似乎在考虑把人迷晕了拖回洞的可能性。
景横波对效果很满意，拍了拍手。
“好了，那么咱们逛街去吧。”
……
一霎的寂静。
随即女官霍然转头，“什么？”惊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逛街。”景横波一脸何必大惊小怪的神情，“忙了这么久，难道你打算让朕白干？漂亮到这程度，难道你就打算关屋子里看几眼就算？有个成语叫什么来着？打扮漂亮不上街给人看，好比锦衣夜行。好了，别抗旨，朕不是要破坏规矩，朕只是有了一个全新的计划，想要帮助全大荒女性，开发美丽意识，提升生活质量。将来朕希望据此形成连锁的美容院或者服装店，给大荒女性创造就业机会，解决大荒女性地位低下的问题。这是朕身为女王，为大荒女性所谋的福利，也是利国利民的神圣举措……”
女官昏头昏脑地听着，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开始的又是怎么发展的，怎么代试了一件裙子，忽然就上升到利国利民的国家大事上去了。明明是干溜出门逛街的大逆不道的事情，怎么忽然就变成了“为女王服务，替她进行实地造型展示和市场反应调查”了……
反正当景女王真正开始口若悬河地忽悠的时候，大荒淳朴的人民是无法辨识并抵抗的，反正半个时辰后，景横波已经如愿拐带着女官和几个女人在街上逛了。
有女官带路，出宫其实很简单，景横波是坐马车出去的，在女官的再三恳求之下，她勉勉强强带了件白色的小披肩。
今天的帝歌最热闹的九宫大街上，起了一阵小旋风。
旋风从九宫大街靠近皇城广场的西头开始，慢慢地向前卷，越卷越大，越卷越快，越卷越轰动。
如果从上面看下去，会看到黑色的人潮漩涡，包围着彩色的几个小点，小点移动，人潮也在慢慢跟随，不断有窃窃私语声传出来。
“看，看，那是什么裙子！”
“真美！从没看过这么美的衣裳！”
“我喜欢那件紫色的，高贵！精致！穿上像女王！啊，她是不是女王！”
“我喜欢那件彩色的裙子，太美了！飘洒如梦！”
“哪家的店有卖？我一定要买一件！”
“啊，看她的鞋子，银色的，好高，好精巧！鞋子居然还可以做成这个形状？”
“看她的帽子，彩带在飞！”
“啊啊啊那个紫色百合的簪子是什么做的！我最美的首饰也不及这簪子一半！”
“你们就看裙子鞋子了，我却觉得她们的妆容好精致，那唇色怎么能那么鲜艳？还闪着光！”
“我想知道所有东西的来处！”
“快快，想办法跟上去，问问她们在哪买的！”
整个帝歌所有的成衣店，首饰店，宝石加工店，鞋店、脂粉店、绣娘、货郎……几乎所有和女人之物有关系的店铺和工作人员，都被惊动了。
整个帝歌城几乎所有的大家闺秀，适龄少女，都被惊动了。
帝歌城几乎所有的贵族子弟，世家公子，各种浮花浪蕊也被惊动了。逐香而来，不见人群中心美人，也可以看见无数仕女。平时再也见不着那么多女子云集，更见不着她们满面红晕的激动模样。
两抹衣袂，两道香风，瞬间席卷帝歌。
景横波不急不忙走在人群中，唇角笑意微微，她早习惯了被人看，本来就是出来准备给人看，效果越轰动越好。
第一次，她不想惊世骇俗，长裙算是保守，白色的小披肩遮住了裸露的肌肤，彩色大檐帽遮住了一半脸，只露出雪白肌肤上如火红唇，唇形饱满，唇线勾勒得鲜明，在帽檐的阴影下熠熠生光。
雪纺质地的长裙飘飘，彩色裙子汇集了最美的颜色，如秋日烂漫如海洋生波如春花开放，裙子下露出系带高跟鞋尖尖的鞋头，镶了水钻，一闪一闪。
身边的年轻女官，叫夏紫蕊，难怪她喜欢紫色。景横波给她发髻上戴了镶小黑珠的黑色丝网，挡住她一半的脸，露出的半张脸白是白红是红，鼻头微微的翘着，有种明媚的稚气。二十岁女孩子的天真纯稚，仿佛此时才被挖掘而出。
她远没有景横波从容，从走下马车跨上长街的第一刻就开始后悔。如果不是景横波生拖硬拽，想必她一定会掉头奔回。当人越来越多，围观越来越轰动，她也越来越紧张，手不断揪着裙摆，高跟鞋也无法驾驭的摇摇摆摆，全靠静筠扶着。
“别怕，咱们转一圈就回去。”景横波安抚她，对静筠三人歉意地笑笑，“今天时间来不及，只能给紫蕊一个人打扮，下次把你们都打扮得漂漂亮亮，一起出来风骚。”
“算了吧。”翠姐摇头，“穿成这样，我路都不会走。这鞋子是人穿的吗？”
拥雪细声细气地道：“看看就很好了，有些衣服，也要福气撑。”
景横波还没来得及赞赏她的话，静筠已经笑道：“陛下是不是想把这样的衣服装扮推广出去？让帝歌女人们都学一学，趁机也赚些银子？”
“你聪明！”景横波眼睛一亮，“你造不？女人的钱最好赚。大荒不穷，却因为和他国交流太少，女人们穿得太老土落伍啦。老天送我来这里，就是让我来赚她们多余零花钱的！”
何况还有她这个女王，和宫廷女官亲自做模特展示！
纵观现代那些君主立宪制国家，王妃皇后公主们的衣裳首饰，向来引领潮流，淘宝同款热卖，人人都有一个王妃梦，只能穿件和王妃同款的衣服稍作弥补。
迎驾大典时，因为情况不清，她选择老老实实穿大荒准备的礼服，之后等她站稳脚跟，她要让全帝歌，全大荒，看见属于她的独特现代风采。
她这个女王，实权比英国女王还不如，她昨日询问了紫蕊，她的供给也是需要宫监司和礼司批准的，有定数，美其名曰避免女王养成奢侈浪费之风。女人没钱人生危险，她不想自己下半生想买个皮草还得再三打报告，那将来她想全世界寻找三个损友怎么办？
景横波看着静筠光芒内蕴的眼睛，刚想把自己的计划和她谈谈，或者干脆交给她主持，毕竟她需要一个在外界的联络人。忽然心中一动，到口的话停住了。
有些人和事，还是稳妥些打算吧。
前面骚动更剧，一大群老板不顾男女之防，拼命挤开女子人群，想要冲进来询问她们。又有一群鲜衣怒马的少年，命护卫喝开人群，老远就大笑询问着景横波她们的价钱，语气轻佻。
景横波听见被挤开的人群中有人低声咕哝。
“一群在帝歌混日子的人质，不知道什么时候脑袋落地，也敢这么嚣张！”
景横波明白了，这大概就是传说中，被宫胤用计，被逼送来的六国八部的首领之子了。这些人作为质子，生存在帝歌，一般也作为六国八部在帝歌的家族首领人物，负责相关的联络事务，掌握家族在帝歌的所有力量，有时也参与国事的表决。
上次在进入帝歌之前，那些被掳走的六国八部首领，多半是质子们手下的谋臣或者武装势力的头领。因为质子的存在，六国八部不得不派一部分臣下以及护卫呆在帝歌，但真正的王都呆在自己领地，非大典召见不得踏出领土。
作为质子，时刻有生死之忧，日子想必不好过。醉生梦死风流好色什么的，似乎也是必然的保护色。
景横波知道这些人来历，就不想多接触，正想转身，忽觉身后感觉不对，有如芒在背之感，她霍然转身，看见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逆光，天色将暗，身后人群熙熙攘攘，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但不知为何她一眼就看进那双眼睛，那眸光冷厉而深沉，针一般刺着她的方向，却在接触她目光那一霎，杀气流星般一闪而逝，转为暗淡平和，随即那人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景横波只来得及看见那人背影高大，乌黑头发应该比较年轻，看他的装束，似乎也是质子群中的一位。
景横波暗暗将这个背影记在心里。
九宫大街很长，她们引来的人群太多，走到一半就无法再向前移动，不怀好意者逐渐接近，有的人已经伸手试图扯景横波裙子。紫蕊早已无限后悔出来的举动，咬着嘴唇险些哭出来，“陛下……我们不该来的……人太多了出不去，会出事的……”
“嗯，是差不多了，该留个惊艳的最后一眼了。”景横波点点头，看见前方路边一个小井，上前，转身。
一阵风过，正好掀起了她的帽子，彩带飘飞间长发飞起，她一笑回眸。
瑰姿艳逸，占尽风流。
一霎间所有人只觉眼前一亮，像晨间行船于海上忽见日色生霞光出，忽然眼底就满满色彩与鲜艳，明媚与烂漫，美丽到了极致反而说不出哪里美，只觉得黛眉玉颜，笔笔如画，只觉得从眼到心，从心到灵魂，一瞬间都是震撼的，惊慑的，忘却一切，只记得这一刻，横亘于虹膜上的亮和光艳。
众人发出不明意义的惊呼，都有些怔怔的。
好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
“咦！人呢！”
剩余人大惊，眼看前方不远那两个美人，忽然不见。
明明刚还被围在人群正中，插翅难飞。
众人纷纷在身周找寻，哪里寻得见？那两个衣着奇异美妙的女子，似狐精鬼怪故事中的花妖精魅，乘风而降，再一笑而去，消失于众人惋惜留恋的目光间。
……
半刻钟后，景横波拉着傻傻分不清楚的夏紫蕊，已经回到了停在皇城广场一个角落的马车上。
又等了一会儿，翠姐三人也回来了。
景横波最多只能带一人瞬移，好在翠姐她们事先得了她招呼，穿着也平常，在景横波拉着夏紫蕊瞬移的刹那，她们转身钻入人群中，自己回来。
在景横波两人的光辉照耀下，她们就是路人甲，长什么样子根本没人注意。
马车很顺利地进了宫，看守宫门的护卫和紫蕊很熟，只看了紫蕊递出的腰牌，根本不查马车。能在大荒宫廷任职女官的，都经过宫监司再三的审查和考验，自己乃至全家族的性命荣辱都捏在宫监司的手上，根本没有可能背叛。
回到自己的院子，景横波诧异地发现院子又扩大了些，添了很多东西，蒙虎守在门口，一脸焦灼地走来走去，看见她急忙到隔壁院子去了。
景横波这才想起，虽然紫蕊有腰牌方便出入，不过自己这次出宫还是太容易了，宫胤那个控制狂，就没有安排人跟着吗？
……
宫胤听了蒙虎的回报，放下手中的书卷，眼角瞟向面前站着的另一个人。
那是个胖子，也是跟随前往大燕的随从之一，名叫禹春。
“回主上。”禹春道，“陛下随紫蕊女官出宫，也没做什么，九宫大街走了三十丈就回来了，前后不超过一刻钟。不过……”他抹抹汗，想起自己刚才差点挤脱了一层皮，苦笑道，“不过整个帝歌，现在应该都被惊动了……”
“哦？”宫胤终于转过脸来，黄昏日光下脸容清晰，一点金光闪耀在长而浓黑的睫毛上。
“这个……”禹春直觉不能在国师面前描述自己那一刻的惊艳感受，只好含糊笑道，“您去瞧瞧，便知道了……”

第六十章 夜探寝殿
回到宫内的景横波，刚想卸妆，忽然想起今早拟定的一个计划，匆匆拉着拥雪到小厨房去了。
紫蕊犹如做梦一般坐在屋内，想着今日一切，痴痴托着腮傻笑。
屋内没人，静筠和翠姐都累了，回房休息。紫蕊梦游般在妆台前坐下来，浑身无力地趴在妆台上，捧住了自己红得发烫的脸。
十六入宫，至今四年，习惯谨严宫规，日日背诵教条，一言一行如被尺子量过，时时刻刻被教诲着女德女训，以期将来做个最合格的女官。她从未有过今日放纵，从未享受过如此热烈目光，从未想过，女人可以这样美丽地活！
心绪波动太大，她不由自主学着景横波，懒懒托住了下巴，双手优雅交扣，一个很女人的姿势。
……
宫胤进门时，看见一个紫色裙裳的背影。
衣裳一看就是景横波的，非常别致美丽的长裙，蓬蓬的裙摆飘洒一地，下面露出尖尖的精致的鞋跟，上面则露出雪白的纤细的颈项。
她还是老姿势，懒洋洋趴着，托着下巴，脑后的紫色水钻百合花簪典雅又魅惑，如她本人。
她的发髻微微有些乱了，被夕阳的光影镀得金黄蓬松，几缕发丝，随气息悠悠起伏。
宫胤忽然也觉气息微乱。
他被这样一个娇俏又尊贵的背影击中。
恍惚里宫阙深深，裙裾层层，谁在记忆的光影中回首，一抹红唇如血……
他陷入一种不知真幻的茫然之中，心中似悲似喜。
“你今天……”他有些恍惚，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脱口而出，“真美……”
那背影似乎一僵。
他也一震，似没想到这样的话是自己说出来的，然而说出来之后，似乎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心里隐隐觉得，对的，就是这样，别再闷着，和她说，和她说这些隐秘的心情，尘封的旧事，拐角的记忆，和此刻忽然浮现的，汹涌喜悦和微微彷徨。
他半生挣扎强大，在她面前也不肯放下，可是如此执拗又能换来什么？他忽然想试试放下。
不该再让他的回避，落空她期待的眼眸，他想看看当他倾吐，是否能真正点亮她的笑颜。
心腑间有微微的痛，然而此刻他不想理会。
他轻轻走上前去，手微微抬起，在半空一停。
有些壁垒的跨过，需要勇气和力量，好在他从来不缺这些，决定了就去做。
手轻轻落下，落在了她的肩上，他久已期待的位置。
“横波……”
……
紫蕊浑身已经僵硬了。
宫胤出现在门口时，她便已经在镜子中看见了他，第一反应是下拜，忽然醒觉自己现在的装扮和行为，都大逆不道。
她怎么能穿着女王的衣服，坐在女王的梳妆台前，还懒洋洋趴着！
这是死罪！
一丝不苟的右国师一定不会饶恕她！
没等她想好该怎么办，国师进来了，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劈飞了她的神智。
那力持稳定却微微颤抖的声音，真的是国师的声音？她再懵懂无知，也能明白那声音里，泄露了多少不能言明的情意。
那句话一出口，整个房间里顿时满满暧昧旖旎气氛，身后国师气息微微起伏，她越发绷紧了身子，心跳得似要蹦出咽喉。
运气太糟糕了……
国师和女王……
大人物的心意，岂是她这样的人能听？
紫蕊发了疯般祈祷，国师能就这样回去。
然而她失望了。
他站下了，他在沉默，他似乎在思索……决定……他走过来了！
紫蕊快发疯了，巨大的心理压力，让她有立即转身跪下哭求的心理冲动，可是偏偏她一动也不能动。
国师走到了她的身后。紧张和畏惧让她赶紧向下趴了趴，镜子再照不见她的脸，却能看见国师举起的手。
天啊，不要……
那手还是落了下来，随后国师的语声缓缓响起……
他在说……
他在说！
紫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他说的那些话，生硬地灌入脑海，她一时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全身无比僵硬，脑海中却翻来覆去地疯狂叫嚣：天啊不要告诉我这些不要告诉我这些天啊我死定了我死定了……
肩上的手竟然也在微微颤抖，国师似乎也心绪不宁，所以敏锐的他，竟然没发现？
苍天啊，让时光倒流回半天前吧，我愿意从未穿上这件衣裳！
……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打破了此刻的僵硬。
景横波呆呆站在门槛上，有点反应不过来地看着眼前的造型。
她甚至向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了看天，咦，没有雷劈下来啊。
与此同时宫胤霍然收手，垂头一瞧脸色大变，暴喝：“你是谁！”
“噗通”一声，紫蕊翻身扑倒在地，膝盖撞在地面发出重重一声，她却似毫无痛觉，脑袋梆梆地磕在地面上，“国师饶命！国师饶命！”
宫胤脸上难得有了惊怒的神情，他转头盯住景横波，她立在门槛上，神情惊愕，波西米亚风格的长裙狂野又飘逸，红唇和眼角星光微闪，弧度艳魅，魅到令他心中一绞。
随即他转头盯住紫蕊，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雪白的脸上蓦然闪过一丝青气。
景横波心中一跳。
“别！”她失声喊道。
宫胤的命令已经传遍宫阙：“拖出去，赐死！”
“陛下救我！”紫蕊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号。
蒙虎和禹春，不知道从哪，飞一般地冒出来，伸手一夹便将紫蕊夹拖了出来。
“住手！”景横波奔过来，拦在无动于衷的二人身前，“我说住手！”
“停。”她身后宫胤冷冷道。
景横波心中生出希望，转身看他。
“别杀她好不好？是我……”
“别弄脏了衣服。”宫胤对蒙虎道。
蒙虎会意，将紫蕊扔在地下，“脱下身上的衣服！你不配穿着去死！”
紫蕊瑟瑟颤抖着，顾不得羞也顾不得求救，麻木地伸手解腰带，手抖得太厉害，解了两次都解不开。
“不许脱！”景横波上前挡住她，对宫胤怒目而视，“凭什么要杀她还要侮辱她！这不是她的错！是我让她穿上的！”
“陛下……”弱弱在她身后牵她裙子的，竟然是紫蕊，“别……别……是奴婢不对，是奴婢僭越了……奴婢甘心受死，您别说了，别说了！”
瘦弱的女子泪流满面，心知今日必定无幸——置她于死地的不是穿了不该穿的衣服，做了不该做的事，而是听了不该听的话。
右国师出口的每一句话，都令她如中霹雳。不仅有国师也许永远不愿对外人相传的情意心思，还有也许是他首次倾心吐露的皇朝的秘密，宫廷的隐私，那些隐藏在历史和旧事深处的最不可触摸的真相，带着王朝深埋的血腥气息，甚至不能诉诸纸端，只能由王朝最高贵的人，一对一口口相传。
听了几句她便已经绝望——别说是她，就是副相，听见这样的话，也只能去死。
是她自己做错了。如果她一开始就不管那么多顾忌，不那么害怕，在国师出现的时候就立刻跪下请罪，避免国师倾诉错了人，也许，也许她还有生机。
现在……都完了……
“别轻易丧失希望。”景横波推开蒙虎禹春，扶她起来，“我就没听说过，穿件衣服也是死罪！何况这衣服是我主动逼你穿上的！”
紫蕊有苦难言，默默垂泪。
“陛下。”宫胤的声音很冷，“这里没你的事，请你暂避。”
“这里是我的寝宫。”景横波转身，想不到宫胤这么跋扈不讲理，心中也起了怒火，指着自己鼻子，“宫胤，我还是不是女王？”
宫胤转过脸，鼻尖在夕阳微光中如玉冰冷，线条明晰如雪雕。
“是。”
声音也毫无情绪。
“我是不是国家最高统治者。”
“名义上，是。”
“我有没有权力赦免他人？”
“只要对方罪不至死。”
“穿件衣服是不是死罪？”
“穿女王礼服，是篡权罪。”
“那不是我礼服，是我日常的普通裙子。”
“等同。”
“我不追究！”
“你不追究，自有他人，遵行法度来追究。”
蒙虎和禹春，拖着紫蕊，绕开景横波，向前行去。
那女子一声不吭，长长的发垂下来，丧失了求生之念，也并不指望获救。
宫胤避开景横波的逼视，转身。
景横波的声音，清晰地从他身后传来。
“难道我这个女王，想保护一个无辜的人，都做不到吗？”
声音竟似惨切。
宫胤心中一动。
她受伤了。
这个开朗自在，内心强大光润，似乎永远不会被劣境所困的女子，终于还是受伤了。
景横波站在原地，攥紧拳头，微微颤抖。
她就知道是这样。
看似拥有一切，实则一无所有。
他是要用这样惨烈的后果，来警告她，她的纵情也许自身无伤，却会令身边人惨遭噩运？
他是要告诉她，别以为迎驾大典的突出表现，会让她成为真正女王，在久已掌握的强权面前，她永远是傀儡！
是一个连无辜的身边人都不能保护的傀儡！
紫蕊被无声地拖了出去，只穿了一身白色的衬裙，紫色的长裙零落尘埃，黯然失色。
宫胤轻轻地跨出门。
无人知他袖中手掌成拳，手背攥出青筋。
正如无人懂他那一刻失望惊痛，心情如堕深渊。
胸口似被梗阻，又或有火热灼烧，那是鲜血。
以莫大勇气冲破藩篱倾吐的心事，却抛掷给了陌生的人听。这比王朝秘密被窥知，还要令人难以接受。
于情于理于现实，这个女官都绝不能留。
“宫胤！”
这一刻她的声音已经不复刚才的尖利愤怒，竟是少见的冷静，两个字吐得坚决清晰，他从未听过她这样喊他。
似乎喊出这两个字的下一刻，便永不打算再喊的决绝。
慵懒狡猾的景横波，从不决绝。
他竟心中一震，原本打定主意不再理她，此刻却不由自主停了脚步。
停步，却没有回头，他的背影笔直，不可摇撼。
她的声音传来，清晰，冷静，竟似带三分杀气。
“你今天杀了她，等于宣告我永远无法保护我想保护的人。那我做这女王有什么用？我又凭什么献力给你的大荒？我不是圣母，不会委屈自己。你若伤我想保护的人，我便离开这里，沼泽种植、改良土壤、物种试验，以及所有我知道的，能够对大荒经济有帮助的一切，我都不会再给予大荒一分一毫！”
景横波脸色铁青，紧紧盯着他岿然似不可违拗的背影。
也许，只有加上国家利益，百姓民生，他才愿意认真考虑吧。
她有点悲凉地想，如果仅仅自己威胁要走，想必一点作用都没有的。
背对着她的宫胤还是没有动静，蒙虎和禹春第一次遇上两人正式吵架，都紧绷着肩，停留在门前，低头不敢动弹。
紫蕊惊惶地转过泪痕斑斑的脸，不敢相信女王会为她作此威胁，这是女王赖以在大荒坐稳王位的唯一法宝啊！
她更不敢相信，向来说一不二，决不妥协的国师，竟然真的因此沉默，似在抉择。
右国师宫胤，性格以刚执闻名。就位国师之初，曾遇黄金部叛乱，当即不顾大位未稳，亲自率亢龙出兵斩杀，三日夜血战荒龙野，鲜血染红积雪，叛军仓皇反攻，绝地求生，挟持无辜百姓闯城，其中更有宫胤家乡父老，宫胤城前不为所动，一着天火燎原，三丈城门前，尸横遍野。
据说从此之后，宫胤再也没有回过家乡。
这样一个人，要杀她这样一个人，普天之下无人可救，何况她确实有取死之道。
沉默。
宫室内的空气似乎被压成了薄薄的一块，刀片般锋利，堵塞在每个人的咽喉前，下一瞬就要刺个皮破血出。
紫蕊浑身颤抖，伏地不敢抬头，已经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命运。
景横波张大的眸子，在不断持续的沉默前，渐渐暗淡，似黄昏后夕阳收了彩霞的艳光。
随即她默不作声，转身就走，从试衣间里，吃力地去拖自己的箱子。
翠姐等三人已经闻声赶来，却不敢进屋也不敢劝解，踮脚站在窗前，满怀忧心地望着。
巨大箱子的拖轮，在青云石地上，辘辘响着，似要碾在人心上。
“让她发死誓。”
宫胤忽然响起的声音，几乎被箱子拖动的声音给淹没，然而所有人都立即听见了。
紫蕊霍然抬头，绝望眼神里爆发出巨大惊喜。
景横波一个踉跄，被巨大的箱子带倒。
蒙虎禹春绷紧的肩一松，不敢吁出长气，只偷偷对视一眼。
宫胤始终没回头，雪白衣袖下手背也无血色。
“死誓是什么意思……”景横波带一丝希望询问。
“以生命作保的誓言，发誓者要服下宫廷秘药，一旦泄露分毫，必遭万毒噬尸，死状极惨，是誓言中最重的一种……”蒙虎悄悄又加了一句，“好歹保住性命……主上这次很仁慈了。”
景横波赞同地点点头，不是赞同某人的仁慈，而是觉得保住性命就行，保密本就是应尽的义务……等等，保密？保什么密？不就是穿了她的衣服坐了她的位置，这个需要用死誓来保密？
景横波忽然觉得不对劲，难道，宫胤刚才和紫蕊说了些什么要紧的？所以才会这么勃然大怒？所以紫蕊才不望求生？
她忽然心痒痒的，可是看看紫蕊，再看看宫胤一看就很冷的背影，就知道这事儿八成自己一辈子都不能晓得了。
“罪女夏紫蕊，以贱命起誓：终我一生谨守秘密，不传外耳，直至死亡。有违者，及家人共受万毒噬心之苦，世代沉沦黑水之泽，永不解脱！”紫蕊早已迫不及待地发了誓言，一仰头毫不犹豫吞下了蒙虎递过去的一枚腥臭丹药。
完事之后她如受大刑，瘫软在地，背后衣衫湿透。
宫胤始终没回身，此刻终于跨过门槛。
“景横波。”走出宫门前他最后道，“以后，永远不要再拿国家利益威胁我！”
景横波脑子乱糟糟的，想也不想回嘴，“不拿这个拿什么？难道拿感情？你有吗？”
宫胤背影一僵，随即抬腿就走，速度极快。
蒙虎禹春脸色惨变。
姑奶奶，你这句比刚才那威胁杀伤力还大好不好？
你以为，主上真的完全是因为你拿国家利益威胁，才违背原则让步的吗！
奈何有话说不得，蒙虎指指宫胤背影，又指指景横波，比了好一阵手语，景横波看得莫名其妙，“呸”了一声。
声音响亮。
蒙虎以手扶额……哦，主上，其实你遇见景横波才是悲剧……
“还不走！”已经走出老远的宫胤，一声断喝，蒙虎禹春只好怏怏跟上去。
景横波站在门前，看着宫胤穿过宫门回隔壁了，书房门砰一声重重关上，再不似昨日那样，一直半开着给她偷窥。
“矫情！”景横波骂一声，自己坐回床边，生闷气。
“陛下……陛下……”紫蕊抽泣着爬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你啦。”景横波拉她起来，顺手拿过一方汗巾，给她擦脸，“我不该任性，结果反而害了你……”她苦笑一声，“起来吧，起来吧，没事儿了，别拿这么苦兮兮的脸看着我，会让我错觉你欠我八百万的……啧啧，瞧瞧你脸上的妆，都哭成鬼了，难看死了……”
紫蕊在她不着调却分外温暖的叨叨细语中，渐渐平静下来。
“那个……你刚才发誓的保密……”景横波犹豫着想打听。
“奴婢发了毒誓，这事儿您要想知道，只能等奴婢死了。”紫蕊抬头，神情认真。
“行，行，我不问，遵守诺言是好事。”景横波悻悻地，想着到底怎么回事呢。
“奴婢只想说，”紫蕊轻轻道，“您万不可误会国师，今日之事真的是奴婢的错，他处置奴婢在情在理，他……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对您也……也很好。”
“好？”景横波一股怒气上涌，冷笑一声，咬牙切齿又道，“好？是好！”
紫蕊看她神情，也知暂时无法再劝，只得轻轻叹息，道：“陛下，紫蕊这条命，是您拼命救下来的。从今后，您要打要杀，要紫蕊风里火里，紫蕊都心甘情愿。这命，从此是您的。”
“何必呢。”景横波随意地笑笑，拍拍她的肩，眼神不自主地，飘向隔壁。
她终究不是古代人，要谁的命，要谁的效忠，对她来说没有吸引力。
她真正想要的东西，却又不知，他人能不能给。
……
景横波在厨房里挥汗如雨。
倒不是她大脑出问题，自己下厨了，她是钻在拥雪煲汤的热气里，正兴奋地抖着手中的小纸包。
“我让紫蕊给我找来的哦。”景横波得意洋洋，“宫中秘药，专门对付那些性子倔傲的宫女，吃了以后瘫软跑肚，浑身似被抽了筋一样任人欺负。三日之后症状自消，甚至记不太清楚三日内发生的事……多好！简直就是为耶律祁量身打造！”
“党参黄芪炖老鸭。”拥雪道，“汤清味浓能盖住。”
拥雪父亲曾做过厨子，后来病死，母亲为了抚养弟弟，将她卖入青楼。她自小和父亲学厨艺，六岁就开始烧饭照顾母亲和弟弟，家务杂事，一把好手。景横波发现，比起女汉子翠姐和病美人静筠，不起眼的小丫头才是个宝。
拥雪把加了料的汤放在托盘上，景横波正要端走，拥雪忽然问：“要不要再备一份？”
景横波看她眼神就知道，是问要不要给宫胤留着好汤。昨天送去人家没喝到。
“哼，热脸不碰冷屁股！”景横波一昂头端着汤走了。
拥雪奇怪地看着她背影——咦，你不是一直拿热脸碰冷屁股，还碰得挺欢快吗？
……
宫胤又把自己埋在了折子堆里，这回书房连灯都没点。
蒙虎和禹春也只有站在黑暗里，大气也不敢出，蒙虎更不敢像昨日那样，去景横波那里暗示晚饭的事儿。
却有连绵的香气幽幽传来，两人心中紧张，都知道正常情况下，隔壁厨房离得远，香气传不过来，除非女王又端着汤招摇过市了。
蒙虎头皮发炸，暗暗祈祷女王陛下良心发现送汤给国师，这样屋内的低气压就可以解决了。
不过从香气的连绵程度和靠近速度来看，似乎很有点问题。
蒙虎偷偷瞟一眼宫胤。
他专心看折子，微微侧着脸，清俊的脸上毫无变化，似乎什么都没嗅见。
蒙虎微微侧了侧身，瞟了外头一眼，正看见尊贵的女王陛下，端着个汤在门边晃呢。
……
景横波已经在侧门边走了三个来回了。
她心中暗暗奇怪，明明门没锁，宫道很近，香气很有穿透力，时辰也差不多，耶律祁昨天能把汤抢去，今天怎么就不来了呢？
他不来，她这碗党参黄芪老鸭天丝散炖汤卖不出去，岂不是媚眼做给瞎子看？
她还想看看软体动物耶律祁是个什么模样呢。
再不来怎么办？要不要干脆开了门去那边？
……
蒙虎暗暗叫苦。
女王陛下太会刺激人了。
居然继续送汤，还盘桓不休，当然她不知道，昨晚昭明公署那边，已经被护卫严加看守，耶律国师想出来，不是那么容易了。
这香气如此具有杀伤力，这样没完没了的在主子鼻子底下招摇，这是嫌日子太平静了还是怎的？
国师一动不动，如沉没于光影的雕像，越看越让人心惊。
蒙虎正要想个办法偷溜出去，把女王劝走。
忽然宫胤折子往桌上一搁，折子落在黄梨桌面上咯嗒一声，惊得两人都一颤。
随即宫胤忽然起身，毫不犹豫，开门出去了。
方向，侧门。
……
景横波在第三个来回站住脚步，终究不舍得放弃计划，端着汤，一脚踢开了侧门。
忽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端走了那罐子。
这动作和昨日一模一样，景横波一喜，还以为耶律祁又突然袭击，忽然想起，好像方向不对？
她有点呆滞地转身。
就看见昏暗光线下，青竹远山一般的宫胤。
宫胤端着那碗汤，挑着眉，看着她，眉宇间似有霜雪。
“想送过去？”他问她。
景横波想想，是这样。点头。
“想给他喝？”他面色似乎沉郁了些，不过语气还平静。
景横波又点点头。
“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他忽然换了话题。
如此跳跃的话题，景横波居然跟上了，因为一股澎湃的怒气忽然涌上，她忍不住要发泄。
“啊啊啊你是个总和我作对的面瘫！冰山！高冷帝！装叉犯……”
“你说对了。”他举起汤，敬酒般对她照了照，“我总是和你作对。”
他端起碗，喝了两口，随手一抛，瓷碗撞在地上粉碎，汤汁溅了一地。
然后他一言不发，潇洒转身离去。
留下被这突然动作，震得目瞪口呆的景横波。
直到宫胤满意的背影，消失在隔壁书房内，醒过来的景横波才发出一声抓狂的尖叫。
“啊啊啊你喝错啦！”
……
这天晚上景横波睡不着了。
她反复在床上烙饼，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宫胤敬酒般喝汤那一幕。
那一幕太突然震撼，颠覆了她对宫胤的认知，以至于当时她完全没反应过来。事后再想起，有气，想笑，又觉得心中不安。
宫胤好端端地干嘛跑去抢汤？难道是不服气耶律祁昨天行为，自己也学一学？
不对，他才不屑学任何人。
单纯要和她作对？她送给谁，他就不给谁喝到？
有这么幼稚吗？他智商倒退了？
不过回头想想，宫大神智商超标直拔云端之上，但情商可没见得多高超吧？这明明属于情商范畴。
哎！管他智商情商，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那加料的汤他喝了！
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软体动物耶律祁很值得期待，软体动物宫胤……感觉哪里怪怪的。
再说宫胤那性子，真着了道，也不会告诉别人，万一瘫在床上……大荒会不会造反啊？
景横波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担心大荒造反，但是莫名其妙地她就爬起来了。
睡衣外面披了件披风，穿上软底拖鞋，她轻手轻脚向外走。
她宫室里没有睡人，外头守夜的宫女在打瞌睡。景横波很自由地走到和静庭连接的侧门处。
一路无人惊扰，她心中欢快。
当然她不知道，就在她跨出寝殿的那一刻，自己宫苑以及隔壁宫苑，无数人打出了无数询问的手势。
“女王出殿。”
“注意观察。”
“向静庭而来。”
“撤销观察。”
“女王开通往静庭侧门。”
“好极，让开暗哨，拿下暗锁。不许发出任何声音，不许惊扰女王，杀死所有会叫的鸟和虫，务必让女王顺利进入国师寝室。”
“女王顺利抵达书房。”
“女王顺利抵达前庭。”
“女王顺利抵达……国师寝室。”
“大功告成！重新上岗！”
……
宫胤的寝殿就在静庭的西南角，连接着书房，穿过一条回廊就是。
整个静庭都很静，毫无灯火，只在回廊的拐角处镶嵌明珠照明，光线冷白，如宫胤一般不沾烟火气。既低调又奢靡。
景横波对于一路上一个护卫都没遇见，当然不是毫无察觉，不过她向来懒得思考，没人拦更好。
她来之前就打听好了宫胤寝居的位置，也听说了宫胤和她一样，晚上不要人在房间内外守夜。不过当她站在回廊尽头的时候，还是傻了眼。
门在哪里？
面前是一堵墙，白色石壁，质地似玉非玉，石壁上不知是天然生成还是后天雕刻，有一副用笔朗阔峻拔的山水图，石缝皱褶，自成山河大川，十分别致震撼。
这应该就是门了，看样子还有机关暗号。
或许这就是宫胤不需要护卫的原因了，这门一看就和他一样难搞。
景横波当然可以毫无问题地过去，不过她向来好奇心重，忍不住还是托着下巴研究了一下。
然后她发现门扉上有字，那些字似乎是镂空的，她伸手摸了摸，发现不是镂空，是活动的，每个字都可以移动。
日好纵长深横水景乘还媚啭莺更日阔浪风初波。
乱七八糟一行字，不晓得什么意思。景横波看了半天，数数字数，觉得应该是打乱的诗词，估计得按照韵脚格律什么的排一排，排好了门就开了。当然这活计她是绝对搞不定的。
不过这排字总让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看见了什么很熟悉的东西。
她想了想，摇摇头，不打算在这里浪费时间，身子一闪，已经打进了内部。
第一眼，好大。
宫胤的寝室一眼竟然看不到头，空旷如大殿，纵横足有数丈。
第二眼，好白。
寝殿整体都是白色，白墙白石地面。连床榻桌椅都是白色，清素得像个雪洞。
第三眼，好冷。
和静庭普通的书房完全不一样，宫胤寝室很冷，比外头温度最起码低十度。好在并不觉得幽深阴凉，只是一种高山冰雪般的寒气。
景横波四处打量了一下，才发现大殿尽头，是一整块白石，形状不规则，微微闪着细碎的白光，隐约升腾起淡白的气息，整个寝殿的寒气，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而宫胤的床榻，就在白石的下方。垂着雪白的帐幔，绰约如仙人宝榻。
景横波撇撇嘴，对某人无时无刻不在装高大上表示不屑。
她东张西望好一会，坦然等着宫胤喝问，正常情况下，她靠近寝殿，他就该知道了。
没有声音，殿内甚至感觉不到人的气息，这里仿佛是一个空殿。
景横波忽然有点惊悚，抚了抚胳膊竖起的汗毛，难道宫胤不睡在这里？难道这里是个空殿？难道马上就会像盗墓小说说的那样，帐子后坐起来一个白毛僵尸……
“我那个去！”被自己联想吓到的景横波，只好自己发声，“喂，宫胤，姐来视察你了，快起床迎接！”
声音撞击在空荡的大殿内，回响嗡嗡不绝，“快来迎接快来迎接快来迎接……”
还是没有人应答。
“我那个去，不会给天丝散给整昏了吧？”景横波觉得不对劲，想走，又不放心。虽然宫胤也没少欺负她，他自作自受抢喝了加料汤她也乐见其成，可如果宫胤真给那加料鸭汤整出问题，她的麻烦就大了。
“哟哟哟，害羞呢……”她换个表情，搓搓双手，一脸淫笑逼了上去，“宫宝宝，宫乖乖，宫小白，宫胤胤，小胤胤，小乖乖……你说话呀，姐姐来看你啦……再不说姐姐爬你床啦……”
一边满嘴胡言乱语，一边悄悄逼近，她就不信了，宫胤就算有什么阴谋诡计，听见这话还能受得了？就他那德行，一定要高冷傲娇地推一推她的。
果然有动静了。
不远处层层叠叠的丝帘忽然激飞而起，一样白色的东西呼啸着旋转而出，直奔景横波面门，景横波唰地往地下一趴，那东西擦她头发而过，啪一声击在地面上粉碎。
景横波回头一看，砸碎的是个瓷枕。
这是让她不要接近的意思了？
景横波转身就走。
怕你有事才来看看，既然你有力气砸枕头，想必好得很，姐还留着干什么？和你大眼瞪小眼吵架吗？
白天的气还没消呢！
她一转身，步子过快，忽然踩到脚下瓷片，瓷片表面圆润，底下白石也非常光滑，这一踩，景横波身子向后一仰，哧溜溜竟然倒滑了出去！
“砰”一声，她倒仰翻在宫胤的床榻上，后腰硌得生疼，层层叠叠白纱落下来，覆住了她的脸。
“呸呸呸。”景横波抓开落到嘴里的白纱，挥开眼前的障碍物，哎哟哎哟想要起身，腰却实在痛得厉害，只好维持原状，倒仰着转了转脖子。
然后她觉得脖子底下触感有异。
然后她瞪大了眼睛。
然后她定住了。
然后……整个寝殿都似在瞬间，凝固。

第六十一章 风情万种
大眼对上了大眼。
景横波呆滞的目光，撞进了宫胤深黑的眸子，他正定定低头向下看，脸上的表情……景横波不忍描述。
景横波想自己现在的表情，想必也令人不忍描述。
因为这位置……
她仰躺，宫胤俯看，两人这对视之姿，注定了宫胤此刻不是躺在床上的。
他盘坐着，而她，一个倒仰，现在正栽进了他……两腿之上……
脖子下奇特的触感，是因为她枕着他的腿……
更要命的是，宫胤的穿着打扮！一点也不像他白天一样严谨保守！
他竟然散着长发，他竟然闷骚地在自己宫里，穿一件连身的丝质的近乎透明的长衣！
低领！不束腰！散袖口！透明！
她能看见他薄薄丝衣下玉色的肌肤好吗？
她能看见隐约的小樱花好吗？
她甚至能看见他劲瘦精窄的腰……
哦，她绝不会告诉所有人，她只要稍稍向上一挪，还能实现最火爆最引人喷鼻血的无！上！接！触！
她落下的位置太尼玛精妙！简直就是珍贵的黄金分割点！
景横波连鼻子都不敢呼吸了。
生怕气息大了，吹着了什么吹起了什么或者闻着了什么……
她赶紧起身，可惜腰咯得痛，一时挺不起，只得慢慢蹭着向下退，似一只摇曳磨蹭蜕皮的蝉。
软缎般的长头发散了开来，柔软地一路蹭着扫过去……
景横波听见一声抽气声，感觉到脖子下的身体忽然绷得好紧，她抬起眼，白蒙蒙的流动的烟气里，宫胤肌肤上忽然起了一层薄汗，他微微昂起的下巴，绷紧的脖颈，和因此更加清晰如线的锁骨，这一刻都同他的眸子一般幽幽闪光，在飘渺的白色雾气里，钻石般亮着。
那些细密凝结的闪耀着的汗水，和汗水之下同样晶莹如钻的肌肤，看呆了景横波。她从未想到，平日里领口紧束的宫胤，这般乌发和领口散乱的风情，竟然足可称得上……性感。
她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咕咚好大一声。下定决心赶紧要走，不然她怕会犯错误。
一动，一蹭，一吸气。
一只手伸过来，恨恨地捺住了她的肩膀，景横波僵住不动，那手却远不如平时劲道，软软地搭着，随即宫胤的声音，微带沙哑地终于响起。
“你够了没……”
别说得好像姐是夜入良家妇男深闺采花的女大盗！
不过……看起来真的挺像啊……
景横波手伸到腰部，慢慢地揉，若无其事地道：“呵呵没够。”
宫胤不说话，似乎在调匀气息，半晌道：“出去。”
“你以为我想呆在这里？”景横波反唇相讥，“你以为我喜欢看你散着个头发穿透明低领睡衣的样子？你是不是一个人关在寝殿还会骑着扫帚唱小苹果？”
宫胤又好一阵没声音，景横波想是不是气晕了，却听他忽然道：“你不喜欢？你不喜欢你为什么一直往我领口里面看？”
景横波：“……”
脸上的色彩红白调匀了之后，她终于揉着老腰坐起来，起身的那一刻听见宫胤不知是痛苦还是解脱的一声长长的吸气。
她不敢回头，又等了一会，脸上的红白之色再次调匀之后，才翻身跪坐在他床上，凑近脸，和他大眼瞪大眼，怒道：“我千辛万苦来这一遭，当然不能白来。就算不好看也应该多看几眼才够本！”一把揪住他衣襟，狞笑道：“看完了卖到小倌馆，叫你总对我耀武扬威……”
她轻飘飘一搡，看似推他，其实只是防备这腹黑傲骄货动手，她做好随时瞬移的准备，腿已经向后撤。
砰一声轻响，宫胤竟然就这么软绵绵倒了下去。
景横波惊吓地瞪大双眼，跪坐着看着自己双手——啥米？刚才奥特曼附身了吗？宫胤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推倒？
再一低头看宫胤，好家伙！
那软绵绵倒在榻上，衣衫凌乱，长发散披，微微阖着眼睛，脸色发白姿态楚楚的美人真的是宫胤吗？
不是静筠乔装改扮的吧？
这个造型的宫胤，真的充满……违和感啊……
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景横波警惕地看一眼大殿，大殿太空旷太干净了，她确定除了自己和宫胤外，连只蟑螂都不会有。
再看看榻上身娇体软易推倒的宫大神，她终于醒悟过来一个震撼的事实。
天丝散！竟然！真的！起效了！
哟呵，女王翻身做主人的时刻到了。
景横波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
她恶狠狠地……一个侧身倒下，在宫胤身边睡了。
宫胤没动静。
景横波手脚划拉划拉，把脚头的被子和宫胤的外袍都划拉过来抱住，一双眼睛从被子的上方警惕地瞧着宫胤，如果他暴起动手，她就抱着他袍子闪，他穿成这样，总不能追出来吧？
宫胤没动静。
景横波稍稍放了心，以她对宫胤的了解，大神不屑于做陷阱害人，他直接凶猛，出手必杀。
她把被子扔开，把宫胤袍子扔在地下，侧卧着单手撑颊，看着宫胤，看一眼冷笑一声，看一眼冷笑一声。
真是三十年风水轮流转啊！
白天刚刚吵一场，晚上就给了她报复的机会。
高高在上的大国师，谋权篡位的大奸臣，架空君主的独裁者，你也有今天！
她躺在人家床上，抱着人家被子，自顾自冷笑半天。
宫胤始终闭着眼睛，嘴唇紧抿，可以解读成高贵不可侵犯，也可以解读为任君采撷，还可以解读为任卿凌虐。
景横波当然倾向最后一种。
“呵呵呵！”景横波冷笑完了，伸出手，将对面的男人一搡，“宫胤，快给我道歉！”
宫胤果然被她推得往床里滚了滚，脸侧过去，长发柔顺地散开来，散落在玉色的脖颈上。
景横波眼睛大亮——可以随意搓圆捏扁的宫大神！时机不可错过！
她爬过去，捏住宫胤的下巴，“道歉！”
揉乱宫胤的头发，“道歉！”
双手搓宫胤的脸，“道歉。”
勒住宫胤的脖子，“道歉。”
宫胤睁开眼睛，看了看她，又无动于衷闭上，看上去要睡觉了。
景横波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对这样的软绵绵又万事不管的宫胤忽然也没了招。
蹂躏了半天玩心忽起，她把宫胤放倒，侧身对她，也摆了个单肘支颊的姿势，把他的长发兜起。又把领口往下拉拉。
指间发丝顺滑如缎，她恨恨地揉了揉。
淡白朦胧光线里，明明是个海棠春睡的娇弱美人。
景横波诗兴大发，一边高吟“名花倾国两相欢，不破楼兰誓不还。”一边从腰上袋子里摸出拍立得。
夜闯宫胤寝宫，她本就有种猎奇心思，想要多了解他的居处结构，所以带了这玩意。
调焦对角度，咔嚓。
按快门的那一霎，一直安静无力的宫胤，忽然头微微向下一垂。
长发倾泻下来，遮住了脸。
光线不好，景横波也没看照片，扬着照片得意洋洋嘎嘎笑。
“宫胤，从今儿起，你可是有把柄在我这了。大荒版艳照门！哈哈哈哈以后听话！乖乖的！”
“玩够了没。”宫胤终于说话，“玩够了出去，十二个时辰之内，命人给我守好门，就说我在闭关，诸般事务暂停处理。”
“你该说，尊敬的女王，请你帮我通知蒙虎，一天之内我不能办公。等我好了会加班的么么哒。”
景横波心情很好地将照片收起，“哎，我忽然觉得刚才那张还不够劲爆哎。”
宫胤又不说话了，乌黑的发凌乱地覆在额上，眼睫微微阖着，是平日不能有的懒散风情。
景横波爬下床，翻了一圈，失望地回来，摇摇头咕哝：“果然没蜡烛皮鞭，没法摆拍，就知道你不会有这么有趣的东西的……”
她一边咕哝一边抽出丝质的床单，胡乱撕成几大条，掂着带子，思考着捆绑的方式。
中式？欧式？日式？哪一式都不会。
随便来个造型呗，反正只想拍照留证，必要的时候说不定是个杀手锏呢。吵架的时候抛出来杀一杀他威风也好啊，就不信他看了自己这样的照片还能摆高大上德行？
说不定从此西风就压倒东风了呢。
还是随便绑一绑好啦。
景横波忙忙碌碌，把宫胤摆了个大字型，手脚拉开，简单束缚在四边床柱上。
宫胤并不挣扎，事实上他也挣扎不了，景横波搬弄他身体时就早发觉了，他今晚身体特别软，没有一丝力气。只能做些最简单的动作。肌肤上还不时渗出汗水，似乎一直在运功逼毒，没有精神管她的为所欲为。
景横波眯着眼，兴奋得手都在抖——身娇体软散发横陈任人摆布的大神，好诱惑啊好诱惑！
最美型漫画，也画不出那旖旎情态。平日里禁欲冰山一般的人，卸下冰雪武装之后，忽然就颠覆如春水，落差大到她喷鼻血有木有！
景横波大饱眼福，什么愤怒也没了，格格笑着跪在床上，左拍右拍，玩的不亦乐乎，忽然觉得照片里只有宫胤不那么有冲击力，最好加上横刀立马的自己才好。
怎样才能两人同时入镜头呢？她想了想，坐到宫胤身边，一手摆个手刀姿势劈在他脖子上，一手举起拍立得。
咔嚓一张。
翻身半跪，虚虚勒住他咽喉。
咔擦一张。
躺到他臂弯，手肘架在他脖子上。
咔擦又一张。
“瞧瞧，瞧瞧，”她一边拍一边嘚瑟地道，“让你以后再装叉？让你以后再高冷？回头照片一亮，你这辈子就钻泥地里别抬头了哈。”
宫胤忽然睁开眼睛，双手一挣，似挣扎欲起。
景横波惊得手一颤，拍立得掉落，落向宫胤胸膛，她急忙翻身去捡，砰一声撞在宫胤身上。
脸部顺势向下一埋，埋在了一处柔软清凉处。
景横波身子一僵。
熟悉的高山雪莲气息，清凉洁净的韵味，熟悉的光滑如玉的肌肤，熟悉的，微软微润的……唇。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属于他的特别柔软微红的唇，被她紧紧压成了一线……
三流总裁文的情节瞬间掠过脑海，似乎下一个动作该是“撬开齿关，舌尖畅游？”
还没等她想好要不要忠诚地按照剧本来演，忽然身边一只手抬起，从床边拿起滚落的拍立得，斜斜对着自己，按动了快门。
“咔擦。”
景横波目瞪口呆地看着宫胤右手不知何时脱离了束缚，正轻轻松松拿着拍立得对自己拍照。
他怎么会用的？
这些男人脑子都是战斗机吗？
“嗤。”一声轻响，照片缓缓吐出，景横波心知这照片角度定然有问题，伸手就抢，宫胤动作永远比她快，手指一弹，照片飞出，穿过帐幕，咻地一声消失在大殿深处。
景横波眼睁睁看着照片消失，知道这辈子想要找到这张照片都不可能了。
宫胤这个大腹黑，怪不得前头一点都无所谓！
一个假动作，就骗得她自动献吻，还被拍献吻照。想占的便宜没占着，反倒被他给占了。
“喂，”她不死心，掐着他脖子问，“刚才你照了什么？你得意什么？你被压在我身下被我蹂躏，照出来很有面子吗？”
“照了你撅着嘴强迫献吻的脸，”宫胤淡定地道，“当然，没有我的脸。”
景横波大恨，手指狠狠压在他唇上，发狠道：“我要闷死你——”
宫胤不说话，乌黑的眼睛盯着她，眸光沉凝如渊，她在那样沉静的眸子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心中忽然一动又一跳，手指忽然就觉得很热，又忽然觉得他的唇如此软，和他冰雪般的气质矛盾又协调，再忽然就想起刚才那一压，他淡淡的香气迫人而来，静而深远……
她收回手指，转过头，跪坐在床上，将一叠照片，扑克牌一般在手上收拢又打开，打开又收拢。
宫胤也不理她，闭目养神，忽然道：“汤里有天丝散？”
景横波嘿嘿一声，道：“本来打算整耶律祁的，你非要抢了去，活该。”
宫胤居然没有生气，脸上慢慢逸出一丝微红，神情颇满意的样子。
景横波一看就知道某人闷骚病发作。不就是因为确认她想整的是耶律祁么。
“我就来看看你死了没，死了找人给你收尸。”她板着脸往床下爬，“不过现在看来不用了。”
“一天。”宫胤道。
“嗯？”
“天丝散效力三天，不过我只需要一天。本来三个时辰就可以了，不过我运功的时候忽然被人打断，岔了气，所以时辰延长了。”
景横波哼了一声。
“那你就睡一天呗。”她继续要走。
“这一天里，”宫胤自顾自道，“会有上百朝臣前来求见请示事务，会有数百折子等待批复，因为我没有事先进行安排，甚至可能会有敌对人士前来窥探，寻找对我下手的机会。”
这是在勾起她的愧疚感么？可惜她没有。
“那是你的事，谁叫你自己抢喝了汤。”
“不得我允许，任何人不能进入我寝宫，短期之内这里没有消息传出。而如果我没有任何原因，超过朝务会议一个时辰不出现，玉照宫会进入一级戒备。两个时辰不出现，龙骑会进入皇城。四个时辰不出现，亢龙会开拨宫城。六个时辰不出现……”他顿了顿，“也许帝歌就要开战了。”
景横波眨巴眨巴眼睛，“那我可以趁机篡位吗？”
“你已经是陛下。”
“你提醒了我一件事。”景横波一拍手，“现在没有人知道你的情况，如果我杀了你，我不就解决了你这个篡夺王权的大奸臣，从此权在我手，成为真正的女王？”
“你可以试试。”宫胤目光清净，乌黑的眸子看不出情绪。
“然后等着我的是什么？”景横波床上床下一阵乱翻，“机关？毒气？还是你衣领上千变万化的珍珠？”
宫胤唇角一抹淡淡笑意。
“好吧。放过你一次。”景横波拍拍手，“我去帮你通知蒙虎，告诉他你生了病需要休养一天。”
“不能。”
“为什么？”
“这等于告诉耶律祁他们，我出了状况。一旦耶律祁他们出手，蒙虎无权调动玉照龙骑和亢龙军，很可能会引发混乱。”
“宫胤。”
“嗯。”
“你觉不觉得一个人把大权全部抓在自己手中，并不是聪明的表现？一旦自身出了问题，你连个可以接替你出手的人都没有，更不要提你自己会活活累死。”
“嗯，”宫胤难得对她的意思表现了赞同，缓缓道，“所以我在想，是不是该培养一个人接替了。”
“谁？蒙虎吗？他是你的贴身护卫长，忠心够了，可我觉得他并不具备政治敏锐性。不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禹春也不行，他性情有隐藏的暴虐，关键时刻未必能控制好自己。阿善有一双巧手，可是太过孤僻，你应该从年轻新进的朝臣中选，亲自施恩，恩威并施地培养……”景横波弹着指甲，说得漫不经心却又十分流畅，似乎不需要思考。
宫胤带着笑意看了景横波一眼。
她知不知道，每次她谈起这些局势大事的时候，气质绝然不同平时的随意散漫，眸光熠熠，智慧流转，有种令人慑服的光彩。
她有从政的天赋。
她有隐藏的敏锐。
只要她肯静下心来好好思考，哪个年轻朝臣都比不上。
“你害了我，你要对我负责。”他忽然道。
景横波眸子都惊大了一圈，啥米？负责？
这么雷人的话，不该是狗血言情电视剧里那些编剧为了搞笑让娘炮对女霸王说的吗？什么时候高冷帝也抢来用了？
这合适吗？
她发现宫胤有时候说话各种奇峰突出横空出世，他到底哪个星座？
宫胤似乎一点都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手一动已经摆脱了那宽宽松松布绳子，拍拍床边道：“坐下。”
“我干嘛要坐？”景横波立即躺下了。
宫胤唇角一弯。嗯，对，就是这样。
两人平平躺着，各自仰头看殿顶，忽然都觉得，自从认识以来，两人各种纷争，似敌非敌，似友非友，闹个不休。但这般安安静静躺在一起的时候，真的似乎是第一次。
景横波只觉心慢慢定了，没了浮动不休的焦躁，也没了刚才看他透明丝衣下身躯的脸红心跳，他的气息还是很近的幽幽浮着，却已经不再让她躁动不安，四面的空气都似乎慢慢沉静，只为等待一场难得平和的沟通。
殿顶有云石图案，看不出什么形状，她觉得线条真美，像只猪。
哎，不盖被子纯聊天的感觉也不错。
“离天亮还有一些时辰，正好有些事交代你。”
“哦。”她随口答，没去想干嘛自己要接受交代。
“先问你一个问题。昨日静庭议事，你在隔墙偷窥，出来的时候，你几乎见到了所有的当朝重臣和势力人物，你认为这些人对你观感怎样？哪些人你可以接近，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注定是敌人？别拿迎驾大典那天众人表现做判断，我只要你依据那天静庭一面得出的结论。”
问题有点苛刻，当时她在墙头，重臣们在院子远远一眼，连招呼都没有就要结论。听起来颇荒唐的题目。
她却想都没想。
“可以信任大贤者常方，必要时可以找他帮忙。其余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大臣，他们是中立派，我现在对于他们，是可有可无的女王，想要获得他们支持，我得拿出更多的本事。正常情况下，他们不会主动对我不利。绯罗只能算半个敌人，她更注重个人和襄国的利益。真正的敌人是桑侗。”
“我记得那天常方对你行礼，重臣们装作没看见你，绯罗瞪了你一眼，桑侗却对你微笑。你这推论似乎有点奇怪。”
景横波奇怪的是这家伙当时不是在书房么，怎么连大佬们出门对她的态度都一一看在眼里？
“常方对我感激，曾立志为我奴仆，任何时候他都给我尊崇。不会因为他人态度改变而改变，他可靠。”
“其余大佬不赞同我的行为，但又不想现在就管，所以装看不见。这多少也算是对我这个女王的尊重和顾忌。所以他们不会帮忙，但可以争取。只看我能不能增加自己的分量。”
“绯罗敌意明显，反而相对态度清晰。一个把敌意摆在脸上的人，一般不会下阴手。咬人的狗不叫。”
“真正最蔑视我的是桑侗，对我这个女王，不回避，不退让，看见了也不过点点头，根本没把我当做万人之上的女王，甚至微带居高临下心态。她的微笑，其实是一种轻藐的态度。”
“啪啪啪。”宫胤居然在轻轻鼓掌，“或许该让他们听听你这段话。”
“你肯么？”她偏头一笑，微带嘲讽。
便在此平和时刻，她也并不敢忘两人在某种程度上的权力冲突。吃了那么多亏，从迈进玉照宫那一刻起，她已经开始学着警惕。
宫胤不接，转了话题。
“你想不想知道宫中侍卫的布防？”
“啊？”她没想到他忽然说到这个。
“分为内布防和外布防。以及玉照迷宫……”他从床下抽出一个翻板，取出一个卷轴。
她好奇地凑过去。
“玉照和亢龙各自有一部分秘密的设置……”
“朝中重臣多住在善德坊，从宫中一条隐秘夹道可以快速进入……”
“善德坊下有一些布置……”
“朝臣各司的详细设置……”
“宫城七大关和玉塔的所在……”
“大荒重重包围式的格局分布，有弊也有利，先太祖皇帝曾经留下皇图绢书，就看你能不能找到了……”
大殿里的寒气渐渐散了，天光一寸寸分明，景横波一夜没睡毫无困意，趴在床上对着一大堆图纸两眼发光。
“半刻钟后，重臣们会前来静庭议事。”宫胤忽然静了静，道，“你去吧。”
景横波回头看他，微微挑起的桃花眼里，流光生辉。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这一夜相谈，越听越心惊，宫胤句句所涉，都是这个宫廷，乃至这个王朝，最要紧的秘密。她有些疑惑，不知这是历任女王应该知道的东西，还是仅仅对自己是个例外。
传说里女王只享尊贵地位而无实权，按说，是用不着知道这些关系军事国防，关系政治大局的秘密的。
“你脑子里太多乱七八糟，或许该添些有用的。”宫胤说话永远那么气死人。
“我出去该怎么处理？”
“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景横波笑起来，眼眸眯起，一波波水光荡漾。
“最后一个问题，”她在跨出门前，忽然回头，“你白天那么禁欲闷骚，晚上睡觉为什么穿得这么暧昧诱惑？难道你是一个外表高冷禁欲实则风骚放荡的腹黑鬼畜美型受……哎哟！”
宫胤不过手指弹弹，地上便忽然多了一道门槛，景横波在被绊跌个狗吃屎之前，及时地把自己瞬移了出去。
“砰。”一声她趴在了寝宫外的院子里，面前一大堆靴子惊悚地跳开。
看靴子式样就知道是静庭这边的护卫。
景横波嘿嘿笑一声，趴地上托个下巴正想如何解释自己忽然出现在宫胤寝室门外，那一堆靴子忽然走了开去。
“今天天气不错啊呵呵。”
“是啊呵呵。”
“张兄弟你气色也不错啊呵呵。”
“王兄弟你气色也不错呵呵。”
“侧门开着，咱们要不要去安排防卫啊。”
“还早呢，先开着吧。”
一群人东张西望，仿似什么都没看见般走了。景横波爬起来，掸掸膝盖上的灰。
“哪天宫胤给人睡了都不知道！”咕哝一声，她通过无人把守的侧门，回了自己宫苑。
一进门就看见紫蕊，她来得比平常更早，还正正堵在侧门处，景横波咕哝一声：“糟了。”
果然紫蕊看见她，就快步走了过来，她经过一夜，情绪平静了许多，又恢复了之前的端庄严谨，衣服显得比平时更整齐朴素，不知怎的，景横波看见这样的她，反倒多了一份尊敬之心。
这个女子，大难之前没有过多失态，大难之后能迅速恢复，果然不愧是宫廷浮沉多年，被重重选拔出来的优秀人才。
景横波不认为这样的人才，会因为昨日的救命之恩，就完全放弃她个人的职责和原则。
果然紫蕊对她行了礼，正色道：“不知陛下昨夜去往何处？”
“和国师大人谈人生谈理想谈道德伦理对人内心的冲击。”景横波掠了掠鬓发，毫无愧色妩媚一笑。
“哦。”紫蕊竟然脸皮八风不动，从容道，“虽说女王陛下和国师可以多亲近，商讨国事，但是似乎更应该是女王陛下召见国师，而不是亲自前去。如果被人发现，只怕难免会有麻烦。”
她虽然在提点规矩，但竟一句不提半夜闯人寝宫的事，还有那句“发现”，景横波听得觉得用词颇妙，笑眯眯道：“国师太忙了，朕体谅他才亲自前去，如紫蕊你看，怎么做才又合规矩又能达到我和国师经常一起谈人生谈理想谈道德伦理对人内心冲击的目的呢？”
“哦。”端庄严谨的女官道，“微臣的职责便是为女王提点规矩及排忧解难。陛下如果日后还想和国师谈人生理想，请告知微臣并让微臣在您附近守候便可。有微臣在，就算礼相大人也无法指责您。因为论起宫规的教导和约束，只有微臣才是第一责任人。”
这是自告奋勇要给她望风的意思吗？
难得还说得义正词严，满嘴宫规。
奇才啊奇才。
“这样最好不过了！”景横波一拍手，“不过，让你一站一夜有点不好意思呢。”
“陛下慈悲。”紫蕊道，“如您赐臣休息，臣自然会休息的。”
“如果我让你在隔壁院子最外面那间休息呢？”
“自然遵旨，微臣的心在陛下身上，纵然离陛下有点远，也不会影响微臣耳聪目明地履行职责。”
是有点远，整整相距两个院子，景横波相信就算她把宫胤强了，他挣扎呼救，紫蕊也不会听见的。
她笑得更加开心了。
“如此，日后希望你好好提点我宫规，帮助我更好地在宫中生存。”
“微臣谨领女王旨意。”紫蕊恭谨地低头。
景横波笑吟吟四处张望，“哎，听说今天要来教引嬷嬷，要具体地教我在宫中宫外和各种仪式上的言行举止，可我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儿，紫蕊女官，你看有什么办法，又合规矩，又能免除教学呢？”
“回陛下，教引嬷嬷的到来，非微臣可以阻止。不过微臣身为陛下身边承旨女官，有挑选及考察教引嬷嬷合不合格的资格。微臣请求陛下，允许微臣先为陛下考察一下这些嬷嬷，以免她们本身规矩学得不够精到，不能教好陛下，影响陛下尊严。”
“是极，是极。”景横波心中大乐，连连点头，“务必好好考察，最好考察很久才好。”
“大荒仪典十部，宫规一千零八条，各式规条分则三十卷。”紫蕊平静地道，“想必不是一日可以考察完，微臣斗胆，恳请陛下多等待几日，或许还可能更久。”
“我心里很急啊，”景横波眉飞色舞地忧愁，“这么久！”
“难为陛下等待了。”紫蕊一脸惶恐低头。
景横波噗地一笑，拍拍紫蕊的肩。
真是个妙人。
不枉昨日和宫胤吵架，救她一回。
“我等会要去见重臣，参与议事。”她回房去换衣服，咨询紫蕊，“你有什么好建议提供给我吗？”
“按照规矩，您现在是不可以直接和大臣们议事的，是国师授权给您的吗？”
“是的。”
“微臣几乎可以预见到前半个时辰必然在讨论您此举不合规矩，甚至有可能直接驱逐您。”
“我想让他们闭嘴。”
“仅仅闭嘴吗？”
“不。”景横波回头，盯住了紫蕊。
“我还想做好这个女王，我想不要再做傀儡，我想改变大荒对女王的苛刻待遇，我想从我之后，再无转世女王，我想，”她顿了顿，“不辜负一个人给我的机会。”
宫胤未必需要她出面代为管事，他在给她机会。
当然，这也是考验。
她隐约能猜到，宫胤现在的矛盾和犹豫。
他的从属希望他架空女王甚至放逐女王，成为男帝。
而他，因为她的出现，当初的想法有了改变，但改变意味着对所有从属的背叛，这个责任连他都承担不起。
所以他要考验她的能力心性，如果她足够驾驭得住，他会给她机会。
如果不行，就算让她做这个女王，她也迟早被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吞噬，反而害了她。还不如在他羽翼之下，做个傀儡，或者做个普通女人。
景横波原以为宫胤想都不想就会选第二种，他容她活命就算量大了。
没想到他竟然愿意冒险给她一个机会。
她自然不会试都不试就放弃。
研究所四人组，能熬得下漫长的拘禁和试验岁月，始终不放弃寻找出走的机会，就没有真正的孬种。
这话对紫蕊坦诚，她也想看看这女子的态度，如果不够明朗，那么从此她不会信任她。
紫蕊连眼睛都没眨。
“仪典里其实有一条被很多人忘记的规矩。”她慢慢道。
“什么？”景横波眼睛一亮。
“女王有临急议事之权。”
景横波摇摇头。宫胤出问题，算得上临急，但是这是不能说的。
“临急……临急……”景横波搓着手，在殿内四处转，想着什么东西可以急那么一把。
她可不想委委屈屈参与议事，得别人同意坐在一边做人肉布景。这是她第一次试探地将脚踏入国家权利中枢，一定要自己把握主动权。有了好的开头，才有牛逼的后续。
这个临急，还得是临大急，足够震撼，足够要紧，足够让人慌乱失去方寸，她才有机会，一只脚踏进大荒政坛中心！
怎样制造这样的效果？
炸了玉照？烧了静庭？嗯，宫胤会掐死她的。
她抬头，目光触及某处，眼神忽然一亮。

第六十二章 玩转人心
景横波走了几步，转到庭前，紫蕊跟上来，给她披上披风，道：“最近天气不好，这个时节多雷暴天气，随时可能下雨，您得注意着。”
景横波心中一动，抬头看看天色，天阴沉沉的，最近似乎都这天气。估计近期是该有雷暴雨。
她抬起头，盯着远处一座建筑，那建筑式样颇有些古怪，有着高高的尖顶，塔楼模样，她随口问：“那是什么地方？”
“是大祭司的观星署。”
“桑侗的办公地点？”景横波皱起眉。桑侗和轩辕镜，是目前朝臣中对她最不怀好意的两人。从最初西康设陷阱，到迎驾大典上的步步刁难，可以想像到，他们会是自己前进道路上的最大绊脚石。
“是的。桑家世代相传大祭司的职位。据说有一手极其出众的占卜之术。地位很崇高。”
“我怎么感觉桑家既不支持女王，也不支持宫胤，甚至对耶律祁也不是那么信服，他们的打算是什么？”
“微臣不懂政事，也无权加以议论。只知道桑家地位超然，本身和黄金部关系亲密，又是帝歌古老门阀贵族，早先和耶律家曾因为争权有过龃龉，身为老牌贵族又不容易看得上右国师的普通出身，而她们是祭司，世代对女王的承继有发言权，自然也不可能把女王当回事。他们或者另有打算也未可知。”
“哦，第三方势力团体。”景横波点点头，大荒的局势，不是简单的左右国师争权可以描述的，王朝六国八部的独特设置，注定了这是一块势力纠缠，纷扰不休的土地。任何人走进这一张纵横经纬的复杂大网，都得小心自己能不能安然走出。
她看着那特别高尖的顶，不禁诧异。
“听说大荒夏末多雷暴天气，这么高的柱式尖顶，难道没有被雷劈过？”
高处柱状建筑容易被雷劈，这是常识。古代又没有避雷针。
“这正是桑家神异，并被世代供为大祭司的重要原因之一，传说她们家是神赐之族，是雷神在人间的后代。”紫蕊道，“据说第一代桑家家主，曾毛遂自荐和太祖皇帝求为大祭司。太祖皇帝当时正为宫中建筑多为雷劈而烦恼，随口道，若你能令雷不劈你，朕就信你神赐之能，以后你桑家世世代代，都为大荒祭司，并且为桑家先祖造了一幢特别高尖的楼。就是现在这栋。”紫蕊指了指那高楼，“说起来奇怪的是，从此以后，无论雷暴多厉害，这雷劈坏了宫中多少屋子，唯独那高楼，从来无损，雷暴最近的一次，劈在楼前地面，将地面裂出几道鸿沟，高塔也完好无损。从此，桑家神异之名流传，才成就了祭司世家，百年名门。”
景横波托着下巴，望着那高塔，笑了。
要搞，就搞个大的吧。
“神赐？这要算神赐，我简直可以冒充王母娘娘了。”她喃喃道，“不过这是巧合？还是几百年前也有过一位穿越者？不管怎样，桑家的神异，也该结束了……”
她转身走回屋内，拖出自己的大箱子，翻出一个东西，抓在手里掂了掂，抬头，朝天一笑。
……
大荒在女王没有正式登基之前，没有早朝，早晨卯时左右，重臣们会在静庭集合，就国事进行商量。
一大早，静庭的宫门就开启了，虽然宫胤没有露面，但静庭的运转不会受任何影响。所有人也都知道，静庭外松内紧，想要在里面搞什么幺蛾子，往往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蒙虎已经接到了宫胤今天的指示“闭关休整，女王代领事务，见机配合。”
虽然奇怪这条指令，但蒙虎还是做了一些准备。加强了静庭书房的防护——谁也不能预料这个举动会带来什么反应。激烈反弹都是可能的。
蒙虎也有点奇怪，主上持重沉稳，如今自己不出面，让初来乍到还没被接受的女王一个人面对群臣，真的好吗？有必要吗？
卯时还差半刻，一大群人拖拖踏踏地走来，和往常精神利落的风范大相径庭，还伴随着不断的呵欠声。
“轩辕大人今日怎么眼下黑肿，可是身体欠佳？”
“呵……昨晚没睡好，被我家婆娘缠了半夜……”
“哈哈，想不到轩辕夫人徐娘半老，犹自风华如初，真真羡慕轩辕大人的艳福。”
“胡说什么，老夫是被那婆娘缠着，要什么裙子，裙子哪里没有，非要老夫去找！”
“啊，你们说裙子？是不是昨天出现在九宫大街的裙子？我昨晚也被我家两个女儿给缠着，非说在九宫大街看见两个女子，穿着大荒没有的，非常奇特美丽的裙子，要我一定要给她们找到那裙子，这，这到哪里去找啊。”
“你们在说裙子？我家里也是，快被姑姑姐姐妹妹女儿们闹疯了，到处命人打听那什么裙子什么首饰什么鞋子，满帝歌的找，找不到就茶不思饭不想，老夫就是一天不在家，家里就乱了套……”
“什么裙子惹得这么多人神魂颠倒？仙裙？”
“不是仙裙也差不多了。据说现在整个帝歌的女人都在讨论那裙子，讨论那两个女人，说什么妆容如何精致，衣裳如何特别，首饰鞋子无一不是人间奇物。无数女人为之疯狂，整个帝歌被翻了个底儿掉，大群大群的女人扑入首饰店成衣店再失望而出，弄得那些老板捶胸顿足，那些爱美如命的女人们，简直都快疯了。”
“是啊是啊，我家的那位四更把我推醒，絮絮叨叨说裙子，天啊，我三更才睡！”
“你还睡到几个时辰，我整整听了一夜！呵……国师今天如果没事，得早些结束才好……”
“也不知道那两个女子是谁，据说就是惊鸿一瞥匆匆一面，无人看清脸，也无人知道来历，居然就轰动帝歌，令所有看见的人念念不忘，我家那个不争气的犬子，据说昨晚派人打听了一夜……我要知道那两个美色惑众的女人是谁，必得把她们驱逐出帝歌！”
“秋大人可真不怜香惜玉。要我说，这多半是哪家青楼招徕客人的伎俩，选两个女子，故意神神秘秘弄这一出，引人追寻，在引起所有人注意后，再抛出身份，一举成名。嗯，我现在就等谁家青楼揭秘了，人找到了纳为小妾也不错啊，听说是绝世尤物，也不知道是彩袖楼的呢，还是玉春堂的……”
一群人发出赞同的嘿嘿笑声，另一群人则忙着眼泪横流打呵欠。
在门口接着的蒙虎，听着他们的抱怨和讨论，脸色古怪。
重臣们鱼贯进了宫胤宽敞的书房，都抑制不住的疲惫，昏昏欲睡。轩辕镜揉了揉眼睛，对蒙虎道：“往日国师都是准时出来，今日怎么迟迟不见？如果国师有事，不妨说一声，反正今日也没什么要紧事儿，不如就散了……”
他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又开了，一个声音慵懒而沙哑地笑道：“国师另有要事要办，而朕今日也有紧急事务要和诸位爱卿商量，今儿的会议，就朕来主持吧。”
众人大惊回头。
就看见门口，景横波笑吟吟俏生生立着。
她穿着一身中规中矩的明黄色绣彩凤袍子，华贵耀眼，这是女王的常服，众人都看惯的，然而此时她穿着，众人却都觉得合身异常，曲线流畅，目光忍不住在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上落了落，这才发觉，不知何时，这原本是直筒式的王袍，给新女王加上了一条棕色绸缎腰带。只是小小的改动，顿时便束出了曲线的喷薄和玲珑，比以往所有穿过这种王袍的女王都出众。
她有种奇特的魅力，每次出场，都有小小的新鲜令人眼前一亮。
景横波坦然享受众人目光，含笑掠了掠鬓发，给大家抛了个又庄重又勾魂的眼风。
一半人还沉溺在她的美丽中发呆，一半人反应过来，已经大惊站起。
“参见陛下。陛下万安。”这是善意的。
“陛下！此处正在商议国事，您且暂回避如何？”这是有所拒绝又留点面子的。
“陛下！你僭越了！大荒国事，不容您置喙！”这是毫不客气让她滚蛋的。
后两者足足占了四分之三以上。
而桑侗已经在微笑着对蒙虎道：“护卫长失职了，这样的场合，怎么能让陛下进来呢？别说她还没登基，就算登基，此举也可算是挑战国师权威了。”
“回禀大祭司。”蒙虎面不改色，“蒙虎只是听令行事。”
这句话好些人听见，顿时变色。一时惊愕不定看过来。
众人不明白宫胤的意思，这是要让女王登堂入室呢，还是想敲打敲打她，让她以后安分呢？毕竟当初前女王也曾露出一点不安分的意图，后来就引发了玉照事变，如今宫胤怎么可能允许灾祸重来？
偏偏蒙虎意思也含糊，根本没透露出宫胤的真正意思。
众人愣了一刻之后，终究还是根深蒂固的制度观念占上风，一位老者上前一步，挡住了景横波的道路。
“陛下。”他疾言厉色，“国师允许您在议事时踏入静庭，是国师的乱命。事后我等自然会向国师提出抗议。但您作为大荒名誉君主，应以捍卫大荒现有规则为己任，怎可擅自破坏规矩，妄议朝政！请您速速退出，否则老臣会会同六司，对您继位的资格重新论定！请陛下立即回宫！”
他身后，一大群人纷纷站了出来。
“请陛下立即回宫！”
“请陛下立即回宫！”
声浪如潮，人墙似铁，等在外面的宫女面色发白。常方赶上前，轻轻劝景横波：“陛下，不要随意挑战规则。静庭您想来，也不能这么直接进入，还是先回去吧……”
轩辕镜等人则在冷声吩咐：“把侧门赶紧给封了！明日请陛下搬出隔壁，回到自己寝宫去！”
“哦，不给我进啊？”景横波眨眨眼，“不给我进就不给我进了，发这么大脾气干嘛，我好怕怕哦。”
她一边拍着胸口，一边笑眯眯转身，一些臣子原以为她要抗争，不想她如此稀松，都露出诧异又鄙薄的神情。
“自取其辱！”一直冷眼旁观的绯罗冷笑一声。
景横波好像没听见，笑嘻嘻转身，一边走一边道：“是你们自己赶我走的哦？那么，祭司高塔即将被雷劈倒的神示，我如果没传达到，也不怪我哦……”
此时人声纷扰，她的声音不算太清晰，但还是有一部分站在前面，反对最激烈的人听见了。
“站住！”桑侗的声音响起，微失从容。
景横波就好像没听见，一边向外走，一边哈哈笑。
“什么天赐神异？什么神灵代言？什么天雷不犯，什么祥瑞御免？”她张开双臂，嘿嘿笑着面对外面的阴沉天空，“神怎么可能一直垂爱一个家族？你们何德何能把持祭司之位百年？皇帝都代代要死呢，一个祭司凭毛代代都该是你做？”
“站住！”
景横波转过身，偏头笑吟吟看着桑侗，指指自己，“太不礼貌了，大祭司，你应该说，陛下请留步。”
“对于一个不守规矩，还没登基就敢乱闯静庭，胡言乱语侮辱祭司家族的人，我没有尊敬的必要。”桑侗保养良好的脸上，眉梢微微扬起，忽见凌厉。
“也行吧，”景横波随意点点头，“很快你就要做不成祭司了，倒霉之前都是要作死的，容你作一作。”
“陛下是来逞口舌之利的么？”轩辕镜阴冷地道，“烦请陛下说清楚，什么叫祭司家族将被抛弃？如果陛下说不出个章程，只怕我等不仅要追究陛下擅闯静庭的错误，还要追究陛下妄言污蔑重臣之罪。”
“祭司家族的荣耀，不容人随意抹杀！”桑侗冷冷接上。
“是呀，所以神来抹杀了。”景横波自如地甩甩长发。
“什么神来抹杀？大荒所供奉的天神，只有祭司桑家能够自卜卦中得到神谕！”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景横波自如地向前走，自如地在屋子中间宫胤的位置坐下，跷起脚，敲敲椅子扶手，“神在人间的启示者，换人啦！”
“谁？”
关心这个问题的人太多，以至于无人注意她已经从容坐下。
“当然是区区在下不才本人朕。”景横波一笑指着自己鼻子，“迎驾大典召唤彩凤上礼台的事，你们都忘了吗？”
众人都一怔。
当初景横波忽然出现在礼台之上，自称有彩凤相送的事，大家也曾疑惑探讨过，不过没有结果，过了几天也就忘了。
“你那不过是轻功纵移之术！”桑侗反驳。
“哦？有这么牛逼的轻功？”景横波顺手一指外头的护卫，“哪，你们带护卫进宫的，随便叫个高高手来，谁能在一眨眼的功夫从静庭这里飞到我院子厨房，我立刻就走，还给你桑侗道歉磕头！”
众人都默了默，桑侗噎了一下，脸色涨红。
这样的轻功，别说大荒没有，放眼各国也找不到吧？
“来来来，”景横波敲桌子，“把今天要议的事拿出来吧，我答应帮右国师代为处理今天事务的。”
“刚才的话还没有解释，现在陛下何必提这个？”轩辕镜皱眉。
“NO NO，不是解释，”景横波摇手指，“是传达。”
“传达什么？”
“女王有临急议事之权，因为我接到了神的两个预示，这算急事，所以我来召集你们传达议事。”景横波翘起二郎腿，长指随意地敲着下巴，对几个老臣的皱眉视而不见。
“请陛下一次性说完，装神弄鬼毫无意义！”桑侗终于失去了耐性。
“桑祭司的神，据说当年护住了祭司高塔不为天雷惩罚，成就了祭司家族的地位。”景横波站起身，“而我接到的神示说，桑家不守律条，违反祭司家族不得参政规矩，多年来插手大荒国政，野心勃勃行为不端，已经玷污了家族的神性，所以已经剥夺了桑家的神赐之权，”她一指祭司高塔，“三日之内，祭司高塔必遭雷劈！”
众人震动，桑侗尖声道：“胡说！都是胡说！”
“胡说还是神谕，最多三天便知道了不是吗？”
众人抬头看天空，阴沉欲雨，大片铁灰色的霾云布满天际，只怕当夜便有雷暴。
“胡言乱语！恶毒污蔑！”桑侗快速奔向景横波，“我桑家的尊严不容你……”
蒙虎一侧身，带着一批护卫，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她面前。
“静庭重地，”蒙虎垂着眼皮，刀半出鞘，“不得动武。”
大贤者常方也奔了过来，挡在景横波面前，瞪着桑侗，“桑大祭司何必如此暴躁？陛下身负大荒国运和百姓民生，你敢动粗？”
“辱我祭司家族百年清誉者，永为我桑家之敌！”桑侗也失了往日优雅气度，声音尖利。
景横波斜斜靠在椅子上，剔着指甲，时不时抬起手吹吹，看都没看桑侗一眼。
说这么苦大仇深干什么？难道之前你把我当朋友待了？
景横波想起太史阑一句话：人不害我我不害人，人若害我我必加倍害人。
这是她唯一赞同太史阑的一句。
“辱不辱你，三日之后就知道了！”常方毫不相让。
“是极。”一直冷眼旁观的绯罗忽然站起身，笑道，“大祭司也不必愤怒，说到底，话不能乱说，说出口就得负责。陛下既然说三日之内祭司高塔必遭雷劈，我等就看着便是。不过我倒有句话要问陛下，如果三日内，祭司高塔安然无恙，你怎么说？”
景横波斜斜瞟了她一眼。
玩政治的女人就是不好看，瞧那满脸的诡谲光彩。好端端一个美女，看起来脸歪嘴斜的。
景横波表示自己一定要做个美貌又充满正能量的新款政治女强人。
“还能怎么说？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她笑眯眯托着下巴，“不给登基啊，流放啊，你们不是一直在想吗？”
绯罗没有笑意的笑了笑。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我说对了你们怎么说？”
“您是女王，您本来就该是对的。”绯罗的回答很狡猾。
“我是对的？”景横波斜着眼睛瞟她，“我还认为你丫是个祸国殃民的贱人呢，你说对不对？”
绯罗粉红的脸瞬间涨成了铁青色。
“呵呵呵举个例子嘛别生气，你怎么会是贱人呢？你明明是个阴人。还有祸国殃民，这是绝世美女级别才能拥有的技能点，你虽然也算中等姿容，但还差得远呢。”景横波笑颜如花。
绯罗铁青的脸色又变成霜一样的冷白，上得了战场谈得了国事设得了计谋玩得转政事的襄国女相，对这样恶毒又无耻的当面骂街，一时真有些适应不来。
景横波表示这不算什么，只要她见识过网络暴民。
轩辕镜脸色也不好看，他发现新女王看似懒懒散散没脾气，斗起嘴来却绝对一把好手。关键她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自重身份这个词在她面前不存在。
“陛下何必绕来绕去，不妨直言。”
“和正人君子朕从不绕来绕去，这不是没办法嘛。”景横波直起身，一脸无辜地道，“这要说到第二个神示了。神说，我是天命女王，神选择我降临大荒，自有拯救百姓，振兴大荒之责。但现今女王不可问政制度，不符合神的喻示。一个对国事茫然无知的女王，如何发挥神给予的力量？”
“是极！”常方立即连连点头，“陛下天资聪慧，学识渊博，胸怀锦绣，才智超绝。如此才能，如果弃置一旁，是我大荒的损失，百姓的损失。老臣以为，应该修改律法，允许陛下听政，或者适当就国事提出合理建议才是。”
景横波搔搔下巴——这老头说的人是她吗？
她明明记得文臻对她的评价是：胸怀巨乳，一肚草包，满脸吃相，一生花痴。
就这，还是三人中给她的最高评价了。
“女王是国家名誉统治者，是大荒百姓的精神君主。在位期间不允许参政。这是大荒数百年来的铁律，是先太祖皇帝记载入《皇典》的首要准则！”轩辕镜声音决绝，“大贤者还记不记得其后一条附注？”他阴沉着脸，眼底闪烁着阴森火花，一字字道，“但凡有妄图侵犯此律条，觊觎大荒国政之主。可共灭之！”
常方脸色一变，紧紧抿了抿唇。
景横波皱了皱眉，她有点想不通这大荒开国皇帝是怎么了，建立的江山不子孙世代承继，却搞什么转世制，转世女王做个傀儡，实权往往旁落于左右国师。这王不王臣不臣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看此刻众人神情，明显都赞同轩辕镜。
景横波虽然不爱看书，可是却不知看了多少古今中外肥皂剧，强大的编剧们用更强大的脑洞告诉她，任何既得利益团体，都不允许外来势力随意窥测他们的权力。任何对长久存在的制度和政体进行的改革，如果太激进强硬，往往都以失败告终。
这点连皇帝都不例外，何况她一个毫无实权的女王？
不急，慢慢来。软刀子割肉最痛了。
“谁要参政了？谁要夺权了？”她敲敲桌子，吸引众人目光投来，才道，“朕发挥神赐予的力量，给百姓做点事也不行？桑家得到神的垂青，占据大祭司位置数百年之久，进入国家权力中心也有很多年，桑家可以，我一个女王都不可以？”
“正因为你是女王，所以不可以！”
“不参政，不议政，只是听政，并在自己能出力的时候出力，这都不可以？”景横波霍然站起，一脚踢翻了身下的凳子。
砰一声大响，凳子翻在众人脚下，震得众人都抬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景横波脸上笑容全无，满脸森森煞气，眼睛半开半合，披散的长发忽然无声飞动。
众人愕然看她，只觉她忽然似换了一个人，有人想起她满口的神示，不禁心中一紧。
难道，神降了？神怒了？
景横波直直盯着前方，忽然张开口。
“不参政，不议政，只是听政，并在自己能出力的时候出力，这都不可以？”
一模一样一句话，众人大惊失色。
因为，声音忽然变了。
由微微慵懒沙哑的女子嗓音，变成了不男不女，粗嘎难听的怪声！
更重要的是，景横波说这句话的时候，只是张开口，并没有动嘴！
众人睁大眼，吃惊地看见景横波目光发直，她身后的长发，忽然都幽幽浮起，飞在身后。
僵立的美人，呆滞的目光，忽发的怪声，飞散的发。
望之如传说中神仙附体。
一时满室惊窒，都看着上方桌案旁的景横波。
景横波却久久没动静。额上微微渗出汗来。
众人想催促，又被神秘气氛感染，一时有些凛然。
绯罗忽然起身，快步上前，微微躬身，一把掀开了景横波身边桌案上垂着的桌罩。
那里空荡荡的无人。
原本怀疑桌案下有人，给景横波做双簧的绯罗，失望地放下手，又看看景横波身后。
她身后就是墙，无论如何藏不下一个人。
绯罗只好更失望地坐了回去。
桌案下。
二狗子倒吊在桌案背面，紧紧抓着木板的缝隙。
霏霏藏在桌子边，扒着桌子的边缘，雪白的大尾巴晃动，拂起一阵阵的风，扇着景横波的长发。
……
“天神附体”的景横波，忽然一抬手。
二狗子发出一声怪腔怪调的暴喝：“呀！”
轰然一声巨响，响在院子中，仿佛真似一个雷劈了下来，随即哗啦啦一阵砖瓦碎裂之声。
蒙虎脸色大变，喝道：“不好！”快步抢出。众人慌忙跟随，然后立在院子中，面面相觑。
院子里烟尘滚滚。
地下落了一堆破碎的琉璃瓦。
有个一直守在外头的护卫，惊骇地指着屋顶，大声道：“有石头从天降下来了！砸在了屋顶边缘！我们没看见任何人出没！”
众人倒吸一口气，面面相觑，常方怔了半晌，一步抢回屋内。
景横波已经恢复正常，坐了下来，长发泻在背上，疲倦地支着头，幽幽地道：“刚才怎么了？你们怎么都出去了？”
后进来的轩辕镜等人狐疑地打量着她。此刻景横波看起来神态衰弱，表情迷离，和传说中被神灵附体的状况一模一样。
只有桑侗暗暗咬牙——这种表情和状态，可是她们桑家的专利！什么时候被这女人学去了！
景横波现在确实很累。
让霏霏早已在靠近屋顶的一棵树上放好了石头，刚才以意念操控，霏霏那个不靠谱的，选的石头太重，她刚才目光呆滞，僵立不动，其实就是憋足力气搬石头来着。
她手指一动，将袖底的录音笔收起。二狗子提前录的那句话，效果不错。
“陛下……”常方小心翼翼地道，“你刚才……”
“我刚才睡着了？”景横波装模作样揉揉眼睛，“哎，昨晚好像没睡好……”
“那个……”常方是饱学大儒，并不怎么相信怪力乱神之事，但亲眼所见，一时也不知怎么描述。
蒙虎很及时地接了过来，道：“陛下，刚才似乎您曾被神灵附体。”
“啊，是了，”景横波暗暗感激，立即恍然大悟状，“以前天神指示我的时候，都是这种感觉，今天觉得特别疲倦……是不是天神发怒了？”
众人都默然，蒙虎指了指被砸坏的屋顶。
景横波探头瞧瞧，冷笑一声。
“我说了，我代表的是神灵的旨意。神灵不过一个小小的要求，需要我在凡间为他代言，为百姓做点好事，你们这些凡人，竟然敢推三阻四，蔑视神旨！”
一部分人神情凛然，轩辕镜等人不满恼怒，一时却找不到话来驳斥。
“我也不和你们辩驳。”景横波站起身，“你们看见了神示，听见了神的意旨，如果一意孤行的拒绝，下一步就是对你们的惩罚，比如桑家——”她忽然转向桑侗，“所以神要收回对你们家族的恩赐了。”
“你说收回就收回吗？”桑侗冷笑，“你说神重新选择你就是你吗？你把这立于朝廷的泱泱重臣，都当小孩子欺骗吗？”
“谁欺骗世人多年自己知道。”景横波笑嘻嘻一点她下巴，“我当然有东西证明。”她转向群臣，“如果三日内雷劈祭司高塔，是不是就能证明神已经收回了对桑家的恩赐？”
众人默然，想反驳找不到理由，桑家以雷过不劈为恩赐，雷劈了，恩赐自然就没了。
常方道：“自然是。”
桑侗狠狠看了他一眼，老头子面不改色。
“如果我能将劈倒高塔的雷电收集，是不是能证明，这回得到恩赐的是我？”
满座皆惊。
收集雷电，什么意思？
轩辕镜等人原本猜着，景横波下一句话如果说高塔被劈就证明她是被重新选择的神赐人，他们必然要一二三四五的反驳，然而听见这一句，也不由呆了。
无论如何，收集雷电是不可思议行为，想要否认这是神迹都不行。
只是……
桑侗还想反驳，轩辕镜止住了她。冷笑看向景横波：“陛下吹得好大口气。”
“口气不大怎么能算得上神迹？”景横波笑微微。
“如果你做不到？”
“你觉得呢？”
“那请陛下还是去黑水泽颐养天年吧。”
“这个……”
前面几句话简单干脆，说到黑水泽的时候，景横波却犹豫了一下，露出点不确定的神情，似乎没想到惩罚如此狠毒，有点打退堂鼓的意思。
桑侗原本看她胸有成竹模样，心中不安，此刻见她犹豫，便知她也内心虚弱，并无十分把握，顿时精神一振，冷笑道：“我桑家敢应此赌约，如果雷劈祭司高塔，必定交出祭司位置，如何陛下言之凿凿，此刻却不敢应了？”
“应就应，谁怕谁？”景横波果然受激不过模样，张口应了，却有些不安地瞧了远处高塔一眼。
桑侗微微放下心来，她不相信所谓收集雷电之说。至于雷劈之事，她当然知道自家高塔不被雷劈的原因，早已决定三天内增加守卫力量，高手尽出，定要一只蚂蚁都无法靠近高塔。如果景横波真的想去高塔使坏或者收集雷电，定要她去得回不得！
“如果我能做到，那我先前听政的要求，你们再没理由反对了吧？”景横波敲敲桌子。
众人对望一眼，觉得女王不可能成功，就算成功，也不过就是听政，并不是参政议政乃至对国事定夺，似乎也没什么要紧的。何况女王看似颇有些不凡，若真能为大荒国务民生提出些合理建议，似乎也不是坏事。
只有轩辕镜和绯罗几人眉头皱紧，他们并不会想得如此简单。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任何对权力的蚕食都从不起眼的小事开始，先是听政，后面就有可能问政，乃至参政议政，开了一个头，就可能煞不住尾。
然而群体性意见中，个人意见总是稍显薄弱。何况轩辕镜虽然家族势力雄厚，却只是个谏议大夫，绯罗是襄国女相，对王朝国事有听政权无决定权，真正的权力，从来都把持在宫胤及他的支持者手上。
而宫胤的从属们，却因为今天宫胤不在，没有主心骨，又觉得这一场赌约，保不准是国师有心诱女王入局，到时候一次性解决女王呢？
众人都默认，又是常方，气壮山河地道：“自然不会再有任何异议！”
众人都觉得老头子甚讨厌，景横波笑眯了眼，觉得老头子忒可爱了。
“那么，今日的本子，先拿上来吧。”景横波摊出雪白的掌心，“我替国师先收了。”
众人又觉得古怪，有心不交，似乎这时候再抗议也无意义，反正三日之内有定夺，到时候女王要么付出代价滚蛋，要么坐稳这里的座位，如今便让她接触一下，也决定不了大局。
众人纷纷提出自己要议的事，递上本子，景横波果然不说话，只是认真听着，在心里默默记忆分析。
座下几个臣子对望一眼，收了原本想要说的话头。本来今天耶律祁派系的官员，是打算进行反攻，将耶律祁从昭明公署的调查中捞出来的，然而今天宫胤不在，女王代理，和女王说这事各种不妥，只好按捺下去。
蒙虎退到一边，眼底微微有惊异的光。
他没有想到，在这样绝对劣势毫无帮助下，陛下真的能最后坐稳了这里的位置，让众臣围绕她进行议事。
这是前女王一直努力想做却没有做到的事，也是大荒建国数百年来，不下十任女王，在不甘心的心态下想尽各种办法要做，都没有做到的事。
在接到国师密令时，他十分惊讶，觉得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甚至布置了护卫，准备在群臣愤激动手情况下，抢出景横波。
结果此刻他看着坐在宫胤位置，微笑款款和众臣说话的景横波。如在梦中。
不可思议。
他忽然微微有些感叹。想着事实证明，还是国师永远眼力超凡。
只是……
他心中掠过一丝忧虑，在心底无声叹息。
……
静庭朝会散场时，景横波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摆手相送。
“诸位下次记得准时来啊！”她不忘嘱咐。
众人撇嘴——说得好像以后她就在这议政了似的。
等最后一个人走出门，景横波抬头看看天空。一个若明若暗的闪电，正割裂了灰色的云层，似一条蛇，倏忽没入天际不见。
“你说我什么时候成为天下第一？”她转头问跳上桌的二狗子。
“就在今天！就在今天！”

第六十三章 并肩作战
灰色的乌云似阵列，缓缓推过了半个天空。将昭明公署的院子，笼罩了一片沉凝的灰。
这座专门用来羁押高官进行调查，令大荒朝臣闻名色变的昭明公署，此刻静悄悄的，只靠宫道的一座院子的厢房，开着窗。
耶律祁就站在窗前，正举起手指，对着天际乌云，比划了一个方框。看上去像在计算乌云抵达窗口的距离一样。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鸟叫，他抬头，横梁上落下簌簌的灰，灰粒却显得有些大。
耶律祁摊开手，接了一粒“灰尘”在掌心，灰尘碎裂，露出小小的纸条。
“宫胤未至，女王代理。”
纸条通报了今天在静庭发生的事。
耶律祁眉头微微挑出三分惊异。
随即他闭上眼睛，想了想，忽然睁开眼。
第一眼看向静庭宫胤寝宫方向。
他向那方向走了几步，似乎在盘算，随即手指敲击门板，一长两短。
不多时，门后鬼魅般出现一个人影，看打扮是照明公署的官员，但弯腰弓背，不见面目。
他双手递上一柄极细的小刀。
耶律祁接过，笑容几分歉意，轻声道：“忍着点。”
那人似被感动，点头转身，默然撩起衣襟，露出后腰。
耶律祁笑容心疼，下手却毫不犹豫，小刀落在肌肤上，刻出血字。
照明公署在有官员被调查期间，一律不得外出，如有人有急事外出，则需要进行搜身。
宫胤的规矩向来严苛，哪怕是公署总长，这时候出去也要搜，而且必须脱光。
只是时间久了，大家都熟人，有些条令执行得自然不会太彻底，虽然不敢违背，但一般多少都会给同事留点面子，比如，留条犊鼻裤什么的。
后腰字迹渐渐显现。
“宫胤可能有变，今夜可前往试探。”
还有一个小小记号。
刻完后擦去鲜血，那男子自己取出药沫一洒，血迹淡去，连刻痕都不太清晰了，这样保证不会有血迹湮染，被人发现。
“务必传达，抓紧时辰，发现有异，下手决断。”耶律祁道。
男子点点头，无声走出。
属于耶律祁的秘密力量，都是单线联系。一个昭明公署的内应口述，并不能获得信任，皮肤上刻字并留下耶律祁的标志，才能调动属于他的精锐力量。
送走那内应，耶律祁抬头看乌云，灰色的微光已经蔓延了大半个天际。
“就在今晚。”他道。
……
景横波快步回了自己的寝宫，将门一关，不许任何人进入。
她坐在床上，霏霏跳上她膝头。
“我霏。”景横波抱着它，指了指远处高塔，“今晚去那里，给姐毁掉一样东西。”
她做了个毁坏的手势，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长长的圆柱形的东西。
“差不多就是这样子，长短难说，但应该不短。金属制作。或者可能会是别的造型，总之必须金属制作，你只要看见铁丝钢线，就差不多是了。这东西应该放在高塔的顶尖，就是传说中日夜护卫守卫不绝的地方。”
“这是一个避雷针，是保证祭司高塔不被雷劈的重要道具。我不知道她家是得了什么秘法，还是祖辈有过一个穿越人，反正十有八九所谓神迹就是这个。”景横波在霏霏耳边絮叨，“她今晚一定派了很多人守卫，不能派任何人去送死，只能你去，需要我派二狗子给你帮忙吗？”
霏霏拼命摇头——算了吧，人间有二狗，倒霉必须有。
“那么，我家阴险狡猾装萌卖傻的小怪兽！”景横波一拍它大脑袋，“雷暴雨下来之后，去吧！去把那一柱擎天的玩意儿，拔下来吧！”
……
霏霏摇晃着大尾巴轻巧地跃了出去。
然后景横波就上床准备睡觉了。
桑侗想要安排多少人对付她，都是白费心机，她是女王，有见过女王亲自上阵的吗？
她舒舒服服躺着，想着静筠来说，教引嬷嬷来了后，被紫蕊问得满头大汗，都赶紧回去翻《宫典》《仪典》了，顿时笑得更加愉快。
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不会再有什么人去静庭请见。她起身往静庭去，想去看看宫胤怎样了。
经过侧门时，她看见那个通往宫道和昭明公署的门虚掩着，心中一动，忍不住推开了一点。
门开一线，正看见昭明公署大门打开，出来一个人，她还以为是耶律祁，仔细一看不过是个官员，那人出来后，看宫道无人，转身关门，关上门后双手下意识往后腰一捂，脸上有微微痛苦之色。
景横波觉得这动作奇怪，随即想也许是腰痛？
既然不是耶律祁，她也就放心了，将门关上，从另一道侧门去了静庭。
这回熟门熟路，直奔宫胤卧室。一眼看见大殿如常，宫胤似乎连躺着的姿势都没变过，不禁无趣地撇了撇嘴。
走近一看才发现宫胤并不是在睡觉，他微微闭着眼，面色平静，眉宇正中却隐隐露出一抹冰晶雪色，升腾起一抹淡淡的白气，同样，在他锁骨交汇的凹陷处，胸膛之上，也有白气升腾，白气中隐约淡淡青色，似有若无，三股气悠悠缓缓上升，最终都飘入天花顶那块巨型无规则的白石之内。白石里似乎又有气流降下，这回是纯正的白色气息，逸入宫胤眉心、咽喉、胸口。上下交流，连绵不休。
景横波瞧着觉得有趣，宫胤似乎是在驱毒，或者说毒不确切，天丝散不是毒，没有解药，宫胤或者是在驱除体内所有不利于身体的杂质，化为那种淡青色的气体，而那白石作用相当于交换器，把脏东西吸进去，涤荡净化之后，化为干净有益的真气，由宫胤吸回体力。
景横波目光又落在他薄得近乎透明的丝袍上，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禁欲的家伙，竟然会在自己寝宫里穿这么风骚诱惑，原来他这种真气修炼方法，需要身体和白石气息的直接交换，衣服穿厚了，气体怎么能全部逸出？按说是一丝不挂才效果最好，大概他不愿意，才套了这么一件有等于无的。
景横波暗叫可惜，哎，裸睡就裸睡啦，给人看看又不少块肉，矫情！
不过大神修炼武功的方法好奇特，景横波对那个“般若雪”三个字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一种武功如果名字特别，想必必然也有不同寻常的地方，就是不知道这武功的禁忌在何处了。
她正盯着人家胸口浮想联翩，宫胤缓缓睁开了眼睛，墨玉似的眼眸似深渊静水，幽潭无波，看得景横波心中一震。
随即她就得意起来，款款坐到他身边，道：“我今天……”
“恭喜。”他道。
景横波一怔，原来他已经知道了，他是不是一直在密切关注着静庭书房的动静？
“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她盯着他的眼睛，“不怕我野心暴涨，最后夺你权位吗？”
“你若有这本事，尽管来夺。”
“小心自负太过，阴沟翻船。”景横波下巴一昂。
宫胤盘膝坐起，手指一招，旁边架子上一件雪白披风悠悠落下，他闭目调息。
景横波有点遗憾地看着那厚实的披风，随即欢喜起来，“你好啦？还没到十二个时辰呢。”
“只能简单动作，要想完全恢复，怕要到午夜。”
“我明明记得昨天傍晚你就喝了汤。”景横波算着时辰不对。
“出了点岔子，耽误了时辰。”他瞟了景横波一眼。
景横波毫无愧色地想大概是昨晚她闯进来折腾了那一把。
“桑侗这几晚必定对高塔严加看守，桑家隐士名动帝歌，战力不可小觑。”宫胤忽然道。
“你是在提醒我么？这么好心？”景横波似笑非笑斜睨他。
“不过我觉得你根本不会亲自去。”宫胤不接她的话题。
景横波对宫大神的智商一向没什么话说，嘿嘿一笑，懒洋洋在他枕边躺了，“杀鸡怎么能用我这把美丽的刀呢？霏霏就够了。”
“考考你，”她伸手扯宫胤披风，“你猜我会怎么做？你猜桑家高塔为什么能躲过雷劈？”
宫胤先伸手从她手里拽回自己的衣角——再不理会就要走光了。一边随意地道：“高塔顶端应该埋有可以防雷的东西。”
“赞！”景横波鼓掌，“你果然知道。”
“我在大燕时，曾经经过一处行宫，看见屋檐两侧有仰起龙头，龙口有铜舌伸出，弯曲伸向天空，我猜这大概就是迎接闪电的东西，在龙嘴舌根之下，必定也有铜丝或者铁丝，穿入地下，将雷电引走。”
“大赞！”景横波又拍手。不得不承认宫胤的智商就是过得硬。她可从来没注意到，大燕已经早早使用了避雷针的雏形。
“其实曾有巫师向太祖皇帝建议过，将鱼尾铜瓦放在宫殿之巅，可以防雷电所致的天火。可惜那位巫师在放置铜瓦的时候不巧被雷劈死，他的建议就成了不祥的诅咒，再也没有人敢那样试，反倒后来成全了桑家。”
“也该结束了。”景横波媚笑。
“桑家身为祭司家族，有权在高塔危急时刻，调动超过三百人的卫队进行保护，所以这三日之内，桑家在宫中有不少人，如果高塔真的被劈了。”宫胤看她一眼，“小心桑侗狗急跳墙。”
“你是在关心我？”景横波曲起一腿，手肘撑在膝盖上，脸上不见焦灼之色，笑吟吟看他。
大殿光线暗淡，她却在朦胧深处亮着，从眼眸到指甲尖，都灼灼光艳。笑容里一半游戏人间的自如，一半横刀立马的无畏。
宫胤目光落到她无意识微微撅起的红唇，心中一颤，不由转开了眼光。
一瞬间有种淡淡苦涩的情绪升腾，淹没了精密的思考。
这个女子，她以无心，算有心。
她鲜艳，放纵，浓郁，也不吝于接近每个人，积极展示她的鲜艳浓郁，当所有人为她风情吸引，不由自主目光追随时，她或许已经散漫地再次转开目光。
她总是如此亲近，以至于他不能辨别她什么样的姿态才是真正动情，那些婉转的笑，扬起的眉，抛飞的媚眼，亲昵的姿态，似乎可以给予每个她看得顺眼的人，似乎是亲近是喜欢，又似乎仅止于此，喜欢而已，爱意未满。
易动情者最冷情，似冷情者怕动情。
忽然想起初见，如果那时，待她和善，如今，又该是个什么模样呢？
他心中微微一痛，噬心。
然而面上依旧淡然，道：“桑侗狗急跳墙，在宫中大肆出手的话，也会给我带来麻烦。”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允许这么一个敌对的人，在宫中，掌握一块你都不能干涉的自由，这不像你的风格哟。”
宫胤不语。
会让步，是因为有过默契。当初一场宫变，关键时刻，是桑侗和他达成了协议，才有了前女王的暴毙，和他的上位。
弄权者必被权势所控，当桑家权势膨胀，接连操控了几代王权更替，自然不会甘于他人之下，想要有所代替。何况桑家自认为对他有恩，施恩者总会更加放肆些。
桑家是在他离开大燕之后蠢蠢欲动，想必，也有耶律祁一份手笔，然而耶律祁又不能完全驾驭桑家，桑家另寻轩辕家结盟，要的，只怕是左右国师之位。
至于针对女王，则是因为女王虽然权力有限，却能够撤换祭司。所以对于一切不是由桑家扶持的女王，桑家都希望她不要存在。
不过，桑家的猖狂，也该收敛了。
她们如果动手，就越过了他容忍的底线。
当然这些不能对她解释，他转开话题，道：“耶律祁可安分？”
“没什么动静。”景横波正想和宫胤说说在昭明公署门口看见的奇怪官员，忽然听见一阵细细的铃声，从床后传来。
宫胤手一伸，从床后牵出一根金线，线上系着铃铛，他手执铃铛，仔细聆听线和铃铛的颤动。
这想必是独属于他和属下的联系方式。
过了一会他道：“禹春求见，说有要务。”
景横波道：“你是不是不能动？我去听听什么事？”
宫胤微微犹豫，点了点头，又道：“不要离开大殿太远。”
“舍不得我么小胤胤？”景横波格格一笑，起身走开。
她跑得太快，没看见身后，宫胤抿了抿唇，垂下眼睫。
大殿内有开门机关，之前宫胤就已经告诉了景横波，景横波开门出去，正看见胖子禹春站在廊下。
景横波背靠着那山水石头门户，道：“宫胤让我来听听怎么回事。”
禹春露出为难之色，低声道：“需得面禀国师……”
景横波并不生气。
“那你就自己再去和他说吧。”
“哎！回禀陛下。”禹春立即道，“是这样的。桑大祭司派驻了三百护卫进宫，说要加强对祭司高塔的守卫。御林护卫瞧着，那些人神完气足，不像普通的护卫，担心对宫中防卫造成影响，特来请示。另外，桑大祭司说近期有人潜入高塔，担心有小贼潜伏在宫内，危及国师和女王的安全，特地将护卫布防圈扩大，已经扩大到了静庭附近。这是不允许的，我们的人正在和祭司交涉，祭司坚持要守卫静庭，不肯离开，我们需要国师的命令，驱逐祭司。”
景横波一听就知道是针对她的，也许等到晚上雷暴之夜，天黑风高看不清，就有“小贼”出没于静庭附近，然后祭司护卫一路追杀，在艰苦卓绝的战斗中，陛下不幸被小贼暗杀身亡，而英勇的祭司塔护卫，在浴血苦战之后，也击毙了小贼，为陛下报了仇，从此歌舞升平，皆大欢喜，各安其位，高塔无恙。
“这事儿要什么请示？不知道闯门的狗都应该立即打出吗？”景横波挥挥手，“去告诉他们，朕和国师的安全，自有御林护卫和亢龙护卫操心，不需要外人多事。祭司高塔的人，护卫好祭司高塔就行。让他们记住，朕这里出了事，不需要他们负责，祭司高塔出了事，他们才会掉脑袋。搞清楚轻重先。”
“这个……如果他们坚持……”禹春一边暗赞看似懒散的女王其实有国师的强硬之风，一边又有些犹豫。
景横波真心觉得宫胤规矩太大，不肯放权，导致这些护卫头领束手束脚，什么都不敢去做，一点霸气都没有。
“去，”她随手一指远处一个给廊柱上漆的工匠，“把他的漆桶拎出去，绕着静庭和我的寝宫画一道线，在线内架弓箭弩机，其余人等，不允许踏进线内一步。听说宫中又不安分，这是我们静庭在加强防卫，马上要下雨了，雷暴天气视线不清，如果有谁闯进来，被我们当贼杀了，可别怪我们事先没打招呼。”
“是！”禹春神情兴奋，搓搓手跑过去，拎起漆桶就跑。
景横波耳听得外头喧嚣越发激烈，隐约有惊怒之声，满意地笑笑——已经明言了不需要人帮忙守卫，生死自负，又划线为界，桑侗敢让人闯进来，有一个杀一个，有一双杀一双！她就不信人不惜命！
景横波有把握，桑侗不敢硬闯。毕竟高塔还没塌，她还没必要撕破脸。不过是来看宫胤不在，又觉得女王软弱，来捏软柿子罢了。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忽听前头一阵大响，随即砰一声宫门大响，一个人撞进门来。
他速度奇快，后头跟着一大串人，景横波听见禹春大喊：“拦住他！”又听见禹春大骂：“混账！大祭司疯了？你们疯了？已经划线，当真敢硬闯？来人，对他们一起射箭！”
随即有人大声嚎叫：“不是！不是！千万别误会！这人我们不认识！这不是我们祭司家族的人！我们不知道他哪里来的！”
宫院里的护卫已经急急迎了过去，刀剑出鞘，一片呛啷之声，但不远处的争执辩白还是听得清晰。乱糟糟一锅粥似的。
景横波皱起细细的眉，怎么回事？听祭司那边对峙的护卫的焦急意外口气，似乎闯进来的真的不是桑侗的人？那什么人突然混了进来？目的是什么？
她下意识上前两步，想要看清楚对方，那人闪电般越过几个拦截的护卫，忽然抬头看来。
景横波如被闪电击中。
那目光如此亮，如此锐利，似藏了两把刀子，又似埋了两只穿透力极强的探照灯，景横波一瞬间有种错觉，他的眼睛是X光！正穿透她，看向某处！
某处在哪里？
景横波一回头，就看见了身后的山水石壁，也就是进入宫胤寝宫的最严密关口，无人知道密码的那道门。
她看见对方眼光正直勾勾盯在门上，直觉不安，退后两步，挡住了石壁。
那人看了她一眼，景横波又觉得仿佛被探照灯扫过。
这家伙的眼睛，一定很特别。
不过看护卫层层叠叠涌进来，她很放心，这样的铜墙铁壁，他冲不进来的。
那人却并没有硬冲，看她一眼后就开始后退，景横波耳听得他一声长啸，已经撞开身后追击的人，一路血雨地退了回去。
这一着让所有人愕然，不明白这家伙好容易拼死冲进内院，为什么又突然退回。
景横波更觉得奇怪，难道这家伙只为了看一眼石壁？
光看不推也不成啊。
……
混进来的刺客，洒着血退了出去，禹春等人紧追不舍，眼看那家伙竟然不往宫外逃，似乎慌不择路般，越过宫道，竟然奔向昭明公署。
赶来的蒙虎一看不对，厉喝：“放箭！”
嗡一声青色的箭矢遮没天空，扯碎了低低的云层，扑向那人背后。
那人竟然不躲不避，只拼命前扑，越过了昭明公署的院墙。
一大片箭矢从昭明公署内飞起，那人腹背中箭，刺猬般洒着血向前一扑，扑进了院子里。
院内，窗前，一直站立等候的耶律祁，推开了窗。
死士就趴在他窗前不远处，满身箭矢，挣扎着抬起头。
耶律祁目光毫无波动地从他惨不忍睹的身上掠过，做了个手势。
死士似乎放了心，抬起头，快速地吐出一串话。
耶律祁微微思索，忽然道：“女王嵌名诗！”
他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唇语，那汉子读了，忽然仰起头，大吼一声。
“诗嵌女名王！”
随即他垂头，气绝。
耶律祁随意地看了他尸体一眼，手指一拂，窗户吱呀一声关了。
将浓重的血腥气和欲雨的天空关在窗外。
随即他转身，坐在一室的黑暗中，良久，唇边绽开淡淡的笑意。
如午夜烈火沼泽幽然开放的黑色莲花。
淡而了然的语声，在室内轻轻萦绕。
“原来你早已如此情根深种……”
……
外头的人各种莫名其妙。
不明白此人怎么混进了祭司护卫队伍。又为什么拼死闯进静庭，再拼死退出，再拼死闯入昭明公署，最后还喊了那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似乎他做了这么多匪夷所思的动作，去赴一场没有生机的死亡，只为了一句无人听懂的话。
既然人已经死了，禹春蒙虎也就放了心，命人将尸首拖出。祭司那边的护卫经过这一出，也不敢再闹，都纷纷退到禹春划出的漆线之后。
只是在一个收拾一个退让的时候，人群难免有些纷乱。
一条黑色人影，从祭司护卫队伍中，无声无息滑出，再无声无息一个贴靠，便到了禹春身后一个御林护卫的身后。
他身形细长，行动诡秘无声，在阴暗明灭的天色下，有种天生的淡化感，四面的人忙碌着，没人注意到这人的存在和变化。
不一会儿，该撤走的撤走，一切打理完毕，禹春留下一部分人守卫那道线，带领其余护卫回到静庭，那人静静跟在最后一个护卫身后，亦步亦趋，直到进入院子。
这人进入院子后，满院的护卫，竟然也始终没人发现他。
如果此时有人盯住他，就会发现他其实一直在细微地移动，不停变幻身体角度，每次移动，都针对他人视线扫过来的角度进行调整，进入他人的视线死角，使人们明明目光扫过他所在区域，却看不见他。
这种能力说起来玄乎，其实也就是一种对光线折射的研究，在大荒，属于一种传说中的隐秘功夫。
景横波眼看众人各归其位，内外都恢复安静，也放下心来，退入宫胤宫室中。
她没有急着进入大殿，背靠石壁，对着宫胤疑问目光，笑道：“人赶走了，刺客也死了，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她把心中疑惑讲给宫胤听，宫胤眉头一皱，“昭明公署？”
“是呀。”景横波守在寝宫门口，并没有跟到宫道那边的昭明公署，也不知道刺客闯入公署最后叫出的那句话，只是直觉奇怪，道，“我看见他往那方向去了。对了，照明公署离静庭这么近，现在还关着个耶律祁，可靠吗？”
“昭明公署的防卫不下于静庭，而且调查任何官员期间，昭明公署内的人都不许出入。按说应该没问题。”
“不对啊。”正准备向前走的景横波停住脚步，“我明明看见有官员出入。”
“什么？”宫胤眼眸一眯。
“那人好奇怪呢，”景横波笑道，“走路双手还扶着后腰，好像刚刚挨过板子似的……”
宫胤眉毛忽然一耸。
“确定是照明公署官员？”
“嗯，从公署出来的，穿公署官服。”
“这时候出来？”
“嗯。”
“有伤？”
“嗯。”
宫胤脸色慢慢变了。
“刚才刺客往昭明公署去？”
“应该是。”
“横波！”宫胤忽然一声大喝，惊得景横波一跳——她从没听过宫胤发出这么大声音，也从没听他叫过她名字。
“快让开！”又一声大喝抵达她的耳膜，景横波想也不想，立即往地下一扑。
扑的时候她在祈祷，地下千万别有什么碎石子，好大力……
念头还没闪过，身子刚刚触地，“嚓”一声微响，起于身后。
似毒蛇吐信，似闪电过隙，细长如丝的光芒微微一闪，穿透了门后这一方空间。
景横波听见这一声，感觉到身后凉风，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门开了！
有人在开门一瞬间，一剑闪刺！
她刚才就背靠着门，如果没有扑倒，那一剑正刺入她背心！
来人根本不能确定门后有没有人，却在开门那一霎立即出剑，说明心狠手辣谨慎手快，绝对一流刺客高手！
景横波一抬头看见雪白的大殿地面，映出烟一样浮游的影子，一抹寒光一闪一闪，那是对方的武器。
天光一亮又暗，门关上了，将听见动静赶来的护卫关在门外。
景横波心中大惊——门一关无人能开，大殿就剩下她和不能大动的宫胤应付这凶狠毒辣的刺客！
这人怎么知道密码的？
头顶有风声！
刺客一剑不中，又看见地下有人，立即狠狠向下一扎！
景横波在看见剑光时，早已一个翻滚，滚了出去。
嚓一声，她一截衣角被剑光截断，无声粉碎。
她一个翻滚，“嚓。”又一声，一道剑光狠狠劈在她身侧，离她鼻尖不过一寸距离。
景横波惊出一身冷汗，骨碌碌又滚了出去，刚想挣扎起身，头顶唰唰剑光如雨，她只得翻来滚去，在剑雨中狼狈挣扎。
她一边满地乱滚一边暗骂，这见鬼的刺客不冲着目标宫胤去，尽盯着她干嘛？这么想着滚着，忽然觉得不对劲——头顶密集的风声怎么没了？
抬头一看，满头剑光倏忽散去。刚才的剑光根本不是实影，只是幻像！
再一抬头，刺客已经逼近宫胤榻前！
景横波霍然跃起，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见刺客人在半空，手中一道黑线电闪穿向宫胤胸膛。
快到无法捕捉。
景横波想尖叫，想骂人，想闭上眼睛，不敢看下一刻鲜血飞溅的惨状。手却不由自主地动了。
“去！”
当啷一声，黄铜烛台坠落，正撞在剑身。剑身一歪，与此同时宫胤一仰头，平移半尺，剑光掠喉而过，撞上床后层层帐幔。
烟雾般的刺客“咦”一声，手一招，黑色细丝一样的怪剑蛇一般退回来，沾着些帐幔上细白的丝絮。只在半空轻轻一抖，忽然又横切向宫胤的脖子。
这一手轻巧得不带任何烟火气，竟然是绝顶的凌空御剑！
可这时景横波的后手也到了，她来不及起身，趴在地上双手连挥，闷不吭声，砸砸砸砸砸砸砸！
一阵乒乒乓乓之声，四壁的烛台纷纷掉落，胡乱地砸在刺客周围，虽然未必都砸中了刺客以及他的剑，却多少对他造成了干扰。一盏灯台在地上滚了几滚，火花未灭，溅在刺客的衣角上，顿时一条火线闪亮延伸。
以气御剑的刺客衣袖向下一压，罡风扑过，火星全灭，剑行轨迹顿时也一歪，宫胤稍稍一抬袖，剑尖只差毫巅地从他胸膛掠过，穿入两侧帐幔，再次带起一缕细白的丝絮。
刺客衣袖一挥，剑身曼妙又诡异地一转，劈破帐幔，自宫胤头顶鬼魅般出现，闪电般向下一插。
景横波趴在那里，单手狠命一挥，一个被刺客踢开的烛台半空倒退，撞上剑柄，剑尖撩着宫胤头发掠过，半空中散了黑发几丝，又有几缕细白的丝絮，悠悠挂上了剑身。
一切不过电光石火，瞬息之间，连出三剑功败垂成，刺客怒极反笑，身子一晃，竟如轻烟般掠起，绕过了所有灯台落地的轨迹，一闪再一闪，亲身逼近了宫胤。
与此同时宫胤急声道：“横波你出去！”
景横波此时刚刚爬起，背靠着门喘气，心中暗骂宫胤寝宫装饰太简单，什么东西都没有，烛台砸完就没了。
听见宫胤这一句，她笑笑，道：“好呀。”立即转身开门。
下一瞬她出现在刺客背后，一刀子扎向他背心，“去死！”
刺客却正在此时身子一晃，化为一股似实质非实质的黑烟，扑向宫胤，景横波眼看着自己的刀，穿到了空处。
她反应也快，手一撒刀一扔，张开双臂猛地往床上一扑。正正抱住了宫胤的腰。
这一霎她感觉到似闯入了一片乌云，头顶有种沉重腥臭的气息，湿冷阴森，似野兽即将探下冰凉的鼻尖，下一瞬送她入死亡的利齿。
景横波什么也来不及想，全力将宫胤一拖，随即一个转身，“走！”
身子一震，脚落实地，鼻尖又碰到冰凉的东西，她一睁眼，眼前白花花一片，气息清凉。
景横波有一瞬间的茫然——这回瞬移到了哪里？外面不是应该天黑了吗？
随即她似乎听见宫胤若无若无地笑了一下。
景横波一低头，就看见熟悉的白石地面，闪着荧荧的光。
在视线的边缘，还有一双黑色的靴子。
她脑中轰然一炸。
尼玛，竟然只移动到了门口！被刺客在这里守株待兔！
带个人瞬移果然不行！在这个有点诡异的大殿里尤其不行，比上次带翠姐瞬移的距离还短，门都没能出去。
景横波揪着宫胤又想跑，大不了就在这大殿内转圈子算了！反正宫胤应该已经通知了手下。
黑色的如细丝一样的剑，冷冷地逼近了她的鼻尖。
景横波仰望着那柄剑，不懂武功也能看得出，那剑太近，只要她一动，足够将她连同宫胤捅个透明洞。
烛台已经全灭了，殿中只剩白石自然的微光，她隐约觉得那剑似乎有点不对，却又看不出来。
她还是维持着紧紧抱着宫胤腰的姿势，紧张之下也忘记松开，当然，被抱住的那个人也没提醒她松开，甚至一只手，有意无意地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景横波心中只在计算时辰，宫胤说午夜时分他可以恢复正常，但现在距离午夜最起码还有一个多时辰，她能和这个特别鬼魅强大的刺客，周旋一个时辰吗？
她有些焦躁地看看外面，怎么蒙虎等人还不想办法进来？
“他们进不来的。”刺客忽然开口，他周身散发着黑色的淡烟，语声也如烟飘渺，“我已经斩断了你们的信号金线。”他似乎有点讥诮地笑了下，“当然，这也得感谢右国师大人特别谨慎，门可以从内打开，却不可以从外部暴力进入，所以，别指望护卫援救了。”
景横波眼神闪动，心中大骂大神谨慎太过害自己，忽然觉得手心发痒，仔细一感觉……宫胤好像在写字？
哎哟妈呀，写字。
字这玩意儿，她都认得，但是用电脑用久了，只习惯电脑字，真要自己写会提笔忘字，更别提揣摩别人写在手心里的字。
她只觉得好痒，想笑，这混账写的什么字？给姐这么个神童掌心写字暗示？这么高大上，真的合适吗？
哎哟妈呀到底啥字？

第六十四章 动情
哎哟妈呀到底啥字？
景横波鼓着腮帮，咬着牙，强忍手心簌簌的痒感，刺客正要一剑刺出，一眼看见她便秘般的表情，不由一怔。
景横波一抬头，换了如花笑颜，道：“大侠且慢，我们可否做个交易。”
“拖延时间是没有用的，”刺客漠然道，“没有人能来救你们。”
“你不想知道宫胤的武功秘诀么？”景横波对他飞个眼风，“像你这样的高手，难道不想知道般若雪的神秘之处么？”
几乎立刻，那神秘鬼魅，似乎没有人类情感的刺客，眼底光芒爆射。
景横波毫不意外嘴一撇——但凡不太正常，武功又高的人，一定对他人的神秘武功非常感兴趣，这是千百本武侠小说告诉她的不灭真理。
宫胤眼底闪过一丝赞赏——这对话说起来简单，但是一句话就能准确切中一个人内心深处欲望，这几乎是一种天赐的能力。
刺客的剑停了停。
景横波的脑筋却在飞快运转，一半心神应付刺客，一半心神揣摩掌心的字。
……剑……用剑……移动……
什么鬼意思！
她脑筋转得飞快，一眼看见刺客狐疑神色，连忙道：“你要不要杀宫胤我不管，我只要你给我一条生路，宫胤可以交给你，连带他练武的秘诀也可以交给你。”
“你怎么会知道？”黑衣人冷笑道，“我可以自己逼问他。”
“你觉得你能逼问得出么？”景横波一笑，“至于我怎么能知道，我能出现在这大殿内，我就有理由知道。”
刺客默然，眼光闪动，似乎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他知道护卫不可能进入大殿，此刻这两人一个没恢复一个没武功，尽在他掌握之中，所以也无焦急心态，当真认认真真打量了一下景横波，道：“你刚才拼命救他，现在卖他？你以为我会信你？”
“我这不是以为他能救我吗？”景横波拍拍宫胤的脸，“可是现在自身难保，谁的命也没自己小命重要对不对？”
刺客一抬手，剑尖逼向她咽喉。
“那你说，他般若雪的秘诀在哪里？你胡言乱语，我动动手指就能刺死你，宫胤也救不了你。”
景横波神色自若，“当然在大殿里。”
“胡说，这么重要的秘诀，怎么会放在这里？”
“不放在这里放在哪里？还有什么比这里更安全？”景横波立即反驳，“如果不是你们牺牲死士，看到了门上的密码并猜了出来，你能进这里么？”
刺客沉默，心知确实是这样。宫胤门上密码是不定期常换的，光这一条就阻住了无数刺客的脚步。
“拿来！”刺客摊开细长无血色的手掌。
“拿不出来。”景横波神秘地摇摇头，“秘诀就在大殿中，无处不在，你到现在还没发现吗？”
她满嘴胡言乱语，却没注意到，一直闭目养神的宫胤，忽然睁开眼，惊异地看了她一眼。
刺客的脸隐藏在一片忽浓忽淡的烟气里，看不清脸上神情，语气却听得出有些动摇，“殿内？”
这大殿看起来确实与众不同，颇有神秘之处。
景横波忽然感觉到宫胤在她掌心写：“让……用剑。”
中间一个字没感觉出来，大抵是个“他”字。
“看那殿顶，还有那背后照壁。”她立即道，“你不觉得那一大块白石很有点奇怪吗？”
宫胤又有点惊异地看了她一眼。
刺客的目光转过去，似乎很以为然，“唔。”了一声。
“我敢保证宫胤练功的关键就在那两处。”景横波道，“不信你用你的剑试试，看有什么反应？”
刺客冷笑一声，当然没有采纳她的建议——他把剑射出去了，怎么挟持眼前这两个？
他只是手一抬，景横波腰后的匕首便飞了出去，直击殿顶白石。
匕首还是宫胤送给景横波的，景横波为防身时常带着，十分锋利的匕首，叮一声击上白石，石头连火花都没迸射，却突然逸出一缕冷白的烟气。
空气似乎忽然清冽了几分。
“就是那个！”景横波大叫，“就是那个，是宫胤练功的关键！是属于般若雪的洗涤过的真气精华，喂！去吸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有毒怎么办！”刺客语气，又激动又担忧。
“你傻了啊，你没注意到这殿内都是这烟气吗？和平常的烟不同，特别干净特别亮的感觉，这样的怎么会是毒烟？真要是毒烟咱们三个早一起死了好不好！”
刺客还在犹豫，景横波眼看那烟气变淡，大呼小叫地可惜，宫胤终于忍无可忍，怒道：“你闭嘴。”
景横波嗤地一笑，道：“大国师，被说中了？急了？”转头对刺客道，“别以为这东西应有尽有，我看是有时间限制的，我先前就进来了，也只看见出现过三缕这样的烟气。”
刺客目光闪烁，颇有心动之意。随即他眼中杀机一闪。
景横波立即道：“你想过河拆桥杀掉我再去吸真气？我劝你最好遵守诺言，这大殿秘密可不止这一项。”
刺客微微犹豫，剑指宫胤。
“你杀他我倒没意见。”景横波笑道，“只是我还是有点担心，怕这殿内还有后招，留着他，必要的时候或许可以救命是不是？”
刺客默了一默，伸手从怀中拿出一段绳索，将两人捆起。
“国师见多识广，应该认识这是烈火沼泽中火蛇的皮制成。”他道，“火蛇功效有二，其中一种，就是受到内力反击会灼灼生热，如火鞭抽身，疼痛剧烈，伤筋动骨。如果国师不想被火鞭灼伤内腑，还是别轻举妄动的好。”
“哦哦，”景横波抗议道，“你不要这样把我和他面对面捆着，我会觉得在被他占便宜。”
刺客淫邪地笑了笑，道：“你二人也算金童玉女，我便成全你们一段风月之缘，算是要你们命的补偿如何？”干脆把景横波又向上捆了捆，捆成景横波坐在宫胤怀里，这个姿势着实销魂，某人身材又太傲人，以至于宫胤连鼻尖都被紧紧顶住，动弹不得。
景横波再大胆，这时候也不免消受不住，面上飞起一抹红霞，低声道：“松开，松开些……”宫胤更是连动都不敢动了，不敢动也受不住，呼吸都满满她的柔软和气息，他干脆闭上了眼，耳侧却渐渐红了。
刺客哈哈一笑，语气颇有些嫉妒和兴奋，道：“听闻国师如冰似雪，从不动情。这可不好，堂堂大荒第一人，难道打算一生不接近女色吗？宫胤，今日我成全你，让你尝尝痛并销魂的滋味，你下了阴曹地府，可要记得感谢我。”
景横波红着脸拼命吸气，想要让开些，模模糊糊听见这话，又觉得不对劲，什么叫不能动情？还有这家伙说得这么暧昧干嘛？不就是捆在一起？等下解开了还能有什么事……
捆好了他们，刺客似终于放了心，嘿嘿一笑后，纵身往殿顶扑去。
“喂，下一步怎么办？”景横波悄声问宫胤。
她现在背对刺客，看不到他动静。无论如何，必须要把刺客整死在去殿顶的路上，否则他真的吸到真气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杀死他们。
宫胤不做声，身子微微挪动，看样子似乎打算把她挪到面对刺客的方向去。
问题是两人绑得太紧，刺客怕景横波双手自由，会以真气御使物体来砸他，将景横波绑得手指都动不了，现在就靠宫胤双腿之力，一动悠悠颤颤各种摩擦，宫胤几次鼻子被堵住，紧张刺激几乎要窒息，景横波努力缩着身体，脸撇向一边不敢看，第一次对自己的尺寸产生了怨念，又悄悄想从此后他该知道她的CUP了吧……
好容易挪正，宫胤竟然出了一脸的汗，景横波出了一身的汗……
这回她看到刺客了，正趴在殿顶捣鼓，但是烟气这回却出不来了。
景横波大声嗤笑。
“亲，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她道，“你难道想不到，必须武器敲击才可能导致白石应激，出现烟气吗？你就不能拿你的宝贝剑，射上那么一射吗？”
宫胤唇角微微一弯。
景横波的聪明，真的只有在绝境才能闪现，平时她太懒了。可也正因为如此，她绝境里的嬉笑自如，诡计多端，才分外令人惊艳。
刺客犹豫了一下，想着先前匕首的作用，不得不承认景横波的话有道理，只好飘身下殿顶，先看了一眼被捆得动弹不得的两人，确定无事后，一剑对殿顶射出。
“叮。”一声脆响，剑击白石。
景横波眯紧了眼睛，下面就看宫大神的算计了，她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宫胤既然让她这么做，她信他一定能成。
黑色细剑击上白石，脆响声中，白石似乎一震，随即一股玉色烟气缓缓溢出。
“成了。”景横波欢呼得比刺客还兴奋。
刺客也被她的情绪感染，眼底光芒闪动，飞身掠起，扑向那股一闻就令人感觉特别舒服的烟气。
他终于成功，心情激动，也就没注意到，黑剑击上白石后，并没有立即落下。
朦胧光线里，剑上先前追刺宫胤时，沾染上的细白丝絮，遇上那股溢出的烟气，忽然飞速膨胀，将剑紧紧捆住，悬在空中，甚至似有一双手在施力一般，缠住剑柄，霍然向内一收！
此时刺客已到，被烟气影响视线，一边贪婪吸取白石逸散的真气，一边顺手去拔剑。
烟气被吸，微微晃动，黑剑上白色丝絮忽然一颤，向外大力一弹！
剑光电射刺客胸膛！
刺客大惊，半空一个鹞子翻身，剑尖擦他鼻尖掠过，带起一抹血珠。
剑上粘连的细白丝絮，在白石烟气的影响下，竟然如一张可控弹性网络，能够控制剑势！
刺客震惊，脚尖在殿顶一点，纵身翻起，欲待夺回黑剑的控制权，那丝絮如有意识一般，霍然缩回，下一瞬间，闪电般从上到下直劈！
竟然重复了刚才刺客刺杀宫胤的动作！
刺客骇得魂飞魄散，半空想要倒退，但烟气忽然一沉，四面气场凝滞，他直觉身形不畅，为了避开这一剑，只得全力下沉。
他坠落。
只是刹那之间。
宫胤大喝：“匕首！”
景横波反应几乎同时，双眼光芒一亮。
先前被刺客射出去，试探白石之后落地的她的匕首，向刺客坠落下方，飞快横空掠来！
“砰。”
刺客胸膛着地。
“噗。”
他的胸膛，送上了景横波等在那里的阴险的匕首。
“啊！”
一声惨叫，鲜血洇出，刺客挣扎欲起。
“叮。”
黑剑追下，刺入他背脊，将他钉在地上，黑剑和先前插入刺客胸膛的匕首，刃尖相撞，将他贯穿。
……
“你……你们……太……”
太狡猾？太坏？还是在说自己太后悔？
刺客终究没能说完，喉间发出格格的声音，眼珠慢慢凸了出来，手慢慢移向背后，似乎至死不能明白，自己明明完全掌握优势，怎么忽然就落入了死局。
沾血的手未及挪到背部，便颓然垂落。
殿内一霎寂静，景横波和宫胤，同时长长吐了一口气。
今日本是绝境，无比安全的大殿成了阻碍救援的绝地，宫胤动弹不得，景横波没有战力，对方这个刺客，又是真正的高手，怎么看都是死局。
所幸他们还有智慧。
两个智慧的人联手，宫胤以自身相诱，使刺客的武器沾上他床边的秘密天丝，景横波把握高手对武道的追求之心，讨价还价，扰乱刺客杀心，骗得他窥测殿顶白石，再骗得他射出自己的匕首，作为下一步的武器。当刺客扑向殿顶，其实就已经在走向死亡。
天丝遇上白石里蕴藏的般若雪真气，就会拥有伸缩之力，将刺客逼下殿顶，迎上景横波在那一霎以意念迅速调动的匕首。
环环相扣的局，诱惑与危机共存的不动声色的机关，没有经过研究的计划，身在其中也无法看破。靠的不仅是两人的智慧，还有彼此的默契，不需解释的信任，无需过多言语便天衣无缝的精妙配合。
两人都松了一口气，忽然又都茫然若失。似乎就在这合力御敌之后，有些气氛已经改变，有些心情已经不同。
大殿一时显得特别安静，各自的呼吸都有些心不在焉，当外在的危机解除，身体的危机便烈火一般爆发，两人都感觉到了对方身体的灼热，气息的急促，和彼此清郁清甜的呼吸。这样毫无距离的接触，似乎都将对方的体肤揉进了自己的怀中，以至于触觉无比敏感，似一根丝弦颤颤绷紧，稍一撩拨，便要断了。
景横波脸红若火，试探着挣扎了一下，立即便觉得那火红的绳索似勒入肌肤，似带着倒刺的火鞭，细密尖锐的疼痛烧心，她“啊呀”一声险些惨叫出声。
“别动！”于此同时宫胤喝止。
喊迟了一步，景横波已经被勒得火气大减，而且她明显地感觉到，挣动之后，绳子似乎又紧了一些，她嘶嘶地吸着气，道：“这什么见鬼的绳子怎么这么痛，这样怎么解绑？”忽然想起那刺客临死前说的话，心中咯噔一声，道：“宫胤，咱们不会解不开这绳子吧？那家伙的口气，好像是要我们被勒死呢。”
宫胤默不作声，将手掌移了移，挡在了她被勒紧的臂膀上，景横波清晰地看见三道绳索立即若有生命般缠紧了他的手背，在手背上留下三道宛如被火灼伤的伤痕。
她一怔，心中一热。想要感谢，却又不知怎么开口，他却已经转过眼去，神色不动，似乎不觉得疼痛，也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同。
她忍不住想笑，闷骚的人，自有闷骚的可爱。
宫胤在慢慢移动，将手臂探进绳中，尽量避免她被绳索碰到，这样就等于他张开双臂抱住了她，她不得不将脸贴在他胸膛上，听见“砰，砰，砰。”的稳定心跳声。
景横波有点怨念：这个时候他居然心跳如常？太伤她自尊了。
不过马上她就发觉不对劲了，不是心跳如常，是心跳太慢，她细细数了数，一分钟六十次都不到。
这叫什么？难道他的激动紧张，和常人反应不一样？
听他的心跳声，特别沉稳厚实的感觉，似山在远处巍巍，永远为自己遮蔽风雨，景横波此刻心情安宁，如果不是背上被那绳子勒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疼，她甚至不介意这样捆上个一天一夜。
只是想着也想笑，她和宫胤和绳子有仇吗？上次是网这次是什么火蛇绳，总这么紧紧捆在一起真的好吗？
随即她知道真的不好了。
火热的感觉越来越明显，疼痛也越来越尖锐，她都这样难以忍受，何况抵挡了大部分绳索的宫胤？
景横波运起意念，将那插在刺客背上的黑剑摄来，试着割绳子，结果差点把宫胤肌肤割破，也没能割开绳子。
她没办法了，只能指望宫胤，朦胧光线里宫胤脸色微红，神情却似有些犹豫。
景横波不相信他没有办法，可是此刻他似乎还在斟酌，到底是什么让他为难？
还没问，宫胤已经开口道：“你想办法弄来一个烛台。”
景横波操控来一只离自己最近的青铜烛台。
宫胤微微转头，对黑剑呼出一口气。
气是白气，浓厚若实质，撞在黑剑上竟然咚地一声，黑剑应声飞起，擦着烛台飞过，带起一溜火花，钉入前方墙壁。
“快！”
景横波唰一下摄来烛台，灯芯凑上那溜火星，嚓一声火光亮起。景横波才来得及赞一声：“帅！”
朦胧烟气中，他以气击剑陡然生星火的一幕，漂亮得如同仙术。
宫胤伸出一指，拖住了烛台，烛台微微倾斜。
“原来可以烧断？”景横波眼睛一亮，“那快烧啊。”
宫胤却似乎在犹豫，到底是烧景横波那边的绳子，还是烧自己的绳子，似乎这是一个很严重的命题，以至于杀伐决断如他，手在半空顿了好一会。
景横波看得莫名其妙，这么纠结干嘛？是怕烧痛自己吗？这绳子其实很细，稍稍一接触可能就烧断了，肌肤被灼伤的可能性很小。
“你要怕痛，就烧我这边啊。”她催促。
宫胤淡淡看她一眼，他清澈的黑眼珠子活水黑石一般，流动着幽蓝如深雪的光。
“我怕你控制不住。”
“至于吗……”景横波咕哝，不就是短短烧一下？他那么严重的语气神情干嘛？
宫胤不答她，烛台缓缓倾倒下来，他神色很凝重，手指控制力度很轻巧，景横波被他的严肃神情所慑，也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火光凑上绳子，咝一声微响，几乎立刻，绳子就燃着了，下一瞬间，“嘭。”一声轻微的炸响，景横波瞪大双眼，骇然看见细细的绳子在接触火的一霎，忽然膨胀蔓延，恍惚间化为一条巨大的红色火蛇，罩向宫胤和她！
景横波惊讶的“啊”字还没出口，宫胤迅速衣袖一振，火蛇断裂飞起，在半空中化为一片红色的烟雾，盘旋回绕，无数细碎的火星溅射，在朦胧烟气里纷落如血色星雨。
宫胤衣袖一卷，将火星挡开，景横波忽然被一星碎火灼着，忍不住“啊”一声，宫胤分神回头对她一看，一蓬已经散开的红色星火忽然又逼了近来，落向宫胤后背。
景横波直觉不妥，正要提醒，宫胤忽然将她扑倒，揽着她顺地一滑数尺，离开了红色星火肆虐的范围。
景横波眼看那灿烂一蓬在淡白烟气中盘旋如蛇，几番飞舞，才化为星屑，渐渐淡去。颇觉神奇。
大殿内终于安静下来，她舒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四面气息似乎有点不对，微腥，却又不算难闻，吸入之后，有种特别膨胀激越的感受。
这感觉有点熟悉……
“快午夜了吧，得看看雷暴天气来了没……”她惦记着外头的事，推了推宫胤要起身，手一触上他的身体，忽觉烫手。
宫胤的身体忽然火热如炭，景横波一低头就看见他刚才被火蛇碎屑覆盖的手背，正有一线深红，逼进臂上。
“你怎么……”她刚想问怎么回事，忽然宫胤向前一扑，将她扑倒，冰凉而柔软的唇，紧紧地覆上来。
……
天又崩了。
地又裂了。
景横波又傻了。
过往十九年岁月，都是她各种调戏挑逗虚晃一招，何曾真正这么实地开战？
他灼热的气息逼近，吞吐之间也如一条火蛇，燎在她肌肤上，似要将她烈烈卷了去。她恍惚里想起那火蛇被燃着一刻的异像，终于明白了刺客要说的是什么，也终于明白了宫胤先前的慎重，这火蛇还有第二层功效，就是传说中最狗血穿越必备桥段的功效！
这个时刻她依然在走神，想着他如此灼热，为何唇还是如此温凉柔软，依稀记忆中的好滋味，清如流泉，携着高山雪水的清冽和雪莲花一般的淡香……
她抿了抿唇，这个时刻反倒不敢再试图挑逗他，而他虽然灼热，却也有些僵硬，似乎一直在努力控制自己，又似乎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他只是热烈着，苦恼着，在一色鲜红的缠绕中，映像着她的雪肤红唇，柔若无骨。影影绰绰，风姿摇曳。
他将她更深更深抱紧，有些慌乱不安地寻找着属于她的清凉，却又在下一个瞬间退缩，然后因为灼体的热而微微呻吟。她未曾见过他如此失控模样，忍不住微笑触了触他的唇，换得他更深埋入，将彼此的香气交换邀请。
……
蓦然她身体一僵，慌乱地向后退，大声道：“不！不是时候！”
他抬起头，乌黑的眸子掠过一丝迷乱和茫然。
忽然外面一声巨响，整个大殿一震，殿顶一缕玉质般的烟气飘下，所经之处，原本被火蛇碎屑染成淡红的空气顿时被涤荡，化为一片透明，那清冷的透明色迅速蔓延，直入他的眼眸。
几乎瞬间，他抬起头，眼眸已经微微清明，低头一看不由变色。
景横波慌乱地抓着衣裳，左抓一把右抓一把试图为他也为自己遮掩，一边语无伦次地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其实我是理解你的……其实都是那个见鬼的火蛇绳子作怪……那个……这个……”
宫胤定定地看她半晌，景横波骇然看见他眼底红丝又一点点蔓延开来，难道那烟气并没有完全驱除火蛇的火性？
不过这回宫胤没有再被火蛇所控，他手一招，那柄黑色细剑呼啸而来，景横波一看剑来方向，疾呼：“别！”
然而剑比她的呼声快，嚓一声掠过他肩头，带起一溜红得发紫的血液，在半空中溅射。
一滴鲜血喷上景横波眉心，艳若桃花，她怔怔抚摸那滚热的血，喃喃道：“至于吗……”
宫胤却在自刺出毒血之后，飘身而起，正在此时又一声巨响，景横波听见“咔嚓”一声。
她怔了怔，跳起来，大呼：“雷电！”
是雷电，还是特别凶猛的雷电，否则不能传入这封闭的大殿。
白影一闪，宫胤已经掠了出去，景横波看他奔雷般的速度，惊觉已经到午夜，他的禁制已解。
她对了对手指，茫然若失，不知道是该怨他解得太不及时，还是遗憾解得太及时？
殿门已开，她来不及多想，牵挂着自己的预言，跟着奔了出去。
第一眼看见外头电闪雷鸣，大雨如瀑。
第二眼看见如瀑大雨里奔走的人群，到处摇晃的宫灯。
第三眼看见宫胤已经到了高处，笔直立在大雨中，毫无遮挡，似乎想用这样的暴雨好好清洗掉一些不该有的欲望，蒙虎匆匆赶去为他撑伞，被他拂袖击下围墙。
第四眼，看见祭司高塔。
本来夜色漆黑，此刻正好豁喇声响，天边一道闪电劈下，将半边天空刷白，那白色的天空下，是黑色的，正缓缓崩塌的高塔。
成功了！
远处呼啸惊叫，静庭四周却静寂如死，无数人站在雨地里，呆呆仰头，看着那数百年雷电避让，传说里永远矗立，代表着祭司家族神赐荣光和无上权威的神圣高塔，一寸寸自天幕之下，萎缩。
似看着一段传奇结束，一个时代终结，一个家族倾毁如废墟，一段新鲜的历程将从废墟中崛起。
于景横波，则似看一出惊心动魄的末世默片。
未看他起高楼，却见他楼塌了。仿若素手轻轻一推，毁的是这长矗高塔，也是这强权长围，不变帝歌。
而这个漆黑雨如瀑的黑夜，帝歌城中，又不知有多少人，默默走出家门，立于高处，以复杂震惊的眼神和心情，看祭祀家族的倾毁终结。
雨如天瓢倾倒，整个宫廷乃至整个帝歌，都在大雨中震撼无声，远处高塔倾塌的方向，却蓦然传来一声长嚎。
尖锐、凄厉、不可置信，也似一抹冷电，刺着众人的胸臆。
是桑侗的声音。
听见这声音，一直静静立在雨地里的宫胤忽然动了，拂袖下了墙头，对苍白脸色迎上来的蒙虎道：“调动亢龙，全力戒备。”
祭司高塔前，桑侗跪坐在地，大雨激烈地打在她深黑的袍子上，将黑袍的边缘不断拽入泥水中，她浑似毫无所觉，只仰着头，死死盯着慢慢倾毁的高塔，雪白的脖子上，夹杂着泥沙的黄色雨水滚滚流下来。
高塔上不断有断裂的木料石头滚落，落在她四周，溅开浑浊的泥水。
“大人！此处危险！”一个女祭司扑了过来，拽住她的胳膊，“快让开！”
女祭司急着把桑侗向安全处拖，桑侗却纹丝不动，霍然转头一把抓住女祭司的胳膊，她嘶哑地道：“桑俏，祭司高塔完了，桑家完了！”
“不！姐姐！”桑家最小的妹妹在雨中大声哭号，“只要你还在，桑家就不会完！这只是巧合！起来，你起来啊！”
桑侗昂起头，看着失去尖顶的高塔，不用去查看，她也知道，祖辈秘密埋藏在那里的接雷剑，已经不见了。
她甚至不知道是怎么不见的。
动用了数百护卫，密密包围了塔内外，将所有机关调到最危险程度，就是飞进去一只苍蝇，也会被所有眼睛发现，被十道机关击杀粉身碎骨。这样的防护，她相信就算宫胤亲自来了，也不能毫无声息地破开。
她早就打定了主意，不管来的是谁，都要她来得去不得，如果来的是景横波那更好不过，祭祀高塔葬过无数女王，很乐意再多葬她一个。
但是，没有。
没有人，绝对没有人。守卫高塔之巅的都是她绝对忠诚的亲信，所有人赌咒发誓说绝对没人。
她的护卫，也没一个人受伤。
桑侗在哗啦啦的大雨中，艰难地撑着身子，站起身来。
她身后，所有护卫也在雨中伫立，一张张苍白茫然的脸。
忍着欲裂的心痛，桑侗站直了身体。
妹妹说的对，她不能倒下，她倒下，桑家就真的完了。
祭司高塔毁了，可以重建。神今日不助她，可桑家这么多代在朝内外和帝歌城营建的势力，神也夺不去！
雨声猛烈如战歌，或许，倾毁只是一个开始，有些事不破不立，从废墟上重新站起，开端也高于他人。
她环顾身周，忽暴烈一喝。
“祭司护卫何在！”
回声如雷。
“皆在！”
“报上数来！”
“四百有一。一总领，十铜领，四十铁领，四十九三星护卫，三百二星护卫，另铁马俱全！”
“天杀之器何在！”
“在！”
雨地里她缓缓扯开笑容，冷如落雪棠棣花。
手一抬，不知何时掌中已经多了一枚匕首，雪亮，雨水在匕面停留不住，流得飞快。
手起刀落。
一朵血花在胸前爆开，染红一片雨幕如血幕。
“大人！”
桑侗一摆手，苍白的脸已经恢复从容笑意。
“祭司高塔为人偷袭毁坏，祭司被刺。”她缓缓道，“按照国律第七十二条，这是足可列为一类国家事件的突发事务。当此危急时刻，祭司护卫当何为？”
“护主！追敌！保卫祭司高塔！”应声轰然。
“那么，去吧！”
铁甲在雨中反射靛青色的冷光，镶了甲刺的长靴下黄褐色泥水四溅，一道道身影携剑的冷光，扑出祭司高塔。
桑侗半身血染，笑意冷凝在唇边。
“无论你获得怎样的胜利，死了……”她轻轻弹出肩头一片染血的木屑。
“都不再有用处。”

第六十五章 艳光
大雨在每双眸子中闪耀着青光。
景横波立在廊下，看护卫在急速调动，看蒙虎在雨中奔走，看见对外的一道侧墙上，忽然砖块挪移，开了无数小洞，一架架弩箭飞速推出，一队箭手立于其后，冷静调弦。
她目光也在发亮，灼灼似燃了火。全身的血，都似在这冷雨黎明中备战一刻，被激燃。
“是要打架了么？”她不胜兴奋地问。
宫胤立在她身边，刚才被雨淋湿的白色披风，此刻流水顺衣裳脉络潺潺流下，片刻已干。
他有点奇异地看她一眼。
这女人，又二货了。
刚刚才遇险，大呼小叫的，现在生死搏杀在即，对方的目标肯定是她，她还在笑。
“你进大殿去，没有你的事。”
“不去，里头刚死了人，我心里毛毛的。”
他有点啼笑皆非，马上死的人会更多，她倒不怕了。
“桑侗狗急跳墙，必然不顾一切。”他淡淡静静地道，“她桑家能屹立于帝歌数百年，自然不会仅仅靠一个不被雷劈的高塔。”
“还有什么？总不会是AK47。”景横波撇嘴。
宫胤难得神色凝重，没有答她的话。也懒得问她AK47是什么玩意，反正她嘴里总是各种古怪。
蒙虎走过来，解释道：“陛下不可太过大意，桑家有祖辈传下来的秘密武器，十分凶悍也十分宝贵。据说只动用过两次，一次是开国初年浮水部作乱于帝歌，最近时曾经逼入宫廷，桑家祖辈在高塔之上动用天杀之器，三十丈外击毙浮水大王。一举定帝歌。一次是前五代的时候，桑家遇上竞争祭司的强大对手，对方势力雄厚，有一身异术，很受当时独揽大权的国师器重，竟然说动国师修改相关律条，欲待剥夺桑家对祭司之位的世代继承权。在法令通过的前夜，桑家当时的家主，手持天杀之器，一举闯入对方家中。一声巨响之后，那号称刀枪不入水火不伤的神人，横死当场。”
景横波越听表情越古怪。
这描述，怎么听起来那么熟悉啊，不会真的是……吧？
桑家先祖会用避雷针骗人，难保不会有那东西啊。
但是如果真的有那东西，那说明在她之前，大荒就有了穿越人，可穿越人传说中不是拥有金手指吗？怎么没有对大荒政体国体和生产力发生任何改变？
等等，桑家先祖也曾和大荒开国女皇并肩作战，并在开国之初就为桑家打下了后世几百年基业，怎么能说毫无建树？
“桑家先祖似乎是个牛人，”她问，“还做了什么丰功伟绩？”
“桑家先祖死得早，据说是被姐姐毒杀。”蒙虎道，“大家族争权夺利，这事儿也没什么稀罕的。”
原来是个打酱油的倒霉蛋。
不过如果真是那东西，还是有点麻烦的。超出当世生产力的东西，往往震慑力超越杀伤力。
一旦桑家被逼急了，再次展示某种“神器”的神威，只怕祭司高塔倒塌带来的威望缺失，能再次被桑家弥补。
更何况……景横波瞧瞧前方，已经有护卫不断来向宫胤禀报，重臣们趁夜前来，纷纷要求入宫。
宫胤神色冷漠：“一律挡驾，告诉他们，宫中无事，不可夜扰，请回。”
景横波侧望宫胤如冰雕般的侧面，他乌黑眉宇平静，却锁一段凛然杀气。
看样子，今夜的杀戮，必将在宫中解决。
如同桑侗下了决心一般，宫胤也下了决心。
景横波知道宫胤作为大荒真正的掌权者，在任何时候都以大荒稳定为重，桑家这样势力盘根错节，足可动摇帝歌稳定的大家族，他并不会愿意以最激烈的方式解决。今日杀戮或许容易，来日桑家及其同党的反扑，必将扰乱朝政。
而在桑家和轩辕家之侧，还有个势力更为雄厚，一直虎视眈眈的耶律祁。他困在昭明公署，都能发现宫胤状况有异，一出手就险些置他于死地。一旦朝政混乱，他岂能不浑水摸鱼？
宫胤不会想不到这些，他这么做，是因为……她吗？
景横波眼波流转，唇角微微弯起。
宫胤一回头，就看见水汽如烟光，她在烟气中微笑，不同于平日艳丽张扬大笑，多三分含蓄静美，是一朵水晶兰花，在清晨雾气朦胧中开放。
可远观而不舍破坏的美。
他竟一时失神，忘记要说什么，只看见她唇一张一合，似在说话，愣了一愣才道：“什么？”
景横波诧异地看他一眼，不明白这家伙怎么会忽然出现心不在焉状态，她还以为他永远是天上龙鹰，目光灼灼。
“我说，让他们进来。”
宫胤霍然回头看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桑家今晚一定会动用那所谓神器。”景横波笑得无所谓，“正好，让大荒大佬们，见证她桑家最后一件可依仗的所谓神器也毁灭吧。”
宫胤深深看她，想要从她永远谑笑的眸子里，看出这话的荒诞来。
景横波并没有端正脸色，媚笑看他，扬起的眉，挑出几分隐藏的张狂弧度。
宫胤转过头。
“请众位大人入宫。”
“请众位大人入宫——”内侍尖锐的声音，穿破雨幕，穿透重重宫阙。
景横波眉开眼笑，她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毕竟让大臣们进宫，事态就可能出现变数。以宫胤的稳重，她以为他不会同意的。
“小胤胤真好，”她扑上去，抱着他手臂摇晃，“人家最喜欢信任人家的人啦。”
宫胤晃了晃身子，伸手按住她不安分的狼爪，想要把她从手臂上撕下去。一低头正看见她含笑的唇，微微翘起的弧度，艳若惊虹。
从他的角度，还可以看见很多，比如脖颈线条流畅，一线锁骨精致，半点肌肤雪白……
而覆盖着她手背的掌心，如此鲜明地感受到肌肤的温和润……
他心中一颤，随即便是微微刺痛，若冰针密密将肺腑刺过，他立即转开了眼，坚决却又轻轻地，拉开了她的手。
“想好怎么做了吗？”
“想好了。”
“嗯？”
“神挡杀神，魔挡杀魔。”她飞个媚眼儿，“神器？凡人哪能持神器？这么多年，该报废了。”
他勾唇一笑，为她隐藏在骨中的傲气和杀气。
她在成长，如此飞速，如果不出意外，未来大荒神坛之上，必有她红衣拂袖卷掠风云的身影。
回眸一看雨幕中急急赶来的重臣们，看着那一张张心思深潜意味不明的脸，他笑意微敛，心微微一沉。
而在另一个方向，有急速马蹄声响起，惊破这沉寂宫道。
马蹄声沉重，敲击着雨水飞溅的地面，整个宫廷地面都似在微微震动。
宫胤脸色也冷而重，这平静宫道，无特许不可跑马，如今桑侗当真是疯了，竟然驱策属下这些护卫，群马齐奔。
蹄声急促，只是刹那之间。
赶来的重臣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大队穿着红色祭司护卫服的护卫，骑重甲铁马，溅无数水坑，如一片火云从宫道卷过，最前面的躲避不及。
蒙虎禹春脸色愤怒，“主上！他们竟敢在宫中跑马！请容我等以劲弩射杀！”
宫胤一挥手。
另一边景横波抓住紫蕊，急急道：“给我找件护心甲来……”一转头正看见蒙虎飞身而起，人在半空，正欲对墙下箭手发布命令。
她惊声大叫：“不要飞起来……”
可是已经迟了。
“砰。”
一声巨响，极具穿透力，几乎响彻宫阙，大片大片的雨水被音浪震开，扑啦啦洒在赶来的重臣们脸上，奔在最前面的被那声如在耳边的炸响惊着，一个趔趄，软倒在雨地里。
巨响只是一声，却仿佛是很多声，连绵不绝，宫殿在声浪中颤栗，半空中蒙虎的身子也在颤栗，几乎瞬间，众人都看见半空中爆开的血花。
染红雨幕，再猛烈降下。
众人心跳如鼓，骇然抬头，就见最前面骑士不知何时已经立在马上，双手抓着一件披了黑布的东西，手势微微抬起，那东西正微微冒着青烟，烟光大雨中，那人眼睛如鹰冷酷。
“神器出动——”一些老臣发出不可控制的长声呼喊，有些人已经在倾盆大雨中拜下。
白影一闪，宫胤已到半空中，一手接住了蒙虎，他似终于动了真怒，一个旋身衣袖银光一闪，空气中尖锐之声不绝，雨势被瞬间截断，出现一道透明的真空，银光顺真空之道一闪，直扑那开枪骑士。
骑士下意识抬枪，但是已经慢了一步，下一瞬他翻倒马下，胸口血洞比蒙虎肩头那个还大。
那蒙着黑布的“神器”也随他坠向马下，一双素手一抄，将东西抄住，手的主人桑俏一个翻身，已经接替刚才骑士，立在马上，手中“神器”微微一抬，对准了宫胤。
大雨哗哗。
雨幕中所有人都影影绰绰。
雨势倾盆，连绵不绝，气氛却紧得似乎一扯就断。
此时宫胤接住蒙虎，正低头看他伤势。
桑俏手指扣在扳机，却出现一丝犹豫。
她没想到宫胤竟然放重臣入宫，此刻大臣们都在，要在这么多双眼睛下，枪杀大荒第一人，一旦出枪，就是惊动天下的大事，这桑家女子，也不禁微微紧张。
手指将扣未扣，蓦然人影一闪，景横波已经出现在墙上。
她第一件事就是撞向正落向墙头的宫胤，将他撞下墙头！
“别飞高，我有办法！”
女子微微沙哑的声音回荡在墙头，衣袂在大雨暴风之中飞卷，天幕下电光一闪而过，将她凌空的身影照得明灭。
桑俏霍然抬头。
就是她！
新女王！
传说里离经叛道，胆大包天，在迎驾典礼上摆了所有人一道，更悍然闯静庭重地，逼姐姐和她打赌，将桑家送入万劫不复境地的女王！
还没登基就搞出这许多幺蛾子，如何能容她成长？
手指一震，黑布落地，枪口一抬，比刚才更坚定地对准了景横波。
“以神赐之名，以百年祭司家族之神力，今日，”桑俏的声音比雨声还冷，“我桑氏将以天赐神器，灭杀借助魔鬼之力毁我神圣高塔的女王景横波，违抗者、阻拦者、求情者，天惩之，雷殛之！”
“轰隆。”一声，仿佛为她的话做注脚，一道惊雷当空劈下，苍白闪电将天空割裂。
桑俏立在马上如在平地，岿然不动，手中枪口稳定，森然如黑色巨眼。
相比之下，在墙上站立不稳，被大雨大风打得摇摇晃晃的景横波，看起来狼狈而滑稽。
看她双手乱晃的模样，似瞬间要被雨打风吹去。
雨势狂暴，气氛僵窒如死。所有心都被拎在了喉咙口，等待一次足可影响整个大荒国势的刺杀。
虽只一霎，仿似一生。
却忽有三声，惊破此刻的杀气。
“下来！”白影一闪，冲天而上，挡向景横波面前。
“慢！”昭明公署里一条黑影如鹞鹰，横穿三丈而来。
“滚！”浅黄色人影鬼魅般自桑俏身后出现，一掌拍向她背心。
同一刻。
桑俏手指微微一紧。
景横波忽然向下一仰。
“啪。”
这一声的响依旧令人毫无准备，比先前更猛烈爆裂，充满了摧毁和杀戮的狂猛，漫天的大雨都似瞬间一停。
“啊！”
惨叫声比雷声还震撼人的耳膜，让人担心这一刻那发出叫声的咽喉是否已经破裂。
一团黑烟裹着血花滚滚而起，夹杂着炸飞的弹簧护圈扳机，和碎裂的肌骨血肉，在大雨中又下了一场血肉狂雨。
半空中三条人影一顿，各自骇然不可思议地抬头。
大雨中跪地伏拜的臣子们，抬起雨水横流的脸，张大了嘴，吞进一口口带血的风雨。
各自蓄势冲出的亢龙护卫以及祭司护卫，抬起的腿定在半空，剑出半鞘，雪亮的剑身沾满被雨水溅飞的血肉。
属于桑俏的血肉。
一片窒息的安静之中，只有桑俏的惨叫连绵不绝。她举起只剩半截手肘的手，怆然向后倒去。
宛如一个慢动作，她落叶般飘下，黑色衣袍和黑色长发，染血零落雨地泥泞。
与此同时，消失在墙下的景横波，再次出现在墙头。
大雨里她衣衫尽湿，曲线惊人，一缕长发粘在额角，遮住光芒熠熠的眼神。
她带点遗憾地看了看那满地的碎片零件，黑色的钢铁闪耀乌青的光，那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最伟大武器，在这一霎永远消失。
或许，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终究留不长久。
桑俏不该为了挽回家族荣誉，在开枪之前说了那么一大段话。
那段时间，足够景横波舞动手臂，隔空操纵一颗小石子，堵住了枪膛。
时代最伟大的武器，毁于一颗小石子。
景横波对着地下枪支残骸，理理鬓发，鼓起腮，轻轻“砰”了一声。
“炸膛啦。”她道。
……
这一刻凶猛的雨势似乎不再存在，所有人都忘记了雨水冲击的疼痛和冰冷，怔怔地看着大雨将桑俏断臂的血肉和那破碎的神器，慢慢冲刷而去。
像看见庞然大物之上再添一道深伤，几近致死的伤口。
最后的挣扎，归于更深的毁灭，几乎每个人心底，都涌起难以控制的惊悸，和兔死狐悲的凄凉。
连最镇定的宫胤，都失神了一刻。
他落于雨中，回身仰望景横波，墙头女子玲珑如玉瓶，对他玲珑也如玉珠一般一笑。
女子的艳光，将这一刻的鲜血和肃杀冲淡，却更令人心旌神摇，开在战地里艳丽如常的花，美到凛然。
耶律祁落在了另一侧的墙头，慢慢偏过头，似不可置信般盯住了景横波。
刺杀失败了，他知道。
原本以为是宫胤手笔，倒也没什么稀奇，可是此刻他却开始怀疑。
这看似随意庸常的女王，到底还要给人多少惊讶？
众臣们眼神还处于茫然中，大多没能理解这一幕代表的意义，他们还在思考，那传说中无与伦比的大杀器，桑家赖以震慑天下，百年不出的神器，为什么就突然炸了。
就在女王出现后，炸了。
很多人心中掠过一个念头：得位不正，反噬其主。天命所归，百毒不侵。
忽然一个声音惊破了寂静，伴随着啪啪啪的大力鼓掌声。
“干得好！干得妙！神器？什么神器！这才是真正的神奇！不愧是我媳妇！”
大雨里伊柒爬在桑俏马上，又笑又跳，对着景横波连连招手。
景横波一看见他就开心，忍不住一笑，也招招手。
“吃了吗？”她问。
“没吃呢，”他大叫，“听说你这边有麻烦，拼了老命赶过来，靴子都跑破啦，哪里还有空吃饭……”
一群人脸色发青地听着这两人在这要命一刻寒暄，对着一地鲜血在讨论早饭的问题……
“没吃就下来，等会一起吃……”景横波的话声，被宫胤清冷的声音，一口截断。
他一抬手，对伊柒一指。
“来人，将这擅闯宫禁的刺客拿下！”
“喂喂！”景横波慌忙要拦，一眼看见宫大神发黑的脸色。
啧啧，生气了？怎么又生气了？
“走吧走吧你！”她挥手，“下次请你吃饭！回头赔你靴子！”
“好啊好啊！”伊柒一边往回逃一边挥手，“九宫大街瑞香居的红焖扒蹄很不错……”
“我们皇家，从来不欠人债。”宫胤冷冷道，“来人，砍下他双脚，以后他就再也不会跑破靴子了！”
伊柒跑得更加快了……
好容易甩脱追兵，转过一道墙角，忽然一条人影掠过，笑道：“他砍你脚，我赔你靴子！”手一抬黑光两点，直取伊柒脚心。
“哎哟偷袭！”伊柒怪叫一声，冲天飞起，起来的时候，靴子底已经没了，只留一双光秃秃的脚心，再慢上一步，他的脚心就要被洞穿。
“吃我一靴！”伊柒就势脚一甩，没了鞋底的靴子射向出手的耶律祁，趁他一让，他哈哈一笑早已逃了开去。
雨声里他的声音滚滚传来，“波波，我走了，别送了，情敌太多太热情，我下次单独来看你……”
“下次留你一双脚，省得你跑来跑去。”耶律祁将那一双靴子扔开，衣袖一拂，远远望了宫胤一眼，施施然回他的昭明公署了。
宫胤面无表情，眼神比这雨还冷。
他挥挥手，墙后弓弩上弦，吱嘎作响声一片，听来瘆人。
祭司护卫们露出惊慌之色。
“桑家倒行逆施，已为苍天所弃。本座给你们半刻钟，退出宫廷，远离祭司家族，可以不追究今日作乱一事。”宫胤开口，声音在暴雨中远远传出。
护卫们露出惶然之色。
这些原本都是桑家的忠心护卫，但忠心，多半源于内心深处对桑家的膜拜和崇敬。对“神力”崇敬越深，当“神力”消失时精神支柱毁灭更快。高塔倾毁，神器反噬，桑家两大赖以生存的要害被毁，这些人顿时也陷入茫然畏惧之中。
再加上桑俏重伤昏迷，群龙无首，宫胤积威深重，杀气凛然，众人一阵茫然畏怯之后，有人开始后撤。
一步后退，就是全线崩溃，几乎瞬间，所有武备齐全毫发无伤的祭司护卫都转身狂奔，只恨跑得不够快，不能在半刻钟之内撤出宫廷。
人在逃奔时，是防卫最弱的时候。
景横波看着那些飞奔如闪电的人，心也微微拎紧，这些人着重甲，执武器，还能跑这么快，显见得个个都是精英。这样的队伍在谁那里都是足可掀出巨浪的生力军。今天他们逃奔，是接连被意外重创之后的应激反应，一旦休整过来，桑家未必不可以把他们重整于麾下，到时候，这些恨死她的人，得给她造成多少麻烦……
她微微叹口气，就这样吧，有些事明知道不妥，但也不能做，难道要宫胤对这些已经放弃反抗的人下杀手吗？这得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啊。
正在想着以后如何应付，眼看着那些人即将逃出视线，她忽然听见极冷、极决断的一声。
“射。”
几乎刹那，箭矢便替代了暴雨，在人们头顶上呼啸卷过！
众臣惶然仰起头，睁大的眸子里，倒映青黑色的横飞的箭雨！
再下一瞬，视野里便是大片血色的幕墙！
连绵的血花不断自人体爆开，一朵比一朵绽开更快，再被半空雨势卷开，绵延成一道滚滚的血色波涛。
景横波险些再次从墙上跌下去。
她霍然回首，对上宫胤的眸子。
他在暴雨中，清净不染鲜血尘埃，一双眸子也似被狂雨冲刷过，明澈若冰晶，闪耀着极致纯净的微蓝光芒。
那并不是嗜血的眸子……
暴雨中他淡淡静静看她一眼，随即转回杀戮场，数百人辗转呼号，血色将地面染红，无数红色沟渠潺潺而去，汇入宫道两边的排水沟。
上位者收取人命如割草，死亡很多时候不是因为罪孽，而是因为站错了位置。
“啊啊啊——”
一个浑身扎满箭矢的护卫，忽然挣扎着回头，高喊狂奔向宫胤，他双手高举着沾血的剑，沉重的靴子将带血的雨水溅上无数人膝头。
禹春身子一侧，要拦在宫胤身前，宫胤手一摆。
他就那么冷冷立着，看那垂死的人，回光返照的悍然挣扎。
两丈、一丈、半丈……
众人心都咚咚跳起，虽然确定这人无法对宫胤造成伤害，可也有人在暗暗期盼奇迹。
宫胤始终岿然不动，甚至慢慢负起了手。
他看那冲杀而来的汉子的神情，如同看之前横陈殿前的数百尸首。
三步、两步、一步……
“砰。”人体重重落地，将雨水溅起半人高，无数人呼出一口长气，有庆幸，或许还有失望。
宫胤俯下脸。
落地的人还没死，犹自不愿放弃挣扎，一寸寸向前挪移，身后拖出一道道长长的血线，瞬间被雨水涂抹卷走。
景横波看着那纵横如江山沟壑的血线湮灭，只觉心中微颤。
这血色江山，无尽谋算，到底要用多少鲜血来填埋？
探出的手指，堪堪将要够着宫胤雪白的衣角。
宫胤忽然微微弯身。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看他弯身，弹指。
“啪。”
一声空气击响，半天雨丝忽停，肉眼可见一道透明真空出现在那人递出的指尖之前，似透明屏障，隔绝了最后出手的希望。
那只手，被挡在离宫胤袍角一丝距离，无法寸进。
毫厘之近，天涯之远。
景横波看着这一幕，忽觉心凉，为命运里各种冷遇，似乎隔着雨幕看见自己后半生，近在咫尺的希望，远在海角的拒绝。
那双手，在挣扎完最后一段路之后，最终颓然垂下。
一声如狼一般的哀嚎，却忽然响彻殿宇宫堂。
“宫胤！你必身受天噬，跌落深渊。众叛亲离，永逐大荒！”
凄越悲愤的嚎叫，泣血殷殷，似要冲上云霄，冲破暴雨封锁，将之镂刻于苍天之上，等待轮回命运，应现。
此刻只剩大雨发声。
宫胤岿然不动，冷硬如万年不化冰雕。他身边，众臣都畏惧地后退几步。
人影一闪，景横波出现在他身侧，偏头看他表情。
宫胤掉过脸去，景横波跟着转过去，宫胤转回来，景横波再跟着转回来。
几次三番，宫胤也不转了，低下眼，定定地看着她。
景横波微微踮着脚尖，仰头看他，忽然给他理理粘在额角的乌发，一笑。
“一看你面无表情，就知道你心里翻江倒海了。”她嫣然道，“怎么，一句诅咒，心里不舒服了？”
宫胤拂开她的手，景横波却没让，反手握住他手指。
两人手指相扣，半举在雨中。
宫胤低头看看，没有再甩开，也没有说话。
他不会告诉她，传说里桑家里能做到总领的家臣，多出自大荒最神秘的背叛之泽，那一族唯一的神奇之处，就是善于诅咒，尤其死前以精血铸就的诅咒，向来应验如上苍许诺。
景横波却从他的眼睛，和众人的眼神中，读出了答案。
她也不过是耸肩一笑。
“自己命都救不了，还能诅咒别人？”她凝视着他的眼睛，拉了拉他的手，“冤有头债有主，宫胤，这个诅咒，我接了！和你没关系。”
宫胤的目光，从手指上，缓缓落向她的脸。
被雨水洗过的容颜，色泽清鲜，湿漉漉更加明艳，密密的睫毛载着无数细密的小水珠，透过水珠，看她眸光坚定又朦胧，荡漾着满天满地的春光。
如此风姿摇曳，不可抵挡。
心底似涌上一股热流，所经之处，奔腾穿透，涤荡呼啸，经脉似破开无数个小孔，穿透刺骨的冰风，又似轰然崩塌，卷起千堆雪。他在这样的崩塌和穿透之中抵受不住微微皱眉，却又忍不住唇角微微一弯。
景横波抬眼看着他，这一刻他的神情如此古怪，似痛苦又似欢喜，又或者痛苦中生欢喜，欢喜中种痛苦。眉聚如峰，唇角笑意却流掠如春水。
但她觉得如此动人，只觉得这一刻必然有什么，已经不同，她恨没有将拍立得带在身上，永远记取这一刻奇特的笑意。
雨渐濛濛，草色清新，彼此在雨中相望，都觉得对方指凉心热，唇角弧度世间最美。
不知何时，众臣都缓缓退下。避到一边。
身后从急促步声传来，宫胤顿了顿，似有点不舍地，放开了景横波的手。
“桑大祭司已经出宫。”派出去追捕桑侗的护卫回报。
众人凛然。桑侗够当机立断。知道这边没得手立即离开。只是也太心狠了些，她妹妹桑俏，还在宫中生死不知呢。
宫胤只点了点头，半晌道：“不必再称大祭司。”
这句一出，几乎所有人都立即低头。
一句话，一个家族权势终结。
雨势渐小，天也渐渐亮了，景横波看一线苍白的天光，照在那些死去的苍白的脸上，只觉得心底淡淡寒意，慢慢拢起了袖子。
这一夜风狂雨横，或许，只是一个开始吧。
……
玉照宫的护卫们在收拾战场，景横波此时才感觉到寒冷，抱着双臂转身要回去换衣服。
身后忽然有人道：“陛下请留步。”
景横波回头，看见是轩辕镜，和其他人此刻有点畏惧警惕的目光不同，轩辕镜的眼神里满满愤怒。
也难怪，强有力的盟友被一朝打倒，等于斩去一臂，他当然不爽。
“有事快说，我很冷。”别人没好脸色，景横波当然更没有。
“陛下的誓言才完成一半，”轩辕镜道，“您预言雷劈祭司高塔，也说了会将雷电收于您囊中，以证明天神转择了你。现在，雷电呢？”他讥诮地道，“不会藏在您袖中吧？”
“你说对了。”景横波懒懒一笑，一眼掠过众人震惊的神情，又是戏谑一笑，“不过不是现在。”
“陛下！”被涮了一把的轩辕镜老羞成怒。
景横波已经挥挥手，转身就走。
“我要洗澡换衣服，还要补觉。否则长出皱纹什么的你们谁赔得起？等我睡饱了，我会把我捕获的电给你们看。你们如果实在想看，就等吧！”
“陛下，你想赖账吗！”轩辕镜声音冷厉。
“今晚你看不到，再说我赖账不迟。”景横波头也不回，快步越过了侧门。轩辕镜不能追上去，脸色铁青，转头对宫胤发难：“两军交战，不杀战俘。这是我大荒规矩。老臣想知道，国师为何诱骗无辜，下令射杀那些已经放弃抵抗的祭司护卫！”
宫胤看都没看他一眼，伸手一招，示意禹春将受伤的蒙虎送进殿内。
众人这才注意到蒙虎半身血染，前肩只是一个绽裂的创口，后肩几乎就是一个血洞，这是“神器”造成的创伤，如此可怕，众人白着脸看看那地上零散的一摊，越发想不通女王是怎么隔空毁掉这名副其实的杀器的。
难道真有所谓神力？
“未得批准超编护卫人员，持武器擅闯宫禁，当着群臣的面欲图刺杀女王，重伤御林护卫首领蒙虎。”宫胤淡淡道，“以上每条，几乎都是足可株连九族的大罪。谏议大夫如果再坚持己见，正好可以归入九族之内。”
轩辕镜白着脸，抗声道：“我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何来九族之亲之说！”
宫胤瞟他一眼，轻描淡写吐出两个字：“友族。”
完了他再不理轩辕镜，拂袖而去。众人被这两个字里包含的跋扈和杀气所摄，凛然不敢言语。轩辕镜脸色煞白，犹自强撑着喃喃道：“什么友族……九族里哪有友族……”却又不敢大声。
禹春将蒙虎交给赶来的医官，走了过来，满是血迹的手拍拍他的肩，粗声大气笑道：“没有友族，也有亲族嘛。谏议大夫高风亮节，敢作敢当，对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叛逆如此回护，比真正的亲族还亲，勉强算进去也是可以的。”
轩辕镜铁青着脸退后一步，重重拂开他的手，怒道：“让开！别拿你的脏手碰我！一个小护卫，也敢讥讽老夫！”
禹春哼声冷笑，斜睨他一眼，将血手顺手在旁边墙壁上一揩，道声：“是脏！”头也不回大步去了。
只留下轩辕镜老脸又青又白，胸口起伏。
其余众人噤若寒蝉，都悄悄离开他一些距离，轩辕镜眼角扫视四周，心中忽然涌起悲凉之意：桑家和轩辕家结成联盟，以前这些人多有趋奉，如今桑家眼看倒台，这些人就赶紧划开界限，这人走茶凉，凉得也太快了。
忽然有人缓步轻移，在他耳侧低笑道：“镜老何须颓丧若此？桑家虽亡，却未尝不是你我机会啊。”
轩辕镜转头，就看见绯罗噙着微笑的唇角。
轩辕镜眉头微微一皱，他对这位襄国女相，并没有太好的印象。六国八部的实权人物，说到底和朝中大臣并不是完全一派。他们每年轮番会应诏去帝歌述职，趁这段时间和朝中重臣打好关系，并对朝政做一定程度的参与建议，但说到底，他们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本属国和本部发展势力，这些人都有勃勃野心，目光所及，同样是大荒真正的最高之位。说明白了，大家是竞争者，很难给予互相信任。
何况他最近听说了，襄国内部权争也很激烈，这位之前一直掌握重权的女相在这个时候来帝歌述职，保不准在国内地位已经十分危险，这是打算在帝歌浑水摸鱼，重整旗鼓，好由外及内，再战襄国？
她打得好算盘，可他轩辕镜现在可没心思给他人做嫁衣！
“桑家已败，何来机会？”他因此也没什么好脸色，重重地道，“再说就算有好机会，和女相也没什么关系吧？”
绯罗似乎根本不在意他恶劣的态度，依旧笑得婉转从容。
“镜老此言差矣。”她笑道，“桑家数百年簪缨豪族，经营数十代，怎么会一朝便亡？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算今日宫内精英尽丧，但散布于大荒的桑家分支子弟何止数千？分支中的护卫子弟算起来又何止上万？这股力量最后将落于谁手？所谓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如今桑侗正处于内外交困时机，如若镜老在此时伸出援手，将来获得的何止一个桑家？”
轩辕镜眉毛一动，绯罗的话也算击中他心中一部分算盘，只是还有些犹豫不决。
他的目光越过静庭，看向对面女王内苑，翠姐拥雪和静筠都起床了，正在外面忙碌。他的目光往那个方向落了落，又转了回来。
“当然，现今桑家受到重创，下一步宫胤必然不会放过斩草除根，这个时候对桑家的支持，只怕轩辕家一家还未必能撑得下。”绯罗眼波流动，“小女子对老牌世家倾慕已久，惜乎一直没有机会和诸位同行，小女子也算薄有能力，未必对两位没有任何帮助。镜老，岂不闻多一个朋友，总胜于多一个敌人？又或还有一说，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轩辕镜默然，看着雨势渐渐收去，天边一抹模糊白虹，未见华彩。
大荒的朝局和将来，也如这虹一般，因这新女王的出现，显出几分不在其位的妖异。
“你看，这天边虹。”他忽然道，“史书有云，白虹贯日，血漫玉阶。如今可不应了？”
“是啊，”绯罗和他并肩而立，抬头看那虹默然伸展于天际，“可得看清楚了呢。否则下一次贯日，血漫过你我府中阶梯，可不是什么好事。”
“老夫府中揽碧亭，居高处，倚华阑，是帝歌最高建筑之一，是个看景的好地方。”轩辕镜似在谈天。
“闻名已久，恨未见识。”绯罗满脸倾慕。
“这是老夫失礼，有机会还请女相赏光。”轩辕镜笑意诚恳，“或者，揽碧亭上看白虹，另有一番风景。”
“正中所愿，不胜向往。”
简短的对话之后，两人不再多言，各自转身。
一旁的大臣们，甚至无人发觉，只在这不经意的一霎，一个足可影响未来大荒政局的联盟，已经悄然形成。

第六十六章 闪瞎你眼
天亮了，又黑了。
景横波从榻上醒来的时候，看着外面黑洞洞的天色，表情充满茫然。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也想不起这是哪天晚上还是凌晨。
回来后洗个澡换个衣服，她毫无心思的一场好睡，连梦也没做。
发了一阵呆，她听见门外有细细碎碎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来回走路，步伐急迫。时不时走到她殿前廊下，很近的地方。景横波等着敲门声起，却始终没动静。
她若有所悟，起身换衣，拉动了召唤铃。
几乎立刻门就开了，露出门口护卫微带焦急的脸，景横波认出这是宫胤的一个贴身护卫，叫三从。
“陛下，”三从道，“大臣们一直都在等您。”
景横波探探头，哟，静庭书房灯火通明，隐约还有吵杂之声传来。
难为他们一直等着，是等着想看她洋相吧？
“催你了？”她问。
三从露出一脸苦笑，“催我十八次了。一直在书房吵架，如果不是我们拦着，或者就冲过来敲您的门了。”
“国师怎么说？”
“国师说，补觉重要，三餐别少。”
“国师在做什么？”
“补觉。”
景横波“呵”地一笑，心情大好。
“说得对，补觉重要，三餐别少。”景横波神清气爽伸了个懒腰，“睡了一天了，我饿了，开饭！”
“呃……”三从小心翼翼地提醒她，“大臣们还在等着……”
倒不是他不想让女王吃饭，只是那些大臣不敢催宫胤，都逼着他呢。
“皇帝还不差饿兵，谁有资格差饿皇帝？”景横波若无其事在饭桌边坐下，“都等了一天了，也不在乎多等一顿饭，开饭！”
三从苦笑着退到一边去了，大臣们一天都没吃饭了……
景横波吃得很香，很认真，每道菜都尝过评价过，直到肚子溜圆。
静庭书房越发喧闹了，这边的饭香已经传了过去，大臣们饥肠辘辘，如果不是两边护卫拦着，只怕有人就要冲过来质问了。
其实宫胤也不是不提供三餐，只是很少有人能在宫大国师面前吃下饭——上头一尊面无表情的冰雪大神，吃起饭来静默无声，实在刺激不了食欲。
而且宫胤的饭食和别人不同，一般很少热菜，多为寒凉之物，这些脑满肠肥身体虚弱的大臣，消受不得。所以久而久之，宫胤很少赐食，大臣们也不指望吃玉照宫的饭。
此刻饿了一天的人，闻着那边杀伤力强大的香味，其刺激不下于太监进青楼。
那边越吵，景横波吃得越慢，从容吃完，把筷子一搁，推开要上来敦请的宫女，道：“换衣服。”
她自去了换衣间，出来时，满殿的人都“啊”地一声。
她换掉了身上的女王常服，换上了自己的裙子。
大红紧身深V裹裙，简单却最性感的剪裁，如第二层肌肤紧紧熨贴，将她天生的好身材勾勒得不能增减一分，众人目光发炫，眼神四处漂移，不知道该看还是不该看，不知道该看哪里才能止住那一声冲到咽喉的惊叹，随即发觉看到哪里都注定忍不住那一声惊叹——有种人的曲线，似上天所钟，令最麻木的人都不禁膜拜，不含淫邪，只为那般少见的美。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景横波腿上，鱼尾状裹裙下延伸出洁白纤细的小腿和精美脚踝，脚蹬着一双同色鱼嘴露趾高跟鞋。
这样的装扮，见所未见，众人直了眼，连劝谏都忘记。
紫蕊比较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想要说什么，然而看见景横波神情，忽然低下了头。
女王眼底，并不是平日戏谑散漫的神情。她眸光坚定而从容，似乎对这世间一切早有准备。
所有人隐约觉得，似乎从昨夜暴雨之中，女王迎着神器飞身而起，一挥手令神器自爆开始，这位神秘而神奇的女王，似乎有什么已经改变。
景横波胳膊上挽了个黑色小包，望着静庭，笑得胸有成竹。
“走吧，去闪瞎他们的眼。”
……
大臣们已经等了一天。
烦躁疲惫饥饿，似绳索缠住了人的心绪，越困越紧，直至忍受不住爆发。
“女王到底干什么去了！”
“她在吃饭！”
“先是睡觉！然后是吃饭！下面她要做什么？是不是夜了，再睡一觉？她到底把我们这些朝廷重臣，当作什么？”
“她还没登基，就敢如此戏耍轻慢群臣，这要正式登基，岂不是将我等视为猪狗？”
“我看她是在逃避吧？她根本无法取用雷电，现在只是拖延之计，好让我等不得，自己放弃？”
“说得很是。昨夜她根本没有去祭司高塔，也没有任何作法，如何取来雷电？再说雷电乃上苍运行之物，如何能被凡人所控？真是满口胡言！”
“是啊，我等应该……咦，灯火怎么忽然都灭了？”
“护卫！护卫！灯怎么都灭了！快去找火烛！”
“想必风大吹灭了灯烛，速速点灯……诸位同僚稍安勿躁……老夫觉得……我等更应该等下去，她总不能一直缩着不出头！只要她一出现，无法应证她的胡言乱语，老夫就……”
“就该死！”
“啪！”
伴随带笑慵懒声音的，是一道雪亮的光柱！
一片黑暗中，一道雪色光柱，似从黑天之上来，穿透万里层云，如一道惊电，忽然就劈到了那正愤愤大骂的臣子脸上！
“哎哟！”
黑暗中一点光都分外明亮，何况这灿然如日的一束。突如其来的雪亮光柱，几乎令所有人瞬间都失去了视力，众人眼前都白茫茫一片，急忙举袖掩面。那被光柱正中脸部的臣子，尖叫一声，蹬蹬蹬连退三步，伸手在黑暗中慌乱的乱抓，嚷叫声已经带了哭音：“我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
众人一听更加惊慌，纷乱逃窜试图躲向黑暗之处，一时屁股乱撅袍子乱踩，拥挤吵嚷声不绝，大乱中又隐约听见远处隐隐震响，似乎是雷声，众人惊惶回头，发现刚才那雪亮光束已经不见，眼前依旧一片黑暗，只是眼睛受到光斑刺激，此时看什么都是一片白一片黑的模糊，正稍稍放心，想问个究竟，忽听闷雷声止，头顶屋瓦“哗啦”一响，似被什么重物劈中，碎瓦坠地之声不绝，众人一惊一乍，想要去看又不敢，忽然又听见“啪。”一声。
雪光乍现，笔直一条，从黑漆漆的门口直射人群中心，照亮好几个乱撅乱钻的屁股，隐约还响起绯罗气急败坏的叫声：“谁扯我裙子！让开！”
“啊。”一声大叫，一个靠光柱最近的臣子，一头扑到地上，“好亮！好亮！别劈我！别劈我！”
众人一呆，脑中也似忽然被雷电劈过——闷雷、无法形容的任何灯都不能比拟的雪亮光芒、被劈碎的屋瓦、刚才出言不逊被亮光击中然后看不见的臣子……这不就是女王收集的雷电！
她真的收集了雷电，拿来惩罚敢于质疑她的人！
被她说“该死”的那个，现在正捂着眼睛满地乱滚，凄惨嚎叫说看不见了，可不是被借来的闪电劈瞎了？天上闪电，何等威势，劈瞎一个普通人，再容易不过。
众人躲在桌子下凳子后，惶惶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向外看，眼睛因为应激反应，还在闪着黑白光斑，他们看着前方漆黑，想着那光柱，深信这世上没有任何灯火可以有这般亮度，因此更加胆战心惊，憋紧呼吸，生怕一出声，就被那闪电劈在了眼睛里。
一时原本乱糟糟的屋内静寂如死，越发衬得头顶屋瓦掉落的簌簌之声惊魂。
死一般的静寂和黑暗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从容、缓慢、清脆，一步步自门口踏来，落足很有力度，但是从声响来推断，应该属于纤细女子，那鞋子似乎也不同寻常，敲击地面声音特别明亮，让人想起瓷一般的光滑，玉一般的琳琅。
不知怎的，众人都想到了女王。
躲在黑暗里，屏住呼吸，听着那清脆异常的脚步声，一声声逼近，一声声敲击在心上，众人的心也似被重重踩住，一步，一跳。
“啪。”
又是那熟悉的可怕的声音，所有人都禁不住发出哀嚎，抱头往地下一钻。
头顶很安静，飘荡一声轻笑，几分得意几分不屑。
众人不敢动，只有绯罗觉得不对，咬咬牙霍然抬头，随即变色。
没有闪电，没有雷，门口，斜斜靠着景横波，手中一只烛台，烛光幽幽的亮着。在她明净艳丽的容颜周边，染出淡黄的光晕。
她目光一垂，正遇上绯罗眼光。
景横波挑了挑眉，没想到众臣之中，竟然还是绯罗最先抬起头来，看来一个女子能做到高位，果然自有其胜人之处。
绯罗却羞愤欲死。
她低头看看自己，挤在一群老男人中，蹲在桌子后，裙子不知何时已经被扯破了一点，印满了泥泞的大脚印……
而对面那女子，齐整华贵，滟滟似有光。
对于女人来说，这一刻天壤之别的狼狈，就足够她记恨一辈子。
此时众臣也发觉不对，都慢慢抬起头来，正看见景横波身后，护卫们鱼贯而入，将烛台点亮。
光明总是能给人带来胆气，众人顿觉心安，都纷纷站起，自说自话地拍拍袍子，很从容地解开尴尬。
“成大人小心些。”
“王大人注意脚下。”
“李大人咱们还是坐这里……”
景横波瞧着他们转瞬恢复正常，老脸居然红都不红，也深感佩服。
一转眼看见宫胤不知何时已经出现，正深深凝视她，她弯弯唇角，对他比了个“胜利”手势。
宫胤目光微微柔和，随意坐了下来。
就知道不必为她担心，景横波飞扬散漫，可从来不会真正乱来。
景横波笑眯眯地拍了拍自己的小黑包。里头是她的“闪电”法宝。
一只强光微型手电。
研究所出来的手电，比市面上的强光电筒还得亮上数倍，在寻常人眼里，形容为惊电也不为过，景横波又让禹春他们帮忙打灭了灯火，一片黑暗里打开这手电的效果，和劈一道闪电也差不多。
因此她也注意别让这手电伤人，光柱只照了那大臣脸部下半部分，并没有射到眼睛里，那家伙哭闹看不见，多半都是被吓得不轻。
“陛下，”果然立即有人对她发难，是绯罗，脸色铁青地道，“这是你以神鬼手段借来的电吗？依微臣看，这未必是天上雷电，只怕是阴间鬼火！如此诡异突如其来，哪有天上气象！”
“襄国女相此言差矣。”轩辕镜冷冷道，“先不论雷电到底来自何处，仅陛下这心性手段，便让人心寒。屠大人不过无知冒犯，陛下便以电光照眼，令他失明。如此暴虐，岂是人君所为？”
众人听着都点头，轩辕家和襄国女相不对盘，这话似乎也不对盘，也没人觉得异常。
宫胤忽然抬头看了绯罗和轩辕镜一眼。
景横波托着下巴，笑吟吟看轩辕镜和绯罗，她没想太多，却觉得这时候两人这么一前一后说话，颇有些怪异。似乎这原本该是桑侗的活，一转眼绯罗就接上了？
笑了笑，没理两人，她迈着猫步，从容走进，路过那还在打滚哭号说看不见的家伙，抬脚踢了踢。
“我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那家伙还在嚎啕。
“喂，我鞋子好不好看？”景横波一脚踢在他脸上，顶住他下巴。
“呃……”那家伙抬起泪痕淋漓的脸，抽抽噎噎地道，“这什么鞋子……真奇怪……啊我看不见了……”
“去死。”景横波一脚踢翻他，一转身，坐到了上位。
众臣想笑又笑不出来，讪讪坐回原位。轩辕镜僵立原地，脸色阵青阵白。绯罗倒还比他圆润些，冷笑一声，就当刚才的话没说过一般，从容地也坐了。
只是坐下来之后，腰板霍然一直，身子前倾，瞪大了眼睛。
此时众人也都发现了，纷纷发出抽气声。
上头那位……穿的是什么衣裳！
这么紧身！怎么可以这么曲线毕露！
这么短！竟然露出了小腿！
还有这鞋子……众人目光发直地看着景横波的脚，她正高踞座上，脚尖一踢一踢，百无聊赖地踢着前头一盆文竹。红色鞋子非常怪异，底下有个可以踩死人的尖尖的东西，弧度非常的漂亮，没有鞋尖，露出两只雪白的脚趾，趾甲上还涂着鲜红的蔻丹，鲜艳光滑，被翠绿的文竹映衬得妖艳，似草原上盈盈落了几朵凤仙花。
违规太多，冲击太大，众人眼花缭乱，一时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景横波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趁众人心神失守这一刻，让他们见识一下自己的奇装异服，算是景女王争取各种自由的出手第一招。
“陛下，这……”男人们欣赏够了，终于想起了规矩，有人便想开口。
景横波站起，抬手指了指天，那人霍然住口，脸色苍白。
“大荒雷暴天气多呢，朕刚才借来的电还没用完。”景横波笑眯眯一句话，让所有人白着脸闭嘴。
“祭司高塔已被雷劈，天上雷电我也借来。”景横波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把手，“我说出的话，已经全部应验。神重新选择了我，现在，你们可以选择是否遵守你们的诺言。”
沉默，轩辕镜四面望望，想要开口，却被绯罗悄悄拉了拉衣袖。
她用眼色示意轩辕镜注意听，老头子这才听见，室内有啪嗒啪嗒之声。
听起来很像那闪电出现的声音。
众人对这声音已经形成条件反射，恐惧之下，无人兴起反对之思。
景横波手在背后，有一下没一下按着强光手电的按钮。手电刚才已经取下了电池，光不会透出来。
“啪、啪、啪。”
有节奏有规律的声响，听得众人心惊肉跳，似听闻魔鬼脚步逼近，不知道下一刻那足可令人眼瞎的可怕光亮，就会扑上眼睛。有人腿开始发抖，忍不住四处张望，又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刚才的闪电，我只指挥射中了屠大人的下巴哦……”景横波似乎无意地喃喃。
“微臣愿意遵从陛下要求！”一个团团脸的官员忽然上前一步，伏拜于地。
有人开了头，人们立即纷纷跟随。
“此乃天命，违命不祥！既然上苍择我女王为主，是我大荒臣民的福泽，怎可违背上苍意旨！”
“是极是极！上苍雷惩祭司高塔，赐我女王掌握雷电之力，已经足以说明我女王天命所归。不过区区听政，众臣理当遵守诺言，修改国律中相关律条才是。”
“当初赌约就已经说明，只要祭司高台被劈，女王能收集雷电，便予女王听政之权。丈夫一言九鼎。我等若再推诿阻拦，日后如何面对天下百姓，悠悠众口？”
……
景横波瞧着那些连声赞同，义正词严的嘴脸，想着前两天他们反对时，也是这么连声反对，义正词严来着。
官场果然是个好地方，一张面具可以翻出多种花样。
倒是大贤者常方那个倔老头子，在一边喃喃自语：“听政老臣觉得很好，女王可为百姓出力。至于再多的可不行，可不能坏了太多规矩，还有这衣服……”
景横波听着虽不顺耳，倒觉得老头子算这群官场老油条中难得的正直人，转头对他一笑。
一笑险些炫花了老头的眼，他赶紧转过头，也忘记说衣服的事儿了。
“好啦，那就这样啦，小事一桩，对不对？”景横波笑吟吟地一踢一踢，鲜红的趾甲似旋飞的花瓣，炫得众人老眼昏花。
霹雳与美色同临，众人的小心肝被揉搓得七上八下，迷迷糊糊中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迷迷糊糊就被静庭的护卫送了出来，直到站在湿漉漉的宫殿院中，看着远处已经被叮叮当当拆卸的祭司高塔，才恍然到底发生了什么，禁不住拢起袖子，立在秋雨冷风之中，叹一声：
“这天，说变就变了啊……”
……
大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不过一日，整个帝歌都知道了数百年矗立，几乎已经代表大荒神权的祭司高塔被劈，女王施展神力收集雷电一事。
这样惊天的消息，几乎将帝歌翻了个底儿掉。哪怕后几日是连绵不绝的雷暴雨天气，依旧阻挡不住人们八卦的热情。茶馆里，酒肆里，甚至青楼里，都有无数人挤在一起，滔滔不绝地八卦着那夜女王“惊雷下高塔，闪电惩群臣”的神奇事迹。
以至于景横波这个还没正式登基的女王，在帝歌人气爆棚，如果要整理近期名字普及率排名，她当之无愧第一。
茶馆的板凳上，一大群人正口沫横飞。
“……这女王立在高处，抬手一挥，天上顿时聚集乌云，电闪雷鸣，女王抬起权杖，指着前方，娇声喝道：着！只见一道闪电，斜斜接引上权杖顶端，光芒闪耀如火球，女王权杖一指，再喝一声：去！那团火球仿佛有生命一般，向高塔狂扑而去，刹那之间，高塔轰然去掉了半边……”
“哇……”惊叹声一片。
角落里有一桌几人，都穿着普通黑袍，戴着面纱，一直在一边听着，众人也没在意，知道多半是大荒中等人家的女子，一般都这个装扮。
其中一个黑袍人，靠着桌子，托着腮，交叠的双手羊脂美玉般白。
她身边一只鹦鹉在啄炒米，还有一只毛色发紫的猫在啃羊腿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之声，奇怪的是始终看不见有骨头从那只狸猫嘴里吐出来。
“权杖？”女子悄悄问身边人，“听起来好高大上，喂，以后我有吗？”
“没有。”回答很让人泄气。
女子却不泄气，目光灼灼，“没有关系，可以无中生有，我打造一个好啦。”顺手一拍欲待偷喝她茶水的鹦鹉，“着！”抓过想要靠住她胸的狸猫，“去！”
……
“桑家一看高塔被劈，赶紧跪伏在女王膝下求饶。女王抬手又一挥，桑家的神器忽然就在祭台上被炸了……”
“啊，被炸了啊？”
“不对啊，桑家神器不是应该供奉在桑家庄园内吗？女王隔那么远也能令神器被炸啊？”
“你知道什么，女王神力无边！”
……
“刚才那段艺术加工得很好，这段却不怎么精彩。”黑袍女子伸出雪白的手指，评点，“当时明明生死一线，人家悍不畏死，冒雨冲上，抬手之间，令那神器爆炸……喂喂，你们说我要不要写本书，把这件事好好讲讲？保不准还是畅销书呢。”
……
“陛下惩治完桑家，走入宫殿，对着等待在那里的群臣，抬手一放。哎呀，大片大片的雪白的闪电，纵横交织于大殿之内，陛下衣带飘飘，光芒闪耀，像仙女似的，大臣们倒头下拜，口呼万岁……”
“画面感不错……哎，真要这样就好了，那群磨人的老妖精，总是各种不合作，真讨厌……”黑袍女子晶亮的指甲弹啊弹，似乎想把那些“磨人的老妖精”，统统弹到外太空去。
……
“我说啊，这可是真正的神迹！祭司高塔只不过数百年不被劈，就占据了大荒这些年的高位，一度把持政权。这女王抬手就毁了桑家的两大支柱，可是数百年来大荒未有！我这心里，听着这些事，觉得又兴奋又不安，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似的……”
众人连连点头，都表示有同样感觉。大荒不算太平，但百姓习惯了那些不太平是由国师或者六国八部的首脑造成。女王在大荒浓墨重彩的风云史上，向来是可有可无淡淡一笔。忽然这样一个已经被习惯了无存在感的角色，极其凶猛地搅动了风云，明眼人都知道，这必将引起政局和国势的变动，大荒的未来，将因此变得无法预测……
茶馆里忽然沉寂下来，陆续有一些人走出，这些多半是各大世家豪门派出来倾听民意的探子，当然普通百姓不知道。
忽然所有人都停住脚步停止谈话，凛然望向外面。
一队队青甲黑衣的士兵正快步从街道上列队跑过，雨幕中一张张年轻而森冷的脸，青色铁甲上凝结着滚动的水珠。反射出一片濛濛的青光。
“啪、啪、啪。”军靴齐齐跑过的沉重声音，似击打在众人心上。
“城西……那是往桑家方向……”有人喃喃说了这么一句，立即闭嘴。
整个茶馆压抑着沉默，有些事人人心知肚明，因明白而心生寒意。
又一家豪门倒台，意味又一轮清洗开始，又一波势力分配开端。
角落桌子上，景横波的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
出动这么多亢龙军，是因为，桑家还在顽抗吧？
“豁喇！”
忽然一声巨响，震得满堂桌椅颤动，震得无数人坐立不住跳起，震翻了二狗子的炒米，震掉了霏霏嘴里的羊肉。
店堂，乃至整个街道都陷入了一霎的寂静。
景横波目光发直，僵硬地坐在那里，她的耳朵一直在嗡嗡响——这个雷太响了！好像就在耳边。
这么近的雷，多半就在附近，多半会劈到东西……
正想着的时候，蓦然街上一声大喊。
“起火啦！”
轰地一声，整个茶馆的人都跑出去了。
景横波自然不甘人后，一手抓一只宠，挤在人群中卷了出去，翠姐紫蕊她们想保护都来不及。
街上人跑来跑去，都在惊惶地呼喊，却看不到什么东西被劈，景横波却毫不犹豫，看向皇宫的方向。
她只挂念那里。
这一眼不禁一呆。
竟然真的是皇宫失火！
“回去！立刻回去！”景横波二话不说就奔向停在街边的马车。
今天她和紫蕊翠姐她们混出宫，是为了看看前几天时装展示的效果，顺便想在九宫大街上找个好铺面，打算开办她的第一家连锁女人商场。
现在自然没了那个心思。
但是马车很快走不了了。亢龙军迅速开始戒严，景横波的马车堵在离皇城两条街道的地方。
她当然可以瞬移走掉，只是不放心将翠姐紫蕊几个留在这纷乱街道上。只好爬出车厢，仔细看看冒出浓烟的方向，似乎就在静庭附近，不由心焦如焚。
忽然有一队士兵快步从皇城出，一路清道前进，景横波远远地看见他们似乎拥卫着一辆马车离去，心中一动，急忙身子一闪追了上去，跟在队伍后头，听见他们道：“昭明公署被击毁……”
景横波舒出一口长气，立即站定不动，稍顷，负着手慢悠悠走了回去。
昭明公署劈了就劈了呗，反正耶律祁那种祸害劈死几个最好。
走了几步，她忽然站定。
不对。
哪有这么巧的事，这雷刚劈了祭司高塔，又劈了昭明公署？
当然，因为祭司高塔被劈在前，所以昭明公署的被劈显得不那么显眼，似乎也顺理成章，可她还是觉得不对劲。
她浑身汗毛忽然一炸——这昭明公署被劈，不会是耶律祁自导自演吧？
她这边刚刚偷走了引雷剑，他那边就引来了雷？不会是她给了他灵感吧？
耶律祁的脑容量，景横波见识过，觉得很有可能。一场雷劈在祭祀高塔上对别人不过一个事件或者一个八卦，对他却可能是灵机的开启，脱困的良机。
“喂，你偷来祭司高塔的避雷针之后，放哪去了？”她终于想起来问霏霏。
霏霏从尾巴里掏出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肉包子，捧着慢慢啃，大眼睛缓慢地眨着，似乎在回想，回想到景横波都等得不耐烦了，终于慢吞吞地……摇头。
景横波很想把它那满脸无辜的大脑袋给按进包子里去。
管偷不管埋，她的宠物们怎么没一个靠谱。
不过既然不是静庭有事，她也就不打算立即回宫了，反正耶律祁要搞什么幺蛾子，自有宫胤接着。在她看来，两大神的斗法深着呢，她就不信宫胤没办法杀了耶律祁，也不信耶律祁不能鱼死网破，只是这两人的斗，似乎很有默契地始终维持在一个限度之内。也许，上位者之争，需要考虑更多，平衡更重吧。
景横波认为自己宝贵的脑细胞，不适合用于思考这些无聊的事，她决定还是好好考察一下店铺。
“那家店面不错。”静筠忽然指了一处铺面道。
景横波瞧着那店面，来来往往人很多，不过有点乱，似乎在搬家。店面位置倒确实很好，正居九宫大街四个方向中心处，四通八达，周围人烟稠密，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
“这么好的铺子，看起来却像要关张？”紫蕊却诧异地喃喃一声。
“去看看。”景横波来了兴趣。
到了门口，果然里头的活计都在向外倒腾东西，满地器具箱笼，还有些混混打扮的人，趁人多混乱时不时混进去浑水摸鱼，东西摸了就走也没人管。
“做不下去走人了？”景横波十分诧异，“这么好的黄金地段，闭着眼睛也能赚钱啊。”
她忍不住在门口张望，盘算着既然这家做不下去了，是不是可以趁机拿下来。
“你们掌柜在哪？”她问身边一个忙着收拾东西的伙计。
那家伙头也不抬，瓮声瓮气地道：“走了！”
景横波还要问，忽然身后传来推搡呼喝之声。
“让开让开！”
“滚！谁准你们抢的？”
“桑家的铺子，你们也敢抢？”
景横波本来要避让，听见这一句，脚步一顿。
她回头，就看见一队黑衣大汉，铁青着脸色冲来，将店内浑水摸鱼的人一阵驱赶，匆匆进入店堂深处，过不多时，簇拥着一位老者，拎着几个巨大的包袱闪出门来。
景横波看着那几个包袱，眼睛都在发绿——这里面都是钱啊！是桑家一个赚钱铺子里最值钱的家当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些钱都是她的啊！
怎么能被桑家这样卷走呢？这一个铺子就卷走了那么多，桑家那么多产业得卷走多少？卷走了钱准备干嘛？招兵买马前来报复她吗？
景恒波不想承认其实她就是缺钱。
做女王，看似尊荣富贵，但是一个没有财权和人事权的女王，对金钱的掌握和使用权力自然也有限，她没有什么要用钱的地方，一切配备都是宫监司负责，所以她没有月例之类的玩意儿。每笔能动用的钱币不过区区千两。还得经过宫监司上报国师审批。
她想开女性连锁商场，千两自然不够用，多次划拨的话，必然会惊动朝廷，这是她不愿意看见的。
原先以为她从大荒护卫手中抢来的宝石值钱，结果被告知除了比较稀少的祖母绿值点钱外，其余宝石因为大荒产出过多，在本地贬值，白瞎了她一路辛辛苦苦地背来！
景横波在人家铺子门口咬牙瞪眼攥拳头，决定要将这些银子都收归国有。
要动手就赶快，宫胤动作也很快的，他安排查封桑家家产的士兵也在争分夺秒，这一处被发现，就没她的份了。
“快看那边有鬼！”景横波指着侧方忽然一声喊。
众人下意识向那边看，景横波身子一闪。一无所获的众人再回头，“咦，人呢？”
紫蕊等人纷纷四处寻找，一无所获。
远处围观人群中挤出胖胖的禹春，皱着眉头看看那几个张皇的女子，叹了口气。
哎，这个女王陛下，怎么从来就不肯消停呢？
他从怀中取出一颗珠子，珠子中心显现血丝一线，在珠子中缓慢游弋。
“她还在这附近……咦不对！”
禹春瞪大了眼睛，发现珠子里的血丝游动开始变快变淡，越来越快。
“糟了走了！”
禹春拿着珠子追前几步，左右四顾看着血丝的变化，血丝显现出人就在附近，然后距离很快地在拉远，女王陛下应该在急速移动中。
但是！
禹春目光一遍遍从人群中搜索过，额头慢慢渗出了冷汗。
人到底在哪里？
桑家的马车里，几个老者正紧张地收拾包袱，将值钱器物规整，分类打包。
“咱们马上去哪里？枫凌渡么？船准备好了没？有没有人接应？”一人神色慎重地开口。
“不……枫凌渡只是迷惑宫胤的计策，咱们不用去那里，咱们马上和家主……”说话的人低着头，忽然看见一角红衣，还以为是哪个散落的包袱皮，伸手准备拽过来包裹东西，一拽没拽动，随即听见嗤声一笑。
声音慵懒。
他猛一抬头，瞳孔忽然放大，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不知何时面前多了一个人，红裙泻地，巧笑如花。
景横波笑吟吟蹲在他面前，手背在身后，打招呼，“嗨，下午好啊。”
两人慌忙跳起，正要呼叫。
“砰砰”两声，两块早已准备好的板砖，一左一右狠狠拍在两个脑门上。
两个桑家下属，连吭都没吭一声，就软软倒地。
景横波嘿嘿一笑，扔掉板砖，拍拍手，拎起那两个沉重的包袱，吃力地扛在肩上，刚想瞬移，忽然皱了皱眉。
马车太矮了，她直不起腰，无法移动出去。
景横波倒也不太担心，等马车停下，她窜出去，立即瞬移，想来也没有问题。
马车速度忽然加快，景横波偷偷掀开车帘向外看，发现似乎马车并没有往城外去，反而驶向了城北的贫民区。
景横波心中颇有些奇怪，按说现在桑家是丧家之犬，宫胤正在对其抄家大索，桑家聪明一点的话早该逃出城外，据说桑家在某部也颇有势力，只要能逃出去，不愁不能东山再起。
现在往城里去是要闹哪样？难道这两个桑家下属是叛徒，不打算跟随逃走，掳走财物准备自己潜逃？
这样更好。
景横波舒舒服服坐下来，准备清点一下自己财物，忽然嗅了嗅鼻子，低低道：“这马车气味好像有点奇怪。”
马车有种说不出的怪味，有点熏有点臭，她原先以为是两个老者身上散发的，后来发觉好像这味道无处不在，似乎是马车本身散发的气味。
仔细观察这马车，似乎也太陈旧了些，车身上隐约有些细小的裂缝，看得见里面是一层黑色的物质，不像木头。那股味道在那些缝隙里特别浓烈。
景横波心中有些诧异，以桑家的财力，就算是普通管事，似乎也不该用这么粗劣的马车吧。
忽然马车一震，停下了。
咦，怎么这么快？
景横波扛好包袱，等在马车边，准备马车一被打开，她就冲出去。
马车却迟迟无人开门，四面脚步杂沓，似乎很多人。有人在低低说话，回声嗡嗡，光线也暗了下来，马车似乎驶入了一座巨大的空旷的屋子。
景横波随即又听见车轮辘辘之声，似乎又有马车驶入，随即有人下车，乱糟糟一片请安之声。她听着，心中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后来的马车上下来的人，似乎十分矜持，一开始一言不发，走了两步才道：“人都到齐了？”
景横波险些惊呼。
桑侗！

第六十七章 拯救帝歌
景横波险些惊呼。
桑侗！
想不到她竟然真的逃出宫，想不到她还没走，想不到她在这里！
景横波心砰砰跳起来，万万没想到这马车是驶来和桑侗汇合的，从人群数目来看，桑家还在城中的下属可能都聚集在这里，更要命的是，桑侗既然在这里，警卫就一定特别严格，而且这些人就聚集在马车周围，她担心自己一旦冲下车，来不及瞬移就可能被困住。
不用猜，桑侗看见她，如果不想把她活活扒皮，她跟桑侗姓！
想要冲出去是不能了，看样子桑侗是要在这里聚集手下议事并冲出去，只能等桑侗再次出门或者上车，所有人各归其位，马车重新移动的时候再走。
好在因为人多，某一辆马车人没下来也没人在意。人人心事重重，面色肃穆。
景横波将匕首握在掌心，等待着。
桑侗却似乎根本不着急，这生死攸关急若星火时刻，她还在慢慢踱步，似乎在思考，正好绕着景横波这辆马车。有好几次都靠近了车门甚至撞到了车门，搞得景横波小心肝一蹦一蹦，恨得恨不得把她揪过来狠狠扇上几巴。
似乎依稀又驶进几辆马车，终于人齐了，随即轰然一声，似乎什么大门被关上了。
景横波心一跳。
马车微微一动，似乎桑侗靠在了车上，正靠着车窗，景横波极小心地掀开一点车帘，思考着插根针到她头顶的可能性。
想想角度不便，太过冒险，还是算了。
马车下桑侗一怀心事，身边全是下属，自然想不到只隔一道板壁就有人，对她动了无数次杀机。
“人都到齐了？”她缓缓开口。
立时有各种声音上前报名。
“天组桑伊率子弟见过家主。”
“地组王净率子弟见过家主。”
“玄组欧阳无非率子弟见过家主。”
“黄组单一龙率子弟见过家主。”
……
桑家从属一个个报名，景横波暗暗数，人不少嘛，光是这些小组，就分天地玄黄风云雷雨洪荒厚土等等十六组，还有组中子弟呢？这还是桑家在帝歌的势力，全国呢？
只是奇怪的是，所有这些报名的人，声音都偏老，明显年纪大了。
“很好，劳烦大家了，”桑侗听完，叹息一声，道，“现在，我身边只有你们了。”
“家主，”一个男子道，“您为何还要留在这里？为何要在这城深处聚集？您应该现在就出城，咱们护着你，还来得及！”
桑侗一笑，声音轻渺。
“我不出城。”
有人震惊，有人了然，有人叹息。
“桑伊，大少爷出城没有？”桑侗问。
一个老者答道：“已经在城门附近，但是盘查特别严格，虽然有轩辕老他们相助，依旧还没能出城，大家都正在想办法。”
“不用想了，”桑侗道，“我会把他送出城的。”
众人默然，都觉得这话荒诞，轩辕家和桑家真正的精英，此刻都在城门附近，想把大少爷送出去都难，家主还在城北贫民区，鞭长莫及，怎么送？
“您是要和大少爷汇合吗？”有人试探地问。
“不……”桑侗长声叹息，声音无限萧索，“我不会再见到他了。”
众人默然垂头。
“桑家已经毁了。我桑侗也已经毁了。没有能庇护祭司高塔，令百年豪门在我手中衰败，是我万死难辞的罪过。我就算回到部族之中，长老们也不会放过我，那我为什么还要千辛万苦逃回去，然后被耻辱地处死，或者被关在地底幽牢挨那苦楚一生呢？”
“家主！”有人激昂地反驳，“您不能先认输！部族长老势力虽大，可您有我们，有帝歌的子弟们，我们誓死护送您回去，会保护您不受长老们审判的！”
桑侗轻轻一笑。
“等到逃过宫胤追杀，千里回奔部族的时候，你们说，我身边还能剩下几人？你们还能活下几个？”
一片死寂的沉默。
“我不能回去，该回去的是桑天洗。”桑侗此刻终于恢复了大祭司的尊贵与淡定，从容地道，“天洗，历苍天之洗，伐筋易髓成我桑家百年来不世出之奇才。是我桑家绝境里的希望，未来百年复起的唯一依靠。他很少出现在世人面前，没有涉入到帝歌的是非圈，对祭司高塔的倾毁也没有责任。而他是唯一承我桑家先祖之血的嫡系传人，他回去，长老动不了他，桑家，就还是我们这一支的。”
“可是……”有人还在试图劝说。
“没有什么可是，我已经是无用之身，既然无用，就要做好被牺牲的准备，与其牺牲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不如堂堂正正，痛痛快快，最后牺牲在这帝歌城！”
最后一句桑侗语气忽转激烈，景横波顿觉不好——这女人满怀悲愤，语气决绝，她想干嘛？
她不想活了？
景横波一向认为不想活的人最强大，死都不怕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不敢做不能做的？
“家主！”桑家属下们也听出了桑侗的意思，呼声哀切。
“家主！如果您真的不走，我们也不走！”
“是的，我们陪您一起！”
“我们都老了，逃亡路上也未必能活下来几个，还不如陪家主，痛痛快快将帝歌搅个天翻地覆！”
“家主，如果一定需要牺牲才能送走大少爷，我们愿意！”
……
景横波在车内冷笑。
一群头脑简单，动不动就被煽动的傻瓜。
留下来的为什么都是老弱病残？摆明了桑侗想好了要拿他们做弃子，哪里需要他们表忠诚？愿不愿意，都得死。
不过……她托着下巴，心想属于上位者的煽动力也是一种技能，得学学。
……
桑侗似乎被属下的义勇感动，挥手示意大家安静，再开口时眼含泪光，声音哽咽。
“多谢各位老兄弟……”她抬袖拭拭泪水，“桑家能有你们，是桑家的福气。当年老兄弟们胼手胝足陪我攒下我桑家基业，没想到到头来，桑家被卑鄙的女王所害，我护不了老兄弟，没能给你们尊荣安逸的晚年，还要你们陪我去死……放心，今日你我纵然身死，定会被天洗永远铭记。将来终有一日，他会为我们报仇，令桑家复兴，你们的妻儿老小，会得到最好的照拂，你们的牌位，必将供在我桑家英灵堂，伴我桑家世代祖先，永享桑家后代血食供奉！”
一群桑家老人，热泪纵横，声音沉肃。
“愿为桑家死！愿为家主死！”
肃杀气氛里，有人失声恸哭。
景横波靠着车壁，陷入沉思。
她并没有被这一场决然赴死的主从情义所感动，很多事一旦看穿实质，也只剩凉薄的内里。她只是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未来。想到了自己想要改变现状，就得先夺权，在夺权过程中和夺权之后，这种收买人心、言语煽动、利益蛊惑、道德捆绑的事儿，怕也不能少做吧？
将来她也要虚假为表，阴谋为里，翻云覆雨，搞七捻三么？
还有宫胤，已经在这样的情境里多年，这些复杂阴沉的事儿，他应该其实也很熟悉吧？之前她只熟悉他的无上高冷萌，如今想着上位者自有上位者的考量，或许有很多事，也身不由己，也得忍着恶心去做吧？
想到这里她微微有些烦躁，大荒局势如此复杂，所有人甚至连敌友都不明，这样的日子还真不是她心头好，只恨不得快刀斩乱麻，将这些搞鬼的家伙，统统扔到垃圾堆去才快活。
外头呼叫声压抑而悲壮，气氛已经调动至顶点，桑侗似乎也终于燃起热血，咬牙厉声道：“现在！大少爷被困在城门出不去，硬闯是不行的。要想帮助大少爷快速逃出帝歌，我们就必须给帝歌城造一场动乱，让宫胤无暇为难大少爷，大少爷才有机会！”
“家主下令吧！我们跟着您就是！”
“一刀捅破天，帝歌为我丧歌唱，哈哈哈，痛快！”
景横波倒吸一口气。
果然最毒女人心！
“我已经准备好了。”桑侗阴测测地道，“你们也知道，黑火器和火弹子是帝歌违禁品，宫胤严禁除玉照宫外任何私人持有，但是他管不到马车。我们这里所有的马车，夹层里都塞满了天火沼泽提炼出的天火油珠，表面以天火泥涂抹三次，遇一星明火立燃。这还是当初天洗的建议，用作必要的时候使用。如今可派上了用场。现在，我们就驱赶着这些马车，分兵三路，经过九宫大街、琉璃坊、仓井、皇城广场，在人群最集中的琉璃坊开始点火！最后在玉照宫门前，撞它个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呼应如潮。
景横波手心渗出了汗——真是狠毒的计划。如果不是她贪财上了马车，今日帝歌必然遭劫。
可是她现在一个人，要想挽救这场劫数依旧有难度。狂奔的马车，一路燃火爆炸，所经之地都是帝歌最繁华人流量最大的地方，怎么阻止？
“事不宜迟，”桑侗冷幽幽地道，“咱们现在就走吧。”
“是。”带着死气的回应声坚决。
“在走之前，先送给帝歌一个礼物。”桑侗嘴角一抹森然的笑，“帝歌最近向西陇国购买的粮食刚刚到了，正好，就在此处的粮仓之中……”
景横波这才明白这里竟然是粮仓，难怪感觉高阔，桑侗竟然想到将人和车在空着的粮仓中聚集，实在是个妙法。
随即她听见哧哧的声音，感觉不妙。悄悄一看，地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条引线，引线被点燃，沿着墙下挖好的一道沟，正哧哧地闪着火花向隔壁进发。
不用问，隔壁定然就是装满粮食的粮仓。桑侗行事狠毒阴绝，马上帝歌要大乱，会有无数人伤亡，正在此时粮仓也被烧，所谓祸不单行。先不说帝歌立即将陷入巨大恐慌，很可能引发事变或者政治局势的变动，就说百姓受伤后再缺粮，马上就会死很多人！
“好了。”桑侗拍拍手，“各自上车吧。”
众人纷纷应是，各自登上自己的车。很多人上车之前寻到老友，无言拍拍肩，做最后的告别。登车时身姿干脆，不回头。
没人说话，也再没人哭，当死亡变成了集体行动，死亡本身的恐惧和压力就归于寂静，剩下的只有那条路，一闭眼，走到底，再睁开眼，或许就是另一生。
“我的车好像太新了，”桑侗似乎还在选车，“我希望能够抵达玉照宫，在宫胤和那贱人肚子上撞出一个洞，所以车还是不要太显眼的好。”
景横波心又一跳。
糟糕！
果然，下一瞬间，桑侗自然而然地转身，看向了身后这辆破旧不显眼的马车，“就这辆好了。”
景横波到此时反而不紧张了，咬牙抓稳了匕首。
此时众人都已经登上马车，按照事先定好的路线分头去蹈死。既然是准备去死，也谈不上什么护卫不护卫。桑侗的护卫有的钻上了别的马车，有的坐在了这辆马车的车辕上。众人都将身上的明火集中保管，小心翼翼栓在靠手的车辕边。
景横波心急如焚，她没想到这些人走得这么快这么干脆，她就一个人，如何阻止这好几路的死亡马车？
一想到这些马车驶入人群，一路炸开，血肉横飞，火海漫天，惨叫上冲云霄……她就忍不住要发抖——帝歌大劫，这将是她造下的孽！
帘子一掀，桑侗上车来。
景横波一刀就捅了出去！
“啊”一声惨叫，桑侗声音充满绝望和震惊，怎么也想不到会在此刻挨上当胸一刀！还没等她看清凶手是谁，景横波已经踩着她的脸窜了出去。
她人刚出车，反手就是一刀，将系在车辕上的装满火石的袋子割裂，袋子落地，她向前一冲，身后有人厉喝：“站住！”随即砰一声，一道沉重的拳风落在她背上。
景横波只觉背上如被巨石砸中，五脏六腑都似瞬间移位，张嘴啊地一声咳出一口淤血，身子却毫不停留，一把抄住快要落地的火石袋子，一闪出现在三丈外。
人还没站稳，手一挥，地上一个破盆飞起，狠狠砸在那已经快到燃到隔壁的引线上。
火花闪了几闪，并没有立即灭，引线较粗，景横波看也不看，双手飞快连挥，盆子砰砰砰接连不断砸在引线上，火花连爆之下，终于灭了。
身后传来凄厉仇恨的嘶叫：“女王！是女王！杀了她！杀了她！”
轰隆隆声音急响，势如排山倒海，马车向她背后撞来。
景横波一回头，就看见趴在车辕上胸口洒血的桑侗，死死盯住她，眼眸恨毒，伸出的双手染满鲜血，狰狞如从地狱中窜出的女魔。
景横波这时候还能嘿嘿一笑。
“老太婆，你现在的样子真丑。”马车将要撞上她的前一瞬，她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只留一句尾音，消散在空气里。
“……想到你带着这张丑脸下地狱，我真开心哈哈哈。”
……
桑侗张大眼，望着瞬间空荡荡的眼前，无力地倒在车辕上。
护卫们瞪大眼，喃喃道：“妖怪……妖怪……”
“别管粮仓了……走……走……”桑侗勉力支起身子，手掌扒着车辕，留一个淋漓的血掌印，“我要去玉照宫，去立即烧了他们！我要她知道，这是她的孽……她的孽！”
……
这里是位于城北的官粮仓，有足足三条岔路可以通向城中心，景横波身子一闪出现在土道上时，同时看见了三条道上奔腾而去的马车，每条道上足有最起码有三辆以上的马车。
“糟了。”景横波险些拽断了宝贝长发，“这么多路，怎么追？”
路上倒是有人，小贩行人，各自做自己的事，无人对狂奔而去的马车多看一眼，附近有粮仓，哪天路上不走几个车队？
景横波想了想，扯喉咙喊：“有人抢劫粮仓啦！”
没人理。
景横波纳闷，抢粮仓都没人管？不是说粮食是百姓的命根么？
一个老头摇摇摆摆走过，怜悯地看了灰头土脸的她一眼，摇摇头叹息，“长得倒美，可惜脑袋不好使。”
“喂老家伙你说清楚，”景横波扯住他，“为什么说抢粮仓就是有病？真的有人抢粮仓！”
“看清楚，这边三座都是空粮仓，真正满粮的粮仓在那边。”老头一指前方，那里高大的木栏围着连绵的建筑，隐约可以看见高耸的粮库。
“真要有人抢粮仓，也不是在这里喊，再说那边有重兵把守，早该闹出来了，还能这么风平浪静？”老头瞪她一眼，扯开袖子走了。
景横波看了下那位置，敢情桑侗聚集手下的粮仓是废弃粮仓，和新粮仓有距离，但仔细看，有一部分靠得相当近，所以桑侗令人在旧粮仓下挖暗沟，埋入易燃物，再以引线穿过暗沟，去烧那边的粮仓。
这么做得有个前提，就是那边的新粮仓有内应！
但此时景横波也来不及查那粮仓猫腻了，马车已经驶出视线，大抵驱车一刻多钟就可以到帝歌中心，那时候就是血肉横飞的惨剧。她没有时间了。
景横波想了想，抬头看了看，这里离北野门不远，北野门靠近北野山。很多王孙公子富家子弟从这门出去打猎，现在应该正是回来的时候，这些人有点武功，有代步工具，是挽回这场浩劫的最佳人选。
多亏了宫胤的教导，让她这个很少有机会能出门的女王，对帝歌的地形风物了如指掌。
她抹了一把脸，抬手的时候牵动胸口，心口一痛喉咙一甜，她默默咽下某种液体，咕哝一声“亏大了。”摇摇曳曳走到路边，摆了个招摇美艳的S形姿。
如此美艳容貌，如此诱惑体态，应该可以让那些好色傻&#215;们停步吧？
暮色初降，归鸦唱晚。北野门附近人流渐多，打猎的人归来了。
一队车马出现在地平线上，狂奔而来。
景横波大喜，款款举手，“嗨——”
一大片尘土迎面扑来，将她那个风情款款的姿势和那个娇媚勾魂的“嗨”喷回，那些高头大马风一般地从她身边过了，骑士一路目光直视，根本就没看她一眼。
“我勒个去，长没长眼睛！”景横波恨恨呸掉嘴里土，再次拗足姿态，等待下一波的求救。
又一大群车马过来了。
又一大群车马过去了。
又一大群车马过来了。
又一大群车马过去了。
……
“啊啊啊啊他们为什么不停！”景横波抓狂。
“听说走失了大人物，今晚提前宵禁，赶紧回去，不然遇上盘查又是麻烦……”远处有人声飘来。
“啊？什么见鬼的大人物走失了，用得着全城提前宵禁？”景横波烦躁地大骂，“祝他天天来大姨妈！”
骂完之后，才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
……
“不停，都不停……”连过三拨都不停，景横波看看天色，准备使杀手锏。
又一队人马过来了，前头骑士冲得很快。
“媚笑不收，就收石头吧！”景横波手一挥，一枚石头离地而起，砸向最前头骑士的马腿。
“阿弥陀佛，女施主，这样是不对的。”忽然一个声音，突兀从她耳边响起，温和沉静而又絮絮叨叨地道，“你是要拿石头砸马腿吗？你现在这个角度，正对上去可砸上马腿，偏离三分会砸上第二条腿，再偏三分会砸上第三条腿，换句话说，你无论怎么砸，这匹马的腿都会被你砸断，你不觉得太残忍吗……”
“再啰嗦姐砸断你的第三条腿！”景横波看也不看，一巴掌推开那张絮絮叨叨的嘴，手一挥。
石头飞了出去，将要砸上马腿。
身边的家伙忽然叹了口气，手一招。
景横波眼睁睁地看着石头在离马腿还有零点零一公分的时候忽然转了个九十度的弯，飞到了路边的草丛边。
她转过脸来，盯着身边那家伙。
以为是个和尚，原来不是和尚。
面前是一个清清秀秀干干净净的少年，憨厚神态，无辜笑容。乍一看感觉有点像伊柒，再一看没伊柒漂亮，却比伊柒顺眼，尤其双目澄澈脸上有澹澹之光，看上去平和而圣洁。
不是和尚干嘛满嘴阿弥陀佛？景横波很想拎着他透明的耳朵吼上一吼。
然而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了那块凶器石头上。石头还在悬浮着，伪和尚招招手指，像牵着爱人的手一样，把石头小心翼翼放在了地上，直到放得四平八稳，才转头亲切地问景横波：“阿弥陀佛，请问什么叫我的第三条腿，我明明没有……”
“大师！”景横波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心怀天下对不对？你普度众生对不对？你会在危难之前积极地做一切能做的事对不对？”
伪和尚似乎被她吓住，呆呆地点点头，又垂下眼，羞涩地道：“女施主你碰到老衲的肌肤了……”
景横波觉得这话似乎略有违和？伪和尚的用词挺销魂的，但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往自己怀里凑，“是你碰到我肌肤！你还要摸我的胸！你这个花和尚！你要不按我说的做，我就去告官，让你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伪和尚似乎吓了一跳，更加羞涩地低下头，呐呐道：“女施主你不要这样，老衲不敢轻薄你，有什么尽管吩咐吧……”
他纯洁地羞涩着，却始终不抽回手。手指头还悄悄试探着动了动。
“那好，”景横波立即把他的手向外一推，“你顺中间这条道，去追三辆马车，都是旧马车，灰黑色，有古怪气味。追到之后，先把车辕上袋子里的火石全部毁了，记住全部毁了，然后最好把马车也毁了，还有马车上的人，能活捉就活捉，不能活捉就算。记住别在一辆马车上浪费太多时间，务必要把三辆马车都拦下来！千万别忘了！这关系整个帝歌百姓的生命！”
“哦哦。”伪和尚连连点头，眼神颇留恋地看着自己被推开的手。
“拜托了！”景横波对这看似很靠谱，但感觉不着调的家伙很有点不放心，只得再加猛料，“你办好这件事，我答应你一个要求！”
“好！”伪和尚眼睛一亮，这回答应得爽快。
他转身就走，大袖飘飘，转眼掠出数丈，景横波稍微放了心，吐出一口长气，这家伙看起来不着调，但是功夫可是实打实的，要追上那三辆马车，有希望！
伪和尚飘出几丈，抓了抓头，回头看看景横波的方向，眯起眼睛，捻了捻手指。
哎，好滑，好润，好饱满……
“大师兄说她好玩，我看明明是好大，啊，真的好大……”
这一刻伪和尚圣洁的脸上散发出圣洁的猥琐笑容……
……
“不是和尚装什么清心寡欲，啊呸！”景横波看和尚走开，才呸了一声，眼见又有马队狂奔而来，手一挥，刚才那石头再次浮起。
“去！”
石头呼啸，砸向最前面骑士的马身。
“律——”一声长嘶，骏马人立而起，半空中扬起碗口大的蹄子，马上黄色劲装骑士一个漂亮的飘身，凌空翻下，手一抄抄住那块石头，一边拍抚安慰爱马，一边转头怒喝：“什么人胡乱袭击！”
“我！”景横波比他更理直气壮。
那人落地，身姿飘逸，一站定脊背笔直，那般男子昂扬姿态，景横波看着都心里禁不住一声喝彩。
他转头时满面怒容，再仔细一看景横波的脸，不禁一怔。
景横波还在思索怎么个说法能让这家伙二话不说地帮忙，不想那人先开了口：“姑娘，原来是你！”
“咦，你认识我？”景横波倒奇怪了。
男子一笑，“前几日姑娘是不是穿着一袭奇特的彩裙，出现在九宫大街过？”
景横波这下真诧异了，“这你也能认得出来？”
他说的是她穿波西米亚长裙在九宫大街走秀那次吧？可是那次她还戴着宽檐帽，这人怎么认出来的？
“那日姑娘衣饰超绝，风姿美妙，令人神往，一见难忘。”男子笑容诚恳。“今日一见，便认了出来，还望姑娘恕在下唐突之罪。”
景横波对这人印象很好。
她素来美，习惯了他人的惊艳目光。以往那些目光，惊叹里往往带几分淫邪意味，最起码也充满着占有欲。躲躲藏藏，敢瞧不敢认。而面前这人，直视着她，坦诚地赞美，毫无遮掩他的欣赏，眼神坦荡而干净。
配上他虽不算极美，但气宇轩昂极有男人味道的相貌，也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谢谢。”她嫣然一笑，“那么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请讲。”
“替我去追几辆马车。”景横波指了右边一条道，将对伪和尚的要求对他说了一遍，末了加重语气嘱咐一句，“这是生死大事，现在我没空解释，总之，拜托！”
“好。”男子及其干脆地点头，问也不问一句，立即翻身上马。
“对了！”景横波本来还犹豫要不要请他帮忙报信，见他如此爽快，干脆又加上一句，“还请你派个下属，前往玉照宫求见右国师。就说大波去救火了，小心九宫、琉璃坊、仓井三条路的黑马车！”
“好。”男子还是没有多问，一挥手招过一个属下，扔给他一块牌子，道，“你去办！”随即对景横波拱拱手，招呼一声，“走！”带着从属们怒马如龙离去。
景横波看出他胯下是好马，舒一口气。运气好的话，应该来得及。
她摸了摸脸，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去玉照宫求见宫胤，可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宫胤也不可能谁都见，这人为什么丝毫疑难之色都没有，就答应下来了？
看他衣着朴素内敛，还真看不出是什么身份的王孙公子。
现在还剩一路了，她转头对城门方向看了看，暮色四合，城门应该已经关了，路上行人在减少，不会有人再过来了。
看样子，只能自己上阵了。
景横波此时才觉得胸口闷痛，捂着胸咳嗽两声，喃喃道：“我勒个去，我这个女王当的也太辛苦了，该发劳动勋章……”
天光慢慢地暗下去，彩霞光影将收的那一刻，她的身影唰地消失。
地上，几滴血沫。
……
黑色马车行驶在渐渐昏黄的夜色中。
马车上的老者们双目肃杀，面容如铁。
马车散发着古怪的气味，但因为行驶快速，经过的人还没闻到就已经散了。
马车看起来虽然破旧，其实却特别结实稳定，行驶速度也比一般马车要快，方向操纵也很灵便。不过，桑家的人都知道，这只是惊才绝艳的大少爷桑天洗的游戏之作而已。
桑天洗只需要随随便便对什么东西动动手，那东西以后就一定与众不同，这是所有桑家人都知道的事。
桑家人对他们的大少爷也特别有信心，觉得虽然他是男子，不能继承桑家的祭司大位，但是他完全可以在别的路上，闪耀出他人难及的光辉。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家主桑侗，这么多年来，一直将大少爷藏在内院，令他深居简出，不对外人宣示，以至于很多帝歌人知道桑家有这一子，却不知道桑家这一子到底是谁，人才怎样。
桑家人都觉得，大少爷被埋没了，他本该是天上凤，却不得不默默蛰伏角落。如果不是家主将大少爷藏这么紧，也许，桑家的今天的祸事也不会到来吧。
几个老仆紧了紧身上衣服，扬起头，前方，仓井夜市不远了。
心砰砰地跳起来，不知是紧张还是酸楚。
“咚。”
头顶忽然轻轻一声。
几个老者警觉地抬头，就看见一角青色的布衣，飘飘洒洒在车顶上。
“谁？”
头顶上探下一张脸，笑容憨厚，“阿弥陀佛，老衲化缘。”
“滚开！”几个快要死的人，对一个年纪轻轻明明俗家打扮却偏偏要自称老衲的家伙，没什么好脸色。
也有人比较警惕，一人伸手就去拿装火石的袋子。
袋子忽然飞起来，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那袋子飞到了伪和尚的手中。
“阿弥陀佛，这里是银子吗？老衲要化缘。”伪和尚自说自话解开袋子，看看里头火石，瞟一眼马车的表面，嗅了嗅气味，忽然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意。
“原来……”他道，“想不到这丫头还这么……”
两句话都没说完，随即他憨憨厚厚地一笑，在几个老者惊愕的目光中，手指一弹，轻轻飘飘地将袋子给弹了出去。
“你这疯和尚！”一个老者又惊又怒，停下车，起身去捡火石，另两个已经扑上去拉伪和尚的脚，“下来！”
啪啪两声，两只臭草鞋砸了下来，一边一个，准准地落在两个老者头上。明明是轻飘飘的草鞋，两个老者却如被巨锤砸中，两眼一翻白，不动了。
伪和尚飘下马车，十分悲悯地合十，“阿弥陀佛，怎么晕了？”
扑下路边找火石袋子的人，寻着了袋子，一回头看见同伴已经倒地，脸色大变，一咬牙，干脆擦燃了火石，一抬手对着马车扔来。
伪和尚叹息，“人类，你们都是愚蠢的。”
然后他轻轻推了推马车。
轰然一声，沉重的马车倒地，点燃的火头擦着马车飞过，一线明黄深红火迹，消失在远处，一闪便灭了。
扔火的人目瞪口呆。
没见过这么温文尔雅又暴力凶悍的伪和尚。
明明可以用手去接火头，他非要推倒马车，动作轻得像在摸猫，然而千斤马车也像猫一样身娇体软一推就倒。
那人呆了一阵，忽然一声大喊，转身就逃。
人赴死的勇气往往只是一霎，过了那股热血的劲头，剩下的就是对死的畏怖和对生的留恋。
伪和尚也不追，转身把马车推下路边，回头穿上鞋，蹲下身，把两个被草鞋砸昏的人身上银钱都掏出来，塞进自己褡裢里，然后捏住了两个家伙的鼻子。
呼吸被窒住，两人悠悠转醒。
“两位施主醒了？”伪和尚对着两个两眼发直的倒霉蛋，憨厚地道，“老衲刚刚和你们化了缘，特地叫醒你们告诉一声，多谢厚赐，施主行善积德，必能早登极乐，阿弥陀佛。”
说完顺手一拍，又把人给拍昏了。扔到了路边阴沟里。
他扛着褡裢，身形飘飞，迅速又追上了第二辆车，如法炮制，温柔而善良地“化缘”成功。
在靠近琉璃井中心地带，他追上了第三辆车，却忽然一皱眉。
……
黄衣骑士带领属下一路前奔。
他胯下马都是骏马，追没多久就看见前面首尾相接一排马车，黄衣骑士并没有立即出手，而是取下肩头弓箭，拉弓，掣箭，弓成满月，箭尖稳定直指前方马车，虽胯下骏马奔驰激烈，而他肩平腰直，身姿如铁。
属下都露出由衷佩服的神情——弯弓射箭人人能，但在疾驰中还能稳定如斯，这样的臂力，足可笑傲群雄。
追过一截，前方一个大拐弯，马车很自然地出现倾斜，第三辆马车斜往道边，第二辆马车暴露在视野。
“咻！”
重箭出如重拳捣空，刹那间黑光如暴雷扑上，“豁喇”一声裂响，第二辆马车背后赫然出现一个洞，随即惊叫声响起，箭矢去势不绝，穿越马车，掠过车辕，将装火石的袋子射断，犹自不停，箭尾一扬，狠狠插入驾车的马屁股，马一声长嘶，向前一冲，整个车子轰然倒下。
第二辆车刚刚倒下，第三辆马车就到了，弯道之上勒马不及，直直撞上第二辆马车，轰然一声，第三辆马车也翻倒在地，车内人滚成一堆。
追车、出箭、去火石，连毁两车，不过一箭，刹那之间！
王霸之箭！
时机把握更是无可挑剔。
黄衣骑士飞身而起，踏马而去，落在第三辆马车上，正要对第一辆马车射箭，忽然前头一道火星掷来，他神情一紧，急忙伸手一抄，将要要命的火把抄在手中。
只是这么一停，第一辆马车，已经狂奔而去。车上人决心强烈，竟然不曾回头查看后两辆车的情况，直接奔向死亡之途。
“公子……”他的随从纷纷赶上，见状微微犹豫。
黄衣男子立在车顶上，微微低头看车身，那些发黑的沼泽泥在暗处光泽幽幽，如他眸子一霎光芒深邃。
随即他抬起头，神情平静。
“追不上了。”他道，微微眯起眼睛，这一刻他英气轩昂的脸，忽然有了奇怪的变化，却又难以言明那种感觉，从人们都恭谨地低下头去。
“天意。”他道。
……
“陛下失踪？”玉照宫内宫胤放下手中的文书。
禹春满脸羞愧地低头，“是，当时陛下就在附近，但是无法找到，而且很快消失踪迹，现在儿郎们还在附近寻找，属下则来向主子请罪……”
“她是在哪失踪的？”宫胤打断他的话。
“九宫大街西歌坊。”
宫胤低头想了想，问：“当时那街上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似乎没什么……”禹春想了会，不确定地道，“有个铺子在关张，不过似乎陛下并没有接近那铺子……”
宫胤转过身，看着身后地图，图上有各大世家豪门在帝歌的店铺庄园分布图，西歌坊更是密集，不过，并没有桑家的标记。
“她去抢钱了。”很快，宫胤道。
禹春不知道主子是怎么推断到的，但坚决相信主子的推断。
一看就像是女王会做出的事。
“她当时应该在移动的物体上……马……不……马车。”
宫胤看着那条路线，神情慢慢凝重，“传令，戒严全城，封锁九门，许进不许出。盘查所有经过及从九宫大街路线离开的马车。”
“是。”
禹春接令转身，宫胤忽然又道：“等等。”
禹春转身。
“我和你一起去。”
“国师。”禹春大惊——国师就这样轻率地去九宫大街那种地方？
玉照宫主人出巡，除了迎接女王之外，其余时候要有专门的关防，尤其是九宫大街那种人流密集混杂之处，最起码要提前半天通知驻军。
宫胤向来也自重，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当年前女王有次疑似失踪，他愣是在书房看一下午书，也没走出静庭一步寻找。
禹春看着主子已经飘出门外的身影，微微摇了摇头。
不同了……不同了啊……
……
宫胤和禹春率领龙骑护卫离开不久，一骑黑马直奔玉照宫门。
骑士高举一块令牌，老远喝道：“沉铁部世子求见右国师！有紧急事务上报！”
“来者止步！”城上护卫大喝，“国师不在玉照宫中！请改日求见！”
骑士有点失望地抬起脸，默默拨转马头。
……
一行车马，辘辘将要驶进西歌坊深处左国师府。
车内忽然传来懒洋洋的声音，“停。”
车夫停住，马车旁的护卫附到窗帘边。
帘子一掀，现出耶律祁笑意微微的脸，他指尖轻抚帘穗，若有所思地道：“先前似乎看见女王陛下在西歌坊？嗯，好久没有逛夜市了，咱们也去瞧瞧？”
……

第六十八章 女王凶猛
从琉璃坊到玉照宫，是帝歌最远的一条路，因为琉璃坊位于城中心，四面道路四通八达，前往城中心的很多车马，都有可能在那里汇聚。
现在，一排三辆马车，正疾驰在道路上。
车辕上坐着几名老者，都面色沉肃，神情紧张。
按照桑侗的要求，这些车不会过早点燃火焰打草惊蛇，必然要在进入城中心之后才爆发，琉璃坊有著名夜市，只有到达那里，这一行动才特别有杀伤力。
这是第三路，会经过琉璃坊直逼玉照宫。
“咚！”
第三辆马车的车顶上忽然传来重重一响，车内人把头伸出车窗骇然上望，没有看到什么，一回头，却骇然发现，车辕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妖娆美貌的女子，转过脸，笑吟吟对他打招呼：“嗨！”
原先的车夫，早已不见，再一找，呵，路边草丛里呆着呢，脸上一个尖尖的脚印子。
车内人还没反应过来。景横波手指一挑，系着火石的袋子远远飞了出去。
车内人怒喝一声便扑了过来，几人含怒出手，要将这忽然出现的鬼魅一般的女子推下车。
眼前似乎光影一闪，车辕上的女子，忽然又鬼魅般不见了！
几个人收势不住，砰砰乓乓跌落车下。运气好的来得及滚到路边，运气不好的直接被沉重的车轮轧过，发出凄厉的惨呼。
那无人驾驶的马车一个斜冲，倾覆入路边沟，轰隆巨响里趴在地上的人一抬头，赫然看见刚才那鬼魅女子，已经在第二辆车的车顶上！
第二辆马车的人已经听见后头的动静，一惊之下车夫勒马，几条人影闪出，四下警惕张望。
路边草丛忽然“啪嗒”一声响，听来像是有人惊动草叶的声音，几个人汗毛直竖，连同车夫都跳下了车，往草丛那个方向扑了过去。
路边草丛茂密，几个人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但却不断听见前方有“啪嗒啪嗒”之声，似乎是有人在草丛里不断行走，他们只得顺着声音不断向内寻找，渐渐离马车越来越远。
然后他们忽然听见骏马长嘶之声。
他们一惊回头，就看见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启动，正辘辘顺着道路远去！
几个人站在草丛里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车上明明已经没人，这条道刚才前后左右都没人，这车怎么赶起来的？
疾驰的马车上，忽然探出一个美人头。
“嗨！”她笑吟吟对路边那几个大喊，“我不想活了，借你们的车去死一死，拜拜！”
马车飞快，将深一脚浅一脚狂追而来的几个人远远甩下……
景横波收回手，脸上再没了刚才的轻松之色，她抚着胸口，咳嗽几声，手指按了按唇角，撇撇嘴。
先前在空粮库里受了伤，之后没有办法，不得不接连动用异能。刚才又在路边草丛遥控砸石头不断发出动静，引得那批人深入草丛来不及回来追，现在精神耗尽，几乎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抬头看看前方，人烟渐渐稠密，已经从城郊进入城中！
最前面第一辆车只剩下一小点，几乎要被前方人流淹没，必须立即赶过去阻止！
景横波想离开，离开之前先让这马车停下，然而她马上就发现，她不会赶车！
她不知道如何驾驭马匹，马只是按照先前的指令向前奔，速度越来越快！
马上就是人流来往的街道，马车会撞死人的！
“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闪开！”
泗水街的百姓们，因为今晚戒严，正三三两两准备回家，然后就看见一辆马车狂奔过去了，带起一阵腥味的风，有人被风卷个踉跄，低低骂一句，“找死啊！”
还没站稳，又一辆车狂驰而来，车上有人尖叫，声音比马车摇晃声更响，“闪开！快闪开！啊啊啊谁来帮个忙！快帮我把车停下来！”
众人瞧着那马车速度，都骇然赶紧闪开，前方却忽有马车，迎面而来！
那马车速度竟然也极快，眼看须臾之间，两车就要撞上。
景横波瞪圆了眼睛。
对面车帘忽然一掀，伸出一只雪白修长的手，手似乎打算做一个动作。
可惜景横波已经顾不得去看对面马车主人的动作了。
她必须立即把自己的马车停下！
拔刀，斩！
唰一声缰绳断，马脱缰而去。
失去马的马车自然立即失去平衡，撞向路边一座宅院的外墙。
景横波一边暗骂现世报来得快，刚才才用这样的方法整了人家马车现在就轮到自己，一边眼睛一闭，身子一闪。
“唰。”一声。
“啪啪”两响。
半空里落下两只高跟鞋。
还有一声惨叫，“我的鞋！”
……
景横波砰地一声穿入某处。
并没有如想象中一般瞬移到大街上，却似撞入了黑暗之处，砰一声撞在一个似硬实软的物体上，将那物体撞得“哎哟”一声，向后一仰，两人砰一声倒地。
“我勒个去好多星星亮晶晶……”景横波摸着脑袋，摇摇晃晃爬起来，先顾不上底下被压的那个，赶紧探头出去找自己的鞋子。
一眼看见那双华丽丽的高跟鞋正被一个少年茫然地拎着，她大喜，大声道：“给我收好啊回头我来拿啊……”一边头也不回地道：“朋友你好朋友再见不好意思撞了你有机会再报答么么哒。”
她胡言乱语说完，就准备下车，努力追上最后一辆车，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笑道：“你就打算这样光脚下车？”
景横波霍然回首，“我勒个去！耶律祁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该我问你才对，”耶律祁似笑非笑瞧着她，目光在她脸色上掠过，忽然眉头一皱，“我的府邸就在巷子里面，我刚出来，就逢上你一头撞了进来，被你撞得心口发疼，你得帮我揉揉……”
“好。”景横波伸手，一把揪住了他胸前衣襟，“是你就好办了。快，叫你车夫迅速追上前面那辆黑马车！”她恶狠狠地盯着耶律祁，媚眼如刀，“别问我为什么！别啰嗦！这是天大的事！你敢再出幺蛾子我……”
“我只想问一句，”耶律祁的注意力却好像不在她的话上，“你受伤了？”
景横波怔了怔。
这一刻她才看清，对面耶律祁毫无平时谑笑之态，眼光竟然是温柔关切的。
他是真的关心自己……
迷迷糊糊的想法掠过，她有片刻的不可思议——耶律祁也重生了？他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不停和宫胤和她作对，宛如一只打不死的小强般不断恶心她吗？他为毛要用这种恶心兮兮的眼光看着她？他受啥刺激了？昨晚觉没睡好？被女人甩了？被男人甩了？
虽然她一个字都没说，但丰富的脸部表情已经足以令耶律祁读懂其间含义，他忽然微微叹息，放开了她的手，探头对外吩咐：“转向，全力追前面灰黑色马车，车身宽三尺，有斑驳印痕，车夫大抵五十左右年纪，穿一身灰锦长袍。”
啪一声鞭响，马车立即转向，景横波不可思议地问：“我明明没有告诉你是哪辆车！”
“刚才和那车曾擦身而过。”耶律祁随意地道，“感觉那车散发的味道有些奇怪，多看了一眼。”
多看了一眼！
就一眼就记住，就看出了这么多！
景横波忽然非常嫉恨这些大神的智商，很想劈开他脑子抢一半来装自己脑袋里。
被耶律祁抓住的手腕忽然一热，随即一股热流自腕脉汩汩而入顺延而下，她胸中的烦恶翻腾感觉，顿时好受许多。
体内舒服了一点，先前被压制的虚弱感便袭来，她也顾不得和耶律祁斗嘴或打架，挪了挪屁股躺在座位另一边，道：“快点……”
“到底什么事？”耶律祁问。
景横波瞟他一眼，没有答话。说实话，她真的不太信任耶律祁。
说到底这是政敌，不能因为一时援手就全盘托之以信任，谁知道耶律祁和桑侗之间有没有私下勾结？虽然她相信这是桑侗临死疯狂反扑，以耶律祁的地位和为人不至于希望帝歌动乱百姓遭殃，但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你负责把车赶快一点，咱们要在到达琉璃坊之前赶上并阻止他们就好了。”她有气无力地答。
耶律祁看看她脸色，掏出一颗丸药，在手中抛来抛去，笑问她：“怎么样？敢不敢吃？”
景横波抬手就从他掌心抓了去，想也不想就吞进口中，闭着眼睛懒洋洋地道：“谢了。”
耶律祁有一瞬发怔。
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毫不犹豫信任。
他看看掌心，刚才一瞬触感还在，滑润轻巧的手指，一抓便似挠在了他心上。
不过景横波的嗤笑下一刻就打消了他的感动。
“你现在要害我很容易，何必费心事搞个毒药骗我？”她得意洋洋地道，“再说宫胤和我说过，虽说好的丹药有时候气味颜色也不咋的，但毒药一定气味有问题。你这颗丹药香而光润，正宗紫金色，不正是你耶律世家传说中的家传宝丹‘天香紫’么。切，这点眼力我还是有的。”
“你连天香紫都知道，”耶律祁脸色有点不好看，悻悻地道，“那你知不知道天香紫在耶律家也有区别？分为三六九等？你知道不知道我给你的是哪一等？”
“宫胤告诉过我，天香紫是你耶律家不传之秘的名药，何止三六九等，复杂得很。不过用脚趾猜也知道，你给我的肯定是最普通的啦，”景横波手指随意地在空中晃晃，“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我因此就不承你的情了。安啦，我知道天香紫最末一等在外头都是有价无市的，这次情我记下啦，”她很认真地在半空虚划，好像面前当真有一本账本，还认认真真地打了个勾，道，“哪，当初喂鸟屎那件旧仇就此一笔勾销，你还欠我……”她眯起眼睛，当真似地对虚空数了数，“一二三四……嗯，五次恩怨，五次。记得慢慢还，天香紫一级二级什么的拿来兑换也可以，谢谢。”
她自说自话挥挥手，似乎就这么安排完了，脸上浅浅绽放出一层晶莹之意。
耶律祁定定地望着她，似乎想笑，又似乎想叹息。
不知怎的，他忽然发现自己特别喜欢看她说话，看她薄薄嘴唇上下翻动，吧啦吧啦吐出一大串让人似懂非懂的言语，有时候根本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但就那么鲜明地感受到她的自由、奔放、精彩和鲜活。
以至于她一旦住了嘴，他立即便能感受到空气中的疏冷。她开口，仿佛全天下都花繁叶茂，她沉默，天地瞬间失色苍白。
当然，如果不要每段话里都必有宫胤，那就更完美了。
半躺着的景横波，脸色开始渐渐好转，他看见一抹晶莹之色，从她眉宇之间显现，含一抹淡淡紫气。
最低一等的天香紫？
呵呵。
他笑了笑，并没有想清楚自己今日举动的含义，却也不想多想，这么久和她为敌，大大小小也害过她不少次。害她的时候没有犹豫，帮她的时候也出自本心，没什么好想的。
景横波休息了一下，觉得好多了，决定一鼓作气，把第三辆车也解决了。
她掀开车帘，寻找那车位置，一眼之下脸色一变，道：“这么快！到琉璃坊了！啊！那辆车呢？”
“我们抄了近路，”耶律祁道，“既然确定对方要来这里，不如在前头等。”
景横波觉得这样也好，吁一口气，眼看夜市人群熙熙攘攘，心口不由发紧。
希望那两路已经被拦住，不然……
“你去通知百姓，今晚这里管制，让他们立即散开吧。”
“帝歌戒严令只有宫胤才有资格发布，需要军队执行。”耶律祁道，“我身边没有带过多护卫，也没带印信，去驱散百姓也没有效果。”耶律祁看她脸色正经，倒也不再随意，解释道，“今晚本来已经戒严宵禁，只是玉照龙骑和亢龙军都去查抄桑家隐藏在帝歌的大小势力了，御林卫出来得较慢，估计过不了一会，百姓们就都要散场回家。”
“太慢了太慢了不是早托人去通知了吗宫胤和御林卫干什么吃的昨晚用力过度了吗……”景横波正咕哝，忽然听见前方一阵嘈杂声。
探头一看，是一队车马突然冲入前方夜市，那群人护卫衣衫鲜亮，横眉竖目，不断拿鞭子抽打那些四处行走的百姓。
“闪开！闪开！都督公子驾临，立刻回避！”
鞭子霍霍有声，百姓抱头躲闪，孩子的哭泣声和女子的尖叫声沸乱成一团，前方正是琉璃坊中心地带，有一条玉带河，河边红灯倒影，河上拱桥如月，向来是琉璃坊风景一绝，也是人流最集中的地方，来琉璃夜市的人，多半都喜欢到这里逛一逛，此刻桥下人群被驱散，攒成一团东奔西走，不住有人被撞惊喊，夜市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什么都督公子？”景横波柳眉倒竖，“这里能驱马吗？扰民！”
“哎，你可别急着骂，说起来这该算你亲信呢。”耶律祁忽然笑盈盈开口。
“啥米？我亲信？”景横波不可置信地回头。
“大都督，是亢龙军大都督，掌管亢龙军在帝歌一切事务，是宫胤的嫡系，你现在和宫胤交情这么铁，他连听政都默许你去争取了，这亢龙军的都督，岂不就可以算你亲信？”耶律祁似笑非笑，话里也不知是揶揄还是感叹。
景横波依稀想起这位大都督，很沉默，一张黑脸极方正，如果用纸剪个月牙蒙脸上晒半个月，大抵可以冒充包拯，这样的人物一看就很正统，不正统也不可能得宫胤信任，怎么教出这么一个儿子？
“宫胤也是，怎么不让手下好好管教管教儿子？瞧这跋扈样子，好像这附近百姓都习惯了，一看他来就躲避，明摆着扰民不是一次。”
耶律祁挑眉，笑而不语，成大都督宠溺娇儿自然有他的原因，不是谁都可以干涉的，帝歌谁不知道，得罪成大都督也许没事，得罪成大都督的儿子一定有事。
当然，他才不会帮宫胤解释呢。
不过随即他便听见景大女王自说自话，“不过也怪不得他啦。管得到大都督，还管得到人家家里事？慈母多败儿，这个一定是独子。惯坏啦！”
耶律祁转个身，懒得和她再讲——好像女王陛下，把右国师大人也惯坏了！
他刚刚转个身，就听见身后景横波忽然“啊”一声。
等他一转头，也不禁“啊”一声。
景横波又不见了！
……
景横波惊叫，是因为看见那辆自己一直在追的马车到了！
灰黑色的马车，宛如鬼魅般，从三岔街口的那头出现，直奔这桥下最热闹的地方而来。
景横波来不及多想，身子一闪已经出了马车，再一闪，已经到了冲来的那辆灰黑色马车上。
马车上的车夫正全神贯注奔往目标，准备在人流最密集的玉带桥下点火，忽然觉得身边不对劲，一转头，就看见了景横波。
景横波心中忽然一跳。
她竟然没在对方眸子里看见惊讶！
不好，对方有了防备！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身后忽然“呼”地一声响，是人打出的拳风，劲风猛烈！
景横波唰一下不见了。
下一瞬她在车下，气急败坏地看见马车擦身而过，车上帘子一掀，一双冷漠的眼睛警告地盯着她。
景横波怔怔看着那人的眼睛，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能下这么大决心去死，桑家当真有这么大魔力？还是这些死士，其实另有苦衷？
车子轰隆隆向前驶去，一往无前。
她只怔了一瞬，随即一跺脚，身子又一闪。
下一刻她出现在桥下，人群之前。
马车上的人已经有防备，她很难阻止，那么只有赶紧通知百姓。
“让开！让开！”她迎着人群，大声呼喊，“马上有危险，让开让开！”
她的喊声被淹没在纷扰的叫喊声里，百姓正被桥下那群公子恶客驱逐，四散纷走，哪里有人注意她的叫喊。
景横波倒稍稍放了心，因为她发现，百姓被驱赶下桥的时候，很多人是顺着桥两侧直接分流，而桥两侧旁边有隔离便道，马车是无法驶上去的。这样一旦马车自燃，杀伤力会没有预期大。
不过桥下那块区域被那都督公子占据，万一马车冲来，倒霉的也是这些人，虽然这些人都算人渣，但好歹是人命，她决定还是勉为其难救上一救。
“你们也快让开！”她对人潮那头那都督公子挥手，“马上就有……”
耶律祁在另一边下了车，要过来，却被四散的百姓阻挡住。
“哟，那里有个小娘们！”那都督公子倒是看见景横波了，毕竟在向外流散的人群中，一个逆流而行的人就特别显眼。
“哟，那小娘们在向我招手呢！”那惨绿少年隐约看清了景横波的容貌，却没有听清她的话，只见她着急招手，顿时心花怒放，鞭子一指，道，“给我抢过来！”
一群护卫立即如狼似虎推开人群扑过去，“小娘子，站住！我们公子要找你看玉带河景！”
人声纷扰，景横波也听不清那些家伙的话，只看那神情便知道不是好事，此刻她也无心理会，一回头，正看见马车已经冲来，迎向一批被驱赶得走错方向的百姓，车辕上的人正在冷笑，举起了手中乌黑的火石，火光一闪，映亮他惨青的眉眼……
“耶律祁！”她什么都顾不上了，用尽力气大叫，“拦住他！”
耶律祁本来冲她而去，但习武人的警觉也让他眼观八方，隐约中也觉得那辆马车不对劲，听见景横波呼叫，立即停步，反身腾空而起。
马车上死士终于抵达人群中心，正嘴角噙一丝冷笑，将手中火光掷下！
只需一丝火光，马车便会立即燃着，然后内部枢纽自动操纵，会成为横冲直撞的杀人凶器！
“砰。”忽然一条人影，炮弹般撞了过来，砰一声将点火的死士撞倒，脚一勾勾住了车辕，呼地一声风车般一转，手一抄已经将快要落到车身上的点燃的小火折子抄住。
呼一下那人从车下翻了上来，面色铁青，正是耶律祁，他还没站定就猛地一挥袖，将窜出来的两个死士啪啪两声又拍了回去。
他已经嗅见那油泥的特殊气味，顿时明白会发生什么事，眼色比寒冰还冷，这两掌含怒出手，打得那两人口鼻出血，爬也爬不起来。
人影一闪，耶律祁窜进车厢，将那两人拎起，其中一人颤巍巍地手伸到背后，耶律祁眼神一冷，手掌一拗，咔嚓一声那人大声惨叫，眼看着手腕便诡异地垂下，一根私藏的火折子无声掉落。
耶律祁脚尖一抬，将火折子兜在脚背上，顺脚一弹远远弹飞，回身又是毫不客气两掌，拍得两人吭也不吭昏了过去。
耶律祁又将车内搜索了一下，确定没有任何引燃物，也没有人可以再捣鬼之后，才拎起几个俘虏下车。
他还没站定，就听见尖叫之声，随即他抬头，眼神一冷。
……
景横波看见耶律祁及时出手，挡住了那火，顿时松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都松懈下来。
没事了，没事了。
这是第三辆车，前面两路到现在还没来，想必也被顺利拦下，属于帝歌百姓的浩劫，终于被挽回了。
松懈之余又有些遗憾——哎，姐这回可是做了一回无名英雄，为帝歌百姓出生入死，到头来都无人知晓。
不过也就是想想而已，真要拿帝歌百姓的命来证实她的丰功伟绩，她才不乐意。
看着此刻百姓渐渐恢复平静的人流，她觉得挺有满足感——瞧，这份安宁，姐挣来的！
一松懈下来，她就觉得浑身无处不痛，这半天太紧张了，她揉揉胳膊，刚想走开，忽然肩头一紧，被铁钳般的手指狠狠抓住，猛然扳过身来。
对方用力太狠，她觉得肩骨都似要碎了，哎哟一声一抬头，看见几张凶神恶煞又饱含淫邪之气的脸。
“小娘子，”当先一人，将满口浊气喷在她脸上，“我家公子瞧上你了，乖乖跟我们去，陪我家公子赏赏花看看月，有你的好处。”
“去你妹啊，”景横波一偏头让过他的口气，嫌恶地道，“哪来的阿猫阿狗？让开！”
“我说姑娘，”一个金冠少年拨开人群，不热的天气款款挥着折扇，自认为颇风流倜傥地踱过来，“何必这么矫情呢？本公子素来怜香惜玉，不会舍得对你用强，咱们一起评点这玉带河风月，观琉璃坊星火灿烂，岂不妙哉？”
“哉你妹的哉，”景横波懒懒斜他一眼，“长得像盆栽，表情很衰，苍蝇看了就倒头栽。”
她天生上扬眼角，翻眼白也像媚眼，那都督公子给她挑得心痒痒，也没听在意她说什么，嘻嘻笑着用折扇去挑她下巴，“姑娘，我说你矫情就是矫情，你若不是想引起本公子注意，何必刚才在那边又跳又叫又招手呢？”
“我那是救你小命，救你们小命！看那黑马车，真要撞上你们一起歇菜！”景横波感慨自恋的人哪都有啊哪都有，怎么都不学学她呢？多谦虚一人啊。
一群虎背熊腰的大汉怔了怔，都大声狂笑，“救我们？哈哈救我们？”
“那马车能怎样？”有人斜眼看着停下的马车，“我一脚就能踢翻个个儿！”
“哎，别笑话美人嘛，她说得也对，陪了我，也是救我一条小命呀，”都督公子明显当她调笑，因酒色过度而显得苍白的脸浮现一抹暧昧的笑，压低身子，“救了我的相思病呀……”
他的折扇缓缓顺着景横波下巴下滑，邪笑着去挑景横波的领口，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景横波忽然仰头道，“哗！好美！”
“什么？”那都督公子一怔，下意识抬头。
“啪。”一颗石头狠狠砸在他脑门上，瞬间鼓起一个青紫尖圆的包。
“啊！”都督公子一声惨叫，捂着脑门踉跄跌倒，人还没落地，已经放声嘶吼，“敢打我！杀了她！杀了她！”
景横波一怔——至于吗？太跋扈了吧？
身后一直抓着她肩的大汉将她重重向前一搡，随即霍然抽刀，高举向下狠狠一劈！
雪亮的刀光在月光下银河倒挂，惊起四面躲得远远的百姓尖叫。
银黑色人影一闪，一双手好似半空中忽然出现，架住了将要劈下的刀，与此同时大汉惨呼一声——一块石头忽然狠狠砸在他脚背上！
大汉惨呼，被赶来相救的耶律祁一脚踢倒，景横波毫不客气狂奔而过——踩着大汉的脸。
景横波心中含怒，冲得很快，身子冲出好几步，正对着四通八达的琉璃坊街口，一抬头，忽然一辆灰黑色马车撞入眼帘。
她心中巨震。
桑家马车！
怎么还有一辆？
伪和尚和黄衣骑士，有一路没有拦住？那还剩几辆？会不会还有？百姓的危机还没解除？
景横波脑子里嗡嗡作响，刚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拎到了喉咙口，事态忽然变得更糟！
她想也没想便冲了过去。
身子一闪已经迎向那马车，这时候驱散百姓已经来不及，只有想办法拿下那马车！
但是这回，再没有如意算盘好打！
这回的马车来势极快，在景横波发现的那一刻，车上人手中已经掠过一抹星花，落在了车身上！
“啪。”一声，马车瞬间爆燃！一霎之间，就成了一个浑身裹满鲜红火焰的巨大物体，直冲向人群之中。
如一尊死亡棺材，携风带火，奔死亡而来！
几乎立刻，尖叫声就灌满了整个夜市！
纷乱、吵杂、尖叫、哭喊、拥挤的人群，踩掉的鞋袜，着火的横冲直撞的马车，人仰马翻的摊贩、无数在地上跌爬哭喊的孩子和老人……烈焰熊熊将夜色染亮，映射惊惶纷乱的人群，刹那间繁华夜市成人间鬼狱，惨叫声上冲云霄。
琉璃坊的混乱立即造成了堵塞，远处已经开来准备宵禁和维持治安的御林卫和亢龙军，顿时被堵住。
“耶律祁！”景横波在混乱中大叫，“疏散人群！疏散人群！”
隔着滚滚人头，她看见耶律祁并没有疏散百姓，而是腾空而起，直向她扑来。
“别逞能，退开！”
马车一路前冲一路爆炸，发出噼啪巨响，不断有燃烧的人体从马车上如一段朽木坠落，更加引起人们恐慌，马车车身经过了精密的设计，不仅无人驾驭时还可以继续前冲十丈左右，而且里头的油泥是分层灌装，每移动一段距离，油泥下沉，引起新一轮爆炸和燃烧，马车还没完全冲入人群，四射的星火已经造成很多人的灼伤，有人被挤入水中，惊呼惨叫，也有人因此得到提醒，慌不择路跳水逃生，扑通扑通落水声不绝。
马车冲撞到原先那辆被逼停的马车附近，顿时轰然一声，引起那辆马车的大火，火势铺天盖地，几乎刹那间便将那辆马车依靠的房屋墙壁烧毁。幸亏那辆马车已停，受伤的人不多，坍塌声中有人尖叫，有人大喊：“这里还有一辆！”更多人开始往水里跳，下饺子一般拥挤在河面上，有人忘记自己不会游泳，一下水就开始抽筋惨叫，冒了冒头就不见了，而四面人人慌乱，一个生命的死亡根本无人顾及。河面上飘着惨叫哭喊，和一具具的尸体。
看着这人间惨状，景横波几乎崩溃——她花了那么大力气，受了伤，用了那么多心思，到头来还是不能挽回！
这一瞬间她无比憎恨这马车的设计者——是天才！却是最恶毒的天才！这种人让他带着仇恨活下来，大荒永无宁日！
但现在顾不上清算始作俑者，她回头看看人群，不行，人群已经乱了，疏散绝不可能，更糟糕的是好像军队也正在赶来，正好堵死了各处出口，现在整个琉璃坊到处都是人，马车只要往前冲，无论撞在哪里都必定死伤惨重。
现在只剩一个办法。
让马车撞人最少的地方！
当伤害不可避免，只能选择将伤害降到最低。
人少的地方……
只有先前已经驱散过百姓的桥下人最少！
景横波回头，就看见那此刻更加孤零零的桥下，公子哥儿们和他的仗势欺人的护卫们都已经吓傻，张大嘴呆在那里连逃跑都忘记了。
再回头看马车，车上还剩一个车夫，因为坐在车辕上，燃烧是从车后燃起，居然还没死，身躯僵木地还在赶车，烈火熊熊里这人像失去了一切感觉，满身熏得乌黑，僵尸一般令人生怖。
景横波咬咬牙，身子一闪。
刚冲到她身侧的耶律祁，只抓到了她一片衣角。
下一瞬很多人在惊惶中，忽然看见燃烧的马车前方拉车的马上，忽然出现一个女子。
女子以极其难看的姿态，面朝马屁股趴在马上，身子被颠得危危险险，似乎马上就要掉下来。
人们张大嘴，不明白这一幕怎么发生，几乎都忘记逃跑。
景横波肚子里却在大骂。
怎么移了个这个方向！
胸闷心跳，头昏眼花，她知道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却只得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身子再一闪，落在了车辕上。
追到马背上的耶律祁再次和她的衣角错过。
“哎哟妈呀好烫！”随即她的尖叫声响起，在车辕上拼命跳脚，“好烫好烫，要死了要死了！”一边惨叫着一边抢过那车夫的马鞭，鞭子入手又是一声惨叫：“见鬼怎么这么烫！”嘴上在叫手上却一点不慢，一脚将半死的家伙蹬下马车，嘶嘶哈哈地猛然扬鞭一甩，啪一声狠狠甩在左边马屁股上。
“向那边！”夜空下她声音干脆决断，盖过了他人的惨呼，也盖过了身后巷口赶来的亢龙军的脚步声。
系马缰绳是特制的，还没有烧断，马一声长嘶，蹄子扬起，换了个方向。
直冲景横波所指的方向而去。
桥下。都督公子。走狗护卫。寥寥一小圈。
都督公子躲在桥下，原以为不在车马前进方向上，必能逃过一劫，然而此刻一抬头，就看见狂奔的燃烧的马车，马车上长发飞扬眼眸凛冽的女子。
这个刚才还被他挑着下巴要抢要杀的女子，此刻一脸煞气，手中死亡马鞭，正准准指着他！
他脑中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不要！救命，爹——”
“轰！”
那团不断溅射星火的火焰马车，瞬间推山倒海般撞来，淹没了那群大难临头动弹不得的公子恶奴，蓬一声炸开漫天的星火链条，轰隆巨声里马车歪倒，撞破桥栏，拉车的马凄厉长嘶，挣断缰绳满身燃火狂奔而去，蹄下踢踏，隐约焦黑血肉。
“我儿——”
又一声凄厉长嘶，响在不远处的巷口。
一条人影蹈空而来，踩无数人头而过，半空里双手连分，将挡路的人如皮球般纷纷抛开，不顾桥下那一段火势猛烈，踏着满地燃着的碎片就冲了进去。
“大都督！”
街口刚刚赶来的亢龙军纷纷狂叫，脸上有骇然之色。
“耀祖！”亢龙军大都督成孤漠几乎要疯了，他的儿啊！他四代单传，求遍名医，死了三任老婆，用尽家财才在四十岁得的这唯一娇儿啊！
就在他眼前，眼睁睁的，一眨眼被冲撞的火马车撞没了！
他到达琉璃街口时，离儿子不过数丈！
“耀祖！”大都督疯了，顶着一头火撞进马车，不住狂叫着抛出燃烧的断裂的木板，在一团一团的火焰里徒劳地寻找儿子，“你出来，你出来！耀祖！”
琉璃街口，高坐马上的宫胤脸色铁青。

第六十九章 他的捍卫
景横波脸色也铁青。
她龇牙咧嘴抬了抬腿，发觉腿上刚才一霎的麻木已经消失了。
“见鬼！”她恶狠狠骂一句。
刚才驱使马车撞向桥下人少的地方，她其实还是做好了救人的准备的，她算过了，马车撞过去那一霎，应该可以来得及闪过去将成耀祖揪出来。至于那些护卫，死就死吧。
但人算不如天算，她在马车顶移动那一霎，忽然觉得腿弯一麻，顿时便动不了。
一麻便恢复，但时间已经来不及，马车狂奔，火焰已经扑到眼前，她要么拼着毁容身死闪进去救成耀祖，要么自己立即撤出安全地带。
她不会为救成耀祖这种人死。
手指在腿弯一摸，什么都没摸到，根本没有暗器，也不知道是有人暗算，还是自己忽然窜了筋。
景横波狠狠咽下一口涌到咽喉的带血腥味的闷气，转头看火焰熊熊的马车燃烧地，再看看隔着烟火显得身影朦胧的宫胤，心中无奈又歉意。
麻烦来了。
宫胤也在看着她。
玉照宫到这里不近，路上被流散的百姓堵住了路，想不到一到这里，就看见了这一幕。
他一眼看见浑身狼狈连头发都被烧掉一截的景横波，她正靠在半截桥栏边微微咳嗽。
宫胤微微放下心，随即脸色又一冷，刚才那一幕他也看得清楚，是景横波指使着火马车撞向成耀祖……
麻烦来了。
“亢龙军！”他立即冷声道，“把大都督拖出来！”
一大群亢龙士兵冲了过去，连拖带拽，将快要被火烧焦的成孤漠硬拖了出来，大都督身上到处冒着火星，脸上灰黑斑驳，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替他拍打火星，成孤漠好像什么感觉都没有，一动不动仰头望天，半晌，有两行清亮的泪水，无声缓缓流下，将脸上的灰屑，冲出两道重重的沟渠。
士兵们震撼地停下手，面面相觑。
这是成孤漠啊，手掌亢龙多年的都督，身经百战，出名的流血不流泪，曾身中数十箭都不曾呻吟的大荒硬汉。
父死母丧，全家曾被仇人屠戮都不曾流一滴泪的汉子，当年从最惨的近乎绝户的境地里挣扎出来，用尽全力再撑起成家单薄香烟，一生所有的努力，就是为了延续成家的香火和辉煌。
然而今日，亲眼看他香火灭，亲眼看他门户绝，亲眼看千辛万苦得来的唯一娇儿惨死，终换来热泪两行。
泪尽，是血。
所有人默然巨震，只觉被那巨大伤恸压迫，近乎窒息。
成孤漠泪两行也不过一霎，随即他霍然转头，盯住了景横波。
景横波此刻只觉得疲倦，一直在轻轻咳嗽，努力平复着胸口的气喘，只觉得力气用尽，现在一步都不想动。
她感觉到成孤漠狠毒恨极的目光，心中有歉意有无奈，但却没有惧怕。她用尽全力，最后一刻依旧想救成耀祖，最终不得已，这当父亲的有理由找她报仇，但也要看报不报得了。
宫胤已经来了，会由得他杀自己吗？
白影一闪，宫胤果然掠了过来。
与此同时成孤漠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之气，悄声对身边亲信护卫低声说了几句，转身就回了队伍。
看他返回队伍，宫胤微有诧异，但也稍稍心安，看了景横波一眼，决定不立即过去找她，先把危险状态的成孤漠安抚控制了再说。
此时耶律祁也已经回了马车开始慢慢后撤，四面都是宫胤的军队，他出来的时候没有带多少护卫，这种情况下他一般都会先避开。
“大都督。”宫胤迎着成孤漠，盯着他眼睛道，“节哀。大都督保重身体，切勿伤心过度。回头本座为你想办法商请七峰山紫微上人，你还会有机会。”
他不善安慰人，说这话也语气淡淡，但四面都有惊动之色。
七峰山紫微上人，大荒传说里有通天彻地之能的百岁神老，隐居世外多年不问世事的大荒第一奇人。多年来闲云野鹤萍踪之身，很多人都以为他一定成仙了。他在尘世的七个弟子，是他的代言人，现在都地位崇高，常人难见。更不要说紫微上人。
国师从来不妄言，他既然说了这话，那就有了把握。如果真能请到紫微上人，传说里成家不利子嗣的病，或许真的能治好，那么死一个儿子也不算什么了。
不过想也知道，紫微上人何等难请？请他要付出何等代价？国师毫不犹豫就说了这话，可见对此事，对大都督的看重。
成孤漠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成耀祖一死，他的精气神似乎也没了，但还是礼数周全地抱一抱拳，低声道：“谢国师爱重。”
宫胤眼神越过他头顶，看了景横波一眼，道：“大都督想必累了，还是下去疗伤休养吧，善后之事，自有本座替你操持，来人，送大都督去休息。”
禹春和蒙虎都赶了上来，成孤漠嘴角一撇，似一抹冷笑，又似没有，好像没看见宫胤护卫似的，转头对宫胤恳切地道：“国师，我心中有疑问难解，借一步说话。”
宫胤盯着他眼睛，微微点头，伸手亲自一引。
两人走到路边。
四面护卫密密围了起来，一半亢龙军，一半御林护卫。
“国师。”成孤漠开门见山，“刚才一幕您看到没有？”
宫胤答得平静，“有。”
“您怎么想？”
“此事另有蹊跷，须得查问清楚。”
“你我都亲眼所见。”
“刚才本座询问百姓，都说女王之前曾阻止一模一样一辆马车，车还在侧方停着，还说女王曾向令公子示警。”
“可我看见的是女王指令马车冲向耀祖。”
“本座说了，此事另有蹊跷，不可过于急躁。”
“国师。”
“嗯？”
“这么多年，我跟随您，您觉得我做得怎样？”
“忠心耿耿，无可替代。”
“那么，您觉得这件事，我该怎么做。”
“静待，等我询问女王，给你一个交代。”
成孤漠沉默了一阵，昏黄夕阳里脸色晦暗，交替闪过晚归野鸟翅膀的阴影。
宫胤静静站着，如雪山巍然不可撼动。
半晌成孤漠疲倦地道：“好。既然当初发誓忠诚于您，总不能晚节不保。我便听您的……”
宫胤神色微微和缓，竟抬手去拍成孤漠的肩，道：“如此我心甚慰……”
成孤漠肩膀一颤，下意识一让。
宫胤手半空停住，脸色一变。
他在心虚！
与此同时成孤漠背在身后的双指一弹，一线深红烟火直射天空！
“动手！”他大吼。
留在原地还在救火并寻找尸骸的亢龙军中，忽然射出几条人影，半空中刀剑一亮，直奔景横波！
“成孤漠！”宫胤难得有这么高的声音，怒极拂袖，一掌挥开成孤漠直奔景横波，“你疯了！”
他没能走得动。
一低头，跌倒在地的成孤漠，抱住了他的腿。
“国师！”成孤漠声音悲愤，“你要去救谁！”
“让开！谁准许你动女王！”
“她杀了我儿子！”成孤漠声音似带血，“你心甚慰，谁来慰我？我的儿，我的千辛万苦留下的儿子！”
“我答应会给你交代！”
“亲眼所见都想蒙混过关，你如此袒护她，还能给我什么交代！”成孤漠用尽全身力气，锁住宫胤双腿，“国师！我不会叛你，我只求你让我报仇！之后我会以死谢罪！我跟随你这么多年，亢龙军对你忠心耿耿，你当真要在亢龙军面前，先不顾我儿子被杀之苦，再一脚踢死我吗？”
宫胤浑身一震。
再抬头，身周亢龙军，虽然沉默如故，但眼神里的悲愤和同情，已经熊熊燃起！
此刻如再对成孤漠无情，换来的必然是难以挽回的后果！
禹春和蒙虎已经下意识警惕，带领御林护卫缓缓向这边靠近，却被有意无意移动脚步的亢龙军挡住。
兵变在即！
……
景横波靠着桥栏喘息，但并没有放下警惕。
都督公子的死亡，大都督的惨号，她听在耳里，也不能无动于衷。
毕竟来自现代，无法漠视生命。虽然她认为成耀祖和那群恶奴，就今日草菅人命的作风来看，平日里欺男霸女恶事想必没少做，也算死有余辜。但成孤漠平时官声不坏，更兼对宫胤忠心耿耿，令他惨伤如此，成家绝后，她心中也很有歉意。
成孤漠是被宫胤叫走了，可他的士兵还在，景横波感觉到那些敌意的目光，一遍遍在自己身上扫射。
四周还有不少百姓，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呻吟，有的湿淋淋从河中爬起，有的茫然不知所措，但都有意无意地，聚集在她的身边。
“动手！”
成孤漠声音传来时，景横波身子也一闪。
但是她并没有立即瞬移出去。
胸口忽然一痛，她脸色一白，那一步便没能闪出去，一抬头，就看见半空中鹰隼般飞跃的黑影，雪亮的刀光泼水似地盖下来。
她只来得及勉力向后一闪，也不知道闪出了多少，有没有闪出刀光范围，她能感觉到凛冽的劲风直逼鼻尖，每个毛孔都能感觉到锐器森然的寒意。
不远处耶律祁扑出马车。
另一个方向宫胤腿上一震，震开成孤漠，成孤漠嘴角流血跌倒在地，宫胤闪身扑出。
“当。”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
一只大锅忽然从景横波身后飞了出来，撞上了劈下的刀，锅里残存的油泼了那几个出手的士兵一身。
景横波耳朵里嗡嗡一片，扶住身后桥栏，瞪大眼睛，看见一只大锅在地上滴溜溜打滚，刚才已经熄掉的几个火头又燃了起来，几个出手的士兵一身油腻地在地上打滑，想要冲前却狼狈地向后滑退。
她一回头。
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一个小贩双手沾满了油，手上还有破裂的口子，正维持着端锅砸人的姿态，对她心有余悸地微笑。
景横波依稀记得他是桥边卖油炸果子的，后来被成耀祖的护卫赶到一边。
那小贩对她咧嘴一笑，道：“姑娘，咱们刚才都看见了，那车有问题。头一辆车是你弄停的，第二辆车是你换了方向，不是你，咱们都死了。”
“对，不是你，咱们都跑不掉。”他身后一大群人都涌了过来，越过她，将她护在身后，对那些试图再持刀过来的士兵怒目而视。
“别过来，不然咱们不客气！”
“是她拦下了会起火的马车，你们凭什么要杀她！”
“成耀祖帝歌恶霸，活该被撞死，是他自己占了桥下位置自己找死，你们想要公报私仇，先问问咱们同不同意！”
“对，先问过咱们！”
汹汹群情，阻人如城，几个士兵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抗争，神情有点不安，不敢再上前，只得对峙着怒目而视，互不相让。
景横波一瞬间热泪盈眶。
千辛万苦，一路追踪阻拦，她所有的付出没有淹没于尘埃，今日天知道，地知道，这琉璃坊夜市上所有的百姓都知道！
而且他们立即给了她最丰厚的回报——以命相护，悍然对抗国家武器。
心潮激荡，她忍不住含泪，去扒前面不知哪位百姓的肩膀，“那个……我没事，别和士兵呛声哈……”
“陛下！”远远地，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你让老衲追逐阻止另一路三辆内藏火泥的马车，老衲已经帮你办成。三辆马车都已经截停，不会再生事端，你放心！”
一声出如巨石入浪，掀起无数惊呼的潮。
“陛下？这是女王陛下？”这是惊讶身份的。
“还有火马车！还有三辆！天啊这得死多少人！”这是对灾难余悸犹存的。
“被截停了！被陛下派人分兵拦阻截停了！天啊，想不到陛下除了这边两辆马车，还拦住了另外三辆！这是活人无数的大恩德！”这是终于反应过来那句话信息含量的。
掠过来的宫胤和耶律祁也怔住了。
他们也没想到，马车竟然不止一路。虽然看马车来势，这里出现的是两路马车，但是想不到还有一路。
再往深里一想，既然另一路被截停的是三辆，那么另外两路马车应该也不少于三辆才对。但这里出现的两路马车，都只有一辆。换句话说，实际上在路上，应该有足足七辆这样的马车被截停！
七辆！
一想到还可能有七辆这样的恐怖马车，在琉璃坊这样的人流聚集地横冲直撞，碾压不休，带着火焰和无数人命一路深入帝歌腹地，两人头皮都开始发炸。
这得牺牲多少人命？造成多大动乱？给多少人造成阴影，造成多少后续动荡？这会影响整个帝歌，甚至影响整个帝国！大荒的历史都有可能因此改写！
一时间两人浑身发冷，心却灼灼热起。
这真的是虽聪明却懒散，看似热心骨子里却自有漠然处的景横波的举动？
她能力挽狂澜，其间又是怎样的艰苦付出？
两人目光都不禁投向景横波。
她一身狼狈，无平时风情妖艳，甚至在微微发抖，然而此刻看来，却宛转美好至人间尽处。
景横波没有注意到众人目光，忙着踮脚对声音来源处张望，这声音是伪和尚的，看来他那一路是真完成了。
难得他还赶来喊了一嗓子，她本来还愁怎么不着痕迹地暴露身份？做好事不留名那不是什么锦衣夜行？她这个无根无基的女王，不趁这机会打好群众基础趁什么时候？
想不到这个家伙帮她解决了难题，景横波很想揪出他来，在他那伪和尚脑袋上吧唧一口。
“女王陛下！”更多的百姓涌了上来，惊喜兴奋与感激的神情交织，很多人激动地哆嗦着手，想摸摸她的衣角，却又不敢亵渎，束手恭敬地站成一排又一排。
当日迎驾大典对女王的惊艳印象犹在，但那也不过是聪慧美貌和神奇而已，于百姓生存并无切身相关，过了几日也便淡去。然而此刻闹市惊魂，劫后余生，再看一人救万民的女王陛下，顿觉亲切又圣洁，似无声升于云上，自带光环。
不过，不同立场的人的情绪，往往相反。
于成孤漠，于亢龙军，却只觉得愤怒。
觉得女王挟持民意用以对抗军队权威的愤怒。
“谁允许你们闹市集结？亢龙军，武力驱散！”成孤漠从地上爬起，愤怒的声音响起。
宫胤的声音接得很快，“站住！亢龙军没我命令，不许妄动！”
成孤漠抹一把唇角的血，愤怒地回头盯住宫胤。眼神如伤狼。
宫胤眼底永远是皑皑的雪，不为所动，漠然道：“成孤漠违抗命令，擅动军队，围攻女王，有犯上之罪。暂停大都督之职，待勘！”
亢龙军哗然。
成孤漠神情震惊，霍然转头，厉声道：“国师！当真狡兔死走狗烹么！”
“上有国法，下有朝规。”宫胤毫不退让，“无论哪条，都不允许你当街围杀女王，勒令军队攻击无辜百姓！”
“又是哪条允许国师，擅停当朝大将军职？”成孤漠悲愤大叫，“亢龙子弟！告诉我！这些年，我带着你们打了多少仗！”
“天始元年至明城五年，大小战役四十一！”回应声雄壮如雷鸣。
“打赢了多少场！”
“大小战役四十一！”声震云霄。
“有多少场是为帝歌战斗！”
“大小战役四十一！”吼声滚滚。
“哪次战役有伤亡？”
“大小战役四十一！”声音越发愤怒。
“哪次战役伤亡最重！”
“明城五年帝歌事变，为护卫国师，亢龙伤三千，死一千，大都督身中十七箭，左手截断手筋，至今使用不力！”
玉带河，琉璃坊，十里红灯，三千灯火，都在亢龙的怒吼声中颤抖。
人人失色，百姓们畏缩颤抖成一团，心知也许下一瞬，就要再次面对一场灾难——大荒历史上，第一次发生在闹市的兵变！
唯有风暴最中心，宫胤低眉垂目，神情不变。
“亢龙是功勋军队，都督为国家功臣。功勋阁上，青史之中，永不能抹杀。”等亢龙声音平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静清晰，“然而，军队为保卫国家人民而设，这是军人的职责和荣耀。今日琉璃闹市，万众之前，军队为个人私仇，挺刀对国君，持剑向百姓，理由何在？道理何在？你等身为军人的职责荣光何在！”
亢龙军凛然之气微微一顿，很多人想起从军当日的誓言和至今的荣耀，脸色微微一变。
“剑斩敌颅，刀溅仇血，护国为民，军人如铁。”宫胤声音也冷硬如铁，“难道你们不知道，无辜者在你们刀下流出的每一滴血，都会抹杀掉你们之前浴血奋战博来的军功战绩？众目睽睽之下，保卫者变成背叛者，英雄变为叛徒，他人敬仰变为人人唾弃，这样的路，你们真打算走？”
死一般的沉默。
“都督之子之死，只是个人恩怨。是非曲直，尚未辨得明白。军队无权因此报复他人，更无权以刀剑面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宫胤声音越来越厉，“以武器对无辜百姓胸膛，是我大荒军人之耻！”
“但女王杀人，如何就不能承担罪责！国师你一力袒护，就不怕失了军心！”有人厉声大呼。
宫胤并没有说话，他清凌凌的眼神，掠过黑压压越聚越多的百姓人群。
几乎立刻，百姓的呼声便响起。
“是女王救了我们！”
“是女王救了帝歌！”
“真要算功德罪恶，她救下的人可算千万，死一个人渣算什么！”
“独恶之死，成全千百无辜性命，无错！”
“成耀祖驱逐百姓，占据桥下，因此被马车撞死，咎由自取，有脸算他身死之罪？先赔过这些年帝歌百姓被他欺辱殴打的罪再说！”
百姓的怒吼，比刚才亢龙的声音还响。天际霾云，都似被震裂，裂出月色清冷的辉光。
“听见没？”宫胤等百姓呼声停歇，冷冷看向亢龙军，“我怕失去军心，但我更怕失去民心！怕失去这人间公理、正义、是非、道德，和一切真正评判是非的准则！”
成孤漠双手握拳，眼眸充血，腮帮鼓紧，牙齿摩擦出格格声响，听来瘆人。
“当然，我亦爱护亢龙，对亢龙曾为我浴血奋战永怀感激。”宫胤忽然放缓了语气，轻轻道，“只是，爱重爱重，因爱才重。我倚重亢龙，便更不愿意看见亢龙一步走错，万劫不复。而亢龙，你们跟了我和大都督这么多年，你们不该是我或者大都督手中的武器，而应是整个大荒手持的利刃。现在，是人情重，还是公义重，我把评判的权力，交给你们。禹春蒙虎！”
“在！”
“带领护卫和御林卫退下！”
“主上！”
蒙虎禹春大惊失色——他们一直隔在亢龙军之前保卫宫胤，此刻宫胤让他们撤开，亢龙军一个冲锋，国师就会遭殃！
个人战力从来无法抵御万军之力，便纵武功盖世，军队之前也必受伤损！
“我不持武器，不设护卫，面对你们。”宫胤不理会禹春蒙虎，也不看成孤漠，只看着亢龙士兵们，“想清楚，要不要冲过来！记住，为踏出的每一步负责！”
亢龙军士兵们抬起头，充血的眼睛里，有不解，有茫然，有愤怒，有不安。
禹春蒙虎不敢抗拒宫胤的命令，咬牙无奈带人撤下。
现在宫胤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街口，侧面是大群的百姓，背面是一条巷道的入口，空荡荡无人，面前琉璃坊宽阔的广场上，是黑压压数千士兵。
孤身一人对千军，他神色如常，甚至轻轻负手。雪白的衣袂被风卷起，人如修竹衣如旗。
“别给国师三言两语蛊惑！”成孤漠冲入亢龙军中大喊，“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我们曾为大荒，为国师奋战多年。我们获得的什么？今日我独子为人所害死于闹市，所有人亲眼所见！他都不愿给我一个公道，我都这般下场，你们以为，今日之后，你们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神情激愤声音嘶哑，用尽全身力气——知道今日如不能在闹市趁乱斩杀女王，事过之后便难有报仇之机。今日如果不能抗下宫胤指令，日后大都督位置难保，他一手组建成长的亢龙军，便真有可能改姓他人！
亢龙军士兵们握紧武器，眼神变换，犹豫不决，一边是恩重如父的大都督，一边是积威深重长久仰慕如在云端的国师，既为大都督丧子心痛，又为国师威严所慑，想帮忙报仇又记起军人荣誉，想冲杀前行又不敢亵渎王权，更怕前进一步，便践踏身为军人的功勋和荣耀，然而听大都督泣血呼喊，又想起他解衣推食爱兵如子的恩德，一时人人五内如焚，露出苦痛之色。
场上气氛如绷紧的弦，似乎降一丝风，天将要塌了。
禹春蒙虎等人身形绷紧，捏紧手心，掌心里的汗一层层浸润出来。
今日成败在此一举。
不仅关系的是女王安危，更多牵扯深入到军权的真正归属。若能渡过此关，从此亢龙背叛危险便会大大降低。
这个瘤，拔得重、硬、凶狠，是国师一贯风格，但是，太危险！
成败系于一举！
人群外，耶律祁眯着眼睛，注视着对峙的双方，眼底有种奇怪的神情。
以前他一直不明白，宫胤一个毫无根基的小子，是怎样获得前国师信任，成就后来伟业的。
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他一直有一往无前勇气，将己身生死度之于外的煞气。和敢于一身对千万人的杀气。
身居高位者，牵绊日多，胆气日弱，愤青时代的拍案策马去，单骑闯敌营的豪情，渐渐会被金粉奢靡的生活所侵蚀。
人有了更多，就害怕失去更多。
唯有宫胤不变。
高山雪岩，永不风化。
而这种品质，出身豪门的人很难有——你很难让一个含金汤勺长大的人，想到去动不动拼命。他们从小就形成了一个固定概念，就是自己的命无比珍贵，而别人的都是贱命。拿贵命换贱命，聪明人不为。
耶律祁笑了笑。
聪明人吗……
他眼神在亢龙军将士群中扫过，专注地观察他们的神情，忽然眼睛一亮。
一个大约是副将的将领，神情特别激动，几次想要张口几次犹豫，他的膝盖也一直在微微地抖，这是想要扑出去的标志。
耶律祁微微笑起来。
胆子还不够嘛。
那就帮他一把好了。
“国师！大都督有功于国，更有大功于你！无论如何，在这种情形下，你不能停我大都督职务！”那犹豫的副将忽然愤声开口。
他只想抗议国师对大都督的不公处置，并没想冲出来，然而，忽然“啪”一声轻响，他膝盖一抖，整个人身子前倾，唰地就冲了出去！
万众震惊。
只要有人第一个扑出试探的脚步，就有可能引起大潮的奔涌！
而此时，虽然撤走护卫却一直坚持站在宫胤身边，神经绷得十分紧张的禹春，一看真有人扑了出来，想也不想便拔刀。
唰一声刀光如泼雪，当头对那副将罩下！
“住手！”宫胤怒喝。
成孤漠眼神狂喜。
亢龙军大惊。
百姓哗然。
宫胤伸手就去抓禹春的刀，斜刺里忽然一物飞射而来，正冲着禹春的太阳穴，宫胤只得一挥袖，先截飞了那致命的暗器。
这么一来就慢了一慢。
刀斩下！
一旦伤及亢龙军副将，事态便将直转急下，再无可逆！
人影忽然一闪。
“当。”一声巨响。金属交击的声音破锣般刺耳，伴随着女子“哎哟”一声大叫。
“我那个去好重！”
禹春双手握刀，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女子——闭眼，弓身，撤步，双手高举过头一口大锅，挡在了那副将面前，顶住了他劈下的刀。
不用看顶大锅的人是谁，单这份神出鬼没和思维跳跃，以及这永远张扬的语气，便知道，关键时刻，女王陛下闪来了。
禹春热泪盈眶，从未如此刻般爱女王，恨不得扔下刀抱住女王狠狠亲一口——她解救了他，使他不必成为罪人！
当然，为了小命，还是算了。
身后宫胤轻轻吐出一口长气。
这个慵慵懒懒的女人，关键时刻总是神神奇奇。
景横波眼泪汪汪——尼玛禹春的刀太沉重，把她虎口都险些震裂了。
她一把抛下大锅，大锅还是先前小贩帮她挡刀的道具，现在再一次被她拿来挡刀。锅边两个大大的豁口，小贩接过时一脸心疼，景横波若无其事拍拍他的肩，“没事，你以后还用这锅，摊子上写个经过说明。这锅挡过砍向女王的刀，也被女王高举着替别人挡过刀。女王御赐‘天下第一锅’，相信我，这只锅，还有你的油炸果，一定会红的。”
小贩顿悟，欢天喜地接破锅而去。远远地揪冲一个打铁匠喊了一嗓子，“老王，回头给我刻个‘女王御赐天下无双第一锅！’”
宫胤：“……”
耶律祁：“……”
亢龙军：……这个时候你还有空操心这个！
那个劫后余生的副将抬起头来，望着景横波，一脸复杂。
他冲出来是为了惩戒女王，到头来竟然是女王出手救他。
他垂着头，呐呐不能言，虽然还没完全解心结，但刚才抗争的锐气和立场顿时没有了。
景横波擦擦手上的油，站到宫胤前面，弹了个响指。
“今天呢，我也站在这里，”她面对千军，从容地道，“亢龙军真正要对付的人是我，不该是你们的国师。作为属下，背叛主人是可耻的。作为军人，刀枪对着百姓是卑鄙的。所以，今天如果谁认为我有罪，也尽可挥舞着你们的武器，冲上前来——对着我。”

第七十章 真情
她挥挥手，晶莹的指甲一闪一闪，士兵们看着她纤长的手指，雪白洁净，不染纤尘，都觉在这样一双手面前举起武器甚为可耻，默默站立不动。
耶律祁微微一震，偏头看看她挡在宫胤之前的身影，抿了抿嘴。
宫胤默然不动，眼光垂落在她背后长发，隐在袖下的手指有一霎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抚一抚她的发，又似乎抑不住心中激越。
百姓的不忿，倒被这句话再次激起。大批大批的百姓涌上前来，挡在景横波面前。
“陛下有什么罪？救了这么多人反倒有罪？”
“谁有资格审判陛下？”
“要从陛下身前过。先从我们尸体上过！”
“混小子！”一个老头子忽然从人群中颤颤巍巍走出来，气喘吁吁地走到军阵之前，一伸手拧住了一个士兵的耳朵，“你这混小子，气死我了，给我跪下！”
景横波看得目瞪口呆——至于这么彪悍么？
“喂喂老爷子，别犯浑……”她还没来得及阻止，噗通一声，那士兵跪下了，恭恭敬敬喊一声，“爷爷！”
景横波：“……”
“你还有脸喊我爷爷？你差点就没了爷爷！”老头子用拐杖狠狠打孙子膝头，噼噼啪啪作响，“今晚夜市，咱们一大家子八口都在，不是女王陛下，现在死了四双！混小子！你糊涂成什么样了？咱们家送你去当兵，是让你保家卫国，让你护卫帝歌，也护卫和咱家一样的百姓们，谁准你当那些当官们的打手，老爷们的手中刀？谁教过你把刀对着百姓和女人？干这种是非不分的糊涂颠倒事？你再这么不懂事，不如趁早扒了军衣，老头子我现在就带你回家种田！”
“爷爷！”那士兵一脸窘迫，拼命躲闪他家老而弥辣的老爷子的乱拐，老头子气咻咻地大声道：“别喊我！蠢货！一群蠢货！你们这些兵们，忘了帝歌也有你们的亲人朋友了么？如果不是陛下，你们知道你们也会失去很多亲友么？这是恩人！恩人！你们当兵这么多年，就学会了恩将仇报么！”
士兵们面红耳赤，齐齐垂头，无法辩驳。一开始被成孤漠挑起的热血和怒火，此刻都被百姓的怒骂浇灭，很多人垂头丧气，开始觉得这一场争执师出无名且莫名其妙。
百姓们却动了真怒，越来越多的人涌了上来，景横波瞄瞄开始退后的士兵，看看群情激愤的百姓，长长舒一口气。
这场危机已经过去了。
“父老乡亲们，谢谢，谢谢啊。”景横波笑吟吟连连挥手，“快回家洗脸换衣服吧，有人还受了伤，国师，请安排医堂的人义诊啊。”
“陛下，看着您，咱们身上就不痛啦。”人群里不知谁高声答了一句，百姓们哄地一声笑了。
景横波也笑，她明白这话不是调戏，是另一种亲近和温暖，也许从今天开始，帝歌百姓们，从接纳她这个女王，变成了接纳她这个人。
她含笑瞟一眼宫胤，原以为他听见这种话会沉脸，不想竟看见他眼角微微一弯，弧度柔和，似乎也颇为愉悦。
这令她心中更加欢喜妥帖，一时有点忘形，上前一步搀住了那个打孙子骂大军平息事态的老头，笑道：“别打啦，也怪不得您孙儿，想清楚了不就好了？来，您歇歇。”
老头子呵呵笑着，无声拍了拍她的手背，苍老的青筋虬结的手，和雪白柔嫩的年轻的手，轻轻交盖在一起。
四面忽然无声，人们自动让开，千百双目光凝注在这双手上，多少人心有触动，虽未想明白这代表什么，却心生温暖和欢喜。
和煦的氛围形成如水暖洋洋的气场，宫胤神态柔和放松了，远处耶律祁也站定了，没有再搞鬼，笼起袖子，目光复杂地看着景横波。
却有一道风声，穿越人群，忽然射向景横波！
“咻！”
宫胤霍然抬头，看见失去最后凭借，失望愤怒之下发狂出手的成孤漠。
目光抬起那一霎。他同时看见神情震惊为难的景横波。
暗器射向她，她可以瞬移闪走，但是她一走，暗器就变成射向老人！
宫胤立即出手。
银白链光一闪，景横波和老人已经被卷了出去，远远送出人群，景横波在半空中下意识将老人往下一送，啪一下老人稳稳落地，她自己因为半空使力，又多飞出去一点，落向了街口。
巷道深处，正有一辆马车狂驰而来。
但此刻无人注意。
景横波砰一声落在地上，还好，宫胤用力有度，摔得不算重。只是她一时头晕眼花，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
她也不急着起来，再跑到前面去让成孤漠看着惹气么？还不如马上偷偷走好了。反正马车都解决了。
这么想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马车……
马车真的都解决了吗？
先出去的三路马车，每路三辆，假和尚全部截停了其中一路，自己在抵达琉璃坊后终于将另一路三辆都截停，然后黄衣骑士截停漏了一辆，导致了琉璃坊受灾。嗯，三路，齐了。
可是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对劲？
远处隐约听见宫胤的声音，夹杂在一片辘辘车声里，“拿下！”
应该是处理成孤漠了，这是最好的时机，宫胤自然不会放过。
等等，辘辘车声？
景横波霍然回首，然后她就看见一辆灰黑色马车！正从巷道深处奔来！速度快到惊人，只是一回头，骏马的前蹄已经掠过了她身边！
一瞬间如电光劈过！
她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桑侗那辆！
她赶紧爬，不起身无法瞬移，然而已经迟了，马车正和她擦身而过，车辕上伸下一双手，一掐就掐住了她肩井，砰一声，将她拖入了马车！
景横波天昏地暗地滚进马车，一双细瘦如鸟爪的手，立即扼上了她的咽喉。
桑侗的笑声再无昔日优雅，桀桀如夜枭，充满道路偶逢和大仇得报的快意。
“啊哈哈哈想不到居然遇见了陛下，如此，请随我们一起，奔赴死亡之路吧！”
……
人群中宫胤正令人将成孤漠押下。
景横波被送出危险地域，当务之急是将成孤漠这个危险人物解决，她才无后顾之忧。
亢龙军这回很平稳地接受了对成孤漠的处理。宫胤也不愿让亢龙太过寒心，只宣布让成孤漠停职待勘，另选副将代领大都督之职。
选人的时候他眼神从一排将领脸上掠过，忽然发现自己的一个疏失——这里的所有将领，是他的亲信，也是成孤漠的，他在此刻，竟然找不出一个成孤漠的对头来暂代他的职务。
这固然是因为成都督在军中日久，地位威望根深蒂固，也因为以往他相信成孤漠的忠诚，也为了军队稳定，没有对他进行防备，没有特意安排势力博弈，有心打造铁板一块无比团结的亢龙军。
没有任何龃龉的时候，这样的抉择很正确，但如今，信任出现危机，这种安排的弊端便显现出来。
宫胤一边安排士兵疏散人群，将受伤的人送医救治，一边陷入思考，想着怎么解决亢龙军的隐患，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景横波怎么还没过来？
他霍然转头。
与此同时本已经进入车中准备离开的耶律祁，转身望向街口。
前方一排黑压压的屋檐上，忽然掠过大鸟般的身影，一个家伙大叫道：“喂喂！见鬼怎么还有一辆！停下！给老衲停下！”
喝声里辘辘声响，一辆马车疾驶而来。
正三三两两散开的百姓，此刻听见这种马车行驶的声音，都条件反射一个激灵，骇然回望。
和先前火焰棺材一样的灰黑色马车！又出现了一辆！
更要命的是，这回的马车大开四敞，隐约能看见里头，似乎有一个人，被四仰八叉地按在车壁上，喉间一抹闪亮。
这是大多数百姓匆忙之间能看见的。
而宫胤耶律祁，眼眸厉光突闪。
他们已经看清了车内的人。
是景横波！
挟持住她的竟然是桑侗，格格笑着，一柄利刃抵在景横波喉间。
“拦下那辆车！”宫胤厉喝，拔身而起。
“站住！”桑侗的声音尖利地传来，“谁动一动，我刀子立刻按下去！”
满大街的人定住，已经飞起的宫胤耶律祁身子一顿落地，还飞着追马车的假和尚栽倒。
“停住！”宫胤立即下令。
所有人僵硬在原地，注目那辆马车，飘风般地从道口驶过，向城南方向去了。
百姓们刚刚舒了一口气——这死亡马车竟然没有选择在琉璃坊自爆！
然而他们下一瞬心便被拎起。
他们听见了马车里传来的癫狂的大笑和尖锐的警告。
“宫胤，下面我们要去玉照宫，你来不来？”
“我们的马车，将在玉照宫前撞毁，能让女王陪着一起撞，真是三生有幸。”
“宫胤，如果你提前赶回去，在玉照宫前自刎，我们看见你的尸体，有可能把女王先扔出来哟。不过，也只是可能，信不信，随便你呢。”
“玉照宫前如果看见的不是你的尸体，是军队，那扔出来的只会是女王尸体。”
“一路上有人敢袭击阻拦，扔出来的也只会是女王尸体。”
“你们，看着办吧哈哈哈。”
……
琉璃坊一片死寂。
变生肘腋，始料不及。
谁也没想到一波一波的事端平息之后，最后居然还有这么一辆死亡马车！
所有人看向宫胤。
白衣如雪的人影，似乎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任何犹豫，身子一掠，已经轻飘飘地飞了出去，跟随着马车的方向。
众人怔怔看着他消失的背影，随即如梦醒般猛然炸开。
“怎么回事！”
“女王被挟持了！”
“这马车和刚才的一样，一定是幕后主使出现了，恨女王破坏了他的计划，趁我们都不注意掳了女王。”
“天啊，刚才那条件……不是怎么都要死？”
“咱们当时怎么就没回头看看！”
“别说这么多了，女王是因为咱们被掳的，不能不理，乡亲们，跟上去！”
“追上去！咱们人多，也许那些人瞧着怕了，会放了女王。”
“走！”
说走就走，刚刚还散开准备回家休整的百姓们，捋起袖子，迈开大步，汇入人流，老人拄着拐杖，妇女丢下篮子，小贩们扔掉了家伙什，正在路边由赶来医官包扎伤口的轻伤员们，推开医官就跟了上去。
“哎哎你的伤还没包扎好……”
“人命关天！”
伤员扔下一句话，匆匆跑入人群，追赶的人群越聚越多，黑压压地从琉璃坊无边无垠地排出去，渐渐覆盖向整个帝歌的脉络。
无数被惊动的人从家里跑出来，惊慌地询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在听人群中人说过刚才事件之后，义愤填膺，“太恶毒了！我也和你们去！”
人流不断加入，队伍越来越长，最前面的已经到了仓井，后头在琉璃坊的还没出发。
临道的各级官府都被惊动，连同跟随的亢龙士兵一起开始维持秩序，百姓却大多是安静的，只是默默着，悲愤着，快步向前，直奔玉照宫。
在经过东晴坊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叫：“这里是桑家的府邸！我想起来了！先前那些马车我曾在桑家看过！我家有段日子专门给她家送柴米，看见这车很小心地藏在后院，这车是桑家的！”
一句话如火星迸射，点燃了百姓的怒火。
“他娘的，桑家！丧心病狂！”
“自己家败了，就要整个帝歌陪葬么？”
“这种家族怎么能容它在帝歌留着？再造几十辆这样的马车烧了帝歌？”
“拆了它！”
“对！拆了它！”
一声出而万人应，大批大批人流涌向已经空荡荡的桑家，仅有的几个看门人闻风远避，连原本得到宫胤命令查封桑家的部分亢龙军都故意消失，将一座占了半个巷子的堂皇府邸扔给了愤怒的百姓，人群如潮水般涌入那狻猊铜环的紫红大门，如暴风一般卷过桑家的轩屋瓦榭曲廊回桥，再暴风一般卷出来的时候，整个桑家就像被风卷过被雷劈过被一万个巨人蹂躏过，劈碎的家具物什满地乱滚，雕花隔扇和窗户放射出无数可怜兮兮的破洞，昔日闻名帝歌的景色优美的荷塘上飘满衣物，乍一看像无数零落的尸首。
便纵铁门槛的百年大户，终将覆没于万众怒火之下。
拆毁了桑家的百姓们，再次抱着各种从桑家抢来的器物，跟上了大队伍。
一条人潮的黑龙，从琉璃坊的城中心，沿着城池的主要道路不断蔓延，直插这座皇城的最紧要之地：玉照宫。
……
马车内景横波也听见了后头的喧嚣声。
桑侗已经放下了她，将她捆了，刀搁在她咽喉上，这是个比较轻松的姿势，也方便她居高临下地打量这个最恨的仇人。
景横波此刻心中颇有些后悔，瞬移的时候没将霏霏和二狗子带着，如果这两只在，保不准还有些好办法。
对面桑侗衣衫染血，伤得不轻，但似乎服了什么药，精神不仅不错，还似乎有点癫狂。景横波怀疑也许她服了一种激发体力的药物。
她真遗憾自己先前那一刀太急，没看准地方，一刀捅死就没这么多事了。
听见喧嚣声她半转头向后看，从大开的车窗里看见无数人潮跟在后面紧紧追逐。
百姓虽然追不上这辆飞快的马车，但宫胤指令士兵一路传信，马车所经之地的百姓们很快知道了发生了什么，很多人打开家门追出。景横波听见乱七八糟的人声里有人大喊：“陛下别怕！你会得救的！”
“桑家不得好死，会遭天谴！”
景横波笑一笑，觉得虽然做好事做得把自己栽进去有点亏，但看见这，听见这，似乎也不那么亏了。
又听见有人喊，“陛下，快驾你的神鸟飞走啊！”
“陛下，快用你的神眼看死那女人啊！”
景横波噗地一声笑出来。
神鸟？二狗子吗？
神眼？拍立得拍遗像吗？
想到这里她心中微微一动。
“笑吧，”桑侗在她身边冷冷地道，“再不多笑笑，你这辈子就再没机会笑了。”
“谁说的。”景横波懒洋洋地道，“我会笑到最后，笑到老，笑到牙都没了，还是最美的老太太。”
“或许可以做你下辈子的梦想。”桑侗道，“可惜这辈子，我活不到成为老太太的那一天，你就更没资格活到。”
“咦，”景横波奇怪地道，“你不已经是老太太了吗？”
桑侗狠狠地盯着她，像一条垂死的蛇在盯着猎物。
景横波就好像完全无感，犹自十分羡慕地道：“说起来你确实比我上算，反正你都这么老了，也长残了，活着也没多大意思了，还能轰轰烈烈死一回。值了。倒是我，青春年少，貌美如花，这样陪着你死，你不觉得残忍吗？”
“你不觉得你自己才残忍？行事、言语、永远如此刻毒。”桑侗冷冷道，“整个桑家，都毁在你手里，桑家上下数百人，被逼着满门赴死，这都是你的罪孽，你还有脸在这和我耍嘴皮子？”
“马克思爷爷告诉我们，”景横波笑眯眯地道，“杀坏人一家，就是救百姓万户。你桑家死了数百人，可是这马车后面追着的有上万人。什么叫人心？这就是人心。”
“愚民何其易骗也。愚民何其易变也！他们这些人，一样曾在我桑家车马前下跪遥拜，感恩戴德！你且瞧着，等你失势时，这些追随你的脚步还在不在。”
“怕你是瞧不到了。”景横波笑。
“你也等不到了，”桑侗用刀背慢慢磨她的脖子，“是啊，很感动，是吧？今天看来，你确实借我桑家之事，邀得了民心。历代女王，似乎都没你这样的际遇和好声名呢……”她讥诮地笑了起来，“可惜来得太迟，你且好好领略一刻，再过一刻钟，你便等下辈子，再重新收买人心吧！”
“别磨出我皱纹。”景横波只嘱咐了这一句，便闭上眼不理她。
她得想想怎么办。
桑侗的条件太阴毒，绝对不能让她成功，再说她也绝不相信宫胤在玉照宫前自杀了，桑侗会抛出活的景横波。
桑侗杀她的心绝对超过杀宫胤。
希望宫胤不要那么蠢，他也不应该那么蠢。
当然最好的办法，是在之前就能脱逃……
耳边听见有人走动的声音，是另外两个死士，桑侗似乎很焦躁，呵斥：“安静些。”
景横波捆住压在身下的手指，不住弹动，希望能找到可以摄取的物件，割开自己的绳索。
马车里却没有任何锋利物体，对面桑侗精神似乎已经陷入癫狂，不住把玩着手中的火折子，景横波心惊胆战地瞧着，生怕她一个失手落下，那就玩完了。
摸索的手指忽然触及一个硬硬的东西，她一停，最初希望是瑞士军刀，随即想起不是军刀，应该是只录音笔。
出宫她总会带点箱子里的宝贝，以备骗人装神弄鬼宰人之用，有时候也未必想清楚到底要拿来做什么，备用而已。
不是军刀让她有点失望，这只录音笔，能做什么呢？
桑侗的焦躁如此明显，她玩火折子，手指发抖，勒在她脖子上的刀一会儿紧一紧一会儿撤下，眼光四处漂移，时不时落向城外。
“大少爷该出去了吧。”她忽然道。
另外两人不敢接话，半晌呐呐道：“……应该可以了。”
桑侗失望地叹口气，用刀背猛一拍景横波的脸，“都是这贱人，坏了我的事！”
景横波的脸，立即微微肿起，雪白的肌肤上渗出微微的红血丝，看起来颇显眼。
桑侗的眼光落在那些红血丝，眼神慢慢转向邪气阴毒。
景横波心中暗叫不好——这老妖婆不会邪性大发，和那些狗血电视剧里反角一样，想划花她的脸出气吧？
女人最爱和自己不够美丽的脸和别人太过美丽的脸过不去了！
“想打我？”她斜挑起眼角，眼神比桑侗更邪，“打呀，赶紧地再打呀！”
她脸上神情露出小小的，掩饰不住的兴奋，瞧上去，竟然是渴望的。
桑侗一怔。神情转为犹豫。
“是不是还想划花我的脸？”景横波紧追不舍，“那划啊，快拿你的刀啊，指甲啊，一切可以划花脸的利器来划啊！”
桑侗不可思议地瞪着她，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马车幽暗的光线里景横波鲜妍的脸色衬上似笑非笑的红唇，颇有几分诡异感。
旁边一个桑家死士忍不住悄悄提醒桑侗，“家主，这女王听说颇有神异，您莫离她太近，小心上了她的当。”
桑侗默了默，身子向后退退，冷笑道：“能玩什么花招，玩多少花招，也逃不了等会化灰！”
话虽说得硬，搁在景横波脖子上的刀却稳了下来，不再把那寒光闪闪的刀锋往她脸上递了。
景横波心中松一口气，一抬眼看见那两个死士，听见桑侗那句“化灰”，脸上颇有黯然之色。
她心中一动。
之前她就有过疑惑，桑家这些死士，为什么后来能驾驭着马车毫不犹豫赴死，遭遇阻拦都不改其志，人去赴死往往都是一时勇气，一旦被拦阻很可能就此罢手，何况这又不是桑家人，不过是家奴而已，她并不信以桑侗的为人，能让人这样死心塌地不求生路地去死。
她也没想通桑侗为什么就能放心地让这些人去执行必死任务。
那么，如果那几批单独行动的人，是受了桑家控制，不得不去死。那面前这两个呢？
看表情，他们其实是不愿意死的。
他们能跟随桑侗一起登车，想必是亲信中的亲信，那么有没有可能，就像武侠小说里一样，外围手下都种了毒，最信任最亲密的手下，才给了解药。
换句话说，这两个和那些死士不同，是有机会活的。
她想验证一下。
“咦，”她盯住其中一人，道，“先前我看那些驾车的桑家人，脸上都有淡淡黑气，你怎么没有？你别不是冒充的吧？”
“胡说。”那人立即道，“那是因为他们吃了红丸，而我们没有……”
他似乎警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立刻住嘴，不安地看了一眼桑侗，桑侗却心不在焉对城门外猛看，根本没注意。
景横波笑笑，果然如此。
车子后追随的人越来越多，军队骑兵纵横来去，远远驱散人群，但果然都不敢出手，看上去像在保护这辆马车一样，桑侗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感觉，嘴角边噙一抹冷笑。
“看，万军护送，车撞玉照宫，多威风，桑家很久没这么威风过了，不过可惜，天洗你看不到了。”
景横波觉得这女人幽幽咽咽的声音听着好晦气，想必她肚子里现在装满不甘。
天洗？哦，桑天洗，她的宝贝大少爷。从语气中可以听出来，极其看重宠爱的大少爷。
景横波忽然微微一笑。
“是啊，”她耸耸肩，很遗憾地接口，“何止看不到了，也听不到了。”
“你闭嘴！”桑侗烦躁地喝骂一声。
景横波乖乖闭嘴。
过了一会儿桑侗又转头骂她：“什么听到听不到？他已经出城了！我桑家全死了都没关系，只要他活着，你，宫胤，这帝歌所有和我桑家做对的人，迟早都会死！”她的手指激越地似要点到景横波脸上，“对了，你不必等了，你会立即先死哈哈哈。”
景横波清晰地看见那两个桑家属下听见那句“全死了都没关系”时，脸上微微不忿的表情。
“我是说，”她慢慢道，“你们桑家出事太快，倒台太快，宫胤没有给你们多少反应时间，你和你家大少爷，一定有很多要紧话，没来得及说吧。”
桑侗浑身一震。
她被触到痛处，恨恨盯着景横波，怒声道：“你还有脸说！不是你们，我何至于连……”
她说到一半停住，脸上露出无比憾恨的神情。
桑侗素日里沉稳优雅，然而接连遭逢大变，生死之前心态失常，景横波可以清晰地读出她所有的心思。
她在心底哈哈一笑。
好。
这就开始了。
“如果，”她迎着桑侗恨恶的目光，并不退让，咬字清晰，“我能让你留下你想说的话，嘱托给你家的大少爷呢？”
桑侗又是一震，随即怒道：“你想的是让他们两个传信？胡说八道，他们两个能出城一步么？”
脸上刚刚燃起希望的两人，神情又黯淡下去。
“当然不是他们传话，有些话你根本不能让他们传对不对？”景横波懒懒地道，“我能让你这段话，留在一个盒子里，你只需要留下这个盒子。你和你儿子自然有默契的地方，将来他会知道到哪找那个盒子对不对？”
“你什么意思？”桑侗不可思议地问，“你是说……留住声音的盒子？”
“可以这么说。”景横波眯着眼睛，“我很有些神异，你知道的。”她谆谆善诱地道，“再说，留住你声音的盒子，也是给你儿子留一个永远的念想，这和让人传信是不一样的！”
桑侗脸上神情如水波一般动了动，似乎一瞬间终于心动，景横波暗暗感慨——再穷凶极恶的人，依旧有爱子之心，她脸上刹那间的母性光辉，和天下所有母亲一般，温柔如水。
但桑侗半晌还是哼了一声，摇摇头，道：“不，这也太神奇了，我不相信，你少玩花招，滚远点！”
“还记得迎驾大典上我出示的画么？其实那也是我的盒子绝艺，那是一个留住图像的盒子，人在那盒子面前过，可以留下自己一模一样的影像。你也看见那图了，是不是根本不像画的？那就是盒子的功用。来自大洋彼岸，最神奇的，被天神赋予神力的盒子。”
“耳听为虚眼见为凭，”桑侗似有几分信了，冷笑伸手，“盒子拿来。”
“你都要杀我，我为什么要给你？”景横波摇头。
“我搜你身！”
“你搜出来也不知道怎么用，反而失去最后一次给儿子留下话的机会。”
桑侗微微犹豫，终于冷冷道：“说吧，你要什么？留你一条命？不可能。你和我桑家仇深似海，我死了全家也要拉你垫背。不会因为想给儿子留段话，就放了你，你死了这心。”
“我知道我知道……”景横波不耐烦地打断她，“我就一个要求，你撞就撞吧，拉我死就拉我死吧，别逼宫胤自尽好么？”
“瞧不出你还对国师情深意重，”桑侗冷笑，“你就不想争一线生机？说不定宫胤自杀，我真的放你出马车呢？”
“你不会的，何必再拖一个人死。”
“宫胤不死，我儿终究难出城门。”
“你儿那么聪明，出个城门算什么事儿？”景横波望望车外，“喂，快点决定，迟了来不及了。”
“你先示范留住声音给我看。”
景横波手在背后打开了录音笔，开始唱忐忑。
“啊哦，啊哦诶，啊嘶嘚啊嘶嘚，啊嘶嘚咯嘚咯嘚，啊嘶嘚啊嘶嘚咯吺，啊哦，啊哦诶！”
车内三人露出不忍听的表情。
唱完，她闭上嘴，打开录音笔。
“啊哦，啊哦诶，啊嘶嘚啊嘶嘚，啊嘶嘚咯嘚咯嘚，啊嘶嘚啊嘶嘚咯吺，啊哦，啊哦诶！”
三人瞪着她紧抿的唇，神情震惊。
一听就知道是她那难听的调子，甚至连音调起伏转折都一样。
“腹语？”桑侗喃喃道。
心里也知道不可能是腹语，腹语的声音多半很怪。
而且每个人哪怕重复同一句话，音调都不会完全一模一样。
这个神奇的女王，手中果然有神奇的东西。
“拿来！”桑侗眼睛都红了，“我要给天洗留话！”
“这个只能我来操作，你说就好，不放心的话，可以堵住我的耳朵。”景横波不让步。
桑侗看看前方，身边大军聚集，前方皇城广场在望，竟然快要到了。
“放慢速度。”她指示两个属下。
百姓和大军诧异地看着一直如鬼魅般迅速狂奔的马车，忽然慢了下来，人们满怀期待地盯着马车，指望着马车停下，然后款款走下女王。
然而马车虽然慢，却一直没有停。
……
宫城之上，宫胤雪衣长立，遥遥望着前方。
他已经提前一步赶回了玉照宫，立即下令撤走玉照宫广场侍卫，加固玉照宫门，本来还要做些安排，奈何时辰太紧。
立在宫城之巅，看那马车狂奔而来，他双眸宁静如一泊雪湖。
蒙虎立在他身侧，一脸不安，桑侗的话似魔咒响在耳侧，他不知道这个死结该如何去解，难道真的要……
看着宫胤丝毫不显露情绪的侧脸，即使跟随宫胤已有多年，他也无法在这样的时刻，揣测出主子的心绪。
主子向来越逢大事越有决断，越有决断越显静气，但此刻的决断，怎么想都似乎带着不祥的意味……
宫胤忽然双目一凝。
前方马车速度开始减缓！
蒙虎眼底露出喜色——马车一慢，有些事就来得及做准备，比如需要一定启动过程的巨型城弩，比如已经调动，但仓促之间还没来得及赶来的亢龙蜂刺。
“蛛网”和“蜂刺”是亢龙军内两大秘密建制，名义上属于亢龙军，但又独立于亢龙军管辖之外，前者专司情报信息，后者擅长暗杀潜行。是宫胤亲自在亢龙军中选拔精英组成。有一小部分人知道这两个组织的存在，但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
“全力加速启动城弩，不必再遮掩，蜂刺到达之后，让他们想办法潜行至广场。”
“是。”
白影一闪，宫胤掠下宫城之巅。

第七十一章 为爱无惧
“我堵住你的耳朵，你怎么开启盒子？”桑侗问景横波。
“没事。”景横波道，“你堵住我耳朵，做个手势表示你要开讲，我自然会为你开启盒子。”
桑侗用两个布团将景横波耳朵堵住。做了个手势。景横波按下录音笔的按钮，调整了角度。
桑侗话说得很快，也很长，神情颇有些激动，后来却又慢慢平静，想必开始交代一些重要的事情。
马车慢慢行驶，两个属下望着外头黑压压的人群，神情颇有压力。
过了一会儿桑侗做个手势，景横波按了按键，桑侗扯开她耳朵布团，她此刻心事已了，倒比先前平静了些，问：“盒子呢？”
景横波叹口气，手指一松，录音笔落下，道：“按那个银色按键，就有声音出来。”
桑侗依样施为，果然有声音传出，她似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仔细听了几句，露出满意神情，随即赶紧将录音笔关了。
“我说，”景横波观察着她的神色，道，“这东西，你总得留一个人送给你家大少爷吧。”
这话一出，两个桑家属下都眉心一跳，对视一眼，赶紧又各自让开。
“这倒是。”桑侗沉吟着，回转身，似乎想在两人中挑一个，传递这消息给桑天洗。
两个属下立即紧张起来。
很明显，谁被派去将这盒子送给大少爷，谁就有可能活。
两人本已抱必死之念，但终究心有不甘，如今有了希望，谁肯放过？
但这事顶多只需要一人，谁活？谁死？
景横波似乎漫不经心地提议，“要我说，两个都留下算了，现在这情形，一个人也未必能逃脱，有我陪你死，还不够？”
两个桑家属下第一次无比感激地看了景横波一眼。
“不行。”桑侗决然道，“最多只能走一个！我们桑家是百年门阀！是贵族！我是第二十四代家主！贵族家主不管如何死亡，身边不能没有陪伺的死士！哪怕只有一个也要有！否则我便玷污了桑家高贵的门第，我会在祠堂里，连个牌位的位置都没有！”
景横波摇摇头，歉意地看两个属下一眼，咕哝道：“我永远不明白贵族的死要面子德行……抱歉，看样子你们两个得互相让让了。”
那两人脸上变色，又互看一眼，眼底似有火花四溅。
桑侗忽然回头，狠狠看了两人一眼，道：“怎么？你们两个是打算争上一争么？”
两个属下急忙躬身呐呐说不敢。
桑侗声音尖利，充满讽刺。
“有我在，就不允许你们自相残杀！无论如何，得留一个陪我一起！”她冷酷地道，“我知道，蝼蚁尚且贪生。我也不想指名谁留下谁不留，免得你们到了阴曹地府都恨我。你们抓阄吧！”
她衣袖一拂，伸出两个拳头，淡淡道：“一只手里红色宝石，一只手里绿色宝石。你们猜，猜中的那个人，拿着记载我遗言的盒子离开。放心，我既然让你负责传递我的遗言，就有办法让你安全离开，你们只管猜好了。”
马车行得越来越慢，但也越来越接近皇城广场。现在那黑压压的百姓大潮已经被隔绝在广场之外，亢龙军和玉照军都已经出动，拉开一条长长的警戒线，百姓一改群体聚集时的喧闹吵嚷，人人屏住呼吸，目光专注地凝视着那辆马车——马车里那个女子的生死安危，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这也是大荒历史上，女王凭借个人能力和魅力，最受百姓关注的一次。
广场对面气氛压抑紧张，人头攒动，宫城前却一个兵都没有，所有可能受到危险袭击的部位守军都干脆地撤下，一色白石明净如水的广场上，除了永久矗立在广场正中的开国女皇巨大雕像外，只静静立着一色白衣同样明净如水的宫胤。
桑侗探头出去看了看，毫不设防的广场，让她很满意。
她微有遗憾之色，本来她想要的，是一辆带风带火的马车，如一副死亡棺材，忽然出现在皇城广场，闯过一切阻截，用最快的速度，最凶猛的力量，轰然一声撞破玉照宫门。让这帝歌所有人，都为这突如其来响彻寰宇的一声而震破胸膛。
以这样的方式轰动大荒，玉石俱焚，她觉得才能一泄胸中恶气。
不过，能留遗言给天洗，也算意外所得，想到儿子以后能时时听见自己的声音，算做苦寂人生里一项慰藉，她神色柔和，渐感安慰。
景横波盯着她的神色，她觉得，广场看起来毫不设防，但上头一定有布置，桑侗作为多年国家重臣，也一定比她更清楚，但桑侗还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想来对这马车极其有信心，认为这马车能逃过一切阻截，达到她想要的目的。
就不知道拖延的时间，能不能将布置更完美，拦住她？
景横波一眼不敢看窗外，她怕看见持剑准备自杀的宫胤，更怕看见没有持剑不准备自杀的宫胤，她还怕自己胡乱探头会乱了宫胤心思，又怕自己探了头其实没看见谁乱心思……唉，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猜吧。”桑侗收回目光，冷冷道。
两个属下不似两个女人心思复杂，都紧紧盯着那拳头，呼吸急促，脸色涨红。却谁也不敢先开口。
生死之事总难决。
桑侗却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冷冷道：“不猜就一起死。”
“左手红色！”一个年轻些的桑家属下，终于耐不住，嚷了一声。
说出口后，他闭上眼，长长吁一口气。甚至不敢看结果。
另一人怒目瞪他一眼，觉得他抢了自己生存的机会。
让他猜的时候不敢猜，但别人一旦抢先猜了，又觉得被剥夺了选择权。
人性如此。
桑侗毫无表情松开手掌。
左手掌心，红色宝石熠熠闪光。
那猜中的少年，如蒙大赦般长长吐一口气。另一人却脸色大变，恶毒地盯了这少年一眼。
“沈金，你带盒子离开吧，我有东西给你……”桑侗摊开另一只手掌，掌心绿色宝石闪亮，她正要将宝石丢下，忽然脸色一变。
那两人也脸色一变。
红绿宝石忽然自己动了！
就在三双眼睛之下，闪电般一个交换，左手的红宝石移动到右手，右手的绿宝石移动到左手！
“啊！”桑侗不可置信地惊呼。
这是怎么回事？
另两人直接呆了，眼睁睁看着这判人命的宝石，忽然将命运重判了一遍。
刚刚欣喜若狂的呆若木鸡，刚刚脸色死灰的欣喜若狂。
“天意！天意！”那猜错了的中年护卫大喜，颤抖地捧住桑侗的手，“该我活！该我活！家主，多谢你！多谢你！我一定会给您立长生牌位，世世代代供奉您！”
他感激涕零，恨不得跪下来吻桑侗的手——宝石明明已经定论，忽然换了个儿，自然是家主换的，想必是看在他在桑家多年，存心要给他活命机会。
桑侗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再看看自己手心，喃喃道：“这……”
景横波悄悄撇了撇嘴。
“家主！”那从欢喜天堂掉入绝望地狱的少年，此时终于醒过来，一声大吼，“不，不能这样！家主！你当面徇私！不能！”
“我……”桑侗还没明白过来，只傻傻看着她手中宝石。
“这是家主的意志，你敢违抗！”那中年属下怒吼少年属下。
“明明是我先猜中，家主帮你作弊！”少年毫不示弱回吼。
“家主意志神圣不可违，违者死！”中年属下霍然拔刀。
“说好的谁猜中谁活，家主也不能改！”少年立即拔剑。
“够了！”桑侗大怒，尖声道，“我还没死，你们就想当着我的面自相残杀！重来，再猜一次！”
她俯下身，袖子挡住宝石，片刻即起，握紧两个拳头，“猜！”
“右手红色！”这回中年属下急急抢先。
桑侗摊开手掌，右手绿色宝石幽深如一只阴森的眼睛盯住了所有人。
中年属下面色死灰。
“哈哈哈哈这次我没抢你的你还是错了就该你死！”少年仰头大笑。
桑侗慢慢摊开手掌，叹一口气，“老王，认了吧……”
“不——”中年属下一声怒吼，手中刀猛然搠向正仰天大笑的少年，“不该重来的！去死！去死！”
少年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慢慢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伤口，大片大片的血潮水一般涌出来，冒着突突的血泡，似翻滚的岩浆。
“啊。”桑侗一声尖叫，两个茫然的人都下意识转头看她，却见她并没有盯着这忽然杀人的一幕，反而还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右手红宝石，左手绿宝石。
宝石忽然又换了！
中年属下茫然地看着那宝石，似乎再也反应不过来。
少年却笑了，一边笑一边咳嗽，咳出淋漓的鲜血，“娘的，玩谁呢……”
随即他腰间一震，一道黑光飙射如电，“嚓”一声轻响，没入了对面在发呆的中年属下心口。
那中年人浑身一震，捂住胸口踉跄后退，看看少年，再看看桑侗，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怪异，似乎怎么也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也辨不明白眼前人的嘴脸。
桑侗手指一软，两颗宝石滚落角落，她张着嘴，似乎已经呆了。
那两个满身鲜血的人，茫然对视半晌，似乎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蓦然齐齐一声狂吼。
“娘的，你玩谁呢！”
吼声里，两人齐齐转身，手中刀剑，狠狠捅入了桑侗的身体。
“啊！”桑侗一声惨呼，勉力后退，那两人将死之人，却也无力再追击，各自惨笑一声，摇晃两下，砰然倒下。
两人在彼此交融的血泊里仰面朝天，都死不瞑目，一双眼睛大而无神地注视着马车顶，或者，是在注视询问着老天——为什么要这样耍他们？为什么要安排这样的结局？
景横波扭转头，不去看脚下的尸体。这两个人等于是她杀的，她恶心，生理抗拒，却没什么歉意。
都是找死的人，去地狱研究那变来变去的红绿宝石吧！
只剩一个桑侗了，还是重伤的桑侗，虽然那两人临死出手，看样子并没有戳中心口要害，但桑侗低着头，似乎已经昏迷，景横波微微松一口气，心想这下，基本安全了吧？该想个什么法子通知外面且脱身呢？
然后她就看见桑侗慢慢抬起了脸。
景横波一口气屏在了咽喉。
昏暗的马车，横陈的尸体，鲜血淋漓的地面，死不瞑目的男人，血泊里软软的女子，抬起满头乱发的头颅，一张苍白的脸，凸着仇恨的眼睛，满脸纵横的溅射的鲜血……
恐怖片必备元素，齐活了。
景横波小心脏砰砰直跳，直觉不好。
果然桑侗喘息几声，竟然诡异地冲她笑了笑。
“刚才……”她嘶哑吃力地道，“……是你吧。”
问得没头没脑，景横波当然懂，呵呵一笑，“好玩吗？”
桑侗凝视着她，点点头，“……看似无用，却有层出不穷的花招和计策，最后大家都被你阴了……我们就错在，太小看了你……”
“继续小看，继续小看。”景横波挥挥手，“你累了吧？要不要睡上一觉？我给你放小苹果好不好？很催眠的。”说完捡起滚到手边的录音笔就要放自己刚才销魂的小苹果。
听吧，听得烦得一头撞死最好。
“呵呵……”桑侗笑了笑，苍白的脸上掠过一抹讥诮，“……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景横波心中一跳，想要扑起来阻止，桑侗脚下忽然一挑，当地一声一柄刀横飞过来，咔嚓一声插入正架在她和两边车壁之间。
景横波不敢动了，她坐在车角，一柄刀刀锋向内，正架住了她的脖子，稍微一动就有割喉之危。
瞧不出这女人都这样了还有这一手。
随即桑侗割下一截衣襟，塞进了景横波的嘴里。浓郁的血腥气堵到嗓眼里，景横波一阵阵地想呕吐。
桑侗冷笑着挑起她下巴，笑道：“下面……一起看好戏吧。”
景横波直觉不好，奈何发不出声音，“呜呜呜呜”一阵乱嚷。直恨马车里没有任何可以用来砸人的东西，不然直接给这快要妖魔化的老太婆来一下狠的，世界就太平了。
桑侗转身，擦干净脸，也不知道拍了哪里，明明没人驾驭，马车忽然又飞快前行。
这一动顿时惊动所有等待的人，无数人踮脚张望，亢龙军严阵以待，宫城上城弩吱吱扳起，宫城前宫胤抬起头来。
洁白广场上，深红宫门紧闭，宫门前他一人独立，手持自己的古银雪链，遥遥面对狂冲而来的马车。
所有人都看见车窗里桑侗的脸探了出来。
“宫胤！”她道，“我们来了！离宫门三十丈！你的剑再不搁上脖子，我可就来不及把女王扔出来了！”
景横波：“呜呜呜呜呜！”
无数恶骂从一万头草泥马从心头踏过——这千年王八的老太婆果然反悔了！
还是要逼宫胤自杀！
不，是骗！
她现在这个造型。桑侗现在这个体力，根本不可能把她扔出马车，她是陪桑侗死定了！
马车向前狂冲，重叠着黑色的光影，散发着腥郁的死亡的气息，桑侗在尖声狂笑，众人惊愕地看见，她散在风中的黑色长发，一点点地，变白了。
似雪缓慢覆盖原野，永无春回那一日。
远处，可以俯瞰皇城广场的一处矮山上，有人静静伫立，看着洁白广场上的黑马车，看着黑发的女子一霎白头。
风将他衣袂卷起，一抹白色的纸钱兜兜转转越过衣襟，随风去了。
……
马车在狂奔。
景横波一动也不能动，稍微震动，也许面前架着的刀就能割破她的咽喉。
从窗户可以看见对面的开国女皇巨大雕像，那是皇城广场的标志性建筑，女皇雍容的脸微垂，似悲悯地看遍皇城风云。
“咻。”宫城上方城弩终于开射，刹那间撕裂空气，黑光连闪，四架城弩，从四个角度包抄闪射，直逼马车而来！
桑侗脸上只有冷笑。
“哧哧”连响，车身猛震，四支弩箭咚咚咚咚都射中了车身，但是让人震惊的是，那些箭在射上车身的刹那，忽然便滑了过去，擦着车身斜斜飞出，夺地一声钉在地下。
铁箭箭尖和车身擦撞激起一溜火花，如果不是飞得太快，也许马车就要燃起。
众人瞪大眼睛，看着齐齐射歪的箭，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射上了又擦身而过。
“这马车改造过！精妙！整个车身是一条弧线，箭过即滑，高手！高手！”人群里有人大声惊叹。
然后他被六个巴掌拍进了地里，“毛病！这什么时候了，还在研究马车构造，救人懂不懂？救人！”
……
“哈哈哈哈哈。”桑侗的大笑听来特别刺耳，“宫胤，告诉过你别白费心思，什么陷阱什么飞箭什么围攻我这马车统统挡得下。你再出一次手，我这马车可就要点燃了！你还不死！”
“可以！”宫胤终于回答，声音远远传开，骚动的人群忽然为之一静。
赶来的耶律祁抬起头。
人群里伊柒兴奋地跳起，“听见没？听见没？他要自杀了！我要上位了！人生三大乐事，升官发财死情敌！我要死情敌了，快祝贺我！”
回答他的是六双用力祝贺，足可将人打死的巴掌。
……
“……但我要亲眼见女王安好！”宫胤的下一句斩钉截铁，“否则，你便点火吧！你能撞散玉照宫墙，难道还能撞毁我宫胤十万亢龙？”
桑侗微一犹豫，转头看景横波，景横波正咝咝地吸着气，刚才飞箭撞到车身，横在面前的刀锋颤动，稍稍割破了她脖子上的一点油皮。
桑侗冷笑一声，先给景横波又加了一层锁，才取了那刀，拖着她到窗口，一手点燃了火折子，一手将景横波半个身子推出窗外挡在她面前，大叫道：“看见没！你可以死了！”
广场后面的箭手纷纷瞄准，可惜桑侗身后，马车窗边，忽然啪一声弹出一截钢板，将她身子遮住，正成一个谁也射不到的死角，而桑侗拿火折子的手向着车里，同样谁也射不到。
景横波嘴堵着，风扑面而来，窒息得说不出话，风里奇怪的硝烟气息刺激得她泪眼朦胧，她生怕这样的表情过于楚楚可怜，真刺激得宫胤干傻事，拼命眨眼睛想眨掉泪水，又想示意他不要犯傻，偏偏这么一眨，眼泪哗啦啦都眨了下来，看起来越发地楚楚可怜了。
景横波真想哭了——这不是哭的时候啊啊啊啊……不过这么倒霉还是哭一哭吧啊啊啊……
宫胤一眼就看见了景横波。
刹那间目光流转，第一眼落在她一线殷红血迹的脖子上，第二眼落在她哗啦啦掉眼泪的眼睛上。
相识至今，他从未见过她落泪，这女子张扬放纵，自如舒展，看似娇嫩，实则内心强大百碾不伤百杀不死，他几乎没想过会看见她的眼泪，也没想象过她流泪是什么模样。
然而此刻，风中飞奔的死亡马车里，她红肿着眼迎风流泪，是一朵带雨的玫瑰。
本该在黄金宝座之上艳光四射的玫瑰……
肺腑深处似有冷痛卷起，似一柄在雪中埋了一生的刀，猛一下刺入心肺，他脸色白了白，几乎瞬间听见从血脉深处结冰的声音。
时候到了。
他转开眼，一眼即过，冷白的脸色似乎毫无波动。
随即他坐下。
万众无声，所有眼睛都紧紧盯着这个广场上唯一的男人。
这一手掌控大荒权倾天下的男人。
看他当真为女子抛却江山生命，还是漠然捍卫属于他的玉照辉光。
大多人都觉得，应该是后者吧，国师没有道理为一个还不是自己妻子，甚至有可能和自己夺权的女王，放弃这大好生命。
被勒令留在城上的蒙虎却忽然发出一声大呼：“主上！”不顾一切地狂奔。
众人凛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广场尽头，盘坐的宫胤，忽然开始结冰！
极快的速度，几乎刹那之间，一层厚厚的冰便在他身周凝结，寒气弥漫过快，以至于他身周冷热空气交激，弥散开一片淡淡的雾气。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他忽然就成了一座晶莹透彻的冰人。
随即他说话了，冰里面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怪异，不过还是他的声音。
“般若雪之剑不自斩，来人，助我兵解！”
一个大汉从城门上系索跃下，手执长剑。
桑侗目不转睛地看着，鼻翼翕动，眼眸瞪大，明显精神极度紧张兴奋状态。
景横波也极度紧张，她要疯了——宫胤真的要自杀吗？要当她面自杀吗？好吧她也觉得她要死了，正祈祷死了最好穿回去，如果她死后他陪死她也不介意，可是这样当着她面先自杀真的好吗？她会受不了那刺激的！
她宁可先死啊啊啊！
可惜宫胤这个人，做起决定来比谁都绝，连自杀都这么痛快——那大汉一跃而下，人在半空，霍然扬剑而起，炫出一道雪亮的弧——
所有人都被这道弧吸引目光，抬起头，瞳仁放大，反射一溜惊艳的白虹。
下一瞬白虹毫不犹豫卷过那冰妆雪裹的人颈项！
“嚓。”碎裂声响，冰雪与鲜血同溅，一颗裹着冰的头颅，飞上半空！
血也似虹，遮天蔽日。
“啊——”万众发出一声压抑颤抖的惊呼。
“主上！”蒙虎疯一样地跑下来，险些跌下城墙。
景横波没有发出声音，她眼珠子瞪得圆圆的，闪着极度惊恐的光，光芒里不断旋转着那颗头颅，那颗头那颗头那颗宫胤的头……
她身体绷紧，肩膀发硬，眼底的光芒渐渐淡了——无声无息地晕过去了。

第七十二章 倾情
景横波晕了。
桑侗却瞬间发狂了。
她眼睛瞪得也很大，却是兴奋过度几乎不能置信的瞪大，盯着那白白红红的一片，蓦然身子一仰，一声尖呼大笑，“哈哈哈哈哈我怎么会放她哈哈哈哈你上当啦哈哈哈哈你就等着死不瞑目吧……”
笑声里她自己身子后仰，几乎探出了钢板外，顺手将景横波往车里一推，右手一直擎着的火折子，落下！
“嚓。”一道弯弧，瞅准这一刻桑侗探出钢板的身子，如一轮最冷的月光，忽然而至。
“哈……”一声笑的尾音还在口中，下一瞬桑侗的半边头颅连同露在钢板外的半个肩膀，忽然都不见了。
广场如镜，啪一声溅上淋漓的污血。
出手的耶律祁，如电光飞射而来。
但没人看他，也没人关注桑侗下场——火折子就要掉下！
而此时，七条人影，忽然鬼魅般出现在马车四侧！
一人在车顶，嘿一声，搬起车顶！
一人闪电般倒挂，嘿一声抱起了跌落的景横波。
四个人围在马车四周，嘿四声，双手发力，啪啪啪啪四响，马车四壁忽然就到了他们手中。
火折子此刻只差毫厘，便到马车底部！
只要触及，一样会燃烧爆炸，在场八人，一样难以幸免。
那拆马车的六个逗比就好像不知道严重性，哈哈哈哈一阵大笑，乱七八糟地嚷，“老七该你了！”
最后一人没有拆车板。
他猛然横踢一脚。
“我来也！”
轰一声只剩车底和车轮的马车立即燃着，携烟带火，滚滚向前，用比原先更快的速度，在上万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中，一往无前地，酷炫狂霸拽地，轰然撞上了玉照宫墙！
……
烟尘、烈火、变成板车的火马车、大黑洞、坍塌一截的宫墙，四处散落的砖头，还在燃烧的墙头……
傻得鸦雀无声的观众，和惊得连忙跑下城墙一锅蚂蚁般四处呼叫救援的守卫。
还有在广场中央，完全不认为自己干了坑爹事，又笑又跳庆功的逗比师兄弟。
“哈哈哈我掀了车顶！”抱着车顶拿大鼎的。
“哈哈哈哈我救了媳妇！”抱着媳妇揩油的。
“哈哈哈哈我搬了车板。”抱着车板跳舞的。
“哈哈哈我炸了玉照宫。”对着玉照宫突然开了口的宫墙捧腹大笑的。
……
景横波完全是给逗比们的旋转和大笑吵醒的。
醒来耳朵犹自嗡嗡作响，天空在眼前飞啊飞，还有好多的黑色的烟，还有一张白白的，颠来倒去的脸。
“我勒个去，”她喃喃道，“阴曹地府的空气太差了……”
“媳妇你醒啦？”白白的脸凑过来，指甲油君的弯弯眼睛笑得快眯没了。
景横波立马给这声“媳妇”给喊清醒了。
天还是那个天，冒着烟，地还是那个地，白得晃眼，人……人……人不对了……啊……宫胤……宫胤！
晕倒前那一霎场景带着冰晶血色唰一下闪过她脑海。
冰封的宫胤……落下的甲卫……扬起的长剑……飞起的头颅……
“宫胤！”景横波突然发出的凄厉惨叫，惊得伊柒这么一个大高手手一颤，险些将她落下地。
“喂喂，媳妇！媳妇你怎么了？”伊柒惊慌地拍她的脸。
景横波一巴掌就把他的手拍了开去，再一挣扎已经落了地。
脚刚接触地面，她身子一闪，已经奔到宫门前。
帝歌的将士百姓们，再次瞠目结舌地看着女王陛下，鬼一样地赤脚在广场狂奔，一边狂奔一边大叫：“宫胤！宫胤你这个傻叉！白痴！弱智！低能儿！蒙古症！你发了什么疯要理桑老太！谁允许你随便去死一死，你这是逼我死啊啊啊你逼我死啊啊啊……”
百姓们听着，一开始发呆，对女王中气十足的骂人功力由衷佩服；然后想笑，觉得谁这么被骂也挺悲剧，笑还没展开忽然就有酸楚涌上心头——她骂得其实并不中气十足，声音沙哑惨厉，到得后来都是哭腔，绝望的哭腔。她赤着脚，奔没几步就被地上的木屑碎石咯破了脚底，她却似毫无所觉，白石广场浮光如雪，印上两排刺眼的血色印痕。
浮云涌动，暮色四合，暗沉的天野下，只响着她狂奔的脚步，只奔着她凄惶的背影，只扬起她在风中散开的带血的长发。脚步咚咚，似沉痛的鼓，敲在了每个人心上。
耶律祁怔在了广场边缘。
七杀大兄不笑了，呆呆地看着她。
景横波却忽然停了脚步。
她看见了宫城前无头的冰雕，还在静静矗立，甚至不曾融化。
天色渐渐暗了，冰雕暗光流转，地上一大片碎裂的冰雪，夹杂着星星点点的血迹。那持剑负责兵解的甲卫似乎呆了，扛着犹自滴血的剑傻傻地看着她。
景横波忽然扑了过去。
一头撞上了那高大甲卫的胸膛。
她没骂人，二话不说，逮着人家一顿痛揍，虽然是花拳绣腿，但是牙口并下，拳脚齐飞，气势十足，人家不敢还手，给搡得连连后退，脸苦成了瘪三。
一广场的人又目瞪口呆看女王闷不吭声揍人。
狂风骤雨一顿揍之后，景横波忽地一个转身，扑到了那无头的冰雕上。
“哗啦”一声响，冰雕晃了晃。
正将脸贴在冰雕上的景横波愣了愣，忽觉有点不对劲。
怎么这么轻？
怎么没有血腥气？
等等，这个破口……
她霍然抬头，看着面前那个冰雕的“颈腔”。
刚才不敢看，怕看见血肉模糊的断口，此刻头一抬，才发觉别说断口，那里似乎就是个洞，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景横波傻了一秒。
随即她一个箭步跳起，探手对着洞口就掏。
广场上军民发出抽气的声音。
景横波掏了两把掏在空处，眼睛有点发直，抬起颤抖的手看了看，似乎极度惊喜，又似乎惊喜到不敢接受，想了想，干脆整个身子都探了进去。
广场上千万军民，就看见了，他们的女王，忽然钻进了宫胤冰雕的那个断口，似乎在掏什么，头整个埋了进去，屁股撅在外面朝天……
“哦哦……”百姓们发出惊叹的声音。
“唉……”远远的耶律祁忽然一声失望的长叹。
“呀呀，”伊柒挠着脑袋，“我媳妇怎么了？疯了吗？”
“恭喜你。”六位逗比好兄弟沉痛地拍他的肩，“你的死情敌好事儿希望破灭了。”
景横波现在的造型已经两脚朝天了。
远处众人只能看见影影绰绰她埋在冰里的影子。
然后忽然景横波猛一下起身，“啊啊啊”大叫一声，抓起脚边一块碎石，砰砰砰地一阵乱砸。
冰块飞溅，碎屑满地，冰雕很快被砸碎，众人直着眼睛，目光如探照灯般扫了一遍又一遍。
冰块，冰块，满地冰块。
里面根本没有人。
众人表情也不比景横波好哪去——人呢？哪去了？明明亲眼看见国师覆雪凝冰，立即就有甲士下来斩头，几乎没有作假时间。也正是因为动作这么干脆利落，时间太短，才让桑侗相信的。可是现在，难道这么短的时间内，真的偷梁换柱？障眼法？
“遁地了呗。”伊柒盯着地面撇嘴。
景横波目光落在冰下的地面上，明显一块石板翘起，她将石板掀开，底下一个很粗糙的，一看就是匆忙挖就的地道。
有些真相一旦揭示也就这么简单。唯一能让人惊叹的就是时间把握。桑侗说出要撞宫门，宫胤立即赶回，之后桑侗马车飞快赶到，其间的时间，原本绝对不够挖一个最简单的地道。
但有了景横波“录音遗言”“二桃杀三士”的计策拖延，马车速度放缓，宫胤终于有了准备时间。
景横波看见那地道便什么都明白了，青面獠牙地扑过去，对着底下大吼：“宫胤！你丫的给我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底下当然没动静，景横波也不跳下去，想了想，转身就直奔宫门，走两步，“咝”地一声抬起脚。看着脚底血迹斑斑，顿时脸成了苦瓜。
“咝哈咝哈，好痛好痛。”她跳脚，这时候终于知道痛了。
“穿我的穿我的！”伊柒立即殷勤地脱鞋。
“别穿他的他脚臭，你穿了之后明天准见不到第二天太阳。”逗比师兄弟们立即把他推到人群后，坚决用宽厚的身板密密地挡住他，纷纷开始脱自己的鞋子。
“穿我的！”
“别穿他的。”
“他有脚藓。”
“他烂脚丫。”
“他不穿袜子。”
“他这鞋三年没换了。”
……
无固定攻击对象，无差别地图炮。
逗比师兄弟的人生重要守则之一——兄弟看中的，一定要破坏；兄弟喜欢的，一定要抢来，兄弟要表现的，一定不给表现，兄弟不要的……我也不要。
至于喜欢不喜欢？NO。没这回事，他们这辈子只喜欢一件事——唱反调。
景横波退开三步，扶额。
一个逗比已经天雷滚滚，一群逗比简直令人痛不欲生。
她宁可赤脚走大荒，也不要和这群英俊高大，燕瘦环肥，各有特色，偏偏逗比得也各有特色的七杀高手们打交道。
伊柒已经踹倒坑爹师兄弟们，踩着师兄弟们的尸首，将鞋子送了过来，一边亲切地蹲下身，要给景横波穿鞋。
“我来给你……”
忽然身后宫门开了一线，一条白色丝带霍霍飞出，缠住了景横波脚踝，一抖，一起。
呼地一声，伊柒眼睁睁看着到手的景横波飞起，消失在宫门之后，随即砰一声，宫门毫不客气地关起。
砰，身后宫门关闭的声音沉闷，景横波还没站稳，拳头就擂了出去，“快滚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她的拳头被人用力抓住，猛地一带，砰一声狠狠撞上一个温暖的胸膛。

第七十三章 表白
熟悉的清凉气息涌入鼻端，鼻子似乎被刺激得很酸，她的眼泪哗一下便涌了出来，生怕被谁看见，干脆狠狠把脸埋进去，揉来揉去揉来揉去，呜呜噜噜地抽噎，“我反悔了……必须打死你……必须……打死你……”
头顶上那人不说话，似乎有点犹豫，却最终叹息一声，将她抱紧。下巴轻轻搁在她发上。
明明一言不发，但她瞬间就安心了。人也不想打了，事情也不想想了，啥子地道啥子被骗得神魂俱灭都不想追究了，只想抱紧眼前这个怀抱，好好享受他的存在和气息，告诉自己一切都很好，他没让自己失望，永远都是她最强大最傲娇的大神。
失去才知存在重要，她永远记得看见他“头颅”落地那一霎，天地永黯，她以为自己堕入深渊永不得出。
那一刻她终知什么叫绝望。
那一刻她绝望得恨不得在晕迷中永不醒来，不用面对清醒之后的永夜的痛苦。
当空着的冰洞展现在眼前，她在愤怒里，听见自己心花开放的声音。
天地忽然就有了光，有了声音，有了颜色，有了存在的意义。
呵，真好。
此心安处是吾乡。
“呜呜呜呜你给我个交代……”她揪他的衣裳，抓出无数乱七八糟的皱痕，换以前他必定一掌拍飞她，此刻一动不动，双臂似僵硬，实温柔。
听着她断断续续的抽噎，他似有震动——这么久，这么久，这个嬉闹而又强悍的女子，他未见过她真正脆弱，他未想过她有一日这般脆弱，他未想过有一日这般的脆弱，是……因为他。
心似动，又似痛。冷意逼来，积雪的山坡上有繁花开。
他终于抬起手，掌心轻轻落在她发上，真正的轻轻，似春日的风，怕惊了落于花心的蝶，悠悠缓缓，几分珍重，几分小心。
随即他又将她向上抱抱，让她落足于他的靴上，以免脚再被割伤，血迹斑斑的脚底立即将他雪白的靴子染得一片斑驳，有洁癖的人，就好像没看见。
“没事了……”他低低道。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景横波听着他终于开了金口，觉得大神声音真是好听，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好听？还有这三个字，怎么就感觉比这世上所有动听的字眼都来得让人安心？
她埋在他胸膛，擦了他白衣一身淋漓的泪水，眼泪止住得很快，她从来不是沉溺惆怅的人，是欢喜的事，就应该笑，已确定的心情，就应该表白。
“宫胤……”她忽然顿了顿，想抬起头来。
他的肩膀却一紧，呼吸似乎有些不稳，又似乎猜到她要做什么，双臂更紧地搂住了她，似不想让她做什么。
她却不管。
踮起脚，搂紧了他的肩，她送上了她的唇。
那一霎他似乎想微微后让，却又停住，任她决然而又甜蜜地抢先攻城掠地。
一霎重叠，是闪电刹那交错，弧光激荡，天地一片五色霓虹。又或雷霆风卷，将心炸成千片，每一片都在云端，每一片都化为灵鸟歌唱。
他气息微微急促，却在急促中稳定着自己，忽然猛地抱紧她，埋下头来。
她被他这么突然凶猛的一勒，勒得险些闭气，下意识张开口要喘气，他立即化被动为主动，寻找着她的芳泽。
吻若春风，在唇边停顿，却又不敢深入，他低低喘息，忽然让开，唇瓣一一掠过洁白的额，粉嫩的颊，缓缓下移。
她早已心痒难耐，一声轻笑，再次抢先，引导这既敏锐又迟钝的人，开辟属于他的醇美源泉。
躯体相贴，各自听彼此心跳，是一片静默里的大雅之音，奏人间心意相通时刻的美妙心曲，你曲调热烈，我节奏沉稳，隐约便有了共鸣，是世间最和谐的咏叹调。
她的体温如此火热，是此生不改的炽艳张扬，不允许逃避，不接受退让，你若不知我便让你知，你若不愿知我依旧因你而知。
他却起了微微颤抖，在温柔辗转中不可控制地战栗，战栗于命运的强大，心事的激荡，血脉中深藏的呼号和秘密。
景横波睫毛微颤，全心投入于他的气息和体温，却忽然觉得他的身体在这样的情境之下不热反冷，而口齿间的甜蜜，忽然多了一丝淡淡的腥气。
她心中一跳，睁开眼睛，宫胤抱住她的身体也忽然一僵，蓦然向后一仰。
景横波大惊，急忙反抱住他，好在只是立刻，他便站直，刚才好像只是一个踉跄。他低下眼，脸色微白却平静，犹自对她一笑。
这一笑诚然难得的温暖与美，她却心中巨震。
以她对宫胤的了解，这一刻，他一定不会笑，他也许会装酷，也许会装怒，也许直接跑走，也许故作无事，但，绝不会笑！
这一笑，摆明是想安慰或麻痹她。
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一刻她不想说话，只搂紧他的腰，用眼神询问。
他当然读得懂，却转开眼光，轻轻拉开了她的手，道：“城上随时有人下来，你还要不要面子了？”
毒舌又回来了，似乎这才是正常的他，可她心中的疑惑更重了。
不安似淡淡霾云，无声无息地飘在头顶的天空。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变了，在今日之前，她会疑惑他的举动和细微变化，却不会因此真的阴霾了心情。于她心中，他是强大的，无懈可击的，永不需要为他操心。
然而今日，她忽然惊觉，原来心事早已深种，萌芽早已开遍原野，繁花遍拾可得，真待自己珍重呵护。
她也忽然发觉，他终究不是神人之身，面对风刀霜剑暗流潜涌，操心这大荒国政还要操心这人心多变，还要操心不知该是敌是友的她。
“宫胤……”她抱着他，轻轻吹他的耳侧，“我想明白了，我也懂得了，有些事，我想陪着你一起。宫胤，宫胤，我们一起改造新大荒好不好？我们一起打造一个新天地好不好？我们做一对大荒历史上最幸福的女王和国师好不好？我相信你能的，我也能的，而我只想和你一起做这些事，我们一起好不好？”
头顶上的人，久久沉默。
她沉浸在满腔幸福和满满对美好未来的期待中，并没有觉得这沉默过久，他的怀抱如此令人贪恋，她想永远地呆下去。
感觉到他的眼光似乎投向远处，她有点不满地踮踮脚，顶了顶他的下巴，爱娇地催问：“嗯？”
他在她头扬起的那一刻，覆下手掌，阻止了她的动作，将目光从远处亢龙军队列中收回。
一瞬间掩了眼底的忧色。
轻轻道：“好。”
……
宫门关上了。百姓们却还没散，总觉得应该还有事儿，又担心女王的安危，都翘首等着下一步消息。
可惜有些人忙着干些见不得人的事儿，不晓得还有无数人关心她这回事儿。
直到宫城上方有人接到宫胤指令，打出旗号示意亢龙军驱散百姓速速回家，众人才悻悻然发觉，这一天的大戏，真的落幕了。
至于幕后谁躲在那里啃嘴儿，观众没福瞧。
亢龙军一开始驱散，大家也便知道事情结束了。一些军士涌上广场，开始收拾善后。
“哟……”百姓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叹息，有的人伸长了脖子，还想看看后续，有的人心满意足地伸个懒腰，开始往回走——今天可算看了一场大戏，情绪从紧张到激烈到悲伤到起伏，跟着女王陛下一日之间阅遍生死，到得此刻，尘埃落定，隐隐激动里，是无限安慰和满足。
就今日一日见闻，已经够这一辈子慢慢咀嚼吹嘘喽。
六个逗比师弟架着嚎啕大哭的伊柒走了，他们不喜欢皇宫。伊柒哭得很伤心，他们笑得很开心。
耶律祁在场边久久伫立，看天阶夜色凉如水，只觉得一日似也过了一生。
一生里看遍她笑颜勇毅，人间智慧，然后在最后一霎醒觉她的美不属于自己。
他反反复复想着出手杀桑侗那一刻，他首次忘记后果和立场，一只眼盯住桑侗，另一只眼在关注她。
火折子落下时他也曾胸口紧窒如将炸，满满塞了这红尘纷乱的烟尘。
他慢慢抬起手，靠近胸口，手指蜷起。
似乎想要拂去心上烟尘，又似乎想要将某种心情，珍重卷起。
……
不远处的矮山上，有人静静伫立，面对着皇城广场的方向。看着场上的士兵们忙忙碌碌打扫善后，修补宫墙，收拾碎片，将桑桐的尸体装入布袋收殓。
他身后立着高高矮矮的人，人人静默，压抑着呼吸，气氛因此显得凝重肃杀。
夜弥漫过来，携了湿润的露珠，将他的袍角打湿，一小片，似噩梦的阴影。
他隐在袍袖下的手指一动，一杯酒，缓缓倾倒在苍白的山石上。
酹一杯，且为永久别离的人送行。
往后的路还长。
酒尽。他并没有扔杯。只蹲下身，将杯子轻轻埋在那山石下。
埋的是杯子，也是誓言。
来年，当该死的人死去，这杯子会重新起出，盛仇人血，将阴魂祭。
会有那一日。
他起身，不再看广场，轻轻然而决然地转身。
“下山。”
……
“桑侗已死，我等救援不及。”
“她那是自寻死路！好好的城外不去，竟然想到用火马车冲撞帝歌！她所经之路，就有老夫的府邸！”
“她那也是被宫胤逼急了，不把宫胤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她儿子就出不了帝歌，桑家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现在桑家就有希望吗？是啊，逃了一个桑天洗，又怎样？”
“大人不要小看桑天洗，桑侗这么多年以儿子为骄傲，却又死死保护着他，一定有原因。我听说桑天洗聪明绝顶，天下奇才，这种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将来桑家靠他东山再起也未可知。”
“桑家是女性祭司世家，一个男人有什么用，哼。”
“大人，锦上添花总不如雪中送炭，照我说，桑天洗现在正处境困难，咱们不如顺手帮一把。帝歌桑侗事件咱们没能帮到桑家，难保桑天洗不记恨在心，如此即可化解他的怨恨，也可掌握他的动态，将来他若成功，也是一道挟制他的把柄。于你我不过举手之劳，何乐不为？”
“你说的也是。”
“不过说起来也很有意思，桑天洗果然不是常人，他竟然没有……”
“哦？真的没有……？”
“是啊，由此我才觉得，这是个人物，值得帮一把呢。”
“呵呵，老夫也有了些兴趣。只是想起近期大荒局势，又觉不能乐观。总觉得宫胤态度暧昧，耶律祁也似有不对。瞧宫胤那架势，老夫真担心他脑子一发昏，修改律法，将那女王当真捧上实权王位。那女子阴险狡猾，如今又得民心，如果真的掌握实权，你我焉有宁日？”
“大人您是想多了。宫胤怎么可能将江山拱手相让？便是他想让，他麾下那群人肯吗？要我说，此次帝歌事件，看上去女王邀得民心无数，实则对女王是祸非福呢。”
“你是说……军队？”
“然也。邀得一二民心算什么？百姓有刀吗？能打仗吗？可以保护她吗？但是得罪亢龙军又是怎样的下场？大荒真正拱卫王城的强军，镇守在大荒和六国八部之间的钢铁屏障，掌握最强无力的亢龙军，一旦对女王种下敌意，她想顺利登上王位，能成吗？”
“成孤漠不是已经被停职了吗？下一步宫胤应该就会换将。”
“能换谁？亢龙认成孤漠为主可比宫胤早！换来换去都是成孤漠的亲信！成孤漠在整个宫胤派系里都极有威望。他是最早拥戴宫胤接国师位的大将，是当年帝歌事变中为他拿命来拼的最忠心走狗，是曾经危险境地救过宫胤命的恩人。这事件里他无论如何是被害者，再受处置宫胤那些属下怎能不寒心愤怒？宫胤动他，动的就是自己的根基，动的就是所有追随者的忠心！”
“哈哈好极，如今宫胤可算在火上烤了。”
“那要看他到底对女王动了几分真心，愿意让步到几分。照我看，男儿志在天下，女子只如衣履。何苦为女子罔顾大业？宫胤掌握大权多年，麾下追随者无数，对最高位志在必得也不能不得，按说该不至于这么傻才对，这世上哪有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男子……呵呵您可别黑脸，这天下女子庸庸碌碌，但当然不包括您。”
“呵呵我等从政女子，倒也不把自己当女子看了。依我心思，宁可宫胤傻到底罢。”
“或者可以让他更傻些罢……不是说桑天洗知道一些关于宫胤的秘密么？”
“哦？愿闻其详。”
……
景横波最近小日子过得不错。
两个字形容，叫甜蜜。三个字形容，叫太甜蜜！
每天早上在愉悦的心情中醒来，一睁眼就可以看见喜欢的人……的屋檐。
在愉悦的心情中刷牙洗脸，吃早饭的时候有喜欢的人……的护卫陪伴。
在愉悦的心情中吃完了早饭，就可以去静庭和喜欢的人一起……开会。
……好吧，听起来不那么有意思，她一开始也有点怨言，但听了几天政之后，也便满足了，自己又飞扬起来了。
因为她刚刚发觉，原来管一个国家，好烦，好累，好多事！
她到现在才知道，宫胤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如果再扣去他练功的时辰，只怕睡得更少，而且自从桑侗事件之后，他似乎比以前更忙碌，时不时出宫巡视亢龙军大营，接见各位将领。景横波知道他最近压力不小，眉心隐约都有了川字纹，这浅浅纹路虽然让他看起来更加威重，但也总让她心疼，有时候忍不住想伸手抹平，却总是被他各种让开，或者干脆冷冷睨视，睨了也无所谓，厚脸皮景横波下次继续，最后投降的多半是他，要么引她到隐蔽的角落给她摸一把，要么干脆自己抹一抹，绝了她的念想。时日久了，他一皱眉，她就看他眉心，他就习惯性摸摸眉心，将眉头松开。景横波看着心花怒放——哈，大神有点小动作可不容易，这可是她培养出来的！
甜蜜心情里，一点点对方的小变化，似乎都是这世上最大的成就和幸福，她沉浸在这样细微美好的发现里，乐此不疲。
也因此，她现在对宫胤的压力感知更加清晰，这点从每次的朝务会议上也可以看出来。景横波目前为自己争取到的权力是听政。她也很聪明的真的就只是听政，一言不发，举止得体。大臣们一开始不自在，说话多有顾忌，渐渐便习惯了她的存在，不再觉得有什么不妥，说话也自如起来。景横波由此听到了许多，也学到了许多，对于大荒朝局派系，政体制度，官员体系，运作模式，内外通商，国家外交等等都有了更清晰的了解。可以说，现在如果让她上手接管朝务，虽不敢说处理事事周全，但也绝不会两眼瞎。
因为景横波在桑侗事件中力挽狂澜，现在朝中有一部分官员，也渐渐对她改观。一方面，这些相对正直的官员，知道女王现在在民间呼声很高，而且确实在桑侗事件中居功甚伟，如果不是她，城西的粮仓很可能被烧，损失惨重遗祸深远，更不要说一共十辆火马车如果真的完整闯入最热闹的琉璃坊夜市，所带来的灾难几乎是毁灭性的，绝非现在寥寥死伤几条人命可以收场，所以不可不敬；另一方面，有些官员的亲友当日也在夜市之中，多多少少也算承了景横波的救命之恩，心中自有一份感激在。宫中遇见，这些人的礼节比以前尊敬得多，以大贤者常方为首的一批清贵老臣，还为此要给女王请尊号。当然，被一批反对派以女王尚未正式登基，不可随意请尊号为由给搁置了。
当然也有不讲理的，比如轩辕镜等人，居然说桑侗事件是景横波擅自挑衅引起，理应追究女王擅自针对当朝要人，引发事变之责。女王后来虽然做出了一些挽救，但事情的起因是她，没有她根本没有那场灾祸，所以后来那夜市被烧死的两条人命和烧伤的七条人命，都应该算她头上。当然，这种极度偏颇的控诉同样遭到了以常方为首的正直官员的怒喷口水，双方经过三轮骂战和升级版肉搏战后，以平局告终。
对于景横波自己，赏或者罚，对她无意义，在她看来，这是她的国家，这是她的子民，行使自己的女王权力和保护子民同样重要，让一群臣子来评判她的是非对错实在很可笑。不过她相信，这样可笑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不过朝务会议上，有些事情还是有意无意地隔开了她。比如关于她正式登基时间的问题，居然吵了七八次都取决不下。司天监说近两年天星犯日，国家有变主之危，不宜行登基之礼。有相当一部分大臣支持，而且这相当一部分大臣，既包括耶律祁派系，也包括宫胤派系，还包括轩辕镜等老牌贵族，还包括六国八部的势力头领，让景横波无奈地认识到，大荒朝廷对于她果然从来都是不欢迎的，认识到无论她在民间多么光芒闪闪，这些只关心个人利益的大臣们，想的永远是自己的荣华富贵，家族百年。
在这件事上，宫胤的态度有点含糊，并不同意两年不能正式登基的说法，但也不要求立即登基，他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坚决反对的只有一些什么派系都不靠，出身平凡的臣子，以及以大贤者常方为首的一批已经不占据实权地位的老臣。因为女王登基时日是大事，关系国运，只要有人反对都难以议定，所以此事便暂时搁置了下来。
另外一件景横波难以接触到的事情，就是军务，尤其是涉及到亢龙军的军务。亢龙军在成孤漠事件后据说有些不安分，时不时有将领来找宫胤请愿，要求取消对成孤漠的处罚。成孤漠这些日子，在自己府邸闭门思过，当真闭门谁也不见，并不交联请托，也不向宫胤求饶，也不提儿子仇恨，也不再说一句怨言，在自己府邸喝酒读书，有些属下偷偷去瞧，都说成都督几乎一夜白头，府邸里愁云惨雾，夜夜哭声，下人走路都像幽灵，看着着实凄惨。
如果这个人上蹿下跳，也许还令人顾忌，此刻如此弱者姿态，反而更加博人同情，人总是倾向于弱者的，大荒朝野上下，舆论风向渐转，一些原本知道一些真相，对成孤漠当日行为不太苟同的清正官员，此刻也觉得成孤漠无辜，觉得宫胤无情，呼吁为他官复原职，这些人都如此，更不要说宫胤派系里原本以成孤漠为首的那些少壮将领，甚至有不少人提出审判女王，追究女王杀害成耀祖的罪名，这样的折子每天都有一两封，但都被宫胤压住不理。
耶律祁也已经从昭明公署出来，昭明公署在祭司高塔坍塌后，莫名其妙也被雷电劈中倒塌，不得不提前让耶律祁离开。桑侗事件后，耶律祁派系的官员纷纷弹劾负责看管城西粮仓的守军失责，以及负责城中心防务的亢龙三大营失责。并提出了当日迎驾大典女王被刺案件的幕后是战家的新证据。在这种情形下，宫胤选择了默许耶律祁回府，半个月后复职，但也正因为如此，他看出了负责办理女王刺杀案的刑司副相暗中属于耶律祁，没过多久，便以刺杀案办案不力为名，将暗投耶律祁阵营的刑司副相揪出，降职远调，又斩左国师派系一处得力臂助。
而对于耶律祁来说，抛出刑司副相，目的就是摘清自己，用一个培养多年的刑司内应高官，换回了自己左国师地位稳固。于此，宫胤也是心照不宣。这是两大国师又一次在台面之下，不动声色的博弈和最终默契选择的平衡。
这些事朝务会议上不提，宫胤也绝不会告诉景横波。不过景横波能从紫蕊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个大概——政治，从来就是这么复杂的东西。
她对此难免忧心，却也不露声色——不是依赖大神去解决，而是她觉得，对大神来说，她每天上蹿下跳，开开心心调戏他才是最好的状态。她只要开心给他看就可以了。
压力这种东西，从来都是政客一日三餐的调味料，作为一个合格的女朋友，该如何帮男友纾解压力？简单地说——如果他爱你，你笑给他看就够了！
让他觉得他的努力已经庇护了你，你是他最大的成就。
景横波愿意做个没心没肺的傻女人，精明在背后就可以了。
所以朝务会议上她一言不发，私底下却另有些准备，她和常方有过一次私下谈判，主要内容就是要老头子先放弃对提前登基的争取。
老头子当时傻愣愣地看她半天，一脸失望地道：“女王不想提前登基？那些人所谓两年天星犯日，明显就是拖延的借口，须知夜长梦多。”
景横波一看老家伙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八成在腹诽自己志向浅薄心思只在男人身上，忍不住哈哈一笑，道：“所以说是暂时的啊。”
“敢问陛下何意？”老头子眨巴着眼不明所以。
“退一步才可以进一步。”景横波笑眯眯凑到他耳边，“您的反对，想必也让那些家伙很头疼吧？那么您一旦放松紧逼，对方是不是会松口气呢？你露出一点可以商量的意思，对方是不是会因此赶紧配合您呢？您呀，就先装模作样让让，给我争取一点自由吧！”
次日，常方一反常态，没有再咄咄逼人要求立即确立女王登基日期，反对派由此大喜，也因此答应了常方关于女王的一个要求——常方认为，陛下既然暂缓登基，那么对她的要求就不该以大荒在任女王的标准论定。所以，应该允许女王有一定出宫自由和财政自由，便于她体察民生，了解国情。对女王的种种限定规矩标准统统减半，并允许女王有处置所在宫禁事务之权。
历来政治就是充满妥协，你妥协了这样，我就该相应妥协那样。对于反对派来说，不让女王登基是大事，其余什么自由权啊，出宫亲民啊，给点钱啊，自己宫里的处置权啊，小事。
景横波得知这消息，嘿嘿一笑。回头关照老常方：“您老记得一两个月后再继续提女王提前登基的事儿啊！”
老常方一个踉跄险些栽倒。爬起来瞪了半天眼睛，摇摇晃晃走了，走出宫门回头看看，却忍不住眯着眼睛笑了笑。
“有勇有谋，能进能退，不失虎之勇烈，亦不失狐之狡黠。得女王如此，大荒有幸矣！”
他满意地点点头，“就算老夫因此背上出尔反尔之污名又如何？值得！”
……
景横波一点都不因为自己的黑心主意已经让一个高洁的圣人即将蒙尘而愧疚——何必那么不接地气呢，好人偶尔干干坏事，才有杀伤力嘛。
至于几个月后时机成熟，老常方再杀出来嚷着要女王登基，那群反对派会不会气歪了嘴，她可管不着。
小小解决了一件事，她心情不错，决定近期除了攻占帝歌市场之外，剩下的最重要事务就是——培养男友！
培养男友，先从习惯开始。
一大早，鸟儿叫，风儿吹，被窝高，睡好觉。
门被匆匆打开，女官紫蕊快步进来。
“陛下，陛下，”她直奔窗前，对着那堆高高的被窝躬身，“您该起了！”
没动静。
“陛下。”紫蕊看看时辰，确实早，但问题是，这是女王陛下昨晚再三关照，要她这个点来叫醒她的。
“陛下……”
被窝卷翻了个个儿，从床东翻到床西，状若龟壳。
“陛下，时辰到了。”
“嗯……”一只雪白的手臂猛地从被窝里探出来，重重地打在床面上，传出来的声音充满迷离的鼻音，足可让全天下的青壮年热血贲张，“别吵我嘛……别吵我……”
“陛下！”紫蕊鼓足力气，大声发出最有杀伤力的一句话。
“您说要早起陪国师刷牙洗脸吃早饭的！说了两天都没做到，这是第三次了！再不起微臣再也不喊您了！”
被窝卷儿唰一下蹦起来，蓬头垢面的女王，眼神直勾勾坐在床上，头发飞散，两腮满满压着的枕头印子。
“我勒个去，失败两次了，今天必须要去。”某人喃喃地道。
紫蕊唇角微微弯起，失败两次其实不是女王太懒，纯粹是国师不愿女王早起，安排蒙虎过来干脆点了女王睡穴。是她不忍看每天女王醒来的失望表情，干脆今天提前来喊。
“起床！”景横波一旦下决定也是个行动派，睡眼惺忪地对天打了一拳，蹦下床穿衣服。
紫蕊神情愉悦，觉得看见这样的女王真好。
女王并不掩饰对右国师的与众不同，她本就是个最明朗自由的人，宫内渐渐也便有些话出来，说女王和国师大抵好事将近了，在大荒，女王和国师本就是官配，没人觉得奇怪，更多的是祝福。毕竟这位新女王虽然有点奇怪，说话各种不懂，但是美丽亲切，没有架子，待人和气，很得宫人们的喜欢。
景横波匆匆穿好衣服，一边匆匆扒拉着箱子里的东西，她记得箱子里有套旅行装洗漱用品来着。
翻箱子的时候她忽然发现，在自己的小隔间的架子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个小盒子，她取下打开一看，里头几根短短的红色的纸筒，她认出这是传讯的烟花，大荒这边叫信炮。
盒子里有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媳妇，想我的时候，点一支。我会立刻乘着祥云来到你身边的，如果我很忙，我会派那几个乘着拖车来到你身边。你尽管热情地疼爱我或者狠狠地蹂躏他们。想你。伊柒。”
下面还有一个鸭屎绿的痕迹，景横波拿起对着日光看了看，才发现那是一个涂了草绿色指甲油的……唇印。
涂指甲油的唇印……
她想起伊柒的唇上涂着鸭屎绿的指甲油，在纸上狠狠印了一个吻，顿觉浑身发麻，四面弥漫开指甲油冲鼻的味儿……
逗比是怎样练成的？
逗比是天生的！
她哈哈哈笑了一阵，还是将东西收起，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之后她站在院子中，做了几个吐纳动作。
不是她忽然想练武功，而是最近每天早上起床后，都会觉得胸间似有气息涌动，不吐出来不痛快，她下意识地顺着气息滚动的感觉，以瑜伽的腹式呼吸法做了引导，发觉体内十分畅快，之后整个一天都会精神健旺，气息舒畅，整个人感觉萌萌哒。
气息导引几个来回之后，她睁开双眼，眉宇间紫气一闪而过。
吐纳完毕之后又钻进厨房，小厨房里热气腾腾，翠姐从灶后探出头来，道：“熬粥用的碧粳米准备好了，你说要留给你亲自洗的，我就没有动。”
景横波看见她，停了脚步，想着自从来到大荒之后对她的冷落，心中忽觉有歉意。
“这些事有宫女做，你没必要起这么早。”
“反正睡不着。”翠姐答得简单，景横波看着她，忽觉雾气里她瞧来似有消瘦，性子也不再如当初在凤来栖般大大咧咧，沉默了很多。
大荒毕竟是陌生的地方，她托庇于自己，却又不得自己关照，也许内心凄惶，便显现在了神情中。
景横波顿时心软，想着从凤来栖到大荒，千里路途相伴而行，一共就这么三个人，静筠是个药罐子，整天在屋里不出来，拥雪年纪小，最近她送了去宫中女官司，没打算非要她将来当女官，但好歹跟着学几个字。剩下翠姐一个人，确实也太孤单了些。
“那我来洗米。”她对翠姐展开笑颜，从她身边端过米盆向外走。
翠姐似被她的笑容惊住，一时发呆，景横波已经越过她，翠姐犹豫一下，忽然道：“大波……”
景横波回头，“嗯？”
晨光朦胧如雾，她笑容却如此鲜亮明媚，谁都看得出来，她如此幸福快乐，连眉都似比当初飞扬。
翠姐盯着她的笑意，有点艰难地道：“对不住，大波，当初那箱子……”
景横波飞快地扬扬手，“啊，箱子的事啊，你不用放在心上，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翠姐的后半句话被堵住，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了出来，半晌转了话题，“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早起烧饭吗？”
“睡不着？”景横波笑，“睡不着就数绵羊咯，我教过你的。”
“因为静筠一直想为你操持饮食，”翠姐慢慢地道，“她身子不好，我想，还是我来吧。”
“是吗？其实我觉得你们两个都没有必要。你们是我的朋友，姐妹，不是下人。”景横波放下米盆，拍了拍她的手，“以后都不要做了。”
“那我能做什么？我能做你的女官吗？”
景横波怔了怔，侧头看她，“翠姐，你今天很奇怪。”
翠姐笑了笑，低头去揉面，“是吗？也许人换了环境，遇上不同的人，就会慢慢变奇怪吧。”
“你说得很有道理，真看不出来你居然这么懂道理。”景横波笑嘻嘻打趣她一句，才正了脸色，道，“翠姐，女官这事，还是算了吧。你，或者静筠，我都不希望你们搅合到大荒的内政中去。这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情，你们只要做好我的闺蜜就好了，等到将来，我给你们丰厚陪嫁，给你们找如意郎君，把你们都风风光光嫁出去，就完美了！”她慢慢地笑了笑，少有的正经脸色，有点怅惘地道，“我以前也有三个好友，一起长大的闺蜜。后来我们失散了，我总在想着，我是女王了，争取混得好些，将来和她们再遇见，我就可以罩着她们了，嗯，想到将来她们看到我就倒头下拜大喊女王陛下我就很爽啊哈哈哈哈，尤其太史阑那个男人婆如果这么喊我一声我到死也要笑咧嘴啊哈哈哈哈……”她抽风般笑一阵，抹掉笑出的泪水，转头凝视翠姐，“不知道怎么，看到你们三个，我就想起她们三个。都是三个人，你有点太史阑的女汉子性格，拥雪有点像君珂那个老实孩子，静筠谁都不像，文臻可比她健康多了……你看，我总爱这么把你们和她们凑在一起，所以心心念念都想着三个人，好像看见你们就看见她们三个一样，这或者就是那什么移情作用？”她哈哈哈又笑一阵，握住翠姐的手臂，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我是女王，我做了决定，我就会做好我该做的事。至于你们，好好的，一个都不少，就行了！”
翠姐仰头，怔怔地瞧着景横波，她见惯了景横波的跳脱和不按常理出牌，但像这样一次说这么多话，还真的是第一次。
不，不仅是第一次说这么多，而是这些看似依旧抽风的话里，隐藏的情感，那些嘻嘻哈哈人生里，从不对人言的怀念、思念，和纪念。
她到此刻才明白，这看似可有可无三人组，对于景横波的意义。
是她的寄托，是她的想念，是她在孤身流落大荒后，心中的稳定所在。有了她们就似姐妹在身边，所以她愿意全心全意去相信。
其实她是如此地害怕寂寞。
翠姐眼眶忽然湿了。
有种心情模模糊糊，不是很懂，却能够明白。
在这一刻，她亦生出决然的心，纠结犹豫凝化为坚实的心情，似屏障缓缓舒展。
“你放心。”她回拍了拍景横波的手，“都会好好的。”
景横波早已收回手，又是一脸的万事随意，瞄了一眼天色，一惊一乍地嚷：“哎呀不好快要来不及了速度速度。”一边匆匆搬了盆到井边，紫蕊给打了水，她胡乱用手搅合几下表示亲自洗过了，便将米盆扔给紫蕊，匆匆奔到隔壁。
今天，她要去献爱心！

第七十四章 我要给你生蛾子
原以为已经迟了，蒙虎会拦住她，护卫们会渐渐出现打扰二人世界，宫胤可能已经用过早膳。谁知道等她匆匆越过侧门，就见静庭静悄悄的，宫胤一身轻便，正立在院子里硕大的八角铜鱼缸前看鱼。
她步子啪嗒啪嗒，他好像不知道，身边的桌台上，却放着温热的参茶。
她啪嗒啪嗒奔到他身后，踮起脚，正要伸出双手，他忽然往旁边站了站，道：“你手都没擦干净，想做什么？”
景横波大翻白眼——永远这么煞风景！干脆把双手都在他背上正正反反擦了擦。
宫胤反手握住她的手，顺手取过一边的布巾，给她仔仔细细擦了，道：“天气已经冷了，下冷水做什么？你什么时候能消停点？”一边批评一边指尖在她掌心弹了弹，看似动作毫不客气，景横波冰凉的手却立即暖了。
“你这动作不对。”景横波才不客气，一把抓住他手掌，覆在自己手掌上，另一只手将他手掌蜷握成一团，包裹住自己的手，“哪，你应该这样，包住我的手给我搓，多温暖多动人多贴心多韩剧范儿……”
她仰头看看他个子，比了比自己个子，有点遗憾最萌身高差标准不够，都怪自己个子太高。
宫胤扯回手，瞥她一眼，“扯淡。”顺手端起桌上参茶，指尖在碗边一试温度正好，才递给她，道：“喝了。”
景横波正说得口干，顺手喝了，笑嘻嘻地道：“我也有准备爱心给你哟。”
她无意中一仰头，正看见宫胤俯下的脸，他乌黑的眸子专注而平静，盯着她的碗，看她喝汤的神情认认真真。那是另一种无言的温柔，在每分每秒细致的关注中。
她心中欢喜，放下碗，勾住他脖子，在他耳边悄悄地道：“参汤好香，你也尝尝好不好？”
宫胤盯着她微微湿润的红唇，轻轻撅起的姿态似一句无声邀请，唇齿间散发淡淡参香，还有一缕奇异却魅惑的香气扑来，四面微风都似因此染上春的气息，柔软而低徊。
他顿了顿，转开眼，语气还是淡淡的，声音却似乎有点哑：“你还没洗漱吧？”一边身子移了移，避到一蓬花丛后。
景横波眨眨眼。
啊喂你一边毒舌嫌弃我一边往树丛里移动暗示我到底是要闹哪样？
承认你也想会死吗？
口不应心的傲娇帝！
姐本来只想调戏你，现在却不打算放过你啦！
她踮起脚，一把抓住又想推开她又舍不得推又顾忌大白天又试图往树丛遮掩的大神，唇瓣如花撅起，“啾。”地飞快一啄。
“没刷牙没洗脸你闻闻什么味道要是觉得不好闻你可以亲回我反正你也没刷牙没洗脸我不介意你啦。”她笑吟吟飞快一口气说完，眨眨眼睛看着他。
宫胤在……看浮云。
眼光高高的越过她头顶，盯着远处一抹浮云，耳后和两颊，那抹淡红似乎更明显了。
“还不去洗漱？等会误了朝务会议你就别想再参加了。”
景横波撇撇嘴——大神每次羞涩之后的必备伎俩——说公事，装正经。
“今天休沐日，大臣么不上班啊你忘了？”她嘿嘿一笑，果然如愿看见大神的脸又尴尬地红了。
可是她觉得这样很可爱啊！红耳朵很可爱，红脸颊很可爱，一改常态左顾右盼的眼神很可爱，身子向后仰脚却向前倾的姿态更可爱。
不知道床上可爱不可爱……景横波怨念地揪了揪头发……大神改大门密码了，甚至在殿内设置了一道奇怪的屏障，她那无处不可至的瞬移，竟然被挡住，几次偷偷摸摸进去，都遭遇奇怪。有时候是一团漆黑的黑暗，弄得她心生畏惧赶紧闪；有时候是一片濛濛的白，什么都看不见，她也不敢胡乱踏前。有时候干脆就像一泊海水，她望而生畏，哪里还敢踏进去。
她心里知道这大概属于对意识进行控制的幻象类机关，但因为太过逼真，潜意识里就不愿冒险，以至于瞬移也发挥不出来，只好悻悻放弃将那家伙扑倒的愿望。
真是的。她抽抽鼻子，觉得大神太矫情了，女王可以嫁国师，姐也愿意嫁给你，看你那德行虽然不说但一定也愿意娶姐，怎么就不愿意给姐试试婚呢？难道是怕试了以后不行姐会抛弃他？
景横波惊恐地瞪大眼睛——啊，不！会！吧？
宫胤一转头，就看见某人脸上暧昧又香烟又猥琐又惊恐又担忧的翻来覆去的精彩表情，那表情发展到最后，变成低下眼，不断对他某处来回扫射，他忽然有种赶紧操起盾牌护住腰部以下的冲动……
景横波忧愁半天，觉得有些事还是很有必要的，下回再试试吧……
嗯，在此之前，不要操之过急，不要吓坏了他躲起来……
想定了主意，她脸色一整。
“刷牙刷牙，我今天给你带了好东西哟。”
她献宝似地从背后拿出一个透明袋子，对他晃了晃，“你一定会喜欢的！”
宫胤的目光落在那袋子上，和她拥有的各种奇奇怪怪东西一样，这袋子也很奇特，完全透明，光滑又柔软，似皮非皮，看不出什么材质。可以看到里面有几样东西：一管柔软的管状物，颜色鲜艳、一柄淡蓝色一头有毛的刷子，一个白色的材质特殊的梳子，一个圆圆的硬硬的彩色小盒。还有两个小小的白色的扁圆瓶子。
景横波捧着自己的唯一的一套洗漱套装，脸上神情宝贝。心疼倒没有，拿出来给大神用，她还是舍得的。
当初从研究所逃亡，四个人收拾行李各有风格。景横波记得君珂是衣物最多，她对于外物不怎么放在心上，却担心出去后没钱穿衣服，所有小牛仔包里大多是衣物；太史阑性子刚硬，厌恶研究所的一切，坚决认为自己出去后就能凭双手挣来一切，所以小小箱子里完全是胡乱塞了几样东西，最后还塞不满，文臻她不记得了，但隐约有看见她有塞平底锅进她那个大包袋……至于她自己，箱子最大东西最多，什么玩意都有，恨不得把研究所家当都搬走，但也是衣服占了大半，有些衣服实在塞不下，还扔到太史阑和君珂那里一些。
洗漱套装她大概是四个人唯一带着的，因为她认为第一晚可能找不到宾馆——四个人没有身份证。
如今这洗漱套装，就成了异世唯一一套宝贝，她觉得有必要拿出来给他分享。
“这是什么？”宫胤拿起那管状物，捏了捏，觉得似乎里面有膏状物。看看表面，对高露洁三个简体字有点疑惑，脸色似乎有点郁闷。
大概是想不通这世上还有自己不认识的字？
“哎哎别捏。挤出来就浪费了。”景横波刚想取笑他，看见他用力捏，连忙拿起牙刷去接。
宫胤已经用手指接住，嗅了嗅，清香微甜，很引人食欲。
景横波不接了，笑眯眯看着，看样子大神很可能会认为这是吃的东西，吃下去啊，吃下去她就可以笑他一辈子了哈哈哈，她受够了被他智商的碾压了哈哈哈。
她脸上的神情太兴奋，宫胤清凌凌的眼神一瞟，手一顿。
这女人，又没按好心了吧？
也不想想，他何等身份，真的会有将奇怪东西随便入口的坏习惯吗？
“吃的？”他问，将牙膏靠近唇边，眼角瞟到她目光灼灼。
“你试试看啊。”她狡黠地答。
他点头，手指放下，她刚想大笑，他忽然飞快地伸指，牙膏涂到了她的脸上！
笑声戛然而止。
“呃……”
这还不罢休，他手指连涂几下，在她脸上画了好几道印子。
“我觉得不是吃的，或许是你的珍珠膏。”他涂完，一脸正经地和她讲，“雪白莹润，微带香气，想来不错。感觉怎么样？”
样你妹，心塞！
景横波来不及骂他，哭兮兮地赶紧去洗，对着水盆一看，我靠，好创意！
他居然写了字！
左脸：“二”。
右脸：“货”。
你才二货！你每根手指都二货！
景横波在脸上抹出了许多泡沫，用三盆水洗了脸，悔不当初地嘟囔：“早知道就不该给你用了，现在不给你用也来得及，你永远都不知道这是怎么用的哼……咦？咦咦？你怎么用了？你怎么知道的？啊啊啊你怎么可以这样！”
一边，宫胤端起自己的青瓷漱口杯，淡定拿起那个淡蓝色的牙刷，不急不忙地把牙膏挤到牙刷上，慢慢放到嘴里。
景横波湿淋淋一张脸，目瞪口呆地看着，差点把手上脸盆扔了。
“你怎么知道的……”
宫胤看她一眼，试探地刷了刷，看她脸上神情越发震惊，越发确定自己做的是对的，慢条斯理地刷起来。
怎么知道的？这笨女人，不知道有种人脸上就写着答案吗？
都说过刷牙了。不是珍珠膏，不可以吃，当然是用来擦牙的，用那古怪刷子来接，自然用刷子沾着刷，和柳条沾青盐擦牙有什么区别？不过用具特别了一些罢了。
至于动作，看她神情就知道对不对了。
嗯，不过，这气味和感觉，真的比青盐好多了……
景横波瞠目结舌地看着大神拿着牙刷悠然自得劲儿——哎呀呀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炫耀拿捏一下呢，还打算着他不懂一样样慢慢教占点口头便宜呢呢呢，哎呀呀智商神马的真是太讨厌了！
看她一脸悻悻表情，他不过淡淡弯起唇角，伸手拿过她的白瓷漱口杯，取了她仿制牙刷制作的小刷子，也挤上点牙膏，往她面前推了推。
景横波向来好哄，果然立即因为他这体贴的动作笑弯了眼睛，一边道：“这牙膏只有一管，以后你自己用啊。”一边欢欢喜喜刷牙。
宫胤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牙刷，淡蓝色柄，白色的剪裁整齐的波浪形的刷头，柄质地似玉，很奇妙的一个小东西。
这整个袋子里的东西都很奇妙，而且只有一份。不用说，又是大荒绝无仅有的东西，她留在身边这么久，都没舍得用，想必用完便没有了。
饶是如此，她依旧选择将这唯一的东西留给他。
牙刷柄在掌心握热，心也似热的，灼热翻涌着堵在心口，他感觉到喉间的腥甜气息。
他默默咽了，招招手，示意远远避到一边的侍卫，送上锦缎，将牙膏牙刷一层层裹好，放回袋子里。
景横波刷完牙，噗噗地对着天喷水，一回头看见他动作，讶道：“收起来干嘛？不打算用啊？这东西很好的，是不是特别舒服？”她笑眯眯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肩，细声细气地道，“这是接吻之前专用的，清新口气的哦……来，咱们要不要近距离闻闻，香不香？”
说完又去扒他脖子，要“闻闻香不香”。
宫胤手掌一抬，隔住她的如花红唇，颇有些头痛的模样——女色狼如此热情外放，一旦确定了心意，不分白天黑夜嚷嚷着亲啊扑啊睡啊……虽然这样很好，可是不是应该等晚上吗……
景横波笑嘻嘻蹭了蹭他掌心，老老实实缩了回去，她才不是白日宣淫的女流氓呢，只是喜欢调戏他而已，喜欢看他那努力自持又勉强控制的模样，还有那一次次微红的耳垂，真的好有食欲……
“这两个是什么？”为免女色狼的继续占便宜，从来不爱多管闲事的宫胤，急急抄起另两个蓝白色的小瓶子。
景横波瞟一眼，那是小样装的洗发水和沐浴露。
“洗头洗澡的啦……”景横波懒洋洋地比划了一个擦肥皂的动作。
宫胤的眼神很自然地顺着她的身体曲线走上一遭，看着她的肘尖柔软地擦过曼妙的身体……他忽然转开眼。
“……比现在那些胰子澡豆好用多啦，哎呀好久没用这些我连头皮都在怀念……”景横波一转眼，看见某人神情，一呆，“咦你脸怎么红了？好端端的你红什么脸？”
宫胤的眼神赶紧飞快地闪开去，胡乱拿起一瓶，道：“试试。”
景横波眨巴眨巴眼睛看他——大神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
大神真的不太知道，刚才注意力都在不该在的地方逗留了……
越尴尬便越想摆脱尴尬，他干脆认真地拿起那瓶子，道：“怎么不能试？”
“能啊。”景横波有点跟不上趟，呆呆地答。
“这是洗头的还是洗澡的？”
“洗头的。”
“你头痒不痒？”
“痒。”景横波只觉得给他看得浑身都痒了。
好奇怪好奇怪。
宫胤立即站起，招来侍卫吩咐几句，便有人架起简易棚子，又有人端来热水，还有人拖来躺椅。
“来洗头。”他白衣如雪，卓然立在热气腾腾的盆架前，像一个剃头大师傅般招呼她。神情从容自然。
“哦。”景横波答应完了才想起来抗议，“不要，我喜欢洗澡的时候洗头，这样洗会弄得我一脖子水。”
“你在轻视我的动手能力吗？”大神说。
嗄？什么意思？景横波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拉了过来，按在了躺椅上，“躺下。”
“哦。”景横波躺下，看着他赶走护卫，亲自动手，将热水盆架挪到躺椅之后，慢慢瞪大了眼睛。
“宫胤……”她小声的，不敢置信地道，“你……你是要帮我洗头吗？”
“有人很蠢，洗头都会弄一脖子水。”他伸手调试水温，看也不看她，“我想看看，有人帮着，她是不是还是这么蠢。”
景横波不说话，笑眯眯侧卧着，看宫胤试水。这是第一次她遇上宫胤毒舌不回嘴，宫胤难得地也没有乘胜追击，低头专心试水温，白色的热气袅袅升上来，遮没他的眼神，只看见长长的垂下的睫毛，凝着细钻一般的水蒸气。
热气温暖而柔和，热气里景横波的眼波，也盈盈如水。她微微弯起唇角，心中的欢喜如花一般开放，却不愿在此刻出声惊扰，她怕一出声，一表达，那个骨子里其实闷骚羞涩的家伙就会扔下手巾跑掉。
失去大神亲自给洗头的机会，她会活活呕死的。
要淡定，淡定。
她在躺椅上翻个身，不去看他以免他难堪，笑吟吟地道：“帮我解开头发，好痒好痒。”
他似乎停了停，随即，一双手伸了过来，轻轻解开她束发的发带。
她不喜欢盘髻，朝务会议上会梳一个简单的髻，平常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多半披着，需要行动的时候便如此刻一般束起。
天生的好发质，几乎手指刚只轻轻一捋，那深红锦缎发带便悠悠一滑而下。
一蓬微微卷曲的长发，云一般在他掌心散开。
长发并不是纯黑色，景横波曾染过金发，但是是自己动手染的，效果并不如意，后来有用脱色剂洗掉，现在发色在慢慢恢复，因此呈现出的发色很是特别，有点像栗色，好在天生底子好，光泽不减，每一根都在日色下闪着微光。
宫胤的手指忍不住轻轻一蜷，只觉得握住的是一团云，或者一个梦。云是在天野上游离的云，放纵浪漫而自由；梦是在心头熨帖着的梦，温暖隐秘而贴近。淡淡香气也似一蓬忽然开放的花儿，不请自来扑入鼻端，和她的体香又有区别，清淡些，带着自然的花香味儿，被这样的香气拂过，会令人觉得自己的心，也一瞬间如掌间的发一般柔软。
他久久没有动作，她却觉得头发微颤真的有些痒了，忍不住笑着催他，“喂，水凉啦。”
不知怎的，这声音里就带了鼻音，辗转的，回旋的，尾音转出七八个转弯来，销魂。
她是天生慵懒微带沙哑的声线，不旖旎也风情那种，却天生内心骄傲，从来不屑矫揉造作的语气，然而到此刻她才明白，有爱的心情自然荡漾，不需矫饰也缠绵悠长。每段音调都被喜悦隐秘的心情锤炼，出口就是最自然的爱娇。
听着她这样的语气，他又有些微微发怔，低低“嗯”一声，颇有点小心地捧住她的发，浸入热水之中。
景横波舒服地“嗯……”了一声，放松身体，热水漫过头皮的那一刻，心似乎都热了。
他在轻轻动作，布巾捂住她发顶，再慢慢顺下，一缕一缕地抖开她的发，浸入热水中，眼看入水的发黑亮如云，轻轻逶迤，也是曼妙的姿态，撩在他心上。
她闭着眼睛，嘴角噙着笑。不想告诉他洗发水怎么用，只想这一刻能拖得久些，更久些。
他也不问，两人都不想说话，不愿让语声惊扰这一刻的宁静心情。他很聪明地自己开了洗发水瓶盖，先是倒，没倒出来，想了想，挤一挤，果然挤出一大坨，他盯着那一坨，有点不确定多还是少，想了想，又挤了一坨。
瓶子瞬间空了一半，他晃晃瓶子，摇摇头，觉得这东西虽然芳香方便，但实在不经用。
景横波感觉到冰凉的液体自他掌心覆盖上她发顶，她很喜欢这种被包裹住头顶的感觉，有种被保护的美好，忍不住脑袋向上凑一凑，在他掌心蹭蹭。
他停了手，低头看她，她眯着眼，一脸爱娇和满足，日光被花影隔断，覆在她颊上浓浓淡淡，将线条融合得更加柔美，似一只无忧的小猫。
心口一动，随即微微生痛，他唇间却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温柔。
微凉的液体覆上，他无师自通地轻轻帮她揉搓，发在指间缠绕，生出无数粉白的泡沫，像此刻蒸腾而又温软的心情。
他指尖在她头皮上轻轻刮搔而过，力度合适，她舒服得如猫一般哼哼，浑身起了一阵隐秘的颤栗，忍不住在阳光下摊开身体。
日光渐明，穿透一蓬茂密的翠叶，照亮树下躺着的女子和坐着的男子，她的手搁在心口，唇角满满隐秘的欢喜，一头黑发在铜盆里摆荡，他坐在她头侧，就着铜盆轻轻搓洗她的长发，日光将他侧脸照亮，一抹眼神专注而清亮。
光影如纱，披人一身淡金红的朝霞，水声微微，笑意浅浅，花开淡淡，风过轻轻，指尖不经意弹起的水珠，晶莹如梦。
树下，时有低低呢喃声，也如梦境回旋婉转，生甜。
“宫胤……”
“嗯。”
“宫胤……”
“嗯。”
“宫胤。”
“嗯。”
“宫胤。”
“你到底要说什么？”
“……没有什么，只是想叫叫你的名字，宫胤……宫胤……你的名字真好听……”
“傻……”
声音冷，手指动作却更轻，哗啦啦换了一盆水，满盆里还是白色的泡沫，他有耐心继续，没有关系，洗不干净慢慢洗，今天是休沐日，今天她在这里，今天大臣统统不接见，他在洗头。
她也无所谓，一时洗不干净？正好。慢慢洗。今天是休沐日，今天她要和他在一起，今天谁来煞风景她宰谁，今天她要洗头。
“宫胤，洗头很舒服的。”
“嗯。”
“下次我帮你洗。”
“不要。”
“真的，好舒湖……”她口齿都不清了，“我要给你洗头，我要给你洗衣服，我要给你盖被子，我要给你生蛾子……”
“嗯？”他霍然停手，偏头，“什么？”
她没有回答，鼻息沉沉，竟然已经睡着了，日光下温软地偏了头，嘴角一朵笑意犹自不为风吹破。
他用力盯了她半晌，似乎想把她盯醒，好好回答刚才最后那句要命的话。奈何那个早上起太早的家伙就是不配合，顺势还翻个身，抱住了他一边手臂，嘟囔着把脸贴在他臂上。
他的盯视快要变成瞪视，一边手臂也已经抬起，很想拍醒她的模样，然而沾着水的手指还没碰到她的脸，他便收了回去，顺手还把指尖的水弹掉，以免落在她脸上惊扰她的睡眠。
生蛾子……
他叹口气，觉得和这女人在一起，心脏得更强大一些才行。
盆里还是有很多泡沫，他又叹口气，心想这东西到底什么？一点点东西，怎么这么多泡沫？好像还越洗越多了，看来她的东西也未必就是好东西，这个洗头发的什么液，真要这么洗，不把人给累死。
本来她提议将来帮他洗，还有些心动来着，现在看来，拒绝得很正确。
……
半个时辰后他第十二次弹指，“换水。”
……
大半个时辰后景横波咕哝一声醒来，茫然了好半天，看见地上多了一只巨大的桶，桶里全是热水，远处护卫们歪歪倒倒地站着，满地都泼了水。
她愣了好久，才“啊”地一声道：“我那个去，宫胤，怎么还没洗完？我骨头都睡酸了，还有，我怎么觉得头皮好痛……”
大神举起自己已经被水烫红的双手，看看盆里依旧存在的白色的泡沫，默默良久，转头，道：“换水。”
……
一个头洗了半上午。
等景横波终于能从躺椅上起身，她已经觉得骨头都要酸了，头皮都火辣辣了。
她嘶嘶地吸着气，想着祈祷这头洗得长一些再长一些，果然老天这回听见了，长得够上一年洗头时间叠加了。
想笑又忍住，不行，这一笑出来，以后就别再想大神再伺候她了，瞧他那小脸色青的。
翠姐端着托盘，犹犹豫豫进来不进来，现在这时辰，早饭还有送的必要吗？
景横波肚子早已饿了，看见急忙欢呼：“送来送来。”又对宫胤炫耀，“你一定要尝尝，今天的粥是我熬的哦，小菜也是我给你准备的哦。”
翠姐翻翻白眼——手在淘米盆里翻搅两下就算熬粥了，倒是第一次听说。
宫胤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由景横波牵着在一边花架下的石几上坐了。挥手令所有上来伺候的人退下去，也不待景横波帮他动手，顺手拿过一边的碗，便替她装了一碗粥。
“哎，我还想亲手替你装呢。”景横波为失去一个献爱心的机会而惋惜。
“我怕由你装的话，我便吃不上一口热粥。”大神还是口舌毒辣而动作温柔，动作很快地又给她夹了一碟点心。
景横波则笑吟吟替他掀开一个白瓷盘的银盖子，“当当当当，举世无双第一爽口开胃居家旅行必备之小菜出场！”
白色细瓷碟精致玲珑，透出点玉青的底色，一小撮淡黄色的细长茎状小菜点缀着点点鲜红辣椒，色泽清艳，引人食欲。
没错，小菜中最常见最普及南北皆爱陪伴无数人渡过食堂岁月的经典：榨菜是也。
景横波当初在箱子内层夹缝里掏出这一包榨菜时简直热泪盈眶——久违的味道了啊有木有！
榨菜君，近来好吗？你的官方CP方便面和火腿肠很想念你！
这么唯一一包宝贝，无数次她胃口不振时想要撕开干掉，又无数次犹豫不舍，现代的很多东西，到了古代，便显得分外珍贵。大荒的小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土质的原因，大多咸涩，远远无法和现代工艺制作的哪怕是最简单的榨菜相比。
不过拿出来和他分享，她才觉得物尽其用。
宫胤夹了一块，慢慢咀嚼，景横波目光灼灼偏头盯着他，迫不及待地追问：“好吃吗？好吃吗？”
宫胤侧首，看她眼底满是期待，黑玉一般的眸子，明光耀眼。
这是她很稀罕的东西吧？也许只有一份，这个贪馋懒的家伙，很多时候泾渭分明，想要她拿出珍藏来分享，非得在她心中，很重要才行吧？
他弯了弯唇角，嗅着她发间散发的清爽馥郁香气，只觉心情宁静而愉悦，夹了一筷给她，道：“不错。不过我怕咸，你多吃些。”
“哦。”景横波略有些遗憾，大神竟然不晓得欣赏榨菜，不过各人口味不同也没有办法啦。
“咱们出去逛逛好不好？”她扶住他手臂提要求，眼底闪着渴盼的光，“难得休沐日呢。”
宫胤筷子一停，第一反应是拒绝，然而抬头看见她眼光，心中立时一软，正要点头，忽然手一顿。
恋爱中的女人比平常敏感，景横波立即探过头来，“怎么啦？”
宫胤端起粥碗，碗遮住了他下颌，他很快地一口气将碗中粥咽下，放下筷子，道：“我还有事，你自己去吧。不许再偷跑，让禹春跟着。”
“哦。”景横波顾不得失望，目瞪口呆看着他喝粥的姿态，大神吃饭一向斯文优雅，小口慢嚼，什么时候这么狼吞虎咽过？
“什么事这么急？”她有点心疼，伸手拍他背心，“慢慢来，别呛着了啊。”
宫胤一侧身，让过了她的拍抚，她抬头要看他，他却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将她的脑袋压了下去。
“有点急事，你出宫就出宫，不许再多事，死多少人都和你无关。再出什么事，你永远也别想出宫。”
“哼。”景横波照例却这种霸道语气嗤之以鼻，却不反驳，唇角笑意暖洋洋的。
宫胤也早知道她口不应心德行，手从她发上有些留恋地滑下。站起身，将自己的碗拿起，交给宫人去洗。
景横波还在对付自己的粥，笑道：“干嘛这么急，等我的一起洗啦……”
宫胤停了停，没说话。目光落在自己的碗里。
粥已喝尽，只留一点碗底，隐约透出淡淡的粉红色。
也不知道是不是，头顶一株玉兰花的照影。
……
景横波吃完饭就出了宫。照例带着紫蕊和拥雪。
她用人一般凭直觉，直觉这两人妥帖。至于静筠，她觉得病美人心思太重，翠姐以前是个女汉子，现在慢慢的心思也重，既然如此，就让她们自己好好想想。
景横波有点忧愁，她觉得自己人手不够。
好在现在也没打算搞什么商业帝国，只想多赚一点，多创业，好为自己将来做个依靠。毕竟，有钱有人才活路多，做什么事没钱都不行的。
出门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前几天紫蕊给她看好的铺子，她要开个画像馆。
这个画像馆，和平常铺子要求不同，并不打算开在人烟密织的闹市，相反，她的要求是清净，深幽，有格调，最好临近朝中重臣居住的深宅大院区域，比如聚居大臣的功德坊、西歌坊等地。
照相纸不可再生，每张都很珍贵。所以这画像馆走的完全是上层路线，相当于古董行之流，轻易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不需要对百姓开放。开在闹市，贩夫走卒都可以跑来看个新鲜，那些自持身份的老爷夫人，会觉得自降身份，哪里还肯来？
所以买的屋子也不是小小一间，紫蕊看中了西歌坊以前一位大夫的三进宅院，那位大夫贬官出京，院子被临近的大臣买了下来，一直搁着没用。院中修竹千竿，郁郁森森，青石板路，流水曲觞，符合景横波关于“意境、风情、天生好光影”的要求。就是价格不菲，景横波掏出了所有辛苦从大燕背回来的祖母绿，还差一点，今天过去是打算讨价还价的。
景横波在车上叹气，帝歌居，大不易啊。大荒宝石太多，连祖母绿也远不如大燕值钱，更不要说和现代相比，当初以为自己背无数别墅走天下根本就是YY，其实那价值换算到现代大概也就相当于魔都一间厕所。
上了车，她正咔咔扳着个手指，青面獠牙想着如何杀价，就见紫蕊笑盈盈爬上来，手里扬着一个信封，道：“陛下，今儿您的好口才，看来无用武之地了。”
“哦？”她接过来，打开信封，抽出一叠庄票，来了一阵子，也认识这东西，只是这上面的数字让她有点不敢认识，瞪着看了许久，用手指点着一个个地数，“一二三四五……哇最大面额，哇好多张，哇！哪来的？你自己印的？犯法吗？和真的一样！”
“本来就是真的。微臣可没这么大本事。”紫蕊抿嘴笑，“刚才上车前，禹春给我的。说国师说了，按照大荒律例，举告谋逆属实者有大功于国，按例得谋逆者五分之一家产。这里就是桑家五分之一的被变卖的家产，属于您了。”
“啊哈哈哈还有这一条！”景横波喜出望外，一把抓住银票哗啦啦地数，真是瞌睡逢上了热枕头，没钱花天上就掉金条！
还客气什么，收起收起，用男盆牛给的钱，天经地义啦。
“大荒律令一堆狗屎，就这条最好。”枕着银票躺下的景横波大声夸赞。
“是这样的陛下，”禹春的胖脑袋忽然探了进来，一点也不愚蠢地道，“这条律令刚刚提出，还没正式通过。不过国师说了，不通过也得通过，就这样。”
……
功德坊前谏议大夫的院子，今早也有人在打扫，预备着买主前来看房，一个三十余岁面白无须的男子，立在门槛前，听着此处管家的汇报。
“有人想买这进院子？”他点点头，打量四周，“能卖就卖了吧，地方有点隐僻，做不了生意。又不大，铺排不开官员们的排场。光线又森凉，不合老爷们的胃口，都空这里几年了。早点卖了，夫人账上也多添一笔。”想了想又道，“话虽这么说，价格倒不必太便宜，少了，有失我们吏相府的身份。还有，仔细考察对方的家底，来路不明，气质低俗的，也不能卖，我们吏相府，不能和这种下等人做邻居。”
“煌大爷多虑了，买主一看就不是平常人，”那管家笑道，“是个气质端庄，十分貌美的姑娘呢。”
那人即将离开的脚步一停。
“姑娘？”
“是。”
“一个人？”
“只带了几个从人，这年头需要抛头露面的女子，多半都是家里无人的。”
“貌美？”
“着实端庄，尤其气质出众，教养极好，真真少见。”
男子站住不动了。
“我留下瞧瞧。看看人才怎样。”他道。
管家知趣地退下。
都知道吏相府最近在找良家女子呢。
管家悄悄地摇摇头，撇了撇嘴——吏相府！好大一摊家业，好一座高官府邸，不是其中的人，谁知道高贵外衣底下的拆烂污？老爷是个不问事却好色的，夫人是个小气要命的，底下几房各自捞钱的，还有一个病歪歪的少爷整天寻人“冲喜”的。每年丫头们被夫人虐待死，或者被少爷“冲喜”死的就有好几个。名声太坏，以至于夫人想给老爷找一门良家妾，拢回老爷渐渐飞到外头女人身上的心，都没有人家肯应。
看样子，这位投奔而来的夫人的远房侄儿，新任了大院的三等管家，急于在夫人面前立功，这是要给夫人解决这个问题了？
看守这座院子的管家，想想那日看见夏紫蕊前来谈生意时的排场做派，再想想自己当年被欺辱而死的外甥女，冷笑着摇摇头，决定，这事儿不提醒煌大爷了。
谁想作孽，自己承担！
……

第七十五章 下厨的男人
马车在院子前停下，夏紫蕊当先下车，去和对方迎上来的人交涉。景横波下车看了看四周，见道路平整，高墙连绵，轩屋飞檐一眼望不到边，正是贵族府邸清净气象，满意地点点头。
她今天准备以朴实的生意人装扮来开始自己的大荒创业，没穿自己的裙子也没穿宫装，普通大荒女子打扮。戴了一顶帷帽，垂着面纱。最近几次抛头露面都在大庭广众之下，她怕给人认出来，抬价啊什么的就不好了。
卖方看起来礼数也合适，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教养，只是一个站在一边，一直没说话的长衫男子，看紫蕊的眼神直勾勾的，让人有点不舒服。不过景横波也表示理解，大荒皇宫能承担教引女官职位的，都是才貌俱全的女子。紫蕊这种接受高贵礼仪熏陶多年的女官，足可为女子典范，一般大家闺秀都绝对比不上，引得人家多看几眼也是正常的。
有了紫蕊在前面，拥雪年纪小容貌不出色，景横波戴了面纱，其余人也就不再在意这两人。禹春等人按照惯例并不近前，远远在附近等候。不过是谈房子的事，这家的底细也清楚，实在不会有什么危险。
入内坐定，上茶叙话，之前已经谈过价格，不过是带景横波来看看之后确认，景横波一路过来，对院子的大小和景致都十分满意，心中早就在勾勒未来装潢过的照相馆的蓝图。苏紫蕊看她神情也知道过关了，当下含笑和管家道：“既然地保也在，不如就此签订约书吧。”
管家正要答应，那长衫白面男子忽然道：“且慢。这位姑娘，我家主人对此处赁卖，还有些要求。”
夏紫蕊诧异地看向他，管家刚要介绍，那男人却止住了，只含笑和夏紫蕊道：“姑娘借一步说话。”
管家缩缩脖子，不说话了。
夏紫蕊毕竟是宫中出来的人，对世事涉入不深，闻言也没有多想，对景横波道：“我去去就来。”跟着对方出去了。
拥雪神情有些不安，眨巴眼睛看了看苏紫蕊的背影，犹豫一会没说话。景横波虽觉得有些奇怪，但也许对方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愿意当众提起也有可能。她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房屋装潢的事儿，顺手拿起桌上茶喝了一口。
又想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怎么眼前的景物有双影？怎么脑袋和眼皮子越来越重？还有，紫蕊怎么还没回来？
她勉力睁开眼睛，看见拥雪惊惶的脸，对面的景色似乎在水影中晃荡，管家带着下人远远地退了开去。
“尼玛……蒙汗药传说中不是酸的么……”她咕哝一句，一头栽倒。
……
“哗啦”一声，倾盆大雨从头顶浇下，顿时晶晶亮，透心凉……
景横波迷迷茫茫睁开眼睛，就看见面前几个妇人小厮，拿着空盆，对她横眉竖目地道：“醒了？醒了就快点滚出去！慢了一点，仔细挨板子！”说完又一盆水，泼醒了她身边的拥雪。
浑身湿淋淋的景横波爬了起来，发现还好，没被捆住，只是身上湿透了，面纱湿了黏在脸上十分不舒服，她干脆一把扯下，抹抹脸上的水。
四面静了静，妇人小厮们似乎被她的容色所惊，面面相觑，有人道：“嘿！想不到这里还有个好的！”
景横波四处张望，发现这里似乎是柴房之类的地方，从外面的景色看，还是刚才那院子。
“怎么回事？紫蕊呢？”她皱起眉头。
“你那个小姐？”一个妇人冷笑道，“她擅自闯入我们府中，惊扰了我家公子，引得我家公子痛心病发，险些一命呜呼，现在她自愿留下伺候我家公子以赎罪，我府中也就不再追究你等的罪责，赶紧收拾收拾滚回去吧！”
“你府？哪座府？”
“说出来怕吓死你！”妇人不耐烦，“叫你滚赶紧滚。你家小姐能被我家公子看中是她的福气，再不走，连你一起留下来你乐意？”
景横波想笑，尼玛大荒这么怎么了，到哪都遇见纨绔？
本来她想惩罚一下这些下人，此刻听这妇人语气虽然不好，用意却是不坏，大抵是因为对方势大，不希望她强力抵抗连自己都栽进去。
“你运气好。”她点点头，“做人存几分良善之心，还有一分活路。”
不待那莫名其妙的妇人开骂，她走到屋外，放了一枚小烟花。
几乎立刻，人影一闪，禹春带着手下赶到，一眼看见她浑身水湿，不由大惊，“陛……”
“别说了，把这些都给我捆了。”景横波一指那些傻眼的下人，“紫蕊被掳了，问出她的下落。”
片刻那些仆妇就被捆了一地，不等她们哭号就各有臭布伺候，禹春亲自拎了一个妇人去一边审问，过了一会回来，一脸为难。
“怎么了？”景横波隐隐觉得不妙。这世上还有宫胤属下不敢解决的事？
禹春道：“这些人并不是谁家的仆人，是这附近菜市的普通卖菜妇人。都说刚才被人拦住，给了一点银子，让到这里来。教说了这么一番话。至于给银子的人是谁，那公子是谁，那户人家是谁，她们并不知道。”
“不难。”景横波冷笑，“反正就那个长衫老白脸干的事儿，和这家院子的主人也脱不了关系，以为在街上找几个人就能撇清啦？找到这家卖房子的人就知道是谁了。”
“不用找也能猜得到。对方话里有漏洞。什么公子有病，附近官宦人家，家里有著名的病秧子，动不动就打听人家女子的就一家。”禹春脸色不太好看，“吏相赵大人家嘛。”
“那就去要人啊。”景横波想也不想，“我都不自己打上门去，找你们解决了，你们磨磨蹭蹭干嘛？”
“我的女王陛下，”禹春愁眉苦脸地道，“您知道吏相大人是咱们国师手下的元老么？”
“啊？”景横波眼睛一直。
怎么总撞上他的属下？
不过换句话说，现在朝野上下，大多都是宫胤的人，随便转转就碰一个的比例太高了。
“赵大人是三朝元老，是前国师的亲信。您之前没有见过，是因为他近期一直告病在家，告病也不是真病，不过是和国师软对抗罢了。”禹春道，“如果说成孤漠代表的是支持国师的军方势力，那么赵大人代表的就是支持国师的文官集团。只是赵大人和成孤漠又不同，赵大人资格老，地位高，当年前国师在时，就很有些倚老卖老，国师接位时，他其实是暗中的反对者，国师站稳脚跟后，将他原本的副相职位撤下，改任吏相，他也很有些耿耿于怀。但他三朝元老，担任国学大监多年，朝中半数官员多出于他门下，对外又一贯做得两袖清风品格高洁状，很得士林和文官们的人望，所以哪怕明知他心思不纯人品不佳，在没有抓到大把柄的情形下，国师也不方便动他，所以……”
禹春咂咂嘴，有句话没说出来。文武体系是国师的支柱，要是以往，赵士值敢动女王的女官，整了也就整了，正好惩治一下这皮里阳秋心思不定的老家伙。但现在军方成孤漠已经得罪，亢龙军不稳，再得罪文官派系，国师地位只怕要受影响。
作为宫胤亲信，禹春不愿国师在这多事之秋再树敌，好歹要等亢龙军稳定了再说。
景横波一听这个说法，立刻觉得，不该让禹春等人介入这事。以免宫胤难做。
不过禹春应该也不会让她一个人去救人。果然她立刻听见禹春道：“请容我先禀告国师……”
“好啊好啊。”景横波左顾右盼，随手一指一处飞檐斗拱的院子，“吏相家是不是在这个院子啊？”
“那是……”禹春正在思考这事儿是先潜行救人还是先禀告国师，随口答了一句，随即醒觉，道，“那是和左国师府相连的后墙……啊人呢！”
他瞪着面前空荡荡的墙，沮丧地发现女王陛下又跑了。
“一队人立即回宫禀告主上，”禹春大声道，“一队人随我，拜访吏相府！”
景横波身子一闪，已经闪进了目标府邸。
她才不会等禹春慢慢决定，回宫禀告，再等宫胤决定，和老赵要人。虽然宫胤一定会出面，但那么多折腾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这种府邸进去了，一分钟都是危险，紫蕊的清白可耗不起。
吏相既然身份敏感，不能公开得罪，她就去偷偷把人偷出来，再阉了他或者他那个弱鸡儿子好了。
身形一闪，她已经立在一座深宅大院里，眼前草木葱郁，亭台楼阁，曲廊流水，红亭碧波，和所有大户人家造型一样。
景横波进了院子才想起古代宅院的深邃与复杂，在这种院子里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自己身处的位置似乎是后院，不远处有阵阵香气传来，似乎附近就有厨房，景横波躲在一棵树后，看眼前不时走过三三两两的丫鬟，这府里的丫鬟似乎特别多，她在这站了半刻钟，走过去的就有十七八个，而且燕瘦环肥，个个姿容不俗。
景横波暗骂这吏相老色狼，这么多漂亮丫鬟，居然还想抢紫蕊。
几个丫鬟从她面前走过，笑声若银铃。
“主子今天竟然想亲自下厨，这是怎么了？难得一个休沐日，不好好歇着，还想操持这女子之事。”
“是啊，他都多少年没亲自下厨过了？也不知道怎么忽然想起来，说要练练厨艺。”
“也不知道谁有福气今天吃他的试验品？”
“姐妹们咱们不妨赌一赌。”
“呵呵算了吧，姑娘们，别在这自说自话了，主子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不知道？你们以为真的有谁能吃到他亲手做的东西？奉劝你们一句，少做梦。他就算把盘子递到你嘴边，你也不一定真能吃得到，信不信？”
这话一出，众人都默了默，随即有人悻悻哼了一声，之后再无人有兴致说话，匆匆而过。
……
景横波从树后闪出来，若有所思。
对，吃饭。
吃饭是个重要的事儿，紫蕊也要吃饭的，如果人家想用强，说不定还得下下药什么的，狗血言情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今天这家的主人亲自下厨，是不是也要讨好或者对紫蕊下手？
不管怎样，厨房是个好地方，锅碗瓢盆多，随便操起一个就可以砸人。放倒了这家主人，再叫他把紫蕊交出来不就行了？
景横波辨认清楚那香气的方向来源，身子一闪，不见了。
一霎后她站在三间青瓦大屋前，这是这家府邸的厨房了。
院子里不少人，洗菜摘菜打水，隐约可以看见屋里也不少人。
厨房里热气腾腾，几乎看不见人，景横波干脆又一闪，进了厨房。
弥漫的雾气里每个人都在低头做自己的事，无人发现已经有人进来。
里间传出夺夺夺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切菜，听起来刀工娴熟。
景横波走过去，就见里间厨房只有一个人，背对着她在切葱。穿一身轻便长袍，个子高大挺秀，宽肩细腰，卷着袖子，露出一双线条明晰的手臂，腕骨精美手指修洁。手中刀影连绵出一片白色的闪光，力度均匀，动作优美有力。
景横波忍不住靠着门边多看了两眼。
这男人身材真好。
想不到男人在厨房切菜的姿势也这么漂亮且……性感。
她有点走神，想着宫胤如果在厨房忙碌，该是什么样子？会比他还性感漂亮吗？还是神仙忽然从天上摔下来，脸着地的模样？
嗯，应该是后一种。
看着这人健美的背影，背后流水般乌亮的长发，她忽然觉得，用一盆满是肉泥的铜盆砸在他头上的原计划，似乎有那么一点残忍。
要么旁边那一盆热水？
似乎也有那么一点残忍。
要么那边那把刀……算了吧。
要么再那边那个锅盖……怀疑自己能不能驾驭得了。
要么再再那边那个鼎罐……会不会太响？
天生不忍破坏美丽事物的景横波，难得下手踌躇。又想这家主人皮相不错嘛，如果真的喜欢紫蕊，回头道个歉，说和说和，或许能成就一段良缘也未可知？
正想着，那男子忽然低声道：“差不多了。”又咕哝一句：“烧了她也吃不到……”
景横波正想这声音怎么有点熟悉，男子已经掀开锅盖，一股浓郁香气扑鼻而来，早上吃得不多的景横波，顿时听见自己肚子响亮的“咕噜”一声。
糟了！
男子身形一顿，立即回头。
景横波再不犹豫，意念抄起离自己最近的一盆热水，倒！
盆倒下的一瞬间，她看见那男子还没完全回头，手臂就已经向后一挥。一股劲风扑来。
更糟！
“哗啦！”
一盆热水当头倒在了她身上。
景横波欲哭无泪，呆若木鸡。
尼玛那货反应太快了，人还没转掌风就推了过来，把盆推到了她头上！
此时她万分庆幸幸好这水没想象中那么烫！
一脸一身的水，她一边退一边赶紧抹一边抓起身边什么玩意自卫，也没来得及看清对面是谁。
却听见一个声音，也有点发怔地道：“哎，你还真赶来吃了啊？”
顿了顿，看了看她造型，似乎明白了什么，声音里多了戏谑，“我知道你很感动我为你亲自下厨，但似乎也用不着沐浴焚香吧？”
景横波一听这声音，手中菜刀险些落到脚上。
天！杀！的！
竟然是耶律祁。
怎么会跑到他这里来了？
景横波这才想起耶律祁的府邸似乎也在西歌坊，只是她从没来过，想必耶律的府邸和那位吏相靠着。
“呵呵不好意思走错门了你好你早对不起再见。”她抹一把脸上的水，转身就走。
衣领不出意外地被他揪住。
景横波心中叹口气，回身，手一摊，“好吧，自投罗网落在你手里，要打要杀要剐请便。”
“真的？”耶律祁似乎心情极好，声音笑意满满，“我这里还差一味美人蒸，把你蒸吃了好不好？”
“肌肤细嫩，香气扑鼻，应该味道不错。”景横波建议，“加点耶律傻叉……哦不沙茶酱就更完美了。”
“何谓耶律沙沙酱？”
“三斤耶律祁腱子肉剁碎拌豆酱三蒸三晒而成。”景横波嘴上从来不肯吃亏。
身后耶律祁在笑，声音低沉若有共鸣，似一把音色完美的小提琴奏回旋之音。他似乎贴得很近，她能感觉到他宽厚的胸膛近乎贴着她的后背，微微颤动，肌肤温热。
景横波吸吸鼻子——哦，能不能不要这样笑，她是声控！
“想不到你这么恨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他声音带笑，“那就坐下来吃吧。”
耶律祁绕到她面前，将一罐子炖菜端到她面前，香得她要发晕。
“鸡汤骨汤打底，放入适量的翠叶名酒，再放入鸡鸭羊肉猪肚鸽蛋，以及海外名产海产品十余种，小火从昨夜就煲起，直到现在方成。”耶律祁笑容也似这一坛好菜般令人发晕，“我很多年没有做过了，如今试做，还不错，宝刀未老。”他取过筷笼，示意景横波挑一双，自己又随手选了一双，先在坛子里挑了一块海参吃了，以示无毒的意思。随即又风度翩翩对景横波一让。
景横波长期减肥吃得少，其实对美食抗拒力很低，看上去很兴致盎然地选了一双筷子。
耶律祁眼神在景横波身上飘过，笑容更深更玩味——一盆热水浇头，将女子的衣裳紧紧裹贴在身上，所谓曲线之美，就在此刻。偏偏这马虎女人还浑然不觉，随意地抖着衣裳，一抖便是一道诱惑的波纹，着实赏心悦目。
就冲这一幕，今儿这心血来潮的厨房之行，就没白来。
景横波真的觉得很饿了，对耶律祁的顾忌也无法抵抗这坛菜的诱惑，想不到这家伙出身豪门，居然还是个厨艺高手。
会做饭的男人有魅力啊。
可惜她还要去救人。
“好的谢谢留着我回来吃再见么么哒。”她抬腿要闪。
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在她的肩头，她又跑不掉了。
景横波叹口气，懒得瞄那人讨厌的笑容，干脆操起筷子夹了一块猪肚入口，陶醉地眯起眼睛，“唔……真不错！想不想来应聘御厨？”
“我只想做你一个人的厨子。”耶律祁笑得深情款款，景横波一边嗯嗯点头一点下筷如飞，反正一时跑不掉吃饱也好，吃饱也好有力气救人。
“吃饱点。”耶律祁双手托着下巴，眼神专注，一副贤惠体贴煮夫模样，“吃饱点才有力气救人啊。”
景横波筷子一停。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今天你和夏紫蕊出来买房子，结果房子没买，却跑到我这里来了。”耶律祁懒洋洋地道，“你绝不会自己主动来我这里，肯定是跑错了，和我邻墙的有吏相府和沉铁质子府，质子为人谨慎，和你也无交集，你不会和他有什么矛盾。吏相那府里却是一团糟，老子好色儿多病，夫人小气小姨子风骚，动不动整出一摊事来，而你要买的那套房子，似乎正是吏相夫人私下拥有的个人产业。所以我猜，你们在谈生意的时候出了岔子，你身边有人被掳进了吏相府，你去救人跑错了地方，是不是？”
景横波眨眨眼睛，用筷子虚点了点他额头，“有时候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脑袋怎么长的。”
“既然知道我脑子好用，还担心什么？”他亲昵地一点她额头，“快吃，吃完我带你去救人。”
景横波翻翻白眼——说这么亲热干嘛？她和他有交情吗？
她筷子顶在脑门上，不客气地拨开他的手指，“别乱动手脚，姐现在是有男盆牛的人。”
“男盆……牛？”耶律祁想了想，似乎有点猜着，轻轻一笑，“男人？宫胤？”
他笑容微斜，几分讽刺。
“怎么？”景横波眼睛比他还斜，“不行？行不行关你毛事？”
“行，怎么不行。”耶律祁忽然笑开，满面春风地凑到她耳边道，“不过，这行不行啊，还真的不关我的事，但绝对关你的事啊。你这么说，我还真的担忧呢。”
“耶律祁！”景横波筷子一拍，柳眉倒竖，“你有点出息好不好？看人家不顺眼就攻击人家下三路最下三滥了！”
“好，好，我下三滥。”耶律祁还是好脾气地在笑，笑意却微微生了冷，“你们女人啊，不撞南墙心不死，我何必枉做恶人？终有一日你会知道，到时候可别来找我哭。”
“姐就是被人甩了在九宫大街要饭，也绝不在你面前掉一滴泪。”景横波恶狠狠撕咬一块猪肚，想象这是耶律祁的要害部位。
“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正如我期待所有被现实印证的真相。”耶律祁笑得也充满恶意，“恭喜你，找了一个全天下最光芒万丈的夫君。”
“你是指他不适合做夫君吧？”景横波倒不生气了，慢条斯理在坛子里找自己喜欢吃的，“他不适合，你适合？耶律祁，你想想你自己，你一辈子说过几句真话？有过几次真笑？对几人有过真心？也许你看宫胤，各种奇怪各种不配为人夫君。可是我告诉你，”她筷子指着耶律祁，像执了一把刀，“他要么对我不说话，要么说的不好听，可说出来的到目前为止都是真的；他很少笑，大部分时候对我冷着脸很讨厌，可他第一次对我笑的时候是真心的，是因为我通过了迎驾大典笑的；他不喜欢的人有很多，可以说全天下都是敌人，甚至我现在也不确定他到底喜欢我多少，可是我觉得，哪怕只是一点点，那也是真的。”
耶律祁盯着她，不笑了，眼里光芒似一簇游移不定的火，幽幽的亮着。
“好比这菜，有点像我们那佛跳墙。”景横波举起一块海参，“你知道你这一锅菜为什么这么香？因为都是虽然不起眼，其实非常真材实料的原料。比如你这海参，上好刺参吧？所以才有这效果。换黄玉参，看起来差不多，甚至还要溜光水滑一些，但滋味就会差很多。这里面每一样原料，都是真的，高级的，不含水分杂质精工细选过的原料，所以才有了这一锅汤菜的好滋味。”她又挖出一块蹄筋吃了，含着筷子对他笑，“情感，也是这样。”
耶律祁筷子尖上一块鲍鱼始终没有下肚，他眼睛盯着鲍鱼，目光却像透过鲍鱼看到了将来，“你其实一直都很聪明，对人间事物感知灵敏，只是不轻易展露罢了。今天听你这么一席话，倒也算我的运气。只是人是在变化的，感情也是在变化的。我知道以我的立场，说什么都是相反的结果。也罢，就祝你这一锅菜，永远滋味香浓，百吃不厌吧。”
他一笑，鲍鱼滑入唇中，滋味该是鲜美的，不知怎地，却似嚼腊。
难得听这嬉笑怒骂的女子说这么多话，说心里话，结果听见这些，是有福，还是受罪？
真？何为真？何为假？心境如风过幡动，谁知道前一刻的起伏，不是真？
计较不得也计较不来，一笑而已。
景横波也不看他，搁下筷子，正色道：“既然难得我们这么平平静静在厨房吃东西，那么你也平平静静让我走吧，我确实有要事，也不指望你帮忙，别添乱就可以了。”
耶律祁不答，将坛子收拾起，牵了她的手道：“跟我来。”
景横波无奈，只得跟他过了几道曲桥几条回廊，一直到一座小楼前。
远远的，有几条人影忽然射过天空，身影很轻，似一团乌云在快速移动，无人发现。
人影并没有靠近左国师府，在吏相府的一处隐蔽墙头停下，遥遥看着左国师府那边。
人影一开始老老实实坐在墙头，渐渐便歪的歪倒的倒，抠鼻孔的抠鼻孔，抠脚丫的抠脚丫，打哈欠的打哈欠，只除了一个家伙，目光灼灼趴在墙头，盯着左国师府不放松。
懒洋洋的话声传来。
“我说小七七，你干嘛整天跟着女王啊，还拖我们跟着，难道我们就没有事吗？”
“你们有屁的事儿，谁要你们跟着了？都边去，挡着我视线了知不知道？还有，叫大师兄！”
“大西轰，”一个家伙口齿不清地啃着蹄髈，“你打算偷窥到几时？”
“我这不叫偷窥，叫就近随身保护我的媳妇。”伊柒换了个方向盯视，“哎，我媳妇儿遇上事怎么就不召唤我，偏要去找那只黑蝎子呢？被他拐走了怎么办？还有，两个人孤男寡女的在一起干嘛？啊，她还对他笑，为什么她要对他笑？为什么！”
“因为他比你好看。”
“作为八人组里最漂亮的那个，我觉得你们这句话完全是在否定你们自己。”
“希望师傅没有听见你这句话，否则你今年就得和后山那只黑瞎子睡一冬天了。”
“哦呵呵呵呵师傅听不听见他都会去睡狗熊啦，谁叫他在师傅镜子上画痘痘让师傅以为长痘痘的，哦呵呵呵师傅哭了三个时辰呢，不让他和熊瞎子面壁三年我就不姓司……哦呵呵呵以为混在帝歌不回家就可以逃掉了吗……”
“哦呵呵呵我逃出来了你们六个干嘛也跟着啊？啊？画痘痘的是我一个吗？把师傅头发故意染白骗他说他老了的是我吗？弄了个改变脸型的镜子让他照的人是我吗？在他饭里下生花散想让他生皮疹的人是我吗……”
“喂，你们说，他现在会在洞里哭吗？”
“哭个屁，顶多觉得有点寂寞，唉，后山那些狗熊虎豹又得倒霉了，又要听老自恋叨叨他的美了……”
“唉，好失望……”
失望的七个人，快乐的翻着肚皮晒太阳。
……
景横波一路上不断逢上美婢，人人见她，都露出奇异之色，但无人敢问也无人敢靠近，都远远让到一边施礼，景横波走过的时候想听听她们会不会窃窃私语，也没有声音。她瞟了耶律祁一眼，心想这家伙一脸风流相，家里管得倒严，这一堆一堆的美婢，恐怕也就是看着让人误会罢了。
小楼前有一泊湖水，不小，草木山石似乎没有经过特意修整，有种自然的野趣。
小楼名字也简单，就叫“登高”。
耶律祁也就带着她登高，道：“带你先看看帝歌全景，认识认识大臣们的屋子，以后就不会走错路了。当然，”他一笑，“今天走错得极好。”
“我觉得不好，”她瞪他，“你磨磨蹭蹭，耽误我的事！”
“莫急，”他薄唇一撇，“马上我就带你去吏相府。”
“那你爬楼干嘛？难道从楼上跳到吏相府去吗？”她怒视这不靠谱的家伙，原以为一番话可以打击或者说服他放开自己，没想到这家伙有时候比宫胤还难缠。
两人已到楼高处，正面对着底下的西歌坊，景横波这才发现，耶律祁说得不错，他这个楼视野绝佳，足可俯瞰大半个帝歌，可以很清晰地看见附近鳞次栉比屋舍连绵，飞檐上的蹲兽古老苍青，朱红琉璃瓦耀开大片大片的日光，似一片赤红色的湖水。
更重要的是，她发现这一面的位置，紧靠着的湖水很窄，有大半的湖面，竟然在隔壁。因为是湖，没法以围墙相隔，却有一大排的水生杉树密密长着，船和人都过不去。
也就是说，这里原本是一个湖，但不知道为什么，被吏相府和左国师府各占了一半，大荒这样的好水不多，两家都舍不得放弃，都选择依水而建，将水域包含在自家府邸里，最后种一排水杉隔着。
金黄色的水杉倒影水中，湖影因此丰富而有层次，一层金一层碧，点缀点点金色的树叶，美到绚烂。
连景横波都被吸引，理解两家为什么共用一湖。
“你刚才说对了，”耶律祁的声音忽然响在她耳边，很近，气息轻轻吹着她耳廓，很痒，“我就是打算跳下去……你记得去底下找我啊，我的小妾……”
“啊？”景横波还没反应过来。
“唰”一下，耶律祁一个跃身，身姿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度，景横波目瞪口呆地顺着那条弧度，眼看他越过了自己那一道窄窄的湖面，越过那排高耸的水杉，砰一声落入了对面吏相家的湖水中！
几乎立刻，底下对面的声响便炸了开来。
“左国师大人练功又不小心跳过来啦！”听起来似是个女声，听起来很兴奋，听起来，好像耶律祁这么跳水误过界已经不是第一次。
景横波呆呆抹一把脸。
“这样也可以？”
……
静室内白衣人影静静打坐，整座大殿内淡白气息缭绕，却不如平时舒缓有序，显得浮沉不定，微带焦躁。
一片寂静中，白衣人身形猛然向前一倾，噗一声轻响，白石地面溅开点点猩红，凄艳如残梅。
他微微俯着身子，似乎在看自己喷出的血，似乎在想心事，又似乎被某些事实给惊住。
半晌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
“到底还是……压不住啊……”
手指支着榻沿，他慢慢坐直，手背连同指甲都雪白无血色，只在冰贝一般的指甲底，忽然出现几点淡淡的红斑。
大殿上方雾气缭绕更急。
他微微垂头，神态难得的虚弱。
忽然身边金丝微振，他抬手一按，前方大殿门户缓缓现出一道口子，露出来报者的脸。
这是上次出事后进行的改良，以便掌控外头事态。
“国师，礼仪女官夏紫蕊被掳于吏相府。”
他微微皱眉，疲倦地挥手，“拿我的帖子去要人。”
“是。”
他挥在半空的手忽然顿住，“夏女官和女王在一起？”
“是。”
他霍然起身。
“备车轿，去吏相府！”
……
景横波在楼上发了一阵呆，一转身就发现身后有静室，室内有各式衣服，大部分是耶律祁的，还有一些女装。很多很新。
不知何时一个有年纪的妇人已经站在她身后，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道：“姑娘，国师吩咐奴婢来伺候姑娘，等会姑娘请随奴婢去吏相府，说什么做什么，还请姑娘配合。”
景横波点点头，对于耶律祁什么时候安排了这么一个人帮自己，一点也不意外，这种身份的政客，如果没有几个神秘万事通的属下，简直对不住他们的身家。
“请姑娘换衣服。”
景横波在捧上来的新衣服里随便选了一套换了，妇人很灵巧地给她挽了个妇人发型，景横波后知后觉地发现——啊？姐真的去扮演耶律祁小妾去隔壁接人了？
虽然有点不愿，想了想还是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可以堂堂正正进吏相后院接人，不动声色找到紫蕊把人带走，避免了和吏相的冲突，她不怕和吏相冲突，却不愿在这时候和宫胤手下骨干再起冲突，给他雪上加霜。
衣服有点短，然后胸部有点紧，她比量着这身材，忽然想，这不会是照着绯罗身材做的吧？
啧啧这么小胸。
她恶意且满足地笑了笑。
妇人取过一叠耶律祁的衣物，用托盘托了，递给她。
景横波不接：“为什么要我捧？”
“您的身份是国师新纳的小妾，这种时候正是您献殷勤的时候，您亲自捧着才更符合您的心态和身份。”
“我觉得小妾过于低贱。”景女王对身份斤斤计较。
“国师未娶，全帝歌皆知，当然您愿意公开宣称是国师的正妻也可以，奴婢想国师一定很乐意，想来奴婢接下来就要为国师准备三书六礼了。”
景横波只好乖乖接过托盘，暗恨耶律祁的属下果然也都不是好东西。
她故意走慢一步，翻了翻耶律祁的衣裳，在路过某道墙时擦了一手灰，用他柔软的亵衣擦手。又把犊鼻裤翻到最上面，亮堂堂地放着。
中年妇人看见了也不管，反正只要她好意思，主子就无所谓。
在楼边又有两个丫鬟跟了上来，和那些燕瘦环肥的美婢不同，这两个丫鬟面容平常，十分沉默，想必是暗卫之流。
……
远处围墙上几个人影坐起身来。
“到隔壁去玩咯！”
……

第七十六章 勇闯盘丝洞，暴打蜘蛛精
妇人叩响了两府之间隔墙的一座小门，片刻后那边有开锁的声音，隐约听见湖水边似乎站了不少人，欢呼娇笑，声音矫揉。
中年妇人说明了来意，对方开门的婆子一听就笑了。
“我家小姐们都说天气冷了，怎么国师还在练水功，正打发人去寻老爷的衣服给他换上，谁知道如夫人就送来了。”说着眼睛骨碌碌地打量“如夫人。”
“如夫人”丝毫没有做小妾谨言慎行地自觉，正踮脚对湖那边张望呢。
我勒个去，耶律祁好艳福。
一二三四五六七，这湖边整整站了七个女人！
七个女人主子打扮，再加上她们的丫鬟婆子，整个湖边莺莺燕燕，红衫翠袖，齐刷刷围着湖。
湖里那个送上门的男人，还没上岸，在一众女人如狼似虎的目光里，正矫健地游来游去。
小姐们叽叽格格笑着，站在岸边，有的娇笑：“耶律国师好体力！”有的大叫：“国师大人好水性！”有的不说话，眼睛斜啊斜，在耶律祁露出水面的湿透的身体上不住打转。
景横波肚皮险些都快笑破了——这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她真感动啊。
怎么也没想到，耶律祁牺牲这么大啊。
这哪里是吏相府，这分明是盘丝洞啊。
耶律唐僧自投罗网，湿身诱惑，相比之下，她景横波扮个小妾，实在不算亏。
中年妇人在她耳边，不带任何感情地低声道：“这几位是吏相夫人的妹妹。吏相夫人虽然在帝歌风评不佳，但对几位妹妹算得上尽心竭力，她父母早亡，这几位妹妹几乎都是从小带到府里养大的。也算这府里的小姐。”
“怎么都没嫁？”景横波看那群女子做派，这德行在现代不算什么，在大荒，嫁的出去？
“有嫁过，被退婚了，还有死了丈夫的。”妇人回答。
景横波啧啧一声，越发觉得耶律祁艳福不浅，和这群蜘蛛精做邻居，难怪跳水经常跳错。
看她过来，女子把眼光转了过来，神情微带敌意，高声问：“国师大人，没听说您纳妾啊，怎么忽然就多了位妹妹呢？”
景横波眼睛斜斜地翻过去——妹妹你妹！耶律祁的小妾算你什么妹妹？还是你也想做耶律祁的妾？
这吏相府的家教，真是画风清奇。
“一个小妾，也值得通报天下么？”耶律祁朗声笑，看也不看景横波一眼，挥挥手道，“去屋里等着伺候我更衣。”一边对那说话的红衣女子道，“三小姐，可有合用的空房间，借着换件衣服。”
“有有有。”那三小姐巴不得景横波赶紧离了湖边，随意一指道，“那边是客房梨华院，离这里也近，就那边吧。”
景横波应一声，自有婆子上来带路，耶律祁哗啦一下从水中冒出来，瞧着她的背影，景横波忽然回身，唇角弯起一抹笑意，手指向下点了点，一转身袅袅婷婷去了。
耶律祁苦笑一声，知道这是这女人要他继续游泳出卖色相拖延时间，只得再游一圈。
湖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那群风流女子的笑声远远地在湖边荡漾。
“国师快点呀……”
“国师您冷不冷？”
……
“国师快点呀。国师您冷不冷？”景横波怪声怪气学着，快步进了梨华院。
她进了门就想把引路的婆子打发走，谁知道刚刚转身，身后香风摇曳，笑语连绵，透过窗缝一瞧，哟，蜘蛛精们竟然有好几个跟过来了。
奇怪，不在河边看美男湿身，跑来盯着她干嘛？
“这位妹妹，咱们刚才在河边，没能见礼，想着实在失礼，这不，过来瞧瞧妹妹，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开口的还是那红衣女子，别人喊三小姐的那个。
景横波看一眼这女子，颇有几分姿色，妆却显太浓，好好的千金小姐，硬要往风尘站街女那型靠拢。
“不用了，”她也假笑，“三小姐太热情了，我这边给大人整理了衣服，就得伺候他回去了。”
她是想逐客，那几个女人却不走，那三小姐袅袅婷婷过来，眼角一瞟那盘衣服，目光在最上面的亵裤上定了定，眼角斜了景横波一眼，颇有不满。
景横波笑靥如花——你瞪我什么瞪？你一个古代未出嫁小姐，看男人内衣左一眼右一眼，很光彩？
那三小姐靠着桌子，下意识伸手似乎想整理耶律祁的衣服，手伸到一半，遇上景横波似笑非笑眼光，赶紧缩了回来。
“以前好像没见过妹妹，妹妹是刚刚嫁入耶律府的吗？”
景横波笑一笑，嗯，套话开始了？
“是呀。”她眼波流转，“刚嫁来没多久。”
“妹妹真是好福气，”另一个黄衣女子接话，“听说耶律国师原本早就该娶妻，却为了家族，发誓家族不振不成家。他在家族最衰落时期，成功上任左国师，维护了耶律家族百年家业，真真是个奇男子。没想到，奇男子如今也有了家室之思，如今他身边有如夫人相伴，红袖添香，丝竹相合，说起来也是一段佳话呢。”
“是啊，既然耶律大人身边有了如夫人，想必不多久，也该正式娶妻了，不知道如夫人可曾听说大人透露此意？”
景横波双手撑着下巴，笑吟吟地道：“自然是有。”
“哦？”几个女子都目光一亮，下意识俯下身靠近，“不知道耶律大人看中了谁家的小姐？”
“那倒没明说，”景横波摇头，看几个女人失望眼光，忽然一笑，“他说他喜欢温柔贤淑，宜家宜室女子，还曾说邻家赵府的女子——”
她声音吊得长长，几个女人一起探身，“说什么？”目光和声音急切。
“说……”景横波一笑，弹指，“说赵家的小姐们，很符合他的要求啦。”
“真的？”那三小姐喜动颜色。
其余几位，脸上也爆发出光彩，目光灼灼。
“我也很希望大人早日娶妻啦。”景横波神秘兮兮放低声音，“说实在的，我嫁过来半个月了，到现在和大人还没……还没……”低下头羞涩不胜状，“还没圆房……”
“哦？怎么会？”几个女子脸上闪着八卦的光彩。
“不知道。”景横波耸耸肩，“也许是要等夫人进门才……也许他有问题……啊……”她惊慌地捂住嘴。
几个女子脸色一变。
“不过也不会啦，”景横波转眼又笑眯眯了，“我觉得吧，我家大人就是希望把第一次献给未来夫人吧。其实呢，他这人迟迟未娶，倒不是对女子没兴趣。他和我说过，帝歌的小姐们，太无趣啦。那些想嫁给他的大家闺秀，一个个中规中矩，谨言慎行，瞧着木头一样没意思。他就喜欢我这样的……”笑吟吟站起身，拗了拗S，挺了挺胸，给几个眼睛直直的小姐一个勾魂的回眸，轻轻吐几个字，“热情如火，风情万种。”
几个女子，盯着她的玲珑又喷火的身线，盯着她回眸时一瞥间流动的眸光，盯着她天生的款款摇曳好姿态，都齐齐吸一口气，眉宇间绽放了悟的光辉。
“哎，我要找个机会好好伺奉我们大人，不然等到新夫人进门就没戏啦……”景横波托腮自言自语。说完再一抬头。
哟呵，面前没人了。
走得真快。
景横波站起来，伸个懒腰。
呵呵，耶律祁，就等着几个“热情如火，风情万种”的小姐们，好好伺候你吧！
姐救人去也。
……
走到门外，将她带进门的婆子站在廊下，景横波忽然“咦”了一声，道：“我怎么听见隐隐约约的哭声？”
“哪有。”婆子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向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夫人您一定是听错了。”
“哦也许是。”景横波三言两语把她打发走，对几个耶律祁的属下道，“守好这里，别给人进来。”
她走回室内，身形一闪不见。
……
“啊！”一间雅室里，苍白病弱，眉宇发青的少年向枕上一倒，仰头向天，双眼反插急促喘息，“吓……吓……吓死我了！”
“少爷！少爷！”一大群丫鬟仆妇涌上去，倒水的倒水揉胸口的揉胸口拍背的拍背，“没事了！没事了！您缓缓！您缓缓！”
“砰。”一个婆子抬脚将榻前冷笑的紫衣女子踢倒在地，“贱蹄子！竟然敢故意惊吓少爷！”
一群丫鬟都有愤怒之色——刚才夫人命人送来这个女子，让少爷瞧瞧中意不中意，喜欢的话就留下。因为这女人并不像以前找来的那些人哭哭啼啼，清醒后一言不发十分听话，众人都以为这女子畏于吏相府威势，又被府中富贵所动，甘心认命，也就没有太多警惕，任她走到少爷榻前。
谁知道这女子原先的平和羞涩，在看见少爷的那一瞬间忽然不见，站定之后，竟然对着少爷，忽然咬舌喷血！
舌尖鲜血溅射如乱梅，撒了病弱的吏相公子一脸，腥气血气糊住双眼，那养尊处优有心疾的公子哥儿发出一声骇然惨叫，眼睛一翻，活生生吓厥过去了。
夏紫蕊倒在地下，并无畏惧之色，不断冷笑。
她纵然愤怒狼狈之中，依旧腰背挺直，双腿并拢，多年宫廷教养，在沦落时依旧不改姿态。
以各种方式守贞，也是宫廷女官的必学课，所以那舌尖喷血看起来可怖，舌上伤口倒不算太重，只是说话暂时不太方便，她便冷笑，昂起下颌，势不让女王女官的气势，从自己这里堕了。
她这般少见的尊贵姿态，倒让那些还想上来踢打的婆子丫鬟们心生畏怯，大户人家的仆佣自有几分眼力，大多觉得这女子不像平常人家出身，也便不想做出头鸟，有人便恨恨道：“此事须得回报夫人，好好整治这小蹄子！”
当下便有人急急赶去回报，后院赵夫人一听，“啪”一声便摔了手中的绣花绷子。
“好大胆子！不愿就不愿，如何敢吓我儿！”脸容瘦削，隐约几分尖酸相的吏相夫人，眉心高竖，凛冽似有杀气。
“这种贱女人，也不配做我吏相府的姨娘！拖出去，送到老爷房里，就说买了个丫鬟不听话，劳烦老爷给教导教导，回头再发卖出去！”
“是！”
……
景横波身子一闪，又入一座庭院中。这座庭院比较僻静，附近无人，想必是做坏事专用场所。
她一站定就暗叫不好，没控制好分寸，一闪就进了庭院，偏巧此刻，这庭院里正走出人。
景横波立即一个侧身，在靠近门后的地方，面墙而立，低下头。
说话的人怒气冲冲，也没注意到前面路上多了一个人。一边走一边吩咐。
“那贱女人敢吓我儿，胆子就不小，送给老爷也得防着，给捆严实点！”
“夫人放心，必叫她一根手指也动不得。”一个老妇低头跟着，神情谄媚。
两人旁若无人前行，将要出门，那夫人忽然停步，皱眉转头看着背对她立着拢着袖子的景横波，“你是哪个院子的丫头？见了我竟然敢背对？转身！抬起头来！”
景横波抬起头来，转过身，看了看吏相夫人，眨了眨眼睛。
“放肆！见了我还敢不行礼！”吏相夫人勃然大怒。
“哦。”景横波连忙作势弯腰，吏相夫人昂起头。
“砰。”一只装满土的花盆忽然凌空飞出，宛如有人抡着一般横空一甩，狠狠砸在吏相夫人肚子上！
“啊……”吏相夫人痛得连叫都叫不出声，捂住肚子，整个人弓腰如虾米。
“嗯。这个躬鞠得够到位。”景横波点点头，一转头，“别跑！”
那反应挺快的婆子，已经跑出三步，扯起脖子正要求救。
“砰。”砸中吏相夫人的花盆倒飞而起，闪电般砸中那婆子的脑袋。
花盆和脑袋相撞，发出的低低咔嚓声听来瘆人，那婆子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已经轰然倒地。
“你……你谁……”吏相夫人疼过了一波，勉强想直起身来。
景横波一脚就踹在她肚子上，刚才花盆砸中的同一个部位。踹得吏相夫人瘦弱的身子打了一个滚，砰然撞在身后的墙上。
景横波顺手把门给闩上，转身，捋袖子，打人！
“你个作死！随便什么女人都送给老爷！不知道三小姐喜欢老爷吗！你这个妒妇，不说成全，还总搞破坏，我今儿就替我家三小姐，踢死你出气！”景横波一脚脚踹她，脚脚都只对着那花盆砸中的部位。
“你……你是月言的……”吏相夫人睁不开眼睛，捂着肚子满地乱滚，不可思议地喃喃低语。
“三小姐爱着老爷啊，你不知道吗？你还是知道装不知道？你不就因为三小姐是你妹妹，不肯成全她吗？可怜三小姐天天在屋里哭，转头还要对你强颜欢笑，还要看你一次次帮老爷找女人！你找了那么多女人，为什么就不能成全三小姐？姐妹共事一夫有什么不好？啊？有什么不好？今儿我拼了这条命，也要叫你弄清楚，三小姐不是这么好欺负的！收起你假惺惺的姐妹嘴脸！”景横波现编着“妹妹爱姐夫恨姐姐不成全”的狗血段子，脚底下狂风骤雨，将吏相夫人从墙这头追踢到墙那头，气壮山河地吼，“我今儿拼了这条命，也要替三小姐一出心头之气，还有那个女人！那个女人胆敢勾引老爷！明明老爷说，要马上娶三小姐做妾的！哪里轮得上这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去伺候老爷！说！她在哪里？”
“后……后……后面……”吏相夫只求她罢手，赶紧指路，缩在墙角一边发抖一边威吓，“你……你敢打我……我家老爷马上就来了……”
“来了好，一起见见世面。”景横波笑得狰狞。
她今儿动了真怒！
这一家拆烂污，居然送了儿子再送老子！
吏相夫人翻翻白眼晕过去了，景横波把两个人随便拖进旁边厢房，奔进正屋。
……
墙头上一堆泥塑木雕。
半晌。
“伊柒，快掐我一把，告诉我我还活着……哎哟你掐这么大力干嘛？”
“你活得很不错，血色鲜艳，皮薄肉嫩，一掐就出血，放心，会比师傅老不死活得还长。”
“可是我觉得跟着女王陛下越久，我越活不长……刚才那个是女王陛下么？是迎驾大典上那个女王陛下么？”
“是啊，我媳妇好威风！好潇洒，好会骗！好会打人！”
……
景横波一眼看见被大字型绑在床上，嘴里塞了布团的紫蕊，她正努力挪动身体向床下挣扎，当然不是想挣扎逃生，布条捆得很紧，她拼命拉扯，绑在床沿上的布条越拉越紧，已经将她脖子勒出一条紫痕。
景横波一眼之下惊得魂飞魄散——紫蕊这是在试图自杀！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先托住紫蕊身体向床上一送，转身找了把剪刀唰唰把布条剪开，看见紫蕊脖子上印痕青紫，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这得下多大的决心才能选择这样的死法？
紫蕊到此刻终于有了眼泪，却倔强地不肯落泪，眼底水光盈盈地看着她，景横波将她塞口的布团拿下，她“啊”地一声急忙捂住嘴，景横波这才看见布团上斑斑血迹，和紫蕊唇边的血。
景横波这回不是心疼了，是暴怒。
这拿人当人看吗？
原本不想惹事，不愿惊动人给宫胤带来麻烦，可这种人不惩戒，她怎么有脸做这个女王？
她很想，很想，很想现在就给这一家子来个重的。
不过深呼吸三次之后，她还是决定先把紫蕊送回去，为了出气留在这里万一再把紫蕊陷进去，那就太傻了。
拖了紫蕊的手正要走，门外忽然砰地一响，有人擂门。
八成是那个老色狼来了。
景横波犹豫了一下，她以前在现代那世，不怎么能带人瞬移，来到大荒之后异能有所变化，可以带人瞬移了，但移动多半不远，这要移出去正好撞上老色狼就麻烦了，听那擂门的声音，外头的人还不少。
“你去厢房藏好。”景横波一指关押了吏相夫人主仆的厢房。
“陛下……”紫蕊口音含糊不清地拉住她的手，神情不安。
“没说我会为你舍生忘死。”景横波道，“那里有两个人质，你去想办法，保护你自己也好，以此来保护我也好，看你怎么做。咱女人体能上不如男人，就只能在诡计上下功夫啦，明白？”
紫蕊似乎从没听过这种论调，想了想，松开她去厢房了。景横波拍拍手，这样才对，哭哭啼啼你推我让拼命表示自己愿为对方牺牲？那得推到什么时候啊？以为狗血三流言情剧啊？都在危险中，都有自己的责任，谁也不该成为别人的负担，谁也别想偷懒。
……
屋顶上横七竖八趴着几个人。
一个捣捣另一个，“喂，怎么不下去帮忙？”
“不用啦，我想看看我媳妇英姿。”
“我觉得下一步她要色诱赵士值啊，你可不要赔了媳妇又折兵。”
“不会的啦，我媳妇一定会完美无缺地嫁给我的。”
“女王陛下肯定完美无缺地嫁人，但前提是对方得是人。”
……
紫蕊藏好之后，景横波整理了一下屋子，掠了掠鬓发，走到门边，开门。
门扉一开，站在门口的吏相赵士值，猛地眯了下眼睛。
被艳光所惊。
他一双眼睛霍然大亮，怎么也没想到，今日夫人送给他尝鲜的女子，竟然如此貌美风情。
他盯着她红唇一抹，只觉灼灼如火似要刺伤眼睛，转过眼看原本墙头艳丽无双的深红午时花，顿觉灰扑扑的黯然。
景横波也在打量对面男子，想不到这个拆烂污的家主，本人竟然算得上一表人才。身材高颀，眉目清俊，两鬓微霜反更添几分岁月积淀，颇有几分名臣大儒徇徇儒雅之态，难怪能成为文官集团的核心，这副皮相很有诱惑性。只是注意看便能发现，这人眼眸微微浑浊，看人时眼神闪烁，尤其看女人，眼神儿像一团轻飘的羽毛儿，飘来挠去，没个定处。
此刻那眼神有惊喜有疑惑，赵士值试探地问：“姑娘瞧着面生……”
“老爷，”景横波靠着门边，对他抛了个媚眼儿，“夫人让我来伺候您……”
她说不惯奴家妾身，好在赵士值此时也色授魂与，目光尽在她拗得山峦起伏的美妙曲线上上下驰骋，哪里注意到其他，她就是自称老爷，他也听不见。
“好好好……”赵士值微笑，伸手递给她似要她搀扶，景横波却在此时身子一扭，款款当先前行。赵士值眉头一皱，刚想说几句，目光忽然落在她款款扭摆的腰上，顺着那腰线自动滑了几滑，顿时就将不满忘了。
“好好好，跟你去。”他呵呵笑着跨进门来，身后几个护卫随着涌入。
景横波忽然回身，手指点了点那几个护卫，娇笑道：“老爷，这大好时光，这大好景致，您真要这几个蠢货留这里听房吗？”
“呃……”赵士值没有想到景横波这么口无遮拦，愣了愣，忽然又觉得新鲜有劲，挥了挥手道：“你们留在院外，随时听候。”
护卫们退了出去，赵士值亲自关上门，一转身快步追了上去。
“美人儿你说话好痛快干脆，老爷我最喜欢你这样的了……”
景横波笑眯眯转身，招了招手，“来呀——”
屋顶上伊柒捧心闭眼，“哦……我骨头都酥了……”
“哦……大西轰……”六个师弟嗲声嗲气，“来呀……人家好想你……”
……
门关上，屋子一暗。
景横波坐在床上，姿态曼妙，“老爷……”
赵士值欢天喜地地扑上来。
下一瞬，他瞪大眼睛，看见床上的瓷枕忽然飞起，向他面门冲来。
“砰。”金星大片大片灿烂地溅开，满世界都是一片黑黑白白。
赵士值踉跄一步，退到门边，抓住门框，抬头骇然盯着景横波。
景横波没想到这一下没把他砸昏，猛地跳起，左顾右盼寻找趁手的东西准备再来一下。眼角忽然瞥到赵士值手似乎往上在够什么东西，心中一惊正在阻止，赵士值已经猛然将门边一个暗藏的拉绳一拉。
当当当当当当，几乎立刻，院子里便响起一阵急铃。随即门外也响起，再远一点树上也响起，连带前头庭院也响起，铃声一迭声地传出去，片刻之间传遍全府。
“我勒个去。”景横波没料到这家伙还有这一手，急奔向赵士值，此时砰然一声巨响，门外护卫已经破门而入，远处步声杂沓，似有无数人疾奔而来，有人远远大呼：“房顶上有人！射他们下来！”随即又有急速操弦之声。
赵士值也是个狠的，被砸成那样居然没晕，反应极快，咬牙转身急奔，一边大叫：“投火把！不必抓活的！直接烧死！”
景横波追出门外，手一挥，轰然一声巨响，院子里一个木架子倒下，正倒在赵士值面前，烟尘弥漫，木屑纷飞，赵士值嗷地一声大叫，抱着脚跳起来——他砸到脚趾了。
这用来晾衣服的木架子一倒，也将奔入院中接应赵士值的护卫挡了一挡。景横波一声厉叱，“过来！”单手一抓！
众人“啊”地惊呼，眼睁睁看见倒地的赵士值竟然隔空被景横波一手抓了过去！
这是什么功夫？
景横波心中狂喜，没想到自己一抓竟然能有这样的效果，以前可没这么给力来着。
忽然前头飞来一道横练，唰一声系住了赵士值的腰，景横波立即感到一股巨大的拉力袭来，她的凌空飞抓本就是超常发挥，哪里经得住这样大力回拉，气息一窒手一松，赵士值身形飞起，顿时被对方拉了回去。
此时烟尘未散，景横波也没看清拉回赵士值的人是谁，她立即大呼：“紫蕊！”
啪一声厢房窗户推开，护卫们一转头，又惊呼：“夫人！”
窗口前，一左一右，绑着赵夫人和她的婆子，两人被绑在凳子上坐在窗前，脖子间抵着一根两头尖的棍子，棍子正对着两人的颈动脉，紫蕊站在她们中间，抓着那棍子，冷冷道：“你们两个谁先动，棍子就戳谁脖子里，外头这些人谁乱动，棍子就先戳夫人！”
景横波大声道：“很好，点赞！”
她自己一人瞬移早可以跑掉，但带着紫蕊就跑不远，没有把握，还不如先挟持人质闯出去。
赵士值在门外落地，先对出手救他的人匆匆一礼，道：“多谢铁世子。”
那人笑了笑，道：“你我邻居，你既有难，我自当帮忙。”
赵士值冷声道：“不知道何方刺客，竟然敢闯入我府中作乱，定要她来得去不得！”
他一站稳，就转身，对护卫们厉声道：“射火箭！逼出她们！”
“大人！”护卫们大惊，“夫人还在里面！”
“顾不得这么多！”赵士值顿足，眼泪说来就来，“你们把火箭尽量向两边投射，她们要想活命，必须先顶着夫人出来，夫人不会有事的！”
众人斜眼瞟了一眼赵士值，老家伙一副大义灭亲模样，可谁不知道他想着夫人手里紧紧攥着的嫁妆私产？这要不小心射死了，正好升官死老婆，发财娶新妻。
那铁世子早已远远退了开去，负手看风景，根本不打算介入人家家事模样。
景横波刚和紫蕊会合，忽然听见“咻”一声，一抬头就看见一道火箭如红龙飞射，竟然直奔她面前赵夫人。
“我靠这是你家女主子啊！”景横波瞠目结舌，大骂一声，手一挥，火箭斜斜飞到一边，正落在一丛干草之上，顿时火起。
一大蓬火箭飞过景横波头顶，似一群火鸦扑向屋顶，景横波一抬头，好家伙，屋顶上手舞足蹈七个逗比呢！
“哎哟好玩！”逗比们有的在拿大顶，一个跟头叼一支火箭；有的在跳舞，袖子一挥卷一堆；有的在练弹指神功，弹一根断一根，还有只跟着火箭窜来窜去，专门将自己脑袋往火苗上凑，每次“嗤啦”一声燎掉一缕头发，每次都不伤头皮，一边满场乱窜着燎头毛，在脑袋上燎出一排排的沟渠，一边欢快地道：“看我的新发式！美不美？美不美？”
景横波捂住脑袋，哦，逗比们你们能好好干活吗？
可惜七杀从来都是将玩乐当做生命最高精神的，火箭玩着玩着，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比一比谁打落的箭多啊！输了的脱裤子放屁啊！”顿时六条人影抱着一大摞箭一闪不见，大概去比箭了，只有一个伊柒，忠心耿耿地趴在屋瓦上对下面喊话，“媳妇，上来凉快——”
景横波没好气地翻白眼。
那边赵府护卫看屋顶的人武功太高，再度把目标对准景横波，火箭接连射入，院子很快燃起，伊柒见景横波不上去，只好跳下来，也不知道从哪寻了一个扇子，对着景横波连连扇动，帮她把烟气挡开，一边笑眯眯地道：“媳妇，媳妇，我好不好？你劫持来我打扇，你杀人来我放风，咱们是不是天生一对？”
景横波连连咳嗽，“二货！你能认准方向，不把烟都扇我这边吗！”
……
火焰腾起，赵夫人惊声尖叫，景横波嘿嘿笑，大声道：“别叫了，你老公要烧死你呢！想活命？快交出你的私房！”
她声音极有穿透力，院子外的人都已经听见，赵士值心事被直接戳穿，老脸一红，本来只想趁机吓吓老婆，吓吓美貌的女刺客，逼她们出来，此刻倒真动了几分杀机。
“喂，”景横波凑近赵夫人，笑眯眯地道，“你老公好像不怎么心疼你呢？你说我要是推着你出去，他会不会干脆一箭先射死你再射死我啊？可我好像并不想杀你，我只想借你挡挡风，你要不要劝劝你老公，不要这么决绝好吧？”
一把火浇在了滚滚的油上，赵夫人本就被烟火熏得连连咳嗽，听着这撩拨语气，隔着烟火看见夫君冷漠模样，心中大怒，尖声道：“赵士值！你这忘恩负义的老王八！当初你潦倒街头我怎么对你的？我陪你吃了多少年苦你算没算过？现在你发达了，糟糠之妻就该下堂了是吧？你这是要换谁填房呢？西市头的小寡妇，还是我那迟迟不嫁的三妹妹？”
一声尖叫，那红衣的三小姐正远远奔来，听见这一句，跺了跺脚大叫一声，跑开了。
赵士值脸涨得通红，难堪地看看四周，怒声道：“夫人！你疯了！还不快住嘴！”
“你都不顾我死活了我干嘛要顾你面子，赵士值，你今天要不顾全我，我就把你这老王八的底都掀开，你和那个……”
“咻。”
一声低响。
响声淹没在火焰毕剥燃烧声里，除了景横波没人听见。
赵夫人身子一震。
景横波也一震，她正竖起耳朵，准备专心听赵吏相的八卦，忽然便感觉到手中赵夫人身体软了。
她一惊，一低头，便看见赵夫人软软塌下去，胸前微微闪光，仔细一看，是一根两头尖的三棱刺。
景横波愕然抬头，可面前浓烟滚滚，人影绰绰，谁知道这暗器是谁发的？
“伊柒！”她低叫。
伊柒已经丢掉扇子掠过来，难得皱着眉头，看赵夫人胸前伤口，他出手如风，连点赵夫人大穴试图止血，然而迟了，赵夫人胸口流出的血已经变成黑紫色，不过流了几滴，便凝固了。两人眼看着那一线黑紫，蛇一般地自颈项向上，瞬间黑紫密布赵夫人眉心，赵夫人一阵抽搐，脖子一软。
她死了。
景横波一个踉跄，顿觉死人好重扶不住，伊柒伸手扶住她，将赵夫人的尸首接了过去。
一旁的夏紫蕊脸色苍白，看看景横波，景横波抬起头，只觉心乱如麻。
这是第一次有人死在她怀里，而且是个罪不至死的人，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淡淡的腥臭气息传来，她有些想吐，伊柒忽然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手势竟然是温柔的。
景横波很感激他这时候不逗比，低声问：“你……看见没有？”
“没有。”伊柒神色颇有些悻悻，对于自己这样的大高手，竟然让人在眼前暗算杀人都不知道，表示很没面子。
景横波点点头表示理解，伊柒看不见是正常的，他刚才离她还有点距离，一边打扇一边帮她掠阵，而院子里浓烟滚滚，从角度上，他也不容易看见凶手。
“很糟糕。”伊柒道，“两头尖的暗器，穿透前后心。换句话说，可以说是前头袭来的，也可以说是后心插入的。”
景横波苦笑。
她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觉得今天所有的事，似乎都不是偶然。
似乎都在等着这一刻。
是谁步步算计，将所有人反应都算在头里？
早知道刚才伊柒一下来，就先把紫蕊托付他，自己瞬移离开。都是自己想着尽量不落痕迹地善后，又担心伊柒不靠谱。结果事情后来反而更糟。
“人死了，谈判也无用，直接出去吧。”伊柒一手扶起她，一手拉过夏紫蕊。
此时烟雾散开了些，院子门口的人，终于看清了里头的情况。
“盛言！”赵士值一眼看见倒地的赵夫人，大惊失色，“你怎么了？盛言！”
景横波看着他惊恐意外的脸就觉得恶心——难道不是他自己趁烟气浓，让人暗杀了老婆，好夺取老婆的私产换新人吗！
“你杀了盛言！”赵士值抬起头来，脸上杀气一闪而过，“我若放过你，如何在这大荒立足！”
“我还需要她帮我离开，我为什么要杀她？”景横波冷笑。
“你走不掉！”赵士值拂袖，“调动全府护卫，另外拿我的名帖去帝歌署，就说夫人被刺，求调动署丁剿杀刺客！再去寻亢龙京卫指挥使，求调动在京亢龙封锁我府及周围要道！”
护卫接令匆匆而去，景横波耸耸肩，“玩大了。”
伊柒托着下巴，眼珠子骨碌碌的转，似乎觉得很好玩。
“走吧。”景横波叹口气。本来她想扮演刺客和赵士值周旋一下，将火头引到别人那里，以免留下后患，毕竟她如果当着赵士值的面瞬移，赵士值稍微一打听，很可能就想到女王头上。
女王闯入吏相府邸，杀了吏相夫人？
这消息一出来，帝歌就要开锅了。
可惜此刻也顾全不得了。
“杀了她！”赵士值凌空一指，护卫们狂奔而上。
“走！”景横波正要瞬移，忽然人影一闪，直扑护卫之前，“且慢！”

第七十七章 他的出手
耶律祁终于到了。
景横波心中暗骂一声，一抬头看见这家伙头发和身上都湿淋淋，衣裳还没穿好，袒露出半个胸口，隐约脸上还有斑驳的口红印子，顿时肚子里骂声更烈——精虫上脑的臭男人！
耶律祁看她神情也知道自己大概正在挨骂，不由苦笑一声——为了给她拖延时间，冰冷湖水里泡了半天，她老人家招呼不打就跑，好容易摆脱那群女人莫名其妙的纠缠赶来，还要看她的大白眼。
耶律祁想到自己甩脱那些女人赶来时，隐约听见谁在那骂“难怪他小妾说他不行，原来是个废物！”
景横波这女混混又说他什么了！
耶律祁顿觉其实自己遇见女王才是真苦命……
“左国师大人？”赵士值不知道耶律祁跳水跳过界一事，神情掠过一抹诧异，随即便微微躬身施礼，语气淡淡地道，“大人来得正好，下官妻子被刺客所杀，正在围剿，还请左国师大人主持公道，助下官拿下刺客！”
耶律祁挑挑眉，赵士值是属于宫胤派系的官员，对他自然不会假以辞色。他倒也不生气，微笑道：“赵大人弄错了吧？里面那位，明明是本座的小妾和她的侍婢，怎么忽然就成了刺客呢？”
“您的小妾？”赵士值脸色一变，盯住了耶律祁，“那下官就要问问国师了，您的小妾怎么会忽然跑这里来？又怎么会对无冤无仇的我夫人下手？还是说……”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您的小妾，真的要下手的本就是我，而不是无辜的我夫人？”
景横波一听，坏了，上升到朝争阶层了，现在她是被耶律祁指使的女刺客，来刺杀当朝大臣政敌了。
“本座今日练功，无意中又跳入贵府水域。”耶律祁笑得毫无火气，“我的身边人，自然得过来送衣接应，不过之后的事情，本座也不清楚了。比如本座如夫人身边的侍婢，如何到了这内院，又如何嘴边身上有伤？不知道赵大人也可否先给本座一个解释？”
赵士值窒了窒，冷声道：“下官不知道！或许她乱跑乱撞自己伤着也未可知！”
“去你妹的！”景横波大声道，“你个老色狼，抢了我丫鬟，先要给你儿子冲喜，她抵死不从，又被拖来给你玩弄，我丫鬟性子刚烈，拼死抵抗惹了一身伤，我及时赶来相救，你丫的还想占我便宜，幸亏我身上有奇药，刚才放了点瘙痒散，你半日之后，某个要紧部位就会溃烂流脓生菜花……啊你不信现在摸摸，是不是有点痛？”
“胡言乱语！”赵士值呵斥，脸色却一变，手指下意识地向下摸去……
伊柒忽然一弹指，赵士值的手，准准地定在了裤裆部位……
“哈哈哈哈哈。”景横波格格大笑——就知道赵士值这种老色狼，坏事做多了一定有问题！
步声杂沓，一大群人赶来，正是帝歌署的署丁和亢龙在京守卫的士兵。按照惯例，西歌坊这样的重臣聚居重地，长期有一营兵丁驻扎在附近保护，所以来得很快。
这些人一来就看见这一幕，顿时脸色古怪。
“谁暗害我！”赵士值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定在那尴尬部位，脸皮涨得紫红，“快帮我解穴！还有，拿下这个刺客，拿下她！”
耶律祁冷笑一声，抬手一挥，一大群黑衣人影忽然扑来，拦在院子门前。
“我的人你也敢动？”耶律祁拂袖转身，跨入院中，一抬手不动声色隔开伊柒，伸手扶住景横波的肩，温情款款地注视她眼睛，“小波儿，今天让你受惊了，来，和夫君我回去。”
景横波抖了抖。
小波儿……
这神马见鬼称呼？
还有那啥“夫君”？
听着怎么这么充满违和啊？
她转转眼珠，想想，算了，事急从权，不就嘴上沾点便宜嘛？耶律祁难得这么好心，都愿意为她把麻烦揽下来了，她给他口头占点便宜，也算报答了好了。
对于让耶律祁惹麻烦在身这事，她可一点歉意都没有。在她看来，耶律祁有麻烦就等于宫胤少麻烦，好得很。
“喂喂。”有人不乐意了，伊柒的爪子伸了过来，不客气地拨开耶律祁的手，揽住了景横波另一边肩膀，“她明明是我媳妇，你跑来抢什么抢？”
“七杀大兄。”耶律祁似笑非笑，“这人间之事，不是你们神棍掺和得了的，不如聪明些，该收手就收手，如何？”
“媳妇。”伊柒不理他，拖着景横波，“咱们走，别和蝎子多说话，有毒。”
“这什么时候你捣什么乱！”耶律祁脸色一冷。
那边赵士值大声呼喝赶来的亢龙分卫指挥使，“姚指挥，就是这女人冒充国师小妾，杀了我夫人，快快将她拿下！”
再那边六个逗比回来了，看见居然有人敢和他们的大师兄对峙，顿时一拥而上，“谁敢和我们抢人！”
再那边帝歌署的治安官高声招呼，“左国师大人请你解释——”
再那边闻讯赶来的赵家姐妹们开始嚎啕痛哭，“姐姐死了！抓凶手啊！”
乱糟糟一锅粥，都挤到了景横波的脑子里，左右还有人拉住她不放。
伊柒拖住她手臂，“咱们走，你可不能承认是他小妾。”
右边耶律祁按住她肩膀，“七杀用意不明，你少和他们接近，和我走！”
那边赵士值大喝：“今天不给我一个交代，一个都走不了！我一定要把这个贱人碎尸万段——”
那边景横波大喊：“放开我让我走——小心！”
她头一抬，骇然看见对面人群忽然射出一抹冷电！
逗比们精神振奋，立即闪身护到她面前结成人墙，其中一个家伙兴奋过度，大喊：“护驾！护驾！”
……
景横波脑中嗡地一声。
四面忽然便静了。
那大喊的家伙嗓门特大，口齿清晰，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护卫们目瞪口呆。
帝歌署官员瞪大眼睛。
亢龙分卫指挥脸色一变。
哭喊的小姨子们一傻。
听闻母亲死讯由人颤巍巍搀扶来的少爷，眼睛一翻，又晕了。
所有人呆了一瞬，齐齐转头看赵士值。
赵士值脸色难以形容，由白到青由青到红，最后变成猪肝紫，勃然的怒气从他眉宇间弥散，连眼角都在微微抽动。
他转头，看了看亢龙那位指挥使，在场众人中，他是最可能认识女王的。
那指挥使只分管西歌坊这一处的治安，没有参加过百里迎王驾，也没有参与过上次琉璃坊的事件，但当日迎驾大典，他曾远远值守，对景横波有印象，先前隔着院子和烟火没看清人，再说也没可能往女王身上想，此刻仔细一看，脸色十分难看地点了点头。
景横波叹口气。
真是成也逗比，败也逗比。
现在怎么办？
一旦自己身份暴露，眼前纠纷是暂时解决了，但后续影响比眼前纠纷糟糕多了。
“原来是女王陛下。”一片寂静中，赵士值终于开了口，躬了躬身，声音古怪，“久闻陛下之名，今日终于得见天颜，真是微臣之幸。传闻里陛下刚烈勇毅，行事决绝，如今看来果然不虚。闹市先杀亢龙都督之子，如今入府再杀微臣之妻，当真好心性，好杀气！就是不知微臣之妻，不过是深闺妇人，不曾见过陛下也不曾得罪陛下，如何就惹陛下不快，引来杀身之祸？”
景横波看见对面亢龙军的指挥使眼底隐隐敌意闪现，暗骂赵士值果然老狐狸，一句话就把亢龙军拉入阵营，挑起了旧恨。
“你夫人不是朕杀的。”她坦然道，“虽然她强抢女官，意图侮辱，论罪也不轻，但要杀也是刑司来杀，不值得朕脏自己的手。”
“呵呵。”赵士值冷笑，“杀了人，还要栽上罪名。贱内何辜，身后还要遭此对待！”
他声音悲愤，四周人都有同情之色。那一堆蜘蛛精小姨子乱七八糟哭喊起来。
景横波操起袖子，看向人群，道：“真凶一定还在，让朕给你们找出来。”
“真凶就是陛下吧。何须费心再找？您身边想必也有愿意为您而死的死士，您随便一指，自然有人替您认下。微臣虽然愚钝，这层道理还是想得通的。”赵士值唇角一抹讥讽的笑，忽然一侧身，让开道路，道，“无论如何您是即将继位的女王，微臣算是您的臣子，微臣不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拦驾，您请。”
耶律祁脸色一变，景横波眯起眼睛，逗比们得意洋洋欢呼，“就知道你小子怕了吧。”
“但是！”赵士值好像没听见七杀师兄弟们的欢呼，厉声接道，“就算陛下为我大荒之主，也不能滥杀无辜！微臣老妻虽是一条贱命，也不能就此枉死家中！微臣便是拼了老命，也要替老妻寻个公道！陛下，你且等着我大荒文官，集体弹劾吧！”拂袖，转身，昂头，老泪纵横。
纵欲过度的中年男人，此刻昂然而立，凛然正气，无限光辉，众人唏嘘感叹，同情敬仰，看景横波眼神越发古怪，蜘蛛精们扑上去抱住他袍角，感动大哭，“姐夫！多谢您不畏强权，替姐姐申冤！”
伊柒：“恶心！”
七杀师兄弟：“好演技！”
耶律祁：“你们闭嘴！”
景横波：“你们都闭嘴！”
景横波此刻也觉得恶心，好比吃了一斤虫。这赵士值当真是个政客，油滑敏捷，这是明摆着要拿夫人之死大作文章，好邀得他人同情敬仰了。今天他看似放过自己，其实马上就是更狠一击。传出去就是“女王闯入臣下府中，因为口角擅杀二品诰命，赵大人恪守臣下本分，先让女王出府，再一身正气，上书诤谏，力抗强权，风骨凛然……”
可邀得他人尊敬，可获得文官一心，可博得政治光彩，可趁机发难于国师，进可攻退可守，然后光鲜回家，接收夫人私产，再娶年轻美妻。
好算盘。
所以他不会允许她找真凶，所以他一口咬死她就是凶手。
今日出这门容易，后续必起波澜。
她不能走，必须找出凶手，但主人家不配合，怎么找？
“陛下，请吧！”赵士值腰背笔直请她走，一转身凝注夫人尸体，眼眶里泪水滚动，博得人满脸唏嘘。
好政客向来好演技。
耶律祁此刻不说话。他当然看得出这种处理方式的结局是什么，但是，不是挺好么？
宫胤会为此焦头烂额，他麾下文官派系会出现分裂。
至于女王……也许当不成女王了，那也挺好呀，左国师府养得起。
耶律祁笑眯眯双手抱胸，站一边风凉了。
他也是政客，政客永远以大局为重，永远以己方利益为重。只要景横波性命无虞，他乐见此刻僵局。
七杀师兄弟有限的脑容量想不到这其中的利害，哟呵哟呵一阵欢呼，“走咯走咯。”
倒是伊柒，挨个猛拍过去，“一群蠢货！”
“你让朕走朕就走？”景横波呵呵一笑，“朕不走，朕要在这里做客。既然你口口声声要遵循臣下之礼，先不谈恩怨不留难朕，那么就准备接驾吧！”
“陛下！”赵士值没想到这样的压力下她居然不肯走，震惊之下勃然大怒，“您这是欺辱微臣！”
景横波不理他——反正你都要拼死和姐卯上了，姐提前欺辱你有毛不对？
“七杀大帅哥们！”她喝一声，“凶手就在对面人群里，你们能不能围住？”
“小事一桩！”
“立刻马上！”
“这么简单的事，老三一个人去做好了，尊贵如我，可以掠阵。”
“我建议开赌，一人管一个方向，谁放跑一个，就脱裤子绕帝歌跑一圈！”
……
“在我府里围我的人？真当你这女王是开国女王？”赵士值气极反笑，“你跋扈无道，我便无需尊你敬你！来人——”
“国师驾到——”
一声传令清晰悠长，再次震得所有人都失声。
在大荒，耶律祁驾到时称右国师驾到，但宫胤到来是只称国师的，以此表示他的第一国师的尊崇地位。
他在这时候到了，众人脸上的神情顿时微妙。
人群分开，一乘明紫软轿款款而来，看似不快，却转眼到了近前。
所有人两排站开，躬身行礼。迎接之声虽各含情绪，但无人敢于怠慢。
景横波看着那密密掩帘的轿子，心想这家伙越来越架子大了，都进人家府里了，还坐轿子，还帘子深垂，当自己黄花闺女呀？
静默里，那群哭着姐姐的蜘蛛精们，都赶紧转头，一边见礼，一边紧张兴奋地偷偷用眼角瞟。
和潇洒风流爱到处跑的左国师耶律祁不同，右国师宫胤在大荒深居简出，威仪深重，从不去大臣府上，帝歌闺秀多半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景横波撇撇嘴——骚情！
轿子停下，蒙虎上前掀开帘子，软轿里雪衣人巍巍如山岳，众人只看见搁在膝头的手指根根如玉，看见束紧领口的珍珠光泽朦胧，微晕的金光映一抹柔软的唇线。
蜘蛛精们瞪掉了眼珠，也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对着那尊贵风华流流口水。
宫胤并没有出轿。
景横波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有力度地从自己身上扫过，因为太有力度了，所以她才发现直到此刻，自己还一左一右被耶律祁和伊柒拉着膀子按着肩。
看着，实在有点……暧昧。
那目光如此冷彻，连景横波这种大条神经，都觉得空气似有紧绷——有杀气！
宫胤目光冷冷自那两人按住景横波的手上掠过。
耶律祁笑容不改，伊柒毫无所觉，景横波高跟鞋一人赏一鞋跟，嗷呜两声，解决一对。
她活动活动肩膀，对轿子里宫胤歉然一笑。
歉的不是和耶律祁伊柒混在一起，而是她努力想不给他带来麻烦，但似乎还是出了问题。
宫胤却对她高跟鞋伺候那两只表示满意，神色微微一缓，唇角弧度柔和一些，看了她一眼，对赵士值道：“赵老最近告病在府，久未得见，今日瞧来气色不错。”
赵士值一怔，所有人都一怔。
谁也没想到，宫胤在这时候来，开场白竟然是这么一句话。
赵士值一怔之后就是一喜。
他听懂了宫胤的潜台词。
他原本就没病，是因为副相职位未得，赌气告病在家，是和宫胤的软对抗。但心里也明白，宫胤作风强硬，不会因为他的装病就让步，在家呆久了，保不准连吏相都保不住，正准备过两天就销假办公来着。
此刻听这话，宫胤隐然有邀请他回朝的意思。一般两人角力，谁先开口谁就是示弱让步，一旦宫胤先开口邀请他回朝，就代表态度松动，他就可以要求副相位置。
赵士值一时狂喜，连夫人的死都快忘了。
“多谢国师关怀，”他赶紧躬身，“老臣休养数日，精神已复，正打算回朝销假，更进一步为朝廷效力。”
“更进一步”是一句试探，他斜着眼睛瞟宫胤。
宫胤神色不变，点点头，道：“甚好。赵大人正当壮年，才识超卓，怎可长期闲散于野？当为国为民，多承重任才对。”
赵士值得了暗示，喜得连声音都发颤了，“多谢国师爱重！老臣定当尽心竭力，报效于国！”
两人对话简单几句，大多人一头雾水。
耶律祁唇角一抹浅笑——够决断，够血本！宫胤为了她，可真是……
景横波眨眨眼，想着他们是在寒暄么？但为什么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人在短短几句话间，完成了一个重大的交易？
宫胤向来不废话，摆摆手止住了赵士值不断的殷勤奉承，道：“本座来接女王回宫。”
赵士值脸色一变，直起腰，看了景横波一眼，又看了老婆尸体一眼。
只是一眼，就做了决断。
他要借此事大闹，也不过为了搏得士林和文官派系的尊敬同情，为自己的政治目标再加一层砝码，如今目标达成，再闹何为？
惹怒了宫胤，到手的副相又得飞。
“是。”他立即低头退开一步，“老臣恭送陛下及国师回宫。”
四面众人都一怔，随即齐齐露出鄙夷之色。
原以为总要有几句舍不得或者抗争，没想到答应得如此顺溜，刚才的爱妻情深慷慨激昂，原来不过一场激情投入的独角戏。
景横波嘴角又是一撇——文人的骨头当真硬？软起来比谁都软。
明紫软轿之后是一顶明黄轿舆，宫胤把景横波的轿子也带了来，他依旧淡定，不多一言，从容措置，似乎确定他一到，景横波就可以轻松离开了。
事实也是如此，景横波对这男人掌控局势的气场，悻悻地表示佩服。
事情这样解决了，她有些不甘，凶手明明不是她，此刻放过，以后再惹出事怎么办？
宫胤怎么就想不到这点？
她皱皱眉，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尊重宫胤意见，不要再节外生枝，引起他和麾下重臣的冲突。
她搀起夏紫蕊，一低头看见她唇角伤痕时，忽然心中怒火又起。
凭什么？
她好端端出门买房子，没招谁没惹谁，结果身边女官被掳，被侮辱，被送了儿子送老子，被围攻，被栽赃，最后还要宫胤出面妥协，便宜那个老色狼？
这算什么道理？
她站定脚步。咬牙。
“陛下。”宫胤淡淡冷冷的声音传来，不带感情。却可以听出催促之意。
景横波冲头的怒火被这清冷的声音顿时又浇灭一半。剩下的一半是为难。
她不想受冤屈，但也不想令宫胤为难。
她知道，他苦心维持不惜让步，为的是朝政稳定，为的是她这个女王能安生过活。
政治，从来都不是一拳击出鲜血四溅的活计，是进逼和试探，是妥协和威胁，是让步和谋算，不以对错论断，不以表面得失计算。
有些事，你明明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可你也只能认了那么回事。打掉的牙齿先和血吞了，有机会再把人家打回来。
这是宫胤教过她的道理，听的时候不过呵呵一笑，真正逼到面前，才发现，如此难，如此难。
她浑身微微颤抖，一转头看住了宫胤的轿子，他依旧没有出轿，帘子深垂，搁在膝上的手指无血色。
她心中一颤，想起他帮自己洗头时，温柔轻巧的手势。
他亦曾为自己有所改变。
她又为什么不该为了他而让步？
算了……
她吸一口气，转开眼，用力搀起夏紫蕊，伊柒要来扶，被她烦躁地推开。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微微躬身，景横波走在这样的人群中，却觉得愤怒而屈辱。
她感觉到众人含义不明的眼光，眼神里似乎字字句句写着“凶手”！
赵士值让在道侧，似乎也觉得心有不甘，不高不低的声音，带笑传入所有人耳侧。
“说起来陛下可真爱开玩笑，一会儿说是耶律国师的小妾，一会儿说是别人的媳妇，到头来可吓坏了我们。想不到我大荒堂堂女王，竟肯如此纡尊降贵啊哈哈。”
轿子里宫胤手指一跳。
景横波霍然转身。
哈哈你妹啊哈哈！
“陛下！”
宫胤清冷坚定的呼唤似响在耳侧，与此同时景横波身子不由自主向前一冲，冲入了已经掀开轿帘的轿子里。
砰一声她坐倒在座位上，一个滚儿翻起来，恶狠狠瞪着前方宫胤的轿子。
她现在想先揍赵士值一顿，再揍他一顿！
“陛下起驾！”内侍声音迅速而尖利，似要穿透人的耳膜，帘子落下，隔绝了外头探索的目光和她愤怒的目光。
景横波胸口气息起伏，抬手就攥住了帘子。重锦丝帘被她大力的手指揉搓出一片纵横褶皱。
不行！
这样走了必定还有后患！
宫胤不知道还有个隐藏的敌人！
不行，她要——
“唰。”
她身子刚刚一动，身后忽然弹出两截钢条，闪电般将她将要跃起的身形两边包抄，啪一声在她腰间合扣，勒住她肚子向后一拖。
砰一声她被那两截钢条拖回跌倒在座位上，钢条一收回就卡死，她丝毫动弹不得。
景横波大惊——轿子里有机关！
她刚想大叫提醒宫胤，轿顶“啪嗒”一声，落下一块湿润的布巾，不偏不倚，盖住了她的嘴。
布巾很沉，她吐也吐不掉，这下既动不了也叫不了。景横波心中大急，生怕这布巾上的液体是毒物，努力呸了几口发现毫无动静，倒也没什么不好感受，布巾上的液体甚至是清凉微香的，有点像宫胤常用的味道。
这感觉立即让她安定下来，她转了转眼珠，心中疑惑——难道真的是宫胤？他要干嘛？
……
“起轿。”宫胤似乎根本不知道景横波轿子里的动静，也似乎根本不打算停留，淡淡吩咐一声，轿子便要抬起。
赵士值急忙上前相送，他心中对宫胤的许诺又激动又不安，有心希望宫胤多留一会多说几句，给他一点定心丸，当下凑在宫胤轿帘边，笑道：“老臣想明日便去销假办公，不知道国师觉得可合适？”
宫胤抬了抬手，轿子停下，他和赵士值攀谈，蒙虎和禹春按照惯例，安排亢龙卫兵和帝歌署的士兵先撤出府外，在一路上布防。
这些士兵和护卫撤出时，必须要经过宫胤的车轿。
亢龙士兵队伍整肃，流水般过了。
宫胤和赵士值隔着轿帘在攀谈。
帝歌署的士兵在署官的带领下，从轿侧过了。
宫胤的轿子没动，在和赵士值攀谈。
接下来是赵府的护卫，另外还有一批人，跟在最后，是隔壁沉铁世子及其护卫。
两家是近邻，守望相助正常，此刻出现在这里，蒙虎等人也不奇怪，照样请他们先行撤出，避开陛下和国师的道。
人潮一拨拨地过。
耶律祁含笑过了，蒙虎等人有意无意挡在景横波轿子前，耶律祁倒也没接近，笑了笑，笑容颇有几分古怪。
宫胤和赵士值在攀谈。
伊柒等七人打打闹闹过来，七个人闹着要坐一坐景横波的轿子。为了争谁先坐打了起来，打着打着打出府去了。
宫胤一直在和赵士值说话，赵士值笑容越来越盛，腰越来越弯，人凑得越来越近。
所有人都走过了宫胤轿边，宫胤和赵士值也渐渐无话可谈。轿帘已经快要放了下来。
宫胤忽然道：“赵大人，尊夫人死于非命，此时颇有蹊跷，可否让本座看看伤口。”
赵士值此刻什么都好说话，忙道：“是，就怕污了国师之眼。”命人将夫人尸首抬上来。
蒙虎以金钩勾起轿帘，宫胤看一眼地下的尸首，那枚两头尖的三棱刺穿透赵夫人胸口，闪着紫青色的光。
宫胤一眼掠过，忽然低喝：“起！”
“嚓！”一声，那枚紫青色尖刺，忽然自赵夫人身体上刺出，咻一声射上半空。
“破！”
宫胤唇间冷冷一声，也如银瓶乍破！
“啪。”一声，悬浮当空的三棱刺爆碎！一片紫青色碎屑漫天氤氲！如天空忽生紫青色细雨。
“去！”
第三声出，狂风忽起，那被震碎出的一大片紫青色碎屑，忽然四面弹射！
那片紫青色天域之下，笼罩着耶律祁、赵府护卫、沉铁世子及其护卫们！
三棱刺见血封喉，被震成粉末后杀伤范围增大，可以想象只要沾上一点，不死即伤！
狂风卷飞景横波轿子帘幕，被卡在座位上的她骇然看见前方紫青色细雨呼啸向那片人群罩下。
看见蒙虎等人目光灼灼紧盯人群。
看见大多数人还怔在那里没反应过来。
看见人群中有人伸手入怀——
“来！”一声低喝，白影一闪，宫胤终于出轿！
他人刚掠出，便一脚踢倒了还在他轿前发呆的赵士值！
赵士值刚砰然倒下，“咻”一声一道白光忽然从宫胤轿栏横杠下闪出，擦赵士值胸膛呼啸而过。
蒙虎立即追白光而去。
而宫胤已经掠到人群正中，一伸手将一人抓出，一手闪电般闭住那人穴道，另一手衣袖一拂，那片紫青色的细雨忽然化为一束，横飞三丈，没入不远处草丛，刹那间碧草枯黄。
随即他倒飞而起，再次没入轿中，砰一声，将那人抛于轿前。
与此同时，蒙虎闪身而回，手中抓住了一样东西。
几个动作兔起鹘落，不过刹那间，宫胤起三棱刺，碎三棱刺，以毒雾威胁所有人性命，再在人群中忽然抓出了一个人。
别人不过眨几下眼，他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景横波瞪大眼，目光呆滞，宫胤出手太快太狠，人脑的思维速度根本跟不上。
啪嗒一声，宫胤回轿，狂风停歇，帘子重新落回，遮住了她的视线。
景横波急得几乎大叫。
刚才那一霎，别人还在花眼，她莫名便看见了宫胤的脸。
好像有点苍白。
到底怎么回事？还让不让她看清楚了！
……
满场寂静。
所有人震撼地看着宫胤的轿子——平静如初，连先前挽起的金钩都放下了。
轿子里没有声息，蒙虎有些担忧地看着轿帘，却没有试图掀开。
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持续了一会，众人才又听见宫胤的声音。
平静，清冷，一切如常。
“凶手已抓获，”他道，“和女王无关。”
所有人又张大了嘴巴——有种人的行事和反应，总让你觉得自己智商不够。
宫胤已经不说话了，蒙虎拎起地上那个人，那是个帝歌署士兵打扮的人，神情惊骇之色还未去。
赵士值捂着后脑，从地上晕头晕脑爬起来，直勾勾盯着那个士兵。
“这就是凶手。”蒙虎道，“刚才国师打碎凶器，制造毒雨罩向所有可疑人士，所有人都在惊讶，反应快的顶多想逃，唯有这个人，他伸手入怀，是想取解药。因为他知道他当时处在人群中心，根本来不及逃开，他也知道这毒非常厉害，碰着一点就是死，所以生死关头，他会很自然地想保护自己，去取解药。”
他伸手在那人怀里搜索一下，找到一个紫色小瓶，倒了一点里面的液体在赵夫人伤口上，眼看着那犹自在流的黑色毒血，渐渐变红。
是解药。
赵士值哑口无言。
只有凶手身上才会有解药。
“这个人，虽然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但是很明显，他一直不在院子里，站在女王对面，制赵夫人于死地的暗器，是从对面射过来的。”
赵士值脸色铁青。
“还有这个。”蒙虎拍了拍宫胤轿子的轿杠，从杠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机簧，又摇了摇手中的东西。
他手中，赫然也是个三棱刺，握在掌心，看起来和杀死赵夫人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是刚才从国师轿杠下射出的暗器，目的是为了把赵大人你也杀了。”蒙虎对赵士值冷笑一声，“国师故意在轿里和你攀谈，又安排所有人走过他轿前，目的就是为了给凶手一个机会下手，凶手也没舍得放弃这个机会，他趁人多从轿前过的时候，悄悄把这个机关插在轿杠下。等下国师一旦放下轿帘起轿，这机关就会被带动，射入赵大人你的胸膛。那么，事情就大了，就变成女王杀了赵大人的夫人，而国师为了帮她遮掩，又杀了赵大人。到时候朝野愤怒，群臣寒心，国师和女王，想必不大好过。所以国师一出轿，首先推开了赵大人你，赵大人，你该好好谢谢国师才对。”
“这个……”赵士值捂着脑袋，眼睛里晕出圈圈，他似乎跌得不轻，思路完全跟不上，但也模模糊糊地只好先道谢，“多谢国师救命之恩……”
“国师！”却有人忍不住了，“我们帝歌署的人是在赵夫人被杀后才赶来的！我们的人，不可能杀赵夫人！”
蒙虎回头看了看轿帘，宫胤的声音从轿中传来，“眼力不济，何以查人？看清楚那是不是你们的人！”
帝歌署的署员上前仔细一看，骇然道：“他不是我们的人！他只是穿了我们的衣服！”
“带回去仔细查问。”宫胤吩咐。
蒙虎等人领命。正要拎起那凶手再度捆绑，忽然一人喝道：“小心他的动作！”
蒙虎一惊，低头一看，那凶手正借被拎起，头部靠向肩膀之机，试图去舔肩侧甲衣的一个兽状突起。蒙虎急忙将他脑袋拍开，撕下他那块肩甲，果然在其中寻到了一颗小小药丸。
“多谢沉铁世子。”蒙虎感激地向那人道谢，“不是你提醒，凶手就要服毒自尽了。”
“蒙统领客气了。这是我分内应为。我瞧着此人凶残，眼神不定，似有自绝之意，所以一直盯着。若给他自尽了死无对证，今日大家就白忙一场了。”那人朗声回答，声音清晰，态度不卑不亢，语气不急不缓，让人听来就觉得妥当而可靠。
景横波觉得这声音熟悉，这人应该是那个沉铁世子，先前出手把赵士值拉回去的那个，她倒不怪他出手，毕竟如果真的挟持了赵士值，再被抖露身份，她这个女王更难下台。
这是谁呢？
宫胤对这世子的态度似乎也不错，居然道：“世子有些日子没去宫里了，有空不妨多走走。”
虽语气淡淡，好歹是主动邀请，景横波啧啧称奇。
“承蒙国师厚爱，在下敢不应召？”那人道谢，亲近而有分寸。
宫胤不再说什么，蒙虎一声起轿，这回轿子终于离开原地。
没人说话，所谓凶手既然不是女王，之前的一切冲突自然消弭。
耶律祁一直没说话，也没再上前，唇边一抹笑意越发神秘，似乎并不为刚才自己也被怀疑生气，似乎在看好戏。
看两人车轿离开，他立刻匆匆告辞，走得很快，好像后面有鬼追一般。
他前脚刚刚回到自己府里。
一直迷迷糊糊捂着后脑，却又按捺不住兴奋满面红光的赵士值，忽然喃喃一声：“头好痛……”咕咚一声，仰天栽倒。
赵府里静了一静。
随即炸开人们的惊呼。
“老爷晕倒啦！”
已经关上相邻侧门的耶律祁停了脚步，偏偏头，嘴角那抹笑意，更浓了。
……
轿子一出赵府，亢龙军和帝歌署的官兵各归原位，束在景横波肚子上的钢条啪啪两声便收了回去。
景横波扔掉堵嘴布，坐起身，忽然跺了跺轿底。
轿子停下，景横波迫不及待地从轿子里钻出来，不等内侍前来问安，唰地一闪就不见了。
随即宫胤的轿夫肩头沉了沉。
轿内，宫胤声音传来，似乎有那么点不清晰，“继续前行。”
……

第七十八章 献吻
景横波趴在宫胤胸膛上。
轿子窄小，她撞进来的时候宫胤无处可躲，只得用胸膛承接了她热情的力度。
不过他及时地将手臂横在了腹前，避免了某些过于尴尬的接触。
景横波倒不是来揩油的，她扒着宫胤的脸左看右看，奇道：“咦，你的脸色挺正常嘛。还有一点红晕呢。”
“坐好。”他道。
景横波坐好——坐在他膝盖上。
“多谢你来解围，”她笑嘻嘻地道，“你今天真是帅呆了。”
“不如女王陛下英姿飒爽，”他眼皮都不掀，顺手取过一本书来看，“一人千面，角色多变，从小妾到侠女到女王，都游刃有余，姿态完美。”
景横波眨眨眼，四面嗅嗅，“咦，好酸，好酸。”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一挥，将她的发髻打散。
“知不知道这样很难看？”他道。
景横波这才想起自己头上还是妇人发髻，是为了装成耶律祁的小妾随便挽的。
这个眼界比天高醋量比海宽的家伙，估计一照面就想做这个动作，忍到现在算是奇迹。
“不好看吗？”她腻在他腿上，抱住他脖子，“真的不好看吗？那以后我就永远不梳这样的发髻了，嗯？”
“当然……”他随口答，忽然一顿。
景横波狡黠地笑起来。
“真的永远不梳了？谁来也不梳？你说的哦。”她点他鼻子。
宫胤抓住她的手，定定看了她半晌，昏暗的光线里她泻落的长发与猫一般的眸子都在熠熠发光，侧头的气韵甜蜜爱娇，不同于平时的艳丽风流，此刻眼前是个灵活娇气又无法掌控的小女子。
心和喉间都似在发甜，甜到尽处是难以自控的心情。
“倭堕低梳髻，连娟细扫眉。”她可有一日，会挽长发，梳堕髻，扫娥眉，贴花钿，彩裳漫玉阶，十里嫁红妆？
而那一头袖执彩缎，含笑成礼的人，可会是……他？
似有浪潮汹涌而起，冲撞冰雪堤岸，他似听见霜雪碎裂之声，放射状零落如裂甲。
他手一颤。
“你的手忽然热了哎。”她将脸颊贴在他手上，感受奇异的热度。他一直是微冷的，清凉如初雪，有这样的热度真让人诧异。
她怕他发烧，用手背试试，额上却温度如常。
她放下心，展眉一笑，“原来你也能热起来，太好了，当初你忽然结冰，可把我给吓死了。”
当日天南王宫里，那一场寻不着地方的吻，导致他浑身结冰的事儿，她印象深刻，心里总在猜疑，他的般若雪是不是如武侠小说说的那种，不能亲近女色？否则怎么一动情就结冰了？为此偶有接近他，总在仔细观察，倒也没再次发现这种结冰现象，如今居然热起来了。
这是不是说明其实他没什么，什么妨碍都没有？
她的长发落下来，一缕缕垂在他手背，遮住了他指甲上忽然泛出的红色斑点。
他指尖缠绕着她的发，似缠绕此刻难言心情。忽然问她：“你喜欢我热一点？”
“哪种都喜欢，”她抱住他的腰，“只要是你就好。”
他“嗯”了一声，道：“确实，你喜欢的挺多。”
她“咯”地一声笑起来，觉得这醋挺甜。
两人都不说话，轿子微微的摇晃着，肌体便时不时轻微碰触，隔着衣物，一次次一点点体验彼此的温软和柔韧，一次次一点点，掠动一份甜蜜又酸涩的心情，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听心跳，他则在细细嗅她发上的清香，她觉得他的心跳世上最沉稳最好，他觉得他亲手洗出来的发最柔软最香气逼人。
景横波觉得温暖而闲适，先前的愤怒纠结紧张不满，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自然冰消雪融，他不安慰，不讨好，不亲近，甚至依旧毒舌，可是她听见那声国师驾到就紧张喜悦，看见他轿中人影便气息平稳，听到他声音便彻底放松，看见天地明亮，万物都有光。
有种人，让你觉得可以将全部托付。天地山川，连同自己，都在他怀抱。
这是爱，还是缺乏安全感之下的依赖感，她还不知道，可是她知道自己想这样的一刻，多些，更多些，想这样的时间，久些，更久些。
朦朦胧胧里，她感觉到他微微急促的呼吸，忍不住笑一笑——女人在怀，这初哥又紧张了。
习惯了就好啦。
怕他尴尬推开她，她把玩着他的珍珠，轻声道：“今天谢谢你……我不想给你惹麻烦的。”
他静了静，答：“以后少和不相干的人在一起。”
景横波咕咕一笑，“谁呀。”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景横波眨眨眼，“我只知道我抛个飞吻你都擦我手，不相干的人可能包括全帝歌人民，你确定要开个长长的名单给我吗？我担心会有床那么高……”
她喋喋不休的话被他的手指堵住，景横波万分遗憾为什么不是唇。
小说里这个时候恼羞成怒的男主似乎都应该用唇来堵住他们的小妖精……
她叹口气，握紧了他的手指，他似乎又不自在了，试图往回抽，她当然不放，威胁他，“你再乱动我扑上来了！”
他果然不动，手指在她掌握里略有些僵硬的竖着。景横波想狂笑——角色错置啊亲！
景总裁笑眯眯地注视她的别扭冰妖精，想着先前见过他出轿一招擒凶手的英姿的人们，如果能看见此刻，该有多颠覆啊……
“堵话，用的不该是手指，多煞风景……”她笑眯眯仰起身。
“用什么……”他似有些心不在焉。
“用……”她忽然身子向前一送，唇贴在了他唇上，“唔唇……”
他身形一僵。
软玉温香那般突然，由她送上。
明明只是温热柔软，明明逼人的只是她的甜美香气，唇上心上却似被利刃逼着，一线火热自咽喉奔腾而下，似一粒火种抛入本就沸腾不休的油田，几乎立刻，轰然燃着。
更猛更烈的焚心之火，刹那狂飙，破十二明堂，直上重楼！
一色猩红，刹那将出！
他双臂一颤，猛然抓住她肩膀，身子一翻，已将她压在身下！
景横波不防一个玩笑的献吻，竟然引发这冰山如此剧烈的反应，她惊惶地瞪大了眼睛——不行！这事她还没准备好！
几乎想也不想，她立即抬臂，用力将他推到一边。
因为知道他的强大，惶急之下用尽力气，谁知道一手推出，竟然没有遇见任何抵抗，他的身子被推得一偏，撞在轿壁上，整个轿子都猛然一晃。
他撞上去的时候侧过脸，脸撞在了身后靠背的深紫锦垫上，稍稍一停。
轿子也停了下来，蒙虎微带担忧的声音响起，“主上……”
“没事。”脸上腾腾发烧的景横波，立即慌乱地抢先回答。又低声问宫胤：“没事？”
宫胤对她浅淡地弯弯唇角。
蒙虎却似乎没有离开，日光将他微微躬身的影子映在帘上，几分不安和关切。
宫胤扶着轿壁，慢慢坐正，靠住靠背，道：“无妨，继续。”
听见他声音平静，蒙虎才退了下去。景横波吁一口气，微微尴尬，自说自话地道：“他也太小心了。”
宫胤不说话，慢慢整理袖子，景横波脸上发烧，左顾右盼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都不说话，便显得气氛古怪，越古怪景横波越不自在，越不自在越怨念——明明是他干坏事，怎么倒显得自己心虚对不起人？这算什么事儿？难道真的是气场越强越占理？凭毛啊。
好在半晌之后，宫胤终于轻轻开口。
“方才的事……我孟浪了。”
景横波暗叫一声糟糕，不说尴尬，说了更尴尬，怎么回答？
没关系，是我先孟浪？
哦 NO。
没关系，你孟浪其实没错，就是浪的时间地点不对？
哦 NO。
……
“咳咳。”眼珠子东南西北溜一圈之后，她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话题。
谈公事！
“对了，我有一个疑问。”
“嗯？”他似乎有点懒懒的，说话微微带了点鼻音，在这幽暗空间却显得低沉绵邈，声声回旋，听得她心上痒痒，似被早发的春苗撩上心尖，忍不住就想起刚才他劲健的双臂，沉重的躯体，和无限逼近的清郁而又魅惑的男子气息……
景横波抬手，捂住忽然发红的脸——打住打住！再这么想下去，她又得孟浪了！
“那个……这个……”她忽然把想好的话题忘了。
宫胤也不催她，他特别清透的眼眸里似有笑意淡淡，在幽光中如琉璃流转，看得她各种发痴，如果不是眼角瞄到轿帘，她差点又忘了。
“对了，先前你说凶手在经过你轿子时，在轿杠下放了暗器机关。”景横波终于把盘桓在心底的疑问问了出来，“可是我觉得不大可能。”
“哦？”他并无意外之色，相反神情鼓励。她得了鼓舞，立即道：“因为你后来揪出凶手时，他在帝歌署官兵的人群中，从位置看，就算他从你轿前经过，也无法靠近你的轿子，而且官兵列队通过，前后都有人，真要放个机关谁看不见？就算他靠近了，手快了，没人看见，但蒙虎禹春离你轿子也不远，能疏忽成这样？就算他们都疏忽了，一个能发射那种暗器的机关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装上的？角度呢？安装呢？调试呢？那么巧一装就装上，一射就射中？凶手如果有这个本事，也不用躲在人群里趁浓烟射暗器栽赃了！”
“很好。”他淡淡赞扬，“你跟我久了，终于聪明了一点。”
“您能不这么自恋么？”她呸他。
“这是和你学的，多谢。”他答的很快。
景横波懒得和他斗嘴，真要斗起来她也多半是输。
“怎样怎样？”她抱住他手臂，“我猜的对不对？这所谓的凶手设机关是不是你安排的？”
“是。”
“啊哈，但你什么时候安排的？怎么来得及？”
“我在来的路上已经先遣人过来查探消息，得知情况之后做了安排。”
“揪出凶手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来这么一招？”这是她最想不通的问题。
“你想想。”他却不直接回答，把问题抛给她。
她想了一刻，不确定地道：“赵士值？”
他点点头，轻轻巧巧地道：“因为我想让他跌一跤。”
景横波：“……”
这算什么理由？
正想嘲笑他的幼稚，便听外头蒙虎敲响轿板，轿子停下，蒙虎在外头低声道：“回禀主上。赵士值中风病倒。家人递折子替他告病。”
景横波霍然回头盯住宫胤，宫胤唇角慢慢一勾。
“想必被刺客那一刺惊吓所致，着医官前往全力救治。”宫胤顿了顿，平淡的语气多了一丝嘲讽，“让他好好养身体，副相的位置，还等他痊愈接任呢。”
“是。”蒙虎声音里似有笑意，随即退下。
景横波也想笑。
赵士值这一辈子，想必都难以痊愈了。
副相也好，和宫胤软抵抗也好，用自己在文坛的影响力召集士林和文官集团抗议也好，想必这辈子，他都做不到了。
宫胤的出手，永远如此缜密而森然，是洪荒巨兽隐藏的雪白獠牙，一闪间吞噬所有希望。
她抬起头，注视对面的男子，他却无意邀功也无意卖好，随意拿起一本书翻阅，垂下的睫毛浓密，静谧如雕塑。
似感觉到她的注视，他并不抬头，只道：“很多事情的解决，不必针锋相对武力相拼。将自己置于险地，智者不为。”
她并没有回答，他愕然抬头，正想教训这花野猫好好听课，她忽然欢笑着扑过来，抱住他脖子，飞快地在他颊上一吻。
他心中未及巨震，她已经更快地闪开，笑吟吟地注视着他。
“谢谢你，”她将脸贴在他肩上，轻轻道，“不是谢你帮了我，而是谢你用了心。我现在一点也不愤怒委屈了，很开心，很温暖，很欢喜。”
他身子笔直，却没有立即拉开她，想了想，轻轻抬起手，抚过她流水般的顺滑长发。
她想抬头看他，被他用下颌顶在头顶止住。
彼此气息交融，怀抱温暖。
半晌，她听见他轻轻道：“横波，我只愿你欢喜永久，懂得更多。”
……
车子在宫门前停下，宫胤神态已经恢复如常，让景横波先下车。叫过负责宫廷守卫的玉照士兵，嘱咐几句。
景横波眼看广场上的士兵又多了起来，心知宫胤可能又加强宫廷守卫了。
她无意中一转身，忽然看见宫胤背后似乎有一道红色痕迹。他衣衫如雪，从来纤尘不染，这一道痕迹便特别显眼。
“咦，你背上沾了什么？红颜料？车内靠背不干净吗？”她立即好奇地凑过去看。
宫胤霍然转身。
景横波险些被他肩膀撞着，愕然抬头，宫胤已经抬手唤过禹春，道：“我忽然想起还有事，你先护送女王回宫。蒙虎，你陪我走一趟。”
禹春过来，挡在了景横波面前，蒙虎手肘搁着一件黑色披风，给宫胤披上，黑色丝质披风沉沉落下，景横波从禹春背后探出头来，忽然觉得披了黑衣的他，此刻看出了几分清瘦来。
她看着宫胤的背影匆匆消失于软轿内，抬头望望渐趋昏暗的天色，天边正有层云涌动，滚滚而来。
……
买房子事件之后，景横波有一阵子没有出宫。朝野上下，最近不太安分，赵士值中风了，所谓的副相自然没戏，所谓的联合士子和文官集团声讨女王自然也无法实现。只是当日的事，还是传了出来，渐渐便有一些不太好的流言。什么女王擅闯大臣府邸啦，什么女王挟持赵夫人导致赵夫人被杀啦，什么赵大人为救夫人跌跤中风啦，都是些对景横波不利的流言。更有将那日赵士值慷慨激昂演讲搬出来，暗指女王跋扈无行，据说这些流言，最早从帝歌署流转出来，却在亢龙军那里得到证实。
所谓物伤其类，文官们对于中风的赵士值的遭遇，自然也是同情的，赵士值善于表面文章，和同僚关系不错，他中风后不少人前去探望，亲眼见赵府愁云惨雾，丧妻又重病的赵士值一夜老了十岁，五个小姨子整天哭哭啼啼，偌大一个清贵府第，短短几日便现出衰败景象，令人心惊。
很多人从赵士值的现景，看到了自己的未来。都觉得似乎到目前为止，和女王陛下沾上边的事情和人，都没有一个好收梢。短短数月，桑侗败在她手下，成孤漠死了唯一独子，赵士值死了老婆连自己都没保住。尤其桑家，根基深厚的百年豪门，败得莫名其妙。朝中已经有女王“煞星照命”的闲话出来，继亢龙军之后，大荒的文官派系，也对女王陛下的存在，出现了抵触情绪。
更不要说那些捍卫旧传统的老臣们，除了大贤者常方等几人坚持捍卫女王，认为大荒不可缺女王之外，其余人大多觉得女王离经叛道，气质迥异于历代女王，观其言行，放纵恣肆，必定不会是个安分人物，且手段繁杂，行事诡异，只恐心怀叵测，对大荒王权有翻覆之祸。
和朝廷几乎形成同盟的反感不安相对应的，是民间现今对景横波的无上拥戴和好评，大人物的生死和百姓无关，百姓只喜欢那些将他们的死活放在心上的人，赵士值和他夫人的遭遇，也让百姓拍手称快——赵府盘剥百姓，抢占民居，以各种手段欺骗强索贫家女子，早已民怨沸腾。
当然，民间反应越好，大臣们越不乐意，某种程度上，封建士大夫阶层和普通百姓阶层，其利益从来都根本对立。
冲突和矛盾那般鲜明地摆在面前：士大夫阶层和百姓的矛盾、不甘于做傀儡的女王和希望女王继续循规蹈矩的群臣们的矛盾、军方高层和女王的矛盾、文官派系和女王的矛盾……都渐渐汇聚成一片尖锐的压力，插入帝歌城的最中心。
景横波并没有直面这样的压力，很多事情被宫胤压下，但景横波能感觉到听政时众人越来越不怀好意的目光，能看到宫胤案头堆得越来越高的折子，这些以火漆密封的折子，宫胤从来不让她看，但她能猜得到内容——不外乎就是攻击女王，或者废黜她的提议。
事情在往难以控制的方向发展，上次赵府抓到的那个刺客，在审问中突然死亡，蒙虎将人交过去的时候，已经再三关照小心，但还是出了岔子。接着又有流言出来，说刺客其实还是女王派去的，这是在杀人灭口。
景横波能很清晰地感受到宫胤的压力，虽然他一言不发，但是睡得更迟，出去得更多，召见群臣也更多，有时候静庭灯火一夜不熄，有时候半夜还能听见官员愤怒的声音，每次这样的愤怒争执声过后，第二天大朝会，就会少一两个官员，而当日的朝会气氛，就会更加凝重肃杀。
体现紧张感的，还有宫卫的调整，亢龙军被调出宫廷守卫，由玉照军全权接手。随即不多久，亢龙军相当一批中层将领被查出克扣军饷，发配边疆沼泽，宫胤新提拔了一批普通出身子弟，并在帝歌百姓中开始招新兵。
动亢龙，无疑宫胤在自断臂膀，但重组军方将领，带来的又是另一轮的紧张气氛。没有人能猜得到宫胤打算做什么，为什么平白无故地忽然要动亢龙军，导致帝歌的局势紧绷，因为在所有人看来，女王不合格，换了就是，根本不值得大动刀兵。对于宫胤这个永远稳坐最高莲台的国师来说，他只要高踞上座，轻轻点头就可以了。
高踞莲台的神，现在却似乎慢慢举起了刀，下一步刀会落在谁的头上？
大荒朝野，无声角力，在力量逐鹿的交汇地，却有一片宁静的真空。
那片真空，覆在景横波的头上。
她被保护得更好，守卫更严密，连相邻的昭明公署，被雷劈后都不再重建，以防再次发生耶律祁偷袭事件。
景横波感受到诡异的气氛，不想给宫胤再添麻烦，也就老实度日。画像馆还是买了下来，安排了翠姐带人去装修，赵府现在自顾不暇，也无人再来找麻烦。
这一日翠姐回来，说画像馆已经快竣工，接下来就该开业了。她有点发愁的是，画像馆位置太偏，紧邻着的赵府现在又出了事引人忌讳，怕是没有生意。
景横波想了想，一拍手，跑进了换衣间，过了一会儿拿了一叠照片出来在手中选，“哪张好呢？这张！哎不行太清晰！这张！哎不行他在笑哎，他的笑怎么可以给别人看见？这张！哎能看出静庭的背匾，不行不行……哎对了，这张！”
她抽出一张照片，递到翠姐面前，“天生的偶像派代言人啊这是！”
照片略呈俯拍效果，近处花影扶疏，亭台楼阁，一蓬绿荫深处是黑瓦白墙紫红色的轩窗，窗前静静立着白衣的人影，看不清脸容，却可以看出人若玉树，发若乌檀，领口珍珠淡金光芒微晕，映一抹柔软红唇。
色彩鲜明和谐，人物如霜似雪。明明只是一个远远的轮廓，所有人却都忍不住盯着那人影，遐思遥想，这般风姿气度，可为神仙中人？
“这张真的将国师的风神气质，拟出了七八分。”连翠姐都忍不住赞叹。
景横波连连点头，她也觉得，宫胤风采，非语言画笔可直现，就算这来自现代超越时光千年的最高端照相技术，也不过勉强体现几分罢了。
现代那些大明星小鲜肉，景横波以往花痴舔屏的对象，现在若站到她面前，她必得伸一根手指，说声：“LOW！”
“就这张了。”景横波拍板，“根本看不出他的脸，但味道十足，最好的广告效果。”
“可是就一张，这么小，贴在哪里合适？不走近都看不见……”
“去找帝歌最好的画师。”景横波将照片小心翼翼放进盒子里，嘱咐翠姐：“让他们对着这张照片，画一批图像出来，一点点按层次画。第一张只有花影扶疏，第二张开始出现亭台楼阁，第三张花影里面露出静庭的小轩窗，第四张小轩窗里出现一个人影，每张都必须好好画，尽量还原图中景象，每张下面都在显眼处写上‘风华长留，刹那倾城’”
“风华长留，刹那倾城……”翠姐想了想，笑道，“真看不出来你还能想出这样的句子。”
“抄袭的啦，”景横波挥挥手，“小蛋糕爱写诗，经常风花雪月唧唧歪歪，写满一个小本子还要锁起来不给我们看，呵呵姐是什么人，早看过了，酸，酸得很，不过这个句子可以勉强拿来一用……对了，我的画像馆，就叫‘刹那’吧。”
“刹那？”翠姐皱皱眉，直觉这名字实在算不上吉利。
“对啊。刹那，留像于刹那间，记忆却永远。”景横波忽然有些怔怔地，“人活在世上，哪有什么永恒，有时候有那么一刹那的美，就很好了啊。”
她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眼神有点空。
刹那，这个对她来说过于文绉绉的词，也是刹那之间涌入了她的脑海，忽然她便觉得，此时此刻，这个词再合适不过了。
穿越是一刹那，离别是一刹那，所有的失去和获得，都是一刹那……
就像此时心底忽然莫名其妙地一抽痛，也是刹那……
会好的，什么都是一刹那……
“大波……”翠姐看她忽然出神，了悟地拍拍她肩膀，“别想太多，朝廷里的事儿，咱们不必太操心，国师会把一切安排好的。”
“就是，”景横波立即回神，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要不然要男盆牛干什么？男盆牛不就是为姐冲锋陷阵挡枪子的嘛。”
“这些画像画好怎么弄？”翠姐拉回话题。
“拿着画像往前走，在通往咱们那个画像馆的每个路口贴一张，再做个箭头指示。”景横波道，“每副画都有留白，会让人一直好奇跟下去，最后，一直走到我们门口，而这张宝贝照片，你就用一个水晶框，镶嵌在我们大门上。”
“真亏你想得出来。”翠姐接过照片，景横波连连嘱咐，“别用手摸！小心些！做完几天广告记得给我还回来！”
“只是请最好的画师，画那么多张画，要花很多银子呢。”翠姐有点心疼银子。
“花个毛的钱！你去告诉他们，你手上有上次迎驾大典上传说的，举世无双的精微高清晰仿真小画，可以给他们欣赏学习临摹，前提是给我们免费画一个月的广告画！”景横波拍翠姐肩膀，“相信我，他们会跑得比兔子还快。”
翠姐一边摇头一边走了，她觉得景横波不该做女王，该去做奸商。
她走出好远，景横波还追出去扒着门框喊：“记住啊，不要给钱！不给食宿！不提供画笔颜料和纸！咱们穷，如果可以，让他们交地盘费和观摩费！”
远远地，翠姐打了个踉跄……
……
景横波拎着一罐补汤，去给男盆牛送爱心。
但她却在静庭门口被侍卫拦了下来。
“回禀陛下，”侍卫礼貌却坚决地将她拦在侧门之外，“国师正要接待重要客人，不方便，请您先回去休息，他说有空会去看你。”
“这话我听了无数次了。”景横波皱起细细的眉，“我不会打扰他，我也不指望他忙得要命还得抽空来看我，我就坐在一边，不说话，不打扰，不行么？”
“陛下，请不要为难我等。”侍卫不动，来来回回就这么一句。
景横波踮起脚，越过侍卫肩头看静庭书房，隐约人头晃动，他确实还在忙。近期她很少有机会见到他，有时候并不是他不愿意，而是很多场合都有亢龙军将领和他麾下群臣在，自从有次一个亢龙军将领控制不住情绪，试图挑衅她之后，宫胤就极力避免她再次和那些人撞在一起。
景横波叹口气，怏怏地拎着罐子往回走。
侍卫默默地关上了侧门，回头看了看前方书房廊下，蒙虎正从屋内走出，对这边望过来。
侍卫点点头，蒙虎微微颔首，回身进了书房。
书房里几个来回走动的侍卫，看他进来，无声退了下去，屋内顿时无人。
蒙虎走到宫胤常坐的书案后，伸手在案底轻轻摩挲，随即，他身后的墙无声翻倒。
墙翻下那一刻，一股逼人的寒气飙射而出，蒙虎打个寒噤，关上所有门窗，回头。
内室一片冰晶世界，满地碎琼乱玉，似乎只跨越一道墙，便从秋到了冬。
碎冰之上，宫胤趺坐，雪色衣袍和细碎的冰晶混杂，脸色也皑皑如雪。
蒙虎关上暗门，蹲下身，手心按在地面冰晶上，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再抬头时，他眼底有深浓忧色。
宫胤缓缓睁开眼睛，一瞬间蒙虎觉得隐约看见他眼底红影，但一刹就不见，恍如错觉。
“她走了？”
“是。”
宫胤缓缓闭上眼，手腕垂在膝头，中指指尖，隐约一丝细细血线，蔓延直上腕脉。
蒙虎一眼看见，心头大震，慌乱之下破口而出：“主上，难道那……”
宫胤手一抬，止住了他的话头。
“没事。别那么紧张。”他起身，雪白袍袂在细碎冰晶上拂过，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响，“这冰室的冰，是荒龙野上的千年玄冰，可以助般若雪真元稳固，你守好了。”
“属下死也不会让人踏入一步。”
“无妨。”宫胤居然轻轻笑了一下，“再过段日子，也许这玄冰也没有用了……”
蒙虎仰头看他，内室暗淡光线里，他遥遥而立，恍惚还是当年独自从雪山上走下的少年，一剑斩恩仇，从此以冰雪困守。
“亢龙如何？”宫胤问。
“似有异动，几位新提拔的参将很受排挤。”
宫胤垂下密密眼睫，似在沉思，半晌轻轻道：“天意……”
蒙虎抿抿唇，神情苦涩。
有些突发的意外，将主子原先想好的打算彻底打灭，事态如下坡的马车轰隆隆向前，让人惊觉天意之前，再缜密的计划，再周全的思虑，都无从抵抗，苍白无力。
宫胤抬起头来，似乎已经有了决断，道：“从明日开始，重整亢龙蛛网，将当初那批最秘密的蛛网探子，都送出帝歌。”
“是。”
“玉照龙骑大统领英白，是不是最近又开始流连赌场酒肆了？”
“主上您也知道，”蒙虎唇角一抹无奈的笑，“他这是老毛病，可以没有爹妈女人，不能没有酒和赌，但这么多年，他可从没坏过您的事儿，您不也是早就默认了吗？”
“此一时彼一时，”宫胤淡淡道，“现在，我不打算默许了。”
蒙虎瞪大眼睛。
“命令蛛网探子，搜集英白违法乱纪证据。”
“主上！”蒙虎一震，扑跪向前，抬起头时神态焦急，“成都督已经离心，英统领现在是您身边军方唯一贴心人！您不能……”
“什么时候你管起军方的事来了？”宫胤声音淡若烟气不带寒意，蒙虎却打了个颤，垂下头去。
“退下吧。”宫胤盘坐，闭目调息，“我再调息一会，铁星泽来了，就传他进来。”
蒙虎无声退下，走到门边，犹豫回首。
宫胤面无表情，冰晶淡淡寒气里眉宇宁静。
“主上……”蒙虎终于忍不住，低低道，“是何时情根深种，换此后地覆天翻？”
寒气烟光里，那雪山一般的男子，岿然不动，不言不语。
蒙虎长叹推门离去。门扉缓缓合起，将光影渐渐弥合。
宫胤睁开眼，眼底红影一闪而过。
他低下头，慢慢摊开掌心，一线隐约红丝，穿过掌心，直入腕部，其余部分掩在袖中，不知其深处。
那一线便如一条新添掌纹，诡异昭示人间命运。
他静默，乌发垂落如流水。
是何时情根深种，换此后地覆天翻？
谁知？
或许是大燕县城青楼之内那一舔。
或许是一路前行见那般笑颜明亮永不改。
或许是山林行走那一段朝夕相处。
或许是天南王宫那一舞。
或许是王宫内河船上她全力一扑。
或许是百里迎王驾帐篷里耶律祁刺杀时她舍身相护。
或许是小河边她狡猾拒绝耶律祁引诱。
或许是迎驾大典她光彩照亮大荒。
或许是寝殿遇刺客她倾尽全力的扑杀。
或许是玉照宫前她扑向“冰晶无头尸”时的哀恸决绝……
情不知其所起，无需知其所起，不知何时他已经走那般远，一回头来路繁花遮没人眼。每片花叶，都是她笑颜。
这一番心情如乱弦，拨心湖涟漪千端，待何时整理分明，静听。
……
景横波拎着罐子，也不想回自己寝殿了，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便出了自己宫室。走到一处人工湖边，脚下忽然一歪，低头一看，高跟鞋的鞋跟又卡在石缝里了。
她拔了两拔，没拔出来，又怕损坏鞋跟，赌气将鞋一扔，干脆赤脚坐在了一边的假山石上，顺手将罐子拎过来，打开罐子，开吃！
他不吃，她才不要怏怏回去倒掉或者对着罐子迎风流泪，她要吃得更多，把他那份吃回来！
天光熙熙，微风习习，山石上赤脚坐着女王陛下，对着远远的静庭，大口喝汤。
侍卫们远远站着，想笑，又觉得其实女王也是怪寂寞的。
景横波三两口喝完汤，摸摸肚子将碗一搁，正准备跳着过去将鞋子穿上，忽然看见一方淡黄袍角。
那袍角停在她鞋子面前，她抬头，看见一个黄衣男子，正低头看着她的鞋。
“喂你……”
那人弯下腰，捡她的鞋，景横波刚想提醒他鞋子卡住，注意不要硬拔，男子已经发现，一笑，将手掌按在石板上，景横波瞪大眼，看见石板慢慢塌陷，鞋子无声松落。
男子捡起鞋，对她扬了扬，笑了笑，“陛下，穿鞋？”
男子身形高颀，锦袍玉带，黄玉束发冠，眉目英秀，不算绝美，但看来有昂然之气，是极有男子魅力的类型。
他笑起来眉宇疏阔，令人觉天光云影飞动，漫天的日光忽然泻落。

第七十九章 让我温暖你
他笑起来眉宇疏阔，令人觉天光云影飞动，漫天的日光忽然泻落。
景横波托着下巴看他，道：“这么好的武功拿来捡鞋子真是可惜了的……咦，我觉得你脸熟。”
男子笑笑，过来蹲在她面前，将鞋子端端正正放在她脚下，景横波很随意地穿上鞋，他便很自然地半跪着帮她扶住鞋帮，还不忘赞一声，“陛下这鞋子真美。”
语气坦荡。
这人每个动作神情，都令人感觉分外的坦然自如，不含狎昵，明朗得也似这湛清的天光。
这种特质，让景横波想起了他是谁。
“你是那个帮过我忙的黄衣骑士！”她恍然大悟，“帮我拦马车的！”
“对不住陛下，”提起这个他却露出愧色，“我办事不力，只来得及拦下两辆，让第三辆逃脱了，因此害了琉璃坊不少百姓，如今想起来真是愧疚。”
景横波此时才知道起火的马车问题出在他那里，见他还是坦荡主动承认，忍不住一笑道：“你已经尽力了。”
“当日我也曾派人去玉照宫通知国师，”他更加惭愧地道，“但是当时国师已经离开玉照宫，信使没能通报上。”
“是啊就怪宫胤乱跑。”她道。
“其实微臣还见过陛下一次。”他笑，眼睛弯弯。
“嗯？”景横波也有这感觉，似乎还在哪见过。
“赵士值府。”他歉然道，“我将赵大人拉了回来，没让女王劫持成。”
“啊原来是你。”景横波哈哈大笑，“当时人多，烟浓，没看见你，喂，你可坏了我的事哦。”
“我已经坏了陛下三件事。”他笑，“罚我给陛下拎汤罐赔罪。”
他很自然地拎起汤罐，顺手递给景横波洁白的帕子抹嘴，站起身时还将景横波啃的散落在地下的骨头捡起，用纸包好，扔在一边的杂物篓里。
景横波很有兴趣地瞧着他，觉得这又是一种出众的人物，亲切细致，耐心有礼，对女性少见的呵护，却又不缺潇洒任侠男儿气度。
和他相处，很舒服，很自然，很容易就忘记陌生，熟悉如多年老友。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沉铁部质子铁星泽，见过女王陛下。”他从容施礼。
景横波顿时好感大增，以往在宫中，陆陆续续也见过六国八部的质子，但那些人要么傲岸，要么畏缩，要么避嫌不和她交接，而且有个共同点，都很忌讳自己的质子身份，以此为辱，不愿多提。以至于很多人见过之后很久她才知道原来是质子。
这么坦荡说出质子身份的就他一个，景横波看他眼神，清澈明朗，似秋夜特别高朗的天空。
“你进宫来做什么。”她问。发现他故意走在她右侧道边，以免她再次踩入道边石缝卡住高跟鞋。
“蒙国师召见。”
“哦？”景横波来了兴趣，宫胤很少召见外臣，尤其是身份敏感的质子。
“当然不是谈国事，”铁星泽笑起来眸子星光飞扬，“我前不久回家乡一阵子，给他带来了一些家乡的食物。如果不是他太忙，早就该送来了。”
景横波一愣站定，霍然回首抓住了他的手臂，“你是宫胤老乡？你和他从小认识？喂喂，赶紧和我说说他小时候的糗事，还有他小时候住哪里，爱吃什么，谈过几次恋爱，有没有结过婚……”
铁星泽失笑，轻轻拨开她的手，“陛下，您问这么这么多问题，让微臣回答哪一个？”
“先回答最后一个！”
铁星泽笑得爽朗，“自然没有。”
“谈过几次恋爱？”
“小时候被邻村阿花阿丽追逐算不算？”他一摊手。
“那得看进行到什么程度？亲过吗？压过吗？”
“被阿许压倒在地算不算？”
“啊？怎么压？嘴对上了吗？”
“阿许是男的。”
“……啊呸你玩我。”
“被阿牛抓住了算不算？”
“这个一定是男的！”
“是啊，是个大汉。”铁星泽的语气，忽然萧索，“被阿胜拖到水里算不算？”
“哪那么多人爱和他玩……”景横波笑起来，忽然笑声一顿，慢慢转头，盯住了铁星泽的眼睛。
铁星泽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清澈的眼眸里，隐约光芒闪烁。
“你好像是在告诉我，他小时候，总在被人欺负。”她慢慢道。
“没关系，”他回答得也很慢，“阿胜阿牛他们，后来都死了。”
景横波浑身汗毛一炸，霍然抬头盯住铁星泽。
铁星泽并没有退缩。
“我在和你说幼时好友的事。时日太久，也许他已经忘记，可我还记得。”铁星泽轻轻道，“他比我小三岁，他来的时候，我已经隐约记事了。那时我父王在他所在的村子附近有一所行宫，我小时候被养在那里，很熟悉那个村子的人。听村中老人说，他在一个雷雨夜，砸穿屋顶，从天而降于一对贫苦年轻夫妻家中，他降落时气息将无，浑身冰冷。因为太过惊吓，当晚那家中怀孕的妻子流产，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幸亏这对夫妻善良，还是将他收留，但村中人对他敌意很重，认为他是雷霆灾星，多年来总有人有意无意想将他弄死，他摔下过山，断过腿，落过水，遇上过火灾，至于迷路，更是不知道多少次。而且他的养母，在他到来那天受惊受打击太过，后来就半疯了，清醒的时候把他当自己儿子，疯狂的时候就认为他是来夺她儿子的魔鬼。经常半夜偷偷去掐他，有次他险些被掐死，从此据说他，从没在家中床上睡过。”
景横波怔怔看着他，手无意识抬起，按住胸口。
那里忽然有点痛。
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样平淡却惨烈的经历，是自己听见的，是属于雪般高洁、玉般无暇的宫胤的。
要她怎么相信，那不染纤尘权倾天下的男子，在幼时被抛弃，被欺凌，被侮辱，身陷无限敌意和苦痛之中，十多年不敢躺平，十多年不曾相遇温暖？
是否幼时曳于泥途之中记忆太过伤痛深刻，所以多年后他只愿自己不染烟尘，不触这红尘喧嚣万千？
“那么多年……那么多年……”她不可置信地道，“……相处了那么久，他又没犯什么错，为什么村人不原谅他，为什么一直和他作对？”
“因为，和他作对的人，过段时间，都莫名其妙暴毙了。”他答。
景横波只觉得浑身发冷。
在那种情形下，让和他作对的人死去，是护他，还是害他？
“所以，在他离开家乡的最后几年，已经没什么人敢对他不利。他确实受的伤害少了。”铁星泽顿了顿，“但是……”
他没有说下去，景横波却已经明白了。
但是，已经没有人愿意接近他，他是怪物，是凶煞，是不祥之人。
冷暴力。她脑中忽然掠过这个词。
或许，和幼时的磨折比起来，这最后几年的顾忌、排斥、畏惧和远离，才是形成他后来性格的真正原因吧？
“这些话原不当由微臣对您说，”铁星泽温和地道，“但微臣觉得，他或许是一辈子都不愿意和您提这些，不是不信您，而是不愿您难受。微臣却有小小私心，总希望这世上有个人真正懂他明白他，明白他真的很不容易，真的很好。”
景横波忽然放开了他的手臂。
“对不住，”她急急的，有点语无伦次地道，“我不能陪你一起过去了，我那个，我要先走一步，你慢慢来……”话音未落，她已经撒开腿就跑，难得穿高跟鞋也跑那么快，鞋跟夺夺夺地敲击在石板路上，一路远去了。
铁星泽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欣慰地笑了笑。
……
内室门缓缓开启，宫胤从门中走出，将一身寒气遗留在门内。
“铁星泽到了没……”他话音未落，忽然一声，“宫胤！”
声音高而微尖，满满急迫，宫胤愕然抬头，他听出这是景横波的声音。可印象中她的声音慵懒缓慢，还真很少听见这样的语调，似有无数情绪正在澎湃，似要刹那汹涌而出。
这是怎么了……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一道红影已经火一般穿过静庭院子，扑过门槛。
“宫胤！”
火红的影子，猛地撞入他怀中。
他有一霎惊震，下意识抬手，指尖冰晶出现那一霎立即消失，再落下时，已经轻轻落在了她发上。
动作温柔，语气却淡漠似不耐烦，“又怎么了？”
景横波紧紧地搂住他的腰，一泊汹涌情绪如浪迭波，冲刷得她一时哽咽难言，听着他似乎不耐的语气，想笑，嘴角翘起，却忽然有泪珠滴溜溜滚下来。
他明明应该看不见，却忽然似有所觉，身子一僵，伸手就摸她的脸，“你怎么了？”
景横波低下头，将脸更深地埋在他胸膛，像只小兽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寻找着最合适的位置，最后选择了他心口，将脸紧紧地贴上，长长吁一口气。
宫胤有些愕然，怕这女人又发了什么神经，伸手来扳她的脸，“你到底怎么了……”
景横波死死抱着他，把脸躲来躲去，哑着嗓子道：“别闹。”
宫胤停住手，颇有些好气又好笑，这话应该他说才对吧。
“宫胤……”他听见她呜呜噜噜地道，“……现在，暖和吗？”
他微微一怔。
她如此贴紧，情态却不似往日调戏狎昵，像是想将自身温暖传递，焐他一个冰消雪融。
她知道什么了？
宫胤立即将严厉的眼神投向院外远远站着的蒙虎，蒙虎慌不迭地摇头。
景横波能感觉到他的疑惑，扯起唇角笑了笑，一个笑容还没展开，立即被席卷而来的心酸淹没。
她闭上眼，只能将自己贴紧更贴紧，温暖更温暖。
心中似有潮水汹涌，不知热不知冷，只知道回旋往复，酸酸涩涩，满脑子都是很多很多年前，雷雨夜的小村，掉落的将死的婴孩，水深火热里挣扎的幼童，孤身一人离开家乡的少年。
有些人完美如雪玉琢成，无人知内里千疮百孔。
泥泞里辗转无声的幼童，和此时眼前冰雪人儿交替在眼前闪现，似黑夜和白天不断轮转，她微微有些晕眩，忽然想将那两个影子都打碎糅合，换一个不够完美却真实自如的他。
她知他过往必如碎裂的窗棂，穿过一股股极地吹来的冷风，以往她或有逃避，然而今日开始，她想要勇敢地迎上弥补。
“宫胤……”她一声声地唤他，他轻轻“嗯”一声，要推开她。铁星泽快到了。
她却忽然低头，唇落在他胸上。
隔着衣衫他也如此敏感，浑身一震，骇然低头。
只看见她乌黑的发顶，看见她将唇紧紧贴在他心口。
那心上的一吻，只想补你昔日的痛，纵横于其上的裂痕，我想以一生里最强的意念和最诚挚的祝愿，抹去。
胸臆间似有冰冷裂痛，却似又有火焰燃起，他只觉肉体似裂而精神却如被投入温水，在苦痛中体验天堂般的温煦。
她的唇慢慢上移，落在他颈侧，连接着心脏的动脉。
温软而微润的唇，香气似可沁入五脏六腑，他的心忽然猛烈跳起，一声声，都在呼应她的温柔。
她亦于唇下感觉到那般忽然激烈的跃动，心间的汹涌几乎和她同步，一声声，都是他的回应。
想笑，却又眼眶微湿，其实他从来都是一个细腻敏感，极其善于感知他人善意的人啊。
因为他曾一无所有，所以每予他一分，他都患得患失，徘徊关注，下意识紧紧攥住，却又畏惧再次失去的冷痛，而不敢表现丝毫。
他是山巅的雪，只敢晒高空的月，在一地清辉中徘徊，怕一涉红尘烟火，便化水无迹。
她的唇缓缓移动，越过他脖颈，下颌，将到唇边。
他一僵。
她却忽然停住，狡猾一笑，踮起脚，闪电般咬了他耳垂一口。
像被火烤一般，那近乎透明的耳垂果然立即红了。
她满意地眯眼笑，她喜欢看见他冰雪之色肌肤之下，每一缕而她而生的淡红。
耳垂上一个浅浅的齿印，那是她的印记，她发誓，要在他身上乃至心上，留下独属于她的更多印记。
到此刻，她也许还不能确定这份心情，属于爱，但二十年岁月，第一次心动，第一次心痛，第一次心疼，真真实实都只给了他。
这难道还不值得她，用力去追逐吗？
他身子忽然微微一僵，她似有所觉，回身看见远远一抹影子，跨进了院中。
她一笑，撒开手，计算了一下铁星泽过来应该花的时间，唇角微微一翘。
知道她要表诉情绪，故意走得很慢，是个妙人呢。
她心中微暖，不为铁星泽的体贴，而为宫胤如雪寒凉的人生中，终究还有这样一位真心待他的好友。也算一份难得的幸运。
难怪上次在赵士值府上，宫胤会对铁星泽说一句话，虽然还是语气淡漠，但对于从来不和臣下多说一句的宫胤来说，这确实算难得的恩遇了。
“沉铁使铁星泽，见过女王陛下、国师大人。”
铁星泽中规中矩在廊下报名，按照惯例，质子们都自动算某国某部的使节，不提质子身份，这也是给他们留颜面的意思。
景横波回身，笑眯眯招手，“快进来，多谢你慢慢走啊。”
宫胤侧头看她一眼——这女人，已经和铁星泽见过面了？瞧这自来熟的语气。
景横波斜瞄他一眼，原以为会看见国师大人的青脸或者黑脸，谁知道他神态平和地坐下了，对铁星泽招招手。
景横波这下更加确认铁星泽对于宫胤，果然是不同的。
她还想试一试，托着下巴笑吟吟对宫胤咬耳朵：“喂，这位沉铁世子很帅啊，多大啦，成亲没？有看上的姑娘没？”
“你可以自己问他，”宫胤平静地道，“看他愿不愿意和自己留在家乡等他回去成亲的未婚妻商量，休了她，娶了你。”
他端起茶，杯盖慢悠悠在茶盏上合过，“只是他对未婚妻情根深种，这么多年在帝歌洁身自好，如果他不愿休妻再娶，建议你做好准备做妾。”
景横波“哈”地一声笑——这是醋了吗？他这次终于找对醋的方式了，她喜欢！
进门的铁星泽听见他们的对话，苦笑一声：“国师，一不小心就被您卖了。”
“自然是因为有人卖我在先。”宫胤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景横波和铁星泽对视一眼，各自一笑。宫胤果然是水晶玲珑心肝，仅仅从景横波刚才的情绪波动，就猜出她已经见过铁星泽，而且想必已经知道了一些他的旧事。
景横波原本有些担心他会生气，迁怒铁星泽，不过看他神情，似乎并没有不快，也就放下心来。
宫胤瞟她一眼，她脸上神情在他面前永远这么直白，喜怒担忧清清楚楚。
她真以为他不介意童年旧事为人所知吗？
只不过因为倾听的对象是她而已。
铁星泽双手奉上一个提篮，笑道：“落霞山的赤橘和风干肉，陶村的火炉饼，以及我娘亲手做的蜜刀。请国师笑纳。”
宫胤眉宇微微柔和，道：“难为你能凑齐，回头代我多谢夫人。”
景横波托着下巴，想着静庭这里每日里天下珍奇宝物流水般送进来，也没能看见宫胤这样眉目舒畅过。
她又瞟瞟铁星泽，在她想来，当初铁星泽和宫胤相遇时，他是高高在上的沉铁部世子，他是乡村里一个人人践踏的穷小子，多年后境遇翻覆，他成为大荒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他却沦落成被他手下管束的质子，这般颠倒遭遇，真的没有在这对童年好友之间，造成任何阴影吗？
从铁星泽神情看来，是没有的。
一个内心被阴影占据的人，不可能有那般坦荡明朗的神情。
她赖着不走，宫胤倒也没赶她，和铁星泽随意谈了谈沉铁部的情形，景横波这才知道，铁星泽前阵子破例回到封地，是宫胤的授意，具体做什么，两人却都很含糊。隐约听出，两人似乎在讨论一条道路。
也许是涉及军事的要道吧。
“国师似乎气色不佳。”铁星泽忽然眯眼看了看宫胤，道。
景横波一怔，也看看宫胤，每天在一起的人，往往会忽略对方的变化，不如有阵子不见的人，更容易感应对方的细微改变。此时瞧宫胤，也觉得他虽然没瘦，但脸色似乎更加晶莹雪白。有时候看他在暗处光影里坐着，有种琉璃光彻的感觉，似乎这个人，下一瞬就会真如冰雕一般，化了。
“你看错了。”宫胤只是淡淡答。
景横波起身，走到院外。拉住蒙虎，问：“宫胤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蒙虎吭吭哧哧地道：“自然是……有的。”
“有你妹！”景横波搡开他，转身回到屋内，那两人看她气势汹汹进来，都抬眼看她。
景横波不理宫胤，自顾自走过去，将那个礼盒拆开，一样样拿出来看。
当面拆礼物十分不礼貌，铁星泽眼睛微微睁大，宫胤咳嗽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对他道：“……陛下是好奇。”
铁星泽随即恢复如常，笑道：“陛下直爽明朗，正是性情中人。”
他眨眨眼，忽然悄声笑道：“……所以您不必急着替她解释了……不然我总错觉她是你妻……”
宫胤手中茶盏叮一声落下，盖住了这句话，景横波没听清楚，回头睁大眼，“你两个鬼鬼祟祟说我什么？”
两个男子一起转头，特坦然地齐声道：“什么都没有！”
景横波也不放在心上，夸张地打开礼盒，掂起赤橘嗅了嗅，大声道：“好香好香！”
铁星泽微笑，宫胤不语。唇角神情无奈。
赤橘色泽如火，本身是没有香味的。
景横波抓出纸包封的火炉饼，嗅一嗅，“好香好香！”
铁星泽唇角翘起，宫胤只能低头喝茶。
火炉饼香在内馅，外壳多层，是闻不到香气的。
景横波又翻出一大块用油纸包着的长条物体，还没闻就闭着眼睛摇头赞美，“好香好香！我闻着就觉得饿了！”
铁星泽再也忍不住，噗一声笑出来，茶水喷了满衣襟。
宫胤放下茶盏，招招手示意蒙虎进来，道：“看看厨房有什么点心，加紧做了送上来。”
“干嘛干嘛，我不要吃点心……”景横波悉悉索索拆开包装纸，为表陶醉，鼻子凑近夸张一嗅，“好香……哇……”
她险些吐出来——一股奇异的油腻荤味冲入鼻端，一瞬间牵动胃肠直欲翻江倒海。
一杯茶递了过来，递茶的是铁星泽。
一只手轻轻拍在她背心，一拍便压住了她肠胃的翻腾，自然是宫胤。
铁星泽似乎在忍笑，一边忍一边又似为自己的忍不住笑不好意思，歉然道：“陛下，风干肉经过特殊处理，没有蒸熟前是很难闻的……”
景横波眼泪汪汪，用眼神大骂他——怎么不早说！
宫胤接过茶，喂她喝了一口，扶她坐下，道：“想吃回头送进你那给你吃，至于这么急？”
结果她不坐下，哭丧着脸扒着桌子，道：“其实还是挺香的，我不喜欢一个人吃，我在你这里吃……”
宫胤心中一动，背影一僵。
这才是她厚脸皮拆礼盒，睁眼说瞎话说肉香的真正原因吧？
她想和他一起吃饭。
他直觉要拒绝。
近期他的饮食已经改变，实在有不能和她一起吃饭的理由。
然而他回身，便见她一双眸子，因为刚才的作呕依旧泪光盈盈，不同于平日的张扬恣肆，这样的楚楚之态，令人心底忽然便漫过一波柔软的潮，淹没坚固的岸。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通知厨下，今晚陛下赐宴沉铁世子，国师作陪。”
铁星泽立即微笑躬身：“微臣不胜荣幸。”
景横波悄悄打个响指——宾果！就知道这招有用！
这家伙已经很久不和她一起吃饭了，每次都有各种理由推脱，今儿她一定看清楚他的喜好和胃口，这什么饼啊肉啊，他如真喜欢，她去学。
女人是水嘛，除了水，还有什么能淹没钢铁堡垒？
……
似乎是为了中和静庭过于清素的气质，静庭四侧种了很多的红枫，因为玉照宫地气温暖，虽然现在已经是初冬，但红枫依旧艳丽，一色深红如火，点燃了静庭的雪石地面，而更远一点是花园的叶翠菊黄，在一片烂漫的红中，鲜亮地点染着。
这场非正式的赐宴，按铁星泽的提议，就安排在了红枫树下。内侍们排开一块巨大的锦织地毯，每个人盘坐其上。
头顶上红枫簌簌，透过斑驳的红叶，可以看见碧蓝的天空，高而远，时而飞快迤逦过一抹衣带般的云。
食物当然并不止那几样很普通的特产，景横波早已吩咐拥雪赶紧大展身手，在她寝宫的厨房里煲汤炒菜，务必将最能引人食欲的菜色源源不断送上来。
不过宫胤依旧不怎么吃。
他拿了一只赤红如火的橘子，在指间慢慢地剥，将橘瓣上白色的筋络，细心地一丝丝地撕，景横波夹着一块菜，左一眼右一眼地偷瞄，只觉得那橘红的果肉在他雪白的指掌间翻转，说不出的好看。
那双雪白的手却忽然伸到她面前，掌心里果肉玲珑。
景横波怔怔低头，橘子的甜香沁人心脾——大神忙了这半天，给她剔的？
宫胤却似已经不耐烦了，手又往前递了递。
内侍都站得远远的，铁星泽好像忽然对面前的锦缠鸭有了感情，低头专心注视。
景横波忽然扬眉笑了。
她将橘子一分两半，另一半飞快地塞进他唇中。
咬着半个橘子，瞪着她的大神看起来很违和，她笑得越发开心。
宫胤注视着她明艳飞扬的笑容，眼底光芒微闪，慢慢将橘子含入口中，微凉而甜的滋味盈满口腔，入喉是甜美一线，逼入肺腑却生出凛冽的痛来。
他脸色微微一白，却立即对期待看着他的景横波，唇角一勾。随即转头，拿了一个橘子递给铁星泽。
铁星泽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皱，看了景横波一眼，她正得了鼓舞，欢天喜地拿起一个橘子亲自剥，看样子是打算投桃报李。
“这样闷声不吭吃饭似乎欠了几分趣味。”铁星泽忽然笑道，“行个酒令吧。”
宫胤目光一闪，当先道：“好。”
景横波大喜，她好酒，酒量了得，穿越后一直没有什么机会喝酒，听见这提议眼睛都亮了。
“蒙虎，拿……龙山冰酿来。”宫胤吩咐。
蒙虎远远走过来，看了宫胤一眼，随即躬身下去准备。
铁星泽大笑：“今日托陛下福，好口福！”
景横波很兴奋，宫胤拿出的酒，铁星泽又是这个反应，还能差了？
蒙虎亲自送酒，一色三个玉壶，光泽温润透明的壶内，酒色淡碧，远远望去似一块水头上好的翠玉。
景横波注意到宫胤的酒壶和他们两个的有些不同，壶身外微微凝着水汽，似乎冰镇过，不过宫胤的武功本身就走冰雪路线，她也没在意。
她拿起酒壶，对尺寸很不满：“就这点？一人几壶？”
“陛下好大口气。”铁星泽眯着眼睛，似乎未饮已醉，“微臣还担心这酒微臣喝不完呢。这是大荒最著名的烈酒，在大荒唯一的酒泽酿造，再在冰泽窖藏，分十年酿，二十年酿，三十年酿，百年酿。这三瓶……”他陶醉地一嗅，“只怕便是那号称‘一滴千金醉酒仙，万古星辰乱长夜’的百年龙山了。”
“一滴千金醉酒仙，万古星辰乱长夜？啥意思？”
“一滴千金是指价值，醉酒仙不用说也能明白。至于万古星辰乱长夜……”铁星泽笑，“您喝完就知道了。”
“卖关子。”景横波咕哝，不过兴趣也更大了，拔开酒壶塞子，深深嗅一口。
并无太浓烈的酒气，只觉得一股清气似蒸腾而出，化为凛冽一线，逼入鼻端，再下一瞬，她瞪大眼睛，忽然觉得鼻子周围的肌肤都一麻，过电一般。眼前刹那闪过无数星华，纷乱地映照在天幕上。
好一个“万古星辰乱长夜”！
这是什么样的酒？怎么感觉这么奇特？
“这酒还号称‘叠浪乱三’。”宫胤道。
“这又是什么意思？”
“是指这酒的后劲，足可以让人昏乱三次，而且它的酒劲不是持续的，是如浪潮一般，一层迭一层的。一层过去，可能会清醒一段，再一波后劲上来，会比上一次更猛。如此反复，最起码三次。”铁星泽解释，“不过这酒虽然烈，本身却是极难得的补酒。是真正有固本培元延年益寿之效的酒中之圣，尤其百年酿……我几乎都没听说过真的存在百年酿。”
“刚满百年。”宫胤道。
铁星泽看了景横波一眼，若有所悟，笑道：“如此，我可算托了陛下的福了。”
景横波彻底被这酒吸引，忍不住翻来覆去端详，那边宫胤看她一眼，自己倒了半杯酒。
“行个酒令吧。”他道。
“正该如此。”铁星泽自然赞同。
景横波对宫胤难得的兴致也十分捧场，“好呀好呀，不过不要来太文绉绉的东西，我怕我才学太非凡，会吓死你们。”
难得宫胤没有拆她台，只道：“每人说出一物，之后再接两句，要求两句，音同而意义相反。”
铁星泽连连点头，“这是一物说双令，既浅显又考敏捷，甚好。”
景横波大约听懂，想了想问：“怎么定谁来说？”
铁星泽看看席中，取了个瓷勺置于盘中，手指拨转了转，道：“瓷勺停下后，勺柄指向谁，就谁喝。”
“好啊好啊，公平。只是你们两个武功好，可不许作弊。”景横波笑眯眯地看着宫胤，用口型悄声道：“你如果不怕我酒后乱性，尽管作弊让我喝么么哒。”
宫胤侧侧身子，离这女流氓远一点。
勺子转了起来，景横波目光灼灼，大呼小叫，“指宫胤！指宫胤！”
她改变主意了，灌醉宫胤最好，她是多么怀念当初中了天丝散，身娇体软易推倒的大神啊。
勺子转停，勺柄指向铁星泽。
铁星泽对景横波歉意一笑，一口一杯，“僭越了。风中蜡烛，流半边，留半边。”
景横波鼓掌，“哈哈哈妙啊。我要不要陪一杯？”
“不用！”两个男人异口同声。
第二次勺柄指向宫胤，他淡淡抿一口，随意地道：“梦里寻花，拾一朵，失一朵。”
“国师此句意境风雅！”铁星泽赞扬。
景横波却摇摇头，笑道：“怎么会失？拾一朵，那一朵自然在你手中，只要你珍重便好。”
宫胤看她一眼，道：“所以说是梦里。”
“不通不通。”景横波大摇其头。
勺柄再次转起，这回还是宫胤，他喝了剩下的半杯，道：“雄关夺城，上一人，丧一人。”
“国师此句有杀伐之气，说的可是当年黄金部叛乱之战？”铁星泽眯起眼睛，似有神往之色。
“当年黄金部以死士赤身夺城，顶着亢龙箭雨攀爬城墙，每上一人，便死一人。每上一寸城墙，便丧一寸本族志气。”宫胤语气清淡，一旁护卫们却自觉有霸烈之气扑面而来，不禁想起当年金戈铁马岁月，人人捏紧武器，手背绽起青筋。
只有景大女王，对打打杀杀反应迟钝，忙着大吃大喝。
勺柄再次转起，景横波目光灼灼，结果勺子停下，居然还是令她失望地落在了铁星泽那里。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你们包圆了？作弊作弊！”她愤愤。
铁星泽歉意地对她一笑，赶紧喝了自己那杯，“无缘男女，撮一对，错一对。”说完面色微微一暗，勉强笑道，“对不住，无有它意，实在是忽然想起自身一些琐事，还请陛下和国师不要介意。”
宫胤了然地看他一眼，“当初那个旧婚约，还没解决？”
铁星泽苦笑着摇摇头，“那岂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我身在帝歌走不开，这事儿也只能搁着了。”
“或许，将来，”宫胤端着杯，似在出神又似漫不经心地道，“你会有机会好好解决这事。”
铁星泽悚然一惊，抬头看他，宫胤已经转开眼。
景横波听得一头雾水，很八卦地凑过来，“喂喂你不是有未婚妻了吗？怎么还有个旧婚约？这婚约很麻烦？告诉我我帮你解决啊，本姑娘别的本事没有，骂那些厚脸皮女人最有经验啦……”
铁星泽哈哈一笑，当真慎重其事向她抱拳，“那就有赖陛下了。将来陛下如有机会驾临沉铁部，可要记得今日承诺。”
“那是自然啦，咱们谁跟谁？你是宫胤的好朋友，就是我的好朋友啦。”景横波眉开眼笑，大包大揽。
把玩杯子的宫胤，前半句手指微微一顿，后半句眉头微微一扬。
连站得远远的蒙虎，都感觉到刚才一霎气氛冰火两重。
勺子又转了起来。
景横波这回再不甘心落空，砰砰砰地拍桌子，“停下！停下！”
勺子慢慢停下，在她和铁星泽之间来回转悠，铁星泽微笑着，按在桌上的手微微一沉，那勺子一颤，在景横波面前彻底停下。
景横波怒赞：“识相！”迫不及待一口喝掉早已倒好的酒。
一口下去，只觉得酒液极有质感，似一块玉滑入咽喉，落于血液肠胃之类琳琅有声，随即，轰然一声，在体内烈烈燃起，又似起大风掠动周身细胞血液，整个人腾腾热起，一线灼热，直上脸颊。
“好厉害！”她蓦然一声，竟似微晕，撑住下颌。
两个男人目光都忽然一凝。

第八十章 对全世界说我爱你
一杯下肚，景横波原本如白玉一般的肌肤，忽然便染一抹酡红，那般的红非任何胭脂可以比拟，自乌黑的鬓边悄然浸染，似霞彩自黎明白色天幕尽处悄然而生，刹那惊艳人们视野。而她的眸子，忽然便盈了一层水光，清润粼粼，顾盼间魅色亦俏生，一眼瞧去令人心中一晕，似被那般潋滟秋波淹没。
宫胤一眼之下，眉头一皱，眼光下意识向铁星泽一飘。
铁星泽一眼失态，立即醒觉，微笑转头起身，将壶递给蒙虎，道：“这酒太烈，劳烦大统领，给兑点普通酒罢。”
蒙虎微笑接过，丝毫不介意铁星泽拿他使唤——他现在只有感激的，还是铁世子知情识趣，晓得什么是禁忌，只要他肯不看女王，便是要他跑十趟腿都乐意。
宫胤收回目光，轻轻按住景横波的手，“不能喝就不要喝。”
景横波只是不适应那酒的烈，短暂一晕，随即恢复正常，此刻脸上光彩熠熠，一把反握住他的手，笑道：“不！好爽！还要！”
宫胤垂下眼，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她宝光流动的兴奋的眼神，想着她到底知不知道最后两个字很惹人误会？
“酒令，对了还有酒令我还没说。”景横波掠鬓一笑，背负双手踱几步，清清嗓子，“听好了啊，绝对牛逼——宫胤抢汤，盛半碗，剩半碗。”
“噗。”铁星泽半口酒喷出。
“咳咳……”宫胤一口酒呛了。
景横波得意洋洋，“怎么样？妙不妙？”
“妙极。”铁星泽鼓掌大笑。宫胤那脸色，似乎依稀又是那日侧门抢汤模样。景横波很担心他会不会一气把面前一壶酒一口给干了。
远处蒙虎忍不住微笑，目光不忍移开。
红枫翠叶，白毯如雪，一色烂漫秋叶之下，是人间最为美丽和聪慧的年轻男女，他们心若琉璃，颜若春花，胸有璇玑，言藏锦绣。更有彼此之间相通的心意和温暖，眼眸中倒映彼此笑颜，斟酒的衣袖款款拂过这一年最温柔的金色秋风。
时光在此刻如此美好，恨不能一霎停留成永恒。
景横波发现这个游戏如果玩下去，她必定要失败，眼珠一转，提议，“这个不好玩，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
“什么是真心话大冒险？”铁星泽似乎也有了几分醉意，散开了衣带，执杯的手懒懒搁在膝头，端凝庄重气质里便多几分疏狂风流，却又不显无礼。
“勺子指到谁，谁就喝一杯，自己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如果是真心话，那么必须回答别人的问题，还必须答真话。如果选大冒险，那就要做到对方要求的一件事。”
“听起来很有意思。”铁星泽端杯笑。
宫胤抬起脸，乌黑的眼珠子清凌凌如水底黑石，简短地道：“好。”
勺子这回指向了铁星泽。
铁星泽笑得爽朗，“真心话好了，事无不可对人言。”
景横波瞅着他，想问问他未婚妻是谁，旧婚约又是怎么回事，忽然想起这么问大神只怕又要不爽，以后偷偷问好了。
她的兴趣在宫胤，不在铁星泽，随便问问好了。
“一生中最难忘的事是什么？”她撑着下巴，笑吟吟问他。
铁星泽转着酒杯的手一顿，这一刻只有酒液记取了他的神情，随即他抬起头来，笑道：“有一年在皇城看烟火，灿烂壮观永不忘。”
“一场烟火至于么？”景横波撇撇嘴，“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让我娘过上她想要的生活。”铁星泽答得慎重。
景横波想他娘不是沉铁部的王妃？最差也是个夫人，怎么说得好像境遇不佳一样。
倒是宫胤点点头，沉默和他碰了一杯，似乎知道些什么。
景横波最讨厌男人们心有灵犀而她一无所知的状况了！虽然基情满满赶脚，但如果其中一个是她男盆牛那就不好了！
“最恨的人是谁？”她立即紧追一个问题。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铁星泽转着酒杯，悠悠道。
景横波一怔。
铁星泽抬头看着宫胤微笑，“四岁遇见他，倒霉至今。第一次见面就害我落水，第二次见面我陪他掉崖，之后小伤小难不计其数，好容易摆脱他回了王城，没几年又因为他，应召以质子身份羁留帝歌，我遇上他啊，”他笑笑，举杯一饮而尽，“倒了大霉咯。”
宫胤抬眼看他，难得语气饱含歉意，“其实你可以不作为质子来帝歌的，按说不该是你。”
“总得有人来。”铁星泽随意一笑。
“如果不是你第一个主动应召，我的质子计划没那么容易完成。”宫胤给他斟一杯酒，对他一照，“谢了！”
“这杯酒我喝得！”铁星泽并不谦虚，两人酒杯一碰，各自一饮而尽。
景横波羡慕又嫉妒地咂咂嘴——男人之间历经考验的友情哦，有时候真让人心怀激荡。
“还有问题……”她强势插入。
“真心话是这么没完没了问下去？”宫胤忽然道，“为什么我感觉，应该只有一个问题？否则选真心话的岂不吃亏？”
景横波“呃”地一声，真心话确实只有一个问题，只是她吃定古人不懂规则罢了，谁知道宫胤这家伙太厉害，这也能猜到。
她只好遗憾地放过了铁星泽。
勺子转起，景横波对铁星泽眨眨眼。
铁星泽果然是个知情识趣的妙人，立即充分领会吃透了女王陛下的指示精神，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按。
勺柄眼看着转向宫胤的方向。
景横波摩拳擦掌，兴奋等待。
宫胤瞟她一眼，手轻轻落在壶身上。
已经快要慢慢停下的勺柄忽然又飞快转动起来。
景横波傻眼，扯住他手臂大叫：“不行，作弊！你作弊！”
“以己之道还施彼身。”宫胤不为所动。
“你就不让着我！你就不让着我！”景横波看着那居然越转越快，疯狂乱指的勺柄，抓狂地撼他。
宫胤唇角微微一勾，上身笔直，纹丝不动，铁星泽不说话，笑吟吟地看着。
勺子疯狂猛转一阵，在景横波几乎以为必然指向铁星泽或者她之后，忽然猛地一顿，毫无预兆地停下。
正正指着宫胤。
正在乱嚷的景横波猛一停，瞪大了眼睛。
男人们都露出淡淡笑意。
所谓宠溺，如是也。
“啊你耍我。”景横波懊恼地咕哝一声，捏了他肘弯一把，“我一定要问你个狠的。”
宫胤端起杯，道：“你怎么知道我会选真心话？”
景横波笑得狡黠，“选大冒险？好啊，那你就选吧！”
宫胤抬眼看了看她，决定还是不要选大冒险好了。
如果她提出要他在这林子里跳舞怎么办？
“真心话。”他道，“只许一个问题。”
景横波撇撇嘴，“难搞的人就是不好玩，好吧……告诉我，你会怎样爱一个女子？”
宫胤手一顿。
正含笑偏头看风景的铁星泽转头。
不远处蒙虎忽然绷紧了肩膀，呼吸放轻。
只有景横波，依旧笑吟吟地，轻松地等着答案。
听不到内敛的家伙大胆表白，换个方式也行啊。
枫叶在斑驳日光里瑟瑟，在人的脸颊上投射淡红的枫影，景横波眼眸里却有比红枫更火热的东西，灼灼闪亮，似要在下一瞬间燃着。
宫胤却垂下眼，似乎对着酒液出神。
景横波此时倒有耐心，并不催，但下意识就端起酒杯，左一杯右一杯地喝。
良久终于听见宫胤说话，很慢，很轻，却令人觉得一字字在心间淬炼过，有力而慎重。
“我若爱一个人，并不以她的爱恨为唯一依归。”
景横波愕然抬头。
“我若爱她，也并不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景横波瞪大眼睛。
“我只愿她在这世道安好，平静或者轰轰烈烈生存。如果这世上只剩下一条路可以供她一人行走，我会选择送她走上。如果那条路需要以所有人尸首来垫，可以从我开始。”
“说爱情，为毛说得这么血淋淋杀气腾腾……”景横波打个冷战，有点失望地道，“如果对方根本不需要走那样的路呢？”
宫胤淡淡道：“只要我认为需要，那就需要。”
“沙猪！”景横波喃喃一声，抱住了肩膀。
这个答案，也不能说失望，仔细咀嚼，自有一份震撼狠绝在，字里行间的坚执和凛然，让人只觉得光辉坚定，令人无所逃避。
可是她害怕这样的决绝。
她懒散，向往简单和闲适，便纵偶有雄心，也只期待和喜欢的人并肩去摘天上星月。
若不能一生一世一双人，独坐王位又有何乐趣？玉照宫黄金琉璃座扶手左右不靠，往哪个方向靠近，都触不及温暖的臂弯。
“高冷帝就是这样啊……”她喃喃，“什么事到你这里，就特别认真严肃，你就不能放松一些吗？说我会陪她吃饭陪她玩和她一起组建家庭一生忠于她生三四个宝宝白头偕老这样不是很好吗？”
宫胤看她一眼。
“倒退十年，或许我可以说这么傻的话。”
景横波叹口气，想了想，似乎自己想通了，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觉得呢，”她笑笑，偏头看他，“别那样。她未必就是你以为的弱者，女人能顶半边天哟，有时候你放手，她或许比你想象得更坚强有力。所以千万别轻易说拿尸首来垫，或许她自己就能开辟一条路，或许她只愿和相爱的人普通过一生，或许在她看来，失去你才是最不想看见的。为所爱的人珍惜自己，才是每个相爱的人应该做的。”
宫胤注视着她，目光柔和，浓艳秋景在他熠熠眉宇间似要淡去。
“是的。”他道。
风卷了零落的红叶，从乌发间飞去，韶华艳极，酒浓花香，却不抵这一刻相视的目光情意深深。
铁星泽向后靠了靠，喃喃道：“觉得自己甚多余……”
景横波“噗嗤”一声笑出来，忽觉心境奇异，似有无限情绪将要喷薄而出，想要大喝大唱。
她伸手转盘子，“继续继续！”
两个男人似乎都在出神，这回没作弊，勺柄停在了景横波面前。
“哈哈哈哈。”她迫不及待地喝完杯中酒，目光发亮，高声宣布，“大冒险！”
宫胤立即阻止，“真心话！”
“大冒险！”
“真心话！”
“大冒险！”景横波犟起来就是一头赶着不走打着倒退的驴，“你再和我捣乱，我就跳草裙舞！”
宫胤想象了一下草裙舞，看了看铁星泽，闭嘴低头喝酒。
景横波满意了，笑哈哈地看两个男人，“大冒险，你们可以要求我做一件事。可以选难度高的，我做到了之后，就可以要求你们中一个做一件事。”
她擅自改了规则，反正两只古人又不知道。
铁星泽笑着摊摊手，“微臣可没资格要求女王做什么，还是偏劳国师吧。”
宫胤酒杯一停，看了景横波一眼，似在斟酌。
景横波笑吟吟对他嘟嘴，指着自己翘起的红唇。
你可以要求当众献吻哦，姐会遵守规则哦，过了这村就没那店哦。
宫胤颊上掠过一抹薄红，转开眼光。
“缝一件可以穿的衣裳。”他道。
“啊？”景横波一傻。
好狠！
她已经做好准备跳舞啊唱歌啊什么的，反正大神绝对不会出什么让她随便找个男人搭讪献吻之类的事，或者她猜大神会要她当面表白，对此她也举双手双脚赞同，她连在哪表白的地点就选好了，就在前面盛华池莲塘上的月沟桥最上面，对整个玉照宫大喊！
结果他老人家来句这个！
“这个这个……”她眼睛发直，“一时半刻做不好怎么办？”
“那就先欠着。”宫胤唇角淡淡笑意，似乎很愉悦，“你只需告诉我你能不能做到便成。”
“能！”景横波发狠——男盆牛要爱心内衣了！戳漏了手指也要做到！不就缝个内裤嘛！
哎可惜穿越时箱子里没能塞下缝纫机，或者没能把小蛋糕带来，小蛋糕好像会打手套……
她答得爽快，宫胤神情也颇满意——嗯，终于可以让她收收心学学女红了，嗯，她做的第一件袍子想必很难看，不过还是要穿的，就晚上穿穿好了……
两人各自算盘打好，脸色一整。
“这个先欠着，再来再来。”景横波积极地转着盘子。
两个男人都瞪着她，龙山冰酿极烈，一般人半壶顶天，此时两人都已经微醺，怎么这个女人还精神奕奕，除了脸稍稍红了点，没什么变化？
真正千杯不醉的海量？
宫胤开始有点后悔提议喝酒了……
“不对，”景横波忽然一拍脑袋，恍然道，“我差点忘了，刚才我说，只要我过了大冒险，我就可以要求你们各自做一件事。”
不等两人同意，她气壮山河地一指铁星泽，“我要求你，立即回避！”
铁星泽哈哈一笑，赶紧端起酒壶一口喝尽，顺手又将旁边一壶备用的抄进怀中，才站起身，道：“微臣遵旨！”转身就走，极为潇洒干脆。
宫胤半仰着头，看看铁星泽再看看景横波，眼神颇复杂，不知道是期待还是紧张。
一边的护卫们也齐齐绷着肩膀，期待又紧张地斜瞟着这边——谁知道不按常理出牌的女王下一步会做什么？更不知道好像已经有了酒的女王会干到什么程度，不会当众白日……那个……吧？
“星泽，”宫胤忽然道，“那件事，拜托了。”
铁星泽转身，一笑躬身，“不敢有负国师所托。”
宫胤凝视着他，慢慢道：“你在帝歌多年，熟悉帝歌道路建筑，女王闲居宫中，有时候也想出去疏散疏散，你知道我忙，你若有闲，多陪着陛下吧。”
景横波霍然抬头——啥米？她耳朵出问题了吧？
铁星泽似乎也怔了怔，没想到宫胤居然有这句，但也没有什么兴奋之色，反而皱起眉头，“陛下出行，安危何等重要……”
“所以，”宫胤截断了他的话，“她若出宫，她的安危，便拜托你了！”
铁星泽苦笑一声，摸摸鼻子，只得再次躬身，“是。”
宫胤又看他一眼，道：“你有醉意了。这酒后劲极大，你今晚还是留在我这里。”
铁星泽也不推辞，晃晃酒壶，道：“也好，我真觉得走不动了……”
景横波看他背影离去，眼睛发直，喃喃道：“醋坛子今天变味了……？”
身后“当”地一声，酒杯搁下的声音，宫胤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陛下喝尽兴了？那恕臣还有要事，不陪了。”
“啊别！你还欠我一个大冒险！”景横波一回头看见他真的起身要走，赶紧蹿过去，扑在他背上，“我要你背我，顺静庭走一圈！”
宫胤浑身一僵。
那么突如其来地，她扑上来。
几乎瞬间，他便感觉到背上的温暖和柔软，感觉到她躯体的轻灵和喷薄，感觉到她的呼吸，微带清甜的酒气和女子天生的魅香，从脖颈之后拂过，越过耳边鬓发，忽然就乱了这天地人间。
他身子微微前倾，竟然就不敢动了。
整个静庭的侍卫，在景横波扑过去那一瞬间，都下意识去握武器，然而下一刻赶紧缩手，想转身不敢转身，想动不敢动，看见国师那古怪姿态，想笑，更加不敢。
景横波才不管有多少人看见，眯着双眼，双手环抱住他的脖子，用鼻音嗯嗯说话，“快点……快点……再不走，我就要求你背我绕玉照宫走一圈……或者背我绕帝歌走一圈……累死你……”
宫胤僵了一会儿，慢慢站直身体，双手向后，慢慢托住她腿弯。景横波立即舒服地将脸靠在他背上。
他对上蒙虎微带担忧的目光，轻轻摇头，蒙虎打了个手势，静庭的侍卫立即散开。
宫胤从容地背着景横波，顺着鹅卵石的小道一路走。景横波在他背上格格笑，“嘎嘎嘎当初在林子里你逼着我背你，现在三十年风水轮流转，这仇我可报回来了！”
宫胤偏头看她一眼，唇角微微一弯——所谓心有灵犀是否如此？此刻他想的也是当初密林她背他那一路。
虽然当时被背得并不轻松，还要以真气支持她，不过到如今，也该还了。
头一转，一擦，她正好俯下脸来想说话，刹那两唇闪电般一触而过。
他被那沁凉的柔软惊得一颤，脚步一停。
她却丝毫未觉，不住格格低笑，呼吸间淡淡酒气和魅惑芳香交织，化为另一种奇异的气息，神秘而低徊，似要唤醒所有人内心深处潜藏的渴望。
他这才恍然，原来她还是微醉了，先前偷喝的时候太快的缘故。
“嗯嗯宫胤……你身上好香……”她低低道，唇无意间不断擦过他的颈项，“但是也好冷……”
他停了停，微微偏头让开她的唇，不是不贪恋她的香气，而是怕自己经不住这样的撩拨。
有意勾引尚可抵御，无意撩拨最是销魂。
他停下来的时候，身周起了淡淡雾气，一丝丝寒气自动散去，体温自动回升。
这让他脸色稍稍一白。
她似乎感觉并没退化，很快感受到了他的温暖，一边舒服地蹭了蹭，一边喃喃道：“你是不是运功了？不用啦……习惯就好了，我说我要焐热你的……让我焐热你就好了……”
他唇角微微一勾。
谁说她放纵风流，游戏人间？
他从来只看见她的细腻和敏锐，似一面光可鉴人的镜，映射万象，照亮每寸阴影遮没的空间。
步子悠悠缓缓，顺着静庭的鹅卵石小路。
过揽胜阁、飞阑亭、萃华楼、冶春湖……静庭此刻无声，只将他的足迹留驻。
景横波趴在他肩上，觉得从他肩后看出去的静庭此刻最美，她诧异以往为何没有发现静庭竟然这般美，翠树红叶，碧湖白桥，白墙靛瓦，红曲扶栏，所有的烂漫色彩，在湛蓝的高天背景上凝化，化一副盛世宫廷行图。
“那边那边！”她忽然兴奋起来，在他背上踢腾。
前方是冶春湖，湖上有九孔长桥，一色弯弧凌空过，倒影相连如九轮月。
宫胤既然背了她，自然不愿违拗她的意思，缓步上桥，景横波眼看步伐步步升高，似要走进前方那一片蓝天中去，胸中忽有豪情升起。
她想要的大冒险还没有完成！
宫胤那个死闷骚一辈子都不敢要她大冒险！
可这样的机会能有几回，她想做就要做，想说，就勇敢说！
宫胤忽然停住，此刻，在桥的最高处。
风在此处激越，将两人长发拂乱，纠缠一起。
景横波挥开宫胤被风吹起扑满她脸的长发，张开双臂。
“小心！”宫胤靠着桥边，没想到她忽然张开手，急忙要去扶。
“宫胤！我喜欢你！”
景横波一声大喊，刹那传遍整个静庭。
一瞬间静庭彻底无声。
风也似停，水也似静，人在原地伫立，抬头愕然相望。
宫胤抬起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忽然一白，越发显得眸子乌黑如深渊。
那般深渊底，却似有星芒爆闪，刹那直冲云霄，射裂长天！
他霍然回首。
景横波格格大笑，又一声大喊似要震破宫胤耳膜。
“宫胤！我早就喜欢你了！很喜欢很喜欢！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让全世界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让全世界知道我喜欢你！”
她笑着一指居高临下的长桥。
“在这桥上，我看得见整个玉照宫，整个帝歌！你们看见我没有？看见我说喜欢他没有？人会老会死，时间会走会过去，可是土地不腐、流水不腐、桥石不腐、树木不腐！今天我说的话，山川河流，土地树木，天地日月，皇天后土，你们作证！”
风忽然烈了，哗啦一声卷走她的束发带，她干脆扬起头，让自己的长发似旗帜一般在桥顶飞扬。
桥下远远，蒙虎等人昂头遥望，眼神震撼而复杂。
隔邻的翠姐停下正在洗衣的手，扬头向这边看来。
拥雪从厨房探出头来，注视这方向的眼瞳乌黑。
静筠慢慢从屋内走出，扶着门框遥望，许是闷在屋里久了，脸色越发苍白如雪。
护卫中年轻的女子们，眼底泛起细碎的泪光，不知是欣喜还是惆怅，是佩服还是羡慕。
有一种勇敢自由，超越时代，永无替代。
宫胤半转着头，一直紧紧盯着她的脸，她脸色微微涨红，眼眸闪亮，虽奔放，无轻狂。
最起码此刻，他知她每个字出于肺腑，真挚不染。
胸中有浪潮拍岸，漫过心上九孔长桥。虽听见肺腑深处冰雪蔓延再咯吱碎裂之声，然而他终觉聆听此刻纵死而无悔。
这一刻不知是欢喜还是痛苦，是碎裂还是完整，浪潮如火，越过冰雪高墙，冲刷着经脉血液，他的掌心现出淡淡血点，身子微微一晃。
正在这时，景横波以一个大力的挥手动作，作为她今天向青天白日昭告心情的结束语。
“宫胤我中意你，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还要——啊呀！”
动作过大，她身子忽然一歪，向桥下栽去。
宫胤急忙伸手，一瞬间指尖忽覆一层冰晶，转眼又碎。他动作一僵，和景横波的手臂失之交臂。
景横波已经坠落下桥，惊呼声里，宫胤向前一扑。
“噗通。”
两人相拥着坠入桥下水中。
……
静庭今儿被震得静了又静。
连蒙虎都被这突然一幕惊得眼珠子都大了一圈——用手指想也想不到，女王掉桥了，更想不到的是，国师居然没能救住她，一起掉了。
愣了足足有一瞬，蒙虎才反应过来，急忙奔过去，“快打捞！”
“哗啦。”一声，河水水面冒出景横波的脑袋来，犹自格格格在笑，“凉快！爽！”又用手拨弄水面，诧然道：“咦，怎么忽然出现好多碎冰？”
她拨拨头发，在河面上左顾右盼一会，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酒劲上头，她迟钝地想了想，霍然睁大眼睛。
宫胤！
宫胤人呢？
景横波慌乱地四面一望，不宽的湖面上毫无人影，只有一些碎冰上下浮沉。
我勒个去，还在湖底？
景横波哗啦一声又扎了下去，动作太快太激烈，以至于刚赶到湖边的蒙虎，很担忧她一下子把脑袋扎破了。
片刻，又是“哗啦”一响，这回出来的是宫胤，脸色如霜似雪，手里托着脸色发白的景横波。
他起身掠上岸来，人还没出水，已经一连声道：“备衣裳火炉，姜汤热茶！”
“主上，陛下要不要紧……”蒙虎迎上，给浑身湿淋淋的宫胤披上大氅。宫胤顺手取下，包裹在景横波身上。
“她下水救人太急，抽筋了！”
……
半刻钟后，整个静庭的人，包括隔壁女王宫室的人，都团团乱转起来。
女王醉了。
按说醉了被水一泡应该清醒些，偏偏女王什么都和正常人反着来，她一抽筋，把自己给抽醉了。
一刻钟后，静庭的人都被打了。
侍女给她换衣服，被打了。
“要宫胤来！”她说。
侍女给她喝姜汤，她噗地喷了人家一脸。
“难喝！叫宫胤喂我！”
侍女端盆来给她洗澡，她抱住个澡盆大喊，“宫胤你个棺材脸死面瘫高冷帝万年冰山！你怎么总这么硬邦邦地呀，你就不能软和一些吗？哎你腰真粗，姐不能一手掌握呀怎么办呐！”
她仰天长号：“怎么这么硬啊！”
她“噗通”一声自己跳入澡桶中，哗啦啦拍打得屋子里到处都是水花，一边拍一边嚷：“热起来！热起来！我要你热起来！”
过一会儿她一头扎入水底，好一会儿不冒头，侍女和翠姐她们生怕她在澡桶里淹死，都赶紧去拽她，结果她哗啦一声又蹿出来，指着虚空激越地大吼：“尼玛你们都欺负他！都欺负他！可不要撞在老娘手上！不然叫你们下辈子都别想做男人！”
翠姐拥雪目瞪口呆地看着发酒疯的景横波，呆呆抹一把满脸被溅的水。
……
宫胤就站在她寝宫的门外，没换衣服，披了件披风，湿淋淋的乌发贴在脸上，听她又跳又叫又吐槽。
一开始他皱眉，再然后他无奈，对某人满口满声的“宫胤来伺候”，当做没听见。
这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他实在不方便就这么进去。
听到最后一句他却微微一颤，嘴唇轻轻一抿。
他脚步刚刚下意识地一动，忽然听见身后女子声音，怯怯地道：“国师，您没换衣裳，又站在风地里，小心着凉……”
他微微偏头，就看见一朵小白花般的静筠，素衣乌髻，清水脸蛋，姿态楚楚地捧着一碗姜汤，站在他侧后方。
她如此娇弱，站立姿态都在轻轻摇摆，比醉酒的景横波还令人发晕。
迎着宫胤目光，她将姜汤递上。
……
喝醉酒的人就是神奇。
屋子里跳大神的景横波，不知怎的忽然耳聪目明，忽神秘兮兮地道：“外头有女人声音！”话音未落，已经从澡桶里爬出来，湿淋淋奔到窗边。
“哎哎你小心受凉……”翠姐拥雪和紫蕊哭笑不得地追着。
……
姜汤递到面前，还是滚热的。
静筠仰起的目光，也隐藏着微微的灼热和关切。
宫胤的目光，却从姜汤上飘了过去，飘过她的脸庞，落于虚无的一点。
“本座以为，”再开口时他声音若有寒气，“作为陛下的侍从，你的姜汤，应该首先端给她。”
血色瞬间从静筠本就发白的脸上褪去。
宫胤已经转过头，另接了蒙虎恰在此时送上来的姜汤。
静筠捧着姜汤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一碗姜汤此刻在手中便如千钧，捧不得摔不得，压着她似要陷进地里去。
她僵硬地立着，宫胤也不理她，喝了几口姜汤，半转身，“嗯？”
他斜飞的眼角眸子深黑，光芒冷而凛冽，她禁不住打个寒战，急忙低头。
“是奴婢失礼……”她将声音咬在齿缝里，坚持着一字字吐准，“奴婢这就将姜汤送给陛下。”
她快步走开，步子却有些踉跄，头晕目眩里辨识方向不清，竟然走到了窗前。
景横波一直扒着窗缝瞧热闹，忽然便叫住了她。
“静筠。”
静筠一颤，抬起头来，这才发现景横波就在窗边，她脸色更白，勉强笑着将那一碗烫手的姜汤举起。
“大波，我给你送姜汤……”
景横波头抵着窗棂，将窗子顶开，摇摇头道：“静筠呀……你是不是喜欢宫胤？”

第八十一章 求婚
一句话石破天惊，所有人都一呆。
静筠完全没想到她如此直白，惊得手一哆嗦，险些洒了姜汤。
一旁翠姐等人已经退开，翠姐长长吐一口气，拥雪面无表情。紫蕊皱着眉，似在思索。
宫胤本来要过来，此刻倒停了脚步。
他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
景横波当真是个奇葩，酒后尤其奇葩，既混乱又清醒，既简单又复杂。
或者她本来就是清醒的，只是酒推动点燃了她的情绪，让她更加放纵自我，想要说出自己所有想说的话。
不过现在，应该是她酒劲之后的清醒期。
酒后要他背，是第一层酒劲；落水是第二层酒劲，就是不知道她的第三层酒劲，会搞出什么幺蛾子。
“我……我没有……”静筠在最初的慌乱过后，很快收拾了情绪，一边飞快摇头，一边低声道，“你这边已经有姜汤了，我看国师一直没喝，才送了碗给他。我是想着，如果他因为你而着了风寒，那群大臣或许又要为难你……”
“静筠啊……”景横波就好像没听见她的话，依旧额头抵着窗棂，笑眯眯地打着酒呃，“送姜汤呢，没有什么。喜欢一个人呢，也没有什么。他宫胤又不是我的所有物，他那么好，那么帅，那么高冷得让人心痒，连我都忍不住上了他的套，你看中了，我也能理解呀……”
蒙虎担心地看着主子，果然，主子的脸色又开始随着女王的奇谈怪论做各种非常性变化——第一句是不满的，第二句是喜欢的，第三句是恼怒的，第四句是想揍人的……
静筠勉强维持的镇定，也被景横波这些话即将击溃，她有点慌乱地抬起头，张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眼底似闪过几分希冀，又有几分疑惑，半晌她低低道：“你真是这么想的么……”
“呃……我说呀……”景横波醉酒状态却完全是自我思维，根本不存在沟通这回事，打个呃继续道，“但是呢，虽然我挡不住人家喜欢他，但我却可以挡住人家抢他。这个人家，可以是你，可以是她，可以是蒙虎他妈，可以是隔壁小花……”
静筠眼中希冀的光淡去，脸色又覆了一层惨白的霜色。
蒙虎和宫胤齐齐脸色铁青。
蒙虎——我妈五十了！
宫胤——他妈五十了！
……
“……他是我的男盆牛，是我喜欢的人。你是我的好朋友，是我的闺蜜。”景横波隔着窗棂抓住静筠的手，正色道，“朋友妻不可戏，朋友夫不可夺。静筠，我不管你怎么想的，也许我看错了，也许我喝醉了，你就当我是醉话，反正我告诉你，这个男人呢，我喜欢了，就绝不会允许他身边出现任何可疑目标，凡是试图接近他的雌性生物，统统都是我的敌人，凡是他试图勾搭雌性生物，那他就是我的敌人……呃……不过我不想和身边的人做敌人……”
宫胤面沉如水，斜睨着景横波，看模样如果不是碍着不方便进去，大有想把她拎出来教训一通的意思。
平淡却直白的话有时候比辱骂更戳心，静筠再抬起头来时，苍白的脸色竟然已经涨红。
“我……我……”她哭出声来，“你何必这样说我，我不就送了一碗姜汤，也和你说了理由了，难道不是为你好么……”
景横波笑了笑，语气忽然有点唏嘘，“……我是女人啊，我是恋爱中的女人啊，我看得懂眼神啊……”
静筠如遭雷击，退后一步。
“我们做好朋友，一辈子，好不好？”景横波拉住她的手，“你在宫中好好养着，我负责将来给你找一门最好的夫婿，给你最好的陪嫁，让你风风光光出嫁，过一辈子幸福生活好不好？我们把事情变得简单点好不好？有时候也就是一时迷恋，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友谊，为了我们这一路走来的不易……珍惜它们，好不好？”
姜汤碗终于落地，呛啷一声砸得粉碎，静筠努力要扳开景横波的手，景横波却变得极有力气，抓住她不放。
她盯着静筠的眼睛，一字字道：“对不住，我知道我太霸道。但是，”她松开手，“捍卫我喜欢的人，我永不退缩。”
“啊……”静筠终于发出一声压抑的哭喊，转身就跑，心绪波动太大太激烈，她跑不了两步便跌倒在地。
院子里的女护卫都没动，屋里的几个人都没动，蒙虎脚步微微一抬，又停住。
静筠趴在地下，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左右缓缓看了一圈，那些没有挪动丝毫的脚。
沉默有时候也是一种无言的压力，岿然而森冷。
静筠低头，用手肘支着地面，艰难地爬起身，踉踉跄跄回到自己的屋子，砰地一声关上门，随即屋内便传来一阵猛然爆发的压抑的哭声。
庭院里静得可怕。
景横波靠着窗棂，抵着额头，只觉得说了一番话，脑子里更加乱糟糟了，心里也乱糟糟的，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她挥挥手，道：“你们都出去吧……”
翠姐和拥雪都有些不放心，紫蕊拉了拉她们的衣襟，快步退了出去。
人走了，景横波打个寒战，觉得还是想洗澡，蹒跚地爬向澡桶。
“砰。”
紫蕊等人刚刚出门，就听见里屋一声巨响。
她们正要冲进去，蓦然身边白影一闪，寒气一重，隐约门帘掀起又落下。
翠姐还要往里跑，紫蕊一把拉住了她，将她向外拖。
“大波……”翠姐发急。紫蕊嘴一努，示意她看院子里。
翠姐这才发现，院子里国师不见了，护卫们正在悄然向外撤。
三人立时放轻了脚步，打个手势，示意所有的侍女都退出来。
“走吧……”
……
宫胤冲进屋内那一刻，就知道又犯了错误。
他想退出去，但一回头，院子里已经没人了。
宫胤在屋中傻傻站了一会，才无奈地认识到，好像自己的手下们，对于拉皮条都很积极……
随即他也忘了这事儿，因为他发现澡桶翻倒，热水流满一地，景横波在地上四肢乱动挣扎，如一只搁浅于浅水的蛤蟆。
他只好上前，亲自收拾。
衣袖一抄，抄住了她的腰，将她从地上拉起，另一只手一招，里间软榻上备好的毯子已经飞起，包住了景横波。
在宫胤的计划里，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必定衔接得天衣无缝，不会有任何出意外的机会。
可惜人算从来不如天算。
景横波被他抄起，只觉得精神困乏，身子忽然软绵绵往他身上一倒。
他下意识抱住，手一按，也不知道按在哪里，软绵绵的触感惊得他手一弹，她便哧溜溜向地下滑。
他只好弯身将她抱住，一手接住了飞来的毯子，准备把她拉起来再包裹住，免得毯子落在地上弄湿。
她却干脆一返身，抱住了他的腿。
宫胤定住，维持着半躬身，一手拉着她，一手拿着毯子的滑稽姿势。
他不敢乱动。
她抱得如此紧，湿透的玲珑曲线，都靠在他腿面上，明明柔软滑腻，他却觉得两条腿忽然麻了，连路都不会走了。
她却好像还没玩够，格格笑着，一路顺着他的腿攀爬而上，天生柔韧练舞好身段，下意识便用了钢管舞一般的姿态，将他当根钢柱柔软攀附，游动曼妙如一条美女蛇。
他却不是钢柱，是正当风华的男子。面对的是多看一眼也会心神激荡的女子。
她的游动或许是这世上最美妙的诱惑和邀请，于他却如酷刑。
胸臆常年盘旋带雪的风，是一色皑皑雪原，忽有一线火蛇逶迤，所经之处冰消雪融，在血液经脉之中犁出一道艳红深沟，裸露的焦痕土壤里绽开挣扎和欲望的种子，渴望天雨，渴望一场甘露的相逢……
当她游动将及腰部……他忽然身子向后一倾。
砰一声两人一起跌入满地的水中。
湿淋淋躯体交缠，她的灼热和喘息似惊雷响在耳侧。
下一瞬满地犹自散发热气的水忽然冰冷，几乎刹那之间，一层薄薄的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结。
她身子一僵，哗啦一声，他已经揽住她破冰而起。
砰一声两人一起栽在里间的软榻上。景横波压在宫胤身上，这回不笑了，打着哆嗦，“好冷……”
宫胤抬手一扯，满床被褥卷过来裹住了景横波，然而景横波身上衣裳都是湿的，这样焐着反而更容易寒凉入体。
他微微犹豫，抬头对窗外看一眼，无奈地发现果然是没有人的。
他的手只好从被子下伸进去，刚刚伸入，就触及凉滑柔软一片，赶紧闪电般又把手撤出。
景横波给这一进一出痒得吃吃一笑，在床上翻身偏头看他，长发散乱，脸颊桃红，眼眸斜斜地飞过来，漾着水光，真真称得上媚眼如丝。
宫胤深吸一口气，衣服不脱不行，伸进去脱也不行，只好跪上床，手搁在毯子上，暗运内力。
一阵哧哧低响，隐约有纽扣崩裂之声，宫胤转开眼，衣袖一卷将景横波连人带毯卷起，另一只手一拂，把景横波被内力崩裂的湿衣碎片拂到床下，这才将她放回床上，揉在毯子里滚了几滚，估计身上的水也给毯子擦干了，才又扯过一床被子，盖在毯子上，再从被子下伸手进去，将毯子扯了扔在床下。
一翻动作轻巧又迅速，从头到尾某人都没走光，但宫胤做完之后，长长吁一口气，只觉得背心又出一层冷汗，衣衫本就是湿的，这下简直能滴下水来。
搞定她，简直比连续打败七杀大兄还累。
蓦然景横波眼睁一线，迷迷蒙蒙地看着他，呢喃道：“你也换……你也换……”
宫胤低头看自己湿透的衣衫，也准备先回静庭换了衣服再来，还没站起身，景横波忽然爬起身，抓着被子就扑了过来。
宫胤下意识转头，忽然醒觉她此刻状态，赶紧硬生生将脖子一转，动作太用力，以至于险些扭着。
他不敢回头，感觉到景横波已经连人带被趴在他背上，她竟然学着他刚才的动作，用被子裹住他，在他身上胡乱揉搓，想擦干他。
她酒后手臂无力，被子又重，与其说是抓着被子给他擦干水，还不如说自己抱着被子在他背上蹭。一团软云般浮来荡去，馥郁的香气不断拂在他颈后。
宫胤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体内的震颤和性灵的震颤交织，晕出无数环环相套的涟漪，惊涛拍岸。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转身，想投入，想不顾一切，忘却那些朝堂纷扰，如山压力，动荡四海，暗藏兵锋。
做一回自己，放纵一回高飞，不去管人间是非，先紧攫眼前获得。
然而一抬眼，看见静庭素净的黑瓦白墙，看见宫阙之巅琉璃瓦在日光照射下连绵如剑的金光，看见更远处平静蛰伏的大荒，那一股澎湃和激越，忽然就遇上了现实的霜雪，刹那之间凝结。
人世间步步艰危，刹那放纵，换来的或许就是最后的崩毁。
他尝过那样的滋味，不愿重来。
他没有回头，肩头一震，震开了景横波。
景横波砰一声抱着被子倒在榻上，呵呵地笑，“干了吗？暖和了吗？我答应过要焐热你的……”
她此刻口气温柔真挚，直如一个宜家宜室的小妻子。
宫胤心中一动，转过身来。
景横波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他，一张雪白的脸，一抹粉色的靥，乌发柔顺地垂在肩头，光裸的手臂无意识地伸出来按住被子，如两弯雪藕。
宫胤抓起她手臂，塞入被中放好，景横波格格笑，道：“暖和了暖和了！”
宫胤俯下身，凝视着她的眼睛，忽然道：“横波。”
“嗯……”她用鼻音回答。眼神朦胧又清澈。
“上次我和夏女官，曾经说过几句话，有些话我不想再说，有句话我却还想再问你一次。”
“嗯嗯……”她答，眼神多了几份期盼。
“你，愿不愿意，”他语气缓慢，似在字斟酌句，“不再做这个女王，改换一个身份，只做我的……妻子，我会保护你，隐秘的，但是安全的，和我生活在一起……永远。”
景横波慢慢瞪大眼睛。
“你在……”她想了一阵，在一片混乱中寻找到关键词，有点吃力地道，“……向我求婚？”
宫胤深吸一口气，注视着她，“是。”
景横波霍然闭上眼睛。
宫胤眉头一皱。
“我在做梦……我一定在做梦……”她喃喃自语，把被子往头上蒙了蒙。
宫胤眼底光泽微微一暗，坐直了身体。
一霎那他脸上又恢复了往常冰雪冷傲的空白，淡淡道：“我明白了，你休息吧。”说完毫不犹豫起身。
“宫胤！”
宫胤停住，没有回头。
“我没有丝毫勉强你的意思，”他道，“你大可忘了。”
“宫胤……”景横波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眸还是眩晕的，“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和我说这个……我好乱……我好晕……不过，你先别走，听我说完。”
宫胤慢慢走到窗边，将虚掩的窗子关上。
“说吧。”
“我……”景横波抚着额头，弯起指节邦邦地敲，十分头疼的模样，“我得先告诉你……听见你那句妻子，我先震惊，然后好像是欢喜……对，是欢喜……宫胤，我知道我喜欢你，但是不是爱，我也没想清楚，我有时候不会想到那么多，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那就在一起，更远的事情，我觉得我还年轻，真的没有想过……但是你刚才忽然说出妻子两个字，然后我先慌后喜，我才知道，我可能是爱你的……”
宫胤注视着窗外，隔着澄纱的窗纸，可以隐约看见窗外树碧花红，只是那般的美和艳，朦胧而不真实，像一幅挂得很远的画。
“但是……婚姻那么远的事儿……我还年轻……我还没到二十岁……”景横波撑着额头，不胜烦恼地道，“真的要这么早吗？宫胤，我好喜欢恋爱的感觉，不想过早结婚生子做一个普通妇人……我想拥有最饱满的青春，想好好尝尝爱情的甜蜜，想不辜负最好的年华……我说了也许你不懂，你们这边二十岁都是老女人了，该嫁了……可在我们那边，二十岁……大好青春刚刚开始呢……”
宫胤立得笔直，看见一只蝴蝶缓慢地飞向一朵红菊，又无声坠落。
这深秋的蝶，翅膀再载不动沉重的金风。
“……还有，为什么不能再做女王？为什么要改换身份？为什么喜欢一个人还要偷偷摸摸地过一辈子……我可以不在乎女王身份，我可以不要荣华富贵，但我不能接受不做我自己……我不能接受成为他人的附庸，一辈子像个鼹鼠一样生活……连自己都不能做……我会失去自己的……”
那只蝴蝶跌落了，在泥泞中挣扎，翅膀最终无力地紧贴在地面，不动了。
天凉好个秋。
窗户还有一缝，宫胤轻轻拉上，咔哒一声，挡住了一线凛冽的风，也锁住了这一刻室内的暖。
他缓缓回身，眉宇间空白霜雪之色已去，换了平静和柔和。
“你说的对。”他道，“我若懂你，便不该和你做此要求。你如此放纵散漫，该在最广阔的天地潇洒来去，谁也没有资格试图拘束住你的自由。”
“宫胤……”景横波睁大眼睛看着他，“你生气了？”
“不。”他缓缓走回，俯下身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拭去她唇角微微晕开的一点口红。
“是我一时想差。”他淡淡道，“我早知道，你这样的人，不适宜过那样的生活。折了你的翅膀，你会堕于泥泞，会不再是你自己。到那时，和我在一起的已经不是景横波，我又何必？”
景横波垂下眼，她仍旧晕乎乎的，因为晕，她只想说心里话，就算不晕，她觉得她还是应该说心里话，对喜欢的人不该有欺瞒，否则将来，难免会有过不去的槛。
她心中还隐隐有一层担忧，对宫胤情况的担忧，总觉得这个时候的求婚，似乎不那么妥当，但他情绪掩饰得太好，以至于她知道，有些事就算她问，也不会有结果。
她努力地想感知宫胤的情绪，却发觉不知是酒精作用还是宫胤自己本身就没情绪，他还是如此平静，毫无怒气，甚至是坚决的，似乎她这个答案，他早就知道，问出来，不过是尊重她，从她口中确认罢了。
他没有生气，没有发作，没有多想，她该安心的，可是心中又有奇异的情绪徘徊不去，她忍不住伸手抓住他的手，道：“……我终究会看清楚自己的心……再给我一点时间想想……”
“好。”宫胤难得如此温柔，将她的手送回被中，“别闹了，睡一觉。”
她知道她又要被点睡穴，挣扎着抗议，“不……”话音未落，眼前一黑。
宫胤坐直身体，看她瞬间沉入梦乡，这回睡得并不安稳，眉宇微皱有纠结之态，想必梦中也在为刚才的一席话烦恼。
他微微叹息。
是自己多少也有了几分酒意，短暂昏了头，其实何必出口这一句，让她思虑难安。
这人间烦恼，本该男子来担。
他微微抿起唇角，想着今日原本也是个意外。这酒给她喝，原本是为了强健她的身体，谁知道这是个酒疯子，竟然惹出这么多事来。
她的手指仍旧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他轻轻一根根掰开，每次掰开手指，指尖都和她指尖对一对。
离心脏最近的距离。
松开手后，他伸手将她微微纠结的眉头抚平，手指慢慢移下，落于她唇侧，轻轻捏出一个笑容。
做个纵情自由的女子。
你该永远微笑。
……
夜深了。
玉照宫沉浸在一片冷白的月色中。
夜晚的玉照宫特别安静，看不见行人和护卫，因为国师好静，所以玉照宫的机关和护卫，向来都布置在暗处。
因为景横波睡在了静庭，她的寝宫就撤回了一大半的护卫，白天闹了那一场，所有人都累了，寂静的夜里，游荡着梦呓和呢喃。
一扇门轻轻打开。
玉照宫的门都是时常修理上油，打开全无声息。
瘦弱的身影从门后闪了出来，长发披散，白衣单薄，一张同样苍白的脸泪痕未干，乍一看让人惊讶，这是不是女鬼。
月光薄薄地落在她脸上，是静筠。
她神态有点空，有点茫然，穿了双软底的鞋子，步子有点飘，一步步穿过院子，往女王寝室去了。
景横波睡寝宫的时候，虽然不要人在外头值夜，但一定有护卫在暗处看守，不过今晚是个例外，护卫全部去了隔壁。
静筠熟门熟路上了台阶，进了门。畅通无阻。
又一扇门轻悄悄地开了，拥雪乌黑的眼睛透过门板，无声注视着静筠的背影。
眼看静筠进了女王寝室，她皱皱眉，无声无息也跟了出来。
静筠一点不像是偷进人家的寝室，也不像是来搞什么破坏，她昂然直入，闲庭信步，对景横波的寝室似乎有种天然的熟悉感。
她在景横波床前站了站，在景横波的试衣间前站了站，她甚至在景横波的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慢悠悠梳了梳头。
午夜，白月，模糊的镜子，散乱的长发，缓慢的动作，幽幽的脸，回忆而怀念的神情。
窗外偷偷盯着的拥雪，搓了搓胳膊，只觉得浑身汗毛都要竖起。
她没有在静筠脸上找到杀气和敌意，甚至没有找到她的意识，静筠给她的感觉，像是处于一种民间传说中的“夜游魂”状态。
但“夜游魂”是一种病，会不止出现一次，可她和翠姐与静筠认识这么久，没发现静筠有夜间游荡的毛病。
或许有种人，是受了刺激才会出现这种行为？
静筠忽然在镜子上呵气。
她红唇微张，在镜子上呵出一片白雾，然后伸出手指，开始画画。
拥雪眯着眼睛，仔细辨认那图，慢慢皱起了眉头。
静筠画了几笔，格格一笑擦去，空寂的室内，这一声笑如夜鸟低鸣，听得人发瘆。
静筠似乎自己也被自己的笑声惊着，偏头听了听，忽然举起梳子，在半空中，缓慢地敲了三次。
三次敲完，她又偏偏头，身子一让，似乎要让开镜子里扑出来的魔鬼似的。
拥雪眼睛一眨不眨，记下了她所有的动作。
铜镜里女子脸容模糊，看上去似乎忽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静筠做完这些，优雅地站起身，将梳子往梳妆台上一搁，昂起下巴，张开双臂。
这姿态有些古怪也有些熟悉，拥雪想了想——莫不是梳妆完毕，等人上前给她穿衣裳？
可是她什么时候享受过这样的伺候？
拥雪当然也不会上前，她看着静筠张开双臂等了半晌，似乎有些失望地又慢慢放下手臂，又在寝室内转了起来。
拥雪看她没完没了地转，也不见她做什么，稍稍松了口气，低头想了一阵，再次一抬头，忽然一怔。
屋子里静筠不见了！
她大惊，正要奔进屋内，忽觉身后有异，霍然转身。
静筠直挺挺站在她身后！
拥雪一声惊呼险些冲口而出！
没想到她身后静筠似乎比她惊吓还要厉害，脸上神情一震，那种模糊的面具般的诡异表情散去，眼瞳渐渐聚光，脸色却越发苍白。
她似乎真正醒了。
不待拥雪喊出声，她霍然先转身，踉跄向外便跑，跑得太急，绊到门槛，骨碌碌滚下阶，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立马翻身爬起，不顾一切地冲出院中。
奇的是，这种情境，这两个女子都没发出声音。
拥雪站在廊下，僵立如偶，浑身都凉了。
她急急奔出几步，想要追，却发现静筠步子极快，她那小短腿根本追不上。
她想了想，只好奔向侧门，打算招呼一下隔壁护卫，门却忽然打开了。铁星泽站在门后。
“我出来方便，听见隔壁似有动静。”他简单地道，“怎么了？”
拥雪松一口气，她不想把事情闹大，由铁星泽来解决再好不过。
“静筠姑娘出了点事，能不能烦劳铁世子去瞧瞧？”
铁星泽点点头，对身后闻声赶来的蒙虎禹春打个手势，道：“没什么，我去瞧瞧。”飘身越过了围墙。
拥雪在院子里心神不定地等着，不时回头看看女王寝宫。翠姐也被惊醒了，听说了今晚发生的事，脸色发白，硬拉着她进入女王寝室，将里头东西都好好检查了一遍。
“不会有什么。”拥雪道，“我一直盯着，她没做什么。而且我也没感觉到她有杀气。”
翠姐停了手，转头看她，半晌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纪，竟然也挺有城府。”
“我们这样的人，”拥雪慢吞吞地道，“想要活下去，本就该小心些。”
“我们这几个人，”翠姐拉着她坐下来，“当初靠大波救了命，现在也依附着大波活，大波好，我们才好。静筠有些糊涂，你可别学。”
拥雪不说话，乌黑的眼睛蕴着温润的光。
“我本来一直担心来着，一个人有时候都觉得睡不安稳，”翠姐欣慰地出口长气，“既然你也有心，那就好了，以后咱们姐妹警醒点，给大波守好她的院子。”
“我倒不觉得，”拥雪慢吞吞地道，“静筠有什么本事能对大波姐姐不利，她的病是真的，她弱也是真的，她甚至没有胆气，我今天只是怕她自杀，令大波姐姐难受而已，没觉得……”她摇摇头。
“你这话说得好像能看出人的内心似的。”翠姐有些不以为然，“告诉你哪，知人知面不知心，越是娇娇弱弱，越可能行事狠毒，这样的人，姐姐我在青楼，看多了！”
拥雪摇摇头，似乎不想和她辩论，因为门声一响，铁星泽回来了。
他半身湿淋淋的，抱着同样湿淋淋，已经晕迷的静筠。
对着两人惊异的目光，他的回答同样简单利落，“她想要跳水，我救下了她。”
两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要紧么？要不要请大夫？”翠姐并不愿意半夜惊动景横波。
“没事，我点了她睡穴而已，睡一觉就好了。”铁星泽将静筠交给两人，想了想道，“此事不宜声张，我想还是不告诉陛下比较好，善后之事，麻烦两位姑娘好好抚慰静筠姑娘。”
翠姐和拥雪正中下怀，都点点头。
两人目送铁星泽的背影，翠姐忍不住长吁一口气，喃喃道：“这位铁世子为人真好，坦荡细心。”
拥雪不说话，大眼睛里有种奇异的神情。
“怎么？”翠姐转头看她。
拥雪摇摇头，又点点头。
“嗯，是好。”
……
景横波第二日醒来回自己寝宫，并不知道前一夜发生的事。
酒醉的事，也没有给景横波留下太多影响。
静庭的人都是可靠的，女王发酒疯的事情，被严令封锁。
景横波自己对于当日的事，记忆模糊，每件事都隐约记得，但每件事都不太记得细节。
以她的酒量，本不该大醉，完全是喝过快，心中也有心事的缘故。
景横波怕自己说什么做什么不妥的事儿，特地将紫蕊召来询问当日发生的事，说到她要宫胤背，景横波大声为自己点赞，说到桥上表白，她连连追问有没有人看见宫胤表情，说到两人双双落桥，她笑得前仰后合。
但后头紫蕊说起来就颇有些支吾了，最后直接和她道，是不是该给静筠寻个婆家，此事她会尽力去办。
景横波只知道就在她醉后当晚，静筠又病了，这次病得很重，直接下不了床。太医来过，说是先天体弱，后天挫伤，再有心气郁结，致缠绵之疾。
这种情况，挪出宫是让她死，找人嫁也不合适。
景横波隐约还是知道一点发生的事的，心中也百般不是滋味，她觉得自己话没错，做得也没错，一直以来她都认为静筠心思过重，人也太细腻，这种人你和她旁敲侧击没有用，就是应该下猛药。
但选择的时机方式不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没留余地。
她也禁不住苦笑——酒醉误事，这要静筠气出个好歹，她这辈子心里也不安。
也只能先这样了，等她好些再安排之后的事。景横波吩咐紫蕊对静筠多用些心，紫蕊答：“陛下放心，臣一定瞧好了这个院子。”
景横波觉得她似乎会错了意，但也懒得说明了，她更多地想着那日酒醉最后，似乎……似乎宫胤求婚？
然后？结果呢？
似乎没结果。
记忆中隐约宫胤还有个提议，具体内容记不清，但她记得自己隐隐的抗拒。
她知道自己，无论多喜欢谁，这么早结婚肯定不乐意，她还没玩够呢，怎么可以早早结婚生子做黄脸婆。
再说喜欢一个人，是否一定就能走入婚姻，也是需要时间观察的。
对于婚姻和爱情，她并不因为走进古代就跟随古人风俗，她始终坚持着当初的想法——对婚姻期待又慎重，再喜欢一个人，都不会将婚姻轻易交付。
因为一交付，就是一生。
她珍惜自己的一生，也珍惜他的一生。
他的身边，是否真的适合站下自己？
她希望自己再强大些，能够真正和他并肩，如此才能不给他带来更多困扰。
但她的强大，却又似乎必须建立在和他争夺对立的基础上。
……真是个无解的复杂命题。
这个问题她解不了，也无法找宫胤去解，他又开始了一轮的忙碌，听闻亢龙军在和玉照军换防。
他似乎一切如常，照样将她的事安排得妥当，只是她越发少见到他。很多时候，连蒙虎也是匆匆来去。让她不好意思把人拉住浪费人家时间。
天气越来越冷了，据说再过阵子，大荒很多沼泽会冻起，道路会更加通畅，一些隐藏在沼泽深处和山间的大盗土匪，都会在这个季节出来掳掠。
这一天，阿善带着人回来了，景横波看见宫胤麾下这个擅长易容的女子，才想起来好像好久没有看见她了。
阿善据说是去执行任务了，景横波不知道是什么任务，只是有次经过静庭护卫的值班房，听见里头阿善一边烤火一边和蒙虎道：“我按照国师命令，去把那小子整了一顿。国师说那小子如果如常生活，就算了。如果他真的按照留书所说，改造了密室，全弄了菊花，就给他个教训。我也便简单教训了一顿。”
“怎么个简单法？”蒙虎的声音似乎在憋笑。
“我找了个舞女，易容成陛下模样，给他跳了一场舞，然后揍了一顿、拿光了他屋里的钱，摸了他十件最精巧的暗器，还在他身上用菊花拼成‘波波爱你，菊花万岁！’八字。”阿善笑，“想必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陛下了。”
景横波在屋外听得目瞪口呆。
这说的是谁？不会是西康城那个苍白小受吧？
人都走了，还回头整人家一顿？宫大神的心眼儿原以为至少有针尖大，现在看来，有一微米吗？
“这事儿我知道就好了，也不必和主上禀报了，他现在没有空理会这等小事。”蒙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既然你回来了，正好有事和你说……”
景横波这回便是恨不得把耳朵贴进墙里，也听不见了。
不远处有护卫走过来，她只好悻悻走开。
回到自己寝宫，她发现拥雪在她廊下等她。
“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小丫头开门见山。

第八十二章 美人如花在云端
“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小丫头开门见山。
“好啊，是不是你终于学会了绣花？”景横波高高兴兴随她去，结果拥雪竟然出了宫门。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一刻钟后景横波怔怔盯着眼前的建筑，这不是原女王寝宫吗？
女王寝宫原本离宫胤的静庭很远，她弃了这寝宫搬到了宫胤的隔壁，此刻看着这高大宫室，有点不适应。
“跟我来。”拥雪牵她的手进了门。
女王寝宫自有规制，院子和寝宫的格局除了比景横波现在住的要大点外，其余布置都差不多。
寝宫空着，没有人在，每日例行洒扫的宫人此刻还没来。
拥雪熟门熟路地带着景横波直奔寝室，一直在内室化妆台前停下。
景横波此刻倒不问了，抱胸很有兴趣地看拥雪要玩什么花样。
小丫头话少安静，绝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然后她就瞪大了眼睛。
拥雪爬上梳妆台，拉开抽屉，找出了一把梳子。梳子是少见的纯黑色，光泽温润，有弧度，隐约有磨痕，看出来年代已久。
然后拥雪看了看梳妆台上的铜镜，铜镜两边都有装饰，一般都用各种木料雕出图案，这座铜镜的镶嵌图案看起来很平常，一边一只凤凰，凤凰的各三支尾羽，一左一右向内摇曳，围住铜镜。
景横波看看那梳子形状，再看看尾羽雕刻出的三道痕迹，心中一动。
拥雪拿起梳子，将梳子靠向凤凰尾羽，果然梳子正好嵌入尾羽痕迹之中。
拥雪左右各连嵌入三次。
“咔。”一声轻响，景横波回头。
咦，墙上没动静啊。
拥雪叹口气，拉着她衣袖，指了指床上。
景横波眨眨眼，咦，床上也没动静啊。
拥雪又叹口气，站上脚踏，哗啦一下掀开了床上的锦褥。
景横波目瞪口呆地看见床板如一扇大门缓缓开启。
不对，何止床板。
床板翻开后，并没有如她想象一般出现地道，而是出现床下的地面，与此同时，地面也开始分开，景横波目瞪口呆地低头，看见一道线从自己脚下缓缓分开，就好像地震的震中从自己脚下裂出巨大的深沟……
如果不是拥雪早有准备将她迅速拉到一边，她想必会以大劈叉姿势栽入地下。
拥雪拉着她紧靠着梳妆台，梳妆台下的地面竟然是固定的，平常看不出来，此时整个地面都在分开，景横波才发现，房间里不多的每件家具，下面那一块地面都是固定的，确保了整个地面打开之后，床物器具不至于跌落地道。
现在，她们面前，阶梯尽头，就是一座巨大的地下门，金凤图腾双翅凌空，四周有烈火升腾，烈火中十四个图案奇形怪状，景横波想了一下，发现是六国八部的地图。
“这是谁的手笔……”她喃喃惊叹，“竟然整个寝宫地面就是一扇大门，我从来没有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牛逼的地道大门，有必要这么大气魄么……”
一排又长又宽的阶梯直通地下，景横波看看那楼梯，很容易就想起盗墓小说里有机关翻板的楼梯，拥雪却已经拉着她的手，蹬蹬蹬地走下去。
“哎哎小心机关——”景横波还没喊完，人已经被拥雪拉着一路奔到了底。
什么事都没发生。
景横波自嘲地笑笑，所谓无知者无畏也。
拥雪拉她站在大门前，看看景横波，景横波看看她。
“开门呀。”景横波等了一会，催促。
结果拥雪摇头，细声细气地道：“我只知道到这里的方法，门不会开。”
景横波傻眼，抬头看面前的大门，整座门百分之七十都是黄金，所有有颜色的地方都是宝石镶嵌，黄金宝石用料惊人，富贵辉煌，就算搬到玉照宫正殿去也丝毫不逊色。
事实上，玉照宫并不豪奢，据说从前五代开始，玉照宫就已经摒弃了当年缀满宝石的华丽逼人装饰风格，走向庄重肃穆风格，这种风格在喜好清爽洁净的宫胤手上发扬光大，现在玉照宫除了景横波自己的寝宫，别处很少见到过多的黄金宝石。
这种装饰流派，可以证明，这座门乃至这整个地下建筑，不会是近五代王室手笔。
景横波发现这门上所有的雕刻都是凸出的，试探着抬手推了推，发现果然都可以活动。
难道是组合六国八部的地图，这么简单？
“拥雪，帮个忙。”她试探着让拥雪扶住她，按照记忆中六国八部的顺序挪动了离自己最近的两国图标。
刚挪完，就听见头顶“嘭”一响。
景横波大呼“不好！”，连头也来不及抬，抓住拥雪一闪。
“啪。”头顶悬空的一个花架落下，正狠狠砸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如果不是她闪得快，现在脑袋想必已经开花。
“这样也可以？”景横波再次目瞪口呆——房间里的家具就是机关暗器？
先前她只是惊叹并奇怪这样的设计，整个房间地面都是大门，还特地固定了家具的位置，似乎有点不怕费事多此一举的感觉。此刻却觉得机关的设计人，个性一定很特别，疏狂随意，出人意料，任何人在开启机关时，都只会提防门内冲出来的机关，谁会想到头顶的家具？
不知怎的，景横波还觉得，设计这机关的人，似乎是女子，似乎只有女子，会想到以家具做文章。
她暗暗庆幸幸亏自己搬动的不是六国的图标，不然落下来的可能是床？
“此路不通。”景横波捏着下巴思索，“不是按照现在地图来的。”
就说没这么简单嘛。
如果说按以前的地图，那就复杂了，六国八部纷扰战争不休，不停地在抢夺资源和地盘，几乎每隔几代，便会出现疆域变化，大荒历史上的地图变迁足足一本厚书，谁知道该用哪一代的？
景横波能记得的地图有限，还是宫胤硬逼着她背的，主要就是现今的地图，还有开国时的地图。
她看看大门和四周的建筑风格，门很新，似乎不像年代久远，但使用少也可能很新，至于风格，五代之前都有可能。
最后她一拍手，“赌了！”
按照记忆中，开国女皇时代的地图，她重新小心翼翼挪动图形，一边挪一边紧张地不住问拥雪：“头顶怎样？头顶怎样？发现不对叫我快闪啊——”
“咔哒。”一声，开国时地图拼完，果然没有家具落下，景横波舒一口气，喜笑颜开，“好了……咦？门怎么不开？”
她愣愣望着依旧纹丝不动的大门。没有落下家具，也没有开门，什么意思？
“是不是少了什么程序？”她问拥雪。
拥雪眨巴着眼睛，也在努力回忆。
她忽然开始移动脚步，顺着原先房间的轨迹，慢慢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仰头看，对照着上头的家具的位置。
她先走到床边的位置，站了站，又到了她试衣间的位置，站了站，然后从那个小间出来，在屋子正中站了站，最后走到梳妆台下的某个位置。
整个轨迹像在屋内随意溜达。
但她最后停在梳妆台下的时候，脚步忽然向下一陷，与此同时景横波听见轻微的“咔。”一声。
她一回头，喜道：“成了！”
门一开，并不如想象中的黑暗。
景横波和拥雪站在门口，头一抬，呆住了。
……
日光又走过几日。
这几日景横波总有点心神不属，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时不时翻翻床下，取个东西来看看，又放回去。
这几日她总想去静庭，总被拦住，她也不想瞬移过去，宫胤有他的难处，她不想令他为难。有时候她会召阿善过来，学学她的易容之术，大多时候百无聊赖，她想着是不是找个理由出宫看看，还没走出殿门，忽然紫蕊来说，铁星泽来向女王请安。
最近铁星泽时常进宫，偶尔也会来看一看她，他和景横波和接触，是得到宫胤例外允许的，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所有人也都喜欢铁星泽，他大气爽朗，坦荡真诚，也善解人意，在景横波这里时极其严谨守礼，也不说朝政大事，多半谈些风土人情，市井传闻，人人爱听，他一来，景横波宫里的侍女送茶端水都特别勤快。
景横波听说他来也高兴，这算是她来大荒后第一个异性朋友了。耶律祁是半个敌人，伊柒满口媳妇没个正经，谁也没铁星泽感觉靠谱。
“今儿冒昧求见女王，是帝歌市上有了样新奇玩意，特来邀陛下一观。”铁星泽开口就请景横波出门玩。
景横波正中下怀，她今天也有事，把拥雪和翠姐都派了出去，正打算出门看看呢。
“备车！出门逛街！”
车马出了静庭。
一条白影，忽然出现在静庭书房窗前，凝视女王车马远去。
“主上，”蒙虎静静出现在他身后，“女王近期并不适宜出宫……”
他沉默，呼吸静静地扑在窗纸上，轻而细。
“如果禁锢她一生才能换来安定，”良久他才道，“我宁愿给她危险的自由。”
蒙虎无声地退了下去，走到门边，听见他又轻轻道：“我想，她亦愿如此。”
……
“陛下，出了宫门，我可就随意称呼你了。”铁星泽走到景横波的马车前，接她下车，仰头笑道。
“当然当然。叫我小景好了。我也叫你阿泽吧。”景横波迫不及待探出头来，掀开帽子上的帷纱，看看四周，“带我来什么好地方……咦，这里感觉好熟。”
“这是明渠街，再往里是西歌坊。”跟随着她的紫蕊提醒。脸色有些古怪。
景横波恍然大悟，拍拍她的手，“西歌坊可是你的伤心之地，伤前不久才养好，要是觉得不舒服，就留在马车上别下来。”
“无妨的，都过去了。”紫蕊展开温婉的笑意，站到景横波身边。
女王就是这样，看似散漫随意，实则细腻体贴，能跟随她，紫蕊觉得自己很幸运。
“说起来你的伤口好得很快。”景横波想起这事，“宫中的药确实不错。”
“这个陛下您就不知道了，是铁世子给我的药，我这舌上伤口才能尽快收口。”夏紫蕊笑盈盈向铁星泽道谢，铁星泽连连摆手，朗声笑道：“些许小事，夏女官你已经谢过了，何必再来一次。”
夏紫蕊微微垂下头，两颊似有些微红。
景横波瞧着这两人，想着紫蕊不会对这位世子有好感吧？两人站一起，着实也算得上金童玉女。铁星泽虽是质子，但身份不低，他和宫胤又有交情在，将来安全回去的可能性很大。紫蕊如果嫁给他，一方面于紫蕊是个好归宿，另一方面，铁星泽将来是可能回沉铁部继承首领位的，如果因此能和她和宫胤形成紧密联系，等于他们也多了一个可靠盟友。
景横波总觉得在铁板一块的朝政上，自己能给宫胤的帮助有限，如果能让自己的贴身女官成为铁星泽的夫人，也算是帮他更紧地将铁星泽绑在己方战车上。
可惜，铁星泽已经有未婚妻了，而且似乎非她不娶。只是看铁星泽望着夏紫蕊的眼神，似乎也有那么一点不同，景横波心中疑惑，有心试探，道：“哎哎，我觉得紫蕊你的伤还没好呢，说话好像还有些不清晰。”说着将夏紫蕊一推，推向铁星泽，“要么让阿泽再给你看看？”
“还没好么？”铁星泽立即认真了，“要么再给你拿一封药来？”
紫蕊被景横波一推，少女敏感，立时明白一半，再抬起头时已经涨红了脸，声音也低了，“其实……也还好……”
她不好公然说景横波说谎，也不好意思真的装伤没好，说到一半脸又垂了下去。这下连脖子都红了。
这一红，铁星泽那个聪明人，顿时也明白了大半，讪讪退后一步，望了景横波一眼，又看了紫蕊一眼。
景横波笑吟吟摸着下巴。
“景姑娘，”铁星泽大概是抵受不住她贼似的目光，赶紧岔开话题，指着前方墙壁道，“您瞧那画！”
景横波一抬眼，一愣。
前方巷口墙壁上，贴着一张半人高的画，画风精致，画出了绿荫连绵的背景和远处高远的蓝天，但是画正中的位置却留白，只隐约勾勒出了轮廓。让人感觉，这画没画完。
画的侧方，有一手漂亮的书法，写着“风华长留，刹那倾城。”
在画的下方，有红漆画的闪电，指向巷子深处。
不断有人从画前走过，因为这画的留白诧异停步，探头朝里望望，走了进去。
景横波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得铁星泽莫名其妙，“怎么，景姑娘觉得这画可笑？”他摇摇头，“可能您现在见着这一半的画觉得奇怪，不过在下建议您跟着走一段，就能看出妙处了。”
“是极是极，必须得跟着走一段。”景横波连连点头。
铁星泽奇怪地看她一眼，引着她顺着闪电箭头的方向走，果然在下一个巷口，又见一张画，比先前的更精致，依然的蓝天和花影的背景，这回却多了一些亭台楼阁，可以看出似乎是一处巨大庄园或者说宫廷。
画下面有人在研究，猜着留白的到底是什么，也有人想都不想，直接跟着走下去。
“景姑娘请随我来。”铁星泽带着献宝般的神秘微笑，在前引路。
景横波咬牙忍笑，跟着。
下一个巷口人更多，指着画点点戳戳，也有人从画下卷过，急急地道：“今儿听说开业，赶紧去排队！迟了可轮不上了！”
“老爷说了，必得排上前三，万万不可让那常侍老夫子抢在前面！”
这回的画上，花影扶疏，碧空如洗，亭台精巧，楼阁轩然，在连绵屋脊尽处，出现黑瓦白墙的素净建筑，庄重典雅，自有巍然之气。
有人在画下喃喃道：“这场景眼熟……”
“这场景陛下可觉得眼熟？”铁星泽靠近景横波，悄悄道，“猜出来没有？”
景横波瞟一眼铁星泽献宝般得意模样，忍笑忍得肚子疼。
她装模作样地想，“好像是有点眼熟……”忽然一拍手，“啊呀这可不是静庭？”
“噤声！”铁星泽道，“我猜着，这可能是宫中人的手笔，不过这手笔着实不小，怕是要惹麻烦。”
“哦？”景横波眨眨眼。
“您看下去就知道了。”铁星泽还要卖关子。
“哦。”景横波转头，拼命掩下一抹贼笑，紫蕊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再下一个巷口，果然又一副画，这回黑瓦白墙的静庭书房多了一扇轩窗，窗中隐约似有人影，但人影似有若无，只能看见一点精致的轮廓，越发引人追索。
这一位画师技艺比前几位犹高一层，将人物虚影也画得姿态飘举，这回画下居然多了好些戴面纱的女子。
哈哈哈哈哈花痴，景横波在肚子里狂笑。
“这画真不错！”她眼睛亮亮，很得意自己的独特广告确实收到了引人追索的效果，“看下一幅去！”
下一个巷口人越发多，隐约可以看见排队的人已经排出了巷子，墙上贴着一幅画，这回可算齐活了，花影扶疏，亭台楼阁，青瓦白墙，小楼轩窗，窗中白衣人临风独立，轩然飘举，尊贵孤芳。虽然脸容未描，但周身风华，已似将透纸而出。
景横波这回笑不出来了，因为她听见一个女子竟然在低声吩咐丫鬟，“去排队，画不画无所谓，务必问清那画中男子是谁！”
问你妹啊问！
“一路追索，终见全貌，这家画像馆的奇思妙想，令人惊叹。”铁星泽眉飞色舞，“以不断留白并不断填充之画引人追逐，比当街叫卖不知强上多少！真该让那些坊市老板们，都来学学！”
“一般一般的啦。”景横波得意洋洋挥手。
“不过最妙的画还不是这幅，我看见画像馆门口那幅，才真正惊为天人，只是……”铁星泽忽然神秘兮兮一笑，“就是希望这画像馆，不会被很快取缔。”
“哦？”景横波明知故问，“为什么？”
“您瞧瞧就知道了。”铁星泽指前方，“那画中人物的脸，在那里才露真容。”
他笑得神秘，景横波笑得更神秘，顺着长长的人流往前走，走了好远才到了画像馆门口，一路上大堆的人排队，大声谈着天气和自家老爷身体，最前面几个坐在小板凳上，精神萎靡，仔细看发上还凝着露水，景横波惊吓地想——不会提前整整一夜排队吧？我勒个去不是比苹果发布时的果粉还疯狂？
“这是新开的一家叫做刹那的画像馆。”铁星泽给她介绍，“早些日子那些画就贴在那里了，引人疑问追索，但一直没开业，宣布说是今天开业，有人一天前就搬了板凳等。因为这家画像馆十分奇特，居然说每天顶多只卖三张画像，而且随时可能关门。这么多年我在帝歌，可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不要生意还表示随时关门的店家，你瞧这里的人，一半是来排队等画的，一半是瞧好奇的，就想知道这生意这么好，这家会不会真的只卖三张？真的随时关门？”
“当然只卖三张，当然随时关门。”景横波嘟囔，“在小胤胤身上用了太多，现在没多少照相纸啦，搞大点，狠狠捞一笔，我真正想开的是女性商场呢……”
“景姑娘您在说什么？”人声鼎沸如菜市场，铁星泽没听清。
景横波却也没注意他，忽然抬头，目光灼灼。
画像馆门口有人在维持秩序，却没能挡住一群不排队来舔屏的女人。燕瘦环肥，莺莺燕燕们将门遮挡得严严实实，不住有尖声询问传来，“敢问小哥，此画中人可是真有其人？其人现在何处？姓甚名谁……”
“不知道不知道！”请来维持秩序的汉子们挥舞着扫帚赶人，“让让！让让！要排队就排队，不排队别挡着人！”
一群人推推搡搡，有个女子，一身短打，似乎是江湖侠客或者卖艺女子打扮，忽然怒道，“不过问一声此人下落，何至于如此遮遮掩掩？既然遮遮掩掩，又何必将这画像贴于门前？不给知道是吧？那我就撕下来，拿着满帝歌逢人问，总有人认识！”
她话音未落，一人飞身而起，道：“你撕不如我撕，你问不如我问！”抬手就去撕门上宫胤照片。
听声音竟然是个男的。
那侠女大怒，尖声道：“滚开！”伸手去抢。
忽然人影一闪，一人出现在照片之前，一只手砰一下压住了照片，怒吼：“都给姐滚开！”
景横波横刀立马，怒战江湖。
“嗤。”一声，那男人伸出去抓照片的手，抓到了景横波的胸衣，他呆了呆，蓦然一个倒翻翻出人群，连连甩手大骂，“混账！竟然是女人！啊！好恶心！恶心！”
景横波脸色发青——搞咩？嫌弃姐？这世上居然还有嫌弃姐的？嫌弃的还是姐最引以为傲的？
这酸爽！
那侠女动作慢些，一头正撞向她，景横波居高临下，一脚就将她蹬了出去，“走你！”
围在照片旁的姑娘们尖叫散开，景横波回头，对里头听见动静急急赶来的翠姐拥雪道：“把照片取下收起，以后再不许拿出来！啊，谁出的馊主意挂门上的？”
“你呗！”翠姐毫不客气地答，头痛地看面前人山人海。
景横波挑挑眉，一转头，对上站在台阶下目瞪口呆的铁星泽。
“你……你……”口才不错的铁星泽有点结巴。
“你猜对了。”景横波一掠鬓发，对他妩媚一笑，“广告的创意者，刹那画像馆的主人，正是区区不才在下本美人我。”
铁星泽愣了愣，随即朗然大笑。
“我真是蠢。”他拍自己额头，“早该猜到这样奇思妙想，除您还有谁能？平白被您看了一路笑话。”
“你大概没有参与我的迎驾大典。”景横波道，“当日在场排在前面的人，其实看过这画像。”
“那段时日我偶有小恙，在府中休养，告假没有参加大典。之后病好后又回了一趟家乡。”铁星泽道，“否则如此神妙画像主人，也不至于当面不识。”
“骗了你很不好意思啦，”景横波挥挥手，“等下给你画一幅做补偿吧。”
“您这画像万金难求，怎可在我这里浪费。”铁星泽急忙推辞。
忽然有人凑过来，道：“啊，这位公子，你也好生英朗俊秀，能否和在下认识一下？在下玳瑁部人氏，人称飞天鹞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武功盖世，英俊潇洒。愿和天下一切貌美有为男子结为好友……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砰。”
拳头击打在鼻子上响亮一声。
搭讪的男子两眼一直，脖子一僵，片刻，两管鼻血缓缓流下。
“砰。”他倒了。
铁星泽面无表情，收回摆拳。
“在下铁星泽。”他道，“钢铁之铁，揍你满眼星花之星，再搭讪送你去黑水泽之泽。”
景横波“噗”地一声险些喷出来。
这小子真帅！
地上飞天鹞子倒是经打，一个翻滚爬起来，半张脸已经青肿，衬着两道鼻血花花绿绿的好看，他似乎被铁星泽的出手惊着，铁星泽一看过来，就赶紧绕着走，绕到门前，不胜唏嘘地仰头对宫胤照片的位置看了看，大声道：“这位铁公子，在下现在没兴趣结识你了，长得一般般，脾气倒大。远不如刚才画像里那位，啊，美人如花在云端，雪肤花貌，高贵出尘，一定是位温柔高洁，脾性完美的绝世翩翩男子……”
景横波托着下巴想是完美啊，你如果遇上的真是他，那就不是一拳能了结的了，估计得送你完美地转世？
照片已经取走，只留下保护照片的水晶罩，那飞天鹞子不胜唏嘘地抚摸着水晶照，似乎还想瞧出点美男留影来。
他摸啊摸……
摸啊摸……
景横波挑起眉毛——摸水晶罩没什么，可问题这家伙是在意淫她男盆牛！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正准备喊人来把这龙阳君给扔出去，忽然一怔。
水晶罩忽然开始粉碎！
就被那家伙摸了几摸，居然就在他指下粉碎了！
水晶硬度虽然不如金刚钻，但想要粉碎也极不容易。景横波看着那水晶罩在那家伙手下化为烟尘，退后一步。
铁星泽也发现了异常，上前护在她身前。
一时周围气氛有些凝重，众人先前看这飞天鹞子被铁星泽一拳打倒，都以为不过是个潦倒三流江湖客，谁知道这一手一露，顿知原来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
“你这一手厉害啊，”景横波从铁星泽身后探出头来，“这么个大高手，怎么刚才一拳就倒了？”
“好武功打男人算什么本事？”那家伙嗤之以鼻，“只要稍微平头正脸点的男子，我都不舍得打的。”
景横波听这奇谈怪论，眨眨眼，“要打就打女人？”
“对！”那家伙天经地义地道，“我最恨最嫉妒女人了！为什么她们可以穿两截裙子，梳美丽发髻，戴各种精致首饰，依偎着男人同享鸳梦！尤其你这种！”他咬牙切齿，“不公平！”
众人露出古怪神情——疯子？
“你也照着女人那样打扮便是咯，”景横波笑吟吟，“你武功那么高，也没人拦着你。”
“我本来就该是女人！我从小就是那样打扮的！”飞天鹞子恨声道，“我娘生我生错了！可恨那么多年他们都不承认！还说我是疯子！我不是疯子！是他们生错了我还要轻视我！我要杀了他们，却给一个老家伙拦了，老家伙说我确实命中该是女子，只是被男子身体占据，我若想回归女子身，必须行善积德……啊呸！我本来就该是女子，为什么还要行善积德才能做到？什么叫行善积德？不能杀人吗？啊？”
铁星泽护着景横波退后一步，禹春从人群中冒出来，指挥护卫挡在景横波身前。
原以为是个疯子，后来发现是个武功高的疯子，再后来发现这人是个残忍凶暴的疯子，居然连亲生父母都要杀。又如此排斥女人，足见危险。
飞天鹞子似乎被勾到痛处，神情渐渐癫狂，铁星泽和禹春警惕地盯着他。
景横波却有点明白了。
这位好像是性别认知错位啊！
可能小时候因为某种原因被当女孩养，时日久了出现性别认知错误，真当自己是女孩，也习惯了做女孩，当父母发觉不对劲的时候已经迟了，他已经不愿意做男人。
父母自然要他矫正过来，可是形成的固有意识要硬生生扳开谈何容易？做惯了女人，从心理到生理都是女子习惯，如何能适应男子身份？
久了自然有冲突矛盾，长久的痛苦令人心中生恨，渐渐将一个“正常女孩子”折腾成了“变态男人”。
说起来这种人也怪可怜的。
景横波打量这家伙形貌，叹口气——就算涂脂抹粉，也做不成假女人。
他虽然口口声声羡慕和恨女子，但行动却无太多女气，只偶尔眼神有些怪异，想必在江湖混久了，慢慢也调整了些。
“为什么？啊？为什么？”飞天鹞子激动起来，满口喷着白沫，步步逼近，“凭什么你们可以一直做女人，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想和哪个男人在一起就可以在一起？凭什么我就不可以？凭什么我做了那么多年女子，忽然就不是了？凭什么你们说不是，就不是了！”
“站住！”禹春盯着他上蹿下跳，渐渐逼近的步伐，厉喝。
“凭什么叫我打住？啊？凭什么！”那已经半疯的家伙风一般卷过来，四面众人都觉空气一紧，眼前一闪，忽然就失去了他的踪影。
下一瞬他已经越过人墙，出现在景横波身前三尺之地。大批大批的护卫奔过来，想要再次挡住景横波，那人看也不看，不过挥挥衣袖。
风忽然成了钢板，狠狠拍过来，砰砰几声闷响，几个旁观的人瞬间被卷起，惨叫着被撞到墙上。
“都滚！”那家伙衣袖挥舞，双手向天，“都滚！”
罡风呼啸，又是“啪啪”两声，左右两边迎上的禹春和铁星泽双双被拍飞。
景横波面前忽然就没了人。
疯狂状态的飞天鹞子扑上来。

第八十三章 你一定很爱他
景横波面前忽然就没了人。
疯狂状态的飞天鹞子扑上来。
禹春大惊，拼死要扑上。
夏紫蕊默不作声挡到景横波身前。
她脑后水晶发夹熠熠闪光，自从上次事件之后，景横波就把这个发夹送给了她。
景横波忽然一把拔下她的发夹，向前一抛。
“看看这是什么！”她高声道。
日光下水晶光芒闪亮，刺得禹春都眼睛一闭。
飞天鹞子向前猛冲的身形顿住，一抬头目光也似被水晶发夹照亮。他霍然抬手，接住了发夹。只看了一眼，便紧紧攥在掌心。
然后他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景横波。
“送给你，”景横波一笑，“我觉得你会喜欢。”
飞天鹞子怔怔地看着掌心发夹，又看看景横波，眼底杀气敛去，换了淡淡的迷茫，身体却越来越抖，嘴角白沫越来越多，脸上肌肉不断抽搐，越发显得眉目狰狞。
“羊癫疯！”忽然有人大喊一声，人人惊诧，潮水般向后一退。
“砰。”一声，飞天鹞子栽倒在地，四肢抽动。
人人后退，只有景横波上前，蹲下身查看。
“小心！”铁星泽和禹春都上前拦。
景横波摇摇头，起身随意踢踢那家伙，道：“拖进去，找个大夫来看看。”
“陛下！”禹春和紫蕊都低声喊，神情不赞同。
这个人太危险，太不正常了。
景横波摆摆手，她有她的想法。
飞天鹞子死狗般地被拖了进去，昏迷中犹自死死抓着那水晶发夹。
一场风波停息，门口排队已经长到不能再长，拥雪挑了鞭炮出来准备放，马上就到开业的吉时了。
景横波看看人群，进了院子，里头已经重新装修过，保留了幽深的意境，又增加了一些明朗的点缀，原先有点阴森的氛围一改，一眼看去，修竹千竿碧影深深，清逸又幽凉。
铁星泽赞不绝口，景横波笑吟吟听着，“没想到我也有这么有意境的产业？”她看看铁星泽的气色，“刚才受伤了？”
铁星泽随意抹去嘴角一点血丝，笑得爽朗，“无妨。”
“紫蕊。”景横波眼珠一转，“铁世子是为保卫我受伤的，作为我的贴身女官，你帮我好好照顾他。”
这逻辑颇有些奇怪，送飞天鹞子去客房休息的禹春，回来正好听见，脸色古怪。
紫蕊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涨红了脸低声应是。
铁星泽看景横波一眼，神情颇有些尴尬。
“好啦好啦，”景横波见好就收，笑嘻嘻拉住他，“我答应给你一张画像的，来来，这边坐。”
“这个太贵重了……”铁星泽推辞。
“与其拿去挣钱，不如送给喜欢的人。”景横波摆摆手，一脸不在乎。
照相纸不多了，她打好主意要每幅都卖出天价，赚一把就收手，多一张少一张，都无所谓。
身边铁星泽忽然一僵，一旁的紫蕊也抬起头来，景横波怔了怔，发觉两人神情有异，想了想才明白。
“别多想，我的喜欢，就是看得顺眼，好朋友的意思。”她赶紧解释。
以前她不会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可现在不一样了，她不希望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铁星泽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点失望，紫蕊再次垂下了头。
屋子里闲杂人等都退了出去，景横波示意铁星泽，“来来，你自己选个角度造型，我给你来一张。”
铁星泽那神情似乎还想推辞，景横波有点奇怪地看着他，“咦，你平常最爽快的一个人，今儿怎么这么抗拒？”
“还不是心疼您的银子，您费这么大心思做这个画像馆，自然是有重要作用的。”铁星泽想了想，终于应了，“臣也算薄有资产，您这画像馆开张，臣应该送贺礼的，您可不要推辞。”
“有钱不收是傻蛋啦。”景横波笑呵呵挥手。
铁星泽走到窗边，面对她随意一站，“就这样吧。”
景横波端起一个盒子，盒子开了一个口——她已经将拍立得改造过了，避免这东西过于精巧的造型引人追问。
“对了，”她一边找角度，一边开玩笑，“我这画像技术有神妙之处，你听说过没有？”
“什么？”铁星泽似在望着窗外，随口问。
“据说人品不好的人，画出来会模糊哦。”景横波笑。
铁星泽回头，窗下光影模糊不清，看不清他神情，语气微微好奇，“真的啊？那我忽然觉得紧张了。”
景横波哈哈大笑，越发兴趣盎然，“还有还有啊，它能照出所有人的内在哦。”
“这回我倒不信了。”铁星泽也笑起来，指指她的手，“我的陛下，快画吧。你再这么抖下去，只怕画出来真的模糊了。那我算人品好还是不好？”
景横波笑不可抑，赶紧收了声，端好拍立得，正要按下快门。
忽然院内喧嚣，与此同时靠着窗子的铁星泽霍然转头，惊道：“怎么了！”
“咔嚓。”
快门声响。
“哎呀糟了。”景横波懊恼，按下快门的一瞬间铁星泽转头，这张八成要废了。
相纸慢慢吐了出来，她拿出来一看，“咦”了一声，喜道：“还好！”
铁星泽惊讶地道：“好了？”凑过来看。
相纸上窗边日光明亮，在铁星泽的额头闪烁，刹那转头万幸没让照片模糊，正好可以看见他侧面俊挺的轮廓。他靠在窗前，脸部微抬，似有微微惊讶之色，眼神放得很远。
“我发觉侧面的照片都特别有韵味。”景横波越看倒觉得越满意，“这一张看上去都有点不像你了，有种……”她偏头想了想，“特别远特别神秘的感觉……像，忽然多了个灵魂。”
“陛下说得臣简直毛骨悚然，”铁星泽哈哈一笑，伸手来取照片。“臣倒觉得陛下这个盒子甚神秘。”
景横波正好将照片递给他，两人手指相碰，景横波毫无所觉，铁星泽手指一顿，急忙将照片接了。
“确实特别。”他啧啧赞叹，“臣必将珍藏。”
“真的，别丢了。”景横波嘱咐他，“我这东西几乎是绝版，丢了就没有了。等将来我没有这东西了，想起来也许会找你要了看一看，你到时可别告诉我丢了。”
“怎么舍得。”铁星泽笑着将照片收起。
“刚才是怎么回事？我去看看。”景横波将装拍立得的盒子交给拥雪。
之前她已经教过拥雪怎么拍照，为了避免拍立得被太多人看见，她也想出了一个拍照的办法，一间房子用薄板隔开，中间人高的位置留一个放拍立得，只露出镜头，来“画像”的人坐在对面，拥雪在里面咔嚓一声照好了，让外面的人继续等，等上半个时辰再交照片，省得大惊小怪的无法解释。
来照相的人其实已经定好了，就是排前面的三个，一个浮水部的太尉，一个御史台院正、还有一位有贤者称号的原礼司礼相。至于其他的，统统都是酱油君。
景横波让铁星泽帮忙维持秩序。自己走到院子中，果然看见那个飞天鹞子从屋子里跑了出来。禹春正带人挡着。
景横波拨开人群走了过去，很随意地对飞天鹞子招了招手，“跟我来。”
那抓着水晶发夹，两眼茫然的家伙呆了呆，默默跟她走了。
满身戒备的禹春放下手中武器，神情也有些呆。
他算是发现了，风流懒散的女王，其实才是最霸气的那个。
她的霸气无畏，深藏不露，只在危机时刻偶放光芒，所经之处，气场为王。
景横波带着飞天鹞子，进了东侧厢房，不顾追过来要保护她的禹春，砰地将门一关，门板险些撞上禹春的鼻子。
一转身，景横波对着飞天鹞子，看看他脸色，道：“醒啦？”
那家伙有点萎靡，抓着水晶发夹不说话。
“这玩意喜欢吗？”景横波盯着他的表情。
飞天鹞子立即抬起头，眼神渴切，“喜欢！你还有吗？”
“有，”景横波耸耸肩，“但是不多。这本就是独一无二的东西。”
飞天鹞子点点头，“也是，我不能太贪心。”
景横波笑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你不嫌恶我？”飞天鹞子偏头看她，景横波这才注意到他眼瞳微微暗紫，似乎不是帝歌人氏。
“为什么要嫌恶你？”
“我是一个……疯子。”他俯下身，双手插进头发，“我先前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了吧？每次发病前我都控制不住……”
“你不是疯子。”景横波道，“你是一个从小被错误认识灌输，生生扭转了命运的可怜人。”
飞天鹞子霍然抬头看她，眼神厉烈。
“我不可怜！”语气若有杀气。
“你可怜。”景横波看也不看他。
飞天鹞子霍然抬起的指尖，已经将触及她的咽喉。这半正半邪的人杀气如此凛冽，景横波喉头肌肤微微起栗。
尼玛要不要这么认真啊！
景横波一条腿后撤，做好随时瞬移准备，一边捏紧了手指，依旧随意地道：“你可怜的不是你被人们看作疯子恶徒，而是这么久没人能懂你。”
将要触及咽喉的手指顿住。
“呵！懂我？”良久他冷笑一声，不胜萧索，“懂我这个恶心的、不正常的、连父母都杀的不男不女的人？”
他站起身，张开双臂。
“懂我这个从小是女长大了却忽然变成男人的怪物？”
“懂我这个原本不想做女人等到后来想做女人却做不成的怪物？”
“懂我这个从小被一路追打为了自保不得不想尽办法练武功的怪物？”
“懂我这个前一天还是女子第二天忽然被绑进洞房要我睡女人的怪物？”
“哈哈哈哈……”暗紫的眼眸纵射疯狂，“怪物！怪物！”
“你不是怪物。”景横波站起身，还是那么随意地拍拍他肩膀，“错在你父母，不是你。是他们一开始给你安排错了性别。在你成长的初期，你被长期告知你是个女子，时间久了，你也就那么以为了。心理暗示的力量是强大的，其实你完全是个正常人，错的只是认识而已。”
飞天鹞子绷紧的肌肉，一分分地放松下来。
“这么多年……你是唯一一个对我这么说的人。”
“所以我对你有恩。”景横波接得无比顺溜。
飞天鹞子转身，忍不住一笑，“你真是个妙人。”
“你也是。”景横波转身在床上坐下，如对老友聊天，“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你知道我发过一个誓吗？”他不答反问。
“嗯？”
“这些年，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也有一开始对我好的人，但他们在知道我的问题之后，都嫌弃厌恶，如避开一堆污物一般，避开我。”飞天鹞子安静下来的时候，气质沉静，“有的人和我称兄道弟，转眼就弃我而去；有人受我恩惠，却转身就带人来杀我，没有理由，只因为觉得我身为男人却觉得自己是女人的怪物，就不该在世上存在，所以，”他一抹嘴角，狞狠地一笑，“我也宰了他们。”
景横波毫不意外地耸耸肩，这家伙杀气很重，正邪难分，会做这种事一点不奇怪。
但她一向以为，和满嘴仁义道德的所谓正派人士比起来，纵情恩仇的枭雄大恶更可信一些，哪怕是睚眦必报的真小人，都比伪君子让人舒服些。
“所以我丢掉了自己的名字，重新起名叫天弃。苍天弃我，我弃苍天。”飞天鹞子撇撇嘴，“所以我发了个誓，这辈子，如果有人真心不嫌恶我，在知道我的一切后还肯接触我，我必定会报答他。”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报答我。”景横波托腮，笑眯眯地看他。
这种内心有伤痕的人，对公平温暖特别渴望也特别看重，要说因此虎躯一震倒头就拜从此收入麾下那太意淫，但因此心存好感，关键时候伸个手，还是有可能的。
她浪费这么多口舌，不就为的是这个嘛。看见他破水晶罩和神出鬼没轻功那一刻，就决定了。
“我不喜欢你。”天弃转头看了她一眼，是那种女子对女子的嫉妒嫌恶眼光，“你太美，太聪明，看似很随意，其实有心机，这种女人最讨厌了。”
景横波心想怎么听起来像绿茶婊心机婊？不至于吧？
“但我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天弃站起身，冷冷道，“你能这样对我，不管真心假意，也算你不容易，所以，有什么要求，提出来吧。”
景横波眨眨眼，觉得这个家伙很好玩，气质多变。一开始被铁星泽揍的时候，以为是个像伊柒一样的猥琐货，再然后忽然成了苦大仇深的潦倒客，谈正事时一本正经腰背笔直，忽然又成了自有风范的宗师。
“你先前问，那画像里的人是谁。”景横波慢吞吞地道，“现在还想不想知道？”
天弃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看得出他是真的很钦慕宫胤那一款，但是看看景横波表情，他又摇头。
“这人一定是你很重要的人，你才不会让给我。”
“谁说让给你了？你吃得消么？”景横波哈哈一笑，“哪。我交给你的事儿，不为难你，还是你喜欢的。这个人，我告诉你他在哪里，然后，你去保护他。”她笑眯眯晃晃手指，“你想想啊，这么个美人，你以后可以天天看见，天天欣赏他的美，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英雄救美，说不定美人会对你一笑，画上的神仙走到你面前，这一辈子也值了对吧？”
“我可以抢了他来。”天弃不以为然，“这世上还没有我真心抢抢不到的。”
“NO NO，奉劝你不要动这个念头。”景横波大摇其头，“你如果真这样，那我也不要你报答，你快点圆润地走开就行了。实话告诉你，你抢他，会死得很惨，我可不想葬送你一条性命。”
“这个人虽然只是画像一瞥，但我觉得他那气质，似乎练了一门特殊的功法。”天弃道，“你说的我信，但既然他这么强，何须我保护？”
“因为我忽然不放心，因为我觉得再强大的人也有弱的时候，因为我觉得他强了太久，撑了太久，而这种人一旦松懈崩溃，后果会很严重。我希望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但我必须为这一天的到来做一点准备。”景横波忽然目光一亮，“你看画像就知道他练了特殊功法？你知不知道他练的那种功法有什么禁忌吗？”
“般若雪，对不对？”
“对！”景横波站起身，她有疑问很久了，“般若雪！你告诉我，这门功法，是不是传说中要绝情绝欲，挥刀自宫什么的？”
大神动情时候的表现不对，她早就发现，也存疑很久了。以前想问伊柒，但又觉得不妥，想不到天弃似乎也知道。
“你在说什么？”天弃奇怪地看着他，“般若雪最早起源于佛门，是天下最为神圣也最为难练的功法之一。原名般若莲。后来经过一代武学宗师雪祖改良，练天下至清至冷之气，成世间万法万宗之门。完满功法，更上一层，改名般若雪。这是传说中护心练气的最强功法，可以镇压涤荡人间一切污浊恶秽，冰雪之身，不染尘埃。但除了修炼之初据说比较痛苦，而且据说对修炼人的要求非常严苛非常高之外，并没有听说过要以童子之身练功，要知道，雪祖本身还娶了三个老婆，生了四个孩子，如果需要自宫，哪来的儿女？”
“原来这样啊……”景横波长长舒一口气，禁不住展颜一笑，“那我就放心了。”
她一笑艳光灿烂，天弃立即嫉妒地转过头去。
“你的提议，我会考虑。”他慢慢地道，“我会先去瞧瞧，这个人值不值得保护，心情好的话，也许我会出手。”
“你别给他发现就行。”景横波叮嘱，顺手画了去玉照静庭的路线图给他。
她想给宫胤找个没有人知道的，隐身在暗处的保镖。
她知道他身怀绝艺，拱卫千重，可是那些终究都是放在明面上的力量，只要在明处，都可能被对付。或许宫胤也有暗中的护卫，但她还是觉得，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暗卫，才是关键时候最能发挥作用的。
宫廷云诡，危机重重，一直都是宫胤保护她，她也想保护他一次。
“把他那张画像给我。”天弃居然又提要求。
“不行。”景横波立即拒绝，她才不要把宫胤照片给这个人妖日日意淫。
“我有很多他的画像，你做一次让我满意的事，我就给你看一张。”她哄他，“你什么时候救了他的命，我就考虑给你一张。”
天弃的手缩回来，白了她一眼，讥道：“小家子气！”
景横波微笑，对自己的计较和卖男盆牛丝毫不以为丢脸。
“走吧走吧，干你该干的活去吧。”看见这么个男儿身的家伙时时出现女儿姿，她也受不了得很。
天弃转身出门，迈出门槛时忽然停住。
他没回头，再开口时，语气忽然有些唏嘘。
“你一定……很爱很爱他。”
景横波一怔。
天弃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院子那头，她依然怔怔的，低头看日影探过一丛孤竹，斑驳地映射在她的长裙上。
他不在身边的每一刻，天光都显得如此漫长。
良久她慢慢从怀中取出宫胤赠送的那个玉盒，这东西她每天都要看一次，玉盒的缝隙里，她还特意塞进去自己制的干花。
她将脸颊轻轻贴在玉盒上，呢喃般地道：“很爱很爱……真的吗……”
……
片刻后她又听见外头声音喧嚣，奔出去一看，好家伙，又打起来了。
“凭什么不给我们进去！”
“凭什么只画三家！”
“我们排了一夜的队，好歹你得给我们见识一下！”
“不就是他们有钱有势，我们也有钱！来人，回家拿银子砸死他们！”
大门外吵成一团，景横波听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果然，三张画像的规定，让这些被吊足胃口又等待很久的客户们不满了。
本来之前翠姐等人一直在解释，也早早说明只有三张，但是人就是这样，不到黄河心不死，总觉得钱是万能的，不相信捧着钱上门还有人不收。都不肯散去，想等着前三家画出来以后再瞧瞧，至不济进门看看，也不枉等待了这许久。后来看见画完像的三家人出来了，果然神情惊异满意，都小心翼翼地捧着画像馆赠送的装画像的精美盒子，一看就知道效果很不凡。
住在附近的多是官宦贵族，贵族向来追求的就是奢侈品高大上与众不同，更不能人有我无低人一等。当下一哄而上，要求翠姐加客。
本来禹春带着护卫在，也不至于出大麻烦事儿，偏偏天弃出来了，这家伙行事只凭好恶，此刻正心情不好，一眼看见门口堵得人山人海，一群丑女丑男妨碍他去看美人，顿时勃然大怒，抬脚就踢飞了一大堆。
这下惹了大麻烦，堵在门口的非富即贵，谁肯就此罢休？天弃万事不管，扬长而去，余下的人开始闹事。
“让掌柜出来！让掌柜出来！”人群哄闹涌上前来，翠姐站出来想说自己是掌柜，还没站稳，就被人潮搡了一个跟斗。禹春急忙将她扶住，拉入身后，和铁星泽连连呼喝，“安静！安静！”
但是人越来越多，附近普通居民区的百姓也涌了过来看热闹，里三层外三层，不仅景横波她们被堵在里面，连排上队画像的那三家也被堵住，不住有人拉扯着要靠近他们“把画像拿来看看”。
“叫掌柜出来！”
“谁订的这臭规矩！滚出来爷爷教训！”
“不出来拿银子砸死你们！你们不知道小爷是谁……”
“都——给——我——住——嘴！”

第八十四章 又相信了爱情
“都——给——我——住——嘴！”
蓦然一声尖利高吼，压下了沸腾的一锅乱粥。
众人都觉得耳膜一阵嗡嗡直响，一抬头，就看见三层台阶上站着一个女子。
女子普通长裙，戴着帷帽，众人先前有注意到她接近，但人多并没在意，此刻从下往上仰望，忽然发觉这女子端的好曲线！
玲珑又饱满的身线，最经得起角度的挑剔，从下往上看过去，那身姿的起伏流畅让人目光也跟着浮波溅浪，跳上几跳。
几乎立刻人群静了大半，男子们惊艳，女子们惊嫉。
景横波挥开禹春，款款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一指头点在最前面一个少年额上。
“掌柜就是我，我出来了，咋样？”
少年呆呆地瞧着她，忽然脸红了。
“规矩是我订的，我是掌柜我说了算，”景横波又一掌推开面前一个大汉，“教训我什么？用口水喷我一脸？喂，你几天没洗澡了？”
大汉下意识退后，赶紧去嗅自己腋下。
“拿银子砸死我啊！”景横波站在护卫群里，昂首向前，大力挺胸，“砸啊！赶紧砸啊！有本事砸塌了我这刹那画像馆再装逼啊！”
众人盯着那一霎汹涌，连刚才自己说什么都忘了。
“堵人家干嘛？”景横波一把拽过那几位照上相的人家，来照相的都是老头子，正被家人紧紧护在中间。
“这位，”景横波指着一位白发老者，“浮水部的太尉。年轻时一夫当关的英雄，据说当年有一人救一城的美谈。浮水部百姓得他救命数以千万计，这样的人，不配排你们前面？”
人群向后退了退，老者脸色唏嘘，似乎没想到自己当年旧事还有人记得，无声对景横波长揖。
景横波笑笑，一转身，又指住了一位脸色如铁的老头。
“这位，御史台院正，一生耿介的司马老大人。你们应该听过名字，”她道，“老大人一生不畏强权，刚正不阿，清廉耿介，赤胆忠心。在位时弹劾贪官污吏近千人，得罪豪强无数，三个儿子先后都被仇家报复身死，自己也曾三次下狱，光是上刑场待斩被刀下留人就有两次！一生起落，足可写一部抗争之书。这样的人，不配排你们前面？”
老者老泪纵横，对景横波深深一躬，哑声道：“不为姑娘赞誉，只为还有人记得老夫那惨死的犬子……”
景横波微微躬身，又指住了第三人，老者转头对她看着，不辨喜怒，似乎在等着听她说什么。
“大贤者瞿缇。”景横波道，“原礼司礼相。曾任三十年国学府大监。在位时谦恭自省，提携后进。桃李遍天下，五司门下，多半都是他的弟子，在场的人，有一半都得称他老师吧？还有一半得称师祖，太师祖？”
人群静了静，有人开始后退。
“这样的人，不配排你们前面？”
人群骚动渐歇，那脸上没什么感动之色的第三个老头，忽然将脑袋凑到景横波面前，低声道：“女王陛下，老夫还在想，老夫可没前两位那么光辉彪炳的事迹，你若说得太吹捧，老夫可不打算给你面子。没想到你居然把老夫给抬出来当盾牌……嘿嘿。”
“嘿嘿。”景横波悄悄道，“谁说您老没事迹的？只是朕晓得您老为人品行高洁，不喜欢人家当面吹捧，只好把您老祭出来当盾牌啦，你瞧着架势，帮忙走一个？”
瞿缇忍不住一笑，“常方那老家伙总说女王陛下智慧天纵，绝非常人，老夫还不信，如今瞧着，明明是修炼了千年道行的狐狸……照老夫看来，您今儿这一席话，甚至咱们这几个人，都是早早安排好的吧？”
“您老英明。”景横波声音更低，“背你们英雄事迹都背了我半晚上，那些文绉绉的句子，累死人呐！”
瞿缇哈地一笑，道：“都说女王不学无术！老夫说怎么今儿忽然出口成章来着！就是不知道陛下今儿这一出，到底演得何戏？”
“您老明白人，还瞧不出？”景横波笑得真如狐狸。
瞿缇瞧她一眼，微微一笑。
谁说女王散漫无用？
谁说女王无权，被困在大荒权欲的枷锁内丝毫动弹不得？
她其实从未放弃对自己权力的争取呢！
而且她眼光毒辣脑筋清醒，浮水部、御史台、贤者们，正是当前大荒朝廷中，对女王态度中立，可以争取的三方势力。
一个画像，常人赚钱的玩意，也能被她拿来收买人心。画像还是小事，借着画像这事儿，趁机对中立派示好，不着痕迹又正好搔到痒处。
了得。
这些早已清心寡欲的老家伙，财帛美人都无法令其动心，只有尊重和肯定，才是他们一生不惜牺牲一切而孜孜追求的。
今日看似小事，然而那么多人之前，将那两位捧上神坛，让他们亲眼看见自己的威望和民心，让他们知道世上还有人深刻记得当初他们的牺牲和伟大，定能让他们生出“知音若此，此生不枉”感叹。
算准了首日三张像会引起纷扰，这是安排好故意造势，推动事态呢。
善度势者明，善借势者胜。
瞿缇一笑，觉得常方那双老眼，有时候还是挺亮的。
景横波三句话问完，人群退后了好大一截。
可以不敬英雄，可以不敬君子，但不可以不敬老师。
否则无以在帝歌上层社会立足。
“不好意思给三老添麻烦了。”景横波鞠躬如仪，“不必理会这些毛头小子，这边请。”
三个老头都捋须点头，在家人护送下走入人群，景横波含笑目送，铁星泽站在她身边，道：“要不要请人护送一下？人太多了，几位老人家万一绊着跌着……”
景横波目光一跳，一抬头忽然发现前方起了骚动。
骚动是从前方巷子口开始的，那边挤挤挨挨的都是人，一大半看热闹的，忽然有人惊叫：“蛇！蛇！”随即便有人蹦跳逃窜，人群顿时乱了起来。
外边一乱，里头的人搞不清情况自然也乱，顿时有人往里窜，有人往外挤，人头攒动如黑压压的海浪，一波一波漾得人群中心要出去的几个老头也一仰一仰。
景横波忽然发现那人头海浪中有一小簇逆流而上！直逼向人群中央三个老头！
“小心！”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经原地不见，再一闪已经扑到浮铁部老太尉身前，抓着他的手狠狠将他一拉。
“嗤。”一声微响，一溜血珠在日光下溅射如珊瑚。
“哎哟妈呀好痛！”毫不掩饰的呼痛声，自然只有景横波叫得出来。
人群一静，齐齐看向景横波，她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人群中心，站在几个老家伙身前，此时正抖着手臂，臂上衣裳已经破裂，露出一道殷红的伤口。
她身边的浮铁部老太尉，神情倒没她狼狈，正微皱眉毛盯着她，老人胸前衣衫也已经破裂，隐约有一丝血迹沁出，但却远没有景横波流的多。
变起仓促，很多人根本没明白发生什么事，更多的人挤过来想要看清楚。景横波握住手臂，踮起脚尖四处张望，隐约看见似乎有人飞快地挤了出去，想要追却被人群层层挤住，不禁又痛又烦躁，伸腿连踢，“让开！让开！尼玛你们这么挤我还怎么找凶手！”
“你干什么！”刚才被挤到一边，没看清楚情况的太尉的家人护卫，此时都挤了过来，一眼看见老人胸前衣衫伤口，顿时大惊，转身就抓住景横波，“是不是你忽然冲过来伤人！是不是你！”
一些不明情况的贵族子弟，先前不满尚未退却，此刻看见有热闹，赶紧都往里面挤，“杀人啦！画像馆女老板杀人啦！”
“让开！不得无礼！”禹春铁星泽也急急拨开人群到了。
外围更多的人却开始鼓噪起来，“女王！女王！”
景横波一怔。
一回头才发现，自己冲过来的时候，帷帽掉了。
而此刻外围看热闹的老百姓越来越多，这里靠近琉璃坊，很多百姓在上次琉璃坊事件中都是见过她的，她天生光艳，永远都是人群吸引点，脸一抬，大部分人都已经认了出来。
“女王！女王！”更多的百姓涌了过来，兴奋地挥舞着手臂。
内围的官员贵族们一怔，纷纷回头看她，有人已经认出她来，但大多都无百姓的兴奋欢喜之色，有人皱眉，有人神色不豫，隐隐露出敌意，更有人反而悄然逼近了她。
禹春和铁星泽看情形不对，一左一右护在她身边。
百姓们感觉敏锐，也发现了官员们奇异的敌意，更加愤怒，大群的人涌进来，吵嚷呼喝之声响遍整个西歌坊。
“让开！让开！”
“你们挤在女王面前干嘛！”
“你们想对女王怎样？有我们在，我们不依！”
“我们不依！”
官员们发现人越来越多，自己都被挤在里面，不禁脸上变色，里层人群开始收缩后退，各家的护卫闻讯奔来，站成一排挡在主人面前，和百姓人群之间形成楚河汉界般的对垒。
此时人群情形诡异，最里面是景横波和几个老臣，然后是住在附近的官员贵族，然后是巷子外涌来的百姓，百姓在兴奋，官员在沉默，景横波在思考。
她此刻感觉很奇异。
这是她第一次在某种风波中，直面官员和百姓两个阶层，同时看见了官员和百姓对自己的冰火两重天的态度。
如在两极行走，她在颤巍巍的中心。
这样的状态，到底是好是坏？百姓的无比拥戴和官员的忌讳排斥，一旦激化到了一定程度，又会是什么后果？
她转头看看浮水部的老太尉，眼神疑惑。
为什么还不澄清？
难道真的眼看着酿成大规模流血冲突事件吗？
……
“陛下的画像馆今日开张。”蒙虎在向宫胤汇报。
宫胤在桌前看折子，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他身边二狗子在吃炒米，霏霏在殷勤地帮他翻折子。
景横波三分钟热度，经常嫌弃二狗子太吵，又嫌弃霏霏太会骗人，还嫌弃两只凑一起各种打架弄得她身上总粘着兽毛和鸟毛，影响她的形象，所以出门常常不肯带着。两只这时候总觉得寂寞，总是打架也甚无聊，便结伴了偷偷溜到静庭这边来骚扰。二狗子喜欢这边的炒米，霏霏却喜欢宫胤的书房走廊乃至寝宫——他所在的地方，它都能感觉到一种熟悉又奇异又舒服的沁凉气息，这让它贪恋流连，当然宫胤的寝宫不会允许它进去，霏霏也无所谓，它挂在寝宫门上睡一睡，给宫大神看看门也是好的。
景横波若知道，又得捏着个手指大骂半天——人比人气死人，她想让霏霏睡她门口，这小怪兽从来就没肯过！
宫胤对这两只的到来没反应，就像没看见。它们讨好他就接受，扇风翻书页来者不拒，哪怕扇风掉鸟毛，翻书有骚气，他好像没看见没闻着。
没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两只十分会审时度势——在宫胤这边，从来没打过架。
“陛下吊足了西歌坊众臣的胃口，早一天就有人排队，但陛下说只画三张，属下有些担心人太多，要求得不到满足，会闹出事来。”
宫胤点点手指，霏霏立即翻过一本。
“她不就是想闹事么。”他淡淡道。
蒙虎有听没有懂，但聪明的不多问，继续汇报，“陛下选中的画像人，是……”
“这个不必和我说了。”
蒙虎闭嘴。眨巴眼看着自家城府比海深的主子。
宫胤垂下眼，当初知道她的布置和规矩后，就明白这画像馆没打算长久生意，她应该是想借此发出一些讯号。
那就让她做。
至于结果如何，不重要。
如果一开始就担心她的安危，捆住她的手脚，那么稚弱的凤凰，就真的再也飞不上长空。
到那时群兽环伺，谁来护她？
“人太多了。”蒙虎担忧，“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儿们，吃了这个瘪，又得怪上女王。”
“不吃这个瘪他们就喜欢她了？只要她不肯老实听话，怎么做他们都不会喜欢。还不如做自己想做的。”宫胤道，“这点她比你们看得清楚。”
“就怕他们人多势众……那么多各家护卫，禹春未必扛得住……”
“她有百姓。”宫胤从容地示意霏霏翻页，“今日之后，她应该能更看清楚他人的敌意，也看清楚，自己的真正依靠在哪里。”
蒙虎准备退下，既然主上什么都知道，他也不必多操心。
“我那画像，她撤下来没有？”宫胤忽然问。
“陛下有让……”蒙虎正要回答，忽觉外头似乎有风过，与此同时宫胤忽然头一偏。
霏霏停了爪，大眼睛慢慢眨了眨，轻巧地跃了出去。
二狗子还在傻兮兮地吃炒米。
“知道了。”宫胤再转头神情如常，“下去吧。有点冷，窗户替我关上。”
蒙虎心领神会地眨眨眼，关上了窗。
“咔哒。”一声，外头花枝微微摇曳。
霏霏轻巧地跃了回来，对宫胤眨了眨眼，坐在了门楣上。
宫胤低头继续看折子，吩咐道：“点灯。”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片刻，一个护卫慢慢地走进来，手中一盏油灯，灯光晕黄，将他的脸照得模糊不清。
宫胤没有抬头，专心看折子，淡黄光芒下，衣衫如雪黑发如缎，垂下的眼睫浓黑似羽。
护卫的步子很慢，似乎在屏住呼吸。
“有烟气，放远点。”宫胤随意地吩咐，看也没看他一眼。
护卫应了一声，将灯放在一边的灯架上，很殷勤地将灯架搬远了一点，搬完后顺势就站在了宫胤的身边，似乎很忙碌地捡起了地上被风吹起来的一枚枯叶。
他捡叶子的时候，目光落在桌下，从宫胤的腿看到腰看到脖颈，再在他被长发半掩住的侧面轮廓微一停留，才慢慢站起身。
“你挡着我的光了。”宫胤忽然道，“站开些。”
他急忙应一声，往前站了站，这下离宫胤更近，在他的侧后方。
宫胤注意力始终都在折子上，不住圈点，那护卫踮起脚尖，仰着脖子，小心地看宫胤落笔，眼光并没有落在折子上，却不住在宫胤雪白如玉雕的指节上打转，又着重看了看他冰贝般的指甲。
他呼吸渐渐急促，努力屏住，下意识扭着手掌，掐着掌心，细微地晃动着身体，盯着宫胤背影，步子微微向前一点一点地挪。
“好看？”宫胤忽然道。
他一怔抬头。
“哗啦”一声，满桌的折子忽然飞起，噼里啪啦一阵乱飞，金红硬皮壳子半空拍击回旋纵横来去，竟如大阵，堵死了他所有道路。
“护卫”哈哈一笑，并不紧张，大声道：“果然瞒不过你！”身形诡异一转，已经脱出铺天盖地的折子大阵，到了宫胤背后，五指一亮如爪钩，抓向宫胤肩膀，“那就和我一起走吧！”
“吱嘎。”一声锐响，他的手指在一道冰练之上滑过，溅开冰屑无数，雪影一闪，宫胤已经到了他身后，一脚踹在他后心，“砰。”一声他撞倒在桌案上，笔墨砚台乒乓落了一地。
“好狠！”他依旧大笑，在宫胤第二脚踹过来之前，身子游蛇般向前一滑，从桌案前滑了出去。宫胤那一脚对他似乎没有丝毫作用，速度快到无法看清。
“啪。”雪影漫天一声巨大裂响，宫胤出手的雪链重重击打在桌案和地面，生生在坚硬的白石地面上，劈出一道足有尺许的满是冰晶的沟！
那位置如果还有人，此刻连尸骨都已经粉碎！
那人闪电滑出，半空回头，眼中也露出骇然之色，惊道：“她没骗我，你果然……”
宫胤手指一抬，雪影锁链呼啸而起，涤荡出满室的风雪链光，那人哪里还来得及说话，身子一扭向外拼命便逃，宫胤指尖一弹，链尖忽地长出三尺，“啪”一声，那家伙神一般的速度也没能完全逃掉，后背立即溅出一块手指大的血肉！
那家伙惨叫一声，拼命向前狂扑，他轻功无与伦比，一闪之间眼看就要逃出，忽然门楣之上，一个毛茸茸的玩意翻了下来。
那家伙只看见一双巨大的幽紫色圆眼睛，在自己面前慢慢一眨，一眨。
然后他惊骇地发现，自己的速度忽然就慢了下来！
门槛近在咫尺，却若远在天涯。
“嘶。”劲风呼啸就在背后，可以想象出手人的决断和毫不容情。
他心中一叹，闭上眼，不敢去想一霎后自己尸骨裂成两半的惨景。
这种死法……算不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早知道该信她的……
念头一闪而过，寒气冻僵肌体，他缓慢的意识忽然一滞，发觉有一些不对。
风声怎么忽然停了？
但身后那种尖锐凛冽，足可刺入灵魂的威胁杀气还在。
一点冰凉的东西，探入他的脖子，随即轻轻巧巧一带，霸气而冷静地，将他翻了个身。
他第一眼看见指着他咽喉的，银光闪烁造型特别的雪链。
第二眼看见毫无血色，但令人感觉特别稳定的执链的手。
顺着衣袖一路看上去，最后撞进一双静而冷，如千万年雪山的眸子。
千万年雪山冰雪不化，千万年长空涤荡如洗，千万年天池如玉明澈，千万年的风，掠不去的无垢光华。
所谓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在这样的逼人气质之前，都似嫌多了几分烟火气。
天弃很慢很慢地，抽了口气。
“原以为那画已是极致，却原来不过十中之一。”他喃喃道，“朝见美人，夕死可矣！”
宫胤就好像没听见这明显味道不对的话。
他自幼姿容出众，大荒民风也多怪异，什么样的人也遇见过，什么样的怪话也听过。眼前这个，能令他住手，自然不是因为行止特别。
“名字。”
“天弃。”
“何方人氏。”
“商国。”
“师承。”
“无师承，山野得奇技。”
问得漠然，答得老实。强力之前，没有奸猾的余地。
“见过我画像？”
“我一生最正确的事，是见过你画像后，再赶来见人。”
“死了你就不这么认为了。”
“我承认，我自大了。”天弃叹气，“不过我想我不会改变看法的。”
“似狂放又谨慎，似疯癫又明智。性情诡异而坚执，且擅隐匿身形，擅轻功提纵，擅临急应变，擅内家功夫。”宫胤的语气，像在点评一块肥瘦适中的猪肉。
“不过三招，你就能得出这么多结论。”天弃对四面望了望，“能以白衣之身登如此高位，大国师名下不虚。”他满目倾慕地望着宫胤，“不过我觉得你的容貌还胜你才能一筹，真不明白为什么外界不知。”
“知道我是谁，就应该听说过，我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宫胤就好像没听见他最后一句。
天弃的脸色变得很古怪。
“你要什么？”
宫胤手指一弹，一枚雪色药丸激射而出，天弃下巴一阵酸痛，无可奈何地张开嘴。
药丸入腹，凉意泛起，他激灵灵打个寒战。
宫胤收回锁链，坐回座位，他静静沉默在椅中的白色身影，在灰黯的室内看来有些模糊而疲倦。
“不想死，就去保护一个人。”他道。
天弃的脸色更加古怪。
“你一确定我的性情武功，就做了这个决定是吧。”他道，“为什么？”
“危险也许永远不会来，但必须为此做好准备。”沉默半晌，他语气淡淡。
“去做，用尽你的全力，你的一生。”
……
天弃从墙头一跃而过，不惊花叶。
他知道这一刻静庭无数护卫目光笼罩着自己，如果他稍有异动，会死得很惨。
他心中并无畏惧，却有奇异的情绪流动。
越过高墙时，他回头对静听看了一眼，隔着重重碧影，隐约一抹白影静静伫立。
他不由想起在另一所庭院里，那个跃动如火笑声慵懒的红影。
两心一知，今日终于得见。
他在风中穿行，留下一句轻轻的感叹。
“今日之后……”
“……终于又相信了感情。”

第八十五章 想要我吗？
人群攒动，楚河汉界，官民对垒在继续。
景横波被护在人群最里层，并没有急着说话，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有些事，没那么简单，总要给人家取舍抉择的时间。
浮水部的老太尉眼神思索。
他并非不知道景横波拼命救他，也并非不感激女王，然而他的身份令他为难。
亲眼看见官员阶层对女王的排斥，而此时他代表浮水部，一旦发声，浮水部便等于站在了女王一边，他自觉没有资格和立场，去替浮水部做这样影响深远的决定。
“成老。”瞿缇忽然在他身边悠悠道，“想当年成老不仅有一夫当关的战场传奇，也有当殿金瓜打权臣的朝廷轶事。老夫以为，前者固然了得，不过是将军保家卫国本分；后者才是成老作为浮水部股肱大臣，真正风骨气节所在——不畏强权，只持本心。”
“三十年风霜过，三十年星华歇。”他长声叹息，“难道温软帝歌，无边富贵，真的能将一个人的虹霓志气，都消磨了吗？”
成太尉老脸一红。
“诸位！”他忽然大声道，“静一静！静一静！”
老家伙毕竟当年叱咤战场，嗓门了得，景横波给震得一抖，四面声浪被瞬间压下，一静。
“你们都误会了。”成太尉开门见山，“方才是有刺客意图趁人多行刺老夫等人，多亏女王陛下及时赶到，救下老夫。”他一指景横波还在流血的手臂，“陛下替臣挡住了刺客一刺，臣还没多谢陛下救命之恩。”说完深深一揖。
景横波立即高声笑道：“太尉大人不必多礼，你是国家重臣，救你是朕应当的。”
纷扰的人群立即安静了，官员贵族们面面相觑，神情尴尬，百姓们激动平复，稍稍一静之后，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陛下万岁！”
“陛下仁慈！”
还有人高声讥笑教训对面的官员，“睁大狗眼看清楚，别总昏头昏脑分不清是非！”
“他们懂什么是非？这辈子唯一能分得清的就是黄金白银！”
官员们讪讪后退，景横波瞧着，冷笑一声。大声对外头百姓挥挥手，“多谢父老乡亲，也没什么事儿了，都散了，散了吧。”
“陛下，这些混账官儿再为难您，您喊一声，咱们都不远！”
“陛下，有空来奴家的摊儿吃炸果子！”
“陛下，绫街的小吃最好，吃腻了宫中御膳，不如有空来尝尝咱民间风味！”
“好唻好唻！”景横波从善如流，笑颜如花。
百姓渐渐散去，景横波斜睨那些官儿，“怎么，要朕请你们吃饭？”
官儿们涨红了脸，默默施礼离去，刚才还水泄不通的画像馆门口，终于清静下来。景横波皱眉看着人流散去，想着刺客又找不着了。
她想起上次在赵府，也是这种情况，但上次赵府有范围，有固定人数，最终被宫胤揪出了凶手，今天这种场合，无论如何也找不出人来了。
是巧合，还是有人一直和她做对？
身后禹春和铁星泽都长出了口气，道：“陛下，你可算安生了。”
禹春的脸色尤其不好看，他就发现这位女王陛下简直是事故体质，每次一出门必有大事，还一次比一次轰动，今儿险些就酿成帝歌有史以来第一次官民大范围冲突。
禹春觉得他有必要和蒙虎交换一下职责，换个人来保卫女王，这样下去，小命不玩完，小胆也要吓破。
铁星泽却道：“陛下的伤得赶紧包扎下。”
禹春一迭声叫请大夫，景横波却道：“我先前过来时，看见有一家医馆，人不少，想必大夫医术不错，不如就去那里包扎一下。”
“请来便是。”禹春满不在乎，“何必劳动您大驾亲自前去。”
“大夫被拖来，等着看病的人怎么办？”景横波白他一眼，“要亲民。”
铁星泽笑道：“包扎好了，还可以去吃吃小吃，逛逛街。”
“知我者铁星泽也！”景横波大赞。
禹春只好苦着脸赶来马车，送她去医馆，一边赶车一边下定决心要辞了这见鬼的差事。
马车走不多远，在一条偏街的一家医馆停下，景横波戴好帷帽，老老实实进去排队坐下。
屁股还没坐稳，就有人指着她惊叫，“女王陛下！刚才我看陛下穿的就是这一身衣服！”
“陛下来瞧病啦！”
一声出炸开锅，等看病的人纷纷站起，要将她往前头让。
里头大夫连连探头，正在诊脉的老者干脆地站起身，“老头子这老毛病不妨事，还是先给女王陛下治伤要紧。”
人群闪开一线，大夫站在桌后向景横波长揖，“见过陛下，陛下光降蓬荜生辉。请陛下前头就座。”一边一叠声令人拉帘子，摆凳子，又命去找最好的外伤药，一群小徒弟满面生光，在药柜前奔走得飞快。
景横波取下帷帽，她无心作秀，原本想趁机看看民生，寻找生活的感觉，却没想到遇上这样的热情。
眼前是一张张诚挚的笑脸，向阳花一般向她开放，人群自动分开两方，让出道路给她前行，大夫在案后殷勤等待，不住声要拿出最好的百年参。
她有点恍惚，忽然想起迎驾大典，也是人群分两线，也是一条道路自己单独走，但那时身周，是审视冷漠警惕的目光，前方，是无数等待刁难的官员大佬。她在那条道路上汗流浃背，然后被一个低职衔的小官呵斥。
世间难买是人心。
百姓是世上最为淳朴善良的人群，一生为生存苦苦挣扎，因风刀霜剑相逼而对善意分外感知细腻，上位者的些许恩惠，便可以令他们真心感激，誓死捍卫。
而那些已经获得很多的官员贵族，在不断积累财富和欲望的过程中，渐渐泯灭了满足感和良知，私利至上，欲壑难填。
她忽然似明白了什么，绽开由衷的微笑，眼神水光盈盈。
纷乱的大堂忽然无声，人人震撼地盯着那艳而纯的笑容，只觉心胸涤荡，海阔天空。
便有一些人猜疑冷漠，在这样清亮的笑容面前，也觉似被性灵的光辉照射，看见内心深处的自私。
禹春抱臂站在门口，本来很警惕，此刻很放松，想着其实这差事也还行，挺有面子的，要不不换了？
铁星泽仰望着景横波，眼底也似有光芒闪烁。
景横波微笑点头，拦住了想要上来保护她的禹春，从容地从人群中走过去。
他人的好意，她不会矫情拒绝。
这段短短的路，她自己觉得，比当初迎驾大典走得荣光得多。
大夫殷勤得近乎紧张，拿着药粉手都在发抖，把最好的金创药给她敷了一层又一层，把她不大的伤口包成了萝卜，还一定要送给她镇店之宝百年参，说给她补养补养身体。
景横波忍笑推辞了，表示自己再补就要流鼻血了。一转身，就看见面前递来很多手，眼前闪耀无数闪闪的眼光。
有的送来自家做的糕点，有的送来乡下的土产，有的送来山上挖的药材，甚至还有个妇人，给她拎来了自家“全帝歌最好的”土鸡。
景横波毫不嫌弃，一一笑纳，禹春和手下们很快两手都满满东西，拎着一只格格叫的老母鸡的禹春，开始再一次思考辞职的必要性。
和热情的百姓拉呱了一阵子，景横波走出门，门口齐刷刷站了一排绸衣人。
一看就知道是附近店家的掌柜。
掌柜们听见女王光降。闻风而来，都表示了对女王的倾慕，并盛情邀请陛下前往自己店中看看瞧瞧。
心情很好的景横波，也便每家都看看，对一些涉及女性用品售卖的店家，还提出了一点建议。
掌柜们虔诚跟在她身后，亲自拿笔记录，端茶倒水伺奉殷勤，等她走出店外，“给陛下赏玩”的绫罗绸缎早已堆满了马车，掌柜们热情跟着马车，请求陛下时常驾临，与民同乐。
景横波不过一笑，猜得到明日这些掌柜们大抵都得打出个“女王钦点，皇家品鉴”之类的广告来招徕生意。
紫蕊有些不满，认为她太便宜了这些老财，景横波却不介意，举手之劳，何必那么认真？
“能被人借势，也是福气。”她道。
马车上满满当当物品，在下一个街口，她让马车停下，让禹春将东西发给百姓。
“不义之财，大家有份。”她道。
紫蕊噗一声笑出来，由衷地道：“臣跟着陛下，觉得今日最光彩。”
“咱姐俩真是英雌所见略同。”景横波拍她的肩膀大赞，目光无意识从马车外掠过，忽然一凝，急声道，“停车！”
马车停下，她跳下车，仰望着面前一栋三层联排铺面的建筑，啧啧赞叹。
“这是哪家的产业？”她神情热切地对跟下来的紫蕊道，“位于琉璃坊闹市最中心，四面道路四通八达，上下铺面联排，最适合做我的女性商场了！”
“这楼空着呢。”紫蕊道，“我去给您问问。”
一个路人走过，顺嘴接道：“别问啦。问了也没用。这楼原先是桑家的产业，当初桑家买下来想要做酒楼的，还没开业就出了事。这楼便染上晦气，又因为太大太贵，再也无人问津。前两天听说有个人傻钱多的买下了，刚买下就开始动工，一定是有重要作用。你们来迟咯。”
紫蕊颇有些失望，景横波却来了兴致。
“还有人和我眼光一样好哦？但是这楼并不适合做酒楼吧，临街铺面没开窗，还得开一大排窗户多费工夫，那买家在哪，我去和他谈谈。”
“这家主人很神秘，没见过，但屋子里有人监工，您自个去瞧瞧呗。”
“陛下，小心有诈。”铁星泽有点不赞同。
景横波摇摇头，她不认为这样也能惹出事来，她看见这铺子生出兴趣完全是突发事件，之前也没和任何人明说女性商场的事儿，没可能有人会想到在这里等着她。
这楼她越看越心痒，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女性商场的雏形，一楼首饰玩意铺面，二楼服装和设计中心，三楼美容会所……一个丑女走进去，变成光辉灿烂的美女走出来……
这栋楼里有工匠在做粉刷，看见有人进来也无人理会，景横波一仰头看见这楼特别高的天顶，喜出望外地道：“这天顶好！将来可以做个水晶聚光大吊灯！卖首饰最需要好灯光！流光溢彩！”
一眼看见对面的空荡荡的墙壁，扑过去道：“这块得留着，找块最美的云石来，设计一个LOGO，一进门闪瞎人眼！”
工匠们对她看看，有人走了开去。
景横波兴致勃勃爬上楼梯，拍了拍老式枣木雕花楼梯扶栏，“这楼梯不好，又粗又笨，和总体风格不搭，哎，不锈钢或者铁艺楼梯最好，但这里可做不到，可是楼梯可以设计得精巧些，做成螺旋型啦。”
爬上二楼，二楼和一楼格局又不同，一楼已经整个打通，二楼却还留了一半没有打通，景横波喜道：“这格局真的太合我心意了！这不是现成的设计大厅和服装间吗？那边一排大镜子，放一排座位，做造型就在那里……”
蹬蹬蹬她又跑上三楼，一上去就“哇！”地一声。
紫蕊等人跟不上她的速度，还以为她遇险，心急火燎地赶上去，就看见她对着一道走廊，张开双臂，热泪盈眶，无比感动地道：“这简直就是天生为我的美容中心设计的……”
紫蕊翻了翻白眼。禹春托着下巴问铁星泽：“世子，您瞧女王陛下是不是犯癫狂症了？”
铁星泽善良而忧心忡忡地道：“我倒是担心陛下等会回到现实会不会哭？”
“你们看，”景横波目光闪闪，兴奋地拉着紫蕊，“这三楼简直太妙了，原先大概是想做雅间，都隔好了一间一间，简直是天作之合！现在我只要稍加改动，就是一间一间的美容小间，这些雕花隔扇打得很漂亮，可以不用换，但是颜色太老气，我们可以换成淡淡的米色或者米白色，清净明亮，配上绿植，绿植放在哪里好呢……嗯，这里，还有这里，一上楼梯就可以看见，还有这里，这里安排一个柜台，配两个最苗条最漂亮的服务员，一进门就嘿哟哟西思密达那种……还有这些小间里面，”她一间间地推门，噼里啪啦嘴皮子飞快，“一人宽的雪白小床放这边，也要放些绿色植物，沼泽淤泥很多可以养颜的啦，回头把书翻出来研究一下，哦对了……”她拳头往掌心一击，“千万别忘了制作统一的工作服，还有做名牌……”
紫蕊抹一把险些喷到脸上的唾沫星子，眼神颇有些忧心忡忡。
禹春托着下巴，阴测测地道：“天亮啦……”
“是极是极，您的计划都非常好，”铁星泽上前搀住癫狂状态的女王陛下，“您都视察完了吧？咱们下去歇歇脚好不好？再说也该回宫了。”
“不急不急，我来看看这三楼的采光怎么样……”景横波挥开他，兴致勃勃向里走，推开一个房间的门。
忽然一把大扫帚飞了出来，直奔她面门！
“你嚷完没有？嚷完快滚！吵得老子睡个午觉都不安生！”破锣嗓子振聋发聩，尽头的小房间里探出乱蓬蓬的脑袋，横眉竖眼，怒气勃发，“快滚！”
“闪开！”铁星泽奔过去，一把拉开景横波，拍开了扫帚，蓬蓬的灰尘落了两人一头一脸，两人一阵猛咳。
啪嗒一声扫帚落在景横波脚下，这才将她从癫狂幻梦中拉回，她直着眼发了阵呆，犹自不肯死心地问：“你家老板在哪？我想和他谈谈……”
“谈什么谈！这是我家主子的产业！你买得起吗？你买得起我家主子也不会卖给你！轮不上！”头发眉毛纠结不清的老头从房内冲出来，抓起扫帚一阵挥舞，“谁准你们进来的？这是私人产业懂不懂？还大呼小叫吵我老头子午觉，再不滚我老头子报官了！滚滚滚滚滚滚滚！”
扫帚挥舞毫无章法，一看就知不会武功，却把几个大高手逼得连连后退，禹春一把抓住景横波，“走吧陛下！”
别再丢脸了好吗！
“啊喂喂我们谈谈，我们再谈谈——”景横波挣扎着伸出手，被禹春一阵风般地卷下了楼，犹自听见她尖锐的呼喊在楼内回荡，“叫——你——主——子——来——谈——啊——”
“唰”一声禹春已经卷着她狼狈逃出楼外，刚刚抹一把汗舒一口气，“啪。”一声三楼掉下一柄巨大的扫帚，正正插在他们身边的泥沙堆里。
楼顶上，看门老汉的怒吼响彻琉璃坊。
“滚！”
……
“呜呜呜要不要这样子对我。”
“呜呜呜我刚刚才当上万人迷怎么一转眼就让我跌下深渊了呢。”
“呜呜呜我好喜欢那座楼要不要这样让我幻灭。”
“呜呜呜你们不是都很爱我的嘛……”
马车里呜咽惨惨切切，马车内外几个人面无表情，眼神诡异。
女王陛下上了车哭了一路了。似乎此次打击很惨重。
景横波确实很受挫折，她也算走过帝歌不少地方了，琉璃坊本就是她看中的未来立业场所，她在这里有很好的人脉基础，做起事来一定很顺遂。而琉璃坊寸土寸金，大多是零散的小栋的建筑，彼此之间又有距离，无法实现她的一体化女性商场设想，这是她在琉璃坊发现的唯一一座联排三层楼，甚至连内部格局都那么符合她的想象，几乎不用做太多改动，那一瞬间她简直以为这是老天送给她的梦想，地段、格局、设置、人脉、这么齐全的条件去哪找？
然后在欢乐的巅峰，一把脏兮兮的扫帚啪一下把她的梦击碎了。
她在车厢里翻来滚去，哀悼她还没开始就已经破碎的创业梦。
“我说陛下，”禹春被她哼得忍无可忍，伸手敲敲车门，“至于这样吗？不就是一栋楼嘛？回头我和国师禀告一下，管它谁家的，拿来给你就是……”
“少多管闲事！”里头冲出来一句恶狠狠的回绝。
禹春耸耸肩——不识好人心，女人火头上，就是别惹。
只是他有点犯愁，女王高高兴兴出去，哭哭啼啼回来，这要国师知道了，他的脑袋还保不保得住？
不过他的担心并没有成为现实，因为景横波一靠近玉照宫，就不哼了。
进了宫门，就安静了。
到了静庭，下车的时候，禹春一抬头，牙痛一般“嘶”一声。
眼前的女王，脸上溜光水滑，表情自如轻松，嘴角三分笑，眼神喜悦满，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懊恼沮丧？
禹春眨眼又眨眼，不知道是刚才自己做梦还是现在自己做梦。
更奇异的是，他发现景横波已经把袖口扎起来了，先前包得像只萝卜的手臂也挡住了。
“这个……”他傻傻地看着景横波瞬间高贵安详的脸，觉得这世道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先前的事儿一件都不许说，只许说我在街上受到百姓欢迎的事儿，知道吗？”景横波疾言厉色告诫他一句，快步回去换衣服了。准备换完衣服再去宫胤那报到。
禹春愣了一会，摸了摸头。问紫蕊，“女官，陛下怎么不哭了？”
紫蕊的笑意，轻俏地飘散在这初冬的宫廷里。
“因为，她不想所爱的人为她担心。”
……
“今天女王又有了新动作。”
“嗯？”
“她似乎在向浮水部、御史台，以及贤者们示好。浮水成太尉先前当着百姓官员的面，公然感谢她的维护。”
“野心未已啊她！”
“原以为她能安心在其位，做个本分听话的女王。可如今看来，指望她本分，还不如指望宫胤会自杀。”
“本分？她何曾懂得这两字？这才多久，杀成都督之子，毁桑家，败赵府。现在又试图交好中立大臣，明摆着是冲着大荒百年规矩来，冲大荒群臣来，冲咱们而来！”
“更重要的是，宫胤似乎真有扶她上位打算。”
“若真如此，你我乃至群臣，日后必死无葬身之地！”
“国师当不至于如此！他亦有勃勃野心，怎会允许女王凌驾于他之上！”
“你这是愚忠！这些时日他做了什么，目的是什么，你也统兵多年，当真看不出来！你们难道不知道，你们所谓的从龙美梦，早已破了！”
“亢龙的换防，赵府的衰败，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宫胤的态度吗？”
“宫胤对女王不同寻常，我也认为他可能会改变原有主张。”
“他若一力袒护，也将失去一切。我们不需要优柔寡断，美色为重的主上！”
“大荒可以没有女王，可以没有一个以女色为重的国师，却不能没有我们这些百年部族，簪缨豪门，朝廷支柱！”
“但你等若真和国师做对，只怕也难有下场！你们难道忘了五年前的帝歌之变吗！”
“帝歌之变不会重演。因为我们都不是当初贸然发动的明城女王。我们有人，有心，有兵，有重臣，有六国，有八部，有近乎整个大荒的势力团体，宫胤便是神，也不能抵挡我们齐齐出手一击！”
“因为他若出手，就算胜，也是惨胜。当大荒所有的力量都在反对，他便能一手掀翻，剩下的能有什么？他会失去人心，失去威望，失去对朝局的掌控，失去整个大荒！”
“失去对朝政的掌控，他又凭什么还能保护她？”
“他护她一时，能护她一世？只要她在帝歌，只要我们没有死绝，女王——”
“必亡！”
……
“我回来啦！”景横波慵懒又语调明亮的声音，在静庭每次响起时，总是能让人心情转好，会心一笑。
几乎立刻，在外面走动的侍卫宫人们都退了下去，留给某人一个更自由的空间。
景横波习惯性喊一声，然后准备先回自己宫中换衣裳，把那萝卜手拆了，省得某人大惊小怪。
结果她半路上就被蒙虎拦住了。
“陛下，”蒙虎道，“国师现在正好有空，您要不要去看看？等会他要接见斩羽部的首领……”
“我去我去。”机会难得，景横波立即跟他走了。一边走一边整发掠鬓，路过水池时还照了照。
她跨进门时，宫胤正放下折子，看过来的目光很平静。
书房内已经收拾过了，东西都归回原位，连书桌都换了一张一模一样的，根本看不出刚才有过一场激战。
景横波一进门，就扬起了嗓子和眉毛，飞起了笑容。
“嗨！小胤胤！”她兴奋欢快地道，“今儿我出去了，没惹事！”
“嗯。”宫胤对她招招手，示意她坐过来。
景横波在他身侧椅子上坐了，一脚蹬在他椅子下方的横杠上——椅子原本没有横杠，是她非说椅子没个横杠她脚不知道该往哪放，说她都是习惯蹬在小透视和小蛋糕的椅子横杠上才能说话的，宫胤批评她毛病多之后，转头就命给静庭和她宫里所有椅子都加上横杠。
从此她喜欢坐在宫胤对面，脚蹬在他椅子横杠上，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偏头看他说话或者做事。
他对此没有表示，可她觉得，每次她这么做，他的动作和神情都似乎特别柔和。
臣子们发现这个古怪横杠之后，自然也各种看不顺眼，可是宫胤做事哪里理别人怎么想，静庭的椅子就这么特别起来，听说现在外头居然也有仿造这种样式的。
景横波习惯性蹬住脚，往椅子上一缩，把下巴搁在膝头上，懒洋洋出一口气。
她眯眼的姿态，似一只吃饱了的狐狸。
“我开了个画像馆，很成功哦。”她得意洋洋和他讲，“那个啥，多少人连夜排队等开业，哇，他们好喜欢我的画像馆，都老老实实排队！人虽然多，但秩序很好，都是我维持得好！”
“嗯。”宫胤点头，拉过她的手。
“百姓对我很欢迎哎。”她得意洋洋和他讲，“我到绫街区逛了逛，哎呀他们好爱戴我的，送了我好多东西。值钱的我没要，不值钱的我都收了，对了我给你拎回来一对芦花母鸡，自家养的鸡很营养啦，回头给你熬鸡汤喝。”
“一起喝。”他手指顺着她衣袖往上捋。
“还有那些商家啦。好殷勤好巴结。”她更加得意洋洋和他讲，“送了我满满一马车的胭脂水粉绸缎首饰，还说以后我去随时供应，不拿白不拿，我都笑纳了，回头就送给了百姓，是不是很高大上？”
“你去他们店里一趟就抵得上他们送出的价值。”宫胤手指轻轻巧巧地在动。
“是啊是啊，对了我还看见一栋好漂亮的楼，我打算以后买下来，已经和对方谈好啦，人家愿意转让给我，分分钟我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咦宫胤你在干吗……啊你干吗拆我绷带……”
一圈白色布带从宫胤指尖落了下来，景横波目瞪口呆地发现不知何时自己那个藏得好好的萝卜手已经被他抓在手里，在拆布带了。
“喂喂你干嘛，人家帮我包得好好的……你不会连人家帮我包扎都看得不爽吧吧吧……”
宫胤不理她，三下两下，布带落了一地，他目光落在景横波的伤口上，不算太深的刀伤，但被她周围雪白粉腻的肌肤一衬，便显得血迹殷然的狰狞，看着让人惋惜，这么漂亮的肌肤这样的伤害，怕是会留下疤。
宫胤还是没什么表情，连眉毛都没皱，可景横波忽然就觉得周围气温在刷刷下降，忍不住打个寒战。
好冷……
有杀气……
那个，自己出去一趟，挂彩回来，还瞒着他，这家伙会不会一怒之下，从此不给她出门啊？
“哎哟哟我怎么把这伤忘了？”她立即开始哭天喊地，“哎呀呀都是你，我都给忘记了，你非这样对我，哎呀呀好痛好痛好痛，轻点啦轻点啦，人家第一次……”
瞒不住就不瞒，哭哭喊喊吵死他！让他没空生气！
宫胤抬头瞟一眼，光打雷不下雨，东仰西摆的不像在叫痛倒像在跳舞。
他唇角浅浅无奈——这娇弱又强大，凶悍又无赖的女人！该叫痛的时候不叫，不该叫的时候喊得好像被轻薄了。
静庭外面多少人在听墙角？
“再假哭你就真的永远别出宫了。”
景横波哭声立止，抹抹脸，问他，“装得不像？”若有所思点点头，“演技还有待提高。”
他静静地看着她，执着她温暖的手心。
这是独属于景横波的细腻和体贴，插科打诨也不过为了让他不要担心。
他便也淡然几分，收了满心的恼怒，执起她的手，嫌弃地看一眼伤口上敷的药粉，对外面吩咐道：“拿温水来！”
“哎呀这药不是挺好嘛，”景横波立即阻止，“人家说三两银子一瓶的最好药！敷上去就不痛了！真的！你洗了我还得痛，不要不要。”
“你想留疤？”他永远一句话杀伤力强大，杀得景横波立即闭嘴。
温水和布巾送上，他屏退护卫，让景横波坐在休息用的软榻边，亲自动手。
布巾蘸了水轻轻洗去伤口上的粉末，书房里只余水声微微，轻、柔。
两人都不再说话，呼吸在此刻放得轻轻。她垂头看水盆里他手指纤长，指尖被热水烫得微红。他低头看她肌肤上一线伤口，还有垂下的微翘的睫毛在轻轻颤动，一颤就像惊破一个梦。
“学会保护自己。”良久他道。
“嗯。”
“救人未必需要你亲身上阵，别人的命永远没有你自己重要。”
“嗯。”
“出了再大的篓子，都会有办法弥补，大不了从头再来。唯独命不可以。”
“嗯。”
“浮水部老太尉为人持重，既然今日表态，以后浮水便不会明面和你作对，再加上星泽的沉铁部，以及之后斩羽部也可以利用，以后八部里，这三部你可以基本放心。”
她抬起头来。
“宫胤。”
“嗯。”
“我有点迟疑，总觉得我做这些事是在抢你权。你生不生气？你生气，或者你有困难，明白告诉我，我可以不做。”
“然后乖乖去做傀儡女王？”
“……不。不做女王了。”她道，“我不瞒你，我很想做一个实权女王，因为我喜欢大荒的老百姓，讨厌大荒的大臣。我想驾驭那些大臣，为百姓真正做些事。我也想拥有自由和权力，做人上人。本来今天街上的经历，让我这个想法更加强烈，但我忽然换了个角度想，觉得大荒百姓这么可爱，我在他们中间做个普通人也好。还有，宫胤，我想争夺权力，但永远不想与你为敌，令你为难，当权势和你发生冲突，我宁可退让。反正权势对我来说，本来就不是必要的东西。”
她眨眨眼，“我可不要你让出来的东西哦。”
“我不会让你，也不能让你。”宫胤洗干净她的伤口，拿过一管药膏给她敷上，“横波。既然你说到这个问题，那我就告诉你，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一切要靠你自己争取。”
“你呢？”她睁大眼睛问他。
“你应该考虑的是大荒更多复杂难测的势力。”宫胤手指轻轻巧巧一翻，就给她包扎好了伤口，平整光滑，比先前她的萝卜手利落多了。
景横波收回手，心中一时滋味复杂，几分不解，几分温暖，几分怅然，几分不安。
她抬头看宫胤，昏暗光线里面容略有些模糊，隐约觉得似乎瘦了些。
静庭书房的帘子，最近总是半拉着，光线濛濛里，他轻轻的步伐总让她觉得，似乎下一瞬间，他就要从自己面前，走入更深的不可知。
这让她有点慌，忽然张臂，扑上了宫胤的膝头。
果然立刻，她就感觉到宫胤身子一紧。
她干脆爬起身，坐到他腿上，抱住他的脖子，和他面对面。
宫胤手指一僵，湿淋淋的手都忘记揩，顿住了。
他仰头看她，彼此的眸子倒映对方身影，各自专注，各自慌张。
“看着我的眼睛。”她轻声道，“不要因为我曾经的拒绝而逃避我。”
“我就在你面前。”他轻声答。
“永远吗？”
“横波，”良久他道，“连你自己都不敢相信永久。”
“不，我相信。”她靠在他肩头，“正因为相信，所以我才慎重。”
“我也相信。”他道，“我信只要用尽心力，这世上没有不能抵达的彼岸。”
他身上清越而冷郁的香气幽幽传来，她的心却并未因此安定，反而浮出几分不定的燥意，她唇下是他颈侧的肌肤，微凉如月，柔韧而光滑，属于他的独特冷香和属于男子的气息渗入肌骨，她忍不住将脸埋入，深深呼吸。
手指顺着脊背的弧度滑下，落于他劲窄的腰，她感受着他的肌骨如玉，心却在半空幽浮，忽然想要更多的获得，更深的投入，和眼前这个自己唯一真心喜欢的男人，更进一步的拥有彼此。
更进一步安他，也是安自己的心。
多年风流是表象，她内心坚守纯洁，并非固守教条，只是不愿将女子最珍贵的一切轻易抛掷。
只留给爱，而并非只能留给婚姻。
心中模模糊糊，不知是对是错，她却只想服从自己一霎间的渴望——人生在世多羁绊，纵情最难。
她抬起头，轻轻舔了舔他耳垂，满意地看到他耳垂果然立刻红若珊瑚珠。
此刻她呢喃声如梦，却清晰，“……想要我吗？”

第八十六章
呢喃声如梦，却清晰，“……想要我吗？”
他如遭雷击，霍然抬头。
她却格格一笑，猛然抱住他的脖子，向后一倒。
宫胤身不由己倒在她身上，即将压倒她之前猛地撑住双臂，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听得见他忽然急促的呼吸。
她吃吃一笑，揪住他胸前衣襟，一扯。
“嗤啦。”一声，一线锁骨平直，在她的目光中亮着肌肤如雪的微光。
她靠上去，将脸轻轻贴在他胸膛。一霎香气逼人。
他双臂似一软，栽倒在她身上。她微微起了喘息，伸臂抱住。
室内香气氤氲，似清冷梅上雪香，又纠缠着牡丹般浓郁华艳香气，泾渭分明却又融为一体，福字寿喜双耳鼎内烟气袅袅，遮没一室的春意。
窗外似乎起了风，将零落的残枝，刷拉拉地扫在窗纸上。大荒的雪季，快要到了。
却忽然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与此同时，激越紧张的传报声，响彻整个玉照宫！
“报！”
“浮水部太尉伤势发作暴毙！”
“浮水部在京全员，群情激愤，已经全数聚集，逼近玉照宫！”
……
火把将夜色点亮，远远看去苍黑的天幕上似被燃烧了一个红色的洞。
景横波和宫胤赶到玉照宫门前时，看见的就是无数跃动的火把，连绵成一片深红的血带，将玉照宫包围。
人群在鼓噪，景横波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出对方是在喊：“女王暗杀八部重臣！挑起王庭争端！交出女王！杀了女王！”
她怔在当地，一时完全没有搞清楚怎么事情忽然到了她的头上。
成太尉死了？
死了和她有什么关系？他被送回府之后，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开门！”景横波仰头呼喊，她不信这个消息，她要出城，她要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刺杀成太尉的刺客明明被她挡下，成太尉当时血都没流几滴，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回家之后忽然就发作伤势死了？
这不可能！
她抬头，头顶是阴霾欲雪的天空，似一栋危城，将要轰然压下。
“开门！”她发狂般地呼喊，奔上前来。
手臂忽然被人扯住，宫胤的声音依旧清晰冷静，“站住！”
“宫胤！”她回头，眼睛通红，“他们在陷害我！成太尉不可能死的！一直有人在害我！”
“你冲出去，立即就会被愤怒的浮水部护卫们撕碎。”宫胤冷然道，“成太尉在浮水部威望极高。他们一定会为太尉报仇。而六国八部的人就算出手伤了你，也可以立即想办法跑回本部，王庭无法隔着六国对八部任何一部开战，你会死得毫无价值！”
“我可以解释！凶手如果是我，我当初为什么要救他！”景横波一指前方，“他们没长脑子，就拍醒他们！”
宫胤注视着她，明澈的眸子里，倒映一抹血影。
“既然敢来玉照宫，自然早已做好了准备……”他低低道，随即吸一口气，一指城上，道，“上去再说。”
景横波看看把守得死死的宫门，也知道宫胤此刻不会让她出门，她仰头想了想，一转身，默不作声上宫城城墙。
墙头上挑着数盏气死风灯，照出一团朦胧的光晕，她在城头出现时，城下广场顿时一片鼓噪之声。
“女王来了！”
“就是她！就是女王！”
“就是她害死了太尉！”
景横波手扶着冰冷的城墙，石缝里生了霜，沁凉，掌心却灼热地烫，但无论冷或热，她此刻都感觉不到。
她只看见底下一双双愤怒的眼睛，有士兵也有百姓，帝歌城原籍浮水部的百姓也有不少。老太尉当年对百姓有活命之恩，更曾在浮水部遭遇大劫的时候，奔走于帝歌，让帝歌收留了一大批逃难的百姓，对于帝歌的浮水部百姓，他是恩人，是神。
隔着三丈宫墙，她能感受到那般灼灼的愤怒，似要卷出数丈烈火，将她吞没。
“自尽以谢！自尽以谢！”底下的鼓噪声，如浪潮，一波波卷过。
景横波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声音高亢，“闭嘴！”
身边宫胤衣袖一拂，一股滚滚气浪自城巅拂下，最前面一排的人忽觉烈风逼人，气息一窒向后一退，后头的人被撞着，下意识收声，一层一层，人群如渐渐退潮的海浪，渐渐平静。
“我没有杀成太尉。”景横波第一句话开门见山，“无数人看见我在西歌坊救下成太尉，为此自己还受了伤，你们不去找那个刺客，反来玉照逼宫，你们的道理在哪里？”
人群一分，几个一身重孝的人走出来，抬出担架，担架上是成太尉的尸首，隐约可以看出脸色发黑，躯体僵硬。
担架边是一个老者，沉声道：“草民是帝歌人氏姜月柏，从医五十年，帝歌大多数百姓都识得草民，当知草民一生，从不虚言假饰。”
一众人都点头，宫胤在景横波身边道：“帝歌第一名医。性情刚正，悬壶济世。一生活人无数，从不收贫苦百姓诊金。”
景横波心中一沉。
连宫胤都知道这人名声，可见其人信誉度。
“草民只说自己知道的。”姜月柏平静地道，“太尉胸前有轻微刺伤，但并未危及生命，令他身死的……”他举起身边成太尉的手背，“是这道抓痕。”他顿了顿，道：“抓痕有剧毒。一个时辰后发作，药石罔效。”
景横波看不清成太尉手上伤口，但知道一定有。
她怔怔地抬起手，此时才看见，自己两手指甲里还残留一点点皮屑和血迹，她记得自己冲进人群拉开成太尉的时候，确实是狠狠抓住了他的手，自己指甲长而坚硬，情急之下抓破是完全有可能的。
她心中一片混乱——怎么会这样？
姜月柏说完就不再开口，退了下去，尸首身边，一个少年悲愤地道：“家母早逝，家父多年未续娶，更无近身侍妾，这抓痕，除了你女王陛下，再无他人！”
“我若想要杀成太尉，大可在西歌坊就不救他！”景横波冷然道，“何必费这事！”
“因为你要迷惑众人！”忽然一大群人涌入，当先一人大声道，“你当着帝歌百姓的面救成太尉，就是为了杀他的时候以此脱罪！”
灯光照下，那人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赫然竟是赵士值！
他身后，是一大群以他为风向标，视他为师的文官！
“放屁！我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成太尉反对了对你有利的协议！”又一个声音冷冷接口，“当日帝歌山口我等六国八部首领遇袭，曾经被迫和挟持者签署了一道协议。其中浮水部的协议，就是将来将浮水沼泽的一部分出产转让女王名下，当时签协议的是浮水司空，但成太尉发现之后坚决不赞同，你知道后，恨他阻扰，故意安排了所谓画像的计划，诱他前来画像，又安排刺客来刺杀他，再装作自己奋不顾身相救，博得他的信任和百姓爱戴，再悄悄在指甲中下毒，杀了他！”
灯光下来人声音清亮，身形玲珑浮凸，是绯罗。
她身后静悄悄跟着六国八部的在京官员们，人人脸色铁青。
“这个协议我不知道！如果仅仅为了这个协议不能满足就杀人，难道我没长脑子？难道我不知道这事情的严重性？难道我想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你行事恣肆放纵，何曾理会过规矩道德？”又是一声霹雳大吼，伴随着铁片甲叶的叮当摩擦声响，和独属于士兵的整齐快速小跑步伐，一骑黑马，忽然从黑暗中飙射而出，人未到声先至，响彻广场，“我儿当初和你无冤无仇，你都能在琉璃坊闹市，当着无数人的面，指挥着火马车撞死我儿！我亢龙为第一强军，国师嫡系，国师待你不同寻常，你都能不顾后果，下这样的狠手，一个阻扰你获益的浮水太尉，你又怎么会顾忌后果，不敢杀人？你如此心性狠毒，行事跋扈，你何曾顾忌过什么！”
灯光下他须发怒张，戟指颤抖，满头黑发已全白。他身后士兵黑压压如潮水，无声无息涌入广场，青黑色的甲片，在幽黄一团的灯光下闪耀如冷眼。
“是极！桑大祭司对你尊敬爱戴，你却一进宫便将矛头直指于她，为夺权无故毁祭司高塔，杀祭司护卫，覆桑家满门！你尚未登基，便已野心勃勃，伤大臣，败豪门，夺大权，你要的根本不仅仅是女王之位！你要的是倾覆这百年规矩，倾覆这稳定朝局，倾覆我大荒数百年铁律和天下！”
“有句话说对了。你确实是身负使命前来大荒的使者，但不是神的使者，是魔的使者！你的到来也不是为了拯救大荒，是为了颠覆大荒！”
“你入宫至今，没有遵守过一条规矩，没有学过一条仪典，没有见过一次教引嬷嬷，还多次羞辱我礼司派去的官员。你这样的女王，如何能安于其位，维持我大荒朝局平稳？你如不死，我等必将眼见你祸乱朝廷，遗祸黎民！”这回颤巍巍走出的，是终于把病养好的礼相。他身后，整个礼司的官员都在。人人面色涨红，神情激越——自从迎驾景横波之后，五司第一的礼司便陷入了有史以来最没地位最受气的状态，人人憋气至今，此刻环顾左右，顿觉心神畅快。
“妖女必死！”不知道是谁先吼出了第一声。
“妖女必死！”
“妖女必死！”
吼声一阵接着一阵，在广场上响起，此起彼伏，似浪潮卷过整个帝歌。
天色幽冥，沉云浮动，暗淡的星光在极远之地明灭，笼罩着开国女皇巍巍神像，而女皇低垂的眼皮，则深冷地笼罩着底下浩荡的人群。
景横波清楚地看见广场上一团一团都是人，有兵、有六国八部、有文臣、有武将、有礼司、有士子，有这几乎集合了大荒上层建筑的所有组成成分。
除最没地位的大荒百姓之外，所有。
景横波冷笑一声。
凑得好齐。
一个人能令这么多人反对，也算她牛逼。
此时她知道不必解释了，解释也无用，果然如宫胤所说，安排好的陷阱，必然天衣无缝。这群人早已联合起来，费尽心思，等的不就是今日？
当日协议之事，她虽然抢到了一张，但关注的只是最后一行取消迎驾大典的事情，前面六国八部那么多条，哪里会一一细看。之后此事涉及到宫胤的朝政安排，她也无意多问，并不知道宫胤有让浮水部安排产出转让给她的事。
但此时要说不知，谁信？
何况还有那些阴错阳差结下的，难解的死结。
只要她不愿做傀儡，只要她想做自己，只要她想挣扎着活下去，她就注定和这些人，永远站在楚河汉界的两端。
大荒的格局不容撼动，统治阶层的利益不容侵犯，那些对她出手的人不容她反抗，反抗就是不安分，是野心勃勃，是祸国妖女。
她掀翻得罪的不是桑侗赵士值，是整个大荒的既得利益团体。
她在捍卫自己的同时，也令他们畏惧，畏惧得抱团而起，第一次齐心协力对付她。
鸿沟裂痕早成，没有从容渡过的余地。
不是她杀戮他们，就是他们杀戮她。
那些冰凉的尖锐的嗓子，化为利刃，一刀刀戳向城头，她在万刃中心。
到了此刻，她反而不再愤怒，心深处是冰凉的冷静，满满溢着对这群道貌岸然者的恨意。
她从来都知道欲速则不达，知道在自己掌握更多力量之前，贸然和利益团体争斗，吃亏的只能是自己。她宁可选择彼此都能接受的缓和方式，为此不惜装神弄鬼，至今只取了听政之权。
然而这些人又何曾有一日放过她？
她还未进入大荒国境，桑侗就试图杀她。
她为自保毁桑侗，由此被所有官员警惕。
成孤漠之子与其说是死于她之手，还不如说死于潜藏的阴谋。
赵士值自身龌龊，却粉饰着大儒的面具，煽动无知文臣和士子盲从。
成太尉之死，更是颠倒黑白。
不，是这所有事背后，还有一个身影。
一个潜藏的，从未显形，似有若无的身影，沉默在人群之后，以一双鹰隼般的眼森然将她凝视，轻易不出手，一出手便直抵三寸，毒液入心。
她是马车，冲入大荒政坛，原本打算徐图渐进，缓缓碾出属于自己的路，却有一双手其后推动，欲待送她撞上南墙。
是谁？是谁？
“杀了妖女！”广场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景横波微微冷笑。
同样是这个广场，她曾因相救帝歌百姓，在此地接受无数人欢呼。
如今在此地面对另一群人的恶意，众叛亲离。
众叛亲离……
她微微侧头，去看一直没有说话的宫胤。
黝黯的天色下，他眸子冷然有光，似乎并不以此刻情形惊异。
“亢龙军！”宫胤忽然开口，声音在广场上滚滚传开，立即就压下了所有的声浪，“军令未至，营门不开，谁允许你们今晚出现在这里！”
众人一凛，抬头看宫城之上，男子白衣如雪，女子红衣似火，并肩而立于皇城烟华之下，恍若神仙眷侣。
所有人都震了震，想起这个男人的身份和威望，想起他以布衣之身，扶摇直上，短短数年居高位，据大权，手掌国器，俯瞰大荒。
想起传说中他的坚执、刚硬，和凌厉铁血对待反对者的手段。
广场上一静，有冬夜的寒风呼啸卷过。
却有一骑，悍然越众而出。
“国师！”成孤漠单人独骑，远远行出阵列，仰头看城墙上的男人。
宫胤双手据墙，冷然下望。他的眼神如冰，成孤漠的眼神却是火。冰火交击，似有火花爆开。
“成孤漠，我记得你似乎已经停职，无权调动亢龙军。”宫胤声音清冷，“擅动军队者，死！”
“我成孤漠今日既然第一个站了出来，就是准备好去死的。”成孤漠咧嘴一笑，“国师，我准备以死向您劝谏——您可，迷途知返了罢！”
一声大喝如霹雳，震得墙头气死风灯都似在轻晃，光芒在宫胤脸上吞吐不定，映不清他脸上神情。
他并没有对这句话有所反应。
景横波心中一震，再次看他，依旧无法辨明他此刻神情。
“迷途知返的应该是你。”宫胤手一挥。
嚓嚓脚步声响起，从四面八方传来，广场上众人回首，就看见一色雪白的玉照龙骑，迅速从广场四门涌入，如一片森然的大雪，忽然覆盖了整座广场。
景横波看那一片雪白，恍若从黑暗中剥脱般显现，心中稍稍放心，宫胤果然是有准备的。
场中虽有亢龙军，人数却并不恐怖，玉照龙骑占据绝对性优势。
广场上微微有些骚乱，却并不激烈，稍稍一乱便又安静，尤其是文臣和士子那一团，很多人得偿所愿般哈哈大笑，干脆席地坐下了。
“国师果然试图以铁血手段镇压我等！”一个青年士子振臂高呼，“既然如此，且以我血溅宫门，来日青史之上，必有我等一笔！”
文人好名，只觉又一名垂青史机会到来，今日若广场喋血，来日史书斑竹染血，足可光宗耀祖，兴奋不已。
“我已经无权调动亢龙军，所以今日随我来的，并不是亢龙的建制军队。”成孤漠立在人群最前方，冷静地道，“他们是我的士兵，是我的同袍，是我的挚友，是无法眼睁睁看着我被女王害得家破人亡、为帮我报仇甘心陪我一起死的，兄弟。”
他话音刚落，身后，青甲士兵们齐齐上前一步。
“亢龙青营第一纵队小队于山，向国师请死！”
“亢龙紫营第七纵队士兵王大勇，向国师请死！”
“亢龙白营主营参将黄达，向国师请死！”
“亢龙蓝营副将谢林，向国师请死！”
……
呼声刚厉，蹈死之心决然。
广场上很多人露出淡淡笑意——人数不多，但亢龙七色营和三大主营的士兵都有，甚至还有副将，可见此事的影响力和成孤漠的号召力。
“我还是那句话，我无意晚节不保，我们无意做大荒叛徒，我们不愿背叛国师。”成孤漠仰头，“我们今日拼一死，宫门请愿。只请国师勿再被女色所误，清明己心，以天慧之剑，斩此祸国殃民之妖女于剑下！”
“成孤漠，”宫胤衣袖在风中猎猎飞舞，声音毫无情绪，“兵者王者之器，谁允许你倒持胁主？”
“能威胁主上的只有人心！”成孤漠厉声道，“今日我等站在这里，而亢龙大营在您严令之下，不能进帝歌一步。但是所有将士，都在十五里外孤山大营之中，聆听此刻的声音和回答！今日我等若血洒皇城广场，片刻之间，亢龙大营所有人都会明白往日热血空洒，一日之后，亢龙大营就会血洒帝歌！”
宫胤缓缓抬起目光，前方一片黑暗，层云更深，他的目光，却似乎穿透黑暗和距离，看见了十五里外，躁动不安的亢龙大营。
以强硬力量压制在原地的亢龙军，一旦遭遇刺激，会爆发出怎样的后果？
“我成孤漠，不会以自身威望逼迫亢龙随我造反，葬送那许多同袍性命。大荒士兵，不想自相残杀！所以我只带了这些兄弟们来，在宫城前向您情愿。对于您，我仁至义尽。我对得起您，对得起亢龙！”成孤漠声音惨厉，“所以，国师！若您倒行逆施，请您想象亢龙的失望和愤怒！”
景横波捏紧了手下的城墙，冰凉的青砖将要咯破手心，她似毫无所觉。
成孤漠这一手，不可谓不狠。
他不造反，却带了死士前来请愿，合情合理，光风霁月，整个亢龙大营必定都为他委屈，都关注着事件的进展。
这和当初他在琉璃坊的愤激表现不同，这回他占据了道理的制高点，无可指摘。令宫胤无法再以家国大义之名策反，将他逼入死角。
她心中模模糊糊掠过一个想法——他行事风格已变，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失望愤怒的不止是亢龙！”绯罗一声高叫，走到成孤漠身边，席地坐下。
浮水部的属下百姓，抬着成太尉的尸首，走上前，坐下。
礼相由司中官员们扶着，颤巍巍走到最前面，坐下。
赵士值由人推着轮椅，行到最前，在他人搀扶下挣扎着从轮椅上滑下，跪在地上。
他与众不同，此时也不忘做戏，双手拄地，仰头向宫城，长声嘶号。
“国师！赵士值为您忧心如焚！天下苍生，尽悬于您一念之间！请国师万万不可自误！”
喊声凄越，天上忽落几点零星雪片，众人茫然抬头，正看见深黑的天幕上，有星星碎点，旋转飘落。
今冬的第一场雪，提前来了。
“苍天有语，雪我沉冤！”赵士值双手向天，大声哭号。
“苍天有语，尔敢有违？”绯罗锐声高叫，“宫胤！你真的要为一个妖女，违逆苍天，违逆民意，违逆这整个朝廷，忠心军队，天下士子，六国八部吗！”
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最近的请愿者已经触及守宫门的玉照护卫的衣角。那些冰冷的护卫，眼中也微微露出惶然之色，手按在刀柄之上，轻轻颤抖。
宫城下呼声如潮。
宫墙上宫胤一言不发。
气氛绷紧如弦，似乎指尖一弹，便要锐声崩断。
“报——”
忽有一声高喊，惊破此刻压抑。人人浑身一颤，宫城上宫胤霍然抬头，看向来者方向。
那是雪色一骑，马头插白羽，标准的玉照斥候骑士装扮。一骑闪电般穿越广场，溅起广场上碎雪泥泞，众人惶然抬头，看见高大马身之上，骑士浑身汗湿血染！
景横波心猛地一跳。
“报——亢龙大营发生啸营！”
……
皇城广场对立尖锐，堂皇府邸相谈甚欢。
锦帐绣幄之间有舞女翩翩，做霓裳之舞，赤足深陷于柔软的金黄地毯，雪白脚踝上金铃低微脆响，不觉清亮，反更添几分奢靡柔媚气氛。
“请。”耶律祁银黑色衣袖曼妙拂过桌面，修长手指拈金杯，从容一敬。
“请。”客人一饮而尽。
相视一笑。
客人的笑容只看得见下半截，他戴了银制面具，只露薄薄嘴唇，和方正下巴。
“下雪了。”耶律祁忽然抬头看窗外，“今年的雪来得真早。”
“下雪了。”客人也侧身去看雪，“不知道皇城广场的雪，是否更冷一些。不过我想宫国师，此刻定然不会如你我这般，有心思去讨论雪来早来迟。”
耶律祁一笑，“或许他可以和半个朝廷的人，讨论一下雪和血哪个更冷。”
“如果真这么讨论了，”客人微笑，“想必耶律国师以后便可以和在下，讨论一下玉照宫宝座到底有多宽了。”
耶律祁唇角勾起一抹浅浅弧度，似这酒液摇曳醉人。
“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宫胤未必会输。”
“他有很大可能不输。”客人道，“他久掌大权，积威甚重，帝歌附近的兵权都在他手上，广场上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敢真正针对他。都只要求他处死女王。只要他能狠下心，杀了景横波，他依旧是大荒独掌大权的右国师。”
耶律祁斟酒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笑道：“你觉得，他会杀，还是不会杀？”
“你觉得呢？”客人反问。
“枭雄者，冷情绝性也，”耶律祁耸耸肩，“哪有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不就是杀一个女人么？换谁，都该有正确抉择吧。”
“如果换耶律国师抉择呢？”
耶律祁端杯的手又是微微一顿，随即笑道：“这还用问吗？”
“耶律国师神情似言不由衷。”客人紧紧盯着他。
“不必操心我的神情，毕竟需要做取舍的不是我。”耶律祁笑容似有冷意。
客人微微一笑，回到刚才话题，“宫胤不会杀。”
“哦？”耶律祁的神情颇有些古怪。
“他和别人不同。他不喜欢受人威胁，他不喜欢背叛，他还因为某些原因，对某些感情特别在意。”客人道。
“哦，比如？”
“无可奉告。”客人笑，“我只能说，这个女王，对他是不同的。”
“既如此，”耶律祁神情复杂地长出一口气，“他岂不是要众叛亲离？为景横波选择放弃国师大位？”
“所以要恭喜耶律国师啊。”客人微笑，“您我费心筹划，这不是终见成果了么？”
耶律祁一杯酒端在手中，似在凝神，半晌却摇摇头，“不，不对。”
“哦？”
“以宫胤的性情智慧，就算被逼到死角，都有可能绝地反攻。而且对于这种情形，他并不是毫无准备，说不定他也一直在等着这一日，好看清楚所有反对他的势力。我们切不可高兴太早。”
“您说得对。宫胤这个人，不喜欢被逼到死角，所以必然有所准备。但他的准备，也就是将兵力牢牢掌握在手中，不给任何人有机会渗入宫廷。将赵士值等人架空，不给他们翻覆朝政。可以说，从帝歌和朝政掌握上，他到现在还是无懈可击，谁也动不了他。可问题在于，他可以掌控一切外在力量，却无法一手掌控人心，现在真正能逼住他的，是人心。”
“人心……”耶律祁轻轻沉吟，“是这大荒朝廷上下的，官员之心吧……”
他脸上露出微微嫌恶之色，似乎也对这些官员不以为然。
“不管是哪种心，都是不可忽视的心思。”客人从容地把玩着酒杯，“就算他强力压制住了今晚的请愿，人心离散的后果他也承担不起。当然，他不想丢人心，也不想失去女人，可能他还会有后手，比如送走景横波，日后再寻机会。如此，不失人心，也不失女人。”
“依我看，也只能这样。”耶律祁一拍手。
客人凝视着他，嘴角一抹笑容玩味而洞察人心，“您也是认为他会这么做，确定景横波性命无忧。所以对于请愿要求杀女王之事，并不着急？”
耶律祁放下酒杯，同样玩味地看着他。
客人并没有因为他的奇异神情不安，目光平静地对视。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耶律祁半晌缓缓道，“总习惯性擅自猜测他人心思的人，其实很愚蠢。因为这种人，往往会死得很快很惨。”
“哦？您会杀我吗？”客人眨眨眼。
“你说呢？”耶律祁又恢复了他春风化雨般的笑容。
“现在不会就行了。”客人轻轻一笑，抿了一口酒，“我对您，还是有帮助的啊。”
耶律祁看他的神情温柔，如对挚友。
“嗯。”他点头。
“雪似乎大了点，我也该走了。”客人放下酒杯，不待他挽留便站起身，径自向门口行去。
耶律祁并没有起身相送，自顾自坐在原地喝酒。
“对了，”客人走到门口，似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笑道，“忘记告诉您，我觉得，您的希望还是有可能落空的。因为宫胤还是有可能会杀女王的，即使他不想杀，但我会让他，不得不杀。”他轻笑着指了指脑袋，“他不能接受的事，有很多啊！”
他轻轻笑着，放下垂帘，身影翩然穿过回廊。
耶律祁目送他背影消失，唇角那一抹不变的笑意渐淡。
“试血。”他似对空气说话。
空气中无人，梁上却有清脆一声。
“去宫城，伺机行事。”
有风翩然而过。
“蚀骨。”他又道。
屏风后砰然一声。
“去掀下那人面具。”他语气微冷。
一阵风从屏风后过了。
……
客人行走在耶律府的回廊上，很有兴致地将回廊两侧的梅枝都看遍，他步履轻轻，眼神也如梅花花蕊一般柔和清淡。
忽然一阵风过，梅枝摇曳，淡黄嫩绿的梅花花蕊纷纷飞散，迷乱人眼。
他也似要闭眼。
眼帘将合未合，他忽然又睁眼！
睁眼一霎，手指已经无声无息拂了出去。
如拨弦，如点香，如豆蔻楼头佳人画眉，轻轻。
一拂便将一双忽然出现，想要掀开他面具的手，拂出了丈外！
“唰。”一声人影跌落，血花爆开，染红身侧遒劲梅枝。
客人收回手，微笑羞涩依旧如半开的梅蕊。
他轻轻拍了拍衣襟，将落在衣襟上的碎梅和碎雪拍去，再次抬步，轻轻走过回廊。
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那出手掀他面具的人一眼。就好像不过一场梦的邂逅，他点尘不惊入梦，再衣袖翩然出梦。
长廊静悄悄，雪落无声。
良久，长廊尽头人影一闪，耶律祁出现。
他行到廊侧，看着跌落在花丛中的手下。
地面上的人静静无声息，雪薄薄覆了一层。
耶律祁的脸色，也如这初雪森凉。
轻功第一，出手诡异莫测的蚀骨，一招之下，身死。
那毫无烟火气，淡漠如梦，却刹那致死的，一招。
……
……
“啸营！”
广场上起了微微骚动，马上骑士在这样的冷天汗流浃背。
景横波看着宫胤一霎忽然绷紧的神情，心中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什么是啸营？她不太明白，却能猜出，一定是亢龙大营生变了。
“国师！”成孤漠大叫，“亢龙啸营，您还要无动于衷吗？您要眼睁睁地看着麾下第一强军分崩离柝，自相残杀吗！”
“国师。”成太尉家人扑地嚎啕，“您要眼睁睁看着忠义名将，死于非命吗！”
“国师！”赵士值仰天长号，挣扎下轮椅，跪倒在雪泥之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请诛女王！”
“国师！”轩辕镜昂首，须发颤动，“帝歌朱门，不能容倒行逆施之主！请诛女王！”
“国师！”绯罗冲前一步，红袖飞扬，“六国八部，不能容悖乱昏聩之主！请诛女王！”
“国师！”礼司老相挣脱搀扶他的弟子，“大荒朝廷，不能容颠倒纲常之主！请诛女王！”
又一波浪潮涌起，似呼应十五里城外亢龙大营的啸声，“请诛女王！”
排山倒海之声，震得玉照宫墙都似在微微颤抖，地面都似在微微震动，飞雪都似一停，随即打着疯狂的旋儿，纷纷扬扬落下。
守门的玉照士兵，在逼近的人群前不断后退。
岿然不动的，只剩广场中央开国女皇巨大雕像，和城头上宫胤。
群臣威逼，军队反水，六国八部多有参与，这场大荒历史上绝无仅有的，统治阶层齐心协力的对女王的抗议，未能令他震撼，只令他脸色如霜，冷过这夜的天色和孤雪。
景横波在这样的时刻，也非同寻常地平静。
“宫胤，”她手扶宫墙，凝视着城下，在巨大的呼声中，清晰地问他，“想杀我吗？”

第八十七章
“不。”他道。
声音清冷，眼眸如夜。
她轻轻一笑，“那么，让他们进来吧。”
“为什么？”
“每个人都是惜命的。”她道，“在城下，万众聚集，互相鼓动，容易令人热血沸腾，不顾一切。但若单枪匹马，未必能有那样当面抗争的勇气。”
宫胤赞赏地看她一眼。
平日里放纵恣肆，大呼小叫，果然从来都只是她的保护色。
当此情境，她终于展现真风采，不为愤怒冲毁，不为劣势逼慌，冷静自持，一眼看透局势和人心。
她才是所有人中，真正最具大智慧大心境大天地的那一个。
假以时日，她会是最强大的女王。
假以时日……
心间一团冰冷，似塞入这夜提早的雪。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不行。”他道，“让这些领头者进来，并不能对他们做什么。到头来你反而更可能被他们逼迫。”
“那就做给他们看。”她唇角一勾，“不是想杀了我吗？你就杀我给他们看啊。”
他手指微微一颤，霍然转头。
……
“国师！”城下人见两人久久没有动静，越发焦躁。
“国师！”绯罗高喊，“你在留恋什么！你可知道，你今日若不弃她，你必将被六国所弃！”
“被八部所弃！”浮水部军民声音轰然。
“被帝歌门阀所弃！”轩辕镜声音若铁。
“被天下文臣士子所弃！”赵士值嘶声。
“被大荒朝臣所弃！”礼相颤巍巍老泪纵横。
“被亢龙军所弃！”成孤漠拔剑向天。
他马前，一排六个士兵忽然上前一步。
“今日大都督不得已，逼宫国师，都督有罪，我等愿意以命相代！”六人齐声大喊，“只求国师免大都督之罪，免亢龙之罪，听今日皇城广场浩浩众声，诛祸乱朝纲之妖孽女王，还大荒朝廷朗朗青天！”
声落，刀起，刀光与雪光同降，直入胸膛！
“住手！”高墙上宫胤怒喝，衣袖一拂，六点银光飞闪而下。
终究离得太远，血光抢在银光抵达之前飞溅，将一色洁白地面泼洒鲜红。
六具尸体怆然落地的闷声，似撞击在所有人心上。
以死逼谏，喋血宫城！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妖女！”轩辕镜怒喝，“我大荒军士未能战死疆场，却因为你血溅皇城，你还有脸站在那里求人庇护？你但有一分尊严良知，此刻就该自己跳下宫城！”
景横波目光从地下六具尸体上慢慢移开，盯住了轩辕镜。
轩辕镜被她目光看得一窒，竟下意识转开，想想不对，赶紧有转回来对她怒目而视。
城下渐渐安静，看着城上女王。
印象中鲜活放纵的女王，此刻有种不同寻常的冷静，并没有如众人想象般大怒哭闹，相反，巍巍然浩浩然，气质风神，竟然和她身边已经掌握大权多年的宫胤，极其类似。
那两人并肩而立，便如一对人间掌控者，俯瞰风云。
这种表现，令在场的人，更下铲除她的决心。
她虽在朝廷之中众叛亲离，在百姓之中，却拥有极佳声名和无上拥戴，民间已经有了关于她的歌谣，句句赞美钦慕，这些歌谣被远远传递到六国八部，口口相传。
有智，有勇，有民心，假以时日，她若长成，假以时日，她若再拥有无上实力，这天下，再无人可将她驾驭，这里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一片寂静中，景横波终于开口，宫胤手按在她后心，以真力助她声音远远传出。
“朕为什么要跳下来？”她一句话便似火上浇油。
不待城下鼓噪愤怒，她又冷然道：“无论如何，我是经历了迎驾大典的大荒未来女王。自有属于我的尊贵。我可以死，但不能屈辱地死在万人之前。想要我死——”她厉声道，“进城来！”
“你使诈！”成太尉之子立即大叫，“你把我们诳进来，然后就可以杀了我们！”
“是吗？”景横波忽然一笑。
这一笑在飞雪中忽然闪现，艳若桃李又冷若冰晶，美到萧瑟。
众人心神震动，随即忽然发现，城头上女王不见了！
下一瞬景横波忽然出现在成太尉之子面前，手中匕首雪亮，冷冷抵住他胸膛。
惊呼声起。
那男子一眨眼，眼前忽然就多了女王，匕首寒意直透胸臆，下一瞬就能抵达他心脏。
他想退，不敢退，激灵灵打个寒战，心知无幸，绝望地闭上眼睛。
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来，然后他听见风声和惊呼声。
他再次睁开眼，面前空荡荡，只有裹着雪的风。
抬起头，女王还是站在城头上，原来位置，似乎从未移动过。
似乎刚才一霎惊魂，不过是个梦，噩梦。
但他从四周绯罗轩辕镜等人神情中看出，那不是梦，是真的。
他骇然抬头，看城上，风雪中衣袖飘拂的女王。
“看见没，”景横波唇边一抹笑如艳鬼，“我不用诳你们，一样可以杀了你们。”
城下众人哑口无言。
这是事实。
刚才那一霎，所有人反应不及，只要女王匕首轻轻往前一送，成太尉之子十条命也报销了。
众人更多的是心惊——如果刚才女王的目标是自己呢？自己躲得过去吗？
答案是否定的。
“只敢躲在人后煽风点火算什么本事？”景横波唇角笑意讥诮，“既然这么想我死，那就进来吧。按照惯例，女王就算赐死，也只能是毒酒自尽，或者自缢。想看我死，就进来看。”
“谁知道你肯不肯死！”
“她肯。”
回答的是宫胤，他一抬手，手指冰冷地搁在了景横波颈侧。
景横波愕然抬头看他。
他却没有看景横波，一摆头，上来一个护卫，将景横波捆了起来。
“众意如此，本座不会置之不理。”宫胤淡淡对着城下，“你们要赐死女王。本座同意。”
城下无声，有点不敢置信地看宫胤让步。
“但本座也赞同女王的话。皇家自有其尊严，让她众目睽睽之下自皇城自堕，有失皇族尊贵。”宫胤冷然道，“既然口口声声要遵从法度，那就按法度来。给她全尸，并以女王之礼，厚葬。”
“可以让她皇城自刎……”绯罗忍不住发声。
“你上来验尸？”宫胤眼眸一瞥，绯罗脸色铁青。
让她一个人上皇城验尸？她能活着回去吗？
“那么，你？”宫胤看向轩辕镜。
轩辕镜装作没听见。
“你？”宫胤问赵士值。
赵士值在泥泞里爬了爬，示意自己瘫痪了，无法上城。
“这也不敢，那也不行，你们当你们是谁，当真以为宫城一呼，我宫胤就得事事顺从？”宫胤语气越发深冷，“莫得寸进尺！莫忘记皇城之侧，玉照龙骑备战！”
广场上众人无声，默默低头。
“要么滚回去，要么一起进来。口口声声为大荒为朝廷，事到临头连结伴进宫都不敢，是公心还是私欲，你们自己清楚！”
“进宫便进宫！”成孤漠大声道，“亲眼见妖女授首，我毕生所愿！”
“进宫便进宫！”轩辕镜和众人商量，“我等都有头有脸，在场还这么多人看着，宫胤断然不能把门一关杀了我们，否则他也无法对天下人交代！”
众人纷纷点头。
轩辕镜生怕场上众人撤出，自己等人就没了后援，转身对场中众人道：“劳烦诸位在此守候。成败在此一举，请诸位务必不要离开。我等一定不负众望，带出妖女自尽消息！”
“大夫等尽管放心前去！”众人轰然应答。
“我们一有危险，就会放出消息烟花，届时亢龙军必反！我们相信国师，也请国师自重！”成孤漠声音响亮。
“本座答应的事，从无反悔！”
城头上宫胤手一挥，玉照龙骑悄然自黑暗中隐没，赶往城外亢龙大营处理事态。
场上众人沉默立于风雪之中，看深红宫门轰然开启。
轩辕镜、绯罗、浮水部代表、赵士值、成孤漠、礼相及礼司三品以上诸员，及在场文武众臣，鱼贯而入，身后宫门缓缓合起，将这一夜鲜血和风雪，关入。
这一夜的风雪和鲜血，还在飞。
……
景横波被两个陌生护卫带下城头，刀剑一左一右，架在她脖子上。
宫胤先她一步下城，一人在宫道之前伫立，面对着进宫的泱泱诸臣。
风雪渐烈，众人都裹着厚厚的长袍，只有他衣衫单薄，姿态笔直，雪白的衣袂在风中飘荡，如一抹白色的魅影，看得众人心中微微发寒。
众人忽然都想起，宫胤内功属于冰雪一系，在寒冷天气威力更甚。
夜色尽头，他冰晶雪彻如琉璃人，连唇都无血色。
众人和他相隔数丈便站定，长长宫道，渐渐覆雪。
景横波走到中间，仰头，冷笑一声。
“宫胤，”她不看宫胤，只看天，“你够狠。”
宫胤默然，雪花飞过他脸侧，分不出肌肤和雪哪个更白。良久他道：“情势所逼，陛下见谅。”
“别叫我陛下，”景横波冷冷截断他的话，“就在一刻前，你还叫我横波。”
风呼啸掠起宫胤鬓发，乌发掩了同样乌黑的眼眸，看不清眼底神情，“无论是陛下还是横波，都过去了。”
“是呀，”景横波又冷笑一声，还是仰头望天，声音萧索，“上位者的爱恨，从来都是短暂的。江山，总比女人重要。”
宫胤不再答话，垂下眼，微微后退一步。
众臣听着两人简短的对话，宫胤依旧如此简短凌厉。景横波却不同于平日飞扬潇洒，字字简单，字字满是煞气和恨意。
是一对在江山大业前，无奈走向两极的男女。
“就在这里吧。”轩辕镜迫不及待地道。
他很期待女王的终结由他一手推动，这样在之后的政治博弈中，老牌世家豪门会获得更多的好感和支持。
绯罗却紧紧盯着宫胤——她不相信宫胤就这么同意了处死女王。
虽然这种情势，他确实是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便失整个朝廷的人心。尤其会失去亢龙。但只要对面是宫胤，她就不安心。
“微臣愿献长生药。”她上前一步，奉上一颗药丸。
药丸深黑，流转着诡异的光。
所谓长生药，就是毒药，死，也是另一种形式的长生。这是对赐死上位者的掩饰性说法。
众臣上前一步，齐齐躬身。
“请用此长生药。”
宫胤抬起手，顿了顿，默然令身边送药上来的医官退下。
“诺。”他道。
众人喜动颜色。
怕的是有诈，怕的是偷梁换柱，以无毒的药诈死。既然肯用他们献上的药，那就什么顾忌都没有了。
看来宫胤对今日早有准备，也已经下了决心了。
他总不能一人和全朝廷、亢龙军、整个贵族阶层，整个六国八部作对。就算强力镇压，难道从此做孤家寡人？
乌黑的药丸捧到景横波面前，她眉峰一聚，露三分煞气。
“我要求女王应有的待遇。”
“给你全尸，就是女王待遇。”绯罗目光凌厉。
“我不想死在这冰冷宫道上。我喜欢舒舒服服，死也要舒舒服服地死。”景横波摇头。
“死到临头，还诸多讲究。”绯罗冷笑。
礼相却道：“女王要求有理，她当有尊严死法。”
“你要在哪里？”轩辕镜耐着性子问。
众人心中都不愿去她现在的寝宫，离宫胤的静庭太近，静庭在众人心目中，是玉照宫第一危险之地，护卫无数，机关重重，女王寝殿太靠近那里，一旦去了那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我要在那里结束，”景横波转头，看着南边方向，“我要在自己真正的寝宫里离开。”
众人翘首，看见风雪里远方一抹深红琉璃檐角挂霜。那是原女王寝宫。
众人松一口气，成孤漠冷笑道：“也好。你到死都没能真正坐上皇位。如今给你在女王寝殿里自尽，也算全了你一生美梦。”
“是呀。”景横波又恢复了她懒洋洋的姿态，“在自己宫殿翘辫子，有大都督送葬。挺好。就是不知道大都督死了之后，谁给你送葬呢？”
“贱婢！”被刺到痛处的成孤漠脸色铁青，“你还有脸提这一桩！若非你残杀我儿，今日你何至于身死失位？”
“我被逼身死失位，不是因为杀了你那恶霸儿子，不是因为挖了他们祖坟，不是因为得罪你们中任何一个，”景横波摇摇头，“只是因为我把百姓看得比你们重罢了。”她翘起唇角，不尽讽刺，“今日玉照宫城下，如果站的是百姓，死的会是你们。”
“也许，”绯罗笑盈盈地道，“可惜，普通百姓没有特许，是无法在夜间进入宫城周围三里之内的。你所依仗的百姓，在关键时期，无法帮得了你呢。所以，教你一个乖，下辈子投胎时，千万选对人巴结哟。”
“教你一个乖，”景横波斜斜瞄她一眼，“没有雪白的牙齿，就不要大笑；没有挺拔的胸，就不要掐腰；没有平直的肩，就不要偏头。你知道我每次看你娇笑挺胸偏头装娇俏，就恨不得早死早投胎吗？”
“景横波！”绯罗一个笑容展开一半，不知是收还是不收，手将要落在腰上，不知是放还是不放，头偏到一半定住，眼底煞气一露，“说吧！赶紧多说些！九幽地狱可没有你卖弄嘴皮子的地方！”
景横波哈哈一笑，转身就走。
一大队护卫跟在她身后，众臣也都跟着，一步不离。生怕她忽然又跑了。
宫胤始终没有动，立在人群最后，看杂乱的步伐踏碎一地霜雪，看火把在风雪中穿行，一路逶迤向女王寝宫去了。
雪花零落如梅，落于他唇边。
不化。
……
几条人影，匆匆自隐秘宫道前行。
“快点，快点。”裹着风帽的紫蕊不断催促后面抱着霏霏和二狗子的翠姐拥雪，“这里可以先一步到达女王寝宫。”
三个女子从隐蔽小道拐出来，进入宫门前，远远看见前方大部队已经出现在宫道那头。
三人闪进门。
“我是女王贴身女官，等会必须得在她身边，后面的事，拜托你们了。”
“翠姐，你随我来。”拥雪去拉翠姐。
“等等，你们先前有谁看见静筠了？”翠姐忽然问。
另外两人都一怔，随即紫蕊不确定地道：“她应该是在屋内睡觉的吧？不是说病得很重吗？”
“她每天都在屋内睡觉，可你真的确定刚才我们出来的时候，她是在屋内睡觉吗？”
三人脸上表情都不好看，刚才接到消息晴天霹雳，未及多想就赶紧赶过来，谁也没有心思再去管一个长期不冒头的病人到底在不在屋内。
此时再想回头查看也来不及了，毕竟这里的事更重要。
“女王寝宫只有一个正门，她不可能偷偷摸摸来的。放心。”紫蕊安慰她俩，“我们小心些便是。”
“嗯。”
“我在前殿等候，拥雪你和翠姐去女王寝殿。”
三个女人匆匆分工，拥雪拉着翠姐直奔寝殿。
“这里有个机关。”她开门见山地道，“我不知道今天女王需不需要用这个机关，但我们应该在这里守着。另外我要告诉你，这个机关，静筠好像……”
外头忽然有豁啦一声响，似乎一块瓦片掷在了墙上，拥雪一惊闭嘴。
“我去看看。”翠姐起身。
“我去吧，我身形小，不显眼，他们快要到了，别给他们看见我们。”拥雪拉住了她，匆匆出去了。
翠姐一个人，带着二狗子，留在金碧辉煌的女王寝殿里。
……
女王寝殿大门，被缓缓打开。
景横波在踏上台阶前，转身回望。隔着黑压压的人头，看不见宫胤的身影。
“别看了。”赵士值嘴角一抹玩味的笑，“让国师送别他心爱的女子，着实残忍，我想，他不会来了。”
“除了看守女王的护卫外，其余护卫请不要随入。”绯罗要求护卫们退下，生怕一关宫门，自己这些人就被宫胤手下屠戮了。
护卫们似乎得了宫胤的嘱咐，果真留在宫门外，将宫门大开着。
景横波回身，走入宫门内，第一眼就看见紫蕊立在宫门之侧，对她施礼。
“一等女官夏紫蕊，见过女王陛下。”
夏紫蕊好像没看见众臣讽刺的笑容，从容恭敬如昔，弯下的裙裾一动不动，最完美的宫廷仪态。
景横波凝视着她，一瞬间百感交集。
危难之时见真情。
她所有的给予，从来只有在微末人群之中才有回报。
“如此忠诚的女官，何不忠诚地陪女王一起长生？”有人阴阳怪气地道。
“紫蕊正有此意。”夏紫蕊敛敛衣裙，平声静气地答。
一霎的静默。
漫不经心的众人转过脸来，认真打量一眼这个足列一等，完全可以飞黄腾达的女官，再看一眼唇角微笑，满目生光的景横波。
众臣眼中有难明之色，想不通景横波一个准女王，短短数月，怎么能令这些骄傲的女官，如此收心？
这女子有一种难言的魅力，令人依附信任，愿倾心以报。若令她成长，也许将来就是登高一呼，天下景从的女子枭雄。
幸亏她一腔热心投错地方，尽对这些无用贱民用心。
众人冷笑一声，都觉得讽刺又庆幸。
然而看那两个女子雪中相视，面容平静美丽，眼神似有澹澹之光，忽然又觉得自己卑陋，忍不住心中生出怒气，大步向前，脚步杂沓，将紫蕊挤在一边，推着景横波往正殿去了。
景横波被推走之前，只来得及给紫蕊打了个手势。
……
翠姐等了一会，隐约听见外头拥雪似乎“哎哟”一声，心中一惊，站起身来向外看。
她走到窗边，隔着茫茫风雪，什么也看不见。
忽然她听见身后二狗子怪叫一声，道：“小筠儿。”
翠姐一怔，随即想起什么，立即转身。
但是已经迟了。
腰后顶着冷硬之物，寒气直入骨髓，她知道那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
熟悉的声音在她肩后，轻轻笑道，“翠姐儿，我等你们多时了。”
……
景横波跨入女王寝宫的正殿。
在她进去之前，已经有成孤漠带领手下，将大殿之内迅速检查一遍，确保没有问题，才允许她进入。
她缓缓行走在深红富贵万字花的长毛地毯上，越丹陛，过玉阶，上头是堆金嵌玉满绣褥的女王宝座。
经过门槛时，她微微提起裙裾。
无人看见门槛背后，一抹紫影，悄然闪进她裙裾之下。
明黄裙裾长长拖曳，一路逶迤上玉阶，她在宝座上坐下，整了整裙裾，捆住的手托在下巴上，懒洋洋看着殿门。
众臣纷纷随入，各自习惯性站班，如果不是气氛严肃森冷包围住她，这态势倒有几分像女王临朝。
站定之后，众人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毒药由谁奉上去？
用宫胤护卫，不放心。用女王女官，不放心。自己上？众人面面相觑，忽然都想起女王的诸多神异，想起刚才宫城之前，她鬼魅般忽然出现在成太尉之子面前，再鬼魅般消失。
以女王鬼神莫测的手段，也许无法抗争这许多人，但弄死一两个上前逼她的人，还是很有可能的。
她到现在都不急不忙不悲愤，表现诡异，令众人心中戒心更重，都觉得杀死女王固然要紧，但这事在场这么多人，大可以由别人去做，不必自己逞这个英雄。
看女王的样子，是不大可能自己去死的。
果然景横波在上座，勾了勾手指，懒洋洋地道：“自缢太难看，我不要这样死给你们看。谁有种，把毒药献上来给朕？”
众人望着她，心中微凛，都觉得这女子，不管心中如何打算，此刻依旧如此从容睥睨，才是真正的霸气。
“呵呵，成都督英雄盖世，又急于报杀子大仇，此事非成都督不可！”赵士值立即推荐成孤漠。
成孤漠武人习气，受不得激，当真上前一步。
只一步。
陛前铜鹤忽然倒下，直砸向他的面门！
成孤漠大惊后退，铜鹤哐当一声落地，骨碌碌滚出好远。
成孤漠不敢再动，骇然抬头看景横波。
座上景横波已经敛了笑意，手撑下巴，微微倾身，一双眼眸冷冷凝注着他，不见明日明媚，只见冷酷与杀气。
一霎如神。
“在下还需要留此有用之身，延续我成家香火。”成孤漠立即退后一步，直白拒绝，“不如赵大人去吧。”
“我这不是不良于行么，再不然，请成兄弟偏劳一下？”赵士值看看那铜鹤，又点名殿中资历最差的那一个。
“我……我……”成太尉之子早已给先前女王那鬼魅一现吓破了胆，此刻哪怕她在笑，他都觉得鬼气森森，嗫嚅着向后退。
至于轩辕镜等人，早已站到一边事不关己地寒暄了。
景横波在上面，冷笑看着这群高官的嘴脸，推吧，让吧，早就看透了你们，要的就是你们这样！
她的裙裾下。
霏霏正忙忙碌碌，将自己的尿液撒在一个小小的香炉盖子上，然后捧起盖子，盖在香炉上。
香炉里的烟气，经过湿润的盖子，再迤逦而出的时候，便由原先的纯白色，转变成淡淡的青色。
一线青烟，从景横波裙裾下，悠悠缓缓散出。
景横波注视着关得紧紧的殿门，眼中冷笑一闪而过。
等下这烟气，应该就会令众人恍惚，她会带众人进入自己的寝殿。
女王寝殿是私密地，众臣清醒时不会随便进入，但迷糊状态下就可以了。
她想让他们领略下自己寝殿之下，那一片特别天地的美妙。
等他们领略过了，也许想杀她的主意就改了，她准备学一学宫胤，也让他们签下不得不遵行的协议。
现在，就等烟气发挥作用了。
她目光在殿内掠过，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好像少了一个人。
……
半刻钟前，拥雪出门去查看外头动静。
声音好像发生在墙外，她踩着积雪的石头，想要爬上去看清楚。
头顶墙头忽然有碎雪簌簌而下，碎雪里，一抹亮光刺破她视野！
拥雪仰头就让，脚下忽然一滑，跌下石头，重重栽倒在雪地中。
后腰咯着石块，她痛得泪眼朦胧，隐约中看见一抹身影如轻絮雪影，飘然自墙上掠下。
这姿态……她心中一惊。
那人飘近她身边，蹲下身，似乎想要看她伤情，又似乎已经拔出了剑，手中亮光闪闪。
拥雪未及看清楚，伸手就去抓那人脖下，那人似一惊，向后一闪，手中银光一亮便要劈下，忽然一停，似听见什么声音，身子一掠，如风将雪吹过高墙，消失不见。
拥雪躺在雪地上，慢慢睁大了眼睛。
……
冷硬的刀顶在背后，翠姐一动不动。
“静筠。”她道，声音一开始发颤，说了几个字便稳定下来，“你果然在装病。”
“谁说的，我什么时候装过病？”静筠在她身后咳嗽了两声，连咳嗽都是轻飘得意的，“但是为了手刃害我的人，我就算病体支离，也得爬起来是不是？”
“谁害你了？”翠姐皱起眉，“你不会是说大波吧？”
静筠冷笑一声，声音寒气似入骨髓，“为什么不会？你忘记上次就为一碗姜汤，她怎么对我了？”
“那也是你先心术不正，自取自辱。”翠姐声音里满是轻蔑，“你的命都是大波救的，你却对国师动了春心，是你先要去抢她的男人，她那么对你，要我说，还是客气的！”
“什么她的男人！”静筠声音忽然激愤，“她的她的，什么都是她的！我告诉你，什么都不是她的！不是！”
翠姐冷笑一声，连反驳都懒得。
两人不再说话，看庭前雪落沙沙，穿越深红窗棂，一两片雪花扑入脸颊，彻骨的冷。
“你是要杀了我吧？”半晌翠姐吸一口气，闭上眼，“那你就杀吧。我只恨当初没有力劝大波立即送走你。”
“她送不走我的，这本来就是我的地方。”静筠冷悄悄地在她耳边道，“我本来都不记得，最近，我都想起来了……不然你说为什么，我就能从这里面出来呢……”
“你什么意思？”
“你不配知道什么意思，你确实是要死的，我已经厌倦透了你在大波面前的模样，总是一副忠心耿耿姿态，总是一副对我防备模样。我和你认识这么久，也没见你对我这么上心，你不就一个爱钱的婊子，因为大波地位高才这么死心塌地投靠？非要装得为朋友两肋插刀模样，你觉得你恶不恶心？”
“恶心的人看什么都觉得恶心。我爱钱，我贪了大波很多钱，但我也回报她了。总比有些人，得人家照顾很久，还心心念念想着害人来得正当，就怕恶事做多了，举头三尺有神明，死起来想必也不会比我迟哪去。”
“我本来就不会活很久……”静筠笑起来，急促的咳嗽引来呼吸的波动，拂乱翠姐的发，“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现在我想明白了，死之前，我要把试图取代我的人，都统统先赶下地狱去！”
“就你这破筛子一样的身体，小心拖人不下，自己先落了地狱。”
“呵呵……”静筠似乎并不生气，笑意轻飘，“你一向牙尖嘴利，我不和你斗嘴。和死人斗嘴，浪费。”
翠姐咬咬牙，闭上眼。等着那冰冷一刀插下。
她不求饶，也不想求饶，对静筠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独自怨恨许久的人，求饶不过是死前给自己多一层屈辱。
刀稍稍往里入了点，刺破衣裳，停住。
她睁开眼。
“知道我为什么和你说这么多么？”静筠的声音再次悄悄在她耳侧响起，“因为我有个很得意的计划，马上就要实行。这么智慧的东西，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简直就是锦衣夜行。我想让你也听一听，我想你听完之后再死，一定会特别焦虑和遗憾。”
翠姐不做声。眼睛盯着前殿，前殿静悄悄，雪簌簌而落，拥雪还没有回来。
“等下会有人来，拖我去献毒丸。”静筠笑眯眯地道，“我会咳喘着，哭泣着，一步一行，爬到她的膝下，我会抱住她的膝盖，哭着表示不要她吃药，表示我愿意代她死。我还会忏悔我以前的不是之处，和她做临死前的道歉和告别，我会表示我愿意拿我的命来换她的命，只求她活得好好的……你说，她会怎么做？”
翠姐只觉得浑身的血，都似在这一刻冷了。
“你……好毒。”她的声音从齿缝发出，在每个齿尖，狠狠地砺。
真要这样，大波会怎么想？大波本来就因为上次的事，对静筠心有歉意，如今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静筠当面代她去死？
一旦大波试图救静筠，会有什么变数？
就算大波真的狠下心，让她去死，静筠一定不会死，到时候又会出什么事？大波如果误以为静筠因她而死，这心障，也注定跟随一生。以后还让她怎么做回景横波？
进或退，都是伤局死局。
“我给她备着好东西呢，”静筠一只手托到她面前，“你看，这里有药哦，有人提前给我送来的解药。万一景横波真那么狠心，真能眼睁睁看着我在她面前服毒，那也没关系，我会先服下解药，这药是宫廷珍藏御品，可以解这世上绝大多数的毒……呵呵，你说，她再不放心我，再怀疑我，看见我决然为她服毒，以死明志，是不是会感动信任我？呵呵到那时……”
她带着残忍的笑意，偏头看翠姐的侧面，她喜欢这样的感觉，从高的角度俯瞰，似一只兽，因胜券在握而从容笃定，戏耍爪下注定要死的猎物。
这会令她忘记现状，真切地想起当初。
做久了弱者，在黑暗中苟延残喘穿行，忘却当日阳光之下的灿烂，忘却当初身为上位者的荣光。
过往的记忆其实早已模糊，只知道下意识追寻那些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直到某一日被唤醒，才惊觉原来自己已经失落那许多。往事模糊如此刻窗纱，蒙一层凉而薄的雪，触手森冷。
“我想……”翠姐的声音忽然也很模糊，“我会知道的……”
她忽然猛地向后一撞！
“哧。”一声匕首插入她后腰！
静筠不想她竟然自己往刀口上撞，大惊之下手一软，身子向后一仰，翠姐趁势压下来，砰一声重重将她压倒在地，反手就是一个肘拳，击在静筠肋下发出一声闷响，静筠连吭都没吭一声，眼睛一翻便闭过气去。
翠姐倒在她身上，急促地喘息，身后鲜血慢慢洇染，染红静筠胸前衣裳。
好一会儿她才稍稍平息，艰难地慢慢爬起身，先将落在地上的那颗解药收起，再咬牙伸手到后腰，想要拔刀，却忽然顿住。
门外忽然有脚步声。
步声微急，敲响这落雪寂静的后殿。
翠姐停住手，跪在窗下，警惕地向外看了看。正看见绯罗披着大氅，匆匆而来。
“等下会有人来，拖我去献毒丸……”
静筠的话忽然回旋在她脑海。翠姐咬牙站起身，一把拉下旁边衣架上一件厚绒披风，裹住了全身。
披风带着宽大的风帽，将她的脸遮住大半。
她站起身的时候晃了晃，脸色苍白如纸，乌发在这冬夜被汗湿，显得一双眸子大而无神，乍一看竟然真有几分像静筠。
绯罗已经走进廊下。
翠姐来不及再处理静筠，怕自己力气不够杀人时静筠挣扎，被绯罗听见，只得拉过地毯盖住静筠的身体。自己匆匆迎出屋外。
她垂着头，用手挡住脸，一步一咳，一步一摇地走向绯罗。
此刻这虚弱姿态，宛然便是静筠。绯罗以前自然看见过静筠，但都是远远一瞥，襄国女相眼高于顶，自然不屑于多理睬静筠这种身份的人。
此刻她也只是淡淡一瞥，便道：“要你做的事，你都知道了？”
翠姐点头，咳嗽。
绯罗昂起下巴，递给她一个托盘，托盘上一颗黑色丹药。
“你可要做好戏。”她道，“只要你做得好，你想要的都会得到。”
翠姐又点头，弱不胜衣地喘息。
绯罗有点嫌恶地转开眼，她并不清楚眼前这个女子的情况。整个计划自有人制定，静筠自有他人接触安排该做的事，她负责的只是将静筠押送去给景横波送毒。
让这女子送药，是连环计，既可避免己方的人中景横波的计，又可以利用静筠给景横波设陷阱。
对于这个看似没武功但常出奇制胜的女王，所有人都不曾小看。
至于联络人和静筠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她不知道，也不关心，她只要做好眼前这一步就好了。
一泓剑光如冷月，轻轻搁上了翠姐的颈项。
绯罗在翠姐身侧，冷冷道：“走吧。记住你要做好的事。”

第八十八章
景横波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发现少了绯罗。
人群中唯一一个女性，很容易被发现。
她心中一跳，暗叫不好。大殿此刻密闭，霏霏的尿烟才有作用，一旦有人没进来，后一步开门，灌进来的风雪，就很可能令她前功尽弃。
但此刻也没好办法，只能寄希望于绯罗是想到了马上要面临的难题，为免被推出来，直接躲避了。
这么想的时候她心中又是一动，想着宫胤为什么没跟来？
他在做什么？
她抬起眼，在高处透过雕花槅扇注视殿外的风雪，今夜的雪乱而纷繁，似一团冷麻，忽然就塞进了她心里。
她隐隐不安，觉得似有事发生。
此时群臣们反应已经开始变慢，虽还在推诿，但动作神情语言，都慢了半拍。
有人慢了半拍地道：“咦……女相呢？是女相提议赐毒的，她又是女子，由她来送女王最后一程，简直再合适不过啦。”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赞同。
“女相呢……”
“此事女相正合适……”
“女相啊……”景横波转了转眼珠，笑道，“她去我的寝殿了，怎么，大家是要去找她吗？”
“去寝殿了啊……”有人开始向后转身，有人站在原地不动发呆，还有人皱眉思索。
景横波心中发急，抖抖裙角问小怪兽，效果现在怎样？怎么大家反应不一致。
小怪兽也抖抖她裙角，在她裙底缓慢摇头——殿太大，人太多，每个人身体素质还不一样，当然不一致。
没有任何人能对一大群人下毒，能这样已经不错。霏霏的体液无色无味，如成孤漠等高手也不能察觉。
“女相在寝殿发现了好东西呢……”景横波声音悠悠缓缓，在烟气袅袅中摇曳。
“我确实发现了好东西！”
忽然砰一声门被踢开！大片冷风卷着冷雪，呼啦啦扑了进来！
门口站着双眼含煞的绯罗，一手拖着一个着斗篷的女子。
景横波霍然站起。
糟糕！
冷风卷入，碎雪扑面，顿时将殿内烟气涤荡，很多人面色一变，霍然一醒抬头。
景横波一眼看见，颓然坐下。
只差一步！真是老天不佑她！
霏霏在她裙底磨牙——为了这泡尿，它吃了多少难吃的玩意！
绯罗在门口冷笑，景横波心情沮丧，靠在宝座上重新思索办法，也懒得理她。
绯罗踢开门，将翠姐拖进来，翠姐进门一个踉跄，低低“啊”了一声，绯罗扶住，在她耳边道：“你要的一切，就在眼前，好好做！”
翠姐低头望着地面，缓缓点头。
景横波抬起头来，眼神诧异。
她已经听出了翠姐的声音，不禁有些奇怪，她这时候出现在这里干嘛？还有穿得这么遮遮掩掩……
正想问，忽然翠姐抬头，向她看来。
两人目光一触，景横波一怔。
翠姐目光里，焦灼、警告、不安、悲怆……千言万语，奔腾而来。景横波心中一窒，忽觉似有冰潮猛冲而来，冲得意识都似一震。
她立即把到口的话都咽了下去。
“陛下，”绯罗扬起脸，嘴角一抹得意的笑，“你是在等人给您奉药么？这就有一个现成人选，你的好姐妹，好侍女静筠，让她伺候您走这最后一程，微臣是不是特别有人情味？”
景横波眉毛一挑，看一眼浑身轻颤低头不语的翠姐，道：“想杀我自己上，别为难我的人！”
“微臣可是好心，想让您临死前，好好体验一把姐妹情深，陛下怎么就不懂领情呢？”绯罗娇笑，押着翠姐缓缓上殿，走到丹陛之下，将她一推，“去吧！好好伺候你的主子去吧！”
翠姐一个踉跄，扑倒在景横波膝盖之下。
景横波立即弯腰去搀扶她，翠姐伸出双手，搭住了她的肘弯。
景横波一垂眼看见她的手，只觉浑身的血都在刹那凝结。
满手的血！
“翠……”她刚失声一个字，翠姐霍然抬头看她。
“别说话！”她伏在景横波膝上，牢牢抓住了她的膝盖。
景横波浑身僵硬，她的手垂在翠姐身侧，无意识一碰，忽然碰到她腰后一个突出的物体。
翠姐一颤，景横波一怔，手指又摸了摸，随即脑中轰然一声。
刀！
她的手指忽然颤抖起来，垂眼看见自己的手，忽然也五指血红。
血透过了深红厚绒披风，染上了她的手……
“别动，别说话……”翠姐死死地扣住她的膝盖，尖长的指甲抠破了景横波的膝盖肌肤。
景横波咬紧牙关，才阻止了自己立即站起，抱着翠姐立即瞬移离开的冲动。
她被捆住手，自己也许可以瞬移，但无法带人离开。
“……大波……我说……你听……”翠姐的声音断断续续，听起来像是呜咽。
阶下的绯罗神情满意，在她的计划里，静筠一开始就该是哭泣扮弱，博取景横波同情内疚的。
景横波僵硬着身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极慢极慢点头。
那一刀，她只摸到刀柄，又在那么个要害，有些事，她已经不敢想。
心深处空凉空洞，忽然之间，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什么阴谋计划，什么斗智斗力，什么危机当前，什么未来筹谋，都没了。
眼前一片濛濛的雪，又似乎是刚才霏霏制造的烟气，一切都在模糊，只有翠姐细弱的语声，是清晰的。
“……小心静筠……”
“……静筠应该身份不寻常，她和你……不能共存……”
“……小心身边的人……”
“……我这里有一颗药……我觉得……她们还会逼你吃药……这颗是可以解百毒的解药……你吃了吧……”
翠姐手指一动，一颗药滚入她掌心，她麻木地握住。
她在她膝上喘息，声音渐轻。
“……当初你帮我报仇……我不是有心设计你的……我这一辈子……就你一个朋友……恩人……我发誓过拿命护你周全……大波……你要周全地活下去……别辜负我……”
景横波手指微动，想要摸索出她的伤势，翠姐却避一避身，让开了。只这轻轻一动，她便不断喘息，景横波不敢动了。
她看不见翠姐的脸，只看见自己的手指，沾了血，冷而僵硬地垂着。
“……答应过你一个都不会少，还是少了两个……以后你要好好的……最起码拥雪和紫蕊会在你身边……大波……你看似热实则冷……真正伤到你你会特别决绝……不要决绝……做你自己……今天过后……还是想看见原来的你……”
“静筠！”阶下绯罗发觉不对劲，厉声催问，“你在干什么？快点！”
翠姐忽然拿起放在一边的托盘，举起药丸，背对绯罗，扬了扬手。
她扬手时，手上鲜血滴落。绯罗脸色一变，仔细一看她背影，霍然惊呼，“你不是……你是谁！”
翠姐不答，转头对她讥诮地笑了笑。
“你说对了，”她道，“大波这样的人，永远都会有人，愿意与她同生共死。”
手指回转，将药丸轻轻塞入口中。她毫不犹豫地一咽，咕咚一声，一个满足坦然的笑容。
“翠姐！”景横波嗓子忽然就破了。
翠姐转头，对她一笑，身子忽然一软，歪倒在她膝上。
唇角的黑血，一霎将景横波膝上染紫。
她抖抖索索伸手，似乎还想替景横波擦去血迹，一边犹自絮絮叨叨笑道：“……可不能得罪你，你还答应给我丰厚陪嫁，给我找个如意郎君呢，唉，我的丰厚陪嫁……”
手擦到一半，无力一垂。
景横波低着头，看着她的身体，软弱地渐渐向后滑退，退出了她的膝盖，斜斜向地下一倒。
像人生里，多少浓墨重彩的参与，然后，惊心动魄地谢幕。
披风落到一边，露出腰上一把深没至柄的匕首，和大一片足可将人覆盖的血迹。
一袭披风，掩了太多痕迹和痛苦。
在最后一刻，她选择絮叨家常，像当初那样心疼银子，似乎还想以人间烟火，唤醒她，别那么绝望。
景横波定定地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个人，那是她穿越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她信过她，也疑过她，冷淡过她，也交心过她，她记得她从厨房雾气中探出的憔悴的脸，也记得她曾握住她的手说要保护她，这些事和话，她哈哈一笑便忘记了，她身边那么多人，那么多人，鲜花着锦来来去去，有时候她真的想不起那个有点女汉子，后来又有点纠结，但无论怎样翻覆，都注定不起眼的翠姐。
然后有一天，在她被万众逼迫的时刻，这个被她忽略的女子，忽然闯了来，后腰插一柄刀，吃下了本该她吃的毒药，死在她膝上。
她用命完成了承诺，她却不知道这辈子还能用什么来还。
心深处似乎也忽然插了一把匕首，直没至柄，匕首以冰雪铸成，遇热血瞬间化去，永远梗在她胸臆深处，再也抽拔不出。
脚下那泊冰冷逶迤的血，蛇一般无声逼近了来。
她忽然仰头。
“啊！”
愤懑之声冲云霄，漫天飞雪一停。苍穹之上，似见空洞。
她眉宇间紫气一闪。
双手一挣，“啪。”柔韧的牛筋绳断裂。
“拦住她！”群臣大惊逼上。
她已经弯下身，一把抄起翠姐尸身，一闪不见。
……
“她跑了！”众臣大惊失色。
“不要急！”绯罗脸色铁青，冷冷道，“她根本跑不掉，宫城之外，都是围困她的人！”
远处忽然一声女子尖叫，仔细听，是从女王寝殿方向传来。
“她在寝殿！”众人精神一振，急急追去。
……
寝殿门前雪地上，一路逶迤鲜血。
众臣赶到寝殿时，就看见殿门大开，景横波抱着翠姐，立在梳妆台前。
床就在不远处，她却没有将翠姐放在床上。
她明黄的披风染了斑驳的雪和血，唇角也一丝血迹，衬得脸孔雪白，眼眸黑如深夜。
“国师到——”传报声远远而来，转眼到了近前。
众人回首，便见宫胤雪衣大氅，亦若一抔冷雪，已经无声落于庭前。
他看一眼门前梭巡不进的群臣，开口时声音若冰晶，“为何不进？”
群臣顾忌女王，更顾忌他，身后有这么个人，直觉要后退，只好纷纷进殿。
等所有人进殿后，宫胤才缓步迈入殿中，第一眼看向景横波。
景横波也在看着他，缓缓将怀中翠姐举了举。
“宫胤，”她道，“翠姐死了。”
语气平平，似乎麻木，似乎不过是个通知。
宫胤目光从她唇角血迹和腕间磨破的肌肤上掠过，垂了垂眼睛。
再开口时他道：“放下她吧。”
“宫胤，你刚才为什么不在？”她浑浑噩噩地问。
神智有点空，像忽然被剑搠了个深黑的洞，又像是忽然穿过了乱糟糟的雪。
他默然。
一抹碎雪飘飘荡荡过他眼眸，那一霎他眼神似叹息似怜惜，似无奈似决然，如流光一闪而过，下一瞬依旧幽深如晦夜，只倒映这一夜飘飞的雪。
她忽觉离他很远，不仅是半座殿的距离，不仅是这群反对的人群，还有这目光的漂移，无言的解释，和怀中的尸首。
手臂间变得沉重，快要兜揽不住。
她觉得累了。
不想再问，不想再思考，不想再面对这权势倾轧和争夺，不想面对这举世滔滔的敌意和陷阱。
她本异世一狂人俗人，机缘巧合来一遭，无野心，无私欲，只想伴三五友朋，做完全自己，看山野风物，过无忧生活。
这一路逃逃留留，都是她心路历程，她要的，从来都只是自由。
仅仅如此。
不能容。不被容。
今天失去的是一个翠姐，将来，她还会失去什么？
景横波缓缓地，笑了一下。
人的想法，果然瞬息万变，一刻钟前，她还想着如何将群臣从正殿骗去寝殿，用这寝殿之下的无意发现，辅助自己的现代化手段，逼迫欺骗忽悠，令这些人退让。
只要过得了这一关，只要宫胤一直在位，只要她按下耐心慢慢来，总有抵达目的的那一天。
但现在她忽然，不想了。
不想再费尽心思，不想再欺骗忽悠，不想再把有限生命和温暖，耗费在这样冷酷无聊的权争里。
怀中翠姐用冰冷的尸首告诉她：不，你不适合。
你看，还没开始，就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果然生死，才会告诉人一个彻悟的答案。
这个女王，不做也罢。
但在此之前，有仇，必报。
她忽然踮起脚，一眼看向殿外，露出惊喜神情。
与此同时外头啪嗒响了一声。
众臣惊吓，纷纷转身去看。
宫胤本来站在众臣最后，靠近门口处，下意识身子向后掠去。
就在这众人纷纷转身的一霎。
景横波手中忽然多了一把梳子，她转身，飞快地用梳子敲击了身后凤尾三次。
随后她抱紧翠姐，靠着梳妆台，等着一霎的沉没。
没有动静。
隐约“咔咔。”一响，随即“格格”一笑。
景横波身子一僵。
掠出门槛的宫胤身子一停，缓缓转身。
床前的垂帘，忽然被一双素手掀开。
手指纤纤，指甲洁白圆润，手型娇小，只是显得肌肤略苍白些。
手指拂开帘幕的姿态十分优雅，似乎连指尖的弧度都经过精心调整，一霎间景横波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紫蕊。
然而不会是紫蕊，她刚追过来，正一脸苍白怆然地站在殿前雪地里。
手指故意在帘边停了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帘子后那人又轻轻一笑，道：“宫胤，你看，今日的雪真好。”
景横波一震，她已经听出这是静筠的声音，但没想到，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对宫胤说的。
一句话平淡无奇，却又似有玄机。
宫胤一震，霍然抬头。
他眼底乌黑光芒一闪，一霎利若刀锋。
“你……是谁！”
又一声笑，却不再是静筠以往带点羞涩的笑，淡，冷，若远若近的距离。
帘子掀开，出来的果然是静筠，只是她的装扮，令众人眼神都一凝。
她穿的竟然是女王王袍，深红和黑色的大典正装。圆领大襟，广袖右衽，流苏佩带，九翟纹章。
除了未戴女王王冠之外，完全的女王临朝打扮。
而她拢起衣袖，微微抬起下巴的姿态，真真让人想起临朝的帝王。在满室锦绣之内不失气度，君临天下。
景横波怔怔地瞧着静筠，从来没想过，一朵小白花，满身小家碧玉气质的静筠，穿上王袍真的像个皇帝。
或许无论是谁，穿上王袍都会像个皇帝？
不，不对。不是谁都可以驾驭这样华贵威仪逼人的服饰，静筠此刻那种从容浑然，垂视天下的气质，非得有过一段不短时间的上位者经历才能有。
满殿无声，众臣凝望，眼神里，似乎和景横波同样感受。有的人眼眸里，已经闪现出回忆，似乎因为眼前静筠的女王姿态，想起一些已经逝去的事。
景横波只看向宫胤。
他依旧笔直，立在廊下，半个身子露在外面，碎雪很快覆满他半个肩头，他却似毫无所觉。
只盯着静筠。
景横波听见自己心砰然一跳。
静筠也只看着宫胤。手缓缓抚过胸前衣襟。
“坐我西阁床，著我旧时裳。归来已相忘，一梦半生长。”她凄然一笑，“宫胤，我是明城。”
我是明城。
我是明城。
四个字，仿若一道惊雷，忽然就劈在了景横波的头顶，她晃了晃，再也抱不动翠姐。只得将她放在凳子上，伸手扶住了身后妆台。
眼前一阵阵发黑，看出去景物迷茫，耳边嗡嗡嗡声不绝，也不知道是耳鸣，还是殿中众臣的惊讶议论声，或者，都有。
廊下，宫胤目光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一闪。随即他转向静筠。
人群纷议，只有他岿然如石。
静筠立在殿中，锦绣辉煌里一张脸苍白如纸，眼眸却是黑而凝定的，越过熙攘人群，只看着宫胤。
“我回来了。”她道。
“我回来已经很久，可是你已经忘记了我，你们都已经忘记了我，连我自己都忘记了我自己。然后，所有人，让一个居心叵测，心思恶毒的女人，占据了我的位置。”她道。
“这是我的王袍，我的王座，我的寝殿，我的玉照宫。但我却在他国流浪，等我回来，忽然我就成了外人。”她道。
“一个真正的外人占据了我的位置。她用着我的宫室，我的寝殿，我的床，我的一切！她使唤着所有本应该我使唤的人，享受着属于我的荣耀趋奉和呵护，甚至使唤着我，奴役着我，践踏着我！我这真正的主人，被一个鹊巢鸠占的女人羞辱，所有人还要说我忘恩负义，卖主背信——你们说，世上有没有这样的道理？！”她道。
“宫胤，你为什么不舍得这个女人？你是不是到现在还在想着护着她？你是不是觉得她不会和你争夺天下不会伤害你？哪怕她一直在给你捣乱步步蚕食你的权力你也宁可当做不知道？你为她的美色所迷便不相信这世上有种母蝎子，在心愿达成后会吃掉公蝎？”她道。
殿外风雪忽烈，盘旋在宫胤上方，他在雪中清冷，眼眸似冰晶凝结。
“不可能，明城女王已经死了！而且，她也不是你这张脸！”殿中有人大呼。
“是啊。”静筠摸了摸脸，怅然道，“这张脸，我自己都不认得了。如果我还拥有原先的脸，我何至于受这许多苦？”
“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静筠忽然一指景横波，“问她！”
景横波缓缓抬头，脸色比静筠更白，冷笑一声，懒而悠长。
“还是劳烦你自己说吧。”她疲倦地道，“我怕我编得不够完美，不能令你满意。”
“我不和你逞口舌之利，我只拿事实说话。”静筠冷冷道，“有一部分事实，宫胤知道。”
景横波手撑着梳妆台不动，长发垂落遮住眼神。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看，更不想看宫胤脸色。
相处这么久，她已经足够了解他，此刻他的神情，她怕自己多看一眼，从此痛彻心扉。再难寻着救赎。
“当初所谓帝歌事变。对外是说女王暴毙，朝中得到的消息是明城女王叛乱，甚至好像还有些不堪的流言。”静筠讥诮地笑了笑，“当然，你们现在也该知道了，我不是叛乱，否则我也不敢此刻出现在宫胤面前。”
“可我们明明看见帝歌事变中，叛军包围了帝歌！险些破城！看见国师因被女王所刺，身受重伤，如果不是我们亢龙拼死救护，国师当时就死了！”成孤漠激烈反驳。
“你亲眼看见的么？”静筠语气轻飘。
成孤漠哑口无言。
他记得那个夜晚，当他赶到时，只看见玉照宫中国师浑身浴血，看见地上明城女王尸首横陈。之后便是叛军攻城，国师重伤挣扎上城击退叛军。之后明城女王草草安葬，所有人都认为，女王夺权，被国师所杀，自然是死了。死了就是忌讳，问也不能问。
然而今日，一个陌生女子自称女王，对往事细节如此清楚，并且毫无畏惧，难道她真是明城女王？难道当初之事真的有隐情？
“宫胤，那晚有人刺杀你，但是不是我，你也没看清对不对？”静筠手按在心口，轻轻道，“我曾对你做错过事，我曾因此发誓永远不再伤害你，我又怎么会违背誓言，再次想要置你于绝地？”
风雪中，宫胤缓缓上前一步，肩头的雪簌簌落下，在深红的地板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凝视着静筠，眼底不喜不悲，甚至没有惊讶。隔着风雪，像看住了别人的梦境。
景横波只看着地面上犹有水迹的脚印，只觉得心似也被这样湿冷的脚印，重重碾过。
“如果你自称明城女王，那么你就别再绕圈子，说出真相！”绯罗眉心竖起，眼神里依旧敌意不减。
忽然冒出个女王，她一样觉得不妥。
“有些事，是我和宫胤之间才知道的事情，我无需对你们交代。”静筠傲然道，“但我可以说明的是，我从未试图夺权，从未策动叛军，从未伤及国师！出事那晚，我甚至根本没来得及和国师说话，就已经失去意识，等我醒来时，我已经被运上马车离开大荒，并且我也已经丧失了记忆，甚至换了脸，我不再记得我的身份，也不再记得以前的事，我甚至不再拥有健康，我醒来的时候身在大燕，面对一对夫妻，他们说是我的爹娘，我也便信了，没多久那对夫妻犯事被抄家流放，我被发卖……”她顿了顿，“所以当我再次见到宫胤时，我虽然不知道他是谁，却对他没来由地想亲近……”
她的眼泪说落便落，“可是他已经认不出我，所有人也认不出我，一个女人占据了我的位置，我对宫胤直觉的靠近，变成了我居心叵测想要抢他的男人，何其可笑……呵呵……何其可笑！”
“是谁布置了那场阴谋？是谁弄走了你？”
“谁在这事件中得益，就是谁！”静筠大呼。
众人都一震，齐齐看向景横波。
景横波没有抬头，冷笑一声，衣袖掩在口上，微微一咳。
就知道是这一句。
从道理上来讲，无可指摘。
“女王，是我卜卦应象而来。”宫胤忽然开口，一字字说得冰冷，“她从天而降，之前从未来过大荒。”
“你怎么知道她从未来过？你怎么知道她真是从天而降？你怎么知道当初迎接她的那群护卫和她有没有勾结？”静筠恶狠狠地看着景横波，又盯住宫胤，“你怎么知道，你那卦象就是准确的！”
“我亲自卜卦。”宫胤闭上眼睛，淡淡道。
众人默然，国师亲自卜卦，确实很难有人做手脚。这一点是静筠说辞中最难自圆其说的一点。
静筠却丝毫不惧。
“这大荒朝廷，还是有一个人，可以令你的卦象发生变化的！”
“谁！”
“桑侗！”
满殿死寂，半晌之后，有人长长出一口气。
死去的人，不提，谁也想不起来。一提才惊觉，是的，桑侗。
作为拥有祭司高塔的大祭司，本身就有齐全的用具和手段，国师卜卦是在祭司高塔，大祭司要做什么手脚，不难。
“你是说桑侗和女王勾结，陷害了你，然后改变国师卦象，推出新女王。”有人提出疑问，“可如果她们是勾结的，桑侗却死了，而且正是死在新女王手上！”
“岂不闻狡兔死走狗烹！”
满殿又是一静，以至于风声忽烈。
半晌，所有人出长气的声音，几乎汇聚成一片呼啸的浪潮。
“还想不清楚么，”静筠幽幽的声音回荡在殿中，“桑侗，或者还有其他人，想要获得更高的权位。而当时，我正在和国师商讨修改大荒国律，允许男帝继位一事。这法令若推行，从此就没桑侗她们什么事了。她如何甘心，因此她设局陷害我，煽动黄金部叛乱，造成帝歌事变。然后修改转世女王卦象，安排了景横波接替我。但她没想到的是，景横波却也是不安分的，当上女王后蠢蠢欲动，桑侗觉得景横波渐渐失控，很可能她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两人之间因为利益不均出现严重分歧，而此时景横波靠美色博得了宫胤的欢心，有宫胤撑腰，她趁机对桑侗下手，还借此邀得了民心……什么女王爱民，什么天降神女，除了祭司高塔，还有哪里能提供她如此多所谓神异？什么天命女王！明明就是一群宵小相互勾结窥伺大位的阴谋局！”
景横波缓缓抬头，看了静筠一眼。
好缜密好天衣无缝的推论！
所谓政客名嘴，颠倒黑白，这么一推，居然也毫无破绽！
但她觉得，就凭静筠，推不出这结果！
那条阴影，又若无若无在天际飘忽，雪花呼啸似他狞然冷笑。
“既然如此周密，如何桑侗不杀你灭口？”
景横波语声也清清淡淡，却和静筠一般，直抵中心。
“因为我还掌握着这女王寝殿的秘密。”静筠答得飞快，显然早有准备，眼角斜斜地挑过来，满是得意与讥嘲，“桑侗换了我的脸，弄乱了我的记忆，就为了寝殿秘密。但是我的意识里，还残留着警惕，始终不肯说出秘密。所以，你们就设计让我再次家破人亡，然后让景横波来救我，指望我受恩感激，回到旧地，会有意无意地将秘密泄露……你们打得算盘很如意，确实也如意了，前不久我受刺激不过，终于将开启寝殿的方法无意中透露，正被你的探子看在眼里……”静筠格格一笑，“可惜，你们没拿全方法，刚才想开门，不就开不动了？”
她转向群臣，温婉一笑，“提醒诸位一声，你们的脚下都是空的。如果暗门刚才真的开启，你们现在想必已经在地底暗牢。到时候，别说你们逼女王自尽了，只怕你们想自尽，还要看女王同不同意呢。”
“当然，”她施施然道，“如果靠着殿中家具，那还是安全的，比如女王现在一步不离的位置。”
群臣都将喷火的目光转过来，盯紧了景横波。
“果然是个欺瞒世人的贱人！”
“难怪妖气满身，竟是个祸害人间的美女蛇！”
“这一腹毒计，若任你横行，岂不要颠覆我大荒！”
怒骂声铺天盖地，群臣已经选择相信静筠，毕竟女王寝殿的秘密，肯定不是寻常人能一口道出的，何况景横波无论有没有参与如此深远的阴谋，都是他们必须诛杀的对象，只不过现在拥有了更加冠冕堂皇的理由了。
景横波只看向宫胤。
别人会信，她知道，她只想知道，宫胤会不会信。
他停在廊下，始终没有向前一步，大氅上雪白的绒毛在风中微颤，越发显得面容凝定如雕像。
他看自己以及看静筠的目光都如此深邃，以至于这次她无法寻找着他真正的情绪。
“宫胤！”静筠忽然一喝，“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你明明知道她用心不纯！她为什么拼命接近你，以女色勾引你？她就是因为知道你……”
“够了！”
宫胤清冷的嗓音，如刀截断了静筠的呼喊。
他不再理静筠，清凌凌的眼神看向景横波，“横波。”
她不答，缓缓将翠姐尸体抱起，抬头看他。
两人目光相视，隔着这夜高远大殿，风冷雪啸。
“是不是真的？”
景横波微微抬起下巴。
一霎间心酸难言，她只能努力昂起头，不让某种液体，忽然从眼底涌出来。
会问，就是已经生疑。
这近一年的相处，一路同行的风霜，生死相依的默契，耳鬓厮磨的情意，抵不过一个突然蹦出来的女王寥寥几句话。
是不是所谓上位者，生来都如此，携了鹰的利，虎的猛，龙的高傲，狐的多疑？
一行三顾，在风吹草动中迷乱眼眸。
如此酸楚，如此酸楚，气息似乎在鼻端逆涌，她勉强压下哽咽，依旧告诉自己，不要赌气。
不要赌气。
做个冷静的人，任何时候不能意气用事。
这是他教她的。
“假的。”她答。
他沉默，眼眸微垂，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反驳她。”他道。
景横波想了想，摇头。
静筠的话，前后衔接得天衣无缝，竟然无懈可击。虽然其中还有很多疑点，但不是真正参与的人根本看不出来，比如桑侗和静筠到底是什么关系，静筠到底是被桑侗害了还是一直和桑侗勾结，这些真相，掌握在当事人手中，她只有疑惑却没有证据。她能用来反驳的，只是那些和他一路的经历，但那是大家都看得见的，此刻便重复一遍，也只令人觉得她无辞以对，临死挣扎。
当别人指控你时，你说我不是我不是，如此苍白。
这个局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一切建于对逝去者和过去事情的设想上。桑侗已死，桑家对她恨之入骨，不会有人出来给她澄清。
有罪推定在先，任何人都难以自证。
静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强大的证据和对她最大的压迫，前女王未死，现女王便不再具有任何权威性。
她确实，无言以对。
“宫胤，”她缓缓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心，“你说过，安排好的局，都不会留下破绽给你戳穿。我能让你看的，只是我的心。这么久，这么久，我和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是故意接近还是无意吸引，是倾心相待还是有心暗害，是想夺权，还是仅仅夺你的心……告诉我你知道。”
“他知道？”静筠的声音尖利，响在她身后，“他不知道！”
她忽然退后一步，跨上景横波的床，掀开了床褥，从床褥之下，取出了一幅黄色的绢书，掷在地下。
老礼相低头看了一眼，霍然惊呼：“开国女皇的皇图绢书！”
此声一出，众人轰然一声。
皇图绢书，是大荒皇室最为神秘的遗宝之一。但不是什么武功秘籍，也不是藏宝图，更不是皇城布防，而是传说中，道尽古今，预测大荒未来数百年国势的一部预言之书。
据说开国女皇时代，异术大放光彩，大荒涌现了很多惊才绝艳翻覆风云的人物，女皇继位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杀戮过多，皇城不宁，魑魅横行，女皇集齐天下名师于皇宫璇玑塔上，做法卜算七天七夜。七天七夜之后，所谓生魂幽魅有没有销声匿迹，没人知道，但皇图绢书便在此刻出世。据说女皇看见绢书的当夜便吐血，之后便定下了转世女王制度。并将皇图绢书秘密封存，从此再没人见过。
后来便有一些当年大师的后人，传出一些话来，比如皇图绢书窥尽天机，道破了皇朝更替风云，连各个朝代的大事都有所映射，合力推算出绢书的大师们，后来都因此早逝。而女皇也认为，对于王朝统治者来说，过早窥破天机绝无好处，从此将绢书封存，永远不许后世继承人获得。
也有人说，绢书是有时间限制的，在某个朝代戛然而止。最后一句语意含糊，似乎预示着大荒的灭亡……
虽然传说纷纭，虽然这东西对普通朝臣和百姓来说毫无诱惑力，但对于每代统治者来说，绢书重要可想而知。如果能提前得到一些关于朝政要事的预示，对决策和未来，将会有难以估量的影响。
但是，正如传说所说，没有人找得到绢书，就算找到了，也拿不到，据说绢书所在门户，是封死的。一万人用一辈子，也打不开。
有人曾经戏言，能够打开门，拿到绢书的人，想必也就是那传说中的，大荒终结者了……
现在，此刻，绢书静静落在地上。一些熟读史书的老臣，已经从绢书上古朴而色泽奇怪的玺印上，认出这确实是开国女皇时代的东西，那个时代的玺印包括油墨都独一无二，后世无法仿制，每一件在现今都是难求的绝品。
“这东西，你知道，我是拿不到的。”静筠注视着宫胤，唇角露出古怪的笑意，“你更知道，这绢书，很可能有对你不利的东西。”她一指景横波，声音忽然转厉，“你若说爱他，你若说真心，你为何拿到了这么要紧的东西，却不告诉他！你难道不知道，这东西，关系他的生死吗？”

第八十九章
“你难道不知道，这东西，关系他的生死吗？！”
景横波盯着那黄色的一卷，目中也似燃起火焰。
她！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这东西，是当初她和拥雪下地殿拿来的，还动用了她的异能。她直觉这东西要紧，所以没给拥雪看，自己藏了起来。但那内容她看不懂，都是神神怪怪的句子，她只看懂了一句话。
“非授命于天者，擅览必亡，祸延三世！”
虽然文绉绉，但她也猜懂了。因为看过盗墓类小说，这句的意思，等同于“诸敢发我丘者令绝毋户”。比那个诅咒还要狠些，子孙三代都算上。
当时她看了不过一笑，有心想拿给宫胤，事到临头却又犹豫。想着宫胤毕竟是古人，对这种诅咒应该会有反应。书上不是说练武之人不能有心障？有了心障以后便可能有心魔什么的。
如果有诅咒，就她一个人担好了。反正她看这绢书里的文字，不像什么藏宝图秘诀之类，也就丢开一边。
和宫胤有关系，她也是此刻才知。
“到现在还不相信吗？”静筠声音凄切，“她处心积虑设计我，接近你，为的就是皇图绢书，女王大位！有了绢书，她可以轻易令你倒台，你一死，我也失去记忆，这大荒，就真的是她的了！宫胤……宫胤！”她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她若真爱你，怎么解释这私藏！”
“我看不懂！我不知道这东西这么重要！”景横波霍然抬头。
激烈反驳的同时，她的心也向深水沉落。
爱情中不怕挫折，怕的是欺瞒。
这样的解释，依旧是苍白的，相爱之人应诸物共享，看不懂，就该立即拿去问宫胤才对。
她口中满是苦涩之味，夹杂着淡淡腥气——死无对证了，当初那句话，是写在装皇图绢书的匣子上的，当她取出绢书，匣子就自己化灰了。
对面，宫胤向来平静的目光，忽然就凉了，冷了。
也似那铜鼎香炉里的沉香，燃尽一夜，一寸寸，化灰。
“哎哟，好深沉的心思，我这襄国女相，真真自愧不如。”绯罗的笑声，惊破大殿的沉寂，“一个说美色惑人心怀不轨，一个口口声声真心爱恋十足冤枉。要我说，真心不真心，试一试不就好了？”
静筠眼波流转，立即接道：“……女相认为，该怎么试才合适呢？”
“一切的欺骗都是为了更好地活着。”绯罗笑意盈盈，“如果一个人连死都不怕，那倒不能说她欺骗了。”
她摊开手掌，掌心赫然又是一枚药，也不知道她准备了多少颗。
“是极。”静筠道，“所谓以死明志，当如是也。”
“国师，”她转向宫胤，“我知道你已经被这女人迷惑了心志，我举出再多证据来，你也将信将疑。但你也该给大家一个公平的验证机会，你何不就让她证明一下她的真挚和清白呢？还是……”她轻笑，薄唇吐字轻轻，“无论如何你都舍不得，不惜舍弃权位，一心要和这一心颠覆大荒格局的妖女，同生共死呢？”
“说起来，”轩辕镜忽然道，“明城女王陛下既然已经回来了，咱们以后也算有主事人了。”
赵士值立即道：“明城女王睿智通达，宽容慈悲，向来是我大荒诸臣尊敬膜拜之主。如今女王回来了，当立即恭迎归位，也免得国器为奸人把持，倒行逆施，行下这毁国灭族之事。”
他一边说一边斜睨宫胤。
宫胤白衣垂落，似乎没有听见这些人半暗示半威胁的话，忽然伸出手，慢慢比划了一个手势。
手势很复杂，似乎某种语言。静筠眼睛一亮，立即抬手也做了个手势。
她的手势一做，宫胤抬起的手，立即便如被击中，瞬间垂落。
然后他转向景横波。
景横波心中一跳，直觉告诉她，就在刚才几个手势间，宫胤已经完成了对静筠身份的确认。
一旦静筠被确认为明城女王，她所受的指控就几乎等于被落实。
宫胤幽黑的眸子，静静地盯住了她，景横波绝望地发现，他往日流光溢彩冰雪琉璃的眸子，此刻静水一泊，落千万年皑皑的雪。
她看不清他此刻神情和心绪，那是一片茫茫雪野，极目所在，都是空。
“横波。”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却清晰，“为我证明。”
景横波心中轰然一声。
一瞬间她眼前一片黑暗，脑中一片纷乱，她以为自己已经闭上了眼，她想大叫，想发狂，想要把这群人，统统扔到外面冰凉的雪地里去，让他们体验她此刻的感觉。
然而一黑不过是刹那，下一瞬还是浩荡大殿，满殿敌人，隔着人群的那个她最在意的人，并不退让地看着她。
他眼神清冷中似也有悲怆，或者是失望？她辨不清。
这样的眼神，让她想骗自己刚才幻听都不能。
“宫胤……”她扶住梳妆台，努力让自己站得笔直些，她听见自己声音空荡荡地，在大殿上空飘荡，“……原来，做再多，想再多，不过都是我……自作多情。”
“不。”他静静道，“是我。”
景横波如被人当腹打了一拳，身子向下一弯。
一低头正看见翠姐惨白的脸。
她静静沉睡，以为自己用死已经捍卫了她的安全，却不知道，在久设的局前，一切牺牲都显得毫无意义。
“我不能让你白死……”她双手撑在凳子上，喃喃低语，伸袖缓慢地，擦了擦嘴。
随即她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慢慢站直。
“好。”她道。
满殿一静。
“但我有一个要求。”她道，“我若以死明志，证实了我的冤枉。那我身边的人，包括已死的翠姐，能不能都不要追究她们，放她们自由。”
没人答话，半晌轩辕镜看看四周，道：“可以。”
挡住紫蕊的侍卫让开身子，紫蕊扑了过来，“陛下！”
年轻的女子泪流满面，扑在她肩头，悄声道：“您走！走！”
景横波吸一口气——走不了了。
自从宫胤进来，她身周气场就发生了变化，身前好像多了一堵墙，行动困难，她有预感，此刻瞬移，绝对移不出这座寝殿。
这种感觉，在她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有过，因此没能抓住那三次逃跑的机会。之后再没有过类似感觉。
今日重见。
是否冥冥中自有呼应，呼应这一段开始与结局。
景横波四面望望，却没有看见拥雪的身影。她也不想探究，是被杀还是背叛，都不重要了。
对面，群臣分开一线，都在看着宫胤。
看这大荒第一人，如何处置这个当众背叛他的女子。看他是否真的在动情之后，因失望而再次绝情绝性，以枭雄的出手，向天下再次证实自己的决心和杀气。
绯罗举着闪着乌光的药丸，轻轻一笑，“我说……这颗药，你终究要吃的。”
宫胤忽然衣袖一卷，卷起药丸，冷冷道：“她的事，我来处理。”
药丸在半空中一顿，随即闪电般飞向景横波，与此同时一股气流猛地一推，景横波咽喉一紧，不由自主张开嘴。
药丸咻地投入了她口中。
除了宫胤在这一刻偏头看殿外雪外，所有人目光灼灼盯着她，生怕她立刻就会吐出来，然后出手。
她没有。
这一口咽得干脆，所有人看见她喉间一动。
“我吃了。”景横波再开口时，语气冷静，“现在，可以了吗？”
她口齿清晰，众人又放下心——没有把药藏在舌根下。
只是她没有立即发作，众人又有些不放心，绯罗脸上却闪出笑意，道：“陛下，这药是我们精心为你准备，可以让你浑身肌体渐渐僵硬，内脏腐烂而死。历时三天三夜，三天之后，你会化为僵尸却容颜如生，这也算是我送给你的一个礼物。将你的美貌永久留存，我想你一定很喜欢。”
景横波紧紧盯着她，道：“将来你若死，我也一定送你美貌如初的死法。”
绯罗格格一笑，想要反唇相讥，却被她钩子似的目光看得心里发瘆，撇撇嘴转开眼道：“狠话谁都会说，我何必和你快死之人计较？”她环顾四周，“诸位大人，咱们都退出去吧。走之前记得将门窗都封上，因为等会女王陛下会叫得很惨，还得叫上三天三夜，只怕会扰了明城陛下和国师安宁呢。”
静筠脸色变了变，随即笑得甜美。
宫胤始终偏头看外间飞雪，侧脸冷凝如冰雕。
“陛下！”紫蕊扑倒在她膝下，抱着她膝盖的姿势，让她想起最后一刻的翠姐。
她弯下身，将翠姐交给紫蕊，“出宫去吧，帮我葬了她，葬在宫外，不能留在这么肮脏的地方。”
紫蕊含泪接过，却道：“陛下，我陪您一起。”
“去吧。”景横波只是挥手。
紫蕊咬牙将翠姐抱住，想了想，对她磕了三个头，抱着翠姐向后退去。
景横波看见她攥紧的拳头，透出指甲掐伤的殷殷血迹。
大臣们也鱼贯向外退去，风雪中那些倒退的高冠身影，如一幢幢石俑在庭院中肃立。
静筠微笑着走了过去，从头至尾，下巴高抬，没有看她一眼。
绯罗含笑相迎，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成孤漠恨恨呸一口，大步而去。
赵士值阴笑着，恋恋不舍地看了她一眼，无声无息地推着轮椅出去。
成太尉的儿子，扬眉吐气地出去。
礼相摇着头，默默由下属官员扶了出去。
轩辕镜哈哈大笑，对着原先祭司高塔的方向抱了抱拳，走了出去。
景横波一一目送他们的背影，目光追过他们或轻松或沉缓的步伐。
人都离开，最后，只剩下了宫胤。
景横波的目光，缓缓转向了他。
再次目光交汇，各自在眼神中寻找答案。
他依旧是一泊冰湖，波澜不兴，衣袖垂落，凝定如初。
景横波紧紧盯着他，从他的脸看到他的手，她的手指，因为紧张，在不可控地微微颤抖。
廊下绯罗静筠也在紧紧盯着他背影，盯着他的手。
两波目光各自胶着，只关注那一人举动。
宫胤终于动了。
他缓缓后退，退向门外。
静筠绯罗眼底爆出巨大喜悦，景横波脸色刹那如雪。
宫胤退出门槛，深红殿门分开两侧，身后是满庭雪和前任女王，身前是僵硬伫立，被昏暗光芒将要渐渐吞噬的景横波。
殿门在他身前，缓缓合拢，将这夜的雪、他始终平静的脸、难以言明的深邃目光、和她一霎绝望的眼神，合起。
门一关，就是两个世界，天与地，人与魂，爱与不爱，相思与别离。
黑暗即将降临。
忽有雪光！
云团一般的雪光！
庭院里一棵覆盖积雪的树忽然爆开，大蓬飞雪团团四炸，溅了所有人冰凉一脸，众人急忙闭眼，恍惚中只看见一道红影从漫天雪团中电射而出，刹那霓虹四射，如雪在烧。
血影刚出，就带起一阵猛烈的飓风，如一条红龙直射阶下，所经之处，地面积雪嗤地犁出雪花四溅的深沟。
“嚓。”一声微响，伴随静筠绯罗的惊叫，两人向两侧翻倒，肩头鲜血飞洒。
剑光并未停留，一往无前，直奔宫胤后心！
宫胤此时正双手合起门扇，惊觉异像，听着风声狂飙便知道回头已经来不及，双手一推向前一扑，砰一声殿门大开，他身子向下一栽，一柄细剑已经将他钉在地上！
鲜血飞溅中那红影踩着他胳膊冲进殿内，半空里猛呸一声，声音滚滚。
“老子最讨厌负心人！”
景横波一抬头，就看见红影狂扑而来，来人一把抓住她胳膊，手指如钢似铁。
“跟我走！”
“大波姐姐！”又一声尖锐的叫声，是拥雪的声音，那小丫头满脸青肿，连滚带爬地扑上阶，抱着霏霏和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二狗，“相信他！走！”
“起！”红影拎起景横波向外奔去。
经过殿口时景横波一低头。
正看见宫胤从地上支身而起，仰脸看她，目光深幽。
俯视与仰视，难言的恨与爱。
一霎而过。
脸前忽然一冷，景横波抬起头，只觉得眼前晶光耀眼，雪花扑面而来。
出殿了。
一眼看见跌跌爬爬的拥雪，从阶边滑下，她一手抄住拥雪胳膊。又看见紫蕊发疯一般跑过来，立即大喊：“帮我带着紫蕊！”
“娘的你事真多，这样老子怎么飞？”红影大骂一声，依旧身子一降，大喝，“抓住我！”
紫蕊跃起抓住他的手，再想去抱翠姐尸首时，红影已经腾空而起。
紫蕊大惊，想要跳下，景横波闭上眼，低喝：“别跳！”
紫蕊下意识停住，景横波闭着眼，仰头向天。
不去看底下纷扰惊叫，不去看庭院空雪落血，不去看那被抛下的翠姐的尸首，孤零零躺在雪地上，一双至死不闭的眼睛，空茫地看着她。
苍空盘旋，越来越远。
逝者已矣，生者还得努力地生。
我答应过你，好好活。
一滴泪在颊上未落已凝珠，自空中坠落，声若心碎。
叮。
……
头顶风声烈烈，雪片劈头盖脸乱撞，人在半空看不见任何景物，只能勉力抵抗那彻骨的寒。
红衣人一身好武功，串蚂蚱一样串着好几个人，居然还纵跃如飞。轻捷的脚步在湿滑的琉璃殿顶微微一点，便将追兵抛在身后。
今天的天气也帮了忙，风雪之夜，能见度极低。
景横波始终没看清红衣人是谁，她被那人搂在怀中，遮住头脸，只感觉不是耶律祁，也不是伊柒。
她忽然身子一震，眉间露苦痛之色，惊得旁边紫蕊偏头看她。
“陛下……陛下……”紫蕊努力地想要够着她，“你吃了毒药……毒药……”
“没事……”她顿了顿，轻轻道，“翠姐临终前，给了我解药……我刚才已经吃下去了……”
紫蕊和拥雪都同时吐出一口长气，如释重负。
她心中微微一动，一泊冰冷里燃起细微热度——山穷水尽时刻，依旧有人操心她的生死。真好。
这老天待她如此复杂，抽掉她釜底所有的薪，却又为她点亮风雪里遥远的一盏灯火。
只是，她还有没有力气，去将那点微光追寻？
“往哪里走！”红衣人在半空中辨认着方向，“找个守卫最少的闯出去！”
“去皇城广场。”景横波轻轻地道。觉得这人声音有点耳熟。
“什么？”红衣人目瞪口呆地道，“你傻了？皇城广场现在全是你的敌人！”
他一惊，脚下便没注意，不知踩到什么，身子一滑，背上的拥雪便被甩了出去。
他急忙伸手去抓，正在此时，底下“咻。”一声烈响！
几人回头，便看见一柄重箭，破雪而来，深黑色的箭头摩擦空气锐响如刺，激飞漫天碎雪！
眼看那箭，便要先穿拥雪身体，再入红衣人后心！
“当！”忽然又一道乌光闪过，横空一截！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朵发麻，隐约似有一溜火花闪过。那重箭轨道一歪，自拥雪头顶擦过。
那道截停重箭的乌光也在坠落，景横波低头，发现是一枚短矛。
她回头，风雪茫茫，看不见射箭的人，更看不见出手救人的人。
这种箭也好，矛也好，都不是宫廷护卫的常用制式武器。
这风雪夜，是谁埋伏在她必经之路上，还要给她必杀一击？
又是谁等在这里，一矛飞掷，只为救她一命？
谁是敌？谁是友？
她埋下头，只觉得无比疲倦。
“娘的吓死我了！”头顶红衣人还在喋喋不休，“危险，赶紧走，赶紧拿个主意啊，真去皇城广场？”
景横波点点头。
拥雪细声细气地道：“听大波姐姐的吧。”
“好吧。”红衣人苦笑一声，“我遇上她，就是各种倒霉，倒也不介意再倒霉一次！”
景横波听出这声音是谁的了。
是那个人为导致性别认知错误的天弃！
他竟在这时候出现，救了她。
景横波忽然想起那日，在画像馆内，她说“……你去保护他，不要被他知道。”
心中似有逆血涌起，击破十二重楼，她尝见苦涩滋味。
画像馆名刹那。
呵呵。
刹那。
……
皇城广场，是出去最近的路，天弃几个来回，已经看见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风雪虽大，这些决心甚重的人，都还在等着自己的主子。四面已经点起灯火。淡黄的灯笼，被雪推撞着悠悠乱晃，远远看去如一簇簇鬼火。
广场上，只有开国女皇神像，依旧沉默伫立，不为风雪所侵，不为风霜所改。眼眸低垂，为这人世间风云深潜，无限悲悯。
“你真的要去皇城广场……”天弃看着人群，犹豫了，这么多人，还有军队，他没把握带着所有人闯出去。
景横波不说话。紫蕊和拥雪也不说话，似乎陪景横波死，也没什么大不了。
“好吧好吧，一群女人，一个比一个执拗，女人都是你们这样子吗？”天弃跺跺脚，叹口气，身子向前一纵，如一只红色大鸟，滑过人群上空。
广场上休息走动抵御寒冷的人，忽然觉得头顶有异，一抬头就看见一道拖拖拽拽的巨大黑影，穿破黑暗和飞雪，落向皇城广场中央。
“开国女皇神像……”景横波低低道。
既然来了也没什么好疑问的，天弃毫不犹豫落在女皇神像之下。
神像巨大，遮挡了一部分风雪，稍稍还暖和些，地面也是干的。
天弃刚刚落地，一转身，就看见了涌来的黑压压的人群，还有人群后闪烁着森冷光芒的箭矢。
与此同时，广场尽头宫门轰然开启，入宫的臣子们气急败坏地涌出来，老远就大叫：“围住他们！围住他们！”
“我不懂你为何要自投罗网。是不是女人受了情殇就没了理智？”天弃回头对景横波苦笑，“我话说在前头，我救你是为了还你情，可没打算为了你去死，真要被困住，我肯定先走，你们趁早自杀。”
“你走就是。”景横波不为所动。
“对了，你不是有种特别的轻功吗？”天弃忽然想起什么，一拍手，“你赶紧移走啊！没了你做目标，我带她们两个，还是有希望出去的。”
“不急……”景横波凝注着对面，不知何时，人群已经分出一条道，道路尽头宫门开启处，宫胤正一骑缓缓而出。
他衣衫染血，脸色在这里远的黑夜里，依旧看得出惊人的苍白。
迎着景横波的目光，他下马，静静伫立。衣衫和雪同舞。
“我的瞬移……”景横波盯着他，喃喃道，“等着关键时刻用啊……”
她身子忽然向前一倾，她立即捂住嘴。
片刻，指缝间缓缓沁出一抹黑血。
“陛下！”
“大波姐姐！”
紫蕊和拥雪的惊叫声，响在耳侧，她捂紧嘴，慢慢地，笑了下。
翠姐给的解药，有什么用？
解药吃在前头，宫胤给的毒药吃在后头，不对症。
她原以为不过是做戏，她原以为他抢着给药是有猫腻，直到最后一刻，她都在等着他偷偷给她解药。
群臣退出时，她在等。
他没有。
他最后离开关门时，她在等。
他没有。
天弃出现带她离开两人擦身而过时，她在等。
他没有。
无数次燃起希望，无数次失望。
恍惚里往事飞旋，如这夜雪片翻腾在记忆中。
这相遇一程，那个从未让她失望的他。
被诱落崖时他俯冲而下的身影。
山林行走他拉住她迷乱的脚步。
刺客入殿行刺之夜他的舍身相护。
成孤漠的仇恨前的悍然相对。
“国师！你要去救谁！”
“让开！谁准许你动女王！”
“国师！当真狡兔死走狗烹么！”
“我不持武器，不设护卫，面对你们。想清楚，要不要冲过来！”
桑侗火马车前他凝冰为身一剑兵解。
“宫胤！我就要点燃马车了！你还不死！”
“好！但我要亲眼见女王安好！”
赵士值府内他从容而来解她之危。
“赵大人当为国为民，多承重任。”
“凶手已抓获，和女王无关！”
……
那么多次，那么多次。
他从未让她失望，翻手风云间让她看见属于男人的忠诚和力量，再不能自抑地信任靠近，将全心交付。
却在最后城头风雪中，看见天幕尽头的凛冽。
心在颠倒磨折中被一次次削痛，血肉模糊。
就这样还是没放弃希望——她不信，她不信他如此绝情。
她不信只凭静筠几句证词，他就不留给她任何机会。
当初桑侗劫持，琉璃坊悍然护卫，皇城广场一剑兵解历历在目。那一剑劈裂了她的神智，也劈开了她所有的不确定和犹疑，她在那日飞溅的冰晶和鲜血中稳固心意，并从此相信他对她亦此心如冰琉璃彻。
然而皇城飞雪中，在天弃怀里，当毒性发作，内腑忽然痛彻如割时，她一霎间如堕冰渊。
那一刻，终知绝望滋味。
不是瞒天过海，不是合唱双簧，不是以假乱真，不是有默契的骗局。
不是她以为并希冀的那一切。
药是真的，有毒。
她咽下一口逆血，抬起头来，对面，那人衣衫如雪也染血，正遥遥看来。
隔着碎雪，不见目光。
恍惚里还是先前城头。
风雪初起。
成太尉家人抬尸请愿，她和他在城头下望。
“让这些领头者进来，并不能对他们做什么。到头来你反而更可能被他们逼迫。”
“那就做给他们看。不是想杀了我吗？你就杀我给他们看啊。”
“嗯？你打算怎样？”
“以让我自尽之名，让他们进来。他们要绑我就绑我，要处置我就处置我。你大可以扮演一个绝情冷性的上位者，为了江山牺牲掉女朋友。先取得他们的信任再说。之后我有办法，让他们放弃和我作对，最起码暂时放弃。”
“你确定你能行？”
“能。宫胤，我知道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可是我不能退缩，因为退缩就是死。就算为了你，我也不能死。我们先合力渡过这一关，保住你的亢龙，保住你的地位，保住我的性命。再慢慢一个个对付他们。只要你一直在位，一直掌握权力，只要我以后再用点心，我们齐心协力，没有道理最终斗不倒他们。我们缺的，就是时间。”
“是……我们缺的，就是时间。”
“那就这么办吧，由着他们。你记得表现得对我冷酷点哦。”
“我不会做戏。”
“没表情不说话就好啦，我觉得要你做戏反而可能出戏呢。其实我虽然会做戏，可要我对你激烈控诉什么的，我也怕我会笑场……宫胤，我们就做一对安静的美男美女，把这场双簧唱到底吧。”
“好。”
“你可别弄假成真，关键时刻要记得救我哦。”
“好。”
……
言犹在耳，却被这夜狂风暴雪卷去。
原来。
所谓双簧骗局，不过她一厢情愿。
原来所谓冰心琉璃彻，转瞬便可化去。
原来他早已做好除去她的准备。
或许，或许一开始，他还打算和她唱双簧，但当静筠出现，当皇图绢书的掩藏她无法解释，那一枚原本打算做双簧的药，就成了真的毒药。
或许人生有情亦如毒，越用心，越迷惑，在虚幻的烂漫华彩里，含笑饮鸩。
一段情长，不抵江山万丈。
“陛下，准你逃三次。”
“做到几个要求我就允许你以身相许。”
“你若赢我，终我一生，护你让你。”
“我若爱她，不以她的爱恨为唯一依归。”
“我若爱她，不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信只要用尽心力，这世上没有不能抵达的彼岸。”
……
不求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求这皇图百年，江山万代，权欲之巅，帝业连绵。
用尽心力，是为了此刻各在彼岸。
是她傻，身居傀儡之位却想自由，身在政坛却想爱情，历遍倾轧以为那都是别人的事，见惯他翻手风云却以为永不会发生在自己身边。
一枚毒药，伤筋脉血肉，治人间痴傻。
从此后，可清醒了罢！
……
广场无声，只余一双目光对望。两端伫立，各自染血。
长长通道覆了雪，她恍惚想起当初迎驾大典，也是长长通道，却是艳红地毯，她在马车中宛如新嫁娘般紧张，轿帘忽动，光影漫越，他的手轻轻伸进。
那一霎她险些错觉，他将搀她上红毯，迈向同心百年。
那一路红毯向前蔓延，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以为，真的是通往幸福和完满的彼岸。
此刻才知，鲜艳总如血。
一霎星转，血色红毯换白毡。碎雪翻飞如花开彼岸。
对岸那人，模糊不辨颜容。
她忽然抬头，身影一闪。
广场一霎惊呼如浪潮，将飞雪高卷，停在半空不落。
下一瞬身影如鬼魅，出现在宫胤之前。
一柄匕首在同时，决然没入他的胸膛。
天地在一霎凝结。
只余飞雪簌簌，扯天盖地，覆满他肩，和她染血的手。
他一动不动，慢慢低下眼，似乎在看自己伤口，又似乎不敢置信，又似乎，只是不想看着她。
她也一动不动，看那匕首慢慢推进，染过翠姐的鲜血之后，再浸透他的血。
“宫胤。”良久她开口，声音幽冷空静，似从遥远极地传来，“谢谢你教会我绝情。”
内腑忽然一痛，一口黑血喷出，顺鲜红刀柄沥沥而下，她手一软，再推不进刀身。
毒血滴落他衣襟，他霍然抬头看她。
她却已经错开眼光，一声唏嘘，决然拔刀。
鲜血飞溅，如那年桃花，绽开满天满地的鲜艳葳蕤，却绽错了季节。
这雪中的血。
这一蓬雪中的血。
力气用尽，他和她同时向后倒下。
各自分开。
最后一霎她勉力回身，身形一闪。
人在空间刹那穿越，故事和思绪，留在这夜的雪地。
“宫胤！我早就喜欢你了！很喜欢很喜欢！我想和你在一起！人会老会死，时间会走会过去，可是土地不腐、流水不腐、桥石不腐、树木不腐！今天我说的话，山川河流，土地树木，天地日月，皇天后土，你们作证！”
“宫胤，宫胤，我们一起改造新大荒好不好？我们一起打造一个新天地好不好？我们做一对大荒历史上最幸福的女王和国师好不好？我相信你能的，我也能的，而我只想和你一起做这些事，我们一起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不好。
……
再一闪，她依旧回到了开国女皇神像之下。默然抬头看女皇的双眼，走了几步，站定。
身周有呼声鼓噪，人群在极度震惊之后，终于反应过来，如潮水般涌来。
“你们走吧。”她轻轻道，“再见。”
“陛下！”紫蕊拥雪奔来。
她立在雕像下不动，蓦然衣袖一挥，将身边想要拉她一起离开的天弃推开。
天弃一个踉跄，正撞上紫蕊拥雪，还没站定，景横波衣袖连挥，四面碎雪忽然成团，对他劈头盖脸一阵猛砸，天弃给砸得连连后退，离她越来越远。
天弃还要奔来，忽有人大声道：“放箭！”
隐约远处有人大喝：“住手！”
更远处宫胤被从雪地里扶起，挣扎着挣脱搀扶的手。
“嗡。”飞箭攒射，惊破风雪。
天弃等人正在半空，无处可避。
“啪！”景横波衣袖中，忽然甩出一道白光。
白光远看去只是小小一团，飙射到空中，忽然一震光芒大作，在半空中展开扇形巨大的淡绿色光图，光中隐约有图案，只是飞雪中一时看不清，只听见细微嗡嗡之声不绝，射向天弃等人的箭瞬间被绿光挡下。
与此同时天际七条人影飘下，拎住了天弃等人，那七人还要冲过绿色光幕去抓光幕那头的景横波，当先一人手一伸，就是一声怪叫，“好痛！”
幽光大盛，将景横波身影映得微微动荡如在水波之中，而容色似雪，双眸黑如永夜。
“别了。谢谢最后你们还在。”
所有人读出那一霎的口型。
随即便见那女子抬手一指，噼啪一声，头顶开国女皇神像低垂的眼中，忽然射出两道乌光，乌光正击在景横波脚下地面，和她脚尖只差毫厘。
乌光落地的一霎，四射黑光如剑，几个冲进欲图抓住景横波的人，被乌光扫及，惨叫一声向后翻倒，半空中鲜血横洒。
景横波垂下眼，看一眼绿光那头，被七杀护住的紫蕊拥雪，再看一眼脚下，缓缓开启的洞口。
……
依稀那日，她和拥雪，顺着地底寝殿通道前行，看见前方一个出口，爬了上去。
出来后，两人怔住。
头顶开国女皇像目光凝注，眼前广场空阔，明净如水。月光荡涤而过，似真似幻。
“想不到出口在这里。”
“不过好像能出不能进。”
“未必，你看这出口的位置，好像正对着女皇神像的眼睛。也许开启的机关就在神像中。”
“我觉得这个出口也是入口，也许连接着另外的通道，不过未必是安全通道，刚才我过来的时候，听见好像隔墙就有水声。”
“管它是什么，反正咱们用不着。”
“那可未必。这一定是皇家逃生通道。”
“我可用不着逃生通道，有宫胤在，我不会出事，出了事，我也不会离开他，我和他一起死在皇城似乎也不错。然后我带着他穿回去，在现代过甜甜蜜蜜生活，多好。”
“嗯。咱们一定一辈子用不上。”
“那回吧。等他有空，我带他来玩玩，嘿嘿，先不告诉他，给他个惊喜。”
“大波姐姐，你能不每句话都提及国师吗？”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这叫恋爱，恋爱就是这样的，说个名字都觉得甜蜜……哎算了算了，和你说也不懂……”
……
呵呵，真的不懂啊，这人世间的爱恨。
……
乌光将散，洞口只出三分，不能容一人进入。
她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砰一声，几个等乌光散去，扑上来想要抓住她，或者跟进洞口的人，在合拢的坚硬地面上，撞了个头破血流。
半空中绿光也在这一瞬散去，一样东西从半空坠落，重重砸在雪地上。
方形，四角却圆，表面乳白光泽温润，雕刻着镂空的瑞草花纹，从镂空的缝隙里，隐约透出幽绿的微光。
当初宫胤的赠送。
玉盒落地，一朵枯黄的干花，从盒子的缝隙中震出，零落于雪地。
转眼碎了，落一地淡黄粉屑，被风一吹，卷入雪中，散去。
梦里寻花，拾一朵，失一朵。
含恨饮鸩，咽一生，夜一生。
※※※
（本卷完）
【卷二 帝王谋】

第一章 护佑
她在黑暗中醒来。
意识刚刚回到躯体的时候，只感觉到疼痛，无尽的疼痛，似燃烧的黑火，在体内深处蔓延妖舞，所经之处，血肉崩毁，筋脉卷缩，五脏六腑都似化了灰。
她全部的意志都先用来抵御这一阵阵的疼痛，好一阵子似乎不那么痛了，又似乎已经痛麻木了，她才缓缓睁开眼来。
第一个意识是自己怎么还没死？
第二个意识是哦对了，要痛三天才死。
绯罗的话响在耳侧，“……陛下，这药是我们精心为你准备，可以让你浑身肌体渐渐僵硬，内脏腐烂而死。历时三天三夜，三天之后，你会化为僵尸却容颜如生。”
她叹了口气，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死了还很美算什么福利？
心里涌起一股烦躁，也是一股黑色的毒火，烧得她烦躁不安——为什么不死！为什么不死！
死了就可以穿回去了！
死了就可以不要回忆这些见鬼的破事！
死了就可以不要想起……
她想猛烈地甩头，甩掉脑子里一霎而来的血与火的记忆，她以为自己很用力了，脖子却只是动了动，喉间发出一股模糊的呻吟。
一只手指忽然摸上了她的额。
景横波浑身立即僵硬了。
有人！
竟然有人！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地下隧道，黑暗无边，一只冰冷的手指……
遇上粽子了吗！
至于这么倒霉吗！
死在粽子手里和死于毒药熬煎都很接受不了好吗！
她想要尖叫，挣扎半天还是只能发出破碎的呻吟，太痛了，痛得她没任何抵抗能力，痛得她神智恍惚，隐约只觉得粽子冰凉的手指把了把她的脉，然后慢慢将她扶起，又慢慢将她挪到自己背上。
趴上去的那一刻，她很担心会不会碰到长长的毛什么的。但是没有，身下是冰冷的衣料，稍稍有些粗糙，背有点弯，不算宽阔。
这只没毛的粽子，是打算把她背进他的棺材一起过死后世界吗？
她挣扎不了，也不想挣扎，爱咋咋。
身体的疼痛和胸口的堵塞让她什么都不想回忆，什么都不想面对，只好放纵自己胡思乱想，用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维，将那些飞雪落血的过往覆盖。
她怕自己一静下来，就会尖叫哭泣，崩溃发疯。那死得一定会很难看，能美美的死，为什么一定要涕泪横流地亡？
身下的粽子走路很慢，走几步停一停，有时候还要摸摸墙壁，她隐约听见他的气喘，感觉是个老年男子。
她记忆中不曾遇见过这样的人。
这个背悠悠晃晃，她反而觉得舒服了些，好半晌找回了声音。
“你……是谁？”
声音在悠长隧道里回响，有些失真。
背着她的粽子一阵低咳，声音微哑。
“陛下……你好些了吗……”
听见回答她心中一定，不是粽子。随即苦笑一声：“快死的人，好不好受很重要吗？”
他不答，又走了几步，道：“你的毒没有想象中重，你死不掉的……你毕竟吃过解药。”
她心中一喜，随即又一痛，“真的吗？”
真不知该欢喜还是难过，似乎不用死了很好，毕竟什么死了穿回去的可能性实在很小。但活着，就代表要做很多很多事，要挣扎重新开始，而她如此疲倦。
“……好好调养……你会好的……”他说一句，咳嗽一声，感觉风烛残年，下一瞬就要熄灭生命之火。
“你悠着点……”她担心地道，随即又叹口气，“好好调养……这天下，有我容身之所吗……”
“别怕，陛下。”他道，“你的根基在民间。回民间去，你才能东山再起。宫廷只会越来越束缚你，压抑你，困住你，直至……葬送了你。”
她默然。
人生不是一加一的算法，不是被减了就立即可以加回来。她知道自己该恨，该怨，该奋起拔剑说要报仇，可此刻，最起码此刻，她万念俱灰。
地面上到处都是她的仇人，而她，重伤被一个老头子背着在地下穿行，前途如这隧道，深幽无亮。
翠姐死了，静筠叛了，还有，还有那个人……
她呼吸忽然哽住，眼前金星直冒，似又被人当胸劈了一刀。
是什么时候心念深种，想起他便如阅遍一生。一个名字便是一道伤疤，轻轻一触连皮带肉，鲜血淋漓。
她只能呵呵笑。
去他妈的，都这样了，还想，贱骨头！
她在心底恶狠狠骂自己几句，伏在那人背上叹口气。
“……你到底是谁……”
“陛下不认识我……”他咳嗽，带笑道，“宫里的一个老太监……老得自己都快忘记名字了。”
她听着他空洞的咳嗽声，有点怜悯地拍拍他的背。
他的背很僵硬，有点冷。
“你……怎么会能找到这里……为什么来救我……”
“陛下帮助过很多人……宫里……”他道，“有次老奴受了伤，无钱医治，是陛下命人拿钱来救了老奴……”
景横波觉得隐约似乎有这回事，好像是有次紫蕊说一个看守偏宫的老太监很可怜，她便命人去照顾一二。这样的事儿她在宫里干得很多，实在也记不清谁对谁。
“……明城女王开了地下寝殿，命人搜寻陛下您，大家都有点害怕，老奴人微言轻，被分在最偏远的隧道查看，一个人走得很远，无意中推开了一道门，就看见了陛下您……”
她迷迷糊糊地想，确实啊，开国女皇这个地下通道简直不能叫通道，叫地宫才对，当初她和拥雪发现地下殿，直接就被震呆了。地下建筑恢弘华丽，道路四通八达，乍一看让人以为地上宫殿被搬到地下来了，她和拥雪都没敢多走，顺着一条道，就发现了很多要紧东西。真要探索那里，没有个一年半载是不行的。
她感觉那个地下殿应该不是女王都能进去的，静筠知道入口，可能也是机缘巧合，否则皇图绢书就轮不到她来拿了。
黑暗的隧道似乎很长，响着他低低的咳嗽和微微的喘息。
她有点畏惧这样的静寂，会让她想起很多不该想的事，翠姐的脸，静筠的笑，群臣的冷面，还有……她烦躁地摇头，努力地找点别的话题，“……我们来聊天吧……你是哪里人……”
“禹国……”
“如果……”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我想离开，到哪里最合适？”
“对于大荒来说，论起安全度……”他咳咳喘喘地道，“有个老说法……帝歌不如六国，六国不如八部，上四部不如下四部……”
“什么意思？”
“大荒格局复杂，这样复杂的格局，肯定是离越远越好，越中心越不安全。”
她想想也是，那个人也这样教过她……
“那你说哪个部最好？”她立即提出新问题，打断自己的思绪。
“……玳瑁或者沉铁吧……”
“沉铁不是上四部么？”
“是所有六国八部中，位置比较接近中心的两部……也是和六国八部都交往频繁的两部，民风淳厚，王权较为稳定，位置也好，到哪国哪部都不算远，其中玳瑁部靠近黑水沼泽，听起来很可怕，但正因为如此，反而令人不敢轻易进入。只是既然有了这一层，所以那里聚集了一批淘金冒险的商人，也有逃避朝廷追缉的大盗，还有各国各部的流亡叛逆人物，龙蛇混杂，火拼不断。那里盛产名贵玳瑁，而黑水沼泽虽然可怕，却在四周有着别处无法比拟的奇特产出。向来是冒险者争夺的天堂。在那里势力很容易崛起，也很容易瞬间陨灭……不过这也是我听来的传说，陛下一介女子，不要去那复杂的地方冒险为好……”老太监说了一大段话，越发气喘吁吁，步伐缓慢。
景横波“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玳瑁部据说有个神奇人物……以后陛下如果游历到那里，也许有机会见到……如果那人肯帮您……也许一切会有不同？”
“哦？”她懒懒地问，并不是很有兴趣。
“传说里是个叫穆先生的人……”他道，“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据说就是在他的控制下，复杂的玳瑁黑水郡才在这么多年没有出现过大的变故，他在那里很有势力，如果陛下遇见他，最起码不要得罪他……”
“哦知道了。”她还是随意听听，不打算放在心上。
未来忽然变得很远，她没有力气多思考。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景横波一惊，老太监也一颤，慌声道：“有人追来了……”
“路怎么还没有尽头……”她有些烦躁地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似乎不止一个人，隐约还有光芒闪烁，但不是直射，而是转折着映在墙上，她若有所悟，“这里不会是圆形的隧道吧……难道我们一直在绕圈子？”
老太监似乎慌不择路，跌跌撞撞向前跑，她听见他的喘息深重，心中不忍，想挣扎下来自己走，他却紧紧按住了她的背。
无意中触及他的手，她微微一怔——好冷。
这种冰冷似乎有点熟悉，她心中狂跳，下一瞬却摸到他指甲，却是热的，还特别热。
狂跳的心忽然就咚一声，坠平。
啊，不，不是。
随即她就自嘲地冷笑一声——怎么可能是！
为什么还要想到他！
她轻轻地甩了自己一个巴掌，谴责自己的不应该，手臂抬起，忽然撞到一边的墙壁。
“咔。”一声微响，墙壁忽然不见，她和老太监本就贴紧了墙，顿时身子一歪栽了进去。
刚进去似乎是地面，轰隆一响，两人一阵翻滚，噗通一声坠入冰冷的地下水。
景横波被激得“啊。”一声叫了出来，此时身子受激，意识反而慢慢清醒，肢体的能动性也回来了，下意识地划动四肢向上游。
一边游她还一边拽住那老太监，感觉老太监也是会水性的，而且水性相当了得，自己游的同时，也在不住将她向上推。
身后有入水响动，似乎追兵也跟着下水了。景横波心中发急，老太监一直落在她身后，将她向上推去。
游了一阵，忽然看见上头似乎有光，一线冷白，无声无意在头顶晕染开来。
快要到出口了，看样子是什么河水或者湖泊。
她微微放心，转身要去拉老太监，忽然河水一阵剧烈波动，隐约黑影翻飞，似乎一大群人追了上来。
她大惊，急忙去抓老太监，却抓了个空，一双手顶在她脚底，将她狠狠向上一送。
“哗啦”一声她破水而出，面前果然是波光粼粼的河岸。已经到了岸边。
她扒着岸边回头，就看见底下一阵水波翻涌，似乎有人在搏斗，隐约苍白的影子一闪，什么东西被拖了下去。
被拖下去的那一刻，她还看见一只手，在深水的漩涡里，坚决地，对她挥了挥。
走！
她看懂那个手势，咬咬牙。
下去也救不了人，不过赔上自己一条性命。
她已经害了很多人，欠了很多人，这次，就再欠一次吧！
总有一天，会把帐算回来！
身后水波翻滚，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翻身上了岸，踉跄爬起，人未站定，身子一闪。
消失于原地。
……
她没能移动多远。
片刻后她浑身湿淋淋地扑倒在地下，身下是冰冷的湿地。
不远处响起一声尖叫，似乎是女子，她模糊地苦笑了一下，已经再没有力气跑了。
就这样吧，爱咋咋。
她伏在地下，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痛，只觉得疲倦，仿佛从灵魂深处逆袭而上的疲倦，让她无法动弹，顶多只能撑着不让自己立即晕去。
不远处，一个女子立在湖边，惊吓地望着雪地里那黑发披散一身狼狈的女子，呆了半晌不敢靠近，一转身跑走。
……
景横波迷迷糊糊听见杂乱的交谈声音，嗡嗡嘤嘤，让人烦躁。
身边很暖和，能嗅到火盆的烟气，身下软而光滑，能拥有这种床褥的，必然是富贵人家。
“这女子身份不明，得禀告主子。”
“今夜帝歌不安宁，还是扔出去省点麻烦的好。”
“主子不在，先前就急匆匆地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
“帝歌出事了，闹得很大，很多人被堵在皇城广场，九门戒严，玉照已经开进皇城，现在我们府的人，最好连门都不要迈出一步。”
“帝歌出了什么事？”
“听说和女王有关……这事儿还是不要讨论的好……等等！”
半昏迷的景横波，心一沉。
随即惊呼声响起。
“她是女王！”
“她怎么会在这里？”
景横波暗骂自己，以前那么抛头露面干嘛？帝歌有多少人见过自己？这样逃亡还能安全吗？
别说之后逃亡了，现在就可能被杀，或者被送给轩辕镜等人！
室内气氛，在发现她之后，变得沉闷而压抑，半晌有人喃喃道：“想不到女王竟然出现在我们这儿……”
半晌又有一个苍老的女声，决然道：“不能留她！立即送出去！”
“送哪里？”
“主子不在，我们不能随意杀她，也不能将她送给绯罗女相她们，但更不能留在府里，会给主子带来麻烦的。先送往某个秘密的，和我们看似没什么关系的地方，等主子回来再做决定。”
“如此甚好！”
她被抬了起来，悠悠晃晃，似乎向外走去。还没走到门口，已经能感觉到瘆人的寒冷扑面而来。
她在心中苦笑——现在这个时候得不到救治，被扔到荒郊野外或空房子，那么很快她就可以去见马克思了。
从极暖地方到极冷地方，她激灵灵打个寒战，浑身立即僵木，刚刚聚拢来的意识，慢慢涣散。
在沉入黑暗之前，她忽然觉得身子一震，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随即有人冷声道：“怎么回事？”
声音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满含惊讶。
然后她便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
一室沉香，满屋衿暖。
雕花床帐垂金钩，影影绰绰的纱幕后，睡着气息微弱的女子。
几个侍女忙忙碌碌，将换下的湿衣和用来擦身的热水都端了出去。
一个老大夫慢慢擦了擦手，合起药箱。
门开了，一人站在门口，光影里身形高大，声音低沉好听，“怎样？”
“中了毒，但是好像也有吃过解毒药，不过解药似乎又不太对症，导致她体内现在气息混乱，老夫试着开个方子。”老人皱着眉头，“另外，心病还须心药医，她心气郁结，却又不得发散，时日久了，对她身体复原无益。”
他微微一顿，随即平声静气地道：“劳烦先生想想办法。”
“老夫开个方子，其余看她自己。”大夫道。
“她性柔韧，我看当可无事。”男子道。
“未必。”老大夫摇头，“非常之时，柔韧不如柔弱。如果她性子怯弱娇嫩，遇重大刺激疯狂或者大哭大闹一场，郁气疏散，虽当时重创，日后却可无虞。如果拼死咽下，嬉笑如常，才真正伤及内里，戕害极重。”
男子默然，眉宇在光影中沉重，良久叹息一声。
“老夫告辞。”老者放下一颗浑圆紫金的药丸，有点舍不得地看了看，随即拎着药箱要走。
“先生请取诊金。”男子看见放在桌上的诊金没动，急忙招呼。
老大夫摇摇头，走到门边，男子侧身一让。
凌晨薄曦雪光里，他眉眼风流，神情似笑非笑。
老大夫却忽然停住，男子一怔。
“不必杀我灭口。”大夫轻轻开口。
男子衣袖微微一动，眉毛一扬，随即笑了。
“您这样的大夫，在下真是第一次见。”他似乎在赞扬，“竟能看破我的杀气。”
老大夫轻轻一笑，“救的人多了，江湖草莽也接触了不少，煞气杀机，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如此，我就更得杀了你了。”他语声轻柔，似在好声好气打商量。
“老夫知道您只是为了保密。”老大夫微微偏头，神态平和，“但是左国师您请放心，女王陛下这情形，老夫死也不会透露。”
明亮的雪光里，耶律祁神情微微讶异。
“你果然认识她！”
“西歌和琉璃坊附近人家，很多家中有她的画像和长生牌位。”老大夫指指自己的心，又指指自己的嘴，肃然道，“老夫之子，在琉璃坊火马车事件当日，也在场。当时他缠绵病榻数年，稍有好转，家人陪他上街散心。若非女王，老夫好容易抢回来的儿子，又要没了。届时，老夫一家也活不下去。”
男子目光流转，神情动容。
“为保密，老夫该自尽于此处。”老大夫从容地道，“只是家中有老妻弱子，不得不试图逃生。老夫可以发誓，若有半分对不住女王陛下处，一门绝户，天打雷劈！”
“今日得见曹大夫风骨，您请。”男子微微一躬，让开道路，这回让得很远。
“是女王，所以我会保密，是女王，所以我不收诊金，是女王，所以我开出了我曹家秘传的最好丹药。”曹大夫走出门口，又转身，认真地凝视耶律祁，“身为草民，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女王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她落难了。这里有句话说给国师——女王得民心民意，不会永远沦落。不管国师怎么想，身处怎样的立场，请您务必——”他深深一躬，“保护好她。”
耶律祁抬起手，想要回礼，老大夫已经头也不回转身，身影在风雪中渐渐远去。
只留下他立于室内，一霎间百感交集。
半晌他缓缓回身，走到床边，低头看床上的景横波。
床上女子苍白荏弱，远不如平日明艳，气息微微，不仔细看都不能发觉起伏。
他眼神有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半晌，他缓缓坐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将她微微露出被外的手指放回被窝内。
“横波。”他低低道。
这一声一出，他自己也似一惊，似没想到自己会如此称呼她，又似没想到这一声出口，如此牵动心肠。
然而真这么喊了，似乎也很自然，似乎还很贪恋，想这么长长久久地，喊下去。
“横波，”他握住她的手，娓娓道，“刚才的话，你真该听一听。”
“听一听，也许你会好些，也许你就不会再绝望。”
“你看，世间事自有因果。琉璃坊火马车事件让你得罪了亢龙，落至这般境地；但也让你得到了民心，那些民心，看不见摸不着，但是比起官员的忠诚，更加坚固和久远。他们长久存在，在你前行的路途中。”
他给她掖了掖被角，皱眉看了看她的气色。习惯了她的张扬鲜艳，对这样苍白的她十分不适应，想看见她大笑着坐起，纤长的手指一摇一摆地点上他额头。这么想着心口也觉得一堵，忽然害怕从此便永远看不见了。
忽然想起曹大夫的话，觉得永远看不见也不是坏事，如果她还是嬉笑如常，那得用多大的力气来掩饰支撑，要用多少心血来垫平那样深的伤口和沟壑？
他知她内心强大，可这样依旧不忍。
“我没资格怜惜你的……”他轻声道，摩挲着她的手指，“虽然砍你一刀最重的是宫胤，但迫害你的人当中，我也有一份。绯罗她们的计划我知道，也默许，甚至有所推动。横波……你会不会不原谅我？”
床上景横波气息平稳，眉宇甚至是平静的，并无人想象中的纠结深愁。
或许她还在祥和梦中，体验此刻人生里变得艰难的幸福。
那就让这梦，做更久些吧。
“不原谅就不原谅吧，如果怕你不原谅我都不做了。”他喟然一声，“横波，这位置你坐不住的，你坐下去迟早是个死。如果你甘于做个傀儡，也许还能长久，可是谁都能看出你不是傀儡，你潜力巨大，你极有民心和魅力，你迟早要走上真正的女王之位。谁能允许？谁能忍住不在你成长期的时候便扼杀你？”
“只要你还困在帝歌，你就得不到军权，得不到重臣支持，得不到真正属于你的势力，你便有天大智慧天大才能，也将坐困愁城。或者如今日，被大家群起攻击同声反抗；或者被软刀子慢割，被无数阴谋诡计将你慢慢暗害，你不过一个人一双手，要如何抵御无处不在的暗箭？”
“一刀断绳，放凤入云。以后你是心灰意冷，在山野之间做个老百姓也好，是满怀不甘，蛰伏于某地集聚势力等待东山再起也好，都比你在这黑暗宫廷，四面楚歌之间不断被动招架要好。”
他俯下身，怜惜地抚着她的额头，她奇怪地并没有发烧，额头清冷如玉，他将一丝乱发拨去，姿态温柔。
“我只是没想到，宫胤给了你最后一刀，还下手如此重。我原以为他也许不会再明着护你，但一定会给你留下机会，我也以为你的瞬间移动能力，可以保你全身而退，我甚至……”他顿了顿，眉心微微一皱，“或者，这就是天意。天意要你跌落深渊，等着看你能否挣扎得出。”
“或者，”他撒开手，语声清冷也似宫胤，“我们都不够爱你，我们都太爱人间大业。横波，这是一群无情无义的男人，他们心黑、自私、冷酷、狠毒。玩遍权术翻转乾坤。一切阻碍他们前行的绊脚石，都会被他们一脚踢开。”他冷冷一笑，“哦，对了，今日之事，说明宫胤果然比我厉害多了。既然能这样对你，自然可以更狠毒地对其余任何人……说不定很快，我也会成为那绊脚石，被远远踢出去了。”
“以后，”他慢慢地，给她拉上被子，“做被踢开的绊脚石，还是做踢开绊脚石的人，就看你自己了。”
手指缓缓移动，落在她眉心。
他闭上眼睛，身周忽有气流涌动，指尖紫气一闪。
景横波眉心似乎也有紫气一闪，耶律祁眉毛一扬，似乎有些惊异，随即露出淡淡笑意。
当初的天香紫竟然已经在她体内蕴势，她果然是极有灵性和天赋的人啊。
真气运行几周天，将她体内紊乱气息做了调理，他又取过那枚曹大夫留下的药丸，先掰下一点点自己尝了，才喂入她口中。
“你得周周全全地先活下去，才能凶凶狠狠地回来杀我们啊。”他笑。
眼看着景横波气色便好了许多，他有些疲倦地收回手，脸上掠过一抹苍白之色，低低咳嗽两声。
正想让人给她抓药熬药，忽然远处似有喧嚣声传来。
他一惊，飘身而起直到门边。
“怎么回事？”
不等门外回答，外头喧嚣声越来越接近，隐约有刀剑交击声响，远远有人长声喊叫，“缉拿人犯，闲人退避——”
耶律祁身影一闪，掠出室外。
他身影刚刚消失，床上景横波，立即睁开了眼睛。
眼神清明。
先前她就已经醒了。
她没想到皇城广场下水道竟然通向耶律祁家那个湖，但回头一想，帝歌湖泊和水道不多，耶律祁这个湖原先也不是他家的，是他家特意圈进去的，以前肯定是帝歌最大的湖泊之一，皇城地道水道在建国初期通往城中最大水域，会更加容易逃生，开国女皇智慧超绝，选择这里再没有错。
因为是耶律家，她连眼睛都不敢眨。
她听见了耶律祁对她所处情势的分析，听见了他承认自己有参与一脚，听见了他的绊脚石理论，和最后一句话。
是啊，先周周全全活下去，再凶凶狠狠杀回来。
一个两个，都这么冷血绝情，她景横波，看起来真的很好捏很好吃吗？
她慢慢坐起身，发觉自己体内的疼痛已经减轻了很多。
耶律祁的援手吧。
她感谢他没有立即把她送给绯罗，甚至还救了她，但是她已经不是原先的景横波，再不会因为小恩小惠而推心置腹，天真到以为热心就是热爱，关切就是关怀，笑容就是喜欢，接近就是永远。
更不会以为自己贴心贴肺，他人就会动情动心。
偌大府邸里有喧嚣声传来，熟悉的兵甲金铁交击之声，熟悉的属于军人的带着凛冽杀气的脚步声。
有人进入了左国师府，在搜捕人犯……这人犯还能是谁？自己呗。
也许耶律祁未必愿意交出她，但是这府中其他人呢？为了自保什么做不出？
再说耶律祁又是什么好东西？不杀她未必不是觉得奇货可居。比如皇图绢书那码子事。
她起身，迅速拿起床架边给她准备的衣裳穿起。
脚步声越发接近，急促快捷，直奔此处而来。
“砰。”门被推开，几个耶律府护卫满头大汗扑进来，“快，转移走……”
他们忽然顿住，瞪大眼望着空荡荡的床上。
人呢？
人影一闪，耶律祁随后掠入，伸手一摸掀开的被褥，余温犹在。
他转头，凝望外头渐曙的天色，和渐渐转弱的风雪，良久，轻轻将手抬起。
一刻前的温暖犹在，但转眼手指就冰冷了。
好似这欲待捧出的，却不被理解和接受的迟来的心意。
一句话轻薄亦如雪花，在风中散了。
“你终究还是……恨上了我……”
“砰。”一声，院门再次被撞开，一大群士兵冲进院中，将耶律祁包围。当先一名将领长声厉喝。
“兹有左国师耶律祁，僭越狂悖、专擅欺罔，勾结交联，图谋犯上，经诸臣联席议定弹劾，着即查看家产，拘禁当地，家人子弟，无玉照宫令不得随意走动。违者就地斩杀勿论！”
杀气惊雪，落一肩淡白碎屑。
他却只是仰头看天，丝毫不出意料地浅浅一笑。
“宫胤好快的手脚，他们的如意算盘又打错了……想必宫中群臣威逼女王成功之后，便不得不让他反客为主，这是有所退让和协议了……岂不知一退便满盘皆输，剩下便只有被人清算宰割的份……”
“接下来，被宰割的该是谁呢……”
士兵持着武器走上前来，铁甲映射清晨冷澈的雪光。
他好似没看见，只负手看苍空渐渐收了雪意，露一抹湛蓝的天色。
“愿你平安。”
……
士兵冲入耶律府内院的时候，景横波还在耶律府湖边的塔上。
居高临下，她看见了士兵们铁青色的甲叶，熟悉的制式服装。
亢龙军。
她立在高处，看那铁青色的潮流，迅速淹没雪白色的大地。
亢龙军这么快就回归掌握了，看来不会再啸营了，从此又持于那人手中，剑锋所向，威凌天下。
她一笑，依旧明媚，却多几分森然。
身影再次一闪。
宫胤。
恭喜。
……
军人是敏锐的，有人似有所感，抬起头来。
隐约似见塔顶白影一闪，再仔细看时，只见铁马寂寥飘荡风中，音色清凉。
……
半刻钟后，景横波抬起头来，有点模糊地看看面前的门楣。
接连几个瞬移，她也搞不清自己到了哪里，感觉并没有走很远，现在状态远远不如从前。
辨认了好一会，才认出匾上“隆盛记”几个字。
哦。好像是哪个店铺的名字，她觉得这名字有点眼熟，似乎曾经来过，依稀仿佛，这家老板团团脸，十分热情和气，将绸缎礼物装满了车厢，还要她下次来玩。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对刚才发生的事，记忆反而不太清晰，倒是之前的一些事，历历如在目前。都是一些很温暖很美好的事，比如和紫蕊一起去逛街惊艳帝歌，比如迎驾大典上百姓的哈罗，比如西歌坊百姓送的老母鸡，还有这些掌柜的殷勤。
或许内心深处，此刻只愿去想这些美好的回忆，好让自己暖一分，不被这风大雪寒的冬冻结。
只是此刻想起，这些不算很远的事，好像开放在彼岸，触不及昔日的香。
恍若隔世。
她觉得疲倦，余毒未尽，头脑还有些不大清楚，她在还没开门的铺子门口缓缓坐了下来，一阵风过，她抖抖索索拢紧了衣襟。
街上有赶早市的人，三三两两经过，人们时不时奇怪地看一眼。不知道这个长发披散，一身狼狈单薄，坐在人家铺子门口的女子是谁。看上去像个要饭的。
景横波闭着眼睛，觉得身体里有股奇特的倦意，让她在这危险时刻无法提起精力和警惕。
天香紫的效用在发挥，正在对她的经脉进行修补，这时候生理需求要求她睡下。
身侧忽然吱嘎一声，门板被撤开，景横波偏头望去，想着这家铺子开门了？
里头有人从门里匆匆夸出来，一边走一边道：“接到消息，上头要求立即停业，铺子里所有的伙计都先散出去……”他忽然一顿，转过头来。
景横波提起精神，慢慢站起，做好立即瞬移的准备。
那人团团脸，几分脸熟，正是这家铺子的老板，曾经热情和她说一定要常来的那个。
那人脸上的惊讶一闪即逝，立即一个转身挡住了她，警惕地对四面看了看，伸手把她往里面让，一边大声道：“啊，原来是王家太太，想不到您这么早就来了，正好店里有新进的一批料子，您瞧瞧。”
景横波被他顺势推进铺子里，从寒冷走入温暖，心中也一暖。
人间寒苦，但总有火星不灭。
那老板等她一进门，又探头对外看看，便立即关上门，上前一步，惊讶地道：“陛下，您怎么会现在在这里？还有……”他上下打量景横波，“怎么这样？”
不等她回答，他就道：“陛下，我这边还有事，刚接到上头掌柜的命令，要出去接一批货，据说今日要关城门，耽误了吃罪不起。您不管怎么来的，来了就是草民的客人，瞧您身体似乎有些不妥，请后堂先歇息，草民让家小照顾您，回头给您找个大夫来。”
景横波还没想好要不要接受，他又诚恳地道：“您放心。草民这里平日奉公守法，和里正地保关系都好，什么事都不会有。”
景横波心里模模糊糊的，此刻想什么都慢，又是还没理会清楚，便被热心的掌柜一阵风地亲自搀到后头，搀进一间厢房，又命夫人女儿亲自来伺候。
景横波身体实在支撑不住，看见床不由自主就躺下了，那掌柜避了出去，留下夫人儿女同样伺候得殷勤。景横波迷迷糊糊躺着，虽然无比想睡，却总不敢睡，总觉得心里不安，可睁开眼看看，四周安静，床褥温暖，伺候她的女子笑容善良亲切，实在让人无可挑剔。
也许，是之前经历太多，失去了对人的信任吧……
她一日夜间耗损巨大，心力交瘁，不由自主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间，似乎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她刚到大燕时，去当铺卖祖母绿，铺子老板殷勤地把她让到屋内，她在屋内转来转去，一个人都看不到……
她忽然睁开眼，醒来冷汗满身。
不对！

第二章 温暖
不对！
这是铺子，不是住家。老板们是不住在铺子里的，家小更不可能。这么一大早，这老板怎么会从铺子里出来？家小又怎么可能住在这窄小格局的铺子里，和伙计一个院子？
除非这家小不是家小！
除非这老板昨夜便在铺子里！
再想到他出门前说的话，景横波心中大悔——这店铺要么就是哪个大臣的暗盘子，要么就是消息灵通，听见了一些风声，怕出事连夜守在铺子里，正巧遇见了她，起了心要将她留下。
留下她做什么？
她不敢相信留下她是要请她吃饭。
她挣扎着要起身，随即便觉得手腕一凉，低头一看，不知何时，手腕已经被一道铁环扣在了床边！
景横波大惊，急忙想挣脱，但铁环坚硬，哪里能脱出？
难道逃出了皇城广场万众围困，却要死在一个无名店主手中？
她坐在床上，浑身发冷，想着那日店铺主人无比的诚挚热切，想着他亲切慈善的笑容，那是一张让人一看便无比信任的脸，笑起来让人从心都暖了。
政客和商人，果然是这世上最为翻覆凉薄的人群。
她转目四顾，想要找到什么东西，控制来砸开铁环，但是找了一圈便失望了，屋内什么东西都没有。
正绝望间，忽然听见床下似有悉悉索索之声，像是老鼠，但仔细一听，似乎还有搬动砖块的声音。
她惊得浑身汗毛都要竖起，霍然转身看向墙壁。
墙上当然什么都没有，她俯身向床下张望，赫然看见一线亮光！
再仔细看，墙上少了一块砖。一只手在那缺口忙忙碌碌，悉悉索索声里，又搬下了一块砖。
景横波头皮发炸——这什么意思？蟊贼？大白天扒人家墙偷东西的蟊贼？她至于这么倒霉吗？
她俯身床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缺口，另一只空着的手，悄悄抓住了床上的枕头。
砖头被很快一块一块移开，探进一个乌黑的脑袋。
景横波毫不犹豫就把手中的枕头给砸了出去！
“啪。”一声脆响，正中那人脑袋，那人不防床下飞枕，哎哟一声向后一窜，消失于墙洞外。
景横波舒一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她力气太弱，没将那人砸昏，等下他再爬进来，她连枕头都没有了怎么办？
更要命的是，她忽然听见前方铺子里似乎有了声音！
她抬起头对前头看看，又对底下看看，四面皆敌的感觉重来，她不知道自己该先对付哪方，或者她现在，哪方都对付不了。
身上急出了一身冷汗，虚弱感天旋地转袭来，她摇摇欲坠。
底下又有响动，她支撑起最后一点力气抓住帐边金钩，准备有人钻到面前对她不轨的话，就把他眼珠子勾出来先。
洞口果然又有了响动，却不是脑袋，而是一只手。
那手对着洞口摇了摇，一个略微苍老的声音传来，“别怕，别怕，我们是来救您的！”
景横波一怔。
那人说完之后，迅速钻进床下，攀着她床沿出来，是个四五十岁的汉子，一眼看见她被栓在床边的手，冷笑一声，骂，“黑心的老金！也不怕断子绝孙！”
景横波仰望着这张平常的脸，和先前看着老金的奇怪感受不同，忽然心安。
虽然不认识他，但此刻扒墙来这里的人，最起码和这家掌柜不一路。
屋外有喧嚣声传来，脚步杂沓，似乎往这里来。
景横波对他示意手上铁环。这大汉咧嘴一笑，拔出一把柴刀，道：“您闭上眼，别怕！”
景横波没有闭眼，看他并没有砍铁环，三下五下将整个木制床边板都撬了下来，一边道着歉一边用被褥把她整个裹起来，塞进床下。顺手又卷起床上一床被子，夹在腋下。
做完这一切，杂沓的脚步声已经近到门口。
景横波刚刚进入床下，那边洞口立即伸进来好几双手，将她小心接了过去。
景横波在床底转头，听见门口砰地一声，门被踢开了。
大汉来不及钻回来了！
她隐约听见那汉子大骂了一句什么，接着脚步声向外冲撞而去，撞开桌椅板凳，砰砰乓乓一阵响，有人大叫：“人被掳走了！”
“往那边！”
“追！”
似乎还听见远远一声惨叫，也不知道是谁的。
景横波咬紧了牙，睁开眼，七八双手在她头顶，将她接着。她刚刚被放下地，立即就有人将那个破洞填上。有人在急促地对话。
“二虎没过来？”
“来不及了。他扛着被窝卷儿跑了，应该可以引开追兵。”
“这要给追上……”
“闭嘴！”
景横波睁大眼睛，茫然看头顶天空。
是谁？
眼前晃动的脸，她一个都不认识，是谁这么拼死救她？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她抬进屋内放在床上，一个老者小心地用布垫住了她的手，说句“陛下别怕。”用打铁的锤子砸开了铁环。
一个少女过来给她用热水擦手，几个妇人在廊下熬汤熬药，还有几个汉子在那老者指挥下出去了，说是接应二虎。
景横波看着忙忙碌碌有条不紊的人群，有种不真实感，她仔细辨认着那些脸，有些似乎眼熟，但更多的是陌生。
给她擦手的少女，看出她的疑问，端走水，过来坐在她身边道：“陛下，您别怕，咱们可不是那黑心老金，不会费大力气害您。今天救您，说到底是巧合。”
景横波听了一阵才明白，这个小院在隆盛记的隔壁，住着打铁匠老牛一家，和隆盛记的老板关系一向不睦，昨天夜里这家二小子起夜，发现隔壁灯火通明，就爬上墙听了听，只听老金在那进进出出，说皇城广场出了事，群臣威逼女王陛下。保不准之后还有流血事件，要里外伙计都小心些，这两天收缩盘口少做交易。二小子一听就吓了一跳，回来叫醒爹娘说了，这家当夜就没睡着。天亮的时候，老牛上街时看见景横波坐在隆盛记的门槛上，但因为太不可思议，根本没敢认，想要去试探，转眼景横波被老金扶进去了，老牛一家越想越不安心，叫二小子爬上树再去看看动静，正好看见景横波被扶进一墙之隔的隆盛记后厢房，又看见老金匆匆出门去了。
老牛一家直觉不对，叫来街坊一商量，干脆想出了扒墙偷人的法子，把景横波救了过来。
景横波先前一枕头砸出去的那个，就是最先发现情况的牛家二小子。
景横波直挺挺睡着，望着天花顶，一言不发，心中有太多热潮涌动，她怕一开口就绷不住。
那些她努力交好的，笑颜相向的，一个个都不放过她，害她，而这些她连见都没见过的，没有给过恩惠的社会最底层人民，却惦记着她，关切着她，不惜身家性命，救她。
那少女以为她还在害怕，安慰地捏捏她的手，轻声道：“您歇歇。等会伺候您喝药。这里看似危险，其实应该安全。老金想不到人就在隔壁的。您别怕。”
景横波在这群人口中，听见最多的就是“别怕”两个字，她眨了眨眼睛。抿了抿唇。
曾经以为该说这句话的那个人，给她设了一道最深冷的绝崖，想不到到如今，还有人愿意对她说，别怕，我们在。
付出的代价，开出的花，有黑暗之萼，也有洁白之葩。
外头忽然起了骚动，有人惊慌地冲进来，道：“不好了！二虎被抓住了！”
“糟了。”立即有人道，“这要查出二虎身份，陛下在这里就不安全了！”
廊下几个妇人立即熄灭炉子，倒掉药汤，有个婆子快速地冲了进来，一把抱起景横波道：“去我家！”
“去你家有什么用。”那老者道，“等会全街都会受到搜索。”
“我家和三婶子家为了方便往来，开了一道小门，在藤萝架后，不容易发现。把陛下送去我家，人家搜我家我就送到三婶子家，人家搜三婶子家就送到我家，不就发现不了了？”
一堆人纷纷赞好，也不等景横波表达意见，上来七手八脚就把景横波抬上一个准备好的简易担架，给她用被子捂得严严实实，盖住了头脸。
景横波一出后墙吓了一跳，那里也是一大群人，在接应，望风，不断有人道：“这边，这边，小心，小心，往这边来了……快！”
担架从人群中穿行，一双双或年轻或苍老或细腻的手接应，流水一般把景横波送往他们认为的安全地带。
景横波把脸埋在被褥里，怕自己一不小心泄出呜咽。
盖住脸的粗劣被褥虽然干净，却粗糙，气味也不太好闻，米浆浆洗出来的东西，总有种酸酸的味道，她却觉得这气味是她一生里闻过的最芬芳味道，胜过玉照宫里繁花似锦，龙涎沉香。
那婆子在自家小院接着她，把她安置在靠近侧门的屋子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逼她喝了一大碗热汤，道：“陛下你这气色太差了，好歹吃点热食暖和暖和，可惜先前的鸡汤没来得及熬好，回头我家小子回来，让他给你杀鸡。”
景横波摸遍身上想找出什么值钱东西，但她衣服已经在耶律府中换过，现在可谓身无长物。
婆子按住了她的手，“别，您别乱动。别想着谢，这不需要谢。咱们小老百姓，不知道您这种大人物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上头到底是什么意思，更不是因为您是女王才冒险救您。咱们救您，是救的良心，救的是您这个人。您哪，别想那么多，也别太绝望，天大地大，仇人再多，哪有咱们百姓人多？一人一把力，就能护您走到底，只要您自己不灰心，没有什么过不去的。门槛再高，抬一抬脚，还不就过去了？”
景横波慢慢抬起眼，看着眼前婆子，苍老的笑容里，自有人生积淀的智慧之光。
她慢慢摸了摸脸，是了，现在是个人都能看出她憔悴、狼狈、零落、痛苦，跌入人生深渊。
所以有人落井下石，有人倾心相扶，伸出的每一双手，都让她从未如此看清楚人性和人生的真义。
“您睡会儿，估计过会儿才有人查过来……”婆子话音未落，外头拍门声便响起，有人粗声大嗓子的要求进屋搜查，景横波听着声音，只觉得似乎并不像军队。
婆子脸色一变，急急开了侧门招手，一边去前院开门了，这敏捷的婆子这回走路慢慢吞吞，一边走一边咳嗽，踢踢踏踏地道：“来了……来了啊……”
几个人从侧门进来，迅速将景横波又抬走了。
她被迅速抬进了隔壁三婶子的院子，一院子的人都在紧张听着隔壁的动静。果然那拨人在婆子那里没寻着什么，出了门又往三婶子这里来，一群人又紧紧张张把景横波运往隔壁婆子处。
虽然心绪败坏，景横波也忍不住想笑，人民群众的智慧果然是无穷的，这情势似乎就像以前语文课本里百姓掩护地下党或新四军，真想不到自己居然也有扮演伤兵的一天。
担架忽然一侧，被褥挂在门边，一群人着急行进，嗤啦一声挂下了一道布条，景横波刚想提醒，那边搜索的人已经进门。
一群人又贴着这边门缝紧张地听隔壁动静，果然搜索的人一无所获，准备离开，众人正要舒口气，忽然有人站住，道：“那边是什么？”接着便听见脚步声向侧门走近。
众人顿时紧张起来。
那边三婶子脸色惨白——布条挂在门缝上，招摇显眼，藏在藤萝架后的门被发现了。
那发现布条的人伸手去推门，推不开，立即道：“拿柄斧子来！”
三婶子忽然挣脱按住她的人，大步奔向门口，对着街口大喊：“快逃！您快逃啊！”
“追！”那搜索的人立即把手从门上缩回来，带人追了上去，只听见咚咚脚步声，大声呵斥声，人体扑倒的声音，还有三婶子“啊”一声短促的惨叫。
隔壁婆子小院，所有人都凝固住了。
变故不过一霎，惊心动魄。
景横波半支起身子，脸色惨白，手指微微颤动。
看看周围人脸色，她忽然掀开被子，就要下担架。
既然发现了侧门，婆子家还会被搜查，她不能再连累这些好人。
一双手按住了她，她顺着那雪白的手视线上抬，看见是先前那个和她说情况的少女。
“去我家。”她轻声道，“我家有个地窖，特别难找，绝对安全。”
“不行，我不能再连累你们。”景横波下了担架要走。
刚站定，身子一晃，她苦笑一声，发现自己暂时移动不了。先前出耶律府接连几个瞬移，耗尽了她的力气。
少女搀住了她的手臂，对身后人们打个手势，半推半拖地将她拖出了婆子家的后门。
她的家也不远，更破旧狭窄，却真的有一个非常隐蔽的地窖，就在灶屋下的柴禾堆下，铁皮和地面几乎一色，站在面前都不一定看得出。
不容景横波拒绝，那少女便将景横波推了下去，又让自己十来岁的弟弟也跟着下去照顾景横波。
“无论如何不许出来！”她厉声嘱咐那少年，“死也不许！更不许陛下出来！”
“不许出来！”那少年目光发直，看上去似乎有点迟钝。
景横波睡在一地白菜土豆上，嗅着地窖里浑浊的气息，心里有种空茫的安静。
明明无所归依，却似寻着安宁。
上头很快又有了动静，搜索的人可能不止一路。
这回搜索时间很长，但是感觉还是一无所获，景横波听见有沉重的脚步声在灶屋来去，将要撤出。
她轻轻舒口气。
忽然有脚步声一停。上头安静了一阵子，景横波直觉不好，爬起身来，那少年立即上来拉住她胳膊，黑暗里眼眸闪闪发光。
景横波正要拍拍他手臂安慰，忽然听见上头“砰”一声闷响。
听起来像是人体被推撞在地面的声音。
随即又是一声细弱的哭叫，似乎是那个少女声音，但转瞬就没了，也不知道是忍住了，还是被捂住了。
景横波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出事了！
不是发现了地窖，那少女也不会主动搏斗，这是……
一瞬间很多猜想一闪而过，她直觉此刻发生的是最糟糕也最容易发生的那一种，她记得这姑娘相貌颇清秀，而且家里也没人，似乎就她和弟弟相依为命。
如狼似虎的官差士兵，稍微起一个坏心，她便万劫不复！
她微微一动，动不了，那少年还拉着她手臂，力气竟然很大。她回头看那少年，黑暗里眸光发直，动作却执拗。
这是个半痴傻的孩子，却很听他姐姐的话，姐姐说不出来，那就不出来。
景横波挣扎，那少年却忽然一个猛扑，将她扑倒在地，在她耳边道：“不出去！”
景横波撞在一堆土豆上，后背硌得剧痛，一时无力推开。
耳中听见上头挣扎声响，似重拳击在心上。
她一动不动，半晌，有泪珠从眼角，缓缓流下。
这是她在事变之后，第一次流泪。
翠姐死的时候她没流泪。
宫胤让她服毒的时候她没流泪。
毒发的时候她没流泪。
一刀捅进宫胤胸膛的时候她没流泪。
一路逃亡，受尽苦痛，她的泪水始终干涸，似被那层地狱黑色毒火烧尽。
她以为自己此生不会再流泪，便纵再笑，内心深处永冻冰层，然而这一刻，地窖里，尘土下，那些不相识的人一再的牺牲，终让她知人间滋味无数遍，未必只给自己最苦一种。
原本哀莫大于心死，只余一片火烧雪落之后的空茫，此刻她的手指慢慢蜷紧，听见内心深处冰层涌动撞击，而雪在烧。
我必不将颓废沉沦！
便纵为这些帝歌百姓，我必归来！
景横波吸口气，在少年耳边悄悄道：“人都走了。你姐姐叫我们上去，你松开我先。”
少年想了想，放手。
景横波身形一闪，不见。
下一瞬她出现在灶屋里，一眼看见挣扎的人体零落的衣衫，少女雪白的肌肤刺痛了她的眼。
她二话不说，操起灶台上的菜刀，刀背劈下后颈！
“砰。”一声闷响，那粗黑的汉子无声软倒，少女惊惶地抬起头，眼神涣散。
景横波毫不犹豫，低喝：“退开！闭上眼！”
少女一抬头，便见她目光凛冽似刀锋，惊得一颤，下意识连滚带爬逃开，紧紧闭上眼。
景横波第二刀毫不犹豫砍进了汉子的脖子！
一刀鲜血飞溅，昏迷中的汉子吭也没吭一声便了账。
因为先砍昏再砍杀，灶屋里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外头几个在等待排队的人，还在哈哈笑着互相打趣，兴奋地等着轮到自己。
少女睁开眼，看见眼前血流遍地，惊得要叫，不等景横波阻止，赶紧把手指塞进自己嘴里，用手势惊恐地问景横波：怎么办？
景横波双手拄膝，急促地喘息几声，只觉得眼前发黑，摇摇欲坠。
两刀已经用尽了她的力气。
她能勉强瞬移，但她走了，这一对姐弟怎么办？人就在这灶屋内，就算逃进地窖也一定会被那些人翻出来，到时候等待这对姐弟的，就算惨不可言的命运。
她不能走。也不能不杀这暴徒。
只能冒险。
景横波示意少女把门悄悄栓上，用桌子顶住，自己走到烟道口，取出怀中一截红色的信炮，那是伊柒留给她的东西。
一直没有用，是因为她还没出城，一旦放射明显烟花，很可能追杀者比伊柒先到。
她拔掉引信，将信炮从烟囱中射出。
“咻。”一声轻微炸响，不算响，但是还是会吸引人的注意力。她走到桌子后，抓起几根尖尖的柴禾，等。
少女慢慢平静下来，披上衣服，也拿起最坚硬尖锐的柴禾，走到她的另一边。
景横波对瑟瑟发抖的少女一笑。
那少女怔了怔，握紧了手中的柴禾，手虽然还在发抖，但十分安静。
门外的谈笑声，在烟花射出的那一霎止住。
有人抬头看了看那一线直入云霄的深红，怔了怔道：“怎么会有烟花？”
另一人反应快，大吼一声，“不好！里面有变！”抬脚踢门。
砰一声门没被踢开，那群人发了急，齐齐上脚，这种门板本就老旧单薄，几踹之下，咔擦一声，门闩断裂，门开了半扇，被后头的饭桌顶住。
一双大脚伸进来，就要蹬桌子。
景横波又是一刀猛砍！
“啊。”一声惨叫，菜刀狠狠地砍入那人腿骨，景横波用力过大，竟然没能立即拔出来。那人已经惨叫着，带着腿上的刀倒下去。
景横波反应也快，拔不出来就不拔，眼看门侧人影一闪，想也不想，手中的柴禾对着人家面门猛刺。
“嗤。”一声轻响，第二个人也一声惨叫，捂住脸向后狂窜，指缝间有鲜血伴着木屑流下来。
景横波两下出手干净利落，杀气凛然，惊着了外头其余的人，众人一时不敢再上前，僵持在原地。
景横波急促地喘息，她用尽全力，要的就是这效果，只要这些人贪生怕死一时不敢上前，她就可能等到七杀赶来。
天光渐渐地亮了。
外头一时还没有动静。
景横波头晕目眩，冷汗湿透了衣衫，却不敢倒下，也不敢闭上眼睛，她怕一闭上眼睛就会晕过去。
屋子里忽然响起一声尖叫。
景横波一抬头，就看见不知何时一个大汉从墙上的小窗探进身来，一把勒住了少女的咽喉！
景横波大惊也大悔——那窗子半掩在柴禾堆后，她先前没有注意到。
她只得扑过去，棍尖对那大汉猛刺，又怕来不及，手臂一挥，一根柴禾凌空飞起，刺向那大汉眉心。
那大汉一抬头就看见忽然有木棍刺来，大惊之下一偏头，手自然一松，景横波这时也到了，一把先拉过那少女，手中柴禾棍抬手就戳对方咽喉。
她现在出手，力度什么先不说，必定一出手就是对方必死要害。
大汉闪身后让，退出窗户，景横波来不及松口气，因为她听见身后又是砰一声巨响。
因为她离开，顶住门的桌子被撞开了。
几条人影狂扑而入，景横波听见背后风声，最起码有两三条大汉扑向她，她身子一闪想要瞬移，眼前忽然一黑。
下一瞬啪一声，她被三四个人推撞在地，男子灼热的体热和浑浊的气息重重覆盖下来。
又是一声尖叫，少女似乎也被压倒。
手中柴禾已经被撞飞，景横波毫不犹豫，伸手从柴禾堆里再抽柴禾。
不戳死他们，也可以戳死自己！
身上汉子看出她意图，嘿嘿冷笑，“好烈性的女人！”举刀便砍向她手腕。
刀光雪亮，倒映无数狰狞嗜血眼神。
她闭上眼。
“嗤。”
不是想象中剧痛，不是刀砍断手腕的声音，是剑尖入肉的闷声。
“噗。”一声，她还没抬起头，就感觉被什么灼热的东西洒了一头，粘腻而腥臭，不用摸，也知道是血。
她心中一松，趴在地上几乎无法动弹。
七杀终于来了。
忽然又觉得不对，那七个逗比，什么时候都吵吵嚷嚷，哪能这么安静？
身上的重压被卸去，不断响起人体落地的声音，看模样，压住她的人，这一瞬间都死了。
一双有力的手伸过来，很有分寸地插在她腋下，将她轻轻扶起。
景横波一回头，就看见一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铁星泽……”她喃喃道，“怎么会是你……”
昏暗的灶屋内，铁星泽神色愧疚，怜惜地将她上下打量，“对不住，陛下，我来迟了。”
景横波想给他一个感谢的眼神，却忽然想起这人和宫胤的关系，顿觉心中滞闷，微微转过头去。
铁星泽向来善解人意，看见她神情，便轻轻道：“昨晚，我们这些质子都被拦在外围，无法进入皇城广场……我派人打听了个大概，就出来寻找你，总想着这附近你比较熟悉，可能会来，就是不知道你到底会在哪里，刚才看见烟花，就赶来了……你……”他顿了顿，道，“我是冲着咱们以往的朋友交情来救你的，你是你，我是我，我们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和其余……任何人无关。”
景横波明白他的意思，是在表明他救她完全是自主行为，和宫胤没有关系，让她不要因此拒绝他的帮助。
虽明白，心中却更滞闷，她却没有说话，只转头看天际一线明光。
到了现在，没有助力，没有属下，命都是别人救的，她有什么资格再矫情，再去拒绝任何一分帮助？
她发过誓，要好好活。
“谢了。”再回头时她对他微微一笑。
铁星泽的神情立即放松下来，体贴地扶她坐下，又搀起那少女，对景横波道：“收拾一下马上走，我想办法送你出帝歌。刚才这批人我都杀了，但难保还有别的追兵。”
景横波低头看看地上尸首，并不是亢龙或者玉照士兵的装扮，甚至也不是帝歌府府丁的装扮，这些人身着的是普通劲装，根本看不出身份。
“这是哪一边的人手？”
“看不出，”铁星泽端详了一下，摇摇头，“帝歌势力复杂，很多家族都有私兵，谁都有可能。”
景横波笑一笑，是啊，谁都有可能，大半个朝廷乃至最高统治者都是她的敌人，那隆盛记的老板在西歌坊开店，很可能就是谁家豪门的暗盘，随便通知一下，就有大批的杀手来了。
“你要么和我一起走吧。”景横波担心地看看那少女，这些搜索者最后进入的是少女家，之后出事，只要稍微用点心就能查出来，到时候这姐弟俩又要遭殃。
少女愣了愣，似乎想起什么，赶紧开了地窖门呼唤弟弟，那痴傻少年这才爬出来，果然听话得很。
铁星泽看见那少年出来，先是一怔，随即上前一步伸手想帮忙拉一把。
那痴傻少年却忽然向后一缩，畏惧地看着他的眼睛。连连摇头。
少女看了英挺轩昂的铁星泽一眼，脸色微红，急忙哄弟弟道：“你怕啥呢，这是救命恩人……”
那少年却似乎很畏惧铁星泽，居然想往下爬，少女急得无奈，对铁星泽道：“他怕血……”
铁星泽无奈地看看自己一身溅染的血迹，笑了笑走开，那少年才爬出地窖来，只是还是躲着他。
景横波此时只想快点离开，转身就往门外走，无力地道：“我们赶紧走……”
她的脚步忽然一顿。
睁大眼睛。
惊骇地看见一大片剑光！
剑光忽如其来，如浪涛叠潮，呼啦一下卷起她的长发，越过她的脸颊，擦过她的肌肤，留给她一身惊悚的鸡皮疙瘩，奔向……铁星泽。
“呔！小贼放手！”
这声音！
景横波想也不想，伸臂一拦，“住手！”
剑光来如海潮退如风，唰一下从她面前退去，伴随着一阵阵人体向后连串跌倒的乒乒乓乓声，以及相互攻击的大骂声。
“娘的，老大你为什么后撤！”
“我媳妇叫我撤！”
“老三你压到我胸了！”
“老六你踩到我手了！”
“老七你站住，你干嘛掏我口袋！”
“哈哈哈老四你又不穿亵裤！”
“你们这群恶心的男人！”
……
乱七八糟地叫骂声传来，景横波的眼睛，却一下子湿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一群人乱七八糟地奔进来，紫毛的霏霏在他们肩头奔走，花毛的二狗子陪着一起骂，人群最后惶然奔出两个少女，拨开这群大老爷们焦急地冲上来，是紫蕊和拥雪。
每个人都在吵嚷着，叫喊着，各种姿态和神情，但目光都紧紧落在她身上。
人真他妈的多……
景横波想笑，又想哭，想大笑一声你们终于都来了，又想大骂一声你们怎么现在才来。或者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看着这一群人，一个不少地站在她面前。
她的表情也许太奇异，以至于紫蕊拥雪站住，七杀和天弃停止了吵架，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一片窒息般的寂静里，她缓缓伸出手，似对着所有人，又似对着老天。
“还好，都在……”
随即她晃了晃，倒了下来。
景横波再醒过来的时候，闻见熟悉的土豆白菜味道，险些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地窖。
随即她便清醒过来，感觉到身下摇摇晃晃，不时有吱吱嘎嘎声音传来，似乎自己正躺在一辆板车上。
身上盖着麻袋，透过麻袋的缝隙她隐约看见四周人流嘈杂。身处的位置极其低下，不像板车上，倒像是在板车下弄了个暗屉，她就在暗屉里。
忽然一个声音响在她耳侧。
“大波姐姐。”拥雪低低地道，“九门都已经封了，现在出城很难。铁世子寻来亢龙军每年退换下的制式衣甲，让我们装扮成亢龙军进城采办粮食的小队出城。现在只有军队和有通关令的官员能出城。你不要慌不要动，就在这睡一觉好了。”
景横波轻轻点头以示知道。心中颇有些奇怪逗比师兄弟关键时刻还挺顾大局的，她还以为这群逗比会砸城门踩着风火轮带她出去呢。
念头还没转完，就听见另一边伊柒道：“媳妇。要我说，就这么扛着你出去，这天下还有拦得住我七杀的城墙？不过铁块儿说亢龙军就在附近，惊动大军我们七杀杀还要杀几个时辰，到时候照顾不了你，我听着这话还有点道理。咱们先化个妆出去，回头我一定砸了城墙给你出气啊。”
景横波隔着麻袋捏了捏他手指示意就这样很好，伊柒眉开眼笑地去办了。
一行人拉了十车菜辘辘前行，仓促之间这些菜，都是西歌坊琉璃坊那一片的老百姓贡献出来的。
景横波听着板车向前，城门在排队，很快轮到了这边，守门的士兵似乎没有对这个队伍产生多少疑问，毕竟进城采购的亢龙小队每天都有，铁星泽拿出来的令照也齐全。
士兵只是简单看了一下便放行，众人舒一口气正要走，忽然一个将领走了过来，看了看板车，皱眉道：“这菜色怎么这么杂乱？”
众人心中都咚地一跳，这确实是唯一的一个破绽，菜是各家凑起来的，而军队买菜，都是几种品种，每样数量很大。
好在那将领也是随口说说，瞄了一眼车上菜，赞道：“这紫瓜倒水灵。白菜也粗壮，我那里正需要做紫瓜干和腌白菜，把这几车送我府里去。”
士兵们也不以为意，军队长官截留一点军营菜蔬，不算什么事，当下就有人来推车，其中正好包括景横波那一辆。
七杀眼睛一瞪，各自便要抽出武器，铁星泽忽然走上前。
“将军，”他从容地道，“实在对不住，这些菜怕是不能给您。”
“嗯？”那将领吊起眉毛，似是没想到有人竟然拂他面子，眼神凶光一闪。
铁星泽悄悄凑近他，低声道：“这菜杂，是因为这是成都督要的。”他笑了笑，“你也知道，都督大人新近丧子，不得已又纳了一门新如夫人，如夫人爱吃紫瓜干，这是给她送去呢。”
将领眼神里的疑惑立即去了，表情颇有些讪讪，道：“原来是都督亲信。既然这样，算了。”
成孤漠纳小妾的事很秘密，除了他亲信和亢龙高层，没几个人知道。这将领疑心尽去，退后一步。只是脸上神情还是不太好看。
铁星泽微微一笑，回身挥手示意过关。
那将领却是个不肯吃亏的脾气，想来想去都觉得不爽，斜眼看车经过身边时，手中长枪忽然向板车一插，冷声道：“堆得这么稀稀拉拉，你们有没有中饱私囊！”
他插的，正是景横波那辆！
拥雪紫蕊险些惊呼。
长枪闪电般插下，走在车边的天弃，霍然抬手，一把握住了枪杆。那将领回夺，一夺不动，涨红了脸再夺，天弃忽然松手。
将领回力反弹，踉跄几步坐倒地下，溅起了城门泥泞碎雪。
这下所有的人都看了过来。
“反了！反了你们！”那将领脸色涨红，指住众人，“拿下！拿下！”
伊柒叹口气，咕哝道：“早说打出去，非费这个事儿……”伸手从板车下拿武器。
忽传报声响起。
“国师驾到——”

第三章 爽！
一声长长的传报，惊得所有人动作都顿住。
板车下一直闭目凝神听着动静的景横波，霍然睁眼。
一瞬间连胸腔都似乎痛起，泛着昨夜新鲜灼热的密密血沫。
宫胤！
他没死！
那一刀竟然没能杀了他！
还是他其实快死了，却支撑着巡视九门，安定局势？
他此刻到来，为的是不是追缉她？
到底不能放她自由，见她死才心甘么？
嘴里泛上苦涩的滋味，微带腥甜，似乎又是昨夜风雪中事件重演，那个从不让她失望的人，最后给她狠狠一刀。
这一刀刀势连绵未绝，势必要斩了这夜的雪么？
四面都静了下来，她听见伊柒等人微带怒气的呼吸，听见那闹事的将领收枪迅速退回，听见铁星泽快速避向马车后，听见人群在慢慢散开，俯伏于地。
“我不要跪他……”七杀小小声地说。
伊柒立即挨了拥雪一脚。
沉默的，似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姑娘第一次踢人，惊得伊柒腿一软，真的跪下了。
“想死自己死，别害我大波！”拥雪声音狠狠。
六个逗比师兄弟其实也无所谓跪不跪，看见伊柒跪下去的姿态很好玩，顿时你踹我一脚我踹你一脚，把各自也给踹跪下了。
景横波已经做好了七人暴起的准备，谁知道竟然就这么给拥雪解决——这叫一物降一物？
这群人都是围着景横波的板车跪的，做好了随时将她抢出去的准备。
景横波自己却在神游。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如果真是冲着自己来的，逃也逃不掉。她发现现在自己心情，居然是闲散的。
四面寂静，只有风吹碎雪的沙沙之声，景横波茫然地透过板车缝隙看着外面，一片青色的城墙，露着土黄的地基，点缀斑驳的雪，城墙边似乎是个摊子，有个瓦罐静静地冒着热气。
忽然想起那一日在耶律府吃过的瓦罐汤。
“……也许你看宫胤，各种奇怪各种不配为人夫君。可是我告诉你，他要么对我不说话，要么说的不好听，可说出来的到目前为止都是真的；他很少笑，大部分时候对我冷着脸很讨厌，可他第一次对我笑的时候是真心的，是因为我通过了迎驾大典笑的；他不喜欢的人有很多，可以说全天下都是敌人，甚至我现在也不确定他到底喜欢我多少，可是我觉得，哪怕只是一点点，那也是真的。”
“好比这菜，有点像我们那佛跳墙。你知道你这一锅菜为什么这么香？因为这里面每一样原料，都是真的，高级的，不含水分杂质精工细选过的原料，所以才有了这一锅汤菜的好滋味……情感，也是这样。”
这一生最初坚执信任，最终被命运证实错投的情感啊。
恰如这一锅里，被无数次添加又煮沸的汤。
水深火热，翻腾颠倒，最后入饕餮者之腹。
她忽然眼睫一颤。
看见了一匹雪白的马。
从她的角度，还可以看见骑士雪白的长靴，垂下的雪白衣襟，衣袍很薄，因风飘拂如淡云。袍襟上，没有垂落任何时下男子常佩戴的香囊玉佩。整洁利落。
她知道这人会有玉带束得极细的腰。
她知道他的衣裳从里到外都如雪，都轻薄。
她知道领口会有一枚珍珠，一般都是淡金色。
她恨自己的知道，做不到轻易忘掉。有些记忆太深刻，镂在心版上，想要抹去，先得撕筋扯肉，鲜血淋漓。
从策马的姿态来看，她遗憾地发现，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姿态笔直。
看来确实没事。
她再一次在心底涌上练武的迫切渴望。
那匹马缓缓靠近，他竟然往这边来了。景横波清晰地听见七杀的呼吸越来越急迫，伊柒的手指一直停留在板车下，随时都可以将武器抽出。
景横波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一抹白影，两丈、一丈、半丈、三尺、两尺……
气氛已经紧绷得快要爆炸。
伊柒的武器已经抽出一半，换个角度就能看见乌黑的刃面。
宫胤忽然停住了。
就停在景横波板车之侧，离景横波半尺距离。
伊柒的肩膀僵住，以至于差点抽筋。
景横波紧紧盯着宫胤的靴子。
这么近……这么近……
手边就有防身的匕首，一刀就能捅到他，她出刀的技巧，足可以让他从此残废。
手指慢慢弹动，抑制不住的欲望，指尖一翻刀已经在手中，在黑暗的夹层翻转出一道明光。
光芒里忽然闪过往昔一幕。
“你是打算剥兽皮还是人皮？”
“注意关节。关节！”
“三分处入，好，对，起！”
“这一百只兔子狍子，你今天负责弄完。”
“宫胤，你教我的好像不是剥兽皮手法耶，不会是杀人手法吧？小心我练熟了，宰了你。”
“你尽可试试。”
黑暗中她忽然泪流满面。
那些留存在过往里的，明明美好却已经残破不堪的记忆。
板车底粉尘落下，混杂着泪水灌入唇角，她狠狠咽下，不想忘记人生里每一段滋味。
宫胤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板车，他似乎在看城门。
随即景横波就听见蒙虎的声音，长声传令，“玉照与亢龙换防，最后一批出城者出城，一刻钟后，闭城门！”
随即大批大批的士兵奔来，都是白色制式皮甲的玉照士兵，取代了亢龙的位置。
七杀和铁星泽等人都舒了一口气，赶紧推起板车跟随出城的人流，景横波眼睁睁看着板车以极快的速度，离宫胤越来越远。
现在想杀他，也做不到了。
失去了这次机会，也许以后天涯永不再见，这一生的恨和爱，只凝固了昨夜皇城广场的血，永远留在了帝歌。
他在城门前，她在板车内。他在光明里，她在黑暗中。
越离越远。
景横波闭上眼睛。
不出手是对的。当他人为了她的性命甘愿委屈自己，她又凭什么不能为了他人的安全抑下杀机。
眼看将出城门。
忽然城门口一阵震动，似乎有军马逼近，地面撼动隐隐。地平线上几骑泼风般驰来，马上骑士还没到达城门，已经滚鞍下马，气急败坏地长声传报。
“报——燕杀军称其主被冤，要申诉于国师驾前，现已逼近城门！”
不用他喊，其实所有人都已经看见，那一片烟尘滚滚的地平线上，忽然就出现了风一般的燕杀军。
这么冷的天气，依旧皮甲，裸胸，粗壮的手臂青筋贲起，不骑马速度竟然也如奔马迅速，眨眼就逼近城门前。
“关门！”
守城门的士兵立即关门。沉重的双开城门缓缓合起。
此时景横波的板车正在城门中央！
而来势极快的燕杀军阵列中，忽然就跃出几骑，骑士们彪悍壮硕远超一般燕杀士兵，声若洪钟地哈哈大笑。
“抓几个人质玩玩，再和宫胤那小子谈判！”
声到人到，一大群骑兵冲来，顿时将刚出城的那一批人掳去，其中冲在最前面的几人，看见那板车，咧嘴一笑道：“想吃菜！”劈手就来夺。
“回家吃你娘奶去！”天弃一抬手就拍开了对方的手掌。
“好功夫！”燕杀士兵眼睛一亮，也顾不得看守那些刚出城的人了，纷纷涌上，这边天弃和伊柒等人都扑了出去，只留铁星泽保护着几个女子和板车。
城门还在缓缓关起，铁星泽额头急出了汗——是将板车推出去还是拉进城？
推出去，就是进入燕杀军包围圈。
拉回来，是进入宫胤的包围圈，更要命的是，伊柒那几个不着调的，已经杀出了城外，他把板车拉回去，门一关，就连保护的人都没了。
这一霎连向来稳重多智的铁星泽，都一时难以决定。
身后蒙虎长声呼喊：“城门将关，有敌来犯！出城者速速退后！”
铁星泽回头看一眼，咬咬牙，将板车向后一拉。
景横波忽然道：“向外走！”
此时人声打架声喧嚣，她和宫胤还隔着距离，大声说话也无人注意。
马上，宫胤的衣袂忽然微微一震。
铁星泽听见景横波这句，一怔，但还是下意识依从了她的话，将板车向外一推。
正在此时一个燕杀士兵伸手来够板车，两边力道交击，哗啦一声，板车上各式菜蔬滚了一地。
与此同时，城门也将关起，板车正卡住城门，砰一声两扇沉重的门撞在板车上。
吱嘎声响，板车裂开。
暗屉露出。
景横波霍然坐起。
整个城门内外，忽然一静。
马上的宫胤，一僵。
这一刻空气似乎凝固，只余对视双眼，他在马上高高俯瞰，她在板车上门缝间霍然抬头。
隔城门、军队、帝歌、和一夜血火背叛，相望。
时光如此短暂而又漫长。
他衣袂飘起垂落，仿佛还是那夜凤来栖床上，看见他支起的肘清冷的眼和淡淡的月光。
她长发零落披散，仿佛还是那日玉照宫桥上，他背着她，听她撒酒疯对苍天厚土表白，将一头青丝乱在他肩上。
一生一霎，莫失莫忘。
如电光。
电光一闪，下一刻她手一挥，他头顶一根枯枝忽然脱落，也如电光猛射向他！
他竟未动弹，似已将身周忘却，又似根本不屑于理会这软弱一击。
“啪。”一声蒙虎出手，刀鞘将树枝拍碎，灰色尘屑纷落，染了他雪白衣襟。
他微微垂下眼，似乎在看弄脏的衣襟，又似乎只是下意识。
蒙虎咬着牙，看看他又看看她。禹春用一双胖手不断揉着脸，似乎想把自己脸皮子和心里的话都搓掉。
景横波却已经被拉出了城门。
一个燕杀士兵大笑道：“不进不出地堵在门口干嘛，来吧！”一伸手将只剩个底部的板车拖了出去。
守门的士兵急忙拉动绞盘，轰隆一声，城门合拢。
门缝合拢的最后一霎，他只看见她忽然闭眼，清晨初起的日光在她额头闪成一片淡金，庄严遥远如窟壁古雕。
闭上眼，隔绝再见那一眼。
城门合拢。
他手中马缰，忽然无声无息断裂，掌心两道深红的勒痕。
蒙虎转过头去，禹春踮起脚，焦灼不安地看看城门，再看看宫胤，终究没敢说话。
景横波被拽出。
忽然头顶烈风过，她下意识头一缩。
“砰。”城门上一声裂响，一名冲得最近的燕杀士兵，将手中战斧扔出，擦过景横波脑袋，狠狠嵌在城门上！
城门坚硬包铁，斧头能入城门，何等臂力！
这还是一个普通燕杀士兵！
景横波睁开眼睛，正看见燕杀士兵，如潮水般涌了来。
伊柒等人，已经被燕杀士兵一团团围住各自厮杀，燕杀士兵极有野战经验，几乎在立刻，就将伊柒等人分割了开来，只包围不袭杀，只游走不接触，存心要耗累他们，气得七杀哇哇乱叫。
七杀和天弃武功虽高，但却没有对敌军阵的经验，一开始就犯了策略错误，被打散包围，还要护住拥雪紫蕊，顿时被逼离景横波越来越远。
景横波一人陷在燕杀军的海洋里。
四面是先前被挟持的哭泣惊慌的百姓，身周是个个高大彪悍，满身杀气的燕杀军。她只仰头，眯着眼看天际的熙光。
不管昨夜雪下得多大，今早太阳还是出来了。
“这女人胆子大！”燕杀士兵向来佩服有胆量的人，看她镇定，倒来了几分兴趣，都围了过来。
这些燕杀军行事风格完全不同军纪严整的玉照亢龙两军，似乎更加随意放纵，在战场上也谈笑自如，但单兵武力也更高。
“吃我一刀！”有人拔刀下劈，刀光匹练般倒挂她头顶。
她抬起手，握成拳，搁在心口。
刀光在她头顶一分处戛然而止，出手的士兵手臂如铁，青筋绷起，刀纹丝不动。
其余士兵哈哈大笑。
“确实好胆量，就冲这胆量，不为难你！做我们人质就好了！”
景横波没理会他们的话，拳头抬起，慢慢在心口擂了三次。
像当初，迎驾大典上，燕杀士兵曾经做过的那个动作。
笑声戛然而止，众人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半晌，那出刀的士兵将刀一把归鞘，低下头，瞪着铜铃大眼，仔细打量着景横波的脸。
景横波配合地抬起头，对他露出个明媚生花的笑容。
士兵们又静了静，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虚弱狼狈，浑身精气都似乎散了的女子，在这样的时刻，居然还能露出这样灿烂，令人目眩的艳美笑容。
有种人骨子里的风华，历经磨折才见其色。
那士兵瞪大眼，半晌喃喃吸口气，“……女王！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上下打量景横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士兵们有的终于认出了她，有的完全陌生好奇地冲她看，但让景横波微微放松的是，敌意和杀气，没有了。
她的猜测果然没有错。
“好久不见，”她笑了笑，“你们是想救耶律国师的吗？我刚从耶律府里出来，他好像被亢龙军拿下了。”
人群中一个将领模样的人道：“耶律家和我们有守望相助的议定，我们听说帝歌事变，相当一部分人可能会受到牵连，所以来帝歌接应耶律国师。他现在怎样了？”
“还不错。”景横波道，“我觉得他似乎对自己的可能处境早有准备。你们是要攻打帝歌吗？”
“那还不至于。”那将领咧嘴一笑，“燕杀是独立孤军，人数有限。打帝歌虽然好玩，但还不至于疯到拿兄弟们的命去拼。我们只是想给宫胤施加点压力，让他放过耶律国师罢了。”
“宫胤不会杀耶律祁，但也不会允许他在这次事件后，继续占据高位。”景横波懒懒道。
“对了，我们挟持你，要挟宫胤，他会不会立即把耶律祁放出来？”那将领眼睛一亮，看看景横波神情，急忙补充，“假装的，假装的。”
景横波呵呵一笑。
“你就是拿我的尸体去，他也眼皮都不会眨的。”她呵呵道，“不过换句话说，你如果说拿我人头换耶律祁，保不准他还真会答应。”
心口有窒息的闷痛，她慢慢咳嗽两声。
“媳妇！”伊柒终于披头散发地冲了过来，人在半空就在哇哇大叫，“你们放开我媳妇！我和你们拼了……”一低头看见景横波正和燕杀士兵谈笑风生，愣了愣，气一泄，砰一下栽下来。
他一个骨碌爬起来，看看景横波，看看那些抱臂斜眼冲他笑的士兵，愣了半晌，沮丧地道：“媳妇，你怎么到哪都能勾这么多人的魂呀？不是我说你，你亲切是亲切，但也太亲切了些，作为一名优秀女子，你应该多少有那么一点点矜持才对得起你的身份……”
“闭嘴。”景横波没好气地打断他，“再叨叨我就对你一个人矜持。”
伊柒立即闭嘴。那边燕杀将领哈哈大笑着挥挥手，道：“别打了，熟人熟人，散了吧啊。”
燕杀士兵说打就打，说停手就停手，一转眼人群大笑散开，天弃七杀刚还在奋战，一转眼发现面前空空荡荡，忽然就没了对手。
“当初迎驾大典，我们答应你三次援助。”那将领大声道，“燕杀言而有信，我们会放了你和你的同伴，这是第一次。”
原来三次擂胸是三次援助，景横波撇撇嘴，有点失望——还以为是从此效忠呢。
这么想又自嘲一笑，YY小说看多了吧？那样桀骜不驯睥睨狂霸生于荒野死于战场的一支军队，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是他们的风格，因为他人一点恩惠就全部投靠才叫荒唐。
这样的军队，三次援助已经是很厚的报答，她不想浪费这第一次。
“这次不算吧。”她讨价还价，“我给你们出个主意，能要出耶律祁，最起码保他周全，还能狠狠在帝歌城下出个气，算是答谢你们放过我和我同伴的恩情。互相扯平。然后你们还是欠我三次援助好不好？”
“哈哈哈女王你真是精明！就冲你这份精明，行！”
人群聚拢在她身边，景横波抬起头，看向帝歌城头。城头旗帜猎猎飞舞，帝歌城头一向竖三面旗，最大最前面的是开国皇帝的金凤旗，每年都换新的，永不降落。第二面是属于现任女王的旗帜，她还没正式登基，艳红如血的大旗没有任何纹样，等待她登基当日才会有属于她的纹章和尊号。第三面旗号称帝歌旗，是帝歌的代表旗帜，但多年来已经成为大荒实际掌权者的代表旗帜，在每位掌权者手中更迭，如今这面旗，正如此刻掌权的右国师一般，雪白厚重，纹黑水白山，据说这面旗每日都会换新。
三面旗，是帝歌象征，永远有重兵守护，除非改朝换代，永不磨损改变。
旗下白影伫立，宫胤正在城上俯视。
看着那道影子，似见冰帘挂心头。
她扯扯嘴角，似笑非笑。
她要走了。
短期之内，不会回帝歌，但若回来，也必不会如今日狼狈离开。
她会留下礼物。
帝歌，今日，我们彼此铭记。
抬手，她指着城墙，“告诉城上人。皇图绢书有一半内容，我交给了耶律祁。如果不想耶律祁借此在帝歌生事，该怎么做，自己知道。”
伊柒立即将话声远远传开。
城墙上，宫胤眉毛微微一颤。
身后忽有脚步声，他没有回身。静筠的声音，轻却执拗地响起。
“皇图绢书她确实只拿出了一半，剩下和那一半才是和我们有关的……她逃出后曾去过耶律府，难道真的交给了耶律祁？如果这东西真的在耶律祁手上，那就绝对不能留他在帝歌。他会以此生事的！”
她一边说一边向前走，姿态优雅，笑容温煦。
“站住。”
宫胤的声音冷如冰晶，凛然似有杀气。
她一下怔住。
“你……”
“城墙前三丈之地，不允许你出现。”
她愣住，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尖声道：“宫胤！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对我！你是不是怕她看见我受刺激，你——”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和我说话？”宫胤截断她的语气如刀，“难道你以为你失忆了，我也失忆了？”
静筠忽然浑身就僵硬了。
城墙上的空气，似乎也忽然被冰封住。
“你……你……”好半晌之后，静筠浑身开始颤抖，越抖越厉害，抖得她几乎站不住，“……你……你知道……”
宫胤不说话了，如冰似雪的颊上，掠过一丝不正常的浅红。眼眸却越发幽深，满是厌恶。
“我会让你做女王。”他抬起手，示意蒙虎等人将静筠拖下去，“除此之外，不要再挑战我的耐心，不要再试图出现在我面前。想活？那么，在我允许你开口的时候开口，在我让你闭嘴的时候，闭嘴。”
“宫胤——”静筠被蒙虎一手捺着推了下去，挣扎着伸手哀绝地呼唤，那个背影却如雪山，巍巍远在天涯。
她心中一颤，颓然而绝望地垂下手，想着刚才一霎他语气的决绝霸道，不同于以往的清冷漠然，多了一种凌厉绝杀和急迫的味道。似夜行者从雪地中操刀而来，急于将这天地杀个翻覆，换了人间。
她心中忽然掠过不祥预感，似看见陋室暗影，孤灯冷窗，自己蹒跚地转过身，月光下一头白发早衰。
她激灵灵打个寒战。
……
城墙上，宫胤笔直地立着。
“告诉他们。”他神情微带疲倦，对蒙虎道，“耶律祁犯上作乱，证据确凿。现连同家族及府中人丁一千三百四十二人，分押于玉照公所和帝歌府。皇图绢书非国家重器，只能换取一人自由。让他们自己考虑。”
蒙虎担忧地看他一眼，照样传话。
景横波听着，笑一笑。
好快动作，好大杀气。
牺牲她所换来的军权人心，终于起了作用。如果不是亢龙已经全数归心，他哪可能这么快就将原本实力不弱的耶律家族全部下狱？
成孤漠他们，是失算了。枭雄嘛，还真以为会为美人放弃江山？
她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或许当初宫胤宫城自杀，琉璃坊对她的捍卫，也不过是做个假象。故意让所有人都觉得，国师把女王看得比自己命还重，会为了她和天下对抗，由此挑起了反对派的野心，利用她这个女王，群起逼迫宫胤，想要逼宫胤为了护她，自己退位。
然后事到临头，他决然翻转，一方面令人措手不及，再无理由作乱，从此不得不更加臣服。另一方面，他可以由此看清所有反对派的嘴脸和实力，对付起来更加轻松，不用再费心猜测被动等待。
是他固有的拔毒瘤方式——稳、准、狠、不惜将自己先置于险地。
她哈哈一笑，忽觉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这就是绝顶政客。
原来这就是政客看待风云翻云覆雨的方式。
从今天起，她也懂了！
“要耶律祁！”她笑完，大声道。
燕杀军毫不犹豫大声传话，“耶律国师！”
景横波收了笑容，有点歉意地看了燕杀军一眼。
唉，欺负老实人，有点不好意思。
她坚持要耶律祁可不是好意，把耶律祁扯出了帝歌，拔除了他和帝歌势力的联系，又当着这么多人，把另一半皇图绢书栽在他头上，从此后，耶律祁只怕就得永无宁日地流亡了。
她发过誓。
当日参与害过她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耶律祁同样有份。
城墙上，宫胤闭了闭眼睛。
“放。”半晌他只简短地吐出了两个字。
“我去！”禹春立即匆匆下城传令，跑得比蒙虎快。蒙虎无奈地瞪着他背影。
两人此刻都不愿呆在城头，眼睁睁看这城上城下。
禹春动作很快，两刻钟后，城门开了一线，耶律祁被推了出来。
他并无喜悦之色，大概已经知道情况，一脸无奈苦笑。
城墙上蒙虎再次传令。
“左国师耶律祁，僭越狂悖、专擅欺罔，勾结交联，图谋犯上，经诸臣联席议定弹劾，着降三级，改任八部巡回使，即日出京，非王令不得回京！”
听见“八部巡回使”这个官衔，耶律祁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抬头对城墙上望了望。
这个自由度极大的官职，已经几乎废除的官职，此刻给的，真是意味深长啊……
更重要的是，以往以宫胤的谨慎，他虽然独掌大权，也不会直接发布对他这样的同级国师的处置命令，必然要假惺惺以女王令下旨，如今这般直接霸道作风……
他抬头看看天色，天青如洗，却似有一朵乌云缓缓逼近。
这天，终究要变了啊……
景横波看着耶律祁出来，做好了被他气急败坏责问的准备——这其中猫腻燕杀军看不出来，耶律祁不可能不明白。
结果耶律祁只是上下将她打量了一下，从容地笑了笑，道：“气色好多了。”
“不生气？”景横波也一笑。
“生气做什么？帝歌这许多年，为了家族不断勾心斗角，我也腻了。”他转头对景横波眨眨眼，“正好摆脱漩涡，看遍天下风物。哎，如果是陪你看遍天下风物，那我这辈子心愿也就完满了。”
景横波当他打肿脸充胖子，撇撇嘴不理。
城墙上，宫胤看着底下那对含笑攀谈的男女，搁在冰冷墙砖上的手指一动不动。
“女王，你说要给帝歌留个纪念，让咱们出出气的呢？”燕杀军在嚷。
“借我真气。”景横波向伊柒摊手。
“你不适合现在动真气。”耶律祁立即劝阻，“借的尤其不行。”
“我还不适合做女王，我还不适合活着，”景横波头也不回，“但我现在还活着。”
耶律祁闭嘴，发现不仅宫胤变霸道了，连景横波都变得不可抗拒。
“凡是媳妇说的，都是对的；凡是媳妇要求的，都是必须办到的。”伊柒乐颠颠过来，手掌按在景横波背上，一按上去就大呼小叫，“哎哟媳妇你咋地瘦了，骨头好像都出来了！”
“小七七你个登徒子，”六杀乱七八糟地叫，“快说，你啥时摸过她了！居然敢不告诉我们！”
“梦里！”
景横波哈哈一笑，闭上眼，眉宇间紫气一闪而过。
伊柒的内力果然浑厚，她这个没什么武功根底的人，虽是外行，也感觉有股热流雄浑如大江，奔腾于五脏六腑，所经之处，浑身血脉都似被唤醒，跃跃欲动。
对面，耶律祁凝视她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紫气，神情惊异。
她不是不会武功吗……为什么已经能主动吸纳天香紫？
他当然不知道瑜伽的腹式呼吸法，在某种程度和他耶律家的吐纳之法类似，误打误撞催动了天香紫在丹田的生化，当然，景横波自己也不知道。
片刻之后，景横波睁眼，萎靡精神一扫而空，眼神如电。
借来的精神，也让人忽然振奋。
似生吞并风云的雄心。
她一转头，看住了燕杀那位将领腿上贴的薄刀。
为方便作战，燕杀士兵都打绑腿，绑腿贴肉绑着极薄的利刃，用作最后和敌人肉搏之用。
那将领被她看得一惊，下意识腿向后一缩，然后他就瞪大了眼睛——腿上的匕首忽然自己浮了起来！
他急忙伸手去捞，那刀却似自己有灵性一般，霍地向后一让，随即一个大转折，弧光如电，直奔城头！
城头上人早已看清这一幕，都神色大变，纷纷躲避，蒙虎大喝：“主上让开！”闪身扑来。
刀光弧线虽然还未确定目标，但既然是景横波出手，必然直冲宫胤。
宫胤一动不动。
蒙虎大急，不顾尊卑抓住他肩头，把他向后拉，刚触及他肩头，忽然听见寒冰碎裂之声，他一惊，手已经在一片冰冷中滑过。
飞刀已至，光芒冷耀，果然是冲着宫胤的。
他依旧一动不动，长发无风自舞，遮住他一片幽黑的眼神。
蒙虎的嘶喊连声音都已经变了。
“主上，您再不能……”
这一声撕心裂肺，宫胤似乎被提醒什么，眼眸里幽光一闪，抬手手指一划。
飞刀止住。
众人刚松一口气，团团围聚在宫胤身边。
忽然上头一声巨响！
听起来像是什么断裂的声音。
旗杆！
所有人脑海中立即闪电般掠过这两个字，霍然抬头。
就看见一片湛蓝的天空上，呼啦啦倾斜下一片雪白，巨大宽展，好似又下了一场厚重的雪。
第二眼看见帝歌旗，属于宫胤的那面黑水白山旗，旗杆已断，一柄不知道从哪出现的斧头，正呼啸掠旗面而过，嚓嚓嚓嚓几响，对着旗面，乱砍！
死一般的寂静。
城上城下近万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半空中旗帜缓缓倾倒，一柄斧头疯狂妖异地乱砍，转眼将宫胤的旗帜砍了个稀巴烂。
就好似有个透明的神人，正悬身半空操着板斧，当着上万人，砍烂了帝歌象征！
斧头舞得毫无章法，却疯狂霸道气势逼人，那姿态不像砍旗帜像砍人。看得人人凛然，只觉浑身汗毛竖起，似见血流漂杵，天下争霸，一个人从泥泞中挣扎而起，以杀气席卷天下。
片刻之后，从震撼后醒来的燕杀军，发出一声无比解气的欢呼。
“好！”
声浪如雷，震得帝歌城墙嗡嗡作响。
帝歌城池都似微颤，人人相顾失色。生怕那诡异斧头忽然飞来袭击国师，只得一层又一层将宫胤护住。
只有宫胤一直面色不变，近乎专注地看着斧头疯狂地砍着自己的旗帜。雪白的布屑飞溅，有些溅到他脸上，他并不退让，慢慢伸指接住，出神地看着。
分不清布屑和指尖，哪个更如雪。
那疯狂的斧头并不罢休，砍烂旗面，一个飞旋，嚓嚓嚓嚓连砍旗杆无数刀，连旗杆都砍成无数截。最后一个转折，破旗面冲天而起，日光下刃面寒光四射！
已经烂成渔网的旗帜悠悠降落，在城头积雪泥泞里，零落得不辨原来模样。
众人呆呆看着破旗，再仰头看那飞上高空的斧头，竟然还没落，一个转折，直奔第二面旗！
众人屏息，等着再一轮的疯狂砍杀。
那斧头却直上旗面，没有动旗杆，在旗面上“哧哧”两声，划了个巨大的“X”！
然后砰一声掉落。
城头众人惊得向后一退，“保护国师”一阵乱嚷，生怕那斧头再蹦起来砍人。
宫胤看也不看那斧头，只回头看景横波。
景横波轻轻长长，吁出一口长气。
超常发挥。
没想到在伊柒帮助下，这次意念控物如此狂霸，也许还有一个原因，是她内心的愤懑之气，需要一次酣畅淋漓的发泄吧。
城头断你大王旗，城头凌空十八斩，劈裂浓云探青天，劈破霓虹逐星散！
哪怕因此受损，值得！
飞刀不过是掩护。她真正使用的是先前燕杀士兵砍在城门上的那柄战斧，趁众人被飞刀吸引全部注意力，操控战斧悄悄顺城墙而上，一斧断旗。
这也是她第一次同时操控两件武器，出乎意料的完美。
燕杀的欢呼直上云霄，他们不喜欢帝歌，看见帝歌守卫如此吃瘪，顿觉如六月天吃冰，爽到心底。
“痛快！”那将领大力拍伊柒的肩膀，“女王陛下真汉子！这个朋友，交定了！”
……
景横波抬起头，手对着城头一指。
燕杀士兵呼声立止。
城头一片肃静。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都学会了在她面前认真聆听。
景横波指着第三面旗的位置，那里只剩半截光秃秃旗杆。
“篡夺大权，凉薄无耻者，不配为帝歌旗！”
宫胤脸色如雪，脊背挺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景横波看也不看他一眼，再一指，指向本该属于自己的那面旗。
“那是我的旗，我的纹章已经刻上，就是这个叉！”她大声道，“这个叉告诉你们：今天我先做傻&#215;，来日你们全傻&#215;！”
城上城下无声，不知道是被她的语气，还是被这恐怖用词惊住。
她用尽最后力气。
“这面旗，迟早有一天我会来补好。有种你们就换了，谁换，将来我杀谁全家！”
满城无声。
她看看那断了的旗杆，哈哈大笑。
“爽！”
最后一字出口，她向后便倒。耶律祁眼疾手快接住，伊柒慢一步，怒踹他后膝窝。
燕杀军齐声大笑。
“爽！”

第四章 新封地
“爽！”
大笑声里，燕杀军齐齐涌上，将景横波裹在中间，后队变前队，立即撤军。
“主上……”城头上亢龙将领请示宫胤。犹疑地望着底下燕杀军，“这些人侮辱帝歌，太过狂妄，不可轻纵，现在出城去追正合适……”
宫胤手一竖，一股寒气透体而出，那将领打个寒噤，低头不敢再说话。
宫胤的手并没有放下，手指一抬，一地砍碎的尖尖的木块碎屑忽然腾空而起，呼啸着直奔城下，直射人群中央景横波后心！
万千碎木在半空中飞行时嚓嚓连响，渐渐裹上一层冰晶，寒冷尖锐，切割寒风发出嘶嘶的厉吼。
景横波听见风声，霍然回首，就看见身后长空一色冰箭降，他在城头上出手如拨弦。身周起了白色濛濛雾气，远若在红尘之外。
此刻相送，以箭作别么？
不死不休么？
心在一瞬间更冷，若死。
“哈！好狠！要赶尽杀绝么！”燕杀军怒吼，立即有人以盾牌护住景横波后心，七杀天弃耶律祁等人，早已飞身而起，手中武器展开扇形光幕，齐齐挡在景横波背后。
诸高手联手，再凶猛的攻击也不可穿透，尖锐的裹了冰晶的木片，在各种气流和武器之前发出扑扑的碎音，落了一地的细碎冰屑。
“啊呸！真够冷血！”燕杀军不屑地吐一口口水。
景横波没有再回头。
那一霎万千冰晶扑扑碎裂之声，似刺在她心上，她觉得自己已经被射成渔网的心，此刻想必已被射成筛子。
城下她一刻都不想再留，只想快快走，千疮百孔的心，经受不住此刻平原上特别凛冽的风。
宫胤缓缓放下手。
城下人潮如蚁，又如退去的潮，依稀可以看见一袭素衣，被保护在人群中，悠悠缓缓地离去。
这一去天涯之远，山海遥迢。这一去爱恨颠覆，天上人间。
他目光在地下稀烂的旗帜上掠过。
她如此出手悍烈，是不是也认为此去经年，以此狂暴方式向他斩决，抓住时机，表达最后的愤慨和仇恨？
也好。
且以乱箭相送，断人间尘缘干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方能猛踏天阙。
他收回手，垂下头，目光在自己慢慢泛上血色的指甲上掠过。
掩了眼底，一抹微微怪异的神情。
“主上……”蒙虎在他身后，不安地轻唤。
声音未落。
他如先前景横波一般。
霍然倒下。
……
景横波躺在车上，看着微微摇晃的车顶，无聊地数着自己的指头。
她已经离开了帝歌，燕杀军很够义气，在她怒斧砍帝旗之后，尤其表现了极大的喜欢和热情，不顾她阻止，将她护送出了足足百里地，才回了自己的秘密营地。
之后关于她该去哪里，她的跟随人群里发生了巨大分歧。耶律祁建议她去自己的老家禹国，表示在那里她可以得到他很好的庇护，天弃说他的家乡落云部偏远，天高皇帝远最安全，不如去落云，七杀则表示七峰山是天底下最好玩的地方，哪个不去就是傻&#215;。
三拨人为此发生了激烈的争斗，七杀连续拉了七天肚子，天弃某天早上起来脸上爬满了青虫，耶律祁半夜被一只老母猪压住。据前来“解救”他的七杀们说，幸亏他们来得及时，真看不出来耶律祁就是个禽兽，他们赶到时，耶律祁已经快要脱光，正要强奸那只母猪。
唉，差点就没能救下那只可怜的母猪，也许还是个黄花闺猪呢。
唉，耶律祁堂堂一个男子汉，虽然长得比他们丑一点，但也不能那么饥不择食啊。
啧啧，真是缺德。
这个消息很快散布在所有人中，七杀绘声绘色拉着景横波说了“耶律祁酒后失德，半夜偷猪欲不轨”的伟大事迹，景横波哈哈哈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一把将伊柒踢下了车。
“祝你今晚安睡。”她道。
结果就是七杀又齐齐拉了七天肚子。拉得面黄肌瘦，拉得七窍生烟，拉得七杀中的第一神棍，就是那个伪和尚武杉，伸手向天长号说自己感觉身轻如燕，只怕下一刻就会抢在师傅之前羽化成仙，拉着师兄弟们非要他们仔细看看，自己头顶上百会穴是不是有金光冒出？
师兄弟们一人狠狠一巴掌，拍得他一个金光灿烂，满头乌青。
最后还是七杀的意见占了上风，不是因为人多，而是他们终于在各种秀逗之后，才想起来了一个最关键的理由——景横波体内余毒顽固，必须他们师父出手才能解决。
提到这个，不仅拥雪紫蕊立即赞成，连耶律祁都没什么话好说。
景横波的毒是个麻烦事，那么多高手，没有一个能够完全驱除。七杀中精通医理的司思表示，景横波应该不止一次吃过功效非凡的护体丹，关键时刻护住了内腑不受侵蚀，但筋脉因此受到改变，目前还看不出这种改变是好是坏，但短期内似乎不大好。这种毒不见于记载，一定不是毒是一种诡异的蛊，这天下没有他司思解决不了的问题，但这事儿比较耗费精神，还是留给老不死解决，省得年纪大了总不动脑会痴呆。
景横波想着自己什么时候吃过不止一次的灵丹？当灵丹是炒蚕豆随便吃啊？印象中不就耶律祁给过一次吗？还是最低档次的。
她无意中把这话说漏了口，从此耶律祁永无宁日。七杀整天跟在他后面，吵着喊着要最高等级的天香紫。
最低一级的天香紫都护住了景横波心脉，保她不死，最高等级的是不是能解了她的余毒？
他们是这么要的。
“最高等级天香紫，你给我我就原谅你偷看我媳妇。”伊柒说。
“最高等级天香紫，你给我我就告诉你那猪是谁扛来的。”尔陆说。
“最高等级天香紫，那猪是尔陆扛的，你给我我就帮你揍他一顿。”山舞说。
“最高等级天香紫，那猪是山舞扛的，你给我我就给你药，药倒他你去扛只猪和他睡。”司思说。
“最高等级天香紫，那猪是司思扛的，你给我我就帮你扛两只猪和司思睡去。阿弥陀佛，老衲为你做这样的事牺牲很大了，好紧张，佛祖会不会怪我？”武杉说。
“最高等级天香紫，那猪是大家一起扛的，你一个人打不过那么多，你把司思给你的药给我，我帮你药翻他们，你想他们哪个跟猪睡就哪个。”陆迩说。
“最高等级天香紫。不管那猪是谁扛的，你不给从此你每天都和猪睡。”戚逸说。
……
耶律祁吃饭，喝水，睡觉，乃至蹲坑，都会看见一张脸忽然凑过来，叨叨地说，“最高等级天香紫……猪……睡……”
他觉得他快要疯了。
他忽然明白了传说中紫微上人为什么能活那么久。
能抗下七杀呈七倍增长的叨叨神功，那就不能是个正常人啊！
终于有一天，专门修炼过定力的贵族子弟耶律祁，发出了一声忍无可忍的怒吼。
“她吃的就是最高等级天香紫！天香紫最高等只能吃一颗，从此再无作用！”
七杀大兄呆呆地站在原地，抓了半天头发，才明白了这悲催的意思。
完了他们立即兴奋起来，一拍大腿，“完蛋啦，没希望啦，这下更得去七峰山找老妖婆啦！”
耶律祁早已快步离开了，现在就是去万峰山他也没意见。
景横波在车内听见了这声吼。
她也愣了愣，没想到当初耶律祁随随便便给出的，居然真的是耶律家可称重宝的极品天香。
“喂，”她坐起身，拍打着车窗，问耶律祁，“你们男人怎么回事？咱们当时不是还是敌人吗？你为什么给我最高等级的天香紫？脑子秀逗了吗？”
一边看溪水的耶律祁，转过身来。
他脸上烦躁之意已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异的，淡淡的神情。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他眯着眼睛看她，“你要听什么答案？”
景横波笑眯眯地趴在车窗上看他，“我想听你们这些政客，在处理事情和人际关系上，到底怎么想的。”
“是的，你想听这个，”耶律祁笑容几分失落，几分古怪，“假如答案没你想象得那么深奥复杂呢？假如答案根本不涉及政治博弈呢？假如我耶律祁，就是因为你是你才掏了最好的药呢？假如我那时候，其实什么利益和关系都没想呢？”
他紧紧盯着景横波，似乎想从她的神情里，看出自己想要的一切。
景横波眼睫垂了垂，再抬起时笑颜如花，“没有啊，没有就算了。啊好困，睡个午觉先。”身子向下一矮，她迅速钻回去睡觉，看都没看耶律祁。
耶律祁欲待出口的半句话，被堵在了口中。
他在溪水边伫立良久，半晌，慢慢地仰天，笑了下。
……
一路很是平静，并没有追兵。
在路上半个月后，景横波听说了帝歌传出的消息。
国师宫胤传告天下，前女王景横波窃据女王之位，着即废黜女王尊号。因景横波提出农桑共耕法，有功于国，免于一死，逐出帝歌，改封黑水女王，以黑水之泽为其封地，仅允许在姬、蒙两国以及沉铁玳瑁斩羽翡翠四部范围内出入。除此之外不得擅入他境，未得王令永不能入帝歌。
这个通告，所有人听了，诧异之后，就是摇头。知道内情的人还要道一声“何至于如此？”
“何至于如此？”大贤者常方在府里买醉，痛苦地对大贤者瞿缇道，“不过是政治博弈，输了就输了。要我说，就算处死也罢了，一了百了。一介女子，心地太过光明纯善，本就不适合这样的大荒。何必还把人赶出帝歌，放逐到黑水之泽那种地方？那比死都不如！”他越说越气，砰一声将杯子重重砸在桌上，“还封地黑水之泽！黑水之泽是人能拥有的封地吗？那传说里是魔鬼封地！封在那里就是要她死！是故意羞辱，是要她被天下耻笑！还允许两国四部出入，听起来好生大方宽容。谁不知道那两国四部最为排外复杂，她一个失势的所谓女王，封地居然还是黑水之泽，这是准她出入呢，还是推她去送死被羞辱？”
“说这么多，终究无用。时局已成，宫胤不会再给任何人颠覆他的机会。”瞿缇摇头给自己斟酒，“女王并非无人拥戴，却都是咱们这些老家伙或者平民。事变当晚连皇城广场都进不去的老废物。不过老常，当初你说女王看似慵懒实则英睿，将来必为我大荒中兴之主，这回，你可看走眼了。她虽聪明，但朝局上还是缺了些经验，再说又年轻，年轻女子为爱所困，终究不能化凤成龙啊！”
常方激愤渐去，默然良久，忽然又摇摇头。
“不，我还是觉得……”他低低道，“此事还没完……老瞿。”
“嗯？”
“你弟子遍天下，我弟子也不少于散布于六国八部，选那些可靠的，给他们写封信吧。”
“你是觉得，女王不会就此沉沦，还有可能东山再起，想要帮一把？”
“我不知道。”常方摇头，“我只是想，如果她没有沉沦，那么最好，我们帮一把。如果她甘心从此做个普通女子，我们也可以照拂她一二，算是对她的部分报答。”
“老常你的心还真不肯死。”
“不肯死，是因为我不能眼看着轩辕镜那一批人，居心叵测窥测大权。不想看见大荒这样的政局，永远地持续下去。还因为她离开那日，城头飞斧斩帝旗！老瞿，你年轻时也曾投身武备，策马沙场，你告诉我，在你最武勇最激越的年代，你如果遇上这样的事，你可还有这般杀气、勇气，霸气，和戾气！”
“没有！”
“那就还有希望！来，为同样心不死的女王，饮胜！”
“饮胜！”
酒杯交击脆响。酒液四溅，未老雄心，尚在燃烧。
良久，微醺的常方转开眼，缓缓看向案头那张画像，画像上的自己，侧坐远望，目光所及，天色幽冥，层云浮动，似有风云将起。
风云将起。
……
有人为远离的人祈祷祝福，有人为远离的人谋算设陷。
“她居然真的逃出了帝歌。”轩辕镜恨恨一拍桌子，“宫胤怎么想的？不赶尽杀绝，还给她封了个黑水女王！”
“噗。”绯罗发出一声轻笑，“您快别提这什么黑水女王了，这可不是人能当的女王。不过话说回来，她行径怪异，或者真能在那里开枝散叶也说不定啊。”
“女相不要掉以轻心。”轩辕镜不赞同地看她一眼，“所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照老夫看，黑水之泽再可怕，都有一线生机。而对于敌人，彻底斩杀才是最正确做法。”
“这个不劳大夫费心。”绯罗轻轻吹了吹指甲，姿态闲适，“我已经派人去‘护送并问候’她了。”
“如此甚好。真是你我所见略同。连行事步调都一致。”轩辕镜笑得舒心，随即又皱起眉头，“不过据说七杀大兄在她身侧，有他们在，这世上只怕没有刺客能近她的身……”
“谁说要用刺客？”绯罗笑得得意，“有时候看似无害的人，才最危险，对不对？”
轩辕镜哈哈大笑，随即又道：“成孤漠已经复都督位，看来宫胤没打算清算。只趁机除掉了耶律祁。”
“如何清算？一清算牵动的就是整个朝廷，他能和帝歌豪门、六国八部、整个朝廷的人清算？清算完了，他也就成了孤家寡人了！”
两人相视而笑，神态终于有了近几日来的第一次放松。
说是这么说，但内心深处，他们还是害怕要为那日逼宫事件付出代价，宫胤不可捉摸，行事冷绝，会怎么做谁也没把握，虽说他当时让步，处置女王，代表他确实把臣下和江山看得更重，为稳定计，应该不会对此事再行追究，但谁知道他哪天越想越不对劲，拿他们开刀呢？
现在好了，成孤漠的复职就是一个信号。出头鸟的成孤漠都没受到处罚，他们还怕什么？
“老爷！”忽然轩辕家一个下人冲了进来，满头热汗，来不及见礼就大声道，“二少爷又在坊市出事了！”
“这孽子！”轩辕镜勃然站起，急急对绯罗道，“老夫还有些家务，女相自便。”说完也不等绯罗回话，便大步奔出门去。
绯罗怔了怔，只得自己离开，走在路上想起轩辕镜家族那群争权夺利的儿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她刚刚回到门口自己的车驾内，车夫就急急道：“女相，国内传来消息，副相雍希正即将和公主联姻，您看……”
绯罗眉毛一挑。
雍希正竟然真把和婉公主弄到手了？
他一旦攀附皇家，那么大相之位……
想到这里，顿觉心急如焚，立即道：“回府！”
她要回府赶紧打点行装，上表朝廷请求回襄国，必须阻止这场婚事，更关键的是要阻止这场婚事带来的可能后果——她的女相地位被他人取代！
马车匆匆前行，绯罗在马车中心神不定，想着前阵子自己还派人回国打听现状，都说一切无事，说雍希正虽然对公主大献殷勤，但公主的心思根本不在他身上，短期之内不会有任何变动，她才安心在帝歌留了下来，想要在帝歌把关系打稳固了再回去，眼看着逼女王退位之事成功，自己在帝歌人望大涨，正是趁机拉拢人心巩固势力的时候，却在这节骨眼上得到这个消息……
她心中忽然一动……这不会是宫胤的手笔吧……
想到这里她激灵灵地打个寒战，随即又摇摇头，觉得不可能，宫胤日理万机，手也无法伸到襄国内政，更何况再权倾天下，也不可能去影响襄国公主的婚事和感情，这事情刚刚爆出来，说明早就有异动，宫胤那时正忙于处理亢龙军，不可能早早伸手进襄国……
这么想着，心下稍安，但总有一股烦躁之意不去，她探出头，催促车夫加快速度，一抬眼，正看见天际浓云，阴沉深暗，再一次无声无息，逼近来。
……
“到七峰山的路可真远。”拥雪给景横波送上一碗鸡汤，“要经过襄国、黄金部、斩羽部呢。”
“路线怎么定？”景横波随口问。鸡汤特别香浓，她食欲不振都忍不住多喝几口，额上冒出微汗。
为了给她调理身体，饮食每天都是汤汤水水，有时还有些药膳，她的气色渐渐好了些。
路上已经走了好几天，最初的三天她没日没夜地睡觉，也不说话，众人都有些担心，好在三日之后，她自己爬了起来，要吃要喝，神态自如，众人放下心，放下心的同时忽然又觉得心疼。只是这份感受藏在心底，每个人都不说。
“为了缩短时间，以及不招惹是非，襄国可能不会去，会从小路抄近路绕过。”
景横波听见襄国两字，心中微微一动。
“七杀在那哭呢，说襄国公主好像就要大婚，一定有一场热闹可看，说要去看皇家婚礼。不过我看他们也是闹着玩玩，一边讨论公主大婚应该穿什么嫁衣，一边就定下了走小路的路线。”拥雪想起七杀的不着调，也忍不住一笑。
“也好。”景横波喝汤，忍不住赞，“拥雪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鸡汤比你之前熬得更香。”
“这可不是我的手艺。”拥雪一笑，“闻闻味道也知道用料不一样的。”
景横波一怔，看看鸡汤，立即明白了是谁的手艺，顿时觉得碗有些重。
随即她又觉得拥雪刚才那句话有问题，“闻闻味道？你没喝？”
“哦？啊？”不善言辞的拥雪说话立即有点结巴，“啊，我马上喝，我马上去喝啊。”匆匆从景横波手中收过碗，转身就下了车。
景横波抹抹嘴，看她近乎逃窜的背影，本来不过随口一句，顿觉更不对劲了。
她等了一会儿，确定人都不在马车周围，悄悄地下了车。
休息总是在水源附近，她首先看见小溪边，伊柒和天弃武杉在捉鱼，都捋起裤腿，站在冰冷的溪水中。一旁山石旁蹲着耶律祁，这位金尊玉贵的豪门公子，袖子捋到胳膊上，在将鱼宰杀去鳞掏腹，一条条清洗干净用柳条挂起来，挂在树上长长一串。日光下他手臂沾满了鱼鳞，一闪一闪。
风声隐约将他们的对话送了来。
“够不够，够不够！”伊柒艰难地在水里摸鱼。武杉大袖飘舞，一边搅动水流一边长吁短叹，“阿弥陀佛，杀生不好，我好紧张，佛祖会不会怪我……”
耶律祁道：“再多弄点，马上进入沼泽道，想找到吃的就不容易了！最起码保证她每天都有肉吃才行。”
“鱼啊鱼……”伊柒对着溪水哄，“快乖乖到我碗里来……”
景横波默默退后几步，转了个弯，看见那边树下，紫蕊拥雪在吃东西。一人一个馒头，隔老远也能看出很干很硬，因为嘴受过伤的紫蕊咬起来很艰难。
她们身边的火堆上就有热腾腾的鸡汤，只有一罐，没人去动。
景横波又转了一个弯，马车背后不远的林子里，六杀鬼鬼祟祟地在商量什么。
“我还有两个银角子。”
“我还有十枚大钱。”
“司思就数你最会花钱！我还有一两！”
“呵呵你会省钱，你省多少还不是给师傅最后摸了去。”
“哈哈哈哈你们都没我少，我就一个大子儿哈哈哈。”
“凑起来一两三钱零二十五个铜子。够买米五石或者买肉五十斤。”
“够啦够啦，波波够吃啦！”
“白痴！我们不要吃饭吗？”
“哦是哦，呸，一群穷鬼，耶律祁不是国师吗？不是大家子弟吗？他的钱呢？”
“不是说出来得匆忙没带嘛，后头送钱的还没到，他死赖着跟着我们，不肯回自己的老家禹国，路线不对，保不准送钱的人都走岔了也说不定。”
“哎呀呀这一路连个土匪都没啊。”
“哎呀呀这一路百姓都是穷鬼，老子连偷都不好意思啊。”
“哎呀呀都怪师傅老不修，给咱们盘缠都不够啊。”
“是啊，太少了，你在帝歌睡了三个月西楼春的头牌就花完了。”
“你在帝歌喝了三个月最贵的碧空洗就花完了。”
“你在帝歌和人斗富用银子打了一尊犀牛就花完了。”
“哎呀呀管他怎么花的，反正没有了。没挣钱的地方，后面走近路又是沼泽道，没人没吃没野物，怎么办？”
“小意思，饿了把最肥的那个宰了吃就可以啊。啊，司思，你油光满面，肥头大耳，肉一定丰腴可口，五花三层。做烤肉最好啦。要么你牺牲一下？”
“尔陆你溜光水滑，皮肉精瘦，吃起来一定口味劲道，很有嚼头，要么你先给我尝尝？”
“我觉得你们都不好吃，我想吃师傅。”
“对哦对哦，师傅一定很好吃，细皮嫩肉，香喷喷！”
“都是白痴！吃师傅现在吃得到吗？我现在就饿了！啃了三天干馒头，我那洁白细腻的糯米牙都快崩掉了！”
沉默半晌。
“吃耶律祁吧。”
“对，耶律祁。”
“就他！”
“不肥不瘦，正好。”
“我看合适。”
“吃完耶律祁吃天弃，两个人加起来几百斤肉，省省差不多了。”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来，再数一遍银子。”
……
景横波默默地退后几步，回到车上。
她双手抱头，仰头向着车顶，良久，将手肘压在眼睛上，笑一声，再笑一声。
路途艰辛，可是还有什么值得畏惧的？
有人，有爱，头顶青天，脚踩大地，没有道理不往前。
随即她爬起来，大喊一声：“姐要去襄国！”
这一声喊立即惊动了所有人，伊柒天弃光着脚，耶律祁满臂鱼鳞地奔了来，耶律祁还不忘带着他的那串鱼。景横波透过车窗远远看见他肩膀上一晃一晃吊着一串鱼的渔夫造型，忍不住一笑。
“怎么忽然想起要去襄国？”耶律祁表示不赞同，“从襄国走，最近的路是要经过国都的，对你来说，太危险。”
“好啊好啊。”伊柒却趴在车窗上欢天喜地，“去襄国玩！”
天弃无可不可的模样，嫌弃地推开武杉，“一身汗臭，人家不要闻！”
“阿弥陀佛，老衲生来有佛香！”
“我闻不了沼泽的臭味儿！”景横波慎重地宣布，“从襄国走吧，低调点就是，我想看看人烟。”
耶律祁凝视着她，日光下她脸色微微苍白，眼眸却亮，漾着星星点点的碎光，不同于以往的潋滟，只让人觉得锋利刺心，刺得心深处都似一痛。
一缕碎发从她额上垂下，沾了点草屑。
在他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伸了出去，“你头发乱了……”
景横波头一侧。
他手指擦她鬓边而过。
香气弥散，指尖微凉。
她的笑语就在耳侧，“哎呀，你一手的鱼鳞，可别沾上我！”
耶律祁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收回。自己嗅了嗅手指，扬眉笑道：“一手血腥气，是吗？”
景横波凝视着他，笑而不语。
“在恨我，是吗？”
“那你是在赎罪？”她也扬眉笑了，“至于吗？值得吗？”
“也许是想跟着你，看有什么机会可以斩草除根。”日光下他笑容迷人，比手中银色的鱼鳞还闪亮。
“那就跟着吧。”她一样笑得半真半假，“只要你不怕我也是想寻机会报仇。”
“我随时等着。”他唇角笑意从容。
“你们这些政客，什么时候能有一句真话？”她忽然笑起来，纤长手指遥遥点着他额头，“说得神秘兮兮，让人捉摸不定。其实不就是我阴了你一把，你再阴我一把吗？我在帝歌城下说你拥有半本皇图绢书，你一路上注定陷入被追杀的境地，你就干脆和我赖在一起，有刺杀我们也分一半，这下我可是搬石头砸了自己脚哈哈哈……”她笑不可抑，缩进窗内，啪一下拉下窗扇。
落扇声音清脆，似最后一声笑的尾音被截断。
远处七个逗比在击掌欢呼，“哈哈哈进城啦，有人啦，咱们比谁赚到的钱多……”分外热烈的欢呼传到此处，越发显得马车内外安静至近乎凄清。
他默默伫立，良久，回到溪边，慢慢将手上鱼鳞洗掉。
流水带走几抹淡淡的血丝，他看看手指，不知何时被鱼鳞刮出不少细小的血口。
“你是在赎罪？……至于吗？值得吗？”
赎罪？不，不知道，并没有想那么多。在帝歌搅动风云有他的参与，离开帝歌也不算他的失败，在夺取权力的道路上，一路尸首横陈，他早已看惯，甚至有随时将自己牺牲的准备，又何惧于对谁欠下永远难以还清的债务？
对于她，他似乎从来不想想太多。只想顺心而行。
参与计划时，因为觉得做女王不适合她，所以他未曾犹豫。
然而当那日雪中清晨，他看见被府中人拖着准备扔出去的她的时候，看见她惊心雪白的脸，乌黑的眉上沾着雪和血，忽然一眼也惊心。
似被飞鸟狠狠一啄，瞬间叼了一块心头肉去。
到那时，才明白她的明媚一直照亮他心间。
才明白很多事，男人们翻云覆雨一意孤行，丢一路最可珍惜心情，到头来捡拾不住，失与得之间，难量。
被她拖出帝歌，不知是喜还是忧。喜之后天地更大，日后或可伴她一路，忧的是一日磨难她便长成，须臾之间便成绝佳好计，她的天资和慧根勃发如许，将来会怎样覆盖了这泱泱大泽？
鱼鳞顺水流去如心上尘屑。
不，不是这样。
我只是想离不能离，不舍离。
我只是想看着你走一步，再走一步。
我只是想看前方的路何时在你脚下坚实。
我只是想……再看见你真心大笑的，那一日。
……
折转道路，走通衢大道。
逗比们的抢钱大业开始了。
用武杉的话说：“只要有人烟的地方，就有化缘的可能。施主们都是善男信女，一看老衲这般慈眉善目，必定慷慨解囊，此事只需老衲一人出马便可。阿弥陀佛。”
他们是这样“化缘”的。
路边一个茶棚里。
武杉慈眉善目地拉住忙得不可开交的店主。
“阿弥陀佛，施主，老衲瞧你今日印堂发青两眼无神三停未满双眉冲煞，马上一定有血光之灾，只要老衲亲自给你作法，你一定可以消灾解难……”
“哪来的骗子，留着头自称和尚！打出去！”
“哎呀呀老五被欺负啦，打他！打他！”
“抢钱！抢钱！”
在一队马队前。
武杉大袖飘飘地拦住领头人的马。
“阿弥陀佛，施主你们的箱笼里的货物似乎很重啊……”
“哦？”
“老衲不介意帮你们分担一下，背过这个山头，当然留下一半做酬金就好啦……”
“老子的红货你个假和尚也敢想！砍他！”
“哎呀呀老五被欺负啦，打他！打他！”
“抢钱！抢钱！”
在一户官宦人家的队伍前。
“这位大人，你的护卫看起来人手很不足啊……”
“嗯？”
“这位大人，你轿子里的小姐，似乎相貌很美啊……”
“嗯？”
“啊您别误会，老衲只是怕您家小姐被山贼采花，愿意为您亲自护送小姐，保证完好无缺地将人送到，您只要给点酬金就行……”
“想采花的是你吧？来人！打断腿扔出去！”
“哎呀呀老五被欺负啦，打他！打他！”
“抢钱！抢钱！”
在一个镇子上。
“瞧一瞧看一看啦，来自这世上最神奇的天上神峰最神奇的天下第一大法师杉杉法师，今天要为镇上父老展示来自天上神峰最神奇最了不得的大睡神仙功法啦！”
“什么玩意？”
“瞧一瞧，听起来很了不得。”
一个时辰后。
“呼……呼……”
“他是在睡觉吗？”
“不是吧……也许这是大睡神功的前奏？”
“再等等。”
“哎呀下雪了……”
两个时辰后。
“呼……呼……”
三个时辰后。
“呼……呼……啊，诸位怎么还在？老衲的神功已经展示完了。大睡神功，一睡半天，下雪刮风，岿然不变！如何？非有慧根者，不能理解老衲这大睡神功的神圣真义……来来来，诸位父老，看着给两个……哎呀你们干嘛砸土豆，老衲不要土豆……”
“哎呀呀老五被欺负啦，打他们！打他们！”
“抢钱！抢钱！”
……
景横波在马车内数钱，乱七八糟的制钱碎银还有大面积庄票堆满一地。
一边数一边摇头，对七杀抢钱本事叹为观止。
“你们的武功，直接上去开抢就行，何必费这么多事？看武杉，最近每天满头包啊。”
武杉立即凑过脑袋，泪汪汪地表示要波波摸摸。
“媳妇儿你就不懂了，和尚要有牺牲精神，我不被打出包，谁被打出包？”伊柒一拳就将他头上三个小包整合成一个大包。
“师傅说，咱们的门规不能恃强凌弱。”司思说。
景横波肃然起敬。
“所以如果想恃强凌弱的时候，一定要先找个理由。比如师弟被打了啊啥的。”尔陆说。
景横波决定收回刚才的想法。
“师傅说，一件事就当一件事来做是无趣的。”
景横波觉得颇有哲理。
“所以做任何事都要讲究个花样，花样越多，智慧越高。”
景横波决定收回刚才的想法。
“这要花样搞大了，惹出麻烦呢？”
“师傅说，咱们练一身武艺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打赢人家！”
“武功练好了，就只有我们给人麻烦，没有别人给我们麻烦啦。”
“如果还是有麻烦啦？”
“打回去啊。”
“如果打不过呢？”
“跑啊。”
“那剩下的烂摊子怎么办？”
“关我屁事。”这回异口同声。
二狗子在车顶上目光闪闪听着，觉得甚合心意，大叫：“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七个大逗比，管杀不管埋。”
景横波扶额，有点后悔取道襄国的决定——这风中凌乱的三观。
但此时再想返回原路也不可能了，又快要降雪了，这时候再折返那路，会在降雪的时候经过沼泽，到时候辨不清雪地和沼泽，很危险。
车外官道上忽然有车马疾驰之声，景横波探头向外一看，就见一队车队风一般地驰过，领头马车上的车夫将鞭花甩得啪啪直响，逼得四面的车马都退到道边。
景横波听见耶律祁低低“咦？”了一声。
景横波也觉得那马车有点眼熟，一边令自己的马车也让一让，一侧头正看见第一辆马车驰过，帘子激荡飞起，露出马车中人一个侧面。
这侧面，也似曾相识。
车队气势煊赫地过了，避到道边的人们，才三三两两地出来。一边整理自己的车马，一边抱怨。
“刚才那谁，好大气势。”
“没看见金槿标志？绯罗女相回来了！”

第五章 月下之约
“怎么是她？不是听说她在帝歌么？”
“回来了呗。你不知道啊，和婉公主即将下嫁副相雍希正了！”
“那关她什么事？”
“雍希正何等出身？本就比那个寡妇身份高，如今和公主联姻，代表大王也对他很是欣赏，按例，和公主联姻会有一级封赏，他已经是副相了，再封一级是什么？那寡妇怎么能不急？”
“哈哈哈不是说大王对寡妇很有些那个吗？不会舍得动她的位置吧？”
“话可不能这么说，这种露水情缘，在大人物眼里算得什么，咱们大王向来贵人心性，迷恋什么都是一阵子，当年迷道士迷炼丹是一阵子，后来迷寡妇迷绯罗想必也是一阵子，绯罗在帝歌呆那么久，就是个信号哪……”
“炼丹的事情快别提起，不知道这是禁忌？说起来当年神丹失窃，妖道伏诛，崇安死了多少人，不能提，不能提啊……”
景横波放下手中银子，慢慢抬起头来，一眼瞄过车下耶律祁，他神情如常。
不过这如常就是不正常，因为正常情况他唇角常有三分笑意。此刻这笑意不见了。
“我们也走吧，进城。”景横波吩咐。
马车驶离。她也就没听见那几个人转到车后整理东西的人，最后的谈话。
“大王膝下就此一女，爱若珍宝，因为她的大婚，特地向帝歌递表，邀请帝歌权贵观礼。听说这回，国师将会亲临！”
“啊？怎么可能！宫国师尊贵无伦，深居简出，连女王大典都未必参加的人，怎么这次会给大王这么大面子？”
“谁知道呢，也许大人物静极思动，想来离帝歌最近的襄国玩玩？”
“这下襄国的女子们要疯狂了……”
……
襄国首府崇安，靠近襄国东部边界，是襄国第二大城池，也是襄国最为富饶的城。
历来拥有帝歌户贴者可随意出入六国八部境内，所以景横波一行人进城没有任何困难，有了钱一切好办事，当晚在城内最大一家客栈投宿。
为了掩人耳目，一行人是分开时段投宿的，景横波和天弃以及紫蕊拥雪一批，七杀分成两批，耶律祁单独一人，最后进客栈。
一路过来时景横波也发现了异常，城墙在加固，道路在清扫，面对主要通衢大道的房屋在粉墙，还有府丁在给路边树木刷白漆和挂红绸，颇有几分新鲜喜气。看样子这位即将大婚的公主很受宠，婚事很受看重。
七杀抢先进了客栈，景横波进客栈时，看见他们故意在自己房间前徘徊，提醒她他们的位置，景横波好像没看见他们一样错身而过，听见尔陆正和其余几个叽叽咕咕地道：“襄国女人多，有钱女人也多……”
景横波也没在意，她进客栈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洗澡，受伤生病在路上奔波，好多天没洗澡，她觉得自己都快发霉了。
热水送了来，她谢绝了紫蕊和拥雪的帮忙要求，自己迈入澡桶，乌黑的长发如云一般在清水中散开时，她忽然有些恍惚。
“宫胤，洗头很舒服的。”
“嗯。”
“下次我帮你洗。”
“不要。”
“真的，好舒湖……我要给你洗头，我要给你洗衣服，我要给你盖被子，我要给你生蛾子……”
她忽然猛地一头扎进了水底。
哗啦一声水响剧烈，听起来砰的一声。
门外忽然有声音，是耶律祁的声气，微带不安：“横波，你没事吧？”
她没听见，埋头在水底的人是听不见外头声音的。
门外耶律祁等了等，没听见回音，这回真的有几分不安，抬手敲门，也无人应。
耶律祁眉毛一耸，啪一声踢开了房门！
正在这时景横波哗啦一声从水底抬头，闭着眼睛，一脸水迹淋漓。
耶律祁怔住。
这一刻屋中热气缭绕如烟，淡白的烟气里木桶鲜红，而她发如黑缎脸色如雪，满脸淋漓的水光，晶莹的水珠泻过红唇，流下雪白修长颈项，在线条优美的肩头微微闪光，再在一线锁骨里浅浅停留，终究载不住，一滴滴再往下……
他一时不知是继续看还是掉转目光，心忽然砰然跳起，一声声极重。脚下想向后退，却又似乎动弹不得，空气中氤氲馥郁香气，非花非木，似有似无，让人转侧之间嗅着，便觉满目烂漫，心深处似有花开放。
“你……”
景横波睁开微微发红的眼，就看见耶律祁少年一样无措的表情。
“出去！”
一大蓬水泼了出来，晶光耀眼，耶律祁下意识向后一退，忽觉有异，一抬头看向屋顶横梁，惊道：“小心！”身形一闪直冲而入。
景横波大怒——你丫的得寸进尺？
耶律祁扑了进来，直冲向她的澡桶，低头伸手——
景横波毫不犹豫操起身边的沉重的舀水木勺，狠狠砸在他脑袋上。
“梆。”一声闷响，正低头伸手抄东西的耶律祁不防顶头一击，“呃”地一声便倒在她澡桶前。
“死性！”景横波骂，一低头脸色一变，“啊蛇！”
她这才看见不知何时，耶律祁掌心里一条死蛇！
蛇头已经被拗断，头部尖尖，是毒蛇。
景横波愣在那里，这才回想起刚才耶律祁的动作，他冲进来之前眼睛好像看的是横梁，伸手好像是为了抄住什么东西？
是这蛇当时从横梁上掉下来，正落向她头顶，他冲进来是为了救人？
呃，误会，误会。
这澡洗不成了，她瞧瞧耶律祁还晕着，赶紧从澡桶里出来，胡乱擦干身子穿上衣服，想了想，拎起耶律祁，身形一闪。
一闪之后她到了隔壁的隔壁耶律祁的房间。
她没有毒发的时候，应付简单的瞬移还是可以的，耶律祁不能总晕在她那里，等会紫蕊拥雪进来抬水，不知道会误会什么。
将耶律祁扔在床上，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一时走不动，坐在他床边歇息。
耶律祁手指似乎动了动，她以为他醒了，回头看他，却见他没睁开眼睛，只是手指还在一抓一握，似乎还沉浸在刚才为她抓蛇那一刻里。
景横波目光落在耶律祁脸上，心中一动。
她忽然发现最近耶律祁也瘦了。下巴似乎更尖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的睫毛不是那种长而卷的，却极其浓密乌黑，密密如扇，眼下一圈弧度因此显出平日不能有的柔和。
这人看似凉薄的性子，唇却不算薄，睡着时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没了，平直轻抿，竟生出几分明朗可爱，只是微微上挑的眼角，掩不住的桃花色。
景横波转开眼光，沉睡的耶律祁不同平日幽美，近乎明丽，可是男人的皮相就这么回事，和女人也差不多，越美，越有毒。
耶律祁的手指还在抓握，慢慢靠向她的手，她立即站起身，准备走。
反正敲一下也死不了人，晕个把时辰也该醒了。
正要拉开门，门外忽然响起几声怪响。
七短一长，听起来像蛐蛐叫，但这种天气，哪来的蛐蛐？
景横波一个推门的动作立即变成了关门，因为声音就在门外。
片刻，有一张纸条从门缝里塞了进来，景横波想了想，将纸条拉到手中。
她一接纸条，对方就像完成了任务，接着有极轻的脚步声掠过。景横波等脚步声消失，才拉开门，只看见一个匆匆进入天井的背影，看上去和所有的堂倌一样。
她没去追，回头看看耶律祁还没醒，打开了手中的纸条。
“子时月下老祠堂，旧雨归来莫相忘。”
看起来像是个约会邀请。景横波注意到纸条边角有个图案，金色，眼熟，她将纸条翻来覆去地看，无意中照上折射的阳光，看见那图案映在墙壁上的影子，依稀是朵花。
再仔细一看，图案似乎是半朵金色的木槿花。
景横波立即想起今天看见的绯罗马车上的标记。
哦？绯罗约耶律祁？她今天看见耶律祁了？那么有没有注意到自己？
景横波对绯罗和耶律祁的关系一向很有兴趣——她明明记得还没进入大荒时，耶律祁潜入宫胤帐篷刺杀，撞上绯罗时奇异的神情，以及绯罗那句“哥哥”。
景横波想了想，将纸条原样折好，塞在门缝内，出门将门关上，在门轴那里塞了颗小石子。
回到自己房内，唤小二上来把水和死蛇都收拾出去，顺手赏了小二半吊铜钱，道：“劳烦小哥，给我买些东西回来。”
不多久，小二殷勤地将她要的东西送了上来，一个大盒子里装满了胭脂水粉，面泥和一些羊毫笔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个大盒子装了些衣物。
“姑娘你要这市面上所有齐全的胭脂颜色，小的跑遍全城终于给您找到了。”小二满脸殷勤。
景横波顺手又给了他些赏钱，笑道：“我夫君不爱我买这些，小哥记得给我保密哦。”
“应该的，应该的。”小二欢天喜地退了出去。景横波打开盒子看看，开始化妆。
她的化妆盒以及所有东西，都留在了玉照宫，现在只能用这市面上的东西。
作为一个化妆达人，学习如何化出另一张脸，也是必备技能。何况她到了大荒后，和阿善也学过一阵子易容。
羊毫笔染黑加粗加重眉毛，面泥改变鼻子轮廓，极细的羊筋线埋入眼角拉长眼尾，不同色的胭脂重新塑造脸部轮廓，深色脂粉改变脸部和脖子肌肤颜色，再重新上粉定妆。
半个时辰后镜子里出现的是一位健康金蜜色肌肤，浓眉细长眼，鼻子高尖，乍一看有点异域风情的女子。
高超的化妆术，有时候也有易容的效果，以光影的使用和视觉的错觉，营造不同的颜容效果。
换掉身上衣裳，连常用的内衣都换掉，她第一次使用了以往不屑一顾的大荒女性的束胸布，第一次把自己素来引以为傲的胸给束平。
有时候某种体征太明显，会形成个人鲜明特征，一旦不再显眼，也会令人产生换人的错觉。
胸部束平，腰部垫粗，衣裳腰带往下挪挪。顿时看起来是个上身偏长，身材平平还没怎么发育的女子。女人的胸和腰，本就是营造总体曲线的关键，一旦没了，相差极大。
镜子里的女子，一身蓝衣，不亮眼也不寒酸。不胖也不苗条，不算太美但也不丑，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个平常的，走在街上也很难让人回头的女性。
景横波打个响指，对自己还没丢下的技术表示满意。
她又练了练嗓子，七杀教了她一种压缩咽喉改变声音的技巧，七杀有很多实用或不实用的小技能，她打算一路上慢慢学。
下面就是等天黑。
紫蕊来送饭的时候，她吹灭了灯，盖着被子背对紫蕊躺在床上，说睡会再吃。她三餐一向不定时，紫蕊怕打扰她睡眠，也就没有勉强。
景横波还真就小睡了一会，夜深的时候精神奕奕地睁开眼睛。
她体内的余毒时不时发作，发作时全身无力，不过此刻精神还好，想来不会出问题。
算算时辰差不多了，她仔细听隔壁的隔壁的动静，忽然听见门轴吱嘎一响。
声音很轻，但静夜里很清晰。
她立即起身，瞬移到楼下天弃的房间里。
天弃还没睡，就着灯光在写什么，一眨眼看见面前多一个人，一惊之下手一颤，那薄薄纸条被手肘带起，飞到蜡烛之上烧了。
景横波心中有事，也没在意，嘿嘿一笑轻声道：“嘿，是我。”
不等听出她声音，一脸惊讶的天弃回答，她已经上前挽住他胳膊，“陪我去一个地方。”
……
天弃带着景横波，在黑夜的屋脊上飞驰，前面是耶律祁飘飘荡荡的身影。
景横波舒舒服服躺在天弃背上，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天弃轻功好，善于隐匿痕迹，性子又随意，更重要的是，和他单独相处，等于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心情自在。
耶律祁似乎对路途很熟悉，直奔城郊而去，远远望去在一大片连绵屋舍前停下，那些屋舍高檐轩梁，青瓦金铃，看上去是一处大户府邸，只是屋瓦上杂草丛生，多有破败，又似乎主人已经搬离。
月光下耶律祁银黑色衣袂飘拂，身影迷离似要融入这夜的淡淡雾气中。
因为他停了下来，天弃自然也要往下落寻找地方隐蔽身形，他落下的时候，景横波忽然感觉到天弃脚底一震。
“怎么了？”她立即问。
天弃落地，这是一处偏街，附近有个小小的土地龛，他偏头看了看黑暗中的土地龛，忽然捂住了肚子，道：“我肚子好像有点痛……”
景横波翻翻白眼，没好气地道：“那快点解决了来。”
天弃一溜小跑往土地龛后面去了，片刻，拿了个泥制面具探出头来，道：“这土地龛里还供着土地面具呢，你瞧我像不像个土地爷爷？”
景横波没想到天弃还有这般童心，哧地一笑，挥手道：“像，像。土地爷爷，你赶紧解决了先，小心你抢人家面具，又在人家背后拉屎，土地本尊夺了你的魂去。”
天弃嘿嘿一笑，将面具扣在自己脸上，缩回头去。
景横波闪上墙头，正看见耶律祁身子已经往那群建筑下落去。
看来目的地就在那了。
她正要跟上，身边人影一闪，天弃出现，景横波吓了一跳，道：“这么快。”
天弃没说话，一身黑衣飘飘，脸上还扣着那个土地爷爷面具。
景横波拍拍他的背，示意这家伙赶紧蹲下来，她要爬上去。
天弃看了她一眼。
面具里透出的眼眸黑若幽夜，暗光一闪。
景横波只专心地踮脚地看耶律祁消失的方向，心急地催促，“快点快点。”
天弃乖乖地蹲了下来，景横波爬到他背上，天弃站起身的时候，双手下意识对她腿弯一抄。将她兜住。
景横波身子忽然一僵。
她恍惚间觉得这个动作熟悉。熟悉到似乎曾经刻在生命中，但又曾在瞬间抹去。
身下的背似乎也一僵。
景横波片刻失神，随即笑了，拍拍天弃的背，道：“这就对了，这样我就坐稳了，刚才你不管我，害我拼命勒住你脖子好累。”
天弃似乎笑了笑，紧了紧手肘，飞身而起。
“在那个方向，第三个屋脊。”景横波专心指路。
片刻后两人赶到，趴在屋脊上向下看，下面荒草凄凄，野狐社鼠不断出没，果然是已经废弃的大宅，从底下建筑的样式来看，是个老祠堂。是大家族供奉在内院的那种，想必家族搬迁，这祠堂也就废弃了。
耶律祁正站在院中，负手而立，并没有进入祠堂。
祠堂中忽有琴声传来。
琴声来得突然，乍然一声如银瓶破，惊乱这夜的寂静，顿时院子里狐鼠四窜，野草飞动。
景横波也惊得眉头一跳，低头看屋瓦——就在这瓦下，有人！
今夜月色朦胧，如钩月牙氤氲青光淡淡，映得院子中幽草深深，飞动的鸟兽掠动草丛刷拉拉声响，反倒衬得这夜越发凄凉，而琴声幽咽，更添三分鬼气。
耶律祁并没有进屋，他侧耳听着琴声，眉头微微蹙起，月色斜在他颊上，几分凉意几分白。
琴声转急，似在催促。砰一声祠堂门忽然被风吹开。耶律祁抬眼看去，一霎神情复杂难言。
景横波看着他浅淡月光里的半边脸，想着他不会看见了一只红衣女鬼吧？
片刻后，耶律祁终于抬步，进入了祠堂。景横波听着琴声方位，悄悄爬动，想要掀开身边的瓦偷窥。
一只手忽然压在了她手背上，阻止了她的进一步动作，景横波一怔回头，身后的天弃正好凑身过来按住她，她的唇，正正擦着他耳垂。
天弃一僵。
月光下景横波清晰地看见他的耳垂几乎立即就红了。
玉珠一样的耳垂，忽然就成了珊瑚珠儿。
景横波怔一怔，这一幕依旧要人命的熟悉，以至于她心肺间几乎立即就痛了起来，忍不住一皱眉。
天弃微微让开身子，仰起头，风从青色屋檐那头掠来，散开他鬓边乌黑长发，露一抹线条流畅的颈项。
景横波仰头看着他，忽觉这一刻，还戴着土地爷爷可笑面具的天弃，风神超绝。
随即她就失笑——天弃那张脸？算了吧。
她伸出手指，笑着点了点他，又指了指下面屋瓦，示意：那你来解决。
晶莹的指甲微光闪闪，没有了指甲油，特别干净修齐。只是因为毒伤未去，指甲半月处微微发紫。
天弃的目光在她手指上掠过，随即点点头，轻轻俯下身，手指在屋瓦上拂过。
手掌拂过之处，腾起一股烟尘，屋瓦不见了。
景横波这才发现有几块屋瓦是碎的，如果她直接去掀，肯定会发出响动。
天弃这一手功夫真不错。她伸个大拇指表示点赞，探头向下看。
屋内真有红衣女鬼……哦不女子。
弹琴的果然是绯罗，但现在琴已经被推到一边，绯罗抬起双脚，缩在琴凳上，姿态宛如一个小女孩，爱娇地看着耶律祁。
耶律祁站在琴前，伸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琴弦。
“哥哥。”绯罗一开口的称呼，再次雷到景横波。
再一看昏黄灯光下绯罗脸上那小女孩一般亲昵天真的神情，她忍不住抖了抖。
身后的天弃却似乎以为她嫌冷，想了想，解开身上的黑色短披风，披在她肩上。
景横波一怔，回头去看，一眼正看见天弃有点别扭地翘着个兰花指，忍不住一笑。
看不出来，这家伙有时候真的和女人一样细腻呢。
屋瓦下绯罗正伸手，对耶律祁招了招手，“哥哥，你如何不走近来？”
耶律祁闲闲拨弦，头也不抬，“半夜相召，就为了和我说闲话？”
“不行吗？”绯罗腻声道，“算算咱们有多久没有好好说话了？在帝歌，明明那么近，你总是避着我，任我孤身一人在异乡，你好忍心。”
“忍心”两字自红唇吐得轻轻，不似埋怨倒似邀请。
“孤身一人？”耶律祁一笑，“好热闹的孤身一人。”
“你是在怨怪我么……”绯罗身子软软地趴过琴身，耶律祁立即迈开一步，站到了琴尾。
绯罗也不尴尬，趁势做个伸懒腰姿势，掠掠鬓发，娇媚一笑，“你呀……性子越来越阴沉。”
耶律祁笑而不语，神情明显是催促的。
绯罗似乎也拿他没办法，只好直入正题，道：“今儿在马车里看见你站在路边，还以为看错人，你不是该往禹国去吗？怎么跑到襄国来了？怎么，又和家族闹矛盾了？还是只是不想回家？”她双手交叉，抱住膝盖，笑吟吟仰脸看他，“对了，不会是想着我，才来的吧？”
景横波表示这个姿势很能挤压胸部，遗憾的是绯罗先天太不足了。
耶律祁眼光只在琴身上漂浮，指下弦音叮叮咚咚倒是不见烦躁，“你认为是，便是。”
“又或者是知道这襄国即将有大变动，想搅一搅浑水？”灯光下绯罗唇角弯起如花，眼底却无笑意。
“或者也可以这么说。”耶律祁也笑，指下一曲渐成音。凤求凰。
只是现在谁也无心听曲。天弃目光闪动，景横波完全听不懂，就觉得吱吱呀呀甚烦。影响她偷听。
绯罗不耐地站起身，重重跺了跺脚，“哥哥，我们不必再绕弯子了。我今天刚回襄国，就来找你，你也知道肯定是有急事。闲话少说，如今你暂居劣势，我也面对危机，你来帮我好不好？”
“哦？”
“你帮我，我自有回报。”绯罗决然道，“只要我解除此刻危机，灭掉雍希正，坐稳襄国女相位置，甚至可以更进一步，到时候，我便可以帮你和宫胤对抗，拿回你一直被宫胤压制的权力！”
耶律祁一笑，“哦？你现在不就是襄国女相？那我被宫胤压制的时候，也没见你帮过我嘛。”
绯罗脸色微微尴尬，道：“这不是没机会嘛，是你一直避着我。如今可不同了，襄国是我的地盘，我还有办法帮你获得关于宫胤的一个要紧秘密……”
景横波手指忽然一颤。
碰着身边一块碎瓦，咔嚓一声。
声音虽然不算响，却清晰。景横波暗叫不好，刚想起来闪身，已经被身后天弃拎起，纳入怀中，飘身退后。
他抱住景横波向后飞闪，手指一拂景横波身上短黑披风落下，正落在被扒开的洞口上。
屋瓦下绯罗抬头，“什么声音！”
祠堂很高，灯光昏暗，洞口被黑色布一遮，看起来和屋瓦也没什么区别。她眯着眼睛，一时没看出来。
耶律祁忽然微微倾身，捏住她下巴，笑道：“我弹错了一个音，你至于惊吓成这样？”他顿了顿，颇有几分感慨地道，“绯罗，你还是这种惊吓模样，让我看起来，最真实，最……亲切。”
绯罗一怔，慢慢转眼看他，随即眼神爆射出狂喜。
这么多年，她无数次试图和他谈起旧事，唤起他对当年的绵软回忆，好填平当年那些分离和决绝所划裂的巨大鸿沟，然而也许是当初受伤太重，又或者当年的寒气早已彻骨，他微笑、游离、回避、避重就轻，如一缕烟气浮游来去，总让她抓握不着。
然而此刻，终于听他主动提起。
“哥哥……”她立即动情地，慢慢将脸贴在他的掌心，“你知道吗，其实没有你，这么多年，我内心总是凄惶的……”
屋檐上景横波和天弃，还在僵硬地立着。
她被抱在天弃怀里，他的双臂揽着她的腰，彼此的热力隐隐透出来，一时她脑中有些混乱。
有几分刚才的惊吓，也有几分对此刻的茫然。
不过一霎之后她便清醒，用指尖去戳天弃的手腕，这死人妖，今天是怎么了。
一戳之下觉得他手臂坚硬，却很温暖。
她手指慢慢顿住，若有所思。
他微微一颤，赶紧将她放开，两人面对面呆立了一会儿，景横波换了个方向，再次悄悄蹲在了洞口边。
天弃有一会儿才掠过来，风里长发微微散乱。
下头的对话氛围，却已经和先前不同了。
“哥哥……”绯罗一把推翻了琴，扑入耶律祁怀中，“当年我辜负了你的信任，反出家族，是我不对，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耶律祁默然，烛光下面色微白，半晌道：“你身为养女，不愿依附家族，有了更好的机会想要脱离，原本无可厚非。只是你这求得原谅的话，大可不必和我说，或者该和询如说才对。”
绯罗脸色白了白，颤声道：“我也对不起询如姐姐……”
“我和询如家姐，都将你视为妹妹，从未将你当做养女看待，所以当年你那样哭求我们，我们也都拼了命帮你……”耶律祁声音渐低，“万恨询如当年因你而身遭噩运，万幸她一直都不知道是你害了她。”
“我……我……”绯罗垂头抽噎，“……我当时迷了心窍……”
景横波在上头悄悄竖中指，假哭也需要技术，能真诚点吗？
“我也因你成家族罪人。”耶律祁淡淡道，“不过能看你步步青云，飞黄腾达，以孤女之身，成襄国女相，也算是一件颇安慰的事。”
景横波皱起眉，觉得这话很有些不对劲。综合这两人对话信息，绯罗原本该是孤女出身，被耶律祁父母收养，所以她喊他哥哥，却没有血缘关系，保不准两人还有段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日子。然后绯罗长大了，不甘于在大家族里做个默默无闻的养女，攀龙附凤，想要脱离家族。但她的脱离肯定不太光彩，比如去做人家小妾什么的，耶律那种大家族肯定不允许。由此便有了冲突，然后想必耶律祁当时袒护了绯罗，但结局惨烈。当然这结局不用绯罗承担，她最后确实飞黄腾达了。
倒是耶律祁所谓的家族罪人颇费疑猜，如果是家族罪人，又怎么会让他代表耶律家族出来做这个左国师？不过话说回来，似乎之前在帝歌，耶律家族虽然有大宅，但耶律家族的人很少参与到朝政中来，很多时候是耶律祁在孤军奋战，耶律家族更多是在本国禹国发展，这么瞧来，倒真有点赎罪味道……
“哥哥……”绯罗忽然好似情难自抑，猛地扑入耶律祁怀中，紧紧抱住了他，“帮帮我……帮帮我……”
带着颤音的哭泣在静夜里幽咽，音调的起承转合似乎都经过了修饰和锤炼，似幽怨似呻吟，听得人浑身也似要发麻发颤，景横波搓搓胳膊，看看身边天弃，他一动不动，眼神光芒闪烁。
这家伙定力倒好……
只是换成耶律祁可不一定，青梅竹马，佳人在怀，旧事唏嘘，梨花带雨，景横波有点忧愁，这要等下发生限制级画面，自己是冒险掀开挡洞口的黑布看呢还是只是听听就算呢……
底下耶律祁的声音，似乎终于受了感染，略略低沉，道：“我能怎么帮你？”
绯罗听他口气松动，大喜抬头，急忙道：“很简单。杀了雍希正便可。不过他向来躲得好，轻易绝不肯出门，凡出入必有护卫数百，杀手很难得逞。但他成亲总不能不出面，公主下嫁，按例宫中会有大型宴会，你陪我出席，到时候我留在众人视线中，你找个机会帮我解决了他，顺便咱们还可以栽个赃，栽在纪一凡身上，他喜欢和婉公主很久，但又碍于和雍希正的朋友关系，以及辈分原因，自愿退让，他是除雍希正外，襄国朝廷最有实力竞争大相的人选，正好一箭双雕，把他也斩草除根！”
“哦？好计。”耶律祁慢慢地道，“那么，我该以什么身份陪你出席呢？当然，我本来身份自然是不行的。”
“这个……兄妹？”绯罗瞟着他神情。
“你不是不愿被人知道你的身世么？”耶律祁的笑不像是笑。
“那么……未婚夫？”绯罗立即道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耶律祁盯着她，唇角慢慢勾起。
景横波听着，撇撇嘴——女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一厢情愿。
她忽然觉得不对，身边好像多了一个人，她慢慢抬头，就看见一人忽然趴在了她身边，一双微微眯起，似有酒意的眸子，正将她上下打量。
不是天弃！
景横波这个念头还没闪过，头顶“呼”地一声响，风声卷过，天弃已经出手。
那忽然出现的家伙平平飞起，衣袍散舞，身子诡异地在空中一扭，伸手来夺天弃的面具。
天弃立即游身避过，一转身翻转出诡异的弧度，手忽然就从那人脚底伸出，握住他脚踝向外一甩。
那人如纸片般被甩出去，毫无声息，因风荡如柳絮，刚刚被甩出屋顶范围，他脚尖顺势在一旁一棵大树上一勾，呼地一声又翻了回来，掌风一拂，还是拂向天弃的面具。
天弃再次弹身躲过，身形如烟浮游而起，贴那家伙背翻过。
两人在屋瓦上打得翻翻滚滚，景横波看得目瞪口呆——两人都怕惊动底下，都出手留有余地，都只将轻身功夫发挥到极致，看似打得惊天动地，却一丝声音不出，一片瓦块不惊，连旧瓦缝隙里几根枯草，都没有折断。月光下只见黑影青影翻覆似云，捉对成毬，看久了，恍惚让人以为那不过是两团纠缠冲突的烟气。
不过看久了，景横波也渐渐看出了门道来，天弃的出手，还是要比那后来莫名其妙出现的家伙要高上不少，但他的顾忌更多，他不能发出声音，要顾忌着她，甚至还要护着自己的面具。
景横波看出来了，那不速之客自然也看得出来，忽然身子一转，倒溜而回，反手一把抓向景横波。
天弃大惊，立即闪身扑来，那家伙嘻嘻一笑，抓向景横波的手一缩，又去抓天弃面具。
天弃又让，这家伙又扑向景横波，伸手去摸她脸，天弃闪电般掠来，那家伙手指擦景横波脸颊而过，一翻身卧倒，一抬手，又锲而不舍地抓天弃的面具。
天弃只得再让，如此三番似乎动了真怒，衣袖一挥，景横波忽然觉得四面空气一紧，与此同时那滑如游鱼的家伙身形也一窒，天弃五指如钩已经抓下。
那家伙只来得及衣袖一甩，射出一枚钢钉，正冲着天弃面门，然后闭目等死。
“叮。”一声微响，景横波看见天弃面具上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缝。
天弃身子一顿，随即似被击中，身子一个倒仰，落入屋后树丛。
景横波一惊——那钢钉伤到他了？不太可能啊？
正想冲过去看，只听得底下一声厉喝：“谁！”
景横波暗叫不好，看打架看得太入神，忘记底下有人，刚才钢钉发出声音，一定被听见了。
对面那家伙，忽然对她一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很好看。
但景横波却心中一跳，直觉不好。
还没等她逃开，那家伙伸手，轻轻巧巧，将她一推。
景横波唰一下掉下去。
那一霎她什么都来不及想，急忙瞬移一下，保证自己不被跌死。
站定之后她第一反应就是肚子里大骂：姐回头一定扒了这家伙的皮！
第二反应就是抬头，对似笑非笑看着她的耶律祁，和目瞪口呆看着她的绯罗一笑。
“你……”绯罗指着她，脸色微微苍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中杀机一闪。
“她……”耶律祁立即要开口。
“我的未婚夫，干嘛要让给你冒充丈夫？”景横波款款上前，很自然地挽住了耶律祁的胳膊，“我自己来就好啦。”

第六章 当街抢男
“我的未婚夫，干嘛要让给你冒充丈夫？”景横波款款上前，很自然地挽住了耶律祁的胳膊，“我自己来就好了。”
耶律祁霍然转头看她。
景横波却不看他，只爱娇地将头搁在他肩头，对绯罗挑衅地眨眨眼，“女相年纪大了，这种事还是我夫妻替您操心吧，啊？”
“呃……”绯罗脸色阵青阵白，似乎被冲击得反应不过来，好半晌才道，“你……哪来的未婚妻？”
景横波笑而不语——开头她已经写好了，后续她不管，该枪手耶律祁上了。
既然莫名其妙给推了下来，一霎之间她也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万幸她的化妆技术不错，又压住了声音，绯罗震惊之下，还真没看出来。
至于耶律祁，他肯定知道。
果然耶律祁反应也很快，立即微笑扶住了她的胳膊，笑道：“你怎么跟来了？真是调皮……”又对绯罗从容地道，“这位是我禹国南氏的小姐，目前算是我的未婚妻。”
“南氏怎么会和你耶律家结亲？我之前怎么没听说？”绯罗眼神疑问。
“你离开禹国的时候还早，没道理后面的事都告诉你。”耶律祁答得也不客气，“这是家族的安排。你知道，我是有过错的人，家族的安排，我无法反对。”
绯罗被击中软肋，顿时闭嘴。耶律祁的过错，可是因为她才犯下的。
“不过，我对南姑娘很满意，”耶律祁转头，对景横波一笑，“她热情亲切，灵动聪颖，品行端良，宜家宜室，正是我耶律祁心向往之的正室人选。”
景横波搓了搓胳膊鸡皮疙瘩，忍住不看他深情款款的眼神，将脑袋温柔地靠在他臂膀上。
头顶似乎又有裂瓦的声音，不过这回绯罗心神不定，也没注意到。
“你未婚妻？”她分明还是不信，眼神上下打量，“她跟来的？还是你带来的？她怎么可以偷听你我之间的秘密？”最后一句声音转厉，杀气凛然。
“自然是我带来的，我们夫妻同体，生死与共。何来秘密之说？”耶律祁笑容温柔直可醉人。
绯罗的脸色越发难看，“不行！这是我的秘密！我不容人窃听！我要处置她！”
“你不想我帮忙了？”耶律祁淡淡地道。
绯罗步子停住，眉宇发青，“你……”
“我知道你在院子不远处应该有埋伏人接应，”耶律祁冷冷道，“但你确定那些人还在吗？”
绯罗脸色大变。
“你和我私下相约，还要备下护卫戒备，你戒备的是谁呢？”耶律祁微笑，笑意深凉。
“不不，我不是为了防备你……我如果不信你，怎么敢和你单独在这祠堂见面……你绝对不会伤害我的，我知道。”绯罗急忙解释，“我只是担心还有敌对仇人靠近，比如雍希正他们……”
“你如果想动我的人，”耶律祁温柔地道，“那我可能就要辜负你的信任了。”
绯罗咬紧了下唇，再看一眼景横波，老祠堂里光线昏暗，一直甜蜜蜜依靠着耶律祁的景横波，看起来就是个长相尚可，确实有几分大家气度，却又毫无城府的少女。
景横波现在不穿高跟鞋了，连身高给人的感觉都已经和以前不同。
景横波感觉到绯罗眼睛里都是杀气——这种女人，其实最爱的只是自己，却有极好的自我感觉和极强的占有欲，所有优秀男人在她们眼里都是猎物，所有猎物哪怕她们不需要，但在她们潜意识里，也该等着自己去要，一旦被别的猎人抢先，顿觉自尊受挫，果实被抢，恨不得分分钟操AK47灭人全家。
她由此笑得更加甜蜜和天真，靠着耶律祁臂膀姿态更加小女人。
一边笑一边奇怪自己，明明眼前是仇人之一，明明确实在恨，但依旧能做得了戏，能摆得出笑，还没有一丝困难。
也许死过一次的人，终究不同了。
对于绯罗，包括害过她的所有人，她都不打算一刀子捅死算完。
她要所有人尝遍人生跌宕苦涩滋味，她要他们一样经历从天堂到地狱，从以为自己拥有一切，到一无所有的痛苦历程。
像失败的蹦极，大头直冲而下，一路跌落惊声尖叫，受遍心脏折磨，最后迎接轰然结束的撞击。
人间苦痛，死亡才是最简单的事。
耶律祁含笑侧头看了看她，伸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景横波一怔，这好像有点过了。手偷偷伸到他背后，用劲捏他的腰肉——让开！赶紧让开！
耶律祁岿然不动，眼眸中笑容更盛，状如受虐狂。
哪怕此刻景横波腰上裹了几层布，触感僵硬粗壮，他依旧似能感觉到粗布之下纤细线条和柔嫩肌肤，笑得眼神流转，似有光。
两人看起来亲亲密密，屋瓦上似乎又有异声，景横波也不知道上头怎么回事，只好拼命咳嗽，掩饰了过去。
“那我的事怎么说？”绯罗强抑了半天怒气，冷声问，刚才的娇柔委婉，都没了。
“未婚妻怎么说，就怎么说。”耶律祁深情款款看景横波，真如一个尊重未婚妻的好丈夫。
景横波对他甜蜜一笑，手上加重死命捏，一边更加甜蜜地道：“我觉得很好玩啦，既然这位大婶说需要你帮忙，又是从小的交情，帮一把也行啊，不过话说在前头，”她嘟起嘴，撒娇地道，“你身边的人只能是我，带出场的人只能是我，什么阿猫阿狗老太婆丧门寡的，可不成。”
灯光下绯罗脸色铁青，绞紧了手指，才能止住那愤怒的颤抖。
“自然只能是你，”耶律祁宠溺地刮了刮她鼻子，心情很好地转头对绯罗笑道，“我和未婚妻会出席雍希正和公主定亲的宫宴，你找个理由让我们进去就行了，之后的事还是按原计划进行，总之会帮你达成目的，如何？”
绯罗想了想，无可奈何地道：“好吧。”咬了咬牙她恨恨道，“如果不是雍希正收买了我这边的人，知道了我的属下布置，我用自己的人也能解决问题，何须劳烦你！”
“既然知道是劳烦，就不能光动动嘴皮子就算了是吧大婶？”景横波立即接话，“驱使人家，难道不该付点酬劳吗？我未婚夫身份这么高，酬劳也应该和他的身份相匹配吧？就算他和你从小有交情可以打个折扣，但我和你可没有交情，我替你辛苦跑这一趟干这杀人活计，你难道不打算意思意思吗？还是您靠自己的脸，不付钱让人干活习惯了，以为遇上我未婚夫也是如此？我未婚夫可不是那种脑满肠肥看见三流姿色都腿软的猪哥……”她笑吟吟伸指一戳耶律祁脸颊，“他可是坐怀不乱，高风亮节，人品高洁，从不好色的正人君子！”
“是极。”耶律祁毫无愧色点头答应，高洁地将她的腰搂得更紧。
屋瓦吱嘎声不绝，这回咳嗽都掩不住，绯罗抬眼看了一眼，冷笑道：“到底埋伏了多少人偷听？”
“我的一个护卫而已。”景横波干脆承认。
“果然不愧是南家的小姐，锱铢必较好算盘。”绯罗一脸轻蔑，看也不看她，转向耶律祁，“耶律祁和富商世家联姻，也真真是堕落了。”
“要堕落也是我一个，”耶律祁立即微笑接上，“谁让我是家族罪人呢？”
绯罗只好再次闭嘴。
“再说，商人世家又如何？遇见小南，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我没有理由在她面前骄傲，只希望她能接纳更多。”耶律祁侧过头，凝视景横波，灯光下眼波如水，似可溺人。
景横波一直嬉笑对待，此刻遇上这眼神，倒怔了怔，松开了一直掐他的手，身子不着痕迹向后让了让。
感觉到耶律祁的手臂微微一顿，也轻轻放开了她的腰，耳畔似有浅淡叹息，若有若无，也不知是不是幻听。
下一瞬她见他微笑如常，“女相，我家小南的提议我觉得甚好，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你我之间，原不必假惺惺客气是不是？”
“好，”绯罗咬牙，“那你要什么？”
耶律祁侧首看景横波。景横波却还没想好，眼珠一转笑道：“回头再联系吧，大婶嫁了三任丈夫，个个权势煊赫富甲天下，想必好东西极多，我得好好想想才能不吃亏。”
她左一句大婶，右一句三任丈夫，绯罗本来涵养就一般，此刻终忍无可忍，霍然抬手，指了指景横波，森然道：“你好自为之！”
“你也好自为之。”耶律祁立即道，“我胆子小，很容易把威胁当真，先下手为强呢。”
绯罗手指僵在半空，半晌，猛然放下，大步转身走出去。
价值千金的凤桐古琴挡住了她的路，她看也不看，抬脚一踢，那史上最悲催道具撞在墙上轰然四碎。
景横波的娇笑声，随后传来。
“就说大婶有钱！看！这么值钱的琴，说摔就摔了！未婚夫，你说，咱们和大婶要个什么好呢……”
笑声在绯罗走出门后戛然而止，景横波一巴掌狠狠拍在耶律祁手臂上，“让开！”
“你说，咱们和她要个什么好呢？”耶律祁不放，俯在她耳边悄悄道，“小波儿，先前你说未婚妻的时候，我真的……”
头顶咔嚓一响，一块瓦片忽然掉落，耶律祁闪身让开，景横波顺势挣脱了他。
“上头是谁？”耶律祁皱眉看着屋顶，脸色很不好看。
景横波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屋顶，慢慢笑了笑。“或者咱们可以一起上去看看。”
“先别急，”耶律祁笑道，“未婚妻，我忽然想起，我还欠你一个定亲礼物。”
“咱们的婚约已经解除了，我觉得你三心二意夹缠不清，已经把你给甩了。”景横波挥挥手，“交换礼物那码事，算了算了啊。”
耶律祁神情却很认真，一把拉住她，摊开掌心。
掌心一枚戒指，看不出质地，泛着时光积淀般的古铜色，镶嵌一颗光芒流转的猫眼石，幽黄灯光下那猫眼暗光吞吐不定，若生幽魅。
一看就是好东西。
景横波立即拒绝，“我讨厌戒指。”
确实讨厌戒指，看见这东西就觉得堵心。
“你可看走眼了，这可算不上戒指。”耶律祁俯下身，悄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上头瓦片又似有裂声。
景横波神色倒慢慢松动了，半晌“唔”了一声道：“既然这样，借用了。”伸手拿过戒指，却不戴，收在袖子里。
耶律祁笑得很满意。带她纵身而起，落在屋顶上，先前那个不速之客已经不见，天弃一个人站在屋顶上，衣衫飘飘，慈眉善目的土地爷爷泥面具依旧戴着。
“咦，刚才那个人哪里去了？”景横波东张西望，走到他身边。
天弃转身对黑暗中一指，景横波忽然笑道，“你为什么一直不开口？”
“你”字刚出口，她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匕首，一刀捅了过去！
“唰。”一声，耶律祁同时闪电般掠来，一掌对天弃面门抓下。
“你是谁？”
喝声里，天弃蓦然一个铁板桥后仰，景横波的匕首擦他胸膛而过，带起一片黑色衣袂。
耶律祁的手也到了，猛地抓住了他的面具，咔擦一声面具已裂。
天弃人影顺势倒翻，脱离两人围攻，啪一声再次落入屋下树丛中。
耶律祁哪里肯放过，扔掉手中面具，笑道：“扒了你的皮，看你这回还能装谁。”探头一望正要追下。树丛中忽然站起一个身影，仰头大骂道：“你两个莫名其妙干什么？好好的干嘛打人家！”
景横波一呆，掠到屋脊边缘的耶律祁险些栽下去。
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树丛里站起来的人，月光下清清楚楚，可不就是天弃？
“你……你刚才……”景横波有点结巴地指着他。
刚才明明她觉得天弃不对劲，行为举止似有不同，而且最关键的是，从他去过土地龛之后，再出来就没说过话，一开始因为在偷听，她也没说话，没在意，但后来他拼命护面具，又死不开口，就让她怀疑了。
一开始她怀疑过是……他，但后来发现他体温温暖，却又明显不是。不禁暗恨自己疯魔了，怎么看见谁都当成那个人？
因此在底下，她不动声色和耶律祁打了暗号，两人上来同时出手，将“天弃”面具击碎，原以为能看到一张不一样的脸，谁知道树丛中站起来的，还是天弃。
他刚刚掉下去，就从树丛里站了起来，这时辰太短了。天弃是在土地龛那里才有过短暂消失，如果出问题，真天弃也该在土地龛那里，不可能这么快出现在这里。
“刚才怎么了？刚才你们莫名其妙突然对我出手，哪根筋搭错线了？”天弃一脸怒气，跳上屋檐。
景横波揉揉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理了理思绪，问：“刚才一直是你？”
“是啊。”
“那刚才发生了什么？”她问。
“我们偷听底下谈话，然后来了个莫名其妙的小子，和我打了一架，我被逼下屋顶，他把你推了下去。”天弃答得飞快。
景横波眨眨眼，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土地龛那边不知道谁烧了劣质的烟，熏得我嗓子难受，不想说不行吗？”
“行，行，”景横波无奈地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死命护住面具？”
“不懂武功的人就是问题蠢。”天弃神情比她还无奈，“你看不出他想抓的不是我的面具，是我的脸吗？那小子武功就在手上，一手的九练铁爪功，如果给他抓住了我的面具，我的脸皮也要撕下一层来，我这如花似玉的脸毁了，你忍心？”
“好好好我不忍心，”景横波以手招架，避免去看天弃娇嗔的如花似玉的脸，嘟囔道，“刚才你那么护我，我还以为……”
“我护你也护错了？”天弃得理不饶人，“那行，以后偷溜别找我保护你。大半夜的吹风打架，还差点被你们给杀了。这活计干不来，走人！”说完撒手就走。
“哎哎别生气嘛。”景横波只好拽住他，赶紧哄矫情的人妖。哄了好一阵，天弃铁青的脸色才恢复正常，抖抖胸口破裂的衣裳，怒道，“赔我一件衣裳！”
“好。”
“要你以前那种裙子。”天弃得寸进尺。
“天弃！”耶律祁立即怒喝。
天弃立即醒觉说错了话，赶紧闭口，嚣张气焰立即没了，有点不安地看着景横波。
景横波有轻微的出神。
一瞬间忽然回到九宫大街，她带着紫蕊在帝歌街头展示现代装扮，日光下小井前，款款回首，一笑也曾倾城。
哦，不，能倾城的从来不是容颜，是那翻覆多变，算尽机关的人心。
曾经的女性商业帝国梦想，不知何时已经散去，那些曾经最爱的化妆、脂粉、衣裳、首饰……忽然就被那一场风雪卷走，当她再次施展化妆妙手，用途只是为了骗人杀人。
朝夕之间，心境颠覆。
迎着两个男人不安又关切的目光，她慢慢地笑了笑，转身，指着帝歌的方向。
“何必畏惧提起过去？如果都不能面对，以后怎么颠覆重来？”
“看着帝歌。天弃，我的化妆品、首饰、所有漂亮裙子，都在那里。总有一天，我会拿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送给你。”
三个人一路回去时，景横波问起耶律祁可认识那突如其来的小子是谁。
“脸白白的，挺清秀，个子挺高，一双眼睛总像喝醉了一样眯着，不过笑起来很好看。”景横波描述，“对了，他身上还真的有酒气，我闻见了。”
“不会是纪一凡吧？”耶律祁想了想，笑道，“襄国副相雍希正的知己好友，襄国三大世家之一纪家的嫡子，襄国纪王后的最小弟弟。真真正正的襄国名门贵介子弟，据说平生潇洒风流，最爱美酒和女人，每日无酒不欢，是崇安城最负盛名的浪荡贵族。”
“就是绯罗一箭双雕里，那只第二只雕嘛。”景横波哈哈一笑，“这家伙居然也在，还全部听了去，这下有趣了。”
“他既然听了去，绯罗的计划就实行不了，你我可是绯罗计划的实施人，咱们还盘算着要她的贵重酬劳呢。”
“钱要赚，事要办，但到底怎么办，就看咱们自己了。”景横波笑嘻嘻地看着耶律祁，“不过有句话要先问你——你那个小青梅竹马，我想和她作对，你舍不舍得啊？”
“她不是我的青梅竹马，我从来将她当妹妹看，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耶律祁淡淡道，“小波儿，我这一生极少舍不得，但定有舍不得，只是真要论起舍不得，肯定不是对她舍不得。你要不要猜猜，我到底对谁舍不得？”
“你玩顺口溜啊？这么多个舍不得听得人耳朵晕。”景横波立即甩开手，笑嘻嘻大步走在前面。
天弃对耶律祁扮个鬼脸，用口型道：“落花有意。”
耶律祁笑了笑，抱着手臂，看着景横波决然前行的背影，慵懒神情底，泛上浅浅萧索。
景横波回到客栈，卸了妆，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起来再化了个妆，想要找七杀谈一谈。
不是谈要他们帮忙，这七个逗比武功高，却是破坏狂，顶多只能关键时刻救救急，绝对不能拿来执行具体计划。
景横波想着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安安静静配合完成她的计划，还没走到七杀的房间，就发现那一排他们的屋子都空着，问小二，回答说那几个房间的客人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什么盘缠不够了，要出去卖艺。
景横波扶额——盘缠短期内是肯定够的，这群家伙是不安分毛病复发，一定又去惹事了！
问明了他们在最热闹的南泉街“卖艺”，景横波便收拾着准备去看看。
紫蕊拥雪劝阻，要她好好休养，景横波却觉得自己的伤，休养不休养没什么区别，反正该发作的时候还是会不定期发作，不发作的时候倒也如常，七杀说她不能施展太多瞬移和操控之能，那就省着点用罢了。
而且她每次毒伤发作的时候，天香紫蕴藏的丹药之力会同时被调动，她能感觉到毒发每一次，天香紫护体之力强一层，也算因祸得福了。
景横波收拾好自己，出门之前，想了想，又从包袱里翻出耶律祁给她的戒指戴上。
因为绯罗回了襄国，二狗子和霏霏被勒令留在客栈，毕竟当初她在帝歌，身边两只宠物在重臣之间也颇有名气。
二狗子只好悻悻留下和霏霏小眼对大眼，景横波表示希望回来看见它鸟毛还是完整的。
景横波带着紫蕊拥雪，和耶律祁天弃，分三批出了客栈，仍然是各自装不认识。
还没到南泉街，就走不动了。
道路被蜂拥而来的人群给堵住了。
“前头有好戏啊！”
“快去看啊！”
“到底是什么新玩意？杂耍？御兽？早看腻了！”
“不是，是卖人！”
“哟，这个新鲜，得瞧瞧！”
人声纷涌而去，顺着南泉街如潮流一波波流过，景横波听得好奇——卖人？
想了想，一拍脑袋。
不会是那七个逗比又玩出了什么新花样了吧！
本来人多她不想凑热闹，这下越想越觉得不安，只好顺着人流一路往前走，无意中一抬头，看见前面一座茶楼上，有人啪一声推开窗扇，正好奇地向下看，似乎是个年纪很轻的女子，随即又有个男子走到她身边，似乎怕她被人看见，伸手将窗子关上了。
景横波忽然觉得那男子身影有点眼熟。
只是一眼，随即她就被卷入人流，几乎不用自己行走，很快就被推到了南泉街口，果然老远就听见了锣鼓声，还有尔陆那个破锣嗓子。
“卖兄弟啦！卖美男啦！如假包换的绝世美男，一两银子一晚啦！”
景横波噗地一声，拉着紫蕊和拥雪道：“走。”
这群逗比又不靠谱了，爱卖不卖，估计谁买了谁倒霉。她才不要搅这浑水。
但是走不掉了，人越来越多，还真拥挤进来不少女人，很感兴趣地望着七兄弟。
襄国确实女人较多，据说古早的时候叫“香国”，取的是第一任大王的名字。第一任大王是开国女皇身边第一女将，地位极高，襄国靠帝歌也近，和其余几国几部也多有交联，天时地利人和，多年积攒之后，经济发展为六国第一。一般经济实力较强的地方，民风就会相对开明，这点从绯罗嫁了三任夫君，还能在襄国政坛上爬到高位这一点，就可以充分地看出来。
据说襄国有不少女子撑起家业，经商从政，地位颇高。
所以此刻挤进来不少女人，都饶有兴致地对台上指指点点。
景横波看看场中，七兄弟除了伊柒外，各自精心打扮了，在场中搔首弄姿，时不时展示一下花拳绣腿。而且很明显在争风，你耍一段拳，我就来一套轻功，他就展示双节棍，另一个剑光霍霍如清波，把个场子中搅合得风声虎虎，引得姑娘小子们一阵阵尖叫。
景横波严重怀疑这七个人是不是又打了什么赌——比如比谁卖得价钱最高，以及最后骗的钱最多啥的。
她还严重怀疑，这几个逗比，自卖自身，卖得出去吗？
不过当她终于仔细看了看今天的七杀之后，不得不承认，也许，可能，大概，一定是卖得出去的。
价钱应该还不错。
以往每次遇见七杀，他们不是吵闹就是在惹事，她还真的没有心情好好端详他们，此刻认真一看，才惊觉——姐身边这么多美男！
尔陆古铜色肌肤，长眉浓鬓，凤目薄唇，周身洋溢极浓的男子气息。
山舞文弱温雅，气质温和，不说话的时候就是个文秀书生模样。
司思是个精灵般纤细的少年，年纪不是最小，但看起来最小，肌肤是一种奇异的浓郁的白，眼眸隐藏淡淡紫色，似有域外血统。
武杉是个清纯的伪和尚，粉红脸颊头发乌亮，据他说他就是舍不得这一头绝世好头发，才明明一身佛骨却没有剃度。他是七人中看起来最舒服的一个。
陆迩高大轩昂，鼻直口方，周身线条如雕刻，细腰长腿，天生性感，放现代就是顶级男模的胚子。
戚逸年纪最大，长发散披青带勒额，微微留点胡茬，一双勾魂桃花眼，看人时不笑也风流，周身那种天涯浪子落拓江湖载酒行的奇特魅力，最吸引所有香闺寂寞的熟女。
一人一型，都算出色皮相，虽然比艳花深雪的两大国师逊色，但放在普通人群中，个个出众，更难得的是聚在一起的惊艳效果。
不过前提是他们不开口。
景横波觉得这世上想要凑齐这七种类型很不容易，名字还那么巧，一定是紫微上人的恶趣味，这老家伙，不会是个断袖吧？
她在这里走神，那边台下已经喊起价来了。
“绝世美男哎哎！可悦目可赏心可护卫可暖床，能文能武，价廉物美，雄风非凡，童叟无欺，一两银子起价，价高者得！”伊柒敲着锣鼓，将戚逸推出来，“这是大哥！擅长‘千丝缠’，最长记录三天三夜，别问我什么事三天三夜，自己想！现在，开始！”
景横波又是“噗”地一声。
这七个逗比，穿越过现代看过拍卖吗？
戚逸掠掠长发，手指点在下巴，扭腰送胯，摆个S型。
景横波捏住下巴，决定等会回去和他要版权费——这明明是抄袭姐的造型！
几乎立刻，台下就开始喊价，一图个新鲜，二图个好玩，喊价的全是小厮打扮的男人，却在不远处，有熟女少妇，遮着扇子望着台上落拓风流的戚逸媚笑。
景横波扇扇风，对紫蕊面无表情地道：“有看中的没？看中给你买一个回家耍。可出气可踢打可恶整可SM，倒贴钱给你。”
“谢了主子。”紫蕊立即退后，“奴家还想多活几年。”
景横波表示这才是真理。
那边已经喊起来了。
“十两！”
“二十两！”
“五十两！”
“一百！”
……很快喊价就变成了几家富户之间的竞争，多半是那些掌握一定家业，有一定话语权，又春闺寂寞的太太们令人出手，反正七杀这种体格，说起来买个护院也当得。
戚逸的成交价最后是两百两，这价格足可以买一般佣仆上百，逗比们在布围后兴奋地分钱。伊柒大肆推销剩下的几只，很快就以各种高价将另外五只都卖掉，那六个跟随主家回去时，挤眉弄眼击掌，景横波估计到晚上，主家们就会发现人失踪了，钱也没了。
她决定要离他们远一点。
“小七七呀我舍不得你呀……”每个逗比走的时候，都抱着伊柒大腿和他“生离死别”，很快伊柒身上就沾满了他们擤上去的各种鼻涕口水……
伊柒忙着数钱，打定主意这袍子不要了，等下私吞了他们的钱，去买件襄国最贵的冰丝袍，不，要买三件，一件穿，一件垫，一件用来擤鼻涕！
“卖完啦卖完啦。”他数完钱，对众人挥手作别。
旁边一座楼上，忽然有人啪地推开窗子，探身下来大声喊道：“喂！你们不是说七个人一起卖的吗？你怎么不卖？”
伊柒一怔，抬头向上看，楼上探头的是个少女，生一双圆大眼眸，浓黑眉毛，本来该是很英气的相貌，偏生眼睛特别水汽盈盈，整个人平生矛盾美感，是个长相很有特色的女子。
行为也很有特色——她一手指住了伊柒，大声道：“我看中你了，就买你！”
闹哄哄的街市一静，众人脸上表情顿时变得丰富多彩。
先前拍卖如火如荼，买家其实也多是女人，但无论如何，表面上是买护院，出面的也是各府长随。总得顾几分颜面。不好太惊骇视听。
没想到，众多贵妇熟女都没敢做的事，这一看还是妙龄的少女，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做了。
一时间大街上所有人的脑袋，都如向阳花一般向着那楼。从上往下看，是黑洞洞无数张开的嘴，撒一把瓜子，数百人能吃到。
楼上窗户后，一只手伸了出来，似要拉走少女，少女却任性地甩开那手。
“一千两！”她怒气冲冲大声道，顺手抛下一张银票，“一口价！”
伊柒赶紧接住，接住了又觉得烫手，目光四转，忽然对着人群开始做口型。
“媳妇！快来买我啊！不然你夫君就要被人买走啦！”
众人不晓得他嘴一张一合地要干嘛，面面相觑，人群中景横波扶额。
不用猜他说什么，看懂媳妇两个字就行了。
伊柒这家伙又要拖她下水了。
“媳妇啊，我的身我的心我的人都是你的，你再不买我我就把你揪上来了啊！”
耶律祁就在她左近，看那似笑非笑神情，似乎打算使坏。
景横波从地下捡了一块不知道谁丢弃的木板，挡住脸，开始举牌。
“他我也要！”她道，“一千零一两！”
轰然一声，众人仰起的脑袋唰一下降落，转向她的方向。
木板死死挡住了景横波的脸。
她丢不起这个人。
楼上的少女想不到有人搅局，柳眉倒竖，“两千两！”
景横波叹气，声音却一点都不低。
“两千零一两。”
“三千两！”少女要抓狂了。
“三千零一两。”
“四千两！”
“四千零一两。”
反正都比你多一两。
满街先是古怪的寂静，随即哄堂大笑。
楼上少女的脸已经涨红，忽然狠狠揪下腰上玉佩就要往下扔，一边有人扑过来拦她，急声道：“不能！”
景横波目光一凝——她认出了这个人！
昨晚那个推她下屋顶的！
“不关你事，让开！”少女狠狠将玉佩砸下来，“这玉佩价值连城，作价一万两！”
满街笑声被截断，众人都有些不安。价值万两的玉佩不是谁家都可以拿得出的，最起码也是绝顶豪门，这种人，得罪不得。
伊柒忙眉开眼笑地接住，用眼神示意景横波可以不用唱双簧了，他觉得这价钱可以了，足以让他在师弟们面前扬眉吐气，这么有钱不要放过，等下他就跟人家去玩一圈好了，回来赚了钱给媳妇买花戴么么哒。
景横波瞟了一眼那玉佩，决定不理他。
“一万零一两。”
哄然一声，众人都惊讶地转过脸来，想看看这真敢和豪门较真的女子是何方人士，可惜无论怎么踮脚转圈，景横波的脸死活挡在木牌后面。
“小波儿。”耶律祁凑近她，轻声道，“我若哪一日被人抢夺，你可会这般奋不顾身争我？”
景横波翻翻白眼——他哪只眼睛看见自己“奋不顾身”抢男人了？
她是被逼的好吗？
“你若哪一日被人围杀，我必奋不顾身添一刀。”她嘿嘿一笑。
耶律祁看了她好一会儿，似乎在辨别她这句话的真假，换成以前他一定哈哈一笑当成玩笑，但是现在，哪怕笑容和当初一模一样，他也再不能确定真假了。
风雪星霜换，不复旧日少年。
楼上的少女出离愤怒了，粉脸铁青，也不说话，猛地将窗子一关，随即众人清晰地听见一阵啪啪啪下楼急速声响，接着从大门里闯出一个身影，一指伊柒，道：“抢了！”
人影连闪，立即便有一群大汉从人群中扑出来，一把抓住伊柒，三下两下扭了，伊柒也不挣扎，笑嘻嘻道：“哎哟轻点！”
一辆马车赶过来，大汉将伊柒往马车里一塞，自己跳上车，扬鞭便对人群闯去，众人纷纷让道，眼看马车以极快的速度绝尘而去。
这一番动作兔起鹘落，快到惊人，众人刚刚听清楚那一声抢，下一瞬人已经被抢到马车上带走。长街上寂静一刻，随即哗啦啦鼓掌，都觉得精彩——这一对女子各有各的霸气和决断，抢男人也这么威风凛凛。
那少女叉腰站在茶楼门边，微微抬着下巴，并不见得意之情，反而恼怒地看了茶楼一眼，茶楼并无动静，先前阻止她的男人没有跟下楼。
少女等了一会，脸色越发难看，重重跺了跺脚，道：“走，回去欣赏抢来的宝贝去！”
又一辆马车赶了来，朱轮雕鞍，金铃丝帘，十分华贵，少女又回头望了一眼毫无动静的茶楼，恨恨提起裙角上车，重重摔下帘子，道：“走！”
马车内光线昏暗，她在气头上，一屁股坐下来，忽然觉得有异。
……身边有人！
她霍然转头，身侧，一个人已经甜甜蜜蜜地搂住了她的肩膀，笑道：“早上好呀。”
这个人自然是景横波。
“你……”那少女想叫，景横波的手已经捂在了她嘴上，“别叫，亲，我胆子很小，叫起来这万一手抖，刀子戳进了你肉里，那就不太好啦。”
少女只觉得腰上似有硬硬的东西顶着，顿时不敢乱动，含泪点了点头。
景横波很有兴致地欣赏着她，这姑娘生一双好眼睛，不流泪就已经水汽濛濛，一含泪那简直是一泓秋水，真当得上楚楚二字，就凭这双漂亮眼睛，这世上男人能抵抗她的就不多了。
只是性子却不怎么和这眼睛搭配得上。
景横波揪了一颗糖葫芦来吃，糖葫芦串的尖端正硬硬顶在少女腰上。
“你在吃什么……”少女不敢动，也不敢乱看，抽抽噎噎地问。
景横波咬碎冰糖，含含糊糊地道：“眼珠子。”
她嘴里发出咔咔嚓嚓的声音，眼珠子被咬破，溅开，碎裂……
少女抖了抖，颤声道：“你……你别挖我眼珠子……我……我有钱，我给你钱！”
“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景横波惆怅地道，“反正我身边的人都没我有钱。”
“那……我给你当官，四品以下的官我都可以帮你想办法……”
“真的呀？”景横波欢喜地问。
“真的真的！你放了我吧！”
“我想当襄国大王可不可以？”
“……”

第七章 神秘者的温柔
“那你要啥嘛。”少女张嘴要哭，“我能拿出来的只有这个了啊……”
“我啥也不要啊，”景横波亲亲密密地道，“你把我未婚夫抢去了，我总得跟着，和他先解除婚约，然后再给你主婚啊。”
“啊你是那个和我斗价的女人。”少女呜咽地道，“我不想抢你男人的。我不要了，你拿回去。”
“喂，你当我是老鸨啊，二手货也要？”景横波摇头，“不行不行。人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你抢回去，他也不能娶别人了，谁知道他有没有被你占过便宜？反正我是不要了，就送给你吧，我给你们主婚，你们欢欢喜喜进洞房，啊？”
“不要啊！”少女在她手掌下惨叫，“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楚！”
“那你要抢他干嘛？就为了和我斗气？可我记得是你先要抢他的，到底是和我斗气呢，还是和别人斗气？”
少女一下子不动了，眼睫毛扑扇两下，景横波立即感觉手掌边缘湿了。
她叹了口气。
果然没猜错。
又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傻叉女人。
“呜呜呜呜呜……”水龙头打开了，景横波感觉眼泪哗啦啦地漫过手掌，一眨眼连袖口都湿了。
她只好放开手，不然她担心等会儿整件衣服都不能穿了。
糖葫芦收了回去，有滋有味地咬，她翘起二郎腿，边吃边看街景——让她哭吧，一个沉浸在自己悲伤中的小女生，是没什么心力害人的。
“他他他他怎么能这样对我……”小女生越哭越伤心，哭得梨花带雨，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坐不住，干脆伏到了她膝盖上。
“呜呜呜呜我喜欢他那么多年……”
“呜呜呜呜感情的事能让吗能让吗……”
景横波举着糖葫芦，瞪着眼睛，看着那一抽一抽的小脑袋，心想就这涉世未深的德行，家里大人怎么敢放出来的？
偷跑出来的吧？
在茶楼中约会男朋友，没谈拢，赌气之下为了刺激男友干出了抢人的事，结果对方还是无动于衷，小女生伤心失望，觉得被整个世界遗弃，现在正趴在女劫匪膝头哭诉。
开头很老套，结局很无厘头。
她叹口气，用糖葫芦敲敲那丫头的脑袋，道：“男人这玩意，最是心硬如铁。当他们做出决定不要你了，你哭破天都没用。快起来，我裤子都给你搞湿了。”
“呜呜呜呜呜他是喜欢我的，他一定是喜欢我的……”小丫头赖着不起，还往她怀里揉了揉。
景横波扶额，她后悔这一趟马车之行了，马车就是和她犯冲。
“呜呜呜呜我就要嫁了，再没机会了，他还是不肯给我一句准话……”小丫头眼泪好比水龙头，哗啦啦都喷在她衣襟上，“我连私奔都不要脸地说了，他还是那死样子……”
“私奔你妹啊，私奔历来几个好下场啊，一个男人在你富贵的时候都不敢娶你，难道你落魄了他就爱上你凄惨的容颜了？什么逻辑！”景横波挥舞着糖葫芦，咔嚓狠狠咬了一口。
“喂……”小丫头在她怀里抬起梨花带雨的脸，吸了吸鼻子，“你身上什么香气，真好闻，告诉我是哪个牌子的香粉，我觉得这香气特别让人动心……”
景横波立即一巴掌把她推出了自己膝盖。
不会遇上个蕾丝边吧？
“没有啦……”小丫头看懂她的眼神，忸怩地道，“我问过他为什么喜欢流连青楼酒肆，他说喜欢成熟女子的香气，你这种香气，应该就属于成熟女子吧……”
景横波险些把手中糖葫芦砸她脑袋上去。
渣男也爱！
有没有点自尊了！
她上车可不是为了救伊柒，纯粹是看见茶楼上惊鸿一瞥的那个男人，是昨夜在祠堂顶上偷听，把她推下祠堂的那家伙。想过来问问那人是谁。
现在她不仅想知道那人是谁，还想揪出来一顿暴打。
“你那情郎，叫什么名字啊？”她笑眯眯地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小丫头立即警惕。涉及心爱男人，连智商都瞬间高上不少。
景横波耸耸肩——沉溺在爱河中的女人们，当你们智商用在男人身上时，自己的智商就LOW到谷底了。
“我是夜来香的老板娘啦。”景横波眨眨眼，“你那位情郎，保不准是我们楼里的常客呢。你要真想要，我下次帮你逮住他，洗洗干净送你床上啦。”
“你说的是什么话？”没想到那少女立即皱眉，不忍听的模样，“夜来香是什么东西？一凡去的都是格调高雅、崇安数一数二的醉梦楼，逸仙居之类的地方。楼里都是才貌双全的淑女大家，诗酒唱和那种，哪有你说的那种……那种……”她红了脸，狠狠瞪了景横波一眼。
景横波却根本没听，在出神。
一凡……一凡……这名字好熟，在哪听过？
马车忽然停下，外头有脚步声，车夫迎了上去，景横波听见熟悉的铁甲摩擦兵器的清锐声响。
她掀开一线车帘，一眼看见对面镶满铜钉的巍峨大门，以及视野里蔓延开的无际的青灰色墙壁。
熟悉的造型让她手指一顿。
然后她转过头，盯住了那少女，缓缓道：“你不会是和婉公主吧？”
……
长街上人群渐渐散了，紫蕊和拥雪不安地看着空荡荡的身边，无奈地对视叹气。
有个会瞬移的主子，实在是所有从属的悲哀。
耶律祁和天弃挤了过来，两人并无焦急之色。
“那马车是皇家马车。”天弃道。
“那少女是和婉公主。”耶律祁道，“没事。和婉不会武功，性子也好。虽有几分骄纵，实则是个善良女子，横波不会有事。”
“我怕和婉公主有事……”天弃嘟嚷。
景横波那个家伙，现在行事不可捉摸。众人都觉得心里没底。
“横波也不是胡乱行事的人。”耶律祁倒有信心。顿了顿，又一句意味深长，“她就算心中有怨，也是冤有头债有主。我信她从来把持得住。”
天弃瞅着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耶律祁心中泛起微微苦涩，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负起手，道：“明天就是公主定亲的宫宴了……”
……
马车几乎没有经过任何盘查，直接驶入了宫门。
从道旁护卫的姿态神情看，和婉公主果然如她猜测的一般，在宫中地位极高。
景横波记得耶律祁说过，这位公主是襄王独女，据说生她之前襄国大旱，三月无雨，全国上下用尽办法求雨而不得，眼看大难在前，此时公主降生，呱呱落地那一刻，一场暴雨降落于襄国土地。
襄王大喜，这场大雨如此及时，可免田地颗粒无收，活人无数。当即向帝歌为公主请封，所以按例六国国主之女只能称王姬，这位却得封了公主。
养在深宫，备受呵护的女子，天真烂漫不知世情，谈一场恋爱就以为轰轰烈烈，是这世界的全部。
和这种毫无阅历的小丫头打交道，景横波觉得自己用半个大脑就足够应付了。
马车还没在公主的明禧宫停下，景横波已经听完了整个故事。
简单的说就是狗血三角恋。
哦还有些不伦成分。
年少的公主在一次宫宴上认识了翩翩少年，情根深种，结果后来得知他是自己舅舅。
纪家嫡子，七少纪一凡，是纪王后的最小弟弟。和婉公主是惠妃所生，从血缘来说，和这个便宜舅舅没啥关系，但从礼法上来说，真真比人家矮了一辈。
纪一凡自然不敢挑战封建礼法，为此再三躲避，甚至游戏花丛，浪荡度日，不惜博京城浪荡子之名，也要让和婉伤心退避，另觅良人。
良人终于出现，襄国国主为和婉选择了同样芝兰玉树，出身大家，才具出众，美名满崇安的雍希正。
和婉自然不肯，定亲宴前夕跑出宫廷，不顾一切约会纪一凡，连私奔都说出来了，纪一凡只是不肯，景横波看见两人在茶楼争执，那时正是和婉最伤心失望的时候。
绝望之下她做出了当街竞价抢人的举动，也不知道是想刺激纪一凡还是刺激自己。
和婉一边哭一边说，擦鼻涕眼泪用了一箩筐手帕，自己被自己感动，哭了个昏天暗地。
景横波躺在躺椅上打呵欠，吃掉了一桌子的零食。
不过脑子倒没停止转动，一边吃一边想，盘干碗净时，一个初步计划已经成型。
绯罗想杀雍希正，嫁祸纪一凡。
和婉不想嫁雍希正，想嫁纪一凡。
自己想整绯罗，想在这事情中获得利益，至于是嫁祸还是嫁人，无所谓，单看能获益多少。
问题的关键还是在和婉以及这场宫宴，宫宴之后，婚事昭告天下，已成定局。再也无法挽回。
从立场上来说，和婉和雍希正成亲，雍希正获得大相位置，这就是对绯罗的打击，只要促成就好了。
不过……景横波瞟一眼和婉，这丫头已经不哭了，脸上露出坚定的神情，水汪汪的眼睛转动很快，一看就知道八成盘算着什么缺德点子。
景横波知道这丫头并不笨，她先前伏到自己膝盖上时，袖子里可藏着贴肉的刀呢。
当然，自己袖子里也有刀，正搁在她后颈，她出刀未必能捅死自己，自己出刀却绝对能一刀断美人脖。
景横波弹弹手指，觉得宫宴之前不跟着这丫头，不放心。
“你的遭遇真令我无比同情。”她唏嘘着，拳头击在掌心，“没说的，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这样感天动地惊鬼神的绝世凄美爱情在我面前夭折？我是一定会帮你的！”
“我就知道你是个义气女子！一定会打抱不平帮我！”和婉欢喜地抱住她手臂，“你那未婚夫，我掳进宫来了，我马上就把他放出去。”
“没事啊关着吧！”景横波满不在乎手一挥，“关久一点！省心！”
……
黑洞洞的暗室内，伊柒睡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大叫，“你们关着我就是了，马上我的未婚妻就会驾着祥云来救我……”
……
“未婚妻”睡在绣满祥云的被子里，享受着火盆的热气，和新认识的闺蜜一边吃零食一边聊天。
以她的狡猾和口才，和小丫头混成闺蜜，真是分分钟的事，景横波帮她重修了一个眉型，小丫头就认为她是生死之交了。
和婉穿一身雪白的寝衣，趴在被窝里，露一弯雪白的胳膊，毫无睡意地和景横波聊天。
景横波原本不习惯和人同睡一床，但这丫头拽住不放，景横波也担心身在襄国宫廷一个人不安全，只好答应，她曾笑问和婉“怎么一见面就对我这么信任，不怕我半夜宰了你？”，那丫头却得意洋洋答：“我小时候遇见过一位高人，他说我十六岁之前命中有小人为祸，给了我一方护身珠。那珠子有个奇处，如遇他人有恶意杀机，便会呈现异色。如果遇上命中贵人，则会华彩光耀。我先前遇见你的时候，珠子可没出现异色。”她说着便将脖子里丝绳串着的珠子拉出来给景横波看，忽然“咦”一声，惊道：“怎么变色了？”
景横波也一怔，心想自己并没杀机，怎么变色了？难道小算盘也算恶意？
再一看眼睛差点被刺瞎——那珠子华彩闪耀，光芒熠熠，直如夜明珠一般。
景横波急忙挡住眼，“喂喂，知道你这珠子牛逼，别闪瞎我的眼好吗？”
和婉怔怔地道：“啊，珠耀白光，贵人在侧……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看见珠子发出这样的光……”她不可置信地转头看景横波，“我的贵人……是你吗？”
“怎么可能！”景横波失笑，“我不过是个普通民女，你却是个公主，我怎么会是你的贵人？你这种身份，还有谁能称作你的贵人？”
“这倒也是。”和婉收了珠子，睡回被子里，默默发了一阵呆，忽然道，“其实呀，这世上，比我尊贵的人多呢。可是我看那些尊贵人，大多脑满肠肥，尸位素餐，占据高位只为自身谋利，贵的只是身份，却不是人格。”
景横波很诧异这丫头居然也能说出这么一番话，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发。
“不过尊贵人中，也有我尊敬佩服的人……”和婉有点困了，声音渐低，“比如我特别佩服女王陛下……”
景横波抚摸她头发的手一顿。
片刻后她听见自己笑了笑，“明城女王？”
这个名字说出口，似乎也很平静。
“当然不是，她算什么东西？”和婉立即醒了，激烈地道，“老实说她要不是当初搞了那一出，最近又搞了一出，我简直记不得她的年号。”她撇撇嘴，“别的不行，阴谋诡计什么的，她倒擅长。”
“那你佩服的女王陛下，”景横波闲闲地道，“总不会是最近被流放的那个倒霉蛋女王吧。”
“别说她倒霉蛋！”和婉反应比刚才还激烈，一骨碌坐起来，瞪着她，“她欠缺的只是机会！她还会东山再起！”
景横波翘起唇角，静静地看这十六岁少女激动涨红的面孔，她真如那一世的追星族一般，坚决捍卫自己偶像的尊严。但是，自己当得起这个偶像吗？
“你为什么佩服她？她不过是个失败者。”她搔搔脸，打个呵欠，“你为什么觉得她会东山再起？她已经沦落到底，一无所有，连帝歌都永世不能回。”
“我佩服她很早，从听说她迎驾大典表现开始。”和婉神往地道，“襄国和帝歌最近，迎驾大典的细节，很快就传到了这里，当时整座宫廷的人，都在佩服她。一个女子，还是从大燕迎回的，无根无基的女子，竟然能打破历史，孤身通过迎驾大典，还把那群酸儒老头子气昏，实在太振奋人心了！”她眉飞色舞，“你知道吗，帝歌礼司的那群官儿，全六国八部都恨他们，我当年首次去帝歌参拜女王，仅仅为一个躬身礼的角度，就被他们纠正了整整三天！险些把我折腾出腰病！而那礼节原本可以免，当然，”她冷笑一声，“明城女王不肯免，她一辈子的荣耀都在这些礼节上，哪里肯放过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的机会？”
“仅仅如此？”景横波懒懒翻个身，看外头分外明亮的月亮。
“当然不止。这只是让我们刮目相看。”和婉兴致勃勃地道，“后来祭司高塔一夜毁，女王挥手灭神器，百年豪门弹指灭，雷电收集戏权臣，也是足可以编出话本子的好戏呢。最关键的是，这些看似神神鬼鬼的事情背后，是女王为获得尊严和地位所做的努力，历朝历代，能独力通过迎驾大典的固然几乎没有，敢于还没登基就挑战千百年规矩，争取朝局论政权的，她更是第一个！”
“那又怎样？”景横波哈哈一笑，“太早暴露了野心，所以，败了。”
“话不能这么说。国内很多有识之士，认为女王在这种局势下能保自身不死，未必就能算败，天下民心在她那呢。”和婉不以为然，“知道我最佩服她是哪件事吗？灭桑家也好，能听政也好，说到底都是她自己的事，但琉璃坊火马车那事，她舍身救百姓，危难之中竟然敢选择车撞成耀祖，保百姓。这份不畏权贵，只重民生的心，普天之下，几人能做到？”
景横波一笑——当时她可没想那么多，作为一个现代人，自然对待生命一视同仁。紧急避险选择危害最少的那一种，是现代人在危急情况下必然选择。如果当初知道后来没能救下成耀祖，有那么惨重的后果，她会不会还会坚持救人？扪心自问，她也不知道。
“可恨我父王他们，还认为女王琉璃坊那样救百姓是傻，死几个老百姓嘛，又不是她的责任，为此得罪亢龙军，导致无法在帝歌立足，实在是大大地划不来。”和婉越说越气，“一群政客！独夫！老腐朽！”
景横波哈哈一笑，拍小狗似拍拍她，“睡吧。”
和婉气鼓鼓地睡下，在被窝里翻了翻，咕哝道：“不管怎样，她是个怎样的人，我知道，她自己知道，全天下老百姓知道。将来……”她又翻身坐起，握紧拳头，“我一定要做个她那样的人。”
“小心死在哪里都不知道。”景横波打个呵欠，一把将她拽回被窝，“行了，别发宏图壮志了，壮志好比内痔，太过用力去挣，是会流血的……嗯，你还佩服谁？”
她只是想岔开话题，却听见那丫头顿时声音梦幻地道：“国师！”
景横波手又是一顿，飞快缩回，这回连是哪位国师都不想问了，立即转身，“睡吧。好困。”
“你这人怎么一点好奇心都没。”和婉悻悻地扳着她的肩头，“都不问我到底是哪位国师……”
景横波飞快地打呼噜。
“你真怪。”和婉在她背后叽叽咕咕地笑，“大荒哪个女子提到两大国师，不是春心萌动，多听他们点消息也是好的，就你这德行，你不会悄悄竖着耳朵吧？呵呵那我就悄悄告诉你好了，我尊敬佩服的啊，是右国师宫胤……”
景横波很想抓起被子蒙在她头上，闷死她算完。
“布衣之身掌控大权，短短数年权倾天下，玉照亢龙俯首，文武群臣臣服。”和婉目光闪闪，“威风啊，煞气啊……不过，”她摇摇头，“最近我对他的观感坏了点，他怎么可以放逐女王？一对恩爱情侣，怎可如此劳燕分飞？天下再重要，有身边红颜重要？可我父王他们这次又和我观点相反，说什么宫胤越来越厉害了，男儿如铁，江山为重……哼！这是男人们的天下，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女人，女人算什么！”
她似是想到自己，越发愤恨，小拳头擂得床板砰砰响。
景横波坚决装睡，头也不回。
“女王那么好的人，他怎么舍得放弃她……”和婉想了半天，目光发直，喃喃道，“我总觉得不应该，我总想当面问问他，不过很快，我就可以当面问问他了……”
景横波霍然转身，“什么？”
“哈，就说你还是关心国师的吧？”和婉得意了，指住她大笑，“瞧你这急样儿。”
景横波定定神，“你刚才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
和婉伸个懒腰，躺下了，困意袭来，她口齿不清地道：“……襄国定亲礼比成亲礼更重要，我父王向帝歌递表，国师居然答应了来观礼，真是破天荒头一次……”
她声音渐低，过了一会，有沉沉鼻息传来。
她睡着了，景横波不能睡了。
她僵硬地躺了半晌，才把那个消息消化完。又躺了半晌，才让心脏恢复正常跳动，再躺了半晌……躺不住了。
起身，撩开纱帐，外面是如水的月光，碎银一般铺在木质的长廊上。
她赤脚轻轻走到廊下，随手拿件披风披了，在长廊上轻轻坐下来。和婉不愧是国主最爱的女儿，整座宫殿，包括寝殿外的长廊，都铺设了地龙，温暖如春。
景横波仰头看天际明月，恍惚想起似将十五，再过半个月，就快过年了。
冬夜月光冷彻，看一眼便凉到心底，似揣了冷玉在怀，心跳体温，捂不热。
宫廷里的矮树四季常青，在月光尽头郁郁葱葱，浸染出一片层次分明的翠色。
宫中种树，为免被刺客藏身，向无大树。静庭就不一样，有连绵的红枫，也有葱郁的青树，似乎毫不在乎刺客这种生物。
因为静庭的主人，刚如山石，睥睨天下，无需砍伐高树以自保。
琉璃身，金刚境，以天地冰雪寒气为眼神。
她忽然激灵灵打个寒战，只觉得心中一痛，一股烈火之气游走四肢百骇，半身立即麻痹。
她脸色一白，心中暗叫不好——毒发了！
她左右四顾，这长廊是内凹的，是公主寝殿的露台，四面有花木扶疏，宫女们睡在另一侧的殿边，并无人接近。
无人接近代表着安全，同样代表着无人帮助。
她外衣内袋里有七杀给她的药，可以在毒发时护心，避免被伤及心脉，但是现在，她很难从廊下挪移到屋内服药。
大喊可以惊动别人，可是自身的弱势，任何时候都不应被人发现。谁知道附近有没有心怀叵测的人？
一直坐在这露台上等毒发过一波，也不现实，露台底下虽然温暖，但毕竟是在外面，寒风一阵阵吹过来，时间久了，身体虚弱情况下，还是会冻出问题。
她心中暗恨，恨自己还是不能收拾好情绪，未能真正做到金刚心境，浑然不侵。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还是要回去拿药。
她单手支撑住身体，勉强挪动着想要站起。
她的手指忽然僵住。
指尖旁，忽多了一双靴子。
紫金靴，属于男子的靴，靴子紧紧靠着她的手指，只要轻轻一抬，就可以踩上她的手指。
景横波没有立即抬头，似乎还没发现，又似乎很专心地研究自己的手指。
“在敌方没有任何动作的时候，最好自己也不要轻举妄动，最好能迷惑对方，当对方也摸不清你想做什么时，他也会等待。等待的间歇，就是你自救的良机。”
遇敌遇袭时刻，总是这些他教过的话一闪而过，想要阻止都阻止不住。
她慢慢咬了咬牙。
从她的视野里横扫出去，可以看到窗台上一盆冻梨。
故意放在室外冻的梨子，一般都很坚硬。
她用尽残余的力气，意念一闪，盆子最上面的梨子，慢慢飞了起来。
比平常慢，她毒发状态，实在不比平时。
她额头隐隐沁出汗来。
那靴子一动不动，面前紫金袍角静垂，对方似乎是个耐心极好的人。
梨子已经到了那人头顶。
景横波慢慢抬起头来，冬夜天气，满头汗滚滚而下，噗噗落在木板地上。
那人似乎一怔，道：“你……”
就在这一刻！
她一扬手。
梨子闪电般砸下！
那人手一抬。
一手抓住了梨子，看看，然后，咔嚓一口。
景横波僵住。
一瞬间想吐血。
“你看，”那人一边吃着梨子，一边温文尔雅地和她道，“今夜月色真好。”
景横波顿时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月色极好，纤毫毕现，梨子飞到他头顶时，会有明显的投影。
只要他不是猪，都会发现那团动来动去的黑影。
景横波精疲力尽，干脆懒懒往地上一趴。
“好吧，”她道，“要杀要剐随便你吧。”
那人笑了笑，在她身侧盘膝坐下，紫金色袍角齐齐整整垂下。
“你刚才是什么功夫？”他问。
“隔山打狗。”她道。
他并不生气，若有所思，“隔空摄物，是很高深的内家功夫，看不出你年纪轻轻，居然有如此内力。”
景横波嘿嘿一笑，毫不谦虚，“天赋异禀明不明白？”
他看了看她脸色，道：“你有毒伤。”
“废话。”
“很不凡的毒，出自宫廷，应该还是最顶级最秘密的那种，一般人想被毒还想不到。”他道，“你身份定然不简单，你这样的人，混入公主身边，所为何来？”
“想杀了她。”她懒洋洋地道。
他似乎短促笑了下，摇摇头，“你杀不了她，你也没打算杀她。”
景横波瞄他，他背光而坐，垂落乌发如缎，依稀是一张风神温雅好容貌，她若有所悟，“你不会一直跟着我们吧？”
他笑道：“托你之福，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公主居然也有尊敬敬佩的男女。想不到她小小年纪，竟然也心怀万民。”
景横波诧道：“你一直守在殿上？你一直保护着她？你……”她心中电光一闪，“你是雍希正！”
他笑而不语。
景横波倒默了。
看和婉如此抗拒，原以为不过是一场政治婚姻，可这彻骨冬夜，雍希正亲自守在她寝殿之上，当真只是为了在未婚妻殿顶看月亮？
有一种守护和深情，无法言说，只在沉默中化为烟火。
她忽然有些怔忪——世间痴情男女，爱嗔痴怨难料，一朝红绳错系，乱多少红尘哭笑。
雍希正凝视着她，这男人目光很有力度，说话很慢很清晰，一看就是那种心志分外坚定的人，这种人能力强，野心大，也分外难以撼动。
景横波心中叹口气，觉得和婉与纪一凡的事儿，越发渺茫了。
“我知道你没有杀意，否则我早杀了你。但你这样的人留在和婉身边，也不怀好意。和婉太单纯，不该被你们影响。”他仿佛在打商量般和景横波道，“我决定把你送走。”
“送哪里？”
“绯罗那里。”
景横波忍住霍然抬头的欲望，保持神情不动。
“你看起来似乎无所谓，”雍希正依旧语气平静，似乎永远相信自己的判断，“但你的呼吸出现了变化。”
景横波在心中默默决定，回头还是要和七杀学习如何控制呼吸。
“当我不能确定你的来历，也不想惹麻烦时，把你送到我的政敌那里，是最正确的处理方式。”他道，“你出现在和婉身侧，必然和绯罗有关。无论你是绯罗的人，还是她的敌人，把你送给她，都会让她震惊不安，自乱阵脚，最起码明日的宫宴，她想做的事就可能受影响。”
他语气从容，字字如断金，纵然敌对，景横波也不禁暗赞，除了帝歌那几个人之外，雍希正是她见过的最沉稳，思路最清晰的牛人，这人年纪轻轻能做到副相，令绯罗如临大敌，果然不仅仅靠的是家世出身。
“和婉！和婉！快来救我！你夫君要杀人啦！”她忽然扯开嗓子叫起来。
雍希正没有阻止她，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殿内毫无动静，别说和婉，连宫女都没出来看一个。
“和婉我已经点了睡穴，她明天会很累，今天应该好好休息。”雍希正莞尔，“至于宫女，只要我在，都不需要别人。”
景横波吸一口气——她讨厌这些独霸专权的男人！
以为他们的安排就是圣旨，女人就该跪舔？
她决定了，必须把舅舅和外甥女送做一堆。
“我总不能穿成这样被你带走，你是生怕别人不误会你吗？”她指指自己身上的中衣。
雍希正果然不给她机会进殿，也不离开她，道：“我命人将你衣服送出来。”
景横波也不急，只要衣服能靠近她，她总有办法取出药来。
雍希正对着殿内拍了拍手掌，片刻，一个太监模样的男子，缓步出来，站在殿口，对雍希正微微躬身。
景横波忽然心一跳。
那人……
虽然和所有宫女太监一样，习惯性缩肩低头，但姿态似乎有些僵硬，更重要的是，他出现在殿口的那一霎，雍希正背对殿口还没回身，她一眼看见他出现时的姿态。
笔直，沉默，从容，他青衣的身影从黑暗的殿口忽然出现时，她竟恍惚觉得记忆的黑暗尘封也剥落，将这身影和某个影子重叠。
但这感觉只是一瞬。
随即那般弯腰弓背分外谦卑的太监姿态让她回神，忍不住在心底讥诮地笑自己一声。
看谁都像他！
打住！
雍希正看也没看这太监一眼，他这种人，本就不会将眼光落在低贱的人身上。
“将这位姑娘的衣裳拿来，伺候她穿上。”他道。
太监躬身应是，转身回殿，片刻拿了景横波的衣裳来。
雍希正站着不动，景横波看看衣裳，看看他，笑道：“你要看你未婚妻以外的人换衣裳？”
雍希正这才偏过脸去，却又道：“莫耍花样，我耐心说不好便不好。”
景横波气喘吁吁地道：“你小心着，说不定我马上就给你一着乾坤八卦掌。”
雍希正不过笑笑，眼前女子眉宇乌青，脸色苍白，一看就是剧毒正在发作，抬起手指都困难，偏偏还嘴硬。
单就这份从容，就知道不是简单人物。
他因此更加不肯离开，只微微偏头，眼角余光扫着全殿内外。
因为景横波盘坐着，那青年太监便在景横波面前跪坐下来。
月光下他脸容平常，垂着眼睛，似乎不敢看景横波。
“我没力气。”景横波笑道，“你帮我披上吧。”
太监顿了顿，轻轻拿起外裳给她披上。
他动作轻巧，似乎分外珍重，指间弥散开一股温暖香气，景横波垂着眼，看见他雪白的手指在自己颈侧慢慢垂下，细致地整理着领口，心中忽然泛起一股淡淡的惆怅。
这般姿态，叫温柔。
想起来又觉得可笑，自己活了二十年，遇见过各种情绪，热情如火或者寒冷如冰，但这般被温柔对待，似乎还是第一次。
这一霎风过生涟漪的柔和姿态，反而把她心中最后一丝疑问都打消。
她所知道的那个人，山巅之雪天上月，不将辉光照人间。
而且这人指甲微红，不是他。
她叹口气，觉得自己病很重了，看什么都疑心来疑心去，怎么会这么没出息？
她吸一口气，专心看太监动作，他正拿起腰带。
解药就在腰带中。
景横波笑吟吟看着他，双手搁在腰部，似在等待他帮忙。
她手指上，猫眼石古铜戒指光芒流转。
太监拿着腰带靠近她，似乎看见了她的戒指，微微一顿。
景横波心中一跳——这家伙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不过一顿之后，那太监动作就恢复了正常，双手拿着腰带凑过来。
系腰带是个亲密动作，他身子前倾，双手兜向她背后，一股淡而温暖的香气袭来，她很难想象一个太监身上也有这么高雅动人的香气。
他的长发垂落在她肩上，发丝软缎般光滑。
景横波鼻尖被他的发撩得发痒，却不敢打喷嚏，手中戒指一转，一枚暗刺凸出。
这个戒指有三种机关，这是其中之一，暗刺含有让人僵麻的药物。
雍希正不肯靠近景横波，景横波只好对这太监下手，弄僵了他，夺了解药，顺便还可以捏碎腰带里伊柒给她防身的药丸。药丸捏碎后会有毒雾散发，可以挡住雍希正一刻，这一霎之内，她可以吃药缓解，瞬移伤人。
两人此刻靠得极近，太监的背还帮她挡住了雍希正的视线，正是下手良机。
暗刺翻转，将出！
雍希正忽然道：“你戏演完没？”
景横波一怔，手上却没停，她直觉这话不是对她说的！
与此同时，那太监忽然腰一侧，正巧躲过了她的暗刺，随即他按着她的肩向后一个翻倒！
“啪。”一声巨响，雍希正一掌正击在景横波刚才坐的方位，留下一个深深掌印！

第八章 你压我来我压你
那太监动作极快，抱着景横波接连几个翻滚，就要落下露台。
景横波给滚得天旋地转，哪里来得及再害人，慌急之下赶紧将暗刺收起，以免翻滚中误伤自己。
将要滚出露台那一刻，她一抬眼，正看见雍希正身形飞起，探手抓向太监后背。
景横波大叫：“和婉！你未婚夫要杀我！”
雍希正在半空冷冷一笑，“别玩花样……”
他忽然顿住，一扭身落地，回头望去。
不知何时和婉已经站在殿口，清醒着，脸色发白地看着他，她身边一左一右两个蒙面人。
景横波认出两个人是耶律祁和天弃，心中一松，这两个家伙还是猜到她的下落，赶来了。
刚想叫唤，身子忽然向后一倒，被人拽着砰一下掉入花丛。
她暗叫糟糕，那傻兮兮的太监还在试图救她！
到底是打算救她还是害她？没看见她的援手已经来了吗？
她想大叫，想挣扎，可毒伤发作根本没力气，装了药的腰带还在对方手中。昏头昏脑跌下去，还好太监在她身下，露台也不高，倒是一点没跌伤，就是啃进去不少泥。
那太监一落地就慌忙爬起，一把扛起她就走，景横波大急。呸呸呸地吐泥巴想要说话，可等她把泥巴吐干净，那特别能跑的太监已经把她扛出了和婉的寝宫，景横波眼看和婉寝宫里灯火渐次燃起，雍希正的怒喝回荡在宫内，整个王宫的守卫都被惊动，火把灯光人声汇聚而来，顿时知道最坑爹的事发生了，这时候再喊已经不明智，只好闭嘴。
那太监似乎也慌了，跌跌撞撞中一阵乱跑，往人少黑暗中而去，最后撞入了一间黑沉沉的院子。
一进去就满鼻霉味，冲得景横波打个喷嚏，看样子要么是长久不用的弃殿，要么就是什么冷宫。那太监背着她直奔正殿而去，门板撞开时落了景横波一头灰。
外头人声喧嚣，但都离这边很远，火把隐隐的光亮映射在窗纸上，只隐约能看见那太监普通的侧面轮廓。
他将景横波放在床上，动作却不似先前温柔，景横波后背撞在光秃秃的床板上，砰地一声。
她满腔懊恼，来了火气，怒声道：“你谁？”
太监不答。靠近窗子听动静。
“谢谢你救了我。”景横波忍住怒气，道，“不过我朋友来救我了，你把我腰带还给我，赶紧回去吧。刚才雍希正应该没看清你，回头我和和婉说说，她会保住你。”
太监从窗边回过身，看着她，黑暗中目光闪烁。
陈旧晦暗的宫殿里，对着陌生人这样的目光，景横波心底忽然有些发毛。
一个念头闪电般掠过她脑海。
这太监……不会是想图谋不轨吧？
无亲无故，忽然救她，明知她援兵到了也不理，自顾自把人掳到偏远废殿，这节奏，怎么这么像狗血小说情节以及社会新闻黑标题呢？
“大学生被老光棍诱拐，沦为性奴八十天”
“变态老男人，假做施恩囚禁少女”
“我在地窖生不如死的一百二十一天。”
……
景横波越想越紧张，平时这种货色，她分分钟就解决了，神出鬼没砸一砸，砸不过还可以闪，但此刻毒发无力，耶律祁他们一定已经被雍希正绊住，黑夜里在这陌生宫廷里想要找到她也需要时间，等他们找到，岂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你……”她努力令自己声音平静，“解药给我，送我出去，我回头一定重重谢你。”盯着那家伙神情，她加了一句，“金银、房产……你想要的一切，都可以！要多少有多少！”
她不敢提女人两字，怕刺激对方，但加重了暗示。
太监还是一言不发，黑暗里眼神特别亮，她被刺得有点心慌。
“不相信我开的价码？”她笑道，“我未婚夫就在附近，就是刚才挟持和婉来救我的其中一个，他出身大族，在襄国也颇有势力，总之你相信我，我答应你的一定做到。”
这是拿虚无缥缈的“未婚夫”来警告对方，自己马上有人接应，自己的人有财有势，要对方掂量些。
现代那世年轻女性单身行走各种遭殃，网上“女孩如何保护自己”之类的帖子到处是，自认为美貌绝伦必定会惹人觊觎的景横波自然看过。
太监不仅不心动，甚至听见未婚夫三个字之后，还向前走了两步。
他微微俯身，眼底的光似可将这灰暗的旧殿照亮。
景横波似乎感觉到他微热的呼吸，将要拂到自己半敞的衣襟上。
她勉强向后退了退，就这么个动作，额头便沁出汗来，她心中暗叫糟糕，今晚毒伤发作，似乎尤其猛烈。
她忽然眼睛一亮，风中有人在大叫大嚷，声音远远传来，似乎是伊柒的声音！
这家伙也出来找她了。
景横波听着声音就在不远，咬咬牙正想大叫。赌伊柒能够更快地找到她！
那太监忽然抬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景横波想挣扎，那人手却极其有力，另一只手抄起她的腰，带着她又奔出殿去。
月光照亮殿中天井，景横波隐隐觉得这殿的规制似乎和平常殿宇不同，但此时心中紧张，也没顾得上打量。
天井空空，中间有一口井，井沿生了斑驳的青苔，月色下透着股阴凉的气息。
伊柒的声音就在不远处，顶多隔一个宫室，正在鬼哭狼嚎地大叫：“波波！波波！你在哪里！晕了喊我一声！”
后头一堆乱七八糟的喝叫声。
“站住！站住！”
“停下！你再乱闯王妃寝殿就射杀你！”
“哎呀呀他又去王后寝殿了……”
怒喝声中还响着伊柒的怪叫声：“你们襄国妃子脸太丑！身材太差！看了让人作呕！和波波比差远了！波波！波波！晕了出来吱一声！”
一只夜鸟被他的怪叫惊起，扑着翅膀从四角的天空飞过。
景横波霍然抬头，积蓄半天的力气一霎用尽。
那夜鸟“嘎”地一声怪叫，翅膀如被人斜斜一扯，落向一边的殿顶，不过那鸟随即便挣脱，扑扇着翅膀再次飞起。
景横波无声吁一口气——她此刻状态太差，已经尽力，下面就看伊柒有没有这悟性了。
不过她似乎运气不错，伊柒的声音忽然一停，随即人声脚步杂沓，往这殿奔来！
“波波，你是不是在这里？”伊柒的大叫十分清晰，景横波狂喜！
这殿中没什么藏人的地方，这太监看起来也没武功，伊柒只要来了，无论如何也可以先救走她。
但她的喜悦，瞬间就被一盆冷水浇灭。
因为那太监也并没有慌乱，他背着她，在空荡荡的天井里一蹿两步，猛地跳入了井中！
几乎同时，大门砰一响，伊柒踹门而入，屁股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追兵。
他狂奔而入，在不大的殿内飞快地蹿了个来回，愕然大叫：“波波！你藏哪里了？快出来！”
“何方刺客，如此胆大妄为，来人，合围！”
……
景横波在井底听见了伊柒的声音，但却无法回答，那太监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还好这太监并不像传说中的阉人一样，满身满手尿骚味，他气息干净温暖，掌心微热，景横波心里总算好接受点。
井不大，一跃就到底，底下根本没水，也没有水存在过的痕迹，地面上都是一层赤红色细沙一样的东西，有微微的苦涩气味。
太监似乎路很熟，带着她毫不犹豫直往里面走，没两步就是一座门，景横波认出上面的图案是日月星辰和八卦图。
她很希望门上掉出什么机关，砸死这个居心叵测的太监。可惜的是，太监随手就推开了门，什么事都没发生。
门在身后合上，几乎立刻伊柒很有穿透力的嗓子就听不见了，同理，她现在就是扯破嗓子，伊柒也听不见。
景横波吸一口气，努力地积蓄精力，一边着重打量四面的情况。
眼前似乎是一个石室，没有窗户，悬着一枚明珠，珠光淡淡，将室内隐约照亮。室内陈设却很简单，一榻，一几，一丹炉。尤以正中丹炉巨大，几乎占了石室一半位置，看样子似乎是一个隐秘的炼丹的地方。
景横波觉得四面墙壁有点怪异，仔细一看才发现墙壁上似乎有一层红色的物质，不像血，倒像什么药物，散发一种奇怪的气味。
墙壁上挂着拂尘道袍，还有琴剑等标准配备。这里似乎是个道士的炼丹休息之所。景横波这才想起上头的宫殿制式也和后宫不同，更像道观格局，这里难道是道士住过的地方？炼丹为什么要在地下？练的丹比较隐秘诡异？
但不管怎样，这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诡异的是这个太监。
掳她到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想干嘛？
这个念头刚闪过，下一瞬那太监手一甩，将她甩在那张榻上。
“嘎吱。”一声，景横波身子压得软榻一矮。她抬起头，瞪大眼睛看见那太监，慢慢地逼了过来。
那造型动作……她脑中轰然一声，不知道是诧异还是失望——绕这么大圈子，费这么大周折，这太监还是为了美色？
问题是她现在不是原来的脸啊，化过妆的脸也就是个中等美女，这个太监至于冒这么大险这么急色？还是他干这样的事儿已经很多了？仗着发现的这地方隐秘？
一想到身下这张床上可能发生过奸淫掳掠的事，她浑身汗毛都竖起。赶紧挣扎爬起，踉跄着向外扑出。
脚刚沾地便觉得脚下一滑，地面上似乎很多细沙一样的东西，身后那太监发出一声阴冷的笑声，笑得她毛骨悚然，她还没来得及滑出去，那人抬手将她一推。
啪一声她撞在墙壁上，脸贴着墙壁，双手很自然地抓了上去，只感觉墙上什么东西簌簌而下，鼻子里下意识也吸了几口。
吸进鼻里的气味有药味，她大惊，生怕是什么不好的东西，赶紧抬起脸，身后风声呼呼，那太监已经扑了来。
景横波身子一翻，贴着墙让开三尺，那太监却似很笨拙，砰一下撞在她身边墙上，顿时蓬一下又腾起一片红雾，景横波侧脸要避，太监脸还没抬起来，就伸手来抓她，景横波抬脚就踢，太监一闪让开。
景横波脚尖一踢，又觉得不对劲，脚下有东西，带起一片白雾，和墙上被撞出的红雾交汇融合，雾气的颜色越发诡异。
她心中不安，想要屏住呼吸，那太监又向她当胸扑到，她只得向后急退，砰一下又撞到另一面墙上，剧烈运动之下气息急促，猛喘几口，一大片雾气无可避免地吸入鼻中。
她顿觉鼻中发痒，接着咽喉口一热，有苦涩腥臭气味，再接着腹中也一热，热中似乎还有微痛，说不清这感受是好是坏，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些雾气粉尘，绝对不是墙灰。
现在如果这东西是毒，她就死定了。
景横波心中大怒，只觉得如果自己死在这里，才真叫冤枉，但无论如何事情已经这样了，最起码也要拖这个老色狼垫背先！
也不知道是愤怒还是什么原因，体内毒伤的痛似乎被压抑了不少，她身体里有了一点力气，瞬移和控物伤人还不够，但揍人也许还是能的。
身后风声响起，那锲而不舍的太监又扑了过来，这回动作比先前敏捷，一手搭住了她肩头。
景横波身子向前一缩，一蹲身已经摸出藏在小腿上的匕首，头也不回反身捅出。
太监在她背上一翻，让过匕首。景横波竟然顺势也一翻，翻过他的背，又是反手一刀插他后心。
太监再翻，人还没站定，她又已经翻了过来，动作轻巧敏捷，两人在不大的室内空间凭靠对方背连翻三次，迷蒙的粉尘雾气里看上去姿态如蝴蝶翩飞，很是好看。
但此时谁也没心思欣赏，三翻之下，景横波额上见汗。
她这身法是和七杀中轻功最好的司思学的，司思擅长近身小巧功夫，腰力极好，能在人背上翻出几百个来回，她此刻体力却不足以支撑。能这样连翻三次，已经是超常发挥。
最后一翻将要落地时，她忽然一顿，手中戒指暗刺已经翻出，握掌成拳，重重对他尾椎骨刺下！
此时他和她背对，根本看不见她的动作，只要划破他一丝油皮，他这辈子就废了！
身下的人却忽然不见了！
下一瞬她的手已经被抓住！
再下一瞬她感觉到他的手指从她眼皮上拂过，指尖掠过眼皮瞬间让她激灵灵打了个抖，心中一片绝望，等待着下一瞬失眼溅血的结局。
一霎而过，指尖从她眼皮上滑过，落在了她太阳穴附近，她又在等太阳穴被戳两个洞的结局，然而那指尖只是轻轻在她太阳穴一侧一个位置一按。
这一按，她只觉脑中剧痛，思维一片混乱，眼前金星炸开，几乎无法思考，但这感觉只是一霎，随即他的手指，再次从那个要命的地方滑开，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她还没从刚才一刻崩溃般的感受中恢复过来，甚至连被抓住都没察觉，身后的人抓住了她的手，她手腕酸麻，匕首飞出，撞击在丹炉上，叮一声响。
那人举起她一抡，又将她抡到榻上。
软榻又是“嘎吱”一声，晃一晃。
整个室内，都似晃了一晃。
她也晃了一晃脑袋，刚才的混沌迷糊此刻才散去，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就刚才那时候，如果有人问她什么或者要她做什么，她一定无法思考，毫不犹豫地执行。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不明白刚才三次机会，那家伙为什么就放过了她，或者这人自己也是巧合摸中了某些窍门？
头顶有风声，她头一抬，哭笑不得地发现那家伙又扑了过来，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角度，她总觉得他扑过来欲待强奸的姿态，特别僵硬。
她还发觉自己好像越打越有劲了……
身下软榻又被撞得矮了矮，以至于她的双腿都长长地挂在榻下，她双手一撑，干脆在那家伙扑过来之前，滑了出去。
两人面对面擦身而过，电光石火刹那，她伸手，拳头上暗刺再亮！
他一手拍在她身侧地面，将身子翻开，速度也极快。
景横波几乎要怒骂——每次躲她杀手，他就牛逼灵活了！
地下都是那种滑滑的细沙，一哧就哧出好远，前方就是那个丹炉的三条腿，她灵机一动，估算了一下炉下空间，觉得就躲到那丹炉之下好了，她缩在丹炉中心，那家伙怎么都抓不着，要想抓就得自己爬进来，到时候姿态受困，她就可以宰他了。
这么一想，她便舒展身体，调整角度，一路对着丹炉滑过去。
哧哧连响，地面上的细沙类物体在这样剧烈的摩擦中不断挥发升腾，整间丹房雾气升腾，景横波不得不吸入很多。这时候她也顾不得这许多，反正这玩意儿一时吸不死人，总比失贞要好。
嗤一声她滑入丹炉下，丹炉一震，当地一声轻响，她只觉得身下似有微微凹陷，正好将她兜住，没有再继续往前滑行，随即她听见丹炉内部轧轧一阵响。
一听就是机关被启动的声音。
她一惊，不知道这机关对自己有利有害，但此刻身在丹炉下，躲不了藏不得，只能听天由命。
丹炉之下却没发生什么异常，只听得响声连串向上，似乎什么东西正被缓缓推出。与此同时，景横波忽然嗅到一股奇特浓郁的香气。
她探头对外一瞧，隐约觉得室内光线似乎发生了变化，丹炉底下看见太监的靴子，他站住了，没有追过来。然后他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惊呼声沙哑里充满狂喜。
景横波心中一跳——对敌人有利的事，对自己一定有害。
随即她看见太监跨前一步，似乎要去接什么物事。
难道这丹炉中，出来了什么东西？
景横波嗅着空气中的气味，心中越发确定。七杀里擅长炼丹的戚逸说过，顶级名丹得天下之大造化，最是珍贵不过，这种丹一般都光泽天生，异香浓郁。一颗好丹，看色闻气，就能确定大致价值。
这么隐秘的皇宫地下丹房，神秘的八卦符箓，满壁满地的奇异药物，巨大的丹炉，都说明这必然是襄国王室曾经费大力气打造过的秘密，联想到路边听来的关于襄国国王曾经迷恋炼丹的八卦，她顿时躲不住了。
如果真的给这猥琐太监吃到了宝丹，那她就没戏了！
景横波想也不想就从丹炉下爬了出来，一抬头正看见丹炉中云气缭绕，托出一颗浑圆金黄的丹药。
丹药竟似微微有光，将太监平庸的眉眼照亮，他似乎被巨大的惊喜击中，站在那里怔怔的，一时忘记去取药。
丹药却似受人气机牵引，自动向他面前飞去，他伸手便抓。
景横波立即一个饿狗扑食！
我抢！
砰一下她撞在太监身前，太监一惊，也顾不得杀她，立即伸手抓丹。
景横波已经蹦了起来，来不及用手，对着丹药张开血盆大口，狠狠一口……
她把丹药给抢吞了……
太监似乎没想到她这么能抢，一时怔住，眼睁睁看她忙不迭将丹药咽下。
药丸入口清凉，药香浓郁，那股香气让她脑中一晕心中一定，确定肯定不是毒物，心中欢喜。
一股厚重的津液顺咽喉而下，直入腹内，她忽然觉得这东西很重，非常重，压得她肚子都痛了。
她脸色一白，这才想起丹药这玩意，据说不都有铅？说不定还有汞，也就是水银。虽然戚逸说大荒炼丹不用这些东西，可是这口感……哎呀呀肚子好痛，肚子好热……
体内忽然蹿出了一股火，这火不仅将她体内原有的毒立即镇压了下去，甚至在她经脉之中燃起，几乎立刻她就觉得浑身发痒发胀，身体里面似乎多了什么东西，在咆哮在挣扎在冲突在嚎叫，努力地想要冲出桎梏。
想打架，想杀人！
她嗷地一声叫，转头看住了身后的太监，目光灼灼如狼，惊得那太监退后一步。
“老娘不发威，你们都当我是病猫！”景横波一声尖吼，操起袖子，转身就扑了过来。
太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似一头母老虎狂扑而下，下一瞬景横波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举起来狠狠一抡。
砰一声她把那太监给砸到了软榻上。
可怜的软榻“嘎吱”一声，又塌一截。
太监倒在榻上，一时挣扎未起，景横波已经又扑过来，再次抓起他手腕，抡起来一摔。
“砰。”
“嘎——”
软榻终于断成两截，支出来的踏板绊到景横波，她身子向前一栽，正压在跌倒的太监身上。
两人四目相对，都一定。
她的大眼里是微微昏乱和熊熊怒火。
他的眼眸里是淡淡痛楚和遥遥天地。
只一霎，随即他一手掀开她，翻身要爬起。
她哪里肯放，怒吼一声，“摔！摔！叫你摔老娘！叫你们摔老娘！叫你们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欺负老娘！今儿不打得你桃花朵朵开老娘不姓景，姓太史！”
怒吼声里她向前一扑，猛地骑在了太监身上。
太监背一僵。
她的拳头已经如雨点般凶猛打了下去。
打了个金光万丈，打了个瑞气千条，打了个狂风暴雨，打了个霹雳雷霆。粉拳秀腿，也有无穷杀气，内力不足，也有狂霸之风。
体内气息左冲右突，冲撞得她筋脉都似在铿锵作响，化为无数蓬勃的力气泄于体外，一顿老拳酣畅淋漓，她一边打一边骂。
“大荒烂泥塘，混账王八蛋！”
“一群懦夫、小人、伪君子、人渣！”
“我不要偏要我要，我要了不许我要，一群狗狂吠乱叫！”
“让你们叫！叫！叫！”
“砰砰砰。”落拳如闷雷，底下太监不知道是被打晕了还是打闷了，没挣扎也没说话。
却有大颗大颗的水珠，随着凶狠的拳头和叫骂，无声无息越来越快坠下来，啪啪地落在他背上。
打成那样他也始终没动过，背上衣衫微湿的那一刻，他身子却一颤。
景横波看见他那一颤，立即醒觉，抬起脸，将某些不该流出的液体给倒了回去。
屋顶明珠淡淡地亮着，有种令人安宁的力量，她按了按眼角，醒觉自己失态。
丹药燥性大，让人发狂，服用时要么得有人护法，要么得有所控制。
体内狂窜的气息平复了些，都随着那一顿发泄的打流了出去，她看一眼那破麻袋一样的太监，心中怒火和燥气稍稍平息，庆幸此刻有这么个人供她泻出一时不能接纳的丹气，不然她很可能走火入魔或者自伤。
又笑自己先前竟然怀疑他是宫胤，这家伙体热不说，和自己一番丹房相斗，动作武功神态和细微处的反应，没一处和宫胤相似。
看在这一点上，她决定不杀他，反正自己也没受什么损伤，误打误撞还得了一颗丹，只是不知有没有副作用，回头还要找七杀瞧瞧。
丹气泄掉之后就是疲倦，毒伤已经自动被压下，她爬起身，身影一闪，消失于丹房内。
太监始终一动不动趴着。
像被惊破胆一般，不曾抬头或回望。

第九章 相见
景横波闪身出井，四面看看，地上一片狼藉，厚厚的灰尘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脚印，还有断落的武器和箭矢，看样子伊柒在这里和襄国的护卫有过一场战斗。
不过地上好像没什么血，她稍稍放了心，觉得逗比师兄弟中，伊柒越发靠谱了，想必是和自己一起呆久了的原因。
她从先前呆过的正殿里找出自己的衣服穿好，把药吃了。感受了一下，体内并没有武侠小说常说的一颗神丹打通任督二脉，从此天下第一的酷炫狂霸感，也没有所谓涌动的气流啊，忽然牛逼的内力啊之类的高大上玩意，相反，体内还是有点燥，有点热，并不是很舒服，好在突然发作的毒是被压下去了，也不知道这丹药和自己的毒，到底是相冲还是相济的。
不过无论如何不后悔吃这药，就看吃完这药那一刻的狂霸效果，如果真给那太监吃了，现在倒霉的就是她了。
回头得找戚逸问问，排除后遗症。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出宫，在整个闹宫过程中，其实并没她什么事，雍希正想要处置她也只是私下行为，现在被和婉知道了，她在宫中反而能获得和婉保护。
也不知道耶律祁和天弃现在闹得怎样了。
她并不熟悉襄王宫，但七八个瞬移下来，也就找到了和婉的寝宫，看样子已经闹过一阵，道路上花草折断，宫殿里灯火通明，和婉披着寝衣依门而望，脸上惊吓和怒气未休，看到景横波出现，松了一口气，握住她的手道：“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我睡了一觉就被挟持了，再一眨眼你也不见了？”
“你那个二十四孝未婚夫呢？”景横波东张西望，怕雍希正忽然蹿出来。
“谁知道他去哪了！”和婉没好气地道，“他和几个挟持我的人大打出手，一路翻翻滚滚打出宫了，还有你那个未婚夫，也从黑屋子里蹿出来，闹了半个宫廷，把我父王气得要命，要不是我谎言遮掩着，今晚谁都别想安生。”
“谁叫你抢人的，宁可抢黑瞎子也不能抢伊柒。”景横波随口答，微微放下心。看样子那几只都没事，也许都还潜伏在这宫中，以他们的本事，安全没有问题。
“今晚到底怎么回事，还让不让我明天起床啊……”和婉一边拉着她的手向里走，一边打着呵欠。
“你那二十四孝未婚夫，这大冷天气，在你屋顶上给你守夜，他认为我居心叵测，想要把我宰了。”景横波笑一声，“我说和婉，你这未婚夫，其实真的对你算得上情根深种，相比那个什么都不敢做，你这里闹翻天头都不敢冒的纪一凡，我觉得好了一百倍，你真的不考虑？”
和婉立即甩掉了她的手。
“原以为你是个特别的，原来你也只会说这些俗话。”她柳眉倒竖，“对我好一万倍又怎么样？我都不喜欢。我来这世上一遭，如果都不能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真是天真的孩子。”景横波咕哝，“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咱那世道，连想选个喜欢的专业都做不到。更别说大活人。遇上一个喜欢你的人就嫁了吧，小心你喜欢的那个，甩了你。”
“你叽里咕噜地在说什么？”
“我说，你说的太对了，人这辈子，一定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哪怕为此粉身碎骨，众叛亲离，也一定要坚持，还有什么比喜欢更重要？”
“为什么我觉得你说的是反话？”
“比真金还真。”
“詹妮。”和婉叫着她的名字，忽然拉住了她的手。
景横波想着自己英文名就是好听，一边偏过脸来，“嗯？”
“詹妮，我觉得你看似嬉笑放纵，其实有很深的心事，一定很深很深，很痛很痛，”和婉按住着她心口，认真地道，“以至于你甚至不愿回想，不愿面对，嘻嘻哈哈，用永远挂在脸上的笑容，来掩饰心里面那个巨大的创口。”她慢慢地道，“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可我能感觉到，这里有个巨大的洞，穿过的风呼呼作响。”
景横波笑起来。
“咱们才相识几个时辰，你都能看出我巨大的洞深深的痛了，说明这痛也肤浅得很啊么么哒。”
“不，只是我特别敏锐。我和那珠子相伴多年，时日久了，我好像就能知道他人的内心情绪。就像我知道雍希正似乎喜欢我，但不一定有他表现出来的这么深情。我也知道一凡喜欢我，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么淡漠。”
景横波不说话，觉得能读心神马的最讨厌了。
“詹妮。”和婉在冬夜的风中，诚恳地对她道，“都说人心易变，可如果是真心喜欢，并没那么容易改变。相信自己，也相信真情，好不好？”
“你还小，”景横波抚了抚她的发，“将来你就懂了。这世上有很多东西，强大而恶毒，像车轮一样，不动则已，一动轰隆隆一路碾压。再强悍的感情，都不过是轮下的尘土……天快亮了，睡吧。”
和婉似乎在思索什么，默默叹口气，没有说话。两人回到寝宫继续睡下，在和婉即将沉入梦乡前，景横波问：“你父王以前是不是很喜欢炼丹？”
“是啊！”和婉半迷糊状态中依旧不掩语气憎恶，“有一阵子特别沉迷，宫里养了很多道士，搞得乌烟瘴气，有阵子差点拜一个道士为师傅，连我都要给那个道士让路，后来也是那个道士，惹出了什么事儿，触怒了父王，他杀了道士，驱逐了所有道人，关掉了丹殿，之后再也没炼过……”
景横波嗯了一声，心想八成又是一个骗人和被骗的故事，结果是便宜了她这个外来人。
“和婉，明天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抵死不嫁呗……”和婉喃喃叹息，“听说宫国师和女王原本是一对，结果……他们都没有希望，我觉得我更没希望了……”
她唏嘘着把脑袋埋进被窝里，似乎不去想，烦恼便不再。
景横波转头看窗外冷冷的月光。
不，你们有真爱，所有真爱，都该得到成全。
……
一夜折腾，等和婉和景横波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和婉坐起来的时候还没清醒，抓了半天头发，神情怔怔的。
景横波看见她，就像看见几个月前的自己，想笑，心中忽然一酸。
和婉眼光从沙漏上掠过，忽然跳起来，眼睛发直，“不好，糟了！迟了！”
“干嘛？”景横波莫名其妙，想着宫宴是晚上才开始呢。就算要梳妆打扮也该到下午。
和婉却已经来不及和她说话，跳下床匆匆洗漱打扮。又不住催她，景横波有点为难，她脸上是有妆容的，到底要不要在和婉面前洗掉重新化？如果不洗脸，和婉一定也会怀疑。
以前她脸上有妆，绝对要洗得干干净净才睡觉，生怕因此伤了皮肤，但现在，似乎这也是小事了。
景横波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洗脸，她很喜欢和婉，直觉这是个好姑娘。
热水泼在脸上，烫得她浑身都一哆嗦，她现在很喜欢这种刺激的感觉。
再抬起脸时，她看见和婉正呆呆地盯着她。
她对和婉一笑。
“我的天……”和婉声音里满是惊叹，“想不到你这么美！你何必把自己化丑了？不过你的妆容术也好神奇，居然和你本人相差这么大！”
景横波这下笑得越发真诚了。
女人对他人姣好容貌的反应，也可以测试心性。她对和婉的反应很满意。
“以后有机会可以教你。”她向和婉要了全套胭脂水粉，重新简单化妆。过了一会儿，镜子里出现细长眼睛皮肤苍白的姑娘。
和婉似乎很急，兴冲冲拉着她便出宫去了，她在宫中自由度似乎很高。
景横波也想出宫，看看耶律祁他们到底在哪里。晚上的事情，还需要商量一下。
看和婉着急的模样，景横波认为她一定是去找纪一凡，最后努力一把。正好她也想见见这家伙，最起码要把那晚被推下祠堂的帐算回来。
出宫不久，她就看见了耶律祁和天弃伊柒，按照事先商定好的手势打了个招呼，那几个人站得远远的，看她的神情有点古怪，景横波也没多想，跟着和婉上了车。
和婉一路上很兴奋，兴奋中又有些不安，不安中又有些紧张，神情千变万化，五颜六色，景横波心中好笑，心想小姑娘真是愈挫愈勇，昨天见情郎受了那么大打击，今天又原地满血复活了。
车子一路往城中心而去，却不是昨天的路，景横波深以为然，情侣约会嘛，当然要和地下工作一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不过路却越走越宽阔，好像是通往城外的道路，这孩子要出城？
出宫问题不大，出城可就有点麻烦了。
随即景横波发现，这出城的道路也不对劲。
好多人。
道路明显特别干净，以黄土垫高了道路，人都聚集在道路两侧，路边每隔十丈左右，便有鲜花果品的案几陈列。正是所谓迎接贵人的黄土垫道，净水泼街礼节。
景横波又注意到路边姑娘尤其多，虽然很多戴着帷帽，但依旧看得出激动兴奋之色。
这是谁来了？
她心中忽然一动，直觉不好。
正想问和婉，和婉已经指着前方，兴奋地道：“来了来了！哎呀，我终于可以亲眼看看国师了！”
景横波心中轰然一声。
再一抬眼，便看见前方旌旗招展，车马如龙，白山黑水旗帜猎猎飞舞，长长队列出现在道路尽头。
队伍的最前面，几乎囊括了襄国朝廷所有的文武众臣，这些人一大早出城三十里接驾，此时方到。
几乎立刻，道路两侧人们如草偃伏。
“国师万安！”
参拜声如雷鸣，震动崇安。
和婉的车已经避到道边，小丫头正扒着车门探头向外看，眼睛里星光闪闪，脸颊泛上兴奋的薄红，和现代那世追逐明星的粉丝们神态一模一样。
景横波却浑身麻木，只想跳下车离开，但此刻人山人海，道路上却无人，她一旦冲上道路或者逆行，立刻就会被一路开道的护卫们发现。
她就算瞬移，也移不出这十里长街，出现在哪里都是古怪。
景横波紧绷了一阵，忽然又松了下来。
奇怪，紧张什么？
不就是陪和婉在这里看看？
他前呼后拥，高举九重，一会儿就从自己面前过了，关自己什么事？
这念头还没转完，她就听见和婉忽然道：“詹妮，求求你，帮我一个忙，拦下国师的车驾！”
景横波脑中又轰然一声。
她忽然理解了以前人们对自己的感受——这时不时抛个炸弹的赶脚真的要人命啊！
“你疯了？”她气若游丝地道。
“我要拦下他，求见他，请他帮忙阻止这桩婚事，现在只有他的话，才会令父王重视了！”
“你等他进宫不就可以求他了，想死别拖我下水！”
“我是没有办法！”和婉焦急地道，“国师日理万机，今天才赶来观礼。他会被直接迎入王宫，他一进王宫，我就再没有机会和他单独见面了！按照规矩，他不能进后宫，我这个准新娘，更不能见外男！”
“你昨天为什么不想办法派人出城通知？”
“我看似自由，其实身边宫女都是王后派来看守我的。没有一个贴心人。昨天我冒险找一凡，也是想让他去求国师，谁知他不肯……”和婉泫然欲泣。
景横波心中微微叹息，不知道该赞扬她好还是同情她好，当所有人都在阻止或者在放弃，只有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仍旧在为爱情锲而不舍地努力。
但同情归同情，让她帮忙拦宫胤车驾？死也不干！
“你可以自己去！”
“我一出面，就会被潜在附近的护卫拦住，其实昨天也有人监视我，但只要我不出格，都不会对我出手。”
“冲撞国师大驾是死罪，你要害我去死？”
“不是的！你可以装作不小心从车中跌倒在地，国师心慈，一定会派人扶你，然后你就可以帮我说出请求，拦一拦他。”和婉抓住她的手，“放心，我不会害你，国师以前见过我一面，还得过我的帮助，只要你和他说是我派来的，他绝对不会为难你。”她摊开掌心里一枚红色的玉蜻蜓，塞给景横波，“等他马车经过咱们这里，你冲出去，把蜻蜓砸向他的马车……”
“所谓脑残就是你这种。”景横波喃喃道，“我跌他面前？他应该会很高兴地下令开车从我身上碾过去吧。嗯，说不定还来个倒车再碾一次，省得死得不利落还要赔钱。”
“你说什么？”
“我说你做梦。”景横波起身，准备下车，混入人群，省得和这小神经病揪扯。
宫胤车驾缓缓前行，已经快到近前，还是他素来的风格，一色雪白的玉照龙骑，似皑皑的雪，在长街上无边无际蔓延，拥卫着中间白金两色的马车，马车并不似寻常贵族雕鞍饰轮，只是一色少见的原木白色车身，镶嵌金边，但极其宽大，超越王侯规制，明眼人都知道这种白色车身并非后天漆成，而是使用的巨木沼泽里的一种“玉木”，其色如玉，其质也如玉，坚硬异常，刀砍不伤。并不俱水淹火伤，不受虫蚁侵蚀。向来极其珍贵，有“一寸玉木一方玉”之称。
用整块玉木打造的这样的马车，全大荒也只有一辆，甚至女王都没有。这是当年宫胤登国师大位，镇服黄金族之后，六国八部臣服之下，合力为他打造的马车，以示对他地位的尊重和承认。是宫胤在大荒威权的象征。他平常也不用，只有莅临六国八部这样的藩属之地，才会摆开这样的仪仗。
道路旁的男女们，都偷偷抬头，想要从马车的车窗内看一眼这大荒第一人的风采，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风仪超绝，冰雪之身。只是宫胤向来端正严谨，他的马车没有寻常贵族那些半遮半掩供人瞻仰的丝帘珠串之类的东西，车窗上蒙了淡淡的金丝纱，众人瞪大了眼睛，也只能看见一个隐约的秀挺的轮廓。
“詹妮！詹妮！”和婉十分紧张，颤抖着手拉着景横波的衣襟哀求，“求求你，帮我这一把，他只要进了宫，我肯定没机会和他接触……”
景横波硬着心肠拨开她的手，“任何事我都可以考虑帮你，唯独这件，绝对不行。”
她打开车门准备下车，在车内她无法瞬移。
一开车门，她就发现，不知何时，宫胤的马车正好行驶到她们这辆不起眼的小马车面前。
隔着前方跪着的人群，她看见巨大白金马车窗内，那个朦胧的轮廓，似乎偏头对这边看了一眼。
虽然料定他不可能看清楚，但她还是心中一震，觉得此刻出去不妥。
只这么一犹豫。
身后忽然有风卷过！与此同时，马车猛地向一边倒下！
马车下就有百姓跪着，顿时惊声尖叫，四面逃散，景横波正在马车口，半只脚在马车外，顿时收势不住，跌落地下。
她一跌就知道不好，刚想爬起来瞬移，忽觉身后被人重重一推，一个踉跄，冲出了街道！冲到了宫胤马车侧的护卫队中！
立即有人怒喝：“何人惊扰我主！”两杆长枪，闪电般向她头顶交击而下！
景横波无奈，正准备施展瞬移逃开，猛听得啪啪两声脆响，两柄枪忽然荡开，枪尖荡出一个交叉的弧，从她鼻尖擦过。
一点细细的石屑簌簌落在她脸上，刚才打开两柄枪的，似乎是两颗石子。
护卫队又惊又怒，一边对她包围而来，一边对路边人群大喝：“抓刺客！人群里还有刺客！”
景横波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推马车撞她的人是谁，也不确定飞石子救她的是不是耶律祁他们，尤其怕出手的是伊柒他们这些逗比，万一逗比们有谁一激动，再像上次一样喊一句护驾，她就完蛋了。
宫胤的马车就在眼前，已经停了下来。护卫们正向这边聚集，因为靠近道边，一时挤不过来。
身后又是一阵风卷来！
景横波只来得及抓一把黄土往脸上一抹，一只手对身后胡乱比了个摆手不要叫的手势，随即便砰一声，莫名其妙地越过了人群的缝隙，撞在了宫胤的马车上。
她撞出去的时候手是向前伸的，手上戒指的暗刺已经弹开，暗刺极其锋利，嗤啦一声，宫胤马车金丝纱的窗纱被划开，她老人家一条手臂，就那么直挺挺地搠了进去。
景横波甚至感觉到自己手背差点就撞上了宫胤的脖子。
她有点遗憾。
此刻四面忽然安静，人人都僵硬在原地。
看着她，撞在马车上，莫名其妙划破了坚硬的窗纱，卡在了那个破洞中。
而马车内的人，依旧毫无动静。
……
宫胤笔直端坐。
凝视着面前的手臂。
手臂纤细笔直，腕骨精致，手上虽然脏兮兮的，但手指纤长精美。
他目光在那手指上掠过，指甲很干净，没留长指甲，修剪得很齐整。
手上唯一触眼的，应该是那枚古铜色猫眼戒指，暗刺已经自动缩回，猫眼石光芒流转，真似一只狡黠的猫眼。
他目光久久落在那戒指上，似乎吸了口气。
马车里光线淡淡，照不亮他静水深流的眼眸。
手臂忽然动了动，似乎想要收回。
他终于动了。抬手，捏住了她的指尖。
……
景横波一僵之下，下意识要将手臂收回——这要宫胤发神经，把这手砍掉怎么办？
但是一动就发觉动不了了，手已经被宫胤抓住。
一瞬间她心中掠过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宫胤不是最讨厌和陌生人肢体接触的么？怎么随随便便伸进来一只手，也会去摸？
她低下头，雪白马车勉强能映出自己此刻影子，本就化过妆，再抹上一脸黄土，宫胤隔着窗纱，能认出她才奇怪。
这一霎全部的精气神都凝在了指尖，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清冽的呼吸，微微拂在了自己手指上。
马车里终于传出声音，清冷，漠然，一丝淡淡凛冽。
“来人，将这……”
景横波心中一紧——果然是宫胤的声音！
来不及多想，她被抓住的手掌拳头一松，掌心里的红色玉蜻蜓掉落。
她沙哑着嗓子一声大喊：“冤枉啊！”
……
乱七八糟的长街忽然一静。
将要出手的护卫们手一停。
人群中正拦住伊柒不许他大叫的耶律祁和天弃目瞪口呆。
从翻倒的马车底下艰难爬出的和婉，惊喜地抬头。
整个崇安的百姓，一傻。
这算个什么事儿？
拦轿鸣冤？可是国师不管六国内政，这种场合拦国师的轿子，是不是对象错误？
景横波也定在了那里。
她完全是随口喊的，这台词蹦出来，大抵是现代那世古装狗血剧看多了的缘故。
然而一喊出来，她心中的愤懑之气，忽然也似狂流奔涌而出。
冤枉啊！
这世上还有谁比她更适合喊这句话？
一腔热血泼冷雪，万古艳火冰水绝。那些用尽全力付出的热情，用尽全力向全世界抛洒的心意，落在了冰中，雪里，水上，最酷最烈的风中。
瞬间扯碎，永难复原。
冤枉啊！
这世上她最不该此刻喊这句话！
她可以对所有人喊，唯独不该在这个人面前喊！
感觉到那句话喊出来，手上一松，她立即抽手，准备闪。
然而立即一股麻痹便自手臂传来，她身子一软，靠在了马车车身上。
那姿态，看上去像她忽然被国师美色所惊，要趴在车窗上舔屏一样……
“且慢。”宫胤的声音再次传来。
护卫们将要揪住她的手臂，都收了回去。
稍稍一静后，马车放下踏板，百姓们轰然一声，都知道国师要出来了。
这女人真有什么天大冤情？喊一声国师就应了？
这是要当街审案？
无数少女又兴奋，又遗憾自己刚才怎么没想到这个和国师近距离接触的好办法？瞧那浪蹄子，现在还趴在国师马车上不愿下来呢！
车门缓缓打开，宫胤出来时，众人气息忽然都一窒，只觉得眼前雪影碎光，天地清凉。
正午的阳光本来炽烈，但此刻人们似都觉天色黯淡三分。
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呼吸惊了那谪仙一般的人，又怕那太阳太烈，将这冰雪琉璃人晒化了。
他是一抔雪，只在清净寂寞处，晶莹。
他身影一出现，景横波立即用力偏转头去。
怕一刻眼底情绪，泄露太多。
想要心如死水，想要冷漠岿然，想要不动如山，心理建设做了这么多，每次看见那个白衣身影，依旧似被无声打一闷拳。天灵盖上一片冰凉，似还飘着那夜彻骨寒冷的雪。
原以为相见无期，再见必定多年后沙场为敌，不曾想这么快便长街当面，她一时竟不知如何放置自己。
万人街道，无声。
宫胤眼底照例没有人群，只在马车前静静回身，却并没有看靠住马车的景横波。
“有何冤情？”
他似在对天发问。
襄国众臣急忙地聚拢来，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襄国大王还在宫门等着迎接国师，不想这里竟然发生这么一出。
景横波这时候依旧注意到襄国群臣队伍里，好像没有纪一凡。
她心中若有所悟。
看来这家伙不肯出面，但阴人很有一手。推她的又是他吧？
事已至此，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把和婉这事凑合了，应该能混过去吧。
她对着地面，沙哑着嗓子答：“一时半刻难以说明，还请国师停驾，听小女子一一细说。”
“大胆！”一个襄国官员立即怒喝，“国师入城，大王正等着迎接，一切仪礼皆有时辰安排，岂容你一个无知民女，随意搅乱！退下——”
“请贵国安排就近房舍，本座想歇歇脚。”宫胤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再次鸦雀无声。
景横波想看不出和婉真的和宫胤交情不错啊。
宫胤一停驾，玉照便封锁了整条街道，驱散所有无关人群，和婉翻倒的马车自然是关注的重点，马车的车夫想要搀走和婉，和婉正在挣脱，宫胤眼神看过来，立即有几个玉照护卫过去，隔开了想要带走和婉的人。低声道：“公主，请随我们来。”
戴着帷帽的和婉感激地点头，又无限感谢地看着景横波，景横波忍住一口老血，对人群中被远远隔开的耶律祁等人示意不要轻举妄动，低头思索该用什么法子脱身。
从那日城门砍旗后，她就没动过刺杀宫胤的想法，她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杀不了他。
人贵有自知之明。匹夫之勇不足取。忍耐是天下第一美德。
很不幸，这些句子，还是他教的。
景横波低下头，衣袖里的手指慢慢攥紧。
襄国的官员速度很快，看来也无法违抗宫胤的意旨。就近在附近安排了一座府邸，是当地一个大户献出来的，为了保证绝对安全，主家的人在一刻钟内全数离开，玉照龙骑快速入府检查之后，请国师移驾。
“让我走。”景横波对走到她身侧的和婉悄悄道。
和婉正要答应，那边蒙虎已经走过来，他眼神只落在和婉脸上，道：“公主，国师有请。”
和婉正要走，蒙虎又道：“至于您身边这位姑娘，请公主恕罪，我们要拿下审查一番。”
和婉大惊，“为什么？”
蒙虎不看景横波，生硬地道：“这姑娘手指上可能有暗器，我们怀疑是混入公主身边的刺客，必须查问清楚。”
和婉张大嘴，神情骇异。
“公主不必多理会，还是赶紧去见国师吧，时辰有限，耽误不得。”蒙虎催促。
景横波冷眼旁观，她想看看这小姑娘，在面临抉择前，会是怎样的态度。
在逃婚获得帮助获得所爱，以及捍卫真心助她的好友面前，她会选择抛弃哪个。
当然，她不抱什么太大期待，正常人会选择什么，她明白。
“我……”和婉看看她，又看看一脸坚决的蒙虎，走出两步，又停步。
“不。”她忽然道，“请代我向国师告罪，我不去了。”
蒙虎诧异地看她。
“她是我的朋友，我相信她。”和婉坚决地道，“当年我无意中助过国师，后来他承诺，以红玉蜻蜓为记，会答应帮我一次。现在我拿红玉蜻蜓请求他，不要追究我这个朋友的罪，她不是刺客，我以我的性命发誓。”
景横波心中一热。
她原以为这世上处处碰壁处处寒凉，却未曾想在经历地狱之堕之后，她还能得人间温暖、真情、信任和捍卫。
就冲今日这一句，这姑娘，她帮定了。
“公主。好不容易才拦下国师，不要浪费了这宝贵机会。”她一笑，拉了拉和婉的手，“你要相信国师的护卫，不会冤枉无辜。就让我随他们去，问个清楚就行了。”
“可是你……”和婉一脸真挚的担心。
“没事的。你去见国师，也好帮我说清楚真相啊。”
和婉想想也对，才再三嘱咐道：“你务必小心，真有什么不对记得呼救。”又再三拜托蒙虎，“大头领我这朋友真的不是刺客，请你们千万不要难为。”
“公主放心，我们问清楚便放行。”蒙虎神情忽然柔和很多，对和婉躬身，语气也恭敬许多，“您请。”
景横波看和婉一步三回头进了宅院，偏头看蒙虎。
她心中认为可能蒙虎是认出她来了。毕竟她的改良化妆术虽然不错，但糊弄熟悉的人却不够，尤其阿善和蒙虎一直在一起，她的易容手法蒙虎怎么可能不熟悉？
蒙虎留下她，是要干什么？她不想多想，如有恶意，离开便是。想要出手，反击便是。
旧日情分，他人若是不记得，她又何必顾念？
蒙虎却还是一眼都不看她，脸上生硬如戴了面具，似乎急着去伺候宫胤，扭头对一旁两个玉照护卫道：“带到府里，不可为难，等会我有空会来亲自审问。”
那护卫应是，过来拉景横波。景横波打算人家如果给她上绑那就立即移走，绝不自投罗网，但对方态度很是客气，似乎当真不打算为难她。她不到迫不得已，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展示瞬移，想了想，对远处耶律祁还是打了个稍安勿躁手势，跟着护卫进了门。
她进府后，玉照龙骑立即便封锁了整条街道，驱散百姓，百姓依依不舍地离开，边走边议论街上的奇事。街上渐渐没了人。
一个阴暗的巷角里，站着耶律祁等人。
“干嘛拦我？啊干嘛拦我？她去见宫胤了啊！她去见我那死情敌了啊！”伊柒跳脚。气势汹汹指着耶律祁的鼻子。
耶律祁打苍蝇一般挥开了他的手，淡淡道：“勉强能算我情敌，至于你，还是和你六个兄弟一起一辈子比较合适。”
“你们扯什么废话。”天弃抱胸不耐烦地道，“说说，咱们要怎么办？真听大波的？”
耶律祁的眼睛，注视着前方一个角落，眼底有种奇怪的神情。
“我觉得，”他缓缓道，“等下要有好戏看了。”
……
让出府邸的大户，一家子暂时无处可去，就在街边茶楼里歇脚。这家的大少爷，是个闲不住的，刚坐下就跑到隔壁一家花楼去了。
找了个姑娘，还没来得及浪几浪，忽然几条人影破窗而入，一掌拍倒了姑娘，拎起了他。
问话开门见山。
“你家有没有暗道？”
大少爷体如筛糠，“……没……没有……”
“有没有暗门？”
“没……没有……”
“后门有几个？”
“就……就一个后门……”
“说！”那灰衣蒙面人将剑搁在他脖子上，“你家有什么办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给我想！想不出来，就阉了你！”
“啊啊啊别阉我，我想……我想……”大少爷拼命擦汗，好半晌才疑疑惑惑地道，“……我……我家后墙有个小门，是给狗出入的……”
“娘的，你敢让爷爷钻狗洞！”
“啊啊啊不算狗洞！我曾养过一群野犬沼泽的鞑犬，最是体壮如牛，身形高大，为免惊吓家人，专门辟了一条道出入，那门其实已经够人进出了，藏在树荫里，很难被发现……”
“说，那门在哪！”
……
景横波跟着玉照护卫，直进入了这户人家的后院。
护卫令她进了一间空了的厅堂，将门锁上。然后站在廊下守卫。
景横波一看这架势，放下心的同时也有些疑惑——难道蒙虎真的没有认出她？否则根本不会这样看守，只要不绑住她，这天下几乎没有可以留住她的地方。
细想想，蒙虎哪里想得到她敢在宫胤面前出现。他身系宫胤安全要务，事务千头万绪，他向来也不是个细心的，没发现也正常。
这么一想，她松口气，站起身，准备把屋子搞点小破坏，做出撬门假象再走。这样她一个大活人忽然在上锁的屋子里失踪，蒙虎也不会想到她景横波身上。
她走到门边，转动戒指，戒指里弹出一截细丝，她拔出细丝，准备插入锁中。忽觉身后有异。
有……存在感！
仿佛什么人或物，就在身后！没有呼吸，没有动作，但她就是觉得，身后多了什么东西！
刚刚室内明明无人！
她低下眼，没有看见影子。
她收回细丝，调好戒指，霍然回首。
人还没完全转身，手一挥，架子上珐琅花瓶已经狂冲而去！
这轨迹正冲她身后，只要身后真有东西，都一定会被这花瓶砸中。
但她没有听见花瓶砸中人的闷响，甚至没有花瓶落地的碎裂声。
她也没来得及看清到底怎么回事，身子还没转过来，眼前一黑，已经软软倒了下去。
……

第十章 杯具的戒指
天地在一片朦胧中摇荡。
依稀还是那夜的雪，横飞倒飞逆飞箭一样呼啸的飞，拼凑出零乱的天地，一片是无尽的苍白，一片是永恒的黑暗，在那幽深的黑洞里，忽然探出一张脸，流着血流着泪，向她呼号求救，那是翠姐……她刚要扑出去，翠姐身后忽然又露出一张脸，苍白狞笑，伸出细长的手指，将翠姐狠狠扯进了黑洞中，那是静筠……她狂扑而上，黑洞却已经合拢，漫天的雪忽然凝结，化为那张熟悉又令她惊痛的脸，那脸上一张嘴在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她很久才看出那是四个冰冷的字：为我证明……为我证明……为我证明……
那些雪似乎忽然化成一束，钻进了她的体内，顺腕脉而入，直达奇经八脉，体内忽然起了灼热，似乎还是昨夜那丹药的感觉，有些粗粝有些膨胀，燃烧着她的经脉，她痛苦地挥手，一半精神在噩梦中挣扎，一半精神在和丹药的狂猛之力对抗，手指在空中无力地抓挠，触及一片冰冷的空气。
半梦半醒之间，她觉得自己脑中好像开了天眼，隐约能看见一点室内景物，又或者不是看见，只是感觉，景物如罩白纱一般朦胧，朦胧中屏风后有人缓缓走来，雪色衣袂在青石地面逶迤，似一片无声从雪山上飘下来的云。
似一个梦，在毫无预料时降临。
她心中恐慌，直觉拒绝又不安，那片云却悠悠地到了近前，四周气息氤氲，一片冷香。
她的手挥舞得更加急切，想要从噩梦中挣扎出给来者一击，手指却忽然触及微凉光滑的物体，一掠而过，她指尖似乎也有记忆，为这似熟悉似陌生的一触所惊，半空中一顿。
只一顿，她的手指便被握住，不容抗拒地缓缓放回身前，手指被搬弄着，结成了一个手印。
似真似幻里，那人似乎动作很轻，是春夜的风，不愿吹破任何一朵含苞的花。
那手指在经过她手背时，微微一顿，她感觉手指上什么东西被盘弄了一下，心中模模糊糊地想，哦，是那戒指。
随即她觉得戒指被取了下来。
她有点不安，有点急，这东西毕竟是耶律祁的，她还想着以后用不着了还给他，就这样被人摸走了？
那只手取走了戒指，然后她听见了一点细微的声音，听不出是在干什么，但很快，她领口微微一动。似乎有人将什么东西放了上去。
冷香逼人，这香气并不熟悉，她心中却一阵一阵发紧，几乎顾不上去研究领口的变化。
一股清流忽然流入身体，一路经过她体内，填平经脉被猛力丹药烧灼出的细微创口，拂去体内因不能容纳朱砂药性导致的粗粝感，滋润、护养、疗创、拓展，所经之处天地宽，生命渠道之内，一路生绿草茵茵，绽来年春发之芽。
她体内原有的蕴藏之力被唤醒，丹田之内，一抹紫气，一抹白气，盘旋呼应，蓬勃欲出。
她烦躁神情渐去，眉宇间紫气白气隐现，现几分天地开阔，肌肤绽出晶莹光辉。
那双宁静而微凉的手，微微盘桓，缓缓抬起，似要抚上她眉心，却在半空中顿住。
景横波始终处于一种奇异的感受之中。
她能感觉，却不能看到，四周气场奇异，像隔了带雾镜像，看见前生后世的模糊叠影。
她觉得有人存在，却触摸不着，恍惚里觉得，那只是梦，只要一睁开眼，那梦就会化作雾气散去。
她体内气息渐渐平复，脑中渐渐清醒，从噩梦中挣扎出来，又蓄了蓄力，忽然猛地睁开眼睛！
一室空寂。
自己还躺在地下，连地方都没动过。一转眼就看见掉在地下的细丝。
她坐起身，嗅了嗅，空气也很平常，刚才的冷香、白影、氤氲动荡的景象，轻柔细致的手势，似乎真是一个梦。
她试着运了运气，最近她已经在和七杀学着打坐练气，知道真气修炼和运行的法门。虽然用七杀的话说，她学武太迟，在内力一道永远都难攀高峰，但能强身健体也是好的，最起码可以活久一点。
运气时发现，昨晚服食丹药之后，体内些微粗糙磨砺的感觉，现在已经消失，经脉有种特别平滑圆润的感觉，她那点气运行时，有种特别流畅的感受。
但体内的毒还在，她练气之后，能感觉到体内某处根深蒂固地盘踞着一团黑，现在那团黑还在，但是似乎小了点，而且有种紧实的感觉。在那团黑之外，她又发现自己体内有了两种气流，她没有内视之能，看不出气流形质，但能感觉到不同，一种浩荡厚重，一种轻灵猛烈，另外隐约似乎还有第三种气流，很少，近乎感觉不到，但似乎就是那第三种气流，在微妙地帮助还没有什么内力根基的她，驾驭平衡着她体内有点杂乱气息。
她想了想，也不能确定这些气流是刚出现的，因为她中毒之后，没少接受高手们的内力洗涤和灌输，体内乱七八糟有人家的护体真气也正常。也正因为这些真气存在，所以她也分辨不出，自己体内的丹药磨砺痛感消失，到底是人家给的真气发挥了作用化去，还是刚才那离奇一梦的结果。
真的……是梦吗？
她神情怔怔的，伸手缓缓摸上领口。领口不知何时，多了个夹子一样的东西。
她把东西取下来，看清楚之后，顿时瞪大眼睛，哭笑不得。
眼前的东西，古铜色，镶嵌猫眼石……长条状。
好眼熟。
戒指被截断了，拉成长条，两头削尖，穿入她领口两侧，成了一个半装饰的领花！
更神奇的是，被改造过的戒指，里面的设置丝毫没有改变，暗刺还是可以弹出，连细丝都可以原样放回！
景横波坐在那里愣了好半晌，心里明明暗暗，糊涂又清醒，又糊涂又不想清醒，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心却跳成了脱缰额野马。
“领花”摸了又摸，她神情古怪。半晌轻轻拍了自己一巴掌，站起身。决定暂时什么都不想，办事先。
她觉得此刻精神甚好，想着和婉不知道和宫胤谈得怎么样了，既然和婉不会有事，干脆还是离开算了。
身形一闪，她已经出了这个院子，这一闪的效果出乎意料，她落地时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落在了哪里，随即便认出关自己的院子已经很远，现在这位置应该靠近后门。再一闪应该就可以出去了。
正要走，忽然听见低低的说话声，从墙上传来。
“就是这里？”
“是……可放我走了吧……”
景横波万万没想到墙上也能有说话声，避到一棵树后，看见有声音的那堵墙靠近一处花架，花架上的藤蔓覆满了墙。
藤蔓忽然一动，钻进几个人头来，随即她才发现那里有个很隐蔽的小门。
钻进来的人，衣着打扮让她一惊——竟然是玉照护卫的装扮！
但仔细一看就发觉不同，玉照龙骑的衣甲十分精致，在袖子夹缝处都镶有金线，行动间隐隐晃眼，那金线缝制的工艺特殊，一般人学不来，所以这些人袖子上的金线就显出粗糙来。而且这些人神情鬼祟，明显没有玉照龙骑皇家护卫那种傲岸之气。
正观察着，忽听一声“啧啧。”
似乎是冷笑，又似乎是嘲笑。
景横波一惊——附近还有人！
但左右一望，四面空荡，哪里藏得下人？
又幻听了？
她抬头看看树顶，树荫浓密，看不出是否藏下人，不过就这树的高度，等对方从树顶下来对她动手，她三次瞬移也够了。
再说这家伙能神不知鬼不觉发出声音，也能神不知鬼不觉抓住她，既然没动手，就没敌意。
景横波干脆对上头举了举匕首，又挥了挥，示意她也没敌意，咱们各听各的，各回各家。
隐约又有轻声一笑，似乎觉得她很好玩。
景横波抽了抽鼻子，觉得四面空气里好像多了一点酒气。
景横波注意看那边动静，几个伪玉照护卫进了门，看出来轻功很好，行动无声，一进门就各自散开，扑向内院。
刺客？
冲着谁？
和婉和宫胤，都有可能。
刺杀和婉，宫胤会惹麻烦。
刺杀宫胤，嗯，一大拨人会惹麻烦。
刺杀和婉，可以推给宫胤，引起他和襄国之间的矛盾。刺杀宫胤，可以推给襄国，还可以推给襄国雍希正纪一凡之流，今天和婉在街上使计拦下宫胤，太多人看见，如雍希正这般精明人，几乎立即能猜出和婉拦驾的动机，他怒极之下要下手也很有可能。
一旦进了襄王宫，想刺杀就不那么容易，倒是这临时停驾，又是随机选择落脚处，最好钻空子。
如此，真正获益的就是绯罗。
当然也可能是雍希正真的出手。总之景横波随意一算，就觉得可以抓出一大把潜在凶手。
她看着那几个人行动轨迹，不管从哪个方向出发，都是往院子中心而去。
她想了想，跟了上去。
和婉的死活，她还是要关心的。
她跟住了一个明显武功最好的，发现这几个人在小门处散开，汇入巡逻的玉照护卫中，不动声色地向宫胤接见和婉的院子接近。
景横波借着树木屋舍掩护一路接近，心中奇怪，这些人等下要怎么靠近宫胤？外围护卫混入有可能，可是能近宫胤身边的只有几个大头领，脸稍微生一点，两个院子外就会被拦下。
果然，两个院子外，一队巡逻的护卫忽然爆出呼喝声。
“你是谁！”
呛然拔剑声响，那队护卫已经发现了混入队伍中的生脸孔，纷纷拔出武器，随即有人大叫：“他衣服不对，假的！”
一个玉照小队长手一抬，一溜烟花爆射，几乎立刻，附近巡逻的小队都匆匆赶来，人顿时多了起来。
景横波心中一动，注意力转向赶来的人群，果然在人群中，看见刚才那几个假冒的，是趁着这一霎汇聚人多混乱时混进来的。
她隐约知道了对方想干什么。
后赶来的人自然立刻加入了围剿刺客的队伍中，尤其以那几个混进来的出手更为凶猛，刺客很快在他们手下连连受伤，鲜血喷溅了那几个人一脸。
眼看刺客就要伏诛，那看似已经力尽的刺客忽然嘶吼一声，冲天而起，洒着血冲向内院。
这人似乎心志坚决，到死都要接近目标。
玉照护卫自然立即追上，但大多人在进入后面一进院子前就停住脚步——宫胤出外，驻防有规定，每个队伍有固定防守的区域，发生任何事都不能越界，就算有刺客，也有负责该区域的人接手。
但也有几个满身鲜血，奋勇异常的人，呼喊着抓刺客，跟着冲了过去，留在原地的玉照护卫小队长连喝“别追了！别追了！回来！”但那几个人也许是激愤异常，也许是热血上头，似乎没听见，一路追进去了。
景横波嘴角一撇，跟着一闪。
那刺客果然很有潜力，洒着血歪歪倒倒连奔了两个院子，他轻功超卓，如闪电鬼影，而且无论遇上怎样的拦截，都悍不畏死绝不停留，似乎不在乎身死，只想靠近目标。
遇上刺客，只要刺客想留命，反抗或抵御都会绊住他的脚步，但这种不要命的就明显拦截不住，满身伤口鲜血狂洒的刺客踉踉跄跄直扑到最内的一个小院前，那里守卫更加森严，几乎人站满了整个围墙上下，墙头上早有得知消息的玉照护卫，手持弩箭等候，守卫严密得一只苍蝇也飞不过。
一个端着茶盘和点心的小厮站在门前，一脸惊吓地看着刺客踉跄扑到，这是府里留下来伺候茶水的仆役，宫胤身边一向没有侍女，大老爷们做不来伺候的活。
“一边去，别碍事。”一个守门护卫微微有些紧张地将那仆役扒拉到一边，接过了茶盘，立即有人对那小厮再三检查，并用银针将茶水和所有点心一一试过。
那刺客扑近来，墙头上的蒙虎正要冷笑下令乱箭射杀，忽然看见几个玉照护卫追了过来，不禁一怔，挥手示意暂停，喝道：“谁让你们追来的，退回去！”
那几个追来的“玉照护卫”此时已经追上刺客，扑上去，不等这边反应过来，乱刀对刺客便砍。
刺客吼叫连连，鲜血激射中忽然身形猛然一转。
腰间如起旋风，射出一片濛濛细雨般的物事，透明无色无味，众人只觉得眼前一片晶光闪耀，似见水晶天雨，众人急忙屏息退后，那几个围攻刺客的“玉照护卫”已经大喝一声，纷纷向后翻倒。
那刺客一撒手又是一簇黑雾，笼罩住几个“玉照护卫”，那几人似乎没被天雨所伤，挣扎着想爬起，迎面遇上这雾，霍然软倒，脸上瞬间腐烂！
那刺客哈哈大笑，又似心有不甘地指住了小院，晃了几晃，颓然倒地。
片刻横七竖八，一地尸体。
刺客折戟沉沙，在最后一步被挡下，那几个英勇追敌的“玉照护卫”，因为最后中了黑雾的毒，脸上腐烂不可辨认，这次出行的护卫足有上千，要一个队一个队的寻找比对，还需要时间。
尸体被迅速拖了下去，地面都被一遍遍冲洗，小院里头似乎毫无动静，墙头众人也没什么表情。这种刺杀，见得多了。
不一会儿小院里头催，问茶水点心怎么还没上。
门口端着茶水点心的护卫急忙将东西交给蒙虎端进去。
闪在墙后一棵树上的景横波，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赫然和当初静庭刺杀案类似的手笔，当初静庭耶律祁派刺客杀宫胤，无法得知密码，就先让一个死士，一路冲到宫胤寝宫之前，看一眼那刻了字的石壁，然后再破解，派出真正的杀手杀人。
这回有人照搬，手笔更大，用五六个人，来做一场刺杀。
一个刺客只管向前奔，有意被发现，另外几个伪装成玉照护卫的刺客趁乱混入，然后出手追杀刺客，说是追杀，其实是保护，可能一开始的伤口和鲜血，都是假的，不然刺客不可能一直支持到最后一进院落。
然后在院门前自相残杀，最后所有人都死了，打消了大家的警惕。
但杀手已经布下。
应该是那阵看似无毒的透明天雨。
景横波隔得远，没看见那天雨是怎么发射的，但人应该都避开了，可是，食物呢？
茶水有盖子，但是点心呢？
茶水点心先前已经验过毒，但现在还能不能吃，天晓得。
景横波捏紧了手指，心中忽然砰砰跳起。
原以为必定是一出没有希望的刺杀，没想到对方的计划堪称决绝厉害，那么，宫胤是真有可能中招的。
真有可能中招……
她心忽然颤了颤，一股细密酸楚的情绪缓缓弥漫，不知是喜是痛，是希冀是担忧，是期待，还是恐慌。
危机解除，墙头上护卫纷纷跃下，有一霎秩序混乱。
景横波身子一闪，落在屋顶上。
这一闪完全是无意识，落下来之后她呆了半晌。
自己跳下来干嘛？
有毒就有毒，有毒正好，吃死他得报大仇，作恶者自有天来收。
一边这么想，一边她在扒瓦块。
扒开瓦块，她从怀中抽出一块深色布，挡在屋瓦上，以免日光透入被发现。
这么做的时候，她想起那日祠堂屋顶天弃同样的动作，心中有种奇怪的感受。
布挡好她又一怔——她这是要干嘛？
有毒就有毒，有毒正好，还看毛看？
过了一会儿她跟自己说，嗯，这是怕和婉误食毒点心，这丫头一看就是个嘴馋的。
屋顶之侧有一棵大树，长长一条枝桠斜在屋顶，上面有一团黑色的东西似乎在蠕动，她看了半天才发现这是个巨大的蜂窝，好在离自己还算远。
一低头看见宫胤，看见他乌缎般的长发流水般泻在肩头，她闭闭眼，转过头去。
底下有轻轻对话声传来，是宫胤的声音，语气居然很客气。
“……当初蒙公主救护，旧恩至今未报，如今公主但有驱策，胤必不敢辞。”
景横波皱眉，心想这两人不是先前就已经见面了吗，怎么现在才喝茶，好像才开始寒暄不久的样子？
“其实当初只是小事一桩，这么多年了我还以此烦扰您实在不好意思，难为您重情重义……此事我也知道令您为难，还请国师给我一个万全之策。”和婉语气颇为恭敬。
“公主也该知道，以我身份，其实无法干涉大王家事，”宫胤声音放低，轻轻说了几句，道：“……你看这样如何？”
和婉沉吟半晌，不太确定地点了点头，眼中颇有忧色。
“其实此事应当另有变数……”宫胤若有所思对外看了一眼，伸手示意和婉吃点心。
和婉倾吐了心事，似乎稍稍放松，自己拿了一个点心，又亲手奉了一个给宫胤，笑道，“国师，这蜜合酥是本地特产，最是松软清甜，不油不腻，大户人家多做得好。您尝尝。”
景横波心中一紧。随即想起宫胤不吃外食，心里不知道失望还是放松，险些要吐出一口长气。
宫胤注目那酥点，状似要拒绝，和婉却道：“当年咱们崇安相遇，您被人陷害刁难，险些下狱的时候，我正因为想尝尝和风楼的蜜合酥和十三色饺溜出门，才有了和您的相遇。说起来咱们这一段缘分，也靠着这蜜合酥呢。”
宫胤眼底露出微微笑意，伸手取了一块。
和婉抓着一块，两人相视微微一笑。
景横波开始心跳。
同时要吃？这让她怎么办？
不提醒和婉可能遭殃，提醒了就救了宫胤，她一点也不想救他！
可是牺牲和婉一条性命来害宫胤？不知道为什么一点也不想。
心上似有猫爪在挠，她百般犹豫不定，希望先吃的是宫胤，但却看见和婉先掰开一块点心递往嘴中。
景横波叹口气。
手一招，面前已经多了一个巨大的蜂巢！
她毫不停留，手一挥，将蜂巢向下狠狠一砸！
无奈提醒，也要给你吃点苦头！
“嗡”一声响，无数马蜂如黑云腾起，她闪身就逃，再不逃自己就首先被蛰成景肿肿了！
还没转身，却忽然撞上一个胸膛。
一个人在她头顶上方鼻音嗡嗡地笑道：“好毒的女子，先拿你喂马蜂！”
景横波暗叫不好，一部分马蜂落下去了，还有不少在屋顶上，这哪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棺材板！
身后嗡嗡之声瘆人，她能感觉到马蜂的翅膀已经撩动了她的碎发，她头皮发炸，身前男子伸手点向她肩颈。
“砰。”又一声闷响，挡住她的男子忽然不见，屋瓦上多了一个大洞。底下哇呀一声大叫，那男子在喊：“哪个混账推我！”
“嗡嗡嗡！”马蜂已经扑到她身上。
“呼。”一声响，面前荡起一阵风，卷开马蜂，一件厚衣服随即猛地罩到她头上，一双手紧紧搂住了她的腰，“走！”
景横波随那人腾空而起，感觉到马蜂犹自嗡嗡嗡追逐好远，而屋顶之下，人体坠落的大叫声，和婉的尖叫声，杯盏碎裂声和护卫们驱赶马蜂的呼喝声，渐渐便远了。
只是始终没有听见宫胤的声音。
不会是被当头掉下的马蜂蛰死了吧？她恶意地想。
心里有些怅怅的，似乎被某种情绪灌满，不知是悲是喜是放松还是不甘，她无法辨明自己此刻复杂的情绪，甚至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要有这样的情绪。放在别人盘碗里的毒，似乎考验的人变成了她。
衣服还蒙着头脸，不知何时沾染了点湿气，她眨眨眼，忽然觉得这衣服气味有点熟悉，淡淡幽魅，好像是耶律祁。
“放我下来。”她闷声闷气地道。
耶律祁不理她，又奔驰了一阵，并更紧地将她往怀里揉了揉。
此刻她的脸隔着衣衫贴近他胸膛，能感觉到他坚实的肌肤和肌肤下特别沉稳有力的心跳，淡淡的幽魅香气和难以言喻的男子气息逼近，似一团靛青色的云，提醒着她一些记忆，她恍恍惚惚想起似乎另外一个胸膛，肌肤没这么坚实贲起，却也有力，透着令人安心的微凉。心跳没这么快，显得特别慢些，也是一种安心的频率，而他的气息无比干净，是高山上的雪水地底的幽泉，没有颜色的一团丝薄的云……
她思绪忽然一顿。
为什么要想起！
脑子里恍如卡带一般咔嚓一卡，她生生撇开自己的记忆，大声道：“停！”
耶律祁身形稍稍放缓，景横波感觉到了空旷之处才停了下来，他似乎还想亲自给她解开衣服，景横波立即退后几步。
隐约间似乎听见他笑了一下，声音淡淡自嘲。
景横波解开包住头的衣服，站在对面果然是似笑非笑的耶律祁，他只穿了件丝质长衫，白色的，立在风中，有种别样的清透。
景横波却是看所有穿白的都觉得不顺眼，立即将他的外衣扔还他，“赶紧穿起来先，瞧你这竹竿一样的身材，马蜂走你身上都崴脚。”
耶律祁脸色原本不太好看，听见这一句立即低头看看自己，扬眉笑道：“如我是竹竿，这世上男人也别再想将衣裳穿出风致。”
景横波目光从他微微敞开的领口掠过，一线胸膛肌理紧致平滑，透着极有质感的玉色，不得不勉强承认，论起男色，眼前的人确实有这样骄傲的本钱。
所以她不打算再和他斗嘴，看他那较真模样，再说下去她担心他会解开衣襟，给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身材和风致。
耶律祁目光一凝，忽然落在她领口“领花”上，脸色微微一变。
景横波有些尴尬，正不知该如何解释，忽听他笑道：“果然还是改成领花更好看些，你可喜欢？”
“啊？”景横波一傻，半晌才怔怔地道，“那屋子里……是你？”
耶律祁目光一闪，若有所思对身后看了一眼，笑道：“是啊。”
“怎么会是你……”景横波发痴。
“怎么不是我？”耶律祁抬手指了指领花，笑吟吟道，“戒指终究显眼了些，还是这领花好。别致。又不引人注意。”
景横波想着别致是别致了，可是领花哪有戒指方便？再说这戒指一看就是珍贵要紧物事，这么拗成条真的好吗？
还有，耶律祁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有些不对劲呢？
但话又说回来，这戒指如果不是他自己动手，他怎么会一点都不惊讶不追究？
她心里乱糟糟的，一些判断被推翻，一些疑惑被掩盖，像走在浓雾中，原以为已经触及一部分目标，忽然有人告诉你，那东西根本不在那里。
“你好好的，冒险跑屋子里把我迷倒做什么？有什么事不能等我回去再做？这么神秘兮兮的？”她终究还是觉得不对劲。
“我觉得你气色有变化。”耶律祁忽然嗅了嗅她，道，“你身上有丹气。我不确定这丹气对你是否有益，急着想确认一下。怕你发出声音惊扰外头的人，干脆迷倒了你。再说入定状态对气息调和最有利，这种事宜早不宜迟，万一你出了什么岔子，我怕我哭都来不及。”
夕阳下他笑容迷离，尽是从容风流。
景横波更加心乱，她转过头，面前是一条小河，河滩上零落着碎石，她走过去洗手，将水波有一下没一下地撩着。
耶律祁的影子影影绰绰倒映在河水中，声音也似被这冬日的风吹散。
“是我，你很失望？”
“没这回事。”
“你希望是谁？”
“关你毛事。”
一阵静默。
……
“为什么要救他。”他忽然又开口。
景横波撩水的手一停，随即又满不在乎地捡起石子打着水漂。
“我是救和婉。”
“真的吗？”他在她身后笑。
景横波讨厌这样的笑，手指插在冰冷的河水中，似乎这样才能平复心中一团灼热的火。
“真或假，这都是姐的自由。”
“景横波。”耶律祁叹息，“我只怕你依旧心慈，最终害了你性命。”
“我确实依旧心慈。”她笑起来，掠掠鬓发，回首看他，“不然第一个就该杀了你啊亲。”
“你真有杀我本事的那一日，尽管放马过来。”他笑，似真似假。
景横波伸手，点了点他，媚笑：“等着啊小乖乖。”
她头发有些乱了，长发散在风中，最近似乎瘦了些，人摇摇摆摆立在那里，姿态便如弱柳扶风，手指修长而柔软，不再涂得五颜六色，却闪着晶亮的光，轻轻一点，连这刻冬日凛冽的风，都似忽然宛转。
耶律祁只觉得心都似被轻轻一拨，忍不住上前几步。忽然眼光一凝，急速上前，将她脖颈抱住，头已经俯了下来。
景横波万万没想到他忽然靠近，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拉进他怀抱，耶律祁的脸凑近她脖子，呼吸的热气喷在她颈项上，拂动耳后的碎发簌簌地痒。
她一惊，防身术自动启动，抬膝，黄金分割点，顶！
耶律祁手一抄，便将她大腿抄在手中，“别动！”
景横波又好气又好笑又莫名其妙——这家伙忽然精虫上脑了？
两人此时姿势颇为暧昧，他抄着她的腿，脸凑向她脖颈后，她一条腿站立，身子向后斜着努力避开，从某个角度看，似他正侧吻着她的脖子。
景横波刚想要拍开他，却感觉到他微微让开了，随即抬手，在她脖子上一捏一挤。
她刚觉得微微一痛，他已经弹了弹手指，道：“好了。”
又道：“你怎么回事，被蜂子蛰了也不知道痛？这种蜂有毒，虽然蛰一次要不了你的命，但毒刺留在你肌肤里时辰久了，再取出就难了，会留下疤。”
景横波这才摸到自己脖颈侧已经鼓起一个不小的包，果然是被蜂子蛰了。只是蜂子蛰了不是很痛？怎么自己毫无感觉？
耶律祁的手指，轻轻在她脖颈上抚过，眼神微微迷恋——她肌肤细腻，洁白如成色最好的玉，一旦有点伤痕，便分外触目惊心，马蜂蛰过的地方一片晕红，让人想起雪地里零落的桃花。
心绪微微波动，他忍不住轻轻道：“横波，你真……”
景横波忽然抬手，抓住了他的手指，往他自己心口位置一放，笑吟吟地道：“喂，别乱动，放在它该放的地方，OK？”
耶律祁抬起眼，近在咫尺，是她明亮近乎逼人的笑颜。
只是这明亮再不同以往醇厚光辉，带三分剑气凛冽，刀光如雪。
她依旧如此美丽，纵然化妆易容，一双眸子里神采不变，似一双千万年海底宝珠，吸引人世间所有追逐美的目光。
他却觉得没有任何一刻，比这刻更深感受到这人间明珠的遥远，只在天涯尽处，漩涡激浪之上奔腾氤氲，生岚气起烟云，染一方蓬莱幻境海市蜃楼。
他慢慢吸一口气，退后一步。
景横波看他手指慢慢垂下，忽然发现他手上和脖颈上，有好几处蛰伤，此刻紫红青肿起来，看着挺瘆人。
先前他在马蜂炸窝前救下她，先脱下衣服给她包裹，当时马蜂铺天盖地，武功再高也难免中招。
这让她心中微有歉意，眨眨眼，道：“你也被蛰伤了？有药么？我帮你涂上。”
耶律祁抬起眼，瞬间又恢复了他从容而神秘的笑意，“乐意之至。只是没有药，你要么帮我吹吹？”
“拜拜再见沙哟拉拉。”景横波转身就走。
忽有一个微微沙哑的声音笑道：“美人不肯帮你吹，我帮你好不好？好酒对马蜂蛰伤有奇效，喜不喜欢？”
话音未落，一蓬带着酒气的晶光天雨，兜头扑下！
耶律祁一转身就将景横波送到了小河对面。
“好好呆着！”
河面上卷过一道银黑色的旋风，和一道月白色的旋风卷战在一起。剑光和拳风纵横，空气中氤氲开越来越浓的酒香，似乎谁的酒坛子被打翻了。
景横波看着河对面，一时没明白怎么回事。似乎有人潜近，忽然对耶律祁和她出手。
这人声音有点熟悉，她想了想，好像是刚才在那院子里，偷听时候树顶上的轻笑声。
更重要的是，这酒气很熟悉。
两个人打得很好看，高手都是这么莫名其妙地战在一起吗？
景横波干脆在河对岸找个地方舒舒服服躺下来，双臂抱头观战。打算耶律祁赢了就去踩一脚，耶律祁输了就赶紧跑。
那两人从河岸上打到河里再打到河岸上，掌风拳风割断了好多水草，激起了好多鱼儿。一根草落到她嘴边，她一尝，清甜，赶紧采一些扎成捆，又忙忙碌碌把蹦上岸的鱼儿用草串起来，准备晚上带回去熬鱼汤。
头顶上似乎有人在喷笑。
鱼飞过来好多，她饿了，想着要么干脆现在烤鱼吃，对头顶耶律祁大喊：“来一剑，帮我把这条大的鳞刮了！”
噗一声，耶律祁给她气得气一泄，噗通一声掉下来了。
又是噗一声，半空中那家伙翻了个筋斗，落在河对面，没站稳就捂住肚子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这丫头太好玩了。哈哈哈哈丫头，要不要酒？鱼汤烤鱼都得放酒才能去腥哟。”
景横波一抬头，眼睛一亮。

第十一章 假凤虚凰
景横波一抬头，眼睛一亮。
好个潇洒人物。
虽然一身月白袍子邋邋遢遢，一头乌黑头发飞飞撒撒，可怎样随意的打扮，都正好衬托了他天生灵动的眉眼，他有极其张扬的眉，细长却瞳仁特别大特别黑的眼眸，眉眼搭配成狷狂的意态，大笑的时候令人想起风雨前夕飞速游动的云。或者是苍穹之上卷走星光和月色的风。
这人仔细看容貌算不上绝美，胜在风华鲜明，令人一见难忘的类型。
耶律祁看他的眼色，可没景横波这么欣赏，冷冷道：“英白，今天的酒还没把你醉死么？”
景横波眉头一跳。
玉照龙骑大统领英白！
闻名已久，初次得见。
帝歌谁都知道，英白大统领是玉照的精神领袖，地位等同亢龙的成孤漠，却比成孤漠更年轻更有名，他据说是世家出身，少年败家将家产败光之后从军，从小兵一直做到统领，也是宫胤的左膀右臂之一。只是这家伙不爱军权，只爱醇酒美人，当上大统领后闲散度日，常托病不朝，大家都知道他八成都去青楼酒肆，反正宫胤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人更不会管。
景横波之前就听过英白传说，玉照士兵提起他就满面崇拜，说他是个“拼酒永远不会输，睡女人永远被倒贴”的绝世偶像。
所谓“喝尽帝歌不改色，睡遍青楼红袖招。”
没想到在帝歌都见不到的人物，这次居然跟来了襄国。
“耶律国师未死，英白怎么敢死？”英白喝一口永不离身的小酒壶里的酒，哈哈一笑，“好歹也要捉拿了刺客再死啊。”
“哪来的刺客？”耶律祁微笑，“我帮你捉好不好？”话音未落，身形一闪，一道乌光直卷英白前心。
英白急退，乌光一顿，呼啸声里一分为二又是两道乌光，这回分取他上下两路，英白一个铁板桥翻过，乌光又是一顿，二分为四，直射他全身大穴，英白只得再退，转眼又被逼退三丈。
“耶律祁你上辈子一定是女人最会偷袭！”英白越退越远，一边喝酒一边在空中大叫，“喂，姑娘，有机会喝我煲的鱼汤啊！英白鱼汤，帝歌闻名，汤清味美，帝歌闺秀们抢破了头……”
“流氓！”景横波骂。
……
远处有一座稀稀拉拉的树林子。
林子中有人负手伫立，一动不动，似在瞧这萧瑟冬景。
身影一闪，一人落在他身侧，气息平稳，笑意微微。
“怎样？”
“有点意思。”
“我是问你为什么没能将他擒回来。”
“打不过。”
一阵静默。
“我说主子……”
“嗯？”
“你今儿让我追这一场，到底是让我擒人呢，还是让我看人？到底让我擒他呢，还是看她？”
一阵静默。
“英白。”
“嗯。”
“你看，天快黑了。”
……
回去的路上，耶律祁递给景横波一张请柬。
景横波看了下，大致意思是王室邀请禹国少师薄大人携其准夫人参加今晚的和婉公主定亲宫宴。
“绯罗给你准备的身份？”
“不，我没用她给准备的身份，另外想了办法。我只和绯罗说，到时候以暗号为记行事。”
景横波点点头，觉得这样更妥当，她原本打算混入和婉的宫女队伍中，陪她一起出现，再见机行事，既然中途出了岔子，那就按原计划行事。
也不知道宫胤应承了和婉什么，打算怎么做，景横波只好走一步看一步，无论如何，绯罗不能放过。
在客栈里，她更加精心地化妆易容，今晚这个场合太重要，要出现在那么多熟人面前，被一眼看穿就麻烦了。
二狗子在一边蹦跳，时不时奇怪地偏偏头，不明白大波怎么忽然变成这么个怪物了。
“二狗子，我美不美？”景横波在镜中对二狗子媚笑。
二狗子长声吟叹：“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大波一回头，吓死爷的牛。”
景横波打个响指，霏霏踱过来，一巴掌将鸟爷给拍到了地上。
景横波将第N次打成一团的鸟兽往角落里踢踢，以免挡路，听见门外一阵喧闹，听声音就知道七杀回来了。
逗比们自卖自身，来了个襄国豪门一日游，也不知道收获怎样。
不过不用她去问，逗比们会迫不及待晒宝贝的。
果然人未到声先到，乱七八糟比二狗子还吵。
“看我的收藏！”
“瞧我这一夜搜罗的宝贝！”
“你们都拿的什么玩意，我的才是举世无双第一珍藏，当当当！”
景横波走到门边，一条细长的东西迎面飞来，夹杂着逗比们兴奋的欢呼：“波波波波，送你的！”
景横波抓下来一看，月事带。
再看看七杀们扛着的大包袱，除了金银首饰外，计有肚兜一大包，亵裤一大包，荷包一大包，胭脂水粉一大包，绣花鞋一大包，罗袜一大包……大多是女人的贴身物事。
想必昨晚师兄弟们都受到了香闺夜暖的热情招待，所以趁火打劫的全是女人闺房私人用品。
东西打开时，浓郁的香粉味道弥散，各种不同香氛混合在一起，房间里气味顿时令人窒息。
天弃眼睛发亮，扑上去翻翻拣拣，耶律祁捂着鼻子，离得远远。伊柒哈哈大笑想要上去凑热闹，一眼看见景横波的表情，顿时昂然端坐一边，以示不屑与之为伍。
二狗子被一条月事带子捆住，无力地挣扎，霏霏早已跳入肚兜堆里，不住地往里拱，只露出蓬松的大尾巴。
“你看这条怎样？或者那条？哎呀这条颜色不错！”七杀们蹲在女人衣服堆里，帮天弃挑挑拣拣。
景横波觉得这世界真玄幻。
“等会再挑！等！会！再！挑！”景横波一声大喝，众人齐齐抬头。
“看我的脸。”景横波指着鼻子问七杀，“你们就一点惊讶都没有吗？”
她的脸上已经易容，七杀怎么看见她一点奇怪神情都没有？
“是啊好惊讶。”司思说，“波波你今天妆化得怎么这么丑？”
景横波捂住心口——不是吧？真这么明显？那先前为什么没人认出来。她求助地望向耶律祁，耶律祁摇摇头，他觉得景横波的易容，有种独特的技巧，和现今的易容都不太一样，其实没那么容易看出来的。
“看气啦。”逗比们哈哈大笑，七嘴八舌地道，“我们看人不看脸的，我们看气。师傅有教我们观气之法，每个人的气都不一样。你就是换一百张脸，我们也认得啦。”
景横波松口气，还好不是她技术不够。
“还有你的眼神。”山舞下一句话残忍地打破了她的自我安慰，“你眼神和别人不同，天生流光如水，媚态自然，多盯着你眼睛看一会也能知道。”他顿了顿，补充，“尤其是男人。”
景横波搔搔下巴——那怎么办？
“自己都觉得不像，就别指望别人认为你像。想骗别人就得先骗过自己。阿弥陀佛。”武杉合十。
伪和尚深谙骗人之道。
“易容改装这种事。”逗比中，相对话最少最严肃的戚逸忽然道，“装得谁也想不到，最容易蒙混过关。”
“谁也想不到？”景横波托腮苦思。
“交给我们啦！”七杀一阵哈哈大笑，快步跑过去，将她推在座位上，景横波想要挣扎，逗比们太不可信了，却耐不住几个人力气大，又想反正时辰还早，看看效果再说，万一有惊喜呢。
几个人七手八脚，生怕景横波不同意，端水的端水，擦脸的擦脸，准备工具的准备工具，上胶泥的上胶泥，伊柒站在她身后，解开她头发，胡乱抓着梳了个髻，过了不一会儿，七个人便齐声道：“好了！”
景横波心想怎么这么快，转头对镜中一看，险些掀了桌子。
镜子里面是个男人！
“天杀的，就知道你们干不出靠谱的事儿！”她手忙脚乱要重新束发，七杀急忙挡住她。
“改什么改？装个男人不好么？如果有人盯住人，注意力一定都在寻找女客身上，谁会注意一个男人？”
景横波停住手——是啊。
对镜子里瞧瞧，咦，这男人还挺像的，连耳朵上的洞眼都用肉色胶泥封过了，七杀虽然逗比，但论起武功和骗人的各种杂艺，这天下还真少有人能及。
“少师和他的夫人，我是少师，夫人呢？”她敲敲桌子，笑吟吟转头。
眼角瞟过耶律祁，耶律祁脸色立即青了。
“不行，你扮不来男装，咱们还是原计划，放心，我会保护好你。”耶律祁严词反对。
他不愿意，有人愿意。
“啊哈哈哈他不愿意，他不来我来！”
“你一脸麻子哪轮到你，我来！”
“我国色天香，肌肤吹弹可破，必须得是我！”
“这是我媳妇，都给我边去！”
……
“自己打算什么本事。”景横波忽然凉凉说了一句，“你们七杀的行事宗旨，一向不是让人不爽么？谁特别不乐意，就逼他上，才算本事。”
七个人忽然齐齐转头，盯住了耶律祁。
一直站在门边的耶律祁，被他们诡异的眼神盯得发毛，伸手掸掸袍子，说一句“你们慢慢商量”，赶紧转身要走。
“抓住他！”伊柒一声高呼。
七条人影狂扑而上，将耶律祁抓回，按在了凳子上，对着梳妆台，进行了惨绝人寰的改装活动，其间经受了耶律公子象征性的反抗无数次。
半个时辰后景横波和紫蕊拥雪在院子里笑破了肚子。
“真是……真是楚楚那个……动人……”景横波上气不接下气。
“耶律公子化起妆来……”紫蕊抹掉笑出的眼泪，“还是挺美的，就是太高了……”
“他装的。”拥雪一针见血，“他根本故意让七杀抓住的，他就没打算让别人扮。”
景横波敛了笑，半晌哈哈一声。
“看看我们的美人新娘子。”七杀闹哄哄将人推出来。
景横波怔了怔。
门槛上扶墙婉转低首的妙龄女子是谁？
云鬓花颜，肌肤如雪，垂下的浓黑睫毛如鸦羽，青丝闪耀午后灿烂的日光，却不抵她眸子晶莹璀璨，漾一泓秋水。
而唇色嫩红，恰如新春第一支桃，娇艳至让人不忍采撷。
更重要的是，她“身量未足，娇小玲珑”！
景横波踮起脚，数七杀人数，想看看是不是司思扮的。
“缩骨啦。”七杀大笑。
景横波吁一口气，拿过紫蕊奉上的专用来装逼的折扇，一摇一摆上前，在七杀的得意大笑声中，轻轻挑起耶律美人的下巴。
“小娘子貌美如花，不曾想甘心下嫁。”她谑笑。
耶律美人抬头，一霎眸中光芒流转，似有深意，随即唇角亦掠起一抹笑。
竟也如春日桃花，堪称动人。
“因当初错待于她，现如今愿随天涯。”他轻轻笑。
景横波手一顿。
一瞬间看进那双眸子，眸中并无笑意，深深邃邃，似藏万千心事。
她慢慢抬手。
雪白折扇无字，遮彼此相视眼神。
想当初高骑大马，看遍帝歌花，万千心事都虚化，翻覆间笑红尘多痴傻。
到如今重头再来，一心捧就，却再辨不得真假。
不过道一声今日，雪好大。
……
入夜的襄王宫，点燃了整个王宫的灯火，一色深红瓜形灯盏勾勒出王城巍峨轮廓，远远看去像黑色的大地上矗立起一座火焰琉璃之城。
宫门广场两列高树都披了彩缎，在一排八角龙凤喜字纱绢灯照耀下七彩流光，地面也斑斓五色，如铺彩毯。
广场前车水马龙，衣香鬓影，半个广场挤挤挨挨，集齐了崇安能看见的各种型式的马车，也集齐了崇安乃至帝歌大多达官贵族。
除了少数身份极其尊贵者，绝大部分来客都会在广场下车，由宫人前来引路，至王宫燕禧殿参加宫宴。
襄国王室的定亲之礼，既铺排又简练，虽遍邀宾客，但仪礼本身不算繁琐。届时作为准新娘子的和婉，要先去参拜王家祖祠，然后自内宫出，当着各国宾客的面，和雍希正在礼司早已备好的金册上合印，便算礼成。
不过据说大荒六国八部的仪礼还各有区别，具体怎么做，还要看襄国这边的特有规矩。
景横波和耶律祁下车时，递上礼帖，听见礼官长声传报：“禹国薄少师偕夫人到——”
立即就有宫人前来迎接，很自然地走到景横波面前躬身，“少师大人请。”又有年轻宫女上前来搀扶耶律“夫人”。
景横波袖子掩住嘴，咳嗽两声，忍住即将喷出口的笑。
耶律“夫人”娇怯怯地靠在她肩头，掐着她的胳膊，“男儿气态，男儿气态！”
景横波清喉咙，站直身体。
男儿气态要学吗？不用，回想太史阑神情姿态就行了。
即使景横波自认为和太史阑是死对头，也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没有人比太史阑更能扮男儿。这并不是说她举止如男人粗俗。而是她天生姿态笔挺，行事狂纵风流，有种男子都及不上的潇洒气度，有时候看着她，你明明知道这是个女子，却恍惚总觉得，她做个纵横天下的男人，也是很适合的。
学着太史阑神情气态，自然而然会觉得胸中生豪壮之气，景横波忽然有点恍惚——太史阑现在在做什么？另外两只在做什么？想必她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最女人的那个现在在扮男人，最懒散的那个现在在最辛苦地挣扎吧？
她抬起手，抚抚心口，唇角一抹从容的笑意——据说在一起的人，运数会有转移的说法。她这么惨，应该能换那三只一路平安坦途吧？这么算倒也值得，当然，以后见面了，一定要和她们要回辛苦费，尤其要和太史阑要双倍——太史阑那么皮糙肉厚，最该吃苦，她这么身娇肉贵，最该享福，如今她没能享福，一定是代太史阑吃了命运的苦，当然要她双倍赔。
不过假如她吃了苦，那三只也没过上好日子，她一定会砸了这贼老天！
一侧耶律祁转头，盯着她此刻笑意，微微有些发怔。
这段日子来，她如常大笑微笑贼笑甚至贱笑，一切都似乎没有改变，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笑意背后，那一抹散淡和漫不经心。
仿佛那样的笑，也不过是笑而已，不含多少真正愉悦，甚至似这夜的风微凉。
然而此刻她的笑，弧度并不夸张，只是浅浅一抹，他却少有见她如此笑意——温柔、纯净、平和、怀念，眼眸里闪烁着最绵长的星光。
她为谁而笑？
谁能令她此刻笑意如风中莲。
这一刻，她在想谁？
……
少师不算什么重要官职，本身是国主的辅弼之官，所以在簪缨如云的此刻，着实不显眼。
景横波本来还有些担心，此刻看到黑压压的人群，顿时放心。这种场合想被人注意很难，想不被人注意简单，比如她知道绯罗以及帝歌部分达官显贵会来，但到现在她还没找到人呢。
这么多人，王宫中最大的燕禧殿也摆不开排场，三品以下官员都露天坐到了殿外院子里，那里彩棚也早早搭好了。
少师无实权有品级，所以景横波和耶律祁排在殿内坐席，但已经靠近殿门，这位置让她很满意，可以就近观察殿内情形，必要时跑起来也是很快的。
景横波向上看，是黑压压的人头，向下看，是更多黑压压的人头。
在两大簇黑压压的人头中间，是一方池子，池子中满满是淡褐色似泥土似液体的东西，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在池子的正中央，摆着金案金册。看金案的桌脚埋入池子的深度，大概池内的淤泥有将近她小腿的高度。
这是什么意思？金案金册她知道等下是要准夫妻上前合印的，难道要这两位穿这一片淤泥而过？这淅淅沥沥的还像个样？
“这是襄国风俗。新婚夫妻要共同跋涉香泽，才能合印。其缘由，关系到一个传说。”身边耶律祁给她斟酒，慢条斯理在她耳边道，“襄国第一代国主，是开国女皇身边的第一女将，以英勇果敢闻名。她的成名之战，就是当年开国女皇在黑水泽被敌对军队围攻，需要有人渡泽报信，黑水泽号称地狱之域，是大荒第一险泽。飞鸟不渡，猛兽不近，泽上白骨无数，仅仅黑水泽散发的气味，就能让体弱的人迅速死亡。当时女皇麾下众将，无人敢应，是这位女将挺身而出，单身渡黑水泽，送出了至关重要的信报。当她渡过黑水泽的时候，双腿全失，硬是爬着将信送到的。因此，建国后，女皇以她为第一功臣，将拥有能生产香料的香泽之地赐给她为封地，号称香国，也就是后来的襄国。”
“这样，”景横波若有所思地道，“终身残废，给个封国，应该。”
“你倒和开国女皇一样大气魄。”耶律祁奇怪地望她一眼，“当年多少人非议开国女皇分封六国八部的行为，认为这是人为分裂架空大荒王权的愚蠢举动，只是碍于女皇无可比拟的巨大威望，只敢在心中腹诽罢了。”
景横波挑眉，心想那是因为他们没看过皇图绢书。
“所以后来襄国王族，便添了这一层规矩。未来夫妻共涉沼泽，以示不忘先贤，携手共进，风雨同舟，克服人生路上万难。”耶律祁眯起眼睛，看着那小型香泽，“等会和婉和雍希正会穿上齐膝铁靴，相对走过这沼泽，到达金案之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绯罗要想做手脚，应该就会选择这沼泽。”
“你和绯罗怎么接头？她怎么能确认你会出手帮忙？”
耶律祁低笑起来。
“你笑这么贱兮兮干嘛？”景横波有不好的预感。
耶律祁扶了扶鬓上一枚粉红流苏的步摇，笑吟吟地道：“我和绯罗约定，当她看到有位官员，贪喝御宴佳酿，微醉之后不小心碰掉了夫人头上的金步摇时，就说明我到了。”
景横波一怔。转念一想，又嘿嘿笑起来，暗搓搓地搓搓手指。
耶律祁这家伙，原本想占自己便宜，这下可搬石头砸脚啦。
“夫君，请饮一杯御宴佳酿……”耶律祁双手举起酒杯，微微侧首一抹眼角胭脂淡红，他眼眸天生弧度漂亮，飞起媚眼来也是一抹醉桃花，佳酿也不如他笑意醉人。
隔邻左右的男人们，都将眼光偷偷地射过来，惊艳这“少师夫人”的姿色。
景横波粗声大气，“这小小一杯怎么够？为夫自己喝！”狠狠将他一推。
耶律祁身子一倾，娇弱地扶住桌案，云鬓一阵轻颤，头上步摇却没掉。
一众四面官员都用眼神谴责景横波——如此娇弱美人，你竟这般粗鲁！
景横波暗骂耶律祁这步摇插得真牢，这是逼自己靠近去拔啊摔！
“夫君……”耶律祁袖子掩住脸，不胜委屈地又靠近来，袖子底下悄悄笑道，“景老爷，又不是让你采花，何必这般矫情呢？”
“是极。”景横波假笑，一把搂住耶律祁肩颈，笑道，“夫人，你这步摇歪了。”一边搂住耶律祁脖子的手臂用力，死命勒他，一边另一只手手中酒杯准备故意一歪，撞歪步摇。
忽然外头一静，随即长声传报。
“国师驾到——国主驾到——”
景横波一呆。
手中酒杯不由自主一翻，哗啦一杯酒，整个倒在耶律祁发髻上……
一转头就看见不知何时，宫胤和襄国国主的辇驾已经到了殿门前，院子里早已黑压压跪了一片。
金黄双螭龙辇驾上那人雪衣玉冠，漠然的眼波如一抹冷烟云，笼罩了整座大殿，所有人凛然无声。
大殿里所有人反应也很快，齐齐立即翻身跪倒。
于是就剩景横波这一对造型诡异。
宫胤和襄国国主的眼神，很自然地便落在殿口那对年轻官员夫妻身上。
似乎正在调笑灌酒，男子搂着女子肩颈，正将酒杯凑近。姿态亲昵，不避人前。
宫胤眼神只淡淡一瞥便转了开去，看那香泽池里淡黄色的淤泥，似乎觉得那淤泥更好看些。
襄国国主脸色却不太好看了，皱眉问身边内侍：“此乃何人？”
当下内侍翻名单，回报是禹国少师夫妇。
国主一听不过虚衔官员，立即冷笑一声：“身为禹国官员，于此庄严堂皇之地如此放诞不经，岂不令我盛宴蒙羞，还不速速逐出！”
“且慢。”
国主愕然转向宫胤，“国师……”
“国主今夜是喜宴，何必宴尚未开便动戾气？搅了喜庆气氛？”宫胤淡淡道，“少年人不知约束，言行浮滑，稍后训诫便好。”
王后也在一边笑劝：“年轻人嘛，犯错难免，说到底，还不是喜欢咱们王宫美酒香醇？”
“国师宽容，敢不从命。”国主一笑，挥挥手示意上前的侍卫退下。
四面众人都瞧着这一幕插曲，各自对了对眼神。
近期有传闻，虽然明城女王回归，但很可能她想做傀儡也做不久，国师宫胤正在对朝廷进行暗中换血，照那架势，很可能是要为夺帝位做准备的。
他若登基，就是大荒历史上第一个男帝。
襄国离帝歌最近，对暗中政局最了解。行动可谓诸国诸部风向标。比如今日襄国对待国师的礼仪，就很是意味深长。按道理说，国师和国主在大荒可谓平级，但襄国国主宫门迎驾，步辇在后，态度又是如此恭敬，其中深意，还用说吗？
因此众人跪得更加恭敬，腰背更低。
因此便显得景横波这一对突兀显眼。
耶律祁其实无所谓，早已做好准备跪一跪的，结果给景横波狠狠搂住，一时倒觉得她用力得甚好，不妨再用力些。
景横波其实也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但刚才无意中一回头，正面接触到那人目光，这还是事件发生后，她和他第一次直接近距离目光接触，一霎只觉得他目光清冷如冰深邃如渊，似藏无限黑暗秘密，让人直欲被拉入其中，不禁被惊住。
她记忆中，未曾见过他这样的目光。
但随即转念，不禁心中自嘲一笑——没见过的多啦，在那事之后，当然一切都该不同。
此刻看见的，才是真相，不是吗。
她一惊便醒，眼看四周众人诡异目光，立即推开耶律祁，顺势在桌案后伏下。
并不觉屈辱，最屈辱是完全无知被欺骗，是完全无奈被压迫，一旦心中有了愿景，做什么都不过是过程。
耶律祁被她一推，这回头上云鬓真的歪了，啪一声流苏中坠落，滚到正中地毯上。
此时也不方便去捡，已经够吸引人注意了，再出头就是自己找死，两人都当没看见，将头低下。
一片寂静中，景横波眼角觑到宫胤雪白的袍角，缓缓从自己眼前过，并没有停留。
她心中悠悠出一口长气，暗赞七杀易容术精妙。
那片雪白衣角烟云般地过了，景横波眼光从空荡荡的地毯上掠过，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刚才滚到地毯上的流苏步摇呢？
被踩到？为什么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看见宫胤长垂至地的袍角下，忽然腾起一抹淡粉浅金色的烟雾。
景横波怔怔看着众人的脚步过了，流苏步摇不见了。
宫胤一脚将步摇踩成了粉尘？
她心中忽然拔凉拔凉的。
是巧合，还是……
……
好在虽然步摇消失得有点让人惊悚，但后来宫胤没有任何异常，他和襄国国主夫妇在殿上，按例道喜祝酒，敬国主夫妇，遥敬殿上殿下，众宾客起身恭领，诸般仪礼做完，从头到尾没有看景横波这边一眼。事实上也不大看得见，隔得太远。
景横波这回看见了绯罗，作为襄国女相，她排在前面，景横波正想着她能用什么办法来传递消息，忽然觉得肩头被谁一碰，她回头想看，却忽然看见自己膝上多了一根筷子。
拿起筷子仔细一看，上头有细细密密的小字，她却不认得。耶律祁忽然凑过来，在她耳边轻轻道：“香泽池里有玄机，让纪一凡右移三步。”
“什么意思？”景横波有听没有懂。
“我也不大明白。”耶律祁在她耳边沉吟，“绯罗不可能会将全计划告诉我们，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
他很入戏，靠着景横波说话，侧面姿态娇媚，罗袖软软地拂在景横波膝上。四周官员有些用眼角觑着这边，都不无嫉妒地暗哼一声，心中大骂这对夫妻感情忒好，这小娘子忒粘人，这做夫君的忒身在福中不知福。
景横波满脑子想着绯罗的阴谋诡计，哪在意某人的“千娇百媚吐气如兰？”
上头襄国国主一眼看见，笑对宫胤道：“难怪年轻人不知自重，那位年轻夫人，想必出身蓬门小户，甚是娇媚放纵。”眼神颇贪馋地在耶律祁身上落了落。
宫胤只低头喝酒，淡淡道：“此人似有狐臭。”
“啊。”襄国国主瞪大眼睛，甚八卦地道，“如此，那做夫君的倒算癖好特殊！您瞧那两人挨挨擦擦，甚是亲热，也不嫌味道大。”
宫胤又喝一口酒，眼也不抬，道：“想必饥不择食。”
……
过了一会，景横波看见前殿起了一阵骚动，随即看见一身红锦的雍希正出列拜倒在地，而殿后，和婉被女官贵妇缓缓搀出，翟衣双佩，九钿紫缨，头冠垂落珍珠面帘，珠光柔和，隐约可见其后年轻秀美面容。
景横波原本还想着是不是像电视里那样凤冠霞帔，盖头遮面，这样也许和婉可以狗血的李代桃僵，让个丫鬟装扮自己，然后想办法和纪一凡私奔。此刻一看和婉出来的阵容和装扮，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王家婚礼，身边侍应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衣裳冠制更有特例，不是谁想跑就能跑，谁想扮就能扮的。
雍希正与和婉拜倒在宫胤和襄国国主面前，按例参拜，各有勉励祝福话语，宫胤一直都是淡淡的，将一对玉如意放在宫人奉上的托盘里示意下赐，便抬手叫起。襄国国主和王后赐下的东西却不同寻常。
国主是短刀，王后是刀鞘。不过短刀没有开刃口，并无杀伤力。
耶律祁在她耳边轻轻道：“这是模仿当年第一代国主渡黑水泽送信一节。当年第一代国主送到对岸去的，就是开国女皇随身携带的短金刀。如今襄国这一礼仪，大抵是指从此后夫妻同心，如刀入刀鞘，协力对外，其利断金。”
雍希正与和婉起身后便向殿外行去，身后，跟上了纪一凡和一位年轻女子。分别帮他们捧了刀和鞘。纪一凡捧刀，那年轻贵族女子捧鞘。
“原来是这样。”耶律祁恍然大悟，悄声道，“纪一凡这身份，算是雍希正的傧相，等会是要将刀递给他的，雍希正持刀，和婉持鞘，两人在香泽边套上铁鞋，相向而行，至金案正中以刀入刀鞘，将当年第一代国主做过的事重复一遍，才算完成全套仪礼。这才是真正的合印。”
“幸亏刀不在和婉这边，”景横波喃喃地道，“不然我怕她干脆一刀就捅死了未婚夫……”
“香泽泥池里有玄机，等下纪一凡应该有固定站位，而机关肯定需要换个站位才能被触动，绯罗要你我做的事，就是迫使纪一凡换个站位。”
“咱们和殿下隔着台阶和一小段路，上下都是人，众目睽睽之下怎么逼他换位？”
“不然绯罗何必让你我去？就是因为出手容易，但看的人太多，众目睽睽之下出手很容易被发现，她是打定主意要躲在人群后，洗清自己的。”耶律祁笑道，“不过这个其实对你来说一点不难，你随便操纵什么东西砸砸纪一凡的头，他也就移动了，正好也报了他推你下屋之仇。”
“你想害死我就赶紧地！”景横波瞪他一眼，顺手塞了一个肥猪蹄到他嘴里，笑道，“说这么多，辛苦了，吃块肉润润嗓子，啊？”
这席上的猪蹄是摆菜，白惨惨的毛都没拔尽，一股腥膻之气冲鼻，景横波欣赏着耶律祁瞬间要吐的表情，顿觉心神大畅。
筷子刚刚放下，忽觉背后有如芒在背感觉，似乎被什么目光紧紧盯住，她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打量绯罗和帝歌重臣那边，没有什么异常。
收回目光时她有意无意瞟了一眼殿上，宫胤似乎正在和襄国国主攀谈。
她目光近乎茫然地从他袍角掠过，重重地落在朱红的殿柱上。
不该看，要洗眼睛。
以意念操控物体来砸纪一凡，迫使他换位置是行不通的，这等于告诉在场无数人自己是景横波。最起码宫胤和绯罗一定能发现。
景横波正在思考办法，忽然听见一个女声轻微地“啊！”了一声。随即听见一阵低微骚动。
她转眼，才发现跟在和婉身后那个年轻贵族女子，忽然跌倒在地，也不知道是被什么绊住了。
景横波眼尖，隐约看见她鞋底附近有一颗粉红珍珠，似乎正是先前耶律祁鬓上的步摇上的珍珠。
可是步摇不是已经被宫胤踩成灰了吗？哪来的珍珠？
景横波确定刚才自己在宫胤离开过，注意过红毯，那步摇在他走过后完全消失，红毯上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一个可能，就是还有珍珠先前就滚落一边，但要落，也是落在红毯和白石地面的缝隙之间，如此才能躲过宫胤那凶猛一踩。
但既然已经滚到一边，现在又怎么能忽然滚出来，滑跌了那少女？
景横波盯着那颗珍珠，浑身的汗毛慢慢竖起。她忽有诡异感觉，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劲。
那少女跌倒在地，一时爬不起，和婉见状，立即回身要去扶。
当然用不着她去扶，后一步的宫女也不少，都赶上来去扶那少女。一大群的宫女低下身，撒开的宫裙裙摆，遮住了地面。也遮住了那少女跌落在地的托盘。
景横波心中那种诡异的感觉又出现了，她努力探身，想要看清楚那边的情况，但人太多太杂，能看见的只是重叠的人腿和裙子。
片刻后，那少女已经被扶起，但神情痛苦，似乎已经不能走了。
有人将情况报上去，襄国国主皱起眉。这男女傧相，是特意选出来的襄国贵族少年男女。一般都选出身高贵的未婚纯净少女，以示吉祥。这下人忽然出了问题，临时找谁来替代？
宫胤高高坐在首位，浓黑眼睫微垂，似一尊在云端的神，无意于人间纷扰。却忽然开口：“既然女傧相不能行礼，那就换人吧。选在场身份最为高贵的女子代替便可。”

第十二章 情海生波
襄国国主脸色一变，阶下绯罗一怔。
除了王后和公主，就她这女相身份最高贵了。
众人脸上也多有怪异之色——绯罗高贵是高贵了，可这是个寡妇，还是个嫁了三任夫君的寡妇，襄国更有她杀夫的传言，这样的人参与喜事已经算是给她面子，算襄国王室开明。还让她担任女傧相，别说面子问题，吉祥角度来说，也不妥啊。
但宫胤开口说的话，谁敢违拗？国主脸色也就一变，随即笑道：“国师所言甚是，不知女相可愿偏劳？”
绯罗立在当地，脸色微微发白，她一千一万个不愿意！
用尽心思，不惜和耶律祁交换条件，目的就是为了等下的计划中，好让自己干净地摘出去。她已经打定主意今天整个仪式过程，都要处于人群中，众人目光下，博个清白毫无嫌疑。
但此刻容不得她拒绝，她一人无力抵抗宫胤，更不能得罪襄国国主。
她只得盈盈转身，整出一脸荣幸的笑意，娇声道：“绯罗谨领圣意。”
襄国国主咳嗽一声，目光有点飘，一旁的王后脸色铁青，大袖下手指似乎在捏国主的腿，国主的脸色越发难看。
三人暗潮汹涌，宫胤就好像没看见。
景横波一脸古怪，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神情若有所思。
绯罗转身，端起那放了刀鞘的托盘，走在和婉身后，队伍又恢复了正常。
等一行人走到那香泽池子边，景横波原以为客人们也该出来观礼，不想众人都坐着不动。她问耶律祁，耶律祁道：“按说是该观礼的，想必国主也怕人聚多了，容易出事，干脆都不让动，这样也安全些。”
景横波想安全是安全了，但如何能逼纪一凡让开三步？
襄王夫妇站起，对宫胤伸手一引，道声：“请。”三人一起下殿，前往玉阶下庭院观礼。
景横波看了下众人的位置。和婉与雍希正对面而立，侧对众人。纪一凡站在雍希正身边的池角处。绯罗站在对面同一位置。宫胤和襄王夫妇三人侧背对她，面对殿下众臣而立。
有宫人上去给未婚夫妻送铁靴，所谓铁靴就是束紧了口子的皮靴，镶铁皮靴尖，淤泥池中行走艰难，穿沉重的靴子走更难，以此表示牢记当年第一代襄王渡沼泽之艰辛困苦，不堕先王之志。
和婉蹲下身套上铁靴的时候，绯罗忽然上前，亲自帮她穿靴。和婉有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对绯罗没什么好感，下意识避了避，绯罗却微笑着，扶住了和婉的肩。
景横波看见她扶住和婉肩的一瞬间，和婉似乎僵硬了一下，随即缓缓穿鞋，直起身。
与此同时她看见绯罗手背在身后，似乎在整理腰部衣服一般，对外掸了掸。
耶律祁“咦”了一声。
景横波敏锐地看他：“咋了？”
“计划有变。”耶律祁道，“绯罗取消了原计划，不要我们想办法让纪一凡移动了。”
景横波一怔，想着绯罗为这个计划已经筹谋了很久，一定要当着众多来宾的面，杀了雍希正，嫁祸纪一凡，怎么舍得忽然放弃？
她心中忽然有些不安。
“她说做就做，说不做就不做，她是你妈啊？”景横波一挥手，“不行，她说不做我非要做，非要纪一凡动三步不可！”
耶律祁似笑非笑看着她，懒洋洋地道：“行，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总是依着你的。”
他语气宠溺，靠在景横波鬓侧吹她的碎发，景横波头一偏，不着痕迹地让开去。
耶律祁笑容似不在意，眼底光芒幽幽。
此时在大殿席上的官员们虽然没有下座跟随，但都饶有兴致地伸长脖颈观看下方的仪式，景横波斜斜靠着桌案，拈着酒杯，似乎对那杯中酒特别有兴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
她高挑修长，媚态天生，做女人时令人觉得天下少有女子如她一般女人味十足，谁都可以扮男子唯独她不能，然而真这么扮了，却又是一番新风采，英秀中几分媚意，活脱脱意态风流红粉少年，殿中那些年轻夫人们，一多半都在偷偷看她。
景横波在看襄国王后，嘴角一抹邪笑，左一眼，右一眼。
耶律祁一看她那姿态神情就知道她要使坏了，然而使坏的景横波眼睛光彩熠熠，令人觉得便是搅翻了天地，能多瞧一眼这风流也值得。
他就殷勤给她斟酒，左一杯，右一杯。
景横波眼神在襄国王后耳垂上飞过。
襄国王后忽然觉得右边耳环往下一扯，她轻轻哎哟一声，护住耳朵，道：“大王，您这是做什么？”
“什么？”襄王莫名其妙地偏头看她。
他一偏头，王后一呆，这才想起大王在自己左手边，怎么可能伸手去扯她右耳垂？再说这场合大王怎么会忽然扯她耳环？
她看看自己右手边，没人，只在斜侧方，站着幼弟纪一凡，他离自己还有三四步的距离，双手捧盘，万万没可能伸手来扯自己。
纪一凡迎上她眼光，莫名其妙地向她一笑。
王后怔了怔，想着也许是幻觉，放下手，端然而立。
此时雍希正在纪一凡的托盘里取了刀，和婉在绯罗的托盘里取了鞘，两人在池子两端对望一眼，扎起袍服，各自下池。
池中淤泥，正到雍希正小腿，和婉膝盖。
因此，雍希正走路就要方便些，他是男子，步子也大，几步就能到池子中心。
和婉就不行了，淤泥阻力大，靴子沉重，走得磕磕绊绊。
但按例两人要同时行到金案前，所以雍希正的步子也很慢。
殿前殿后皆无声，人人凝注那一对璧人慢慢接近，前人的艰苦跋涉到此刻简化成一道短短的池子，跨过便是新路程。
景横波饮酒，目光如流波，掠过。
襄王后忽然又觉得耳垂被重重扯了一下。
她赶紧摸耳朵，眼角看了看身边襄王，他正满怀感慨地看着和婉，眼底隐约有光芒闪动。
襄王后心中有些不快——襄王早年沉迷炼丹，伤了身体，多年来膝下空虚，早先只有和婉一女，两年前才多了个儿子。这幼子是她生的，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从妃子直升为王后。
襄王老来得子，自然将儿子千宠万娇，可长女毕竟也宠爱了那么多年，感情早已根深蒂固，这些年因为觉得愧对女儿，襄王对和婉的宠爱甚至更上层楼，襄王后为此已经不满很久。
想到和婉，不禁就想到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她瞪了纪一凡一眼。
向来幼弟怕长姐，纪一凡被她一瞪，下意识向左移动了一步避让。
襄王后冷哼一声，转回目光，忽然觉得耳朵又一痛。
她大怒，一摸耳垂，火辣辣的痛。看来看去，这里没人能隔空扯她耳朵，也没人有这个闲心和胆子，除非她那宝贝弟弟！
襄王后暴怒的眼光射过去，纪一凡打个寒战，赶紧又向左让一步。
两步。
景横波默默数一数，又喝下一杯酒，身边耶律祁摇摇空了的酒壶，顺手从隔壁桌上偷渡来一壶。
雍希正与和婉，已经快要行到金案前碰面。
景横波目光，狠狠对襄王后耳垂一扫。
“啊！”襄王后耳垂一阵剧痛，伸手一摸，耳垂已经裂开，耳垂上琉璃孔雀坠珍珠串耳环珠子已经掉了一颗。
襄王后瞪着手指上一抹血迹，抬头霍然看向纪一凡——是不是这小子！恨她促成和婉和雍希正的婚事，要恶整她这个姐姐！
这一看，顿时发现纪一凡托盘上，骨碌碌滚着一颗珍珠。
正是她耳环上掉落的那颗珍珠！
襄王后勃然大怒，再也忍不住，不理襄王低声询问：“怎么了？”一拂袖，大步向纪一凡走去，准备好好教训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子。
纪一凡原本有点担心的看着姐姐，不明白她一再用暴怒的眼光看自己做什么，看见姐姐竟然怒气冲冲走过来，大惊之下再次跳开一步。
他落下的时候似乎觉得不对，身子想要一纵而起，但殿内耶律祁忽然一弹指，咻一声轻响，纪一凡膝窝一酸，踉跄落地。
第三步！
绯罗变色。
景横波霍然扔杯而起。
“咔嚓。”一声轻响。似乎发生在淤泥池底，但此刻众人目光都被忽然怒气冲冲的襄王后所吸引，忍不住站起身相望，无人听见那声异响。
景横波忽然想到什么，急急和耶律祁道：“想办法告诉和婉，速速离开淤泥池！尤其不要靠近中心！”
耶律祁点点头，默默动了动唇，景横波心想这就是所谓传音？以后她一定要学。
池子中和婉似乎已经听见，一怔之下四处张望，景横波迎上她目光，微微点头。
和婉愣了愣，随即似乎反应过来，但她并没有按照景横波的吩咐停下，反而抓紧刀鞘，继续向前。
景横波一怔。
此时襄王后已经走到纪一凡身边，拉扯住他。
此时雍希正与和婉面对面，雍希正一步即将跨入池子中心。
此时襄王莫名其妙看着王后。
此时所有人都在看王后或者那对新人，只有宫胤，一直低头看着淤泥池中。
……
“啪。”一步跨入池中心的雍希正，脚下忽然发出异声。
他一低头，脸色微变。
淡黄色的淤泥池中，忽然出现隐隐的波纹，似乎还有粘腻的气泡出现。
雍希正霍然举刀！劈向和婉！
众人惊呼。
正在这一刻，和婉也发出一声大叫。
“去死吧！”
她手一抹，手中刀鞘忽然掉落，现出一把寒光闪闪的薄刀，一刀捅向雍希正！
“唰。”一声淤泥四溅，一条三尺长的黑影忽然从两人之间蹿出，一张口狰狞獠牙闪亮，扑向和婉。
“啪。”一声，雍希正下劈的钝刀，劈在那黑影背上，将黑影劈飞。
“嗤。”一声，和婉手中的刀，刺入了雍希正的小腹。
时间空间在一霎凝固。
所有人僵住动作。
襄王后抓住纪一凡的手顿住。
纪一凡霍然抬头，瞪大眼睛。
襄王目瞪口呆，颤抖地伸出手指，指着和婉。
雍希正捂住小腹，伤口血流如注，他仰起头，紧紧盯住和婉，眼神没有怨恨，却怅然苦痛绵长。
和婉双手满是鲜血，怔在池中已经呆了。
只是一霎。
景横波忽然扑了出去，大叫：“啊！公主！你想杀那怪物，失手误伤驸马了！”
一声惊醒梦中人，所有人刹那都恢复活气，襄王后推开纪一凡，疾步上前，雍希正眼底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是一丝黯然，和婉还是怔怔看着自己的手，似乎依旧没能反应过来。
景横波心中大急——刚才那被劈飞的黑影，忽然又弹了起来，再次扑向和婉。
此时雍希正重伤，和婉发痴，其余人都在岸上，无人可为她遮挡。
景横波一边扑来，一边双手用力一挥。
“啪。”一声，那黑影再次被击中，景横波却感觉那东西极其滑腻力大，迅速从她意念掌控中脱身，借势一甩，扑向离池边最近的襄王！
“啊！”一声大叫，襄王向后便倒。
那黑影一弹即起，张口发咝咝之声，就要对襄王咽喉咬下。
宫胤终于出手！
雪白衣袖一甩，一股寒气迅速在半空中凝成冰晶，那黑影似乎对这冰晶很是忌惮，身子一扭避开冰晶，一口灰雾喷出。
正在此时景横波扑到，她一边奔一边试图大叫和婉避开。嘴正张着。那口灰色雾气，直直扑入她咽喉之中。
刹那间她只觉得气息一窒，从咽喉到肺部，忽然就不能呼吸，随即眼前一黑。
她噗通一声倒下，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见宫胤一次倒霉一次，果然这家伙是我克星……
又是人影一闪，大惊的耶律祁闪出，看景横波倒下，伸手就去抓她后心。
一道冷风袭来，重重打开了他的手，耶律祁借势一个翻身，人还未站稳，已经被扑过来的人墙远远挡在外面。
宫胤的护卫，已经迅速出现，比王宫护卫更早一步占据了有利地形，将池子整个包围。
他刚想闯，人墙里宫胤声音已经冷冷传来，“谁擅闯一步，本座立即将人质投入池中。”
耶律祁只好站住不动，隔着人墙，心急如焚地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景横波怎么样了。
群臣惊惶地奔出，聚集在宫胤护卫人墙外，探头探脑，拎着心，不知道里面到底怎样了。
池子边几个人各自惶然。
襄王倒在地下，没能爬起来。脸色发青，襄王后扑过去，想要抱住他的头呼叫，被宫胤一个冰冷的眼神盯住，缩手不敢动，惶惶然东张西望。
几个护卫下池，将雍希正扶出来，他的鲜血，已经将身边淤泥染红。
他一直看着和婉，眼神凄然而又坚决，和婉一直怔怔看着他的伤口，看着鲜红的淤泥，再看看自己满是鲜血的手。
先前脑中迷迷糊糊的感觉已经过去，她终于清晰地记起发生了什么，记起自己对雍希正拔刀，希望他死了，他死了她就可以和纪一凡双宿双飞了。她拔刀那一刻看见雍希正也拔刀，心中还在狂喜——这下更有理由对他出手了！这下拼着受点伤也能解除婚约了……
结果，结果却是这样。
喋血的不是她，是雍希正。
这个男人举起的刀，是为了替她劈开危险。
她却在那一刻，将刀送入他腹中。
她心中似乎乱糟糟的，塞满了不得其解的情绪，又似乎完全空了，只留下那一刻近乎狂乱的一刀。
“这里有个洞！”有护卫发现了池底的玄机，脚踩了踩池中的地面。
“小心！”立即有人将他拉开，“小心再出来一条。”
“和婉！”纪一凡跳下池，将她搂入怀中，“快出来！池里可能还有危险。”
和婉没有如平时一般，立即扑倒在他肩头痛哭，她还是怔怔的，身躯甚至是僵硬的。
被抬上岸的雍希正闭上眼睛，似乎不想再看这一幕。
所有人中，完全正常的只有宫胤。
他淡淡看着这困于三角之中的痴男怨女，眼底神情似远似厌恶。
他脚下蜷缩着一条黑色的东西，刚才先袭击和婉，后吓倒襄王，再一口灰雾喷倒了景横波的，就是这玩意。
宫胤漠然看了景横波一眼，道：“此人是谁？”
“回主上，应该是禹国少师薄寒。”
“此人可疑，先行关押，稍后再审。”宫胤语气不容置疑。
和婉仔细看了看景横波，眼神中掠过一丝疑惑，刚想说话，却被宫胤一个眼神阻住。
景横波被抬了下去，此刻没有人关心她的情况，都盯紧场中。
只有耶律祁，眉头微皱，觉得宫胤此举颇有些奇怪。
他看一眼场中——如果不出意料，绯罗很快就要倒霉了。
绯罗被宫胤拎出来之后，为免暴露，就临时取消了放池底怪物的计划，改为趁机亲自蛊惑和婉，和婉自己出手杀雍希正，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景横波不走寻常路，还是开了机关，和婉伤了雍希正，自己没事，等和婉清醒过来，哪里放得过绯罗？
耶律祁微微有些犹豫——如果没有他在，绯罗怕是要倒霉，但如果他不跟去看着景横波，他也不放心。
但这犹豫只是一霎，随即他身形一闪，追着那群带走景横波的护卫而去。
……
此刻所有人都用畏惧和厌恶的目光，看着地上那东西。
灰黑色，满身细小鳞片，头小腹大，似蛇非蛇，头顶有一个圆圆的小包。看上去像没生出来的犄角。
“这好像是黑水之泽的黑螭啊！”有人看见，悄悄惊叹，“天，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池底！”
“是这东西！黑水之泽最可怕的三毒兽之一！黑螭毒液天下奇毒，不过据说如果中毒雾而不死，以后便对黑螭有了抵抗能力，大荒最可怕的黑水之泽，便对那人危险性大大降低。不过这东西不是最不喜欢香泽的香泥吗？当年开国女皇将香泽之地赐给第一代襄王，就是因为第一代襄王在黑水泽曾被黑螭咬伤，伤势多年不愈，而香泽的香泥提炼的药丸对这种伤有效。才令她就近封地休养。按说黑螭不应该在香泽池子里出现啊。”
“所以这黑螭是被困在这里的。你没发现这条黑螭威力不如传说强大，而且特别烦躁啊？刚才护卫不是说底下有洞？这黑螭一定已经在池子底下洞里关了几天，被香泽的香泥压制逼迫，威力大减的同时也无比躁狂，啧啧，香泽底下关了条黑螭，保证了这东西不会提前作乱，不能对其余人发生太大的威胁，但又足够害死雍相和公主……这谁这么阴狠巧妙的心思！”
“等等，这东西到底怎么放出来的？池底都经过检查，洞是怎么来的？”
“谁知道呢，没见国师已经下令围住了池子？说明凶手就在人群之中，你我还是离远点，小心被牵连……”
……
被纪一凡抱上岸的和婉，眼神只恢复了片刻清明，又转为痴痴的。
她一上岸，绯罗就赶紧迎上来，一边急急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一边伸手来把和婉的脉。
“咻。”一声，她的手腕被一道指风弹开。
那道指风弹开她的手腕后，并没有立即消失，诡异地向上一掠，击中了和婉眉心。
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烟气从和婉眉心缓缓散出，和婉浑身一震，眼神渐转清明。
绯罗脸色一变，回头看出手的宫胤。
宫胤立在池边，看也不看她一眼。
“公主。”他道，“前因后果，你应该已经想明。这是你襄国内政，本座不会干涉。该怎么做，是生是死，前进后退，你自己斟酌。”
和婉又是一震，转头看看倒在地下的襄王。
“我父王……”她低声道。
“大王受了惊吓，应无性命之忧。不过短期内怕是难醒。”
襄国群臣轰然一声，一脸震惊——大王倒下，继承人尚幼，现在……已经国内无主！
襄王后惊吓地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随即明白了什么，便要扑向纪一凡，却被宫胤护卫拦住。
有相当一部分人脸色变幻，咬牙思量，但看见岿然屹立的宫胤和他那一片同样如雪森凉的玉照护卫，便不得不将心中欲望打消，暗恨为什么偏偏国师在。
“公主。当日我和你说，要想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必须自己先掌握自己的命运。”宫胤向后一退，干脆在护卫搬来的太师椅上坐下了，“要不要在你自己，本座在此，但也仅，此刻在此。”
然后他不说话了，但他坐在那里，就没有人再敢靠近一步，没有人再敢说一句话。
和婉慢慢抬起头来。
小姑娘脸上泪痕未干，眼眸里却已经没有了泪水，她目光先落在宫胤脸上。大荒第一人没有表情。姿态永如千万年不变的巍巍雪山。
看着这样一个令人凛然的人，和婉心中涌起一阵奇怪的感受——永远镇定、永远冷静、在位数年，经历数次宫廷政变部族叛乱，就在前不久还面对了几乎半个朝廷的反抗，却从不失败，从来都将权力牢牢掌握在手中的这个男人，这个看上去几乎没有弱点的男人，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吗？
不，没有人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那些权力的宝座，浸透了倾轧的血雨，每寸经纬都吸满了失败者的灵魂。
恍惚中想起先前大宅里，他对自己说过的话。
“身在王室，并无私事。身在王室，爱情奢侈。想要拥有它，你可能要付出比你想象更多的代价，不仅是你自己，也许还有你的亲人，你的一生，你，可曾想好？”
她当时不懂，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关别人什么事？此刻这半池鲜血，和那躺倒的父亲，终于教会了她懂。
身在王室，婚姻爱情也是利益交换的工具，是阶层用以博弈的刀剑，一旦想要挣脱，不是伤己，就是伤人。
以前她被保护得太好，今日国师，以这流血一幕，让她懂。
事已至此，只有走下去。国师说了，只会帮她这一次。
她忽然指住了绯罗，对王宫护卫们厉声道：“拿下！”
王宫护卫们一愣，所有人都一愣，但随即王宫护卫们就扑向绯罗。
“住手！”绯罗退后一步，怒喝，“公主！你干什么！凭什么对我忽然下手！你有什么资格对我下手？我是襄国女相！”
“凭你对我下手！”和婉一步不让，“凭你在我的刀鞘之中做手脚，换了其中含刀的刀鞘，又以控神之术蛊惑我意志，诱惑我出刀！”
“证据何在！”
“我的话就是证据！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冤枉你？”
“我和公主同样无冤无仇，为何要暗害您？”
“因为你希望我杀了雍相！”
“那公主刚才是意图杀害雍相咯？”绯罗唇角笑意冷然。
“当然不是！”和婉立即想起先前景横波大喊的话，傲然道，“我欲出刀时，被黑螭惊醒，那一刀和雍相一样，也是想为他杀死黑螭，结果我学艺不精，误伤雍相而已！”
“我还是那句话，公主指控，证据何在？”
“我是受害之人，我的话就是证据！”
“公主为何不查问，是谁打开了机关，放出了黑螭？”绯罗冷笑，“还是公主明知那人是谁，有心袒护，才故意转移目标，嫁祸于我？”
和婉一窒。
她按捺住想要转头看纪一凡的冲动，咬唇不语。
先前机关开启的事情，别人不清楚，她在池中还是听见了的，应该是纪一凡移动的第三步，踩到了机关，洞口打开，才放出了黑螭。
她隐约听见，靠纪一凡更近的雍希正应该听得更清楚，她看雍希正一眼，他半身染血，正在包扎，低垂眼睫，一言不发。
和婉心乱如麻，咬咬牙道：“何止需要查清开启机关的人是谁？还得查清，是谁在池底做了手脚，放了黑螭！”
“你说谁就是谁？你以为你是谁？”
和婉霍然转身，在宫胤椅前下拜。
“襄王室女和婉，在此向佑圣国师大人请求，”她朗声道，“宫宴生变，国主惊厥。王后荏弱，世子幼龄。天不可失日，国不可无主，若无人一肩担之，王室将如大厦将倾。和婉斗胆，请求以未嫁适龄王室长女之身，于父王未痊及世子尚未长成期间，暂代国务宫务……”
她还没说完，襄国群臣就已经爆发出轰然之声，掩掉了她下面的话。
“不！”襄王后终于醒过来，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喊，张手扑上，“不！国主之位是定儿的！只能是定儿的！你不过是个公主，你没有资格窃取大权！”
她被宫胤护卫拦下，她急声道：“御卫！”
王室护卫想动，和婉也厉声道：“不许动！”
王室护卫夹在两个女人之间，面面相觑，左右为难。
“一凡！一凡！”襄王后急声呼喊她的幼弟，“公主得了失心疯，大逆不道胡言乱语，你去劝劝她！她一定听你话的！你去！你去啊！”
纪一凡苦笑——往日千方百计拦着不许他和公主接触，此刻倒让他主动去劝了。
他刚想挪动脚步，那边和婉已经决然转身。
她背影的姿态，写满拒绝。
纪一凡停住脚步，望着和婉背影，心中满是苦涩，恍惚中觉得，不知何时，那个娇俏灵动，烂漫不知人间事的小姑娘，一夕之间，忽然陌生。
“国主病势未明，公主你怎可在此刻欲图窃夺大权！”绯罗厉声道，“当真以为这朝中无人，这天下无人么？来人——”
“女相！”忽然发声的竟然是雍希正，他正由人扶起，脸无血色，却坚持着慢慢走到和婉身前，“你已经由国主暂停女相职务，在府思过。待罪之身，有何资格咆哮金殿，对公主不敬！”
他脸色苍白，声音却坚决狠戾。绯罗咬牙大恨——她正是因为在老国主面前失宠，被罚思过，才不得已奔帝歌寻求盟友，本以为这是老王私下处置，无人知晓，谁知道雍希正竟然知道！
和婉望着面前雍希正背影，他衣衫染血，却在她身前一步不让。
她的睫毛，忽然蒙上细细水光。
两相对峙，和关乎自身利益，如怒眼鸡各不相让。
躺在地下的国主，至今没有人管。
宫胤忽然开了口。
“本座尚未发话，你们争什么？”
他声音不带丝毫烟火气，众人立即凛然不敢说话。
此地最有话语权的，还是他。
虽然他口口声声不干涉襄国内政，但他每句话都分量极重，因为只要他出行，上万玉照龙骑就会在襄国边境待命，一个时辰可直下崇安。除了襄国国主外，没有任何人能在此刻调动军队来抵抗宫胤。
“天不可有二日，国不可无一主。”他说话还是那么简单，“本座回帝歌后，将会请女王王命，封和婉公主为襄国护国长公主，于国主重病期间代理国事。当然，公主年轻，诸般国务当有指定重臣辅佐，不可独断专决。重臣人选，此乃襄国内政，本座不予置喙。由公主自决。”
一直嗡嗡嗡的人群，议论声戛然而止。
国师已经表态，公主将会成为护国公主，国主一日不痊愈，她就会是国家的最高统治者，而世子才两岁，等他长成，最起码有十年，襄国会是和婉公主的。
而国师要求指定辅政大臣，公主之前没有嫡系，此刻谁先拥护她，谁就可能成为新一代主子的新宠臣！
话虽这么说，毕竟局势未定，此刻带头向公主效忠，事后出现反复，引起清算怎么办？
官场忌讳应声虫，却也忌讳出头鸟，一时众人目光闪烁，面面相觑。
雍希正忽然推开搀扶他的人，缓步上前，挣扎着对和婉拜下。
“臣雍希正，拜见护国长公主。”
一个头磕下去，砰地一响，决然。
第一个效忠的副相，足够分量，也足够号召。
和婉低头看着那人乌黑的发顶，袍角殷然的血迹，一时竟至痴了。
痴心与真爱，深情与无奈，这世上情意二字从来不讲缘分，一出出都是啼笑姻缘。
这个男人深重的爱意她到此刻才知，只觉千钧之重，承担不起。
而自己爱的那个人……
她目光转向纪一凡，纪一凡也大步要来，却被襄王后死死拉住了衣袖，这平日里潇洒自如的男子，此刻便如当初茶楼相会她要他私奔时一般，眼神殷切，却又满脸为难。
和婉心中长长唏嘘一声，忽觉只一日夜，地覆天翻。
以为的爱掺杂了太多阻碍和功利成分，以为的恨却在现实前被真挚击碎。
少年浮华轻佻的感情一霎间如水流过。
恍惚中似明白了什么。
她弯下腰，搀起雍希正，轻声道：“多谢雍相。日后便要多多依仗雍相了。”
雍希正对她微微一笑，只觉得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小女孩，在这一刻终于长成。不胜欣慰。
有人带头，有宫胤坐镇表态，后头的效忠便顺理成章。来客退到一边，屏息看襄国的大臣们流水般上前参见长公主。
谁也没想到，一个公主的定亲仪式，最后竟成为一个朝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朝代的开始，襄国政权将在今日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公主摄政的时代，此刻开端。
见证了这一刻，众人依旧心中茫然，连和婉自己心中都朦朦胧胧，不明白怎么忽然就发展到了这一步。
似乎这一步，是许多人精心计算的结果，有人设计，有人参与，有人推动，有人因势利导，最后成就她，而成就她似乎也不仅仅是为了成就她，是为了更深远的未来。
那未来是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打算探究。
在一些人如天人一般的智慧谋算之前，只需要臣服等待便好。
这是属于她的小智慧。
人走到一个位置，便会顺应那位置的高度去做重新思考，此刻她再去想一日之前自己关于逃婚私奔以及在仪式上杀了雍希正的计划，和自己一刻之前还心心念念的爱情，忽觉遥远而可笑。
那些都不重要，不再重要了。
正如国师所说，王者无私事，你要的也许只是小小一件东西，但最后蔓延出的结局，很可能就是一宫，一国，他人一生。
没有任性的权力，只有拼搏的人生。
她转身，对宫胤躬身，姿态端庄而尊贵。
“稍后帝歌会有旨意传达。”宫胤淡淡道，“请长公主先行处理好此刻事务。”
“是。”和婉心领神会。
“不！”襄王后忽然抱住襄王，一跃而起，“女子不可以摄政！王位只能是定儿的！我不允许！大王你醒来！大王！来人！救护大王！”
她忽然发出烟花信号，星彩一线直入长空，襄王后和她的护卫抱住襄王便往后退，和婉看了看宫胤，宫胤在椅上喝茶。
“王后失心疯了！来人！拦住她！”和婉厉喝。
几条人影爆闪而出，拦向襄王后，又有几条人影从宫内冲出，和这边接战，护住王后向内宫退去。和婉立即道：“御林军！拦住王后，违抗者，”她顿了顿，“格杀勿论！”
“和婉！”纪一凡扑上来，拦在她面前，“你不能！那是我姐姐……”
和婉脚步一顿。
眼前是深爱的男子，和她对抗的是他的长姐。
眼前是他哀切的求情的目光，一如往昔深情款款，一语不发已足够令她沉迷忘言。
对面是他姐姐憎恨的敌意的目光，一如往昔充满戒备，一直都是她和他之间的壁垒。
这样的抉择。
她不用回头，也感觉到身后宫胤的目光淡淡瞥来。
事情还没定局，国师还在等着看她的表现。
如果她此刻优柔寡断，或许他就会将一切收回，一个担负不起重任的利益代言人，他不需要。
拥有并不稀罕，可失去便面临地狱。
她以前不懂，此刻懂了，纪一凡以前懂，此刻却似不懂。或者他懂，但装不懂，所以妄想以情意来阻拦？
她深深吸一口气。
“纪卿！”她厉声道，“你要犯上作乱吗！”
纪一凡一怔，抬头深深望定她，眼前坚毅漠然面容，令他震惊又觉陌生。
和婉却已经绕过他，决然向前走去。
纪一凡怔怔看着她背影，只觉得此刻她脊背笔直，长长的裙裾在鲜血中缓缓逶迤，这般高贵姿态，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见过那许多掌握权力的女子，便是这般姿态。
陌生，是因为，这样的姿态，原本从来不属于她。
御林军已经向王后的护卫队扑去，将那一群人紧紧困在中央。襄王后也是悍厉性子，绝不肯在此刻让步，指挥着护卫队一步步向内宫深入，满嘴胡言乱语说要找到什么神丹，救醒国主，斩杀篡权夺位的公主，还襄国朗朗青天。
巨大的圈子渐渐缩紧，不住有鲜血泼洒飞溅出圈，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偶尔或有残肢断臂蹦出，落在围观者的脚下，鲜血染红院中红毯，红毯渐成紫色。来宾大臣们渐渐后退，不敢再靠近厮杀圈。
唯有宫胤端坐不动，甚至一直在喝茶。还有和婉，这个以往有些天真的公主，此刻一直站在人群最前方，鲜血溅脸，断臂撞裙，她一步不退。
嘶喊声渐渐弱了，御林军的将领脸容酷厉，满身鲜血来向和婉回报：“启禀公主，叛乱者已多半伏诛，现在王后挟持国主闯入内宫，请您示下如何处理。”
和婉微微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决然：“暗弩伺候。”
“是。”
听清这句话的纪一凡愕然抬头，眼神震惊。
“不——”
他的阻止被远远传来的一声惨呼截断。
御林军暗中埋伏的暗弩手，向来用来对付挟持人质者，出箭向不空回。
“姐姐！”纪一凡发疯般地向内宫奔去，护卫想阻止，和婉摆了摆手。
纪一凡头也不回地狂奔，他母亲早逝，由长姐照顾长大，彼此感情很深。
和婉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眨了眨眼，清冷月辉下，泪盈于睫。
别了，这同样狂奔而去的青春。
再转身时，她盯住了绯罗。
“拿下！”
……

第十三章 牢中艳遇？
深夜月如钩。
宫闱已经恢复了寂静。
再怎样翻覆的变化，再怎样狂洒的鲜血，都会被时光抹去，甚至未必载入历史。
和婉已经控制了宫禁。
作为襄王最宠爱的女儿，她甚至知道玉玺和国主密印的位置在哪，顺利地代发王令，收束王城军权。重伤囚禁了襄王后，并将世子移宫。
但在围杀绯罗的时候出了岔子，人是拿下了，却在押解入天牢的过程中脱逃。绯罗本身和老王关系暧昧，对宫中极其熟悉，甚至在宫中埋下了不少暗线和棋子，有先后三人戴着近似她的面具，混淆了追兵的视线，助她逃出了宫廷。
不过虽然逃了命，女相的威风，以后却没了。和婉当即下令免了她的女相职位，由雍希正接任。
和婉向宫胤汇报时，颇有些不安，宫胤却似乎不在意，只淡淡道：“放麋鹿于野，正可供诸兽共逐之。”
说这话时他仰望明月，脸颊似月色一般光辉氤氲。
和婉有些不明白国师的意思，他似乎并没将绯罗的生死当回事。麋鹿指的是绯罗？堂堂襄国女相，在他眼里也只是麋鹿？他放走麋鹿，是为了让“诸兽”围猎？锻炼爪牙的意思？那“诸兽”又是指谁？
疑惑，却不敢问，看着这个男人一动不动的背影，她便觉得似有如山压力压下，不敢造次。
这个人，也未曾大她几岁，他是如何成长至此？这一路上又如何艰难竭蹶？走到如今到底经历过多少摧心之痛，暗箭之伤？
他如此看透感情，看得见王室背后爱情所要面对的深寒未来，那他自己呢？有没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她向宫胤恭谨地告退，走出门外的时候，忽然便想起詹妮，想着她不知道去哪了。帮了自己那么大一个忙，还没来得及谢谢她。
走出殿外，她忽然停住脚步。
月光下，长廊前，雍希正默然伫立，面朝殿宇，一个等待的姿势。
夜露湿了他的肩，眉间凝了微霜，他抬眼看过来的神情依旧温柔。
和婉定定看着他，一瞬间百感交集。
曾经想要留住的流水般逝去，曾经想要推开的始终于原地等候。到底什么才是天长地久，也许只有时光才能给答案。
良久，她吸一口气，也绽开一抹微笑，提起裙摆，轻轻向他走去。
……
宫胤始终没有回头。
蒙虎在他身后悄悄出现。
“主上，您为何……”
宫胤竖起手掌，蒙虎便不敢再说话，只低下头，掩下眼底深深忧伤和怜惜。
“准备好了么？”宫胤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已经好了。”蒙虎立即回答，伸手擦了擦衣襟，皱皱眉头。
宫胤点点头，挥手示意他下去。蒙虎转身时，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
好热……好冷……好闷……好腥……
混乱而复杂的感受，一波波潮涌而来，身体处在奇异的感知交替之中，动弹不得，意识却清晰异常，似乎每根汗毛都能感受到此刻黑暗的四周，潮湿的环境，身下稻草软软，墙壁上慢慢渗出水滴，墙灰被湿气侵蚀，扑簌簌往下掉，远处有浅浅的灯光，是镶嵌在石壁上的铜灯……
景横波霍然睁开眼睛。
眼前果然如她感知中一样，黑暗，潮湿，身下的稻草温暖而干软。
感觉像个牢房？
她大字型躺着，嘿嘿笑了两声——尼玛，牢房好像是穿越女主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坑骗拐卖之后必去场所之一。
躺了一会，晕倒前的情境渐渐回来，她想起那黑色玩意扑入她口中的灰雾，感觉是很厉害的毒，为什么自己还没死？
难道是因为体内有毒，狗血地以毒攻毒了？
她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情况，觉得说不清是一种什么状态，不舒服，体内忽冷忽热，似乎像有几种气流在互相攻击，搅得她恶心欲吐。
她试着用自己的瑜伽呼吸法引导体内气流，但越引越乱，体内天翻地覆，连脑子都不动了，只得躺住不动。
观察了一下四周，这牢房除了地面是整块石板外，四壁都是石壁，十分的深，天窗开得远远的，门户可能只有一个，在远远的通道那边，牢门栅栏都是铁的，锁有手臂粗，一看就是关押顶级重犯的大牢。来一群高手也不容易闯进来的那种。
她有点莫名其妙，怎么就关进大牢了？似乎也没犯什么要命的罪？扑出来给和婉救场有罪？
想到和婉她心中一紧——莫非是和婉失败了？也被打入大牢了？所以她这个扑出来帮和婉的人被连累了？
看来是这样。
景横波叹口气，觉得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苛刻，准备再周全，也抵挡不住老天的随意拨弄。
暂时动不了，她就既来之则安之，一边试图调息，一边观察四周，苦中作乐地想以前看那些狗血言情小说，牢狱里总能遇上奇怪的狱友，比如看过的一本叫什么摇什么皇后的小说，女主人公坐过好几次牢，遇见过等她好多年的绝世高手，也遇见过知道她身世的她妈的老情人，又有高手又有隐秘，狗血遍地洒。现在自己坐牢了，左边右边都空荡荡的，一看就知道整个牢狱都没人，尼玛，高手呢？身世揭秘者呢？来不了高手，来只小强也是好的啊！
对了小强……
景横波再次发觉了不对劲，这牢狱外头很牢狱，阴惨惨潮湿湿，牢房里却很干净，传说中的老鼠蟑螂之类的友好邻居一概无，地上连个草芥都没有，身下的稻草像是刚换的，还散发着阳光温热的气味。
估计是天牢中的高级牢房。
景横波闭上眼睛，准备睡一会，养足了精力找样东西砸开天窗，她估计等会耶律祁就该在那等着了。
她闭上眼睛那刹，忽然觉得什么不对，霍然又睁开眼睛，惊吓地瞪着自己脚头。
脚头，堆着高高的稻草，原本遮挡了一半的墙壁。
现在这堆稻草忽然慢慢隆起，越来越高，越来越高，上头的稻草哗啦啦地滑下来，都滑在了她身上。
然后她听见啪一声。
然后她目瞪口呆地看见一个人，从自己脚头爬了出来。
……
深夜孤身一人的牢房里，看见自己脚头忽然爬出来一个黑漆漆的人，那感觉实在太惊悚了。
完全恐怖片情节。
景横波发现人真的受惊吓的时候，是尖叫不出来的，喉咙发紧，肌肉发僵，所有的力气都在眼睛上，拼命想要瞪出框。
那黑漆漆的人钻出来，却像比她还惊吓，“啊”地一声向后一撞，撞在墙上。
他四面看了看，似乎发觉这里的环境不对劲，一转头又要钻下去。
他这个动作顿时给了景横波勇气——不是鬼，是人！
“站住！”她立即厉喝。
那人浑身一震，站定了，缓缓回头。
就着昏惨惨的灯光，景横波这才发现这家伙看起来黑漆漆，是因为穿着黑色紧身衣，戴着连帽头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分明是夜行大盗的打扮。
此刻她躺着，对方站着，从她的角度，正看见紧身夜行衣包裹着的男子的好身段，倒三角型的肩背，窄腰长腿，周身线条利落流畅，略清瘦，却又能令人看出衣裳包裹下的身躯的柔韧和弹性，真真是一副漂亮身材。
景横波想是不是经常进行夜间活动，练出来的？
那人被她叫住，一惊之后也镇定下来，四面环顾，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晦气！怎么挖到这里来了？”
景横波一听便明白，敢情是个擅长挖洞盗窃的小偷，也不知怎的，把地道挖到这大牢底下来了。
她此刻男装打扮，足可以假乱真，也不担心对方会对自己起邪念，连忙粗着嗓子道：“这位兄台，相逢即是有缘，你看你既然来了，空手回去也不符合你们做生意的理念是不是？要不要顺带把我也给捎带出去？”
“不行。”对方断然拒绝，“我的地洞很窄，我缩骨才能游过去，你过不了。”
“要么你辛苦一下，把地洞扩大点？”景横波觑着对方神色，“当然，不会让你白忙，出去后，银子大大地谢你。”
那人却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道：“不行，我忽然不打算出去了。”
“啊？”
“你以为我是来偷东西的？”那家伙瞪了景横波一眼，“谁没事偷东西偷到王宫天牢来？我是被仇家追杀，无处躲藏，想到一个好主意，准备躲到王宫哪个空着的宫室里过一阵子。谁知道判断错了地方，竟然挖来了天牢底下，不过牢里就牢里吧，一样，说不定还更安全些。”
景横波顿觉失望，白他一眼道：“这里会有人查狱，你被发现了可别怪我。”
“这是重狱，轻易不关人犯，关了之后多半就是等死的，十天半月也不见得有人来。”那人道，“等你被拖出去处死，我就走。”
景横波哼一声，心想深牢无聊，有个人说话也不是坏事。当然，这家伙这么凉薄，自己走的时候，一定不带他走。
那家伙自说自话安排完了，忽然起身，道：“你挪挪，带我睡个位置。”
“啊？”刚躺平的景横波差点蹦起来。
“啊什么？”那家伙莫名其妙地看她，“这地上这么冷，你的草铺这么大，挤挤有什么？”
“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又不是女人。”那家伙自说自话上了草铺，忽然一顿，狐疑地看景横波，“你不会真的是女人吧？你有没有胡子？”说完似乎就想伸手来摸景横波的下巴和颈项。
景横波急忙把下巴抵住，殷勤地拍拍草堆，“当然不是！我只是独睡惯了，一时不适应而已。来吧，来睡来睡！”
“嗯。”那家伙毫不客气地在她身边睡了，似乎很累的样子，让景横波放心的是，他睡得也很安稳，并没有靠她很近，两人之间足可以再睡下一个人。
景横波手指悄悄抵住小腿，那里时刻藏着一柄匕首。
这一生，任何环境，她都不会再丧失对任何人的警惕。
身边男子原本身上有泥巴有稻草，散发着不太好闻的味道，但他掸去泥尘睡下时，她忽然发现，这人身上的气味很特殊，很好闻，带着点丝丝凉意，微微还有点药味，有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太安定了……
安定得她眼睛要闭上了……好困……怎么会突然这么困……
疲倦潮水般涌来，意识一点点陷入黑暗，她努力抗争着睡意，却依旧无法抗拒地被拖入黑甜乡，她心中隐约觉得不对，一咬牙心想宁可杀错不可放过，手中匕首抽出，缓缓向前，向前……
在匕首抵达目标物之前，一股巨大的困意袭来，她手指一软，眼一闭。
睡着了。
黑暗中，朦朦胧胧，似乎响起一声悠长叹息。
又似乎没有。
……
景横波觉得自己很快就醒来了。
这个很快应该不是错觉，因为她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对面墙壁上一滴往下流的水滴，还没流到底。
身边那个家伙在睡觉，似乎比她还累，鼻息沉沉。
景横波觉得和这么一个陌生人，忽然一起睡在襄国王宫的地牢内，很搞笑，很莫名其妙。
但更莫名其妙的是，这么一个人睡在身边，一片寂静中听他疲累到极点后沉沉的呼吸，她忽然也觉得很安心，心中温暖而空明。
她曾以为她再也不能在任何人身边安睡，没想到一个陌生人竟然能让她安眠。
或许，就因为是陌生人吧。
她有点羡慕地看着他的睡颜，这个谨慎的家伙，睡着了也不取下面罩，但眉宇安静，看得出来好梦。
她很久没有过好梦了，虽然能睡着，但噩梦太多。
想到噩梦两字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腹中一痛。
体内那股奇怪的气流，似乎终于被牵动，猛然爆发，在丹田处汇聚成一个小小漩涡，呼啸翻卷，搅得她肠胃都似忽然翻倒。
她痛得几乎要缩起。
身边沉睡的男人，忽然翻了个身，翻身时手臂抡了一圈，啪一声，正打在她肚子上。
景横波以为自己肚皮一定被打炸了。
但体内似乎也同时“啪”一声，那小小漩涡，炸了。
疼痛骤然散去。
她蜷缩的身子下意识伸展，有点茫然地摸摸肚皮，肚皮上火辣辣的，那是被这家伙打的，但肚子里那剧痛，忽然就没了。
该骂他还是谢他？
景横波一侧头，看见他沉沉睡着，似乎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无意中解了同床的危难。
景横波决定不谢他也不骂他，扯平。
她闭上眼睛，准备试图调息，那毒雾还没散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作。
自己体内混杂的气流太多，好像对那毒雾造成了牵制，但又不能完全制服，以至于那毒雾化为不安分的一团，似炸弹般随时要炸开。
这么想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从腹部到胸中都一热，好像有什么东西猛蹿了出来，然后在胸口，汇聚成小小的一团。
糟糕！
她立即便知道，下一刻，这漩涡便会开始搅动，说不定会绞碎她的肺和心脏！
她猛力调动体内气息，临急时刻发挥超常，平时只能丝丝缕缕调动的气息，忽然凶猛地运转，她能感觉到丹田一股灼热而浑厚的气息逆行而上，直追漩涡。
换平时她得欣喜若狂，因为这是伊柒告诉她的，拥有内力的标志：通经脉，调气息。有了这一步，她的经脉以后会比常人更坚实，内力的修炼也有了可能，虽然慢了许多，但以此为基础的很多术法就可以修炼。
但此刻她来不及欢喜，因为虽然调动了，却追不及！
漩涡起，剧痛生！
身边的人，忽然又一个大翻身！
“啪。”一下，那家伙翻身都爱抡手臂，好比挖地道抡大铲，手臂重重地抡在她……胸上。
震一震，漾三漾。
景横波痛得险些要尖叫。
那家伙手臂重重压在她胸上，更要命的是，这回他没有立即拿开，还压了压。
景横波如果能动的话，一定会一刀捅过去。
她已经在摸索着找刀，找到先前掉落在草铺上的刀，一刀正准备戳过去，忽然一怔。
怎么不痛了？
漩涡转起，下一步就是剧痛，剧痛呢？
还有，胸口漩涡呢？什么时候散了？
我勒个去，不会又被这家伙误打误撞地打散吧？
景横波手指一僵，匕首又落回了草堆上，她呆了半晌，觉得这世界真玄幻。
她琢磨了好一阵关于世界玄幻的问题，以至于那家伙手臂一直压在她胸上都忘记了，主要也是压着实在很舒服，一股热力透体而来，她发觉那漩涡在消散。
不对。
体内那团小漩涡接连受挫，确实是要散开，但好像……要散入经脉之中。
几乎立刻，她便感觉手臂一麻。
她心中暗叫不好，这种毒竟似有自己的意识般，转移了战场，一旦散入四肢血脉，是不是自己就得瘫痪？
她忍不住看看身侧床伴——喂，你要不要再翻个身？
那家伙没翻身，只是闭着眼睛向前蹭了蹭，手臂搭在她肩上，腿向前一跨，架在了她腿上。像抱个无尾熊一般，把她抱在了怀里。
景横波整个人窝着，头在他胸前，嗅得见他身体散发出的淡淡青草香和浅浅男子气息。她浑身不自在——一生至此，其实未曾和人接近如此。
他的温暖透肤而来，压迫得她几乎要窒息。
她想推开他，却觉得体内那毒正在游走，走到哪里哪里便一麻，但那麻不知道遇到什么阻碍，瞬间便又散去，这么一麻一松，一松一麻，感觉奇异如过电一般，那过电般的感觉慢慢蔓延，从四肢到体内到下腹，她体内忽然似生了浅浅瘙痒和隐隐灼热，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越发地不敢动了。
不敢动，却听见自己无法控制的喘息，细细地在这幽暗的囚室回荡，如呢喃如呻吟如娇痴的邀请，她又羞又恼，想要挣脱，想要跳起，想要远远离开这个怀抱，却动弹不得。只得祈祷这家伙是真的睡着了。
她忐忑地抬眼看他，正常男人，抱住了一个女子，清醒状态下都该发现不对，尤其听见这样的喘息，而正常男人一旦发现她是女子，此刻多少也该有点反应……
他还是静静的睡着，露出面罩外的肌肤微白。眼睫浓黑。
看上去很正常。
她微微放心——如果清醒，哪有这样的定力。
她抬起的睫毛扫着他颈项肌肤，她微微一让，一抬头看见他头上面罩颜色似乎深了点，她正在奇怪，忽然他睡梦中手臂一抬，又重重落下，拍在她肩上。
她肩头一震，只觉体内似乎“啪”一声，四肢那种游走的毒气猛然爆发，无数关节经脉猛地一痛。
“啊！”她身子一震。
“砰。”一声，那家伙身子被弹开，弹出草堆，跌在地下。
景横波半抬起身看他，他滚了滚，坐起来，眼神茫然。
景横波稍稍放心，然后才发觉，自己能动了。刚才四肢毒气猛然一爆，似乎将那毒爆出了不少。
但能动的幅度不大，也就是稍稍起身。但总归是个好信号。
“怎么回事？”他似乎浓睡被打扰，很有些下床气，声音闷闷地嘟哝。
景横波忽然感觉他年纪应该不大，都说人在刚睡醒的那一刻情绪最没防备最真实，这个人这一刻给她的感觉，是无害的。
“你睡相太难看。”她道，“流口水，打呼噜，还折腾个不行，把自己给折腾到床下了。”
那家伙掸掸衣裳起来。动作很疲倦，似乎睡眠没能让他恢复。景横波很怕他再睡回来，正要想法子拒绝，忽然听见脚头底下似乎有声音。
她怔了怔，想起脚头似乎是这人爬上来的洞口。
“什么声音？”她想坐起身去看。
黑衣人走过去看，地上是石板，有一块已经被掀开，他探头看了一眼，随即道：“没事，老鼠。”将石板砰地向下一盖。
石板盖下的时候，景横波觉得自己似乎听见石板底下有骨碌碌滚动的声音，响动还挺大，不像老鼠能造成的后果。
她还在探头，那家伙看看她，干脆一屁股在石板上坐下了，开始调息。
她只好悻悻地算了。
石板下。
耶律祁恼怒地瞪着上方。
他早跟到这大牢，为取能克制黑螭的药物耽误了点时辰，取了药之后他先准备从天窗下去带走景横波，结果平时看不见人的天牢，今日戒备特别森严，他还没上屋顶就被发现，之后他换个方向，在天牢附近侦察，发现一个不起眼的洞，从位置看很可能通往天牢，他干脆也一路进来，地下虽然不辨方向，却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推测是对的，看见顶上石板他更是一喜——十有八九就是天牢地面，谁知道只差最后一步，石板忽然盖下了。
耶律祁警惕地侧身在地道中，做好防备姿势，按常理说，地道被发现，上面的人应该就会出手。
等了好一会没有动静，上头的人好像只是想把门关上就行。
耶律祁倒觉得不对了。随即他听见上头砰然一声，似乎有人坐下了。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根干草类的东西，用火折子点燃，那草慢慢燃起，散发出一股奇特的气味，耶律祁看准上头石板推开后留下的裂缝，将草塞了进去半截，燃着的火头卡在石缝里，确保火头不露出地面，以免被掐灭。
上头景横波忽然吸了吸鼻子，道：“什么味道？”
空气里似乎有种淡淡气味，说不清香还是臭，闻了也没什么感觉。
“嗯？”那盘坐入定的家伙似乎什么都没闻见。
片刻后景横波无意中对地面一看，“啊。”地一声，“蛇！”
地上黑黑的一长条，乍一看还以为蛇，再一看原来是一大队的黑蚂蚁，歪歪扭扭地从牢门外涌进来。
蚂蚁后面是蜈蚣，蜈蚣后面是老鼠，老鼠后面是蛇……景横波目瞪口呆地看着蛇虫鼠蚁互不侵犯，排成队，向……那个入定的家伙袍子下进发……
“呃，”她茫然地指了指那家伙，他好像还在入定，闭着眼睛，“那个……”
“嗯？”他道。
“这个……”景横波咬着指头，看蚂蚁进去了，蜈蚣进去了……
“嗯？”他睁开眼睛，手掌忽然向下一按。
身下石板塌陷一寸，燃着的草露出火头。
他手指轻轻一拈，将草拈了出来，那些蚂蚁啊蜈蚣啊立即转了个方向，直奔那草而去。
他毫不犹豫，站起身，手指在石板上划了个圆圈，一块石头无声落在他掌心，露出一个洞口。
随即他飞快将燃着的草头从洞里扔下去。
蚂蚁蛇虫立即再换方向，顺洞口而下。
洞里，耶律祁冷笑抱臂看着。
历来地道打洞，先横后竖，他猜到上头的家伙必然会将草头拔出来扔回给他，所以早早躲到横洞里，在竖洞底下挖了个坑，那些蚂蚁蜈蚣蛇老鼠都啪啪地落到坑里，根本伤不着他。
他蹲下身，扯出几条毒蛇，拔掉毒牙，将毒牙捏在手中。
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落完，他看着上头露出的洞，一亮又一暗。
一暗的时候，他身子掠出纵起，手中毒牙激射，穿洞而出！
拔走药草的人，等蛇虫鼠蚁全部落完，一定会探头看下洞口，将洞口堵上才会离开。
堵洞口时脸一定在洞口上方。
就是这一刻。
毒牙激射！
连景横波都已经听见地下穿透隧道的风声！
上头那家伙，忽然将手中一直拿着的那块取下来的石头往洞口一扣！
快如闪电！
“啪啪”几响，毒牙击在石头上粉碎。
耶律祁身子此刻将落未落。
上头那人忽然抽了一大把稻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火折子，一晃之下便将稻草点燃，迅速拉开石板，将那团熊熊燃烧的稻草往底下一扔！
景横波目瞪口呆看他一系列快准狠的动作，隐约似乎还看见他手指间晶光一闪，但转瞬不见。
蓬一声地道里火头燃起，直落耶律祁头顶。
“呼。”一声耶律祁急速下落，落下时依旧不忘衣袖反抽，无数火星溅射，射出洞口。
火星落在耶律祁头顶，也落在那家伙衣襟上。
“啪。”上头那家伙再次扣死了石板。
然后掸掸衣襟上的火星——衣襟已经被烧得千疮百孔。
然后铺好稻草，再次从容淡定地坐下。
景横波已经被震得话都忘记说了。
不过几个眨眼之间，就见到一幕高手龙虎之争。
确实是高手。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眼力她还是有的。刚才不过须臾之间，上头的人和下头的人，已经过了三招，这三招，考诡计，考智慧，考眼力，考反应，缺一不可。
两人都是牛人。
下头那人被堵住，用草吸引毒虫来蛰上头那个，也有逼他离开的意思。
上头那个抠洞驱虫下洞，以己之道还施彼身。
下头那个也算到这一反击，备好暗器，在洞口出现上头这人的时候出手。
上头这人却也预料到这一招，手中划开的石头一直没扔开，电光火石之间扣上，挡住暗器后，顺手一把火就扔了下去。
看似简单，其实却是智慧博弈，两个人都反应快到惊人。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
最后结局似乎两人都吃了点亏，底下那人吃得大一点，当然，地形对他不利，也怪不得他。
不过景横波觉得应该还有她没看出的手段。
她目中泛着异彩，将两人这一番争斗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回想，心中若有所悟。
这才是她该学的方向。
伊柒说她骨骼已成，学武已迟。想要成就高深武学几乎不可能。但可以另辟蹊径，成就另一种才能。而且最好选择自己擅长的。她刚才明白了，她最应该练习的，就是反应、速度，和计算。
计算他人的行为和可能有的反应。如果能永远知道别人下一步会做什么，做好准备等在那里，那就永远不会输！
黑衣人静静抬起头来。
看她目光流转，若有所思，他眼底泛出淡淡笑意。
聪慧颖悟的女子，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绽放光芒。
半晌，景横波回神，问他：“那个……底下的是谁？”
心里知道他不会给答案。
“不认识。”果然他答。
“那为什么要下这么狠的手？”她撇嘴。
“狠吗？”他若无其事地道，“地道是我辛苦挖的，他想撬？问过我同意？”
景横波对这句凶狠又霸道的话扑倒无语，并表示觉得这话怪怪的。
她只能哀悼那位倒霉的仁兄，千万不要是耶律祁，应该没这么巧吧？
地道下。
耶律祁吃力地掸掸头顶，被烧断的头发簌簌地飘下来。
……
地道下恢复了安静。再没人骚扰，景横波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放心。长长出了口气。
对面的神秘家伙又开始入定，这回倒没再要求和她睡。
景横波注视着他，这人个子不高，很瘦，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瘦，周身线条很柔韧。她细细比较着身形气质，就外形来说，这人很陌生。
景横波耐不得寂寞，这么一个人一动不动坐她对面，她的感觉就很奇怪，像被人盯着般，忍不住要找话讲：“那个……你是做大盗的？劫富济贫那种？”
“盗墓的。”他道。
景横波“呃”地一声，顿时肃然起敬，原来这世上真有盗墓这一职业啊，难怪挖洞挖得特别好。
这家伙说完一句就不说了，似乎根本没有攀谈的欲望，景横波只好再问：“独行侠？”
那家伙似乎思考了一下，才道：“算，也不算。”
“什么意思？”景横波立即兴致勃勃追问。
“我是草莽出身，不过现在有人管。”他干巴巴地道。
景横波还等着他下文，结果这家伙又不说话了，景横波只好抓狂地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这家伙真心反应迟钝。
景横波觉得他的智商大概都用在练武上了。
“谁管你？你这种人按说应该不服管才对。江湖老大吗？”她对江湖很有兴趣，总觉得以后会打交道，趁此机会多了解一下也好。
他掏出一个木牌，扔过来。
这是一方桃木牌，色泽古朴，因为经常随身携带，发散着温润的光泽，样式很简单，外方内圆，背面是一朵拈花的手，正面一个篆字。
她看见篆字就头痛，偏头喃喃读：“驴？炉？皇木？”
脑海中忽然飘过一个声音，清脆地，“……宫肉？吕月？”
她心中一痛，手中木牌险些没拿住，急忙将手摊开，自嘲地笑笑，“写个字搞这么复杂，它认得我我不认得它。”
对面那家伙深深看着她，眼神似乎也有点远，在她目光投来时立即转开，道：“不学无术！穆！”
“木？”
“肃穆的穆。”
“哦。”她丧失了询问的兴趣，将木牌还给他。
“穆先生。”他却主动道，“六国八部江湖草莽的地下瓢把子。三教九流，黑白两道，就算不归他管，多少也要给他个面子。我原本是独行盗，后来得他帮了个忙，就投了他。”
景横波表示这穆先生三个字听来好耳熟，在哪听过呢？
对面的家伙又睡觉了，她只好也躺下，原以为很快会有人提审她，这样她也有机会离开，不想等了很久没有动静，外头的天色似乎又亮了，她听见开门声和脚步响动，似乎正往这里而来。
那入定的家伙睁开眼，躺倒在草铺的内侧，牢内黑暗，只要她不叫，外头的人看不出来。
景横波有一霎的犹豫，要不要叫出来？但转瞬就打消了念头。
从这个家伙的出手来看，叫了也没用，保不准牢头一瞬被杀，或者她一瞬被杀。
“放饭了！”狱卒粗声大嗓地嚷了一声，放下一个饭篮。
景横波等人走了，伸手将篮子拖过来，看了一眼惊讶地道：“哇塞，牢饭也这么好？襄国的福利制度真不错。”
篮子里饭菜虽然算不上精致，但有鱼有肉，荤素俱全，白米饭喧腾，还有热汤。
和景横波所了解的那个满是沙子和老鼠屎的牢饭，截然不同。
她赞叹了一会，忽然又直了眼睛道：“不好，我听说死刑犯死前一顿饭都是大鱼大肉，这不是要死刑的节奏吧？”
想了想又道：“死刑就死刑吧，死了就很久不能吃了，赶紧吃饱先。”说完动手装饭，在盆子里挑挑拣拣，找自己喜欢吃的。
对面黑衣人睁开眼，看着面前起劲地挑拣饭菜的女子，目光温润。
强大的适应力，也是强者乱世生存的基石之一。
景横波挑了半天，给自己挑了满满一碗喜欢吃的菜，忽然觉得被目光盯住，一抬头就看见对面那家伙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她后知后觉地“啊”一声，这才想起这不请自来的舍友，这个，按照道理说，好像该分给人家吃一点？
“喂，”她含着筷子笑吟吟问，“馋了？”
“啊？”那家伙傻傻答。
“想吃就自己来。”她点点饭菜，“我不会和人客气，你要装客气我可就不客气一起吃完了。”
那家伙犹豫一下，坐了过来。
只有一双筷子，景横波想了想，把筷子递给他，“一折两半，分着用吧，我没力气。”
他接过来，轻轻折断了筷子，拿着其中一半筷子，很自然地要从怀中抽什么东西来擦。
“喂，”景横波急忙道，“那一半是我用过的。”
他手一顿，将那半边筷子递过来，景横波接过，斜着眼睛看他，“你刚才想干嘛？”
“我以为是没用过的。”他淡淡答。
景横波哼了一声，拿着筷子正要继续吃，忽然一顿。
她觉得刚才那个动作有点熟悉。

第十四章 看光？
她觉得刚才那个动作有点熟悉。
以前在宫中，用筷子之前，都会有人拿出雪白的帕子，将筷子再擦一遍。是她觉得这个习惯其实不好，帕子再雪白，从怀里拿出来都满是细菌，还不如拿热水直接冲。这习惯才取消。
这人也是从宫中出来的？
不过，这种习惯大荒很多贵族门第都有，不是所有人都懂得细菌这玩意的。
菜盘都给她挑拣过，翻得很难看，他却似乎不嫌弃，随便夹菜吃着，景横波注视着他吃东西的姿态——这是最能体现人的教养的行为之一。
出身良好的人，吃饭姿态永远收敛，你让他装粗鲁也装不来。
他确实不像个江湖草莽，吃饭姿态很优雅，咀嚼无声。哪怕感觉到她的注视，依旧从容不迫。
景横波目光一闪。
她开始殷勤地给他夹菜。
夹一筷子青菜，“青菜最营养。”
夹一块萝卜，“萝卜可通气。”
再把羊肉都拨给他，“羊肉能壮阳。”
他来者不拒，除了听见壮阳两字，似乎有不以为然之意外，神色间看不出一丝为难，也看不出喜欢，似乎就是吃饭而已。
景横波心底吁了一口长气。
青菜萝卜羊肉，都是宫胤绝对不吃的，尤其羊肉，他三里外闻见羊肉味道都会皱眉想吐命令立即拿走。
不过话说回来，宫胤不吃的东西太多了，以至于到最后她根本不知道他爱吃什么。
她有些恍惚——太了解，有时候是不是反而成了不了解？
接着她注意到，她先前夹过的，她喜欢的菜，他都不碰。
是不爱吃？是嫌弃她口水？还是礼貌让着她吃？
这动作让她宛然想起从前，似乎也曾有人这般待她，只是一瞬间，物是人非。
她慢慢嚼着一块牛肉，忽然就失去了胃口。
他抬头看了看她，忽道：“你吃过的最难忘的一顿饭，是哪次？”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问她话，她正在神游，随口道：“枫树底下三个人喝龙山冰酿……”话一出口惊觉失言，急忙住口。
“龙山冰酿？”果然他狐疑地道，“你在吹嘘吧？这是宫廷御用的名酒，寻常人可喝不到。”
“哇靠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你智商真高呵呵呵。”她挥舞筷子，立即转开话题，“那你吃过的最难忘的一顿饭，是哪次？”
他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就这次。”
“敷衍！”景横波嗤之以鼻。
“因为你请我吃饭。”他道。
“难道从没有人请过你吃饭？”她奇道。
“我这样的人，”他慢慢地道，“谁会请？”
“你这样的人咋了？”景横波眨眨眼，“除了脏点，臭点，脾气古怪点，睡相差了点，嘴比较馋点……别的我觉得都还好啊。”
他筷子停了停，继续闷头扒饭。
“真的。”她深有感触地道，“我觉得吧，这世上的人，千万不要看表面，千万不要以貌取人。很多人光鲜亮丽，一尘不染，其实骨子里男盗女娼，坏事做绝……喂喂喂，你吃这么快干嘛，喂喂喂那是我喜欢的牛肉……啊啊啊饭都没了！我还没吃呢！”
景横波对着空空的饭盆欲哭无泪，对面那家伙擦擦嘴，道：“我饱了。”
“我没饱！”
“所以，”他指了指她的嘴巴，从容地道，“以后吃饭，记得不要说那么多话。”
景横波：“……”
一顿饭的教训之后，她痛定思痛，决定赶走这个舍友。
“你要不要住到隔壁去？”她先苦口婆心地劝说，“两个人挤一个铺太挤了，何必呢。这边空那么多屋子，你随便选一间，想睡就睡，想打滚就打滚多好？”
“不要，我怕黑。”他道。
她想尼玛你怕黑那你地道是在阳光下打的？
“你要是怕黑，就选我隔壁行不行？你看隔壁就有五星级套房，还带卫生间的。”她觉得自己脾气越发的好了，此时笑得依旧甜美，“看，那边的马桶比这边的干净哟。”
“你会打呼，我可以随时拍醒你，睡到隔壁还得时时起身拍你，麻烦。”
拍你妹！你全家都打呼！
劝说无效，她开始唱歌，唱“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要飞却怎么也飞不高。”声震屋瓦，毫无人性。
他说好听。再来一首。
唱完歌她开始敲盆，魔音贯耳，她自己吵得头昏脑涨，一回头，他睡着了。
占据了她草铺最中心的位置。
景横波怒气冲冲靠着墙壁，死活不肯睡觉，过了一会她瞧瞧那家伙，还在没心没肺地睡着。
她苦着脸揉揉肚子。
想嘘嘘，怎么办？
先前想赶走他，就是因为想解决某种生理问题，但这家伙死赖着不走，现在她只有上半身能动，下半身还僵着，怎么办？当着他的面爬到马桶边去？就算能爬上去，怎么解决？
草堆上那家伙忽然翻了个身，道：“隔壁的马桶真的很好？”
“啊？”满心马桶的她想不到他睡醒了忽然问这个问题，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爬起身，道：“那看看。”
“看什么？”
随即她晓得了看什么。
他把牢房帘子后一个马桶拖了出来，靠墙放着。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一抱。
“你干什么！”景横波立即去摸匕首。
他一言不发，抱她往马桶上一墩。
她傻在那里。
他手指一拂，她立即感觉到肚皮上一松——腰带已经掉了，她赶紧双手抓住腰部。
腰带很关键，不抓紧就真的裸奔了。
他并没有看她，目光四顾，道：“你看看这个马桶颜色式样怎样，我再去瞧瞧还有没有更干净的马桶。”说完施施然走到栅栏边，轻轻松松掰开铁条，去隔壁了。
景横波再一次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楞了一会，她噗嗤一笑。
这样也可以？
又是好笑，又是感激——这个脾气古怪的家伙，有时候真的很细心，更关键的是，他的细心里还包含着尊重，绝不让你下不来台。
知道他很快就会回来，她赶紧红着脸迅速解决，完了正要系衣裳，忽然听见上头天窗似乎一响，她一惊，忘记自己腿还无力，唰一下赶紧站起，站到一半腿一软。
啪一下她五体投地趴倒在地，裤子还没来得及拉上……
头顶有动静，隔壁有脚步声快速接近，景横波想哭了——她的屁屁还没挡好！这下好了，不是被上头天窗看光，就是被下头盗墓二货看光，怎么办？
赶紧扯，用力扯，她像一条雪白的虫，在拼命扭动……
脚步声快速接近，又猛地一停，似乎受到了震动一般。
景横波还没拉好，只来得及猛抓一把稻草，稀稀拉拉覆在身上。
她侧过头去，只觉得难堪又懊恼，很想把上头下头的人都一顿痛揍。
隐约上头有动静，似乎有拉窗户的声音，忽然“啪”一声轻响，一道指风射上，天窗啪一声碎了。
下一瞬一道风声掠来，将她扶起，扶起她时手指轻轻一抹，她的裤子就安安稳稳回归了原位。
景横波舒出一口长气，赶紧抓紧腰带，偏头一看，那家伙也一直偏着头，一副正人君子非礼勿视模样。
她稍稍安心，再看他衣袖一挥，很体贴地将马桶推回帘子后，立时又舒一口长气，几乎要感激他了。
有种尴尬难以言明，遇上个马大哈可得让她无奈很久，幸亏他看来傻直，却自有一份难得的细致。
她靠在草铺上，好一会儿心跳得砰砰的，比做贼还紧张。
好半晌安静下来，她看着渗水的屋顶，神情怔怔的。
似乎，不久以前，也曾有过类似的事情——生理需求迫切的尴尬，一个人淡定地替她解决了问题……
不，不是不久以前，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恍如隔世，再睁眼已是来生。
脑海里绿叶拂动，银色的网翻飞，似乎还响着她在水里上上下下的波动，飞窜着狡猾的猴子，还有她的惊声尖叫和大声欢笑。
多么远，多么远。
她慢慢将手肘压在脸上，压住眼睛，自从那日以后，她经常做这个动作。
只有这样，似乎那些不请自来的喷泉一般的记忆和清晰，才能被死死地压下。
身边有动静，有人在深深注视她，她感觉到气息，却没有移开手臂。
他也不动，立在黑暗里，静静看她半遮半挡的容颜。
刚才那一刻，其实还是看见了的……
黑暗中她倒卧地下，袍子掀了一半歪在一边，中间的一段身躯雪白如明月，在模糊晦暗的光线里幽幽亮着，又或者是一截玉雕，被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打亮，闪烁温润光泽，让人忽然便想起世间一切精致美好，那些让眼神留恋的存在。
还有记忆中那些同样精致美好，让人不可或忘的剪影。
……
她一直没有动。
他却似乎看得太久，以至于她心上忽然有些压抑，忍不住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却看见他已经在对面盘膝坐下，垂着眼睛，似乎刚才的凝注根本只是她的错觉。
她对着屋顶，懒懒地笑了下，感觉体内的气流已经渐渐平复，没多久，不用人救她应该就可以出去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困意又来，她无法抗拒地闭上眼睛，沉入睡眠前，隐约听见外头似有声音嘈杂，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么吵，是逗比们来了吗，刚才天窗被打碎，为什么没人跳下来呢……
似乎睡了很久，又似乎根本没睡，有那么一阵子感觉完全空白，当她忽然睁开眼睛时，眼前依旧是不变的昏暗光线，和身边的他。
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到了她的身边。
两人此刻靠得很近，景横波一眼就看见了他眼下的青黑，她皱起眉，奇怪这家伙进牢狱来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怎么还是一副睡眠不足的德行。
他闭着眼睛的时候姿态静谧，她一边想或许所有人睡着了都是这样的静谧姿态，一边悄悄伸出手去。
有个动作，想做很久了。
手指靠在面罩边缘，一掀便开。
他毫无察觉，鼻息沉沉。
景横波毫不犹豫，手指用力——
“砰。”忽然一声炸响响在头顶，响得整个牢狱都在嗡嗡作响，他霍然睁眼，景横波一怔，却并没有缩手，还是猛地一掀。
她必须要知道！
他抬起头来。
面罩下，一张年轻而普通的脸。那脸上神情，茫然而惊讶，正符合此时情态。
景横波的手落了下去，心中空空的，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欢喜还是愤恨。
“你……”他似乎有点怒意。
“不好意思，掀错了。”她毫无愧色地拍拍他的脸，顺手把面罩给他又戴回去。害怕他出手，一翻身赶紧翻过草铺。
脚落地她又一怔——自己能动了？
忽觉头顶有光，一抬头才发现天窗已碎，上头好几双靴子在又蹦又跳。
“我先来！”
“我来，我身材好！”
“你屁股太大，会堵！”
“让老七来，用脸先试试，胡子能过，身子就能过！”
“砰。”
一个人直落而下，那姿态大抵是被突然踹下来的，半空中一个倒翻。潇洒地调整了姿势，一边翻一边还不忘记对下面打个招呼，“阿弥陀佛，波波，老衲此刻，是不是颇有仙佛之姿？”
景横波想笑，又觉得无奈。
七个逗比来了，可是为什么，每次他们来得都比较迟呢？
主要是花在扯皮上面的时间太多了，当一群人，为谁先跨出第一步都会打一架的话，办事没有效率就可以想见了。
“哦，来了就别出去了吧。”她答。
随即她转身，准备和自己一天一夜的舍友告个别。
身后却已经没有人。
她一怔，冲前一步，看见那边地底石板已经关起，她伸手去拉，石板竟然纹丝不动。
她怔怔地蹲在那，手无意识地触摸着先前他身下的草团，草团也是冰冷的，似乎根本没有人坐过，似乎这一日一夜，同卧同室的短暂相遇，只是她的错觉。
是因为看见她的救兵来了，怕被人发现，所以离开了吗？
她站起身，心中有淡淡的怅然，有些人的相遇，极其短暂，似乎无甚意义，但莫名地就镂刻于心版，难忘。
好比今日这个神秘的挖洞大盗，好比逃难那日背她逃生的老太监。
匆匆一面，盘桓无言。
“阿弥陀佛，”伪和尚贼兮兮地在她身后探头看，拼命嗅她头发的香气，“施主你神情甚惆怅，施主你为何见了老衲没有欢喜之颜？施主你盯着地面看什么？地面有我好看吗……”
景横波唰一下从他面前消失不见。
砰一声栓上了牢房的门。
再唰一下从牢狱里消失不见。
“施主！”武杉扑过去，抱住铁栅栏，“别这样啊，我下次再也不偷偷看你胸了……”
“去死吧小淫僧！”上头嘻嘻哈哈一阵怪笑，拽住上了屋顶的景横波，“走走！让他把牢底坐穿！”
“救——命——啊——”
……
半刻钟后，景横波已经出了襄王宫。
在屋顶上她看见头发烧掉一截的耶律祁，怔了怔。地道里和那家伙对手三招的，果然是他。
只是当时也来不及问个究竟，一行人赶紧先出宫，耶律祁和七杀天弃闯牢，自然吸引了大批襄国护卫追杀，好在这些人武功都高，自保逃生绰绰有余。至于景横波，她只要不毒发，逃跑天下第一。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祸得福，她现在瞬移的控制能力和长度，一直在慢慢增长。关键的是，按说异能都有一个极限值，她以前在研究所也有，但来到这里之后，慢慢地，这种极限和壁垒，便感觉不到了。她有种感觉，似乎只要一直打磨下去，她有可能能从帝歌移到襄国。
这样想有点恐怖，那不是一刹千里地行仙？
不过这只是感觉，现在还差得远。
襄国护卫只追到王宫边缘就退回，这些人不能随意出入宫门，而崇安今夜在戒严，气氛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行人分成几批，花了一些时辰才各自回到客栈。
七杀和耶律祁都很担心她所中的黑螭的毒，但当他们轮流给景横波把脉之后，都露出一脸古怪——黑螭的毒被化解了。众人纳闷过后就是欣喜，纷纷恭喜她。因为黑螭伤人多半要命，但如果能不死，从此就再不畏惧此毒，黑水泽对景横波的威胁，顿时小了很多。
景横波知道这是产生了抗体的缘故，但她这个毒解得莫名其妙，众人问她怎么解的，她也无法回答——难道告诉大家，是和一个挖地洞的小偷不盖棉被纯聊天睡了一觉，他睡相难看，把自己捶了一顿捶好了？这话说出来伊柒会不会闹着要自杀？七杀会不会好奇病发从此闹着要和她睡觉好解了她的毒？耶律祁会不会杀了全国所有会挖洞的小偷？
她觉得很有可能。只好对众人说也许这是因为她体内本就有毒，还是王者之毒，黑螭的毒在那毒面前不够看，以毒攻毒的缘故。
也不知道这群偶尔逗比偶尔精明的家伙相信没有。不管他们信不信，反正她不信。
武杉很快也回来了，颇有些灰头土脸，虽说众人出宫时吸引了大部分追兵，但他一个人对付那些剩下的围攻者，多少吃些苦头，当然他表示这些都没关系，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至于偷窥景横波胸这件事，他眨眨眼，“啊？有吗？”
景横波回到客栈才知道自己晕迷之后发生的事，怔了好久。怎么也没想到事情居然能发展成这样。想撮合的没能撮合，最后搞成了政变。
和婉那丫头，能镇得住六国八部中，最大最强盛的襄国吗？
她对宫胤选择和婉，也有些诧异。六国八部在帝歌都有质子，襄国因为世子就一个，还年幼，所以送去的不是质子，是襄王的侄儿。在襄王还没有儿子之前，这位王侄是王室子弟中，过继给襄王呼声最高的一位。按说宫胤借势要掌控襄国，用这位质子做傀儡应该更方便。
她随即摇摇头，宫胤心思如海，何必猜测？现在也轮不到她来猜测，她只要做好自己就够了。
她问耶律祁和他在牢房地道边斗法的人是谁。耶律祁神情很有些古怪。道从头到尾没能看清楚。他当初想直接救景横波出去，但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地道。那地道入口其实极其隐蔽，寻常高手绝对发现不了，而且那挖地道的手段也颇特殊，他对此很惊讶，才从地道进入想一探究竟，结果却被逼回。
景横波觉得他还有隐瞒，再三追问，耶律祁但笑不语，问急了就道：“不过有人捷足先登罢了，从来都如此。只要确定你平安无事便好。”
景横波听着这话不对，心中一跳，耶律祁却又道：“咱们也该离开了。我给和婉留下了信笺。告诉了她你为她做的事。做了好事不留名，岂不是锦衣夜行？不管她记着这情分几分，将来总有个可说话处。”他指指屋内，道，“她什么都没说，但送来了这些。”
景横波这才看见屋子里的箱笼，打开简单一看，都是出行和生活必备的东西，以银钱为主，甚至还有一些面具，各式衣物，还有襄国前往邻近部族封国的路引条，有这东西，以后出入各部各国，会相对方便些。
景横波有些怅怅的，想着灾难果然是最逼人成长的东西，那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一夕之间长大，如果她还是原来的和婉，会亲自来见她一面，会感谢她依依不舍，但不会想到送这些东西。用最干脆利落，但稍显冷漠的方式，来处理了这件事情。
不知道她现在，还有没有当初单纯爱恋的心情？她和雍希正纪一凡的结局，会否因此有所改变？
那将是另外的故事了，和她无关。
每个人都在前行，每个人都在改变，每个人都在无奈或者苦痛地成长，一路上遗失落花无数，再将沾血的刀剑捡起，继续前行。
就这样罢。
……
次日，她离开了襄国，自襄国取道前行，下一站黄金部。
传说中曾参与当年帝歌叛乱的部族，传说中最为桀骜不驯，在大荒历史上反叛多次的部族，也是和桑侗家族联系最为紧密的部族。
在离开崇安前，她遇见了一个想不到的送行人。
雍希正。
襄国新任大相，坐在软轿中，等在她必经之路上。
景横波一开始以为是和婉托他来送行，结果他开门见山地道：“在下前来相送姑娘一程，公主不知情。”
景横波挑挑眉，她对这人没什么好感。她也不奇怪这人怎么查到她行踪和身份的，好歹是一国大相，自己的地盘没几个耳目怎么行。
“谢了，再会。”随意行了礼，她便要绕开。
“在下来是多谢姑娘昨日那一句话。”雍希正在她身后道，“若非姑娘那一句，我与公主，怕是难以下台。”
景横波知道他指的是她冲出殿来喊的那一句，正因为她提醒了和婉，和婉才能及时否认对雍希正出手。否则事情赤裸裸掀开，和婉以后如何面对雍希正？光是刺杀大臣的罪责，就难以甩脱。
当然，真相和婉知道，她知道，明眼人都知道，雍希正更知道。
景横波转身，看着雍希正温雅肃穆的眉目，微微替他有些酸楚。
他心里滋味，也是不好受的吧，但还是感激她的出手，没有捅破那层面纱，使他还有机会，与和婉继续下去。
所以他只为这一句，专程来谢她。
景横波又有点替和婉高兴——无论雍希正这人如何，对她的心，是真挚的。
这就够了。
她心里胀满了奇异的情绪，有点酸楚有点高兴有点触景生情，越发不愿意多说话，哈哈一笑挥挥手，又待要走，雍希正道：“礼物里的路引及面具，是我的小小心意，希望姑娘用得着。”
“原来是你的手笔。”景横波有点诧异。
“我不知道姑娘是何身份，因何路经此地，又因何出手帮助和婉。”雍希正慢慢地道，“但我知，世上相逢皆缘分，今日之因，来日之果。今日和婉欠了姑娘情分，来日想必要还。我想先帮她尽量还上些。”
“你这话说得奇怪，”景横波失笑，“我帮她是因为我想帮她，谁要她还了？”
“将来的事谁说得清，和婉是重情义的人。也许你今日相助无心，但来日自有相逢处。”雍希正抬头看了看她眉目，“姑娘非常人，将来自有风云际遇。今日我这一番相送，算是想和姑娘结个善缘。也希望将来，姑娘能念着今日这一番情分，不要太为难和婉便好。”
“越说越离谱。”景横波挥挥手，“安啦安啦，我都收了你的礼了，还好意思再要你们出血么？放心放心，我这就走了，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姑娘别走太快。”雍希正远远道，“昨晚国师连夜出城，九城戒严，目前城内守军正在后撤，人流杂乱，小心遇上刁难……”
后面的话景横波没注意，因为她思绪微微一乱。
宫胤昨晚就走了？
这个消息在情理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心里有些推测被推翻，却又觉得推翻得完全应该——整天胡思乱想什么？
她抬头看天，阴沉沉似又要下雪，恍惚想起，似乎已近年关。
一年了。
一年风霜过，一年星华乱，一年里她历经起伏，一年便似过尽一生。
这一年年关，风雪犹在，无人同归。
……
这一年年关，风雪犹在，马车辘辘碾过黄土地面，留两道深深印痕。
马车内宫胤膝上摊开书卷，却没有在看，微微出神。
风中好像有了碎冰雹，击打在车顶上，声音清脆，他忽然想起当初也有人这么清脆地，用那种古怪的鞋子敲打他的车顶，中气十足地大喊：“停车！停车！”
恍惚里好像真听见那声音，他下意识抬手一拍车板。
马车停下。蒙虎的身影快速走到车门边，躬身等待吩咐。
他微微发怔，没想到车真停了，更没想到自己竟然真这么恍惚地下令车停了。
气氛有些尴尬，他不愿让属下不安，随口道：“明城最近怎样了。”
蒙虎非常诧异——好端端半路喊停车却问起明城？主上这是怎么了？
但他仍旧十分恭谨地回答：“回主上。女王陛下在宫中安好，一步不出宫门，我们将她保护得很好。”
所谓保护就是监视，女王寝宫现在拥有比以往更多三倍的护卫，铁桶一般。
“有无可疑人出入。”
“无。”
“有无可疑联系？”
“无。”
他静了静，忽然道：“她还是不肯在旨意上落玺？”
“您知道的。”蒙虎道，“女王陛下说玉玺当初就已经遗失，她现在将事务全权交予您，最多只肯在旨意上钤私印。”
宫胤唇角神情薄薄冷冷。
是丢失，还是不肯拿出？
女王玉玺虽然是没什么大用处，很多旨意发布可有可无，只需玉照宫主人印便可。但有些关键事情上，却非女王玉玺不可。
“寝宫内外，都找过没？”
“找过，没有。”
“她可有出入其他宫室？”
“没有。”
“很小心。”宫胤淡淡道。
蒙虎低头不敢接话，很觉得没尽到职责。
“玉玺在她那里，但应该是个谁也想不到的所在，”他眼底掠过一丝厌恶，“或者，我该亲自出手了……”
蒙虎抬起头，轻声道：“属下们会努力去办，您……不必那么急……”
宫胤微微侧头，看向车窗外，远处遥遥雪山方向。
“我有预感，那边的消息快来了……”
蒙虎有震惊之色，随即低头，微微咬紧了腮帮。
“该来的总要来，该去的总得去。”他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轻轻掀开一页，“……或者，可以准备开始了。”
……
“我们快点赶路，这样还能赶在黄金部境内过年。”景横波掀开车帘，对前头第十八次打架的七杀第十八次喊，“再打，姐就定居黄金部了！你们自己回山，陪你家的老自恋去！”
七杀嘻嘻哈哈地停手，看看天色，兴奋地道：“明天就过年了，咱们年夜饭怎么吃？一人做一个菜好不好？去最大的馆子开一桌好不好？要不要包个青楼找一大群姐儿……”
“能找到住处就不错了！快点！”景横波骂一声。看看前面山头，刚刚进入黄金部地域，前面据说就有一个大沼泽，运气好的话能赶到沼泽附近的村子，运气不好的话，就得在沼泽上过年。
黄金部顾名思义，盛产黄金，有含金量极高的矿山，他们的最具代表性的沼泽也叫黄金泽，黄金泽当然不产黄金，却产一种叫做寻金兽的小兽。据说这种兽能够发现含金的矿山，能够地下寻金，有它在，寻金的机会大大增加。这种小兽很稀少，生存在沼泽中央，是杂食动物，平日靠吃沼泽中各种淹没的野兽腐肉为生，也吃沼泽边的水草。但最喜欢的是活物。尤其是活的人肉。鲜活的人肉能够诱引这种特别谨慎的兽离开沼泽中心，被人捕获。
但寻金兽极其灵活凶狠，爪牙锋利，爪上有毒，成群结队，在沼泽上来去如风，闪电一般迅猛，那些试图以活人诱引寻金兽的，多半葬身在其腹中，被撕咬得只剩白骨，在沼泽中腐烂，所以这些年，已经没什么人尝试去以活人诱捕寻金兽。毕竟钱再好，也没命重要。
这些事儿，都是七杀一路打听来的，景横波就当听故事了。她现在不缺钱，对那种凶狠财神兽没兴趣，要钱？霏霏对哪个老财撒泡尿，就能让他家伙家产奉上，连裤子都不剩，比寻金兽厉害多了。
腊月二十九，天将黑的时候，他们终于赶到了黄金部边境一个小村，每个人看见前方袅袅炊烟时，都长长吁口气。不管怎样，总算看见了人烟，过年不用在各种乌漆墨黑的沼泽边过了。
走进村子的时候，景横波却觉得不太对劲。
村子不算小，据说离这里不远，就是黄金部排行第三的边境大城旬阳。村中房舍不算太破烂，她一路进来时，也看见家家户户烟囱冒烟，热气腾腾，廊檐下挂着干菜腊肉，墙头上摊着野兽毛皮，颇有几分正准备过年的热闹。但村子中非常寂静，看不见一点年节将至的喜气，只在村中一间大屋内，传来闹哄哄的人声，远远听来像是在吵架。
因为没有人出来询问，他们的大车一路驶到村中，靠近那大屋，隐约听见有人哭喊。
“不行，为什么是我们！我就这一个儿子……欺负我们寡妇人家吗……”
屋子里静了静，又是乱七八糟的争执声，人太多，似乎全村的人都集中在那里，听不清在说什么，感觉有责骂有劝解有按捺，那哭声却渐转尖利，猛然又是一声“欺负寡妇人家，我也不要活了！”随即啪一声，窗户被砸碎，一样东西猛地飞了出来。
“哇呀呀有暗器！”最前面的尔陆头一缩，他后面是山舞，正在梳头发整理仪容，那黑压压的玩意，噗一下贴在他脸上。
“好臭……”等山舞把那玩意从脸上扯下来，脸色发白已经快要窒息了。
众人低头一看，一只鞋，看式样是女子的，却大得出奇。
车顶上二狗子惊得头一缩，瞪着圆圆的小眼睛，大叫：“好鞋知时节，过年就该扔，随风潜入脸，堵鼻气无声！”
司思哧哧地笑，“老三，你缘分到啦！天降飞鞋红线牵！”
“大鞋配小妖，正好。哥哥这就给你牵线去！”山舞抓着那只臭鞋，一抬手就砸了过去，“他奶奶的我弟媳妇你怎么了？干嘛乱扔鞋！”
啪一声，整个窗子木架乱飞，给一只鞋砸碎了……
立刻，破碎的窗子前，探出无数头颅，大的，小的，老的，嫩的，男的，女的，所有的头颅上眼睛都圆圆的，瞪着面前忽然出现的这一群人。
“我弟媳妇在哪！出来给你大伯道歉！”山舞还在气壮山河地吼。
景横波扶额，对耶律祁道：“风紧，准备扯呼！”
黄金部民风出名彪悍，之前她再三关照过七杀不要惹事，好歹安安稳稳过个年，没想到那七只答应得好好的，一只臭鞋就破了功。
现在不走，等着马上被村民举着锄头追杀吗？
她可丢不起这个人。
天弃比她动作还快，一边苦兮兮地道：“和这七个混蛋在一起，丢死人了呀……”一边赶紧赶车准备掉头。
“等七杀不？”
“不等，让他们和弟媳妇们好好谈心去！”景横波勃然转头。
“且慢！”忽然一声长声呼喊，一个老者从目瞪口呆的人群中挤出来，他如此急迫，连门都来不及走，直接从窗子里跳出来，景横波一看，催得更加快了。
“快走快走，不得了不得了。”她连连催促，“七八十岁老头子跳窗都这么敏捷，一拥而上咱们肯定讨不了好，赶紧走，麻利地。”
“且慢！客人且慢！”那老头子果然跑得风一般，三两步冲来，一把挽住了天弃的马缰，天弃冷哼一声，正要抖开，景横波一拦。
她怕天弃出手不分轻重，伤了人，那就真的麻烦了。
再说老头说话口气，不像是要为难。
“老丈啊，”她笑眯眯地拉开人家的手，“那个，我们没打算打扰，那个，那七个混账我们不认识，你有什么事就找他们啊，我们走了，再见不送么么哒。”
“客人！”那老头不放手，反一把抓住她的手，“客人，别走！这大年节的，你们要往哪里去？最近的城池离这里还要一天半的路程，你们是打算在路上过年吗？”
景横波傻眼——这是怎么了？这么热情？传说中民风彪悍，性情急躁的黄金部呢？这不会是君子国吧？
“这个……那个……”她有点不敢置信，遇见的外人多了，人家一和善，她各种不安不习惯，“我们习惯了路上过年，不好意思啊，砸坏了你们的窗子，我们赔，我们赔……”
“那窗子算什么？本来就该修了！砸得好，砸得好！”老头子手一挥，殷切地道，“客人，咱们大王村最是好客，万万没有让远路而来的客人过村不入的道理。再说这都快过年了，你们错过这处宿头，过年就得风餐露宿了，那多凄凉？你们肯，我老头子也看不下去。来来，既然来了就别走了，来，二傻，三混，过来帮客人们下行李！”
窗子里还探着一堆人头，傻呆呆地看着他们，神情并不如老头子热情自然，大多眼神里还有警惕，但老头子似乎很有威望，他回头一瞪眼，立即有几个年轻小伙子上前来，帮忙搬行李。
“怎么回事。”景横波悄悄问耶律祁，“不对劲啊！”

第十五章 诱饵
耶律祁看了看四周，也悄声道：“一个都不会武功。”
“喂，真有这么好的人？”
“既来之则安之。”耶律祁道，“人家说的对，错过这里就错过宿头，你有伤，不能太过奔波。先住下。你要不放心，”他轻笑，“和我住一间如何？”
“那我就更不放心了！”景横波哈哈一笑，将他推开，对那老者道，“那就谢了，谢了啊！”
“应该的，应该的。”老者连连呼喝村人帮忙，村人此刻似乎也终于反应过来，很多人脸上掠过喜色，上前帮忙十分殷勤。
景横波注意这些人神情，觉得他们的热情里隐藏着不自然，神态与其说是欢喜，还不如说轻松，好像松了一口气那种感觉。
住宿被安排在那位扔鞋大婶家，就是那位哭喊的寡妇，她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泪痕未干，从山舞手中夺了鞋便走，被那老头拉住到一边悄悄说了几句，顿时转悲为喜，主动说自己屋子大，要求招待景横波一行，忙前忙后，十分热情。
景横波觉得，她看自己等人的目光里，明明白白写着“救星！”两个字。
不仅是寡妇眼里写这两个字，所有散去的村人，奇异的目光，背后的指指点点，和时不时如释重负吁出的长气，以及整个村子人诡异的态度，都告诉她，这场留宿，很可能不会这么简单。
寡妇家里确实比较有钱，院子三进，在乡村算是大的了，据说这家工匠世家，靠手艺挣得了房产，留下了丰厚的积蓄，可惜有钱无命，现在只剩了寡妇和她的傻儿子。
寡妇的傻儿子十七八岁，和他娘一样满脸泪痕，景横波注意到他被寡妇牵回来的时候，衣裳上有一道一道的印子。
晚饭很丰盛，寡妇和村子里的妇人一起动手，菜饭满满一大桌，珍藏准备过年的牛羊肉都拿了出来，虽说乡人淳朴热情，似乎也太热情了些。
而且还有酒。
寡妇人家有酒。
景横波目光在那送上来的酒坛子上打个转，挑眉。
天弃双手抱胸，似笑非笑。耶律祁转着喝酒的黑陶碗，长眉微扬。紫蕊低声道：“主子，这酒可不能喝。”拥雪看着厨房里袅袅热气，无声将自己的酒碗反盖在桌上。
七杀在凳子上猜拳，抢谁先喝这酒，谁赢了谁喝，因为都在出老千，又打起来了。
等他们终于打出胜负，准备尝尝蒙汗药酒到底什么滋味，一转头却看见霏霏已经开了酒坛的封，小脑袋伸进了酒坛中。
一群贱人目光灼灼地瞧着，没一个提醒。
半晌，霏霏抬头，大眼睛慢速眨了眨，拍拍喝得滚圆的小肚子，摇摇晃晃走了。
众人发出失望的嘘声。
“连霏霏都毒不倒！”景横波骂一句，“真叫我不好意思做戏。”
“来，喝！”七杀早已开了封，一人一碗干起，风卷残云，酒令猜得乱七八糟，没喝几碗，伊柒已经拉着武杉跳起了脱衣舞。
厨娘们不住探头，眼巴巴地望着那酒。眼看酒坛子一坛坛喝空，一坛坛摔碎，一开始满眼希冀，渐渐变成失望，再变成疑惑，最后变成恐惧。
有个妇人悄悄地溜了出去，景横波等人当没看见。
过了一会，戚逸说：“撒泡尿去。”摇摇摆摆出去了。
半晌，众人听见外墙上一声闷响，接着啪地一响，似乎什么东西栽了下来。
再过一会儿，戚逸回来了，迎着众人目光，打个呵欠，“茅房上有人，想用绳子勒我脖子。”
“然后呢？人呢？”
戚逸坐下来，一边选了一团黄米裹肉啃着，一边口齿不清地道：“哦，在粪里。”
……
又过一会，伊柒出去散风，过了一会，墙西角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塌了。
伊柒笑嘻嘻地回来了。
“咋样？”
“哦，树上有人拿着砍刀，”他耸耸肩道，“我顺手把树踹断了，树倒下来，又把墙砸塌了。”
……
又过一会，司思说要醒酒，扭扭摆摆出去了，随即轰然一声，听那动静，估计连屋子都拆了。
司思一脸无辜地回来。
“咋样。”
“有人趴在屋顶上想对我射箭。”司思眨眨眼睛，“我把屋顶拆了。”
……
一刻钟后，武杉在院子中散步，遇上了同去茅厕的寡妇。寡妇笑眯眯地贴过来，问武杉今天的菜好不好吃，要不要再吃一碗特别的大菜。
“阿弥陀佛，女施主说的话，老衲一点也听不懂。”武杉高宣佛号，一边轻轻拿走寡妇怀里的菜刀，一边慈祥地道，“当然，如果你的胸不那么下垂的话，也许老衲就听懂了。”
……
酒足饭饱，众人住进了寡妇安排的一间独屋，院子里一片狼藉，寡妇安排了他们的住处就不见了。
屋子就一间，睡也没法睡，当然也不必睡，睡着了也会醒的。
景横波和逗比们在打赌。
“两个时辰。”
“一个时辰。”
“半个时辰。”
“两刻钟！”
“现在！”景横波一锤定音。
仿佛为她的话做注脚，“呼”一声响，外头大亮，众人一抬眼，就看见一团火球凶猛地扑了过来。
院子外有人在高声喊叫。
“外头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你们跑不掉的！交出一个人给我们！我们就放你们走！不然等着被烧死吧！”
景横波隔窗看去，透过倒塌的院墙，可以看见外头黑压压的人群，全村的人都出动了。
“我来！”天弃猛地冲了出去，半空里抬腿虚踢，噼啪一声，劲风搅动气流竟铿然有声，那团直扑而来的火球半空一顿，随即猛然倒退，被踢回了外头人群中。
惊呼尖叫声立起，无数深红的火星在黑色天幕上点燃，似提前燃放的年节烟火，人群立即就散了，鬼哭狼嚎着四处逃奔，中间那老头拼命顿拐杖喊人也止不住，只留他叫声在午夜的村庄无力回荡。
“一群没用的东西！死不肯死，抓人来死还是不敢，只配淤泥里做野兽食！”老头子怒骂声响彻天际。
天弃一闪身到了他身边，一个手指就将他拎了起来。
“老不死，”他皱眉道，“你们玩的什么把戏？够了没有？”
“谁有心思和你们玩把戏！”老头子倒是硬气，毫不畏惧呸了一口，“运气不好遇上你们，要杀要剐随便！死在人手还比死在兽口好点。来！来！”梗着脖子向前一递。
天弃一把将他掼在景横波脚下。
“充什么人王，老实点！”
老头子呜呜地哭起来。
“谁好好地想着害人，这是作了什么孽哟……”
他一边哭一边诉，景横波听了好半天才听懂。原来最近北辛城主发布命令，要求每个村庄都必须上交一头寻金兽。大王村附近沼泽有寻金兽，但向来凶狠狡猾，难以捕捉，除非活人之肉，根本无法引出。上头勒令年三十之前必须要交一头寻金兽，否则就要加倍交明年的赋税征粮。大王村每年交完征粮已经十分吃力，不过勉强维持温饱，再双倍，非得饿死不少人不可。眼看期限将到，没奈何抽签决定派活人做饵，务必在年三十之前捕到一头。谁都知道去做这个诱饵九死无生，签抽得心惊胆战，最后签抽到了寡妇家的傻儿子，寡妇不肯，脱鞋砸人，砸到了景横波这一批人。老头子一看有外人进村，大喜过望，就动了想捆外人去做诱饵的念头，谁知道这群人个个变态，几次出手都失手，还吃了好大亏，眼看骑虎难下，只好纠合全村青壮，以放火烧屋相威胁。
老头子最后哭哭啼啼地道：“咱们也是被逼无奈，只求诸位公子小姐饶过村里人……”
景横波却在想，黄金部的掌权者，忽然要这么多寻金兽是做什么呢？
她之前听说过，黄金部当年反叛，为了积蓄金钱从他国购买武器，私下开采了很多矿山，黄金存量极速减少，这些年已经没有太多产出，现在的黄金部已经名不副实。
忽然需要寻金兽，难道又发现了矿脉？寻金兽寻黄金速度极快，黄金部这么急着要黄金干嘛？难道又想把当年的事情重演？
她对黄金部很敏感，因为黄金部族长，和桑侗是儿女亲家，桑侗有一女，嫁给了黄金部族长的二儿子。一直以来，黄金部和桑家守望相助，和轩辕家关系也不错。在八部中，黄金部也是最游离于帝歌之外的一部，这一族反了降降了反，在大荒历史上就是出名的反骨之族。
只要和桑家，轩辕家扯上关系，她就不能放松警惕。
景横波真心对这个部族没好感，看这村子人就知道了，为了自己逃生就可以暗害外乡人，软的不来来硬的，如果碰巧来的不是她们，是一群没有武功的人，想必现在已经被药倒，捆到沼泽当活人诱饵了。
而且他们对自村人也心狠手辣——那么巧就抽到无依无靠的寡妇的傻儿子？
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景横波是不信的。
她不想管闲事，一脚将老头踢开，警告他们不得再打歪主意，就准备去睡一觉，忽然觉得，身边似乎太安静？
二狗子和霏霏呢？
霏霏好像先前喝酒之后就出去了？她原以为它去散散步，这家伙反正牛逼，也没在意，后来又发生不少事，也就把它忘了。
此刻想起，不禁心中一跳。
“看见二狗子和霏霏没有？”她问众人，众人面面相觑，景横波一看众人神情就知道不好，一个箭步抢出屋外，对那些又三三两两聚拢来偷窥的村人急声问：“有没有看见一只紫色的猫，和一只金刚鹦鹉？”
众人都茫然摇头，只有一个孩子，怯怯地指了一个方向，道：“我看见一只颜色很怪的猫，往那里去了，还有一只鸟，悄悄跟在它后面……那猫歪歪倒倒，好像喝醉的样子，我害怕，没敢跟……”
景横波一转头，正看见，那是沼泽的方向。
……
“小怪兽居然会喝醉！”
“可能蒙汗药对他它有兴奋作用？”
“二狗子跟去干嘛？不放心它？”
“它有那么善良？八成是跟去想瞧笑话！”
一刻钟后，景横波和耶律祁站在了传说中有寻金兽的沼泽边，夜里的沼泽除了有点闪光之外，看上去和平地没太多区别，黑暗深处，似乎有些异声传来。黑暗的更深处，是背面的巍巍大山。
因为怕七杀坏事，他们让天弃等人绊住那几个逗比，两人趁夜来到沼泽边，耶律祁刚刚点燃火把，想看清楚环境，就听见一阵翅膀猛扑声音，一抬头，就见沼泽上，二狗子疯狂地扇着翅膀，狂奔而来，一边奔一边大叫：“嘎嘎！喳喳！嘎嘎嘎嘎喳喳——”
景横波和耶律祁目瞪口呆地盯着二狗子，没想到二狗子不吟诗时的鸟叫，居然如此销魂。
不过二狗子连诗都不吟了，想来情况一定很紧急。
二狗子奔到近前，景横波这才看见它鸟毛都掉了好几根，平常最爱护的冠羽掉了一半，斜斜地歪在脑袋上。
“二狗，怎么回事！”
“日暮红云倚杏栽，一群怪兽入梦来！”二狗子跳上她肩头，翅膀指着前方黑暗。
“我去看看。”耶律祁顺手拿起背来的门板，闪身掠出。
几个起落，他已经到沼泽中心，一眼看见前面紫光黑光闪耀，咆哮尖嘶之声不绝，似乎正在打群架，耶律祁衣袖一卷，将门板放下，身子刚落在门板上，门板微微一震，景横波也到了。
耶律祁微微一惊，侧目道：“你的瞬移什么时候这么快这么准确了？”
“打通了任督二脉，就神功大成了。”景横波一心挂念霏霏，胡言乱语地答了，眯着眼睛看黑暗中，隐约看见一团一团兔子大的黑影在沼泽上纵横来去，速度极快，闪电般连绵成无数黑线，只看得见灼灼如红宝石的眼睛，和不断龇出的雪白的獠牙，黑影群里，霏霏如一团紫光，横冲直撞，这边踹一脚，那边咬一口，打得兽毛纷飞，淤泥四溅。
景横波一瞧就怒了。
兽多欺负兽少？
知不知道姐人称绝世禽兽？
眼睛一转，看见淤泥上悬浮着许多杂物，树枝石块动物尸体都有，她衣袖猛然一挥，一停。
啪啪连响，淤泥飞散，沼泽上那些树枝骨骼石块猛然被拔起，升到半空。
远处岸上有火把亮起，村人赶来观战了，火光将沼泽照亮，众人一抬头就看见沼泽中女子背影，纤细窈窕，双手高举，大袖飞舞，而在她高举的双手下，整个沼泽上的悬浮物，忽然升起，悬停半空！
一霎的寂静，瞪大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片刻，“神啊！”的暴喊惊醒众人，唰一声大多数人都扑跪了下去。
沼泽中心，那群黑影被火光惊动，一抬头，也看见满天停住的树枝石块，都惊住。
景横波双手向下，狠狠一捺！
“欺负我的兽，去死！”
满天杂物，呼啸而下。
噼里啪啦，沼泽上下了一阵石泥雨，兜头对那群寻金兽猛砸，那群寻金兽被砸得昏头昏脑，顿时不成阵型，尖嘶着四散逃窜，霏霏趁机蹿上去，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揪住那些逃得慢的，一爪子下去拍扁，再一爪子用泥巴团团，狠狠拍进沼泽里。
“霏霏，逮几只活的！”景横波双手连挥，将那些霏霏团成泥巴的寻金兽再从泥里拔出来，狠狠地砸在幸存的寻金兽脑袋上。她的意念控物发挥到巅峰，不过是闪念之间的事，寻常人兽追不上她的速度，沼泽上砰砰砰一阵闷响，不断有寻金兽倒下，被霏霏揪住顶瓜皮，狠狠甩在门板上，片刻门板上就甩了一小堆。
耶律祁原本准备出手，此刻看她大发神威，干脆笑吟吟操起袖子，欣赏火光里她的英姿。
他眼眸里流动着淡淡的欣赏——以往总觉得女子柔弱娇艳才是美，如今却觉得，煞气和凛冽中的明丽女子，如一柄出红袖的绣眉弯刀，一样也能令眼眸惊艳。
岸上百姓在欢呼，这么多寻金兽，一旦交上去，不但完成任务，还会重重有赏！
“够了！”耶律祁忽然大喝，“太重了！小心门板撑不住！”
景横波一醒，低头一看门板已经微微下陷，这门板承载自己和耶律祁两人重量正好，再加上泥裹的好几只寻金兽就显得吃力，她衣袖一挥，门板上的寻金兽横空飞起，越过数丈沼泽，重重跌在岸上。
岸上百姓雀跃着扑上，赶紧将寻金兽捆起。
耶律祁的惊艳眼神已经换成审视——景横波的特殊能力似乎有所精进，以往她虽然也能御念控物，但绝无这般流畅，长袖飞舞间隐现狂霸之道，仅凭气势，便似有乱吞风云之感。
是她之前隐藏，还是潜在能力已经被唤醒？
何况她还有毒伤在身，如果痊愈，又该有怎样的变化？
耶律祁忽然抬起头，眼眸目光闪动，他觉得四周空气，似乎有隐隐的变化。
景横波正在专心砸兽，存心要把这群敢欺负她宠的兽解决，眼看那群小兽被霏霏追杀得东奔西突，不断发出尖锐嘶叫，渐渐被逼入了沼泽深处，也觉得够了，正打算停手，召唤霏霏回来，忽然看见霏霏一顿，随即整个身子向后一拉，蓬松大尾巴上的毛，蓬一下炸开来。
她从没看过霏霏这样，不禁一怔。
随即她感觉到脚底一震。
“啪！”一声裂响。
“闪开！”身边耶律祁忽然一声低喝，猛地将她一抱向下一倒，她只觉天地霍然倾倒，景物翻飞骨碌碌一阵乱转。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被耶律祁紧紧抱着，已经离开了门板，身下是滑溜溜的淤泥，而前方门板的位置，已经看不见门板，沼泽上一大片碎片，每片只有巴掌大小。
她盯着那些碎片，不敢相信这就是那门板，不过一眨眼，门板就碎成了这样？是什么东西干的？怎么干的？如果她刚才还在门板上，那现在化成碎片的是不是她？
她刚想说话，就感觉到抱住她的耶律祁浑身紧绷，她顿时也一惊，知道危机还没过去。
她想起身，起身才能瞬移，但此时她不敢动，两人相拥趴在淤泥上，接触面积增大，才能不沉，一旦起身，如果姿势掌握不好，很容易陷进去，平常陷进去也罢了，现在淤泥底下可能有要命东西，一旦脚陷进去，底下咔嚓一口，再拔出来她就只剩半截了。
可这样不动，一样也会是淤泥之下那东西的猎物，她急声道：“我送你出去，然后你……”
话还没说完，耶律祁忽然吸一口气，单手将她一举，抬手一掷，把她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只这一个动作，他身子立即陷下一半。
他眼底却露出笑意，微微松一口气，然而一口气松到一半，他忽然一惊。
半空中景横波身子忽然一停。
似被什么东西拽住。
景横波“啊。”一声低叫。
身子刚刚飞起，她便觉得脚踝上一痛，似被什么东西扯住，她心中大惊——耶律祁掷她用尽全力，如果她脚被固定住，这两相拉扯之力，能将她的双腿生生扯断！
身在半空，事发一瞬，她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自救。
身子一停，她心中一松，一低头看见沼泽之上霏霏连滚带爬，前爪抬起，猛地按住了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耶律祁也反应了过来，立即拔剑，剑光一闪，在淤泥之上横挑而过。
剑光闪亮，她这才看见被挑起的是一根长长的黑色线状物，剑光掠过，以耶律祁佩剑之利足可以摧金断玉，那黑线只微微一颤，没断。
只是一霎，随即啪一声，她被拽回，跌落在淤泥之上。
那黑线在颤动，还在拉着她向前滑，霏霏按不住，耶律祁忽然出手，一把抓住那黑线，扯在手中，阻止了黑线拖拽之势，身子顿时又下陷不少。
“媳妇儿我来救你啦！”人影连闪，七杀到了。有扛门板的，有扛笸箩，有扛澡盆的，还有拿针线匾的，老远纷纷将门板澡盆放下。景横波一回头，就看见七八个高手，踏着门板澡盆搓衣板针线匾衣袂飘飘而来，脑海中唰一下闪过“八逗比过海，各显神通”……
原谅她这危机时刻竟然想笑，但转瞬她就笑不出来了。
身下一震，不对，似乎整个沼泽深处都一震，随即啪啪啪啪一阵连响，她眼睁睁看见那些乱七八糟的门板笸箩澡盆搓衣板针线匾……统统瞬间粉碎。
高手们立即没了落足处，滚倒在淤泥撞成一堆，好在大荒人向来习惯沼泽，陷进去也不慌，高手们躺在沼泽上，蛆虫一样一拱一拱继续向她接近。
这沼泽特别轻，寻常沼泽，如七杀等人的武功，是能直接站立的，但这沼泽就不行，就这样，几人身子都已经微微下陷。
“小心！”景横波忽然低喝。
几条“黑线”忽然穿过她身边，闪电般射向高手们！
与此同时七杀纷纷大骂“娘的！”“奶奶的！”“见鬼！”不得不一窜而起，被那黑线逼得向后闪退。
“黑线”从她身侧闪过，她看得清楚，这不是线，看上去倒像什么活物，闪着幽绿的暗光，腥气逼人。
她忽然觉得身子一倾，栓住她脚踝的“黑线”被猛地一拉，她被拉着滑入黑暗。
滑了两步却又停下，她听见一声闷哼，一转头，正看见耶律祁扯住了那“黑线”，“黑线”已经紧紧勒住了他手腕，很明显双方正在角力，对方力气似乎非常巨大，耶律祁虽然拉住了她，但因为在和对方角力，身子在不断下陷。
不行！这样下去，没多久他就会没顶！
景横波手一挥，她和耶律祁刚才翻滚时掉落的火折子飞起，落在她手中，她嚓一下点燃，就去烧脚踝上的“黑线”。
果然那刀砍不断的“黑线”，唰一下立即缩回。
怕火！
景横波立即对着黑线收回的方向抛出火折子，火折子在黑暗中翻翻滚滚，隐约照亮暗处半空中，两点幽绿。幽绿之后，隐约显出了一个轮廓。
景横波还待看清楚，那两点绿光一闪，火折子倏忽不见。
就在半空中，忽然消失。
耶律祁忽然道：“沼泽深处有巨兽！火折子被吞了！刚才那线是巨兽指甲，小心——”
他话音未落，唰一声，淤泥之上弹起七八条“黑线”，霍霍有声，缠向景横波的颈项。
景横波手中早另外捏了个火折子，猛地往自己脖颈一递，火苗嗤一声将她自己的头发燎掉一截，那七八条妖异如蛇的黑线，唰地缩回。
众人在岸上看着，都在咋舌，天弃一边找东西继续进沼泽，一边摇头，“这女人越来越狠，连自己脸都敢烧！”
伊柒大叫：“媳妇你悠着点，小七七马上就来救你，可别烧坏了你如花似玉的脸！”
“没有命，要脸何用！”景横波答得彪悍。
那巨兽的奇长黑色指甲缩回，七杀和天弃等人顿时再度逼近，天弃甩出长绳捆住耶律祁的腰将他拉起，七杀人在半空，齐齐出掌，七道掌力汇聚如飓风，唰一下擦景横波脸颊而过。
她只觉似有狂风扑面，凛冽至令人窒息，束发带“唰”一下被卷走，没入风的漩涡中不见，随即“砰”一声，掌风如柱，狠狠撞上了黑暗深处，刚才两点幽绿出现的地方。
闷响声如鼓，震得景横波耳朵嗡嗡作响，随即泥水翻滚呱嗒之声不绝，黑暗中某处似有泥浆一路翻滚拱动，暗处那东西似乎被激怒，正自沼泽中挣扎而出，隔这么近依旧看不清形状，只看见裹满泥浆的巨大身躯，那东西低吼一声，原本畏火伏在泥面上的长长的爪尖，铮一声再次弹起——
天弃掠来，一把拉起景横波，正要退，轰然一声，面前泥浆忽然拔地而起，竖立如墙，泥墙里闪电般弹出一截黑色的爪子，直抓景横波的双眼。
天弃出剑，与此同时七杀掠来，将要形成包围圈。
黑暗更深处，忽然一声呼哨。
声音尖锐清晰，众人听得清楚，这不是野兽吼叫，明明是人才能发出的呼哨声，不禁一怔。
一怔之下，那将要抓到景横波脸部的利爪，忽然收了回去，随即那裹着泥浆的怪兽，身子猛地向后一退。
那一退猛力又生硬，充满了别扭感，看上去不像自己退，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拉走的感觉。
怪兽吼声连连，声音里充满愤怒不甘，看来这退走并非它所愿，但却无法抗拒背后的指令，那一团混沌不清的泥，迅速后退，下降，消失于沼泽面，只看见沼泽上一线沟壑，迅速移动，向黑暗深处消失不见。
这东西来得奇怪，消失得更莫名其妙。黑暗深处沼泽更危险，众人也不想再追，天弃带着景横波，踩着村民不断掷出的木板回到岸边。耶律祁已经坐在岸边调息。
景横波打个呼哨，霏霏从黑暗深处钻了出来，小怪兽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亏，怒得大眼睛眨动速度快上好几倍，景横波检查它身上，发现小怪兽身上丰厚的皮毛少了好几片，看起来像半个秃癞子。二狗子在一边呱呱大笑，被霏霏一巴掌给拍到了泥里。
景横波抱着霏霏给它梳毛，忽然拨了拨它的毛发，从中理出一根细细的红色丝线，她抱起霏霏闻了闻，隐约嗅到一股浓郁的香气。
沼泽都是烂泥，臭不可闻，哪来的香？
岸上堆了大大小小十几只寻金兽，村民们眉开眼笑，搓着手想和景横波要，又不敢开口。景横波扔出一只，道：“找座最好的房子，要房间多的，给我们好好安排食宿，别再玩花样，姐耐性有限。”
“哪能呢哪能呢。”那老头欢欢喜喜赶紧接了，一叠声命人去安排房子。景横波顺手又扔出一只，道：“再一只。你们回答我一个问题。”
“姑娘请讲，请讲。”老头喜出望外。
“小寻金兽并没有恐怖到你们说的那样，它们也未必需要活人肉，你们要的活人献祭，是为沼泽深处那怪物对吧？”景横波点着老头鼻子，似笑非笑，“那是什么玩意？有什么用处？我觉得它似乎被人所操纵，什么样的人可以驭使这种东西？他们潜伏在哪里？”
七杀和天弃都目瞪口呆地听着，天弃搔搔头，道：“咦，以前怎么没觉得她脑子这么好用？这一转眼怎么就想到这么多？”
调息的耶律祁睁开眼，看了景横波一眼，眼神微微欣赏，也淡淡怅然。
挣脱桎梏，展开羽翼，她终于睁开最锐利的眼，俯瞰人间微尘。
这一日甚至来得很快，快到连他都觉得淡淡失落，或有一日她飞快长成，到那时，也许他们都是她羽翼后的风，掠过，无痕。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这同样是他想看见的。
景横波大而明媚的眸子，盯住了对面的老头，她在笑，可看在老头子眼里，那笑美得煞气，似午夜的艳鬼。
老头子膝盖一软，不由自主噗通一声跪下来。
老家伙磕头磕了半天才说清楚，果然活人做饵不是给小寻金兽吃的，这沼泽深处有巨兽，能驱使小兽骚扰民居偷孩子，那些小兽也被这“老大”保护得很好，来去如风根本逮不着。因为上头下了死命令要捕捉寻金兽，所以无奈之下，众人只得以活人做饵，目的是让那巨兽专心吃人，众人才能抽空去捕捉小兽。景横波询问时，老头看出众人武功高，有心忽悠他们去捉兽，所以故意隐瞒了沼泽深处吃人巨兽的事情。
景横波听完，一脚踢开那奸猾的老头，再次确定果然史上著名的反叛种族没一个好东西。
“你的手伤怎样了？”她忽然想起耶律祁先前帮她拉扯住那黑线，那么细的线，那么大的力气，一定割伤了手，听说这巨兽全身都是有毒的。
“没事。”耶律祁站起身，看了一眼沼泽深处，对她一笑，“已经驱除了毒性。”
他笑起来风流光艳，景横波盯着他，也扯动嘴角，媚然一笑。
“那就早点休息吧，明天咱们还是上路，这村人太坏，不能呆。”
“好。”他道，“瞧你眼下，黑眼圈都有了。快去睡。”
“晚安晚安。”她抱着霏霏，拎着二狗子，转身踢踢踏踏往村人安排的屋子走，很利落地关门，吹灯，睡觉。
灯一关，黑暗里她一双眸子熠熠闪光，未闭。
外头七杀在喧闹，争夺着看起来最好的房子，将被子抢来抢去，天弃推开窗扇大骂七杀吵死了，紫蕊拥雪在厨房里做点心，试图让那群嚷饿的家伙安静下来，好让景横波睡个好觉。
耶律祁和景横波一样，安安静静回房睡觉了。景横波亲眼看见对面的灯熄了。
过了一阵子，整个院子都平静了。
夜正浓。
景横波一手掂起霏霏，轻声道：“走，咱们去报仇。”
霏霏快速地眨动大眼睛。
景横波身形一闪，已经到了屋顶，她静静伏着，一边运行着伊柒教的吐纳方式，整个人和黑暗融为一体。
天很冷，她却一动不动。
从那日之后，她再不惧冷，对一切事物都拥有了耐性。
片刻，耶律祁的屋子，窗扇被轻轻推开，一条人影，轻烟般闪出。
景横波立即跟了上去。
前面耶律祁背影有点不稳，速度也比平常慢，但警惕心不减，时不时忽然回头。
不过景横波闪起来也很快。
方向果然还是往沼泽去的，却没有进沼泽，耶律祁绕着沼泽转了一圈，顺着沼泽的流向，直奔背后的大山。
到了山脚下，他并没有上山，而是看了看地形，山脚下连接着好几个沼泽地，有大有小，都缓缓流入山底石缝，景横波猜测，必然有一个石缝里有出口，但到底是哪个？
耶律祁负手站在山石上，低头看那些灰黑色的细微流动的沼泽。
夜风拂起他银黑色的大氅，黑暗尽头他眸深如渊。
景横波停在一处山石后，屏住呼吸，也看着那些沼泽。
其中一处沼泽，忽然微微震动，平静的泥面，现出川字型沟渠，一路向前。
像是泥下，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运动。
耶律祁立即掠下。顺着那一线沟渠，没入草丛中，一闪不见。
景横波也闪了过去，面前是山壁，根本看不出耶律祁从哪消失的，看上去如果她想闪进去，一定会撞上山壁头破血流。
她身形一晃。
毫不犹豫闪了进去。
唰一下，落足实地，里头果然是空心的。
山腹内部很阴凉，散发着淤泥特有的酸腐味道，无数条沼泽淤泥的分支，汇流而入。
山腹深处有火光。
火光尽头，有一人，对着洞内一方淤泥沼泽，在慢慢梳头。
乌黑的长发如一匹缎子般垂落，她倾身的侧面优美，手指雪白。
景横波却想吐。
现在看见梳头的女人她都想吐，还想把对方打吐血。
那女子抬起头来，对耶律祁幽幽一笑，景横波的小宇宙立即就燃烧起来了。
是绯罗。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十六章 奋起！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之前她还遗憾在襄国的时候她逃掉了，没机会给她来一下狠的。没想到这么快就重见了。
先前沼泽上她扔出火折子，照见那巨兽两点幽绿眼睛时，也照见了巨兽身上人影的轮廓，当时就觉得有点眼熟，后来在霏霏身上闻到浓郁的香气，她所认识的女人中，香气这么浓的，还就是绯罗。
只是觉得太巧合，一时不敢信，不动声色跟在耶律祁身后跟来，果然是她。
景横波唇角笑意冷而艳，对于耶律祁的隐瞒不觉失望，只快意和绯罗的狭路相逢。
从那日之后，她已经不再那么傻兮兮的对人全抛一份心，耶律祁现在私会绯罗也好，打算密谋暗害她也好，她都觉得无所谓。
风雪之后藏刀怀刃，谁害她她捅谁。
“哥哥，我就知道你会认出我。”绯罗笑意幽幽。
耶律祁声音里也有笑意，却显出几分冷，“解药呢？”
火光下他摊开手，被衣袖遮住的右手上，果然好几道深切的割痕，现在那些伤口已经肿了起来，一片黑紫，看起来很是瘆人。
景横波皱皱眉——耶律祁果然受伤了，却特意瞒着她。
“哥哥对那贱人还真是掏心掏肺，”绯罗不接他的话，讥诮地冷笑一声，“明明知道寻金兽细爪有毒，却为了她，连命都不顾了。”
“为他人不要性命，”火光里耶律祁微笑温柔，“总比被他人不顾性命来得好。”
绯罗粉脸一青，又被耶律祁刺中，随即冷笑，“就怕你为他人不要性命，他人未必领你情，关键时候，一样不顾你的命。”
“那也无妨。”耶律祁从容地道，“她若不顾我的命，那也是我的命。所谓咎由自取，恩怨该偿。我这人就这点好处，对自己做过的事，向来认得干脆。”
绯罗脸色一变，随即幽幽叹口长气，凌厉愤怒不见，换一脸哀怨神情。
“哥哥，不要这样，不要每次见面，你就对我刻毒嘲讽，我们就唇枪舌剑。到最后拂袖而去，换一个两相怨恨。”她凄然道，“你忘了我们以前的情分了吗……现在我都沦落到这地步了，你就……你就不能心疼心疼我吗？”
“方才我说自己的一句话，同样可以赠送给你。”耶律祁近乎亲切地道，“咎由自取。”
绯罗身子一震，似乎并没有生气，垂下头，双手抚住了脸，五指慢慢痉挛地，抓进了头皮。
火光将她身影转转折折映在山壁上，深黑蠕动如鬼影。
“你说吧……你尽管说吧……”她近乎疲倦地道，“你既然和那贱人走在一起，护着她，瞒着我。咱们的情分，也就这样了。”
“我们有过情分吗？”他笑道。
景横波盯着面前冰冷的石壁，心想男人狠起来都是一样啊。这位的段数也相当了得。
“我也没想到我败得这么快，这么快……”绯罗好像没听见他的话，喃喃道，“宫胤太厉害了……那一晚他看似退让，转手便将我们一个个割裂了。襄国的事一定有他的手笔，否则不会这么巧在此刻雍希正要上位，他逼我不得不离开帝歌，现在我已经联系不上帝歌的任何手下以及帮手，我在襄国的明桩暗线，一夜之间统统被拔起，没被拔起的也叛变了，我逃出襄王宫，先后托庇于三个属下那里，三人里两人卖了我，一个人直接要杀我，幸亏我警醒……我只得孤身先逃出襄国……不得不藏在深山沼泽里，暂且和这些恶心的野兽为伍……耶律祁，你不用笑这么欢喜，他出手第一个对付的是你，第二个是我，下一个也许是轩辕镜，也许是成孤漠……那晚我们看似胜了，其实是失败了……亢龙玉照依旧是他的……我有预感……当日广场上逼他的人，一个都逃不掉，一个都逃不掉……”
她霍然抬起头，“哥哥！我们要抛弃旧怨，不能再内讧了！我们必须联手抵抗宫胤！他永远不会放过任何敢于对抗忤逆他的人！我始终觉得，就算现在你我的狼狈，都不是对我们最后的处置！他绝不会仅仅就流放你，还给你个八部巡回使的官职，让你潇洒巡游天下，也绝不会仅仅将我驱赶出襄国和帝歌，仅仅剥夺了女相职位……他一定还有别的打算……哥哥！宫胤如此心狠手辣，你若还执着旧怨，不肯和我合力，将来，我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她渐渐激动，激越的声音在山腹中回荡，震得石壁嗡嗡作响。
景横波凝神看着石壁上渗出的水珠，冰凉地流到她的指尖。
是啊，绯罗说得对，这是他的风格。
隐忍退后，只不过是为了后撤一步，方便更狠地劈刀。
沉默其表，凌厉在骨。
她听得仔细，并争取不让自己在听见那个名字时，乱了呼吸被人发现。
乍一听见绯罗说他，她心中一颤，绯罗的说法和她心中猜测相印证，不禁有更多迷惑涌上心头。
他对绯罗出手，到底是因为他们对抗忤逆了他，触犯了他不可侵犯的权威，还是因为……
她轻轻甩头，搁下这一份乱糟糟的心思，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该平心静气，好好学习。
学习这世间一切的政客手段，借他人心智，铸自身的慧心之剑，等待有朝一日，也那么漂亮地回撤一步，转身，出刀，劈！
耶律祁的声音，轻轻缓缓地传来。
“下场么……”他轻笑，“我肯定和你不一样的。”
“你以为你此刻一路护佑在景横波身边，她就会感激你，护你，谢你，将来不和你清算旧账？”绯罗讥嘲地笑，“耶律祁，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幼稚了？你懂不懂女人？你知不知道，我如果是景横波，只要有机会，一定杀了你！”
“你不是景横波。”耶律祁淡淡道，“别拿你自己和她比。别那么多废话——解药。”
“想要解药吗？”绯罗格格地笑，“我不是说了吗？和我结盟啊。别像上次那样骗我，真心和我结盟。”
“如何真心法？”
“回去杀了景横波。”
山洞中一静，随即响起耶律祁的轻笑，“你在说笑话吧？”
“你知道不是。”
“你刚还说了，景横波现在不会信任我，你以为我在她身边，就能杀了她？你当七杀和天弃，是吃素的？”
“你也不是吃素的。”绯罗撇嘴，“耶律祁，别装了。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多年，你因赎罪，被耶律家族选中来做这个左国师，为家族提供各种庇佑。家族待你不厚道，你内心根本不愿意做这个国师，只不过虚以委蛇罢了。和宫胤的争斗，你根本没尽全力，大事小事，一涉及关键时刻，你就后撤。你何尝不是借着宫胤势力，打压耶律家族，以免他们太过得势，钳制了你？”
“你失势之后，似乎变聪明了。”耶律祁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微笑看着她，“不过也许，是变笨了。”
他语气越发温柔，景横波却发现，不知何时，他站得已经离绯罗很近了。
绯罗似乎也有所察觉，身子向后一仰，冷笑道：“哥哥，你是想杀我么？”
“他不敢！”蓦然一声怒喝，从山腹深处响起。
耶律祁抬头，火光下侧影并无意外之色，唇角依旧带笑，笑意却慢慢冷了。
脚步杂沓，在空旷的山腹内听来吵杂，黑暗深处走出七八个人来，景横波皱皱眉，没想到藏在暗处的人这么多，她悄悄打个手势，霏霏无声地从洞顶之上蹿过去。
“耶律祁！”当先出来的是一个锦袍老者，身材干瘦，说话却中气十足，“我听了已经多时了！你现在真是越发昏聩！不在帝歌保护营救我家族子弟，却跑来一路护佑那个被放逐的妖女！你将家族置于何地！跪下！”
“耶律祁，还不给大先生立即跪下！”另外几人纷纷怒喝。
绯罗优雅地站起身来，拍拍衣襟，对那大先生亭亭一礼，站到了他身后，唇角浅浅得意微笑。
耶律祁没动。
火光下他侧脸如雕刻，眼眸深深。
“大先生如此威风，本来我吓得膝盖一抖，险些要跪，”他浅笑道，“忽然想起，家族子弟，无罪不受刑堂审判。为免大先生知法犯法，这跪还是免了吧。”
“耶律祁！”那老者越发愤怒，连胡须都似要横飞而起，“你敢说你无罪？你没保住左国师位置就是有罪！你没有留在帝歌营救在京耶律家族子弟就是有罪！你拒绝绯罗女相联盟协议就是有罪！你得了半部皇图绢书至今没有上交就是有罪！你不肯去杀景横波那贱人，就是有罪！”
“左国师之位，你们当初也只说了，需要我保住五年便可，如今五年已至，我有何罪？”耶律祁冷冷道，“耶律家族在京子弟获罪，我也同样下狱，出京时孑然一身，城门关闭，我如何营救？绯罗已经不是女相，和一个丧家之犬联盟，不过是个拖累，我为什么要和狗结盟？皇图绢书我没有，就算我有，这种祸国殃民的预言之书，不是耶律家配瞧的，劝你们最好死心。至于杀景横波……”他慢慢笑了笑，“你又收了绯罗什么贿赂，要听她挑唆乱命？杀景横波，对耶律家族有什么好处？”
“耶律祁！你好大胆子！”那老者气得脸色发紫，“你敢这么对我说话！”
耶律祁眉宇间满是厌倦之色，连答都懒得答了。
“老夫一生清正，不能随意给你污蔑！”那老者怒道，“和女相结盟，是家族的意思！是家主的意思！女相虽然暂时失势，但她和黄金部交联紧密，现在女相有个绝好的计划，可以获得黄金部的支持，以及相当一部分人力物力。这关键时刻，我不允许你对女相不敬，更不允许你违背女相的意思！”
“哦？什么计划？说来听听。也许我会改变主意。”耶律祁笑得颇有兴趣。
“跪着听！”老者怒气未休。
耶律祁想了想，跪下了。跪在嶙峋冰冷的地面上。仰头一笑，道：“遵命。”
景横波心中一震，万万没想到他真的跪了。
看四周众人得意神态，似乎这样的事也不是一次。
老者怒气消散，得意捋须，悠悠道：“虽然你此刻终于表现出诚意，但似乎太晚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告诉你这个黑心小子？转头你把我们卖了怎么办？”
“还真信呢哈哈，从来就没打算告诉你啊傻小子！”
耶律祁脸上笑意渐渐凝结，玉也似的脸庞上，闪着幽幽寒光。
“生气了？”那老者睨他一眼，训道，“你有什么资格和老夫生气？老夫还没生你的气呢！你先给老夫说清楚，为什么没有全力对付宫胤，为什么没有在那晚事变中出动燕杀，为什么死活不肯杀景横波还要公开护着她，你是不是借此机会自我放逐出帝歌，打算和家族决裂？”
“大先生也不用问了，”周围有人怪里怪气地道，“事实明摆着，他就是想脱离家族，另起炉灶。可惜他眼神不好，投了个女王，还是个失势流亡女王，也不知道我们的耶律公子投靠黑水女王，是打算在黑水沼泽上建立新王国吗？新王国打算什么国号？黑水国？哟，这黑水国第一任国师，听起来也颇威风。不过黑水之泽那地方，不是毒兽就是奸人，到时候难道黑螭做宰相，大盗小偷做都督？哈哈哈……”
众人齐声大笑，声音在洞壁上方四散碰撞，满洞“黑水黑水黑水”之声。洞壁上的渗水被震落，簌簌落了众人一头。
耶律祁一言不发，单手拄地欲起。景横波注意到他中毒的手已经再次被衣袖覆盖。
“不准起来！”那老者冷喝，“给我跪着思过！”
耶律祁听而不闻。继续起身。
老者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忽然抬手掷过来一样东西，道：“不死心的叛徒！你敢起来？看这是什么！”
耶律祁一低头，浑身一僵。
景横波清晰地看见他的手背忽然绽出青筋！
一霎僵硬之后，便是颤抖，越抖越急，以至于景横波竟恍惚听见他齿关因为愤怒微微碰撞的声音。
她心中一紧，没来由地觉得不好，同时也觉得疑惑——耶律祁隐忍深沉，能屈能伸，刚才都能跪下，被那般羞辱嘲讽都能一笑了之，认识他这么久，虽见他让步失败多次，但她也确实从未见过他沮丧失态，是真正内心强大的人。
是什么样巨大的打击，令他痛苦如此？
“家族容不下反骨贼！自有惩治手段！”老者断喝，“你行差踏错一步，便斩耶律询如手指一根！你现在敢起来，老夫就下令斩第二根！”
耶律祁身子一颤，砰然跪倒，膝盖触及地面咔嚓一声，地上碎石无数，可以想见这一跪，膝盖定然破了。
但他却似没有感觉，双手撑地，低头看着面前的东西，撑地的手竟在发抖。
景横波运足目力，也只看见一点白白的影子，这是……手指？
询如？
这名字有点熟悉，她仔细想了想，似乎耶律祁提过？
“万恨询如家姐因你遭受噩运……”
是他姐姐？
“你服不服！听不听！”老者怒喝逼问，“家族的命令，你敢再说一句不听？”
耶律祁抬起头来。
只这一瞬间，他额头已经汗湿，乌黑的发贴在玉白的脸颊，色泽对比得令人惊心。
“你们……”他声音再不复先前悠闲，字字森然，“对询如……”
“你想怎样？”老者警惕地退后一步，“耶律祁，你武功高，一身反骨，但老夫劝你，别鬼迷心窍，做下让自己后悔的事！今日我等前来，有家族授意。你若敢对我们动手，我们便放出烟花，询如便会立即被处死。”
“就算我们放不出烟花，”另一人狞狠地接道，“今夜之内我们不回去，明天询如那贱人一样会被处死！”
“家族这次来到城中人手极多，不允许出一分差错，我们有任何不对劲，询如都会被处死！”
“耶律祁！”老者大吼，扔出一枚药丸，“吃下去！然后回到景横波身边！今夜之内杀了她！不然，你就永远见不到你那瞎子姐姐了！”
“吃下去！”
“立即吃！”
火光将幢幢黑影映上山壁，化为巨大的狰狞的群像，持利刃，舞悍刀，逼向中间双手撑地微微颤抖的身影……
吼声激荡，山壁上的渗水，扑簌簌落得更急。
……
吼声之后，就是令人窒息的寂静。
霏霏从洞顶上倒蹿而回，大眼睛慢慢对景横波眨了眨，景横波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唇角微微翘起，似乎还是在笑，只是弧度斜而邪。
半晌，洞里响起耶律祁的语声，微哑。
“好，我吃。”
一众人等笑得如意，洞壁上黑影颤动不休。
耶律祁慢慢伸手去抓那药。
众人笑声如豺。
景横波挑起眉毛。
耶律祁伸出去的手，忽然向后一伸，一伸便伸进了身后蜿蜒流过的淤泥池，五指如钩，猛地向下一抓！
“哗啦”一声，泥水四溅，巨大的黑影腾空而起，泥水中一个巨物竟被他单手抓起，半空中狠狠一抡！
“砰。”一声闷响，风声猛烈，那团巨物狠狠地砸在人堆里！那老者首当其冲！
老者一抬头，便看见头顶巨大黑影砸下，泥水哗啦啦倾倒满头，他大惊退后，身后的人却跌跌绊绊，动作迟缓，他全力出双掌想要抵挡，却已经慢了一步。
风声如虎吼，眼前黑暗降临。
巨物砸下的沉闷巨震，整个山腹都似被震得嗡嗡作响。
老者半身被压住，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他瞪大眼，嘶声道：“你竟敢……你竟敢……耶律祁你疯了！你中毒之后妄动真气，你的手……”
他话音未落，耶律祁已经掠了过来，半空中银黑色衣袂飞闪，似一只苍青色天穹上飞渡的夜魔。
另外几个没砸到的人，来不及扶那老者，拔腿就跑，但步子不知道为什么歪歪斜斜，喝醉酒一般。
耶律祁落下，一脚踩在老者脸上，将他的怒骂踏成惨呼，随即决然拔剑，向下一刺！
“哧。”一声，鲜血飚飞，红红白白射上洞壁。
耶律祁踩着老者的脑袋飞起，脚下那张脸满是死亡前的惊骇，眉心一个对穿的洞。
“耶律祁疯啦！快逃！快把消息传出去！”
那群人被这一剑的杀气和神威惊得连拔剑都不敢，转身扑入黑暗中，身后不远，就是可以出山的山缝，跑在最前面的人，一边跑一边伸手入怀取烟花。
银黑色衣袂烈烈飞舞，剑光在红白液体之间飞射，直追那群奔逃的人背影。
“哧哧”连响，剑尖连穿三人，后心穿出的鲜血贯成长虹。又如血桥横跨阴暗山腹。
剑光太快，以至于在半空中亦连成白虹，将整个山腹照亮，黑暗中白气纵横，切割黑暗如落雪。
飞剑落，寒气生。嘶嘶之声不绝，每一声都收割一条性命。剑起、剑落、血溅，血落，都只在须臾之间。人体不断倒地砰砰之声，如重鼓擂在大地上，片刻地面上就横陈一地尸首，而他一路踏尸首而去，衣袂横飞，足底不染鲜血。
他背后景横波仰起脸，眼神迷醉，雪亮的剑光将她脸色映得斑驳，眼眸也似生利光。
这是她第一次见耶律祁施展剑术，没想过那个风流懒散，笑起来都似带三分醉和魅的耶律祁，一手剑术竟如深夜狂雪，狂乱而凌厉，放纵又收敛，收放之间干净绝伦，让人感觉一分力气也不曾浪费，而姿态飘举，恰如写一首带血的诗。
景横波想着他因暴怒出剑，以杀气写诗，一生从容自在，不喜绝地决裂，却愿意为两个女子，暴起杀人，自蹈绝境。
心间微热又一冷，她抚住心口。
“救命——”最后一人奔向山缝之外，已经看见缝隙漏进的冷冷月光，只差一步就能踏向生的空旷，手中烟花已经拉开引信，也只差一步，便将灿烂直飚长空，写在远处等候消息的人眼里。
“嚓。”
响声短促，收取生命绵长。
那人喉头发出咯咯之声，脚踏出洞外，身子却半转回头，努力地去看那个一直隐忍，却在一霎之后忽然变身为魔的男人。
耶律祁立在一地尸首上，剑尖鲜血犹落，唇角冷意未散，染三分死亡血色。
“你……”那人艰难地抬手，指住耶律祁，唇角竟现古怪笑意。
景横波目光一跳。
此时才发现耶律祁右手衣衫碎裂，露出手臂，臂上青紫已经化为一条黑线，直逼到肘弯。
他中毒后妄动真气，毒性上逼了！
那人似乎十分快意，嘎嘎一笑，趁耶律祁低眼看自己手臂，忽然将手中烟花向外一抛。
“咝。”剑气狂啸，一霎绞碎他身躯，耶律祁身影穿他身而过，一剑长劈。
那哧哧冒烟的烟花，坠落。
烟花落地，耶律祁一回首，看见已经没有了绯罗身影，心知她必定是趁混乱跑了，眼看剑将落，毫不犹豫回剑换手，一剑对自己右臂斩下！
“啪。”一块碎石凶猛砸来，将他的剑荡开。
与此同时，窈窕身影一闪，从耶律祁身边掠过，一边笑道：“这么急着砍手干嘛？还有一个人呢！”
耶律祁霍然抬头。
景横波身影已经闪到了山腹另一端的黑暗里，那里看起来就是一道山壁，但此刻却有急促的喘息声发出，过了片刻，一条人影，慢慢从那一团黑暗中退了出来。背心衣衫全湿。
是绯罗。
她的对面，是霏霏。
小怪兽摇晃着尾巴，一步一步逼向绯罗，幽紫的大眼睛盯着绯罗眼睛，慢慢地眨啊眨。
绯罗脊背僵硬，步伐踉跄，满脸迷茫紧张之色——她似乎感觉到有人就站在背后，但却无法脱离霏霏控制，极度恐惧不安之下，连身体都在微微抽搐。
景横波站在她背后，微笑着张开双臂。
看起来像绯罗正要投入她怀抱一样。
黑暗山腹，急促喘息，生平死敌，正一步一步将后心要害送来。
气氛诡异，景横波眼神却很满意。
她挥挥手，霏霏一个跟斗翻开。
解除了禁制的绯罗浑身一松，忍不住出一口长气，腿一软又后退一步，随即便觉得撞入一个怀抱中。
她一惊，随即以为是耶律祁，忙挂上最温柔甜蜜的笑意，款款要转过身来。
然而这身子转了一半，便僵住。
背后的身体，和她一样，凸凸凹凹，柔软弹性，甚至比她还凸凸凹凹，曲线惊人。
而一只手，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温柔又决然地，摸上了她的脸。
景横波的声音，笑吟吟响在她耳侧，“嘿，晚上好啊，女相大人。”
……
绯罗只觉得浑身的血都似冷了。
这声音如此熟悉，慵懒沙哑，魅力独特，以前听着只是讨厌，此刻听着便是恐惧。
“景……景……”她想说话，想怒骂，声音到了嘴边却化为破碎的颤音。
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她没有畏惧过景横波，甚至有些轻视，然而那夜风雪中，亲眼见她逃出宫还敢返回皇城广场，亲眼见她一刀插入宫胤胸膛，亲眼见她绝路之时赶走救星，忽然便心底发寒，不得不因为这个女子关键时刻展现的决然冷酷，而将她重新审视。
她看过景横波之前的烂漫和娇纵，所以分外震惊于那夜她的冷静和杀气。
扪心自问，若换她自己，未必能做到。
所以分外想杀景横波，不惜为此和人结盟，因为总觉得景横波不死，才是她将来最深的梦魇。
现在，这梦魇就站在她身后，紧紧贴住她，还在笑。
越笑，越觉得可怕。
“女相大人好本事啊，”景横波悠悠地道，“宰相做不成了，流亡他国了，还是能说动耶律家族，搞什么重大计划，这搞七捻三的本事，真是醉了。对了，能不能问一下，到底是什么重大计划啊？”
她一边笑，一边手指在绯罗脸上摸索，嘴里喃喃自语，“哎，背对着就是不方便，眼睛在哪里呢？”
她留着一点指甲，冰冷坚硬，在绯罗脸上毫无顾忌地戳来戳去，绯罗毫不怀疑，她只要一不欢喜，手指就会对着她最脆弱的眼睛狠狠戳下去。
她见识过景横波的狠。
“你放下手……我说，我说。”她立即道。
景横波轻笑一声，手指落下，偏偏落得很慢，顺着绯罗的咽喉慢慢划下去，绯罗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紧张地竖起，忍不住咽一口口水，生怕她兴致一来，在咽喉上也戳个洞。
“你急着说，我忽然又不急着听了。”景横波曼声道，“解药拿来先。”
正走过来的耶律祁微微一怔，黑暗中目光流转。
他没想到景横波第一件事竟然是为他要解药。
“没有解药……”绯罗生怕景横波生气，急忙补充，“这是寻金兽的爪上毒，我还没研制出解药，不过这毒伤还是有办法可解，只需要黄金部特殊产出的天青月石研末就行。月石虽稀罕，但王宫应该有珍藏，以及黄金部几大禁地也有……”
“王宫、禁地，”景横波嘿嘿笑，“真是些安全可靠的好地方，你怎么不干脆说月球，火星？”
绯罗听不懂她的话，却也听出她的怀疑和杀机，急忙从怀里掏出一枚药丸，道：“这个虽然不完全对症，但可以抑制毒性，三天之内不至于毒发。黄金部族长为人刻毒霸道，除了几个禁地他不敢去外，部族内所有好东西几乎都集中在他的王宫，这个你问耶律祁，他可以为我作证……”
景横波看向耶律祁，耶律祁点点头。
“来，试吃一下。”景横波让绯罗吃了一点那药，又等了一会，才将药丸抛给耶律祁。
“第二件事，你们那个伟大计划？”
绯罗犹豫了一下，景横波立即知道她是在组织谎言。等下说的必然半真半假。
怎么能逼出她的真话？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动作。
在襄国，那地下丹室内，那个猥琐的太监，曾经用手指按在她头部某个位置，然后她就觉得脑袋一阵混乱，疼痛似要爆炸，虽然那感觉只是极短一瞬，但她当时就觉得完全无法思考，她确定那个时候，就算有人问她最不愿意对外说的秘密，她都会和盘托出。
那会是刑讯逼供的最好办法……
她的手指移动，凭着记忆，摸索到了那个位置，双指用力，狠狠按了下去！
“啊！”绯罗立即发出一声尖叫，拼命甩头。
景横波心中一喜，知道果然奏效了。
“你们的计划！”她厉喝。
“我……我和黄金部族长近年来有些交往，无意中知道了他一点秘密。”绯罗果然答得飞快，似乎要甩脱这样的混乱，“似乎是当初桑侗轩辕镜和黄金部曾经有过约定，具体什么约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黄金部族长在桑侗死后很生气，说是因为桑侗损失的东西，他要拿回来。听他的意思，好像又想反了。但当年黄金部一场叛乱，元气大伤，如今无论是人力还是物力，都有些不足，黄金部族长就把心思动到了天灰谷……”
“天灰谷？”
“天灰谷！”耶律祁一怔。他吃完药，看着手臂上青紫虽然未消，但那一线黑线，已经停止往上蔓延。
“你知道？”景横波看他。
“黄金部三大禁地之一。传说中内藏可以制造最强大弓弩武器的矿石，还生有许多克制天下奇毒的草药。但也不知道是那些矿石有问题还是草药有问题，天灰谷内沼泽遍地也罢了，还终年弥漫一层灰雾，任何人一旦进入，决计活不过三天。三天之内出去的，也很容易皮肤溃烂早早死亡。所以虽然天灰谷里的产出令所有人垂涎欲滴，但这么多年死过那么多人之后，渐渐就再没有人敢去了。”
耶律祁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官家虽然不敢进去，大荒的江湖高士还是有人在不停地试验的，三天时间对普通人有限制，普通人也许三天都走不过谷中一个沼泽，自然寻不到东西。但对于轻功出众的江湖中人来说，三天时间可以将谷中走个来回。所以这些年也不乏高手进入，但奇怪的是，高手也是死得越来越多，有去无回，现在天灰谷已经不是天灰谷，是名符其实的死亡谷了。”
“大荒多神秘之地，每个部族封国其实都有自己的禁地，都是这么多年用无数人死亡证明过可怕的禁地……”绯罗道，“天灰谷不过是其中之一。”
“既然是死地，黄金族长怎么又动了心思？”
“因为他隐约听说了一个消息。”绯罗道，“就在前不久，又有人误入天灰谷，这人是个高手，最后逃出来了，虽然他最终还是在几天后死亡，但死前曾说，看见谷内有人。”
“哦？”耶律祁眉毛一挑，似乎来了兴趣。
“也许也是临时进入的？”
“不，是住在谷里的人。”绯罗道，“这高手和对方有过短暂交谈，对方神智不是很清楚，在对他出手时，口口声声叫他回去和明城小婊子和宫胤那个暴君说，欠下的血债，迟早要还……”
景横波和耶律祁神情都一震。
万万没想到居然听见这样的话。
明城？那岂不是好几年前的事？
景横波也觉得奇异，那么多高手三天都熬不下来的地方，怎么会有人一呆几年？
“当年黄金部叛乱，被镇压后原族长自尽。现族长被宫胤扶持继位，献出了麾下几乎一大半的金矿赎罪。而当年参与叛乱的所有将领，宫胤要求族长自行处理，所谓的自行处理，自然不能随便处理，所以他们都被投入了天灰谷，当时族长将天灰谷封闭一个月，确保没人能逃出来，都死在里面了才重新开启。”
说到这个，连绯罗都摇头唏嘘了一下，道：“那些其实也大多是天下名将啊……黄金部之所以天生反骨，就是因为他们天生骁勇善战，桀骜不驯。尤其那些人当中，还有裴枢……那么一个少年英才，未来的绝世战神，就这么陨落了……”
景横波心里忽然有点发寒，想着那些人被赶入谷中，无处逃生，头顶阴冷冷的灰色天空下，毒雾缓缓逼来……
这下场比死亡还惨。
看绯罗神情，对那个什么裴枢可惜得很，绯罗向来只对优秀美男感兴趣，这位大概也是个出众人物，可惜死得早，再帅的人，死起来都难看得很。
“裴枢。黄金部早年忽然崛起的少年名将，短短三年从平民至少帅，和玉照大统领英白齐名，号称玉白金枢。”连耶律祁都给她介绍了下，神情竟然也是可惜的，“传闻他得天方奇书，擅兵法，用兵诡谲狠辣，如今人死了，不知道那兵书是不是在天灰谷。”
景横波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有人说那高手临死头脑不清，出现了幻象，或者他看见的直接就是鬼魂……”绯罗道，“不管怎样，这个消息让黄金族长动了心。黄金部这几年产出减少，实力衰退，族长要想坐稳位置，急需一场战争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想发动战争就得有人有钱有粮，听到这个消息，他觉得天灰谷或者可以试试，正在着手办这事。”
“附近村落被迫上交寻金兽，是不是因为这件事？”
“是的。寻金兽可以在谷内多支持一些时日，而且它们擅长在沼泽上行走，擅长寻找各种隐藏的矿石，有了寻金兽可以事半功倍。所以族长现在需要大量的寻金兽。”
“那你又是凭什么能和黄金部族长达成协议？耶律家族为什么又要参一脚？”
“我的第二任夫君，曾是黄金部祭司家族出身，擅长驭兽之能。我和他也学了一些本事，可以驭使各种沼泽中的猛兽，这一点在入谷的时候也很重要……至于耶律家，这得问耶律祁了。”
“耶律家在帝歌的子弟人员都被宫胤下狱，实力大减，想必也在寻求新的盟友，维持住老牌家族的地位。”耶律祁迎着景横波目光道，“耶律家很有些轻功超卓的高手，正好黄金部族长需要这样的人，想必事成之后，会给耶律家分一杯羹。”
“听了这么多，”景横波拍拍绯罗的脸，“好像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那耶律家那个大先生，为什么非逼耶律祁去杀我？”
“那个……那个……”绯罗嗫嚅半天，才无可奈何地道，“是我不放心你，请求他先帮我铲除你……”
“呵呵真爱啊，这事儿都不忘浑水摸鱼一把，”景横波笑嘻嘻捏她的脸，“不过你现在没钱没人没地位的，拿什么来请求，不会是身体吧？”
绯罗吭哧不答，脸皮慢慢红了，半晌咬牙道：“该给的我都给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你放了我吧……就如你所说的，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钱没人没地位，再也不能形成对你的威胁……你放了我……我可以发毒誓，以后永远不和你作对，我还可以把我藏在斩羽部的私产都给你……”
景横波笑而不答，手指在她颈部摸来摸去，很喜欢看见她一颤一颤的惊恐。抖得和羊癫疯似的。
玩够了她才开口。
“好呀。”她笑道。
绯罗刚刚心一松。就听见她又笑眯眯开口。
“不过，我忽然想起，有人曾经教过我，”说这句话时景横波心中微微一痛，随即以漫不经心微笑掩去，“相比于视死如归破口大骂的敌人，那种能屈能伸，能弯下膝盖求饶的敌人，才是最可怕最不能放过的。因为他们忍了此刻，将来一定会加倍讨回来。”她笑吟吟地看着绯罗因屈辱涨红的脸颊，“哟，你脸上血色好重，要不要帮你放一放？”
话音未落，她手指抬起，手上已经多了一柄匕首，寒光一现，狠抹咽喉！

第十七章 羞辱明城
绯罗一声大叫，拼命脑袋向后一撞，景横波一让，匕首一滑，哧一声，绯罗颈部到脸颊，顿时划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四溅！
绯罗惨叫一声，身子一扭，腰间忽然弹出一截刀刃，射向景横波小腹。
景横波再退，绯罗只求这一刻空隙，全力向前方淤泥池一扑。
她扑下的时候，听见景横波格格一笑，笑得她心底一寒，随即身后风声一响！
风声如此沉重猛烈！
巨石！
绯罗心胆惧丧，拼命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呼哨。
淤泥中忽然黑光一闪，几条黑线闪电般射出，绯罗半空中伸手接住，借黑线拖拽之力拼命向前一纵。
“咔擦。”一声裂响，原本该砸在绯罗腰部的巨石，狠狠砸上了她的右腿，瘆人的骨裂声如树枝折断般清脆，眼看着绯罗自臀部以下的右腿，立即以诡异的姿态软垂下去。
“啊！”绯罗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呼！身子重重跌下，右腿鼻涕虫一般扭曲在她身后。
穿越山腹的黑色淤泥河里，忽然黑影一闪，纵出一条巨大的身影，正将绯罗接住，这东西正是先前耶律祁暴起杀人时，从淤泥河中拽起的巨物，一只给他拽出来砸死了家族的大先生，居然还剩一只。
绯罗惨呼着犹自挣扎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哨，那黑影立即猛地向沼泽之下一沉。
“呼。”地风声猛烈，景横波第二块石头又到了，底端尖锐，下沉如电，正对着绯罗天灵盖！
“哗啦。”一响，那黑影下沉也极快，转眼消失在沼泽面上，尖石随即砸上泥面，溅起无数淤泥，泥中殷然带血！
沼泽上咕嘟嘟一阵翻滚，一条深沟迅速出现又迅速前移，剑一般向外直飚，景横波冲到淤泥池边，对着那道沟，手中匕首狠狠扎下，却扎在了空处，随即那沟便消失了。
所有动作都只发生在一霎之间，刹那惊血亦惊魂。
洞内恢复了平静，只浓重的血腥气不散。
景横波盯着那淤泥池看了半天，还不顾肮脏想伸手下去掏，耶律祁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拽开，怒道：“下面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你不要命了？”
景横波眉头一挑，抬起头来，唇角一抹森然地笑，道：“死要见尸！”
耶律祁怔怔地瞧着她，这个好洁的女子，此刻满身满脸的血迹和淤泥，却似乎毫无所觉，蹲在沼泽边，那双洁白纤长，以往连指甲都干净如流泉的手，此刻在乌黑的淤泥之上掏来摸去，一副恨不得跳进去把人揪出来砍死的德行。
他有些心惊，有些陌生，有些寒意，但更多的，是忽然涌上的心疼。
心疼。
太清楚，是什么让这个往日很懒很散漫很风流很洁癖很不愿烦恼很不喜欢杀戮的女子，变成如今狠辣凶悍，笑面杀人，在鲜血和淤泥堆里都可以从容翻找，叼着个匕首还想踹人一脚的笑面女枭。
以往她的笑艳媚从容，如今她的笑，艳媚仍在，从容仍在，却更多几分深藏的凛冽和杀机。
就像她对绯罗下手，如此决断凶狠。骨子里潜藏的睥睨横霸之气，终于被那夜的雪洗亮。
也许这是好事，帝王之路，绝情忍性，能人所之不能。
但让这样的人抵达这一日，当日她又曾受过怎样摧心裂肺的灵魂洗礼？
有多恨，有多狠。
心间滋味苦涩，他忍不住握紧她手腕，“横波，别找了，她活不了的，活下去也生不如死，你的一段仇，算是已经报了。”
景横波停了手，若无其事在他身上擦擦手上淤泥，道：“能杀死最好，没杀死也无所谓。她是女相时都没能杀得了我，现在落难狼狈了反而能整到我了？”转头对沼泽笑一笑，“有种你就别死，姐和你们都慢慢玩，正好锻炼一下姐的杀功，切，老鼠都玩死了，猫岂不是要无聊疯？”
山腹雾气浅浅，光影迷离变幻，雾光中她的笑容亲切娇艳，鬼气森森，耶律祁觉得绯罗如果能看见，这辈子一定会躲在沼泽之下永远不出来了。
景横波一转头，鬼气不见了，还是那懒散的媚笑，问他，“沼泽之下能不能活人？”
“按道理不能。”耶律祁道，“但你知道，大荒多沼泽。艰难的环境最容易造就奇人，或许有人已经练出在沼泽之下短暂生存的本领。”
景横波深以为然。大荒神秘闻名天下，对任何人都不能掉以轻心。
“我需要调息一下。”耶律祁盘膝坐下，扬脸对她一笑，“你先回吧，天亮我就回去，咱们商量下要不要去天灰谷搅一搅浑水。”
“好。”景横波打个呵欠，招呼了霏霏，懒洋洋挥挥手，“记得回来啊。”
她摇摇曳曳向外走，背后，耶律祁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转过一个弯，才霍然站起，一边撕下衣裳布条，将手臂伤口紧紧包扎，一边走到那些被杀的耶律家族中人的尸体旁，仔细翻了一阵，找出样东西，塞在怀里，转身就要走。
看他走的方向，竟然不是往村里去的。
“你要去哪里？”慵懒声音传来，静夜里听来沙沙的。景横波从山壁后探出头来，抱着胸，嘴里还一动一动的，似乎正在吃东西。
他停住，想了想，苦笑一下。叹息。没有试图再说什么。
他离开，是因为暴起杀人，一旦开了头就必须以鲜血和杀戮结束，询如还在耶律家手里，他杀掉了这里的人，就必须趁天亮对方觉得不对，对询如下手之前，先发制人，将对方铲除。
这是很艰难的事，他愿独行。
此刻她要跟着他，是不信任也好，是愿意帮助也好，他都不愿多想。
只要是她在他身边，天地自安。
“走吧。”
“去哪里，做什么？”
“杀人。”
……
帝歌。
接近年关的夜，难得开放了宵禁，天色已晚，街上人群依旧熙熙攘攘，灯火流光。
因为官衙已经封印，包括玉照宫在内，所有帝歌公署都大门紧闭，但不再禁止百姓在附近逗留。所以连玉照宫附近，都开了临时夜市。卖些六国八部贩运来的新鲜玩意。
往年这种情况是绝对不允许的，因为谁都知道，玉照宫主人爱静。
今年也不知怎的，例外了。
因此，当玉照宫门忽然大开，当一骑黑羽从玉照宫门前如箭驰出，带着玉照宫均令的特有白山黑水标志穿过熙攘人群，绝尘而去时，所有人都被惊动了。
帝歌百姓都知道，黑羽骑士，是玉照宫向天下传达重大命令的特殊信使。而且，只传达不好的消息。比如君王死亡、王室变动黜落、二品以上重臣降职之类的消息。
就在不久之前，帝歌百姓刚见过一次黑羽骑，那是在最近的玉照逼宫事件之后，宣布女王被废，改封黑水女王的黑羽令，遍传天下。
这不年不节的，又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了？百姓不安地纷纷丢下手中东西，回头望去。
“王令：玉照龙骑大统领英白，性狂悖，交外臣，擅军权，纵酒色。经诸臣联席议定罢职，即日交卸玉照龙骑，非诏令永世不得归帝歌。钦此！”
集市上轰然一声。
玉照龙骑大统领，那是和亢龙军大都督平级的当朝第一武官。这样声威赫赫的重臣，怎么会在这年夜之前，说黜就黜了？
而且英白大统领和成孤漠不同，他是国师手下的真正亲信，是当年陪着国师一路自白身至国师，踏着尸山血海走过来的人，如果说两军是国师的左右手，成孤漠只能算左手，英白才是最有力的右手。
随随便便砍了国师右手？他肯？
王令？女王令？
明城女王已经重新就位，原本她要求再次举行一次典礼，庆祝并昭告她的回归，却被国师否决。国师表示，已经登基过一次的人，再登基一次才叫名不正言不顺。明城女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回归了玉照宫自己的寝殿。继续自己的傀儡日子。
明城女王怎么敢对英白下手？国师怎么会接受？两人会不会因此冲突？接下来是不是又要来一次玉照宫流血事件？
帝歌的百姓们一向很有政治敏感性，想到这里，都赶紧丢下手中的东西，哄一声做鸟兽散。
这一夜的帝歌，再也恢复不了年节前的欢喜热闹，无数人在府中忧心忡忡，无数人在宅邸里推算猜测，无数人眺望玉照宫方向，等待或者害怕那里忽然再爆出一声巨响，将不久前那场震撼人心的事变重演。
玉照宫。
和外间想象得不一样，玉照宫十分安静，安静得甚至都毫无年节气氛。
其实往年玉照宫也没年节气氛，但不知为什么，最近的玉照宫特别沉静，连宫人都走路轻轻，说话低低，声音稍微高一点，就觉得回荡在廊柱宫廷间特别的突兀空旷。
曾有一个人的到来，带来了一场热闹，所有人也习惯了那样的热闹，当她离开，忽然安静就变得这么让人难以忍耐。
玉照宫灯火稀稀拉拉，静庭的灯火，幽幽亮着。
灯下两个人在对饮。
衣衫如雪的是宫胤，另一人随随便便束着头发，胡子拉碴，眉毛很黑很长，眼睛时常眯着，笑起来却微微弯起，有种落拓潇洒的迷人。
玉照龙骑大统领，英白。
外间传说里，被下狱，被夺职，被驱逐出京的犯官，此刻正在静庭中枢之地，和国师共饮。
灯火微黄，光影摇曳，有人轻轻咳嗽，伴外间落雪珠沙沙。
“你少喝点。”英白一边给自己斟酒，一边随随便便把宫胤杯子里的酒往自己壶里倒，“这时候还硬撑，我可不会赞你英雄。”一口饮尽杯中酒，晃了晃酒杯，又不满地道，“都要赶我走了，也不拿壶好点的酒来，我听说你这里有百年的龙山冰酿。怎么样，拿出来咱俩干了？我都要流浪大荒了，不弄点好东西补补，我怕我回不来啊国师。”
宫胤拿回自己酒杯，用帕子擦他手指碰过的杯口，淡淡道：“龙山冰酿已经没了。”
“没了？没了！”英白瞪大眼，看了半天宫胤，确定他不会说谎，神情顿时如丧考妣，“你明明答应将来要留给我喝的！”
“第二壶，三年后满百年。”宫胤出神地看窗外的雪，“你将来好好回来，就是你的。”
“还得做得让你满意，才能喝得到吧？”英白挑眉，“你这哪里是喝酒，是弄块饵让我追罢了。跟逗狗似的！有你这么耍赖的吗？”
宫胤只浅浅一笑，亲自给他斟酒，“如此，这杯，便当赔罪了。”
“别，别，我当不起。你这罪不是白赔的。你一赔罪，我倒大霉。”英白摆手，一脸懊恼，“一个月前你给我倒酒赔罪，我还兴高采烈觉得你终于知道对不起我了，还打算和你要回当年你欠我的三两纹银，谁知道现在你就给我来了这个，原来你的赔罪是提前为了赶我出京做准备。那你这次赔罪又为什么？我接下来还要倒什么霉？”
“出帝歌危机四伏，六国八部暗流潜涌。”宫胤举杯，“一路平安。”
他抬袖掩杯，一饮而尽，袖子微微一停，随即放下。脸上微微起了红晕，如霞光照上白玉，绯色倾城。
英白的脸色却不好看，瞥他一眼道：“不用遮遮掩掩了，我不会和娘们一样，要查看你的情形的。”
宫胤不过唇角一弯。
“你也太马不停蹄了，就不能等等？”英白大口喝酒，“下一个会是谁？”
宫胤慢饮，头也不抬，“黄金部可能有乱。成大都督闲置太久，或者该宝刀再出，纵马山阴。”
英白手一顿，愣了半晌，随即哈哈大笑，大声道：“该！”
宫胤不动声色，道：“这些年你培养的人，一个都不许带走。”
英白冷哼一声，悻悻道：“赶尽杀绝啊你。”
宫胤不语，拈杯看窗外雪冷天黑，雪珠子扑簌簌打在窗纸上，像神的手指在叩响命运之声。
“被赶出京，都喝不到一杯龙山冰酿。”英白心有不甘，犹自咕哝，“那你告诉我，是谁把我的酒给喝了？”
宫胤手微微一顿，抬手又去拿酒壶，英白手一抬按住他手腕，冷笑道：“行了！不用敬酒岔开话题了！我知道了！”
他声音里满满怒气，宫胤就好像没听见。
“我拜托你办的事，如何了？”
英白翻翻白眼，拍拍手，过了一会，门帘一掀，一人缓缓走近。
宫胤抬头，看着黑暗中走来的那人，眼神里仿佛倒映着自己曾青涩的当初。
那人走进，神态有些惊惶，下意识要对英白行礼，英白一摆手止住，冷声道：“停！我教过你多少次，不用行礼！要冷！要傲！要高高在上，如在云端！”他转头对着宫胤一摆，“看着！”
想想又不满地喝酒，“差远了！差远了！太难！”
宫胤只看了一眼，便挥手令那人退下，出神了一会，道：“尚可，再好好琢磨一阵应该可以。”
英白喝酒吃菜不说话，似乎要把一肚子的怒气都发泄在这一桌上。
“天亮之前，你便出京吧。恕我不能相送了。”
英白喝下最后一杯酒，顺手将宫胤的酒壶揣起，一边向外走一边挥手，道：“行了，谁要你送，虚情假意！”
他的身影将跨出门外，宫胤忽然道：“英白。”
英白回头。
室内灯光昏黄，他盘膝趺坐，雪色衣襟静静垂落。将灯光遮了半幅，背后一副落雪梅图被映照得色泽斑驳，雪片从半扇开着的窗户掠进来，在他身侧浮沉不化。偶尔落在他乌黑的发上，映得肌肤莹然冷意。
英白忽觉这一刻的宫胤，看来似要随雪化去。
“英白。龙山冰酿最后一壶，在这静庭书房三步之下的暗格里。”他静静道，“到时候你回来，若我不在，你记得自己取来。”
英白盯着他，他却已经转开眼光，再次出神地看这一晚的雪。
每夜的雪，都是相似的，人，却已经不同了。
“这句话说得真好……”英白忽仰起脸，喃喃道，“我的情绪，忽然便来了……”
他神情忽转暴怒，抬手，猛地将酒壶一砸。
碎裂声响彻静庭内外。
护卫震惊地转头，又赶紧回头。
“宫胤！”英白站在长廊上，指着他鼻子，厉声道，“就你这德行，老子看不惯！不伺候了！告辞！”
声音同样响彻静庭内外，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所有人噤若寒蝉，一直惴惴不安等待的蒙虎，搓着手奔来，一脸焦灼不安，拦在英白面前，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好半晌才期期艾艾地道：“大统领，您别怪国师……”
“别叫我大统领！老子已经不是大统领了！”英白怒气冲冲推开他，抬腿就走。一边走一边犹自怒骂，“离了这里好，这见鬼的死气沉沉的玉照宫，老子倒了八辈子霉才要再回来！我呸！宫胤你有种，最好在玉照宫呆你个七老八十，一辈子鳏寡孤独，老死在这里！”
“大统领……”蒙虎要追，又怒，这话实在戳心，国师听了会怎么想？
他担心地回头看看静庭书房，依旧毫无声息，淡黄的灯光，将那人影子长长拖曳在落雪梅图上，久久不动。
……
皇宫向来是个很奇怪的地方，看起来门禁森严，人人谨小慎微不多言语，但每逢发生什么事儿，消息总是传得特别快，仿佛那些事儿，转眼就能插着秘密的翅膀，顺着隐秘的眼神和蠕动的嘴唇，流水般流过整个宫廷。
英白在静庭怒砸酒壶，大骂国师不过是一刻前的事，下一刻，在静庭往女王寝宫道路上的一个拐角，就有人在等他。
乌骨伞下那女子深红大氅，盛装王冠，肩头已经覆雪，她亲手端着托盘，托盘上一壶双杯。
复位之后深居简出，几乎所有大臣都没有见过的明城女王，此刻，等在风雪里。
英白停住脚步，脸上怒气已经不见，面无表情。
“陛下。”他随随便便一躬。
明城女王对英白的怠慢似乎毫无感觉，将手中托盘向上举举。
“听说大统领好酒。”她微笑道，“朕这里也有珍藏美酒一壶。虽然不是百年龙山，也是少见的五十年窖藏。朕特意风雪相候，只想为大统领壮行。”
她身边宫女上前为英白斟酒，浓郁的酒香弥漫，英白的喉结下意识动了动。
明城笑得更清丽，更动人。
“大统领。”她眼波流动，盯住了他的脸，“一杯薄酒壮行色，莫愁前路无故人，便纵旧雨常相负，自有冰心映雪辉。这是明城肺腑之言，望大统领莫丧气灰心，无论如何，明城总是敬仰大统领的。”
宫女将酒杯双手高举过头送上，英白顿了顿，接过。
明城笑得更开心。挥手示意宫女给她也斟上，端杯在手中，嫣然道：“来，大统领，为此后风雨路途，为此刻你我两心相知，且饮此杯。”
她举起杯，笑迎着英白的眼神，自己都没发觉自己不由自主学了景横波惯常的笑意，和抬起脸的角度。
英白举起杯。
唇角忽然勾起一抹邪邪的笑。
然后。
将一杯酒，缓缓倒在她发髻上。
明城的身体，忽然就僵硬了。
粉红的脸瞬间煞白，嘴唇抖了几抖，似乎想说话，又似乎已经说不出，似乎已经被这夜漫天的风雪扑面，堵塞了咽喉。
酒液顺着发髻缓缓流下，流过额头，流在她睫毛上，睫毛承受不住那力量，酒液又颤颤落下，似流泪。
她眼角确实有液体，缓缓流了下来，和酒液混在一起，流过的肌肤，火辣辣的。
“大……大统领……你……你是不是误会我了……”风雪里，裹着厚厚大氅的她泣不成声，支离破碎的语音被风吹去，抬起的眼神依旧楚楚，是责备和不解，还有无穷无尽的伤心。
这是令铁石心肠也要软化自责的神态，但英白依旧在笑。
“男儿饮酒，只敬当敬者。”他柔声道，“我总不能敬一个婊子，只好敬您头顶的王冠了。”
明城如遭雷击，楚楚神情在脸上彻底凝固。
英白对她头顶七宝黄金飞凤王冠，装模作样鞠个了躬，笑道：“啊，陛下的王冠，您觉得这酒好喝吗？啊，陛下的王冠，夜了，请恕微臣告退。”
他直起腰，看也不看女王一眼，大笑而去，宽大的衣袖飘舞在风雪中。
“当”一声，酒杯坠地。明城身子一软，倒在雪地里。宫女惊惶地呼叫护卫，英白头也不回地去了。
壬申年腊月二十九。
玉照龙骑大统领英白，出京。
……
这一夜的雪，和那夜不同，始终没有下得很大，只是一直落着雪珠，簌簌不断。
一条纤细人影，踉踉跄跄，在雪地上前行，棉靴将地面雪珠不住踩裂，发出嘎吱声响。
她身后，有宫女惶急地跟着，却不敢发声，也不敢阻止。
女王受了打击，似乎发了病，伺候的人喊了半天护卫，却根本没有人理会。今晚侍卫得了国师特赐，允许在公署内烤火吃肉。暖和的炉火前聚满了人，谁也不会在乎一个宫女凄声的呼喊。
其实还是有护卫在的，静庭四周，永远布防严密，只是那些在暗处肩头覆雪的人们，都冷然盯着雪地上那个人影，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憎恶。
让她发疯吧！
让她作死吧！
谁在风雪夜逼走了那位，谁就在风雪夜，自己尝尝那苦果吧！
……
蒙虎立在墙上，看着雪地里那个跌跌爬爬的身影，神情更冷。
他眼神忽然一动，转向静庭——宫胤忽然开门出来，直接往侧门去了。
蒙虎神情一紧。
隔壁，就是景横波当初的寝宫……
自从那夜之后，那紧闭的侧门，再也没有打开过，侍卫们无人靠近那里，但有时眼光扫过，都会怔怔的，仿佛忽然看见侧门打开，女王陛下端着各式各样的菜肴点心，笑声朗朗地走进来。
每个人都会在此刻展开笑容——亲民随和的女王陛下，点心送不出去从不生气，会招呼所有人来吃，甚至会盘腿坐在树下和他们一起分吃。
迷离回忆的笑意，会被那紧闭的侧门一瞬击碎。
那一刻，每个人心里都满满怅然。
不仅是侧门，连那红枫林，揽胜阁、飞阑亭、萃华楼、冶春湖……所有她曾游玩的，曾踏足的地方，他都不再踏足。那曾记取她大声告白的九孔长桥，更是孤零零跨越水面，再无人与其上对河照影。
但还是避不了啊，整个静庭，哪里都满满关于她的记忆和气息，逃不掉，躲不开，不过是在日复一日的沉默中，将往事细细碾压。
原以为这门也永远不会开启，众人在等着国师下令永远封锁那门的一天。
没想到，今夜此刻，侧门开启。
他缓缓走了进去。
蒙虎看一眼国师，再看一眼远处的明城，她一路茫然跌撞，似乎也往这个方向来。
蒙虎想要提醒，最终沉默。
有种沉湎不能惊扰。
至于那撞上的，看她自己的命罢了！
……
景横波的寝宫，一片黑暗。
她离开没多久，殿室一直有人打扫，但不知为什么，空气中便沉淀了一种尘灰的淡淡气味。闻起来沧桑而久远。
或许当主人不在了，宫室也就失去了灵魂。
他轻轻地走进来。
或者不像走，像梦游，雪白的衣袂在一地雪珠之上逶迤，却连最细小的雪珠都没踩碎。
梦一般地走进，梦一般的沉溺。
风尖锐地刺过来，胸口隐隐作痛，他恍惚想起，似乎那里伤口犹在。
他缓缓抬起手，那里，靠近心口，她曾落火热之吻，喃喃誓言要将他温暖，不久之后，同样的位置，一柄刀代替那吻，冰冷切入血肉体肤。
谁将落雪偷换春风，从此长日深寒。
他蜷起手指，指节抵着伤口，似乎这般压紧，才能找到肉身存在的证据。
脚下道路如此熟悉，以至于他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再向前三丈，就是她寝殿的台阶。
台阶以前很光滑，自从她有次在上面滑倒后，他就下令将台阶包上了麻石，这样下雪也不怕滑了。
雪下了，人却没有再踏上那台阶。
台阶三步，雪珠子簌簌地滚落，一级一级，叮叮有声。
再前面，没有门槛。
她不喜欢高门槛，始终不习惯，一开始无数次在高门槛前跌了个狗吃屎，后来这殿和他那边的门槛都锯了。她这边还好，他那边群臣便遭了殃，好点的，总是在过那不存在的高门槛，做个傻傻的高抬腿，运气不好的，也跌个狗吃屎。
他没有抬腿。
一片云般过了。
入殿七步，屏风。
屏风原本是双凤朝阳，她给换成了前朝著名美男子茅之南的绣像屏风，然后他又给换成了大荒神话传说里七花仙的绣像屏，她又说这七个女人丑死了，天天瞧着会令她变丑，最后两人协商，换成了现在的万彩牡丹。
她满意，他也满意。她喜欢牡丹艳冠群芳，他觉得唯有牡丹才配她的丰姿。
他上前一步，站在床前。
床榻前没脚踏，按例脚踏前应该睡宫女，她不习惯，就撤去了脚踏。他觉得也不错。这样有时候他一夜办公至黎明，悄悄过来看她睡颜时，便可以离她更近些。
那些黎明的濛濛天色，于他记忆中总是无比清晰，看见晨光如轻纱一般笼罩在她颊上，眉目不同于平日的张扬，平和而静谧，他的心情总也平和静谧，总是会不由自主轻轻伸手，想要抚上她的眉端，却在触及前一霎迅速收回，怕惊扰了她的梦。
有时候他会对着她的梦中神情猜想她在做什么梦，大部分时候应该是甜蜜的，因为她唇角微微翘起，点一抹醉人的小酒窝。
如今她可还会做梦？可还有甜蜜的梦？千万不要如他一般，夜夜梦端苍白鲜红，醒来看见梦魇一般的天空。
或者，她现在的梦应该也是苍白鲜红的吧，原本华彩烂漫的梦被强力抹去，只剩黄泉彼岸花的色泽。
而这，是他亲手抹去的。
他上前一步，坐在床沿，被褥柔软而冰冷，不，不是她的脸颊。
那些薄薄晨光里等待她醒来的日子，是人生里最美好的记忆之一。看熙光在她颊上一点一点燃亮，他会觉得，不是阳光照亮了她，是这一天，被她的明艳点亮。
但望她日后，归来点亮这黑暗山河。
手指缓缓在被褥中抚过，很自然地将被角掖掖，以前她睡相不好，总是各自踢被子，他一夜要给她掖很多次。
掖到一半顿住，被褥空冷，再没有那人体温。
如今，又是谁能为她夜掖被角，温暖她搁在冰冷空气中的手指？
他静了静，依旧将被窝的每个角都掖好。
身侧忽然轰隆一声，似乎是暗间有响动，他知道那是她所谓的化妆间。
掀开那侧间的帘子，看见靠墙柜子的门不知何时被顶开，露出半截箱子。
今夜风大，不断摇撼窗户，震动了柜门。
他走过去，低头凝视那箱子，这是她非常珍爱的东西，她戏称这是她的百宝箱，她要靠它玩转大荒。这箱子确实可称为百宝，里面拿出的东西稀奇古怪，根本不是这个时代所能拥有的东西。
他因此不喜欢这个箱子。
总觉得那是另一个天地的产物，不属于他也不属于大荒，是她来自洪荒异时代的证明。这东西只要在，她就似和他存在隔膜，似在虚无缥缈间。
他害怕这东西是连接她和另一个天地的桥梁，总有一天她抛下他，渡桥而去。
她走了，没能带走这箱子，他也没打算送回给她。
百宝箱玩转不了大荒，任何外物都玩转不了大荒，与其依赖那些虚浮的神鬼之术，不如更多地靠自己。
抽掉她的依赖，让她用双脚，丈量自己的土地。
他蹲下身，抬起箱子，箱子盖子微开，最上头一件衣服露出一角，鲜艳的，花色的，轻薄的。捻在手中似一团梦。
他认得那件衣服。
是一件飘逸如仙的花色长裙，她穿起，配扎了缎带的帽子和微卷的长发，唇上星光点点，那一刻艳如山野海浪中走来的精灵。
他永记那一刹的惊艳，哪怕他当时正因为紫蕊的冒充，愤怒冰冷。
手指在衣衫上轻轻抚过，似乎还留存她的香气，在静夜宫殿中氤氲。
咔哒一声，箱子锁上。
他将箱子放回，手指一抹，锁头锁死。
她的东西，只能她碰。永生。
他正要起身离开，忽然脚步一顿，随即手一挥，侧面的窗户被打开。
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冰球。冰球中隐约有东西，暗光闪烁。
他眼底现出憎恶神情，似乎很不愿意看见这东西，然而最终他手一抬，冰球缓缓飞起，落入他掌心，随即碎裂。
碎裂的冰屑间，是一截骨头，骨头看起来是指骨，不像新鲜的，透着些暗沉的黑色，似血色又似沉积的毒，他将指骨不断翻转，终于看见斑驳的指骨上，有一小处现出骨头原本的白色。
他微微一震。
骨头里忽然钻出一只小虫，虫有点像瓢虫，发出微微的蓝光，背上有斑点。他数了数斑点，七个。
他神情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
他又翻过瓢虫的肚腹，瓢虫肚子上有三道印痕。
“三个月……”他喃喃道。
随即他立即将瓢虫和骨头抛出，那虫子在半空中闪过一道蓝色火光，火光虽小却极凶猛，眨眼将那截骨头和自己都烧尽，却没有留下一分痕迹，也没将四周任何东西点燃。
火光烧尽瓢虫和骨头，犹自未灭，穿窗而出，若有目标一般，一闪往黑暗中去了。
他没有动。
不必追出去找那个放冰球的人了，这种地狱业火，会将所有要摧毁的目标，在一霎那立即燃尽。
以往他追过，用尽办法试图留下传信的人，然而每次赶到，都只能看见一抹灰烬。
那些人，总有办法让他无法找到任何线索，无法找到想要找到的人。
这样的传信，这些年总共四次，今年就发生了两次。
越来越急迫了吗？
这些年用尽心力，登上高位，就为了能拥有足够的力量，翻转这山川河流，以强悍的手掌，覆盖住自己想要的目标。然而，大荒太大，太神秘了。
他们耐不住了，而他，也没有耐心和时间，再等待了。
有些很厌恶的事，终究要做。
他吸一口气，慢慢起身。
出侧间，侧方走开五步，是梳妆台。
黄铜镜暗光明灭，倒映影影绰绰身影，他双手撑着妆台，恍惚里看见自己，站在妆台后，手放在一个女子肩上。
那一日，他误以为别人是她，倾吐衷言，然而命运如此诡谲，不想给你的就永远吝啬，鼓足勇气吐出的心事，误投。
那是他和她第一次针锋相对争吵，痛彻心扉，原以为那一刻便是最冰冷的决绝，后来才知世间苦永无止境，直抵地狱最深层。
到如今，也似麻木了。
他身子忽然向下一倾。
一抹血流毫无预兆自唇角流下，顺下颌，淅淅沥沥滴落在光滑的桌面上。
血点溅开如乱梅。
似乎再也站不住，他扶桌缓缓坐下，用雪白的袖子，慢慢擦那溅上血点的镜子。
手忽然一顿。
黄铜镜中，忽然又出现了一个倒影。
他浑身一冷，不是惊吓，而是惊异，惊异自己的退步，居然让人靠近了三丈之地而没有察觉。
随即他眼眸一冷，认出了那个人影是谁。

第十八章 引诱与杀机
明城有点茫然地站在门槛上。
她一路跌跌撞撞过来，迷糊中不辨方向，此刻站在殿口，被温暖的地气一熏，才醒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站在景横波寝殿的门口。
她有些诧异，心中空落落的，想不通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个根本不愿意来的地方。但站在寝殿门口的时候，忽然就想起了凤来栖的日子，想起景横波递上的人参，想起住在这寝殿西厢的日子，想起四个人头碰头一起吃饭，热气袅袅中，也曾相视而笑。
她回首，看院中空荡荡，厨房一片黑暗，毫无烟火气，而雪落无声。
那些笑语人声，已被埋葬。
她该高兴的，她抚住心口，咳嗽几声，格格一笑。
笑声回荡在殿口，听起来特别空荡。
既然来了，就进去取取暖，这也是她的地盘，整个玉照宫都是她的，她为何不敢进？
她一步跨入。
然后定住。
梳妆台前，有人衣衫如雪坐姿笔直，正自镜子中，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一瞬间以为是鬼，下意识要尖叫，然而那人姿态风神太过鲜明，下一瞬她就知道了这是谁，尖叫声立即堵在了咽喉里，她瞪大眼睛，手扶住殿门，惊惶犹豫，眼底渐渐浮现希冀。
此刻巧遇，是否也是一个机会……
这个想法让她忘记当初他的警告，没有立即退下，只怯怯地抬起头，望定镜中的他。
宫胤沉默着，看着镜子中的人影。
怎么能让她的影子，倒映在景横波的镜子中？那会弄脏景横波的镜子，她回来也会不欢喜的。
他手指一弹，黄铜镜碎裂。镜中明城的倒影立即扭曲歪斜不似人样。
他觉得满意。
明城站在殿口，看里面黑黝黝不清楚，并没有看清楚镜子已碎。宫胤没有立即出声赶走她，她心中燃起希望。
“宫……”她此刻心气怯弱，立即改口，“国师……想不到你在这里……你……你也是长夜难眠吗……”
宫胤不动，不说话。
如果不是殿内空气微冷，让她感应到宫胤所在的气场，她会以为宫胤在梦游。
他半夜到这里……她心中涌起切切的恨意，赶紧压下，知道现在不是发作情绪的时候。
她只能更加婉转温柔，轻轻道：“我……我不知怎地……便走到了这里……”
宫胤慢慢地擦着桌面。
明城盯着他背影，心跳如鼓，她思前想后，想着此刻他既然出现在景横波这里，想必心中自有一份留恋在，那么她若提起景横波，或许也能换他一分温柔。
内心深处她不愿提起景横波，但时势逼人，自从那事之后，她的行动范围便被限制在女王寝殿周围，她见不到外人，也见不到宫胤。心里便有万千言语，但没有对人说的机会。
今夜天时地利，或许那夜相似的风雪，会让他愿意接纳。无论如何她想试一试，不接近，怎么会有机会？
“我……我很为当初后悔……”她的眼泪说来就来，声音也蒙上一层哽咽，“……我……我太自私狭隘了……当初……当初我不该那么对她……后来我也后悔了……今晚……今晚看着这雪，我心里忽然很难受，想着她曾对我的好，想着当初四个人在一起的日子……不知不觉便过来了……我……我也很想她……”
她有些胸闷喘气，不得不停下，偷眼瞧他动静，没有动静就是好兆头。
“……我……我那时其实不是有意的……我也不想害她……我只是觉得委屈愤怒……我那时刚刚恢复记忆，满心里都是委屈……觉得她抢了我的一切……我本来想忍……但是那天她醉后对我说的话刺激了我……我就想着，为什么没有的我要认，我有的却被人抢……我是一时冲动……冷静下来后，我就想起她对我的好……无论如何她救过我的命……就算有些算计，但没什么比命更重要……我当时该保住她的……也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黑水泽那地方……要么你还是给她换个地方吧……”
她切切低诉。委屈、哀怨、体谅、理解、宽容、善良……尽在其中。而声气低微，一语三叹，每个字都婉转回旋，足可切动天下任何铁石心肠。
宫胤缓缓转过身来。
她狂喜，却不敢露出喜欢之色，只将眼睛盈盈抬起，眼睫上泪滴欲坠不坠，她知道自己这样的姿态最引人怜惜。
她一直站在风口，风从背后吹来，似要透心，她冻得发抖，却不敢向前一步。
“你真是这样想的？”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她急忙点头，低声道：“否则这天气，我这身体，我怎么会半夜来这里……我并不知道会在这里遇见你……”
“你悔了？”他问。
“嗯。”她低头，准备良久的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想给她换个地方，你有诚意的话，自己去换吧。”
她一怔，轻轻道：“我没有这权力。”
“你是女王，这样的事，你可以下女王令。”他淡淡道，“我签押玉照宫令便可。”
她狂喜，但想到女王令，又有些不安。
女王玉玺，一直在她那里，被藏在最隐秘的所在。这玉玺虽然大多数时候没有用，却可以在最关键的时候派上用场。比如废黜国师，以及一些改动皇族律条的诏令之上，必须有女王玉玺印章。
就比如，宫胤如果想修改皇族律条，允许男性称帝，就算她同意，就算群臣全部同意，但这一修改法令不盖女王玉玺，就永远得不到承认，六国八部就可以以此为借口，不承认中央王权，直接脱离。宫胤就算当了皇帝，也是得位不正的空头皇帝，以后可能会遇到各种反叛和脱离。大荒将彻底分裂。
这是开国女皇留给历代女王的最重要护身符。大荒格局如此奇怪复杂，想要发生任何改动都非常困难。也正因为如此，她宁可不参与国政，做个傀儡女王，也尽量避免把女王玉玺取出，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当着宫胤的面取出玉玺一次，以后随便怎么藏，都不可能再瞒过他的眼睛。
那时候，她就如赤身对剑，毫无保护和屏障了。
此刻宫胤轻轻一句，她顿时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宫胤扶着桌面，缓缓站起。注视着她。
他很少直视他人，就算直视对方也往往觉得他看的一定不是自己，而是云天之外的空茫。很多人怀疑，是不是他这辈子就认真看过景横波。然而此刻，明城却清晰地在他眼底看见自己的身影。
这样的注视让她窒息，以至于一刻她也觉得是永久。
片刻之后他微微一笑。
明城霍然睁大了眼睛。
她惊诧的眸子，遥映他冰雪中绽放的笑容，那是山巅雪池明月之下，天地光华之间，悄然绽开的一朵冰莲，一霎滟滟华彩千万里，风雪屏息，天地失色。
认识他多年，她从未见过他的笑容。
更想不到此刻，他竟然会对着她微笑。
这一笑震撼到她失声，不知该是为那美惊艳还是该为这笑惊恐。
他放缓了语气，轻轻道：“你这样，我很安慰。”
她惊魂未定地舒一口气，一时只觉得背后汗湿，片刻之后，有隐秘的欢喜漾起。
他忽然道：“我还想去她那个寝宫看看。”
她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自己寝宫。
一瞬间她连手都哆嗦了。
狂喜、意外、不安、紧张……她心中一片混乱，嘴里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
他注视着她，似乎在等她回答。她心中隐隐不安，却又绝不肯放过这个机会——错过这次，她知道，就永远没有下次了。
“好。”她立即道，“我给你引路。”
“你穿得太单薄了。”他拍拍手，殿外立即落下人影。
“备轿。”
片刻后，她在暖轿中，往自己宫里赶去的时候，心中依旧恍恍惚惚的。
风雪邂逅，事情发展成这样，她觉得自己脑子似乎又开始发晕，心里隐隐觉得不妥，行动却不由自主地依照而行。
寝宫那边的人得到消息，早早打开大门，灯火通明，宫人都等在门口，这还是她回来后这么多天，第一次看见自己寝宫这么有人气。
宫胤下轿时，居然还在她轿边站了站，做了个要搀扶她出来的姿势。她当然不敢要他扶，连忙自己掀帘出来，出来时她注意到宫人震惊的神情，心中酸楚又满足。
宫胤承认，她才能立足，她必须加倍努力，讨好他。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寝殿，殿门随即关起。她回身看他，深切光影里见那男子玉树琼花，一如当年。
只是她敏感地注意到，他的神情，在进入殿内那一刻，就微微晦暗。
是因为想起景横波了吗？
他们真正的诀别，就是在这里。
“你既然已经回来，也不必全然缩在深宫。”他忽然道，“如果你有兴趣听政，明日开始，可以去静庭听政。”
她一喜，正要答应，忽然又停住。随即笑了笑，道：“听证也无甚意义，不听也罢。”
“你既然说要给她换个地方，总要在大臣面前商议。”
她心中一阵烦躁——果然还是为景横波。
既然如此，那就将计就计吧。
她嗅见淡淡的血腥气，想着刚才他的脸色，心中微微一笑。
“也是。”她笑道，“想到要替横波换个地方，我有些迫不及待。你说我要不要现在就拟旨。”
“随你。”他无可不可地道。却又随手指了桌案，道：“去那里写。”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温柔，当真坐下，开始研墨，他亲自接过，道：“我来。”
接墨石的手指一碰，她颤颤一缩，悄眼看他，他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垂下的眼睫眉目静好。
她暗自懊恼。取过清水盂，侧身给砚台里加了点水。
寝殿无声，风雪都被隔在屋外，八蝠铜炉里沉香烟气袅袅，很纯正的香气。地龙已经烧起，一室香暖。
只听得见彼此平静悠长的呼吸，还有墨条研磨在砚台上的沙沙之声。反显得更安详静谧。
墨是好墨，在这许多香气之中，依旧清晰地散发着独特的淡淡清香，嗅着令人心神安定。心底空明。
她写得很认真，轻轻道：“……让她去沉铁部好不好？等铁世子回去，或许就可以照顾她。”
“好。”他声音有些沉缓。
她吹吹墨迹，在纸上抬眼笑看他，他接收到她目光，将眼光错开。
“明日拿去给众臣商议如何？”她道。
“不盖上女王玉玺么？”他似乎随意地道。
她心中“咚”地一沉——戏肉来了！随即展开笑颜如花，“啊，玉玺啊，太久没用了，我差点忘了！”
他凝视着她，不放过她的眼神。
她眼睫微微一垂，“这么多年，玉玺都没用过呢，你猜猜，玉玺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他淡淡答。
“在我身上呢。”她浅浅一笑，身子向后一仰，双手反撑在凳子上，仰头看他。
这一撑，便撑出她修长雪白脖颈，细弱精致的锁骨，也撑起了胸前的曲线，更加显得腰细盈盈不堪一握，而仰起的小小脸蛋，清丽如半开的睡莲。
不知何时她领口已经微微敞开，他眼神一顿，缓缓下落，她清晰地看见他眼神里濛濛一层水汽，如雾。
她心中微笑——那块墨，真是好墨。
“玉玺在你身上？”他道，声音比先前更缓。
“是啊……”她声音更轻，更娇，带了些微微的喘息，抬起脚，绣鞋轻轻踢着他的小腿，“就在我身上，你要不要来搜一搜……”
他凝视着她，慢慢俯下身，探出指尖。
……
夜渡危城三千里，飞雪落血一剑来。
腊月二十九的夜，黄金部也下起了小雪。雪片被风吹得乱舞，不住粘在树梢屋瓦，渐渐的天地白了。
黑黑白白的夜色中，两条人影向北辛城奔近。
一条人影如穿越长空的闪电，一起一落之间便是数丈距离，衣袂带起的风，将雪片卷得乱溅。
另一人却像一个跳跃的音符，在雪中忽隐忽现。鬼魅一般。
三十里路程转瞬便到，两人抵达城门之前，一条小小紫影提前蹿了出去，翻上城头。
那两人在城下隐蔽处等待，过了一会，城头气死风灯下，一条蓬松的大尾巴探了出来，慢悠悠晃了晃。
那两人身形一闪，出现在城头。灯光下姿态从容，是耶律祁和景横波。
两人大摇大摆走过城楼哨塔，哨塔里的灯光亮着，火炉点着，还散发着食物的香气，一堆守门兵丁刚才还在烤红薯来着，现在一堆人横七竖八已经睡倒。
耶律祁要走过去。景横波却蹿过去，把那些红薯都搜罗了来，笑道：“饿死了，真香！”一边匆匆下城一边撕开一只烤红薯的皮，露出里面金黄的内瓤，她啊呜一大口，嘴角顿时沾了一片黄。
她顺手扔了两只红薯给霏霏和耶律祁，呜呜噜噜地道：“吃饱了好干活，皇帝还不差饿兵呢。”
“谁让你非要跟来。”耶律祁掏出一方雪白手帕，替她擦干净嘴，顺手把其余红薯接过去，塞在自己怀中，“太重了，不要影响你行动。”
他手势轻轻，景横波还没反应过来，嘴角已经被擦干，隐约感觉到他的手指擦过她肌肤，微凉。
嘴角香气犹在，是他帕子上的暖香。
感觉到他凝视的目光，她微微侧头让开，岔开话题，“打算怎么做？”
今夜风雪之行，他们要抢时间杀人。
景横波到如今才知道，耶律祁和家族关系不睦，多年来为家族尽力尽力，只因为家族一直钳制着他瞎了眼睛的姐姐。如今他失国师之位，所谓皇图绢书不献家族，又没有回归禹国大本营，而是伴在景横波身边，引起了家族不满。便趁和黄金部合作之机，押来了耶律祁的姐姐，想要以她为人质，再次号令耶律祁，杀景横波只是其一，或者之后的天灰谷行动中，也有拿他当先锋的意思。
当耶律祁不再是国师，没有营救被押的耶律家在京子弟，或许他就是个弃子，能被利用被顾忌的只有武功。
而先前他不接受威胁，悍然杀人，并且阻止了那些人放出消息。那么按那些人说法，一夜未归，他姐姐就会被杀。所以如果想救人，只能在今夜。
今夜必须杀尽在北辛城的耶律家族人。救走询如，封锁消息。而此刻离天亮只有不到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内，想在这不小的城池内找到人都困难。更不要说杀人救人。
耶律祁没有回答景横波的话，先迅速在城墙根部寻找了一圈，起身的时候眼神失望。
“家姐没有留下记号。”他叹息道，“以前她都会尽量在城门这些地方留记号，现在看来，这次家族出动的人很多，她完全没有机会。”
偌大一个城，怎么找人？
“耶律家的人有个习惯。”耶律祁道，“他们喜欢奢华，喜欢排场，喜欢结交官府，并且尽量住在附近有兵丁的地方。不喜欢闹市。所以贫民区，郊野，市场周围，完全不用考虑。”
“宾果！”景横波一拍手。有这么个范围，好找多了。
弄醒一个士兵，问清了具备以上条件的地域，应当就在华严街附近，那里是官员聚居区，靠近北辛府。附近就有黄金族本地守军金鳞军驻扎。
难度增加。但没人因此犹豫。
抢时间的事，没时间犹豫。
片刻后到了华严街，景横波一见那街道就傻眼——都是鳞次栉比屋舍连绵占地广阔的大户建筑，整条街很长很气派，足足几十户，这要全部闪一遍，差不多也就天亮了。
耶律祁忽然抬头。
模糊风雪中，似乎有一盏模糊的灯。
灯是白色的，灯光微黄，这年节时分，满城红灯喜庆，这盏白灯便特别显眼。
灯应该是孔明灯，不知为何没有能放出去，卡在了树上。
耶律祁舒了口长气。
“在那里？”景横波立即问，“这是你们的暗号？”
“不是。”
“啊？”
“以前没用过这样的暗号，我和家姐之间的暗号如果固定，很容易被耶律家族发现，所以我们每次的暗号都不同，但一定会是我们两个心里有数的。”
“这次的白灯代表什么。”
“十年前腊月二十九，家姐失明。”耶律祁声音低沉。
景横波默了默，道：“对不住。”
“不。”他转头看她，唇角笑意从容，“我很希望一切过往、现在、将来，都和你分享。”景横波嘿嘿一笑，道：“啊，我们快去救人。”
耶律祁微微敛了笑容，眼神平静——她又像乌龟一样缩起来了。
无妨，时光流水可以将一切坚硬冲刷。
“别急，”他道，“白灯还有一层意思。”
“嗯？”
“危险。”他道，“家姐从小厌恶白色。这和我们父母早亡有关系。之后她不用一切白色的东西，她说这个颜色太空太净，什么颜色都能涂抹上去，因此显得特别不洁。白色对她来说，意味不祥和危险。”
景横波深以为然。以往她挺喜欢白色的，现在她讨厌，以往她还喜欢雪，现在看见雪天就想杀人。
“白灯在西南方向，西南方向一定是重地，而且不容人进入。”耶律祁道，“姐姐可能在府中别处，我要去西南方向解决他们，救人的事，横波，拜托你。”
“没问题。”景横波痛快地转身就走。
“横波。”他忽然叫住她。
“嗯？”
他盯着她风雪中回眸的笑颜，有点艰难地道：“如果……如果遇见危险，真的救不出家姐。你……抛下她！”
景横波惊得瞪大眼睛，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这是耶律祁唯一的亲人了，看得出来他对姐姐感情很深。
“姐姐性命再重要，我也不愿拿你性命去换。”他道，“横波，我当初害你是真的，现在我不想你有事也是真的。无论如何，当你性命被危及，记得不要管任何人。你说过你要只爱你自己，那么，记得做到。”
他说完犹自一笑，脱掉大氅扔在地下，只穿了一身紧身黑衣，对她挥挥衣袖，身影一闪便已消失。
景横波看着雪花中他长发飞舞的背影，忽觉这人好也好得明确，恶也恶得自然，说什么做什么都勇于承担和接受，真真一股难言的风流气度。
“小怪兽。”她轻声对霏霏道，“他敢信任我，我敢不敢信任他？”
霏霏对她缓缓地眨眼睛，永远呆萌无知。
景横波身形一闪，消失在风雪中。
下一瞬她出现在那白灯的西北方向的墙头。
府内似乎戒备很严，几乎灯火通明，如此，反而帮她确定了耶律询如所在的位置——瞎子是不需要灯火的。
前方不远，有个黑漆漆的小院。
“霏霏。”她想了想，对肩头小怪兽道，“耶律祁那边可能更危险，你去帮一把。”
霏霏轻巧地跃开。景横波吸口气。她倒不是多关心耶律祁，而是希望今晚，真正测试一下自己的实战能力。
她感觉最近自己的异能又有进步，想知道极限在哪。
她掠过去的时候，心中有种奇怪的感受——到处亮灯，这里黑，什么意思？指明人质所在吗？
这念头在她刚刚落地那一霎，立即被一道风声证实。
“咻。”风声凛冽，直刺她后脑，锐器刺出的声音尖利。
她身形一闪不见，下一瞬廊下一个花盆霍然横飞，砰一声撞在实处。
一声闷哼，空气血腥味弥漫开来。那人一个踉跄，景横波一闪已经换了个方向，紧贴在他身后。
手中匕首，无声无息一刺，一挑。
拔回的时候再一压。
练过无数次，用熟了的手法，以至于之后对战，她无论怎么抗拒，都会下意识用出来的杀人手法。
那人沉重扑倒，没有鲜血飞溅，她最后一压，阻止了鲜血狂喷，以免眼睛被鲜血黏上，影响出手。
看似简单，却是无数次实战凝练出的精华。
“这样压，对，往下一分，压平经脉血口，血不会喷溅。”
她一击便收手闪身，绝不停留原地看自己的战果。
那个人的话声，回荡在耳边。
“你拥有举世无双的瞬移能力，就不要浪费天赋。对战中，绝妙的身法可以让你永据不败之地。一击出手后永远不要在原地查看对方伤势，你应该先闪开，让别人无法捕捉你的踪影。哪怕一击不中，你还有下次，下下次。如果被人装死给你一刀，就没下次了。”
甩也甩不掉，深入血脉骨髓的记忆。
一闪之后再逼近，又是狠狠一刀。
对方没有动静，这回真的死透了。
身后又有风声，对准她后心而来，极近极快，看来对方已经潜伏很久，就等她出手最松懈这一刻。
可是她在闪。
一刻不停地闪。
比鬼魅闪烁，比闪电隐藏，是跳跃在人眼中的黑影，不可捉摸其方向。
下一瞬她的匕首扎入了那人的后颈，穿颈而过，斜上三分，精准地穿过颈椎的骨片，切断了喉管。
那人连惨呼都没发出，砰一声倒下。
倒得太快，景横波匕首卡在骨缝里还没来得及拔出，身子不由自主被带得向下一坠。忽听身后风声响，第三个人扑到了。
不止一个！左侧一剑，如毒蛇般袭来！
此刻她要放弃匕首闪开，就失了最有力的武器，这柄贴身刀，薄而利，切骨如切菜，普天之下难有第二把。
她没有放弃匕首，身子倒下，正压在那死人身上，就手将匕首一拔，头一偏。
鲜血扑在她领口。
头顶上剑风呼啸，左侧的剑光从她背上荡过，如果她不倒下，那一剑已经剖开了她肚腹。
但身后那人已经压下，瞬移来不及。
砰然一声，那人压倒在她身上。
那人正要欢喜欢呼，将手中刀砍上她的脖子。忽然听见头顶一声“啪。”脆响。
似西瓜裂。
随即一股剧痛，伴随浓腻液体，从头顶流下，这人才傻傻想清楚，裂的不是西瓜，是他的头颅。
廊檐下花盆又少一个，现在正沾了血，骨碌碌滚在一边。
景横波匕首反抹，悄然再次割断身上人的咽喉，顺势一个翻滚，已经起身。
地下黏黏腻腻，空气中血腥气浓得令人作呕，她垂着眼，意念放空。匕首下垂，静立。
血腥气对她毫无影响——当一个人曾经一天解剖一百只兔子狍子，对着堆积如山的血肉剥皮，之后，血腥气也就那么回事。
黑暗中有一些浮动的光芒闪烁，带着惊异的光彩，渐渐逼近。四面的呼吸声渐渐清晰，带着压抑和紧张。
片刻连杀三人，手段诡异，出手狠辣，甚至被杀的人都没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而此刻那女子静立在黑暗中，岿然不动。
所有人能辨别出，不是故作镇定，是真正的不为所动。从神态到呼吸到心跳，她就没有任何波动。
真正的大家宗师风范，令人凛然。
景横波此刻闭着眼。
这是她第一次独身对战，甚至是第一次杀人，可她没有一丝紧张畏惧，甚至浑身血液都已经沸腾。
血液沸腾，心却极静，像冰雪底埋了火山，下一瞬冲天爆发。
她忽觉，也许自己也是适合杀戮的。体内的暴戾被唤醒，她喜欢在血海中徜徉。
四面人不少，都在警惕地盯着她，渐渐缩小包围圈。
“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先动。”
她身形忽然一闪！
这一闪毫无预兆，所有心惊胆战的围困者立即后退，因为不知道下一个轮到的会是谁。
最靠近的人紧张，最外围的稍稍放松。
景横波一闪，就出圈！
最外圈两个人只觉得风声一响，身后似有淡香，这两人反应也算快，立即转身。
那淡香人影忽然一闪，换了个方向，两人随之赶紧转身，这回这两人变成了面对面。
淡香人影又一闪，这一会好像闪出了差错，竟然闪在了两人中间！
两人之间只隔长廊的宽度，再站下一个人，顿时距离近得呼吸可闻，只要将武器递出，立即就能刺穿那人影肚腹！
机不可失！
大喜的两人，立即将手中刀剑狠狠地刺了出去！
在刀剑即将刺入中间景横波那一霎。
她一闪。
太快，快到发生了幻影，快到她的身影在那两人瞳孔中还留在原地。感觉到刺中的就是她。
“嗤嗤。”
两声发于同时，鲜血对喷连接成桥。
剧痛袭来，两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自己肚腹。
分别插着对方的武器……
再抬头看中间，刚才的人影哪里还在？
怎么可能？
就那么眨眼嫌太慢的时刻，怎么可能来得及闪出去？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身法……
“这不是人！”两人忽然惨叫，“这不是人！这不是人！”
惨叫未歇，戛然而止。
景横波一人赏了一刀。用他们的咽喉抹干净了刀上的血。
血腥气更浓。
气氛更加压抑紧张。
人们开始惊惶，谁也没看到刚才怎么回事，只知道一瞬间，包围圈内的人出去了，然后最外面两个人就死了。看那死法，居然还是自己对轰死的。
他们死前凄厉恐惧的呼叫似乎还回荡在耳侧，每个人浑身发毛，心里发瘆。虽然人多势众，但竟然有了转身逃跑的冲动。
面对面的拼杀不可怕，但鬼魅一样无从推测的刺杀才最要命。
这些人本打算用黑暗中的围杀来对付入侵者，没想到此刻自己反倒成了被围杀的那一方。
一个人围杀一群？
听起来有点可笑，但不是玩笑，身临其境的人才知道那种未知的恐惧。
最外圈的人原本以为可以暂时安心，没想到这女子竟然先拿最外圈的人开刀，惊惶之下脚步悄悄往里钻。
景横波身形一闪，忽然又蹿进了圈内！
众人看不见她的身形，但都感觉到那抹暗香从自己鼻端飘过，都禁不住惊惶抓紧武器。
远处一盏灯被风吹得滴溜溜一转，一线微光打过来，一霎照上景横波。
微光里女子容颜娇艳，匕首叼在嘴角，眼波流动，似笑非笑，分不清眼眸和匕首，哪个更亮。
众人只觉眸子也被照亮，想不到这黑暗鬼魅杀神，竟然是如此美丽的女子。只是不明白在这危险对战时刻，她怎么忽然就将匕首给叼嘴上了。
一霎惊艳，黑暗重来。
光影消失前，众人只模模糊糊看见那女子对空张开双臂。
一个祈祷般的姿势。
众人正在纳闷，考虑要不要冲过去围攻，又不想第一个冲过去围攻，忽然眼力好的人惊叫：“花盆！”
廊檐下原本有一大排花盆，种着当地一种耐寒的盆栽矮梅。
此刻黑暗中，那些花盆正凌空幽幽浮起！
一霎窒息般的寂静，随即“鬼啊！”惨叫声响起。
奇的是人并没有外逃，而是在此刻，心胆俱裂，齐齐冲向景横波。
“啪！啪啪啪啪啪！”
慢慢浮起的花盆忽然迅速飞到上空，对着一涌而来的众人头顶，猛然砸下！
每人头顶拍一个！
花盆群砸那一刻，景横波连闪！闪出人群。
此刻人群正攒成墙，密集！
她手中匕首如电，对着那人墙，连进连出！
也不管是谁的背心，也不管是不是存在资源浪费，谁多割一刀谁少割一刀。看到背心就扎！
多扎一个赚一个！
不能留下任何耶律家族的人去报信求援，附近就是军营！
噗噗噗满地鲜血乱喷，地上滑溜溜的几乎不能站人，一时到底有多少人被砸昏，有多少人倒下，有多少人被扎伤扎死，无法计算。
最后景横波是站在尸体上杀人的，地上已经无法站立。
还活着的人没有人返身对战，他们终于开始逃，一边逃一边发出尖利的呼哨，凄厉传遍整座大宅！
景横波知道这是通知，点子扎手！下一刻这里会成为重点照顾对象，会有更多的人涌过来。
而她为了震慑敌人，连续将异能发挥到极限，群控花盆，体力已经不支。
她毕竟毒伤盘踞，不敢太透支体力，以免引发毒伤，那就真的回不去了。
她心底有些焦躁，到现在还没机会找人，这要还有人来，她要怎么对付。
求援呼哨发出。
宅子中人影飞闪，都往这里而来，后来的这一批，看得出轻功更高，武功自然也更高。
景横波吸一口气，做好两败俱伤准备。
远处忽然亮光一闪。
随即灯火通明处灯光全灭，隐约一声惨呼，声音传出老远。
飞驰在半空中的人影都一顿，骇然回头。
随即一声大叫远远爆出。
“三公子被杀啦！”
声音惊恐惨烈，似乎这什么三公子被杀，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半空中往景横波这里扑来的人霍然回首，有人震惊得几乎掉下去。
几乎立刻，那些人影立即往那爆出惨叫的地方扑去，再无人往景横波这里而来。
景横波眼看人影齐扑那处，吐出一口长气，她这里安全了。
但同时心也拎了起来——那边的事，一定是耶律祁干的。他发现了她这边被围攻，来不及赶来救，干脆就在那边干了件要命的大事，把所有人都吸了过去。
那什么三公子，一定是什么要紧人物，这下梁子结得深了。
也不知道耶律祁和他的家族到底怎么回事，但可以想出怨恨很深，现在想来，以前耶律祁在帝歌政争，那种若即若离未尽全力的感觉，终于有了解释。
景横波想着后出现的那批人的轻功，看起来哪个都不比耶律祁差多少，不禁有些不安。
但她并不打算赶去耶律祁那里。
事有轻重缓急。她相信耶律祁更希望她救出询如。否则这牺牲就白费了。
长廊空荡荡的，她正准备踢开身后的门一间间找，忽然那门开了，一双冰冷的手伸出，将她的手腕握住！

第十九章
她一惊，险些将那人立即甩出去，但那人立刻说话了。
“耶律询如！”她道，“我手中有毒针，杀你也许不能，自杀或者可以，你想清楚怎么对我！”
景横波一怔，随即心中大赞！
不愧是耶律祁的姐姐！
猜到她是来救她的，依旧没放松警惕，但也没莽撞出手，第一句表明身份，避免误会节省时间，第二句是威胁也是试探，她的反应将决定耶律询如的反应，如果不对，耶律询如宁可自杀。
这是豪门子弟长久锻炼的本能吗？
“景横波！”她立即道，“目前是你弟弟的同盟，来救你。别试图拿毒针对我，我倒了你弟弟就麻烦了。”
耶律询如并没有收手，只道：“我哪天瞎眼的？”
纵然时势紧张，景横波也不禁被她彪悍的问话方式逗得一笑，耶律祁这个姐姐，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其实内心相当强大啊。
也对，如果不够强大，一个长年在家族做人质饱受欺凌的瞎眼孤女，早死了。
这一对姐弟一个困守家族，一个在外拼杀，不能得见，却两心牵系，各自为对方，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这样一对姐弟，耶律家族错待，是他们自己蠢！
“腊月二十九，”她答，反问她，“今天是你瞎眼多少年的纪念日？”
耶律询如立即手一动，看样子是把毒针收起了，无所谓地道：“十周年。”
“不用毒针了？”景横波对她印象很好，打趣她。
“你能问出这话，就没必要了。”耶律询如偏头“看”她，“女王陛下，你果然很特别。”
景横波不奇怪她听过自己名字，既然她不是一个深闺弱女，她就不会放弃探听和弟弟有关的一切消息。
“耶律祁在哪？”
“听说他杀了一个什么三公子，打架去了。”景横波道，“你要想不拖累他，就赶紧和我走。”
“三公子？”耶律询如霍然回首，声音都变了。
“很要紧？”
耶律询如倒抽口气，忽然道：“他一定很喜欢你。”
“啊？”景横波傻眼，这是哪跟哪？
“三公子是耶律家主的第三个儿子，师从大荒传说中最神秘的九重天门，据说他出生室有异香，是耶律家百年不出的超凡根骨，很小就被九重天门的天师看中，送去学艺。九重天门摒情绝欲，学成后永归天门，但允许庇护家族。所以三公子是耶律家族的希望所在。三公子还没学成，每年会下山两个月，和家人团聚，也有红尘历练增进定力的意思。这次耶律家族想要增强实力，和黄金部结盟。三公子正好在家，想见识一下天灰谷，才跟了来……三公子也罢了，九重天门却非人间力量可抵挡，小祁知道厉害，不会随意动他，一定是迫于无奈……他是想给你解围吧？”
景横波心想人说瞎子眼盲心明真是一点都不错。只是没想到这什么三公子来头这么大。这下耶律祁真麻烦了。
“三公子按说没那么容易杀了，哪怕他没学成，他们九重天门都有保命的独特法门……小祁一定受伤了！”
“喂你不是要去救他吧！”景横波一把按住要跑的耶律询如。
“那就你去！”
“啊？”景横波又傻了，觉得这姐姐真牛逼啊真牛逼。
“我不能死。”耶律询如道，“小祁会丧失斗志。”
“那我就该死啊？”景横波指着自己鼻子。
“你好像也不能死。”耶律询如“打量”了一下她，道，“小祁很难喜欢人的，没了未来娘子也会丧失斗志。”
景横波觉得某种程度上这位姐姐比七杀还无耻。
“你死不了的。”耶律询如道，“我有办法让你们脱身。”
景横波怀疑地盯着她。
“三公子这人有很多秘密，哦，九重天门的人秘密一向很多。秘密多的人疑心病重，三公子不喜欢人伺候，但又不能没人伺候，所以唯一伺候他的人是我。”耶律询如道，“他认为一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但却不知道一个十年的瞎子感觉比鼹鼠还敏锐。我知道他室内有暗门，虽然不确定通往哪里，但肯定是出宅的。”
“你还是在让我们找死，三公子的屋子必然是守卫最严密的地方，进得去么？”
“我说过九重天门的人诡异手段多，他们的死未必是死，假死情况很多，而在假死情况下要想恢复，必须处于一定极静极恒定的环境之内，所以他如果死了，那么此刻他的屋子四周一定守卫最少。你们真正需要小心的不是护卫，而是假死状态下的三公子。”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三公子一定不会和任何人说。”
“我看书啊。”耶律询如道，“谁叫他们写字蘸墨特别浓的？一摸就知道！”
景横波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道：“你好像身体有问题。”
“中毒嘛。”耶律询如似乎说的是别人的事。
“怎么中的？”
“九重天门的人太坏了。他们的东西多半有问题，连墨也有毒。我抚摸那些墨字读他们的秘密，时间久了便中了毒。也许三公子也知道我偷看他的东西，故意装不知道，好等我毒发求他，他喜欢看人惊惶失措跪在他面前求饶的样子。可我不求他，我就继续看，他要装高贵装淡漠，我就让他装，我就爱找死，怎么样？”她冷笑且得意地伸出手指，给景横波看，“抚摸了墨就会中毒，戴手套我摸不出来，我就每次看完之后，削掉指头上的皮，但毒还是慢慢渗入进去，嗯，我想我活不长了，你可别告诉小祁。”
景横波看着她十根……哦不九根手指，每个手指指头都是残缺的，伤痕坑坑洼洼，有的指头几乎已经没了。
右手小指整个没了，是被斩下的，先前用来刺激耶律祁的那根。
她一句都没提。
手掌秀气，手指纤长，原本应该很美的手，此刻触目惊心。
景横波吸一口气，心中不知是疼痛还是酸楚，满满的情绪，似要涨上心头，冲出咽喉，冲出眼眶。
她以为这一生，自己永远不会感动震撼了，然而此刻在这双伤痕可怖的手面前，她几乎失语。
“伟大”这个词，她原本觉得荒谬，没有人能配得上，然而此刻她想送给这个残缺的盲女。送给这对姐弟。
他为她忍辱负重在帝歌步步艰危，拿命去卖。
她为他受尽屈辱在家族努力生存，拿命去拼。
他们不能说谁护佑谁，谁为谁委屈，因为每个人，都是在为另一个，拼死去活。
用尽全力，崩碎牙齿，满身伤痕。
“我先送你出去。”她道。
耶律询如并没有要求并肩战斗，她是个很清醒的女子，她清醒到被景横波拎着连闪三次到了墙边，也没发出惊呼，甚至还悠悠道：“轻功不错，勉强配得上小祁。”
景横波听着很有些郁闷，手一挥狠狠将她送过高墙。
耶律询如一边在天上飞，一边还不忘俯脸下来和她讲：“这一手更好，配得上……”
小祁两个字被风雪卷走，景横波随即听见墙外重重砰一声，隐约那牛逼女子哎哟一声，但迅速就响起脚步声，快速离开，她一定立刻找地方躲藏去了。
景横波相信她能躲好。
她觉得挺解气，嘿嘿一笑，耸耸肩。
“这一手太牛，你家小祁配不上！”
……
找耶律祁很容易，人最多的地方就是。
景横波再一闪，就到了那处闹哄哄的所在。
远远飞雪激荡，隐约人影纵横，她还没到近前，就被劲风扫出来的雪珠子扑了一脸，扑上脸的还有些热辣辣的液体，她一抹，一手鲜红，也不知道是谁的血。
她仰头，看见屋顶上似开了锅，耶律祁身侧如一个大漩涡，罡风呼啸，看不清人影，偶尔能看见霏霏的小白影穿出穿入，似乎和耶律祁配合得不错，它身影每一闪，就有一个人掉下来。掉下来的就是死的，院子里尸体横七竖八一地。
整个宅院的人都被耶律祁吸引了过来，包围得连个苍蝇都进不去。景横波甚至看不清耶律祁在哪。
她不管，身影一闪，直冲屋顶战团。
“我来了！靠近我！”
下一刻她的手臂被有力的手掌紧紧抓住，耶律祁带着她迅速一让，躲过一道暗器，声音微带焦灼，“小心！你怎样？有没有受伤？”
景横波很诧异他竟然没有第一句问他姐姐怎样了。
“你姐姐没事。”她道，一刀捅向一个近身的敌人。角度刁钻，那人急忙翻开。
耶律祁“嗯。”了一声，忽然道：“拜托你，带她先走，我稍后就……”
“你稍后就死在这里？”她截断他的话。
耶律祁似乎一笑，又似乎叹息，“至于吗？”
她眼神穿越今夜风雪。
“今晚得把这些人都杀光。”她道，“你杀了那什么三公子，消息传出去，就是个巨大的麻烦，必须杀人灭口。”
“驻军已经被惊动。”他眯起眼，眼神穿越风雪，看见远处飘摇接近的橘黄色灯火。
她一笑。
“那就在驻军来之前，统统杀光吧！”
……
杀戮永远是至难又至简单的事。
耶律祁号称耶律家族百年来最杰出子弟之一，多年来在帝歌其实一直在隐藏实力，更因为人质问题有所顾忌，当他真正展开杀手，那些高手护卫也只有挨宰的份。
再加上鬼魅般的景横波，自带蛊惑功能的霏霏，时不时出没在身侧的杀机——天上忽然掉下的石头，身后忽然穿出的刀，屋顶上忽然翘起的瓦片，每一下都突如其来，每一下看似不要紧，但在激烈的对战中，足够抢尽先机，甚至致人死亡。
打到后来，莫名其妙死的人越来越多，以至于很多人越打越胆寒，开始怀疑耶律祁是不是有鬼神相助，或者那个青衣披发的女子是不是个鬼，如此艳美如此飘忽，杀了那么多人，眼眸里似乎还有笑意。
人如雪片纷纷坠落，落地也将化泥水无声，很快，屋顶上只剩下四个老者，看打扮和那个欺辱耶律祁的大先生，应该是一个级别的。所以也特别难缠些。
“砰。”一声，景横波和耶律祁背靠背撞在一起，两人都在喘息。
“你走吧。”耶律祁第四次催促，声音里微微怜惜，“就剩四个了，我一招就可以解决。”
“然后力竭重伤，被团团包围这里的驻军捉拿？”她笑。
“你今晚脑子很不好用。”他笑，“赶紧想起来，我是你的仇人。我害过你多少次，你都忘了？拼命来救我？你就不怕将来被宫胤取笑？就你这心性，怎么去和他争天下，怎么报仇？”
听见那个名字，她微微一震。
心上刹那如被火燎过，嗤地一声，灼痛。
身前也有嗤地一声，她一抬眼，正看见一个老者扑来，手中黑剑颤动如毒蛇吐信。
因为分神，因为心中一痛，她想闪身，忽然一顿。
闪不了了！
剑将至面门！
身子忽然被人猛力一带，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圈，随即她觉得肩上一痛，一看，一截剑尖正从肩头擦过，擦出一抹血痕。
这角度……
身后是耶律祁的背，一个转圈，他已经取代了她的位置，站在了剑尖之前。
那时候他来不及有任何动作……
她一侧头，就看见果然那剑，还插在他背后，对穿。
如果刚才没换位置，大概这位置正好对穿她心脏。
偷袭成功的老者狂笑，正要招呼同伴追杀强弩之末。
耶律祁忽然伸手，咔嚓一声，徒手断剑。顺势一甩。
半截断剑电射而出，嚓一下刺入那老者胸膛。
老者笑容展开一半凝固，身子后坠，也许是耶律祁伤重力气不够，他似乎没被伤到要害，坠落时犹自翻身，脸朝下，准备伸手一拍地面再跃起。
屋顶上景横波忽然手一挥。
那老者脸朝下，正面对着一具同伴尸体。这种人当然不会对尸体有什么畏惧，正要拍向尸体。
尸体忽然一抬手，至死握在手中的剑，刺入他心口！
鲜血飞溅。
新尸体砰然落地。
至死老者神情惊骇——已经死了的同伴，为什么还会杀人？
这一幕其余三人也看见，一瞬间惊得浑身血液都凝结，身子一僵。
就这一霎，耶律祁景横波和霏霏，同时身形一闪。
耶律祁一掌拍在了东边老者的脸上，那人的脸立即诡异地塌了下去。
景横波匕首也似一条毒蛇，一刺一挑，西边老者的咽喉喷出血泉。
霏霏一爪子直接伸进了南边老者的嘴巴，再出来的时候那人整张脸都黑了。
屋顶上恢复了寂静，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
这已经是一个死院，就在这半个时辰内，耶律家族派往北辛城的高手，全军覆没。
只有两人一兽，面对从屋顶到地面，横七竖八的尸体。
风雪犹烈，呼啸风声里有整齐步声传来，这是步兵。而在更远处，还有隐隐的马蹄踏地声响，震得屋瓦都在微微震动，这是骑兵。
先前耶律家被耶律祁大杀四方的时候，就已经放出了求援烟花，现在，北辛城的驻军已经来了。
本来一个偏远小城，驻军也有限，但不巧的是，因为黄金部族长要开发天灰谷，已经亲自秘密抵达了这座小城，城中有相当一部分的王卫。
从高处看过去，整个宅邸已经被团团包围，无论从哪个角度冲出去，面对的都是重重军队。
耶律祁看一眼四周，脸色沉静，忽然抬手拔剑。
剑身擦过体内骨骼的声音听得景横波牙酸。
会有多痛？她不知道。她只看见这男子此刻坚忍的神情，才惊觉骨子里，他一样是个坚执冷酷的男人。
对自己狠的人才能对别人更狠。
鲜血喷在她脸上，她只能草草撕下衣襟给他裹住贯通伤。很担忧这样的伤势会引发败血症，低声道：“你这里还有没有天香紫？吃一颗？”
耶律祁微微一笑。
“我先前吃过了。”他道，“最高等级一颗之后便无用。吃了也是浪费。不必了。”
景横波看他瞬间衰败的脸色，觉得他一定在说谎。
说谎的人毫无愧色，也不回避她的目光，看看四周，选定了人数最多的一角，身形一动。
景横波及时拉住了他。
“别再牺牲自己给我争取时间。”她道，“我们走另一条路。”
……
帝歌的女王寝宫，沉静在风雪中。灯光幽幽暗暗，照不亮那对相视的男女神情。
宫胤凝视着明城，慢慢俯下身，探出指尖。
她笑得更加诱惑而娇痴，仰起的下颌之下是一道雪白的弧，隐约露一线沟壑，引诱人继续深入。
只是她的身体姿态却有些奇怪，一只手有点碍事地搁在小腹上。
他眼神微微迷茫，俯下身，冷香逼近。指尖轻轻落在她脸颊上。
她似乎有些放松，下意识抬手去接他的手指。
她手抬起的那一刻，宫胤落在她脸颊上的手指，忽然闪电般向下。
落到了她小腹上！
她变色，急忙要去挡，但随即“嗤。”一声。
他温柔指尖忽化金刚指，毫不犹豫，狠狠刺破了她的肚皮！
鲜血飞溅。
惨呼声凄厉，如剑飞射，击碎这夜乱飞的雪珠。
血珠溅在他脸上，他避也不避，手指飞快探入那血淋淋的伤口，两指一捏，一扯。
“啊！”
明城的惨叫已经不似人声。似无数的枯木断裂在巨力之下。殿外的宫人们缩在墙角，瑟瑟颤抖看着雪珠狂舞的黑沉沉的天，只觉得这夜的惨嘶，将永为噩梦之源。
殿内。
一脸血的宫胤慢慢抬起两指，捏着一枚血糊糊的，小小的玉印。
女王玉玺。
传说里女王玉玺大如巴掌，只有他知道，不过糕点大而已。
藏在肚腹中，真是个好办法，让他不得不和这个女人对话，还脏了手。
凳子翻倒，明城伏在地下，一抖一抖地抽搐着，鲜血慢慢在身下洇开。
她咽喉里呻吟破碎。
他看着玉玺，漠然道：“你难得没撒谎，玉玺确实在你身上。”
她痉挛着，只恨自己这一生为什么要遇上这个男人。
强大到让她绝望，最虚弱时刻也是天上的神。
他看也不看她一眼，嫌弃地将玉玺扔进水盂里，片刻后取出干净的玉玺，看看那水盂，淡淡道：“拿这么低级的手段来迷惑我，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随即他顺手取过她写旨意的纸擦干玉玺。把那刚刚写好的给景横波换封地的旨意团成一团，扔进了水盂里。
墨迹渐渐洇成一团，然后他将水盂的水泼掉，将那墨毁去，将玉玺收起，离开。
殿门打开，风雪灌入。
他立在门口，只觉得这夜的雪和那夜一样凉。
那一夜风雪，我曾予你至重一刀。
这一夜风雪，我也给了她绝杀一刀。
你，知不知道？
他抬起脸，雪好冷，冷得似要将人体内有限的生命和热力，卷了去。
身后呻吟和哭泣幽幽。
他跨过门槛，雪白衣袂没有一丝血迹。
“传太医，照顾好女王。”远去的人影，声音没有丝毫情绪，“在她伤愈之前，不允许出寝宫一步，不允许任何人前来打扰。为免过于嘈杂惊扰女王休养，宫内侍应宫人减为两名。”
殿内一静，嚎哭声随即响起。
他却已远去。
风雪之夜，不见归人。
……
咻一声轻响，两条人影落在一处僻静的小院。
耶律祁一落地就是一个踉跄，景横波扶住。
“这好像是三公子的居处，先前他被我杀了后他们抬他来了这个方向。”耶律祁道。
景横波对他在那样激烈的围杀中，还能注意到一个死人被抬走的方向表示由衷赞佩，并决定一定学习。
“你姐姐说这里可以走。”
果然本来满脸不赞同的耶律祁二话不说就跟她走了。
小院很安静，特别安静，而且特别冷。虽然此刻本来就很冷，风雪之夜，可是她还是觉得这里的温度似乎更低一些。
小院里外两进，外面那进有仆人在，耶律祁挥挥袖，这些人也就死了。
景横波没有阻止，她知道这些也许是无辜平民，但此刻身在此处，不杀也不行。
很多事正义和黑暗没有界限，为大局不得不放弃原则。
一踏入小院，她“咦”了一声。
风雪都不见了。小院中似乎有一种气场，将风雪隔绝在外，留下真空地带。
像玄幻小说中结界的感觉。
也不知道这院子主人既然已经死了，又是怎么做到的。
景横波感受着这种气场，心中有种似曾相识的奇怪感觉。似乎宫胤当初的寝宫，也曾给她这样的感受。
不，不一样。
宫胤寝宫，存在无形的墙，谁也过不去。
这里只挡住了风雪，人可以随意进入。
院子里没有雪，依旧很冷，她扶着耶律祁进去，按照耶律询如的指示找到了传说中有暗门的书房。
一打开书房门，她就退后一步。
好冷。
好乱。
眼前屋内，竟然飞雪缭绕，雪花狂舞。
原来外面的雪不是被隔绝，而是被全部吸到了室内。
雪花虽然飞舞，但并没有声音，果然如询如所说，很静，真空一般的感觉。
她看了一会，才看见雪花的中央，有冰棺。
很难想象这里会出现棺材，不用问躺着的一定是三公子，奇怪的是他不可能预知自己会被杀，居然还随身带着棺材。
书房不大，长方形，暗门在对面，棺材直直地堵在正中，要想到达暗门，必须从棺材面前过去。
虽然是个死人，但景横波记得询如的警告，也许之前那么多敌人都未必是敌人，这个才是最要命的。
但绕过这里也不行，外面已经有了响声，脚步杂沓，驻军已经冲进了府邸里。
而身边耶律祁气息渐渐微弱，景横波听着他杂乱的呼吸，知道他的状况一定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差。
之前他为了给她解围，吸引了那么多人的注意力。伤肯定不止她看见的那一处。
血腥味渐浓，但看不出伤口，现在她才知道耶律祁脱下大氅只穿黑衣的原因。
“走。”她扶着耶律祁向前，霏霏前头探路。
霏霏的探路等于没探，它哧溜一下便滑过去了，似乎对那棺材很忌惮。
景横波自己走在棺材边，想让耶律祁走在外端，但耶律祁手臂一转，像先前转她逃出剑杀一样，把她转到了外边。
“我看看这家伙死透了没。”他轻声道。
棺材盖子开着，里头雪花缭绕，冰雪凝结，景横波探头，隐约看见瘦削的少年，苍白薄唇，闭着眼睛也能看出神情高傲。
“你伤了他哪里？”她轻声问，觉得这人怎么看都是死人，询如的说法太离奇。
“对心穿。”耶律祁答。
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都无心多看，快步走过。
无事。没出现诈尸。
景横波险些吁口长气，对着墙壁，按照耶律询如指示寻找暗门，一时却找不着。询如说墙上泼水之后会出现标记，可她拿起水盂里的水泼了之后，墙还是墙。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叫“这里有点不对劲，也搜搜！”
景横波心中发急——现在外头没什么能挡住人的东西，后有追兵前有墙，旁边还有个粽子，这要被堵住，可给询如害死了。
她手指在墙上一寸寸摸索，标记在哪呢？水泼上去没用那别的液体行不行？让耶律祁撒泡尿行不行？
“这里仆人也被杀了！里头可能有人！”外头声音更近了。
一片雪花扑到了她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战。景横波心中忽然一惊。
雪花！
与此同时耶律祁也道：“这里雪花很多。”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见智慧之光。
景横波瞬间明白了。
温度！
询如说用水能泼出墙上记号是平常温度之下，但现在这里成为三公子疗伤守魂之所，摄取风雪，气温下降，水应该已经没有效果。
既然水泼出标记，利用的也是温度，是比平常温度更低的温度。
比水更冷的是什么？
冰。
景横波扑到窗边想捧冰，但今夜的风雪被隔在小院之外，四周根本就没有冰。
耶律祁咳嗽一声，目光一转，景横波也看到了，冰还是有的。
在那个雾气缭绕的棺材里。
伸手进这个要命的棺材捞冰？
景横波觉得这难度大概也不下于天真伸手去粽子嘴里掏明器了。
不等她动作，耶律祁已经抢先把手伸了进去，笑道：“女人会引起诈尸，你可别吓着我。”
他捧出一堆冰，景横波心惊胆战地瞧着，生怕那一脸苍白的僵尸会忽然张开嘴，一口咬下……
还好，依旧什么事都没发生，景横波接过冰块时却注意到他的手指僵硬冷白，指甲毫无血色，这种手的状态熟悉得她心中一惊，如果不是确定面前是耶律祁，她几乎以为看见了宫胤的手。
以耶律祁的武功，就算重伤，捧一手冰也不会出现这种状态。
然而她来不及问了，呼喝声已经近在门外，“这里有脚印！进去看看！”
她猛地将冰块泼在墙上。
一道古怪图形显现，六角，内圆，乍一看像星图，仔细看像地图，隐约还有很多符箓符号之类的东西，看上去很是复杂古怪，景横波也来不及细看，按照询如的指示，在六角和中心各自按顺序点了过去。图案咔嚓一声，六角陷了下去，圆盘中心凸出，景横波抱住圆盘左三圈右一圈，圆盘果然被卸了下来。
“好了……”她欢喜地道，随即声音一顿。
“啪。”身后有声音。
像是巴掌拍在桌上的声音。
耶律祁就在她身侧，霏霏在她头顶倒挂。身后没人。
景横波觉得自己脖子都僵了，但还是第一时间回过头去。
一眼就看见一只手，从棺材里伸出，拍在棺材边，搭住。
手苍白无血色，指节发青，指甲有点长。
静室、乱雪、棺材、棺材里伸出的手。
背后有阴风在幽幽地吹。
真的很僵尸片。
景横波一把抓起霏霏投入洞口，随即要去推耶律祁，耶律祁动作永远比她快，一抬手捉住她手腕，要把她推进去。
景横波没能进去。
“砰。”一声她脑袋撞上了圆盘。
她金星直冒地抬头，就看见不知何时洞口里面又多了一层圆盘，正在慢慢旋转合拢，在合拢的漩涡里，隐约还可以看见慢慢推出的闪着蓝光的箭头。
她倒抽一口气——询如可没有提这回事。
身后僵尸干的？
她转头，就看见那只手还在那里，手轻轻按住了墙上一处凹陷。
手的主人正慢慢坐起，背后看长发光可鉴人。
门外脚步声杂沓，景横波叹口气，现在就算僵尸不诈尸，她们也来不及走了。
那僵尸忽然抬手。对门外一指。
“啪。”一声，随即就是一片滚倒之声。有人大叫“哎呀这里有机关！”有人喊着“退后！退后！”又有挣扎扑腾之声，人声在退后。
景横波皱眉看僵尸把追兵隔在门外，心想它是想独享鲜美的人肉？
那家伙并没有立即转身，直愣愣坐在棺材里，似乎还在发呆。
景横波想不知道黑驴蹄子有没有用？没有黑驴蹄子，霏霏爪子效果如何？
那人却忽然开了口。
声音居然还很年轻清澈。
“询如在哪里？”
景横波没想到他第一句话居然是问询如，眨眨眼睛道：“被耶律家的人杀了。”
那人似乎短促地笑了声，道：“她如果这么容易被杀，你们还能跑到这里？”
“你们真是彼此肚子里的蛔虫。”景横波赞，“她说你可能死不掉，你说她不容易死。真是祸害遗千年。”
“下次记得不要刺心脏。”那人淡淡道，“九重天门的要害，和你们凡人不一样。”
“我听说九重天门的武功，能让人逆转经脉，五脏移位。”耶律祁忽然道。
景横波恶意地瞄着那三公子的下半身，想着小弟弟会不会移到脸上去？
三公子不答，却忽然道：“你们有大麻烦了。”
“我们麻烦从来都很大很多。”景横波耸肩。
“本来我不打算追究你们。生死之伤，对我门中人来说，不是坏事，是三次历劫必经之劫。我在棺中沉睡三日，醒来之后还可更上层楼。但你们却拿走了我棺中的天水之冰。”他面无表情地道，“令我功败垂成，倒退三年。我承担着师门试验重任，我的失败，就是师门的失败，我放过你们，师门也不会放过。”
“人的一生，本就是在各种放过和不放过之中，挣扎求生的。”景横波不以为然地一笑。
“你们选择一下。”那人就好像没听见她的话，随意地道，“死一个就可以了。快点。”
那口气好像只死一个是他的恩赐。
景横波想笑。
大荒的隐世名门都是神经病吗？一个紫薇上人，专门培养逗比，这什么九重天门更牛逼，满脸的居高临下，满嘴的决人生死，真以为自己是神仙天门？
这还是九重天门一个普通弟子，这要门主，不得吞并天下？
“要么就让这女人死。”三公子对耶律祁道，“你好歹是我们耶律家的人。”
“是极。”耶律祁一笑，对景横波道，“要么你去死？”
“不行，为什么不是你去死？”景横波翻眼。
三公子似乎轻轻冷笑了下。景横波觉得，如果加上画外音，大抵是：人类，你们是愚蠢的。
“你没武功你适合死！”
“你是男人你该先死！”
“我是耶律家的人我不该死！”
“我是来帮你的凭什么我死！”
屋子里叽叽呱呱吵成一片，三公子忍不住抬手想要捂耳朵，道：“吵！”
正忙着吵架的耶律祁和景横波忽然齐声道，“那还是你死吧！”
话音未落，耶律祁剑光一闪，景横波抬手一挥，书桌上镇纸霍然飞起砸下。
“啪。”一声，三公子身下棺材碎裂！
碎冰飞溅，人影一闪，三公子腾空而起，手离开了按住的墙壁，耶律祁忽然猛地将景横波一拉，“伏下！”
景横波下意识弯腰，就听见头顶唰地一响，一道冷风擦头皮而过，她嗅见属于毒物的腥臭气息。
再一抬头，就看见蓝汪汪的三簇短箭夺地钉在了对面墙壁上。
她一回头，就看见刚才闭合的圆盘上即将攒射的箭矢已经不见了，想必那三公子手一直按住机关，是为了控制这箭矢，耶律祁一剑破棺，逼他放手，令箭矢射出。
箭矢一射，圆盘停止合拢，露出洞口，但随即就开始了另一轮的合拢。
景横波知道这必定循环无休，开启只是一刻！
“进去！”身后一股大力一推，她被推入洞中！
景横波一惊——耶律祁重伤孤身在外面对那神秘的三公子！
她立即转身，透过渐渐合拢的圆盘，看见那两人已经斗在一起，室内雪花飞舞，冰气纵横。洇开一片白蒙蒙的雾气，根本看不清人形。
这一幕没来由有些熟悉，她心中一跳。
雾气中看不清对战情况，两人都有伤，但这里是三公子的地盘，机关无数，耶律祁肯定会吃亏。
奇怪的是三公子一直将那些驻军阻挡在门外，似乎不想他们进来。
圆盘旋转合拢，空隙越来越小，她心急如焚，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抵挡圆盘的收拢，这一关，就不可能再开了。身前有大敌，外头有军队，耶律祁面对的是死路。
或许他早已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景横波看见他衣袖似乎对自己挥了挥。
让她快走的意思，景横波却不甘心。
室内雾气忽然一收，漫天飞雪凝结成杵，呼啸直奔耶律祁心口，耶律祁剑锋激荡逆行而上，直入杵心，逆雪飞扬碎冰四溅，将耶律祁笼罩，最前面的一团冰雪忽然一闪，凝结成刺，直奔耶律祁心口！
耶律祁要让，身形一扭伤口发作，一个踉跄，匆忙中只来得及以手掌去挡。
哧一声冰刺刺穿他掌心，鲜血飞溅。犹自不停，呼啸直奔耶律祁心口！

第二十章 你摸的是我
哧一声冰刺刺穿他掌心，鲜血飞溅。犹自不停，呼啸直奔耶律祁心口！
景横波瞪大眼睛。
三公子虚弱咳嗽，缓缓坐倒。甚至已经闭上眼睛。似乎这一招一出他也精疲力尽，又似乎觉得这一招一出必定尘埃落定。
因为剩下的飞舞的团团雪花冰晶，也在不断凝结成刺，一刺不中还有下一刺，天罗地网，循环不休，直到将人刺成千疮百孔。
冰刺却忽然一顿。
在离耶律祁心口一根手指距离处停住。
随即坠落。
坠落的不仅是冰刺，连同四面同时在不断凝结成刺的冰雪也忽然停止变化，纷纷化回雪花和冰晶，簌簌碎落。
碎得很快，甚至很乱，那感觉，像是低级存在遇上高级存在，立即溃不成军一般。
三公子一睁眼愣住，连景横波耶律祁都傻了一瞬。
这是怎么回事？
景横波看着风雪中三公子迷茫的神色，这是个还很年轻的少年，眉宇间虽冷漠，眼神还是清澈的，特别清，似乎不被世事所染，但又特别硬，似乎不被外物打动。
眼前圆盘只剩一点空隙。
耶律祁身影将看不见。
她脑海忽然灵光一闪。
随即她发出一声尖叫。
“询如！”她大叫，“你不能这样扑出去！你会被卡死！”
屋中两个男人同时一惊，抬头。
耶律祁转身就扑来。
三公子竟然没有去追他，反而支撑着一掠到墙边，衣袖在墙壁上一拍。
圆盘开始外旋，打开！
景横波大喜，全力双手一挥！
正向圆盘扑来的耶律祁，生生被她抓了过来，咻一声穿过洞口！
扑过来的三公子，只抓到了他一抹衣角，随即圆盘开始再次合拢，黑暗的洞口，一张艳丽的脸笑吟吟一闪而过，景横波的声音听起来永远那么嘚瑟张扬，“谢谢开门，拜拜么么哒！”
三公子瞪着渐渐合拢的圆盘，似乎想不到世上还有女子这么狡黠。
圆盘将要合拢的最后一霎，景横波的脸又闪了过来，很好心地敲敲圆盘，笑道：“哦，差点忘记告诉你，询如不在这里哈！”
圆盘合拢。
三公子没有再试图打开，有那打开的时辰，这两人应该已经跑了。
他盯着那圆盘，脸上没什么表情，忽然低头看了看地上，地上有碎落的冰雪，还有耶律祁洒下的鲜血。
他脸上渐渐浮现奇怪的表情，轻轻道：“怎么会……”
“砰。”一声响，门被推开，一大群士兵冲了进来。
刚才三公子和耶律祁对战，无力再顾及门口的禁制。
“人呢！人呢！”那群人大声嚷嚷，“我们是金鳞军，前来保护你等，速速……”
砰一声，一股带雪的风呼啸而过，那群人影呼啦一下被卷了出去，乒乒乓乓栽在院中，落地梆硬脆响如冰人碎裂，再一看人人脸色铁青，已经被冻死。
屋内三公子，用冰雪在擦手，冷冷吐出两个字。
“浊臭。”
他擦干净手，看看已经恢复原样的墙壁，忽然摇摇头道：“蠢货。死一个是为你们好，以后，会死更多人。”
不过死更多人似乎他也不太在意，他缓缓坐在破碎的棺材边，拖过桌上一封文书，摸了摸那文书上的浓浓的墨痕。
蘸墨太浓了，以至于每个字都微微凸起，不用看，摸也能摸出来。
他出神地看着那文书，又将文书斜起，对光线照照，那些浓墨字体，便显出被人手指摸索过的痕迹。
他将那墨字凑到唇边，轻轻舔了舔。
……
景横波扶着耶律祁在暗道中穿行。
暗道很狭窄，窄得两人走只能侧身，而且不是向下的地道，感觉还在地面，景横波猜想很可能这是夹墙，是那种非常长的夹墙，从大片屋舍中穿过，直到出宅。
耶律家在黄金部的一间不常动用的宅邸，也有这样奇怪的设计，可见底蕴非凡。
景横波着实累了，气喘吁吁，肚子还时不时咕噜一声，黑暗寂静中听来响亮。
耶律祁在怀中摸索，片刻后掏出一个东西要递给她，随即又缩回去，声音听起来有点懊恼：“脏了……”
景横波嗅见红薯的香气，才想起他曾将抢来的红薯放在怀中，他将食物揣在心口，是为了留给她？
黑暗中有红薯香气也有血腥气，她心中微微发紧，只好装没听见，岔开话题。
“你怎样？”刚刚给他草草包扎了下，他虽然在勉力调整，但呼吸依旧不稳，明显伤得不轻。
耶律祁声音还是那般慵懒随意，“不错，精神健旺。”
景横波在黑暗中翻翻白眼，心中有个疑惑未解，忍不住问，“刚才怎么回事？”
那三公子一着很牛逼的杀手就要奏效，却忽然歇菜，怎么想都觉得诡异。
耶律祁没说话，半晌笑了一下，道：“因祸得福？”
“什么意思？”
“你确定你要听？”他答得古怪。
景横波心中又一跳，随即道：“为什么不敢听？”
“我只是不希望你不愉快而已。”耶律祁懒懒地道，“你还记得当初在大燕，你和宫胤落崖被我抓住那次？当时我中了宫胤的计，受了伤。”
景横波鼻子里哼了一声，心中有微微酸楚——这人间命运，推动敌友翻覆，有时候真的太过奇妙。
有仇的并肩作战，相爱的以剑决绝。
她闭了闭眼，不想再想，她需要平稳的心境应对艰险，不是想东想西的时候。
“自从受了他的伤，”耶律祁悠悠道，“我便不太适应过于寒冷的环境，尤其不能在寒冷环境中失血受伤，伤口血液会凝结如冰，非得运功驱寒不可。”
景横波想刚才他可不就是寒夜受伤？那血……
“你受伤之后改变的血，好像令九重天门的杀手退避……”
两人都不说话了，景横波抬眼看着前方绵绵不绝的黑暗，只觉得似乎，即将踏入一个秘密中。
“不要想太多。”耶律祁却道，“宫胤不像九重天门的人。”
“为什么？”
“这个门派极其隐世秘密，世人少有人知。如果不是耶律家有子弟被选中，我也不知道。”耶律祁道，“这个门派选弟子，条件极其严苛。另外，要求出身百年世家；要求不涉红尘不出天门，终身侍奉九重天主。据说对叛徒手段极其可怕，成立以来从无人出天门。也有说法说本身武功有限制，根本就不能出天门。所以，如果宫胤是九重天门的人，他如此名声煊赫，天门的人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会没找他报复？而他身在人世，怎么又没遭受武功反噬？”
“没有么……”景横波喃喃道，“他般若雪很有些不对劲……”
“向来绝世天门，武功出问题都是大问题，绝不会还能活这么多年。”
景横波心里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半晌长长吁口气。
“大荒泽冰雪系武功很多，因为寒性武功对沼泽最有用处，所以也可能是巧合。”
景横波也只能这么认为，身边耶律祁声音低微，气息急促，她隐隐觉得不安，此时也无心探究。她伸手想去试试他体温，他却正在此时含笑偏头，似想要说什么，她的指尖，轻轻按上了一处柔润微软。
她一怔，他似也一僵，随即她反应过来指下是他的唇，急忙要让开，他却闪电般抬起手指，按住了她的手指。
这一刻他手指冰冷，她一时竟然恍惚，只觉那冷澈入骨髓，是永不能忘怀的记忆。
刹那间眼前是翻飞的雪，渐渐凝成一个人影，她凝望着那个人影，在暗处慢慢蕴了一眶的泪。
那个人，她曾试图用自己的温暖，烧热他，却在最后换来天涯分离的结局。
她手一颤，他已经轻轻松开手指，黑暗中他叹息亦翩然如雪花，带一份冷的苍凉，“按住你手的是我，你想的却不是我。”
她一震，偏转头去。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
“也罢。”他却洒然一笑，“无论如何，你此刻摸的是我。”
景横波从来不缺斗嘴的词儿，这得益于研究所四人组长日无聊永远斗嘴的成果，那么多年斗下来，连最不擅言辞的太史阑，真要骂起人都一串一串，但此刻她只有沉默，手无意识地拂下来，无意中触及他肩背一片濡湿，嗅见血腥气逼人，不禁道：“你这……”
“到了！”耶律祁忽然道，伸手一推。
洞口开启。
第一眼看见墙。
面前是一座高墙，挡得严严实实。
景横波一怔——死路？
耶律祁伸手又一推。
墙上忽然翻转的门，原来那门镶嵌在门中，质地颜色和墙一样，轻易看不出。
门那边。
劈开琉璃天地，再见风雪年夜。
景横波一时被外头晶莹雪白的光刺得眼前一眯。
外面有没有被包围？她一时不敢出去。因为她很快听见了道路两端的脚步声，以及兵甲和武器相撞的声音。
有军队。
这里应该还是耶律家这个大宅子的范围。面前是一条极其窄的巷子，应该很少有人通行，又黑又长，所以军士们只扼守住了两头，不必再进到这巷子中。
这地方是官员贵族集中居住区，巷子对面就是别家的大宅子，但因为耶律家发生灭门案，金鳞军将耶律家包围，附近宅邸都被惊动，哪里还敢安睡，家家都灯火通明，护卫全部出动四面出游，她战后精疲力尽，再加上重伤的耶律祁，无论奔到哪家宅子，都可能面对无休止的围杀。
再看这巷子地面，覆雪半尺，毫无印记。可见这巷子太窄不利通行，一般人都不愿经过，想必只有赶时间，才会从这里走。
怎么办？
景横波刚想和耶律祁商量一下，一回头，看见他正向后退。
“干什么你？”
“我忽然想起，我把一件随身重要物事忘在暗道里了。”他笑，语气歉然，“我得回去拿一下。”
景横波一把扯住他衣袖，冷笑。
“少和我玩花招，想回去牺牲自己助我脱逃？”
“你想得倒美。”他笑，咳嗽，“我命比你值钱多了。”
“那就回来。”她用力一拉，原本只是想拉住他，谁知道他一个踉跄，扑倒在她肩上。
景横波一惊，立即觉得肩上湿了，不用看也知道是血，她挪动身体，将他挪到怀里，低头一看，不禁心中一紧。
如果说气色有所谓死色，这就是了。
她想起耶律祁原本就中毒受伤，一路夜奔，为了吸走敌人注意力，引来那么多人围攻，想必围攻中也已受伤，之后在围攻中依旧将三公子那样的人一剑穿心，必定又添心伤，最后还为她挡了一记。
旧伤添新伤，仅流血就差不多把人流死了。
他必须先停下来，好好休养。
但这危机四伏时刻，四面军队环伺，到哪里找一个安生躺下的地方？
巷口忽然有脚步声和喝令声。似乎有人经过，正在经受军队盘查。
这风雪夜谁会在外面走？
景横波伏低身子，不敢动弹，听得那被盘查的人似乎很快通过，然后往这巷子中来，脚步声很杂很急促，隐约还有吱嘎吱嘎声音，似乎是轿子抬动中发出的声音。
“进轿……”怀里耶律祁忽然低声道。
“两个人太重……”景横波犹豫。她可以带着耶律祁进轿，但一旦进去必然会被轿夫发现，一样是自投罗网。
“分开……”耶律祁在她膝上翻身看了一眼，道，“前头主人轿，你去；后头丫头轿，我去……”
风雪里轿子都黑漆漆的，真难为他怎么看出主人轿和丫鬟轿的。
景横波还是觉得危险，这要撞上牛人，怎么办？
“小队仆从，行路急切，顺利过关……行动鬼祟。”耶律祁断断续续地道，“……必是城中实权人物亲属，干见不得人事情，要掩人耳目还要赶着回去……最好下手……”
景横波非常诧异就这么一眼他怎么看出来的？
不等景横波动手，耶律祁已经一巴掌把霏霏扔了出去，“去捣乱！”
霏霏蓬松的大尾巴在半空中，蒲公英一般一闪，从轿夫脚下唰一下蹿过去，绊得那轿夫一个踉跄。
轿夫低头，霏霏早已钻入轿底，轿夫什么都没看见，不禁心惊。四面轿夫都有不安之色，问他：“怎么了？”
“莫名其妙绊了一跤……”轿夫大冷天抹汗。
“磨蹭什么！快走！”第一辆轿子里传来不耐烦的呵斥，是个女声。
第二辆轿子正停在两人掩身的洞口前，景横波正要把耶律祁送出去，耶律祁按住了她的手。
他手冰冷，她吸口气，双手搓了搓他的手。
耶律祁似乎一颤，抬头看她，她正低头，两双眸子交汇，各自闪动微光。
外头轿子再次抬起，但轿夫还没走两步，霏霏又蹿了出去。
它闪电般在轿夫脚下几个来回，最后跃到一个轿夫眼前，雪白的蓬松的大尾巴一扬，如雪花般曼妙一舞，半空中悠悠回首，幽紫的大眼睛对着那人眸子，慢慢一眨。
也不知道那家伙看到了什么，直着眼睛愣了半晌，忽然一跃而起，撞在身边轿夫身上，“鬼啊！”
轿夫们本就接连绊跌人心惶惶，此刻听见这一声嚎叫瘆人，顿觉浑身凉气透体。都惊叫着乱七八糟撞在一起。
“鬼啊！”
“就说这巷子死过人，不能走！有鬼！”
轿夫四散逃开，任那女子在轿中连连惊叫喝止也阻拦不住。
“这是什么节奏？”景横波直着眼睛喃喃道，“轿夫都吓跑了，谁来抬咱们？还有，这么一叫惊动军士不是找事么？”
没人回答，低头一看，耶律祁又昏了过去。犹自扣着她手指，似乎是要她现在不要急着进去的意思。
景横波一向很有自知之明，一向觉得虽然自己不笨，但脑容量比起这几个还是小了那么一点点，当下也只好不急，继续等。
轿夫一跑一叫，两边军士被惊动，都向这边奔来。老远地就有人询问：“怎么回事！”
“废物！废物！”轿中女子大骂，啪地甩出一块腰牌，道，“不要这群混账抬了！烦请将军安排几位军士送本夫人回去！”
雪地上铁青腰牌幽幽闪光，那将领看见，神色一震，急忙接了应下，令军士们拉开那些狼狈的轿夫，又命唤几个年轻力壮士兵来。
景横波立即明白时机到了！
换人来抬，前后分量不一致就不再明显。
她猛地掐醒了耶律祁，道：“务必清醒一分钟！”悄然打开墙上暗门。
暗门正对着那丫鬟轿子，那丫鬟正打开窗子探头出来看，忽觉身边不对，一转头神态骇然。
不等她叫出声，景横波手一挥，耶律祁已经落入了那丫鬟的轿中，景横波亲眼看见耶律祁进入轿中那一刻，单手扼住了那丫鬟的咽喉。
她放了心，身形一闪。
下一刻她坐在了一个女人的腿上。
那女人裹着厚厚的狐裘，抱着手炉，正在对外面发号施令，“快点……”忽然觉得腿上一重，一偏头。
景横波的匕首还没顶出去呢，她眼睛一翻。
晕了。
景横波摸摸脸，脸上黏腻腻的，想必沾满了血。
难怪，这夜半轿中，刚才还闹鬼，一眨眼腿上多个人，满脸血迹神态狰狞，这位美人儿不直接吓死算命大了。
挺好，省事。
她赶紧用人家珍贵的狐裘擦擦脸，又用力跺了跺轿底示意出发，抬轿的士兵已经到位，换人的时候难免乱糟糟的，也没人在意靠墙这一侧有什么动静。
轿子抬起，景横波听见前头的士兵在和身边士兵低笑。
“都说瑶夫人是难得的美人，身娇体弱，可做掌中舞，我看流言果真不可信，这明明该是个肥美人……”
景横波嘿嘿一笑，转头看看那晕去的女子，果真是个美人，就是脸色白了些。她就着外头的雪光，好奇地看了看她的脸，啧啧一声。
这女子眉毛粘腻分散如涂胶，眼尾赤红，刚刚才和人通奸回来！
……
轿子一路前行，并没有走多远，景横波抢过人家狐裘，穿在自己身上，舒舒服服躺着。
她并不忧心耶律祁，后头没爆出动静，就说明没事。也不忧心耶律询如，能在那样环境中活到今天，就绝不会因为眼瞎单身流落雪中而死去。
她只需要想下一步怎么办才好。
“你天性放纵，不适宜步步为营未雨绸缪。那会令你累心烦躁而失手。你只需要挂一个遥远的目标在那里，然后做好自己眼前的每一步。脚下的路每一步都是踏实的，之后就没有坑能陷住你。”
这世上，谁最了解她？
那个远在帝歌，以冰雪为神，永远岿然不动的男子。
这短暂的瞬间，她竟似做了一个梦，梦里依旧是那些看似淡漠实则絮絮的言语，梦醒时她眼角微湿，手指一抹，指尖晶莹。
一梦如浮生，再睁眼天地依旧寒彻。
有声音从外头传来，“夫人，到了。”
她掐醒那犹自昏迷的女子，女子“啊”一声醒来，景横波匕首顶在她腰上，道：“我是女贼！想活命，我说一句你做一句！”
女子点头如捣蒜。
“让所有人把轿子抬入廊下，轿门对着墙壁，然后让他们统统退下，一个不留。”
女子抖抖索索照办，好在天冷，声音发颤也没人觉得奇怪。
士兵们退下时，嘟嘟囔囔，“都说瑶夫人大方，怎么给她抬这一路赏钱都没有……”
有人冷笑道：“听说失宠了哎！”
……
院子里没了人，景横波顶着那女子下轿，回头看看那丫鬟轿，没有动静。
她进入室内，一声呼哨唤出霏霏，做了个绳子手势，霏霏把一大片帷幕撕成条，景横波换霏霏上前看守那女子，自己把布条连成绳索，先把她给捆上，又塞住嘴，才出去看那丫鬟小轿。
轿子里满是血，昏迷了两个人，一个丫鬟一个耶律祁。
景横波弄醒那丫鬟，逼着她帮忙扛起耶律祁，送到里间瑶夫人香气逼人的床上。命霏霏看好这丫鬟。
耶律祁肩上贯通伤还在流血，景横波皱皱眉，转身对神色惊惶的瑶夫人道：“找个大夫来。”
那女子拼命摇头，景横波笑道：“找个什么理由呢？你怀孕了？”
瑶夫人神情更慌，头摇得险些掉下来。
“你小产了？”
摇头。
“你要生了？”
摇头。
“你奸夫要生了？”
瑶夫人头摇了一半僵住，喉咙里格格两声，眼睛里忽然就汪了一泡泪，哀求的泪。
不得不说，美人楚楚哀求之态还是很养眼的，景横波一向喜欢看美的事物，心情略好，也知道她现在绝对不敢喊了，拿掉她口中布，笑眯眯托腮在她对面道：“那你说，什么借口好呢？”
“有个大夫……和我颇有交情……”瑶夫人颤颤道，“我以偶得伤寒之名，唤他来……”
“你半夜叫大夫，你夫君不会被惊动么？”
“他哪里管我死活！”怯怯楚楚的美人忽然柳眉倒竖，顿时杀气腾腾，“他忙着搂那个小蹄子，我就是死他面前，他也没空瞧我一眼！”
哟，还是个怨妇。
“谁去请大夫呢？”
“你那个小兽……”瑶夫人也是个聪明人，立即道，“只要偷偷送张纸条在那大夫桌上就行，随行大夫就住在隔壁院子……他看见会来的。”
霏霏送信去了。景横波心情很好地托起她的下巴，左看右看，啧啧叹息，“啊，你说的不是真的吧？啊！你这么个美人，居然会被老公冷落？啧啧，谁舍得冷落你这样的美人啊。”
瑶夫人眼底立即盈了满满的泪，也不知道是为了安抚她的情绪讨好她，还是太深闺寂寞终于找到可以诉苦的人，竟然拉着她，就开始哭诉。
美人一唱三叹听得景横波呵欠连天，很快也就明白怎么回事。也就是位高权重的夫君是个花心大萝卜，本来瑶夫人是夫君的心尖尖上的人，不然也不会出行都带着，谁知道出行到这偏远小城，竟然有帝歌的世家子弟，给夫君送上了来自帝歌的绝世美人，所谓旧爱不如新欢，弱柳扶风的瑶夫人很快就被那艳光四射的帝歌美人给夺了宠爱，眼瞧着门庭冷落，瑶夫人独守空闺……
瑶夫人的哭诉已经到了第三遍高潮，景横波忽然打断了她的话。
“你夫君，是黄金部族长？”
瑶夫人“呃”地一声。
“你夫君冷落了你，所以你出门去私会情人？你情人又是谁？你既然也是刚来这小城，又是这样的身份，怎么有机会认识外人？”景横波第二个问题又抛了出来，“你这情人，也是新情人吧？嗯，我猜猜……”她手指顶着下颌，眼风俏而媚地一飞，“帝歌世家子？”
瑶夫人怔怔地看着她。
她脸上神情说明一切，景横波一点也不意外地哈哈一笑。
金鳞军是黄金族族长的皇家军，能被这瑶夫人驱使，她的身份呼之欲出。能和这瑶夫人夜半私会，这小城的官员只怕还不敢，只有帝歌世家子弟才有这份风流。
“你……”瑶夫人脸上的神情却不仅仅是惊讶，忽然多了几分憎恶，她上下打量着景横波，“你不会是那个贱人派来的吧？”
“哪个贱人？”景横波一怔。随即明白她说的一定是那个获得新宠的美人。
“你很像她！”瑶夫人咬牙切齿地道，“不是脸，是姿态风情！她也是你这种，天生媚骨的小妖精，一眨眼，一扬眉，都想勾了男人魂！”
帝歌世家子送给黄金部族长的女人，很像自己？
景横波觉得这感觉怎么这么不对味呢？
她正要问，外头传来脚步声，大夫来了，景横波手一挥，桌上茶盏忽然飞起，在瑶夫人惊骇的目光中，悬在了她的头顶。
“等下你要是说错什么做错什么，悬在你头顶上的就是刀哦！”
说完她嘿嘿一笑，割开瑶夫人绑缚，将她向外一推，身子一转隐入帘幕后。
瑶夫人目光紧紧盯着她身形，竟然忘记威胁，下意识地学了她翩若惊鸿的姿态，也翩然站起，迎向那个大夫。
景横波隐在帘幕后，听着那边动静，瑶夫人本身有软肋，也不想声张，和那大夫说自己出外正遇上远房表弟，表弟受了伤，着大夫来给疗伤。
那大夫也没问什么，给耶律祁包扎上药，走的时候幽幽说了一句：“夫人还是多顾惜身子，这结交太多，也不利于您养生美颜啊。”
景横波在帘幕后险些笑出来——好大的醋意！
看来这位瑶夫人不甘寂寞得很，夫君在前头美人在怀，她在后头勾三搭四。生张熟魏，皆可为入幕之宾。
大夫走后，她出来看耶律祁气色似乎好了些，微微放心。想着等他醒来就离开，还得赶往天灰谷给他找解药，这回得把七杀他们联系上。
她惦记着先前帝歌世家子的事，她随口问：“给你们族长送美人的世家子，是谁？”
瑶夫人神色有点悻悻，又有点兴奋，冷哼一声道：“轩辕镜长子轩辕玮。”
景横波霍然回头。
……
半个时辰后，景横波在瑶夫人的暗室里，翻看着一叠厚厚的文书。
文书是黄金部绝密文书，列的正是天灰谷的计划。黄金部、轩辕世家、耶律世家再加一个有控兽之能的绯罗，计划对天灰谷进行一次深层次的探索。文书是几家的契约，提到了事前准备和事后分成，还有具体的行动计划。
这文书，是景横波用一套化妆技术的展示和交换，以及适当的威胁之后换来的。
瑶夫人坐在她面前，不无得意地道：“老头子把东西都交我保管，恋上那贱人后又要了回去，但我可都抄了一份。呵呵，他都不知道我识字，不然哪肯把东西给我。”
她神情得意，眼底却深深寂寞，掌握重权的男子多半薄幸无情，枕边人那么多年，道尽宠爱受尽赏赐，但他连她识字都不知道。
爱的到底是人还是那美丽肉体，短暂青春，她如此明白。所以她肯用这万金难换的情报，来换景横波一套崭新的化妆技巧。
留住美丽就是留住宠爱，留住宠爱就留住了一切，她清楚得很。
备份情报本就是为了奇货可居。在合适的时候卖个合适的价钱。
她不无妒意地看着面前专心看文书的女子，少见的美丽先不说，更难得的是隐隐雍容气质，她在灯下垂目看文书的沉静神情，让人想起高位者的端严；而她轻轻拢起文书的纤长手指，被雪光映照出从容的姿态。
这种女子，让她这种历遍人生的女人一看便知道，她和她们，是不同的。
景横波翻开一页，忽然眼神一凝。
那份计划名单上，赫然有亢龙军的名字！
天灰谷行动中，将会有亢龙七色营精英士兵参加！同时还秘密抽调了一批封号校尉！
封号校尉是亢龙军中一种特殊的军职，半实职半荣誉，一般都是嘉奖在战争中表现特别杰出，一场战役杀人过百，或者阵斩敌酋的勇士。封号有勇毅、勇英、武成、忠勇等，这些人是亢龙军的精英和中坚力量，个个都是万人敌，是全军偶像。只要不早早阵亡，将来几乎都是当将军的料。
亢龙军居然参与了这一计划？还派出了这么多精英？这事儿宫胤知道不知道？成孤漠又是怎么想的？从计划书来看，亢龙这批精英承担了首批进谷寻找安全道路的最危险任务，成孤漠怎么会拿亢龙军的精英力量给别人开路？
用手指想也能猜到，里头有猫腻！
还有，七色营！
景横波眼神很冷。
当初宫门进逼，那五个自杀死谏，要求宫胤处置她，把矛盾推向高潮的士兵，就是七色营的。
那夜亢龙军啸营，最初也是七色营推动。
呵呵，终于能当面见一见。
景横波就着灯光仔细看那几份签押的契约，没看出什么名堂，忽然听见床上微有动静，转头一看耶律祁已经醒了，正默默凝视着她。
他看起来有点虚弱，眼神却依旧极亮，含着淡淡喜悦。
自生死昏迷中辗转醒来，能第一眼看见灯下从容静谧的她，真是一件令人温暖欣慰的事。
景横波冲他笑笑，扬了扬手中契约。
她不打算瞒他，只要打算一起去天灰谷，就没有必要瞒。在生死道路上对队友不忠诚，最后害的往往是自己。
“瞧瞧有什么猫腻？”
耶律祁一拿到契约就笑了。
“成孤漠这一份，墨色有点不一样。”他道，“有没有苍海珊瑚粉？没有的话，普通珊瑚粉也行。”
珊瑚粉取来，耶律祁将契约看了一遍，将粉末撒在几处空白处，用火一烤，顿时显出字来。
这些字一出现，就几乎改掉了整个契约的含义，将亢龙军的任务加得更重更危险，收获却在减少。一看就是一个完全不平等的，近乎于出卖的契约。
“苍海珊瑚粉隐藏字迹，西地沼泽的鲛油却可以令字迹在一段时间后消失。”耶律祁道，“契约每人一份签订时，必定每份成孤漠都要求看过。所以其余人的契约，将关键内容以珊瑚粉隐去，而成孤漠手上那份，必定加了鲛油，到时候拿出来做证据时，就是白纸一张。”
“亢龙军被黑了。”景横波唇角翘起。
“很愉悦？”耶律祁打趣她。
景横波不答，眼光流转。一看就是想使坏，耶律祁最喜欢看她狡黠模样，笑吟吟将契约收起。
随即他笑容便冻住了。
因为景横波在和瑶夫人道：“你说轩辕镜的大公子就是给族长献新欢的那个？你说明日族长宴请轩辕大公子？你说轩辕镜也可能来？那好，你安排一下，我要给轩辕公子献舞。”

第二十一章 销魂
“你能不能不去献舞？”
“不能，我脚痒。”
“你毒伤随时可能发作，万一发作怎么办？堂上全是敌人，你走都走不掉。乖，你先好好呆着，我答应你，管他轩辕大还是轩辕二，轩辕家的小崽子，我迟早统统帮你宰掉成不成？”
“我马上就可以自己宰。轩辕大，轩辕二，统统到我碗里来。”
“唉……饿了没？我下面给你吃？”
“好。”
无厘头对话之后，就是一阵安静，哧啦一声油锅响，满室内热辣新鲜的香气。
瑶夫人一脸黑线的坐在旁边，看那对古怪劫匪男女，居然在她的屋子里下面吃。
耶律祁醒来后，苦劝景横波不果，忽然要求瑶夫人要一批食材来，说今天过年了，要做顿年夜饭给景横波吃。
瑶夫人对他这个时候还能想着年夜饭表示非常惊讶，更惊讶的是景横波居然拍手赞成，吵着要他下厨。
这些人神经铁做的？一边讨论着害人一边做菜？
瑶夫人越发觉得这对男女得罪不得，都是变态。
当然她也不敢得罪，因为耶律祁醒来之后，就逼她吃下了一颗药，现在她和丫鬟的性命，都掌握在这两人手中。
牛骨底汤泛着雪白油光，滚着一层厚厚的红油沫子，雪白劲道的面条丝带般在汤中翻滚，一沸之后，倒入先前舀起放在一边的冷汤降温，使面条收缩更加劲道，如此三滚之后，将面条叉入青花瓷大碗，舀上滚热醇厚的底汤，撒上葱花红油辣子，把切得薄薄透明的灯影牛肉整整齐齐码一排，香气极其有穿透力的射入鼻端，屋子里几个人顿时都眼睛水汪汪的。
第一碗自然给了景横波。她早就饿了，唏哩呼噜吃得头也不抬。
“香！好手艺！耶律祁你如果落魄了，卖面条也能养活自己！”脸那么大的碗，景横波顷刻干掉半碗，“好好的豪门公子，哪来这么好的厨艺？”
“家姐教的，你说的那些话她都说过。”耶律祁才不会给瑶夫人下面，挥挥手示意她要吃自己下，他重伤未愈，不进荤食，仰靠在被褥上，有点疲倦地看着景横波吃面，看景横波额头上泛出晶莹的热汗，便用帕子给她轻轻擦去。
“不觉得卖面条丢人？”景横波笑嘻嘻看他。
“嚼得草根，则百事可做。”耶律祁笑意懒散，“再说我又不算真正的豪门公子。”
“哦？”
“我是养子。”耶律祁挥手令瑶夫人退开，才淡淡地道，“只有询如家姐，才是真正耶律家的人。”
景横波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什么耶律家对耶律祁如此苛刻，不过话又说回来，耶律家对耶律询如也没好哪去。
“耶律家真正培养的是大公子耶律旸，真正指望的是三公子耶律昙。”耶律祁浅浅一笑，“耶律旸是耶律家出身最高贵的嫡子，按说国师之位非他莫属，但他十岁时得了怪病，至今未痊。所以要等三公子在九重天门学得大成之后，找到治疗他的办法，把病治好再迈入政坛。因此，当初耶律家讨论谁来做这个左国师的时候，一开始大家争得很厉害。险些酿成流血事件，后来长老们说，这国师只是代大公子暂时做一做，等大公子好了就交回给大公子，顿时就没人抢了。你也知道，要苦心维持家族地位，要在帝歌和各种势力周旋，要和宫胤这样的强势敌人做对手，必定是很艰难要付出很多代价的事，付出这么多代价，做出成果之后再交给耶律旸，为他人做嫁衣裳，谁肯？”
景横波点点头，心想确实，这国师不好做，某种程度上难度比宫胤还高，需要牵制平衡的力量太多，还要保护自己。难怪耶律祁在帝歌时，出手总留三分余地，未尽全力的样子。很明显，尽了全力夺了大权，立马就要让给耶律旸，很可能还会狡兔死走狗烹，他只能出手出一半，将局面始终维持平衡，才能保证自己活得长一点。
在宫胤那种强权政治下，维持这种平衡，付出的心力，非常人可为。
以往她还觉得耶律祁一定不是宫胤对手，处处下风，此刻才觉得，也许，这家伙一直在藏拙，有意退让？
“虽说没人抢了，但人选依旧难定。”耶律祁继续道，“长老们也得担心，指了哪个根系深厚的分支子弟去做，人家偷偷培植势力，将来不肯交还，还不好控制怎么办？选来选去，最后这好事儿落在了我头上。”
景横波深表赞同——不选他选谁？耶律祁是养子，父母已经去世，只有一个耶律家嫡系亲人，还是个瞎子姐姐。势力单薄，无人扶持，也无人会投靠，做一百年国师，事到临头也得乖乖交回，他是养子，把大权交回嫡系天经地义，不会有任何非议和纷争，而且那唯一的瞎子姐姐，也会成为他的钳制，真是再妙不过的安排。
这么想着，心中忽然有些酸楚，当初那十几岁少年，在世人不明所以的羡慕目光中，接过国师这一尊贵大位时，心中又该隐藏怎样的悲愤和无奈？
她把脸埋在热腾腾的面碗里，掩了发潮的眼底和那一声唏嘘。
耶律祁却以为她没吃饱，探头过来看她碗，“不够？再给你下一碗？”
景横波伸手推他，“够啦够啦。”
他刚刚包扎完，领口微微敞着，她的手正按在他颈下胸膛，一霎间他只觉她手掌温软细腻，柔似软云，撩在心上；她却觉他肌肤灼热，肌理结实光滑，似被火炉焐热的绸缎，在掌下一滑而过。
她急忙收手，偏转头去，炉火映上她脸颊，微微发红，晶莹如珊瑚。
他怅然若失，颈下三分，似乎还迤逦暖香。
室内忽然很安静，安静到生出几分尴尬，她急忙想找些话题来说，一开口又觉得空荡，声音击在墙壁上似有回声。
“轩辕镜派出了他最爱重的大公子轩辕玮，来和黄金部族长交接这事，轩辕玮给族长送了美人，被族长奉为上宾，不过，还有件巧事儿，你要不要猜猜？”
话题转得有点生硬，耶律祁接得却很自然。
“是不是瑶夫人昨晚约会的对象，也是一位轩辕家的公子？”
“这你也能猜到？”景横波惊吓地瞪大眼睛，“讨厌的智商！”
他笑而不语，黑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眼光熠熠。
“很正常。”他轻声道，“轩辕家公子们争权夺利争得发了疯，是全帝歌都知道的事情。但凡老大轩辕玮参与的事，老二轩辕玘一定也会掺一脚。既然老大被派来和黄金部族长做这么重要的事，一旦成功自然在家族地位上升，保不准这是轩辕镜方便长子接家主位的特意安排。轩辕玘怎么能甘心？这家伙又是著名帝歌风流子弟，有一张好皮囊，他从族长小妾身上入手，勾搭成奸，借机带入混入天灰谷队伍……对吧？”
“我有时候对你们的智商，真的羡慕妒忌恨……”景横波唏嘘。
这句话一出口，她身子一僵，耶律祁目光一闪。
你们。
潜意识里，永远忘不了的那个人。无论怎么试图避开，总会很自然地溜出唇边。
有种记忆根深蒂固，刀也掘挖不出。
又是一瞬间尴尬，随即他很从容地接过她的碗，又顺手给她擦干唇边汁水，从一旁拖过一个带轮子的小推车，上面几个银盆子盖着盖子。
这是耶律祁交代瑶夫人从厨房要来的东西，景横波原以为是他要的是提前的年夜饭，没想到看见的居然是各种馅料，擀好的饺子皮，葱花佐料等物。
他要包饺子？
这也太闲情逸致了吧？
景横波瞪大眼睛，一时不知道是惊讶还是惊喜。
她甚至有些恍惚。
看见饺子，才深切地找到了年的感觉，哪怕此刻廊檐下灯笼鲜红，福字满贴，但于她，这是别人的住家，别人的年，她寄人篱下，还在漂泊挣扎。
直到此刻，有个人打算为她包饺子。
饺子，于她就是年啊……那些在研究所的岁月，平日里都是吃食堂，过年的时候，小蛋糕会良心大发，整上一桌年夜饭，回回吃得她们打嘴巴不肯松，回回过年她和太史阑都要为抢食打一架。但是每次吃饺子都会安静下来，热气腾腾的大锅里，飘荡着雪白晶莹的饺子，个个鼓鼓囊囊，透着翡翠嫩黄色的是韭菜鸡蛋馅的，透着粉红淡绿色的是三鲜虾仁馅的，透着明黄的是蟹黄猪肉馅的，还有纯白的鲅鱼馅，杂色的海鲜馅……一人一个蘸碟，醋酱油葱花，四个人头碰头在大锅里捞饺子，各自寻找自己喜欢的口味……那些逝去的年节，那年节里氤氲的热气，那热气里，人生最饱满的团聚的滋味……
耶律祁的动作很快，真的很难想象这么一个风流雅艳的人会包饺子，但也许人生得漂亮就是不一样，他做起这样的事来，娴熟灵巧，姿态依旧优雅，饺皮在他手上翻飞，依次点过五个雪白小瓷盅里的馅料，馅分五色，深红猪肉、粉红虾仁、黑色木耳海参、嫩黄鸡蛋蟹黄，绿色菠菜，色彩鲜明得让人眼睛发亮。眼光还没从那缤纷的色彩中拔出来，那雪白的手指已经几弯几折，出来的饺子更近似于一朵五色鲜花，顶上五星形状翻出五个口，每个口里露一点深红猪肉粉红虾仁黑色海参嫩黄蟹黄绿色菠菜，油汪汪在雪白的褶口招摇，景横波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口水泛滥得要把自己给淹没了。
一开始她看他这样的人干这种细致活计，想笑，到得后来却肃然——一个男人，如果连这样的事都能干好，那天下也没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了。
他的厨艺，是询如要求的，一个男人能将姐姐这样的话听进去，他的心，想必也就可容纳这人生百态了。
不知不觉又想到那人，那是高山雪天上崖，岿然坚硬不可夺，而耶律祁，却是自长天蜿蜒而下的流水，不动声色，轻快卷过。
炉火跳跃，微光昏黄，映得他眉宇轮廓似蒙一层金光，灿烂而温和，她见他额头微微起了汗水，想着他重伤未愈，不仅有些怜惜，抽了帕子往他额上一按。
他正在此时转头，一转头就迎向香气淡淡的帕子，他似乎没想到她也能有如此举动，不禁一怔。随即飞快抬手，像先前按住她手指一般，按住了她拿着帕子的手。
“别动……”他声音似呢喃，透三分慵懒三分不舍三分调笑，“……难得见你这么温柔，我几疑做梦，且让我这梦做久一点……”
语气淡淡，似春风在锦绣华室内一转，却又惆怅浅浅，因为知道转瞬要被冬风卷去。
景横波定了定，哧地一笑，手指用力，干脆将帕子整个蒙在脸上，在他脸上狠狠捋了一把，大声道：“来，一二三，用力擤！”
帕子底下耶律祁噗地一笑，无可奈何地道：“你果然就是最会煞风景的那个……”自己拿了帕子，向后懒懒一躺。
也不知道是累还是心潮起伏，他此刻脸上微微酡红，点染微有些苍白的脸色，眼眸莹然似生光，乌发散散地披下来，在胸膛上软软一盘，其下肌肤晶莹如淡蜜，而他飞起的眉梢和微微勾起的眼角，都氤氲淡淡桃花色，艳得像凌空招展的一匹彩锦。
而姿态慵懒，是一种无言的诱惑。
景横波立即转开眼，去看小蒸锅里蒸着的饺子，嚷嚷着好了没？
一只手按在她手上，将她的爪子拿开，耶律祁声音温柔，“仔细烫着。”
景横波只好缩手，只觉得他身侧四周都有火箭，咻咻四射，躲哪都似能被烫着。
“差不多了。”耶律祁拿开锅盖，雪白珐琅瓷盘上，五色饺子花一般开放着。
耶律祁夹出一小碟给她，提醒一声小心烫，景横波一口咬下去，口腔里立刻盈了丰润的馅和饱满的鲜汁，味蕾被充分刺激，欢快得似要跳舞，她忍不住眯起眼，叹一声：“想起了小蛋糕……”
耶律祁侧头看着她满足神情，蒸腾的热气在空气中凝结出许多细小的水珠，凝结在她长而翘的睫毛上，晶光闪亮，而她红唇撅起如一朵花形状。
这一刻她神情温软，看起来平静而家常。
他能鲜明感觉到，这一刻，只有这一刻，她才彻底收去那风雪之夜后隐藏的凌厉和痛苦，真真正正放开心怀，体验这一刻年的味道。
是的，年的味道，他想给她的味道。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能抚慰那日之后，她心中留下的巨大的空洞和疼痛？
本来这一顿年夜饭，他和七杀天弃他们都计划好了，要每个人出手，为她做一顿最热闹最难忘记的年夜饭，没想到计划不如变化快。所以此刻，哪怕伤重，哪怕危机仍在，哪怕时间紧迫，他依旧想履行心中对她的承诺。
只为她此刻神情。
一刻也好。
……
“这家厨房师傅手艺一般，面条和饺子皮都不够劲道，等我好了，亲自给你擀一回。”耶律祁又开始包饺子，景横波原以为他是打算给自己吃的，谁知道他顺手从她手指上捋下了那古铜色戒指，旋开机关，滴出一滴液体，抹在了蒸盘上。
“等下她去献舞，你将这饺子敬献，就说是你亲手做的。”耶律祁唤来瑶夫人交代。
瑶夫人似是猜着他要做什么，惊吓地拼命摇头，“不！不！大王一定会让我先试吃的……”
“这不是毒药，只不过是让人骨软筋酥的药物，我现在还不想杀金召龙。”耶律祁淡淡一笑，将一颗药丸弹入瑶夫人口中，“你尽管试吃好了。”
瑶夫人神情惴惴不安，却也只好收声。她初见耶律祁时，眼神很有几分惊艳，只觉得轩辕家的二公子比起他，简直就像乌鸦比之彩凤。但这荡漾的眼光不过几瞬，这灵敏的女子，就已经嗅见这风流男子谈笑间，危险的气息。
尤其当她看见他招招手，远远的，廊檐下挂着的鸟笼里那只很会说话的鹦鹉，就忽然倒毙之后。她就恨不得离他三丈远。
她规规矩矩站在耶律祁面前，等他的吩咐。
“你要护好她的周全，不要有任何歪念头。”耶律祁将如花的饺子托在她面前，笑容也如花，“否则，我敢保证，你一定没有机会过完这个年。”
瑶夫人接了托盘喏喏退下，一旁景横波快速化妆完毕，取了瑶夫人一件舞衣带着。按照她的计划，她要在席上杀了轩辕玮，再瞬移离开，而耶律祁会在这段时间内，在瑶夫人的随身丫鬟帮助下，以瑶夫人的名义，和轩辕玘搭上线，假称是瑶夫人的亲信，要进入天灰谷捞一杯羹。轩辕玮一死，轩辕玘必定要挑大梁，而轩辕玘一向爱大包大揽，想必不会拒绝美人的私下请托。
杀掉相对精明强干，一向被视为轩辕家继承人的轩辕玮，是景横波准备扇给轩辕镜的第一个耳光。
年夜将至，两人却将在这大年夜暂时分开，各自去干杀人放火使坏的事情。
“还是那句话，刺杀成功与否并不重要，保护好你自己。”耶律祁嘱托。
景横波笑一笑，步子轻快，将出门的时候，忽然又风一般地卷过来，变戏法地从桌子一侧抽出盘子，夹起最后一个饺子，塞进了他嘴里。
“哎，过年饺子，你还没吃呢！”
她笑声洒落在门槛外，玲珑身影在风雪中不见。耶律祁静静坐着，半晌后，慢慢咀嚼着口中的饺子。
鲜嫩香软，却又，五味杂陈。
黄铜炉升腾着灼灼的热气，锦毛毡上宾主相对尽欢。
这里是北辛城城主的住宅，现在暂时成了族长大人的驻驾之所，今日中午，族长宴请轩辕家族长公子轩辕玮，只让最近新宠的帝歌美人作陪。
此刻席上菜香氤氲，觥筹交错，谈话正热火朝天。
“……此事便请族长多多关照了。”方正脸型，眼神微带阴鸷的轩辕家大公子轩辕玮，举杯笑敬黄金部族长金召龙，“我那二弟，年轻性急，非要带着一帮人马，参加天灰行动，我苦劝也不能，家父向来宠爱老二，也便应了。您瞧这事，唉……”
“是啊，”金召龙笑呵呵喝酒，“玘少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天灰谷可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他这么性急，可不是怕大公子你抢了头功啊哈哈。”
“族长玩笑了，舍弟年少气盛，不知轻重。只好请族长大人多关照了。”轩辕玮恳切地递上一个描金嵌玉的精致盒子。
金召龙摆摆手，“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轩辕家争斗剧烈，天灰谷之行成功与否关系到轩辕玮能否上位，他怎么能允许弟弟在这时候捣乱？
进入天灰谷，就是金召龙的地盘，在那里“关照”得出了什么事，谁也怪不得轩辕玮，只能算轩辕玘自己找死。
谈好了这事，轩辕玮心情大好，看一眼金召龙身侧那正襟危坐的美人，笑道：“波姬伺候得可让您满意？”
“好极！”金召龙大笑，搂了搂波姬的腰，“媚而不俗，艳而不妖，难为你找来如此绝妙美人！”
“族长难道不知道，这可是帝歌最新流行的美人姿态……”轩辕玮含笑凑近金召龙，“您知道的……就是前女王……嗯，景横波……听说就是个风流绝俗的美人……现在帝歌公卿私下都爱找她那种的……这个波姬，就是照着景女王的姿容风采来找的，特意学了她独有的姿态和尊贵……您拥有波姬，就好似将女王压在身下啊哈哈……”
猥亵的声气和暧昧的表情，最能勾起人的兴奋和好奇，金召龙目光闪亮，“哦？还有这事？难怪感觉波姬的姿态不同寻常，颇有几分风尘女子不能有的高贵……”
“在下可是重金托帝歌最擅长调教美人的嬷嬷，训练了波姬几个月，务必教得她风流不下流，鲜艳不俗艳，”轩辕玮得意地道，“那嬷嬷见过景女王，不过据她说，波姬所学，不过能展示景女王风采十之二三罢了，就是家父，见过波姬，也说和真正女王比起来，如萤火比之皓月……我可不信，波姬如此风采非凡，这世上哪还有女人能比她美上几倍？”
“我也不信。”金召龙大笑，“波姬如此美人，已经是本王平生仅见！不过……”他目光神往一咂嘴，“这景女王美名流传已久，不知到底美到什么地步，听说国师对她……”他猥亵地笑笑。
“这不难，”轩辕玮笑道，“等我们合作拿下天灰谷，以谷中蕴藏成就铁军，拿下这大好河山，打到黑水，把景横波擒来，送给大王您便是，一个失势的女人，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他心领神会地碰碰金召龙的肩，“您也尝尝宫胤看上的女人，是个什么滋味……”
两人相对大笑，金召龙眉飞色舞，似乎已经将那著名又高贵的女子，压在身下……
“美酒佳肴，谈话投机，该有艳舞助兴。波姬的舞也是一绝，今日便让她献上一曲。”金召龙兴致盎然一挥手。波姬骄傲地笑着，盈盈起身。
“她会跳什么破舞？广场舞？大妈舞？抽风舞？”蓦然一声娇喝响起，砰一声门被推开。
金召龙和轩辕玮都一怔，一抬眼看见厅堂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立下窈窕身影，金召龙正要怒喝侍卫前来将这敢于咆哮自己驾前的狂妄女子拖下去，一眼看清那身形，不禁一怔。
门被推开，风雪背景如浮雕，凸显出女子身形，从肩到腰，从腰到腿，是言语难以描述的玲珑曲线，喷薄如此张扬，而收束又如此紧致，最出色的画师，也一笔难描那般恰到好处的起伏。
仅仅一个轮廓，她便让身后端着托盘的瑶姬，和金召龙身边的波姬黯然无光。
身形的惊艳似星光一闪，瞬间摄入两个男子的眼眸，不容他们反应过来，景横波已经张开双臂。
纤细曼妙双臂一展如凤凰掠羽。
唰一个大回旋转身，如电光飞掠，她已经舞到殿中！
深红铺金凰绣舞裙刹那间飘展，直如九天丽鸟，灿烂摆舞，漾着七彩霓霞！
先声夺人，炫花了男人的眼。
“奏乐！”瑶夫人不失时机一声娇喝，已经准备好的乐师急忙奏“凰舞九旋”。
这是大荒最著名的舞蹈之一，乐曲大部分都是激烈的节奏，舞者彩衣凰绣，急速飞旋，如凤凰舞日，炫目无伦。
景横波原本对大荒的舞蹈没兴趣，但往日一些舞蹈太牵动心肠，也太惊世骇俗，曾经一舞动人心，如今一舞杀机藏，她不愿再做那惊世之舞，就让大荒的舞蹈，解决大荒的人吧。
景横波天生舞者，学什么舞都事半功倍，这舞她当初在帝歌看过两次就会了，自己舞起来还加上现代一些特别动作，更加诱惑奇异，刹那间整座厅堂都是她旋舞的影，飘空掠带，彩绣辉煌，而她乌黑流转的眸，额间垂落的璎珞，艳若明花的唇，雪玉般的脸、舒展的臂，玲珑的腰、急速飞旋的裙……在霓虹凰舞中不时闪现，每一刹都令人惊艳，每一掠发抬头举足展臂扭腰都将体态的柔韧和美好展现淋漓，她飞得似一只凰，降落哪里哪里就熙光照耀；艳得似一团火，点到哪，哪就着了。
所有人张大了嘴巴，没人再记得警惕和驱逐，连两个女人都震惊而嫉妒地紧紧盯着景横波，想要记住她的舞姿。金召龙倒吸着凉气，喃喃道：“这才是真正的凰舞九旋……看了那么多场，只有这一场，我才觉得，那是凤凰……真正的凤凰……”
“是极。”眼高于顶，见惯大世面的轩辕玮也情不自禁赞同，“我在帝歌多年，这舞见过没一千也有八百，今日才知道以前看的都是梦，今日才见着一场真正的凰舞。”
“大王请用五色饺，这可是瑶姬亲手为您做的呢……”瑶夫人趁机在发呆的金召龙身边坐下，笑盈盈献上五色饺，拈起一个先吃给他看了。
金召龙一边道：“你坐开些，别挡了我的视线。”一边顺手拈起一个饺子吃了，眼光粘在景横波身上，漫不经心问她，“这女子哪来的？你带来的？”
“是妾身费尽心思为大王寻来的舞娘呢。真正的舞蹈大家。”瑶夫人吃吃笑，得意地瞟脸色铁青的波姬一眼，“您瞧着，好不好？”
“好！好！”金召龙重重一拍桌子，“难为你不嫉妒，有孝心！”吃了几口饺子，才注意到饺子的特别，赞道：“这饺子不错！”夹了一个给轩辕玮，“大公子也尝尝。”
轩辕玮顺手接了，也顾不上客气，盯着景横波，痴痴地将饺子便吃了。
金召龙也不在意，男人们此时互相理解——美色当前嘛。如此销魂摄魄如天魔之舞，错过一瞬都是可惜的。
“如此美人……”轩辕玮感叹，连饺子的味道都没注意，“波姬生生被比下去了，大王艳福不浅……”
“是极是极……”金召龙呵呵大笑，神情迫不及待。
轩辕玮吃着饺子，凝视了景横波半晌，之前她一直是快舞，此刻曲调有一段缓慢的，她步子慢了下来，两个男人这才看清她容颜，顿时眼睛又是一亮，死死盯着。
轩辕玮盯着盯着，忽然揉揉眼睛，转头去看波姬。
波姬的神情也有点古怪——她觉得这跳舞女子，看起来有点眼熟来着。
轩辕玮看看波姬，再看看景横波，再看看波姬，忍不住喃喃道：“怎么有点点像来着……”
正在此时，香风阵阵，环佩叮当，景横波已经舞到了他面前。
快舞又开始了。
她双臂一展，仰首向天，猛然一转，凰绣的舞裙再次哗啦一声旋起，寻常舞女很难有她那样的腰力——舞裙裙摆镶嵌很多金片金线，十分沉重，掀开成团团开放的姿态，刹那间似一群凤凰将尾羽簇拥而起。
沉重的舞裙，遮没了金召龙和其他人的视线，而于轩辕玮，却在此刻看见女子舞裙下纤细笔直的长腿，他忍不住微微倾身。
一倾身的时候，他又觉得好像忽然看见女子小腿上似有亮光一闪。
下一瞬是一个弯腰动作，他看见那绝艳风流的舞娘一个下弯，手指贴到脚跟，沿着小腿向上一抹。
这是他一生看见的最后一个动作。
一霎之后，电光一闪，扑入眼帘。
他听见一个声音，带笑而凌厉地响在耳侧，“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
心中来不及有任何情绪，他下意识拼命后仰，却在此时胸口一痛，浑身一软。
“哧。”
胸口一凉，似乎根本没感觉到痛，他呆呆地看见一道血虹贯穿眼前，连接上那艳丽飞凰的深红舞裙。
漫天洒落艳光夺人的，不知是美人裙摆，还是自己的血。
他喘息一声，向后跌落，跌在金召龙怀里，金召龙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舞娘一闪，眼前似有电光一亮，他直觉不好想逃想出手，但胸口忽然一痛浑身一软，再一眨眼，轩辕玮已经倒在了他面前。
他下意识去扶，手指触及狂涌粘腻的液体，一惊。
景横波微微喘息，正想瞬移，蓦然听见厅堂口一声绝望狂叫。
“玮儿！”
听见这声音，景横波忽然不打算立即走了，她微笑，回首。
厅堂口，站着两肩披雪，神色匆匆的轩辕镜。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血泊中的轩辕玮——他放心不下两个儿子争夺，年夜匆匆赶来，没想到一跨进门口，就亲眼看见寄托莫大希望的长子被杀！
然后他一抬眼，看见了厅堂中央亭亭回首的女子。
她扬眉笑眼，红唇如花。
他刹那一怔，神色立即变得骇然！
怎么可能——
绝艳风流的女子，立在厅中，指了指轩辕玮的尸体，对他做了个口型，然后一闪。
如凰舞九天，倏忽不见。
金召龙震惊地站起身来，注视着空空的堂前，不可置信地揉着眼睛，大喊护卫速速前来。又喊大夫速速前来，乐师们惊惶地伏倒在地，两个女人抖成筛糠，堂前乱成一团。
人来人去，呼喝乱叫之中，轩辕镜呆呆地站着，连儿子的情况都忘记去看了。
他浑身发冷，只觉得身后风雪呼啸，扑入后心，从头到脚，都凉了。
一个月前他在飞雪中逼走了那个女子。
一月之后他在飞雪中，亲眼看见她杀死了自己的儿子。
如此迅猛有力的反击！
不，还没完。
他浑身发冷地立着，脑海中一遍遍回放刚才，那生平大敌，那诡异神奇的女人，最后一个动作，和最后一句话。
她指着轩辕玮尸体。
说：
“第一个。”

第二十二章 你要平安
景横波身子一闪，闪回瑶夫人的院子，耶律祁和那个丫鬟在那等她，一见她，耶律祁就抛过来一个木牌，“轩辕青铜护卫队甲七，接好！”
景横波接了，耶律祁将另一个甲八的牌子栓在腰上，道：“他们人员已经齐备，就在今夜出发，趁着年节之夜，所有人无暇他顾，悄悄潜入天灰谷。”
又道：“我刚才出去，联系上了家姐，她躲得很妥当。”
景横波点点头，她就知道耶律询如一定能很好地安排自己。
看耶律祁还想说话，她竖起手指，笑吟吟嘘了一声，“别劝我不去天灰谷，我有我的想法，可不是为你去的。当然，我也不劝你不去。既然走在这一路，就相互扶持走下去吧。”
耶律祁微微一笑，本来还有一分劝说她不要蹈身险地的想法，此刻也打消了。
当初被她吸引，不就是因为她这一身的放纵潇洒，自在无畏无拘束？现在看到皇城雪夜之后她不曾沉沦，昔日风骨仍在，应该欢喜才对。
“那好。”他忽然道，“横波，你的能力，本该不止于此。你有没有想过，在非平地瞬移？”
景横波怔了怔，如被一语惊醒梦中。
高手的点拨，果然不同凡响，一句话就触及一番新天地。如果她不再局限于平地瞬移，如果她能实现任何姿态的瞬移，她的瞬移能力将会发挥多大作用？这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她会获得更多生机和便利。
耶律祁看她眼神亮亮，一笑伸手入怀，扔给她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道：“刚才我想到这事，便将我所知道的，适合你学的几种身法录了下来，这些身法本来都需要自小打基本功，配合内功心法修炼，但你既然拥有瞬移之能，倒省了运气流转这一层麻烦。你如果能摸准你瞬移的法门，只需要练习身法，大成之后，说你轻功天下第一也不为过。”
景横波顿觉高大上，毫不客气收了，看他脸色颇憔悴，想着他重伤之下依旧殚精竭虑，有些过意不去，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又觉得太轻描淡写。
耶律祁这个人，令她心绪复杂。有时甚至不知该如何相处。他害她是真，助她同样是真。她恨他他笑笑，她谢他他也不过笑笑，似乎这些爱憎是非，于他不过是他自己的事，他在自己的天地内寒冷或温暖，把她看成路途最后的小蓬莱——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于这样的人，似乎说什么，也是多余的了。
果然他根本没等她谢，转身干净利落拍倒了丫鬟。携了她离开。至于瑶夫人那边怎么周全她自己，这两人才不管——专擅内媚的宠姬，如果连一个精虫上脑的老头子都搞不定，那这么多年就白活了。
约定的地点，就在这宅院的后门，后门对着一个没有人烟的巷子，景横波和耶律祁赶到时，巷子里黑压压全是人。一个棚子挂着青铜标记，轩辕家青铜护卫队的护卫们一个个进去领衣裳和装备，就地准备。
这样的棚子还有好几个，各自泾渭分明，一个黑色棚子大概是耶律家的，现在空着，今夜耶律家的队伍，在她和耶律祁手上几乎全军覆没。绯罗也不在，她伤成那样，还能参加才是怪事。
除此之外，应该就是亢龙的人了，奇怪的是，明明出自一军，但居然也分两个棚子，一个棚子人群拥挤，进进出出，人人神采昂然，一个棚子聚着二十几个人，看衣甲制式打扮，应该是军中中层将领，但一个个脸色阴霾，都站在棚子前，冷眼抱胸看着众人忙碌。
景横波一眼扫过，心想这大概就是封号校尉了。她对亢龙军不太熟悉，这支军队向来特殊，不同于玉照龙骑，龙骑由宫胤一手组建，对他忠心耿耿，亢龙却算是半路出家的嫡系，所以在她介入之后，成为宫胤和成孤漠的角力场，听说现在内部派系林立，暗流汹涌，这种情形对一支军队来说非常危险，需要换血和清洗，不过这事儿可用不着她操心。
景横波在自己棚子里领了东西，衣裳是一身灰衣，质地特别滑溜，灰色是因为天灰谷中常年笼罩灰雾，穿灰色可以隐匿身形。质地滑溜是为了在无处不在的淤泥沼泽上便于自救滑行。每套衣服腰间很硬，有个暗扣，必要的时候一按暗扣，就会有细链飞出，链尖带着爪子，可以勾住物体，将自己拽出。另外还发了靴子，靴子也是特制，靴底可以伸出横板，相当于现代的滑雪板，这样在沼泽行走时，可以增大接触面积，避免陷入。
每个人还有一个面罩，面罩上织了金丝网，可以初步滤去一部分的毒烟杂质，也可以避免一些毒虫对面门的骚扰，但景横波觉得效果肯定一般，这毕竟不是现代的防毒面具。
另外还有挂在腿上的武器囊，大多是轻巧武器，各式飞刀从小到大，还有便于山石上攀行的勾爪等物，都十分精良，看得出来，轩辕家族为了这次行动，狠花了一笔。
衣裳都是灰色，为了便于辨认，每个人手臂上都绑了青铜色布条，算是轩辕家族的标志。
“甲七甲八！”一个小队长模样的人招呼他们过去领靴子。
“咱们每个小组不是只有六个人么，哪来的甲七甲八？”有人疑问。
“二少爷临时塞进来的，黄金族长的私人。算是自家兄弟，让咱们带着进去，分点好处就行了。”那队长似乎事先得了轩辕玘关照，满不在乎一挥手，“大家照顾些。”
众人呵呵一声，撇撇嘴散开。对这种临时混进来，出不了力气还想分一杯羹的蛀虫没什么好感，有人咕哝一声，“进天灰谷分一杯羹？小心有命进没命分！”
另一边一群人走过，神色阴冷，肩膀一路碰碰撞撞地过了，这边这群人咕哝着，立即退后一步。
景横波一边领靴子，一边低声问那小队长，“那边也是你们轩辕家族的人？怎么瞧着不怎么友好……哎，给我一双小的，我脚小。”
她前头一个问题不过是分散那队长注意力，以免他对于自己脚过小产生疑问，果然那队长随手挑一双最小的靴子扔给她，专心只回答她的问题，“咱们是二少的人，他们是大少的人，就这么简单。”
景横波哦一声，心想轩辕家族子弟竞争可真激烈，彼此之间也是水火不容的味道。轩辕镜那老家伙，对权欲这么上心，是不是也因为僧多粥少，为了让儿子们都得到好处，就必须捞更多的好处？
这些人先前就在这里准备了，看来轩辕大少的死讯还没传来。
“你这脚可真小！”那队长终于还是注意到她的靴子，哈哈笑着对她胸口一拍，“跟娘们似的！”
景横波身边一边换靴子一边注意这边动静的耶律祁，霍然抬头。
景横波脸色不变。
“脚小又怎样？”她哈哈笑着，立即一巴掌拍回在那家伙屁股上，“没见过脚小的男人啊？啊哈，你屁股好翘，跟娘们似的！”
“你这混账，老虎屁股你也摸！”那小队长不防她竟然一巴掌拍回屁股，笑骂着打开她的手，向后一退，有点警惕地看她一眼。
看那神情，似乎生怕她是断袖。
景横波暗笑，这么一来，别说怀疑刚才的手感，只怕连靠近都不会了吧？
耶律祁低下头，拼命忍住笑意。
这种危机化解方式，也只有咱们风流纵性的景女王，才能做到吧？
有了这么一出，果然之后其余人都有意无意避着景横波，生怕这个身材单薄的小兔子，会偷袭他们的菊花。
众人都准备完毕，也注意到耶律家族的棚子一直空着，还有轩辕大少爷迟迟不到，不禁有些不安和焦躁。
忽然有人道：“来了！”
景横波抬起头，就看见前方风雪中，来了几个人。当先的是黄金族长，身边是轩辕镜和一个俊秀青年。
三个人神色各自不同。黄金族长神情不自然，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一场惊艳刺杀中，轩辕镜整个人似忽然老了十岁，脸上气色枯槁，连腰背都弯了三分。三人中只有那青年，虽然勉强做一脸悲伤之色，但目光熠熠，掩不住的神采飞扬。
景横波用手指猜也能猜到那是轩辕玘。老大死了，老二一般都会很高兴的。
没事，不会高兴太久的。
出发前夕，主事人来就是为了打气，黄金族长此刻也没什么好心情，勉强说了几句话，又说耶律家族因为有事临时退出，轩辕家族大少因为有事暂时不来，原先负责驭兽的驭兽师有事先赶去天灰谷等候大部队。现在从北辛城护军中抽调一百精英，补充入队伍云云。
黄金族长没说绯罗也不能来了，是为了避免军心浮动，但耶律家族和轩辕大少的失约，已经让众人露出不安之色，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
黄金族长抬头看看黝黯天色，想着耶律家族莫名其妙的全军覆没，和轩辕大少离奇的死，心中掠过一丝模糊的不祥预感——出师不利，其后诸事能求安妥否？
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轻轻叹了口气，想着如果不是族内形势紧迫，外又有宫胤强硬压制，自己何至于要左冲右突，试图在天灰谷中寻求奇宝以致胜？
他身侧，轩辕镜正在拉住轩辕玘絮絮交代——他要留下操持长子丧事，还要应付马上要赶来黄金部的家族长老的质问，天灰谷之行，只能交给这个不靠谱的二儿子，这让他如何能放心。只得将注意事项关照了再关照，甚至连“安全为上，一旦事有不成，宁可一无所获，也要全身而退”的话都说出来。
“爹爹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此行儿子定为咱们轩辕家族满载而归！”轩辕玘不以为然，大包大揽，猛拍胸脯。
轩辕镜看着儿子不知轻重，志得意满得似要飞起的姿态，只觉得口中滋味苦涩，似要渗入心里去。
辛苦培养的长子一朝身死，二子志大才疏，眼看诸子便要开始争夺家产，一旦驾驭不住轩辕家这驾马车，那些虎视眈眈的族人分支一定会群起抢食，到时候这驾马车失却控制，又会冲撞向何处？迎接怎样的结局？
眼前忽然掠过那日皇城广场，桑侗的火马车，在玉照宫城墙前四分五裂的那一幕。
他激灵灵打个寒战。
“你得好好查探身边人员，务必不能让外来人混入，我给你挑选的家族护卫，都是绝对忠心的老人，除此之外，其余盟友，一概不能信任。”他再次关照轩辕玘。
景横波消失前所说的最后三个字，让他至今想起心中就发寒，生怕一眨眼，二儿子也着道了。
景女王的神鬼之能，和她行事的放纵大胆，一直让他深深忌惮。
这世上有种人，哪怕她手无缚鸡之力，但她存在，微笑，一抬手便令人心知，未来的风云，必将在她手中发端。
他不敢再拿儿子性命来试，真的不敢。
“哪里会有外人！”轩辕玘眼珠转了转，推着他老爹转身，“儿子发誓，只信您挑选的人！您早些回去，大哥的后事，还等着您操持呢……”说着抽噎两声，偏偏没有泪。
轩辕镜实在看不得他这样，只得退后，眼看队伍慢慢开拔，在风雪中无声往城外而去。
他和黄金族长立在雪中，看人群背影被风雪湮没模糊，只觉得心上似也抹上一层暗昧不清的雪泥，一寸寸凉去，再揣摩不得这人间七窍玲珑。
……
天灰谷在北辛城外三十里一座山中，一路上少有人烟。城主卫队的人带着大量的寻金兽。等下要作为开路之用。
景横波在一路行走时，留下记号给七杀等人，她毕竟没有武功，耶律祁又重伤，进天灰谷是冒险，耶律祁在沼泽中的毒伤只有三天缓解期，现在已经过了一天，必须要亲自赶往天灰谷找药。她不能发射信号召唤七杀，只能寄希望于他们能想到到这北辛城来寻找。
景横波对此不抱太大希望，七个逗比不惹祸就是幸事了。
风雪之夜行动虽然能遮掩身形，但这样的天气，也便于浑水摸鱼。人多，雪大，视线模糊，难以辨认，这样的环境，她有信心，只要她愿意，都可以让他们来得去不得。
耶律祁在和那小队长谈笑，这才没多久时间，他似乎已经获得了对方的信任。风雪他衣袖飘举，哪怕是穿着和大家一样很普通的衣服，但风姿天生不可抹杀，景横波看见那轩辕二少眼神颇有些古怪，大概又把耶律祁当成瑶夫人的某个入幕之宾了。
景横波觉得耶律祁不像大家族的养子，他的气度，远胜她所见过的豪门子弟，耶律祁说他被养父母收养时三岁，已经隐约记事，只记得原先家族也是高楼牌坊，屋舍连绵，想必也是高门子弟，但怎么会沦落到被人收养，之前的事为什么又模糊不清，他自己寻找真相多年，依旧没有答案。大荒格局复杂，势力林立，显世和隐形的豪门家族不知道有多少，如果再被有些人斩断线索，确实很难触及真相。
耶律祁回来时，和她说这次队伍主要是想找到深藏在天灰谷中的秘金矿。黄金部因为过度开采，金矿已经近乎衰竭，只有传说中拥有丰富矿产的天灰谷，还是一处无人开发的处女地。另外，谷中可能还拥有传说的柔铁、乌木、乌铁、黑钢等名贵蕴藏，这些都是制造精密性杀伤性武器的重要原料。柔铁是制造贴身软剑和薄软甲的重要材料，是刺客和大型军队中高级斥候，以及各种隐秘部门成员的重要配置。柔铁乌木的搭配，是当前战争中最重要的“七珠弩”的经典搭配。谁都知道，战争中，如果有一支精锐暗杀小队和高级斥候队，几乎占一半先机。原属于亢龙军，实则上完全独立，掌握在国师宫胤手中的“蛛网”“蜂刺”据说使用的就是这样的配置。以宫胤倾国之权，也因为材料限制，无法进一步扩充“蛛网”“蜂刺”人员，可见这些东西的珍贵。
乌铁黑钢等物，则是制造重型武器的珍贵材料。大型床弩的箭头，攻城槌的槌尖，乃至军中大力士万人敌、重装骑兵的最爱。用黑钢制造的攻城槌，撞裂三尺厚门如破纸。
更不要说谷中大量奇花异草，可施毒可制药可救人可搞成生化危机。一般这种封闭的山谷，都会形成独立的小型生态系统，会生出世人难见的奇异植物，其间效用之大和珍贵之处，难以估量。
景横波听完这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打仗了么？
天生反骨的黄金部，一直是帝歌最为警惕的一部，帝歌以玉照龙骑巡边，经常深入到黄金部边境，并且按照上次黄金部反叛失败达成的协议，直接有一支玉照龙骑，驻扎在黄金部关隘要害雁渚关。多年来黄金部被压得不敢喘气，这是终于想要龙抬头了么？
哎呀，那东西还要不要抢呢？
抢了，也许就打不起来了。好失望。
不抢，这么多好东西，好不甘心。
耶律祁看她眼神骨碌碌转，顿时猜着她小九九，低声笑道：“心别太贪，这队伍里高手相当多，尤其亢龙军中那一批，相当了得，你还是小心些。”
景横波向那边瞟了一眼，心想成孤漠把这批军中精英送来送死？脑子进水了？
夜半的时候，风雪渐渐小了，景横波抬眼看了一眼天色，忽然转头对耶律祁一笑，道：“新年快乐，祝你我又老一岁。”
子时已过，又是新一年，这一年的大年夜，在风雪中跋涉度过。
耶律祁微微一笑，“祝你我又顺利活过一年，懂更多人间事，知更多天下情。前路未已，来日方长。”
……
风雪帝歌，雪沙沙覆盖沉静的静庭。连绵的雪片，将红轩窗内独立的修长人影遮得模糊。
桌上沙漏簌簌尽，又是一年。
有人将门环轻轻扣响，他眉宇沉静，没有回头。
“进来。”
蒙虎脚步轻轻，走进没有丝毫热气的室内。
雪衣薄衫的人，端着酒杯，却没有喝的意思。目光远远地抛出去，不知道是看那冰封河面上九孔长桥，还是更远的地方。
人在天涯，天涯便成了目光的终点。
良久他才开口。
“事情怎样了？”
“在等消息，应该一切顺利。”
“那个女子，妥善处理。”
“属下会令她隐藏身份远遁至琉璃部。”
宫胤点点头，不知道真正内幕的人，倒也不必杀。
不过是个媒介而已。
“遵照您的吩咐，咱们把换出来的契约，透漏了一份给成都督。”蒙虎眼底微微笑意。
宫胤点点头，眼底有疲倦之色。
风声隆隆，似战争之兽渐渐踏近的沉雄脚步。
“天灰谷内，难以安排。”蒙虎又道，“黄金部消息封锁得紧，我们又要先安排契约的事，等蜂刺抽身出来，天灰谷已经被黄金部军队遥遥封锁。闯入有打草惊蛇之虞，所以……”
“无妨。”宫胤轻轻道，“走惯坦途，更易摔跤。这世间风雪，总要自己迎一迎。”
蒙虎轻轻地退了出去。
他立在窗前，对着漫天飞雪，某个方向，静静举起手中酒杯。
“新的一年，你要平安。前路未已，来日正将开端。”
……
天快亮的时候，天灰谷到了。在那里，竟然真有一位驭兽师等着，当然不是绯罗，估计是黄金族长紧急重金寻来的，这人架子很大，独自牵着一头寻金兽站在一旁，不屑理会任何人。景横波注意到他那头寻金兽极其巨大，超出普通寻金兽十倍，而且爪子指甲极其细长，越长越细，到最后便如黑线一团，盘在爪心，此时她才明白，绯罗一开始驾驭的那兽，便是一头像这样的巨型寻金兽，是寻金兽之王，那有毒的黑线，就是这种兽的爪子指甲。
稍事休整，主事的北辛城的一位城守，和轩辕玘，便开始安排任务。
亢龙军的那批封号校尉，果然被派了首先进谷，他们将和那驭兽师，带着寻金兽，在搜寻到金矿或者其余重要矿藏后，发出信号，其余人再分批进入接应。
亢龙军的那批封号校尉，很兴奋地接了任务，进谷的人，每人吃了一粒事先准备好的解毒丹，轩辕玘说这解毒丹可以对付谷中毒雾。不过耶律祁悄悄告诉景横波，这丹药，能管一个时辰就不错了。
景横波托着下巴瞧着，摸摸自己怀中几张纸，冷笑一声。
“我去也。”她对耶律祁道，“等我的好消息。”
所有人中，只有她有瞬移异能，能够在发现不对时及时闪出，所以也只能她能自由出入天灰谷。
耶律祁倒也没逞强说要陪她，只悠悠道：“去吧。等你回来，这里就干净了。”
景横波想他不会是说他会在这里把剩下的人宰光了吧？可能吗？
吹牛皮。
她哈哈低笑一声，身形一闪。
“甲八！”轩辕玘发布完一通命令之后，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扔过来一壶酒，道，“陪公子爷喝几杯！天冷！咦，那个甲七呢？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他闹肚子，一边解手去了。”耶律祁笑着接过酒壶，殷勤地给轩辕玘铺上坐垫，笑吟吟地陪他喝酒，他博闻广记，见识渊博，说话又善解人意，总能搔着人痒处，没多久，轩辕玘对这个“情敌”的淡淡敌意便已经消散，架子也放了下来，拍着肩膀和他称兄道弟了。
耶律祁端着酒壶，微微运功，酒香味弥散开，四面等候的人望过来，脸上都有些羡慕之色，只有亢龙军那些留守的七色营将士，脸色不大好看。
耶律祁瞟他们一眼，一边和轩辕玘碰了碰酒壶，一边低声笑道，“二少，咱们喝酒，酒气可莫熏着亢龙军的那些军爷。据说他们出任务，最讨厌酒味。”
“嘿，理他们做什么？”轩辕玘已经有了几分酒意，满不在乎一挥手，“亢龙军嘛！都是快死的人了！”
他这句话声音高了些，一旁，有军士忽然走过来，厉声道：“你说什么？”
……
天灰谷的天，果然是灰色的。
更奇异的是，这谷中没有一点积雪，从天到地，都是一片混沌的灰色雾气，景横波抬起头，看见天际的雪绵绵飘下，但是接触到谷顶的雾气，忽然就消失不见。
头顶似扣着灰色的锅盖，地面山石都是灰色的，一眼看去似乎没有任何生机，景横波觉得这里就算没有毒雾，呆久了也足以让人压抑发疯。
那驭兽师一进谷，就驱使着他的巨型寻金兽直奔谷内去了，据说巨型寻金兽喷出的呼吸可以不畏天灰谷的毒雾，但这呼吸顶多只能供他一人沾光，他当然不愿意和别人在一起，妨碍他抢头功。
景横波乐得他不在，她发现半山高处毒雾较为稀薄，身形一闪到了半山。
她现在不急着行动，天灰谷的好东西，都在毒雾最浓厚的地方，亢龙军这些精英们现在没事，只有等下到了山谷深处，才能体会到他人的险恶用心。
山缝里生着许多植物，她也不管认识不认识，取过身后布袋里的铲子便开始挖。但挖了好些，也没找到绯罗说的可以解耶律祁毒的那些草药，她有些焦躁，便往更高处爬去，无意中一回头，看见一边山壁上，生一朵叶片肥厚的墨绿色小花，心中一喜。
找到了！
这种墨绿色花只生在天青月石之上，其下一团天青色的泥土，就是可以给耶律祁解毒的药。
山壁很陡峭，几乎直上直下，她却不必冒险去摘，手一挥，匕首飞起，切割那花下一团硬土。
自从吃了那乱七八糟的丹药之后，她发觉自己气息很是绵长，有时候精疲力尽了，休息一阵子就能恢复过来，毒虽然还隐约盘踞在体内深处，但已经不再因为心气浮躁或者体力丧失而随意发作。
匕首轻轻巧巧挖下那花下土，却同时挖动了山壁，咔嚓一声，一块碎石掉落！
底下就是正在搜索的亢龙军封号校尉们！
景横波急忙挥手，试图阻止山石掉落在底下人的头上，但她的手忽然一顿，眼睛慢慢睁大。
山壁上，就在她身下三尺之地，忽然伸出一条灰色的手臂，一抄，就抄住了那石头！
这东西哪里冒出来的？
是人？是兽？是鬼？
手臂出来得太快，以至于无法分清，更要命的是，山壁上她刚才一路爬过来，没发现任何洞穴，这玩意从哪冒出来的？如果刚才这手臂把她一把扯进去或者扯下来……
景横波汗毛一竖，顿时觉得这谷里诡异非常。
那手臂抄住石子，并没有立即收回，忽然对着山下，极其有力地一挥！
景横波心中一跳，立即探头下望，果然看见底下灰雾中，灰色影子如鬼魅般连闪，直向那群亢龙军封号校尉扑去！
从她这居高临下的角度，可以看出这些影子行动极其快速诡秘，当真如一抹抹灰色毒雾，游动迷离，倏忽来去，景横波看见他们的时候还在离亢龙军十丈之外，眨眼就到了他们身后，有人甚至游鱼般滑到了封号校尉身后，而那些军中精英，竟然一个都没察觉！
景横波立即决定下山！
这些封号校尉她还有打算，不能任由他们这样无声无息死在谷里！
她刚刚站直，忽然听见头顶风声，一股大力袭来，她身子一倾，翻落！
翻落的瞬间，脑海里电光石火，忽然掠过先前看过的一式身法。
是耶律祁给她的小册子上的第一式，一个翻转中维持身形的轻功法门，需要练气辅助，她看了半天还没得要领，本打算事情办完好好琢磨，只是这一瞬间，脑海中那法门一过，忽然体内气息一动，她能感觉到一股气流快速地过了一周天，身子轻轻巧巧一翻，已经翻了过来。
“唰。”她手中链爪立即射出，爪尖一勾，勾住山石。
此时身体特别轻盈，她羽毛般落在山石上，还没站定，伸手狠狠一扯，呼啦一声，一条灰色人影，给她扯落！
那片灰色影子如薄片一般从她头顶翻过，她听见轻轻的“咦”一声，那人抬手一拨，下一瞬她手中借力的钩子忽然一颤滑落，她再次翻落！
她就等着这一刻！
翻落瞬间，气流涌动，熟悉的感觉流转全身，她又一个翻身，这回速度比刚才更快，脚尖一点，已经点在突出的山石上，还没站稳想也不想，手臂又是一扯，呼一声，灰色人影又被她扯下，从她头顶翻落。
扯落一瞬间惊鸿一瞥，她看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如黑曜石衬白雪，清透似流月。
一霎即过，那家伙也似来了兴致，身子刚刚擦过她身边，手臂一带又把她扯翻了。
她立即风车般翻回，速度更快，手一抬，又把他扯下去了。
之后便是你扯翻我我扯翻你的无限循环——长长的，九十度山壁上，两条人影你扯我我扯你，一路翻翻滚滚交替而下，在灰雾之中翻转成一团团巨大的幻影。
景横波翻得很爽。
这一连串的正面对敌中的崖壁倒翻，有种生死极限中的强行快速通关感，她在翻转中动作越来越流利，越来越迅速，体内气息也越来越流畅，直到终于理解其中轨迹，能够驾驭。
果然生死之境最能激发人潜能，换成平常，也许一年半载也不能领会吧，毕竟她是个毫无武学底子的菜鸟。
此时她心中对耶律祁充满感激，不觉恐惧只觉兴奋，只觉周身血液都似在沸腾，等待下一场搏杀。景横波自己也很诧异自己的状态，以前她不喜欢打打杀杀，觉得这是太史阑这种粗人才爱干的事儿，优雅美丽的波波应该做的事就是躺在贵妃榻上涂指甲，然而现在她觉得，用自己尖尖的指甲戳死人，也很有趣。
生死锤炼，实战搏杀，最能激发人的斗志和血性。
“呼。”一声，两人终于如一团捉对的羽毛般，降到了谷底。
几乎双双同时脚落地，也几乎双双同时，出刀！
“唰”一下，景横波匕首直插他咽喉。
“哧。”一声，一枚薄而尖锐的石片，激射景横波眉心！

第二十三章
“唰。”一声轻响，两人身影一闪，同时分开，匕首石片齐齐落空。
再下一瞬，那人融入灰色浓雾之中，穿行在亢龙军封号校尉的人群中。
他如游鱼如鬼魅如泥鳅，在雾气中摆荡穿行，轻轻巧巧，已经贴在了一个封号校尉身后。
那人似有所觉，反应也很了得，并不回头，而是急速前冲一步，手中薄刀已经狠狠向后一搠。
但还是迟了。
封号校尉身形刚出，一抹血线，已经从他腰后射出，穿透灰雾，唰地激射在灰色山石上，石缝里立即探出草叶，似在吞噬血液。
这抹血线，似乎是一个号令，刹时所有那些浮荡的影子都动了起来，一动就是闪电是流光！
如一条条灰线纵横激射，在那些还没来得及转身的封号校尉身边一闪而过，轻贴即分，随即，一道道的血线飞起！
一时雾气中景象迷离，灰色的背景里，只能看见灰线和红线交织于空间，像一幅正在成型的三维立体画。
灰雾在那些怪人的运动中不仅没被激散，反而更为浓厚，仿佛这些人身上本身就散发雾气一般。
封号校尉们猝然受袭，也算反应超卓，有人长声喝道：“背后有敌，背靠背结阵！”
人影翻飞，封号校尉们迅速结阵，护住彼此的后心。这本是极其高超准确的反击，但那些影子们只诡异一笑，身影如灰水流过，幻化多端，他们的首领，似乎很是个人物，身在战局之中，依旧能够依靠哨声指挥每个人的动作，影子们行动看似杂乱无章，其实相互呼应极其巧妙，巧到连那些百战勇士的封号校尉一开始都没有察觉，等他们发觉时已经迟了，每个封号校尉都觉得自己在面对无数敌人，对方角度刁钻，出手诡异无法揣摩，渐渐再次被打散分割开来。
景横波站在毒雾相对稀薄的半山上，看出底下战局明显不对等。封号校尉们地形不熟，视线不清，受制于毒雾，更无法适应对方在山谷和沼泽间练出的诡异身法，短期之内，完全是一边倒地被宰割，但奇怪的是，那些偷袭的影子，似乎并没打算一开始就下杀手，他们最初攻击的都不是要害，而是腰肋关节等影响行动的部位。
如果一开始就攻击心脏眉心之类要害，这些人早就死了。
这是有意戏耍，还是心怀大恨，不想对方痛快地死，要猫戏老鼠一般，将他们折腾够才死？
景横波直觉是后者。
因为明明她才是最具威胁的那个，那个首领在山崖上没能解决她，却没有指挥手下对她围攻，反而丢下她，转而对付这些封号校尉，怎么瞧都觉得不合理。
景横波站在高处，眯着眼睛，高手战阵实际观摩，是很宝贵的经验，更重要的是，她可以从中学会推断和分析，分析战阵的利弊所在，以及如果自己处于这些战阵中，应该怎么对敌。
很快她就看出了端倪。
那些诡异的灰色影子，似乎不愿意靠近山石，每次将要靠近时都迅速闪开，那么多影子在方寸之地暗袭，身影纵横来去，宁可危险地擦身而过，也尽量不靠近山石周围。
这石头有什么玄机？
景横波闪身下来，看见靠近山脚的山石缝隙里，都生着一种墨绿色的植物，薄薄的叶子，很小，叶片上有古怪的花纹如鬼脸。
这些人怕的是山石还是这植物？
景横波想到那首领和自己一路从山崖上翻滚，想到他平贴在山壁上的手段，心中若有所悟。
她伸手一招，山缝里一大簇那种草已经到了身前三尺处。
她没用手去碰触，这山谷的一切东西，她都不敢用肌肤接触。
灰雾里那首领忽然抬头，看见她身前的东西，眼神一凝，忽然发出一声低啸，身影一闪。
然而等他扑到景横波刚才所站的位置，已经看不见景横波身影，再一抬头，就看见高处一个纤秀身影，俯脸对他一笑，然后，双手一撒。
鬼脸草化为无数碎屑，漫天降下。
“退！”
那首领发出一声粗嘎的声音，底下还在虐人的影子们顿时一顿。
他们一抬头，就看见漫天鬼脸花雨。
不用招呼第二声，这些人纷纷发出诡异的叫声，唰一下一闪不见。
来如鬼魅去无踪，刹那间谷中空空，雾气都在慢慢变淡。
封号校尉们有的还在对空气狂乱挥舞着武器——敌手忽然不见，雾中影影绰绰，似乎还残留着他们可怕的影子。
好一会儿，他们才反应过来敌人没了，喘着气捂住了伤口，支起武器茫然张望，更多人一跤跌在地下，紧张恐惧一过，此时才感觉到伤口的疼痛。
“鬼！鬼！”有人大叫，无法理解敌人为什么忽然出现又消失，还有这号称死谷的地方，哪来的敌人？
“刚才是谁！”有人怒极大喊，握紧了手中武器。
更多人眼神警惕盯住了身边人——刚才敌人来自背后，出手如电，去得离奇，从头到尾他们没看清对方的脸容形态。而天灰谷常人不能生存，谷中无人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那么动手的，不是自己的战友，是谁？
几乎刹那，怀疑恐惧紧张不安的气氛便笼罩了这二三十人，刚才还背靠背作战的战友，顿时都成了掩藏在灰雾中的魑魅魍魉，随时会给自己的后心来上致命一击。
“老常。”有人喘着粗气道，“刚才你那一刀怎么对着我来？”
“放屁！”老常红脸粗脖地骂，“我是对着那个影子！他就在我背后！”
“你背后居然长眼睛，奇哉怪也。”有人冷笑。
“那你先前那一刀怒劈天灵，为什么又招呼的是我头顶！”
“胡扯！我劈的明明是影子！他就在你那方向！”
“是啊，影子，谁知道这影子是谁呢？也许是我，也许是他，也许是你？”
“血口喷人啊你……”
“哟拔刀了，对谁呢？有种来啊！老子宁可当面战死，也不要被人背后害死！”
“你说谁背后害人呢！”
……
争吵越来越烈，气氛越来越紧，杀气越来越凛冽，拔刀的铿然之声一开始只有一声，但一声之后，铿锵刀声便连绵成一片。人性的多疑和恐惧，在这凌晨死亡谷的灰色雾气和一群影子的催生下，也如灰色毒雾一般被无声无息放出，悠悠笼罩在所有人头顶，幻化为死神笑脸，狰狞俯视。
流血内讧，一触即发。
头顶却有人格格一笑。
笑声清淡，听在此刻众人耳中却如惊雷。
“谁！”
没有回答，山壁上却纷纷扬扬撒下一片墨绿色的碎屑雨。
众人以为暗器，纷纷退避或挥舞武器，却发现碎屑就是碎屑，无害，又讪讪地聚拢来，有人看那绿色叶片，忽然惊咦了一声，道：“这碎屑，先前我们也见过！”
众人都点头——有人现在脸上还粘着先前的碎屑呢，只是逃生后心绪慌乱，没注意，此刻被这第二阵的碎屑一提醒，才想起好像先前就是这么一簇草叶碎屑之后，那些影子就不见了。
众人抬头，便看见半山之上，一抹飘飞的衣袂。
“阁下是谁？有何指教？请不要装神弄鬼！”有人大喊。
景横波含笑看着下头这群人。
她可以说明自己刚才的相救，但是，现在说了能得到什么？一些轻描淡写的感谢而已。
心不死，再用力拉拔都无用。
“我是来看你们找死的。”她在上头笑。
底下人都有怒色，但因为心中疑惑都没有发作，一人勉强抱了抱拳，道：“还请兄台指教，何谓找死？”
“看见这些草没有？”景横波指了指草屑，“这些东西，逼走了刚才那些刺客。不过，我救你们一次，救不了你们一辈子，山谷深处危机重重，一群炮灰，能活多久？”
“阁下是在挑拨吗？”那些人怫然不悦，也有人大声道：“你确定刚才那是刺客？这谷中明明没有活人！”
“没有活人刚才谁能给你们都造成那么多伤害？”景横波冷笑。
众人默然，内心深处，也不愿相信是自己的袍泽对自己偷袭。
这么一想众人脸色又好过许多，一个高大汉子站出来，对景横波抱拳道谢，又道：“还请兄台告知，为何说我等探路是找死？”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这次行动会派你们来？封号校尉可是亢龙精英，是未来将领，一次性来这么多，成孤漠把你们当大葱样到处乱插么？”
“阁下似乎对亢龙军很是熟悉。”那高大汉子沉默半晌，道，“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有些事不想瞒您。封号校尉是亢龙军的特殊存在，一旦得了封号，就属于国师直管，不再归属于成都督管辖。在建制待遇乃至营地各方面都和亢龙军有了区别。但国师日理万机，并未对我等有所安排，而我等长期游离于亢龙军外，渐渐也和本营有了隔阂。本来我们都期待着尽早转为实职校尉，就可以回归亢龙，但长久得不到解决。来天灰谷，是我们自动请缨。因为都督说了，完成这项任务，就可以提请国师，将我们转为实职校尉。”
“不知道天灰谷很危险么？”景横波弹弹手指，“封号校尉虽然地位超然又尴尬，但等上几年，总有机会转为实职校尉，总比跑到天灰谷，连命都丢了好吧？”
“阁下说的哪里话！”那汉子皱眉道，“天灰谷虽然险，也不过就是一个有点毒雾沼泽较多的山谷，再顶多有点异兽。我等已经吃了解药，以我等之能，难道连这么个小小山谷都解决不了？所谓探路炮灰之说，万万不要提起！”
“咦。”景横波瞪大眼睛，奇道，“好吧，就算山谷被描绘得不那么危险，但你等作为封号校尉，身份尊贵，居然被第一批派入探路，反而成孤漠嫡系的那些七色营士兵，不过安排接应你们，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那是因为我们足够强大优秀！”那汉子冷然道，“虽然我们感激你救命之恩，但你也千万莫要挑拨！都督不是那等样人！以我等身份，他也不会那样对我们！”
景横波笑眯眯托着下巴，想成孤漠洗脑很厉害啊很厉害，不过这些人心里真的没有一点疙瘩么？没有一点疙瘩至于喊这么大声么？这是骂姐呢还是给自己打气呢？
“好的好的，你们很牛逼，你们很优秀，所以不派你们探路派谁呢？”她笑容可掬挥挥手，“那么，继续你们牛逼的探路吧，再会！”
“阁下是谁……”那人还没喊完，她身影已经不见，众人仰头看着，都有骇异之色，有人喃喃道：“咱一直盯着的啊，怎么忽然就不见了，别这个也是鬼吧……”
众人激灵灵打个寒战，环顾雾气沉沉死气深深的山谷，忽然觉得，这山谷，也许真不像都督说的那么容易对付，而刚才那人的话，也许并不是全无道理……
难道，真的被卖了？
“别想那么多了。”那高大汉子包扎好身上的伤口，沉沉地道，“别忘了，当初都督不让咱们来，咱们一心想来，是立了军令状的！”
一句话令众人噤声，渐渐有无声叹息响起。
是啊，立了军令状，不成功，便成仁。
前方便真是死地，也只有硬着头皮走一遭。
“走吧。”
一群人已经失了锐气，更加小心地向谷内行去。
人影一闪，景横波出现在他们背后，眼珠骨碌碌一转。
军令状？
好极！
……
之后那影子们虽然没有再出现，但路极其不好走，几乎步步是沼泽，而且那沼泽和雾气一般颜色，难以分辨，封号校尉们用了大半个时辰，才进入谷的中段。在走一个小沼泽的时候，因为那沼泽中有一种特殊吸力，还损失了一个伤重的同伴。
当然，一路上也有不少发现，确实越往里去，蕴藏越多，在走到中段的时候，他们发现了一个可能的柔铁矿洞，在那里做了明显的记号。至于一路上看到的各种奇怪的草药和植物，他们都用专门器具采了下来，背囊里搁不下的，特别珍贵不能随便采的，也做个记号。
这山谷多年无人住，蕴藏特别丰富。不多时众人负重已满，都决定不再采摘，先寻到传说中的重要矿藏再说。
景横波一路飞闪跟在后头，并没有费力采摘，只采了一些耶律祁告诉她的，特别要紧的东西。她的注意力更多放在那些植物的变化上。
她发现山石之下的，有种近乎苔藓的淡蓝色植物，上头生着那种惊退鬼影的鬼脸草，而且生得特别繁茂，远超别处。在这些淡蓝色苔藓状植物旁边，还总有种黑色的不起眼的草，因为不起眼，也因为封号校尉们心事重重，人多手杂，没人注意到这里面有什么玄机。
景横波却注意到这里到处都充满了滑痕，山石上，沼泽上，看来那些影子就是在附近练习那种诡异身法，他们身法非常神奇，站立倒卧角度都有，所以天上地下到处都免不了印子，但那些淡蓝色苔藓旁边，没有任何印子。
但淡蓝苔藓旁的黑色小草，草头都齐刷刷断去一截。
封闭的山谷会形成独立生态系统，这种毒谷里毒雾一定极多，而所谓万物自有相生相克，毒草三步之内，必有解药。
影子们很明显，是在这谷内生存下来的人，这些人一定最清楚谷内的安全和危害之处，那么这淡蓝色苔藓状植物，是不是谷内毒雾的重要来源之一？而那被掐去草头的黑色小草，是不是就是克制谷内毒雾的解药？
景横波不再采取任何奇药，开始专心搜集那些黑色小草。
封号校尉们又付出一具尸体的代价，找到了一处黑钢矿，发现那处矿藏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衰弱，所有人不再欢呼，只盯着那具尸体默默无言——那同袍死于一次偷袭，但不是先前那些影子，而是一只忽然出现的爪子，一爪子就将他的脑袋拍烂，随即消失。所有人只看见一个五彩斑斓的兽影，那样的颜色令人心中发紧，都没有勇气追出去。
这样的怪影，怪人，到底还有多少？他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天灰谷？
此刻再想着成都督轻描淡写那句“有点毒雾，可能有猛兽，有点危险，但所谓可怕大多是以讹传讹”，众人心中寒意更重。
更糟糕的是，一个时辰将过，众人已经感觉体力衰弱，头昏眼花，脚步渐渐蹒跚起来，这些百战勇士心里清楚地明白，中毒了。
所谓的解毒药，果然也是个忽悠。
但此刻他们已经深入谷中，在这种状况和体力下，往回走同样需要一个时辰。他们无法支撑着在毒发之前出谷了。
只能往前走。
那些可怕的影子，是敌人，但也是一个重要信号，说明这不是死谷，可以存活，有解药存在，只要找到解药，就能活。
但谷中植物何止数百种，大多是毒物，谁知道哪种是解药？而越往里走，毒雾越浓，死得越快。
这是死路。
每个人心头都掠过这四个字，抬起头，看见更加晦暗的天空。
这毒谷，连外头的雪都无法飘进，死在这里，不过是滋养草根的腐尸白骨。
纵横沙场的万人敌，无声无息死在此处，实在是军人无法接受的耻辱。
“走吧。”埋葬了又一具同袍尸体，那高大汉子抹一把虚汗，走在前面。
“我们不找找解药么……”有人轻声说。
“我们先找到金矿吧，这是他们最看重的东西，找到那个，放出烟花，他们赶进来接应，我们才可能获得解药，支撑着回去。靠自己找解药，十有八九会死。”高大汉子头脑十分清晰。
“都督说了，金矿找到，亢龙军可以获得百分一的产出，可以给兄弟们装备更好的衣甲，咱们也算替同袍努力一场，没什么冤枉的。”有人在给队伍打气。
众人默默跟着。
还没走几步，他们就听见前方一声欢呼，声音高亢，充满兴奋之意。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金矿了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第一个找到的分产出十中一啊哈哈哈哈！”
笑声狂放，众人听出那声音是那个孤傲的驭兽师，他竟然抢先找到金矿了。
但随即他后面那句话就让众人变色——最先找到金矿的，分成十中取一？不是都督说的百中取一？
还有百分之九哪去了？
稍稍一想，便明白被骗和其中猫腻了。
偶像瞬间轰然崩塌。
“娘地！”一个封号校尉狠狠甩下遮面的金丝罩，“骗子！都是骗子！我们发什么疯，给骗来卖命！”
“被骗了！我们就不该来谷里的！”
“都督骗我们！都是军中袍泽他怎么做得出！阿承你还在裴枢手下救过他的命！”
绝望和愤怒，如先前的怀疑恐惧一般，再次迅速笼罩这批精英人群。
“别说了！”还是那个高大汉子发声，声音冷硬，“有这发牢骚的时辰，不如赶紧找解药！这谷中既然有人活着，就一定有解药的草，仔细找找！”
众人散开找药，有人开始咕哝：“先前那个好像什么都知道的小子，跑哪去了？”
声音未落，他们就听见一声惨呼。
惨呼同样尖利瘆人，充满惊恐绝望，不似人声。
众人忍不住激灵灵打个抖，骇然对望——惊恐的不是这惨呼可怕，而是发出惨呼的，竟然是刚才发出笑声的驭兽师！
那家伙声音难听，极具辨识力，众人都听得出。
怎么回事？
刚才还欢天喜地找到了金矿发财了，一眨眼就发出这濒死之声？
所有人立即警惕——是不是那些诡异的影子又出现了？都赶紧抓起武器，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浓雾。
前方浓雾里冲出来一个人影，双手向天，手上鲜血淋漓，半身血染，形容酷厉！
果然是那个驭兽师。
他冲出来不过几步，就因为慌乱一脚踏入了面前一个沼泽，扑倒在沼泽上，背上一个血洞，噗噗地向外冒血，瞬间将身周沼泽染红。
众人凛然看他在沼泽上无力挣扎，似一条巨型蛆虫，染了一身带血的泥，最终越滚越乏力，越滚越沉重，沉没。
最后一霎，那驭兽师眼神投向对面呆立的人群，空洞的眸子，满满震惊绝望悔恨不解……
黑洞般的眼神，终于被淤泥慢慢淹没。
众人痴立，眼前那绝望黑洞般眼神，和先前他大笑狂喜的声音不断交织冲击，撞击得人人心中发凉。
所有人将目光投向茫茫灰雾。
在那边似乎永无止境，地狱之门般灰雾后，到底隐藏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灰雾后，驭兽师冲出来的方向，景横波在慢慢地擦手。
手上染血，匕首上也染血，她用草叶，慢慢擦尽。
血是那驭兽师的。
人在成功的时候的狂喜，足以降低警惕心，她在那时候闪下山壁，一刀捅入了那人后心。
反正他都要死的，解毒药效力时间快到了。
血喷出来，染湿了地上烟花的引信，这是驭兽师准备用来通知外头人接应的。
景横波将烟花踢入沼泽中。
不必通知小妖精们了，这里的山谷，沼泽，草药，矿藏，她景总裁统统承包了。
大型寻金兽和那批用来探路的小兽，已经惊得狂奔而去，但寻金兽存在天然本能，它们去的地方，也一定有矿藏，景横波没有追，只默默记下方向。
然后她在这个看起来毫无特别的地方，做了个记号。
记号刚刚做好，她忽然听见身后风声，那种搅动气流的感觉，很熟悉，她头也不抬，身形一闪，直上山壁。
她在山壁上站稳，低头一看，果然那群影子，又出现了。
先前是偷袭，这回是伏杀，这是要来分享战利品了。
那群影子从她身下山壁滑过时，最先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透过灰雾，她依旧看见对方黑白分明的眼睛。
她心中微微惊讶——好漂亮的眼睛！
隔着灰雾和一片泥泞般的混沌，仍然可以看出那眼睛的清透分明，一段眼神也可如此清华风致，如月色一泊。
那眼神稍纵即逝，下一瞬间，乱影纷飞，他带人扑入那群倒霉的封号校尉人群中。
景横波咬着草根，想这些人莫不是有宿仇？还真有几分不死不休的味道。
底下雾气激荡，刚才一幕重演，哪怕是有了准备，强弩之末的封号校尉，依旧不是这些依托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影子们的敌手。
他们有人学了乖，学着用那鬼脸草撒去，试图驱敌，但这次不起作用了，对方身上涂了层淡绿色油亮的淤泥，再不在乎这草。
鲜血再次如线纵横激射，影子们使用的武器似乎都是自制的，一种极其坚硬的植物的刺，造成的伤口很细，血出来都是线状。
罡风激荡，魅影翩飞，怒吼和鲜血一波波砸在山石上，震得整个谷中心都似在摇晃。
景横波双腿挂在山石边，晃啊晃。
她还在等。底下的怒吼中气还很足。
封号校尉们已经绝望。
身中雾毒，解药无望，无人接应，炮灰探路，敌人如鬼，都督欺骗……这种种挫折，如同这身上渐添的伤痕一般，一道一道，每道都是足以摧毁斗志的重伤。
他们不再各自作战，已经团聚在一起，背靠背，准备和这群见鬼的影子，做最后的拼死一搏。
那高个汉子一刀劈出，将面前一个影子劈飞三丈，刀风划裂面前一泊小沼泽，划一条尺许深的印痕，印痕闪电般直抵沼泽尽头，啪嚓一声，沼泽边一块双人合抱的大石，粉碎。
山崖上景横波霍然坐起，眼睛一亮。
高手！
濒死绝境里发挥出来的功力非同凡响！
怒吼声响彻山谷。
“将士宁可百战死，不堕泥淖伴鬼行！兄弟们！以死！以血！捍我威名！”
“以死！以血！捍我威名！”
吼声震得沼泽都似在微微颤抖，绽开无数细小的裂纹。
谷中一静，随即有人狂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威名！亢龙威名！多少年没听见这两个字！果然是你们！”
这声音，竟然发自那群影子中间，声音一开始滞涩生硬，似乎很久没有开口，但说着说着便流利，尤其说到亢龙两字时，凶恶凌厉，充满杀气。
这声音仔细分辨，也很清朗好听，说话的人似乎年纪根本不大。
他一发声，那些影子忽然一停，灰雾中影影绰绰，渐描轮廓。
景横波倒抽口气。
此时才看清这些人，已经不太像人，每个人都瘦得发薄，纸片一般。周身皮肤发灰，只剩眼睛还有黑白色。手长脚长，细溜溜的，一看就是在沼泽地里滚久了才能造就的体型。
“瞧你们就像亢龙军，好像还是封号校尉？哈哈居然会有封号校尉进来送死，可让我给等着了！”说话的还是那个首领，所有人中他似乎最年轻，口齿最清晰头脑反应最快，他格格笑着从影子群里滑出来，轻轻一飘就到了封号校尉人群之前，抬手一指，“嗯，成孤漠手下？”
这人虽然沦落至此，但天生气态风采，竟然依旧超乎人上，那一指随意而睥睨，似乎早已是深入骨髓的习惯动作。封号校尉们也是号令千军的人物，竟然在他这一指之下，下意识退后一步。
没有退的只有那个高个汉子，金丝面罩纹丝不动，手搁在刀柄上，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阁下何人？似乎和我亢龙有过节？不管旧事如何，尽管出手便是！”
“过节？”那人重复了一句，“过节？哈哈哈哈。”
他忽然又狂笑起来，笑声不见悲愤，却见森冷，四面浓雾忽然飞速卷动，大片大片胡乱撕扯，似有无形之手，在将天地悍然撕裂。无数碎草卷着淤泥哗啦啦倒飞而起，撞击在四面山石上，擦过封号校尉们脸颊边，便留一道血痕。
他一怒竟似有天地之威，封号校尉们骇然再退一步。
“过节？不，不，你们亢龙军还不配和我有过节。”他急促地滑了几步，像是大人物在富丽厅堂之中踱步，昂着头，“成孤漠勉强算一个。明城那个小婊子算不算？嗯，既然是婊子，自然不算。宫胤算一个……嗯，就是宫胤！”
景横波一震。
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么狂放轻鄙的口气，提起宫胤。
宫胤是大荒的神，享尽世人尊崇，耶律祁和他平起平坐，也从未贬低过他，他的敌人对他或恨或忌，但也从不敢侮辱轻视，因为轻视那样的对手，只会证明自己的无知。
这少年，是年少无知，还是真有底气？
“你是谁？”封号校尉们似乎也为这人的狂傲所震惊，大声喝问。
“不认识老朋友们了么？”他哈哈大笑，转头对身后影子们道，“瞧，他们已经不认识我们了！”
影子们默然无声，却有一股凝重的悲愤之气，悄然弥散。
“他们竟然不认识我们了！”他依旧在笑，笑声越来越高，“这才几年，生死搏杀过的老熟人，都不认识我们了！”
“生死搏杀的老对手，不认识我们了！”
“这泱泱富贵的黄金部，不认我们了！”
“这整个大荒，都不认得我们了！”
“也许等我们找到镜子照一照，我们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了！”
越笑越高，越笑越苍凉，整个山谷中尖锐笑声激荡，如剑一般刺出沉积数年的怨愤和恨意，山石在簌簌地落，漫天的飞雪在山谷上空被悍然打碎。
景横波只觉得空气发紧，心也发紧，那声音里太多不甘恨意，沉重如这底下万丈淤泥，让人承担不起。
“当年我的枪，收割了你们多少性命，你们不记得了。”他张开双臂，在笑。
“当年你们的蛛网，曾经无数次试图打探关于我的秘密，你们不记得了。”他大笑。
“当年你们的蜂刺，曾经组织了对我的十三次暗杀，你们不记得了。”他厉笑。
“当年你们的鼹鼠，曾经把地道挖到我帅帐之下，你们不记得了。”
“当年你们在我手下连败三场，败得魂飞魄散，望风就逃，如果不是宫胤拼死上城亲自督战，你们还得败第四场，你们不记得了。”
“当年我仗剑夜踏成孤漠大营，三十六封号校尉组阵阻挡，死十一，最后我还是一剑穿一人胸膛，将剑刺入了成孤漠左胸，如果不是军队中出现叛徒，宫胤以反间计令我功亏一篑，我就不会被自己人背叛，被擒，被废武功，被打入死牢，被游街示众，被不明真相百姓撕咬血肉，被押入天灰谷……这些，你们都，不记得了！”

第二十四章 上下运动
山谷中寂静如死。
所有人被这一连串暴风骤雨的质问，被这质问中包含的惊人巨大秘密，震得险些忘记了呼吸。
天空忽然有绵密的雪飘下来。
这一连串真气激荡的喝问，竟然撕裂了上空雾气，落了这谷中第一场雪。
或许是英气不灭，悲愤不灭，呼号上苍，自有感应。
冰冷的雪片落在众人脸上，才将此刻震惊的情绪唤醒。
有人狂声嘶叫，声音充满恐惧。
“玉白金枢，龙城少帅！你是裴……”
“杀！”他厉声截断了那句呼喊。
过往名号，连自己都不愿再听，每一听，都是旧疮撕裂，是新伤再生，是在绝望境地看往日鲜血漫过繁华，再回首一谷空茫。
不，不要听。
旧日不可重来，无处救赎，就让今日鲜血，洗去不该有的记忆。
“杀！”影子们齐齐一声厉吼，身影连闪，封号校尉们绝望地发现，他们的身法比刚才更快了一倍，行动间隐有阵型。
而他们，毒伤将发，强弩之末。
“收束，后撤！”还是那高大汉子发号施令，只是声音也有了孤注一掷的惨切。
面前这人，不是鬼，不是魅影，却比鬼比魅影更可怕。少年成名，名动天下，齐名玉照统领，连战连胜的新一代战神，连国师都曾赞“论兵法，裴枢天纵英才，可谓第一。”当年流星陨落，多少黄金部少女迎门痛哭。
封号校尉永不屈服，心内却已知结局。裴枢这样的人，无论落于什么境地都可再生，所有人确实都不配做他的敌手。
杀气激荡。
血将染红大地。
忽然上头有人懒懒一声，“采身边浅蓝苔藓，塞那个总乱笑的家伙嘴里！”
裴枢霍然抬头。
浓雾上头无人影。
封号校尉们却如得到圣旨，纷纷转身抓了一把那浅蓝色苔藓，当然不敢塞裴枢嘴里，都纷纷往蓄力，往面前敌人脸上撒去。
果然这些人比看见先前的鬼脸草还避忌，似乎生怕闻着一丝，纷纷后撤，有人怒声道：“你们找死！”
“上头何人！”裴枢忽然冷笑一声，一挥手令影子们暂退，身子一翻，已经掠入浓雾中的山壁。
他身形如电，只见浓雾被笔直向上一带，灰色人影如刺，刺向青天。
人影一闪，景横波却从青天上下来了。
只这片刻，封号校尉们，已经纷纷倒下。所有抓着淡蓝色苔藓的手，都已经变成骇然的靛青色！
果然这淡蓝色苔藓，才是这天灰谷的万毒之宗！
“你……”那领头的高大汉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吃力地道，“多谢你提醒……当初应该听你的……现在……来不及了……”
“谁说来不及了！”景横波格格一笑，手一挥。
下一瞬那高大汉子骇然发现自己到了半山腰！
半山毒气稀薄，他顿时觉得松快许多，愕然下望，底下兄弟们还在。随即他听见一声怒吼，裴枢大概在山上没找到景横波，炮弹般又冲下来。
九十度山壁，他冲下来连个顿都不打，这轻功骇人听闻。
然而他刚落地，景横波身影一闪，又拎一人上了山。
一边上山一边还笑嘻嘻招呼：“喂，裴枢，你动作太慢了吧？我拎一人都比你快啊么么哒！”
刚刚站稳的裴枢抬头一看，半山上景横波在挥手，两个封号校尉脸色古怪又紧张地向下望。
裴枢本就性烈如火，数年山谷非人挣扎生活，除了让他更坚韧之外，对他性子却毫无磨练，只显得更加暴戾几分。
他怒哼一声，又冲上去了。
人影一闪，景横波又下来了，这回手一挥，送上去两个。
唰一声，裴枢又下来了。
唰一声，景横波又上去了，两人几乎擦身而过，景横波还顺嘴把嘴里的草节吐在他头上。
“爷爷不信今天逮不住你这只耗子！”裴枢抓起头上草节子，恶狠狠咬在嘴里，叫嚣一声，又冲上去了。
这回满山的毒雾都似被他带起，披风般在他身后摆荡，天地间甚至一清，有凛冽的雪花飘下来。
他觉得自己这回一定能抓到那个一直和他作对的混账了。
这混账就在半山腰，他就快擦到这混账的衣角了！
衣角的触感还在手中，下一瞬，唰一声，人不见了。
他面前是五个警惕的备战状态的封号校尉。
裴枢青面獠牙盯着这些家伙半晌，一扭身，又冲下去了。
“他为什么不杀我们？或者拿我们挟制……”一个封号校尉愕然问。
那高大汉子沉声吐出一口长气。
“这是龙城少帅的骄傲。”
山脚下裴枢撞见景横波，她在送第四批人上半山，再次和他擦身而过，擦身而过时她还摸了摸他头，道：“别急，慢慢来。”
裴枢傻傻站在浓雾里，看着越来越少的封号校尉。
景横波就这么一只忙忙碌碌的鼹鼠似的，当着他的面，一趟趟把人给搬到半山去了……
实在太挑战人的自尊和对世界的认识。
裴枢怎么都想不通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他生性狞狠，正常人这时候也就罢了，他却怎么都不甘心，不甘心的事情一定要试到底。
唰一下他又冲上去了。
唰一下景横波又闪下来了。
他冲下来。
她闪上去。
他冲上去。
她闪下来。
……
一刻钟后，所有封号校尉目瞪口呆站在半山上，看那两只在山壁上没完没了做开关抽屉运动。
这姿态，宛然也像裴枢和景横波刚刚遇上，在山壁上你翻我我翻你你扯我我扯你的翻滚运动。
裴枢觉得自己要疯了。
自从遇上这个诡异的家伙，什么都不对劲了。
他一直自认为在沼泽和山谷这恶劣地方，练就的轻功已经绝世无双，怎么还有人拥有这样诡异莫测的身法？那似乎已经脱离了轻功的范畴，更像……鬼魅……
他发了阵呆，好在他性子既百折不挠，也狡猾凶恶，发现自己真的无法追上景横波，干脆身子一闪，没入浓雾之中，大概是召集手下，准备改变战术了。
景横波看他暂时退下，倒松了口气，好极，正方便她各个击破。
“恩人……”身后有人唤她。
她回身，就看见封号校尉们感激又敬畏的眼神。
军中最敬强者，她刚才和裴枢这一场追逐和救人，戏耍一代年轻军神如儿戏，已经足以令这些被折了锐气的军中精英折服。
“恩人……”那高大汉子向她躬身，感激又苦涩地道，“多谢您费尽心力救了我们，只是我们也将毒发身亡，您的大恩，只有来生再报了……”
景横波一笑。
“吃了这些。”她将怀中收集的一些草尖扔了过去。
封号校尉们毫不犹豫吃了，片刻之后，果然脸上黑气退去不少。
这半山是毒雾最稀薄的地方，很多人在这里症状就得到了缓解，顺势坐下调息。
景横波对他们的表现很满意，毕竟是封号校尉，虽然一开始因为地形不熟情况估计错误处在被动挨打状态，但出事后的情绪和反应都还算镇定。是真正见过血的汉子，失措愤怒，更多是因为觉得被背叛而已。
尤其那个高大汉子，更可谓其中精英。
景横波觉得，对他们，只需要再加一把火就够了。
“你们放出寻找到金矿的烟火，然后，在这半山休息吧。先不要说话，有场好戏给你们看。”
那高大汉子照做了，深红的烟花穿透烟幕，爆射在天空中。
没多久，有脚步人声传来，从半山看下去，隐约可以看见亢龙军打头，苍青色的绑臂若隐若现。
景横波看见来的还是只是亢龙军，心中又欢喜又惊讶。欢喜的是只来亢龙军，那她的计划就可以更方便地实行，以免人多受阻；惊讶的是发现金矿这种好事，轩辕玘怎么舍得不赶紧派自己人进来抢夺？
不管怎样，情况有利于自己就是好事。
他们进来得很快，因为有封号校尉探路，危险处都做了记号，一路上这些人忙着捡拾奇花异草，惊呼欢喜声不断。
和底下的欢喜相比，半山上气氛冷肃，安静如死。
透过浮游的雾气，景横波再次看见灰色影子连闪。
裴枢放弃了她这难啃的骨头，带着自己的被流放的手下，再次对第二批亢龙军发动了攻击。
对他来说，亢龙是经年宿仇，宁可杀错，绝不放过。
第二批亢龙军是成孤漠嫡系七色营的精英士兵，比封号校尉还差了不止一筹，当然更不会是裴枢等人的对手，刹那间浓雾中血光出没，红线飞闪，血气冲散灰色雾气，不断溅在灰色山石上。
裴枢再次残忍如猫，尽情戏耍着这些自投罗网的亢龙军，一泄心中怨气。在虐杀三人，让所有人挂彩之后，他满意地一声呼哨，带领属下再次鬼一般地消失了。
留下呼号呻吟，魂飞魄散的接应队伍。
片刻后，怒骂声响彻山谷。
“怎么回事！”
“这是哪里来的鬼！”
“不是说山谷中根本不可能有活人么？”
“封号校尉们呢！他们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提醒！”
“他们会不会……也被杀了？”
“胡扯，他们如果被杀，烟花谁放的？那烟花不是我们的人，根本不知道怎么放出来！”
“那就是他们叛变了！这山谷中有人，他们和山谷中的人勾结，放出烟花，将我们一批批诱进来杀死，然后独吞山谷中所有的好东西！”
“啊呸，就知道这批人是白眼狼！大都督把他们弄出来给咱们探路，本来想着山谷再危险，有这么一批高手在，咱们后来的人也就轻松了。正好把这些眼中钉都给拔了。没想到他们这么狡猾……”
话声断续飘到山上，山上寂静无声，所有人僵立着。
景横波不用看他们神情，也知道这一刻所有脸色都是铁青的。
猜测归猜测，内心深处总是不愿成真的，因为还有一份希冀在，所以当残酷现实真正扑面而来，便特别地如堕深渊。
这感受，她太懂。
她笑了，一抬手，那份一直藏在怀里的文书，终于飘在了他们面前。
封号校尉们僵硬地扭过头来，盯住那契约看了半晌，铁青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了。
他们看见契约上关于天灰谷的极度危险的描述。
看见契约上原本配备的各种高手。
看见契约上将封号校尉安排了最危险的探路者。
看见最后，无比熟悉的成孤漠的签名。
白纸黑字，作假不得。
景横波唇角一抹明媚微笑。
契约书她已经动过手脚了，将当初隐藏的字迹显现了出来，现在谁一看都觉得，这天灰谷如此危险，成孤漠还签了字，明摆着是要手下前来送死。
其实成孤漠应该也是半个被骗者，黄金部和轩辕家，都有意欺瞒，没有和他说太清楚天灰谷的可怕，而作为常年驻扎帝歌，轻易不能出京也不能交接外臣的武将，他也无法搞清楚每国每部每一个神秘地方的禁忌。否则他未必会签这个协议，最起码七色营精兵他舍不得。
他以为天灰谷一般危险，正好让封号校尉做炮灰，自己的七色营再去捡便宜。
人若无私心，又怎会为他人所趁？
不过这些，就不必告诉封号校尉了。
契约在众人眼前传阅过一边，半山的气氛已经如冰冻。
“啊！”忽然一声呐喊惊破死一般寂静，一个伤痕累累的壮汉忽然拔刀！
“大猛别——”那高大汉子一声惊呼未及出口，那汉子已经猛力挥臂！
“唰！”狂刀出！
斩雾，挥雪，破苍空，如飞电！
底下的人听见那声怒吼，正愕然抬头。
就看见一点流星，破浓雾而来，飞速放大——
“嚓。”雪亮的砍刀砍入咽喉如断木，那被砍中的士兵瞪大眼睛，晃了晃，砰然倒地。
至死不明白为何天外飞刀。
他落地时半个头颅折断，可见这半山一刀，蓄力何其凶狠。
或者，蓄的不是力道，是恨，是愤怒，是一腔非杀人不可发泄的郁气。
封号校尉本就因为地位尴尬，冒死前来寻求破局契机，不曾想被人卖个干净。事已至此，还秉持那份忠诚何用？
一人出手，众人跟随，杀一个是杀，杀一群也是杀！
“都去死吧！”
一时间半山上飞刀悍箭，含怒出手，飞蝗狂雨，直袭毫无准备的山下七色营士兵。
鲜血也如狂雨，刹那染红沼泽。
七色营士兵甚至始终没明白头顶敌人是谁，不明白这号称死地的山谷，如何能隐藏了两股敌人，一拨比一拨残忍凶狠。
居高临下，就是一面倒的屠杀，无数人浑身洒血狂呼奔走，逃得了上头杀手，也逃不了山谷里无处不在的沼泽，灰黑色淤泥上挣扎挥舞无数绝望的姿态，淤泥里不时咕嘟嘟冒出些气泡或者沟壑，那些人下沉就会更快，也不知道今晚沼泽之下，多少兽欢呼着丰盛的美餐。
景横波冷眼旁观。
七色营。
这份礼物回报当初宫门死谏，亢龙啸营。
感觉可好？
……
片刻杀尽。
这是不公平的屠戮，七色营本来就没法和封号校尉比。
景横波对他们的战力和爆发力很满意。
唯一没出手的是那个高大汉子，他一直闭目而立，脸上隐约热泪滚滚。
景横波同样很满意。她不会为这汉子没受到挑唆生气，她只会觉得这人沉稳厚重，自制力极强，有大将之风。
“看人。不要只看他对你的有几分好处。而要看他的心性毅力。强者如剑，媚者如草。握剑可守四方，戏草则阻前行。宁要桀骜的英雄，不要谄媚的庸才。”
有些话，听的时候随随便便，对景的时候便飘出来，深刻如在心版。
底下渐渐恢复寂静，地狱般的惨叫渐渐消失，沼泽上毫无痕迹，似一切都被浓雾抹去。
半山上复仇的人们，脱力地躺倒在地，睁着眼，茫然望着苍色的天空，只觉前路，似也如这天色一般，不见曙色，永无亮光。
那高大汉子却已经动了。
他来到景横波面前，单膝跪下。
“封号勇毅校尉全宁豪，请恩人收留！”
众人纷纷抬头，有人愕然，有人了悟，有人慢慢爬起。
景横波低头笑望，“为什么？”
“我们……回不去了……”全宁豪痛苦地道，“杀军中同袍是大罪。一旦被发现，我们都要死，连家属亲人都会被杀满门……第一刀拔出来，我们就注定是亢龙的叛徒了……”
众人浑身一震，默默垂头，愤激之下杀人没想那么多，发泄之后面对现实，却发现前路已绝。
不管亢龙成孤漠如何对不起他们，军规如山，杀同袍永无救赎。
“你们可以做自由人，反正一身好武功，哪里都能去得。”景横波看起来似乎不为所动。
“您辛苦跟这一路，只怕不是为了放我们自由吧？”全宁豪道，“无论如何，您救了我们好几次。亢龙男儿恩怨分明，就拿一辈子为您效命也是应该的。”
景横波想着这全宁豪果真人如其名，既豪又宁，心思颇细，他这是看出了她的用意，却不点明。
其余人默默走了过来，眼神里没有抗拒，只有愤恨和茫然。
“他能不能……”有人有点质疑。
全宁豪答得坚定，“他能。”
众人不再说话。
全宁豪转身取刀，从背囊里拿了一个壶，拗成碗状。所有人立即上来，刀割手腕取血倾入碗中，随后传递，一人一口。
“全宁豪！”
“芮达！”
“骆山！”
“蔡敬勇！”
……
“……我诸儿郎，今投恩主，此生残躯，长供驱策，苍天莽莽，忠诚不堕，若有背离，人神共弃！”
低沉浑厚的声音回荡于半山，鲜红粘稠的血液映着一张张肃穆的脸。半山的雾气似乎微微浓厚了些，苍天之上似有风云激荡，遮没这天日幽冥。
此时若有大荒任何一位王族豪贵在，大抵要兴奋激动得立即给自己来一刀——二十八位封号校尉！这是何等珍贵的宝藏！人人都可独当一面，人人都是沙场万人敌。人人都有可能成为未来名将。这是亢龙军多年来用尽心血培养的真正精锐精华，精锐到连成孤漠都觉得，如果不能为自己所用，就该抹杀，以免将来取代了自己的地位。可以说，无论谁，有这么一队未来名将在手，就等于拥有了一支军队的最主要框架，历来士兵好找，良将难求，有了良将，才有了一支强军的真正基础。这良将不仅来了，还一来一大把，几乎可以保证未来一支军队的所有中层将领，这是何等的重要资源——怎么能不欢喜晕掉？
景横波却在紧张——喂喂不会要姐也来一刀吧？留下疤咋办？
还好全宁豪没那意思，众人都喝完，他喝干最后一口，抬手一掷，碗在山石上撞碎。
“主上！”再躬身时诸人已经换了称呼。
景横波哈哈一笑——姐今天，终于有了自己的直系属下！
一抬头看见头顶隐隐露出天光，一线金，破浓雾，剑一般穿透苍穹，抵达山巅，再自山巅垂挂而下，化一道黄金路，无限延展。
那是天道，看似遥远，就在脚下。
“我等再无他愿。”全宁豪在她身后，恳切地道，“属下在您眼底，看见雄心和不甘。您和我们是一样的人，所以我们跟随您。从今后黑山白水，自当为您披荆斩棘。我等只望，将来恩主您心愿得成，能让我们有机会回帝歌报仇，手刃成孤漠。”
景横波哈哈大笑，转过身来，拍了拍他肩膀。
“真巧，我和你想得一样。”她一指帝歌方向，“我想的也是，回帝歌报仇，杀了成孤漠。还有更多害过我的人。你看，我们想得一样，凭什么不在一起努力？”
全宁豪凝视着她，眼神震动，半晌吸一口气，慢慢地道：“恕属下冒昧，还没请教恩主大名……”
“叫我景横波。”
一阵寂静。
惊呼声起。
“女王！”
……
“二少，天冷，来烤个火。”耶律祁架起一个火堆，招呼着轩辕玘。
轩辕玘很给面子地凑了过来，刚才他无意中说了句亢龙军是被利用的探路者，被亢龙军听见，幸亏耶律祁三句两句，轻松过关，避免了一场流血事件，虽然轩辕玘嘴上不以为然，但内心里对耶律祁自然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轩辕玘命人拿点熟食和酒来，两人就火烤肉吃酒闲谈。轩辕玘是帝歌著名浪荡子，吹拉弹唱丝竹歌舞最在行，耶律祁同样出身大家，做了那么多年国师，也是诗酒风流章台走马人物，天下就没有他不能应付的话题，两人越说越投机，没多久轩辕玘就快将耶律祁当做最新知己了。
不多时轩辕玘已经喝得微醺，醉眼迷蒙中忽然看见山谷中烟花燃起，正是找到金矿的标记，顿时精神一振，站起身大呼：“快！快！大家快快进谷接应！”
“二少。”耶律祁醉眼迷离地拉住他袖子，悄声道，“我看，你还是先将亢龙军派进去吧……”
“为什么……呃，这要迟了……咱们的人……呃……就失了先机了……”
“封号校尉和驭兽师花了快一个时辰才找到金矿，可见矿在山谷深处，但就这山谷纵深来看，就算在山谷那头，凭封号校尉们的本事，不可能要花一个时辰才走到，路上一定波折很多，也一定没有排除干净……您说，既然做探路，为什么不让亢龙军探路到底呢？等他们在这条路上消耗干净，咱们才是真正的得利者，到时候金矿在哪，有多大，产出多少，成都督那边，还不是由着咱们说嘛……”
“啊！甲八兄！你真是大才！回头此事完毕，我必登家主之位，到时候延请你做我首席幕僚可好？”
“不胜荣幸！”
两人哈哈一笑，亢龙军被派去第二批接应。看着那批七色营士兵全副武装进入谷中，耶律祁端起酒壶，微微一敬。
敬你们，此去黄泉路上行。
敬横波，一举收服天下英。
“你在敬谁呢……”轩辕玘搭着他肩膀，“呃，你说，我要当上家主，该怎么对付我那几个不安分的兄弟呢？”
“二少，都是兄弟，以后便是你的属下，何必赶尽杀绝？少了兄弟，也少了臂助啊。”
“你懂什么！呃，兄弟，他们算什么兄弟？整天勾心斗角，窥测算计，乌眼鸡般盯着其他人，生怕谁在老爷子那里多拿了一根毛……呃，你信不信，我大哥一死，我所有的兄弟现在应该都已经赶到这附近，等着随时捞一杯羹，或者在老爷子面前讨个好，你信不信，就我带的这轩辕家族的精英护卫队伍里，最起码有一半以上是我诸兄弟们的内应……哼，我要知道他们都是谁，就把他们一个个都吊在谷口！”
“啊！这么多！”
“当然！”
“这可不行。”耶律祁眉间有忧色，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内应这么多，还不属于同一派系，二少你想过没有，这样你天灰谷如果满载而归，他们会让你如意么？他们会安心看你登上家主大位么？他们会让你安然无恙地去老爷子那里报功么？这要路上……”他手指轻轻一捻，似捻去一抹灰尘，轻轻一笑。
轩辕玘却给这阴森森的动作和神情，惊得酒都醒了一半。
“你不说我还不觉得，这么多年这样也习惯了……但如今想来这次情况不同，可不能再掉以轻心……”他越说神情越凝重，似乎看见无数内应幢幢身影将自己逼在正中，打了个寒战。
“二少何须烦恼如此？此事易办也！”
“愿先生教我！”
“我既蒙二少青眼相加，自当戮力相报。也罢，今日便为二少找出内应，算是送给二少的一个见面礼。”
……
“甲八先生，你要将我捆起来，假作反水，试探我轩辕队伍的反应，以此查出内应？”
“二少以为此计如何？”
“好是好。只是……不大安全，这要谁失了手，我连逃跑都来不及，再说……”
“呵呵。在下怎敢让二少置身险地，再说在下和二少才刚认识不过半日，也没有道理要求二少不顾自身安危地信我，不过，二少，你先试试这绳子。”
“啊……怎么一碰就断？”
“这是特制的皮绳，用的是西海沼泽里的绵皮兽的筋，看起来和坚韧牛皮绳一模一样，其实就算妇孺老弱，也是一碰就断。这东西对被绑的人毫无害处，一旦挣断，却能四面飞射，遇冰冷之物变得坚硬如匕首，反而能将试图接近的人刺伤。这可是在下家传宝物，如今献给二少，您这回，可放心了吧？”
“妙极！有了此物，还怕什么刺杀暗害！轻轻一挣，尔等断魂！”
“对了，你当时打算怎么做？挟持我吗？用什么挟持我？可不许用刀剑。”
“在下打算将二少绑倒，洗劫了二少身上财物，便藏身这头顶树上，到时候众生相，便都收在在下和二少眼中，如此，既安全，又妥当，如何？”
“哈哈哈好极！”
“二少莫笑，噤声，好戏，快开始了。”
……
火堆边两人在喝酒吃肉，身后有帐篷遮挡风雪，香气弥散，城主护卫军和族长金鳞护卫们军令在身，不能喝酒吃肉，闻着只觉得肚子中馋虫乱爬，都悻悻走了开去。
帐篷四周，只剩了轩辕家这边的人在护卫，这些人都一脸忠诚，守在帐篷两边。
里头谈笑声传来，隐约谈的是什么“天灰谷……家族……金矿……大功……家主……”之类的话，还有轩辕玘极其畅快的大笑声。
帐篷两侧的护卫们都好像没听见，一脸肃穆。
忽然里头砰然一响，似乎什么东西跌落，随即又有呜呜几声，众人听着声音不对，连声呼喊：“二少！二少！”却不闻里头回答，只是挣扎之声愈烈，众人犹豫一下，终于掀起帘子，冲了进去。
一进去就看见满帐篷的混乱，火盆翻倒，轩辕玘被捆住跌在地下，连他带的背囊都被翻开，露出里面的各类契约文书，以及他本人搜刮来的各种奇珍异宝等物。
护卫们都冲了进来，很多人在看见那个打开的背囊时，都忍不住眼光一闪。
“二少！二少怎么了！”
“刚才那个小子呢！”
“蠢货！”轩辕玘怒骂，“没看出来少爷我被人害了啊？还不快过来帮我松绑！”
很多护卫答应着，却没有动身，眼光闪闪地往那背囊瞄着。
轩辕玘冷眼瞟了一眼，再看看头顶，头顶上帐篷顶已经撕开一个洞口，露出一个人戴了金丝网的脸，自然是耶律祁。
看见甲八在上头，他觉得安心许多，心中冷笑一声。
“二少，我来帮你！”一个护卫急声上前。
刚刚走出一步。
“哧。”一声。
轩辕玘眼睁睁看见一截雪亮的剑尖，从自己那个忠心护卫胸前透出，鲜血飚了他一脸。
这一剑仿佛是信号是开端，一霎震惊的寂静之后，护卫们忽然疯了！
一部分人大喝：“沙恩！你为什么杀人！有叛徒！有叛徒！”狂呼着冲上。
一部分人扑向轩辕玘那平常不离身的背囊，去抢那些宝物或者契书，在奔跑争抢过程中，不断向对手出手，掌风拳风，剑气杀气，哧哧不绝。
一部分人冲向帐篷之外，发出通知自己主子的烟花。一时间天灰谷前上空烟花斑斓，五色璀璨。
金鳞护卫和城主府护军被惊动，有人要过来看，知道内情的人虚虚一拦，冷笑。
“别理这家的破事，他家存在的意义，就是一堆儿子不断争斗，上一代如此，这一代也如此。杀完了就没得杀了，咱们何必多事？”
……
帐篷里一片乱像，已经没有人去扶轩辕玘。
轩辕玘瞪大眼睛，一头一脸的汗和血水，他知道身边很多内应，但也没想到居然几乎都是内应，所谓的忠诚护卫，竟然到现在一个来扶他的都没有。
大冬天他渗出冷汗，自己都为这样的真相而生出寒意。
他也忘记自己挣脱绳索了，震撼太大，他一时无法接受。
直到有个护卫，终于想起了他，摆脱战团冲了过来，他心中一喜，正想着不用挣脱了，那护卫踏出三步，背在身后的手一抽，手中已经多了一柄小斧，对他狠狠砍下！
“啊！”轩辕玘惊得心胆俱裂，不顾一切一挣。
一挣之前，他鬼使神差地，抬头对帐篷顶看了一眼。
帐篷顶上有人脸。
金丝网面罩已去，那人正温温柔柔地瞧着他。
眼波似一片迷雾一波朦胧的水，一片空茫与虚无。虚无尽头是黑暗，永暗无边。
那一片暗昧的颜色，似忽然涂抹了他的神智，将意识变得混沌，在陷入那一片空茫前，他心中只模模糊糊掠过一个念头“这张脸好熟悉……”
意识一空，挣断绳索的动作自然没做成。
下一瞬他被剧痛惊醒，惨叫声冲喉而出。
“啊！”
轩辕玘睁开眼，就看见此生再也不愿见的噩梦。
他看见自己的手臂，飞了起来，在自己面前一个旋转，跌落在地。
血色如狂雪，遮没视线，他呆呆地低头，就看见一只小斧落在三尺外，而斧头之侧，是自己的手臂。
半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手臂被砍断了！
痛苦此时才排山倒海袭来，他长声惨叫，想要再挣断绳索，已经连那点力气都没了。
他跌倒，身后是浓厚的血泊，他明明记得自己的血泊是在身前，一侧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帐篷里也成了血的海洋，跌落乱七八糟的尸体。
那些护卫，自相残杀，也多半死伤。
幸存的护卫们却已经疯狂，还在抢夺他那重要的背囊，谁夺得了这些，谁给自己主子就能多邀一份功。
轩辕玘绝望地看着，心中一片冰凉。
他忽然想起轩辕家的传统：群狼争食，适者生存。
据说自己的父亲，当初就曾杀了三个兄弟才夺得家主之位，可这么多年，也因为其余兄弟的牵制，仕途上难有大进。
到此刻，这一代的子弟们，再次尝试苦果。
这样的家族，到底是否适合在大荒生存？他不知道答案，却知道，最起码有一点可以证实。
这样的家族，会很容易将他从家谱上抹去，一旦离开帝歌父亲的庇护，自己才是真正的炮灰。
护卫们的争夺已经到了尾声，一个平日他最信重，认为谁都会是内应他也不会是内应的护卫，一手拎着背囊，一手拎着血淋淋的刀，大步向他走来。
他绝望地闭上眼，到死不明白自己到底是算死在兄弟们手上，还是死在那甲八手上。
头顶忽然有风吹过。
然后他看见那个护卫倒了下去。
一道人影如落叶悠悠飘下，依旧那般神秘温柔眼神的甲八，笑吟吟将他打量。
这眼神似乎没什么杀机……
他心中刚刚燃起希望，就听见那人，轻柔而喜悦地道：“可不能都整死了，要留给小波儿出气玩呢……”
语气宠溺。
他听着却如当头霹雳，眼一翻，晕去。

第二十五章 你不要我了？
景横波看着眼前这一批神情震惊的人，笑得满意。
亢龙军对她印象一直不好，不知道这群封号校尉，此刻什么心情？
好在这些人也只是震惊而已，片刻之后恢复如常，毕竟没有参与过当初逼宫事件，相对游离的封号校尉，对传奇人物女王，只是好奇。
全宁豪还有几分欣慰，道：“属下还记得当日女王帝歌城下怒斩旗，至今帝歌津津乐道，属下们这就跟随女王陛下，将来，一定将帝歌旗再砍一次！”
“将来，我允许你砍了成孤漠的将旗，在他旗上画一坨屎。”景横波嘿嘿一笑，低头看山下，忽然道，“全宁豪，跟了我，不是去享福的。我要走这世上最艰难一条路，这条路上有牺牲有死亡，也许你们都无法跟我走到最后，你怕不怕？”
“将军难免阵上亡。”全宁豪毫不犹豫地道，“生死之事，何足畏也！”
“现在我要给你一件很爽的事做，不过之后就是一件很为难的事。两件事都做好，再决定要不要跟着我吧。”景横波将背囊里那黑色草叶取给众人看，“限你们半个时辰，去给我采完这种草叶的草尖。只要你们看到的，一棵不留。途中如果遇到裴枢和他手下阻扰，你们记得，尽量靠近有淡蓝色苔藓的地方就行了。他们自然会避开。”
“属下可以问为什么吗？”
“裴枢等人在谷中生存多年，应该依靠谷中的解药活着。但这毕竟是毒谷，万物相生相克，到后来，他们不能再离开谷中的草药，不能再离开天灰谷，他们在谷中看似自由，其实受到的限制远远比你们这些刚进谷的人多。比如那淡蓝苔藓，你们还不至于受太大影响，他们却因为吃多了那黑色草，根本不能靠近。所以只要抓住了他们的软肋，取胜很容易。现在，我让你们，去揍一顿他们！”
“得令！”
这一声答得欢快爽气，景横波一笑，想着这群倒霉的封号校尉受够裴枢的罪了，也该回报那个骄狂自大的家伙了。
果然不多时，整个山谷就传来各种愤怒的嚎叫声。裴枢和他的手下，已经发觉封号校尉们在挖他们的救命草了。
“爷放过你们，你们居然敢挑衅爷！”裴枢的怒喝响彻山谷，景横波跷着二郎腿听着，心想中气真足，武功真好，声音真大，该安排他做个什么呢？传令太监？
浓雾被流动的真气搅动，武器风声激荡如风云聚散，半个时辰一到，封号校尉们已经准时回来，每个人都背一个大口袋，里面都是那种草尖，看那分量，整个谷的那种草，现在都在他们背囊里了。
景横波非常满意，大声问：“打得爽不爽！”
“爽！”
景横波手一挥，“走！”
军人就是不一样，没人质疑，背着口袋跟她就下山。
身后灰色鬼影穷追不舍，裴枢的怒骂已经从封号校尉们本人一直波及到他们的祖母，封号校尉们就当没听见。
忽然骂声没有了，一股阴冷的气息逼近景横波后颈。
景横波头也不回，往背囊里抓了一把那草药，抓在掌心，格格笑道：“裴枢。你要敢对我动手，我立即下令所有人毁掉你们这救命草药。这玩意不那么好长吧？等长出新一茬，你们都死翘翘了吧？”
阴冷的气息立即散去，裴枢的怒骂声立即在头顶响起。
“混账！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要你！”
一声出众人惊。裴枢等人还好，只是惊讶，全宁豪等人直接打个踉跄。
传闻里女王彪悍，果然没有最彪悍，只有更彪悍。
“要我？”裴枢怔了怔，随即大笑，笑声似有金属之音，震得山石都似在微微颤抖。
“你要得起？”他声音讥讽，“凭什么？”
“凭我拔光了你们的救命药草，凭你一辈子追不上我！”景横波哈哈一笑，“裴枢，从此后你就只能跟在我身后捡草啦！”
“放肆！”裴枢的声音响彻全谷，“儿郎们，把那群废物校尉全部截下来！今儿要是走脱一个，大家都得死！”
“全宁豪！”景横波大声道，“今儿我不要你们赢，不要你们踏平这谷，我只要你们带着这些药草，冲到谷口，之后的事我来。这点事，你们做不做得到！”
“死必践之！”
“那就开始吧！裴枢我拦着，你们只管走！”
“混账！混账！今儿我不杀了你我不姓裴！”
“你可以姓景，赐名色！”
大笑声伴随人影飞腾，景横波一闪，便已经出现在几丈之外，身后，裴枢如跗骨之蛆，紧紧贴了来。
谷内的狂奔开始了。
一边是景横波和裴枢神鬼莫测的身法竞争，一边是封号校尉们和裴枢手下们阔别沙场多年后的再一次比拼。
封号校尉们第一时间抛掉了身上的所有负重，包括先前采集的价值千金的奇花异草。他们飞掠时组成了阵型，有人自愿殿后，有人掉队立即返身阻敌，无论如何不让自己成为队伍的拖累。
这是投奔新主之后的第一场考验，必须做到！
和后者追逐追得淤泥飞溅泥土草叶乱飞惊天动地不同。景横波和裴枢的追逐，看上去竟然像静的，一眨眼在这里，一眨眼在那里，因为瞳孔已经无法捕捉具体移动的轨迹，只能捕捉到他们行动的片段，以至于那两个影子，像一出诡异棋局上的两个至关重要的棋子，总落在无法猜测的地方。
景横波不得不赞赏裴枢的身法，比天弃还要高上好几个档次，她的瞬移足够超越这大荒最绝妙的轻功，却也不能把裴枢完全甩脱，也许是在恶劣环境中锻炼的可怕直觉，明明瞬移无法确定下一步她在哪里，但他就是能察觉，并只差一步跟随。
景横波险些要以为他也能瞬移了。
她在谷中时辰已经不短，虽然大多时候行走在毒雾稀薄的半山，受到的影响较小，但到现在也差不多了，要解决就要尽快。
她在瞬移，一边瞬移一边哈哈大笑。
“裴枢，你真的不想出谷？你脑子进水了？”
“你不想知道外间天地如何变化？那些仇人活得怎样了？”
“你不想知道他人在过着怎样的日子？不想知道这世上少了你，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
“你不想回到从前，过那人人敬仰天下追逐享尽荣光的好日子？不想让人再称呼你一声少帅？不想继续带着千军万马，过你最爱的马上战争生涯？”
“闭嘴！”抓狂的喝声响在脑后，裴枢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想吃了她，“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你给我闭嘴！”
被刺到痛处都是这样的，景横波耸耸肩，嘴上和脚下都不停。
“裴枢，谷外的世界越发繁华了。”
“闭嘴！”
“裴枢，谷外的人们并没有因为少了你有任何不妥，他们丰衣足食，歌舞升平。现在大概一家家地围着火炉吃年夜饭。他们不会知道在天灰谷看天灰，吃野草，吃生肉，盖淤泥是什么滋味。他们不会记得曾经保卫过他们的裴枢是谁，也许被人提醒了，想半天，会哦一声，说啊那个傻逼。”
“闭嘴！”
封号校尉们咬着牙——帝歌为什么没有关于女王这张嘴的传说？太恶毒了！
“裴枢，你的仇人们都活得很好。宫胤快要当皇帝了。明城又回来当女王了。成孤漠纳了第七房小妾正在开枝散叶。金召龙又有了新宠姬。昨天还搂着她看艳舞。英白越来越帅了，在帝歌睡女人从来不要钱还有倒贴，不像你只能天天晚上躺在淤泥里对着月亮自摸，嚎一嚎装狼人。就连亢龙的将领都比你活得爽，你看封号校尉们都比你肥。”
“闭嘴！”
封号校尉们捂住脸——跟这样的主子真的好吗！
裴枢的手下们已经呆了，步子都停了。有人开始哭泣。
“裴枢。我不信你不恨。我不信你不想出去。你是龙城少帅，你是玉白金枢，都说你纵马风流，笑傲大荒，你这样的人，怎么会仅仅因为怕死，就躲在天灰谷里一步都不敢出去，一辈子看灰色的天，吃黑色的草，睡腐臭的淤泥，死了之后连坑都不用挖，扔在淤泥里化作沼泽肥料？啊啊啊裴枢，你真不要脸，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你想让宫胤笑死？你想让明城笑死？你想让英白笑死？你想要金召龙笑死？啊他们知道你这个样子一定会笑死的。宫胤会觉得侮辱，你这样的人怎么配他动过脑筋？明城会觉得侮辱，你这样的人她为什么会曾经觉得你帅？英白会觉得侮辱，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和他齐名？金召龙会觉得侮辱，你这样的人怎么会让他花很多心思陷害……”
“闭嘴！”
怒吼声足够掀翻一座山谷，景横波甚至感觉到身后裴枢喝出的气流卷起了她的发。
如果此刻有根针，她估计轻轻一戳，裴枢就炸了。
身边的人都停了下来，除了裴枢呼哧呼哧喘气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封号校尉们一脸呆滞，被景横波的唠叨毒舌惊得还没还魂。裴枢手下们灰色的脸上一脸悲愤，这些漠然，如被灰泥铸就的制片人，胸膛终于开始剧烈的起伏。
疮疤剧痛，被硬生生撕裂，浇上这日的雪，痛彻心肺。
景横波抬起眼，已经到了谷口。但此刻裴枢及其手下也已经追了上来。他甚至在暴怒中，还用自己的方式，指挥手下以一种奇异的阵型，包围了她和封号校尉们。他们不动则已，一动就会被留下。
“你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了吧？”裴枢喘息半天，阴狠地道，“我给你说最后一句的机会！”
“我说，”景横波立即道，“我们来打个赌好不好？”
“不好！”裴枢大吼。
“裴枢。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你知不知道……”
“闭嘴！打赌！赌什么！”
“赌我能让你自己出谷。”景横波耸耸肩，“赌你留不下这些救命药草。”
裴枢阴狠的眼神在她身上转了转，他确信他们已经被包围，除了这个讨厌的小子可以用他的诡异轻功逃出之外，其余人，连同药草，一个都不可能出谷口一步。
他是名将，对战场的准确判断，是本能。永不会错。
但他还是狞狠地道：“不赌！”
他觉得这小子有诈。既然他已经稳操胜券，为什么要理会他？
名将永不意气用事。
景横波想真赞啊这小子一定要拖来做传令太监！
“赌你一根药草都留不下！”她道，“而且我一步不动！”
裴枢眯起眼睛。
“你在蔑视我？”
“对，我就是在蔑视你！”景横波好像对他的杀机没感觉，笑嘻嘻一点手指，“你丫的要连这个都不敢应，你这辈子就也只配做烂泥塘里的打滚猪，你还有什么脸来号令手下？我要不要把那些寻金兽留下来给你过个元帅瘾？”
裴枢神色一震，盯紧景横波，腮帮上肌肉微微鼓起。
被击中软肋，名将也有无奈处。
他也不信，就算这小子能隔空摄物，也必有个过程前后，他连一根药草都追不上留不下！
“赌了！”他蓦然大喝。
喝声未毕，他肩头微微摇晃，已经做好了发力急掠的准备。
“看清楚！”景横波立即接上，双手一挥。
“唰。”一声，所有装满药草的背囊，忽然不见！
所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裴枢一震。
准备尚未做好，别人已经出手完毕！
这是何等的不可思议！
但，还来得及！他抬头，看见还有一个背囊，稍微落后一步，正在视线中快要消失。
不能让这背囊出谷！
他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身法提升到极限，他的身影在所有人眼中幻化成一道虚影，已经看不清轮廓，像作画者拖笔糊了的痕迹，忽然就不见。
步子冲出，眼看背囊就在前方，他心中一喜，再冲一步，伸手一抓。
最后一步冲出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惊呼，心中得意——想必是身法过于惊世骇俗缘故？
身边景物似有变幻，但他用尽全力，此时收势不住，别说只是身边不对劲，就算前面一只黑魑，他也只能这样撞上去。
手指已经触及背囊！
他心中狂喜。
赢定了！
背囊忽然前移了一寸！
眼睁睁在他面前前移一寸，啪一声，落入前方一个沼泽中！
裴枢想吐血！
这一瞬间给他的感觉，像自己忽然成了一条狂奔的狗，被逗狗棒引着狂追，他追一步棒子挪一步，最后他快要追到的时候，人家把棒子给扔了。
这一瞬间他跳入那个沼泽的心都有了。
他站定，不住喘息，用力过度，全身骨骼都在回力后嘎嘎作响——他现在想拆了那小子骨头，每一根都做成逗狗棒！
站定之后他忽然浑身一震。
四面景物……
雪……
抬头，有雪飘下来。
天灰谷毒雾千百年凝化将成实质，雨雪永远落不下……
四面山石微绿，雪地底土壤油黑。
天灰谷所有东西，都是灰色的……
他激灵灵打个寒战，有点僵硬地半转身。
第一眼他看见身后山石，巨大的灰色石头上，血红的篆书：天灰谷。
看见山石后谷口，自己目瞪口呆的属下们。
看见同样目瞪口呆，但眼神满是得意的封号校尉们。
看见那个小子，果然还在原地，一步未动，正对他勾了勾手指。
“小枢枢。”景横波道，“我没动，你出谷，草你一根也没捞着，咱们的赌约怎样？”
裴枢灰色的脸竟然也能变化出无数色彩来，眼睛黑钻石般亮得可怕，景横波看着他那双耀眼得令人心窒的眼睛，心想这家伙光凭这双眼睛就足够艳绝天下了，这张灰色的脸可惜了，一定要想办法给他弄白了。
“出来了就不要再进去了。”景横波张开双臂，笑吟吟道，“你看，外头的土真黑，外头的天真暗，外头的石头是青色的哎，真神奇，真好看。”
裴枢的手下们在谷口探头探脑，衷心表示确实真神奇。
裴枢僵立在谷口之外三步，景横波眼尖地发现他的腿微微颤了颤，似乎有点不适应脚下过于坚实的土地。
然后他回头怒吼：“还不都滚出来！”
裴枢手下们颠颠地奔了出来，裴枢一人给了一巴掌，“混账！蠢货！”被打的人摸着头排队，似乎很习惯。
出谷站了一会儿，这些人就开始腿抖。
“哎，地面好像不稳……”有人想瘫下去。
“哎，这空气让我窒息……”有人拼命吸几口空气，脸上露出不适应的古怪神情。
“哎，我想滑……”有人身体抖了抖，还想做出滑行的模样。
裴枢虽然一直努力站直，但身体一直在微颤。
景横波和封号校尉们，本来抱臂笑看这群家伙的怪态，这当然不是毒发，不至于这么快，这只是这些人在毒谷恶劣环境中呆了五年，不见天日淤泥为伴习惯，此刻站在坚实土地上，面对新鲜空气，一时不适应。
就好比中国人去外国，也会觉得天蓝得刺眼一样。
景横波笑着笑着，有些笑不出来了——五年不见天日，毒雾淤泥中茹毛饮血，以至于五年后这风雪之日，并不见得如何美好的外界环境，都让这些曾叱咤风云的黄金部名将功臣们惊慌失措，无法适应，这是何等的心酸悲凉？
远处忽然有脚步声杂沓，有人奔来，大喝：“前方何人！可是进谷的兄弟回来了？”
景横波一看，好像是北辛城主的护军，大概是听见这边谷口的动静，过来查看了。
她还没回答，就听见裴枢怒声道：“你敢问爷爷话？杀！”
身影一闪，他已经撞入了那十几人中，灰色影子烟光水汽般绕了两绕，那些护军就晕了，有人想擦擦眼睛，手没抬起来就发出一声惨呼——手忽然没了，溅着血，飞上天空。
裴枢的属下们鬼魅一般射出来，这些人在平地上一时站不稳，打架顿时就找回了平衡，灰影穿梭，血光激射，惨呼连连，杀气纵横，天灰谷伏杀一幕重演，这回倒霉的是一群护军，几乎只是几个呼吸之间，那群人就变成了七横八竖的尸体。景横波还没来得及走出谷口，脚下就触及了奔流满地的鲜血。
她眨眨眼——狠，好狠，这群人本身是悍将出身，再受尽冤屈折磨，一出手就不留余地，杀气惊天。
她托着下巴，想着这样的队伍不好带啊，太桀骜，一开始得狠狠杀杀锐气才行。
再看看封号校尉，一个个目光发亮，跃跃欲试，顿觉头痛。
这两拨人，似乎还是敌对阵营的呢……
十几人不够裴枢杀的，片刻之后他在尸体堆里游来游去，左踢一脚，右踹一脚，似乎还想踢活个把，起来再战三千回合。
景横波走上前去，拍拍裴枢肩膀，道：“跟我走吧。我会努力让你们离开天灰谷也能活下去。我会让你恢复原样，我会让你做回你玉白金枢，龙城少帅。不，不是玉白金枢，是金枢玉白！”
裴枢肩头一晃，卸掉了她的手。
“我既然出谷了，就不会再回去。但不要以为我会愿意做你走狗，不要以为我还会上你当。我想通了，没解药无所谓，我带着兄弟们最后过几天逍遥日子，也不辜负这几年辛苦，顺便把那些害了我们的家伙都宰了，死也死得痛快！”他忽然一转身，揪住了景横波胸口衣裳，恶狠狠地道，“爷需要路费，拿钱来！”
“住手！”全宁豪冲上前，景横波一摆手。
“不肯啊？”她笑眯眯道，“那再见啊。你也别揪着我了。我把你解药给你，你把我放开。咱们好合好散。”
裴枢倒怔住了，眯起了漂亮的眼睛。
“你会愿意把解药给我？”
“还可以附赠天灰谷一些珍贵产出，给你拿去换路费。”景横波笑吟吟拂开他的手，“哪，你的仇人都好远呢，不给路费怎么行？金召龙在北辛，当初陷害你的群臣在黄金部首府天临，明城成孤漠宫胤在帝歌，记得一个个过去找啊么么哒。”
“你不要我了？”裴枢不可置信地问。
人群里有人噗地一声。
景横波搔搔下巴——自恋傲娇的人们啊，谁惯着你谁就是傻&#215;。
“你虽然还不错啦。”她拍拍裴枢肩膀，“但是我也不是非你不可。你看，你性子这么难搞，孤僻暴躁不合群，和封号校尉们还是老仇人。又一身反骨，我要了你，为你用尽心思找解药啊恢复啊培养啊，到头来你来个大姨妈就可能把我给甩了，我的一番辛苦不是打了水漂？就算你不甩我，天天打架不听话我也头疼啊。何况我这手下高手如云，比你强的一大堆，也犯不着为你一个下这么大血本。做任何事，收益一定要比付出大对不对？你对我用处不大，我却得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心血，我傻了啊我？”
“你这是激将吧？”裴枢忽然又不生气了，阴测测地打量着她，“女人心海底针，你这堆话明明是反话，你明明很想要我，很想。”
“咦你怎么知道我是女人？”景横波看看自己严严实实的衣裳和面罩。对这家伙的眼神深表好奇。
“揪你衣服就发现了，胸部束过了。”裴枢满不在乎地道，“爷要这个都看不出来，也不配叫裴枢！”
封号校尉们抓紧武器，等着女王暴怒，他们就该忠诚地出手了。
裴枢手下严阵以待。
“啊，这样啊。”景横波点点头，“你觉得束得怎样？不够紧实？很容易被发现么？”
封号校尉：“……”
裴枢手下：“……”
“倒不是没束好。”裴枢眼神溜了溜，“你身形太好，胸部太饱满，束了虽然看不出来，但碰一下就明白了。”
“那当然！姐的罩杯势不可挡！”景横波傲然挺胸。
“然也。”裴枢难得对她的话表示赞同。
“不过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连这点破绽都遮了？”景横波虚心下问。
“或者可以有个办法……”裴枢摸下巴。
封号校尉：“……”
裴枢属下：“……”
片刻之后，死敌们对望一眼，一起拖着武器走到一边去了。
原来足够无耻才是大人物上位必备条件之一……
讨论完了罩杯，话题又回归正常。
“真的，我不勉强你。”景横波诚恳地道，“我就要求你不要和我作对就行。既然这样，咱们拜拜，祝好运，希望几天后听见金召龙被杀的消息。再见啊么么哒。”
“站住。”裴枢揪住她的衣袖，“你那里真的有很多高手？”
“废话。”
“个个都比我强？”
“哎呀你都要和我分手了问这么多干嘛。”
“我不信，我不信除了英白可做我对手外，还有一大批的高手，你一定在哄我。”
“我就哄你怎样，你咬我啊？咱们都分手了，别这么纠结行不行？”
“不行。我要打个赌。”
“打什么赌？”
“我先跟着你，你让那些高手和我比试，如果真的能让我输，不，平手就行了，能有五个高手和我平手，我就跟着你！”
“谁要你跟着我？你一看就是处女座！伺候不了，再见！”
“不行，必须赌。”
“姐不要你行不行？”
“不行，我是处女座。”
“尼玛处女座就是不能招惹！烦死了，赌就赌！”
“就这么说定了。赌输了你得给我治毒治脸我还要做回少帅把该杀的人杀光。”
“我怎么觉得我好亏……不行，修改下规则。”
“什么？”
“我出十个高手和你赌，十场，十场全赢我才算赢。赢了你以后要什么都听我的，我输一场你就自己滚蛋吧么么哒。”
“你在蔑视我！”
“我只想离开你啊亲。”
“赌了！”
“成交！”
……
一刻钟后，人群出现在景横波的视野里。
城主府的护军和黄金部的金鳞军，本来就躲开了轩辕二少那边的纷争，在谷口附近徘徊，随时等待进谷搜刮，听得谷口异动，都赶了过来。
人数很多，几百人黑压压围成一群，看着谷口出来，背囊满满的景横波等人，眼神都绿了。
“里头情况怎样？该找到的都找到了？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当先一人，金鳞军的一个副将，粗声粗气问封号校尉。
全宁豪拎起一个背囊，笑笑，不理他。
那将领碰个软钉子，觉得脸上挂不住，顿时暴怒地吼起。
“问你话呢！不知道回答？”
四面金鳞军，都冷着脸上前一步。
封号校尉原本军职在这些部族王军之上，平常情况下这些人还不敢造次，但问题是所有人穿得差不多，绑在臂上的标记，在淤泥里摸爬滚打早已掉落或染脏，在这些金鳞军和城主府护军心里，第一批探路的封号校尉一定已经死光了，这是第二批进去的亢龙七色营士兵，自然可以颐指气使。
而且在众人想来，这些人在谷里呆了这么久出来，身上血迹斑斑，想必经历了惨烈的搏杀，此刻正是强弩之末。眼看那背囊鼓鼓囊囊，此刻不趁机捞点油水，还待何时？
那副将能负责带队参与此次行动，自然不是鲁莽之辈，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情形。谷口这边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人，全宁豪这边的封号校尉人人狼狈，至于裴枢等人，那副将怎么也想不到谷里居然有人能生存，还以为是在谷内滚了一身淤泥的亢龙军士兵，瞧这凄惨样子，想必也没什么战力。
这么一想，胆气顿壮。他冷笑着上前一步，示意士兵成包围态势。
全宁豪还是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低声问景横波：“您看？”
这是在请示景横波该怎么做，景横波对他的懂进退有分寸很满意。
“打算黑吃黑？”她笑眯眯地看着那些士兵，“天灰谷是我的，我拿到的东西，一毛也不会分给任何人。该怎么让这谷以后还是没人敢进，你看着办。”
“你这话我喜欢。”裴枢立即偏过头来，“就冲这句话，帮你打架。”
“现在还轮不到你。”景横波翻翻白眼。
全宁豪已经站直身子，对其余封号校尉挥挥手。
他封号“勇毅”，是封号校尉中最高一级，如今无形已经成为了众校尉首领。
众人嘿嘿一笑，都扯掉了金丝面罩。
“封号校尉！”那副将认出了全宁豪，脸色大变，退后一步，“你们不是应该都死……”
话未说完，惊觉失口。他脸色又变。对面，全宁豪等人，已经冷笑起来。
“好，好，连你们都知道，果然我们都是该被牺牲的！”
“那又怎样？”副将被他们瘆人的笑声惊得退后几步，又觉失了面子，站定脚步，回头看看己方人数众多，胆气又壮，冷冷道，“是你们自己人卖自己，与我们何干？呵呵，封号校尉，好大名声，现在还不是丧家犬一样，来天灰谷给我们探路，滚一身烂泥？一身武勇都在军队混不出来，还有什么脸来和我们逞威风？说起来你们和以前我们那龙城少帅一样，自以为武功盖世战功无双，其实到头来都是只配做沼泽烂泥的蠢货！”
全宁豪顿了顿脚步，随即，又笑了。
一边，似乎有骨节格格声响传来，有人在掰手腕子，松骨。
“交出你们的东西，回头我们按契约重新分配……”那副将一边向后退到安全地带，一边示意士兵放出信号烟花，召唤十里外驻扎等候的军队前来接应。
他仗着自己这边人多，并不如何惧怕，看一眼全宁豪，又看看景横波等人，冷笑一声，手指一圈道：“都给爷乖乖的，就饶你们贱命，否则……”
“咔嚓！”

第二十六章 有仇必报
那副将话还没说完，忽觉眼前一花，一股风从脸前吹过，随即便听见“咔嚓。”一声，再然后就看见一边的山忽然倒了。
再再然后他忽然明白不是山倒了，是他的脖子被折断了。
倒下去的时候，他最后一个念头是“颈骨折断声音好脆……”
好脆。
一声咔嚓刚刚传入众人耳中，下一瞬所有人就看见翻倒的尸体鲜血狂喷。
尸体旁有个人，一身灰，只有一双眼睛清水流月般漂亮，正很不耐烦地将夹在腋下的尸体扔下，抬脚随便踩踩，踩成一堆比沼泽淤泥还烂的不明物，哈哈大笑道：“你烂了比淤泥更难看嘛！”
他的手下们嘿嘿笑，其余人，包括景横波在内，都齐齐退避三步。
这家伙太小气太恶心了！
裴枢笑得更开心，一伸手，一个站得离他还有丈许的士兵，忽然就到了他手中，他单手将那人卡在腋下，一夹，一拧。
“咔嚓。”
又一声。
轻描淡写，好像在掰甘蔗。
士兵们僵立，血液都似被冻住——可怕的不是杀人，而是他杀人时的态度，如此随意又兴奋，眸子里闪着激越的光。
都是上过战场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种漠然和嗜血气息，只属于百战悍将，冷血狂魔！
场中寂静一会，雪簌簌落的声音清晰。
片刻后，激烈的喊声炸起。
“结阵，围杀！”
轰然一声，士兵们急速变换阵型，要将裴枢围在阵中。
裴枢哈哈一笑，笑声兴奋，杀戮和血腥，从来都是他最喜欢的事情，在天灰谷五年，寂寞太久！
他魅影一闪，主动闪入阵中，人化成烟，声音飘荡在大阵上空。
“臭封号们！进来杀人！咱们比一比，谁杀得多！”
声音激荡，人影连闪，全宁豪等人冲进阵中，身形带起的风，掠动景横波长发。
郁气急待发泄，心中有恨难平，这一场火拼，正是当年叱咤沙场英雄，再现世间的磨刀石。
杀气和血气上冲云霄。
带队者的声音，从一开始的镇定迅速变成不安，再变成惊慌，最后几乎带上了哭音。
“换阵！换阵！”
“退后，退后！”
“蠢货，干嘛自己撞上去！”
“散开！散开！不要挤在一起给人家杀！”
“谁敢逃跑！你们竟敢……啊！”
惨呼声凛冽，雪花一停又舞，景横波眯着眼注视那缓缓倒下的人影，叹了口气。
真是吓慌了，只顾躲在人后发号施令，就没发现，他已经是最后一个活人了吗？
杀得……真快。
她站起身，捂住鼻子，绕开那不能目睹的尸体堆。决定以后一定要好好教育裴枢，这小子性子太恶劣，杀人就杀人，非要那么残忍真的好吗？
以前他恶毒狭隘可以理解，当然投入姐温暖的怀抱后，就应该变成阳光美少男。
景横波很有信心。
不过看看那群新手下，她对未来又充满了忧愁。
带着这群人真的好吗？
那群人此刻正蹲在尸体堆上，按照军中惯例，数耳朵。
全宁豪和裴枢一人拎一串耳朵，在那一五一十地对账，你少一个我多一个地吵架，不明真相地听了，还以为菜市场买菜少给了一棵青菜。
裴枢更狠，不仅要和全宁豪比，自己手下也分成两队，要求比一比，输了的不给解药。
想必这种竞赛他们在谷内也经常搞，那些家伙都轻车熟路，你少一个我多一个地也在吵架，有一个队似乎输了，怒气冲天地寻找没死的猎物，一转头发现一个家伙被压在人堆下还在蠕动，转手就是一刀，哈哈大笑：“又死一个！平局！”
另一队不服气，拎着刀在尸体堆里转悠，想找出某个倒霉的漏网之鱼。
这群人对生命的漠视和杀气，令百战余生的封号校尉们都觉得心惊，忍不住离他们远点，生怕他们狂性发作，把自己耳朵都割了。
景横波这才明白，为何在谷内过了五年这么暗无天日的生活，换成常人早已颓废崩溃自杀，这些人还能武功斗志不失。
是裴枢，在绝境中依旧心火不灭，依旧在悍然与天斗，与毒斗，与世间一切斗。实在斗无可斗，他宁可自己和自己斗，也不允许所有人，放弃希望堕入泥潭。
这样的人，值得佩服尊敬，但也令人恐惧。
景横波觉得以前自己腹诽逗比实在太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和魔王比起来，逗比们真是太温良了。
耳朵比完，毫无疑义封号校尉们输了。看校尉们的表情，景横波想大概以后一路上，都要在这样祥和美好杀气腾腾的竞赛中渡过了。
“给你们一刻钟，”她道，“我需要把这群人的死亡，伪装成被毒死或者野兽扑杀的样子。”
这事儿对这群人同样是小事，一刻钟后，全宁豪来回报说都布置好了。景横波看一眼他鲜血淋淋的双手，决定不问他到底是怎么处理那些尸体的。
她远远看了一眼，看完觉得心悸。
所有尸体都被拖到了天灰谷口，都被按照一个方向放置——身体在谷内，头部向着谷外，尸体横七竖八，背上有各种淤泥，看起来就像这些人被谷中某物驱赶追逐，为逃生疯狂逃窜，却在谷口被一一追上，斩杀。
背上的淤泥就是“怪兽”踏上的脚印，而所有人的头颅都被拔掉。看上去就像被什么巨兽猛力拽掉一样。
这样的处理是为了避免割耳的痕迹被人看出破绽。猛兽不可能那么齐整的割耳的。
阴暗的谷口、横七竖八的无数无头尸体、遍地血迹淤泥、难以辨明的“猛兽脚印”、飘出的游离的灰色雾气……活生生一副地狱群噬图。
知道真相的景横波看一眼，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太恐怖太逼真了。
很难想象不明真相者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感受，相信今日之后，天灰谷会真的成为死地，给再多好处，也没人敢再进来。
景横波忽然发觉有点不对，咦了一声道：“轩辕家的人怎么到现在都没来？他们不是最爱占便宜的吗？”
“他们在这里。”身后忽然有声音传来，景横波回头，就看见耶律祁对她微笑。
他手中拎着一个人，景横波看了好一会，才认出那已经残废，鼻青脸肿的家伙，是那个风流倜傥的轩辕玘。
耶律祁把轩辕玘解决了？他重伤中毒，哪来的力气？还有轩辕家那么多护卫呢？怎么不见？
她看看耶律祁气色，急忙掏出为他采的解药，示意他服下。耶律祁也不客气，接了笑道：“如今又欠你一条命，可得让我慢慢还。”
“算了吧，”景横波没好气地道，“想赖着就赖着，何必找这种理由。咱们你救我我救你都多少次了？算得清么？”
“我救你不过是还债，你救我却是我的债。”耶律祁笑吟吟将轩辕玘交给她，“打算怎么处置？”
景横波笑眯眯地弯下身，拍拍轩辕玘的脸，“嗨！你看起来是个废物呢。”
“是是我是废物我是废物！”轩辕玘立即将脸去蹭她的手，“求求你放了我这个废物吧！我一定会好好谢你的，绝不会报复你，我以轩辕家的荣光发誓！”
“轩辕家的荣光？哈哈轩辕家的荣光！”景横波大笑，“轩辕家有过荣光吗？”
轩辕玘连连点头，“是，是，没有荣光，没有！是我说错话了！你放了我！我连轩辕家都不回！我早就瞧不起这个恶心的家族了！真的！”
景横波直起腰，她已经懒得看这人了。骨头都没有，不配她弯腰。
耶律祁忽然笑道：“轩辕家族这样的子弟再多些，也不用你费心，没几年就该毁了。”
景横波心中一动，明白了他的意思，顿觉心中大爽。
“不回家干嘛？”她笑道，“你得回家。你要不回家，我到哪找你这么个五毒俱全的败家子，来毁掉轩辕家的家业啊？”
轩辕玘抬头看她，眼神迷茫又急切。
景横波随手在背囊里掏掏，找出一颗自己也搞不清是什么毒的毒草，塞进他嘴里。轩辕玘不敢抗拒，只得苦着脸吞了。
“有解药吧？”景横波给他吃完，才想起来问裴枢。
轩辕玘脸都青了。
裴枢搔搔下巴，不是很确定地想想，“也许吧？”
轩辕玘脸开始发紫。
“我不杀你，你回吧。不过记住你的解药在我这。”景横波指指他的嘴，“你回去，努力争家业，努力气你老子，你事情做得满意，我就给你解药，甚至还可以扶你上位，成为轩辕家家主。”
轩辕玘霍然抬头，眼神惊讶不可置信，却又绽放出希望光芒。
“帮你不过举手之劳，但你得从此听命于我，你们轩辕家的信息、资源、以及一切我想要的东西，你都必须立即提供给我，否则……”景横波笑得亲切，“我有办法扶你上位，自然也能随时拉下你，对不对？嗯，你觉得在天灰谷住一辈子怎么样？”
“不！不！我答应你！我做不做家主无所谓，你给我活命我就一辈子给你卖命！”
“哎哎干嘛不做？我说让你做就让你做！除了你这样的逗比，谁还配做轩辕家主？”景横波哈哈一笑。
“轩辕家有资格竞争家主之位的子弟，目前大多都在这附近。”耶律祁又似乎随意提了一句。
他看似什么都不在意，看见封号校尉和一大群纸片人跟在景横波身后，也没什么惊异之色，眼神却接连往裴枢身上扫了好几眼。
他看看裴枢，再看看景横波，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
“好极！现在就给你看我的诚意。”景横波哈哈一笑一拍手，“老全，裴枢，你们的活计来了！先把这群偷窥的家伙，远远地赶离轩辕家吧，为咱们未来的轩辕家主铺路！”
“是！”全宁豪二话不说。
“叫我裴爷！”裴枢骂骂咧咧地走了，跑得飞快。
耶律祁的神情，在听到裴枢两字之后，震了震。
“你没猜错。”景横波笑道，“是他。”
她扬起眉，想看清楚他的神情，裴枢的出现是个意外，将会给她之后的路途带来很大的变数，于耶律祁，是愿意看见，还是不愿意？
神情改变只是一霎，下一瞬他微微吁出一口长气，道：“裴枢此人，少年成名，因此传闻里气盛骄狂，目下无尘。这样的人不好驾驭，就算一时被你所激跟随你，也随时可能发生变故。何况你身边还有他的死敌亢龙军，这家伙气量不怎么样，你要小心他反水。要我说，不可放松警惕，最好在封号校尉中选择沉稳忠诚有担当的，尽量和裴枢打好关系，一方面笼络一方面监督，如果能得到传闻里裴枢手中《御荒术》就更好了，那是裴枢赖以成名的著名兵书，拿到那个，也抵一个名将了。”
景横波盯着他的眼睛，他眼眸黑彻如曜石，虽深沉，却无诡谲之光。
是真心为她打算，如此细致筹谋。
“不过这些事，要劳你自己费心了。”耶律祁又一笑，“暂时我不能陪你了。”
景横波挑起眉毛。
“我要去寻找家姐，将她送到安全地方掩藏，然后如果可能，我再回来找你吧。”他笑得云淡风轻。
“真的吗？”
“虽然我经常骗你，这次一定不骗。”
“为什么不让询如和我们一起走？”
“家姐性情古怪，向来不爱和他人过多交往。”他歉然道，“我安排了她就赶来。”
“好吧。”景横波挥挥手，“记得回来啊。”
“自然。”
景横波立在雪地里，看耶律祁背影飘飘消逝在风雪之中，他走得步伐轻快，她心中却涌起淡淡怅然。
曾经为敌，未曾想有一段一路相伴生死与共，待到分离时，才惊觉不知何时内心防备已去大半，竟有淡淡怜惜。
“我知道……”她咕哝道，“你经常骗我，这次，一定又骗了。”
……
“姐姐，我们走吧。”
“去哪里？”
“我送你去一个别人都想不到的地方，你在那里住下来，等我事情办完我就回来。”
“小祁。”
“嗯。”
“你又撒谎了，每次你撒谎都会笑得特别迷人，你知不知道这样不好？小姑娘会因此前赴后继的。”
“那不挺好？你不是一直吵着要弟媳妇？”
“可我不希望在小姑娘为你前赴后继之前，你先为别人前赴后继，命也不顾。”
“姐，天太冷，你脑子似乎冻得有点糊涂。”
“再糊涂也比你清醒。你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你哭一声我都知道你要的是奶还是尿布。说什么送我到安全地方再来接我，你还能回得来吗？”
“越说我越听不懂了。”
“别笑了，看着恶心。你离开她，是因为得罪了九重天门和耶律家族，从今天开始，你永无宁日，而她身边已经有了足够的保护，你不想再给她添麻烦。当然，你也不想给我带来危险，等你把我送到安全地方后，我想，我这辈子，再也等不到你了。”
“男人就算不能保护女人，也绝不能做女人拖累。姐，这可是你教我的。”
“女人就算不能翻覆风云，也绝不要做男人拖累，这也是我说过的。”
“姐，耶律祁从来不是被动挨打之人。这么多年国师虽是替他人做嫁衣，可你以为我真的毫无准备和力量吗？”
“我知道你有，你离开，就是为了和九重天门以及耶律家族拼上一场。你还想找出你的身世，和耶律家的冲突不可避免。小祁，这事儿早就该做，你这么多年为我忍辱负重，受制耶律家族这么多年，不得不事事处处维持平衡，忍让宫胤。现在也该男儿抱负重新展，再战风云三百回的时候了。我就一个要求，带我一起。”
“姐，困不？先睡一觉？”
“可以。但如果我睡醒没看见你，你记得回来替我收尸。”
“询如！”
“带着我，或者留下我的尸体，自己选。”
“臭女人！”
“你有种喊臭婊子。”
“姐……”
“生，或死，我只想和我弟弟在一起。”
……
“好吧，一起。”
……
景横波在谷口站了一会儿，没多久，听得远处有喧嚣之声，暗暗咋舌——杀人杀得好快。
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吵吵嚷嚷。
“哪来的傻小子，敢挡爷爷的路？”
“哪来的乡巴佬，敢不让爷爷挡？”
“哇哇，小七七，遇见比咱们还狂的了，要不要上去轮了他？”
“揍他！揍他！”
……
“你们这群混账，干嘛阻拦爷爷杀人！”
“因为你要杀！”
……
“见鬼！再给这群混账拦下去，爷爷要输了！宰了他们！”
“啊啊啊灰泥鳅你们身法好快！在哪练的？怎么练的？哇你们身上好滑！哇你们腰好细！哇你们原来没穿裤子啊！哇这么小一片树叶就挡住了你的小弟弟？哇太寒酸了你要不要看看我的……”
“闭嘴！杀了他们！”
……
景横波扶额。
她觉得这日子过下去，自己额头一定会多出很多皱纹的。
逗比们驾到了。
逗比们永远在尘埃落定之后驾到惹事。
可怜的裴枢，一定是在杀人比赛中遇见了逗比，逗比们向来是看谁有意思就缠谁，你想做啥他们就一定破坏啥，裴枢激起了他们的兴趣，看样子这个杀人比赛一定会输了。
一阵乒乒乓乓之声，过了一会，景横波看见伊柒和司思一左一右勾着裴枢脖子到了，好远伊柒大声和她打招呼：“媳妇儿，你跑哪里去了，可把我给找急死了，啊，这个灰小子是你新勾搭上的吗？不是我说你，你找男人的眼光越来越差劲了……”
又是一阵乒乒乓乓之声，三条影子打成一团，景横波理都没理，一边和赶来的天弃说话去了。
过了一会天弃离开。景横波回头，架已经打完了，裴枢撕下伊柒的袍子裹在档间，被七个逗比团团围住，怒目而视。
景横波觉得以后的日子一定很热闹。
“怎样？”她问唯一靠谱的全宁豪。
“附近确实有轩辕家族子弟窥伺。”全宁豪口齿清晰地回报，“我们杀了这些人的护卫，派人将这些子弟赶进了附近山口。这边的大山里沼泽遍地，猛兽无数，道路诡奇，就算他们运气好，逃了沼泽躲了猛兽，不转个一年半载也出不来。”
“好极！”景横波一拍手，对一边怔怔听着的轩辕玘道，“二少，听见没？你的敌人现在统统不见啦。轩辕家继承人现在就你一个啦，你爹他再不乐意，也只有选你做家主啦。你要不要扬眉吐气，回去给你老子瞧瞧你的威风？”
轩辕玘打个寒战，直觉想要摇头，一抬头看见景横波笑意流动的眼睛，打了个更大的寒战，忙不迭地点头。
“点赞！”景横波又一拍手，“那么，小玘子，快点回家，气死你老子吧！”
……
北辛城一座大宅内，烟气沉沉，披白挂素，黑色招魂幡迎风飘荡，路人一看，便知道在办丧事。
今日年初一，正是大好日子，遇见这样的事总是晦气，路人都匆匆绕过宅子，一边走一边奇怪，这家初一办丧事的，门庭竟然颇热闹，护卫无数，停了一溜的车马轿子，而且一看那些车马，就知道吊客非富即贵。
丧事有无面子，只看主家地位如何。轩辕家族长子丧事，黄金部族长亲自吊唁，其余黄金部官员当然不能在家过年，都匆匆赶来。
灵堂上，轩辕镜亲自主持丧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痛让他瞬间似乎老了十岁，但看着满堂簪缨，总算略感安慰——长子死后颇有哀荣，也算对得起这父子一场。
黄金部族长前来上过香后，一直没有离开，坐在堂后由轩辕镜亲自陪着喝茶。两人其实是在等消息。
“先前看见有烟花燃起，金矿已经找到。”轩辕镜道，神情欣慰。
金召龙没说话，眉头微微皱着，他心中隐约有些不安，因为按照他私下的计划，金螭军是要黑吃黑的，成功后也会有烟花通知，但现在烟花迟迟未来。
这话没法对轩辕镜说。他只得一口一口喝闷茶，只觉得自从昨夜起，似乎什么都不对劲了，莫名舞娘出现，轩辕玮被刺，现在连瑶夫人都失踪了，他抬起头，看着外头灰沉沉的天，隐约似乎看见一双大手，无声无息攥紧风雪，向他狠狠掷来……
他忍不住打个寒战，一回头看见轩辕镜同样神不守舍，忍不住道：“镜老……你似乎有些心事……”
平日里他不会这么直率，然而今日，似乎要通过证实他人的不安，才可以让自己的不安消减。
“啊……啊。”轩辕镜愣了一下才回神，随即叹息，“我……我看见了一个人。”
他平日也不会这么直率，今日却想通过倾诉，按下一直砰砰跳的心。
景横波在厅堂里红颜生花那一笑，着实将他吓得不轻。
那“第一个”三个字，险些让他惊得做恶梦。
“谁？”
轩辕镜张张嘴，欲言又止，半晌狞狠地道：“总之，我已经令人团团看守这灵堂内外，她敢来，定要她来得去不得！”
“到底是谁？”
“唉……景横波……”轩辕镜苦涩地道，“就是那个舞娘……”
“原来是她！”金召龙呆了半晌，随即眼睛发亮，“都说景女王绝色无双，今日一见名不虚传！不过镜老，既然是她你怕什么？一个失势的女人而已！呵呵你要真的怕，待本座替你擒下她！不过……”他忽然低低一笑，“擒下她可不能立即交给你，本座得自己先审问，好好审问……”
轩辕镜苦笑着看他一眼——色令智昏！
但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抱拳道谢。忽听外头人声喧嚣，他刚刚变色站起，一个家人已经快速跑进，“大王！轩辕大人，二少回来了！”
轩辕镜喜形于色，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立即道：“撤开护卫，快请！”
家人出去传令，外头围得水泄不通的护卫立即让开道路，轩辕玘带着一队护卫昂然直入。轩辕镜和黄金族长急忙出来，轩辕镜父子关心，一眼看见轩辕玘有一只袖子空空荡荡，顿时惊住。
“我儿……你这是……”
轩辕玘站在灵堂上，一眼看见那个巨大的黑色的“奠”字，再一看四面众人改换的神情，心中忽然一股恶气升起。
他伸手一指那“奠”字和棺材，“给我砸了！”
轩辕镜只觉得耳中轰然一声，晃了晃，黄金族长一把将他扶住，愕然道：“轩辕玘，你这是……”
话音未落，轩辕玘身后那群护卫已经蹿了出来。
他们身形一动，所有人才注意到，这群人不是轩辕家护卫！轩辕家护卫没这么高的轻功！
如游鱼如泥鳅如鬼影，如一道道灰色的旋风，刹那间便出现在梁上、屋顶、棺材上。撕扯撞砸声哧哧砰砰连响，雪白帘帐撕毁，奠字砸落，棺材砸断，香炉倾倒，撕碎的黑白布片漫天飘落，灵堂内也似下了一场黑白雪。
尖叫声起，吊客们慌不迭向外狂奔，逃窜碰撞，台阶下翻跌一大堆朱紫权贵。
“住手！住手！来人！来人！”轩辕家的人奔上来想要阻止，但谁能及得上裴枢等人的速度？外头的护卫匆匆赶来，却被灵堂里狂冲而出的吊客堵在阶下，只看见棺材板和碎片，噼噼啪啪地丢出来。
到处都是丢落的物品，到处都是被挤压者的哭喊，一时间轩辕家的灵堂，也成了地狱。
轩辕玘原本还紧张畏惧，然而此刻看众人疯狂退避，凛然怯弱，他是轩辕家著名浪荡子，见惯众人嫌恶，生平第一次看见别人对自己恐惧的眼神，顿觉心胸畅快，恶气大出，忍不住昂头哈哈大笑，面目扭曲，狰狞如鬼。
人性之恶，一旦被唤醒，漫天满地便绽了黑色的芽。
轩辕镜由人半拖半扶着拖到侧门，脸色惨白，眼睛直向上翻，已经快要晕去。
灵堂片刻已经被砸烂，轩辕玘一甩袍子，跳上供桌，指着轩辕镜道：“爹！把家主铜书给我！”
“你……”轩辕镜勉强支撑着不晕，听见这句眼睛一翻又要晕了，“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原来二少你做下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是为了家主之位，你也配！”他身边一个轩辕家族的长老怒声道，“家主之位不是你爹说了算！是要家族全体长老合议同意才行！你要到了铜书，我们也可以作废！就凭你这心性行事，这辈子做梦！”
“老狗，你敢和我作对，我让你这辈子去黑水泽做梦！”轩辕玘指住那长老，狞然一笑，“家主之位不给我给谁？老大已经死了！其余所有家族有权继承的子弟，统统都死了！轩辕家只剩我一个直系嫡系子弟了！你们不给我，难道还想给血缘不知歪到哪里去的旁支七系吗！”
“什么！”这下连要晕的轩辕镜都醒过来了，几张老脸煞白地盯着轩辕玘。
轩辕玘更加快意，想要双手叉腰，才想起自己断了一只手，剧痛袭来，心中更恨，只觉自己已经吃了这许多苦，家主之位，现在不给也得给，不给就杀人！
“没看见我身边的人都换了吗？没看见护卫都没回来吗？要不要放个烟花召唤他们回来啊？王长老，你的侄子也在天灰谷附近呢，你不是想扶持他的嘛？快点唤回他啊！”
那长老骇然盯着他，换在平日只当他虚张声势，此刻却不敢不信，退后一步，颤颤巍巍伸手放出烟花，仰头等了一会，看见天际毫无动静，脸色惨白。
这种互通信号的烟花，看见了按规矩就要立即回复，如今迟迟没有消息，那就是真的有变。
“怎样？”轩辕玘哈哈大笑，在景横波等处受的惊吓恶气都发泄在自己父亲长辈身上，“交出家主铜书！这位子，就该是我的！”
“不！”出声反对的竟然是轩辕镜，“轩辕家不能交给你！你身后这群人来路不明，你一定和外人达成了协议，带了人来捣乱，要毁了轩辕家！说！这些人是谁！”
轩辕镜须发戟张，眼眸赤红，盯紧了轩辕玘，他又是家主又是父亲，多年积威，轩辕玘气焰顿减，身子一缩，向后一退。
“说，谁！”怒吼声震动屋瓦，轩辕镜脸色发紫，长老担心地看着他，怕他一不小心就厥了。
“还能有谁呀，我呗。”懒洋洋的声音传来。犹自带着笑意。
声音慵懒微带沙哑，属于女子魅力无限的声线，轩辕镜却像听见鬼泣，惊得浑身一颤。
他一抬头，脸色已经不似人色。
人群忽然分开一线，先走进一大群彪悍武勇的男子，那群男子看得轩辕家族的人眼眸都一缩——赫然竟是封号校尉！
封号校尉，什么时候会给人开路？难道是成孤漠？可刚才明明是女子声音，而且就算成孤漠，也没资格让封号校尉给他开路。
人们忍不住踮起脚尖，才看见封号校尉人群簇拥中，一个女子，含笑缓缓步来。
素衣广袖，身姿窈窕，一头乌发微卷，在风中微微扬起，半遮了她含笑的眸，她眼神那般缓缓一转，所有人都觉得心头猛撞，似被绚烂的霞光，忽然迷乱了视野。
轩辕玘看得目不转睛，只觉得眼前女子，才是他毕生所见之第一。
“是你！果然是你！”轩辕镜大呼，身子向后一撞，被什么东西硌着脚步，他一低头，看见脚下踩的正是儿子的棺材板，一时心中狂乱悲愤痛苦潮涌而来，他霍然回头，狠狠盯住了景横波。
景横波依旧微笑，毫不退让，和他对视。
这般憎恶苦痛眼光啊，她也有过。
那一夜也风雪烈，那一夜也冬风寒，那一夜群臣大军逼宫于宫城下，静坐示威，请愿胁迫，一群人联手，用尽手段，将她逐出帝歌，让她失去朋友和爱人，让她懂得这人世间背叛和寒冷的滋味，一柄刀插入血肉，一段雪塞上心头。
那群人中，有他，站在最前方，正义昂然的嘴脸。
怎能不报？怎可不报。
现在，不过刚刚开始。
“果然不愧是家主啊，头脑就是比别人清醒点，”她笑吟吟伸指点了点轩辕镜，“这样简直太好了。你可以清醒地看见轩辕家族即将面临的灾难，清醒地看清你们将要不可控制地走向灭亡，清醒地一天天等待崩毁和死亡。就像一个重病者，眼睁睁地看癌细胞侵蚀自己的身体。从内脏到大脑，直到停止呼吸……啊，我想到你要面临这些，就觉得，真爽。”
“景横波！”轩辕镜忽然镇静下来，嘶声道，“你有本事，就来杀了我！”
“NO NO，杀人最不好玩了。”景横波摇手指，“我杀你干嘛？你早早死了，就看不到轩辕家族倒霉了，那不是太便宜了你？”
“你做梦！只要我在，我不会允许轩辕玘得到家主之位！”
“不给他给谁呢？”景横波奇怪地道，“马上你就要中风了，你们轩辕家可以继承家主的子弟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你这家主之位不传给德才兼备的二少，难道放在那让一群外人抢吗？”
轩辕镜似被击中软肋，浑身一颤。半晌大声道：“你是在危言耸听！轩辕家可以继承家主之位的子弟那么多，很多还在帝歌，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将他们一网打尽……”
“你是装傻呢还是真的不懂你们轩辕家？”景横波笑着连连摇头，“你难道不知道，天灰谷之行，这种关乎轩辕家未来十年家运的大事，你们轩辕家子弟谁不眼红羡慕？谁不想来分一杯羹？抢不到大头，分点渣渣也好啊。如果能半路截道，来个黑吃黑也不错啊。你说，他们怎么舍得不在呢？”
轩辕镜脸色死灰——轩辕家确实是这样的家风。而且轩辕家的秘密永远遮掩不住，每个人身边都一大堆别人的内应，像这样的行动他再三叮嘱保密，还是转眼就泄露了出去。
“要怪只能怪你们自己蠢，苍蝇逐臭！一点好处都奔了来，挤在一起，活该被人一网打尽！”景横波哈哈一笑，对轩辕玘勾了勾手指。
轩辕玘立即颠颠地过去，腰弯得极其顺溜，“原来是女王陛下，轩辕玘有眼不识金镶玉，失敬失敬。轩辕玘参见女王陛下，并谢女王扶持。日后陛下但有驱策，尽管吩咐。”
瞧轩辕镜的模样，大概又快喷血了。
“小玘子啊，”景横波太后般慈祥地摸着比她大的轩辕玘的脑袋，“以后，好好做家主。”
“是。”
“你爹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好好伺候，不要让人随意打扰他，也别让他再烦心你的事了。”
“是。是。”
“回头咱们签个互助友好协议。我全力支持你就任家主之位，给你最强大的武力支持，你以及你身后的轩辕家族，则全力支持我的一切要求。钱、粮、人、乃至一切消息渠道，各地人员设置。你回头都要给我一个详细目录，包括你轩辕家的所有账册。”
“好的好的。”
“放心。你轩辕家支持了我的事业，我肯定会给你最好的回报。我一定会让你坐稳家主之位，活上个七八十年，等到将来如果一切顺利，我赐姓你们轩辕家，作为我最忠诚的奴仆一族，嗯，改姓黑好不好？”
“……是……”
“咕咚”一声，轩辕镜倒了。
活活气晕了。

第二十七章 要不要嫁我？
轩辕镜晕只一霎，就被惊慌的长老唤醒，醒来后他直直望着天顶，竟然无力爬起。
杀人不过头点地，狭路相逢景横波，他以为最差不过是一条命抵上罢了，不想这个看起来慵懒娇柔的女子，报复起来远比他想象得凶狠可怕。杀了他长子，驱走所有有权继承的嫡系子弟，偏偏留下最浪荡最不堪的二子，这是要生生毁了轩辕家。不，不仅要毁了轩辕家，还要拿轩辕家作为她的财库人库，最后改了这百年家族姓氏，要将百年豪门一笔抹去！
这最后一笔，才是凶狠毒辣，让他死也不能接受的一笔，如果轩辕家族在轩辕玘手上终结，连姓氏都不能保存，整个轩辕家族，有什么颜面死后见列祖列宗！
“爹，”那逆子还在他耳边声声催促，“铜书呢？拿来吧。不要试图反抗了。陛下身边的护卫都是一流高手，咱们带再多护卫也不是对手，还是早点拿出来吧，谁做家主不是做呢？你儿子也是迫不得已，什么都没命重要，对吧？”
轩辕镜胸口起伏，听着外头的动静，秘密暗号已经发了出去，但没有任何救援的动静，这就说明轩辕玘的话是对的，景横波有备而来，身边确实都是高手。
他定定看着轩辕玘，他还年轻，做了今天这样的事，脸上一半惶恐一半兴奋，眼神浮游不定。
这是他的儿子啊……一直最看重的是长子，最宠爱娇惯的却是这老二，不曾想承担期许的长子死在眼前，现在二子也……
他闭上眼，半晌，两行泪从眼角缓缓流下，浸润入身后棺木无声。
到此刻才知后悔，才知有些人不可轻视不可摇撼，夺取他人脚底天地时，也要看看有无力量自己站稳。否则不过是一时胜利，欢呼声未毕，凶猛反扑已到来。
“爹，哭也没用，快点，你儿子的毒还没解呢。”轩辕玘不耐烦地催促。
他吸一口气，慢慢挪动手指。
“好吧，你过来一点。”
轩辕玘凑近来。
他伸手入怀，做拿出铜书状。眼角泪已经干涸，一转侧之间光芒凛冽。
站在他们身后的景横波忽然道：“小玘子，小心你爹杀你。”
一声出，轩辕玘还没反应过来，轩辕镜已经一声狂吼，伸手一挥，掌中已经多了一面金黄如小斧的东西，劈向轩辕玘胸膛！
轩辕玘大惊失色，急忙要避，但他凑得太近，已经来不及。
轩辕镜眼神凶狠与悲怆并存！
景横波忽然一笑，一挥手。
这一挥毫无烟火气，曼妙如拨弦，然而那面金黄小斧，忽然就脱离了轩辕镜的手，落在了轩辕玘面前。
轩辕玘正双手乱挥意图阻挡，看见小斧下意识握住。
轩辕镜一声怒吼，弹身而起，扑向轩辕玘。
他必须把这出卖家族的孽子先杀掉！
轩辕玘大惊失色，慌乱中什么都顾不得，闭上眼啊一声大叫，狠狠向下一劈。
“咔嚓。”一声骨裂声清脆。
寂静中听来清晰。
人体跌落声却如此沉重，似敲在人心上。
轩辕玘呆呆高举着那金黄小斧，看着面前血泊里的父亲。
轩辕镜左腿上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看得见森森的白骨，腿骨应该已经断了。
他在血泊中挣扎，带火带恨的眸子，盯着轩辕玘，轩辕玘畏缩地让开。
景横波心中唏嘘——世事当真奇妙，轩辕镜和绯罗这一对搭档，一个坏了左腿，一个坏了右腿，正搭配。
片刻之后轩辕玘发出一声欢呼，“家主铜书！”
他举起鲜血淋漓的小斧，一拉拉开活页，这才看出这不是斧头，状如一页书卷，只是边缘锋利，看起来像只斧头。也正因为如此，这一下才没要了轩辕镜的命。
“恭喜轩辕家主。”景横波懒洋洋一笑。
轩辕玘看看手中铜书，看看地上已经晕去的父亲，心中恍恍惚惚，不知是喜是悲。他想要发号施令，却不敢抬头看景横波目光。
在这传奇一般的年轻女王面前，他有种深入骨髓的畏惧，尤其此刻他犯下大逆罪行，他便知道，未来他只有更紧地靠近女王，才能保住一生安稳。
景横波却已经转开目光。
她不想看这满堂血迹，不想看这豪门倾轧，更不想看自己一手操纵的惨烈结果。这些都是她曾经最讨厌的事情，然而如今，她如此驾轻就熟。
一路血火，谁能保丹心如初？
随即她便懒洋洋地笑了，弹了弹手指。
做了就不必后悔，这大荒的路如此拥挤，不把挡路人铲除，以后姐怎么横着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叫，“金召龙，哪里走！”
是裴枢的声音。
随即景横波听见后门被撞破的声音，一大群人的脚步声过去了，灰影一闪，带过一阵凛冽的气流，裴枢从她身侧掠过去了。
金召龙是个狡猾的，看见形势不对立即就躲入了后堂，根本就没出来管轩辕家的事，而是迅速召集了自己的护卫，从后堂破窗而出，一路匆匆逃窜。
裴枢发现了他的踪迹，这么个生死大仇当面，怎么能放过，当即追了出去。
景横波没有管。金召龙出行，附近军队人数不少，裴枢很难得手，当然，他的武功也足够他自保。等他追尽兴了，毒估计也要发了，就得回来吃草了。
她让轩辕家在场的其余长老管事，都吃下了天灰谷的毒物，发了死誓，对今日发生的事永守秘密，并支持轩辕玘获得家主位。再让剩下的裴枢手下，陪轩辕玘回轩辕家族，这些人武功高身法诡异，也是就算不成功也足可自保。轩辕家族这次天灰谷行动，精锐尽出，结果都折损在她手中，家族内部护卫力量大减。轩辕玘手中有铜书，有这批长老管事支持，再有神秘高手帮忙，轩辕家族实力子弟又都失踪，轩辕家族无可选择之下，轩辕玘这个家主，是做定了。
景横波也不怕轩辕玘做了家主之后反水，她已经掌握了天灰谷，谷中各种毒物药物应有尽有。现在轩辕玘这一批人的性命都在她手里，这群惜命的小人，能为权欲弑父，就绝不会忽然变得英勇。
她想将轩辕家族控制在手中，不仅仅是要气死轩辕镜，更重要的是，这种百年豪族，一般都有自己的通信体系和遍布全国的暗桩网络，这种经营百年的潜藏力量，绝非她这个半路出家根基全无的女王可比，这种通信网络到手，她以后行事事半功倍，而且百年豪门之间都有联系，控制轩辕家族，对以后和六国八部的其余家族打交道，也有一定的帮助。
轩辕家族事情办完后，她又回了趟天灰谷。短短数日，天灰谷发生的可怕离奇事件，已经传遍了整个黄金部，这回关于天灰谷的传闻更加瘆人，说族长悄悄组织了一支强大的军队进谷，结果那些人一夜之后统统死在了谷口，死后尸首不全，头颅被生生拔掉，背上踩满了践踏的脚印，每个脚印都有脸盆大，一看就知道是凶猛无比的洪荒怪兽，那些怪兽据说是死在谷中的人们的生魂所化，无比残忍狞恶，现在别说进谷，就算接近谷口，也会死于非命，因为那段时间在谷口周围，也零散出现了许多尸体……
流言当然是景横波有意派人散布出去的，谷口那些尸首也有力地为这说法添加了佐证，金召龙被裴枢的骚扰袭击惊得屁滚尿流，一路赶回首府，都没派人去收那些尸体，一些胆大的人去实地查探，当即被谷口那些尸体惊掉了魂。从此这流言便成了铁证，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别说进谷了，就连谷方圆十里地都快成了禁地，一到晚上鬼火闪烁毫无人烟，远近人等纷纷搬家，天灰谷侧，终于成了无人再去的鬼蜮。
所以，景横波的出入便极其方便，她在谷中抹去了金矿的标志，金矿带不走，谷中却有极其稀罕的狗头金。带上一两块，她便成了富婆。一些数量较少的黑钢柔铁之类的矿藏，让封号校尉们挖出来，回头给他们打制武器。
封号校尉们说，按照军律，他们每人身边都有二十名亲兵。这些亲兵也是多年跟随他们纵横沙场的勇士。因为他们不得志，也被拘束于军营。如今他们无奈反出亢龙军，只要他们不回营中，就会被算成逃兵，那些亲兵也没有活路，请求景横波一并收留。
景横波求之不得，二十多位封号校尉，再加上每人二十的骁勇亲兵，都够上一支小型别动队了。她琢磨着得给起个名字，飞虎队怎么样？
事情归整之后，她继续上路，几天之后，裴枢也回来了，一回来就抓着解药药草猛吃，问及金召龙的事，他擦擦嘴，道：“他没占到小爷的便宜，小爷也没让他少吃亏！”
景横波信这话，因为消息传来，黄金部族长回首府后，大病一场。
“怎么不想办法和他同归于尽？”她逗裴枢。
“看了你报仇的方式，小爷深表赞同。”裴枢嘿嘿一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是莽夫报仇，如我等高贵人士，要报仇就得让他一无所有，家破人亡，丢疆失地，魂不得归故乡！”
“点赞！”景横波伸出大拇指，问他，“吃饱了？”
“吃饱了。”
“累不累？”
“爷一辈子不知道什么叫累！”
“好的，赌约现在开始，第一场，伊柒！伊柒！”
“哎来了媳妇儿！”
“和裴裴打架么么哒。”
“好的，打赢了有彩头吗？”
“可以玩他！”
“好的好的，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灰……”
“闭嘴！去死！”
乒乒乓乓。
半个时辰后。
“你输啦小枢枢，来，脱衣裳……”
第二天。
“尔陆！第二场！”
“给个彩头！”
“自己提！”
“我想让他试试我最新的易容妙法！”
“没问题么么哒！”
“见鬼！来战！”
乒乒乓乓。
半个时辰后。
“大波大波，你看，这个美人美不美？”
“还行，就是脸灰了点。”
“你懂啥，这是烟熏妆！”
……
第三天。
“山舞，第三场！”
“赢了他得帮我练驱鬼术和傀儡术！”
“没问题么么哒。”
乒乒乓乓。
半个时辰后。
“山舞山舞，裴枢呢？”
“在街上裸奔呢。”
“啊？”
“傀儡术嘛！”
……
第四天。
“司思，第四场！”
“这次不许要彩头！”
“没彩头，我赢了我帮你驱除身上的灰色好不好？”
“哼！”
乒乒乓乓。
半个时辰后。
“司思，裴枢呢？”
“你面前就是啊。”
“啊？这明明是一截烧火桩子！”
“没办法，我想驱除他身上的灰色，可能用针有点不对，他变成一截灰一截白了，我看那脸上和彩旗似的，不成，又换了种办法，这回脸上没灰色了，上半身更灰了。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灰得更有格调。对了，毒灰一般会储存在人体的隐秘器官，比如那啥小弟弟，现在可能黑得像根炭，非常有特色，你要不要瞧瞧……”
“司思我一定要杀你全家！”
……
第五天。
武杉赢了之后，亲切地要求裴枢听他念经，说裴枢戾气太重，杀心太烈，要好好为他念经祈福，涤荡心尘。
裴枢本来死也不要和七杀比试了，宁可认输，然而纯净老实的武杉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一脸的赤诚和不解，看得裴枢这杀人如麻的魔头都抵受不住，决定为了自己的面子再相信一次。
半个时辰后裴枢又败，再半个时辰后他在武杉叽里咕噜的念经声中一头栽倒，六个早已等候在门外的师兄弟们撞门而入，嘻嘻哈哈把他扒光，扔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池子里。
逗比们击掌相庆，欢天喜地地告诉景横波，他们苦心孤诣，已经找到了解决裴枢灰老鼠的办法，明天早上，她就可以看见雪白粉嫩美丽动人的正版的玉白金枢了。一定会美得让她连眼珠子都掉地上的。
景横波觉得这话也就墙角的灰老鼠会信。
不过第二天早上，当可怜的裴枢气息奄奄地被从池子里拖出来时，她的眼珠子真的掉在了地上。
裴枢果然变色了！
变成紫色的了！
……
最后两场裴枢死活没比，心高气傲的家伙第一次不战言败。
他怕比完了，自己就不叫玉白金枢了，叫彩枢。
第八场也没比，因为景横波自己站了出来。
裴枢毒伤多年，武功其实只存当年一半，只是靠在山谷中练就的诡异身法制敌取胜，偏偏这一点，景横波克死了他。
还比什么？认输！
第九场，轮到天弃，这也是个身法见长的。两个人倒扎扎实实比了一场，没再玩什么花招。最后还是天弃赢了，他赢了之后很惆怅地对裴枢道：“你如果恢复容貌，人家也许会让你赢的……”
裴枢当场吐在了他身上。吐完仰天长叹——五年幽禁，世上高手已经这么多了吗？
颇为心灰意冷。骄狂之气，顿折一半。
其实他倒是冤枉，世上高手没那么多，只是最强的最近都在景横波这里罢了。以他五年幽禁，毒伤未去的体质，能和这些人一战，本身已是骄傲。七个逗比玩他玩得不亦乐乎，私下也和景横波道她捡了个宝。
第十场景横波为难了，原本她算好了，第十场耶律祁上就可以了。没想到这家伙中途跑掉，现在到哪再去找这么个级别的高手？
好在裴枢被接连打击，失魂落魄，一时也不想找虐，这第十场的事情他也没提起，景横波乐得装忘记，此时他们已经行到斩羽部境内，过了斩羽，就靠近了七峰山，七峰山西南脚不远，就是她要去的黑水泽。
在进入斩羽部的第一天，她听说了两个消息。
一个是玉照龙骑大统领英白，获罪于朝，被剥夺一切军职，逐出帝歌。
一个是国师宫胤，听闻黄金部私下聚集人手，探查天灰谷，勃然震怒，认为这是黄金部撕毁当年协议，有意私下武装军队和帝歌对抗的表现。亢龙大都督成孤漠不知为何，也对黄金部诸多不满，甚至亲自请缨于国师座下，强烈要求对桀骜不驯的黄金部进行军事制裁。最终获准于三日前，进军黄金部。
平静五年的大荒泽土地上，战事又起。
……
帝歌对某部的战争，从来都是局部战争，不会影响到其余部族封国的安宁，同样，也不会对帝歌造成很大的影响。
尤其当这场战争，本就是当权者有意推动的情况下。
一大早，阳光就铺满了整个静庭，风雪之后，帝歌的新年，迎来了晴好的天气。
静庭书房外的长廊被日光晒得温热，雪白的袍子在温润的冬日阳光下，闪耀着晶莹的光色。
宫胤坐在长廊上，面前一个装满食料的盆子，一个刷子，一只草泥马。
草泥马小小一只，名叫小胤胤，它的主人贪图新鲜领养了它，却三分钟热度很快把它忘在脑后，后来她走了，身边所有东西都没带走，包括这只驼羊。
大荒叫这种兽为驼羊，不过静庭的人都叫草泥马，听惯了她的叫法，而且这种叫法，总让人感觉特别明快，用她的说法，就是特别爽。
人走了，茶未凉。属于她的宫殿被好好打扫，属于她的东西被秘密封存。属于她的草泥马，由最尊贵的国师大人亲自养。
小草泥马最近长高了不少，和宫胤一样雪白干净，脖子上还绑了鲜红的缎带，缎带上栓着金铃。宫胤好静，静庭以前连檐下金铃都没有。现在也只剩下了小胤胤脖子上的铃声在响，叮铃铃叮铃铃，脆得像在人心湖里洒落无数珠子，只是并没让人觉得热闹，心里反而更空落了几分。
宫胤抓了一把食料，让小草泥马在他掌心舔舐，这是以前景横波喂小胤胤的姿势，他一直觉得这样很脏，但现在习惯了，似乎也不觉得什么。
小草泥马很温顺，粉红的舌头慢慢舔着他掌心，有种簌簌的痒。
日光落在金黄的食料和他雪白的手指上，晕着浅浅的光。
静庭很静，只听见草泥马舌头的啪嗒声响，和人们放长放缓的呼吸，沉静而安详。
草泥马吃饱了，偏开脑袋，宫胤手指又凑了凑，它温柔却决然转头。这只草泥马的性子有点像她，看似好说话，实则傲娇。
他转身在一旁盆子里洗了手，擦干净，伸手给那小家伙挠下巴，颈下雪白的毛短而柔软，他手指动作轻轻，那小家伙舒服地半眯着眼睛，将脑袋靠在他手上。
他微微有些恍惚。
似乎听见有人在娇笑，在奔跑，穿花蝴蝶般在一色茵翠中招展，声音懒洋洋抛洒得到处都是，“小胤胤！小胤胤！你来追我啊！”
“啊！小胤胤，你为什么这么懒！”
“站直！昂起你高贵的脑袋！你叫小胤胤，不是小波波！”
“小胤胤，走，咱们去找你大哥去！”
那时他在静庭，每次听见都要放下折子，不知道该恼还是该当听不见，廊下护卫们都在哧哧地笑，他只好让他们滚远点。
现在，懒洋洋的挑衅没了，护卫们也很久没那样笑了，她在的天地过于绚烂，以至于她离开，天地瞬间苍白。
蒙虎禹春等人都远远站在一边，知道国师喂草泥马的时候，不爱说话。
不过今天，宫胤忽然说话了。
“英白现在到了哪里？”
“回主上，”蒙虎急忙道，“应该已经过了襄国。”
“怎么这么慢？”他皱眉，“是不是又一路喝酒见美人了？”
“是。英白大统领在襄国遇见了一位红颜知己，所以停留了几天……”蒙虎说着这话自己都觉得脸红——英白的红颜知己遍布天下，平均每天遇见一个，平均每部几十个，他遇见红颜知己的速度，和正常人每天吃饭差不多。
看主上那脸色，他赶紧补充，“不过英白大统领听说了一个消息，立即和他的红颜知己告别，并且在一路上没有再遇见红颜知己，加快速度过去了。”
“嗯？”
“正要向您汇报，刚得到的消息。”蒙虎奉上一个纸卷，“女王参与了天灰谷一行，获封号校尉，并且遇见了裴枢。”
宫胤给小胤胤抓痒的手指一顿。
这个消息，也让他有点意外。
“原来那谷里真的……”他顿了顿，又道，“裴枢！”
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有一丝凛然。
蒙虎垂下头，他知道国师对裴枢的观感，他自己更没好感——那小子专爱抢东西，当初黄金部叛乱的时候，他身为黄金部主帅，居然在听说宫胤寝宫里有异宝后，夜半抛下大军驱驰一夜赶到帝都，试图闯入宫胤寝宫抢东西，偏巧宫胤不在，险些给他得手，被围攻之后还能全身而退，当夜他张狂得意的大笑声，静庭护卫们至今记忆深刻，更将“裴枢闯宫”事件视为生平奇耻大辱。
国师寝宫是大荒列为至高机密的地方，内里情况，不足以为外人道。裴枢的闯入给大家敲响了警钟，之后宫胤的寝宫防守更加严密，直到数年后，景横波进入，但她能进入，也不过是大家放水罢了。
宫胤悠闲给小胤胤挠痒的手指已经停下了，小胤胤不满地蹭他，宫胤却似乎在走神。
“英白大统领加快速度，或许是因为，他听见了裴枢的消息。”
玉白金枢，当年齐名于天下，但不巧的是，两大名帅并没有正式见过面，对战裴枢的是成孤漠，等英白赶来战场，战事已经在宫胤的反间计下结束，裴枢沦入地狱。
将遇敌手而不能一战，英白一生以此为憾事，如今听见裴枢消息，怎么能不跑快点？
宫胤站起身来。
蒙虎心中一紧，立即躬身低头，这是国师有所决定的表示。
“让英白放慢速度。”
蒙虎愕然。
宫胤的目光，已经遥遥落向了北方。
“裴枢……”
……
景横波还在路上。
封号校尉们的亲兵们，果然都赶了来，这些人都是老兵，行军赶路，布防宿卫，都是一把好手，她队伍虽然在扩大，赶路速度却快了许多。
有时候景横波看看自己队伍，油然生自豪之心，觉得姐现在牛逼啊，几百号高手！大荒横着走！
不过七杀有次泼了她一盆冷水。
“黑水属于玳瑁，玳瑁是八部中，高手隐士最多的一部。”
“传闻里玳瑁三门四盟七大帮十三太保，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另有独行侠偏门大盗江湖异士赏金猎人诡术术士无数，各路豪强，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它没有的。”
“各方势力无人能够统管，早已划分好了各自地盘，根深蒂固。可怜玳瑁族长，是六国八部中，最没实权的一部。豪强们瓜分完了好地方，只给他留了一块黑水泽。”
“啊，没事，我们的女王即将驾临！她一来，豪强们立即就得乖乖让出最好的地盘，给她盖宫殿！”
“是啊，三门四盟七大帮十三太保算啥。也就几万手下。爷爷我一人就打一千！”
“是啊。那年你被烈火盟女公子看中，被绑到盟里当上门姑爷。也没吃什么亏，就是被揩了点油，三天就逃出来了，还杀死了盟里好几只猫！了不得！了不得！那可是烈火盟的猫！”
“是啊，好歹那是猫，总比老七在狂刀盟里，连只蚱蜢都没砍着就飞出来了好。”
……
景横波听着七杀互揭老底，眨眨眼。觉得自己果然高兴太早了。
原来这点力量，还不够看啊。
“斩羽部有什么好东西？”她问。
“别的谈不上，但斩羽部出能工巧匠是出名的，”天弃道，“所谓斩羽，一方面指斩羽沼泽附近所产的一种矿石，结合斩羽沼泽的泥，练出的刀剑锋利无伦，雁过斩羽。另一方面也指斩羽的工匠善于巧手为器具，做出来的东西很多都有雁过斩羽的功用。”
“你们这群蠢货，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裴枢忽然凑过头来，一脸鄙视，“兵器武器算什么？咱们有了天灰谷的矿藏，什么好兵器没有？斩羽部工匠是强，强在他们善于做沼泽舟！”
裴枢最近状态不错，脸上灰色消退很多，渐渐开始展露了惊人的容色。他对此不觉得高兴，反十分后悔——早知道出来死不掉，还有机会恢复容貌，何必躲在谷中不肯出呢？
景横波嗤笑他想得简单，如果不是遇见她，他出来能碰上七杀大兄？七杀虽然不靠谱，但武功高，人人还有一手独门异术，总归有办法对付他的毒。这天下多少人想求七杀一面不可得，说到底是他运气好罢了。
“沼泽舟有什么稀罕？哪个部都有。”天弃嗤之以鼻，“不就是能够在沼泽中来去自如的舟嘛，什么样的沼泽舟，遇上黑水泽，都没戏！”
“说你蠢你还不认！”裴枢哈哈大笑，“斩羽就是有宝舟！斩羽部没矿山没奇兽没黄金没宝石，凭什么有钱？就是因为他们掌握了最好的宝舟技术！三门四盟七大帮十三太保为什么能在玳瑁黑水泽站稳脚跟，成为当地一流势力？就是因为他们一直和斩羽部购买宝舟，可以比别人更顺利地行走于黑水泽。黑水泽多少年来在大荒令人闻名色变，都以为是鸟不生蛋地方，可除了玳瑁人，谁又知道黑水泽才是大荒第一大泽第一宝泽，其间神秘难以言说。据说就算有宝舟相助，三门四盟七大帮十三太保，现在不过探索了三分之一，你们想象一下！”
景横波想象了一下，很觉得骇然。
“原来这么牛逼，所谓恐怖传说原来是烟幕弹！”
“不是烟幕，是事实。”裴枢冷冷道，“黑水泽之宝天下未必知道。黑水泽之恐惧却是天下闻名。多少年来多少人不信邪，就有多少人死在那里。斩羽部的天星宝舟，是所有沼泽舟中，最坚固又最轻盈，防护能力最强的一种。寻常的沼泽舟，没走几步，就可能被黑水泽的毒气熏烂，更不要提那些各种形状，以各种诡异方式出没的沼泽毒兽。要想在黑水泽占据一席之地，天星宝舟必不可少。”
“买买买！”景横波立即招呼紫蕊数钱。
“你有出息吗！”裴枢暴跳如雷，跳起来指着景横波鼻子，“你买得起吗？你知道一艘宝舟多少钱？足够买半座北辛城！”
“啊这么贵？”景横波咬着手指，盘算着把七杀卖了不知道能不能买一艘？要么加上裴枢，能多买一只船桨？
“你以为这东西造起来这么容易？”裴枢快要把她鼻子指扁了，“数百工匠日以继夜也不过一年造两艘。更不要提造舟所需要的各种珍稀材料。这东西完全是有价无市，有钱你也买不到。要不然黑水泽人手一艘，早吞并大荒了！”
“抢抢抢！”七杀开始捋袖子。
“他们造船厂在哪？抢！”
“工匠在哪？抢！”
“或者去黑水泽抢！”
“蠢！”景横波猛然一拍桌子，震得屋内一震，“抢船抢人算个毛？好带吗？方便吗？”
七杀呆呆地看着她。
“那你说抢啥？”
景横波嘿嘿一笑，看了裴枢一眼。
一对凶人露出心有灵犀表情，异口同声。
“抢图纸！”
“点赞！”景横波和裴枢击掌，清脆啪一声。
什么东西最重要？技术！
七杀已经开始密谋。
“图纸自然在王宫。”
“抢！”
“也许机关重重，硬抢人家毁图纸怎么办？”
“或者可以美男计！”
“啊美男计，必须我去！”
“你长得像神造人的草稿，边去！”
“就你这长相，你追我三千里，我回头都算我强奸你。”
“你美？你和一筐粪的区别就是少了个筐。”
“老大最美，美得精准地躲过了所有人样。”
“老七你别笑，你一笑鼻毛都快戳到人中了。”
……
没人理他们。
裴枢跷着脚，斜睨着景横波，悠悠道：“我和斩羽部族长的娘有点交情，这图纸我有把握拿到，不过你得给我点好处。”
景横波正在嗑瓜子，看七杀吵架时嗑瓜子是人生一大享受，听见这句“噗”一声喷出来。
“斩羽族长的娘……”她指着裴枢哈哈大笑，“你还真是……接纳度好高啊……”
“你懂什么？他后娘！他爹的最后的妻！”裴枢啪一下打下了她的手，“美人！还身兼斩羽法师，比你美多了！”
“哦哦那你去努力一把，”景横波双手捧心眼光闪闪，“相信你，你可以的，一定可以做斩羽部族长的便宜后爹的！”
“我这么个才貌双全的人去实行美男计，”裴枢斜睨着她，“你不怕我就此被勾走，留在斩羽了？”
“行啊。”景横波挥手，“嫁出去的女婿泼出去的水，天要下雨，你要嫁人，我管不着啊么么哒。”
“景横波。”裴枢竟然不生气，还是那古怪眼光，“你不觉得，有必要先用女人或者感情栓住我，才能确保我不反水，你能拿到图纸吗？”
“啊？”景横波怔了怔，咕哝，“你们男人心硬起来比铁还硬，真要反水爹娘都敢杀，我才不觉得女人能栓住你呢……”她瞟瞟裴枢，觉得他今天说话神情都很古怪。
她再瞅瞅紫蕊和拥雪，一个在安静看书，一个在安静绣花，都是娴静美好的女子，裴枢风波半生，性子桀骜，应该最容易对这种安静的美女纸感兴趣，不会是看上她们谁了吧？
她记得前几日好像紫蕊有帮裴枢送药，拥雪好像有帮他洗衣服？
景横波有点头痛，唉如果他真开口，她是成全还是不成全呢？紫蕊好像对铁星泽有点意思，铁星泽是质子，还留在帝歌出不来，她好像不好随便乱点鸳鸯吧？不过话说回来，铁星泽好像也有未婚妻，还有解除不了的旧婚约，一身的麻烦，紫蕊未必有希望，裴枢也不错，要么劝她换个试试？
或者裴枢喜欢老牛吃嫩草，看上了拥雪？啊啊啊小姑娘还没发育完成呢，这样真的好吗？再说她也不舍得她们这么早嫁人啊……
对面紫蕊拥雪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看景横波——大波忽然一脸这么纠结干嘛？活像个给女儿操心婚事的老娘……
景横波还在纠结，这事儿要怎么和她们开口呢……裴枢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她没听见。
唉千万不要是拥雪，年纪太小了说……
忽然一声炸响惊醒了她，她一抬头目瞪口呆。
不知何时七杀已经跳到裴枢身上去了，七个巨大的身体正将他压在底下乒乒乓乓猛揍，还能听见伊柒的哇哇大叫，“娘地，老子的媳妇你也敢抢……”
裴枢从人群底下挣扎伸出一只手，对她大喊：“成不成你好歹答一句啊！”
紫蕊和拥雪在吃吃地笑。
景横波茫然地问：“怎么了？他问了啥？”
天弃很不爽地嗤了一声，慢条斯理往嘴里扔了一颗兰花豆，嘎嘣一声。
“他问你，要不要赶紧嫁他。”
“啊？！”

第二十八章 波，非我莫属
“你要不要嫁给我？”
嗑瓜子。
“这种话我只问一次。”
嗑瓜子，排出一列瓜子壳，下巴点点，示意他自己数到底多少次。
“好吧就算问了几次，但，你懂不懂，以前多少女人求我一顾不可得？”
嗑瓜子。
都陈芝麻烂谷子还好意思提，以前？以前姐在研究所，八十岁以下，十五岁以上所有男性生物，都是姐裙下拜臣呢。
“你还算优秀，我自然更是人中之龙，你我相配，正是天作之合。而你我在天灰谷相遇，棋逢对手，正预示了你我一段非同寻常的缘分。”
嗑瓜子。
孽缘吧？
瓜子壳飘了一层，景横波调换了好几个坐姿，不时拍开面前出没的脸——不要妨碍姐看风景。
“景横波！”裴枢终于暴走，一把拖过凳子堵在她面前，岔开双腿坐下来，双手撑在凳面上，“好好听我说话！”
“听见了。”景横波把一片瓜子壳吐他脸上，认真一瞧，咦，这小子最近脸上灰老鼠色又消了不少。
难得这么近的角度看他，她到今天才发现，裴枢当真长了一张好脸蛋，不是耶律祁的幽魅风流繁花暗隐之美，也不是宫胤深雪冷月琉璃晶彻之美，也不同于七杀那种鲜活人间接地气的美，他的美是张扬的，和他的个性一样张狂恣肆，那凌厉如剑般的艳，写在他特别黑浓特别飞扬的眉端，写在他黑白分明清亮迥彻的眸，写在他棱角分明饱满艳红的唇，连鼻峰都比寻常人要高直，玉峰一般俯瞰人间。
他的灰从脸上先褪去，现在脸上还有一层淡淡的灰，看上去不觉得难看，反而中和了他过于凌厉的气质，看上去柔软些许。景横波无法想象他完全恢复原本肌肤是什么模样，据说玉白金枢，他才算是玉白，当年叱咤沙场时风吹日晒都不黑，肌肤莹润如女子，如果不是长得太有压迫性，估计又是一个上战场得靠戴面具来威慑对方的兰陵王。
景横波注意到，就连他的发，都比别人黑且粗，在谷里时毛几乎掉光了，现在重新长，乌发还没别人多就特别黑特别招人眼目。这真是个张扬到细节，无时无地不在提醒别人他的特别与美的男子。
景横波觉得如果一间室内出现以上诸位男子，宫胤可能第一个让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不过注意到的第一眼不会是他的脸，而是他的气质和存在感。但每个人目光的第一落脚处，很可能还是裴枢——没办法，美得太张狂了。
耶律祁可能很迟被发现，不是长得最差，而是他有一种深潜暗隐的气质，本身就不愿意夺人眼目，他在黑暗中，微微露出半边脸颊的姿态，像月光亮了一方绣帘窗栊，让人一眼过便心中微微一漾，风吹帘动，玉生轻烟，花散如雾也如风。
景横波叹气——美人啊，她最喜欢美人了，要是以前有这么多美人，她做梦也会笑醒，但是现在，太不是时候了。
“我说你发什么神经。”她抓一把瓜子塞他手里，“好端端求什么婚。这么早想把自己在一棵树上吊死么？你那群为你要死要活的莺莺燕燕怎么办？都自杀了岂不算我头上？不干！”
拥雪端着点心从两人身后走过，目不斜视地道：“假的！”
裴枢不懂，景横波心知肚明。拥雪大师说裴枢不是真爱！
“因为我要回归声望！”裴枢倒也直白，“我没死，我回来了，我裴枢一旦回归，怎么可以默默无闻？我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获得最大声望，让所有人知道裴枢回来了。我可不耐烦等你慢慢崛起……”
“所以你就打算娶了我一鸣惊人？”景横波柳眉倒竖，哗啦一下把瓜子倒在他头上，“姐在你眼里是什么？台阶？扩音器？喇叭？”
这小子竟然是这算盘。是了，她景横波虽然倒霉，但论起最近在大荒的知名度，她说第二还真没有人能说第一。好歹也是个前女王，她这么一个传奇人物要是忽然嫁了同样成为传说的裴枢，那真是分分钟震动大荒。
“你这女人，真不识好歹。”裴枢把瓜子拍掉，眉毛竖得比她还高，“我哪里配不上你了？我对婚姻也没那么随便，之前多少女人爬我床我要她们了？我不就是看你还行，勉强配得上我，才给你一个机会。以你的名声，配我的风采，正是天作之合……”
“合你个沙猪！”景横波一脚踢在他胫骨上，“裴枢，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爱情？”
“懂！”裴枢气壮山河地答，“我觉得谁合适，娶了谁，谁就该感激涕零，对我产生爱！”
“你自己呢？”景横波很想拿刀把那张漂亮的脸划花，看他还凭什么认为求亲就是恩赐。
“男子汉大丈夫驰骋沙场，搏万世功业，只需要施舍给女人名分和地位，怎可在女人身上多花一分心思？”裴枢振振有词。
“好志气！”景横波鼓掌，“那你做好心理准备，一辈子打光棍吧！”
“那你们真正想要什么？爱？你懂？”裴枢斜着眼睛，似乎对这个陌生的词十分不以为然。
“感情，”景横波伸出手指，指着他鼻子，“不存在施舍，也不存在居高临下，更不存在卑微。凡是在尘埃里仰望对方的，别指望能开出花；凡是在云端之上俯视对方的，也别指望看见真心。感情从来只是两个人的事，互相给予，互相依托，互相因为对方的存在而更努力，想到她你会温暖，驰骋沙场搏万世功业也只是想和她一起分享。明白？”
“不明白！”裴枢声音比她还大，“我只知道你们女人假惺惺，我只知道你们女人最虚伪，口口声声要真情，看见首饰眼睛才会真正发光，口口声声爱的只是我，当我下狱时人人都说不认识我。平日里矜持得要死，看谁有才有貌立刻贴上来脸都不要，满嘴里说的是只要你一颗真心就够了，转头就问如果做了我夫人能封几品诰命……啊哈，你们女人就这德行，可别怪咱男人瞧不起！”
景横波托着下巴，瞧那家伙义愤填膺状，以前不会吃过女人很大亏吧？也是，他少年成名，风头一时无俩，免不了被女人追逐，到后来堕入尘埃，必定也见过无数世态炎凉。
大起大落的人生，就是这么的杯具。
“你也就看见那种女人了，”景横波拍拍他的肩，“那你就娶她们去吧。你给出你能给的，她们得到她们想得到的，不是正好，皆大欢喜？”
“可我觉得你才勉强配得上我！”
“可我觉得一个不懂感情的沙猪配不上我。”
“景横波，我可以给你面子，公开追求你！”
“稀罕！”
“景横波，我娶你也一定会对你忠诚终生，我有很多部下散落在大荒，都会成为你的有力助力，将来你我共分天下！”
“免谈！”
“景横波，我拿来宝舟图纸你嫁不嫁我？”
“……再说！”
……
裴枢说话算话，追求行动真的开始了。
一行人此时已经到达斩羽部首府天临城，越往大荒深处走，熟人越少。大荒沼泽多，各国各族界限分明，除了商人，少有行走于各国各族的，众人也就不必再遮掩行迹，在天临城最好的客栈包了一个大院子。
景横波一路过来时，在每个较大的城池都留下了一到两名联络人，以封号校尉们身边那些受过伤，战力受损的老兵为主，给他们一些钱，让他们在当地营生，开茶楼酒楼青楼随便什么楼都可以，只要是人流量大，信息来源多的场所都行。另外，轩辕玘按照她的要求，也会安排自己家族在当地的管事从旁协助，以便这些只会打仗不善经营的暗桩，迅速地将摊子铺开。
这些人将来会将各地消息源源不断送给她，助于她僻处黑水泽而知天下事。为自己将来的路归纳分析出可行方案，另外，如果出了什么事，也是进可攻退可守。
从帝歌逼宫事件之后，她开始知道了资源和人力的重要性，光有地位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宝座如果没有强力的实力托举，迟早会从云端坠落。
她打算在斩羽，弄走宝舟的图纸和最好的工匠，之后去七峰山治病练武，完了再赶赴玳瑁部。
体内的毒偶尔还是会发作，但多半在夜间，程度也不如之前猛烈，在那种毒的磋磨之下，她觉得自己的耐力和练气的法门，都在不断提高。
有时候，磨难也是不可多得的机遇。
因为要先联系上裴枢的那个老相好，而对方据说深居简出，正在闭关。所以一行人暂且先等候，没事了解了解斩羽部的情况。
斩羽部和所有藩属势力一样，也存在着权力纷争。族长战辛最宠爱的嫡幼子战绝身死于大燕无名谷，引起了斩羽部权力层的动荡，不过是又一轮的血腥争夺罢了。
也正因为如此，裴枢那个老相好，据说因为身份敏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裴枢闲着没事，捣鼓着要追求景横波，景横波懒得理他，忙着练功和学习七杀各种技术，裴枢倒也不气馁，据说又找上了紫蕊和拥雪，也不知道拥雪和他说了什么，第二天景横波一起床，刚打开门。
“唰。”一束滴着露珠的鲜花，忽然空降在她眼前。
景横波瞪着面前的花——大冬天的，哪来的花？温室里养的？认不出什么花，很鲜艳，红红黄黄的，只是那花纹纹路，看起来有点像鬼脸，让她没来由的毛骨悚然，而且花萼里，好像有什么慢慢蠕动的东西……
“鲜花献美人。”屋顶上忽然倒挂下一个人影，将一张鲜明耀眼的脸凑在她眼前，哗啦啦摇撼着手中的鲜花，“喜不喜欢？”
鲜花被一摇，那花萼里的什么东西，唰地一下飞了出来，景横波一睁眼看见黑黑的一长条，直觉不对，唰一下闪开。
正巧此时天弃冒了出来，两眼放光欢喜地道：“啊这冬天还有这么美的……啊！”
后一声变成了惨叫，天弃向后便倒，景横波闪回来一瞧，妈妈咪呀，这货的嘴怎么忽然变成香肠嘴了？
然后她看见一个黑色的长长的虫子从天弃嘴里爬出来，振翅飞起。那玩意造型一看就是毒虫。景横波赶紧找东西去砸，屋外忽然一声喊叫：“天杀的！谁偷了我培养七星蜈蚣的魔鬼花？”
景横波一怔，赶紧跳开。
我那个去，听起来好高大上。
“啊啊啊我的花在这里！我的小乖乖在这里！你这个小贼！敢偷老子的东西，拿命来！”
外头乒乒乓乓打起来了。裴枢在怒吼：“不就拔你一丛破花，老混蛋你敢啰嗦！”
“小混蛋你活嫌长了是吧！”
“老王八今天就是你死期！”
……
乒乒乓乓，景横波忧伤地发现自己又得赔人家修屋子的钱了。火爆猛龙的破坏力比起逗比们只多不少……
外头打了一阵，付出了屋瓦倾半边，窗子坏半个的代价，最终裴枢将那老家伙赶走了，临走时对方犹自狂骂一通，似乎裴枢的偷花之举，坏了他什么培养毒虫的关键时刻。景横波顶着唾沫星子，拽起香肠嘴天弃，撞开歪斜的窗子大叫：“那谁，这毒给留下解药来！”
“毒虫还没长成，给你们把花拔了破坏了，哪来的毒！”老家伙骂骂咧咧留给她一个背影，“就是一点点小毒气，用白酒擦了便好！到了八辈子霉遇见你们，有种不要给我撞上！”
景横波哼一声，一眼看见窗边脸色难看的裴枢，长指狠狠戳了戳他额头，啪一声关上窗子。
窗外，裴枢愤怒地在木板碎屑中一顿狂踩，将那珍贵的魔鬼花踩成稀烂。
窗内，景横波用白酒给天弃洗了嘴角，黑紫是下去了，香肠嘴却更大了。
七杀赶来听说这事笑得险些破了肚皮，景横波一人踢一脚要求速速解毒，结果司思看过之后说原本可以以七星草解毒，但用了白酒七星草就失效了，而白酒虽然能除一部分毒性，却也会令一部分毒素沉积在伤口。短期之内什么药物都不能化去，只能自然等痊愈。换句话说，天弃这个爱美的安静的女纸，要最起码半个月顶着个香肠嘴行走天下了。
天弃从沉重的打击中醒来，花了半个时辰消化了噩耗，然后爬起来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然后外头就响起了拳风刀风怒吼声打架声，夹杂着裴枢的大叫：“爷又不是故意的……”还有二狗子幸灾乐祸的吟咏声，“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一对小煞笔，相煎何太急。”
还有送给天弃的“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天弃香肠嘴，裴枢徒伤悲。”
“贱鸟，等爷拔你的毛！”裴枢打架还有空骂人，显然最近精进很多。
二狗子发出嘎嘎的笑声，准备从窗后撤离。霏霏悄无声息潜进，一把抓住它，抡出了窗外。
破了的窗洞立即飞出几根彩羽，夹杂着二狗子的惨叫。
“大漠山如雪，燕山月似钩，天生贼霏霏，滚你娘个毬！”
“一堆大傻叉，吵你娘个逑。”景横波扶额。
……
鲜花事件后裴枢安静了几天，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他把献花失利的原因归结于种花的老头——他为什么要种毒花！为什么要在毒花里培养毒虫！裴爷爷好容易找到一簇鲜花容易吗？如果花不出问题景横波现在已经是爷的人了！好好的事儿尽被这老不死破坏了！
怀揣着仇恨的怒火，他天天出去找那老家伙晦气——主要是他其实不能呆在客栈里，天弃昭告天下了，说和他不共戴天。
据说那老头住在天临城外三十里的一个山谷内，也不知道裴枢是怎么找到那里的。他第一天去找晦气，晚上回来时躲着灯光，却被景横波拦住。
景横波贼笑着询问他可顺利？可出气？可将那老家伙打了个七窍生烟？
“自然！”裴枢昂然答，“我拔光了他的毒草，踩死了他的毒虫，烧毁了他的花圃，把他打了个鼻青脸肿浑身青紫跪地求饶。打得太投入，才会天黑才回来！”
然后他鼻青脸肿浑身青紫地进屋去了……
之后他还是天天去，好在青紫渐少，毒虫各种蛰伤也渐少，然后有一天景横波忽然惊异地发现，这货脸上的淡淡灰色已经完全没了。
这是他晚上回来，景横波在灯下吃饭，一边吃一边偷偷从给他留菜的碗里夹自己喜欢吃的菜，猛然一抬头，觉得眼睛一痛。
亮到刺眼！
她扑上去扒住裴枢的脸，上看下看，啧啧称奇——说这货是真正的玉白，一点都不夸张，甚至都不够贴切。玉都没他白！玉都比他有瑕疵！
灯光下那张脸眉目如画，看一眼足够让人窒息。
“喂，最近用了什么护肤品？也给姐取取经！”
“怎么样？”裴枢难得没拍开她爪子，一把抓住她的手，得意洋洋地道，“如今我已经恢复容貌，你可得答应我了吧。”
“这张脸值钱啊！”景横波就好像没听见他的话，反手扳着他指头开始念念有词地算账，“卖到小倌馆一定很值钱呢，这种品级，应该能算个二流吧？一千两银子差不多吧……”
“景横波！你长没长眼睛！”
……
景横波很快发现，裴枢这种人，恢复容貌还不如不恢复的好。因为他的自信心是成倍增长的，没恢复时就已经狂炸天，一恢复简直恨不得拽到天上去。
他拽其实也没关系，但拽着她出名就不太好了。
这家伙恢复容貌第二天，就在客栈屋顶拉了个横幅。上面写“吾本绝世伟男子，卿乃无双俏佳人，一朝相逢风云会，三生愿定鸳侣盟。”
底下还有一排自己用笔写上去的小字“波！我愿娶你，你可敢嫁？”下面一个“枢”字。枢字写得十分狂放漂亮，比那个波字大多了。
横幅十分招眼，红色绸缎底，金色锦字，还缀了些闪光石，也就是所谓水晶，在大荒不值钱，但阳光下闪闪亮眼，高高飘扬，招得所有来来往往的人都傻傻抬头。
客栈屋顶两边还插俩旗，左边：波，非我莫属。
右边：枢，独步天下。
景横波吃早饭时被邀请上屋顶散步，头一抬就被招摇拉风的旗帜拍了一脸。
客栈底下已经聚集了一群人，对上头指指点点。景横波立即动手，打算把横幅拆了烧火，偏偏裴枢早有预料，派了两个手下在旗帜和横幅前严守，要求他们像守阵地一样守住横幅和旗帜——横幅在人在，横幅亡人亡！
景横波总不能害人家自杀，这群灰人已经够可怜了。原本都是叱咤一方的名将，最起码也是个校尉，在毒谷呆五年，为生存日日担惊受怕苟延残喘，除了裴枢这个奇葩心劲不松意气不灭之外，其余人都成了没存在感的闷葫芦，怕光怕太阳怕人群，估计得好一阵子才能调整过来。
她只好当没看见，灰溜溜躲回房间，决定不是办正事，绝不出来丢人现眼。
横幅在蓝天下悠悠地招展着，整座城都被轰动，有人不惜走几十里从城外赶来看个新鲜，都在猜测这求亲横幅中的枢是何等伟男子？敢于如此惊世骇俗求亲？这波又是何等美佳人？能让那绝世美男子不惧物议行此张扬之举？
人流纷纷来往，客栈前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连城门也比往日拥挤，一个灰衫人进城时，脚步闲散，无人注意。
他一边走一边喝酒，喝完了手一伸，身边两个伴当立即接过空壶，递给他满满的酒壶，再拿过身边背的巨大酒囊，将那空酒壶灌满。以备随时替换。
酒壶替换的速度也很快，走了短短一条街，换了三次。
前方人群熙熙攘攘，堵住了道路，喝酒的灰衣人一抬头，就看见了客栈屋顶上张扬飘着的旗帜。
他一开始哈哈大笑，忽然眼神掠到旗帜上的“枢”字，眼睛一亮。
“哈！不会真是那小子吧！像他的风格！”他自言自语，将酒壶丢给伴当，“走，去瞧瞧！”
他却没能挪动脚步，肩膀被人按住。
他回头，在那深深的笠帽下，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
“你……”他一惊，立即住了嘴，眼光向四周一转，“你怎么来了？那他呢……”
“大统领请暂缓步伐。”那人低低道，向一边巷道努了努嘴。
两人没入人群，走进一边无人的小巷。
过了一阵子，灰衫人从巷子里步出。他手中依旧有酒壶，但是没喝。
他的步子似乎也有了变化，之前懒散拖沓，现在一步一步，踏得极为踏实。
四周的人看见这人，不知怎的心中都有些凛然，不由自主避着他行。
他若无其事，抬头，对屋顶的旗帜看了一眼。
屋顶上旗帜飞扬，斗大的“枢”字和“波”字飞舞。横幅哗啦啦地抖着，金光耀眼。
那人看了一眼，随即转开眼光。
“啪。”一声，屋顶上“枢”字旗帜的旗杆，忽然出现一条裂纹。
……
帝歌。
阳光将静庭洗涤，书房的窗子却关得紧紧，还蒙上一层浅黑的纱。以至于屋子里光线极差，对面都未必看得清人。
前来议事的大臣却很习惯，因为从去年冬开始，据说国师大人就有了眼疾，不能见光，静庭的屋子越来越暗。
光线是在两个月的时间里，一点点变暗的，所以哪怕最近黑得快看不清人脸了，大家也没什么不适应。
国师一向不喜天热不喜灿烂阳光，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他的武功冰雪一系，这样很正常，只是很少人能想到，不喜欢灿烂阳光，和喜欢黑暗，其实是两码事。
昏暗光线里，上座的国师默默看着折子，时不时拳头抵着唇角，微咳两声。
他很少说话，声音微微嘶哑，似乎身体欠安，大臣们也不敢多问，只将自己的事拣紧要的说上几句，上座国师大部分时间都微微点头，遇有难决的，就令将折子留下，稍后批复。
今天有两个折子留了下来。
一个是轩辕镜告病。一个是诸老牌豪门家族，联名推举耶律家族长子耶律旸接替左国师位。
大荒国师承继，不从官员中选拔。一般一个是上任实权国师指定，另一个由开国诸豪族联名推举。豪族推举也有各自的规矩，基本上是轮着来，比如上一代的国师是轩辕世家的，这一次就轮到了耶律世家。这样保证了豪门世家利益的维持，和基本的平衡公正。
有人注意到，推举折子递上去时，随伺在一边的大头领蒙虎眉心一跳。
国师重重将折子搁在左侧，这是留中的意思。
大臣们告退。
帘子一层层放下，在淡黑色朦胧的光影里，一言不发的国师，偏头看了看大头领。
……
横幅在屋顶上招摇一天之后，终于在夜里，被景横波瞬闪拔了下来。那几个看守旗帜的护卫惶愧之下，当即要在裴枢面前自杀。景横波只是冷笑。
“裴枢，你有脸因为这样的事让他们自尽，你这辈子也永远别想再恢复龙城少帅的荣光了！”
裴枢踢出去的脚停在半空，半晌大骂一声“谁要他们死了？废物！”一脚将几个部下踢出视线之外，恨恨去睡觉了。
景横波哈哈一笑，拍拍那几个从地上爬起来的灰人，“看，你们少帅还是很心疼你们的，以后他这些乱七八糟的命令，你们尽管违抗，他不会杀你们的！”
“姑娘。”灰人们从地上爬起来，苦着脸道，“那可不行，咱们刚接到少帅命令，要去干活呢。”
“啊？”景横波跟他们出去，才看见一大堆灰人都在忙活呢，搬木板搭石头，看那样子好像是要摆擂台。
怎么？裴枢急于成名，想要当街卖艺，打遍天下无敌手，好迅速传开名声？
还是他又有什么坑爹打算了？
景横波看了半晌不得要领，心里总觉得这家伙没好事，但又不能现在拆了人家的台子，只好悻悻去睡觉。
这一晚她睡得不太安稳。
她住在客栈二楼，天气还冷，她紧紧关着窗子。夜半的时候，忽然感觉到风声。
是感觉，不是听见。她朦胧中，感觉到衣袂在月色在衣袂流风中脉脉流动。就在她的屋顶。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她觉得自己甚至看见了屋顶那一轮黄大的月亮，边缘晕着浅浅的红，而云是灰色的，浮雕一般在月周凝结。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就是从她吞了襄国丹室那颗丹开始，她的感知就比以前更加敏锐，夜深人静心境空明时刻，更有一种仿佛开了天眼的感觉，不用睁眼，可见天下。
只是这种能力，非得在极静极澄明空灵的状态下，稍稍一动，哪怕一睁眼，也就没了。
屋顶上那个人影，衣袂飘飘，极为高颀。她的心念，只能感觉到模糊的人影，无法辨别相貌，只隐约觉得，这人似乎没有恶意。
她以为这是过路客，然后风声轻轻一响，下一瞬他落入室内。
像一片云被风卷来，月光透窗的影都不曾被遮没。
她心中一惊，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意识模糊身体僵硬，像传说中的鬼压床。
到此刻她依旧不知这是梦是真，一切都虚幻如隔纱。
那人影走近来。
她的心砰砰跳起。
一抹淡淡气息传来，不是香气，却令人感觉十分清爽干净，有种让人安宁的力量，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不紧张了——有这种气息的人，不会是不怀好意者。
但这个给她感觉十分陌生的人，夜半蹑足而来，是为什么？
什么都不为。
她感觉到他走到床前，停下，似乎微微俯身，十分专注地凝视着她。
随即他似乎在伸手，想要触摸她，但手伸一半又停住，落在她鬓边。
他似乎将她额上一缕乱发拨开，手指开始向下移动。
她又有点紧张，他的手指却停在她被头，将被她推到胸下的被子给她往上拉了拉。
再然后他手指落在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上，指尖轻轻一触她的腕脉。停了停，将她的手放回去。
所有的动作都很轻，轻得像一根蛛丝落在了肌肤，所有的感觉都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或者走在动荡的梦中，以至于这一连串动作也不过是她的推想，根本无法确定。
她连呼吸都是平静的，无论内心感觉多么奇异，躯体都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窗前明月光，一色素白。
他在月色中沉静，比月色更澄明，目光是一抹云，将床上的女子轻轻包裹。
她微微偏着头，乌发卷在耳侧，气息安详，脸颊透一抹少见的蔷薇色。不同于白日的明艳，此刻是一个纯净的睡美人。
风挤过月光的缝隙，吹开他的发，风里带一抹，早春的花香气息。
……
天亮了！
景横波睁开眼，唰一下坐起来，刺目的阳光令她立即弯臂遮挡，随即听见外头又热闹得要死，叫卖之声，行路之声，扁担欸乃之声，还有锣鼓之声。
这样的人间之声热辣辣地扑进窗，刚从深潜幽密的梦境中挣扎而出的景横波，愣了好一会儿，只觉得恍如隔世，一时连现在身在何地都想不起。
她坐在床上发了一阵呆，只觉得懒洋洋的，不想动也不想思考，却被外头越来越吵的声浪烦得坐不住。怒气冲冲下床穿衣，一阵风般奔到楼下。
一堆人在吃早饭，都抬起头看她，景横波走过去坐下，问天弃：“昨晚有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没有！”天弃答得斩钉截铁，“怎么了？”
景横波皱眉，天弃的住处离她最近，要听见也该是他听见。他耳聪目明都没听见，自己真的是在做梦？
身体没什么变化，早上醒来时被子还是被推了一半，似乎是做梦。
她又问七杀，七个逗比嘻嘻笑，说，“有有！”
“昨晚老五被拽入地狱在惨叫，佛祖说他偷偷吃肉要下去拔舌！”
“昨晚司思被自己的毒药毒傻了跳艳舞！”
“昨晚山舞出去驱鬼结果带回来一个美艳女鬼！”
“昨晚戚逸把小七七睡了，他一直在挣扎！”
……
景横波叹口气——问他们还不如问二狗。
二狗在吟诗，“春有凉风夏有雪，文有无双二狗爷。”
景横波转身就走，还是出去看热闹吧。
“外面在做啥？”
“裴枢擂台招亲！”

第二十九章 擂台扒小三
“裴枢擂台招亲！”
景横波在门槛上绊了个踉跄，惊吓回头，“啥？”
七个逗比风一样从她面前卷过，“招亲咯招亲咯。”
景横波傻了傻，赶紧追“等等我等等我！”
一时间心花怒放——裴枢终于想通了？
又有些忧愁——这货这么张扬怎生是好？她又不是来旅游的，她是来偷东西的，这东西还没偷，就混成了明星真的好吗？
出门一看，哟呵，当街真的搭起了擂台，打得正乒乒乓乓。
横幅又换了“美绝天下，技惊四座，但求淑女，共偕鸳盟。”
看热闹的人比昨天还多——从来只听说女人擂台招亲抛绣球。没听说男人也可以比武招亲的，这是个稀罕事儿，必须得瞧一瞧。
景横波觉得裴枢比只晓得自卖自身的七杀会装叉多了。
因为这傲娇上天的货并没有亲自上场，他让自己的部下们先上。穿一身大袖宽衣，坐一边喝茶，脸上还罩半边面具，但就这个造型，就足够全城女子倾巢出动了。
景横波审视地瞄了瞄裴枢——这家伙，其实很懂得展示自己的优势啊！
他在沼泽淤泥里过了五年苦日子，身体偏清瘦，所以他不穿紧身衣，但他的腰游来游去锻炼得极其柔韧细美，所以他束紧了腰，衬上飘逸的衣裳和大袖，更显得猿臂蜂腰，姿态飘举。
他虽然罩了面具，却露了自己最漂亮的眼睛鼻子和嘴，鼻子高挺得苍蝇能栽死，而嘴唇红唇饱满，线条性感，沾一抹晶莹的水珠，阳光下闪闪发光，一群躲躲藏藏的女人眼睛也在发光。
景横波叹口气——他就这么一坐，一定会有无数女子等着他的绣球的。
果然台上龙争虎斗。上擂台的虽然是男子，但多半都会事先说，替自家小姐和女主人，考察一下擂主的武艺。和七杀自卖自身时一样，这些忍不住出手的幕后女人，多半是豪门世家的小姐，或者深闺寂寞的贵妇。至于那些出身平民，自身又不会武艺的女子，只能一边流流口水养养眼。
普通护院自然不是裴枢手下对手，裴枢优哉游哉喝茶，做云淡风轻状，看见景横波出来，得意洋洋对她扬了扬茶盏，景横波看他不再纠缠自己，心情大好，笑吟吟挥挥手，寻思着要不要找个丑女上台帮她作弊赢了裴枢？
想到裴枢要娶个丑媳妇她就乐死了啊哈哈。
擂台举行了半天，绝大部分都被打下，都不需要裴枢出手，终于在快吃中饭的时候，出现了一位女子。
众人哄一声轰动了，终于有女人敢上台了！
看了这么多场，上台的人已经越来越少，快要结束了，这时候还敢以女身上台，自然是有把握的！
那姑娘一声不吭，箭步上台，眼光一扫，指了指裴枢。
景横波下巴险些掉下来——这傲娇，活脱脱又一个裴枢。
裴枢第一眼看见那姑娘，眉头一皱坐直身体，险些丢掉了道具茶盏。随即便冷笑一声，看也不看人家一眼，又靠在椅子上，端起了茶。
景横波生起了强烈的好奇心——裴枢和这丫头，好像是认识的！
他才出来几天？又一路和她在一起，怎么会认识外面的女人？
她赶紧挤过去，结果人群因为女人上台出现更加拥挤，她大喊：“让让！让让！我给我家小姐送毒鞭！”
唰一声人群散开一条道，笔直干净直通擂台。
景横波嘿嘿一笑，踱过人群，即将接近擂台时，无意中眼光一掠，忽觉人群中似有个影子有点熟悉，她一怔，急忙转头，但此刻眼底，泱泱人群，一张张兴奋陌生的脸，哪来的熟悉感？
许是昨晚没睡好，她笑笑，挤到台前，仰头一看。
哟呵。
长得……嗯，用景横波的话来说，很女汉纸，很配裴枢！压得住！
果然压得住。
裴枢一挥手，示意手下上，那姑娘也不强求他上场，看他一眼，转身对那裴枢手下手指一勾。
这一勾勾得围观者巨汗，景横波大乐，裴枢冷笑不已。
但没有三分三谁敢上梁山？果然不出几招，砰一声巨响，一道人影腾云驾雾，摔在了景横波脚下，景横波叹口气，将那倒霉的灰衣一号扶起来，道：“下次别帮他打擂台了啊。”
“输了少帅说要脱光衣服绕客栈跑三圈……”那家伙向她哭诉。
“没事没事啊，”景横波安慰，“等他自己输了，他就不会说这话啦。”
“砰。”又一声响，灰衣二号落下来了。
没多久，再一声，灰衣三号落下来了。
人群开始骚动，七杀们组团大喊：“美人美人你好坏，快把娇花采下来！”
景横波听身边众人悄悄议论，说这姑娘是临近最神秘的碧流山庄的弟子，老怪物手下的小怪物云云。
裴枢今日一改脾气，始终不动声色，也不自己出手，令手下轮番上场。那姑娘似乎也是个倔硬脾气，始终一言不发，来一个打一个，只是她虽然武功相当不错，但毕竟是女子，体能有限，渐渐额上便迸出了汗珠。
底下有人看不过去，开始发出嘘声。伊柒大喊：“小枢枢你不要脸，车轮战不要脸！”
他最近看裴枢特别不顺眼，骂得那个清脆响亮。
裴枢嘿嘿冷笑一声，将茶盏一搁，外袍一甩，站起身来。
底下哄地一声激动了，拼命往前挤，伊柒挤过来，双手将景横波圈在怀中，屁股向外顶着，用臀部帮景横波阻挡了人群的侵袭。
台上那女子仰起头，呆呆地看着裴枢，他步伐轻灵地自暗处走来，似一只潜行的狐狸。却比狐狸凶恶，下一刻就会龇出雪白的獠牙。
她眼底光芒闪耀，微微期待也微微不安。
裴枢在她身前三尺站定，昂起下巴，一句话，让她脸上涌出激越的血色。
“你来了。”他道，“就等着你了。”
看见她难抑欢喜的神情，他恶意地笑了笑，下一句话，让血色从她脸上褪去。
“没有女人，我怎么证明我对她的诚意？”
他声音低，台下人都听不见，那姑娘背对台下，众人也瞧不见她神色，只看见两人对望，都觉有戏，大声欢呼鼓噪。
景横波却觉得有点不对劲，她发觉那姑娘背影在轻轻颤抖。
“让你三招。叫你滚得心服口服。”裴枢轻蔑一笑，甚至还负起了一只手。
以前景横波觉得看武侠电影，大侠们负起一只手对敌的模样好帅好帅，此刻她亲眼瞧着，却想把裴枢脸上那可恶的笑容给打进尘埃里去。
可惜天不从人愿，这一场擂台，那姑娘不知是累了还是怎么的，明显发挥失常，不过寥寥几招，啪一下便被裴枢放倒在地。
他立掌如刀，架在她颈侧，她仰头怔怔，没想过挣扎。
明知道接下来会有一场噩梦，明知道转身而去还能不受伤害，但依旧不愿放弃，只为这一刻相近的距离和相闻的呼吸。
裴枢脸上的笑容近乎残忍。
“你来，是为了得到我吗？”他声音放高。
她默然点头。
“如你这般丑女，也敢肖想我？”他声音更高，浓浓嘲笑，底下有哄笑之声。一堆轻薄子弟深有同感，大声讥笑。
“这般姿色，只配乡间农夫，也敢想如此翩翩男子！”
“女子练武，必定粗蠢！”
讥笑声中还有女子声气，和男人比起来，这些没有勇气，却又痛恨他人勇气的女人，更加愿意落井下石。
“今日我设这擂台，就是在等你们这些不自量力的女人！”裴枢大笑，“你也好，别人也好，谁也踏不平我这擂台！我今天设这个擂台，不是为了和你们这些女人啰嗦的，更不是为了娶你们，只是为了告诉这全斩羽部的女人，无论你们多优秀，无论你们多努力，无论你们怎么在这擂台上前赴后继，你们都不配得到我，这世上能得我倾心的得我看重的，只有一个女人，那就是……”
他抬起手指。
人群屏息。
景横波暗叫不好。
她立即手一挥，擂台旁一块压石飞起，猛砸裴枢手指。
让你指，指你妹啊！
裴枢脸上笑容狡猾，似乎早已预料到她这一招，手臂一甩石头粉碎，他的手臂自石屑中穿出，仍旧坚定地指向景横波那个方向。
景横波唰地一闪就不见了，她身后伊柒立即配合地撅嘴挺胸迎上。
景横波瞬闪的时候心中掠过一丝遗憾——来不及抓个丑女顶她刚才的位置了……
她刚刚闪到擂台后，就听见擂台下一阵惊呼。她忍不住好奇地探头一看，不知何时她的位置已经不见伊柒，台下，裴枢指的位置，真的站下了一个丑女！
真丑！
脸大得可以让霏霏在上面滚三滚，皮肤黑得半夜出来绝对没人发现，黑皮肤上还生满疙瘩，个个红艳硕大，顶着黄色的脓肿，充满了癞蛤蟆的即视感。
如果不是那胸也足以让霏霏在上面滚三滚，傲视群伦地招摇着，肯定没人会认为这是女人，八成是哪个沼泽里跑出来的妖怪。
有几个娇弱少女，惊呼一声，晕了。
众人都有哗然之声，哗然的不仅是这女人的丑，还有……这么丑肯定很招眼，刚才怎么没发现？她是怎么出现的？
裴枢的手，还在直挺挺的举着，他似乎惊异太过，也忘记把手放下来了。
那女子抠着鼻孔，“痴痴”地看着他，犹自一笑，呢声道：“人家……人家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只是咱们私下说不好么……人家……人家会羞涩的嘛……”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脸上粉簌簌地掉，露出底下斑驳的肌肤。
有人在吐。
“既然你当众表示爱意……人家也很欢喜……”丑女抠着鼻子往台上走，裴枢猛地挥袖，“哪来的捣乱的？滚回去！”
衣袖卷出劲风，卷得台上东西乒乒乓乓乱滚，那女子却岿然不动，也许是身板太雄壮，和她相比，先前那个被裴枢打倒的女子，顿时显得纤细秀气许多。
“夫君，你要始乱终弃吗！”丑女哀呼，声震屋瓦。
“想要捣乱也不看看爷是谁！”裴枢怒喝，上前一步劈手就抓。
一只手忽然自烟尘中伸出，格住了他的手。
裴枢一顿，脸上的激动愤怒之色一敛，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慢慢眯起了眼睛。
刚才那一格，外行人看起来轻描淡写，可是他挥出去的手，怎么可能轻描淡写给人架住？
烟尘散尽，他目光自灰衣的手臂慢慢向上延伸，看见一张毫无表情也毫无特色的脸。
“你是谁？”
“我家小姐怎么能任你始乱终弃？”那灰衣人木然道，“今日我代她擂台一战，输了你就等着进洞房。”
“你谁！”
“你是男人么？”
“当然是！”
“一言九鼎？”
“驷马难追！”
“你设擂台求红粉英雄，赢你者可成鸳侣，可是？”
“……是！但你们赢不了我……”
“打完再说。”
话音未落。
“砰。”
裴枢直挺挺向后栽倒。
惊呼声连成一片，所有人都没看清楚这一招怎么来的，裴枢忽然就倒了。
裴枢也算反应快，后背将要落地时脚尖一点，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腾身而起落在台上。
只是虽然动作漂亮。到底失了一招，落地后他目光闪动，显然神情惊异。
“你是谁！”
灰衣人只道：“让你三招。叫你滚得心服口服。”
和刚才裴枢话语一模一样，语气却更加轻鄙，景横波看到裴枢连下巴都抽紧了。
“哪来的疯子！”他怒喝，出拳。
灰衣人身形一闪，忽然就到了他背后，伸手轻飘飘一推。
裴枢在他闪身时就迅速闪身，他的速度可以说除了景横波天下第一，所以当他返身冲开时面前没人，他正心中一喜，忽觉身周空气猛然一收束。
似无形之掌，忽然将空气攥紧，以至于他游鱼般的身形，不得不一停。
只一停，人影一闪，那面无表情僵尸般的灰衣人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抬手，在他脸上狠狠一拍。
啪一声响声清脆，裴枢的面具被打瘪了半边，雪白的脸上顿时半边紫红印子。
所谓打人不打脸，这一打麻木不仁又无比恶毒，景横波眼看着裴枢脸上的紫瞬间蔓延到脖子。
暴龙出离愤怒了。一把拽下面具，猛地往地下一掼。用力过猛，变形的面具割破了他下巴，他抹一把血，冷笑着扑上来。
好一场龙争虎斗。
不过没人看清。
台上只有两条灰影转来转去，卷起一阵阵狂风，擂台上的东西从地上飞到天上再从天上飞到地下，还没落地就无声粉碎，帐幔被劲风哧哧扯裂，如碎雪般落在擂台下人们的脑袋上，有人眼尖，指着擂台地面发出惊呼，便有更多人看见擂台木板正在无声无息地褪色，腾起烟尘，细看那不是烟尘，是被劲风刮来的一蓬一蓬木屑，啪啪声不断自地板上响起，每响一声便裂一条巴掌宽的缝，到最后擂台地面放射状四分五裂，像大旱天气皲裂的池塘。
景横波托着下巴，想这大荒真是藏龙卧虎，这又是哪路神仙？难道是那个被人们称作老怪物的家伙，来给自己被欺负的女徒弟出气？可看那个女徒弟的神情，似乎也不太像。
她又问七杀，七杀正看得带劲，都笑嘻嘻地道：“是高手，虽然比咱们差一大截，不过，小裴子要吃亏了哦。”
“这也不是小裴子不行，完全是被克制住了，再说他还没完全恢复。对方武功心法和一般人不同，是足以克制很多武功的那种。”
“哦？”景横波心中一动，“举例？”
“多呢。世外隐宗的顶级心法多半都可以。比如咱们七峰山明月心法，自然是首屈一指天下无双，九重天门应该也有这种功法，还有……”山舞忽然咂咂嘴，不说了。
景横波听得心痒，忍了忍还是忍不住，“般若雪算不算？”
“啊？这个啊？不了解。不知道！”七杀答得异口同声。
景横波气结。
和七杀在一起混久了，一定会少活十年！
她盯着台上灰衣人。实在辨认不出。这人太没特色了。连身材都四四方方，肩宽腰宽腿看起来却短，就这身形看实在寒碜。
“砰。”一声响，狂风大卷，靠擂台近的众人只觉得气息一窒，忍不住闭眼，再睁眼就看见裴枢正自擂台后倒飞而出，满头长发都倒竖而起，靴跟擦着地板一路蹭出长长一条深沟，木屑飞溅，看上去像点燃一条深红的火线。
那灰衣人身形飞纵，随他而出，忽然伸手拽住裴枢胸前衣裳，裴枢正在猛力倒退，嗤啦一声，他上身衣衫片片碎裂，露一片还未褪去的灰色肌肤。
众人惊呼，瞪大眼睛，没想到脸上肌肤如雪的裴枢，身上肌肤如此难看。
“哈哈哈哈哈夫君！”那丑女抠着鼻孔高声喊，“长得丑就别冒充美男啦，你虽然号称‘飞天遁地灰毛鼠’但奴家可不嫌弃你！”
“哦……”众人发出了然嘘声——原来是个丑家伙，戴了美人面具！
“夫君，你输啦。”丑女声音又高又尖，让人怀疑整座城都能听见，“咱们王八绿豆，天生一对。就别在这磨蹭了，今晚洞房吧啊哈哈。”
“滚！”
怒吼声里，拳声炸响，轰然一声，擂台塌了。
众人纷纷逃窜，等他们逃出几丈外再回头一看。裴枢不见了，丑女不见了，那打擂台的灰衣人也不见了。一地废墟里只有先前那独自上台打擂的女子，怅然徘徊。
头顶忽然有呼啦啦声音，众人抬头，看见那大红底缎，金光闪闪的横幅，也悠悠落了。
……
“哈哈哈哈哈哈。”
当晚客栈里，这样的怪笑声一阵接一阵，有七杀的，也有景横波的。
景横波笑得尤其大声，她觉得好爽。
裴枢这小子性情本就骄狂，含冤受屈在谷中又过了几年非人日子，现在性子也有点非人了，简直不拿人当人，活该受点磋磨。如果那灰衣人不出手，她也会出手的。
裴枢这时候当然不在——身边都是无良损友，谁也不会给他面子，为了避免被再次羞辱，他带着手下出去打猎了。景横波担心附近的野兽今晚一定都遭殃了。
或许他也在全城搜寻那丑女和那灰衣人，希望他找得到，再被揍一顿。
裴枢此刻没有找到那灰衣人，却被人找到，堵在了一处巷角。
远处高楼的灯光投射过来，在巷口形成一道三角的暗光，裴枢就站在暗光里，双手抱胸靠着墙壁，脸色很不好地斜睨着前方一抬小轿。
“爷爷的路你也敢挡？滚开。”
轿子里没动静，半晌，帘子一掀，露出一双手。
手如玉，指纤纤，两指之间夹一朵梅花，黄蕊红瓣，衬得肌肤似有流光。
指上一枚指环，飞羽形状，光泽青蓝。
裴枢目光一凝，站直身体。
“是你。”
“昔日梅下客，今朝梦里歌。”轿子里的声音微冷，如玉珠落清泉，不带丝毫烟火气，“多年不见，原以为早已天人相隔，不曾想此生还可再闻君之消息。少帅，暌违久矣，如今安否？”
……
“我被绑架了，救我！”
景横波展开这张纸条时，目瞪口呆。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抬头看看面前，刚才送信来的小乞丐已经汇入人流。
晚饭吃得好好的，就有人来说要见她，出门来却没看见人，只有一个小乞丐似乎跌了一跤，在她脚边呻吟，她微带警惕地扶起，那小乞丐却趁机将这信塞进她手里。
送信方式不算奇特，这内容就太惊悚了，谁被绑架了？
七杀已经傻兮兮地回头数，尔陆数了半天，惊道：“一二三四五六，坏了！真少了一个！咱兄弟谁被绑架了？”
“少了你自己！”景横波没好气地抖抖那信纸，“扯吧。目前就裴枢不在，他会被绑架吗？他不绑架别人就不错了！再说他被绑架了会这样求救吗？他一定愿意自己去死……”
“……姑娘！姑娘！”她话音未落，一大群灰扑扑的家伙已经气急败坏地跑了过来，“救人啊！救人啊！我家少帅被绑架啦！”
……
半刻钟后，一间屋子里站满坐满了人，盯着那群灰扑扑的家伙。
“德信。”景横波不可思议地道，“你说你家少帅心情不好，带你们去散心，遇上人挡路，你家主子去揍人，结果却被人家劫了？”
故事前头是符合逻辑的，结局却烂尾了吧？
“是啊是啊。”点头如捣蒜。
“那你们怎么不去救主子，一个个都跑回来了？”
“主子让我们回来求救，我们打不过人家。”德信眼巴巴地瞅着这群“主子的好朋友”。
“啊呸。”七杀走开。
“胡扯。”拥雪走开。
“主子你该洗漱了。”紫蕊端水过来。
“好困，浪费老子时辰。”天弃打着呵欠去睡觉。
“睡觉睡觉，再见么么哒。”景横波换拖鞋。
“还不知道想把谁哄骗出去，给他揍一顿出气。”七杀和天弃高声大气地笑着，头也不回地各自回房睡觉。
景横波也大声赶着那群灰溜溜的家伙，“走啦走啦，睡觉睡觉。”等人都进房了，却一把拉住了最后一个被赶出房门的德信。
“说吧，他到底去了哪里？”
德信眯起眼笑了，狡黠得真如一只灰老鼠。
“少帅说，他有办法拿到宝舟图纸了，但要你帮忙。”
“那为什么搞这一出绑架？”
“因为只能您一人去帮忙。不这么闹一场，七杀他们就会怀疑少帅行踪，自然也会不睡，盯紧你，让你没法一个人走掉。”
“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去？”景横波怀疑地盯着德信，她对裴枢，可没那么信任。
“您不信少帅，咱们立即就把命押您这。”德信二话不说就拔刀。
玩真的啊？
“停停停！”景横波一把打掉他的刀，“我去！”
……
景横波行走在夜色中，德信和裴枢的另几个手下给她带路，景横波眼看着行走的方向，赫然正是斩羽部族长的王宫。
看样子，裴枢遇上他的老相好了？
也是，裴枢这几天搞出这么大动静，看似是追求她，其实也有通知相好的意思。想那女子就算身份尊贵，僻处深宫，这样的新鲜事也有可能听见。
王宫广场一个角落，停着一顶小轿，有人在轿前默然等候，身后王宫侧门开了一线。
德信对那轿子指了指，示意她过去。景横波看着那轿子，月光下很普通的毛毡小轿，不知道为什么，这轿子给她一种奇怪的感受，似乎一进去，就会有什么事发生一般。
但那感觉也不是危险，说不清的奇怪感觉，没来由。
她运了运气，觉得自己此刻神完气足，绝不可能毒性忽然发作。她对自己有信心，只要毒性不会发作，以她现在的瞬移速度，没有任何地方任何人能困住她。
从天灰谷和裴枢绝崖上一番翻滚之后，她对于瞬移时的身形变化又有进步，现在弯身状态，也能瞬移了。
不入虎穴，何来宝舟？她还要征服黑水泽征服大荒呢，一个轿子而已。怕毛。
她过去，那轿子边的两人轻轻一躬，为她掀开帘子，她一眼看见轿子里就一个座位，没有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可能藏入机关的设置，放下心跨入轿子。
轿帘放了下来，黑暗隔绝。
她有点困，刚想闭目养神，忽然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向头顶。
头顶轿顶忽然掀开，一条人影无声无息地溜了进来。
真的是溜，很难想象人有那样的姿态和柔韧，像一抹轻烟一道流水，顺着轿顶边缘滑下，忽然就坐在了她身边。
而抬轿的两人毫无反应，甚至都没觉得重量变化。
景横波瞳孔暴缩，翻身要闪！
要闪的一瞬间她觉得鼻端嗅见一股熟悉的味道。
然后她听见对方轻轻一笑，举了举手中什么东西，轻声“嘘”道，“陛下，我是英白。”
景横波一怔，第一反应还是跑，第二反应是啊呀英白不是被赶出帝歌了？第三反应是哟那味道是酒味难怪觉得熟悉，第四反应是啊我还是跑吧！
没等她心念转完，英白又笑道：“别。陛下，我对你没兴趣，我是来找裴枢的。”
景横波停了停，她确实没感觉到英白有恶意，之前在襄国，两人那次相遇，虽然立场相对，彼此印象却都不坏。
“玉白金枢，参商不见，这可是憾事，”英白喝一口酒，笑道，“请陛下先成全我，再揍我也不迟。”
景横波想玉白金枢齐名多年，却一直没见过，如今英白听说了裴枢的消息，会来找裴枢倒也正常。
至于英白为什么会知道裴枢回归，玉照龙骑的暗线也不少。
黑暗中看不清对方脸容，只看见他脸容俊刻，眸子闪闪发光，漾着些微的酒意，轿子里酒味越发重，夹杂着男子的清爽的香气，混合起来是一种颇有吸引力和魅力的味道。
景横波一直觉得英白是个很有味道的男人，虽然在襄国和英白见面的时候，他先在树丛里，后来和耶律祁打架，她一直没看清楚他的脸，但也觉得他的潇洒自在浑然天成，如纪一凡等，虽也游迹青楼沉迷酒乡，满身的落拓风华，但其实内心牵绊优柔，远不如这人真正看破，一双眼眸写世情，一只酒壶载江湖。
英白身上的酒气太重，他到哪里，哪里人们就会被那积年的酒气熏得醺醺然，脑海中只记得他那双时常眯起，弯弯带笑的眸子，反而不太记得他到底长什么样。
有种人气质太盛，会将容貌掩去。
“你不会是要去宰裴枢吧？”景横波低问，她可记得这两人算得上死对头。
“我已经不是玉照统领了。”英白喝一口酒，满不在乎地道，“当然如果他想宰我，我也不介意和他打一架。”
景横波心中一动，哈哈一笑道：“这样啊，那看在我掩护你的份上，你帮我揍他一顿好了。”
“正中所愿。”英白掂着酒壶，神情随意。
不知怎的，景横波感觉到他心情很满意。
小轿悠悠前行，走的似乎是小道，虽然轿夫有功夫步子很稳，但仍旧不时摇晃。轿子很小，两人的膝盖便时不时相撞，各自感觉到各自膝头的热力，再各自不自在地向外挪，但挪又能挪哪里去？没多久又撞在一起，低低的相撞的闷响让景横波有些尴尬，心里也有些恍惚，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当初他到赵士值府中来接她，她钻入他的暖轿，那宽敞的轿子里他第一次莫名其妙狂性大发，抱住她一个天旋地转的翻身……
她忽然抬手，狠狠捏了捏自己的脸——为什么要想这个！为什么要想这个！
对面英白喝酒的手顿了顿，却没有问她好端端地发什么神经，只是将腿又让了让，酒喝得更快了些。
她被熏得有点发晕，掀开轿帘看外头景物，四面黑沉沉的，宫室错落，看起来并不很繁华。
“有人！”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了轿帘边缘，与此同时她看见一条黑影从宫室上方掠过，鹰隼般的目光回头看了轿子一眼。
她没想到这半夜三更，深宫之巅还有人以这种方式巡夜，觉得自己有点冒失，忍不住吐吐舌头，谁知道这时候他正抽回手，她舌尖一卷，舔在了他手背上。
两人都一愣。
她有点尴尬，觉得不卫生，又觉得这一幕惊人的熟悉，脑子里电光火石一闪，现出暗室，镜子，伏在身后的身体，一只手按住了镜子边缘，她恼恨地低头一舔那手指……
她颤了颤，随即感觉到身后的躯体，也是一个伸手按住的姿势，也靠得极近，半个胸膛都贴在她背后，热力压迫而来，她感觉到陌生的气息，微微一让。
她一让，他便似惊醒，立即让开身子，将手抽回。似乎也有点尴尬，无声又灌了一口酒。
景横波转头当什么都没发生。其实这事儿也不算什么，如果舔在七杀谁的手背上，大家肯定一起嘻嘻哈哈开玩笑，如果舔在天弃手背上，天弃肯定很闺蜜地给她一个大白眼。但此刻，舔在这还很陌生的英白手上，她没来由的就是觉得不自在，连插科打诨化解尴尬的心都没有。
或许轿子这种东西太狭窄太靠近，增加了暧昧的气氛，让人无法自如行事吧。
她偏转头，靠住轿子一边，他侧远远侧身，靠住轿子另一边，看上去，是一对还很陌生的，尽量楚河不犯汉界的男女。
星光月色从帘子缝隙溜进，照亮她托腮的侧面，睫毛卷翘，眼波宁静从容。而唇色饱满，如一朵新绽的石榴花儿。
他目光从她唇上溜开，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点痕迹自然已经没了，但不知怎的，看上去那片肌肤就好像特别光亮些。
黑暗中弥散细细的呼吸，交错，游弋，避让，纠缠。
轿子忽然一震，落地了，景横波差点舒出一口长气。
一抬眼，看见面前是一个简陋的院子，灰瓦白墙，一圈矮矮的墙，这样的院子出现在宫里让人很诧异，她一怔，随即想起轿子里的英白怎么办？再一回头，英白竟然从轿子里出来了，姿态从容。
那两个抬轿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怎么也没想到怎么忽然多出来一个人。
英白原本目不斜视，根本没将那两人放在眼里，似忽然想起什么，还转头对那两人笑笑，道：“劳烦两位抬了一路，辛苦了。”
景横波只觉得他出轿时姿态骄傲尊贵，此刻却又恢复了潇洒倜傥气质。
那两人脸色一变，上前一步，正要出手，忽然有人冷冷道：“两只傻巴狗儿，凭你们，也敢对他出手？打烂了一地还妨碍爷走路，滚开！”
景横波眉毛一扬——这狂傲语气，不用说，裴枢到了。
门开了，果然是裴枢走了出来，谁也没看，第一眼就盯住了英白。
他身边一个白衣女子，对那两个手下挥了挥手，那两人一脸怨毒，却不敢发作，垂头退了下去。
景横波一眼看过去，不禁一愣。
果然美人。
传说中斩羽部族长战辛的后娘，却年轻得超乎想象，看来不过二十许人。肌肤白到近乎透明，眼眸颜色微浅，月光下如琉璃，满头长及脚背的乌发不挽髻，直直披在身后，似落了黑色的银河，从发梢到发根，都一般的乌亮光滑。
她是那种一看就觉得极其干净的女子。干净到令人觉得空气太过污浊怕脏了她。景横波觉得所谓玉砌雪揉，冰清玉洁，就是这样了。
这种造型。居然是大王他后妈，真是充满了违和感。
“他是谁？”裴枢永远需要第一存在感，也不寒暄，直直指着英白问景横波。
他目光闪动，充满遇见对手的狂热。
“来揍你的人。”
“那就打一场。”裴枢立即捋袖子。
景横波正想给他一个天马流星拳，打醒他看清楚这什么地方再说，裴枢身边白衣女子已经淡淡地道：“裴公子，你答应我的事。”
说来奇怪，烈火野狐一样的裴枢，听见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捋袖子的手真的停了。
景横波就没见他这么听话过，表示他和这女人一定有猫腻啊有猫腻。
“叫我来干嘛？”她问裴枢，“不介绍下这位女士吗？”
她很客气地对那女子微笑，那女子却不笑，双眼皮极深的眼睛深邃地注视着景横波，景横波觉得自己好像在面对一口井，只看见幽冷的深水，以及孤单的自己。
“阴无心。”裴枢简短地道，“斩羽宫廷供奉出身，后嫁先族长。和我当年曾有一段往来，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叫你来……”他无所顾忌地道，“战辛想要娶无心，无心不想嫁儿子，找我当挡箭牌，我说你是我未婚妻，为表尊重，这事儿得当面和你说一声。就这样，你觉得怎样？”说完看似漫不经心一甩手，实则目光灼灼地瞧着她。

第三十章 争榻
景横波眨眨眼——信息量好大！
儿子要娶后娘？后娘求助老情人？老情人拖她当未婚妻，现在等她这未婚妻首肯？
这都啥事儿？
“那个……”她指了指阴无心，“战辛不是你的……吗？至于这么不要脸吗？”
名义上的儿子也是儿子，战辛娶后娘怎么对臣民交代？
“诸位能进去再说么？”这种事被这几个无所顾忌的人就这么问来问去，阴无心古井一样的脸上，也不禁闪过一丝难堪和怒意。
“那就进去说，说完我还要打架。敢呆在我看中的女人身边，让你多活一会儿。”裴枢似乎对英白特别有敌意，看他一眼，转身先进了门。
景横波转头看英白，英白也正盯着裴枢背影，眼神彻骨之冷，看她看过来，他迎上她目光，笑笑，举了举酒壶。
有那么一瞬间景横波似乎感觉到杀气，以至于她错觉这两人中有人要动手，但英白若无其事的表情，让她又想自己是不是神经紧张过度。
一行人进去分宾主坐下，阴无心生怕裴枢那张直接的破嘴，再说出什么难堪的话来，干脆自己先把事情说了。
原来她出自世外隐门的一个分支，门中最擅长的是扶乩和驻颜。凭借前者她成为了斩羽部的宫廷供奉，后来成为了前族长的妃子。而后者令她驻颜不老，由此获宠。
景横波忍不住打断：“冒昧问下，您多大啦？”
“四十有八。”阴无心淡淡道。
景横波目光发亮，觉得要和这女人打好关系。古代可不比现代，有那么多美容技术和化妆品掩饰年龄，古人一般看来都比实际年龄老，如阴无心这种，快五十看来还如二十的，确实难得。
“我却恨不得自己便如老妪，也胜于被那禽兽纠缠！”阴无心神情却很不好看。
所谓福兮祸所伏，阴无心驻颜有术，风华气质还胜战辛其余妃子一筹。早年战辛倒还没什么不该有的想法，他后宫妃子多的是，犯不着为一个名义上的后妈冒天下之大不韪。但随着年龄推移，他身体渐渐不行，原本膝下子女就不多，成才的也少，最宠爱的嫡幼子战绝，去年死于大燕无名山谷，为此他还和耶律祁狠狠闹了一场。失去小儿子后，他更加努力地耕耘，想要开枝散叶，却越来越力不从心，这时候有人给他献计，说阴无心所出身的天女门，门中驻颜术是天下异术，修炼久了，体内生宝芝，可润泽男子精元。和这样的女子交合，可令男子重振雄风，并一举得男。
战辛当即心动，对阴无心百般骚扰试探，阴无心为此特意搬到宫中这一角冷宫闭关。她也有一些独门手段，躲过了很多次战辛的骚扰。战辛无奈之下，干脆派人和她谈判，说要将她先送出去改换身份，然后堂堂正正娶进来，给她一个最尊贵的名分。谈判谈到这地步，再不答应战辛一定翻脸。之前阴无心还能保全自己，是因为战辛还妄想她心甘情愿，这样在一起之后据说才能有最好效果。她再反抗，他必定用强。她一个弱女子，在深宫之中，如何逃脱？
阴无心无奈之下，就想到寻求一个强力的外援，谎称已经将体内宝芝给了这个男人，请他帮忙带她离开王宫。当然，这个男人将会面对战辛的怒火，所以他必须武力值爆表。
这种男人一时到哪里去找？眼看战辛给的最后期限还剩三天，阴无心百般焦灼，却在这时候，听说了求亲横幅，擂台招亲之类的事儿，还有那个“枢”字。她了解裴枢，总觉得这事儿像是裴枢干的，虽然心里也觉得荒唐，总想试一试，结果自然让她惊喜。
景横波听她含蓄地说完，看一眼抱臂而立一脸不耐烦的裴枢，心想对这个家伙来说一定非常不惊喜，用手指想也知道这是麻烦事。他想必欠了阴无心不小的情分，又碍于骄傲没法拒绝，所以把她扯进来，是想她帮他拒绝？
这么说起来，那句“我被绑架了，救我。”还是真话——我被道德绑架了，快来解救我！
她眨眨眼，觉得救个毛啊，这不是很好的事吗？和阴无心这样的女子扮演一回情侣，然后还能打架，不是裴少帅最喜欢的事吗？
“喂你可别卖了我。”裴枢一眼就看出她的鬼心思，指着她鼻子道，“不然别想我帮你忙。”
这是指宝舟的事了，景横波呵呵一声，“你不帮这个忙，就没法帮我那个忙，这个道理你都不懂？”
裴枢不说话了，神情闷闷的。
不把阴无心这事解决，怎么想办法去拿宝舟图纸？以阴无心的身份，她是很有可能知道图纸的事，也一定会以此为条件要求交换。
“我有个疑问。”景横波笑眯眯对阴无心道，“既然战辛对你势在必得，为什么没有看紧你的行踪，还让你把裴枢带进来，他就不怕被人撬了墙角么？”
阴无心原本没把她看在眼底，此刻见两个一看就是高手的男人明显都以她马首是瞻，态度也微微好了些，看了她一眼，脸微微一红，道：“你且过来。”
景横波莫名其妙凑过去，阴无心拉了她背转身，拉着她的手在自己下腹一触，轻轻道：“他才不在乎我现在找谁来，他一直怀疑我有奸夫，故意给我机会把人找来，好让他一网打尽，他……他锁住了我……”说到最后声音低不可闻。
景横波手指触及冰冷梆硬一块，有点像铁块又像锁链，她愣了愣，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禁不住瞪大眼睛。
不会是贞操裤吧！
想不到居然在这里看见这种传说中摧残女性的东西！
景横波的小宇宙“蹭”一下就冒出了火焰——她最讨厌男权社会对女性的一切践踏和禁锢行为了！
研究所四人组中，最奔放最爱自由的她，和最冷酷最霸气骄傲的太史阑，是女权主义的最忠诚捍卫者。她比太史阑的“脚踏天下男人俯瞰世间群雄”的态度稍稍好些，但也绝不能忍受这样的恶心和侮辱。
几乎立刻，她就决定了，要把裴枢给卖了！
“没说的！”她拉住阴无心的手，气壮山河地道，“战辛禽兽不如！人人得而诛之！裴枢向来侠骨柔肠，一定会愿意帮你的！”
“呃？”裴枢瞪大眼睛。
侠骨柔肠？说谁？
这死女人，知不知道他最讨厌这么恶心的词？
英白唇角似乎露出一抹淡淡笑意，喝了一口酒。
阴无心并没有喜色，这女人情绪很淡，或许这也是她们门中心法的要求。清心寡欲，少大喜大悲，容颜才可能留存更久。
她抽回手，淡淡地道：“没有天降的好事，只有利益的交换。说吧，你们需要什么？”
景横波嘿嘿一笑，大义凛然地道：“无耻之徒，人人得而诛之！帮点小忙而已啦……”
阴无心神情古井不波，“你们如果真的没有任何要求，我反而不敢信了。”
“哦，我要宝舟图纸，和你们斩羽所能找到的最好工匠。”景横波接得飞快。
“宝舟图纸锁在战辛寝宫内，要想拿到，或许得定个详细周全的计划。”阴无心道，“至于最好的工匠……我就是。”
“啊？”
“斩羽宫廷供奉，本就以宝舟能匠大师为主，我做了那么多年供奉，深宫无聊，和他们每人都学了很久，我门心法清心寡欲，抱元守一，学艺专注最易出成果，最后技巧融汇一炉，已经青出于蓝。只是这么多年，其他人不知道罢了。”
这对景横波是意外之喜，忽然想到她几次提及门派，忍不住问：“你的门派似乎很神秘，是九重天门吗？”
裴枢忽然转头。
英白举起酒壶的手一顿。
阴无心微微睁大眼睛，诧然道：“你竟然知道九重天门。”随即摇头道，“不，我们怎么配？不过我门说起来，和九重天门有那么一点渊源。我门中始祖，原是九重天门的一个烧火仆佣，后来因为在某事上立功，转为记名弟子，但在隔年的记名弟子考核中又没能过关，逐出天门。后来便自创了我天女门。”
她说起这事，似乎一点不以自己祖师是人家最低等级弃徒为耻，神情中，还因为和九重天门扯上点关系，颇引以为豪。
景横波暗暗咋舌。天门一个烧火的，在天门学了一年半载，出来就可以独立成立门派，还多少年屹立不倒，子孙后代能混上王宫供奉，门中心法被世人追捧。这要九重天门的正牌弟子，或者门中长老掌门，又该是多牛逼？
听阴无心口气，天门在他们这些世外隐宗眼里，也是高不可攀的。
“这得多牛逼啊……”她喃喃道，“照这级别，这天门掌门一出手，大荒岂不就毁灭了？”
“天门宗主已经多年没入世。”阴无心道，“天门不是时时有宗主的。他们的宗主选拔极其漫长而苛刻，甚至宁缺毋滥。听说最终选中的，要历三狱八难，渡阴阳生死，绝人间情爱，斩血脉根系。近乎残酷。天门每代都会选拔无数精英子弟作为宗主备选，但在漫长的考验过程中，无数人淘汰甚至身死，天门也绝不会因为选拔的残酷就收手，这也是九重天门名声不显的一个重要原因，弟子死得太多，内耗太大。据说上任宗主已经三十年没露面，很可能早已死了，现在还在漫长的选拔过程中，又或者已经选出来，但是没有公布罢了。九重天门的宗主，是大荒所有世外隐宗之皇，我们这样的小门派，根本没资格知道这样的秘密。”
裴枢听得目光灼灼，嘴角一抹不屑冷笑，似乎很想将那个神秘而永享荣光的宗门揪出来揍一顿。英白却一直在喝酒，脸对着窗外，似乎一切都漠不关心，世间天地，都只在杯中。
“九重天门也不过就是一群装神弄鬼，自以为是神的代言人的腐朽！”裴枢忽然冷笑，“庞然大物，时日久了，体内蠹虫自生！再这么高高在上，自命不凡，迟早也得自毁！就好比当初龙应世家，当初何等了得？早于大荒皇权的第一世家，连开国女皇都曾是他家家奴，开国女皇开国后都不得赐这家第一高位。所有开国名帅豪门世家都得在他家牌坊前下马，他家出一个分支子弟，各部族长都得跪迎，他家的女儿，连皇族都不敢随意提亲，自觉血脉不够高贵不敢亵渎……何等威风，何等高贵，何等高在云端？后来呢？还不是说消失就消失了……”
“裴枢！”阴无心眉头越皱越深，最终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别说了！你明明知道这是禁忌！谁说了株连九族！”
“爷便说了又怎样？你会去告我？或者景横波你去？”裴枢冷笑，一脸满不在乎。
“好啊好啊。”景横波最爱听隐秘，目光灼灼，“多说点，我证据齐全了好去告你。”
“好了。别拿这事开玩笑。”阴无心立即道，“裴枢，我知道你不怕。但我说这是禁忌，不仅仅是因为朝廷禁忌。你也知道，公开提及龙应世家的人，莫名其妙的，最后都没好下场。就冲这点，这些年，也再没有人愿意提及那个神秘消失的家族了。这是个不祥的家族，你好不容易脱离苦海，何必再沾染上晦气。”
“哼。”裴枢冷笑不屑。半晌又笑一声，道：“晦气，不是自己怕沾染，就永远不会沾染的！想要不沾染晦气，就先做个谁也不敢靠近的人！”
一股风悠悠荡荡起了，景横波看见靠窗的英白，他支着腿，掌间酒壶搁在膝上，一直凝望着窗外，一头乌发飘飘荡荡飞起，遮住了他的侧面。
“这位……”阴无心的目光落在英白身上，她年岁不小，自有阅历，只觉得此人气宇，似还在裴枢之上。
“英白啦。”景横波笑嘻嘻答。
裴枢唰一下跳起来。
“英白！”
“你不会想现在打架吧？”景横波一看他那肾上腺激素猛增模样，就有点发毛。
裴枢已经用实际行动向景横波做了回答，他手一抬，手中已经多了一柄刀，下一瞬，那柄用天灰谷黑钢打造的重刀，已经劈到了英白的头顶。
“吃我一刀！”
“咔嚓”一声，屋顶裂开一条裂缝，漏进惨白的月光。烟尘簌簌而下，被劲风瞬间挥散，刹时对面不见人影，景横波只看见英白的酒壶穿出烟幕，化为靛青色流光不见，而两道人影闪电般穿梭，看似就要撞在一起，却总是擦着彼此的铁衣而过，看似擦肩而过，却往往轰然撞在一起。每次撞在一起，整个小院都似在颤抖，景横波耳朵嗡嗡作响，只觉得心上都似被撞出裂缝。她想看清楚高手对决，趁便学上几招，阴无心却拉着她闪到院子外，非常淡定地道：“你还看什么看？你难道不知道他随时随地都可能打架吗？你不知道他打架是从来不管别人的吗？想当初我那次救他，就是他追逃兵追上瘾，独自一个人跑进了深山，连挑了我十六位师叔，险些将我门毁灭。最后我门师祖动用大阵才将他擒下，当时是我救了他，我带着他逃跑的时候，他还把我师祖箱子里所有内衣都撕烂了，害我师祖第二天都不敢出门。被追兵追的时候，他三次拿我丢出去做饵，再三次把我救回来，我到现在都觉得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救他。”
景横波哈地一笑——裴疯子！
小院在颤颤摇动，不住有哧哧声响起，每哧一声，外墙就穿裂一条缝，砖瓦碎石横飞弹射，撞击在院墙上砰砰闷响，眼看着那屋子的墙在不断慢慢变形，似乎里头有个大力士在不住擂墙，要将这屋子变成一个古怪的造型。
“这么大的动静，不是会惊动战辛？”景横波有点担忧。
阴无心看了一眼王宫中心方向，唇角笑意冷冷。
……
王宫中心，战辛正站在窗前，注视着那烟尘漫天的一角。
他身边无数护卫，严阵以待，等待他一个命令，就去将那敢于在王宫闹出这么大动静的家伙抓起来。
战辛眯着眼睛，唇角也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武功不错嘛……还不止一个……那就看看到底会来多少个，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
他挥挥手。
“不必理会，让他们打吧！岂不闻两虎相斗，必有一伤？到时再去收拾！”
……
景横波觉得自己在看一场好莱坞大片式的特效。
眼看着动静慢慢变小，四周气氛却慢慢沉重，屋子还在崩毁，以一种无声的姿态，就像有鬼魅在内部悄然拆解，眼看着窗子化灰了，屋顶移开了，墙壁一段一段塌散，壁上凸出拳头的痕迹，让人怀疑这墙不是砖做的，是面粉泥巴做的。
当屋子几乎完全不见时，轰然一声，一条人影穿破屋子倒飞而出，半空中束发带啪一声炸断，满头乌发散开，再忽然齐刷刷断落一截，地上悠悠一层黑。
啪一声他栽倒在景横波脚下，景横波不用看，也知道是常败将军裴枢。
这家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很强，但总是能遇上高手，将他克制。
也正因为如此，他这个生性桀骜的人，过了满腔仇恨的五年，出来后没有大开杀戒要报仇——这样连战连败，再嚣张的人都难免受到打击，会对当前的状况产生慎重和怀疑。
对面，英白从烟尘中走出，透过淡黄色的蓬烟，他姿态从容高贵，眼底无喜无悲。
景横波看着这一刻的他，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这时候，英白应该大笑着赶紧喝酒才对。
裴枢在地上翻了几个身，竟然没能立即爬起来，看来英白下手不轻。
他以为景横波会扶的，结果这女人笑吟吟拢着袖子看他。
“裴枢啊，”她道，“这是第十场哦，你又输了，从现在开始，你正式成为我的人了。”
裴枢咬牙呸一声，却没说什么。
他打得干脆，输得光棍。何况景横波既然能拿出这么多高手，那么跟着她也不算丢人。
“战辛真的没来。”景横波看向阴无心。
“战辛阴险骄傲。”阴无心淡淡道，“他说给我三天，就会给我三天。只是要烦请诸位，陪我等待三天了。”
“咱们住哪呢，屋子都没了。”
“我还有自己的宫室，以前做供奉住的，现在战辛既然是敞开的态度，我们就坦然地住吧。”
“为什么还要等三天？咱们直接带你走便是，何必也给战辛时间布置呢？”
“因为宝舟图纸一向战辛随身带，没人知道他到底把图纸藏在哪里，如果想得到图纸，必须他露面，必须近他身。”阴无心道，“我也很希望他失去图纸，斩羽部一落千丈，为此我宁可多等三天。”
“好极！那就等三天……等等，你的寝宫怎么这么个格局？这样怎么睡……”景横波跟着阴无心到了她的供奉居处，一眼过去不禁瞪大眼睛。
看上去是小院，其实只有两间屋子，分里外间，外间堆满了各种奇怪的器具，里间一间卧室。
一间卧室也罢了，只有一张床。
一张床也罢了，头顶还有一根绳子，她总怀疑那是用来晾内裤的。
有绳子也罢了。那床还造型奇特，似玉非玉，凸凸凹凹，看那凸凹的曲线，似乎是顺着人体身形来的。
床古怪也罢了，这还是个双人的，明显两个身位。
什么意思？
“抱歉，我不想回到我以前的寝宫，就回到我当供奉时住的屋子来了。”阴无心有点感伤地看着这屋子，“这里其实以前是我的练功之所。外间是研究占卜扶乩之术用的，里间是修炼驻颜术用的。这床是以前我为修炼而特制的，是天然温软玉制成，温润滋养，对肌肤经脉很有好处，也有一定的怯毒作用。你们可以试试。”
这话一出，三个人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古怪。
试？怎么试？双人床怎么睡三个人？谁也别想睡得成。
“呵呵你还是自己睡吧我们打坐就好，打坐就好。”景横波干笑一声，思考着要不要通知七杀送进一张床来？
“我功法已成，已经用不着了。”阴无心一个翻身，轻轻跃上绳子，景横波差点以为小龙女造型再现，正目光灼灼等着看美人在绳子上横躺下来，结果阴无心一个翻身，倒挂下来了。
景横波“呃”地一声，险些被自己口水噎着。
“那床很好，不要浪费。”阴无心道，“你们三个，身上都有些病根，这东西对你们有好处。”
景横波看看英白——他也有病根？
不过话说回来，武人谁身上没有点旧伤啊。
“你说你一个人修炼，怎么是一张双人床？”景横波仰头看阴无心，她看上去像一只倒挂的白蝙蝠，一双琉璃般淡的眼睛对着人的下半身，景横波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要说了只怕你们心里有忌讳。”阴无心随意地道，“那不是双人床，原本是个棺材，是将整块的温软玉挖出人形，塞入处理过的尸体，可保尸体千年不腐。温软玉不是那么好找，这是我挖了无数墓葬才找到的。然后把棺材打开，改做成了一张床。”
景横波颤了颤，这床睡过死人，睡过别人，她还是打坐好了。
英白却忽然拉住了她的手，道：“这床对你极有好处，去睡。”
景横波被他拉住手，不禁一怔。
英白也似终于反应过来，微微一僵。
她的手在他掌中，柔若无骨，虎口处却能细腻地感觉到多了点茧子，想必是最近练武颇勤。那点茧子硬硬地抵在他掌心，又似抵在了心深处，磨得微微发糙。
她则觉得他手掌温热，肌肤也是平滑细腻的，指节处似乎尤其热一些。
一怔，随即两人同时抽手。
英白咳嗽一声，似乎想拿酒壶喝酒遮掩，酒壶却早不知道打哪里去了。
裴枢忽然哼了一声，快步走过来，抓了景横波往床上一推，道：“管那么多干嘛？有好处你就去睡。”
景横波还在想刚才那一刻的感觉，傻傻被他推倒。睡下去哎哟一声，觉得甚尴尬——这棺床原先是打磨出一个人体轮廓，包裹住了尸体，因此有契合人体曲线的凸凹面，此刻一睡，屁股陷进坑里，顿时有种变身尸体被困住的错觉，更要命的是，这玉似乎有吸力，她磨蹭了两下，一时竟没有爬得起来。
裴枢大咧咧地在她身边顺势一躺，舒展了四肢，眯起眼睛感叹道：“不错不错，这床就是舒……”
一个服字还没出来，英白已经飘了过来，一伸手将他拎起，往地下一扔。
裴枢一个野驴打滚爬起，头发已经竖了起来，“英白，你不要欺人太甚……”
英白已经在景横波隔壁躺了下去，偏转脸，冷冷对他勾了勾手指，“成王败寇，输了的只配睡地下。”
“有种再来一场。”裴枢一拳擂在地下，轰然一声地上一个深坑。
景横波立即爬起来，她可不想唯一的栖身之地再被毁掉，然后这三天在王宫露宿。
“别争了别争了，我谁地下，这床你俩睡好了。”
这话一出，她汗毛一炸，觉得或许大概可能，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想象了一下，她忽然又狼眼灼灼发光。
好主意！
玉白金枢睡一床哎！多么有基情的搭配，多么有基情的一幕！多么令腐女狼血沸腾的设定！
哎哎，想想英白裴枢这一对，本来就满基情嘛。齐名天下，神交已久，惺惺相惜，错失扼腕。本就是传奇一样的设定啊！多年后他复生，一个听说消息后立即千里赶赴来见一面，一个听说名字立即扑上来打架……忒激情！
她满面骚动似乎泄露了什么重要信息，两个男人看她一眼，第一回异口同声。
“闭嘴！”
“那你们一人一个时辰，轮流睡我身边好了……”景横波想的是好东西要公平分，这床对两人伤有好处，当然应该共享。
“闭嘴！”
两个别扭不识好歹的男人！
景横波悻悻地躺倒睡觉了，爱睡不睡拉倒，反正这个屋子里男男女女四个人，这床其实也宽，身边睡谁都无所谓。
“她身上有骚气，爷不要靠近她了！”裴枢和英白大眼瞪小眼半天后，再次放弃，自找台阶咕哝一句，扯了条毯子，垫在地下打坐。
景横波有点困了，懒得理他们，自顾自闭上眼睡觉，这床确实不一样，明明没有任何床褥，但睡上后却觉得暖洋洋的，四周有淡淡的烟灰般的气息，沧桑而古老，隐约渗着药味，不好闻，却让人安心。
身边男人的气息也让人安心，是一种温暖的气息，虽陌生，却厚重，她一边隐隐约约想着英白不喝酒马上酒味就没那么浓了，一边很快地沉入睡乡。
似乎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白衣如雪的人影，淡淡抱膝在远处，身后高山巍峨，有九重宫阙掩于云雾深处。
有个声音轻轻地道：“在天边，还是在眼前？”
她迷迷糊糊地道：“哪里都在。”
远处有人呵呵地笑了一声。
她忽然睁眼，感觉没睡了多久，还感觉刚才做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梦，可是只是一霎，那梦的内容就一点都不记得了，她在黑暗里睁了一会眼，想着身边还睡一个人，但此刻这人的感觉不见了，不禁微微一偏头。
床前月光冷，那人真的不见。
她一惊，刚想起身，就看见英白从门外进来，身上披一层冷霜，似乎在户外呆了一阵子。
这时候英白出去干什么？解手？
屋子里另外两个人气息平静，可她知道他们一定也醒着。
裴枢就在门口打坐，阴无心倒挂在绳子上，这两人都能够将外面情形看得一清二楚，换句话说，英白出去一定没有做什么，否则这两人一定已经出手。
景横波觉得，有时她身边出现的人，都是云遮雾罩，一堆谜团。
英白回来，若无其事在她身边睡下，她闻到他身上酒气，恍然他是出去喝酒了。
可英白喝酒向来是随时随地，特地避出去干嘛？
她想着想着，又睡着了。
再睁开眼已经是天亮，身边没人，有食物的浓郁香气传来。
食物的香气里隐约有种怪异的味道，然后她就听见裴枢的怒骂声：“怎么搞的，什么味道？”
景横波辨认了一下这味道，眼睛一亮，招呼道：“霏霏！”
一团淡紫色毛球跳到她膝盖上，小怪兽永远温柔无辜地眨着大眼睛，大毛尾巴在她脸上蹭了蹭。
景横波很欢喜，她昨天将霏霏留在客栈，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自己找来了，什么时候霏霏也有了狗鼻子？
空气中那熟悉的味道还在，并且随着裴枢的接近越发浓厚，一根手指拎起霏霏，裴枢漂亮的脸咬牙切齿探过来，充满怀疑地盯着小怪兽，“我身上怎么有股奇怪的骚味？不会是你弄的吧？”
霏霏无辜地慢腾腾地眨着幽紫美瞳，抬爪搔了搔脸，表示它什么都不知道。
景横波嘿嘿一笑——霏霏的体液好几种，它神奇地能根据自己的需要，排出各种功效不同的体液。有一种有隐约的骚气，骚气像黄鼠狼的屁一样几日不散，这种味道别人闻着淡自己闻着浓，越运动越浓，非把人熏吐不可。
更妙的是，这种味道对人有蛊惑作用，当然只限于没有武功的普通人。
景横波对“异香扑鼻”的裴枢很满意，觉得小怪兽和她真是心有灵犀，昨晚裴枢刚骂了她骚气，今早自己就染了一身骚气，真是大快人心啊么么哒。
食物已经送了上来，战辛也不知道是狂妄呢还是展示自己的不在乎，早饭一大早由王宫厨房送来，分量十足，连碗筷都备了四份。
不过所有人都很无所谓的样子，没有人为斩羽部族长表现出来的阴鸷震动，送饭来的宫人站在一边不走，似乎想要看他们敢不敢吃，景横波皱皱眉，她不在乎什么胆气不胆气，但吃饭时有这么个人在旁边瞧着真是碍眼得很。
裴枢看她一眼，抄起一个盘子就扣在了那太监头上。
“爷最讨厌吃饭有人守！你以为你是狗？滚开！”
满头馒头的宫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四面顿时清净，景横波哈哈一笑，表示恶人自有恶人磨。除了纵情狂肆的裴枢，这种事儿别人还真做不出。
裴枢一屁股坐到景横波身边，抄起勺子，端过她的碗，很随意很坦然很天经地义地道：“未婚妻，爷来给你舀粥，你喜欢吃稠的还是稀的？哎！感动不？爷这辈子也就对你这么迁就过……喂！混账猫！”
霏霏忽然从他面前过，抖抖尾巴，一根毛落在了粥碗里。
在裴枢大怒抖手将碗砸过去之前，霏霏白影一闪，不见了。
“你养的什么乱七八糟恶猫！”裴枢脾气一向很坏，顿时没了心情献殷勤，愤然甩手自己给自己舀了一碗粥，还存心把熬出米油的粥的精华都舀进自己碗里，剩下的都是清汤寡水。
他端起碗刚要吃，白影一闪，霏霏又出现了，跃过他头顶，抓抓屁股，尾巴底端一根紫色的，同样泛着骚气的毛，再次落在了裴枢的碗里。
“贱猫！”
裴枢冲出去追杀霏霏了，满院子白影紫影乱闪。
景横波咯咯笑，乐不可支，她还是第一次看见霏霏和人故意作对呢。小怪兽狡猾狡猾的，从不主动得罪人，之前也没见它这么耍裴枢，这是怎么了？
一边笑嘻嘻看戏一边赶紧将剩下的好东西分了，塞给英白一碟黑芝麻糖浆饼，又招呼还挂着的阴无心下来喝粥。
阴无心飘飘地落了下来，看了看桌上，将一碟雪花酥撤到一边，道：“这个以鲜花为芯，对裴枢身上的异味去除有好处，留给他吧。”
景横波嗯嗯点头，一边啃炸脆骨，一边从碗的上方瞟她一眼——对裴枢很上心啊。有什么隐情吗？四十八岁驻颜有术的妇人，和二十余岁桀骜骄狂的美男，会有什么不得不说的故事吗？
一只手伸过来，挡住了她八卦的眼神，一个声音淡淡响在她耳边，“咬。”
景横波下意识咔嚓一口，满口酥香，她点点头，呜呜噜噜地道：“嗯不错宫胤你也吃——”
她忽然一顿，浑身一冷。
递到嘴边的手也一僵。
阴无心愕然抬头，望定她两人，眼神诡异。
空气似乎凝固于这一刻。
景横波好半晌之后才慢慢转头，她头转得如此艰难，好像是怕转过来会断，或者怕转过来会看见鬼。
有些动作习惯深入骨髓，在长久的流浪中依旧不能忘怀，刹那间再现，只服从，心的召唤。

第三十一章 秀恩爱与撬墙角
可等她转过头，乱糟糟的思维铺天盖地，还没想好要做什么要说什么或者会面对什么时，身边英白，忽然对她眨眨眼。
这么一个出乎意料的眨眼，顿时将她仅存的思路打断了。
她张着嘴，傻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好像裤子都脱了，结果忽然醒了。
“让你帮我咬这个，你怎么咬了我的饼？”英白一笑，一翻手指，指间酒壶露出半个塞子，“我刚才不小心把塞子塞了进去，得咬着才能出来，我酒喝多了牙齿一向不好，又不舍得弄坏酒壶洒了我的好酒，看你咬脆骨格格响，想着你牙口一定好，就冒昧了……你不介意吧？”
他一笑风清月朗，眼眸弯弯醉人，坦荡得像此刻掠过的风。
景横波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点一点头，“哦。”
是吧，也许吧，英白潇洒不羁，干这事儿确实有可能吧。
她不该介意的，是吧。
“吃饭吃饭。”阴无心这么冷漠的人，此刻也受不了这诡异气氛，主动张罗，“这酱年糕不错，尝尝。”
景横波埋头吃早饭，一时间嘴里什么味道都没了。
英白也不过随意扒了几口，就去一边喝酒了，过了一会裴枢回来，看他那模样，肯定追杀霏霏没成功，他一进门骚气浓烈，脸青唇白地扶着门状似呕吐，一边恶心一边有气无力地道：“我不吃了，反正你们一定也没留什么给我……”一抬头看见桌上还是满满的，不禁一怔。
再看看几人颇有些诡异的神情，他越发莫名其妙，想了想怒道：“你们莫不是嫌弃我……”话音未落，忽闻急促号角之声远远响起，片刻传遍全宫。
几人都有些诧异，转移了注意力，阴无心面色一变，道：“斩羽急令！这是通传全宫的号令，一般是出现重大敌人才会发出。急令一出，除必须的守卫外，其余所有宫卫都必须立即出发接受调动。”她走到门边看了看，诧然道：“向宫外去的！是宫外发现了重要敌人！奇怪，什么样的人需要战辛调动身边最精悍的羽卫去追剿？”
景横波听着，心中一动——战辛严阵以待全力围剿的敌人？莫不是……
……
天临城外有一片郊野，因为曾经受过天火，后来长出的草都是枯黄的，号称黄叶原。
现在黄叶原上的草，已经变成了鲜红色。
刚从人体内流出的血色泽鲜艳，将一大片草地铺陈如艳锦，草皮之下的灰土上，也是一片殷然的斑斑点点。
尸体横七竖八在脚下静默，有人默默将剑归鞘。
呛然一声。
耶律祁立在晨间的日光下，袖间发梢血色殷殷，他身边耶律询如摸索着，默默用帕子为他擦去下颌一丝血迹。
这已经是十八拨杀手，自从进入斩羽境，耶律祁的路便显得特别难走，杀手前赴后继，有想要抢皇图绢书的，有认为他奇货可居的，更多的是战辛派出的军队——战辛因为当初战绝之死，和耶律祁结怨，曾在帝歌有过一场决裂，如今他孤身到了斩羽，战辛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连日搏杀，两人眉宇间都有疲倦之色，但两人都没有喊累，也没有谁问候对方累不累。
自从少年惊变，父母双亡，询如瞎眼，他被迫去替他人做嫁衣，日子就不曾有过清闲和自在。累是人生中必须的背负，怜悯是人生中不必须的负担。她和他，早已将心在风刀霜剑中磨砺得坚硬如铁。
纵然他少年时满身伤痕痛得睡不着半夜哭，也不过是换来她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厉声呵斥他睡不着就去练武，练好武功，才能将揍他的人揍回来。
她永远不会告诉他，之后她隔窗听他湿淋淋挣扎练剑，也将一盆更冰的水当头慢慢浇下，陪他体验那一刻痛彻心扉。
纵然她瞎眼后为人质，从人人艳羡的嫡系小姐沦落至深渊，被以往嫉妒她的同伴耻笑欺负，他也不会去为她出气，他只默默替她包扎伤口，将一些整人的法子说给她听，将一些她可以练的武功，用墨笔描了又描，好让她用手指默读。然后再自己想法子回报过去。
他也永远不会告诉她，她去报复去讨债的过程中，他一路悄悄跟着。他不会告诉她，那个最凶狠最恶毒的，想要将她卖入窑子的堂姐，最后被他送进了窑子。
他们满身伤痕一路走过，熬过人间至痛，所以再不怕疼痛滋味。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耶律询如给他慢慢擦着血迹，眼中有思索的神色，“你那些人，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来？”
“可能出了些变故。”耶律祁一笑，“从上个月开始，信息来得便慢了。”
“大荒应该没人知道你在那边的势力，”耶律询如皱眉，“哪里走漏了消息？”
“是没人知道，但不排除有人会怀疑。”耶律祁意有所指，忽然一抬眉，道，“又来了。”
远处草尖上，出现一片有规律的波动，一大波人正在迅速接近。
耶律祁眉宇微沉——看那阵势，足可称为军队，战辛连败之下，动了真怒，这是不惜一切代价要留下他了。
而他原本不必陷入这样的包围，早在他出帝歌之前，就已经向自己的地下势力发出了信号，哪怕后来改道，一直没断过留下记号，但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一直到今天都没能联系上。
更糟糕的是，今天来的都是高手，而在草尖之上，隐约可以看见重型武器幽青色的暗光。
今天注定是一个四面包围的死局。
耶律询如神色镇静，立在风中仔细聆听，轻轻道：“人很多么？”
“还好。”耶律祁语气平静，“和原先差不多……我们走吧。”
话音未落，他携了耶律询如的手，冲天而起。
包围圈未成，要想突围只能趁此刻！
他人影一闪，如黑色大鸟，已经飞渡过枯黄的草尖，人未落地剑光一闪，便有人惨呼洒血倒栽出去。
武器轰然落地的声音震动，他似被大地弹起，一路电般穿越，所经之地，爆射开一路血花，在他身侧翻飞如血蝶之翼。
询如紧紧跟在他身边，多年练就的默契使她跟紧了他的脚步。瞎子听力都很灵敏，她手中一蓬毒针，每次毒针飞射时，都是耶律祁顾及不到或者露出破绽的地方。
他以剑开道，她以针守护。身后拖曳出一条血路。
人群却如潮水涌来，刚刚冲开的缺口瞬间被弥补，黑压压的人头似一堵厚墙，用生命和鲜血，堵塞他的道路。
她终于听见了他的喘息，知道他累了。
连日作战，精疲力尽之下身陷万军，就算是神，此刻也难脱困。
她神情依旧平静，手指明明已经酸软得抬不起，发射毒针却依然稳定准确。听风辨位，例不虚发。
哪怕下一刻就是死，也必不放弃。
人太多了，太多了，战辛下了死命令，宁可以死士的尸体阻挡，也要将这害他儿子死亡的罪人留在黄叶原。
他不敢去帝歌找宫胤晦气，要想报仇，只能趁这一刻，耶律祁孤身在自己的地盘上。
尸体层层积累在脚下，也阻碍了前行的脚步，耶律询如感觉到无数人的气息，挤压了狭窄的空间，刀剑的声音如此密集，她竟无法计算一霎之间耶律祁将要挥出多少剑又接下多少剑，她不知道在这样高强度的震动用力之后，他还能剩多少力气。
忽有凌厉风声传来，那么远依旧尖啸如泣，身前阻挡的人发出恐惧的惊呼。
“他们射重弩了！”
“他们不顾我们！”
“会先射死我们的！”
“他们就是要拿我们的命先垫——”
无数人挤压踩踏，想要逃开，却被最后面执法队驱赶着不得不向前。
她微微冷笑，战辛如此无情狠毒，为了留下他们，竟然不惜以人海阻挡，再在人海背后发射重弩。
他竟宁可让自己那么多护卫陪葬。
风声如杵，捣碎经过的一切事物，漫天草屑飞起如落雨。也不知道谁的剑被风声带动，速度忽然加快，直奔她的心口。
她一声不吭，不打算发出任何惊叫和惨叫。如果她不分耶律祁心神，或许他还能逃出去。
他却忽然转身，转身刹那一柄枪扎入他肩头，他全然不管，一剑飞挑，将即将刺入她心口的剑挑飞。
然后他一个踉跄，支剑于地。
身周都是尸首，高如墙，跃起就会面对铺天盖地的弩箭，而他已经力竭。
此刻风声已至。
重弩狂箭，一箭可穿数十人身体，足可将十人内脏即刻摧成粉碎。
最后一刻他只是返身抱住了她。
最后一刻她只是抬手抱住了他。
那一霎她想：终于结束，真希望你活下去，告诉他我爱他……
那一霎他想：终于结束，可惜没能让你活下去，告诉她……
重箭将至。
远处忽有异响。
那一声明明遥远，他却忽然一醒，平空里生出无限力气，手一挥身前尸首凌空飞起，重重叠下。
血肉横飞如漫天花洒。
一道乌青色的，足有拳头大的箭头，从最后一具尸首中旋转飞出，余力犹自未尽，如鬼眼一闪，最终迫近了他。
他只来得及抱紧姐姐用力贴紧地面，做好被重箭刮掉背上一层皮的准备。
却忽有黑影飞闪，人在半空一个鱼跃，竟然双手抓住了箭尾。
重箭巨大的冲力欲待挣脱那手，一寸寸前冲，那人死不放手，掌心被摩擦得血肉模糊，终于阻住了箭势。
砰一声他落地，立即将箭扔开，一个翻滚半跪而起，单膝点地。
“见过先生！请先生恕属下等救援来迟！”
耶律祁慢慢抬起头来，他眉心有血，肩头扎枪，更添三分煞气。
那人低头，不敢稍稍抬起。
耶律祁没有理他，起身将耶律询如扶起，姐弟两人依旧神态如常，好像刚才没有经历生死一刻。
前方，出现了很多黑衣人，正在攻击刚才围攻他的人，将战场渐渐转移。他一看是衣裳身形，就知道自己的人终于到了。
“鲜于庆，如何至今方到？”
跪着的男子鲜于庆微微一颤，急忙道：“属下等追寻到襄国之后，就莫名失去了先生的踪迹，多方寻找，才发现先生踪迹……”
耶律祁微微皱眉，却没有追问。黑衣人们在不断收拢，将他护在中间，有了这批高手加入，突围便再没有什么困难，半个时辰后，耶律祁已经和耶律询如，在离黄叶原五里路的一处山脚下休息包扎。
耶律祁已经对手下又做了一番询问，却始终没有得到什么有用消息。他和属下联系的标记都是他这个组织中人才能看得懂的独门标记，如今看样子却被人破解了。
这是很要命的事，意味着他的组织从此处于危险之中，随时可能被人各个击破。
但据鲜于庆回报，各处堂口，并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耶律祁看着自己这个忠心耿耿的手下，这是他少年时就收留的伴当，多年来他在帝歌当那个空架子的国师，一半心力用来应付家族和宫胤，另一半心力用来经营自己那个遥远的潜藏的势力，为的就是将来有一天和家族决裂，脱离帝歌之后，能让询如有个托身之地。
这些年，组织大多事都交托了鲜于庆，难道如今，连这个生死之交，都不能信任了吗？
鲜于庆始终恭谨地低着头，看起来没任何异常。
耶律祁微微一笑，转开目光，和耶律询如道：“战辛欺人太甚。与其让他阴魂不散地缠着，不如就此解决了好。”
“也好。”耶律询如赞成，“置之死地而后生。再说战辛现在一定不死心，到处寻找你，你还不如躲到他老巢去，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一定想不到。”
耶律祁微笑着，投石打着水漂儿，想着自己在那一霎没想完的那句话。
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生死一刻的想法最真，然而除过那一刻，他也并不在乎她知不知道。
石片擦着水面打着旋儿飞过去，荡起一抹圆润的涟漪，扩散生灭不休。
似那些被搅乱，然后再无法重整的心情。
他忽然听见询如在他身侧，也悠悠地道：“先前那一刻，我遗憾你不能活下去，我们都死了，谁来告诉他，我想他呢……”
耶律祁手一停，侧头笑了笑。
“姐。”
“你如今自由了。真想那个人，我送你去找他。我不信我询如家姐，杀得了人，使得了坏，熬得过耶律家的黑心，却对付不了一个男人。”
“男人……”她呵呵笑一声，“我第一眼见他，差点以为他是女人。”
他一笑，觉得姐姐眼光有时也挺诡异的。
少年时的询如，一次离家出走，遇见一个男子，从此情根深种。多少年初心不改。但这么多年，她闭口不谈他是谁。那人一直神秘于云雾间，只在她茫然的眼眸中存在。
许是生死劫后心绪波动，她忽然有了兴致谈他。
“不必送我去找他，我和他这一生无缘。”她道，“他是天上人，方外士。永远走不近你我的满身尘满身血。”
他不过微微一笑。
“他若嫌你，我便打他入尘埃，不就一起脏了？”
耶律询如哈哈大笑。
“不愧是我弟，就该这份霸气！”她忽然站起，对着北方，狠狠挥了挥拳头。
“老家伙，等着我！我终有一日会站在你面前！”
“你敢不要我，我就睡遍你那群宝贝徒弟，天天在你面前恩爱，气死你！”
耶律祁深以为然点头，凝视着微微动荡的河水。
河水间，似隐约现出一张艳媚生花的容颜，笑意隐约。
他伸出手指轻轻一搅，河水一漾，那张脸散了又聚，容色不改，似那些盘桓在心间，挥之不去的心情。
景横波。
我早已站在你面前。
但是，你什么时候，能看见我呢？
……
耶律祁的身影从河边消失，他去找战辛麻烦。以免战辛有精力找他麻烦。
鲜于庆将耶律询如安顿好，看看四周无人，独自一人走到河边的一个小树林内。
有人在林子里等他，着一身连帽斗篷，看不出身形相貌。
鲜于庆站在这人身后，神色复杂。
就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他在一路追寻主子的过程中，失去了主子的踪迹。直到这人联系上他，他才知道，主子一路留下的记号，都被这人一路抹掉了。
不仅如此，连同主子势力所在地的一些秘密，这人也知道。当这人用淡淡的语气说出他们堂口所在，人员分布，切口暗号，分舵势力时，他如遭雷击。
主子的势力，在当地复杂林立的各大势力中，一直半隐半现。这些年来，主子的势力以其神秘和稳定发展，令当地大势力不敢小觑。可以说，神秘是主子势力的最重要保护色，如今这层神秘如外衣被生生扒下，这等于抽去了整个组织赖以生存的支柱，面临的就是毁灭之灾。
很明显，对方不怀好意，任何一方掌握了一个组织这样关键秘密，下一步就是血洗或者吞并。
他当时以为死定了，一边等死一边想如何将这警讯传递给先生。结果对方却对他提了个让他万万没想到的要求……
“和耶律祁见过了？”斗篷人问。
“是的。”他苦涩地答。
“他没有怀疑？”
“应该……没有吧。”他声音更苦涩。
那人哈哈一笑，声音清朗，隐约有不羁放纵之气。
“你这死样子，是觉得背叛了他是吧？其实你并没有背叛他。”那人斗篷震动，似乎抬起手喝了一口酒，有淡淡的酒气弥散开来，“你看，你们组织仍在，人仍在，势力仍在，你们先生也获救了。我们虽然查到了你们组织的所有资料，却并没有加害你们的企图。我们只需要你在某些时刻，配合我们就行了。”
“只要对先生无害……”他道。
“自然无害。”那人又笑，喝一口酒，很有些乐不可支模样，“去吧。做好你的秘盟大总管。让耶律祁一直信任你。记住，不要慌张，不要心虚，坚持你自己不是背叛，这样耶律祁这只狐狸才不会怀疑你。”
鲜于庆低头，半晌，微微点头。
“是。”
为了组织的存续，为了先生的未来，什么样的让步都是可以的。
“哈哈哈我很期待啊……”斗篷人又喝一口酒，快意地道，“整天为了她麻烦这个劳烦那个的，我对她很有意见啊。这事儿一出来，一定会把她脑子都搞乱的，哈哈哈哈……”
……
景横波有点坐立不安的样子。
她一边借阴无心的妆盒化妆，以免被见过她的战辛认出，一边不时对门外望望，又时不时摸摸怀里，将七杀给她的烟火掏出来又放进去。
不知怎的，看见战辛的阵仗，她就想到了耶律祁，战辛这时候明明想着要对付这里几个人，还要把人调出去，必然是因为对方有让他更非杀不可的理由。除了耶律祁还有谁？
她想通知七杀去接应耶律祁，但是七杀一时半刻怎么能找到耶律祁在哪？看见烟花必然是冲王宫来，再从王宫折返去救人，哪里还来得及。
或者自己去？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就听见了英白的声音。
“战辛这回出去，不会有任何结果。”
“你怎么知道？”景横波挑眉，“你确定？”
“我会看相。”英白口气轻描淡写，喝了一口酒。
景横波仰望他眉宇，光线有些模糊，只看见他深邃的笑眼。从相遇他到现在，光线一直是不明晰的，就算现在是白天，阴无心的屋子也相对显得暗沉，她只感觉到他神情从容，似乎万事不萦心头。
不知怎的，看见他这样的神态，她没来由也觉得安心。英白身上似有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连呼吸都可以稳定气场。
她安心了，英白却发问了。
“看你烦躁不安，”他道，“有牵挂的人？”
这语气还是轻描淡写，但她忽然觉得后颈的毛有点炸，她转头四面看看，没有风啊。
耶律祁算牵挂的人吗？
算是吧。
出帝歌一路护持，两人也曾生死与共，给他点牵挂是应该的。
景横波自认也是个算账清楚的人，耶律祁和她作对时，她的态度和反击也毫不客气，当耶律祁确实有恩于她时，她也不介意稍稍回报一二。
“谈不上烦躁不安，”她耸耸肩，“不过确实有点担心一个人的安危。”
英白又喝了一口酒，喝得有点快。
“希望他没事。”她喃喃道。
英白举起酒壶，对她指了指，道：“有你记挂，他会没事的。”
景横波觉得后颈的毛好像又炸了炸，她四面看看，还是没有风，英白已经揣着酒壶走开了。
然后裴枢遭殃了。
英白先是说他身上臭，不许他在屋里呆，把他赶了出去。
吃饭的时候英白把阴无心特地留给裴枢的菜，都让霏霏先吃过了。
裴枢掀了桌子，结果汤水飞到他自己胸口上，阴无心给他找衣服换，换衣服的时候帘子忽然塌了半边，裴枢还没恢复的灰胸膛又露在了阴无心眼里。
裴枢勃然大怒要找英白决一死战，但却被眼底泪水隐隐的阴无心拉住，翻箱倒柜地找可以帮他驱毒的药物，还要耗费功力给他解毒，裴枢只好先把操心切切的美人哄好，哄得焦头烂额，额上青筋别别跳。
一天鸡飞狗跳，景横波跷个二郎腿看戏，一边吃瓜子一边和霏霏讲：“玉白金枢听起来那么好听，遇上了却是天生对头。啧啧。为什么我有种欢喜冤家的赶脚？”
霏霏缓慢地眨着大眼睛，也不知道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景横波瞟小怪兽一眼，心想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狗腿了？它不是连她的话都爱听不听吗？英白说啥它干啥，难道也产生了跨物种恋爱？
可怜的二狗子，被抛弃了。
战辛似乎不在，但对这院子的监视依旧严密，反正几人也没打算出去，无论如何要等到战辛当面，才有机会夺他的图纸。
几人准备商量一下下步行动计划，忽听外头有隐隐喧嚣之声，声音不大，不像战辛回来的动静，接着听见有人喊：“淬华宫走水啦！”
阴无心低声道：“淬华宫是战辛宠妃杨氏的寝宫，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
好在那火似乎不大，众人并没有看见照亮天空的大火和腾起的烟尘，那边乱了一阵，很快恢复了平静。
看起来像是宫中随机突发事件，景横波却觉得不对劲，这时候发生任何事都有些古怪。
天将黑的时候，宫中又有喧嚣之声传来，这回方向似乎从宫门处传来，英白站在窗前，听了一阵，道：“看这阵势，可能出外的队伍回来了。”
景横波心中一动——出外队伍回来，正是最乱的时候，要想知道对方情况怎样，耶律祁有没有被他们擒获，现在正是观测时机。
她看看身边两个男人，裴枢冷着脸，英白散漫地喝酒，都不是好说话的人。不会同意她冒险前去侦查。
不好说话就不说，姐想干嘛就干嘛。
她身形一闪，原地不见。
“喂喂喂！景横波你跑哪里去！”裴枢一个箭步跳起，伸手去抓只抓到空气。
一只酒壶将他手一格。
“不用追了。”英白语气淡淡。
“不追怎么知道她忽然跑哪里去了？这女人从来就不听话！”裴枢眉毛竖起，神情直如怨怪娘子的夫君。
英白的酒壶，将他的脸毫不客气挤开。
“她去瞧她关心的人，何必多事？”
“英白，”裴枢停下手，将脸凑过来，仔细瞧他脸上神色，怪声怪气地道，“你这话听来怎么酸溜溜的？你不会也看中景横波了吧？喂喂喂，先来后到啊，你敢撬墙角，小心爷不客气啊……”
“砰。”一声，英白的酒壶在他脸上砸得扁扁的……
裴枢急退，捂着长流的鼻血，怒声道：“都欺我毒伤未愈，等爷好了，一个个有你们好看……”
英白淡定地收回酒壶，不急不忙，理了理袖口。
“在你撬那一块砖之前，”他淡静地道，“城墙已建三千里，墙砖厚达三丈。你撬一辈子，要是能挖一个洞，我跟你姓。”
他端着酒壶，上屋顶看风景去了，也不知道看的是风景还是人。
阴无心上来给裴枢止血，裴枢莫名其妙地摸着头。
“什么城墙？什么墙砖？什么洞？怎么听不懂？这家伙疯了？”
……
景横波身影一闪，已经到了宫阙之巅。
身后没人追来，想必裴枢玉白都知道她的能力，别的本事没有，逃跑本事天下第一。
高高殿顶足可俯瞰整个王宫，正看见灯光如带，逶迤往王宫中心去了。那里应该是战辛的寝宫。
王宫夜灯亮如白昼，远远看去，那些回归的护卫，似乎精神颇有些萎靡，很多人都受了伤，步态蹒跚。
景横波稍稍放心——看来战辛这次出宫围剿没讨到好。
虽然不能确定他围剿的耶律祁，总归是个好消息。
她正要下屋顶，忽然那队人群一阵骚动，隐约看见一条人影如大鸟，唰一下从一座假山后掠出，远远的寒光一闪，直奔人群中心。
人群中心，就是战辛。
人群哗然，隐约看见战辛急退，那剑光直指他面门，他下意识地抬手要挡，手抬到一半霍然放下，不顾身份就地一滚，那刺客反应好像比他还快，流水般的剑光顺势呼啸而下，笼罩了他全身。
无数护卫扑上来，在地下跌成一团，剑气与血光同起，那人长剑雷霆般劈下，隐约听见惨叫无数，战辛从叠罗汉般的人群中滚下，捂着下腹，似乎还是受伤了。
此时急哨声一片，更多人潮水般涌来，死士扑在战辛身前死死阻挡，那刺客已经不可能再给战辛一剑，那刺客看来好像也没打算要他命，身子一拔，潇洒地掠起。
灯光里他身形修长，拔身而起的姿态像书法名家一笔透纸透骨的收梢，景横波一看那身形眼睛一亮，立即挥手在空中击动了两块石头。
两石相击声音不算大，但那刺客忽然抬头，似乎已经听见，景横波遥遥挥手，示意这个方向。随即身形一闪离开屋顶，她怕刺客直接掠过来，会将追兵掠来。
刺客似乎很有经验，并没有直接过来，景横波听得人声往西面去了，想必已经被引走。又过了一会，一条人影从她头顶掠过。
“嘘！嘘！”她招手。
人影悄然掠来，黑暗里轮廓熟悉，淡淡幽魅香气扑面而来，她由衷有点欢喜。
他却没在她面前合适距离停住脚步，一滑便滑到她面前，她刚笑吟吟抬头要打招呼，他已经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她。
景横波顿时忘记了要说的话。
她张着嘴，欲待出口的余音喷在了他发上。
耶律祁怎么了？那么洒脱自如的一个人，从不喜欢用力过度，也不喜欢任何急迫姿态，他总是微笑而随意的，坏事做得毫无愧色，好事做了也不以为功，和她相处，更是珍重自重，虽有暗示调笑，但绝不有所勉强，这是他的真正个性和骄傲所在，但今天……
他的呼吸拂在她颈后，温热，抱住她腰的双臂结实温暖而有力，甚至用力显得有点过度，姿态并不显得猥亵却显得珍惜，身子微微前倾在她肩上，指尖圈了一个完满的圆，似想将她圈住，又似曾经差点以为永不能再触及，如今再次拥有，忍不住便要抱一抱，来证实原来还没有失去。
不知怎的，景横波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一刻不含暧昧，却有欢喜。
发生了什么事？
她抬起手，没打算回抱，只打算拍拍这家伙的肩，问问分开的这几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他身上有血腥味道，想必经历了很多搏杀。
但她的手没来及碰到耶律祁任何部位。
一枚石子飞来，击在她手上，再擦过耶律祁的肩，呼啸直射耶律祁眉心，耶律祁偏头一让，自然就放开了她。
景横波揉揉腰，耶律祁劲儿用得真不小。
转头一看，英白已经从屋子里出来，后头跟着裴枢，裴枢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瞪着她，表情不善地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伐开心，抱一抱！”景横波的回答比他还盛气凌人，裴枢一下子被噎住，瞪着她，大抵是在想这女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景横波下意识地却看了英白一眼，英白在喝酒，举起的酒壶挡住了他的脸。
不过那石子……好像是他射出来的。
似乎感觉到她探究的眼神，他放下酒壶，道：“这里随时可能有侍卫过来，就别流连不去了，回屋再说。”
景横波哦一声，英白已经转身进屋。耶律祁一直眯着眼睛看着他背影，忽然道：“英白？”
“是啊，”景横波道，“他被卸掉大统领职务，来找裴枢了，你不是认识他的吗？”
“英白沉迷酒色财气，从不上朝，也不和任何大臣交联，朝中诸臣大多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耶律祁道，“我和他在帝歌时立场不同，见得也少，只远远见过两次。”
他眼底有思索神情，景横波转头看他眼睛，笑道：“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耶律祁注视着英白背影，忽然笑了笑，道：“能有什么不对？我倒是接到消息，英白出京后确实往这方向来，在襄国认识了七八位红颜知己，听说了裴枢的消息立即快马赶往斩羽部，从时日路径来看，是他没错。”
景横波吁出一口长气。
外头忽有杂沓脚步之声，似乎一大队太监进入了阴无心的院子，很快又匆匆离开，景横波回到阴无心的院子里，发现阴无心脸色很不好看。
“战辛等不及了，”阴无心一看见她就道，“他忽然让人通知我，说马上要来看我。”
景横波立即回头看耶律祁，战辛等不到三天就要前来听阴无心回复，想必是他刚才刺杀的后果。
耶律祁笑得神秘。
“我刚才那一剑，伤了他子孙根。”他附在她耳边悄声道，“我根本没打算杀他，留他还有用，我只想给他制造点麻烦，战辛最看重的就是子嗣，他这方面出了问题，必然会牵扯很多精力，也就不会再给我带来麻烦了。”
“男人恶毒起来比女人还毒。”景横波撇撇嘴。
两人附耳而言，悄声细语，看来神态颇亲密。阴无心目光闪动，似乎微微放心。英白倚身靠墙，一口口喝酒，似乎心思只在酒中，懒得看那对男女，裴枢脸色阴沉得似要滴下水来，忽然冷笑一声，凑过去对英白道：“你说，那建了三千里，厚达三丈的坚固城墙，现在抽掉了几块砖？”
英白放下酒壶，淡淡瞥他一眼，星光下眼神冰彻，裴枢感觉到敌意，戒备向后一退，眯了眯眼睛。
一瞬间杀气相击，似有铿然之声。
随即英白神态又恢复了那种懒懒神情，将酒壶一收。
“抽再多有何用？”他道，“很快就会砸到脚。”

第三十二章 共浴
阴无心听说了耶律祁伤了战辛小腹的事情，才恍然大悟。
“难怪他要立即来……我们这门有个传说，”她脸色微微一红，含蓄地道，“我门中女子，对这样的伤势有采补之能。他受了这种伤，这回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我了。”
“商量个计划。”裴枢道，“你猜战辛会怎么对付我们？”
“不外乎是动用全部兵力围杀，还要在我面前将你们残忍杀死。战辛是个非常狂傲自大，凶狠霸道的男人。他让你们来，就是等着杀你们。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和他作对的下场惨不堪言。”
“他现在受了伤，想必情绪更暴戾焦躁。”景横波道，“你打算怎么做？”
“想要宝舟图纸，就得让战辛脱衣。他这东西一定是随身带。但战辛不把你们几个解决，也不可能松懈下来，做……那些事。”阴无心有点难堪地道，“我倒有一个想法，只是……挺难为你们的……”
她声音越说越低，众人听着，脸色越来越古怪。
阴无心的计划，是要三个男人，先想办法束手就擒，或者看起来没什么威慑力，当然这个束手就擒必须要保证随时战斗力，还不能被看出破绽。她会想个借口让战辛来不及处置他们，先对她求欢。到时战辛必须要脱衣，男人在那种时候必然是最松懈的，然后几个男人想办法脱困，偷图纸的偷图纸，动手的动手。为了保证偷盗和隐身效果，她会使计引战辛离开这里，去宫中一处引水洗浴的热池，那里烟气弥漫，还有地下引水道。方便藏匿，也方便偷渡。
在这个计划里，要先激怒战辛，让他盛怒下出手失措。要激怒战辛也很简单，随便哪个男人出来呵护一下阴无心就够了。
所以男人们脸色都有点古怪——这是个“美差”，谁来？
“战辛应该会先派人来查看我这里情况。”阴无心道，“从现在开始，你们中要有人，和我……逢场作戏。”
她目光有意无意向裴枢飘过去，那两个也毫不意外地看着裴枢。
“看我干嘛？”裴枢眼一翻，“爷身上有毒，精力不济，不能打头阵！”他一指英白，“你武功高，出了名的爱酒好色爱女人，不是你上，是谁？”
英白喝一口酒，看也不看他，道：“爱酒不代表会做戏。要么耶律兄请。”
“在下也有伤在身，”耶律祁立刻咳嗽，微笑，“还是劳烦两位吧。”
三人好客气地互相推诿，阴无心脸色越来越暗淡，景横波瞧着不忍，心想这三只这样毫不客气地推来推去，一点不给女士面子，沙猪！
“要么英白你吧。”她忽然道，笑吟吟地看着英白，“你不是一向以潇洒恣肆闻名帝歌，也是帝歌出名的处处留情大受欢迎的浪子嘛，你扮演这角色，最好不过啦！”
另两人立即齐声赞是。表情惬意。
英白举起酒壶的手一顿。
一瞬间他眼光从酒壶上端飘来，落在景横波脸上，眼色复杂，意味难明。
景横波就好像没看见，笑吟吟将他往阴无心身上一推，娇声道：“哎呀，帝歌第一浪荡子，这可是你拿手好戏，还不赶紧地？尽谦虚推让什么……”
英白忽然一反手，握住了她手腕。
景横波垂下眼，看着被握住的手，感觉到微微力度，脸上笑容不改，“你拽住我干什么？真的不情愿？啊你怎么会不情愿？这简直都不像你了啊……”
英白手一颤，霍然松开，忽然一笑，喝一口酒道：“行行，不过你可别推我，这样未免太冒犯阴夫人。我听你的，扮一次就是。”
他丢开酒壶，笑问阴无心，“夫人，请恕英白冒昧了。”
阴无心已经恢复了古井不波的神色，点点头，“委屈大统领了。”
景横波抿住唇，眨眨眼，看着那对相视的男女。
裴枢漫不经心地对外面看，耶律祁只看她，微笑的眼底波光闪耀。
“夫人，你觉得怎样才装扮才合适？”英白很入戏，深情款款牵起阴无心衣袖。
阴无心有点不自在，梗着脖子，指了指内间道：“那里有个窗子，战辛要想派人查看，也就只有那里能看见。只是你要小心，战辛发现了你，必然以你为主要目标。”
“如此，不正是女王陛下想要的么？”英白含笑的眼光飘过来，景横波抬头望天。
明朝暗讽？姐听不懂。
低下头的时候，她发现英白当真牵着阴无心进里间去了，两人相携而行的姿态自然亲密。进门之前他微微后撤一步，虚虚扶了阴无心一把，而她仰头淡淡一笑。两人对视的侧面都美妙美好，俊男美女，一对璧人，如诗如画。
景横波抽抽鼻子，上前一步，头还没伸出去，砰一声，英白把门关上了。
景横波瞪着那门，似乎很想瞪出一个洞来，又似乎很想踹一脚，但这门说到底等于她自己关上的，她一步都迈不出。
心里有种奇怪的滋味，疑惑不解不安混乱……自从出帝歌之后，这种感觉常常出现，很多时候让她迷茫，几乎以为自己得了精神分裂症。
门关上，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娇痴昵笑，也没有男子声气。如此安静，静得诡异，诡异得让景横波心里猫抓似的痒。
她踢踢裴枢。
“做什么？”裴枢向来没好气。
“英白很神秘啊，”景横波鬼兮兮和他咬耳朵，“你要不要偷偷去看看？万一他不是个东西，借机伤害了你的老相好呢？”
“你这蠢女人三句话两句话都是错的。”裴枢冷笑指着她鼻子，“第一，爷这么高贵有风骨的人，怎么可以做暗室偷窥这种下作的事？第二，阴无心不是我老相好，顶多只算我救命恩人。第三，这种男人‘伤害’女人的事，只要女人没有呼救，就说明人家情愿，你情我愿的事，干我何事？不过，你有一句话说对了，英白确实不是个东西。”
“我看你也不是个东西。”景横波翻回一个大白眼，放弃了对这个油盐不进家伙的努力，转头揪起小怪兽，抓在手里荡着玩，荡啊荡啊的，也不知怎的“一不小心”，小怪兽忽然飞了出去，正落在里间虚掩的门头上。
“哎呀不好意思。”景横波惊吓地捂住嘴，“失手，失手。”
没人理她。裴枢翻白眼，耶律祁笑容意味深长。
霏霏倒也识相，被“失手”扔出去，顺势一个翻身，想要钻进室内。
忽然呼啦一声，一股劲风卷出，小怪兽被卷出一个筋斗，炮弹一样飞弹出来，重重砸进景横波怀里。
景横波一个踉跄险些没接住，一低头，小怪兽大眼睛眨啊眨，满眼的怨念和委屈。
景横波没法再把它扔出去了，只好悻悻放弃。转头看看耶律祁，放弃了撺掇他的念头——耶律祁才不是裴枢那个傲娇直率的家伙，他狡猾得千年老妖似的，肯定不会上她当的。
屋子里还是静，静得让她发痒，脑子里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要管你有病啊为什么莫名其妙对屋子里特别关心？心里却似有个小人咚咚咚跑来跑去，不住撺掇她“看看！看看！这两人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不正常！有猫腻！也许有问题……也许……也许……”
她忽然一掠头发，笑道：“啊，有点冷。风好大！”
“哪来的风？”裴枢转头对外面看看。
耶律祁还在笑。
“砰。”一声，里间的门忽然被撞开，景横波大惊小怪地叫：“啊风好大！”
然而当她看见屋内情形时，想扯的话顿时忘记了。
里间那奇怪的温软玉床前，垂下了淡色的帐幕，帐幕里隐隐约约躺着阴无心，英白站在床下，一条腿半屈在床边，正俯身对着阴无心，此刻门一开，他起身抬头，看起来像什么好事，被忽然打断一般。
景横波张口结舌。
“玩真的啊……”她喃喃道。
英白看了她一眼，明明还隔着一间屋子，里头光线晦暗，她却觉得那一眼如冰如刺，忽然就射进了她心里。
随即她听见他淡淡道：“是啊风好大。”
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劲风起，门再次砰一声弹回来，撞在墙上卷起一股更狂烈的风，风直推而出，将她撞了个踉跄，撞出屋外。
她及时抓住门框，才免了栽个倒栽葱。
景横波拽着门框，好一会儿才惊魂初定，头顶上砂石簌簌而下，是屋瓦上被震下来的沙。扑了她一身。
在裴枢和耶律祁诡异的目光中，她若无其事站起身，拍拍衣裳，呵呵一笑。
“是啊，风好大。”
“我倒觉得，”耶律祁慢条斯理地道，“海好大，浪潮好大，一波一波的，没完没了。”
景横波决定自己听不懂。
里间忽然有惊呼之声，低低的，是阴无心的声音。
景横波装听不见，坚决不再把眼睛往那方向转。
她也觉得自己够莫名其妙的，整天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这关她什么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知道，像一种直觉，潜伏在意识深处，没有理由，永远存在。
门却忽然开了，英白和阴无心出现在门口。
几双眼睛齐刷刷盯过去，神态各异，或者说，各种诡异。
英白看起来很正常，还是那带笑的无所谓神情。
阴无心也还是冷冷的，脸上连酡红都没有。
她忽然道：“我刚才……”
景横波竖起耳朵。
“……忽然觉得，”阴无心顿了顿，“我实在不擅长演戏，如果由我去诱骗战辛，只怕会坏大家的事。”
景横波一怔——什么意思？
“哦对了，稍后可能有混战，你能保护自己吗？”阴无心忽然转向她。
不等她回答，三个男人立即发声。
“我吧。”裴枢立即举手，“她可是我未来娘子，我不保护她谁保护？”
“裴兄毒伤未去，不宜劳动，还是我来吧。”耶律祁笑吟吟。
“你俩都有伤在身，不可勉强，”英白从容地道，“在下爱酒好色爱女人，帝歌第一浪荡子，和女人逢场作戏是拿手好戏，自然该是在下。”
景横波瞪着三个男人——一刻钟之前，叫你们和阴无心逢场作戏，你们还互相推诿来着！
偏心偏得这么明显，真的好吗？
再看看阴无心，垂着眼皮，脸色如雪，已经暗淡得快要消失了……
还没等她拒绝，外面已经传来快速的脚步声，灯火迅速逶迤而来，将这小小的院子照亮，景横波回头，就看见了被一大群人簇拥而来的战辛。
在战辛身后，透过被打开的院子门，还可以看见黑压压的人头，还有重型武器深黑色的铁光……
战辛步子有点艰难地走进院子，脸色阴霾，沉着这夜累累的黑云。
他只觉得心火很旺，需要女人的柔软身体和冰凉肌肤，来消去心头业火，重新激活即将死去的血脉。
自从失去最钟爱的幼子，他深受打击，一夜之间精气神丧去大半，之后想到王权大业，不得不振作精神，重新努力在女人身上耕耘，试图借助那些肥沃的土壤，再耕种出属于自己的优秀子嗣来。
少了一个嫡幼子，只要努力，就会有更多的嫡子。
然后他很快便无比沮丧地发现，那丧失的精气神，再要聚拢来，千难万难，他好像在一夕之间老去，再难将昔日雄风唤醒。
对于男人，尤其是身为王者的男人，这样的事情很难忍受。在悄悄求医问药的过程中，他知道了阴无心的独特补阳法门。
阴无心名义上是他的后娘，他却知道也许阴无心还是处子，老王纳她时身体已经不行，没多久就驾鹤西归。这样一个驻颜有术的美人，他堂堂斩羽之王，怎么会因为所谓名分就放过？
原本他还想摆出大方姿态，给阴无心一个自己投怀送抱的机会。顺便看看这女人到底有没有奸夫。如今他接连受挫，耐性已经到了尽头，再没有心情去等一个女人慢慢回心转意。
听说她屋里竟然藏了三个男人，这是要集齐奸夫，和他对抗吗？
那就走着瞧吧！
战辛身边陪着十大高手供奉，有恃无恐地进入小院，立刻军队流水般涌进，将小院每个角落都站满。
他一抬头，就看见站在屋子门口的三男两女。
三个男人都戴着面具，但都身材修长高颀，气质非凡，他心下警惕。
而阴无心身边的女子，则让他目光一凝。
哪里来的美人！容色竟还胜阴氏三分！
景横波今晚的妆容，淡扫蛾眉，清逸清爽，在月色火光中盈盈，干净清澈如一抔山巅泉。
她此刻的易容并不算十分精妙，仔细看有景横波的轮廓，但战辛当初只在女王迎驾大典上见过她，又是隔着老远，当时还只顾着和耶律祁斗法，对女王印象已经不深。
他一眼看住了景横波，眼光就再也不舍得挪开，再看阴无心，顿觉黯然失色。
阴无心连唤了几声大王，才将他唤醒，战辛咳嗽一声，眼光恋恋不舍离开景横波的脸，冷笑看向阴无心。
“太妃。”他称呼着阴无心的封号，语气并无尊重，“孤王让你静心思考孤王的提议，你弄了这么些男女在自己殿内，昼夜同卧，不遵礼教，当真视这王室规矩为无物，视孤王为无物吗？”
“大王误会了。”阴无心静静道，“这三位，是我门中师兄。听说了大王对我的垂青。特来恭贺。顺便也打算向大王敬献些养神宁气的药物。”
“你师兄？”战辛半信不信，斜眼看着三人，不无嫉妒地道，“天女门果然驻颜有术，你师兄想必年纪不轻，竟也一头乌发。不过他们敬献的药物，要经过医监查看才行。”
“自然。”阴无心伸手，扭了一把裴枢。
“干嘛？”裴枢瞪她。
“药物，随便拿个。有毒的最好。”阴无心声音很低。
“呵呵呵找我找对人了。”裴枢唰一下从腰后拎出个袋子，大声道，“世间名药，尽在此处。不过请大王好生珍惜，可别随随便便让人试药，浪费我的好东西。”
“那是自然。”战辛终于露出点笑意，命人接过那袋子，一个眼色使过去，自有人拿了药安排人去试药。
裴枢也在笑，似一只刚刚从自己第三个洞里窜出去的狐狸。
“这位是……”战辛根本没有追究那几个所谓师兄的心情，迫不及待盯着景横波的脸发问。
景横波还没回答，阴无心已经轻轻一笑。
“这位是我师姐。”
“哦久仰久仰失敬失敬……等等，你师姐？”
战辛瞪大了眼睛，景横波也瞪大眼睛。
师姐？你四十八了，我是你师姐，你在暗示我六十八吗？
哦不是暗示是明示，阴无心接着道：“师姐是我门中大能者，虽然已届六十，但丰姿花貌，犹胜少年。大王你说是不是？”
果然战辛立即眼睛发光——景横波看起来比阴无心还要年轻，年纪却比她还大？
“是……是……”他魂不守舍地瞧着景横波，据说天女门驻颜术修炼得越精深，对男人的补益越强，这位六十如十六，岂不是能助他返老还童？
景横波掠掠鬓发，瞟了阴无心一眼，她知道这女人是什么心思了。
都说女人心眼小，果真小，阴无心这是受了刺激，小小报复一下，这个时候把她给推出来了。
景横波倒也不介意，她并不太放心阴无心，如果让她去拿战辛的图纸，能不能成功都是个问题，就算成功了，阴无心会不会借此机会有所要求也难说。
不如她自己亲自出手好了。
“这位师姐，怎么称呼？”战辛神态极为殷勤，“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该让小王好好招待才是。”
“老身名波姬小丝，”景横波慈祥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又慈祥地看了看阴无心，笑道，“其实老身不是无心的师姐，是她的太师姑。老身今年也不是六十，将近七十了。无心不愿惊着大王，又不想泄露老身身份，才不得已撒了谎。只是老身瞧大王一脸正气，器宇轩昂，不忍心欺骗大王这样的正人君子，才以实言相告，还请大王恕罪。”说完装模作样一躬。
阴无心雪白的脸一片铁青。
裴枢在咳嗽，忍笑忍得很厉害，不得不转过脸去，一脚脚地蹬墙皮，好像墙皮招惹了他似的。
英白喝酒喝得更快，不知道是不是想把一肚子的情绪和话语都给冲下去。
耶律祁微笑，盯着景横波慈祥的脸，目光流转熠熠。
“啊！不敢不敢！您太客气了！”战辛笑得亲切，又笑嗔阴无心，“还不快请太师姑上座，奉茶？”
“大王如此礼贤下士，实在令波姬感动。只是大王面前，哪里有我等的座位？”景横波慈祥地一挥手，里间的一个凳子顿时就到了战辛面前，“大王先请坐。”
战辛微微一怔，他根本没看清凳子是怎么出现的。隔空摄物很多高手能做到，但做得如此行云流水快如闪电的他从来没见过，这位波姬是高手无疑。
他本来并不是很相信阴无心的话，此刻倒打消了怀疑。毕竟景横波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这年纪绝对练不成这样高深的隔空摄物之能，非得数十年的修炼才行。这样看来，说她六七十岁，才是对的。
这样的绝品女子，绝不能放过！
“太师姑真是大能！”战辛状似激动，上前一步，握住了景横波的手，“如此神技，生平仅见！”
手掌触及景横波手背，柔若无骨，细腻温润，战辛心中一荡，心想这女子保养得真好，连手掌脖颈，这些容易显示女子真实年龄的地方，都细腻光润，毫无皱纹。
这样的女子才是尤物，只要不去想她的年龄，绝对可以享尽人间福祉。
他手指悄悄在景横波腕脉上一搭，不禁一怔——这女子竟然没什么内力？
没内力就没危险，他心中所想的事便有了实现的可能！
战辛正在狂喜，忽然觉得背后一冷，如芒在背，下意识回头。
身后护卫们还是如泥塑木雕，那三个“师兄”，抠墙的抠墙，喝酒的喝酒，抱胸的抱胸，也都面无表情，一个比一个木讷。
原来是错觉。
战辛再回头时，景横波已经抽回了手，悄悄在衣服上擦了擦，转头对阴无心笑道：“老身哪有什么神技，老身受天赋所限，根本不能练武。这是我门中神鬼搬运术，也就是个把戏，不值大家一笑。宝贝孙女儿，你说对不对？”
阴无心发青的脸已经开始发紫，咬牙点头。
裴枢啪地抠下了一块窗棂软木，他抬手就将软木塞进嘴里嚼嚼吃了——他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
景横波真是太缺德！太不肯吃亏了！
英白还在喝酒，眼神透过酒壶，冷冷地落在战辛背上。
“啊原来你不能练武真是太好……”战辛又少一层担心，险些喜极失言，急忙收口，盯着景横波眼珠一转，思考着如何将这只老妖精骗上床？
他此刻对阴无心已经失去了兴趣，他本就不太喜欢阴无心这种冷冰冰的性子，如今这波姬小丝驻颜术更高，又不会武功，性子也更温柔讨喜，不换她换谁？
“大王，前几日您的提议……”阴无心忽然开口。
战辛此刻生怕她说出来，急忙打断，笑道：“太妃，既然你师门中人难得来看你，又都是长辈，无论如何不能怠慢了。这院子太狭窄简陋，不如请诸位移步本王淬华宫如何？”
“哎呀……”景横波忽然发出一声叹息，捶了捶腰，对阴无心道，“孙女儿，你们斩羽部实在太冷了，我这一把老骨头受不得这阴寒之气，这老腰痛得哦……”
阴无心咬牙，僵硬地道：“太师姑，您这是积年受寒的老病根，多热敷配合用药就好了。”
景横波很满意她的配合。
果然战辛立即道：“太师姑受了寒？哎呀这病可轻可重。不能掉以轻心。不过这积年寒病，仅靠热敷治标不治本。小王这里倒有个提议，不知道太师姑愿意否？”
“大王说来听听啊。”景横波对他抛个媚眼儿。
她的媚眼儿经过实地操练，向来具有摄魂、勾魄、迷倒众生功效。战辛的表情眼看着迷离了一瞬，急忙道：“宫中有一处热池。原本是一处少见的药泽，后来经药师指点，于其上改建澡池，每到冬季在地下烧火。池水长热。利用池水温度对药泽进行熏蒸，并且池下有挖细渠，灌入各种药草药汤，和药泽互相作用后，有提神健体怯寒发散之功效，对太师姑的老寒病最好不过，太师姑可愿试试？”
景横波眨眨眼睛，“啊，听起来甚是奇妙。只是如此宝池，怎可我等凡俗之人享用……”
“太师姑冰清玉洁，如姑射仙子，您不配，谁配？”战辛亲切地道，“您放心，池是密封的，闲杂人等不许进入，由您一人尽情享用。稍后小王便令宫监司为您安排。”
景横波娇笑，“如此多谢大王啦。”伸手对那三只一招，笑道：“乖师侄孙们，你们为太师姑护法好不好？”
“师侄孙”们表情不一。
耶律祁立即笑吟吟鞠躬，道：“愿为太师姑效劳。”
裴枢的样子似乎想跳起来，却被英白掐住了腰，以至于他忙着龇牙咧嘴，由英白代答：“小师弟的意思，就是我们的意思。”
做了小师弟的耶律祁摸摸鼻子，庆幸阴无心介绍的时候幸亏都说的是师兄，不然只怕一不小心又做了谁的师侄啊什么的。
景横波对这群男人小心眼的勾心斗角表示嗤之以鼻。
战辛眯眼看了看三人，不置可否地一笑，道：“小王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失陪。稍后会有宫监司总管前来伺候。”说完也不停留，立即离开。
只是他离开了，带来的大批护卫却没离开，人在武器在，依旧对这一群师姑师兄师弟虎视眈眈。
过了一会果然有大太监前来恭敬地请景横波去药泽熏蒸。众人都跟着去，战辛留下的大部队便也都跟着，一步不离地盯着“三个师兄”。
走不多远就看见一方山石，雕琢成自然的山脉形状，其后老藤矮树，草木掩映，居然还有野果鲜红，可见这一处必然地热。
热气并不算太浓，却有隐隐的药味，这药味不同于温泉池的硫磺味，也不同于普通的草药味，景横波猜这就是所谓药泽了。
大荒泽以沼泽闻名，境内什么样的沼泽都有。有产药草的，有产异兽的，有毒的，有香气的，也有沼泽本身就含有治病功能的，比如这种药泽。
这个药泽应该很小，但毕竟是沼泽，所以如果想安全使用，必然对沼泽底进行过改建，加固地基。就是不知道到底怎么改建的了。
景横波其实还真想好好泡个药澡，她当初在风雪之夜受伤，阴寒也入了骨，冷天总觉得不舒服。
宫监司的太监似乎有心卖弄，没有带她直接转到药泽后，而是带她去爬了那座遮挡药泽的假山。景横波询问可不可以带她的猫一起泡澡，太监客气但坚决地拒绝了，“药泽珍贵而私密，向来是大王专享，非大王同意，便是一鸟一兽也不能进入。”
在山顶上，太监指着下方药泽，不无得意地道：“您瞧，这药泽和方才瞧见的，有什么不同？”
景横波一看，底下一方池子色泽奇异，竟然是淡银色的，边缘晕着些浅浅的绿色，最中心却又透出微黄。从上方向下看，似一轮烂银般的明月，泛着苍天青碧的月晕。又或者是一枚色泽温润的玉玦，透过一缕温暖的阳光。
很美。
景横波一向对美丽的事物敏感，看见这样美丽的池子，恍惚间又似回到了研究所那个她曾经加了跳板的游泳池。当年她在那里无数次展现过最美妙的跳水技巧和身形，往往扑男人婆一脸水，被小蛋糕嘲讽装美人鱼，然后得意洋洋享受小透视的鼓掌。
胸中忽有热流澎湃，她忽然想要一场释放。
想到就做。
她忽然张开双臂，仰起头，在太监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向前两步，纵身，跳！
假山下三个“师侄孙”及无数护卫愕然抬头。
就看见一条美人鱼，以最掉人眼珠的姿态，最美的身姿，在半空划过一条流畅的弧线，落下。
“噗通。”
假山内外静得落针可闻。
三个“师侄孙”还好，习惯了景某人不按常理出牌的作风，那些斩羽王宫的护卫们，下巴都满地乱滚。
天女门的长辈们，好狂放！
英白忽然上前一步，神情似乎在等待什么。
与此同时，里头忽然炸出一声叫嚷。
“啊呀！”
声音痛楚。是景横波的声音。
“唰”一声，英白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越过了假山。
“娘地！”裴枢随即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怒道，“英白！这你也抢！这是我未来娘子！”
耶律祁目光一闪，也不懊恼也不骂，一声不吭跃起。
但迟了一步就迟了一步，无数人影连闪，阻挡在假山之前，怒喝响起，“药池重地，非大王准许不得擅入！”
掌风对撞，轰然声响，裴枢和耶律祁的身影，被挡在了假山之外。
……
景横波坐在水边，抱着小腿拼命揉，脸色发青。
尼玛，心血来潮，没管后果，跳水之前没做热身运动，一落池就抽筋了。
幸亏她水性极好，现在耐力也好，失控叫了一声之后，便挣扎翻身靠向岸边。先把抽筋症状缓解再说。
衣服落水时已湿，她三下五除二脱了外衣。里头留了一身内衣。做成了贴身式样的短背心和短裤。这是她画了图样让紫蕊给做的，她实在穿不惯肚兜，也穿不惯古人宽宽大大的内衣，那种衣服总让她觉得肚皮上空荡发凉，各种想拉肚子。
穿惯紧身衣的人，难以适应松散衣着。短背心和短裤都是黑色丝绸，湿了水，紧紧地裹在身上，越发衬得肌肤如雪色泽鲜明，她低头看看自己雪团一般的手臂大腿，哀叹一声道：“这么美的肌肤，这么牛逼的身材，却只有姐孤芳自赏……”
话音未落，唰一声上头越过一条人影来，直直落向池中。
景横波一惊，腿下意识一蹬滑入池底，她哎哟一声尖叫，喝了一口水——刚刚才揉开的筋，又抽了……
水中抽筋不是开玩笑的，她急忙扑腾，恍惚里想起似乎不久以前，也曾抽过一次筋，那次水很冷，记忆很模糊，那双臂膀很有力，他的气息很清逸，冲天而起的水波很灿亮，她在桥上的告白很牛逼，山河不老，时间不老，苍天作证，厚土作证，她说要喜欢一个人让世界知道，最后她被世界抛弃，终于明白时间山河，苍天厚土，都抵不过命运的残忍。
她眨眨眼，眼里似有液体滑落，无声汇入这滚滚热流里，又或者这本来就是池水。
水不会知道鱼在流泪，密密包容有时也是一种残忍。
那日桥下冰冷的水中，曾有人影俯冲而下，似长天的鹤，穿破凛冽的冰层。
上方似有声响。
她抬头，惊讶地看见，此刻头顶，也有一条人影，俯冲而来。
……
英白从上头掠下，半空中衣衫飞舞，底下热气弥漫，一时看不清人影，又听见尖叫之声，心中一急，再顾不得姿态曼妙从水面滑过找人，噗通一声落入池中。
一落入池中他就伸手抓捞，很快抓住了一样东西，圆润的，饱满的，弹性悠悠的……他怔了怔，一时反应不过来是什么，但随即便明白了是什么，心中轰然一声，刚要放手，一只脚已经狠狠蹬在他膝盖上。
水中力度不够，他并没有被蹬开，他身子向后一仰，手放开，另一只手却飞快一抄，将那腿弯抄住。
温软细腻，云般浮游，又是一番感受。
耳边有细细喘息之声，窃窃如私语，他忽然也有些恍惚，愣了一愣，才抬手挥开热气。
然后他就看见了她。
她长发已经散开，以至于水面上铺满了黑亮如缎的长发，脸上不知是被热气熏的还是抽筋痛的还是生气涨的，一片嫣然桃红，额上唇边水珠闪闪，流转如水晶。而眼眸黑而湿润，似有雾气蒙蒙。
她的腿弯在他手中，自身姿势只能仰躺在水中，半身水上，正见峰峦如聚，水流顺峰峦而下，汇入杨柳细腰。曲线有纤细也有蓬勃，既让人担心蓬勃欲炸，也让人担心纤细欲折，还让人担心在这样纤细欲折之上的蓬勃欲炸，会不会让她难以承担。担心完了又要惊叹造物主的神奇和偏心，怎可将人间最美好线条都汇聚于一人之身，不知道造物主凝就多少心神，也绘就如此曲线，成就自己最杰出的作品。
他僵在池中，只觉心脏怦然欲炸，半身冰冷半身灼热，不能动弹。

第三十三章 诱
他僵窒着不能动弹，体内寒气热流，交错奔腾，似要随时冲垮意志的堤坝。
她似有所觉，半转了身来看他，眼皮向下垂，盯着水面。
他不动，悠长呼吸，将体内沸腾冲突的气流，一寸寸生生压制。
这一刻他目光专注近乎贪婪，因为心知这一霎千金难换，不应被任何意外打乱。
她微微垂着头，半身以下在水下，折射的水波隐隐约约，遮挡了许多神秘和暧昧。可看见雪白丰盈的长腿，似美人鱼般在水中游荡。
她的内衣很古怪，贴身，因此越发曲线鲜明诱惑，她向来是个不吝于展示自身美丽的女子，帝歌雪夜之后，似乎有将当初的张扬忘却。如今再次看见这般装扮，他有些诧异，又有些微喜。似乎看见担心的伤口，在隐秘处悄然愈合，担心的那个人，在行走中越渐强大。
内衣是黑色，以前他对这颜色不以为然，黑色几乎是他最讨厌的颜色，尤其不喜欢女子着黑，觉得这是最遮没女子美色的颜色，然而此刻才知，雪白的肌肤衬闪亮的黑，极致的对比才衬托出极致的完美，极致的完美成就极致的媚，人间天上，媚态难拟。
她的足踏在他膝上，以至于膝上那一处肌肤忽然也变得分外敏感，银色的水波底隐约一抹纤细的白，闪耀着珠贝般的晶光。
“放开我……”她的声音传来，微微低哑，他一惊，松开手掌，她立即一个翻身，似一条美人鱼脱离他的掌握，他看着她翻身灵动的姿态，眼眸里倒映这池水如月光。
她却忽然又哎哟一声，灵动变成了僵硬，直直沉了下去——筋还没捋直呢！
这回他反应很快，手一抄又把她抄起，不顾她的挣扎，哗啦一声出水，移到池边。
他将她放平，抓住她小腿，手掌一路捋下，几乎立刻，她突突颤动的小腿肌肉便恢复了平静。
他并没有立即放开，手指顺着她小腿筋脉，一路轻轻按摩。
景横波偏着头，看着池子那头，心里说不出的复杂滋味。英白其实不熟，她知道自己该抗拒，但不知为什么，总是做不出决绝的举动，她用眼角偷偷瞧他，他神情专注，似乎别无杂念，头发也半湿了，一缕散发垂在鬓边，遮住了他的脸。
池水很热，两人都觉得这是好事，因为热气不断蒸腾，遮没了彼此的尴尬，也遮没了探究的眼神。
他的手指搁在她腿肚上，轻轻，指下肌肤柔软滑腻而有弹性，似一块活着的玉，似一捧有温度的雪，似一幅有生命的软缎，指尖上去便很自然地滑下来，滑到脚踝，又是一段精致纤细的弧度，她似乎有些紧张，脚背绷直，越发显得肌肤薄而紧绷，透出些经脉的可爱的淡青色，而指甲上不知何时红蔻丹已经没有了，趾甲如珠贝，洁白干净，透着点温润的粉红色。
这个女子，从发丝到脚尖，都是洁净的，美的，精雕细琢的，让人惊艳，却不敢亵渎。
他力持稳定地呼吸，一寸寸抚平她紧张的经脉，眼睛只往下坚决不往上，倒不是怕自己控制不住，却怕见了想念，从此更加难捱寂寥的长夜。
池边呼吸静静，热气浮沉。
却忽然有脚步声传来。
很轻，很控制力度，显示这是蹑足行走，这池子内外禁卫森严，等闲任何人不能踏进一步，这从那许多护卫明明看见英白进来，却也无法追进甚至不敢声张，就看的出来。
谁能在这时候走来？
景横波霍然抬头，将英白向外推。英白松手，不是急着走，而是转身去找景横波的外衣，找到外衣递给她示意她穿上，景横波哭笑不得——做的就是色诱打算，穿衣洗澡谁见过？她穿衣洗澡，战辛还肯脱衣吗？
奈何这货这回居然很执拗，直直地将衣裳递在她身边，耳听脚步越来越近，再不走就要被战辛发现，景横波只好无可奈何地接过衣服，将衣服披在肩上。
她做了好大让步，英白却根本不满意，指了指她肩部衣服，做了个拢起的手势，意思是她这样披着毫无作用，应该穿起才对。
景横波瞪起眼——管太多！穿起还怎么展示身体曲线！
英白不走——不穿起这曲线怎么办！
脚步声就在对面，转过一个弯，战辛就会出现。
景横波怒气冲冲将衣裳拢起。
英白这才满意，转身要走，景横波忽然大脚一蹬。
“噗通”一声，英白掉入水中。
水波涌动，他似乎要探头而出。
景横波脱下刚穿上的衣裳，快速往池子中一抛，正正盖在他头顶。
此时战辛已经转过一道弯，走进了视线里。
水池里的英白不动了。
景横波背对着战辛走来的方向，双手后撑欢快地哼着歌，双脚自在地拍着水面。
战辛一眼看见景横波的背影，停住脚步。
呼吸急促。
他的眸子，近乎贪馋地落在池边女子的背影上——肩纤细精致，腰纤细如柳，双臂修束如竹，而肌肤胜雪，乌发似缎。
一缕风吹散她长发，几瓣桃红花叶，飘飘洒洒落在她鬓边。
她的身体收束如此美妙，似一段绳索，能束住天下所有男子的目光。
这明明是少女般的体型，战辛很难相信她真实的年龄有七十。但他依旧在这一刻决定，无论她是什么身份，无论她是真七十还是假七十，他都绝不会放过这个女子。
尤物不可多得，错过后悔终生。
他咳嗽一声，将步声放重，景横波回头，做惊讶状。
“啊大王你怎么来了……”她慌乱想抓衣服掩饰，衣服却在池子里，她只得将手臂拢在胸前，但遮住胸遮不住大腿，遮住大腿遮不住胸，倒是身体在这样的挤压之中，越发喷薄欲出。
战辛的目光都似快被燃着。
池子中似有动静。
景横波一脚踏下。
池子里安静了。
“我只是路经此地，想着这药泽有些禁忌，想必没有人和你说清楚，亲自来给你说明一二。”战辛保持着温雅神态，在景横波身前三尺处停住，眼神只凝注在她脸上，想要打消她的戒心。
景横波眨眨眼，笑了。
“这样啊，老身多谢大王有心，那么，那禁忌在何处呢？”
战辛笑容更深，脸色却似有些为难。
“禁忌在池底，只是需要人亲身下去示范……”
“哎呀，这可怎么办？”景横波瞪大眼，轻轻掩住口，“这样的贱役，可不敢让大王亲为，要么，随便找个太监来示范一下吧？”
“太监宫人，不祥污浊残缺之身，哪里配下这池子？这池中药物，说价值连城也不为过。”战辛犹豫了一下，试探地道，“要么，就本王亲自来示范一着？”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景横波笑颜如花，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都没。
“只是一点似乎有点不敬……”战辛为难地道，“下池子得卸了外衣……”
池底似乎有点动静。
景横波一脚踏下。
池底安静了。
“说不敬，我岂不是更不敬？”景横波眨眨眼，“衣衫不整参见大王，多亏大王体谅我是山野之人，不和我计较。我哪里还能和大王计较呢？”
战辛心怀大畅——这女子冶艳风骚，是个好勾搭的！
和她比起来，阴无心就像一块在千年冰川里泡了一万年的木头！
“如此，失礼了。”他假惺惺地转过身，开始脱衣。
池底无声无息冒出人头来。
景横波脚一抬，还要踩下去，英白抬手一把抓住她脚踝，景横波有点痒，想要笑，又拼命忍住。
英白凝视着战辛背影，眼底杀机频现。
他正要出手，战辛忽然侧转身解腰带，景横波一脚又把英白给踩了下去……
他在水底，握住她的脚底，掌心里润润滑滑，心里却浮浮沉沉……
景横波此刻无心探究水底脚底那些事，她眼角瞥着战辛一件件卸下的衣物。
外袍没什么异常，深衣内衣腰带裤子靴子……看起来都没什么奇怪，从常理推断，战辛也不太可能将图纸藏在这些随时可以替换扔下的衣裳里。
所谓的在身上，到底是怎样的在身上？
战辛还不至于太不要脸，没有脱光，上身脱了，裸露还算结实的肌肉，下身穿一条长裤，景横波目光在他身上掠过，他手上有臂环，指上有戒指，还戴着似皮非皮的护膝护腕。
东西，到底在哪个配件里？
臂环宽大，上面花纹复杂，可能是中空的。戒指也未必没有猫腻。护腕和护膝倒是看起来最不像，因为比较薄，不可能藏图纸，而上面图案清晰，看上去像什么动物。
战辛下腹处有伤口，是先前耶律祁一剑挑伤的，用布条紧紧束着，还微微渗着血。真难为他带伤还想上阵。或许正是因为伤在这要命地方，他才急于想试验，想恢复雄风。
他在景横波身边坐下，景横波目光落在他腰间伤口上，皱眉轻呼：“哎呀，大王身上有伤，如此，只怕不能下池吧？”
“无妨，这药泽本就有疗伤功效。不过你说的对，本王倒忘记了这点小伤，刚刚受伤还是先别下水的好。”战辛所谓下池指点禁忌本就是借口，此刻正中下怀，笑道，“太师姑是世外高人，或许可以帮本王看看，这腰间伤口可要紧？”
“啊，我看看。”景横波凑过头去，战辛摊开双臂，转侧着腰身，顺势便将手掌轻轻搁在她背上。
景横波好像完全没察觉，现在战辛侧坐，她探身看他腰间伤口，姿势便如投怀送抱。
池底似有动静。
她一脚踏住。
一半注意力在池底那货身上，一半注意力在战辛身上配件上。
要么捋下他臂环看看？
“这伤不要紧，”她胡乱看了看伤口，笑道，“您好生调养便是。哎呀这臂环好特别，可以给我看看吗？”不等战辛回答，便双手托起臂环。啧啧赞叹。
“花色好特别，做工好精细，我好喜欢……”她满嘴胡言乱语，手指在臂环上乱摸，想要摸到什么暗扣。
“是吗？喜欢吗？”战辛一笑，褪下臂环，“那就送给你好了。”
“啊？”景横波一傻，眼底光芒立即淡了。
不是这个。
“多谢大王，大王真大方。”她笑吟吟接了，一转眼又惊呼，“啊，这个戒指也真特别！这上面镶的是猫眼石吗？”
“是碧玺。”战辛的眼神里微微不屑又微微怜悯——一看就是村姑，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这么大惊小怪的。
景横波现在身上不戴任何首饰，连耶律祁给她的那个先戒指后领花的玩意，轻易也不戴，她身上没有长期佩戴的饰物，战辛这种人当然看得出。
“真美，真特别……”景横波又托着戒指，满脸发散艳羡的光。
战辛有点傻眼地看着景横波，他遇见很多女子，变着花样要东西的事儿也不少，但多少都顾及脸面，维持矜持，旁敲侧击，含蓄试探，哪有这么直白贪婪的？
真是不要脸啊……
他犹豫了一下，将戒指也抹下来了。
“也不算什么稀罕东西，你喜欢，送你玩儿。”
景横波也傻眼。
这个也不是？
下面还有什么？没有了，难道要她捧着他腰带说啊这腰带真特别真美真喜欢？战辛一定会认为这是性暗示立刻解裤带的，池子里那个一定认为她不要脸会立即诈尸的。
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
图纸图纸，如果真的是纸质的话，那是不能下水的。
换句话说，有可能图纸还是在臂环和戒指中，战辛只是因为可能要下水，顺水推舟将臂环和戒指拿下，之后还会想法子拿回去。
她将臂环和戒指都收下，放在池边，一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现在，要看战辛下不下水，再做进一步判断。
她坐在池边，双脚拍打着水面，故意拍打得水花四溅，以免池底那只露出行迹。
拍打得过于用力，她忽然哎哟一声，滑入池内。
战辛见状，眼睛一亮，立即道：“哎呀小心！”也跟着滑了进来。
景横波一入水，就一脚狠狠踢在英白胸上——赶紧去池边看看那臂环和戒指有啥猫腻！
水底水流流动，她感觉到英白从自己脚底无声滑了过去，一边暗赞他水性也了得，一边娇笑转身迎向战辛。
一转身脸色就一变——不知何时战辛的长裤已经浮在水面，只穿了条短裤。
这么快裤子就脱了！
“大王……”她回想着以前看的狗血古装剧，什么妲己狐狸精之类的角色的姿态，对战辛笑盈盈招手，“你说哪里有禁忌呀……”
战辛游过来，转为背对岸边。他身后，英白无声浮出水面，伸手去翻臂环戒指。
池子毕竟太小，战辛似有所觉，正要回身，一双雪白藕臂，已经勾住了他的脖子。
“禁忌在哪啊，人家很怕呀，你专心点嘛……”景横波红唇撅起，一朵花的形状。
战辛愿意醉死在这花心里。
“这里啊……”他笑嘻嘻伸手去揽景横波的腰。
景横波一扭身，已经脱离了他的狼爪，忽然发现什么一般指着池子角落，道：“哎呀这是什么？”
战辛急忙追过去，笑道：“这是药泽四角的药渠，一些药汤从药渠流入，在药泽中相互渗入流动，可以转化成很多药力，对很多疾病都有治疗作用……哎呀看，有药草流过来了！”
他伸手去抓药草，似乎要拿给景横波瞧个新鲜，手掌却落向景横波的胸。
“啊什么药草？”景横波一个大转身，游向药泽深处，战辛的手，再次从她胸前错过。
岸边微微一响，景横波回头，就看见英白对她摇了摇手。
不是。
随即英白滑入水底。
战辛又似有所觉，要回头，她脚尖一点，点住战辛胸膛，娇声笑道：“这水好热……”
战辛心火再次被撩起，凑近她，伸手去搂她的腰，“习惯就好，来，我带你去一处好处……”
景横波身子一错让开，一抬头，英白在战辛身后出现，眼眸冰冷似有煞气，单手举起——
景横波看着他那眼神，心中一震，但思维丝毫不慢，立即一脚蹬了出去——杀毛！人家还没搞清楚图纸在哪呢！
哗啦一声英白再再次给她踩进了水底……
“怎么回事？”战辛又发觉不对，转头看水面，空空荡荡。
“人家忽然抽筋了啦。”景横波娇声埋怨，一个翻身揉着腿，正好再次避过战辛想要握住她脚踝的手。
战辛有点焦躁了——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别跑了。”他声音有点冷，眉宇间有点不耐烦，“池子就这么大，你这么窜来窜去，到底要做什么？”
景横波心中一跳——老色狼耐心用完了。
他本就没有信任她，一族之主，怎么可能这么轻信。他说到底也不过在试探。这样迂回的回合再多几次，他就要露出狰狞面目了。
露出狰狞面目她不怕，但是图纸一事就功亏一篑了。
“人家能做什么嘛？人家连武功都没有，人家只是好奇……”她一边嗲着嗓子忍着恶心，一边转身，双手拉住了战辛的手臂，“来，陪我玩玩……”
她拽住了战辛的手臂。
战辛忽然一缩手。
景横波一怔。
不对劲！
这色狼之前对她任何对他的身体接触都十分乐意，怎么忽然对拉手臂抗拒？
屁股都露了，却要护手臂？
手臂上有什么？
护腕！
她立即伸手去抓战辛护腕！
战辛脸色一变，怒声道：“好啊果然你——”冷笑一声手一拍。
池子四周忽然一声闷响，水流暴起，四道怒龙般水桶粗的水泉横池喷射，顿时池中水流激涌，无数潜流如掌风，从四面八方狠狠拍向景横波。
景横波一抬头，就看见战辛冷笑的脸，难怪他有恃无恐，原来池中另有机关。
此刻她完全可以闪身，却不愿放过那个护腕。
“喂！”她大叫。
在她大叫之前一霎，哗啦一声水响，池底人影暴起。
战辛骇然回身，回身之前，手指一弹，一点星火射上天空。
几乎立刻，假山之外便有骚动。
英白却已经狂射而出。
他似乎积压了太多郁气，一出现便声势惊人，整座药泽的池水都似乎被他带起，在空中翻腾呼啸，恰如披在他身后飞舞的雪白大氅。
战辛霍然抬头，眼眸惊骇，他眼眸倒映着前来救援的王宫供奉身影，但英白身影，比所有人都快！
他如怒龙起，一瞬跨越千万里，一线白浪激射在身后，裹着风涛撞向战辛，两人身形在池面划出一条刀锋般的沟壑，激起碎沫无数如飞花，下一瞬战辛被他生生撞在池边，轰然一声连背后巨大假山都似在摇晃。
战辛喷出一口血，想要大叫，一只手已经冷冷扼住了他的咽喉。
英白另一只手一抬，景横波给他扔到了药泽的另一边。
轰然一声假山碎裂，裴枢从烟尘中闯出，手中也不知抢的谁的刀，哈哈大笑道：“娘的小爷等了这么久！吃爷爷一刀！”
他一刀如匹练，卷半个天。一刀迎上那十个从假山下落意图救援的王宫供奉，狂风烈卷，将众人逼退。
战辛脸色死灰，他万万没想到这几人竟然都是绝世难出的高手。
英白一手扼住他咽喉，一手就去脱他的护腕。
战辛忽然一跺脚。
地底隐隐震动，似有水流翻涌之声。
英白微微一震，松开战辛脖子，冷声道：“你想做什么！”
战辛咳嗽，大笑，“我开启了地基之下深渠，那里面可有黑水泽之黑水！现在黑水一定已经渗进来了，你们要出去已经来不及了……哈哈我可服过解药了，你们有吗？”他斜眼睨着战辛，“还不快放开我？跪求我给你们解药？你难道不知道黑水泽黑水，烂人肌骨，足可让人嚎叫三月才死吗！”
英白冷冷地看着他。并没有移动。
景横波低头看看水面，咦，还是很清澈啊，黑水呢？
战辛狂笑了一阵，忽觉不对，一低头脸色大变。
“哗啦。”又是一声响，一条人影自池中冲天而起，人在半空笑道，“啊，这地底池好臭。真是太不公平了。你们在这鸳鸯戏水，我就得在地底堵洞！”
景横波笑吟吟抬头，把战辛的臂环抛给他，“耶律祁，送个手镯赏你大功！”
耶律祁轻轻一笑，抬手一拨将臂环拨走，懒懒道：“战辛的这个臂环，不过是个小机关，还是免了吧。”
景横波一笑——耶律祁自有他的尊贵和傲气，是她随意了。
耶律祁落在她身边，转头对她一笑，悄悄道：“当然，如果是你自己的东西送我，我可乐意得很。”
“砰。”一声，裴枢也落下来了，抓着个刀在水里拍水，大笑道，“你们都和她泡热汤，我也要！”
景横波噗地一笑。
这货有时候真萌。
她心情放松，微微后仰，欣赏着大汤共泡的三美男。越看越觉得鼻子好痒——不行了血要奔出来了！
所谓湿身诱惑就是这样吧？三个男人，三个年轻健康美貌条子好的男人，穿着衣服看不出来，湿身之后，各种腹肌倒三角人鱼线，温润有弹性的肌肤在透明的衣物下若隐若现，透着肌理的光泽和起伏，所谓透比露更诱人，果然是真理。
以前现代时好像看过一个什么明星跳水的节目，要是这三只去跳一跳，哦不都不用跳，跳台上做个动作，支持率就立马爆表，姑娘们大片大片喷血倒。
她心情不错，放松欣赏，全然没注意裴枢用刀背在看她，耶律祁坐在她身边坦然欣赏她，而英白，虽然背对这边，还在不辞劳苦地扼住战辛，但眼神冰冷。
水面上似吹过一缕阴风……
“他的护腕！”景横波大声提醒。
英白单手一撕，护腕撕了下来，他将护腕抛给景横波，战辛脸色大变，眼底光芒愤恨。
景横波将护腕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说实话，这护腕真看不出哪里像图纸的，也不像个护腕，十分薄软，更像个装饰品。护腕两头有卡扣，将腕部扣得紧紧。她研究了下卡扣，没有问题。
护腕上的图案也风马牛不相及，好像是将军斩敌首图。线条虽然精致，但整个护腕看起来，似乎不像是战辛这种一族之长会用的东西。
虽然护腕怎么摸都感觉没有夹层，但图纸也一定不在这护腕表面。
“借把刀。”景横波手一摊。
耶律祁将自己的剑递了过来，景横波将护腕铺在池边，挥剑一砍。
剑身透过护腕击响石面声音沉闷。护腕丝毫没有变化，只留下一条印子，很快，连印子都慢慢弹回。恢复原样。
“好坚韧。”景横波惊叹。
“大荒很多诡异沼泽里生存的兽，皮质都柔软坚韧，刀枪不伤。”耶律祁道，“这是原始皮质糅制而成，里面不可能有夹层。”
景横波掂着护腕，心中疑惑不解。护腕表面没有画图纸，里头没夹层，难道，找错了目标？
转眼看看耶律祁，他在微笑，并不急躁，似乎心中已有计较。
英白也始终没有说话，她不相信英白完全没有办法逼问战辛得出真相，他制住战辛却没有下一步动作，是在等她吧？
她若有所悟。
这几个男人，是想让她自己找出答案呢。
她忽然回头。
一眼正看见战辛盯着她，眼底光芒隐隐不屑得意。
虽然他见她回头，迅速调开眼光，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他这一刻的神情。
果然不是护腕。
景横波起身，行到战辛身边，五指成爪，猛然按住了他头部的某个部位。
英白目光微微一闪，似是没想到她会有这个动作，又似欣慰。
景横波五指用力，战辛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景横波笑吟吟问：“图纸在哪？”
战辛仰着头，大口喘息，眉头皱得紧紧，牙关格格直响，却一言不发。
他好歹是男人，是一族之长。上位者心性多半坚实强硬，绝非绯罗那种贪生怕死的女人可比。
景横波皱皱眉，松开手，她不喜欢刑讯逼供，战辛虽然不是个好东西，逼奸后娘的事都干得出，传闻里也一直说他暴虐好杀，刚愎自用。但她不认为自己有这个权力审判他。
不说，那就自己找吧。
她的手指，顺着战辛的头颅，慢慢划下来，坚硬的指甲，一路向下。
指甲所经之处，战辛喉头经不住地战栗，泛起粒粒疙瘩。
景横波一路划，一路观察着他的反应，手指划到他手臂时，战辛忽然一颤，下意识要将眼光挪下去，却又止住。
景横波一顿。
脑海中忽然两个画面闪电般滑过。
在殿顶上看见耶律祁一剑刺向战辛，战辛曾伸手去挡，却忽然将手放下。
刚才她双手拉住战辛手臂，战辛忽然缩手。
……问题还在手臂。
护腕明明刀枪不入，战辛为什么还是不敢用护腕去接耶律祁的剑？哦他不是不敢，他是因为那里有太重要的东西，下意识保护。
虽然不是护腕，但关键处还是在手臂。
她想着那一拉。
拉……
她忽然伸出双手，抓住了战辛的双手。
战辛脸色一变，挣扎要缩手，景横波已经猛然用力，抓住他指尖，向自己面前狠狠一拽！
“哧。”一声，像脱手套一般，战辛手上，竟然齐肘拽下一层“皮”来！
战辛脸色惨白。
英白眼色柔和赞赏，耶律祁唇角一弯。
女王陛下还是很聪明的。
“哈哈哈哈”景横波挥舞着那软软的皮套，嘚瑟大笑，“差点上你丫的当！注意力都在护腕上了！擦，那护腕明明只是为了卡住你的手腕，不让这层皮被脱下来！这层假皮，才是宝贝！”
她将外表光滑，和人皮肤几乎一模一样的“皮手套”翻过来，果然，里层密密麻麻都是字和图样。
很精妙的构思。仓促之间，还真很难找到。
战辛脸色死灰。
“他如何处置？”英白问她。
景横波看看池中三人，裴枢摊开长臂长腿，懒洋洋地泡池子，时不时给那些试图前来援救他们大王的高手抽冷子一刀，看那神情，根本没将战辛的生死放心上。
耶律祁笑容永远那么随意，只道：“你怎样我都乐意的。”
英白的眼色有点冷，淡淡道：“斩草除根，遗患祸深。”
景横波想了想，摇摇头。
那三人并无失望之色，都有趣地望着她。
“我不杀。”景横波道，“无论战辛是个多糟糕的人。他并没有对我做罪大恶极之事。相反，是我为了一己私利，侵入他的地盘，抢了他的东西。这样做只能算我霸，如果我抢东西再杀人，那我就成了恶，那和逼奸后娘的战辛有什么区别？人心是天下最容易被黑暗浸染，最容易堕落的东西，开了一个坏头，就会放纵自己，做更多恶事。我也许会做一个偶尔的坏人，但不想做个纯粹的恶人，更不想变成我自己都憎恶的那种人。”
英白唇角微微一弯，耶律祁轻轻笑起来。
两人都没说话，但眼底光芒流动，闪烁着喜悦和欣慰。
这样的女子，不算善良，不失手段，但却能永守底线，把持本心，灵台清明，照得见人心翻覆。
她纵历经黑暗，饱受磋磨，也不曾失却琉璃心境，碧玉心池中一株水莲亭亭永立，不染烟尘。
裴枢终于肯从池子里抬起头，认认真真瞅了景横波一眼，忽然道：“我觉得吧，我想娶你的理由，这回又多了一个。”
“多一万个也不关我事。”景横波理也不理他，指指战辛道，“他再作恶，会有天来收。放了吧。”
“战辛心胸狭窄，日后必定报复。”耶律祁不像是提醒，倒像是玩笑。
“那又怎样？”景横波哈哈大笑，“我敌人还少吗？档次比他高的都一大堆，还在乎多他一个？有种来啊，多一个就多练一次手，不是吗？”
“霸气！”裴枢大叫，“娶你理由又多了一个！”
“我拒绝你的理由只有一个，永远不变！”景横波恶狠狠地道，“灰扑扑的，太丑！”
裴枢将怒气发泄在了那群继续试图救援主子的高手身上……
“谁要你们放？谁要你们宽恕？”战辛眼眸血红，忽然脚底一蹬，恶狠狠地道，“都死吧！”
他话音刚落，轰然一声巨响，头顶黑影一暗，众人一抬头，就看见紧靠池子的假山，轰然倒下！
震动剧烈，英白不得不松手，战辛身子一滑，哗一下钻入池底。
此时众人也顾不上他，也不想对他赶尽杀绝，都赶紧纵身而起。
英白耶律祁裴枢三人都扑向池中心景横波，景横波身影一闪不见，砰一下三人撞在一起。
景横波在池边将衣服一把抱走，跺脚大叫：“姐会瞬移，管姐干嘛？走！”
此时大块大块假山石轰然砸落，三人都纵身而起，景横波眼看三人身法了得，料想不会有事，正打算瞬移离开池边危险地带，忽然眼角瞥到一块大石正落向英白头顶，英白身形刚刚闪让，又有一块尖利的碎石，擦向他胸膛。
景横波一惊，正要喊叫提醒，英白已经发觉，身子一让，碎石擦他胸膛而过，带破他胸前衣衫。
景横波放下心，刚要走，忽觉刚才眼角好像瞄到什么要紧物事，她霍然回头！
英白正掩起胸前破烂衣衫。
惊鸿一瞥，隐约胸口一线红。
景横波浑身一僵，顿时什么意识都没了，脑子里浑浑噩噩，身体也忘记了动作。
碎石如雨下，隔绝了她的视线，有些碎石已经飞溅到池边，扑向她，她却僵立不动。
“怎么不走！”一条黑影闪来，一把抓住她手臂，带她离开乱石纷飞的地带。
景横波脑子还在发木，半空中犹自扭头看向英白，他在烟尘乱石中向上直飞，越过了所有碎石，隔得远，灰尘山石遮蔽视线，她很快就看不到他了。
她心乱也如此刻碎石纷飞，呼啸狂砸，砸得肺腑深处隐隐作痛。
“你的手怎么忽然这么冷？发生什么事了？”头顶耶律祁问。
她木然，不知道回答，还在固执地扭头，扭头……远远看见裴枢穿出了烟尘，带着阴无心和霏霏，再然后，英白也出来了，似一线青色的闪电，抛却烟尘，跨越长空。
斩羽王宫的护卫高手也在追，但和这几人实力有差距，大呼小叫追了一阵，就回头救他们的王去了。
耶律祁带着景横波一直前行，穿城出城郊，才在黄叶原附近停下。
他刚刚落下，嗖嗖几声，裴枢带着阴无心，以及英白都到了。
景横波死死盯着英白。
英白一落地，就在腰带里摸索，找出一个扁扁的小酒壶，赶紧喝一口。
景横波刚刚站稳，就听见裴枢喝道：“你看你还这么衣衫不整！”哗啦一甩，一件湿淋淋的外袍甩了过来，落在她肩上。
景横波打了个颤，这才发觉自己没来得及穿衣服，还是泳池清凉装扮，手臂大腿啥的，都给看光了。
她是现代人，现代那世在泳池边向研究所展示身材不知多少次，根本不在意这种事，此刻心中模模糊糊，更加不在意。
她只是直勾勾盯着英白。
身边耶律祁有点惋惜地叹息一声，也将自己外袍解下，披在她肩上，又接过她抱的衣裳，道：“我给你烤干再穿。”
景横波木木的，不知道给，抱着那堆衣裳，披着两件湿淋淋的袍子，看上去像一只臃肿的狗熊。
她只是看着英白。
耶律祁的手顿了顿，也看了英白一眼，转过了脸。
裴枢看看她，看看英白，摸了摸下巴。
英白在忙着喝酒。
景横波狗熊一般向前挪动两步，向英白伸出了手。
英白怔了怔，看看她的两件外袍，低头看看自己，才恍然大悟般笑道，“他们两件还不够？要加我这件？还是你有眼光，我这件可是襄国醉花阴头牌姑娘青青的赠与，最是轻柔软滑……”一边将外袍脱下扔过来。
他的外袍前襟撕烂，露出一线胸膛。
袍子落在景横波身上，她看起来一大团，景横波扒拉扒拉衣服，露出眼睛，盯着英白胸膛。
她的神情执拗而不安，似乎非常想知道，又似乎不愿知道，又似乎不知道如果真的和自己想的一样，该怎么面对？
然后她眼色渐渐变了。
不，不对。
英白胸膛上是有一道红痕，但是不是那种刀伤的伤口，看上去只是新鲜的擦痕。
先前……看错了？
她心里一片空茫渐渐有了颜色，却也是一片混沌迷茫的灰，巨大的怀疑和不安先前如磐石一般压在心头，此刻虽然挪开，却崩裂为无数碎片，散落在心底各个角落，疑问没有消解，反而越来越多。
但不管怎样，这道明显很正常的红痕，让她稍稍恢复了活气。她的脑子，终于能正常运转了。
“你……”
“我好渴，”英白举起酒壶灌了一大口。晃晃酒壶，扔掉，迫不及待地道，“赶紧找个酒铺买酒去吧。”
景横波窒了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眼前的英白是英白，风神气态，宛然如初，但又似乎不是。她回头看看耶律祁和裴枢，这两人神情如常。
耶律祁不动声色很正常，裴枢可是性烈如火藏不住话，他没觉得有问题？
是她自己一直疑神疑鬼？
是因为心中那人身影长在，如一朵云，有意无意便飘来，和他人影像重叠，占据她意识的天空？所以看谁都疑惑？看谁都迷茫？
如果只有一两次，她会怀疑乃至确定，可这样奇怪感觉的次数多了，她反而开始怀疑自己。
看一两人像他那是可疑，看谁都像他那是病。
精神病？神经病？
精神病是不知道一加一等于二，神经病是知道一加一等于二但是始终想不通为什么等于二。
为什么等于二？
景横波觉得自己真快成了一个神经病了。
她定定神，按下心中不知是酸是涩的情绪，转头看天际，晨曦已将起。
淡白的微光里，每个人都轮廓清晰，而身影渐渐模糊。

第三十四章 美人！
一天后，她重新踏上了路途。
带着图纸和阴无心，以及一大堆重金招徕的技师。
阴无心将会和他们走一截，然后回天女门，她承诺在路上，会将自己所知的宝舟和各种用具的制作技巧，传授给景横波找来的技师。
裴枢输了十场，自然履行诺言跟着她。耶律祁却又不告而别，留书说江湖再见待有期。
英白表示想要拜访名闻天下的紫微上人，也一路跟着前行。他不怎么和景横波说话，却最爱找七杀中年纪最大的戚逸拼酒，两个人都是潇洒落拓外型，气味相投，受英白熏陶，戚逸渐渐也爱上了杯中物，两人经常搂一起跌跌撞撞互相敬酒，喝醉了各自躺在对方肚皮上睡觉，景横波表示基情满满啊满满。
她觉得英白自从出了宫，对酒的嗜好程度直线上升，对女人的欣赏兴趣也直线上升，真真的到哪都酒乡醉梦，到哪都招蜂引蝶，对她的关注度却在下降，有时候甚至似乎有点避开她的意思。
不过这感觉也不明显，因为她现在身边人着实不少。七杀七个逗比就已经够吵了，因为她甩下他们去王宫偷图纸，没带七杀去玩，七杀表示波波很没义气，以后一定不带她玩。
景横波觉得不带她玩最好，跟他们玩久了，他们能长寿，玩的那个人只有短寿的命。
出斩羽后便加快了速度，因为天灰谷出来的那一批裴枢的手下，没有裴枢的体质，也没有裴枢的好运——七杀大兄只对裴枢最感兴趣，愿意对他的毒下功夫研究解决。但要他们对几十号人一一解毒，七个逗比嫌烦嫌累嫌不好玩，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互相推诿扯皮，那些倒霉家伙的毒给治得乱七八糟，有爆发的迹象，七杀这才觉得要紧，催着赶紧到七峰山找老家伙。
这一日到七峰山脚下，山脚下有一个小镇，远远看去红男绿女行人如织，气氛很是安宁祥和。景横波赞了一下，伊柒得意洋洋地道：“咱们这是三不管地带。谁也管不着，所以谁也不能管，所以最是悠闲自在。”
“什么意思？”
“这里是玳瑁和商国蒙国的交界地，一座七峰山，七个峰头，西麓两山属于商国，东麓属于蒙国，南峰属于玳瑁。多少年来两国一族争七峰山争得头破血流，都想将整个物产丰富的七峰山据为己有。两国一族都曾短暂将七峰山归入自己麾下，但都好景不长。七峰山属于三地的时候，安安静静，一旦属于某一个势力，那个势力进山进行整理管辖的时候，事情就来了，猛兽频出，半夜鬼泣，营地的人常常失踪，进山的人各种鬼打墙，而且来多少都有去无回，这样的次数多了，占据七峰山的那一处势力也便觉得棘手无趣，别人要来抢就顺手推舟给抢回去，抢到的那个人自有他的苦头吃。”司思凑过头来嘻嘻笑。
“时日久了，都不敢要啦。”山舞摆弄着他的新傀儡，是一个长得很像裴枢的小人，“七峰山便成了三不管地带。因为地位超脱，渐渐商国蒙国以及玳瑁，一些在本地无法生存的，受到压迫呆不下去的，以及犯案犯事的，都往这里涌。久了就成了七峰镇。不过七峰镇很神奇，那些江洋大盗，作奸犯科，烧杀掳掠逃窜避祸到此地的，也呆不住，总会遇见各种怪事。没多久就只能灰溜溜地去黑水泽。这里留下的都是受过压迫的良民。嘿，我说的嘛，七峰山这么神圣的地方，怎么能允许被这些人渣玷污呢。”
“阿弥陀佛。”武杉一脸正气地道，“举头三尺有神明，这是上天自有神旨降下，要维持住咱们七峰山的神圣和高洁。居心叵测的当权者，作奸犯科的恶人，自有苍天来惩。”
“啊呸。”景横波道，“什么七峰山内多怪事，什么举头三尺有神明。这神明是你们自己吧？明明就是护地盘抢食，非说得冠冕堂皇。小心真神明听你们这么假冒神灵，一个惊雷劈死你们。”
七杀嘿嘿笑，戚逸搭着好哥们的肩膀，醉醺醺地道：“所以咱们就是七峰山的神嘛。所以七峰镇的百姓们，对咱们那个爱戴崇拜，敬若神明，你等下瞧着就知道了……”
说话间正进入七峰镇，众人的马车进入镇中时，很多人停下手中的动作，用好奇的目光打量马车。景横波掀起车帘，注意观察他们的神态，果然大多数都神情安详平和，笑意微微，对外来人毫无敌意，看出来心情很好，这是安居乐业之地才能有的民生状态。
她听见有人低声道：“又来了新人……”
“怎么没受到七司盘查？”
“七司不在嘛……”
“啊谢天谢地。不过，不会是七司回来了吧？”
“怎么可能？他们还会老老实实坐车回来？他们一定会……”
后头的话被人声淹没，因为一心要在媳妇面前展示自己受欢迎状态的伊柒，已经探出了头，大声挥手打招呼：“亲们！我回来了！”
瞬间寂静。
随即。
轰一声，集市炸开了！
啪啪啪，临街的窗户，统统关上。太紧张用力过度，很多窗子都坏了。
刷刷刷，路边的摊贩们，三下五除二收拾好摊子，顶在头上卷在腋下背在背后，闪电般逃奔入各处小巷，有些附近没巷子躲的，急得满头大汗砸附近的店铺的门，“行行好开个门，给俺躲躲！七蝗虫回来了！”
店家死死用背挡住门，“不行！不能开！万一他们趁机闯进来，我们就完了！”
啊啊啊！街上一片尖叫，刚才还祥和安宁的集市气氛，瞬间沦入地狱末日，姑娘们在大街上狂奔，跑掉了绣花鞋。小伙们发挥出平常不能有的潜力，一步上了屋顶，老头子们抛掉了拐杖，一摇三晃变成健步如飞。
景横波就眨了三次眼，刚才还人流如织气氛祥和的街道，忽然就变得空荡荡乱糟糟。
一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长长的空空的街道。一个人都没有。满地都是跑掉的鞋子，烂菜叶子和落下的各种杂物，真可谓满目疮痍，如被蝗虫扫荡。
“我勒个去……”景横波直着眼，喃喃道，“蝗虫过境也没这杀伤力啊……”
二狗子绿豆眼圆睁，“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七杀回老家，吓死我滴神。”
霏霏满街慢慢滚，一只只捡那些绣花鞋，最终选到只最小巧的，嗅了嗅，在那鞋里洒了泡尿。
英白的酒壶终于从嘴边离开，一口酒喷在了戚逸的背心。
天弃玩着头发，一脸安慰，“这才叫声名狼藉啊……想当初我为那点排斥就伤心颓废简直完全没必要啊！”
裴枢愣了半天，霍然一拍大腿，“好！我到现在才觉得你们七杀算汉子！男儿行走当世就该这样！暴风过境，闻者辟易！”
紫蕊忧愁地和拥雪道：“你看七杀这般名声……主子以后日子怕是难过……”
“无妨。”小姑娘淡定地道，“我倒觉得，主子如果真能学会七杀的不要脸，以后一定无敌天下。”
……
“这就是你们的受欢迎，受崇拜？被敬如神明？”景横波问七杀。
“是啊。”伊柒毫不脸红，头一昂，“如果不是在他们心目中形象特别，地位根深蒂固，有这么大的反应吗？这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而已！”
“我们还是赶紧上山吧。”景横波又爬上车，她本来还想在镇上呆一晚，了解一下当地民情，现在看来也没必要了，有客栈敢收留他们吗？住进去不会吓死人吗？
“你不是说想住一晚吗？”陆迩道，“住呀。”
“所有店门都关了，亲。”
“哎呀，打进去啊。”答得那个异口同声理所当然。
景横波望天，“你们不是七杀，你们一定叫七恶。”
“你怎么知道？”异口同声。
……
最终景横波还是驱车离开，她觉得如果再逗留多几个时辰，本地居民心脏病发作的几率会增加三成。
而且她也受不了那无数门缝里透出来的骨碌碌的眼珠子。
一路从长街过，一路看见那些门缝的眼珠子欢天喜地目送，那感觉实在不太好。
隐约还听见门板后的议论。
“啊，这次有新人上山。”
“好啊好啊。七恶这下没工夫来玩我们了。”
“哎又有人要倒霉了。”
“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感谢她们，拯救了我们。”
“来，为她们的好运干一杯。”
“干！”
……干你妹啊！
马车刚刚从长街转过，噼里啪啦，身后忽起风暴之声，似乎有无数东西砸了过来。
景横波掀开帘子向外看，被拥雪一把抓住拽了回来，“小心！”
一枚鸡蛋擦她鼻尖而过，啪一声砸在了前方马屁股上。
马车背噼里啪啦之声不绝，紫蕊一边听一边眯着眼睛道：“青菜……鸡蛋……笋干……紫瓜……”
“这你也能听出来！”景横波诧异。
“主子。我们女官，进宫后要学百家艺。宫中所有职司都必须要学。所以我也去管理过一阵御厨，掌秤点菜什么都自己来，闻见味道就知道是什么菜了。”
“还好有你们两个。”景横波唏嘘，“让我觉得这人生还是正常的，这日子还是能凑合过的，不然和这么一堆不正常的人混久了，神经病就是唯一下场啊亲。”
她掀开帘子一条缝，就看见七杀在菜叶子鸡蛋风暴中自如游走，一人拎了个篮子，一边捞一边大叫：“看谁捞得多！谁输了谁去见老妖婆！”
景横波想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不是说都要去见紫微上人么？
对这位大荒传说中近乎于神的人物，她本来是很敬仰的。传说里紫微上人出身贫寒，出生时天际有鸾鸟飞翔，七岁受天雷击而不死，被当时的某著名隐宗掌教看中，收为入室弟子。入宗后迅速崭露头角，天资超卓，有望接掌教之位，因此引起同门嫉妒。没多久他殿顶挂剑，反出宗门，云游天下，济世救人，以其无所不通惊才绝艳，渐成无上名声。他本来的门派反而逐渐衰落。传说里他生性滑稽突梯，喜怒无常，不按常理出牌。中年以后踪迹渐隐，神龙见首不见尾，由此更添神秘，渐渐便成了传说中的人物。
这段传说其实语焉不详，其间经历也平实无奇，如官方套话，所有高人都用得上。景横波严重怀疑，紫微上人的真实经历，肯定比这些干巴巴的传说要牛逼得多，要离经叛道得多，正因为太离经叛道，为尊者讳，这些传说才这么面目模糊。
为什么有这个推论？看七杀就知道了。
“我跟你说，媳妇，”伊柒探进脑袋来，递给她一个苹果，自己咔嚓啃着另一个，“镇上人这么怕我们，真的不是我们的错。”
“是老家伙经常下山骚扰。”尔陆探进头。
“老家伙最喜欢调戏民女。”山舞探进头。
“还喜欢调戏民男。”司思探进头。
“大妈也不放过。阿弥陀佛。”武杉探进头。
“经常从摊子上拿东西。”陆迩探进头。
“经常敲诈大户。”戚逸探进头。
“所以，”七杀齐声声明，“不关我们事！老头太卑鄙！我们是被连累的！”
“去死！”景横波砰一声关上车门，将七个脑袋狠狠拍了出去。
……
车马到了半山，无法再继续前行，半山有一处山居，是七杀往日的落脚点，马车和马都留在那里，自有专人照料。山居很简陋，三间瓦房有一间还锁着。
负责看守那山居的是一对老夫妇，这景横波一路行来，唯二看到没有对七杀表示出恐惧和躲避意图的人们，不过他们做任何事，都偏着半个身子，尽量避免靠近七杀，看起来姿势很累很别扭。
上山的人不宜太多，景横波将封号校尉们和裴枢的那群手下都留了下来，给了他们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买材料盖房子的问题。
她当然知道这两支队伍是死对头，裴枢也知道。两人都没有管——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有敌对情绪，就敌对着。任何人都要学会在险恶艰难环境中保护好自己，这点都做不到，谈什么以后保护他人？
景横波不养废物，裴枢更对自己的手下有信心。
在之后和小镇人打交道，以及买料盖房之类的事，都算是对他们的考验，他们是互相竞争也好，是放下心结合作也好，是暂时合作以后再打也好，全凭他们自己。景横波和裴枢，是不会费心思调和的。
路上，景横波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七个逗比以玩弄众生为乐，为什么却没有玩弄她？虽然各种坑爹，但主体倾向是好的，态度是端正的，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未来媳妇呀。”伊柒笑嘻嘻地答。
“老家伙说尽管得罪你，以后人生会很欢乐。”另外六只道，“我们商量后决定，不得罪你。”
景横波觉得还是后一种说法比较靠谱。
“为什么？”
“老家伙一辈子就没干过一件好事。跟着他，你记住一件事就行了。”
“啥？”
“他叫你做的你就反着做，他不叫你做的你可以试探着做，他无所谓你做不做的，你就不做。”
“为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啦！”
景横波看着七杀喷红的脸颊，弯起的唇角，激灵灵打个寒战，有拔脚就逃的冲动。
……
步行上山，老家伙并不像世人想象的那样，住在云深不知处。他就住在山巅，离天离云最近的地方，七杀说，这是因为，第一，他觉得那里空气湿润，可以养颜。第二，山顶雷电多，方便早点劈死七个徒弟。
七杀表示。他们深以为然。那里空气湿润，便于给师傅下毒。山顶雷电多，他又爱在雷电中装鬼，方便早点劈死。
眼看快到山顶，戚逸忽然道：“哎呀，我今儿酒喝得真多……”歪歪扭扭一倒，骨碌碌滚下山崖去了。
景横波大惊，急忙要去救，陆迩大声道：“我去救！”啪一下跳下悬崖了。
其余几个露出没赶上的悔恨神情。
“啊！看！佛光！”武杉忽然惊喜地一指天上，景横波抬头，天空亮亮堂堂，哪来的佛光？
“佛光百年难得一见，老衲必须立即参拜！各位再会！”武杉光速消失。
“佛祖迟早要劈死你。”景横波大骂。
她转头盯住了司思，司思嘻嘻一笑，“看我干嘛？他们害怕被老家伙报复，我走的时候可没得罪老家伙。啊，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是哦，有种你一直坦荡荡。”景横波摸着下巴。
片刻后，司思说看见那边山崖上有朵百年难遇的药草，要去采了来给景横波疗毒，作为医者，此事义不容辞，众人看他爬上了那边山崖，景横波道：“走吧。”
没人表示异议，没人说要等——司思短期内不会回来的，他们懂的。
接下来的山路英白裴枢天弃开始打赌，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已经能看见山巅的云雾。丝丝缕缕，如烟如带。
“哎哟我肚子痛。”山舞猛地弯腰，捧住肚子，撅着屁股往草丛里一钻。
“哈哈哈我赢了，尿遁，尿遁！”裴枢大笑，摊手，“拿钱来！”
“没点新意！”天弃咕哝掏银子，“这是我要留着买花戴的私房。”
再走几步，尔陆一抬头，“师傅！”他热泪盈眶地冲上去，“师傅！您最近可好？徒儿想死你了！”
众人一惊抬头，眼前山路空空荡荡，哪有人？
不用找了，尔陆一定也不见了。
景横波转头，摸着下巴，盯住了伊柒。
“媳妇，我今儿比昨儿更美了？”伊柒也端着下巴瞧她。
“我说，你喊了我很久媳妇。”景横波慢吞吞地道。
“是啊咱们什么时候成亲？既然一起回山了咱们就请师傅主婚好不好？你看三月初三的日子怎么样？要么二月初二？”
“不管什么日子，我说，”景横波道，“媳妇不能喊着玩，最起码你别跑，老老实实带我们上山见过你师傅你再滚，这也算你对媳妇的诚意，对不对？”
“媳妇你说的哪里话？”伊柒瞪大眼睛，“你以为我会和他们一样半路溜走？我和他们一样吗？我是他们那种无耻的人吗？我是七杀大师兄！我是师傅最宠爱的弟子！我是七杀中最正直最靠谱的一个！我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三心二意四方通达，我又不像他们都是得罪了师傅偷溜下山的，我急着见师傅呢！他一定也很想我！我完全没必要偷！溜！”
“啊，是啊，好的，记住你的话。”
“啊媳妇，那里有只傻狍子！狍子这个季节最肥美好吃啦！咱们去猎一只孝敬师傅怎么样……”
“七个峰头全倒，也填不平你们的坑……”景横波叹息，不用回头就知道某人一定去捉傻狍子去了，而且不捉到明天一定不会回来的。
“亲们。”她抬头看看峰顶，反正也不远了，不用带路，大概也可以找到吧。
“咱们自个，去见那个老家伙老神棍老混蛋老妖婆吧……”
……
但很快众人就傻眼了。
七峰山七个峰头几乎是连在一起的，往峰顶的路虽然不远，但峰顶本身的范围却很大，半山之上云遮雾罩，也看不见建筑物。用七杀的话来说，房子这种东西他们是有的，而且有很多，都是他们这么多年零零碎碎造下的。打个赌输了造一间，拉个屎便秘了，在拉屎的地方画个线造一间，想要看风景了在绝顶上造一间。但这些造好的房子是不是要住，不一定的。七杀一向具有充分的娱乐精神，绝不肯老老实实睡在房子里躺在床上，房子是用来养老鼠臭虫长蛇的，他们可能住在洞里，可能拉根绳子吊在两峰之间，可能在树上弄个吊床，也可能把熊瞎子赶走，睡在熊瞎子的树洞里。
当然，他们的老家伙也一样。
所以，现在要在峰顶找到紫微上人，谈何容易？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找也罢了，一个洞一个洞，一个窝一个窝地翻，景横波觉得她会疯的。
“不找！我就不信他们舍得不玩新人！”景横波很决断，“咱们各自找屋子，休息睡觉！”
其余人都表示赞同，这群人本就没一个爱守规矩的。只有一个紫蕊有点不安，每看见一个屋子都要敲敲门，然后被身后某人将屋门一脚踢开。
七杀说得不错，果然大部分屋子都是粗制滥造离奇古怪，大部分都是养老鼠长虫。景横波好容易在一处山石后找到一处屋子，红瓦白墙，青色篱笆，造得很有风味。小小的三间屋子，正好她一间，紫蕊拥雪一间，剩下一间会客。
推开门一看，难得的居然很干净，估计因为新造不久的缘故。这屋子视野绝佳，屋后就是悬崖，推窗就可以看见铁青色的崖壁上挂着银白色的浮云，苍松在黑色山缝里探出遒劲的枝桠，一点紫的黄的细碎的野花在青绿的松针间零星点缀，这有些疏阔凝重的色彩，便显得灵动鲜艳起来。
而头顶就是浮云，天很近，蓝到近乎透明色，大片大片白云如蓬莱游荡，隐隐透出远方靛青的起伏的山色，似一片海水珍珠散落在玉盘上，清艳而有仙气。
住在这种地方，很容易便心境开阔，雄心万丈，觉得自己君临天下。
景横波有点奇怪这间屋子的坐落地，按照逗比们的逻辑，这么美这么合适造房子的地方，那是一定不能拿来造的——合情合理的事，都太无趣了！
他们的房子要么造在山阴，露水滴答。要么靠近风洞，整天狂风呼啸。要么靠近野兽聚集地，狼嚎不断。要么就在山崖间断石上凹陷地里反正各种不适合建造房子的地方，形状也各种千奇百怪，刚才她一路过来，就看见一个三角形的树屋，吊在一颗大松树下，那绳子被鸟兽啃得千疮百孔，让人担心下一刻就会轰然坠落。
能看见这么正常的房子，景横波觉得幸运。
决定了住这套，就得先打扫房间，房间里床和桌椅居然也齐全。山巅空气好，灰尘也不算多。紫蕊拥雪很勤快地找到扫帚开始打扫，景横波闲着没事，也拎个小桶，准备去打水洗抹布。
其间她路过了那几个人选的房子，天弃看样子很喜欢她那间，但不好意思和她抢，退而求其次，选了间山坳里避风的木屋，他怕山风吹皱了皮肤。
英白性好疏阔，住在一个小峰头的峰巅的石屋内，对面是一挂银亮的瀑布，意境虽美，其实很吵，但对英白没啥影响——他大部分时间喝得醉醺醺的，根本听不见。
景横波找裴枢找不着，想了想抬头，果然，裴枢漂亮而英气的脸从那个三角型树屋里探出来，冲着她挑眉毛，“这屋子怎样？很适合我吧？”
他一说话，那吊着树屋的伤痕累累的绳子就开始颤抖，让人很担心下一刻就断，把树屋给掼下来。
一只野鸟飞过来，习惯性去啄绳子，裴枢手一抬，闪电般抓住，鸟在他手中挣扎，试图用尖喙啄他的手，裴枢狞笑着，单手一拧，咔嚓一声。
景横波叹口气——看裴枢任何动作，都会让你觉得生命脆弱。
和这种暴力狂没什么好说的，她拎着水桶快步走过，听见裴枢在她身后懒洋洋地道：“喂，你好歹是个女王，干嘛自己拎水？让那两个去啊……”
她又叹口气——这就是混古代和混现代的不同了。想当初她在研究所，别说自己拎水，勾勾手指连饭都不需要自己打。现在呢？号称追求者众多，可这些古代沙猪不要人伺候就不错了，哪里懂得现代文明里熏陶出来的绅士风度。
如果耶律祁在，应该会接过水桶，这位有姐姐调教，懂得爱护女人。伊柒顶多踢着师弟们让他们去动手，如果是他……
她心中忽然一痛，摇摇头，低头加快了脚步。那些忽如其来的念头，总是像浮在水里的冰块一边，每次突然冒出，便要刺得她心中一痛。
心神有些恍惚，她步子很快。裴枢有点诧异地从树屋子里探出头来，不明白刚才旁边崖上就有一条小水渠，这女人怎么就没看见，拎着桶梦游般地晃过去了？
……
景横波错过了这条小水渠，再去找水就增加了难度，总是隐约听见水声，但也总是找不到，不知不觉便越走越远。
水声越来越清晰，隐约还有歌声飘散，声音轻细优美，似乎是个女声。
景横波停住脚步，身上忽然起了密密的疙瘩。
七峰山气候多变，这一片山麓绿荫如春，此时天色已将黄昏，晚霞渐收，密密林荫洒下的瑰丽霞光，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在闪烁消失，失去光线的密林，浅绿变成深绿，深绿变成墨绿，墨绿变成沉黯的黑色，那些较远处的林木被风吹动，呜呜作响，如怪兽在暗处潜藏。
很静，因此所有声音都被放大，这暗沉环境里的幽幽女声，便显得凄凉幽深，让人联想起恐怖片的各种经典场景。
景横波转身就想走——一切好奇心都应该建立在安全的基础上，否则就是莽撞。
转得太快，脚下一滑，她没注意到脚下略有弧度，被落叶遮盖，无法自控滑出两三米，一抬头，定住。
梳头。
尼玛又是梳头！
尼玛又是女人梳头！
前方一方小水潭，清亮如镜，四面绿藤拱绕，垂无数紫色鸢尾。乍一看似一方被绿藤紫花镶嵌的蛋圆的妆镜。
潭边白石如玉，白石上搁着镜子和手帕。白石边背对她，坐着紫裳的美人。
是的美人。
哪怕就是背对也能确定绝对美不胜收的美人。
从那平直精致而纤细的肩膀。
从那纤纤若束的细腰。
从那修长雪白手以及珠贝般晶莹的指甲。
从那周身难言的美妙风姿。
从那一头令人惊叹的好头发——不挽发髻，如水如缎，乌亮纯黑，光可鉴人。直垂过腰部，在地上流水般蜿蜒犹有尺许，那么长的头发，从发根到发梢，都一般光润，发梢闪耀着深红金黄的天光。
从她周身的每个细节，都可以确定是美人，楚楚动人，绝对精致那种。
景横波喜欢美丽的人和物，有那么一瞬间她都感觉目眩神迷。
但她太讨厌梳头这个动作了！
她立即快步走过去，重重踏步，踩得落叶沙沙响。
没有再转身走，是因为她觉得，这个女子，是在等着她，她如果转身了，也许没多久，还会在别处看见她。
走得越近，便听见对方的歌声。
“大狐狸病了，二狐狸瞧，三狐狸买药，四狐狸熬，五狐狸死了，六狐狸抬，七狐狸挖坑，八狐狸埋，九狐狸哭泣，十狐狸问你为何哭？九狐狸说老五一去不回来……”
景横波眨眨眼——我勒个去。这么优美的曲调，这么动听的声音，居然在唱儿歌！
“嗨。”她在白石上坐下来，很随手的把她最讨厌的镜子拨拉到一边，轻轻松松打个招呼，“下午好。”
梳头唱歌的女子，停下手，抬头向她看来。
景横波只觉眼前一亮，似见美玉生花，不能自禁地喝彩。
穿越至今美人见过不少，没见过谁如此夺人眼目。或者只有她自己状态好的时候，在镜中自赏，才会这般亮一把。
但她的美和自己又不同。更加温润如玉而又有英气。她没来由的想起现代某著名女影星，年轻时容颜倾城，最难得的是天生英气而又不失温婉。扮女装清丽高贵，扮男装气质犹胜三分，她有一个反串男装的角色，至今是电影史上难以超越的反串经典。
眼前这人，就有那女影星少见的超凡脱俗之美，和婉和她比起来，不过是乳臭未干的小丫头，阴无心和她比起来，也就是一段凝了冰的木头。绯罗比之，如过季干花，明城比之，不过是篱笆边的野草。
美人看了她一眼，并没有答话，状似羞涩地低下头，乌黑的发丝遮住了脸颊。
片刻，景横波听见她细细地问：“我唱得好不好听？”
景横波对这个问题默然半晌，伸手捡了个石子，在水面上打着水漂。
“你这个歌儿，我以前听过一个类似版的，它的名字叫，狐狸谋杀案。”
美人抬头，眼神有点好奇，也有点惊讶。然后她脑袋又垂了回去，低着头，细声细气地道：“胡说，这歌儿是说一群相亲相爱的狐狸，他们互相友爱，因为失去亲人而忧伤哭泣……”
“都狐狸了还相亲相爱个毛。”景横波讥讽地一笑，抓了一把她的头发在手中揉，啊手感真好。
美人很乖，对她眨巴着大眼睛，毫无抗拒地任她蹂躏。
景横波心情大好，作为一只美艳版的妖婆，她最喜欢美萝莉了，更喜欢欺负美萝莉，如果能将美萝莉的童话梦幻打碎，那就更更好了！
“哪，这个儿歌听我细细给你分析，其实我觉得这是一个折射黑暗的恐怖故事……”景横波笑眯眯地道，“首先，这里是比喻，狐狸是指人。这种比喻很常见的对吧。大狐狸是首领，首领病了，要治病就要不惜一切代价，比如，牺牲一只狐狸做药引。”
“五狐狸忽然死了，这个忽然两字很有玄机啊亲，因为他是被自己人害了，拿去做药引了。”
“二狐狸是医生，所以二狐狸向大狐狸建议，决定了五狐狸的死亡。”
“买药呢，应该是个暗喻，所谓买药是杀人，所以三狐狸是个杀手。”
“二狐狸为什么要让五狐狸死呢？当然可以有很多原因，但同门师兄弟之间最容易出现的原因是什么？从后文可以推断，十有八九是情杀，因为一只美貌的母狐狸。”
“母狐狸是谁？谁爱哭谁就是母狐狸，自然是老九。”
“老九在哭，哭老五一去不回来，老九爱的是老五，而老二爱着老九，所以老二借刀杀人杀了老五。”
“六狐狸抬。这话奇怪了啊，一只狐狸怎么抬？所以是六狐狸被抬。他也死了。抬他的两只狐狸，一个挖坑一个埋。就是七狐狸和八狐狸。”
“六狐狸怎么死的？谁杀的？七八狐狸既然去挖坑和埋，下手的就应该还是别人，比如三狐狸。三狐狸为什么要杀六狐狸？很可能老六和老五关系很好，当时两只正好在一起，或者六狐狸发现了三狐狸在对五狐狸下手，所以三狐狸顺手连老六也一起杀了。”
美人眨巴的眼睛已经不眨巴了，看样子好像吓呆了。看着景横波的眼神充满畏惧和崇拜——能把这么一个无辜可爱小忧伤的童谣，诠释成这德行的人，该有多黑暗啊……
“还没完呢，”景妖婆绘声绘色地道，“真相抽丝剥茧，还没出完全部。这个故事里还有个人物。似乎出现得毫无意义，但很明显，每个人物都有联系，这个人物不会随便出现，那么他是谁？出现的理由是什么？”
美人蠢萌蠢萌地瞧着她。景横波想所谓美貌和智商成反比真是真理啊真理，当然她自己是一个奇妙的例外。
“十狐狸啊，十狐狸必然有其作用。肯定不会只是为了安慰九狐狸一句。那么他的作用是什么？他是主谋！”
美人“啊”了一声，急忙用手掩住口。
景横波隐约觉得这个“啊”字有点不对劲，但此刻沉浸在自己思绪里，也没多想。
“九狐狸是母的，十狐狸陪在她身边关心她，应该是喜欢她的。十狐狸喜欢九狐狸，但九狐狸不喜欢他，喜欢五狐狸。十狐狸妒忌之下，给大狐狸下了毒，他很清楚二狐狸也喜欢九狐狸，一定会利用大狐狸生病这个机会除掉五狐狸，所以。十狐狸才是主谋啊亲！”
美人呆呆地看了她半晌，景横波觉得她这样子真的好呆萌，明明是个灵动光华周身仙气看上去如玉如菩萨的女子，但呆萌起来却又令人觉得娇美可爱温软好摸，她忍不住就伸出狼爪，在美人脸上毫不客气捏了一把，笑道：“吓着了。”
摸完忍不住捻捻手指，哇塞，好滑好滑。
美人脾气很好，也不生气，又垂下头，幽幽地道：“从来没想过还可以这样想，原来是这样……”
“是吧？是不是一个跌宕起伏，足可以反应人生百态的谋杀案啊？”
“谋杀哦……”美人呆呆地看着水面，眼里的光芒痴痴的，忽然双手捂住脸，大声道，“原来是这样！”
声音竟有几分凄厉。
“喂你不会受刺激了吧？”景横波紧张了，要伸手拉她。
“原来竟然是这样！”她又大叫一声。
声音歇斯底里，景横波被吓到，手一松，美人的衣袖从她手中滑过，身子一纵，噗通一声，跳进了潭里！

第三十五章 他的远行
噗通一声，人体落水溅起的水花扑到景横波脸上，她直着眼，呆呆站在潭边不动。
现在轮到她傻了。
咋了？
自杀了？
我勒个去。
至于吗？
不就是说明了一个故事的真相，打破了小美人的忧伤而美妙的幻想吗？
难道那个歌谣还有什么玄机？
或者这就是个小神经病？
这不是研究歌谣玄机还是神经病的时候，景横波叹气，噗通一声，也跳进了潭里。
跳下去她才发觉。这潭看着不大，其实水底很大，而且水下水流急速，似乎有暗洞，人很容易被卷入洞中，要在这样的水域里找人，是很难的。
水深，天色已暗。也看不清水底。她搜寻了好一会儿，美人毫无踪影，只得怏怏爬上岸来。
她上来之后观察了下地形，想要找出这潭水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有出口，但这潭水之后不久就是悬崖，明显没有出去的地方。
难道那美人真的就这么葬身水底了？
这事儿实在不可信，她也没法信，只得在池边等，等了好久，足够淹死几百人的时间，都没有人上来，她在附近闪来闪去，想到逮到那女子从别的出口出来，也没有。
天黑透了，怕紫蕊拥雪她们找不见她惊慌，她只得怏怏地回去，临走时收拾了美人留在石上的东西，准备第二天问问七杀。
天黑了。
七峰山灯火沉寂，并不因为来了几个客人就显出人气来。
一条人影在近乎九十度的山崖上溜上溜下，远远看去如烟如鬼。
黑影溜到半山腰，从一个山洞里，揪出一条人影。
在洞里呼呼大睡的戚逸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惊叫或者讨饶，就被那黑影一甩，给扔下了悬崖……
黑影继续蹿，下到十丈，将睡在突出的一颗松树上的陆迩抓起，向上一抛。
抛到哪里去就不管了。
黑影转过一道山梁，窄窄山梁两边都是悬崖，武杉在上面打坐。
黑影一脚踹断了山梁。
武杉惊声坠落。
司思正在一处草篷子里挖药，附近有个洞，洞里传出腥臊的气息，显见有猛兽，司思似乎也不愿惊动那猛兽，挖得小心翼翼。
黑影风一般地到他背后，一脚将他踹进了洞里。
厮打和惨叫声响彻半山。
山舞老老实实在一间空屋子里睡着。
黑影掠过。
轰隆一声，屋子塌了。
尔陆睡在半山民居里，和封号校尉们挤在一屋，他觉得这里安全。
黑影一闪而过。
半夜一个封号校尉忽然觉得身上沉重，一睁眼，尔陆脱得精光，龇牙咧嘴正趴在他身上。
封号校尉又惊又怒，一拳将这大兔子揍翻，所有校尉都被惊醒，听见同伴所受的欺辱，义愤填膺，纷纷扑上去揍个痛快。
伊柒在草丛里寻觅，嘴里叽叽咕咕。
“狍子呢？好歹得抓个狍子回去给小波儿加餐啊，不然肯定要被她鄙视很久……”
草丛里忽然簌簌一动，隐约露出狍子的尖鼻头儿，伊柒大喜，猛扑过去。
脚踝忽然一紧。
电光石火间伊柒知道不好，想要退，身上一紧，身子已经被晃晃悠悠倒吊起来。
“呵呵呵呵呵。”一阵怪笑响在耳侧。
伊柒忽然发觉自己对这声音还是满怀念的。
没等他热泪盈眶地表达这怀念，并获得一定程度的救赎，他已经被拎了起来，晃晃悠悠地一路上山。
看这架势，今晚想必他有新使命，在他有新使命之前，想必师弟们已经全军覆没。
今晚，倒霉的会是谁呢。
……
景横波今晚注定睡不好了。
回来后她和英白裴枢天弃都通报了此次事件，三人都很古怪地瞧着她。异口同声地问：“遇见个美人？”
“在湖边梳头？”
“听你说了个故事？”
“然后就自杀了？”
“你在编故事吧？”
三个人表情古怪地去那里搜寻了一圈，回来说没人，也没尸体，那潭附近也没通道，她一定是被山精鬼魅迷了心窍，做了个梦。
“我问你们，紫微上人多大年纪，是男是女？是美是丑？”
景横波虽然早知道答案，还是忍不住要再问问。
有些事，太诡异了。
“三十年前他就成名了，你说他多大？”天弃嗤笑。
“他年轻时候据说差点娶老婆，你说他男的女的？”
“多年前我听见过他声音，当然是男的。”
“相貌？没人见过。你问七杀不就好了？他们面前总是真面目吧？”
景横波叹口气。七杀嘴里的老混账老家伙，从来都是一个面目猥琐拖着鼻涕弓腰曲背大罗锅的形象。
景横波没好气地将门重重碰上他们的鼻子，关门睡觉。
晚上随意吃了点干粮，寻思着明天要让三个男人做苦力来搞个灶。真不晓得紫微上人和七杀是怎么过日子的，难道真的餐风饮露？
紫蕊和拥雪都是家务好手，远不是她这个拎水都能把桶拎没了的废柴可比。屋子里干净整洁，被褥是自己带来的，已经铺好。因为知道她喜欢推窗看景色，所以对着山崖的那一间留给了她。
景横波决定抛下所有乱七八糟的事儿，好好睡一觉。某些猜测，最迟到明天不就知道了？
但她一时睡不着。
这山里不知道多少猛兽，入夜吼叫此起彼伏，很多声音非常怪异，伴随着深夜山间松涛阵阵，以及各种暗夜里的响动，听来让人毛骨悚然。
而那湖边梳头的女子那莫名其妙的一跳，也阴魂不散萦绕在她心头，心中一万次告诉自己这是骗局这一定是骗局，但依旧在隐隐恐惧——万一是真的呢？万一真是受了刺激自杀呢？很多事我们自己无心也觉得没什么，但也许就敲中了别人的软肋呢？瞧那女子后来的神态，明明像是被揭穿了某种真相般恍然大悟……
她翻来覆去，焦躁难眠，辗转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刚睡着，就听见一阵呜呜咽咽哭泣之声。
隐约还有歌声，幽幽咽咽，似从地底传来。
“大狐狸病了，二狐狸瞧，三狐狸买药，四狐狸熬，五狐狸死了，六狐狸抬……”
景横波霍然坐起，眼睛闪闪发光。
来了！
她一转头，就看见靠近山崖的那扇窗户里，隐隐约约透出一个身影。
景横波此刻看见这身影，反而像是得到了救赎，眼睛发亮，啪一下推开窗户。
“哈哈哈就知道你没死，果然半夜来装神弄鬼，说！你是不是紫微那个老家伙……”
她的话声忽然停住。
慢慢瞪大了眼睛。
如她所想，眼前是飘着一个紫色影子，长长的头发，纤细的身体。
但这影子并不是她想象的，扒着她的窗台，或者从屋顶倒挂。
紫影飘在半空中。
真正的半空，悬空两崖间。
她可以明确看到没有什么攀附，没有绳子和网。
正常人绝不可能这么长时间飘着。
那紫影长发披散挡住了脸，隐约露出秀美的轮廓，在空中水袖蹁跹，幽幽地唱着狐狸们的相亲相爱史。
山风浩荡，她身子以一种人体不能达到的弧度翻转折叠，既翩然又僵硬，让人想起现代那世那些利用鼓风机做出各种动作的充气人。
她的头和脚可以折叠在一起，她的脑袋可以从裆内探出，她的右腿搭在左肩，柔若无骨。
烈烈山风，荡荡鬼影，幽幽吟唱。
隔壁屋子爆出一声惊叫，紫蕊和拥雪也看见了。
一声惊叫将景横波唤醒，她摸出匕首，抬手一扔。
匕首冲那紫影头顶上方而去，在那影子上方呼啸纵横，横劈竖砍。
景横波认定这家伙头顶一定有黑色的，柔韧的，看不见的细丝吊着。砍断了他就不能装神弄鬼了！
匕首在所有可能的位置呼啸来回，都砍在了空处。
没有细丝。
景横波越砍心越凉——难道真是鬼？
紫影冉冉地逼近来。山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袂，露出半边脸雪白。
景横波盯着那影子，手一招收回了匕首，握紧，准备如果这鬼真的暴起伤人，她就红刀子进白刀子出。
那鬼还在唱歌。
“大狐狸病了，二狐狸瞧，三狐狸买药，四狐狸熬，五狍子死了，六狍子抬……”
歌声流水般过，紧张状态下的景横波原本没在意，忽然一怔。
等等。
狍子？
不是狐狸吗？
宛如一道闪电劈下，瞬间恍然大悟，她大怒，抬手砸出一块石头。
“伊柒你去死！”
砰一声她关上窗户，躺下睡觉。
啪啪几响从隔壁传出，半空中哎哟哎哟惨叫，大概是紫蕊和拥雪也砸了石头，以报复伊柒半夜装鬼吓人。
伊柒在空中抱头无处鼠窜，哀哀地向上空叫：“老不死，你害我得罪媳妇，快放开我！”
半空中嘎嘎一笑，声音颇不好听。景横波再推开窗户，紫影已经没了。
“无聊的老不修！”她冲半空怒骂一声。
啪地一坨鸟屎落下，屎大如盘，景横波迅速缩头，鸟屎在窗户上溅开黄黄绿绿一大片。
景横波啪地一声再次推开窗户，“要不要脸啊你！”
轰然一声，这回坠下的是一只老鹰。
景横波迅速缩头，窗户一关，鸟屎上再溅上鸟毛一簇。
景横波抱膝坐在床上，忧伤地看着窗户，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虽然看着七杀的德行，也知道紫微上人没啥值得期待的，但坑爹到这个程度还是有点突破峰值。
高人高人，就算游戏人间，内心自有风骨，狗血小说都这么说的。
可这位，坑蒙拐骗杀人放火扮鬼装贼无所不为，还故意挑起她的内疚和自责，在她心绪不宁的时候扮幽魂击中她软肋，被揭穿后也不羞愧甚至不见好就收，泼妇一样以牙还牙，明摆着一个一丝亏都不肯吃一点脸都不要的老不修。
以往听七杀大肆吹嘘如何欺负师傅，还以为紫微上人是个脾气很好的娘娘腔，现在看来，娘娘腔也许有，脾气很好？算了吧，受欺负？呵呵！
想到自己还要有求于这个老不修，想到这个没品的老家伙一定会挟恩求报，不知道会提出什么古怪要求，她顿时觉得相信七杀果然是世上最不靠谱的事情。
山崖上再没有动静，连英白裴枢等人都没有出面，要么被紫微上人钳制住了，要么就是在装死。
景横波忧伤地展望了一下前景灰暗的未来，倒头睡觉。
再悲剧的事，都是明天才到，何必现在就急着操心忧虑呢？今朝有床今朝睡，对吧？
后半夜的睡眠很安稳，就是总做梦有鬼影在飘。
一大早她顶着满眼的红血丝打开门，紫蕊和拥雪已经起来做早饭，两人眼下好大黑眼圈，显然也没睡好，连二狗子都不再吟诗，蹲在窗边看对崖的松树，景横波凑过去一看，对崖树上有只少见的白老鹰，正在顾盼自雄。
“那是啥，那是啥？”二狗子问。
“麻雀！麻雀！”景横波拍它的顶毛，“少见的白麻雀哟，狗爷抓来做喽啰，狗爷抓来做喽啰。”
远远看去，那只白老鹰，也就和麻雀差不多大。
二狗子陷入了沉思，或许它被霏霏欺负久了，进入深山看见很多鸟，开始思考培养手下以对付小怪兽的可能。
小怪兽盘在桌子边睡得正香，忽然睁开眼睛，探头对那边白老鹰看了看，然后一脚把二狗子蹬出了窗外。
彩羽乱飞，二狗子挣扎半天才爬上窗户，大骂：“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爷去找喽啰，杀你不嫌迟！”
每天都这种戏码，景横波早看腻了，撇撇嘴，出门洗漱。
门一开，她差点脖子向前一伸。
我勒个去，哪来的一堆山精？
面前站着一群人，说是人，着实有点凄惨。衣衫是破烂的，脸是青肿的，浑身是泥巴的，看上去像在烂泥塘里滚了三年再被轮了的。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一二三四五六。
“咦，你不是喝醉落崖了吗？”
对面的戚逸眼睛里还晕着圈圈，看上去像快醉死了。
“咦，你不是去救人了吗？”
对面的陆迩鼻青脸肿嘴歪斜，救得果然很辛苦。
“咦，你不是去参拜佛光了吗？”
对面的武杉吊着个胳膊，再打不了合十。
“咦，你不是去采药了吗？”
对面的司思嘴肿成香肠嘴，还在嚼着一个形状颜色都很恶心的东西，眼看着嘴更加肿了。
“咦你不是尿遁了吗？”
山舞看起来伤痕最轻，似乎没什么大碍，但脸色明显不对劲，紫涨紫涨的，不时忍不住勒住肚子，不时在地上转圈跺脚。
嗯，看上去像在憋尿？
“接师傅的那个哪去了？”
尔陆不在。
“去黑水泽接师傅了……”逗比们愁眉苦脸地说。
景横波看向最后一个，他还穿着昨夜的紫裙子，披散着头发，一张脸被粉涂得雪白雪白。表情很惨，嘴巴扭着似乎随时要吐的样子，可景横波一点都不想放过他。
“我的狍子呢？”
伊柒脸上想吐的表情更鲜明了，嘴巴扭了几扭，吐出一簇毛。
狍子毛。
景横波瞪着那狍子毛——整只狍子不会被他活吃了吧？
当然不会是他心甘情愿的，瞧他们那被轮得痛不欲生的表情。
难怪飘荡那么久都不肯回山。
景横波看看六个人，想着昨天自己那一堆“狐狸谋杀案”的谬论，想着那家伙哭哭啼啼跳水的姿态，浑身汗毛唰一下竖了起来。
这里不能呆！
老家伙睚眦必报，而且手段下作花样百出！
要说得罪得狠，昨天她那堆话肯定比七杀得罪师傅来得狠。
她小命会被玩完的！
景横波唰一下转身，招呼紫蕊拥雪：“收拾包袱，咱们走路！”
她话音刚落，满山里忽然回荡起沉雄的声音。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玩了我徒弟，管杀不管埋。”
……
最寒冷的季节过了，大荒的天气日渐回暖，温暖的阳光将回廊晒热，那人的衣襟却依旧如雪之寒。
宫胤在听蒙虎回报，手指轻轻插进小胤胤温暖柔软的白毛里。
“已经抵达七峰山。”蒙虎神情有忧色，“只是我等担忧，紫微上人那性子……听说七杀大兄当初练武时，命都去了半条。”
“命只要在就够了。”宫胤淡淡道。
蒙虎垂下眼，他知道主子向来是心硬如铁，决断如钢的人。有段日子他险些以为主子变了，到后来他明白原来主子从来初心不改。
成功的男人，自有他常人难及的狠，对自己，对他人。
“之前的路已有变数，往后的路更加艰难。”宫胤道，“天地辽远，早该放手。”
蒙虎点点头。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能量，每件事都会出现变数，前行过程中，全盘掌控是不可能的。他们做的，从来只是根据对方的动因，提供一点线索，之后无数个可能，由当事人自己选择。每个选择导致的结果，也只有当事人自己承担。
事情都要自己去做，能做到，才能走下去。
那条路已经鲜明地开端，后头，就是自由发展的天地。
宫胤给小胤胤梳了梳毛，端详了一下小草泥马，道：“长大了不少，之后可以添加些硬料了。”
“是。”
“听说那人做得不错，传来看看。”他出了一会神，忽然道。
蒙虎转身，做了个手势。
片刻，有轻轻的脚步声响起，他听着，微微皱了皱眉。
蒙虎也皱眉转身，指了指正走过来那人脚下，道：“不要踮脚，不要故意放轻，不要想着要控制脚下。”
那人停在那里，过了一会，继续前行，这回蒙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宫胤回头，对那人看看，日光下那人冰雪琉璃彻，似要被晒化。
他难得眯了眯眼睛，第一次在阳光下直面，他有些不适应，原来日光下，是这个样子啊……
看起来不怎么舒服呢……
当初她有没有嫌弃过？
他又开始出神，那人静静地等在廊下，没有不耐烦之色，也没有谦恭不安的神情，眼眸远远地投出去，似在看着远方，又似什么都不看。
蒙虎神情满意，挥挥手示意对方下去。
这回之后，想必可以不再连续长途来回奔波了。那样真的太辛苦。
那人转身的时候，神态依旧高贵。
宫胤看着那一抹雪白的衣袂转过廊角，在蒙虎奉上的金盆里洗了洗手。
“等黄金部战事告一段落，便准备远行行装吧。”
“是。”
……
“一刻钟内在半山民居中找到我，我就放人质。”
景横波攥烂了手中一张鬼画符的纸条。
刚才她一转身，发现紫蕊和拥雪都不见了，然后门上忽然多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她一个都不认得，但七杀一看就认得。
景横波欲哭无泪——她是来治病的，不是来玩饥饿游戏的，老不死无聊发了疯，逮个新人就像猫遇见了老鼠。
“一刻钟我如果没完成任务，他会不会宰人质？”
“会。”七杀异口同声。
景横波看他们表情，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相信的好。
下一瞬她已经消失在原地——耽搁不得，还要找人，谁知道那老不死会扮成什么样子？
看来老家伙知道她的能力，否则的话从这里到半山谁也不可能一刻钟搞定。
她身形一闪，到了某段山路上，再一闪，到了某处林子边，再一闪，到了某段山路上，再一闪……
她忽然觉得不对劲了。
以她现在的瞬移之能，到半山民居只需要三闪左右就够了，如今都七八闪了，怎么看见的还是山路，树林？
等等，山路……树林……
有那么点不对劲啊。
好像每次一闪见山路，一闪见树林，景物是交错出现，在交错的过程中没有变化。
她想了想，又一闪，刚才出现的是树林，如果这次出现的是山路的话……
下一瞬她果然站在了山路上，眼前是蜿蜒的石板路一直向下，甚至可以隐约看见半山民居。
但她知道如果一直这样永远都走不到。
阵法！
景横波撑着下巴，四面瞧瞧，难以想象这阵法怎么布置的，这可是大山啊，四面景物是自然景物，紫微上人难道能利用整座山布阵？
布阵这玩意，她一路上闲来无事和七杀也学过，一般最关键的是找阵眼，可是这阵以山而成，景物流动一段一段，而且都是自然景物，到哪去找阵眼？
最要命的是，就算能找到阵眼，她也没时间。
七杀说过，凡是缓慢发动以困人为主的阵法，杀伤力不大，但多半耗时间，这个阵法的阵眼一定很多障眼法，搞不准还很多恶作剧，目的就是为了拖延她的时间。
这种不停变换障眼法的阵法，需要主持阵法的人就在附近，不停变换阵眼。
换句话说，这个阵就不是给她破的。也根本破不了。
老不死！
景横波肚子里大骂一声。
她想了想，坐下来，咬了一根甜草根，对天空悠悠道：“喂，老家伙，昨天那个故事，我还没讲完最关键的呢，你要不要听？”
上空只有风过的声音。
她不理，继续道：“我跟你说十狐狸是凶手，其实十狐狸也是个替罪羊，其实真正的凶手，是……”
她忽然提高声音，尖声道：“九狐狸！”
上头忽然唰地一声响，似乎有人震惊之下擦动了衣襟，她立即闪电伸手入怀，掏出个火折子，一晃点燃，手一挥送出。
整个动作快到只够一眨眼。
“嗤。”一声响，一股烧焦头发的味道蹿出。
景横波哈哈大笑：“喂！老不死！这火折子是皇宫特制，很难扑灭的，赶快找个水塘救你的宝贝头发啊！”
嗤嗤一声轻响，头顶似乎飘过了一缕烟，然后她眼前景物变幻，绿树丛丛，台阶到底，赫然已经快到了半山民居。
景横波笑得快意。
老家伙对那个故事很上心嘛。
老家伙对自己的宝贝头发也很上心嘛。
她是女人，昨天第一眼看见老家伙的时候，就被他的头发吸引。头发越长越难保养，能把快两米的头发保养得不分叉，这老不死肯定花费了好多精力，他的头发，一定是他最重要的宝贝。
哼，果然是老妖婆。
景横波原本满怀虔诚来求治病和参见超级大神，现在却觉得一点也不用客气，这贱骨头的老混账，肯定更喜欢人家喊他老不死。
“呵呵呵呵赶紧护理你的鸟毛吧……”她对空嘿嘿笑几声，再一闪，到了半山民居门口的空地前。
空地上很热闹，不少汉子光着膀子在打地基，准备造房子，其实景横波原本没打算住多久，但封号校尉和裴枢的人本就是沙场仇人，虽无直接恩怨，甚至还有点惺惺相惜情绪，但长久的敌对立场，导致了两拨人啥事都争，上个厕所都要比谁尿得远，这房子就是你一句我一句挤兑着，现在双方各画了一块地，比拼谁先造好。
景横波目光在那群赤膊的汉子身上溜过，摇摇头，没可能啊，老不死那么自恋，不太可能赤膊穿脏裤子的。
那对看守山居的老年夫妻，穿梭在人群中，在给汉子们送茶送食物，景横波看看那对老夫妻，昨天刚刚见过，自然能认出来就是本人。但她还是不放心，上前接过那老汉手中茶壶，笑道：“大爷我来。”一边接茶壶一边顺手拉了一下老汉的头发。
一拉，落了满手白发，那老汉哎哟一声，捂住脑袋，转头委屈地道：“姑娘，老汉年纪大了，原本就没几根头发，经不起你这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景横波只好丢掉满手白发给人道歉，这白发枯干，肯定不是假发，再说以那老不死对头发的变态爱恋，应该也不会肯戴白发。
再看看老太，倒不算老，头发还黑着，她不好意思再去拔人家头发，凑过去看人家盘子里的茶食，大惊小怪地惊呼：“哇，大娘，这是你做的？看起来好香，好好吃！”
那妇人诧异地盯着她，盘子是就是最普通的芝麻饼，这位一看就金尊玉贵的姑娘，也会喜欢这么粗劣的乡下食物？还喜欢得这么夸张？
“哇，大娘你皮肤也这么好？是不是也是因为经常吃这种芝麻饼？”景横波凑近对方橘皮老脸，伸手一揪，指下肌肤松弛疲软地在掌心荡了荡，她啧啧赞叹：“哇，真是紧绷细腻，吹弹可破。”
大娘挪开她手指，同情地瞅着她——可怜这姑娘如此美貌，竟是个白痴。
“吃块饼。”大娘爱怜地递上饼，“芝麻补脑呢。”
景横波脸色不红，笑眯眯咬住，一边在裙子上偷偷擦手，一边撇了撇嘴。
这个也不是。
那老家伙才是真正的肌肤细腻吹弹可破，她刚才抓住大娘的脸揉捏，皮肤的松弛坠感，任何人皮面具都做不出来。
可这山居，就这么些人，不是他们，是谁？
她啃着烧饼，在人群中转来转去，不时拍拍这个肩膀，“哇，兄台，你身材好好。”捏捏那个胸肌，“哇，兄台，你胸肌好壮！”
汉子们东逃西蹿，尤其裴枢手下，逃得那叫一个快——被如此美貌的女王陛下调戏，每个男人都是乐意的，但想到自家少帅的占有欲，还是小命更要紧些。
“喂！景横波！”旁边一棵树上果然传来裴枢不满的叫声，“给你一刻钟是找人救人的，不是让你调戏男人的，你摸谁哪里，我就切掉那谁哪里的肉，你要不要试试？”
他话音未落，对面一棵树上，一个永远醉醺醺的声音，懒懒地道：“裴枢，天灰谷的泥，把你脑子也塞了吗？小心下一刻你自己的……”
裴枢回头，对自己的生平对手怒目而视，“英白，你也敢来和爷争……”忽觉头顶一暗，一看，景横波已经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裤裆。
那眼神太诡异，裴枢差点一把搂紧裤子。
景横波嘿嘿笑着摸下巴道：“摸谁哪里就切谁那里的肉？你说话算话的哦？”
“唰”一声灰影一闪，某人最快速度逃离现场，一句狠话都没来得及撂下……
景横波哈哈一笑，瞧那小子吓的，姐是随便乱摸的人吗？姐不怕乱摸，就怕摸错人！
她站在树上，抬起头，看着空无一人一览无余的山居小院，心中一动。
谁说一定要在人群中找？院子里也可以藏人啊。
算算时辰，还有半柱香，如果进屋子搜再搜不到，就来不及了。
但她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且，她觉得，英白跑到这树上喝酒，面对这小院，似乎也不是随便喝的。
她闪下树，进入院子里，这屋子式样最普通，三间瓦房一个小院，不过中间一间屋子是关闭的，昨天来就看见没开过。
她直奔那屋子，闪身入内，屋内光线昏暗，进门后才发现，这屋子空得不能再空，整间屋子没有任何家具，只有四壁有壁画。
这边山居的房子，有时侧面会绘以壁画，内容千奇百怪，多半和本地信仰有关，但一般都画在室外，室内的不多。
景横波一眼扫过，确定这里不可能有人，正要失望地退出，忽然心中一动，看了看那些壁画。
画的好像是大海仙山，雾气楼阁，天上飞着仙人，礁石上歇着美人鱼。
等等，美人鱼？
景横波目光一转，四面壁画画面连贯，画了很多美人鱼，画得极为细腻逼真，每只都曲线窈窕，姿态各异。有的晒太阳，有的唱歌，有的伸手向天，有的背对画面对大海照着镜子。
景横波趴在墙上，一只只地嗅过去，忽然哈哈大笑，后退一步，一脚踹在那只照镜子的美人鱼屁股上。
“恶心的老自恋，这只美人鱼这么肥，亏你有脸扮！”
啪一声，墙面破裂，溅出一些晶体，隐约后方一个洞，一个家伙啪地向内一栽，屁股上好大一个脚印。
景横波立刻飞闪进去，打算骑在这老家伙背上，先暴打一顿再说。
她瞬移不过眨眼之间，但落地时那屁股朝天的家伙已经不见，脚下踩着一个软软的东西，隐约一声尖呼，是紫蕊的声音，景横波急忙收起要揍人的拳头，在墙壁夹层里把紫蕊扶起，那女子脸色还算镇定，对她指了指胸前挂着的一个牌子。上面潦草写着：“还有一个，再来半刻钟。老规矩，半刻钟找不到，宰了小丫头。哦对了，小心脚尖。”
景横波低头一看，靴尖不知何时有点湿，再看地面也是一摊水。
她不记得刚才看见水，回头一看墙面上的破洞，若有所悟。
这墙面是特制的，蒙一层特殊晶体，可以透出人的身形，所以老不要脸的可以在墙后装美人鱼，而晶体一旦碎裂，就会化为毒水，她现在已经觉得脚尖麻木了。
老不死一定猜到她找到人之后不会好好请出来，这是故意的！
“老不死，你要不要脸！”景横波怒吼，“说好的一刻钟找到人就算呢？你耍赖！还下毒！”
没人理她，远处似有人嘎嘎笑——耍赖什么的，不正是咱家门风么？
景横波头痛地扶额，老家伙越来越不要脸，先前还给了个山居的提示，现在什么都不说，这七峰山这么大，到哪找拥雪？
她让紫蕊自己离开，自己坐在墙壁夹层里思考。
看似玩笑，其实考验已经开始了吧？
紫微上人这种人，再痞再无赖，其实都该有自己的原则，哪怕出于个人喜好呢，也肯定不是那么听话的。
说来也是，七个徒弟跑下山，却是因为自己才滞留山下这么久，老家伙正郁闷着呢，如今招呼都不打一个，自己就跑来要他帮忙，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第一次见面，是考她的反应，第二次扮鬼，考她胆量，第三次阵法，考她机变，第四次找人，考她眼力。
她没有武功，不可能考得太离谱，肯定是她能够做到的事。
而老家伙自恋又自负，他一定觉得自己藏得很好，不会被发现，所以应该身边带着两个人质，准备时间到了要么宰人要么出来嘲笑她，结果真被她破了，所以他耍赖，又写个牌子，夹走了拥雪，牌子是临时写的，字很匆忙。
既然他刚才带着拥雪，那么拥雪现在应该还在附近。
景横波凑上去看那牌子，又嗅了嗅气味，手指在某个字上停了停，拿起，眯着眼看看手指上沾的东西，快步出了屋子。
走路的时候她发现麻痹已经到了小腿。
看看天色，快午时了。
大娘正走进院子，将芝麻饼盘子放在一边，开始洗菜。
景横波看着那盘饼子，“大娘，这饼子什么时候做的？”
“今早做的。”
“快要做午饭了吧？”
“对，”大娘看看天色，“还有约莫半刻钟，等我把菜洗好，就可以生火做饭了。”
半刻钟。
生火。
她知道拥雪在哪了，可她也不能动了。
脚尖的麻痹已经到了腰部。瞬移移动不了了。
她看着厨房，不过几步远，但现在对她好比天涯。
更要命的是，那种麻痹闪电般向上蹿，她咽喉发紧，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景横波僵硬地立在院子中，看着咫尺天涯的厨房，想喊喊不出，眼睁睁看着大娘端着洗好的菜，进入厨房，从灶后拿出劈好的柴，准备点火。
那老妇人神情从容，动作自然，做着自己每天都会做的事，完全想不到别的。
她不会知道灶膛里塞进去一个人，自己一点火，那小姑娘就完了。
景横波额头大汗滚滚而下。
怎么办？

第三十六章 追逐逃妻？
身后忽然隐隐起呼啸之声，腰后一痛，似被什么尖锐之物击中，她腰间一震，忽然觉得手臂能动了。
她正面对着厨房，对面，大娘掏出火石点火，引燃柴禾，正要将柴禾塞进灶膛。
想也不想，她立即挥手。
“啪。”一声，搁在灶台上洗好的菜忽然落地，几片菜叶飞进了灶膛。其中一片湿淋淋的菜叶，正盖在引燃的柴禾上，眼看着柴禾暗红的火星慢慢灭了。
大娘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菜叶——好端端地怎么会落地？还有，落地后怎么还能飞到灶膛里？
她只得赶紧把菜叶扒出来，湿淋淋的菜叶在灶膛里会点不着火。
手伸进去，一扒，她发出一声尖叫。
“有人！”
景横波出了一口长气。
赢了。
此时才感觉到后背冰凉，早已被冷汗湿透。
大娘从灶膛里拽出个乌眉黑眼的小小丫头，正是拥雪。她身形瘦小，而乡间泥灶颇大，藏在灶膛里，外头的人根本看不见。
景横波想到这小丫头差点就被一把火烧了，暗暗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把那老不要脸也恶狠狠塞灶膛里一次。
不，直接把他锅里煮了！
拥雪被拽出来的那一刻，她身上一松，也能动了，也能说话了。
后腰依旧火辣辣的痛，她心中却充满感激，若非这人帮手，也许拥雪不会被烧死，但塞在黑暗的灶膛里过久，再被燎着头发什么的，小小年纪留下阴影或者疤痕什么的就不好了。
她觉得以紫微上人这种人的心性，顶多觉得命比较重要，至于什么伤害啊，阴影啊，挫折啊，心理维护啊，在他看来都是狗屁。他活着就是为了造成别人的阴影，哪里会管你留下毛阴影。
在这七峰山，没有娇花存活的土壤，只培养逗比、无赖、和外表逗比无赖，实则心硬如铁的高手。
善良、呵护、忍让、尊师重道之类的美德在此处被嗤之以鼻，以牙还牙诡计百出离经叛道无视规矩者更受追捧。
身上的麻痹渐渐褪去，也不知道那老不死是用什么办法隔空解毒的，景横波发出一阵阴冷的呵呵声。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儿老娘被你耍，等学完了你的本事，老娘把你牵绳玩！
那边树上，落下只空酒壶，她决定明儿找最好的酒给英白送去。
“明儿开始起，你俩去和七杀天弃学武功去，不管能学到什么，必须要有自保能力。”她凝视着灰头土脸的紫蕊拥雪，“我们要去的是最复杂最难生存的黑水泽，如果你们连一两样自保能力都没有，以后就永远留在七峰山下的小镇上，嫁人吧！”
她不怕伤她们自尊，也不怕这话不客气，有些话不明说，将来自有后悔的时候。当初她明明对静筠感到不安，却因为心软怜惜放过，从此后事关生死，她不会再心软。
不能成长就留下嫁人，她是真心这么想的，谁都不能成为谁的拖累。
紫蕊拥雪一起跪下，二话没说，重重磕下头去，“陛下放心，我们一定学！他们不教，我们偷学也要学！”
景横波点点头，她知道江湖中人学武很有规矩，非本门弟子不得轻授技艺。所以没有提议裴枢英白，只有不讲规矩的七杀和本身没有武功派别的天弃，才有可能帮紫蕊拥雪一把。
之前她也有让那两个学武，但地地道道的古代女子，多半对学武没兴趣，紫蕊只想做好她的女官，以后她当上女王后替她打理宫务，拥雪只想做好她的小厨娘。但这都是以后的事，如果连女王都当不上，连命都保不住，哪来的女官和厨娘？
翠姐的死，是她心中永远的痛。她一生永远温暖不了的膝头，不愿再伏上同伴的尸体。
七杀有些不需要武功底子的独门异术，都可以学一学，而且她发现紫蕊的眼力和耳力都很好，而拥雪，似乎有种野兽般的直觉。但这种直觉未必是预知危险的那种，更多是对人性的判断。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废物，有的只是不思进取的人。
她忽然想起太史阑这句话，她当时嗤之以鼻，笑说能从头到尾做个废物那才是真正有福的，因为有优渥的环境和宠爱你的人，让你不必要去进取。
既然没这个福气，那就只好拼了。
“紫微那个老不死，”她道，“自恋，特别爱护自己的头发，你们记着，以后随身带着火折子，这老混账再想拿你们挟持我，你们就烧掉他一头鸟毛，不用怕烧坏你们自己的脸，你们烧坏多少，我以后就烧坏他多少。”
远处一棵树上，有人摸摸自己长长垂下的头发，赶紧塞进袍子里。
七个逗比叽叽咕咕偷笑，一脸幸灾乐祸，但他们马上就笑不起来了。
“戚逸的驱鬼伪死术，最讨厌尔陆摆弄的虫子。而尔陆的虫子，经常会被司思的药弄死，山舞的傀儡术，遇上武杉的檀唱就不能好好施展，武杉的檀唱，最怕陆迩的梦蛊，陆迩的梦蛊，怕伊柒的分魄术……”
听着景横波滔滔不绝，七杀呆滞地互相望望。捣着胳膊。
“喂，她怎么知道的？”
“喂，我没施展过几次啊？”
“喂，我连梦蛊都没施展过啊！”
“施展都没施展过，她怎么知道相克的？”
“呵呵老三爱讲梦话吧？”
“你说她半夜听梦话？啊啊啊她为毛不来听我？我每天做梦都在对她表述深情……”
“恭喜你，如果她来听你，也许你早就成太监了。”
……
“我说……”一个声音忽然悠悠开口，七个逗比立即闭嘴，躲躲闪闪又充满恶意地看着那个开口的人。
“你们这次带回来的丫头，很有意思啊……”某人梳着自己的宝贝头发，眼眸里光芒闪闪，“我要好好招待她……”
七个逗比齐齐打了个寒噤。
……
院子里大娘叫吃饭，景横波也就带着紫蕊拥雪去吃饭了，不去看那边神经病一样发抖的树。
她知道那群二货在，就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
越有挑战性，越能激起二货们的兴趣，她相信现在她要下山，紫微都会追上去要求玩一玩。
人多，烧的是大锅菜，大多数人很自觉地装了饭，夹点菜，出门去吃，把桌椅让给景横波三人。
景横波也捧着大碗，却没有坐在椅子上，走到院子中，看看头顶没有任何树荫，才蹲下来吃饭。
紫蕊拥雪不明白她为什么有凳子不坐，有屋檐树荫遮风不要，非得蹲在这四面无遮的院子里，随即她们就明白了。
坐在凳子上吃饭的，很快凳子就塌了。
蹲在门槛上吃饭的，门槛断了。
在屋檐下吃饭的，屋檐落瓦了。
在树荫下吃饭的，树上掉下很多不明物体。
一顿饭没吃到一半，满院子横七竖八躺倒了一堆汉子。
紫蕊拥雪目瞪口呆，景横波埋头扒饭头也不抬，赶紧吃，她有预感，在老家伙这里，不会给她安安舒服吃完饭的机会的。
果然饭勉强才吃七成饱，头顶上飘下来一个内裤。
紫蕊拥雪目瞪口呆地看着内裤，明显的男式，上头似乎还有白白黄黄的可疑痕迹，这样的内裤，让两个少女实在没勇气伸手去接。
一只手伸出来，坦然将内裤抄住。
上头忽然一个声音，道：“接令犹豫，扣一分。”
紫蕊拥雪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觑。
景横波不理她们，将手中内裤展开，内裤上密密麻麻都是字，写得那叫一个龙飞凤舞鬼斧神工，她道：“紫蕊你来认。”
换在以前，紫蕊必然不好意思，此刻却立即凑过来，看了几眼，脸色变了，低声道：“啊……是张卷子。”
景横波此时也认了出来，这写在内裤上的，居然是一个考试卷。
开头先用洋洋洒洒数百字，对紫微上人进行了肉麻至令人反胃的吹捧，然后表明作为这么一位惊天地泣鬼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绝世无双的牛人，当然不能随随便便谁上山求医就出手，那样显不出他的格调和身价，所以，景横波及其从属，从进入七峰山范围起，所有的行为，都将列入考核项目，进行评分，基数一百分，半年后，如果总分高于七十分，则可以替景横波解毒，也可以替裴枢及其手下解毒，总分低于七十分，呵呵呵呵紫微上人心地善良，不会杀人啦，但是景横波和她的人以后也别走啦，紫微上人老人家最近有个很伟大的想法，想要将七峰山的山腹挖通通车，正需要一批身强力壮的工人，就留下来帮上人他老人家挖山洞吧，挖上了百把年，差不多也就挖好了，到时候爱去哪就去哪么么哒。
景横波听到这里，觉得这老家伙莫不也是穿越来的？怎么连挖隧道通车都能想得到，这诚然是个伟大的计划，但如果这个计划需要她亲自去做，那还是算了吧。
这段恶心的话之后，是各个评分项目。果然都已经列出了分数。
分数是这样列的。
景横波从属在半山竞争搭建，有干劲，加一分。
景横波水潭边对童谣的分析，有智慧，加半分。
景横波半夜没有被女鬼吓着，有勇气，加一分。
景横波下山寻人破阵成功，加一分。
这些内容都写在裤裆部位，那位置还有些可疑痕迹，散发着暧昧的气味，字还很小，可怜紫蕊不得不凑近了费劲辨认，看见都是加分，不禁喜上眉梢。
景横波叹口气，不忍心提醒她接下来的残忍事实。
扣分项目：
景横波从属不属于同一阵营，甚至有所敌对，但夜晚睡觉时毫无警醒，也没有安排人值夜，尔陆都睡人家身上了才发觉，作为从属，警惕性太差，不合格，扣十分。
景横波入山后试图离开，没勇气接受挑战，扣十分。
紫蕊拥雪很容易就被掳走，毫无警惕心，不合格，扣十分。
二狗子去找白老鹰挑战，大败而归，眼力太差，扣三分。
从属们吃饭时不够警惕，扣三分。
内裤飘落的时候，紫蕊拥雪嫌脏没接，扣三分。
景横波救拥雪的时候，英白有出手相助，作弊，扣二十分。
内裤从呆若木鸡的紫蕊手上飘落，拥雪眼疾手快赶紧捡起，生怕慢了一步内裤落地，又扣分。
景横波算算，尼玛到现在加了三点五分，却扣掉了五十九分，她已经可以带着属下们去挖洞了。
这哪里是考试，这是坑人。
这份坑人试卷之后，慈祥的紫微上人还告诉景横波，在她留山的这段期间，她好好参加考试，她和属下们的毒性就能得到控制，比如今天她一脚踹破墙壁找到紫蕊，那让她暂时麻痹的晶体毒，其实就是遏制她毒性的一部分药物，这些解药会随机出现在各个考核项目里。
景横波想这不就是升级打怪刷装备通关？
“怎么办？怎么能把分数挣回来？”紫蕊和拥雪对因为自己失去的那些分数非常愧疚，开始盘算做什么能加分。
天空又悠悠飘落一条内裤，这回两个冰清玉洁的少女，狼一般地扑上去抢男人的内裤。
景横波托着下巴看着，心想果然只有压力和竞争才能最快地改变一个人啊。
内裤上首先写着，最快速度洗干净前面一条内裤，可以获得加分。十分之一分。
虽然加分少得可怜，但十分之一分也是分，紫蕊最快速度将内裤抢去洗了，拥雪很沮丧。
之后是选择题。景横波可以先休息半个月，再选择以下几条，任意去做。
第一，进入七峰主峰密林深谷，和其中各种猛兽搏杀，每只猛兽都会有相应的加分项目。根据凶猛程度判定，景横波可以先选择分数较低的猛兽挣分，从一分到十分不等。
第二，在七峰山整个范围内，寻找到紫微上人的真正住所，并拿到他一条干净内裤。可以拿到五分。这条后面有旁注的不同的笔迹，表示这条很坑爹，因为七杀们这么多年就没能搞明白师傅到底住在哪里，还有，找到他的住处也没用，因为他从来不洗内裤。
第三条，下山到七峰镇进行采买，可以带一个人同去，但不准带钱，不能借钱，不能赊账，不能以任何有价值的物品交换，不能动武，不用任何威胁利诱武力手段，去山下买到米粮菜蔬等生活必需品。一天之内完成，完成越快完成得越好分越高，可以最多加五分，但如果作弊，倒扣二十分。
这条最后也有七杀批注，表示这条才他娘的最难，七峰镇的镇民虽然很爱他们，但是太爱他们了，从七峰山上下来的所有人，都是他们“狠狠爱”的对象，而且镇民很彪悍很彪悍……
目前就这三条。是根据景横波现有能力制定的，紫微上人说，等他觉得景横波可以承担更高等级的任务，自然会有加分更高的题目提供。
景横波对这种不公平的试卷已经懒得吐槽，反正要加分都是少少的，要扣分都是多多的，要想不及格，分分钟的。
“选哪个？”拥雪很紧张，因为内裤上说了，考虑时辰每超过半刻，都会扣分。
景横波想也没想，“第三个。”
与其和不知实力的野兽搏杀，在路途完全不熟的山内找洞，寻找一条根本不可能干净的内裤，还不如先和人打交道。这本就是她擅长的。
等呆了一阵子，实力有所增进，对七峰山的地形猛兽有所了解后，前两题也会相对好办点。
“同伴挑谁？”
“带我去！”人影一闪，裴枢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一脸不耐烦，“这鸟不生蛋地方，爷爷呆不惯，爷爷带你下山烧杀掳掠去！”
“死开！”景横波一脚踢翻他，看看天色已晚，大声道，“以后再说！”
上头没声音，想必同意，景横波回自己住处，一眼看见山居门口的大榕树已经削去了树皮，将内裤规则刻了上去，那群封号校尉和裴枢手下们都挤在一起看着，脸色羞愧。
景横波回到山上，这回没人等着伺候她了，紫蕊在一遍遍洗内裤，洗干净了高高晾着吹山风，唯恐哪里留下痕迹被扣分。
这种“你做得不好被扣分会导致他人失去活路”的压力实在太巨大了，年轻少女稚嫩的双肩背不住，以至于养尊处优惯了的紫蕊都脸色紧绷，拥雪直接没管烧饭的事儿，和景横波说吃干粮，自个去找天弃要学艺去了。
景横波只好食不下咽地吃干粮，吃完自己收拾，烧水，还帮紫蕊拥雪烧了水。
她穿越后虽然诸多波折，但过得一直是金尊玉贵生活，就连逃难，也是有人伺候，但从现在开始，她知道，好日子真正结束了。
也顾不了那么多，忙完躺下就睡，这回再不觉得山风吵人难眠，很快进入梦乡，半夜隐约听见远处似有声响，也懒得睁开眼睛。
之后的半个月，她和紫蕊拥雪都忙着各种学习修炼，熟悉地形，甚至寻找储备食物，以免随时被老妖婆坑了。
这天天蒙蒙亮她就被摇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黑沉沉的天，几乎以为自己还没睡。
紫蕊却紧张地道：“主子，起了！今天要考试！这要起床迟了，扣分怎么办？”
景横波很想说尼玛这也要扣？但想想，以紫微上人的坑爹德行，还真有可能。这场考试是一场极不公平的考试，因为所有的规则都由一个人随心定，随时可以更改。偏偏这个主持的人，还是个黑心无耻老妖。
她只好起身，带上二狗子和霏霏，准备下山。老妖说人只能带一个，二狗子和霏霏可不算人。
二狗子精神萎靡，绿豆小眼似乎有点散光，仔细看毛也少了不少，自从找小弟误找了白老鹰之后，它就一直这德行。景横波心中略有歉疚，明白这货落到这田地，和自己脱不开干系，可她说白老鹰是麻雀那就是麻雀了？狗爷眼神不好，活该。
“英白！英白！”她边走边喊英白，她考虑过了，这群人中间唯有英白靠谱些，虽然一个醉鬼的形象其实也不利于敦亲睦邻。
英白没声音，她去他屋子里看，没人，这一大早，人去哪了？
她又喊天弃，依旧没声音，只好自己下山，在半山套了车，半山的房子已经造了起来，堆放了很多材料，这都是她让人从天灰谷悄悄运过来的，昨天刚到，马上准备交给那批从斩羽部带来的技师，开始制造天星宝舟。
景横波准备把七峰山作为她的技术基地，制作武器的作坊留在这里最安全。阴无心在教了那些技师一些技术之后，半路上已经回了宗门。有这些技师也够了。
景横波找了个封号校尉的亲兵赶车，刚刚坐进去，身边多了一个人，一坐下就不耐烦地道：“挪挪，你这女人屁股忒大了。占这么多地方。”把她挪开后又顺势要把大长腿架在她腿上。
景横波一巴掌就把那腿推了开去，“拒载！下车！”
“臭女人！”裴枢怒目而视，“你在挑战爷的耐心吗？”
“这块鱼塘被我承包了！想做总裁去隔壁！”
“听不懂你说什么。”裴枢咕哝，打个呵欠，“别闹了，我到镇上有事，到了就和你分开走，我睡会，你别吵我。”
说完眼一闭，真睡了。
哎，不睡怎么行，昨晚他花了半夜引走了英白，再花了半夜和天弃“谈谈人生谈谈理想”，一直谈到那家伙桃花满面，自愿放弃竞争。
为了争取和这死女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忍着呕吐赞一个人妖“你风姿楚楚，确实该是个女人”，爷容易吗爷！
景横波张牙舞爪比划了半天，终究没把他给扔出去。
哎，其实这家伙虽然跋扈凶恶，狂妄自大，但骨子里其实最单纯，景横波穿越以来相处过很多牛人，相处感觉最自然最舒服的是铁星泽，但最轻松最不在意的，却是裴枢。
少帅其实萌萌哒。
她又想着和耶律祁相处，总觉得被一股神秘而暧昧的气氛包围，他的眼神，笑容，都似乎写满了不能言语的心情和暗示，走在他身侧，就好像被那种看似疏远实则亲近的心情包围，不觉灼烫，但却粘腻绵长，以至于她总得提醒自己牢记分寸距离，否则稍不小心，就被那绵密粘缠的丝，给裹进他无处不在的网中。
英白是疏朗的风，掠过身边，看似不在意你，你也不在意他，但那风忽然就带了你一程。
七杀吵吵闹闹，是一段跌宕起伏的音乐，好比神曲忐忑，听着只觉得吵，听多了也觉得挺有意思。隔太久不听还觉得似乎少了什么。
天弃性别模糊，像一团雾，朦胧而有水汽，走近走远其实都一样，他本就没有实质。
所有这些人，都有自己的特色，然而真正难忘的感觉，还是那人，他清清冷冷的怀抱，疏疏离离的姿态，遥遥远远的距离，当初，却予她绵绵密密的牵念，长长久久的心安。
到后来才明白，其实是不一样的，和别人的感觉，是别人给她的，和他的感觉，是她自己的。
心中忽然一痛，乱了呼吸，她转开眼，想要看山景，一眼看见裴枢呼吸沉沉，已经睡熟。
马车颠簸，他原本靠车壁坐着，渐渐便靠向她肩膀。
景横波一巴掌将他脑袋推开。
过了一会儿，他的脑袋又靠了过来。
景横波再推开。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靠过来，马车此时一颠，他身子一震，整个人快要扑到她膝上。
景横波干脆脚一伸，一脚将他抵在另一边车壁上。
这一脚毫不客气，因为她认定了裴枢这货装睡，一个大高手，会睡到人事不知？明明这是公车色狼才惯用的伎俩。
她这个动作很是践踏，原以为暴性子又大男子主义的裴枢，一定会忍不住睁开眼暴跳如雷，或者打一场也是有可能的，谁知道那家伙真的往车壁上一歪，半个身子挂在车下，眼睛依旧没睁开。
而且还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景横波纳闷了——真的不像装的啊！
她凑近了去看裴枢，这家伙眼睫深垂，看起来睡意沉沉。凑近了看，可以看见他睫毛竟然是卷翘的，当真密密如扇，景横波只有在现代那世在网络上，才看过这么萌而漂亮的睫毛。
而他肌肤细腻光润，凑近了看才能发觉其完美，当真一点斑点一丝瑕疵也无，羊乳无其温润精美，美玉无其雪白无暇，肌肤下透出霞彩般的淡红色，精致如晕了胭脂的瓷人。
有种人先天条件好到让人嫉妒，哪怕几年折磨苦难也不能改其颜色。
唯一有点美中不足的是裴枢眼下，好大黑眼圈，以前脸色发灰不觉得，现在再看就很明显。
这家伙挤在车角也能呼呼大睡的睡态，活像几年没睡好觉过。
景横波凝视着他，心中起了淡淡怜惜情绪，对于裴枢，因为知道他的遭遇，也便有一分同病相怜的感受，面上虽然没显露出来，心底，她对他有种看待弟弟般的感觉。
裴枢应该比她大，早已成名，可他历经风霜不改的单纯直率，让她错觉他依旧需要人照顾。也许这位名动天下的少帅，当年一心只钻研兵法，只会打架打仗，对于人情世故，始终不懂，也不屑于懂。
他连凶暴戾气，都坦白得可爱。
她想了想，终于还是把他扶正，从车内的备用箱内抽了条被子，盖在他身上，被子刚刚落下，那家伙就一把抱住翻了个身，两腿夹紧被子，顺便又将自己的大长腿，舒舒服服搁在景横波腿上。
景横波又想推，然而他的小呼噜声听来如此惬意，这家伙真的像是难得放松睡眠，景横波忽然想起之前好像隐约听天弃抱怨，说裴枢半夜三更常不睡乱晃来着，有时候夜里出去放水冷不丁看见，总要吓一跳。
算了，等他睡好再找他算账好了。
裴枢抱着被子又翻个身，神态满足，景横波恶意地想要不要叫紫蕊给他做个玩具抱枕抱着睡觉？什么造型的好？黄瓜？菊花？
裴枢这一觉没有睡太久，过不了一会儿他霍然睁开眼睛，眼神清亮得好像从没进入熟睡过，吓了景横波一跳。
他定定看了会车顶，忽然道：“真舒服……好久没这么睡过了。”
“你失眠？”
“不是。”裴枢默然半晌，才慢吞吞地道，“谷里遍地沼泽，山上和沼泽底都可能随时有恶兽出没，很多行动无声，迅疾如风，它们可能出现在各个角落，所以就算轮班值夜，也不能睡太死，尤其我是首领，更有责任保护好属下，在谷里那几年，我没睡过一个完整觉。”
景横波想着天灰谷那环境，确实恶劣，她一路走没遇见野兽，是因为进谷时间短，也有几分运气在。
“出来之后这一路不是可以睡好了么？”
裴枢哼了一声，“那么多敌友难辨的人，怎么睡？”
景横波表示理解，他这种受过大劫难，曾经的信念和信任都被摧毁的人，很难再相信别人，她这里七杀英白天弃和他不算朋友，是对他有威胁的高手，封号校尉更是老敌人，他如何能安睡？
她心中一动——裴枢一直不能安睡，此刻跑到她马车里却饱饱睡了一觉，是不是意味着，他只信任她？
景横波搔搔脸，心想自己难道不是他应该觉得最不妥当的一个么？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裴枢闭上眼睛又睡了，似乎存心要在她身边补眠，景横波看他睡得那么香，颇有些嫉妒，很想唱忐忑，最终却帮他把毯子向上拉了拉。
裴枢睡梦中也似知道她的举动，微微露出笑意，景横波好奇地盯着他看——少帅笑起来竟然有酒窝哎！
不过这回裴枢闭上眼睛不过一刻功夫，轰然一声响，马车一震，停住。
“怎么回事？”景横波掀开车帘，赶车的亲兵转过头，道，“忽然有人踢了块大石过来，卡住了咱们的车轮。”
景横波低头一看，一块不小的石头卡在前车轮下，轴承已经被破坏。
这石头足有脸盆大，要想踢过来卡住车轮，不是一般人能做到。
“好端端的这是干嘛……”景横波话音未落，前头街道上已经有人喊道，“七恶的马车！”
“上次咱们看见过！”
“七恶又来了！”
“关门！”
喊声未毕，街上又重演上次经过时的场景——人们风一般卷入自己家，门一家家砰砰砰关上，大姑娘小媳妇们尖叫狂奔，满地遗落各式鞋靴。
一阵训练有素的鸡飞狗跳，一眨眼后，又是满地狼藉，满街闭门。
景横波站在街口，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七杀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恶事？只经过一次的马车都能让镇民记住，这杀伤力无与伦比。
现在麻烦了，门都关了，怎么能买到米粮？更不要说最低价格。
景横波傻了三秒，忽听身后暴雷般一声怒吼，“这是做什么！”
被吵醒的裴枢犯了下床气了。
他天生杀气，这一声吼惊得整个长街更静，景横波听着他声音，心中一动，一把拦住正准备跳下来的裴枢，低声道：“裴裴，演场戏！”
“干嘛？”裴枢没好气。
“咱们不能以七杀朋友身份下山，他们名声太坏了，哪，你还没出面，你正好扮作七杀的人，我呢，扮作被你们掳上山正要逃跑的良家妇女，你来追我，我冲进镇中，百姓们对七杀深恶痛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会接纳我的。”
“不行！”裴枢断然拒绝，“我如此英雄盖世，怎可扮强抢民女之恶男！”
景横波正准备一个爆栗子敲醒他，就听见他气壮山河地接道：“……追逐逃妻还差不多！”
“好好好追逐逃妻。”景横波懒得和他辩论，反正都是演戏。
“呔！你想往哪里跑！”话音未落，景横波还没迈步，裴枢探手就抓住了她的肩头，把她向后一带，跌入了他的怀中。他舒展双臂，很满意地紧紧将她搂住。
“要死啊！”景横波大怒，反手拍他，“导演还没喊action，你就给演上了！现在就抓住了我，戏还怎么演？快放开！”
“哦这样啊。”裴枢恋恋不舍地放开她，眼光在她腰上溜几圈，“你腰真细，比我搂过的所有……”
“闭嘴！”景横波赶紧截断他的恶心比较，抖散头发大叫，“艾克星！”
声音一出她就开始向外跑，一边跑一边叫：“救命啊……救命啊……”
裴枢很进入角色，立即追来，大喝：“你这贱人，竟敢背叛大爷，和那白英搞七捻三，气死爷也！今晚爷一定要把你捉回来，和你大战三百回合……”
二狗子也从车顶上飞下来，凑热闹大叫，“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大波出墙来！”
景横波想吐血。
这是哪跟哪啊？
白英是谁？英白？这是什么搭配？
还有，什么叫大战三百回合？
很误会的好不好！
此时她也没法回头去纠正某人牛头不对马嘴的台词了，只能暗暗发誓以后要和裴枢对戏，必须要给他先写好台词，他这临场发挥，连三流演员都不如。
要做戏，就不能瞬移，她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向前冲，身后风声呼呼，那混账竟然丝毫不肯放慢速度，几个起落就纵到她身后，又是劈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肩头，摸了摸，十分入戏地道：“呔！小娘子的肩好纤细！”
景横波：“……”
剧本又被改了？
这德行，做群众演员都不配！
算了，和这货色配戏，只会越配越糟，还是速战速决吧。
她一脚踢在裴枢胫骨上，低喝：“让开！”裴枢看她眼神凶狠，哼一声，就势打了个滚让开，景横波爬起，一边急声道：“等我跑到有人开门你再追上！不许再出岔子！”一边转身就跑。
两人演戏投入，没注意到路口，正有一队车马经过，那马车朴素，看不出任何标记，车马上的人看上去也和普通行商一样，唯一有点奇怪的是，这群人行路的方向，竟然不打算从镇中过。
不经过小镇落脚，就意味着对方急于赶路，从对方马上骑士满肩灰尘来看，似乎赶路确实很急。
马车辘辘而过，正经过街口，马上人们被那追逐的两人吸引，都将目光投过去。
当先的护卫看清了两人的脸，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这样也能巧遇，那么主上……
果然，那重帘深垂的马车中，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停。”
马车停下，帘子微微一动，露出一双眼睛。
眼眸深黑，凉若山巅雪天上月，眼神如经过冰湖的风。
他看了一眼景横波踉跄前扑的背影，再看一眼凶形恶状追逐的裴枢。
眼神里慢慢浮现古怪的情绪。
手指一弹，一股劲风射出。
……

第三十七章 小白脸和大男人
景横波踉跄前扑，闯入长街。
“救命啊！七峰山的强盗抢人啊……”她叫声凄越。
街两侧的门后，无数双眼睛骨碌碌盯着她转。
隐约听见门后窃窃私语。
“又一个逃下山的？”
“给七恶整怕了的？”
“不对啊，好像是被抢上山的民女？”
“咦，七恶虽然坑蒙拐骗，害人无数，但从来不伤人性命，也不抢女人啊，怎么这回……”
“也许是七恶的手下呢？时日久了，总有想要开荤的……”
“这姑娘看起来很可怜……”
“啊，还挺美貌呢，难怪会被抢……”
景横波断断续续听着，心中微喜——有戏！
眼角余光瞥到前面一家米粮店，立即脚步加快，直扑而去，在那店门口一个踉跄，扑倒在门前。
她拼命擂门：“救命！救命！大爷行行好让我进去！”一边用眼角余光恶狠狠瞪裴枢——给我慢点！
裴枢只好慢腾腾地奔过来，跟飘似的。
“呔！那小娘子！还不快从了大爷！大爷说要娶你，就一定会……”
台词还没念完，忽然劲风一响。
这响声换成别人根本听不见，但裴枢这样的高手，声音入耳，浑身汗毛霍然炸起。
高手！
还在英白等人之上的高手！
裴枢再顾不得做戏了，这劲风如此凶猛，撞上了后背就是一个大洞，他全力向前一纵，猛扑向景横波。
景横波正在擂门，一回头看见他居然又不按剧本演戏，这么快扑过来，不禁大怒。
正想是不是要施展一下意念控物，给这不听话的货来下狠的，蓦然面前的门板一撤，一双手伸出来，将她飞快拽了进去。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姑娘快进来！”
她被拽入门中，心中一喜，那老者在急急关门，百忙中她只来得及回看一眼，正看见裴枢从地上跳起，姿态殊不优美，如狗吃屎，他没有看她，却满脸狂怒地回头，随即身子一闪，不见了。
这货，又发什么疯？
景横波心中嘀咕，直觉裴枢刚才扑过来的姿势好像有点不对劲，但此刻剧本已经演到一半，只好继续，一边靠着门板喘气，一边向救她进来的店家道谢。
那店主是个老者，倒是慈眉善目，请她到厅堂坐了，又给她上了茶，安抚道：“姑娘歇歇气。不过小老儿这里只能给你暂避，七恶行事不按常规，他们的人有可能还会闯进来，姑娘要么还是从后门赶紧再换个地方躲，我这有好几个后门，从哪出去都方便。”
景横波心中暗骂七个逗比真是荼毒一方，可怜七峰镇的人防火防盗防七杀，连后门都开了好几个。一边笑道：“多谢老丈，不过那个恶徒倒也不能完全算七杀的人，不过是七峰山一个打杂的，没那么高武功，谅他也不敢闯入民宅骚扰。”一边顺嘴就转了话题，问老者从事何营生，老者答说做些米粮生意，前面店铺也卖些干果菜蔬，景横波等的正是这个答案，转转眼珠道，“说起米粮，小女子寄居的舅舅家中是大户，因为今年田庄送上的米成色不好，正打算把那批米卖掉，另卖些好米自家吃，不知老丈这边的米粮成色如何？”
老者一听有生意做，喜上眉梢，急忙带她去看粮仓，景横波也不懂这些，捡着好的米面要了些，又要了一大堆干菜，她能说会道，又亲切可人，哄得那老者心花怒放，果然给了她一个最低价格。完了景横波笑道：“我身上自然是没有银子的，且代我那舅舅定下这些，老丈你先给我留着，明儿我传信给舅舅，让他带人带银来买。”
老者满口答应，景横波又道：“劳烦老丈，我那舅舅家最近需要造个园子，正在求附近的能工巧匠，咱这镇上，可有这类能人？”
“本镇最好的匠人是周大，正在给刘大户家的新屋起梁。”老者道，“镇西头便是。”
景横波立即道：“那我去瞧瞧。”转身便走。
此时因为裴枢离开，街上门户都纷纷开启，景横波出门时，四面张望了一下，发现没有裴枢人影，不禁有些诧异。
这家伙，演戏演到一半就不见了，耍毛大牌！
此时也顾不得裴枢，没有他捣乱正好，她向镇西头走去，准备空手套白狼。
……
街口，那辆马车始终静静停着。
随从们整装待发，他们要赶路，时日已经很紧，本来，连这镇子都不会进的。
马车里的人却迟迟不说走。
他在擦手，雪白的布巾反反复复擦手指，布巾散发着淡淡的药味，擦过的若冰晶的手指，渐渐热了。
等到手擦完，他的决定也已经下了。
“歇一宿。”
“主上……”护卫想要提醒这样的停留不妥，就算不管时间紧张，七峰山靠近黑水泽太近，这个镇子本身也汇聚了来自玳瑁黑水的各大势力的眼线，主子还有要事要做，身份尤其需要隐藏，在这里停留，太冒险。
正是因为认识到了这点，所以主上在经过七峰山脚下时，明明眼光一直停留在山巅，却也没有要求停下，已经做好了狠心擦身而过的准备。
护卫心中叹息——想好不见，没想到在这镇口还是遇见，这算不算孽缘？
他不说话，帘子慢慢垂下。
护卫也不敢再说，一转身下令：“投宿！”
……
景横波站在镇子西头，看那刘大户家正在上梁。
上梁是件大事儿，四面围观以及帮忙的街坊很多，家中亲属送来爆竹金花，噼噼啪啪炸响，一个肩披布巾的汉子，满头大汗地指挥几个汉子，扛着大梁上了房。
想必就是那能匠大周了。
景横波挤到人群前方，眼瞅着那边将各色彩缎被面在中梁挂好，几个师傅爬在掺墙上，慢慢吊起中梁，大周在底下指挥吆喝：“起——落——”
“落。”字响起那一刻，景横波手指一动。
一颗小石子滚进了梁柱上的槽榫。
“落！”
中梁落下。随即那师傅便惊“咦”一声，几人色变。
底下围观者也发现不对，梁木好像没有卡在槽榫里，一头微微翘起。
一时哄然。
上梁是大事，梁必得上得妥妥正正，否则于家业风水不利，这是千百年来深入人心的风俗，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总归是一件不吉利的事。
大周的额头冒出汗来，他做工匠二十年，从来没遇见过对不上槽榫的梁木，这是怎么了？
一众人等只好将梁木再次抬起，再落，落下时景横波手再一挥，又塞过去一颗石子，自然梁木又没卡进去。
如此三番，上梁不成，四周嗡嗡议论声不绝，主家脸色惨白，工匠汗如雨下，喜庆气氛全无，人们开始慢慢退避，神情忌讳。
景横波便在这时候，笑吟吟走了上去。
“啊呀，”她看一眼这屋子，惊道，“此地风水非凡！”
主家正沮丧绝望，听见这句便如遇见救命稻草，急忙上前问：“敢问姑娘为何有此一说？我这梁正上不去，可是风水有何不妥？”
“不妥？哪来的不妥？”景横波摇着手指，“妥得很，太妥了，妥得你家消受不起，这梁，才上不了啊。”
“请姑娘指点迷津！”
“你这地脉下，有一条黄金龙，建宅于此，日后子孙飞黄腾达，金银满屋。”景横波一句话说得主家眉开眼笑，她又忽然皱起眉，“只是你家下地基的时候手法不对，惊动了龙气，现在不仅没财发，只怕还有家破人亡之忧啊！”
“啊！请姑娘务必解救我等一家！事后必有重谢！”
“这条龙是黄金龙，当然最爱财啦，”景横波笑眯眯满口胡扯，“你们既然惊动了它，自然要献上它最喜欢的东西给它赔罪。你家准备些银两值钱物事，天黑之后，向西行走，行出镇外三里，将这些东西，埋在没有月光的地方。就行啦。”
“这样就可以？那么，到底需要多少银两？”
景横波算了下买米粮蔬菜需要的钱，道：“不少于五十两便可以啦。”
这笔钱不算少，不过这主家也算当地大户，没有太多为难便应了，却有人低声提醒主家道：“这女人来历不明，保不准随口胡诌，仔细不要被骗了去……”
景横波装作没听见，一指大梁，对神情怀疑的主家道：“你这上梁有吉时，可不能耽误。也罢，我既出手，便帮你到底。我稍后给这地底龙神上香，和它打个招呼，让你这梁先上了，回头你记得按我说的去做。不然龙神帮了忙，你却耍赖，小心分分钟家破人亡。”
主家半信半疑，令匠人们再上墙，吊起大梁，景横波在一边设了香案，敬香鞠躬，装模作样祷告几句，手一挥道：“上吧！”
众人拎着心，颤颤巍巍将梁吊上去，“起——落——”
“咔嚓。”一声，梁稳稳地卡住。
主家欣喜地抹一头汗，急忙上来道谢，景横波笑得世外高人云淡风轻，“啊，龙神听了我的祷告，给我一个面子而已。你们要记得履行诺言哦，不然出了事别说我没提醒哦。”
主家连声应是，又请景横波进去吃饭，匠人们在梁上往下洒糖果钱币馒头糕点，景横波不要脸地和小孩们挤在一起，抢了一堆钱币和糖果后，又美美吃了主家殷勤招待的晚饭，拿了谢银，正好用这谢银，住进了镇上唯一一家客栈。
现在，就等半夜取钱，回头买米，就算完成任务了。
完成事情顺利，景横波心情畅快，进客栈脚步生风，进客栈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急速的马蹄声，她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就被一匹马疾驰而过时带起的风带得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门槛上。
小二扶住了她，她回头一看，狭窄的街道上，十数骑电般驰过，一路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这回镇上百姓连喊都不喊了，直接关门。
“这都什么人？”景横波探头看马上骑士背影，心想这些人才是真跋扈，从百姓神情看，似乎比对七杀畏惧多了。
“也不知道是十三太保中的哪位太保……最近七恶不在，他们经常来，大家也遭殃。哎，应该把七恶回来的消息传出去才对……”小二摇头咕哝。
“七恶不是祸国殃民吗？你们不是一听他们名字就逃奔关门吗？怎么听起来你们好像还指望着他们保护似的？”
“七恶爱玩爱闹，挺烦人的，行事又不按常理出牌，大家头痛是真头痛。”小二道，“但无论如何，七恶不杀人，不抢夺，不染指民女，也不真的取人财物，有时候遇上别人欺负我们，心情好了也会出出手，比起那一群抢钱抢疯，收地盘费收到七峰镇来的十三太保，可要好得多……”
“小德！”掌柜在柜台里一喝，“别乱说话！”
小二悻悻闭嘴，景横波冷笑一声，指着他们道：“你们啊，也真是厚脸皮。明明靠着七杀保护，心里明明知道他们不是坏人，还要做出那副样子，你们敢对十三太保砸鸡蛋？说到底，不过是怕人恶欺人善罢了！”
满堂的人给她说得脸色讪讪，无人搭腔，景横波冷哼一声，一边想这十三太保也太穷凶极恶，这七峰镇离玳瑁还挺远呢，收保护费居然能收到这里来，一边想七峰镇的人也够不要脸的，哪天这群货色一起倒霉活该。
越想越不忿，她拍桌子，“来一间上房！”
正好上房只剩一间，景横波付钱的时候心中有些奇怪，这小镇客栈，客流有限，上房怎么会只剩一间？还住了哪些人？
进院子的时候，她看见院子里停着一些风尘仆仆的车马，但看起来也很普通，许是过路的行商，不过行商这么大方，包下这么多房间倒是少见。
小二带她到房间时，她微微皱眉，这唯一一间上房，竟然在一层楼的中间，左右都住了有人，感觉像是被包围一样。
这种感觉不大舒爽，但也不能把先住进来的人赶出去，她看看左右两侧，都门户紧闭，毫无声息。
进了房，刚想躺一躺，一个人轻盈地窜进室内，往她身边大喇喇一躺。
景横波一看他就怒从心底起，恶狠狠踢他一脚，道：“你倒有脸睡？刚跑哪去了？”
裴枢霍地翻身坐起来，怒道：“我还没问你呢，你是不是又安排了别的帮手？刚才我差点被人从背后射穿一个大洞！那混账出手可真狠毒，活像和我有深仇大恨似的。我绕着镇子追了一大圈，那混账跑得真快！不会是你安排天弃报复我吧？”
“我倒希望天弃来，没天弃英白也行，反正要谁都不要你。”景横波翻白眼，随即又好奇，这霸王也会吃瘪，“好端端地谁射你？就是先前你最后一次扑我那次？难怪我瞧着你姿势不对，狗吃屎似的。”
“放肆！”裴枢剑眉竖起，“你这娘们越来越放肆！过来！给我捶背！”
“捶你个妹。”景横波躺下来，双手抱头，“这是我开的房间，我的床，你不许睡，想要住，自己开个房间去。”
“你以为我想和你睡啊？都不晓得擦点香粉！也不晓得换件风情点的衣裳。”裴枢摊手，“喂，拿钱来。”
“啊？”景横波险些去掏耳朵——听觉出问题了？
“我身上没钱，”裴枢理直气壮地道，“你给我钱我才好去开房。”
景横波觉得这对话太违和了……
信息量好大。
有种奸夫淫妇吃软饭小白脸和富婆要钱的赶脚……
“我哪来的钱？自己挣去！堂堂少帅，和女人要钱，你有脸？”
“堂堂少帅，去做那商人搏利之事，才叫丢人。爷这辈子只会打仗，也只喜欢打仗，别的事，免谈！”
“有种你生孩子也让别人帮你嘿咻！”景横波咕噜一声，数数口袋的钱，不够再开间房的，只好道，“你在这打地铺！”
“堂堂少帅，怎可打地铺？”裴枢更加生气，“你打。”
“我打！”景横波一脚踹在他腿上，“我还是女王呢！”
“别吵了！”裴枢忽然伸出手臂，将她一揽，“一个都不打地铺，这床这么大，一起睡好了。哎别闹，我追那刺客追了一大圈，好累。让我睡一觉。”
说完已经闭上眼睛。
景横波瞪着他——这小子是有意还是无意？是天生麻木还是天生不要脸？怎么每句话都充满双关？说他暧昧吧他眼神清澈表情坦荡，说他不暧昧吧他的话能听吗？这要隔壁有人，还不该以为这屋内两人，恋奸情热？
想到隔壁，她心中一动，隔壁好静啊。
不知怎的，那静，静得让她心中不安，总觉得似乎有人在默默注视她一样。
她折腾半天，着实也累了，懒得踹裴枢下床引起吵架，也懒得自己下床打地铺，想着先歇息一会儿也好，身边裴枢已经睡着，气息静谧，倒引起了她的睡意。
可是她刚刚闭上眼睛，就霍然睁开眼睛。
不对劲。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更明显了。
……
隔壁屋子。
他面对墙壁坐着，微微阖着眼睛，手中端着一杯茶。
茶已经冷了，因为看不到一丝热气，但他还端着。
他面对的方向，隔一堵墙，应该就是景横波和裴枢现在睡着的床。
他闭着眼睛，隔着墙，似也能“看见”对面景横波和裴枢同睡一床，“看见”两人“打情骂俏”。
他面上没有表情，白瓷茶杯上，却隐隐出现了放射性的裂纹，一丝，一丝，又一丝……
奇怪的是，裂纹如星花乱绽，却没有一滴茶水溢出。
护卫站在他身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缓缓睁开眼睛，护卫立即上前一步，躬身待命。
他道：“客栈厨房快要准备晚饭了吧？”
“是。”
“处理一下，”他抬手，指指隔壁，“保证她无事便行。”
“是。”
他忽然眉宇一动，挥手示意侍卫立即下去，随即自己起身。
他起身时，手中茶杯忽然片片碎裂，他衣裳旋起，碎裂的白色瓷片在身侧飞起，化为白色粉末不见。
他身影也不见。
下一瞬景横波出现在室内。
她左右看看，愕然发现房间里没人。
刚才她感觉到隔壁有人窥视，想了想还是决定过来看看，她已经想好了，如果真有刺客就抽冷子给一刀，如果遇上人家睡觉就给人家盖上被子，反正她忽来忽去，人家只当做梦。
但室内没人，倒让她诧异，她相信自己的直觉，最起码刚才，这屋子里还是有人的。
她眼角忽然感觉到桌上似乎有点反光，走上几步，手指在桌面上一摸，隐约有一点水迹。
水迹很冷。
再看看桌上，有托盘，有茶盏盖子。
似乎少了样东西。
她笑笑，摇了摇头，闪身离开。
刚才这里有人，在喝茶，奇怪的是，喝的是冷茶。
一个人，在空寂室内，对着墙壁，喝冷茶，听着隔壁她和裴枢的动静？
怎么感觉怪怪的？
但既然人已经不见，说明对方不想被她知道，而且是个高手，她的瞬移忽来忽去，不是绝顶高手很难预见并躲避。
高手似乎没有太多敌意，那么她也不想招惹。
她回到室内，裴枢已经醒了，正抚着肚子坐在床上，看见她道：“叫饭来吃。”
景横波翻翻白眼，懒得计较他这丈夫吩咐小妾一般的口气，叫来小二叫上点饭食。过了一会小二送来三菜一汤，是大厨房专供客人食用的配菜。景横波和裴枢也不计较，端碗吃饭。
景横波刚掏出银针，准备试试饭菜，裴枢已经风卷残云扒了一碗，景横波嗤笑，“还是百胜将军？编的吧？就你这警惕性，早该死了千百次才对，你就不怕附近有敌人，在饭菜中下毒？”
“好久没吃毒药了，正想着。”裴枢头也不抬，“我倒想见识下，外界有什么毒药，比天灰谷的更毒。”
景横波这才想起这家伙在天灰谷呆了几年，虽说中了一身的毒，到现在灰老鼠皮还没全扒掉，但应该也养成了对很多普通毒药的免疫了吧？难怪他有恃无恐。
有裴枢这个自动验毒机在，她也就放心吃饭，先前吃过一些糕饼，倒也不饿，只寥寥吃了一碗，倒是见裴枢吃饭太快，怕他噎死，禁不住嘱咐：“慢点，没人和你抢。”
“你这是关心我吗？”裴枢百忙中对她一笑，当真色若春晓之花。
景横波顿时那种被隔壁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她忍住了闪身去隔壁再看的冲动，看也看不到，等她过去，一定又是空无一人。
吃完饭，令小二进来收拾，她看着天色已晚，正想喊裴枢陪她去拿银子，往西走三里地是她的要求，她记得那里特别荒凉，谁知道一转头，那货居然又躺床上睡着了。
“吃了睡睡了吃，迟早变成猪！”景横波骂一声，想想自己一个人去也无所谓，也便算了。
她刚刚离开，床上的裴枢，忽然有点艰难地睁开眼睛。
“不对……”他喃喃道，“怎么会睡着……不对！”
他霍然坐起，左右看看，惊道：“大波！大波你去哪儿了？”叫了半天没人应答，他跺跺脚，穿窗而出。
……
隔壁屋子里。
端坐的人，侧身看了看身边的护卫。
护卫满面羞惭之色，隐隐还有几分惊讶，低头道：“主上，我们药下得很小心，分量也很足，可以保证不被发现，保证姑娘不受影响，按说就算一流高手也该倒三个时辰以上……只是没想到裴枢如此厉害，这药居然只让他闭了闭眼……”
他抬起手，护卫立即住口。
“裴枢在天灰谷呆了多年，自身应该已经抗毒能力，是我忘记了这点，你们能令他晕迷一霎，已经不错。”
那一霎就够了。
最起码已经不能追上景横波了。
……
马蹄嗒嗒。一大群骑士穿越清冷长街。当先一人深红披风，翻出黑缎的内里，披风上绣着张牙舞爪的蝎子，狰狞又狂放。
他狂放的笑声，也响在寂静的长街上。
“这群七峰镇的乌龟们，又缩起头来了！缩头有什么用，十三太保让你们交地盘费，你们敢不交？”
“十二太保，”随从道，“今日晚了，咱们还是客栈休息一夜，明日再收地盘费吧。”
“可惜这七峰镇太小，连个妓院都没有……”那十二太保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这长夜漫漫，难熬啊……”
忽然前头的马一声低嘶，似乎被什么人撞上，有人叱喝道：“什么人乱走乱撞！”翻身下马，揪住一个人影。
那人抬起头来，神情浑浑噩噩，却是先前那个著名瓦匠周大。
他是本地名匠，却在先前上梁时，数次没上成梁，险些坏了主家的大事，事后主家虽然没有为难他，但难免态度有些怠慢，答应给的酬金也没给，周大自觉颜面扫地，无颜再要，自己失落离开，一路怨恨运气不好，又恨被那莫名其妙出来的女子夺了风头，觉得保不准是那女子搞的鬼，苦闷之下没有抬头看人，撞在了这批人的马上。
此时他抬头一看，不禁暗暗叫苦——这群最近对七峰镇骚扰不休的十三太保，令七峰镇的人吃够了苦头，人人都认得。
眼看这些人横眉竖目，一脸找事的神情，他忽然想起刚才隐约听见对方的话语，急忙道：“太保想要找女人？小的先前可见着一位绝色美人！太保若出马，绝对手到擒来！”
……
景横波左肩担着二狗子，右肩蹲着霏霏，往小镇向西三里处赶。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野地里隐约有些白光浮动，风掠过枯树树梢，声音呜咽。
景横波这才发现，自己指的这块地儿，似乎也太荒凉了些，而且前方那一个一个隆起的土包是啥？不会是坟地吧？
一指指到了坟地里？真晦气。
二狗子在她肩头抖抖索索，长声吟哦：“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三只逗比，奔向火葬场。”
不等景横波出手，霏霏一脚把它踹出了三丈。
二狗子扑棱着翅膀，抓住一样东西才站稳，嘎嘎笑道：“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嘎——”
它忽然看清爪子底下是什么东西，惨叫一声，眼睛一翻，晕了。
景横波一瞧，它抓住的是一截惨白的骨头。
不用辨认也知道是人骨。
四面鬼火浮动，荒烟蔓草，残坟断碑，白骨零落，不仅是个坟地，还是个乱葬岗。
二狗子瑟瑟发抖，景横波身为女性，对这种地方也有点毛毛的，霏霏却似乎很喜欢这种环境，哧溜一声，奔入乱坟中叼骨头去玩了。
景横波想喊，一转头看见远处有灯火晃动，想必那主家前来埋银子了，赶紧抓了二狗子的鸟嘴，躲入一处坟后。
躲在坟后的时候，她心中掠过一丝奇怪的情绪，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一时也想不出。
灯笼晃动，那队人渐渐走近，果然是那造房子的大户家，似乎为了壮胆，来了很多人，犹自神情惧怕，快速走到坟地里。
所谓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一般只有坟墓的侧面，这是乱葬岗，像模像样的坟不多，那主家随便在一座坟旁挖了个坑，将银子放了进去，又匆匆祷告几句，便急急走了。
他们离开时，正从景横波前方过，断断续续话语声传来。
“快走，这里不能多留。”
“上次镇上老牛家二小子过来玩，第二天没回去，后来就在这里找到他的尸体，开膛破肚哟，好惨！”
“大半夜的，又是在这里，快别说了，赶紧走！”
脚步仓皇而去，景横波皱起眉，这地儿有猛兽？好好的怎么会有人开膛破肚地死在这里？
今夜的风特凉，月色模糊暗昧，天空反射着阴森森的云色，景横波决定拿了银子就走，绝不多留。
刚刚挖开洞，把银子揣怀里，就听见马蹄声。
这半夜三更乱葬岗，怎么还会有人过来？听马蹄声还不止一人。
此时出去会被发现，景横波只好再次找地方走，霏霏忽然叼着什么东西，在一处坟头上向她摇尾巴，景横波看见那坟墓颇为高大，便随着霏霏躲入坟墓后，这座坟墓颇为高大完整，坟头上四面溜滑。
风又将对话声带了过来。
“那个混账，竟然敢骗爷！下次遇见，有他受！”
“爷您别生气，小的瞧着，似乎也不是骗你，客栈掌柜不是说是有个挺美的姑娘投宿来着？”
“那人呢？去哪了？”
“……许是临时有事出去了……爷别生气，那是她没福分被爷垂青，回头小的给您找更好的来。”
“算了算了，撩起爷的心火，却找不到人，真是不痛快……反正睡不着，还是过来看看吧。”
“爷，大太保关照了，这地儿还没完全建成，要尽量避免泄露风声……”
“得得得，还要你嘱咐？爷不就是不放心，过来巡视一下吗？这乱葬岗的地儿，人都是自己的，至于泄露什么风声？还是你是叛徒，你会泄露出去？”
“小的不敢！”
“那正好，咱们过来瞧瞧，监监工，回头大太保也要夸我尽心，半夜三更还惦记着帮里的事不是？”
“是，是。”
景横波手掌按着坟墓冰冷的泥土，想着原来如此。
先前就怀疑十三太保收保护费这事奇怪，她虽然不知道十三太保的大本营在哪，但此地距离玳瑁首府上元城，快马还有三四天的路程，十三太保的大本营差不多也该在上元城附近，收保护费收到几百里外的地儿，这手伸得也太长了。
想必收保护费是假，在这里设立秘密基地，以收保护费为名，不定时来查看是真。玳瑁这地方，势力林立，几乎所有的镇子城池，都有一个大势力笼罩，十三太保要想在远离上元城的任何地方建立秘密基地，都有被当地主要势力发现的危险，唯有七峰镇，处于七峰山范围之下，原本拥有紫微和七杀最强有力的保护，但紫微和七杀又是一群行事随意的逗比，根本不会太管底下的事儿，所以七峰镇，便成了一个又安全，又妥当的地方，而七峰镇三里外这个少有人来的乱葬岗，自然更安全。
只是，这入口处在哪呢？
她看了看身侧霏霏，它正吐出一个东西在玩，那东西黑黑的，圆圆的，景横波一瞧心中一紧——好像是火弹子！
这时代已经出现了火药，却极其稀少，而且也是官家管制极紧的违禁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景横波急忙一巴掌把这玩意给扫掉，出了一身冷汗。
此时那群人下了马，正步行接近，这方向……
她瞪着面前的坟，浑身一冷。
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是这坟不对劲！
这里是乱葬岗，换句话说，随意抛尸的地方，根本不该有坟墓，好好的人家，谁会把死者隆重地葬在这里，和一群孤魂野鬼为伍？就算有坟墓，也应该是以前的无主孤坟，经年日久，无人照管，塌陷破败，怎么可能有这么讲究，连一根草都不长的大坟？
入口在这里！
脑海中闪电般闪过这个念头，她第一反应就是瞬移离开，但左右四顾，四面都是旷野，以她的瞬移能力，这么一闪，还是会出现在旷野范围内，被发现，被发现当然她可以走，安全没有问题，可是这什么太保就能发现，他就会知道基地秘密泄露。那么这基地，就会被立即转移。
可她还想知道基地有什么秘密。十三太保也是黑水泽颇有声名的组织之一，虽然在各大势力中算最弱的，但本身规模不小，也从未停止过排位竞争，这样的组织，不惜耗费人力物力，在几百里外精心选址建造地下秘密基地，必然是进行极其重要的项目，或者对自己有极大帮助，或者对他人有极大威胁，才搞得这么隐秘，无论是哪种情况，以她一路抢宝的经验来看，都绝对不可错过。
保不准对她以后的黑水女王之路有好处呢？保不准还可以获得紫微老不死的加分呢？
景横波已经进入了玳瑁境，按照规矩，这时候玳瑁首府应该派人前来迎接了，事实上根本没人鸟她，她对于自己日后即将受到的“招待”，早已心里有数。所以才一路忙着扩充实力。
那群人果然奔着这坟而来，只要一靠近，就会发现她，她不想走，也不想被发现，怎么办？
正在思考对策，她忽然后背一凉。浑身汗毛都似炸起！
背后有人！
可她明明记得背后只有一座坟，破败得塌了半边！
直觉一闪而过，她顾不得多想，正要闪身，一只手已经揽上了她的腰！
冰凉坚硬的手，从破坟里伸出来……
鬼爪……
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她伸手就拔刀，那只手轻轻一点，她顿时不能说也不能动，软软倒在那“人”怀里。

第三十八章 我和僵尸有个约会
冰冷的怀抱，有丝质的冰冷，也有肌肤的冰冷，没有一点活气，她忍不住打个寒噤。
僵尸？
眼角努力向后扫，想看看有没有白毛什么的，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那手轻巧地将她向后放倒，将她卷巴卷巴，轻巧地拖入了身后的破坟里。整个过程，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景横波嗅见泥土的微腥气息，感觉到进入破坟里天光的一暗，心中绝望地想，下一刻不会掉入一个腐朽的棺材，和一具陈年老尸睡一起吧？上帝保佑最好只剩白骨，千万不要腐烂了一半，尤其不要出现巨人观……
她没有掉入棺材，只落入一个怀抱，还是那样，冰冷的，没活气的，像个活死人的。
二狗子探着头，蹑着爪子看看她，再看看这坟，没敢进来，唰地一下不见了。
景横波翻翻白眼。没一个靠得住的。
她不想这么给人抱着，下意识挣扎，但坟内很狭窄，他的手臂又如此有力，她挣脱不开，倒弄得头顶泥沙簌簌而下，泥沙还不落在僵尸头上，只落在她身上，她被呛了一鼻子灰，只得停止挣扎。
两人此时靠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紧绷的肌肤，和细密的呼吸，黑暗中流转淡淡青涩气息，说不清什么味道，却能令人忘却这里是阴森恶心的坟墓内部，想起远山和青草，松树尽头晚归的鸦翅吊着霞光的尾声。
而他的怀抱，有包容一切的味道。
景横波原本算不拘小节的人，此刻却觉得浑身不自在，想让没处让，鼻子咽喉里觉得更痒了。
一方汗巾忽然摊开在她面前，她低头盯着那汗巾，很普通的汗巾，质地很一般，和外头普通百姓用的差不多。
她接过，擦了擦脸和鼻子，弄脏了的汗巾自然不能还给他，她随手准备扔，他的手却伸过来，似乎准备接。
她一傻，想不到脏汗巾他也要接，低头瞪着他的手，他的手一顿，随即撤回。她举着那脏了的汗巾，顿时那浑身不自在的感觉又来了，等了一会，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他却没有了动静，还把她往外推了推，她吁口气，悄悄将汗巾塞在土里，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尴尬的，连这汗巾也是尴尬的。
她只好把注意力转到外面，外头脚步杂沓，那群人果然到了大坟前，转了几转，不见了，想必已经打开机关，从大坟口进入。
景横波正心痒着，想着要不要跟上去，黑暗中那只手又伸过来，手上居然是一柄铲子。
铲子形状特殊，长柄，底下铲形半圆柱形，她想这不会类似盗墓传说中的洛阳铲吧？
看见这玩意，有种时空穿越感，忽然想起现代时，四个人看书各有所好，她比较喜欢甄嬛传，但喜欢的不是爱情也不是宫斗情节，是电视剧选角，每次都指着屏幕说啊哈哈哈皇帝那么老那么丑孙俪还要扮演深情款款地爱上他真尼玛难为她了啊，太史阑喜欢的是行尸走肉达芬奇密码之类的玩意，君珂喜欢的是机器猫柯南，小蛋糕喜欢的是盗墓笔记鬼吹灯，闲着没事她也随便溜几眼她们看的东西，此刻不禁想着小蛋糕如果现在在这里，一定很兴奋，一定很开心，僵尸哎，活生生的僵尸哎，拿着洛阳铲掘自己坟的僵尸哎，比鬼吹灯的情节还坑爹……
这只僵尸智商好高，直接打盗洞进对方的地下基地，逃掉门口的机关，点赞。
不过这僵尸为毛要帮她呢？为毛要挖这个洞？她掂着铲子，狐疑地打量他，准备随时有什么不对，就一铲子捣过去。
僵尸看起来真的很僵尸，黑暗中依旧可以看得出脸色惨白，五官很平，像是被蜡化，身处黑暗的坟洞内，看见这样的人真的很瘆人，她不由自主转开眼光。
她抓着那铲子，对那僵尸望望——虽然那家伙感觉没敌意，但他打算干什么？
那僵尸居然像是能猜到她想什么，动作僵硬地对一边指了指，她这才注意到，一方破烂的棺材板推在一边。
棺材板烂了，想去换副新的？
想换新的自己挖洞啊，为毛他手中没铲子？难道这苦力活，他打算要她这身娇体软的大美人做吗？
看样子是这样，因为他随即对她指了指，又对地下指了指。
翻译成人话，大抵就是“你挖。”
还没等景横波露出抗拒之色，那家伙拈起一根腿骨，似乎很随意地把玩了一下，然后腿骨就不见了。
景横波立即开挖。动作积极，神情乐意。
那骨头看起来很硬，反正肯定比她硬。所以她就及时软了。
身边紫影一闪，霏霏溜了进来，景横波对它使了个眼色，霏霏立即一个跃起，从僵尸面前飞了过去，一边飞一边探下脑袋，大眼睛慢慢眨啊眨……
僵尸指风一弹，啪一声霏霏掉进烂棺材里，僵尸顺手将棺材盖子一盖，里头响起了难听的挠爪声。
景横波担心地看看那棺材，小怪兽今天战斗力有点弱嘛，还有，这棺材破破烂烂，随便哪个洞就钻出来了，它在那挠什么？
装模作样，明明就是怯战！
都不给力，只好自己挖。她刚要动手，僵尸伸手过来，捉住了她的手。
景横波汗毛倒竖，刚想把这爪子给狠狠甩开，那僵尸捏紧她手指不让她动弹，手上已经多了一些布带，动作很快地便将她的掌心给缠上了。
景横波莫名其妙，她又没受伤，裹住了干嘛？好在那布条看起来很干净，不会是裹尸布，还有种淡淡的香气。
僵尸低头给她裹手，动作不算温柔细致，却很轻巧，他的长发垂下来，拂在她颊侧，十分顺滑，闪着银亮的光，景横波这才发现，僵尸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月光般顺滑闪亮。
以前她看很多影视作品里有白发银发人物，当时嗤之以鼻，觉得人的头发就该是黑的，白色的属于老者，怎么也美不到哪里去，可此刻这银色的发当真漂亮，她眼前似荡过一弧精美的月光。
就这么对着银发一发痴的瞬间，他已经裹好了她的手，很不客气地扔下她似乎想摸他头发的爪子，又点了点地面。
她只好抓着那铲子，开始打洞，随即便发现很多事都是想象简单做起来难，这铲子圆柱形，长而圆，接触地面面积很小，而坟墓很矮，无法站起身以腿脚辅助，因为外头还有人留守，所以每一铲都要花很大力气。
然后她就明白了僵尸给她裹手的用意——力气都在手上，如果不裹的话，像她这样娇嫩的手，很快就会被磨破。
她想到自己以后苦头还有得吃，看来护腕护掌这种东西要常备了。
不过一只僵尸，也会这么细心？
她斜眼瞄他，但黑暗中那张脸实在看着太要命，让人没心情仔细研究，她只好又错开眼光。
挖洞挖得比想象快，每次她姿势不对或者气力不继的时候，他就在她背上随随便便拍一掌，她也不知道是瘆的还是被刺激的，瞬间便有了力气。
挖出来的土，他都及时吸出来运到一边，不让泥土落到底下。
最后她亲自挖成了一个歪七扭八的“盗洞”，她探头看着底下，颇有成就感，嘀咕道：“哎那个盗墓的，不知道现在在哪呢，要是在的话，也来看看姑娘我这洞挖得咋样哈。”
一边说一边瞄着僵尸，僵尸一动不动，很僵尸。
景横波无趣地准备下盗洞，底下没有声音，应该目前没人在。
僵尸却一把抓过霏霏，扔了下去。
景横波原以为看似温柔实则难搞的小怪兽会劈手给他一爪子，结果小怪兽一声不吭跳下去了，乖得让她把眼睛擦了又擦。
过了一会儿，底下白影一闪，是霏霏的大尾巴，传达安全信号。
僵尸似乎准备要跳，忽然转头，看向坟外的黑暗，然后，一把将她推了下去。
景横波猝不及防，还好她最近在练不同身位瞬移，半空一闪落地。
眼前是一条走廊。
灯火通明，前后无人，只在走廊尽头，有封闭的门，隐约透出人声。
原以为这底下应该是一座建制颇大的地下宫殿，或者地下基地，此刻看来却很简陋，走廊两侧的屋子还没挖出来，尽头也好像就一间。
她有点失望，因为规模不大，就意味着好东西不多。
头顶上没有动静，她奇怪地抬头望望，僵尸怎么没下来？
……
坟地里，青色影子飞快闪来，那人身法很特别，东一滑西一溜，看似行走得周折，转眼就到了面前。
裴枢在天灰谷练就的特殊身法。
他直奔这坟地而来，一边奔一边嗅，“二狗子和霏霏的骚气……差不多就在这里！”
他眼神锐利，远远地也看见了坟墓前守门的几个人，眉头一皱，自言自语道：“这半夜三更，乱葬岗怎么会有人？大波呢？这傻妞儿不会有事吧？”
他身形一转，掠入一株枯树后，准备掩藏身形，看那些人什么行事再说。
他刚刚在树下站定，忽听翅膀拍飞之声，脖颈一凉，一摸，一把臭烘烘的鸟屎。
裴枢大怒抬头，眼角隐约看见一抹白影掠过，头顶啪嚓一声，一只鸟炮弹似地落在他头顶，他又闻见了那臭烘烘的味道。
裴枢大怒，伸手就要咔嚓一声扭断这只可恶的鸟脖子，那只倒霉的鸟大急，急叫：“二狗子！二狗子！”
裴枢嘎巴作响的拳头收住，凝在半空，半晌，狠狠地放下，一把抓下二狗子，狰狞地大眼瞪住了绿豆眼。
二狗子不敢迎接凶神杀气凛冽的眼神，双翅遮面，身子后仰，细声细气地道：“妾身体弱，公子怜惜则个……”
“呕……”裴枢脸色大变，险些一把将二狗子甩了出去，“你和谁学的这么恶心的腔调！”
顿了顿他又变色，道：“这腔调听来好生熟悉！像……像……”想了半晌脸色更加难看，“像明城那个小婊子！”
说到这个名字他更增厌憎之色，甩手又要将二狗子掐死，二狗子瞪大绿豆眼，眼神惊恐，觉得这次狗爷大抵在劫难逃。
裴枢的手却在离二狗脖子零点零一公分处停下，撇了撇嘴，怒哼道：“杀死这只贼鸟，大波定然会生气。”一抬手将二狗子扔开，二狗子急忙快步跑走。裴枢余怒未消，恨恨道：“爷在她心中，鸟都不如！”
这么一闹，二狗子声音又大，立即就把那边坟地里守卫的人惊醒，有人奔了过来，叱喝声连连响起，“什么人！”
这些人一边奔跑一边抽出了兵器，此处机密不可泄露，必得杀人灭口。
裴枢一看人家拔刀，眼睛就亮了——一腔郁气，正愁没处发泄呢！
“杀不了鸟，杀人正好！”他身形一闪迎上，游龙般身形一转，黑暗中冷光如电，唰唰几声，血光飞溅，那几人同时倒下，正要惨呼，裴枢一个转身，手中细丝一般的东西一闪，再次穿透那些咽喉，将惨嘶声堵在了咽喉里。
人影刚出现，就噗通四倒，成了尸体，只剩下跑在最后面的一个家伙，抖如筛糠，忽然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发现自己原地动腿，一只灼热的手拎住了他的衣领，他惶恐地抬起头，就看见黑暗中熠熠闪光的眼，和亮若白玉的牙齿。
裴枢拎着他，走到那坟头边，四面看了看，冷笑，“哪来的蠢货，一个乱葬岗，却出现了一个讲究的坟，怕被人发现不了么？”
围着坟转了一圈，他又点点头，“难怪要这么大的坟，这里头有机关，坟不大装不下。”
一拍那个倒霉家伙，道：“开门！”
“小的不知道怎么开啊……”那人呜咽求饶。
裴枢根本不听，也不再问，拎着他向坟前直挺挺撞去，那人大声惨叫，眼看就要撞上坟头触及机关身死，无奈之下伸手猛地对坟包某处一按。
格格一响，门户打开，裴枢冷笑，二话不说将那人往门里一扔。
那人刚刚庆幸死里逃生，不防这魔王绝情绝性过河拆桥，扔他的手法故意撞及门边，坟墓内轧轧连响，机关启动，嗡地一声响，那人一声惨呼，倒飞而出，浑身扎满各式暗器。
裴枢看也不看，一脚将他尸体踢在一边，月光照亮他半边脸，亮若金刚玉。
……
景横波回头对长廊看看，还是没看见僵尸下来，她干脆自己向前走，前方不远并不是路，是一段黑色淤泥池，里头气泡隐约，有时还能看见一闪而过的各色背脊，似乎藏着很多凶兽。
这段路毫无借力处，对于任何人都是天堑，对于景横波却等于不存在，她只需要考虑，闪进走廊尽头那间屋子内，到底会遇见什么。看那边灯火通明，如果里面一大堆人，那她闪进去也捞不着什么好的。
正思考着，忽听身侧有人道：“谁！”
景横波一惊，侧头一看，正见一个还没完全挖好的土室内，钻出来几个人。
她暗叫不好，被前头那间灯火通明的房间吸引了注意力，没在意到这种室内也有人。
走廊内光线也颇清楚，照亮她的脸，对面的几个人先是惊怒，随即便是大大一怔。
当先一人更是眼光大亮，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
一个随从打扮的人，抬头看了看，道：“太保！这女人是盗墓贼！您瞧上头的洞，打洞下来的！”
这么一说，众人警惕心更松了几分——不是从门口进来的，只不过是误打误撞打洞进入，就说明本事不会太大。
“啊哈，小娘子这般姿容，看不出来竟然是绿林女侠盗。”当先的男子，二十来岁左右，一张黄脸脸型狭长，长相一般，神态却颇自命风流，笑吟吟看着她道，“小娘子，你可知道，你出大事了！”
景横波差点喷出来，咬了咬牙才忍住，笑道：“怎么？”
她一开口，那男子又是眼睛一亮，忍不住侧头低声和身边随从调笑，“还是一把好嗓子，啧啧，听得爷骨头都酥了……”
“这不请自来的美人，您正好享用……”随从低眉谄眼地笑，“瞧这一身风流体态，一定也是个欢场能手，风月都头，你吓吓她，也就投怀送抱了……”
那男子哈哈一笑，深以为然，一转头盯住景横波，变了脸色，冷冷道：“岂不闻江湖多隐秘，各家地盘不容觊觎？你这洞如今打在这里，我十三太保可叫你来得去不得！”
他报出十三太保名号，等着景横波花容失色，景横波果然“花容失色”，捂住嘴惊道：“十三太保！”
那男子盯着她晶莹如贝的指甲，和指下一抹红唇，忍不住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神秘兮兮指了指那走廊尽头，道：“此处乃我帮机密，不容人靠近，你今日撞入，必得灭口。”
“那怎么办。”景横波泪汪汪地道，“人家不是有意的，人家还是第一次，人家好怕……”
“怕吗……”那男子笑道，“你过来，我看看，是不是给你想个好办法。”
景横波袅袅婷婷地过去，盘算着暗中挟持这家伙进入那间屋子，是不是能看清楚里头到底有什么？
那男子盯着她自然扭动的腰肢，和天生风情万种的步态，盘算着拖着这女子进入旁边的土室，是不是能好好睡上一觉？
景横波已经走近他身前三步，笑靥如花。扬起的手指甲闪亮。
男子一个眼色，随从们隐隐包围了景横波，他笑吟吟迎上，来握她的手。
身后忽然轰然一响，随即有锐器破空之声，隐约还有人的惨呼。
众人脸色一变，惊道：“入口处有人进入！”
“快去看看！”
这正是裴枢用人撞开机关这一刻。随即人影一闪，裴枢已经出现在走廊那头。
景横波正要回头，忽然头顶洞口白影一闪，那僵尸落下来了。
他落的时机巧妙，正在众人被门口裴枢吸引注意力的时候，几个人已经扑向裴枢，剩下一两个人围着那男子做保护姿态，这僵尸忽然出现，剩下的人还没来得及示警，他抬了抬手，那几个随从就无声倒了下去。
那十二太保看他出手，不禁一惊，此时犹不肯放弃景横波，一边狠狠去揽她的腰，一边伸手去拔自己的剑。
白影一闪，然后他觉得双肘一凉。
再一低头，他骇然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抬不起来。
剧痛此时才传递到脑海，他一仰头，待要凄厉惨呼，那白影已经扑来，一团黑土掷入了他口中，生生将他的惨叫堵了回去。
随即僵尸一把拎起他，另一手拎起景横波，身子向后一闪，闪入先前十二太保出来的土室。
景横波要说话，他一把按下了她，身子刚刚藏好，整个地下警铃大作，砰然一声，似乎走廊那头的门户开启。
这地下结构简单，还没来得及做大肆开发，走廊两端，一端是裴枢进来的入口，中间是黑色淤泥池，另一端就是灯火通明的密室。
警铃响，密室开启，有人大喝：“前方有敌！速速拦截！”随即咻咻声响，蹭一声，廊道上落下一个人，过一会，又是咻一下，蹭一声，落下一个人。
景横波听着风声，恍然大悟，原来密室那头应该有类似发射装置的东西，将人弹过那一截埋伏了凶兽的毒沼泽。里头的人出来容易，进入的人没这装置就跨不进去。
咻咻连响，通过发射落地的人越来越多，都奔向入口而去，誓要将裴枢拦截在门口。
那头乒乒乓乓，已经开始交战，裴枢一边打一边还在大喊：“大波！大波！你在不在？不在的话吱一声！”
景横波汗了一把，敢情暴龙是来找她的？
再看看身边，雕像般不动的僵尸，看看前头被包围的裴枢，她脑海中冒过一个念头——这僵尸先前不在，不会是去引裴枢了吧？把裴枢引来，从入口闯入，吸引敌人注意，然后带着她潜入，浑水摸鱼？
好黑，好黑！
人群果然都奔着门口去了，景横波探头对长廊尽头看，果然那边密室的门开了。
僵尸一把抓起痛得快要晕去的十二太保，指了指那密室，景横波立即配合有度地凑过去道：“你刚才在这土室里做什么？是不是这里才是绕过毒沼泽进入密室的通道？带我们去，我就不捏爆你。”
说完笑吟吟斜瞄那家伙裤裆，手掌一抓一握，似乎在考虑哪种姿势捏爆更有力度。
那十二太保急忙要说话，满嘴都是土，急得满脸涨红，僵尸在他背后一拍，拍出他满嘴土和一口血，他也不敢叫痛，抖抖索索指着土室后。
景横波正要奔去查看有无通道，眼角余光却看见僵尸根本没动，她心中一动，回头看了那太保一眼，正看见他眼神怨恨恶毒，满满杀机。
虽然他立即将眼光转开，但景横波还是出了一身冷汗，觉得自己果然警惕心不够，这太保可不是轩辕家那个败家子，能做到太保也不该太弱，他刚刚被断臂，一定满腔恨意杀机，怎么可能这么顺从。
看她满脸了悟，僵尸眼神一闪，似有满意之色。
这回景横波抓起了那太保，道：“你走在前头。”
那家伙只好跌跌撞撞走在前头，果然从外头进入里间是不能走长廊的，通道在一边看上去还没挖好的土室里，这家伙开启了门户之后，景横波一脚便将他踢晕过去，僵尸走了过来，淡定地从太保身上走了过去。
景横波低头看看那家伙身上扁扁的脚印子，看看僵尸——这家伙什么时候得罪僵尸了？
门户是一条窄窄的通道，隐约可以看见相通密室的灯火，景横波很自觉地准备走在前面探路，僵尸却当先一步走了进去。
景横波看着他背影，他穿一身白麻衣，很高，很瘦，高度超越了她见过的所有人，竹竿儿似的，一头银白的长发披到腰部，远远看去又是一张薄薄的白纸片儿，走起路来毫无声息，却又很奇怪的有点停顿，总之各种不似常人，说他不是个鬼都没人信。
前方光线渐亮，果然是密室另一个入口，这个入口是内部人员专用，因此并无守卫，两人坦坦荡荡走出去。
灯火通明的密室，门口处还有几个人，都专注地盯着前方，观看着自己人和裴枢的战斗，忽然觉得身后有异，一回头，就看见一男一女，一美一丑，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正站在自己身后，那美女还笑吟吟打招呼：“嗨，晚上好。”
密室里十三太保的手下大惊失色——这地下基地就一个入口，只要有人进入必然会惊动内部，这两个人从哪里进来的？
更要命的是，因为裴枢闯入，密室里的高手都通过弹射装置射过毒泽走廊去迎战了，此时留下的都是武功不高的技术人员，而唯一的入口内的通道，现在正被那一男一女堵着。
景横波不等他们惊呼，手一挥，对着长廊的门关上了，与此同时僵尸正道：“关门。”
这话出口两人都微微一怔，为这一份难得的默契。
室内那些人眼看这两人实力超卓，都神情惊慌开始逃窜，只是精英都不在，这些人的武功哪里是僵尸对手，他飘飘转了一圈，那些人便都躺在了地上。
他动手的时候景横波就先把自己进来的入口关上，再去研究那个弹射装置，把弹射装置换了个方向，反放在密室门口，这样谁要是冲过来，一脚踏上弹板，就会被弹回到走廊里去。
随即她再关上门，就听见外头啪啪踏足之声和咻咻反射之声不绝，夹杂着各种惊叫以及裴枢的大笑，“哇哈哈哈跑啊，叫你们跑啊，还不都乖乖地再回爷怀里来……喂，波波，大波，里头是你吗？快出来答个话，不然爷要生气了！”
景横波想着这家伙给当做挡箭牌也怪可怜的，正要探头出去应一声，身后一只手劈手将她抓了回来，她回头，僵尸面无表情，指了指密室。意思是快点。
景横波只得罢了，回头看见面前是一个大厅，摆放着很多瓶子，乍一看真的有点像现代的实验室，但瓶子不是水晶玻璃瓶子，看上去质地十分坚硬，半透明可以看见里面的东西，瓶子有大有小，里头的液体各种颜色，质地粘腻有点像沼泽，沼泽般的液体中似乎有活物，隐约能够看见各式的鳞甲和爪子。
霏霏溜了出来，在各种瓶子间蹿来蹿去，似乎很兴奋，也有些忌惮，离那些瓶子都保持着距离。
她觉得有点恶心，但还是凑上去看，十三太保在这里单独开辟地下基地，研究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她刚刚凑近一个人头大的瓶子，那是一团淡黑色的淤泥，里头的东西似乎在慢慢蠕动，她想将脸贴上去看清楚点，还没靠近，身后僵尸忽然道：“小心！”抓住她手腕向后一拉。
与此同时“啪。”一声脆响，瓶子里一只黑色的爪子忽然探出，狠狠地抓在瓶壁上，似有星花四溅，瓶壁上顿时蔓延开四射的裂纹。
景横波吓了一跳——好大的力气！
这东西看来明显还处于幼年，就有这么大的力气，这要长成了，该是什么样子？
瓶子底下有标签，她低头读出声：“铿龙幼兽，四爪长尾，皮肉坚逾金刚，舌长三丈可擒人。”
再转过一个瓶子，这回她不敢靠近，伸长手臂抽出标签来读：“油蛇，周身剧毒，能腐蚀金铁，能拟鬼魅之声，斩断亦可再生。”
再抽一个标签：“蚺遗，鱼身蛇头，六足有鳞，施毒雾，生水上瘴气。”
景横波皱起眉，喃喃道：“……黑水泽异兽？”
她要去黑水做女王，自然对闻名大荒的黑水泽有所了解，传闻里黑水异兽近百，人们真正见过的不足十分之一，就这十分之一偶尔露头的异兽，就已经吞噬了无数人的性命。
眼前这座大厅，大约有五六十个瓶子，一个瓶子一种，也就是囊括了五六十种大荒泽异兽幼兽。
大荒泽每种异兽都是凶兽，难杀更难捕，尤其幼兽更难。至今生活在黑水泽附近的人，见过的异兽也不过几种而已，可以想象，捕捉每种异兽幼兽，只怕都要拿成百上千的人命来填，而这里足有五六十种，难以想象十三太保为了这五六十种异兽幼兽，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难怪要建在这么远的地底下，一旦风声传出，心血付诸东流，立刻会引来黑水泽无数势力的抢夺。
至于十三太保为什么要在这里以瓶子养凶兽的异兽，或者是想驯化，或者是想改变异兽的品种。黑水泽凶兽只能生存于黑水泽，一旦上岸战力大减，如果能在岸上拥有黑水泽凶兽，必然能够造成绝大的杀伤力。
十三太保看似在黑水泽势力中叨陪末座，其实野心也不小啊，看样子已经不甘现在的排位，有心争夺黑水泽宝座了。
景横波对十三太保开始产生了兴趣，这五六十个瓶子里的东西，绝对是大手笔，传说里十三太保虽以大太保为首，但真正的大脑和主心骨，是二太保，是这人一手将十三太保组织发扬光大，从十三个光杆兄弟，跻身于群雄争竞的黑水泽，拥有一席之地后野心不绝，现在好像已经看向了更广袤的天地。
据说他本可以当大太保，却坚辞不受，始终以大太保军师形象出现，但在十三太保中地位最高，最受尊崇。这个基地，或许是他的手笔。
但景横波总觉得，这个基地虽然秘密，但似乎防护还是不够，如此重要基地，只靠一两道关卡防护，似乎太草率了些。
景横波有点失望，她没想到这密室里是这些，虽然触及了十三太保的机密，但对自己没什么好处，这些幼兽的培育，十三太保必然有自己的一套独门办法，她带走也没用。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墙壁，这间密室很大，足有寻常屋子三大间左右，对墙开着一个个的小门，里头还有密室，每个密室上都有符号。有的是烟枪，有的是滴血大刀，有的是烈火，有的是飞舞的彩带。
这是玳瑁黑水泽三门四盟七大帮的标记，景横波数了数，正好十四小间。
她眼睛亮了——这里面的东西，或许才值得一拿。
她立即奔向离自己最近的小门，走出一步又回头，看向那些瓶子。
既然发现了这个秘密培育基地，就不能任这东西培育出来，否则以后也是给自己找麻烦。
她手一挥，一个凳子凌空而起，她正准备对着瓶子砸下去，僵尸身形一闪，忽然挡在她面前。
看见他不赞同的眼神，她微微疑问。
他只指指那东西，摇头。
景横波想了想，恍然大悟。这瓶子里的异兽幼兽，都是活的，都有毒，大部分刀枪不入，一时半刻弄不死，满地乱跑在这密室中是给自己找麻烦。再说十三太保费尽心力搞了这些，一旦都搞死，从此结下深仇，虽说不怕结仇，但还没进黑水泽，何必就惹上这么一个仇家。
当一件事不想成全也不想给自己带来麻烦的时候，该怎么办？
嫁祸。
景横波手臂连挥，每个瓶子上端用来培养异兽幼兽的淤泥，都缓缓升起，悬在半空。
每个瓶子淤泥颜色大多不同，想必已经加了料，在半空中分别旋转，呈现各种诡异的颜色。
这一幕颇为神奇——女子立在正中，双臂高举，半空里悬浮无数彩泥，悬而不落，如浮游一片片小云彩。
麻衣人立在一边，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光芒流动。
所有淤泥都浮起，景横波双臂交错连挥。
彩色淤泥在空中一片来回穿梭，快如闪电，相互混杂，再啪啪落回瓶子里。
可以肯定，再次回到瓶子里的淤泥，已经不会是原来的那种。
而这种异兽既然以单独瓶子培育，每种淤泥颜色不一样，就说明淤泥一丝也差错不得。现在混入了杂质，这些凶兽，还能培育出来吗？
这些淤泥也是有毒的，却换得毫无痕迹，十三太保看见这一幕，会怎么想？十有八九会猜到自己那些手段高超的死对头身上去吧？
景横波活儿干完，呵呵一笑放下手。
后头的事儿，自己狗咬狗去吧。
她转身想去开那些小门，忽然鼻尖被一只脚尖踢中。
被脚尖踢中……
她身上麻木一刻，感觉到身后麻衣人似乎也僵住了——所有人关在门外的关在门外，倒地的倒地，现在是谁坐在她头顶？
她盯着面前的鞋尖，是绣花鞋，紫色，绣着紫色的丁香花，但鞋子不算精巧，好一双大脚。
顺着这脚向上看，是紫色的裙角，颜色似曾相识，那种高贵又飘逸的质料。
她吸了口气。
不用再看了。
坑爹考官来作弊了。

第三十九章 推倒没商量
她抬头，小门的门楣上头，探下来一张似生高贵光辉的脸，英气又温润，似一朵玉雕的花。
这长相高贵的人，吐出来的话却绝不高贵。
“相好的。”紫微上人晃着手里一个包袱，包袱里沉甸甸一堆东西，对着她身后麻衣人抛个媚眼，“多谢你帮我拖住了这傻丫头啊，现在里面的东西都归我啦。回头咱俩分了，顺便给这丫头一个负分。”
景横波回头看麻衣人——他是紫微上人派来的人？来抢分抢东西的？
麻衣人似乎想说什么，然而他头微微一抬，对上紫微上人笑嘻嘻的神情，忽然便沉默了。
景横波想想这事儿紫微上人也干得出来，反正他活着就是为了各种捣乱。
景横波这下倒释然了，她当然从没相信过这麻衣人是僵尸，也不会相信什么下来配副新棺材的鬼话，她一直在揣摩这家伙莫名其妙出现帮她到底是为什么，如今知道了，倒安下心了。
安下心的同时，心中也有些隐隐失落，她却不想去想这失落是为什么。也不想想紫微上人的话到底能不能听。
当务之急，是从紫微上人这里把分抢回来，这老家伙不讲理，不能由着他来，自己必须得更不讲理才对。
“不许扣分！”她指着紫微上人鼻子，“这不是试题！试题我已经完成了！”
“这是附加题目哦。一切因为试题衍生出来的各种状况，都算在试题之内哦。”紫微上人笑嘻嘻，景横波越看他那张脸越生气，这德行实在浪费了这张好脸。
“你作弊。”她坚决不同意，“哪有考官自己干扰试题，还找帮手捣乱？”
“你也可以找帮手啊。”紫微上人笑吟吟地对门外努了努嘴。示意裴枢。
裴枢的声音透过门缝依旧清晰，大骂的内容已经换成了景横波，景横波此时才注意到他说什么，这货寻不到她烦躁，已经在骂她始乱终弃了。
乱你妹啊，景横波一肚皮没好气。甩手就要走，身后紫微上人悠悠道：“附加题主动放弃，倒扣二十分。”
景横波站住，深呼吸。
麻衣人忽然道：“作为帮手，我是不是可以提个要求？”
他第一次开口说这么多，声音微哑。
紫微上人笑眯眯地道：“先说来听听。”
“既然是试题，就该好好做完。”麻衣人面无表情地道，“你跑来提前结束，就失去了考试的意义。这样吧，你把东西都放回去，我们再给她机会。我和你一组，她和裴枢一组，我们来比，谁抢到的东西多，谁就赢。”
“相好，”紫微上人托腮看着他，“可我怕你作弊，胳膊肘儿往外拐怎么办？”
“我既然是你的相好，怎么会胳膊肘儿向外拐？”他面无表情地道。
“是哦。”紫微上人跳下门头，走到他身边，一把搀住他胳膊，将头靠了过去。
景横波看着这老妖精的动作，心中一阵阵发凉，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紫微上人是男人，看他做这女儿态，也没觉得难受，也许，是紫微上人男生女相，十足十女子样貌吧。
他和天弃截然不同，天弃男子样貌，行动举止，也尽量向男子靠拢，但偶尔控制不住，露出些女儿态，瞧着让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紫微上人却是纯粹女子样貌，雌雄莫辨，男女形态都驾轻就熟，怎么瞧都可以。
这样的人物，也算奇葩了。
紫微上人“螓首”爱娇地靠在麻衣人肩上，麻衣人浑身颤了颤，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很想把他掀开，但不知为何，还是没动。
“相好，咱们好久不见了，我可想念你得紧，你还戴着这劳什子面具做什么？来，让我瞧瞧，长皱纹了没？”紫微上人一抬手，在麻衣人脸上拂过。
一霎那间麻衣人似乎要躲，但依旧没躲成，一霎那间景横波腰背一紧，目光灼灼。
一层蜡黄的软胶状物落在紫微上人手中，面具下的脸，年轻，清俊，陌生。
景横波自己都没察觉地，吁出了一口长气。
那种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的奇怪感觉，又来了。
她努力按捺下情绪，现在不是瞎想的时候，要比赛呢。能不能从紫微这个老坑货手里拿回自己的分数，就要看今天的成绩了。
“相好，”紫微上人笑吟吟摸着麻衣人的脸，“你越长越俊了呢，都快俊得我不认识了。”
麻衣人拉下他的手，淡淡道：“比不比？”
紫微上人嘻嘻一笑，一拂袖开了门户，大声喊：“小枢枢！”
远处裴枢大骂道：“好啊，爷在这里拼死拼活，你们在里面搞七捻三！”
“这里有好东西。”紫薇上人喊，“我们两口子和你们两口子，大家比一比，你要能拿得多，就给你们加分！”
裴枢一听那“两口子”，火气顿去，哈哈大笑道：“如此甚好，稍待！”
景横波脸皮抽搐，想骂紫薇上人又怕扣分，看看麻衣人，他似乎抖了抖。
抖得甚轻微，但不知怎的她就感觉到，这家伙现在一定比她不自在多了。
难得这么冷漠僵硬的人，怎么也肯忍下的？是看出了紫微上人的实力？
长廊那边，裴枢衣袖挥卷怒龙，接连甩飞数人，那些人惨叫着穿过长廊，依次跌入那一段内有凶兽的沼泽淤泥。
几乎他们身子刚刚落下，沼泽内顿时浊泥翻滚，黑影腾飞，各种形状的兽龇着森森牙齿跃起，将那些人一口咬住，惨呼声中，鲜血和淤泥溅满两壁。
裴枢身影如箭，电射而来，脚尖点在那些人身上，接连几个纵跃，生生借着那些人体，脚踏诸兽头颅，越过那一截黑河。
景横波早已挪开了那个弹射装置，以免裴枢一脚踏上再被射回去。
嗖地一声，衣袍飞闪，裴枢已经站在她面前，先一把抓住她胳膊，皱眉上下看了遍，确定无事后再狠狠将她胳膊一甩，冷声道：“不听话的女人！刚才叫你为什么不理？”
景横波抱胸，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敢情紫微上人说一句两口子，他就真把自己当她老公了？
“这十四间内室，放的是黑水泽三门四盟七大帮内部的秘密资料。”紫微上人拍拍手道，“是十三太保中的老二，穷尽心力，花费无数人力物力才搜罗来的，啧啧那孩子是个人才。老人家对人家家里的事儿向来很感兴趣，这东西我老人家要了，不过呢，你们要想拿也行，一句话，各凭本事，两人一组，谁抢到算谁的。”
裴枢的眼睛立刻亮了，但很明显他对什么内部秘密资料不感兴趣，纯粹是因为那个“抢”字兴奋而已。
他刚要答应，景横波恶狠狠地掐住了他的手臂，转头对紫微上人假笑，“既然是抢，也算是打赌了，得有个彩头了是不是？”
裴枢一听打赌，立即激灵灵打个寒战……
紫微上人却不上当：“你要是能抢得多，自然给你加分，那就是彩头。”
“不对不对，”景横波摇头，“我抢得多，我加分，这是应该的，这算毛的彩头。”
“那你说怎样？”紫微上人托着光滑如玉的下巴，一双眸子笑嘻嘻地翻上去，大而媚，叫人瞧着着实吃不消。
“我赢了，你们这个小组答应我一个要求。当然，你们赢了，也可以要求我们这个小组做到一件事。”
“行啊。”紫微上人答应得很爽快，瞄瞄麻衣人。
景横波笑得也很开心——紫微上人随便提什么坑爹要求都行，反正让裴枢上。
“东西我已经放在各个房间了。每个房间都有自己的开门方法，每个房间都有机关。房间很小，为免挤进去人太多导致机关触发，我们分别从两头开始。时辰为一刻钟，因为大概一刻钟之后，十三太保接应的人就快来了。”他眼珠一转，又补充道，“每组的人要通力合作，不能吃里扒外，有任何背叛行为者，倒扣二十分。”
“不公平。”景横波一边拉着裴枢向右侧走一边抗议，“你都进去过了，你熟悉机关，你这样容易赢，你作弊！”
“不公平！”紫微上人一边拉着麻衣人向左侧走一边也在抗议，“你能瞬移，天下所有的门户都不需要破解，你也作弊！”
“不行！”景横波嚷，捋着袖子。
“不对！”紫微上人骂，挥动长袖。
“啪。”一个装了凶兽的瓶子对紫微上人当头砸下。
“唰。”一盏油灯忽然倒向景横波头顶。
咻一下，各自闪开，各自骂一声“奸诈！”
景横波一闪就闪进了第一间，抬腿反踢将门踢开，让裴枢冲入。
屋子很小，小到两个人进去就觉得挤，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景横波刚要点火折子，裴枢忽然一巴掌打掉了她的火折子。
她一怔，他紧紧按住她的手，原本想让她安静，不知怎的忽然便感觉到她肌肤的细腻柔滑。
黑暗能将人的感官灵敏度提升，他感觉到指下肌肤如暖玉，触及了便似要一滑而过，指尖获得最熨帖的感受，心底似要因此唱起歌来。
他微微颤了颤。
他还年轻，正当血气方刚，数年山谷噩梦，一千多日日夜夜苦熬，在那些为生存挣扎的日子里，在难得的休息的间歇，少年的体内依旧有热血和渴望萌动，一遍遍冲过寂寞的堤岸，燃起灼灼的火。
正如当日景横波那句“只能在烂泥中自摸，对着月亮嚎一嚎装狼人。”看似玩笑，正中痛处。
他刚强之性，极阳武功，对于某些需求，自有超越他人的渴望。
他眼底微微燃起灼灼之光。
景横波看不见他神色，却感觉到他的手忽然滚热，一直没有放开她。
而且她听见头顶似乎有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头顶缓慢的蠕动，随时会掉下来，那种细细碎碎的声音，听得她毛骨悚然。暗恼裴枢怎么这个时候神不守舍，毫不客气踢他一脚道：“快点！”
裴枢一醒，有点恋恋不舍地放开她手，景横波摸到台子，台上就有东西，赶紧把东西扔进刚才找到的一个袋子里，那东西触感是一本册子，拿起的时候她觉得册子底部似乎有点粘连，她没在意，稍稍用力将册子拿起，拿起那一刻，她听见头顶“啪。”一声。
声音极低，她却心中一跳。
于此同时裴枢大叫：“快走！”把她向外一推，自己也随之纵出，几乎他刚刚离开门口，啪嗒一声，什么东西从头顶坠落，和他的靴跟只差毫厘。
那东西一落地就弹起，裴枢动作更快，啪地将门一关，两人都听见那东西猛地砸在门上，震得整座铁门都嗡嗡作响。
景横波脸色发白，刚才惊鸿一瞥，她好像看见黄黄白白一大团恶心的东西，那东西有头，血红的细长的舌头就贴着裴枢的腿擦了过去……
“那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应该是黑水泽的肥颙。”裴枢还是那满不在乎样，“刚才就用极细的丝线网吊在我们头顶，同时网扣用黏胶粘在了册子之下。你如果点燃火折子，冒起的火光就能将那丝线烧断，肥颙正好落在你头顶，就算你不点火折子，你总要拿起册子吧，册子一拿，网扣松开，肥颙还是会掉落。”
“好厉害的设计。”景横波心想难道又是那个二太保的设计？倒真是个人物，一抬头正看见紫微上人和麻衣人从对面屋子里闪出，两人的姿态看起来有点拉拉扯扯，她急忙道：“等会再说，先抢东西！”闪身奔入第二间屋子。
紫微上人在对面看见她动作，唇角一勾，轻描淡写就推开了他面前的门，进门的时候忽然道：“可别再背后偷袭我咯。”
“有吗？”麻衣人神色如常。
“吃里扒外算作弊哦咯咯。”紫微上人笑得如同少女。
“当然，我定然会帮你拿到尽可能多的东西。”麻衣人唇角弯起，似笑非笑。
“那么，请？”紫微上人站在门口，对他眨眼。
“你先请。”麻衣人变得好客气。
“你先。”
“你先。”
两人竟然就这么站在门口客气上了，直到景横波在那边发出第二声欢呼，紫微上人才哈哈一笑，道：“狡猾的小子。”闪身先进了屋子。
麻衣人随后进入，一进门就遇上迎面一掌，他拔身而起，一闪已经到了屋顶。
屋顶已经有人在等他，紫微上人笑嘻嘻探下脸道：“代我向你师傅问好，祝他早日魂归极乐。”
“我没有师傅。”麻衣人冷淡地答。
“是吗？”紫微上人的语气没有惊讶怀疑，倒多了一种了然，“那么，想必你对我刚才那个祝愿，也深表赞同？”
麻衣人默然。
“猜猜这屋子将东西藏在哪里？”紫微上人笑问。
麻衣人一掌劈断了他屁股下的屋梁，一个盒子应声掉落，他伸手去接，紫微上人忽然风马牛不相及地道：“我觉得景横波很好，忽然动了凡心，你说我娶她好不好？”
他手一颤，盒子掉落，正落在了紫微上人伸出的脚尖上，他脚尖一掂，将盒子藏进袍子，才哈哈一笑，道：“骗你的，这丫头不是好东西，才不要！”忽然伸脚尖踢了踢他，“喂，这么紧张干什么？你在怕什么呢？”
“怕你一把年纪，还想重振雄风，只恐年老不支，死于女人肚腹之上。”他答得清淡又恶毒。
紫微上人也不生气，欢乐地道：“真能死在女人肚皮上也好啊，总归是与众不同的死法对不对？”
他不理，出门来直奔第三间，紫微上人追上来，絮絮叨叨地道：“……不过那女人可不能比我丑，这么说来，景横波倒也合适啊，也就她相貌可堪和我一比了……”
麻衣人反手一掌拍出，掌风不猛却凛冽，杀气森森，紫微上人呵呵一笑，身子一让，麻衣人的掌风击在门上，轰然一声门开，一大片黑色细小飞虫冲出，直奔麻衣人，紫微上人身子一缩，整个人扁扁地流水般从飞虫的缝隙下滑入室内，笑道：“不好意思，我又先一步啦……”
麻衣人冷冷立在原地，伸手一招，一直在厅内转来转去的霏霏闪电般过来，麻衣人一指，霏霏迎上那群黑色细小飞虫。麻衣人身子一闪，闪入室内。
景横波并没有看见狗腿霏这一幕，她在第三间室内抢东西。
刚才第二间室内，没有任何埋伏，里头只有张矮桌，她生怕有埋伏，小心翼翼凑过去，没有发生任何危险，但桌面上没有任何东西，其余也没有任何藏东西的地方，她正诧异，忽然感觉到桌子微微颤动。
裴枢闪电般掠过来，一把抬起了她的手，同时一脚踹在了桌子上，只听见一声闷吼，一样东西飞出，裴枢大喝：“接住！”她下意识接住，只觉得似乎是个管子，管子上满是粘腻有腥气的粘液，她恶心得想扔，却被裴枢拉紧的手止住。
裴枢踢出那一脚后，和先前一样，先将她推出，再自己纵出，这回却没有上回的运气，景横波感觉到身后风声呼呼，砰然一声，裴枢身子向前一栽，似乎被什么东西击在背上，他趁着这一栽，顺势将门重重关上。
厅里的烛光，因为之前动手气流涌动，已经灭了大半，光线暗淡，景横波只隐约瞧见裴枢脸色发白，禁不住问：“受伤了？”
“怎么可能！”裴枢立即道，“爷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受伤！”
景横波翻翻白眼，懒得和他辩驳，道：“后面我自己进去。”
“你以为你是谁？”裴枢嗤之以鼻，“女人，你没有我是不行的！”
景横波瞅瞅裴总裁，决定还是不要抢他的承包权了。他的鱼塘恨不得囊括全大荒，不淹死自己不算完。
此刻第三间屋子，和第二间相反，里面东西极多，等她找到自己想要的，不知何时地下已经慢慢涌上一层黑色的淤泥，不用看仅闻气味，也知道肯定是黑水泽的黑泥，最毒的那种。
淤泥涌来极快，很快没立足之地，其余屋内家具也不敢随便靠，幸亏裴枢腿长，屋子又窄，裴枢干脆双腿叉开一字马，分蹬住墙的两边，抱起她，打开门，将她送了出去。
她一出来，就地一个打滚，那边裴枢已经哎哟大叫，“什么玩意咬爷的裤裆！”景横波一听不好，裴枢现在这个姿势空门大露，这淤泥里要窜出个什么东西咔嚓一口，这位爷的下半辈子幸福就没了，他幸福没了就没了，万一要她负责怎么办？这个问题很严重，她急忙冲过去，一把抱住裴枢向外一拖。
砰一声裴枢栽在她身上，两人滚成一团，景横波拍他脸，问：“喂喂，没事吧？还能做男人吧？”
裴枢哈哈一笑，忽然反手抱住了她，得意洋洋地道：“就知道你关心我。放心，没事，马上和你大战三百回合都成！”
景横波骂一声“去死”，也没放在心上，她知道裴枢嘴硬嘴欠又好强，也没放在心上，却没注意到此时两人紧紧拥抱，言语暧昧亲昵，裴枢的脸，都快贴在了她脸上，而且裴枢一直没有放开她。
景横波忽觉不对，似有目光刺人，一抬头就看见紫微上人和麻衣人，也从那边第四间屋子出来，紫微上人笑得非常开心，麻衣人依旧面无表情。
两人看起来和先前没有什么区别，可景横波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此时才惊觉到裴枢那家伙还赖在她身上，急忙踹他，“起来！”
裴枢懒洋洋窝在她身上，嗅了嗅她脖颈，呜哩呜噜地道：“你身上气息真好闻。”慢腾腾爬起来，犹自一脸不舍。
景横波坐起身，想这家伙莫不是思春了吧？得赶紧给他找个媳妇。
本来还想骂他两句，看他虽然故作若无其事，但脸色似乎有点发白，也就算了。只是总觉得被那两人看得不自在，又想紫微上人已经去了四间屋子？那得加快速度了，急忙拖着裴枢奔向她这边的第四间。
这回一进去就险些被熏出来，里面味道难以形容，闻一口就头晕眼花，她召来小怪兽，小怪兽倒是给力，拳打脚踢从桌子底下揪出一只怪模怪样的狐狸，甩在背上拖出去玩了，但屋内那种怪味却没有消散，她只得屏住呼吸找东西，一会儿就憋得脸色紫涨，最后裴枢把她扔了出来，自己在里面找出了东西，他出来的时候景横波有点担心，因为他的气色更差了。
第五间、第六间，里头的安排设置各种诡异，手段层出不穷，她到后来也越来越佩服十三太保里那位二太保，别的不说，单是能想出这许多诡异点子的人，就肯定不是凡人，此人将来必是劲敌。
她心中也有微微忧虑，十三太保在黑水泽势力中排行最末，都拥有二太保这样的人才，那么其余还排在前面的帮派呢，岂不是智者高手如云？她目前拥有的那点力量，要去对抗早已根深蒂固的那些势力，甚至可能是他们的联手抗拒，到底能有几分胜算？
两组人都在不断出入，她也发现，对面那二人组，也越来越有点狼狈，但是她随即发现了一件要命的事。
她发现紫微上人和麻衣人，进入的是紧邻她的房间。
换句话说，他们进入了他们的第八间！
再换句话说，她就算拿到了第六间里的东西，也已经输了！
这种战局未完但已经注定要输的感觉不好受，她怔怔想了一会，转身又进了第六间。
“你回去干嘛？”裴枢一把拉住她。
景横波“嘘”了一声，悄声道：“我想从这里进隔壁，从上头爬上去。你帮我想想办法。”
她可以瞬闪入隔壁，但屋子太小，没有腾挪的余地，再挤进去第三个人，肯定会立即撞到人，那她的计划就无法施行，而她先前发现这屋子窄而高，上头却是有空间的，而且是连着的，如果能悄悄爬过去，还有机会把那老家伙的收获全部偷来。
比的是谁拿的东西多，不是谁去的房间多，想赢，只有这个办法。
“好主意。”裴枢眼睛一亮道：“我也可以去，上头地方大。”
“发什么神经，他们两个什么人，能给你一个两个在头上爬来爬去？我一个人能不被发现就不错了。”景横波没好气地推他一把，“你内力怎样？能不能顶住我悬浮一刻？我不触及任何物体，也许可以不被他们发现。”
“顶住你啊，好啊，没问题，”裴枢忽然一笑，神情暧昧，“一刻太短了，多久都可以的。”
“流氓！”
“别吵。”裴枢忽然捂住了她的嘴，“隔壁好像有异声！”
……
隔壁，半刻钟前。
紫微上人和麻衣人先后闪入室内。
这一间看上去空空如也，那两人眼光一扫，立即扑向墙面，紫微上人依旧快了一步，一把将一块墙皮撕了下来，顺势一把抓住扑过来的麻衣人，把他向撕破的墙皮面前一顶。自己哈哈一笑，撤身向后一退。
撕破的墙皮里渗出无数透明的汁液，仿佛伤口，无数细小的触须忽然生出，宛如天网，捆向麻衣人。
麻衣人并不避让，迎着触须飞来的方向，伸手又是狠狠一撕，又撕下了一层“墙皮。”
隐约一声惨痛的闷嚎。
麻衣人此时已经被无数触须捆住，他发出一声闷哼，却没有停留，先一脚踢开了紫微上人要开门出去的手，再往他身上一扑。
那层“皮”立即蠕动着，从他身上，蔓延到紫微上人身上。
“你这不要命的混账小子，棘兽你也敢碰……”紫微上人的惊讶咕哝被一阵沉闷的撕打淹没，他想挣脱那棘兽皮的万千毒刺入身，却不想麻衣人紧紧抱住了他，不惜自己先受万针刺戳，也要拖他一起下水。
挣扎不脱，紫微上人忽然格格一笑，反抱住麻衣人，在地上滚来滚去，两人身上都扎入无数毒刺，紫微上人哼哼唧唧，麻衣人一声不吭，如果此时有人于上头偷听，八成得以为是一出少儿不宜耽美戏。
紫微上人忽然笑道：“你说，她如果来了，看见这一幕，会怎么想？”
麻衣人不答，又滚了一翻，确定这家伙也扎成刺猬了，才道：“这伤够你养三个月。”
“你呢？”紫微上人依旧在笑，“半年？”
“你这几个月安生些！”麻衣人不理他的问话，冷冷道，“留点精力出题就够了！”
“你是怕我身体太好，折腾她太有劲，存心让我受伤。不惜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紫微上人哈哈一笑，“你们这些娃娃……这样的心思……差点感动了我老人家，不过我老人家奉劝你一句，别枉费心思了，有些事苍天注定，由不得你挣脱。”
“有些人不惧天命，少和我装神弄鬼。”他答。
“你们两个都挺有意思……”紫微上人笑，“一个心怀仇恨黑暗却向往光明，一个冰雪之身却行最暗昧之事，到头来却是殊途同归……怕只怕天涯尽头另有彼岸，看似近实则远，看似汇聚其实分道，到最后，那些付出和给予，无法收回的一切，怎么办？”
“我只做我认为应该做的事，不错一步。结果如何，并不在意。”他语气淡却坚定，“你们说因爱故生怖，因爱故生忧。于我，爱过，无忧无怖。”
“爱过，无忧无怖……”紫微上人喃喃重复一句，难得神情略有怅然，“当年，如果我也……”他顿了顿，忽然神秘微笑，“我原先并不认为你如何，资质也就尚可而已。如今看来，那群老不死比我有眼光，单论这心性坚执，你倒真是举世罕有，人力虽不可与天抗，但极刚心性，自有上天感应……如今看来，我之前很多坚持的看法，都要重新算一算了……”
麻衣人并不说话，紧抿的唇不知是不想说，还是在忍受痛苦。
紫微上人忽然打了个呵欠，道：“你不要命，我老人家还要，我得睡一觉……”说完鼻息沉沉，真的睡了。
贴在墙上的是黑水泽棘兽，平常蛰伏不动，常年睡眠，一旦被惊动，会触发无数毒针触须，一旦刺入人体，到处游走，痛苦还是其次，还会引起困倦嗜睡行动迟缓意识模糊和行为失当一系列反应，在这时候武功高强的人，睡一场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以免出现意外。
机关的设计者，将东西贴在棘兽的肚皮上，紫微上人撕下的时候，已经惊动了那兽，麻衣人干脆第二撕，将整只兽都撕了下来。
麻衣人微微垂下眼睫，他也很想就这么睡过去，睡眠中才能调息解毒，才能避免更坏的反应，可是他不能睡。
他摇摇晃晃爬起来，先将射完毒针已经没有杀伤力的棘兽扔开，然后开始脱紫微上人衣服。
他皱着眉，将紫微上人的裙子一样的宽袍换上，换的过程中表情很不情愿。
然后他手一摸，取下了那流泻如月光的假发，戴在紫微上人头上。
他取下银色假发时，自己的发梢，似乎也透着一缕月光色。
他又将紫微上抢到的那个装满收获的包袱，系在自己身上。
这一系列动作，他做得艰难无比，摇摇晃晃。
做完这一切，他靠着墙壁，抬头对上头望了望，似在等待。
……
“隔壁似乎有闷嚎声。”裴枢捂着景横波嘴，凝神听。
景横波抓下他的手，这家伙身上男子气息太浓郁，靠近了总让她不适。
裴枢趁势捏了捏她的手，捏来捏去似乎很上瘾，挨了景横波一脚。
“送我上去！”
“你先上来！”裴枢双手交叠，微微屈膝，示意她站上来。
景横波翻白眼，她觉得以裴枢的功力，应该很潇洒地一甩袖就能把她送上去的，犯不着有身体接触，不过看这家伙气色不太好，也许不行了呢？
她爬上裴枢的膝盖，裴枢趁势扶了一下她的腰，触手处曲线惊人玲珑，他心中一荡，微微有些发怔。
身前是窈窕的躯体，四周弥漫淡淡香气，这样的小房间原本总有种兽的腥气，如今他却只嗅得见她天然的体香，非花非草，似能沁入人骨髓里去。
她的长发垂下来，正拂在他面上，似一匹精美的缎，流畅地滑过，又是一阵不同的香气逼入鼻端，他忍不住闭上眼，深深一口。
那些拂面的香风，越过数年枯寂岁月的樊笼，掀开灰暗的过往，让他再次看见人生的美和鲜亮。
景横波已经不耐烦地在跺脚，他咕哝一声“不解风情。”双手一抬，送她升起，半空中游鱼般一个转折，已经越过了两间屋子之间相连的屋梁。
景横波一眼就看见了紫微上人，他那衣裳太显眼了。
他靠墙站着，正打开一个包袱，看样子是打算数一下战利品。包袱里满满的各种东西。
屋子一角还躺着个人，看那衣服，是麻衣人。
景横波看这样倒有些犹豫——虽然倒下一个人很好，但紫微正在查看包袱，她要想趁人不备从紫微身边偷走包袱却难了。
正为难，紫微上人忽然一个转身，似乎听见了麻衣人什么动静，走过去查看麻衣人的情况，那包袱就摊开在桌上。
景横波大喜，正想挥手将东西拿来，却发现那包袱皮很软，很可能提升过程中，兜不住导致东西掉落，那就会被紫微上人发现。
正犹豫，她忽然身子一重，无所依托，猛地掉落！
掉落时听见隔壁底下一声闷哼，似乎裴枢哪里不好，以至于真气无法继续，托不住她了。
她暗骂这家伙坑爹，这样掉落，好大声音，等于自投罗网！
一不做二不休，她在半空中改变身形，猛地往紫微上人身上扑去。
紫微上人似乎想回头，但又没回头，他半跪于地，身躯有点僵硬。
电光石火，不及思考，啪一声她将紫微上人扑倒在地，扑上身的时候，她觉得似乎触及了什么刺一样的东西，肌肤微微一痛，但那东西随即被她压回了紫微上人肌肤内，隐约听得一声闷哼。随即又被压抑住。
她扑倒紫微上人，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即伸手撕他衣服！
这是她落地时就想好的对策，紫微这老家伙爱美如命，对衣裳头发外形什么的都极为讲究，扒了这老家伙的衣服，抢了包袱就走，他一定把自己的形象看得比包袱重要，一定会先忙着穿衣服，这样她就赢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打不赢只能出损招。
而且他现在好像有点不对劲，可能受了伤，不趁这机会出手就再没机会了。
尖尖十指，用尽力气，扯住他衣襟，狠狠一拉。
“哧啦。”

第四十章 浓情
“哧啦。”
领口撕裂，从颈项到胸口，一线肌肤微光如月，亮在室内的黑暗里。
他微微抬手，似乎想要阻止，又似乎怔住了。
大概没想到世上还有如此彪悍女子吧，景横波想着名动天下，被当做神供奉膜拜的紫微上人，被自己压着撕衣服，传出去会不会惊掉大荒人民的眼珠？不过她可以肯定的是，七杀一定会拍手叫好，欢庆一年。
一不做二不休，衣服都撕了就继续干，反正她扒的是个老头子，她双手抓住破裂的领口两边，狠狠向外一分。
这么一分的时候，她脑海中忽然一幕闪过。
深红宫裙的女子，骑在衣衫如雪的男子身上。
抽掉金丝，拔掉珍珠，就手一抛，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双手狠狠一分。
“不然我就光天化日之下，扒了你！”
……
依稀也是这个姿势，这个动作……
她手指颤了颤，却没有停，“哧啦。”又是一声。
他上半身的衣服基本都被她毁了，透过凌乱破裂的衣裳，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完了。
他乌发泻落，流水般弯在肩上，散落在衣裳凌乱的胸前，依稀风情熟悉。
她不想看的，但眼神还是滑了过去，心中有微微惊讶——紫微上人一把年纪了，虽然脸上肌肤如玉驻颜有术，想不到身上也一样，似玉似明月，似蔷薇开放在软玉池……
只是惊鸿一瞥，她忽然心颤，鬼使神差地，手指便要去掀那破碎的胸前衣服，想要看个清楚。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潜意识，或许是天意。
手指刚刚伸出，被压住一声不吭的人忽然一把抱住她，她一惊，要挣脱，他一个翻身，已经压住了她。
她大惊，生怕自己弄巧反拙，急忙屈膝要顶，膝盖还没抬起，他膝盖已经下沉，正顶着她膝头，两膝相撞清脆一声，她痛得险些叫出声，身上力气顿时一泄。
身子一软，他已经压上来，双手扣住了她的手腕，一股冰冷真气涌入，她浑身力气顿时没了。
景横波暗叫不好，一偏头狠狠咬向他咽喉——没有腿还有手，没有手还有牙齿，为了捍卫姐的贞操，一定战斗不休。
他却极其灵活地头一偏，让过这一咬，顺势头便落在了她颈侧，一口咬住了她颈侧肌肤。
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时无比愤恨自己的傻大胆，又无比诧异自己的判断——紫微上人何等身份，又这个年纪，再怎么游戏人间，内心也自有操守，怎么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但不管可不可能，这状况已经出现，悔之晚矣，她要大喊裴枢，他的手肘却压住了她咽喉，她只能喊出含糊的字句。她心底明白，喊出来也没用，两人这一番挣扎滚动，隔壁的人如果有意识都应该听见，早该过来了，没过来，就是裴枢也伤势发作了。
她已经感应到身上人的变化，那些滚烫和坚实，足以昭示那是真正的情动。她咬牙闭眼，牙齿抵着舌头，正准备忍痛狠狠咬下，一根手指忽然抵在了她的齿关。
口腔内一股液体迅速充满，微腥微甜，却不是她的血。
她垂着眼，看着他流血的手背，心里微微抽紧，他却没将手指抽出，也没有发出任何痛声。
他的头搁在她颈侧，她身子忽然一僵——他的唇，忽然落在她耳垂上。
柔软微凉，如果冻一般的唇。
她僵住，恍惚里觉得这一幕也惊人的熟悉，但此刻心中紧张混乱，没有余力思考，一边紧张一边庆幸还好这家伙竟然童男子一般，竟然不知道直奔主题，这么想的时候心中又是微微一动，随即一颤——他舔了舔她的耳垂。
电光纵掠，飞流穿透，她肌肤起了一层密密的疙瘩，不是恶心，是激发回忆的震惊。
唇在耳垂一沾，随即烫着般一让，再落下时，到了她的鬓角。
鬓角乌黑柔软，如刀裁出美人鬓，她的美与好，也是插入心肺的刀，分经络，入血肉，一刺彻骨，永世不得拔离。
她停止挣扎，眼睛直直盯着上方，心中不知是恐惧还是期待。
下一瞬他的唇落在她额头。
她一震，眼底渐渐蒙了泪。
要怎么解释，要怎么面对，这相同的顺序，是人世间的巧合，还是冥冥中的归依。
额头光滑如玉，唇触上便似要自动滑下，这么近，这么近，她感觉到了他灼热的呼吸和微微颤抖的躯体，他在激动，近乎失控的激动，他将身子紧紧地靠向她，不住摩擦，似乎要感应她的热度，又似乎要将他的热度传递，微凉软玉的肌肤在磨蹭之间似着了火，他在燃烧，却又徘徊来去，似不知如何抵达彼岸。
这样的感觉让她更加不安，心砰砰地跳起，和他的心跳呼应，一声声，都是难解的谜。
如她在迷茫疑惑和震惊之中不断徘徊，他却在苦痛灼热和抵抗之间无奈泅渡，没有得到及时的解毒休息，体内毒刺游走发作苦不堪言，那些毒刺更不断集聚，冲击着他的自控和理智，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即起身离开，完成既定的计划，身体和体力却让他不得不留在原地，而身下是朝思暮想的人，是心的归依，是纵昏或死都不能忘却的深入灵魂的记忆，要如何舍得，如何，舍得。
她浓密的睫毛刷在他脸上，一扫一扫，扫得人心痒心燥心魂失守，扫得彼此心湖涟漪安生，一圈圈都是晕眩的波纹。
她忽然觉得双臂能动了，忍不住抬起手，第一个动作并不是推开他，而是去摸他的手。
他曾做过的动作，她曾做过的动作。
指尖触手冰凉，她心中轰然一声，不知是惊是怕，怕下一瞬就会摸到碎裂的冰。然而没有，转瞬那指尖就热起，烫得她手一缩，如此的烫，仿佛刚才的冷只是幻觉，她愕然，一时只觉混乱。
他却似受到刺激，蓦然抱住她一个翻身，天旋地转里唇已经凶猛地压下来，这回终于直达目的地，似一大波海浪，跋涉千万里，终于扑上了想要抵达的沙滩。
再下一瞬她身前一凉，她惊惶地转眼，看见自己的衣裳从他指尖，决然飞了出去。
这一出依旧出乎她意料，她睁大眼，一时忘记了所有动作。
片刻僵硬之后，感知慢慢回来，此刻肌肤的触感更加鲜明，那般灼热的体温，似能将人理智燃成飞灰，她感受到他的急迫，这让她心越来越凉，对他越来越陌生，她又开始挣扎，却犟不过他的坚持，他步步紧逼，她节节后退，下一刻他便将如怒龙卷来，卷起了她的天地。
她忽然流下泪来。
只是无声的一滴泪，他明明注意力在别处，却立即惊觉，惶然抬头。
她却将头偏至一边，轻轻道：“我这一生，只想在自己愿意的情形下，给我想给的人。除此之外，谁要我，我杀谁。”
他一僵。
她趁势推他，他麻麻木木地一让，她手掌抵着他胸膛，忽然感觉到指下微微突起一长条，似是伤痕……她立即低头。
他却霍然起身，手臂一振她的衣裳已经飞了过来，他俯身将她胡乱一裹，连同那个装满东西的包裹裹在一起，一脚踹开门，将她向门外狠狠一扔。
她人在半空，回首向后，手指伸出，维持着一个想要探索的姿势，一霎长发飘起，神情复杂而哀切。
他却决然将门再次踹上，砰一声巨响，她的指尖撞在门上，生痛。
她跌落地下，抱着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她看也不看，将东西一抛，衣服一裹，抬脚就踢门。
门却似被什么东西抵住，她踢不开，她趴在门上听，隐约似听见闷哼和急促的喘息。
这声音让她心惊，想瞬移进去，又不敢，怕刚才事件重来，万一出了什么岔子，那就再没有后悔的机会。
门忽然被拉开，她险些栽入开门人的怀抱，她一喜又一惊，一抬头却看见紫微上人的脸，紫微上人俯脸，似笑非笑看着她，温润英气的美丽容颜神情诡异，她顾不得他，探头想要向内张望，紫微上人却出来，砰一声将门带上。
她仰头看着紫微上人，他还是那身紫色女裙，当然胸口已经撕烂了，他坦然穿着迎着她的目光，就差没挺挺胸脯。
他的胸膛光洁，没有伤痕。
“刚才……你……那个……”她觉得这个问题很荒唐，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紫微上人脸上顿时飞起两片红霞，羞答答地道：“想不到我依旧如此美丽，令你无法控制……”
景横波很想把他美丽的脸拍扁。
紫微上人脸色一板又道，“当然，你试图调戏我老人家是很不对的，这是对我七峰山的亵渎，对此我决定扣你一分！”
“随便！”景横波只顾看他身后的门，“那个麻衣人呢？”
“你说我相好啊？”紫微上人眨眨眼，“走了。”
“他到底是谁！”景横波几次想绕开他开门，奈何绕到左他挡左，绕到右他挡右。死活不给她进门。
她心上猫抓似的，不知是难受还是迷惑还是不安，这道门似一道天堑，隔绝了目光，也隔绝了某些秘密的答案。
可那样的答案她到底想不想要，她也不知道。
“我相好！”紫微上人答得理直气壮，伸手将她一拉，“考试已过，马上十三太保就有人来，你如果被堵在这地下，倒扣二十分。”
她还想挣扎，紫微上人手腕却如铁钳，一手拖了她便走，她一边走一边努力向后挥手，砰一声将门推开，门内却黑沉沉一片，根本看不见人。
裴枢从隔壁窜出来，这时候他倒醒了，景横波在坟口捡走躲在一边的二狗子，回头找霏霏，霏霏却不见了。
她也没什么心思关注，反正小怪兽神出鬼没，而且很会认人，随时都能找回来。她一心只想知道刚才怎么回事，可是没有人肯给她答案。
或者她自己，也不愿再去深想？
紫微上人直到将她拖出坟地好远才放手，景横波就算想回头再查看也不可能。她没好气地揉着手腕，问：“分数怎么算？”
她等着紫微上人说“有人作弊！帮你拿到东西，倒扣二十分！”这样，便可以证明，刚才的那人，不是紫微上人。
紫微上人却满不在乎一挥手，道：“既然你能想到来抢，也抢到了，就算你赢好了。”
景横波狠狠瞪这老狐狸一眼，转头看着黑沉沉的坟地。
今夜无星无月，照不亮这黝黯的天空。
……
他从狭窄的陋室里挣扎爬起，披上麻衣，盘坐于地，好一阵子，才止住了身子的颤抖。
经历一番汹涌大潮般的冲击，他脸上并无血色，反而隐隐覆上一层霜白的色彩。
半晌他身子一震，噗地一声，一口紫黑色的淤血，渗入地面。
他以手支地，待要慢慢站起，忽然看见地上一枚纽扣，是她领口的扣子，先前卸衣时被崩裂。
他将扣子捡起，紧紧握在掌心。
纽扣边缘圆润，却似将心咯痛。
好半晌他将扣子收起，步出室外，他走出门的时候，狼狈尽去，姿态笔直，依旧的尊贵风华。
他一边走，一边顺手撒下一些红色粉末，又在大厅不起眼的角落里，留下几个黑色的手印。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容步出，此时外头马蹄声急响，十三太保的人接到消息已经赶至。
他们到来的时候，正遇上他出门，他掩了面目，闲庭信步般自如临大敌的人群中过，所经之处，血雨飞花。
等他消失于旷野之上，十三太保的人才敢冲入地下基地，一眼看见死伤的属下，凌乱的大厅，被洗劫一空的十四间小室，不禁又惊又怒。
他们在地下寻找，在土室找到被废了手筋的十二太保，然而那家伙也并没有看清楚密室内发生的一切，只含糊道有个僵尸状的人伤了他，又有个美丽的女子，还有个凶暴的男子闯入……
他语无伦次，众人听不出所以然不禁焦躁，人群之首一个高大男子，一直面沉如水听着，此刻哼了一声，冷然睨了十二太保一眼，再次进入大厅搜寻。
这次他们发现了少量粘附于地面的红色粉末，那高大男子色变道：“这似乎是烈火盟赤山之土！”
“量很少，是不是粘在靴子上，然后留在了地面上？我们这地面有粘性，一向能吸附土壤……难道来的是烈火盟的人？”
“刚才那人武功极高，非三门四盟的长老级别不能有此实力！”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这么个秘密基地，被实力超卓排名在前的烈火盟发现，将会是十三太保组织的灾难。
“不对，这边这个痕迹是什么？”又有人惊叫，众人赶去一看，大厅墙角一具尸体旁，隐约几个手印，看上去像是对方杀了人，无意中顺手在墙上擦了擦。
高大汉子凑近那手印，仔细查看，又命烛火靠近照亮。
“七太保，这是……”有人凑上前询问。
“手印有淡淡磷光，倒像是玉带帮用来练功的独有的青磷……”
众人神色更加迷惑且不安——原以为是烈火盟出手，谁知道又冒出个玉带帮，都是黑水泽排名靠前的大势力，一下子出现两个，可不是好兆头。
是碰巧，还是这两大势力联手，查探十三太保这个重要的地下基地？
众人想到后者的严重性，都神色凝重。
七太保直起腰，沉声道：“情势紧急，立即给二太保去信，将今晚的事详细禀报，我们留一半人在此地侦察，寻找线索，另一半速速赶回总坛！”
“是！”
人影如电掠去，飞起的衣袂将黎明的天色剪碎。
紧张的气氛，在这滴露的清晨，悄然蔓延，或者很快，就会席卷整个黑水泽。
七太保立在清晨料峭寒风中，迎着利剑般刺来的朝霞，眼底，却似看见了不久之后，大荒之泽，风雨欲来。
……
景横波被拽回了七峰镇，远离小镇的坟地发生的事，果然没有引起小镇中人的注意，景横波相信过不了多久，那坟地也就会成为真正的坟地。
她用坟地里挖出来的银子，到那家粮店换回了米粮，正式完成了题目，于是她也收到了一份打分。
使计进入七峰镇并获得信任，加半分。
完美骗钱，加一分。
发现十三太保地下基地，加半分。
获得战利品，加一分。
完成任务，加一分。
附加题完成任务，加一分。
最后还有个加分项目：在客栈为七杀说公道话，加半分。
扣分项目只有一项：密室内试图强奸美貌的紫微上人，扣两分。
景横波看完，嘿嘿一笑，把纸团吧团吧扔了，道：“试图强奸上人，该给我加分才对，对着那么一张老脸，鼓起勇气干那事儿，我容易吗我？”
紫微上人看样子又想扣分，景横波冷笑弹弹纸卷：“已经完成，不得修改！”
紫微上人忽然又不生气了，笑眯眯看看她，想想，又笑笑，又想想，一脸的诡异神情。
给这老家伙这样看着实在有点毛骨悚然，景横波想问，咬牙忍住不问，坚决不上他当，转头去看马车外景色，此时她正出镇往七峰山方向去，忽然听见一阵马蹄急响，探头一看，一队马队簇拥着一辆马车正向镇外飞驰而去，速度惊人，便如赶去救火一般。
不知道为什么，景横波看着那狂奔的马车，心上忽然涌起一阵潮湿的情绪，怅怅的，不安的，似有很重要的人和事，正在离自己而去。
这人世间，多少的说不得，理不清，和，留不住。
……
景横波的马车回山之时，七杀和天弃在山下热烈地欢迎她，景横波还以为他们是要对她曾经捍卫他们名声的事儿表示感谢，结果逗比们说，完全是因为她破了记录——他们也考过这样的类似试题，从没拿过这么高的分数。七杀尤其对最后那个扣分项目表示惊讶敬佩，除了伊柒外，一致同意推选最有勇气的景横波做他们的老大。
伊柒表示，他反对景横波做老大，但坚决拥护景横波做老大夫人。
景横波的回答是一人赏了一脚。
她回头点选战利品，面前零零碎碎摊了十几样东西，都是从小室内拿出来的。盒子册子管子羊皮卷应有尽有。景横波一一查看，有的很明显，比如有个册子，就是记载了狂刀盟大头领的武功罩门，册子上还沾染着斑斑血迹，字迹潦草，想必获得这个秘密的细作，也付出了血的代价。遗憾的是册子明显没有写完，是打算随时添加的，景横波本来有点后悔不该这么早把册子抢过来，后来一想，这地下基地只要被人进入，十三太保一定会引起警惕，会立即转移走所有东西，所以先下手为强还是对的。
有一个羊皮卷，是一份誓约书，看日期还是十年之前，属于烈火盟，看上面的名字很陌生，誓约书上三个人，约定兄弟协力创下基业，之后平分权柄永不背叛。底下各自龙飞凤舞画押和按了手印。这份誓约书上同样有血迹，透着久远而森然的气息。
这样的誓约书，想必关系着烈火盟的最高层的秘密，比如，誓约书上的三个人，是否都享受到了胜利的果实？所谓的永不背叛是否做到？
如果做到的话，这份誓约书，也不会被十三太保花费那么大心力找来，珍重藏在这小镇坟地地下，等待在合适的时机抛出了。
这些是很明显能看出用途的东西，可以拿来制敌或者挑拨分化敌人，这些东西大多沾染血迹，或新或旧，充满了杀戮的味道。
而有些东西，一时就看不出用途所在了，比如有个盒子里装满气味古怪的药草，这是属于猎影帮的盒子。有一个管子内，装的竟然是一副春宫画，画工细腻，人物面貌姿态清晰，栩栩如生，但具有什么意义，还真说不上来。上面的标记，是属于凌霄门的。
黑水泽三门四盟七帮十三太保。三门是凌霄门、灵犀门、罗刹门。四盟：烈火盟、狂刀盟、试剑盟、龙虎盟。七帮：神决、天竞、猎影、祭血、玉带、龙骧、焱帮。
这十四样东西，将来必有大用处，她将东西都交给紫蕊收起。此时事情结束回到山上，她才觉得疲累，在床上躺下想睡一觉，却又睡不着，脑海里徘徊来去，都是那一间小小的屋子，相拥的躯体……火热的肌肤……微凉柔软的唇……透体而来的纠缠气息……轻轻擦过额角的珍惜姿态，和那霍然翻过时的有力和悍猛……
她心中忽然起了热，这热如一道火线，瞬间弥漫全身，她越发烦躁难耐，在床上翻着烙饼，又霍然坐起身，捧住了自己着火一般的脸颊。
她弯身朝下，一个似乎想将脑子放空的姿势。
放空。
有些事哪怕近在咫尺，她也不想去思考，怕这一思考天地颠倒，从此失却本心，在人生最重要的道路上失措茫然，失去原本坚定要走的方向。
她维持这个姿势很久很久，一直到脑子有点缺氧，才抬起头，下床开门走出去，对着老天大声道：“新试题！我要考试！”
只有不断地做事，让脑子塞得满满，才能不去想那么多。
男人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她怎么忽然就这么干劲十足了。
天空飘下来一条没洗的裤衩，这回拥雪抢到了。
裤衩上并不是上次提出的题目，这回先是问题。
“说出你第一时间想到的最难唱的歌曲。”
景横波脱口而出，“忐忑。”
第二条裤衩飘下来，“看头顶。”
景横波抬头一看，头顶大树不知何时已经挂满了裤衩，飘扬如万国旗。
另一边七杀推过来一个架子，上面一格一格都是抽屉，每个抽屉颜色都不一样。
第三条裤衩飘下来，“一边唱忐忑，一边将这些裤衩放进水里，由两个小姑娘洗干净，你再将裤衩放到抽屉里，每条裤衩对应每个抽屉的颜色，歌声不能出错，不能停顿。出错停顿以及任何一个步骤出现错误都算失败。不能在一刻钟之内完成也算失败。三天之内顺利做完这整个步骤可加两分，完不成倒扣五分。”
“坑爹！”景横波将裤衩一甩，紫蕊急忙扑倒接住。
景横波怒瞪那些裤衩万国旗，紫微这老家伙，活着的意义就是折腾人吗？向来异能都需要专一心神，瞬移也好，控物也好，在施展那一霎都要全神贯注，而忐忑是最难唱最乱人心神的歌，她光唱忐忑都很难流利，还要她唱着这乱七八糟的歌控物？唱歌控物已经难上天了，还要她分类送裤衩进不同颜色抽屉？这等于一心四用好不好？唱歌、控物、辨别颜色、计算时间。
七杀在一旁乐不可支。
“这题目好！咱们的裤衩都有人洗了！”
“比咱们当年的题目简单点，便宜波波了。”
“咱们当年的题目是啥来着？我忘了。”
“哦也就那样，一边打架一边拔下所有经过头顶的老鹰屁股下第三根毛并将毛在染缸里染色做成一把羽毛扇。”
……
景横波吸一口气，好吧，看来老家伙还真的不算为难她。
损友们听说又有新题目了，都纷纷赶来，说是要给她打气，可景横波瞧着，英白在喝酒，裴枢在试图和他拼酒，天弃不知道在哪搞来了一箱首饰在那一样样欣赏，七杀们在找纸笔准备记下忐忑的曲谱，反正没一个看上去打算帮她忙的。
紫蕊和拥雪很认命，已经搬来了大盆，准备好了洗衣棒，旁边就有个小水池，正好用来洗衣。
景横波计算了一下位置，先把装衣裳的柜子调整位置，保持和盆和水池一个直线，那柜子就架在悬崖边上，山风之下摇摇欲坠，换句话说，如果她烦躁了，用力大了，很可能就会把柜子撞下山崖，到时候倒扣十分是跑不掉的。
先好好回忆了忐忑的歌词，决定记不得的就乱唱，反正这歌也是乱唱。
清清嗓子，开唱：“啊哦，啊哦嗳，啊嘶嘚啊嘶嘚……”
唱没几句，开始控物，手一挥，词忘了。
好吧重来。
光是一边唱一边控物，就失败了无数次，景横波心知这才是最难的一关，是整个分心四用能力的基础，但第一天整整一天，只要在歌声中开始控物，要么歌声停顿，要么控物失败，无一成功。
这不能怪她，这就是本能，是人的自然选择，人本就是复杂的动物，心思纷繁，意识流窜，很难同时做两件相反的事，正如一手画圆一手画方一样，不是心思纯粹的人，很难做得出。
第一天下来，紫蕊拥雪眼巴巴地等了一天，手插在水里随时紧张等候洗衣服，手泡皱了都没等到一条裤衩。
而她嗓子也哑了，到了晚上连话都说不出，饭也不想吃。拥雪做好饭端给她，她只摇摇手，脑子里还在思考该怎么才能一心二用？
紫蕊拥雪劝了几句也就算了，两人匆匆出门去，景横波躺了会儿，起身走到门边，看见小溪边摆着盆，那两个丫头在洗衣服。
衣服不是裤衩，裤衩是考试用品，她们洗的是自己的换洗衣服，但景横波记得这衣服是干净的。
两个人蹲在小溪边，一个入盆洗，湿淋淋抛给另一个，另一个迅速捶打，翻手将衣服飞向柜子。
天弃蹲在她们身边，不住道：“腕下三分力，对，就这样，甩！对！出刀的时候这个角度也很好，能很容易挑断筋……拥雪你力气用大了，很快就会跟不上，要学会巧妙用力，最小的力气做出最好的效果……对，就这样……大了大了，会将柜子撞倒……这回又小了！”
在他的指导下，那两人配合越来越默契，动作越来越快，角度越来越巧妙。天弃从各个角度抛出衣服，紫蕊看也不看就能接住，入盆泡洗，手指一撩甩出给拥雪，拥雪大棒连槌，三下之后抛池飘洗，再将湿淋淋的衣裳哗啦一下甩向柜子……衣服在两双雪白的手上飞舞，惊散山头浮沉的月光。
那两人一边洗一边互相打气。
“快，再快点！”
“别尽顾着快，还要稳，稳！”
“这次比刚才是不是快了点？”
“嗯，再努力一把，做到最快的速度！”
“能行的！”
景横波扶着门框，默默听了一会，转身。
她双手抱胸，看着靠近山崖窗户里漂移的山间岚气，飞絮般游丝不定。
这世上有多少感情浮游难握，就有多少温情岿然坚定。
她们为她如此努力，她又有什么理由气馁？
忽然又似有了力气，她捋起袖子，准备加入她们的练习。
忽然有人敲窗，屋檐下倒挂下伊柒的笑脸，将一堆挂霜的果子放在窗前桌上，指了指果子，又指了指她的咽喉。
他笑得依旧那么贼兮兮，景横波心中却又热了。正想骂骂他发泄感情，猛然啪擦一声，他不知道又给哪个逗比踹下悬崖去了……
景横波哈哈一笑，觉得心情甚好，还没转身，一条长腿大剌剌跨了进来，来人一屁股坐在她的桌子上，抓起桌上伊柒送来的果子，咔嚓一口啃得清脆，一边啃一边“呸。”一声，大不满地道：“什么果子，这么凉！难吃！”
月光岚气下，裴枢那张漂亮得很有压迫感的脸，光辉熠熠。
“谁给你吃了？”景横波没好气地翻眼，声音沙哑。
裴枢看她一眼，手伸到背后，变戏法似地掏出一个精美的食盒，对她炫耀地晃了晃，“看看，我这才是好东西。”
景横波懒得理他，转身就走，裴枢从桌上跳下来，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了她的肩膀，“喂，看一看会要你命吗？”又咕哝，“长一张风情万种小妾脸，偏偏最不解风情，白费了爷的心思……”
“你才小妾，你是英白的小妾！”景横波哑着嗓子回骂。
“他做我的小妾？配吗？一身酒气脂粉气，恶心！”裴枢哼一声，揭开盒盖，献宝似地一举，“瞧，我去上元城找来的！”
景横波一听见上元城就怔了怔，这不是玳瑁首府吗？离这里来回好几百里地呢。
难怪今天下午就没看见他，几百里地他跑来跑去的干什么？
低头一瞧，食盒里一碟软糕，不同于普通糕，一看就特别细腻绵软，香气极有穿透力，糕身上连花纹都精美华丽，这种糕点绝非市面上能买到，皇宫里还差不多。
还有一方颤颤的透明的玫瑰红晶状物，看上去很像大果冻，烛光下晶莹剔透如艺术品。还点缀着粉红的新鲜的花瓣，底下衬着翠叶，在雪白的瓷盘上色彩鲜明。
“这两样东西，可是我翻遍御厨才偷来的呢！”裴枢得意洋洋，“白玉糕鲜花冻，入口即化冰凉滑软，还加了薄荷，吃着对嗓子有好处，咽下去也不痛，快吃，我用衣服包了回来的，再不吃糕就冷了。”
景横波定定地看着那糕那冻，五百里地，寒冷天气，夜闯皇宫，一糕一冻。
这种事儿谁做都有可能，把女人当做猪狗的暴龙做？
她心中充满了违和感，还有淡淡的感动，因意外而生，不知要如何来体验这般突如其来的细腻体贴。
“吃呀。”裴枢把糕往她面前一递，满脸得意，乌黑的眉毛似要扬到天上去。
景横波心绪复杂，想拒绝，看着他晶亮的眼睛，却最终慢慢接了过来。
他的给予和好意，如此直接也如此单纯，她没有理由因为自己各种复杂的心思，便悍然伤害。
糕果然入口即化，冻更加滑润清凉，吃下去，火烧火燎的嗓子得到抚慰，舒服得想叹息。
对面，裴枢双腿长长张开，双手抱头向后仰，以一种舒展的姿态坐在凳子上，兴致盎然地看着她吃。
他其实也渴了，渴且累，他先是去了七峰镇，镇上却没什么好东西，一路走一路找，最后干脆找到了上元王宫，虽然玳瑁部族长在各族中最窝囊，但因为豪强太多，为了保护自己，王宫的守卫也是首屈一指，他闯入闯出，也狠狠打了好多场架，还要护着怀里的食盒不要被毁了，那些护卫们以为他从王宫里偷了什么要紧东西，拼了命地往他怀里招呼。
来回几百里，捧婴儿似地将东西捧回来，一开始他也觉得有点奇怪，这种以前不屑一顾的事儿自己怎么做出来的？多年以前都是女人跪着将东西奉给他，他还一脚踹倒，至于什么男人给女人献殷勤的事儿，他更是嗤之以鼻，如今这是怎么了？
可是这念头也不过一闪而过，没觉得有太多问题。他是少年成名也少年磋磨的战神，虽负盛名，却因为一心好战好武，并没有用太多心思于外物外事，虽行走红尘而不涉红尘，这人间万事，于他只看见战场风烟，看见人间武道，看见自己的心。
到如今，再多一个，看见她。

第四十一章 我嫁你好不好？
对裴枢来说，想做的就去做，管那么多干嘛。
比如听见她嗓子沙哑觉得不爽，忽然想起自己吃过的水晶冻对嗓子最好，就去找，找不着就找远了，正常。至于为这什么糕什么冻打架，跑上几百里——爷做件事当然要做到底，可不是为了女人不顾一切，哼。
他就是看她好玩，怎样？
天灰谷里那你扯我我扯你，你翻我我翻你，你阴我我阴你，他第一次对女人萌发兴趣，这么多年，都只见到跟在男人身边唯唯诺诺的女子，菟丝花一般柔弱无聊，要么就是看似柔弱无聊实则野心勃勃，整天想用自己的柔弱来征服男人，好比那个明城。
只有她，比男人还放肆，比男人还自在，明明长一张最女性最艳丽的脸，却做着许多男人也不敢的事。
出谷后听说了她被逐出帝歌的事儿，就是在进入斩羽部天临城的时候，当晚他喝了一晚的酒，由她的事儿想到自己的事儿，想起自己在谷中一开始愤怒挣扎颓废，之后不甘奋起的过程，那是撕心裂肺的回忆，他一个大男人回忆起来仍旧觉得痛彻，而她，经历的想必也是同样的心路历程，她却依旧笑颜如花，明亮如天灰谷偶尔大风吹过，闪出的天空。
那夜之后，才有第二天突如其来的求亲，和之后的追求。
求亲也好，追求也好，那些扯出来的理由也好，一开始他并不太当真，只是单纯的有点心疼，但这心疼到底是心疼她还是心疼她和他近似的遭遇，他也理不清，还是那话，想到就去做了，做了觉得很欢喜，就够了。
他盯着景横波，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唇角一抹笑意，似喜似宠。
景横波吃了一阵，觉得氛围不对，一抬头就看见他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状似很馋，想了想，低头看看碗，递过去，“你也饿了吧？吃点？”
“你吃剩的给我吃，嗯？”少帅竖眉瞪眼，就差没双手叉腰。
景横波立即耸耸肩，收回手，不吃拉倒，我还舍不得呢。
“你就只顾自己吃？”她放弃了，那家伙却不肯安分，又凉凉一句话追过来。
到底要闹哪样！
景横波横眉竖目，决定以后绝不承这家伙的情，太难搞。
“你喂我我才吃。”裴枢扬眉提要求。
说得好像她要跪求他吃似的。
景横波很想不理他，可看他一脸一头的灰，眉宇间有努力掩藏的疲惫之色，忽然又心软了。
她真的觉得裴枢很像弟弟，那种被宠坏了的聪明小孩，吃了很多苦，仍旧不改内心张扬明亮，多难得。
或者她也觉得同病相怜吧，虽然经常毒舌欺负他，内心里，自对他有种柔软情绪在。
她舀了一勺鲜花冻，“来，张嘴。”
裴枢欢天喜地，不仅张嘴，还迎着她闭上眼，有那么一瞬间，景横波错觉这货是在等她献吻。
女王吻醒了暴龙，王子会不会一怒擒龙？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的勺子将要递到裴枢嘴边，鲜花冻颤颤巍巍，似一颗柔软的心。
身边忽然起了一阵风，下一瞬手中的勺子和鲜花冻都不见了，她一转头，就看见鲜花冻已经进了英白的嘴，而英白正将打开盖的酒壶塞进甜蜜等候的裴枢嘴里，往下就倒。
甜美的鲜花冻换成了辛辣的酒，裴枢被呛得一阵咳嗽，睁开眼看见英白，一拳就打了出去。
“要打出去打！”景横波大叫，“姐以后还想睡觉！”
那两人狂风暴雨一般打出去了，景横波大叹：“孽缘！孽缘！英白，你跑来干嘛？”
英白这几天一直不在，她还以为他见过紫微上人就不告而别了，谁知道这家伙又跑了回来，还一脸的风尘仆仆。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英白一边打一边懒洋洋地道，“分心这种事，要专心地分心。”
“专心地分心？什么意思？”景横波愣了愣，那两人已经翻翻滚滚打到下面悬崖去了，从持续时间和裴枢身法来看，他的毒又有好转了。
景横波抬脚向外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跑回来扒着临崖的窗边对底下大叫：“喂，英白，你那酒壶刚喝过吧？你和裴裴间接接吻了哎！”
底下“啊”一声，在半山悬崖上打着的两人，忽然都掉下去了……
景横波嘎嘎一笑，觉得心情甚好，出门继续练习！
月光下，山头上，唱歌的唱歌，洗衣裳的洗衣裳。
景横波一边唱，一边想着英白的话。
专心地分心……
专心地分心……
她一边想着这句话，一边嘴里叽咕，一边意念就扯过了拥雪洗好的衣服，移向柜子，打开抽屉——
紫蕊和拥雪忽然发出了一声欢呼。
她一惊，醒来，啪嗒一声衣裳掉落，然而她眼底已经露出欢喜的光！
她懂了！
这种一心数用，就是要不去想一心数用，不用管自己要同时做几件事，要专心先进入一个状态，在这个状态之中慢慢适应，然后再在这种状态中做好其余事，做其余事的时候，必须是自然的，不刻意的，水到渠成的！
这样的状态练成，她将永远不会走火入魔，永远不会被外物干扰，在打架中能处理公文，在出手时同时调息！
这才是紫微老不死折腾她的真正用意。
武人有个最大的局限，就是修炼真气有限，再雄浑的真气，总有尽时。累了就得停下来调息。
而这调息的需要，将会浪费多少机会？
如果一边打一边就能调息，就能随时补充力量，那岂不是理论上，可以永远打下去？那岂不是她就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再神的人都会累，可她不会！
这一点其实所有武人都能想到，但做不到，因为真气的运转和储存，自有其先天限制。但景横波不同，她用的是异能，是天赋，不需要任何的储存和积蓄，她现在需要学会的，是技巧，是转化，是将单一的瞬移，千变万化融入到对战中去。
这样针对她能力而提出的训练，奇思妙想，却也是神来之笔！
景横波此刻心中对英白充满感激，连带对紫微老不死都不觉得痛恨了，开始兴致勃勃练习。
不过道理虽然想通，但做起来并不容易。
唱几句，控物，引导衣裳转入池中……忘记了先转入紫蕊拥雪眼巴巴端着的大盆，错了。
唱几句，控物，转入大盆，好，再转入池子，紫蕊和拥雪拼命开洗，动作太快，她瞧着好玩，格格一笑，忘记唱了。
在紫蕊拥雪忧伤的叹息声中，重来。
唱几句，控物，转入大盆，好，再转入池子，洗好，紫蕊将衣裳扬起，她接住，往柜子去，眼光一转，又忘词了。
重来。
唱几句，控物，转入大盆，好，再转入池子，洗好，紫蕊将裤衩扬起，她接住，往柜子去……等等，这裤衩是什么颜色？洗得看不清了……
“喂你又忘记唱啦。”七个逗比冒出来，大笑。
重来！
不知不觉夜色已收，天光大亮，霞光镀了人满脸，每个人脸上写满疲惫，眼神却亮过这一刻的熙光。
日头从东边走上正中，再走向西山，满山的岚气生了灭灭了山，露珠儿湿了干干了湿，又是一个日夜。
两天两夜，没人休息。
七个逗比一直在玩闹，总在她困倦欲眠的时候来个坑爹的段子给她提神。
天弃没管她，絮絮叨叨指点拥雪紫蕊如何用力。
裴枢鼻青脸肿地在她头顶的树上睡觉，时不时掉下片树叶砸到她头，英白鼻青脸肿地在另一侧喝酒，有时喷出一口酒气，所有人都精神一震。
第二天晚上，景横波强迫紫蕊和拥雪去睡了一会，两天两夜，两个养尊处优的女孩，手上全部被洗破。
第三天下午，所有人都齐聚在山顶，目光灼灼地盯着景横波。
紫微上人也出现了，永远那么高贵美丽样儿，带着他最喜欢的白鹰，远远看去如天上谪仙人，一张嘴就一点都不仙了，“哈哈哈想到可以扣分，以及看你们出洋相，我老人家就分外愉悦啊……”
在他的笑声里，景横波牢牢盯着他高声开唱，“啊嘶嘚啊嘶嘚唉呀呦……”
一挥手，裤衩接连飞入盆中，紫蕊左手接着下一条，右手已经洗完一条掷向拥雪，拥雪手中洗衣棒挥舞如落雨，啪啪啪一阵急响，裤衩在棒端高高飞起，阳光下洒着水珠，景横波高唱着，看也不看一挥手，抽屉统统弹出，裤衩飞向各自归属的抽屉，红色归红色，黄色归黄色，啪啪啪啪一阵连响，抽屉接连关上，节奏分明，错落有致，如一首曲调特别的歌。
“痛快！”七杀大声捧场。
伊柒兴奋地在报时间：“半刻钟——”
上头紫微上人哼了一声，“马马虎虎……”
“啊呀哟啊呀哟啊嘶嘚咯呔嘚咯呔嘚咯呔……”景横波并没有停止唱歌，一闪身忽然到了树顶，一抬手身后柜子抽屉弹开，一弹指一条湿淋淋内裤到了她手里，一个响指紫微上人腰带忽然断裂，哼一声头顶的白老鹰忽然被拽了下来，景横波骑在紫微上人身上，把湿淋淋内裤恶狠狠往他嘴里塞，“附加题！完成得怎样？快给姐加分！”
紫微上人一边要退一边要提裤子一边还要救他的爱宠白鹰，等他安抚好爱宠，一脚将景横波踢开，已经被内裤上的水滴了一脸。
景横波一边倒飞一边还伸手召唤了一树的刺毛球砸在他裤裆，“加分！”
快要落地时掀翻了紫蕊的水盆，泼了紫微上人一身，“加分！”
落地后手一挥，拥雪的洗衣胰子小板凳砸向紫微上人，“加分！”
满山里都回荡着她理直气壮的大吼：“加分！加分”
七杀第一次目瞪口呆，“娘地，这才叫彪悍！”
“小七七，从今天开始她才是我们老大！”
“老大！”七个逗比齐齐一鞠躬。
裴枢拍大腿大笑，“好！这才是我看中的女人！”
天弃翻白眼，“没气质！”
英白酒壶端在嘴边，忘记喝了，傻傻看了半天，忽然噗地一笑，低声自言自语道：“其实还真是挺配……”
紫微上人在景横波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力持潇洒，其实还颇有些狼狈地向后退，一边退一边哈哈大笑，“算你狠，不过想加分？等你真的揍到我老人家再说——”
话音未落，景横波目光一闪，嘿嘿一笑。
这一笑笑得所有人汗毛一炸，紫微上人忽觉不对，一回头，就看见一只洗衣棒槌正电射而来，向着他的屁股。
原来前头那许多乱七八糟的动作，都是铺垫，真正的杀手在这里……
要退已经来不及，后面就是悬崖，景横波算好了的。
“噗。”一声闷响。紫微上人一声大叫。
七杀笑得险些栽下悬崖。
“加分！”
“教会徒弟，爆了师傅！”
……
不知不觉，景横波在山上已经呆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当然面临了各种各样的考试，有的用于锻炼她的能力，有的用于坑她，还有的是给她机会坑别人。在这坑爹的一个月里，她学会了一心多用，用一心多用戳爆了紫微上人；学会了瞬移和控物同时进行，用这个办法把紫微上人的那只白鹰和一只黑鹰送做堆；学会了三十种下毒和辨毒办法，一开始学的时候是她整天拉肚子，后来就是七杀们整天拉肚子；就连紫蕊和拥雪，都拥有了更灵活的身法，紫蕊学会了傀儡术和驭兽术，拥雪选择了医术和蛊术。
所有人都很忙碌，紫微上人就是个人来疯，只要他在，别人就别想有安安稳稳躺下的机会。不过好处也是明显的，技艺在进步，毒也在慢慢解，就连半山那些裴枢手下，状态都好了许多。
紫微上人甚至是个通才，他有次去半山转了转，看了看景横波初具规模的造船厂，随口指点了几句，那些技师就如醍醐灌顶，感激得恨不得跪下来舔他的脚。
景横波想传说里老家伙惊才绝艳还是有道理的，可惜了当初那坑爹的狐狸群。
景横波还开始修炼一门心法，名字她不知道，是某天便便时忽然从茅坑上头掉下来的，册子破破烂烂，名字很惊悚，似乎是什么“丑女毒经”。
她记得七杀说过，老不死让做的你不一定要做，老不死不让你做的你可以做一做。当即拿了册子去给英白天弃看，那两人推敲了半天，用古怪的眼神看了看她，异口同声地道：“你不怕变丑可以练练看。”
景横波立即练了，她才不信什么变丑不变丑，老不死那么美，美人都是喜欢看见美丽事物的，他丢下的东西，肯定不是毁容的那种。
但练来练去，总是没动静，她有次忍不住问七杀，结果七个逗比哈哈大笑，却什么都不肯说，还是尔陆最后来了一句，“这个啊？这个我们师兄弟七个都学过，到现在只成功了小七七一个啊哈哈祝你好运。”
景横波一听顿时泄气，伊柒是七杀中悟性最好，武功最高的一个，她可没把握超过三岁开始练武的他。不过她还是没有放弃，每晚坚持对着那个什么心法，碎碎念到睡着。
这天紫微上人要出门访友，宣布放假，眼看他下了山，众人一阵欢呼，景横波当即在地上躺倒，表示谁拉她起来她就揍谁。
结果她很快就爬起来了，因为紫蕊拥雪说要去洗澡。
一听说洗澡，景横波立即觉得浑身发痒。这一个月她和紫蕊拥雪，都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睡觉的时间都不够，有时候离床还有一米距离，都懒得爬过去，哪里还有时间精力烧洗澡水，紫蕊和拥雪知道她爱干净，好几次撑着要给她烧水洗澡，可烧着烧着，人就瘫下去，拥雪有次险些扑倒在炉子上，从此景横波勒令她们不必管洗澡的事，顶多弄点水来匆匆擦个身。
现在终于放假，一个月没好好洗澡的人，顿时觉得自己脏成狗，景横波唰一下爬起来，“洗澡洗澡！”
这附近有水潭，但据说里头有兽，七峰山大部分地方都有兽，拥雪却道前几天天弃带她练轻功，路过一处景致颇好的山谷，山谷里的池水不同于这边幽深水潭，特别清，一眼见底，可以确定没有水兽。
说到就做，三个女人决定去洗澡，收拾换洗衣服的时候又说好久没好好吃一顿了，不如顺便带上食材去野炊，准备野炊器具的时候被无处不在的七杀发现，然后……然后出发的时候，就变成了浩浩荡荡一大群，带着帐篷，拎着食物和野炊用具，说要去野营。
景横波哀叹：我明明只是想洗个澡地说……
好在那山谷确实景致不错，此时已近初春，山谷里地气热，莺啭燕舞，荫柳白沙，谷中遍种樱花树，一色粉艳葳蕤，团团簇簇，倒映在碧玉明镜般的水面上，如绿毯上铺开一卷连绵清艳的名画。
景横波欢呼一声，“我要吃烤野鸡翅！”
“我们去打，我们去打！”七杀们快快乐乐跑走了。
那边天弃和英白挖坑生火，安排裴枢去捡柴，暴龙表示凭什么安排他去，但最终还是走了，因为他一个人打不过英白和天弃联手。
只剩下天弃和英白在，景横波大为放心，嚷一声“洗澡咯。”当先往那池水奔去。
湖水外有花树，湖边还有石头，不愁会被人看光，景横波迅速脱衣下水，她要赶在裴枢和七个逗比回来之前赶紧洗好澡。
三个女人刚刚下水，就听见“嘎嘎”一声笑，那怪异的嗓子，三个人一听就变了脸色。
紫微老不死来了！
老不死不是出门了吗！
景横波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摄取自己刚在石头上的衣服。
但是已经迟了，石头上空空如也，三个人的衣服都没了。
然后就听见老不死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山谷中。
“临时考试！”
“我勒个去！坑人也不能这么个坑法！”景横波大骂一声，“紫蕊拥雪赶紧走，没穿衣服的越多越麻烦。”
“没衣服怎么办？”那两个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有带帐篷，有油布，随便什么裹了再说，回头叫他们脱衣服给你们。”景横波扬声大叫，“英白！天弃！这边紫蕊拥雪衣服被偷了，你们要想偷看的话，我就把她们嫁给你们！”
那边咻咻两声，似乎人很快跑走了……
“主子虽然你是为我们好……”紫蕊抽噎着道，“不过能不用这么打击人的法子么……”
“主子你为什么不走？”拥雪比较实际，年纪小，对娶不娶啊面子什么的不在意。
“尼玛我要能走啊？那老不死考的就是我，怎么会让我走？”景横波拍打着水面，示意那两个快走。
好在紫蕊拥雪经过这阵子抽风般的训练，也已经适应了这种坑的节奏，胡乱揪了些水草挡住要害，弯身冲出湖水，一阵风跑到帐篷处，果然四面没人，两人寻油布裹身，又想是不是和天弃借件外衣，好让景横波出来，还没动作，就感觉头顶凉风过，人软软倒地了。
放倒这两人后，紫微上人的声音传遍山谷。
“临时试题：贞洁捍卫战！”
“去死！”听见这题目，景横波立即一声大骂。
“现在七杀、英白、裴枢、天弃，都已中了我老人家的毒，并遭受野兽围攻。”紫微上人坐在树梢笑眯眯地道，“我老人家根据他们每人的实力，安排了相应的兽群，大概一刻钟后，他们都能解决自己的麻烦，赶到此处。不过现在问题来了，他们中了毒，需要解毒，而解药，”他弹指，“就在这湖水里。”
“你上辈子一定是折了翅膀的鸟人。”景横波骂。
“这湖水特别清，你明白的。”紫微上人笑得越发欢喜，“只要他们冲到湖边，你就什么都被看光啦。哎呀，被看光就得嫁人，可这么多人你嫁给谁呢？”
“你在看我呢。”景横波忽然也不生气了，笑眯眯道，“我嫁你好不好？”
“我戴着眼罩呢。”紫微上人嘿嘿一笑，“女人是世上最可怕的狐狸，我怎么会不知道防备？”
“废话少说。”景横波脸色一变柳眉倒竖，“你这是在考他们，我呢？我用什么办法才能解决这状况？你总不能要我平空变出一套衣裳吧？”
“哦，”紫微上人若无其事地道，“我呢，刚才偷偷放了一头银甲兽进了湖水，这东西内丹是疗伤圣药，皮特别柔软而又能挡天下利器，更妙的是一旦剥下就可以血肉分离，可以立即使用。所以你只需要在那群汉子赶来和你共浴之前，把这头银甲兽杀了，剥下它的皮披在身上，你就又有了衣裳又有了宝甲又免了乱嫁，你看，一箭三雕，我老人家对你好不好？”
“好！太尼玛好了！等我好了，我一定把你嫁给一万个男人！”
“他们敢娶也成啊。哦对了，银甲兽号称刀枪不入，滑如游鱼，水陆两生，是我七峰山最厉害的凶兽之一，这东西陆地已是猛兽，水下更是霸王，哎呀，你手无寸铁，怎么在一刻钟之内收拾掉呢？想想真是愁人……我得先睡一觉，好好替你想想……”
景横波已经没空听那老不死叨叨了。
身后水波出现异常波动，有东西已经悄然逼近，陪她一起来的二狗子羽毛倒炸，一步步退出岸边，霏霏在岸边一块大石上跳来跳去，神情充满戒备。
一刻钟。
她要杀了这头著名凶兽，还得剥皮。不然那群货就会冲进来把她看光光。
英白天弃也罢了，裴枢伊柒一定会跑得很快，尤其裴枢。
身后，露出一线银青色的背脊。
……
离此地三十里，有一座矮矮的山峰，峰顶很平，似被天刀削去一截。
峰顶上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人，躺在另一人怀里。
“小祁。”躺着的耶律询如，闭着眼睛，轻轻道，“阳光是不是已经漫到了崖边？那边是不是有块大白石？石头很平，像座玉床？”
耶律祁抬眼看着前方，光秃秃的崖边什么都没有，可他还是微笑道：“是的，一块很大的白石，玉一样闪光。”
他仰起脸，阳光射在他眼睛里，眸中也似晶莹闪光。
“我有个故事说给你听，关于这石头的。”
“你说的故事一定好听。”他语气很捧场。
“那年我十三岁，瞎眼前一个月，”耶律询如声音如梦呓，“爹娘说想要把你送出去学艺，我不乐意，和他们大吵一场，一气之下跑了出去，我走的时候撬掉了娘的首饰匣子，偷走了好几只值钱的簪子，准备走远一点，最好去一趟帝歌。”
“撬得好。”他温柔地道，“当时我也不愿意去学艺，家主夫人介绍的地方，能有什么好的？还不是让我去陪练挨打？”
她似有若无笑了笑，拍他的手，“我很生气，走得挺远，一路上没出任何事，一直到玳瑁部，有一晚投客栈睡觉时，忽然听见有人在我窗外唱小狐狸。”
“什么小狐狸。”
她轻轻地唱起来。
“大狐狸病了，二狐狸瞧，三狐狸买药，四狐狸熬，五狐狸死了，六狐狸抬，七狐狸挖坑，八狐狸埋，九狐狸哭泣，十狐狸问你为何哭？九狐狸说老五一去不回来……”
那么多年，迷迷糊糊中听过一遍，从此她再不忘。
“这歌乍一听似童谣，仔细想来却似有鬼气。”他点评。
“我听着这歌，和你差不多感觉，觉得阴气森森，顿时再也睡不着，爬起身出门寻找，那歌声却像是过路了，人早走了，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笑笑，询如从小胆子就大，可是是不是就是因为胆子太大，她才有后来那么多磋磨？
“我不死心，从小听过了志怪故事，觉得既然这歌声响在我窗外，自然是要给我指引。于是就站在院子里，抛了个钱币，钱币落在什么方向，我就打算往哪里追。”
“然后你追到了这里？”
“我走了一天一夜，搞不清方向时我就抛钱币，我把命运交给老天，想看它会带我到哪里，最后我实在走不动了，晕在了这座山的山脚下，醒来就看见平台峰顶，日出漫天，玉床一般的白石上，坐着紫衣的美人，美人对着日光在梳头。”
他看看那方向，此时不是日出，依旧光线耀眼，让人不能直视。
“我当时以为自己看见了神仙，不，神仙也没有这般的美，我走过去，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真美啊，比最美的墨锦还亮，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谁有那样的发，她却一翻手抓住了我的手，然后把我扔下了悬崖。”
耶律祁啊一声，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发展。
“我掉下去，没有惊叫，只死死盯着她的脸，我想我这一生，再看不见比这张脸更美的事物。死前看个饱也值了。”
不，他心里默默地道，最美的，还有一个，还有她。
“就在我以为我已经死定了的时候，我忽然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我已经躺在白石上，那张令我发晕的脸正对着我，她还捏着我的脸，很奇怪地道，咦，金刚心怎么会生在这小丫头身上？”
“我听不懂她的意思，我当时完全傻了，因为那声音是男人的。”她短促地笑了一下，“这么美的人，竟然是男人。”她抬手摸摸耶律祁的脸，“小祁，我一直说你是这世上最美的男子，我骗了你，在我心里，他才是最美的，无可比拟。”
“赶明儿我划花了他的脸，”耶律祁笑，“这样最美的就还是我了。”
“你大概划不了他，不然我觉得划花了也好。长成那样的脸，其实不祥。我心里觉得，他一定也是个苦命人，哪怕他看起来再风光再了不得，他心里，一定也是苦的。”
“这世上多少人荣华在表，而悲苦在里。”耶律祁淡淡道，“只要心不沦落，都行。”
“我的心，沦落在他那了。”她嗤笑一声，“我和他坐在一起，一句话都没说，看了一整天的太阳，看日光一寸寸走过天际，看云海变幻成各种颜色，看朝霞连接了晚霞，后来我睡着了，醒来后我一个人睡在白石上，四面空空荡荡，没有人，没有体温，没有足迹，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只像我的一个梦。”
她唇角微微弯起，这是一个梦，是一生最美一霎浓缩而成的一个梦，她在那个梦里，经千山万水，少年足迹跋涉，遇见那个最美的人，在那座山上，裙角牵着云雾，头顶沐着金光，和他肩并肩，看天光历遍七色，云霓写满眼眸。从此一生不忘。
那一刻她一定没有想过，一个月之后，她堕入永恒黑暗，因此那一幕华彩漫天，金光漫越里那个紫衣身影，永恒不灭。
她固执地认为，这是上苍对她的安排，上苍要她记得，为此不惜抹去了她之后人生的所有色彩，要她用一生的黑暗，去将那一幕鲜明，历久弥新。
那年她十三岁，知怨知憎不知爱恨的年月，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爱，却从此再也没能容纳下其余任何感情。
“其实我后来还遇见他一次，那时候我十七岁，已经瞎了。”她道，“有次被堂姐骗了出去，她要把我推进坑里，那坑里有暗桩，我伤了腿，在坑里等死的时候，忽然有一群少年路过，他们不救人，围在我坑边，讨论着要不要顺便加几铲土把我给埋了，又有人争论说或者灌水也不错，看我能不能浮起来，然后他们真的开始铲土，我就把那些土垫在脚下，往上爬，他们铲多少我垫多少，他们哈哈大笑，说我好玩，把我救了出来。还说要送我回去，我怕惹出麻烦谢绝了，就这时我听见了他的声音，他说，徒儿们，为师饿了。快点去抢钱。”
“我一听这声音就傻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想要去追，结果伤了腿不能动，听着他们离开，后来我拖着伤腿找了很久，终究没能找到。再后来，我以为我还能遇上他……不过现在我知道了，老天也许只安排我遇见他一次，第二次完全是意外，我不必再多想，我和他，本就是两个天地的人，各过各的便好。”
“或者……”耶律祁悠悠道，“你还能遇见他，只要你再向前走一步。”
“不了……”耶律询如举起双手，手上残缺累累，指头处的黑紫，已经蔓延到了腕部，剩余部分掩在袖子里，也不知道怎样。她用这双看来不似人手的手，接着阳光，微笑道，“我就想在这里，我就喜欢这里。那一年我在这里开始，现在我也想在这里结束。”
耶律祁并没有错开眼光，他直直盯着姐姐的手，一点一点，看过那些坑坑洼洼的伤痕和断口。
这是他们姐弟俩人生的伤痕和断口，哪怕看一眼痛彻心扉，也不该避让。
记住，才能报仇。
“我也走不动啦，”耶律询如闭上双眼，唇角一抹讥讽的笑，“哪怕他就在附近，我也不想找了。快死了拖着病体找一个男人，打算干嘛？要他因此一辈子记得我？抱歉，这种事儿我不干。我才不要在自己一辈子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用自己的哀怜之态搏一分怜悯的同情。要我出现在他面前，非得我风风光光的时候才行……或者，是他很狼狈的时候才行……”
“你把他整狼狈了不就行了……”他软语哄她。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咱们时辰宝贵，别浪费在一个梦里，”她抓住他的手，“小祁，听我一句话。喜欢谁就去追求吧。管它结果如何，管她是否心有所属，管它路上多少艰难阻碍。景横波配得上你，你也配得上她，不管老天有没有给你安排这段姻缘，如果你试都不试，我下辈子都不会瞧得起你。”
“那我宁愿你这辈子，七八十年，都瞧不起我。我宁愿你给我漫长的瞧不起。”他笑。
“我也想啊……”耶律询如轻轻摸他的脸，“姐姐这辈子没对你温柔过，你怪不怪我？”
他偏转头，迎着日光，金光如剑刺入双眼，刺出满蕴的泪水。
是太阳光太烈啊，不是因为这一刻的软弱。
“温柔不能让人活下去。我喜欢的那个人，她其实也没给过我温柔。我天生就是不喜欢温柔的。”他一笑，忽然扶起耶律询如，“姐，先别死，咱还有一件事没做。”
“嗯？”她气息渐渐轻了。
“当初如果不是九重天门的人，收了老三做徒弟，家主一家气焰不会那么嚣张，不会敢逼死咱爹娘，不会敢这么对待咱们。归根结底，根子出在九重天门。”他在她耳边悄声道，“现在，来了一个九重天的僵尸，我们宰了他。”
她霍然睁开眼睛。
……

第四十二章 我给你主婚
平静的湖面，水波一阵阵翻掠。
景横波在狼狈地逃窜，在她的头顶上，霏霏逃窜的更狼狈——它不擅水。
二狗子在岸上骂阵，可惜那只银甲兽听不懂鸟语。
景横波无法上岸，老不死的气场紧紧锁住了这片湖域。而在水中，她无法瞬移。
她已经和银甲兽交过手，完全被压制。这东西庞大而灵活，周身滑不留手，刀剑之物根本无法对它造成任何伤害，偏偏力大无穷，轻轻一动便掀起大波的水浪，将她狠狠压在水底，如果不是她瞬移锻炼出的灵活身形，如果不是霏霏好几次将这东西引开，早被这东西压住，一口咔嚓了。
都无法战胜，更不要提一刻钟内打死剥皮。
更要命的是，她听见树林那边裴枢伊柒兴奋的大呼小叫，两人似乎在比赛，看谁先解决完问题，好冲过来把她看光。
景横波知道如果他们真的冲过来，她就算骂也没用，这两个人离经叛道，什么时候把礼教规矩当回事了？
虽然被看到点也没什么，她又不是古人，被看光了就必须得嫁。但内心里，她终究不愿意出现这样的情况——姐不在乎被看光，但得是姐愿意给他看的人！
裴枢的声音远远传来。
“还有三只兽！哈哈哈我要赢啦！伊柒，快去准备贺礼，我和波波成亲，你打算送个什么好？”
隐约响起拳风，然后是伊柒的怪笑声。
“我还有两只！小裴裴你慢慢玩，我要先去陪波波洗澡啦。”
砰一声闷响，惨叫声痛哼声响成一片，然后是裴枢忍痛的大笑，“还有一只！波波是我的！……”大笑忽然戛然而止，变成怒骂，“混账！英白你为什么偷袭我！”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夹杂着裴枢的怒骂。伊柒哈哈大笑，“……哈哈哈我快完成了。啊，解药我来了，啊，波波我来了……啊！武杉你为什么偷袭我！”
“阿弥陀佛，女色如地狱，我不入地狱，难道还让你入？”
“老大老五要偷窥波波洗澡！”
“打他！打他！”
……
崖边忽然有响动。
耶律祁揽着耶律询如抬起头来。
山崖边稀薄的云雾，忽然翻腾飞卷，无声凝聚，看上去仿佛有一双隐形大袖，将那些浮游不定的云雾，聚拢在一起。
耶律祁不动声色，眯起眼睛。询如也不说话，静静“看”着对面。
她眼神温柔，因为此刻她看见的不是那诡异云雾，依旧是当年的那个人。
云雾不断变换形状，最后竟然凝化成了一座巨大的门。
门开三幅，巍峨接天地，门后云雾铺就长道，直若延伸至九霄之上，日色金光于其上闪耀，路如天人之道。
九重天门。
天门以云化成，傲然高耸山崖之上，云雾之间，仿佛下一刻，就要有无数仙人，飘然踏云而来。
常人此时，想必早已心神摇曳，惊为天人，跪地膜拜，献祭于上苍。
耶律祁却连动都没动，此刻便是真神下凡，也没他怀中亲人值得一顾。
隐约云雾之后，天门之中，有清冷高傲嗓音，冷冷道：“耶律祁，耶律询如。”
声音毫无感情，似乎只是在核对一下名字，下一刻，就有天神之笔，将其淡淡抹去。
耶律询如那神情，似乎连鄙视都懒得鄙视。
耶律祁只是笑笑，道：“九重天门……的狗。”
他语气也毫无感情，似乎也只是核对一下名单。
对面云雾天门一阵抖动，一道金光，忽然电射而来。
金光如杵，捣碎半山云，刚出现时不过针尖大小，转眼近前，瞬间笼罩了整个山头。
这一幕气势可吞云，耶律祁不过轻轻一笑，道：“破。”
……
听着那边七杀乱闹的声音，景横波不禁有点分神。
随即她便听见身后重重一响，水花四溅，再一看，银甲兽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身后，正一爪子将飞身阻拦的霏霏拍了出去。
下一瞬那兽已经鬼魅般到她身后，狰狞的爪尖忽然一弹，长出五寸，已经够到了她的背脊！
发黑的爪尖闪着毒物才有的冷光。
景横波已经来不及避。
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段话。
“万物万质，同源同宗。”
之后还有一段深奥的符文，这是当初耶律祁给她的小册子上的内容，当时她没看明白，但没事就翻翻，时间久了这些符文都记在了脑海里，此刻生死关头，这段话忽然莫名其妙闪现，与此同时，丹田处一热，隐约觉得一股气流向上，冲破明关，过十二重楼，身体下意识向前一冲。
下一瞬她出现在岸上。
身后银甲兽的爪尖空拍在了水面上。
景横波傻了一瞬。
这是怎么发生的？
她的瞬移，一向只能在空气中进行，可以从地面瞬移到水里，但却无法从水里瞬移到地面，想出水就得自己游上去。
现在，好像，自己瞬移能力在紧急关头，又发生了变化？
再下一瞬她发现树林里人影一闪，随即一阵风过，她觉得浑身凉飕飕的，低头一看，尖叫一声，噗通一声又跳下水去了。
我勒个去，差点裸奔了。
二狗子原本很欢喜地看见她上来，见她居然又奔了下去，拍翅怒骂：“日照香炉生紫烟，自寻死路人太贱！”
景横波此时也没工夫理二狗子，她自投罗网，正中那兽下怀，身后水波哗啦一现，银甲兽终于冲出水面，向她当头扑下。巨大的黑影笼罩住湖水半边，她一抬头看见那兽带血的狰狞的齿尖。
白影一闪，霏霏扑向那兽的头颅，爪尖狠狠抓向银甲兽突出的红色眼珠。
那兽直身而起，拍飞霏霏，似乎怒极，仰首向天，发出怒吼。
它抬起头来时，脖下露出一线雪白的缝隙。
景横波霍然抬头。
……
一条雪白人影，在山野中奔走，衣裳穿的十分飘逸，起落间却似有些踉跄，好像受了伤。
他一边奔走，一边不住回头，仿佛身后有追兵。
身后确实有追兵，一对姐弟，弟弟背着姐姐，闲庭信步般跟着，弟弟还不时偏头和姐姐谈笑，给她细说这山间风景。
白衣人看着远远人影，眼底露出愤恨神情。
就是这对姐弟，是他此次远行的任务。他们原本是他狩猎的对象，然而此刻，他却被追得如同丧家之犬。
他在一个月前，领了天门的任务。天门说，这对姐弟，触犯了天门的尊严，要他带领一批外门弟子，速速将其制裁。
他立即带着手下出发，天门尊严神圣不可侵犯，这是每个弟子的准则和行事宗旨，而他这样，还没正式获得承认的记名弟子，更需要这样捍卫天门的机会，来获得正式进入熙光殿的机会。
他在斩羽部境内，就盯上了这对姐弟，却没有立即出手，因为当时他们身边高手如云，他虽然没把这些高手当回事，但却希望手下人没有任何折损地回天门，完满地完成这个任务。
刚才矮山上，他觉得是个好机会，施展天门独有的“拢云术”和“幻术”，正常情况下，一般人看见这样威严尊贵仙气万千的场景，都会有一霎的神魂迷离，只要那一霎就够了。
而在这一霎之间，便是天门子弟的蓄气出手时间。
然而他却没能利用上这一霎，而是被那个可恶的耶律祁给抢先用上了。
他当时带领属下，藏身崖下一个凹陷的山洞里——只有在崖下，以光线辅助药物和手段，才能营造出那种效果，他正准备踏云路而上，随后，云路会绽放万丈光芒，那“光芒”会是致死这对姐弟的手段，他们将伏诛于圣光之下，和之前的很多人一样。
然后他听见巨响，似乎自山腹中来，地面一阵震动，他被震得一个踉跄，险些震出洞外，一抬眼看见悬浮于半空中的“九重天门”被震散。
身后惨叫声连绵，他霍然回头，就看见山洞上方不知何时开了一个大洞，一块巨大的白石坠落下来，压在身后属下的身上，砸出了一地断肢残臂。
他大惊，却没有回身查看属下伤势，身形一掠便要出洞——震散天门也好，提前埋伏也好，不过是摧毁了他震慑人心的手段，没了这些，他还有武功！
但他几乎没能出洞。
因为迎面又是一大块白石呼啸而来，狠狠砸向这个洞口，大小足够将洞口堵死，一旦被砸中，他和受伤的属下，就会永远被堵死在这半山的山洞里！
千钧一发间他施展了最高妙的缩骨和提纵术，在巨石即将合拢洞口的一霎，硬生生穿巨石侧面而过，有那么一瞬他的脸面在巨石粗糙的表面上磨砺得鲜血淋漓，他甚至闻到了属于石头的森冷和属于硝烟的刺鼻气息。
出洞时他吐了一口血，那硬生生的一挤，只差毫厘他便成肉饼。他听得身后轰然一声，再回首烟尘弥漫，整个洞口已经被封死，他的属下全部封在洞中。
天门多巧技，本来还可以从另一端挖洞而上，但那从里面落下来的白石，彻底堵死了生路。
好狠。
见惯天门处罚弟子和违拗者的冷酷淡漠，他依旧为这样绝然的手段心惊。
更惊的是对方态度，似乎根本不惧天门的威名，一开始就摆出了不死不休的态度。
耶律祁！
他真的不怕死吗？还是真以为让他吃了亏便可对抗巍然天门？要知道，他只是天门外门一个还没有获得身份承认的记名弟子！
也许，是无知者无畏吧，只有等他见识到属于天门的真正手段，他就会后悔今日所行。
白衣人在山野间飞掠，他逃生后，急于寻找药物，无心和耶律祁姐弟作战，耶律祁却阴魂不散跟着，让他心生烦躁。
白衣人一路奔走，一路抽动鼻子，似乎在嗅着什么气息，蓦然眼睛一亮，直奔某个方向而去。
……
耶律祁不紧不慢跟着。
他不会留下任何天门弟子的性命。
他并没有什么愉悦之色，从刚才的排场来看，天门这次来的，顶多是个记名弟子。
这个门派听说极为自矜，等级森严，自居天门，俯视天下。对于他这样的“凡间俗人”，又看起来孤身一人，不可能一开始就出动大量人手对付，那会让他们觉得丢脸，顶多派几个无关紧要的喽啰来“处置”。
他眉头微锁——天门的实力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一个记名弟子，居然也能有那样的武功，能做出那样宏大的排场，能在他早有预谋的陷阱中逃生。
他早就派人提前来到了这里，发现了这山崖口有一块白石，这石头极为奇异，看上去坚不可摧，中间却出现裂缝，似乎曾被武功极高的高手以内力贯穿过，谁也想不通为什么一个高手要对这无用的白石使用功力，他接到回报后却想到，用这白石做一个陷阱。
他知道天门中人惯用的手段，一般装神弄鬼者，多半都会选择先隐身在别处，所以他选了这处山崖，算定对方必将藏身崖下，经过对地形的勘查和山崖高度的计算，以及对方的人数计算，确定对方可能藏身的地方，在洞尾上方挖了洞，将白石架入，以细链悬空在洞内，涂黑白石，看上去和洞内崖壁一样，另一半白石运到对面洞中。
这些人全部进洞之后，对岸的人点燃火药，以火药弩炮以及机关推动，将那半边白石弹射而来，震动导致悬挂住后洞的另一半白石的细链被震断，当即落下砸死洞中人。
在他的计算里，这些人就算不全被砸死，也要被迎面而来的石头撞死，不想还是逃出来一个。
他微微有些烦躁，想着对天门还是有点低估了。
他回头看了耶律询如一眼——他不知道那块白石，承载了姐姐最重要的回忆，直接拿去布置陷阱了。姐姐如果知道，也许会伤心吧。
但他不后悔，在生死面前，任何事都不重要。
耶律询如没有感受到他的目光，她握紧了手掌，掌心里，有一块圆润的白色石头。
这是刚才一声炸响后，山崖上溅上来的石头，她当时心中一动，伸手握在掌中。
触及那石头时，她便知道，那是她的白石，那是她曾和他在上面坐了整整一天，看日升月落，看云卷云舒的白石。
碎了吗？
她指尖轻轻摩挲过那微热的石头。
这世上缘分也如此，一路追寻，千山万水之后，抵达的是命运的终点。
碎了……也好。
……
湖水里银甲兽几经撩拨，终于暴怒，直立而起，昂起巨大的头颅。满身银皮，阳光下闪闪发亮。
兽颈下三分，白线一抹，随着巨兽发声，蠕动起伏，忽隐忽现。
景横波一抬头看见，一句话顿时滑过脑海。
“但凡诸兽隐秘之处，有其色异于寻常者，多半为其要害。”
那一年，深山里，溪水边，那个人亲自为她示范庖丁解兽之技，曾将这话，淡淡出口。
野兽身上隐秘处毛色不同的地方，就是要害。
“霏霏，让它张大嘴！”她暴喝。
霏霏身影一闪，对着那兽撒了泡尿，那兽勃然大怒，张嘴咆哮。颌下白线，露指宽一条。
就是现在！
她忽然暴起，手中寒光一闪，没入那道白线，再狠狠横抹。
鲜血飞溅，巨兽咆哮如雷声震响山林，巴掌狠狠一甩，她眼前一黑，砰然跌落，炸起巨大水花。
下一瞬银甲兽轰然倒下，她却一时没了力气，只看见眼前一片濛濛血雾，血雾后巨大黑影如山轰然坠落。
眼看她就要被兽尸砸进水底，树林那边人影一闪，裴枢伊柒双双跨出树林，直奔湖边而来。
两人半身血染，犹自一路狂奔，也不知道是急着解毒，还是急着抢人。
两人一出树林，一抬头，就看见景横波得手却要被砸死一幕。
两人都怔了怔，伊柒似乎犹豫了一下，裴枢立即出手。
他远远劈出一掌，隔空掌风震得即将倒下的兽尸一停。
伊柒立即醒悟，也跟上一掌，两掌力道相连，那沉重尸体换了个方向，砰然一声砸在景横波身侧，和她身形只差毫厘。
这一霎景横波自己忽然也移出半丈，看上去似乎是被震动震的，然而她瞪大了眼睛——刚才好像是瞬移！
水里也可以移动了！
巨物入水的震动震得景横波身子浮上水面，一线身形如玉如雪，远远那两个人瞪大眼睛，扑上去要看，又同时踩住了对方的脚，捂住了对方的眼睛，导致一个都没看清楚。
裴枢在骂：“拿开你的脏手！”
伊柒声音无比懊恼，“我要刚才不救她，直接奔过来，她就是我的了啊啊啊啊……”
“蠢货！你不救她，她现在或许就是尸体或残废，你娶？”
“是哦……那快点，她来不及剥皮的！你个混账快放开我！”
“你先放。”
“你先！”
“那同时放！”
“一二三！”
“哎哟裴枢你个混账使诈——”
景横波听见那两人声音，顿时一醒——我勒个去，两色狼已经到了！
一刻钟！
她不敢犹豫，立即潜入水底，寻着银甲兽的尸体，二话不说，开剥！
刀光如电，飞舞盘旋，进出起落如舞，挑筋切骨总无声。
从未如此顺手。
她如此专注，在水底，闭着眼睛，仿若灵魂出窍，回到那一日的山林，一百多具兔子狍子尸首如山，他把着她的手，将匕首轻轻挑入一只豹子的皮下血肉。
微凉的手指，清冷的气息，水波悠悠似他脸颊，水声潺潺似他呼吸。
挑、起、落、压、裂、解……娴熟如记忆。
她闭着眼，脸颊湿漉漉不知是水，还是什么别的液体。
片刻之间，整张皮从她手中铺开，如巨大的白裙，铺满了水面。
速度之快，伊柒裴枢甚至没来得及赶到湖边。
伊柒一边跑一边哀嚎：“小波波，你至于这样嘛？你就不能把银甲兽拖上岸来剥皮吗？这样血淋淋在水底剥皮，半个湖水都被染红了你不恶心吗？不就是被我们看一眼吗？看一眼你又不损失什么……”
“噗通。”一声响，裴枢已经跃入了发红的水中，一边捞出一颗黑色的石头状物体吞下，那是紫微上人安排的解药，一边大声道：“你没事吧？你在哪？”
哗啦一声水响，银光一闪，景横波破水而出。
水里两个男人，仰头怔怔地看着她。
她旋出水面，铺在水面上的银色皮随着她的旋转，裹上她窈窕的身体，一寸寸服帖光滑，在阳光水面上旋出杨柳般的腰线，和银色的巨大的裙摆，无数淡红的水珠溅开如晶雾，她是雾气中从混沌而生，脱胎换骨，披上冠冕的女神。
而女神裙摆底雪白的脚踝指如珠贝，光芒微闪，又多一分妖艳荡漾的风情。
裴枢和伊柒，都禁不住屏住呼吸，伊柒往日漫不经心的眼眸，此刻闪闪发光，满满都是她天工雕琢的身形。
女神披着最新的华贵冠冕，手里操一把血淋淋的刀，在两个为她倾倒的男人迷醉的眼光中，一挥手揪出了银甲兽的尸体，一刀捅入了银甲兽的咽喉，然后用她雪白纤细指甲晶莹的手，探入那鲜血淋漓的伤口，在里面扒啊扒啊找啊找……
两个男人发出幻灭的叹息声……
“啊哈找到了！”景横波忽然一声大笑，收回手，掌心一枚淡黄的鸽蛋大小的东西，微微颤动。
“内丹。”裴枢撇撇嘴，眼神却是欢喜的。
景横波眯眼看着这内丹，这还是她亲手第一次杀兽得到的宝贝，正想多欣赏一会儿，忽然上头一声狞笑，有人道：“宝物当有德者居之！我允许你把内丹献给我！”
头顶呼地一声响，一只手探下，劈手夺走了内丹。
夺丹的人为免她出手阻拦，一手夺丹，另一手衣袖一卷，哗啦一声撩起大片水波，劈头盖脸打在景横波脸上。
景横波猝不及防，被打得身子往后一仰，脸上火辣辣的痛。裴枢冲过来赶紧扶住。
景横波抹一把脸上的水，脸上还火辣辣的，她胸中的火气，砰一下激上来。
搞什么！居然有人敢当面抢她的东西？
她愤怒的尖嚷传遍山林：“尼玛谁抢姐的东西！”
对岸，忽然有人冷冷道：“内丹献于我，是你等的福气，回头有赏！”
景横波一听这矫揉造作的腔调就想吐，揉揉发痛的眼睛，看清岸上站着一个白衣的年轻人，面容尚可，但眉宇傲岸，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服。
更不舒服的是他的衣裳。
他居然穿白衣！
穿白衣的都不是好鸟！
谁都不许穿！
她托着下巴，在裴枢身上擦擦手，定定瞅那家伙半晌，忽然笑了。
笑得那两个都打了个寒噤。
随即她一步跨出水面，再一步到了岸边。
那白衣男子正得意地把玩内丹，寻思着去哪里消化了合适，一抬眼景横波已经在面前，不禁被她的轻功吓了一跳，随即眼前便一亮，眼神惊艳。
景横波此时正裹着那银甲兽的皮，仓促之间当然不能制作成衣服，只得裁下方方正正的一块齐胸裹在身上，好在这银甲兽的皮天生柔顺服帖，上身之后立即贴合，仿佛第二层皮肤，这样她便如穿了一件银光闪闪的露肩晚礼服。肩膀雪白，锁骨精致，曲线丰满又玲珑，水珠自银亮软甲上跌落，在腰身上跌宕风情和眼光无数。
那白衣男子顿时将想要说的话忘记了，一指景横波道：“这内丹是你献上的，回头我会为你好好请赏。”
他满脸写着“快来谢恩”的神气，景横波笑吟吟瞄着他，踩住即将暴怒的裴枢的脚，掠掠鬓发道：“公子打算为我向哪里请赏呢？”
她看这人神情装扮，似乎不像这大荒门派中人，总觉得有必要问清楚来历，再腌晒蒸炒。
那人倒警惕，傲然道：“你现在还不配问。”说完一仰头，将那内丹给吞了。
三个人都一怔。
景横波哇呀一声暴怒了。
她辛辛苦苦抢来的内丹！
“谁也不许动手——”她一声尖喝，阻止了伊柒和裴枢的出手。
白衣男子本来微有戒备，此刻听这一句倒笑了，正要赞一句识相，忽觉眼前一花，下一瞬便听见重重“啪。”一声，颊上火辣辣剧痛，嘴里涌起一股腥咸气味，他一张嘴，哇地一声吐出三颗牙齿。
白衣男子神情惊骇——他连人影都没看见！
他慌忙后退，后背却撞到一团有弹性的东西之上，随即一声尖吼差点刺破他耳膜，“你还敢调戏姐！”
“啪。”又是一声，这回打在另一边脸颊，桃花朵朵牙齿飞飞，他的脑袋直接偏过去，偏不回来了。
“拿了我的给我交出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景横波恶狠狠一脚蹬在他肚子上，用尽全身力气——她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第一枚内丹，还没来得及焐热！
那家伙给一脚蹬得身子向后一弯，大虾似地弹退出好几步。他骇然抬头，看景横波的神色再也不是先前的骄傲与带着轻藐的惊艳，满满震惊。
这是什么样的轻功？
鬼魅尚自能捉影，她的出没却毫无轨迹可寻。
他原本不是弱者，却没见识过这种鬼魅都不如的“轻功”，惊骇之下眼看裴枢伊柒都狞笑着逼了上来，顿时知道今日倒霉到底，又撞铁板，一声也不敢吭，转身就逃。
身子刚刚飞起，就掉了下来，一个人从天而降，微笑拎着他衣领，一直把他顶到地面上，动作凶猛，语气温柔地道：“尊敬的上使，您这是打算去哪里呢？”
“耶律祁！”怒气冲冲追上来的景横波，惊喜尖叫。
“弟媳妇！”耶律祁背上，耶律询如也发出了一声惊喜的尖叫。
裴枢眯一眯眼睛。
景横波“呃”地一声。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耶律询如充满急迫的下一句话：“快！快！弟媳妇，趁我还没死，你俩赶紧把婚事给办了，好歹有人给主婚！”
“胡扯什么！”裴枢忍无可忍，“哪来的疯女人满嘴胡言乱语？限你一刻钟内滚出去！”
景横波的注意力却在那句“趁我还没死”上面了，上前一步看着耶律询如气色，“你怎么了？”又询问地看了耶律祁一眼。
耶律祁依旧在微笑，脸色却有些暗淡，柔声道：“你别听我姐胡说。”
“景横波。”耶律询如抓住她的手，气喘吁吁地道，“我快死啦，死前见到你算是运气不错，怎么样？我把弟弟以后送给你，也不要你照顾他，我安排他照顾你。我把弟弟调教得很好，文能做状元，武能猎狮虎，烧饭洗衣打扫屋子兼一切苦力活儿统统干得漂亮，绝对宜家宜室宜官场宜武林之绝世好男人，谁嫁他谁赚到，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她说话声音低微，但却依旧连贯，这女子有种超乎寻常的强悍，到死也不愿示弱一分。
“你妹的你能不能闭嘴啊？”景横波不耐烦地打断她的絮叨，上上下下看她，扬头呼喊，“老不死！老不死！”
上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景横波咦了一声，觉得很奇怪，紫微那个老不死，以前只要她完成任务，都要立即出来打分的，今儿这是怎么了？
“老家伙！老家伙！”景横波继续呼唤，得把老家伙喊出来，给询如救命来着。
满山寂寂无声。
“上人！上人！”
没人理。
“师傅！师傅！”景横波敬称都用上了。
偏偏今天紫微上人像是吃了哑药，死活不回。
“去找啊。”景横波赶紧催裴枢和七杀等人，“赶紧把老不死找回来救人。”
“啥好处？”七杀不肯动身，“救活她给你主婚？”
“小乖乖听话，”景横波哄他们，“把老妖婆找回来，我答应你们，以后一定整死他。”
“可以考虑。”七杀满意地走了，顺便拖走了坚决反对的伊柒。
裴枢怒气冲冲从景横波面前走过，下一刻景横波听见那个九重天门弟子撕心裂肺的惨呼，她一回头就被血淋淋的场景吓了一跳。
“裴枢！你好端端地……这样干嘛？”
那可怜的九重天门弟子，被裴魔王开膛破肚，裴魔王现在正满面狰狞地，从他腹中掏出了银甲兽的内丹。
“我乐意！”裴枢的回答永远充满了裴枢风格。
他将内丹抛过来，景横波看那血淋淋恶心得原本不想接，看一眼询如，还是接了，将内丹在湖水里洗了洗，递给了耶律祁。
“别告诉她从那里挖出来的……”她悄声对耶律祁道。
耶律祁凝视着她，目色晶莹，半晌，接过了内丹，偏头对背上耶律询如道：“姐，横波送你的。”
“挺臭的。”耶律询如笑笑，曼声道，“从人肚子里挖出来的吧？”
景横波无奈地耸耸肩，瞎子听力就是这么好。
“内丹难道不是从兽肚子里挖出来的？不就是再经过了一道人的肚子？有什么区别？”她神情坦然。
耶律询如“看”了她一眼，对耶律祁道：“我就喜欢她这个坦荡通透，你眼光不错。”
耶律祁笑道：“我眼光从来都很好，比如挑你做我姐。”
耶律询如嘿嘿一笑，摸了摸他的脸，感叹道：“是啊，当初我和姐妹们走在一起，看你在路边哭，那么漂亮的一张小脸，哭得稀里哗啦的，姐妹们个个喜欢，大堂姐拿糖逗你你不要，二表姐给你擦脸你不让，你就奔我去了。我把你带回家，你一路上一声不吭。贼小子，告诉姐，你当时是不是看上姐的美貌了？”
“是啊，”耶律祁一本正经地道，“当时那群姐妹，个个歪瓜裂枣，拿出来糖是吃剩的，擦脸的帕子香得能熏死人，只有我姐，高傲冷艳，遗世独立，我一瞧，顿时五体投地，心生向往，你不要我我也得要你。尤其你背在身后偷偷对我召唤的热腾腾的肉包子，雪白粉嫩，着实美貌，让人无法抗拒啊。”
“哈哈哈我那群傻姐妹，什么糖啊帕子啊，难道不知道对一个饥肠辘辘的小孩，肉包子才最有诱惑力吗？”耶律询如开心地大笑。
耶律祁也笑，姐弟俩笑颜各自如花。
景横波也笑，笑着笑着转过头，看那边荡漾的湖水。
她得努力一把，将某些快要泄露的情绪，挡在眼眶里。
紫蕊拥雪本来要过来，此刻都在湖边蹲下了，一个死命看湖水，一个撩水玩，平静的水面上，一滴滴液体滴落，漾出细微的涟漪。
有种感情，从头到尾，鲜亮明丽，纵死亡之灰，不能黯淡其分毫。
“弟媳妇啊，”耶律询如笑了一阵，转向景横波，“这内丹呢，我不是怕恶心不敢吃，我是没必要吃了。浪费一颗丹，多活个三五天，何必。你留着自己吃吧，大荒泽越险恶的兽，出的内丹越好，你吃了要是能美一点，我弟弟瞧着也赏心悦目不是？就不冲着给他赏心悦目，咱自己也得对自己好一点不是？”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是个穿越人……”景横波咕哝一声，心知询如这种人，说不要就是不要，笑笑将内丹收起。准备留着看谁需要就给谁。
远处七杀的声音远远传来，都在大喊大叫着要找紫微上人。
“老不死，快来，这里有好吃的！”
“老妖婆，来了个比你美一百倍的美人，快出来比一比！”
“老不死，咱们在第七峰上挖了一个坑，里面埋了个万年僵尸，快去和他睡一睡！”
陆迩的声音传来，耶律询如身子忽然一颤，霍然抬头。
她似乎在仔细辨别某种声音，神情微微紧张，景横波忍不住问：“怎么了？”
耶律询如忽然问：“刚才是谁？”
“七杀。紫微上人的七个徒弟。”
景横波莫名其妙地看着耶律祁，耶律询如不是一惊一乍的人，这是怎么了，她应该没见过七杀，刚才七杀说话时她也没什么反应。
耶律祁眼中却有了然之色，微微一笑。笑容却又有几分怅然。
“挖坑……挖坑……”耶律询如叨咕两声，“那一年，我在坑里，那几个混账，也说过挖坑，他们的声音，我想起来了！”
她忽然向景横波伸手，“快，内丹！”
景横波傻傻地把内丹再掏出来递给她，她咕咚一声就吞了。
景横波表示这位姐姐的脑回路她永远跟不上啊跟不上。
耶律询如吞了内丹，耶律祁立即放下她，给她护法运气。稍顷，她惨白的脸色，稍稍浮上点血色，吐出口长气。
然后她站起来，仰头大叫：“紫微上人！你出来！不用躲我，我才懒得找你！但我的尊严不允许你践踏，我数三声，你不出来，我就昭告天下，你在十一年前，将我骗财骗色，始乱终弃……”
景横波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女人，是不是太史阑失散的姐妹？或者是她的前世？
“一二三！”耶律询如已经开始数数，还数得很快。
“三”字尾音刚刚落，湖边已经落下紫衣人影，一边急急道：“景横波你这回考试负分！负分！”一边飞快扔出一颗药丸，“老夫忽然想起，还有要务未办，马上就要出去云游四海，这七峰山留给你们了，再会！”
“你敢走我就把狐狸们的故事说出去！”景横波一声大叫。
飞速闪走的紫影停住，下一刻耶律询如扑了上去，坐在他拖曳的紫色裙摆上，一把拽住了他垂及脚踝的长发。
他的头发太滑，耶律询如抓不住，干脆把整个人都挂了上去，笑嘻嘻地道：“啊，紫微，好久不见，你头发都这么长了。”又摸摸自己有点干枯的头发，很不满地道，“怎么能比我头发还好。”手一伸，变戏法似地多了一把剪刀，抓着他的发，笑道：“从哪里剪好呢？”
“不要！”

第四十三章 我为调戏生
“不要！”紫微上人的惨叫惊天动地。
“你身上还是当年的味道。”耶律询如就好像没听见他的惨叫，抱住他的腿，狐狸似地嗅来嗅去，“哎，闻过无数人的味道，还是你最好闻。”
闻完了又去摸他的腰，双手叉着比来比去，这回似是满意了，偏头笑道：“腰好像没我细哎，总算有样比你强的了。”
可怜她自己骨瘦如柴，景横波的腰带都能捆她两圈。
紫微上人背影僵直，似在微微颤抖。
景横波笑得也在发抖。
这叫不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眼看着耶律询如似乎还想摸摸紫微上人屁股，耶律祁咳了咳，耶律询如对景横波“看”了一眼，放了手，大抵是怕“弟媳妇”给吓着。咕哝道：“不摸也差不多。身材还是这么好，我喜欢。”
景横波很想告诉她其实她不介意的，呵呵前不久她还戳过呢！
人影连闪，七杀们回来了，围着他们家师傅猛瞧，似乎没见过师傅这个造型，眼睛亮得好比探照灯。伊柒深表遗憾地道：“波波你那个箱子没带出来，你那个什么可以画像的盒子如果在，多好！这样我就可以给他画像，以后他要欺负我们，我们就拿出来发给天下人啊哈哈哈。”
“让开，让开。”紫微上人在甩耶律询如，动作急不可耐，却幅度不大。景横波托着下巴，冷笑道：“老不死，询如可是快死的人了，你要敢动作太猛搞死她，我就一定搞死你。”
紫微上人像是得了灵感，立即道：“你放开老夫，老夫答应立即治好你，你要不放开，可就没戏了。”
景横波泪奔，区别待遇啊区别待遇，可怜她来几个月了，为了解毒还在辛辛苦苦挣分数，到现在还在及格线上徘徊。离七十分差得远。询如不过摸了几把，老不死就立即答应给她解毒了，早知道自己也去摸了。
“要你治干嘛？”耶律询如的回答惊掉一地下巴，“治好了能活多久？治好了能嫁给你？治好了你肯定跑到十万里外吧？活着这种事，能活得痛快就是最好了，活那么久干什么？你别吵，别说话，让我闻一会，想一会，哎，我好像又回到当年了，真美，真好，别开口啊，说一句我就剪你一段头发，我正好还差满意的陪葬品。”
景横波绕过去看紫微上人表情，啊呀呀好像快哭了。
真开心。
“景横波我给你加分。只要你帮我把她扔出去，哦不，不扔出去，请下来，只要请下来别吵我就好。”叱咤天下玩遍七峰山的紫微上人不敢动，眼角瞄着景横波，“你要加多少就加多少。”
“免谈。”景横波立即很有骨气地拒绝，“我要凭自己的能力挣满分，你不许侮辱我。”
“等我死了，我会下来的。”耶律询如抱着他的背，对耶律祁道，“小祁，学着点。痴男怕缠女，烈女也怕缠郎。”
耶律祁瞄景横波，裴枢上前一步挡住，景横波不耐烦地拨开他，她的注意力都在耶律询如身上呢，这世上难得有人能治住紫微上人，帮她出出气，她怎么能放过？
不过话又说回来，以紫微上人的武功，不管询如是什么情况，他想要甩开她都有办法，他一直没有甩开她，是为什么呢？
男人对女人的退让，很多时候不是因为没有办法，而是因为舍不得。
这是不是说明，老不死心中，对当年那个，陪他迎着阳光，看了一日云海的少女，也有一份情分在？
老不死那样的人，在世人眼底，似乎永远玩世不恭，永远为老不尊，永远游戏人间，可她却知道，越是这样的人，往往内心越有巨大隐痛。这么多年，他有多少次彻日彻夜孤身看云海？而那一年那一日无声的陪伴，对他到底又有多重要？
她打个手势，示意众人退开，给询如一点空间，虽然询如不在意，但这是他们应该给与的尊重。
当然走是没人肯走的，难得看到紫微上人吃瘪，她肯走七杀也不肯走。
她坐到一边大石上，裴枢立即跟过来，咕哝道：“你什么时候能像询如对紫微这样，对我就好了……”想了想又自我否决，“不行，女人不能这么霸道狂放，要温柔贤淑，这样吧，我允许你这样来一次，但以后就不可以了……”
头顶上传来淡淡酒气，英白探头下来，用酒壶敲了敲他的头，道：“每日沉醉酒乡，都能比你清醒，要不要我把酒倒了，给你照照镜子？”
“英白你为什么总和我作对？我哪里招你惹你了？”裴枢跳起来，找英白打架去了，天弃在一边拢拢头发，鄙视地咕哝：“欢喜冤家。”又目光灼灼看着那边，道：“哎，询如剪点头发啊！剪啊！我想要老家伙的头发很久了，剪下来换我头上，我这发质，总有点干枯……”说完要给景横波看他生叉的发梢。
景横波站起来，避到大石的另一边，忧愁着天弃跟着她到底算不算好？没有人歧视他之后，他渐渐忘记了要努力做男人，越来越像个女人了。
身边又坐下一个人，熟悉的夜风暖春气息，她没动，抱膝轻轻道：“辛苦了。”
“也没什么。”他笑道，“你也辛苦。”
“想哭吗？”她转头凝视着他眸子，“不要硬撑着。你和询如不同，她是真正的不在乎，已经看破。可你对她的那一份心情，却特别柔软。”
耶律祁神情微微唏嘘——这是他所喜欢的女子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直拥有最细腻的体贴，和独属于她的温柔。
她总是这么好，这么好，让他想放，也放不掉。
“你或许肯借肩头给我哭？”他戏谑地看她。
景横波立即挺挺胸，坦然地递过肩头，道：“来吧。”
耶律祁在笑，眼神却微微黯淡下去。
如此大方坦然，也是一种疏离。他更期待的，是看见她的娇羞。
她的娇羞啊……这一生，能等得到吗？
景横波也只是玩笑，算定他看似温柔自有风骨，不会真的靠过来，正要收回肩膀，他忽然伸手，轻轻兜起她的发，将发上沾染的一丝落叶拈去，道：“回头给你洗个头，你看看你头发乱的。”
他靠得很近，呼吸丝缎般拂在她颊侧，这个美丽男子，只有在遇见她时才惊人柔软，似一柄可刚可柔的银亮软剑。
她却身子一僵。
洗头……
内腑深处惊动又惊痛，恍惚里又是那一日春阳花阴下，又见躺着的女子和坐着的男子，她的黑发在铜盆里摆荡，他坐在她头侧，轻轻搓洗她的长发，光影如纱，披人一身淡金红的朝霞，水声微微，笑意浅浅，花开淡淡，风过轻轻。
低低呢喃声，也如梦境回旋婉转，重来。
“宫胤……洗头很舒湖的……”
“宫胤，以后我要给你洗……”
“宫胤……我要给你生猴子……”
还有他一声声，敲破她生晕的梦境。
“换水。”
……
她唇角笑意刚绽，立即被这日湖上的凉风吹散。
往昔多甜蜜，如今便多苍凉。
再多心事，再多苦楚，抵不得这人间命运，她曾想做大荒的掌舵人，最终却被逐得远离那些甜蜜和温暖，流浪四方。
便纵有万千苦衷，她依旧怨。
那些花儿或许是很美很好的，那条道儿或许最终能抵达完美的，可都不是她想要的。
耶律祁敏感地察觉了她神情的变化，心底微微一声叹息。
再无孔不入的温柔，也填补不了心事的千疮百孔。
……
耶律询如抱着紫微上人的头发，赖在他的裙摆上。
“你还是喜欢穿裙子，还是紫色的裙子吧？拜你所赐，我到现在还记得紫色，别的颜色，都忘记得差不多了。”她摸着他滑溜溜的紫裙子，撇嘴，觉得这家伙的衣裳比她还讲究。
“这么多年，你有没有经常看日出？看日出很伤眼睛的，我后来看了很多次日出，再不会被伤眼睛了，你羡慕不？”她攥着他的发，想着很多很多年前，她想摸他的头发，结果被那家伙一把扔下悬崖。现在她想摸就摸，这家伙似乎忍得很辛苦，呵呵忍着吧，她都忍了那么多年了。
“你是七杀的师傅，你是紫微上人。原来你是个老头子，你多大了？我今年二十三，你不会八十三吧？”她推算着，原来初遇他那年，他已经很老了，哎，当时如果知道他那么老，会不会忘记他？
不会。
也许初见第一眼，是被那张脸吸引，但山巅看了整整一日日出云海，她和他共享了一日沉默，十三岁的她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人生里最重要的一个道理。
忍耐和等待。
她在他身侧，从心头小鹿乱撞到渐渐平静到最后心无旁骛，到和他心灵相通，最终看见头顶浩浩长天漫漫银河尽处，属于宇宙和命运的，最宏大的真相。
从一个日出等到另一个日出，那最后一霎的滟滟金光千万里，告诉了她，只要永远坚持，永不绝望，总能看见云层尽头，灿烂金轮。
她的手指抚摸着紫色的锦缎，手上都是伤，坑坑洼洼的肌肤，摩擦得丝缎起毛，刷拉拉的响。
紫微上人始终没有回头，他渐渐也平静下来，湖水倒映他纤细身影，依稀还是当年，脚下空空，万丈云海。而她坐在身侧，如此安静。
“这么多年我很想你，你想没想过我？我觉得吧，你一定记得我。你知不知道，我话很多的，我娘一直说我是个话儿精。但那一年那一日夜，我忍住了没讲话，就是不说，就是不说，我觉得不说话，你一定能记住我。人在世上，遇见谁，都要说话，难得有一个人和你共度一天却一句话没说，换谁都会记得，对不对？”
他不说话，她吃吃笑着，慢慢爬上他的肩头，去摸他的脸，陶醉地道：“皮肤还是这么好，不过以后不要对着太阳了，会有斑的……哎，可是你知不知道，后来我呀，对着墙壁，和你说了一辈子话，一辈子……”
紫微上人又想逃了，她却手飞快地向下一探，伸进了他的衣领，狠狠一抓，也不知道揪住了哪里，紫微上人顿时浑身都僵了。
湖水倒映着他的表情，大抵很想死的样子。
耶律询如一脸满意，心事达成模样，笑得开心。
“多谢你因为我快死了，忍耐我；但我不会因此不好意思收手的。”她豪言壮语地道，“我要在调戏你的时候死去，下辈子再为调戏你而生。”
远处景横波听见这一句，觉得一定要把这句录下来，以后问问太史阑，这么牛逼的话，她说得出不？
耶律询如声音渐低。
“你还唱那狐狸歌吗？那首歌我后来想了很多年，觉得根本不是童谣呢，有机会我把我的想法说给你听，不过你得再唱一次给我听……”
她的身子渐渐软了下去，手一松，墨锦般的长发滑脱。
耶律祁和景横波霍然站起。
紫微上人唰地跳起，头也不回，咻地越过湖面，不见了。
他飞扬的长长紫色衣袂掠过清湖，美若仙子，但逃跑的姿势，很不好看。
狼奔豕突，落荒而逃之类的词很适合形容。
景横波气出了一泡眼泪，大骂：“你这个铁石心肠的老不死……”一个箭步冲过去看耶律询如，却不敢去探她的呼吸，也不敢问半跪于地给她把脉的耶律祁，生怕听见不想听见的消息。
半晌耶律祁回过头来，对她绽开一个不知道是欣喜还是苦涩的笑容，轻轻道：“……还活着，他刚才给她调理过气息了。”
景横波长长吁了口气，仰起头。
眼前一切都有些模糊，只有感情，一丝丝清晰分明。
……
耶律询如在七峰山住了下来。
她的身体其实还是不太乐观，经年毒伤还是其次，多年人质苦难生活，长年累月巨大重压，使这女子早已心力交瘁。司思给她把过脉，说她腑脏各种损伤，换别人早该死了好多年，她以强弩之末之躯，挑战极限，为弟弟硬撑着活，一股心劲不灭，到如今她自觉弟弟已经不再需要她，那种支撑下去的力量，也就耗到了尽头。
据司思说，穷尽人间之力，也不过让她多活几年罢了。
司思还说，对她这样的人，倒也无需假惺惺地说什么尽量多吃点好的，多让病人愉快什么的，真正坚强的人不需要他人的关注和呵护，随她便最好，做自己最好。
司思这回很积极，将耶律询如的身体很认真地管了起来，景横波对此表示怀疑，这些话到底是司思说的，还是紫微说的？
不过七杀的态度都很端正，每天都跑遍山积极找药，景横波觉得，他们是希望耶律询如活长些，好整死老妖婆。
耶律询如自己，真真正正却是无所谓的模样，就算对耶律祁，也没流露出太多留恋不舍。她每天早上起来，头发一落一大把，总笑着说收集起来可以做一个娃娃；身体好点她就满山乱跑，到处逮紫微上人。
她随身带着一把剪子，逮着紫微上人，唰一下拿出来，大白牙和剪刀的刃口一起闪亮，紫微上人跑得一次比一次快。
景横波问过她为什么会随身带剪子，耶律询如表示自从十三岁见过他，这剪子就没离过她的身，她的愿望就是剪下这家伙的头发，和自己的头发混一起做个娃娃，好陪葬。
剪头发好比要老家伙的命，但景横波觉得，紫微上人一见询如就跑的原因，可能还是因为那把剪刀实在太大太硬了，完全不像是准备剪头发的，足够剪断树枝的那种。她严重怀疑询如那个变态，真正想剪了陪葬的是别的部位，并且认为紫微上人的想法和她一样。
说起来也奇怪，紫微上人一向很难找，就连七杀和景横波，也搞不清楚他住在哪里，到底会在什么地方出现，询如这个失去视力的，却像心有灵犀般，常常都能逮住他。
她喝药时，会翻一翻碗，对着空气笑嘻嘻地道：“喝完了啊，快不快？”
一开始景横波以为这是她自说自话，有次却在端走药碗后，看见屋檐下一角紫色的衣裙。
她吃饭吃到一半，会忽然跑到崖边，哗啦一下把碗里的饭往底下一倒。很快，紫微上人就会摸着被弄脏的头发上来大骂，耶律询如也不生气，笑嘻嘻听着，把藏在背后的手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道：“来喝汤，喝完了，我以后就再也不倒饭到你头上。也绝对不动不动对你亮剪刀了。”
紫微上人抢过碗，三口两口喝光，兔子一样蹿走——他再呆下去，询如就会冒出更多的事儿叫他走不掉。
不过喝完之后三天他没出现，据询如说那汤是催情的，她想试试老家伙那方面能力还在不。
她有次睡到一半，忽然起身，不顾阻拦，提着裙子就往外跑，一群人跟着跑，摸不清她要干嘛，结果她跑到一个隐秘的小湖边，平常谁也没发现过，那里，紫微上人正在洗澡。看见一大波人忽然出现，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那天景横波可幸福可解恨了，她抱走了紫微上人的衣服，还看见了那老家伙穿着树叶在林子里裸奔。
不得不说紫微上人真是驻颜不老啊，阴无心比起他来差远了。
还有次她说要到半山玩一玩，耶律祁背她下山，走到一半她忽然说要解手，景横波就陪她去了，结果她不去树木后，不去小沟旁，不去任何隐蔽的地方，非要去爬一处突出的平台，景横波背她爬上去后，看见突崖下有河水，河边有沙滩，紫微上人正在沙滩上便便，一边便一边蹭沙子盖上，还哼着歌。长长的紫色裙裾被他挂在树杈上垂下，看上去像个紫色透明棚子，而他如一只会埋排泄物的猫，对着山风吹屁股，迎着河流唱山歌。
景横波笑得差点掉下崖。
紫微上人唱得正欢，一抬头看见崖顶探下来两张乐不可支的脸，兜起裙子落荒而逃，树杈上撕落一片裙摆随风招摇。凄凉。
之后每天每个人看见他都问：“师傅师傅，你那天擦屁屁了吗？”
世上一物降一物，从此七峰山上，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紫微上人，对耶律询如望风而逃。
耶律询如听说了紫微上人的考试制度之后，果然很有兴趣，便撺掇景横波，选择了当初第一份试卷的第二道题目。
在三个时辰之内，找到紫微上人的住处，并拿到一条干净内裤。
这天两人出发，果然，有耶律询如帮助，景横波一个时辰就找到了紫微上人的住处，轻轻松松拿到了一条传说中根本不会存在的干净内裤。
而且紫微上人的衣箱里，所有内裤都是干净的。景横波明明记得紫蕊拥雪近期没有帮他洗内裤。
她抖着内裤对耶律询如表示了诧异，耶律询如不过一笑。
“我经常闻他身上的气味，他好意思穿脏内裤么？”
景横波表示耶律姐姐真是她的福星。
同时表示，女卫悦己者容，男为己悦者沐，紫微上人忽然懂得爱干净了，连便便都晓得挖坑埋，和猫一样自觉，是不是侧面也证明了他其实对询如有几分在乎？
她还看得出，紫微上人的那个小小的洞府，里头机关花样极多，却根本没有发挥应有的效用，是不是因为询如来了，他才干脆放水？
所以趁这难得的机会，她将紫微上人的洞府翻了个底朝天。揣了满满一兜看起来有用的东西。
等她翻箱倒柜打劫完，一转头就看见耶律询如爬上了老家伙的玉床，手里正把玩着什么东西。
景横波立即凑过去，她最近对询如某种野兽般的直觉，佩服得五体投地。她找到的东西，也许才是最关键的。
询如手中，是一块手帕。看得出年代久远，雪白绸缎已经泛黄，保存得非常用心，连折痕都没有。
这帕子没香气，没绣纹，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如果景横波看见，肯定当没用的东西一眼错过。
“这刺绣很精细呢。”询如手指轻轻摩挲着帕子，也很珍惜的样子。
“哪来的刺绣。”景横波诧异，帕子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瞎子的触觉也是牛逼的，她若有所悟，接过帕子，对着光线一照，才看见同色丝线绣着的一只狐狸。
白狐狸，身姿窈窕，雪白蓬松的大尾巴，一个半侧回首的姿态竟让人想起“顾盼生姿，妩媚娇憨”之类的话儿，绣工妙绝。
狐狸？
“两边不一样。”询如提醒。
景横波再翻过来一看，这回是九重宫阙，仙鹤飞舞，云如飞缎，日月同升。
好一幅仙气凛然景象。
这一面的绣同样也是同色丝线，整个帕子阳光下看来才发觉，并不是纯粹的雪白色，而泛着淡淡银光，因此用银线绣的双面绣，就会在平常光线下隐藏。
景横波更惊叹的是这帕子的绣工，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片大陆还没有研究出双面绣的绣法，但这帕子不仅是双面绣，就绣工技巧来说也绝无仅有。
可以说，这帕子本身，也是有仙气的，如果她不是穿越人，是大荒本土人，也许会升起一种“此乃仙家异品，该当顶礼膜拜。”的冲动。
紫微上人虽男生女相，爱穿似女裙的衣裳，但这块帕子，绝不是他自己的东西。
一首狐狸歌，一张狐狸帕，如今又收藏在这洞府内，这东西对他的意义，可想而知。
景横波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提醒耶律询如，不要随意处置这帕子。她相信以耶律询如的通透，一定猜得到这帕子的含义和出处，怕她一怒之下，干脆把帕子毁了。
耶律询如似是猜出了她的心思，不过笑笑，将帕子平平展开，收到旁边一卷帕子中。
景横波这才发现，紫微上人的枕侧，有一叠布巾，看上去就是普通的布卷，帕子就平平整整夹在正中，既不显眼，也很好地保护了不落灰尘没有皱褶。
很难想象询如一个盲眼之人，是怎么能发现那叠普通布巾中有玄机的。
“他这样放不好，容易皱。”她很细心地把帕子抹平，上头用硬玉版压住。
景横波怔怔地看着她，不明白她怎么想的。她忽然又不觉得她像太史阑了，太史阑要男人会和她一样勇往直前，但一旦确定对方心有所属，绝对拍拍屁股走掉。
“你以为我会醋？我会闹？我会把帕子撕掉？”耶律询如哈哈一笑，点了点她额头，“干嘛啊，有必要吗？他把东西这么要紧看守着，不就说明也没成吗？都一个虚幻的念想了，我还寻死觅活地干什么？真以为我是他的谁啊？我脾气再坏，也不干这讨人厌的事儿。”她伸个懒腰，喃喃道，“其实这样挺好，我根本没想过得到他。他记得他的，我喜欢我的，各自为各自保留一分美好心境。感情是很美的东西，别用多余泪水和不当言行污浊了它。”
景横波觉得天下小家子气的女子，此刻都该过来听听。
耶律询如并没有在紫微上人的洞府停留多久，不像普通女子一般，希望能多了解心上人的日常起居习惯，她只是躺在他床上，低低哼了一首歌，景横波听出来，是那首狐狸童谣。
唱完之后，耶律询如抬头笑看景横波，道：“时辰还早，咱们去看看他的试验沼泽。”
景横波早就听说，紫微上人在七峰山选了一个沼泽，试行了当初她在迎驾大典上提出的沼泽种植改良计划。对此她一直很有兴趣，想去看一看，可惜被紫微上人没玩没了的考试逼得团团乱转，哪有工夫。如今好了，耶律询如来了，紫微上人避之唯恐不及，她只要和耶律询如在一起，就当放假了。
帝歌那边现在也在推广试验沼泽，但暂时还没有影响到其余各国各部，大荒格局太奇怪太复杂了，景横波觉得自己想要造福整个大荒的愿望很难实现。
试验沼泽在另一个山头，不过这点路程现在对景横波来说不是事儿，她牵着耶律询如一连串瞬闪，耶律询如眯着眼睛畅快地道：“我家小祁以后有福了……”
景横波就当没听见。
最后她们在一大片沼泽面前停下，这里已经种了密密麻麻的桑树，还没到抽叶的时候，桑树林里散养着许多鸡鸭，景横波知道有时候下山，在半山山居可以吃到很新鲜浓郁的鸡汤，沼泽边不少芦蒿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茎叶，沼泽里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景横波知道，只要下去踩，就能踩到还没完全长成的菜藕。
耶律询如看不见，却能嗅见空气中的气息，她深深呼吸，眼睛发亮，“我第一次在淤泥的味道里，嗅见了清香，似乎有桑叶的味道。”
“塘里还有藕，或许可以捞些上来炒盘菜。”景横波忽然动了兴致，想要用这沼泽产出，搞一个农家宴。
耶律询如是个对生活永远充满兴趣的女子，也卷起裙子裤脚，和她一起下去采藕，当然她只能意思意思采一两根，之后就气喘吁吁看景横波满身泥水大展身手。
就这样景横波已经很满意了，觉得似乎看见了耶律询如好起来的曙光，她拎着藕上岸，一抬头看见耶律询如目光直直地“盯”着她，不禁失笑，“看着我干嘛？”
在耶律询如面前，不用忌讳什么瞎，看之类的字眼，她不会介意的。
“我在想，”耶律询如悠悠道，“你如果真是我弟媳妇，多好。”
景横波站定，笑指着她，道：“喂，话说在前头，将来你真死了，可不许来个什么临终嘱托，要把弟弟交给我，请我看在你将死的份上，务必答应啥的。我可不吃这一套。”
耶律询如偏头一笑，“怎么，怕？”
“怕。”景横波老老实实地道，“那天你看样子不行了，躺在那对我看一眼，我小心肝砰砰直跳，就怕你对我招手。”
“你不想，拒绝就是咯。”耶律询如嘿嘿笑。
“我会拒绝，但我会因此不安，难受，觉得亏负你，尤其你死了，我会觉得这笔账永远无法还清。”景横波抓住她的手，“姐，这太残忍了，你可千万别！”
“哈哈哈你想多了。”耶律询如拍她的手，正色道，“我是很想你嫁给小祁，倒不完全是因为我是他姐姐，而是我觉得小祁更适合你一些。但无论我多么想，我都不会试图拿自己的死亡做筹码，去强索一个女子的一生幸福。小祁想要你，自己去争取。男子汉大丈夫，靠姐姐才能娶媳妇？这么没出息的事，耶律询如不做，耶律祁更不会做！”
景横波微微一笑，也拍拍她的手，觉得自己在帝歌遭遇这一生最冷的风雪，却在离开帝歌这一路上，遇见这些最好的人。
心深处的空洞，一日日慢慢弥补。
“不过，”耶律询如忽然撞了撞她肩头，神秘兮兮地道，“你真的不考虑下？小祁很好哦，他会的东西多呢，他还会做衣服哦……”
景横波噗地一笑，心中却涌起怅然的情绪，慢慢拉过耶律询如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道：“姐，这里满过，又空了。你知不知道，每个人这里，如果曾经有过谁，那么就像挖好的洞一样，只契合那一个人。后来空了，留下的位置，其实已经不适合任何新的人，谁填进去，他难受，她也难受。那个严丝合缝的人不在了，便宁可它一辈子空着，我是这样的人，我想，你也一样。”
耶律询如眯着眼睛，迎着微微水草气息的风，轻轻道：“是。这些年，我也拒绝过求亲。我心里挖下的那块地方，只打算放下他，没有，就永远空着……只是……”她语气中有了怜惜，“这样坚持，并不快乐。”
“不坚持，也一样不快乐。”景横波抱膝看远处山头渐渐坠落的斜阳。
对话没有再继续。
她们相互依偎着肩头，面对浩浩群山和沉沉沼泽，想着让自己空着心的，那个人。
……

第四十四章 干掉情敌
没多久霏霏找了来，景横波让它回去通知其余人，回头在这里野营，把上次没完成的野餐弥补上，不多时大部队就开来了，七杀一来就扑通扑通跳下沼泽，抓了好几条鲶鱼上来，戚逸得意忘形，被鲶鱼一口咬掉了手指一块皮，忙着找英白弄点酒洗伤口，英白什么都不在意，唯独对酒最小气，只给了他一滴，戚逸破口大骂，表示要和英白绝交。景横波觉得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
裴枢好胜，非要在沼泽之上和英白比试，说看谁沾的泥最少，采的菜最多。英白忙着喝酒懒得理他，天弃忙着和紫蕊拥雪学烧菜不肯奉陪，最后耶律祁表示愿意陪少帅走走，两人也便走了，过了一会儿耶律祁独自回来了，景横波问：“裴枢呢？”
耶律祁答：“少帅跑得兴起，我追不上，也许他自己去玩了？”
景横波瞥他一眼，心中同情裴枢，单纯的小枢枢，遇上这只狐狸，也就只有被玩的份。
晚饭由紫蕊拥雪负责，景横波亲自指导，菜色为八宝鸭，水芹肉丝，芦蒿豆干，鲶鱼炖茄子，姜丝藕饼，炒藕片，炸鸡翅，老母鸡汤。
其中除了炒藕片母鸡汤外，其余都是大荒没有的菜色。豆干栗子笋干等物是景横波勒令伊柒跑出几百里下山去镇上买来的，伊柒生怕赶不上盛宴，几百里一个时辰便飞回来了。
景横波不会烧，但是和小蛋糕呆久了，吃肯定会吃，动动嘴皮子还是行的。
“料酒酱油抹匀鸭子腌一腌，糯米蒸熟。腊肠香菇栗子银杏冬笋豆干胡萝卜都切成小丁入锅炒，再拌糯米成八宝馅料，再把馅料灌入鸭子肚子里，用棉线缝合。”
“以调料做酱汁，再把鸭子开蒸，酱汁淋在鸭身上，好了就这样，一个时辰后开锅。”
“水芹先要细细地洗，不然里头都是泥，小蛋糕说一斤水芹半斤水，要一点点剥开洗，然后切细丝，和肉丝一样细，小蛋糕说粗了细了都影响美感。”
“鱼也别总红烧清蒸，鲶鱼刺少肉细粘液多，炖茄子试试。小蛋糕有次炖了一锅，我们差点抢打起来。”
“豆干切细长条，和芦蒿清炒，清淡少油。芦蒿这东西你们这竟然不敢吃，真为你们智商捉急，这么清香的东西，可能有毒吗？这玩意儿野生的在我们那卖很贵呢。芦蒿香干是绝配，可惜你们这的豆干做得不够劲道。哎真想念小蛋糕，她做的豆腐干那个鲜香弹牙……”
“藕做成藕饼啦。肉剁肉末。藕切小丁，再切点虾仁丁，三样加油盐糖拌匀。搓成圆子，再锅里小火放油煎两面焦黄……”
“炸鸡翅没啥技术含量啦，啊你们这不吃鸡翅？肯德基到你们这就亏了。要是有可乐就好了，可乐鸡翅可是一道居家旅行野餐必备之名菜呢……”
临时搭成的简陋桌案上，难得亲自下厨房的景横波一边指点一边炸鸡翅一边叨叨咕咕，所有人都挤在一边，很有兴趣地瞧。女王陛下竟然会做菜，女王陛下做菜的姿势真不错，女王陛下卷起的袖子里露出的雪白手腕更不错！
景横波让天弃守住锅——不看紧一点，菜上桌之前一定会被那七个逗比偷光。
“开饭咯开饭咯。”七杀抢着端菜，一边端一边偷吃。景横波刚要坐下，数数人数，发现裴枢还没回来。
“少一个人正好少人抢菜！”七杀说。
“他先前好像说不吃了。”耶律祁说。
英白已经打开酒壶，做好狠狠喝酒吃菜准备，天弃亮出一把刀，直奔八宝鸭。
景横波想了想，还是跑出去喊：“裴裴！英白喊你回家吃饭！”
话音刚落裴枢就出现在她身边，眉开眼笑拉着她的手，“就知道你惦记我，一定会喊我！”
景横波汗了一把——这家伙早回来了，等在一边等人喊？
有没搞错，到现在他还对这群损友的人品有所期待？
早知道她就不喊，让他饿肚子等死吧。
裴枢心情似乎很好，搀着她骄傲地进去，踢开所有人的凳子，把她奉上最好的位置。
但谁也坐不稳了——桌上已经抢打起来，八宝鸭的双翅双腿，眨眼就落在了伊柒耶律祁裴枢手里，再一眨眼堆在了景横波的饭碗上。
剩下的人很有默契地开始抢夺别的部位，最终山舞借助傀儡夺走了大半只鸭子，英白出手如风抢走了藕饼，耶律祁一只手给景横波抢鸭腿，一只手移走了那盘芦蒿香干，献给了他稳坐如山的姐姐。天弃对那盘炸鸡翅很感兴趣。紫蕊拥雪两个贡献最大的厨师，只好吃那盘炒藕片，景横波把裴枢帮她抢的两个鸭腿分别夹给她们，被裴枢怒目而视。
高手吃饭就是精彩，虽然桌上抢得菜肴横飞，桌摇椅晃，但没有一块食物掉到地上被浪费，有时候抢着抢着，某一块菜便莫名其妙到了景横波和耶律询如的碗里。
“香！”天弃嚼着鸡翅大赞，“原来鸡翅可以炸着吃！”
“好吃！”七杀们抢完了鲶鱼，开始抢茄子。
霏霏搜罗走了所有骨头，嘎嘣嘎嘣嚼得响亮，二狗子抢到了几口茄子，背着双翅在树上踱步，长声吟哦：“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茄子炖鲶鱼，味道呱呱叫。”
伊柒因为给景横波抢鸭翅失去了先机，很聪明地去扒鸭肚子的糯米饭，不过他没能独享多久，浸润了鸭肉肥香的八宝饭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立即引发了新一轮的抢夺。
一顿饭吃得兴奋、热闹、欢快、嘚瑟，但向来乐极生悲，吃得高兴的众人，都忘记了，似乎漏掉了一个人。
所以吃到一半的时候，头顶轰然一声巨响。
满盆淤泥，连带数十条活蹦乱跳的鲶鱼从天而降，噼里啪啦砸在众人脑袋上。
“今天还没有考试哟。”头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传来。
“我勒个去。”景横波叼着一个鸡翅就跳了起来，大事不妙，忘记喊老不死了，老不死一定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老不死最近躲着询如，没精力去整她，她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得意忘形了。
“试卷中第一题你还没做呢，”一只手忽然出现在她上方，一把将她拎起，“现在去考！”
“救命啊我还没吃饱——”景横波挣扎，“救命啊询如你快扑倒他！”
结果紫微上人移动速度更快了，鬼似的紫影一闪，已经跑了老远。
七杀一看那方向，大呼：“完蛋了，准备收尸吧，老妖婆竟然给她安排的是兽栏谷。”
“什么意思。”耶律询如立即警惕地问。
“七峰山里兽最多，兽最猛的一个谷。”
“银甲兽算其中最弱的一种。”
“我历练过！没事！取得了最好的成绩！”
“是哦，最好成绩，只断了一条胳膊。”
七杀抹着油光光的嘴，笑嘻嘻地注视景横波消失的方向，满嘴怜悯。
耶律询如踢耶律祁，“发什么痴？去帮她！”
“作弊似乎要扣分……”耶律祁有点为难。
“不被发现就是。”耶律询如冷哼，“我去缠着老不死。”
耶律祁身子一闪跟去了，裴枢也要走，耶律询如一脚绊向他。
裴枢跃起避过，回头怒瞪：“你做什么！”
“拦住你！”耶律询如理直气壮，“人家小两口齐心协力闯关，你去凑什么热闹？”
“哪来的小两口？”裴枢呸地一声，“许他去不许我去？让开！”
“你去了我就告诉紫微，让他以作弊扣分，你说，景横波会不会骂死你？”
裴枢怒目而视，看样子很想先骂死耶律询如。
“少帅，别白费心机了。”耶律询如指着他，笑嘻嘻地道，“你不就是想娶景横波么，可我告诉你这是白费力气。哪，论起先来后到，我家小祁第一个遇见景横波，你最后一个；论起身份地位，你少帅虽然了得，却是昨日黄花，如今你只能算波波下属，哪有我家小祁出身大族，数年国师地位崇高；要说相貌人才，嘿嘿嘿嘿，你身上的灰老鼠色不知道波波会不会喜欢？最后，还有最重要一点，”她指住自己鼻子，“论起亲属讨喜，小祁有我，波波很喜欢我这个姐姐，所谓爱屋及乌你懂不懂？你呢？你拿什么来影响她？你那群同样灰老鼠色的手下？”
“耶律询如你这德行就该活不长——”暴龙咆哮，愤怒得口不择言。
耶律询如一脸无所谓，“是啊，活不长。所以我更要趁这有限的活着的日子里，干些痛快顺心的事。比如，干掉所有我弟弟的情敌。”
“呼。”地一声，裴枢的拳风劈空而来，直奔耶律询如面门，“你有什么资格干掉谁，我先干掉你——”
拳风烈烈，击在空气中似有爆音，耶律询如长发唰地向后一展，连眉峰都被这至刚的罡风逼得猛然一聚。
但她依旧伫立不动，唇角甚至生一抹期待得意的笑意。
紫蕊拥雪都惊呼着扑上来，但有人比他更快，几条人影一闪，裴枢和耶律询如被分开。
英白的酒壶架在裴枢胳膊上，叹着气道：“我知道我这么一拦，将来一定有人怪我多事，但念在咱们齐名的份上，我还是帮你一把吧。”
天弃抓着耶律询如胳膊，对裴枢跺了跺脚，“你个烈性子，又上人家当。你也不想想，你要是杀了耶律询如，或者只是伤了她，景横波这辈子就真的恨上你了。”
“她都快死了，存心拖你下水哩。你只要伤了她这个快死的人一根毫毛，景横波从此就会把你看成小人。”伊柒附在裴枢耳边，“老不死说的，这世上最难搞的是女人，你省省心吧。”
裴枢也不是笨人，只是性子暴烈，愤怒之下难以自控，此时几人一点明，他立即便转过弯来，冷哼一声，看也不看耶律询如一眼，一阵风似地飞走了。
惹不起，躲得起。
英白喝了一口酒，看了看耶律询如，笑道：“耶律姑娘甚有心机，不过这干掉弟弟所有情敌的心愿，还是算了的好。否则只怕你到闭眼那一日，都心愿难了。”
“宫胤是么？”耶律询如很直接，“我信这世上没有不可攻克的堡垒；我信这世上没有永远不会被感动的人。我信这时光漫渡，长久分离，迟早都会削薄曾有的记忆和情分；我信，种下的种子再深，开出的花再美，如果没有阳光雨露浸润，终将枯萎。”
英白笑得越发意味深长，对耶律询如举了举酒壶。
“我也信。”他道。
……
头顶风声呼呼地响，紫微上人跑得很快，景横波揣度着，已经过了三个山头。
她知道这七峰山，越往里去越危险，第七个峰头，连七杀都很少过去。
经过第四个山头时她抽了口长气，等待着停下，结果这货没停。
第五个山头时她开始在紫微上人手上挣扎，怕他是跑太爽了忘记把她放下，希望能提醒他一下。
结果那老不死还是一阵风般地过了，景横波在肚子里问候遍了他的祖宗。
“砰。”一声，她忽然毫无预兆地被丢下来，如果不是她随时保持警惕，现在屁股已经摔成八瓣。
抬头一看，眼前是一个山谷，当然不是天灰谷那样阴惨惨的地方，这山谷绿草如茵，繁花似锦，远处有瀑布流泉，日光下生岚气万千，看上去祥和而美好。
当然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第六峰。”老不死站在树上，衣裳和手中一个长卷都长长的拖下来，他用一支秃笔勾勾画画，道，“瘦兰谷。里头有一些小兽，给你一天时间，你进去捕几头。按兽的等级予以加分。”
“兽栏？”景横波问。
“瘦兰，谷里长很多很瘦的兰花。你看，这名字听起来就知道没什么危险。”老家伙一本正经地答。
景横波看着他高贵美丽的脸，叹了口气。
上帝造他的时候，一定不小心倒错了很多黑墨水在他心里。
“银甲兽，1分；青鳞兽，1分；天刺？，1分；棘鸟，2分……”紫微上人滔滔不绝地报下去。从一分列到五分。又指出以上诸兽活动的区域。
景横波决定老老实实从一分的兽开始打起，但问题是，银甲兽在这里不过是一分兽，那其余的有哪个好对付？
算了，考试总是难的，她现在积分才五十六分。
“一分的兽很好打哦，打够四只也就凑及格啦。”老家伙语气很善良。
“那去西边打一分的青鳞兽好了……”她咕哝一声，身影一闪往西而去。
紫微上人嘿嘿一笑，躺在树上跷着腿等。
西便很快传来了动静，厮杀声咆哮声鸟雀惊飞声树枝断裂声，老家伙听着那些声音，目光闪动。
恍惚里似乎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场历练，当然比这个要凶险，师门最后决定掌门人选的历练，自然艰险重重。
然而到后来他才知道，最艰险的，是人心。
那一场历练里，也有一个美貌的少女，那是小师妹，所有师兄弟们都对她抱以关爱和关注，每个人看见她，都不自禁地放软了心思，在烟云软絮一般的情绪里，悄悄呼吸她所在的甜美空气。
暗恋是人间最美好的事，师门的九霄烟云，都似因此浮游欢唱。
只是一首歌，有太多的人去唱，总会出现破音和变调，最后凄厉收尾。
“大狐狸病了，二狐狸瞧，三狐狸买药，四狐狸熬，五狐狸死了，六狐狸抬，七狐狸挖坑，八狐狸埋，九狐狸哭泣，十狐狸问你为何哭？九狐狸说老五一去不回来……”
一首歌谣唱半生，最后被一个路人女子惊破。
尘封的往事和秘密如疮疤，掀起的那一刻，依旧淤血未凝。
他是四狐狸，还是五狐狸？还是六狐狸？
都是。
那一场历练里，大师兄重伤，三师兄寻来了菩提花，他负责熬药，熬完后，一柄剑刺入了他的后背。
鲜血冰冷地漫过后背，眼前景物如浸润在水波里，动荡不明，连同那些声音，也嗡嗡嘤嘤，听不出是熟人还是陌生人。
隐约有人笑道：“这傻小子，分不清菩提花和菩提心。菩提心法到第五层，就生出一颗菩提心。”
他的五师弟，练的正是菩提心法。
还有个声音笑道：“菩提心配他的明月血，正好。恭贺……神功将成。”
还有人也在笑，“都说他天资非凡，必能压过那边装神弄鬼的那群……都给他安排好的路，坐拥权势和美人……这世上谁该做陪衬……”
一阵冷笑声里，有人走过来，将他抬起，他不知道是谁。
他被抬入一个早已挖好的深坑里，感觉到有土，冰凉地落下来。渐渐过了颈，一阵阵地黑暗和窒息。
他心中绝望，只想将这一幕抹去以及忘记，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忽然听见有人扑过来的声音，隐约还有责问，斥骂，阻拦之声，然后又有刀剑撞击之响，再然后，噗通一声，有什么东西，沉重地倒在坑边。
有液体滴落他脸上，腥热粘腻，是血。
血很多，滴滴答答隔着土缝往下流，冲开了埋住他脸的泥土，他不能动，后背疼痛似要炸裂，只能缓慢地呼吸。
他睁不开眼睛，不知道这是谁的血。
那尸体冰冷的手指，落在他脸上，似乎到死，都在探他的呼吸。
土又落了下来，这回再没人阻拦了。
然而只落了一锹，随即他又听见几声惨呼。这回砰然坠落声音更响，更多的鲜血哗啦啦流下来。
那些腥臭的血，流到唇边，他咽进了肚里，他需要恢复体力，他必须得活下去。
人血的味道，和兽血也没大差别。门内典籍说饮人血必成魔，他却宁愿成魔。
和纵情恣意的魔比起来，人心更可畏。
只是这血是谁的？
坑上有脚步声，有人在行走，有拖尸声，拖的似乎不止一具尸体。
似乎有人在坑边站下，淡淡俯视他，他感觉到那目光的力度，很清楚地知道，下一刻，会有一柄剑，刺入他的胸膛，来确定他的死亡。
到这一刻也只有坦然接受。
然而那剑没有刺下来，他飘荡模糊的意识里，只感觉到那看他的人身边，似乎站下了另一个人。似乎有过争执，又似乎有过抚慰，然后，脚步声再次远离。
那远离的脚步声里，有人轻轻地在唱歌，那首狐狸歌，一遍一遍，在幽暗的密林中循环。
这次真的安静了。
他陷入昏迷之中。
当夜下起了暴雨，雨水顺着藤蔓和树荫漏下来，将土坑淹满，他从坑内浮出，挣扎躺入山洞，高烧一场，等到再次醒过来，连之前发生的事都不太记得了。
唯独记下了那首歌。
他踉跄走出山林的时候，看见一路散落很多尸体，大师兄的，二师兄的，三师兄的……门中所有弟子，都死了。
他看见小师妹血肉模糊的尸体，连面目都辨不清。十师弟就在她身侧，到死都是护卫她的姿态。
他看见六师弟就死在先前埋他的坑侧，手向前无力地伸出。
他看见五师弟的心口，被挖了一个洞。
他一路数遍了师兄弟们的尸体，最后在密林的出口，看见宗门内冒出的黑烟。
宗门也被毁了。他看见宗门内有无数身影游动，速度很快地在宗门那些隐秘禁地进出。有一批人，快要往密林方向来。
他只有离开。
这一走便是数十年，江海漂流，半生萍踪，他的记忆渐渐淡去，宗门，师兄，师弟，师妹，都淡白如遥远的影子，只留下了那首狐狸歌。
那歌唱了一年又一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唱这首歌，那一场尽绝的死亡，似一个谜，都浓缩在了这首歌中，他知道答案就在那里，就在那里，可是那么多年，他不想，不愿去想。
人都死光了，还去追究谁是凶手，已经没有了意义，不是吗？
第二年，他所在宗门的老对头，那个遥远而仙气凛然的宗门，选出了新宗主。没多久宗主就成亲了，据说当时冠盖云集，为大荒宗门中之盛事。
第三年，那位宗主闭关，宗门之事，由夫人代理。
这些消息，都和他没有关系了，不过是遥远世外仙门的一些轶事。他连宗门都没有了，管别人爱恨生死？
他的号叫紫微，密林中有一种花，紫色微微，是小师妹最爱的花。
……
他眯着眼睛，懒懒散散地笑起来。
多少年深堕梦中，不是不能醒，而是不愿醒，直到景横波以旁观者的眼睛，坦荡道破，他才不得不醒。
死亡，从来不是真正的结束啊……
……
山谷里忽然一声嚎叫，惊破了他的回忆，他一抬头，就看见景横波满身浴血，闪到了半空中。
她挥舞着一条鲜血淋漓的兽腿，青面獠牙地冲他大叫：“老不死！你坑人啊你！这青鳞兽明明比银甲兽厉害多了，怎么才一分！”
“哦哦？”他低头看纸卷，半晌恍然一拍脑袋，“哎呀，排错了！这个应该是二分的，放错位置了！”
噗通一声，景横波掉下去了，悲愤的大喊犹自在山谷回荡，“你个老坑爹！”
紫微上人眯眼笑了笑。
这个小丫头，永远鲜活蓬勃，亮得似秋日的太阳，不灼眼，却明丽。
她和小师妹完全不一样，小师妹安静而沉默，乌黑的眸子里光芒深远而沉凝，门中所有人都对她赞赏有加，都说如果不是门规规定女子不能接任门主，她才是最适合的门主人选。
他也这么认为，虽然师长们的意思，是打算将宗门传给他，并多次说他必能将宗门发扬光大，力压对手。但他觉得，他不过学武功最有悟性罢了，做门主所需要的综合能力，未必比得上沉稳睿智，惊才绝艳的小师妹。
但世外宗门的门规，从来都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
人影一闪，景横波狼狈不堪地出现在他面前，啪地一声扔出一只青鳞兽的脑袋。
“加二分。”紫微上人立即记上，“怎么样，再来一只？”
那口气好像上饭店，厨师推荐你再点一只大闸蟹。
景横波四仰八叉地躺着，忙着恢复气力，已经没有力气再去骂老不死的坑爹。
她敏锐地发觉，老不死今天情绪似乎有点不对劲，比较正经。
虽然还是很不正经，但是真的这样就算很正经了。
老不死这样的人也会有心事？
她抬头，头顶紫色衣袂在拂动，丝丝缕缕，轻柔曼妙，那张脸日光下似有辉光，玉一般清华高贵。
可她觉得他的神态叫忧伤。
一抹衣角飘到她脸上，她伸手捞住，看看，老不死人很猥琐，衣裳却总是很美，他衣裳的式样其实也不能说就是女裙，只是颜色比较娘，又特别宽大飘逸，再配上他的脸，就变成了女人打扮。
严格意义来说，这衣裳没什么式样。也不像是老不死会喜欢穿的衣服。
她脑中灵光忽然一闪，脱口而出，“喂，你这裙子式样颜色，不会是九狐狸喜欢穿的吧？”
“唰。”一声衣裳从她手中消失，下一瞬紫微上人道：“我觉得你休息够了。咱们来改下规则，再给你半天时间，你必须及格，不然就倒扣二十分。”
“喂喂喂你不要这么忌讳我还想帮你找出真相呢……”
咻一声景横波被踢出去了。
紫微上人的声音，悠悠淡淡，染几分岁月的沧桑气。
“谁要你多事？你不知道，有时候真相才最残忍吗？”
……
景横波决定再打一只两分的青鳞兽，凑够六十分。
她不打算挑战这山谷里的其余物种，刚才一只两分青鳞兽已经让她险象环生，她可不想再丢个胳膊或者腿，好歹青鳞兽刚才打过，已经有了对敌经验。
这种兽也是刀枪不入类型，但力气绵长，性情暴躁，还有一条坚如金甲的尾巴，据说这兽的尾骨用来做武器，是现成的骨鞭，几乎可以抵挡天下所有的利器。
西边这些区域，都是青鳞兽的活动范围，这山谷里所有的兽，都有自己的区域，并且井水不犯河水，轻易绝不进入别的兽的地盘。
只有两种例外：特别弱小的兽请求托庇，以及特别强大的兽无视规矩。
景横波在西边区域行走，走没几步，脚下忽然一绊，她低头一看，哟，一只兔子。
再仔细一看，不对，不是兔子，是一只灰色的毛茸茸的兔状物，小眼睛骨碌碌转着盯着她看，爪子团团的，很软很萌。
景横波向来最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兽，眼看这小兽一点杀伤力都没有的模样，仍旧小心地后退一步，仰头高喊：“喂，老不死，这是什么兽？”
头顶上传来紫微上人漫不经心的回答：“幻兔。七峰山最聪明的兽。正常情况下不攻击人，甚至对人有好处，它会给你考验，过关后你运气好的话能得到一些开悟。呵呵，遇见它本就运气不错。”
“加分多少！”景横波只关心这个。
“一分！”
一分也不错，没什么危险性，景横波放心的蹲下身，盯着那小东西。
小东西看起来居然很严肃，绝无霏霏故意卖萌的德行，乌溜溜的小眼睛盯着她，忽然撒出了一把松子。
这山谷风很大，松子被吹得滴溜溜乱转，但始终没转出一个范围。仿佛这只幻兔身周自有气场，能够将天地控制。
紫微上人此时若瞧着，大抵会明白一些事，但他老人家此刻正闭着眼睛，想着一些很久远的事。
景横波莫名其妙地看着它。
那小东西飞快地在松子间转了一圈，爪子一挥，手中多了几颗松子。它摊开掌心给景横波看。
景横波看得很认真，松子还是松子，没变成栗子。
那只幻兔摇摇头，似乎对她的悟性很不满，又点点地下的松子。
景横波看看地下松子，再看看它掌心松子，忽然明白了。
它掌心那一把松子，都比较小。
再仔细看，所有比较小的松子，都落入了这幻兔的爪心。地下留下的是大的。
景横波倒抽一口凉气。
太尼玛高大上了。
在运动的松子中间，一眨眼找出所有较小的松子。这需要何等的眼力和速度？
修行之人都知道，做到这种，必须心很静，这点和七杀前几天教给她的一门心法要求类似，要求打开身体，接纳天地之气，静心，细辨，灵台清明。
她还没有摸到精髓，不知道该从何入手，如何让自己做到静心细辨，但此刻看那幻兔动作，心中却若有所悟。
那幻兔却似乎很有耐心，一遍遍将动作做给她看，景横波瞧着瞧着，忽然发现这只幻兔的身法也很奇妙，看着在左实际却往右，充满了各种迷惑人的假动作，似乎可以和自己的瞬移结合起来，营造出一种幻影效果。
她连看了好几遍，那幻兔终于停下，对她抬了抬爪子。
一看就是要她也做一遍，俨然有宗师风度。
景横波嘿嘿一笑，道：“松子太小，换个。”抓了一把碎石，哗啦对身周一撒。
碎石立即浮动跳跃起来，和先前松子一样，但碎石比松子重了不知多少倍，这样的浮动跳跃，便显得有些诡异。
景横波心中也有点惊讶，觉得这兔子不似紫微上人说得那么弱小，但这兔子一直到现在表现出来的都是善意，她也没有多想。
碎石渐渐被风卷起，在她身边盘旋呼啸，形成一个浮沉的漩涡，景横波紧紧盯着碎石漩涡，静下心神，深吸一口气，忽然一头扎进了漩涡中。
那幻兔一呆，仰头看她，随即它眼底便泛出迷幻之色——景横波身形如电飞闪来去，在方寸距离内叠加出无数幻影，它看得眼花缭乱，根本不知道景横波在干什么。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景横波唰地闪身而出，漩涡同时止歇，碎石噼里啪啦掉下来。
景横波摊开手掌，掌心也是一把碎石，很细，近乎细沙。
明显掌心的小，地上的大。
幻兔的小眼睛露出满意之色。
景横波吁出一口长气，心底稍稍有点惭愧——她并没有真正学会那种迅速辨别的本事，她其实是取了巧。
她利用身形的瞬闪，在方寸漩涡内纵横来去，把幻兔的眼神看花，趁它不注意，将附近一株松树树根下的细沙石移了过来，抓在手中。
细沙肯定比所有石头都小，在幻兔眼睛里，她就是抓出了所有小石头。
但景横波心情也不错，她虽然没能做到幻兔这种技巧，但是她却学了幻兔那种奇特的步法。在以后的对战中，她有信心将所有的敌人搞晕。
而幻兔的迅速辨物，也让她明白了七杀教她那门心法，到底该从何练起。只要把这一手练好，和这幻兔一样能迅速截出想要的那部分，就等于那门心法入门。
收获当真不小。
“谢了啊。”景横波蹲下身，很感激地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正准备离开，那小家伙却不让。
它甚至对景横波龇了龇牙，两颗和身体不太协调的巨大獠牙，在日光下寒芒一闪。
景横波倒愣了，这是要干什么？
“啊！这是兔王！”头顶忽然传来紫微上人的声音，嘎嘎笑道，“错了错了！这是兔王。教你一事后你必须还它一事，否则会遭受群幻兔攻击。分数更改，分数更改，现在改为两分！”
“姐迟早被你害死！”景横波大骂。
紫微上人的笑声，听来一点歉意都没有，“幻兔兔王的致幻能力可比你家那只小怪兽还强。难怪它拦住你，它能被人剧烈波动的情绪所吸引，谁如果内心有盘桓不去的心事，很容易被它发现并钻了空子，这小东西也很喜欢窥破人心的感觉。如你过得去，一样会有大造化，如你过不去，只怕从此便留下心魔……嘿嘿祝你好运！”
他忽然声音一变，惊道：“喂，你别过来！”
耶律询如的笑声永远那么开心，“紫微紫微，出来我们谈谈心！”
人影一闪，熟悉的气息，果然，耶律询如到了哪里，耶律祁便也来了。
但景横波已经没法和他打招呼了——幻兔忽然发出一声奇异的尖啸，声音诡异。
“啊啊！不好意思又错了！”紫微上人的声音忽然又炸了开来，“我才发现，这是只有控心堕魔能力的幻兔！是最能引诱人内心苦痛黑暗致人死地的兽！在七峰山恶兽中排行前三！分数更改，分数更改，现在改成五分！五分！”
可惜景横波已经没法和老坑货算账了，尖啸声起，她心头一阵翻滚难受，随即，她面前的景象便换了。
巍巍宫阙，纷纷大雪，她在玉照宫墙之上，俯瞰着底下广场，广场上茫茫人海，无数人抬起头，张着嘴，她听不见声音，却能看见那些愤怒的脸孔。
身侧站着一个人，她知道是谁，却又不想转头去看。
声浪渐渐卷了来，她听清楚了。
“国师，请诛女王！”
她退后一步，手扶宫墙，凝视着城下，心中知道下一句话是什么，但是问不出口。
问不出口。
一问出就是惨烈的结局。
她不愿！
但此刻心越跳越急，血液在澎湃，在冲击着体内的气海，她知道这问题必须问出口，否则自己就会走火入魔。
问，还是不问？

第四十五章 你最真，我知道
耶律祁扑到了景横波身边。
他带着姐姐过来，一到这里，就让耶律询如去缠紫微上人，自己冲到景横波身侧，看她毫发无伤，微微放心。
对面有一只灰兔子一样的东西，蹲着，以一种无辜无害的姿态，在吃着松子。
耶律祁没空关注那兔子，他发觉景横波有些不对劲。
她脸色发白，面容僵硬，目光定定地盯着前方一点，但却根本没看着那一点，倒像透过那里，看更远的天地。
她眼神里有微微的厌、深深的痛和无尽的恐惧。
是什么让她疼痛和恐惧？
他盯着那双乌黑眸子里漂浮的黑色的幽火，只觉得自己的心似也慢慢抽紧。
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然后他听见景横波，对着他，用一种幽冷、缓慢、充满绝望的声音问：“宫胤，想杀我吗？”
耶律祁震了震。
一瞬间他想纠正，他永不愿做任何人替身。
他想大喊，惊破她此刻梦魇。
然而多年来挣扎作战的经验立即告诉他，此刻，她在破境。
她曾受至重之伤，却不得发泄，强自按捺，以嬉笑掩盖内心创口。
看似完整如意，实则危机重重。因为天下任何宗门的重要心法，首先就要求一个完整强大，毫无裂痕的心境。
用黏胶黏好伤口，再涂上一层鲜艳的红，不代表那心，就再没了伤口。
这是潜伏的暗疾，窥伺在她成就武学的路上，不能摆脱和真正放下，她就随时可能爆发危险。
今日结果，关系她今后能否天地有大自在，关系心魔能否破尽。
他吸一口气，此刻才听清楚那句问话，心顿时钝钝地一痛。
帝歌雪夜逼宫那夜，他在府中，和面具人长谈帝歌大势，忙着勾心斗角。虽然后来知道了经过，但当日她和宫胤之间的私密谈话，他是第一次听见。
相爱的人之间，竟曾有这样的问话。
他不知道宫胤当日怎么回答，他却只想在此刻，助她一臂之力。
以一个新结果，覆盖当日深雪旧痛，换一个新天地。
“不。”他立即道，“横波，这江山天下，没那么重要。他们闹他们的，我们走我们的。”
景横波微微一震。
一片冰冷中，听见这样一句话，就似看见飞雪之中，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走我们的。
大笑拂衣归矣，向名花美酒拼沉醉，天下事，公等在。
她心中有一处冰凉，微微一震，破了。泛起一股温暖的气流。
……
下一瞬景象忽然又转，长长宫道，她双手捆着锁链，身后是押送她进宫的反对派大臣，对面是衣衫如雪的他，一身冰晶琉璃彻。
“宫胤，你好狠。”
下面是一场戏，或者说，她当时以为的戏，其实不是戏？还是所有的场景，都是戏？
……
耶律祁闭了闭眼睛。
他知道这段对话的下文，因为当时景横波和宫胤，是当着群臣的面对话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知道这些对话，是景横波深痛于心的症结，无论将来是怎样解释，那一刻伤害终究已经造成。
从他的立场来说，他没有必要去帮宫胤重建在景横波心中的形象。
然而这关系到景横波的心境。
他终于开了口。
“横波，相信我。”
她又是微微一震，心深处某处“啪”地一裂，回旋起一片雪白的气流，如明月濛濛之光。
……
场景又变。
宫殿里到处都是阴暗的角落，阴暗的角落里站满阴暗的人。每个人面孔都模模糊糊，只有站在廊下的他，雪一般清亮和冷。
她手上沾满粘腻的血，那是翠姐的血，翠姐的尸体还在她怀中，一寸寸冷却。
“宫胤，你刚才为什么不在？”
……
为什么不在？
耶律祁上前一步，接住了她茫然抬起的双手，紧紧握住，用掌心温暖她此刻的冰冷。唏嘘一声，声音轻柔。
“我在，我一直在，给我时间，我一定回来。”
她又是一颤，体内尘散光生，射一抹笔直的光。
……
再下一刻，还是那锦绣堆玉的殿室，明城在激愤地滔滔不绝，他沉默站在廊下，面容凝定如雕像。
她缓缓抬手，对着他，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宫胤，这么久，这么久，我和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是倾心相待还是有心暗害，是想夺权，还是仅仅想夺你的心……告诉我你知道。”
说完这句话，她有点茫然地退后一步，肺腑深深地痛起来，记忆告诉她，这个问题，没有等到答案。
……
耶律祁面容也渐渐苍白。
他看得见她眼底一寸寸燃起的光，也看得见那些光在瞬间之后如被风吹灭，他看见她神情的挣扎，在纠缠过去和希冀未来之间徘徊。
他听见这一声声问句，难以想象在他面前，放纵明朗的景横波，竟然也会这般委曲求全，这般轻声软语，这般近乎以祈求的卑微姿态，去求一个人的答案。
有那么一瞬间，他生出对那个男人的恨和嫉妒。
恨他如此忍心伤她不知珍惜，嫉妒他如此有幸得她之心。
他一生自在，不拘悲喜，当初伤景横波时他还未曾太爱，不曾有痛彻感受，然而此刻，他恨宫胤，也讨厌自己。
那些说出口的话，做出来的事，不过是政客的挥手云雨，谁想过要给受伤的那人补偿？
就在此刻。
他道：“是的，你最真，我知道。”
她停住后退，抬起头，眼底渐渐绽出光亮。
……
下一瞬她扶住梳妆台，只觉得肺腑剧痛，如被人狠揍一拳，感觉到唇齿间的血腥味。
“宫胤……原来，做再多，想再多，不过都是我……自作多情。”
“不。”有个声音立即答道，“没有谁自作多情，情一直在。”
坚定，明确，不容置疑，如钉子一字字钉入她心深处，要将昔日伤口弥补。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脸上渐渐恢复血色。
那夜的飞雪在倒退，狂风在停歇，冰冷的空气慢慢回暖，听见心跳动的声音。
远处天幕深处，无数画面交替闪现，如雪片纷飞，渐渐冲毁她心深处的桎梏和堤坝，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为一些故意埋藏的真相的闪现，而忽然心惊。
忽然就到了皇城广场。
她坠落开国女皇神像之下，对面宫门轰然开启，他被众人围拥，缓缓而出。
隔着长长宫道和泱泱人群，她和他对望。
一霎心境改，一霎思潮涌，她心中隐约知道要发生什么，但此刻已经不愿，她的步子开始踉跄后退。
……
耶律祁一直盯着景横波的神情。
他的回答，每一句都仔细斟酌，每一句都力求弥补她的伤口，他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整个经过现在在她面前重新推演，每句对话的变动都可能导致抉择的不同，而改变了的抉择是否也会紊乱她的心境，他不知道。
他只能尽力求一个好结果。
他也微微紧张，下一瞬，就该是广场决裂，景横波的匕首，插入宫胤的胸膛。
这一路心境回溯，她的心情应该已经没有那么决绝惨烈，那么这最后一刻的选择，关系到她最终能否成功。
只要她弃刀，醒转，从此心如明月，不然尘垢。
景横波手一抬，手中已经多了一柄匕首。
她一向都随身带着短小匕首，这是当初宫胤让她养成的习惯。
耶律祁迎上一步，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希望这刀插入自己的胸膛。
此刻他代替宫胤，景横波这一刀如果还是捅了出来，那代表她永不原谅，她一生和宫胤，再无希望。
她抓紧匕首，眼底光芒奇异。
他有点紧张地等着她的抉择。
“宫胤……”她梦呓般地道，“你要教会我绝情，那么，你呢？”
下一瞬她手中匕首，猛地向自己胸口插下！
……
“嗤。”
刀尖入肉声音低微，却如惊雷响在耳侧，热热的液体喷出，溅了她一脸。
她霍然睁开眼睛。
睁开眼第一瞬间，只觉天地特别明亮。
第二眼，看见一个人的后颈。看见他乌黑的长发，柔软地落在自己胸前。
然后她才发觉，自己抱着一个人，手被那个人的手抓住，她怔了怔，感觉到手上抓住的匕首，脸色立即变了。
“耶律祁！”她一声惊喊，手却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自己手里的匕首，正插在耶律祁的胸口。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心里迷迷茫茫的，觉得很累，也觉得心里很空，隐约记得，似乎将帝歌事变又重历了一遍，但似乎过程和结局，已有不同。
她记得最后一刻，她的匕首换了方向，选择插入了自己心口。
那么……
她低下头，打量此刻的身位，是耶律祁及时冲了过来，用自己的胸膛挡住了她的匕首，所以此刻，是她抱住耶律祁的姿势。
她急忙松开手，扶住耶律祁坐下。
那柄匕首果然插在耶律祁当胸，好在离心口还有点距离，耶律祁过来挡住这一刀的时候，自然算过了位置，但景横波一时也不敢拔刀，盯着那刀发呆。
她自己也不明白，最后一刻为什么会选择自刺，此刻看着耶律祁血迹殷然的胸膛和苍白的脸，想着如果那一刻身边没人……不禁激灵灵打个寒战。
“老不死！老不死！”她对着上头怒吼，准备和紫微上人要一点丹药什么的，先给耶律祁补充了元气，再拔刀。
耶律祁微微睁开眼睛，唇角一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没事，拔吧。”
上头传来紫微上人忽远忽近的声音：“景横波你有脸喊我？你闯关怎么闯成了这样？扣分！扣光光！”
“扣光就扣光！”景横波喊，“给你再扣二十分，扔颗药下来！”
“药来了！”砰一声什么东西坠落在草地，哎哟哎哟地爬起来，景横波一瞧，头更加大了，耶律询如被扔下来了。
景横波想骂紫微上人三天三夜，但现在更想藏地洞里去——她把人家的弟弟重伤，怎么交代？
耶律询如没顾上理她，先对天上大喊：“紫微，你胸肌好像薄了点，瘦了？最近有心事？我和你谈谈心好不好？”
远处砰嚓一声，似乎有什么物体撞在了山壁上。
景横波现在可没心情笑，愁眉苦脸地塌着肩，准备迎接彪悍姐姐的狂风暴雨。
唉，她要是准备打脸，自己要不要迎上去？
耶律询如喊完，也没指望紫微上人应答，随意转头，忽然嗅了嗅鼻子，狐疑地道：“血腥气？”
景横波垂头如忏悔。
耶律询如已经走了过来，十年盲女生涯，她锻炼出了很好的平衡感，走路慢但却稳，她似有心灵感应般，直直走到耶律祁身侧，蹲下，一摸，撇了撇嘴。
景横波正想和她好好商量，到底怎么拔刀最安全，耶律询如已经抓住刀柄，手一抬，随手便将刀拔了出来。
耶律祁身子往上一挺，鲜血噗一下喷了景横波一脸。
不等呆若木鸡的景横波反应过来，耶律询如已经非常熟练地按住了耶律祁胸前伤口，转头吩咐景横波：“帮个忙，脱了他衣裳。”
“啊？”景横波一傻。
“不脱衣裳怎么裹伤？”耶律询如口气如对白痴。
“哦哦。”景横波急忙去解耶律祁衣裳，耶律祁已经晕了过去，脸色惨白，但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景横波本来还有点不好意思，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三两下解了耶律祁上衣。
“清水，布巾。”耶律询如一边吩咐一边从怀里掏金疮药，看样子是常备的。
景横波撕下第二层衣裳内襟，撕成长长布条，她知道不必和紫微上人要干净布，那家伙不会有的，保不准扔下自己的内裤。
打来清水，洗净伤口，上药包扎，从头到尾都是盲了的耶律询如动作，速度极快，不过几个来回，她已经包扎完毕，伤口妥帖，手法比一些经年护理的人都漂亮。
景横波瞧着，却有些心酸——从耶律询如拔刀的随意果敢，到她处理伤口的熟练自如，可以想象得到，受伤，对这对姐弟来说，想必是常事。
耶律祁一直没有醒，神情很平静，没有受伤的人昏迷中常有的苦痛之态，但景横波总觉得，他是故意将眉头展开，在昏迷中也在隐忍。
隐忍着，不让在乎的人担心。
耶律询如忙完，随手推景横波一把，道：“愣着干什么，去洗脸。”
她竟然连景横波溅了一脸血都知道，而且她自己脸上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有。拔刀的时候，她及时偏过了头。
景横波听着她声音如常，毫无怨怪，自己倒觉得心里发堵，愣了一会儿，还是起身去河边洗脸。
对着河水里满脸血的人影，她发了一阵呆，将先前的事情细细想了想，越想到最后，越浑身发冷。
她坐了好一会儿才走回去，顺手采了些野果，回来的时候看见耶律询如居然在飞快地穿针走线，缝一个沙袋，虽然针脚很粗，有点歪歪扭扭，但基本形状还在。景横波看了看，她是以比较坚硬的松针做针，拆下自己衣裳的线，又裁了衣裳上的布，缝成布袋，灌满了细沙，压在耶律祁伤口上，又用带子缚住，压了压，才眉开眼笑地道：“这样好得快，伤口也容易长拢。他的伤口我都是这么处理的，不留什么疤。哎呀我的小祁这么好看，怎么能留一身乱七八糟的疤呢。”
景横波蹲在她身边，盯着她的脸，觉得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位姐姐才是女神。
她行事做派，总让你觉得虎躯一震，却又衷心佩服。
“小祁这又是怎么了？”耶律询如抚摸着他的脸，喃喃道，“遇上敌人了吗？”
景横波怔了怔——姐姐这么聪明，没猜到事情和她有关？
但无论如何，她不想说谎推卸责任。立即垂下头，老老实实地道：“不是，是被我刺的，我中了幻兔之王的蛊惑，险些自杀，他帮我挡了一刀。”
耶律询如一直没有看她，此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景横波觉得她神情里似有笑意。
“是吗？”她轻松地道，“那没关系，男人嘛，就该为女人挡刀的。”
她似乎心情不错，甚至吹起了口哨，神采飞扬地道：“带他回去养伤吧，死不掉。不过我背不动他，你背他好不好？”
景横波低头看了看，有点为难，耶律祁的衣裳刚才被耶律询如撕得差不多了，现在完全那个衣不蔽体。他的肌理十分漂亮，宛如雪白大理石，却更有质感和弹性，肌肤在日光下闪耀微光，锁骨肩线线条流畅，透出男子骨骼的力和美，这是一具成熟而诱惑的男人躯体，她如果这样背回去，就算自己无所谓，只怕那一群就会引起动荡。
耶律询如笑盈盈的，似乎对这样的动荡乐见其成。
景横波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不要想太多，伤者重要，正要背起耶律祁，忽听头顶上，紫微上人那一时好听一时难听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考验不过关，扣分；耶律祁帮忙作弊，扣分；坏了我老人家规矩，扣分；为了表示对你们的惩罚，都不许回去，给我到雪谷野外生存一个月再说！”
“喂喂喂你讲不讲理！野外生存你让我一个人去，别捎上他们！”景横波急了，这什么时候，搞什么野外生存？耶律祁重伤，耶律询如盲眼，身体也不行，这样的组合，去野外生存？还雪谷？想冻死伤者？
可惜老坑货从来是“你想做什么我偏不做什么，你不想做什么我偏做”，景横波话音未落，就已经被猛地拎起，伴同她的还有耶律祁和耶律询如，风声呼呼里耶律询如犹自在笑：“紫微紫微，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带我，在天上把整个七峰山都逛一逛？咱俩看起来一定很神仙眷侣的……”
景横波觉得，这世上能让紫微上人心生烦躁，放弃过多整人手段的唯一一人，大概就是耶律询如，所以很快，她们就被扔了下来，紫微上人飞快地留下一段话就跑了。
“第七峰雪谷。考试题目雪谷生存一个月。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反正一个月之后我会来接人。雪谷之外我已经设了阵法，谁也闯不进来帮你们。这是最后一个大题目，十分，完成之后我就考虑给你们解毒，完不成就留下来永远挖洞吧呵呵呵。”
“我愿意留下来挖洞，陪你一辈子！”耶律询如高喊。
没有回音，景横波相信那老不死一定瞬间飙出了十里之外。
一阵带着雪的风飘来，景横波激灵灵打个寒战，此时才来得及看四周环境，一看之下忍不住骂声坑爹。
居然真的是冰天雪地，寸草不生。
这谷三面悬崖，一面出口，不用看，出口那面一定已经设置了进不来出不去的阵法。谷中风强雪紧，四野茫茫，远处似乎有一处密林，林中隐约有森然嚎叫之声传来，震得峭壁上雪片簌簌抖落。
景横波低头看看，雪快要没到膝盖，最起码五十公分积雪。
这季节外头近秋天气，这谷中却像是常年寒冬，七峰山的第七峰，向来是最危险紫神秘的地方，据说在某些特别隐秘的地方，还有七峰山独有的雪山野人。她算着还要有阵子才能过来，这老不死这么快就把她扔过来，是受了什么刺激？
景横波看一眼雪野，吸一口气，回头看看雪地上的耶律祁和脸色发白的耶律询如，心里明白这不是自己骂紫微或者发呆的时刻，现在等于是生死危境，她是唯一一个健全人，她有责任照顾好另两个，大家一起完完整整出去。
她知道，以紫微上人的恶质，也许未必会眼看他们死在这里，但是让他们冻掉点零件什么的，这老不死一定不会在意的。
三人衣衫单薄，首要便是保暖，寻找个可以避风的落脚处。
她将雪地上的耶律祁抱起，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他了，重伤失血后被扔来这里，几乎是找死。
耶律询如叹口气，神情有点后悔，默默开始脱自己的褂子，景横波拦住，背过身，脱下了自己的第二层深衣，裹在耶律祁身上。
耶律询如神情似乎很满意，景横波忍不住刺她一句：“非要把你弟弟衣裳扒光，现在后悔了吧？”
“本来想让你看看小祁漂亮的身体，谁想得到这些事。”耶律询如毫无愧色地道，“不过我想他自己也是乐意的。”
景横波懒得和她辩论，耶律询如说大气也大气，说狡猾也狡猾。完全就是个自如切换的多重人格。
景横波背着耶律祁，牵着耶律询如，在雪地里艰难跋涉。她想瞬移，却发现雪地之上瞬移很费力气，也没有平地来得远，她还得保存力气，保护这两人熬过一个月，不敢随便耗费自己的能力。
看来，紫微上人把她扔来这里，还想锻炼一下她在不同介质上的瞬移能力？这里有雪，有冰，有沼泽，如果能在这些地方也瞬移自如，此后天下什么地方她都可去得。
雪地行走，尤其还背着一个人，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每一步雪都深深漫到膝盖，拔出时脚底似有吸力，用尽力气，景横波有些恍惚，想起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也背过一个人，还困在一个网中，但那路走得没有这次艰难，背上的人冷冷淡淡，和他胸膛接触的肌肤却似有暖流……
她震了震，苦笑了笑，笑自己何时何地，都要冒出些不合时宜的回忆。
背上耶律祁特别冷的胸膛，也提醒了她，软弱和回忆，对现在的处境，没有丝毫帮助。
当初山林求生，她身边一直有一个强大的人在；此刻雪地生存，她却要完全靠自己甚至承担了他人的生死。
她加快了脚步，额头有汗慢慢渗出，询如就像能看见一般，掏出手帕给她擦汗，道：“流了汗再吹风，会得伤寒。”
“会一直很暖和的。”景横波一抬头，“就在这里吧。”
这个位置面对密林，比较高，背靠崖壁，可以将整个山谷的地势都收于眼下，头顶的峭壁近乎九十度，滑溜溜的都是冰雪，没有人能攀援而下，可以说相当安全且背风。
景横波搓着耶律祁的手，他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透明，气息微弱，寒冷恶劣的环境会加重他的伤势，他必须要马上御寒。
是先做雪屋子还是先打猎弄来兽皮给他裹上？
景横波没有多想，掏出匕首，找到雪堆，切出约一米长，半米宽，二十厘米厚的大雪砖，嚓嚓声音不绝，很快她就切出二十多块相同的大雪砖，再用匕首砍下一片结实的树木板，将雪砖拍实，再清出一块直径约三四米的空地，先将雪砖竖起打好地基，再一层层将雪砖垒起，每一层都比前一层要稍稍往里倾斜，到顶上时便成了半圆形的雪屋，再用雪将每层的雪砖的缝隙都抹上，历时半个时辰，雪屋已经盖好。
景横波没有挖门，只在地上挖了一个通道可以进入，这样室内会更暖和。
这雪屋的基本做法，是她从当初那个生活窍门百科书上看过，因为简单便记住了，没想到现在能派上用场。
这个过程中，耶律询如一直在给耶律祁搓身体，保持他的温度。景横波搞好雪屋，连气都没来得及喘一口，急忙将两人推进去，耶律询如一进去就感叹：“好暖和，想不到你这个养尊处优的女王陛下，竟然会做这个。”
“我会做的多呢，这年头女王不好做，杀人放火打怪除妖雪地生存样样得全能。”景横波正想着这雪屋里不知道能不能生火，不能生火耶律祁要怎么驱寒，就见耶律询如拿着一块圆石，取了耶律祁的剑，慢慢地凿，一边凿一边挥手赶她：“去打猎吧，记得尽量选择危险性不大，但体型庞大油多皮毛丰厚的。”
景横波一笑出门，觉得有耶律询如在，哪怕她什么都不做，自己心都定了许多。
她走出两步，又站住，道：“询如你在耶律家族那么久，有没有拿到过天香紫？要是有天香紫就好了，耶律祁就不会再有什么问题。”
她总觉得，耶律家三公子对询如，似乎有种特别的感情在，有没有可能给询如一颗？
“拿到过一颗最高等级的，给了小祁。”耶律询如抚摸耶律祁脸庞的手指轻柔，“也不知道小祁用了没有。”
景横波霍然回首，“只一颗？”
“当然。”耶律询如笑道，“你以为天香紫是满大街卖的蚕豆吗？就算是最低等级天香紫，以我和小祁在耶律家族的地位，也不容易拿到。那唯一一颗最高等级，我让他留着保命的。也许他带在身上，等会儿如果他真的熬不住，就让他拿出来吃了。”
景横波张张嘴，想说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她似乎再也不敢看耶律姐弟，一低头，快步出去了。
她步子太快，近乎踉跄，风雪扑面而来，她抬起头，似乎没感觉到那彻骨的寒。
当初那一颗最高等级的天香紫，他送出来时如此漫不经心，她也就漫不经心地以为，那玩意他随手就用，抛出来如抛一颗蚕豆。
是她笨。这么久她也该了解他，天大的事情，到他那里，也不过一笑随意，不愿给他人增加太多心理负担。对于他，给或者得，都心地自在。
她紧紧衣襟，奔密林而去，她要去猎一只最大的雪兽。
她走后不久，雪屋里，耶律祁缓缓睁开眼睛。
仿若心灵感应般，耶律询如立即凑了过来，对着他的眼睛，展开自己从容的笑脸。
耶律祁眼神微微疲惫，轻喟一声：“何必和她故意这么说？你明明猜到天香紫给她了。”
“就知道你在偷听。”耶律询如拍拍他的手，“做好事不说出来，好比锦衣夜行嘛。”
耶律祁轻咳，“你这是在加重她的负担，她承受的已经够多。”
“我不这么认为。”耶律询如不以为然，“你的心意，为什么不能让她看见？爱就坦荡地爱，恨就明白地恨。我不强求她做我弟媳妇，但我也不赞同你不敢争取。”
“不敢争取么……”耶律祁微微摇头，笑了笑，“不，我也不这么认为。”
“你到底怎么受伤的？景横波这种人怎么可能自杀？”
耶律祁眼神微微一暗，按住了胸口，这一刀很深，很危险，可以想象，当时景横波用了多大力气。
寻常人自刺难免手软，她为何如此决绝？是心中充满太多破釜沉舟的决心，还是那一刻她依旧伤心欲绝？
随即他轻轻一笑，“这就是我要你，不必费太多心思的原因。”
“嗯？”
“她在幻境中，因为我的参与而改变了心情，但她心中依旧有疑虑有不安，她那一刀自刺，是试探。”
“试探？”
“她重新选择，没有再对宫胤刺出那一刀，却选择了在宫胤面前自刺。她是想看看，宫胤会不会救她，宫胤是否坚定地爱她。宫胤到底有多在乎她。”
“景横波不像这么脆弱的人，她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去求别人证明对她的感情。”
“她不需要别人这么做，却需要宫胤。”耶律祁轻轻一笑，笑容里终于露出一丝难掩的寂寥和疲倦，“如果她清醒着，她确实不会这么做。但幻境里展露的，是人内心深处最深的脆弱和祈求，这正说明了，她对宫胤的在乎，和不一样的感情。”
……
密林里，景横波找到了一棵百年老树，果然在那老树的洞里，发现了一只冬眠的雪熊。
她弯身就去拖雪熊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的屁股。没能拖出来，却拔下了那巨大的熊屁股上一大把毛。
熊的吼声惊天动地，整个山谷都似在颤抖，无数雪块簌簌坠落，哗啦啦打在雪屋上。
“你看，她还是很在乎你的。”耶律询如快活地道，“一开始就挑上了雪熊，啧啧，能让冬天最懒的雪熊这么快惊醒，她激怒雪熊的手段一定很缺德。”
耶律祁似在微笑，眼神却闪烁着担心，忽然道：“挖个门洞……姐。”
“为什么。”
“对着树林的门洞……”
耶律询如叹口气，“你又不能去帮忙，这么远，看得到吗？”
可弟弟固执的神情，让她无法拒绝，她只得按照耶律祁指点的方位，在雪屋对着树林的方向，挖了个门洞，让耶律祁半躺着，可以勉强看清对面树林的动静。
门洞一开，就有风直对着耶律祁吹来，耶律询如又叹气，悻悻地爬到雪屋外，愤愤不平地对天大叫：“老天！耶律姐弟都是情种，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们得偿所愿！”
她的喊声震得上头雪崖簌簌响动，啪一下一大蓬雪落在她脑袋上。
耶律询如拍掉头顶的雪，愤怒地指着老天，“这辈子老娘不能了，下辈子我一定捅破你！”
……
密林里被激怒的巨熊，站起来足有一人半高，景横波仰头望去如见小山，只隐约看得见那兽咧出的发黄的獠牙。
巨大的阴影覆盖在头顶，似乎抢占了头顶的空气，她觉得呼吸有点困难，然而她却丝毫没有停留，身影一闪，撞向巨熊，怀中薄刀唰地一亮，在雪地上依旧可以看得见那极光般的一闪。
她的速度可谓天下第一，熊果然没能躲开，刀却也没能插入熊的肚腹——刀在那雪白的毛上，直接滑了过去。
她心中一沉——这七峰山雪谷的熊，果然与别的地方不同！
……
耶律祁一直没肯闭目休息，虽然他知道此刻休息才是最好的养伤方式。
雪林里的阵阵咆哮声，激荡得头顶雪花一直在簌簌地落，雪珠子噼里啪啦打在屋顶，平日里听着想必很有韵致，此刻听着却令人心里发燥。
雪屋里耶律祁盯着密林方向，天色渐渐暗了，隐约只能看见腾起的雪雾。
向来从容不在乎的耶律询如，也微微露出点不安之色，却没有说话。
已经快半个时辰，不说和这猛兽搏斗的危险性，单只在这样的天气，进行这么长时间的剧烈运动，本身就是非常危险的事。
又是一声咆哮，惊天动地，屋子都颤了颤，两人屏住气息，等待下一刻的轰然坠落声响，却依旧没有等到，片刻之后又是咆哮不绝。
耶律祁忽然坐起，按住胸口，向外就走。
他明明没发出一丝声音，耶律询如却立即扑过来，拦住了门口，“你不能出去，这种天气你流血过多，已经很危险，回去！”
耶律祁一言不发拨开她。
耶律询如没有再阻拦，转身就走。
耶律祁猛地抓住她衣襟。
耶律询如转身，两人在雪屋门口对望，各不相让。
密林里，忽然又炸出一声暴吼。
……

第四十六章 心意
雪林中的雪熊已经只剩下了一只眼珠，却因为受伤越发凶暴，在两人搏斗的那一片区域，地上尺许的积雪都被刨起，染满斑斑鲜血和污浊泥泞，附近的树木大多折断，愤怒的雪熊蒲扇般的巴掌，断树如折草，满地的断木让巨熊行走更加不方便，它在原地兜着圈子，拨开血迹模糊的眼前长毛，寻找着那个找死的神出鬼没的小东西。
景横波在雪雾濛濛中飞闪，身形如翩飞的蝶，她发现了，这兽再狂怒，都很好地护住了腋下一块三角区域。
景横波在喘气，臂上血迹斑斑，这是她先前试图和熊近身搏斗时，被这大家伙一爪子抓的，这兽比寻常黑熊难搞得多，甚至很灵活，她的体力已经耗尽，必须速战速决。
她忽然身形一闪，跳上了雪熊的脑袋。
这一着非常危险，此时熊正举着双臂，稍稍一抓就可以将她抓住。
那熊果然咆哮着将双臂抬高，恶狠狠抓向她。
景横波的身子忽然从熊头上倒挂下去。
她双脚攀住熊头，身子猛地一挂，正落在熊的腋下附近，正看见熊腋下一片灰色的柔软的毛。
这一刻她感觉到了脚底剧痛，熊爪已经刺破了她的靴子。
她毫不犹豫将匕首狠狠刺向那片灰色柔软，猛地向上一挑。
熊腋下那股可怕的气味冲鼻而来，她险些呕吐，下一刻一股鲜血喷了她一身。
即将抓断她双腿的熊掌落了下去，熊的惨嘶似乎能将这灰沉沉的天炸裂。
巨熊一阵疯狂地打砸，景横波从熊头上滑下来，熊毛无比光滑润泽，哧溜一下就到底，那一刻她想，这下三个人都不至于冻死了。
她已经没有了一点力气。
身后喷出一股腥臭的气息，她精疲力尽地回头，就看见巨大的黑影，巍巍如山般撞下来。
……
那一声惨嘶在山谷上空回荡了很久，耶律姐弟都听见了。那声音太过可怕，两人都知道这是猛兽濒死的惨呼，但这并不代表景横波一定成功，猛兽临死前的反扑，甚至能超过健康时的爆发力。
僵窒般的沉默后，耶律祁再次拨开姐姐，踉跄扑出。
……
景横波趴在地上，急促喘息，身下雪地血迹斑斑。
她身侧，一只比人还高的雪熊，如小山一般伏倒。
刚才那一霎她勉力一挣，用最后一点力气向前扑出三尺，果然下一瞬，熊身重重砸落在她脚后，离她靴子只有一指距离，慢上一步她就会被砸死。
她此时方喘出了一口气。
花费了大半个时辰，耗尽了所有精力，付出了上臂一条深可见骨伤痕和脚底刺伤的代价，她终于将这头雪地山林猛兽搞定。
她支撑住雪地的手臂簌簌发抖，根本无法支住身体，她现在只想趴倒在雪地里，狠狠地躺下去。
但她知道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躺下去，等到的就是死亡。
何况山林中咆哮动静已歇，接下来耶律姐弟就会等她归来，她迟迟不归，万一询如出来找，她一个盲女，跌落了深谷就完了。
她只得撑着不断发抖的臂，一寸一寸爬起来，挣扎着撕下衣角，将手臂上伤口捆紧。
搏斗时不觉得疼痛，此刻静下来，她疼得眼前金星直冒。穿越至今吃过不少苦，但肉体受的伤并不多，她终究一直都被很好呵护，如今才在这雪谷，一人承担重任，尝到了人生里独力支撑大局的艰难。
所有人，都在用不同方式告诉她，路很难。
她爬起身，看着雪熊尸体，现在绝对没有力气将这东西拖回去，也没有力气剥皮割肉，她只能先回去报个平安。
她深呼吸几口，又擦擦身上的雪，想用最好的姿态爬上坡，出现在那对姐弟面前。
她的手忽然顿住。
一抬头，前面一个小坡顶，站着耶律祁。
他脸色白得可怕，寒风中摇摇晃晃，盯着她的眼神却灼热如天火。
景横波心一跳，刚想叫他赶紧回去，下一瞬他竟顺着脚下小坡，滑了下来。
滑的姿势不太好看，近乎于半栽，她急忙上前扶住。
他却一把将她抱在怀中！
景横波身子一僵。
他抱得如此用力，竟然不像一个重伤之人，似乎想用尽身体里的力气，将她紧紧地揉在怀里，好确定这一刻，怀中心爱女子的存在。
她感觉到这个怀抱的不同，想挣脱，却又怕挣裂了他的伤口，只轻轻叹口气，拍拍他肩背，道：“我没事……”
他却忽然侧过脸，试图用唇堵住她的唇，她一惊侧头，他的唇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他顿了顿，感觉到了她脸颊的柔软和冷，冷玉一般的质感和光辉。
她的香气到了此刻依旧在，被风雪凝化成冷香，丝丝透骨；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在他的怀中柔软如鸽，她乌亮的发散开，缎子一般拂在他胸前，在发与发之间，肌肤与肌肤之间不过一层单薄的阻隔，能感觉到躯体的热和滑，血液流水一般在血管中汩汩歌唱。
他闭上眼，幻想纷至沓来，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便死在这一刻也无妨。
她又是微微一让，他却不肯放，似乎也在轻轻叹息，移开了自己的唇，却将自己的脸颊，凑在了她的唇上。
她又让，唇和他脸上肌肤擦过，感觉到不正常的热度，她一惊，他却在此刻放手，软软滑了下去。
景横波怔怔看着雪地里躺倒的耶律祁，苍白的脸上泛上不正常的酡红，平素的风流雅艳更多几分诱惑，而肌肤光润如雪，这一刻天光下微微虚弱的他，才让人发觉其实他还很年轻，很年轻。
景横波却无心欣赏，心中焦灼，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耶律祁发高烧了。
她只得挣扎起身，此时没有力气送他回雪屋，就把他挪到熊尸后，小山般的熊尸正好挡住了风，她开始就地剥熊皮。
快速剥皮时她心弦微微颤抖，想着那个人当初有没有想到，他教她的这一门技能，在日后竟无数次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不，他想得到，他教给她的所有东西，后来都证明是有用的。
这不是巧合。
他如此的目光深远，高瞻远瞩，所做的每件事，都是棋盘上应落的子。
她垂下了眼睫，忽觉心中某处，也开始微微疼痛。
专心剥皮。
匕首出入如飞，她先截下了看上去最毛皮丰厚的背上熊皮，也顾不上处理了，用雪擦擦，就给耶律祁紧紧裹上。
身后有人忽然道：“死动物的油脂最能防止冻伤，给他擦上吧。”
景横波惊喜地发现询如也来了，真不知道她怎么能摸过来的，这女子有种野兽般的能力。
有了询如帮忙，景横波利用那些断木，两人一个推一个拉，将耶律祁拉回了雪屋。
景横波又跑了两趟，割下熊皮和熊肉，按照耶律询如吩咐取了熊的脂肪背回来。
耶律询如先在外面点火，将熊的一部分脂肪熬油，景横波截取树干剥下树皮，就是现成的罐子，将脂肪倒入树罐子中慢慢熬，熬出油来，那边耶律询如已经用剑凿出了一个小石炉子，倒入熬出的油，将兽毛搓成灯芯点燃，顿时又亮堂又暖和。
两人合作得很顺利，景横波经常错觉询如不是个瞎子，她动作流利而富有生活经验。由来艰苦的环境，果然最能出人才。
耶律祁的状况却似乎不大好，忽热忽冷，热起来如炭，冷下去似冰，耶律询如让景横波准备些熊脂肪，涂在耶律祁身上，这是防止冻伤的一个好办法。
“我看不见啊，”询如轻轻松松地道，“你帮个忙？”
景横波很无奈，这女人明明能干得要死，这时候却装笨。
不过询如的脸色也不好，她毕竟是时日无多的人。景横波听紫微上人露出点口风，意思是她很难痊愈，不过是活的日子长短罢了。
询如自己应该也很清楚，所以她的追逐也好，在意也好，都带着那么一股随意的味道。不过是求人生最后一段不悔罢了。
这样的人景横波不好勉强，耶律询如很欢快地把耶律祁又给扒了，只留下勉强遮住要害的内衣，严寒地带要保持四肢的干燥，先前耶律祁出了一身汗，耶律询如用布巾给他慢慢擦干。
景横波过来，低着头，双手站满了油脂，在耶律祁身上按下去。掌心接触肌肤，属于年轻男子肌肤的弹性和质感，令她手微微一颤。
浓郁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纵然她不直接盯着，也能看出掌下身线的优美，他肩膀宽阔，锁骨精致，倒三角身形，腹肌紧致。她有点不自在。虽说现代那世，研究所泳池边她早已看惯男子躯体，但毕竟此刻面对的是一个爱慕自己的男人，身后还有他的姐姐，用一种乐见其成又装作漫不经心的神情“瞧”着。
不过耶律祁微微急促的呼吸，很快惊醒了她的不安，她收敛心神，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就当现代那世学护理，自己是个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眼前只有病人，没有男女，这样就对了。
她知道耶律祁的伤很重，这一刀不比当初她给宫胤的一刀，那一刀她当时中毒，手中已经无力，进入一半就已经拔出，这一刀却是心怀惨烈，受惑已深，没留后手。
手掌顺着肌肤慢慢滑下，肌肤如此光滑，以至于自动滑落，她心无旁骛，动作快而利落，从头到尾没有再停顿和犹豫。雪屋里毫无声息，雪屋外落雪沙沙，只有她的呼吸平静而悠长，橘黄色的油灯光芒映着她的剪影，脸颊被暖气烤得微红，而鼻尖闪着莹润的光。
耶律询如坐在一边，静静听着景横波的声息，眼底有赞赏，也有微微的怅然。
赞赏，是赞赏景横波的坦然和定力，不是所有少女，都能做到这一步的。
怅然，还是怅然景横波的坦然和定力，她除了一开始呼吸乱了乱，之后再没有任何波动，哪怕涉及某些比较令人脸红的部位，也没见她失态。
少女遇见心中所爱，这种情况必然心头小鹿乱撞，没可能冷静如此。
她心中叹息——还是弟弟更加通透，看得见最深处所有情感，这是幸，还是不幸？
景横波一直帮耶律祁抹完全身，裹上兽皮，才烤了点熊肉和耶律询如分吃。熊肉腥膻，可她真的饿了，吃得津津有味，不过吃到一半，她脑袋一垂，竟然就那么睡着了。
她累坏了。
耶律询如淡定地拿掉她嘴边的熊肉，给她擦了擦嘴，取过一块熊皮铺在耶律祁身边，把她往熊皮上一推一滚，景横波就滚到了耶律祁身边，熊皮半铺半盖，露出她沉沉的睡脸。
她什么都不晓得，一瞬间就睡死了。
夜半的时候耶律祁烧起来，身上的热度透过厚厚的熊皮，烫着了景横波，她舒服地咕哝一声，下意识地向热源靠近，伸出双手抱住了耶律祁。
裹着另一方熊皮睡在角落的耶律询如，掀起眼皮“瞧”了“瞧”，不动。
景横波还在做梦，梦里她拉着宫胤往榻上倒，气喘吁吁问他：“你……想不想要我？”
梦里宫胤俯下的脸看不清，迷迷茫茫，一片雪色，他不说话，慢慢靠近，她嗅见他熟悉的清冷的气息，只觉心中平静，隐隐却又似有不安，似乎什么事即将发生一般。
她轻轻将宫胤一拉，他栽倒在她身上，忽然心口处喷出一股艳红，灼热如火！
景横波霍然睁开眼睛，额头大汗淋漓。
胸前还是很热，真似有火烫着，她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雪谷雪屋。
梦里的感觉太真实，她发了一阵痴，抬手缓缓按住了心口。
那里似乎还在痛，还在被灼烧。
谁的心日日在烈火中烧灼，千锤百炼之后，是成金刚，还是飞灰？
忽然听见耶律询如咳嗽，她一抬头，看见自己的造型，急忙松开双臂，庆幸耶律祁没醒，不然这调戏可算坐实了。
隔着熊皮传出的温度让她心惊，她起身，摸摸耶律祁的额头，烫得她手一缩。她走出门去，午夜的雪谷更是冷得彻骨，一阵风逼来，她激灵灵打个寒噤，急忙用树皮筒子铲了满满的雪，回到雪屋，冰雪很快融化，她用衣襟湿了冰水，一遍遍给他物理降温，自己坐一边守着。
耶律询如一直睡得很香，她也不想吵醒她，坐了一会儿，忍不住打盹，迷迷糊糊中似乎听见耶律祁在说话。
“……姐……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信了绯罗……”
“……爹，娘，你们放心……我们会好好的……”
“没有眼睛没关系，有命就行了……”
景横波唏嘘一声，知道耶律祁一定堕入了少年时的噩梦中，她无以安慰，只能轻轻理了理他的发。
“……横波……”忽然他道。
景横波手指一顿，以为他醒来了，急忙缩手，他却低低地，恳切地道：“……别怕……我给你备了网呢……”
景横波怔了怔，想了一会才明白，那是第一次，耶律祁试图以自己为饵，骗杀宫胤。当时她上当落崖，险些丢命。
这是她当初最恼恨耶律祁的地方，因为觉得他完全置她性命于不顾，是真真正正的敌人。也因此在以后，一直都有心结。
她也一直认为，是因为当时自己落崖时灵光一现，大喊自救，耶律祁为了得到答案，才拉起了网，她逃了一命，是有赖于她自己聪明机变，不是耶律祁的善心。
然而此刻听他模糊呓语，似乎，当初，他早就备好了网，根本没打算害死她？
她有过这个疑惑，但自我推翻了。因为她先落宫胤后落，撑起大网接住她，就无法令宫胤丧命，这不符合耶律祁费尽心思想要达到的结果。
也许……他真的没有动过杀机……
她微微笑一笑，这有什么重要呢，都已经过去了。
接连换冷手巾，她的手冻得发麻，放在唇边呵气想要暖和些，渐渐便垂下眼睫，又睡着了。
耶律祁在一片灼热和昏乱中醒来，模模糊糊看着面前的人，她蹲着，小兽般蜷成一团，睫毛长长地垂着，在手掌上方如蝶翼般微微颤动，隐约可以看出她的手掌冻得青肿。
他伸出手，拉过了她的手，揣在了自己胸膛上。
景横波被这个动作拉得向前一倾，险些栽在他身上，她手一撑，还以为耶律祁这回终于醒了，结果抬头一看，耶律祁依旧紧紧闭着眼睛，但脸上那种微微烦躁的神情，渐渐消失，似乎这样揣着她的手，便自有了一份安定的力量。
她要抽回自己的手，他在梦中依旧不放，景横波也累极了，不想和他玩拔河游戏，感觉到他热度渐渐消退，心中舒了口气，顿觉疲惫如潮水，就势躺下，毯子一裹，继续睡了。
忽然又进了飞雪长空，四面景物幽暗，皇城广场上，无数人的脸孔在冰风中浮沉。
她正将手从他胸口收回，手中匕首滴着鲜血。
他垂着头，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心里也知道看不到，那一夜的最后，她和他，根本就没有过目光交流。
然而此刻梦里，他忽然抬起了头来。
他按着胸前刀口，沉默看着她，眼神里没有疼痛，却有痛苦。那黑色眸底燃烧着黑色的幽火，将她烧着。
她霍然睁眼。
又一梦。
一梦里她似乎是她自己，又似乎是他，一梦里感觉到摧心之痛，看见他眼底的无尽言语。
她沉默平躺，想着那一日那一刀，今日这一刀。
感觉到手还在耶律祁怀中，她默默地，将手收了回来，拢在自己袖子里。
空气中有种微凉的沉默。
耶律询如翻了个身，似乎发出一声淡淡的叹息。
天渐渐又快亮了。
景横波醒得很早，她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那声音彷如有什么巨物在雪地上被拖动，她听着听着，霍然坐起，唰一下奔出去。
一出门就看见一大团东西，从那边坡下飞起，擦着一片落雪的树梢，沿着悬崖的方向吊起不见。
她呆了半晌，破口大骂：“紫微你个老不死，你活着就是为了恶心人的吗！”
山崖上头传来嘎嘎笑声，此刻她听着，简直就是世上最难听的声音。
该死的老混账，把她昨天辛辛苦苦打的雪熊给拖走了。
本来这雪熊储存在这雪谷，足可以够三个人吃一个月，她最起码食物不愁，可恨这老家伙为了增加考试难度，直接偷走了猎物，可以想象得到，老不死偷一次就会偷第二次，之后她打回来的猎物，一样还是会被偷。
果然上头传来老家伙的声音：“你如果有一天能留住猎物，就给你加半分。”
随即上头抛下来一包盐，算是老家伙偷走熊的回报。
盐还是要的，在这雪谷里没法搞出盐，景横波不想等出谷了自己变成白毛女。
她站在门口哼了一声，回到雪屋里，耶律姐弟都醒了，耶律询如问：“怎么了？”
“老不死又抛他的内裤来恶心我。”她轻松地掂了掂手中的盐，“不过我要了他一包盐。回头咱有口福了。”
耶律询如似笑非笑，耶律祁目光温柔，道：“你坐过来，我给你烤熊肉。”
“我想先出去散散步，再回来吃早饭。”景横波挥挥手向外就走，“你们先吃，不用等我啊么么哒。”
她二话不说走了，雪屋里有一霎沉默，随即耶律询如笑笑，悠悠道：“确实是个好姑娘。”
耶律祁只温柔地叹息一声，半晌道，“这种雪谷雪地之下，会有雪鼠，雪鼠的洞里会有存粮。”
“行了，明白了。”耶律询如手指点着他的额头，“你歇着吧，我来。”
“姐，你别累着。”
“得了吧，别假惺惺的。不是为了追你未来媳妇儿，姐才不帮你跪着挖洞。”
“姐，回头我亲手给你煮杂粮粥吃。”
“得了吧，还不是给她煮，我分一杯羹？”
“你在醋？”
“有本事你让她醋。”
“唉……”
……
景横波精疲力尽地拎着一只断腿兔子，走在回来的路上。
这雪谷里的动物，看似普通动物，但都比普通动物更狡猾更灵活，皮毛极滑，速度如电，连一群兔子都长出獠牙，还会分工合作，虚晃一枪。
她在山坡密林上下穿进穿出，跑了个魂飞魄散，才一个狗吃屎逮住了一只兔子，那兔子还是跑晕了，自己不小心撞到树桩上撞昏的。
她一路思考着，等会怎么和耶律姐弟解释，熊肉不吃吃兔子的事儿。就说兔子肉比较好吃？
兔子肉未必好吃，熊肉更难吃，粗粝微腥，她现在想吃的，是一碗熬得浓浓的，稠稠的，闪着亮光，泛着粮食清香的热粥……
她忽然顿住脚步，嗅了嗅，咦，空气中怎么真的有浓浓的粥香？
幻觉了吧？这里哪来的热粥。从进入七峰山，她就没有机会好好吃过一顿饭。
可是……她摸着肚子，肚子立即非常应景地发出一串咕噜声响……她真的很想吃粮食，吃米饭，吃一碗热气腾腾清香四溢的粥……
“吃饭咯。”耶律询如从雪屋里探出头来，手中一个树皮碗，碗里热粥，香得让她发痴。
耶律询如接了她进门，姐弟俩没问为什么不拿熊肉拿兔肉，也没问散步怎么散这么久，耶律询如只管将粥塞进她手中，笑嘻嘻地连她的手一起捧住碗，道：“手好冷，来，喝口热粥暖和暖和。”
景横波准备好的解释都咽在了喉咙里。她低头盯着碗，碗里的粥浓稠，熬出微微的油光，对面那两人笑容从容温柔，没有疑惑试探和不安，只有亲切包容和守候。
这一霎雪屋温暖，所有人的面目浸润在那锅热粥氤氲的气息里，线条贴心柔和。人人眼中微光流动，似有家的气息。
她忽然鼻子一酸。
多少年没有尝过这般滋味，家的滋味。
她总将每年和三个死党吃年夜饭的场景，记得清晰，就是因为只有那一日，她们才能忘却研究所小白鼠的生涯，忘记自己的孤儿身份，找到一丝相互体贴和支持的家的氛围。
此刻，这对也是孤儿，遭遇更惨的姐弟，在这冷冷雪谷中，将这场温暖，不动声色送给她。
“小祁的手艺哦，他熬粥也是一绝。”耶律询如笑着对她举了举碗。
她埋头喝粥，粥里杂七杂八各种谷物，还有栗子松子等物，一看就是从哪个洞里掏出来的，但粥真香啊，她终于知道，人间珍馐，返璞归真才是至味。
她只喝了半碗就放下了，给一直微笑看她的耶律祁装了碗粥，石锅里的粥不多，她看得出洞里扒出的粮食有限。
伤病之人，才最需要这种东西，如果不是知道她不吃耶律祁也不会吃，她连这半碗都不会吃。
“我吃过了。”耶律祁道。
“呵呵。”她笑，“你再说我就另造一间雪屋，咱们分道扬镳。”
耶律祁只好来接碗，手刚刚抬起，就被身边耶律询如一把按住，“小祁，你这样会牵动伤口，来，姐姐喂。”
耶律祁表情很有点无可奈何。
景横波摸着下巴盯着假惺惺的耶律询如——彪悍姐姐有这么宠弟弟？她怎么听说当初耶律祁偷懒不肯练武，耶律询如一脚把他踢沟里过？
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她默默数着：一、二、三……
果然第三声刚过，耶律询如的树皮勺子便戳到了耶律祁的下巴。
耶律祁的笑容更加无可奈何了。景横波理解为敢怒不敢言。
耶律询如放下勺子，来坦然招呼她了。
“小波。”她道，“我是瞎子，看不见，你来喂吧。”
耶律祁似乎又想抬手自己接碗，但手被姐姐一屁股坐住，他想说什么，耶律询如一个眼风飞过去，他只好闭嘴。
景横波嘿嘿一笑，觉得和这对奇葩姐弟一起落难，其实很有意思。干脆大大方方坐过去，持了树皮勺子，笑道：“来，乖弟弟，姐姐喂哦。”
耶律询如眉毛一挑——再暧昧的气氛，给这么坦坦荡荡一调笑，瞬间就冲没了。
耶律祁神情却似乎很满意，当真很乖地张开嘴，由景横波一口口喂。热气冲上他脸颊，微微泛上些血色，显得肤光晶莹。
雪屋里只闻碗勺微微碰撞之声。
景横波垂着头，她感觉到耶律祁的目光，一直似有若无地笼罩着她，他和目光如笑意一般，都是千丝万缠，无处不在，看似蜻蜓点水般过了，其实一直密密如小雨，待你投身其中。沐一场江南烟雨，心事万千。
靠得太近，呼吸相闻，他的呼吸微微急促，也不知道是伤者病态，还是心思浮动。
太安静，安静得让人不安，她忍不住要找点话，打破这一刻脉脉的沉静。
“可惜没有小菜。”她笑道，“其实这种清粥，配榨菜最好了……”
说到这里她一顿，眼前掠过一碗清粥，白瓷盘里淡黄色的榨菜。
她听见她自己急切地问：“好吃吗好吃吗？”
她听见那个人清清淡淡地道：“不错，不过我怕咸，你多吃些。”
手忽然一颤，勺子戳到了耶律祁的下巴。粥水翻在了他衣领上。
她惊醒，手忙脚乱地去擦，耶律祁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她顿住，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看他，他眼神深深，似了然，似悲哀。
那些彼此错投的心思，是这山谷中永不停息的风，在方寸之地冲撞徘徊。
半晌对视，他却又恢复从容，放开了她的手，慢条斯理拿过一边的布巾，替她把被粥水沾湿的手指擦干净。
他动作细致，如待珍宝。
景横波有点麻木地收回手，垂了头，逃避般地道：“我去练功。”匆匆出了门。
迎面的风雪冷得彻骨，却也令人清醒，她大力搓搓脸，呵出一口热气。
人生是不是总是这样，贪恋什么，便会失去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她很忙，在林地间追逐了半天猎物，最后猎到只狍子，铲了很多雪砖，又做了一个雪屋。
这个雪屋只能容一人进入，她打算给自己住。那间屋子三个人住，有点太挤了。
晚上她搬了自己的熊皮去隔壁睡的时候，那俩姐弟一个都没阻拦她，她倒心中有愧似的，在隔壁翻来覆去好久没睡着。
刚沉入梦乡，忽然听见耶律询如尖叫：“啊！不好啦，小祁伤势发作快死啦！”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隔壁，一瞧，耶律祁在冲她无奈地笑，耶律询如一脸坦然。
她还没想好是发作呢还是一笑了之，那彪悍姐姐已经以瞎子不能有的速度，快速占据了她的那个小雪屋，把她留在了耶律祁这里。
景横波表示对姐姐的拉皮条行为十分不齿。
雪屋小，再怎么避让，也等于睡在他身边。耶律祁发烧昏迷时她忙着照顾，还不觉得什么，如今两人都清醒着，她顿时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小小雪屋里，满满都是他的气息，说不清是什么味道，沉郁好闻，像午夜里兰花在开放。
而他同样一动不动，也觉得小小雪屋里，满满都是她的气息，非花非草，香得热烈又隽永，让人想起初夏草原大片大片的花儿。
两个人都没睡着，他在数她的呼吸，她在数自己的心跳。他的目光只落在她的背影上，油灯的光芒浅淡，于她身形曲线上镀一层金光，那般起伏美好如精致山峦，尤其腰部一个跌宕的收束，让人惊叹世间怎会有这般恰到好处的弧度？
只是那般姿态似乎有点太绷紧，从头到尾一个姿势就没变过。
他轻轻叹息一声，微带怜惜——这样会睡不好的。
她肩上的毯子滑了下来，他凝视她背影半晌，见她坚决不肯动，便伸手替她轻轻拉上。
感觉到指下的肩背更加绷紧，他缩回手，微微笑了笑，手指一拂，点了她睡穴。
与其这般抵抗，不如给她一场放松。
兽油灯的光芒映得他眼底光芒流动，不知道是寂寥还是惆怅。
那些近在咫尺的距离啊，有谁知道远在天涯。
……
天亮的时候景横波醒来，觉得睡得很好，前夜的疲惫一扫而光。
随即她便蹦起来，道“糟了！”，急忙奔到隔壁雪屋去看，果然耶律询如睡得香甜，但她藏在屋子里的狍子又没了。
耶律询如知道紫微上人半夜摸进雪屋，将猎物盗走后，不仅没有失落，反而兴奋地对天大叫。
“紫微！紫微！昨晚你是不是来我闺房了？啊我的清誉被你毁了，你要记得负责啊！”
想了想道：“你不好意思负责，我对你负责也是可以的。”
想了想又道：“昨晚的狍子算我给你的定亲礼，就这么说定了。”
“啪。”一声，上头砸下只狍子，耶律询如气吞山河地对景横波一摆手，“行了，狍子还回来了，今天你不用去打猎了！”
景横波看耶律询如的眼神，充满崇拜……
……
雪谷里的日子，渐渐安定下来，一开始景横波需要辛苦地去打猎，晚上还要想尽办法藏匿好自己的猎物，以免被某个老不要脸偷走。渐渐耶律祁伤势好转，他稍稍能动的时候，景横波顿时轻松了许多，他有很多打猎的小手段，用来打猎事半功倍。几天之后，景横波再斗雪熊，就已经没了第一次的吃力，她很快也适应了在雪地、冰湖、乃至九十度悬崖上的各种身法，同时因为几乎不停息的作战，她体内藏着的各种丹药之力，被加速调动，配合着这雪谷特别澄净的天地之气，她几乎每天都能感觉到，体内原本有些紊乱的各种气流，在飞快融合，如万流归宗返璞归真，渐渐凝化。
这一夜月又圆，月光如水，映得雪地澄明如一色，坐在雪屋顶上的景横波缓缓睁开双眼，一张口，吐出一口纯白的气流。
这气流自丹田深处生，圆润流转，光芒如银，似一轮满月，在体内以顺应宇宙的轨迹，不断流转。
明月心法。
这一霎雪谷中，永不停歇的风雪忽然一停，头顶上月光大若圆盘，如近在咫尺。满天满地，都光如明镜，静若深渊。
顶级心法初成，苍天自有呼应。
雪屋内，耶律姐弟亦有所感应，相视一笑。
“她真是个有造化的女子。”耶律询如轻轻感叹，“七峰山的明月心法，听说讲求缘分，十分难练。我原想，就算紫微上人对她一再打磨，她也未必有机会水到渠成。毕竟她修心太迟，毫无基础。不曾想，她还是令我意外了。”
“她本就是非凡女子。”耶律祁微笑。
“二十岁开始修炼心法，半年有成，这要传出去，不知道要惊呆多少人。只怕那些世外宗门，都少有人有如此记录。至于普通江湖，就更不用说了。”耶律询如仿若说的是她自己一样，满脸都是光彩。
“其实她的天赋，并不是顶尖。”耶律祁轻轻道，“但世间天性、经历、机缘，再无人及的上她。明月心法，心若明月，辉光在天，无远弗届，过去未来。要修炼者心如明月皎洁，也要如月光境界开阔。要经世间起伏苦难，却必须保持灵台不染。她经历人间磨难，虽狡黠多变，但内心正气不灭；她又有诸多机缘，体内仅仅宝丹便不下于三种，打下了他人难及的基础。她更有天赋异能，本身和上天神通呼应。所以紫微上人选中了她，给她这处最为澄明干净的雪谷做最后历练。此处居七峰山第七峰，地势最高，月光最明，浊气最少……万幸她终于成功。”
“我总觉得……”耶律询如似在沉吟，“紫微挑选她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以上这些，可能还有别的我们不知道的……”
耶律祁笑了笑，想着景横波的特立独行，和她嘴里冒出的各种奇奇怪怪的话。
她总是不像这里的人，或许，这也是个原因吧。
“明月心法，练成的人会越来越美，哼……”耶律询如语气嫉妒，神情却欢喜。
屋顶上，景横波仰起脸，脸庞比月色更皎洁。

第四十七章 由来最爱是初心
雪谷里终年雪落，玳瑁部却在下雨。
这雨已经下了将近半个月，淫雨霏霏，连绵不绝，所有景物屋舍都似乎粘上了一层湿气，所有人的脸都因此显得面目模糊。
玳瑁部上元城外三十里，碧流山庄，却有人将一盏盏红灯笼挂在廊檐下，给这凄清雨景增几分艳色。
听说先生要回来了。
今天一大早，鲜于大护法就带人策马数十里，亲自去迎接先生。
先生自五年前创立影阁，一直身在外地，只对影阁进行遥控。影阁事务，由鲜于大护法主持。
如今鲜于大护法却说，先生在外事务已经告一段落，之后将会回归影阁，和帮里兄弟好好聚一聚。
影阁上下对此都很兴奋。影阁创立五年，发展得很好，但大多数人都没见过先生。先生其人，如同他一手创立的“影阁”一般，遵循着低调隐秘的行事风格。影子一般虚幻不可捉摸。除了鲜于大护法，似乎就没有人看过他真面目。
影阁的人们，期待着先生的回归，还有一个原因。
玳瑁部近期的势力争夺更加激烈。三门四盟七帮十三太保之间，因为势力和地盘的各种抢夺，摩擦不断升级，矛盾越发深。
据说这种疯狂抢夺，和黑水女王即将到来有关。各家都想在女王到来之前，获取更多的实力和地盘，真正成为玳瑁黑水第一帮，由此将女王挟持在手。掌握了女王，就是掌握了玳瑁部的族军，而对于这些帮派势力来说，一旦拥有族军支持，就会更上层楼，真正碾压其余帮派，成为玳瑁第一。
现在的玳瑁部族长，虽然对境内势力争夺无能为力，但却是个超级滑头。常年龟缩在王宫内，把玳瑁族军抓得死死的，守卫着自己和王城。
三门四盟七帮十三太保，虽然对玳瑁王城上元垂涎三尺，却没人敢先动手，都怕一动手，没能吃下玳瑁族军这块硬骨头，或者虽然吃下了骨头却实力大损，被其他人趁火打劫。那就得不偿失了。
玳瑁的现状，就有点像整个大荒政局的缩影，都是势力林立，互相牵制，各有顾忌，暂时相安。
但任何复杂的格局，时日久了都难以维持平衡，现在女王来了，所有人都希望借此契机，打破这个平衡，真正掌控玳瑁。
掌控女王，支持女王名正言顺地从玳瑁族长手中，夺取军权和王权，之后，天下就是他们的啦。
至于那个女王怎么想？谁也没想过这个问题。有人被问到这个问题，都奇怪地看提问的人。
一个失势的女人，谁管她怎么想？听话就让她当个傀儡女王，不听话……呵呵听说女王长得很美，兄弟们要不要都尝一尝？
……
在这种情势下，影阁也面临着选择。影阁成立时日尚短，又一直秉持隐秘风格，从不参与到这些势力的争夺中去，但自己不参与，不代表别人不觊觎。影阁再隐秘，时日久了，也会被人注意上，这样一块看起来群龙无首的肥肉，自然是所有急于扩充实力的帮派打主意的对象，影阁已经越来越难避免各种纷争和摩擦，一味避让不是解决之道，要么正式走上争霸的舞台，要么就此湮灭。在这样抉择的关键时刻，当然大多数人希望阁主回来主持大局，给他们指引一个方向。
时势在变，不可能一种方案实施到老，影阁也需要变局，如果永远这样偷摸见不得光，行事束手束脚，影阁也无法发展壮大，迟早会被吞并。
之前先生一直对此不给予明确态度，帮众们心中惴惴，生怕先生胸无大志，就此耽误了影阁。
曾有人就此问过鲜于大护法，他是先生身边最亲近的人，最清楚先生的想法。鲜于大护法对此态度也同样暧昧，总说先生有难言之隐，一切待先生定夺。
如今先生可算回来了，帮众们想到影阁未来几十年的命运即将被决定，都有些小小激动，和深深不安。
这种激动和欢喜，也未必蔓延在每个人身上，最起码影阁内一座高楼上，有人立在楼上，俯视底下道路的目光阴冷。
他面上似也准备了欢迎的微笑，但投出的眼神如剑。
前方道路上忽然响起一阵骚动，伴随着激动的欢呼：“先生来了！来了！”
楼上人将目光远远递下。
濛濛雨幕里，一列淡黄的桐油伞，轻轻缓缓地移动而来，远远看去，如苍青的大地上绽开了一簇簇圆形的花朵。
黑压压的人头蚂蚁般簇拥上去，檐下的红灯笼被人群狂奔迎接带起的风晃动，摇曳出一片鲜艳的光影，将凄清的雨色照亮。
楼上人掸掸衣襟，缓步下楼，准备去迎接。
他一边走，一边慢慢一笑，笑也如这雨，微凉。
……
片刻后，在影阁正堂里，所有等待迎接先生的高级首领们，面面相觑。
他们欢天喜地地接到了先生，先生却没有接见任何人，直接带着鲜于大护法匆匆进了内室，让他们在这里等着。
大多数首领有些愕然，神态依旧恭敬，但也有些首领，露出了不满之色。
有人冷眼旁观，唇角一抹笑意森然。
正堂的内室里，鲜于庆有些不安地站着，他对面青色锦袍的男子，正神色不动，缓缓饮茶。
“先生据说也在附近，也许就快到了，你这样……”他半晌开口，语气有畏惧，却无恭敬。
“他暂时来不了。”青衣人打断他的话。
鲜于庆的表情就好比吃了个苍蝇。
“当然，你可以赶紧去告诉他，总堂出事了。”青衣人慢慢喝茶，半晌又道。
鲜于庆这回的表情，又像被糊了一脸的苍蝇屎。
“他来了你怎么办？”他忍不住问。
青衣人看他一眼，他立即闭嘴——管太多了吧？这家伙被先生发现不是更好？
“赶紧去吧。”青衣人挥挥手，“你堂口的事，我会替你照管。”
鲜于庆咬咬牙，无可奈何地转身，堂口的事，他当然不想就这样交给外人，但不把先生早点接回来，他更不放心。
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手中有人，也不是不能奋力一搏，但他就是兴不起反抗的心思，不，不是不想，是根本不敢。
眼前这人，自有森然威严气场，他所在之处，连空气流动都似变得缓慢，令人窒息。
他哪怕语气淡淡，表情全无，也让人不得不信，他只要抬一抬手，就有无数人血流成河，灰飞烟灭。
鲜于庆跟随先生多年，知道这是真正掌握巨大势力的高位者，才能有的气场。这种气场，玳瑁那许多实力雄厚的首领大佬们，都远远及不上。
就连先生，虽也气场非凡，但和这人的肃杀凝重，也不是一回事。
所以他确信这人自有庞大势力，也不会贪图影阁这一份，但这人为什么要大费周章，跑来影阁假装穆先生，他也不明白。
大人物是不是都喜欢各种游戏？
他走出几步，忽然回身，“我想知道，内奸是谁？”
这位能知道影阁的所有重要秘密，肯定是阁内出了内奸，这是大事，必须问个清楚。
青衣人轻轻撇开杯盖，微微低头，清冽的茶水，倒映他从容眉眼。
“你放心。这事我会帮你解决。”他没有笑意地笑了笑，“算是拿你家先生东西的回报。”
鲜于庆匆匆出门了，他希望早点把先生接回来，到时候两龙斗法去，别再折磨他的心脏和脑袋了。
真不明白，黑水泽这么多势力，那人为什么偏偏看中了穆先生这个身份？一个穆先生，很要紧么？能因此娶到女王么？
……
内室内，他从容起身，准备去见见“自己的”那批属下们。
他步子很稳，很从容，充满上位者掌控一切的气度。
每一步都在走向计划，每一步都在走向她，每一步，也都在，远离她。
……
这一日，玳瑁黑水泽的三门四盟七大帮，亦有动静。
有相当一部分掌门盟主召开了首领会议，会议有两个议题，一是通报影阁阁主回归黑水泽的消息，商讨决定日后对待影阁的态度。二是因为女王即将到达，还要商量一下如何控制女王。
在各大帮派的会议上，众人对于影阁的态度是一样的：趁着对方还没完全长成，早些吃掉！对方不服从，打到他服！
不过对如何控制女王的问题上，那就献计分歧多多了。有说给她下药的，有说对她威胁的，有说给她施恩的……
帮派之间也有联盟，以形成合纵连横之势，比如罗刹门、烈火盟和炎帮算是一个联盟，此时三方势力大佬，连同麾下的一些零散的小帮会的头目，也正在讨论此事。
烈火盟一脸虬髯的盟主蒙烈火正道：“听闻女王在七峰山迟迟不出，莫不是寻求到了紫微上人做靠山？若是如此，倒有些麻烦。”
罗刹门那容色妖艳有邪气的女门主斜斜坐在上方，轻嗤一声，“她是去求人家帮忙解毒的。以紫微那最讨厌涉足世事的性子，他能帮她解了毒就算她运气大，还会费劲下山给她撑腰？当初玳瑁族长花费多少心思求他，他理过？”
炎帮那个看来面相十分忠厚的帮主呵呵笑道：“或者她去学到了七峰山那批人的手段，也不可不防。”
“罢了罢了！”女门主笑得越发轻蔑，“景横波没有武功，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学武之人最清楚，武学之道，须得自幼筑基，多年苦练，辅以天赋机遇，才能水到渠成。一门上等心法，灵性再好的人，没个三四年也摸不到门槛，很多人甚至一辈子都摸不到门槛。更不要提之后还得多年苦练，大量药物和武技以及无数战斗经验成就。你们有听过半年能入一门的人？半年时间，就算她毒伤好了，也只够学点粗浅功夫，能做什么？打你烈火盟里的猫，还是我罗刹门里的狗？”
众人哈哈大笑，神情快意。身为武人，人人皆知学武之难，根本不相信谁能在半年内跻身高手，不过拿来说笑而已。
“说起来七峰山人间宝地，尤其第七峰据说还有难得的雪谷人熊。那东西的心用来制药，几乎可治天下一切重创，可以说只要还留着一口气，就一定能活。这可是我武人梦寐以求的至宝，我帮中武功第一的铁面郎最近受了重伤，正指望这东西救命，可恨紫微上人那老家伙，多年来盘踞七峰山，硬是不方便下手……”炎帮帮主叹气。
“帮主不必为难，我倒听说紫微上人其实很少去第七峰，”有人道，“我家地盘离第七峰很近，平日里都注意着，委实从未见紫微上人去过雪谷。帮主如果真的需要，我等既为同盟，责无旁贷，自可当帮主带路。”
“如此甚好。”
“去七峰山么？”女门主凑过身子来笑道，“如此，正好实施我的计划。”
“哦？”
“做一件事，兵不血刃最好。”女门主又笑，“收服女王那事，那几家想必也在商讨对策。要我说，人家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何必搞得那么血淋淋？”
“罗门主是我黑水泽第一女智者，定有妙计，愿闻其详。”众人露出感兴趣的神情。
那罗刹门名叫罗刹的女子，故作神秘笑而不语，伸手轻拍，内堂里帘子一掀，轻轻走出一个人来。
众人只觉眼前一亮，忍不住久久端详，有些性子比较偏狭的，还微微露出嫉妒之意。
站在厅中的少年，衣衫如雪，姿态清傲，虽然被在场众多顶级大佬围观打量，却没露出一分不自在，反倒神态傲然，更添几分青竹峻崖般的清越气质。
“如此出众少年……难为门主从何处找来！”炎帮帮主华炎感叹，心中却在想那罗刹据说最喜美貌少年，门下弟子多绝色，如今看来可真不假。
罗刹笑得甚是得意。
曾经去过帝歌的烈火盟蒙烈火，打量那少年的眼神却有些怪异，似在思索着什么。
罗刹目光一转，特特指了他，笑道：“蒙老可是想着了什么？”
蒙烈火露出恍然神情，捋须笑道：“果然如此！门主好深远的心思。”
“比之，怎样？”罗刹眼底闪现期待之色。
蒙烈火将那少年又仔细看了一遍，先点点头，想想，又摇头。
“蒙老怎么说？”罗刹一挑眉。
“乍一看，确有三分那人气质。”蒙烈火道，“然再仔细看久了，却又觉得，差之远矣！”
“差在何处？”罗刹神情明显不服气，其余人虽听这对话摸不着头脑，但也听出是那少年远远不如一人的意思，不禁好奇，这少年风华容貌，已经可说无双，还有什么人能远远超过他？连那一直神态清傲的少年，都忍不住转过了目光。
“只得其形，未得其韵。”蒙烈火叹息，“那年老夫有事去帝歌，寻我那远房侄子帮忙，远远见那人一眼，那般风神，此生难忘。”他一指那少年，“此子容貌虽好，也不过容貌好罢了。神情气质和那人相比，只显青涩。而且也不知从哪道听途说，知那人清冷高傲，因此特特学了那人的清傲之态。却不知那人从不曾故作姿态骄傲过，他无须骄傲，这世人便自然退让礼拜。”
罗刹这回没生气，隐隐露出神往之态，她一直觉得眼前少年已经姿容绝俗，实在无法想象，还有什么人能超出他许多。
“世人传闻，玉白金枢，是大荒少见的美男子。我却听人提起，大荒左右国师，姿容更胜一筹，真不知两人该是何等风华，难以想象啊……”
在场的人看她眼中异光，都不禁暗笑——黑水泽诸势力中，这位女门主最为好色，好的当然是男色，这怕是又有新目标了。
蒙烈火却偏转脸，轻蔑地一笑——想太多了！那人可不是一般美男子。那是权倾天下大荒第一人，说不定马上就是大荒之主。一个黑水泽在野武林势力的草莽头目，手下有几个人，也敢肖想他？
还左右国师，想一举收为幕下之宾吗？
只不过人家在帝歌，千金之子，不涉外荒。不会知道黑水泽这里有人垂涎他，否则这位女门主，就要倒霉了。
“还不知道门主请出此人的道理。”有人指着那堂中少年，问罗刹。
“想必门主是听说了女王的那一段情史。”蒙烈火道，“传闻女王和宫国师，曾有一段情缘，却在帝歌逼宫之夜彻底决裂。门主寻来这少年，和宫国师有三分相像，可是要以此子，换得女王心动，自愿和我等结盟？”
众人听见宫胤名字，轰然一声，不禁窃窃私语。
“对了。蒙老睿智！”罗刹目中似有异光，“我这计策如何？所谓人心最重，不费一兵一卒，得女王之心，不怕她不成为我们的人。”
“但女王和宫国师早已决裂，帝歌城下，女王乱斧甚至砍掉了国师的帝歌旗……”蒙烈火神情有点不可思议，“这像宫国师的人，只怕一见面，就要被女王杀了吧？”
“非也非也。”罗刹摇着涂满蔻丹的纤长手指，“蒙老，这种事你就不懂了。我是女人，我懂女人的想法。她们最多口是心非。她们越恨谁往往越爱谁。不管怎样，最初爱上的那个人，永远最能牵动她心肠。就算她现在已经不爱，冲着那份报复心理，她也会对像宫胤的人，投以更多的关注。我相信，”她傲然一笑，“只要她关注了，就再逃不出，我这精心调教的人的情爱之网。”
大佬们默然半晌，都笑道：“女人的事儿，我们确实不懂。不过反正也没什么恶果，不妨一试。”
也有人露出可惜神情，也不知道可惜的是这少年，还是景横波。
“听闻女王还是处子，不过各位不要因此觉得可惜。”罗刹眼底闪着狡黠和恶意的光，“女子未破瓜，于男女情爱一道，终究滋味不足。这么个青涩美人，最该好好调教。等她经历情爱，风情成熟。到时候，让她好好陪陪各位……”
众人暧昧一笑，都道多谢门主操心了。也有人不齿罗刹门淫奔放荡，这样的事也在这样的场合公开谈论，但面上都声色不露，嬉笑感谢。
反正出力出人是罗刹门，成不成，别人都没损失。
“不过，”罗刹门主眼波流转，手指敲了敲桌面，“既然我罗刹门为这件事，费大心思培育人才，出人出力又献计，将来事情成功，上元城的地盘和军队，我要拿大头。”
事关果实瓜分，所有人立即肃然，打起精神，开始了新一轮的争夺争吵争论，虽然八字还没一撇，但每个人都很兴奋很投入，仿佛那些地盘和军队已经献在眼前，就等他们伸手攫取，无数双手挥舞出连绵的光影，将墙面上花花绿绿的玳瑁地图遮没……
……
他在影阁最高处，默默品茶。听护卫回报，刚刚发生的罗刹门一幕。
回报的护卫不敢有所隐瞒，但说到那个少年，以及对方的打算时，语气不禁有点紧张。
他不确定主上听见这样“伟大的计划”，会是怎样的恼怒。心中暗暗骂对方找死，这样的缺德法子也敢想。
他却神色不动，片刻后挥挥手。
护卫退下后，他轻轻搁下茶盏。
手指被茶盏焐热，他出神地看着那冰贝般的指甲，缓缓泛上的血红色。
颜色越来越深，般若雪的压制力量越来越弱，属于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如果这时候截下手指，也许能看见骨头已经发红，再过阵子，或者就该变黑了。
当然他不知道他的反应，和家族中其他人是不是一样，毕竟他后来还有其余的变化。
他想起那日玉照宫送来的那一截骨头。
属于他死去长辈的骨头。
那些黑色的骨头，终于有一部分出现了白色。
那些人没有骗他，他们确实已经找到了办法，来解决多少年笼罩在他家族头顶的，血脉之毒的阴影。
坟墓里先辈的骨殖的试验，已经初见成效。
但是这结果不尽如人意，只能维持三个月的效果。
是能力不够，还是希望以此继续控制他，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如果说一开始他只承担了一个家族的性命，后来，就多了一个更重要的人。
他一生行走在钢丝之上，两侧都是深渊，所以这条路，只能他自己一个人走。
哪怕山风凛冽，两袖承载孤独的冰雪。
他轻轻抬头，今日心中略有情绪波动，他知道是为刚才听见的那一句话。
“我是女人，我懂女人的想法。她们最多口是心非。她们越恨谁往往越爱谁。不管怎样，最初爱上的那个人，永远最能牵动她心肠。”
一声轻语如呢喃。
“告诉我……是这样么？”
……
又是明月夜。
景横波在雪屋顶上缓缓抬头，吐纳出一口霜白气息，远远望去，那气息似有暗光，如月色。
她轻捷地跃下雪屋，手中拎着猎物。
所谓厚积薄发水到渠成，景横波第一股真气出现后，就以一种近乎摧枯拉朽的气势，冲破了寻常武人的各种关隘，她的外表虽然还纤细，甚至没有留下多少练武痕迹，但出手的力度和爆发力，已经和当初不可同日而语。
之后再在雪谷生存，自然没什么大问题。景横波有点奇怪，这雪谷历练难道就这样了？除了第一天艰难点，生活条件恶劣点，适应了也没什么啊。耶律祁的伤势在半个月后基本好了，他恢复了战斗力，生存更没问题。但随即她就发现了真正的坑爹之处——雪谷里没动物了！
能在雪谷生存的动物本就有限，这块地范围也不算大，估计还有很多动物给紫微上人赶走了，景横波和耶律祁走了整整一天，搜遍了山谷，挖遍了地洞，最后终于确定，没食物了。
最后剩的一只兔子被极其珍稀地吃了五天，三个人互相推让，都表示兔子太难吃，已经吃腻了。为了躲避吃这只难吃的兔子，三个人差点打起来。
那几天景横波练功的时候发现，饥饿状态时练功，真气流动特别迅速充盈。但是！她仰望着月亮，揉着咕咕乱叫的肚子——饿肚子练功的滋味真不好受啊！月亮看起来怎么这么像月饼啊！
前方雪地里有人影，她爬下屋顶去看，却是耶律祁，蹲在雪地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停了手，回头看她：“饿了？”
雪光里他的笑容比雪清亮。
“还好。”景横波想说不饿，但肚子里叫声太响，骗不了人。
耶律祁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布包里头还有纸包，纸包一层又一层，景横波好奇地看着，不明白什么东西这么珍贵，让他这样细致地藏着。宝丹？秘药？食物？
想到最后一个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心里却知道不可能的，早在三天前就找不到任何食物了，询如躺在那里，已经把雪团看成她最厌恶的蹄髈了。
纸包打开，里头一块獐腿，只有四分之一巴掌大，但已经看得她咽喉里又咕咚一声。
“你可真能藏……”她感叹一声。
“来。”他递上獐腿，乌黑的眸瞳幽深而亮。
肉类散发的油香，从未如此刻诱惑巨大，她的胃紧缩起来，似要伸出小手，将这宝贵的食物一把抓取，她赶紧后退，连连拒绝，“给询如，或者你自己吃。我还好。”
他却直接将肉塞进了她嘴里，笑道：“询如让我给你的，她胃不好，吃不得这坚硬风干的肉。”
“你自己……”
“我吃过了。”他对她一笑，“咱们一人一块。”
景横波上前一步，拉开他的手，他身后的雪坑里，露出几节短短的草根。
景横波觉得那块肉哽在咽喉里，咽不下吐不出。
温存关怀，他人牺牲，有时也是压力，她觉得快背负不了。
她忽然转身，向谷外就走。
“去哪？”耶律祁跟上来。
“谷里无法生存，自然要想法子出谷，哪怕没满一个月扣完分，也比饿死在谷里好。”
再饿几天，那就真的连闯阵的力气都没了，据说第七峰深处还有雪山野人，最是凶狠诡诈，就三人现在快饿死的体力，遇上只怕讨不了好。反正紫微说过，如果能闯出阵法，也可以不扣分。
说做就做，耶律祁背起耶律询如，然而当他们走到谷口时，明明看见的是光芒流动的出口，但是再往前一步，景物立即变换，眼前是一模一样的雪谷，连那一大一小的雪屋都有。他们试探着走进去，依旧是及膝深的雪，刺骨的风，雪屋四周散落吃剩的兽骨，连他们离开时的脚印都有。
“镜像阵法。”耶律祁喃喃道。
“怎么破？”景横波觉得他的神情，似乎是知道破法的。
耶律祁露出一丝苦笑。
“杀了他。”
“啊？”
“紫微上人擅长的是人力阵法。也就是以自身为阵眼的阵法。这种阵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只要你武功比他高，轻轻松松便可破阵；但你如果不如他，那你就只有被困。对于紫微上人来说，他的阵法，就等于世上无人能破。”
景横波叹气。确实，论起武功，就她认识的人中，没人比这老不死高。他以自身为阵眼设置阵法，想怎么困人就怎么困。
“有没有不杀他也能破阵的办法？”她不死心。
“有。让他自己放弃。”
“呵呵。”景横波笑。
耶律祁却道：“是人都有软肋，找到他的软肋就行。”
景横波心中一动，嘿嘿一笑道：“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她将初遇紫微上人和那狐狸童谣的事情说了，那两人听完目光闪动，默然不语。
耶律祁对耶律询如看了看，她仰着脸，似在淡淡回忆。
当年她和他那一场沉默看云海的邂逅，也是因为那一首，夜半飘过窗户的童谣。
冥冥中自有牵系，要将埋藏多年的答案掀动。
“你们知道真凶是谁吗？”景横波下巴搁在膝盖上，懒懒地问。
她心中自有答案，却不知道和他们想的是否一样。
她有点不放心询如，以询如的聪明，肯定能猜出这故事里，有个对紫微上人至关重要的人物，所以这么多年他才疯疯癫癫，念念不忘。
虽然询如豁达通透，但一旦直面这样的真相，还是会伤心的吧？
耶律询如一直偏着脸，她看不见她的神情。
半晌耶律询如道：“我想你们都有答案了。既然想让那家伙放弃，那你们就按你们的想法，把答案演出来吧！”
能行吗？景横波望望天，但此刻，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硬闯不行，他们饿了几天，没法和巅峰状态主持阵法的紫微比。
耶律询如走了开去，她似乎不想看到和紫微有关的旧事重演。
景横波和耶律祁面对面，站在谷口的分界点，一旦紫微控制阵法出现分神，就有机会第一时间破阵。
“我们要不要对一对剧本，看我们想得是不是一样？”她想要是剧本对不上就好玩了。
“我更想看一看，我们彼此有无默契。”耶律祁却显得很自信。
她叹口气，好吧。反正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真相如何，其实谁也不能确定，她只能推出一个最可能。
“师兄。”她上前一步，对耶律祁伸出双手，“帮帮我。”
耶律祁凝视着她，目光闪动。
虽然是演戏，能看见她这样的语气神情，也算是运气。
她总是嬉笑自如，将创伤掩盖于漫不经心神情之下，当初纵然受伤如斯，也不曾见她服软祈求。
他一直想看到她真正软下来，想看见她和自己诉苦、哭泣、撒娇、撒赖……做这世上许多普通女子都会做的事。
不是宁愿看见她流泪，而是更想看见她卸下背负，拥有常人的悲欢和幸福。
他原以为这辈子自己一定没有这机会，所以今日，他忽然心中对紫微上人生出感激。
“师妹。”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你但有所求，我万死不辞。”
景横波只是虚虚伸手，原只打算做个样子，故意站得有点远，没想到他忽然上前，不禁一怔，连想好的台词都忘了。
掌心灼热，他指尖十分温暖，她微微一挣，他不放。
她抬头看进他眼底，他眼里神情却分明无辜，满满写着“好好演戏。”
她无奈，只得继续道：“帮我解决他们。”
这句话一出，上头风声似乎一响，两人都似乎没听见。
“师妹此言正合我意。”耶律祁微笑，“你如此智慧卓绝，是我门中真正最强的女子，这些愚钝师兄们，谁也配不上你。”
景横波看进他微笑的眼睛，心中却微微发冷。
很多年前，那世外宗门，是不是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一幕。
那些流血伏尸，同室操戈，是否背后另有其人，为了一个冷酷的目的，森然举刀。
之前在山中，闲下来的时候，她和英白等人讨论过这个故事。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看似最无辜最不可能的那个，往往最是幕后凶手。
在那个故事里，哭泣的到底为什么哭泣？
他说过，女人是世上最可怕的狐狸。这是玩笑，还是潜意识里的认知？
这么多年，他唱着那首歌，穿着那女子爱穿的裙子，却从未找过她，提过她。在故事里既然她没有死去，为何他选择放弃寻找，只肯记住当初的她？
一去不回的，到底是无辜死去的五狐狸，还是那些相知相守的年月？
他是四狐狸也好，五狐狸也好，六狐狸也好，事件过后，在童谣里，他是九狐狸。
他穿着九狐狸的裙子，唱着九狐狸的歌，维持住心中那个九狐狸的形象，代她哭泣五狐狸一去不回来，哭泣那些永不可追的过往。
那过往里，十位师兄弟青春年少，和乐融融，落花飞剑，携手前行。
转瞬时光淘洗，苍白。
耶律祁在问她：“你看，从谁开始呢？”
她收敛心神，道：“老五吧。老五最好办。”
她掌心有些发冷，他紧紧握住。
头顶上风雪呼啸更烈，天地之间却还没出现裂痕。
“然后呢？”他问。
她默了一默，她感觉紫微上人不是老五，但到底排行第几，也不能确定，只能含糊地道：“当然是最厉害的那个，他和老五关系最好，留下他，将来一定会为他报仇。”
上头似有轰然一声，但眼前景物还是没有变化。
“解决了这两个，其余不足为虑。”耶律祁欣然道，“既如此，你我各个击破。待得将他们全部解决，你我就可以……”他轻轻一笑。
景横波声音有些发颤：“师兄……我有点怕。”
这不是她的台词，这台词也许不对，在景横波的猜想里，那一定是个坚执的女子，既然做了就不会犹豫畏惧。但此刻，她心中充满苍凉和不忍，她知这世间背叛滋味最疼痛，忍不住想要用这么一句有点软弱、有点不合时宜的话，来安慰一下紫微上人。
也许不是她呢……也许她也是被诱骗呢……也许她在动手前，也曾犹豫徘徊不安呢……
这样想，也许冲击力不够大，但紫微上人会好受些吧？
虽然知道想打开阵眼，就要好好刺激紫微上人，但她终究不忍，背叛的疮疤，撕开太痛。
耶律祁顿了顿。
台词不对，他却并不意外，眼底充满赞美和了解——她骨子里，总如此善良。
他忽然伸出双臂，将她轻轻揽在怀中。
“别怕，我在。”他的声音轻若梦呓，语气却坚如磐石，“是劫数还是罪孽，有报应或恶果，总有我为你承担。”
景横波没想到这个拥抱，刚想挣脱，听见这一句，不禁一震。
这句话……她直觉也不是台词。
有种言语，出口就是誓言，寄托在一切清淡的笑容中。
上头轰然一声，眼前景物一阵晃动，景横波心中一喜，知道紫微上人受了震撼，不愿再面对“往事和真相”，要离开了。
她抬头，隐约已经可以看见一角紫色的衣角。
但就在这一刻，她忽然隐隐听见外头似有喧嚣之声，似有什么人在迅速奔近。
心神散乱的紫微上人被这一打扰，停了停，阵法入口一阵晃动，景物又在恢复正常。
景横波心中大急，如果此刻功亏一篑，再来一次就没了这效果。
正在这时，耶律询如忽然冲了过来。
她冲过来时，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把刀，披头散发，声音凄厉，“师兄！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所有的师兄弟，我知道你恨我……现在，我解脱我自己，也解脱你！”
她眼一闭，横刀顶喉便抹！
（《女帝本色》由 阡陌居 会员 皇甫新 校对排版。）

第四十八章 未来王夫
景横波大惊——玩真的啊！
她和耶律祁双双冲过去，但此时都饿了太久，身虚腿软，耶律询如的位置和两人又有距离，眼看就要援救不及。
上头忽然紫影一闪，人影电射而下，“啪。”一声，耶律询如脖间刀被击飞，那人影飞掠而来，伸手来抱她，凄声道：“平然！”
手伸到一半，看见耶律询如的脸，似忽然惊醒，一顿。
耶律询如反手一把抱住了他！
她抱得如此用力，似要将这个男人，揉进自己的怀里。
紫微上人如被雷劈一般怔住，竟然呆呆的不知反抗，被耶律询如往雪地里拖。
耶律询如一边拖着紫微上人，一边头也不回对景横波的方向挥手。
快滚！
景横波也如被雷劈了——她目瞪口呆地看见耶律询如，以一种她不能有蛮力，硬生生将发痴状态的紫微上人，拖进了她的雪屋……
她看见紫微上人被拖进去时，拖拖拽拽的袍子挂住一块石头上，哧啦一声撕裂了。
她看见耶律询如毫不客气地把他撕破的袍子扔了。
她看见紫微上人有点浑浑噩噩，好像想挣扎，耶律询如一个狼扑，扑到他身上压住了他……
后面她就看不到了。
因为耶律询如一边狼扑紫微上人，一边顺脚踢过一块石头挡住了雪屋……
景横波真觉得似有雷劈了下来，她一边忙着目瞪口呆，一边还晓得手一挥，迅速搬过一旁的大石头，准备帮询如挡死雪屋，忽然雪屋里飞出一件内衣，她急忙凌空接住，远远地抛出千里之外，然后忙忙碌碌搬石头堵住雪屋，连屋顶上都压了一块。
两个女人默不作声，一个拖人一个堵门，身边耶律祁的表情，已经言语难以形容……
头顶雷声真的轰隆隆不绝，景横波转头一看，眼前景物大变，现出崎岖的山路和不同的景物，一股温暖的气流，扑面而来。
谷口阵破了。
“走！”耶律祁一把揽起她向外奔，景横波不住回头，耶律祁很干脆地道，“不用担心询如，这世上没有她搞不定的事儿！”
景横波深以为然。
并且觉得应该借这个事给紫微老不死一个教训。
最好凶猛、干脆、不打折扣地，睡了他。
她相信询如一定可以的。
命都不长了，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耶律祁刚刚奔出几步，就停下了脚步。脸色变得凝重，景横波看见前方烟尘里，有几人快步奔来，江湖人士打扮，神情急切。
看耶律祁的神色，是认识的。
果然耶律祁问：“鲜于，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鲜于庆气喘吁吁停住，一边行礼一边急声道：“先生，请速速回去，那边……”他看了一眼景横波，神色有点犹豫。
景横波立即哼着歌儿走开去，耶律祁想说一句“无妨”都没来得及。
耶律祁苦笑一声，注意力只好转回到鲜于庆身上，听鲜于庆说了几句，脸色微微一沉。
鲜于庆自然不能和耶律祁说，穆先生被人抢着做了，只道和兴城的堂口有麻烦，似乎出现了内奸。
和兴是玳瑁部仅次于上元的大城，也是第二重要的堂口，那里出了问题，自然是大事。这个借口也足够让耶律祁立即回归。回归之后他免不了要回总坛，鲜于庆打得就是这个主意，既然那位假冒者不介意先生回归，他当然要把正牌主子先请回去。免得鹊巢鸠占久了，真变成了别人的。
景横波看似不在意，眼角却瞄着那边，看这样子，耶律祁似乎有了麻烦。
果然不一会儿，耶律祁过来道：“我这边出了点事儿……”
景横波立即道：“啊那你去忙吧。询如姐你带走不？你要是来不及带走，留在七峰山我也能帮你照顾好的，放心吧啊哈哈……呃。”
她的笑声，在耶律祁凝视下越笑越干，最后终于笑不出了。
他的眼神太通透，所有的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半晌耶律祁温柔地道：“这么怕我邀请你一起走么？”
景横波只能继续干笑。
和太聪明的人打交道真是让人尴尬啊尴尬。
“我也没打算带你去，”他从容地道，“事情有点麻烦，我希望你在七峰山好好修炼。或者紫微马上就会赶你出山，那你也是和英白他们在一起比较安全。”
景横波汗颜，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询如在这里我很放心，回头我会来接她，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他抬手给她取下鬓边一丝草屑，“你不要急着离开，先找紫微上人给你调养一下，这雪谷寒气虽然有助于你练功，但其实很伤身体，你又整天在外面，体内可能积蓄了很多寒气，记得先把寒气拔除再下山。还有，要小心三门四盟七大帮的人，这里离他们势力所在地近，难保不会把手伸过来。”
景横波想让，又没快得过他，只得点头，忽然又觉得这场景似乎有点不对，一眼瞟见鲜于庆表情奇怪，才想起来，这口气，这场景，似乎像远行的丈夫叮嘱守家的妻……
这误会，不大好……
她也知道，耶律祁对她说话语气越来越自然亲切，说起来，这也是因为一路相伴，相互扶持，已经可以算得上生死之交的缘故，她却越来越觉得不安。
怎么做似乎都不大对，他眼神牵念绵密，似秋日的雨，想要罩了她整个天地。她便纵将衣襟飞扬挡住目光，也不能阻止衣角沾了他的幽幽香气。
似是看出她的避让，他不过微微一笑，从容转身。
他的目光绵长，转身却转得干净利落。
“走吧。”
鲜于庆牵来马，这里有一条道可以直通山下。
耶律祁上马时忽然想起什么，问鲜于庆：“身上可有干粮？”
鲜于庆掏出干粮，看看耶律祁气色，看出他处于饥饿状态，想也不想便递了过来，耶律祁接过，顺手抛给了景横波。
景横波下意识接在手里，又要抛还，急急道：“我出了谷，什么吃的没有？倒是你马上要赶路，赶紧先吃点不然支持不住……”
她的话声淹没在一片蹄声里，她只看见他向后摆了摆手，给得自然，走得潇洒。
他从来都是这样，他没谢过她在谷中的护持，但他给的，也从不奢望回报或感谢。
景横波只得叹了口气，看他怒龙般驰去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耶律祁应该有自己的力量，她猜得出，只是如今看来怕是不大好，能让耶律祁这样从容的人，这么急若星火地赶回去，必定不是小事。
她注意了鲜于庆的衣裳马匹，看得出来，虽然鲜于庆确实赶路很急，但并没有太多风尘仆仆之色，说明他没有跑太远的路，换句话说，耶律祁的潜在势力，就在玳瑁部附近。
景横波一边走一边思考，觉得自己在七峰山呆了也够久，考试卷做了一大堆，体内的毒已经好久没发作，看样子紫微上人已经给她解了，只是坑爹地不告诉她，想忽悠她继续被他玩罢了。既然这样，不如早点回去，整合英白裴枢那批人，一起下山玩去吧。
玳瑁那批大佬应该等急了吧，也该大家见个面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帮耶律祁的忙。他的势力既然在玳瑁，出了问题，自然和三门四盟七大帮之流有关。
她一边盘算一边走，走了一阵忽然抬头，才发觉眼前树木重重叠叠，山势连绵峻崖处处，但似乎已经找不到路。
她这才想起，这里是第七峰，山脚已经靠近玳瑁中心上元城，离她居住的主峰已经有数百里路程，之前她从未来过，连七杀他们都因为路远，很少来这里。
所以，一不小心，她迷路了。
大山里迷路是很糟糕的事儿，但还有更糟糕的事儿。她听见旁边树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透过深绿的树荫，隐约可以看见白影一闪，白影很大，远超人类，她眼神一闪，直觉这不是个好东西。
她站定，寻找到一个有利地形，准备和这玩意拼一拼。树丛摇动越发厉害，深绿的灌木哗啦啦摇曳出一片连绵的光影，光影里白色的影子如电飞闪，刚才还在远处，忽然就到了近前，到了近前又一闪，忽然又去了左边。那种速度看久了，让人眼花，只觉得视野里一片片绿又一片片白，而暮色渐渐沉降，如混沌搅合在其中。
渐渐地，山林深处，又多了许多晃动的身影，从她所在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只是都很远，如果能力不够，只会觉得那是穿过山林的风声。
景横波看了一会，觉得发晕，才想起自己很饿很饿，赶紧拿出耶律祁给的牛肉要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牛肉拿出来，一股奇香，不知道这肉用什么香料制的，味道特别浓郁。景横波一怔，暗叫不好。
果然下一刻，一声闷吼，一道白影一闪，猛地撞向她怀中。
那速度果然惊人，她竟然被对方冲来时卷起的风，卷得向后一退。
借着这一退之势，她向后稍闪，并不打算逃离，有心试试自己的本事，来擒下这东西。
那东西没撞着她，立即伸手来抓她手中牛肉。
她才不给，身子一转，已经轻轻松松避过。
那东西手臂一长，格格一声响，那生满白毛的长臂竟然伸长一截，还转了一个弯，探向她胸前。
她一怔，头一抬正看见一张巨大的狰狞的脸，脸上依稀生着人的五官，却鼻歪嘴斜，十分丑陋，还长满白毛，龇着发黄的伸出唇外的獠牙，那东西眼神很恶，暮色中精光闪闪。
她不惊反喜——这是第七峰才有的雪山野人！
之前她就听过这东西的恶名，是七峰山中最为难缠的几种生物之一，有人的狡诈，也有兽的凶猛，她之前一直担心在雪谷时，将会遭遇野人，如果遇上耶律祁伤势未愈，她又能力不足的时候，这东西会很要命，这才称得上雪谷的考验。谁知道一直到她破阵，野人都没出现。
此刻想来，紫微上人是有心让野人来考验她的，但这东西狡猾多智，来去如风，连紫微上人也不能确定野人会不会出现。
是她运气好，出谷后才碰到野人，当然，这野人运气马上就要不好了。
听说这东西有人性，欺软怕硬，她故作慌张，手一抖，牛肉落地。
她原想骗野人低头抢牛肉，顺便一刀劈开它天灵，那是它要害之处，其中如果生成骨珍珠，更是炼药的好东西。
谁知道那野人毛茸茸的手臂一擦，不知擦着她哪儿，蓦然眼睛一亮，喉咙里呼呼有声，牛肉也不要了，劈手来抓她。
景横波一怔，她在这野人眼里，看见了以往一种很熟悉的眼神——欲望。
她哭笑不得，难道野人也和人类一样，也有这方面的需求？对女人特别感兴趣？
话说回来，似乎这样也很正常……
她可不愿意被一只不知算人还是算兽的东西袭胸，身子后仰，正准备一脚踢上野人不安分的手，忽然听见头顶风声咻咻连响。
这声音太熟悉，她暗叫不好，踢出的脚硬生生收回，啪地向地下一倒。
“唰唰唰”，眼前数十道乌光，横曳长空，擦着她肚腹掠过，她甚至感到肚子上一凉，随即她便听见夺夺入肉闷声连响，和野人响彻长空的狂号。
噗噗声里，无数热血溅出，洒了她一脸一身，腥气令她空空的胃一阵痉挛，几乎要吐出来。
四面响起欢呼之声，无数人影从山林中蹿出来，大多手持弓箭。这些人身法轻捷，武功都不低，他们奔向摇摇晃晃倒下的野人，没有一个人多看景横波一眼，有人从她头顶跃过，有人踩着了她的胳膊，还有人骂一声“碍事的东西！”将她踢了踢。
景横波慢慢坐起身，低头一看，腹部的衣裳已经被箭头割裂。
刚才如果不是她这段日子，被紫微上人操练，锻炼出极佳的应变和反应能力，如果换成半年前的她，已经被射成刺猬。
这些人出箭围杀野人，根本就没顾忌到野人身前，还有个无辜的人，他们的眼里，只看得见野人，看不见别人的性命。
景横波手撑着地，冷冷笑了一下。
哪里来的阿猫阿狗，到七峰山来撒野？到她景大女王面前来撒野？
那群人还在欢呼，庆祝着追踪野人三天，终于猎杀成功。
景横波看看地上牛肉，已经被血染红，不能吃了。
她觉得牙很痒。
这时却有人发现她了，一个高大汉子走过来，漫不经心看她一眼，道：“你是这七峰山的人？”
景横波思考了一秒，决定不现在发作，她现在好饿，体力不支，这群人足有二三十人，武功都不低，她不想轻举妄动。
再说她也想知道，玳瑁本地势力，一向和七峰山井水不犯河水，这次为什么忽然闯进了第七峰，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是啊……”她怯生生地道，“我是这附近的猎户家的女儿，出来采药不小心遇见了野人，多谢各位壮士相救……”
她这么识趣，那人眼中杀机微减，嗯了一声道：“你倒挺懂事……你住在哪里，要么我们送你回去？”
景横波看出那家伙探究的眼神，心中冷笑一声，送回去？查出底细然后杀人灭口吗？
“我家住在主峰。”她低声道。
主峰是第三峰，离此地山路距离只怕还有二百里。
“你一个单身女子，跑这么远？”那人手搁在刀柄上，眼神怀疑。
“我爹爹打猎摔断了腿，家里快断粮了，听说第七峰名贵草药多，我带了干粮，出来好多天了……”她低头状似抽噎，顺手把粘在脸上的血胡乱擦擦，一张脸更加地让人看不出本来面目。
那人又嗯了一声，忽然道：“你住在主峰，可曾遇见过什么人？”
“什么人？”景横波一脸很配合的茫然。
“比如……一些很神奇的人，会飞来飞去，或者，最近你有没有看见过一个女子，嗯，她应该很美。”
景横波埋下的脸，眼中光芒一闪。
哟，是找她的。
“有啊，”她天真无邪地道，“前阵子来了好多人，住在半山，还有一位好美的姐姐，哇，她可真是美貌绝伦，风采无双，美得惊天动地，河水倒流……”
那汉子不耐烦地打断了她对自己滔滔不绝的吹捧，“不用说这么多，她现在在哪里？”
“走了啊。”景横波眨眨眼。
“走了？”
“我出来之前，她就下山啦。”景横波道，“带着好多人，说要去玳瑁呢。”
一群人都围拢来，神情关注，有人问道：“可知道去玳瑁找谁？”
“我住在半山，看他们下山，一边走一边讲，说要找什么十三太保……”
景横波不能确定这些人到底属于哪家势力，但她见过十三太保的衣裳标记，只能确定这些人不属于十三太保组织。这样可以避免穿帮，外加祸水东引。
果然那些人脸色更加凝重，有人冷哼一声道：“就知道她在七峰山停留那么久，一定别有目的。还有十三太保……果然从来都不安分！”
“闭嘴。”当先问话的人暴烈地呵斥一句，其余人不再做声。
“你和那女人熟不熟？”当先问话的男子眼神闪动，问她。
景横波正要回答，忽听耳边声音细细地道：“最后一道题目哦，好好玩玩这些玳瑁势力，做得好给你加分，解毒！”
景横波险些破口大骂——最后一道你妹啊！你丫的说最后一道说了多少遍了？
还加分，姐早该满了七十分了！
还解毒，毒早就解掉了吧？要么就是始终没解完，你丫的吊着这事要玩我！
等待回答的人觉得似乎听见了磨牙声，诧异地对景横波看，却迎上了景横波的笑脸。
“熟，很熟。那位美人姐姐经常下山，还和我一起打过猎，有时候还住在我家，她很喜欢我呢。”
一直按住刀柄的人，将手慢慢收了回去，端详着她，道：“我们是你那位姐姐的朋友，进山是来找她的，既然她已经走了，你能不能帮我们带个路，追去找她？”
“可我不知道她去哪了啊……”景横波为难地道，“而且我还要采药换钱……”
可不能答应得太爽快，人家会起疑的。
“这个无妨，我们可以给你酬劳。”那汉子道，“我们虽然是来找她的，但是之前没有见过，怕她不信我们，所以带上你，你和她熟，到时候打招呼方便些。”
“那……”她犹豫着道，“要和你们走很久吧？可我家里爹娘没得吃……”
“我们可以派人去你家，先送点银子。”那人不耐烦地打断她，心中倒是相信了这个“猎户女儿”，她的所有犹豫和要求，都很符合常情。
“那好吧。”景横波答应得似乎还是不情不愿，满脸充满对远离家门的不安，但又满是对眼前这些拿刀佩剑的人的畏惧。
她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那些人对她最后的怀疑也打消。她报上半山山居的地址，反正主峰那里，确实有散住一些猎户。领头人示意一个少年，“去给这姑娘家里送点银子。”说着使了个眼色。
景横波低头，笑而不语。她知道这些人不会真的去送银子，八成是去查探一下真实情况，但只要这人真的到了主峰，没可能不被整天窜来窜去的七杀发现。七个逗比也许猜不出什么，但英白裴枢可是出名的牛人，他们很容易就能摸出线索，跟过来的。
有几个人把那领头人拉到一边窃窃私语，她听出是在质疑，为什么要带着这个猎户女儿？
“你们懂什么？”那领头人低声呵斥，“听说景横波心很软，对百姓一向假仁假义，我们这种身份可能会引起她警惕。要想接近她，自然有个平民熟人比较好办。”
那边纷纷夸赞领头人的睿智，景横波低头，慢慢笑了笑。
……
她跟随着这些人下山。看得出来，这些人应该出身于玳瑁某个比较得意的势力之内，他们脸上没有被压迫者惯有的不安和警惕，神情自如，步态放纵，说话高声大气，一开始还顾忌着领头者的要求，放低声音以免被她这外人听见，但这些人终究没把她当回事，渐渐声音又大了起来，她听见他们中有人热切地讨论，等人熊送回去，该如何向帮主讨赏。
哦，来自七帮之一的某个帮。
又有人表示，虽然这是你们帮主需要的东西，我们是从旁襄助，但毕竟是出了力，人熊心和皮肉拿去入了药，其余部分是不是咱们也该分些。
哦，原来不是一个组织的，是大小几个组织联手。
一群人为分人熊吵嚷了半天，倒是那领头的，神态超脱不参与。面上始终带着一种“这点小事有什么好争的，大头还在后头呢”的神情。景横波听见他和他身边几人道：“人熊咱们就不争了，门主说卖给老华一个人情。但后头女王的事情，他可抢不去。”
哦，还有三门之一，看样子还占主导地位。
走到快下山的地方，有水源，那群人催她去洗脸。
这也正是景横波发愁的问题，脸上的血总是要洗掉的，这张脸太出众，一定会惹祸。就是现在，队伍中已经有几个人，盯着她过于火爆的身材，眼神发邪了。她倒不怕他们发邪，却不希望计划失败。这是个出其不意了解玳瑁势力，并对其打击的好机会，她不想失去。
她慢腾腾挪去洗脸，身后有人跟随监视。她用眼神寻找，看有什么工具，可以让她快速改变一下容貌。但这小河边只有落叶泥土，连块石头都找不到。
头顶忽然有风声，风里有淡淡香气，这香气有点熟悉，她眼睛一亮。一垂头，就看见面前浅浅的水流底部，忽然多了一个蜡丸。
监视她的人，靠着树谈笑风生，对那阵风和此刻她面前的变化，毫无所觉。
景横波捞起蜡丸，捏碎，耳边传来紫微上人细细的声音，“吃了，七天之内，你皮肤白天会发生变化，晚上回复正常。嘿嘿嘿嘿，解药没有，敢不敢吃？”
景横波毫不犹豫就将药丸吞下肚，低声道：“喂，问个问题，刚才，你和询如，谁把谁睡了？”
“唰”一下，一股大力从屁股后面传来，她早有准备，一个驴打滚翻到一边。
“怎么回事？”监视她的人被惊动，直起身子询问。
“有水蛇。”景横波颤声指着水面。
那股准备踢她屁股的劲风，正顺着水面翻翻滚滚一线而逝，看上去真如一条大水蛇一般。
“水蛇有什么好怕的。大惊小怪。”监视她的人嘀咕，“走吧。”
“我最讨厌蛇了。”景横波一边走一边大骂，“狐媚脸，水蛇腰，不男不女，狡猾无耻，天底下最恶心的东西！”
“瞧这丫头，有点傻啊。”跟在她身后的人笑道，“这蛇还有脸？”
“对啊没脸！这么快就出来了，到底行不行啊？”景横波笑。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啊！”那家伙一把捂住屁股，“好像有蛇咬我，哎哟！”
景横波早已跑到人群中去了，有好些人等着她的亮相，结果她老人家脸一抬，众人顿时神情精彩。
这姑娘，要说眉目也似乎怪好看的，只是这皮肤怎么……
说似乎，是因为，那张脸，如白癜风一般，一块黄一块白，斑驳似掉落的墙皮，那样可怕近乎恶心的肌肤，让人不敢多看一眼，谁还在意她眉眼如何？
更要命的是，这黄黄白白，似乎也延续到了身上，颈项上，也有这样的痕迹。
原本对她很有兴趣的男人们，顿时兴致大减，长得再美，对着这样恶心如蛇的皮肤，也没了胃口。
“白癜风吧？”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齐齐退后一步，她身边留下安全距离。
景横波摸摸脸，心想老不死只愁整人不狠，给她的东西，肯定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不过也好，安全了。
一路下山，在山坳处取了马，但没人愿意和她共乘，那领头人便道：“把给厉公子的马，先让她骑吧。回头到了镇上，再买一匹给她。”
景横波一看，那可真是一匹好马，高大神骏，油光水滑，红缨紫辔，银鞍金蹬，还是最装逼的通体白色，这种马，一般都是帝歌公子哥儿最喜欢用的，用来装逼耍帅泡妞踏青之必备法宝。蓝天之下，碧草之上，白马飞鬃，红袍狂舞，驰向那群两眼冒心心的傻妞儿，该是多么的高大上。好比现代那世，高富帅必备拉风跑车，方便勾搭绿茶婊一样。
这样的马，给她骑？这么大方？其余人的马都没这个好呢。
有人在坏笑，道：“大哥，这不好吧。这马是厉公子指名要的，都不愿意给我们碰，想必不愿意给这位坐。”
“他要留给女王坐呢，留着和女王陛下双双共乘，策马奔腾呢。”立即有人阴阳怪气地笑。
众人都笑，语气中对那位“厉公子”，看似尊敬，实则鄙薄。
景横波眨眨眼——啥米？女王？有什么八卦吗？
“少说几句。”那领头人看她一眼，道，“反正也是暂时，稍后我向厉公子解释便好了。”
这么说她也不客气，娴熟地上马，马术早已练习得精熟，不会露怯。
跟随众人一路前驰，景横波注意到，几乎每驰十里，领头人都会停下来，路边都有人接应消息。一路上行人很多江湖打扮，但属于官府的士兵、衙役、司丁等等官家人，几乎看不见。
由此可见，江湖势力，在这玳瑁部，已经占据了相当大的权力。王权在这里，被逼退缩至一角，苟延残喘。
据说玳瑁上元城，又是一种景象。内城之内，几乎没有任何百姓居住，只留王城官员和军队，玳瑁族长已经放弃了对玳瑁全境的掌控，所有军力都用来掌控上元，王令只施行于上元城之内，军队只在上元城内，密密地守护着王宫，据说上元军队举起的刀戟，密得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真是一种奇特而糟糕的格局，神似大荒的缩影。除了玳瑁，别处全无。
第七峰的山脚下，是玳瑁北部边镇关家川。一行人将在这里补给食物，稍事休整，然后分兵两路，一部分携带人熊和消息回报，一部分人带着景横波，趁势追寻女王踪迹。
这些人消息当真灵通，在路上，这批人就接到了上面的指令，表示将安排人员前来汇合，一定要追到女王，不能让女王和十三太保先联系上。
众人将要在城内一座小院内休息，储备食物，等待后援的到来。
一进入玳瑁中心区域，景横波就发现，这里的空气有点问题，呈现一种淡淡的灰霾色，闻着也不大好闻，有点像现代那世传说中的雾霾。
但这是古代，山明水秀无污染，哪来的雾霾？是不是和传说中永远散发着毒气的黑水泽有关？
景横波跟着那群人，转过几条幽深的巷道，看见一扇枣红色的木门。
门下青砖缝里，幽幽开着几朵明黄的野菊，有人来应门，吱嘎一声推开门扇。
院子里一色青砖地，午后阳光里明净如水，青砖上白袍委地，不染纤尘。
景横波一眼看见那衣裳和式样，心一跳，下意识勒马。
再一眼看见那人背影，忍不住一个哆嗦。
阳光太烈，辨不清具体轮廓，只那一眼，便看得她通体生凉，只觉得昏眩慌乱，忍不住拨马要走。
她这马却因为神骏，很自然地跑在了前面，此时被后头的人堵住，根本走不掉。
她僵硬地坐在马上，走不掉，便只有面对，心中恍恍惚惚，觉得荒谬，似个梦。
院中那人，应该早早听见了喧嚣，却并没有立即转头，仍然微微负手，似在看着远方。
景横波没有看见她身后众人脸上的讥嘲之色。
她被那衣裳那模糊身影击中，一时脑中空白，连身在何处都记不清，哪里顾得上辨认别人脸色。
院子中那人似摆足了架子，终于缓缓回头。
景横波一瞬间心乱如麻，不知是该面对还是该躲避，然而脖子如此僵，在她下定决心之前，那人的脸容已经扑入她的眼帘。
第一眼，她又是一震，险些落下马。
然而第二眼扫过，她将要落马的身形堪堪停住。
她顿住，仔仔细细看了第三眼。
然后她眼底涌出狂怒之色。
她知道怎么回事了！
这群地底阴沟里靠吃腐肉和蛆活下的爬虫，竟然把脑筋动到了她的私事上来！
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女王情史，竟然敢弄个像宫胤的人来，什么意思？美男计？
她那么好上钩的吗？
还是以为她景横波水性杨花，色欲熏心，随便阿猫阿狗扮个人就能套牢她？
她睡过席梦思，以后没得睡了，就代表弄堆烂报纸写上席梦思三个字她就真当席梦思了？
这是侮辱！
侮辱她，侮辱她的感情，也侮辱……他。
宫胤那么好扮的吗？
宫胤那么好扮的吗！
景横波原本半玩笑的心态，到此刻满是腾腾杀机。
她可以被人嘲笑侮辱，践踏调戏，但她曾经有过的感情，曾经喜欢过的一切，不管结局怎样，那是属于她的，不容外人假想模仿，随意尝试挑战。
她眼中杀机未散，正想着如何给别人一个狠狠的惩戒，无论哪个组织想到这个主意，从上到下一个都逃不掉时，却有人冲上来，要给她惩戒了。
院子中那满身仙气的白衣人，姿态十足地转身之后，一眼看见景横波胯下的马，顿时脸色变了。
“这马谁给她骑的？”他双眉竖起，大步过来，伸手拿过身边人的鞭子，兜头就对景横波抽下来，“这马你敢骑？给我滚下来！”
鞭子当头，景横波身子一斜落马，看起来就像是给鞭子抽下来的。其余人都冷笑看着，那出手的白衣少年倒怔了怔，他感觉到鞭子根本没靠到这女子，怎么她就下来了？
但这也不能阻止他的怒火，他双眉一扬，指着那马怒喝：“这马何等珍贵！是要留着我和陛下共乘的！怎么可以给这么恶心的山野女子先骑上了！”
“厉公子。”那领头人眉头微微一挑，冷笑道，“注意你的措辞，什么陛下不陛下的？小心隔墙有耳！”
有人低声咕哝道：“八字还没一撇呢，说得好像都成了王夫了。”
这群江湖汉子，崇尚武力，最看不起这种靠脸吃饭的小白脸，见他还没勾搭上女王，俨然就以王夫自居，眼神更加鄙弃。
也有人阴测测笑道：“未来的王夫殿下，慎言，慎言。瞧你这模样，看起来可真的不像传说里那位大国师啊。你这样儿，叫女王陛下怎么看得上呢？”
“我何须和你们客气？这也不用你操心，”那厉公子脸色铁青，冷然道，“将来自有事实证明！”
“我等拭目以待。”有人冷笑接上。
“都少说几句。”那领头人道，“说到底，这是我们门中的事儿，成了，大家都有好处，该齐心协力才是，相互拆台做什么！”
他似颇有威严，这话一出，众人都收声，各自牵马走开。那厉公子却余怒未消，左右看看，只有景横波似乎武力值最低，抬手指住她鼻子，厉声道：“你！去把马牵了好好洗刷，务必洗上十遍，把你留下的肮脏味儿，都给我刷洗干净！”

第四十九章 相会
景横波左右瞧瞧，哟，院子里没人了耶。
有人也没关系，她一个猎户女儿，被侮辱了，不能反抗？
她一个居住在七峰山，见惯高人的，脾气不大好的猎户女儿，不能有几手漂亮的反抗？
“去洗！”那少年犹自冷喝，他确实受过调教，无论怎样愤怒，语气都保持清冷，神态都不显狰狞，有那种冷冷淡淡的高贵味儿。
天晓得景横波此刻最讨厌这味儿！
“我脏？”她上前一步。
“让开些！你知不知道你很恶心？”厉公子看她一眼，立即露出如见了黄毛虫的眼神，退后一步。
“我脏？”景横波像是没感觉到他的嫌恶，笑嘻嘻又上前一步。
“让你让开你没听见？”那厉公子怒声又退一步。他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对劲，拂袖转身要走。
景横波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我脏？”
“放开！”厉公子给她拽得险些一个踉跄，霍然回首，抬手便要拔出腰间的剑。
手还没按到剑身，景横波忽然就到了他面前，和他脸贴着脸。
这么近，她脸上的黄黄白白看起来更可怖，厉公子瞪大眼，生怕被她的“白癜风”给传染了，急忙撤步就退，“滚开！”
他轻功倒是极好，撤步的时候衣袂飘飘，真有几分宫胤风神，想必也是着意调教的结果，别的武功不行，轻功最能装帅。
但他连撤三丈，景横波就像附在他身上，硬生生贴着他飘了三丈，直到把他顶到墙上退无可退。
“我脏？”她笑嘻嘻，吐了一枚瓜子壳在他脸上。
四面还是没有动静，看来那些人并不介意她小小教训一下这个小子。
“滚！恶心的贱人！”厉公子终于飙出脏话，伸手拔剑。
景横波“呸”地一口唾沫吐在他雪白的脸上，一抬手就拎住了他两边脸颊，将他那张姿容绝俗的脸，捏得整个变了形。
“知不知道你这样子才恶心！”她冷声道，“我很生气！”
她很生气！
这张脸实在是侮辱，侮辱！
她一手狠狠拎住了那张脸，另一只手抬起，啪啪啪啪啪！
正正反反，连扇十八耳光！
个个落力实在，清脆响亮！
扇完一边扇另一边，十八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扇到雪白成了红，红成了青，青又成了紫，紫成一大片，肿了眼歪了嘴。
我扇！我扇！我扇扇扇！
扇出满心狂怒，扇出一腔郁闷，扇出对这无耻世人的憎恨和鄙视，扇出对这无情老天的怒骂和抗争。
我本无辜一俗人，无奈纠缠人间尘，可错可冤不可辱，谁若欺我我扇谁！
啪啪啪啪啪！
声响太脆太连绵太快，以至于无人来得及阻止。
远远的倒是有人喊住手，但她就当没听见。
眼看着那张绝俗的脸儿一片青紫面目全非，猪脸都比他好看，景横波才满意地住了手，在那张被扇得滚热的脸上，擦了擦自己有点发麻的手。
她左看右看，满意地端详着这张脸，点头。
这才对嘛，这张脸才该是他的，刚才那脸，看着太不爽了！
随即她拎着厉公子，在墙皮上慢慢擦过去，擦了他一身的砖灰黄泥。雪白的衣裳斑驳得看不出原来颜色。
擦干净墙之后，她将他破麻袋一样一扔。
“这下你比我脏了哦。”她笑嘻嘻用脚尖踢了踢厉公子。
“住手！”喝阻声此时才姗姗来迟。
景横波眨眨眼，转身，看着赶来的那个头领。
“这……”那头领扶起那少年，先检查了他的伤势，发现也只是皮肉之伤，那么多巴掌打得用力，位置却巧妙，连牙齿都没扇掉一颗。
他微微放心，这少年虽然他也瞧不起，但多少也算门主精心培养的秘密武器，保不准还是门主的面首，真要伤得毁了容，计划也就夭折了。门主的怒火，他消受不起。
如今只是皮肉伤，用点好药，好起来快得很，也不会留下什么疤痕。
厉公子软绵绵挂在他手臂上，浑身都在发抖，这领头汉子皱皱眉，心中更多鄙弃——门主不是说这厉公子武功修为不弱吗？怎么竟然被一个山野丫头打成这样？再说这伤也不过皮肉之伤，至于这样作态？
门主想必也是给他脸上贴金，看这小子德行，真真扶不起的阿斗。
厉公子此时却有苦说不出——他武功真的不算低，先前他被扇的时候，明明来得及拔剑，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女子手按在他脸上时，他忽然觉得内腑一空，什么力气都没了，体内空空荡荡冰冰冷冷，原先的真气，都化作一片乳白的气流，忽然逸散。就像……就像月光冷冷照满空室，带来微微的寒意，看见微光里四散的粉尘。
但慢慢的，体内的真气又开始恢复，以至于他开始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看着领头人那不满的神色，他羞于再对他说起刚才的异状，只怕说了之后，领头人更认为他怯弱无耻，为了撑脸面，故意说这山野女子是高手，而此刻他已经没有了证据，体内已经恢复了正常。
“姑娘你太鲁莽了。”领头人转身冷责景横波，“厉公子是我们的贵客，你怎么可以对他这样殴打。”
“那位美人姐姐告诉我，士可杀不可辱，谁若欺负我，我就揍他。”景横波转身就走，“既然这样，你们想必也不需要我带着见美人姐姐了，我回去了。”
“站住。”那领头人一把抓住她衣袖，“这话真是你那美人姐姐和你说的？”
“当然。”景横波蠢萌蠢萌地眨眼睛，“姐姐对我很好呢，山上的叔叔伯伯对我都好，还教了我很多东西呢。”她对着天空，张开自己雪白的手掌，反复欣赏，“你看我刚才的耳光，扇得好不好看？”
领头人眼色一变——七峰山紫微上人和七杀之名，天下何人不知。大多数人自然想要结交，只是畏于那师徒几人，行事放纵不按常规，不敢轻易接触罢了。如今听这小姑娘说她得七杀指点，又觉得她刚才确实出手巧妙，顿觉心痒。
如果能骗到些紫微上人的奇技……
想到这里他决定放过这个女子。也就是打了厉含羽一顿嘛，很快就会好的。
“你走了银子可拿不到，你身上一个铜板也没有，怎么回去？”
景横波停住脚步，背对那人，唇角微微一撇。
人只要有贪欲，都好对付。
“送厉公子回去休息，记得用最好的外伤膏药。”那人又吩咐。
厉含羽愤怒地呜呜挣扎，指着景横波大抵是要求重重惩罚的意思，可惜没人理他，一群孔武有力的仆人迅速将他拥进后院。
景横波耸耸肩，看了厉含羽的房间一眼。
此人有用，晚上再和他亲热一下。
……
晚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地面闪着一层青色的油光，反射着远处客栈深红的灯笼，化开一片濛濛的艳，似新鲜的血。
景横波拢紧了衣裳，想着等下要出门“借”点衣裳回来。
她今晚打算和厉含羽好好谈心，需要一身漂亮的行头。
这附近没什么成衣店，她打算去城中逛逛。正好看看各大江湖势力在本地的堂口规模怎样，关家川也是玳瑁一处重镇，据说大部分玳瑁势力在此地都有重要分舵，所以这一行人进城时行迹也分外小心。
景横波还想找一找那个穆先生的踪迹，她当初一路出京，听了好几次这个名字，心中对这个人物及其组织充满好奇，以为必然是名动玳瑁的奇人。然而等她到了玳瑁，数次有意无意打听，都没人听过这个名字。
这种情况，要么当初有人和她撒了谎，要么就是这个穆先生真的很厉害，盘踞玳瑁而隐身幕后，等闲人等根本无法靠近。
她对这样一个势力很感兴趣，毋庸置疑，三门四盟七大帮，是她的敌人，但这个穆先生，是敌是友，还在未知数。如果是敌，她需要对他有个了解；如果是友，那尽早拉入自己阵营。
外面那一群人今晚好像有什么事儿，先前她听见了他们纷纷出动的声音。当然，她的屋外有留下了人看守，不过这对她不起作用，下一个瞬间，她已经站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远处有丝竹之声，关家川城西玉楼坊，是传说中的烟花红粉地，但其实也是各大势力堂口所在地。
今天丝竹之声尤其悠扬响亮，似乎传遍了半个城，玳瑁王权衰退，没有宵禁，街上行人还不少，她随便抓住一个人问了，那人笑道：“北玳瑁的瓢把子们，今晚联合宴客，就在玉楼坊，你们女人离远点，若是被不小心看上就麻烦了。”转头对她瞧瞧，又笑道，“被看上也不错。瓢把子们喝完酒，总有个余兴节目。到时候全城的头牌们都会去，你也可以趁机出出风头。”
景横波呵呵一笑，撒了手，心想没人管就是自由，本地那个民风够开放。
时辰还早，她看看那处烟花繁华地，忽然兴起了去瞧瞧江湖盛会的念头。
以往看黑帮故事，总觉得热泪沸腾，不晓得这古代版的黑帮宴客，会是怎样的鸿门宴？还有联合宴客这四个字，听来总觉得有点奇怪，据她所知，三门四盟七大帮，虽然不是都对立，但彼此关系错综复杂，是很难聚在一起饮酒的，如今联合请客，请的是谁？谁这么大面子？
她到了玉楼坊，不用找，最大的一家灯火通明的便是。楼下街道上，吃饭的，走路的，玩乐的，都是一帮帮的劲装儿郎，穿着不同颜色衣服，个个眼神锐利，行路轻捷，带刀佩剑，煞气满身。而且都泾渭分明，明显属于不同组织。
路边有两拨人在打赌，一堆人在起哄，有一方人输了，手起刀落，三根手指滚落街面。无人惨叫，大家哄笑。街上的路人走过，淡定地将手指踢进阴沟。
这是在大荒其余地方都看不见的场面，满是阴狠的暴戾，含蓄的凶煞，沉默的嗜血，淡定的肉搏。
这里是江湖的天下。
景横波端着下巴，想着总有一天得让这些家伙都老实滚回自己的老鼠洞里。
街上除了武人，剩下的就是女子，整个玉楼坊都是烟花地，烟花女子自然遍地都是，几乎每个头目打扮的人身边，都依靠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并且根据头目地位的高低，女子的容貌质素也有所变化。从街尾到街中心的玉楼，就好像看见了丑女到美女的阶梯性转化。
这种地方，反倒不需要费心改装了，景横波到了晚上，皮肤恢复正常，她坦坦然地走了进去。
一开始没人注意她，女人太多了，可当一个喝醉的家伙无意中将手中的灯笼晃到了她面前时，那个人大大一怔。
四面的人也一怔。
街上吃东西的，下棋的，喝酒的，赌命的，所有人都无声回头，盯着一路走过的景横波。
女人们从男人的怀中直起腰，把景横波从头看到脚，眼神里有嫉妒，更多的是羡慕。
整条街忽然从极度喧嚣变成极度安静，那些诡异的、探究的眼神，盯得连景横波这样胆大的人，都觉得发毛。
她知道自己美，原以为在这样龙蛇混杂的地方，被人看见了脸，难免要有争夺和调戏，但是奇怪的是，所有人都没有。
她一路踏着安静和诡异的目光走过，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所经之处，所有人都让开一条路，那条路直通玉楼，她想躲入角落都不行。
她硬生生被那些人逼着走向今日宴客的玉楼。
玉楼门口站着店主，大佬们还没来，店主以及所有的小二已经在门口迎客，看见她长驱直入，立即迎了上来，道：“姑娘请后房休息，稍后等候传唤便是。”
景横波莫名其妙，实在不明白这些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难道认出了她的身份？瞧着也不像啊。
既来之则安之，她进了玉楼。
她的身影刚刚没入楼内，死寂的街道轰然一声，又活了。
议论声如浪潮，险些卷了这微雨街道。
“哈，今晚的头牌好姿色！”
“也不知道华帮主从哪找来。好像不是关家川本地花楼的。”
“也许是上元的花魁吧？瞧人家通身那气质。”
“被请的那小子是谁？好艳福！”
“得了，他算什么东西？小心有命来，没命回哟！”
……
景横波站在玉楼二楼的窗前，看着底下的动静。
她被店主热情地接进来，没人问她的身份，没人对她进行任何查问，她被直接请入一间休息室，那里床帐被褥梳妆台准备齐全，连洗澡间都有。
店主让她好好休息，屋内用品随她取用，还送来一套精美的衣裙。
有两个小丫鬟随后进门伺候，问她要不要洗澡，神态恭敬。
景横波当然不要洗澡，她要解开谜团。
以她的口才，骗俩小丫头分分钟的事，没多久就知道了，原来这里所有人，都将她当成了今晚来陪客的头牌。
玉楼坊群宴，将会请出最美的姑娘，来陪伺最重要的客人，这是惯例。
所以她出现时，所有人为她容貌所惊，自然而然便以为，她是那个来陪客的花魁。
至于她穿得简单，衣裳打扮都不像花魁什么的，倒也没人奇怪。玳瑁本地武风浓郁，世道不平，女子常常也学些粗浅武艺或者学会改装，以求保护自己。
景横波站在楼上，看见本地花魁们先后来到，有些青衣小轿，有些也随意步行，反正这店里安排周到，来了之后再化妆换衣都可以。
景横波有点奇怪，她看惯了古惑仔，这种黑道大聚会，难道不怕仇家混入？如果有人混进来，刺杀了谁谁谁，不是立刻就可能改朝换代？
小丫头们笑起来。
“姑娘大概是到玳瑁不久，不晓得我们玳瑁的规矩。玳瑁早在十年前，便由三门四盟七大帮首领定下规矩，但凡非武力争斗群聚场合，不允许任何人出手伤害他人。以此保证各家势力在需要和平谈判时，都能安安稳稳坐下来谈。这一条，所有首领都发过了血誓，我们玳瑁对誓言看得很重，一旦背誓，会被整个江湖群体追杀，永无宁日，没人敢违背。”
随后小丫头们委婉而又坚持地请景横波沐浴，景横波洗澡时，发现她们目光灼灼，行动轻捷，不动声色便检查完了她的衣裳。而屋子外头，时不时有人影闪过。
不是不查，是不动声色的查，确实，在这里刺杀很难，这屋里屋外有多少人和机关且不说，光外头各家势力安排的帮众，就好比铜墙铁壁，谁能飞得出去？
既然这样，那就顺水推舟，景横波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坐在妆台前化妆。
她谢绝了小丫头的帮忙，自己打开妆盒，面对那八蝠菱花铜镜时，她有隐约的恍惚。
仿佛还是玉照宫，台前对镜贴花黄，那一座属于她的妆台，映过她妆容，记载过她笑脸，揭开过地宫秘密，躺过翠姐尸体。
最后一霎铜镜留像，是否倒影的是她惨白容颜。
对镜，贴花黄。
她淡淡描眉，眉如远山，黛色青青。
如今那宫室是否凄凄清冷，蛛网尘结，黄铜镜上落满灰尘，再映不了人间万象，少年无忧。
镜中的那个人，此刻漂泊在千里之外，在黑暗而陌生的地方，一步步为生存挣扎。
她选桃红胭脂，眼角一抹，洒淡淡金粉。
金粉宫阙，桃花纷落，那一年玉照宫的春，从此留在了谁的记忆中？
她取艳红口脂，轻轻一抿，唇间便锁上那年春色。
人生最艳在少年，过了那一段流丽年代，便得敷上一层层的妆，施朱敷粉，点翠落脂，一段斑斓遮一层霜，忘却这秋深天凉。
她梳拢乌黑云鬓，高高堆起，簪一双并蒂秋海棠。
那年镜中人在身后，他俯身的气息香远而淡，她记得他手背的冷和细腻，像夏日里触及一抔干净的雪。
雪色暗影纱长裙，紫绡披帛镶浅金云纹边。依稀宫裙式样，端庄高贵，曳出的长长裙摆，却又暗藏几分风流华艳的脉脉心思。
她也曾是风流女王，帝歌回眸惊艳全城，狂野繁花雪纺裙拂过无数人心扉，却没能在自己的宝座丹墀上稳稳曳过。
所以，重新开始。
……
她自镜前盈盈立起，身后，两个小丫鬟，早已窒住了呼吸。
原先只觉得美，不需思考便认定必是第一花魁，此刻眼底那般容颜，却让人忽然觉得，花魁两字太过亵渎。
她们甚至不敢大声呼吸，怕呼吸太热太浊，污了这玉妆雪砌的美人。
景横波静静坐在镜前，恍惚里觉得，似乎自己像个盛装打扮的新娘子，在等待自己的良人。
随即她便轻轻扬起嘲讽的唇角。
这纷乱玳瑁，黑暗江湖，草莽聚会，哪来的良人？
……
天色越来越暗，姑娘们基本到齐，随即大佬们顺序出场。
她在楼上观，小丫头轻声介绍。
“高个子，脸色发金的是炎帮帮主华炎，也是今天的请客的主家。”
“竹竿一样瘦的是筏帮帮主，掌管北玳瑁水上生意。”
“光头，身上那柄刀比他人还高的是天意刀的王和尚。手下刀客八百，个个悍不畏死。”
……
“黄发虬髯，高大威猛的是烈火盟盟主蒙烈火，跟在他身边的是他家的六小姐，号称女六公子，据说才干超于众兄弟姐妹之上，最得蒙盟主喜爱。有说烈火盟将来要传给这位女公子，她曾公开扬言不嫁，只娶男人。”
“这是罗刹门的女门主，据说就叫罗刹，想不到今天她也来了。她是三门之一的主事人，也是这北玳瑁的头号首领。”
“另外几位我们也不认识，可能是从南玳瑁和黑水泽赶来的。其他几个大帮会的首领吧……好大阵仗……”
小丫头也发出了惊呼声，似乎她们也没想到今天这么大阵仗。
看样子她们也不知道今天请的是谁，景横波心中一动，觉得玳瑁的江湖势力当真不可小觑。排名最弱的炎帮名下一个酒楼，培养的一对小丫头，对这些江湖事和江湖大佬都很熟悉，可以想见其余人的势力和能力。
不过，引发这么大阵仗的客人，却还没来。
看得出来，底下那些大佬们的脸色不大好看。
满街的随从们脸色更不好看。
出动如此阵仗，请这么样一个轰动玳瑁的客，换成任何人都该受宠若惊，早早等在门口才是，这位客人，却好大架子，让这许多大佬们等！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连楼上景横波都等出了好奇心——这时间也太长了，这些大佬们谁这样等过人？这位不会是故意的吧？故意激怒这玳瑁所有江湖势力？找死啊这是？
楼下一间静室内，喝茶等候的大佬们，已经喝了满肚子的水和怒气，大部分人都已经饿了，因饿而生火，个个眼神灼灼凶狠。
“如何至今不来？帖子到底有没有送到！”一个声若洪钟的老者，怒声问。
“回熊门主，帖子送到了，直接送到了对方山门，那边也说一定准时到。”立即有人颤声回答。
“要我说，就不该动用这么大阵仗请人。他配吗？你们偏偏说，这人能在我如此复杂的玳瑁扎根，悄然发展这样一股力量，非同小可。必须摆出足够大的阵仗，将之一举压服。现在人还没压服，自己倒先被人甩了一耳光，呵呵……”一个面白无须，腰若水蛇，眼角微微呈现不正常赤红色的男子，不住冷笑。
“或者，正是阵仗太大，此人吓得不敢来了，也未可知。”一个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笑道，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年轻男子，那男子却微笑着，只遥遥望着窗外的道路。
“大太保此言有理。”罗刹门主忽然笑道，“如果这人真的不敢来了，我们聚齐一次也不容易，或者请大太保给我等传授一下经验，如何联系并取悦女王？”
“你说什么？”十三太保的头领，大太保一怔。
他身边一直望着窗外道路的男子，忽然回过头来。
……
同一个雨夜，和兴城的某条凄清巷子里，桐油伞下走着耶律祁。
鲜于庆跟在他一步之后，给他撑着伞，一句话也不敢说。
先生赶到和兴城，当然不会有什么事儿，那“内奸”是他安排的，已经闻风远避，先生顺势将和兴城堂口的事务进行了处理，准备明日赶往上元。
事情办得很顺利，先生心情应该不错，可此时他感觉到先生有沉沉的心事，比这初冬雨夜的天色还阴暗深重。
“鲜于。”耶律祁忽然开口。
“属下在。”
“咱们影阁，在玳瑁悄然发展了五年，到如今要想壮大，也不可能再隐藏下去。三门四盟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影阁的存在了吧？”
“我想……是的。”
“既然发现，也不必躲着了，你觉得影阁和我，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在玳瑁众多势力之前？”
鲜于庆只觉得嘴角发苦，在伞下躬低了身。
“一切凭阁主自决。”
“或者也不用我想出场方式，”耶律祁轻轻道，“那些盟主帮主，知道了影阁存在，难道还会放过么？”
鲜于庆不敢说话，背上的汗，一层层浸出来。好在这冬日冷雨不绝，早已将袍子微湿，倒也看不出。
“比如……”耶律祁声音更轻，“三门四盟七大帮联袂，来一场大宴。”
鲜于庆震了一震，咬咬牙抬起头来，耶律祁却在此刻将头转了过去。
鲜于庆愕然看着主子背影，他的身影被细雨勾勒得朦胧，发丝笼着晶莹的水雾。
“不怀好意的大宴啊……”耶律祁注视着北方，唇角渐渐弯出一抹，微带讥嘲的弧度。
“既然有人傻兮兮地，自愿冲上来代我挨刀，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
关家川的玉楼之内，罗刹还在盯着大太保屈少宏冷笑。
她已经接到了消息，说女王早已下山，并且和十三太保有所勾连。现在她门下的人，正寻到七峰山一个猎户之女，帮忙追踪女王。她因此想起属下暗堂回报，十三太保近期常往七峰镇去的事，两相对照，自然觉得可疑。
大太保却听得一头雾水，愕然望了望身边的二太保简之卓。
大太保心中有微微烦躁，最近诸事不顺，七峰镇地下暗堂被毁，十二太保残废，失却了很多重要资料，转移后培育的凶兽也连连死亡。发生这么多糟心事儿，却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现场虽有烈火盟和玉带帮留下的线索，但老二拦下了激愤要去寻仇的众人，说此事还有蹊跷，要从长计议。如今听罗刹忽然冒出这么不阴不阳的一句，顿觉不好——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简之卓的注意力，却依旧在外面的街道上。眉间有微微的凝重。
有人烦躁地嘀咕一句：“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
他在做什么？
他在梳妆。
男子用上这个词，似乎有点不对劲，然而他此刻镜前的姿态，竟也是从容而风情的。
黄铜镜很亮，映出镜中人无双容色。
镜边一个小盒里，有一块薄薄的皮肤状胶贴，他解开衣襟，铜镜映出他胸口一线深红，那是刀伤的痕。
雨天，镜上水汽濛濛，映得伤口如樱色，凄艳。
他用那块假皮肤，贴上伤痕，遮住。自从发现她有撕衣看胸口习惯后，他每次出门必贴。
镜旁还有两个薄薄的人皮面具，及一张十分精致的白银面具。
他戴上一层面具，铜镜里是一个清秀温雅的少年男子，面容微微带着笑意，笑意微微有些羞怯。
人一生顶一张脸，心中却有千面。于他，千张面目，满满只写一个名字。
这张面具很长，连着脖颈，一直到胸膛，为此他脱了上衣，细细将面具抹平。
这是特制面具，极其细腻真实，可以反应脸部一切表情，更重要的是，这面具的揭口在胸部，所以如果想习惯性从脖子或者耳后揭起，是发现不了的。
贴完第一张，再拿起第二张面具戴上，依旧是英俊男子形象。他总觉得，一张好皮囊，可以打消她更多的怀疑。毕竟，长得好的人，一般都不喜欢戴面具。
当然也不能长得太好，最起码不能超过他。
面具和脖颈接缝处近乎天衣无缝，他却左看右看，觉得自己的皮肤太白了些，取了点粉，将接缝处慢慢抹平。
一颗心，千面妆，所有的翻覆浮沉，都只为她的镜像。
最后，拿起白银面具。
面具非常精美，线条柔和，银光近乎灿烂，却又不咄咄逼人。
他知自己本来的面目，虽美却冷，总担心不够柔和，棱角磨伤她的脆弱。
所以做个面具，看起来欢欢喜喜。
一切规整完毕，他瞧瞧，觉得下颌之处，似乎太过清瘦，他想了一阵，没想出什么办法可以遮掩，忽然又微微一笑——遮掩什么？瘦了，看起来就更不像了，也不用费心一层层掩盖了。
他站起身来，护卫递上披风。身边的护卫都是重新选过的，是早早开始培养，但一直没有见过光的密卫，都是生脸孔。
他起身的时候，透过窗口，看见廊下站着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
“这是二护法雷生雨。”护卫给他介绍，“鲜于大护法出门去了。雷二护法自请护送先生去赴宴。”
他目光在那人身上掠过，点一点头，“很好。”
……
玉楼静室内已经近乎争吵。
等待让人烦躁，罗刹紧紧盯住大太保，旁敲侧击暗示他交出女王，大太保自然矢口否认，两边渐渐发展为唇枪舌剑，火气暗生，都在想着等会那穆先生到了，一定要狠狠给他一个教训。
没有参与争吵，一直望着街道若有所思的二太保简之卓，忽然道：“来了！”
……“来了！”三楼上站在景横波身侧的小丫头，忽然发声。
景横波远远下望，就看见街道上人头如流水分开，现出一行人，那行人人数不多，不过三五人，在挤挤挨挨的街道上从容缓行。最前面有个英俊男子，推着一个轮椅。
她怔了怔，没想到这次被请的，是个残废？
玉楼门前和街道两侧的铺面，都点着硕大的风灯，照出一色润润的红影，映上那人月白色的轻袍，显出些融融的暖意。从景横波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流水般的乌发。轮椅在不平的青石路面上有些颠簸，一些银亮的光便在他发梢底闪耀，也不知是这雨天反光，还是自然生成。而他姿态微懒，斜斜撑着轮椅扶手，半截衣袖垂下，露出一截腕骨，玉般温润，雕刻般精致。远远看去，手腕和手指的姿态，似一朵默然开放的白花。
她忽然觉得，这必定是个风华难言的男子。
如同先前她到来一般，现在的街道也恢复了安静，甚至比先前更静，这男子身上似乎有种奇特的气场，稳稳将人的思维和呼吸摄住。
一时只闻轮椅车轮轧过地面的辘辘之声。
静室内的大佬们也有些惊震，有些人甚至下意识抬了抬屁股，想要起身迎接，却在他人惊讶的目光中霍然顿住，心中暗惊自己怎么忽然失态了。
罗刹门主却在轻轻叹息，眼放异光，“想不到传说中的穆先生，竟然是这般人才！”
众人听着她语气中的贪恋，心中暗笑——女门主好色毛病，又发作了。
混久江湖的人都有眼力，看得出哪怕戴着面具坐着轮椅，这男子依旧一身的好风华，绝非普通人物。
连那神态倨傲的烈火盟女公子，都饶有兴致地盯了穆先生一眼，不过她目光落在轮椅上时，便冷冷又撇过头去。
楼上景横波的注意力，却远远落于一边街巷入口。
那边来了一辆小轿，十分精致华贵，深红的帘幕垂金铃，影影绰绰可以看见里面盛装打扮的美人。
来伺候的女人们都已经到了，这时候还姗姗来迟的，应该是最重要，或者自以为最重要的一位。
如果让这花魁进来，她就穿帮了。
景横波在高楼之上，招了招手。
一块飞石，弹入轿中，擦着那即将出轿的女子面门而过，那女子啊一声低叫，惊倒在轿中。
她晕了，轿夫只得匆匆将轿子又抬了回去。
这一幕在街外，发生在所有人背后，又极快。街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穆先生身上，无人注意。
轮椅上，穆先生忽然侧身，对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又抬头，对三楼看了一眼。
景横波已经将身子缩了回去。
解决了可能出现的穿帮麻烦，她静静坐在黑暗里，想到那轮椅上的穆先生，久闻大名，今日终见其人。
不知怎的，有点心乱。
门忽然被敲响，店主在门外道：“请姑娘到二楼雅间去，我们要选出奉菜的美人。”

第五十章 双骄
穆先生到的时候，大佬们一个都没出来迎接，他在披红挂彩的门前停下，那里有三个阶梯。
他默默望着那阶梯，身后是默默望着他的人们。
前方静室内，江湖霸主们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任你如何架子大，此刻你打算如何体面地进门？
这阶梯是灌封浇筑的麻石，拆不掉，也踏不平。
无人搀扶，这门进得狼狈，先前摆出的架子，就瞬间塌了。
面子说到底，不是靠着践踏别人挣来的。是靠实力一点点挣的。
他在阶梯前停住，看也不看前头的人，淡淡道：“铺平。”
众人唇角露出讥笑之意——用木板铺平阶梯。推轮椅上去，是个办法，但是他能从周围的店铺里，借到一块木板吗？
想着他的护卫，在店铺求借或者购买木板，频遭冷眼的模样，众人笑得就越发快意。
一言不发就扳回一成的感觉，真的很快意。
罗刹透过窗户，看了二护法雷生雨一眼，雷生雨一脸恭敬之色，站在一边，看起来就是一个唯主子之命是从的忠心属下。
周围店铺很多木板，铺板就是木板，老板们将铺板下下来，掂在手掌上，甩得噼啪响，斜眼笑看穆先生这群人，等着他们来求借或者硬要，然后正好，揍他个七窍生烟。
护卫们却没有去借或者寻找木板。
一个汉子走上几步，看起来平平常常的人，每一步身体就涨大一圈，走到台阶下时，他涨大的身体已经将衣服崩破，他干脆将衣服甩掉，露出一身黝黑如铁，发出油光的肌肉。
然后他砰一声，扑倒在台阶上，稍一运气，周身肌肉坚实地贲起。
他用自己的身体，将台阶“铺平”。
不等瞠目结舌的霸主们反应过来，护卫们已经簇拥着穆先生的轮椅，驶过了那汉子身体。数百斤重量从人体上压过，众人并没有听见任何骨裂的声音。
整个玉楼坊，静悄悄。
轮椅进入楼内那一霎，那汉子吐气开声，一跃而起，周身无伤，他的同伴扔给他一件外袍，他随意穿上，眼看着身体就慢慢缩了回去，看起来一如常人。
静室很静，霸主们的表情都不大好看。
铁布衫横练功夫，很多人都有，但在这种时候想到这一招的，并不多。
这穆先生，有种沉默的霸气，令人凛然。
更重要的是，练横练功夫的，多半练在外形，看起来就高大魁伟异于常人。但这个护卫能将横练功夫隐藏自如，这一手，诸位霸主却是听也没听过。
此刻他们再看那群平平无奇的护卫，眼光便多了几分审视，谁知道那普通面目下，藏着多少奇异手段？这影阁能在玳瑁这么复杂的、别人早已插不下脚的地方，短短五年崛起，果然有几分本事。
室内，大太保当先站了起来，十三太保组织最近连连受挫，内心深处更希望得到同盟。
有人带头，其余人也便顺势站起，迎了上去。
门厅前，斜倚轮椅的人，慢慢抬起头来，一笑。
银色面具幽幽生阴冷的光，他唇角笑容的弧度却清艳如夏日莲。
众人有一霎的窒息。
……
景横波到了二楼的雅室，雅室对面不远，就是宴客厅，是三间屋子打通，做成轩敞的一大间，极尽富丽繁华。
屋内原本聚集了很多女子，叽叽喳喳，她进去的时候，所有人忽然就静了。
女人，对于他人的美丽，总是敏感的。
景横波也不理他人眼光，从容进入，那些女子却将凳子都占满，没她坐的地方，景横波也不在意，正准备靠墙站着听，一个少女站起身来，将自己的凳子让了给她。
她笑容羞怯，穿一身青罗软纱，簪白玉簪，姿容清丽，在一群浓妆艳抹的女子当中，别有一种楚楚的韵致。尤其一双手，如玉如雪，指尖晶莹，非常小巧精致。她也似对自己的手很珍爱，指甲上镶了细小的水晶粒，虽然不值钱，但举手投足间微光闪闪，更添几分风采。
景横波原本不喜欢这种小白花似的女子，却觉得她笑容纯净，和最讨厌的那个女人不同，便笑拉她一起坐了听。
听了一会，才明白原来这边江湖宴客有个规矩，对于贵客，要有“头奉”、“二奉”、“三奉”。
所谓“头奉”、“二奉”、“三奉”，是指头菜、主菜和最后的汤点，分别由选出来陪伺的最美的女子奉上。头奉自然是奉给最尊贵的客人，二奉给最尊贵的陪客，三奉给主人。
一般来说，头奉是最好的差事，会得到很重的赏赐，而且第一个出去的女子，很容易获得霸主们的青睐，飞上枝头做个姨娘什么的，比比皆是。
三奉多少也会得了赏赐。唯独二奉，有时候会出事，江湖人爱争排位，谁是最尊贵的陪客，有时候还真难定论——比如今天这种场合。
所以姑娘们都在争做那个头奉，以免灾祸。
店主却将目光投在了景横波身上。头奉都选最美的姑娘，以前这个问题还挺头疼的，春花秋菊，谁算最美？但今儿可没这个问题。
景横波倒也有出去见识一下的打算，不过她眼角一瞥，正看见身边的少女，低着头，面颊涨红，似乎有话不敢说的模样。
刚才在争的时候，她就一直这模样，所以从头到尾，就没人注意上她。
“你想去？”她碰碰新同伴的膝盖。
“嗯……”回答的声音细如蚊蚋，“……我……我想赎身，还差一点银子……嬷嬷说再不拿来，就不给我从良了……”
景横波哦一声，恍然大悟。又一个青楼女子遇见心许儿郎，欲待从良的故事。
这是好事。她立即道：“我忽然有些不舒服，要么我二奉？倒是我身边这妹妹，我觉得很适合头奉呢。”
店主仔细看了看，他本身也是江湖人士，对女人自然很有研究，平时他会觉得这少女太单薄清素了些，此刻和这满屋莺莺燕燕比起来，却又觉得别有风姿眼前清爽，再看见她那双美妙的手，眼睛一亮道：“头菜正是燕窝薄荷莲羹。由你这双莲花一般的手端上去，定有相得益彰之妙。就你了。”
少女感激地握一握景横波的手，随店主去了，她的掌心温暖滑腻，丝缎一般美好的触感。
景横波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没入前方辉煌的灯火，不知为何，心忽然一跳。
……
席面已开，客人位上，坐了年轻的穆先生。
所有人的神情都飘飘荡荡，所有人的言语都天上地下，所有人的眼神，都暗暗扫着他。
威胁试探，冷嘲热讽，旁敲侧击，邀请警告，所有语言的技巧都使用上了，所有敲打人的方法都用过了，但面前的这个人，如风般无踪，如山般巍巍，如水般流动，如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你觉得似乎发现了很多，遇见了很多，但是一回味，才发觉其实什么都没有。
说了半天废话，对方到底多大规模，如何起家，实力怎样，以及将来打算，统统都没摸到，所有人只看见他唇角一弯淡淡笑容，勾着这夜分外凄清的月。
众人都有些悻悻，眼色阴沉。
气氛冷落下来，门外适时响起了敲门声。
“帮主，是否可奉头菜？”
“进来。”
门开处，少女有点紧张地，迈入这江湖霸主群聚之地。
她莲步姗姗，裙裾无声在地面曳过。手中汤盆，点滴不惊。
此时霸主们心情都不大好，也没人有心思关注那少女，少女垂着眼睫，微微颤抖，难掩微微失望。
穆先生很随意地坐着，手背浅浅撑着下巴。灯光下只看见他线条优美的手，和同样优美的淡红的唇。
那少女进门第一刻他看了一眼，之后却再没有抬起头过。
少女将头菜跪坐奉上，青玉瓷盆里，莲花状的燕窝盈盈开放。
她的手也若莲花，雪白娇嫩，瘦不露骨，指甲上细碎的水晶，被室内辉煌的灯火，耀得光芒闪烁。
罗刹的目光，落在了这双手上。
她眼底，忽然浮现微微的恶意——既然试探警告，都不起作用，那么不妨来个重的。
“头菜奉菜多美人。”她微笑，“穆先生，觉得此女如何？”
穆先生微微掀起眼皮，看了一眼。
但那一眼，也只到那双手而已。
“手很美。”他淡淡一笑。抛出一枚珍珠。算是赏赐。
谁都听出这话的敷衍之意，众人脸色越发不好看。尤其他的态度——按规矩，如果真的打算迎合主人，是该将此女要去的，要得越积极，越给主人面子，也越是恭谦的态度。
如此漫不经心，然后又对一个妓女，抛出这样珍贵的珍珠做赏赐——珍珠大如龙眼，圆润洁白，价值千金。那少女的眼神，惊喜得快要晕去。
这简直是狠狠践踏他们的面子。
罗刹笑容里，恶意更浓。
“是啊，手很美。”她微笑，“你喜欢就好。”
她挥手，对店主使了个眼色。店主微微一笑，躬身带着兴奋的少女离开。
在楼梯的拐角处，他将少女交给属下，笑道：“仔细些，不要弄得不好看，还有，不要发出声音，惊扰了贵人的兴致。”
“是。”
少女睁大懵然的眼睛，被店小二轻轻地推下去。
他的笑容也似带着恶意。
“走吧，你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
景横波忽然有点坐立不安。
心中似乎有点不好的预感，仿佛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正在发生。
她坐不住，便起身踱步到窗边吹风，屋外店主在通知她，准备奉第二道菜，她随意嗯了一声。
这窗户对着后面的院子，院子和前楼的灯火辉煌不同，阴暗而隐蔽，只点了昏黄的风灯，就着惨淡的灯光，她看见几个人匆匆走进了一间小屋。
其中一个身影，似乎就是刚才奉菜那少女。
奇怪，她不是去奉菜了，怎么跑到后院去了？而且看起来有点身不由己。
然后她似乎听见了一声惨呼。
隔得远，声音听起来细微，又被前楼传出的丝竹之声淹没，景横波也不能确定是不是惨呼。
风将一些颤颤的声音卷来，不能分辨来自何处。
隐约那间小屋起了灶，烟囱里有烟气冒出，却没看见人出来，景横波一眨不眨地盯着，不知道为什么，院子里的黑暗，人影的诡秘，和烟囱里漂浮不定的白气，总让她觉得心中发瘆。
过了一阵子，有人推门而出，端着一个盘子，盘子盖着银盖子，往前楼而来。
厨房不是在前楼内么，怎么后院也有人送菜？而且那屋子看起来也不像厨房啊。
她身子前倾，看见小屋内又出来几个人，拖着一个袋子，袋子上斑斑驳驳，看起来不大洁净。
那些人将袋子挪到一个架子车上。
袋子翻动，袋口微松，忽然垂落下一截白白的东西。
景横波霍然浑身汗毛一炸！
她看清楚了！
那是断臂！
一截雪白的、还在滴落鲜血的断臂！
景横波浑身僵硬，只觉得心底有无限恐惧逼近，在黑暗的深处看见更深的黑暗，到处剥落血色的痕迹。
她抬一抬手，院子里的袋子忽然又翻了个边，这回露出一张脸。
那清水芙蓉一般的脸容。
属于刚才还在微笑，给她让座，想要一个头奉的机会却根本不敢争取的，羞怯懦弱的小姑娘。
她将头奉机会让给了这个小姑娘，送她上了死路。
景横波盯着夜色里那白白的脸，浑身一阵燥热，一阵寒冷。
有那么一瞬间，她对玳瑁，乃至整个大荒，都产生了刻骨的仇恨。
这吃人世道，杀戮强权。
院子里抬麻袋的人，似乎对麻袋忽然被掀开有点诧异，咕哝一声，将麻袋再次封好，快步抬向院外。
景横波双手紧紧扣着窗棂，听见身后店主婉转的声音，“姑娘，该二奉了。”
她有点僵硬地转身，看见店主手里捧着的托盘，质地精洁细腻的杏黄云纹大瓷盅，依旧用银盖子盖着，一丝热气也不露。
这里面，是那双手吗？
她走过去，接过托盘，看了店主一眼。
店主正要微笑说话，忽然迎上她的眼神，只觉得如被冰水当头浇下，惊得浑身一颤，一时连要嘱咐的话都忘了。
等他回过神来，景横波已经端着托盘出了房间，步子很快，很稳定。
店主愣愣站了会儿，才“哎”了一声道：“我还没告诉你，该奉给谁呢！”
……
景横波出了房间，没有立即去大包厢，靠在门边，先深深吸了口气。
心情太恶劣，她怕影响自己等会的出手。
是的，出手。
原先她只想了解一下玳瑁的江湖霸主，了解一下今天的客人，她已经知道请的正是那神秘的穆先生，顺便还想听听这些玳瑁霸主们有什么重要的计划。
但现在她改变主意了，她今天不把这一场大宴闹个天翻地覆不算完。
手中托盘似乎很重，她盯着那盖子，想着要不要打开。可又实在没有勇气，怕一打开看见一双手。
她靠在门边定了定神，忽然看见一个小二端着托盘，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托盘上是浅口碟子，上头也盖着银盖子。
她一闪身，挡在了那小二面前。
“端的什么菜？”她问。
那小二不防一抬头面前多个人，惊得一跳，银盖子向一边一滑，他急忙用手挡住，脸色已经变了。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走开。”他冷声道。
景横波盯着他看了一眼，慢慢退到一边。
不用看了，她知道了。
她目送着那小二，端着托盘，走进了包厢。
……
这一桌酒席，宾主不欢。
穆先生是个很奇怪的人。他虽然戴着面具，但性情并不冷淡，甚至可以算得上温和谦让，说起世情典故，也从容自如。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在他面前，都有点不自在，每个人和他说话时，都不由自主地要斟酌词句，无法放开。他似乎有一种威重的力量，让所有人不敢放肆。
对于这些叱咤江湖，享尽尊崇的大佬来说，这种“小弟”般的感觉实在不好受，尤其对方明明还算亲切，但自己还是不自觉地谦恭，简直就像在自轻自贱。
所以席上气氛渐冷，大家都有点不乐意说话了，只有罗刹还在笑着，眼角瞟着门边。
小二端着新的一盘菜上来时，她笑得更得意了。
“这是我们为贵客特意准备的菜式，您刚刚亲自夸过的，我们趁鲜，给您做了来。”罗刹亲自起身，将那青花大瓷盘置于正中。
她的手按在银盖子的银纽上，笑看着穆先生，“您猜猜，是什么？”
穆先生抬起眼。
一霎间他眼眸深若静湖，湖水上浮着细碎的雪和冰。
罗刹接触到这样的目光，也不禁心中一震，一震之后却更加兴起了“俘获他，压服他”的挑战之心。
她毫不退让地回望着他，她知道自己俯身的角度很美，下巴会显得尖俏，有种精灵似的美丽，而这个角度，还正好展示自己丰满处极丰满，纤细处极纤细的曲线。
穆先生的眼光却一滑而过，看她和看对面的墙没什么区别。
他手指轻轻转了转酒杯，微微偏头看了一眼门外，道：“罗刹门主如此隆重推荐，自然是最好的。”
“确实是最好的，是你喜欢的。”罗刹一笑，猛地掀开银盖。
满桌的目光一定，随即，笑声响起。
“果然好菜！”
“穆先生亲点，自然要给先生面子。”
“柔荑如莲，细嫩芬芳，先生一定喜欢得紧。”
“这可真真是待最尊贵客人的礼数。”
青花瓷盘里，一双手。
手竖立着，摆弄成优美的姿势。娇小精致，十指纤纤，手背雪白，指腹粉红，指甲上水晶细碎，在满堂辉煌灯火下光芒流转如剑。
只是那白，不再鲜活，透着膏体般的白色。
手已经煮熟。
所有的目光，有的阴冷有的讥嘲有的恶心有的探究，唰一下都落在了穆先生脸上。
他看着那手，没有表情。
因为他连那线条优美的唇，都没有一丝变化，冷笑讥嘲，或者众人期待的震惊恶心，都没有。
他只是依旧如看墙一般，看了一眼。
“先生以为如何？”罗刹笑问。
他没有立即回答，顿了一顿，在众人屏息般的等待里，才平静地道：“不错。”
众人抿了抿唇，微微失望。心中都掠过一句话：此人城府海底深。
罗刹却不肯放弃。
“初蒸美人手，最是鲜嫩芬芳。”罗刹立即夹起一只手，往他碗里放，“先生请先尝。”
他眼眸一抬。
罗刹心一跳，忽然感觉到杀机。
没等她来得及有所动作，忽然“砰。”一声巨响。
门被踢开。
这一声响得突然激烈，以至于席上被震得杯盏一跳，罗刹手中的“菜”，跌落在穆先生盘内。
那手跌在盘内，依旧竖立着，向天，似在呼号。
穆先生并没有看那手，他转头看向门边，目光霍然一跳，这温和淡静的人露出这样震惊的神色，众人都觉惊讶，目光顺着向门边投去，打算呼喝斥骂的人，在看见门边人的那一霎，忽然都忘记了言语。
门前有美人。
雪衣曳地，紫绡金边，厚重衣裙生贵气，薄纱轻绡便生出几分盈然飘举，似有仙气。
自大蓬雪绡裙摆向上，是极美极流畅的身形曲线，他人的眼光犹自在优美身形上流连，忽然就发现她一段雪颈如玉雕，刚刚惊叹颈项锁骨的精致，忽然又发现那张脸绝艳倾城，极深的眸色水光荡漾，黛青的眉遥遥远山，红唇是艳色一抹，又或者一柄红颜刀，男人们的目光触上去，便颤一颤，心上裂了道惊艳的伤。
她立在华堂深处，集聚人世间色彩，身前身后就只剩了空旷深远的黑，像一幅名画，她在中央，自夺天地之光。
有那么一瞬，每个人都有点恍惚，觉得好像看见王者莅临，仙子遥降。
不过这令人窒息的美人，造型有点点违和——她手中托着托盘。
正是这个托盘，提醒了罗刹，她是女人，对女人的美虽然也惊震，却不至于沉迷，她最快反应过来，冷喝道：“你是二奉的女子？怎可如此无礼，还不……”
话音未落，雪色裙绡一旋，景横波已经出现在席前。
这是大圆席，坐得下十八人的那种。玳瑁喜以圆席议事，更增亲热。
她一眼看见桌中那盘“菜”，眼底火焰一闪。
再一眼看见客席上的面具男子。
面具男子正在看她。他从未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过久目光，但从她出现在门口开始，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当她目光转过来时，他又将目光，轻飘飘地让了过去。
景横波没看他，只看见他面前的碟子，看见了那只手。
还真吃！
她压抑已久的怒火蓬一下蹿出来，抬手“哗啦”一声，便将这一盆当归百年老参鸡汤兜头对他砸了下去！
人影一闪，“嗷”的一声惨叫。热油飞溅，被美人和美人的彪悍惊呆的男人们，此时才反应过来，发出连声的怒喝。
“刺客！刺客！”
“来人！”
“拿下！”
景横波适时飘出三丈，躲过了旁边一柄刺过来的刀。
人太多太混乱，她根本没看清是谁出手，她也不管是谁出手，闪退之后立即就是闪进，唰一下闪到桌边，抬手，猛地掀翻了全桌。
杯盏倾倒，汤菜四溅，瓷器碎裂的清脆之声不绝，满桌的人惊慌后退，靠近窗子的人，一抬腿甚至打算穿窗而出。
景横波手一抬，啪地一声关上窗子，那正准备冲出去的大佬，在窗户上撞了个鼻青脸肿。
身后有疯狂的攀登楼梯声音，脚步咚咚，是底下的人听见声音赶来救援了。
景横波手一挥，墙边一个专门放茶具的沉重的柜子飞起，堵住了门，随即砰砰砰，又是一堆人撞在了门上。
两边门窗堵住，满地瓷片乱溅，景横波手一挥，碎瓷飞起。
江湖霸主们愕然抬头。
他们看见了奇景。
无数各色碎瓷片腾空飞舞，似无数暗器在气流中浮沉，笼罩了这一间巨大的包厢，那些瓷片尖锐的棱角，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在他们身侧呼啸，将他们密密包围。
所有人惊诧地看着这一幕，不明白这些瓷片怎么能全部飞起，以内力控物，在场的人都能做到，但是要想将这所有碎裂的大大小小的瓷片，都掌控飞起，如一场飞雪一样，在这样巨大的空间里飞啸这么长时间不落，谁也没这么深厚的内力。
众人浑身湿淋淋油滴滴站在那里，心里都知道，这些瓷片，随时将钻入他们的身体，刺出无数的伤口，甚至可能割断他们的经脉，钻入他们的内脏，穿透他们的身体……
众人激灵灵打个寒战，忍不住看向景横波，然而此刻景横波还在忙着关窗，阻挡所有试图从窗口逃出的人——这家酒楼的窗子是特制，外面有包铁，一旦关起，想要出去不那么容易。
众人神情更是惊异，他们不认为景横波在关窗的同时，还能控制瓷片这样连续飞舞。
此时瓷片飞舞，大多人都不敢动，都怕一动，那些围着他们呼啸，似乎在找他们身上软肉的瓷片，就会立即扎入身体。
这种等待倒霉的滋味不好受，所有人脸色发白。
出手的自然是景横波，同时操控窗户门以及瓷片对她现在来说，不算什么。自从练习过唱着忐忑洗内裤再按颜色分类入抽屉后，再多做几件事也无所谓。
她控制着门户，堵死这些人，隐约觉得似乎少了一两个人，但此时也无心查看。
她没注意到，大圆桌背面，在瓷片袭击不到的死角，紧紧贴着两个人。
十三太保组织里的大太保屈少宏，和二太保简之卓。
刚才景横波砸菜掀桌的时候，大部分人要么往门口跑，要么往窗边跑，屈少宏也打算往窗边跑，却被简之卓一把拉住。
简之卓将屈少宏拉到了桌子下，两人贴上桌子底部。景横波带动的气流呼啸，将桌围掀起，也看不见这两人踪影。
桌下的黑暗里，简之卓听着外头的动静，神情深思。
外头景横波堵死了窗户，看着这群人，冷笑一声。
瓷片包围最密集的，就是穆先生，她此刻对这人深恶痛绝——这菜不管是不是他点的，但他竟然要吃！
一瞬间，所有之前对这人留下的好印象，都毁了。
吃！吃！吃死你！
她手一挥，瓷片最先向穆先生落下！
周围众人没想到她先对付穆先生，都露出快意神情。
眼看瓷片将要将穆先生扎个千疮百孔。
他忽然人影一闪，不见了。
下一瞬景横波后颈一凉，又一热。
有人将手指搁在了她的后颈上，然后，吹了口气。
这一口气惊得她连汗毛都竖了起来——自己身后怎么有人？身后明明是柜子！他怎么过来的？
眼角瞥到一角青色的丝袍，淡而雅静的颜色，她认出是穆先生的。
他坐在柜子上，一只手臂压在她肩上，唇离她的颊很近，看上去，像是撑着她的肩亲昵附耳说悄悄话一般。
可这么一撑，她就瞬移不了了。
她心中一凉，有点不可思议感觉，她现在已经和当初不可同日而语，为什么还会遇上这种处处可以制住自己的人？
瞬移不了，控物还能行，她一不做二不休，手一挥，瓷片呼啸飞落。
管这穆先生要做什么，先给这些恶心的玳瑁霸主们，都留下点深切纪念再说！
穆先生却在此刻，在她身后，衣袖一震。
漫天飞舞的瓷片忽然收拢成一束，直奔罗刹而去！
罗刹很精明，她一直躲在角落，背靠着墙壁，这样，瓷片无法对她形成包围，只能悬浮在她面前，她打算一旦瓷片真的刺下，她就撞破墙壁逃出去。
哪怕这样逃声势太大很难看，此刻也顾不得面子了。
然而就在她得意自己的精明的时候，整间屋子的瓷片，忽然像被抽走，聚成一束，出现在她面前！
一霎间她睁大眼，看见面前瓷片聚拢成一根彩色巨杵！向她当胸冲来。
她惊惶地抬手挥刀，一边想拨开巨杵，一边想撞破墙壁。
身上却忽然失了力气，墙壁撞不破，刀撞上了巨杵，瓷片忽然散开，从刀四面飞散。
穿过刀后，瓷片忽然又聚成一束，唰地一声，掠过了她举起的手腕。
罗刹的惨呼惊天动地。
众江湖霸主僵立在室内，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幕。
无数碎瓷从罗刹腕间割过，碎瓷都很小，造成的伤口自然不大，但碎瓷很多，前赴后继，一遍遍地割着罗刹的手腕，就像锯子在慢慢锯木头，无数的血肉如木屑一般纷纷洒下来。
罗刹痛得无法控制地尖啸，拼命东奔西逃，想要逃脱这些见鬼的，彷如附了鬼魂般的可怕瓷片，然而她跑到哪里，瓷片就追到哪里，七彩翻飞，真如一只没有实质，忽散忽聚的幽灵，阴魂不散地追着，一点点割啊割啊割啊割……
满地里遍洒鲜血，一开始锯下的是皮肉，渐渐就是雪白的骨屑，罗刹无法摆脱这样可怕的凌迟之锯，颤抖着倒在地下，在一地油腻污脏之中翻滚，而那些瓷片，还在慢慢地锯啊锯啊……
罗刹现在希望，被一刀砍下双臂的是自己，此时她才觉得，一刀砍臂是福气，是痛快。
她在地上翻滚挣扎，不顾那菜肴犹自滚烫或粘腻，她终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求饶，声音惨烈得令人足可做三天噩梦。
“啊啊啊放了我放了我！”
“我不该砍你的手做菜！你饶了我！我给你厚葬！立祠！生生世世供奉！”
“饶了我！饶了我！我给你磕头！饶了我啊啊啊啊……”
满堂的江湖霸主，僵立在当地，直勾勾地盯着这噩梦般的一幕，只觉得心腔发紧，呼吸窒息，从指尖到脚尖，都在发冷。
尤其当他们想起，刚才正是罗刹，下令砍了那少女的手时，更觉得连血液都似凝固了。
他们一生刀头舔血，草菅人命，手下亡魂足有千万，从不信命，从不畏鬼神，也不敢信，不敢畏。
自己都心虚手软，要如何带领那么多人抄家灭门，在这弱肉强食的江湖，以命搏命，以杀止杀，争抢权益，扩大地盘？
然而此刻，心底泛起的丝丝寒意，和眼前这恐怖的一幕，第一次让他们发出了惊心的疑问。
难道这世上真有冤魂不散，真有报应不爽？
……
景横波也瞪大了眼睛。
她不知道这事是罗刹手笔，直觉想要报复所有人，但身后穆先生轻轻一挥，所有瓷片都冲向了罗刹。
后头的事当然是她做的，她现在拥有极其精妙的控制能力，别说让瓷片变成鬼，变成穆先生都有可能。
听到罗刹高喊求饶时，她才明白为什么穆先生要这么做。想起罗刹还是美男计的主使人，更觉痛快。
不过她对穆先生放过了其余人，还是有些不满。
这些人都该吃个教训才对。
然而现在她失了先机，这些人已经从混乱中苏醒，他们也不是弱者，再想一个人整他们个狼狈已经不太可能。
穆先生的手臂轻轻压在她颈后，还是那种好友搭肩看戏般的姿势，他的声音轻轻响在她耳边：“以后还要在玳瑁立足，何必上来就敌对了所有人呢？”
这声音微懒，微哑，但是好听，让人想起远山之上，风吹过柔软木叶的声音。
景横波怔了怔。
这句话是在说他自己，还是在劝诫她？
她一分神，失去了对瓷片的控制，瓷片哗啦一声坠地，每片都染着殷殷血迹，如一地凄艳花瓣。
罗刹惨叫声渐止，她晕过去了，手腕处，只留一截皮肉相连。
满室江湖霸主们渐渐清醒，投向景横波的目光充满震惊和忌惮，有人冲过来大叫：“劳烦穆先生，先废了她！”
穆先生淡淡笑道：“好。”
景横波心中一惊，身子忽然被他一翻，他衣袖翻飞毫无火气将她带了一圈，她雪色衣裙翩然扬起，遮住了众人视线。
“呛。”一声响，他袖中飞出一抹寒光，逼向她琵琶骨。
但她身子经那一转，已经恢复了自由。
那一转裙摆犹自飞扬，在众人视野中如舞蹈般旋出飞雪落花一般的弧线。
下一瞬她的身影已经消失。
冲过来最快的人，已经触及了她的衣角，却只抓握到一抹镶金紫绡，梦一般轻软，梦一般从指缝溜走。
江湖霸主们对着空空如也的室内发怔——窗户关着，门还堵着，穆先生下了杀手所有人都看着，她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溜走的？
如果不是满地狼藉，遍地鲜血，和堵门的柜子还在，他们几乎要以为这是个梦，噩梦。
她是山精？还是鬼魅？
后一个想法让众人激灵灵打个寒战。
有人勉强开口，声音也如蹈梦。
“她是艳鬼么？是刚才那少女的……魂？”
穆先生轻轻整理着衣袖，袖子上还残留淡淡木樨香，是刚才她身上的香气。
他眼底波光荡漾，似乎还倒映着她的身影。
那样尊贵清华的妆扮啊，有多久没有见过……
一边微笑答：“也许。”

第五十一章 浴池伺候
景横波没有离开，在后院里搜寻。
她心中怨气未灭，还想揍人。另外，她也想找到那少女的下落，断了臂不一定会死的，先前她怒极只想给人惩戒，此刻清醒下来，觉得还是救人更重要。
但是那间小屋里，除了血迹没有别的，四面收拾得很干净，她找到后门，也没看出什么线索。
那少女似乎就这样从院子里消失了。
这整个玳瑁，是不是都是一只吃人的怪兽，每天有无数人，以各种方式消失。空留家人望门以待，再等不着晚归的人。
她有点累了，最后在一堆柴禾上坐了下来。想吹吹晚风，冷静一下情绪。
坐下来后，脑海里却忽然闪现出了穆先生。
这个神秘的男人。
武功应该很高。她现在虽然武功还谈不上怎样，但天赋异能弥补了武力值的不足，英白裴枢都说过，以她之能，现在到哪里都能自保，高手第一次遇上她，对她的能力没有准备，多半要吃亏，能留下她的高手已经不多，要么武功极高，要么极其熟悉她的能力，有所准备。
他是哪一种？
他的声音，形态，语言和表现出现的气质，都是陌生的，那种微微慵懒，有点像耶律祁，但是却又比耶律祁明亮，没有耶律祁风流繁艳，夜色王者的感觉。
脑海里一个人影闪过，随即她摇摇头，何必看谁都先想到他，比耶律祁还不像。虽说先前她只是瞄了一眼，已经发觉气质形貌声音什么统统不像，更关键的是，她之前看过穆先生的资料，就在她得到的十三太保地下室资料里头，附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册子后，她一开始差点没发现。
那不是什么秘密，是一些零散的记录，记录了穆先生及其组织，从建立至今所做的主要事情。从中可以看出，穆先生在玳瑁建立势力已经好几年，其间也不是完全没有出现过，还曾经主持过一些较大的事件。她算过，有些事和宫胤的时间是完全冲突的，比如，当年帝歌事件时，穆先生的组织正在玳瑁开始营建；去年中，穆先生组织有次换血，穆先生亲自出手进行了组织的整顿，那时段她和宫胤正在宫中。
看得出来，研究穆先生的人，对他也没能得出什么结论，只能将一些事件按时间记录。
这个人物，她现在和感觉和玳瑁所有势力的感觉一样：神秘，不辨敌友。
她不能确认他先前最后那一招，到底是放水呢，还是因为不知道她的异能，准备给她来一下狠的。
最后一刀刺向琵琶骨，明摆着是要废了武功的节奏。
有些人，还需要再相处才能确定。
她在屋后柴禾堆上思考人生以及男人，忽然听见脚步声传来，正向着柴禾堆。她下意识转身，藏了起来。
那几个人在柴禾堆前停住，在抽动柴禾，一边抽一边说话。
“听说前头出事了……”
“噤声！大哥怎么提醒你们的？大瓢把子们的事儿，一句都不许提。”
“好吧不提，我就是不明白，先前不是说不洗热汤的吗？怎么忽然又要洗了？害我们又要赶紧重烧池子水。”
“本来饭后洗热汤是固定的余兴节目，今天也准备了的，但大哥说今天的客人比较特殊，未必能吃得愉快，这热汤十有八九洗不成，也就算了。谁知道刚才前头出了点事，大家衣裳都脏了，这回不洗不行了。”
“我先前进去伺候，看见瓢把子们对那个穆先生很热情啊，怎么会不愉快？”
“这可不是你我能猜的事情，赶紧干活吧。”
一阵急急抽木柴的声音，随即车子嘎吱声响起，那群人拖着木柴，去赶紧地烧池子了。
景横波从柴禾堆后面转出来，看看那些人离开的方向，冷笑一声。
为什么忽然对穆先生热情了？
因为被他救了命呀。
先前要不是穆先生阻挡，今儿那些江湖大佬，统统都要变成筛子。
呵呵，老穆今儿原本是鸿门宴，他也厉害，竟然生生借着她这事儿，和三门四盟七帮十三太保给勾搭上了。
今儿那些人算是欠了他一条命，江湖中首重义气，哪怕心里再多不愿，表面上都得承情。
以后这影阁，在这复杂玳瑁，可算站住脚跟了。
然后这群混账打算干什么？洗澡按摩桑拿吗？
是不是洗完再来几个小姐伺候？
那就让陛下我一个人，亲自伺候吧。
……
玉楼西楼，有一个专门辟出的大池子，专供大佬们喝完酒后，泡个热水澡，谈谈心，喝喝茶，睡睡觉。
大荒人很爱泡澡，玳瑁这地方尤甚。因为黑水泽的原因，玳瑁的空气不大好，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有雾霾，含微量毒素，所以大户人家，很注重药池泡澡，把身体里积存的毒素，以汗蒸的办法排出来。
玉楼西的大池子，连着一排静室，木板回廊小轩窗，一应设施俱全，布置得极为雅致，供大佬们洗完澡，该干嘛干嘛。
池子倒是设计简单，就是一个方形的大池子，上头有穹顶，池子有两间屋子大，热水由旁边的炉房烧热后，以管道放入。
所谓交情浓到深处，就该坦诚相见。脱了衣服都是光溜溜白猪，谁也害不了谁。
大佬们想要表达信任，和谈一些不太适合在光天化日之下谈的事情时，就会敦亲睦邻，来上这一手。
一行人正往池子去，其中夹杂着轮椅的辘辘之声，二护法雷生雨亲自推着穆先生的轮椅。
自从进入玉楼之后，穆先生的护卫便和其余大佬一样，留在了门外，身边只跟了二护法雷生雨。
这是规矩。江湖霸主聚会，不许带手下，只能留一个身份不低的亲信，以示对其他人的尊重。
按说这个亲信都不能留，大佬们都是一个人，只是因为穆先生情况不便，需要人推轮椅。
大佬们对此表示了少见了宽容，除了拒绝了护卫推轮椅的要求之外，对雷生雨推轮椅之事，并没有发表意见，甚至还邀请他一起去泡个澡。
江湖霸主就是江湖霸主，虽然衣裳头脸被泼了个一塌糊涂，不得不洗好澡才好意思出门，但此刻已经恢复了谈笑风生。
他们其实心情不错。
罗刹出事，已经被送了回去。罗刹门的衰落，几乎是可以预见的事情。所以刚才在整理衣裳的时候，大佬们已经就瓜分罗刹门的地盘和势力，达成了初步协议。
抢地盘要趁早，不然等到罗刹门的其余副门主，趁机出来抢了门主宝座，重新整顿山河再下手，就迟了。
大佬们还很满意穆先生，因为他谦虚地表示，自己身为后辈，根基尚浅，暂时没有扩充打算，罗刹门的事情，他就不介入了。
影阁放弃对罗刹势力的瓜分，众人皆大欢喜。
大池子热水一波波地灌入，热气腾腾，几乎遮掩了每个人的面目。
众人身上都粘一身的菜汤油渍，早已浑身难受，看见热水齐备，迫不及待脱成光猪，一个一个噗通下水。
泡进池子的人，都露出惬意的神情，有几个便拍着水背，笑呵呵招呼穆先生：“穆先生，来吧，不必客气！”
“莫不是不好意思？大家都是男人！”
“瞧穆先生细皮嫩肉，不会是姑娘家改扮的吧？”
大佬们哄笑，粗豪的笑声里，是隐约的试探。
雾气袅袅上升，浮游在穆先生周围，他的面容有些看不清，瞳仁在淡白的雾气里，黑得闪亮。
“先前沐浴后来的，不过既然诸位大哥诚心邀请，小弟自然不敢推辞。”
他开始脱衣服，这池子就是给大家“坦诚相见”的，所以连个脱衣隔板都没有。
大佬们泡在池子里，互相开着粗俗的玩笑，眼神都有意无意瞄着他。
穆先生脱衣服很从容，姿态很好看，一看就是出身良好，教养深入骨髓。
他的衣裳质料也很好，乍一看不出奇，仔细看要么用料精奇，要么绣纹独特，有种低调的奢靡。
只是他脱衣裳的速度，很慢。
……
景横波闪身进了烧水的炉房。
最外面躬身添柴的人，只感觉到身后微微一凉，似有风声，随即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屋子里满满热气，一个看不见一个，景横波从容地躲在一个大锅后，脱下自己的裙子，换上了小厮的黄色布衣。
没有人发觉，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她换好衣服，去掉簪环扎起头发，将人藏入暗处，顺手将裙子扎成一个小包袱，藏在宽大的粗布衣下，这衣服她留着还有用的。
刚忙完坐下来，就有人探头进来，雾气腾腾里对她招手，“王二癞子，前头要一个人伺候，你去。”
“哦。”景横波粗声答应，起身出门，那人管事装扮，并不看她，指着旁边一个箱子道，“这是准备给贵客们换的衣裳，你帮我搬过去。”
景横波应了一声，将箱子搬起，还好，都是衣服，不重。箱子还正能遮住她的脸。
她跟着管事去前楼浴池的时候，身后渐渐也跟了几个人，但没人接近她，似乎只是一起过去办事。
到了浴池，管事命她将衣裳送进更衣间，就在浴池的隔壁，以几个镂空屏风挡着。管事让她将衣服放在每张床的旁边，然后看着那边大佬们洗澡的节奏，提前烧水泡好茶等着，等大佬们从池子里上来，就得把茶水和衣裳全部备好，然后退出。
景横波觉得，这些程序和现代那世的会所式浴池，倒也差不多。看来无论隔多少时空，男人们享乐的法子都会自然诞生，殊途同归。
越是纷乱的地界，这种享受会更受追捧，生存不易，更当及时尽欢。
她把衣服放好，转身，对面就是浴池。
她一眼过去，一怔。
镂空屏风对面，一群光猪，但她第一眼看见的，是穆先生正在脱衣服。
她看见他正在解开最后一层雪白的内衣，她下意识要转开眼光，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转开。
雾气濛濛，衣裳轻解，他落扣的姿势轻轻，手指修长精致。
她看见一抹锁骨平直，绷着洁白紧致的肌肤，往下是同样光洁的胸膛……没有伤痕。
她立即不打算再看，错开眼光，眼角余光扫到他脱下衣服，交给雷生雨，手臂向上，拉开修长如竹却又不显瘦弱的身线，一截光洁劲瘦的腰，柔韧优美地微微前倾。
他的肌肤在淡淡雾气中光泽温润，让人想起暗夜中自生光的明珠。
隐约咕咚一声，似是咽唾沫声，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群大佬里，谁有断袖的毛病。
景横波无所谓欣赏这一幕，她本就很爱看健美先生之流，只是莫名其妙的，那光洁的胸膛，忽然让她败坏了情绪。
她恨自己整天脑子里一堆有的没的。太过软弱。
哗啦一声水声，池子里一阵哄笑，有人大声道：“小穆，老夫这辈子就没见过穿裤子洗澡的，你可算是第一个。”
哄笑声里她抱着双臂，有些发痴，忽然在想身边那些人，如果遇见这场合，洗不洗？脱不脱？
耶律祁一定洗，一定脱，他什么都无所谓，笑眯眯做完之后再报复。
裴枢会把所有人赶走或者杀了，拉着她让她看他洗，看他脱。
至于他……
她摇摇头——怎么可能！
山巅雪天上月，连人间尘埃都不愿沾染，更不要谈和这一群草莽臭汉，一起下池子泡澡。
他会吐出来的。
景横波冷笑一声，又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她现在越来越讨厌自己了。
想什么呢！
外头泡澡还要有一会，她看见穆先生那个二护法，忠诚地守在池子侧，屡次含笑拒绝了其他人一起洗的邀请，很守本分的样子。
这个隔间一直没人进来，她微微闭着眼，趁这机会调息。
体内朦胧，似生明月雾气，映照人间万象，甚至能感应到外间动静。
他们在谈罗刹门的势力划分，在试探穆先生，穆先生一直没说什么话，似乎在专心泡澡，偶尔回应一两声，声音更加懒了，沙沙的带几分鼻音，像手指抚在砂纸上，磨砺得心都痒了。
泡了一阵子，有人嫌热，坐在了池子边沿，又过了一阵子，穆先生道：“在下体弱，泡不久热池，这便起来了。”
池子里有人瓮声瓮气地笑道：“快去，等会我们也出来，一起喝茶聊天，你若喜欢，寻个好姑娘陪你取乐。”
穆先生从池中出来，他不良于行，平常可以施展轻功，但在水中要起来却不太方便，雷生雨急忙去接，坐在池边那几个人，也笑着凑过来，要搭一把手。
景横波忽然心中一跳。
穆先生半身探出池中。
雷生雨的手，堪堪接住了他探出的手。
其余几个坐在池边的人，扶住了穆先生的胳膊。
手将要触及那一霎。
雷生雨的手掌，忽然向前狠狠拍出，拍向穆先生胸膛！
穆先生霍然抬头，眼神震惊，欲待挣脱，但两边扶住他的手，忽然如铁钳有力，夹住他动弹不得！
“啪。”一声，肉体相撞的沉闷声响，穆先生头向后一仰，被这一掌打得倒飞而出，半空中噗地一口鲜血，喷落浴池如雨。
几乎穆先生遇袭同时，景横波还没来得及动作，嚓一声响，她背后墙壁，身侧床板，忽然弹出无数刀剑，向她交剪而下！
一声狂笑响在室外。
“蠢货！你都在包厢行刺了，还以为我们之后会一点没有防备？”
笑声未毕，一声惊咦，“……人呢？”
隔间里，景横波人影已经不见。
下一瞬她出现在浴池上方。
袅袅雾气里她撞破屏风，踏波而来，一脚脚踩上了那些水中大佬的脑袋。
“蠢货！我第一次能搞死你们，当然永远都能搞死你们！”
“唰。”一声，一条人影向她飞来，是被一掌打飞的穆先生。
半空中他湿淋淋的长发垂落，身姿轻弱，如一片即将折断的飞羽。
景横波不想接的，却鬼使神差，伸出双手。
砰一声穆先生落入她怀中。
她被那重量带得身子向下坠了坠，把底下踩着的不知道是谁的脑袋，踩得又往水下沉了沉。
她低头一看，穆先生已经晕了过去，唇角一抹血迹殷然。
她抱着他，有点发怔，想着自己刚才迎着他的方向出现，不会潜意识就是为了接住他吧？
这个潜意识不大好。
现在要怎么办？扔了？
怀中的男子唇色淡如一抹春樱。
她很想撒手，看他在水底浮沉应该也很爽，谁叫他刚才坏了她的好事？
这么想着，她的双臂却在收拢，抱紧了他，低头看看那群赤条条爬起的大佬们，眼神狞恶。
“这身材也敢钻出来现眼？下去！”
我踩！我踩！我踩踩踩！
水中脑袋浮沉，都是她的踏脚石，她狠狠踩上那些或白腻或乌黑的躯体，如踩一只只恶心的猪。
一些大佬赤条条冲了出去，也有人欲待反击，可她身形太诡异，当真如鬼魅般飘忽来去，谁当出头鸟的，会被她踩得更狠，没几下那些人干脆就扎入池底不出来了。
外头有人冲了进来，手中都是武器，却不敢发射。里头大佬们为了表示坦然，都没带武器，此刻动武，伤的会是他们自己。
站在最前面的店主神色阴沉，他们发现了景横波，故意引她来这里，想要在隔间以埋伏一举铲除，谁知道这人太过神奇，谁碰上谁吃亏。
景横波此时可以操纵匕首，宰一个是一个，她却在思考穆先生的话。
杀掉这些人就有用吗？
杀了皇帝，也不过再换个皇帝做。杀了这些瓢把子，很快又有新的瓢把子。
换血时产生的争权夺利血雨腥风，还会影响玳瑁的安定，玳瑁的血液，已经是江湖血液，不能猛地换掉全部血液，玳瑁会死去。
这将是她赖以立足的土地，她要的是收服，不是毁灭。
怀中穆先生还没醒来，也不知道伤得到底怎样。
她伸手一挥，将他的衣服摄来，裹在他身上。
浴池里的人们，不顾形象，开始向外冲，有人大声道：“放箭！放箭！”
尖锐的呼喊更增乱象，箭雨穿刺淡白的雾气，攒射向浴池上空。
夺夺连声急响，墙皮和水花飞溅，浴池水面上很快飘了一层乌黑的箭杆，不染血迹。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寒意从心底升起。
浴池上方空空荡荡，只有雾气无声游弋。
那神秘的来去如鬼魅的女子，连同穆先生，再次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不见。
……
室内一霎的极度寂静之后，众人勉强恢复了正常。
“此女诡异，着人去查。”几乎所有的江湖霸主，都对属下发出了这样的命令。
“是。”
水蛇腰的玉带帮帮主，向雷生雨走了过来，眼底泛着隐隐的笑意。
江湖霸主们，都深深看了雷生雨一眼。
“干得不错。”玉带帮帮主杨嘉，拍了拍雷生雨的肩膀，“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雷生雨谦恭地躬了躬身，眼底没有一丝背叛的不安。
他想要的是什么？自然是影阁阁主的身份，和未来江湖霸主的地位。
影阁是穆先生建立的，但这么多年，却是他和鲜于庆胼手胝足发展的。穆先生多年不在玳瑁，出现的次数寥寥无几，虽然一直遥控着玳瑁的事务，但影阁上下，认的却只是他和鲜于庆。
本来他也习惯了这样的模式，在影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他才是真正的阁主——鲜于庆是个老实人，对权力和管理不感兴趣，并且也经常出门，心思都在穆先生身上。阁中大小杂事，大多都是他说了算。
然而穆先生回来了。
据说要全盘接手，定居玳瑁了。
那他算什么？
他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就这样为他人做嫁衣吗？
这当然不可以。
愤恨之下，他将影阁的一些重要秘密，卖给了一个神秘客户。包括堂口分布，切口暗号，人员设置，结构组成，这些一个帮会的关键性的东西，他高价卖了出去。
他不知道买主是谁，想来是在场的哪位大佬，但他也没兴趣探听。身在江湖，深谙江湖规则，不多闻不多听不多言，保命要紧。
无论如何，将这些秘密卖出了一大笔钱，就等于自己铺平了一条退路，有了这笔钱，他进可攻退可守。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对方买了这么重要的秘密，却没有立即对影阁出手，影阁还是妥妥当当的，而穆先生要回来了。
他一回来，是否就会查出他卖出影阁秘密的事？他很惶恐，穆先生这个人他虽然直接接触不多，但能在这种地方扎下根基，绝非常人。
是先下手为强，还是找办法补救？
他还没想清楚，江湖霸主们就找上了他，就在刚才，宴席出事，穆先生同意泡热汤后，这些动作很快的人，就半威胁半利诱，让他出手杀了穆先生。
穆先生只带他来，他是唯一进入楼中的亲信，只有他出手最有可能。
瞌睡遇上热枕头，他没多犹豫就答应了。他后路将绝，正需要靠山。
只是……
他想着刚才穆先生未必会死，而救他的女子又如此神奇，心上不禁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对面，杨嘉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嘴角斜斜一撇，笑得阴气沉沉。
“穆先生跑了。”他道，“是你出手的。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你知道该怎么办。当然，我们也会私下帮你点小忙。”
他只得谢了。看一眼这些似笑非笑的大佬们，心中，也有淡淡的鄙薄之意升上来。
说什么江湖义气，道什么恩怨分明。利字当头，人不如狗。说到底，不过就是因为大家先前都承了穆先生的情，怕以后被他挟恩求报，干脆先下手为强，在自己的地盘把人给杀了，完了推到刺客身上，神不知鬼不觉。从此不用承穆先生的人情，不用谢礼，还可以瓜分影阁，多好。
至于什么情分恩义——在玳瑁这个黑水缸里混久了，江湖已经不是干净的江湖。也许底层混混还讲究三分江湖义气，到了这些大佬，崇尚的是不择手段，擅长的是翻脸无情。
他有些不安，和这些人打交道，能有多少好下场？
然而此刻，也只得走下去了，穆先生不死，他就会马上死得很惨。
他转身，焦急冲到门外，和等候在外的护卫们道：“先生被刺，被刺客掳走！速速召集所有属下，追剿刺客！”
……
雨夜的小巷凄清而悠长，远处的灯光将地面映得油油发亮，墙头上野猫轻捷地跃来跃去，总在和一个影子比着速度，但每次都输。
那个影子自然是景横波。
她带着穆先生瞬移出了玉楼，却没有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送他回他的总坛？她不知道在哪。
扔下他？好主意，但真要做好像有点做不出。
带走？她自己还需要隐藏身份，怎么带一个人？这人身份还是这样，分分钟会被发现。
她低头，怀里那人安静地晕着，银面具湿漉漉的。
这个，到底是不是呢……
她毫不犹豫掀掉了银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英俊青年的脸，脸色微微苍白，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她仔细观察他的脖颈，也没有看见任何接缝。
她想了想，所谓救人救一半，和上床上一半一样，都很坑爹，还是先带回去吧。
回到那个院子，还是没人，她知道这帮人里有烈火盟的，有罗刹门的，也有炎帮的，领头那个是罗刹门的，现在罗刹出了事，罗刹门肯定也不安定，这些人也许暂时抽不开身，正好方便她救人。
她屋前看守的两个人已经睡着了，她带人进入无人察觉。
景横波将穆先生放在床上，静静端详他的睡颜，她不会真气疗伤，手头也没有治疗内伤的药，只能等他自己醒来了。
她坐在床边，心情颇有些复杂，穆先生严格意义来说，算她的敌人，她要惩戒的对象中，原本也该有他一个，谁知道最后竟然阴差阳错，救了他。
幽光下那张脸英俊，却怎么看怎么都感觉陌生，她突然想——也许，这依旧是一个面具呢？
想到就动手，她立即解开他的领口，领口束得不紧，扣子松散，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就想起紧束的高领，和淡金色的珍珠。
这让她有点烦躁，她不方便点灯，便把脸凑过去，仔细看他的脖颈和耳后，贴了面具，脖颈和耳后可能会有接缝。
光线差，她也没发觉，自己已经扒开了他的衣服，几乎将脸贴在了他的胸膛。
他耳后洁白，透着肌肤的淡青色，没有接缝，她有点失望地抬头，唇瓣擦着他耳畔过。
她去看他的脖颈，没有注意到，刹那之间，他的耳垂便腾腾红起，如珊瑚珠。
他胸膛自然肌理分明，大理石般光洁滑腻，她却觉得哪里不对劲，忍不住伸手搓。
她在他胸膛上搓啊搓啊搓……
抬起手，指尖一抹白，她哈地一声，险些笑了。
这家伙胸膛竟然擦粉！
怕不够白么？
这粉颇有粘性，附着在肌肤上，搓才能搓下来，以至于洗澡都没洗掉。
不过这粉一擦，倒确实差点看不出脖颈那条接缝——果然还是面具！
面具之下还有面具，是她现代那世看武侠小说得来的灵感，古龙小说里的经典情节。
她将那层面具轻轻揭起，心忽然跳得厉害。
面具之下的脸，这回该是什么模样？
只剩下一角未揭，她心已经快跳出咽喉，她干脆停下手，喘一口气，骂一声“莫名其妙！”，猛地一下揭开。
幽光下一张清俊雅秀的脸。
清丽似如雨夜里忽然绽开的优昙花。
而唇角天生羞怯笑纹，也如优昙花一般，神秘又纯洁清净地，诱惑着。
如此养眼的面容，景横波却觉得眼前一暗。
心咚地一声回到原位。
那种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的感觉，又来了。
自从她出帝歌，这见鬼的感觉就阴魂不散，缠绕她到现在。
景横波哭一声，又笑一声，觉得自己一定已经疯了。
可能她早疯了，但疯得很正常，只是大家都没看出来而已。
她呆呆怔了半晌，抬手啪地拍了自己一巴掌，叹了口气。
“尼玛我真的爱这么深？还是恨这么深？”自言自语飘出口，她又给了自己一巴。
想不得，想不得。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还要做黑水泽女王，要打回帝歌，要做大荒女王，她要疯也要等到气死要气死的人之后再疯，不能现在被无谓的情绪牵绊了脚步，影响了判断。
她已经不是一个人，她现在肩负了很多人的希望和未来。
景横波发了半天痴，才怏怏转身，准备将穆先生衣服给收拾好，免得他醒来以为自己被强了。
帮他束领口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又趴在了他脖颈处，搓啊搓揉啊揉……忙了好半天，也没能再搓出接缝，只好收手，忍不住又拍了自己一巴，骂一声死性不改。
哪有戴三层面具的事儿，憋也憋死人了。
穆先生依旧没醒，景横波也懒得管他，冷笑着自去换衣服，她还有事情要做。
她取下栓在腰上的衣服包裹，换上了先前带回来的那套雪衣紫绡。
这是普通小院的普通屋子，自然没什么隔间，她躲在帐子后匆匆换衣服。
脱掉小厮衣裳，里头就是她让紫蕊帮她做的内衣，不同于大荒内衣的宽肥，贴身合体。小屋光线暗淡，勾勒她身形浮凸。
有人静静睁开眼，注视着她的背影，宽大的外衣从她指尖甩落，她的腰肢细软如柳，却不似柳轻弱，曲线充满久经锻炼的紧致和弹性，目光落上去，似乎就要被激越地弹飞。
他的目光荡了几荡，很好地收敛住。
美好事物不可贪恋，否则过犹不及。
景横波穿着衣服，总觉得背后有人偷看，猛地一回头，床上穆先生安安静静睡着。
她耸耸肩，继续穿，系裙子的时候，又猛地一回头。
背后还是安安静静。
景横波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一个神经病。
她迅速穿好衣服，将一床被子兜头盖在穆先生身上，穿窗而出。
床上安安静静，被子将人从头盖住。
片刻，一只手伸出来，轻轻按下被口。
……
景横波穿着那身漂亮得像女王的裙子，奔往厉含羽的屋子。
厉含羽还没睡，灯光犹亮，他今天给打成猪头，自然疼得睡不好。
景横波发髻已经拆散，此时干脆散披，衬着雪白的裙子飘逸如仙，和先前又是一种不同风情。
夜色里她的背影如广寒仙子飘降，落在了厉含羽的窗棂上。
厉含羽正坐在窗边，用木棒蘸了瓶子里的膏药，仔细地涂脸，他是靠脸干活的，不敢有一点马虎。
他忽然闻见一股幽幽的香气，浓郁却不俗艳，高贵奔放，让人想起夏日怒放的牡丹。
与此同时他眼角扫到一角雪白的丝绡，绣着星星点点的菱花，在夜风里悠悠地舞。
他抬起头，忽觉窒息。
窗前不知何时坐了雪衣紫绡的女子，正微微俯脸看他，远处灯笼微光淡淡，她背光的脸似自然发出光辉。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被神女俯视，在对方那双如海水般悠悠，如清湖般亮，却又如朝霞初升般媚的眸子中，沉醉。
直到她敲了敲窗棂，他才猛然一醒，张了张嘴，忽然恨起自己的脸面目全非。
神女的脸上没有敌意，有着淡淡的好奇和探究。
他心中一动，呼吸忍不住微微急促。
景横波坐在窗边，注意着厉含羽的神情变化，心中冷冷一笑。
她笑盈盈地敲着窗，支着肘，曼声道：“咦，你的脸怎么这样了？”
厉含羽听着她自来熟的口气，怔了怔，“……姑娘……你认识我？”
“不认识。”她摆摆手。
厉含羽神情失望。
“不过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故人。”景横波露出惆怅的神情，“下午我看见你，就注意上了，不过晚上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厉含羽又是一怔，想了想，惊呼：“你是……女……”
他喊出一半，却似忽然想到什么，急忙闭嘴，但脸上神情惊喜，掩不住的得意。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想不到刚刚进了关家川，就遇上了女王，女王真的注意到了他，还悄悄跟了来，半夜来见他。
这岂不是说明，罗刹门主的推断是对的，女王对拥有这张脸的人，别有情怀？
那他岂不是很有机会？
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成功获得了女王注意，他心中生出淡淡得意，想着先前那些人对他的恶劣态度，如果那些人知道他获得了女王的垂青，还敢不敢那么对他？
当然，他想，他不会说的。他也不会拆穿女王的身份，他要温柔地对她，弥补她，博得她的芳心。
她是女王，又如此美丽，值得他付出点心思。
“姑娘衣裳单薄，可冷？”他抬头，模仿着清冷又高贵的淡笑，可惜脸如猪头，很影响美感。
景横波忍住想吐的欲望，微微倾身，手指挑起他下巴，笑道：“你可愿解衣于我御寒？”
这么说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背后一凉。

第五十二章 我只想吃你
她回头望望，没人。
厉含羽眼睛已经亮了起来，顺势握住她的手指，在掌心轻轻摩挲，“自然愿意，这便解了于你……”拉着她的手，凑向自己领口。
他居然也穿着高领，领口束紧，串着珍珠，可惜用不起那种极品珍稀淡金大珍珠，只能用黄金镶嵌的白珍珠，十分俗艳。
景横波刚注意到这颗珍珠，眉毛挑起，很想一口吐在这珍珠上——这也学！恶心！
她含笑任自己的手被拉了过去，抚摸上那颗珍珠，稍一用力，啪嚓，珍珠碎了。
“哎哟不好意思，手重。”她毫无愧色地道歉。
“无妨。”厉含羽却认为这是她急色，想着女王风流，果然是风流的，手指有意无意一拨衣领，想要她看看自己的光洁肌肤。
景横波笑吟吟地，手指一弹，正击在他肿胀的脸颊上，厉含羽哎哟一声，偏头一让，脸上火辣辣的痛，他想要发作，忽然想起自己要扮演的角色，急忙端坐，淡淡咳嗽一声。
“你这模样气质，真的很像我那位故旧……”景横波“痴迷”地瞧着他。
厉含羽偏转脸，对她淡淡一笑，自以为山巅雪天上月，清冷地高贵着。
景横波却差点在这扭曲的笑容面前败退下来，在第十八次自我劝解之后，她笑盈盈地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道：“我还有事，以后再来看你。先走了啊。”
厉含羽一听这话就急了，急忙拉住她的手，“我对你一见钟情，你……你能不能留在我身边？”
“你身边的人，对我有敌意呢。”景横波没有抽手，也没有回头，幽幽地道，“我不适合和你在一起。”
“他们和我没关系！”厉含羽冲口而出，“我也是被他们胁迫在这里的，你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这样不大好吧。”景横波摇头，“我身边也有一批人，大家也有事要做，是不会接纳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的。”
厉含羽更加激动，攥紧了她的手，“无妨！我可以证明我对你很有用，你的人会接纳我的。”
他已经想好了，何必为他人做嫁衣裳？罗刹门培养他做这个棋子，用完之后他是什么下场？不被灭口就算万幸，最好的结局是回到罗刹门，做门主的数百面首之一，哪里比得上做女王的王夫？
哪怕是个傀儡女王，好歹一生荣华不缺。
“怎么证明呢？”景横波笑吟吟看他。
“你需要什么？”他不想揭穿她的身份，只想等她自己表明。
“你帮不了我的，谢了，以后有机会再见啊。”她转身要走。衣裳又被他拉住。
“我能的！”厉含羽急急道，“你信我！我很熟悉玳瑁的一切情况的！”
景横波心中冷笑——有句歌词里唱的，画皮画肉难画骨，这是哪个白痴找来的白痴学宫胤？太坑了吧？除了站着不动时有点宫胤感觉外，嘴一张，什么都破坏了。
“真的？”她眼睛一亮，“那你知道三门四盟七大帮十三太保的具体情况吗？我需要他们的内部资料，越多越好！”
厉含羽有点犹豫，他此刻想到了泄露某些秘密的下场。
景横波转身就走，“遇见你很高兴，不过我有要事要做，咱们有缘再见！”
“别！”他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像要攫住一个荣华梦，“……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告诉你！”
景横波背对着他，唇角微微一撇，像看见一只鱼儿上钩的猫。
……
一刻钟后景横波回到自己屋子，在路上她靠着墙角抹抹嘴，压下了某种呕吐的欲望。
没办法，对着那张脸就有想打的冲动，不仅不能打，还要巧笑嫣然地和他套话，时不时做出被他吸引的模样，可怜她忍得好辛苦。
她和厉含羽说，她最近有些事要做，不方便现在和他在一起，等她办完事，就过来接他，让他把知道的三门四盟七帮内部事务，和他所知道的江湖秘辛，统统给她录下，之后她会来取走。当然将来，军功章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咱们事成后，一起共享玳瑁么么哒。
厉含羽自然被哄得晕晕陶陶，当即深情款款握住他的手，很是表达了一番矢志不渝的深情。在景横波忍到临界点之前，终于放开了她，约好如她有空，明晚再约会。
景横波决定等拿到他给的资料，就把他随便卖哪小倌馆去，兔子才是最适合他的职业。
屋子里静悄悄的，被窝还是和她走的时候一样，没头没脑盖着穆先生，景横波倒吓了一跳，人不会被她闷死了吧？
她掀开被子，又吓了一跳——穆先生睁着眼睛。
他乌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眼神迷茫。
景横波觉得他没醒，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的眼珠却顺着她的动作动了动。
景横波吐出口长气，还好，没问题，这要人救回来了，却被她大意闷死了，这也太坑爹了。
“你怎样？”她问他，很期待他说好了没事了谢谢姑娘我走了再见。
结果他摇摇头，慢慢抬手，指自己的胸口。似乎手虚软无力，指了一半便垂落了。
景横波瞪着他的胸口——什么意思？那里藏了东西？临终遗言？宝物托付？托孤？
他乌黑澄澈的眸子里，似有请求之意，看样子是要她去摸。
景横波想摸就摸，反正早把他看光了。
她伸手到他怀中，触手温热，不像要死的样子。怀中内袋有个小布袋，她拿了出来。
这一霎接触到他眼光，她觉得他眼神似有些古怪。
又满意又无奈又有点怨的样子……
想多了！
她转开眼光，捏了捏布袋，里头好像有些细碎的物体。她刚想倒出来，他却指指她的手，做了个洗手的动作。
我勒个去，洁癖！
这个时候还洁癖！
景横波又想发脾气了，她的手很干净好不好，刚才摸了半天厉含羽，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洗了手。
奈何那家伙执拗地指着她手指，她第一次被人这样嫌弃，很想把他扔到外面茅房去，让他搞懂什么叫真正的不干净。然而和他大眼瞪大眼瞪了半晌，终究抵不过一个伤者的执拗，只好愤愤一甩手，找屋中的盆，倒了茶壶的水洗了手，这才得他允许，将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
袋子里有几包散剂，散发着一股浓重而古怪的药味，看样子是他常吃的药，这家伙脸色有点苍白，又身有残疾，看样子有点病。
散剂是要稍微熬一熬的，有点麻烦，她叹口气，决定好人做到底。把被窝又给他劈头盖上，换回自己的平常衣服，推开门，和门外两个守门的说肚子痛，要去厨房找热水，对方也便放行了。
她刚刚离开，床上人便掀起了被子，风一样地，从窗口飘了出去。
……
厉含羽目送景横波离开，只觉得心下欢喜，乐滋滋地躺下睡觉，幻想着日后王夫的美梦，临睡前特意用药膏把脸又涂了一遍。
他睡下后，忽然觉得有点凉，想着刚才是不是没把窗子关好，想要起身去关窗，但是他发觉他起不来了。
他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之中。躺着，意识半清醒半模糊，能感觉到外界的变化，但身体不能动，像被一根巨大的透明的手指，紧紧压住。
这种感觉有点像梦魇，但他刚躺下，根本没睡着。
他的心砰砰跳起，挣扎不脱，感觉到窗户那边似乎又有了人，心中一喜，想着是不是女王相思难耐，又回头来看他，但窗边那人并没有动静，似乎只是在那里，冷冷地将他瞧着。
他甚至能感到那眼光，清冷、淡漠、充满了俯视感，但又含着淡淡的嘲弄和蔑视。
这感觉让他浑身难受，同时感到巨大的不安，但此刻他无能为力。
他觉得自己似一只弱小的蚂蚁，正被一只强大的兽冷冷盯住。
有一股风进来了。
微凉，笼罩在他上方。
他又感觉到那俯视的目光，落在他的领口和手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担心自己的脖子会和身体分家，或者手会断落。
远处忽然有了一点声音，似乎是谁弄掉了茶壶之类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圆润地在地上滚动。
那股森凉的风一停，随即飘出去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能动了，而后背凉凉一层，是冷汗。
刚才是梦？是真？
他目光落在窗户上，窗户好好地关着，那瓶上好药膏，依旧在原地，黑暗里，玉瓶反射着冷冷的光。
……
景横波有点懊恼地注视着地面，地上一汪水。
做不惯活计的她，没提防厨房地面油腻，一滑脚，把一壶水给打翻了。
好在没烫着。就是湿了鞋子，她坐下来卷起裙角，将湿了的裤脚向外拉拉，脚踝上的肌肤雪白，没有烫伤的红痕。
她忽然停住手，警觉地向后一看。
后头没人，厨房里的一切笼罩在小窗透过的微光里。
景横波觉得自己最近又多了一种病，叫疑神疑鬼总以为他人偷窥病。
桌上还用草窝子温着一壶水，她决定拿这个去给穆先生泡散剂。
拎着水回到屋里，穆先生还在床上沉沉睡着，她将药端过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眼神平静而澄澈。
他甚至微微向景横波笑了笑，笑容清艳，却又竟似有一丝羞怯。似一朵曼殊沙华花，在夜色之中绽开半瓣。
景横波有种满满的违和感，她可记得在宴席上，这家伙坐在她背后柜子上，用手压住她脖子时，轻声曼语的狡猾。
笑得这么纯澈到近乎诱惑，又想干嘛了？
“喝药。”她没好气地道，“别想玩花招，你现在是我的俘虏。”
他倒似很听话，立即抬手去接，手却颤巍巍端不稳，眼看着要泼在被子上，她只得赶紧伸手接住。
“至于吗！”她骂一声，只得端了药，伸手扶他起来。
他顺势靠在她肩上，软软的，虚弱的，似乎毫无力气。
正因为这软和虚弱，她没有感觉到被揩油的危险，端了药碗喂他，因为没拿勺子，她想一口给他灌下去，动作稍急，他轻轻咳嗽，药汁从唇角溢了出来。
景横波想也不想，就用自己的袖子替他拭了拭唇角。
做完了才觉得不妥，她一低头，就看见他定定地看着她。
一霎眼神风清月白，又烟水迷离，倒映无数人间心事。
那眼神太复杂，以至于她一瞬恍惚，但她的目光一落下，他就将眼神转了开去。
她也错开眼，板着脸，喂他一口口喝药，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轻轻饮药的声音。空气似乎变得粘稠，热热地逼了来。
她觉得他的身体很奇怪，似乎忽冷忽热，这人不会有什么重病吧。
药喝完，碗放下，瓷底接触桌面的声音咔哒一声清脆，似将粘稠的气氛惊破。醒来后的两人都有点怔怔的。
他喝完药似乎好一点，终于开口：“多谢……”
声音轻弱，不知怎的，景横波觉得身周那种，神秘又粘稠的感觉又来了。
她有心要打破这种奇怪的感觉，故意笑得没心没肺的随便。
“啊哈哈小事啦，我这人很善良啦，别说是你，就是阿猫阿狗也会救一救啦……”
一边笑一边瞄他，想看他生气是什么模样，他却只浅浅一笑，道：“你也这样照顾阿猫阿狗么？”
黑暗里他眸光流转，似乎心情愉悦，满屋子里都似乎星芒闪现，令人炫目。
“是啊。”她有点懊恼，随口答，“经常的啊。”
“谁呢？”他问。
她正心不在焉，脑中自然闪过当日雪谷一幕，她也曾这样照顾过耶律祁，不知道他堂口里的事怎样了。
想着什么便脱口说什么，“耶律祁啊。”
这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身上一凉。
像被冷风吹过，她回头，窗户是关着的。
再回头看他，他却已经闭上眼睛，淡淡道：“我想睡会。”
“哦。”景横波看着他苍白的脸，感觉到他似乎忽然心绪不佳，下意识地道，“那我扶你睡下。”
她扶他睡下，给他盖上被子之后，才忽然惊觉——咦，我这么温柔照顾他干嘛？
咦，他不是我俘虏吗？为什么可以吩咐我？
她懊恼地盯着被子，很想一把掀开，把他扔出门，抗议自己莫名其妙的照顾，但看着他平静的睡颜，这么无赖的事儿似乎又做不出。
最后她只得恨恨一撒手，坐一边准备打坐调息。
屋子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椅子不大，盘坐不大方便。
他睁开眼，道：“你也上床来。”
“想得美。”她立即答。
他闭上眼，道：“也是。我也怕你动手动脚。”
她立即站起身，掀开被子，把他往里一推。
他不吭声，乖乖地缩在床里，裹着半床被子，像一团被欺负却忍耐惯了的大宠物。
她嘿嘿冷笑一声，“我动手动脚了，你倒是来砍我啊。”
他的声音闷闷从被窝里传来，“你经常这么动手动脚吗？倒真是熟练。”
她觉得这话听来甚是古怪，立即反唇相讥，“我杀人也很熟练，要不要试一试？”
他不说话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还自动委屈地往墙里缩了缩，贴着墙睡得扁扁的。
景横波心情大好，冷哼一声，讥讽道：“人肉都吃，恶心！”背对他闭上眼打坐。
她很快进入入定状态，体内濛濛生明月光，光芒流转，耀亮十二天星。
明月心法入门后，体内生十二星宫，每一宫都需要大量修炼积蓄，和所有顶级心法一样，越往后越难，她才刚刚过一星宫，算算这进度，等她七老八十，大概可以将心法练成了。
她并不失落。她本就是散漫的人，凡事逼到临头，尽力去做，这条道走不通，就换条道，并不想逼死自己。明月心法能练成最好，不能练成她觉得她还有瞬移控物异能，这些能力，被紫微老不死锻炼得诸多精妙，一样能够混江湖。
也许正是这种随意自在的心态，契合了明月心法的真义——月满盈亏自有数，休问天道何如。
正如伊柒，紫微上人说他是七杀当中，真正澄明无垢之心，才唯一成就了明月心法。
对于景横波来说，勤奋练这心法的最主要原因，还是听说练这心法，人会越来越漂亮，而且长久驻颜。
不用问真假，看紫微就知道了。
今晚也是老样子，那点刚修炼出来的可怜真气，在第一星宫附近徘徊，一点都没有冲关迹象。
她也就罢了，正准备收手休息，忽然身后那人一翻身，撞在了她背后。
她只觉得背后一麻，似某几个穴道被撞中，随即又似无数开关被按下，体内通了电般一道电流劈过，那股细弱真气忽然凝结，猛力向前一冲。
仿佛听见轰然一声，光明生。
第二道星宫被点亮，真气壮大一层，一道白光汇聚成轮，流向丹田深处。
她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天地空明，万物皆无，一片永恒黑暗中，只有明月一轮，亘古照耀，而她要做的，是踏着漫漫星桥，奔月而去。
意识浮沉于空灵和玄幻之中，对外界暂时隔绝，她不能发现他在她身后，肘抵着她的腰间，也没有听见他低声喃喃：“我只想，吃你啊……”
……
景横波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眼看见远处屋檐上，一只鸟落了一根羽毛。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多年近视眼的人，忽然戴了一副合适的眼镜，可她确定自己并没有戴眼镜。
或许，这就是明月心法带来的好处吧，月光普照，万物澄明。
她侧身，看见穆先生一动不动贴墙睡着，很安静。
这种安静又让她恍惚——这样早晨醒来，看见一个男人背对自己睡着，好像是老夫老妻间才该有的场景？
而且她居然对这样的场景，和这样的一夜没有任何奇异反应，好像……顺理成章一样。
是自己越来越放松，还是这样的事儿多了，渐渐麻木了？
和陌生男人共度一夜的事，她想想，似乎，从出帝歌以来，确实不少。
身后有动静，她回头，穆先生拥着被子翻个身，睡得头发乱乱的，眼神迷离，似乎还没清醒。
像一只慵懒的猫。
她那诡异的感觉又来了——他那床上翻身，迷离看她的姿态，和普通家庭早晨起床的老公是不是一样……
“醒了？”穆先生居然在和她打招呼，对从她床上抱着她被子醒来这件事，态度自然。
这语气，神情，她那种“居家生活”的错觉又来了。
她觉得有点受不了。
“醒了？”她反问他，笑得颇假，“看你气色不错，想来伤势痊愈。恭喜恭喜，好走不送。”
说着去掀他的被子，准备请他速速滚蛋。
他躺着不动。
“我想在你这先避一避。”
“啊？”景横波决定装没听见，“想马上走？好的，我送你出去。”
“我不走。”他又道。
“外面的人去吃早饭了，正好趁这时候走。”她道，忙忙碌碌叠被子。
叠被子的手被按住，她顿住，眼光落在他手背上，修长干净的手，很好看，只是皮肤有点苍白，好在指甲微红，别有美感。
“嗯？”这一声是鼻音，她自己觉得很有压迫感。
可惜这压迫感对他不存在，他仰起头，迎着她眼睛，清晰地道：“让我在你这避一避。”
“不干。”她嗤之以鼻，“你吃定我了？我凭毛要给你避？我又不是你姐。”
“现在叛徒应该在全城搜捕我。”他自顾自道，“我在这里避上一日，等稍微好转，天黑了，你送我回影阁总坛。”
“做梦。”她道。
“路上可能有点危险，不过我有办法。”
“关我毛事。”她道。
“送我到总坛之后，我有重礼相谢。”
“姐有答应你吗……嗯？什么重礼？”
“你想要的。”他加重语气，“在玳瑁生存的很多必要的东西。”
她不说话了，托着下巴，眼神飞来飞去，似在精密计算。
他却好像已经没什么要说的了，又舒舒服服躺下去，果然是吃定她的样子。
她很想让他吃瘪，可是现在她已经不是那个，凡事只求自己痛快的简单女子，她已经学会了将个人意愿放在一边，先考虑利益。
影阁能在大荒遍地势力已经成型的情况下，还挤进了这铁桶江山里，可见能力不小，穆先生所能提供的好处，也许真值得她冒冒险。
话说回来，她要做黑水泽女王，掌握玳瑁，也不能和所有的玳瑁势力交恶。正常情况下，应该扶植被排挤的，拉拢势弱的，打压最强的，现在穆先生被玳瑁江湖势力联手暗害，正是她适合拉来做同盟的对象。
心里愿意了，脸上还不肯放软，她哼了一声，道：“给点押金先。”
这话原是挤兑他，她想着他受伤在外，哪可能带着什么好东西，谁知道他真的伸手入袖，掏出一个藤编的圆圆的东西递给她。
景横波接过来，拿在手里才觉得挺有分量，显见藤条里包着什么东西。那藤触手温软，看上去极有韧性，她试着撕扯一下，果然没有扯开。
“锦罗藤。”穆先生道，“姬国特产。不惧火烧不畏刀剑永不腐烂。对其中包裹的任何物体都有滋养作用。姬国贵族女子有用它做衣服的。”
“藤条里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他答得妙。
“不知道你给我？万一里面是毒药呢？”
“锦罗藤极其名贵，能用它来包裹的东西当然更名贵。哪怕是毒药也是珍贵毒药，你不亏。”
“话是这么说，但既然这藤打不开，我要它有什么用？”她把玩这东西，觉得这造型平平无奇，根本看不出里头会是什么。
“藤条不能以外力打开，但这是藤条编的，自然可以解开。”他道，“只是编得特别复杂，得慢慢研究。这是女子活计，不适合我们男人做，所以，送你了。”
看她还是一脸不满意模样，他又道：“锦罗藤之所以叫锦罗，是因为这藤本身就有温养肌肤，令肌肤细腻光洁，如锦如罗的功效。你便是解不开这藤条，戴在身上，也自有好处。”
这话倒中了景横波的意，笑眯眯地道：“瞧不出你一个大男人，倒和女人一样细心。”便将这东西佩在腰上香囊里，并没有贴身戴，打算等和司思汇合后，让他看过有没有毒再说。
戴好之后，一抬头，却见他凝视自己腰部，眼神颇有些奇怪。似欢喜似惆怅，又似有深深的寂寥。
看她看过来，他又转眼。两人又陷入了不说话的尴尬中，片刻，他拿起身边的人皮面具和银面具，一一戴上。
她看他慢慢抹平人皮面具的接缝，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忍不住要刺他一下，“要不要给你找点粉来，把接缝抹平些？”
他手一停，随即淡淡道：“也行，记得拿上好的天宫粉。”
她嘿嘿冷笑，“干脆拿女人皮给你再贴一层？”
他手又一停，唇角一弯，“你能不这么恶心吗？”
“吃人肉不恶心？”她大白眼翻得像媚眼。
他的声音似叹息，“我没有。”
“我看见了。”她嫌恶地退后一步，无法原谅他竟然把那手夹到自己盘里。
哪怕是虚应那些江湖大佬，她也觉得这样的男人，太没血性。
他沉默，似乎并不打算再解释，唇角一抹笑意，还是那般淡淡羞涩，却又生出成熟男子的魅力，很奇特的气质。
他似乎并不太在乎她怎么想，存在自有欢喜。
景横波觉得那种神秘又粘稠的感觉又来了，赶紧转移话题，问他：“今天精神咋样？”
他看样子又要躺下来，“不行。”
窗户缝里透出微光，晨曦初露，新一天开始了。
景横波爬上床，跪在他身边，低头看他，露出恶意的笑意，“受伤是不是很无聊？给你变个戏法好不好？”
他定定地看她。
然后眼神，慢慢变了。
景横波脸上，渐渐出现了变化，雪白的肌肤上，蔓延出一片片黄色，像一片黄色淤泥，渐渐漫过雪地，涂染了一地斑驳。
这忽然的变化着实有点可怖，她冷笑看着他，双手按住他的肩，准备等他吓得要起身的时候，凑上去装女鬼好好吓吓他。
他却没有惊叫，也没有起身，却微微抬起手，似乎想要摸她的脸，那眼神……
那眼神，有紧张，似乎还有……怜惜。
他的手抬起一半，随即落下，并没有失态——因为他看见了她恶作剧的眼神。
这眼神让他确定这脸，其实没有事。
她看他稳稳地躺着，有点失望，冷哼一声，无趣地放开他，坐起身整理头发。
对面就是桌子，桌上有镜子，镜子里能看见半个自己，和半个躺在被褥上的他。
景横波理着头发的手，忽然一顿。
她发现他在看她。
模糊的黄铜镜，映不出清晰面貌，却能感觉到他的眼神。
不是厌恶，不是嫌弃，是……怜惜。
比刚才更深，更明显的怜惜。
似乎他从这张斑驳的脸上，看到了她的努力和放弃。
努力去做一个合格的强者，放弃了当初最在乎的美丽。
怜惜她这一路，得到多少便不得不失去多少，在艰难竭蹶中，将自己慢慢变了模样。
景横波梳理的手指停了停，冷笑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样的眼神，她特别烦躁。
似乎久已压抑的情绪，便这般被翻起，时间的巨掌轻轻一拍，往事就哗啦一声冲到眼前。
不，不要。
她三把两把将头发扎好，笑道：“看完没有？”
身后静了静，他并无被发现的尴尬，只轻轻道：“你换了位置，我看不见了。”
言下之意你赶紧换回来我好再看。
景横波被他的厚脸皮气乐了，哈哈一笑道：“那再给你看个精彩的。”
手一挥，哗啦一声头顶瓦片飞出屋顶，一些碎瓦砸下来，砸破了床顶，灰尘簌簌落，他拖起被子挡住。
景横波手又一挥，他连着被子飞起来，在床顶上滚了滚，啪一声砸落在床上。
头顶泥尘滚滚下，落了他一头一背。
景横波露出报复成功的笑意，嘴里却发出尖叫。
“啊啊啊你是谁？啊啊啊啊救命啊！”
她的叫声很有穿透力地传出去，穆先生还在和被窝挣扎。
门砰一声被踹开，那些罗刹门炎帮的人冲了进来，当先一人正是那领头男子，行色匆匆，似乎刚赶回来，急声问：“怎么回事？”
“他——”景横波指着穆先生，满面惊惶，“他刚才砸破屋顶，落在了我床上，吓死我了！”
一帮汉子们听见了屋顶破裂的声音，此刻抬头看见，果然屋顶有个大洞，而床上的人趴着，满身灰尘，一看就是从屋顶掉落的。
这些黑道汉子满面凝重，领头汉子手一挥，其余人各挺刀剑，逼近了穆先生。
趴着的穆先生慢慢转头，看着景横波。
景横波背着手，笑嘻嘻地看着他——叫你看，叫你嘚瑟，叫你赖我，现在该慌了吧，怕了吧？
结果她又失望了。
穆先生不仅没露出失望惊慌之色，还对她眨了眨眼。
他好像一点都没被卖的痛苦，仿佛这只是一个游戏。
景横波眨眨眼，盯着他，他眨眨眼，看着景横波。
景横波觉得这真是比拼定力的一个游戏，而且她好像要输了。
最前面一个炎帮帮众的刀已经快要触及他的喉头。
他依旧浅浅笑着，唇角一弯，只看她，似乎真的将命交给了她，又似乎这是他对她的一个考验。
景横波觉得莫名其妙——这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一开始印象还不好，怎么就敢这么有底气？怎么就敢将命交给她？
那就死吧，哼。
那刀将要横劈而下。
他依旧不动。
她只好一声大叫：“啊！”
这一声充满惊讶，劈下的刀停住，那群汉子齐齐回头看她。
景横波却只说了这一句，便紧紧闭嘴——她心中不甘，非得看他怎么做。
床上的他，终于动了，颤巍巍伸手，哑声道：“……牡丹，你不记得我了？”
牡丹？
牡丹！
景横波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脸上青红白绿地变幻了一阵——她好像又输了……
她咬牙，却只得“惊讶惊喜”地冲上去，拦住那持刀汉子的胳膊，大声道：“啊！原来是你，英大哥！你怎么戴了面具？还有你怎么忽然这么娘娘腔了，活像我们镇上小倌馆的兔子哥哥，我都没认出来你！”
穆先生的脸色黑没黑她不知道，她眼神里满满的恶意她知道。
可惜穆先生似乎也是个演技高手，就好像没发现她的恶毒，一边咳嗽一边笑道：“……受了点伤，中了毒……在这里掉下来……没想到遇见你。”
景横波暗赞——这吃人肉的家伙，脑子当真快，这没有事先对戏，甚至没看过剧本，偏就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立刻就接上了。
这演技，比裴枢强多了。
“他是谁。”领头汉子警惕地问。
景横波笑眯眯地道：“英大哥啦，前段日子常见的，人很好的。”踮脚悄悄在领头汉子耳边道：“和你们要找的美人姐姐一起的，我听美人姐姐喊他英白，我们都喊他英大哥。”
领头汉子眼睛亮了。
英白！
传言里他被国师免职，逐出帝歌，之后据说他投奔了女王。
不过英白不是武功很高吗？怎么会落到这样狼狈的境地？难道女王那边遇上了什么事？
领头汉子，是罗刹门下一个小头目，叫王进。他奉命带人寻找女王下落，好用美男计先拉拢女王。昨晚罗刹前来关家川，他赶去伺候并汇报这边的进展情况，谁知道玉楼出事，门主重伤，眼看着罗刹门要大变，他正惶惶不安，怕自己这个门主亲信，很快会因为门主失势被清算。昨晚他赶去见门主，门主重伤之下，也在忧心怕权柄被夺，关照他无论如何要把女王这事做好，如果能抓女王在手，那依旧是有力筹码，最起码别人想夺权就不大容易。
王进因此匆匆赶回小院，决心一定要找到女王，此刻听说此人是英白，顿时大喜过望。
英白自然和女王在一起，如今他受伤流落此地，说明女王还没和十三太保汇合，他们还有机会先找到女王，拉拢她的心。
“既然是你的朋友，我们自然要好好招待。正好也请他帮忙，找到你那位姐姐。”王进对景横波耳语，“你帮我问问他怎么成了这样，咱们稍后再出发，如何？”
“好啊好啊。”景横波笑嘻嘻将人送了出去，关上门，对着穆先生，嘿嘿奸笑了一声。
“够淡定。”她道，“你是不是吃定了姐很善良，不会真卖了你？”
“哦。”他慢吞吞地道，“我方才，只是伤势发作，一时说不出话而已。”顿了顿，他诚恳地道，“没想到你这么舍不得我，我很感动。牡丹，多谢多谢。”

第五十三章 偷香
景横波被窒得险些被空气噎着。
“鬼才舍不得你！”她怒气冲冲将门一关，出门去和王进等人道，“英白大哥说，他和姐姐以及其余人，本来要和上元城的一个朋友汇合，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接应的人没遇上，还被人伏击。混战中英白大哥和姐姐她们失散，也不知道她们怎样了，我们快去救她们吧。”
“那是自然。”王进立即道，“可知道女……你那姐姐现在大概在何处？”
“英白大哥失散前，和姐姐她们约过了，在丹棱山汇合。”景横波报上了影阁秘密总坛的地址。
她想过了，她要和这批人混在一起，才能更好地知道罗刹门烈火盟和炎帮的情况，必要时候反戈一击，所以她不能去送穆先生回总坛，但这家伙似乎赖上了她，又提出了令她动心的条件。她如果想既不离开这队伍，又能送穆先生逃脱追杀安全回归，唯一的办法，就是骗这些人出手。
如此，她既打听了消息，又送了穆先生，还得王进这一批免费保镖——他们为了知道“女王”所在地，一定会拼死护送她和穆先生去影阁的。
而路上影阁叛徒雷生雨的追杀，又会引起罗刹门等帮派的误会，造成玳瑁门派之间的火拼，不管他们怎么拼，无论死谁，都对她有好处。
景横波掰着指头数了数，对自己很满意——好计，这简直是一箭四五雕嘛。
姐的智慧，越来越惊才绝艳啦。
屋内，慢慢坐起打坐的穆先生，看着被她关上的木门，眼底，亦有欣慰笑意。
一路血火，王者曼陀罗，终于长成。
……
王进等人很急切，当即准备车马要走。他们要抢在所有人面前，找到并打动女王，女王身边高手如云，本身就是很强的助力。
景横波和他们说，“英白”受了伤中了毒，在逃亡过程中，毒素被逼入下身，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王进等人动作很快，当即找来了马车。景横波还嘱托他们，记得多带点酒，英白爱喝酒，没酒喝就会犯更年期燥郁症。
王进本来还有点怀疑，结果看见穆先生随手展示了一手剑术，顿时怀疑尽去——英白传说的天花剑法，在穆先生手上使得极其精妙。
景横波对此也很奇怪，英白明明是她随口说出来的，怎么那么巧穆先生就会他的剑法。穆先生却道他认识英白，早先和他切磋过，学了他一招而已。
英白多年来游走天下，喝醉了和人乱打架也不在少数，这么说倒也正常。
王进等人见她果然和女王身边人十分熟络，对她便客气了许多，拿来的是好酒，景横波统统倒了，让附近客栈小二全换成醋。
她觉得穆先生只配喝醋。
一群人在院子里忙忙碌碌准备出发，才有人想起厉含羽还没起，便让景横波去喊他，景横波敲了半天门，厉含羽才出来，看样子是睡得正香被吵醒，心情不好，打开门劈头就骂景横波：“丑女！滚开！离我远点！”还准备抬脚踢，景横波闪开了。背着手偏头瞧他——怎么一夜不见，这家伙脸上浮肿不仅没消，还更厉害了？满脸肿得油光闪亮，脑袋有笆斗大。
厉含羽早上没来得及照镜子，自己并不知道，他虽然睡眠被扰，精神却很快恢复兴奋，眼眸闪亮——昨夜辗转反侧半夜，都是自己成为王夫之后的富贵荣华，到早晨才睡着，此刻虽然还是困倦，想起昨夜的艳遇，顿时又精神百倍。
看见景横波，他想起昨天的巴掌，让到一边，远远地冷冷道：“丑女，贱人，如今且让你得意着，之后有你好看！”
说完大概是怕景横波又赏他耳光，快步走向那群整顿车马的人群，也不打招呼，抬腿就往唯一马车上爬。
“等等厉公子。”一个汉子急忙拦住，“这不是给你的，你去骑马。”
“不是给我备的？”厉含羽似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般，愕然回头，“除了我，还有谁配用马车？何况我还受了伤，正需要平躺，养养我的脸。”
那汉子看一眼他的脸，忍住笑，指着被扶出来的穆先生道：“我们另有客人，需要用车。厉公子，你还是骑你那匹马吧。”
“最尊贵的人自然坐马车。”厉含羽傲然道，“让他去骑马，当然，不能骑我那匹玉花白，给他一匹普通马也就够了。”
他自觉自己已经是王夫，是这群人的主子，这些人知道他得了女王青睐，都要来奉承他，如今他坐马车，自然天经地义。
那汉子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懒得再说，抬手将他一拨，“让开！”
“放肆！”厉含羽勃然大怒，“你敢这么对我？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你是个诱饵！”那汉子也不客气——这哪来的拎不清的货！
“小心你的措辞！”厉含羽指着他的鼻子，“得罪了我，将来有你们赔罪的时候！”
那汉子冷笑，正要招呼两个人将他架开，王进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有种人见什么都抢。”那汉子冷笑。
“那是因为我值得！”厉含羽横眉冷对，一心要将前几天受的闷气都发出来，他如今已得女王青睐，怎样！
底气十足，再无畏惧。
“女王必定会爱上我！”他冷冷指着王进等人，“你，你们，将来都要仰我鼻息。劝你们一句，早识时务，见好就收！”
“白日做梦的疯子。”有人咕哝，“女王瞎了眼才看上你。”
王进皱着眉，想着如何让这个在门主身边唯唯诺诺，出来就变了模样的男宠听话点，忽然身边有人轻轻笑道：“马车这么大，何必争呢。要么就请这位兄台和我共乘吧。”
“谁要和你共乘？你配吗？”厉含羽用下巴对着过来的穆先生。
“厉公子，”王进凑在他耳边道，“既然你是未来王夫，那这位可是女王手下大将，你难道不该早早亲近亲近？”
“哦？”厉含羽转怒为喜，想了想，点头道，“确实。上位者当礼贤下士。陛下身边的人，我便和他共乘，也不算辱没身份。”说完对穆先生下巴一点，道：“也罢，容你上车，回头还有话问你。”
他摆足王夫架子，顾盼自雄地上了车。王进回头，歉意地对穆先生笑了一下，“英大统领，对不住了，这人脾气不大好。”
“无妨。”穆先生一笑。
穆先生和王进已经谈过，王进表示他们愿意护送“英大统领”找到女王，只求见到女王，给一个引荐机会。一个有心套磁，一个顺水推舟，自然顺利达成协议。
“哗啦。”一声车帘子被掀开，厉含羽骄傲不耐的声音传出，“还不上来？难道让我等你吗？”
穆先生脾气很好的样子，曼声道：“来了……”
王进亲自扶他上车，看他从容进入车内，银面具下唇角犹自微笑一弯，似羞似邪，说不出的好看，他却忽然激灵灵打个寒战。
他抬头，看见天际雁字成行，喃喃道：“又一年冬了……”
……
厉含羽占据了马车内最好的位置，不耐烦地等着自己的“属下”，想着这人磨磨蹭蹭，回头一定要好好教训才对。
王进要他交好女王属下，他却不以为然，他觉得女王身边的人都是一群狂徒，自己日后要想在女王身边站稳脚跟，必须先镇服这些人才行。
如果能收服这些人，得他们拥戴，或者自己将来取代女王也不是不可能，女人，要做什么王……
帘子一掀，穆先生进车来。
他昂起下巴，正待给对方一个高傲疏冷、令人心生敬慕的形象，忽然觉得四面空气一冷，忍不住激灵灵打个寒战。
这个寒战一打，什么高贵，什么气质，什么想好的下马威，都没了。
他抬头，车内光线幽暗，只看见对方身形轮廓，但这一眼，和刚才马车下的感觉已经截然不同。
这身影竟如山岳巍巍，浑然压下，马车内不大的空间似乎被挤压，他觉得呼吸困难。
那人随意抬头，看了他一眼，开阔额头下一双眉淡淡飞起，而眼神如剑亦如电。
他心神一窒，只觉心脏也如被剑穿透。
马车两个座位面对面，穆先生坐在了他对面，那种压迫的感觉稍稍淡去，他喘一口气，想开口说话，为自己扳回一层面子。
还没开口，穆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又窒住，只觉得这一眼，似剥开他皮，拆开他骨，看到他血肉筋脉里去。
只一眼，他连血液都似冻住。
这一眼里似乎满满情绪，又似乎根本没情绪，似天神看见一只讨厌的蝼蚁，有心不计较，那小东西却在自己脚前张牙舞爪，碍事碍眼。
所以有点厌烦。
他喘一口气，忽然想下车。
直觉告诉他，不能在这车里和这人共座，否则仅仅这气场，也能将他压死。
下车之前，他想说一句话，给自己挣回点面子。
“你……”他刚刚开口说了一个字。
穆先生头也不抬，伸指一划。
他从脚尖到舌尖一麻。然后便觉得一股冷意，从脚底，迅速地蔓延上来。
是真实的冷，仿佛冰雪漫过膝头，他一低头，便骇然发现真有冰雪，自脚面，闪电般地向上堆积，顷刻之间，将他下半身冻住！
他大惊，张嘴欲待呼叫，对面穆先生又是一指。
“别，”他轻声道，“别脏了我面前的气息。”
厉含羽看见他指尖晶芒一闪，一只冰棱已经悄然生成，可以想见，只要他发声，这冰棱就会射入他咽喉。
他再也不敢发声，眼睁睁看着那冰雪，过了膝盖，爬上他大腿，一直冻到了他腰部。
他整个下半身，被裹在一片寒气彻骨的冰雪中。
这样冻，他会瘫痪！
心惊恐惧，却出不得汗，连汗腺都似被冻住。
对面，穆先生却姿态从容，甚至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来看。他的手指有时候会忽然发红，他便伸手在厉含羽膝盖上擦擦，好像那是他的人体冰台一般。
车厢里渐渐只有格格之声，那是厉含羽被冻得上下牙齿打战之声。
车窗忽然被敲了敲，厉含羽大喜，只要有人发现，他就不会被冻残废了！
穆先生看也不看他，抬一抬手，座位旁一床毯子，盖上了厉含羽的膝盖。
厉含羽想哭。
窗子一掀，现出景横波斑驳的脸，她笑吟吟地道：“路上打尖，你们是下来吃饭，还是在车里吃？”
“下……”厉含羽出口的半个字，被穆先生截断。
“劳烦姑娘，将饭送上来吧。”
景横波笑得很是不怀好意，拎着饭篮上了车，也不看穆先生，一屁股坐在厉含羽身边，一伸手搭住了他肩，亲亲热热地道：“厉公子，想吃什么？你受了伤，要不要我喂？”
她有心恶心厉含羽，也有心不搭理穆先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穆先生，总让她有深深的威胁感和无力感，这种处处被压制的感觉不大好，她也总想着扳回一成。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看他不爽，大大不爽。
厉含羽偏开头，避开她的脸，看表情似乎想骂，却又忍住，吭吭哧哧地道：“……罢了……你要么先给穆先生吃……”
他怕穆先生被激怒，等下再整他，这人看不出喜怒，但可以确定的是，穆先生绝对不喜欢他。
“他呀。”景横波看也不看穆先生，嘴一撇，“他不吃这些普通食物的，人家爱吃人肉。”
厉含羽激灵灵打个寒战。
对面一直沉静看书的穆先生，放下书，看了那饭篮一眼，厉含羽觉得身上更冷了。
“那……那你喂我……”他忍住恶心，忽然想到了一个脱困的办法。
“好呀。”景横波眼底闪过一抹诧异，依旧笑吟吟打开饭篮，端起碗，一边端碗一边搔脸，脸上药物导致的皮屑，纷纷落在碗里。
她侧身背对着穆先生，穆先生看不见这个动作，厉含羽却看得清楚，胃里顿时一阵翻腾，险些要吐出来。
他却不敢吐，要吐就会吐在对面穆先生身上，何况他还指望这个恶心的女人，帮忙脱困呢。
“来，张嘴。”景横波声音亲昵甜腻，柔得似乎要滴下水，举起一勺饭，递向厉含羽嘴边。
两个男人她都看不顺眼，能一起整了，多好。
厉含羽表情像是想死，但不知为何，竟然真的苦着脸，把饭给吞了下去，一边吞一边给她打眼色，状如抽筋。
穆先生不说话，也不看书了，只静静看着她。
景横波忍住背后目光的刺痛感，同时也奇怪，厉含羽为什么也在忍？他不是应该立即大骂她，推开她吗？
他的眼色怎么总向下？
这车内，一定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了。
她目光一垂，看见厉含羽腿上的毯子。
这天气还没冷到需要盖毯子的地步，问题，就出在这里吧？
她抬起眼，就看见厉含羽祈求的目光。
她依旧笑着，似乎没懂厉含羽目光的含义，手忽然一颤，夹着的一只鸭腿滑落地上，她急忙去捡，连声可惜，“哎呀这鸭腿好香呢，可不要把地面沾了油……哎呀怎么觉得有点冷……厉公子你毯子要掉了……”
她伸手要去掀那毯子，厉含羽眼神惊喜。
对面穆先生，手指一抬。
景横波在一霎间听见了一点细碎的声音，身周隐约有点热，她猛地掀开毯子。
毯子下，是厉含羽着长袍的腿。
虽然马车内光线有点暗，但可以确定，没什么明显异常。
景横波有点发呆。
厉含羽脸上的肌肉，却在这一刻，紧紧凑在一起，似乎正在遭受巨大痛苦，却不能说不敢说。
景横波正盯着他的腿出神，也没注意看他的脸。
对面，穆先生微微一笑道：“两位，饭喂完了？能否让开些，我看不见书了。”
语气温和平静，景横波霍然转头，盯着他。
穆先生银面具下唇角，一抹优美弧度，恰到好处。
她的莫名烦躁又来了。
看见他这样笑，她就烦躁。
她一把拎起饭篮，转身下车，经过穆先生身边时，塞给他一个酒壶，假笑。
“你最喜欢的东西，一定要喝哦。”
他接了，接的时候手指相触，两人都一让。
景横波哗啦一声掀开车帘，下车去了，车内两个男人，再次面面相对。
厉含羽脸上的抽搐，更厉害了，他猛地掀开了自己的袍子。
袍子下的冰雪，已经没有了，但只有他知道，还有一线冰雪仍在，在……裤裆中间。
就在刚才，景横波掀开毯子一瞬间，厉含羽正在欢喜，忽然只觉腿上一松，冰雪消失，下一瞬间，一股极致的冰凉，自下而上攒射，直射向……最重要的部位，紧紧冻住。
那一霎他根本说不出话来。
现在，他惊恐地盯着对面的穆先生。
穆先生已经拧开了酒壶壶盖，一股酸酸的气味冲出，是醋。
穆先生好像没发现一样，当真喝了一口。
喝一口，看一眼厉含羽裤子，一笑。
唇角弧度平静，厉含羽却觉得连骨头都被笑寒了。
马车静静，光线幽幽，酸气刺鼻，两人对坐。
一人僵坐如偶。
另一人斜斜倚壁，举着醋壶，喝一口，看一眼对面，一笑。
喝一口，看一眼，一笑。
……
从关家川到丹棱山，大概有一百多里，平常快马，一日夜便到，但因为用了马车，又走了比较隐蔽的道，路上大抵要三四日。
因为要隐藏行迹，所以王进决定不在镇村投宿，这日天黑后，就在一座矮山旁的背风处，停车休息。
厉含羽得了穆先生批准，可以下车来放水——穆先生当然不会允许他弄脏了马车。
厉含羽避到一处山坡后，好半天才解决了问题——快冻坏了。
他抖抖索索地系上裤子，环顾旷野，盘算着现在逃走合不合算。
逃吧，王夫梦就会破灭；不逃，难道真要被那可怕的人冻成太监？
他甚至连求救都不敢，他一下车，身上的冰雪就消失，没人会相信他的话。这一群人，本来对他就不怎么样。
厉含羽向旷野走上几步，又停住，停一会儿，跺跺脚，又走，走了又停。
如是三番，犹豫纠结。残废威胁和荣华大梦，推撞他徘徊不休，不知取舍。
忽然一颗石子砸在他头上，他抬头，就看见树上一缕梦一般的丝绡，正垂在他头顶。
这一缕丝绡，顿时将他的眼神擦亮。
他立即抬头，就看见头顶树梢，探下来那张如桃花灼灼的脸。
这张脸令他心花怒放，险些热泪盈眶——女王果真对我情根深种念念不忘，接连两夜来看我！
“嗨，今天过得好吗？”景横波笑吟吟和他打招呼。
厉含羽迷离的眼神稍稍聚拢，想到今天的日子，激灵灵打个寒战，赶紧道：“日夜思念着姑娘，怎么能好呢。”
“真的？那么我想要的东西，你为我准备了吗？”景横波摊开手掌，她实在受不了和这个男人唧唧歪歪，干脆直奔主题。
“弄好了。”厉含羽掏出几张纸，这是他带了笔墨，中午借着解手之便，在河边石头上赶出来的。
景横波跳下树来接，厉含羽却忽然将手一缩，将纸背在身后，笑道：“我如此辛苦为你写了这些，你不打算奖赏我什么吗？”说着微微偏过越发肿如猪头的脸，似在等待一个小鸟依人的拥抱。
景横波只想找一堆人把他给爆了。
她身子一闪，到了厉含羽身后，抽走那几张纸，揣在怀里，正考虑是给他一个屁股墩，还是继续玩玩他的时候，忽听身后异响。
她一回头，就看见身后，车马聚集休息的地方，有十几条黑衣蒙面人影，持刀剑飞闪而来。
此时宿营地其余人已经被惊动，纷纷起身呼喝应战，马车里的穆先生还没动静。
景横波脑中灵光一闪，扑向厉含羽，伸手猛地将他一推，大叫：“先生，快逃！”
她原本离战场还有点距离，但这一声高喊，立即惊动了刺客，人影连闪，齐齐向厉含羽方向扑来。
厉含羽没想到事态忽然急转直下，愣在当地，景横波踹他，“快跑呀！”他一回头看见刺客当头扑下，只得拔腿就逃。
他轻功居然不错，几个错身已经闪出几丈，刺客从景横波身边掠过，看也没看她一眼。
景横波啧啧赞叹：“逃跑功夫不错！”
然后她拍拍衣裳，回马车那里去了。那里还有一些人在接战，王进迎上了一个高大蒙面黑衣人，你来我往打得正欢。
景横波看了一眼，掠过马车，手一拂，马车轴承的一根楔子掉落。
她上了马车，车厢里，斜倚着车壁看书的穆先生，放下书来。
景横波靠着车门，抱臂似笑非笑看他，“外面打得天翻地覆，明明冲着你来的，你倒有闲心看书，就不怕这些人挡不住？”
“挡不住不是还有你？”穆先生唇角一弯，对她招招手，“来。”
景横波不想理他的，却还是坐下来，看他伸手抽出桌面暗板，里面居然好几个暗格，每个暗格里，各自装着些下酒的小菜。他又变戏法地般，从桌肚下取出一壶酒。
景横波目瞪口呆看他慢条斯理地摆好小菜，居然还有两个酒杯，明摆着要对酌的架势。
外面打得天翻地覆，就算主要刺客被自己利用厉含羽引走，很快也会发现赶回来，这时候他要和她喝酒？
“你哪来的酒菜？”愣了半天她又问了个根本不重要的问题。
“下午路过市镇，请人帮忙买的。”他对她扬扬酒壶，“原来的酒味儿太特别，换了。”
她丝毫不做贼心虚地嘿嘿一笑。
穆先生给她斟酒，手腕稳定，酒液一线清冽入瓷杯。
外头有惨呼凄厉，他听而不闻。
“砰。”一声，不知谁的武器脱手，擦撞在车身上，车身重重一晃。
他手腕一动不动，最后一滴酒液在杯面上溅一滴圆润酒珠，圆满。
他将酒杯轻轻推给她。
景横波抬头看他，他眼波澹澹，清如万里湖面。她看不见这湖方圆如何，深湛几许。
接过酒杯，她很想一饮而尽，将此刻心中万千情绪冲没，但她最终只是，慢慢抿了一口。
她已渐渐学会控制情绪，只在适合放纵的时刻放纵。
酒液辛辣，入喉如刀，沿咽喉如火苗蹿下，到了腹中腾一声，燃烧。
“够劲！”她忍不住赞，抬起眼来，一霎已面如桃花，眸中盈盈如秋水。
他见状轻笑：“你酒量似乎不怎么样。”
“谁说的？”她不服气，“我这辈子就只醉过一次！”
“哪次？”他低头斟酒，语气漫不经心。
她一顿，眼前掠过枫红叶绿，笑颜晏晏，一瞬间场景变，幽暗马车，对面男子银色的面具闪着冷光。
物不是，人也非。
不提也罢。
“忘了。”她道。嫌他倒酒太慢，抓过酒壶就倒。
“唰。”一声，什么东西飞过来，砸向车窗，他手一挥，那东西在即将穿过车窗时，倒飞了回去，哗啦啦一蓬鲜红血珠，喷在窗纱上。
景横波看见那是一只断手，她一阵恶心，手中一颤，酒液洒了几滴在桌上。
她有点惭愧，比起定力，她似乎差了眼前人一筹。
难道这一场战斗中的对酌，就是为了考考她的定力？
穆先生忽然伸手，蘸了桌上酒液，开始画图。
没画几下，景横波眼睛就亮了，这似乎是什么地图，一格一格的，又似乎是什么势力划分，难道是三门四盟七大帮在玳瑁的势力分布？
果然穆先生道：“三门四盟等掌控玳瑁，明面里的地盘很清楚。但上元城有些地方，却是诸家都不能争，没有争的要地……”
他列出了几个地方，景横波用心记住。
“主要堂口在这里。”穆先生拈起茴香豆，一颗颗地填进那些格子里。
“王宫在这里。”景横波拿起一块牛肉，搁在地图后方。
两人填着豆子，排着牛肉，喝着小酒，外头砰砰乓乓近在咫尺，似一曲别开生面入阵曲。
景横波面前一排茴香豆，死死堵住了通往牛肉的路。
“我想吃牛肉。”她伸筷去夹。
他手指一弹，茴香豆飞起，击落了她的筷子。
“想吃牛肉？先问问茴香豆同不同意？”他微笑，“每颗豆子都觉得，自己和牛肉炒一炒，才能成就一盘大菜，怎么能让你先把牛肉给抢了？”
“是吗？”她笑，“我把豆子都吃了，不就行了？”
她伸筷去夹豆子，他却倾倒桌面，豆子骨碌碌滚动，夹不起来。
她猛地一拍桌子，豆子齐齐飞起，撞在一起，但牛肉也飞了起来，她一手将豆子都抄在手里，大笑起身，用嘴去够牛肉。
“我的！”她嚷。
马车却在此时忽然一震，向前一歪，景横波一口将牛肉叼在嘴里，却已经控制不住身形，啪一下脸贴在了穆先生脸上。
她瞪大眼睛。
眼前是银面具，生冷的，坚硬的，咯得她鼻子生痛。
银面具下的唇，却不可思议的柔软，微凉的，薄薄的……
哦不那是牛肉。
两唇之间，还隔一块牛肉。
她背后什么架子倒了，正压在她背上，马车也歪了半边，但却没有倒下去。因为她先前防备着刺客推马车，拆走了轴承零件，马车只会倒，不会滚动。
她动弹不得，正要先把身后架子挪开，他忽然张开嘴，把那块牛肉给吃了。
牛肉给吃了……
吃了……
她脑筋有一瞬的短路。
吃完牛肉……就是唇……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下一瞬，似有意似无意，他的齿已经将她的唇，卷进了自己唇里。
清甜馥软……
她一惊，急忙向后拽，也不怕这用力扯破了自己的唇皮，他似乎轻轻一笑，咬了一咬她的下唇，微微带点力度，似一个惩罚，然而传到全身，却是一阵酥痒。
她禁不住微微一颤。
眼下的唇，晶莹淡红，如糖果色，想不到男人的唇，也可如此诱惑。她觉得美，却没有多看，微微偏转了脸。
他目不转睛望着她，眸中有种奇异的缅怀般的神色，手一挥，她背上一轻，架子移开。她立即起身，呼出一口长气，搓搓脸，将表情调整回坦然正常的模式。
“咳咳。”她咳，思考着该用一句什么样的话，既表达对他的谴责，又可以避免重提刚才的尴尬事件。
她不能责怪他偷香——是她压下去的，他只是吃牛肉而已，吃的过程中无意中碰到她的唇而已，这种事如果和他纠缠下去，吃亏的保证是她。
他却夹了一块牛肉，闲闲吃着，还对她让了让，道：“味道很好。”
什么味道很好？
说味道很好就说味道很好，干嘛盯着她的唇？
景横波觉得这个人，看着谦谦君子，实际上无耻恶棍。
她怒气冲冲地坐下来，恶狠狠盯着他，一挥手，将一个扑向马车车窗的刺客，给摔出了三丈外。
惨呼声里，穆先生神色不动，赞道：“陛下神功，非同凡响。”
“你知道我是谁？”她眯起眼睛，神情并不太意外。
“我在帝歌有眼线，知道陛下擅长轻功和内功。”他笑道，“没想到擅长得如此惊世骇俗，实在大开眼界。”
景横波的瞬移和控物，在大荒武人的眼里，不外乎也就是高深轻功和内力的展示，这么说倒也正常。
景横波并不奇怪穆先生能猜到她，自从她报出英白的名字，就等于告诉了他她的身份。
但她比较关心，玳瑁其余的江湖势力，有多少人猜到她目前在哪里。
“三门四盟等人，并不太清楚你的情况。”穆先生似乎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总知道她想知道什么，告诉她，“玳瑁离帝歌太远。这些江湖人盘踞此地，自尊自大，只想着自己的三分地盘，不太关心遥远皇城的动向。尤其你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个被放逐的失势女王，连护送军队都没有，他们没有兴趣研究你这人怎样。如果不是你手下那批新收的人，以及你和七杀的关系，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只怕你还没进玳瑁，他们就派人干脆将你干掉算了。”
“那也要能干得掉。”景横波冷笑。
“敌人轻敌是好事。”他用筷子指了指她，“轻敌者，自损实力三分。”
她明白他也是在告诫她，翻了个白眼，却没辩驳，想了想道：“你刚才告诉我，茴香豆们太多，如果都挤在路上，我想要获得王权会很难。唯有让茴香豆们自相残杀，才能真正清理了玳瑁。是这意思吧？”
他端过一只碟子，碟子里四面香糕，中间一颗糯米球。外头喊杀激烈，不断有人体撞在车身上，碟子里糯米球四处滚动，却始终无法冲出香糕的阻挡。
她伸筷，夹走了香糕，糯米球滴溜溜滚进她嘴里。
“玳瑁族长并非庸才，只是限于局势，不得不龟缩王城之内，以重兵作甲，和众多豺狼长期对抗。”他道，“困久了，外头的篱笆结了一层又一层，越来越冲不出去。想要自由，非得有人从外面，大力破局。”
她鼓着两腮，一边艰难吞咽一边拼命点头，脸色渐渐涨红——糯米球太粘，塞住了。
他探身过来，伸手一拍，她咽喉“咯”地一声，噎住的东西咽了下去，顿觉浑身舒畅——如果被一颗糯米球噎死，她会不会成为大荒史上最杯具的女王？
正要道谢，忽然发现他的手还停留在自己胸口——刚才他拍抚她胸口顺气来着。
“嗯？”她用眼光盯住了他的咸猪手，提醒他做人要自觉。
“哦。”他不急不忙，拉了拉她衣领，将上头一个先前不小心松开的扣子扣好，才从容将手收了回去，道，“夜间冷，领口敞开小心着凉。”
景横波觉得他真心想说的话也许不是这句。
穆先生已经转了话题，比先前更从容地道：“玳瑁族长也是个糯米球，小心沾上，咽不下甩不脱。”
一谈正事，景横波就忘记腹诽，想了想，问：“你的意思，我要做这破局之人，但也要防止自己和玳瑁族长打交道过程中，被他利用，腹背受敌。”
他微笑对她举杯，眼神赞赏。有种女子终长成的欣慰。
她咕咚咽下一杯，酒壶不知何时到了她这边。
桌上的菜一片狼藉，茴香豆满桌乱滚，牛肉东一片西一片，糕点碎成了屑屑，酒不知不觉见了底，不过他从头到尾只喝了自己斟的第一杯。
“想用什么样的方式，在玳瑁出场？”他将剩余的菜归整到一个盘子里，举杯笑问她。
对面的女子，不知何时已微醉，星眸朦胧，鬓横钗乱，双颊泛一抹淡淡桃花色。
车身摇动，又一个人撞过来，一张脸满面狰狞之色，探进了车窗。
她一把端过碟子，啪地一声盖在那人的脸上，手一挥，那人满脸鲜血，倒飞出一条凌厉的弧线，撞在三丈外一棵树上，满脸菜肴四溅。
惨叫声里，她气吞山河，大声一笑。
“我要最霸气的出场，告诉他们，谁才是女王！”

第五十四章 又一场醉
景横波发酒疯那一刻，整个玳瑁，乃至更遥远的地方，一样不平静。
世外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山顶终年覆盖着皑皑积雪，远远望去一片洁白连接着湛蓝的天，那些雪光在霞光下光芒闪烁，干净而神圣。
雪山周围十里无人烟，十里之外有村落，那些村落的人，在天气晴好的时候，登高远望，能够看见雪山之上，时不时飘出的白色的烟气和人影。
他们认为那是神仙。吸云霞，吐霓虹，操纵天地之气的神仙。凡人不可冲撞，否则必遭横祸。
这样说是有来由的，十年之前，曾有人贪图山中猎物，入山打猎，有去无回。也有一些远道而来的游侠儿，听闻山中有仙，或不信，或向往，不顾阻拦入山一探究竟，同样一去不归。
时日久了，传说就成了事实，成了无言的禁忌。村人们认为，那不是仙，什么是仙？他们不涉红尘，这么多年就没人见过山中仙人；他们高来高去，有时候能看见人影如烟气一闪，倏忽不见，除了仙人，平常人哪能这样呢。
村人们时常仰望仙山，想着那最高级、最法力通神的仙人，一定住在山的最高处，每日只食云霞，沐浴天光。
山的最高处。
终年不化的积雪，没过人膝，确实有无数人影在雪地上游动，那些人都穿着厚厚的白锦，手执带着倒刺的长鞭，在空无一人的积雪之上游走，看上去是在巡视什么，但雪地上看不到人。
一群同样装扮的人从山路的一侧上来，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个筐子，山上巡视的人迎上去，数了数数目，不满地道：“怎么人越来越少？”
“不容易搞啊。”山下上来的人道，“弃婴、残缺儿、被拐带的孩子、以及大户人家被主母弃了的妾生子，能搜罗来的都搜罗来了。一些贫户养不了的孩子，也花点钱弄回来了。大荒条件恶劣，生育不繁，哪里经得起咱们这样一批批地搜罗呢。”
“不行就去周边各小国试试。”山上巡视的人，取过一个筐子，筐子里一个婴儿，不过半周模样，小脸冻得通红，不知怎的却不哭，乌亮的眼睛盯着陌生的脸孔，看上去很是可爱。
那男子却像看一块石头一般，漠然看了一眼，三两下扒掉婴儿衣服，随手往雪地里一抛。
哭声尚未响起就被雪覆盖，那一片雪陷下去尺许，旁边的一片雪微微动了动，那巡视者唰地一鞭子便抽了下去。
“不许乱动！”
砰一声闷响，雪花四溅，雪地上隐隐现出一抹长长血痕，很快又被四周涌来的积雪覆盖。
那片雪地安静了。
周围的人好像没看见这一幕，各自快手快脚，将自己筐子里的婴儿剥光，扔进了雪地里。
有的婴儿发出响亮的哭声，有的哼哼唧唧随即湮灭，有的连声音都发不出。
那最先说话的巡视者，不太满意地听着，哼了一声道：“越来越差！”
山下送婴儿上来的人，便像犯了错一样低着头，知道这一趟辛苦的差事，能受到的奖赏便有限了。
巡视者对他挥挥手，“下去领赏吧。也许这次会给你换个任务。”
送婴儿上山的人下去了。巡视者看看时辰，道：“半个时辰后扒出来。”
“是。”
巡视者继续拎着鞭子巡视，他和同伴走在雪地中，轻飘飘不留痕迹，看见脚下雪地有稍微异动，便啪地一鞭子甩下去。
雪地平静了，他走到雪地尽头，那边是一片崖。
“上一批时辰到了。”他道。
属下扒开雪堆，拖出一些僵硬的躯体来。大多是三四岁童子，衣裳单薄的身躯僵硬发青，已经在雪下冻死。
他用鞭子，如同拨猪肉一般细细拨过去，偶有发现一个气息尚存的，便道：“送后山。”
一批孩子看完，只有两个还活着，他叹息一声，摇摇头，又是一声“一年不如一年。”
处理完这批，他稍稍往下，一段山路之后，有一小段瀑布，瀑布下坐着十几个七八岁的孩子，那些夹着无数细碎冰晶的水流，就那样无遮无拦地冲在他们头上。
孩子们浑身发青，瑟瑟发抖，在冰冷的圆石之上努力盘坐，要熬住头顶的冰水连贯冲激，还不能滑下圆石。石头上都是碎冰，四面很圆。
瀑布中冰晶随机生成，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尖锐有的圆润。小的，圆润的，砸在头上不过是个包，遇上大的尖锐的，也许就是刺穿天灵盖的结局。
这里，不仅需要能力，还需要运气。
巡视者到的时候，瀑布中正顺流而下一支大冰棱，落在了一个孩子的头上，那孩子哎哟一声，头顶血花一溅，身子一倾，滑下圆石。
他落下时徒劳地伸出冻得铁青的小胳膊，似乎在祈求一双救援的手。
然而没有人救他，同伴们咬紧牙关在和自己的命运对抗，巡视者冷冷抱着双臂，眼神如见一只懦弱的鹿，被命运的箭射穿。
失败者无权要求救赎。
这是雪山的铁例。
那孩子轻弱的小身体翻了下去，卷入滚滚的冰流，瀑布之下就是一条沟渠，跌落的孩子会被卷入山中暗洞，在深水中腐烂，永不见天日。
冰流粉红了一霎，随即又恢复了清澈，这水流动不休，再多的血也染不红。
其余孩子目睹同伴的结局，大多面无表情，继续稳坐。
不坐稳，下一个就是自己。
巡视者继续向前走。
前面是一段暗洞，一进去，就能感觉到和外面截然不同的温度——火热，似里头点燃无数熔炉。
从冰流瀑布下挨过三天，立刻来到这里，冷热交击之下，体质稍弱的立刻便会倒下。
不倒的，能进入暗洞中的小洞，暗洞两侧都是这样的小洞，每个洞都散发着暗暗的红光，似炼狱似地火，令人见了心中发瘆。
然而他们不能犹豫，必须立即走进去。
走进那个暗洞，也有玄机，有的是真的天火洞，一进去就焚化为灰；有的却是可以锤炼身体的血玉髓洞，虽然身受苦痛，却能有所助益；还有更为高级的火源功洞，可练体，可补气，可学洞壁上的高深心法。
走进不同的洞，便是不同的结局。但这里需要的不是运气，是智慧。
在进洞之初，便会有一些线索和暗示，指引着洞的选择。但没有人会提示你，只凭你自己的悟性和智慧发现。
多少孩子熬过了雪地龟息，熬过了冰流瀑布，进入这洞中，感觉到久违的温暖，信了引路者“每个洞都有大造化”的话，急急寻个洞取暖，就此葬送性命。
只有最细心最审慎最聪慧的孩子，才能过这一关。
巡视者自洞中唯一的安全道上过，落足声空洞而悠远，四周很多的洞里都有人，他看见有个孩子进入了天火洞。
他微微地，微带恶意地笑着。
几乎刹那，黑暗中红光一闪，一蓬灰蓬地弹了出来，散落在他衣上和脚下。
连惨呼都没有，瞬间被从世上抹去。他的家人也许还以为他在某处享福，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早已入了地狱轮回。
巡视者撇撇嘴，骂一声蠢蛋，漫不经心地掸掉袖上的骨灰，踩着那些细灰步向洞外。
他很喜欢这截巡视路，温暖，安全，不费事，不需要用鞭子抽那些在雪下龟息忍不住动弹的，也不会被瀑布的冰锥割伤手和脸。洞里的天火可以帮他解决一切。
脚下声音沙沙的，好多灰白的灰，走得很舒服。
身后有惨叫，那是在血玉髓洞里，受熬骨换皮之苦的人在嚎叫，滚热的血玉髓会贴着他们的肌骨，一遍遍淘洗他们的筋骨。凄厉的惨叫撞击在厚厚的洞壁上，满洞都是令人恐惧的回声。
伴随红光猛闪幽闪，骨灰不断蓬出，仿若地狱。
他却觉得很亲切。
这里活着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习惯了。甚至因此，看见那些傻傻入天灰洞的，还会有智商上的优越感。
他看见前方一点天光，要出洞了，赶紧竖起衣领，外面会很冷。
出了洞，是一个冰湖。老远就能看见冰湖如镜，尺许长的冰棱，如剑如树在侧。
冰湖里也有人，一些赤裸上身的十来岁少年，在冰湖之上对战。
他们赤足，持剑，剑光如冰棱一般刃冷锋寒。招招都对着对手的要害招呼。
因为两个人之中，只能活一个。
那些少年脸上，大多有冰珠在反光——那是凝结的泪珠。
能活到现在，活到这里，和同伴已经相处多年。而且冰湖对剑，主持的人会特意选交情最好的那一对比剑。
绝情忍性，才能为人所不为。
巡视者站定，抱臂津津有味欣赏着比剑，冰湖上拖曳着很多深红的痕迹，有粗有细，细的是脚底摩擦粗粝冰面留下的血痕，粗的，自然是人体拖曳留下的。
一对少年正比到他面前，两人一高一矮，出手都很轻捷，最初的痛苦已经过去，现在彼此脸上，都是稚嫩的凶狠，看着越发令人心惊。
巡视者忽然有些恍惚，似回到了多年前，也是濛濛飞雪，雪下冰湖，周天寒彻。
有一对少年在比剑。也是一高一矮，两人脸上的泪珠，噼里啪啦地坠落在湖面上，清脆。
……眼前少年中，个子高的，猛地一剑角度刁钻，从胁下直取对方小腹。
当年的矮个子少年，猛地一剑，直取对方眉心。
……眼前的矮个子少年猛地铁板桥，后背着地，剑从脚尖飞起。
当年的高个子少年，忽然一剑从肘下飞起，直奔矮个子少年心口。
……眼前的高个子少年踉跄后退，脚底一滑，落到冰湖边缘，背后冰树锋锐如刺，他撞了上去，一声惨呼，冰刺从他胸口穿出。
……当年的矮个子少年，也援救不及，踉跄后退，眼看剑将入胸口，高个子少年却忽然收手，剑落。
他伸手来搀他。
他仰头看他。
忽然一剑飞来，钉入当年那高个子少年的胸口，血花飞溅里有宏大的声音沉声道：“弃剑手软者，处死！”
那寒冷彻骨的声音，钉入心的冰湖深处，永不融化。
……
冰树上，高个子少年的尸体高高挂着，矮个子少年怔怔盯着他，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想哭，但他不敢哭，泪如果真流了下来，他便过不了最后一关，成不了记名弟子。
巡视者第一次，慢慢抱起了双臂，似乎终于感觉到了寒冷。
当年那个矮个子少年，也没有哭。
当年那个少年，捡起了剑，默默回头，走进半山的小树林里，在那里成为了一名记名弟子，再过三年磨练，成为正式弟子、外堂管事、内堂管事、直到今天。
那少年，是他。
那因为弃剑被杀的高个子少年，是他的孪生哥哥。
……
巡视者忽然不想再巡视下去了，之后的事，也用不着他多管。
和别人的想象不同，雪山不是越往上越见高人，相反，山顶是第一关，能下山的，才有活路。
他站在半山上，遥遥看山脚，快要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个小木屋，那里，是外门弟子走向内门的必经通道。
只有进入内门，才真正算是宗门的人，宗门会为其承担一切生死要务。
想到当年走进那小屋子所经受的一切，漠然的他，也禁不住激灵灵打个寒战。
体内某个要紧地方，开始及时痛起来，提醒他“绝情忍性”的真义。
他站在那里，深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慢慢往下，往下。
真气在体内沉到一定程度，随即便是一阵剧烈的刺痛，他知道，到了。
在那里，属于男人的最重要位置，有一根针。
断性，锁阳。
他又吸一口气，以真气，将感觉到的那根针，慢慢往上拔。
这寒冷地域，他脸色涨红，浑身颤抖，额头渗出滚滚的汗，汗珠噼里啪啦坠落地面，融入雪堆不见。
五官因剧痛纠结在一起，近乎狰狞，他忽然吐出一口长气，踉跄向后一退。
背靠在冰面上，他瑟瑟颤抖好一会，才平复了下来。
用真气再次查探一下，他发现，那针上移了大概一粒米粒的距离。
这让他有点高兴，觉得这次进展迅速，以往只能移动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离将这根针拔出要害部位还很远，但他相信，有生之年，总有希望做到。
这个方法，是他付出了极大代价，才从门中老人那里得来的。拔针极不容易，因为很难控制针的轨迹，很容易刺伤内脏。据说门中很多暴毙的人，都是因为悄悄拔针没有成功。
针是无法完全拔出体内的，时日久了牵扯要害，剥离不开。所有偷偷拔针的人，都只是希望将针移到别的不要紧的部位，总比堵在那里，日夜痛苦要好。
有没有人成功？他不知道。他希望自己是一个。
他靠着冰壁，好一阵才平复了体内的剧痛，每一次拔针都如酷刑，让他们这些历遍苦痛的宗门中人，都觉得难以忍受。
他觉得能将这针完全转移的人，一定是这世上最强悍，最坚忍，最不可动摇的男子。
他开始再次向山上走，循环走过的路，走回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雪山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走下山的那个人。
他不仅下到雪山的山脚，甚至走出了山脚，走向更遥远的大荒。
他是宗门的禁忌和不可逾越，当年单剑独行的身影，阴影般覆盖在所有人心头。骄傲的宗门，因他深受百年来未有之耻辱，至今宗门上下，对于此事，都心照不宣，讳莫如深。
他想起自己一剑穿心的兄长，在心中微微叹息。
他人有他人的命，我们都是平庸的人，只能服从于森严的命运。
不过，他有没有成功呢？
……
他走到山上，半个时辰正好，手下将那些新上山的婴儿从雪地里扒了出来，正在一个个测试呼吸。
都已经死去。
他很失望，又叹：“一年不如一年！”
……
雪山上有四季分布，山顶是冬，而山脚是春。
这里的湖水很清澈，草地如绵毯，花并没有开在花园里，盛放得到处都是，冬天和春天的花，都挤挤挨挨开在一起，让人在为山顶仙气敬慕的同时，又禁不住疑惑，这里或许才是真正的仙地。
花丛里还有很多白狐狸，多到让人觉得，是不是全大荒的白狐狸都被养在了这里。那些狐狸被圈养久了，个个显得温柔娇憨，翘起的雪白大尾巴掩住乌黑的眼珠，在花丛中轻盈跃过，如一蓬蓬软云，覆盖在草地上，雪白的裙裾中。
裙裾被风吹起，蒲公英一般悠悠散开，和山顶的紧张肃杀比起来，这里的气氛悠然自在。
裙裾的对面，有并拢的许多双靴子，一个禀报事务的姿态。
事情汇报已经告一段落，所有人在等待裁决。
裙裾上落了一搬深紫的花叶，一双雪白的手伸了过来，细细将花叶拈去，似乎整理衣裳，比这些人的等待回复要重要得多。
一只狐狸爱娇地蹭在她手边，她摸了摸它的头。
“记名弟子失踪？”
“是。”有人恭敬地答，“已经又派了一位外门弟子，前往玳瑁。”
“记名弟子在何处失踪？”
“七峰山。”回话的人声音小心翼翼，“连同带去的所有从属……”
抚摸狐狸的手一顿，但随即恢复了从容，那狐狸却似忽然受惊，尖嘶一声向外蹿出。头顶上一簇深紫的花，簌簌碎了很多花叶。
她静静看狐狸逃走，毫无烟火气地手指一弹。
半空中的狐狸身子一顿，随即坠下，落入深紫花丛下，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坑，狐狸堕入坑中。
风将泥土掩起，明年那花定然开得更美。
“死便死了吧。”她更加没有烟火气地道，“慕容，你这事办得不太妥当。”
一个中年男子微微躬身，“是，稍后属下便前往刑堂领责。”
她淡淡“嗯”了一声，忽然又道：“药坛那事办得怎样了？”
“维持住了。暂时没有人死亡，但……不排除还是有可能会死。”
“不是说，已经从沉棺骨殖上，寻找到解决方法了吗？”
“但又发现了其余毒素。”
“我们没必要救那家人的性命，但他们的武功和我们曾出同源，他们所遭受的反噬，将来便可能是我们的遭遇。告诉药坛多用心，需要人手随时增派。”
“是。”
“没有恶化也是喜讯。传讯给他，让他加紧了。”提到这个“他”，她语气微微沉郁。
“是。”答话的人更加小心。
“他最近还在帝歌？”
“是，听说他限制了女王权柄，应该已经有所打算……”
“不要说应该。”她打断。
众人噤声，半晌有人轻声道：“他会的。我们履行了保护职责，他应感恩。”
“南宫。”她无甚表情地道，“这么虚伪的话，就不用说了。”
又一阵沉默。
“最近山下有什么变化？”半晌，她又似乎很随意地问出一句。
她问得随意，别人却不敢答得随意，立即有人道：“无事。只是……”
“有后续，就不要说无事。”
“是。”那人低头，觉得今日她似乎心情不好，“有一点不顺。寻找优秀根骨孩子越来越难，连弃婴也很少能找到。下山办理此事的管事，行事也不如当初顺利。”
“原因何在？”
“靠近我们的沉铁翡翠部，和姬国蒙国，最近都出现了一个‘乐善堂’，专门收留弃婴和无家可归的少年。据说是来自商国的大富商所为，本意不过是行善，却影响了天门的计划。正想请夫人代为请示宗主，是否要对该堂实施制裁。”
“管事们可有异常？此人行事可有故意针对我等处？”
“管事忠诚无可挑剔。至于那富商有无针对——不管他针对不针对，他影响了天门宗门延续大计，就是死罪。”
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忽然出现的乐善堂，”女子说话从无沉吟和犹豫之色，思考也像在下决定，“命专人予以观察，若有不轨，立即铲除。”
“是。”
她站起身，其余人都退后一步，都知道，这便是谈话结束了。
雪白的裙裾拂过紫色的花丛，落了一裙的紫云英花瓣，花瓣随她的步伐轻轻悦动，几个翻覆之间，化为一片濛濛紫雾不见。
她的自然花园里，什么颜色的花都有，但她永远只在紫色花下停留。
眼看她将转过拐角，那先前被称为慕容的男子，忽然扬声道：“敢问夫人，宗主近日可好？神功大成之期已近，我等当早日备礼，为宗主贺。”
两句话有点怪异，听来毫无关联。
四周依旧无声，气氛却忽然肃杀了些，满园紫云英簌簌落得更快。
她停也不停，头也不回。
“宗主一切安好，你们准备着就是。”
她的身影冉冉消失于花丛深处，所有人长吁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
有人默然，有人冷笑，有人目光闪动。
满园的狐狸惊惶地四处飞蹿，不时有一只白狐，无声倒地死去。
天光在雪光的反射下亮到逼人，这里繁花似锦，祥和如仙境。
……
她走入一座外表简朴的小木屋，推开门，向里走，再向里走。
一路向下，再向下。
步伐缓缓，步伐轻轻，却毫不停留。
在道路的尽头，她站定。
这里依旧是普通人家装饰，有床有桌有窗甚至有厨房和净房。
看上去像是最普通的夫妻睡房，只是窗里永远透不进太阳的光线，头顶木板缝隙里暗藏的夜明珠，代替了灯火。
床上百子戏花帐看起来竟然有几分俗气，这种民间夫妻用来求子的帐子，挂在这里，充满了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帐子内，绰绰似有人影。
她随意地卸掉披风，如同所有回到家中的妻子，“我回来了。”
没有回音。
她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捧在手中，道：“你渴不渴，想不想喝？”
没有回音。
她自顾自喝了几口，捧着空杯出了一会神，道：“今天慕容问你了，你想不想见他？”
没有回音。
她点了点头，道：“好吧，不见就不见。哦，对了，”她好像忽然想起来般，道：“差点忘记告诉你，今天我惩罚了慕容。”
没有回音。
“哦，你问什么事？”她淡淡道，“当然是办事不力。虽然他是你弟弟，但门规就是门规，亲弟弟也得按规矩来是不是？”
没有回音。
她忽然笑起来，“你责的对。是，我是在假公济私，我故意的，我就是故意处罚慕容，怎样？”
她将茶杯一搁，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床边，稍稍撩开帘子，有点激烈，但语气依旧平静地道：“对，我不喜欢慕容。他是我们的亲戚，很亲近的血缘关系，但我永远不能忘记……”她顿了顿，“……因为他，我们失去了我们的孩子。”
床上依旧毫无声息。
她撩开帐子，爬进去，双手捧住了里面的人的脸，哀伤地道：“慕容，我们唯一的孩子，因为他没了，你要我如何喜欢他？”
她身子忽然一顿，似听见什么诛心之语，半晌，声音终于激烈地响起。
“你说我根本不是在意孩子？你说我只是在找借口？嗯？你就这么不相信你的妻子，护着你的弟弟？”
帐子内毫无动静。
她忽然猛地向前一冲，将帐内的人扑倒，一阵沉闷的声音响起，似是有人在捶打床板，帐帘一阵震动，稍稍露出的缝隙慢慢合拢，隐约露出一抹雪白的长发。
床板依旧在轻轻震动，隐约夹杂着暧昧的喘息，喘息的间歇，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
“……我要去传信给……我不信我找不到他……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这无上宗门，未来基业，都是他的……他怎么可以不活着！”
……
雪山的冰风，吹不到黑暗的玳瑁。
上元城附近一座庄园，在玳瑁独有的微微发灰的迷雾中矗立。
附近村人都知道，这是属于一位翡翠部贵人的地产，这贵人很少过来，平常庄园都空着。
此时庄园也一片黑沉沉的，似乎没有人，只有眼力极好的人，才能注意到在庄园深处，闪烁着零星的灯火。
那点灯火擎在一个中年汉子手里，他正就着灯火，细细看一部有些古旧的册子，看了半晌，忍不住摇头惊叹：“果然不愧是世外宗门！随随便便拿出来的东西，就如此惊人！”
他对面坐着衣裳朴素的男子，气质干净，眼神却幽邃，他微微摇了摇头，道：“大哥，他们给的东西，我劝你不要随便学。”
“为什么？”十三太保中的大太保屈少宏，有点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的剑谱。
这里对外称是翡翠贵族的私产，其实却是十三太保的诸多隐秘私产之一，十三太保多年来，在玳瑁诸部中居于末位，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私产，在玳瑁可称第一，只是很多私产，都记在了别人的名下而已。
这是二太保简之卓的意思，他崇尚韬光养晦，一击必杀。
“这种宗门的筑基方式，和别家不同。”简之卓道，“一般都极为残酷，尤其天门清心寡欲如此，肯定有绝情忍性的独家修炼法门。你我这种基础不够，需要在红尘中打滚的凡人，还是不要逞能练他们的心法为好。小心走火入魔。”
“你说得也对。”屈之宏立即有点不安地将册子拿开，“看那天门弟子的冷漠，也不像什么有情有义的人，只是帮了一个小忙，就给出这样的谢礼。也未必就怀了好意。”
他想了想，又道：“你说天门这种世外宗门，从来不涉人间烟火的。怎么忽然会派人下山，寻一个普通江湖势力的麻烦？”
简之卓笑了笑，晃动的烛光里，他的笑容，不可捉摸。
“难道你……”屈少宏看着他的笑容，似忽然明白了什么，“你在借刀杀人！”
“大哥，小心隔墙有耳。”简之卓笑容温淡。
屈少宏闭上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简之卓笑得有点无可奈何，轻声道：“天门要找的是耶律祁，说耶律祁侵犯了他们的尊严，必须惩处。但天门的人，可没见过耶律祁。”
“所以你把目标指向了影阁的穆先生？让天门的人误以为穆先生是耶律祁？但天门的人发现不对怎么办？还有你为什么对影阁这么重视，一定要先除去影阁？你把目标转移到凌霄门不好吗？凌霄门欺压我们很久了。”
“天门要面子，不肯明说找耶律祁，只指出了一个特征，而我也只是说，影阁的穆先生，似乎有点像天门要找的人。我并没有肯定，天门自己找过去，如果不对，与我何干？”简之卓笑得温和又狡黠，“至于为什么指向影阁，而不是更为势大的三门四盟，是因为我觉得，和三门四盟相比，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影阁，才是我们将来最需要小心的对手。”
“真的？”屈少宏神情有点难以置信。
“我们隐忍多年，甘心在玳瑁江湖势力中居于末位，就绝不能允许在关键时刻，冒出一个新势力，来和我们争夺最后的胜利果实。”简之卓淡淡道，“有没有天门，我都会动手，早迟而已。”
“不对啊！”屈少宏忽然想起什么，惊道，“穆先生不是在玉楼洗汤池的时候，被雷生雨背叛重伤，下落不明吗？罗刹门护送的，你不是说是女王手下的英白吗？你把天门的人，指向英白那一行人做什么？”
“谁说罗刹门那批人，护送的是英白？”简之卓笑得讥嘲。
“什么意思？”
“别忘了，打听的消息是说，女王和我们接头，被人围攻，英白因此失散。真相如何我们自己清楚，十三太保从来没有和女王接头过，有人在散布假消息，将矛头引向我们。所以接头是假，围攻是假，英白也是假。这时候需要护送的人是谁？只有重伤被属下背叛追杀的穆先生！”
“原来如此……”
“所以……”简之卓笑得淡而肃杀，眼底闪动着淡淡的恶意，“有人把祸水引向我们，我们自然也可以引回去。女王陛下、穆先生，等着接九重天门的招吧！”
……
景横波又喝醉了。
许是这杀戮战场，四面刺客中喝酒论风云，有种别样的刺激；许是这茴香豆和牛肉的战争，别有意趣，牵动了她的注意力，又许是这穆先生，有种让人不知不觉，放下心防的能力，又许是玳瑁的局势过于让她关注，反正莫名其妙地，她又醉了。
她有个毛病，醉了就喜欢运动，喜欢又蹦又跳大喊大叫，发泄到累了之后自然倒头睡觉。
她倒还知道，不能冲到战场上去出手，第一反正有人挡刀何必便宜他们；第二她晚上恢复了本来容貌，一露面就露馅了。
王进等人还在拼杀，还在庆幸那个猎户女儿倒乖巧，晓得自己躲在马车里死活不出来，至于那些接近马车就倒霉的刺客，王进自然以为都是“英白”出的手，心中对女王座下大将战斗力更增几分佩服。
景横波抬头看看车顶，车顶在转，看看地面，地面也在旋，四面都转得人发晕，似乎这逼仄的空间，要将人挤到喘不过气来。
她决定跑远点透透气，一个闪身，出了马车，已经在远离战场的一处山坡下。
背后忽然多了一个人，趴在她背上，她傻傻地回头，“咦，你怎么也在这里？”
她背上，穆先生笑得又羞涩又微邪，“你背我出来的啊。你说带我出来看看夜景。”
“啊？”景横波捧着头，想了半天，似乎是有这么回事，“哦……”
“我们要看夜景。”他提醒她，“你这样挡住我，我看不见。”
“哦。”她站起身，背着他。
背着他的时候，心中忽然流过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这一幕，似乎，也许，好像，发生过？
喝醉酒背人……
哪里像，又哪里不像。
喝醉酒的脑筋总是打结的，她梳理不开，只得摇摇晃晃，背着他转东转西看星星。
“你看，星星好亮！”
他抬头看看天上，今夜天色并不算好，除了西北方向永远的霾云之外，头顶只有几颗暗淡的星，在云层缝隙里很没存在感地明灭。
“是啊，好亮。”
她在的地方，无星光也生亮。
“你看，月亮好美！”
云层偶尔移动，露出一抹月色，模模糊糊的，还染着点斑驳的晕红，像不洁的血帕。
“是啊，很美。”
他盯着她的耳垂，洁白圆润，似有玉色和月光色。
“你看，三个飞着的人！”她雀跃指天，大声挥手，“小透视！男人婆！蛋糕妹！别跑！姐在这里！在这里！”
他皱眉抬头看天，天上当然没有人，只有流星飞过，一束追光，刹那过天际。
他在这一霎闭目合手，忽然想许个愿。
大荒传说里，对流星许愿，可得上天垂怜。

第五十五章 同心
他从不信这些，然而此刻，他想虔诚求一回老天。
他的手才合上，就被那喝醉酒的家伙大力拉开，她的嚷声简直可以刺破他的耳膜。
“干嘛睡觉？干嘛睡觉？快看啊！小透视！男人婆！蛋糕妹！”
“是的，小透视男人婆蛋糕妹。我看见了，挺亮。”他和声哄她，皱着眉，不大明白这怪模怪样的名字指谁，听起来像外号，女人的外号。
她的姐妹？
“小透视！”景横波对着一闪而过的流星，拼命蹦跳挥手，“你晓不晓得，姐要称霸大荒啦！姐做女王啦！姐从天而降，万众膜拜，走到哪桃花朵朵开啦，你快来和姐学一学……”
他拉下她的手，她执拗地又举上去，第二颗流星闪过，特别亮，似呼啸的剑，猛地插过了山那边。
“男人婆！”景横波喊声更高，“嘎嘎嘎姐做女王啦！姐称霸大荒啦！姐现在是你们当中牛逼第一啦？你服不服气？服不服气？快过来喊一声女王陛下，我就赏你一万打美男！你就不用愁嫁不出去啦啊哈哈哈哈……”
“一万打美男是多少？”他在她身后，静静地问她。
“一万乘以十二啦。”她嘚瑟地大笑，“十二万啊哈哈哈哈，男人婆你要不要感谢我？”
他默默算了下大荒的男人总数……
“小蛋糕！”她忽然惊喜地叫一声，他抬头看，就看见一抹流星，躲躲闪闪地从天际越过。
“哈哈哈就知道是你！”她指着那看起来鬼鬼祟祟的流星，笑得前仰后合，“德行！永远这么贼！喂，你去哪旮旯啦？告诉你，姐做女王啦！姐有御厨啦！以后再也不用求你做菜抢你的菜啦，以后你就没得嘚瑟啦，你到哪里去？你来大荒啊，我允许你拜我的御厨做师傅，将来给你一个做蛋糕的机会哈哈哈哈……”
旷野风过，呼啸若哭，将她的笑声吹散，荒烟蔓草里，到处散落着她的笑。放肆涤荡，没完没了，听着让人以为，这人一定无忧无虑过这一生，未经任何雨横风狂，如温室花般被娇养长大。
他不再仰头，若有所思，轻轻用手捂住了她的脖子。她的衣领在一阵蹦跳中，不知何时又绽开了。
那一大波的流星，簌簌如无数白色细线，划裂这刻深青色的天空，在天涯的另一头消失。
“你们别走，别走啊……”她还在笑，挥手追着那星光跑，似要伸手挽住那流失的一切。
笑声不知何时，变成了呜呜的呜咽。
“小透视，你别走，你停下来帮我看一看……看一看这些没良心的人，他们的心有多黑……给我看看他，看看他的心是什么做的，金刚石？大理石？花岗岩……”
他伸手去抚摸她头发的手顿住，在半空中悬了一阵子，慢慢落下来，落在胸口。
胸口，衣裳之下有假皮，假皮之下有……
一丝裂痕在体表，在内心，在长久煎熬的岁月里。再在一次次相遇中，被有心无心地撕裂。
痛到极处便是麻木，不如眼前那人可以痛快地哭。
“男人婆，你别走……”她蹦累了，嘚瑟累了，跪在地上，抠紧冰冷的枯草，“姐不嘚瑟了，姐也不嘲笑你了，姐告诉你姐其实没那么好过……你笑我也没关系，你来给我复原，帮我复原到一开始，不，复原到研究所，我们回去，不做女王，不做皇帝，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要遇见……或者你来复原了我，我要做原来那个景横波……”
她宁愿不要遇见。
她宁愿回归最初。
最初的自己，明亮天真，不懂这世间的爱与恨，不背负这路上的血与刃。
他身子微微一颤，向后滑退，也跪坐于冰冷地面。
一抹血痕，无声无息点染在唇角。他抬手轻轻抹去。
这世上戕心之痛，莫过于，深爱的那个人，宁愿将你忘掉。
莫过于，她在你身前痛哭，你只能在背后沉默，给不了温暖的正面怀抱。
……
最后一抹星光将消散。
她伸手抓握，握不住这秋夜冷寂的空风。
“小蛋糕！你回来！”她爬着追上几步，伸手徒劳地空中抓挠，那缕星光从指缝中漏去。
“回来帮我瞧清楚，这大荒到底有多少咱们看不清的东西，看清楚回去的路，咱们一起回去好不好？一起回去好不好？”
她身体渐渐伏低，靠着那冰冷土地，喉间声音破碎，不知是歌还是哭，黧黑的泥土上草根寸寸碎裂，露一截惨白的根。
这一路隐忍，一腔心事，一抔咽下很久的热血，压在心底最深处，用嬉笑来掩盖，直到这一日被冷酒燃着，冲胸臆而出，借这满天星火，呐喊在宇宙尽头。
一双手伸了过来，轻轻拉了拉她，拉不起也便算了，手摸摸索索，垫在了她的脸下，以免她的脸被地上细石磨伤。
一霎那横流的热泪，便湿透了他的手掌。
那些滚烫的液体，流过手掌的一刹，他浑身颤了颤，如被热流灼伤。
长空幽冥，星云飞动，湛清苍穹之下，旷野荒草丛中，他用身体，轻轻覆盖了跪坐的她。
便挡这四面八方冷风一刻，也好。
便背对着相拥这一刻，也好。
他和她坐拥天下，走在峰巅，却走不进人生的圆满，尝不得这红尘幸福的平凡。
她贴着那双温暖的手掌，便似心寻着归依，内心压抑已久的情绪，都化为眼底滔滔的液体，流过手掌，流过袖口，流过他紧紧贴着她脸，垂落的乌发。
那些被泪水沾湿的乌黑的发，渐渐褪去颜色，现一抹月色般的银白。
她偶然一侧脸，似乎看见，不禁一怔，停了哭泣，大声抽噎几声，伸手捞了他的发来看。
他忽然惊觉，身子一直，发从她指间溜走。
她坐直，双手撑地，呆滞而疲倦地盯着地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也坐直身体，一侧身，指间薄刃寒光一闪，那抹银白的发梢，齐齐截落。
风一吹，散在天地间不见。
此时她正转身，他指间薄刃已经收起，一双眼睛，乌黑而坦荡地迎着她。
她的目光落在他整齐的黑发上，微微有些茫然，似乎想不明白，又似乎明白了刚才只是错觉。
下一瞬，她晃了晃，倒在他膝上。
他双手接住，她闭上眼睛，喃喃道：“小透视，男人婆，小蛋糕，来来来，我们再拼三百回合……”
她在他膝上滚几滚，口齿不清嘟囔几句，翻了个身要睡。
她醉酒就这节奏，闹完就睡。
他伸臂轻轻揽住了她，将她换了个面对西北的方向。
她很快在梦里浮沉，梦里没有女王，没有国师，没有大荒，只有研究所那间小小宿舍，有三个死党一只幺鸡，有热气腾腾的美食，一群人头碰头抢着海底捞。
曾经无比厌倦的生活，此刻却觉得如此温馨难得。
她笑出了眼泪。
“真好……”
美梦让她不愿醒来，但梦里，有个人一直在她身后，有个声音，静静和她说：“横波，将来，如果我们终究不能在一起，记住永远不要找我。”
她在梦里，隐隐约约曾睁开眼，看见天尽头，西北方向，那些层叠的霾云不知何时被吹开，露出一抹雪白的峰顶。
……
这个梦没能做完。
她睡不了多久，忽然觉得一阵寒意逼近，一睁眼，就赶紧闭上。
好亮，好刺眼。
前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一闪一闪地亮着，刺得人头昏眼花，而且四面八方都是，她抬手想挡光，却骇然发现那光似有穿透力，照得手掌一片惨白。
有股寒意幽幽地逼过来。她酒后发寒，竟觉得无法抵受，猛地打了个寒噤，喃喃道：“好冷……”
身后稍稍暖和些，她侧头，看见穆先生的脸，他的银面具反射着一片银白的雪光，嘴角平平地抿着，似乎……心情很坏。
“怎么了……”她迷茫地问，觉得身子虚软无力。
“你现在能不能瞬移？”他问她。
景横波感觉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道：“走不远。”
她眯眼看了看旷野，远处那些白亮的点，围成了一个圈。如果这都是人的话，就说明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这旷野本来四通八达，哪里都可以跑，但现在对方这么声势浩大的一围，反而哪里都跑不了，因为对方围的距离很远，她此刻瞬移，移不出包围的范围，只是将自己更快地送到包围圈里。
她有点奇怪，刺杀不是应该悄悄潜进，忽然出手吗？怎么这些人生怕不被人知道一样，远远就围住，用白光把人照醒？这也太傲娇了吧？
还有这些人知道她的能力？那么远地拉开包围圈，正好控制住了她的瞬移。
“好像是刺客哎。”她悄悄和他说，觉得说对方是刺客好像有点侮辱刺客，有这么装逼的刺客吗，到现在还不出手。
背后很暖和，他的身体挡着寒意，她想挪开，他按住她的肩，她也就不动了。酒后的人，犯懒。
“别侮辱刺客。”他答。
她哈地一笑，觉得英雄所见略同。
“打算怎么办？”她有点忧愁，“我醉了，你有伤，还不能走，咱们好像现在都处于状态最差时期呐……”
“静观其变。”他面无表情地道，“他们花样很多，不妨先瞧瞧。”一边说一边脱下自己的披风，把她牢牢裹好。
她迟钝的脑子转了转，才反应过来，“你认识？”
“想起传闻里某个宗门。”他道，“不能确定，你瞧。”
她转头，霍然睁大了眼睛。
远处的白点还在，但近处忽然又多了一圈白点，仿佛从草地里生出一般，白惨惨一片。正前方正对着她，十丈左右距离，那一片尚存绿色的草地，忽然草头齐齐断了一截。
清除了杂草的地面，露出黧黑的泥土，随即，有晶光渐渐闪烁，似乎那里正在凝冰。
冰在不断凝结，圆柱状慢慢向上堆砌，然后分出枝桠，枝桠上伸出枝条，枝条上生出叶子……
一棵有人怀抱粗的冰树，在她惊愕的目光中，慢慢凝结而成。
不得不说这一幕很美，晶冰在月光下旋转上升，整棵树透明晶彻，被天色映照，光芒幽蓝，每片树叶都玲珑剔透，如水晶琢成，反射着淡青色的月色。
景横波觉得这一幕美如现代那世，有特技效果的3D动画片。还得是美国制造的那种。
这样的场景，如果普通百姓遇上，只怕也得跪地膜拜。景横波和穆先生，却只静静看着。
树已经完全凝成，随即，树根之下，开始泛出淡淡的白气。
“我们可以走了。”穆先生在她耳边轻声道，“三里外有小河，四里外有树林，树林之后有山，山里有深沟和涵洞，山下有个小村，你看去哪里？”
“太美了，再看一会，再看一会。”她两眼闪闪发光。
他似乎叹了口气，有点无奈，有点宠溺。
冰树的影子闪在他眸里，他的眸色很冷很厌恶，似看见这世上最不愿意见到的，不洁的东西。
冰树之下白气升腾，迅速凝结，又是一片冰雪，如无数白色缎带，又似有人卷开了一大卷白色地毯，从树根处无声向前铺展，直达景横波穆先生脚下。
此刻如果有人从天上下望，就能看见冰树在旷野正中，其下铺展白色冰路如缎带，也呈圆形放射状，四面八方散开，似一轮光芒四射的太阳，镂刻在苍茫大地上。
“漂亮！”景横波赞。
装神弄鬼能到这个级别，已经算是天神级了。
终于所有布景都摆好，她正准备逃，忽然那冰树树干上，吱呀一声，开了门。
门内走出了一个人，沿着长长铺开的雪毯，款款行来。
景横波怔了怔，没想到出场是这个造型。
那冰树凝结的时候她明明有看着，怎么没看见一个人藏在里面？是她酒喝多了眼花了？
冰树晶莹，雪路如毯，那人自冰树中出，稳稳踏雪毯行来，姿态尊贵，衣袂飘拂，凛然而有仙气。
远看他如冰树一般晶光闪烁，不辨身形面目，走近了才能发现，这人身材不高，但体型匀称，身上的衣裳材质特殊，闪着银光，所以藏身冰树之中也能不被立即发觉。
但景横波知道，冰树在凝结的时候，这人肯定不在，他是在冰树完成，冰毯铺开，他人注意力都在地上的时候，快速从树后方奔近，借着树身遮挡，在树上开洞走出的，说穿了不过是个障眼法的把戏。
当然，寻常人一时想不通，只会觉得冰树无端生成，而这人无端从冰树中走出，自然非神即魔。
四面温度在下降，那人冷然走来，语声威严又冷漠：“天门神使纳木尔……”
景横波打个寒战，觉得胃里翻腾得难受，忽然猛地向前一冲，大声道：“黑木耳！快看我妖王之血……呕！”
话音未落，她哇地一声，胃里的酒和菜，哗啦一下直喷那人的脸。
发酸的酒气冲天而起，那人怎么也想不到，这么个美人竟然会来这么一手，顾不得再作姿态，慌忙后退。
他一退，景横波已经拉住了穆先生的手，“走！”
下一瞬她已经拉着穆先生闪过了冰树，半空中一挥手，一块石头飞起，撞在冰树上，啪嚓一声冰树毁了半边。
“亵渎神树与天使，你们找死！”愤怒的吼声从后方传来，来得很快。
与此同时，远处的白点也在迅速接近，包围圈在缩小。
景横波又是手一挥，冰树撞碎的万千碎冰咻地飞起，如流星穿越苍穹，直扑那些靠近的白衣人。
“拿命来！”身后一声暴喝，几乎就在耳侧，那冰树中出来的纳木尔，轻功相当了得。
景横波感到肩后一冷，锐风袭体，纳木尔冰冷的手，狠狠抓向她的后心。
前方，那些负责包围的白衣人，拔剑如电闪，叮叮当当声中，将冰片冰棱击碎，剑光去势未绝，汇聚成一道白虹，呼啸袭向她的前心！
前后交击，无可遁逃。
身后人已经发出冷笑——多少不敬天门的人，就是死在这样的夹击之下。
以神幻之术震慑他人，在对方受震慑时出手，是天门的妙招之一，当然，如果遇上这种不被神幻之术迷惑的人，天门也不乏更缜密的手段来对付。
他似乎看到了前后心对开一个大洞的景横波……
冰风和雪光对撞交汇，几乎看不见夹在中间的景横波身影。
在即将完全撞上的一瞬间，纳木尔忽然发现，景横波的影子似乎晃了晃。
这一晃太快太轻微，看上去如水波中影子动荡，不似是真。
他来不及思考。
下一瞬，砰然一响。
他的冰爪，撞上了坚硬的胸膛。
他露出喜色，随即变色……怎么是胸膛？
坚硬的，属于男子的胸膛。
怎么不是后背？
冰风雪影停息，冰片簌簌下落，他一抬头，看见对面和自己撞上的，是跟随自己前来的一个记名弟子。
他的手正插入了对方的胸口，那人手中剑递在半空，脸上还残留着一半“刺中了”的狂喜，此刻已经变成了骇然。以至于神情狰狞，看得人心中发瘆。
“怎么会是你！”纳木尔怒喝，却没有将手从对方胸膛里拔出，怒极之下，手狠狠向里一搠，一抓。
惨呼刺穿旷野的寂静，纳木尔手伸出来的时候，掌心一颗血淋淋，犹在跳动的心。
他将那心狠狠抛在地上。
“废物的下场！”
四面白衣人，都是记名弟子，地位低于他外门弟子身份，都默然垂头不言。
地上，那枉死的少年，胸口一个大洞，似一张嘴，向天呼号。
更远处包围圈，有人在传讯，“他们在河中！”
纳木尔的靴子，狠狠踩过地上的心，“追！”
……
这旷野之上，不知多少神出鬼没的白衣人。
景横波觉得天门第一擅长装神弄鬼，第二擅长人海战术，第三才是武功。
神迹骗不住你，我就用人海碾压你。
她对此表示佩服——又狂妄，又不要脸，果然手段非凡。
“哗啦”一声，她进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那个……不好意思。”她昏头昏脑地和背上的穆先生道歉，“……呃，我醉后，好像有点控制不住方向……”
她有点遗憾，在七峰山的时候，没什么机会喝酒，没锻炼出酒后瞬移的控制能力。
穆先生内伤未愈，泡这冷水想必不大爽快。
他拍了拍她的后颈，一股暖流涌入，她“呃”地一声，觉得胸口的烦闷恶心感觉好了很多。
“刚才那一手，很出色。”他轻声道。
她嘿嘿一笑，颇有被师长夸赞的自得，笑完忽然觉得不对劲——这家伙口气怎么这么老气横秋？真以为是她师长了？
挑挑眉毛嘴一撇，“当然，我什么时候都比你出色。”
他笑一笑，道：“是极，所以我现在五体投地。”
“必须的。”她洋洋自得，忽然又觉得不对劲——五体投地？五体投背吧？还有，哪五体？
脑子忽然就转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方，她开始觉得背上有那么点不自在，此时忽然感觉到了身后男子清逸又好闻的气息，河水冰冷，而他的呼吸热热地拂在耳侧。
她忽然大力地甩开头，以至于险些将背上的他甩出去。
“怎么了？”他揽住她的肩问她。
她心中怪异的感觉越发的浓，此刻却来不及回答了，人影闪动，已经逼向小河边，一道白影风驰电掣般射来，刚才还在数丈外，一眨眼就快到近前。
“凝冰！”纳木尔未到，已经大声下令，声音凛然有杀气。
赶到河边的白衣人，围成一圈，齐齐探剑下劈，刺入河水。
“嚓。”一声轻响，白色冷气蒸腾，河面迅速结冰，冰面扩展着嶙峋的边角，如无数冰剑，从四面八方逼向河中心的景横波和穆先生。
河面上铺开一幅阔大的抽象画：雪白底色，纵横细纹，边缘参差，向中心迅速合拢。
景横波将无法游动，冰面很薄，她也无法爬上冰面，她想冲天而起，会被河水四面等待的剑光穿透，她留在水中，会被河水里闪电般蔓延接近的冰剑穿透。
怎么看都是死局。
纳木尔终于展开一抹森然的笑意。
他仿佛再次看见了这两人被河水之剑穿透的身体。
轻功再好，能从自己手下瞬间逃生，令自己误杀属下又怎样？这河水里，总不能施展轻功吧？
三丈、两丈、一丈。
河水冰面离中心景横波越来越近。
“好晕……这些白花花的剑看着更晕……”景横波呢喃一声，“……坐好！”
下一瞬哗啦一响，她出现在河边，那些白衣人背后。
穆先生手一抬，身后那一排还在专心凝冰河水的白衣人，背心一凉。
他们愕然低头一看，就看见自己胸前，突出的带血的冰锥。
这些人想要转身，不明白怎么袭击会突然来自背后。但他们这辈子，再也转不了身了。
“噗通噗通”，人体坠落声连响，一排人倒入河中，撞碎冰面，沉底。
纳木尔还在对岸，愣愣看着空荡荡的河心，和河边倒下，半个身子插入河水的那些尸体，脸上如被扇了数十耳光。
“怎么会这样！”他终于失态暴吼。
所有人茫然地举着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明明前一刻还看见那两人在河心，下一刻就看见自己人的尸体倒下一排。
有那么一瞬间，这些天门记名弟子，险些以为是自己门中的长老护法们来了。
不是自己门中那些神仙般的人物，这天下哪来这样的神通？
纳木尔奔到那些尸体旁，查看了伤口，脸色更加难看。
这些人死于冰锥刺心，对方手法看不出任何特别，只是特别凌厉凶狠。连用的武器都学他们的风格，凝冰为锥。
简直是侮辱。
他抬起头，眼前是旷野，风茫茫过了，不见那两人踪影。
如鬼魅般的速度……
不可能！
这附近没有多少掩藏的地方，他们还在附近！
他霍然站起身，眼神凶狠，“搜！”
……
一道影子风一般卷过，随即猛然站定。
“哎哟我不行了，好想吐。”风里传来景横波发软的声音，“这是哪里？”
“附近的无名小山。”穆先生声音依旧沉稳，“你怎样？”
“不大好。”景横波撑着膝盖，垂着头，“好冷。”
穆先生拉过她的手，把了把脉，皱皱眉，“你不是酒的问题……你体内寒气积蓄过重，今晚被那群人冰寒之气一激，发作了。”
景横波点点头，她知道是怎么回事，和酒倒没多大关系。耶律祁走的时候就提醒过她，雪谷一个月，她整天在外奔波，受寒气侵袭，这身体以前也没经过类似锤炼，不知不觉间就受了寒，种下了病根。耶律祁提醒她调养好再下山，她没放在心上，压下的病因终究会诱发出来，今晚的冰雪寒气，就是诱因。
看她蔫头耷脑模样，他眼色微微沉郁——看出她身体内有寒毒，特意以酒试图拔除，没想到这么巧，遇见了那群天门的人。
他伸手拉过她的手，她这回反应倒快，立即甩开，“干什么？”
他不答，景横波嘿地一声道：“别给我输真气，你的武功似乎也是冰寒一系的，对我可没什么好处。”
他默然，半晌道：“我双系真气，你不用担心。”
她诧异地看他一眼，道：“你欺负我没文化啊？双系真气？听你口气另一系还是阳火系的？冰寒系真气和阳火系真气不能共存，否则迟早令练武人走火入魔，这种常识我这练武才半年的人都知道。别开玩笑了。”
穆先生没有再反驳，似乎在思索什么，随即道：“今晚他们不死不休。”
“你知道他们是谁？”
他顿了顿，才道：“行事风格来看，像九重天门。”
“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啊……”她感叹，“和我想象得一个德行。不过他们不去找耶律祁，找我干嘛？我没杀三公子啊。”
“三公子是谁？”
“耶律家三公子，九重天门弟子，耶律祁伤了他，影响了九重天门的一个什么计划，三公子说九重天门一定会报复。不过报复到了我身上，很莫名其妙。还有，他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或许，他们找的是我……”穆先生轻轻道，眼神闪烁。
“你说什么？”景横波没听清。
“我只是在想，不管他们找谁，找得对不对，以他们风格，做了就不会罢休，今夜是个死局。”
“连问都不问，一出手就杀人，这种风格，我不喜欢。”她冷笑，“我也不想他们活着回去。”
“咱们这话有点狂妄。”他轻轻一笑，“一个有伤，一个生病，对方人多势众，逃也许很容易，但如何一个不留？”
她转头看他，黑暗里他只有银面具在幽幽闪光，其余部分都沉在黑暗里，她该对这样的人心存警惕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提不起警觉和杀心。
他的唇色有些苍白，她的精神也很萎顿，这是个糟糕的时刻，但同样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觉恐惧和紧张，似乎有这个人在身侧，哪怕他不能有助力，心也是定的。
这感觉，很久没有过了。很长时间内，她都觉得自己是个孤魂野鬼，看似身周挤挤挨挨，其实都是透明的影子，只看得见自己存在。
“事在人为。”她笑一笑，听听风里传来的声音，“他们快接近了。”
黑暗的树丛里，已经隐约出现了白色的影子。
“附近有条深沟，沟底都是乱石……”他指了个方向，轻声道，“你小心些。”
她点点头，前方树丛里传来喊声：“他们在那里！”
景横波没有立即动，一直等到最前面那个人快要看见他们，才猛地抓住了穆先生的手，“走！”
下一瞬她出现在一道坡前，脚下落叶簌簌碎响，她摇摇晃晃。
她已经开始发热，身上滚烫，人却冷得瑟瑟发抖。
穆先生塞了颗药到她嘴里，却道：“寒气终究要发出来，药只能给你固本培元，暂时不会起什么大作用。”
身体在需要进行调节的时候，药力作用有限，而且发出来也是好事，硬压住，下次便是一阵更凶猛的爆发，她点点头，表示明白这个道理。
但在寒气发作的这段时间里，如何逃脱并杀人。
她一低头，看见面前是一道斜坡，坡度越来越陡，往下就是一道深沟，沟里落叶酸腐气息冲鼻，一片腐绿之中，隐约闪耀着骨头的苍白磷光，看样子葬身此沟的人不少。
失重的眩晕感冲来，她头一晕，向下一栽，被他及时拉住。
她这才发现自己这次瞬移很危险，正在沟的边缘。
沟边有一些石头，上面有一些抓痕，这沟上头也是倾斜的，人很容易因为落叶滑或者失足滑下，一路滑到底，这边缘的石头，就是那些倒霉家伙，最后一道逃生的希望，石头上抓痕明显，也不知道多少人于此错过，又于此逃生。
上头追兵追近，白影闪动。
“我们可以假装失足……”她盯着那石头，慢慢道，“我在上面，你在下面……”
他似乎能猜到她所想，轻轻点头，却道：“应该我在上面，你在下面，你力气不够。”
她觉得这对话似乎哪里不对？但此刻也没有精神去想，她发着抖，点点头，嗯了一声道：“那你在上面。”
“就这么说定了？”
“嗯。”
似乎还是有哪里不对……
他挪身过去，抓住了一块突出的石头，她攀着他的身体爬下，抓住了他的脚踝。
两人做成失足落沟，及时抓住崖石，正在挣扎逃生模样。
似乎天生默契，又似乎心有灵犀，从头到尾，连商量都不需要。
她从他背部滑下，滚热的躯体带给肌肤灵敏的触觉，他甚至感到背部被什么火热而饱满的一团轻轻一路挤过，刹那间如电光穿越，他觉得背上似乎也生了火，一直灼热到心里，不禁一颤，险些手滑。
她向下滑，却有些头晕，抱住他的腿一点点蹭，生病的人感知迟钝，她没想到这姿势有什么不对，他却浑身绷紧，只觉得如被软蛇香缎缠住，曼妙盘旋，周身毛孔都似在呼应那般软腻躯体，竟至骨髓都似酥软，腿禁不住一颤，又一颤。
“你的腿好长好直……”这大色女此刻还不忘记品评人家身材，又“咦”了一声道，“喂，你的腿似乎有反应，你也许不是全瘫！有机会治治！”
“我少时腿部中毒，”他道，“拔了毒，确实有可能站起来。”
她抱住他的腿，嗯了一声，声音发软，他努力控制，希望自己不要因此再颤，不然有反应的就不仅仅是腿了。
他空着的那只手，对前方地面一弹，地面上多了一道划痕，看上去像是有人滑落留下的痕迹。
上头脚步声响，有人从林中闪出。
鉴于先前一死一大排的教训，这回纳木尔不再大片出动，决定实行梯次出击，派人一批批接近目标。
最先闪出的两个记名弟子，是轻功最好的，他们从黑暗中掠来，先看见地面划痕，喜道：“好像滚落下去了！”随即看见沟边石头上，紧紧抓住石头的手。
“还想求生？”两名记名弟子冷笑一声，闪身飞来，人在半空便已拔剑，遥斩穆先生抓住石头的手。
为求一击奏功，这一剑不留余力，身形在半空中飞纵，打算纵到沟边方止。
人在半空衣衫飘飘，腰带垂落，似有仙气。
剑光将及手，弟子们狞笑，等着手腕斩断，两人惨呼落下。
他们忽然觉得腰带那里，仿佛被人狠狠一拽。
凌空身形难控制，这一拽，他们顿时向前多飞了三尺。
三尺过沟。
“呼。”一声，他们从穆先生头顶飞过，剑光擦在了石头上，星花四溅。
景横波抬头，沙哑地哈哈大笑：“飞得真好看！”
“救命——”一声未绝，底下砰砰两声巨响，一些稀烂的腐叶溅上半空。
一声惨呼都没有，沟底树叶之下果然都是碎石，两人当即毙命。
景横波呵呵一笑。
“你累不累？”她仰头问穆先生。
单手吊着两人，支撑不了多久。
“嘘，来了！”
又是两人冲了出来，他们已经听见了先前的异声，不肯再飞着接近。
他们快步冲近，踏在附近一块石头上，举剑便砍。
石头连同周围的土忽然塌陷，他们哧溜溜地滑下去，急忙挥剑想要钉住土坡，延缓滑势。
剑却忽然飞了起来，两人这时候再想纵身而起已经来不及，一路惨呼着滑到底，隐约可以听见“嗤”一声，想必撞到了底下的石头。
沟斜而深，冲力巨大，不死也得残废。
这两人惨呼未绝，上头又有几人冲来，前头两批的下场虽然没看见，但是可以确定凶多吉少，这些人这回干脆不冲近了，老远站成一列，后面两人抵住前面一人后心，前面一人挥动长剑，凝气成冰，一道雪亮冰剑，夭矫自剑尖出，如雪龙，直奔穆先生头颅。
这是天门的合力驭剑之术，功力不够的记名弟子，合力可以令剑尖延伸出冰剑，按照心意抵达敌人身边，专用于远距离杀手。
景横波听见上头尖锐破空声响，有点担心地问：“怎样了？”
穆先生没回答。
一瞬间他眼神极深极黑，越过面前几人，看向密林深处，那里，纳木尔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似乎在思考，决定着什么。

第五十六章 上花轿和入洞房
随即他空着的手掌微微抬起，劈空一道掌力迎上，掌风炙热，明显阳火性内家真力。
从后赶来的纳木尔唇角一抹冷笑——天门内力，天下至阴，不是这些普通的阳性真气可以对抗。
他却没有看见，穆先生抓着石头的那只手，悄悄一抬，指甲微裂，一抹冰雪晶光伴随几滴浑圆血珠，飞射而出。
合力驭冰剑的三名记名弟子，注意力都在那掌风之上，齐喝一声，狠狠挥剑下劈，要将这一掌风，连同穆先生这个人，都一劈为二。
冰剑凛冽，将及头顶。
景横波在底下听得声音不对劲，急声道：“怎样了怎样了……”挥手对空用力，想要将上头的杀手给挥开。
忽听“咔嚓”一声。
声音很低。
不断延伸的冰剑，忽然在穆先生头顶停住。
那三名弟子一怔，还没明白到底发什么什么，忽最前面一人惊声道：“剑！”
三人低眼，就看见最前面那人手中长剑，忽然布满了冰纹，冰纹从剑尖开始，闪电般延伸，似一条细小冰龙飞快前游，嚓嚓几声微响就到了剑柄。整柄剑一片霜白，仿佛剑尖前冰雪，都在极速倒退反噬。
握剑的人只觉得手中彻骨冰寒，比自己能发出的冰寒之气不知道冷了多少，冻得他立即血液麻痹，想甩剑，剑却已经粘在了手上般，甩不脱。
那股冰霜嚓嚓几声，冻裂了剑柄，继续向上蔓延，嚓嚓一声，他眼睁睁看见自己的手腕冻掉了。
冻掉了居然还不知道痛，他看见自己伤口的血液，也在一瞬间冻成了血色霜花。半截残剑贴在他胳膊上，嚓嚓几声竟然又冻出了剑身的形状。
那剑身赫然向着他胸膛方向凝结！
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更高手段！
他惊得心胆俱裂，想退退不了，想叫叫不出，嗤一声微响，残剑凝出一截透明的冰剑尖，穿过了他的胸膛！
穿过他胸膛的冰剑变成血色冰剑，凝结之势未绝，哧哧两声轻响，再入后面两人胸膛！
一剑穿三人。
不过闪电之间。
此时穆先生右手的掌风也到了，炙热的，一看就是阳刚真气的掌风。
轰然一声，掌风将已死的三人拍倒，长剑和冰剑都碎裂，那些血色凝冰瞬间气化。
烟尘漫天里，穆先生一把将景横波甩上去，自己也随之跃起，“走！”
“呼”一声响，劈空掌力将烟尘散尽，纳木尔身影出现，一眼看见沟下已经没人，脸色阴霾。
他转身冲回那三具尸体身边，三人脸上骇然惊惧之色仍在，大张的嘴似乎想喊出什么秘密，但已永远来不及。
纳木尔心头烦躁，又先入为主，只以为三人死于那阳刚掌力之下。随便翻动了一下尸体，也没看见胸膛上的伤痕。
冰剑太薄，瞬间融化，连血都没流多少。
纳木尔只以为这三人死于那阳刚劈空掌力，心中满满不可思议。
以往在山上，听门中长老管事们论大荒，那口气，大荒武林都是蝼蚁，天门随便出个弟子，都足可碾压整个江湖。
所以天门弟子受命下山，大多信心满满，睥睨众生。天门是世外宗门，那些凡夫俗子，不值一顾。
然而今年的很多事，都令人意外，让人觉得，天门的自我感觉，是不是出了差错。
先是耶律昙莫名受伤，影响了药坛长老的试验；再是记名弟子及其随从的不祥的失踪，天门历史上首次出现下山弟子失踪的情况；然后是自己，十年来首次派出的外门弟子，算是天门的难得重视之举，不想围攻一个伤者，一个病人，竟然折损了这么多人，还没沾着别人一个毫毛。
这大荒，变天了吗？
纳木尔慢慢站起身来，脚一抬，将三个同伴尸体也踢入沟内。
废物不值得好好安葬。
废物死多少没关系，但必须完成任务，否则他自己，也不过是填沟的粪土。
夜色里他声音狠戾。
“继续追！”
……
夜色深浓，小山里很安静，只能偶尔听见隐约的格格声响。
景横波和穆先生，等人走掉后，从沟里爬了出来。
刚才他们做了个假动作，随即又翻到了沟下。根本就没离开。
这些人眼见同伴死亡，心烦意乱，下意识会继续寻找，不会想到他们还在脚下沟里。
九重天门的人，论起手段和实力，其实真不算差，但问题是他们江湖经验太差。一些瞒不过老手的伎俩，玩他们绰绰有余。
不离开还有个原因，是景横波的身体越发差劲了，她已经没什么力气瞬移，因为不可控制的寒冷，她上下牙关在轻轻碰撞着。
她四面环顾，山不大，山脚下有小村，隐约可见星点灯火，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乡村还有人亮灯。
山林中可见到处搜寻的白影，速度很快，乍一看会让人以为孤魂野鬼出没。
她看看穆先生，他的气色也不大好，比先前更萎靡了些，她猜可能是刚才出手的缘故，虽然她没看见他出手，但一霎杀三人，这种手段，想必牵动了内力。
老实说现在情况不妙，她暂时失了能力，穆先生不良于行。山小且矮，能躲藏的地方很少，出了山就是更加空旷的原野。
怎么办？
“那边有个山洞。”她道，咳嗽两声，“咱们去那避避。”
那山洞很小，也没什么遮蔽，看上去实在不是什么躲人的好地方，然而他道：“好。”
她避开了他的眼光，想要背起他，他却按下了她的手，带着她纵身而起。
手掌在一路树木上轻按，他飘飞的身形轻若无物，完全看不出残疾。
景横波记得以前看过一本武侠小说，其中一个男主就是身有残疾但是轻功极好，以手代腿，行遍天下。
果然一切想象都会有事实来证明。
他将她带到洞边，那洞不大，是个下行洞，底下黑幽幽的，看着挺瘆人，但洞壁入口处不远，有个拐角，正可以躲下一个人。
那个位置极其巧妙，在洞外的人点火把是看不见的，走进来也不一定能看见，会首先被下洞吸引走注意力。
可惜的是只能容下一人。
她抱紧了双臂，止住一阵颤抖，忽然惊喜地对他道：“看！那里有个出口！”
他扶住洞壁，探头去望。
她忽然将他一推。
他猝不及防，一跤跌下，顺着湿滑的洞壁就往里栽落。
他似乎还想起身，景横波拔刀就砍。
“瘸子！残废！累赘！”她一边砍一边大骂，“你拖累我还要多久？姐还生着病！姐一个人早跑掉了！还得背着你这废物！”
“你……”他的话音被她疯狂的砍刀声打断，他只得向后滑退，洞内地形狭窄，她的刀也挥舞不开，刀刀都砍在洞壁上，虽然没什么力气，也砍得声势凶猛，草叶纷飞，一幅不砍死你不罢休的凶悍模样。
他定定地看着她，黑暗的洞里彼此都看不清眼神，她劈得那么凶猛，他却忽然伸手来拉她，她的刀险些砍到他手腕，她只得赶紧自己滑个踉跄，刀当地一声击在洞壁上，她惊出一身冷汗，心道这人看似温和，性子犟得很。只得狠狠心一脚蹬在他膝盖上，骂道：“别碰我！谁知道你把我灌醉，安的什么心！你再上前一步，我先杀了你！”
他被蹬得向后一倒，撞在洞的最里面，他一时出不来，她的刀也砍不到。
她这才摇摇晃晃耍了一个刀花，一刀砍在他面前的石壁上。
“救你到现在，我够意思了！下面各走各路，别再拖累我！再贱！吃人肉的瘸子！”她揣起刀，转身便走，“有种你爬着跟来！”
身后没有动静，她咬咬牙，向前走，走不了两步，终究忍不住回头。
他靠着洞壁坐着，手指扣着冰冷的石壁，黑暗中只有他的眸子在发光，幽深而亮，似天尽头，云雾里半掩的星辰。
那目光里有太多难言的意味，说不出。
刹那目光交汇，两人都似颤了颤，他直起腰，她却霍然转头，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一出洞口她就一个踉跄，赶紧扶住山壁，生怕这时候倒下去，就前功尽弃了。
身后没什么动静，他没追出来，她心中酸酸胀胀不知是什么滋味。
刚才那一推，一骂，一顿砍，挺伤人的吧？
呵呵，伤人就对了。
也不求瞒过他，就只求伤他一刻。只要有那么一刻他受伤，不立即追出来，她就可以走开。
累赘……
她心中苦笑一声——马上她就要成为累赘了……
她咕哝一声“姐骂人还是挺有天赋的……”吸一口气，勉力做了最后一个瞬移。
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眼前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
目光向前，可以看见一些屋子，是那个小小的村落。还可以看见村落里，白色的人影出没，那些天门的弟子，自然不会放过对这个唯一可藏人的村落的搜查。
她苦笑一声，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连瞬移都移出问题。移到敌人面前。
她再也走不动了，疲倦地在旁边的草丛里坐下来，她想趁敌人还没出现，养精蓄锐。
她想积蓄点力气，等下等敌人出现，将他们引到王进那里去。
穆先生在洞里藏着，应该很安全，总比他一个有伤且行路不便的人，还得带着一个生病的她好。
穆先生的身体确实不好，她看得出。虽然他努力掩饰，但他气息不稳，根本不适宜出手。
也许这人很厉害，但此时也不是他的最佳状态。
那又何必死拖在一起。
她抬头望望天，见鬼，今天还没有明月，她的明月心法，在月明天气最好调动。
村子里有些骚动，似乎很热闹，那些白衣人在暗处搜查，并没有惊动村里的人，从景横波的角度看过去，还能看见有几处屋舍，檐下垂着深红的灯笼。
这时节不年不节，怎么挂起了红灯？
小道上忽然传来脚步声，惶急杂乱，来人没有武功。
她探头出去，就看见一个红衣少女，在道路上提着裙子奔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
她从景横波身边跑过，红裙子裙摆刺绣鸳鸯。
景横波心中一动，轻声喊：“喂！”
那少女没提防身后有人，本就紧张，听见这一声立即绊了石头，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她也不爬起来，就地用袖子捂住脸，哭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你们打死我算了！我死也不要嫁那个傻二呆子……”
景横波起身，慢慢走近，看清少女红绣鞋鸳鸯比目，红罗裙双凤呈祥，果然穿的是嫁衣。
她若有所悟，想起这片大陆有凌晨接亲的风俗。
忽然想起自己刚刚穿越时，也曾遇见凌晨的花轿，还曾借人家花轿躲过耶律祁。
世事兜兜转转，此刻想来恍如隔世。
看这姑娘的造型，可不是当初那个喜气洋洋的新娘，明摆着是要逃婚的。
她轻轻地走近，蹲下身，去扒那少女的喜服。
那少女惊得霍然抬头，看见她的脸不禁一怔，待要挣扎，她已经轻轻按住了少女的肩。
“来，我代你上花轿。”
……
片刻后，小村里传来惊叫声。
“跑了！快追！”
“天黑，出村就一条路，二丫头跑不远，追！”
步声杂沓，一群村人追出村来，顺着小路的方向向前。
村旁树梢上，有白色的人影漂浮着，纳木尔冷笑看着下方，脸上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厌倦。
他刚才已经看过了全村，包括那个哭哭啼啼的新娘，知道这姑娘将要嫁给一个傻子，以换取兄弟能娶傻子的妹妹，姑娘不肯，跑了。
“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各种身不由己，各种由人掌控……”他似乎悲悯地叹息，“这就是凡人的悲哀……”
他目光在那姑娘身上落了落，想了想又道：“这凡间的女子，倒还是有不错的。”
他飘过树梢，准备带人把附近再搜一遍。
……
村里的人追出小道，果然没多久，就在路上看见踉跄前行的“二丫头！”
一众人等加快脚步，扑上去将二丫抓住。二丫在他们手中软软地垂着头，似乎认了命，还在低低抽噎。
跑在最前面的是二丫的大哥，那强壮青年一把抓住二丫的肩膀，劈手就要给差点坏了他事的妹妹一个巴掌。
二丫忽然抬头，盯了他一眼。乱发里一双眸子，湛然似有宝光。
二丫的大哥心一颤，手举在半空竟然没敢挥下去，一旁早有人把他拉住，劝道：“二丫只是一时糊涂……别打，打坏了新娘子不好看，得欢欢喜喜上花轿。”
那青年撒了手，冷哼一声道：“跟我回去！再逃，打断你的腿！”
二丫不再挣扎，被一群人拖了回去，她的身子软软地挂在她兄长的臂上，似乎已经懒得再费力气。
二丫的大哥感觉到妹妹身上灼热，手心却冰冷，心中微微有些奇怪，但他此刻只想婚事赶紧成，怕妹妹生病的事再生枝节，狠下心一声不吭。
这倒正遂了景横波的心愿。
此刻的二丫当然是她，真的二丫正躲在那边石头后瑟瑟发抖，不明白怎么有人肯代人家上花轿。
村人将景横波拖了回去，人多手杂的也没人注意她的脸，完了往喜房里一关，门一锁，外面围得水泄不通，等着上花轿。
景横波进了门，一屋子的姑娘媳妇，她垂着头，往床上一滚，把被子一裹，脸对着墙里，呜呜呜哭了几声。
她这么一哭，别人当她正在伤心，心中也颇同情，也不好硬拉她起来了，当下便有几个和二丫交好的姑娘嫂子，过来坐在她床边，扶着她的肩絮絮劝解。景横波此时正忽冷忽热的难受，哪有心思听人说话，隔一会哼一声，干脆呼呼睡了。
……
月光照亮弯弯的山路，山道上逶迤着吹吹打打的队伍。
队伍是来接亲的，倒也披红挂彩，一片喜气，就是山间汉子的唢呐吹得不怎么样，初冬挂霜的冷夜里，听来不觉喜欢，倒有种寂寥的凄凉。
最前头的一匹劣马上，坐着迎亲的新郎，马瘦，人更瘦，一张脸也如马脸，突出两个混混沌沌的眼珠子。
陪着来接亲的乡亲们，不时嘱托一句：“大富你坐好，别跌下来。”
“大富不要抽鞭子，马自己会走，马是借来的，抽坏了得赔。”
……
有个老者一路走一路关照，神态如对孩童，马上看上去已经三十好几的汉子，也如孩童般呵呵笑着。
众人的神情，几分怜悯几分羡慕——人傻且丑，却有艳福，邻村的二丫，听说是个美人呢。
当然，这都是因为大富也有个不错的妹妹，漂亮又能干。很快也要嫁给二丫的哥了。
贫穷乡村，换亲是件很正常的事，众人艳羡着两个男人的艳福，没人想过两个少女的命运，从此陷入悲惨境地。
迎亲的队伍进了村子，树梢上纳木尔遥遥看着，眼底充满了憎恶。
“这样的人也配娶亲，”他对身边的随从道，“我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可惜了方才那女子。”
“那女子还不错。”身边的人讨好地道，“配您倒还差不多。”
“胡说！”纳木尔不喜反怒，斥道，“这样庸俗的凡间女子，不过长相尚可，如何就能配上我？”
“是，是，我说错了，您别见怪。”那人急忙赔罪，“这样的女子，也只配给您端茶倒水，暖床伺候而已。怎么能配上天门高贵的外门弟子呢。”
纳木尔这才嗯了一声，道：“话说回来，外面的很多事和我们想象得不一样呢。当初我们入门开荤的时候，长老们说，给我们提供的女子，都是天下最美的，凡间女子绝无这般的仙姿玉貌。当时倒也觉得确实挺美，如今刚下红尘，却已经瞧见不少出众女子，比如今晚那个，还有这乡野小村一个普通女子，竟然也有这等容貌，真令人心中生奇。”
“不过巧合罢了。”随从笑道，“门中长老赐下的女子，无论如何，个个冰清玉洁，并且经过门中精心调教，不是这些乡野女子可比的。再说这也是长老们的恩赐，能领受就是福分，咱们还没这福分呢。”
纳木尔眉头一挑，他听出了这话的提醒之意，换在平时，他就该自省——长老们的恩赐，不该背后非议，给人传了话，就是把柄。
天门在所有弟子入外门后，便会有一项安慰性质的“成人礼”。安排“圣洁女子”给弟子们开荤。据说这也是某些功法奠基的需要，有些注定不能入内门的弟子，在此之后会直接选择双修之法。不过一旦被选入内门，修习更高深功法时，就得绝情忍性了。
不过纳木尔今晚心绪烦乱，并不领情，冷哼一声道：“长老们的良苦用心，我们自然只有深谢的份。说起来，真正不知好歹的人你还没见过，想当初有人，直接把长老赐下的圣女给杀了。他那圣女，可比我们的美多了，他竟然也能下得了手！”
“杀了长老恩赐的圣女？”随从们似乎听见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纷纷发出惊呼。
纳木尔又哼一声，觉得心头更烦躁了，这大荒比想象中更讨厌。自己发觉自己的不如人，更更讨厌。
随从们还没从惊讶中平复过来，纷纷议论。
“杀了圣女？怎么可能？怎么敢！他后来受到了什么惩罚？”
“死了呗。还能怎样？别说违背长老们的恩赐，就算轻微违反门规，那也是死的下场，何况这种事！”
“当然是死了！肯定死得很惨！”
……
“你们错了。”一个声音幽幽道，“他没死。还活得很好。”
众人骇然回头望着发声的纳木尔。
死一般的静默里，纳木尔轻声地、带点羡慕也带点憎恶地道，“他下山了。”
众人再次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有人下意识要追问，却从纳木尔的语气和神态里，感觉到这必定是天门不可提及的绝大忌讳，别说问，听都不该听的。
众人面面相觑，在浓浓的惊疑感觉中，心中原本牢不可破的，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天门形象，悄无声息地坍塌了一角。
是谁？
是谁挑战了整个天门，给它留下永远不可磨灭的记忆和耻辱，掩藏在岁月深处，丝毫不能被触及？
是谁这般挑战后依旧存在，而天门对此似乎无能为力？
这些掩盖在堂皇宗门之后的秘密，或许，只有当事人才知。
“我总觉得……”纳木尔遥望着黯淡月光下的小村，眼底有种不安的神情，“这事儿还没完，总有一日……”
众人激灵灵打个寒战，不敢接话。
“这事当我没说过，”纳木尔意兴阑珊地道，“这边已经瞧过了，去查另一边，山那边还有一个小村。”
“是。”
……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进了小村，随即，新娘子被送了出来。
因为怕新娘子逃跑，姑娘婶子们动作很快地从床上拉起新娘，盖上盖头，塞入轿子，连本地风俗里的闹新郎，进门礼都没要。
新娘子软绵绵地垂着头，随人拉进拉出。一直到进入轿子，都一声没吭。
迎亲队伍经过了一处山口，两个村相距本就很近，只是被一道山梁隔开，过了这山口，就可以看见新郎村子的老榕树。
山口的风凛冽，卷起路上砂石，隐约似乎咻的一声响，有什么东西卷在风里，射向了新郎。啪地一声击在他小腹上。
这些动静都掩盖在难听的唢呐声里。
马上的新郎忽然哎哟一声，道：“我要尿尿！”
“快到了，忍忍……”马旁新郎的叔叔哄着。
“我要尿尿！”
众人无奈，想着新郎去迎亲的时候，大喊要尿尿，只怕更难堪。只得将他扶下来，给他指了旁边树林的隐蔽之处，让他去解决。
大富新郎摇摇晃晃进了林子，刚去解裤带，忽然看见一个人，慢慢走了过来。
大富停住手，瞪大了眼睛，他没觉得恐惧，却觉得自己忽然看见了一个仙人。
那人踏着幽暗的月色，脸上的银面具也闪着月般光华，乌黑的眸子似永恒的深渊，只一眼便将人摄入。
他抬起手指，点了点。
大富只觉得脑子一晕，天忽然倒了下来。
在丧失意识之前，他只隐约听见一句。
“我代你入洞房。”
……
在外面等候新郎解手完回来的亲属们，忽然听见林子里新郎哑声大叫：“有鬼！”
众人一惊，急忙冲入，就看见新郎躲在树后，惊恐地望着远处黑暗，瑟瑟发抖。
众人叹一口气，心想大富这傻小子又发病了。
众人去拉他，大富双手捂脸，死活不肯抬头，非说有鬼有鬼，要回家要回家，不肯前进一步，众人拖他，他却生出一身蛮力，没人拖得动。
众人无奈，最后商量，由队伍中大富的表弟代为迎亲，大富则另外派两人送回去。
反正那边对大富的情况心知肚明，解释一下也不会不接受。
只要聘礼过得硬，没有新娘不进门。
大富听说可以回家，当即跑得飞快，护送的两人追都追不上，大富快步跑回了村子，家中等候的亲人们还没看清他的身影，他已经一股脑儿跑进了洞房，啪地把门一关。
大富的父亲是附近小有名气的木匠，所以家中还算殷实，此刻心情愉悦，也没有去骂儿子，哈哈哈大笑道：“这小子，急着进洞房咧！既然这样，也别烦他了，等新娘子进门，还是请虎子代着拜堂吧。”
众人都笑应了，反正傻子儿子谁都明白，拜不拜堂无所谓。只要会睡女人生儿子就行。
喜轿摇摇晃晃，景横波在轿子里睡了一觉。
进村的时候，鞭炮炸响，将她从睡梦中惊醒，她霍然睁开眼睛，第一个反应是：鬼子进村了！
她掀开轿帘，看见面前一个小院，三间瓦屋，比刚才二丫家的草房要好很多，看来新郎官家算是村中境况比较好的。
她掀开轿帘，看见一个敦敦实实的少年，由人陪着走过来。景横波有点诧异，她觉得这少年看起来还好，朴实端正，和那少女挺配，怎么那少女拼死逃婚也不肯呢？
还有一点奇怪的是，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唯独这个新郎官，脸上表情十分奇怪，几分不愿，几分愤恨，同时似乎还隐藏几分希望……这什么意思？
轿帘一掀，一双大脚踢了进来，鞋子居然是草鞋——虎子匆忙代新郎，没换鞋。
泥巴大脚熏得景横波一让，抬手轻轻一拨。
她现在不同往日，出手自有巧妙，那踢轿帘的少年被拨得身子一歪，栽倒在地，他不等人扶，骨碌一下爬起，盯着轿帘，声音悲愤地道：“你……”
他的声音被一阵鞭炮声炸没，有人过来将他拉开，又将景横波搀出轿子，和她笑道：“新娘子高抬脚，日子红红火火！”
前方有热浪，景横波软绵绵地打了个呵欠，觉得好暖和，下意识往那热源处凑了凑，蹲下来烤火。
……
欢呼声乍止，鞭炮声顿时显得响得诡异，所有人瞪大眼睛，看着新娘子不跨门口火盆，蹲下来烤火。
景横波烤着火，心中满意地想，这大荒的婚礼真体贴，晓得冬天凌晨接新娘子很冷，特意备一处火盆给烤火，真人性化啊人性化。
哎，好安静，好困，抗拒不住的疲惫，她又想睡了。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见，新娘子烤着烤着，身子开始往前倾，脑袋开始往下栽……
“不好了，新娘子要跳火盆自杀！”有人忽然大喊一声。
这一声惊醒众人，大家急忙跳过去，踢火盆的踢火盆，搀新娘的搀新娘，踢火盆的唯恐不够远，一脚把火盆踢到人群中，又是一声轰然四散。
众人一边赶紧灭火，一边又庆幸——幸亏新娘子自杀动作慢！
这回也不敢来任何礼仪了，众人赶紧撮着景横波，脚不沾地地过了门槛，上头双亲高堂赶紧坐好，傧相急急准备喊拜堂。
那叫虎子的少年，再次被拖了出来，还是一脸古怪地，站到了景横波身边。
景横波脑子一阵一阵的昏眩，心里知道这是在拜堂，她对这个无所谓，也明白戏必须演下去，上头风声转来转去，那群人还在附近搜寻。
这两个小村很明显，他们一定已经搜过，所以在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她轻轻地笑一声……拜堂啊，想不到居然会在这里，和一个陌生男人拜堂，这在大荒，应该算她已经嫁过了吧？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阵快意——哼，以后你们再骚扰，姐就贴黄牌——此乃虎子氏！有夫之妇，谢绝骚扰！
叫你们一群公子少帅的，喊虎子大爷做大哥吧啊哈哈哈哈。
“一拜天地——”傧相高喊。
她准备拜下去，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身边的少年也是膝盖一弯……
一弯……弯到了底。
“砰。”一声，虎子跪下去了，还是对着洞房方向跪的，膝盖撞着青砖地面，声音那个清脆。
堂中又是一片死寂，连景横波都吓了一跳。
不是说弯弯腰就可以了？至于跪下去么？
感觉一下周围气氛，似乎大家也很惊讶，难道这新郎官，还不懂婚礼规矩？
哦，看着端正，原来是个傻子。
“谁！”跪着的虎子这回没有立即爬起来，一声大喊更加悲愤，“谁砸我膝盖了？”
景横波：“……”
全体宾客：“……”
虎子的膝盖似乎伤得不轻，挣扎了几下才爬起来，一时却站不直，眼看着这个拜堂，也拜不下去了。
四周有人窃窃私语，在讨论着今日婚礼的各种稀奇诡异。
“怎么办？”傧相问上头高堂。
“加紧些，让新人对拜一下就罢了。”新郎父亲甚有决断。
虎子被扶着站到景横波对面。他脸上神情更加古怪了，几分期待几分痛楚几分犹豫，眼珠子骨碌碌转，似乎在紧张地思考什么。
有人附在景横波身边，道：“新娘子你先拜呐。”
景横波这才知道，敢情古代电视剧上的夫妻对拜，在这里是不同的，得新娘先拜，新郎还半礼，再新郎半礼，新娘拜下，以示夫君为尊，男子为尊的道理。
拜就拜，她也就拜了，背后有人按着她背呢。
她的腰还没弯下去，忽觉膝盖侧掠过一股冷风，随即啪一声，对面虎子倒了。
脑袋撞在地面上又是清脆一声。
景横波一个弯腰的姿势僵住，回头看看，后头是侧门，通往明间的新房。
新房里，此刻应该没人。
喜堂里又是一阵闹哄哄，虎子再次被众人扶起，他这回似疯了般，忽然挣开了众人的搀扶，扑了过来抱住景横波的腿，放声大哭：“二丫！二丫！别生我气！我知道我受报应了！我知道我不肯和你一起私奔，受报应了！我想通了！咱们走！咱们现在就走！你连拜堂都是和我拜的，命中注定你就是我的人，我现在就带你走！”说着拖着她，撞开众人就要跑。
剧情急转直下，满堂宾客僵住，景横波没有挣扎，微微侧身，让开了身后侧门的位置。
她在等。
果然下一刻，一股冷风掠过，啪地击在身前虎子的太阳穴上，虎子“啊”地一声仰面倒下，被赶上来的傧相接住。
“快进洞房！快进洞房！”新郎父亲颤巍巍喊，新郎母亲已经两眼翻白，晕在了椅子上。
虎子被拖了下去，醒转之后犹自在喊要和二丫私奔，随即一阵呜呜声响起，大概被人堵住了嘴。
景横波有点茫然——剧情发展到这程度，真是风中凌乱，假新娘遇上假新郎，差点被拖走私奔，这要真被拖走，她的计划就前功尽弃了。
现在也有一个问题，洞房里似乎有人，还似乎是高手，这高手是谁？十有八九是天门的人！
她被身后一群女子急急推搡向洞房。
洞房的蓝花布帘子微微动荡着。
她警惕地盯着那帘子，手慢慢摸向了腿侧的匕首。
……
纳木尔已经带人在附近绕了三个圈，将不大的小山翻了个底儿掉，连洞中洞都跳进去找过，依旧没发现那两人身影。
他越发烦躁，只觉得心头似有火在烧。
底下还在办喜事，他想着刚才看见的那个娇俏的新娘，居然要嫁给那么个傻丑之人，就觉得这世上的事情，真是太多不公了。
想当初天门赐下那么个丑女，他还欣喜若狂，还有很多人羡慕，如今下到大荒，连个傻子丑八怪都比他有艳福。
“纳木尔师兄……”身边的人察言观色，试探地道，“那村子，要不要再搜一遍？”
“嗯？”他眼神斜斜地飞过来，“不是搜过了吗？”
“洞房里也许还藏着人呢？先前洞房没人，我们没仔细查。”那人低笑，眼神荡漾着暧昧的光，表情却还力持平静端庄。
纳木尔回头看看他，哈哈一笑。
“你说得也对，”他点点头，眯着眼睛注视那喜房的红字，“那我一个人去瞧瞧，你们都不必跟来。”
“是。”

第五十七章 闹洞房和听壁角
“新娘子进洞房咯。”
有人嘻嘻哈哈笑着，在景横波身后推了一把，她向前一冲冲进室内，身后帘子唰地拉上，门砰一声关了。隐约还能听见铁锁碰撞的声音，干脆锁上了。
这阵仗，搞得她像个被拐卖的媳妇。
屋子里很暗。只有桌上点着一对红烛，红烛下放着几盘点心。一扇小小的窗户，透不进黎明的天色。
屋内陈设很简单，这毕竟是贫苦乡村，所谓境况尚好，也不过就是家具还算齐全，最显眼的是雕花大床，垂着深红的布帐，帐上绣着俗艳的喜庆图案，红彤彤的胀眼。
帐子是放下来的，半掩着深红的袍角，床上坐着新郎官。
景横波背靠着门，忽然想笑。
这叫哪门事儿？新娘子陪完客人进洞房，新郎官在房内等掀盖头？
景横波捏了捏手指，匕首就在掌心，冰凉，她掌心都是虚汗，湿滑得几乎握不住。
透过薄薄的红盖头，她盯着新郎官，他的身形掩在帐子后，看不出端倪，一声不出，也感觉不到杀气。
景横波觉得他不太像那些天门的人，天门的人太骄傲，自我感觉太好，似乎不大可能改装，穿上这乡村新郎官的俗艳红袍。
不过她也觉得，这新郎官更不像真正的新郎官，虽然看不清楚，但那人静静坐在红帐里，从她的角度，可以隐约看见他流水般的黑发，感觉到他身材紧致颀长，朦胧红光里，那人似乎天生散发一种神秘而诱惑，引人追索和走近的气韵。
气质天生，一个乡村青年如果也有这样的气质，那姑娘也不用逃婚了。
她正在考量着危险性，好决定逃走还是出手，那床上的人，忽然对她招了招手。
景横波一怔。
随即她笑了笑，慢步走了过去——新娘子召唤啦，新郎官好歹要掀个盖头是不是？
匕首滑贴腕部，一抖便可刺出。
她走到床前，伸手去掀红帐。
浑身冒着冷汗，她虚弱得手指发抖，看人也有些模糊，她咬牙站稳。
帐子里的人忽然抬手，手中一柄细细长长的东西，直挑她的面门！
景横波匕首立即滑出，直刺他咽喉！
“当！”寒光一闪，匕首飞起。
那细长东西断落一截，依旧向前，一挑。
盖头落地，她怔了怔，这才看清面前是半截秤杆——用来挑盖头的那种。
一瞬间她啼笑皆非——这难道真是新郎官，所以惦记着要挑新娘的盖头？
头一低，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她怔一怔，低呼：“穆……”
他却飞快伸指按住了她的唇。
景横波眼珠滴溜溜地看他，没想到这家伙没有藏身山洞，竟然也跑到这里，和她心有灵犀一般，一个扮新娘，一个扮新郎，凑在了一起，不过他这么紧张兮兮做什么？
然后她听见头顶的风声。
有人！
感觉到她的绷紧，他一笑，放开手指，却又忍不住盯了一眼她的红唇。
依旧如此的温软饱满润泽，似初春清晨初绽的花瓣……
“你……”景横波又想说话。
头顶风声一紧。
他忽然抱住她，一翻身将她压倒。
她后背撞在床褥上，整张床惊人地吱嘎一声。
窗子下似乎有人在听壁脚，发出叽叽嘎嘎的笑声，屋门外似乎也有人在偷听，隐约有吁出的长气。
窗下的是村人，听新人壁脚是好玩；屋外的是新郎家人，生怕新郎不开窍，如今放了心。
头顶上是谁？
景横波被他压住，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一点力气都散了，她喘了两口，挣扎两下，似乎很难受，又想开口，他又伸指按住了她的唇。
她瞪着他的手指——还给不给她说话了！
他比她想象得还不客气，一边按住她嘴唇，一边手一挥，她的新娘裙子忽然就离了体，飞出了帐子外。
窗户下又是一阵叽叽嘎嘎的低微笑声。
景横波身上当然还有自己的衣服，但被人压着这么脱衣服终究不是很爽的事，想要抗议，嘴还是被压着，他似乎压上了瘾，眼睛始终看着外面。
郁闷之下，她很想一口咬断这手指，这么想的时候嘴便一张，他正抬头看屋顶，一不注意，手指便滑进了她口中。
两人都一怔。
景横波忙不迭地将他手指往外吐，一边吐一边怒瞪他——好多细菌！
他却有些怔怔的，拿出手指后还抬手看了看，手指上一星闪亮的液体，他也不晓得擦。
景横波倒脸红了，急忙抓过他的手，对着褥子狠狠地擦了擦。
他一声不吭任她擦，她看见他侧脸，红光下微微聚起的漂亮眉峰。她从来没想到，清俊和诱惑这两个不搭调的词儿，竟然可以融合在同一人身上。
上头忽然微微一响，他抬手，砸出一双鞋子，咕咚一声，桌上的红烛被砸倒。
窗口下听壁脚的声音叽叽咕咕更响了，还能听见低低对话。
“走吧，走吧，再呆下去，二大爷要骂了。”
“再等等，傻子洞房多好玩啊，你听，一声不吭，却砸得噼噼啪啪的，嘻嘻，新娘子不会在打傻子吧？”
……
黑暗中两双眼睛对视，各自目光流动，映照对方柔和眉眼。
景横波皱着眉，微微挣扎，他伸手按住，景横波隐约明白他的用意，抬膝对他一顶，他一让，景横波从身下掏出一个东西，砸在他的脸上。
他一怔，伸手一抓，才发现这是一颗花生，已经被压扁。
这一抓正抓在她腹部，触手温暖柔软，他又一呆，景横波趁他这一呆，狠狠掐他的胳膊。
可惜她在病中，没什么力气，几个动作已经头昏眼花，只好采取哀兵政策，扁着嘴，可怜兮兮拼命对他指身下。
他这才明白，被褥里藏了很多瓜子花生糖果子，寓意多子多生的彩头，如今正硌着景横波，硌得她浑身痛。
可怜她几次要说，都被手指压唇，郁闷得要爆炸。
他想想，将她往床里挪挪，景横波险些想将他掐死——有没常识？床里的花生瓜子难道就会少些吗？好歹外面的已经压扁了，没那么咯人了，挪她到床里再给花生瓜子脱一遍壳吗？人肉脱壳机脱完壳，他就可以随便捡起来吃了是吗？
这人一脸聪明相，怎么上了床就各种智商没下限呢！
他被她的眼神瞪醒，赶紧又把她抱过来，景横波只恨自己在生病无力，不然早一个大脚丫子把他给蹬翻。
他的手臂却在微微颤抖——她发着汗，身躯无力，挂在他手臂上软软的，似捧着了一汪春水。
那似可蚀骨的香气……
手臂忽然也似失了力气，将她落下，他只好跪在床上，伸手在被子里捞花生瓜子，扔到床角，很多花生糖果都在她身下的被褥里，他又伸手去她身下摸，虽然隔着被子，却依旧感觉到她身躯的热和软，那般凸凸凹凹的起伏，肌肤的香腻近在咫尺，属于她的浓而不艳的馥郁香气，灌满了此刻微微紧张的呼吸。
她也有点紧张，虽然她很疲倦，一会发冷一会发热毫无力气，但身下那只掏掏摸摸的手，让她不能不把心吊着，把意识绷着，把身体紧着，她能感觉到那双手很灵巧，飞快地扫过了那些潜伏在被子中的花生糖果铜钱硬物。背部痒痒的，肌肤和毛孔，都似因此微微发颤，感觉出一些不一样的起伏来。有时候他无意的碰触，令她只想逃开，却因为头顶那盘旋的阴影，只能选择微微避让，她身子一翻，身形漾出起伏的曲线，他半跪在她身后，抓着一把压碎的瓜子花生，怔怔地忘记了下一步动作。
这般亲密，恍若当初……却已是当初……
床不大，帐子很密，还堆着很多被子，两个人很挤，两个人的呼吸气息也似乎很挤，都在压迫着彼此的空间，空气中纠缠着暧昧的气氛，她的馥郁甜蜜和他的清越柔和，分不出彼此，束缚着她和他。
花生和瓜子沾着她的香气，他一捧捧地捧到床角，想想，又挥掌压碎，衣袖一拂，落了一地粉末。
他不想看见这些瓜子花生，在他们离开后，被那些舍不得浪费粮食的乡人，再拿来分吃。
掌间落了一颗花生仁儿，他慢慢吃了。
很香。
床始终在吱吱嘎嘎地摇着，也不知道高手木匠怎么打的，景横波听着这声音只觉得脸红，穆先生却趁着这声音，轻声和她道：“里头有声音，外头听壁脚的就不会走，上头那个天门的要面子，就不会下来，再等一会，天亮了，天门的人很多手段就使不出，咱们胜算更大些。”
景横波这才明白他搞出那许多暧昧动静的意思，深以为然，道：“那咱们再搞一搞。”伸手将他一推。
他正跪在床上，不防她动手动脚，向后撞在床板上，嘎吱一声大响，让人担心这床要塌了。
外头听壁脚的人，嘻嘻哈哈一阵笑，有人兴奋地低嚷：“瞧不出傻子，好大力气，只是太不懂爱惜新娘子啦。”
“明儿新娘子还能起得来么？”
景横波也想笑，她觉得穆先生四仰八叉跌倒在被子上的模样儿，很萌。
好想把他揉巴揉巴卷起来，做个面团儿。
然而她笑容才展开一半，他忽然一个翻身，又压住了她。
肌肤的热力逼来，携着他清郁的香气，她瞪大眼要反抗——有完没完了都！
他又按住她唇，“嘘——”
上头似乎有轻微裂瓦声，那个人耐不住了。
景横波注意力转移到屋顶，就没注意到，穆先生压住她，双手抱住了她的肩，将脸搁在她颈侧，深深地吸了口气。
她的热和香软，暌违已久，趁此机会，再尝。
一霎之后他抬头，景横波注意力正好回来，甚至都没发现他偷香。
忽然外头有开门声，又有重重脚步声，一个老者大声道：“这是在做什么？都散了！散了！”
听壁脚的人太兴奋放肆，惹烦了新郎家里人，忍无可忍，出来赶人了。
那些半大小子一哄而散，景横波心中暗叫一声糟了。
果然，几乎在外头脚步声刚刚消失，新郎家人回房睡觉那一刻，上头瓦片忽然一响，漏下一片黯淡的天光。
不是天光，是剑光，似雪生凉，似雪亮，一霎自天际生，下一霎抵达婚床。
穆先生忽然抱着景横波向上一拉。
“嚓。”一声，剑光闪过，床板裂成两半。
景横波被穆先生面对面搂在怀中，感觉到背后剑气的寒冷，揣摩剑的来势，竟然是对着穆先生的。
她随即又一怔，感觉到他的灼热，她脸色腾地红了，顿时惊觉这姿势太近太暧昧了……
还没等她想清楚，头顶又是一响，眼前一亮。
穆先生霍然抱着她，往床里一滚。
“嚓。”床顶到床板，出现一个扁扁的洞，一剑穿床。
景横波揣摩这回剑势，似乎是对着她，如果刚才那一剑将穆先生砍成两半，那么现在这一剑，正好穿过她的腿，将她钉在床上。
够狠。
两人滚在床里，近到脸贴着脸，他的唇软软温温擦在她颊边，从他乌黑的发间望过去，大红的被子高高地堆在脚边，而身上的人比被子还热，还气息迫人，她忽然没来由地想到“被翻红浪”四个字……
这便宜占大了，她想。
但此时也不能动，两剑来势如此，说明屋顶人耐不住已经出手，下面，他就会来享用他的胜利果实了。
景横波隐约猜出这人想要干什么。
新婚夜杀死新郎，断了新娘的腿，然后……
这叫天门？还九重天门？下次得赐个匾给他们，改名叫九幽地狱！
他搂着她，搂住一怀软玉温香，心在此刻无比贪恋，想要猛力呼吸有她的空气，却又不敢太过用力，怕因此引爆了早已萌发的欲望，他只得细细碎碎地呼吸，温温存存地体验，手指轻轻按过她的肩窝，肩窝是一个美妙的凹陷，他的心也似凹了一个洞，满载的都是思恋，近在咫尺也思恋，近在咫尺越思恋。
他珍惜这宝贵的时光，和她相拥的时光，心里清晰地明白，这将是赐予的减法，一次少于一次，也因此，他又憎恨这样的时光，奢侈而短暂，他更憎恨自己的明白——人生因太过通透而预知，因预知而不得欢喜。
景横波感觉到他轻轻的颤抖，一开始以为是情动，她立即想要推开他，然而随即她就感觉到了他的心情——浓浓喜欢，和淡淡寂寥，还有，浅浅忧伤。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感觉到这样的情绪，但这样的情绪感染了她，她忽然也安静下来，想到很多人很多事，想到心底最深处的那个人，那件事。
穆先生渐渐平静下来，忽然伸手取了她的匕首，在腕脉轻轻一按，一股鲜血流出，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法，景横波顿时觉得满屋都是血腥味，活像这屋子里死了几个人一般。
她明白了，对方出手之后会下来，下来之后闻不到血腥味，就会知道没得手，心存警惕。
穆先生的细致和江湖经验的老到，让她一直觉得，这是个真真正正的江湖人，不在江湖打滚多年，很难有这样的敏锐和经验。
头顶上轻轻一响，一道白影，曼妙地飘下来。
景横波说过她最讨厌白影！
她要起身，穆先生又将她按住，对她微微一笑，做个“尽管休息”的手势。随即他将被子卷卷，塞进枕头，用腰带捆好，堆在床边。
景横波正纳闷他做什么，就见帐外那人手一挥，哗啦一声帐帘破开，那卷被子被卷了出去，重重落在墙角。
哦对了，床上应该有尸体，这人要上床，自然要先把尸体卷走。
屋子里很黑，烛光已灭，光听声音，这加了枕头的被窝卷儿，还真有几分像尸首。
屋里那模糊的白影，算是谨慎，出手卷走尸首后，站在屋中，衣袖甩出长长的一截，向床上探来。
他探的位置现在没人，景横波和穆先生都躲在床尾。
一瞬间穆先生似乎有些犹豫，景横波这时候倒反应快捷，猛地将他一推。
穆先生无声倒在床上，黑发泻了满枕。
屋中人探路的衣袖此时也到了，“摸了摸”穆先生的脸，确定了床上有人，满意地收了回去。
黑暗里穆先生眼神无奈，景横波捂住嘴奸笑，眼眸晶亮，满是狡黠。
他眸光悄然流转，无奈中便多了几分宠溺的意味。
屋中人向床边走来，从身形姿态来看，景横波和穆先生都确定是领头的那男子。
九重天门的人有种很特别的特征，就是不同身份的人姿态明显不一样，哪怕一个外人，也能很容易地从九重天门人的神态上，看出他们身份的区别，身份越高，神态越矜贵，姿态越骄傲，下巴和鼻孔越高。
这不是有意培养的，九重天门的人自己可能都察觉不到，这完全是一个宗门，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的森严等级制度和区分待遇造成的。
那人走来，以一种掌控一切的胜利者的姿态。
他即将来享受自己看中的女人。
床上需要一个女人，穆先生要坐起身，景横波一屁股坐在他腿上，不让他起身，做了个“你牺牲一下”的手势。
穆先生也就不动了，他当然不情愿自己做这个“被采花的”，但似乎更不情愿景横波“被采。”
帐子撩开，伸进来一只苍白的手。
纳木尔站在床边，黑暗的室内，隐约看见床上人黑发凌乱地披在脸上，缎子般闪着幽光，露半张雪白的脸，虽然看不清轮廓，却能知道这脸颇美丽。
纳木尔狰狞而满意地笑一声，手一抬，腰带滑落。
他无声无息迅速脱了裤子，外头长袍居然还穿着。
里头可以不要，外头的面子永远撑着。
帘子一掀，精壮的大腿一抬，他上床来，伸手就去撕穆先生的裤子。
景横波一刀就刺了过去！
后心！
冷风袭体，纳木尔立即警觉，纵身要起，躺着的穆先生忽然伸手，夹住了他的双臂。
这一夹如铁钳，纳木尔立即跑不掉，他却也不是弱者，紧急关头，身子忽然诡异地一扭，生生将上半身扭出了床外，他扭得如此用力，整个人近乎畸形，以至于腰骨都发出似要断裂的咔嚓声。
“嗤——”一长声，景横波的匕首在他背上一滑，一剖而下，险些将他的背剖成两半！
纳木尔仰头要痛呼，穆先生眼疾手快，抓起床头一双袜子就塞进了他嘴里。
他手一松，纳木尔拼命跃身而起，洒着血，撞向床顶。
他知道面前是谁，知道穆先生不能走路，而景横波身形诡异，所以他选择最近的，从屋顶出去的距离。
重伤之下他的应变并不慢，也准确，这是天门弟子在恶劣环境中，锻炼出的耐力和本能。
穆先生并没有起身，他躺着，手中乌光一闪。
啪嗒一嘟噜东西掉了下来，血糊糊落在被子上，纳木尔凄厉的惨呼，被另一只袜子给堵住。
剧痛中他拼命向上拔身，忽然想起身后有人。
那个女子在身后！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心胆俱裂，用尽全身力气撞破床顶，只求快快逃脱。
身后景横波格格一笑，一抬手。
“噗嗤。”一声，她也不知道戳进了哪里，似乎是躯体的中段，她及时扭头，避开了一蓬鲜血。
纳木尔已经发不出惨呼，身躯已经在往下掉，面对这样两人近距离的夹攻，没有逃掉的理由。
正对着床顶的屋顶忽然开了一个洞。
一道柔白的细丝，闪电般向下一探。
纳木尔此时反应依旧极快，伸手抓住，那丝似有弹性，带得他向上弹了出去。
速度如电，以至于纳木尔洒下的鲜血纵贯屋梁如血虹。
景横波和穆先生双双扑起，那丝忽然分出两端射向他们，两人各自一接，便觉手上一粘，这丝竟然如蛛丝一般有粘性。
只这么一耽搁，纳木尔已经在屋顶消失不见。
穆先生和景横波都默了一默，然后景横波忽然一倒，穆先生急忙伸手将她接住，景横波在他臂弯气喘吁吁地道：“累死我了……”
她疲惫之下，声音慵懒沙哑，近乎撒娇，而身躯软软，微微浸着汗意。
他臂上承载着她的躯体，只觉得似扶住了一团云，绯红的，柔软的，轻盈的，在心的苍穹中摆荡。
他的心也悠悠颤起，扶她睡下，虽然不说话，但动作怜惜。
景横波忽然道：“咦，这是什么？”伸手要去拈那一团，从纳木尔身上砍落的东西。
她的手啪地一下被打下，穆先生抢着伸手过来，手中一个帕子，裹住那一团，远远对屋角一扔。
他想想还不罢休，又射出火折子，点燃红烛，把红烛砸到那一团之上，烧了。
景横波好一会儿才明白这是啥玩意，一脸的震惊古怪，想了想，叽叽咕咕地笑起来。
穆先生愕然看她，也许产生了什么误会，额角微微发红。
景横波笑的却是自己那一招——先前没看清楚，如果真是那啥要紧部位，那可怜的家伙可真是前后夹击了。
不过穆先生下手可真狠，她还从没见过一个男人，对这里下手的。这家伙不会有什么古怪吧？
她斜着眼睛打量他，看得他浑身一阵不自在，心里明白这猥琐的女人，又在动什么不大好的念头了。
“你要不要睡会……”他只好岔开话题。
“这床上全是血怎么睡……”她咕哝，觉得自己好了点，也许是刚才紧张，出了一身汗的缘故。
他将带血的被子扔掉，她才发现血都在被子上，床上还是干干净净的。
换句话说，他对那人下手时，连这个都想到了。
这个男人的细心，有时候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将来谁如果做了你老婆，可真有福气……”她咕哝着躺了下去，留下和他之间的一尺距离。
他手一顿，半晌轻轻道：“那也未必，或许是累赘。”
“谁是谁的累赘？”她翻个身，手肘枕头，问他。
黑暗中她眸子发亮，灼得他心间一痛。
“自然我是她的。”他拍拍腿示意。
“想太多。”景横波冷哼一声，“选择自己所爱的，爱自己所选择的。既然跟了你，怎么还会嫌弃你？你怎么知道她觉得你是累赘？也许她因此更心疼你呢？也许她只想和你在一起呢？也许她根本就不在乎呢？你又不是她，你知道她想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论断她？”她越说越气，重重拍一下他的大腿，“你们男人怎么都这样，总是以自己的想法去揣度女人，自以为是，自作主张，自作聪明，自我找虐！”
她怒气冲冲翻一个身，面对着墙，似乎连话都懒得和他说了。
他默然半晌，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道：“别生气了……”
“关你毛事，拿开你的爪！”
他拿开手，静了半晌，她听见他呼吸细细，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她忽然也觉得情绪压抑，似乎这一顿发作，并不仅仅是迁怒……
身后那爪子，忽然又轻轻搁在她腰上。
她怒道：“说过要你把爪子拿开！”
咆哮过后，她呆了呆，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这动作，这对话，这语气，怎么这么像小夫妻床头吵架……
下一刻她就听见他尴尬地道：“我是想给你拉上衣服，你腰间的衣裳裂了……”
她霍然翻身，横过去睡在床尾，道：“你去睡椅子。”
他默了一默，当真要下床，她也默了默，忽然发觉这剧情发展，越来越像吵架的小夫妻了……
气氛太暧昧，怎么做都不对。
“站住，我去睡好了！”她坐起身，爬下床，将他推了回去，决定再也不要和他共同呆在某一个狭小的空间。
那种从出帝歌就开始的熟悉感，和怀疑感，已经快把她折磨疯了，她什么都不想去思考！
她刚走出两步，忽然窗户咔哒一响，一个人影钻了进来。
她一怔，停住脚步，身后穆先生已经发觉，探手便将她拽进怀里。
那条人影却已经扑了进来，也不管穆先生，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景横波怔住，穆先生也一愣，两人都感觉到对方没有武功。
“二丫！二丫！”那人气喘吁吁，浑身颤抖地道，“我等了好久，现在外面没人了，你跟我走，现在就跟我走！”
黑暗中那人仰起脸，满面哀求，竟然是那个先前大闹喜堂的虎子。
这家伙喜堂被拖走，心中却认定自己懦弱，任喜欢的女子嫁给傻子，如今遭受报应，说明老天也看不下去他如此懦弱，他必得像个男人，奋起一回，一定要把二丫从火坑里救出来！
他在外头梭巡半夜，偏偏今晚听壁脚的小子们迟迟不走，他一直等到那些半大小子被赶走，又等了一会确定村中人都睡了，才跑了过来。
“二丫，你跟我走，跟我走！”他被自己牺牲勇烈的情感所感动，激动得浑身乱颤满脸是汗，连穆先生就坐在床边也不在意，一个劲儿地向外拖景横波，“我答应你了，我们私奔！这就走！我不嫌弃你已经失身，这辈子，你得是我的！”
景横波本想一掌拍他个早点睡觉的，听见最后一句，倒怔了。
一时间心潮翻涌，种种般般，心头滋味难以言喻，好半晌才怔然一声长叹，喃喃道：“活得都不如这些乡野小民……”
她心中充满怅然的情绪——这辈子，她自己，应该是听不见这么一句又装逼又霸道又傻叉，却最暖女人心的话了吧？
二丫比她有福啊。
她身后，穆先生原本似乎是打算拍倒虎子的，手伸到一半，听见她的叹息，也怔住了。
他的手僵僵地伸在半空，离她衣裳半寸距离，却始终没有再进一步。
手指蜷缩，不敢抓握的姿态。
半晌，颓然垂下。
室内一霎诡异寂静，虎子不知道刚才那一刻，已经逃掉一小劫，犹自急急地拖着景横波。
景横波叹息一声，忽然不想演戏了。
“我不是二丫。”她道。
虎子一怔，松开手，抬手仔细辨认着她的脸。
“你帮我一个忙，我就告诉你二丫在哪里，给你银子，你去和二丫找个不认识你们的地方，好好过一辈子。”
“好。”那少年答得毫不犹豫，“她在哪？”
“先帮我办件事。”她在他耳边嘀咕几句，虎子点点头，转身就走。
这少年领受了失去爱情的苦果之后，便抛开了最初的优柔性子，变得果断。
景横波忽然叫住他，拍拍他的肩。
“答应我，将来一定要和二丫好好过日子，一定要给她信任，给她尊重，给她爱，给她幸福。”
她语气深重，虎子怔怔地看着她，忽觉这个一直微笑的美貌女子，似乎心中也沉着一团沉甸甸的情绪，似乎她这一句话也是一个希望，希望他人幸福，活出她那一份，从而可堪安慰。
“我会的。”他似对她发誓，也似对自己发誓，大步向外走。
情绪太激动，他忘记可以开门走，还是从窗户笨拙地爬了出去。
满腹愁绪的景横波忍不住哈哈一笑，一转身，却看见穆先生微微晶莹的目光。
他目光太潮湿，似含千言万语，她有些失神。
然而片刻他就将目光收拢，垂下了眼，以至于她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我让他去引诱那些剩下的从属。”她道，“刚才救走那首领的，似乎不是他的从属，另有其人。所以那些天门弟子一定还散落在附近，继续搜寻我们，我们不如以逸待劳，把他们骗来，解决干净。”
“好。”他答得简单，似乎忽然失去了说话的兴致。
景横波忽然也觉得心里空空的，不由自主便想着虎子和二丫，想着这些最普通少年少女，因为爱而迸发的勇气。
她有点羡慕。
那些最简单的幸福啊，不知何时已经离她越来越远。
两人在床边默默坐着，各自揣着一怀难言的心事。
各自感觉到对方心中，那个穿过今夜呼啸冷风的，巨大空洞。

第五十八章 杀王大会！
虎子慌乱的脚步响在村外的土路上，黎明里听来极为清晰。
跑不了几步，他眼前白影连闪，一群白衣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虎子惊慌地抬起脸来，虽然早得了景横波嘱咐，知道会有人拦，但忽然看见这么一群白惨惨的人，还是吓了一跳。
他的惊恐因此显得如此真实，那群白衣人立即问：“怎么回事？你慌慌张张跑什么？”
“啊……会飞……仙人！”虎子瞪大眼睛，慌乱地道，“村子里头有鬼！有个鬼在新房里……”
白衣人中有人冷哼一声，“新房？你听到什么了？”
他手按剑柄，眼底杀机毕露。
“我去偷偷听壁脚，就听见里头有人说……有意思……让他们也来玩玩……”虎子抖抖索索地道，“我看见一个白影，吓死我了，吓得我屋里都不敢呆，我家就住新房隔壁……”
白衣人的手松开了剑柄，眼神古怪地问了一句：“你真听见他说，让他们也来玩玩？”
“是啊……”虎子连连点头。
白衣人们互相望望，哈哈一笑。
“纳木尔今儿怎么这么大方？”
“大方什么，还不是玩剩下的。”
“总比在外面吹风找人好，咱们兄弟也该松松筋骨了。”
“话说回来，咱们还没尝过女人呢，要进入外门成为正式弟子，还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马月。”
“那去瞧瞧？”
“嘿！”
一群人心情愉悦，也顾不上虎子，身形连闪，直奔村中而去。
虎子爬起身来，注视着那些人的背影，偏头，憎恶地吐一口痰。
“呸！”
……
景横波在窗口，拉开了一条细丝，极细，凑近了都看不见。
穆先生坐在床上，把玩着景横波的匕首，匕首雪亮，在暗色中反光。
那些光芒，在他手中一闪一烁，吞吐着。
远处有白影掠了过来，速度很快。
景横波偏头看看细丝，她有点不明白穆先生要她拉这细丝的用意，这群人顾忌着里头是首领，没可能贸贸然冲进来。
没有速度，这细丝就没用。
她没看见那匕首上闪烁的反光，带着不一样的节奏。
外头的人却看见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喜道：“嘿，三亮一暗，安全！纳木尔这回果然大方了，通知快快过去呢！”他哈哈笑着和身后人打个招呼，“不好意思，我先啊！”
他提起速度，弓腰缩背，咻一声自那窄小的窗口射进。
景横波看见了一幕极其诡异的场景。
她看见一个人进来，刹那间分成两片，上半身和下半身相距半尺，各自以抛物线运动飞出半丈。
血雾腾腾化开，眼前下了一阵艳红的濛濛雨。
带血的被子又派上了用场，迎上了那两个半截，一裹，滚落在了角落。
屋内安安静静，细线上甚至没来得及留下血液。
杀人杀到这样精妙，令人浑身发冷。
景横波目光灼灼，觉得自己需要学的还很多，首先她就没明白，一言不发的穆先生，是怎么令对方敢死队一样冲过来的。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种手法只能一次，冲进一个，第二个不会再冲。
“第二个怎么杀？”她用口型问穆先生。
他含笑看她，做了个“你来”的手势。
景横波眼睛一翻——哟呵，什么意思，比上了？
比就比。
她先去床上休息了一会，和穆先生各据一边，他袖间香气淡淡，遮住了血气的浓郁。
外头忽然有了敲窗的声音，有人急不可待地问：“好了没？”
景横波起身，去屋角，扛了那鲜血浸染的被子，被子里裹着那两截人，正有半截在外头，看起来倒还完整，上半身也没有血迹。
这种事做起来其实需要勇气，想到被子里到底是什么，她就有点手软。可她忽然明白，在玳瑁，在大荒，这样的场景也许以后会很多，她如果不能克服心障，就永不能真正成为杀伐决断的王者。
黑暗世道，不容软弱。
身后有他的目光在，暖和坚定，她忽然便不怕了。
将被卷扛起，调整了一下那人手的姿势，她蹲在窗下，将那人慢慢竖起。
那人半个身体探出窗口，手微微招展，是一个“你来。”的姿势。
外头有人在笑，笑道：“哈，一起？也行！”
有人奔了过来，窗口窄小，堵了一个人就再不能进人，他便将堵住窗口的人，不耐烦地一拨，“还堵着干嘛，让开。”
那人应声而倒，后来的这人一怔，觉得手感不对。
他一低头，就看见倒下的那人胁下，忽然穿出一抹雪光，刺入了他的胁下。
从胁下入，斜斜一挑，刺入心脏。
“嗤。”极轻微一声。
近在咫尺，人体阻挡，无可逃避。
他身子一僵，靠住窗口，不动。
景横波顺势将他拖进窗口，姿态自然不大好，落地砰地一声。
外头有人在笑，“瞧这家伙急的，窗子都不会爬了！”
景横波听着外头声音和呼吸，目光闪闪——人剩得已经不多了。
她开始蹲下来，扒这些人衣服，天门弟子，哪怕是低级弟子，身上应该也有些不错的东西吧？
东西是不少，册子丹药各种奇怪玩意，她也来不及一一研究，先收起再说。
第三个人是穆先生杀的，他在屋内模拟出三人争执打架的声音，一个天门弟子急着进来劝架，把自己劝死了。
但后面出现了难度，接连进去三人，却没什么声息，还闹出争执，显得有几分诡异，剩下的几个人，犹豫着不肯进来，甚至开始后退。
还没退两步，身后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他们一回头，就看见满地汤水，一个老妇人怔怔看着他们，嘶声叫喊：“来人啊，有贼！有贼！有贼闯了我儿新房！”
这时天已经将亮，村里已有人起床下地，村子里其余人，自然对昨夜办喜事的人家投以关注。一眼就看见几个白衣人围在喜房外，顿时都警惕地围拢来。
钉耙锄头举起，也是寒光闪闪。
景横波趁机抛出一床带血的被子，扯着嗓子大喊：“贼人打劫，救命！救命！”
乡人一听顿时轰然，眼看被子被血浸透，又惊又怒，大群人向那几个白衣人扑去，白衣人哪里将这些不识武功的乡野百姓看在眼里，冷笑一声正要拨开眼前的锄头钉耙，大开杀戒，忽然发觉不对劲。
那些动作原本很慢的锄头，忽然就到了眼前。
那些算着原本不该到达自己面前的钉耙，忽然就绊住了自己的脚步。
那些乱舞的菜刀擀面杖，忽然挡在了自己必须要去的路上。
而自己的剑，似乎被奇异的力量拨动，总在将要杀死来人的时候，被拨歪到一边，伤着了自己的同伴。
哎哟大叫不绝，却是发自自己和同伴口中，这让这几人开始感到惊慌，更惊慌的是，这边他们被百姓围攻了，屋子里那几个人，包括纳木尔，一个都没出来。
再看看自己这边，这才惊觉，明明那么多人呢，都到哪里去了？
血路没有杀开，他们反而被钉耙扯住了衣服，被锄头敲到了脚趾，被擀面杖捶在了背上，他们惊惶中想要施杀手，杀手却被重重叠叠的人群淹没。
一个人被他们打倒，就有更多的人涌上来，当第一把菜刀砍上他们的后背，更多的伤痕便绽开在雪色的衣裳上。
蚂蚁，亦可以咬死大象。
在窗前观战的景横波，看着窗外被人群包围住，仿佛在怒海中挣扎的那几个人头，嘴角轻轻一撇。
不用再看，结局已经注定了。
她转身的那一刻，晨曦正从窗外射来，将她的脸和轮廓，镀一片深金淡红。
屋内，他亦抬头，目光交汇，各自被彼此的熠熠光辉，点亮。
……
一夜风波历劫过。
之后的事很好办，找到在村外等候的虎子，给了他银子，告知他二丫在哪里躲藏，顺便记得把被打晕的傻子放在村口。
至于那些尸体，村人自己会知道怎么处理。乡人自有乡人的智慧。
天亮的时候，景横波和穆先生回到了王进的队伍里，那时候王进也不过刚刚赶跑了一批刺客。
王进甚至没有多问他们去了哪里，昨夜刺客纷乱，各自厮杀躲藏，谁也顾不着谁。
景横波累极了，危机一过又睡着了，醒来时安安稳稳地躺在马车里，甚至身上都换了平常的猎户女儿衣服。
身体还是不舒服，觉得寒冷，但比昨夜一开始发作已经好了很多，后来她和那群白衣人的对战，几乎都没有太费什么功夫，没有再受到寒气侵袭，她体内的各种能量就能自己慢慢调整，不至于来一场重病。
只是想起昨夜喝醉酒惹出来的事，她头更痛了。
真见鬼，以前在现代那世，她酒量明明不错。啤酒一打随意，白酒半斤不倒，谁知道到了大荒，一次比一次差。
都说有心事的人容易喝醉，看样子以后她得戒酒。
她摸摸身上衣裳，竖起眉毛——她的衣裳，是谁换的？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换的，她想找人算账，但人家在对面睡着，她凑过去一瞧，穆先生居然睡得很香，似乎很疲惫模样。
她凝视着他的睡颜，目光复杂，半晌，轻轻将头转了过去。
外头声音吵杂，她下了车，王进那批人受伤不少，王进说已经派人向门中求援。奇怪的是厉含羽也在其中，虽然灰头土脸，但居然没受什么伤，景横波过去，听见他和一个帮众吹嘘，吹他如何单人徒手，杀掉了三个刺客。
景横波撇撇嘴，什么单人徒手杀刺客？是轻功太好，逃掉了吧？
厉含羽看她过来，立即躲臭虫般躲过一边，连被她衣襟擦过的衣角，都掸了又掸。
景横波嘿嘿一笑，等着吧傻叉。
之后继续上路，陆陆续续有人不断加入队伍，都是得了消息来支援的罗刹门、烈火盟和炎帮手下。
而一路上，刺客也一直不断，而且随着罗刹门这边人数的升级，刺客也在升级——刺客是影阁叛徒雷生雨派来，追杀穆先生的，但因为其他江湖大佬也曾参与谋刺穆先生，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当雷生雨的人屡次刺杀失败，其余大佬也坐不住了，自然也要派人加入了刺客队伍。
而罗刹门这边，认为自己保护的是女王座下“英白”，指望着英白带路，和女王会合，结成联盟。在他们的认识里，刺客自然来自其余门派，目的是阻止他们和女王结盟。他们一边心惊门派大佬们消息怎么这么灵通，一边极力自保。对方刺客在升级，他们的反抗也在不断升级。
到后来，双方都因为对方的投入人力而不断投入，一场简单的、双方认识根本不一样的追杀和保护，竟然演变成了整个玳瑁江湖，三门四盟七大帮十三太保的对抗。
整个玳瑁都因此被惊动，无数人流向着丹棱山方向汇集。
双方等于两队被景横波蒙住眼睛的驴子，被耍着盲目地对冲。景横波和穆先生这两个真正的目标，反而在这种对冲的空隙里，悠哉坐车、喝酒、谈局、论道。
两人并不提那一夜的惊心动魄，甚至穆先生都没问过，当初那山洞里，景横波为什么要骂他赶他，有一种心事不可言说，只在沉默中发酵。
车窗外杀杀杀，血肉横飞；车窗内谈谈谈，论尽玳瑁风云。
在这一路上，景横波虽然还是没什么好脸色给穆先生，但内心里，她对他却越来越佩服。他对玳瑁乃至整个大荒，具有一种通盘的了解。那些复杂如乱麻的江湖势力关系，在他明锐的眼底，是泾渭分明的丝缕，眨眼便可以理清。
她和他的关系，也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既防备又信任，既亲近又疏离，既可以相互交托，也各自留存心事。两人的接触也显得有些古怪，她行事无男女之防，靠的近了免不了碰碰擦擦，他并不避让，也不拘束，但也从来不主动接近她。除了那夜“洞房”外，他似乎还是那个有些亲切有点温和但骨子里高贵的穆先生，在极近的距离里关注着，再在天涯之外遥立着。
在第二天下午，将近十起刺杀之后，罗刹门的门主罗刹，亲自赶到了这个队伍里。
她宽袍大袖，掩住了断掉的右手。脸色苍白，眼下有深深的青黑之色，看人时多了几分凶厉之气，周围众人都不敢接触她目光。
景横波听说，这位女门主往日在门中，独掌大权，驭下极严，门中子弟多有不服。如今她出了事，门下便显得不太安定，她依靠一群死忠，强力镇压，但显然已经有了衰败之像，急需立些功劳，稳固地位。
所以，掌握控制女王，自然便成了当务之急。
罗刹急急赶来这里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他们在丹棱山寻找了很久，并没有找到女王踪迹，所以亲自赶来，想要当面问一问“英白”。
她到的时候，景横波正和穆先生用筷子和豆子，在做沙盘推演。
门忽然砰一下被撞开，一身煞气的罗刹，面若冰霜站在车门口，看也不看景横波一眼，冷声道：“滚下来。”
景横波直起腰，眨巴着眼瞧着罗刹，目光着重在她断了的右手上落了落。
旁边跟着的王进暗暗叫苦——罗刹断臂之后性情大变，谁多看她一眼都可能倒霉，多看一眼她的断臂，更可能招致杀身之祸。就在这一路上，因为无意中看了一眼她手臂而被杀的，足有三人。
果然罗刹眉头一挑，眼底涌出浓浓煞气。
王进打眼色让景横波赶紧下来，景横波就好像没看见，她等着罗刹出手，不介意将她另一只手也慢慢割下来。
她坐着不动，呆萌蠢傻状，罗刹一抬头盯住她，眼底杀气一闪而过，手慢慢抬起。
忽然一个清淡而优雅的男声道：“如此，牡丹，你先下去吧。”
景横波颤了颤——她每次听见这两个字，都有挠墙的冲动。
一只手伸了过来，将她扶起，向外一让，顺势把车内帘子拉起，穆先生对车下罗刹一笑，“门主请。”
他唇角弧度优美，举帘的手修长洁白，一双眸瞳幽深如夜，罗刹一抬头，只觉眼前一亮，不禁一怔。
风过，掠起穆先生鬓侧长发，现出他线条美好的下颌。
他用的是人皮面具，不是银面具，罗刹并没有认出他是穆先生。玉楼酒宴那晚的经历太惨痛，她潜意识逃避。
罗刹盯着他如玉如瓷的肌肤，目光泛出异彩，她经历男子多矣，一眼之下，便能确定眼前男子，正是少见玉树琼葩，人间仙姿。
她心中一动，眉间煞气尽去，抬头对穆先生款款一笑，连景横波从她身侧走过都没注意。
车门关了起来，景横波看似不在意，倚在一边吃大饼，吃一口，看一眼，吃一口，看一眼。
旁边厉含羽走过来，明明和她还隔好远，就皱眉挥手冷斥：“走开些！一股萝卜味！”
景横波瞧瞧他的脸——好几天了，居然还没好，脸上的青肿看似平复，其实却向更诡异的颜色方向发展，让这人的脸，瞧起来更奇怪了。
厉含羽这两天越发烦躁，眉宇间颇有心事，一到晚上就时不时对远处张望，有时还借口小解跑到荒野里去，很久之后再悻悻回来，一脸便秘的神情。
与此同时，他对其余人都态度越发矜傲，大有“你们快来巴结本公子，以后自有提携你们处。”的意思。那群江湖草莽大多懒得理他，倒也有一些老成有城府的，认为这家伙狂到如此，一定有所凭仗，不妨先客气着，也不损失什么，由此越发将他捧得，连走路都恨不得飘。
景横波觉得，江湖草莽就是江湖草莽，培养个替身都贻笑大方。换成帝歌那些人，如果要做个替身，一定不容易露馅。
厉含羽的呵斥，她不过笑笑，换个地方继续吃。丹棱山近了，耳光即将甩出来，她没必要现在和这些人对喷。
她慢慢啃着大饼，瞟一眼马车——这两人谈什么呢？哟，罗刹在笑！
谈得似乎挺愉快啊呵呵。
过了一阵子，罗刹走下车，一改先前阴郁之态，笑得自信又得意。
景横波盯着她，想这女人怎么了？吃了药了？占到老穆便宜了？
“见到女王后，还请英白先生为我引荐。”罗刹对车内人笑得柔和。
“那是自然。”车内穆先生答得也柔和。
景横波很不柔和地撕掉了半块大饼。
前方不远，淡红色的山体在清清细雨之中色泽朦胧，那是丹棱山，颜色发红，山势扁长，远望去，像一棱涂抹在天边的蔻丹，故有此名。
景横波目光在路边一株树上掠过，树身上，有一道熟悉的痕迹。
她看着那道痕迹，微微笑了。
……
“天门那支队伍，全军覆没。”庄园密室里，简之卓打开手中纸条，向屈少宏通报这个消息。
屈少宏神色震惊。
“怎么可能！那群人人数不少，手段高妙，我们亲眼见过！”
“那只能说明，对方更高明。”简之卓神情冷静。
“现在怎么办？”屈少宏询问他深深信赖的军师。
“向天门通报这个消息。”简之卓弹弹手指，“一直愁没什么机会接触世外宗门，如今可有了。我已经命人偷偷收走了天门弟子的尸体，相信天门会很乐意收到这份见面礼。”
“万一天门迁怒我们怎么办……”
“玳瑁已经有人触怒了他们，他们要对玳瑁出手，就需要这里有一个代言人。我想，在需要和利益面前，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
丹棱山有处断崖，可以俯瞰整个丹棱山的景色。从断崖上，能看到一片红色的山体中，有一处茵绿的凹陷，那个位置，就是影阁的秘密山门所在。
耶律祁正负手断崖之上，看着那里。
鲜于庆站在他身边，神情迷惑，他不明白先生为什么早早赶回来了，却过门而不入，也不让他回总坛，任凭雷生雨趁总坛无人，把持着大权。
耶律祁回头，看见他疑问的神色，勾唇一笑。
“别急。”他道，“是我的就是我的。我会回去的。”
“那为什么现在不……”
“雷生雨背叛穆先生，正趁着你不在的时候，调动人员，要将穆先生刺杀于道路。”耶律祁笑道，“他现在把持着阁内的机关和人员，我现在跑回去，岂不是送上门去给他打？”
“那我们也不能一直在外面啊……”
“当然不会。”耶律祁掸掸衣袖，轻描淡写地道，“等该被打的人被打够了，上门帮我把雷生雨打死了，我再回去，岂不省力？”
他笑着点点山下，手指修长。
“用了我的东西，记得快点还回来啊……”
……
景横波发现，当队伍真正接近丹棱山时，刺杀反而停止了。
到了此处，雷生雨也好，当夜对穆先生出手的江湖大佬也好，都知道已经没有办法，将穆先生再留在路上。穆先生既然回来，一定会调动手下进行反扑，反正已经撕破脸皮，不如就在影阁的山门解决好了。
何况女王据说也在丹棱山，所以此刻，杀手们干脆等到丹棱山去了。
那夜对穆先生出手的江湖霸主们，已经形成了新的同盟，决定女王归顺最好，不归顺，直接剿杀。她就那点人，能挡得过诸多帮派的联合力量？
玳瑁各大势力，原本不会这么齐心，也不会聚在某一个地方对付某一个人，他们更喜欢三两成群，各自为政，这也是当初景横波最头痛的地方——她到了玳瑁，要站稳脚跟，必然要收服所有势力。可是这些人分散在南北玳瑁，按照地域和关系聚集，她力量不够，就算出手，也只能对付其中一个小联盟，而她出手时，很可能会引起其余联盟的注意，联手来对付她，到时候她腹背受敌，很容易被分散人力，陷入被动。
玳瑁黑吃黑太厉害，除非拥有绝对碾压性的军队，否则谁也扛不住那些大小势力，或分或合，手段不断的侵蚀。
最好的办法，是在玳瑁大佬带领手下聚齐的时候，强力威慑，订下有利于自己的盟约。
那晚玉楼浴池不适合，当时大佬们身边没人，就算一起杀了，也不过令玳瑁各大势力换血而已。
要聚齐这些人，给她施展手段可不容易，她正愁没有好办法引大蛇统统出洞，没想到就跑出来一个影阁，一个穆先生，在这个时候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起了一场玳瑁江湖的全员动荡。
她抬起头，天色一片微微的青，似曙光也似暮色。
丹棱山，会有什么造型等待着她呢？
她很期待。
……
半下午的时候，车队遭到了阻拦，道路尽头，一队快马迅速驰来，当先之人青色披风和天色卷在一起，马如怒龙。
最前面罗刹勒马而立，面沉如水，冷哼道：“凌霄门！”
凌霄们，玳瑁诸势力排行第一。
那几骑首尾衔接，驰到近前并不停留，左右一分，流水般从队伍两侧驰过。当先一人喝罗刹擦身而过时，大喝：“凌霄诸门，邀罗刹门、烈火盟、炎帮诸位，参与大会，共襄盛举！”
他手腕一振，一片烫金请柬飞出，正落在罗刹门前。
罗刹接了，喝问：“何会？”
两队马从队伍后一个交错，再次圆圈状驰回，披风挥洒，绝尘而去，只留下一句嚣张跋扈的回答。
“杀王大会！”
烟尘腾腾地扑在罗刹脸上，罗刹气白了脸。
“凌霄门越来越狂妄！”
“杀王？杀哪个王？”景横波问车内探出头来的穆先生。
穆先生手中一张帕子，顺手给她擦掉手上刚才吃鸡腿的油腻，她自从练武之后，食量大增，以前不怎么爱吃的荤食也很有兴趣，眼看着肌肤越发丰润明亮，就是手和嘴经常油光光的，有损形象。
“当然是女王。”
景横波哈地一笑，伸手摸了摸脸。
“第七天。”她咕哝道。
……
罗刹那边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说玳瑁所有势力已经聚集在丹棱山，而且已经发现了女王踪迹，正在联合搜捕。
还说这些人已经议定，谁也不要想掌握女王，以求掌握玳瑁王权。大家都来抢，会毁掉玳瑁现有的平衡。为免女王的存在影响玳瑁的安定，引得人心浮动，不如极早抹杀。
“那天杀的老牛鼻子！”罗刹粉脸含霜，大骂凌霄门的门主。那是个有几个老婆的道人。
打探的人还带回来一个消息，说影阁内部也生变，雷生雨带着一部分人，要投在玳瑁诸位大佬门下，支持他们对女王的制裁；另有一部分影阁的人，说雷生雨是叛徒，坚持要等穆先生回来做决定。双方也在对峙，而支持雷生雨的灵犀门、狂刀盟等势力，也派人助阵。
“丹棱山今天好热闹。”景横波笑，回头看看穆先生，他很淡定，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影阁。
罗刹在大骂，她的如意算盘落空，女王被其余门派联合堵截，下令剿杀，她精心准备的美男计，难以派上用场。之前这一路苦心护送交好“英白”，此刻都显得白费力气。
果然罗刹的车队还没进入丹棱山，就被凌霄门试剑盟的人赶上来，一阵假客气和真威胁之后，罗刹的车队驶入一段平路，车子统一停在一片山坳后，下车步行，走不了几步，景横波“哗。”地一声。
好多人！
面前是一个大山坳，十分平坦，有足球场大，现在四面满满都是人，都穿着各色衣裳，泾渭分明。有的地方还搭起了棚子，棚子下一些人端然高坐，远看有些脸熟，景横波仔细认了一下，不少是那晚洗澡的大白猪。
她表示还是脱光了她更熟悉些，比如那个腰如水蛇的玉带帮帮主，她就记得他左屁股上有颗痣，如果她先看见他的屁股，一定不用认这么久。
场子中间有一个大木台子，露着新鲜的木头茬子，一看就是刚搭的。
“这是要比武还是要招亲？”景横波自言自语。
没人理她，当女王被裁定要处死，她这个用来诱骗女王的“猎户女儿”自然失去了利用价值，连同“受伤不能走”的“英白”一样，被遗忘到了角落。
景横波甚至听见有帮众和罗刹建议，把这个英白等会献上去，也算是罗刹门出的手，在这难得的大聚会上露一露脸。
看出来罗刹对这个建议很心动，但她看了一眼穆先生之后，却断然拒绝了，还让人把穆先生给背了过来，要求务必照顾好他。
景横波表示，这真是个看脸的世界。
罗刹被请去最中间的棚子议事了，只是她现在势力大减，位次被排得很后，这让她咬碎了银牙，却也无可奈何。
半山之上还有人影不断闪动，众人都扬头对上面望，神情期待。
景横波靠近棚子，听见有人呵呵大笑道：“咱们今日赌个彩头，看谁抓获的女王手下人最多。”
“那还不如赌，看谁先抓到女王。”
“彩头如何？”
“黑水泽肥遗一只，如何？”
话音未落，前方轰地爆出一声欢呼：“抓到了抓到了！”
那是一群穿黑衣的人，声音响亮，一个黑衣少女，蹭地一下跳上桌子，踮脚张望，“抓到女王了？抓到女王了？”
她跳得突然，靴子上灰尘纷落，坐在桌边的大佬们纷纷皱眉，急忙端走自己的茶盏。
狂刀盟盟主孟狂皱眉喝道：“破天下来！成何体统！”
景横波听见这名字，噗地一声险些喷了——破天？这啥狗血名字？穿越金庸了吗？石破天转世？
那少女孟破天，纤细高挑的身子，稳稳立在一个细瓷杯上，只顾对上头张望，理也不理她爹，对手下帮众一指，“抓到女王，先别杀！让她陪我睡觉，给我洗脚！”
景横波又“噗”地一声——我勒个去，这位狂刀盟受尽宠爱的六小姐，不会是个蕾丝边吧？
不对啊，明明好像记得七杀谁说过，谁谁曾被六小姐看中的……
上头的喧嚣却渐渐低了，隐约有窃窃私语传来，那少女孟破天竖起眉毛张望，怒道：“人呢！人呢！抓到的人呢！怎么半天不下来！”
“啪”一声，一坨花花绿绿的东西炮弹般砸了下来，有人惭愧地大叫：“六公子，我们抓到了女王的……鸟！”
汉子们哄堂大笑。
景横波又“噗”一声。
二狗子！
孟破天一抬手，抓住了那坨花花绿绿，和那货大眼对绿豆眼。
二狗子没有挣扎，它在孟破天手中凄凉地长叹：“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杀了二狗子，还有后来人。”
“这鸟会吟诗！”孟破天惊喜地道，“果然不愧是女王的鸟！”一摆手，用老爷们纳妾般语气道，“收了！”抬手将二狗子扔进一旁筐子里。
筐子里有各种奇怪玩意儿，连春宫图都有，玳瑁江湖人都知道，人家女子拎花篮，孟家女公子拎筐，人家女子花篮里是鲜花和吃食，孟家女公子筐子里是她随时看中的各种古怪玩意，不求值钱，只求新奇。所以现在二狗子左爪踩着一个绣着古怪花纹的肚兜，右爪踩着一只两头龟，而它自己作为一只“会吟诗的女王的鸟”，有幸进入了孟六小姐的筐。
“还君明珠双泪垂，”二狗子扒在筐边咏叹，“狗爷和你亲个嘴。”
“哈哈哈这鸟好！”孟破天乐不可支，“回头和你亲嘴！大家伙儿继续干！我要女王和她的鸟一起伺候我！”
“能不口口声声我的鸟么？”景横波低声咕哝，“害得我总想摸裤裆……”
“抓到了抓到了！”上头又是一阵骚动。
一群人风驰电掣下来，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抛出一大团五花大绑的毛茸茸玩意。
景横波：“……”
“女王的神兽！”黄衣服的神决帮帮众大声道，神态颇得意，斜睨着只逮着一只废物鸟的烈火盟帮众。
兽总比鸟高段些。
“啊哈哈哈一只猫！”孟破天大笑，“果然神兽！瞧，紫色的猫！”
她跳下桌子，伸手一抓，神兽霏就到了她怀中。
景横波摸着下巴，她想知道自己的两只宠，在遇上别的美女时是什么模样，二狗子那种天生叛徒的货色就算了，霏霏好歹该有点气节吧？
霏霏果然甚有气节，它眯了眼，凑过头，爱娇地贴住孟破天的下巴，两只前爪偷偷地在孟破天胸前一揪，爪下的手感让它大失所望，郁愤之下，大尾巴啪地甩了孟破天脸颊一记。
景横波叹气——平胸的妹纸，你们上辈子都是折翼的天使。
“哈哈哈这猫居然会打人！”孟破天竟然不生气，很是欢喜，眉开眼笑抱着霏霏亲一亲，把它扔到了一边的筐子里，“这只我也要了！”
景横波发现玳瑁江湖的人，似乎对这狂刀盟的女公子，很是包容。
美女到哪都是吃香的。江湖人大多也更喜欢孟破天这样纵情的性子。
筐子里，二狗子和霏霏打招呼：“嘿，你也被抓了啊？”
那口气，就好像在问“你也在吃早饭啊？”
霏霏淡定地从它脑袋上踩过去，踩着它的脑袋，扒着筐边，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盯着孟破天的屁股。
山上又有了欢呼声，“抓到了抓到了！”
只是底下这回再没了兴奋欢呼声，众人都学会了淡定，孟破天撇撇嘴道：“这回该是狗了吧？”
这回不是狗，因为上头有人在叫：“抓到女王了！”

第五十九章 春色无边
轰然一声，上千人又激动起来，龙虎盟的人大叫道：“是我们的人！我们的人！”
今日所有势力集会，将杀王作为彩头，谁抓到女王，自然从此大大露脸，在玳瑁江湖地位更高一筹。
山头上人影闪动，一大群人意气风发，押着一个捆得粽子一样的人下来，龙虎盟的盟主呵呵大笑迎上去，声若洪钟地道：“儿郎们太不懂事，怎好这样对待尊贵的女王呢！”
他左顾右盼，神情得意，四面大佬们或撇头，或木然，或冷哼。
被捆住的那个人，扭扭捏捏大叫：“哎哟，你们懂不懂怜香惜玉啊？不要这样捆人家啦，人家被捆得好痛啦……”
景横波正转身喝水，噗地一口水险些喷到穆先生脸上。
她霍然回头，然后猛地捏了捏拳头，很担心自己会一个隔空拳，打到那张可恶的小白脸上。
那五花大绑得眉开眼笑，在一群男人手上挣扎扭动的家伙，不是伊柒是谁？
更要命的是，是女装的伊柒！
这货穿了件仙气飘飘的裙子，披了个只愁不招眼的金色披风，涂了一脸白白的粉，猴子屁股一样的腮红，鲜血淋漓一般的血盆小口，对着底下上千人，抽筋似地飞媚眼：“大家好啊，我是黑水女王景横波么么哒。”
上千汉子怔怔地盯着伊柒，觉得这女人长相还是可以的，周身气质仔细看也有的，但妆化得像妓女的，怎么看都和女王不搭调的。
“他活着就为恶心世人的……”景横波拳头嘎巴嘎巴响。
“这是女王吗？”穆先生在她身后惊叹，“果然风姿绝俗，与众不同。”
景横波恶狠狠转过头，瞪着他——装！你也装！姐就不信你真不知道谁才是女王。
穆先生唇角笑意似无辜，悠悠道：“别生气太早，事情还没完呢。”
景横波恨恨扭过头去，她想知道英白呢，天弃呢，裴枢呢？这几个家伙跑哪去了？任七杀这群逗比败坏她形象吗？
果然她马上就知道了，穆先生的“事情还没完”是什么意思。
山上又是一阵喧嚷，伴随着“抓到了抓到了！”之声，神决帮的老大认出是自己的属下，不耐烦地站起来骂道：“嚷嚷什么！女王已经抓到了！”
“是我们抓到女王了！”
上千人又一阵哄然，神决帮的帮众意气洋洋地下山来，果然也推了个五花大绑的女人。
那女人穿一身粉红裙子，打扮得萌萌哒，脸有三斤粉，唇似猪血红，眉心还点颗硕大胭脂痣，垂眉敛目，羞答答地道：“阿弥陀佛，施主们轻些个，众生皆苦，何必如此粗鲁……”
景横波又想吐血了。
伪和尚武杉！
上千人陷入诡异的沉默——女王一个又一个，一个都不像……
山上搜寻的人却没有停止，因为分散搜寻，各自作战，也不知道别人那里怎样，不断有人爆出惊喜的欢呼，“抓到女王了！抓到女王了！”
底下已经没人欢喜了，都面面相觑。
“女王”们被一个个地推下来，造型之多变，打扮之拉风，足可媲美景横波现代那世的抽象时装表演。
景横波看见司思的波斯舞娘装扮，露一截雪白的肚皮，肚皮上居然还穿了金环，初冬天气里摇曳生姿，摇动了无数男人惊艳的目光。
看见山舞的青色襦裙，配上他周身文秀的气质，不说话倒也是个文雅的小娘子，一开口所有人眼前一黑：“我才是女王！快来舔我脚！”
尔陆和陆迩都是男子气息浓郁的类型，扮女人便不如那几个逼真，尔陆打扮成尼姑，戴着灰色僧帽，对上千玳瑁江湖儿郎笑嘻嘻地喊：“大师！因何强抢贫尼！”
陆迩则是女道士造型，五花大绑在一边怒喝：“贼秃忒不要脸，我和道长才是真爱！”
全场表情惨不忍睹。
最后一个被捆下来的是戚逸，已经被雷得淡定的景横波，还是倒抽了一口凉气，为七杀们永远推陈出新、没有最惊悚只有更惊悚的恶搞花样，五体趴地。
这货扮女人，穿一身鲜艳得不能再鲜艳的花裙子，戴一头累赘得不能再累赘的金银首饰，连绣花鞋上都绣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打扮可谓七逗比中最女性化的——却连胡茬都没刮！
景横波决定以后给他赐名“戚如花”！
七个逗比又蹦又跳，大喊：“我是女王！”
“我才是女王！”
“我要求获得女王应有的待遇！”
“我将对你们进行严厉的谴责和抗议！”
全玳瑁江湖的好手们，已经被雷得脸色铁青。
傻子也知道，这七个哭喊着自己是女王的，都不是女王，他们被耍了。
更明显的是，七个人，分别是被七个势力所抓获，就像他们有意分配一样。
现在只有孟破天笑得出了，她哈哈哈哈指着司思大笑道：“我认出来啦，思思啊！你终于肯出来啦？上次在咱们狂刀盟玩得好不好啊？哎哟哟你这小腰可真白真细，下次跳个扭腰舞给我瞧瞧好不好？”
“我是女王的人啦。”司思对她喊话，“你打败女王，我就做你上门女婿！”
“就这么说定了！”孟破天两眼放光，一把拎起身边的筐，“到时候我拿这鸟和这猫给你做聘礼！”
景横波不气了，嘿嘿笑着，哟，拿她的宠去娶她的逗比，胆子好肥啊呵呵呵。
不过比较靠谱的那三只，在哪呢。
“你说他们玩的什么花招？”她低声问穆先生。
穆先生坐在石头上，手指悠悠地将她掉落的一根长发捡起，道：“女王的人，要做的，自然都是对女王有利的事。”
景横波专心思索，“嗯。”了一声道：“我觉得他们是要控制全局，每个人分别由一个势力抓获，分明是想把整个场地都控制在手中，等下他们应该有脱困的办法。”
“果然心有灵犀。”他赞。
景横波后知后觉地觉得，这语气似乎有点不对？
她想问，不知道该怎么问，穆先生专心玩头发去了，不理她了。景横波耸耸肩，觉得男人与鸟为难养也。
她盯着被捆在人群中的七杀们，七个逗比笑嘻嘻的，被捆住的手指头翘来翘去。
手指头翘来翘去……
她心中一动，装作无意识走动，绕着他们走了一圈，盯着他们的手指头，目光在他们手指指向的位置一一扫过，目中渐渐泛上光彩。
大佬们聚在一起，在研究这七个人的身份，七峰山七杀的大名，其实这些人都知道，但多年来井水不犯河水，七杀没兴趣参合玳瑁的事，玳瑁也不敢轻易动七杀，大家都没见过七杀，心中对七杀都是神山高人的印象，就算有隐约听过说七杀不靠谱爱玩之类的传言，也绝对想不到这群货能玩到这个级别——江湖大佬最重身份，身份高贵的男子去扮低贱的女子，于他们是不可想象的。
大佬们还在讨论如何处置，蓦然一个人冲出来，大声道：“她们都不是女王！”
众人目光唰一下转过去，正看见一个白衣少年，满面激动奔出来。
众人怔一怔，随即注意到他所说的话，当即有人大笑道：“何须你说，傻子也知道他们不是女王！女王还躲在山上呢，呵呵女人就是没用，只知道将手下抛出来混淆视线，以为这样就能逃掉吗！”
出来的自然是厉含羽，他在众人面前，却不像对景横波王进等人的骄狂轻浮，微微昂起下巴，显出几分清傲的气质，冷然从容地道，“我何止知道他们不是女王，我还认识女王！我可以帮你们劝解女王，令她认清形势，弃械投降！”
他这话引起了众人兴趣，凌霄门那个几个老婆的道士门主道：“如何有此一说？”
“我如果能做到，你们打算怎么谢我？”厉含羽不答反问。
“我们自己就能擒获女王，何须你劝？”灵犀门门主，一个中年苍白男子冷然答。
“真那么容易么？”厉含羽指着七杀，冷笑道，“一千多人，搜遍全山，到现在只抓到这么一些喽啰。你们还以为女王很好对付？”
他一言击中痛处，众人脸色都有些难看，试剑盟盟主，一个青灰脸色的青年，抚着自己的剑，淡淡道：“你又如何认为，你能劝动女王，不战而降？”
众大佬都不说话，抓女王抓出这许多笑话，他们心中也知道女王不那么容易抓，谁先上都可能折损实力，折损实力回去时就可能遇上对手偷袭，玳瑁这地方步步杀机，能保存实力当然最好不过。
天竞帮的帮主，和龙虎盟的盟主悄声道：“如果女王真是那晚玉楼杀手，倒还真有几分棘手……”
“这个你想多了。”龙虎盟盟主不以为然摇头，“帝歌那边消息，是说景女王有神异，但就描述来看，也没神异成怎样。玉楼那杀手何其厉害？景女王离开帝歌一年不到，据说身上还有毒伤，断无可能成长成这样。要我说，我隐约听说九重天门的人下了凡尘，或者那夜女杀手，是九重天门的人也未可知，你看那近乎通神的手段，哪里是凡人能为……”
这边窃窃私语，那边厉含羽面有得色，大声道：“自然是因为我和女王交情匪浅，她对我一见……”
“我一见你就想杀你！”
蓦然一声喝，响在众人头顶，霹雳一般炸得人人耳膜轰然一震，嗡嗡作响，众人神色骇然纷纷转头，就看见一条人影，霓虹彩光一般掠来。
那影子速度极快，刚刚出现在半山腰，下一瞬已经到了山坳，霓虹般的衣袂掠过，寒光一闪，底下便爆开一片惨叫和血虹，那一道血虹被衣角牵动，在半空中爆洒一路，夕阳下天幕凄艳，如晚霞之上再抹一层血霞。
声势惊人。
人群纷退，桌椅翻倒，大佬们急速起身退后，被护卫们裹入自家人群。
“唰。”地一蓬鲜血，连同那人鲜红的衣角，同时落在了中央的台上。
只来一人，已经造成底下上千人的混乱，那身影所经之处，帮众们重则天灵盖爆裂，轻则头皮裂开，满地一片红红白白，再被纷乱后退的靴子压入泥土。
凶暴无伦，先声夺人。
无数人惊恐地抬起头，看向台上，此刻还在大喇喇背对众人的红衣人。
那人长发散披，一头乌发亮若明缎，大红披风，火一般鲜艳，披风角在刚才一刻已经染红，静静垂落在台上，那些鲜血犹自蔓延而下，将青白的木茬染成一片斑驳。
风过，吹起乌亮的长发，露一截雪白的脖颈，玉般润泽，毫无瑕疵。
一个背影便无限煞气风华。
刹那间，所有人心中掠过一句念头：女王！
这才该是女王！
没有被震撼到的人，只有寥寥几人，比如景横波就是一个，她正怒气冲天地低骂：“装逼！什么时候都不忘装逼！回头背后给你一枪，死了活该！”
不过，似被“女王”杀气煞气所惊，一时竟然没有人想到背后偷袭这装逼犯，大佬们倒是想，却被自家忠心属下，拼命护着向后退。
有种人压迫感太甚，随便一站都让人觉得危险。
那人摆足了姿势，才缓缓转身，一回头，众人眼前一亮，又禁不住心中一声喝彩。
好个玉娃！
那张脸，似乎能逼退渐渐淡去的夕阳金光，再逼退即将代替的月色柔光——毫无瑕疵，自生光辉。
众人心中又一叹——这才该是女王的脸。
那人裹一袭红锦卷云披风，看不出男女的式样，锦绣如火，云纹连绵，越发衬得他眉目灵动如飞云。
那人轻敷粉，淡扫眉，眉色浅黛唇色嫣红，众人觉得这才该是女王的装扮，浓妆俗艳，污她眼色。
孟破天还是不怕死地站在最高处，呆呆瞧着，猛地抬袖抹一抹口水。
“女王！”有人忘情高喊，再被自家大佬一眼瞪得缩进人群。
景横波看见台上装逼的裴枢，听见这一声抖了抖。
她以为这货一定会纠正的——虽然这家伙穿着打扮，看上去真的似乎在让人误会是女王，但一定是巧合，他怎么可能肯扮女人？
结果裴枢抖完之后，居然没有出声反驳，对上头山林看了一眼，嘴角一扁，似愤怒似委屈。
景横波目光闪闪地瞧着，心花怒放，心想哟呵这小子真的扮成她啊？啊哈哈哈一定是被英白天弃联手逼的，啊哈哈哈每次瞧暴龙吃瘪委屈真是爽透了啊。
她心情太好，完全忽略了身后的穆先生。
穆先生静静看着她——那一脸眉飞色舞，怎么形容？春色无边？
他又看看台上，嗯，裴枢。
灰老鼠色已经没了，那人光艳年轻，鲜明得似乎能将整个大荒照亮。
单论感觉来看，裴枢和景横波，才是气质风华最接近的。
站一起，想必也是最相配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青丝袍，清淡，没什么存在感。
连手指都近乎透明，在阳光下似要消失不见。
景横波乐不可支地盯着裴枢，盘算着这事过后怎么取笑他，忽然听见身后穆先生轻轻道：“你很欢喜？”
“是啊是啊，”她笑眯眯地道，“看见他我就想笑。”
穆先生垂下眼睫。
这样的神采飞扬，阔别久矣，却不是因为他。
而这么久，这么久，他竟然还是第一次听见她这样的心声。
这么久，他给她的，是压力，苦痛，折磨，决裂，人生里所有沉重黑暗，肝肠寸断。
明亮、欢乐、无忧、自在……他不曾拥有，要如何给予。
那些放纵自由的喜欢，递不出冰冷的指尖。
谁说过爱恨交织是真爱，一见心喜才令人难以忘怀。
他将手指慢慢交叠而起，掌心冰冷而指尖灼热，似这一刻，凉至心底而又灼热疼痛的情绪。
……
台上裴枢睥睨地扫过一圈。
他的气场近乎碾压，众人都觉得似被一只压抑着恼怒，内心狂暴的狮子盯住。浑身肌肤都起了栗。
却有一人大喊道：“不，你不是女王！你不是！”
大喊的依旧是厉含羽，他指着裴枢，满面愤怒，“你不是女王？”
裴枢原本不在意他，此刻看见他，才像是被提醒，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眼底涌出憎恶的情绪。
“你是谁？”
厉含羽一面退入人群，一面微微抬起下巴，“我是女王陛下所爱……”
景横波嘿嘿一笑。
“碍眼！”裴枢手一抬，啪地一声台上一块人高的木板爆裂，挣断钉子飞弹而出，狠狠拍向厉含羽的脸，“滚！”
木板呼啸横拍，如一只巨大的手掌，恶狠狠拍下。
厉含羽早有准备，飞快急退，他前后还有很多人，不愁没人挡板。
他一边退一边冷笑盯着暴怒的裴枢，觉得自己这张脸果然很要紧，瞧这刺激了多少人。
然而他退不了两步，忽觉后背一僵，随即整个人忽然迎着裴枢，飞了起来！
呛一声，他的剑也拔了出来，落在了他的手中。
厉含羽惊愕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明明在向后退！
怎么觉得好像被人拎了起来……头顶是透明的天！
他感觉诡异，但其余人瞧着，却就是他忽然不退，拔剑迎上，倒还心中暗赞一声：这小子虽然骄狂鲁莽，倒还有几分勇气血性。
只有罗刹怒喊：“回来！他要伤你的脸……”
但已经来不及，厉含羽一头撞进裴枢掌力范围，啪一声那木板狂猛地横抡，板面接触脸部一声瘆人的闷响，眼看着一大串晶亮的牙齿便飞了出去，半空中滴溜溜如一片掷开的骰子，而厉含羽的脸上忽然便扁了，连鼻骨都歪到了一边，整张脸似被人熊反反复复踩过……
厉含羽大声惨呼，落线风筝般倒飞出去，裴枢的狂笑响遍群山：“哈哈哈把这张脸毁了真他娘的痛快啊！”
“阿Q！”景横波听着不大舒服，咕哝一声。
“啪。”一声，厉含羽正滚落在她脚前，景横波低头一看他的脸，倒抽一口冷气，倒也有些不忍了，伸手扶住，厉含羽痛得神志不清，依旧嫌恶地拨开她的手，“丑女，滚开！”
景横波手一松，啪嗒一声这家伙倒在地上，后脑勺撞上一块石头……
“不作死就不会死。”景横波道。
裴枢的狂笑和当众狠手，却激怒了其余的江湖大佬，众人纷纷站起，怒喝：“狂妄！”
“今日你来得去不得！要笑，到阴曹地府再笑！”凌霄门主一声冷喝，“儿郎们上！”
“不管是不是女王，先擒下再说！”玉带帮帮主冷笑，“什么黑水女王，也不过就靠属下舍命相救，自己龟缩不出。有种躲在山里地洞里，一辈子别出来！”
“女王要有你这等好姿色，”祭血帮帮主指着裴枢大笑，“我倒不介意今儿费点力气，好好玩她一玩！”
“都别想逃掉！拿下！”
江湖大佬们纷纷叱喝，上千人狂涌上前，此时月色已升，刀光倒映冷月，亮成一片惨白的屏障，人数之多，一人一刀足可将裴枢淹死。
大佬们唇角露出冷笑——这分明自寻死路，此地上千人武功都不弱，围得水泄不通，便是神仙下降，也逃不出天罗地网！
裴枢却不逃，在台上冷笑负起双手。
“喂，”他道，“他们说我这样你就肯出来，再不出来，我就宣布你是我娘子了！”
他对着人群说话，大佬们愕然回头，此地都是自己人，他在对谁说话？
“你才娘子！你全家都娘子！”
忽然一声带笑慵懒女声，响在人群之后。
景横波一脚踩在厉含羽身上，身形一闪，已经到了罗刹身侧。
一刀横掠，如冷电。
嚓一声，罗刹的头颅飞上半空。
众人此时才回头，就看见三大门之一的女门主的脑袋，忽然飞了起来。
随即看见人影一闪，仿佛凭空生成，一人出现在那脑袋旁，探手一抓抓住脑袋。
她升起时，周身散发濛濛光芒，似一轮明月皎洁，忽自东山升起。
众人睁大眼睛，看见那女子普通装束，似乎是罗刹门刚才带来的一个村女，看见她身后一轮硕大明月，而明月里，她的脸在迅速变化——脸上斑驳的黄一块块脱落，现出原本的玉似肌肤，肌肤似月光明珠一般，渐渐蜕变，现出一张真正可堪风华绝代的容颜。
似女神自天尽头诞生，呼应这天下所有的风云飞卷，满天的星光都在闪耀，满场的呼吸都骤停。
帮主们眸子瞪大，认出眼前这如仙如神的女子，赫然竟是那晚玉楼宴饮，所出现的神秘可怕女刺客！
那张脸引起的惊叹还未发出，半空中明月里那女子手一挥，隐约啪啪无数声响，响自人群中，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女子身影一闪，忽然出现在玉带帮帮主身边。
玉带帮的位置就在罗刹门的旁边，那个水蛇腰的玉带帮主，正身处重重护卫之中。
景横波出现只是一眨眼，他还没反应过来，但多年锻炼的敏锐本能，已经让他拔剑。
但剑没拔得出，他就觉得身子一僵，他心中也一凉，眼角余光看见人群后面远远的，大石上，似乎有个青衣人，正悄然收回衣袖。
惊鸿一瞥。
下一瞬景横波已经到了他面前。
格格一笑，雪光一亮。
所有人看见一颗人头冲天飞起！
半空中明月般明、鬼魅般幽的女子，手一抄，将玉带帮主的人头也抄在手中。
“动手！”
人群中、每个帮派里、人群后、同时爆出十几声异响！
“啊！”
“偷袭！偷袭！”
“保护帮主！”
“退后！”
上千人忽然就成了沸腾的粥。溢着血色的沸腾的粥。
而景横波已经悄然飞起，台上裴枢一声畅快大笑：“接着！”将红锦披风脱下掷来。
大红披风飞卷，落在景横波身上，红色的披风如翅膀悠悠张开，众人仰头，就看见头顶她张开的双臂如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底下山坳，阴影在初降的夜色中闪电般穿梭，一路前掠，她双手拎着的两个头颅，犹自一路滴落鲜血，落了人一头皮的凉，一身的发麻。
此刻如闪电劈过心头，呼喊爆起，“女王！”
不用再疑惑了，不用再询问，这才是真正的女王！
人群脚下，厉含羽“啊”地一声，眼睛一翻，晕过去了。
多少头目脸色青紫，只觉得遭受极大羞辱——他们得意洋洋召开杀王盛会，在山上逮了一个又一个“女王”，谁知道真女王乔装打扮，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她讥嘲的眸子，早已满怀杀机将他们笼罩，而他们犹自浑然不知，被敌人手拎头颅，冷笑俯瞰而过。
头顶上大红人影电闪而过。
“啪！”“啪！”两颗头颅先后掷下，砸入人群，溅开一地血水，砸得底下人群人仰马翻。
人群的东南，西北两角，最靠近山林的地方，也发生了骚动，两道人影电射而进，一路抛飞尸首和血光。
一时众人惊惶，只觉得敌人来自四面八方。
有人大喊：“后撤！后撤！出谷包围，堵死他们！”
反应过来的人急忙向后跑，但还没跑出几步，便缓缓向后倒退。
有人憋闷着嗓子，大叫一声：“谷口有人放毒……”便翻身倒地。
这下众人急忙又向内退，忽然想起背后还有鬼魅般的女王，只觉得后心一凉，此刻才发觉原想瓮中捉鳖，到头来自己腹背是敌。
人群里不断有人骚动，不断有人大叫：“门主！门主！”
“帮主！帮主！”
还夹杂着七杀兴奋的怪笑声：“嘎嘎，退散！退散！”
一只紫色的猫从人们头顶上轻盈地翻过，月色下忽然变成了白色。
它翻离的地方，又有惊慌的叫声炸起，“六公子！六公子！”
“盟主！盟主！”
……
场中乱成一团，大石上只有穆先生，始终没有动过。
他隔着人群，遥遥注视着那些变化，看着属于她的力量，一遍一遍碾压过这些人，唇角微微弯起。
一路竭蹶，摧心磨折，她终于初步长成。
今日将是她大放光彩第一日，注定会照亮黑水泽灰霾色的天空，那光辉将不断延伸，终有一日，笼罩大荒。
所有人将会知道她为那一刻付出多少，大荒将会真正接纳属于他们的天命女王。
道路用足走，最实在。
月光点染他微笑欣慰。
笑意由心生，最动人。
……
平台上站下景横波。面对纷扰人群，她抬手，“啪”地一个弹指。
说也奇怪，场中那么吵，众人却似好像都听见这一声，齐齐抬头。
就见台上男子俊美，女子美艳，月光下红锦飞舞，艳到凛冽。
景横波笑吟吟环顾一周，正要说话，身边裴枢一把搭住了她的肩膀，以一种主人翁和夫君般的姿态，扬声道：“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
“啪。”一声，景横波一脚把他踢下去了。
“干什么踢我！”裴枢大叫。
景横波格格一笑，不解释，准备等这事完了，好好教教他规矩。在人前要懂得对她保持尊敬，现在不是七峰山没大没小随意打闹的年月了，马上她要镇服玳瑁，挺进黑水，要做黑水女王，没个上下规矩，体制尊严，以后谁来尊敬她？
这是穆先生和她一路同行，提醒过她的事，她深以为然。之前一路逃亡，得身边人护持相助，内心感激，更当他们是朋友。所以没有分出规矩来，但之后她要想站稳脚跟，发展势力，立规矩不可避免，最起码在人前，她需要尊重。
好在裴枢也不是完全不懂道理，他没有再跳上来，站在台侧两眼灼灼，眸子探照灯一般闪来闪去，大有看谁不顺眼就揪出来打一顿的意思，导致人群又向后退了退。
景横波很满意地点点头，伸指一点人群之中，道：“罗刹。”
众人一凛，不由自主集中了注意力——她喊罗刹是什么意思，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罗刹门门主。二十六岁，三年前任罗刹门主。性淫，凶暴。”景横波慢慢地，清晰地道，“玉楼设宴，斩无辜女子之手，烹煮成肴。心性残忍，处割手之刑。”
底下嗡地一声。
“私下密谋，欲以美男计诱惑控制女王，罪在犯上。”她顿一顿，“杀。”
底下又嗡地一声。
景横波嘴角一抹鄙薄的笑，又一指先前扔下玉带帮主人头的方向。
“玉带帮主，杨嘉，三十八岁。五年前任玉带帮主。为人诡诈阴狠，以活人之心练九幽阴功。十年间残害无辜百姓一百三十二人。更曾杀师、杀兄、杀嫂。五日前玉楼设宴，主谋收买影阁叛徒雷生雨，在宴中暗杀影阁穆先生，坏玳瑁江湖律令，杀。”
底下哄然一声，动静比刚才宣判罗刹更大——玳瑁江湖有规矩，公开设宴场合绝不暗杀，这是江湖铁令，以此维护彼此坐下来谈的基本可能，想不到如今有人胆敢破坏。
杀师也是武林中人不能接受的大罪，尊师重道是封建礼教的基石，不容撼动。杀兄杀嫂什么的，这些满身血腥气的江湖人倒不当回事。
景横波伸手对人群中连指：“凌霄门凌霄子、灵犀门水向天、狂刀盟孟狂、试剑盟章源、龙虎盟王虎……”
除了今日没来的十三太保，其余人她一个个地报下去，每报一个，属于那个帮派的人群中，便被架出来一人。
凌霄门的凌霄子被伊柒架了出来，伊柒的血盆大嘴勾着骇人的微笑，紧贴着凌霄门的门主大人。
灵犀门水向天被司思架了出来，司思扭动着雪白的腰，在水门主耳边吃吃“娇笑”。
……
试剑盟、龙虎盟、神决、天竞、猎影，剩下的逗比一人找上一个。英白和天弃，从人群的东南、西北两角出来，押着龙骧、祭血帮主。
连紫蕊和拥雪，都跟在英白天弃身后，用傀儡术和毒药，放倒了炎帮的帮主。
霏霏解决了狂刀盟主，顺带买一赠一，还有他家六女公子。
景横波点一个，押上来一个，跟公审大会似的。
大佬们脸色很难看——他们没有那么弱，完全吃亏在猝不及防。尤其排在前面的门主和盟主们，完全是被突然脱困，暴起偷袭的七杀坑了。
他们至今也想不通，七杀是如何在一霎间脱困，又同时出手拿住他们的？
他们用来绑缚七杀的，都是自家最坚韧的绳子，一流高手想要挣脱，也得花上一阵子。为了保证这些人没机会挣脱，门主盟主们将他们拎到面前亲自看守，想着自己看着，周围都是自己人，总不能令他逃了。谁知道反倒给了对方机会，对方一霎脱困，反手就拿下了自己。
关键就在于，那脱困不可思议，似乎有七个透明的人，在一瞬间同时挥刀，解开了这七人的绳索。
他们都记得自己在那一霎，隐约看见那被绑着的七个人身后，似乎真有黑光忽然一闪。转瞬不见。
难道有谁内力操纵飞刀解绑？可人在不同地方，足足七个人，还有各种阻碍，谁能分心七用？这样的武功，太惊世骇俗了吧？
这鬼魅般的手段，令人后背发凉。
大佬们被押上来，人群骚动更剧烈。很多人数数人数，再愕然转头。
烈火盟盟主蒙烈火，站在人群中，感受着众人的目光，只觉得他才是被人捆住的那人，被捆住在烈火上烤。
十四个首领，死了两个立威，放倒了一个，押了十个上台，为什么单单落下他一个？
为什么？所有人都是这疑问，看他的眼神已经不怀好意。
台上景横波笑吟吟报完了名字，数了一圈，道：“……丰含、阮青一等人，伙同玉带帮帮主杨嘉，收买影阁叛徒雷生雨，玉楼宴暗杀影阁穆先生，坏玳瑁江湖律令，着令上台自省。”
“上台自省”的门主帮主们怒瞪着她，眼神里似要射出箭来。
景横波就好像没看见，挥挥手，对人群中看了一眼。
烈火盟蒙烈火，心一跳。
果然，女王来补刀了。
“有罪的都在这里，其余友好人士，我们当然秋毫无犯，呵呵。”
人群目光唰一声都砸在蒙烈火身上，蒙烈火怔一怔，还没来得及驳斥，台上门主盟主帮主们已经怒声道：“蒙烈火，原来是你里外勾结，陷害我等！”
“老夫没有！”蒙烈火怒极，“女王在陷害我！”
“如若不是你，她怎么混进罗刹门下队伍？你和罗刹可是同盟，罗刹死了，我等被擒，为何就你无事？”
蒙烈火百口莫辩，额上青筋绽起，他甚至不明白，女王为什么挑中了他来陷害。
他只知道，从今日开始，自己已经被玳瑁江湖排除在外。
坏了旧日盟约还不算什么，说到底大家是敌人，设宴暗杀也在情理之中。但是背叛，却是所有江湖人的忌讳，谁都怕背后被人抽冷子一刀。
这罪名，他蒙烈火承担不起。
看着台上女王笑吟吟的眼神，蒙烈火心中一阵发冷，隐约似乎明白了什么。
也有人驳斥景横波，“你算什么东西？真以为是女王了？就算你是女王，你也没资格评判裁决我玳瑁江湖的是非！”
“对！规矩是我们订的，要处理也只能我们公议处理！”
“有什么好处理的？影阁暗中发展势力，本就违背了我玳瑁武林的规矩，我们对他出手有何不可？当初协议不在公开宴席上对任何人出手，那是指咱们三门四盟七帮十三太保，可没包括那些暗中图谋的宵小！”
“要我说，那协议根本就不该订！江湖人刀头舔血，生死寻常。怕暗杀还混什么混！躲不过暗杀还称什么英雄？有本事就去杀！有本事就杀了所有想杀自己的人！这协议，我提议，今日推翻！”
“对！今日推翻！”
“规矩是我们订的，自然我们有权推翻！”
景横波笑眯眯地听着，将匕首在手心敲了敲。
“有道理，有道理。”她道，“说到底，你们就是在说，枪杆子里出政权，谁拳头大谁说话，是吧？”

第六十章 暴龙的告白
大佬们张嘴要答，忽觉这话不对劲，急忙闭嘴，也有嘴快的，炎帮帮主阮青一大声道：“自然！”
台侧裴枢抬手就对他脸上轰了一拳。
啪一声，阮青一脸上开了酱油铺子，鼻血唰一下挂到胸口。
“士可杀不可辱！”他狂怒地大叫，一颗牙齿要掉不掉，挂在唇边，一说话就一颤一颤，十分滑稽。
众人想笑，又觉发寒。
“点赞。”景横波敲着掌心，“裴裴，你打人时最好看了！”
裴枢表情很满意，眼神凶光闪闪四处寻找，看样子很想让景横波多看看他好看的样子。
景横波偏头对愤怒的阮青一一笑。
“多谢你告诉我，谁拳头大谁说话。”她道，“刚才那拳头，大不大？”
阮青一唇角的血流下来，眼珠快要瞪出眼眶，却真的不敢再说话。
这个女王，杀人杀得，骂人骂得，阴人阴得，打人打得，出手诡异莫测也罢了，行事比他们这些江湖人还没顾忌，硬碰硬只会让自己吃苦又受辱。
她有备而来，存心要折断玳瑁江湖的双翼。
她自己的双翼，暗藏着鹰的利、狐的滑、豹的迅捷、龙的凶霸。
景横波背着手，在台上走了几步，她火红的披风和黑发一同飞舞，众人觉得似看见一朵盛放的黑色牡丹。
“现在我拳头大，规矩当然是我订。”景横波慢条斯理地道，“认赌服输这道理懂不懂？一群男人围在山坳里讨论如何包抄一个女人，最后却被一个女人给包抄了。这么丢人的事情，换我一定赶紧闭嘴，谁说话我打谁。你们还好意思吵？”
台上诸位大佬们默了一默，底下还在叫骂，大佬们都怒声喝道：“闭嘴。”
四面渐渐安静下来，台上沉默了好一会，凌霄门门主才沉声道：“女王这话对，愿赌服输。女王能纡尊降贵，将计就计，潜伏于罗刹门内，将我等包抄，我等自愧不如。既已落入女王之手，要杀要剐，由得你。就是不知道女王今日便杀了我等一千余人，他日就一定能掌控整个玳瑁江湖？他日一定能抵抗我玳瑁等诸势力的抵抗和追杀？”
“谁说我一定要杀你们？”景横波睁大眼睛，奇怪地道，“我是女人，心慈手软，说这么血淋淋的我会怕的。”
众人看看她犹自沾血的手，看看罗刹和杨嘉无头的尸体，无语。
“女王若想我等臣服！”灵犀门水向天暴烈地道，“绝无可能！”
试剑盟盟主章源，微微冷笑一声道：“我等臣服也没用。陛下今日将我等全部擒获，明日三门四盟七帮便换了主人。今日在场虽然是我们各自门中精锐，但就算全部折损于此地，也不能真正伤我玳瑁江湖元气。一千余人尸横就地，明日就有十万余人成你新敌。你还能把玳瑁江湖人杀光？杀光玳瑁武林，玳瑁也就没人了！到时候你去做空头女王？你这生意，不做也罢！”
龙虎盟盟主王虎哈哈大笑：“当所有人都受到了折辱，那折辱也就不成折辱！”
“女王大概不懂我们玳瑁江湖的规矩。”祭血帮主丰含近乎快意地道：“玳瑁崇尚弱肉强食，强者为尊。门主帮主并非唯我独尊，从来都是公推产生，非武功才智足以服众者难任。一旦帮主做了对帮会利益有损之事，帮会长老和首领们有权另推他人。所以我们今日如果坚守立场，还有可能维持一份最后颜面，如果臣服了你，就算能回去，我们也什么都不是了。而你拿着我们这些什么都不是的人的臣服协议，也毫无作用。”
景横波微微一笑。
这些规矩，她知道。
和穆先生马车论局，这种情况，穆先生早已告诉了她。
她当时觉得，玳瑁江湖这种情况，其实非常先进开明，有点类似共和制国家的选举和弹劾制度，很难想象，暴力为主，很容易形成一言堂的江湖帮派，居然会形成这样的制度。
这样的帮派，是最公正，最鲜活，最有约束力，也最难对付的帮派。
杀掉或者控制主事者，没有用。除非控制整个帮派，但足足十五个势力，要如何一手控制？
穆先生没有给她提供答案，要她自己想。
此刻她却忽然想到了帝歌，想到了那个人。
现在自己面临的局面，和他当初，何其相像？
也是势力林立，地方包围中央的格局。
也是满朝异心，自己势力还没来得及全部收拢的情势。
也是面对着几乎所有人的反对，杀一两人于事无补，全部杀掉自己就成了光杆司令的无奈。
而他的选择……
她忽觉一阵痛彻心扉，不知为谁。
四面有屏息的沉静，不明白鲜活张扬的女王，为何忽然白了脸庞。
帮主们觉得击中了她的要害，得意洋洋，也有很多人，看着她忽然空洞的双眸，感觉到难言的悲怆。
人群之后，大石之上，默默坐着的青衣人，忽转过头去。
他的侧脸迎着月光，这一霎，眼眸中也似有晶莹闪亮。
……
片刻静默之后，景横波便恢复了正常。
路当然很难，所有上位者的路，都很难。
那就一步步走便是。
“想死是吗？胁迫不了你们是吗？无法令你们臣服是吗？”她嘿嘿一笑，伸手指着谷口，“谷口我安排了手下堵死，等下就施放毒气，既然挟持你们没用，好歹我还能杀了解解气，对不？”
“妖女！”帮主们目眦欲裂地骂。
“谢谢，我觉得这称号不错，再骂几次？”景横波笑眯眯打着拍子。
“唉……”凌霄门主长叹一声，“女王今日所行，原本令老夫惊艳，只是此刻，老夫忽然又觉得，惊艳太早了。”
说完他闭目不语，一副等死姿态。
景横波也不生气，哈哈大笑，偏头问裴枢：“谷口是你的人吧？”
傲娇霸王哼一声，很不情愿地道：“还有全宁豪那群没用的封号。”
景横波满意地点点头，大声道：“兄弟们，给他们亮亮相！”
外头轰然一声，似乎有什么重物被放下，闭目等死的帮主帮众们，心中惊疑——莫不是连炮都运来了？
女王真这么绝？
身后却迟迟没有轰来炮声，也没有毒气传入。众人耐不住，纷纷回头看，就看见谷口，不知何时已经摆了一列东西，大约十来条，大小如一条船，遮着黑布。
大多数人还不明所以，台上的帮主们却都眉心一跳。
“猜得出这是什么吗？”景横波笑吟吟。
大佬们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凌霄门主断然道：“不可能！不可能是天星宝舟！”
“嘴上不承认的，心里多半很诚实哟。”景横波一笑，手一挥。
十来条黑布飞上半空，天空如被黑云遮蔽。
她这一手令众位大佬都一凛，暗暗思考如果这位女王远距离一挥，自己猝不及防，会不会被挥飞掉？
底下的惊叫声却已如巨浪，要将整座山谷掀翻。
“天星宝舟！”
这在玳瑁无比宝贵，也无比重要的宝舟，此刻于这谷口，千名玳瑁江湖精英之前，首次亮相。
无帆无蓬，黑色船体透着幽光，镂刻着很多复杂的金色纹路，熟悉这舟的人都知道，这些纹路，有的用来增加浮力，有的用来推进动力，有的用来采集宝物，有的暗藏机关，用来有针对性地对付各种各样的黑水泽猛兽。
暗夜里，十来艘宝舟排成一列，如凶兽默然蹲伏，等待一场悍然的扑杀。
多少人几乎窒了呼吸——他们一辈子，也不可能一次性见到这么多宝舟！
天星宝舟不仅价值连城，还数量极其稀少。它的制造者，将技术和资源牢牢掌握在手中，为了保证市场，一直控制着制造的数量，有钱也买不到。
稀少，自然导致争抢，宝舟价格一路炒高的同时，也导致好的资源必然向强者倾斜。在场诸多势力，排在后头的帮派，有的用尽心思，至今还没有一艘。这直接导致强大的越强大，弱小的越弱小，玳瑁江湖的排名，难以出现更替。
多少年无数人想在斩羽部战辛那里，抢到图纸，但是战辛防守严密，至今无人知道他到底把图纸藏在哪里。再说就算拿到图纸，也未必能制造，造宝舟需要的很多材料，本地稀有，根本搜集不全。
台上大佬们，很多人呼吸急促，浑身颤抖，眼底凶光四射，恨不得立即扑上去抢一艘！
已经拥有了宝舟的凌霄门主们，震惊的同时也有着不安，不住打量笑得云淡风轻的景横波——这位女王陛下，到底还有多少神奇之处？
他们认得天星宝舟，只一眼就能确定，这是正品。天星宝舟，也从无人可以仿制！
谷口处很多人，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扑过去想要触摸宝舟。每艘宝舟前都站着几个大汉，并不阻拦，却各自移动脚步，锁住了向外的通道。
台上诸人注意力原本在宝舟之上，此刻才注意到那些大汉，都目光一跳，互相看了看，默默叹了口气。
女王手下人也许不多，但确实个个精锐啊……
“我这船好不好看？”景横波带笑的声音，响在他们耳侧。
她手一挥，黑布又盖了下来，帮众们发出遗憾的叹息声。都聚在一起，激动地议论着那些宝舟。
有宝舟，就意味着有了资源，有了宝物，有了可以让自己提升的各种内丹。对于帮主们来说，则等于有了让自己实力更进一步的依仗，有了在玳瑁争霸的资本。
如何不心热？
大佬们无可奈何地咽一口唾沫，目光恋恋不舍地从宝舟身上收回，都盯住了景横波，想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难道想让他们死前看一看宝舟，死个满足？
“老夫收回先前说的话。”凌霄门主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女王你确实有令老夫一再惊艳的本领。甚至也有可能依仗宝舟在玳瑁争得一席之地。但你如果想凭这舟，就令所有势力臣服，为你所用，还是休想。”
“真的啊？”景横波笑眯眯地道，“假如我送给你们呢？”
“什么？”众人齐齐震惊抬头。
“假如我送宝舟给你们，之后也不要你们臣服，只要你们答应几个小小的条件呢？”景横波竖起一根指头，以示确实很小。
“陛下休开玩笑！”
“玳瑁是个开玩笑的地方吗？”景横波呵呵一笑，“我像个会开玩笑的人吗？”
帮主们齐齐看了她一眼——像。
“呵呵，你们真讨厌，油盐不进。大概对你们太好，你们反而不敢信了。那就先对你们不好一下。”景横波招呼裴枢，“裴裴，来，把他们都阉了先！”
“阉一下不会影响你们的气节。”她还回头对人家认真解释。
“好好好！”裴枢迫不及待地蹿上来，开始在身上摸刀子，掏出一把带弯钩的刀，“哈！这个好！一刀一剜，干净利落！”
他的狞笑充满兴奋，眼眸里闪着嗜血的光。
“且慢！”帮主们齐齐大喊，“请女王说出要求！”
“天星宝舟，说送就送，不许不要。”景横波勾勾手指，“有了这舟，你们此行就有了交代，你们的帮主位置也坐稳了。你们回去随便你们怎么解释，说俘获女王拿到宝舟也行，说女王为求保命献上宝舟也行，我宝舟都给了，不介意再多给你们一点面子。”
帮主们并没有露出喜色。
“请女王先提出要求！”
景横波笑了笑，心想玳瑁江湖难搞，是真的难搞，这些都是老狐狸。
“第一，我要相安无事。我保住你们今日帮主地位和颜面，你们则约束帮众，从此不许主动对我出手。”
这一点众人猜得着，当即都应了。
“第二，我要上元城及其周围三县地盘。当然，上元城现在在玳瑁族长手中，这个不用你们操心，我自己会拿到。周围三县，我知道都有你们的势力，你们统统退出，从此不许干涉。”
众人露出为难之色——上元周围三县，相对气候较好，物产丰富，也是百姓最为富裕的地方，更关键的是，这三县是通往上元的必经要道，扼守此地，就困住了玳瑁族长，可以说在场的几个大势力，都指望着先在那三县掌控势力逐步蚕食，再长驱直入夺取王宫，只是一直互相牵制，难以成功，如今一旦退出，意味着从此后想要掌握玳瑁王权和军队的机会大大减少。何况这地盘让给女王，将来她如果真的夺取了王宫，王宫和三县一连，就是一块最重要最富庶的地盘，三县中的仙桥县，还有直往黑水泽的通道，十分重要。
此事干系重大，足可影响日后玳瑁格局，众位大佬，尤其那几位排在前面的，都沉吟不语。
“我知道你们舍不得，可你们当真不想要命，不想继续做这帮主？你们今日困在我手，难道还想什么都不掏，就又逃命又得宝舟还地位不堕？天下有这么好的事？”景横波不急不忙地吹吹手指，“你们占着三县之地这么多年，可有谁成功进入王宫过？再维持下去，也不过互相牵制的格局。何必死赖着不放？占住茅坑不拉屎，是天底下最无耻的行为，懂不懂？”
“我等在三县势力较小，撤出可以。”几个帮主当即道，“主要势力都在凌霄灵犀等处。”
凌霄门主正要说话，景横波一指，指住了他的嘴。
“别开口，别在那冠冕堂皇，最冠冕堂皇慷慨激昂的就是你。”她冷笑，“可我听说你有几个老婆？一个号称道士的家伙，却还要娶老婆传宗接代，你得有多看不开放不下？”
一针见血，刚想慷慨激昂的凌霄门主，脸色憋如猪肝。
“你真舍得四大皆空？行，你看得开我也看得开。我数三下，不答应，掉鸡鸡。”景横波飞快地道：“一、三……”
“我应你便是！”凌霄门主一声大喊，声音惨厉。
裴枢遗憾地收回了爪子，盯着凌霄门主已经破了的裤子，摇头叹息。
“我就一个要求。”灵犀门主水向天脸色惨然，道，“直接立即撤出三县，我们无法向长老和帮众交代。这样我们的首领地位还是难保。我们可以配合你演戏，你派人进驻三县，我们装作不敌，节节后退，把三县让出给你。”
“那行。”景横波手一摊，“交上你们用来给三县堂口下令的印信令牌。以及你们在三县的堂口布置、人员人数分布、切口暗号，商铺田庄数。”
帮主们只能乖乖照办，景横波拿了这些东西，命封号校尉手下士兵下去，到每个帮派帮众中去核对查问。
每个帮跟来的多半也是亲信，必定知道这些资料，如果对不上，那就是编的。
好在大家也知道她的手段，仓促之间这些东西也不是那么好编的，一一核对无误。
景横波当然不需要这些东西，但拥有了这些资料，就不怕这些家伙赖账。
景横波环顾一圈，帮主们状如失败的斗鸡，无人肯对上她的目光。
“第三条，”景横波伸手画个大圆，“所有人，包括你们的属下，都交出身上所有重要的，值钱的物事！”
众人眨巴着眼睛，有点跟不上她的思维，刚才还气吞山河，目光尽在江湖天下，连宝舟都不要钱就送了，怎么一眨眼又变成了拦路打劫的女大王？
“快呀，”景横波笑嘻嘻催促，“难道还要我的人在谷口放毒气，毒倒你们搜？我可不保证我的人搜过之后，你们身上会少什么零件哦。”
地盘都让出来了，还能说什么？交吧。
帮主们传令下去，所有人一起掏，没东西装，景横波命人把孟破天的筐子倒空，装了满满一筐子。
去倒孟破天筐子的是天弃，他看见筐子里竟然有春宫，大骂：“景横波你干嘛叫人家干这种事，羞死人啦！”
景横波扶额——派天弃出来，确实羞死人了……
东西倒完，众人一起眨着眼看景横波，等着女王的下一个幺蛾子。
女王笑得很美，却看起来让人背心毛毛的。
景横波咬了咬裴枢耳朵，裴枢阴笑着过来，一脸“我娘子就是奸诈我非常满意”的表情，将大佬们按顺序排成一列，势弱本事弱点的帮主在前面，势强的首领在后面。
众人莫名其妙地排好队，看着裴枢同样不怀好意的笑容，只觉得心中更凉了，尤其排在最后的凌霄门主等人，更觉不妙。
“第四条，”景横波指向谷外，“不是我提的条件，是给你们的好处哦。”她弹个响指，“十一辆天星宝舟，无偿奉送，但是！”她对着所有人炯炯的，丝毫不敢大意的目光，笑得快意，“准点开抢，先到先得！马上我数一二三，会同时放了你们。然后，你们就去抢吧，谁抢到就算谁的，抢不到算你倒霉！”
“景横波你个无耻女人——”排在最后的凌霄灵犀门主一起狂吼。
被坑了！
他们被排在最后！而他们的帮众，因为凌霄灵犀俩门地位高，都抢了里面的最好地形。
马上同时开抢，他们自己落后一步，他们的帮众堵在里面也会落后，靠近门口的反而是弱帮帮众，这要如何抢得到！
一旦给弱帮抢到，玳瑁势力排位就可能重新洗牌！
而谷口狭窄，这一轮抢，必定会造成精锐实力的损失！
但却不能不抢！
阳谋，无比恶毒的阳谋！
黑水女王，果然黑！
他们已经来不及骂人了，因为景横波已经飞快地道：“一二三，放！”
“抢啊——”
一声大喊，台上大佬们宛如后头有鬼在赶，狂奔而出。
凌霄门主排在最后，一掌就击向排最前面的炎帮帮主。
炎帮帮主一闪躲开，踩着不知道谁的头颅，闷不吭声向前狂掠——什么都不必计较，抢到就是成功！
人影狂闪，躯体纵横，掌风与暗器齐舞，偷袭并杀手共存。
半空中不断响起怒骂狂喊。
“我操你奶奶谁偷袭我！”
“出暗器死全家！”
更多人默不作声，狂奔！踩着黑压压滚滚的人头！
而谷口更早已疯了，靠最外面的较弱帮派，哪肯放过这样的好机会。不住有人狂吼：“挡住后面！挡住后面！”
“先抢！先抢！”
后边的人红了眼睛，被堵住动弹不得，也不管前面是谁，拔出刀剑就砍。
“这边一艘！”
“挡我者死！”
大片大片的人流滚滚而去，卷起地皮三层，烟尘腾起三丈，越过低矮山麓，树枝被踩断，树干被推倒，满地碎叶和鞋子乱飞，寒光伴同血液洒过，片刻间就被狂奔的人群卷走，甚至都没机会落上地面。
不时有人狂喜大叫“抢到了抢到了！”也有人近乎哭号，“没了没了！”
景横波双手叉腰，仰天大笑——像不像现代那世双十一，零点开抢，吐血降价，先抢得大牌！渣网滚开！
半折降价，只此一天，错过再等一年！
人群里还有一个逆流而行的，被弄醒向外架的孟破天，挣扎着大哭大叫：“我的筐子！我搜集十年的宝贝！我的心肝我的命！”
景横波笑得更开心——我的手办！我的绝版漫画！我的团长我的团！
“放香槟助威庆祝！”她手一挥，“庆祝零点刚过三十八分，淘宝天猫交易额破纪录一百亿！”
女王的怪话永远有人懂，裴枢快手快脚，扔出两个巨响型烟花弹。
“砰！砰！”地动山摇，巨响如雷。半座山都似在震动，满山枯叶簌簌落一地黄雨。
周围十里尽皆听闻，无数百姓冲出家门，站在高处向这个方向眺望。
帮众们被背后响声惊得拼命前窜，烟雾弥漫中不能准确估计形势，还以为是雷弹子之类的杀器，都顶着自己抢到的宝舟一路狂奔。
于是附近赶来的百姓，就看见了谷口里蝗虫般逃奔的十四帮帮众，平日趾高气扬今日如丧家之犬；看见了踩着人头向外奔的帮主们，平日高高在上今日裤子露洞；看见烟尘尽头，一个红衣女子，闪在半空，烟尘里大红披风如旗招展，正双手叉腰哈哈大笑。
“好滚，不送！”
百姓们倒抽一口凉气。
此后，一道惊人消息迅速流转于玳瑁、周边各部，乃至渐渐传向帝歌。
某年某月某日，三门四盟七帮齐聚于丹棱山，举办“杀王大会”，欲待处死黑水女王。女王单人独斗，闯入会场，大展神威，一人擒获十四帮首领，将其连同数万帮众驱赶出谷。其时女王挥袖间地动山摇，弹指间天雷滚滚，众帮主心胆俱裂，无人敢抗，仓皇逃奔，遗落信物无数……
已经被众人遗忘，甚至以为早已死于艰难道路的黑水女王之名，一夜遍传天下。
无数人拍案而起，无数人闻风而动，无数人掷卷嗤笑荒唐，也有无数人热泪盈眶，大呼：信我女王，必不湮没，必将归来！
而在十三太保中二太保简之卓的《江湖记》中，则有这样一段记载：
“庚申年八月廿三，众聚于丹棱谷捕杀女王，为玳瑁江湖数十年来，群雄毕集之首次。然捕杀不成，反落人手……纵观此事，定计者女王也，然背后推动者，影阁穆先生也……此役，群雄让三县，得宝舟，看似得失两平，实则遗祸深远……黑水女王奠基玳瑁江湖乃至天下之大业，自当日始。”
……
在“香槟礼炮”的推动下，十四帮众用平日不能有的速度，一股脑儿扛着宝舟跑远了。
至于在路上，抢到宝舟的能不能保住这宝舟，没抢到的要怎么下杀手，回去的时候还能剩多少人，最后要怎么交代，都不是景横波打算关心的事儿了。
她回头看看那一筐众位好汉身上的钱物，笑得更加开心——大佬们就算想不承认失败都不行，身上随身物件都没了，你要说你没狼狈逃窜，谁信？
她不稀罕财物，要的就是这个“一败涂地”的效果。
先前她说什么帮主们可以假称打败她夺得宝舟，都是忽悠人的。哼，谁说要给他们留面子？只有狠狠踩下他们的面子，才有她的面子！
经此一日，十四帮虽谈不上元气大伤，但也颜面扫地，失却先机。抢宝舟过程中埋下的恩怨，还将成为帮派之间的长久隐患。
她只靠一次机会，紧紧抓住，一举得手，硬生生在号称“针都插不进”的玳瑁，挤下了属于自己的一块地盘。
这其间自有分寸，不是挟持了首领就能号令天下，索求太多，不过逼人家鱼死网破，到最后不过杀几个人，一无所得。太少，又显得白费功夫，显得她智慧不足。
选择三县，对十四帮这是鸡肋，不伤筋动骨，可以接受；对她自己，却是必争之地，从此后以三县为基，向内可夺上元，向外可扩展势力，黑水女王，终于站在了黑水的土地上。
这是她抵达玳瑁的开场之战，既需要武力，也需要智慧，更需要分寸，她自觉打得漂亮。
她回头，英白对她举了举酒杯，裴枢对她竖起了大拇指，紫蕊拥雪满面骄傲，七杀嘻嘻哈哈，连二狗子都难得地吟诗赞美她：“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波峰。”
她心中充满欣慰满足，目光扫了一圈，却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穆先生。
那块靠近谷口的大石上，没人。
景横波一惊——难道刚才谷口大乱，大批人蜂拥出去的时候，将他挤倒了？
一想到大批混乱的人群踩过谷口，挤过大石，他被挤下石头，来不及爬起，便被无数双大脚践踏进泥地里……她惊得浑身汗毛一炸，几步抢下台，奔向大石，前后翻找。
“你要做什么？”裴枢莫名其妙，却仍最快跟过来，点燃火折子陪她找。景横波拎着心，一寸寸看过地面，生怕发现带血带肉的泥土。
泥土没有异常，她又找那些散落的靴子袜子，想看看穆先生有无被挤下石头。裴枢看她连臭男人的臭鞋子臭袜子都一一翻起来看，不禁瞪大眼睛，“你到底要找什么？”
“男人！”她心情不好，头也不回。
这场争斗，虽然穆先生没出力，但没有他之前在马车上的一路提示和教授，她无法将计划整合得这么完美，甚至可能因为对这些人了解不足，当场被将一军，那就会完全失去主动权，别说能不能得三县，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因为她并没有可以在空旷之地制住上千人的毒药，擒了首领，跑了帮众，她只会招惹更多的仇敌。
她怎么能不管这个隐在幕后的功臣？
“你在找那个石头上的男人是吧？”裴枢忽然道，“他早走了。”
“你知道？”景横波霍然回头，抓住裴枢胳膊，一脸惊喜，“你看见了？隔这么远你怎么注意到他的？你不是在骗我吧？”
“因为你一直在注意他！”裴枢没好气地在她耳边吼，“水性杨花！眼珠子过一会儿就瞟一下，当我是瞎子啊！”
骂完又悻悻道：“不就是个小白脸么？小白脸还对你没情分，你这边事情刚刚差不多，他就跑了……”
“跑了好跑了好。”景横波站起身来，欢天喜地地道，“我知道他去哪啦。”转身要走。
“站住。”这回换裴枢抓住了她的胳膊，“他是谁？你为什么要找他？你怎么几天不见，就又勾搭上一个……”
“拜托你不要总用我夫君的口气说话。”景横波一脚蹬向他的黄金部位，“你谁啊！”
“我裴枢！我发过誓要娶你！”
“我还发过誓要压倒太史阑，让她跪着喊我女王大人呢。”景横波踹了他就走，“结果人都不知道飞哪个次元去了！少年人，听姐一句话，誓言这种东西，不要随便发，发了也别太当回事，这贼老天很坑爹，这命运很无耻，你发得越狠，它们越不会成全你。低调，我们要低调，啊？”
“景横波我知道你受了刺激不再相信誓言！”裴枢爬起身追上去，“但我不是宫……”
“闭嘴！”
“景横波！”
一声大吼惊得夜鸟嘎嘎地撞上夜空，满地的落叶腾地飞起。
英白等人都向这边看，然后夹着七杀走得远远的。
“景横波，你站住。”裴枢咬牙切齿地盯住景横波后背。
景横波站住了，没有回头，她皱起眉，觉得事态有点不对。
暴龙不肯陪她开玩笑了啊。
“别以为我会一直陪你插科打诨下去。”裴枢盯着她背影，已经从暴怒中平静下来，一字字道，“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
景横波耸耸肩。
“也别以为我心血来潮，也许当初我一开始说要你做媳妇，是心血来潮，但后来，很快就不是了。”他道，“我裴枢一言九鼎，天性坚执，你知道。我这样的人，说出的话，没有收回的理由。”
“我劝你还是想想清楚的好。”她抬头看天上的月，月色凄冷，不知人间心事，“我记得你一开始，连爱是什么都不懂。”
“所以你认为我一辈子都不懂？”他怒声道，“如果我说，我现在懂了呢？”
“你以为这是家家酒啊？说明白就明白了。”她笑。
“这本就是说明白就明白的事！正如喜欢，是说来就来的事！”他字字断金地道，“我承认一开始我没当真。但后来我真的觉得你很好。但也只是觉得好，并且习惯和你在一起，没想那么多。可是当你离开七峰山，这些天，我发现我吃也想你，睡也想你，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想你，睡觉前还是想你，为了早日跟上你，我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第一个追上来，我就知道，原来我心里，你已经这么重要了。”
她不说话，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她想穆先生是不是去影阁总坛了呢？他和雷生雨总得有个对决，也不知道解决了没有。
这人也是倔性子，不想欠她的人情呢。
她的沉默，看在裴枢眼里，却以为是心动，他眼底绽出喜色，放缓了语气。
“景横波，我知道你受过伤……”他顿了顿，小心翼翼看她，怕她发飙。
她正走神。没动静。
裴枢舒口气，忽然又觉得心酸，他裴枢纵横沙场，睥睨红尘，什么时候小心揣摩过他人？
他为自己心酸一秒钟，随即便振作精神，放柔语气。今晚也许不是好机会，但过了今晚也未必有机会，她总是嬉笑推搪，像对待弟弟一样对他，他不喜欢。
他喜欢她的自强潇洒，但不喜欢她潇洒过头，对感情嬉笑无视。
“也许我该为你庆幸。”他哼一声，“你没有在这样的打击中沉沦。你展现了强大的内心。你甚至摒弃了以往弱势，看似嬉笑如常，实则变得坚刚冷漠，无所畏惧。你已经具备一个政客应该拥有的素质了——从容、强悍，看似热情实则冷漠，看似委婉实则坚决。甚至已经可以总是轻描淡写，对待我的……”他一字字道，“告白。”
景横波就好像没听见最后两个字，挥挥手，笑吟吟地道：“是啊，我也觉得我成长了，真是可喜可贺，希望你真心为我欢喜。我有点事先走了啊么么哒。”
“景横波！”
“唉……”她叹气。
有完没完了都！
“有人告诉我，不破不立。”他目光炯炯，“所有人都不敢问那句话，我要问！你得回答我！”
景横波心一跳，转身就走，裴枢已经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她的肩膀。
“景横波！放开你自己！看看别人！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前半辈子，只用来爱宫胤；后半辈子，只用来恨宫胤！”
……

第六十一章 一生一个对的人
一霎的安静。
她觉得一股暴烈的气流，似忽然从心间生起，箭一般地穿过胸臆，将要携着血携着灼热的火，砰一声射碎这个世界。
那气流，叫苦痛和愤怒，压抑在心深处，一直不愿面对，死死摁住。
她霍然转身。
裴枢被她的目光，惊得双手一松，他未曾见过景横波这样的眼神。
他见惯了她的散漫随意，欢笑自如。从不知道景横波也有这样被刺痛的，燃烧般的眼神。
这眼神烧得他心间也一窒，脑子一空。
景横波手一挥，失神状态下的裴枢，砰地一声撞到了身后的大石上。
“对！我恨！我恨你们所有人！”景横波指着他鼻子，大喝，“恨你们沙文主义，唯我独裁！恨你们自作聪明，自以为是！”
“景横波，我……”裴枢的喊声还没来得及出口，啪一声景横波已经毫不客气踩着他胸膛，一闪不见，硬生生将他的话，蹬回了咽喉里。
裴枢回头，就看见她大红的影子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他再转头，就看见那群人，转身的转身，抠鼻的抠鼻，看戏的看戏，抱胸的抱胸，个个一脸了然，又事不关已。
再看看身周，杂物散落，一片狼藉，似此刻凌乱的，打败仗一般的心情。
裴枢怔了半晌，恨恨一捶大石，“她就是忘不了他！我就是迟了一步！”
石屑溅上他的脸，他也不擦，满面灰尘，眼神却亮得怕人，不见颓废，只有满满斗志。
他不觉得难堪，挫败也只是片刻，裴枢一生，遇绝境也不曾放弃，何惧一时磋磨。
天弃掸掸头发上的灰，不以为然笑了笑——关键在早迟？那耶律祁得吐血。
对面，英白忽然举了举酒壶，一个安慰般的姿势。
他悠悠道：“说什么来得早迟，道什么缘分不够。不过都是借口。每个人一生，从来都只有，一个对的人。”
……
景横波身影一闪，已经出现在丹棱山主峰的半山。
她想爬上山顶，吹吹风，吹散此刻心间涌起的灼热的愤怒。
她很不喜欢今天的情绪失控，更不喜欢仅仅因为那个名字，便引起失控。
出帝歌以后，所有人都尽量避免在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中时时闪过那个人，越向前走，想的越多。
所有的压抑、疑惑、怨恨、迷茫，在心中早已汇聚成巨大的风暴，一日日盘旋不休，四处冲撞，却没有出口。
她想要一个出口，却不敢要，怕面对的真相并不是自己猜想，一切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臆想，那足以让自己再崩溃一回。
到了此刻，看似风光，其实前后绝崖，孤注一掷，她必须鼓足全部力量和勇气走下去，不给自己一丝软弱和放弃的机会。
当日碎心之苦，她不要再来一回。
许是压抑太久，当裴枢冲口而出那个名字，冲口而出那句话，她觉得自己似被砍了一刀。
正中要害，似可看见鲜血狂喷。
她抬手，按住心口，眼神迷茫。
她是不是被那人印太深记忆在心版，所以才不肯放，不肯放。
所以她一直虚幻地想象，想象当日那般的惨烈有苦衷，想象后来的相遇有猫腻。如此软弱地安慰自己。
或许只有当日死党和她自己才知道，她是个长情的人，长情到看似潇洒，骨子里优柔。
研究所里，她看似兴趣最广泛，今日喜欢这个明日喜欢那个，然而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她连看电影，都只喜欢最初喜欢的那个片子，看遍天下精彩剧集，但每隔几日必定要把喜欢的老剧翻出来，百看不厌。
那些晒干了香气犹存的花儿，那些记忆中令人泪流满面的感动最初。
她垂下头，双手插进发内，黑发幽幽地遮住她的脸。
……
长久闭目之后，她吁一口气，似要将一心难以言说的郁气吐出，抬起头。
抬头的一瞬间，她忽然看见底下一片火把的光芒，火把光芒下，两处人马在对峙。
她忽然想起了影阁的事。
叛徒雷生雨要支援三门四盟七帮的杀王大会，影阁的死忠要等穆先生回来主持大局，现在正在对峙。
刚才自己驱逐玳瑁霸主们的动静很大，影阁距离不远，应该已经听见了。雷生雨失了外援，可能会鱼死网破。
她有些奇怪，穆先生不是已经回影阁了吗？以他在影阁的地位，不是应该一到，雷生雨就彻底失败吗？怎么还在对峙？
难道叛徒势大，穆先生镇不住叛徒？
她身影一闪，往那方向扑去。
她出现的位置，在那群对峙的人身后，面前有一道山壁掩护，山壁后是一处荒草地。
前方在对峙，还有互相叫骂声传来，她听出穆先生还没有回来。
她有些不安——他去了哪里？算算时辰，他该到了啊？难道路上出了事？他一个残疾……
这么想的时候，她想起身，去找找穆先生。忽听不远处有脚步声响。
她立即蹲下，这山壁后很多长草，在这夜色中，足可遮掩身形。
一个高大汉子走了过来，夜色中眼神灼灼，似乎颇有些焦虑地左顾右盼。
景横波认出他是雷生雨。
这下更奇怪了，雷生雨不在外头主持，抽身跑这里来干啥？
雷生雨似在等待什么人，频频在原地转圈子，不时探头对外看看。转到第三圈的时候，一条黑衣斗篷身影，忽然出现在他身后。
景横波吓了一跳——她一直盯着雷生雨，竟然没有发现这人怎么出现的！
来人黑衣连帽斗篷，身形相貌，统统掩在一片黑色中。
雷生雨似乎也吓了一跳，做出戒备的姿势，来人手掌一翻，亮出什么东西，景横波看见雷生雨背部绷紧的肌肉，顿时松懈下来。
她看不见对方出示了什么信物，但从雷生雨的反应来看，似乎两人是认识的，而且雷生雨等的正是他。
“你怎么现在才来！”雷生雨有点烦躁地责问对方。
那斗篷人似乎笑了笑，答：“有事忙。”
他说话简短，声音闷在斗篷里，听起来嗡声嗡气的。
“废话少说，”雷生雨急躁地道，“你既然来了，应该是打算来接收了吧？放心，我帮你把人给除掉了，现在只要你再帮我一把，把外面那人罗唣的人镇服，这影阁就是咱们的天下了。怎样？”他舔舔嘴唇，期待地看着斗篷人。
景横波心中一跳，想着难道雷生雨真正的幕后主使人，就是这斗篷人？似乎斗篷人从雷生雨手中拿到了影阁不少重要资料？还有那个除掉了是什么意思？雷生雨是指之前玉楼浴池他对穆先生的出手，还是刚才他又对穆先生出手了？
她心中紧张，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怎么？”斗篷人道，“你自己搞不定？”
“还不是鲜于庆！”雷生雨怒道，“他临走时竟然关照过诸位堂主，不许接受堂口内一切人员大型调动，又带走了令牌。我人手还不够压服那些人，掌握大权，不过，你来帮我一把，情况就不一样了。”
斗篷人不说话，黑色的衣袂在风中静静飘动。
“你到底什么打算！”雷生雨怒道，“你花那么大价钱，买了影阁的机密，要的不就是夺取影阁吗？你为什么迟迟不动手？现在正是最好时期，穆先生被我杀了，堂口里人心浮动，你带着你的人，和我联合在一起，我们只要统统杀掉最不听话的那些，其余人自然归顺。到时候你当阁主，给我个大护法就行。”
“只要大护法么？”斗篷人曼声道。
“当然。”雷生雨眼珠转了转，“不然你独掌大权也可以。反正我也厌倦了打打杀杀的江湖生涯，你再给我一笔钱，我帮你解决影阁里最难缠的几个，然后你当阁主，我拿钱走人，怎样？”
斗篷人似乎笑了笑，道：“穆先生真的死了吗？”
雷生雨目光闪烁，语气却斩钉截铁，“当然！”
“我想当阁主，但是不放心你做护法。”斗篷人扔过来一样东西，“这是给你的报酬，带着你的人，走吧。”
雷生雨警惕地接住，低头一看，脸色大变，惊道：“这是……”
话音未落，他忽然觉得浑身一冷。
那不是一般的冷，像被无数冰刀刹那间插入骨髓，血液肌肉，刹那间便结了冰。
浑身冰冷，腹间却忽然一热。
他一低头，就看见一道雪光，从自己腹部蹿出，带出一抹凄艳的血泉。
原来热的是自己的鲜血……
“你……”他浑身僵硬，死在顷刻竟然也无法倒下，只能牙齿打战，拼命挤出想要问的话。
斗篷人轻轻招了招手，那抹冰雪在他襟袖间翻飞不见。
他不知何时已经离雷生雨很近，声音如梦幻般游离。
“多谢你玉楼浴池，那一掌。”
“你……你是……”雷生雨霍然瞪大眼睛，眼神里震惊、不解、迷惑、痛苦……也如鲜血般狂涌而出。
怎么可能！
他是穆先生？
可是穆先生怎么会自己买自己的秘密？
他竟然将影阁的秘密，卖给了穆先生？然后指望穆先生帮忙，灭了影阁？
他做的一切，都在穆先生眼下？
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没道理这样……
“砰。”他僵硬地倒在地上，至死眼眸睁大，眼角睁裂，两缕鲜血，缓缓流下。
眼眸里惊愕不解，永不消散。
穆先生为什么要自己买自己秘密，为什么明知他是内奸，还带他去玉楼，这个答案，他注定至死也不能解开……
斗篷人注视着他的身体，拂拂衣袖，用更轻的声音道：“嗯，说到做到，内奸帮你解决了。”
他手指一拂，雷生雨衣衫破裂，贴身收藏的大额银票，以及刚才斗篷人给他的东西，都飞到了他手里。
斗篷人手指一夹银票，便微微露出一丝讥嘲的冷笑——银票一张没少。
付出去买秘密的钱，一文不少地拿了回来。
雷生雨如果地下有知，大抵要再吐血死一次。
斗篷人随意将东西收好，转身要走。
一条人影忽然一闪，鬼魅般撞入他怀中，冷风锐响，一柄匕首，狠狠扎向他胸膛。
行动的气流将影子的黑发吹开，露出景横波眸光黑亮。
斗篷人猛地向后一闪，但这世上谁也闪不过景横波的速度，景横波已经贴着他的身子欺近，手中匕首嚓一声长扬，刁钻角度直取他胁下。
她没下死手，想要重伤这人，交给穆先生。这人勾搭影阁内奸，却又杀了内奸，必有所图。
他反应也惊人的快，手一扬，竟然像是猜到她的刀势一般，顺着她刀光的轨迹堪堪避过，刀尖“哧啦”一声将他衣袖划开，从手腕直上肩头。
襟袖翻飞，有隐约雪白晶莹碎点逸散而出。
几个晶点落到她鼻尖，冰凉。
她如遭雷击，手中匕首竟然停在半空不知落下。
碎雪纷落，天地冰凉。
有更凉的风掠过她的眉端，她阒然一醒，才惊觉自己尚在对战中，这一霎失神，足够对方杀死自己十次！
她慌忙撤步一闪，一抬头，对面早已无人。她急急回身，就看见一抹黑色的影子，翩然在夜色中一闪，不见。
他如夜的影子融入夜色，只留下四周微凉的空气。
景横波怔了半晌，忽然觉得手软，匕首当啷一声落地。
她垂头看着地面，荒草如常，她又摸摸鼻尖，鼻尖似乎还有一点湿冷，又似乎只是错觉。
先前的冰雪，似错觉。
她站在夜风之中，浑身开始微微颤抖，一遍遍告诉自己，不，不是的。
她害怕某个真相。
如果是那样，那她的很多猜想，都会被推翻。
如果这个勾搭内奸，意图对影阁不利的人，是宫胤，那和她一路同行的影阁之主穆先生是谁……
如果这个是真的，那她就真的证明了，是她一直在臆想，一直在贪恋，一直没出息地对他还存在幻想……她怎么会是这么贱，这么软弱的人？
更要命的是，她会觉得，真的自己已经疯了。
在帝歌逼宫当日，已经疯了！
不……不是……这天下冰雪系武功，并且随身瞬间起冰雪的人，一定很多！
九重天门的人大多是冰雪系武功，一定有人也达到了这个程度。
九重天门的人手很长，最近也出现过，想必他们有心介入玳瑁武林之争……
一定是这样……
她忽然起身，往黑影逃去的方向追去——不要怕，不要在那胡思乱想，想要知道他是谁，追上他！
刚闪过山壁，就看见前方一个坡下的水潭边，一个斗篷人在洗手。
她大喜，一闪冲过去，匕首出鞘，直抵对方背心。
一条人影忽然从侧面闪过来，抬手一掌，怒喝：“何人偷袭！”
来人掌力雄浑，景横波被撞得一个翻身落地，站稳之后看见对方是一个高大男子，脸上戴着铁面具。
此时斗篷人已经转身，道：“是你？”
他脸上银面具闪闪发光，嘴角弧度优美。
景横波怔了怔，喜道：“穆先生！”又皱了皱眉道，“可找到你了。你去哪了？怎么会躲在这里？那边影阁的事你为什么不出面？还有，你怎么穿成这样，害我险些误伤你！”
“你问题太多，叫我回答哪个？”穆先生一笑。那铁面具男子过去，扶他上了旁边的轮椅，递了手巾给他擦手。
穆先生随意擦了擦手，将手巾交给那男子，景横波一眼掠过，原本没在意，忽然将眼光又转了过来。
惊鸿一瞥，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此刻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这位是……”她看着那高大男子，也隐隐觉得有点熟悉。
“他是我的随从，先前联系上了。”穆先生介绍。那高大男子看起来有点木讷，对她微微一躬。景横波又觉得怪异，也只得微笑点头。
和穆先生这一路，斗嘴和合作都已经习惯，已经算是很熟悉，她很自然地扶住他手臂，道：“你怎样？底下的事情，要不要我帮你？”
穆先生一怔，低头看看她的手，她也一怔，随即穆先生恢复自如，反手覆住她的手，笑道：“不用了，内奸已经死了。底下的事情便迎刃而解，我只需要出面就行了，何必再把你扯进来。”
景横波不答，低头看着他覆住自己的手出神，穆先生微微移开手，笑问她：“怎么？”
“没怎么。”景横波转开眼光，收回手，道，“我也觉得我们这关系，不露于人前比较好。只要你确定你能搞定就行。”
穆先生唇角笑意弧度优美，“自然能。你且放心便是。”
景横波放下心，靠住他轮椅，长长伸了个懒腰：“那我办自己的事去了……今儿可累死了……”
她靠得极近，伸懒腰姿势极自然也极放松，似乎觉得身边是个非常可以信任的人，粉白的拳头直伸到穆先生脸颊边，他侧头专注地瞧着，瞧着她纤细的身段，和眼前粉白的拳头如花苞。
眼看她一个懒腰伸得歪歪斜斜，看起来似要栽到他怀里，他眼底波光一闪，犹豫了一下，伸手揽住了她的腰，笑道：“小心跌了。”
他揽住她腰的手，蓄着三分力，留着三分巧，可以将她扶正，也可以将她推开，还可以将她拉入怀中。
而她倾身的姿态，似乎有几分收不住，果真要倒入他怀中的样子，他眼神略略惊愕，却闪烁更多欢喜，手上微微一带，她便要倾入他怀中。
景横波却在此时，身子翩然一转，转开了他的手掌，转到了轮椅后，双手扶住轮椅，调皮地一笑，道：“那咱们有空再见。我的新堂口离你上元的堂口也很近呢……你要出去吗？我送你一程。”
说完不由他分说，格格一笑，将轮椅向前一推。
此时正是一个下坡，轮椅止不住去势，碾着枯草滑出山壁，那高大汉子愣了愣，道：“姑娘你怎么……”急忙追了上去。
她盯着轮椅上人的背影，等着他起身或者有什么动作。
他却没有起身，对她的恶作剧逆来顺受模样，轮椅飞快颠簸滑行中，犹自伸手，对她挥了挥以示告别。
她身子一闪，闪上山壁，居高临下看着下面——她将穆先生推了出去，声音的响动，立即惊动了底下的影阁的人，当即有人迎上去查看。
风将底下的声音，断续传来，声音惊喜：“先生！”
“先生回来了！”
底下那批忠于穆先生，和雷生雨属下对峙的影阁众人，纷纷迎上前去，欢喜地迎接他们的先生回归。
而雷生雨的属下，则开始仓皇奔逃。
景横波站在山壁上，看着底下一幕，眼神从疑惑转向惊愕再转向疑惑最后转向无奈。
她捶了捶头，觉得那里一定早已成了一团乱麻，难为自己看起来还正常。
影阁的人，是不会认错他们的主子的。
他是穆先生。
可是刚才……
之前和穆先生一路马车同行，他喜欢并习惯她的接近，却从不主动接近她。
今天他却显得主动……
她忽然啪地赏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响亮。又把满脑子的乱麻，拍了回去。
随即她恨恨站起，一脚踢裂山壁，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
景横波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山路上，她一时不想回去，只想吹吹山风，清醒清醒头脑。
脑子里绞成一片，她烦躁地捶捶头。
出帝歌之后的状态太诡异了，很多时候，和敌人对峙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在成长，越变越聪明，但很多时候，又觉得自己在倒退，各种纠结和理不清。
难道自己双重性格，或者精分？
眼前忽然人影一闪，迅速如鬼魅，景横波警惕地退后一步，“谁！”
头顶树梢有人大声问：“谁！”
语气、声音、一模一样。
景横波挑眉，“出来！少装神弄鬼！”
那个声音一模一样地道：“出来！少装神弄鬼！”
景横波身影一闪，闪向头顶树梢，她闪上去的时候，树梢上的影子，闪了下来。
现在换她站在树顶，那影子在树下，如镜像。
“哪个混账学老娘！”她正心绪烦躁，破口大骂。
“哪个混账学老娘！”那影子双手叉腰，破口大骂。
那姿态让她霍然醒悟，大怒道：“老不死，你又玩我！”
人影分开披面长发，嘻嘻一笑，月光下一张脸温润高贵，表情滑稽流氓。
“老不死你在这里干什么。”景横波立即警惕地退后一步。
“给你打分呀。”紫微笑吟吟地道，“你最后一道题目完成了。”
景横波才想起，似乎自己的最后一道题目，就是要求好好玩玩玳瑁势力，如今正好完成了。
“几分？”
紫微竖起一个巴掌，“不多不少，刚刚及格！”
“尼玛你识不识数！”景横波喷他，“你跑来就为了告诉我及格？”
“我还告诉你，”紫微指指自己，“我刚才学你，你有什么想法？”
“有什么想法？”景横波没好气地道，“想法就是你是一个神经病。”
“你是自己快成神经了吧？”紫微上人哈哈大笑，乐不可支，“我告诉你，无论怎么学，总有一个真，一个假，对不对？”
景横波眯起眼睛，想了想，冷哼一声。
老不死有时候，还是会打机锋的。
“我既然及格了。那你答应给我解毒的呢？”
紫微上人笑眯眯看着她，“你觉得你现在身上还有毒吗？”
早就知道！景横波翻翻白眼，转身就走，她可不想和老不死多说话，谁知道下一秒他会冒出什么可怕的念头和话来？再逼她考一张坑爹的试卷都有可能的。
果然她刚刚抬脚，那老不死就在她身后道：“我还有张卷……”
“不做！”
“那你上张试卷高分的奖赏，你也不要了？”
“不要！”
他奖赏？他这辈子懂什么叫奖赏吗？他的字典里不是满满只有“坑爹”两字吗？
“可是我打算告诉你，你想找的人在哪呢……”
景横波霍然停步，不可置信地转头，连声音都变了，“什么？”
她死死瞪住老不死，她知道老不死还擅长紫微术数，星图推算，一直有心想问问老头，知不知道她的身份，知不知道她三个死党大概在哪里。她的身份，从老头对她的特别态度来看，想必是心里有数的。
但三个死党在哪，这个问题她很多次想开口不敢开口，不是怕紫微说不知道，而是怕紫微告诉她，那三个没和她穿到同一个时空，那样她会崩溃的。
她内心里，一直靠两个信念支撑着走下去：一个是打回帝歌，做真正女王，将那些曾经驱逐暗害侮辱她的人踩在脚下；一个是打回帝歌，做女王，用这天下资源，找到三个死党，让她们对着她大喊一声：女王！
多少次午夜梦回，想到这两个梦想，她就笑得像中彩票一样。
如果让她知道她这辈子都没希望中五百万，她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坚持的力量。
老不死瞅瞅她神情，十分猥琐地笑了，抬头望天，矫情地道：“我忽然又不想说了。”
“呵呵。”景横波抬脚就走，“我要去找询如谈谈心，问问那天到底那啥怎么那啥了……”
“哎呀呀不要这么剑拔弩张嘛……”老不死挥舞着双手追上去，景横波身子一闪正好后退，砰一下和他撞在一起，一把拎起他领口衣裳，“快讲！不然我就教询如降龙爆菊十八式！她一定很有兴趣都在你身上试试的！”
“一点都不尊师重道，怎么说我也算是你师傅。”紫微上人拨开她的手，慢条斯理整理衣裳，笑嘻嘻地道，“喂，小波儿，看样子你这女王有希望做成，怎么样，给你师傅一个国师当当？”
“行行。”景横波不耐烦地答应，心想建国了封一打国师，他排最末，让这老不死见谁都哈腰！
“你要找的人，”老家伙张开双臂，深沉地注视这广袤星空，这一刻他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象，“散布在这大陆之上。”
景横波一下捂住了嘴。
她眼底瞬间涌现惊喜的泪花——死党们在！在同一时空！
只要在同一时空，就能聚上！
这么久，她没有机会去找她们，总想着安定之后再好好寻找，但内心深处，也害怕万一在黑洞的穿行过程中，四个人被吸入了不同的时间裂缝，那就真的永远相见无期了。而这种可能行，在那样的空间乱流中，是很可能发生的。
老天有眼，竟然真的让四个人，都落在了同一处大陆！
虽然古代交通不便，虽然从一国到另一国难比登天，但只要在这片大陆，她就一定能找到他们！
这一刻她第一次感激老天。
“都在哪里？”她又伸手揪老不死，老不死身子一飘，躲开了。
“我不知道。”
“去死！”她急匆匆地掏口袋，“你不就是敲诈么？你要什么？我给。国师我觉得对你不够档次，想做女王吗？想做女王等我打下江山你来做……”
“老夫真想做大王，几十年前大荒就没你们的份了。”紫微嗤之以鼻，“你是天降者，我只从当日星图推算出，那个时期有好几个天降者，而你，本来不该是到这里来的……所以我想去瞧瞧，被你替换掉的那个是谁。顺便逛逛外头，大荒的人和景，瞧腻了。”
景横波想你出国旅游是假，想躲开询如是真吧？此时也懒得和他斗嘴，急急问：“哪个？男人婆小蛋糕小透视？不管是哪个，你帮我找出来。”
“我只能看出大概方位，根据大概方位去寻找。而且只能看出一个，就是那个和你互换过的，只有你俩的星轨在当时有过交错。”紫微上人笑嘻嘻地道，“至于是谁，我怎么知道。等我见了，告诉你好了。”
“好的好的。你去你去。”景横波抓耳挠腮，恨不得能跟着他就这么跑一趟，但此刻哪里分得开身，只好再三拜托，“找到了，及时给我信，代我向她问好……不对，问个毛好。代我问问她们怎么样，混得好不好。混得不好的话来跟我混，我现在应该可以罩住她们了。如果你遇见的是小蛋糕，叫她快来帮我害人，如果你遇见的是男人婆，跟她说她一个人混肯定找不到婆家的，过来我负责嫁个男人给她，我这里啥类型都有，猛男逗比人妖酒鬼伪娘任她选，她不喜欢男人喜欢打架我也有架给她打，十五个帮随她挑；如果是小透视，这么傻的孩子一定会吃亏的，肯定混得很惨，保不准能混到牢里去，你跟她说姐这里有好多好玩的萌物，还有草泥马，她一定会来的……”
话还没说完，紫微已经不堪唠叨，闪出千里之外……
“喂！”景横波第一次恋恋不舍地追出几步，大喊，“一定要带到啊！不然我迟早用我的BRA勒死你……”
山路寂寂无人影，她站定，迎着空旷的天涯，张开双臂。
山风将她长发掠起，和这夜的雾气一起摆荡。
她眼眸亮起，如天际不灭星辰，那是因为终于确定死党还在，而生的无穷喜悦和希冀。
帝歌逼宫事件之后，她第一次觉得浑身灼灼生热，满是蓬勃的心火和力量。
此刻她们的存在，予她就是莫大的希望，只要有希望，就有勇气继续脚下的路。
山脚下渐现霓虹万丈，日光自她脚下一寸寸升起，一寸寸绚烂脚下的路。
莽莽苍山，浩浩云海，在这一刻，听见她纵情大喊。
“等着我！”
……
这晚景横波回去后，英白裴枢等人，原本以为她要黑着脸回来，谁知道她出去一趟，回来满面春风，喜上眉梢，连走路都似生风，都以为她想通了，当即有人欢喜有人忧。忧的人不提，裴枢自然十分欢喜，以为不破不立，自己不顾一切对她坦白心迹，击破她心中魔障，她当时虽然接受不了，好好想想之后，却是终于转过弯来了。这岂不是他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裴枢一扫沮丧，自此更加殷勤得意。并和天弃请教什么叫温柔——他认为景横波还没接受他的原因，恐怕是他不太懂得体贴的性子，看来看去，好像天弃这方面可以学一学。
景横波哪有什么心思管他的小九九，她现在满是干劲，要好好打下地盘。万一紫微老不死真的将哪个姐妹带回来了，到时候她这个已经把牛皮吹出去的女王，却连个像样宫殿都没有，会被三个损友笑一辈子的。
为了面子，拼了！
景女王以彪悍之姿，开拔上元城周围仙桥、巨甸、宁津三县。
一边往三县走，一边拔罗刹门的堂口——她从厉含羽那里，弄到了罗刹门下的堂口分布和一些基本情况。厉含羽作为罗刹最看重的面首之一，又承担了诱惑女王的任务，手中掌握的资料，较一般面首详尽不少。景横波按着名单，带着高手，一路扫荡。罗刹门正因为门主死亡生乱，门中争权，附近帮派欲待侵入，哪里经得起景横波强势出手，景横波又有内部资料在手，抢资源比人家快，拔堂口时，先杀掉堂主副堂主，再在归顺者中挑选高手，编入了封号校尉麾下的队伍，再带着这些新编的人，去拔玉带帮的堂口，在拔玉带帮堂口行动中立功的原罗刹门帮众，抢到的财物都归自己，当下这些人都干得十分积极。
等玉带帮的俘虏也收了一大帮，则编在裴枢麾下。他给自己的手下队伍起名叫“天灰营”，告诫自己，永远不忘天灰谷生涯，不忘当初黄金部和帝歌之仇。
景横波再令他们去抢掠罗刹门的堂口，也是抢来的东西都归自己，充分激发了这些人的积极性，而这些曾被罗刹门帮众攻击过的玉带帮众，出手自然不会留手，扫荡唯恐不彻底，杀人唯恐不除根。所经之处，一路血火。
景横波就用这种交叉攻击的办法，一路快走，一路拔掉了两家帮会十八处大小堂口，收编帮众两千多人。
可以说，她这一手，狠辣决断，如雷霆暴现。她如一道携着熊熊烈火的雷弹，轰然一声爆开，在身后拖曳出长长的黑红血火痕迹。
不出则已，一出则惊天下。
随着她的一路暴走，雪片似的文书信笺，在这段时间，往来于整个玳瑁和大荒的土地上。
“女王秘密抵达玳瑁，忽于丹棱山出现！”
“女王于丹棱山，聚十五帮会，杀罗刹门主、玉带帮主，逐十三帮会首领！”
“女王急奔于上元三县，七日内拔罗刹堂口十一，玉带堂口七！杀两帮堂口主事者七十六人，收编两帮帮众两千三百余人！”
“女王在仙桥、巨甸、宁津三县发布王令，令玳瑁族长出城觐见，并称上元周围三百里内，都将是她王宫选址之所，着令在此范围内的十五家帮会势力，一个月内，全部退出！”
……
一路潜伏，悍然出场，满身狂霸，震惊大荒。

第六十二章 美人相赠
很多人对着那些密报发痴，惊叹，无语，却也有更多人，对着最后一个消息，不住摇头，嗤之以鼻。
“不过十五帮会轻敌，给她钻了空子，稍稍胜了几场罢了。就轻狂成这样！”
“真是不知见好就收！趁着那些小胜和此刻煊赫威势，赶紧就在罗刹门选个堂口，安定下来罢了，还敢得寸进尺，竟想让十五帮让出三县之地！那般富庶之地，又是夺取上元的要害，那些盘踞多年的大佬，怎么肯将到嘴肥肉吐出！”
“所谓得意忘形，骄兵必败！”
“她从来都这德行，如今瞧来倒是一丝未改，老夫倒是放心了！”
后面这些议论，多半出自帝歌，这也是最忌惮女王，最不希望她崛起的人群之一。
尤其当他们听说了绯罗被罢相被襄国驱逐，和轩辕家忽然换了废物家主，轩辕镜残废之后。
绯罗罢相被逐的真相，知道的人还不太多，但轩辕家出的事，所有人都知道是女王下的手。
想到这个女人，在狼狈被逐出帝歌的路上，竟然还能搞死轩辕家，众官员就觉得背上发凉，无数人天天烧高香，祈求神佛显灵，让这个女人死在路上，或者一进玳瑁，就死在十六帮会联手碾压下。
众人尤其对后者寄托希望，因为怎么看，势单力薄的女王，都无法和地头蛇的十六帮抗衡。如今听说女王竟然真的在玳瑁抢占了地盘，众人不可思议的同时也充满不安，如果不是实在鞭长莫及，都恨不得立即扑到玳瑁去将她掐死。
那些在玳瑁有生意有交联，甚至和帮会有暗中联系的官员们，都积极去信玳瑁，供钱供物供人，力求在女王还未完全站稳脚跟之前，将她掐死在萌芽状态……
但没多久，新的爆炸性消息，就再次摧毁了他们的希望，令他们心头再次蒙上一层深重的阴影。
“……女王进入三县，数日之内与十五帮会堂口接连交战，连战连胜！”
“七大帮先后退出三县！召回所有临近帮众！”
“试剑盟、龙虎盟退出三县！”
听说七大帮退出三县的时候，众人还说“侥幸而已！”，听说两盟也开始退出，众人陷入沉默，但犹自报着希望，道“凌霄灵犀，居玳瑁江湖魁首之位多年，势力雄厚，非后进帮派可比，必不会退让于刚刚崛起的女王！”
然而，没多久，消息再来。
“灵犀门退出三县！”
“凌霄门退出三县！”
当最后一个消息到时，连帝歌都似被震得晃了晃。
风云雷动，天下震惊，玳瑁连同玳瑁的江湖势力，第一次这么被整个大荒关注。
往日里，帝歌的老爷们并不太在意自成一体的玳瑁江湖。山野凶徒，关起门来打打杀杀，关我何事？关帝歌何事？但现在不同了，玳瑁江湖的每一分势力被收服，就代表他们的敌人女王势力壮大一分，他们的睡眠就少一分安宁。
一些人开始往玳瑁派杀手，或者联系杀手。如当日玉照宫广场前逼宫的那些人。
一些人拍案大笑，连呼让那些不敢出头的学生们，速速赴玳瑁投奔襄助，女王崛起，归来可期！这些人自然是那些不掌权柄，却厌了大荒利益集团争权夺利的贤者老臣，如常方，如瞿缇。
有人欢喜有人忧，也有人完全没有关注。沉铁质子府里，阖府上下都沉浸在一种奇异的气氛中。
正堂里，铁星泽抓着一封信，脸色微白，久久不语，送信人立在堂下，一身素白。
这是报丧服孝的标志。
信正是报丧信，沉铁族长数日前，重病而薨。
阖府上下，都悄然注视着正堂，神情哀伤，却掩不住几分急切和期待：按照规矩，就算是质子，在父母丧事这样的大事出现时，也有权上书国师，要求回国奔丧的。
在外羁縻的游子，谁不期待回到家乡？再说这还涉及到将来的族长之位呢，怎么能不争一争！
“世子，您得速速决定……”送信人小心翼翼又不掩焦灼地提醒。
他是铁星泽留在沉铁部的亲信，为了赶时间，他星夜兼程，只求世子早日接讯赶回沉铁，主持大局。
“是啊，您是族长亲封的世子，这个时候，您必须立即回去。”
铁星泽却沉吟不语，半晌为难地道：“质子归国，干系太大。我是第一个接旨归顺的质子，如果我再第一个跑回去，怕会让国师难做……”
“哎呀我的世子，这时候您还想着国师做什么？”亲信跌足，“国师有什么难做的？他大权在握，独霸天下，大荒朝廷对他俯首帖耳，不过回去一个质子，于他不过举手之劳，臣子们现在也不会针对这事，他们正操心在玳瑁大干的女王呢！”
提到景横波，铁星泽眼底露出柔和笑意，轻声道：“她能这样，真好……”
“我的世子，您别操心这个那个了！”世子府管家也急声道，“当初众位公子无人肯来帝歌做质子，您自动请缨，大王特意因此封您为世子，您是沉铁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您牺牲了那么多，吃了那么多苦，难道最后让给别人吗？”
“父王封我为世子不过是权宜之计，他可能另外会指定继承人。”铁星泽唇角现出一抹苦笑，“我可不是他喜爱的儿子……”
“目前还没有废您世子，另立继承人的消息出来。大王之死，也显得过于……”亲信咽下了“蹊跷”两字，急声道，“总之我们还有希望！世子，速速上书吧！”
“您和国师这般交情，又是合情合理的奔丧，他会答应的！”
劝说殷切，铁星泽抬起头，看见面前是一张张充满希冀的脸。
是啊，回到沉铁部，有可能一步登天，就算争位失败，也死个痛快，远胜于在帝歌做个人人敬而远之，自己说话都不敢高声的质子。
更重要的是，一旦新王登位，那他这个质子，必将永远做下去，永无归期。
不能绝了部下的希望，质子属官生涯，也难……
良久，他终于叹息一声。
“明日上书国师。请求回沉铁奔丧。”
……
静庭永远都很静。
静庭的书房，光线也越来越暗，大多时候国师都坐在那一片模糊的黑暗里，辨不清面目。
大臣们由此觉得，国师越来越神秘了。
国师在处理公文，蒙虎大头领站在他身边，亲自将各类奏章分门别类。他手中专门整理出的一扎，是来自玳瑁的消息。
国师忽然将一封奏折递给了他，蒙虎一看封面“沉铁铁星泽求返部为族长奔丧书”。立即将这奏折另外封起，递交给身边一个侍卫。
这样的事，他们是无权处置的。
事务告一段落，国师轻声道：“我想出去走走……就在静庭。”
蒙虎点点头，却在那白衣身影出门后，挥手示意人暗暗跟着。
国师和往常一样，就在静庭范围内转转，有时会走到小胤胤的圈栏内，从照顾的仆役手中拿过草料，给它喂食。
小胤胤渐渐也熟悉了他，有时候会出来拱拱他的腿，他也会牵小胤胤在静庭转几圈。
不过今天小胤胤却似有点烦躁，没有拱他，直接向静庭之外跑了出去。
负责照顾他的仆役便跟着，这只小草泥马，在宫中畅行无阻，时常也出静庭散步。
这回小胤胤乱走了一通，仆役跟得气喘吁吁，忽然小胤胤停步，仆役一抬头，就看见面前宫门前，倚着一个苍白女子。
那人瘦得可怜，苍白如纸，偏还要穿着大红团锦披风，也许是想给自己增添几分鲜亮，却不知道这样越发衬得她单薄瑟缩。
她盯着小胤胤，眼神很奇异。仆役认了好一会，才认出这赫然是明城女王。
女王没出现在众人面前很久了，这仆役瞪大了眼，不明白以前那个楚楚韵致的女王，怎么几个月不见，就变成了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
但玉照宫中的人，对明城女王多半都没什么好感，仆役赶紧将小胤胤招呼好，给明城女王见了个礼，就要走。
女王却开口了，“这只驼羊……长这么大了……”语气唏嘘。
仆役讪讪赔笑，却不敢接近。这驼羊可是前女王的爱宠，也是国师的爱宠。宫中上下都知道明城女王和前女王的纠葛，这仆役生怕她一个邪性上来，扑上去和这草泥马同归于尽就糟了。
女王死了没关系，草泥马死了会很多人倒霉的。
明城却一步也不上前，只用怜惜怀念的目光，将草泥马细细打量，轻声道：“……真怀念当初啊……”
仆役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贵人们的事儿，还是不要掺合的好。
眼看她露出凄惨苍白的笑意，眼神飘飘荡荡落向院方，仆役忽然也觉得怪难受的，赶紧再次告辞。
明城女王也没留，只道：“天冷了，你衣裳怪单薄的，添件袄子吧。”
仆役想不要，女王的手掌摊开在他面前，洁白细腻，十指纤纤，指尖涂着粉红的蔻丹，如十瓣小小的花瓣，他心中一荡，莫名其妙便接了。
女王的袖子褪下去，露出一截腕骨，瘦得可怜。
女王似乎还想摸摸小胤胤，他赶紧后退一步，谢了赏，也不敢再停留，拉着小胤胤逃也似地跑了。
走出好远回头，还能看见女王倚门而立，身边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夕阳下她身影斜斜长长，寂寥地投射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
仆役鼻子一酸，忽然觉得女王很可怜，又觉得自己心太硬，女王那样子，也不过是想和人多说几句话而已。
深宫寂寞，多少人挨得过，何况她处境更恶劣。
他想着，或者下次，再遇上，她想摸摸小胤胤，就给她摸一摸吧……
……
帝歌潜流暗涌，玳瑁轰轰烈烈。
景横波花了半个月的时间，顺利接收了三县。
看起来是奇迹，其实真相只有交战双方心知肚明。对于十五帮会来说，这三县不退也得退，重要部署和机密都在别人手里，就算真打，也是输的份，不如保存实力。
十四帮的齐齐败退，在玳瑁史上前所未有，以往也有帮会试图撬动玳瑁，但总不能避免被卷入玳瑁这团乱麻，被迫在众帮的围困中，打完一个又一个，腹背受敌或者不断接受挑战，直到精疲力尽失败或者自动退出——玳瑁江湖内讧不休，但真当遇见外来者，还是先一致对外的。
所以十四帮的齐败，便造就了景横波此刻无与伦比的声势，最起码在外人眼里，她“挟威而来，所向无敌”，成就了十余年来，玳瑁首次出现的势力重整。
玳瑁江湖势力原本是十五家，十三太保从一开始，就摆出“我最弱我不玩”姿态，退出了相关的一切争斗，还有一个烈火盟，他原本就没有在三县安排多少堂口，相反，他的最大堂口，就在紧靠三县的东新县，是当地最大势力，正好扼守住了三县南下必经要道。当景横波占据三县后，烈火盟主力所在的东新县，就成了景横波和其余十三帮会的缓冲地带。
在这种情况下，烈火盟的地位应该相当重要，完全应该是景横波和十五家帮会的拉拢对象。但烈火盟遇上了坑爹的景横波，那叫一个倒霉。在杀王大会上，景横波针对了所有人，唯独漏掉了一个蒙烈火，就好像没看见他一样，这种做派，让人不得不怀疑蒙烈火和景横波之前就早已勾结。十三家帮派，大多对烈火盟产生敌意，有的甚至喊出势不两立口号，蒙烈火回总坛后，就疲于应付来自十三家帮会的明里暗里攻击，哪里还有心思和景横波作对。
景横波一手反间计，就解决掉了烈火盟这个拦路虎。当然，这是暂时性的，暂时让蒙烈火无法给她捣乱，但只要在她打地盘的最初时期，没人给她下绊子，她就有更多的可能早日站稳，到时候再一个个慢慢收拾。
在整个抢地盘过程中，裴枢展现了新时代暴龙的新风貌，他所经之处，不留活口，血海滔天，以至于打到后来，有的帮会听说带人来的是他，立即丢下空荡荡的堂口，直接退出。
裴枢凶名，在玳瑁飞速传扬，可止小儿夜哭。
黄金部名帅复出，看似沦落成了江湖打手，但所有人都知道，景横波不会肯乖乖在玳瑁当黑水女王，而裴枢，必定是她手下的第一储备大将。
而景横波此时虎躯一震，狂霸之气爆发，一边不停打架，一边还选址造宫殿。
她让轩辕家族给她提供最好的工匠，从天灰谷拿来黄金，钱和人都不是问题，开造。
造宫殿需要工人，就地招，工钱丰厚，很多百姓纷纷应召，连一些底层帮会帮众都跑了来，她的麾下，顿时显得更加热火朝天。
女王陛下甩出来的图纸，更让所有人瞠目结舌——她的宫殿名称，还是叫上元宫！
上元城已经有了一个上元宫，所有人都以为，女王陛下夺取三县，下一步就是夺取上元宫，都期待着陛下和上元宫死拼一场，两败俱伤，那么十五帮还可以卷土重来。
现在看女王的意思，她竟然打算在三县造宫，宫殿选在靠上元城最近的宁津县，划出的范围更是让人瞧出一身冷汗。
她的宫殿，最外围几乎已经靠近了上元城，只要围墙再扩充，就能将上元城包进去！
此刻女王野心昭然若揭——她根本不打算去抢那个小王宫，她要造个大大的宫殿，将来把原上元宫包含进去！
事实也证明了女王陛下就是这样打算的，新宫开工之日，女王亲自登上附近的宁津山，对脚下上元城上元宫一指，“一年之内，必将这只乌龟打垮，必将我上元新宫围墙，连上上元城墙！”
上元城四座瓮城，分别居于东西南北，整个城是扁圆形，看起来像只缩头乌龟。
一句豪言，好大气魄。
这气魄吸引了玳瑁目光，也吸引了无数人。玳瑁乃至周边各国各族的很多人，纷纷前来投奔，其中有在原帮会郁郁不得志的，有希望在女王手下干出一番新事业的，还有很多士子，拿着帝歌大贤者常方瞿缇等人的亲笔信，找上门来，个个说自己有经世之才，前来报效女王。
景横波临时包下居住的客栈门口，每日人流如过江之鲫……
“啪。”拥雪愤愤甩下了一张履历，“酸儒！”
“怎么了？”景横波进来，她是男装打扮，满身灰土，看起来很有些狼狈。
紫蕊拥雪吓了一跳，急忙起来迎接，又问怎么了，景横波哼了一声道：“还不是有人不识相！”
抢地盘工作已经进行到尾声，十六帮的势力大多都已经撤出，其中十三太保最干脆，在景横波出手之前就退出了三县，摆出一脸“我最弱我不跟你玩”的架势，让景横波的拳头打在了空处，而不出意料的，凌霄门的人态度最硬，一路抢占过程中，景横波花在凌霄门上的精力也最多，眼看就要打下凌霄门在宁津最大也是最后的一个堂口，忽然凌霄门那边赶来一个副门主，带着一批手下，将堂口里的高手救走，隐藏在县城中，时不时和景横波这边的人捣乱。而因为他们势力还在，属于凌霄门管辖的铺子，便都处于观望中，对景横波这边的人不大合作，时不时还下点绊子。
景横波下令强力接管，遭到了软抵抗，一些和帮会关系深厚的商人，联合起来，也表示要退出三县，商业是民生的重要基础之一，一旦商会全面退出，就会导致三县经济衰退，牵一发动全身，景横波就很难在三县立足。
帮会多年经营，势力盘根错节，扯出萝卜带出泥，这样强硬的连根拔起，必然会导致一定反弹，景横波刚才经过某家大商号门口，竟然险些被人家从上头砸一箩筐热灰。
虽然不可能受伤，倒也颇灰头土脸，更关键的是，如果不能把凌霄门这些人压服，彻底抽走帮会在此地的影响和控制力，让三县的大小势力看清楚自己的实力，这样的麻烦会越来越多，直到让她寸步难行，灰溜溜退出三县。
景横波下令强力搜捕，看见任何可疑帮会人物，格杀勿论，逼得对方也不想再暗中搞鬼，刚才她回来时，接到有人射来的一封战书。
凌霄门副门主池明，向她约战。
景横波唇角一勾，觉得来得正好。却不想先说这事，便问紫蕊拥雪，为什么事骂人。
拥雪哼了一声，她和紫蕊最近脸色都不好，她俩担任了临时书记官职务，负责接收招纳各地前来自荐的人才，但现在看来，好像不大顺利。
“主子，别的还好，您要的擅长旁门左道的人才，倒还上道。但就这些读书人太不要脸了。”紫蕊揉揉手腕抱怨，“履历写得天花乱坠，治国方略头头是道，却连一些基本的民生官务都答不出。大多是些死读书纸上谈兵的酸儒。”
“那就打发走呗。”
“打发不走。”紫蕊道，“很多拿着常贤者，瞿贤者等人的亲笔信，还带了自己好友同年一大堆。口口声声报效女王。要是不取，您就得担上忽视人才，不识栋梁，不够礼贤下士的名声。这对咱们这种刚刚起步的势力不利，别人听了寒心了，以后真正的人才也不来了。”
“可是他们赖着不走，整天白吃白喝，咱们也养不起！就算养得起，也没道理养这么群废物！”拥雪小脸挂霜，把窗子一支，景横波果然看见外头一窝一窝的都是人。
“都是些势利鬼。”拥雪永远这么犀利，“贤者亲笔信，是您出帝歌的时候就发给他们的，您出帝歌这么久，有一个人冒过头来帮您吗？现在您打下基业了，站稳脚跟了，他们一个个就冒出来，要抢着做这开国军师了！我呸！”
景横波失笑，看看客栈外头，一堆堆故作高深打坐的，吟诗作对的，指点江山的，还有些穷秀才破落户儿，穿着个烂棉袄，一边悄悄扪虱子，一边瞟着客栈出入的人，看见一个衣裳光鲜，像是女王身边近人的，就开始摇头晃脑，高声说些“治世伟言”，希求博取注意力的。
真是五颜六色，光怪陆离。
“最近忙着打架抢地盘，倒把这摊子事忘了。”景横波嘿嘿一笑，她当然不是真忘，却有心晾一晾这些人，理由和拥雪一样——你们早干什么去了？
她内心里，也不认为这些人里有什么了不得人才，要说幕僚军师，她第一个想起的就是穆先生，此人才是足有治世之才，但人家自己拥有势力，将来是友是敌都难说，此事自然不必想。
完全不理也不行的，常方他们一片好心，不能冷人家的心，将来回帝歌，还指望老头子们帮忙呢。
不过这么堵在门口也不是办法，万一传染了虱子怎么办？
她抬脚就向门外走，紫蕊拥雪急忙跟着。
门外一群一群的人，眼光唰一下转过来，众人一开始没看见跟在后面的紫蕊拥雪，眼光齐齐落在景横波脸上。
吟诗的，吹牛的，背书的，高谈阔论的，忽然都停了口，四面一片寂静，无数人眼光热辣辣的投过来。
景横波原想表明身份的，看见这些眼光，心中倒一动——这似乎也是个试验人品的机会呢。
她手伸到后面摆了摆，示意紫蕊拥雪不要出来。
“陛下有令。”她道，“三日之后曲江之上，将有定鼎之战。特邀天下才子前往曲江，现场吟诗，品评天下英雄。”她眼波流转，嫣然道，“届时，女王亦将在曲江之上，指挥三县最后一战，并品评天下才子！”
三日后，是她和凌霄门在三县势力的最后一战。凌霄门在玳瑁当惯老大，十分桀骜，纠集败退的帮众，要和她好好战一场。而她这些日子的架，多半偷袭，打起来也很短暂，她也需要一场轰轰烈烈的战斗，在玳瑁江湖，和上元宫族长家门口，好好扬威！让那些短视的、两头摆的商人，看清楚谁才是他们的新主子！
两件事一起办，文武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场中一霎寂静，随即哄然一声。
“陛下将主持三县驱逐战最后一战！”
“亦亲试天下英雄！亲评天下才子！”
“啊，曲江横流，战火纷飞，我等击楫中流，逆行而上，于硝烟箭雨中作诗，于对阵击鼓中成赋，一曲破阵，半江残红，文传万耳，诗惊千众，壮哉！壮哉！”
“这是足可载入文史之盛事！我等必将因此夜青史留名！”
“纵不史册留名，也必有勇智美名流传天下！”
这是一群好名的书呆子，想到身临战事，血火赋诗，为天下士子千古以来未有之经历，不禁热血沸腾。
也有些胆子小的，老成持重的，更关心实际的。
“敢问陛下有何赏格？”
“我等手无缚鸡之力，一旦身临战阵，刀枪无眼，误伤怎办？”
“是否有军队保护我等？”
还有人大叫：“我等也可冒死，求幸进于陛下御前，只求胜出之后，得姑娘红袖添香夜读书！”
一群人哈哈大笑，深以为然。
景横波一脚先踢回了想要冲出来骂人的拥雪，含笑点头。
“多谢各位才子垂青。陛下评点天下才子，自然会有丰厚奖赏。胜出者按名次各赏黄金职位，稍后曲江之上，大家等着便是。”
“可有军队保护我等？”
景横波站住，讥嘲一笑。
“武士是用来打天下的，不是用来保护废物的！曲江论文武，考才华也靠胆量。陛下将建国于黑水，创业之初最艰难，不需要缩于人后的懦夫拖累！文武双全者请去，软弱无能者莫来！”
“你来不来！”
“来！”
“那我们也来！”
一阵狂笑，有人隐约道：“谁赢了谁娶她！”
景横波笑了笑，返身进门，推回了又想冲出去打人的拥雪，“睡觉！可以清净几天了！”
“这么吵，怎么睡？”
“他们马上就会去买剑买盾牌买软甲还要做小抄，会很忙的。”
果然下一霎，门口清空，整个宁津县大街小巷，三日后“曲江之战，女王亲自点评天下英雄才子”的消息，已经传遍三县……
……
影阁总坛，穆先生打开今日递送来的消息，不由一笑。
“曲江文武论英才？她好气魄！”
又道：“东西准备好了？得配上她的气魄才行。”
鲜于庆站在他身边，恭谨地问：“准备好了。您打算助拳？”
穆先生将纸张折起，眼神似在思考，半晌顾左右而言他地道：“姐姐快要到了，咱们得准备接她。”
……
一间冰雪之室里，他轻轻展开一张纸条。
面前有很多案卷，堆积如山，有明黄封条的，也有雪白封套的，还有一些账册，上书“西北诸局堂消息总汇”。
这些东西很多贴着标记，插着羽毛，意思十万火急，哪张都比他手中纸条看起来重要。
他目光在纸条上掠过，唇角弧度平直，看不出喜怒。
手一挥，纸条碎裂成粉。
“你怎么看？”他问身边护卫。
“女王在转换行事作风。”护卫恭声道，“她一改路上低调，存心要在玳瑁轰轰烈烈，每做一件事，都要让所有人听见声音。”
他点点头。
“当隐则隐，当显则显。她在向帝歌发出警告。”
“树大招风，恐引暗手。”
“树大招风，也可引凤栖梧桐。”
护卫点头称是：“听说陛下还许出了以美人相赠的彩头。”
他手微微一顿，转头，“嗯？”
“具体的属下也不知道，是从那些狂生秀才口中打探来的，不知真假。”
他却微微摇头。唇角一勾，笑意微冷。
以美人相赠？
半晌他又道：“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属下运气不错。”护卫道，“原本仓促之间，来不及置办。正逢上一个巨商，因为投靠的玉带帮倾毁，生意也受到了牵连，将家产出售，其中就有艘好的。属下赶紧拿下了，正加紧整修。添一些必要的东西。”
“不必完全随我平日简素风格。”他嘱咐，“她情形不同，需以华丽震撼为上。要配得上她。”
“是。”
他点点头，道：“出去吧。”
护卫恭谨地退了出去，他在黑暗中沉思。
景横波对女人一向比对男人好，她心中女人地位重于男人，怎么可能如这大荒贵族仕宦一般，把女子视作货物，随意相赠？
她身边紫蕊拥雪，情同姐妹，也不可能这么草率婚配。
他微微有些出神，想起她姐妹中，唯一死去的翠姐。想起那日她抛下翠姐尸首时，那一刻该是如何的痛彻心扉。
翠姐厚葬，就葬在玉照宫后皇家园林内，但望将来她回去，能够有所安慰。
以美人相赠……
那传说中的美人，莫不是指她自己吧？
他静默了一会，才开始办自己的公务，先看明黄封套，最上面是“沉铁世子求返乡奔丧书”，他静默了一会，提笔写：“准。”
处理完公务，他打开雪白封套，这才是最要紧的东西。
他忽然脸色一变。
身边护卫也一惊——主子向来山崩于前色不变，这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他已经飞快地道：“立即传令蒙虎，给玉照宫和静庭加派人手，秘密严查内外人等，并对外称国师急病，不见外客，启动第二套方案！”
“是！”
他将那封套捡起，递给护卫，“等会把所有人集中，拿这封套在火上烤，你们靠近火头，熏上半个时辰后，全员出动，分散行走周边各部。”
“主子，那您身边……”
“这事更要紧。另外，立即搬家，这屋子里所有东西全部毁去，不能留任何痕迹。”
“是。”
护卫不敢怠慢，立即匆匆前去办理。
他手指按在封套上，眼眸渐渐幽沉，将封套内的东西倒了倒，啪嗒一声，一支玉管毛笔掉落。
毛笔自然是上好的紫毫，可是这东西发给他就显得怪异。
还有更怪异的。
他将毛笔一折两段，里头掉落几截乌黑指骨，这回上面白色的部分更多了些。
他脸色并不好看，虽然给的是一个喜讯，但给的方式不对。
笔管骨头，是雪山来的信，向他通报血脉之毒研究的最新进展。
来自雪山的东西，他明明关照过蒙虎，不能直接送玳瑁，只能以抄送方式转达，因为雪山有自己的一套追踪方式，很可能东西送到玳瑁，雪山那边一路追索，就知道他其实在玳瑁。
这后果可想而知，玳瑁和帝歌，都会出问题。
蒙虎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还是他没有看出这是雪山传信？雪山传信确实隐藏在各种方式之中，很难辨认。
但以蒙虎的审慎，不能确定也不会贸然发来。
所以可以确定的是，帝歌那边有问题。
玳瑁这边消除痕迹斩断联系，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沉思了一会，他又打开了一个封套，那封套也是雪白的，却不是帝歌传递给他的，来自另一个渠道。
封套内有一张纸，雪白的竹纹纸，写着些泛泛的问候之语，乍一看就是问候信。他手指在信的边缘轻轻摩挲了数下，信的边缘，便翘起一层透明薄膜状东西。
他将那薄膜轻轻揭下，往旁边水盆里一扔。
那层透明薄膜遇水之后开始发白，也似一张纸，但是是空白的。他将发白的薄膜捞起，晾干，再咬破指尖，往上滴了一滴血。
纸上开始显现字迹，寥寥几句，不含任何情绪的语言，他也不含任何情绪地看着，末了将纸递在烛上，烧了。
看着那纸在烛上慢慢蜷缩，消失，他双手交叠靠在椅上，眼神幽沉。
这信，不是送给他的，是他安排的人截获的，能截获这样一封信，想必儿郎们已经死了很多。
能截获这信，他很满意。
那个女人竟然写这样一封求助信，真是令人意外。
他印象中，这是个很沉得住气的女人，所以她制定训练的第一课，从来都是先练忍。
但最近传信可以看出来，她的耐性似乎也不够了，频率比以前频繁，现在甚至写信要人帮忙找人。
雪山上发生了什么事吗？迫在眉睫？对她也存在一定威胁？而她求助的人，是谁？
还有，这信，真的是截获的吗？有没有人故意想让他看到这封信？
他唇角弧度森冷，也似那山顶皑皑的雪。
目光从窗头掠过，一片浮云无声游弋。
她说，要找的那个人，体内经过经脉淘洗，也服食过丹药。一旦动情，下腹会出现云纹。
她没有说这云纹是干什么用的，这世上本就没几个人知。他却知道。
这也是锁阳用的。雪山最高功法需要绝情忍性，在练成之前锁阳是必须手段。
他还知道这云纹一定是图腾云纹，雪山尊贵的象征。
锁阳手段，其实也分很多种，针是最残酷的一种，而图腾云纹，则是最无害也最有益的一种，锁阳可以根据需要进行，而且没有痛苦，还能在修炼功法的时候，引导真气运行，事半功倍。
但图腾云纹需要最少七位长老级别人物，耗损真元灌输，而且只能在三岁之前。寻常弟子，哪有这样的待遇？
她说这人身有药骨，可以解决他家族血脉痼疾。必须以活体试验。
他却知道这是撒谎。她可没这么好心。
要找的这人身份，呼之欲出。
看来，她真的是急了，甚至不怕被人发现。或者她另有倚仗。
他不急，手指敲在桌面，一声，又一声。
动情？要知道并且看见一个男人动情，不大容易。
想到这两个字，他内腑便一痛，他闭上眼，慢慢吸一口气，体内真气悠悠上浮，触及某物，再慢慢转移，转移……
在很多年前，这样的事情就已经开始，他本想慢慢来，却因为某个原因，不得加快速度，然而揠苗助长，必有恶果，一针飚射，直逼心间。
到如今，想要破体而出，必定刺穿心脏。
任其留在原处，也将和潜伏在体内的毒一般，杀机逼近，随时爆发。
时间对他原本就很匆促，在那次相遇之后，再次无情地加快了脚步，他似乎已经看见黄昏尽头，黑夜一抹深幽的颜色。
步子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而天光啊，恨不能双倍停留。
日光浮沉若舞，浮沉的日光里，他端坐凝然如雕像。
只能偶尔看见他鼻尖，细碎汗珠，晶光一闪。

第六十三章 他和他的大礼
“快快！”裴枢啪地扔出一袋银子，给自己那群部下，“快去给我寻最好的枪手，做十首最好的诗来！”
“少帅。”手下傻傻地道，“你还要负责杀人呢，哪还要作诗？您是想压过那些士子一头？”
“他们算什么东西？配和我比？”裴枢哈哈冷笑，“我听出来了，她喜欢文武双全的男人！就让爷给她展示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文武双全！”
……
“来来弟兄们，我们来搞个比赛。”伊柒招呼着师兄弟们，“大家来做诗！我出五两银子，谁做的诗最好，就给谁！”
迎接他的是兄弟们的臭鞋底子和烂袜子。
“就你这德行，还想文武第一？”兄弟们按住他猛揍，“不仅没诗，还得打你！就是这么嚣张！就是这么任性！”
……
上元王宫。
宫内有座望川台，号称可望天下万川，当然这是古人的夸张手法，不过，望一望上元全境，还是够的。
此时望川台上，正立着玳瑁族长明晏安，初冬天气，这位族长依旧一身生丝白罗袍，长身玉立，玉面朱唇，于高台之上衣袂翩然，端的风流人物。
可惜这份风流自如，不过假象，谁都知道玳瑁族长是大荒诸部族长中，活得最不自如的一位。就如他的名字，虽然含了两个安字，但一直不安，而且眼看就要越来越不安。
明晏安目光远远投出上元城，看见宁津城内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虽然隔得远，但大概轮廓已现，那建筑占地广大也罢了，还直接对着上元城，其意不言自明。
据说，那个建筑，也叫上元宫。
明晏安收回目光，转向自己的地盘。上元是大城，一城人口三十万，其中五万大军。上元的面积也是大荒诸城中最大，几乎可以抵得上面积最小的琉璃部整个疆域。所以虽然人多，人口密度却并不大。
上元还是所有城池中，沼泽最少，土质最好，最适合耕种的地方。大荒五山四泽一分田，适合耕种的地方很少，上元这样几乎全城都可耕的地方，更是绝无仅有。
上元是宝地，正因为是宝地，上元才能在四面楚歌，所有外围市县都被江湖势力瓜分之后，闭门自守，自给自足，仅靠自产，便维持了三十万军民的生计。
上元的军队忙时农闲时军，拿起武器都是战士。
若遇荒年，上元城还可以从黑水泽中寻找产出，卖与背靠的蒙国和姬国，以及几个相邻异国，黑水泽面对着上元城这一段，是相对危险最小的。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才形成了这样奇特的格局，明晏安才能在这里关起门做了很多年的大王，他渐渐安于现状，觉得就这样，做一辈子的上元大王，也好。
但是眼看，连上元大王都要做不安稳了，一个女人千里迢迢跑来，要抢他的王宫。
笑话，我守了那么多年的东西，你说要，便要去了？
原本他和群臣，对这事根本没放在心上，一个落难女人，在玳瑁这种地方，只怕没找到门，就已经尸骨无存。
没想到她竟然真的闯了进来，还拉开了这么轰轰烈烈的架势。
架势拉得足，代表势在必得的决心。
听说她麾下势力在不断壮大，这女人也不知道哪来的实力，有钱有高手还有稀缺的矿产，据说连天星宝舟都大手笔的一拿十几艘，听说马上还要举行曲江之会，什么品评天下才子和英雄……
凭她也配！
他眼神微微森冷，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下楼。
楼侧墙壁有题字，字极雄浑大气，铁画银钩。录着一首首诗词。
这些诗词，以前他是一一看的，一边看，一边赞。后来他就不看了，再后来，他命人铲掉了，但写诗词的人很有韧性，他上次铲了，她就下次自己抹平了再写。
她要用这个方法，唤回他的注意力，因为只有望川台，他是每天必定会来一次的。
他的眼光从诗词上飘过，唇角一抹讥嘲笑意——真是蠢女人，不知道越执拗，越讨人厌吗？
正想叫人再铲了，干脆画上壁画，不许人再题诗。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年半来，他终于再次仔细看了墙上诗词一眼。
不得不承认，即使心绪烦乱，这些诗词以及这一手好字，还是令人惊艳。
毕竟，是当年的第一才女呢……
他想了想，走到楼下，前方花圃里，果然有个臃肿的身影，正吃力地对他施礼。
似乎没想到今天他会停下来，那身影显得猝不及防，也显得颇为惊喜。
他没有看她，只淡淡地道：“你想回到月华宫吗？”
花圃里痴肥的身影一颤。
“想回的话，等会我派人送你出宫。”明晏安淡淡道，“三日后曲江之上，有场诗文之会。你去拿个第一，之后按我说的做，做得好，我就给你回到月华宫的机会，也会将悦儿册为世子。”
最后一句令她又是一颤，急忙躬下身去。一时惊喜过度，呐呐不能言语。
他却已经扬长而去，雪白的衣袂拂过满地金黄落英。
她吃力地起身，注视着他迅速远去的背影，眼神犹自痴痴。
……
三日后。
不仅宁津，连带巨甸等两县都万人空巷，齐聚曲江之旁。
三日时间，也让很多人从玳瑁其余地方赶来，赴这一场别开生面的聚会。
曲江是玳瑁境内最大的一条江，也是几乎贯穿全境的一条江，流经宁津的这一段，水清如镜，曲折蜿蜒，倒映青石板桥，两岸红灯，早已成了宁津一处风景胜地，有著名景观“曲江流月”、“白塔霞烧”等。
曲江最好的观景位置，曲江所有用来载客游玩的游船，此时都成了抢手热门。人多易出事，景横波来自现代，当然知道大型集会的利弊之处，将管理事务交给了紫蕊。
宫中女官，经过多方面的严格调教，办起这事虽是头一遭，却有条有理。紫蕊命人发布消息，封锁曲江流域，进行事先检查，划分观赏区域，按时段凭户籍本放人进入……忙而不乱。
景横波则忙着发财——她在发布消息之后，立刻派人去将曲江当日所有的游船都租了下来，之后谁要上船，可以，价格翻三倍。
没钱的穷学子也可以上船，现场出诗文即可。景横波拿出租船赚来的钱，雇请了一批老儒，专门负责这趟筛选。看过的诗文老儒签字，一旦自己选中进入的士子，有人获得了名次，这位老儒也会获得赏银。如此，老儒们认真对待，事后也可以找出最优秀的士子，和最有眼光的老儒。两者都用得着。
景横波办这个会，一是要立威，二是要扬名，三是要形成一种“礼贤下士，渴求贤能，天下文士俱来投”的氛围，一方面，做女王不能只靠武力，必须要搭起自己的幕僚班子；另一方面，文人的嘴，有时候就是天下的心，他们说好说坏，有时候会影响百姓乃至官宦阶层的印象。景横波当初获了民心，却失了士子之心，引发士子学潮抗议，如今她吃一堑长一智，先做出这样子来。
游船涨价，曲江流域看景的地方，也划了区域收钱，按照位置的好坏一次递减。最后面的提供小板凳租借，当然也要钱。钱很少，一般人都承受得起，但架不住人多啊！
还购买了一批小型烟花，专供大户人家使用。当优秀士子评点出来的时候，可以购买烟花“赏红。”到时候会有人专门唱名：某某大户为某某先生添彩！特选超大嗓门，射出大红烟花，横贯江面，万人瞩目。足可以满足一批土豪的虚荣心和存在感。
还允许士子的亲友团，给他们做荧光牌，标语，打横幅。荧光牌用当地一种水晶制作，夜晚灯光下自然闪闪发光，分不同等级，按等级收费制作。横幅也用不同材料制作，最贵的是一种红锦，贴黄字，比景横波的轿子还拉风。一打开足有数丈，当然也是不同收费，保证不同阶层的需要。
景横波事先就安排了铺子，提供了做法，谈好了分赃方式。那些铺子提前几天就设摊档展示标语横幅效果，自然引起了很多士子的注意。众人纷纷询价，生意颇好。
这也不奇怪，景横波早就摸透了文人的心理。文人好名，而在信息流通不发达的古代，一个文人想要拥有盛名不容易，如果不通过国家抡才大典，其余渠道有限。献上诗文获得大儒名师赞赏、以及在大型重要场合出风头为人所知，都是文人趋之若鹜的渠道。
小二们是这样鼓动如簧之舌的，“先生您想想，到时候万人空巷，曲江人满为患，足有上万人，可以看见您闪闪发光的名字，一整晚都在他们面前晃啊晃，您想要不被记住也难啊！”
士子们听得两眼放光，二话不说，掏钱吧。
景横波瞧得笑眯眯：可惜技术和时间不够，不然什么广告啊，滚动电子屏啊，宣传单啊，统统地干活。
大型活动都是捞钱的好机会，她虽然背靠天灰谷产出，一路安排人做生意也有收入，但马上要建宫立军设朝，大笔银子流水般出去，怎么能不想法子挣钱？
以上这些生意，一件也没便宜本地商户。都是她自己的铺子。她一路往玳瑁来，安排了封号校尉手下老兵在各地开店，在玳瑁也命人提前进入，经营商铺，经过大半年的经营，这些铺子多半都撑了起来，此时自然用的是自己人，而自己麾下的这些商铺商户，正好也可以渗透监视本地商户，可以说提前就打下了基础。
跟在她身边一批人，一边数银子一边面面相觑：这女人到底是女王还是奸商？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法子都哪里来的？更关键的是，她还能很好地把握各阶层人群的心理，相应做不同的对策坑人，这份天赋，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有人慨叹：当初帝歌约束太多，不然女王陛下早把帝歌人的银子都赚光了。
景横波倒不以为然，大型活动毕竟有限，小民的钱会坑还要会替他们挣，真要论起治国，她还早着呢。
不过这么大搞，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不甘失败越战的凌霄门，没法再打群架，为了挣回面子，干脆要求一对一的比试，景横波也无所谓，她今日曲江之上，齐头并进，要的就是一个嚣张热闹！
傍晚的时候，她听说曲江边就挤满了人。急忙梳洗打扮，准备好生亮相。
今儿可是她在玳瑁正式出场的好日子。景横波深知上位者形象对于百姓的向心作用，决定今天一定要拉风到底。
为此她选了最优秀的裁缝，三天赶工，做了全套新行头。
其实还差一艘华美大船的，画舫什么的，根本不能体现女王的气势，可惜她急于将那些堵门的士子赶走，决定仓促，来不及临时做了。
这几日门口依旧有人鬼鬼祟祟，打听那日出门来宣布女王旨意的美人，希望来个偶遇。听闻有些轻狂浪子，已经在茶楼打赌，赌谁最终能抱得美人归，其中有个特别轻狂的，一口咬定美人定然是他的，并表示等美人归他之后，一定在最好的酒楼杏楼春开席十桌，到时候让美人给每个人敬酒！
景横波不过一笑而已，她被人觊觎得多了，谁要真有本事让她去敬酒，她倒高兴。
不过那说大话的人刚刚因此火了一把，转眼销声匿迹，三日后再出现的时候，已经瘸了一条腿，据他自己说是酒醉后跌阴沟里折了的。
不仅如此，连那日酒席上喝酒的，后来统统生病。
景横波想八成是裴裴暴龙打的。但很快就知道不是了，因为裴暴龙知道这事后，表示要把那小子找出来，阉了，穿上女装，卖到妓院，以后专门陪酒，还必须陪最下等的贩夫走卒。
景横波也懒得找出是谁干的，她手下那么多人，谁干都有可能。
外头忽然起了一阵喧闹，随即紫蕊进来，脸上带着诧异之色，道：“有人给主子送贺礼。”
景横波倒不意外，最近她声势惊人，接手三县，送礼者如过江之鲫。也不过挥挥手命收起。
紫蕊却道：“您不妨去瞧瞧。是影阁穆先生送来的礼物。”
景横波怔了怔，大半个月没见，忙着打架似乎也没想着，如今听见他名字，不知怎的心便动了动。
她抛下梳子，走出门去，一大帮人围成一圈，啧啧惊叹声不住传来。
景横波拨开人群一看，不禁一怔，脱口而出：“漂亮！”
空地上是一辆轿子，却不是普通的呢轿或者软轿，形制分明是女王鸾轿！
但这鸾轿又和帝歌那辆不同。帝歌那辆轿子，明黄色，密不透风，连窗户都上了三层纱，气都不透，一进去憋闷得要命，所以她从来不喜欢坐。
这轿子一色珍贵乌木，论木料就比帝歌女王鸾轿还要高级，乌木沉于海底，质地坚硬，击之有金玉之声，深黑色的轿身在黄昏日光下，光芒沉敛又厚重。
轿身也不像帝歌女王鸾轿，雕满了五彩飞凤，看得人眼花缭乱。这轿身只有下半边，上半边则是整雕的一只赤色凤凰，光艳如火，凤头凤身就是轿顶，凤头高高昂起，喙内叼着一颗明珠，明珠穿孔，洒下无数细碎水晶串，正好遮成半身水晶帘。
而凤翅展开，双翅翅尖也垂无数水晶串。凤尾垂下，雕成后背，三根尾羽前扬，正好是扶手。整个凤凰造型展翅垂尾昂头，目视前方，姿态昂扬又潇洒。更不要说雕刻精细，纤毫毕现。连凤目都以巨大黑曜石为瞳仁，镶嵌一圈细碎黄宝石，日光下眼眸深黑又光芒折射流转，竟然真似一双威严又妩媚的眼睛，将众生凝望。
英白围着轿子转了几圈，忽然蹲下身，在下半截乌木轿身上的云纹敲了几敲，便听咔咔几响，那轿身之下，竟然迅速弹出四个轮子，转眼变成了马车。
英白站起身，道：“这车轮相对轻便，不能长期奔驰，但短期速度极快，这是给你在危险时刻逃命用的。”
所有人都已经看呆了——这轿子雕工精绝，价值连城也罢了，关键奇思妙想，设计超卓，居然把华美万端和贴心实用融为一炉，真的很难想象什么人能设计出来。
“谁送的？”景横波被震呆了，问了句废话。
紫蕊抿嘴一笑，道：“影阁穆先生倒是位有心人呢。想必是谢主子当日救命护送之恩。”
景横波仰望那轿子，轿子上凤目沉穆地与她对视，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感受——这是知己！
只有深切明白她的人，才会送出这样一份礼物！
是女王鸾轿，向天下昭告她的身份，却没了当初令她厌恶的繁复禁锢和压抑气息，整个设计，都表达出她所向往的自由、开放、和张扬。
这正暗合了她的心思：她要做女王。不是傀儡，是真正掌握自己和天下的女王！
心潮涌动，她抿了抿嘴，转了几圈看这轿子，虽然非常喜欢，但却忽然生出了违和感。
这个礼物，有点出乎她的意料——虽然合心意，但似乎还是和当日同行一路的穆先生，留给她的印象有点对不上。
穆先生温和沉稳又狡猾，是那种不爱显山露水却一击必杀的类型，这轿子设计却极其张扬，看那凤凰尾羽和双翼的飞扬姿态，就可以感觉到设计者的潇洒和自在之心。
一个不愿为人知，一个无所谓被不被人知。
是穆先生感觉到了她的性子，迎合她来设计的吗？
看她对这轿子爱不释手，裴枢站在一边，脸色阴沉，嘴角却噙一抹不屑冷笑。
哼，不过是顶破轿子，有什么稀奇的？
他打算送的，可是一艘可比皇宫龙舟级别的画舫！
不过……裴枢的嘴又瘪了，画舫还没到手，原主破产卖家产，他看中其中一艘画舫，命人去买，主人却迟迟不肯回话。眼看着想要她坐那画舫，在万众惊叹仰慕目光中徐徐而来的愿望，已经破灭了。
哼，如果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强买，他此刻已经可以和她献宝了！
他恶狠狠地想，不管那么多了，回头就算砍那商人两条腿，也要把画舫买下来，他要和她同乘画舫，泛舟湖上，携手相牵，指点江山，受尽世人艳羡……
等他美梦做醒，又听见惊叹之声，这回声音在他身后。
他一回头，瞳孔似被日光直刺，微微一缩。
景横波已经梳洗完毕，盛装而来。
一袭雪白嵌云锦裹身旗袍。高领，盘纽，微微垫肩，掐腰，裙摆垂下脚踝，雪白的衣料上没有绣花，却镶了一圈淡金色海水纹宽边，嵌云锦是东堂才有的高级锦缎，十分名贵，暗织金丝，在不同角度下闪烁出暗暗金光，因稀少和珍贵，富贵人家只用来裱贴名画，如今别出心裁被景横波穿在身上。乍一看雪白简单，再一看金光闪烁如秋后艳阳下的湖面，低调而奢靡，华丽而内敛，正合景横波的气质。
外头罩一件淡金色短披风，只到腰部，平添几分贵重。
众人的目光却更多凝聚在她的身体上——旗袍最能展现女性的女人味和身材。景横波乍一出现，众人就觉得好像远远看见一尊巨大的精致的玉瓶，此刻她走动起来，众人才感觉到那惊人流畅的身线，从饱满到纤细的美妙收束，从纤细到挺翘的自如伸展，增一分太肥，减一分太瘦，目光落在哪一点，哪一点都是惊人的诱惑，从胸，从腰，从臀，似最顶级的匠人无数遍修改打磨，终于成就最销魂最秾纤合度的女人身姿。
而她走路的姿态，也和平日不同，身形更高，腰更直，脖子微微扬起，步子小而不拘束，行动时整件衣裳暗光流动，而裙摆微摇，露一截雪白的鞋尖，腰部的扭动因此显得更加韵律优美而满满女人味，充满奇妙的，青春又性感的诱惑。
满院子的人呼吸都似乎屏住了，看她款款而来，看她款款走向轿子，有人喃喃道：“她就该是天生的女王……”
等她走到身边，刚刚放开的呼吸忽然又一紧——那裙子竟然两侧开衩！衩竟然开到大腿！
她从身侧走过时，就能隐约看见一线晶莹雪白，时隐时现……
这才是真正的诱惑！比全脱了高妙万倍的女人风情。
现代的穿衣经验审美，也许在古代未必适用，但属于女子绝妙身材和资本的展现，永远能令人色授魂与。
景横波一边走猫步一边瞟着四周——都太呆了，这啥表情，是惊艳吗？她可是为今天下过功夫的呢，找了最好的裁缝，画了三稿的图样，选了最昂贵的料子，丝袜丢在帝歌，便找来珍贵的蚕丝天丝混织，好容易才出来一双，还太薄，韧性不够，等会可不要撕破了……
憋气太久，压抑太久，她存心今日要张扬一把，此刻却揣摩不出众人反应——惊世骇俗过度了？不能接受？
满院寂静，忽然有人大声嚷道：“哎呀小七七你的鼻子……”
景横波一瞧，我勒个去，这家伙眼神直直的，鼻血滴滴的，已经将下巴染红了……
再一看，连对她向来没啥兴趣的那六个逗比，有一半也似乎要流鼻血的样子，武杉低头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念个飞快，似乎在念清心咒，念一句看她一眼，念一句看她一眼……
紫蕊拥雪眼底光芒闪闪，都是小星星，那叫羡慕；天弃眼睛斜着，那叫嫉妒恨。
英白靠在墙边，一腿屈起，在喝酒。喝一口看一眼，低声自言自语：“虽然对她没兴趣，也禁不住被勾了一下魂，哈，你等会可不要发疯……”
“点赞！”景横波笑逐颜开，伸手打个响指，“姐果然雄风不减，依旧美绝人寰！上车！出发！”
“……”
真是不开口神仙光降，一开口宇宙幻灭。
景横波上了轿，封号校尉亲自抬轿，她坐在轿子上忽然想起，咦，裴枢呢？去哪了？她还以为会看见这个家伙，鼻血喷到墙上呢。
这么有定力，点赞！
……
裴枢从房间内窜出来，跟上了大队伍。
他一个属下看见他，行个礼，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再看看，被裴枢大眼一瞪，“看什么看？没看过美男吗？”
属下吓得瞬间消失，裴枢没好气地扯扯衣裳。
看什么看，不就是去换裤子了吗。
刚才那一霎，他确实喷了，当然喷的不是鼻血或者口水，是……真让人难以启齿。
没法跟人比啊，别人多少见过她盛装打扮，有个心理准备，他可是第一次见她盛装。
别人也不像他禁锢多年，血气方刚，又练至阳内力，没事还内火烧身，更不要提看见喜欢的女人这销魂姿态。
刚才他连呼吸都停了。
她的美，布衣荆钗亦不能掩，他知道她盛装必定光彩照人，但如今才知，便展开最离奇的想象，也难以想象她的丰姿。
美丽而又会打扮，会展示自身优点，拥有超越这个时代的打扮技巧的女人，简直足以致命。
所以他致命地湿了裤子，没法见人，赶紧溜回去换了先。
裴枢很奇怪，他觉得大荒男人是不是都有病？他们怎么舍得那样对她的？这么美丽的女子，穿着这样销魂的衣服，在城楼上站着的时候，全天下男人不是都该不想争江山只想争她吗？
景横波如果知道他此刻想法，八成得一个巴掌拍过去——你以为这是起点种马YY文啊？
裴枢一边上马跟上去，一边懊悔着，今天这件袍子是黑色的，和她似乎不怎么配……
一个属下向来善于察言观色，凑过去笑道：“少帅今日这件黑袍，越发显得挺拔深沉，和女王一黑一白，相得益彰。”
“你说得对！”裴枢哈哈大笑，“我一直都会是和她最相得益彰的那个！”
……
曲江边人头攒动，曲江上小舟欸乃，河岸两侧柳树上，无数红灯渐次点燃，倒映半河红影，再被轻桨捣散。
两岸都挤满了人，人群中事先安排的人，拉着最拉风最大的一个横幅。
“黑水女王，文成武德，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词儿是景横波写的，不用问，抄袭。她喜欢这词儿，至于合适不合适，她喜欢就行。
女王横幅之下，就是各种牛逼哄哄的“广告”横幅了。
“天下才子数玳瑁，玳瑁才子数窦山！”
“天下文章共一斗，席文一人占七升！”
“欲知文魁何处在，今夜曲江华风流！”
……
牛逼哄哄花钱较多的横幅旁，是各种标语牌，写着才子们的名字。一闪一闪小星星，满天亮晶晶。
景横波老远就看见了那些横幅和星星，她眯眼注视半晌，吩咐紫蕊，“等会把这些打横幅的，做标牌的人名字都记下来，给个名单给我。”
“是。主子是要录用吗？”
“错，是永不录用。”景横波哈哈一笑，“文人可以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这些自己做横幅打标语自卖自夸的，名利之心太重，文章再好，也失了几分气度和尊严。要这种人，以后会有麻烦。”
紫蕊点头，道：“真正有才的人，是不屑做这些的。”
她满眼又是小星星，觉得女王真是睿智。紧接着就听见女王慢悠悠地道：“不过这名单嘛，主要是为了记住大户。咱们横幅卖很贵的，这些人都舍得做，一定很有钱，名单记下来，回头骗他们钱去。”
紫蕊：“……”
以后称赞女王，还是不要太早！
离河边还有一条街，路已经被堵住，轿子无法前行。
景横波经过一系列吞并和招纳，现在麾下人已经不少，摆出队伍长长一列，最前面是一批大嗓门，用来开道，此刻长声呼喊：“女王驾到！”
喧嚷人群一静，众人回头。
就看见乌木轿黑亮内敛，其上一只彩凤展翅而来，凤上坐着雪衣和金光同闪的丽人。
水晶帘两层，碎光粼粼，闪烁不休，本身就耀得人眼花，里头人衣裳也金光暗闪，越发看不清，只感觉鸾驾上女子冰雪之肌，风流体态，一瞥之下，便摄人呼吸。
百姓下意识地让出道路，也不需人叫，自动跪伏——玳瑁多少年不见王权，早已忘却君臣之礼，然而此刻那鸾轿一看便知尊贵非凡，轿中人一看就凌驾人上，百姓双腿不由自主发软，忍不住便要三呼礼拜。
排场自有让人凛然臣服的力量，这也是景横波一心今日要盛大出场的原因。她还没完全打下玳瑁，没占领上元王宫，没正式继位女王，没获得完全承认，但又想足够威严尊贵的早早亮相，给玳瑁百姓留下“正统主子”的印象，获得认知上的主动权。还不能在出场时狼狈开道，强迫百姓跪迎，需得令百姓心悦诚服，自愿给与参见之礼，这就需要她自己满身王八之气，给出最尊贵的，令人一见就心生敬仰的排场。
她本担心仓促之间，自己备的马车不够华丽，没想到穆先生就送来这顶真正满身王八之气的轿子。
穆先生，真是个超级体贴心意的人啊。
景横波并没有再人来疯地挥手飞吻，经过帝歌一劫，她明白了上位者自当有上位者的尊严，特别是在一开始立威的时候。获取民心的方法有很多种，未必一定需要永远亲切接地气。
帝歌大典上的表现，虽然让她第一时间就获得了百姓的喜欢，可也引起了当权者的警惕和反感，痛定思痛，现在她要装逼。
“主子，四周人群中有铁器气息。”紫蕊低声汇报。
她的鼻子特别灵，在七峰山经过锻炼，更加奇妙，能够嗅出十丈范围内不同的味道。
所谓有铁器气息，自然是指有不少人携带了武器。
宁津的江湖人已经被驱逐得差不多，今晚约战的凌霄门人一直被监视着，人群中如果还有大量携带武器的，自然是刺客。
她话音未落，人群中“咻咻”数声，乌光暴闪，直袭鸾轿！
“刺客！”人群惊呼，四散逃奔。
景横波一声冷笑，正要闪身出轿，忽然头顶及轿身两侧都一震。
轿身凤凰两翅，忽然弹出铁板，啪啪啪一阵急响，那些暗器都打在了铁板上。
一条人影一闪，出现在轿子正面，手中长剑如一泓秋水，展开匹练光幕，直卷景横波面门，“妖女受死！”
景横波又准备闪，忽然头顶凤首嘴一张，喷出一口黑烟。
刺客由对面冲来，俯身下击，面部正对着凤首，而他此时正在喊那句固定台词，嘴也张着。
“噗。”一声那烟扑了他一脸，他的脸瞬间就青了，噗通一声落在轿下。
街上一静，景横波抬起的屁股僵在半空。
我勒个去，这就完了？
自己和护卫还没出手，这轿子就给她把刺客解决了？
牛逼！
没跑远的百姓们又聚拢来，目光闪闪地瞧着轿子，再瞧瞧那出场惊天动地，转眼坑爹倒地的刺客，眼神里满是惊叹。
女王威武！刺客骤临动也不动，连个轿子都满身是机关！
景横波醒过神来，大喝：“拿下，仔细审问！”
护卫们上来，将那倒霉刺客拖走。此时车身一震，两侧钢板收入翅中，头顶凤嘴闭合。
紫蕊惊讶地道：“真是一份大礼！”
景横波点头，确实是大礼。虽然刺客她自己能对付，但轿子展现出的牛逼，才更能震慑宵小。
一个高手，连女王的轿子都攻不进去！
“改明儿研究研究这轿子，到底有多少机关……”她咕哝一声，想着见了穆先生，必得好好谢他，只是不知道他今天来不来。
刺客成了调节气氛的插曲，轿子在众人凛然迎接中一路到了河边，百姓果然自动纷纷让开道路，很多人望着那轿子，发出唏嘘惊叹之声。
景横波却有些焦躁，问紫蕊：“船呢？”
今日曲江之上，文武之斗都在船上进行，她自己也准备了一艘好船，是从凌霄门抢来的，按说现在船应该迎着她的轿子缓缓驶来，但此刻河面上并没有大船的身影。
另一侧的拥雪忽然简短地道：“在。”
景横波一抬头，今儿第二次被摄了呼吸。
河水粼粼，映月光一色，一色月光里，一艘楼船缓缓驶来。
楼船极为高大，足有三层，船通体竟然是少见的白色，几乎和月色融为一体，以至于一开始她没看见。
那白色并不单调，因为整个船帮边缘都以一种本地出产的，极其少见的黄檀装饰，那种木头呈现极其油润的金黄色，比黄金色还高贵灿烂，却又没有黄金的暴发户气质，显得尊贵内敛。但又因为这种色调，让人感觉这是尊贵女性的坐船。
船上三层，扶梯连环，轩窗精致，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船上设计精致，船身却厚重，船角包铁，仔细看那铁也不是平常的铁，是深海里才有的乌铁，专门用来打造好剑的名贵金属，用这东西包船头，一旦撞上，对方便是一个大洞。
船上甲板铺红色长毛毡，设紫檀宽椅，椅上明黄褥垫都已经备齐。椅旁甚至还有小几，几上小菜果品，名酒点心。两个垂髫小婢，跪在几边，正将金杯斟满。
华贵与强悍齐备，风流并肃穆同在。
“我勒个去……”景横波指着那船，怒道，“这谁的船？这么骚包？这时候出现在这里，岂不是搅姐的场子？我那船和这一比，舢板了都！快快，快去给姐砸了……”
话音未落，那船上忽然升起一面旗，雪白镶金边，上书金色大字：“景”！
“我！擦！”，景横波更加勃然大怒：“那货还敢和我一个姓！”

第六十四章 惊艳
她话音未落，船上那俩小婢站起身，齐齐对她一躬，莺声呖呖：“恭迎我主！”
景横波的大骂声呛在了喉咙里。
她看看船上，看看那旗帜，再看看自己的衣裳，后知后觉地发现，似乎这船和她的衣裳很配套。
她摸摸鼻子，小心翼翼问紫蕊拥雪，“你们说……这个不会也是送我的吧？”
紫蕊拥雪的表情，也充满不可思议，这船比轿子还要大手笔，谁送的？
景横波想不出她在本地还有谁关系比较好，再好也送不出这么一艘船。
忽然“咻”一响，一物飞射而来，景横波抬手一接，一封短笺落在掌中。
“月下行船，人间逸事，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底下一个画押，龙飞那个凤舞，她不认得。
“真的是给我的哎！”她呆若木鸡。
今天中彩票了吗？
“景横波！”身侧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这船是你买的？”
景横波回头看裴枢，“当然不是，我现在还买不起，啊，难道是你买的？”
“我倒是想！”裴枢漂亮的脸都扭曲了，看上去很是愤怒，“那老家伙答应卖给我的！怎么一转手卖给别人！啊，谁敢抢我的东西！谁敢抢我的东西！李保儿！李保儿！”他怒气冲冲叫自己的属下，“你怎么办事的？啊？给人截胡了知不知道？去！给我问问那老家伙，谁吃了雄心豹子胆和爷抢东西？爷要剥他的皮，抽他的筋，一截截砍了他的骨头喂狗！”
暴龙裴怒气冲冲地跑了，似乎受了很大打击，脚步都踉跄了，景横波懒得抚慰他受伤的心灵，盯着那船，既欢喜，又警惕。
这么贵重的礼物，这么大手笔，送礼的人都搞不清是谁，按说是不该上船的，但这船一看就和她很配，百姓都会认为这是她自己准备的船，她众目睽睽之下，自己的船都不上，说不过去。
这送礼的人，是不是也想到了这一层，令她不得不收下？
半晌，她慢慢道：“着人先上船搜查。”
当即全宁豪带人乘小舟接近，上船检查，不多时对景横波打出安全的旗号。
“还真是礼物！”景横波哈哈一笑，出轿。
一直死死盯着轿子的百姓们，都觉眼前一亮，似乎又一轮明月升在天际，尚未看清，就发出哗然惊叹，有人禁不住抬头，似乎想看看天上明月是不是还在。
依旧是惊鸿一瞥，下一瞬轿子前已经没了女王。众人正愕然寻找，那边大船上有人笑声慵懒魅惑：“嗨，宁津父老乡亲们好！”
众人再次傻傻回头，随即万人静默。
此刻才看清女王真面。
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月下船如雪，人如月，或者人如雪，船如月，都是一色乳白闪耀淡金，清艳又尊贵的色调。
可再美的色调，也美不过那人姿容风流，神仙妃子，彩绣辉煌。
但再美的姿容，似乎也不及那般销魂体态，虽说隔河远望只是一个远景，但恰恰是那般的夜色中的远景，才能将那女子身形完美勾勒。
那样的线条之美，女性之美，令所有人呼吸发紧，眼睛一眨不敢眨，怕一眨眼，便失了这美景良辰。
她只是立在那里，身后灯火辉煌便成背景，丝竹之声，弱至轻无。
万千星光都似瞬间倒流，只聚于一身。
有种人，会自己发光。
……
极度的喧嚣，被极度的美镇压。
岸边一株树下，穆先生席地而坐，含笑看着那万众中央的女子，眼眸似生流光。
……
河面上，行着许多小船，都是载士子参加今晚比试的。此刻船夫都忘记了操桨，任船在河上漂流。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上，有人伸手，轻轻掀开帘子。
这船的位置很巧妙，离大船很近，在大船的阴影下，船上的人很难发现他，他却可以将船上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盯着那个窈窕身影，清凌凌如月下霜雪的眼眸，渐渐泛起汹涌的浪潮，浪潮之上，闪惊艳光芒。
她的美丽，总如名家下笔，笔笔惊世，笔笔都是新风流。
雪白楼船雪白的人，一色融融如月如玉瓶，让他想起玉楼那一眼，她雪衣紫绡，足可倾天下。
护卫蹲在一边，盯着他，看他神色满意又神往，忍不住幽幽叹息一声。
好不容易让主子满意了。
容易么？
送艘船还要配得上她，什么叫配得上她？船要如何配得上人？没办法，他们只好先重金买了最好的船，再打听女王今夜会穿的衣服，再根据衣服重金请名师设计改装船体，再重金请工匠日夜赶工整修。先不说花了多少钱，单耗费的心思就足够让人吐血。
好在护卫们揣摩主子久了，又得大统领调教，深深明白一个道理：所谓配不配，不在乎怎么配，而在于要让主子看起来觉得很配。
所以从女王衣裳上下手，她那雪白闪金的裙子，配这雪白镶黄檀的船，一定很协调，很好看，主子看得养眼高兴，那就是配。
果然配。
……
曲江两岸，一阵寂静之后，便是轰然欢呼。
“女王万岁！”
“陛下万岁！”
百姓们声浪几乎能掀翻了曲江，无数人将手中买来助兴的绢花抛向江心，一时江上落花如雨，搅乱灯影月色。
对于大荒百姓来说，景横波其实早已是传奇。毕竟大荒历史上，虽然也有被放逐的女王，但放逐得她这么轰动，这么大张旗鼓的也是第一次。无论如何，一个无根无基的女子，竟然劳动整个帝歌的官员贵族军队联合出手，大动干戈将她赶出帝歌，那本身就代表了一种证明。
换句话说——能得罪那么多人，让那么多人如临大敌地对付你，也是本事。
她在帝歌做了什么，百姓们也许不大清楚，却佩服这样有勇气有韧性的女子，大荒女王如小寡妇，多少人终生郁郁死于深宫，偶尔反抗也是悲惨下场，这位走出来了，反抗了，还能活着走到玳瑁，还能拉风地出现在三县，一出手就压下十六帮，占据三县，这份牛逼，大荒开国以来绝无仅有。
更何况，她还那么美！
百姓的欢呼，不知道是为了她的拉风，还是为了她的美。
月光下楼船上，如雪中皇冠般的女王陛下，符合大荒百姓对于神祗一样的女王的最完美想象。
也有一些晕倒的——好几个当日在她客栈门口，嚷着要赏美人的士子，认出美人居然是女王，当即栽下了船头……
景横波并没有被冲天的欢呼乐晕头，她的目光，落在河岸边一条通道上。
那是给今日挑战者走的路，也是唯一的路。景横波当然防着帮派们狗急跳墙，趁她召集聚会之机，对百姓下手，给自己带来麻烦。所以她早早令封号校尉们带领麾下，配备“七珠弩”等武器，将整个外围紧紧护住，只留下给挑战者前行的通道。
现在，那些人正大步而来，百姓目光复杂地远远避开。看得出来，凌霄门作为本地第一大帮，积威已久。
为首者一身纯黑，面若重枣，个子矮小，目光阴鸷。
拥雪小声道：“凌霄门副门主池明，也是接替现任门主的热门人选。他认为凌霄门在三县的败退，是因为凌霄门出了内奸，非战之罪，不肯退出三县，一力要求夺回三县地盘。据说他和凌霄门主打赌，如果他能赢了你，这三县地盘就是他一个人的，凌霄门主不能干涉。”
“如此，他就有了和凌霄门主竞争的本钱。”紫蕊道。
两人负责搜集所有对手的资料，景横波已经命她们对玳瑁所有势力建档，把从十三太保地下基地，和厉含羽那里知道的所有资料，都分门别类，秘密保管。
她只是将十六帮，从他们眼中鸡肋般的三县驱逐出去，并没有触动他们的根本，所以十六帮实力犹存，现在只是在观望。但他们不会放任她壮大，也不会放弃对付她，当然她也不会放过他们，所以将来还有得斗，这些东西都很有用。
景横波想这池明倒是个人物，一针见血，这凌霄门，严格说来还真出了内奸，这内奸是门主嘛。
既然他要来输，她就让他输得天下驰名好了。
池明带着麾下七人。站在河岸边，看一眼景横波，冷哼一声。
他当然知道景横波手下有什么人，也没有把握能胜过英白裴枢，但他却知道，女王不会武功。
今天万众瞩目，只要能让女王狼狈万状，那也是胜利！
何况他还有杀手锏……
他目光向远处投去，前方一棵树下阴影里，站着两个斗篷人，一人黑斗篷，一人绿斗篷，其中黑斗篷，遥遥抬起手示意。
池明微微放心，将目光收回，手一招，一艘纯黑的船无声驶近，他带人上船。
树影下，斗篷人默默站着，穿黑斗篷的人，慢条斯理挽着衣袖，咳嗽几声。
他身边人立即关心地道：“您怎么了？着了凉？要不要紧？”
练武人身强体健，很难着凉，所以一旦着凉，不是小事。
那人又咳嗽几声，才摇头道：“无妨，有点劳累而已。”
“您就不该救那个残废的，”那穿绿斗篷的人埋怨道，“耗费了您多少真力。”
“确实是个废物。”黑斗篷人声音冷淡，“不过不能不救。”
他又咳嗽几声，有一声声音稍大。
船上，紫蕊忽然偏头向那个方向，看了看。
“怎么了？”拥雪立即敏锐地问。
“没什么，我好像听见熟悉的声音……”紫蕊喃喃道。
“谁？”拥雪知道紫蕊听力超常，十分警惕。
紫蕊想了一会，摇摇头，“想不出。只觉得似乎有点熟悉，可能是听错了。”
此时凌霄门的船渐渐逼近，两人另有任务，都将注意力转回。
树荫下，那斗篷人忽然望了望船上，吃了颗药，止住了咳嗽。
“怎么了？”绿斗篷人道，“你不是不爱吃药？”
“船上有人听力似乎超常。”黑斗篷人笑笑。
“我们似乎没说什么吧？”绿斗篷人倒不大担心。
黑斗篷人看了船上一眼，笑笑。
此时两方的船已经靠近，相隔三丈斜斜相对，正是弓箭可至而轻功难至的距离。
两岸的人也安静下来，很多百姓拿出自家带来的锅盖面板，挡在要害，以防万一出现乱箭纷飞，也好防身。
景横波雷了一把——不愧是江湖老大的玳瑁，百姓这也能想得到！这样的场合也敢来！
对面船上，池明厉声道：“景横波，你算什么东西，敢说品评天下文武之才！”
“是啊不敢。”景横波笑，“所以你不算。”
“休逞口舌之利，须知犯我凌霄门者，虽远必诛！”
“是啊我好怕。”景横波笑，“不过不知道该多远合适？这次和你隔三丈，没诛；上次和你们帮众隔十丈，没诛；上上次和你们门主面对面，还是没诛；你们到底打算多远距离诛杀我？贴面吗？”
哄堂大笑声几乎将河水震荡，百姓们大叫：“女王好样的！”
“人美嘴也利！”
“景横波，你就只会卖嘴皮子吗？”池明此时倒不愤怒了，阴测测地道，“你约战我等于曲江之上，又邀集这天下士子普通百姓，摆出偌大阵仗，就为了让人看你卖弄色相，哗众取宠吗？”
没等女王护卫喝放肆，底下百姓就已经鼓噪起来，大骂“池明你怎么说话呢？”
“你这么言语攻击一个女子，非大丈夫所为！”
景横波笑吟吟摆摆手，笑道：“多谢父老们为我鸣不平。”转头瞥池明一眼，“有色相，才能卖弄；有声望，才能哗众；同样，有实力，才敢在这曲江之上，拉开阵仗……池明！”她忽然一喝，响彻曲江，“既然你不服气，那么，地点我订，比武方式你订，看看到底谁才是只能卖嘴皮子的那个！”
池明阴阴地笑起来——言语相激，要的就是这个！
按照江湖规矩，景横波在三县的争斗已赢，可以不接受挑战，接受的话，地点和方式都该她定，池明很害怕她来个三局两胜——她那边有英白裴枢这样的高手，如果一对一，凌霄门很难说一定赢。
至于三局两胜打赢景横波，池明认为这是必定的，但光打赢景横波有什么用？三局中输两次就算输了。
“方式嘛，”他道，“你我之间，混战！”
“池明你要不要脸！”立即有人大骂，“你要和女王比试？她不会武功！”
“谁说的？”池明冷笑，“不是说女王一人在丹棱山，驱逐一千人么？如此绝世武功，在下敢于对上，该赞在下勇气可嘉才对。”
众人都暗骂池明无耻，丹棱山那事，事后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谁也不清楚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一人驱逐一千人这事，谁也没当真，都认为不过是女王麾下高手如云，以及用计设计罢了。如今池明抓住这事，硬要说女王武功独步天下，众人也无法驳斥。
景横波呵呵一笑，“如何混战？”
“你不是要品评天下英雄才子么？”池明道，“这玳瑁才子，如今都在这周围的船上，你让他们各自递上诗文，你负责点评，我负责毁坏，最后统计，是点评得多，还是毁坏得多，如何！”他眯着眼，“如此，不直接对对方动武，也算不得我以男欺女！”
“好！”
“为增加难度，双方属下可以对对方进行远距离干扰，各凭手段！”
“好！”
“同样为增加难度，你我都只能占据一小块地方，不能挪动超过那块地方，这可以由对方指定。”
“好！”
“我若输了，退出三县，永不进入一步；你若输了，跪下磕头，退出三县！”
“不好！”
“呃……”池明险些呛着。
“我真得问你一句要不要脸。”景横波笑吟吟摇手指，“三县已经是我的地盘，你们已经输了，本来就该滚出去，是你们死赖着不服气，我才给你们一个服气，你怎么能拿这个作为条件？”
“那你说要什么？”池明一看岸边百姓鄙弃神色，只得强按怒火问。
“你跪下磕头，自废武功，并发誓凌霄门永不侵犯王权。”
“我只是副门主，不能代表凌霄门。”
“不能代表，那跑来啰嗦啥？”景横波眼一瞪，“我是女王！你是草莽！你们门主来也不过是我治下之民，你有资格和我讨价还价？少废话，要么拿出我满意的条件，要么现在就滚。”
“我若输了，我磕头赔罪，所掌握的丰凌县堂口，也归你！”池明咬牙。
“这还差不多。”景横波媚笑，“我输了，我给你磕头！”
池明眼神狞狠——只要女王磕个头，她今日也算一败涂地，三县未必能占稳！
“那就来吧！”他大喝一声。
“奉陪。”景横波甩掉短披风。
“我说，你真要和他一对一？”裴枢凑近来，不满地道，“三局两胜不好么？我和英白天弃三个，可以保你连胜三场。”
“我知道。但要是只想赢，我不会做戏样来这么轰动一场。”景横波唇一撇，“我本来就打算一个人出手。”
“为什么？”
“部下再牛逼，别人眼里我都是被扶起的阿斗。”景横波一笑，“真正的牛逼，是自己的牛逼。”
“可是……”裴枢还不甘心。
“对方知道你们三个，还敢约战，说明也有准备高手，你们未必能全赢。这种状况下，我们出尽高手，还不能三场全赢，都算失败。”景横波白他一眼，“但只针对我一个人就不同了。一是约束了你们同时也约束了对方高手；二是都知道我不会武功，又是女人，而池明是凌霄门副门主，成名多年，他挑战我，有以强欺弱，以男欺女之嫌。那么我输了，不算难堪，我赢了，却是足可立即扬名的大胜。懂？”
“哼，你这女人越来越狡猾。”裴枢骂一声，却不肯走远，道，“他敢玩花招，我阉了他！”
景横波不理他，看看四周，道：“紫蕊等下负责看文。”
“是。”
“我让女王先。”对面池明冷笑道，“请女王指定我站立的方位。”
景横波随意看看，他那船式样简单，没什么可以指的，只甲板上一张椅子，便道，“你站椅子上去。”
池明站上椅子，景横波仰头瞧瞧，惊叹道：“哗，这下可终于瞧见你了。”
百姓们又是一声哄堂大笑——池明个子矮小，一直深以为耻，最忌讳人家说他高矮，为此没少滥杀无辜，人们对此敢怒不敢言已久。
女王够损！
池明一张红枣般的脸已经变成了黑枣，牙齿咬得格格响，只觉得站在椅子上，所有人都盯着他的短腿，真想就这么跳下去，但条件是他自己提的，哪里还能反悔。
受到羞辱怎么办，那就是狠狠报复羞辱他的人！
“轮到我了。”景横波笑。
池明头一抬，一声狞笑，伸手一指旗杆上头，“女王看不清？此处最高，足可将所有人看清楚，请女王移步！”
万众哗然。
“池明你要不要脸！”当即有人大喊，“这旗杆上都上不去，怎么站？”
“上去了也站不稳，随便一招就可以轰下来。”
“你以为这是玩杂耍？”
景横波船上旗杆，虽然不是尖顶，但也顶多只有巴掌大的位置，腾挪辗转很受限制，还要面对攻击，这要求就算对高手，都有点过了。
“女王可以认输。不然怕上头风大，直接把你吹下来，那也不用比了。”池明理也不理众人，终于出了一口恶气般，露出一丝生硬而得意的微笑。
比试，智慧也是一种，他不觉得欺心。
……
底下愤怒的鼓噪，穆先生身边，鲜于庆焦急地道：“哎，这可怎么办？那旗杆哪能站稳呢？”
穆先生微笑，随手扔了一块点心进口，漫不经心地道：“你该欢喜才是。”
“啊？”鲜于庆有听没有懂。
穆先生望着旗杆，唇角笑意越发期待，“这高处，确实可以看得更清楚啊……”
……
小船上，他淡淡对外瞥了一眼，脸色很有些不好看。
这么高，裙子还开了衩，衩也那么高……四周还有那么多人……全都能看见……她就没想到这种场合么……这女人……
嗯，她里头有没有穿那个叫什么……安全裤？
……
景横波吁一口长气，还好，自己也配备了安全裤，高开衩旗袍嘛，防走光必备道具。
底下还在骂池明，景横波等他被骂得实在有点抵受不住，脸色难看后，才身形一闪。
下一瞬所有人都在揉眼睛——人呢？
“旗杆上！”有人忽然尖声大叫。
再下一瞬众人的“哦——”的声调几乎能飞到天上去。
不知何时女王已经站在了旗杆上，凌空而立，衣衫当风，众人仰着脖子，发觉这样看来女王的腰肢更细得惊人，让人担心一阵风过便刮折了。
而这样的女王也更令人呼吸发紧——她在旗杆上，如一朵疲累休憩的云，身后是一弯金黄下弦月，她似手一伸，便可勾住那月角，在苍穹轻盈荡漾。
“众士子！”景横波在高处轻笑，“你们的诗文呢？呈上来！”
散布在岸两侧船上的士子们，早已跃跃欲试，听见这一声，都急急令船夫摇船，想要荣登大船，和女王近距离接触。
池明眼眸厉光一闪，道：“射！”
他麾下武士，各持一排弓弩发射，嗡地一声，乌青的箭划一条黑色弧线，笼罩了整个船身。
那箭，竟然不是射景横波的，而射向整艘船。
景横波并不理会，这些箭自有英白他们料理，她在旗杆上朗声道：“所有士子，划船不得近我座船五丈之内，违者取消比试资格！”
这声一出，池明脸色一变。
他的打算被景横波戳穿了。
他原本要和景横波比试是假，是想趁这“可以互相攻击座船”的机会，将试图上景横波座船的士子射死。
比试是景横波提出来的，也是她让士子靠近的，乱箭中误伤那就是她的责任。
而本地士子，能在这雇船相候，多半有财有势——读书是很花钱的。
如此，就算景横波赢了，也在三县占不久，会被大户们联手抵制。
他没想到景横波不许士子接近——不许士子接近，那怎么品评诗文？这些士子没有内力，也无法在江上朗诵诗文。
难道派人上船收？
“现在听我出题！”景横波朗声道，“一炷香内答题，过时不候。赢了的，我立即奉为上宾，不愿为我幕僚的，也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只要我能办到。”
士子们精神振奋，目光炯炯，等着女王的题目，称量出这天下英才。
“题目就一个！”景横波一指远处上元城方向，“试论如何兵不血刃，夺上元王城！”
欢呼声顿止，整个江边一片诡异的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知道女王嚣张，不知道女王这么嚣张，这附近三县，不知道多少上元城的探子，她就这么当众喊了出来。
还兵不血刃，想气死玳瑁族长吗？玳瑁族长麾下可是有一支著名的暗杀队伍！
而且这样的题目，让士子们做还是不做？做出来了，就是玳瑁族长的敌人，也要面对暗杀队伍。
景横波面对着底下寂静，双手交叉，似笑非笑。
她要试的不仅仅是文采武功，更多胆量勇气，她的道路注定面对荆棘无数，懦夫不配站在她身边！
片刻寂静之后，有一些小船，无声摇离了江岸，有一些亲友团，悄悄撤走了横幅，拿走了标语牌。
想出风头，首先要有命，这是不愿意直接对上玳瑁族长的，选择了弃权。
众人都很理解，毕竟玳瑁族长麾下五万军，占据上元多年，经历了十六帮轮番试探攻击，扔保住了玳瑁王城，虽然窝囊，实则也不简单。而女王初来乍到，不过刚搏了一个头彩，连三县都没站稳，大家不敢这时候下注，也正常。
几乎片刻，江面上挤得快要撞起来的小船，就去了一半。
剩下的多半是穷士子，或者家世非凡不惧玳瑁族长，或者外地想要碰运气的士子。
“多谢诸位对我有信心。”景横波目光流转，嫣然一笑，“那么，开始吧！”
士子们在船上奋笔疾书，那边池明对她又展开了攻击，“射！”
这回所有箭攒射，如一大团乌云，直扑景横波。
箭光密集，几乎将景横波身形遮没。
百姓们发出惊呼。
池明露出狞笑——这一拨弩箭，也是特制七珠弩发射，射程远后力足，不求射伤景横波，也足以将她逼下旗杆。
箭将至。
景横波身影一闪。
众人发出“哟”地一声，清晰地看见，景横波正闪在箭团的上方。
远远看来，她像是一脚踩下了箭团，又像是被箭团载着飞起。
下一瞬她笑，“来而不往非礼也！去！”
“呼。”一声厉响，那足有数百的箭支，忽然转向，转射池明！
追风电掣，眨眼抵达，速度比七珠弩更快！
江边惊呼炸翻江浪。
池明忽然在椅子上一个倒翻，翻入椅后。
“嗤嗤嗤嗤”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相击声响，无数箭矢擦着一溜金色的星花，滑过椅子落在甲板上。
池明身子一翻，从椅子后翻出，安然高坐，向对面冷笑。
一霎寂静后，有人大叫：“他的椅子是铁椅子！”
众人哄然，“无耻！卑鄙！”评语送了池明一箩筐。
池明只当没听见，他和一般江湖人不同，并不把什么公平竞争光明磊落当回事，也不把脸面当回事，在他看来，各逞本事，胜者为王，只有失败者才会被笑话，只要赢了，谁敢再说一句？
这是他能在三十多岁当上凌霄门副门主的原因，也是在凌霄门决定撤出三县他依旧不肯放弃的原因。
只要能赢，不择手段。
下一瞬他又手一挥，“射！”
这一次箭矢狂扑，直奔旗杆！
景横波能躲，旗杆不能躲！
景横波船上，英白裴枢天弃全宁豪等人自然不是吃素的，身形闪动，纵横穿梭，将那些箭全部挡下，刀剑的光影在半空连绵成一片透明的光幕，白气上贯长空，箭矢如雨纷落，在水面上溅起无数长长短短的水柱。
围观百姓欢呼不绝——若非今日场合，谁见过这么多高手同时出手？
眼看所有的箭都被压下，众人刚松一口气，却有一支箭忽然炸裂，炸出一支小箭，靠那箭最近的裴枢反应极快，立即扑过去挡，那箭的位置却是贴着拥雪的，眼看就要射到拥雪，裴枢只得先把拥雪拉开，只慢这一霎，咻一声那箭贴着船身直上，嚓一下射上了旗杆。啪一声炸开，听那声响，足可将整个旗杆都炸断。
这一下出乎众人意料，裴枢当即气得要去对面船上揍人，被英白死死拉住。
景横波脚下一震，心知不好，正想着赶紧闪开，忽然发觉旗杆没倒，低头一看，旗杆是断了，但是只是出现了一道裂纹，并没有整个炸开。
对面池明原本在椅子上冷笑等着她认输，此时惊得霍然站起，也不顾姿势难看，爬在椅子上盯着对面猛瞧。
景横波此时才发现，这旗杆竟然是乌木的，质地极其坚硬的乌木，可断不可裂，在关键时刻帮了她一把。
这也让她足够震惊——连旗杆都是乌木的，这船得有多值钱？
……
岸边小船上，他满意地“唔”了一声道：“做的不错，回头让大统领给你记功。”
护卫喜笑颜开应了一声，又暗暗抹了一把汗——幸亏自己严格按照主子“绝对安全，绝对坚实”的要求去做，连旗杆都换了乌木的，不然这下要是炸开，自己面对的就不是记功，而是流放了。
……
旗杆没断，百姓一阵欢呼，景横波却皱起眉，旗杆这样子迟早要断，真倒下来也很难看。
她想了想，抽出匕首，“嗤”一声，将自己的大旗，整个割了下来。
百姓止住欢呼，怔怔看她，不明白这个总让人出乎意料的女王，这次又要干什么。
景横波割下旗帜，一抖手，披在了身上。
旗帜两头有方便升起的系带，她顺手系了个蝴蝶结。
她竟将旗帜当作披风用！
湛清苍穹下，雪白旗帜披风在她身后猎猎飞舞，其上一个斗大的“景”字亦有飞腾之状，衬着她雪白旗袍，更增威风鲜亮。
“好！”百姓的叫好，几乎将曲江再次掀翻。
真是奇思妙想！化腐朽为神奇的高妙手段！
景横波脚一踢，那截断了的旗杆被踢落裴枢手中，她身子一沉落下，脚下依旧是旗杆，还比刚才宽了些。
裴枢接了旗杆，抬手一射，如霹雳风雷，嚓一声，撞断了池明船上“凌霄”二字的旗杆，大旗落地，正在池明面前。
池明脸色铁青，身后远处百姓不断地对他吐口水。
这个回合，他输了，费尽心机，不顾颜面，依旧输得很惨。
但没有关系，还有机会！
他狞恶的眼神，转向那些士子们，马上，一炷香的时辰到了。
不许士子靠近，看她怎么收卷点评？
如果派人去收，他也可以派人去毁，毁永远比得容易！
“池明。”景横波在旗杆上，笑吟吟地道，“我们来打个赌好不好？”
“什么？”池明警惕地抬起眼光。
“我赌你一张试卷都截不下，毁不了。”景横波笑。
“狂妄！”池明嗤之以鼻。
四周百姓也不信，他们知道池明心黑手辣，这种人要说不能拦截下很多也许可能，但要说一张都毁不了，绝不可能。
“我要做不到，我算输。”景横波轻描淡写。
池明眼睛一亮，“当真？”
“比真金还真，比你身高还真。”
池明就好像没听见她后一句，立即道：“我若一张都毁不了，算我输！立即退出三县！履行赌约！”
“好。”景横波一声呼唤，“才子们，搞定没？”
月光下她抬起的手十指纤纤，如玉如雪，才子们直了眼，纷纷高举手中的卷子，“请陛下阅览！”
树影下穆先生弹了弹手中纸卷，他也做了一份。
小船上白衣人慢慢叠起手中纸卷，对大船看了看。
岸边还有艘不起眼的船，此刻慢慢摇了出来，船上人默然摩挲着手中的纸卷，月光下她身影痴肥。
她似乎犹豫良久，才慢慢道：“把我的也交上去吧……”
……
所有人卷子举起来这一刻。
池明一声大喝：“出手！”
“砰。”一条火龙蹿出，直奔江面而去！
那条火线粗如水桶，扫着彗星般的尾巴，唰一下蹿出船身，强大的后坐力令那持炮的人一个踉跄，坐倒在地，满头灰屑纷纷落地——他的头发已经被燎焦了一束。
“火炮！”有人大叫，声音惊骇，似乎肝胆俱裂。
百姓惊呼起来，无数人纷纷后逃，你踩了我的脚我扯了你的袍，河岸上顿时乱成一片。
池明看着那一道火柱，唇角露一抹森然的冷笑。
这是他今天的杀手锏。
他就是要搅乱景横波的评点才子计划。
这火筒是本地一种土炮，装填了巨大的土火药弹，外头还封了一种易燃的兽油，只能用一次，准头很差，因为有油，一路射出还会一路掉火花。
他不需要准头，只需要这火弹围着密集的小船来一圈，将小船都燃起，卷子会化成灰，士子们会惊慌落水，景横波的人必得下水相救，人离开后，船上防卫空虚，岸上百姓混乱护卫过不来，他就可以杀景横波了。
一圈火影，奔密集的小船而去。
最近的，已经照见那卷子，和持卷士子惊惶的眉眼。
池明狞笑更盛——下一瞬，那卷子就会化灰，只要燃尽一份，他就赢了。
身心畅快，刚才的憋屈都似要泄出，他忍不住仰天大笑。
“快点给女王陛下准备磕头的跪毡……”
话音未落，他忽然瞪大了眼睛。

第六十五章 石榴裙下拜众生
岸上有百姓惊呼，道：“快看！”
众人回头，就看见了此生未曾看见，更无法想象的奇景。
“唰。”一声，忽然所有的卷子，都出了船舱，一闪上了半空。
卷子都停在半空，似黑夜里飞来无数白色千纸鹤，却是静止的。
四面有风，卷子却不被吹散。
卷子下那火弹子犹自呼啸，旗杆上景横波手一挥。
又是唰一声，火弹子方向忽然一转，似乎有人在后面拍了一掌似的，猛然回撞，正撞向池明的船身！
池明船上人犹自呆呆看着那奇景，无一人反应得及。
“轰。”一声，火弹撞上船身，硝烟弥漫，整艘船重重一晃，甲板上的人踉跄倒地。
“啊。”一声，震惊中的池明，被撞下了椅子。
他也算反应快，立即爬起，要回到椅子上，却有一溜火花飞闪而来，瞬间燎过了他的裤子。
池明屁股上的裤子顿时化为灰烬，他捂着屁股嗷地一声惨叫蹦起。
对面传来景横波的笑声：“磕头吧！”
此时百姓们还呆呆的，凝望着江面，江面池明船上，烟火弥漫，根本看不清。在船上方一丈之处，还有上百纸卷，静静悬浮在半空，不落，也不起。
无数人在揉眼睛，有人直接跪了下去，以为神仙襄助。
景横波手一挥，满天悬停纸卷，铺开一道雪白飞桥，渐次落入她手中。
她抬手收取纸卷的姿态，似仙子轻采苍穹之云。
一时只闻纸张落手沙沙声响。
连江水都似乎静了静，为这般神技的展现。
池明在悄悄后退。
他想趁这一刻，女王看卷子，百姓注意力全在女王身上，四面烟尘弥漫的时刻，溜走。
失去三县，失去竞争门主的机会已成定局，他不能再失去武功。
他临走前，怨恨地看了远处角落一眼，那里黑压压的一片，已经看不见那几个斗篷人。
他心底恨恨地哼一声——被耍了！答应出手帮他的人没出手，想必看女王威势，临阵退缩。平白涮了他一道。
此时也不是算账的时候，他向后退去，然而他刚刚动步，忽听头顶呼啸，有黑影迅速罩下，他一抬头，就看见一个水桶狠狠砸下。
“砰。”一声水桶砸在他背上，他被砸得噗通跪下。脑子里犹自闪过一个不可思议念头：水桶明明在船尾……
可怕的事情还没结束。
水桶从他背上飞起，他刚要忍痛爬起，砰一声水桶又落了下来。
他的脑袋被撞在甲板上，重重一声，“咚。”
“第一下。”那边船上景横波笑。
水桶又飞了起来，他知道马上又会砸下，怎能坐以待毙，他翻身要起。
眼前人影一闪，寒光一亮，一柄刀，忽然冷冷递上他的喉头，刀上寒气，逼得他脖颈肌肤一片片的起栗。
他抬头，就看见裴枢嘴角的狞笑。
他眼神如此期待，不是期待他求饶，而是期待他爬起，他的刀就可以刺进去。
池明一口气顿住，砰一声，水桶又砸下。
“第二下！”裴枢数。
裴枢移动着身子，让自己和景横波看起来站在一起，正接受着池明的跪拜。
“爱卿不免礼。”他笑出一口闪亮白牙。
池明额头贴着冰冷的甲板，呕出一口鲜血。
“砰。”水桶又一次飞起砸下。
“咚。”撞击的声音响亮。
“第三下！”这回换百姓齐声数数，声音洪亮，在江面回旋不绝。
凌霄门弟子们，羞愤欲绝，想救不敢救，想骂不敢骂，脸色死灰。
更多人怨怪池明，之前撤出三县就是了，何必硬要挑战？反正十六帮都撤出了三县，凌霄门也不算太丢人，如今这一番，人可丢大了。
弟子们想到今后凌霄门一定声势一落千丈，再也难以玳瑁称第一，都不禁万念俱灰。
池明也是个有韧性的，三个头磕完，咬牙抬起头，一字字道：“磕完了，堂口我会让人撤出，我可以走了么？”
裴枢依旧对他亮出一口白牙，点一点头，道：“可以。”
池明转身就走。
他甚至不敢说句狠话找回点场子，只想快点离开，只要保有此身，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忽然他肩上一凉，他低头，看见琵琶骨穿出的刀尖。
裴枢在他身后，凉凉地道：“哦，还有件事，自废武功，你忘了，我帮你做了。”
池明低头看那截带血的刀尖，浑身颤抖，这一瞬间，他想怒骂，想大吼，想返身扑过去，和裴枢，和景横波拼命。
然而最终他只是咬牙道：“你……收剑。”
“抱歉，我忽然手软。”裴枢摇头，笑得越发明朗好看。
池明不说话了，然后他开始向前走。
岸上欢呼的百姓，渐渐收了声，有点震惊也有点惶惑地看着他。
池明身子向前，慢慢穿过刀身，寂静江面上，肌骨摩擦刀锋声音听来瘆人，他竟硬生生，将自己从刀上拔了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他满头大汗，却没有停下向前走的脚步，也没有呻吟，更没有求饶。
很多人激灵灵打个寒战，震惊茫然渐渐转为敬佩——无论之前他多么卑鄙无耻，但最起码此刻，他是个硬汉子。
这样的硬汉子，怀恨而去，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很多人不由自主拢紧了衣襟。
船上，景横波已经下了旗杆，坐在自己的大椅上，满不在乎地笑着。
裴枢也笑嘻嘻的，似乎什么都不在意。
在众人的凛然静默中，池明下船，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众人唰地让开，避出一条长长的道路，无人搀扶。
他趴在地上，看着前方模糊的道路，和身边一双双远离的靴子，鲜血滴落尘埃，那些沾染鲜红的土灰，再粘在他满身的汗水上。
他浑身颤抖，却依旧一寸寸地，爬了起来。
万众静默，看一个人于尘埃中挣扎。
忽然都觉得心底发颤。
……
树荫下，耶律祁放下酒盏，看了看池明，忽然一笑。对鲜于庆挥挥手。
……
小船中，护卫正问他，“主子，此人坚韧凶悍，不能留，要么属下去……”
他摆了摆手。
“裴枢是什么好东西？他会放过池明？”他淡淡道，“他那一刀看似只是穿了琵琶骨，实则用了暗劲，直入心脏。此人一日之内，必定死亡。”
护卫舒一口气。
他却又忽然道：“除非……”
护卫不敢问，静静看着他。
他想了想，道：“还是杀了算了，等出了人群，跟上。”
“是。”
……
池明想要走出人群，却发现走不出，眼前景物一片模糊，人影如浪潮乱叠，眼花缭乱地扑来又闪开，而肩膀上的剧痛似乎已经转移，一寸寸逼向心脏。
他心中若有所悟。
他们果然还是不会放过他。
他走不出这曲江边了，马上，他就会倒毙于地，像一条死狗，被人扔进曲江……
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胳膊。
他下意识挣扎，但此时哪里还有力气，被那只铁钳般的手，拖入了人群中。
……
鲜于庆的影子，从人群上方无声掠过，眼底带着困惑。
刚刚还在的，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
护卫带着几个人，守在池明要出来的方向，但迟迟没有等到人。
池明怎么还没出来？
……
船上景横波并没有关心池明下落，裴枢一出手，她就知道池明死定了。
英白天弃可能还会遵守约定，只废武功，裴枢这魔王，呵呵，遵守才怪。
这样也好，免除后患。
对于敌人，她从来没有太多的善心。
她专心看手中的“试卷”。
底下的士子们，则屏息看着她。
女王看得飞快，一边看一边笑，士子们心中涌出希望和期盼——女王看的，是我的卷子吗？
今日女王一战扬名，必将轰动天下，她在曲江之上对众位士子的评点，也必将流传大荒。
士子们呼吸急促，百姓们翘首等待。
“哈哈哈哈……”女王忽然大笑，“玳瑁才子，果然惊才绝艳，闪瞎了我的眼啊！”
士子们一阵激动，在小船上拼命踮起了脚。
“比如这份，河源崔无。”景横波拿起一份，偏着头。
“晚生在！”那被点到名的士子激动大叫，声音嘹亮，唯恐不被人听见，又催船家速速划船，“快！快！送我前去受赏！”
“……女王乃天命所归，玳瑁族长无权相抗。当派遣饱学士子数百，隔河喊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喻之以国家大义，定能令玳瑁族长幡然悔悟，祈降于陛下座下……”景横波大声笑，“我说崔兄，何必劳师动众派数百人呢？我既然是天命女王，那自然王霸之气满身，我往城门前一站，那玳瑁族长就该虎躯一震倒头下拜才对嘛。”
百姓哄然大笑，有人大声道：“也不用女王劳动，女王就在此地下一道谕旨，那玳瑁族长就该大开中门来迎啦。”
“下旨也好费事，女王哼一声，玳瑁族长就该立即腿软磕头。”
“哼一声也好累。不如请这位崔大才子到上元城门口去哼，他是女王天使，自然所至之处，族长闻风而降……”
嘲笑的人有百姓也有士子，那崔某人如被冷水当头浇下，呆若木鸡，偏偏此时他已经命小舟行到河中央，此刻正在众目睽睽之下，感受到四面八方讥嘲目光，一时羞愤交加，只恨不得投身水中。
“不知彼也罢了，还不知己。只知溜须拍马，要你何用？”景横波手一挥，雪白纸卷飞入河中，“负分，滚粗！”
那崔元一声不吭，回身急命开船，河上士子们眼看他灰溜溜逃走的身影，想到女王行事张狂，竟然丝毫不给人留面子，可不要轮着自己……一时幸灾乐祸之心尽去，都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景横波在上头看得分明，鼻子里冷哼一声。
大荒之地，民风着实不大好，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确实有几分道理，武者暴戾，文人骄狂！
欠教训，那就陛下我亲自教教！
她正要拿起一份纸卷，忽然一支冷箭，咻一声穿空而来，黑光一闪，直奔那灰溜溜驶向下游的崔士子。
那人正垂头丧气，想要上岸，不妨一抬头，冷箭已到面门。
士子们大声惊叫。
船上景横波一怔，没想到这时候居然有冷箭射士子，还是自百姓中射来，心中暗叫不好。
她刚才点评骂人，若这被骂的死在这里，人们立即便会同情死者，怪她行事凌厉，未尽保护之责。
但这箭来的刁钻，崔某急于离开，选择最隐蔽的地方上岸，四周不是树就是人，她的护卫要么还在外围警戒，要么还在船上，都鞭长莫及。
箭若奔雷，将裂人性命，也将破坏景横波今日之胜。
忽然崔元脚下小舟一荡，他站立不住，向后翻倒。
箭自他头顶射过，只差毫厘。
与此同时一股柔风自人群中拂过，风过处，百姓纷纷跌倒，却有一人自人群中蹿起，闪电般向外逃。
船上景横波手一挥，那射空的箭，激射而回，穿过那人大腿，那人惨叫一声，翻身倒地，立即有赶来的护卫，将那人擒住。
一连串变化看得眼花缭乱，船上景横波已经散散淡淡笑一声，“把这人，挂到上元城门上去。”
众人这才明白，这人一定是玳瑁族长派来的杀手奸细，想要箭射敢于给景横波献计的士子，以此警告玳瑁人和景横波。
玳瑁族长狠，景横波便狂，问也不问，直接挂上你城门，把这个沉重的巴掌，立即扇回了玳瑁族长的脸上。
“妖女猖狂！”人群中人影爆闪，蹿起多人，有人箭射大船，有的抢夺被俘者，有的则扑向景横波。
“刺客！刺客！”士子们惊惶大叫，急急驱船后退，当初豪言壮语“曲江横流，战火纷飞，我等击楫中流，逆行而上，于硝烟箭雨中作诗，于对阵击鼓中成赋，一曲破阵，半江残红，文传万耳，诗惊千众”都忘了干净。
景横波在船上，哈哈大笑。
手一挥，一个扑向大船的刺客，半途落水。
她并不抬头，翻开纸卷。
“……在上元城墙下挖地道，引护城河水倒灌……”她曼声读，“这位倒还看过几天兵书，不过请问，如何挖地道？如何瞒过数万上元军队挖地道？如何在城头千人队目光下挖地道？就算上元军队都是死人，给你们挖，你们知道上元城墙所用材料？厚度如何？该动用多少人花费多少时间才能挖通地道？你们又有没有算过护城河的体积，水量，以及城内面积，一个护城河，如何倒灌三十万人的大城？文人不怕乱读书，就怕乱读书！负分，滚粗！”
纸卷如雪，在江面上飞舞。
一道冷箭射来，她动也不动，手一挥，便有一人惨呼落河。
甚至连面上笑意都没变，她再展纸卷。
“……可使美人计，令玳瑁族长自毁长城……你当人家是军营里的大兵，当兵三年，母猪赛女王？人家宫里什么女人没见过？就算你们找个绝色美人，玳瑁族长如果真是个被女人枕头风吹吹就能意动的人，上元城早就是三门四盟七帮十三太保的了！奉劝你们，别拿自己的屌丝思维猜别人，土豪的世界你们永远不懂。负分滚粗！”
手一挥，纸卷和冷风同舞，一个冲来的刺客，射出的剑尖忽然转向，反扎入他脖子，他惨呼一声，喷洒的鲜血将那白卷染红。
景横波瞧也不瞧，皱着眉哗啦啦翻卷子，她的耐心，已经快被这些不着调的答案给磨完了。
“……冰柱冻城，雪夜奇袭……什么玩意！你当这是野战围城呢？负分滚粗！”
“……诱敌出城，据曲山之高以骑兵一举冲杀之……行了！就派你去诱！负分滚粗！”
“高筑土围，以火箭灭其粮仓……什么样的箭能一射几十里穿过城墙进入腹地？有没有点空间概念？负分滚粗！”
纸卷雪片似地飞出来，翻腾舞卷于江面之上。
不住有刺客被这些负分卷拍在脸上，遮没刀光剑影，人声惨呼。
她在飞箭刺客之中阅卷，散漫点评天下士子，随意潇洒，似目送归鸿，手挥五弦。
百姓们不再骚动，面带敬仰看着女王——嬉笑怒骂，弹指去敌，这种戏文里才能看见的故事和人物，今日活生生眼见，这曲江横流，苍穹月下，成就她一人舞台。
士子们又是一种景象，他们哎哟哎哟躲避着飞箭，心惊胆战提防着刺客，还得担心下一刻被甩出来的是自己的卷子，更怕女王那张无比刻毒可怕的嘴——比大考时房师的笔凶狠多了。
卷子在不住弹飞，景横波边评边骂，她虽然不懂兵法，但身边却有两大名帅，一路上没少请教。基本的道理还是知道的，总比这些一窍不通的酸儒要强。今日她故意考兵法，其实主要是为了压下前来投奔士子的气焰，不然谁都以为是她景横波的救世主，谁有耐心伺候一群大爷。
她骂得滑嘴，随便抽出一份，“可先潜入……”忽然一停，“咦”了一声，想了想，将那卷子放在一边。
众人精神一振——有人选中了！是谁！
景横波却不读内容了，当然，可以接纳的计策，难道要当众读出来，给玳瑁族长做准备吗？
有了这份卷子开头，之后她边骂边选，当曲江之上白纸浮沉一片时，她手边也选出了十份卷子。
这十份给英白裴枢再看过，两人也点了头，景横波让他们再选出更好一点的前三，英白和裴枢各自排出三份。景横波一瞧，其中两份是重合的，算是两帅没有异议的最好的卷子，还有一份有区别，她看了看，心中略有些明白。
那份卷子，是她第一份选出的答案，计策比较柔和，花费时间也长，英白性子散漫，虽是名将，却不嗜杀，所以选中。裴枢却是个嗜血的魔王，当然看这种计策不上眼。
她心中已有计较，将卷子收起。英白却道：“你拿兵法做题目，将他们好生羞辱，就怕他们醒过神来不依。”
景横波格格一笑，眼角向船舱瞟一瞟，“不依？好啊，那就等着丢脸丢到死吧。”
话音未落，底下已经有人抗声道：“女王！您今日之试，对我等不公！”
此时刺客要么死去要么被擒，卷子也已经看完，士子们身周没了威胁，也没了希望，想到今日当众被如此羞辱，不忿之火顿时燃起。
“哦？”景横波笑吟吟目光流转。
“就是！不公！”一人开声，众人支援，立即更多人道，“我等三岁蒙童，苦读十余载，读的是诗礼经义，论的是圣人之言。而兵法之类，是武将才应该学的东西，我等怎么可能读过？今日女王选择我等不擅长之科目，以己之长攻我等之短，肆意评嘲，我等当然不服！”
“哦？”景横波还在笑，“那什么是你们擅长的？”
“自然是锦绣文章，诗词歌赋！”
“哦，诗词歌赋啊，”景横波点点头，“说得也是，文人嘛，不擅长兵法是正常的，诗词歌赋，你们应该都学得不错吧？”
“三步成诗，五步成文，文不加点，援笔立就！”
“这么牛啊，”景横波托着下巴，“那你们是要在此展示你们的诗词歌赋能力吗？”
“请女王给我们一个一洗前耻的机会！”
“可我如果说，其实你们武不就，文也不成，就算给你们机会吟诗做赋，依旧狗屁不通呢？”
“女王休要信口开河，侮辱我等！行不行，试过才知道！”
眼看士子们的怒火已经到达顶点，景横波才点点头。
“那行，我倦了，你们公推几位最出色的出来，和我这边，斗斗诗吧。”
底下一阵窃窃私议，很快推出了几人，景横波冷眼瞧着，发觉他们最后似乎发生了争议，好像有个人毛遂自荐，先被排斥，那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众人露出震惊之色，随即便让那人加入了，远远看去，那个后加入的人，身影痴肥。
“请陛下赐教！”那边选出五个人，高声向大船叫喊。
“我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和你们斗，没劲。”景横波跷着二郎腿，问身边紫蕊拥雪，“你们去？”
“回陛下，我等怕被酸气熏着。”紫蕊拥雪一本正经拒绝。
“英白？”
“呵呵不如喝酒。”
“裴枢？”
“爷只喜欢杀人。”
“天弃？”
“都太丑，不要。”
“老全？”
“唯士子与小人为难养也，陛下觉得我这句怎样？”
一圈人问下来，人人不屑，玳瑁士子人人脸色铁青。
人群中几个老人，戴着斗笠，遥望船上，捋须叹息，“陛下还是太年轻了。年轻气盛，丝毫不顾他人感受。老夫也知士子骄狂，所以无心拦阻陛下，不想陛下似乎把持不住火候，这……先前那一场点评也够了，这要折辱太甚，怕会寒天下士子之心啊。”
“是啊，过犹不及。太过火了，今日之后，只怕再不会有士子愿为陛下效力了。”
“除非这斗诗一场，陛下再次令众人彻底信服，完全无话可说。”
“谈何容易，文无第一，文人又多恃才傲物，想要让一地士子都彻底拜服，便是文豪也难做到。”
“过了，过了啊……”
……
“哎呀，我的属下们都怕了你们的惊世才华，没人愿意和你们斗怎么办？”景横波假模假样地笑，忽然一拍脑袋，恍然道，“怎么忘记了狗爷？”
“噗。”庄重的紫蕊都喷了出来。
“请狗爷！”
二狗子大爷从船舱里龙行虎步地出来，跳到景横波胳膊上，似乎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目光，威严地扫视一圈，用翅膀拍了拍景横波的脸，“狗爷罩你，狗爷罩你。”
“我就等狗爷罩我了。”景横波满意地点点头，对江面上目瞪口呆的士子们道，“这是我的鸟，会吟几首诗，只要你们今日胜了它，就算我输。”
一阵死寂。
片刻后，士子们的怒吼，几乎要冲翻大船。
“欺人太甚！”
“侮辱斯文！”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有人开始砸石头，有人愤然拂袖，有人喝令开船，拒绝和如此骄狂的女王同在一河，更多人放声大骂，愤激得脸红脖子粗，就连岸上事不关己的百姓，也大多微微摇头。
“越来越过了啊……”
却有人忽然道：“我来试试。”
那声音夹杂在一众怒声之中，软弱无力，却被景横波捕捉，她笑看对方，发现是先前那个痴肥的身影。
隔得远，看不清人影，远远的，那人向船上一揖，道：“晚生柴俞，见过陛下。”
景横波听这名字，一怔，转身翻了翻那选中的五张答卷。
其中那张引起英白和裴枢分歧看法的答卷，正署名柴俞。
她顿时来了兴趣，一抬手道：“免礼。既然狗爷是鸟，也不必和你们对诗了，你们随意出题。”
此时士子们听他们对话，都停了下来，不少人大声埋怨柴俞此举是降格取辱，怎可于鸟对诗，更多人翘嘴扭唇，冷笑一言不发。
“就请以今日曲江之景为题。”柴俞似乎中气不足，姿态虽文雅，语气却很低。
景横波给二狗子喂一口香糕，拍拍它脑袋，低声道：“春江花月夜，后面骂人的别来。”
二狗子清清嗓子，得意地在栏杆上踱步，吃一口糕，看一下月亮，那模样，大抵正在打腹稿。
霏霏从一边悄无声息地蹿上来，颇有些嫉妒恨地盯着二狗子，看样子很是不平，今日居然给这傻鸟大出风头。
士子们虽然愤怒，但也有几分好奇，想知道这鸟是不是真会吟诗，谁知道等了好半晌，这鸟却只顾吃糕，自觉又被戏耍，不禁又愤怒起来，抬脚纷纷要走。
大船上，二狗子忽然开腔。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转身的人背影僵住，骂人的人嘴空张着，更多人霍然抬头，盯着二狗子，眼珠突出如见鬼。
大多数人脑袋一片空白，如被雷电劈着。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此刻便是没读几本书的人，也能分辨出，这只鸟吟的，绝对是一首好诗。
甚至可以说是绝妙好诗。
“好诗！”人群中几个老者目光闪闪，捋须的手都在颤抖，“由江至海，由海至月，由月至花林，由花林至人物，转情换意，妙到毫巅。更兼澄澈空明，清丽悠扬，一唱三叹，余味无穷，既生清新之美，又具韵律之优……妙绝！妙绝！”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二狗子犹自滔滔不绝。
“速速拿纸笔录下！”有人手都在颤抖，急急命家人奔去一边铺子买笔墨。
“……一堆无聊大傻叉，快点给爷来让路！”二狗子抑扬顿挫地结束了吟诵，自觉自己最后两句才是最好的。
景横波喷出一口茶——半截诗半截骂的习惯，死也改不掉！
不过此时已经没人计较二狗子的骂，小船顺风漂流，士子们在船上僵立如偶，有人眼睛发直，有人喃喃重复“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泪流满面，有人大张着嘴看二狗子，很想知道这是不是诗人附身的鬼鸟，江风吹过，各人后心都冰凉一片。
景横波笑眯眯地看着底下——没有三分三，岂敢上梁山？没有神鸟二狗子，岂敢折辱天下士子？
“好诗……”还是那柴俞最镇定，轻轻叹道，“只此一篇，足可横绝大荒，想必此诗是陛下所做，其间妙处实在难言，请陛下受我一拜。”说毕弯身躬到底，比刚才更加姿态谦卑。
他敬横绝诗篇更甚女王地位，景横波对他很有好感，觉得这人身形臃肿而心思灵巧，是个人物，忙笑道：“当然……不是，我说这是二狗子的，就是二狗子的。”
她才不要狗血地跑到异世靠抄袭名震天下，这情节都烂了好吗？
柴俞轻轻一笑，道：“晚生不才，还想请教。”
一些士子醒过神来，实在不甘，想着也许这是事先请大儒操刀，让这鹦鹉背好的，连忙大声道：“对，还得换题！再换！”
“请。”
二狗子翻着金色的眼珠，眸光闪闪，连弯弯鸟嘴，都似写满嘲笑。
“陛下不是要占领上元吗？请以战争天下为题！”
士子们嘴角噙着冷笑，今晚曲江论文武，题目可能被先猜到，换成战争，总不能吧？
景横波拍拍二狗子的头，“黑云压城……”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
哄然一声，随即又是可怕的静默，江面之上，只有二狗子的怪嗓回荡，难听腔调，吟千古诗篇。
“峭奇浓艳，造意无双，用色之妙可谓独步天下！”激越的老头子一把摔掉了笠帽，满头白发的常方意态癫狂。
“快快！快抄！”底下那群老头子不理他，抢过纸卷，没有桌子，就趴在树上，刷刷抄录。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一肚草包装才子，玳瑁士子真无耻！”二狗子结束陈词。
士子们要发疯了，有人大喊：“求闺怨诗！”
女王意气风发，一路高歌猛进，或者战争诗也早有准备，但闺怨诗——她有那个心境吗？
景横波忽然有点发怔。
这题目，她有点堵心。
岸边树下，和某个小船上，有人静静将她看着。
随即景横波便醒过神来，拍拍二狗子，“红酥手。”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二狗子三声错，提高声调，那般怪嗓，竟也吟出满腔怨艾和悲愤。
满江一静。
景横波手一颤。
岸边树影下，一直含笑支膝看她的耶律祁，轻轻一叹。
河边小船上，他手中杯一颤，咔嚓一声，裂了一道缝。
错！错！错！
多少欢情薄，无奈多离索，到头来咽泪装欢，落花江面说声错！
……
江面上的声音，越来越弱了，语气，也越来越恭敬了。
“求咏春词！”
“春山暖日和风，阑干楼阁帘栊，杨柳秋千院中，啼莺舞燕，小乔流水飞红……”
“求豪壮词！”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求赐咏雪诗词……”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江面上的声音渐渐寂灭，士子们目光发直，一首首绝妙诗句就是一次次响亮耳光，问多少都是自取其辱，多少不甘都随了此刻滔滔江水——那只鸟就像一个绝世诗人，满肚子没完没了的精妙诗篇，随便一首都足够砸死人，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才华？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才华？
不能信，不敢信，但却不得不信，这些诗，大家都没听过，肯定不是抄袭，这样的诗随便流出一首，都将惊动天下。
多少人颓然一屁股坐下，忽然都生茫然之感，十年寒窗，一肚学问，竟不如鸟，有何意义？
景横波心里呵呵笑——叨叨个啥啊，不服气个啥啊，你们现在面对的可是泱泱中华五千年，诗海文山之中最亮的那几颗明珠，是真正中华文化的文采浓缩，千万诗篇中流传下来的巅峰精华，这都不能震翻你们，那些诗圣诗豪诗鬼们岂不要从地底爬出来吐血？
一地文采，输给五千年文化精华，不冤！
几个贤者大儒却在窃窃私议。
“诗都好诗，却绝非一人做成。”
“然也，每个人的诗风，多半相差不远。然而这些诗风格各异，或浓艳，或清新，或空灵，或散淡，如果是一个人写的，那人早疯了！”
“这丫头又骗人了！”
“也好。不如此不足以服众，哎呀呀这些绝妙诗篇我要抄录附印，给学生们人手一本好好学，不知道女王那里还有没有，咱们和她讨要去。”
“老货，你想拐人去给女王帮忙就直说，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
“呵呵诸兄别忙着骂我，你们瞧今日女王陛下风采，将整个玳瑁文武之才，在掌心揉捏拿弄，岂是寻常人物？当初我说她非池中之物，必将崛起，可说错了？”
“行行行，就你有慧眼！”
……
江面上终于再没有人说话。
众人也都没了说话的力气。
还是那柴俞，目光闪动，满面向往，代表众人一躬到底，诚恳地道：“陛下高才，骂得有理！我等服了！”
此时士子们都如霜打的茄子，也无人计较被代表。
景横波拍拍二狗子的头，示意它滚蛋，二狗子难得这么风光，犹自恋恋不舍，咕哝道：“狗爷还能背一百首……”被裴枢一脚踢下了船舷。
少帅今儿心情很不好——从头到尾没风光上，杀人都杀不痛快，还不如一只鸟！
景横波嘿嘿一笑，此刻忽然特别想念蛋糕妹，她会背这么多诗词，纯粹是蛋糕妹所赐。那丫头不怀好心，明明知道她最讨厌背诗看方块字，偏偏每次她想吃小蛋糕拿手蛋糕时，那货就要求她背诗，十首诗可以给她做个六寸蛋糕，二十首可以做个八寸的，以此类推，有次她足足背了一百首，那家伙做的三层蛋糕把她活活吃胖了三斤。
老实说，如果是别的诱惑，景横波宁愿不要也不肯背诗，可是小蛋糕的蛋糕，是个人都无法抵抗，除了那个石头样的，不爱吃的太史阑不受影响，谁没因为小蛋糕的美食拜倒在她的小吊带下？
“也不用太过羞愧。”景横波这回倒恢复了和蔼的态度，笑眯眯地道，“其实考你们兵法也好，诗词也好，在我看来，都不是衡量一个人真正底蕴和才学的标准。读书人，要明事理，辨是非，懂法纪，擅思谋。”她按照紫蕊教的说了几句，终究嫌太文绉绉，撇撇嘴道，“总之，文章也好，兵法也好，都不能代表一个人真正的才能，好好修心养性，从生活中寻找智慧，才是正道。”
士子们此刻已经给调教得蔫头耷脑，也不知真心还是假意，个个凛然受教。
景横波也累了，一整晚跌宕起伏，赶紧结束了好回家睡觉，拿起身边留下的纸卷，笑道：“这里我留下了十份答卷，选中的先生，如果愿意，今后便是我奉为上宾的幕僚了，”说完便报名，“……慈县李通、巨甸县徐德然、仙桥县柴俞……”
她报一声，就有一人应声施礼。
“……宁津县风维……宁津县风维……”
连报两遍，无人应声。
景横波眨眨眼，奇了，参加考试，不等结果就走了？
“宁津县韦隐……宁津县韦隐！”
依旧没人应声，江面上士子面面相觑。

第六十六章 情敌抬杠
连喊几声没人答应。景横波觉得有点没面子，搞错没，她选中的第一第二，竟然都不应召，那考毛考？
不来就不来，等下去只会自己尴尬，她正要下令结束比试开船回岸，忽听有人笑道：“在下风维，见过陛下。”
景横波抬头，就看见远远树影下，有人含笑对她轻轻弯腰。
这么远，对方又在暗处，看不清脸容，只感觉到意态风流。
才子多半意态风流，她也没什么兴趣，觉得这家伙一开始不应声，此刻冒出来说话，八成又是个哗众取宠的装逼货，只懒懒“嗯”了一声，道：“你可算出来了。”
“在下是来领赏的，”那自称风维的人笑道，“想知道陛下能许出什么彩头。”
“你要看奖励如何，才决定是否要归于我麾下？”她斜睨他。
风维笑而不语，竟然是默认了。
百姓士子都瞠目看他，想不到玳瑁士子被整成这样了，还有人敢这般拿乔。
“我答应过，你们可以自己提条件。”景横波道，“符合道理的，我能做到的。”
她想这厮不会要求做国师什么的吧？不会属于敌方，要求她自杀吧？赶紧加上一句符合道理。
风维笑声听来很随意。
“小事。”他从容地道，“听闻陛下擅舞。无论在何处何地都能随时作舞，在下只恨无缘一见，不知可有这个福分？”
百姓哄然一声，又激动了。
女王擅舞，他们虽然没听说过，可女王是个美人，这可所有人眼睛都不瞎，而且女王那身段，一看就像是练舞人才有的绝妙窈窕。百姓们一想到这般美人，这般姿态身段，这般漂亮衣裳，月下作舞，定然是想也想不出的绝世之舞。
百姓们狼血沸腾，景横波却皱起眉——什么意思？
她身边紫蕊已经怒道：“哪来的狂徒，竟敢羞辱陛下。陛下何等身份，怎好当众献舞？这是将陛下当做歌姬了吗？”一边发怒一边向船尾走去，想要看清楚那个登徒子。
景横波是现代人，性格奔放爱显摆，当众献舞什么的，她本来没觉得有什么，此刻听紫蕊一说，顿时明白现代古代认识差异，这么想来是有些不妥。
可对方给她感觉又没有恶意，她一边招呼紫蕊不必去骂人，一边思考怎么回复，还没开口，忽听江面上又是一声，“在下韦隐，见过陛下。”
声音从某艘小船上传来，但却没看到人影。比刚才那个还矫情。
景横波噗地一声，心想这啥意思？找人时一个不见，现在都冒出来，不会又一个要求她唱歌的吧？
唱歌她倒是乐意的，唱疯一个是一个。
“呵呵。”她笑道，“你现在出来做什么？是不是也有个要求？要求满足了才露面？”
她暗含讽刺，对方静了静，随即道：“是。”
景横波都快气笑了。
对方却很平静，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她的情绪，道：“在下的要求是：请陛下永远不要献舞于他人。”
景横波：“……”
这是来拆台的吗？
船上裴枢大声道：“你两个怎么回事？都胡言乱语！陛下不会献舞于此地，不过陛下可以献舞于……”
一个“我”字还没出口，他就被英白天弃一左一右，搂着脖子拖下去，英白举着酒壶，道：“喝酒喝酒！”
景横波瞄一眼那三人，心想英白天弃在打击裴枢这事上，立场惊人的一致，裴枢这是怎么他们了？
前头那个风维立即笑道：“哦，是在下唐突了，不过陛下为自己或者他人一舞，是陛下的自由，这么说起来，韦兄你也唐突了。”
韦隐声音没什么起伏地道：“也是。那么在下就请女王，独独不要献舞给你就行。”
景横波捏着下巴，不说话了，这两人就是来互相拆台的。鉴定完毕。
“或者我可以换个要求。”风维的性子却似乎很好说话，并不生气韦隐的针对，只对景横波道，“请陛下和我共餐。”
景横波不说话，笑吟吟瞟韦隐。
果然韦隐道：“请陛下珍重玉体。玳瑁风波未靖，群敌环伺，日后必有针对陛下之暗杀手段。请陛下不要与任何来历不明者接近。”
景横波露出微笑，八颗牙齿雪亮雪亮，如一只狐狸，看见了有兴趣的东西。
“那么，”风维似乎也温柔地杠上了，“或者请陛下亲手抄录一首词给我。就那首红酥手便好。这个要求没危险，不靠近，陛下不会连这样的小小要求，都不答应吧？”
景横波抬起下巴，对韦隐点了点——这家伙还没完呢。
她很想知道这回韦隐说什么。风维这个要求，一点都不过分。
百姓们原本困倦要走，此刻来了兴趣，都停住脚步，眼底闪着八卦光芒——瞧起来，似乎是一场争风暗斗呢！
韦隐道：“向来人词赠人，鸟词自然赠鸟。此词乃鸟所作，断无人抄鸟词赠人的道理，请陛下不要接受来历不明者的任何侮辱，也请风兄不要自寻侮辱。”
景横波正喝水，一口水噗地喷在了拥雪身上。
好毒的嘴！他自带毒针功能吗？
二狗子挣扎出头，翘起一爪，指着那船大骂：“鸟做的咋啦？鸟做的咋啦？你敢瞧不起？你做一首来瞧瞧！”
韦隐道：“难道此词是陛下您所做？”
“当然不是。”景横波立即否认。
底下百姓噗噗地笑，这回得可真绝，虽然谁都知道这是陛下的诗词，可陛下非推给鸟啊。
人的思维惯性就这样。景横波越死不承认，大家伙儿越算在她头上。
风维在树下犹自微笑，对二狗子道：“狗爷才华横溢，令人钦佩。韦兄也才智高绝，更令在下拜服。所以在下想请狗爷吟诗一首，借花献佛，转赠给韦兄，还请狗爷千万答应。”
“好的好的。”二狗子英雄有用武之地，立即得意洋洋地道，“两只黄鹂鸣……”
景横波一巴掌把它拍了下去。
她倒不是怕韦隐尴尬，而是怕二狗子倒霉。
百姓的噗噗笑声已经变成了大笑——韦隐绝，风维也不遑多让，这一句回复针对韦隐那句“鸟词赠鸟”，直接骂韦隐是鸟了。
韦隐似乎也不生气，语气淡淡道：“既然是两只黄鹂，想必风兄也有份，大家共赏。”
“共赏共赏。”风维也笑。他真的是好涵养，似乎并没兴趣和韦隐斗嘴，又换了要求，道：“那么，就请陛下答应我，以后我若做错了事，请陛下原谅我一次。”
这回所有人都看向那艘小船。心想这次该驳斥不了吧？
小船里静了静，传出的声音，还是那么不疾不徐，“我的要求也想好了。请陛下答应我，以后只要我不背叛陛下，请陛下永远相信并支持我。”
乍一听，这话似乎不针对风维了，仔细一想，似乎还是针对——风维如果做错事，按照他的要求，景横波可原谅他一次，可按照韦隐的要求，如果他反对原谅，景横波就不能原谅风维。
人群里常方几个老头子，窃窃私语。
“好厉害的两个年轻人。辩才无碍，两人都足可为一流军师。”
“老夫瞧着，这两人根本不像是提要求的，倒像是故意争斗，要在女王面前展示才华，拼个高下。”
“老夫不这么认为，高下已分，按女王报名顺序，韦隐在风维之前。就算想争斗，也该是风维不服气，故意和韦隐抬杠，如今却反了过来。而且虽然只闻其声，但这两人气度雍容，绝非凡品，也不像是无聊抬杠之人，只怕此间另有深意。”
“老夫同意瞿老意见。这两人绝非简单角色，不妨瞧着好了。”
……
风维似乎又想说什么，景横波忍无可忍了。
这两人得抬杠到什么时候？
她还想回家睡觉！
“准了准了！统统准了！”她挥手，打了个呵欠，“你们要不要……”
话音未落，她忽然听见“噗通”一声。
声音很轻，发自船的另一边，也就是面对大江的那一面。
景横波心中一跳，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她一转头，目光极快地扫过身侧人群，立即道：“紫蕊呢？”
刚才紫蕊走到船尾去看那个风维，却一直没有回来。
景横波身影一闪，已经奔到船尾，船尾紫蕊不在，她问一个在船尾守卫的护卫，那护卫指了指旋梯后头，道：“属下看见紫蕊姑娘去了那里。”
那位置正是个死角，背对着河岸上所有人，而且景横波为了安全，封锁了对着江面的那一侧，所有小船和人都在她的对面，谁也不可能看到或者去到她的船背面。
她的船背面一样有人看守，但没有紫蕊，景横波询问护卫，护卫道：“并没看见紫蕊姑娘过来。”
“你一直在这里？”景横波问，“有没有中间离开过？”
“没有。但先前有收拾船上散落的箭枝，曾蹲下去捡过。”
景横波心知不好，看看江面，按说她听见噗通一声便赶了过来，如果对方挟持着紫蕊游走，应该水面上有气泡或者轨迹，但现在江面很平静。
那么很有可能，紫蕊先前就被弄下了船，那声噗通，是别的声音。或者是对她的提醒。
此时其余人也赶来，脸色都不大好看。高手云集的船上，居然让自己人被掳走。
只是当时众人注意力都在岸上，人太多，怕随便哪里蹿出个刺客，而背后靠着江面，极目数十里都没有人，船上人又都在面对江岸这一面，便放松了对背面的警惕，谁知道紫蕊竟然会走到背面去呢。
天弃问：“要不要对百姓进行搜索？”英白立即道：“岸上那么多人，一旦拦住人大肆搜索，只怕会引发乱子，最起码也会引发怨言。”
景横波心念电闪，顿时明白了对方掳走紫蕊的用意，掳走人威胁她是一方面，还可以引起骚乱，崩毁百姓刚对她建立起的崇拜和好感——自己人都守不住，还要滋扰百姓。
这批人也相当隐忍，之前和凌霄门对战，箭雨纷飞的好时机不出手，后来景横波评点文章，应对刺客，一片纷乱的好时机也不出手，硬生生等到尘埃落定，一切平静，所有人自然放松警惕的时候，一击得手。
对方是个厉害人物，深知掳走一个女王身边人，比挟持士子百姓做人质更让女王威信大失或被动。
景横波甚至怀疑，池明都给对方做了嫁衣，池明和她约战一开始，明明有恃无恐，他的信心哪里来？后来却败得很快，像准备不足一样。
保不准他也给人涮了。
但这批人会是谁，可真没法掂量，她现在在玳瑁，可谓四面是敌，十六帮会，玳瑁族长，谁都可能出手对付她。保不准还可以加上个九重天门。
所有人都在看她，等她决定，是否拦下百姓检查。
她虽然还没正式做黑水女王，但身边人都是人精，已经很自然地将她当女王看待，建立她的权威。她曾经还愁过，一路朋友做过来，到时候怎么来进行阶级分层，不分，女王便没了权威，分，又不好意思难以开口，不想这些人，不用她暗示，自然而然便分出了阶级，连裴枢，遇上重要的事也不会乱开口。
仔细想想也不奇怪，大多都是宦海官场打滚过来的人，怎么会不懂。
景横波并没有立即说话，她命人请来在岸上巡视的尔陆，凝视着水面，像在等。
也没人催她赶紧下决定，都在默默等候。
片刻，景横波看见水面开始翻泡，一大群银鱼忽然出现在水下，先是翻了几个圈，随即又列队成箭头状，直射向江心某个方向。
“怎样？”景横波问尔陆。
“这么明显的兽语你看不懂？”尔陆翻大白眼，“向箭头指的方向咯。”
景横波立即道：“人不从岸上走，疏散百姓人群，封锁消息。”
众人吁一口气，能确定刺客和紫蕊不会隐藏在百姓中就好，最起码不需要拦截百姓，引发骚乱了。
说起来也是，刺客带着紫蕊从江心走才是最可能的，要想从他们眼皮底下这一截江面带个人泅渡，再混入百姓群众离开，那难度也太高了。
“你怎么知道她们从水里走了？”天弃奇怪地问。
“紫蕊学了驭兽术。”景横波简单地道，“她能驭使鱼虫鸟兽，做些简单的动作。这些鱼应该是她驱使来的，说明她还没有完全失去自由，神智也清醒。”
紫蕊的驭兽是和尔陆学的，她天生听力超常，而驭兽术的精华，就是捕捉并且使用天地间常人不能听见的各种音频，对兽类进行控制。所以她发挥长项，学了驭兽。这也是身为女王女官，先要学会的遇险时的自保手段。
岸上百姓开始离开，他们并不知道船上发生了什么，兴奋地一边议论一边回家，七杀带着护卫目光灼灼，果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景横波留下了那十个被选中的士子，她觉得这些人也未必没有可疑，尤其那个韦隐和风维。
士子们上了船，却没有风维和韦隐，景横波命人去找，也没找着，风维应该已经混入百姓群中离开，而韦隐那艘船，原本应该都经过登记的，偏偏记录上找不到。
这两人都没露出真容，此时也无从查找，景横波哼一声，道：“果然是奸细！”
“倒也未必。”英白道，“最起码紫蕊被掳的时候，他们正和你对话，绝不可能出手。”
“紫蕊就是在我和他们对话的时候，被掳走的，这两人故意抬杠，故意抛出那些古怪要求，就是要引起我们注意，给敌人创造机会吧。”景横波很坚持自己的看法。
英白不说话了，无所谓地喝一口酒。
剩下的八位，景横波此刻也无心接见，正准备让人安排了休息，忽然一个人影上前一步，轻声道：“请问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景横波一看那身材，就认出他是柴俞，近距离看这人，果然胖得厉害，腹部肉堆出一层一层，脸上还生着许多褐色的斑，好在人虽然难看，却举止风雅，说话轻声细语，对景横波长揖道：“或许在下可以帮忙。”
“你怎么知道出了事？”景横波微微有些警惕。
柴俞笑道：“船上似乎少了一人。”
景横波暗惊此人心细，船上人数不少，还有不少护卫，谁闲着没事干数人数？
面对她怀疑的目光，柴俞有点羞涩地道：“在下有过目不忘之能……”
景横波点点头，道：“失踪了我的女官，似乎是从水下被掳走。”
“那或许是往江心岛方向。”柴俞思索了下，道，“江心不少小岛可以藏人。最大的一个岛上还聚集了一批水盗，或许和这些人有关。”
“你是仙桥人，怎么对宁津的情况这么熟悉？”景横波语气平静，似乎问得很随意。
“在下祖籍仙桥，但在宁津已经居住十年。”柴俞回答得很自然，“平日喜欢靠水读书，尤其对这曲江十分熟悉。”
“那劳烦你带路。”景横波一笑。
“自当效劳。”柴俞并不推让。
船往江心行，景横波一边密切注意水下，一边和柴俞交谈。发现此人真可谓貌丑心灵。学识渊博，熟知地方风物风土人情不说，关键性格极好，轻声慢语，不急不忙，善解人意又心思细腻，和他交谈，很容易便忘记他容貌上的缺陷，如沐春风。
其实景横波仔细看了，觉得他的痴肥似乎也不是没办法解决，得看是生理性的还是病理性的，想了想，便笑着建议对方没事多运动，别总记着读书。
柴俞何等聪明，自然听出话外音，抹一把汗笑道：“晚生这胖，倒也不是运动过少的缘故。原先晚生也是瘦的，可惜生……生了一场病之后，便忽然发胖，之后用尽办法也没法再瘦下来，还长出了许多斑……”说完微微一笑。
景横波看他笑容，虽力持豁达，却也难免几分苦涩，便知道这是他的痛处了，随口笑道：“生病啊，生产啊，都容易导致……”
身边柴俞忽然一震，景横波立即警觉，住口向他看来，却见柴俞指着前方，道：“到了。”
前方是一片沙洲，大船无法靠近，景横波命人划了小舟下去，全宁豪带人先上去，很快放出了岛上无人的信号。
景横波依旧上了沙洲，全宁豪奉上搜到的一枚发钗，正是紫蕊头上戴的，但这东西只能证明紫蕊确实在这呆过，却无法指示她被掳往何处，从这处沙洲向前走，可以到达下游好几个县。
景横波上岸后，目光只在地面搜寻。就看见有一窝野鸭蛋，下在了靠近水边的岸上。
野鸭会将蛋下在沙坑里，但下水里的可能性很小，景横波注意到其中一只蛋已经破了，她下令：“在沙滩上搜寻，看有什么特别东西。”
全宁豪带人在沙滩上细细搜寻，不一会儿拿来一团东西，道：“这一团沙子有些特别。”
景横波拿在手里，发现是用蛋黄粘起来的一个沙团，果然，紫蕊召唤野鸭在水边下蛋，用蛋黄捏成了这沙团，这样掳人的人难以发现，而她这边，知道紫蕊的能力，会注意到下在水边的鸭蛋的异常。
沙团造型似乎有点奇怪，她掰开沙团，原以为里头应该有什么东西，指示她的下一步去向，谁知道沙团就是沙团，里面什么都没有。
“怎么回事？”景横波也愣了。
柴俞忽然道：“刚才这沙团，似乎捏成了什么形状……”
景横波一怔，想了想，恍然道：“乌龟！”
那沙团扁圆，捏出四个小角，可不像只乌龟。
“上元城！”
景横波站起身，遥遥看着对面高墙重围的上元城。
知道是上元城那一刻，她终于放下了心。她害怕遇上十六帮的人，那些遭受挫折的莽夫，保不准会对紫蕊不客气，但玳瑁族长明晏安不会。
十六帮会虎视眈眈之下，他选择围城固守，就说明这人性格谨慎，守了那么多年不被侵入，说明这人也并非完全无能，保不准也是蛰伏等待时机。这样的人，掳走紫蕊，更多可能是为自保，是针对她那“一年之内下上元”豪言的警告。
他是在考验她，暗示她——我还是有能力和你斗一斗的，你最好坐下来和我谈一谈。
景横波笑笑，其实她也是准备和玳瑁族长好好谈一谈的，得罪狠了十六帮会，就不能再和玳瑁族长成为死敌，其实她最初的想法和玳瑁族长差不多，她也是打算立威，给对方看看自己实力，之后才有坐下来平等谈判的可能。
但现在，她不打算心平气和地谈了。
敢掳她的人，威胁她？
那就斗一斗吧。
她随手扯下一截绢布，用鸭蛋黄写下两个屎黄色的大字：“放人！”
“天弃。”她道，“劳烦你立即去上元城前，把这信射给里头。”
轻功最好的天弃乘小舟离去。景横波一挥手，“回家睡觉！”
“不追了？”拥雪睁大眼睛。
景横波笑笑，伸个懒腰，“不用追了，后头就是我的事了。”
……
白色大船抵达岸边的时候，岸上百姓多半已经离开。
却有一丛树影下，遥遥立着两个人影，远远看着景横波等人下船。
“先生。”鲜于庆有点不解地问，“女王女官被掳，您不打算帮忙找人么？”
“无妨。”耶律祁笑道，“对方不会对紫蕊姑娘怎样，不过是想试试陛下的能力，以及想占据主动而已。”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地掠过景横波，“真正有麻烦的，是陛下吧。”
“那咱们……”
“我们刚犯了一个错误。”耶律祁摸摸鼻子，无奈地道，“我刚刚化名风维，跳出来闹了这么一场，苏女官就被掳了，陛下一定在怀疑风维和韦隐是敌人奸细。这掳人的人倒是个高手，那么多好时机不出手，却拿捏在那个时候，如果他在之前乱战的时候出手，我和那谁，一定会发现，但斗嘴那时，我们俩注意力也在大船上，没在意到船后……高手。”
鲜于庆很少听他如此评价一个人，竟然接连说了两次高手。月影下看他，居然也是难得的神色凝重，他也不禁有点不安，问：“可是玳瑁族长明晏安？”
“有他的份，但应该不是他出手。”耶律祁沉吟，“这出手的人，似乎能感觉到危险存在，并避开。这点，明晏安做不到。我甚至担心……”他眉间微锁，“此人知道我和……那人的身份。”
鲜于庆眉头一跳，他知道这里所说的身份，是主子真正的身份，这实在不是个好消息。
至于主子嘴里的“他”，他知道是那个假扮穆先生的家伙，但这人到底是谁，他也不清楚，只是隐隐从耶律祁语气里感觉到，其人真实身份，只怕不在主子之下。
这大荒，还有多少人，真实身份凌驾于主子之上……
他不敢再想下去，也觉得荒唐。
怎么可能……
“玳瑁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耶律祁神色凝重，想了想，笑道，“鲜于，拿面具来。”
鲜于依言取出银面具，并穆先生常穿的青衣，道：“您要去见女王？”
耶律祁换穿衣饰，笑而不语。
鲜于庆有点感叹地道：“女王又要晕头了……那天她先遇见假货杀雷生雨，再看见您出现，属下当时就觉得她眼神迷乱了。”
“迷乱？”耶律祁手一停，笑道，“我看她是敏锐才对，越来越敏锐。穆先生刚刚换过来，她就察觉不对了。现在看来，那个家伙抢了我的角色，果然有先见之明。”
“什么先见之明？”鲜于庆迷迷糊糊听不懂，迷迷糊糊地问。
“他知道，越来越瞒不住了。再随便扮什么人，都会被她确定。只有抢一个已有的重要角色，她刚刚确定，人就换过来，她会对自己产生怀疑。如此三番，她会在换来换去的过程中，在各种熟悉和陌生的感觉中昏了头，彻底不再相信自己的感觉……”他苦笑一声，“他就是要搅昏她……”
鲜于庆虽然不知道来龙去脉，也听得目瞪口呆，道：“何苦！”
“只要他不想她知道，总有办法不让她知道。”耶律祁叹息，“这世上所有的何苦，都是因为先有人生至苦，才有后来的，无可奈何。”
……
一艘小船，悠悠离开了沙洲。
他站在船上，望着远处白色大船渐渐消失的远影，眉宇沉静。
护卫沉默候在一边，不敢随便开口相问——刚才主子明明提前一步到了沙洲，看见了苏女官被人掳走，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出手。
主子威重，护卫从无人敢随便询问或者质疑，一切只要等待交代就好。
“咱们新的落脚处安排好了？”他问。
“是。”护卫恭声道，“按照您的吩咐，在玳瑁各处要紧地带，都留了几个人，安排了一个落脚处。”
“不仅玳瑁，临近玳瑁的部族都要安排，务必让雪山那边来的人，花费很多时间精力去查找。”
“是，也安排了很多个和您身形相仿的人，必要的时候出现，混淆视线。”护卫答了，终究有点不安，忍不住道，“帝歌那边，您真的不回去一趟么……”
“不必了。”他淡淡道，“如果我此时急着赶回去，落在有心人眼里，就真的能确定我在玳瑁，而帝歌那个是假货了。”
护卫想想，是这个理，现在帝歌那边出了点岔子，可能导致雪山来人追到玳瑁，但到底不能确定，这个时候主子如果急奔回去，反而容易露了行迹，不打自招。
而雪山来人，找一段时日找不到，也就会怀疑自己的判断错误，放弃原有的想法。
但帝歌的岔子，主子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无论如何，将那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一个西贝货……
然而主子圣心默断，他无权质疑。
“那咱们……”护卫想说，备了那么多假象，那咱们在这段时间，到底打算隐藏在哪里呢？
他看出护卫的疑问，浅浅一弯唇，转头。
护卫随着转过目光，看见高墙瓮城，信息不通，闭关自守，铁桶一般的，上元宫城。
……
上元宫。
虽然已经入夜，但王宫依旧灯火通明，玳瑁族长明晏安依旧坐在书房里，门开着，不断有护卫传递进宁津县最新的消息。
曲江之战，他冷哼：“狂妄！”也不知说谁。
池明之败，他淡淡“咦”了一声，似乎有什么事想不通。
女王出题“攻占上元。”，他冷笑一声，似乎懒于评点，听护卫转报那些“妙计”，他笑不可遏。
“神鸟”赋诗，他挑起眉毛，似乎也觉得不可思议，想了想又哼一声，“鹦鹉学舌！”
最后报上获胜的士子名单时，他明显十分关注，得知结果后却脸色不豫，指节在桌上轻轻敲，似乎不太满意，直到听说前两名都没出现后，脸色才稍稍好点。
外头有护卫回报：“禀大王，人带到了。”
他起身，迎出门外，看见夜色中，几个斗篷人，乌云一般飘来，挟着一个少女。
明晏安眼眸微微一缩，他也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对方主动联系他，表示要帮他一把，反正也不用他出力，他便应了。
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那些人真的将女王身边人掳来了。
“多谢各位，辛苦了。”他亲自迎上去，正想邀请几人进去说话，领头那黑斗篷人瓮声瓮气地道，“大王，人咱们给你带来了，咱们和你，说到底也不是一条道上的，就不必客气了。就此告别，后会有期。”
“诸位暂请留步！”明晏安急忙道，“小王不问诸位身份，但承了诸位的情，什么回报都没有，小王也过意不去。还请诸位留句话，日后若有回报处，小王定不吝惜。”
“咱们说要帮您时，就说过不需要任何回报，也不必有所联系。”那黑斗篷人道，“大王如果觉得这样不安心的话，在下便告诉你，咱们虽然不是一路人，却有共同的敌人，帮你也等于帮我们自己，还请大王好好利用这次机会。”他又笑了笑，“或许以后也有机会再会，到时候我们自然会请大王相助。”
这么一说，还有什么不懂的，明晏安心中一定，抱拳相送，“如此，谢了。”
他眼看那些人一言不发地离开，又看一眼湿淋淋的紫蕊，道：“将紫蕊姑娘好生安置，不可怠慢。”
紫蕊倒也镇定，一言不发，顺从地跟人走了。
明晏安看着她背影，心中一叹——谁说女王乌合之众，本人粗陋不堪的？仅仅女王身边一个女官，就宠辱不惊，气度非凡，随从如此，女王能差哪去？
这边人刚刚安置，那边护卫就来报：“城门前有女王使者，射箭送信。”
明晏安眉心一跳，惊道：“好快速度！”
他知道女王能猜到女官下落，却没想到这么快。
明晏安眼底肃然之色更浓，展开那信笺，顿时险些被那销魂的颜色和气味，熏得吐出来，“……这……这是什么墨汁……”
再一看纸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皱巴巴，脏兮兮，两个丑字“放人！”剑拔弩张，狂妄之态跃然在目。
明晏安脸色铁青，猛然将纸揉成一团，“狂妄！”
定了定神，他只得回书房，命人笔墨伺候。
景横波不要面子，他还得要面子，鸭蛋黄写信这种事，他还真干不出来。
他一心也想少写几个字，透出点王霸之气，可惜性格天注定，斟酌半天，依旧规规矩矩写：“陛下英睿，小王不胜仰慕，特备薄酒庶馐相候，陛下可敢孤身入上元，你我月下对饮？”
完了令人也射箭回信。
他坐在书房半晌，心里乱麻也似一团，半晌道：“来人，给悦公子移宫，移到月华宫。”
随从露出微微震惊神色，躬身退下。
他又问：“东黑水那边那个人，死了没？”
黑水泽面积极其巨大，玳瑁居民根据自己靠近黑水泽的位置，各分东南西北黑水泽，靠近玳瑁王宫后山的，就是东黑水。
东黑水前几日，闯入了一行人，这件事报到明晏安案头时，他十分震惊。
因为要想在玳瑁大军重重守卫中，进入黑水泽是件十分困难的事，而这批人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在黑水泽中，他们是怎么进去的？
明晏安以为自己的大军中出现了内奸，或者出现了防卫漏洞，但一番彻查之后，却发现没有任何问题。
军队没问题，有问题的就是进入黑水泽的那行人，据说那不是大荒人，似乎从南齐过来，一行人人数不多，却极其厉害，莫名其妙地便进入了黑水泽内，发现的时候已经在里面呆了两天。
明晏安一听说呆了两天，又是外地人，顿时放心。黑水泽这地方，如果不是长期靠近，生出抗体，外地人是很难存活的，哪怕就在黑水泽边什么兽都没遇见，三日之内也必死。
此刻他忽然想起了那行人，算着好像已经五日，便问了这一句。
不过随口一问，谁知属下竟道：“可能还没死，因为就在今天上午，守军还听见黑水泽深处，有猛兽咆哮之声。”
明晏安十分惊讶，正要细问，忽听外头脚步急响，守卫黑水泽的一名副将快步冲到他书房面前，单膝跪地，大声道：“禀大王！那群人已经出了黑水泽，正穿透守军包围，向王宫而来！”
明晏安霍然站起，英俊容貌都似一瞬变形，“怎么回事？你们上千人呢？都做什么去了？”
“大王……”那将领却似有难言之隐，欲言又止，“您还是亲自去瞧瞧吧……”
话音未落，明晏安已经快步出门，“备辇！”

第六十七章 要，不如抢
天很黑，但玳瑁王宫一路点燃灯火，照亮王宫深处，通往黑水泽的通道。
王宫东侧，有一处巨大的空场，围着铁栅栏，平日那里总是锁着，除了专门守卫黑水泽边缘的守军和持王令者，任何人不能出入。
明晏安赶到时，就看见那栅栏门已经打开，但不像是好好打开的，有的栅栏已经歪了，像是被巨力击打歪倒。
那些厚铁铸就的栅栏，有的直接翻倒，歪七扭八的栅栏上，挂着好些黑乌乌的东西。
明晏安看清楚那些是什么东西时，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而当他再抬头时，他就看见了那人。
天色将明未明，天色和后方的黑水泽连接，是一片混沌的黑。隐约黑暗深处，有雄壮兽吼，吼出这夜色沉厚肃杀。
黑色背景里，缓缓走来锦衣的男子。
他长发如夜色一般黑，青玉簪束起，几缕飞散在身后，几缕依贴在颊边。
他宽袍大袖，一尘不染，锦绣衣襟，在夜色中幽光微闪。
他步态很特别，缓慢徐徐，即使行走于污浊泥淖，也如漫步云端，属于宫廷高贵男子独有的尊贵和翩然。
他的容色，让自负玳瑁第一美男子的明晏安，也惊觉自己不过一俗人耳。
然而在他那般悠然漫步的姿态前，容色和衣裳，又似乎只是云外之物，不该为他挂碍。
他便如帝王降临般，衣袖翩飞，雍容行来，一只手还拎着一只黑乌乌的巨大之物，那东西半个身子拖在地上，他如拖一只小狗般，把那黑水泽凶兽，拖着向面前黑压压的军队，漫步而来。
背后的黑水泽之上，隐约似有晨曦升起，一线红光如火团，在他身后猛然跃开。
他周身便如披上霓虹大氅，镶嵌四射的金光。
他进一步，严阵以待的军队就退后一步。
他漫步而来。
渡黑海，擒凶兽，披云霞，采琼花，含笑啸兵甲。
明晏安只觉得呼吸都似被窒住。
直觉告诉他，麻烦来了。
因为他认出，那锦衣人手中的狗一般拖着的一大团，正是黑水泽三大凶兽之一，令很多人闻名丧胆的黑螭。
这玩意以狡猾闻名黑泽，可杀不可降服是出了名的。就如他，也能对付，但要像这锦衣人一样，像拎条鱼一样把这黑螭拎上岸，他做不到。
这王宫里，只怕三个最高等级的供奉，以及上元军总统领，都做不到。
更要命的是，这黑螭还活得很滋润的样子，嘶嘶吐出舌头，不断袭击周围的军士，这也是军队不断后退的原因。
天知道这黑螭没受伤，怎么能被收服的？
这么丑恶的东西拎在锦衣人手里，他看起来还是很干净尊贵。只是表情不大好看。
看见明晏安来了，他才停下，士兵们心一松，刚有人要喊话令他投降，就听见他道：“尺子。”
所有人都一怔。
这人带人闯入闯出黑水泽，大军围困之下，看见此地主人，第一句是要尺子？
这不是来暗杀或者抢劫的吗？
明晏安也反应不过来，怔怔地看着他，他却不耐烦了，将手中黑螭一抛，抛到明晏安脚下，道：“不白拿你的，尺子。”
黑螭落地，军士们大声惊叫，“保护大王！保护大王！”急忙扑上去阻挡，训练有素的百人队立即扑上，用特制的器具捕捉黑螭。
明晏安一抬头，隔着密密的人群，却看见锦衣人负手而立，不言不动，眼神里淡淡轻蔑。
他眼神，好似写满“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
明晏安心中发堵，只觉得自看见这人起，似乎所有人和事物，都被他睥睨的气场压下。
这种感觉，只有几年前，他前往帝歌参拜国师时，才有过。
但身为一族之长，见惯人物，他也立即判断出了这人的实力。
不用说，必定是强手，在他最为困难的此刻，这人的出现，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是随意路过的高人，还是女王请来的帮手？
明晏安心中一动，手一挥，“尺子！”
王宫里自然什么都有，不多时，司衣监的太监，就气喘吁吁送来了尺子。
那锦衣人身后转出几个男子，每人都背着巨大的包裹，其中一人过来接了尺子，明晏安到此时才发现那几个护卫一样的人存在——锦衣人气场太盛，自然而然将所有目光集中，其余人很容易被沦为了人肉布景。
那人将尺子接过，在锦衣人面前蹲下身，先从背上包袱取出剪刀，将他左侧袍角，小心翼翼剪下了一块。
所有人都一呆——这是什么意思？千军阵前剪衣服，是要投降吗？投降也不能只剪指甲大的一块啊，再说他那锦衣，又不是白色。
至于一个大男人身上带着剪刀这种诡异事情，在此刻，倒显得不那么诡异了。
锦衣人低头看了看那块剪下的袍角，袍角上沾了点泥。他示意扔掉。
那护卫半跪着，用尺子将剪下的袍角量了量，扔掉沾了泥的那块，然后用尺子，在干净的右边袍角比对之后，剪下同样大小的一块。
他量得很仔细，精确到最微小的刻度，动刀裁的时候屏住呼吸，生怕稍不注意，裁坏了。
一个人负责量和裁，另外还有两个人，负责扯住整个袍子上下两端，将布料扯直，以免布料不平整，裁的时候出现大小不一致。
护卫们以前没这个经验，裁出来大小不一，然后就再裁，这边大了那边又小了，再裁……等到左右完全对称，主子的袍子也变成了短裙……
整片空地鸦雀无声。
包括明晏安在内，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三五个大汉，半跪在那锦衣人身前，忙忙碌碌地，给他裁出个左右对称的袍角……
这造型，太诡异了……
几个大汉小心翼翼忙好，又退后看了看，确定左右袍角完全对称，才舒了一口长气，小心退到锦衣人身后。
锦衣人只垂目看了看，似乎比较满意，也没说什么，那些大汉，脸上的神情便似得到了大赦。
明晏安坐直身体，只觉得背心一瞬间凉飕飕的，竟然出了一身汗。
眼前这人的做派，他一开始认为是虚张声势，然而看到此时，同样出身富贵的他便已经确定，此人出身绝对不凡。
而且他通身尊贵，毫无草莽气息，也不太可能是出自哪个大型江湖组织。
他心中电光一闪——此时此人出现，是否是上天给我的助力……
想到这里，他急忙下了步辇，又示意军队不必妄动，亲自上前，笑道：“尊客从何而来？何事叩访我玳瑁王宫？”
他语气不卑不亢，给了对方面子，又扣住“造访”两字，想以此试探对方态度，是敌是友。
锦衣人抬起眼，神情倦倦的，他眼睛很亮，如星辰，偏偏眼神淡漠又居高临下，充满虚幻和矛盾的奇异感觉，令人凛然。
他很明显听懂了明晏安的意思，却不耐烦繁文缛节地应对，随意地道：“路过，迷路，求个宿处。这条黑螭，算在下给族长的宿资，如何？”
这种看似客气，实则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态度，让四周军士都露出怒色，明晏安却微微笑了，温和地道：“佳客远来，小王本就该好生招待，宿资一说，不必提起。来人，给这位兄台安排凝雪阁。”
锦衣人此时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人说玳瑁之主也如乌龟，爱缩于壳中。我瞧你，倒是个人物。”
“放肆！”明晏安身边将领，忍无可忍呵斥。
锦衣人就好像没听见，他眼底似乎容纳这天地之大，却根本没有寻常人的存在，就连明晏安，也是几次对话之后，才不过正眼看了一眼而已。
这番做派，看在平常人眼里，是装腔作势，只有拥有一定见识的明晏安这种人，才能分辨，到底什么是真气派，什么是假神气。
养移体居移气，久居高位者形成的气度风范，不是谁都可以扮得来的。
明晏安因此显得更加谦冲有涵养——他已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就算不求个盟友，也不愿招惹任何敌人。
“请。”他不多言，甚至不问对方身份来历，微笑相让。
“大王！”他的亲信将领想阻止，“此人来历不明，武力非凡，怎可随意放入宫中重地，万一他是个刺客……”
这也是明晏安的顾虑，然而他看一眼锦衣人，他正负手看黑水泽，似乎对那片可怕沼泽很有兴趣，根本不在乎这边的看法。
“世上没有这样气质的刺客。”他咬一咬牙，低声道，“赌了！”
军士们不甘心地让开了道路，锦衣人闲庭信步入宫，很自然地走在了前边，倒显得明晏安是他的随从一般。玳瑁从属们自然又一阵不服气，明晏安眼底却闪出亮光——观人观气度，这人如此习惯从军阵中行，本身一定是手掌军权者！
军队列阵的杀气，对人很有震慑力，如果不是见惯，第一次很难有人能从容穿过。更不要提此人走过军阵，神态依旧居高临下，但又生出几分亲切，很明显，他经常检阅军队，下意识移情了。
明晏安更加确定自己判断没错，忙吩咐宫人，好好给客人准备食宿，又亲自询问客人，想吃些什么。
那家伙走在前头，毫不犹豫回答：“蛋糕。”
明晏安愣了愣，蛋糕是什么东西？
锦衣人也顿了顿，醒觉这玩意在大荒是不可能有的，只好很将就地道：“甜食也行。”
原来是个喜欢吃甜的，明晏安忙令御厨准备最好的甜食点心，送去凝雪阁。
他并没有跟到凝雪阁，再去和人家示好，那样太掉价了，也会令人家轻视，所谓过犹不及。
他吩咐护卫好好看守凝雪阁，只要对方没异动就不要干涉，自己转去了前宫——他还有个麻烦女王要应付呢。
……
一间陋室，黑暗，狭小，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热水淡白的雾气。
屋中有人在呻吟，压抑的，微微愤恨的。
“哧。”一声轻响，伴随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屋中血腥气乍浓，热气腾开。
微光自窗缝透入，照见床上浴血挣扎的人，他被人压着，一人坐在床边，给他处理伤口，动作稳定，慢条斯理。
惨呼和血腥气，都不能令他的手颤抖一分。
将那肩上对穿的血洞填塞了药，包扎好，他转身洗手，对那痛得浑身发抖的人道：“好了，起来吧。”
床上的人瞪大眼，似乎不信他的话，半晌嘶声道：“你什么意思！”
那人穿一身黑斗篷，慢慢洗手，道：“池门主，你不想报仇吗？”
“我报仇也是先找你！”床上的伤者正是池明，狰狞着一张血迹斑斑的脸，恨声道，“你说到时候会有令女王失败的杀手锏，你说最后会助我一臂之力，你就是这么帮我的？”
“我不是帮你了么？”那斗篷人奇怪地道，“我救了你，还给你治伤。如果不是我把你扯进人群，你知道会有多少人不放过你？别的不说，仅仅等在人群外，要斩草除根的，就不少于两批人。”
“如果你之前就出手，我根本不会失败，也不会被废了武功！”池明怒吼。
“我只应过会出手，会帮你，我可有一个字骗你？”斗篷人毫不以为意，犹自带笑。
池明苍白着脸色，渐渐回过味来，嘶声道：“……你是故意的，你故意摆了我一道！”
“想那么多干什么呢？”斗篷人笑，“你该想想，是我救了你，不然你现在就在哪处乱葬岗，在野狗肚子里晃荡了。”
池明想着那可怕一幕，激灵灵打个寒战，再看向斗篷人的脸色就变了，不是感激，而是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自己一败涂地，武功已废，再也不是当初高高在上的凌霄门副门主，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再说什么，万一激怒了这些心狠手辣的人，那结局，恐怕比乱葬岗还惨。
“说吧……”他垂下头，气息奄奄地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斗篷人不答，偏头看看他，打量着他的身量，对身边另外几个蒙面人道：“还有点时间，好好打磨。”
“你要做什么？”池明嗅见恐怖的气味，惊骇地瞪大眼。
“你恨女王吗？”斗篷人声音幽淡，他站在床边，俯脸看他，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巍巍阴影似要笼罩了整个屋子。
不听这个名字还好，一听，池明就不可避免地想起那耻辱的三个响头，想起裴枢冷笑的艳丽的脸，想起刀尖刺穿琵琶骨的森然痛苦，恨意如毒蛇缠绕心间，蚀骨疼痛，他不可自抑地颤抖，齿关因此发出咯咯的声音，“恨……”
“那就行了。”斗篷人起身，幽幽道，“记住这一点，它会帮助你撑下去的。”
他转身向屋外走，轻轻道：“有死有生，崩毁重建，明楼在雪，又见青天……”
屋内忽然传出一声惨嚎。
声音惨烈，似要穿透黑夜，嚎出一腔极致的痛苦。
斗篷人站住，似乎颇享受地听听那声音，他身后的人有凛然之色——最为可怕的试验，池明撑得过去吗？
斗篷人转入另一间屋子坐下，对小屋内的惨叫听而不闻，手一伸，侍从奉上一个托盘，托盘里一杯洁白的牛乳状的液体，旁边还有很多各种颜色的小瓶，在灯光下光芒流转，如水晶。
从刚才地狱般的环境出来，再坐到灯光下，面对这美丽的食物，斗篷人的心情似乎很好，他一摆手，拒绝了侍从要为他调试饮品的动作，亲自动手。
他先端过那杯雪白牛乳状液体。
“白石灵乳，是制作玉琼仙酿的底液，本身就是极其珍贵之物，好比那池明，本身就是个高手。”他饶有兴致地将杯子端起，侍从立即端过来一只小泥炉。
他将那杯灵乳，放在炉子上烧灼。灵乳经过高温，渐渐变成红色。
“池明现在武功全废，体内空无，十年筑基全毁，好比此刻这面目全非灵乳。”
他取过旁边的小瓶，用极其精致的小勺，将那些瓶子里的或粉末，或液体，细细称量，一一倾入灵乳中，一边倾倒，一边淡声道：“雪蚕粉一钱、黑玉髓两钱、螭丹一钱、螭血一钱、天香叶半瓣……”
那些或清香或恶心的东西，加入灵乳之中，灵乳不断沸腾，有时候甚至开始冒血红的泡，咕嘟咕嘟似要炸开一般，四面的人都有畏惧之色，都知道这个东西，一个不小心，分量相差丝毫，都可能引起爆炸，一旦炸开，被溅到一点液体，所有人都得遭殃。
只有斗篷人，神色不变，自始至终手指稳定。
“池明的锤炼过程，也一样。”他絮絮地道，“不断加入这些互辅互成，却又互相冲突的药物，这些药物，平常人经受不住，有武功的也会排斥，只有他这样被武功锤炼过体魄，却又已经完全失去武功的人才适合。当然在这个过程中，火候和分量的拿捏，也一丝一毫也错不得，好比这粉这血，说一钱就一钱，多上一毫，整杯琼液也就毁了……”
炉上灵乳，经过一阵诡异的颜色变幻，和恐怖沸腾，渐渐恢复平静，由红而紫，由紫而淡青，由淡青而白……最后恢复成一杯洁白液体，仿佛那些东西，从来都没加入过。
“好了。”斗篷人展颜笑道，拿起杯一饮而尽，空杯对着那小屋照了照，“但望池明，亦能如此杯琼浆，重酿成功。”
“主子，如果万一失败……”他身后，有人悄声询问。
他起身向外走，似乎没听见这句话，只在跨出门槛时，才淡淡道：“废物留之，何用？”
……
“明晏安已经有了回复。”景横波坐在大厅里，和她的一帮牛鬼蛇神讲，“他问我有没有胆量，孤身入上元，和他谈判。”
“当然没有！”伊柒一声怪叫，“激将法吗？有这么激将吗？他自己坐拥一城，手下甲士五万，宫墙内外如铁，却叫你一个女人，孤身入虎穴？我勒个去，明晏安要脸吗？”
“别学我的口头禅。”景横波瞪他一眼，随即又一笑，“不过小七七你难得说话这么靠谱，明晏安确实不要脸。”
“和不要脸的人，也不必客气。”英白道，“和他回信说，我和裴枢，陪你入宫，否则免谈。”
“明晏安不许我带人，怕的不就是你和裴枢，他答应才怪。”
“要酒鬼去做什么？”裴枢也有意见，殷勤地道，“波波，酒鬼靠不住，谁知道他什么时候酒瘾犯了，把你给卖了？我一个人陪你去够了，放心，有我在，咱们杀进杀出玳瑁王宫七个来回，绝对没问题。”
“姐是去谈判加救人的，不是去闯关的！”景横波很想一脚把他踢出玳瑁。
“我去我去！”七杀跳着蹦着，纷纷请缨，景横波根本不考虑，带七个逗比？那还不如自杀算了。
“我不需要带多少人。”她道，“最好带一个熟悉上元城格局道路的人，方便到时候指路和离开，然后再带一个高手，方便去救紫蕊，而我自己，和明晏安谈判，绊住他就行了。人带多了反而麻烦。”
“他如果对你动手怎么办？他城中数十万，都是他的人，想要弄死你不要太容易。”天弃不大放心。
“紫蕊不能不管，如果我任她死在上元，那我以后也很难令玳瑁归心。”景横波一笑，“放心吧。我毕竟是朝廷敕封的黑水女王，又是公开应他之约进入上元，众目睽睽，传扬天下，他要在上元弄死我，反而会令自己陷入被动。明晏安如果性格疯狂，也许我还真不敢去，可他行事分明谨慎胆小，顾忌很多，这种人，想的一定不动声色压服我或者暗害我，是不敢明着来的。”
众人也都赞同。又说找一个熟悉上元城格局的人不容易，上元城很少对玳瑁这边交流，城内人宁可从密道出入，和周边小国秘密交易，也不和玳瑁境内的本地人交联。很多人是一辈子老死在城内的。
景横波想到先前请到的那八位幕僚，便请过来一一询问，都说不熟悉上元城，只有一个叫赵子明的士子和柴俞，两人表示对上元城有所了解。但赵子明的了解，是他多年来坚持爬遍了三县群山，在山上，以各种角度俯瞰上元城，利用十年时间，绘制了上元城的大致格局，这资料诚然宝贵，但因为距离远，肉眼误差，以及有些地方无山，就无法侦测的原因，这地图并不完整。比如最重要的上元王宫，就因为附近无山，无法观察，在地图上是一片空白。
而柴俞，却说他叔叔，原先是上元城守卫王宫的府前卫的老兵，因为得罪上司，被排挤打压，实在活不下去，无奈之下，九死一生逃离上元城，现在在宁津县和他住在一起。他从小听叔叔说起上元城，相当的熟悉。
景横波问了几句，果然他对答如流，那边全宁豪训练出的护卫，已经根据柴俞所说的地址，将他残废的叔叔接来，一番询问，也是毫无漏洞。景横波当即拍板，决定带柴俞进城。
至于另一个人选，裴枢已经和伊柒打了一架，和英白打了一架，要找天弃打架天弃跑了，表示他对这事一点兴趣都没，眼看裴暴龙以暴力排除了所有竞争者，就要荣膺护花使者，景横波却不大乐意。
她记着穆先生的话：令必得出于一门，上位者永不可被他人摆布。
裴枢虽然不是摆布她，是想要陪她，但她不能令属下形成“他人想怎么样，女王就怎么样”的感觉。
做决定的，应该是她，而不是他人的强力意愿。
她已经在招兵，在治理三县，必须要先形成自己的权威。
正想着怎么令暴龙退让，忽然外头传报：穆先生到。
景横波一怔，心中猛地一跳。
一跳之后，她怔了——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怎么竟然会紧张？
这两天忙着曲江之战，她似乎也将穆先生抛开一边，然而此刻听这名字，心中没来由便一紧，忍不住要想到当日影阁山门之前，遇见穆先生时的奇异感觉。
那种似陌生似熟悉又似陌生的，令人心如乱麻要发疯一般的感觉……
她这一失神，堂下哪个不是人精，顿时众人表情各异。
七杀胳膊一阵乱捣，窃窃私语“快看快看！小妮子不对劲！”
英白目光一闪，仰头喝酒。
裴枢盯着她脸上神情，脸色一变。
人影一闪，裴枢直接蹿出去了。
景横波被惊醒，霍然抬头，就只看见裴枢的背影，这家伙跑太快，她喊都来不及。
她暗叫一声“坏了”，赶紧一闪追出。
裴枢一阵风般到了前院，门口处，银面具青衣的穆先生，正含笑等待。
看见裴枢出迎，他似乎怔了怔，裴枢却对他笑了笑，客气地大声笑道：“先生来了啊。”
暴龙这神态，这自来熟语气，让穆先生又是一怔，追出来的景横波远远听见，松了一口气，放缓了脚步，准备好好和两人介绍一下。
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裴枢已经穿过人群，哈哈大笑走到穆先生轮椅前，弯下身，双手扶住轮椅把手，逼近了穆先生。
他毫无敌意，众人以为他是领女王令，出来迎客人的，便让开到一边。
轮椅上穆先生一抬头，就看进他眸子，看见他满面笑容，眼神却冷若冰霜。
穆先生一怔。
“我不喜欢你。”裴枢俯脸，狼一般盯着他，语气直接干脆，“所以，从哪来，就回哪去吧！”
“吧。”字还没出口，他抓住把手的双手稍稍用力，哧一声轮椅离地，他将轮椅向后一扔，轮椅顿时越过门槛，倒滑了出去。
嘎嘎一阵急响，轮椅退回到门外，裴枢哈哈一笑，双手虚虚一拢，大门啪一声关上。
“穆先生忽然有急事，走了。”他对旁边目瞪口呆的护卫们道，“咱们也回吧。”
此时景横波正走过来，一眼看见大门关上，一怔。
“他走了。”裴枢面不改色道，“有急事。”
景横波过来的角度，看不见裴枢刚才的动作，但她并不相信这借口，穆先生不可能不见她一面就走的。
她忽然听见外头巷道的惊叫声和人体跌落声。
裴枢也听见了，脸色一变。
景横波身影一闪，已经出门，一眼看见外面巷子已经鸡飞狗跳。
穆先生的轮椅在飞快倒退，穆先生人已经飞起，但轮椅的去势止不住，惊得街上人四处逃窜，一个地摊已经被撞翻，眼看那轮椅将要撞上一个躲避不及的老妇，半空中的穆先生倒飞之中，抬掌猛击那轮椅，轮椅凌空翻了个滚，生生在老妇头顶翻过，砰然落地。
两力相交必有反弹，穆先生身形因这一掌，无法控制地向后跌飞，而后方，就是一条城中河，河边水车，正在飞快转动。
人要撞上去，不说会被裹进去绞死，至少要受伤。
眼看穆先生身形无法控制，就要撞上。
水车前忽然多了条人影。
她张臂去接。
“砰。”一声，穆先生撞入这人怀中，引起“啊”一声尖叫。
叫的自然是景横波，她捂住胸口，痛得眼底快要泛出泪花。
她那美好的本钱，虽说过了发育期，但这么猛力一撞，还是很痛的。
一个人撞过来的冲力这么大，她也始料未及，下意识退后一步，怀中穆先生急声道：“不要！”
话音未落她又哎哟一声，觉得头皮一紧，头发已经被扯住。这才想起身后是水车，并且因为刚才那一撞，已经被带动，她的头发卷进了水车的横杠之间。
怀中穆先生一抬手，啪一声劈掉了半边水车，伸手将她的长发慢慢扯出来。
他人还在她怀中，因为不能站立，便得靠她撑着，此时伸手捞发，手臂越过她的肩，身体压着她的胸，脸颊快要擦过她脸颊。
淡淡男子气息逼来，她有点不适应，想要推开他，但此时头发还扯着，又顾忌到穆先生腿脚不方便，只一犹豫，他已经捞回了她的发，捧在手中。
幽香馥郁，触手柔滑，似乎也是刚才她身体相接那一霎感受，他目光垂下，心弦一颤。
刚才那一刻她奋不顾身，身体相接，为的到底是他，还是……他？
他苦笑一下……这样的替换颠倒，一开始还乐在其中，渐渐便能尝到苦涩滋味，他忽然懂得了她那种不断怀疑又不断推翻的感受。
不知是喜，还是忧。
景横波心中，那种奇怪感觉又来了。
在她的想象里，穆先生捞回了她的发，应该会塞回给她，顺便责一句她的不小心。
然而此刻，穆先生捧着她发的神情怔忪，似乎因为某些事不能确定，有所迷茫。
她印象中的穆先生，清逸坚定，从不迷茫。
所以她迷茫了。
好在他的迷茫和她的迷茫都只是一刻，随即他解下发带，将她的发束上，她的发带在刚才的动作中，已经滑落水中。
他手法很快，随意挽了一个髻，河水倒影里，她的侧影看来慵懒风情。
这一霎她心中流过欧阳修的词。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情落游丝无定，有情还似无情……
她忽然恨小蛋糕当初逼她背诗词，有些句子太切中心情，叫人心中磨折，无所遁形。
他的手从她发髻落下，轻声道：“你挽发也很美……”
他语气如此柔和，似夕阳下远山尽头风吹过金黄一枚落羽。
那羽毛落在她心尖，轻轻搔动，她眼前却升腾起一片迷茫的雾气。
这样的柔和，依旧是不同的……
当初的柔和里，依旧含着难言的坚定和清冽，像走在春的草原上，一抬头依旧能看见远处的皑皑雪山。
不是此刻春风柔水，由内及外的暖。
似是感觉到她的沉默含有别的意味，他的手慢慢缩回，那落下的位置，似要抚她的脸。
她及时将脸一偏。
他的指尖却远远滑了下去，似乎并没有接近她的打算。
她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
此时人群已经奔来，裴枢跑在最前头，眉毛扬得高高的，满脸惊讶，诧声道：“怎么会……”
景横波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个裴枢，太凶暴了！
这样行事放纵，随心所欲，迟早惹出大祸。
有心整治他，她眉毛一扬，截断他的话，大声道：“我决定了，邀请穆先生陪我进上元！”
穆先生似乎有点诧异，随即微微一笑，没有反对的意思。
裴枢脸色大变，看一眼穆先生，似乎想通了什么，抬手指他，怒道：“好啊，原来是你故意……”
“裴枢你有完没完？”景横波这下真生气了，裴枢这性子太不讲理了，有错不认，还要栽赃么？
“我们走，进去商量一下进上元的方案。”她故作亲热地搀住穆先生，护卫将轮椅送了来，她亲自扶他上轮椅，见轮椅有所损坏，又命护卫找人来修。
从头到尾，她没理裴枢，穆先生自然也不理，两人言笑晏晏进门去，将裴枢晾在一边。
少帅呆立在门口，一阵风过，衣襟瑟瑟，凄凉……
……
入夜，街边酒馆灯光寥落，酒客们渐渐离去，最后只有一人，对月独饮。
他一边饮，一边自言自语。
“怎么可能，我那一推，用了巧劲，他的轮椅，顶多出门就停，怎么会一路在街上滑出去？”
“一定是这小子使坏，故意趁势让轮椅后滑出事故，好栽我赃！”
“砰。”他恨恨擂一下桌子，嘎吱一声，桌子又裂了一条缝隙，他烦躁地道：“换一张！”
店家不敢罗唣，赶紧换桌，反正这酒客豪阔，一进门就扔出了一锭银子，便是把这小店的所有桌子都砸坏，也抵得够。
再劣的酒，再好的酒量，都敌不过十分愁肠，裴枢已经快要醉了。
他觉得很郁闷，郁闷的不是景横波的不假辞色，而是这种憋屈的被误会。
满地都是酒坛，堆得人无处下脚，都是他一人干掉的，可惜干掉再多，似乎都不能浇熄心中烈火。
“女人嘛……都是衣裳，想穿就穿，想换就换，干嘛为一件衣裳……”他打个呃，“上心呢……”
手一倾，半壶酒倒在袍子上，小二赶紧过来收拾，听得那句衣裳不衣裳，以为他要换衣裳，急忙殷勤地问，“客官可是要换衣裳？小的为您去成衣店买……”
“换……换……换你娘的蛋！”裴枢霍然抬头，眼睛血红，暴怒地一把揪住小二的衣领，“爷这辈子好不容易看中一个，你叫我换，你敢叫我换？嗯？你敢叫我换！”
“爷……爷……”小二魂飞魄散，在他手上挣扎，“是是是，您想换就换，不想换就不换……”
“不换！滚！”裴枢一撒手，那小二炮弹般被扔到后堂，老板赶紧接住，一把扯了赶紧躲入后堂，再也不出来了。
裴枢以手撑着头，发髻乱了，黑亮的长发垂下来，看起来不觉散漫温顺，反更多几分凌厉杀气。
有些夜客，看看他这造型，都不敢进店来。
却有人在他身边坐下了。
“想要，为什么不去抢呢？”他柔声和那个酒气熏天的人说。
裴枢一动不动，似乎都没兴趣抬头看他，垂下的另一只手却按在腰间，那里有剑。
坐在他身边的人，却似乎根本不在意，从容地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人与人的关系，说到底就是需要和被需要的关系。你需要她，她不需要你，你让她需要你，仰赖你，从此离不开你，自然就好了。到时候，便是你不要她，她也舍不得你了……”
他目光一闪，霍然抬头，“你这话有理，你是谁……”
眼前却无人。
如果不是一边凳子犹自有余温，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刚才不过一梦。
裴枢站起身，托着头，看一眼景横波的客栈方向。
现在，她不需要他。
他又转头，看一眼，远处上元城方向。巍巍雄城，于夜色中蹲伏等待。
她要去的地方。她会需要他的。
夜风里卷掠过黑色的衣袂。
他直奔上元城。

第六十八章 好戏
“这是甜食？”
满堂锦绣的凝雪阁内，锦衣人端然高坐，面对着满桌的甜点心，脸上表情，似乎很惊讶。
黄内侍是明晏安的贴身内侍之一，被派来伺候锦衣人，当然也有监视并观察的意思，现在这个善于观人的老太监，从锦衣人脸上，明明观察到“这是人吃的甜食？”这句话。
他正心里庆幸，想这家伙虽然骄傲过头，但好歹还晓得给人留三分面子，没说出来心里话。
下一刻他就听见锦衣人道：“这是人吃的甜食？”
黄内侍一口老血险些喷出喉咙，他默默看过桌案上的点心：翡翠蒸糕、赤血糯、桂花糖糕、白果松糕、赤豆茯苓卷、香薷饮、玫瑰酥……青红白黄，小巧精致，桌案上摆开花团锦簇，香气更是浓郁直扑人鼻，这都是御厨中专门负责点心的厨子拿手之作，也是宫中最好的点心，他深得明晏安宠信，也只吃过其中一两种，至今想起来，还记得那般香滑轻软，唇齿留香……
到这个家伙眼里，就变成了猪食！
更要命的是，他还能看出，这人不是故意做作，是真的觉得这些东西，无法下口。
黄内侍默默咽下一口血，想着今日玳瑁王宫，可被这么轻描淡写，践踏到了尘埃里。
四面宫人脸色都不好看，有人似乎想发作，黄内侍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摆了摆，示意不可造次。
他对眼前锦衣人，很是忌惮。
一路送此人过来，他一直注意观察着对方言行，越看越佩服自己主子，确实有眼力。
锦衣人行路行云流水，行走皇家园林，姿态自然，如入自家后花园。
凝雪阁是王宫最为华丽的宫室之一，然而锦衣人看见的时候，无丝毫惊艳之色，就像看农家屋舍。
他踏着柔软的长毛地毯走入室内时，很自然停一停，并不是让人先行，而是只留下了右侧一个站位，明摆着习惯了下人入室导引，让黄内侍上来接引的。
他一进屋，直奔上座，那是明晏安平日接见他人的位置，但就连黄内侍，都感觉，他就是该坐那位置的，没什么好阻拦的。
他坐上去之前，护卫抢先一步，掀掉了座椅上的褥垫。他宁可坐在冰凉梆硬的椅子上，也不肯接触别人坐过的垫子。
以黄内侍见识过诸多贵人的眼光，也可以确定，这是十足十贵族做派，甚至比一般贵族还要讲究许多。
对面，锦衣人皱着眉，将桌上甜食看了一遍又一遍，一副“我期待了很久我很想吃可是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我真的要吃么”的痛苦表情。
黄内侍默默侧身——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看的好，不然各种吐血。
锦衣人身边护卫，在低低劝他：“主子，这一路都没甜食吃，如今且将就则个……”
护卫表情很诚恳，很殷切，他知道主子想甜食都想疯了，为此都放弃原则，自己跑人家王宫要吃的了，这里的甜食虽然比不上那位，好歹也是王宫御厨，错过这村就没那店了。
他很担心主子再纠结下去，万一真要他们去帝歌皇宫去拿甜食怎么办？万一帝歌皇宫甜食他依旧看不上眼怎么办？这回东堂还有千里之遥，万一主子相思成灾，拿他们出气怎么办？
唉，这世上为什么要突然出现个文姑娘，灾星，灾星啊……
“中文。”锦衣人纠结地道，“你看哪个好吃一点？我看哪个都不如她做的好看好吃。”
护卫筷子抖了抖——每次听见这名字，他就各种不适应。唉，都是文魔王干的好事，那个看起来甜蜜蜜的小姑娘，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坏点子。就因为他和兄弟们，小小得罪过她，她硬说兄弟们的名字都很难听，不具有什么“辨识度”，撺掇着主子给他们重新起了名字，现在叫什么“中文”“英文”“德语”“拉丁文”“俄文”“西班牙文”“法语”……得罪她最狠的一个兄弟，叫“日语”。
相比之下，他很庆幸自己当初，得罪她不算太狠，最起码“中文”这名字，听起来还正常……
“主子。”他推荐那翡翠糕，“这糕淡绿清新，有点像文姑娘做的抹茶点心，要么试试这个？”
“哪里像？颜色形状大小香味，哪里像？”锦衣人不是责问，他是真的在认真观察。
“呃……”护卫知道这个问题一旦纠结下去，这糕绝对吃不成，只好昧着良心道，“属下觉得，都还挺像的。”
锦衣人盯那糕，天人交战半天，大概是真的觉得自己再不吃甜食可能会死，勉强点点头。
护卫欢天喜地地将糕夹起，正要装入小碟奉上，锦衣人忽然道：“停。”
护卫训练有素地停住，碟子上糕点稳稳不落。
锦衣人目光在桌上扫过，道：“你没发觉有问题？”
黄内侍听着，心中一惊——难道点心有问题？有毒？有人试图暗害？这可糟了……
护卫低头看看桌子，神色渐渐严肃，“是有问题。”
黄内侍更惊——要不要通报主子？这问题可大可小……
“赶紧解决。”锦衣人道。
黄内侍立即给外头守卫打眼色——小心对方暴起发难！
“是。”护卫肃然道，直起腰。
室外玳瑁守卫正要冲进来。
那护卫伸手，将桌上赤豆卷和玫瑰酥位置换了换，将桂花糕和香糯饮调了调，将绿豆粉果和翡翠糕排了排，看来看去，又将赤血糯碟子拿起，顺手递给黄内侍。
黄内侍呆呆接了，想着这是干什么？换来换去的，碟子位置有玄机？
那护卫这才问锦衣人：“主子这回瞧着可好？”
锦衣人目光梭巡，“唔。”了一声，道：“这回可齐整了。”
黄内侍盯着桌上，桌上碟子都换过了，现在呈现一种两两对称的颜色分布，两端翡翠糕和绿豆粉果，是绿色的；再然后对称的桂花糕和香糯饮，是黄色的；再然后赤豆卷和玫瑰酥，是红色的；最里面白果松糕，是白色的。看起来彩虹一样，规律齐整。
黄内侍眨眨眼——什么意思？难道那严重的问题，就是要重排这点心？
看上去是这样。
他只好再做手势，把护卫打发回去。
这回那护卫再夹起翡翠糕，正要送上，锦衣人忽然道：“慢。”
那护卫再次训练有素停下，毫无惊讶。
“这糕……”锦衣人沉吟，“万一真的不好吃，我吃下了这一块，就得再吃一块……”
护卫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思考欠周悔恨惭愧神情。
是啊，点心对称，吃起来也要对称。主子吃了左侧绿色翡翠糕，整个桌子的协调完整已经被破坏，按照主子习惯，必得在右侧再吃一块绿豆粉果，形成对称才成。可这翡翠糕万一难吃，绿豆粉果也难吃，让主子强忍着吃一块难吃的也罢了，还要再吃一块更难吃的，主子会吐的。
护卫立即亮出小刀，吓了黄内侍一跳——这护卫要行刺弑主？
啊，管不管？救不救？
这锦衣人好烦，死了算了！
护卫用小刀，小心地将那翡翠糕切下一半，另一个护卫立即帮他用尺子量着，把另一边的绿豆粉果也切下相同大小的一半。
这样主子即使要吃个对称，也只吃一半，加起来一块的分量，不至于太痛苦。
锦衣人瞧着他们操作，叹息道：“你们还得和日语多学学，他切这些，从来不用尺子，切出来保证一样。”
“是。”护卫们肃然答，“属下等火候不到，一定用心练习。”
黄内侍捂着胸口，默默出去了。
忍不住了，出门吐一分钟血先……
等他吐完血回来，锦衣人已经吃完了对称的糕，果然一副痛不欲生神情。
黄内侍也觉得痛不欲生，决定今晚一定和主上要求，换个差事。
他一边肚子里骂，一边殷勤上前问锦衣人要不要洗浴休息，但这回再也不敢胡乱推荐什么。天知道这家伙有什么变态要求？
果然那人听了，点点头，挥挥手，立即有一个背着大箱子的护卫，放下了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无数个小格，不同的格子放着不同的衣物，按照颜色、式样、用处分门别类，每个格子上都贴着标签。一个护卫道：“今天是初三，穿白。”另一个护卫就戴上手套，拿出一整套衣裳，从外袍到深衣到内衣到腰带袜子，一色白色绫锦。用雪白的桑麻纸包了。又取出全套的洗浴用品，捧在手中，才跟着宫人，进去先安排。
锦衣人起身，如同吩咐自家下人般，随口道：“我洗浴不喜人伺候，你们都下去吧。”
黄内侍只好应是，正想着如何回报自己主上，这锦衣人的奇葩，锦衣人忽然又停步，道：“你家主子想我帮忙。可以。看我心情。等我歇好了再说。在此之前，不要吵我。”
黄内侍心中一喜，喜这人虽然奇葩，但果然一颗心九曲玲珑明如镜，立即恭恭敬敬应了。赶紧出殿，命所有人退出，百丈之内不许接近，又命赶紧将御花园里所有会叫的东西都堵住嘴——那家伙不许吵！万一哪只鸟叫了一声，他发飙怎么办？
……
夜色初降，雄城矗立在黑水泽独有的灰色雾气中。
上元城头点燃了密密麻麻的灯火，按照惯例，面对接壤的宁津县这一面的城墙上，灯火和士兵最为密集，巡城哨和口令往来不绝，而靠近黑水泽的西城门，因为一般人不会接近那里，相对防备要松懈些。
但所谓松懈，也是相对的，城头一刻钟一班岗哨，每五个垛口站班一人，城上有铜铃以丝线相连，任何人想要翻上城，都会牵动铁丝铜铃，城上下只要有任何动静，惊动一人就是惊动整个城头，惊动整个城头就会燃起烽火，烽火一燃，城下驻军和附近城门的驻军就会疾驰来援，整个上元城都会进入戒严状态。更不要说所有城楼、角楼机关会立即启动。
论起戒备森严，毫无漏洞，上元城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就连帝歌防卫，因为涉及错综复杂的利益体之间的干涉，也不如它铁板一块。
但再严密的制度和防范，都要人来做，而人，才是最不可靠的。
一个士兵站在垛口前，神态有些疲倦，长久的换班站岗，人会产生惰性，何况此处多年无滋扰，就算上元城被攻打，敌人也不会选择这道城门。
他目光因此散漫地四处乱转，身子也违背规定，探出了城头。
他忽然看见城墙根下有一样东西，一亮一亮的。
这引起了他的好奇心，忍不住将身子探出更多。
忽然他看见了一张脸！
雪白的脸，就在垛口下，从灰色雾气和幽暗夜色里忽然浮现，和他几乎面对着面，那双眸子正抬起迎着他，眼底满是讥嘲和恶意！
士兵大惊，万万没想到，城墙垛口下竟然贴着人，第一反应就是去拉暗藏在城墙内侧的铁丝铜铃。
但已经来不及了，垛口下那人伸手，一把勒住了他脖子，格格一声响，那士兵的头颅软软垂下，整个人也无声无息，被拖下了城墙。
噌一声轻响，那人一个倒翻，攀住了墙边，靴跟一压，正好将拉在垛口上方，微微动荡的铁丝压住。
他咧嘴一笑，一个微微残忍又明艳的笑容，裴枢。
裴枢倒挂在城墙上，双手抓住那士兵尸体，灵巧地手一翻，已经将那士兵的军衣剥下。然后抽出一根带子，拴住尸体，挂在垛口上。
夜色里，那尸首在城墙下的暗影里，贴墙挂着，别说城上人看不见，就是城下人也很难发现。
裴枢自己也倒挂在城墙上，和那尸首并排，不急不忙换穿了尸首的衣服。
这动作换成别人很难做到，对于在天灰谷磨练多年，身体早已柔韧得难以想象的裴枢来说，根本没有问题。
一切完毕之后，裴枢收起挂在腰上的匕首，匕首以柔铁打制，明光耀眼。
他收起匕首时，城墙根那里亮光一闪，正是先前吸引那士兵的光亮。
那里，是一面埋在土里的镜子，裴枢算好角度，在土里埋镜，再爬上城墙，用匕首对准镜子照耀反光，吸引士兵探身出城。
他选择的垛口，正好是边角处，和周围垛口形成死角，不注意很难发现这里的动静。
果然他翻上城头时，隔壁的士兵还在百无聊赖地打呵欠。
他将那士兵尸首从城下吊上来，靠住垛口，他的匕首有毒，刺人后对方尸体僵硬，正好直直站着。
他又从袖子里掏出条毒蛇，扭断脖子后扔在那士兵脚下。
然后他躲进城楼的阴影，半刻钟后，城头巡游岗哨换班，经过城角楼的阴影处，他蛇一般游出来，无声无息跟在最后，下了城。
半个时辰后，垛口岗哨换班，才有人发现，有一个士兵死了。
城头陷入一片惊慌之中，不过没多久，守城官下令，不必惊动其余城门和驻军。
因为初步调查结论，这个士兵好像是被毒蛇咬死的。
不过当明晏安的首席大将黄冈听说此事后，当即指出其中有疑点，第一冬天哪来的毒蛇？还爬上城楼？第二那士兵的衣服呢？
黄冈下令戒严全城，大肆搜捕——有人混入了上元城！
但此时，离裴枢入城已经过了三个时辰，他早已混入上元城茫茫人海之中。
……
天亮的时候，景横波并没有再次箭射上元城，表达要带两名随从的要求，她直接和穆先生以及柴俞来到上元城下。
其余人等秘密潜行在附近，接应和伺机进城。
关于她千金之躯，要不要亲身去涉险这个问题，众从属之后很有一番争论。她新收服和新投奔她的一群人，都认为陛下身份贵重，紫蕊不过是个女官，哪有女王为女官孤身涉险的道理，一众新幕僚跃跃欲试，大有欲代替陛下亲身赴险，去敌营谈判，救回女官，抢个头功的意思。
这群人的代表，是大贤者常方、瞿缇等人，老家伙们静极思动，竟然真的从帝歌千里迢迢赶来，说要帮景横波看着这玳瑁士林力量，老家伙们人品贵重，德辉沐于天下，很得百姓和士子仰慕，新任幕僚们，也多半是他们弟子，他们到来，景横波举双手双脚欢迎。这是明摆着的文官架子，她麾下一直有武将无文官，这下可算起了个好头。
大贤者那些人，虽然品格端方，爱惜子民，但毕竟是封建士大夫出身，免不了的阶级局限性，总觉得王者如天，臣者如石，断无以石击天的道理。女官再重要，派高手去救便是，陛下尊贵，不可为从属轻蹈险地。
而英白等一路跟随她过来的人，却不把紫蕊看成女官，而且也更清楚景横波的实力，她也许武功算不上什么，要论起自保和伤人本事，绝对天下数一数二，英白等人赞同景横波亲自出手，也让上元城看看女王的实力。
双方争执不下，最后还是穆先生的理由，说服了常方等人。他道上元城军人五万，其余却多是百姓，一直在明晏安统治下，想必明晏安此时一定给百姓洗脑，黑化景横波，让百姓对景横波存在抵触情绪，好维护他的上元城。
听说明晏安在城中茶馆酒楼，人流聚集地，安排说书人说什么《女王风流史》，将景横波说成荡妇娇娃，人尽可夫，心思恶毒，以姿色夺取权位，等等……
但其实景横波才是王权正统，是朝廷真正敕封的黑水女王，怎能令人鹊巢鸠占，还要肆意污蔑？
要想让上元百姓彻底了解女王，女王还真得亲自在上元城亮亮相才行。
而此刻正是一个好机会，女王为一个区区女官，亲自孤身赴险，如此爱惜属下的主上，日后定然也爱民如子对不对？
这是一出邀心之举，不仅可以有力反击明晏安的黑化，还可以令上元百姓生出好感，更令她目前治下的三县百姓归心，可谓一箭三雕。
对于百姓来说，谁做老大无所谓，对他们好就行了。这么多年，上元城闭关自守，虽然衣食自保，但多少也有很多不便，难以发展，百姓未必没有走出去的想法，只是上元城外，一直是不怀好意的十六帮，无人敢于走出来罢了。
如今景横波的到来，横扫十六帮，夺取三县，正是契机。而上元百姓的态度，是关键。
穆先生一番侃侃而谈，连常方也无话可说，当即众人密密安排人接应，制定了详尽的计划。
他们讨论时，景横波却在恍惚——眼前侃侃而谈的穆先生，明明还是马车中，和她论尽玳瑁局势的穆先生啊！
忽近忽远，忽相似忽不似，忽怀疑忽肯定……她果然是神经病了。
“上元城如此雄伟！”穆先生的感叹声，将她的思绪拉回，景横波抬头，觉得脖子有点发酸——真高。
上元城墙高近四丈，可谓诸城中第一。周长近二十里，城墙磨砖灌浆，严丝合缝。城共有城门与瓮城四座，高大城楼八座，城角楼四座，沿城还有数十座小楼数千碟垛，密密麻麻，连同城上执戈甲士武器的寒光，一同悍然俯瞰底下的人。
景横波一看就眉飞色舞称赞：“好城。”笑得心满意足，好像那城已经是她的了般。
穆先生了解她，不过一笑，柴俞却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景横波感觉到他目光，笑道：“觉得我太狂妄？这叫自信。我如果都没自信，我手下人不是更没自信？”
“陛下英明。”柴俞躬身。
“不要和我来这些礼节。”景横波挥挥手，“太拘束了。”
“陛下，礼不可废，否则日后如何立威？”柴俞却不肯将就，一本正经地答。
景横波一怔，恍然笑道：“你和穆先生的说法倒是一致，他之前也这么劝告我来着。”说着下意识对穆先生看了一眼。
她看见穆先生微微一顿，才笑道：“陛下向来雅纳谏言，果然记在心上。”
景横波注视着他，慢慢笑道：“你倒似乎忘记了？”
“只要陛下记得便好。”他柔声答。
景横波一笑，转开头看城上。
穆先生已经仰头，对城上道：“黑水女王陛下，应城主之约前来，请于三数声之内开城门，否则我等便离去了。”
景横波嘿嘿一笑，道：“知我者穆先生也。”
城上一阵旗帜晃动，有人大声道：“我大王明明约定女王孤身前来，为何另携两人？我等需要入宫禀报，数三声便要我等答复，太霸道了吧？”
“陛下女子，你等男子；陛下寥寥数人，你等数十万军民；陛下是客，你们是主；陛下身边多两个人侍应，你们都不敢放进城，如此懦夫，陛下不屑于之同席。你们也不必回禀了，咱们这就回去，想必从此大荒人，定能见识到上元军民的胆识与勇气。”穆先生说完便拨转轮椅，景横波含笑陪同，两人齐齐转身。
“女王请留步！”城上又一声大喝，“陛下身份矜贵，携随从入内伺候分所应当，请入城！”
轰隆隆城门大开，速度很快，显然景横波一行到来，早有军士看见，在城下等候开门。
换句话说，他们对景横波带两个人来，早有心理准备，也打算接受，却偏要说回禀族长，存的就是要景横波在城下等候，晾晾她的心。
可惜景横波不吃这一套。穆先生反将一军。如果她们当真转身就走，或者数一二三上元再开城门，上元这边就陷入被动，只好立即开城门。
上位者的会晤，还没开始，就锱铢必较，勾心斗角。
景横波笑嘻嘻漫步而入，道：“贱人就是矫情。”
这话正被策马而来一个金甲将领听见，他原本有些惊艳地在打量景横波，惊讶于景横波的美丽和年轻，听见这句，脸色骤变，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身后两军雁列，军容齐整。那将领金甲灿烂，披风如火，傲然于马上俯瞰景横波，一动不动，似乎根本不打算下马来迎。
看见景横波三人没有骑马而来，他冷笑一声，下巴一抬，道：“给陛下及贵属备马。”
很快有人牵来三匹马，牵马的人怪声怪气笑道：“请陛下上马。”
景横波一瞧那三匹马，高大非常，鬃毛纵横，虽然被牵住，但不住鼻子喷气，碗口大的蹄子不断烦躁地刨地，明显是野性未驯的烈马。骑上去怕是讨不了好，更重要的是这马没有装鞍，根本没法坐。
己方三人，一个坐轮椅不能骑马，一个太胖只怕爬不上马，这些人看似有礼，实际上又是故意羞辱吧。
景横波一笑道：“我们三人不骑马。”
“那么，”那将领似乎料到她会这么说，冷笑微微俯身，肆无忌惮地看着她的脸，“女王步行，我等陪同也行。只是我等乃府卫骑兵，巡城期间无事不可下马，还请女王见谅。”
景横波笑一笑，他和士兵们骑马，自己三个人被围在中间步行？这可好了，押解。
“朕是黑水女王，整个玳瑁军民，都是朕的子民。”她笑，“朕步行，你们敢骑马？下来！”
她手一挥，一块黑砖闪电般自城内射来，正击中那将领的马腿，那马猝不及防，顿时受惊，扬蹄长嘶，又似被什么刺中，乱蹦乱跳，那将领还算不弱，在被掼下来之前，一个倒翻翻下马，但其余马已经被那马惊着，骚动不安如瘟疫般迅速传染，城门内乱嘶踢腾，叱喝喊叫，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景横波和柴俞早已推了穆先生轮椅，避到一边。等那边好不容易停息，满地已经没有站着的人和马。
当那将领灰头土脸站到她面前时，景横波微微笑着，好像没看见他杀人般的目光。
“陪朕一起逛逛这上元城吧。”她道。
“休想！”那将领一口唾沫。
“那朕就自己逛咯。”景横波也不生气。
“堂堂女王，暗器伤人，算什么好汉？”那将领怒声堵住她去路。
“第一，朕是女人，不是好汉。第二，砖头是从你们城内射来的，自己去查谁下的暗手吧。”景横波笑吟吟操着手。
那将领一凛，他疑惑震惊的正是这事，刚才那砖头，明明是从城内射出，难道城内已经潜伏了女王的人，或者城内有她的奸细？
这才是大事，他顾不得再刁难景横波，一边命人带景横波进城，一边快步走开，下令全军整顿，开始鸡飞狗跳地查问。
景横波笑眯眯看着他折腾。查吧，查得天怒人怨才好，本大王只要愿意，从天上砸下来都可能，到时候你们要不要畏惧老天降罪，集体自杀？
这回带领他们进城的一队军士，果然不敢骑马，老老实实陪着走路。
不过这路，走得也不大畅快。
上元城百姓的敌意，果然无处不在，景横波刚出现在城门，城门附近的百姓，齐齐让开。
买菜卖菜讨价还价的，拎起篮子就走。
店铺看她走近，立即关上门，啪啪之声不绝。
随着她越来越深入城内，四面百姓越聚越多，没人说话，没人动作，他们聚集在道旁，目光阴冷地注视着这三人行。
和七杀在七峰镇那种人一到鸡飞狗跳四散奔逃的反应不同，这里展现的是冷漠、敌视、无声的抗议，十足十的冷暴力。
原本热闹的街道上，人人收声，侧身，冷眼，一片寂静中，只听见穆先生轮椅的木轮，轧轧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
大范围人群极度的敌意和寂静，自然而然便形成如山的压力，连那排护送景横波进城的兵士，都觉得不自在，下意识攥紧了握刀的手。
他们斜眼瞟着景横波，想看这娇滴滴的女王，会不会给震慑得脸色青白，会不会哭？会不会要求打道回府？
景横波却在微笑，她好像没感觉到四面的敌意和如山压力。
别人在打量她，她在打量这座大荒独一无二的雄城，看这城池深，道宽，道路平整整洁，百姓虽不着锦绣，却也衣裳齐整，不禁暗叹明晏安韬光养晦，果然很有治理能力。
道路两侧商铺虽然不算多，但基本的都有，这令她微微惊讶，这种闭门自守的城池，必须要依靠农林支撑经济，很难发展商业，这说明，上元所谓的闭门自守是假的，必定有一些对外密道，和周边国家进行贸易往来。
士兵们和百姓们的目光，渐渐惊讶起来，他们发现，女王并不是在硬撑，她是真的在这样巨大的压力之下，在细心观察了解上元城。
他们营造的敌视氛围，不仅没对女王造成任何影响，对另两个随从也毫无影响，坐轮椅的那个，在和女王小声讨论这城池设计的优劣，谈笑风生，旁若无人。那胖子虽然脸色稍稍发白，却也神态镇定，只目光微微怅然。
挥出去的拳头，砸到了空处，众人也有些悻悻，觉得自己甚无聊。
忽然有人走过景横波身侧，似有意似无意，一扭头，一口痰，呸地吐向景横波衣裙。
景横波好像根本没发觉。
众人目光一闪，闪期待兴奋之色。
那口浓痰在空中飞，和景横波的裙子，只差一根手指距离。
众人准备叫好，提着气。
那痰忽然一个转向，众目睽睽之下，啪地弹回了那吐痰人脸上。
满大街顿时更静，往哪个方向看，都是各种目瞪口呆。
景横波还是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微笑着走了过去。
那吐痰者，怔怔举着衣袖，望着她背影，忘记擦脸。
满街的人，叫好声憋在了喉咙口，险些憋出内伤。
蓄着的劲儿不得不收了回来，众人悻悻对视一眼，继续各干各的。
街面恢复了正常。卖菜的卖菜，吆喝的吆喝，下铺板的下铺板。
又一轮精心准备的挑战，失败。
景横波还是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的样子，和柴俞闲聊，“柴俞，我刚看见有卖桑叶茶的铺子，回头给你称两斤去。”
柴俞正看着前方人流如织的街道，眼神缅怀，隐约听见这一句，“啊……”了一声，定定神，霍然转头，“啊？陛下何出此言？”
“霜桑叶茶可治肥胖症。”景横波道，“回头吃吃看。”
“肥胖症？”柴俞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我这不是生……生来就有的浮肿病么？大夫看过，用了很多药，都没效用。但所有大夫都说这是病，是体虚火热导致的浮肿，不是肥胖，而且我也吃的很少，不可能肥胖的。”
“谁说吃的少就一定不会胖？”景横波笑着拍拍他肩膀，“肥胖有病理性的，也有心因性的，甚至还有环境因素。压力过大，内分泌失调，精神状态紊乱，饮食无度不规律，甚至不吃早饭吃夜宵，只吃零食不吃饭，都可能导致肥胖。我看你没病，要说有病，也就是肥胖病。”
“可有法子治？”柴俞痴痴地问。
景横波可得意了——她总算有个卖弄自己真实知识的机会了。要说对减肥的了解，她自称第二肯定没人能称第一，想当初她为了控制体重，可是狠狠研究过所有肥胖禁忌的。
就她看来，这柴俞人虽聪明，但心事重重，气色不佳，他的肥胖症，多半是精神压力导致的内分泌紊乱，引起的肥胖症。
“治疗肥胖症的法子多了。轻度肥胖症，选择低卡低脂肪饮食，辅以运动，慢慢来就行。中度重度肥胖，要根据肥胖的成因，来对症下药。你好像说过你一开始并不胖，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你肥胖的？”
柴俞张张嘴，半晌才艰难地道：“……其实也没什么，就那么胖起来了。也胖了好几年了……习惯了……”
景横波眯眼盯着他，这家伙刚才明明眼神急切，非常在乎自己的肥胖，现在却又什么都不肯说了。
她也不追问，点头道：“我这里有一些方子，关于如何减肥的饮食配方和运动要求，回头抄给你，你严格按照要求去做，会有效果的。平日里也多吃些木耳冬瓜薏米之类。”
“这个……”柴俞怔怔地道，“我因为浮肿病在喝药，大夫关照了，凉血食物和我用的药药性冲突，是万万不可食用的，否则会导致病况加重。”
景横波皱起眉，她觉得有点不对劲了，“谁告诉你的？什么样的大夫？”
柴俞默然半晌，低低道：“是我很信任的人……”
景横波不说话了。她现在肯定算不上柴俞很信任的人，那就随他信不信吧。
穆先生一直在一边含笑听着，并不插话，忽然道：“前方似乎很热闹。”
“那是。”旁边陪同带路的士兵，立即恶意地笑道，“前方是我们上元城的中衢街，是横分上元的主大道。大王仁爱，每月朔、望日，允许大道两侧良民设摊卖艺，今日正有一场好戏，诸位要不要先瞧瞧？”
虽然是询问语气，他已经命人开道，清出了一条道路。
那些兵士，一改先前的冷漠，忽然笑得非常谦恭，谦恭中暗含得意，向景横波示意：“请。”

第六十九章 女王和国师的大戏
上元城的城墙，并不是一个完整的闭合圆，城池西侧，面对着黑水泽，所以这一处是不需要城墙的，令人闻风丧胆的黑水泽，足够阻挡很多人的脚步。
而此处已经靠近边境，在黑水泽的那一头，就是几个相邻大荒的小国：澜沧、南扶、普甘。
一望无际的黑水泽，如一片黑海，将这大地涂染，似乎不容人类足迹随意踏上。
正因为很少有人敢于探索黑水泽，所以也很少有人知道，黑水泽深处，存在着一些并不黑的小沼泽，和真正的黑水泽，以浅水相隔，可以供人安全渡过。但这种小沼泽，只在黑水泽靠近上元城背面的地域，位于黑水泽纵深之处，寻常人要想到达那里，本身就要经过外头广袤黑水泽的重重危险，只有上元宫城的少数人，才天时地利人和地，能用上这条安全的道。
当然，这也是上元城最重要的秘密之一。在那段较为安全的路的入口和出口，都有上元重兵把守。
现在，正有一艘小船，行走在那些颜色较淡的小沼泽上。船走得很小心，因为这里和周围的黑水泽相隔很近，保不准随时就有一只黑水凶兽，忽然跃起扑来。
船上一个穿一身短打的少女，背着个筐，握着双刀，嘴里还叼一把柳叶刀，正目光灼灼地扫视着四周。
船尾摇橹的老者，看一眼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第十次招呼她，“六公子，别看了，这段路最安全，我们也备了驱兽药，不会有凶兽。你这样总憋着劲儿，很累的。”
“不森。”孟六女公子孟破天，呜哩呜噜地道，“你几道啥，也丝嫩缝上只大的噜。”
“哪里能碰上大的，碰上大的咱们就完了。”老者叹气，“叼着刀别说话了，小心割破嘴唇，上次你就割破了，差点成了豁嘴。”
“里才湖嘴。饿就算湖嘴，饿也素系向最美丽的银。”
“是是，六公子你就算豁嘴，也是世上最美丽的豁嘴。”老者招手唤她，“六公子，底舱的货你再瞧瞧，咱们上船的时候，船倾了一下，可不要进了水，淹了货。”
“盐了最好。”孟破天叽叽咕咕走到船尾，“叫门晏安木得次……”
“明晏安吃不到，看你到哪里去赚他的钱。”老者专心摇橹。
孟破天这才放下全副武装，叨叨咕咕地去看货，“我的筐子给那个黑心女王毁了，杀千刀的，害我只好从普甘我姨母那里搞一批万寿丸，好去上元城淘货，我容易吗我？”
老者取出一管长长的管子，抖开一个小纸包，珍重地用食指和拇指，拈出几撮金黄色的丝状物，塞进管子里，点燃，惬意地吸了一口。
“五叔你为什么不吃万寿丸？”孟破天不解地问，“不是说万寿丸，比这个黄金丝用着更好吗？”
五叔连连摇手，“不成，不成，万寿丸又贵又难吃，吃不惯。老头子还是觉得，普甘的黄金丝最好。”
“明晏安就最喜欢万寿丸，要不是我姨妈是普甘王的妃子，我也搞不来这东西。”孟破天又道，“不过听说，黄金丝和万寿丸，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普甘王和贵族，都不吃的。”
“这把老骨头了，在乎什么哟。”老者眯着眼吞云吐雾，“这黄金丝一吸，我那多年老风湿，都不痛咯……”
说着话，孟破天已经下到船舱，掀开一层又一层的油布，忽然“啊”一声，向后一蹦，险些把船给蹦翻了。
那老者一惊，他让孟破天去查货，不过是想她放下手中刀，没想到真的有情况，顿时腰板一直，一双刚才还迷蒙浑浊的老眼，霎时精光闪闪。
“你是谁？”孟破天大声惊叹，“娘啊，真碰上只大的！”
老者从腰间一探，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弯钩。
两人警惕目光逼视下，船舱底层，缓缓坐起一个人。
衣裳如雪，肌肤也如雪，一双清澹澹的眸子，也凉如远方山巅的雪。
“你……”孟破天怔了一会，一把拦住将要扑过来的老者，“你是不是那个罗刹门的人？”
船舱底层坐起来的人，默然一会，“嗯。”了一声，道：“我叫厉含羽。”
“不对。”孟破天呆呆地看着他，忽然大声道，“你不是那个小子，我记得你的脸，被那个什么裴枢，拍坏了。而且……”她凑近去，几乎要趴到他脸上，“你的脸好像……好像比他还好看一点……”
白衣人不动声色将她的脸推开，“受伤了，不能治好么？也不过就是皮肉之伤。”
孟破天想了想，也不能确定。当日厉含羽在丹棱山，被裴枢一掌拍飞，之后坠落人群，他这种小人物，谁也不在乎他情况如何。当时孟破天也没在意他到底伤得怎样。
“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怎么混进来的？”孟破天百思不得其解，双刀一挥，凶狠地架在他脖子上，“这里不许你呆，下去！”
他动也不动，微微垂着眼睫，“我陪你进去，顺便把那黑心女王揍一顿。”
“真的？”孟破天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她在上元城。”
“就许你狂刀盟有暗线，不许我罗刹门设密探？”他淡淡轻蔑。
“不过你是个废物哎。”孟破天收回刀，上下打量他，“那天你给裴枢一板子拍得找不着北，我可瞧得清楚。”
“我武力虽不行，却擅长轻功。”他道，“而且我跟随女王身边好几天，知道她的一些习惯和弱点。六公子，你在女王手下，吃了生平首次大亏，你就不想回报她？”
“想啊！”孟破天毫不犹豫地道，“其实她弄那只猫迷倒我和我爹也罢了，咱江湖人放倒认栽。但她千不该万不该，把我的筐子也搞没了。我的筐子哎！”说着她就把那只空荡荡的筐子抓给他看，痛不欲生，“我的筐子哎！我花费无数心力人力物力，十年时间，好容易搜罗的宝……”
“抓到她，你要多少好玩的都有，她身边那七杀，最喜欢搜罗奇珍异宝。”他教唆道。
“我要她那只猫和那只鸟就行，还有，得好好地欺负她一顿，以泄我心头之恨！”孟破天狠狠地挥着拳头，忽然又斜睨他，“你呢？你为什么要和女王做对？”
“我被女王耍得还不够么？”他冷冷道，“可笑我被她玩弄股掌之上，这等奇耻大辱，怎能不报？”
孟破天弯着腰，双手撑膝，好奇地盯着他，他有点不习惯这么近的距离，偏头让开，她却上前一步，又凑了过来，鼻息细细喷在他脸上，“我怎么觉得你并不生气，似乎还挺欢喜来着？”
他不答，不客气地再次将她的脸推开，推的时候还用衣袖垫住了手，道：“不必多说，女公子同意否？”
“不同意能怎样？让你跳下船回去？这里是有玳瑁王军来回巡视的，发现了你，而近日只有我一船获准通过，我也会有麻烦。”孟破天哼了一声走开，“你早算准了，还假惺惺问我什么同意不同意？呆着吧您哪！”
她走到船的另一边，一直在那抽烟的老者，对她使了个眼色。她摇摇头。
“先瞧着。”她低声道，“此人有杀我们的本事，暂时却无恶意，不可激怒，静观其变。”
她已经收了嬉笑之态，目光灼灼，露三分狂刀盟掌事女公子的真面目。
老者顺从地收起暗刃。
那边白衣人，一直背对这边，根本没有回头。
黑水泽雾一般的灰蒙蒙空气里，他身影忽隐忽现，也似一团迷雾。
……
“陛下，请观好戏。”引路的兵士，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
景横波看他一眼，再看看道路，后头和侧方的路已经被人群有意无意堵住，只能向前。看来想不看都不行。
这种架势令她想起当初初进帝歌，也曾有被夹入人群的长长道路，那时候也有人刁难，但有人牵她的手，有人给她引路，有百姓欢呼，有红毯逶迤……
她心中一痛，脸上却绽开明媚微笑，毫不犹豫向前行去。
前头有戏台，戏台在演戏，看戏的人人山人海，叫好声能震聋了耳朵。
看见她来，所有人齐刷刷转头，一张张满是讥嘲的笑脸。
身侧柴俞似乎有些不安，她和穆先生却不动声色，直入台前。
台上，一个女子浓妆艳抹，穿一身华丽却俗艳的服饰，满头劣质首饰，戴一顶纸做的凤冠，正挥舞水袖，对台下咿咿呀呀开唱。
“妾本是零落江湖一名妓，艳帜高张凤来栖，一朝得见云端路，且抛了恩客攀龙门。”唱完抛着媚眼，水袖掩唇，悄声和台下道：“龙门新恩客来也，且瞧奴家手段，定教他销魂蚀骨，手到擒来。”
众人都笑，有人大叫：“给爷们瞧瞧名妓媚骨，办得好有赏！”
众人一边笑一边看景横波，景横波也在笑。
她问柴俞：“这咿咿呀呀的，唱什么啊？”
不是她文盲，这大荒各地唱曲，夹杂方言，曲调怪异，着实听不大懂。
柴俞险些被呛着，咳嗽半天，才吭吭哧哧地道：“唱……唱一段感情。”
“哦，什么感情啊，女主角是谁啊？”景横波笑眯眯，“衣裳好难看。还低胸，你们玳瑁，什么时候民风这么开明了？”
“这个……这个……旦角是个……名妓……”柴俞声音越来越低，他觉得景横波虽然在笑，笑得也很正常，可不知为什么，自己心里就是毛毛的。
“哦，哪里的名妓啊？”景横波曼声问。
柴俞这下不敢答了，低低道：“我也没听清楚。”
景横波呵呵笑一声，问穆先生，“唱得不错，继续听？”
“你喜欢就好。”穆先生一笑。
此时台后转出来一个白衣男子，昂着头，做高傲状，迈着官步，一步三摇地出来。
那俗艳女子一见他，便乳燕投林般娇笑着扑过去，呢声道：“淫郎……”
景横波险些噗一声，喷出来。
……
孟破天此时也在人群中，正踮脚看戏，她和那老者以及白衣男子一起，通过入口处的巡检，进了城，在王宫之外的秘司交割了万寿丸，便被人请出了王宫附近。
孟破天也习惯了，她这个身份，人家不让她靠近王宫是正常的，她只想在上元城里赚钱搜宝贝，上元靠近最安全的一段黑水泽，经常有些妙品。
她这种人，哪有热闹往哪钻，一看见有戏，飞一般地奔过来，别人拉都拉不住。
她在人群外围，看不见里头，干脆跳上一个男子的背，那男人正要骂，她双腿一夹，夹住人家脖子，只顾对里头张望，随口大声道：“借个背看戏！”
那人给她夹得脸色发紫，只好闭嘴，众人对她侧目而视，孟破天就好像没看见，只顾自己伸着脖子。
看了一会她道：“喂，厉含羽，你瞧这什么烂戏呀……咦，人呢？”
她一转头，厉含羽竟然不见了。孟破天撇撇嘴，继续看。
她一个人凌驾在人群上，自然显眼，景横波无意中也远远看见，觉得那个侧影有点眼熟。
正要仔细看，孟破天却已经跳了下来，大声骂：“什么烂戏！”
台上此时正在演“女王”如何对“国师”暗送秋波，以名妓的媚功，对“国师”死缠烂打，给他送餐，陪他游园，对他暗诉衷情，夜里以受惊为名，钻入了国师的寝居……
这戏本子也不知谁编的，淫猥也露骨，毫无戏本留白风范，那“女王”钻入国师“寝居”之后，后台竟然还拟声淫词浪语，娇喘微微，床板嘎吱之声不绝，更有人于幕后挥动红色旗帜，做“被翻红浪”之状……
台上那旦角扭扭捏捏细声唱，“似昨日浮花浪蕊，受今朝雨横风狂，求不得满园儿落英芬芳，藏一瓶鸡血儿涂满床。喘微微臀如白浪，娇颤颤樱落雪墙，热灼灼一杆金枪，可着我情郎雄风万丈，各般儿花样着紧忙……”
这样的舞台戏本，一般都是三流妓院戏院悄悄唱来，少有这般在堂皇街衢，光天化日之下，唱此淫词艳曲，百姓们又刺激又兴奋，脸色涨红，鼻翼翕动，不住大声叫好。
“好词！”
“够味！”
“喘得再大声些！”
穆先生唇角笑意全无，勾一抹森冷。
景横波端着下巴，似乎还在笑，笑意几分杀气。
柴俞勾着头，耳根都已经红透。
那边孟破天有听没有懂，问身边老者：“五叔，这什么乱七八糟词儿，一会儿樱花一会儿金枪的，还有，鸡血涂床是什么意思，不脏吗？”
那老者哪里好意思和她一个黄花闺女说这个，只得支支吾吾地道：“没什么好听的，咱们走吧。”
“嘿嘿你这就不懂了吧。”底下被她夹住脖子，看不了戏的汉子，正一肚子没好气，闻言冷笑道，“蠢货，这都不明白。那是名妓，能有处子之身么？没处子之身，却又想攀龙附凤入宫廷，只好偷拿一瓶鸡血儿装童贞，嘿嘿嘿这本子谁写的？绝！”
“入宫？”孟破天皱眉，“说的是谁？”
“你看了半天还不知道是谁？”那汉子道，“当然是黑水女王啊。她出身青楼，靠姿色攀附国师，硬生生得了女王之位。又靠一身媚骨，笼络得无数名臣大将拜于她裙下，甘心为她驱策，耶律国师为她丢了国师位；英大统帅被她姿色所迷，抛下大统领职位跟她走；连龙城少帅那样骄傲的人，都为她神魂颠倒……后头都会演，啧啧，这个女人真是无耻尤物……”
“放屁！”孟破天忽然爆粗，声音高亢，惊得四周人都回头看她，底下那汉子大声惨叫，“哎你骂就骂，别夹我啊……”
“放你娘的狗臭屁。”孟破天怒不可遏，把底下那汉子的脑袋当擂石，砰砰地敲，“她靠姿色？她靠姿色就能令那么多人跟随？照这么说，老娘比她还美，麾下不该百万雄师？你这是侮辱女王还是侮辱国师还是我？你当那群人和你们一样都是只用屁股思考的臭虫？我呸！一群比不过人家就污蔑抹黑人家的懦夫！废物！无耻之尤！你们怎么也会是玳瑁人？明晏安怎么也会是玳瑁人？啊啊啊我真是羞于与你们同为玳瑁人！”
“啊啊啊你羞于就羞于你不要砸我头！”那汉子惨叫。
“六公子！六公子！”那老者连忙扯下她，捂住她的嘴，“这是在上元，收敛些，闹大了不好看……”
“无耻！”孟破天怒气未消，暴跳如雷，“本公子还是她手下败将呢，侮辱她岂不也是侮辱本公子？”
“那是。”忽然有人在她身后道，“公子何不把这些无耻之徒，都侮辱回来？”
孟破天一回头，就撇起了嘴，“刚才你不在，一转眼怎么又冒出来了。有什么奸计，说来听听？”
“六公子请随我来。”厉含羽不知道为什么，语气忽然客气了许多，一把将她扯了过去。
……
景横波其实一开始就看懂了台上的戏。
不用听懂，她只要一看那装扮，就知道，明晏安这一出戏，就是排给她看的。
这一手极其恶毒，也极其厉害。羞辱她，抹黑她，煽动无知百姓的敌对情绪。如果她掉头就走，从此名声扫地，再无人服她；如果她忍耐不住大打出手，打戏子那叫迁怒无辜，打百姓那更会引起整个上元城百姓的彻底敌对，将来她真要提兵来攻上元，只怕百姓就会拼死守城，和她鱼死网破，誓不共存。
这是无法破，也不能破的死局。
正是因为明白此间的为难，她才没有第一时间发作。按捺下愤怒，先思考着如何解决。
唯一能做的办法，就是将台上戏子，不动声色制服，这得做得干净利落，不被任何人发现，只让人以为发急病或者遭天谴才行。
景横波对装神弄鬼早有心得，如今她异能操纵更加精妙，弄出点上天入地也不是问题，正准备出手，穆先生忽然拉了拉她。
景横波偏头看他，穆先生轻轻道：“戏台四周满是高手，明晏安应该已经有所准备。你想出手控制戏子应该不难，但很难不被拆穿。到时候明晏安再散布些谣言，只怕从此你便妖魔俯身，荼毒天下，更加死也不能让你统治上元了。”
他语气虽然清淡如玩笑，景横波却知道这绝不是玩笑，封建社会不是现代，民智未开，神鬼灵异之说很容易愚弄并控制百姓。而这里是明晏安主场，他可以完全控制舆论，自己一个做不好，从此上元三十万百姓就再也不会归附。
她闭上眼，咬咬牙，半晌笑道：“小不忍则乱什么大谋来着？既然不能轻举妄动，那就忍吧，反正天下人说我妖女淫贱的多了是，我总不能一个个打过去。回头找明晏安算账就是。”
穆先生仰头凝视着她，柔声道：“你如今倒越来越能忍了。”
景横波笑道：“这不是你教我的吗？上位者忌怒忌嗔，因为那会影响第一时间的准确判断。”她偏头看他，“记性不好啊，这么快就忘了？”
穆先生唇角一弯，“没忘。更欣慰你也没忘。”
景横波笑笑，吁出一口气。却听穆先生道：“不过。你愿意忍，我却不愿。有我在，怎能让你受半分委屈。”
景横波心中一颤，低头看他，他面具后目光似有千言万语，她迎着那潮水般的目光，忽然觉得窒息，只得偏过头去，勉强笑道：“别吹大气了。算了，和一群戏子百姓斗气，赢了也没意思。还是不要惹麻烦了。”
穆先生却轻轻捏了捏她放在轮椅上的手指，温声道：“稍待片刻就好。我已经发出信号，待我的人赶来，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景横波一惊：“你在上元城也有人？”
“十五家帮派，其实在上元城都有暗线。上元城并不是真正的铁板，这么多年，慢慢渗透，多少也能插进几个人。”穆先生道，“可惜我影阁成立时间太短，之前我也……去年我开始安排人渗入上元，如今虽然人不多，起不到大用，但帮点小忙还是可以的。”
景横波点点头，觉得心安，安的不是有人帮忙，也不是穆先生的细心，而是在万众敌意羞辱如潮的此刻，他人给出关怀和温暖，分外令人心情熨帖。
然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还被他捏着，他的指尖温暖，拈住她手指的手势珍重，旁边柴俞，早已一脸不自在地转过脸去。
景横波一笑，抬手，掠鬓，忽然指着台上，道：“快看！”
她本想借此机会引走穆先生注意力，正好把手指抽走，也好免他尴尬，谁知穆先生根本不看，只注视着她笑道：“好拙劣的调虎离山计。”
她被拆穿了，只得自己有点尴尬地笑笑，干脆大大方方地拿开他手指，道：“你好像也变了，以前都不动手动脚的哦。”
穆先生目光一闪，笑道：“都说本性难移，其实心意会改。前一刻陌生人，下一刻或可视为知己。”
她凝视着他，慢慢道：“知己是吗？”
他唇角一抹动人弧度，“难道不是吗？”
她亦泛一抹笑意，转开头，道：“看戏吧。”
……
戏台后台，一堆人正在忙忙碌碌整理道具。有个满脸粉彩的男子，正换穿一件银黑色的袍子。
一个脑袋忽然探了进来，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身子一闪，闪入了后面的衣帽间。
她动作轻捷，那些戏班子的人当然没发现。
孟破天钻入后台，放倒了几个在里面化妆的戏子，看着一排排的衣裳道具，哗然惊叹，愣了好一会才问身后的白衣人：“喂，厉含羽，你拉我来这做什么？”
“你说呢？”他闲闲地答。
孟破天也是个聪明的，眼睛一亮道：“你要破坏这出戏！”
他唇角一勾，淡淡道：“百姓不过是愚民，台上说什么理，那就是什么理。与其跳出去打一顿，不如换一出戏。”
“好主意。”孟破天赞叹，忽然又眯起眼睛笑道，“你这口气，好像你也是那种驾驭百姓的掌权者一样。”
“岂不知书中自有帝王之术？”他答。
孟破天哼了一声，开始挑选戏服，“你想好的戏本子是怎样的？”
他低声说了几句，孟破天大赞：“妙！那你打算演谁？”
“我不上台。”他摇头。
“不行。”孟破天才不肯放过他，“你不演我也不演。要玩大家一起玩才好玩。”二话不说，塞了一套宽袍大袖的青衣给他，“英白！你演！”
他怔了怔，眼底浮现奇异情绪，慢慢伸手接了。自己坐到一边，给自己刷油彩。
孟破天在一边挑挑选选，不住叨咕：“演谁呢……”
“明晏安。”他道。
“才不。”孟破天头摇如拨浪鼓，“我才不要演这窝囊倒霉角色。我演……”她忽然挑出一件大红战袍，眼睛一亮道，“裴枢！”
“爷自己演自己！”忽然一个声音厉声道，“谁配演我！”
孟破天一呆，一抬头，惊道：“裴枢！”她瞪大眼睛，“我今儿这嘴怎么了？说谁谁到！哎呀我试试别的。英白！英白！耶律祁！耶律祁！宫胤！宫……”
“你好了没？”白衣人打断她，顺手扔给她一件灰衣，道，“你演天弃。”
裴枢显然已经来了有一会，知道里面在干什么，一边大步向里走，一边抓出一个男子，道：“他和几个人，刚才在门外探头探脑，看样子也是要进来搞鬼的，被我发现，顺手抓进来了。”
那男子倒没有畏惧之色，昂然道：“裴少帅？请放尊重些。我们说到底，和你们算一路人。大家正好合作是不是？”
裴枢套上他的红色战袍，一边冷笑道：“今儿叫上元百姓见识见识爷爷的戏。”一边不耐烦地对那男子道，“一路人？哪一路？不说清楚，正好送你们上路。”
“在下不能明说。”那人不卑不亢地道，“但在下可以以性命发誓，在下想做的事，和你们一样。对女王丝毫无害。”
裴枢还要说什么，白衣人已经点头道：“那先扣下你几位兄弟，你上台演明晏安。”
“好。”那人答得爽快。
裴枢眼一瞪，对白衣人发号施令很不满，“你是哪根葱？由得你决定？”
“也可以由少帅决定。”白衣人淡淡道，“立即杀了这几人，扔到外面示众。请，请。”
裴枢被噎得白脸一红，怒问孟破天，“他谁？等爷演完这场戏，非得给他个好看不可。”
此时白衣人脸上已经涂好油彩，红红白白，他爹来都未必认得出。
“他呀……好像是……那谁……”孟破天斜睨着白衣人，笑嘻嘻拉长声调，结果人家根本不理她，对面裴枢表情已经开始不耐烦，她只好脸色一整，飞快地道，“我的一个朋友。你不认识。”
“一看就是下等人。”裴枢讥笑，“连戏子油彩都会画。”
白衣人根本不理他——粉都涂过，还在乎点油彩？
孟破天一脸“你们尽管折腾我只管玩”，一边换穿衣服，一边好奇地看裴枢，裴枢眼一瞪，没好气地道：“看什么？爷知道爷很美，但是不许你看！”
“那我看的不是你，我看的是丑八怪。”孟破天嘻嘻笑，在裴枢发作之前，赶紧问，“我说，少帅，就你那脾气，怎么肯忍下受辱，乖乖演戏？你不是该横刀立马，冲到台上，把演戏的和看戏的，统统杀个干净吗？”
“你懂什么？夺人命容易，得人心难。”裴枢一脸嗤之以鼻，“如果这戏只是羞辱爷，那不用说，爷杀他个三进三出，留一个活口爷和你姓。但这出戏，明摆着是明晏安给小波儿出的难题，爷逞一时痛快杀人容易，事后善后却要给她带来麻烦的。爷可不能由着性子来，坏了整个夺城的大计。”
“哟。”孟破天瞪大眼，“这还是裴枢吗？这还是杀人魔龙城少帅吗？你啥时候会为女人着想了？我可是听着你的传奇长大的，传奇里你杀人如麻，生吃人心，传奇里你披风用血染成，生平最讨厌女人，名言是：女人如内裤，污秽不可触！请问现在这个裴枢还是裴枢吗？”
“现在爷看你们还是如内裤。污秽不可触。拜托你离我远点！”裴枢傲然道，“只有一个人不同，那就是小波儿……”他霍然转头，面色警惕，“谁？！”
“什么谁？”孟破天莫名其妙，棚子里就这几个人，都算高手，哪会让别人进来。
裴枢脸色不大好看——他刚才觉得背后似有杀气，霍然回首，却什么都没有，倒觉得自己一惊一乍，怪没面子。
“化妆吧。随意点。”白衣人抛过一管油彩。
“为什么不是你伺候爷画？”暴龙又不满了。
“再罗唣，戏演完了。”白衣人转过脸来，裴枢怔了怔，忘记了要说的话。
孟破天惊叹，“厉害！我一直觉得油彩画脸猴子屁股似的，没想到你寥寥几笔这么有风姿，我觉得你才是我这次进城捡到的宝哎，你和我一起回狂刀盟好不好？还有，对了，我觉得你这形象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不大像英白，更像宫胤……”
“快化妆。”他扔过来一管油彩，堵住了孟破天喋喋不休的嘴。
……
台上戏进入了第二折，“女王”入了宫，遇见了左国师，为了争取左国师的支持，女王再度使用了美人计，开始勾搭左国师，两人眉来眼去，一拍即合……
底下的议论声也越来越放肆。
“接下来是不是又一场艳情戏？”有人满面期待。
“果然是水性杨花，人尽可夫啊。”有人一脸冷笑。
“所谓生张熟魏，皆可入幕也。”还有士子在怪声怪气地冷笑。往日里他们自持身份，不好意思公开看这种艳情戏，此刻却可以以爱国为名，堂而皇之看个痛快，忍不住评头论足，文人嘴如刀，看似不如百姓俚俗，却一句句更恶毒下流。
人群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很多士兵，挡着景横波，眼神警惕地一直盯着她。
景横波冷笑瞧着他们——怕自己动手吗？
“你要小心他们动手。”穆先生忽然低声道，“不是对你。”
景横波心一跳，眼观全场，注意到这些兵士位置站得奇怪，多半是背对百姓的，而人群中有很多眼神锐利，便装打扮的人，这些人腰间都鼓鼓囊囊，似有兵器。零散分布在最密集的人群中。
“难道……”
“只怕你不动手，明晏安也会安排人动手。”穆先生道，“在人群纷乱的时刻，暗杀几个百姓，推到你身上，激起全城百姓对你的愤怒。”
景横波吸一口冷气，“好毒。”
“能稳稳掌控上元多年，岂是简单角色？”穆先生道，“这才不过刚开始。”
景横波这回的注意力，便放在了那人群中的黑衣人身上，兵士不过是障眼法，是要挡住她视线的屏障，真正要使坏的，是那些人。
台上锣鼓一阵急响，戏进入了第三折，这出戏当然不会详细说女王的从政路，着重点主要在“女王的男人们”身上，一折出场一个男人，这一折，是天弃。
景横波冷笑，心想人妖你们也能做出文章！
鼓点急响，快步上来一个绿袍人，披风掩面，一阵急走，这便是天弃了。
景横波看那天弃，身量娇小，不仅诧异——难道这写本子的人如此了得，连天弃是个人妖都知道？
她听见有人低声道：“这一折是说，山野奇人天弃，原本准备去刺杀女王，结果被女王姿色所迷，自愿为女王护卫，鞍前马后，供其驱策。”
景横波又冷笑一声，被姿色所迷？天弃迷的到底是谁，说出来吓死你！
这么想的时候，她心中忽然一动，一个念头飘过，她立即稳稳地把那念头捺了下去。
她有点分神，就没注意到人群骚动，忽听见一人诧声道：“怎么会这样？”
她抬头一看，台上天弃已经猛摆头，一个标准亮相，一张粉白团团的脸，正围着女王打斗，三招两式，便“败于”女王剑下，天弃当即一个半跪，双手一拱，大声道：“陛下神武，天弃拜服！”
百姓哄然一声，满脸愕然。连景横波都一脸惊讶——神转折啊这是，写本子的人脑子被门挤了？怎么忽然歌颂起她来了？
台上那“女王”神情也怔怔的，本子上根本没有和天弃打斗这一出，她也不会摆弄招式，但这“天弃”上台之后，架住了她的身子，来来往往做了几个姿势，看起来便如打斗一般，然后莫名其妙地，她便“神威大发，打败天弃，收在麾下”了。
天弃似乎打得还不尽兴，在台上居然翻起了筋斗，台上绿影团团，连绵不休，百姓一开始还在惊讶，渐渐便开始叫好，最后全场开始数数，“……二百九十八，二百九十九，三百！好！”
连翻三百筋斗，“天弃”一跃而起，脸不红气不喘，得意洋洋向众人抱拳，底下采声如雷。“天弃”得意忘形，大声道：“各位父老乡亲，走过路过……”一套江湖卖艺切口没说完，忽然屁股上挨了一石子，这才惊觉入戏太深，赶紧改口，“呔！在下区区雕虫小技，不及女王弹指一挥，吾王万岁！”
全场百姓，“嗄？”地一声。

第七十章 大神唱戏
百姓的喝彩声，统统呛回了肚子里……
景横波心情大好，笑对穆先生道：“这是你的人？换了戏子？果真妙计！还是妙人！你从哪找来这妙人？”
穆先生却微有惊讶之色，注视“天弃”半晌，摇头道：“不，这不是我的人。”
景横波一怔，心想怎么会还有人帮她？穆先生却又道：“似乎无恶意，静观其变。”
此时又一阵鼓点，第四折，天灰谷遇裴枢。
女王在那咿咿呀呀地先唱，说那裴枢“本是魔王转世身，刑伤天和堕泥尘。”又称自己“我本多愁多病人，但求知己共一春。”又婉转蛾眉，愁倚门扉，道“天灰谷雾沉天惨，竭蹶之道行路难。”最后决定，“少年由来慕少艾，天生名花待君采。”定下了色诱裴枢的美人计。
众人又恢复了兴致，等着看“女王”如何色诱裴枢。
景横波摸着下巴，想裴枢一开始那灰老鼠样儿，色诱他？不影响胃口么？等会上台角色应该尊重原著吧？披一身灰老鼠皮？
“女王”停在“天灰谷”前，正在唱：“满目阴风凄惨惨，遍地毒沼行路难，忽见少年从天降……”
忽听一声大喝如春雷绽，“不踢死你不算完！”
咻一声，幕布上方蹿下一人，银色披风如流倒卷，人在半空猛探拳，直对那“女王”头顶轰去。
底下还以为是戏文情节，没想到看到武戏，都大声叫好。
景横波却瞠目道：“不好！这是打死人的节奏！”
那拳风虎虎，卷得那“女王”发髻都一歪，哪里是做戏？
裴枢是真的动了怒，听那唱词不堪，不等唱完便蹿出来，一怒之下只想一拳打死这贱人算完，这一拳怒极而出，足可轰碎人天灵。
忽然台侧起了阵柔风，推得那“女王”向后一倒，裴枢一拳便砸在了台板上，轰然一声木板裂出一个大洞。
底下还以为是武戏，没想到如此精彩，喝彩声冲天。
裴枢怒哼一声，一个转头，这一亮相，底下一静，随即又轰然一声。
这回是倒彩。
裴枢脸上，红红白白，他不会画戏妆，孟破天自告奋勇帮他画，自然没安好心，给他画了个猴子屁股般的红脸，额头却白得如雪，还在眉心画了个“王”字，哪里是俊朗少帅，分明是活脱脱一只吊睛白虎，还是母老虎。
景横波差点笑岔气，靠在穆先生轮椅上直抹眼泪，吃吃道：“这造型……我勒个去……裴枢看到得气死……等等……”她忽然直了眼，“这不会就是裴枢吧？”
台上裴枢毫无所觉——他并没有看见自己的妆容，时辰来不及了，他是被孟破天匆匆推出去的，此刻听底下轰动，倒还颇觉得意，向景横波方向，遥遥一招手。
“我勒个去。”景横波瞠目结舌，“还真是……”
不过裴枢再一眼看见她靠在穆先生轮椅上，顿时吊睛虎变成了下山虎，怒哼一声，瞪视着对面的“女王”。
按照剧本，他不能打死这贱人，还得演一场。
那“女王”此刻却两股战战，险些湿了裤子——别人看不出真相在喝彩，她却是当事人，面对面感觉到这“裴枢”的杀气和煞气，哪里还支持得住。
眼看她要倒，裴枢只得上前一步，手中道具长枪一架，架住她，他不会唱戏，干脆喝道：“尊驾何人？可是我大荒女王景横波？”
那“女王”煞白着脸，瑟瑟发抖答不出话，裴枢低喝：“快唱！不许显出媚态！不许勾引我！”
可怜那女王唱词正是媚态勾引，临时现编哪来得及，只得颤巍巍答：“奴家……”
“不许说奴家！”
“贱妾……”
“不许说贱妾！”
“……朕。”
“对，不许颤抖不许哭！不许软腰不许抛媚眼！放开声音，语气坚决点！”
“朕……”可怜的女戏子，顶着魔王目光，咬牙大声道，“朕正是！”
“啊！”裴枢一脸震撼之色，立即双手一拱腰一弯，“原来是陛下驾临！陛下除祭司、救百姓、铲豪门、抗权贵，英明神武，仁爱万方，更兼兰心慧质，才貌无双，枢僻处天灰谷，亦久已听闻！不胜心向往之！今日一见，名不虚传！请陛下受枢一拜！”
他微微一躬，却是错开那戏子，向着景横波的方向。
景横波托着下巴。心想这货又趁机表白！
百姓们眨巴着眼睛……这剧情似乎有点不对啊，不是女王色诱裴枢吗？怎么一句话没有，少帅就“虎躯一震，倒头下拜”了？还口口声声被女王光辉事迹镇服，色相呢？勾引呢？香艳肉戏呢？
台上“女王”颤声道：“爱卿平身……”
裴枢早已直起腰，一边觉得爱卿两字甚好，一边暗恨说的人不对，如果是小波儿开口该多美妙，除了她还有谁配对他说“爱卿”？
当然，如果爱卿升级，成了“夫君”“官人”之类的，更是无上美妙。
“陛下！”裴枢大声道，“枢愿投身陛下麾下，与陛下携手并肩，犁庭扫穴，逐鹿大荒，共享天下！”
说完催促“女王”：“快说，朕所愿也，愿与君携手天下！”
那戏子只好挺直腰板大声答：“此亦朕所愿也，愿与君携手天下！”
一出色诱艳情戏，成了豪情报效戏，百姓张大嘴，不知道该喝彩还是喝倒彩。
后台锣鼓当当急响，裴枢对着台下大声道：“今日便算你应了我！”一个跟斗倒翻回台下。
观众面面相觑，只有景横波听懂，呸一声道：“应你妹啊！”
“女王”在台上抖了半天，第五折斩羽收英白快要开场了。
“女王”好容易收拾好情绪，咿咿呀呀唱起，“大荒亦有酒中才，玉照龙骑夜光白。”说他“枕畔佳人夜夜新，花丛遍摘不染襟。”又道，“厌却金堂多风流，不如且尽一杯酒。”决定“名花自当倾名将，且将新人换旧人”。
这是要酒醉英白，委身相许的节奏，观众顿时又兴奋起来。
依旧是鼓点急响，那女戏子很是诧异，按照剧本，这时候当花园见英白，丝竹悠扬共进酒才对。
这没办法，戏班子的人都被放倒了，无人奏乐，孟破天兼顾道具服装场记灯光音响导演演员群众演员诸般角色，她只会打鼓……
景横波听着鼓点，想着不会英白也混进来了吧？他也自己来演自己？
鼓点急响，青衫英白上前来。一手酒壶一手酒，姿态风流。
他出来，众人一声彩。
别的不说，那妆比裴枢像样多了，也没抹太多油彩，瞧上去却英挺又清爽。
“女王”尤其看得真切，只觉得那人那双眸子，也如酒液清冽醉人。
她暗暗喝一声彩，心里却明白这也不是戏班的人，寻常人绝没有这样一双眸子。
而这人虽然不似刚才“裴枢”一般气势压人，但周身气场冷冽厚重，她因此兴起的畏惧和不敢靠近的情绪，并不比面对英白少多少。
按照剧情，她和英白在斩羽部王宫花园月下对酒，酒不醉人人自醉，一番情挑，酒后乱性，让英白也做了“女王”入幕之宾。
反正在这个剧本里，所有女王身边的男人，都是被她色诱来的，区别的只是色诱的方式罢了。
对面男子似乎看着她，又似乎没看，淡淡道：“演。”
她立即激灵灵一颤，只得伸手，去接英白的酒壶，一边接一边往他肩上靠，唱道：“三千茂苑景如画，阊门碧瓦月华楼，劝君且饮杯中酒，青春韶华正风流。”
一边反腰，脸盈盈抬起，手臂勾向“英白”臂弯，曼声道：“大统领饮个双杯儿。”
台下景横波眯起眼睛，笑道：“这是一上来就要饮交杯的节奏啊，难道这位英白还是戏班子的本尊？”
“英白”接了酒杯，众人兴奋鼓噪，大叫：“饮个对嘴儿！”“饮个双杯儿！”“摸她呀！摸她！”
眼看那女子只差零点零一公分，就要碰到“英白”的臂弯，“英白”手指一弹，那戏子身子一僵，定住。
她此时正一个微微后仰，侧头，腰弯三十度的曼妙之姿。一定住，倒像是故意展示绝佳的腰功，底下顿时一阵疯狂喝彩，大赞：“好腰力！”
“女王好腰力！”
“难怪能夜御七男！”
“如此女子，如狼似虎，吸精摄元，我等消受不得啊哈哈……”
穆先生面沉如水，手臂微微抬起，景横波一把按住他手臂，道：“别。”
穆先生轻轻叹息一声，道：“我错了，我不该劝你忍，这些人该杀，哪怕杀了麻烦，以后再想办法便是。”
“这是愚民。”景横波道，“他们听了明晏安的诽谤挑唆，认定我是淫荡无耻，前来夺取他们家园，破坏他们安宁生活的罪魁祸首，心中满怀对我的仇恨，怎么可能给我什么好听话儿？你杀了他们又有什么用？杀得了这里几十几百人，难道还杀了全城？要杀，也是杀明晏安才对。当然，”她眯眼轻轻一笑，“等我看完这到底是什么一出戏，回头非得把这些蠢货好好折腾不可。”
她身边，柴俞本来满脸不自在，听了这句，脸色微微惊异地看了她一眼。
台上，英白轻描淡写地将自己的胳膊，从那女戏子手臂中抽出，看了台下一眼。
他目光如冷电，剑般一刺，看见的人心头都一凛，轻薄言语慢慢消声。
英白端着酒杯，在台上漫步，他也不唱，只长声吟哦，声音微醉般醇美幽远，又带微微凉意，似雪中漫步饮烧酒般的意境。
众人不由自主便安静下来，静静聆听。
他道：“道不尽一路金戈铁马，雪埋尸骨血染沙，说不得一心牵扯绊挂，心无定处人天涯。且弃了黄金甲，绘一帧江山画。笔端有情声喑哑。”
“好句。”景横波感叹，“我不懂，却觉得凄凉入心。”
穆先生默默看了她一眼。
他道：“我见那女子好年华，我见那女子颜如花，最难得一心如暖玉，映长空霓虹万里霞。”
景横波抿了抿嘴，想说那女子便纵如花似玉，现在也不过黑水泽里一野草。
穆先生又默默看了她一眼。
他道：“自古来人心筹谋，抵不得算计频多，蝇营狗苟遍地走，不须懂未雨绸缪。”
景横波手指一颤，微微闭了闭眼睛。人心筹谋算计多，不见尽头。
穆先生眯起眼。柴俞看看她看看他又看看台上的他。
他道：“莫怨他郎心似铁，一抔血庭前作别，好天良夜不多时，终负了人间风月。”
景横波浑身发冷，忍不住轻颤，穆先生伸手要握住她的手，她却如被针刺了般飞快一缩。
穆先生的手，停在空中，半晌，慢慢收回。
他在台上漫步，满场不是观众，不过是他子民，满场子民沉默，似陪他一同堕入永无尽头的茫茫风雪。
他道：“幽幽寂寂黄金殿，冷冷清清玉照宫，惨惨戚戚众生相，痴痴茫茫两心同。”
她连掌心都冰冷，却茫然抬手，抚住了发烫的脸，脸上烧的不知是火，还是此刻痛至痴痴茫茫的心境。
十六叠字，心事亦相叠。
他停下，手中酒壶缓缓下倾，是杯酒相酹的姿态。
壶中竟然真的有酒，一线清流，酒香弥散，众人都似有醉意。
他声音悠悠：“风卷了华堂高檐，雪漫了玉阙金宫，三万里天地一口钟，万物懵懂，身在梦中。”
景横波忽然向前一冲。
穆先生及时将她拉住。
台上“英白”抬手遥遥一指，正对着这方向，景横波如被隔空点穴，完全动弹不得。
她死死盯着那“英白”，他却转过头去，面对台上“女王”。
此时观众如在梦中惊醒，这才想起“女王”还大后仰定着呢，这得多长时间了？这腰力实在惊世骇俗！
也有人发现那戏子浑身微微颤抖，大汗湿透了衣襟，敷着厚厚油彩，都能看见涨红的脸色。
“英白”手指一拂，她能动了，立即就要向后倒，他顺势衣袖一带，将她的宝座挪成背对台下，把她推在座位上。
长声道：“陛下神功，英白拜服。此生愿驰骋于陛下之疆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台下百姓哗然——这戏是怎么了？
先前的得意和辱骂，到此刻显得无稽，“名将”们并非受到色诱，完全因为女王“英明神武”才“倒头就拜”，这和歌颂朝廷大王的戏曲有何区别？
景横波目光闪动，“英白”最后两句虽然是套话，但语气深重，令人心颤，尤其最后四个字，她听着，心便一跳。
她还想上去，英白将酒壶一抛，转身就走。鼓点急响，不等那“女王”缓过劲来唱词儿，台侧转过一个人来，赫然王服金冠，族长打扮。
台下百姓惊叫：“大王！”纷纷下跪。
这是大荒规矩，虽然是扮演者，但代表的是王者，自然要见者拜一拜，以示对王权的尊重。
穆先生忽然道：“我们的人！”
台上“明晏安”上了台，也不唱，也不道白，一脸肃穆，大步迎着那有些惶然的“女王”，双膝一曲，推金山倒玉柱，倒头便拜！
台下“啊！”地一声，百姓全傻了。
那女戏子惊得浑身一颤，要站起来，却似被什么力量死死捺在了座位上，不得不接受“明晏安”的朝拜。
但此时她的座位已经换了位置，背对众人，以至于明晏安面对观众，拜的方向，正对着景横波。
那“明晏安”的扮演者，也是个不会演戏的，直愣愣地道：“微臣明晏安，见过黑水女王！”
百姓惊惶地面面相觑，那“明晏安”大声道：“女王乃朝廷敕封，王权正统，如今驾临玳瑁，正该王权归位。微臣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
那戏子呆呆地说不出话来，明晏安抬头，怒视底下百姓，道：“本王都跪了，你们焉敢不跪接女王？你们这是在蔑视女王！来人！”
后台一声大喝：“在！”
“敢蔑视女王，蔑视本王者，斩！”
“得令！”
砰一声闷响，一股雄浑掌力击出，正击在前排一排浮滑子弟身上，那些人啊一声大叫，齐齐倒地昏迷。
那些人，也是先前讥嘲践踏景横波最厉害的那一批。
百姓们眼看那些人昏迷倒地，生死不知，惊得不敢做声，纷纷跪倒。“明晏安”动作很快，飞快从怀中拿出一枚裹着黄绸的“玉玺”，双手奉上给“女王”道：“万幸陛下驾临玳瑁，从此统属万方。玳瑁王玺在此，请陛下御览！”
那“女王”呆呆地伸手接了，今日这个戏本，完全不在她的掌握中，她也只能随波逐流。
她一接，“明晏安”立即高声道：“恭贺陛下，恭贺我玳瑁，从此王权归正，玳瑁一统！一拜！”
说完当头一拜，百姓只好也跟着一拜。
“二拜！”
百姓又拜。满地人群偃伏如草。
四面有人聚集而来，看着这一幕，吃惊得张大了嘴——什么意思？不是说今日长街演戏要侮辱女王的吗？怎么搞出当街认主的戏码了？这是不是代表了族长的意思？族长是不是打算认主了？
更有远远听见的，面面相觑——族长已经归顺女王了？
景横波双手抱胸，瞧着面前那些刚才还在骂她，现在却在跪她的百姓。
这些人躲闪着她的目光，满面愤恨不甘，不知道这戏，怎么忽然就演成了这样。
景横波笑吟吟地想，现在想吐血的，该换人了吧？
“三拜……”台上“明晏安”的三拜还没完成，忽然有人厉声道，“不许拜！”
一大群官差如狼似虎地冲了过来，拉起人群，大声道：“不许拜！不许拜！哪来的野台戏班子，竟敢侮辱大王！”
“咦，奇了怪了。”景横波笑道，“这戏班子不是之前就在这的吗？不是已经演了好久了吗？能在你们这中心大街上演戏的，不都是明晏安批准的吗？怎么忽然就成了野班子了？”她啧啧两声，“不过确实也野，堂堂王都，光天化日，王宫不远处，竟唱些淫词艳曲，演些下作段子，官府不管，王族不理，百姓还大声叫好，这民风，这礼教，这廉耻心，啧啧，真是醉了，醉了啊！”
那群官差涨红了脸，他们原本得令，不许管这里的事。这样，景横波万一恼羞成怒，激怒百姓，被百姓群殴，他们可以当做不知道。死于民众暴力？那只能说明女王不得人心嘛。
所以他们迟迟才知道，戏本子出了差错的事。当然，人群里也有明晏安的暗探，但他们负责煽动人群，想不到后台也会出事，当他们发现后台出了问题之后，也有人赶往后台想要查清楚怎么回事，及时叫停，却被后台里的神秘高手给打了出去。
“都起来！都起来！”他们不理景横波的嘲讽，将百姓纷纷踢起，一边踢，一边对人群使了个眼色。
人群中，十几个便衣打扮的人，接到眼色，蓦然拔刀，便对身边人不管不顾一捅——
随便捅伤谁，然后栽赃女王，愤怒的百姓，依旧会将她撕碎！
便在此时景横波忽然一挥手。
“呼。”地一声，人群中忽然蹿起十几人。在半空一停。
百姓纷纷仰头，就看见那些人神情僵硬，姿态奇怪，人在半空，手脚挣扎，竟然像是被看不见的人，忽然拎起一般。
随即便有人惊叫出声，“刀！”
众人此时纷纷发现，那些悬在半空的人，手中都有刀！
刀已经出鞘，寒光闪闪，那些人还保持着向前捅的姿势。
刚才站在那些人身侧的人，看着那刀的去势，都惊叫一声，赶紧后退。
“他们要杀人！他们要杀人！”
那些官差眼看不好，大声道：“是女王埋伏的杀手！女王要杀人……”说着便要扑过去，想要湮灭罪证。
景横波又是一挥手，砰砰连响，那些便衣暗探，猛然栽落。
穆先生手指连弹，几个扑过去的官差哎哟连声，绊倒在人群中。
那些暗探栽落人群中，有的反应快，当即大叫：“是女王派我们来杀你们的……”
“是我吗？”景横波冷笑，“你们上元城一直不和外界往来，都在城中土生土长，是外来人还是你们本地人，你们自己应该能看出来吧？”
果然人群中有个老者仔细一瞧，惊呼：“你不是老王家的二小子？前段日子不是说补进府卫了吗？”
随即人群中各种诧声惊起。
“这不是柳家三老爷吗？”
“这位是前卫的张大哥吧？”
“哎呀这位我眼熟，前门外卖干果的李家铺子的掌柜！”
……
“王家二小子，柳家三老爷，前卫张大哥……”景横波冷笑，“如果都是我的密探，你们上元城早就归我了。”
众人默然，无法辩驳，这些人都是土生土长，好些人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到今天才知道他们是王宫密探。
而且这些密探在上元都几十年了，女王却是去年才到大荒，她又不能未卜先知，怎么可能早早在上元布下几十年的密探？
有人反应过来，低声道：“难道是大王要杀我们？大王为什么要杀我们？”
“为什么？”景横波耳朵尖，立即接道，“栽赃呗。你们死上几个，自然会算在我头上。到时候群情愤怒，正好撕咬了我呵呵。”
“不可能！”有人大声道，“大王无缘无故，不会杀我们，你少血口喷人！”
“是啊不可能！”景横波笑吟吟地道，“民为重君为轻嘛。他的王位和上元城算什么，哪有你们百姓几条小命重要呢，对吧？”
霎时人群像哑了火，除了还有几个脑子不好使的，在那叫嚷着你胡说不可能，其余人都陷入沉思。
百姓也不是蠢人，族长为打击女王，费尽心思，连这种下作戏都搞得出来，还让官差挨家挨户通知大家到时观看，显然对权位十分恋栈，那么为了将女王打击到底，激起民愤，假冒女王暗探，埋伏人手刺杀百姓栽赃，也不是没可能的。
这才是掌权者惯有的手段和心地。
满街百姓，再没了先前的张狂和轻浮，都怒目瞪视那些官差，有些人想骂，看一眼那些人手中明晃晃的钢刀，缩了缩脖子闭嘴。
无论如何，他们现在还是明晏安治下子民，不敢公然责骂，只是此刻心境终究不同，想着咱们这些老百姓，果然也不过是上位者手中的棋子，想用就用，想弃就弃，可笑还起哄得厉害，不枉人家骂一声愚民。
这么一想，什么心劲也没了，人群默默散去，从景横波面前过的时候，都勾着头，不好意思看她。
此时他们才想起，先前自己践踏辱骂女王，最后不过是个笑话，还蒙人家出手相救，连声谢都不敢说，仔细一想，不禁脸上发烧。
有几个老者，避开士兵和官差，远远对景横波鞠了一躬，道：“不管怎样，还是谢过女王今日救命之恩。我等日后，再不敢随波逐流，责难女王。”
“一个好的统治者，不是善于利用百姓，而是善于为百姓谋事。”景横波难得正经地道，“可以做顺民，但不可做愚民。望与老先生们共勉。”
老者们默然，又对景横波一躬，默默散去。
景横波叹了口气，这上元太封闭了，她的光辉事迹传不进来，不然这些人敌意，不该这么深才对。
也不知明晏安怎么妖魔化她了，不然老百姓只管自己吃饱饭，管他统治者是谁。
人群散去，对面是空了的戏台，一群士兵向台上冲了过去，那“明晏安”的扮演者，对穆先生做了个手势，一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景横波想起先前出演的“裴枢英白天弃”，心中一动，急忙也奔向戏台，却被护送的将领拦住，那人冷冷道：“女王，我们大王等候你多时了，请速速前往王宫。”
“我那边有几个朋友，我要见见。”景横波拨开他。
那人又一拦，冷笑道：“女王说的是刚才假冒戏子，污蔑我王的那几个人？他们已经被我们王宫的供奉擒下，送往王宫地牢审问，女王进了宫，自然见得着。”说完冷笑一声，“保不准女王还可以在地牢里，和他们相见欢呢。”
景横波一抬头盯住他。
这意态骄狂的男子，接触到她目光，禁不住浑身一抖。
“最后一次。”景横波手指点点他，“别考验我耐心。”
说完她继续往戏台走，那男子眉毛一竖，眼底戾气浮现，伸手又是一拦，“告诉你别……”
“呼。”一声，他整个人忽然飞了出去。
士兵们只觉头顶风声一烈，抬起头，就看见那人偌大的身子，麻袋般飞过头顶，砰一声大头朝下，栽进了路边一个摊子里。
众人呆呆地看着那人，两腿鸟朝天，一抖，一抖。
再呆呆回头，看景横波，女王动也没动过，手还拢在袖子里，笑吟吟像在看戏。
每个人眼底都浮现漩涡般的晕——怎么回事？刚才都看得分明，女王根本连指头都没动过……
“不尊天命女王，自有老天惩戒。”穆先生淡淡道。
众人打个寒噤，站离景横波远一点，这回神情客气许多。
上元城闭塞，是非好坏都听明晏安的，明晏安说女王不学无术，淫荡无耻，只靠姿色上位，这些军民信以为真，态度轻慢。
到此刻才知，眼瞎。
这回景横波再往戏台走，无人敢阻。不过景横波才走两步，就看见一个人，裹着红袍，涂着油彩，油彩红红白白，衬得额上“王”字虎虎生威，正大步从台后走过来，一边走一边顺手把那个倒栽进摊子的将领拔出来，景横波正在惊讶他怎么这么好心，就见他老人家手一抬，呼地一声，那倒霉将领，被送出了千里之外……
景横波叹口气——不用问了，这只裴枢，是如假包换的裴枢。
“小波儿。”暴龙已经忘记之前吵架的事儿，兴冲冲地迎着她，道，“我刚才演得怎样？”
“很好很好。”景横波心头有事，敷衍一句，急急问，“那两个人呢？”
“谁？”裴枢眨巴着眼睛装傻。
“和你一起演戏的票友。英白和天弃。谁演的？”
“戏子啊。”裴枢立即不暴了，笑嘻嘻的，一脸无辜，“还能是谁？”
景横波白他一眼，颇有些头痛这家伙看似暴躁实则狡猾的个性，只好跟着问：“好吧，戏子，那那两个戏子呢？”
裴枢却不高兴了，脸一板，道：“你不问我怎么辛辛苦苦进来的，却尽记得别人，你也太偏心了吧？”
“你好端端地在这里，我还问候什么？”景横波没好气地道，“但我有必要知道帮我的人是谁吧？”
“哦他们是我请来，搭档拍戏的路人甲。”裴枢无所谓地答，伸手就来挽她胳膊，“别理那些乌七八糟的了，走，我陪你去王宫。明晏安这老小子，手段忒下作，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可不能就让这瘫子陪着你。”
“你说什么呢。”景横波听着刺耳，将他爪子一拉，“能学着说人话吗你？”
“你还不干人事呢你！”暴龙的脸像六月天孩儿脸，说变就变，浓眉一竖，“你整天护着这小白脸，就看不见我为你辛苦为你忙？我为你，这难受的要死的油彩都涂了，还亲自演戏给那群贱民看，当着千百人的面对你臣服，你就看不见？你就看见那些不在你面前的，或者在你面前只知道坐着不动屁用不顶保不准还要你保护他的小白脸？”
“别口口声声小白脸小白脸的。”景横波给他气乐了，“亲，你自己也是小白脸！”
“那我还是被你偏心的小白脸。”裴枢磨牙的声音格格响，“景横波，你的心要是有你脸看起来这么娇媚温柔就好了。或者你只对我心硬，娇媚温柔都给了别人？”
景横波一转眼，哟呵，一边的士兵们都竖着耳朵听呢，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明儿上元坊间是不是就该有新传闻？“争风吃醋全垒打，小白脸当街争女王？”
她觉得头好痛。
暴龙这种没有经历过情爱的人，没开窍前女人都是狗屎，开窍之后全天下都是狗屎只有那个女人是人，被他看上，两情相悦是福，神女无心是祸。
“好，好，我娇媚温柔滴感谢你。”她扯着那家伙就往一边拖，“裴裴你辛苦了啊么么哒。”
“我听说么么哒是亲嘴的意思。”裴枢盯着她的唇，忽然道。

第七十一章 欲拒还迎？
他盯着景横波嘴唇，想着这石榴花儿一般娇艳的唇，如果裹在自己唇齿之间，该是如何的香软馥郁……顿时浑身一阵燥热，眼光越发灼灼热切。
“啊？”景横波傻了傻——话题为什么忽然跑到了限制级？
还有，么么哒是亲嘴的意思，他怎么知道的？好像她只有次在二狗子面前说过……
“你经常这么对我说，你不会是想我亲你吧？”裴枢灼灼盯着她的唇，“你也是那种口不应心的女人，玩欲拒还迎的把戏？”他忽然伸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手上一使力，就要将她往自己腰上带，“那爷就成全你如何？”
……
戏台后孟破天在问换下英白衣裳的“厉含羽”，“咱们接下来怎么做？官差要来抓咱了，打一场还是跑路？”
他不急不慢理着袖子，“要抓就抓。咱们这种犯人，多半送去王宫大牢，正好我想见识下玳瑁王宫。”
“好主意！”孟破天大声赞好，却见他眼神忽然向外一掠，一瞬间凌厉如剑，孟破天用眼角瞟瞟，正看见裴枢伸手要揽景横波那一幕。
这一霎她忽然觉得身前一冷，似有杀气，一惊之下赶紧移动脚步，挡在了“厉含羽”面前，“那个……官差来了咱们要不要先假打……”
她胡言乱语，对方也无心回答，换个方向让开她，似乎想看个清楚，孟破天唰一下又窜过来。
“哎哎哎你没去过王宫吧，正好我给你带路……”
他再让，她又挡。最后他停住，两人对视。
他的目光清明透彻，在那样似可看穿人心的目光下，孟破天的脸竟微微红了，却倔強地不肯避开。
“你不会是怕我杀了他吧？”他慢慢问。
孟破天无话可答，干脆脖子一梗。
此时一群官差涌入，嚷嚷着要捉拿两人，白衣人看了街上一眼，退后一步，和孟破天一起，没有反抗任官兵带走。
“你刚才的词儿真好，”孟破天觉得自己反应过度，有点尴尬，没话找话，“我后台听着，都想哭了……”
他不答，唇角淡淡弯起。
有些话，想说给她听，也便说了。
有些事，想为她做，那便去做。
人生里，能相遇，能爱过，能看见她的成长，能有机会诉说，能送她安稳走上前路。
那便足够。
……
“裴枢！”大街上还被拦着的景横波忍无可忍，狠狠一脚踩在他靴子上，“你有完没完？让开！”
她跺脚的时候，下意识对台上看了一眼，眼看那边有官差涌过去，吵吵嚷嚷地过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越发心急。
裴枢一动不动，好像脚是石头毫无感觉，眼底的光芒并没暗淡，反而因此更加灼灼如剑。
“好，好！”他冷笑一声，忽然撒手。
景横波正在向后用力，不防他忽然松手，身子一仰险些跌倒，被穆先生赶紧扶住。
还没等她发作，裴枢已经冷笑着抬起脸，似乎在对天说话，“我有完没完，我惹你厌烦，我做什么你都要么嬉皮笑脸，要么打马虎眼。你一开始撩着了我，然后又撒手不管。景横波，你也演一手好戏，踩一地心肝。有没有人告诉你，有种人看似亲切可人，其实最冷心冷肠？”他伸手指住她，“别动，别说话，别自恋地以为我说的是你，我说的是我自己。现在我心情不好了，我不想看见你，你不用再嫌我有完没完，咱们就此分道扬镳，各干各活。有种你别后悔就行。行了，就这样，再会！”
他噼里啪啦说完，甩手就走，景横波乱糟糟的脑子还没来得及理顺他的话，直觉不好，急忙“哎”一声伸手抓他，“裴枢，别闹……”
这话一出口，她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这话怎么说的！越急越坏事！
果然，她原本还有希望，够得着裴枢背在身后的手，结果这话一出，裴枢一顿，唰一下便从她面前消失不见了。
留下她立在街边，凄凄惨惨戚戚……
……
上元王宫。
明晏安听完属下奏报，面沉如水。
景横波连过三关也罢了，关键过关的时候，顺带还让百姓对他离心，这点实在让人不可忍受。
“大王。”他的首席幕僚岑霖，捋着山羊胡子，再次建议，“看女王行事，和大王明摆着不死不休。大王万万不可心软。趁女王如今在寥寥几人在上元城，一不做二不休……”他伸手，虚虚一砍。
明晏安神色变换，沉吟不答，岑霖以为他有顾忌，悄声道：“您不必担心天下物议。所谓成王败寇，杀了便杀了，群龙无首，剩下的还不由您收拾？到时候还有谁敢说什么？如果让她在您城中都来去自如，您才会成为笑话，被天下人耻笑懦弱无能！”
明晏安站起身，负手在堂中踱步，岑霖又道：“大王如果为难，臣愿亲自出手，代大王承担，事后大王只说不知情。一切担待在臣身上就是！如此，于大王名声无损，又可解决心腹大患，大王觉得如何？”
明晏安走到墙边，仰头看墙上玳瑁地图，半晌沉声道：“岑卿，你赤胆忠心，本王很是感激。不过你可知道，”他伸手在玳瑁地图上虚虚划一条线，“七峪关以南，如今正潜伏重兵，只要一个急行军，就能穿破玳瑁南关，过明水区域和三县，直扑上元！”
岑霖惊得眼眸一缩，失声道：“怎么可能！”
“本王也刚刚知道，”明晏安打量着地图，缓缓道，“这是一支骑兵，速度极快，原本就驻扎在临近七峰山附近，之后化整为零，在七峪关一线秘密集结。如果不是我的斥候，最近延伸了外部消息的侦查，就凭那些忙着重新分割地盘的江湖草莽，一年半载都发现不了。”他轻轻叹息，“王国土地，让草莽分割统治，终究不行啊……”
岑霖张张嘴，有心说，草莽统治不成，何不让女王收拢草莽，让玳瑁王权归于正统？从道理上来说，女王是朝廷敕封，是玳瑁王权正统，玳瑁族长理应交权，抗争女王不占大义。但他也明白，明晏安占据上元和半部黑水多年，已经形成了自己的王国，王国之内，他一言九鼎，并且以上元被困于江湖势力为由，连朝廷旨令都不接，看似憋屈，其实却真正享尽了唯我独尊的地位和自由，哪里还能适应居于人下的生活。现在让他交权并让出王宫，比杀了他还难。
作为幕僚，就该为大王的意志服务，所以他一言不发，盯着地图，脸色渐渐凝重。
“你看出来了？”明晏安道，“对方是有意被我们发现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和七峪关成犄角之势的宝田岭，应该也有一支同等数量的轻骑驻守，一旦这边发生异动，两支骑兵就会立即踏破关岭，直逼上元！”
岑霖倒抽一口冷气，喃喃道：“是……而且只要三县之地敞开，上元就毫无遮挡！以前咱们故意让出三县给十五帮，就是希望他们为我们挡住帝歌的王令，但现在，三县已经归于景横波，只要她和朝廷一心，上元就很难自保……不对，景横波不可能和朝廷一心，这支骑兵不可能是她的，如果她有这样的骑兵，打玳瑁哪里还用费这么大事儿！”
“不管是不是。”明晏安幽冷地道，“这支骑兵最起码不是我的！而且不怀好意！”
岑霖默然，这是瞎子都能看出来的事，他想了想，想到一个可能，不禁微微一颤。
“你懂了？”明晏安冷然道，“这支骑兵不是敌军，但是很可能是一种威胁。陈兵边界，不是为了攻打上元，而是在警告我，不要轻举妄动！”
“是要您和女王公平相争，各凭本事，不许使用任何暗杀伎俩？”岑霖有点觉得不可思议，“这到底什么意思？朝廷不是和女王势不两立吗？谁在帮她？帮又不帮得彻底，骑兵打过来，女王不就省了很多事？那模样，就像看着地盘，却不管胜负，放两边去厮杀一样。”
“我只知道，”明晏安淡淡道，“如果我在上元城动了景横波，明儿也许就有人踏破山阙来动我。”
“难怪大王您如此谨慎……”岑霖沉吟，“那如果不动用暗杀手段，或者不在上元动手呢……”
“对方要的，就是各凭智慧手段，公平竞争。”明晏安冷笑一声，“可是谁说在上元，我才能杀她？”
他忽然问：“咱们那位客人，怎样了？”
听见这句，岑霖脸上立即浮现饱受折磨的苦笑。
“别提了，那位爷……”他叹气，“就没见过那么讲究，那么难缠，那么奇怪，那么不好伺候的人！吃饭他倒也不算讲究，并不要求山珍海味，但是碟子颜色必须一致，式样必须一致，摆放必须一致，必须双数碗碟，勺子必须白色，筷子必须黑色。不能放葱姜蒜，蒸鱼不许放酱油，鱼必须一斤重，肉必须正方形……光吃饭规矩就有一百条。然后起居坐卧，洗浴衣裳，统统规矩一大堆，那边伺候的人已经换了三拨，这哪里是客人，分明是祖宗……”说到最后一句惊觉失言，急忙住口。
明晏安却没在意，反而露出振奋之色，道：“好事。要求越多者往往本事越大，这是底气支撑。不过他也不能白享用了我的招待，走，陪我去会会他！”
……
一刻钟后，凝雪阁，锦衣人以主人姿态，闲适地招待了王宫主人明晏安。
明晏安在已经换了三次垫子的椅子上坐下，发现宫室里的器具物件已经全部换了。原先的明黄颜色，统统换成了嫩黄色，还是少女喜欢的那种粉嫩的黄色。这让明晏安看锦衣人的眼色，都变得古怪起来——这家伙，不会有什么特殊爱好吧？
换成让人受不了的嫩黄色也罢了，最让明晏安痛不欲生的是，原先挂在墙上的，他钟爱的一副名家山水画，被取了下来，卷巴卷巴，现在正垫着锦衣人的软靴。
锦衣人躺在榻上，靴子搓着脚下的画轴滚来滚去，似乎很喜欢这项运动，还颇有兴致地劝他，“这样可以活动腿脚，又不用起身，大王也试一试？”说完一摆手，他的侍卫送上另一卷画轴，明晏安一看那黄花梨木裱重锦缎的画轴，整张俊脸都扯歪了——这是他最爱的画坛宗师种天机的雪涛山水图！一卷难求，价值万金！
他明明藏在地下内室，还设置了机关，这家伙是怎么找到，拿出来垫脚的！
“不是我说你，”锦衣人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设置机关技术粗陋简单也罢了，怎么不知道时常给机关上油？你那地下机关，到了夜里轧轧乱响，吵得我睡不着觉知不知道？我只好亲自把机关给拆了，帮你重新弄了下，应该会比你原先的要好些，你不用谢我。”
“这个……”明晏安觉得咽喉有点发紧，那机关哪里生锈了？每个月都有上油好不好？前几天他还去看过画，别说隔一层地面听到声音，就是他当时进入地下开机关，也没听见任何声音，这家伙的耳朵是天耳通？这样也能听见？
不过他想到一个更要紧的问题，“那个……我有专人负责在机关外给轮轴上油，你换机关，可通知了？”
“哦。”锦衣人无所谓地道，“我不知道你有派人上油，他去上油的时候，撞上我改装的机关，死了。”
明晏安又干涩地咽一口唾液，想发作，最终却无可奈何地悻悻道：“……死了就死了吧，这也怪不得先生……”
“当然不怪我。”锦衣人理直气壮地道，“他死在机关附近，流出的血影响了机关轮轴，夜里又吵起来了，害我不得不爬起来再重新装一次，我没把他拖出来鞭尸就不错了。”
明晏安觉得自己没有唾液可以咽了，他哑哑地道：“那个……本王想知道那宫人尸首在哪里？”
死了个人，他竟然没有听见回报。护卫们都是吃干饭的？
“我住的地方附近十里，我都不喜欢有尸首。想到就在自己身边不远处，有人在静静腐烂，我就吃不下。”锦衣人更加无所谓地道，“所以我让人把他扔出十里之外了，你还是别找了，我属下会把人处理得很彻底。”
明晏安眨眨眼——腐烂你受不了？杀人你怎么受得了的？
要不要告诉他，王宫底下地里其实很多死人？
还是不要说好了，不然怕他立刻将整个王宫地给翻了。
明晏安平复了一阵心情，不再试图对任何事进行询问，以免再被眼前这个奇葩给刺激了，眼看对方不过几句话，就露出不耐烦神色，赶紧长话短说，隐晦而谦恭地，对锦衣人道“近日小王宫中不太安宁，如果有惊扰到先生，还请先生见谅，若能伸出援手，那小王定当重金以谢。”
“你来，不就是为这句话么？”锦衣人搓着脚下画卷，指了指他，“瞧你一脸心事，麻烦想必不小。”
“正是。”明晏安面上苦笑，心中微喜。
“不过，我不管。”锦衣人下一句话再次成功劈倒了他，“我来你这儿住几天，不是为了给你做打手的。另外，”他斜睨着明晏安，一笑，“别试图把人引我这来。玩心眼不要紧，把我当傻子，小心傻一辈子。”
明晏安被他的笑炫花了眼近乎失神，却又被他的话惊得心中一凉——这男人通透如镜，坚硬如金刚，狡猾如狐狸，凶悍似鹰隼，着实难缠。
他只得道：“先生但有所求……”
“没什么值得我求的。”锦衣人将画卷踢开，懒懒地躺下去，百无聊赖地望着天顶，“唯蛋糕与对手耳！”
蛋糕是什么，明晏安不知道，但对手两个字，他还是懂的。
他眼睛一亮，立即道：“先生若想要对手，这便对了！”
“哦？”锦衣人没有看他，手肘埋着头，懒洋洋地道，“哪有那么多的对手？当天下还有第二个太史阑么……”
他声音低，又埋着脸，明晏安并没有听清楚，笑道：“是不是对手，先生很快便可以知道了。”
“百闻不如一见。”锦衣人头也不抬，指了指他道，“有本事能惊动到我，引起我的兴趣，我自然会出手。啊，我累了，昨晚没睡好，换机关换了两次，被子又太重了，我只盖柔锦的三斤重的被子……啊被子来了！”他忽然抬头，门外，一个护卫正抱着裹好的被子进来，明晏安一看那叠得如刀切一般的被子，就觉得眼前一晕——被子有必要叠成这样么？是不是也用尺子量过？
锦衣人伸手接过嫩黄色的被子，也不管明晏安在，当即和被子滚在了一起，明晏安看他抱着被子滚来滚去抵死缠绵的造型，顿时眼前又一黑，赶紧起身告辞。
那家伙忙着补觉，也没工夫搭理他，这时候他倒想起明晏安是主人来了，挥挥手，“你是主人你自便啊，我就不送了。”
明晏安哪里需要他送，早逃也似奔远了……
……
王宫西北角，原本是妃子们的住处，后来陆续死了几个妃子，宫室便空了下来，也无人整修。时日久了，宫室蒙尘，野草横生，铃残檐破，石痕斑驳，一派无人居住的破落景象。
这地方除了鸟虫鼠兽爱呆，平常人路过，都竖起衣领匆匆离开。从宫室残缺大门里刮出来的粘着蛛网的风，总让人觉得阴惨惨的。
所以也很少有人发觉，那门上的蛛网，上次挂那儿，经过一次大风之后，还是完整地挂那儿。
若有谁凑近了仔细看，就会发觉，那蛛网不是真蛛网，是细金丝编织后涂了灰。
如果再推开门，就能发现，朽破门轴没发出任何声音，院子里灰尘满地，脚印处处。仔细看却能发现，那些灰尘是粘在地上的，那些脚印看似杂乱无章，其实自有规律。
歪斜的秋千随时可以弹出飞箭，凋零的树叶是薄薄的灰钢片做的，乌黑的树身上刻着阵图的流纹。残破的台阶里藏着机关，檐下金铃倒是真残了，因为铃铛里栓着细丝。人一碰上就会发出声音，惊动所有机关，并引动埋藏在地下的火药，来个屋毁人亡，让想逃的，想救的，都希望落空。
很少有人知道，这残破宫室，才是玳瑁真正的天牢，在这里，瘐死了玳瑁无数能人豪杰，最近一个死去的，是明晏安那和十五帮勾结，欲图反叛的亲弟弟。
所以这里不需要多少守卫，守卫会很容易惊动机关，守卫都在附近宫室和要道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有人走近宫室，掀开大门上的假蛛网，将一盒饭食塞了进去，过了片刻，那门后石板自动沉降，再恢复的时候，饭食不见了。
地下昏黄的微光里，紫蕊目光灼灼，抬头对上头看，啪嗒一声，饭盒掉了下来。
她接住，打开饭盒，撮起嘴唇，发出几声怪异而低微的声音。
片刻之后，有簌簌的响动，潮水般涌来，紫蕊忍住恶心，对黑暗中展开微笑，将饭食打开放在身前地面，柔声道：“来……来……”
一团黑蠕蠕的东西，从灯光的暗影处涌出来，无数双绿豆小眼眨啊眨，幽幽地亮。
紫蕊头皮有点发炸。她没想到这没人的地方，竟然有这么多老鼠，眼前的老鼠铺开足有一丈方圆，黑压压如毯。
女人天生怕鼠怕蛇，一次性看见这么多老鼠，对紫蕊也是噩梦，她有瞬间以为自己会昏过去，然而她却对那些恶心的东西展开微笑，将饭食推了过去。
不管多怕，都要继续，她说过，不要成为陛下的拖累。
陛下难道没有怕和为难的时候？不也一直这么扛了过来？紫蕊想着景横波，给自己打气，听那些老鼠，疯狂地抢食她的饭。群兽吃东西的声音想不到也这么瘆人，她咬牙忍住不捂住耳朵。
她等那些老鼠吃完，不去看那些翻滚蠕动打架的一团团，发出了几声低低的指令。
老鼠得了指令，又潮水般地从黑暗中卷了出去。
它们咬断所有的暗线，用石头堵住了轮轴，在木头榫上磨牙，打翻了藏在暗处的毒汁。
这些老鼠在这里生活已久，以无数同伴的死伤，换来了对机关的了解和经验，平常它们尽量避开那些机关，因为它们知道，破坏了之后，会有人来修，会有人来灭鼠，所以这些智商很高的小东西，都选择避开。
现在得了指令，就疯狂破坏，不过半刻钟，这精心设计的院子，就趋于瘫痪。
速度很快，紫蕊却焦心如焚，她必须在景横波到达这里之前，先逃出去。
她忽然听见头顶有扑扇翅膀的声音，这地下有直通地面的通风口，她抬起头，辨认出应该有大型鸟经过。
她立即发出另一声驭鸟的尖啸。
驭兽术其实很复杂，光口音就分数百种，连教紫蕊这门技艺的山舞，都还没有学全。倒是紫蕊，这宫中女官，受过专业训练，有韧性有悟性，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屋顶上空，那只夜枭身子一顿，一阵扑腾，向下直坠。
于此地相隔足有数里的凝雪阁内。
锦衣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
紫蕊终究没能拉住那只鸟。
毕竟隔了地面，有些手段使不上，那鸟挣扎了一瞬，还是振翅飞起，紫蕊无奈地叹口气，心想还要好好修炼。
外头的老鼠们已经清理掉了大部分的机关暗线，只剩下总控的那檐下金铃，一只大老鼠正沿着檐角飞快地向上爬，胡子下龇出两颗锋利的大牙。
兽类就是兽类，它不会知道这里的不能碰触，紫蕊如果在地面上，应该会谨慎些，可惜她在地下。
那鼠爬得飞快，丝毫没有触及那根颤颤悠悠的线，它看准位置，口一张，“咔嚓。”
线断。
细金线哧哧后退，下一霎就会触发警铃和火药。
老鼠们眨巴着眼睛，浑然不知马上就是惊天动地的灾难。
后退的线忽然一顿。
老鼠们看见面前忽然多了双软靴，顺着靴子往上看，一条人影矗立在墙头，修长的手指，拈住了那根要命的线。
兽类对于危险总有直觉，老鼠们呼啦一下，潮水般退出墙头，躲入洞中不见。
锦衣人的锦衣，飘荡在夜风中。
他随意地拈着那根要命的线，嘀咕一声：“愚蠢的人类。”
然后他将线接回金铃，顺着金铃的位置向下看了看，在右侧的护墙找到了机簧标记。劈开青砖，找到了里头的一根线。
这才是真正要紧的线。
“机关都毁了，等会再来人就什么事也没有，这怎么行。”他环视四周，咕哝一声，将那根线扯出来，接到了门口的假蛛网上，再算算方位，在蛛网周围又布了几根线。
“蠢货。何必多此一举搞这个蛛网。真想靠近这里的人，看见这蛛网，就什么都明白了。”他摇头，对大荒人的智商更瞧低一层。
线接到蛛网上，前来救人的人，一般都会先发现蛛网的异常，只要轻轻一掀动……
呵呵。
不要问锦衣人为什么要干这损人不利己的事——他喜欢。
把线牵好，保留了最要命的机关，他才慢腾腾走回，看也不看宫室的房子，直接在门后台阶跺了跺脚，打开机关下了地窖。
紫蕊惊惶地抬起头来，她听见黑暗中有脚步声。
有人从暗处负手走来，意态翩然，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两大国师来了。
除了两大国师，她未见过哪位男子有这般的尊贵风华。然而随后浮现的那张脸，是完全陌生的。
那人并没有继续上前，头顶的月光泻了他一身冷白，他的眉目在半明半暗中，画一般精致，也画一般毫无波动。
他对紫蕊点了点手指，问她：“活着做我的饵，死了做老鼠的食，你选哪样？”
……
王宫真正的天牢，虽然是这处宫室，但王宫还有名义上的大牢，用来关押一些触犯王权的，不方便公开审理的，次重要的犯人。
今天这座牢里有了新客人，一男一女，罪名据说是在大街上演戏，公然侮辱大王。
这里的守卫不能说不严密，但下午换岗后，没人发现，本该在大牢里的那一男一女，已经不见了。
孟破天和白衣人，疾驰在王宫的连绵屋瓦之上。
孟破天很兴奋，她早就想到上元宫来搜宝贝了，一直没机会，没想到和这个“厉含羽”在一起，这夜游皇宫的事，变得轻轻松松。
至于怎么出来的，反正她看见那家伙轻描淡写出了牢，顺便把她也捞了出来。
“你知道哪里有好东西？”她迫不及待搓着手，一边遗憾自己的筐子先前遗失了，万一遇见好东西太多，不够放怎么办。
白衣人的眼眸，却盯着王宫西北角的方向，孟破天顺着他眼光的方向看过去，隐约看见一个黑影，一闪而逝。
那黑影有点古怪，但她并没有看清楚，她有点惊讶地看着白衣人，这小子眼力真了得。
“你看见什么了？”她问。
白衣人将目光转回，平静地道：“我知道哪里有好东西。”伸手指了一个方向，“你顺着那方向去找，哪个宫室看起来最奇怪，八成就有你想要的。”
孟破天看着那方向，似乎正是刚才那黑影一路过来的方向。
她觉得很有道理，这晚上在王宫屋顶上混的，非奸即盗。这家伙保不准刚从那里捞了一笔走路，自己赶得巧的话，说不定还能捡到些好的。
“不过既然是王宫，自然没那么简单，不要心急，注意是否有机关暗器。”他又嘱咐一句。
“好，我去也。”她咻地一下蹿出好远，才发觉白衣人没跟过来，诧异转头，遥遥打手势，“你不去？”
白衣人对她摆摆手，胡乱做个手势，鬼才看懂他什么意思。
孟破天无奈，她看见底下一班巡城护卫过来了，今晚王宫的守卫很严密，她不能在一处多停留。
这家伙，摆明了是要支走她呐。
走就走，谁要跟着他！孟破天哼一声，屁股一扭分道扬镳。
她直奔那方向，那方向本就没多少建筑，过了一个人工湖，就是一排废弃的宫室，其中有几间远远看去尤其残得厉害，孟破天顿时大失所望——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宝？
不过她随即就想起新同伴所说“王宫没那么简单”这句话，静下心仔细观察了一下，便觉得不对了。
那片宫室位置不算太偏，怎么会那么破败荒凉？就算为了王宫的脸面，也不能冷落成这样啊。
她奔向那片宫室，瞅准了最破败的一个门，趁着守卫正好错身而过，猛地掠入那段宫道。
好巧不巧，在对面一道宫墙的拐角，也有一道人影，炮弹般向这门口射来。
“砰。”一声，肉体撞击声。
“唔……”两声忍痛的闷哼。
人影乍触又分，寒光各自亮起，孟破天的刀指住对方的肚腹。对方的枪点向孟破天胸口。
孟破天眼睛里泪珠在打转——那是痛的，对面那个天杀的，一头撞上了她的胸！
对面那个天杀的，一枪点在孟破天胸膛，一手捂住鼻子，脸色也凶神恶煞——孟破天一头撞上了他的鼻子，现在鼻血哗哗的。
月光下面对面看得分明，两人口型一张，都是一个“你？”字。
好歹同台献艺，算是遇上熟人，裴枢冷哼一声，收回枪，孟破天也收了刀，一把拉住他，躲入宫门拐角，以免被正好经过的守卫发现。
两人挤在宫门内墙内，孟破天的发有点乱了，柔软的细发撩着裴枢颈项肌肤，发上逸散淡淡少女清香，裴枢有点不习惯地动动身躯，觉得鼻血流得更凶了。
孟破天也有点不自在，身后是男子健壮饱满的胸膛，属于男性的浓郁气息一阵阵扑入鼻端，挺特别也挺好闻，她有点晕晕的，脸上泛起浅浅晕红。
十七岁的狂刀盟女六公子，母亲死得早，也没人教她什么三从四德女子礼仪，多年来作为帮主继承人培养，将来打算招婿，接触的多是五大三粗的江湖人，叔叔伯伯辈居多，从未真正和青年男子这般接近，一时竟有些发怔。
裴枢稍稍不自在后，便恢复过来，推开她，向门上那个蜘蛛网探出长枪，他已经发现这蜘蛛网有问题了。
假蜘蛛网后连着的细丝闪闪发光，锦衣人留下的埋伏，将要二次触动。

第七十二章 大神VS锦衣人
孟破天忽然伸手，一把按下了裴枢的枪尖。
裴枢对她怒目而视，孟破天毫不示弱瞪他一眼。做了个“可能有危险”的手势。
刚才裴枢枪尖一递，反射月光，孟破天瞧见好像有一根线，连在蜘蛛网后的破洞上，便想起白衣人“小心机关暗器”的嘱咐。
她这难得的细心举动，无意中救了两人一命。
裴枢先前位置，看不见这线，孟破天一指之后，他也发现了。那线绷得很紧，说明靠的是扯动力量来触发机关，只要一推门，就会出问题。
孟破天拍拍他，对上头一指，示意不推门，可以爬墙啊，对武林人士来说，爬墙才更正常。
裴枢似在沉思，慢慢摇了摇头。
问题就在这里，对方不可能对武林人士的习惯不了解，所以推门会触发机关，爬墙一定也会。
裴枢闭上眼，算算方位，一伸手拿过孟破天的刀，嗤一声轻响，将半边宫门劈开。
劈的当然是没有假蜘蛛网的半边，正好够一个人出入的位置。
他将劈下的半边门板卸下，果然没有任何动静，他先钻了进去，贴着墙边走了几步，招手示意孟破天进来。
孟破天照做，心中也暗暗佩服，想着这家伙看起来炮筒子一样，遇事竟也这么细心。而且法子轻松又巧妙。无论机关在门背后还是在院子里，都不可能在内围墙上。从没有机关的半边门进去，贴着墙走，果然安全无虞。
进了门，两人才发现，门后和院子里，果然险险地纵横几条细金丝，孟破天佩服地看了裴枢一眼，裴枢却有点佩服地看着那丝——线不多，就两三根，可那位置刁钻巧妙，无论从哪处墙头落下，都必定会触及。设计这机关的人，几根线信手拈来，却恶毒又精准，真真是了不得的高手。
孟破天进了门，便想往内庭冲，被裴枢一眼瞪住，裴枢眼睛一直盯着地面，看那几根丝的走向，忽然走到靠近门后台阶处，跺了跺脚。
地面轧轧微响，台阶陷落，现出地室。
孟破天心中暗惊，这宫室机关设计果然特别。处处和人的思维反着来。宫室破败，让人不想靠近。正常人进来都会直奔内室，但真正要害反而在门口处脚底，一般人还真想不到。
只是这院子内机关好像还是少了些，不过就那一蜘蛛网，就够人喝一壶了。
两人当然不知道，院子里的机关都已经被毁，剩下的蜘蛛网，还是锦衣人的恶作剧。
地室不大，一眼看清没人，裴枢眉头一皱，心想此处这么着紧，一定是关苏紫蕊的地方，但现在她去了哪里？
孟破天失望的是，这里虽然诡异，却没有宝贝。
“你到底要找什么？”她这才想起来问裴枢。
裴枢此时心中正烦躁，他本想救出苏紫蕊，好好在景横波面前表表功，顺带气气她，带着个瘸子有什么用？还不是需要裴少帅出马？谁知道地方找到了，人却不见了。
他没好气地道：“关你什么事？走开！”
孟破天窒了窒，脸色猛地涨红，她向来在盟里受尽宠爱，哪里受过这样的态度，想发作，又怕招来守卫，想出手，又自知不是裴枢对手。
更重要的是，少女对眼前男子，有隐秘细微的好感，因此这一句呵斥，便显得更加不能接受。
怒极之下，她一指裴枢鼻尖，狠狠道：“谁稀罕跟着你！老娘现在去干老娘的事，有种你不要跟来！”
裴枢正专心在地上研究脚印，头也不抬，“跟头母猪也不跟你！”
“死公猪！”孟破天低骂一句，转身就走。走两步悄悄回头，裴枢还蹲在原地研究脚印，看也没看这边。
女汉子孟破天难得的少女心，啪地裂了一条缝。
她发了一阵呆，想着算了，还是去喜欢那个厉含羽好了，他比裴枢厉害，比裴枢温柔，比裴枢体贴，比裴枢细心……
他去的方向，她知道，摸过去找就是。
她身子一闪，往凝雪阁方向而去。
片刻后，裴枢身形一闪，上了先前锦衣人呆过的檐角，低头寻找一阵后，确定了锦衣人大概可能前往的方向，也闪身而去。
……
景横波和穆先生柴俞三人，在夜色初降的时候，才进了宫。
上元城大是一个原因，景横波选择一路步行，故意走得慢也是一个原因。
她想借这个机会，好好看看上元城。一个城池的格局气象，可以看出执政者的胸襟智慧。
柴俞在一路上，给她指出了哪些是商业区，哪些是居民区，哪些是官员居住区和办公署，上元的格局，都其余王都没什么太大区别，唯一区别的是军营，整个王城的外围都是军营，将百姓和王宫紧紧包裹在内，这种格局的好处是外可御敌，内可护驾，一旦王宫出事，军队可以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第一时间掌控所有的街衢要害，避免了在某一位置群居，调动时可能被阻的情况。坏处是略略显得分散，而且包围王宫很容易。
这就说明，明晏安一定将军权牢牢抓在手里，而且非常有信心，否则绝不敢设置这样一个可以困死自己的局。
能一直将军政大权抓在手里的统治者，不会是弱者。
明晏安在几次刁难之后，似乎也放弃了再自取其辱，也不阻拦她一路观察上元，景横波到的时候，连宫门都没开，自然也没人迎接，宫门前护卫如常守卫，对景横波的到来一脸茫然，似乎根本不知道女王要来这回事儿。
景横波知道明晏安的毛病又犯了，不过笑笑，也不等，转身就走，大声道：“今晚正好在城内多住一晚，我也瞧瞧上元的夜景。”
果然立刻，宫门便开了，一个黄门官出来迎接景横波，将三人一直引入了王宫正殿。正殿灯火通明，百官雁列，明晏安金冠礼服，端然高坐，赫然是一副接见臣子的架势。
景横波原以为明晏安会私下约谈，没想到他摆出了全副阵仗。这么做的好处是，他将事情摆在明处，算一种坦荡的态度，那么暗杀或明着将她留在上元的可能性减小，毕竟谁想杀人，都会下意识避开人多场合；坏处是将不利形势放大，只要她上殿，这群人就会立刻如县衙衙役喊“武威”一样，对明晏安下拜，好衬托出她的参见之势。
所谓两国谈判，其实和商界谈判也差不多，比口才比心机比智慧，争气势争主动争上风，锱铢必较，寸土必争。
她的人被挟持，她过来谈判，实际已经落了被动，一开始必有人给下马威。
她在殿口一停，殿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惊艳是难免的，更多的惊讶疑惑审视敌视不安……而远处明晏安的声音遥遥传来，许是被空旷大殿传声，听起来沉厚又威严，“前来者可是女王？为何梭巡不入？不愿？或是不敢？”
殿中群臣，露出会心微笑，暗搓搓地看着她，试图用目光逼得她难堪。
景横波也会心微笑——明晏安还是心虚啊，话说得太多了。
她看看穆先生的轮椅，忽然一招手。
大殿里，丹墀上，两只铜鹤忽然飞了起来，飞过众人惊骇的目光，啪一声落在了殿门口，景横波面前。
景横波含笑对穆先生道：“烦劳先生，帮我也弄个椅子。”
穆先生莞尔，“乐意为陛下效劳。”伸手将两只铜鹤的长颈轻轻扳下，和鹤背平齐，绞在一起，使两只铜鹤的背成一个可以坐下的平面。
满殿无声，文官们的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他们没见过数百斤的铜鹤在天上飞，更没见过沉重坚硬的铜鹤，在人手中和可以揉圆搓扁的烂泥一样。
武官脸色更加不好看，他们练武，更清楚这两手代表的是什么。
穆先生三五下将铜鹤弄成椅子状，伸手一让：“陛下请。”
景横波手一挥，一截幔帐坠落，霓虹般再次飞过众人头顶，正落在了铜鹤椅子上。
然后她坐下来，笑吟吟跷起腿，坐在了代表皇家尊严的铜鹤上，垫着皇家大殿的绣龙幔帐，在大殿的高门槛外，遥遥对着那头的明晏安。
铜鹤高，门槛也高，她的背景是阔大广场和高大宫门，属于自然的宏大气象。群臣们看过去，恍惚里觉得那才是王者气派。
大殿上的明晏安，似乎忽然矮了。
满殿的人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大殿那头的明晏安正要发作，景横波笑吟吟伸指，将他一点。
“以前我听过一句非常装逼恶心的话。”她笑道，“现在，我把这句恶心的话，送给同样恶心的人。”
“谁若折了我闺蜜的翅膀，我定毁他整个天堂。”
殿上本来很静，现在更静了，连呼吸，都似被这句装逼的话，忽然逼回了咽喉里。
群臣望着坐在铜鹤上，和明晏安遥遥相对，姿态娇媚，眼眸却亮如星辰的女王，不管之前心中对她多么不以为然，也不得不暗暗承认，最起码在气势上，她没堕了女王的威风。
不是谁都能在这样的故意压迫情境下，保持尊严，并迅速扳回局势的。
好一会儿，明晏的声音才从大殿那头传来，已经带了怒意，“景横波，你休要狂妄太过！”
“明晏安，你休要得寸进尺！”景横波一句不让，“我才是王权正统，是名正言顺的黑水女王。我来了，你就该迎出上元，交上玉玺，迎我入这天泰殿，率百官参拜我才对。我还没计较你不遵正统、无人臣法度、竟敢掳我女官之罪，你倒先和我摆起谱来了。你狂得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景横波！”明晏安怒喝，“休逞口舌之利。玳瑁王权，国之重器，岂是你一个外来女子，随意可以窃取？你公然在我大殿，毁我铜鹤，坏我规矩，辱及我玳瑁君臣，你问过我同意？问过诸臣同意？问过我上元三十万军民同意？”
“哦？”景横波哈哈一笑，“那你鹊巢鸠占，霸占王权不放，公然挑战新王，你问过我同意，我麾下诸将同意，大荒千万子民同意？”
“少拿千万子民来压本王！还真以为大荒千万子民算你子民？”
“少拿三十万军民压朕！你也真以为上元三十万军民都算你的人？”
“本王现在就可以留下你，最起码我这殿内外五万军，是本王的！够不够留下你！”
“嚓。”一声，殿下佩剑禁军齐齐刀出半截，剑气和眼神寒光，直逼景横波。
景横波哈哈一笑，手一抬，明晏安身边掌扇太监手中的扇子忽然脱手，飞到丹陛之下，嚓一声在一名禁军刀身上抹过，砍出尖锐断口，再唰地飞到明晏安身前，尖端直逼他咽喉！
这一手突如其来，明晏安冷不防，咽喉之前已经多了尖锐的扇柄，惊得“啊”一声大叫，下意识向后挣，身后却是宝座靠背和屏风，逃脱不得。
群臣惊叫声起，无法置信地看着那孔雀羽扇——扇子怎么能自己动作，悬浮空中？这是何等神功？
惊叫声里，景横波笑声清晰。
“朕现在就可以杀了你，最起码这只扇子，是朕操纵的，够不够杀了你？”
大笑声里，扇子向前一刺。
明晏安不顾一切腾身而起，与此同时一个将领狂扑而上，拼命拽住扇子向后一拉。
“嗤。”一声，那扇柄尖利的断口，将明晏安的王袍胸口，扯出一条长长的裂缝，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差一点就坦胸。
景横波在殿那头媚笑，“哟，还有胸大肌！”
明晏安狼狈地站在宝座上，伸手掩住破裂的衣襟，脸上有一霎的尴尬和惊怒，随即慢慢平静下来。
景横波一直观察着他，看他这么快平静下来，不禁皱皱眉头，和穆先生交换了个眼色。
看来，不是个简单角色呢。
啪一声扇子落地，景横波眼底闪过一丝可惜。
刚才那一瞬，她是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杀了明晏安的。
但她没有把握，她不能确定此处臣子是否在明晏安死后，能立即效忠于她。跟随明晏安多年的老臣，未必能够接受她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外来主子。
还有军队，军队是明晏安的死忠嫡系，一旦她杀了明晏安，军队十有八九要报复，她们穆先生这三人，在这步步是敌的上元，很难走出去。就算走出去，上元的归心，也会变得困难，保不准杀了一个明晏安，再来一个黑晏安，照样占据上元，和她对峙。
她还是想要和平过渡，减少杀戮。
所以最后一霎她放弃了，这一放弃就等于完全放弃杀明晏安的机会，因为这样猝不及防的出手只能有一次，以后明晏安再面对她，会从头防备到脚。
宝座上，明晏安整理好衣襟，自己爬下王座坐好，再开口时已经毫无尴尬之色，也没了刚才咄咄逼人的气势，云淡风轻地道：“女王好手段。”
“不敢。”景横波立即也态度放松，笑嘻嘻地道，“仅能自保而已，当然，被激怒了才会杀人。”
两人对望一眼，各自在对方眼底看见隐晦的敌意和笑意，各自在对方眼底读出：“此乃狐狸。”四个字。
试探能力的武戏已过，接下来就是水磨功夫的文戏。这才是谈判的重头戏。
当然，一开始气势对抗如果落了下风，就没有后来了。
明晏安笑得从容温和，“方才失礼了。请女王恕罪。女王远道而来，小王未曾出城迎接，实在歉甚。因此特备薄酒歌舞以作赔罪，女王可愿赏光？”
“好说好说。”景横波道，“不过就这种格局看戏吃饭？太肃穆了吧？你我一见如故，友好邻居，会谈理应在亲切友好的氛围中进行，对吧？”
群臣望着笑得亲切的女王，听着她满嘴胡话“一见如故友好邻居”，想着刚才她横眉竖目扇子杀人，再看看自家主子此刻也笑得一脸春风，顿时了悟自己为什么不能称王称霸——不够厚脸皮！
“自然自然，”明晏安从善如流，立即吩咐，“撤去刀卫，重新布置！”自己也不端然高坐了，亲自下殿来。
那边太监宫人齐动手，重新安放席位，布置场地。明晏安和众臣的席设在左面，景横波三人的席设在右面，这回看似平等了，只是数量上依旧极具压迫性，左面黑压压的几十席，右面只有寥寥三席，对比起来，显得右面颇为可怜。
景横波对这种不动声色的压迫，也不动声色，这个没什么好挑理的，谁叫你人少。
“女王请。”明晏安伸手揖客，笑得热情，他的随从给他披上大氅，遮住了漏风的王袍。
他没有要求去换衣服，生怕换衣服的时候，景横波也来一手掀开屏风，他就真走光了。
景横波也笑，“请，请。”
两人各自对面入席，丝竹生，歌舞起，新一轮交锋，在诡谲的眼神和柔软的笑意以及绵里藏针的语言中，开始。
……
大殿交锋风雷霹雳与丝竹歌舞并存，凝雪阁栗子和瓜子同飞。
锦衣人左边一篓栗子，右边一袋瓜子。左右各一个护卫，用奇形小器具剥着栗子和瓜子的壳。
没办法，这位主子爱吃零食，但不喜欢自己手剥，嫌脏；也不喜欢别人剥，嫌脏。最后只好亲自设计了剥这些干果的器具，器具剥。
其实这天下还是有一个人剥的栗子瓜子，他肯吃，但那个人不在。
而且那个人剥瓜子栗子，每剥一次都有要求，这位因此在国内逐渐改了吃瓜子的毛病，没办法，那家伙一颗瓜子一个要求，心黑得要命。
好在出国可以好好过过瘾。锦衣人眯着眼睛，有一颗没一颗地拈着玉盘里的瓜子仁，想着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还是小蛋糕剥的瓜子比较香？哎，其实她要求好像也不算多，不就是一颗瓜子一件事么……
殿内很安静，只有磕哒磕哒剥果仁的声音。
他对面坐着苏紫蕊，女官跟随女王日久，见过不少风浪，此刻虽然有些不安，却不卑不亢，坐在那里也不说话，仔细观察着对面的锦衣人。
锦衣人根本没看她，这女官有点气质，所以他没有虐待她，但要想他给再多关注，没门。
拎她过来，只不过她的驭兽术引起了他的兴趣而已。
苏紫蕊因此更加不敢造次，她见识过很多牛人，此人风采，依旧可以在她所认识的牛人里排前三。
养移体居移气，身份贵重自有相配的气质，宫廷女官那双眼，不会看错。
眼看对方漫不经心，紫蕊干脆自己开诚布公，“多谢阁下方才相救，阁下能否好人做到底，放了小女子？事后我家主子，定有回报。”
“行啊。”锦衣人曼声答，紫蕊刚心中一喜，就听他道，“叫你家主子来给我剥瓜子，剥得满意就行。”
“阁下请勿侮辱我主！”紫蕊怫然不悦。
锦衣人吃瓜子，“一般人想我侮辱我都懒得。比如你。”
紫蕊盯着他面上神情，这人不是故意无礼羞辱，也不是故意炫耀装逼，他是真的不在意，视天下人如牛马那种。
没有需求，没有在意的人和事，没有弱点，这样的人很难打交道。
紫蕊干脆不说话了，她不能自取其辱，更不能给主子带来侮辱。
她等着锦衣人去睡觉，自己再想办法逃脱。锦衣人却不睡觉，明明呵欠连连，却依旧团成一团吃瓜子，似乎在等着什么。
她不说话，锦衣人却和她说话了，“你会驭兽？”
苏紫蕊警惕地答：“只会浅显的一点点，比如驭使老鼠。”
“你帮我把这院子里的鸟兽昆虫统统赶出去。”他道，“我就……”
紫蕊刚刚心中一喜，就听他继续道：“……允许你吃点瓜子点心。”
他招招手，侍卫送上一盘点心，他在叹气，对着盘子左看又看，苦着脸。
这么难吃的点心，让这丫头吃好了，她吃得香，他说不定也会有点胃口？
唉，出门在外最痛苦的，就是没一餐人可以吃的东西啊……
想念小蛋糕……
紫蕊险些一口血喷在他瓜子上，忍了忍才铁青着脸道：“小女子不想吃，谢了。”想了想终究忍不住，道：“如此难吃的东西，也亏你当宝贝一样拿来赏人。”
她是故意寒碜他，不想锦衣人听了眼睛一亮，道：“你也觉得难吃？”
紫蕊看他一脸遇上知音的表情，只觉得头痛，这种深深的无力感，她只在一开始遇见景横波的时候感觉过。
她只得道：“对，这根本不是人吃的东西。”
“对！这根本不是人吃的东西！”锦衣人态度大变，热情地道，“知音啊知音！”
紫蕊又想吐血了。
“想必你厨艺不错。”锦衣人道，“会做蛋糕吗？”
紫蕊怔了怔，蛋糕这个词，她是听过的。前不久是她生日，景横波还念叨过如果不是在抢地盘，该给她做个蛋糕才是。她还描绘了蛋糕的模样，听起来很诱人。
“那种……香香软软的……”她努力回忆着描绘，“底下是黄色的，上面可以有奶油和水果的……”
“然也！”锦衣人霍然坐起，那种卧龙般的懒散尽去，满眼都是灼灼的光，“你果然知道什么是蛋糕！那这样吧，你去做一个，我就……”
紫蕊也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等着他说一个“放了你”，她就先忽悠他，下点迷药什么的。
谁知道他道：“……允许你吃一半。”
紫蕊又想吐血了，只好无奈地道：“我不会做。”
锦衣人眼眸斜斜飞过来，忽然一笑，“你救了你自己一命。”
紫蕊愕然，心想至于么？就算自己骗了他，至于丢命吗？
不过她瞧瞧这人做派，八成，至于。
“你让我有点不愉快了。”锦衣人又躺了下去，排着小几上的瓜子壳，“听你口气，多少是会厨艺的，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立即做出我能接受的食物来。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他这种人，威胁不需要出口，聪明点的人，都自己能感觉得到。
紫蕊直觉他对于吃有种奇异的执着，尤其他对蛋糕的兴趣，蛋糕这东西，大荒可没有，似乎只听女王提过，莫非这人和女王来自同一个地方？
她便努力回想女王提过的食物，跟着一个护卫，去了院子里的厨房。
做得好的话，这人也许会良心发现，放她一马呢？
紫蕊刚走，锦衣人便点点手指，护卫们剥瓜子的手立即一停，他凝神听听外头风声，眉头一皱，却又点点手指，示意继续。
过了一会儿，侍卫们送来一盏银耳燕窝汤，汤汁乳白，烟气袅袅。
锦衣人身边侍卫上去接了，银针一试无毒，便要奉上来。
锦衣人却一皱眉，道：“烫。”
这燕窝羹其实不算烫，侍卫端上来肯定计算好时辰，在不那么烫也不那么冷的时候奉上，但主子说烫那就一定烫，侍卫二话不说，将那瓷盏放在了窗边，窗扇微微掀开一条缝，正好可以吹凉。
放下瓷盏的时候，侍卫忽然发觉，刚才那袅袅的白气都没了，现在别说烫，盏里那燕窝羹表面一看就是冷的。
倒是瓷盏一周，触手还是热的，给人感觉，像是上半截被迅速冷冻过，下半截还保持原有温度。
侍卫觉得奇怪，下意识又抽出银针试一试，银针一入瓷盏便黑了。
侍卫大惊失色——刚才明明验了无毒！
同一盏燕窝羹，同一根银针，同一个人，没离开过他手，没出现任何人，这毒怎么来的？
身后锦衣人忽然道：“头痛，德语，来按摩。”
那侍卫德语只好放下疑问，也放下瓷盏。回身伺候锦衣人。
他并不太担心，反正主子什么都能搞定的。
锦衣人慢慢吃着栗子，德语用白布遮在他额头，给他轻轻按摩头部。
窗台上的瓷盏，冒着袅袅热气。
热气刚才没有，现在又有了。
更奇怪的是，风是向里吹的，热气也应该飘向室内，但此刻那淡白的热气，却一线悠悠，往窗外钻去。
过了一会，锦衣人随口道：“差不多了吧？”
德语过去端来燕窝羹，此时羹已冷，锦衣人似乎没打算喝，看了那羹一眼，又看一眼窗外，唇角一勾。
“第一回合，平。”他道。
侍卫们没听懂，但也不需要懂，主子做的事，不需要凡人懂。当然更别问，主子做的事，不需要给凡人解释。
又过了一会，厨房那边传来香气，锦衣人吸吸鼻子，很有兴趣地问：“这香气有点熟悉，那女人在做什么？”
德语去问了，回来说在做火锅。
火锅在大荒还没有，他们那里这两年已经普及，当然自从出来之后，主子就没吃过火锅，侍卫们都很兴奋，希望这久违的火锅，能暂时治好主子的躁郁症。
紫蕊确实在做火锅，她原本没想出来可以做什么，却看见了厨房里的小火锅，想起景横波曾提过这东西，还说等事情忙完大家涮边炉，她一边诧异对方连这个都有，一边借着厨房原有的原料，做了个类似火锅的一品锅。她的厨艺原先一般，出来后跟着高手拥雪学过，现在也算不错。
厨子将小火锅端了出来，锅下还燃着红红的炭火，德语用一块雪白的棉布垫着，端着往殿内走。
德语吸取刚才燕窝羹莫名其妙染毒的教训，把火锅盖子盖得紧紧的。
但火锅却越来越烫，德语低头一看，底下炭室的炭烧得很旺，像有人在吹火一般。
热力透过炉底和垫手棉布，传到掌心，火辣辣的痛，德语只好把火锅放在一边，把棉布在旁边湖水里浸湿，再垫在手上，托着火锅。
厨房旁边就有水缸，厨子刚用过缸里的水，没有任何问题，他却不敢用，宁可走到观景湖边，在湖水里浸湿棉布。
偌大一个湖，没法下毒不是？
湿棉布的时候，他感觉到水里的碎冰，激灵灵打个寒战，心想大荒真是冷，这时候东堂应该还没下霜呢。
取水整个过程中，他眼睛一直盯着火锅，确定没有任何动静。
浸透了冰水的棉布垫在手中，果然不再烫。
炭火慢慢地燃着，棉布上的水汽也渐渐干了。
德语进门的时候，火锅火候正好，银丝炭的香气幽幽散开。
锦衣人果然很有兴趣的样子，坐起身来，中文布好小几，德语将火锅捧来放上。
正要布碗筷，锦衣人的目光，忽然落在他手中棉布上。
棉布已经干了，只有边缘有一点点湿润。
锅盖打开，香气浓烈，将银丝炭的炭气压下。
锦衣人拿着银碗银筷，注视着沸腾的清汤里玉兰片、鱿鱼片、羊肉片、牛肉片、各种红绿紫褐色的翻滚的调料，忽然笑道：“辛苦了。”
中文德语意大利语等人都一愣，万万没想到这么一句话会从主子嘴里说出来，受宠若惊热泪盈眶地道：“多谢主子关爱，我们不辛……”
“烧着这锅火锅不容易啊，一会旺一会冷的。”锦衣人舀起一勺清汤，一本正经地倒在底下的炭块上，对那些炭块道，“你们辛苦了，来，喝口汤。”
中文德语意大利语：“……”
啊啊啊人不如炭！
德语还算有悟性，悲愤完心中便一惊——这火锅还是有毒？炭中有毒？汤中有毒？炭中有毒不可能啊，燃烧会将一切毒性烧掉。那就是汤有毒？
一勺汤将炭火全部熄灭，侍卫们脸色紧张，锦衣人若无其事，点点那锅，不耐烦地道：“舀啊！”
侍卫们赶紧舀汤，脸色更紧张——这不是有毒吗？主子还要舀它干嘛？难道是想毒回那暗中下毒的人？
中文等人不能不紧张，从东堂到大燕到南齐到大荒，这一圈逛遍了，还没见过出手这么无影无踪的刺客。虽然每国自有高手，比如南齐那个牛逼闪闪的太史阑，但人家胜在强悍，似乎也没这么出奇的手段。
这凝雪阁内外，都是主子身边久经训练的精英侍卫，在国内就应对过无数风浪，等闲高手根本无法靠近十丈以内。现在不仅给人混进来了，还给人下手了，不仅下手了，还下手了两次。两次中，自己这些精通各种暗杀手段的行家，一次也没发现，甚至没明白人家是怎么出手的，德语刚才出去已经给所有暗处护卫打过暗号，但到现在也没回音，说明所有人都没找到那人在哪里。
这简直不可思议。
是他们从国内到国外，首次遇见的大敌！
汤舀好，锦衣人指指自己，中文将汤送到他面前，锦衣人端起就喝。
“主子！”中文等人大惊，扑地跪下抱住他的腿，“不能啊！”

第七十三章 深情
“主子，别和那人计较！万万不能拿万金之躯玩笑！”
“主子别喝！属下等这就泼了！”
一众忠仆惊慌失措，失态地抱住锦衣人大腿，拼命想要主子打消“服毒自杀”的荒唐念头。
虽说常人不会好端端地要吃毒药，但咱家这位可说不准，保不准他兴致一来，想要尝尝毒药的味道呢？“兴致一来”这种事，对于别人，也许就是骑个马打个猎什么的，对于自家主子，那叫“万事皆有可能”。上次他兴致一来，把皇后娘家的一个恶霸架火烤了，肉分给百姓吃了，每个来领肉的百姓，不仅不要钱，还倒贴一枚铜钱……
锦衣人一怔，先是不习惯地皱皱眉，再低头看看泪眼模糊的侍卫们，脸上渐渐浮现出古怪的神情。
“你们真的不让我喝？”
中文们摆出一张恳切得不能再恳切的脸，频频点头，生怕不能打动自家号称“东堂第一怪”的主子。
锦衣人默了默，道：“拿六个碗来。”
德语便去拿来了六个碗，锦衣人道：“舀汤。”
六碗舀满，锦衣人下巴点点，示意他们一人取一碗。
侍卫们隐约明白了他要做什么，脸色渐渐惨白。
“你们不让我喝，”锦衣人笑容可掬地道，“那就你们自己喝吧。”
“主上！”中文失声道。
“喝呀。”锦衣人双手抚膝，神态亲切，“你们也辛苦了，喝口汤吧。”
中文们欲哭无泪——刚才为什么要对着那喝汤的炭，露出羡慕妒忌恨的眼神？
“怎么？”锦衣人犹自步步紧逼，“我难得赐你们喝汤，你们都不喝？”
“主上！”中文一咬牙，“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您就是我们的君，您的话就是意旨。中文谢主子恩典！”仰头壮烈地一饮而尽。
“主上……”德语泪汪汪地道，“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我们就是死，也不会违抗您的意思……”也喝了。
“主上！”意大利语大声道，“以后咱们不在了，日语那帮龟蛋伺候不好您，您可得好好照顾自己……”一口喝干。
英文拉丁文和法语也各自喝了，各种壮烈。
锦衣人似笑非笑看着，眸光流转，似乎心情不错，看他们喝完，也端起面前的碗，一口口喝了。
“啪嚓。”六只碗摔碎在地，中文们呆若木鸡看着锦衣人喝汤，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都哭号着扑过去，再次抱住了他的大腿。
“主子您不用陪我们一起死啊……”中文热泪纵横。
“啊啊啊主子我们死得甘愿，您千万珍重万金之体……”德语眼泪汪汪。
“主子我就知道您舍不得我们，日语那帮龟蛋就是伺候不好您……”意大利语抱腿哽咽。
“滚开。一群蠢货。我的脸都给你们丢尽了。”锦衣人一脚一个踢飞，夹起块玉兰片吃了，瞟一眼屋外，脸上表情也不知道是叹息还是高兴，复杂得很。
中文们瞧着那慢慢平静的火锅，若有所悟……那个，汤里没毒？
“小的们吃了亏，但我测到了忠心。”锦衣人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举了举碗，“第二回合，还是平。”
他似终于来了兴趣，饱饱地吃完了一碗，才令德语将锅给撤了。德语莫名其妙地把锅端下去，心想问题如果不在汤里，那在哪里呢？
锦衣人吃饱，擦擦嘴，将手巾方方正正叠起，才道：“不行。你暗我明，你上我下，你主动我被动，我那群护卫还死蠢，这样我会输。该我出题了……”他忽然一笑道，“去把那女人杀了。”
“是。”中文立即动身。
四面没有动静，锦衣人眉梢一挑，恍然道：“原来你关心的并不是她，你保不准还希望我杀了她呢。那你来的目的是什么……啊你不会是来探探我斤两的吧？”
四面还是没有动静，锦衣人曼声道：“你在乎的不是那个女官，那我来猜猜你在乎的是谁吧。如果我猜中，你要不要出来和我谈谈心？哦对了中文。”他和他的大侍卫道，“听说女王陛下正在前殿？”
“是。”
“你说，假如我派人和她说，万物懵懂，非在梦中。只因有人蒙你于鼓中。她会不会来看看我？”
外头忽然一声细响，听起来像是薄冰乍裂。
锦衣人手一抬，桌上的瓜子壳忽然唰一声聚拢，尖头朝外，黑旋风般噗嗤一声穿透窗纸，扑向窗外。
远远看去如一柄宽大黑剑，剑挑黑暗。
瓜子壳轻软，但瓜子壳之剑瞬间冲破窗纸，连木质窗棂都被打了个七零八落，可以想见，这些瓜子壳如果撞到人脸上，那人从此便得是个麻子。
但那蓬瓜子壳似乎并没撞到实体，“唰”一声，一道风声从刚才撞破的窗纸处卷了回来，风声比刚才更响更重，隐约可见晶光闪烁，似乎还包含着黑黑的东西，再仔细看，回来的还是瓜子壳，只是每颗瓜子上，都裹了一层坚硬的冰雪。
那蓬冰雪瓜子扑入室内，直袭锦衣人周身大穴！
中文德语等人立即扑上，挥舞刀剑去挡，锦衣人原本带笑散漫看着，此时反倒变色，喝道：“退下！”
他命令一出，护卫毫不犹豫便退，但已经慢了一步，那些原本冲向锦衣人的冰雪瓜子，忽然蓬一下散开，撞在了护卫们的身上。
“蠢货。”锦衣人手一抬，手中栗子滴溜溜飞出，却不是飞向窗外，而是直弹上天，一颗栗子碎一块瓦，速度极快，啪啪啪啪声里碎瓦四溅，整个屋顶的瓦片，像被弹钢琴一样，都在飞弹跳动。
飞弹的还有雪白的衣角，每片屋瓦被击碎，都有雪白衣角一闪，闪向下一片屋瓦，栗子噼里啪啦击在屋瓦上，屋瓦噼里啪啦接连碎裂，那衣角每次都能在屋瓦碎裂下陷前闪开，屋顶上白影青瓦闪飞连绵，看得那群护卫眼花缭乱。
这是速度对速度的比拼，屋瓦能在白影闪开之前先碎完，令白影坠落，白影就输了。
但白影每次都在屋瓦碎裂之前堪堪闪开，看上去锦衣人似乎胜不了。护卫们却长长出一口气——锦衣人是先击四角屋瓦，再击中心屋脊，地方包围中央，逼对方逐渐往中间躲闪，那么当屋瓦被全部击碎，那人再无落足之处时，就必定掉落了。
眼看这第三回合，便是自己主子胜了。
片刻之间屋瓦全碎。
众人眼看最后一片碎瓦从白影脚下坠落，白影往下一沉。
众人正要欢呼，白影身子忽然横空一顿。
随即众人睁大了眼睛，看见白衣人脚下，忽伸出一截冰柱，闪电边向两头延伸，搭在了左右屋顶。
冰柱成了横梁，冰柱之上，忽然延伸出冰面，如两片冰瓦向两边延伸，渐渐漫过屋顶。
眼前可谓是奇景，一道冰梁横贯，头顶屋顶尽成冰瓦，透过透明的屋顶，可以看见湛清的天空，闪烁的星光，和远处浮云里，一弯冷冷的月亮。
那一层透明冰屏看过去的月，特别的凄清润凉，晕出些毛濛濛的光，星光也似变大了些，一团一团，似冷火炬。
在冰瓦完全合拢之前，那人悠悠落下，轻轻坐在冰梁之上。
他头顶冷月天星透明瓦，身下冰柱横梁，雪白的衣角垂落，在空中悠悠拂荡。
这样的背景，这样的姿态，这样仰首看过去，那人似渡星光，步冷月，自广寒中来，一身雪衣不染尘，谪落人间。
护卫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在为这般仙人姿态意境震撼的同时，也警惕地发觉了危机——冰柱只有手臂粗，坐着那高颀的人，却毫无断裂迹象。
这武功，足够惊世骇俗。
护卫们试图将锦衣人护在中间，锦衣人却抬头一笑，道：“喂，你伤势好吗？”
冰上人不回答，衣角流风。
“你这手很漂亮，不过当我面用冰雪疗伤，真的好吗？”锦衣人还是那懒得起身模样，抱着他三斤重嫩黄色柔锦被，摇头，“论智慧，我未必输给你；论武力，你却在衰弱期，和我斗，你必输。”
“伤病是我的弱势，不过，你也有你的弱势。”冰柱上白衣人终于开口，声音清清冷冷，“和我斗，你想做孤家寡人？”
锦衣人脸色一变，回头看自己护卫，不知何时，已经全部倒下。
他似乎有点意外，皱眉看了看，没有冲上前去查看，只用脚翻死狗一般翻了翻脚下的德语，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够狡猾。”
冰上人唇角一勾，自动把这话算成夸奖。
锦衣人挑着眉，心里也微微惊异——大荒之中，也有这样的能人吗？若大荒随便一个人都这种智慧能力，早可以吞并东堂了。
他和白衣人三轮回合，其间精妙只有两人知晓。第一轮德语端着燕窝羹行路的时候，白衣人以带毒的细微冰晶洒落羹中，那些冰晶被热气遮没，无声倾入羹中，德语根本发现不了。所以燕窝羹的表面，很快就失去了温度，而德语手扶着的是瓷盏的下半截，因此没有察觉表面温度变冷。
锦衣人看似随意，实则目光如电，一眼看出热气忽然没了，便知道出了问题，所以将计就计，把燕窝羹放在窗口，不是要吹凉，而是他遥遥运转功力，令燕窝羹恢复温度，开始汽化的燕窝羹，会将表层的含毒的部分，重新蒸腾出去，送入在外的人的口鼻中。
当然，当时白衣人已经离开了窗口。
两人都识破了对方的打算，因此锦衣人说，平局。
第二轮德语送火锅。白衣人也在附近，以至阳内力将炭火鼓热，温度高了自然令德语感到烫，感到烫他自然会想到，将棉巾用冰水浸湿可降温。其实这时他如果就在水缸打水，那什么事都没有，可偏偏他经过了第一轮的事，之后必然会更小心，便用湖水打湿棉巾，这时湖水里无数的细碎浮冰中，自然就有了含毒的那一种。
打湿的棉巾含毒，被炭火一烤，冒出毒气，当然这毒气到不了汤里，但却对着围着火锅整理桌子准备碗筷的护卫们，所以这次针对的不是锦衣人，是他的护卫，而护卫们果然着道。
他用同一种办法，让一个人两次上当。也是一个懒人，但就这么连变化都懒得的下毒，愣是放倒了一群人。
所以锦衣人很生气，他浇灭了炭火之后，借着喝汤的机会，狠狠涮了一把自己那群笨护卫。
其实护卫也不能算笨，只是在这两位面前，什么智商都显得不大够用。
所以第二轮，也算平。因为白衣人虽然如愿毒到了锦衣人的护卫，但锦衣人也及时识破，他在喝汤时，自然顺便放了解药。
解药是他自己研制的解毒丹，未必完全对症，但应该不至令护卫们中毒死亡，这就足够他立于不败之地，至于护卫们受点小罪，他才不放在心上。
然而第三轮，护卫们还是倒了。
因为白衣人第二轮那毒，只下了一半，是个引子。第三轮的冰雪瓜子，才是真正的催化剂。
他算到护卫们会保护锦衣人，那出手，本就是等着护卫们的。
瓜子裹着冰雪冲回时，激在护卫身上，使残余的毒性爆发，护卫还是逃不掉他的出手。
严格意义上说，是白衣人赢了。
但现在，依旧是个平局。
因为他在冰梁之上，轻轻咳嗽，雪白的脸上，微微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锦衣人仔细听那咳嗽声，微微一笑，“我忽然觉得我很无聊。”
白衣人用一种“你什么时候不无聊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我干嘛要和一个快死的人斗呢。”锦衣人果然很无聊的样子，“赢了也不算我光彩。”
他就好像没听见，双手扶在冰梁之上，遥遥看着前殿的方向。
这一场智慧的博弈，其实永远都不会有胜负。因为他们可能各有伤损，或者上局你赢下局我赢，只有拼命才能完全解决对方，而真正的聪明人，永远不会随便拼命。
“我现在的状况，你拼着受伤，是能留下我。”他淡淡道，“但你受了伤，护卫们死光。以后没人伺候你，没人忍受你的各种古怪毛病，你要孤零零一个人回去也罢了。更重要的是，你没了利用价值，你以为明晏安还会忍受你么？你的敌人，能容你安稳回国么？”
“所以，我若坚持，两败俱亡？”锦衣人将瓜子壳都扫到屋外，省得碎得不齐整，看得人心烦。
白衣人不答，如一轮月在天际高挂，这世事一切答案，都只在命运的阴晴圆缺。
锦衣人上下打量他，忽道：“我忽然对那位景女王产生了兴趣呢。”
白衣人衣袖微微一震，并不意外锦衣人猜到他身份，他只是冷然道：“贵国那位厨神，听说有亲口先尝自己做的每一样食物的习惯。”
锦衣人眼睛一眯：“你在威胁我？”
他虽然高傲睥睨到不似人类，但外表看来一直散漫随意，然而此刻那双乌黑幽邃的眸子光芒一闪，杀意如剑，瞳仁周围隐泛一圈血红，似潜藏翻腾着恶和孽的血渊。
这一刻他风神之美中无限煞气，似乎一霎便可拔剑，戮尽天下。
白衣人却依旧是那一轮月，亘古万年的冷冷清辉。
“彼此彼此。”他道。
锦衣人却忽然又笑了，抱着他的嫩黄被子向后一躺，干脆闭上了眼睛，“得了，你这话太虚弱，和你人一样虚弱，就你这体质，根本走不出大荒。在这好好守着你的女人吧。反正能守的日子也不多了。只怕再怎么跟着看着守着，将来你死了之后，你的女人分分钟跟了别人，到时候别气得从坟里爬出来便好。”
“多谢关心。”白衣人神色不动，“你还是操心自己，能不能葬进皇陵的好。只怕如果不能迟迟葬入皇陵，你就得早早葬身臭水沟了。不过也好，将来你女人跟了别人，你从沟里爬出来也比较方便。”
“我若葬臭水沟，我的女人自然陪我睡那里。”锦衣人闭着眼睛吃瓜子，很享受的模样，“总比你的女人，和别人合葬好。”
“无妨。”白衣人淡淡道，“终归葬在我的土地上。”
锦衣人勾起唇角，嗤地一笑，似乎终于不耐烦再斗这种看似文雅实则无比恶毒的嘴，淡声道：“你来，好像不是为了救人？那你跑来做什么？”
“我和你做个约定。”白衣人道。
“哦？”
“以你的性子，会在玳瑁搅风搅雨。”他道，“我允许你出手，但不允许对景横波下死手。”
“你想让我做你家女王的磨刀石？”锦衣人反应极快，“哈，你求我我可以考虑。”
“论心思能力，她未必需要你让。”他道，“只是你行事疯狂，不择手段，她却骨子里善良，这一点上，她吃了亏。”
“你是她的夫君还是奶妈？”锦衣人噗一声喷出来，“又要增加难度磨练她，又不能让她受伤害。这么变态的事儿你自己去做，我不奉陪。我兴致上了，想杀就杀，管她天王罗刹。”
“伤害无妨，人总在伤害中成长。”他坦然道，“只不能以恶毒手段夺人性命。你若遵守约定，我自有回报。”
“如何回报？”
“可送你安然过大荒境，得到想要得到的东西；也可允诺在你将来需要的时候，助你一次。两条只能选其一。”
“我需要的时候，也许你已经死了。”
“以你的野心，会很快需要的。就算我死了，也自有办法帮到你。”
锦衣人不说话了，开始吃瓜子，他思考问题的时候，喜欢自己剥瓜子吃，并用瓜子壳排阵图。
以前他没这习惯，都是小蛋糕培养的，小蛋糕说吃瓜子，会让人头脑处于一种放空状态，思维散漫又集中，分外空明澄澈，机械性的动作会让人思路更加清晰，有利于心平气和地理清头绪，而瓜子本身也可以补脑。实在是居家旅行做决定之必备法宝。
寂静的室内，只有他吃瓜子的磕嗒嗑嗒声音，单调琐碎，让人怀疑这屋子里只有一只大松鼠。
地上护卫们的脸已经开始发黑，是毒发的状况，生死攸关，他就好像没看见，放空状态吃瓜子。
梁上那人也不急，悠悠望着前殿的方向，似乎听见了那里丝竹之声下的剑气凌空。
好一阵之后，锦衣人道：“我不喜欢太弱的人存在。她能从我手上救回她的女官，我再考虑。”
“她能。”他肯定地道。
他嗤笑一声，似不信又似不屑。
两人不再说话，上位者言语留白，有些话不必说清楚。有些话彼此都明白。
稍顷，锦衣人悠悠道：“夜深了。”
屋顶的冰瓦，映得白衣人容颜也如冰雪。
他道：“天会亮。”
……
凝雪阁三个回合，不动声色暗藏杀机。
前殿里却丝竹悠扬，歌舞嘹亮，锦绣华堂夜流光，一派热闹喧腾景象。
菜上五味，酒过三巡——当然景横波没吃菜也没喝酒，她不会傻到在别人的地盘吃喝。
虽然一边的柴俞，和她说愿意为她尝酒，一直在喝闷酒，也没什么事，但景横波却依旧不肯动筷。
她不肯吃喝，明晏安却不肯放过她，忽笑道：“女王如何不曾饮酒？是怕小王这酒有毒吗？”
景横波筷子敲敲碗，毫不客气地答：“是啊。”
满殿一静，连舞女都似差点一个踉跄。
见惯了虚伪言语，粉饰遮掩，像景横波这么赤裸裸说话的，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但有时候直接让人更难以招架，连一直沉稳谦和的明晏安，脸色都变了变，不过他调整得很快，随即便笑道：“女王快人快语，最是直爽可亲。只是女王误会小王了，小王再无耻，也不屑于在这堂皇大殿公开宴饮中下毒。或者如果是女王行事，此时正是下毒良机？可惜小王不屑于如此。”
他终究忍不住，淡淡刺了景横波一句，景横波嘿嘿一笑，道：“防小人不防君子嘛。”
明晏安实在不想和她斗嘴，女王那张嘴的厉害，他有所听闻，何必自取其辱。他干脆下座，命人取了两个全新酒杯，各自斟满，用托盘端了上来，行到景横波面前，笑道：“此酒名‘一醉休’，春潮乱雨梨花白，掷卷敲棋一醉休。说的正是我上元三大名酒。春潮乱雨、梨花白、一醉休。此酒入喉醇厚下腹灼烈，后劲绵延却令人耳聪目明，最是奇特，女王来我上元，如果一口不尝，未免让人笑胆量不足了。”
他示意宫女将托盘奉上，由景横波自己取酒，以示坦荡。
景横波一笑，随手取了一杯，明晏安拿了剩下一杯，笑道：“或者陛下可以再和我手中这杯换一换。”
“那倒不必了。”景横波笑道：“我只希望族长，将这壶中剩下的酒，赐给这场中舞女一杯。”
明晏安一怔，问：“为何？”
“人家跳得辛苦啊，又如此美妙，不该赏赐么？”景横波眼波流转，看得明晏安都晕了晕。
“女王说的是。”明晏安转身，吩咐宫女将那酒端去给舞女，转身的时候，对宫女使了个眼色。
身后景横波忽然笑道：“何必劳烦这位姑娘端过去，打断舞蹈呢？我给大家变个戏法儿。”不由明晏安等人反应过来，手一挥，那酒壶从托盘上飞起，飞到那舞女上方，那舞女正宛转作歌，一个仰身抬脸的姿势，她嘴刚张开，那酒壶悬空向下一倒，一股酒液倾入她口中。那舞女吃了一口，下一个动作低头甩袖，酒壶已经飞回了托盘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舞蹈甚至都没打断。
明晏安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女王神技！”
“好说好说。”景横波看舞蹈一脸入神状，抓住酒杯似乎也忘记喝。
她“忘记”，明晏安却忘记不了，又笑吟吟冲她举杯：“女王请。”
景横波转着酒杯，盯着那舞女，正要说话，忽然一边的柴俞，向前一冲，趴伏在她桌上，醉醺醺地道：“……呃，好酒……果真好酒……陛下……这杯……呃……也赐了我吧……”
景横波这才发现他桌上酒壶已空，御宴饮酒，自然不能任人尽兴，一人一壶而已。柴俞一个人一桌，一直在喝闷酒，左一杯右一杯，竟然将一壶都干光了。
干光了，也醉了，他趴在景横波桌上，如一座肉山，肥墩墩地散发着酒气，醉眼朦胧地一把抢过了景横波的酒杯，咕咚一口就咽了。明晏安连阻止都没来得及。
景横波被抢了酒杯，才惊道：“柴俞！你怎么这样！太失礼了！”
有宫人上来，将柴俞从她席上拖走，柴俞犹自抓着桌子不放，宫人们死拽硬拖，景横波怕弄翻了桌子，也起身帮忙，柴俞似乎真的把自己灌醉了，手臂挥舞，差点抓破了景横波的手背。
好容易大家才把沉重的胖子弄回他的座位，柴俞犹自眯着眼，醉态可掬地和她挥手，“陛下……好酒……好酒……”
景横波也不装生气，笑吟吟托腮看着他，笑道：“好忠，好忠！”
这么闹了一场，明晏安当然无法再敬酒，已经趁着刚才那场喧闹，一边皱眉一边回了座位，回座之后他似乎心绪还不好，皱眉看那舞女跳舞，忽然重重一顿酒杯，道：“这舞怎地如此轻浮！不必跳了，下去吧！”
“何必。”景横波立即笑道，“我觉得跳得很好看啊，继续继续。”
“如此笨拙舞姿，不堪污贵人之眼。”明晏安犹自坚持。
“跳舞我才是内行，我说好看就好看。再说舞是跳给客人看的，客人满意就行，对吧？”景横波笑眯眯一步不让。
“但如此粗陋之舞，亦有伤我上元风范……”明晏安还在絮絮叨叨，忽然场中一声尖叫，声音嘶哑奔放，众人一惊抬头，就看见场中舞女，忽然变得有些癫狂，舞姿凌乱，步伐歪斜，又猛力甩头甩乱了发，头上的黄金璎珞花冠落在地下，她踉踉跄跄踩上去，薄薄的花冠边缘割破脚趾，她似乎也毫无所觉，一边甩头旋转，一边发出娇痴呢喃之声，忽抬手“嗤”一声，撕破了薄罗衫的领口，白花花一片肌肤，刺得人目眩眼花。
景横波倒抽一口凉气，顿时明白了刚才酒里到底是什么玩意，确实不是毒，但是却是乱性的药！
明晏安存心要她出丑来着！
那舞女只被她灌了一口，就变成了这德行，这要她自己喝了……
未等她发作，明晏安勃然将杯子一摔，铁青着脸抢先道：“放肆！煌煌大宾之前，怎可作此疯癫之舞？拖下去！”
立即有侍卫上前，快速将人拖了出去，明晏安自知计谋败露，为免景横波发难，动作极快。
景横波此时注意力却不在发难——她身边，柴俞忽然砰地一声，推开桌案，站了起来。
他和刚才那舞女一样，眉梢眼角，泛着微微赤红，微眯着眼睛，神情似陶醉似痛苦似迷乱，他不会跳舞，肉太多也跳不动，就举起双臂拼命抖动，这一抖，从脖子到胸口到肚腹，浑身的肥肉都在抖，似一大坨起伏的白肉，惨不忍睹。
众人先是震惊，随即反应过来，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陛下驾前重臣，果然风范不同凡响……不同凡响！”
“果然不愧是重臣，忠心耿耿，重量也傲视群雄呢。”
“瞧这一身的肉，悠然起伏，皱褶如山，油脂似水啊哈哈哈。”
“这分量，我家过年时祭祖的三牲之一，都没这个扎实啊……”
明晏安看着丑态毕露的柴俞，目光微闪，脸色有些沉郁。
“……瞧那胸都能甩起来，和女人似的……”大臣们得意忘形，越说越不像话。
“够了。”明晏安忽然沉声一喝，众臣愕然住嘴，有些不解地看着明晏安——嘲讽的是敌人，不是应该越恶毒大王越高兴吗？大王转性了？
那边景横波仰头看着柴俞，他疯狂的抖动，眼角却有细细的水流流下来。
景横波心中一撼，转头看穆先生，穆先生眼底也有深思之意，一甩袖，一道劈空掌力震晕了柴俞。
柴俞软软地倒下来，景横波赶忙扶住，见他满脸汗水，不禁心中不安，在他耳边低低道：“先生为我受辱，景横波日后定有回报。”
柴俞神智似乎还不清醒，头却微微一动，片刻，两行泪滚滚而下。
景横波手颤了颤，一时竟有些心虚惭愧。
她和穆先生，对柴俞的身份来历，都还存疑。此人形貌痴愚，却可以看出内心灵秀，但似乎受过什么伤害，十分沉默藏拙，这种人多半心思深。他出现在曲江之上，又自动请缨引路，又熟悉上元形势，诸般巧合，让景横波不防备也难。
所以刚才她并没有立即阻止柴俞，实在是有心看他怎么做。然而此刻这胖子一脸的泪水，淹得她心中一痛。
不信任，也是一种伤害。
大殿内尴尬地静了静，随即有人细声道：“先前女王说咱们的舞尚可。我等忽然想起，传说中女王才是舞蹈大家，舞女既然已经退下，要么便请陛下让我等瞻仰瞻仰您的绝世舞姿？”
景横波鼻子里“嗤”地一声，这似乎是“赵王为秦王鼓瑟”的前奏？
果然还没等她答应，已经有人将舞衣等物捧上，也没给她，直接往明晏安面前地上一摆。一个老臣对一个貌似史官的老者大声道：“速速记下。庚申年十一月十一，天泰殿上，黑水女王自请为玳瑁大王献舞。”
那史官看也不看景横波，刷刷刷提笔便写，众臣摇头晃脑，大声道：“女王之舞精绝天下，自当为大王舞！”
“女王主动献媚于大王，大王当赏！”
“如此，一段佳话！足可史册流芳！”
明晏安端坐，俯视景横波，微笑自得。

第七十四章 群压
景横波差点气笑了——这算什么？赵王为秦王鼓瑟，好歹还鼓了几下，她连答应都没答应，这边就自说自话地给记上了？
对方知道她不会献舞，也根本不打算看她跳舞，这是自说自话就想载入史册，想要用这一笔，永远羞辱她。
这不要脸的程度，和池明有一比。
要载入史册是么？她呵呵一笑。
那边侍卫团团涌上，将明晏安护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看样子也是怕她故技重施，远距离逼明晏安做件什么事。
景横波嗤笑一声，转头看了穆先生一眼，穆先生正在看大殿横梁，这殿中横梁近双人合抱，是支撑整座大殿的龙骨所在，高高在上，承载着天泰殿巍巍屋脊，上万琉璃瓦。
两人目光一碰，各自感叹彼此心有灵犀。
景横波一抬手，笑道：“借剑一用。”呛啷一声，最前面一个带刀侍卫的刀飞出鞘，寒光一闪，直直擦明晏安头顶而过。
护卫们大惊，大叫“女王行刺！大王小心！”扑上去将明晏安压倒在地。
那刀却已经飞了个刀花，掠过众人头顶，雪光如电，一飞冲天。
当地一声，刀碰到了大殿横梁。
景横波侧头对穆先生一笑：“借内力一用。”
穆先生似乎犹豫了一下，伸手按在她背心，景横波便觉一股柔和真气直入丹田，绵绵然，泊泊然，不算澎湃，却似乎绵延不尽。
她体内真气立即受到催动，壮大许多，手一挥，那梁上刀高高飞起，猛地落下，嚓一声砍入横梁。
底下惊呼一声，众臣纷纷站起，大呼：“休得放肆！”
“正殿横梁，怎可毁伤？住手！住手！”
景横波哈哈一笑，笑声懒，却携三分杀气，“我的刀会乱飞哦，我的刀很怕吵哦。”
殿上顿时收声，只有明晏安的声音，从重重叠叠护卫群中传来，“住手！住手！”
景横波冲他飞个媚眼儿，理也不理，借着穆先生给自己的充沛内力，凌空驾驭那刀，唰唰唰，悍然下刀。
每一刀入木三分，每一刀木屑飞溅，嚓嚓嚓嚓一阵快砍，金铁交击之声响彻大殿，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朱红浅白木屑洒落如雨，落了众臣簌簌满头。
满殿侍卫束手无策——横梁太高，飞不上去，能飞上去也不敢飞，站上面是践踏王权，株连九族的大罪。只能眼睁睁看女王砍了个痛快。
片刻之后，景横波手一抬，声消刀收。横梁之上，出现一排大字。
“庚申年十一月十一，玳瑁族长献天泰殿横梁，给黑水女王题字！”
一排字，每一笔都是深达半尺的刀痕，露出惨白的木茬子，因此极为清晰。
群臣脸色，也和那木茬一般，惨白惨白。
正殿横梁，毁了。
这样重的刻痕，上漆是抹不掉的，留在这里，将是上元城的永恒耻辱。
要想抹去这耻辱，只能毁去横梁，可毁去横梁就是毁去大殿，这可是王宫正殿！
先不说重造大殿所要耗费的人工金钱，单只黑水女王来了一趟大殿，玳瑁族长就得重建大殿，传出去一样是笑柄。
群臣脸色死灰，都知今日之会，黑水女王之名必将再次传遍天下。
孤身入城，笑对群臣，戏耍族长，刀斩正梁！
好一出满满智慧豪气的精彩大戏，足可流芳千古。
而他们，就是那流芳千古传说里，面目可憎自取其辱的小丑配角。
情何以堪。
一时间人人嗒然若丧，忽然人群里爆出一声惊叫，“大王！大王您怎么了！大王！快传御医！御医！”
护卫们惊慌失措地闪开一条缝，人群里，明晏安脸色也如木茬子般白惨惨的，不知何时已经躺着了。
大殿上顿时乱了套，哭号的抢救的喊太医的叫侍卫的张着双手装忙的……
“喂喂喂！”景横波不满地大叫，“不带这么玩的！咱们还没谈正事呢！以为装昏就可以拖延吗？你以为你三流言情戏里的恶毒女配啊啊啊……”
她的叫声被淹没在众人纷乱的叫喊里，最后还是一个老头过来，随口应付了几句，命人请她偏殿休息，就再没人理她了。
景横波一边往外走一边喊：“这戏码不到位，昏倒之前还应该吐一口血，大喊气死我也才对……”
殿上群臣面面相觑，片刻，齐齐吐一口血。
“气死我也！”
……
大殿里你来我往得热闹，凝雪阁又是一种热闹。
锦衣人和白衣人，已经达成了交易。
白衣人是那种，话一谈完，就绝不多说，立即起身便走的人。
他从冰梁上飞起，衣带同冰雪一色，看也不看底下倒了一地的护卫们，锦衣人也不急，并不出声请求他帮忙给护卫解毒，笑吟吟吃着瓜子。
白衣人头顶冰瓦，无声无息消失一片，他在出冰瓦前那一刻，脚下冰柱一半，忽然化为无数碎片，击在那些护卫身上。
嚓嚓轻响里，护卫们依次爬了起来，看样子禁制已解。
白衣人所用的手法，让锦衣人眉头一挑，确认护卫们所中的未必是毒，很可能是一种高妙的锁穴手法，至于为什么锁穴看起来像中毒，而且似乎是以下毒的手段来达成，那就得熟悉那门手法的人才知道了。
锦衣人正想吩咐护卫们，把上头那一半冰柱砍掉，省得不对称看着难受，一抬头，忽见中文脸歪嘴斜，不禁一惊。
再看德语，平日温顺柔细已经不见，脸色狰狞目光灼灼盯着他。
拉丁文意大利文英文……那一群平日里态度恭敬，低眉垂目的护卫们，个个脸色铁青，眼神恶毒，似忽然化成了一群心怀恶意的厉鬼。
“你们……”锦衣人立即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刚才那家伙给护卫解毒时，又阴了他一把！
护卫靠得太近，没等他来得及出手，中文已经一把打翻那火锅的炭盆。
炭火虽然浇灭，但炭还是带毒的，炭灰四散，遮蔽视野，锦衣人立即挥袖将炭灰拂开。
就在此刻，中文嗷地一声扑了过来。
砰一声，中文偌大的身子压在他身上，然后德语一个猛跃，跳到中文身上，再然后英文意大利文拉丁语……一群壮汉狂扑而上，将锦衣人压倒在地……
砰一声锦榻撞翻，啪啪连声肉体压着肉体，砰砰声也不知道谁打了谁，隐约还有撕破衣服的哧啦声……
再砰一声大响，七八条人影四散纷飞，重重撞在四壁，各自噗地一口血。
锦衣人从地上坐起，头发是乱的，衣襟是撕开的，颈项上有血痕的，脸颊上还有一块青的……
这姿态，倒真像一个被群P的楚楚动人的小倌，犹自撕裂的领口露一抹颈项半边锁骨，肌肤如玉，印几点指痕一道血痕，如雪中梅明月痕，别有种凌虐的美感……
他的脸色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古怪……
护卫们从墙上纷纷坠落，各自喷一口淤血，顿时神智清醒，妙的是他们醒来之后，竟然毫无心虚之色，各自茫然对视一眼，再看一眼锦衣人的情状，齐齐大惊失色，连滚带爬扑过去。
看他们扑过来，锦衣人下意识缩了缩……
护卫们却丝毫不觉，热泪盈眶地扑过来。
“主子，您这是怎么回事？”
“主子您受伤了！”
“主子，是不是刚才那个冰人下的毒手！”
“主子，我们给您报仇……”
锦衣人看看面前的护卫们——还是那忠心耿耿，苦大仇深模样，脸上的焦急关切不解，都是真的。
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们竟然把刚才那一瞬间的大逆不道忘了！
那家伙竟然走了之后，还阴了一把又一把……
锦衣人这一刻，真的想吐血了……
眼前是护卫们殷切的眼神，无辜而急切地想知道真相，他要如何说出口——我刚才被发疯的你们群压了？
骄傲的人，死也不肯自认丢脸。他揣测得出白衣人性子，人家自然也揣测得出他的。
锦衣人磨了半天牙，最终笑了，亲手扶起中文，亲切地道：“没事。刚才那刺客走的时候，和我大战三百回合，为了救你们，我吃了点小亏，放心，这笔账，我一定会向他讨回来的。”
护卫们听得一头雾水，他们明明记得白衣人已经离开，怎么又会回来和主子大战三百回合？
不过凡是主子说的话，都是对的；主子做的事，都是正确的。
主子说要回报，那就一定会回报的。
护卫们感激涕零——啊！主子为了救他们，搞得这么狼狈！这还是主子这么多年第一次！可见这三百回合，多么的震天撼地精彩淋漓！可惜咱们没有福分目睹这样的绝世高手对决……
德语心里却在嘀咕——主子真的是打架打出三百回合么？怎么瞧起来，却像床上被一群大汉三百回合过……
锦衣人此刻看这群护卫怎么都不顺眼，如果不是实在需要人伺候，恨不得一起撵进黑水泽。三言两语让他们先滚蛋，自己换衣服梳头，穿上高领，脸上的青怎么都遮不了，又不能再给自己一拳，只好找点粉来涂上。
这种狼狈于他也是第一次，因此，他稍稍收了几分睥睨之态，承认这天下之大，还是有几个能人的。大燕那个叫君珂的，就很有意思；南齐太史阑，更是让他小小地踢了下铁板；现在号称蛮荒之地的大荒，也是一点也不荒，尤其这个白衣人，如果在正常状态，真拼起来，他自己都得承认，鹿死谁手，不一定。
因此他对景横波，也有了几分期待——这个传闻里风流冶艳，不尊礼教，轻薄浮浪因此被放逐的失败者，真的能和他斗一斗吗？
头顶的冰瓦琉璃般闪烁着微光，他仰头瞧着，想起刚才白衣人离去时，冲冰瓦而出，但出去之后，冰瓦立即自动凝结，似乎很是神奇，当时就看呆了他的护卫们。
他撇一撇嘴——神奇么？这明明是体内真气快要无法控制，外放体外的表现吧？
一切恢复原状，他才让护卫们进来。外头风声忽烈，隐约有衣袂带风声。他听了听那声音，挑挑眉，道：“是个鲁莽的。”又听听，道：“女的。”
护卫们对于主子，听听动静就能推测来人性格，毫不奇怪。别说一个行动风声，人家就算放个屁，主子也能知道这人练的哪门武功。
“把那边那个宫灯取下来，放到那边窗下。”锦衣人坐在床上，抱着嫩黄色柔锦被，吃着瓜子吩咐。
护卫们依言将一盏半人高的宫灯，放在窗下，宫灯八角型，蒙着淡黄色羊皮纸，没有任何花样，因此，透过宫灯，能隐约看见屋内的景象。
“中文德语。”锦衣人又道，“你俩去那个位置，演一出强逼民女，拼死挣扎的戏。”
被点到名的一脸沮丧，没被点到名的，一人发一把瓜子看戏。
中文德语站到宫灯斜对面的墙前，那个角度，如果从窗外远远看过来，正好可以透过宫灯看见墙前的动静。
中文德语开始“为贞操争执厮打。”锦衣人一边看戏一边提要求，“向那边来一点……中文你的脸色不够狰狞……德语你的腰再往下弯一点，不然外头看不见……”
……
孟破天在屋脊上奔行。
她已经确定了先前那黑影所在的位置，因为只有凝雪阁有人住，有灯光。
她轻轻落在墙头上，打算好好观察一下再进去。她看似性子粗疏，好歹也是江湖大帮会的小姐，必要的审慎并不可少。
可是她刚站定，就看见对面屋子亮着一盏宫灯，宫灯之下，隐约有人在挣扎。
孟破天好奇地睁大眼睛，一开始还以为是打架，渐渐就觉得不对劲了。
挣扎厮打的两人，被压在下面的那个，长发披散，腰肢纤纤，似乎是个女的？
这……难道是强逼淫辱？
孟破天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春宫图搜集了那么多，具体理论谈不上，动作姿势还是很了解的。
她确定这里有人强抢民女，意图逼奸！
江湖女侠孟破天，最看不得的就是这种欺负女子的下作事儿！
十五帮每帮都有不得淫辱无辜民女的规矩，但只有狂刀盟执行得罪彻底，就是因为她的存在。
满身的热血都似乎烧了起来，她抽出了小腿上的匕首。
这时她听见了“嗤”地一声，似乎是撕破衣裳的声音，与此同时那下方的女子，哀哀地倒了下去，她看不见了。
孟破天唰地冲进了院子。
……屋子里，锦衣人“嗤”地，撕破了一条汗巾……
德语躺在地上，脚蹬着中文的肚子，对他怒目而视……
……
孟破天冲向那屋子。
她是个聪明的，没有傻兮兮喊“姑娘我来救你！”也没有从点着宫灯的窗子进入，她冲上屋顶，准备以雷霆万钧之势，撞破屋顶而下，趁人不备，把人拖了便走。
刚上屋顶，就感觉到脚底一滑，落足处无比轻脆，听见无数“嘎吱”之声。
孟破天“不好”两字还没来得及流过心头，啪嚓一声，身下冰瓦齐碎，她直直坠下。
孟破天反应极快，伸手去兜横梁，落手处却冰凉彻骨，而且也毫不着力，咔嚓一声，什么东西断了，她又往下掉。
掉落中她脸朝下。
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张开双臂，迎着她，笑道：“多谢姑娘前来相救。”
孟破天眼睛一翻。
气晕了。
……
片刻后，凝雪阁内又恢复了正常，宫灯收起，碎片扫尽，连孟破天都不见了。
锦衣人听着黑暗中的动静，忽然笑道：“又来一个。”
护卫们都有些兴奋，锦衣人却道：“这个有点麻烦。”
护卫们等着他吩咐，他却道：“熄灯。你们都去睡。”
他的护卫向来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当即熄灯，各自去住处睡觉。
紫蕊在厨房里还在忙碌，忽然就看见护卫们出来，各自去了配殿，过了一会院子里灯火渐次熄灭，一副准备集体就寝模样。她愕然看着自己手中一碟点心，不明白这些人怎么说睡就睡了。
但无论如何，睡觉总是好事，夜深人静好逃跑。
锦衣人所在的正屋，灯已经灭了。当然，厨房里还有两三个护卫在看守着她，也催着她去休息，紫蕊放下点心，顺从地跟他们去了。
她放下点心的时候，袖子垂下，将一块点心无声地拢在袖子里，一路走，一路悄悄掰碎。
紫蕊的宿处被安排在配殿的中心，一间小房内，四周都是护卫，很符合常理的安排。
护卫也没对她进行任何的禁制，只推她进门。紫蕊却似步子不稳，一个踉跄，她下意识抓住东西以支撑，一手却抓住了护卫的腰带，她急忙讪讪放手，那护卫倒没说什么，让她快点进去，将门锁上就出去了，紫蕊没什么武功，谁都看得出来。
护卫将钥匙挂在腰上，在门前放了个凳子，裹着厚毛衣服，打起了瞌睡。
一切都安静下来，凝雪阁沉在幽幽的黑暗里。
紫蕊蹲在门后面，眸子闪着幽幽的光。
她发出点极其细微的声音，黑暗中没什么动静，只有眼力极好的人，才能看见地面上，一条线在移动。
再贴近了仔细看，才能看出那是长长的蚂蚁队伍，从墙角一直往门口来，无边无际没个尽头。
蚂蚁们触角晃动，探测到了某些诱人的气味，比如，猪油。
紫蕊掰碎的点心，是猪油桂花酥饼，这当然不是锦衣人要吃的东西，这本就是她为了逃跑准备的。
蚂蚁循着那气味，源源不断地钻入护卫的袍子。
护卫的袍子上都有青缎腰带，两边垂折下长长一条，钥匙就栓在那垂下的布条上。
而那布条，先前已经被紫蕊借着跌倒，抹了一把猪油。
黑暗中紫蕊发出的声响，只有蚂蚁听见，它们在卖力地分泌蚁酸，啃着那片布条，小小蚂蚁自然很难啃断，但架不住蚂蚁多。
此时护卫如果低头一看，保准得吓一大跳——他的腰带上，密密麻麻蚂蚁爬了几层，如加了一条会蠕动的黑腰带……
紫蕊趴在门缝边，努力将手伸出门缝，手背贴在地面上，掌心向上，等。
地面冰冷彻骨，时不时蚂蚁爬过掌心，一开始还痒痒的，后来便因为冻麻了，没有了感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膝盖都发麻了，才有隐约“叮”一声，一枚黄铜钥匙，连着半截布条掉落。
紫蕊立即手掌一握，抓在掌心，避免钥匙落地，发出声响。
她将手抽回，手臂已经被冻僵，心中却欢喜——自己终于不再是个累赘，完全可以自救！
钥匙到手，下面是开锁，只是开锁难免发出响动惊动护卫，紫蕊正皱眉苦思，忽然外头扑啦啦一阵振翅声响，似乎有夜鸟被惊动，这声音惊醒了护卫，他下意识起身去查看，紫蕊大喜，急忙将手穿过门缝，拿钥匙开锁，结果手冻麻了，抖抖索索，连对两次锁孔都没对上。
护卫很快就会回转，紫蕊心急如焚，第三次对锁孔时，忽然一只手接过了钥匙。
紫蕊大惊，下意识要叫，那人一边拿钥匙开锁一边翘起一根手指一点，紫蕊便再也叫不出声，只得惊恐地睁大眼睛，看他打开锁，却没有开门，而是翻身进门，在关门之前，将那锁头又挂在了门上。
此时那护卫查看鸟的情况，看没有问题，已经开始往回走，门锁虚虚挂着，黑灯瞎火的他也不会在意，照常缩回原位打盹。
紫蕊在门背后，被那人紧紧捂住口鼻，一股浓郁且好闻的男子气息扑来，会有这么浓烈存在感的只有裴枢，她认出了他，身子慢慢放松。
裴枢知道她认出了自己，也便放开她，黑暗中两人对视，裴枢对她笑出一口白牙，眼神闪闪发亮，颇有几分赞赏。
他先前就到了，并没有像孟破天那样鲁莽进入，而是绕着整个院子转了一圈，看到了紫蕊被关押的地方，之后又跟过来，将紫蕊的自救手段一直看在眼里。
他以前对除景横波以外的女人，看都不看一眼，此刻这一笑，倒把苏女官搞得受宠若惊，她定定心神，用手势问他，刚才为什么不干脆带她离开？
裴枢示意她走到门边，仔细看看那护卫情况。
紫蕊看了一会，实在没看出什么究竟，困惑地摇摇头，裴枢又指那护卫坐的条凳，紫蕊仔细看了看，忽然觉得那条凳四周的地面似乎有点不一样。看上去好像更白亮一些，隐约似乎还有点毛糙。
她还是没明白这代表什么，却忽然想起裴枢刚才拿钥匙开锁和进门，都没经过这条凳子，是从屋檐下翻进来的。
“条凳有机关。”裴枢悄声道，“条凳底下连着和地面同色的刺毡，一旦踏上去，就走不脱了。”
紫蕊这才恍然大悟。这门是向内开的，那条凳位置放得极其刁钻，正正紧堵住门口，高度正好到膝盖，一旦想从门中出来，是无法绕开条凳的，肯定要高抬腿先迈过条凳，才能纵跃而起，但只要脚一落地，就中招。
当然，踢倒条凳，踩着条凳纵起也是有可能的，但逃跑的人，生怕弄出动静，怎么会踢条凳？
这机关设置得大巧若拙，完全从人想不到的角度入手，妙得让人心中发寒。
紫蕊打着手势，问裴枢怎么办？是不是从屋顶走？
裴枢咧嘴一笑，拽着她上了屋顶横梁，却没有立即打开屋顶，而是先轻轻掀开一片屋瓦。
皎洁的月光漏下来，似乎没什么异常。
裴枢让紫蕊对上头看。
紫蕊透过那片瓦片，看见屋顶上似乎有棵树。
他们要想从屋顶出去，自然不会选择面对院子的那面屋顶，肯定是选院子背面的屋顶，这片屋顶，被一棵树的树荫覆盖。
裴枢将瓦盖上，道：“你这里看不见，但刚才我发现，那棵树上吊着一纸袋子瓜子，一根线拉着吊瓜子的那根枝条，压在这边瓦下，当我们从屋顶冲出，那线会断，枝条弹起，瓜子袋会破裂，瓜子会飞出。”
紫蕊想屋顶那么大，瓜子小小一袋，就算有毒，也不能把人怎么样吧？
“不要小瞧此人。”裴枢道，“此人算准我们要么从门走，要么从屋顶走，在两边都设计了陷阱。仓促之间，能将人心拿捏得这么精准，机关设计得这么出奇的人，全天下也没几个。”
紫蕊深以为然，心中却更多对裴枢的佩服，这位少帅看似凶暴狂肆，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细如发，谨慎细致，难怪当初战无不胜，名动天下。
她打手势问那到底从哪走，这屋子没窗户。
裴枢一笑，拉她下梁，走到门边。
还是从门走。
在紫蕊困惑的眼光中，他拔出匕首，穿过门缝，对准背对屋子打盹的护卫，“哧”，一刀入背。
快，且狠。
护卫一声不吭翻倒在地，正趴伏在刺毡上，大氅裹成一团，如一只盘踞的大刺猬。
裴枢低低一笑，开门。做了个踩背飞起的手势。
紫蕊震惊又好笑，随即觉得，这才是这魔王的行事风格——最霸气，最干脆，最杀气凛然。处处有阻碍，那就杀人。
阶下月光如水，四面静谧，裴枢凭他多年征战经验，完全可以确定，四面真真没有人埋伏。
那谁，太托大了吧，以为两个精妙机关，就一定能留住他吗？
裴枢无声哈哈大笑，拉着紫蕊的袖子，脚尖一点，踩上那护卫的背。下一个动作就是腾身而起。
然而正在这时，他觉得脚底一痛。
如闪电掠过，他心知不好，不顾脚底疼痛，一反手将紫蕊扔出，大声道：“走！前殿找景横波！”
紫蕊飞出台阶，跌在地下，脸色因意外而惨白。
裴枢扔出她后，伸手去抓身后的凳子，想要翻回去，他脚底不能用力，因为那“护卫”身上的大氅，也是有毒的刺毡！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双手从大氅下伸出来，闪电般抓住他脚踝，把他抡过头顶，重重往台阶下一砸！
台阶汉白玉，冰冷梆硬三层，这要砸实了，裴枢腰骨非得断了不可。
裴枢反应奇快，将落地前猛地伸手一撑，啪一声隐约骨裂之声后，他身子悬空横停在台阶上方，一臂撑地，一臂护心，怒视那“护卫”。
大氅一翻，那护卫慢步而出，一身锦衣，刚才还有些猥琐的身形，慢慢舒展，高颀如玉树。
夜色深浓，黑夜之子从淡淡雾气中走来。
裴枢眼光一闪，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失手了。看似步步谨慎，实则还是大意轻敌，对方竟然是首领亲自出手。
先前看守的护卫是护卫，但当他弄出声音，调虎离山之后，再回来的，就是锦衣人。
他还没摸清对方是谁，对方却已经把他了解到了骨子里，每一步都是算好的。门口和屋顶的机关，只是摆设，对方算好他能看出门口和屋顶机关，算好他会最终选择杀人以人踮脚，不动声色等在这里。
算计之狠，几近独步天下。
他焉能不败？
锦衣人微笑着，毫不避让裴枢足可杀人的目光，悠悠道：“你刚才从背后上了我，现在轮到我攻你了。”
裴枢力气用尽，手臂一软，砰一声栽落地下。
气昏了。
锦衣人拎起他，看一眼那边的紫蕊——紫蕊并没有独自逃走，反而自觉地走了回来。
锦衣人泛出微笑，赞道：“作为女王的手下，你们让我很是刮目相看，因此，我对女王，终于有点期待了。”
他拎着裴枢往回走，一边玩着他一头乌黑如缎的长发，一边思考剪下来扫地的可能，一边很感兴趣地看了看前殿方向。
“女王陛下，你说，我要不要和你玩一局死亡轮盘呢？”

第七十五章 携香入梦
宫中太监将景横波送到前殿的一处宫室，安排了人伺候她休息，便忙不迭逃开了。
景横波当然不会睡觉，好容易把明晏安气得装昏，不肯和她再斗，她当然要趁这个机会，好好地找一找紫蕊。
不过奇怪的是，明晏安肯定能猜到她的打算，却并没有派遣大量护卫看守她，一路过来时，宫中除了必要的守卫巡逻外，根本看不出任何加派人手防卫的迹象。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她站在窗口，凝视着寂静宫廷，问穆先生。
“两种可能。”穆先生笑笑，“第一，明晏安真的气昏了，没有对守卫多作安排，而别人无权指挥宫廷宿卫；第二，此中有诈。”
“什么样的诈呢？”
“还是两种诈。第一，紫蕊根本不在宫中；第二，紫蕊在宫中，但他有恃无恐，根本不怕你去找紫蕊。”
“为什么不怕呢？”
“还是两种可能。第一，关押紫蕊的地方，机关暗器险恶，有把握让你有去无回，正好不动声色解决你；第二，关押紫蕊的地方，有很厉害的人，还是有把握让你有去无回。”
“归结到最后，其实就是一种可能。”景横波笑，“要我有去无回。”
穆先生不语，过了一会两人一起开口：“都是第二种可能。”
“让我有去无回么……”景横波唇角一勾，眼波嫣然，“我倒想试试。只是……宫殿这么大，离天亮却时辰不多，要怎么很快找到紫蕊呢？”
“晚生……愿意相助陛下……”微弱的声音传来。
景横波转身，就看见刚才还晕在榻上的柴俞，已经睁开了眼睛。
“你？”景横波有点惊讶。
柴俞挣扎着爬起，低声道：“晚生知道宫中几处适合关押人的地方……”面对景横波虽然含笑，但明显带着疑问的眼神，他额头汗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低，“……晚生之前……晚生之前隐瞒了陛下……晚生原先……是个太监……在宫中伺候御书房笔墨多年，后来因为得了怪病，日渐发胖，污了贵人之眼，才被逐出宫去……”
说着便弯下腰，要给景横波鞠躬赔礼，可怜他肚腹一堆肥肉，弯得极为吃力。
景横波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笑道：“你可算说实话了，之前我说你声音，怎么总有点尖锐似女子，原来你是……”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柴俞苦涩地道：“晚生不是有意欺瞒陛下，实在是这段经历羞于启齿，也怕陛下因此瞧不起晚生……”
“那现在怎么忽然肯了呢？”景横波笑吟吟问，神情亲热许多。
“因为陛下需要帮助，也因为先前殿上那些羞辱……让我想起当年我刚开始发胖时，所面对的那一切……”柴俞身子颤了颤，声音滞涩，景横波看着他脸上痛苦之色，想着那段日子想必很难熬吧，那是他一生隐痛吧。
是个可怜人呢。
她笑一笑，慢慢道：“没有关系，身体残缺不代表人品残缺，你能向我坦诚，我很高兴，放心，以后再无人羞辱你，驱逐你，慢待你。”
她一字字说得清晰慎重，柴俞身子一颤，抬头看她。
女子脸上再无平日嬉笑张狂之态，目光澄澈，眼神诚恳。看那莹润眼神，便知每个字发自内心。
柴俞立即低下头，心中一颤，一股浓重苦涩之意泛上，似要淹没心防。
“那咱们就走吧。”景横波看向穆先生，“拜托先生留在这里，万一明晏安派人来查看试探，也要麻烦先生帮我招架。”
“那陛下自己小心。”穆先生也没拒绝，含笑颔首。
景横波牵着柴俞，身子一闪出了殿。
屋子里，穆先生听着外头动静，慢慢从轮椅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叹道：“当初怎么想起来扮残废的？这整天窝在轮椅上可真不舒服。”
他将银面具揣在怀中，脱掉外头青袍，里头一身黑衣，他将青袍和面具都打了个包，栓在腰上，身子一闪也上了殿顶。
过了一会，空荡无人的殿内，身影一闪，多了一个白色人影。
那白衣人看看空荡荡的轮椅，唇角抿直，似乎微带讥嘲。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和穆先生一模一样的银面具戴在脸上，脱掉外头白色长袍，露出里面和穆先生一模一样的青衣。他又在殿内翻翻，翻出一件深色斗篷，披在身上，随即身子一闪，也消失不见。
……
换了黑衣的穆先生耶律祁，疾驰在屋脊上。
他为了不让景横波发现，特意等她消失了有一会，才从轮椅上站起来，这么一停顿，景横波瞬移能力又天下无双，他顿时失去了她的踪迹。
耶律祁只好立在高处，先观察宫殿的格局，再确定景横波的大概方位。
他忽然目光一闪，看见一条人影，从刚才自己和景横波下榻的宫室里闪出来，向前殿东侧奔去。
那人一身深色斗篷，看不出身形相貌，夜风卷起他衣袂，他步法很特别，特别轻盈，如一片雪在飘。
这时候看见这么一个人，很怪异。耶律祁微微犹豫——到底追谁？
想了想，他终究更对这斗篷人感觉不安，身影掠下殿顶，追着斗篷人去了。
前方斗篷人步子似乎有点虚浮，耶律祁不远不近吊着，眼看往前就是明晏安寝宫，耶律祁慢慢皱起了眉。
他此时已经离这斗篷人越来越近，而且斗篷人越来越不遮掩行迹，再往前，就要被王宫护卫发现，这会连带耶律祁一起被发现。
耶律祁正想着要不要先将这人擒下再说，又怕擒下后，就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忽然前方人影一闪，那刚才还慢腾腾的家伙，忽然加快了速度，身形转过拐角，一闪不见。
耶律祁一惊，正要追上，前方来了一队巡逻护卫，等他闪身避过那队人，想追的人自然已经找不到了。
耶律祁眉头一挑——这个家伙，似乎是故意引他来这里呢。
要么是调虎离山，要么就是此处有些情况。
他注意了周围守卫，发现明晏安寝宫守卫相当严密，而且寝宫西配殿，至今灯火未熄，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似乎明晏安还有客。
这时候出现在明晏安内殿里的客人，可就微妙了。
耶律祁决定先看看明晏安这里，有什么猫腻再说。
他躲过三班护卫，飘身上了殿顶，慢慢接近了寝宫西配殿，手掌按在琉璃瓦上。
瓦在他掌下，慢慢酥软、摧毁、直至无声无息化为粉末，他将这些粉末团成一团收入袖中，以免粉末被风吹下，让人发觉。
整个过程，一丝声音都没发出。
瓦消失那一瞬间，他从怀中抽出一块黑布，挡在缺口上，以免光线发生变化，被底下人发觉。
直觉告诉他，底下如果有客人，必定是重要人物，任何的不小心，都会导致失败的后果。
透过黑丝布，可以隐约看见底下的状况。
室内灯火荧荧，一人坐，一人站。
坐着的人，是脸色衰败的明晏安。
站着的人……
耶律祁霍然睁大眼睛——竟然是那个斗篷人！
他神情很不可思议。
底下怎么会是那个斗篷人？他一路跟着斗篷人过来，虽然跟丢了，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么短的时辰，对方不可能进入明晏安寝宫，而且斗篷人一路掩藏行迹，明显不愿被发现，怎么会大大方方进入明晏安寝宫，和他对面而谈？
随即他便发现了不同，这个斗篷人，不是引他来的那个斗篷人，两人连斗篷颜色都不一样。
他屏住呼吸，听底下交谈。
隐约是明晏安的声音，十分沉闷郁怒，“想不到女王如此难缠，最迟不过明日，她必得逼我交出她女官，难道真让她在我宫中来去自如？届时我颜面何存？”
“哪里需要到明日，她今夜不就出手了么。”那斗篷人短促地笑了一声，“你不是藏了个杀手锏么？”
“就知道这事瞒不过你。”明晏安道，“凝雪阁那位，你觉得能否拿下女王？”
“你还是小心你的安排吧。”斗篷人却道，“我知道你想整垮女王。但是有些事安排太多，反而画蛇添足。要我看，有凝雪阁那位就够了，再做些什么别的，容易露马脚。”
“已经安排了，也撤不回来。她确实是个变数。”明晏安叹道，“希望在凝雪阁，彻底解决女王吧。”
“今夜你宫中群魔乱舞。”斗篷人笑，“就不知道各路神仙斗法，最后谁胜？”
“我求不败。”明晏安盯着他，“你呢？你一直帮我，求的是什么？”
斗篷人微微一笑，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举杯就唇，才淡淡道：
“我求所有人败。”
……
景横波按照柴俞的指引，带着他连闪几次，闪到了一处僻静宫室。
“这里……”柴俞低声道，“是……冷宫。大王废黜或遗忘的妃子，会住在这里。这宫守卫森严，我觉得有可能人会关在这里。”
景横波打量着那宫室，不算破败，只是黑瓦青墙，墙上雪落半痕，透着股凄凉冷落劲儿，一般人都不愿意接近这里，是个关押人的好地方。
“这冷宫，似乎有人住。”她看见有人住的痕迹。
“是的。”柴俞凝视着那宫门，眼色忧伤，轻轻道，“住着几位失宠的妃子……”
景横波笑了笑，虽然她觉得这里适合关人，但直觉告诉她，紫蕊不大可能关在这里。
“陛下……”柴俞等了一会，见她没动静，忍不住催促，“您……不进去看看吗？”
景横波隐约觉得，他语气里似乎隐隐有些渴切，不禁诧异地看他一眼，柴俞却在此时偏过头，专心地看宫墙。
“那就进去看看吧。”景横波觉得看看也好。
她带着柴俞闪身进院，院子里凄凄冷冷，景横波一看就知道紫蕊不会在这里，便道：“走吧。”
“是……”柴俞目光却落在院子西厢的一间屋子，忽然指着那里道：“我看见人影一闪！”
景横波“哦？”了一声，赶紧过去看，却没看见人影，一回头，看见柴俞竟然也跟了过来，有点畏畏缩缩地朝屋里看，景横波笑道：“不必这么小心，屋里没人。”
“没人？”没想到柴俞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好像之前有人住，不过现在没人。整个院子都没人。”景横波四面张望了一下，很肯定。
身后忽然一声响，她回头，便看见柴俞一个踉跄，竟然要栽倒的样子。
“你怎么了？”她急忙伸手扶住，看见柴俞脸色惨白，一头冷汗。
“我……晚生……”柴俞颤声道，“也许是先前那酒……药性未过……”
“唉，你何必逞强呢，早知道让你好好休息了。”景横波扶他坐下，他却不肯做，努力踮脚向屋子里看，喃喃道：“真的没人啊……”
“是啊。”景横波也看了一眼，忽然道，“奇怪，这冷宫里，还住小孩子啊？”
她才看见屋子里床下，有两双鞋，一双是女鞋，还有一双一看就是童鞋，两三岁那种孩子的鞋。
柴俞浑身肥肉又是一颤，忽然站起身道：“陛下……这里既然没人，咱们就换一个地方再找，得抓紧了。”
景横波凝视着他：“你没事？”
“没事。只是一阵子不舒服而已。”柴俞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
景横波点点头，携了他出了冷宫，几闪之后，经过一处宫殿。
这里的宫殿看起来精巧华贵，屋舍连绵，和刚才的冷宫不可同日而语。
这里自然不可能关着紫蕊，景横波看也不看就要闪过，夜风里忽然传来一阵哭闹，隐约似乎是孩子声音。
柴俞忽然身子一歪，“哎哟”一声。
“怎么了？”景横波停下，以为柴俞酒性又发了。
柴俞额头冒着冷汗，道：“刚才撞了一下屋瓦，好像脚扭了……”
“是我速度太快了。”景横波歉然，她也有点累——柴俞太胖了，她有点吃不消，顾不了姿势。
“没事……”柴俞眼底光芒闪动，低低道，“陛下，您真是好人……”
底下的哭闹声忽然更响，“呜呜呜你们是谁……呜呜呜我不要这里……我要我娘……我要我娘……娘……娘……”
“这谁家孩子哭着要娘？”景横波诧异地道，“宫中还有谁敢夺娘娘的孩子不成？”
话音未落，柴俞身子一仰，忽然骨碌碌栽下屋顶。
景横波大惊，身子急闪掠下屋顶，身子半空，抬手急抓。
“哧。”一声响，她抓住了柴俞腰带，冲力太大，腰带断裂，柴俞重重落地，好在地面是土地，而且景横波抓住她的时候，已经快到到达地面，总算没有大碍。
“我勒个去……”景横波龇牙咧嘴地甩手，柴俞太胖了，扯得她手臂险些脱臼。
柴俞躺在地上，眼底那种光芒又微微闪动，一些痛苦，一些犹豫，一些感激，一些迷茫……
忽然哭声大响，门被撞开，一个小小孩童冲出殿门，大叫道：“我不要在这里……我要我娘……我要我娘……我娘……娘……”
他忽然看见了躺在地下的柴俞，停住脚步，呆呆地盯着他。
柴俞一瞬间泪流满面，急忙伸袖掩住了脸。
景横波此时正看着那边——殿内冲出孩子，宫女自然也跟了出来，她心道不好，急忙一挥手，廊下木架子宫灯坠落，正将那宫女砸昏。
那孩子并没有转头看宫女，他指着前方，张开嘴，要尖叫。
景横波一看不好，抬起手——
“别！”柴俞忽然以他胖子不能有的敏捷，扑上去，一把抱住了她的手臂，声音撕心裂肺，“他还是个孩子！”
景横波停也没停，没被抱住的另一支手臂一挥，那孩子未及叫出，就凌空飞起，飞回殿内，随即砰一声，殿门关上。
然后她转头，看着挂在手臂上的柴俞，目光深深。
柴俞被她盯着，竟然毫不心虚，颤声道：“这还是个孩子……您不能……”
景横波目光转了转，忽然笑了，“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会对孩子下手。我只是将他送回殿内睡觉而已。”
“真的……”柴俞颤声问。
“当然。”景横波笑，“不信你可以自己进去看看。”
柴俞苦涩地摇摇头，回过神来，满面歉然向她鞠躬，“陛下，是晚生孟浪了……”
景横波凝视着他，“你似乎对这孩子很关心。”
柴俞顿了顿，疲倦地点点头。这是没办法掩饰的事，他似乎也不打算掩饰。
“这里似乎是重要宫妃的宫殿。”景横波忽然又转了话题，漫不经心地道，“是明晏安的王妃住处？怎么没看见人？这孩子是谁？世子？”
柴俞低声道：“这里是月华宫。原先确实是……是王妃主殿。但已经很久没人居住。这孩子不是世子，是大王的第三子，叫……明悦。”
“哦。”景横波平平淡淡地道。
“晚生……”柴俞低低道，“当年在宫中，很得王妃照顾，看着悦王子长大……”
“理解理解。”景横波道，“不过这孩子既然住在月华宫，应该很受宠爱，你可以放心了。”
柴俞张张嘴，欲言又止，她环顾一圈月华宫，眼神里掠过一丝怀念和怅然，又看一眼安静的殿内，最后轻轻道：“是的……放心了。”
他语气一开始还存几分犹豫，到后来却听来坚定，似乎下了什么决定。
景横波没有看她，点点头道：“那走吧。”
柴俞并没有说什么，由景横波带起，至始至终没有回头。
月华宫内。
那孩子摇晃着被卡住的殿门，泪流满面，不住低唤。
“娘……娘！”
……
再几闪之后，景横波这回接近了那处今晚很热闹的废宫。
她在这种夜色宫殿中穿行，就像一抹忽隐忽现的鬼影。瞬移独特的空间式跳跃，使最严密的防卫，对她也不起作用。
景横波倒觉得柴俞是个定力很了得的人，一般人第一次看见景横波这样的能力，都难免惊讶失措，而他除了一开始有点惊讶外，之后便十分平静。
这个人一脸一身的沉沉心事，压得自己和他人都有窒息感。
景横波把打量柴俞的目光收回，打量着面前的破败宫室，和冷宫比起来，这像鬼宫。破门朽墙，很难想象在一座宫殿内，居然会有这样的建筑。
也正因此，这样的建筑反而显得非常显眼，这真是关押人的地方吗？
柴俞似乎像从梦中惊醒，沉重地吁出一口长气，望着那门，道：“这里我也没来过，但以前在宫中，知道的第一条严令，就是绝对不许接近这里……”
“你觉得危险会在哪里？”景横波确定那宫室依旧无人，那么就是机关？
“有没有危险，晚生帮陛下探探就是了。”柴俞目光渐渐沉静，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决定了什么，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推门。
他背对着景横波，因此景横波看不见他推门的那一刻，眼底忽然泛上泪光。
别了……
虽然不知道门推开，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一定是杀机和死路。
这门一推，自己死，自己身后的人也一定会死，这是一个同归于尽的结局。
是他自己选择的结局。
不该害人，不能不害，那就自己陪着一起吧！
原先有些犹豫的心态，在看见孩子从月华宫中奔出的那一刻，忽然坚定。
那是一个信号，也是一个警告，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悦儿的天堂和地狱，掌握在他人一念之间。
没有选择。
他闭上眼，默默念着心经。
在走上死路的这一刻，不求超脱，不求上天堂。
求赎罪、求平息内心愧疚、求这天下再无绝情人、求孩子一生安好，失去母亲照拂，依旧能因为她的献身就死，平安长大。
门，今晚第三次将推开。
地下的火药，等到第三次机会。
景横波忽然伸手，搭住了柴俞的肩。
满腹心事的柴俞，给这轻轻一搭，险些腿一软，手霍然落下。
景横波已经走到他身侧，道：“你看，这旁边的门被卸了一半。”
她指的是先前被裴枢割下一半的门板。
随即她一转头，看见柴俞脸色，“咦”了一声道：“你又是满头大汗！酒性又发作了吗？”
柴俞还没从极度的紧绷中解脱，心砰砰乱跳，勉强支吾一声。
景横波想了想道：“你身子太虚了。要知道肥胖病会伤害体内很多器官。等回去，我负责把你弄瘦，保证还你一个潇洒风流美男子，不就一个肥胖症，怎么可能总不好。”
柴俞低下头，此刻听这暖心话语，只觉得愧疚无颜，恨不能一头在门板上撞死，他声音已经带了哽咽，“不必了……我当不起……”
“想那么多干什么，这世上根本没绝路，就看你敢不敢抗争。”景横波拍拍他的肩，“我们从这个挖出的侧门进去。这里肯定有人来过，发现了不对，才挖下了半截门，我们试试。”
谁知道柴俞太胖，肯定无法进入那半边门，景横波只好道：“那你在一边藏好，不要被人发现。”
柴俞点点头，无声退开，景横波看着他蹒跚地避入宫墙的暗影，微微叹息一声。
她从侧门挤入，贴着墙走了几步，果然发现这院子非同一般，院子里灰尘是粘在地上的，树叶是不动的，还有几道很难发现的细丝，横贯整个院子，其中一道正好连着门上的蜘蛛网，连蜘蛛网都是假的。
唯一奇怪的是，其余假东西都做得极其逼真，唯独那几道细丝，大喇喇牵在那里，透出几分漫不经心。
她自然不知道，原先设计是很隐秘的，但锦衣人来过了，这个损人不利己的家伙，一抬手就调整了所有机关，他的目的只是要杀人耍人，才不管好看不好看。
景横波看清那些细丝方位，身子一闪，避过那些细丝，直奔入后面宫室。
几闪之后，她又出现在原来位置，面上有失望之色——没有人。
她回到院中，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做。目光忽然落在院中的秋千上。
忽然想起玉照宫之中，自己也有个秋千，是翠姐请护卫帮忙扎的。
紫藤搀和细金丝编织的绳子，白桦木的坐板，秋千上时常绑了些应季的鲜花，每次高高荡起，那些花便飞荡在衣襟里，脸旁，风中。
那时候每一次高高荡起，都只是为了看一看静庭的书房，看一看书房里那个人影。
我携着花香，荡过你的窗前，想要飞进你的梦里面。
那时候他总是会抬头看一看，没什么反应，可下一次，她就会发现秋千绳子加粗一层，那个谨慎的家伙，嫌她荡得太高，怕绳子断了，命人加固。
加粗再加粗，最后那秋千绳子粗如柱，手反而抓不稳，后来，她便不玩了。
他没什么歉意，因为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玩才最安全。在宫中荡到高处，是让自己成为活靶子，容易引来刺杀。
但他不说，知道说了她也不会听，便用这样不动声色的法子，让她自己放弃。
那时候他就是这样，全心操持她的安危生死，不打算管她自己到底喜不喜欢。
到头来，花残，梦碎，秋千断。
秋千忽然荡了起来。
她一惊，这才发觉不知何时，自己竟然已经站到秋千边，并将秋千轻轻推了起来。
她这一惊非同小可——这里处处有机关，自己怎么可以这么失态？
但已经来不及了，歪斜的秋千已经飞起，啪啪两声响，一排乌黑的箭矢，从秋千下弹出。
景横波出了一身冷汗，又吁出一口长气——果然有机关，却不是对着她的，而是对着院门口。
这么一想也是，外人自然是从院门进来，机关当然是对外。
自己可谓逃过一劫。
她暗暗警醒，决定以后自己绝不要再想那座宫殿那个人。
已经分道扬镳，便是天涯海角，便纵有再多情分心思，终不敌命运和天性的绝然不同。
站在不同立场的人，要如何一路同行？
箭夺夺地钉在墙角，咔咔一声响，院门后的地面，忽然向下一陷。
她大喜，想不到这机关启动，竟然误打误撞地开了地下暗门。急忙闪身过去。
院门后开了一丈方圆的地道，地道之下，隐隐约约一灯如豆。
她闪身进入，在这种机关处处的地方，瞬移反而比一步步走安全。
下一瞬她站在地道底端，却看见了一个她再也没想到会看到的人。
……
明晏安寝宫内，斗篷人和明晏安的说话声音，越来越低，以至于耶律祁这样的耳力，也听不清楚了。
他最后只隐约听清一句“……等下如果什么动静……不要奇怪……”
过了一会儿，斗篷人起身告辞，临走时给了明晏安一个小瓶，明晏安道谢着收下。
斗篷人出了殿，并不要人护送，没入无边黑暗。耶律祁在殿顶凝视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发觉他的步态，竟然和先前引他而来的那个斗篷人，有点相似。
相似的是那种，风里飘雪般的轻逸。不同的是，这个斗篷人的飘雪之姿相对不那么明显，看久了才能发觉；而引他来的那个斗篷人，步子更轻，简直像是在风中摆荡。
轻功步态，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他也不能确定，这步态的近似，是否能代表什么。
殿顶下，明晏安沉思了一会，似乎在犹豫什么，随即唤进一个内侍，将那瓶子交给他，悄悄地嘱咐了几句。
耶律祁心中挂念景横波，想离开，然而却感觉到，明晏安不大对劲。
那般鬼祟姿态，和之前的长久沉思犹豫，似乎他下了一个有点为难的决定，而且需要做得十分隐秘才行。
在帝歌官场倾轧已久的耶律祁，十分明白这种姿态下的潜在含义，那就是必有阴谋。
此时明晏安的所有阴谋，都必然和景横波有关。
他回头看了看黑暗中的宫廷，一片寂静，说明景横波还没有被发现，她现在是安全的。
权衡利弊，他选择在殿顶上继续等待，稍倾，那内侍端着一个托盘走出了明晏安寝宫，他立即跟了上去。
他一直跟到另一处华丽宫廷群，殿门上蓝底金字“月华”。
此时那宫内有点乱像，那内侍进了门，询问怎么回事，有宫人回报说，廊下宫灯忽然坠落，伤了着一个宫女，也惊着了悦王子，王子现在在哭。
先前景横波和柴俞落入那殿中时，明悦先冲出来，伺候他的宫女随后追出，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没来得及看见景横波两人，就被砸昏，而其余人都在睡觉，自然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至于明悦，那孩子一直在哭，一句话也不说，谁也问不出什么。
内侍便命众人不得慌乱，抬那宫女去看伤，又自去看望明悦。
那太监在孩子面前蹲下身，笑嘻嘻地道：“殿下，别哭了，奴才这里有好吃的，要不要尝一尝？”
明悦只顾着哭泣，不住小声嘟囔着：“娘……娘……”并不理会他。
内侍有些不耐烦，回身看看，殿门已经关上了，只有他和小王子。
他看见自己的身影，被宫灯斜射出长长的暗影，将那孩子全然笼罩其中，看见面前的孩子，怯弱无依，一脸淋漓的泪痕。
天上的星光阴冷闪烁，满室宫灯不透暖意，有风，幽幽踱步于深深殿堂。
“这个点心很好吃呢，是你父王特意赐给你的，你不是说见不到父王吗，吃了他就来见你了……”他嘻嘻笑着，拿起一块点心，强制地捏开孩子的下巴，往他嘴里塞去。
……
斗篷人从明晏安寝宫出来，并没有如耶律祁想象的那样，直接出宫。
他竟然往那处今晚很热闹的废宫而去。
很快，他就站在那已经失去半边门的宫门前，只一眼，便确定，院子里的机关被破坏得七七八八了，但最要紧的那一个，还被几根随便拉着的细线维持着。
他望着那几根细线，神情很有些悠然神往。
高手总愿和高手过招，他对于那位东堂三殿下，也闻名已久，很期待和他来上一场。
可惜，今晚三殿下是景横波的，他得让出来。
等三殿下杀了景横波，他再出手也不迟。
他轻轻地走上前，注视着那蜘蛛网，透过半边门，看见院子里，刚刚发射过暗器的秋千，依旧在悠悠地晃。
他目光忽然一凝，发现那秋千的绳索上，隐约有一星闪光。
他忽然纵身而起，跃上秋千，伸手一摸那一点闪亮，触手冰凉，果然是极细微的一点冰雪。
今夜无风雪。
他看了看那点冰雪，眼底微微露出笑意。
“你的情况，不大妙啊……”他轻轻叹息，“快要不能控制了么？到时候你是死还是疯呢？可我不想这么快，就失去你这个对手啊……”
他莫名其妙自言自语几句，又对地下看了一眼，似乎在犹豫什么，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行事当以稳妥为上，有机会却放过，非智者所为。
那两人现在应该都在地下，不可错过。
他轻轻笑着，伸手，将那几根细线，一拉。
……

第七十六章 销魂的人工呼吸
“穆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景横波惊诧地看着那盘膝坐在地下的男子。
穆先生不是该留在殿内，帮她做障眼法的吗？他怎么过来的？怎么还走在她前头？
地下，戴着银面具，一身青衣的穆先生，抬头，对她唇角一弯。
“我无意中找到了些线索，一路追过来，没想到和你碰上。”他道，“不过咱们都来迟了。紫蕊女官不在这里。”
“那她在哪里？”景横波很失望，下意识问他，问完才觉得自己荒唐，穆先生也才刚来，怎么会知道？
可是奇怪的是，她一对上他如星光大海的眸子，便很自然地将问题脱口而出，就好像……就好像当初一路同行，在马车上，她各种问计一样。
她心中一跳，忽然想起，先前在殿内，自己对穆先生，并没有这种“张口就问”的感觉。
而此刻，这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地道里灯火飘摇，映得人影打晃，有种不真实感。
穆先生果然不负她的直觉，答案再次张口就来，“我打问到了，最近明晏安这里有个客人，似乎很有些本事，保不准，明晏安将夏女官交给这个客人，来对付你。”
景横波有种强烈的感觉——他是等在这里，将这个答案告诉她的。因为她虽然最终也能找到紫蕊，但再拖延下去，天就亮了。
她很想问你怎么就能打问到？这宫中有谁能知道大王的秘密客人，又这么巧给你碰见？
她正犹豫到底要不要问，对方湿润清澈的眸子，让她心一阵紧一阵松地跳，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紧张。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随即他一笑，示意她先开口，她却忽然不知道要问什么了，脑子一阵空白，觉得自己自从下了这地面看见了他，顿时什么都不对了。
他只好道：“你……”忽然又一顿，随即脸色一变，随即猛然飞起，向她扑来。
她一惊，正不知是退让还是阻拦，忽然听头顶一声巨响。
那响声如巨雷炸在头顶，又或者天神将整个天地以巨力折断，发出无与伦比的恐怖声响，她耳朵一阵嗡嗡作响，顿时什么都听不见，与此同时地面一阵猛然颤动，一股气浪从身后扑来，撞得她向前一扑，正扑入他怀中，隐约只觉得接触的胸膛冰冷，而黑暗中一双温软的唇，紧紧地压下来。
……
凝雪阁。
锦衣人在榻上磕着瓜子。
忽然外头一声震响，简直可以算是地动山摇，连华丽坚固的凝雪阁都一阵摇晃，簌簌落下些梁上灰尘。
“啪。”一声，中文撑开一把伞，及时挡在了锦衣人头顶，天知道他那伞是怎么变戏法般掏出来的。
不过这也是锦衣人护卫的必备技能之一——背着百宝箱，随时在主人需要的时候发挥作用。
主子太聪明太强大，大多时候他们这些护卫觉得自己派不上用场，只好在这些小事上下功夫，务必发挥些用处。
锦衣人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听了听那动静，点点头。
他对面正是裴枢、紫蕊、孟破天三人，三人除了孟破天对他怒目而视外，其余两人都不理他，只顾打量四周环境。裴枢和紫蕊听见那爆炸声，听方向正是先前那废宫传来的，不禁有些担心地对望一眼，却依旧一言不发。
锦衣人因此觉得女王真的是可以会一会的。
他招招手，护卫们便抬过来一个圆柱形的东西，那圆柱形东西分成三部分，每部分正好站下一个人。柱子上有固定器具，可以将人牢牢绑住。柱子下有圆盘，可以转动，圆盘上有链条，可以调节转动的速度。
“等会让你们试试我的新玩具。”锦衣人很满意地看属下熟练组装他的玩具。招招手，又有几个护卫，解开一个包袱，又是一阵组装。
锦衣人很喜欢一切新奇有趣的东西，但新奇的东西太少，他很多时候都是自己做，有空的时候，一路走一路做，玩腻了再扔，所以护卫们的大包袱里，很多背的是工具，或者是他一路上试验的半成品。
护卫们的包袱，一般都放在自己房内，此刻都搬了过来，因为有的部件为了方便装包，放在不同的包袱内。
护卫组装的时候，锦衣人目光随意掠过那些包袱，忽然眉头一皱，道：“数数包袱，好像数目不对。”
便有护卫数了，随即瞠目道：“果然少了一个！”
立即有人查出问题所在，“拉丁文背的那个包少了。”
拉丁文道：“包袱都堆在中文屋子里。”
众人齐齐道：“先前有一阵子，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不用锦衣人一句句问，护卫们已经按照正常的逻辑，得出了答案，“在那段时间内，有人偷走了一个包袱。那段时间是先前那个白衣人在的时候，他应该还有帮手。潜进来偷走了一个包袱，那包袱里是您最近刚研制的千金伞。”
锦衣人点点头，对这群笨护卫省了自己口舌表示满意。
护卫们这是锻炼出来的。因为这位主子不喜欢解释，别人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一步步推出来，他都是直接从甲到辛的跳跃思维，以至于时间久了，护卫们学会了自己理顺脉络。
“他要千金伞做什么？”中文表示疑问，“那还是试验品，没有完全成功，目前只适合撑挡重物，以及在地下钻洞。”
锦衣人想了想，偏头看看那废宫方向，想起那个总机关所在，唇角一撇。
怕不是偷他的东西，去钻别人的洞吧？
真会选东西，这千金伞上，可用了他家小蛋糕的宝贝，必须得拿回来……
他挥挥手，示意先不去理这事，护卫们也便丢开，把零件拿出来，组装了死亡轮盘，和一副……棺材。
棺材是可以拆卸的，现在在组装，很薄的板，做成人形，可以对半合拢那种。至于为什么是人形，当然是小蛋糕说过的。
小蛋糕的木乃伊故事里，木乃伊就规规矩矩一个人形，到了锦衣人这里，这棺材已经不能叫棺材，竟然是一对手舞足蹈的人形，四只手四只脚，每个肢体都有动作，其中四只肢体，看出来对身体柔韧性要求非常高，手和脚向后拗，几乎接在了一起。
这些肢体的关节，还是可以拆卸的，也就是说，还可以换动作。
这其实也是一件刑具，做出这些危险的动作后，只要稍稍一换动作，如果违背了人体移转规律，卡在里面的肢体，就会咔嚓一声折断。
用这东西，可以将人全身关节，毫不费事地折断。这也符合锦衣人的杀人审美——他不喜欢搞得血淋淋的，他喜欢优雅的暴力，优美的折磨。
他认为这样很省事。轻轻松松就可以搞断人全身骨骼，却没想过，制作这么一件“优雅的刑具”费的事，足够将一千个人骨头一根根敲断了。
他满意地看着那件“玩具”，看着面前三人，笑而不语。
两个女子好奇地看着那东西，还没大明白这是干什么的，裴枢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看一眼对面锦衣人，实在很好奇，这种变态是怎么生出来的？大荒似乎没有这样的品种，他的口音也有些奇怪，是大荒以外的人吗？
“各位，我们先来玩一个游戏。”锦衣人磕着瓜子道，“当然你们可以拒绝。不过拒绝之后，你们可能就不会得到现在的尊重了，特此告知。”
紫蕊眨眨眼——现在就算得到尊重了吗？他的尊重，真的很吝啬呢。
“我这里有个小玩具。”锦衣人指指那“棺材”，“这棺材呢，叫男欢女爱双人舞。专用来锻炼肢体柔韧性，以及培养感情之用。我只需要两个人，去帮我填满这棺材，只要这两人能做到这棺材限定的动作，另一人就是安全的。否则……”他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我不大喜欢开口威胁人，你们懂的。”
“懂个屁啊。”孟破天爆粗，“小白脸娘娘腔，要杀要剐一刀痛快，少和姑奶奶玩这些恶心东西。”
锦衣人就好像没听见她骂人，骂人这种事，他一向认为那是下等人才擅长的，上等人不动嘴，只动脑。
他只笑吟吟看着三人，“怎样，哪两位上？”
不等紫蕊孟破天说话，裴枢立即抢道：“我算一个。”
两个女子用诡异的目光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这么积极，紫蕊还算厚道，只隐隐疑问，孟破天直接咕哝道：“登徒子！”
傻子都能看出，这种棺材肯定要进入的两人，紧密地肢体接触，一男一女是不合适的，孟破天和紫蕊已经形成默契，两个女人准备自己上，没想到却被裴枢抢先。两人都涨红了脸，看裴枢的目光颇有些不善。
裴枢吸吸鼻子，涨红了脸，有些话就要冲口而出，但忍了又忍，终究没出口。
他看出这“玩具”的凶险可怕之处，面对的又是这么个变态，可以想见，进入的人才最危险，但这话无法说出口，说出口夏紫蕊一定抢着上，她是景横波最看重的女性朋友之一，就冲着这一点，也不能让她伤了。
不然小波儿得多伤心。
裴枢悲壮地想，自己负气来救夏紫蕊，最后折在了这刑具里，小波儿知道，一定很愧疚伤心，也许会因此记得他一辈子，这样也算值得了。
想到很久很久以后，小波儿白发苍苍，来给他扫墓，和一边孙儿说……啊不呸呸什么孙儿，她会为了我终身不嫁的！……白发苍苍的小波儿，坐在他芳草萋萋的墓前，忧伤地看着夕阳，和追求了她一辈子也娶不到她的宫胤说：这是我最在乎的男人，他为我而死……
少帅被自己的想象，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一幕多么美好，如此生死不枉！
不过还是不要死最好，自己已经埋黄土了，宫胤或者耶律祁还能陪着小波儿，这笔帐怎么算怎么亏……
锦衣人好奇地盯着他——这家伙明明很聪明，应该能看出这“玩具”的凶险，怎么脸上的表情这么奇怪？一会儿兴奋一会儿忧伤一会儿咬牙切齿，这件玩具真的很奇妙，奇妙到他这么倾倒吗？
他因此对裴枢也产生了兴趣，决定要好好玩玩他。两脚兽遍地走，奇葩难有。唉，要找到志同道合的奇葩，实在太难了啊。
他转头看向两个女子，孟破天涨红脸大叫：“不行！不能让这无耻之徒得逞！不要他去。我和紫蕊一起！”
锦衣人偏头，对一脸隐忍怒气的裴枢笑道：“不被人理解滋味如何？”
“我只需要知道你是一个疯子就行了。”裴枢冷哼答。
锦衣人不怒反喜，“你说对了。所谓天才，在蠢夫眼里都是疯子。因为这世上蠢货太多了，才会觉得少数异类是疯子。”
裴枢决定不要和这脑子构造异于常人的疯子讲话，否则总有一天被气死。
锦衣人却决定要对他多多了解——不仅奇葩，还是知音！
“男人做的决定，女人不能推翻。”他对孟破天道，“你们两个，出来一个。”
“不要她们自己选。”裴枢立即道，“孟破天，你来。”
“为什么是我？”孟破天大怒，“你个登徒子！我不要和你靠一起！”
“因为我喜欢你。”裴枢狰狞地道，“我想靠你，行不行？”
孟破天一下噎住，瞪着眼睛看着裴枢，涨红的脸慢慢白了，然后唰一下又红了。
狂刀盟女公子，一向只有她掳人抢人调戏人的份，哪有谁敢当面对她告白，乍一听见这句，先是怒，然而一霎愤怒之后，她的心却砰砰跳起，心间隐隐泛上一股奇怪的滋味，似喜似甜似惆怅，她怔怔的，一时竟有些痴了。
看她忽然忸怩起来，裴枢赶紧心虚地转开目光。
锦衣人抚掌大笑：“好玩！你们真好玩！”
孟破天羞怒地啐他一口，眼睛却瞄向裴枢。
裴枢只管看天。
锦衣人笑得更加意味深长，“我想，很快你就会知道，这世上的事，看起来的恶意，也许是好意；看起来的好意，却未必存好心。你因为我学了这么高深的一课，记得要谢我。”
孟破天现在哪里听得进去，头一扭冷哼不理，大声道：“裴枢你喜欢我也没用！我才不要和你这种一心要占女人便宜的登徒子在一起！”
“你有完没完？”裴枢怒道，“男人的话，女人不要推翻。行了，就我和她吧！”
“请，请。”锦衣人大笑，解了两人穴道，只点了软麻穴，让护卫把两人弄进去。
裴枢进去的时候，扭头冷静地对锦衣人道：“终有一日，你自己也会尝到这种滋味的。”
“这世上如果真能有人关我进这样的东西。”锦衣人开心地笑起来，“我会感谢他的。”
“会的。”裴枢肯定地答，自己进了棺材。
恶人作恶，会有天来收的。他坚信。
孟破天虽然满口不愿意，此时倒也不骂了，脸红红的，但是真进入那棺材，她又叫起来。
“这个这个……这个怎么弄……”
她的双臂被抬起，塞入一对手臂状的管子，每个关节都被卡住，双腿也被抬着，盘起。而对面是裴枢，双臂被盘成环抱式，后背的棺材板向后仰，他的身体向后微微弯折。
裴枢的姿势比她难多了，他却是在天灰谷沼泽了锻炼多年的，身体柔韧常人难以想象，但毕竟还要被外头的薄板困住，影响肢体舒展，拗过去并不那么容易，他只是忍着，一声不吭，脸色微微涨红。
那边孟破天再次尖叫起来，因为她被护卫推着，向裴枢推了过去。
从位置看，可以想象得到，她的双臂会被搭在裴枢肩上，而她的双腿会盘上裴枢的腰……
孟六女公子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筐子里搜集的那么多春宫，不是闹着玩的，这不是升级版的那啥啥？
更要命的是，她忽然又发现，这个东西，是可以合拢的，然后她就会以这种要命的姿势，和裴枢合拢在一起……救命啊不要啊……
对面，裴枢后仰的姿势，让身体更加突出，孟破天的眼睛已经不知道该往哪看了，也不知道是该骂这玩具变态，该哭这棺材无耻，还是该庆幸这是棺材可以合拢最起码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这样的姿势……
一旁的紫蕊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羞红了脸急忙转头，心中不知该愧疚还是庆幸……
“不要啊啊啊啊啊……”孟破天还没来得及调整好情绪，啪一声，“棺材”扣上了。
她和裴枢顿时陷入黑暗，但此时要面对的已经不是黑暗，是彼此的身体。
这玩意实在设计得精巧到无耻，这样奇怪的设计，居然还能严丝合缝合一起，每块板都是可以调整的，甚至还能调整高矮，所以现在孟破天的唇压着裴枢的唇，胸压着他的胸，双手搂住他脖子，双腿盘在他腰上……
接触如此紧密，好闻的男子气息灌满鼻腔，能感觉到他肌理的坚韧和弹性，她连呼吸都不敢呼吸，黑暗中五识开动，更清晰地捕捉到外面锦衣人的声音。
“玩一样东西，必须要玩得尽兴，对不对？”他悠悠道，“听说很快就要有人来救你们，但我却懒得等。尤其不愿等蠢货。这样吧，每隔半时辰，我会调整下这些肢体关节，比如，将你们一人的手臂，反方向转一下……嗯，就这样，你们还是祈祷，人快点来吧。”
紫蕊脸上血色瞬间退去，“不！”
棺材里，孟破天愣了一会儿，忽然呜呜哭起来。
裴枢立即感觉到流淌在脸上的泪水，但没法开口也没法问，一开口就是强吻了。
孟破天却是个有话不说会憋死的人，呜哩呜噜地哭道：“呜呜呜饿先前系误会嫩了……原来嫩素好心……”
裴枢吸了口气——姑奶奶你能不能不要说话？我宁愿你误会成不成？你晓得你一讲话你那唇就在爷唇上擦来擦去，爷是男人啊啊啊爷是男人！爷虽然心有所属但爷依旧是个一大早就会一柱擎天的男人啊啊啊男人！
“但素饿更恨嫩了……”孟破天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呜哩呜噜地哭得更凶了，“原来嫩不素丝欢偶……嫩就素拉饿一起来送死……”
裴枢顿时不躁动了——这件事，他也有些愧疚……
他无所谓杀人放火，却不愿欺骗无辜，更不愿欺骗一个正怀春心的少女。他拉孟破天一起钻这死亡棺材，是为了保全紫蕊。这份心不愧对景横波，却愧对此刻怀中的少女。
孟破天呜呜哭了一会就不再哭了——这里面哭起来太困难了，哭得她自己都发觉把裴枢便宜占大了……
便宜占大了……
两人一静下来，就各自感觉到各自不妥当，裴枢感觉到少女初初发育的喷薄，感觉到少女青春娇嫩，似乎可以喷发出花香的肌肤，感觉到练武女子的双腿修长有力，那么销魂地盘在腰上，感觉到自己要命地发生了要命的事，一辈子最大的丑就要丢下了……
他恨自己怎么会这样，但也明白肯定会这样。他是正当年纪的少年男子，他练至阳内功，这是他无法控制的正常反应，和感情无关……
孟破天的感觉更明显，四周满满都是他的男性气息，天生对女子极具吸引力的荷尔蒙散发，这是生理的自然呼唤，对她这个青春期的女子来说，更可说是一种折磨。她能感觉到他胸肌坚实，腹肌紧致，周身都似乎喷发着跃动和弹性，弹得她心都似砰砰跳起，更要命的是，他那个姿势，将身子前顶，她非常清晰地感觉到某种变化，甚至能极其细致地感觉到那一寸寸的脉动……
她觉得自己又要哭了，然后泪水一定会被着火的脸颊烧干。
而她的唇还紧紧压着他，稍稍一动，就会被裹在他口中，有那么一瞬间，在他最情动的时候，她感觉到他无意识地吸吮卷入了她的唇，一霎间芳香滑软彼此浸透，然而只是一霎，他便将她的唇推了出来，这让她心中不知是庆幸还是失落，忍不住又落下泪来，一滴滴横流在他脸上，再缓缓流入他的唇角……
她有点不明白自己，不爱哭，当初母亲去世，父亲立即纳妾，她也没哭过，为什么今天这么脆弱敏感，像平日自己最瞧不起的那些娇滴滴的小姐……
他则在心中叹息，脸上一遍遍淘洗过的湿润，让这钢铁烈火般的男子，心中也渐渐起了奇特的情绪。因为对她的愧疚，他难得地没有厌烦女子的泪水，默默地任她泪水给自己洗脸，心底热热潮潮，忍不住想如果这一刻对面的人是景横波多好，那么真的来一场不亏，这么想的时候忍不住舔了舔唇角的泪水，是苦的，他有点失神，想着泪果然是苦的啊，对啊，不苦怎么会有泪呢？没想到这一舔，其实也是舔在孟破天的嘴角，她轻轻嘤咛一声，黑暗中听着少女娇软声音，近乎销魂，他又有了反应，而她无法避开，只得羞羞地挪动一点点，这一动更加要命，他也无法抑制地发出一声呻吟，她立即不动了，却似有意似无意地，将唇凑近了一些，舔了舔自己……或者他嘴角的泪水……他顿时又觉得不行了……
如此循环，周而复始，你来我往，试探退避，呻吟声不时难以控制地逸出，黑暗、紧贴、契合、不可避免的避让和碰撞……
这一对不能算两心契合的青春男女，这一刻不知欢喜还是煎熬……
到最后，彼此在痛苦忍耐和虚幻快感之中浮沉，迷迷茫茫不知身在何处，不知此间年月……
直到锦衣人的声音传来，才将两人大汗淋漓地惊醒。
外面，锦衣人在笑。
“一刻钟快到了哟，我该转胳膊还是腿呢？又该转谁的呢？”
孟破天和裴枢，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
“我！”
……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那一声巨响响起时。
爆炸导致预留在机关上方的土方冲倒，冲力撞得景横波向前一撞，正撞上他的胸膛，如同孟破天压上裴枢一样，她将他压在墙上，她的唇也将他的唇紧紧堵上。
在这电光石火一瞬间，她竟然想到，怎么没有撞疼的感觉？他脸上不是有银面具吗？银面具去哪了？这时候他还能想起来拿起面具？
她的胡思乱想没有想完，便觉得胸口一梗，一口腥甜直上胸臆，她想吐，身后冲力却猛地一撞，顿时将那股淤血堵在了她咽喉，她眼前一阵金星乱冒，意识也忽然陷入混乱，只觉得胸口如压了一块大石，又或者梗了一段木头，咽不下吐不出，眼看就要窒息。
忽觉被人抱紧，一只手压在了她的胸口，猛力向下一压，一双温暖柔软的唇瓣同时凑上来，狠狠向外一吸。
她喉间“咕嘟”一声，一口淤血冲口而出，冲入了他的口中。
她轻吁一声，从喉间到胸臆，顿觉通畅痛快，仿佛又活一回，随即神智一复，她大惊失色——穆先生亲口吸出堵住她咽喉的血痰？这这这……
她心中混乱又尴尬，又觉感动，这样的事情，有时候便是亲人，也未必做得出……
他微微偏头，吐出那一口血痰，唇齿间都是微微甜腥的味道，他这洁癖到极点的人，却不觉得恶心，只觉得心微微一痛，为她这般挣扎奔波，所吃过的苦。
当日她是否也曾无声咽下那一口逆血？咽下时想必痛彻心扉，他想知道那感觉，便如陪她苦一场。
不知算歉疚，还是补偿，或者只是想将她所经历的心情，也一遍遍尝。
景横波很是尴尬，下意识地吸气，他却立即将唇靠了上来，他唇瓣温软而齿微凉，让人想起被月光洗过的杜若木叶，玉一般光润，透着淡淡清香。
她心中惶惑又紧张，想要推开时，却发现他似乎不是吻她，一股清湛的气流正自他体内出，流入她丹田，她能感觉到那股气流清逸刚劲，如大漠上雪白的一道孤烟，笔直而来。
身后泥土犹自滚滚而来，她这才明白为什么他要堵住她的自由呼吸，此刻这空气里全是土，吸进去还是会呛着。
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体内穆先生的气流，似乎感觉和以前不一样……
轰隆一声响，似乎又有余土倾入，身下的人忽然将她抱紧，一个翻滚，啪一下撑起一样东西，隐约头顶吱吱嘎嘎一阵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身后的土，那些土潮水般从她身后向两侧泄下，唰唰如分坠了两道土瀑布。
她正想着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能抵挡得住那土方倾泻下的冲力，忽觉那东西一收，噗地一声土又冲到了她背后，虽然这次冲力轻缓了许多，但她依旧被撞得向前一冲，再次紧紧贴靠在他身上。
他并没有停止给她渡气，但这渡气，在她尚未发觉的时候，很快便成了辗转吸吮，唇和唇的纠缠，齿和齿的碰撞，香气和香气的交换，躯体和躯体的粘缠……在这地下、暗室、四面压得紧紧的土方中，他将她揽紧，挡住土流的倾泻的同时，也用怀抱，困住了她。

第七十七章 爱的滋味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感情再也无法置于光天明日之下，只有在这样无法动弹的空间，她才不会逃避他；只有在这样无法点亮的黑暗里，他才能放开自己，抱一抱她。
以历劫为名，历心头劫。
景横波被揽在他臂弯里，嗅见他唇和肌肤的冷香。有种贴近无法抗拒，有种了然心会明白，她忽然便想起上元街道看戏，最后听见的那句道白：“三万里天地一口钟，万物懵懂，身在梦中。”
她身子微颤，想着这万物懵懂，如身在梦中，这一梦何时到头，又或者永远不见尽头，只是一场梦中梦。
他亦感觉到身前的躯体微微颤抖，不似激动，倒似一些无法压抑的情绪，他心间一痛，险些涌上一口逆血，急忙偏头，忽觉唇上一痛，她咬了他。
这一咬不似抗拒，倒似怀恨，两人都瞬间感觉到微微的甜腥气味，如先前一般，彼此尝尽对方血的滋味，恨的滋味，身体的滋味，无奈的滋味。
然后景横波推开他，重重地。
他靠在墙上，无声捂住唇，袖边沁了一点血。她唇边也有血，她慢慢抹去，忽然想如果这人世间的一切，也能这般痛快抹去，多好？
呼吸还是很滞闷，所在的空间被土层灌满，以至于她和他还是挤在一起，抹个嘴都像在揩彼此的油。他张开双臂接着她，双手轻轻按在她腰窝，她被身后力量推动，无法拒绝他的怀抱，感觉到双手贴着的胸膛似冷似热，而心跳得缓慢又悠长。
她自己的心，却跳动如脱缰野马，她颤抖着手想要去摸他的脸，却被他的手臂挡住。她伸只得放弃，手伸到背后摸了摸，身后有一层滑冷坚硬的东西，像一双蝙蝠的巨大翅膀，挡住了身后的土层，给两人硬是留下了这一份生存的空间，否则就刚才那一下倒灌，两人直接就给埋进去了。
她心中奇怪，身后这东西，她摸得出是用极其珍稀的金属制成，造型更是从来没见过，这家伙难道知道会遇上这么一场人为的土崩，事先准备了逃生工具？
他预见是有可能的，毕竟他在她之前到达，将这地底机关已经研究过，会很容易看出这最后一手是爆炸，如果炸不死人，也能将埋在院门口的土层炸塌，将救人的人和底下被关的人活埋。
但如果他能看出这机关，为什么还要在地下等她？
还有，在外面开启机关的人是谁？难道是柴俞？
问题很多，但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迫在眉睫——这是在地下，两人等于被活埋，怎么出去？
他给了她答案。他先伸手拉住她肩，将她身子一转，变成自己压着她，然后她听见“咔哒”一响，那个蝙蝠翼一样的东西，发出嗡嗡的震动声，频率极快，一些土块被震碎，顺着那翼沙沙地流下来。
她震惊地看着那东西——这不是以频率震动来粉碎土块，从而扩大生存空间吗？这玩意说起来简单，可这是在生产技术落后的古代啊，什么样的牛逼人物能造出这东西来？别的不说，马达怎么制造？
等等，这东西到底谁制的……
但此时他已经将那东西收起，撑住四面区域的双翼一收，土顿时哗啦啦落了一身，此时她才明白他为什么把她压在身下，这回倒不是为了占便宜，完全是不想她落一头一脸的土。
那东西收起后，她一摸，成了长条形，似乎像个伞，前头微尖，随即又听咔哒一声响，他拿这东西向着土层稍稍薄弱的地方钻去。这东西一边钻一边震动，成块的土被击碎，空间自然就能拓展，看似堆满的土室，竟然慢慢能向前走了。
绝境之中居然有这样的宝贝，景横波觉得自己该高兴，可是她内心焦虑不安，不知道紫蕊她们到底怎样了，而且再折腾下去天亮了，事情会更难办。
而且她记得从地下入口进来的时候，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要靠现在这样慢慢走出去，一天一夜也走不到。
随即她发现他走的方向，根本不是对着出口，而是相反的另一个方向。
“这是去哪？”她问，随即恍然道，“机关总控室！”
他赞许地点点头，道：“既然所有机关都在地面，而且是连动的，那么机关定然有一个总控之处，而且一定在地下。”
机关总控之处，定然是连接地面的地下空间。景横波兴奋起来。这样她可以最快速度出去。
现在困在地下，只能慢慢移动，身周空间不够，她瞬移不出去。
他一手持伞前行，一手很自然地牵着她前行，走了几步，她反应过来，道：“你能走路！”
这么说的时候，她心中猛地一颤，似乎有个想法得到了佐证，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他却坦然道：“穆先生本来就能走路，只是走不远而已。”
“哦？”她的声音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是自幼的麻痹之疾，后来练武有所改善，但走不长，所以很多时候坐轮椅，能不走就不走。”他解释道，“后来创立影阁，无意中发现，扮弱更有利于观察他人，掌握势力，并在关键时刻翻盘。所以干脆也就不站起来了。”
这番说辞似乎无懈可击，她转头看他的眼睛，他却不和她对视，只牵一牵她的手，提醒，“别松开，如果走错了方向怎么办？”
“就这么大地方，”她似乎情绪找到了出口，立即道，“走再多岔道，最后总能走出去的。人生怎么可能不走错路，何必每一步都要替人矫正？你累不累？多事不多事？”
她自己都没发觉，问到最后，她语气咄咄逼人，隐然带几分激愤，和平时判若两人。
他还是平静的，道：“你说的对。但是我们赶时间。错一步，耽误了时辰，最后结局就不一样了。”
“我不赶时间！”她怒道，“我宁可耽误了时间，再狂奔追上，也不要别人替我安排！”
他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就怕有种东西，一旦耽误了，你再怎么狂奔，也追不上。”
“什么？”她立即尖锐地接上，鼓足力量准备驳斥他。
他手中伞尖却忽然“当”地一声，碰到钢铁之物，伞尖震开那片已经松散许多的土，景横波看见一个圆形的，像是现代那种飞天轮，只是缩小了很多倍的铁状物。
这东西上连着许多皮绳钢索，现在皮绳基本都被咬断了。
圆轮足有一人高，她大喜，只要能站进一个人，她就可以瞬移了。
随即她便犹豫了，回身看看他，想知道他打算怎么上去，这轮深埋在地底，上面虽有通道，却是极细的管道，根本过不了人。
他却放开了她的手，轻轻道：“后面就看你的了。小心。”
“你……”她想问什么，却忽然不知道问什么。
“我能出去，但需要花费时辰，你赶紧去救人。”他道，“其实没有人会替你安排所有的路，大部分的路，是你自己走；以后更长的路，是你自己走。”
她霍然回身，要抓他的手，他却将那奇特的伞塞进她手中，冰凉的伞尖冻得她一颤，想好的话顿时忘记了。
“这东西不要随便还给人。”他道，“谁想要回去，就敲他个狠的。”
她还没明白这句话，他将她一推，“去。”
他出手突然，她被推得一个踉跄，冲入圆轮内，体内一股气流推动，逼得她下意识一个闪身。
再抬头已经是地面，月朗风清，长空如洗，再无土室的憋闷污浊。
脚下微微晃荡，她低头，才发现自己竟然站在那秋千上。
爆炸发生在地下，上头损毁反而不怎么严重，秋千机关已经发射，她便没有立即下来，轻轻荡起了秋千。
扬起头，风将长发吹开，离青天越来越近，离星光越来越近，她在高处悠悠摆荡，伸手摘月；他在地底沉默仰望，轻轻捂唇。
金黄的月扑入胸臆，镂一道弯弯的疑问，没有人愿意给她答案，或者，连她自己，都不愿意寻找。
衣裙飞扬，荡至最高处。
恍惚里还是当初玉照宫，她的秋千蹴过他窗前，惊飞落花一片。
她忽然撒开手。
身影一闪，不见。
……
远处一棵树上，斗篷人默默凝望，看见那女子荡起秋千身影如飞仙，一闪消失。
他眼底闪过奇异的光。
“果然弄不死你们……这样也好。”他一笑，转身。
没有对手的人生，才是最寂寞的。
……
直到该离开的人都离开，才有两条人影蹿入院内，挖开秋千下的地面，将他接出来。
他一身衣衫满是泥土，连带人也灰头土脸，护卫忙不迭地给他掸灰，心中想着这世道是怎么了，如雪如月不染尘的主子，日子越混越糟糕，淹过水滚过泥潭，现在连土坑都钻了。
他默默任护卫掸灰，自己坐在秋千前，将秋千慢悠悠推啊推。
秋千轻轻荡起，越荡越高。他仰起头，好像看见她，立在秋千上，荡向他的窗前，笑声如珠洒落，庭前落花姿态冉冉，不及她笑意嫣然。
有时她会调皮伸脚，似要踢上他鼻尖。
那时她总是怨怪他任她空飞，不曾抬头。
那时她不知道，自从她开始荡秋千后，他的桌案上，便放了一块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镜子。平日里遮着不给她瞧见。
她荡起秋千时，影子会在镜中蹁跹而来，由远及近，春花红叶里，是一帧最美的画。
而那画在他身下怀中，那一低头的倩影，走不出他目光的天地。
……秋千越荡越高，下一次返回的时候，他忽然身子一闪，坐上了秋千。
这秋千她刚刚坐过。
如今他坐上，也算陪她荡上一回秋千。
将当日未能和她一起做的事，慢慢补偿。
风将长发吹开，离青天越来越近，离星光越来越近，离她越来越近。
再回到原点。
且将心事乘风去。
夜半独数几颗星。
……
月华宫内，那内侍，强制地将点心塞入明悦口中。
孩子似乎感觉到了危险，挣扎着，小脸涨红，却挣不过那内侍的力气。
忽然远处一声闷响，震得那内侍手一抖，点心落地，那内侍骇然看了发出震动的地方一眼，急忙蹲下身去捡点心。明悦趁机跑开。
那内侍的手忽然被踩住，他一个哆嗦，抬起头，对上一张陌生的脸。
耶律祁踩着他的手，含笑问他：“你在做什么呢？”
“你你你……”内侍惊恐地看看外面，却发现门被自己关上了，他想喊，耶律祁踢出那块点心，正堵住了他的嘴。
内侍急忙去掏嘴里的点心，但眼看着他的脸就发青发紫，身躯僵直，砰然倒地。
耶律祁脚尖踢踢他，喃喃道：“好厉害的毒……”他似乎有点疑惑不解，蹲下身又看看那内侍，才发现他没死，只是浑身僵硬，脸色狰狞，眼珠子还在骨碌碌的转。
这就对了。明晏安虎毒食子，但无论如何，明悦还有用，现在毒杀了毫无必要，他只是想下点不死人的毒，好控制住明悦而已。
耶律祁脸色不大好看，明晏安看似儒雅亲切，但这恶毒心性，实在少有。
他想了想，问明悦：“跟我走好么？”
那孩子却拼命摇头，抱住柱子不撒手，呜呜噜噜小声道：“娘……娘……”
忽然门砰一声被撞开，柴俞出现在门口，那么冷的天气，他一身衣衫已经汗湿。
明悦看见他，浑身一颤，松开柱子就要扑过来，耶律祁忽然一拂袖，那孩子软软倒地。
柴俞一惊，便要冲过来，耶律祁已经淡淡道：“他没事。”
柴俞不敢再前进一步，他疑惑而紧张地看着耶律祁，耶律祁已经换下了穆先生的装扮，一身黑衣，取下了银面具，他不认识。
“女王在哪里？”耶律祁问。
柴俞心思都在明悦身上，下意识答：“我看见她往凝雪阁方向去了……”忽然惊觉，“你是谁？为什么问女王？”
耶律祁不答，又道：“你能照顾这孩子么？”
柴俞立即道：“能！”怕他不信，赶紧证明道，“我以前在宫里呆过，照顾过他，我……我不会害他！”
耶律祁似乎根本不在意他怎么回答，只道：“那你带着他，在这宫里找个地方躲藏起来，不要乱走，等女王回来。带你们一起出宫。”
“出宫……”柴俞眼底绽出亮光，但看看孩子，又有些犹豫，“我跟着女王出宫就够了……”
“刚才，那内侍给这孩子喂毒。”耶律祁冷冷道，“你还要他留在宫里吗？”
柴俞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一张脸顿时雪一般的白。
耶律祁已经转身离开，走出几步，淡淡道：“做人不可太贪心，做人当有是非心。你，想清楚。”
柴俞怔怔看着他背影消逝，蓦然身子一软，瘫坐于地。
明悦从柱子后跑来，扑入他怀中，“娘……娘！”
柴俞泪如泉涌，抚摸着他的头发，“悦儿……悦儿……”
泪水断线般滚落，她全身都在颤抖，“你好狠心……好狠心……”
“娘，你为什么不要我了？”孩子仰起头，笨拙地想要替她擦去泪水。
柴俞立即忍住泪，衣袖擦擦眼，露出一个笑容，抱住他道：“娘不是和你说了，娘要去做一件事，做好那件事，娘和你，和父王，以后就能长长久久在一起……”她忽然顿住，看着那地上的半块点心，眼底露出痛苦之色。
真的能长长久久在一起吗？
虎毒不食子，明晏安连这样的事情都能做出来，她还该有任何期盼和信任吗？
其实从内心深处，她并不期盼回到月华宫，当初因为生子发胖失宠，被迁出月华宫，就算之后回来，如果明晏安不来，这里依旧是最华丽的牢笼。
她只是为了明悦。
为了这孩子能够看见父亲，和其他王子一样得到父亲的关爱，成长过程中不致留下永远遗憾。
为了这孩子能够在宫中立足，得到父亲的看重也就等于得到未来的依靠，如果将来她不堪宫廷倾轧早早死去，最起码明悦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所以当明晏安说，杀了女王，便册明悦为世子时，她是真心动心了。
老天原谅她，一生不愿亏负他人，最黑暗的宫廷里，都因为不屑宫斗而宁可沦落冷宫，到头来却不得不试图让双手沾染血腥——只因为她是母亲。
出宫冒充才子，参加曲江诗会，她以为会遇上很多困难，才能到得女王身边，谁知道女王很容易便信了她，甚至带她进入上元。然而这一路，于她内心，何尝没有撼动？
她看见一个最恣肆聪慧的女王，也看见一个最亲切善良的女王。
景横波的关切、体贴、和理解，毫无架子，也最自然，她分辨得出。
她因此很痛苦。
要怎样，对这样的人出手？
先前她故意绕路去冷宫，其实是想看看明悦，第一次离开儿子这么多天，她放不下心。
没有看见儿子，她如遭雷击，近乎失态，女王犹自安慰她。她其时万念俱灰，已经想着放弃算了。
没了儿子，她何必再害人。
然而她忽然在月华宫看见明悦。
明悦竟然从冷宫被迁到了月华宫，她立即明白这是明晏安发给她的信号——他已经初步履行了诺言，接下来就看她的表现了。
所以在废宫，才有了她泪流满面，试图推门，和景横波同归于尽。
后来废宫地底爆炸声起的时候，她以为女王被炸死，正彷徨不知所措，忽然看见女王荡着秋千，身影一闪不见。
她放下心，想着儿子，一路奔回月华宫，奇怪的是今晚的王宫分外安静，废宫那么大动静，也没侍卫前去查看。
回到月华宫，就看见惊心动魄那一幕，她连心跳都几乎停了。
好在现在，孩子还在她怀里。
这一霎她忽觉疲倦。
何必呢，要介入这王家争权的风云。
做人当有是非心，女王没有对不起她，她要如何下手？
做人不可太贪心，和明悦一起相依为命，平安到老，已经是福。何必奢求那世子之位，何必奢求那父爱巍巍。明晏安的爱和父爱，凉薄如风中雪，永远没个着落。而玳瑁王权，终有一日会归于女王，明晏安顽抗到底，也就是个死亡的结局，到时候哪来的世子。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
放下吧。
只要有孩子在怀，就有天地自在。
孩子紧紧地贴着她，喉间发出咕噜咕噜声响，她忽然想起什么，问他：“刚才那点心，你一点都没吃下去吧？”
“当然没有。”明悦笑嘻嘻地答，炫耀地一张嘴，吐出小半块点心，“公公硬塞，我就不咽，我一直含着呢！”
柴俞看见那半块点心，眼前一黑。
明悦忽然身子一抽，直挺挺向后倒了下去，柴俞一把抱住，感觉到儿子浑身的肌肉都在抽搐。
她蓦然一声嚎啕。
“为何戏我如此，苍天！”
……
“我该先转谁的呢？”
“我！”
孟破天和裴枢的同时叫喊声，传入锦衣人耳中，他唇角一勾，那种厌倦的，漠视众生的眼神又幽幽泛起，“最讨厌同生共死慷慨激昂什么的了……那就一起转吧。”说完示意护卫，“女人的手，男人的腿。”
中文德语上前，掰住了孟破天的胳膊和裴枢的腿，两人都咬牙不吭声，孟破天这时反倒不哭了，幽幽问裴枢：“……我们都残废了，怎么办呢……”
裴枢心道难道你的意思是我们都残废了正好配一对？
“我残废了，”他咬牙，“自然更配不上你了！”
孟破天的声音近乎磨牙，“裴枢，你是在暗示我配不上你吗？”
“多想！”裴枢断然答。
“你挑起姑奶奶的斗志了！”孟破天怒道，“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姑奶奶不放倒你，不姓孟！”
“姓梦，做梦的梦。把天字再去掉，梦破。正合适！”裴枢答得飞快。
两人干脆在这危机时刻斗起嘴来，希望以此分散注意力，也不想让锦衣人得意。
“你这倔驴……哎哟。”孟破天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护卫在反掰关节枢纽。
“住手！”紫蕊冲过来，伸手就去拔中文腰间的刀，“何必这样折磨人？我先死了干脆！”
中文一闪身让过，反手制住紫蕊，锦衣人悠悠道：“那就死呗，威胁谁呢。”轻描淡写挥挥手，“让她去死，她死了我该怎办照样办。”
中文松开手，紫蕊倒不敢动了，她不怕死，但不能毫无意义的牺牲。
“还没来啊……”锦衣人眉间露出不耐和失望之色，挥挥手。
护卫们正要动手，忽然人影一闪，“铿”一声脆响，金铁交击之声回荡，随即里头裴枢孟破天齐齐大叫：“哎哟！”
上头有人气急败坏大骂：“我勒个去，居然上头还有机关！”
锦衣人终于坐了起来，眼底光芒闪亮，那是终于等到人的淡淡兴奋，“女王陛下，好久不见。”
“谁跟你好久不见了？你谁啊？我认识你吗？”站在棺材上面的正是景横波，她闷不吭声地到了，闷不吭声地直接奔上棺材，拿了那伞尖便要撬棺材，谁知道那棺材上头也有机关，她这一撬没撬开不说，还带动了机关，险些害得底下的两人折了。
紫蕊看见景横波，便大叫道：“陛下，棺材里是裴少帅和狂刀盟的六小姐。”
她第一时间通报情况，好让女王理清形势，随即她的嘴就被堵上了。
景横波越发懊恼，一闪身下地，恶狠狠地瞧着对面的锦衣人，一看之下忍不住眼眯了眯——哟，还是一张好脸！一双好漂亮的眼睛！这么恶心的人为什么有这样一张脸？老天真的不长眼！
锦衣人也在打量她，从头看到脚，不以为然摇摇头——比小蛋糕难看多了。他最讨厌这种一看就是情妇像的女人！
要不是她刚才的表现让他觉得还不错——她没有傻兮兮来句“刀下留人”，提醒别人她的存在，而是上来就直接动手。这种腹黑狡猾，让他有点好感。否则他连理都懒得理。
“我的意思是，”他漫不经心地道，“我等了好久，你总是不见。太慢了。”
景横波一口气呛在喉咙里——这家伙不仅恶心，还毒舌！
他的毒舌和宫胤不同，宫胤的毒舌里带着淡淡讥诮，就算听不懂，也能感觉到他在散毒，这位却是完全无所谓的模样，轻描淡写，似乎他真的就那么认为，于他自己，只是在说最普通的话而已。
这后一种，才更气人。
景横波沉下心，摸摸脸，整整头发，她有预感，这家伙一定很难缠，是她穿越至今遇见的最难缠的货，不能冲动，不能愤怒，一定要以最好的状态去面对。
己方不利，三个人质在他手，自己要做的，首先就是冷静。
静下心之后，她才正眼看了眼棺材，一看之下目瞪口呆——这是棺材吗？这难道不是双人道具吗？这真的是古人设计的东西？不是什么现代性学大师搞的？
这这这，这里面两个人，柔韧度不错啊，哟哟哟小裴裴今儿艳福不浅啊。
有机会把这玩意要来试试啊。
她并没有靠近棺材，反而走开棺材几步，对锦衣人飞个媚眼儿，笑道：“得了，别斗嘴皮子了，说正事，你扣留我的人，想做什么？”
锦衣人赞许地看她一眼，道：“我想一想。”
景横波差点又噎住——什么意思？现在才开始想？那之前他搞这么多是干什么的？
这人的思维和正常人在一个次元吗？
“之前我觉得未必有必要想，”锦衣人难得有兴趣解释下，“现在我觉得有点点必要了。”说着还举了举手中一粒瓜子仁，以示这“点点”就这么大。
景横波被气乐了，敢情这位还是看菜下饭，如果她一开始表现就让他觉得不堪为对手，估计干脆直接把人质咔嚓了。
这点让她判断出，这人不是利害关系人，人质的下场，以及她的抉择反应，对他没有什么意义，他就是因为好玩，或者想寻找一个对手斗斗，才出了手。
这种是最麻烦的，有利害关系，才好寻找缺口，对症下药。什么都不在乎，怎么搞？
“谈话之前，我们先办正事。”锦衣人道，“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景横波顺着他目光，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东西，伞状，闪着灰黑色的光泽。果然是这个家伙的产品。
她再看一眼对方的衣裳举止，那双雪白的便鞋，连鞋底都一点污垢都没有，显然是有洁癖的。
“不要吧。”她笑道，“这东西我刚才用来掏大粪了，很臭很脏，我想你一定不想要了对吧。”
她举了举那伞，众人都看见那伞尖上果然乱七八糟的泥巴和不明物体——钻洞嘛，能干净到哪去。
景横波觉得，这家伙眼神很空虚，很无谓，一看就不是把外物放在心上的人，东西弄脏了，保不准就不要了。
她可记得地下穆先生的话呢，可不能轻易还他。
锦衣人果然露出不快的神情，但他随即便道：“脏了也是我的。还回来再说话。”
景横波很有些意外，举起伞看了看，再看看护卫神情，确定这伞对他一定有些特殊意义，这下更不能轻易还给他了。
“那好，你放人，我还伞。”
“那我就放出死人好了，你介不介意？”他无所谓地道。
景横波瞪着他，她还真不敢和他比狠，人命关天。
“你做到几件事，我就放人，你把伞还我，我保你们安全出上元宫，怎样？”他道。
景横波给气笑了，这算什么条件，没有这伞，他也是打算这么办的吧？世上怎么有这么无耻的人呢。
“世上怎么有你这么无耻的人呢。”她道，“一码归一码。我做到你的要求，带走我的人。这是一码。之后我还你的伞，你给我补偿，这是另一码。”
“头脑清晰，值得动点脑筋。”锦衣人轻轻拍手以示赞许，“那行。等你赢了，你可以选择这里任何一件东西交换。”
“那你要出什么题？”
“我们先玩个开棺材吧。”锦衣人道，“这是我的第一道题，你做出来……”
景横波才不问“就放了他们？”，她眯着眼睛，盯着那家伙。
锦衣人看她没上当，只好无趣地道：“就做下一道题。”
景横波呵呵一声，心想我去年买了个表！

第七十八章 走火
“我只想知道，到底完成几道题能放人？”她有种面对老不死的错觉，而且感觉这人的变态程度比老不死更高。
锦衣人很随便地道：“最起码一道题一个人吧，谁叫你弄这么多人来呢。”
说得好像是景横波硬塞给他一样。
景横波知道和他斗嘴一定会被气死，因为他字典里就没讲理两个字，只好翻翻白眼，道：“三道题？”
这得先确定好，不然他很可能没完没了坑人，景横波给老不死坑惯了，已经培养出警惕性。
想到老不死她忽然走神，又想到老不死到了大燕没有？在大燕的到底是谁？也不知道姐妹们谈恋爱没有，呵呵随便什么男人最好，普通人更好，千万别是位高权重的那种，折腾，分分钟累死人，尤其不能位高权重的变态，比如面前这只……
当然，姐妹们不会有谁这么倒霉，遇上这只的。
“姑且先定三道题吧。”锦衣人却甚狡猾，根本不肯给她一个准话。
他倒未必想赖账，只是想着，如果难得玩尽兴起来，把人放跑了怎么舍得。
景横波也无可奈何，能有什么办法？自己几个人质在人家手中呢。
“第一道题，”锦衣人像生怕她不肯陪玩，立即指着那棺材道，“我这棺材又叫双人俑，整个双人俑共有十六个关节调节卡扣，我告诉你开启卡扣的办法，你如果能打开，就算你赢。”
这么简单？景横波狐疑地盯着他。
“当然，有时间要求。”锦衣人不急不忙地补充。
景横波心中大喜——尼玛这傻货不知道自己的多方控制移物能力，这题赢定了！
心中狂喜，脸上却摆出为难神色，警惕地问：“多久？”
锦衣人看她一眼，原本想定个不长不短的时间，一开始的题目不要那么大难度，把人吓跑了就没得玩了，然而对面那女人虽然表情为难，眼眸却太亮，看不出一点压力，这让他心中一动，便道：“我会让人从棺材顶上撒下助兴药和毒药，药从顶上进入他们口鼻，大抵需要点时间，你在那时辰之内完成便行。如果你不能完成，卡扣就会一个个反向掰开，到时候你便可以欣赏他们骨头关节一截截断开的清脆声音了。”
景横波心中大骂——这家伙一定生儿子没菊花！有这么坑爹的题目吗？毒药什么的从缝隙进入那不是分分钟就能吸入吗？如果不是她有这种异能，这题目天下谁能完成？
不过既然她有异能这就不是问题，想到得意于他的坑爹题目的家伙，马上眼珠子滚一地的模样她就想哈哈大笑啊。
她忽然心中一动，想这人真的完全不知道她的异能？他虽然像个外来户，可是对她说话语气并不太陌生啊。
她这回倒是想多了，锦衣人还真不知道她的异能，他毕竟也是刚刚进入大荒泽，只是简单询问了下她进入上元之后的情况，而她在上元城街道上，并没有展示太多异能。
对于锦衣人来说，能稍微打听一下，已经算是他对她的无比重视了——人类嘛，就那么回事。
不过既然来自异能者众多的东堂，东堂三殿下怎么能没有防备？
“对了还有最后一点，”他闲闲地道，“你得蒙上眼睛。”
景横波僵了僵。
一句忍了很久的话，终于冲口而出。
“我去年买了个表！”
……
“我去年买了个表？什么意思？”好奇心大的处女座在问。
“就是你如此美丽动人的意思。”景横波笑眯眯地和锦衣人讲，“以后遇上你喜欢的女孩子，就这么和她讲，比表白更动人呢。”
锦衣人瞄她一眼，心想这德行怎么有点眼熟呢，小蛋糕害人的时候也是这样满口胡扯。
不过和女王陛下风情万种的笑比起来，他还是更喜欢小蛋糕的眼神，骗起人来大眼睛水汪汪，多无辜啊。
“陛下看一下这些卡扣。”中文给景横波介绍棺材卡扣所在，分别对应着人体的每个关节，打开卡扣倒不难，手指按下一边微微翘起的部分，就会自动弹开。但是问题来了——谁长着十六只手？
更要命的是，景横波环顾四周，就没有一样东西可以代替手指，敲开这些卡扣的，难道用锦衣人面前的瓜子？
瓜子轻飘飘，根本敲不开，多少得有点重量。
太黑了这货！
怎么办？
护卫将蒙眼睛的黑布送了上来，景横波伸手准备自己蒙，护卫却笑道：“该我们伺候女王。”
景横波只好撇撇嘴，站着不动，让他给自己绑眼睛。
她站下的位置，正对着棺材，只要等下自己不移动，凭先前记忆下的十六处卡扣位置，还是能搞定的。
此时她无比感激紫微，是老不死锻炼了她心分多用，转瞬控物之能，这要换成一年前的她，这题目直接抓瞎。
中文把黑布给她绑了个三层，一丝光也不透，她冷哼一声。
不透光也没关系，只要位置不换就行。
“牵陛下散散步，先松松筋骨，免得紧张。”那坑爹货忽然说。
景横波立即正色曰：“男女授受不亲。不要。”
“那就算了。”锦衣人似乎这次很好说话，景横波刚刚窃喜，就听见他淡淡吩咐，“把棺材挪个位置。”
景横波险些一口血喷在他脸上。
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
你至于这么坑吗？
她努力想听出棺材搬动的位置，要死，这群护卫武功不错，搬起那么沉重的棺材，一点动静都没有。
搬到哪里去了？
完全没有把握，她必须动一动，才能摸清人所在的大概位置。
“我忽然又想散步了。”景横波厚着脸皮要求，“我紧张，我筋骨痛，来，快来个人牵我散散步。”
锦衣人眼底浮现笑意，他不介意她耍心眼，他喜欢的就是这种调调，对他也好，对她也好，这世上事轻轻松松就做成了，还有什么意思？
“男女授受不亲。”他道。
“我是人妖。”她答，“没关系。”
护卫们噗地一声，心想这位无耻程度，和咱们未来那位女主子有一拼。
“德语你去。”
德语上前扶着景太后，在屋内转圈，景太后慈祥地拍着他的手背，“小德子啊，你年纪不大吧？你还没成亲吧？你身体不错吧？你一定很喜欢你的国家是吧？你走了很远的路是吧……你主子是个人渣是吧？”
德语一边注意着不能给她碰到棺材，一边随意点头：“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啊！”
景横波哈哈一笑。
锦衣人扶额——愚蠢的人类……
景横波转着圈，走了室内一圈，还是没有触及任何东西，忽然想起怎么裴枢一直没声音？他不应该尽量提示自己的吗？紫蕊给人制住，说不出什么来，裴枢在棺材里可没有堵嘴啊。
这么想的时候，她就听见锦衣人可恶的声音，不急不慢地道：“哦，忘记告诉你了，时间是从刚才你开始转圈就算起的，现在毒药和那什么药已经开始往下放了。”
景横波这回真的险些吐出一口血！
……
棺材里。
裴枢和孟破天当然将一切都听得清楚。却完全没有办法，哪怕就是棺材被搬动，他们也无法确定到底搬到哪儿。
在景横波开始转圈的时候，头顶忽然簌簌声响，有什么东西抖搂了下来，裴枢心道不好，药粉已经洒下来了，立即探头压住了孟破天的鼻子和嘴。
孟破天猝不及防，呜呜两声，裴枢哪里管她怎么想，此时必须闭气，以免被毒气钻入。放毒也好放药也好，都是一瞬间的事，一开始分量最足，避过一开始那一刻，后面就算受侵袭，相对也要好些。
一些粉红色的淡雾落了下来，甜丝丝的味道，裴枢为了避免中毒，连眼睛都闭上了。
他睫毛很长，毛茸茸地扫在孟破天脸上，孟破天觉得痒，却又无处可避。忽然察觉此刻裴枢是闭着眼的，她心中一动……他……他莫不是想趁机吻我？
这么一想，脸上便腾腾烧起，她忍不住舌尖微微试探，在裴枢唇边一扫。
裴枢没想到这妮子忽然主动，立即把唇向里一抿，这个动作惹恼了胆大包天的孟女公子——不要我？我非强了你！干脆压上去，舌尖在裴枢唇上牙齿上一阵乱扫，裴枢毕竟血气方刚年纪，又是在这种情况下，心理再抗拒，生理也经不起撩拨，少女香气如此迫人，他喉间微微一动，竟让孟破天攻城掠地，探入他唇齿之间。
那妮子闯入了他的天地，却又不知道怎么深吻，想着这家伙不解风情心有所属，心中气苦，不客气地咬了一下他的舌。
裴枢“哎哟”一声破功，下意识张开口，最后一点撒进的粉红药末，正从他鼻尖过，他反应极快闭口，但已经沾着了一点。
他心知不好，但此刻全无办法，只得道：“你退后你退后……”
“往哪退往哪退……”孟破天又懊恼又生气，恨不得一脚踹断身前这家伙。
裴枢此时却已经没法说话了，这药药效很快，刹那间他便觉得一条火线从上而下，自喉咙直逼下腹，全身所有的感觉似乎都集中在了那里，紧凑、热力、沸腾、奔涌……周身的血液和经脉都似被灼烧，突突跃动，他肌肤泛上一层晶莹的桃花色，随即又被一层密密的汗水覆盖……
孟破天忽然惊道：“什么戳我！戳得我肚子好痛……啊……好烫……”她叫了几声，忽然明白过来，脸色腾地一下红如血，拼命把身子向后缩。
先前裴枢虽也有些异动，但却没这般可怕，她这回可真慌了，拼命缩，但此时她任何的动作，对裴枢来说都很要命。他猛然低喝：“不许动！”
孟破天一惊停住。
裴枢烈火焚身，咬牙苦苦支撑，外面就是景横波，他实在不愿意当她的面出丑。谁知道这板壁有没有隔音。
然而体内阳气膨胀，砰然欲炸，他心知不好，自己是至阳体质，修炼了阳刚之气，对这种东西最没有抵抗能力，而且一个不好，就会走火入魔。
自己不能死，不能莫名其妙折于此地，还有大仇未报，还有壮志未酬，还有想娶的那个女人没娶到，如果窝窝囊囊死在这里，他下辈子都没脸投胎！
大丈夫不拘小节，没什么大不了的！
“过来！”他命令孟破天。
孟家六女公子岂是乖乖听话的，立即警惕地道：“不过来，死也过不来，你想干什么？”
“想和我死在一起吗？”裴枢喘息着，狞恶地道，“我马上就要死了，我死之前会走火入魔，我不保证死之前我会做什么，也许会经脉爆断而亡，你只需要和一个血淋淋的死人紧紧挤在一个棺材里；也许我会狂性大发，在死之前，先一口一口咬掉你的肉……”他咂咂嘴，有点神往地道，“听说人肉最为鲜嫩……”
孟破天激灵灵打个冷战，裴枢阴森又暴虐的语气，没有丝毫作伪，她听得出他语气里的渴望和嗜血，她信他干得出！
事实上，龙城少帅在当年，就以暴虐闻名。
“你要做什么？大家一条道儿上的，好说好说。”孟六女公子一紧张，江湖切口都出来了。
“你说对了……”裴枢舔舔嘴唇，“大家一条道儿上的……所以你也在我那条道儿上走一走……嗯，来回走一走……就行了……”
孟破天呆了呆，随即反应过来，那条道儿是什么意思。
本来没那么快反应过来，可裴枢动了动身子，让她清晰地感觉到，到底是什么“道儿”。
孟破天这下子觉得自己脸可以直接煮鸡蛋了。
“你……无耻……”酷爱看春宫，但只是好奇那些姿势，并且坚持认为从中可以学会武功的孟六女公子，简直无法相信，这世上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这算什么？
还不如直接要她睡了他！
“这样，你也不失贞操……”裴枢犹自大言不惭地道。
语气虽然无所谓，心中却是心虚的，他偷偷瞧她，黑暗中隐约那少女似也中了药般，满脸通红，晶亮的眼睛满是怒气，看样子如果不是实在不方便，早就想一个大耳刮子打过来了。
裴枢心底唏嘘一声——谁想这样啊？外头还有人呢！还有爷最爱的人呢！换个时辰换个地方，你跪下来求爷蹭你爷都不肯！
只是心里也知道，这样的要求，对于黄花闺女来说，实在有些侮辱。
他偷偷觑她，心想实在不行，走火就走火吧，爷一生杀人无数，最后死于走火入魔，说起来也挺轰轰烈烈的……
孟破天胸口起伏，正思量着如何给他一个大耳刮，忽然隐约看见了他的神态，竟然是不安的、心虚的、偷偷瞧她的，瞧着甚可怜的……
孟破天怔了怔，她没想到，凶名遍天下的裴少帅，竟然也会有这样的神情，竟似做错事，嘴硬不肯承认，却偷偷窥视他人希望得到原谅的邻家少年……
她的心，忽然便似泡进了春水里，慢慢舒展，褶皱抚平，摊出最温柔的起伏……
她抿着唇，悄悄往前移了移，那般的灼热烫得她浑身一颤，裴枢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并快乐着的呻吟……
前进与后退……肌肤与肌肤的摩擦与游移……灼热和温暖的相遇生电……黑暗里似有了光，照亮彼此汗津津的脸……或长或短的喘息听起来似乎像唱歌，这人世间所有男人和女人用身体交织谱写过的那首歌……黑暗是最好的遮羞布，近乎密封隔音的棺材也让人敢于放开，一开始也许还有些犹豫，到后来彼此都投入忘情，他忽然爆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喊，猛地一颤，她立即惶然后退，只恨无法伸出双手，遮住这一刻湿润粉红的脸，和自己同时暴露的情动痕迹……
棺材里静了静。
片刻后，裴枢疲倦又微带自嘲的声音响起，“谁说中药必须那个来着？这不也解决得不留痕迹。喂你别瞪我，我瞧你挺喜欢的……”
“裴枢你去死！”
……
景横波此时正在慢慢绕圈子，绕着德语骂主子呢，她哪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那两个就隔着衣裳擦枪走火了。
一旁被制住，也被蒙住眼睛的紫蕊忽然抬头，狐疑地向着一个方向嗅了嗅。
她闻见了一股古怪的气味。
紫蕊五识敏感，听觉嗅觉都是一流的。
此时锦衣人道：“陛下还没找到吗？现在开始放毒药了。”
紫蕊顿时闻见了更加古怪的味道。
她忽然大喊：“西北……”
与此同时锦衣人衣袖一拂，一股气流卷来，顿时逼住了紫蕊的话。
但景横波已经听见了。
她一脚踢倒德语，对着西北方向，双手猛然一挥。
唰一声，一道栗色的影子，从锦衣人脚下专门放垃圾的簸箕里冲出，一闪便到了那棺材前，随即分开十六道光影，噼噼啪啪，狠狠砸在十六个卡扣之上！
啪啪啪十六响，卡扣同时弹开，棺材终于分开，裴枢和孟破天，狼狈万状地跌出来。
裴枢跌出来的时候，还捂着孟破天的口鼻，并忙不迭地掸去刚刚落在他们头顶的毒粉。
锦衣人也露出惊异之色，他猜到景横波有异能，但也没想到这么牛逼，这种分心控物的能力，就算在异能者济济的东堂，也可以说登峰造极。
簸箕里栗子壳滚了一地，锦衣人眼神赞许——这屋子里他算准没有可以打开卡扣的器物，瓜子太轻，谁知道景横波看似不动声色，早已注意到了簸箕里的栗子。
簸箕里很多完整的栗子，因为他吃栗子，必得一体浑圆，通体深棕色，光泽发亮的才行，所以长相不够圆润，色泽不够饱满的栗子，连剥都不会剥，就扔在了簸箕里。
是小事，但不是谁都能发现并做到，现在他有点信那句“她能”了。
景横波身形一闪，在栗子飞出的同时已经扑向裴枢，但锦衣人的护卫们一直守在棺材边，几把刀剑，明晃晃的地向下一架，景横波闪过去，也不过是把刀剑踩入裴枢脖子，只好停住。
“第一题，我答出来了。”她斜睨着锦衣人。
“你作弊。”锦衣人答。
景横波觉得这口气，活脱脱一个年轻版的紫微。
“你有说不能作弊？”她对付紫微早练出来经验，“就许你各种刁难，不许我稍稍被提示？”
“当然。”他答得理直气壮，“解释权归我所有。”
“第二题！”景横波只想速战速决，并在之后的题目里找机会打扁他的脸。
“喂，外面偷听的。”锦衣人却对窗外道，“你可以不出来，但我每数一下，都会因为你的拖延，多出一道题……一……”
唰一下，窗前出现了穆先生。一弹指就弹出一股劲风，愣是将锦衣人想要跟着出口的“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给逼了回去。
看样子他也很了解这家伙的坑。
景横波喜道：“你从地下出来了？挺快的啊，没事吧？”
穆先生目光一闪，停了一停，才道：“是啊。我没事，你放心。”
景横波的目光却落在他衣裳上，眨眨眼，声音忽然放缓，“你这衣裳是防尘的？居然一点泥都没沾上呢。”
“这布料柔滑，掸掸就能去灰。”穆先生给她看衣袖，料子暗藏银光，想必掺了蚕丝，确实柔滑不沾水和灰尘。
景横波哦了一声，看他一眼，注意力又放回面前大敌身上。
“你的帮手来了。”锦衣人笑，“我要不要增加难度呢？”
“解释权在你那里。”景横波也懒得和他争这个，争也没用，“先放一个人质。”
“不行，等会还有节目。”锦衣人不同意，“放心，给你记着呢。一个都不会少。”
景横波觉得相信他还不如相信鬼——三具尸体也叫一个都不少。
她再次诚挚地祝他生儿子没菊花，并考虑如果紫微回来了，要不要去讨个绝育药，这种基因就别再传下去害人了。
“下一个题目。”锦衣人眯起眼睛，很陶醉地道，“叫心有灵犀。”
景横波有种在芒果台参加综艺节目的感觉……
“马上，在这里除了我之外的所有男人，包括你这位帮手，都排成一排，戴上面具，站在你面前。”锦衣人道，“每个人说一到两句话，你凭这话，在其中寻找出一个帮手。”
景横波听着，这开头似乎不坏，穆先生也有机会帮自己，便点点头。
“这个帮手建议你好好找。”锦衣人笑得一点也不坏，很诚恳地道，“因为你找出的这个人，得准确报出你的一切资料，你也得准确报出他的资料，包括你们的各种身体长度，包括你的三围。”
“你个猥琐无耻的流氓……等等。”景横波忽然瞪大眼睛，“你刚才说什么？三围？你怎么知道女人的三围？你是不是从哪听来的？你认不认识君珂太史阑文臻？”
她越说越快，脸色因激动泛出潮红，步子也下意识向前一步。
锦衣人看她一眼，慢条斯理地道：“你说谁？不明白。三围指女人身材，我们东堂都这么说。有什么不对吗？”
景横波紧紧盯着他，眼神开始不确定——东堂真的是这样说吗？真的有古代人也说女人身材是三围吗？
异世的事难以确定，她又没机会去了解东堂，看这家伙一副抵死不认的样子，不禁恨得牙痒。
锦衣人悠悠磕着瓜子，眼底泛着笑意。
又一个小蛋糕的熟人！
呵呵，做什么要给她知道？那丫头没事还一天到晚想跑，这要给她们联系上了，他以后还有蛋糕吃吗？
景横波吸口气，收敛一下散乱的心神，不管怎样，救人要紧，至于这些疑问，回头勒着他脖子也要叫他吐出来。
“然后呢？”她才不信就这么简单。虽然现在已经很坑爹，但她的直觉告诉他，他一定能坑出新高度。
“当你们报出互相的资料后，我会根据你们报出的数字，设计一个安全距离。而三名人质中的一人，会被安排在这个安全距离之内。”锦衣人指尖已经多了一把铮亮的飞刀，一边把玩一边道，“然后我会根据实际的数字，将飞刀射出准确的距离。我的飞刀的控制能力和准头，你们不必担心。你们只需要担心你们的数字是否准确，因为我每刀都会对着要害，比如眼睛，比如喉头，比如心脏，只要你们的数字错一分，人质就得残废或者死亡。”他微笑，“所以一定要好好量哦。”
景横波眼前一黑——尼玛一个题目等于三个，每个题目都要命，先别说大部分敌人中能否挑出正确帮手，挑不出正确帮手就等于白给他的护卫占便宜，就算挑出正确帮手穆先生，这量三围什么的还是给人占便宜。
她虽然知道自己的三围，但那是厘米数，而且肯定是有所变化的，这量出来的数字关系人家性命，敢不认真细心重新好好量？但这一量……哦买糕的！
世上有这么坑的人么？这么坑为什么不去坑他们东堂的皇帝？这么坑当玉皇大帝都够格了！
她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你生儿子一定没菊花！”
“挺好。”他答，“有个人也这么骂过我，我因此决定让她给我生个儿子，看看她到时候还乐意不。”
“陪猪睡觉都不会有人乐意给你生儿子……等等！”景横波又跳了起来，“谁这么骂你的？谁这么骂你的？”
“关你什么事？”锦衣人斜睨她。
“知音啊！”景横波目光闪闪，“我要引以为知音！”
她心中紧张，却不愿给锦衣人瞧出关切，只作一副感兴趣模样，紧紧盯着他。
“死了。”锦衣人立即轻描淡写地道。
这话可不能说不对——嫁给他，小蛋糕的过去就得死了！
刚才听景横波嘴里冒出来太史阑君珂的名字，他就知道不好了。他知道小蛋糕在找人，但那死丫头和他恩恩怨怨的，不肯说名字，也不肯说特征，现在他知道是谁了，可是好像他在南齐追杀的那个就叫太史阑，在大燕绑架的那个就是君珂……
现在在大荒刁难的这个，一张嘴就叫出了文臻的名字……
这世事好像也太巧合了点，难道他一不小心，就将小蛋糕的姐妹们都得罪完了？不过小蛋糕的姐妹们都还挺能混的……所有他更加下定决心，小蛋糕的过去必须得死了，不然这群姐妹们一聚头，又都个个不是东西，小蛋糕以后只怕再也不会做蛋糕给他吃了……
对面，景横波果然露出被雷劈的神情，有一霎的失魂落魄。
死了……
她几乎可以确定，锦衣人必定认识那三个中的一个，但现在他说，死了？
这实在是个噩耗，她刚刚冲上希望的高峰，转瞬便被打下来，一时脑子里空白一片，连一边穆先生关切的询问都没听见。

第七十九章 请为彼此量体
但脑子空白短暂一霎后，她看见了对面锦衣人的目光。
他的目光总是很奇怪的，看似温和，实则空茫，三分春光，三分雾气，整个人有种空灵飘渺气质，有种“不存在”的感觉，似乎对这无聊人生，总有些居高临下的厌倦。
但他每次谈到刚才那些怪话，他的神情目光就会发生变化，变得温润而实在，有淡淡的兴趣和喜悦。
这不是谈到不相干的死人会有的表情。
对了，这个坑货，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景横波又深呼吸，调整好心情，她发现和锦衣人做对手，那真是一丝一毫疏忽不得，他很容易就可以牵动你的情绪，牵着你鼻子走。他甚至能随时发现你的缺陷，调整打击你的方案，让你陷入被动，比如他发觉了她对这种怪话特别敏感，就接连地说，好让她失去方寸，否则以他的性子，不可能失言说这么多。
遇见大敌首要冷静，这是那个人教她的，不可忘。
看她神情很快平静下来，锦衣人目光闪动，拍拍手，道：“各自准备去吧。”
护卫们走了几个人下去，锦衣人又对穆先生道：“你也换个装如何？当然，不换装可以，不参与就是。”
他用一种过来人的眼神，看着穆先生，眼神里写着“你舍得放弃这样一个机会吗？”
穆先生笑道：“自然要陪着玩一玩。”
景横波哼了一声，看穆先生一拍窗棂，想要纵身飞起，便道：“反正你能短暂走路，不要再浪费真力施展轻功了。”
穆先生身子一顿，停了停，恍然笑道：“是啊。习惯了，差点忘记了。”老老实实翻窗进来。
“隔壁有两个小间。”锦衣人道，“你单独一间，我护卫们一间，每间都备了一样的衣服面具，自己取用便是。”
穆先生走入了左边小间。
屋内椅子上放着简单的黑衣和面具。
屋子里有点冷，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放火盆的缘故。
穆先生伸手去拿搁在椅背上的黑衣，忽然手一顿，手掌向上一翻一托。
“砰。”一声，一股凛冽的劲气，撞上他的掌心，啪一声，半边椅子背折断。
如果他不是及时翻掌挡住，这一道劲，正好打在他面门上，最起码断个鼻骨。
穆先生手掌没有放下，对着半空，冷淡地道：“你何必总要取我而代之？隔壁多了是，还是你认为你真的能一招放倒我？或者你生怕景横波不知道，想要闹出点动静？”
梁上没有声音，冷气幽幽地过了，穆先生冷哼一声，放下手掌，换上衣裳面具。
隔壁一群护卫在换衣裳，其中一人换好衣裳戴好面具，忽然觉得腹部一凉，一股冷气搅得他腹痛如绞，忍不住便抱住肚子白了脸色。
“这时候可不能出去。”中文看他要拉肚子样儿，不同意道，“会露馅。”
那位是拉丁文，拉丁文幽幽道：“等会儿如果控制不住，那才真的会露馅，而且主子会疯的……”
中文只好让他快去快回，拉丁文刚刚闪出门外，就发出了一声闷哼。
屋内人听见，笑骂：“这死小子，就是屎尿多！”
拉丁文很快回来了，本来众人换得很快，但是隔壁穆先生换得慢，众人要一起出去才能有混淆效果，所以都在等着。
拉丁文回来，众人还在那笑谈，都说这要女王认错人，把自己抽到怎么办？那什么三围，怎么量？哎呀呀这个可太不好意思了。
德语阴恻恻地道：“谁要你真量？主子明明是要咱们乱报一个数。你们不知道他不喜欢咱们碰女人？”
护卫们立即心有戚戚地叹气——主子的洁癖太严重，严重到没人性，他说睡过女人的男人身上有怪味，从来不许他们接触女人。
护卫们现在都在祈祷，主子快点把文姑娘搞定睡了吧，他睡过女人，自己有了那味道，就不会嫌弃别人的味道了。
不过照现在那两人德行来看，他们打一辈子光棍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
“过来排排高矮。”中文召唤大家排成一行，护卫们基本个子都挺高，只有德语和西班牙语矮，中文拍拍手，两个侏儒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这群侏儒也是锦衣人手下，是他另行培养的死士，用着一些特殊任务时用，在大燕的时候用过，也是在一路出大燕时，折损了不少，现在只剩下寥寥几人。
因为个子矮，也因为引人注目，这些侏儒，有时候直接呆在护卫们背着的包袱里。
侏儒爬上德语和西班牙语的脖子，戴上面具，衣裳是连身的，现在，所有人一样高。
护卫们走了出去，和穆先生同时出门，外头还挡了一道屏风，护卫们错开身，将穆先生夹在中间，才走出了屏风。
景横波一眼看见对面走来七个人，一模一样装扮，面具连眼睛嘴巴都蒙住了，甚至一模一样的身高，她很有点诧异，她明明记得锦衣人护卫有高有矮的。
高的可以缩骨，矮的是怎么把自己扯高的？
按高矮分辨不同的梦想破灭了，现在她寄希望于每人开口说的那句话。
但锦衣人那个举世无双大坑货，他活着就是专门为了掐灭人家希望的。
他抛出一个圆筒，道：“对着这个讲话，出来声音差不多。”
景横波喃喃道：“你上辈子一定是月球表面……”
声音也无法分辨，现在只能从那句话判断，无论如何，必须先拉出穆先生，后头量三围才好商量。
护卫左首第一的人，接了那圆圆的，扩音器一样的东西，道：“女王陛下，你还记得玉照宫的红枫吗？”
景横波脸色一变，心头一跳，随即猛力一挥手，“负分滚粗！”
红枫是玉照宫的，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静庭的。静庭虽然在玉照宫之内，但在所有人的感觉内，它是独立存在的，是大荒政治最中心，熟知情况的人，不会把静庭的东西，算在玉照宫头上。
锦衣人咳嗽一声，以作提醒。
作为对大荒不熟悉的外来人，说和大荒有关的事并不聪明，很容易被看出破绽。
第一个是德语，他为自己的失误惭愧垂头，知道又得负责替主子吃掉所有难吃甜食了。
左首第一个悻悻地下去，第二个接了自制话筒，瓮声瓮气地道：“我就是那个对的人。”
第三个简单地道：“选我，你不会错。”
第四个道：“选他必然是错的，我才是。”
第五个道：“第六，勿选。”
第六个道：“真真假假如何辨？终有露馅一天。”
第七个道：“以上都错。”
景横波傻眼。
锦衣人也在摸着下巴，这回护卫们体会他意思了，但这难度也太大了，完全没有任何端倪，连他自己都摸不准。
他可以确定大概在哪两个中，但到底是谁，这关系一段公案，不知道真相的人得不出结论。
景横波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其实这七个人中，有两个人的说话方式，都和别人不一样。
第五个和第六个。
其余人虽然在排斥他人，推荐自己，但要么跟着他人言语轨迹，要么排斥所有。只有第五个，明确点出了不能选第六。
为什么他就排斥第六一个？因为他是锦衣人护卫，知道第六个是穆先生？但这种说法却可能为她指向谁是穆先生，按说锦衣人护卫不该这么说才对。
但照这种推论，第五个应该不是穆先生，因为穆先生理应排斥所有人，才可能令他自己被选中，单只指出某个护卫不是，是不够的。
因此穆先生该是第六个（说话比较特别，故意区分出自己），或者第七个（排斥所有人）。
第六个的可能性更大，那句“真真假假如何辨”，似乎正影射她心头某个缠绕不去的疑惑。
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她那个疑惑是真的，穆先生真的有两个，那么两个人都瞒着她，应该都不愿意被她看出来，那就不该提示她这句“总有露馅一天”。
景横波觉得自己本来就乱麻一样的脑子，这下更乱了。
锦衣人忽然道：“超过时间，加题。”
景横波无奈，只得慢慢抬手，指向第六个。
分析和直觉告诉她，第六个是穆先生的可能性最大。
她的手指已经抬了起来，忽然感觉到一丝频率有些异常的呼吸，这呼吸声听得她心头一跳，她的目光咻地跳到了第五个身上，第五人正低头看着地面，景横波目光跟过去，看见他长袍下摆隐隐露出一点点的靴尖，靴尖之上，一点点的泥巴。
她的手指立即从第六个面前滑了过去，指住了第五个。
“选他！”
锦衣人眯了眯眼睛，笑道：“不后悔？”
“不后悔。”景横波盯着那泥巴，咬牙。
“真的不后悔？”魔鬼的声音总是很诱惑。
景横波非常讨厌这种询问，意志稍稍薄弱的，九成九会被勾引得推翻自己。
“不后悔！”
“真的……”
“你有完没完？”景横波一口截断那神经病，“该干嘛干嘛去！”
“那你们该干嘛干嘛去。”锦衣人意兴阑珊地向后一靠，“后头有间屋子，给你们研究资料用。一刻钟应该够了吧？”他仰头望天，也不知道对谁说话，“你看，你三番两次害我，我还给你这么个机会，我够意思吧？”
“给个皮尺。”景横波对他摊开手。
“没有。”锦衣人可恶地答，“自己手量。”
“我错了。”景横波痛心疾首地道，“我不该骂你生儿子没菊花。”
锦衣人斜睨着她——啧啧又要出幺蛾子了，和小蛋糕差不多德行。这群女人哪来的？没一个正常的！
“……你生儿子一定长两个菊花！”她笑。
锦衣人点点头，诚恳地道：“我会帮你把这句美好祝福，带给我娘子的。”
景横波呵呵一声，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请。请。”锦衣人赶她进屋，看看那第六个黑衣蒙面人，忽然诡秘地笑了笑，“怎么样，很失望？”
第六个人取下面具，露出穆先生的脸，神情依旧平静。
“你需要好好被调教。”他说的亲切。
“只要你能，欢迎之至。”他答得狂妄。
……
隔壁又是一个黑屋子。
锦衣人似乎很喜欢极端的东西，他自己屋子亮堂堂，其余屋子一点灯火都没。
景横波走进屋子，就盯住了那被自己选中的人，有点紧张。
万一不是穆先生，她就得打昏人家，自己动手量了。
黑衣人取下面具，转身，黑暗里隐约能看见那张微带苍白，却依旧清逸秀美的脸。
景横波松了一口气。
“差点选错了。”她庆幸地道，“我还以为第六个是穆先生。”
穆先生笑了笑，轻声道：“你知道自己的……尺寸吧？”
景横波咳嗽，讪讪道：“其实是不大知道的……尤其是精确的那种，你……”她满怀希冀地问，“你看一看，应该就能知道吧？”
她的内衣都是挺紧身的，如果穆先生看一眼就能确定的话，就当为人质稍稍牺牲下了，好在她内衣虽然紧身但是严实，不至于走光。
穆先生不置可否，半晌道：“或者可以试试？”
她也无奈，没有尺子，拿不出精确数据，就会影响人命。在人命面前，什么都可以让步，就当穿个比基尼走沙滩好了。
“你背过身去。”她又咳嗽，喉咙里痒痒的，感觉怪怪的。
他很听话的背身，这让她稍稍心定了些。
屋子里很黑，她在背后悉悉索索脱外衣，他在看墙。
墙上有微光，是外间折射来的光线，打在墙上淡淡濛濛，不够看清人的身影，却能看见大致动作，比如那女子抬起的双臂修长，比如那女子舒展的身线优美，比如那侧身的曲线是一道起伏精致的弧，她的一切都是世间最美的剪影，映在墙上、他的心版上。
他微微阖着眼睛，想着她此刻动作，正在解开腰带，修长手指盘弄着腰带，用力地扯……扯……她脑子很灵活，手工却不大灵巧，然而这样的笨拙在他眼里，那叫可爱。
忽然就想起宫变前一霎，她将他拖倒在榻上，轻轻软软问那一声“你要不要我……”
那一声于他，期盼又不期盼，难以言说的滋味，只记得那一刻她眼眸如酒红唇如花，看一眼便让人醉到心里去，又想扑进花心里。
那一霎他的手指已经触及了她的腰带，他相信只要一勾一挑，他就可以解决和她之间的任何阻隔，可是有时候，命运的阻碍，才是天之涯海之角的距离……
忽然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听起来有点淡淡尴尬，“好了。”
他回身，她叉着腰站在他面前，一身的紧身黑色衣裤，叉腰的姿势显得腰细得惊人，而裤子是七分的，更显得露出的一截小腿肚雪白。
她是那种穿着衣服已经风情万种，稍微暴露更显本钱的类型，男人不管喜欢不喜欢，最起码在那样的体型面前，就很少有把持得住的。
他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心中却在庆幸，幸亏自己不放心，还没走远，否则现在看着她的，就是哪只阿猫阿狗了……
景横波看起来神态自若，昂着下巴，拗出一个T台上的经典模特造型，可滴溜溜乱滚的眼珠，暴露了她的心虚。
她本是奔放外向的性子，没觉得展示身体之美有什么不对，刚穿越来那会，这种观念还很强烈，所以钢管舞跳得十分投入。但在异世越久，多少受古人影响，渐渐醒觉自己可以无所谓，但别人未必内心纯正，古人不比现代人接受度高，莫要给人意淫了去。由此渐渐收敛了些。
然而此刻站在穆先生面前，那种感觉似乎又不一样，内心深处，几分不自在，几分小欢喜，几分小期待，还有几分羞……那种复杂的心情，让她诧异……是因为心里，他不一样么？
这么想的时候她不禁一惊，顿忘了尴尬，忍不住催他：“怎么样，差不多有数吧？”
“哦。”他似忽然醒觉，淡淡道，“可我还是觉得，仅凭看，难以报出准确数字。”
景横波“呃”地一声，忍不住瞪他——既然看不出，为什么不早说！她不是白给他看了！
“我来之前量过的，是92，64，93。”她悻悻地道，“不过现在有没有变化，我不知道。”
“要么我再量一下？”他沉吟道。
“流氓！”她恼羞成怒地骂。
没有尺子，他自告奋勇要量，用什么量？手吗？
他很无辜地看了看她，伸手从一边桌子上拿了一把软尺，道：“用尺子量，哪里不对？”
景横波“呃”地又是一声，尼玛，有尺子为毛不说！
有了软尺，问题又来了，自己是无法给自己量体的。
她只好无可奈何地道：“你来。”又警告道：“别乱看。”
他很听话模样，认真点头，拿了尺子走过来，景横波闭上眼睛等待，好半天没有动静，她睁眼，就看见他在默默看她。
“干什么？”她莫名其妙地道。
“这个……”他比划了一下尺子，“怎么量？”
景横波这才醒觉，人家养尊处优大少爷，不是裁缝出身，哪里晓得怎么量体？
她只好亲自教导他，“手伸过来……穿过我腋下……绕一圈……在……在……”她顿住了。
“在最高处量”这话她好像不大说得出口。
她抬起双臂，他的软尺从她腋下穿过，这正是一个拥抱的姿势，他淡淡清逸香气传来，乌黑滑润的发轻轻滑过她的下巴，她觉得脖颈间簌簌的痒，感觉到他的呼吸扑在她胸口肌肤上，湿润而温暖，频率似乎有点快，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有种错觉，觉得下一瞬间，他会将她狠狠抱紧。
然而没有，他的身子慢慢后退，向她胸前拉拢，她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指已经到了她胸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般轻轻一触，一漾，她如过电般一颤，脸顿时红了。
他似也知道她尴尬，快手快脚地看了刻度，便抽走软尺，她生怕他紧张之下没看清楚，急忙“哎”了一声，可是喊出口之后又觉得更加难以启齿——说什么？难道说你好像没看清楚再量一遍？人家得当她荡妇。
不等她想清楚，他已经无师自通地，软尺绕过了她的腰。
软尺在腰间一荡，极短的长度，他微微弯着腰，正面对她平坦的小腹，紧身内衣到此处微微有点向上束，露一道细细的腰间肌肤，黑色绸缎映衬下，白到耀眼，滑润也如绸缎，靠得极近，便能感觉到女子体内传来的馥郁香气，这里的香气和平时感觉又有不同，似乎更温暖更神秘，让人想起这里靠近女子孕育后代的，至关重要之地。
他想着这女子的身体是上天赐予，至清洁至优美，将来在很久之后，她会为谁孕育生命？
软尺轻轻移了下去，在女子另一处饱满微微停留，他这回面对的是她的长腿，笔直，双腿并拢之后毫无缝隙，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肌肤的紧致和弹性，来大荒两年，不断锻炼，她身体的柔韧和肌肉弹性，都比以前强了许多。
那样紧紧并拢的姿态，反而让人想到更多的接纳和打开……
他没有多停留，快手快脚地记下刻度，说声好了，额头不知何时已经有了微汗。
景横波也吁出一口长气，她感觉到他的屏息，她自己同样屏住呼吸，没来由的紧张，其实他和平日一样，很是正人君子，没有故意拖延或者故意接触，可是每当他靠近，他灼热而微微加快的呼吸喷在她肌肤上，她便得忍住颤抖。她很庆幸还有一层衣服挡着，他看不见衣服之下，肌肤微栗微红的反应……
“数据精确么……”她咳嗽，问一句。
“应该没问题。”他道。
景横波立即要穿衣服，外头锦衣人的声音却遥遥传来，“还有一组数字，麻烦给我。”
一张纸片飞了进来，景横波想抓，他却抢先一步抓了过去，只看了一眼，那眼神就变深了。
景横波顿时有不好预感，勉强笑问：“要你什么数据？也是三围？”
她心想这也很坑爹，不过也正常，外头那家伙就是个变态嘛，而且明显欲求不满，所以故意在这方面折腾别人，完全没有下限，不过量男人的三围……咳咳，还好啦。
外头锦衣人敲着榻边，心想临时添加的那个要求不错啊，可以比较一下咱们的雄风，当然肯定是自己最强的。
“什么数据啊？”景横波已经把软尺拿在手中，跃跃欲试，她对可以扯平的事情，都很积极。
他咳嗽一声，有点不自然地道：“先和你一样。”
她自动忽略那个“先”字，拿了软尺，道：“脱了外衣，举起手来。”
他乖乖脱了外袍，里头是件白衣，他动作很快地将白衣也脱了，景横波道：“喂你不是要脱光吧……”还好他剩下内衣便停下手来，举起了双手。
景横波哈地一笑道：“缴枪不杀。”凑过去，软尺顺着他胸膛兜了一圈。
因为怕失误，她量得很认真，光线不好，只得凑过去仔细看，没注意到他的手已经放了下来，虚虚地抱住了她的背。
他望着墙，墙上，是两人相拥的剪影。
她收紧了软尺，微微皱眉，道：“你比我想象得瘦呢……”
只隔着一层衣裳，能感觉到指下的胸膛，微微凸出的肋骨，她忽然觉得有点堵心。
量腰的时候，她又惊叹：“你的腰都快有我细了……”
有时候，她有些不自在，他倒还坦然，这令她也自然了些，快手快脚量了，手指生怕触及某处，干脆在前面一个交叉，记住了交叉点的刻度。
她避免了触及某处，却忘记这得更凑近，那姿态很有些暧昧，她热热的呼吸喷过来，他手指虚虚抚在她头顶，微微有些颤抖。
景横波将数据记下，正想说好了，却听他道：“还要求量手臂和腿和肩的长度。”
三围都量过了，还怕什么手臂和腿，她很愉快地工作，一边道：“你手长腿长，做衣服很费布料哈哈。”
“嗯。”他竟然也打趣地接话，“我娘子以后养我，怕得吃亏。缝衣服得多久。”
她“噗嗤”一笑，觉得这话很萌，忽然想起似乎很久以前，某一日红枫之下，自己也曾答应过，给某人缝一条内裤。
不过一年多，便似前生，连记忆中的枫叶，都红出了几分沧桑，那条内裤的承诺还在风中飘荡，这辈子却很难再捡起那根沉重的针。
她敛了笑容，忽然没了开玩笑的兴致。
他微微侧头看她，她正踮脚，量着他的肩宽，头发有些散了，乱乱地披在他肩上，他一转头，就能吻到她的脸。
然而他不敢。
别人的一吻或许是表白，他的一吻却可能是惊散。
她肌肤的香气透体，他不敢奢求太多，只求沐在那般淡淡幽香下，看她为他细细忙碌。
或可以以此拟像，幻想她是他温柔能干的小妻子，正为他量体裁衣。
因为太美太难得，他宁愿只是默默沉浸，不愿有任何的孟浪动作，惊破这一刻。
这一瞬间，他忽然开始感谢锦衣人，不管锦衣人出于什么恶作剧的目的，来上这一遭，于他，都是不可多得。
景横波默默收工，心想这些数据，正好可以给人做好一件长袍。可是量了又有什么用呢？这是一道题目，而她曾想要为他做长袍的那个人，未必需要。
正想和外面说好了，他忽然又拉住了她，“还有一个尺寸……”
“什么？”她愕然，该量的都量了啊。
“这个……”
他难得的吞吞吐吐，让她有点好奇，又心急着要解决问题，忍不住再三催问，问急了他才道：“你附耳过来。”
“就咱们两人，还悄悄的做什么……”她笑笑，但还是凑了过去，才听了几个字，脸唰一下红透了。
红到她这个厚脸皮，从未达到的鲜艳度……
她愣了半天，大骂：“猥琐！无耻！不要脸！下流！卑鄙……”滔滔不绝的问候语把锦衣人的祖宗八代都问候到了。完了把软尺一抛，赌气道：“我不量了！你自己来！”
“我自己来……”他苦笑道，“可也得……成了才行啊……”
其实锦衣人才没规定到底是什么状态下的尺寸，可只要是男人，都不愿在这个尺寸问题上丢人的。
景横波快要爆炸了，“这关我什么事！”
“喂你们好了没？”锦衣人还在那头喊，“耽误时辰我就砍人质手脚了啊。我数三百声，你们把尺寸给我报上来，迟一下，我砍一人手指，一……二……”
景横波忽然一咬牙，向他猛扑了过去。

第八十章 火爆不火爆？
用力过猛，又太突然，以至于他被撞倒在地，碰倒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外头锦衣人笑道：“真是果敢。”
他托着下巴，眼波流动，心想你骂我将来儿子没菊花？我让你现在就没贞操。
屋子内景横波气喘吁吁压在他身上，问他：“我香不香？”
“香……”他一动不动躺着，气息也微微急促。
“我美不美？”
“美……”
“你量过我三围，我三围火爆不火爆？”
“火爆……”
“很好，既然我是又香又美又三围火爆的女人，想来你们男人遇上这种，就算没感情也会起兴，对吧？我允许你起兴，但不允许你东想西想，”她昂着下巴，女王般傲然道，“现在你有感觉了没有？救人要紧，快点有感觉，完了该干嘛干嘛。”
“没有……”
景横波“呃”地一声，不可思议地怒道：“没？感？觉？”
有没搞错？虽然她很不乐意这样，也不稀罕男人对她垂涎，但真出现这种情况，她还是很没面子的说！
姐的魅力倒退了吗？正常情况不是她一扑就搞定了吗？
“第一，你语气太抗拒了，我有点受伤，男人心理受伤，不容易有情绪……”他躺在她身下，诚恳地和她解释，“第二，你……你压到我了……我更没法……那啥了……”
“啊？”景横波火烧屁股一样跳起来……怪不得刚才触感有点不对呢……
“那个……”她想不会被压坏了吧？那尺寸怎么办？功亏一篑啊这是？
“没事……”他答得似乎有些艰难，慢慢坐起来。
景横波斜瞄着他，心想他不会是装的吧？这家伙到底想要干什么？这种情况下，不会还要她帮忙啊诱惑啊献身啊什么的吧？
不行，她宁可在大庭广众跳钢管舞，也不愿单独暗室诱惑某个男人。性质不同。前者可以说传扬艺术，后者就是艳情了。
“怎么办……”她问。
“我也没有办法……”他似乎很无奈。
景横波觉得这时候从这个人口中听见这样的话，才叫真的无奈。
“有些事想都别想。”她神态坚决。
“你这么一扑，我似乎暂时也想不起来。”他似乎存心要勾起她的愧疚心。
“这样吧。”景横波叹口气，“我们来跳个舞。”
“什么？”他的语气这回是真惊讶了，“我不会。”
不止惊讶还有抗拒。景横波心想不想跳舞，想困觉是吧？
“不需要你会。”她伸手拉住了他，不让他跑，“舞坛高手可以将一个完全不会跳舞的人，带得翩翩起舞，你只要顺着我便行。”
“男人岂可完全由女人支配？”他抗议。
她耐心耗尽，险些怒气勃发——明明是她牺牲，怎么最后变成了她强逼他？
怒气到了眉间，化为媚笑，她唇角一勾，指尖托住了他下巴：“帅哥，不要这么生硬，你忍心拒绝一个美女的邀请吗？”
他低头，定定地看着她，似乎想要从她流光溢彩的大而媚的眸子里，看出些别的什么意味来，最终他唇角也轻轻一勾，伸手虚虚揽上了她的腰。
景横波一边满意自己的魅力不减，不用费什么口舌就让这家伙投降，一边惊讶怎么自己还没教，这家伙就晓得把手放上腰？
她的眼神写满疑惑，他一笑，“直觉。”
或许不叫直觉，叫听从心的愿望，她的腰线如此流畅，凹着美人独有的腰窝，让人总有种想抚上去揽住的冲动。
“嗯，那就对了，双手揽住，别用力……”景横比双手抬起，搭在他肩上，她不打算来什么复杂舞步，此时也没什么心情，随便搂着慢摇便好。
会这么做，还是以往的经验。在研究所的时候，闲极无聊之下，年轻研究员们也会召开舞会，她自然是舞会的皇后，邀舞的人络绎不绝，那时候，贴面舞也跳过，舞池里灯光一打，本就是最有气氛的时候。
后来她便不跳了，顶多跳跳迪斯科。因为那些男人，在搂着她跳舞时，十个有九个会有反应，当她步入青春期之后，这种现象更加明显，哪怕是跳最简单的三步四步，也免不了遭遇尴尬。后来她便知道了，青春的热力，少女的躯体，处子的幽香，以及傲人身材带来的视觉和触感冲击力，是对同为青春男子的不可抵御的诱惑。
“就这样，我进你退，你进我退……慢慢晃……”她发现他是个很好的学生，悟性极高，甚至不需要教导，手扶的姿势很绅士，腰很直很风度，和她的距离刚刚好，不过于暧昧也不疏远，透着有分寸的亲近，脸俯下的角度更是完美，她仰起脸，正好对着他侧脸，线条精美如雕刻，远处一点光打在他鼻尖上，四周的肌肤便闪金般透着细腻的质感。
面对这样的人，这样的动作，这样的气氛，那些干扰、危机、不安、紧张都似渐渐褪去，她的心像落潮后的沙滩，归于平静，眼神渐渐生出些淡淡的迷茫……这一刻的感觉，似陌生似熟悉……
她的手和躯体，因此自然更软，放松的身体便真如一匹软绸一幅丝缎，柔柔曳曳地绕住了他。
两人其实不能算跳舞，并没有严格走着舞步，只是这一霎彼此难得的平静，成就了相拥的契合，他的手很自然地落在了她的腰窝，感受着一直想感受的美妙凹陷，心也似落在了那处凹陷里，妥帖安放，不须增减一分。
她的双臂松松地挂在他脖子上，指尖自然下垂如兰花，他的高度也是适合她的，微微仰起，更显女子的纤细和轻弱，却又不至于相差太多令她吃力。
慢慢摇，慢慢转，她的裙裾旋起小小的圆，如一朵未绽开的花朵，他的步子如云端漫步，做一场随意又投入的漂移，没有刻意的磨蹭和贴近，这一霎旧事不在，而时光美好。
半室黑暗，半室微光，勾勒默然相拥的那女，她的长发垂落在他手背，而他唇角的微笑似要照亮她眉梢。这是彼此的浑然忘我，在暗处、舞中、眉间、心上。
黑暗中隐约有了低低的细语。
“……你……怎样……”
“……唔……”
“那个……怎样？”
“……嗯……”语气似叹息似留恋，说不出的不舍。
“到底怎样！”
“……嗯……”语气更加不舍，近乎无可奈何，“……差不多了……”
“那你自己来吧……”
……
景横波撒开手，背转身去，甚至连耳朵都捂上了，她怕听见什么不该有的动静，更怕他不要脸地道：“我手软，你来量。”
其实她刚才已经有数了，靠那么近，磨磨蹭蹭，感觉的小雷达早把答案告诉她。
还好，他没无耻到那个程度，甚至退离她更远一些。她想，也许他比她更尴尬。
离开那个怀抱，离开他淡淡香气笼罩的范围，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过了一会儿他碰碰她，将一张纸递过来，她看也不敢看，也不敢回身，忙不迭地把纸片甩了出去。
外头锦衣人正数到二百九十六，一伸手接住纸片，先笑道：“三百声就完事了啊？这位兄台果然不行。”
护卫们面色端正，坚决不让自己露出任何不妥当神情——主上会对这种事特别在意，其实有历史原因。都怪文姑娘太恶毒，那么娇娇小小粉团团一个人，愣是打击得主上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觉得自己“不行”，以至于留下了心理阴影……
锦衣人展开纸片看了看，其实只看了最后一个尺寸，呵呵笑了笑，道：“还不错嘛。”弹弹纸片道，“把这个定做对着眼睛的距离。”
护卫们忍住笑点头，锦衣人又问：“你们三个，谁来试试我的飞刀？”
紫蕊不等裴枢孟破天回答，便道：“我！”
锦衣人点点头，便命护卫将紫蕊绑好，在紫蕊的眼睛、咽喉、心口、左右腕脉、下腹、左右腿大动脉位置处，各自贴上一块水晶片。
再用丝线，按照纸上尺寸拉出距离，从横梁上垂下作为标记。
比如设定以身高作为到达紫蕊心口的距离，身高为八尺，就在紫蕊心口贴上水晶片，向前比出八尺的距离，从横梁上垂下一枚铜钱。
众人忙碌的时候，景横波和穆先生出来，穆先生抢快一步，出去后忽然一声低喝，抬手射出一抹冷电，直奔厅堂中一人而去。
那人一个倒翻，翻出窗外，避开了那道杀手，穆先生随即扑了过去，扑出了窗外。
景横波慢了一步，反应过来再抢出来的时候，就看见穆先生扑了出去，没看见被逼出去的那个是谁。她愕然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锦衣人一直没动，看着她笑而不语。
……
两条人影，一前一后，出了凝雪阁。
一直奔到无人处，前方的人才停下来，冷然道：“你玩够了没有？”
后方的人也停下来，淡淡道：“这不是玩笑。”
前方的人转过身，两人对面相对，一模一样的银面具，一模一样的青衣，乍一看上去，像是一对孪生子。
前方的人，似乎很有些不愉快，冷声道：“想不到你也这般狡猾。知道马上就要露馅，干脆对我出手逼我出来。”
“你似乎很生气。”后出来的那个，似乎根本不被他的话影响。
“我不该生气？”先出来的耶律祁忽然又笑了，“那我去帝歌做一做国师，你试试什么感受？”
“你能做你便做。”后出来那个清清冷冷地道，“觊觎不属于自己的物事，小心玩火自焚。”
“你何尝不是觊觎不属于自己的物事？”耶律祁笑道，“甚至你自己放掉的，你也不肯放手，世上有你这么霸道的人？”
后出来的那个默然，似乎是无言以对，又似乎是根本不屑于解释。
“虽然你不告而取。但我一直在给你打掩护。”耶律祁一笑，“你不应该先谢我？”
“我无需谢你。”后出来的目光清冷，“你打掩护并不是为了我。”他目光投向远方，“你想说，尽管说便是。”
耶律祁笑笑。他一开始就选择了不说，自然没有现在说的理由，先不论现在才说，景横波会怎么想，单只这一说，后果无法预料，也许景横波依旧选择不原谅，也许她会回心转意，而后者，等于将她推回对方怀抱，绝了自己机会。
他还没有成全情敌的度量。
彼此都了解对方，知道对方怎么做的理由，他也就不再调侃，只道：“只望你莫要做得太过分。”
“这事对你没害处，否则你怎么会容忍？”他轻声道，“至于先前，她会选择我，还是因为在她心里，我痕迹更深。”
“伤痕也是痕迹哪。”耶律祁笑得意味深长。
“能留下伤痕，也是因为在乎。”他不以为意，“在意，才会有伤害。”
“如此自信满满，”耶律祁指着他，“真当她没心没肺？”
“她什么都有。”他答，“因为我会为她拼尽所有。”
耶律祁似乎震了震，半晌道：“何必当初。”
“不得不为。”他语气听来没有任何后悔。
耶律祁不说话了，半晌苦笑道：“真是个怪人……”
他却岔开话题，“东堂那位三殿下，需要一个教训。”
耶律祁立即来了兴趣，“不妨参详参详？”
喁喁交谈声渐低，再被夜风吹走。
……
凝雪阁内，锦衣人站在铜钱前，飞刀要从铜钱的方孔穿过，射出八尺距离，击碎紫蕊心口水晶片而不伤人。
锦衣人对拉丁文道：“把你估算的尺寸报出来。”
拉丁文仔细看了看，唰唰写了几个数字。又对锦衣人道：“那个……最后一个尺寸……没法定……”
“那个就算了。”锦衣人笑得诡秘，“我本就是要着好玩的。”
景横波不依了，“不行不行，你糊弄人啊，你一个护卫随便看看，定的尺寸怎么能准确？错了可是人命关天！”
“我这护卫，天生一眼看尺寸的本领。”锦衣人道，“你可以试试。”
景横波不信，连量了自己食指中指和脚丫子的尺寸，那拉丁文还真报得一口不差。
景横波无奈，一抬头看见穆先生从窗口跃了回来，便道：“你去哪了？怎么忽然跑了出去？看见什么不对吗？”
“刚才有人混进了护卫队伍，”穆先生道，“似乎是我影阁的某个敌人，我瞧着身形眼熟，就想抢先出手，不过还是给人跑了。”
景横波挑挑眉，看他一眼，道：“现在的人，都越来越狡猾了。”
穆先生笑一笑，那边锦衣人不耐烦地拍着细细的柳叶刀，道：“开始。”
“你控制不住力度，或者故意做手脚怎么办？”景横波有点紧张。
她信自己的尺寸没问题，却信不过锦衣人人品。
“如果这是在我国内。”锦衣人淡淡地道，“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装逼谁不会？”景横波立即道，“如果不是你有人质在手，你现在已经是个阉人。”
锦衣人叹口气——这几个女人到底从什么地方来的？个个牙尖嘴利，毫无女子温良贤淑教养，那地方的男人们，一定很倒霉。
“祈祷你的尺寸准确吧。”他道，“如果你报了八尺，实际上八尺一，我那多进去一分的匕首，正好要一条命。”
他掂起细如柳叶的匕首，走到那些铜钱前，正要出手，忽然道：“哎呀，忘了一件事。”
随即他转身从桌上拿了一条黑布，歉然对景横波道：“先前蒙了你的眼睛，现在当然应该也蒙上我的眼睛，这才叫公平。”
景横波默默咽下一口血，决定在解救人质之后再和他斗嘴或者暴打，不然这家伙分分钟报复的节奏。
锦衣人手一抬，面前中文奉上的盒子里的柳叶刀，齐刷刷飞起，赫然也是多角度控物的节奏。
紫蕊在微微发抖，命运悬于一线，不能不紧张，却咬牙不敢乱动，生怕乱动影响了水晶片的位置，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锦衣人出手。
手指连弹如拨弦。
咻一声，电光一闪，“嚓”一下，水晶片破裂，柳叶刀钉在水晶片上，下面就是紫蕊受激颤动不休的眼球。
紫蕊“啊”一声，一头冷汗。
景横波捏紧了手指。
锦衣人手指轻弹如逐羽，“咻咻咻咻”连声，飞光白电，纵横交错，悬吊着的铜板被劲风带动叮叮连响，伴随着接连不断的水晶片碎裂的啪啪之声，和紫蕊无法控制的低低惊呼。
室内光芒飞掠，气流浮沉，锦衣人乌发微微散开，眉飞入鬓。而铜板水晶交击声响清脆如碎冰，音色俱美。
如果不是紧张担忧着紫蕊的情形，景横波都会觉得，这一幕亦如画。
不过她没心思欣赏，因为现在正是良机。
锦衣人蒙着眼睛，正全神贯注施展他的手段，他这种人无比骄傲，不会故意作弊失败，甚至会尽力做得完美，不出问题还要追求最美的声光电效果。
所以只有这时候，他是不可能再掌控全局的。
景横波和穆先生对视一眼。
两人紧紧盯着锦衣人的飞刀，最后一柄刀，正咻地穿过最后一枚铜板，击碎紫蕊大腿动脉上的水晶片。
碎片纷落的那一霎。
锦衣人正要微笑取下黑布。
景横波忽然一挥手。
八枚柳叶飞刀寒光一闪各自飞起，分头扑向室内的护卫们。
中文德文们十分警惕，立即挥刀。
但那些轻飘飘的飞刀，并没有迎向他们的身体，只绕着他们衣角，嗖嗖飞行几圈，嚓嚓几响，地面飘下一些零落的衣裳碎片。
护卫们脸色一变。低头看看自己，有的袖子少了半截，有的袍子断了半边，头发都少了一半，所有人原本十分整齐的衣裳，都被破坏了一半。
护卫们这下脸如死灰，比身体被砍掉一半还难看。
此时锦衣人也听见风声，一把拉下蒙眼黑布，一眼看见护卫们，顿时第一次脸色大变，怒声道：“滚！”
不用他说，护卫们飞快地滚了，景横波双手连挥，想要趁这时机抢下三个人质，没想到只听见刷拉拉一阵响，那三人还是被护卫一同拖进了内室——不知何时，护卫们已经在人质和自己身上，连上了锁链。
景横波怒哼一声，掉转头逼视锦衣人，锦衣人脸色发白，似乎还没从巨大的难受劲儿中恢复过来。
他不能接受任何不对称，看见极度的不对称，比砍他一刀还难受。
此时他自己赶走了护卫，就成了单身面对景横波和穆先生。
景横波格格一笑，抬手一挥，一刀裁掉了自己半截裙子。
“见鬼！”锦衣人发出一声低低的怒喝。
景横波哈哈大笑：“强迫症！”
穆先生一掌劈飞了地上的簸箕，栗子壳腾空飞散，啪啪啪啪击打在墙上——当然是半面墙。
墙上原本有字画，自从锦衣人来了之后，字画全部被取下来垫脚，他不能容忍墙上有任何东西。
现在墙上半面雪白，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褐色栗子壳。
锦衣人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似要竖起，不先对付景横波穆先生，抬手一掌，轰然一声，有栗子的半面墙倒塌。
景横波眼睛一亮，大叫：“还有密集恐惧症！求蜂窝！”
这时候哪有蜂窝，穆先生朗声一笑，道：“这里有个大的！”一抬手，整张桌子翻起，景横波指挥飞刀，嚓嚓嚓嚓在上面乱戳了无数个洞。
又密集又不对称，锦衣人只得闭上眼，一掌劈出去，他闭眼劈掌的时候，穆先生一掌拍向他肩头。
锦衣人却似闭眼也能视物，险险翻身而起，嗤啦一声，穆先生的铁掌撕下他肩头衣裳，在他肩上留下一道血红抓痕。
啪地一声，桌子粉碎，两条人影一触即分，各自翻身落地，穆先生坐在窗台上微笑。锦衣人伸手，抚了抚自己肩头，舔了舔沾血的手指，神往地道：“原来我的血是这个味道……”
景横波正想骂装逼，就听他道：“就是比别人甜，下次让她也尝尝……”
景横波听得汗毛倒竖，觉得骂变态都不够分量。看他死活不肯看自己，格格一笑道：“我去救人质也！”返身扑向内室。
锦衣人自然目光要跟过来，景横波指着毁坏的墙大叫：“喂，这墙断的不对称哦！”
锦衣人立即将目光转开，景横波一脚将那个被砸坏的桌子踢过来，“喂，这桌子也不对称哦！”
她跳来跳去，把屋内所有家具都砸坏，断一条腿，剖半个面，去一个顶，统统砸到锦衣人面前，“喂，不对称不对称不对称哦！”
锦衣人只得不断后退，一边尽量不去看那些让他很难受的东西，一边不断出掌，毁去这些东西。
但他不是只对着景横波，窗边还有一个穆先生。
“砰”地一声，他的背撞到了墙壁，他已经退无可退了。
此时穆先生身影一闪，又出现了。这回一掌拍向他胯骨。
锦衣人前方是一堆家具，家具后是景横波，他又不能看家具和景横波，也不能看穆先生，因为穆先生也裁掉了半截袖子。
他只能看天。
奇妙的是这人看天，居然还能感觉到杀机，“咻”地一声，在穆先生手掌堪堪抵达他胯骨前，他竟咻一下贴着墙滑了上去，穆先生只来得及抓下他一截衣裳，在他胯骨上也留下一道伤痕。
因为这一下倒滑，他外袍连带裤子，也被穆先生撕下长长一截。
锦衣人脸色不大好看，犹自笑道：“你抓我裤子做什么？莫非你是个兔子？”
穆先生微笑：“我只是怀疑你是个太监。”
锦衣人无所谓地道：“你们算聪明，竟然这样攻击我。不过我似乎没在你们面前显现出我这习惯，谁告诉你们的吧？”
景横波看了穆先生一眼，穆先生自然不会承认这是刚刚听来的，只笑道：“知己知彼，方可百战百胜。”
“胜了吗？还早呢。”锦衣人懒懒地道，“屋子毁了，所有家具都毁了，你俩告诉我，还有什么不对称的？”
景横波正在想是不是自己干脆把头发剃掉一半，逼疯他，忽听穆先生大声道：“还有你自己！”
随着他的话音，轰然一声响，屋顶上落下一面大镜。
镜子足有屏风大，是大荒王宫里，专门用来给大王上朝前，整理衣冠的最大号立身铜镜。
铜镜准准落在锦衣人面前，他一抬头，就看见左肩一个洞，右胯一块布的自己。
不对称！
“哈哈哈哈哈老穆你牛了。居然准备了个镜子在这！”景横波大笑，“快，毁灭一切不对称的物体吧！”
锦衣人的表情，似乎有点想吐血了，他抬起手，景横波以为他要砸镜子，正想嘚瑟黄铜镜砸不碎，变形之后看了更难受，就见他嗤地一声撕下一截袍子，绑住了眼睛。
“看你这回还弄什么不对称给我？”他道。
“绑住眼睛你还想打得过我们？”景横波喊话，觉得这货真是太可恶了。
“那就同归于尽。”锦衣人不在乎地道，“我一死，他们一定会杀人质，然后自杀。大家玩完。挺好。”
真是连自己性命都无所谓，也一定要玩到底的变态！
“那就只好打你了！”景横波捋袖子扑上去。穆先生并没有出手，他不屑于围攻，再说也要让景横波出出气。
人影连闪，爆响不绝，伴随着轰隆隆物体不断倒塌的声响，凝雪阁半边渐渐成了废墟，倒塌基本上都是锦衣人造成的，他不能视物，倒获得了解脱，可以操纵那些不对称的物体，不断对景横波出手，只是准确度受了点影响，而且毕竟受了伤，动作要慢些。
景横波无法再以不对称和密集恐惧对他进行攻击，但自身却有天下无双的瞬移和控物，最起码可以自保。锦衣人身影如龙，纵横起烟尘滚滚，她却弹来弹去如跳豆，时不时抽冷子出现在人背后，在冲突和躲避的过程中，她共计以厨房火炭烧掉锦衣人半截头发，以一坨猪腿砸乱锦衣人发髻，以茅坑里的大粪湿了他的鞋底，以湖边网鱼的兜子兜掉了锦衣人屁股上一块布……
两人打过了废墟，打到了厨房，最后来到了湖面上，景横波操纵一团火追逐着锦衣人，她不想杀死锦衣人，怕因此锦衣人的护卫真的灭杀人质，只想逼他逃走，再专心对付那些护卫。
锦衣人大袖飘飘，飞渡湖面，凝雪阁的湖面很宽，已经结了冰，平亮如镜，却不能站下人，景横波不敢瞬移上去，穆先生身影一闪，已经追了上来。
锦衣人人在半空，一伸手对岸边一招，但他这个动作并没有来得及做完，忽觉头顶一凉，似被冰刀掠过，随即蒙眼的布便掉了下来，他此时正低头对着湖面，正看见冰上，影影绰绰自己的倒影。
发髻歪斜，头发长长短短，衣衫凌乱，左拖一片右挂一片，屁股上还有一片在招摇，险些露肉……
啊啊啊这什么鬼！
他眼前一黑，气息一泄。
砰一声他掉下来了。
以他的武功，掉下冰湖也不算什么，正要挣身而起，忽听丝丝一阵极其细微的低响，四面的冰以肉眼无法追及的速度迅速凝结加厚，一眨眼便将他打破的洞封起，牢牢将他腰以下的部位冻在了冰里，他甚至感觉到冰层还在迅速向下凝结，感觉到冰冻的位置正从他的重要部位开始……
他立刻明白，某人报仇来了！
这一人出一手，就是群虐和碾压，他生平未吃过这样大的亏，只觉得某些重要部位都快冻掉了……
这时候，穆先生也到了，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剑，准备架向他的脖子，人质换人质。
不用问，护卫们会乖乖换的。
锦衣人看似已经无法脱困。

第八十一章 救她！
锦衣人忽然笑了。
往日虽美，却显得有些空有些倦的笑意，此刻满满兴奋，还有丝淡淡讥嘲。
在岸上的景横波，隐约看见这丝笑意，心中一跳。
这家伙的神情，可不像将要沦为人质的神情。
倒像是那种终于遇见对手，打得痛快，但是还藏着小秘密可以反手一击，又为这秘密终于有人能逼他使出来，因此满足而兴奋的感觉。
说起来复杂，但女人的直觉往往很准，她不再管冰上是否能承载你重量，闪身而出。
但都迟了一步。
岸边忽然闪电般探过来一道细长的影子，卷住了锦衣人的腰，他拽着那影子，嘿地一声，拔冰而出。
湖面上碎冰漫天，穆先生的剑穿入碎冰雪雾空处，发出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景横波的身子，从锦衣人脚下滑了过去，只差一点就抓到了他的脚踝，还被他脚底的大粪臭险些熏沉到湖底。
锦衣人的身子飞弹在半空，碎冰落如雨，贴在冰面上的景横波只得先闭眼，滑出湖面。
等她到了岸边，就看见锦衣人如弹丸飞掷，越过她头顶，落到了凝雪阁没毁坏的那半边。
功亏一篑，景横波大骂：“我要杀了救人的混账！”
她明明感觉到锦衣人在湖上已经被困住，是什么东西救走他的？
岸边有一道东西，软软地趴伏在地面，似乎是刚才关键时刻拉起锦衣人的那东西。
景横波和穆先生都认为，想必是黑螭之类的黑水泽异兽，被锦衣人驯化，出手相助来着，因此都小心地逼近。
然而那东西软软地毫无动静，似乎还在缩小，两人对望一眼，心想这东西又没出手，怎么就拉了一把，把锦衣人弹了出去，就这样了。
景横波耐不住，上前一脚踢过，触感不对，仔细一看，不禁“咦”了一声。
那东西半绿半灰褐，长长软软，竟然是一截树枝的枝条！
但那枝条极其粗壮，近乎小儿手臂，枝条前端还是青绿色，生着几枚绿叶，但后端是灰褐色，而且那灰褐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向前端蔓延。
景横波眼看着那粗壮枝条，一截截地枯萎衰败，最后完全成了一截枯枝。连那几枚绿叶，也瞬间枯萎，掉下枝头。
给人的感觉，像是这枝条曾被人瞬间灌注或者催发生命力，然后又被抽走了一样。
景横波转头看看岸边，岸边有柳树，这种天气自然都已经枯干，和地上的枝条一模一样。
“意念催生。”她喃喃道。
“什么？”穆先生没听懂。
景横波摇摇头，无法解释。这是异能的一种，非常少见且高端，可以以意念瞬间催生生命体，她们研究所没这种异能，但她听说过有人能以意念指挥小麦种子发芽。但那也是几分钟甚至几小时的事，没听过一瞬间就能让柳枝逢春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意念异能属于精神力范畴，而古人的修炼，很多时候也是走的精神修炼的路子，很多心法非常澄明，对于异能者的能力开发，有着现代科技无法达到的效果。
景横波自己，也是到了大荒，学习明月心法，并进行针对性训练之后，异能才有了突飞猛进的效果。她的控物异能，也是属于精神力的一种，但是像锦衣人这种催生生命体，她也做不到。
这是他的压箱底杀手锏吧？保不准以前都没使过。
景横波只好跟着回到那半边凝雪阁，锦衣人已经换好了衣服，这么要紧的时刻，他不先去挟持人质扳回败局，倒赶紧把自己打理整齐，景横波对他呵呵一笑，指了指头发，道：“你头发半边长短，是不是很难受？”
“是。”锦衣人居然承认，然后从护卫手中接过一把匕首，三两下就把长长短短的焦发断去，断的时候依旧拿尺子比比，这边断一点，那边断一点，好容易比齐了，头发也短得只能齐肩了。
景横波哈哈大笑，“好一个童花头！”
锦衣人自己摸摸，也觉得无法适应，扎又扎不起来，干脆刀光一闪，把自己满头乌发都剃了。
“阿弥陀佛。”景横波笑得抱住肚子，“秃驴你好，秃驴你凉快吗？”
秃驴锦衣人不理她，摸摸自己的光头，手一伸，护卫变戏法般掏出一顶假发给他戴上，瞬间又是尊贵清华贵公子一枚。
景横波目瞪口呆……这也行？
看他转眼就把自己打扮得清清爽爽的速度，估计这种突发状况很多，而每次都要换，护卫们也习惯了，随时备好全套装备。
景横波看看那些护卫，叹口气，人真的贱啊，锦衣人多能折腾人啊，这些护卫还忠心耿耿，刚才那凝雪阁被锦衣人毁了个一塌糊涂，这些人一边躲闪着砖头瓦块，一边拖走自己那些宝贵包袱，一边还要紧紧看守着人质，手中刀剑无论如何都不离人质咽喉三寸。有次景横波看见一片瓦要砸破一个护卫的头，算准这货只要一躲，她就有机会救裴枢，结果那家伙愣是生生挨个头破血流，也一步不移，让两大高手，硬是没能找到救人的机会。
当然，如果她知道锦衣人虽然折腾人，但对属下待遇之厚也是天下少有，大概也就能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了。锦衣人并不要求护卫如何聪明，他自己就是天下少有聪明人，不稀罕智慧，他只选耐心、脾气、韧性、细致度都极好的人，一旦做了他的护卫，立即在东堂寸土寸金的帝都有了自己的房子，可以将家里老少一起接来，每年年薪超过一品大员，自己及家人享受帝都生活无数便利，连科举考试三殿下都可以帮你光宗耀祖，最出名的一件事儿，就是他一个护卫的弟弟得了痈疮，他愣是把只给皇帝看病的太医院判从床上拉起来，去给他护卫弟弟瞧病，为此被皇帝罚了一年俸。
出手大气，行事通透，如此护卫怎能不卖命。
当然，另外也会有些制约手段，锦衣人这种人，并不会轻易相信谁。他身边护卫，分为好几种，眼前这一批，还未必就算最重要的。
现在，还是先前那格局，只是多了一地废墟，还有锦衣人看起来终究没了先前的清爽，脸上一大块乌青挺亮。
他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下半身现在还没恢复过来，僵冷僵冷的，他有点怀疑刚才那冰不是普通的冰，可不要破坏了某些重要机能。得速战速决，赶紧疗伤。
因此他直接道：“还有一题，你解决了，我就放人，三个人都放。不过前提是，你一个人解决。”
对上两个人或者三个人，他非得把小命交代在这里不可，玩也要有个限度不是？
“行。”景横波看他终于痛快了，也答得很痛快。
无论如何先把人弄到手，再揍不迟。
锦衣人挥挥手，护卫们就搬过来一个柜子样的东西，圆形，三面板隔住，可以站下三个人，上下都有轮盘，可以转动，也就是锦衣人自己设计的死亡轮盘了。
院子里有一口井，是干井，估计以前死过人，井口已经堵上，有护卫将井盖挪开，背着一大袋钢钉下去。那钢钉每根足有尺长，尖端泛着蓝幽幽的光，一看就是有毒。那惨惨的颜色和光亮，看得景横波心底发冷。
这锦衣人活着，就是整天琢磨怎么害人吗？
景横波很担心有人在井底下做手脚，不过现在锦衣人的八个侍卫，都在地面上。
一个护卫背着钢钉下去，在井底地面上，将钢钉插上，尖端朝上，只要有人落下来，必定被戳烂。
然后其余人将那轮盘架在井口上。再将三个人质架进轮盘里，手脚都锁上，四面都有刀剑逼着。
景横波看着这设计，脸色便苍白起来。
“简单。”锦衣人笑吟吟地道，“底下的木板是活板，马上轮盘会转，每转一圈掉下一个人。而且越转越快，你要做的，就是不让他们掉下去。”
“你个变态！”景横波大骂，“一圈就掉一人，我怎么来得及三个都救起！”
景横波可以平面状态多方攻击，但转盘不一样，必然会有一个人处于背面，又是在运动中，她不能掌握背面的情况，就没有把握一瞬间把背面正面都解决。
“这个题目告诉你，”锦衣人不为所动，“人生里，总是有很多艰难的取舍。三个人你确实只能救两个，取谁，舍谁，都要面对。”
“这个题目我不做！”景横波怒声道，“咱们拼个你死我活就是。”
“可以。”锦衣人立即挥手，“杀了他们。”
护卫们毫不犹豫剑尖前挺，景横波挥手想要打飞他们的剑，可是他们学乖了，剑竟然也是绑在自己手臂上的，眼看剑尖要擦到紫蕊咽喉，景横波只得叫：“停！”
锦衣人连看都没看，早已预料会是这样。
孟破天被绑在轮盘上，她的位置是背对景横波的那个，如果不出意料的话，应该是紫蕊和裴枢，先转到景横波面前。
孟破天萧瑟地看了看天，长叹道：“别了，苍天。”
又看看地，深情地道：“别了，大地。”
再望望远处，无奈地道：“别了，我的空筐子。”
最后忧伤地道：“别了，我的傻老爹。以后你的狂刀盟没人给你算账了，小心被那群人精赚了你的钱去。还有狂刀盟就算传给外人也千万别传给老七，他一定会把你的基业都折腾光的……”
“你叨叨个什么烦死了。”裴枢怒声道，“能不能清净些？”
“我都要死了。”孟破天毫不相让，“你就不许我来个告别遗言？”
“谁说你要死了？”裴枢闷声道。
“呵呵。”孟破天冷笑一声，“我又不是傻子。三个人质，你和女官都是女王的人，我却是她的敌人，她又不是猪脑子，不知道该救谁？”
“她有时候就是猪脑子。”裴枢哼了一声。
“得了。”孟破天道，“我也不会祈求她救我，丢不起那人。这种情况下她救你们不救我，也怪不得她。我认命，就剩一个要求，你给我把筐子带回去给我老爹，说我听说普甘出了宝贝，去寻宝了，也许要寻个一年半载的才回来。”
“死就死了，骗你爹干嘛。”
“你不懂，我爹看似粗豪汉子，其实特脆弱，杀个猪有时都要念念经。不要和他说我死了，说不定一年半载的，他再给我搞个弟弟出来，到时候也就不那么伤心了。”
“管太多了你！”裴枢嗤道，“你不会死的。”
“我知道我会……”
“闭嘴。”
“哼！”孟破天对隔壁啐了一口，“我都要死了你都不能给我说说话？你心什么做的？铁？钢？亏我先前在棺材里，还帮你……”
“闭嘴！”
……
“有把握吗。”穆先生问景横波。
“没有。他们被四根锁链锁住，手脚还被绑住。正面对着我的，我能同时操控砍开锁链，背面的……”景横波苦笑，“保不准要误伤，万一砍锁链的的刀误抹了脖子，怎么办？”
“这时候不能这么想。”穆先生柔声道，“自信也是支撑能力的一个重要原因。你得想着，我能行，我一定能行。”
“好吧，”景横波深吸一口气，“我能行，我一定能行……”越说声音越低，终于忍不住恨恨道，“回头一定把他给阉了！”
“必须。”穆先生答，素来温和的语气里，也压抑不住憎恶。
不管怎样不安，都得面对挑战，景横波怨念一秒，又开始恨自己为什么要穿越？
她走上前去，锦衣人已经给她准备好了飞刀。
“开始！”
一个护卫抓住一条支出的长柄一转，轮盘唰地一下就转了起来，比景横波想象得还快——她以为要承载三个人的重量，肯定要慢慢启动，那还来得及。
可如今，立马就飞一样！
三个人走马灯一样飞旋，在她面前转出根本无法辨别的光影！
这种情况，能正面不出错地砍断锁链就不错了，不要提还得管背面那一个！
她差点慌乱，立刻定住心神，手一抬，九枚飞刀闪出。
八枚向着正面侧面那两个，还有一枚，向着底下轮盘。
她想要卡住轮盘，这是唯一办法。
然而几乎立刻，“嚓”一声，一枚飞刀激射返回，被飞速旋转的轮盘给打了回来。
轮盘丝毫不慢，叮叮一阵急响，紫蕊首先掉了出来，穆先生飞过去接住。
随即裴枢身子向外一倾，但是却没完全掉出，轮盘转太快，有一枚飞刀失手，他的右脚还被锁在轮盘上。
此时已经快要转到一圈，景横波来得及给他补一刀，救他出来，但孟破天就绝对来不及了。
孟破天早已闭上眼睛，在心里唱小曲儿了。
她决定要痛快无怨地死，下辈子才能继续做个快乐的人。
裴枢身子一斜，没能掉下，他一睁眼，一咬牙，忽然一拳打破头顶木板，抓着破木板手臂向上一塞。
景横波霍然瞪大眼睛。
他竟用手臂去挡上头轮盘！
那轮盘虽是圆轮，但也打磨光滑，比刀还锋利，而且因为旋转飞快，离心力非常大，刚才她的飞刀射上去，都一下甩飞！
他肉体之躯，硬撼轮盘，会残废的！
屋顶上锦衣人也微微露出震撼之色——世上还有这么悍勇的男子！
“嘎吱”一声瘆人的响，如同刨子刨上了木板，裴枢的手臂就是那片木板，几乎刹那，他的手臂就露出了白骨，一大蓬血肉唰一下被刨了出来，溅了孟破天一脸。
孟破天唰地睁眼，眼睛却被血肉糊住，她神情惊骇欲绝，惊呼：“裴枢！”
轮盘忽然一慢。
这慢得几乎肉眼难以感觉，与此同时裴枢一声大吼：“救她！”
他生生以血肉卡了轮盘一把，把正面的机会让给了孟破天。
此时他将转到背面，而孟破天已经到了景横波面前。
孟破天一瞬间泪流满面。
景横波努力睁大眼睛，此时她心中震撼焦灼却不敢哭，她怕眼泪落下来，模糊视线，影响判断，留下的遗憾就是终生。
此刻，她还能看见裴枢一角衣角，看见系住他的那根锁链，但转眼就要不见。
照这速度，她顶多能追上裴枢，把那最后一条链子打开。就这样把握都不大，因为位置问题，可能出现角度偏差。
而正面转过来的是孟破天，其实她此刻救孟破天，比救裴枢方便，裴枢已经到了背面。
马上轮盘就要掉下一个人。
她只来得及救一个。
都是生命。
甚至没有思考的余地。
“救她！”裴枢那声大吼似乎刺入了她脑海，她头痛欲裂。
没有时间。没有时间。
她闭上眼，手一撒。
五把飞刀激射。如电光劈裂天地。
四把迎向孟破天，还有一把冲向背面，但因为角度问题，救裴枢那把飞刀，和另外四把飞刀中的一把发生碰撞，微微一斜。
此刻裴枢已经完全转了过去，飞刀擦锁链而过。
飞刀不能转向。
“叮叮”急响，孟破天栽出，她在半空犹自扭头，却满脸是血无法睁眼，穆先生将她接住，向旁边一扔，就急急扑向轮盘。
景横波身影一闪也到了，护卫们已经收剑退开。
然而已经迟了。
“咔嚓”一声，裴枢脚底轮盘板打开，他带着最后一截长长锁链，掉下了井。
“裴枢！”
隐约一声闷响，似乎还有重物坠下和钢钉入肉的噗嗤之声，并没有人的惨呼。但就这声音，已经足够让人魂飞魄散。
景横波眼前一黑，一时间背上全是冷汗，想要扑过去，却完全挪不动脚步。
身影一闪，穆先生扑上轮盘，一阵猛轰，将这死亡轮盘底下轰碎，拍飞那犹自转动的底盘，赶紧探头向下看。
他一眼看见了井底支离破碎的尸体，钢钉的蓝光在尸体背上幽幽闪亮。
他立即把扑过来要看的景横波推开。
“怎样了……怎样了……”景横波颤声问。
如果裴枢真的……她不知道要怎样原谅自己。
穆先生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道：“看不清楚……我下去看看……”
景横波希冀地看着他，急声道：“是的，下去看看吧，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这么说的时候，她心底绝望——裴枢那脾气，如果真的没事，一定会在底下骂的……
穆先生下了井，景横波不敢去看，软软地靠着井壁，对面，紫蕊泪流满面，扶着瘫坐在地上的孟破天，那活力四射的女子，此刻一脸的血肉，连睫毛上都挂着碎肉屑，她也不擦，半睁着视线血红的眼，痴痴地盯着井看。
景横波只觉得心痛如刀绞，一咕噜爬起来，就想找锦衣人。
她已经很久没如此刻这般恨过一个人——这是个真正看透人心人性，懂得如何一出手，就伤人心肺的恶魔！
他这一手，比当她面杀了裴枢还让她难受！
然而她四面张望，屋顶上哪还有锦衣人的影子？连他那群护卫，都一起不见了。
他似乎已经满足于今日战果——三道题目玩得尽兴，被景横波折腾过，再狠狠回报了她，现在，功成身退。
……
穆先生下了井。
狭窄空间里浓重的血腥味，让他心中不祥感觉越来越强烈。
井底钢钉上，趴着一具尸首，血流了一地。
穆先生一眼就看见那尸首，刮得将要露出白骨的左臂，他心中一凉。
犹自不死心，他小心地落到钢钉缝隙里，翻动那具尸首，井挺深，落下时的自重很重，所以尸首深深穿入尺许钢钉，他只得费劲将尸首拔出来，鲜血淅淅沥沥流了一身。
尸首面目也被钢钉穿过，模糊难辨，井下光线黑暗，穆先生没有带火折子，隐约瞧着似是裴枢，心更凉。
至于衣裳身高，都是裴枢模样。穆先生不可思议地怔了半晌，开始反手在井壁上摸。
他摸到一手的青苔，湿滑冰冷的井壁，完整的，一块块微微凸出的石块，没有异常。
他又试着推动石壁，王宫里有的井，是暗道出口，用于王族在危险时刻逃生，但因为是王族使用，所以机关不会太复杂，一般推一推就知道。
每块石头他都推过了，推不动，他又试了试一般的技巧，还是没有动静，这就是石壁。
其实以他的经验，这井底格局，很难有暗道，就算有暗道，因为位置局限，顶多只能做个小半人高的暗道，这种暗道谁能走？缩骨也办不到。
何况裴枢受伤，又被捆住，他从轮盘一落井，他们就冲了过来，这么短暂的时辰内，挣脱绳索都不可能，更不要提逃生。
穆先生用尽所有办法，最后不得不无奈地承认，这尸首就是裴枢。
他在黑暗中托住了额头，不胜烦恼地叹息。
裴枢是和景横波争吵，才一气之下潜入上元，想要独力救走紫蕊的。谁知道遇上锦衣人这个变态。
而景横波，曾有机会救他，却最终没救。虽说是被裴枢震撼，不得不尊重他的意志，也心存侥幸，觉得不致于死，但那一霎行为，真的导致了谁也没想到的惨烈后果。
这要景横波情何以堪？
她将一辈子活在内疚之中！
……
好半晌穆先生才上去，下来得很快，上去得很慢。
还没到井口，景横波的脸已经探过来，急不可耐地问：“怎样？没事吧没事吧？”又看他身后，“他受了伤，你怎么不带上来？是不是不大好带，要不要人帮忙？”
穆先生一抬手，拦住了她的手，“横波。”他道。
只是短短一句。
她望着他，从他的眼神里看出答案，他心疼地看见，她的眸子唰一下黯淡如灯灭，眼看着有什么晶莹的液体就要泼了满脸，他正想上前一步，将她搂进怀中好好安慰，她却唰一下转过身去，压住井口，对那边抬眼看过来的两个女子笑道：“呵呵没事没事，受伤了，不轻，一时拖不出来，我和穆先生另想办法，孟破天，此地不可久留，麻烦你带着紫蕊出宫吧。我想现在我救出你们的消息还没传出去，这时候明晏安还在故意放水，不让侍卫出动，你们趁这机会出去最安全。去吧去吧，去吧。”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速度极快，不给自己失态的机会，也不给紫蕊孟破天反应的机会，赶鸭子一样过去，将她们赶起来，不由分说把紫蕊往孟破天手里一塞：“你的命是我救的，你得报答我，不然你就是没江湖义气对不对？你给我把紫蕊送出上元，我知道你有办法。”
孟破天呆呆的，眼珠子没什么活气，但对“江湖义气”四个字还是有反应，也没了先前的明亮张扬，牵了紫蕊的手就向外走。紫蕊也不说话，生怕打扰了她和景横波，只回头看了景横波一眼，就和她走了。
景横波看她俩走了，果然宫内没传出什么动静，她猜的不错，明晏安还不知道这边锦衣人失败，还在约束着护卫，要等尘埃落定再来。
安静下来之后，她才靠着井壁滑了下来，支起膝盖，手撑住头，手指顶乱了一头发。
穆先生站在井边，看着她披泻的黑发，微微颤动的肩膊，心头一阵尖锐的刺痛。
刺痛的不是她此刻终于暴露的脆弱，而是她到此刻才暴露脆弱。
在知道噩耗之后，她这么放纵无羁的性子，竟然能立刻约束住情绪，将两个女子送走。
她甚至想到孟破天留下来可能会惹事，干脆以恩义相挟，让这个最重江湖义气的女子，不得不保护紫蕊先走。
她还考虑到此刻明晏安故意放水，走最安全。
情绪剧烈波动之下，仓促之间，能如此思路清晰，谋划周详，她确实已经成长。就算是他自己，也不能保证在这样的心情下，做到这么多。
可唯因如此，觉得心痛。
她这样的人，成长到今天，到底付出了怎样的摧心代价？
她到底是长成了翅膀，还是在长久的艰苦磨折中，被折去了最初的鲜亮翅膀，另行练就了一双铁翅？
而更令他情何以堪的是，这折断她鲜亮初翅的人中，似乎他也算一个……
他深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想要揽住她的肩。
她却又霍然起身，咬牙道：“不，我不信这个邪！裴枢那么邪性，老天都不敢收，怎么可能就这么……”转身就要下井。
穆先生哪里敢给她看那惨状，那可能就真支撑不住了，急忙要拦，却心情波动，也忘记了景横波的瞬移能力。
身影一闪，她从他臂间不见，只留一抹淡淡幽香。
他注视空空怀抱，惘然如失，似乎由这一刻擦身，预见更多无奈的未来。
……

第八十二章 真爱柔软
景横波身影出现在井中。
黑暗井下，血肉模糊的尸首，很是瘆人，她此刻却完全忘记害怕。
她并没有去看那尸首，不用看也知道那死得不能再死，她不要面对那个。
“裴枢……”她扶着井壁，轻声唤，“裴枢，裴裴，枢枢，你出来，你出来……”
……黑暗中有人霍然睁开眼睛。
“裴枢……”景横波把井壁一寸寸摸过去，声音从未如此柔和，“我知道你没死，我知道你骗我，你一定想看我急对不对？嗯嗯我承认，我真的急了……你舍得我急吗？回答我一声好不好？”
……黑暗中他呼吸急促，张口要答，一只冰冷的手，忽然捂住了他的嘴。
他要挣扎，四周却十分紧窄，他完全动弹不得。
“小枢枢……”粗糙的井壁磨伤了景横波的手指，她似浑然不觉，语气多了几分诱惑，“出来啊，别闹了，你出来，咱们什么都好说，你伐开心，要抱抱也可以，怎么样，想不想？”
他挣扎得更激烈，可那该死的手也捂得更紧，甚至有另一双手，按住了他的身子，避免他发出动静。
他有些奇怪，这四周这么逼仄，是怎么容得下三个人的？
景横波将井底都摸了一遍，沾了一手的青苔和血，越摸越绝望，最后精疲力尽地坐倒在地，靠着井壁，呆呆地望着天，井口穆先生的脸探下来，眼神满是担忧，她看得清晰，天快要亮了，这真是奔忙的一夜，惊心动魄的一夜，令人绝望的一夜。
她看出穆先生眼神里的牵挂，心中一堵，大力拍井壁，“裴枢！尼玛你什么意思？你搞我啊？诈死吓我啊？好吧你是吓到姐一点点了，但是你就没想过，玩过火了怎么收场吗？我数一二三，你敢再不出来，我就和你绝交，真的永远绝交，你就算回去我也绝不理你，我说到做到，我数了，我数了啊，一……”
……他开始试图用腿去踢那压住他的人，又怒瞪那只手，可惜手生根一样不肯动弹，腿倒是踢出去了，很快碰到石壁，踢得他脚趾剧痛，转瞬又有人压上来。
“一、二……”景横波数得很慢，眼睛东看西看，期待着马上有人推开身边一处石壁，探出头，对她笑出一口白牙，“嘿，我和你开玩笑的，吓着了没有小波儿？”
身周没有动静，井壁坚实，回声幽幽，血腥气浓郁，尸首一动不动，青苔泛着潮味，满地血水横积……这里如人间地狱，她的心也似遇上地狱。
“……二点一、二点二、二点三……”她越数越慢。
井上穆先生实在不忍听，对她伸出双手，示意她赶紧上来，如果不是她太懒，钢钉没收，跳下去没地方站的话，他早想下去把她拎起来了。
这样子也许她还好，对别人着实是折磨。
……黑暗里他听着那缓慢数数一声声，只觉得每一声都敲在心上，他少年意气金戈铁马，当初不懂喜欢只爱血染黄沙，到如今明白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却不懂如何去喜欢，直来直去，依旧如使剑一般大开大合，他以为爱也就是那般，狂风暴雨的付出，霸气十足的给予，不容拒绝的恩赐，只要我给，你便接受。
然而此刻隔着井壁，听她这般绵长地数数，金刚般的心，忽然就软成了这井壁上的青苔，携着清新和生命的气息，微微潮润，按上去，便能盈出一汪水来。
他忽然懂得了恋慕的真正滋味，原来亦如这青荇，飘摇柔软而酸苦。
他忽然懂得了爱情里，那种没有缘由的放松与柔软。
一壁之隔，她不理穆先生的双手，偏过头去。
“二点九点一……二点九点二……二点九点三……”越数越慢，直到，“……二点九点九……二点九点九一……”
她忽然住了口。
自欺欺人，终究是因为不愿面对，然而不愿面对也得面对，她曾经有做懦夫的权力，那时候不知人间风雨，然而现在她避无可避。
她忽然狠狠一掌，拍在井壁上。
粗糙的石壁立即划破了她的手，她浑然不觉，猛地双手抱头，开始呜呜哭泣。
“尼玛你个裴枢……你还真不出来了……你至于这样吗……你至于用这种方式让我后悔吗……”
……黑暗里他震了震，一时有些茫然，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好像之前有和她吵架来着，好像自己是赌气来上元要救人来着，好像在上元遇上之后，又吵了一场来着，当时自己说“有种你别后悔……”
现在她后悔不后悔他还想不到，他自己已经后悔上了。
他是随口说的好吗！
他已经忘了好吗？
隔壁传来呜呜的哭泣声，他挣扎的身躯一震，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她在哭吗？
是她……在为他哭吗？
第一反应是心疼，用句他以前觉得肉麻的话来说，他真的觉得哭得他心都疼了，然而那疼痛里，却又隐隐泛上不可置信和狂喜——她是为我哭吗？她真的是为我哭？原来她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讨厌自己，她心里他一直很有地位是吗！
一时间不知是悲是喜，是心疼是澎湃，他知道景横波并不爱哭，她宁可笑着骂人，也不肯流泪哭诉。
他有点苦恼地想，好像被那锦衣人传染了变态了……
“……呜呜呜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和你吵架……我不该用那样粗暴的方式对你……我好歹该先哄着你和你说明白……我后悔了……我承认我后悔了你赢了……只要你别用这样的方式惩罚我……”
裴枢暴怒起来，伸手就去掰那捂住自己嘴的手，虽然他变态地想多听听景横波的哭声，这是景横波第一次为他哭，保不准也是最后一次，但他更明白，这个时候他再不出去，那以后他就得哭一辈子了。
那手不肯放，他一拳就打了出去，对方似乎也没想到，他手上重伤还能打出这么暴烈的一拳，砰一声这一拳正中肚腹，风声急响，那人似乎被打飞出去，另一个负责按住他手的人，急忙出手援救同伴，裴枢没了牵制，大喜之下急忙翻身，便要去推自己身后石壁。
他根据声音判断，自己和景横波只有一壁之隔，一定有办法推开。
手指刚刚触及石壁，脚踝忽然被人抓住，那双手如金刚一般，一抓就掐住了他的软筋，一股麻痹贯穿全身，他连声音都发不出了，然后他如麻袋般，被人一路拖了出去……
少帅眼看自己离那石壁越来越远，愤恨的拳头狠狠地捶打在地面上……
……
哭泣声回荡在狭窄的井里，听来越发滞闷，穆先生再也忍耐不住，不顾钢钉危险，跳了下来。
景横波哭得稀里哗啦，抬头看看，伸手一挥，将钢钉卷开。
这动作让穆先生由衷安慰和感激，感激她这时候还能想到他，她越来越体贴细腻，也因此越来越让人心疼。
他快步过去，一把将她揽在怀里。
景横波此时心中并无风花雪月，只有无穷的悲苦和悔恨，这个时候谁的肩膀对她来说都是渴望的依靠，她立即往他身上一趴，拿了他的衣裳当抹布，眼泪哗啦啦浸了他满肩，一边哭一边砰砰捶着拳头，“这个混账！这个脾气没救的怪胎！一把年纪了不长情商！赌什么气闹什么情绪！充什么英雄逞什么能？不知道天大地大性命最大吗？他这是存心让我不能好好过日子啊啊啊啊……”
“别哭……别哭……”穆先生抚着她肩头，往日里滔滔口才，到如今都凝噎在咽喉里，化为反反复复这两句。
心底不知是怜惜是苦涩，怜惜她的背负，苦涩着结局如此令人难以接受，忍不住又想，如果自己死了，她是不是也会这般为自己哭？
这么想的时候，忍不住要笑自己小家子气，如女人般计较，然而在情感里，谁又能真正大方？
他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很多时候，他很想就这么撕下面具，告诉景横波，自己是耶律祁。
穆先生这个身份，于她，实在没有隐瞒的必要。
他真的很想以自己的身份拥她入怀，而不是那个变得越来越莫名其妙的穆先生。
然而当那个人横插一脚，这面具似乎就变得难撕起来。他怕撕下面具，她从此就完全当他是耶律祁，永远无法真正走近。
她对穆先生有一份似有若无的莫名情感，而不是对耶律祁。
只有当他还是穆先生，她才有时会因为疑惑和混淆，下意识地对他亲近。
他只想戴着这个面具，有机会靠她近一点，更近一点，直至用耶律祁的穆先生，渐渐覆盖了那个人的穆先生。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然而这份亲近，说到底不过是借着人家光，含着对她的欺瞒，才得以拥有，他又情何以堪。
手指已经触及面具边缘，慢慢顿住。
终究，舍不得。
哪怕她此刻的依偎，是心里认为他是那个他，他也认了。
要如何放开这个怀抱，如何再做回近在咫尺远在天涯的朋友？
含着香气的泪水在自己肩头干透，撕开面具后要如何拥有？
他轻轻叹息，抱紧她，抚着她微微耸动的肩背，井底血腥气浓郁冲鼻，他却只嗅见她泪水的苦涩气味。
她在他怀中微微颤动，是一朵雨后瑟瑟的花，他珍惜她此刻的无助柔软，只恨自己不是矗立在她心头的树，为她遮尽这人间风雨。
她哭声渐低，开始喃喃咒骂，那是她情绪调整过来的标志，他心中微微感叹，感叹她出奇的坚韧，正因了这坚韧和明艳，他们都爱她。
他仰头望着井口，从底下看过去，井口拢着最狭窄的天。
情感的出路，似乎也这样，越走，越狭窄。
一生情感，似乎只剩一个心愿。
但望你能爱上，真正那个我。
……
裴枢被一路拖出了通道。
井壁连着的通道里，留下了他一路捶下的拳印。
眼前忽然一亮，已经出了通道，裴枢转头，果然看见锦衣人那张举世无双第一可恶的脸。
裴枢盯着那张脸，心中盘算着找一百个男人睡了他的具体操作过程。
锦衣人却似乎看他很顺眼的样子，态度很好地吩咐人扶他起来，给他包扎，两个超级小矮子跑了过来，其中一个看他的神情畏畏缩缩的，裴枢这才明白，原来先前在井壁地道里按住他的，是两个侏儒。其中一个挨了他一拳，才会这么顾忌他。
再回头看看那通道，窄得和蛇洞似的，可能根本不是给人走的地道，另有他用。
他刚才落下的时候，井里已经布了一层网，落网刹那他看见一个人被从井壁上一个洞里扔下来，落在了钢钉上，随即那网一收，他被拖进了井壁的洞里，被俩侏儒按住。
因为洞太小，出口必然也小，掩在一片青苔里，耶律祁和景横波思路没错，认为井内可能有通道，但都犯了思维定势的错误，总认为要有地道必须能让人进入，太小的洞根本不合理。所以摸索时只估算可容人最起码躬身进入的范围，一时没有想到去按一按那些凸出的，只比腰粗一点的单块石块。
裴枢所在的地道人是无法通过的，只能躺着过一个人，或者孩子也可过。可锦衣人有侏儒，偏偏他的侏儒一直藏着，景横波和耶律祁都没看见。
裴枢再看看身边，还是间灯火通明的殿室，锦衣人和护卫们都在，一个个神情自如，根本不把刚才的事当回事。
裴枢火气直向上冲，一把搡开给自己包扎的侏儒，“滚开。”
这么说的时候他一怔，忽然发现自己原本痛得钻心的手臂，现在已经没那么痛了，臂上清凉微痒，他立即察觉这是极为难得的疗伤圣药。
“我对你好不好？”锦衣人微笑对他道，“用的是我府中秘制的圣药，去腐生肌，你这样的刮骨伤，用了之后基本能恢复原状呢。”
裴枢盯着他，浑身汗毛一根根竖起来——这家伙怎么忽然对他这么好？不会有那方面爱好吧？
不行！爷全身上下，每个部位，都是留给小波儿的！
该如何以死抗争呢……
“曾经有人抱着我大腿向我求这药，我都没给呢。”锦衣人犹自表功。
裴枢二话不说，抬手就撕包裹的布条，他才不要接受这变态的示好。
“哎哎，不要这样任性。”锦衣人亲自上前按住他，不过随即又笑道，“我就欣赏你这任性，你不要我也给你。”
裴枢听成“你不要我也要你”，顿觉眼前一黑——啊，是个断袖！
要如何才能在强大断袖的威胁下，保住清白？
唯死而已。
裴枢很不甘心，他还有很多事没做，他还要报仇还要杀人还要打天下还要娶景横波，他刚刚死里逃生非常贪恋生命，可对于有些人来说，有些事比生命更重要，比如绝不能以男作女，绝不能接受这样的侮辱！
锦衣人在翻他的衣裳……
裴枢眼一闭，张嘴，齿关向下狠狠一咬！
“我这药含有十八种……”锦衣人犹自吹嘘他这药，一抬头正看见裴枢动作，一惊之下什么都来不及，只得把自己拳头往裴枢大张的嘴里一塞。
裴枢的嘴被拳头堵住，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呜呜呜”以示抗议。
锦衣人“哎哟”一声，骂道：“狗似的还咬人！”
他把拳头向外抽，生怕裴枢还要莫名其妙自杀，顺手拿过桌上抹布往他嘴里一塞，又赶紧命人拿布巾擦手，“口水！恶心死了恶心死了！”
“呜呜呜……”裴枢眼睛瞪得更大了，似乎有话急着要说。
锦衣人哪里理他，急急地赶紧擦手洗手，裴枢挣扎了好半晌，终于呸地一口吐掉抹布，一边呸呸呸吐着脏水，一边盯着满脸嫌弃的锦衣人，半晌道：“你不喜欢……”
“我不喜欢口水！”
“不是，我是说……”裴枢艰难地道，“……男人？”
问得莫名其妙，锦衣人居然听懂了，手也不擦了，唰地向后一退，“你是个断袖？”
“放屁。”裴枢怒瞪，“你才断袖！”
“想多了吧？”锦衣人终于明白这家伙脑子里的弦，搭到了什么地方，连连摇头。
护卫们哧哧笑——真的想多了！主上只是性子怪异，他的东西，你不能求他，你求了他肯定不给，你不求他非得给你。就好比他和文姑娘……算了算了，别想那个魔王了，想起来头就痛。
裴枢这才放心，一边想着好险好险差点枉死，一边起身道：“看你样子，不打算再为难我了，那么，再会。最好永远别会。”
他拍拍屁股就走。打过这一场，他也算了解了锦衣人的性子。景横波既然已经完成三道题，还让锦衣人吃了亏，这个骄傲的家伙，就不会就此事再刁难。
锦衣人也不拦，慢条斯理磕着瓜子，直到他快出了门，才不急不忙道：“你去哪？”
“废话。”
“你现在找景横波。”锦衣人道，“你这辈子就真的没任何机会了。”
裴枢停住脚步。
他自然明白锦衣人的意思，他一出去，景横波就能明白他刚才一定在井壁隔壁，故意不说话折腾她，非得勃然大怒不可。
不过他还是道：“我宁可她生气，也不要她伤心。再说我和她解释清楚，小波儿不会怪我的。”
锦衣人眼底神情微微赞赏，觉得裴枢这人看似暴躁，实则细心，关键时刻冷静决断，勇悍十足，不愧为名将。
“可是你不想让她真正喜欢上你么？”他笑，声音悠缓。
裴枢觉得他的语气诱惑如魔鬼，他不想听，但步子莫名其妙跨不出去，他微微偏头，眉梢斜飞，“嗯？”
“你此刻就出去，她会先狂喜，再生气，再平静，最后，她没了愧疚心，保不准还怀疑你故意让她急，毕竟你之前说过要让她后悔的话，以你的性子，做出这种事也有可能，所以在最初的喜悦过后，她并不一定相信你的解释，她对你的情分不会因此增加，甚至可能渐少，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你们回到从前。”
裴枢默然。锦衣人就是个魔鬼，住在人心里的那种，他用看穿人心的目光去分析每个人，所有人都不能抗拒地站在镜子前。
“但是你现在不出去，就不同了。”锦衣人悠悠道，“面对噩耗，每个人的情绪，都会有从高峰到低谷的过程，再之后就是一段时期的沉湎。景横波在经受你死亡的打击之后，因为那份愧疚和不安，她会思念你，人对于逝去的东西，都会自然而然抹平遗憾，自动美化。所以在她的思念里，你会越来越完美，越来越忠诚，越来越令人怀念。她对你的感情会更进一步，怨念会越来越少，她一定会宁愿放弃现有所得，只为换你还能活着。那个时候你再出现在她面前，她心中会只剩感激，我会让你出去时看起来很狼狈，以示你这段时间吃了不少苦，她会更加愧疚，加倍温柔，不仅不会算你隐瞒的旧账，甚至会因为这种感激和怜惜的情绪，久而久之，对你产生移情作用……”
护卫们目瞪口呆——这这这……这还是咱们那个话不爱和愚蠢人类多说的主子？
还有，他什么时候变成情感大师了？说得头头是道，听起来也确实很厉害，可这么厉害，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搞定文姑娘？
还是主子只善于指导别人，不善于自己发挥？
不过话又说回来，文姑娘也不能算正常人啊……
裴枢一脚门槛外，一脚门槛内，久久没动，看得出来，锦衣人的话，已经打入了他的心里。
他不得不承认，论起看透人心，此人功力已经炉火纯青。
他甚至能够把握每个人对于每件事的细微反应，从一开始，到最后。
他知道这话是对的。
现在就出去，景横波大悲大喜之后，难免生气。愧疚之心没了，顶多两人回到原点。
“历经千辛万苦”之后再出去，景横波因为思念和愧疚，只有感激和欢喜，从此待他分外不同，是极有可能的。
他要的就是不同。
不能不心动。
锦衣人默默数着数，等着他转身，笑得从容。
“你说得很对。”裴枢终于道。
锦衣人笑容完美。他喜欢完美，喜欢事情按照自己想法进行的完美。
“但是，我还是要走。”
锦衣人的笑容，不完美地僵住。
“你脑子原来有问题……”
“世上每件事都有利弊，但如果每件事都按利弊来做，那么每个人都会很冷酷，这世道也就不成世道。”裴枢转头教训他，“我知道你说的对，但那是我喜欢的女人，就算我不能娶她、睡她，一辈子宠她，但只要我在，就有责任爱她、护她，不让任何人、包括我自己，伤她。”
“还是那句话。我宁可她恨我一生，也不要她难过一瞬。”裴枢轻蔑地瞥他一眼，“我脑子没问题，是你的心有问题。”
锦衣人扬起眉毛，像不认识一般看了他许久，眼神微微闪动，半晌笑了。
“我承认我看走眼了。”他笑道。裴枢正得意地扬眉，就听见锦衣人接道，“原来你还是个情圣。”
裴枢哼一声，抬腿就走，他才不要和这个没心没肺的怪物多说话。
他还是没能跨过那门槛。
因为锦衣人掠过来，从后面给了他后脑勺一记。
裴枢不可思议地半转身，瞪着他，嘎声道：“你偷袭……”话音未落，软软倒下。
锦衣人才不扶，任他砰然倒在自己脚下。
大高手一点也不以背后偷袭为耻，随意踢踢裴枢道：“虽然你也有点道理，差点让我感动。但是，我要做的事，不喜欢被破坏。”他随意地笑笑，“我想看看女王陛下到底爱谁，你敢不成全我？”
裴枢给这一踢，微微睁开眼睛。正看见他把手递到眼前，仔仔细细看先前那个牙印，当时裴枢下口很用力，现在手背上一个血印子暂时消不掉，他看看右手牙印，再看看光洁的左手手背，表情很不好看地道：“不对称……要不你再咬一口？”
裴枢眼一翻。
这回真气晕过去了。
……
上元城外，原本和三县有一道互不干扰的隔离带，从昨晚开始，那里开始慢慢聚集了很多人，在寒风中瑟瑟颤抖，翘首望着前方雄城。
很多人眼中闪着期待和兴奋，更多的人却是犹疑和不确定。
人群最前头，几个老头子也在窃窃私议。
“老常，你这样做真的合适么？你的想法是好的，可以让百姓亲眼见证女王的勇毅和爱民，可这么劳师动众，万一女王没能救出人来，甚至自己搞得很狼狈，那便再也下不了台了！”大贤者瞿缇，此刻依旧在担忧。
常方捋着胡须，斜睨他一眼。
“老夫关于女王的判断，什么时候错过？老夫要是错了一次，你瞿缇现会在这玳瑁？”
“真不知道你对女王哪来这么大的信心！”瞿缇跌足，“罢，罢，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你老人家招呼都不打一个，便让人去通知百姓，现在人越来越多，这要人万一出不来，看你怎么收场！”
“出得来的，”常方只捋须微笑，“要不要咱们再赌一场？”
“赌就赌，不信这次还输了。”瞿缇看看对面雄城，实在不敢相信女王这种身份，能公然孤身进出。
明晏安若让她就这么大摇大摆进出一趟，岂不是不战而败？
“上次你赌输了，就随我来了玳瑁，这次再输了，不仅要赔钱，以后也别离开女王了。”
“哼。”瞿缇给他一个老大白眼。
身后，百姓越聚越多，人人都有一份好奇。上元号称铁城，多少年来统治三县的人物换了一批又一批，也没谁能顺利公然进入上元，甚至还把人质完完整整救出来的。百姓们一开始得了通知的时候，都不大相信，一不信女王真的为一个女官，便孤身亲自入敌营救人；二不信女王孤身入上元，真能在三十万军民之中，在明晏安的滔天敌意和阻碍里，把人救出。
所以百姓忍着寒冷，下了雪也在城外等，与其说等着女王，还不如说等着见证奇迹，等待一个希望。
人群也在窃窃私语。
“你们说，女王能把人救出来吗？”
“得了吧，能自己安安全全出来，我就要五体投地了，救人？当三十万军民是死人吗？当明晏安是死人吗？”
“也是，那咱们就赌她能不能完整出来？”
“别赌了，一赔十，没人买她赢！”
……
上元王宫。
锦衣人让人把裴枢送去休息，自己在前厅喝茶休息，这里是靠近凝雪阁的另一座空着的宫殿，他既然住在凝雪阁，那肯定第一时间内，将凝雪阁每块土地都翻过，一条暗道什么的，转眼就掌握了。
不出片刻，明晏安匆匆赶来，神情颇有些气急败坏。未及寒暄开口就问：“先生何以负我！”
锦衣人瞥他一眼，“别说得好像你是我情人一样。”
明晏安脸色红了又白，怒道：“小王为先生提供了无数便利，又信了先生，昨夜令所有卫士都不许靠近凝雪阁附近，连凝雪阁被毁，都无人前来干扰。结果先生却没能拿下他们！”
“我有答应你要拿下他们么？”锦衣人施施然道，“我只说，我感兴趣会出手而已。”他指指门外，毫无客人自觉地道，“我要补觉，快点走路。另外提醒你一下，你现在还有点机会，再不去，就一点机会都没了。”
明晏安怒极，转身就走，正想着如何将这个厚脸皮赶走，便听他淡淡道：“要我说，她来让她来，清风过山岗。来不来是一回事，来了之后，能不能站稳，又是一回事。”
明晏安心中一动，忍不住转身，“先生的意思，将来您还会……”
“看她有没有本事再进来再说吧，不然你现在也不甘心呐。”锦衣人舒舒服服抱着他的嫩黄枕头躺了下去，“她倒是真的引起我兴趣呢……”
他唇角一勾，几分感兴趣的笑容，心想那几个人确实有意思，玩够了也可以送份礼补偿补偿。
唉，谁叫他这么善良，看不得有缘无分你猜我猜的苦情戏呢……
明晏安悻悻跨出门槛，想了想，终究摇了摇头。
怎能令她鹊巢鸠占？怎么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一个毫无利害关系的外人身上？
一旦让她占据上元宫，锦衣人又没能驱逐她，自己岂不是彻底失败？
无论如何，哪怕全城上阵，也要把景横波，阻挡在上元城墙之外！
……

第八十三章 愿你永葆青春安乐
景横波由穆先生搀扶着上了井，又将那尸首吊了上来，虽然带着不方便，那尸体又一片狼藉，但两人都没说就此将其抛下。
景横波还要自己背，穆先生拦住了，从废墟里扯出些帐幔，将尸首裹了，自己背着。
他走出几步，正看见晨曦初露，今日多云，阴沉欲雪，云朵一块一块，呈现青灰的瓦色，日光暗沉沉地从云朵背后透出，仿佛给那些纵横经纬之间，勾勒一层淡淡金线。
穆先生忽然一怔，想了想，将尸首往下一放，猛然又跳下了井。
景横波不明所以，但仍满怀希冀地扑过去，她相信穆先生肯定不会做无聊的事，必定有什么线索。
穆先生跳下井，不再以手掌摸索，而是一块一块拍那些看起来很小，根本不可能够人通过的石块。
终于在一人半高处，他拍开了那个通道。
穆先生一喜，随即发现通道中无人，通道确实极小，像是必要的时候，用来平衡水位的水道，人绝对钻不进去。
人只能躺着进去，但问题来了，谁能呆在这样的洞内拉人进去？
他怔了半晌，升起的希望又破灭，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难受，这难受不是为裴枢，他们没交情，是为了景横波。
绝望后兴起希望再破灭，那滋味比绝望还难受。
他慢慢上井，不敢面对景横波充满希冀的目光，景横波却立即从他脸色上知道了答案，深吸一口气，道：“走吧。”
穆先生从背后看着她垮下的双肩，只想狠狠扳住她，拉她入怀，告诉她没有关系最起码有我在。
手伸出一半，身前的她不回头。
他的手，最终只虚虚握了一掌淡淡的阳光。
而身前的她，迎着日光，步子已经恢复平静，似要走进那般永恒的亮里去。
……
两人离开后，又一条人影飘了过来，和穆先生一模一样的装束。
他坐在树上，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掠去的背影，眼神里，有种无奈的苍茫。
随即他低头看看底下的井，也纵身跳入。
他也在污秽的井底找了一圈，思考了一阵后，也开始一块一块拍那些看起来不可能的凸石，打开了那个通道。
之后他将手伸进通道，再拿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手上，带血的泥土。
他目光一闪，不死心地继续摸，又取出一截链子，抖直了一点点地探，不顾洞内泥土污秽，脏了他一尘不染的衣袖。
片刻后他又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只黄铜卡扣，是裴枢手腕上用来扣住护腕的，先前他一阵大怒猛捶，再被锦衣人一路倒拖出洞时，卡扣掉落。
他眼底光芒一亮。
……
天将亮的时候，孟破天和紫蕊已经站在玳瑁王宫外的一条隐蔽巷子内。
孟破天果然很有办法，她熟悉玳瑁王宫道路，甚至认识几个太监，借助他们掩护，换穿了太监衣裳，偷偷潜出了王宫。
当然，这也是景横波判断正确的结果，她们离开的时候，宫内御林军都还没出动，正是最安全的时候。
“你就在这里等着。”孟破天嘱咐紫蕊一句，紧了紧腰带，拔出双刀，转身向回走。
“你去哪里？”紫蕊愕然叫住她。
孟破天回头，一笑，晨曦里她笑容坚决，眼眸里似有什么，在晶亮地闪。
“我要回去，找那个人。”她慢吞吞地道。
紫蕊立即明白她说的是谁，冲出来拉住她，“你疯了，你这是去送死！”
她心急如焚，死死扯住孟破天衣袖——女王让孟破天送她出来是假，想要孟破天别冲动是真，谁知道这丫头性子如此倔烈，遵守诺言把人送出来，再回去！
“你知道吗？”孟破天不理她，看天，“在那棺材里，我和裴枢……我们……”
紫蕊更加惊诧地瞪大眼睛——不是吧？真的？那样也可以？
“我们……”孟破天终究说不出来，末了咬咬牙道，“反正，在我看来，我这辈子，非他不嫁了！”
紫蕊却以为真有了那事，愕然半晌，心里也不禁为她疼痛起来，却依旧不肯放手，“那你更不能去了。少帅……少帅已经……你不是那个人对手！你会死的！”
孟破天哈哈一笑，双刀一挥，道：“江湖人，怕的不是死，怕的是想死却不敢死。”
她落刀，斩断了自己的衣袖，笑道：“这可不是割袍断义。”
紫蕊看着她红着眼睛的微笑，只觉这一刀割的是心。
“既然认为是他的人了，那么，生一起，死一起，死在同一人手上，也算全了彼此恩义。”孟破天双刀一挥，“走咯。”
紫蕊哽咽得不能说话，紧紧跟着，决定陪她一起。
孟破天给她跟了几步，转身，刀敲了敲墙壁，不耐烦地道：“你们女人就是婆婆妈妈，我为我夫求死，你跟去算哪门的事？你站住，我有话要你转告女王。”她示意紫蕊附耳过来，低声道，“明晏安每天必须服食万寿丸，三天不吃，就得满地乱滚。”
紫蕊正想问万寿丸是什么，就见她撇撇嘴，“你们女王不是智慧无双么？不是天下第一么？万寿丸是什么，她那么厉害，一定知道的咯。”
紫蕊无语，没想到刚才还慨然赴死的女汉子，一转眼就成了小肚鸡肠小女人。
“这个消息送给她，算是我报过她救命之恩了。孟破天这辈子恩怨俱尽，正是痛快恩仇的好时候。”孟破天似乎心情好了很多，吹个口哨，将双刀往肩上一架，转身就走。
紫蕊扶着墙，忍着哽咽，模糊的视线里，转身离去的少女，乌发和衣袖同飞，飞扬的长发襟袖间，渐渐起了一片碎雪苍茫。
她抬起头，鼻尖一凉。
下雪了。
又一年的雪。
……
景横波和穆先生一路前行，此时护卫已经开始向内包抄，要把他们留在宫内。
景横波自然不会回正殿，和明晏安的谈判本就是幌子，一进上元城，她就知道明晏安绝不会接纳她，正如她也绝不会再容忍明晏安。
现在她要做的是，将所有人安全带出上元，然后积蓄力量，和明晏安开战。
想到所有人三个字，她立即心中一痛，随即摇摇头，不让自己在这时候多想，问穆先生：“柴俞在哪？”
“月华宫。”
两人直奔月华宫，这里倒冷清无人，人都去凝雪阁方向了，柴俞迎出来，脸色有点木木的。
“你没事就好。”景横波道，“我们快走。”
穆先生却问：“那个孩子呢？”
“他被人带走了……”柴俞低声道。
穆先生凝视着他，此时不远处已经有呼喝声传来，宫中侍卫即将赶来。
“那就走吧。”景横波当机立断地道。
柴俞顺从地跟着他们，景横波照常抓住他，带着他瞬移。
风声飞掠里，她听见柴俞呼吸粗重，那呼吸里似乎还带着淡淡的奇怪气味，她正处于下风，所以闻得清晰。
按说柴俞又没有一夜奔波，不至于这样疲惫，景横波却没有问。
忽然鼻尖一凉，她抬头看天，飘雪了。
逢上下雪的天，她总有点神不守舍，柴俞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中难掩的悲哀。
有雪就有风，风很快将那种奇怪的气味吹散了。
不管侍卫包抄有多快，都快不过她瞬移的速度，很快她就出了宫。
穆先生随后也出来了，按照记号，找到了那个巷子，紫蕊在那等着他们，一开口就是“孟破天又回去了！”
景横波听得一怔，忍不住叹一声：“难得！”
穆先生却道：“稍后我着人去救她，现在你们先赶紧离开。”
几人又趁着外城护卫没有接到内城命令的时候，悄悄出城。穆先生让景横波几人先行一步，说他得在上元城弄个轮椅带出去，一出上元城，就会有各种势力的探子出没，他还想装残废，得把必备道具带着。
景横波带着紫蕊柴俞先出了城，她带人瞬移，两个人已经是极限。差点在城头上落下来，好容易落地，还在城门射程之内，只好带着紫蕊柴俞一阵狂奔，身后箭落如雨，啪啪啪地不断在她脚后钉成一排又一排，白灰腾起溅上她屁股，瞧起来甚是狼狈。
好容易逃出城头射程之外，景横波双手拄膝不住大喘气，心想进城门的时候还算威风，出城门这么狼狈，还好天刚亮，没什么人看见……
庆幸完了一抬头，眼前黑压压好一片人群……
景横波眼前一黑，正想从此女王威严扫地，得花多少力气才能重建……忽听欢呼声震耳欲聋，“陛下神武！”
“女王万岁！”
景横波怔住，这一大早的，哪来这么多人？
随即她便看见了常方那群老头子，站在人群最前方，满脸皱褶笑成波斯菊。
常方此刻得意洋洋，因为瞿缇在他身边嘀咕：“好吧老常你又赢了，算你狠。”一边肉痛地在掏输了的银子。
周围人笑而不语。
“真不知道你哪来对她那么大的信心，偏偏你每次都赢……”瞿缇肉痛地将银子数给他。
老常笑得见牙不见眼，也不知道是因为景横波成功了，还是因为银子到手了，他抢先迎出，长声恭贺：“贺陛下神威！孤身入上元，义救女官凯旋！”
景横波看着老者一脸的欢喜，顿时明白这是老常方组织的，大贤者都做过官，懂得民意的重要，这是在故意为她造势，帮她收服百姓之心。
大贤者让百姓在外一夜等待，将百姓的疑问和胃口吊至最高点，在她安然带着紫蕊出来的那一刻，百姓的兴奋和崇拜，也在同时冲到了沸点。
她心中微微欢喜，常方等人的主动安排，代表着这群贤者的真心投靠，已经全心全意开始为她这个女王出谋划策，这也是天下归心的开始。
然而这欢喜随即被一股苍凉的情绪所取代——她得贤者百姓归心，却失去了最重要的大将，一得一失，这是天意吗？
得到什么，便必须失去同等分量的东西？
“陛下。”老常方做戏做足，神色庄重地送上一杯酒，“臣等代我三县百姓，谢陛下爱民如子，义薄云天。我主恩慈，臣等同沐德辉。三县之地，必将因陛下，而成熙和之地！”
百姓同声欢呼：“谢陛下爱民如子，义薄云天！”
百姓的兴奋是真的。一个强有力的，近乎神奇的统治者，代表着未来的安定生活，三县百姓被不同的江湖势力折腾怕了。
景横波微微有些不自在——这就要开始政治人物的场面功夫了吗？
然而对面老常方的眼神告诉她，是的就这样，你必须习惯，就从现在开始。
想要得到，不仅要失去，还要放弃……
她接过酒杯。
欢呼的人群骤然一静。
女王端着酒杯，并无欢喜得意之色，沉默良久，反而渐渐泛上了萧索神情。
众人面面相觑。
欢呼声渐渐轻微，一片窒息般的安静里，女王终于开了口。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不应受到这样的隆重待遇。”她将酒杯轻轻往下一倾，“而今天，我虽然救回了女官，也失去了另一个同样重要的人。对我来说，每个朋友、每个生命、每个人，都平等且同样重要。这杯酒，祝愿离开我的人都能走好；愿此去天堂遍开花朵；愿所有我爱且爱我的人，在我的身边，或者我所不知道的天涯海角美好生活，永不必面对黑暗、背叛、人生里所有的撕心裂肺和无可奈何。”
她酹酒于地，轻轻道：“愿黄泉路上，再没有痛苦和杀戮。”
风雪将酒香散满天地，一色飞舞的莹白里，她乌发散开，是一幅乌黑的新旗。
所有人有动容之色，连爱玩爱闹的七杀都在沉默。
他们没有看见一个得胜归来的轻狂女子。
他们等到了一个真心凭吊挚友的，痛苦中的女王。
片刻后，有人轻轻道：“愿天下再无痛苦杀戮；愿陛下永葆青春安乐。”
一开始只是一个人起头，渐渐更多的人齐声，声音汇聚成浪潮，在风雪城前，一遍遍回响。
“愿天下再无痛苦杀戮；愿陛下永葆青春安乐。”
景横波眼底渐渐含了泪花，想起也是风雪之夜，自己戏耍并激出天灰谷的那个男人。
她微微躬身向百姓感谢，脱却轻狂，此刻肃穆庄重。
城头上，上元守军也在动容地看着城下。
上元第一大将黄冈，原本一直冷笑看着城下，觉得女王搞这一出，聪明是聪明，也不过政治人物的把戏，心中更增几分厌烦之色。
换来换去，都是一样的。
然而渐渐他便敛了冷笑，到后来，听着那低沉的一遍遍祝福，竟也觉心旌摇动。
良久，他注视着头顶飞扬的“明”字大旗，轻声长叹。
“民心向背，势不可挡。这玳瑁，也许真要换了天啊……”
……
城头一处隐蔽的角落，有人默默伫立，似影子般不被人发现。
“愿所有我爱且爱我的人，在我的身边，或者我所不知道的天涯海角美好生活，永不必面对黑暗、背叛、人生里所有的撕心裂肺和无可奈何。”
这段话在他心头，一遍遍流过。
似此刻风雪不住吹打他衣衫薄罗。
这么久，她将心伤咽下，以大笑遮掩，他直到今日，才听见她公然袒露心声。
而当日伤有多深。
似此刻殷殷渗血，心间伤痕。
这话里承载她昔日伤痛，亦似有淡淡理解，他不敢确定，只得默默拢起衣襟。
说了太多话的人，大多是因为心事还不够深。
而到此刻，他也只想一遍遍说：
“愿我承担痛苦杀戮；愿你永葆青春安乐。”
……
百姓渐渐散去，携着等待一夜的疲惫，和见证奇迹的兴奋。
城门前的空场上，只剩下了景横波，柴俞紫蕊，和她的臣下们。
“你们先回去。好好休息。”景横波吩咐紫蕊和柴俞。
紫蕊知道景横波还要和属下们谈裴枢的事，顺从地走向来接的马车，见柴俞愣着不动，拉了他一把。
柴俞怔怔愣愣地跟着紫蕊走，经过景横波身边时，似乎一个踉跄，景横波顺手将他扶住。
柴俞忽然伸臂，一把勒住了景横波的脖子，手中寒光一闪，一柄刀已经顶在了她咽喉前。
众人大哗，紫蕊惊叫：“柴俞你干什么！”
那边七杀英白拥雪等人都奔了过来，连连呼叫。
柴俞抬起头，肥胖得满是横肉的脸上，已经热泪横流。
“别过来……都别过来……”他嘶声道，“谁过来……我杀了她……”
“柴俞！”紫蕊不敢动，厉声道，“你怎么能这么做！女王信你厚你，带你进上元，四面是敌，依旧将你安然带出上元，你怎么能这么回报她！”
英白遥遥酒壶一指，盯住了柴俞，“放了女王，你有什么要求，我们自会考虑。你若不识抬举，小心尸骨无存。”
“我就知道这小子是奸细！”伊柒远远跳脚，“我就知道！”
“你知道个屁。”六个逗比大骂，“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梦话说过！”
……
柴俞额头汗珠滚滚而下，咬牙不说话。
景横波倒没什么惊讶之色，只轻轻叹口气，道：“柴俞，你真让我失望。”
柴俞脸上湿漉漉一片，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
他猛地一勒景横波，令她转身，面对遥遥上元城墙。放声大喊道：“黄冈！你看见没！我挟持了景女王，她马上就要死了！你去告诉明晏安，答应我的事，一定要做到！”
城墙上，上元大将黄冈手扶城墙，沉声道：“王妃。末将接到的命令是，只要女王确认死亡，自然迎你回上元，重回月华宫。您放心便是。”
城下哗然。
众人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柴俞——王妃？这腰围八尺，粗壮如桶的胖子，是玳瑁王妃？
这实在太颠覆所有人对于王室女子的印象。
“回不回月华宫，我不稀罕。”柴俞哽声道，“让他立誓，立悦儿为世子，一生一世，永远爱他护他，再不伤害他！”
“王妃的要求，末将会转告大王。”城上黄冈不急不忙回答，挥手示意士兵回城传报。
他凝视着城下柴俞，眼底有种怜悯的情绪。他身为玳瑁首席大将，自然熟悉这位王妃。他曾见她及笄年华诗才惊上元，曾见她碧玉年纪美名动京华，曾见她凤冠霞帔嫁入帝王家，到最后却见她一株碧树凋零月华苑，见她拼尽全力生子因此色衰爱驰，见她由盛宠跌落凄凉境，堂堂玳瑁王妃，最后被逼混入敌营做细作，在上元城下，走入绝境。
这场城下反水，不管结果如何，她已注定没有活路。
明晏安当初的条件，就是让她在上元城外，杀了景横波，这样既可震慑玳瑁，又于他声名无损。
至于她的结局，明晏安想都没想过。
纵然有自己的立场，知道全部经过的他，也不禁在心中叹息，大王，太凉薄了。
“明悦……让我见见明悦。”柴俞却不肯放弃，“我要看他安好！”
她曾决心不再下手，带着儿子真心追随景横波，什么王妃世子，都不过空梦一场，平安度日便好。谁知命运弄人，明悦还是中了毒，为了儿子，她不得不拼死一搏。
黄冈似乎犹豫了一下，又命士兵去回报，众人便在城下等待。
柴俞被景横波的属下们牢牢盯住，这种天气汗透重衣。但手腕依旧稳定，她手中的刀极薄，闪着暗暗的蓝色，一看就是划破一丝油皮就能致人死亡的那种，众人因此不敢刺激她，生怕她激动过度，伤了女王。
景横波却在轻轻叹息，“何苦，何苦呢。”
“女王……”柴俞盯着城上，颤声道，“不求您原谅我，下辈子，下辈子我给您做牛做马……”
“你信下辈子么？”景横波笑道，“这辈子的承诺，都做不到，能指望下辈子吗？”
柴俞脸上肥肉抽搐，痛苦地咬牙不语。
“女人的痴，有时候真的无可救药。”景横波叹气，“明晏安对你怎样，你自己应该清楚。有一分情分，都不会逼你做奸细，不会让你受辱，不会让你现在落到这境地。你说你为这男人，值得么？”
“我不是为他！”柴俞断然道，“我只为我儿！”
“明悦是你儿子是吧？”景横波皱眉道，“柴俞，你是才女，你告诉我，我和明晏安的争斗，谁赢面大？”
柴俞不答。景横波一笑，“你不回答，说明你也知道，我一定赢的。”
“他有军民三十万，上元百姓很彪悍。”柴俞道，“你也不可太过自信，否则骄兵必败。”
“你好像在提醒我呢，”景横波笑道，“谢了。”
柴俞抿抿嘴，垂下眼睫，景横波的态度，让她比被骂被打还难受。
“我不是骄傲，我有信心迟早拿下上元。”景横波道，“而明晏安不能与我共存，将来所谓的玳瑁族长就不存在，明悦的世子之位也不存在，你真的要为一个不存在的东西，牺牲这么多吗？”
“明悦……”柴俞颤声道，“给他下了毒……”
景横波“咝”地一声。
虎毒不食子，明晏安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她决定以后绝对不给他一个好死法。
“我卑鄙，我无耻，我背弃了自己的道德和原则，我枉读了这许多年的圣贤书。”柴俞声泪俱下，“但我不悔……我只求所有罪孽，都让我来背，孩子无辜！”
“他能这样对你，这样对明悦，你真以为你死了，他就能善待明悦么？”景横波只想说，再聪明的女人，都有糊涂一时的时候。
忽然城上有细弱哭声，似乎是孩子声音，柴俞霍然抬头，远远看见城头的小人影，颤声道：“悦儿！”
上元城头极高，其实看不清脸，但装扮年纪，似乎便是明悦，他在城头大哭，伸手向着城下，似乎还在叫娘。
柴俞浑身发颤，手中匕首不断抖动，众人心惊胆战盯着，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把景横波给解决了。
“王妃！”黄冈站在城头上，面沉如水，对下高喊，“您瞧，世子一切安好！大王让末将转告您，只要您杀了女王，您就是上元的功臣，您就是大王永远的王妃，享军民永久感念，享宗庙永久供奉，上元至上到下三十万，世世代代感谢您的恩德！”
“好慷慨壮烈啊。”景横波冷笑，“连脸面都不要了，这么赤裸裸地要自己的女人去死。”
柴俞只听见了“世子一切安好”六个字，她踮着脚，看着城头上小小人儿，模糊的泪眼看不清脸，但孩子能动能挥手，她就觉得，走到这一步，也不枉了。
“对不住了……陛下……”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您放心，动手之后我会立即自杀，只求不在悦儿面前自杀，我会到城墙的阴影里，以死谢罪……”
“动手之后你自杀不自杀已经不重要，不会有人再让你活着。”景横波哼了一声。
柴俞哗啦啦地流着眼泪，无言以对，手中刀便要往前一顶。
忽然有人大喝，“先看清楚这到底是谁！”
随即上头一声惊叫，接着又是一声孩子的大叫，随即“呼”一声，一条小小人影已经从城头坠下。
“悦儿！”柴俞心胆俱裂，再也顾不得景横波，猛地扑上前。
她身躯沉重如小山，此刻狂扑出去时，竟然迅捷如野鹿。
忽然一层风沙起，迷了她的眼睛，她隐约听得城头上下一阵呼喝惊诧，似乎还有刀枪交击声响，她不能视物，只能摸索着凭记忆向前扑，就在这时，她听见一声坠落，“砰。”
这一声便如巨锤落在她心上，她身子一顿，噗地喷出一口血。
“悦儿……”她颤颤地唤，不顾一切地揉眼睛，好容易揉出了眼底的砂子，睁着血红的眼，一眼看见前方沙地上，趴着的小小身影。
“悦儿！”她撕心裂肺地大喊，发疯一般扑上去，一把抱住那小小躯体，“悦儿啊悦儿啊啊啊啊……”
她仰起头，呼喊如泣血，冲破这城前飞雪黄沙，如凌厉带血的刀，撞击在那些寒铁兵甲之上。城楼上的人们，听着这瘆人的声音，都齐齐无声颤了颤。
她哭号一声，霍然转身，盯住了身后景横波那一群人。
“我挟持女王，罪大恶极，杀我便是，我儿无辜！”她大喊，“为什么要把他从城头打下来！为什么！”
那群人注视着她，神情古怪。英白正要说话，七杀却抢了先。
“你为你儿子挟持女王，杀了你儿子不就结了？”
“你有罪，你儿子当然也有罪，当然要一起死咯。”
“你死了，你儿子估计也活不久，咱们帮你一起解决，黄泉路上好作伴啊哈哈。”
“不为什么，好玩，任性！”
……
柴俞身子一软，靠着城墙跪了下来，抱着那小小的躯体。
头顶是自己的家园，却再也回不去；身前是本可以投奔的朋友，却已经成为死敌。
她身周，只剩了这小小尸体，满地黄沙，和头顶的风雪。
人生到了此处，已经无甚意义。
她忽然大笑，笑声里满是决绝。

第八十四章 谁守着谁的幸福
“可笑我最后一刻还保留希望，可笑我最后一刻还想着报恩。”她笑得浑身肥肉颤抖，指着景横波，用尽全身力气，“陛下，你得意了吗？你欢喜了吗？你解救了自己，又惩治了罪人，你以为你再次展示神威了吗？你知不知道，你还是在自己找死？”
她伸手，手中一颗墨绿色药丸，她将那墨绿色药丸，展示一圈，然后，塞进了嘴里。
众人默默盯着她，看这女子，绝境之中，最后的疯狂和决绝。
柴俞已经平静下来。她盯着景横波，幽幽地道：“陛下，让你失望了，这不是我的自尽毒药，是你的解药。”
“你说什么？”紫蕊失声惊问。
柴俞唇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早在进城时，就已经对陛下下手。一次是殿上，我为陛下挡酒时，我带毒的指甲，划过了她的手背。那次只是下了药引，然后第二次，是在她带我出王宫时，我在上风她在下风，我口中的药粉，飘到了她附近，两次药力叠加，就成了毒。但我也一直在观察着陛下的心性，想要有机会走另一条路，所以我想办法拿到了唯一的解药，我想着，只要陛下能护我母子平安，这解药我会献给陛下……”她格格一笑的，道，“当然，现在，这唯一的解药，已经没有了。”
“柴俞，你看清楚……”紫蕊忍不住道，却被柴俞疯狂的笑声打断。
她一步窜了出来，也不管对面就是众多高手，对城头大声道：“看见了吗？女王已经被我杀了，告诉明晏安，做人做鬼，我都会找他算账的！”
与此同时景横波“啊”一声大叫，道声“孤王死矣！”向后便倒。
一群人赶紧将她扶住，“陛下！”“波波！”“小波儿！”各种乱七八糟的叫喊声冲天。
城头上黄冈急忙向下看，想要知道女王是否真的着道了，但底下人群乱糟糟的，完全遮住了景横波的身影。
也不知道谁一声怒吼，“柴俞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一掌拍出，柴俞噗地喷出一口血，轰然倒地。
风雪里鲜血殷殷，染红黄沙地，城头上黄冈看得真切，不禁有些茫然。
就这样解决了？
上元最大的威胁，女王就这样死了？
王妃杀了女王，也被对方高手杀了？
事情发展成这样，这好像是最应该的结局。但黄冈却觉得心里空落落，丝毫提不起高兴的情绪。
他看看四周，士兵们默默注视着底下柴俞趴伏在雪地里的胖大尸体，眼底的那种情绪，叫难过。
他转开眼睛。
不是不忍见他们的难过，而是怕自己眼底的难过，被他们发现。
他知道这些年轻人为什么难过，王妃出身书香世家，教养极好，为人和善，真真正正的爱民如子，这里很多人，受过她的恩惠。
而他自己，更受她大恩。
当年户部主官和他结下私仇，暗中扣下士兵棉衣，替代以陈年旧絮。玳瑁冬天极其寒冷，旧絮棉衣无法御寒，眼看千万士兵将要冻死城头，他怒寻对方索要棉衣，却中奸计误杀他人，被下大狱。当时对方势大，满朝文武，无人敢于为他剖白。眼看他就要问斩，他的亲信属下无处求救，病急乱投医，当街拦下了出门上香的王妃大轿。
最后，是王妃不顾他人阻拦威胁，亲上金殿，撕开那些外面崭新，里头全是灰黑旧棉絮的军衣，给大王来了个当堂诉冤。
她当时在殿上，一篇《为上元军陈冤书》，张口就来，震惊朝堂。事后流传玳瑁，传为美谈。
她救了他，也救了上元十万军。
后来他听说她被争宠的妃子陷害，生产之后莫名发胖失宠，那胖越来越厉害，再也瘦不下来的时候，他就想，她落到如此境地，是否和那次金殿诉冤有关。
大王本就是争权成功，才获得了王位，因为对于一切威胁他王位的风吹草动，都分外顾忌敏感。
而她出身诗礼之家，性情耿直，明明宫规不允许女子干政，但很多时候她觉得身为王妃，有劝谏夫君之责，说了很多逆耳之言。在军衣事件之前，夫妻关系因此已经逐渐冷淡，明晏安已经很久没见她，所以才有她捧军衣直上金殿的无奈之举。
然而这一举更犯了他的大忌讳，朝堂何等庄严之地，她竟然说闯就闯！
更要命的是，那天在金殿之上，大王看见了王妃的才情和民望，看见了他手下很多大臣，对王妃竟然很有好感，竟然呈现出一言出而万众呼应的态势。
当然这有着正直大臣，不甘良将被冤的原因，但在大王看来，这就是对他的威胁，哪怕是他的王妃，也不行！
而在那次事件之后，她在百姓中声望也达到最高，大王更加不能容忍了。
后来她怀孕时，他还为她欣喜，然后最后才知，那才是报复的开始……
可以说，为了那次救他，她付出了难以估量的代价。
但此刻，他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她被逼入绝境，看她绝望发疯，看她喋血城下。
他不能有任何举动，因为他身后不远处，也有监军在监视。
当年她为了根本不认识的他，不顾自身安危，上殿救人；如今他却不能为了她，发不平之声，仗剑救人。
因为此刻，他身后依旧有无数无辜士兵，需要他强有力的羽翼保护……
他因为自己的自私，难过地闭上眼睛，风雪扑脸，冰凉的却是心。
“黄将军。”监军在他身后，以不赞同的语气责难道，“方才有人硬闯城头，您为何不下令阻拦？”
“本将在辨别是友是敌，以免误伤自己人。”他淡淡解释。
“那人好像带着……”监军犹自不肯放过。
他转身，冷冷盯着那内侍，硬是将那人的喋喋不休，盯回了肚子里。
“去回报大王。”他一字字地道，“上元城下，女王暴毙，王妃被杀。”
“……是。”
……
柴俞慢慢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
她眼神有点迷惑。
奈何桥呢？孟婆汤呢？拔舌刮骨十八层地狱呢？那无穷无尽的黑色业火呢……
她觉得她急需一碗孟婆汤，好将前生往事忘掉，以免此刻一想起，胸中就燃起无法扑灭的焰火。
怀中有小小软软的躯体，她忽然惊觉，猛地一阵摸索，确定是她的悦儿，一时心中又悲又喜又痛苦。悲的是悦儿果和她一起死了，喜的是一起死了还能一路同行，也算福分，痛苦的是因为她的罪孽，牵连孩子，也让孩子和她一起下地狱……
她抱住孩子，哭哭笑笑，孩子软软的小手，摸着她的脸，替她擦去泪水，“娘……不哭……不哭……”
眼泪流在唇角，苦苦的，小手温热，眼泪也温热，她将热泪横流的脸，贴在孩子的手上，一遍遍喃喃道：“对不起，悦儿对不起……对不起……”
她忽然一顿。
小手温热……
“悦儿！”她惊得声音都变了，用力浑身摸索明悦，眼前明明是温暖的躯体，心脏在跳动，呼吸温暖地扑在她脸上。
她垂下手，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到了此刻，什么都明白了，又似什么都不明白。
她本聪慧，却在多年药物侵袭下，多少受了损伤，又逢长久压抑和最后刺激，心性疯狂，一时难以辨明事态，到此刻才醒转来。
“点灯吧……”她哽咽地道。有些事总归要面对。
随即她又捂住脸，急声道：“不不，别点灯，我……我没脸见你们……”
黑暗中有人轻轻一笑，随即灯光亮起，对面，一团柔和的光晕里，坐着穆先生。
柴俞没有看见景横波，立刻将心拎起，急忙问：“陛下呢？”
“你第一句话知道问这个，总算可堪安慰。”穆先生似有欣慰之色，“她没事，在前头会议。”
柴俞低头看怀中，完完整整果然还是她的明悦，她一边搂紧孩子，生怕他消失一般上上下下摸索他，一边低低问：“你迟走一步，说要备个轮椅，其实是救明悦去了吧……我该想到的，怕被人发现戴个面具就是了，何必要在上元城冒险备轮椅……”
“你那脸上藏不住事，谁都知道你儿子一定出了事，但为了麻痹明晏安，早点离开上元，所以还是让你先走了。”穆先生道，“关心则乱，聪明如你，也因为儿子成了明晏安的牵线木偶。”
柴俞垂下头，满脸羞愧，半晌问：“那城上掉下的……”
“我先一步带走了明悦，明晏安没有了可以挟制你的人，便随便找了个孩子代替，隔这么远你也看不清。”穆先生道，“后来我们将那孩子打下城头，有潜伏在暗处的人接住了那孩子，其实我们有提醒你看清楚，谁知道你立即就疯了，后来我们想，将计就计也好，你不知真相，表现就逼真，明晏安就越放心。”
“女王……女王没有中毒吗？”
穆先生笑一笑，“你以为你一直骗住了我们吗？你以为你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我们所有人，真的会毫无异议地相信你，带着你吗？”
柴俞脸色通红，顿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你不笨，其实一开始我们也没太怀疑你。”穆先生柔和地道，“但你无法控制对孩子的爱。表现得太明显。”他笑一笑，“或者世上每个母亲，可以做天下一切迷局，也无法在自己孩子面前伪装吧。”
柴俞抚摸着明悦柔软的发，心中不知道是苦涩还是感激。
“女王曾经吃过指甲伤人的亏，她又曾在斩羽部战辛那里得到灵感，之后经常手上戴着一副和真皮一样的手套，你的指甲划破的只是手套，她没有受伤。第一层的药引没下成，后面的药粉自然效用不足，”他笑笑，“不过你还是低估了明晏安的恶毒，他给你要你含服喷出的药粉，并不是完全没毒的，他怕第一层药引没下好，第二层的药粉里又添了毒，女王闻见味道不对就闭气了，而你自己，中毒了，所以你后来才会吐血。我们见势不对，才打昏你带你回来施救。”
“我……”柴俞呐呐不能言，无颜说感激，也无言去骂明晏安的恶毒。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穆先生问她。
“怎么办……”柴俞茫然地重复。
“女王的意思。一切随你。她承诺过保你母子平安，说到做到。”穆先生一笑，“不过说到信任你……我想，她会，我也不同意。”
柴俞默然。她确实无颜再要求景横波的信任，先不说景横波一路待她如何，最后挟持时景横波也给过她机会，但她还是因为误以为儿子死亡，对景横波出手，在场所有人都看着，她也没脸留在众人的目光中。
她想定了，站起身，将儿子轻轻一推，对穆先生拜了三拜。
穆先生并没有诧异之色，摸了摸明悦的头。
“你想好了么？”
“是。”柴俞声音低却坚定，“我犯过的错，我犯下的罪，我会用我的方式洗清。”
“女王依旧愿意庇护你。”
“我无颜接受庇护，想要他人庇护，先自己还了债。”她道，“我把儿子留下。只求你们庇护他。”
穆先生笑着点点头，与其说庇护，不如说这是人质。
聪明人，不说得那么赤裸。
“你有办法？”
“五年夫妻，我了解他胜过我自己。”
“很好。”他递出一沓纸张，“上头是药方，是解去你体内毒性的。你产后被人下了毒，导致了肥胖。之后你吃的药一直在助长这种毒性，所以你先需要花一段时间，把体内那层毒清除。否则时日长久，这也能要了你的命。”
“好。”她接了。
不在乎再欠多少情，只要自己努力回报。
“下面那一沓，是女王写给你的。”穆先生指指那厚厚一沓，“她写了一个时辰。说你等毒性清除之后，就严格按照她的要求，饮食运动，调理身体，很快就可以瘦下来，瘦成……”他想到景横波的形容，忍不住笑，“瘦成闪电，劈死所有曾经的胖子。”
“好。”她还是短短一字，含着眼泪。
“最后的是钱，一人在外，保重。”
“谢了。”她什么都不推辞，也没有再看儿子一眼，转身就走。
再留恋，她怕自己又犯了儿子病。
明悦也没有喊她，孩子小小年纪，似乎也忽然懂得了母亲的艰难，眼里含了泪，问穆先生：“娘会回来吗？”
穆先生一笑，将他搂在怀中。
“会的。”
……
没多久，景横波议完事，回到后堂，一看只有明悦在，不禁诧异，“柴俞呢？”
“哦走了。”穆先生若无其事地答。
“我不是说让她不要有负担，留下来好好休养吗？”景横波更惊讶，“她不肯？她怎么舍得丢下明悦？”
“也许她自己良心不安吧。”穆先生神情轻描淡写，“反正她知道，儿子托付我们，可以放心。”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景横波怀疑地盯着他。
“不管瞒没瞒。”穆先生笑容似有深意，“总之不会害你便是。”
景横波靠在他椅子上，轻轻道：“刚才和他们说了裴枢的事……英白他们并不相信，我给他们说的，心中又热起来了……我要拿下上元，我也不信，他那么热烈的一个人，会那样死了……我还不信那个变态，当真要在大荒，得罪我到底……”
穆先生沉默，忽然道：“你心中，对于裴枢，到底……是什么想法？”
景横波一怔，转头看穆先生，两人目光交汇，都没有躲闪。
片刻后，景横波缓缓道：“我，喜欢他。”
穆先生眼神一闪，似惊讶，又似不安，一霎暗淡又一霎亮起，“喜欢他？”
“我的喜欢，和你们的喜欢不一样。不是那种男欢女爱的喜欢，不是那种想要成亲的喜欢。”她摇摇头，“我只是朋友般的喜欢，姐姐对弟弟的喜欢，看见他就会心情愉悦的喜欢。”
他默然，片刻问：“那你喜欢他什么？”
这回景横波回答得很快，她凝视着他的眼睛，清晰地道：“我喜欢他的明朗、坦白、清澈、自然。喜欢他把所有的心思摊开在我面前，让我不必在迷雾中摸索。”
他更加沉默，昏暗灯光下侧面清俊，长长眼睫垂下，挑一抹迷幻的光。
景横波稍微等了一会，终于一声轻轻叹息，转身就走。
他却忽然拉住了她。
景横波顿了顿，缓缓转头，他正仰头看她，眼神里有淡淡祈求和不确定。
景横波不说话，话到这里已经够了，抉择在别人，怎么想在她自己。
她的心越来越迷茫，却也越来越清晰，总有一天，她会逼出答案。
“横波。”穆先生终于缓缓开口，“我想……”
景横波正想着自己的事，忽然一震回头，道：“你的声音……”
没等她说完，咻一声破空急响，一颗石子啪地打在她背后，她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穆先生接住她，回头，窗前不知何时，已经立了白衣人影。
穆先生不理他，将景横波先放在床上，给她脱了鞋，盖好被子，掖实被角，才转身面对窗前人。
他做这些的过程中，白衣人就在窗前静静看着。
穆先生坐在景横波床边，凝视着她睡颜，忽然道：“为什么不让我告诉她？”
“还不是时候。”窗外的他答。
“那什么是时候？”穆先生声音里也带了怒气，“就不说你借用我身份该归还，你这样糊弄她，不怕她永远不原谅你？”
“她本来就未必肯原谅我。”他声音淡淡。顿了一顿，又道：“或者不原谅我，对她才是最好的。”
穆先生沉默，他从这清淡语气里听见深深悲怆，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以他的立场，自然愿意景横波永远不原谅，但他也明白，只要她一日不原谅，她就永不能愈合心伤，甚至，也永不会真正接纳任何人。
所有的恨，都是因为还在乎。
“你是要让她发疯么？”穆先生疲倦地道，“她如果真的很笨也罢了，由得你耍。但她其实很聪明，她一直在怀疑，一时怀疑一时否定，一时确认一时又糊涂。你是要把她折磨疯吗？”
他静了一静，轻轻道：“不会很久。将来，你就是你，她会慢慢去除那些怀疑，真正确定。”
“你呢。”穆先生问。
他不答。窗外溶溶冷月寂寂风，他在瑟瑟帘栊中。
“你会害了我。”穆先生冷笑一声，“等她知道真相，她会连我一起恨上。”
“那又如何？”他的回答气死人，“我岂有成全你之理？”
穆先生气结。却也无话可说。他选择隐瞒也不是为了对方，说到底也是有自己的私心，对方看穿了这一点，所以毫不客气。
只是，有些事终究不能瞒成永远，之前她一直不肯面对，才会任自己被迷惑，当她真正愿意走出那一步，没有什么可以被阻挡。
想要真正永久隐瞒一个秘密，只有对他人实施永久伤害，他们能做到，但他们，都舍不得。
“你要避开她，瞒着她，各种迷惑她，却又不肯放手。你要她如何去追寻自己的幸福？”穆先生最终冷冷道，“你知不知道，你就似一只守着自己松果的松鼠，自己舍不得吃又舍不得拿出去晒晒太阳，最后，松果霉了。”
“她的心在她那里，我如果试图成全她和谁，那也是对她的不尊重。”他淡淡答，“耶律祁，我放逐你出帝歌，我扮成穆先生，虽然有我的私心，但也算给你一个机会。然而，横波不愿意。”
穆先生深深吸一口气，冷笑，“那是因为你阴魂不散，你若消失，你又怎知她将来不会彻底放下？”
“那你就等着那一天吧。若我再也无能为力，若她当真移爱于你。我又何必阻碍她的幸福？”他轻轻道，“她不是松果，她是那只松鼠，守着自己的松果。”
或许，松果才是她的幸福。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一坐一站，看那女子在月光下沉睡。
风到此处也温柔，为这一刻两个人的安静守候。
她睡眠不安，眉间微皱，不知是为知己生死担忧，还是为眼前这两个男人的纷争纠结，又或者为自己那些不能确定的心事犹疑。
穆先生有些恍惚，忍不住轻轻伸手，为她抚平眉端皱痕，姿态爱怜。
他依旧立在窗前没动。这一霎，他下意识地想阻止，他不爱看见任何男人对她的窥视和接近。
然而刚才的对话，最终还是提醒了他，他或许终究要离开，她身边终究会有他人，他必须要适应这样的情景，哪怕这样的适应令人痛彻心扉。
……
阳光将室内黑暗点亮，交织出灿烂金色经纬。
景横波慢慢睁开眼睛。
这一夜睡得不是太好，隐约里似乎屋子里有人，不止一个，那些人来来去去，似真实存在，又似梦境。
她感觉到轻轻抚平眉端的手指，感觉到温柔如落花的呼吸，感觉到温存怜惜的目光，感觉到在那些呼吸目光和触摸背后，更远一点的清冷气息，似远处矗立了一座皑皑雪山。
她怔怔抚了抚自己的眉端，似乎还残留昨夜落花气息。
昨夜是谁出手催眠？
她记得那位置在背后，可能是穆先生出手，也可能是别人。
她怔了半晌，慢慢支身坐起，手心却压到什么东西，咯得一痛。
她低头，就看见枕边，一枚黄铜卡扣。
她凝视那卡扣良久，一开始有点疑惑，渐渐脸色就变了。
她忽然一声欢呼，一蹦而起，抓起那卡扣，一阵风般卷了出去。
院子里打扫清洁练武健身的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女王陛下，只穿着内衣长裤，疯子一般蹦了出来。
“穆先生！穆先生！”景横波狂喜过度，什么都忘记了，在院子里一通乱找，看见扫地的阿三，一把抱住，笑道：“哈哈哈他的卡扣啊！”
阿三被她抱个满怀，感觉到软玉温香肌肤销魂，腾地一下红了脸……
啊啊啊女王原来暗恋我……
阿三正在考虑如何深情回复女王的告白，唰一下景横波已经放开他，蹦到洗脸的天弃背后，熊抱住他的腰，“哈哈哈哈哈哈闺蜜闺蜜我爱你！”
“死开！”天弃脸差点被她撞进脸盆里，一脚踢开她大骂。
景横波挨了一脚，乐呵呵地又扑向端了酒壶出来的英白，“哈哈哈哈祸害遗千年，就知道你的好基友没事啊哈哈哈哈哈……”
英白赶紧先放好酒壶，再伸出长腿，正色道：“三尺安全距离，请勿靠近，多谢。”
景横波撞在他大脚丫子上，肚子上一个大脚印子，她一转身，正看见穆先生进来。
她砰一下扑到他轮椅上。
“穆先生，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她噼里啪啦地道，“是不是你把裴枢的袖扣放在我枕边的？哈哈哈哈难怪昨晚放倒我呢，原来是要给我一个惊喜。哈哈哈你太坏了，不过看在你带来这么个好消息的份上，我原谅你哈哈哈……”
穆先生微微低头，看见她亮闪闪兴奋目光，看见她手中黄铜卡扣。
他心中泛起微微苦涩。
这卡扣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想必是昨晚他离开景横波房间后，那个人放进去的。
他还是找到了裴枢的生还消息，第一时间安抚了她。
他们同样不忍她伤心，但似乎上天眷顾，他总能做得比他更进一步。
他凝视着景横波亮如星辰的眼眸，有那么一瞬间，他不想承认。
这是对他骄傲的摧折。
然而此刻她在他怀中，近乎投怀送抱，她如此欢喜，以至于忘记只穿着内衣，她乌发如丝缎而肌肤如牛奶，丝质雪白内衣也不如她晶莹洁白，睡了一夜微乱的发曳在粉红的脸颊上，像黎明的天色刚刚染上第一抹霞光。而她身躯如此柔软，香气魅惑得似乎让人愿意就此醉死其中。
爱着她的男人，无法抗拒这一刻的主动接近。
他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抚了抚她的发，笑道：“快穿上衣裳，小心着凉。”
景横波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衫不整造型，再一看，院子里扫地的拄着扫帚，擦牙的叼着柳枝，洗脸的盖着脸巾，喝酒的端着酒壶，所有眼珠子，都骨溜溜地盯着她。
“我勒个去……梦游，梦游哈……”景横波光速消失。
院子里又恢复了正常秩序，人们懒懒地叹息一声，为这幕好戏太短而遗憾。英白等人却在微笑——比起昨天那肃穆庄重，死气沉沉的样儿，还是今天不着调的女王，看着更熟悉亲切啊……
英白一边笑着喝酒，一边瞥了一眼穆先生，他坐在那里，凝视着景横波消失的方向，眼底，淡淡无奈。

第八十五章 选谁？
黄金部疆域之外，有一座定风山，山势雄奇险峻，山内却有地域广阔的山谷平地，地气温暖，四季常绿。
成孤漠的征讨黄金部的大军，就在这里扎营休整。
去年冬，成孤漠便向国师讨印，征伐黄金部，黄金部却也不是吃素的，这些年休养生息，自有战略储备，更重要的是，黄金部金召龙吸取当年教训，将黄金部外围的几大沼泽进行了连通，形成了天堑，成孤漠的十万亢龙军，不得不在那样的天险面前止步。之后前半年，双方有过小股接触，虽然成孤漠都胜了，却没能给黄金部造成巨大损失，之后随着天气逐渐寒冷，沼泽气候更加恶劣，大军难行，双方在阵前僵持，更有几次，黄金部趁着夜色和地利的方便，潜入成孤漠阵营，造成了几次不大不小的破坏。
在这种情况下，成孤漠有心想撤回帝歌，但劳师远征，一无所得，回朝必受弹劾，他也知道自己深深得罪了国师，这样灰溜溜的回去，国师正好有借口解除他的兵权，他因此深深后悔，当初自己为什么一怒之下，主动请求发兵黄金部？如今骑虎难下，打不了，也退不成。朝廷的粮草已经越供越少，国师还频频发令，说近年底粮草紧张，命他就地筹措粮草，并速速惩治了黄金部，班师回朝。
班师回朝是他期盼的，但前提得是惩治黄金部，还得自己搞粮草。成孤漠因此不得不将大军后撤，选定了定风山这座外有群山阻隔，内有平坦土地的地方，想在年底前，打一场漂亮点的仗，摆脱现有的困境。
成孤漠此时正在山头上，看底下士兵在谷中沼泽里寻找收成，他也按照景横波的桑基循环种植法，在沼泽进行试种，只是时日尚短，一时难有收获，而朝廷拨付的粮草越来越少，士兵们越来越吃不饱肚子，只能整日在山上或者沼泽里找吃的，随着天气渐冷，食物只会更少。这样下去别说打平黄金部，不饿死一批就不错了。
远远地，成孤漠看见一群士兵，似乎是两个营的，为争夺一只兔子，打起来了。推推搡搡似乎动了手……
这已经是他今天看见的第三起，他阴沉着脸，挥挥手，自有执法队前去处理。执法队到了之后，一番呼喝叱骂，又各自抽了几鞭子，事态安静下来，底下劳作的士兵们抬头看看，眼神里都阴沉沉的。
成孤漠抬头看着同样阴沉沉的天，烦躁地吁了一口气，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这样的事情多了，靠硬性弹压是不成的，迟早会酿成兵变。
兵变……
当日自己以兵变逼宫女王和宫胤，现在一年风水轮流转，似乎马上就要落到自己头上了。
这是国师的报复么？
忽然身后有人幽幽道：“大帅不求破局么？”
成孤漠一惊转身，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蒙面的灰衣人。
对方那装束有些熟悉，又对他翻了翻手掌，掌心里一道上平下尖的烙印，有点像剑。
他认得这标志。
之前帝歌逼宫事件之前，此人曾经给他传报过几次消息，促成他和绯罗轩辕镜等人的联盟。
时隔很久，这人又出现了。
他一边暗惊自己想事情太入神，连这人靠近都没发现，一边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大帅被困在此处，进不得，退不得。”那灰衣人道，“何不挥兵北上，博一场新功业？”
成孤漠眼睛一眯，寒芒顿现，“你说什么？北上？”
“然也。”
“北上哪里？你不会说玳瑁部吧？”成孤漠大笑，“荒唐！先别说北上路途遥远，士兵一路折损，就算我带兵过去，难道和女王抢地盘做江湖霸主？我堂堂大荒将军不做，去做黑水泽一地的江湖霸主？”
“如果那里只有一个女王，还真不值得您冒险。”灰衣人不急不忙地道，“可如果再加上一个人。大帅此去，夺的就不是玳瑁，而是整个大荒了。”说完摊开手掌，掌心里一个“宫”字。
成孤漠惊讶失声：“什么？怎么可能？他明明在帝歌！”
“狡兔尚有三窟。”灰衣人道，“岂不闻替身一说？”
成孤漠表情半信半疑，他离开帝歌已经有一阵子了，接到的朝廷文书都有玉照宫主人印，自然看不出什么变化。
“既然知道他有替身，”成孤漠做了个砍杀的手势，“你等为何不趁机下手？”
“杀或者挟持一个替身何用？何况他既然敢这么做，自然有充足准备。”灰衣人一哂，“军权在他手中，这一年多，当初敢反对他的人，已经被他不动声色地各自贬谪，朝臣现在别说怀疑真假，连敢抬头看他的人都没了。否则他焉敢如此大胆？”
成孤漠知道这是真的，当初玉照宫墙下，风雪之夜气势汹汹来逼宫的人群，这一年多，已经或被景横波，或被宫胤，用各自不同的方式，打入尘埃。很快，就要轮到他成孤漠了。若不是他掌握亢龙军，也坚持不到现在。
但这种坚持，眼看着也是日薄西山的气象，宫胤有铁腕有心计，并且绝不会放过他，他不趁现在手掌大军，挣扎一把，那结局，不会比失踪的绯罗和残废的轩辕镜强。
如果杀了景横波和宫胤，令玉照龙骑群龙无首，再带兵反攻他最熟悉的帝歌，这天下，可就真没人能和他斗了……
成孤漠心中烈火灼灼烧起，却仍有顾忌。
“可你也说他自有准备，若我大军一动，他怎么会不知道？”
灰衣人听出他语气松动，笑道：“我家主人说了，只要您肯出兵，他自然也会帮您一个大忙。”
“哦？”
灰衣人展开一幅地图，指着图中一处道：“玳瑁现在有两处骑兵，分扼七峪关和宝田岭。这样两支骑兵，同样需要粮草运送。您可以出兵拿下这粮草队，以运粮为名，将士兵转移往玳瑁。”
成孤漠顾不得问为什么会有骑兵出现在玳瑁，先急道：“那边竟然有朝廷军队？那就是玉照龙骑了！可抢夺并伪装粮草队，只能派步兵，步兵遇上骑兵，尤其还是龙骑，那不是送死！”
“您出的当然是骑兵。”灰衣人笑道，“骑兵步兵，区别不就是马？您放心，到时候，马会有的。”
成孤漠不说话了，他对这位的主子很有些信心，当初帝歌逼宫事件，可不就是在他的步步策划之下，硬是将女王逼出了帝歌？只是宫胤太厉害，毒蛇噬臂，壮士断腕，没有能彻底成功罢了。
“那么，”他将地图缓缓卷起，“我再信他一次。”
“愿大帅马到功成。”灰衣人笑。
“愿所有该死的人，都死在黑水的土地上。”他答。
……
庚申年十一月，黑水女王孤身顺利进出上元城，救出麾下女官。是日，百姓迎在城外，欢呼夹道。
女王仁勇之名，遍传玳瑁。
而在那几天，女王在上元的经历，也是上元百姓茶余饭后热议的话题。上元百姓提起女王的态度，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一开始的全部敌意，渐渐转为赞叹、警惕、担忧、观望等复杂情绪。
上元城看似还是铁板一块，在黑水泽的前端静默，但内部，已经因为女王的出现，分化出一股股暗流。
也因此，玳瑁乃至周边各部族的其余势力们，也不禁抬起目光，射向那片灰雾沉沉的土地。
庚申年十二月初一，玳瑁江湖势力在映岚山会议，结成联盟，推举每门首领形成联盟长老会，共决事务。在会上，大佬们回顾了过往风雨，表达了彼此兄弟深情，展望了武林的美好未来，对将来的玳瑁江湖，进行了最诚挚的期许。
在会上，大佬们热泪盈眶地说，这是玳瑁江湖自产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的大联盟，也是大荒武林史上最重要的一次联盟。充分体现了江湖人江湖情，江湖儿女一家亲的精神。
对此，女王陛下说：“啊呸，说这么好听干嘛，不就是单打独斗打不过我，合起来准备打群架嘛，来啊，来啊，来打我啊！”
女王属下们表示女王说话一向很贱，请大家不要太在意。我们是热爱和平的，我们只会和平地收服玳瑁，谁若不乐意，我们会和平地送他进墓地。江湖人江湖情，江湖儿女一家亲谢谢。
大佬们表示：女王太粗暴。呔，好男不和女斗也。
而在玳瑁之外，比如附近的沉铁翡翠商国蒙国，则对此各有不同态度。
沉铁部是最不关心的，因为他们有自己的忙碌。最近沉铁部连刮过的风，都带着血腥气，王城之内，每天都有战斗，每天都在死人，金属的森冷与血火的炽烈交织在一起，遮蔽了来自远方的任何视线。
金殿之上，鲜血顺着汉白玉台阶静静淋漓，一身金甲的三王子铁风雷将长枪从地上的尸首背上抽出，听见了这一出，道：“呵呵，玳瑁和我有什么关系？女王和我有什么关系？要愁玳瑁，也等我抢到王位再说！”
他拖着带血的长枪，大步而去，“你们还是赶紧打听一下，我那个七弟，到底到哪里了呢？我等那个废物，等得好急呢！”
他的血脚印一路远去，一群士兵快步过来，有人大声嘱咐：“快，把二王子的尸首，赶紧送走埋了……”
……
翡翠部爱财如命的女国主，玩着她最爱的翡翠，用一枚翡翠镜照着脸，喃喃道：“听说那个女王很擅长妆扮，她有没有办法，把我这脸上的斑治好呢？”
……
蒙国国王在金殿上，读完了关于女王事迹的奏章，唰一下站起来，头顶快要触及殿顶的高帽子，砰一下撞在殿顶上。
“暂停对玳瑁那几家的帮派的暗中支援，咱们要观望一下再说。”蒙国国王一边端平自己的绿色高帽子，一边嘱咐城下，“可以适当对女王表示些好意，但不必给其余人知道。”
“臣等遵旨！”大臣们齐齐一叩首，头顶高高矮矮的绿色帽子，齐齐砰一声砸在地上，如同刚晒了一地莴苣。
……
商国金殿上，群臣们也在议事，在如何对待女王的外交态度上争执不休，最后还是商国大王一言定鼎。
他说，“BIU……我们和别人不同……BIU……我们一直以来对玳瑁江湖支援颇多……因为我国的不法商人逃过去太多……”说到这里他有些生气，接连“BIUBIU”两声，才继续道，“多年来仰赖玳瑁江湖……BIU……帮我们控制解回这些商人……BIU……牵连太深……啊，想到那些侵占国财民财的不法商人，我就BIUBIUBIU……”
“大王息怒，请保重玉体……BIU！”群臣齐呼。
大王激动时就会接连放屁，连放三个，说明情绪已经有点控制不住了。
“BIUBIUBIU……”大王怒气却没消掉，“我不信那女王，能真正控制整合十五家……BIU……一个外来新势力而已……BIU……当然，如果她能帮我一劳永逸解决那群混账……BIU……我自然可以考虑和她结盟……BIU……不过那是……BIU……不可能的！”
“大王英明……BIU！”群臣用一个齐齐的无比洪亮的屁，表达了对大王英明看法的衷心拥戴……
……
易国国主正在自己寝宫内，对着镜子拔胡子，听着底下人的回报，一开口却是娇滴滴的女声：“哟，挺厉害的嘛。”
想了想，又冷笑一声，道：“只怕是昙花一现。”
这回声音雄壮，赫然是男子声音。
再仔细看他动作，却又不似拔胡子了，倒似在粘着胡子。
他细心地把胡子修剪整齐，格格笑了一声，这回却是太监的公鸭嗓，不辨男女。
“我管她厉害还是简单，我们易国，离他们玳瑁还有段距离，不用操心太多。”他眯着眼道，“不过所谓远交近攻，她如果够聪明，应该迟早会和我们联络。到时候，你们告诉她，部族建交，也是交易，不过交易的东西不同罢了。如果她能帮我找到我的皇叔，我就考虑好好和她谈谈心。否则她来，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最后一句双眉一扬，杀气凛然。忽然却又格格一笑，扔了镜子跳上床，一转头道：“我美不美？”
那张脸桃花面柳叶眉，眼波流动，媚态十足。
“美！”臣下们齐齐答。
他哈哈一笑，又是一转头，“俺俊不俊？”
这张脸面白无须，长眉飞扬，一双勾魂细长眼。
“俊！”
他冷笑一声，再一转头，“本王威风不威风？”
这张脸浓眉入鬓，一把虬髯枣红脸膛，一双眸子神目如电。
“威风！”
“呵呵。”他往床上一倒，刚才的精气神忽然没了，颓然道，“再美再俊再威风，遇上我那皇叔，都有点不够看。唉，我那敬爱的皇叔，多年前你造反失败流亡玳瑁，都说你死了，可我觉得，你这样的人，怎会那么容易死呢……唉，你在一天，我就一天不能快活……只要有人能找到你，我这心事也就放下了……”
……
整个北部大荒泽，因为女王的渐渐崛起，风云暗涌。
只有玳瑁的中心，上元城，却有两个人，以最平静最安稳的步伐，走近这座雄城。
其中一个是孟破天，她走进了上元的宫门，以新选宫女的身份。
她那晚没能进入王宫，却并不死心。转身就花掉了身上的所有钱财，买通了所有能买通的宫人，在第三天，替换了一个进宫的宫女，再次进入了王宫。
王宫朱红大门缓缓合拢，拢住了她坚定的背影。
而在宫门广场前，有人默默注视那巍巍宫门，仰首看洁白的鸽子，飞过朱红的高檐。
然后她转身，背对宫门的方向走开，步伐坚定。
她背影肥壮，移动时如同小山。
她是柴俞。
身为玳瑁王妃，她也有自己的办法进入上元，当然，她现在不打算进宫。
两个背影背道而行，看似毫无交集，只有命运知道，所有的行为，自有其汇合之点。
柴俞走在一个小巷中。
她租了一间民房，租期三个月，上街抓了药方，开始每天吃药。
……
进了宫的孟破天，还是用金钱攻势，买通宫人，让自己根本进不了管事公公的选拔之中，直接被发落洗衣房洗衣。
她只洗了一天衣裳，便打听到了锦衣人还没走，换了地方住，在王宫西侧殿的“熙园”。
熙园占地比凝雪阁还大，她很诧异，锦衣人掳人失败，导致明晏安颜面扫地，竟然还能呆在宫里，待遇还比原来更好？
想来，是又达成了什么协议吧？
又隔了一天，因为熙园需要人打扫，她被派往熙园。
……
柴俞在院子里健身，她现在每天按照景横波的方子，吃那些固定的食物，练习不同的动作，进行有针对性的训练。
她事先称好和自己体重一样的一堆石头，放入小船，记下刻度。
她住的小院子，连着一个小湖，每天天不亮，她就起来游泳，因为景横波说游泳是最能减肥，同时也最能打造全身体型的运动。
她并不会游泳，却硬是摸索着自己学会了，第一次下水游的时候，虽然做了热身运动，但她还是对这冬天湖水的冰冷刺骨预见不足，险些抽筋。多亏她按照景横波的嘱咐，把猪尿泡吹气，做成一串“游泳圈”，好歹没沉下去。
冬泳很耸人听闻，为免惊动别人，她都是凌晨时分便下水，那一刻热身子进入冰湖的感觉，彻骨难忘。
但相比于她所经受的折磨痛苦和绝望，这算什么？
咬牙跳入冰湖的时候，手臂碰撞那些碎冰的时候，在寒冷中瑟瑟发抖的时候，她便看一看远处王宫朱红明黄的檐角。
明晏安，我要以全新的面目，走到你面前。
再把当日你给我的，都狠狠地，还给你。
吃药和运动的第三天，她在小船上称了称，便抛掉了一块石头。
石头“噗通”一声入水，声响悍然沉重。
……
孟破天在熙园扫地。
她扫得很专心，绝不东张西望。
事实上，她也不敢东张西望，因为这院子里，来来去去都是锦衣人的人，根本没有一个宫中的宫人。
原本她以为，她是和一群宫人一起拨来，伺候这祖宗的。谁知道来了之后，她才发现，这院子里外人就她一个。难怪她去领打扫用具时，说自己是熙园粗使宫人时，那管事太监神情惊讶。好像看见了鬼。
回头想想，锦衣人这种人，怎么可能用的惯外人？哪怕一个外院扫地的，他也一定嫌碍眼。
那同意她来做什么？孟破天有种不好的感觉。
她有种被猛兽盯住，被猛兽勾起爪子勾过来，关在笼子里戏耍的感觉。
但到了这时候，也只有硬着头皮继续。
屋子门开着，所有人坦然走来走去，说话也没小声，仿佛当她是隐形人。
她却因此更加不敢妄动。
锦衣人在屋子里，抱着他的三斤嫩黄柔锦被吃瓜子。
一边吃瓜子一边对外看。
他在猜，等她扫完，那层地皮是不是得陷下一个坑？
“蠢，蠢啊。为什么现在人都这么蠢？”他摇头，叹息，“就她那样子，扫个地都扫不像，还想做刺客？真是看得我急。”
“你聪明？请问你大腿上伤好了吗？头发长出来了吗？”有人在他身后，讥诮地答。
锦衣人取下假发，摸摸光头，惬意地道：“我现在觉得光头也不错。”
“我觉得你没有头，更不错。”身后人冷哼。
锦衣人只是一笑，忽然道：“裴枢，景横波应该知道你没死了。有人又坏了我的事。”
裴枢声音顿时高兴很多，“好极，我就说恶人，老天怎么会成全？”说完急不可耐地道，“放我走，不然景横波肯定又来骚扰你，你不会希望身上的毛也掉光吧？”
“你去写封信给景横波，”锦衣人就像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道，“就说你和我一见如故，自愿留在这里，和我吟诗弄月，切磋武功……”
“我干脆说爱上你自愿追求好了！”裴枢恶狠狠地道。
“那也随便你。”锦衣人道，“我魅力无远弗届，男女皆拜倒我靴下，也是正常的。”
“这信我不写。”裴枢怒道，“你就等着鸟毛也掉光吧！”
“那我就杀了这丫头。”锦衣人呵呵一笑。
身后顿时哑了声。
“这样吧，你先看她一天。”锦衣人弹弹手指，“我想，也许，今晚过后，让你走，你也不会走了。”
……
孟破天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觉得如果她是个刺客，也是个最无措、最不知如何是好的刺客。
要刺杀的人，门开着。
护卫们进进出出，当她不存在，没人看她一眼。
院子内外没人看守。
锦衣人就坐在正对着门的榻上，空门大开。
护卫们边走边坦然说着主子今天的活动计划和各种生活习惯。
“主子马上要喝蜜茶。”
“主子半个时辰后要洗浴。”
“主子一刻钟之后要解手。”
“主子喜欢独睡。”
“主子用的碗盏是那套白底金边胭脂纹的。用的茶盏是雨过天晴水洗瓷的。”
“主子的筷子是乌木镶金的。”
“主子喜欢睡在窗下靠东的一头，枕头一定要在床正中，头一定要在枕头正中。”
……
孟破天很想对天狂号一声：什么意思！
啊啊啊什么意思！
这家伙到底还是不是人？
她这个挟恨而来的刺客，现在感觉自己像个被一群人围观拨弄看笑话的小鼠好吗！
什么样的杀气和勇气，在他的漫不经心似真似假前，都似乎变得可笑无稽，明明近在咫尺一剑便可了结的事，她硬是再迈不出这一步。
这种事以前对她根本不可能，一怒拔剑，天也敢弑，所以她原名孟瑶，自己改名破天。
现在她一把扫帚，扫不出身周三尺。
他是个总能让人觉得自己很愚蠢的恶魔。
“啊啊啊啊啊。”在护卫第三次提醒她主子会单独解手去的时候，孟破天终于忍耐不住，一把丢掉扫帚，冲上了台阶。
榻上，锦衣人双手交握，闲闲等她冲进。摇摇头道：“六十分。”
定力略差。
“砰。”孟破天一掌拍在他案上，“给个痛快！”
“是你要来杀我。”锦衣人闲闲喝茶，“你给我个痛快吧。等得我很急好吗。”
孟破天瞪着他，心想你这种人不死，全天下人都很急好吗！
“那么，”她恢复了平静，缓缓抽剑，“请你，给我一个公平对剑的机会。”
“为什么？”他问。
“你杀了裴枢，我为他报仇。没什么为什么。”
“他是你的谁？”锦衣人嗤笑，“不会棺材里关一场，你就爱上他了吧？”
“爱不爱是我的事。”孟破天一旦冷静下来，根本不会受激，“接不接受挑战，是你的事。”
“你不是我对手。找死吗？”
“裴枢让机会给我时，也知道井下就是死路。”她道。
锦衣人默了默，他眯起眼，透过孟破天肩头，看前方悠悠浮云，雪白团团，似一张笑脸。
忽然有点想念小蛋糕了啊……
如果他有朝一日落入绝境，小蛋糕也会这样来报仇吗？
好像不会……她才不会这么傻兮兮地做刺客呢……
“我接受你的挑战，”他道，“不过，你先去看一样东西，看完再决定要不要来找死。”
……
片刻后，孟破天在一间潮湿小黑屋里，看见一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药味混合的古怪气味，护卫们一进去就露出了恶心的表情。那人乍一看像一具尸首，直挺挺地躺在木板床上，浑身缠满了白布，白布上犹自透出殷殷血迹，脸上没有包扎，因此便成了这屋子里最恐怖的东西——稀烂的，五官不清的，布满血洞的，连双眼都被戳成了两个深洞，在小屋朦胧晦暗的光线下，看来似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孟破天呆呆地看着那令人不忍目睹的“东西”，脸上血色唰一下褪去。
“人还没死。”锦衣人的声音远远传来，“你报什么仇呢？”
孟破天快步走上前，想要看出这人到底是不是裴枢，可她毕竟不够熟悉裴枢，只知道他的大致身形，但此刻这人面目全非，裴枢亲娘来了都未必辨认得出。
“他……他……”孟破天颤声道，“他怎么会……”
“吓着了吧？”锦衣人笑道，“这个人呢，当然就是你心心念念要报恩的裴枢。”
孟破天想骂，骂不出来，凝视着床上人，眼底渐渐盈出一汪泪水。
“我给你两个选择。”锦衣人道，“第一，我不追究你试图刺杀我之罪，放你离开。”
“那他呢？”孟破天立即问。
“你都走了，他关你什么事？当然我也会因为你的执着，顺便救救他，你也看见了他伤这么重，能不能救活我可不保证。”锦衣人轻松地道，“不过这也和你无关。裴枢并没有为了救你而死，你也为了他，冒险闯入了这里，让我出手救他，他的恩你算是还了，心里已经可以过得去，不是吗？”
孟破天不答，又问：“第二个选择？”
“你留下，好好照顾他，他正在危险期，如果他能熬过三天，我就答应会为他好好救治，不说恢复容貌，好歹小命没问题。如果他不能熬过这三天，他死了你也得赔死。但是，提醒你一句，就算他给我救活了，你这一留，也得永远留下。”
“什么意思？”
“看我心情。心情不好，也许我会让你以命换命，他活，你就死；心情好，我会安排你嫁给他。怎么样？自己选。”锦衣人笑得玩味。
孟破天目光落在床上那“人”身上。
那么惨重的伤，脸已经全毁，可以想见，就算救活，日后也是不人不鬼的怪物。
而她的青春，她的命，就得全部赔上。
自由，和死亡。
选谁？

第八十六章 有种你面具戴三层！
锦衣人，是玩弄人心的高手，他深谙人性，知道怎样击中要害。
两个选择，看起来无须思考，锦衣人连借口和退路都给她选好了，她被催眠自己已经尽力，可以离开得毫无负担。她不再欠裴枢的恩情，也为他的生命做过努力。
一条路坦然自由光明，一条路永生负累和黑暗。
真的不必思考。
她缓缓站起身，她身后，锦衣人唇角露出讥诮的笑意。
世人莫不如此，所有的牺牲，都建立在先考虑自身利益的前提上。
孟破天走到门口。锦衣人笑意更浓。
孟破天忽然狠狠关上门。
“砰。”一声门板险些撞破了锦衣人和护卫们的鼻子……
锦衣人退后一步，摸摸鼻子，盯着门板，有点诧异。
中文忍不住道：“喂，你什么意思？”
门板再次被狠狠拉开，探出孟破天表情恶狠狠的脸，“温水！干净的白布！最好的金疮药，快！”
啪一声门再次甩破了中文的鼻子，中文抹一把鼻血，恨恨地道：“你谁？凭什么要听你的……”
锦衣人摆了摆手，他立即住口。
“她要什么都给她。”锦衣人带一抹莫名的笑意，飘回了自己屋里，坐在榻上也不吃瓜子，抚着双膝，想一阵，笑一会，笑一会，叹一声。
他觉得很有意思。
半晌他对身后道：“觉得怎样？感动否？”
身后裴枢的哼声闷闷的。
“看不出你还挺有女人缘的，心疼了么？”
屏风后走出裴枢，高挺的身材，一身黑衣简洁利落，眉头却皱着，道：“我要去见她。”
“你去见她我就杀了她。”
裴枢对他怒目而视。
“别啊，这么煞风景干嘛？”锦衣人轻轻道，“亲眼见到一个人为你勇于牺牲，为你甘于吃苦，为你奉献一切，这种机会很难得。别破坏，先抓紧时间感动。以后人生再怎么黑暗，想起这段你都会温暖。真的，你会感谢我的。”
“我倒觉得天下女人都和你有仇。”裴枢指着他鼻子，“要景横波伤心，要孟破天难受。她们怎么你了？你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被女人奸杀过？”
一直随意笑着，拈着瓜子吃的锦衣人，忽然嘴里“嘎嘣”一声，似乎把瓜子咬碎了。
声音很低，出现在他这里却不大对劲，裴枢动作一停，室内气氛瞬间凝固。
不过只是刹那，随即锦衣人又笑了。
“我觉得你伤没好，话太多，该睡了。”不由分说衣袖一挥，轰隆一声一道铁栅栏降下，将裴枢生生阻隔在内。
裴枢没有试图去撼动栅栏，他已经失败很多次了。
他只是将目光投向那个阴暗湿冷小屋，半晌，低下头，狠狠揉乱了头发。
……
长长的黄土道上，逶迤着长长的车队，每辆牛车压印都很深，显然里头堆满了东西。
这些车队不经过任何城池集镇，走的是便捷小路，但并不显得鬼祟，遇上官府巡丁盘查，他们能拿出最高等级的通关令。
车队经过了一个沼泽，那沼泽外蔓延开浩浩荡荡的芦苇荡。
最前面的人忽然觉得眼前一亮，下意识抬头遮眼看天，却看见伸出的手掌心，一道白亮的光。
刀光反射！
经验丰富的头领立即大叫“有敌！备战！”
然而已经慢了一步，几块碎石骨碌碌滚出，堵住了车轮，几十条黑影从芦苇荡中掠出，刀光剑影，一阵砍杀。
片刻后，遍地尸首，黑衣人们聚集在一起，剥下了死者的衣裳和各种令牌文书，占据了死者的赶车位置，一边迫不及待地打开车厢，满车都是一袋袋的粮食。
这些人撕开袋子，掏出干粮狼吞虎咽，一边抹抹嘴，笑道：“娘地，好差事，可以杀人，又可以吃饱！”
有人却苦笑道：“啥时候咱们亢龙军，沦落到这般地步？堂堂帝歌皇军，饿狗一样遍地找食，最后出来一路抢山匪的干粮？”
“犯了错误活该挨整呗。”有人拉长声答。
“行了。少说几句。”一个领头人模样的汉子，沉声阻止。
众人恢复安静，赶着这车队，一路往北去。
领头人凝着眉，心中淡淡不安。
这自然是亢龙军出来抢粮的队伍。成孤漠当然不会告诉士兵，他们抢的是自己同僚的粮车。他只说咱们没粮了，这一路都有山匪，去把粮食抢来，顺道北上，去执行一个军事任务。
士兵们虽然疑惑，却也不会说什么，饿过的人，只要有粮食，什么都好说话。
这个首领多少知道一些内幕，他知道是去玳瑁，一想到大帅竟然公报私仇，令亢龙军公然乱命，脱离战场，专程北上去打女王，就觉得心中发寒且不可思议。
这是造反啊！
抬头见日光刺眼，他只觉心中发冷，然而上命不可违，他只能呼喝一声，命属下加快速度。
而这样的事，在襄国、在黄金部、在玳瑁周边的各处小道上，不断上演着……
……
景横波最近已经从客栈搬了出来，搬进了一座庄园，那里原先是凌霄门此处堂主的私产。庄园不小，可以算做个小型王宫。
至于在建的上元宫，那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完工的，而且仅凭三县之力，要想搞定那么大一座王宫，也根本不可能，景横波当初划下那么大的地儿，完全是一种心理攻势，她的主要目标，自然是现成的上元宫。
得知裴枢没事的消息后，她自然要想办法把裴枢接出来，却在此时接到裴枢的信，说他在锦衣人那儿没事，但暂时不能回来，让她不必担心云云。
景横波理解为裴枢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一定要想法子报复回来，也便由得他了。
裴枢是用的飞鸽传书给她的，飞鸽上还有一封信，锦衣人和她索要那顶怪伞。
当日两人曾有约定，三道题结束之后，会对千金伞做个交换，但后来锦衣人狼狈而走，就没顾得上。
景横波回信表示：“你想要，带你所有宝贝，出城来拿。”
……
“想给我来个瓮中捉鳖？”锦衣人看完信，撇撇嘴，眼神一飘，道，“把我的男欢女爱双人棺拿来。”
那个曾经折腾了裴枢和孟破天死去活来的包袱，被抬了来。
锦衣人并没有重新组装，他只是在那些部件上敲敲打打了一阵，便唤来中文，道：“把这个送给景横波，跟她说，爱要不要拉倒。”又嘱咐了中文几句，随手写了几个字给中文，“她若胡搅蛮缠，拿这个给她看。”
中文觉得这是一个很艰巨的任务，因为女王陛下似乎和自家主子一样难缠，只拿一个双人棺就能打发得了她？不过他们向来没有质疑主子的习惯，背着东西便奔往城外。
景横波和锦衣人约在仙桥山的仙桥谷，玳瑁多山，县多以标志性山峦为名。仙桥山山如其名，云岚缭绕如仙气，山势扁翘如桥，凹下去的一部分，正好是一座地势平坦的山谷。
约定的时辰是天气晴好的上午，景横波一个人在谷中等候，当然，就在周围的山上，早已站满了想要瞻仰锦衣人德行的人们。
英白很好奇锦衣人是怎么擒下裴枢的；七杀则表示此人能搞得景横波等人狼狈万分，完全是景横波她们太弱的缘故，等爷爷们出马，自然打得他落花流水；天弃则对锦衣人的相貌很好奇，听紫蕊说此人相貌风采甚好，不逊于两大国师，他很想亲眼瞧一瞧。
结果从上午等到中午，再从中午等到下午，等得景横波心烦气躁，英白已经喝醉，天弃已经睡着，七杀互相打起来了又不知道打到哪座山头去了。山谷那头才出现一个背着巨大包袱的人影。
景横波一看，来的居然是中文，顿时泄气，做了个手势让众人速速退散。人家不过来个护卫，自己这边再劳师动众地包围，会被锦衣人笑死的。
不等中文和她说什么，她已经虎着脸道：“你家主子什么意思？自己不来？这是谈判的态度吗？”想了想又看看天，恍然道，“哦今天风大，他是怕被风掀掉假发吗？没有关系啦，咱们谁跟谁啊，他光大腿咱都看过，还在乎一个光头？”
中文只能苦笑，不敢接话，他觉得这位女王陛下，和自家主子，以及文魔王，那个段位不相上下，都是一样磨人且不要脸的主儿，想多活些日子，千万别和他们斗嘴。
不过他也觉得，主子不亲自来，肯定不是因为怕了谁，弄不好还真是女王说的这么回事……
“我家主子让我把这个带给女王。”他规规矩矩地道，“主子说，这东西女王一定满意。”
“什么？”景横波目光灼灼。
“就是上次困住裴少帅的人形棺材。”
“啊哈，我要这个做什么？”景横波嗤之以鼻，“我可没你家主子变态。”
中文想不必客气其实你们差不多，脸上老老实实地道：“我家主子说，这棺材诸般妙用，足足可以变换一百零八式。可以练武，可以练习舞蹈，也可以锻炼身体柔韧，使身体做出各种高难度姿势，关键时刻用以保命，棺材内部还有三层设计，可做船，可睡卧，最里面一层的天心莲软胶，更有养颜塑体功效……”
景横波有种在现代那世看电视广告的错觉……
“不行不行，这些作用没意思。”她还是摇头如拨浪鼓。
讨价还价就这样，哪怕已经心动，也要做出绝不接受的样子来。
“我家主子还说……”中文不急不忙上前一步，庄重老实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不知算羞涩还是猥琐的表情，“这东西其实最开始做出来，是助兴闺房之乐的，只有在这上头，才能真正发挥出其绝世妙用。将来女王大婚，就知道这东西的好处了……”
“啊？”景横波眨眨眼，“情趣用品？”
中文想女王陛下真是大胆啊，用词真是精准啊，和咱们那个文魔王一样精准，难道她们来自一个地方？奇葩得也太像了。
“然也。”他羞涩地道。
景横波“啊呸”一声，怒道：“啥意思啊？啥意思？姐看起来像是需要情趣用品才能助兴的人么？还是你在诅咒姐未来的夫君，需要情趣用品才能玩出花样？”
“那当然不是，女王龙精虎猛，未来王夫花样繁多……”中文额头汗一层层逼出来，形容词各种凌乱。
景横波才不肯一样换一样，关键她不肯换走千金伞，她约锦衣人来，是想问清那伞的马达动力哪里来的。这明明是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
中文看她不见兔子不撒鹰，没办法只好掏出杀手锏，递出那封信。
景横波一瞧，信上寥寥几字，“想知道千金伞的秘密，就换。否则你杀了这蠢货吧，我不养废物。”
背面还有一行字，景横波翻过来看看，眼神一闪，骂一声：“字漂亮，心丑恶。”把纸揉成一团扔了，手一伸，“拿来。”
中文大喜——果然主子出马一个顶万，三言两语就搞定难缠的女王。
他不知道刚才主子已经把他的小命卖了……
深谙人性的那个家伙，看准景横波骨子里善良，不愿因她的缘故导致人死亡，无耻地拿自己护卫的性命，要挟了一把。
景横波将千金伞扔过去，迫不及待地问：“说，千金伞真正的主人是谁？在哪？”
“我家主子说了。”中文规规矩矩地道，“伞呢，是用一个女人提供的原材料造的。”
“好极好极，继续。”景横波眼睛发亮。
“那个女子，在东堂。”
和景横波猜想得差不多，她更加兴奋，催促，“是的是的，继续。”
“他认识。”
“废话，继续。”
“但是又离开了。”
“继续……啊？”
“现在也不大清楚到了哪里，”中文耸肩，“不过我家主子可以提供一个线索。”
“快说。”
“好像是被南齐的一个女将军掳走了。”中文道，“此女性情残暴，凶悍恶毒，使计掳走了那人，现在不知下落。”
中文想着主子关照这几句话的时候，脸上那个看似和善实则阴狠的表情……不动声色给太史阑竖了个敌人，主子看来还是对当初那事耿耿于怀啊……
“南齐女将军？”景横波整天忙着活命和抢地盘，大荒又特别闭塞，自家的事还闹不过来，对外界各国动向，当真是一无所知。
不过既然做到女将，必定是凶狠厉害人物。
“这女将是谁？”
提到女将，景横波莫名其妙便想到了太史阑，感觉这是一个很适合她的职业。记得以前问过一个假如穿越你想做什么，君珂说想做大夫。蛋糕说要做厨神，太史阑懒得理她，问急了就说了两个字：打仗。
不过中文的回答立即打破了她的幻想，“主子说可以给您提供一个线索，这女将有一儿一女。”
景横波呵呵一笑，心想原来是个老女人。这条线索倒也算清晰，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
至于这一儿一女的女将和太史阑有没有关系？景横波觉得这还用想吗？当然……没有！
这才多久？两年，她还在苦逼地为女王之路挣扎，给人甩得晕头转向，一个固定凯子都还没钓到，太史阑那个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臭石头，怎么可能找到男人又结婚生子？想活活气死风流美貌第一的景女王吗？
再说太史阑肯定是要娶老公的，这男权社会，有哪个男人肯嫁给她？呵呵呵呵太史阑要不是靠她来解决老公，她以后就用脑袋来走路！
景横波鼻子里哼一声，一边想身边谁比较适合太史？一边又问：“在东堂那个，给你们提供马达的，又是谁？”
“回女王。我不知道马达是什么。”中文憨厚地道，“而且主子说。按说一样东西一个答案，他已经厚道地回答了您很多个答案。别的再想知道，记得拿东西来换。”
“让他去死！”景横波把棺材砸了出去，“有种他躲在上元一辈子不出来！我要让他完完整整回东堂我跟他姓！”
……
中文背着千金伞落荒而逃了，女王煞气发作，闲人莫扰。
景横波赶走闲人，自己蹲在山谷里研究换回来的新玩意。
其实她对这东西挺好奇的，也觉得论起功用，这东西对她的诱惑绝对比那伞大。
可惜锦衣人太精，打定主意不给她占便宜。
她对着图纸拼接，这棺材有点像埃及木乃伊棺，连上面彩漆花纹都类似那种风格，这让她更加坚定地认为，锦衣人必定认识君珂文臻太史阑中的一个，这片大陆上可没有古埃及风格。
但无法推断会是谁的手笔，因为神鬼传奇三部，四个人都看过。
这东西上面有很多可卡入的接口，可以将同样质地的可活动的管子卡上。看上去像棺材伸出很多肢体，肢体可以调整转移到任何位置，棺材板背也可以调整，看起来诡异万分。棺材可以分成两半，一边一个人，棺材三层，最里层果然是软胶的，可以剥下来套在身上，第二层和最外层坚硬，看不出什么材质。
每个关节都有小小卡扣，上次被景横波破坏后又修好了。看上去更精致些，景横波试着开合几次，都没有问题。
她对这种可以调节各种角度的设计很感兴趣，觉得可以用来练习瑜伽，固定身体，又想这外面几层壳的，是不是也可以算作一种盔甲。
她看看四周无人，人都被撵到别的山头去了，便兴致勃勃脱了外衣，亲自试一试。
不敢试太特别的姿势，她就随便弄了个四肢张开形状，先套上双臂，再套上双腿，对着河水一照，感觉自己像个巨大的母螳螂。
毕竟在荒郊野外，她没有扣上卡扣，试了试就打算脱下来，右手刚一碰左臂，“咔嚓”一声，卡扣锁上了。
她一惊，急忙去捋右手的套子，咔哒一声，右手卡扣也自动锁上。
她急忙去脱腿上的东西，咔哒连声，两条腿也给锁上。
景横波看起来还不是很慌忙，因为卡住的是手臂和腿，但她的腿在地面，还是能动的，就是吃力点。
但后头背着的棺材忽然轧轧一响，随即后背一震，射出两截链条，唰唰两声，缠住了她身后一株树，一个交叉，她顿时被拖到树上，后背的棺材不知道探出什么东西，夺地一声钉入了树身，顿时将她也困住了。
景横波刚想呼喊，召唤可能在附近的属下给她解围，啪一声，棺材上头落下一个水晶罩子，将她的脸给罩住了。
这下喊声也传不远了，景横波的武功，还不够传音。只好干瞪眼着急。
暮色四合，天将黑了。
她老人家还困在树上动弹不得，身后那株树挺粗，她可没没本事拔起。
那群见鬼的，不靠谱的属下，不知道溜哪去了。
山道上传来悠悠的山歌声，声音粗犷嘹亮，一个汉子扛着柴捆，走下山来。
他并没有发现景横波，径直走了过去，景横波犹豫了一下，也没喊。
但那汉子忽然被地上链子绊了一下，爬起身来时诧道：“哪来的锁链……”一抬头看见景横波的诡异造型，顿时直了眼，“鬼啊！”
景横波：“呵呵。”
汉子连滚带爬跑开几步，发现没人追来，便停下，躲在山石后仔细瞧瞧，觉得景横波似乎没什么威慑力，再看看她背上背的，手上捆的，整一个SM造型，顿时兴奋了。
他慢慢走近来，一步三停，一直确认景横波毫无办法，才上前围着景横波转了转，看清了她的处境，呵呵笑了起来。
胆子大了起来，他一把掀开景横波的水晶面罩，顿时眼睛一直，嘶地抽了口凉气。
景横波皱眉转头，避开他的黄板牙，和喷到脸上的大蒜味儿。
“我滴老天爷……”这家伙愣了半晌，忽然转身对着老天砰砰砰磕头，“多谢老天爷，多谢老天爷，您一定是听见了我日夜祷告，给我送媳妇来了……还送了个这么如花似玉的……回头我一定给您日日烧香！”
景横波吸吸鼻子，这叫什么戏码？嗯？
那老光棍去搬景横波身上那板儿，搬不动，想了想，奔到树后，瞧了一会瞧出端倪，用柴刀将连着那板儿的部分树木都砍了下来，直砍得满头大汗。
等他把景横波的板儿从树上弄下来，景横波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好重。
那老光棍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着拖着景横波向村子里走，山谷离大路不远，路旁就有一个十来户人家的小村。
路上有人看见，黑乌乌的也看不清楚，打招呼问：“大牙，这是拖着啥呢？棺材板吗？”
“是咧。”光棍大牙乐呵呵答，“捡回家烧了！”呵呵一声低笑，“正好烧了俺的老干柴呵呵呵……”
打招呼的人没听见后一句，等他走过，冷笑嘀咕：“穷疯了，棺材板也敢捡来烧，也不怕招惹晦气……”
那人嘀咕着，一抬头，忽觉远处似有白影一闪，他揉揉眼睛再看，白影已经没有了。他激灵灵打个寒战，心想棺材果然晦气，这不就见了鬼了……
大牙得意洋洋回家，那是两间草房，院墙低矮，他顾不上点灯，甚至顾不上把景横波拖上床——那造型其实也拖不上去。人还没站稳，就张开双臂淫笑着扑向景横波，“小娘子……你我今儿这叫天作之合……我来也……”
景横波吃力地让过，抬手往下一拍，她手腿被那壳子包住，关节都是可以活动的，倒也不碍行动，就是背后的板儿连着半棵树，那分量着实沉重，影响了她的行动。
那大牙山间行走惯了，十分灵活，一闪闪过，转到景横波背后，嘻嘻笑出一嘴大牙，抬手一推，道：“小娘子不乖，别怪你夫君不怜香惜玉哦。”
景横波还没完全掌握好平衡，给这一推顿时倒下，一时四肢挣动起不了身，乱划如落水鳖。
那大牙嘻嘻笑着，费了好大力气将她翻过来，景横波想要起身，那大牙一脚踩住那背板，背板一翘，顿时她便动不了了。
大牙一看这招果然有用，十分兴奋，踩着那边儿，站在景横波两腿之间，先做了个不堪的动作，才慢慢弯下身，一边搓手，一边眯眼笑道：“小娘子这姿态好销魂的，也不知道哪位老财好这一口野趣，自个没享用上，倒便宜了大牙我……哟哟这肌肤，这胸……哥哥给你焐热了怎样……”双手便向景横波胸前抓来。
他的脸向下俯着，正欢喜陶醉着，忽然遇上了景横波的目光。
微冷，厌恶，似笑非笑，透过他的脸，似乎落向别处。
他一怔，有些心惊，但看看景横波毫无动静，胆子又大了起来，眼看黑暗里那女子姿态奇怪又诱惑，破损的衣物间露出一抹肌肤如明月光，而容色灿烂，难以比拟的艳与美，一时只觉得人间的好运道都归了自己……
手指离景横波身体只差半寸。
忽然“咻”一声微响。声音轻得像针落了地。
他觉得体内似乎也忽然插进了一根针，凉，痛，一直痛到了心底。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结成冰，他闷声不吭地倒下去，明明正面对着景横波，不知怎的就没倒在她身上，重重摔在一边，整个人体内似乎都成了冰，咔嚓一响。
屋内安静而黑暗，窗外有风掠过，景横波忽然哎哟大叫起来，声音痛楚。
窗外那股风立即飘了进来，一道白影直掠入内，扑向景横波，弯身查看她的情况。
景横波身上忽然发出啪啪啪啪的声音，密集如爆豆。
那白影一顿，似乎惊觉了什么，闪身就要退。
景横波忽然弹身而起，以猛虎扑羊之势，猛地将他扑倒。
她还带着半副板儿，身体沉重，压上去砰然一声。
白影将她一推，她滚到墙角，一抬手掷出半幅棺材板儿，板儿上还连着两条腿儿，腿儿上的卡扣不知怎的便掉了下来，咔嚓一声卡住了他的脚踝。
他纵身要起，哗啦啦一阵锁链响。
他顿住。
屋角里，景横波扬了扬手，手中一截锁链，尽头正连着拴住他脚踝的卡扣。
她笑得像一只终于抓住飞龙的狐狸。
他眼神似惊异似无奈，也不管她手中锁链，依旧纵身扑向窗口，她却将手中锁链往屋中一根立柱上一栓，一个饿虎扑食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双腿，将他死死按在地上。抬手就在他脸上摸索，嗤啦一声，果然撕下一张面具。
月色下他回头，一张陌生的脸，她并不为所动，冷笑一声将面具扔掉，伸手又是对他耳后一撕。
他抬手阻止，脚踝被锁住，他的手还是自由的，手一扬便似有风雷之声，她让也不让，还把脑袋凑过去，冷笑道：“来呀，来拍呀，有种拍烂我脑袋呀。”
那手一停，风雷之声立止，景横波毫不犹豫一撕。
又是“嗤啦”一声轻响，手中又是一层更轻薄柔软的面具，她呵呵一笑，笑声中有得意有愤怒，他却已经又急速转头，将后脑勺留给她。
景横波啪地拍了他后脑勺一记，恨声道：“回头呀，回头呀！怎么不回头了！”
他干脆趴地上不做声了。
“有种你钻进泥地里！”景横波把第二层面具揉巴揉巴也扔了，“有种你戴第三层！”

第八十七章 咬痕
他似乎轻轻叹息一声，这声调听得她越发恼恨，骑在他身上，伸手去摸他的脸。
只要他没了面具，她不信摸不出。有面具也没关系，一层层的撕，有种他戴一万层！
他手一抬，挡住了她的手，她想抽手，他却不让了，趁势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她不肯放弃，挥过另一只手，他精准地捉住，将她两只手都裹住，拉住往自己胸下一压，不动了。
景横波被他拉得往下一压，砰地撞在他背上，手被压在他胸下，这下她也起不了身了。
她压着他，他却又压着她的双手，看上去，似她将他紧紧环抱。
两人就以这样诡异的姿势躺在地上，月光斜斜铺一片白，似覆了一层温柔又带着凉意的毯。
刚才的尔虞我诈你来我往之后，两人似乎都感到疲倦，一时都静静不说话。
他到了这情形，也不想再多说什么。
一直以来和她靠近，似乎机会很多，但实际每次都很奢侈。他在极力避免，又无法控制自己的渴望，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也是矛盾的，知道这样接近不妥，不希望她发现，真正她有所怀疑，他内心里却又有小小欢喜。
正如此刻，真正这样被她抓住，一霎惊讶之后，心中却是微微喜乐的，虽然这喜乐里难免带了几分苍凉和无奈，但此刻她在，肌肤生香，呼吸湿润，柔软的发落在他两肩，背上就是她的躯体，饱满而美好，悠悠颤颤，是一团最温软的云被。
景横波压在他背上，身下身躯的感觉，似陌生似熟悉，轮廓近似，却多了温度，而且那温度很有些奇怪，忽冷忽热，气息也发生了变化。
人有种思维惯性，对以往熟悉到惊心的人，留存下的记忆，轻易很难更改，所以她总记得他没有热度的身体，淡淡清凉的气息，总觉得那才是他。尤其热度，她记得他的武功，是不能太热的，也就因为这一条，她无数次怀疑，也无数次推翻。
然而此刻，静下心来，拨开迷雾，透过那不正常的体温，她知道他肩膀的宽度如此熟悉，手臂触及的锁骨的感觉如此熟悉，呼吸拂过的颈项的肌肤如此熟悉，连身体的起伏都如此熟悉。唯一有点不对劲的似乎是头发，她偏头想嗅嗅，他却让了过去，满头乌发刷过她的脸，流水般泻在半边地面，她恨恨地用下巴重重撞在他背上，他一声不吭。她越发恼恨，一张口，咬在他肩上。
一开始只是心中郁愤，看见什么都想咬一口，然而那口一下，心中长久的疑惑和压抑便似潮水奔涌而出，有种情绪呼啸着在胸膛里碰撞咆哮，而他又一声不吭，让她没有发泄的出口，她沉溺在自己的澎湃里，毫无意识地越来越用力，忽然感觉口中有了一股腥咸的味道，她并没有停，脑海里有血与雪闪过，有雪堆上翠姐空洞仰首的尸首，有殿前冷漠相逼的人们，有宫道尽头白衣如雪的他，有从胸膛里拔出的匕首，染着他的鲜血和她吐出的黑色毒血。
她的眼泪忽然就汹涌而出，顺着唇角沥沥而下，一声哽咽即将冲喉，她拼命忍住，以至于发出奇怪的噎声。她因此不得不松口，一低头，看见他肩头已经浸染一团鲜红，边缘有些濡湿，正在缓缓晕开，她知道那是她的眼泪。
而此刻她不想流泪。
旧恨新帐，纷繁复杂，有很多要和他算，有很多问题要弄明白，否则她便是到死，都不能瞑目。
她稍稍一动，锁链哗啦啦地响，锁链很结实，锦衣人提供的东西总是好的。
锦衣人虽然实在不是个好人，但最起码这件事帮了她，这也是他交换千金伞的真正条件。他写在那封信背面的几句话，就是告诉了景横波，那棺材的机关已经做过了变动，看似卡死，实则可以随时打开。
话说到这个地步，她要再不知道怎么做，那脑袋就白长了。
但他永远这么难搞，到了这一步依旧有办法不面对她。此刻她也被压住，完全动不了，连想摆脱他，都要看他放不放。
这是不是也预示着，在这段关系里，她永远是被动的？被控制，被压迫，被代表，被戏耍？
半晌她冷声道：“放开我。”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荒唐。
他不说话，动了动脚踝，用哗啦啦的锁链声，对她做了回答。
想我放你，你先放我。
“呵呵。”景横波阴狠地道，“我发个信号，我的人就会来，你能压住我到几时？”
他叹了口气，道：“以后想要害人骗人，不要脱衣服，你手很冷。”
景横波一怔，这才发觉，他压住自己的手拢在心口，是一个取暖的姿势。
他在用自己的胸膛，焐热她的手。
这让她心间心绪复杂——她真的不懂，真的不懂，他是为什么？
为什么那般决裂，却又这般相随；为什么一刀决绝劈下，却又时时予她款款深情。
这样很好玩吗？
掌心就是他的心口，热，暖，此刻能感觉到他的心脏跳动，似乎比一般人稍急，练武人的心跳异常是正常的，她并没有多想，忽然起了怒气，指尖向他心口一戳，杀气凛然地道：“你再不放开我，我就戳穿你的心脏……”
他忽然一声闷哼，浑身一颤。
这声音竟然颇痛苦，她一惊，没想到他的反应是这样的，一时有些惊慌，随即想起自己这指尖一戳，什么真力都没用上，就算小孩都不会戳伤，顿时明白这人又装样骗自己，怒声道：“你有必要这样吗……”
她话声顿住，因为她忽然发现，身下躯体在迅速变冷，体温就像潮水一般逝去，她亲眼看见他脖颈肌肤上慢慢蔓延开一层冰晶，而乌黑头发之下，隐约白光一闪。
她有些震惊，因为这么久，如果她没猜错的话，他一直控制着自己，从不在她面前露出冰系内力，现在怎么回事？
手忽然一松，他压住她的力道没了，她抽手，手指在他唇角擦过，隐约一丝粘腻，她抬手要看，他却忽然重重拉下她的手，她手指被按在泥土中，沾了一手的泥，刚才的粘腻液体，看不出了。
他身躯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景横波疑惑地盯着他，现在她对他的一切表现，都充满了不确定，不知道哪里是真，哪里是假。她被蒙蔽太久，她疑惑了太久，久到她快对世间事物认知发生错乱，对一切都充满怀疑态度。
寒气越来越重，他似乎在外放真气，又似乎无法控制，他伸手推她，低声道：“下去……下去……”
她也呆不住了，再靠近他她会冻死，只得翻身下来，蹲在他身边，一时也不敢翻动他，就紧紧地盯着他。
冰雪已经从他的身上开始向外蔓延，沿着脚踝上的锁链一路延伸，她眼睁睁看见锁链一路挂冰凝雪，甚至结出如剑的冰锥，那冰雪嚓嚓地越过卡扣，蔓延上屋内柱子，柱子一瞬间成了冰柱，冰片从冰柱顶端咔咔地又开始向屋顶延伸……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这恍如冰雪奇缘里女王一招手，便缔造冰雪宫殿的场景，这一幕美而神奇，然而她又开始迷惑了，这真是宫胤吗？她记得他以前虽然凝冰刹那，般若雪非常神奇，但似乎也没到这境地。
屋子里最起码温度下降了几十度，她单衣薄衫冻得瑟瑟发抖，却执拗不肯让开，她有话要问他！
他却似乎在全力抵御着什么，脸埋在冰雪里，她直觉这样不对劲，非常想不通怎么就那随意一戳就变成了这样，忍不住伸手去扳他肩。
“让开——”他忽然低喝，声音急迫。
她下意识猛地扭头。
一道冰剑自他肩下电射而出，嚓一声擦她颊边而过，只差毫厘就戳到她眼睛，她眼皮差点就被立即冻粘了起来。
她急忙后退，他却又喝：“后面！”
她下意识向前一趴，身后锁链上一根冰锥忽然断裂溅开，擦着她背心掠过，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再次凝结，当啷一声落在冰面上。
她趴在地上，惊魂未定，他已经急声道：“快起来！”
景横波这才惊觉，热皮肤遇上冰雪是可能被粘住血肉的，她想抬手，果然已经抬不起来，只得猛力一拔，指尖一层薄皮被留在冰雪上，留下斑斑血痕，痛得钻心。
“走！”他道。
景横波一抬头，看见连屋檐茅草都凝结成冰，范围还在不断扩大，这里已经成了雪屋，不能再留。
但他……真的没事么？
她身子闪出一半，又停住，回头看看他，他还趴在冰雪之中，身下冰面越来越高，他还在微微轻颤，以至于那些凝了碎冰的锁链，发出叮当碎响。
这声音提醒了她。他还被锁在柱子上！
她立即过去想解开卡扣，卡扣却冻成厚厚一团，她先发出求援信号，然后拔出腿间的刀开始砍柱子，不能让他留在这里！
直觉告诉她，这样留下他，他会死！
再多恩怨，再多愤恨不解，她都不能这样撒手一走了之。
刀高高举起，狠狠挥下，每一下都用尽力气，铿然声响，竟如金铁之声。
冰雪碎片溅到她脸上，火辣辣的痛，她没擦脸，瞪大眼睛，发现刀上刹那已经挂了一层厚厚的冰，成了冰刀。
而刚才砍掉的，只是柱子上的冰，柱子连个缺口都没，更要命的是，就在这停刀一霎，那被砍开的缺口，迅速又结成了一层很厚的冰。
太冷了，她牙齿格格发颤，手背毫无血色，手指冻得僵直，只觉得连血液都似要凝结。
这时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冷，相比之下当初在雪谷，简直可以算温暖如春。
冰刀击在冰柱上，除了碎冰四溅外毫无效果，砍开的冰立即又凝结，一次比一次厚。完全是无用功，更不要说严寒天气下的任何动作，本就极其耗费体力。
她却不肯放弃，一下一下猛砍，屋子里当当之声不绝。
敲不开，那就一起死吧！
此刻心中并无后悔，只有对老天的无穷愤怒——我不过想要一个真相，何至于置我于绝境！如果穿越是逆天而行，那就让我死在这里！
力气将耗尽，脑子里一片空白，此刻她被愤怒燃烧，被严寒冻住大脑，竟然已经不愿思考。
身后他忽然道：“走！”
这一声极其坚决，随即一股大力卷来，她被卷起，撞破屋顶，飞了出去。
她落了一头一脸的雪和冰，却依旧勉力睁开眼，倒飞那一霎，看见满屋凝结的冰雪一停，然后迅速消失，似乎他正在努力，让冰雪重回他体内，这努力一定很艰难，有如高手已经出掌却又回力打在了自己内腑，她隐约听见了一声闷哼，随即那闷哼声被轰隆一声淹没，屋子倒塌了，她看见半边屋顶倾毁，冰雪四溅，整个天地都似成了水晶天地，透过模糊的雪雾，隐约见一条人影从窗中飞出，身后拖拖连连，还栓着半根柱子……
他竟在最后一霎挣断了柱子。
柱子一断，屋子也就塌了，景横波看见半边屋顶砸在他身上，好在是茅草顶，不至于重伤。
他身形有些歪斜，柱子远远拖拽在身后，累累赘赘在天幕上掠过一片雪影。
她手中匕首飞出，咔嚓一声断了柱子，他身子一轻，如断线的风筝，斜斜飞过山谷。
身后脚步声杂沓，属下们赶来了，看她一身狼狈，都十分惊诧。
属下们自然是得了她的嘱咐，远远避开的，等赶过来，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众人都以为不会有什么问题，谁知道自己设的局，也会把自己整这么狼狈？
天弃一直转头对山谷那边张望，众人纷纷询问，景横波垂下眼，只觉得心中无比沮丧。
她知道自己不必去找，他既然挣出，就不会再给她机会找到自己。
有过这一次，以后再想他上当露面，几乎毫无可能。
除非生死之境……
她吸一口气，伸出手，五指指皮被冰雪冻掉，血迹殷殷。
十指连心，痛得钻心。
痛得钻心。
……
此痛，钻心。
他按住心口，砰一声跪倒在地。身边草丛立即刷拉拉结出一层冰，凝固了洁白的叶尖。
身后，他所带来的一大片冰雪，如飞毯般逼近，再无声无息没入他体内，内力强迫回流，自然要反噬在自己身上，他身子微微一倾，一口紫血喷在冰面。色泽鲜明，美到肃杀。
他轻轻喘息，心口犹自尖锐地痛，那是一处不能碰触的区域，以前倒还无妨，近期在逐渐前移，渐渐到了体外碰触也会引发剧痛的地步。景横波明明是轻轻一戳，却就那么巧地，碰到了关键位置，那一霎穿心之痛，他以为自己会在她面前死去。
那一刻他很恐惧。
恐惧的不是死亡，而是如果自己这样死在她面前，如果自己是因她而死，她后半辈子是否会沉浸在无限内疚里，是否还能幸福生活？
他知道以她的善良，哪怕恨着他，也绝不能接受他这样因她的失误而死去，那他所做的，所努力的一切，便都失去了意义。
他要她在他所不能及的天地，自由而强大存在，身周永久光明，再无阴影笼罩。
他怎么能让自己，成为她的阴影？
心间剧痛的那一霎，心中一片冰冷。
其实景横波锁住他并扑过来的时候，他心中也闪过一个念头。
就这样吧，不必再瞒再骗再躲了，是非恩怨，给她，也给自己一个清楚明白吧。
八方来敌，四面楚歌，虽然还没完全做好准备，但是既然来了，就面对吧。
这么久的追逐和保护，是赎罪，是歉疚，也是放不下。他想早日看见她的成长，确定自己能放手多少。
至于他自己，是否被原谅，还真不那么重要。
而当般若雪无法控制，冰雪蔓延，险些连她都伤害的时候，他一霎前的冲动，忽然就打消了。
不，不能。
他并非不能和她并肩作战，但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明处和暗处的敌人。
他们真正敌不过的，只有时间。
那一根要命的针，谁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破体而出。
到那时，要她如何承受？
不原谅更好。
恨他更好。
身周有脚步声，护卫默默地围拢来，并不敢靠近，因为此刻的他真气外放，很容易伤人。
“主上。”护卫轻声道，“亢龙军似有异动。”
他目光一闪，抬起头来。
来了吗？
这些消息并不能让他愤怒，只能感觉到时日紧迫，暗处的敌人一拨又一拨，哪些该直接处理，哪些先搁置一边，哪些需要暂时隐瞒，哪些可以给她练手，都得分析分明，各自处理。
他面前亦有珍珑棋局一盘，每处落子，精心设计。
他微微沉默，似在思量。
今天的突发状态，很是危险，不能出现第二次。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将危机稍稍推后，但付出的代价，也许是永生的衰弱。
但话说回来了，命都未必能长久，还怕什么永生衰弱？
无论如何，不能此事重演，再伤她一次。
他坐定，合上双目，脸色渐渐一片霜雪之色，冰晶般透明。
一缕般若雪真气，直上心间，慢慢将那根针周围的血管凝结。
冻住那根要命的针，可避免短期内它的再度移动。
当然，这样的要害，以一缕寒冰真气长久冻住重要血脉，付出的代价，就是心脏的健康。
护卫们眼底隐隐忧色。
而他岿然端坐，身周隐约白色雾气，如长久巍巍于大地上的，皑皑雪山。
……
孟破天觉得，小屋里的日子，真真可算是地狱。
床上的人伤势太重，一直昏迷不醒，之前也不知道是药用的不好，还是疏于照顾，他很多伤口都已经化脓，包扎的布条一打开，那满身腐肉的臭味，几乎能把她熏晕过去。
而打开布带后那伤口，更是触目惊心，黑的黄的红的绿的，难以想象的颜色在那些绽开的红色洞里涌出，气味可怕，视觉更可怕，有那么一瞬间，她这样大的胆子，都想扔下布巾，尖叫逃跑。
然而她死死咬住了唇，跪在床边，用温水给他一道道清洗伤口，盆里的水的颜色很快同样恶心，布巾一条条地换，温水一盆盆地换，清洗完全部伤口，用了十八盆水，她浑身也湿漉漉的，连头发都粘在额上，似被一盆水从头浇过。
之后再上药……包扎……洗伤口的时候，注意力全在那些血肉上，她还不觉得，此刻洗干净了，她才惊觉面对的是年轻男性一丝不挂的躯体，这让她又想扔下布巾逃脱，然而她最终还是咬牙站住，一个洞一个洞的塞药，伤口很多贯通伤，她得抱住那身体翻来翻去，血脓沾了一身，那躯体软绵绵如一堆死肉，丝毫使不上力，她不得不抛下少女的矜持和羞涩，拉开他的身体，抬起他的大腿，抱着他轻轻翻转，少女光滑的脸颊，贴在那几近丧失生命力的腐烂身体上……
太疲累太紧张，她没有注意到，窗外悄悄站下的人影。
锦衣人似笑非笑，裴枢眼神晦暗如夜。
当日救孟破天，是他身为男子的责任感驱使，他没有想过要回报，也没有想过和感情有关的事，他遇见过那么多女人，也因此明白，自己现在喜欢的，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然而此刻，那臭气熏天，寻常人一进去就要吐出来的小屋里，那少女默默所做的一切，让他如铁石坚刚的心，都隐隐震动。
是什么让她这样坚持，这样勇敢？
……
夜色渐渐深了，疲惫欲死的孟破天，拒绝了锦衣人护卫安排的睡觉地方，只要求了一条长凳，睡在床上人的身边。她累得沾凳子就睡着了，但一翻身就掉下凳子醒来，一醒，她就立即扑过去看看那人伤情，查他的体温和脉搏，拭去他身上冷汗。轻轻帮他翻身，以免背后伤口压迫化脓。大半夜的又换了一次药，厨房里整夜开火烧着热水，满地里扔下的带血布条，黎明前天最黑的时候，她刚刚擦完那人额头，头一顿就睡着了，脸靠着那狰狞的脸，屁股滑稽地远远拖在板凳上。
窗外，一直站着裴枢，乌黑的眸子如夜色，闪着明灭的星光。
……
这样的日子近乎煎熬，才第一天，孟破天的脸就瘦下了一圈，整个下巴都尖了，眼神幽幽的，也像个鬼。锦衣人倒不虐待她，好吃好喝都给她一份，可是那潮湿难闻的小屋里，面对那样的伤口和脓臭，谁吃得下？孟破天不过随便喝些水，精神倒是十足的，可是那精神看起来又有点不大正常，目光灼灼，两颊泛着不健康的红晕，谁都看得出来，这姑娘是把巨大的压力都担了过去，可要是不成功，她就会像绷紧的弦一样断了。
裴枢已经无数次和锦衣人抗议，要么停止骗人，要么放他出去，锦衣人置若罔闻，也根本不靠近他，倒霉的护卫便成了火气很大的裴枢的发泄玩具，最倒霉的是拉丁文，他在一次给裴枢送饭时，被他勒住了脖子，险些直接给勒死。
这日子到了第三天晚上，除了锦衣人乐在其中外，所有人都觉得受不了了。
然后那间小屋里的灯，忽然灭了。
片刻后，屏住呼吸的所有人，听见了孟破天的哭声。
那个人，那个她辛辛苦苦伺候三天，一心想要保住他性命的人，终究还是死了。
孟破天抱着那扭曲可怕的尸首，压抑三天的泪水终于落下，她哭，哭的是苦心白费，哭的是生命无常，哭的是以为遇见希望结果最后还是绝望，哭的是十七年首次少女心思如春水，到今日付诸东流……
她哭得撕心裂肺，夜鸟惊飞，院子里护卫默默听着，那些见惯生死，自诩也算铁石心肠的护卫们，默默排队走到了锦衣人的屋子里。
锦衣人一看见他们那架势便道：“滚出去。”
他可以自己心软，却不喜欢侍卫们心软，属下心太软，敌人就有空子可钻。
护卫们默默退了出去，中文临走的时候却道：“主子，你一定也不愿意文姑娘这么哭。”
锦衣人手一顿，片刻，叹息一声，忧伤且寂寞地道：“我明明是为她好，在帮她，为什么所有人还是看我是个恶人呢……”
所有人撇撇嘴——有你这么帮的么？你帮人哪次人家不是生不如死？难怪文姑娘给你的生日蛋糕上都写：“死有余辜，恶贯满盈”。
锦衣人怔了半晌，叹口气，按动了一个按钮。
一道旋风从他身边卷了过去，差点把他从榻上带下来。
小屋里，孟破天已经不哭了。
痛痛快快发泄完，下面清清爽爽上路，不要等到人家来催，太不好看。
她拔刀，雪亮的刀背映出少女的脸，三日已憔悴，眼眸深幽无光。
这人世间最美的时光似乎已经过去，就在那日的棺材里，轮盘上。
她觉得此生无憾，她遇见过最明烈的少年，和他吵过，闹过，亲密接触过，在生死顷刻间，被他拿命换命过。
哪怕她明知他给的不是爱，但那依旧是美的。
刀举起，映出自己的眉眼，还有一双……乌黑的眸瞳。
裴枢的眸瞳！
刀呛啷一声跌落地下。
门砰一声被撞开，他从外头踢进来，她从里头踹出去，门板粉碎，两条腿撞在一起，裴枢眉头一扬，孟破天“哎哟”一声，含着泪笑了，含着泪，扑入他怀中。
裴枢又想把她向外推，孟破天一脚踩在他靴子上。
“我就知道你没死！可你怎么忍心装死！”
裴枢手臂有些僵硬。怀里的少女身躯微微颤动，她在哭，嘴里却在恶狠狠地骂，这感觉让他有些恍惚，想着景横波遇上这场景是不是也会这样？
“孟破天，我要告诉你，”他轻轻推着她的肩，推不动，干脆在她耳边道，“我喜欢的，是景横波。”
怀中的身躯一僵，哭泣停止，片刻后孟破天直起身子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她清晰地道。
裴枢偏头看看她抱住自己的手臂。
孟破天松开了他。
裴枢刚要松口气，孟破天忽然踮起脚，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
裴枢的俊脸顿时扯扁了……
还没来得及甩开或者咆哮，他迎上了她的眼睛。
因为瘦显得更大，此刻光芒闪耀，竟似逼人，他没想到她似乎毫不受挫折，一时怔住，忘记动作。
她踮着脚昂着头，捏着他下巴，迫使他正视她，一字字道：“我也要告诉你。我喜欢的，是裴枢。”
……

第八十八章 人间有情最美
女王属下们最近都觉得，女王自从仙桥谷回来之后，很有些失魂落魄。
她经常在议事的时候走神，回答问题驴头不对马嘴，比如现在英白问她，三县以往的很多治理条例显得过乱，是否应该让幕僚们重拟，女王发了半天呆，痴痴地道：“乱，确实乱，他把我脑子搅成浆糊他有什么好处？”
有一天下了雪，老夫子们正在咏雪，她忽然变了脸，道：“我最讨厌冰雪！”拂袖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晓得这算怎么回事，她在仙桥谷受什么打击了？
因为女王常半疯癫状，所以一些不大重要的事，护卫们也就不来打扰她，比如今天有个风尘仆仆的访客，在庄园外要求见女王，被护卫们客气且坚决地拦驾了。
“陛下事务繁忙，不见外客。”护卫们虚虚拦住门口的黄衣男子。
“在下只是路过，其实无暇过多打扰陛下。”男子俊朗温和，语气虽微微焦灼，却仍不失教养，“实在是有要事，要告知陛下……”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护卫忽然殷勤地打招呼，“紫蕊女官，出来给女王采买吗？”
夏紫蕊站定，含笑点头，目光飘过来，忽然一定，不可置信地问：“铁世子？”
铁星泽对她微笑颔首，苦笑道：“可有人认识我了。”
紫蕊有点忘形地上前两步，醒觉身份，脸上一红，急忙站定，问：“怎么，不给你进去？”看护卫的神色，已经有点不好看。
“没有。”铁星泽却最是宽容好性子，笑道，“护卫小哥多问我几个问题，也是尽忠职守。”
紫蕊看看铁星泽难掩的焦急之色，也没多问，便将他带进去了。
留下护卫好大没趣，却又生气不起来，摇头笑道：“难得看见夏女官脸红呢。”
“你说这个铁世子和她什么关系？”
“少在那乱猜，不过这位铁世子性子倒着实宽容温和，和夏女官很配啊。”
“那是。”
……
铁星泽和夏紫蕊一前一后走着，两人都很沉默，因为这沉默，便显出几分不自在来。
两人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竟然还是夏紫蕊先开口，声音很低：“世子最近可好？怎么会忽然到玳瑁来？”
“家父薨逝，我获准回国奔丧，经过玳瑁时，发现了一点问题，干脆绕点路过来通知女王，也好探望旧友。”铁星泽温和地解释。
他说“旧友”时，望着紫蕊，眼神温柔又闪亮，如星光璀璨。
紫蕊给这样的眼神看得心慌意乱，不禁又红了脸，好一会儿才“啊”了一声道：“请节哀。”
“谢姑娘关心。”铁星泽颔首，又看她一眼。
夏紫蕊想对他从容地笑笑，和对其他人一样，可不知是久别重逢生出了陌生感，还是他的笑容太醉人，她无法控制心头的微跳，只得微微偏转了脸。
路上经过的人，都诧异地看她一眼，觉得平日里雍容端庄的夏女官，今儿看起来有点不大一样。
到正堂的路平日里觉得很长，今日却似乎有点短，夏紫蕊看着前方铁星泽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在家乡的未婚妻，听说他一旦回国，就要成亲的……
她有点心乱，停住了脚步，铁星泽诧异地回头看她，很君子地停在一边等她。
“女王就在正堂……你自己进去吧，”她轻声道，“她看见你一定很欢喜……”
他对她笑笑，点头转身，她惘然若失。
他却又忽然停住脚步，转身凝视着她，柔声道：“我这次回国，可能会遇上些困难。所以也想向女王讨个主意……”他一笑道，“比如如何保命，以及如何尽量不影响他人的……解除婚约。”
夏紫蕊霍然抬头，但头抬到一半便知不妥，赶紧又唰地低下去。
他却是个体贴的，就当没看见，从容地道：“女王聪慧，紫蕊姑娘心思细腻，都应该有好计教我，还请姑娘不要介意，帮帮星泽。”
说完他一本正经一揖。
夏紫蕊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男子水晶剔透心肝，照出她一棵心内桃花，她又有得遇知己的欢喜，又有心事被看穿的羞涩，还有对自己忽然情动的诧异，一时脸颊滚烫，呐呐不成言，等到她从一团乱麻般的思绪中抽身，抬起头来，他却已经衣袂飘飘走远了。
她立在道边，遥望着他的背影，冬日一地霜雪，心却像开出了漫山的花。
……
景横波见到铁星泽的时候，十分欢喜。当日两人在帝歌城门之前，未及告别便分隔城里城外，事后她各种忙碌，也很少想起他，或者说不愿意想起——想到铁星泽，便会想起那日静庭红枫三人共酒，真心话大冒险和桥头落水。那一日的枫叶如火，那一次的湖水彻骨，那些记忆太深刻太鲜明太多牵扯，总会激得她心中一痛，下意识地便要避开。
然而故友相见，终究是关心的，不过她对他的回话反应截然不同。
“回国奔丧？”她皱起眉，“你父王没啥征兆就去世了？那你兄弟们岂不是要抢王位抢疯了？他们能给你活着进入沉铁部吗？”
“陛下历练久了，越发敏锐。”铁星泽温和地笑道，“多谢陛下关心。不过想来无妨，终究是亲兄弟。”
景横波鼻子里哼一声，以示对“亲兄弟”三字的不屑。
夫妻父子都使恶毒手段呢，比如明晏安那一家，兄弟算个毛。
“我来只是想告诉陛下，”铁星泽道，“我觉得我好像在玳瑁部看见了亢龙军。”
景横波目光一闪，有点不敢相信——亢龙军全军在黄金部打仗，擅离战场那是死罪，怎么可能在玳瑁出现？
然而铁星泽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他温和的目光，和冲淡却诚挚的语气，能让所有人觉得，他的每句话，都有分量。
景横波下意识便要召集幕僚，好好讨论这件事，成孤漠视她为大仇，他的亢龙军出现在玳瑁，哪怕只是一个人，都不是好兆头，必须慎重对待。
然而她举起的手，在半空忽然停住，迎着铁星泽疑惑的目光，她耸耸肩，满不在乎地道：“也许是你看错了？”
“我在帝歌呆了那么多年，不需要标记，也认得亢龙军。”铁星泽语气肯定。
“出现的人多不多？”
“那倒不多，是一个运粮队伍，十来人，而且完全是普通装扮，如果不是我熟悉亢龙军，还真看不出来。但正因为这样，才更可疑。亢龙军怎么会出现在玳瑁？还打扮成普通人运粮？明显有阴谋。”
“我听说亢龙军在打黄金部，战事胶着，军粮短缺。”景横波笑道，“保不准成孤漠急了，偷偷派人抢粮，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那也不能抢到玳瑁来……”铁星泽有些发急，却被景横波一口截住，“走了这么远的路，累了吧？瞧你这一身的灰，赶紧先去歇歇，让紫蕊给你做几道好菜。回头咱们再商量。”说着不由分说，便推着铁星泽出去，铁星泽给她一路推着，哭笑不得地道：“哎哎，陛下，您不能……不能……”想要赖着不走，又觉得不妥，犹豫间，早已给景横波格格笑着，一把搡在门外，正撞在匆匆过来的紫蕊身上，铁星泽急忙伸手去扶，紫蕊慢慢站定，抬起脸，双颊如笼霞光，一片艳艳的红。
“我……我来瞧瞧陛下有什么吩咐……”她似乎对自己偷听很不好意思，全然没了平时的从容。
铁星泽含笑收回手，站在一边，体贴地转开眼光，以免她更尴尬。
景横波瞧瞧紫蕊，再瞧瞧铁星泽，心中好笑又诧异。当初在帝歌的时候，她就看出紫蕊对铁星泽有几分意思，但那意思并不明显，没想到相隔一阵子再见，那春心不仅没消减，反而又盛了几分，难道这就是缘分么？
不过她此刻没心思拉皮条。铁星泽虽然好，但他身世太复杂，麻烦太多，未婚妻啥的还纠缠不清，从私心来说，她不希望紫蕊坠入沉铁那个烂摊子里去。她可是听说沉铁部目前诸子争位，手段凶残，紫蕊可不要沉铁王妃做不上，先把命赔了。
不过……她眯着眼，看铁星泽和夏紫蕊相携而去的背影，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一对，当真算得上男才女貌啊……
身边忽有人道：“陛下脸上似有春意，可有什么好消息要和我等分享？”
她嗅见一股淡淡酒气，转身，果然看见英白英睿的眉眼，一只酒壶永远遮住他半张脸，露出的半张脸一半酒意一半飞扬的飒飒之气。
她凝视着他，忽然想这也是个谜一样的人物呢，谜一样出现在她身边，谜一样地帮着她。
这么久，她没问过他为什么愿意跟随她，肯定不是因为她王霸之气散发，他虎躯一震什么的。但心里也明白，不必问，问了也没靠谱的答案。
或者，她自己也不想问吧。
如今亢龙军的异动，这位玉照龙骑原大统领，知道吗？
心里心事盘旋，脸上却盈盈地笑，“有朋自远方来，当然高兴。”
英白向铁星泽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铁世子风尘仆仆，脸上似有焦灼之色，而且似乎他来这里也不是顺路，有什么要紧事吗？”
景横波嬉笑着指向铁星泽和紫蕊背影，“来见见心上人，算不算要紧事？”
英白瞥她一眼，笑容如酒光流荡，“哦？我怎么记得铁世子是有未婚妻的？”
“结了婚还可以离婚呢，未婚妻算个毛毛。”景横波嘿嘿一笑，“想要，就勇敢地撬墙角，各种唧唧歪歪的，算什么呢。”
英白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叹了口气，最终他不过仰头灌了口酒，对景横波扬扬酒壶，“没事就好，我去打酒。”
“别醉死了，咱们还要干活呢。”景横波挥挥手，漫不经心地道，“我总觉得，铁世子的沉铁部会有麻烦。沉铁离咱们又近，保不准近期我要去沉铁部一趟呢。”
英白手一顿，随即一笑转身。
景横波凝视着他衣袂飘拂的背影，慢慢眯起了眼睛。
……
这一晚，景横波并没有去打扰铁星泽，也没有如惯例一般，吃完晚饭后找紫蕊拥雪一起散步。晚饭后她独上高楼，看见前方花园小径弯曲，一池碎冰如乱琼，紫蕊和铁星泽在池边散步，常青的香樟和杉树间，逶迤着月白的锦袍和淡紫的裙裾，月光下铁星泽眉眼柔和，凝视紫蕊的笑容优雅，而紫蕊微微仰起的脖颈雪白，乌发流水般泻下来，遮住一泊水光盈盈的眼神。从景横波的角度，看见她唇角笑意三分羞涩，三分春意，如一抹春光，点缀了这冬日微微肃杀的庭园。
景横波双手扶着栏杆，心中隐约想起一首关于明月，关于小桥，关于谁装饰了谁的帘栊和梦的诗，不记得词句，却记得那意境，便仿佛此刻。
或者人间有情最美，陋室里也可以开出莲花。
她心底却微微肃杀，想着那山谷里的小屋，小屋里蔓延的冰雪，往昔也是一枚冰刀，在心上一圈圈滑出痕迹，缠缠绕绕，没个尽头。
她自认为是个心量宽大的人，然而此刻她觉得嫉妒，不想看见这样的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这一刻的月光，是他人的团圆镜，却是她心头的三尺冰。
她转身下楼，长长的裙裾在木质楼梯上滑过，曳走一片冷月光。
底下铁星泽忽然抬头。
沉浸在甜蜜之中的紫蕊，下意识地跟着抬头，便看见高楼之上的女王背影，深红的披风被月光染一片雪色，白日里热热闹闹的那个人，这一霎身影孤凉。
……
次日铁星泽向景横波告辞，他要继续赶路回沉铁。
景横波不由他分说，便命紫蕊和天弃送他一路回国。
铁星泽自然坚决拒绝，景横波的意思很明显，目前沉铁部已经被三王子铁风雷掌握大权，铁星泽回国，必然要面对危险。景横波派出这两个人的作用不是护送，只是表明女王的态度。希望铁风雷会因此有所顾忌。
铁星泽拒绝的理由也很坦然，不希望尚未站稳脚跟的女王，因此树敌。
“我只是想回去拜祭父王，给他守灵三年。”他道，“三哥应该不会为难我，何须夏女官和天弃大人跑这一趟。”
“就当请紫蕊和天弃，代我前去祭拜令尊，替我在灵前上三炷香吧。”景横波笑得很诚恳，“听说你那三哥，很是个暴烈性子，连坐骑都嫌马不够凶煞，硬是空手驯服了一匹黑豹来骑着。据说他已经杀光了你的兄弟们，难保下一个不想对付你。和这样的人物打交道，你总不能连个伴儿都没有。”
四周众人都有愤然之色——铁星泽的身份，回国不说迎接，也是该带护卫的。但目前窃夺了大权的三王子铁风雷，千里送诏令，命令铁星泽在进入沉铁部周境一千里内，就必须取下兵刃，驱散护卫，单身入境祭拜。
身边一个人都不许留，这分明是欺辱，铁星泽竟然也接受了，当真在离沉铁部还有一千里的时候，便取下兵刃，交给护卫，带回帝歌。
众人为他不平的时候，心中也不免非议他缺少血性，但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作为朋友，能做的，也就是尽量帮他一把了。
在众人看来，景横波只派两个人，也是尊重铁星泽意思，又不放心他安全，只希望天弃和紫蕊到时候能保护他安然离开。
景横波也摆出一副绝不多事的态度，在送行时殷殷叮嘱天弃紫蕊，绝对不要多事，只要沉铁部没有问题，就早早回来。紫蕊当然是她说什么听什么，一心以为她要搞事的天弃却大失所望，连声道：“我以为你想帮铁世子争位呢，难道你真的没这打算？”
“他自己都没这打算，我干嘛要多事。”景横波睁大眼睛，一指点在他额头，“我又不是坐拥千军的大王，当真要四面树敌？我告诉你，去沉铁，记得夹着尾巴做人，在人家的地盘上，谦虚点，容让点，少给我惹事。我可经不起你们折腾。”
天弃挥掉她的手，诧然看着她，总觉得最近的景横波不大对劲，这分明不是她的风格，以她的性子，看朋友受欺负，肯定立刻操起家伙来一发，哪有这么忍气吞声了？
“我们要做安静的美女纸，啊？”景横波拍他的脸，笑得那叫一个温柔慈爱。
天弃带着满腹的不解和怨气，悻悻地走了，景横波看着地平线上消失的三条背影，慢慢负起了手。
“都准备好了没有？”她问身边拥雪。
“是。”
景横波转身，她身后那一大群幕僚，立即谦恭地退后让到一边，不敢面对女王。
女王虽然年轻，嬉笑无拘，但不知道为什么，众人都觉得她的笑意，渐渐少了当初的散漫，眼神转侧间，多一分不经意的凛冽。
当初那个明媚烂漫的女子，如今已经成长，是隐藏威重气质的未来女王。
景横波注视着正在建造的巍巍宫殿，工地上匠人们正干得热火朝天，四面百姓挎着篮子穿梭来去，时时指指点点。
气氛祥和，这是她治下的土地。
她笑意慢慢有些古怪。
“我的地盘，我的子民，”她悠悠道，“怎么能任人在这里，厮杀抢掠，搞破坏呢？”
……
灯下，他轻轻展开一幅地图，牛皮纸上绘着玳瑁及周边诸部，很多地方已经打上了红点。
雪白的衣袖在牛皮纸上拂动，他的手指慢慢将那些红点连成一线，正对着七峪关和宝田岭。
他慢慢闭上眼睛，烛火在他额间明灭，他身后护卫，屏息不敢言声。
半晌他问：“女王还没有动静？”
“没有。”
“亢龙异动的消息，你没传递过去？”
“属下原本想传递，”护卫恭谨地道，“正好铁世子经过玳瑁，也发现了亢龙军的异动，已经向女王做了提醒，属下怕再传递消息，引起女王怀疑，所以没有再有所动作。”
他“嗯”了一声，道：“铁星泽已经离开帝歌了？”
“是。他上书求回国奔丧，您已经批准。算着时日，正该此时到达。”
他眉头微微皱起。
既然她已经得了亢龙有异动的消息，为什么一直没有动静？
当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还是……
“您或者出面……”护卫试图建议，他微微一摆手，护卫噤声。
烛火在他清冽的眸光中浮沉，他眼前浮沉的是这天下大局。
景横波绝不会不把成孤漠的行动不当回事，她一定另有打算。
可不管她怎么打算，都可能给他的计划造成变数。
他在和时间赛跑，她却似乎只想留在原地。
他轻轻叹息一声。
“雪山那边，打听到消息没有？”他忽然转了话题。
“回主上。”护卫道，“雪山上，关押人的地方有多处，就在前天，最后一处，咱们的人也进去查过了，没有。所以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人不在雪山。”
他慢慢闭了闭眼睛。
没有，没有。
五年时光，用尽心力，一点点渗透，查遍了雪山每一寸密地，最后的结果，是没有。
那个女人，到底把他的家人，都关在了什么地方？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这世上能让他怎么也找不到的，或许只有已经死亡的人……
这么一想，心中一痛，一冷，他抬手按住心口。
不，不可能。
偌大家族，数百人口，就算遭受血脉反噬，但仅凭多年第一世家底蕴传承，就不是许平然一个人能全部解决的。
家族于他，其实并无太多情分，但只有寻回了家族，才有可能探索血脉反噬的秘密，找到血脉延续的希望。
以前他不怕死，宁可死也不想被挟持，但如今，他想活。
多活一日，多看她一日，多看她强壮一分，直到能抵御这世间寒冷。
“范围扩大，查许平然的一切对外来往，包括她嫁入九重天门之前的来往。”半晌他冷声道。
“是。”护卫又奉上一封雪白书简，火漆密封，他层层拆开，是蒙虎转述的雪山来信，那内容让他眉峰一聚。
雪山要求他速速登基称帝！
雪白的信笺在掌间粉碎，他凝望帝歌的眼神肃杀。
登基称帝……
一旦正式登基，景横波会怎么想？
一旦登基称帝，雪山还会提什么要求？许平然志在天下，要他登基只是第一步，她的目光之下，不会允许任何分裂王权存在。
到时候，黑水女王，能否在黑水安静地壮大？
想要解决雪山，必须先解决许平然，可那女人躲在雪山秘境，从不下山一步。
他原想慢慢来，将雪山的力量，一步步拔除，可逼近的脚步愈发急迫。
人若逼我，我亦反逼之。
剑在鞘中，寒光已可伤人。
他脸色如霜雪，深红烛火染不热眉间的温度。
双手一撒，掌间纸笺碎片飞到火上，“哧啦”一声，烧灭。
……
肃杀的气氛，同样蔓延在沉铁部的大地上。
入境关城前，两对铁钺嚓地一架，将铁星泽等三人，挡在了城门外。
“大王有令！”士兵长声呼喝，“所有对外关卡一律戒严，许出不许进！来者何人，速速退回！”
天弃怒声道：“早就给通传过，这是回国奔丧的七王子……”
铁星泽拦住他，递上通关文书，和声道：“我得三王兄允许，回国祭拜先王，想来你方应该得到照会，还请核对。”
天弃翻翻白眼，想要发作，想着景横波“低调”的嘱咐，只得忍下。
但他随即怒气又起来了，因为那小兵，看也不看文书，冷哼一声道：“原来是七王子，失敬。不过请七王子注意称呼，大王已经继位，不要再称三王兄，该称呼大王才是。”说着将人向外一拦，“还请七王子在此地等候通报。”
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连耐性不错的紫蕊，都忍不住问：“请问何时可以入关？等了这么久，是不是因为大王仪仗过来得比较慢？”
“哪来的大王仪仗？”那士兵眼睛一翻，“是通报我们的守门长官！不过长官好像今天不当值，晚上他当值，你们再等等。”
“欺人太甚！”天弃抬手要推开那士兵，铁星泽又一拦，轻声道，“再等等就出来了，反正也不急。”
“你还有没有……”天弃的怒骂，被紫蕊一个眼色逼回，堵在咽喉里，梗得自己直翻白眼。
铁星泽拉他们坐到一边，诚恳地道：“我等等无妨，你们不能和沉铁部的人发生冲突。女王根基未稳，不宜再树敌。”
这么一说天弃只好不说话，紫蕊的眼神原本有些失望，此刻换了淡淡心疼和感激，叹息道：“你何必总替别人想这么多……”
铁星泽只温和笑道：“也不是替陛下着想。咱们只有三人，一旦动起手来，终究是吃亏。忍一忍，我给父王上了香，以后就再也不来沉铁了。三哥知道我没那个心，就不会再有敌意，你放心便是。”
紫蕊仰首看着他，他笑着，眉宇平和，眼底却微微有晶莹流动。紫蕊想着这个男人，少年为质，他乡艰难一人多年，如今父亲暴毙，千里奔丧，却还要被兄长们步步提防，堂堂王子，在关城在被无名小卒羞辱，他心中，又该积压了多少苦楚？
她很想伸手，抚平他微聚的眉头，或者暖暖他的手，告诉他他不是孤寂一人，还有很多人关心他，然而女官的矜持让她只是轻轻转头，更紧地拢住了自己的手。
拢住双手，却拢不住那一腔的怜惜和温柔。她的目光，忍不住更多地笼罩在那颀长身影上。她自幼父母双丧，也是在寂寥中成长，她懂天涯零落的苦。
或许同病相怜的怜惜，会让女性更多母性温柔，她唇角笑意轻轻，不再觉得这冬夜等待多么难熬。
然而这一等，竟然又等到半夜，在最冷的黎明，那士兵睡饱了，呵着白霜和寒气出来，告诉他们：“上头说了，你携带了不明身份人士，不得入城。”
眉毛上挂着白霜的天弃，阴着脸一声不吭地听完，抬手一巴掌就把他呼了出去，“狗仗人势，什么玩意！”
天弃始终记着景横波的嘱咐，这一巴掌看起来凶恶，其实只是巧劲，根本不会伤人。那士兵却似乎在等着这一招，一个筋斗翻了出去，跌在地下，干脆不起来了，大叫：“有人硬闯关卡！打伤官兵！快来人！”
“反了你！拿下！”关城之上一声大喝，刚才迟迟不来的守城官，忽然便出现了，身后呼啦啦跟着一大群士兵，二话不说奔下关城，将三人包围。

第八十九章 相爱最实在
天弃忽然懊恼地叹了一口气，道：“白忍耐了。”
紫蕊不说话。
傻子也看得出，这不是忍耐就可以解决的问题。根本就是存心要欺辱，这里忍下了，别处还是会挑起来。所以天弃懊恼不如早点打个痛快。
真心想欺负人的人，不会因为忍让就罢手。
天弃和紫蕊只是有些奇怪，铁风雷这么嚣张？当真一点也不在乎景横波的面子？
黑水女王麾下每日无数人来投，势力极速膨胀，本身一身神术，更有高手如云，换谁家势力都要掂量几分，轻易不肯树敌。这王座还没坐热，还要对付兄弟们夺位的三王子，当真一点也不当回事？
他们却不知道，关城的守城官，根本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只以为他们是铁星泽的护卫。
他急于讨好新王，有意羞辱挑衅铁星泽。如果能将铁星泽擒下送交御前，大王一定很高兴。
关城前早已备好数千兵士，铁甲寒光将人的视野染成一片苍青色，不容分说便出手，铁星泽和天弃避无可避，也只有一战。
两个男人看一眼汹涌的人群，再互看一眼，毫不犹豫将紫蕊向外一推。
“走！”
“回去向女王报信！”
紫蕊踉跄跌出，看见两个男人，已经被黑压压的大军淹没，一个关城一般只有百人队，此刻却有数千人立即涌出，显然早有准备。
“天弃兄，你轻功无双，你也走！”铁星泽向外推天弃。
天弃却如双足生根于地，稳稳站着笑道：“人家想知道，沉铁的大牢，待遇会不会比玳瑁好？”
“你何必？”
“人家还想知道，女王陛下到底把不把人家当闺蜜啦。”天弃又羞涩又不满又傲娇地哼一声，“她为紫蕊可以闯上元，就不能为我闯一次沉铁？”
铁星泽被他一口一个人家，麻得浑身过电似地一颤一颤……
伪娘笑声娇媚，身姿却矫健如鹰，张开的双臂如巨翅，一掠便掠过了黑压压的人群，直奔军中主将而去，“擒贼先擒王！”
“保护将军！保护将军！”士兵们惊慌大喊。
一声惨叫，半空里抛出一只血淋淋的耳朵，似要将曙色染红，天弃快意的大笑响彻云霄，“叫你欺负人家，人家打你了啦！”
“拿下！拿下！”叫嚷声惊动全城。
铁星泽叹口气，转头看了看紫蕊离去的方向，扑入战团。
这场战斗按说没什么悬念，向来万人敌并不存在，再高的高手，面对千军万马，个人能发挥的作用也有限。两人对千军，一人一枪就足够累死人。
但铁星泽和天弃这一战，愣是将千军杀了个对穿又对穿，一条血路从人群中犁过去又犁出来，满天里溅开红红白白。遍地泥土染血粘腻，靴子踏进去一时都拔不出。
这一战，从黎明战到中午，铁星泽和天弃固然成擒，但沉铁军，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带兵的副将给天弃撕去一耳，其余众队长多半有伤，士兵死一百余，伤三百余，遍地尸首和在血泊中呻吟的伤者。
死伤惨重，守关副将牙关咬得格格直响，如果不是大王下令，不得杀铁星泽，他早就下了死手。
被擒后的两人，被捆了个五花大绑，却神情淡定，站在尸首堆中聊家常。
一个说：“人家今天杀得好痛快，早该如此！”
一个说：“都是因为我，天弃兄才受了委屈。回头定还天弃兄一个痛快。”
一个说：“我想杀了铁风雷，那才叫真痛快。”
一个说：“我念亲情，奈何亲情不念我。真要狭路相逢，请天弃兄不必顾忌。”
一个说：“当真？”
一个说：“我愿兄弟敦睦。这兄弟，亲兄弟算，义兄弟也算。他人若不以亲情相念，我便只能以恩义权衡。天弃兄弟为我赴汤蹈火，我万万没有让你再为我委屈的道理。”
一个哈哈大笑，“先前我还怨你毫无男子血性，此刻才知你原来心中清晰分明。好，你这朋友，我交了！”
一个从容微笑，“共酒肉只能是朋友，共患难才能成知己。”
两人脚踩尸首，相视而笑，瑟瑟冬风下，万军不过等闲。
千军静默，一时凛然。士兵们并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这般从容风采，令人肃然。
士兵们也不是没见过在战场上，故作豪气的人，但那些人狂言乱语时，说不定偷偷尿湿了裤子。倒是面前这两人，不色厉内荏，从容谈笑，更令人不敢小觑。
何况还有脚下这许多尸首，告诉他们谁才是强者。
军中崇拜强者，因此此刻反而没有人再呵斥他们。
倒是被撕掉半边耳朵的那名副将，阴阴地笑了。
“七王子说大王没有亲情？”他呵呵道，“话怎么能这么说呢？大王可是很记挂七王子的，一听说七王子抵达沉铁，立即就派了亲人来迎接您了呢。”
铁星泽目光一凝。
那副将装模作样一拍额头，“我这健忘脾气，怎么忘记这一着呢？啊呀呀这要早点把人请出来，也许就没这场误会了……”转头呵斥，“还不赶紧请夫人？”
天弃眉头一皱，心想不会是铁风雷挟持了铁星泽的娘吧？此刻他才想起铁星泽忍让的原因，他的母亲还在王城呢。
看铁星泽神情，似乎也有这样的担忧，天弃不禁暗暗后悔。
唉，都怪跟着女王，太顺风顺水，已经受不得任何委屈了。
一乘小轿悠悠抬来，轿子华丽精致，一看就是女用轿子。
铁星泽和天弃都有些紧张，眼看那停在三丈之外的轿子，被人轻轻掀起轿帘。
掀帘的手雪白纤细，天弃正想着铁星泽的娘保养得真好，就看见那手指上，一枚鸽血宝石戒指，艳红到惊心。
他感觉到身边铁星泽，身子一震。
他抬头，一霎间竟似见铁星泽眼底水光一闪。
天弃一震，几疑自己眼花。
身边铁星泽似乎在缓缓呼吸，敏锐的天弃听见他气息有些杂乱。
刚才一番拼杀，都没能让铁星泽乱了呼吸，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关城之下，一地斑斑血迹之中，轿子无声，凝望着轿子的铁星泽也无声。
片刻，轿子里有人轻轻咳一声，又咳一声。
声音娇弱，果然是女子。
铁星泽身子又是一晃。
天弃看一眼那阴笑的副将，心中若有所悟。
他记得当初听说，铁星泽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却还有个一直在等他的爱人。
如今来的，只怕便是其中之一了。
果然，轻咳之后，那轿子里的人，轻轻道：“贱妾奉大王令，前来迎接七王子。王子远道而归，路上辛苦。”
那雪白手指，慢慢挂起帘上金钩，隐约可以看见轿中人乌发云鬓，是已婚女子装扮。
铁星泽便如再被打了一拳。
天弃心中暗叫不妙，和铁星泽有瓜葛的两个女子，无论哪个以已婚女子形象出现，都不大对劲。
而且那女子孤身前来，号称夫人，却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还要自己挂金钩，这又是什么意思？
那女子手指一直搁在窗边，指上宝石熠熠，似提醒，又似刺激。
天弃却以他的女性心理，注意到那手腕上还有金镶玉翡翠手镯，非常沉重华丽，和指上宝石颜色相冲。
这女子给人感觉清雅荏弱，实在不像是会做这样浓艳打扮的人。
铁星泽凝视着那手指，半晌缓缓道：“你如何换了镯子？”
那女子静了静，答：“大王赐了贱妾金镶玉镯，更配贱妾身份。所以当初那个白玉镯，取下来了。”
铁星泽闭了闭眼睛，又问：“如何鸽血宝石戒指不取？”
“本来也取下来了，不过大王说，”女子声音柔婉，“今日既然前来迎接七弟，不妨也将当初七弟所赠之物戴上一件。你我如今也是一家人，原不必分什么彼此。”
“那，”铁星泽缓缓道，“还未恭喜琇珑姑娘，受封王妃。”
“七王子误会了。”女子柔柔地道，“贱妾只是大王第十二房妾，不敢当王妃之称。”
铁星泽袖子微微颤抖，天弃转开眼睛，麻木地看路边一具尸首，他觉得尸首比此刻铁星泽脸色好看多了。
那尸首身上十几道刀痕，他想着铁星泽此刻感受，也和那尸首死前差不多吧……
半晌铁星泽才开口，声音第一次出现微微颤抖，“琇珑，关琇珑……你纵不能再继续等我，也不该这么……自甘下贱……”
“七王子又误会了。”轿中人又轻咳一声，“贱妾完全是自愿。贱妾嫁给大王，心中十分欢喜。大王待贱妾温柔体贴，日日相伴。”她忽然笑了笑，道，“贱妾是女人，心志脆弱。贱妾早年太过幼稚，年华渐渐老去时，却有所醒悟。终于明白，和千里之外渺茫无期的虚无温柔比起来，相伴身边的良人，才是最实在的。”
铁星泽踉跄一步，足跟靠住了一具尸首，才勉强控制住没倒下。
那女子犹自不放过，还是那么轻轻柔柔地道：“七王子年纪也不小了。可早些把亲也成了吧，只是听说大王想让七王子回帝歌，促成帝歌与沉铁永世和平。也不知道萱亭小姐，愿不愿意背井离乡，随七王子永居帝歌？不过她今日既然没来接你，想必也……”
“她不接，有我跟。”忽然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轿中关琇珑愕然抬头，便看见一个女子，从一棵树后转出，缓缓步来。
夏紫蕊在千军注视下，在铁星泽旧爱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得挺直。
腰背笔直，裙角不动，每一步步距相同，精准得似乎用尺子量过。
这样走出来的步子，翩然又庄重，最是宫廷上佳气度。
她相信自己，虽然走在尸首之中，但此刻的步态，为一生最美最高贵。
她就是要走出最美最高贵的步伐，好撑起那男子踉跄的自信。她要让关琇珑看清楚，被她弃如敝屣的那个人，依旧有人愿意跟随。
哪怕此刻她并没有完全想好，但那几句对话，让她决定必须这么做。
心底有火在烧，她脸容却平静，昂起的脖子最优美和骄傲的弧度。
晨曦里，士兵们赞叹地看着走来的女子，他们不明白什么是久经锤炼的宫廷礼节，只觉得这女子很美。
关琇珑那种荏弱里的凛冽，遇上这样的高贵，也不禁有些慌乱，咳嗽一声，问：“你是谁？”
夏紫蕊却根本不理她，只上前，挽住了铁星泽的胳膊。
“夫人在问你话！”有人呵斥她。
夏紫蕊看也没看对方一眼。
“良家子，何须理会贱妾。”她答。
关琇珑挽帘的手一颤，咳嗽转烈。
有时候，言语的刀，才最狠。
铁星泽此刻完全失了先前的从容，木木的，夏紫蕊挽住他，他也没有反应。
夏紫蕊此刻倒比他自然，伸手向一边的士兵一招手。
“把我也捆上吧。”
士兵拿着绳索，一时愣住了。
“他下狱，我也下狱，他不走，我也不走，他离开，我也离开。”夏紫蕊仰脸看着铁星泽，一脸存心要气死关琇珑的款款深情，“背井离乡没关系，零落天涯没关系，哪怕沦落地狱也没关系。我是女人，心志脆弱，无论是年轻幼稚还是老来通透，都只知道，女子该从一而终。和出卖尊严换来的富贵荣华比起来，和踏实牢靠的那个人在一起，才是最实在的。”
铁星泽臂膀微微一颤，霍然转头看她。
轿子里关琇珑脸色惨白，似一张鬼面具，浮凸在一片黑暗里。
夏紫蕊原本是故意要气人，说的时候只当说台词，然而说到后来，感觉到挽住的那个男人的颤抖，心中忽然也似有轻颤。
那些词句太过灼热，灼着了他也灼着了她。
风将挂帘的金钩吹落，掩住了关琇珑失色的脸。四面一片静寂，半晌，副将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拿下！一起拿下！”
喧嚣声里夏紫蕊微笑，身边天弃担心地问：“你也来自投罗网，没人报信给景横波怎么办？”
“无妨。”夏紫蕊眼眸里光芒闪耀，“我已经让鸽子报信，我想……”她笑一笑，看着上元方向，“沉铁要有麻烦了……”
……
半天之后，沉铁新任大王，已经听说了这里发生的事。他搂着新娶的第十三房小妾的腰，满不在乎挥挥手，“那就关着好了！”
又不耐烦地道：“要不是当初老头子可能告诉他大王印在哪，我早杀了他！”
摸了几把小妾的腰，忽然又道：“那个忽然出来，给他撑面子的女人是谁？带来我瞧瞧美不美。”
最后才问：“对了，那一男一女是谁？”
属下面面相觑，一场乱战，竟然都忘记了问天弃和紫蕊的身份。
但这样的失误，不能在残暴的大王面前展露，回报的人便道：“是七王子的护卫。我等定会严加审问。”
“那便好好审问。”铁风雷一挥手，推开身边女子，那女子犹自想要贴上来，他抬手便是一个巴掌，重重扇开，看也不看那婉转倒地娇啼的女人，大步走出了宫殿。
院子里，有个全身灰斗篷的人，在阴影里等着他，一见他便道：“恭贺大王！”
“哦？”铁风雷眯起眼睛，“何喜之有？”
“在下为大王带来了一封信。”那人从怀中取出信，交给铁风雷，“大王看了，便知道喜从何来。”
铁风雷一眼扫过，浓眉一耸，“成孤漠请求和我结盟？”
……
“砰。”一声，景横波的巴掌重重地拍在桌案上，惊得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呔！”女王横眉竖目地道，“大胆铁风雷，竟然敢打伤天弃，扣押紫蕊，将我的人打下大牢！这是在打我脸的节奏啊！来人！随我兵发沉铁去也！”
无人应声，一堂的人眼珠子圆溜溜地瞧着她。
“陛下三思。”老成持重的常方瞿缇等人，急忙劝解，“您根基未稳，外有玳瑁武林虎视眈眈，内有明晏安拼死挣扎，不宜多方树敌，或者由我等先出面向铁风雷交涉……”
“不行！等你们交涉，黄花菜都凉了！”景横波一阵风般卷了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女王最近很不正常啊很不正常……
……
不正常的事儿还在后头。
明明天弃紫蕊被擒的事件是突发事件，而且消息刚刚才传过来，可不知道为什么，女王刚刚发飙冲出去，转眼麾下精英已经集齐。
这段时间，景横波一路抢地盘，降伏收纳麾下者已有两万余。她麾下本就有最精英的中级军官，封号校尉和裴枢手下，打散了分到这两万人中，都是带兵的好手，转眼就成了建制周全的军队。景横波搭配管理，一个封号校尉搭配一个裴枢手下，再搭配一支军。谁正谁副？自己争；每支军队谁高谁低，配给如何？自己争。队比试、营比试、军比试，不断的竞争促使所有人不断地锻炼，不然就地位低下，吃不饱穿不暖，惹人嗤笑。最出众的就编入精兵营，一流配给待遇，务必让每个人都如踩笼子的松鼠一般，动个不停。
两万人要养活，是个大开支，那就以军养军，开田辟地，自耕自产。另外这里还有黑水泽，富饶而危险的黑水泽，成了士兵们的探险地。有了天星宝舟，人人闻之色变的黑水泽，也变得不再那么不可接近，景横波控制着宝舟的生产数量，以免冲击市场，就算自己麾下军队，也是根据表现来配给。从黑水泽里得来的产出，无论是卖往内陆还是周边各国，都是价格高昂，足够维持两万军队的开支。
景横波自己则以三县之地的税额，在大荒各地开始筹备自己的女子商场。她认为无论什么时候，女子的钱都最好骗。她要让自己的美容理念，风靡于大荒土地。女子商场和她在帝歌时设想得差不多，服饰首饰美容齐上，连面膜都准备好了，有营养液面膜，蔬菜瓜果面膜，以及招牌经典产品：黑水沼泽泥面膜。后者是景横波亲自去了一趟黑水泽，在黑水泽盛产名草名药的一处区域挖回来的泥，一般这种矿物泥都含有很多微量元素，现代那世也是高端面膜产品来源之一，景横波亲自试验，又加入了一些营养液，效果极好。这东西除非动用军队，一般人根本拿不到，景横波定位为高端产品，专门推销于六国八部的王族，价比黄金，务必要赚他们个屁滚尿流。
因为暂时没有战事，很多人被景横波派出去，筹备商场，开荒辟地，黑水泽寻宝。平常在营中只有五千人左右，然而此刻众人一跟着出去，赫然发现足足一万人已经在校场等候，而且全部是排名靠前的精英队伍。
不等众人表达疑惑，景横波快步上了阅兵台，她今天一身红色骑装，黑色马靴，黑色长发扎个大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手中黑色马鞭也一甩一甩，俏丽英爽，帅得令所有人眼前一亮。
景横波很懂得利用年轻士兵对出众女性的爱慕心理，每次军前出场，从来都精心打扮，务必回回保证惊艳效果。这也是为了她的女子商场做准备，她是大荒的明星，她要用自己的明星效应，最大推动自己的商业王国，她的每一种妆扮，每一件出场的衣裳，乃至发饰发型，将来都会是她商场的主打产品，利用女人的虚荣从众心理，狠狠赚上一票。
她站在台上，本身就是最美的旗帜，所有士兵仰脸望她，眼神发亮。都觉得她在看自己，都觉得她这么对自己笑一笑，为她去死也可以。
美的力量无远弗届，据说很多人投军，就是为了看一眼传说中艳名远扬，人生跌宕的女王。
她的军队，叫“横戟军”。
“亲们！”女王向来对自己军队都这么称呼，大家也习惯并喜欢——这么一个美人，红唇白齿，笑吟吟对自己说“亲”，这感觉真他娘的好！
“陛下！”万人轰然相应。
“人说主辱臣死，如果有人辱我，你们打算怎么办？”景横波开门见山。
“让他死，他不死，我们死！”
“很好。”景横波一指沉铁部方向，“沉铁大王，骄狂暴虐，竟然敢公然向我挑衅，将天弃将军和夏女官下狱，你们说，怎么办？”
“打他娘的！”
“很好。”景横波跳下高台，“开拔！”
万人队嚓地一声一个转身，似一片齐整的稻田，哗啦一下被风翻过方向。
看着军队源源不断开出辕门，景横波才回身，看看自己的属下们。
连七杀在内，所有人都还维持着目瞪口呆的造型。
女王这是怎么了？
她以前从来不独断专行，今天怎么这么大的事，商量也不商量，说出兵就出兵了？
沉铁部大王虽然过分，但因此就二话不说出兵，这是要闹哪样？
还大军倾巢而出，这背后的上元，要是乘虚而入怎办？
伊柒扑过来，抱住景横波脑袋左瞧右瞧，喃喃自语，“脑子被门挤了？看不出来呀。”
“你才被门挤了，你全家都被门挤了！”景横波一巴掌拍开他。转头对正在喝酒的英白笑道：“这是我横戟军第一次出战，务必打个头彩，震慑十五帮和周边诸部，我不懂军事，还请大统领偏劳了。”
“不妥。”伊柒又道，“现在军中中级军官多半都是裴枢手下，你让英白去管算个什么事儿，好歹你等裴枢回来啊……”
“就你话多！”景横波又一巴掌把他拍回去，笑看英白。
英白目光一闪，扬扬酒壶，“行啊，不过出门之前，可得让我打满酒。”
“这点小事哪用大统领亲自干。”景横波手指一弹，来了几个中级军官，当即簇拥着英白去了，景横波嘱咐，“你们几个，在出门这段时间，务必好好跟随照顾大统领，好好和大统领学学，随时准备聆听他的指示，明白了？”
“明白！”
一众幕僚面面相觑，隐约觉得不对劲，七杀开始奸笑，互相捣胳膊。
“你说波波在玩什么把戏？”
“这还不简单……”
“啥？啥？”
“……不知道谢谢。”
“蠢货，用脚丫子都能看得出，她这不是软禁英白吗？弄那么一大堆人跟着英白，撒个尿都有人看大统领尿得远不远，你说英白还有什么自由？”
“英白咋了？偷看她洗澡了？”
“哎呀呀也许？我要去找他，问问他小波儿身材到底怎样？”
……
“女王大军忽然出三县？”幽暗的室内，白衣如雪盘坐的人，忽然抬起了头。
这消息令他也震惊，以至于他瞬间手背绷紧。
“是。”护卫回答得简单，“我们发现时，军队已经出了三县，因为精英尽出，也因为女王出兵太快，周边三门四盟七帮等，都来不及反应，眼看着女王的军队，就要抵达沉铁部关城了。”
“有无联系大统领？”他立即问。
“大统领联系不上。”护卫答，“据说此次领军的就是大统领，但我们的人根本无法接近。”
“天弃呢？”
“天弃被派去护送铁世子，没有回来，我等怀疑就是天弃在沉铁出了事，才导致女王出兵。”
他默然。
黄昏的夕光打在他眉尖，浓眉坠着沉沉的心事。
直觉和分析告诉他不对劲，关切和心情让他不能安坐。
半晌，他掷卷而起。
“去沉铁。”
……
从玳瑁到沉铁，抄个近路的话，其实比玳瑁东部到南部还近。
景横波大军出辕门时气势汹汹，却在一出三县之地就分散而行，直到临近沉铁部关城附近，才集聚军队，直扑关城。
所以当关城守门官，忽然看见城下出现一片黑压压人头时，直接傻了。
之前派来擒下铁星泽的军队，已经撤走，现在关城上数百人，哪里是大军的对手。一刻钟，大军便碾压过了关城，将那个守城官脱光了吊在城头。
景横波连关城都没登，甚至也没去大牢寻找铁星泽三人，她知道三人一定已经被押解去王城。她好像就是来骚扰的，把关城打了个稀巴烂，甚至没派人驻扎，抽身就走。
她维持着这种速度，连下沉铁部边境三城，每次都是打垮了城门，就转身离开。她在沉铁大地上一路疾走，拖一把闪亮的刀，一路哧哧剖开沉铁毫无准备的城防，所经之处，人仰马翻。
军中一些老成持重的将领，原本不赞成她这么贸然专断地出兵，如今看她兵锋所指，侵掠如火，算着照这速度，完全可以打沉铁一个猝不及防，还可以在上元有所动作之前，迅速打一个来回，也便稍稍放了心。
谁知道景横波连下三城，在接近沉铁中心的东宁城城头，她破例上城，在欣赏了一番沉铁士兵的狼狈之后，对那抖抖索索的城主道：“点燃求援烟火。”
这下别说那被俘的城主不敢相信，连将领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女王疯了？
孤军深入敌国，身后还有虎视眈眈的敌人，唯一的胜算就是以闪电战快速打个来回，让别人来不及钻空子，眼看女王也是这个打算，怎么在这关键地方，竟然要对方点燃烽火？
狼烟一起，四面告警，战略意图立即被发现，闪电战从容进出就成了梦想。这支孤军，会被沉铁军和其余想要趁火打劫的军队，堵死在沉铁内部！
众将觉得不可思议，纷纷劝阻，劝阻无效之后便寄希望于总统领英白大人劝阻，但让人更加掉下巴的是，不懂军事的陛下犯傻，百战统帅的英白也犯傻，他竟然一言不发，捧着酒壶，眯着眼睛看那烽火无可阻拦地被燃起。
滚滚黑烟上冲云霄，在深蓝天幕上写一道如剑如惊叹的警告。
英白眼底的神情也很奇怪，有人隐约听见他喃喃道：“这回可算是下了决心了……”

第九十章 女王之霸
女王和统帅的脑子同时被门挤了，众人也无可奈何，只得悲壮地看一眼烽火，想着老子这回要完，也罢，和女王陛下一起玩完在沉铁的土地上，也算不亏。如此有去无回，更得打个痛快。之后的行动果然更快，一路快走，又连拔三城，三日之后便逼近沉铁都城周边县廓。
而此时，周边果然闻风而动，翡翠部快速出兵，以骑兵闪电出城，占据了沉铁相邻的关城，堵住了景横波的退路。
其余周边各国各部，有的在观望，有的在调动军队，陈兵边界，随时等着黑吃黑。
三门四盟七帮十三太保和上元城，几乎在烽火燃起的同时，迅速进入了战备状态，双方越过三县之地，秘密联系频繁，在景横波横戟军进入沉铁王城县廓的次日，三门四盟七帮十三太保从外向内，上元城明晏安从内向外，以一场偷袭，向夹在当中的三县之地，展开了进攻。
景横波将文官留在三县，正在群龙无首之际，裴枢携孟破天回归，也不等人任命，裴枢当即接管军务，紧急下令全员集聚，以计诱上元军队出城，利用黑暗与复杂地形，以及江湖帮派联盟的松散性，让上元军队和江湖联盟军队碰在了一起，打了一场乱仗，自己再率骑兵突进，趁火打劫，接战之下，大败联盟军，擒双方俘虏数千，一战成名。
到此时人们才知，当年龙城少帅，并没有被数年天灰谷岁月消磨志气，他由出鞘剑转为在鞘剑，沥一杯烈酒依旧光生，流啭剑华上烟尘。
裴枢那里声名大震，稳定后方，景横波那里，却在沉铁腹地停住了。
她的兵锋抵达王城县廓时，铁风雷还在王宫之内，刚刚杀掉了一名反对他的大臣，踏着血泊，欣赏着阶下女子无惧的神情，用沾血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狞笑道：“你就是那个什么……夏紫蕊？女王身边的女官？”
阶下重重锁链锁着天弃和铁星泽，两人怒瞪着铁风雷，可惜连喊都喊不出。
夏紫蕊倔強地扭过头，铁风雷手指用力，又将她的下巴扳了过来，笑道：“好个烈性的小娘子，瞧你这性子，我对咱们的女王更加期待了，把她压在身下，听她婉转呻吟，一定很有意思。或者你们两个一起上哈哈……”
笑声未落，有将领闯宫急报：“大王！黑水女王一路急攻，已经逼近城下！”
铁风雷手指一颤，夏紫蕊趁势挣脱，铁风雷冷笑一声，一挥手道：“牵黑风来！”
侍从牵上一匹黑豹，那凶兽一身纯黑皮毛，油光水滑，体型彪悍，金黄色的眼睛里，有种睥睨人生的残酷森冷，和铁风雷的眼神很像。
那是铁风雷的坐骑，名叫黑风。
铁风雷又是一挥手，“带着人质！本王上城，去和黑水女王会一会！”
他气吞山河地骑坐在黑风背上，拍拍它笆斗大的脑袋，笑道：“好好杀人！听说那女王细皮嫩肉，十分可口。等本王享用了，便送你尝尝。”
那豹嗷地一声，啸声兴奋，竟似听懂人言。
“来人。”铁风雷又一挥手，“将我那七弟，栓在黑风后面，我要他做我的豹伕！”
当即有人将束住铁星泽双手的锁链，套在黑豹背上的鞍鞯上，他脚上还有锁链，只能跟着黑豹踉跄而行。
夏紫蕊脸上血色全无，尖声道：“士可杀不可辱！”
“士？士？”铁风雷大笑，“在我眼里，你们都是屎而已！”
他衣袖一挥，有风雷之声，黑豹纵跃而起，铁星泽无法控制身形，一个踉跄栽倒在地，当即被一路拖了出去。
夏紫蕊控制不住地尖叫，再被铁风雷属下驱赶前行。眼看那一地烟尘翻滚，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一片模糊里，她看见那男子勉力挣扎，先支撑起身子，半跪于地，黑豹前冲之势未止，他的膝盖当即被石地拖得血肉模糊，在汉白玉地面上曳一道艳红血痕。
他却并未倒下，一个翻身，终于站起，之后的奔跑虽然踉跄，但终究完成了自救，不会被活活拖死。
一地烟尘，烟尘里他犹自不忘回首，给夏紫蕊一个安慰的笑容。
笑意似暖阳，在这冬日有些萧瑟的黄昏，绽放光辉。
泪水终于走珠般从颊边滚下，夏紫蕊此刻只想扑入他怀中，问他一声疼不疼？
黑豹风一般地前行，先经过御花园，铁风雷喜欢在自己的宫殿中驰骋，他不喜欢花花草草，觉得那些东西碍事，所以他的御花园里没有花树，却养着许多珍禽异兽，甚至还有仙鹤，迈着细细长腿，在浅浅的湖水中徜徉。
那些优美的动物，在他心情好的时候，是他的观赏物，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过是黑风的零食。
现在就是他心情不好的时候。
一只仙鹤忽然飞起，遮住了他的视线。
“打下来！”他指着那鹤，暴戾地下令。
御林军搭箭欲射，那鹤却忽然半空里翻了个筋斗，御林军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还没动手，鹤便坠了下来。
下一瞬那斜飞而下的鹤，长喙狠狠地啄在黑豹的眼睛上！
所有人连同黑豹，都猝不及防，黑豹一声惨嘶，下意识一个翻滚，将铁风雷翻下了背。
铁风雷撞跌于地，顿时怒吼一声，“孽畜！”抬手就是一鞭挥了过去。
“啪。”一声，鞭子抽上黑豹的脊梁，那畜生痛极发狂，又被自己鲜血激发了野性，抬爪一抓，竟生生抓住了铁风雷的鞭，按在爪下。
它怒极之下，便要抬掌，将爪下的人一掌拍死，然而听见铁风雷的声音，它硬生生忍住不动。
铁风雷夺鞭，夺不动，一抬头看见黑豹一只眼睛金光闪闪，另一只眼睛血红涔涔，望去狰狞如妖兽，顿时大惊，连声下令：“这孽畜发狂了！杀了它！杀了它！”
御林军张弓搭箭，万箭齐发，黑豹仰头怒吼一声，啸声里无限悲愤，踩着铁风雷的手臂，纵身跃起。
夕阳里它跃起的身姿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无数箭矢从它光滑的背上擦过，竟然无法钉入它的肌骨。
最后一声啸悲愤留恋又决绝，黑豹半空一个翻身，将背上象征主人的鞍鞯甩落，一闪不见。
空地上只留铁风雷一声惨哼，他的手臂被黑豹临去那一踩，断成四截。
有人要上前救治，被他一把推开，他怒指紫蕊，厉喝：“是她搞的鬼！本王看见她先前对仙鹤打了个呼哨！给本王先杀了她！”
箭手的箭立即转了个方向，齐齐盯住了夏紫蕊。
铁星泽忽然扑了过去。
他原本被栓在黑豹身后，黑豹甩落鞍鞯后，他跌落一边，此时他如风雷般扑起，拖拖拽拽带着鞍鞯和锁链，一把扑倒了紫蕊。
与此同时天弃也一脚踢翻看守自己的人，从另一个方向扑了过来。
三人滚倒在一起，两个男人护住了下面的紫蕊，箭矢从低空咻咻地过，漫天里都是铁器的森寒气味。
夏紫蕊被压在最底下，听得那铁箭飞掠碰撞声响，感觉到身上男子微微震动的身体，澎湃的心血和热泪一同横流，她忽然一手抱住铁星泽，一手拉住天弃，大声发出一串怪异的声音。
蹄声踏踏，扑翅连绵，御花园里无数的飞鸟走兽，如同得到命令般齐齐奔来，兽扑向箭手，鸟覆上人身，箭矢扑簌簌穿过那些鸟兽的身体，漫天里闪着无数扑扇的翅膀，飞了一地苍青雪白的鸟羽。
御林军何时见过这样的景象，一时惊愕，手上一慢。
天弃一把扯住紫蕊和铁星泽，咬牙说声：“下水！”三人骨碌碌滚入一边湖水。
噗通一声，湖面上洇开一片淡红。
夏紫蕊入水时，只觉得寒冷彻骨，头砰地一声，不知撞上什么东西，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晕倒之前，只隐约看见一线黑影，自眼前飘过。
……
铁风雷受了重伤，去不了城门，只得命亲信大将先上城作战，自己回后宫疗伤。
他是个多疑的人，因为太过暴虐杀人太多，所以也害怕有朝一日被人杀，谁都不相信。当他的随身坐骑兼护卫黑豹离开之后，他竟然觉得，让谁护送自己回宫，似乎都不大妥当。
他害怕被人趁人之危下手，因此携带武器的护卫一个不带，命一群太监宫女，护卫着自己进入内宫。
他夺取王位之后，就将自己的寝宫做了改造，在那里，有无数的机关，可以保他安全。
进入寝宫，要先经过先王的灵殿，先王丧期未过，按说这里该祭祀香火不绝，但此刻那里冷冷清清，连看门的人都没有。
铁风雷从那殿门前过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发现殿门竟然半掩着。
他有点生气地想，这是哪个偷懒的看门人，连门都不关好。
换成平日他也许就要杀人了，但此刻臂膀剧痛，他做什么事都没心思，冷哼一声便要走过。
便在此时，门忽然缓缓开了。
没有风，没有人，门向外缓缓推开，吱嘎一声长响，响在凄清的宫道上，听来瘆人。
铁风雷不可自控地停住脚步，一眼看进门内，一色夕阳光影里暗殿深深，正面对着自己的，是黑暗背景下的明黄巨棺，那棺上四爪龙怒睛如火，似在眼前。
他浑身一冷。再看看身周那群太监，个个如冬日鹌鹑般，青白抖索。
他暗悔自己失策，受伤之后疑神疑鬼。还是应该带几个高手才对。
此刻他不想多留，紧紧衣裳想要快步走过，却在此时又听见一种声音。
嘎嘎声响，木头和木头在摩擦，什么沉重的东西被缓缓推开，一阵悉悉索索声响，这回是厚重衣服摩擦木头的声响，再然后咕咚一声，似乎什么东西蹦到了地面上，沉重而笨拙，然后就是一阵一阵的“咚、咚、咚……”声音，伴随着厚衣裳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响，一步步逼近，一步步蹦在了人心上。
这声音实在太让人能发生某些不好的联想，太监们的脸色已经由惨白变成惨青，人人张着嘴，想要惊呼，却又不敢惊破此时诡异的气氛，又怕声音一出，就会引起那门后的“人”凶猛的扑进。
铁风雷却站定了。
作为出名凶人，能杀掉几乎所有兄弟，占据王位的最暴虐王子，他的骄傲和血性，不允许他在此刻退让。
诈尸了？诈尸了又怎样？如果让自己老子的尸首在宫里到处窜，他还不如不要做这个王！
当初敢杀他一次，现在就敢杀他第二次！
他甩开太监的搀扶，走上台阶，一脚踢飞了大门。
大门敞开，能看清楚里头内殿的灵堂，一眼就能看见，那巨大棺木，果然已经开了盖。
所有人汗毛都站了起来——此刻那开启的盖子之下，老王的尸首，还在不在？
不敢想。
铁风雷也怔住了，随即他发现门后似乎有不对劲。
门缝之下，露出一角明黄色的衣袍，风正将袍角瑟瑟吹动。
这颜色，除了他，只有死去的爹能穿。
真诈尸了？
铁风雷冷笑一声，忽然出剑。
剑光一亮，穿入门板。
管你门背后是人是鬼是僵尸，这一剑，神仙来了，也要对心穿！
剑哧一声穿过木板，他却觉得手感不对，门后似乎没有东西！
那那一角衣袍怎么回事？
闪电一念，他来不及拔剑，急退。
背后的门后，却忽然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他断掉的臂，把他狠狠向内一拉。
他猝不及防，剧痛之下无力抵抗，一个踉跄栽入门后。
砰一声，似风推动似人关阖，双扇大门立即轰然关上。
随即一阵怪异声音响起，挣扎、扑闪、撕咬、啃吃、断裂、喘息……蒙昧而沉闷，空气里隐隐的血腥气息。
台阶下太监们怔怔地立着，浑身里外透凉，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不敢猜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每个人都明白，里头一定发生着世上最为可怖惨烈的一幕……
一个眼尖的太监，忽然发出一声低呼，指了指台阶，身子一晃晕了过去。
众人看见深红的血液缓缓渗出，漫过汉白玉台阶，血蛇一般慢慢逶迤向脚下……
一霎死寂之后。
惨叫惊呼声，在寂静肃杀的宫廷爆开。
“大王被老王诈尸杀啦！”
……
纷沓的脚步声，将寂静宫道踏响，声声慌乱。
只有灵堂里的步声，从容，自在，宛如行走于春光之下御花园。
伴随着那从容的步子，悠悠的声音响起。
那人道：“唉。你这样好像有点惨。”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你不死，我要如何留一座空城，请女王入瓮呢？”
那步声渐渐远去。
“砰”一声响，双扇红门被撞开，一个人，或者说一坨肉从门后，跌跌撞撞挪了出来。
仔细看那坨肉，似乎是铁风雷。
其实他已经可以算是个死人，却一口气息未绝，挂着满身淋漓的碎肉，有些地方已经露着白骨，喘息着，一步一个血脚印，不死心地向外挪。
濒死的人神智已经昏聩，唯心中执念未绝，他记得自己是大王，掌管这沉铁的疆土，现在有外敌来犯，有内敌将他重伤，他要挣扎出去，他要求援。
青石宫道上，一道血痕，歪歪扭扭地曳出去，比先前铁星泽被拖拽出的那道血痕，更宽，更艳。
……
“哗啦。”一声，天弃从湖水里冒出头来。
四面的御林军已经没有了，都因为大王的被害而赶去救援，天弃在水下闭了一阵气，等到完全没有声音才出来，他喘息一阵，在湖里一阵摸索，将险些被水草绊住的紫蕊拖了出来，正要寻找铁星泽，忽见前方跌跌撞撞冲过来一个人。
那人实在也不能算是人，满身血肉零落，狰狞之状，惊得天弃眼珠子都大了一圈。眼看那人踉跄扑来，正正撞向岸边的紫蕊，一双半白骨的手在空中飞舞，血色发黑似有毒。
天弃毫不犹豫一剑飞出，电光一闪，穿心。
那人喉间格格一声，架在他剑上不倒，天弃隐约觉得这人熟悉，还要仔细看时，忽听身后铁星泽的声音，悲声道：“三哥……”
天弃一惊，这才看出这一团烂肉是铁风雷。可不过这短短一段时间，刚才还凶残狂傲的铁风雷，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心中不知是喜是忧，回身看铁星泽，他脸色苍白，黑发湿漉漉贴在额头。
“你要为你三哥报仇吗？”天弃轻声问。
铁星泽凝视着铁风雷，铁风雷卡在天弃剑上，至死都没闭上眼睛，那双凸出的眸子，似乎依旧残留着震惊、不解、愤恨、后悔……种种复杂情绪。
铁星泽伸手，将铁风雷眼皮慢慢抹下。
他轻声道：“不，我说过，亲兄弟是兄弟，义兄弟也是兄弟。若狭路相逢，请你快意恩仇。若他伤害你，我也会亲自出手。”
天弃默然，半晌狠狠捏了捏他肩膀，“交了你这兄弟！”想了想又忸怩地道，“人家不太适应兄弟这称呼，要么叫大哥？”
铁星泽一笑，“随你。”将铁风雷尸首背起，道，“无论如何，他是我兄长，我想先安排他的后事。”
“快去。”天弃挥手一笑，“你的兄弟们都死啦，现在这个王，不是你也得是你的了。哈哈哈得失天定，不到最后看不到结果呐。”
铁星泽摇摇头，苦涩地道：“若非得这般生死厮杀，亲人凋零才有这王位，我倒宁愿做个普通人……”
天弃看着他背着尸首的背影渐渐走远，感叹地和刚刚醒来的紫蕊道：“老铁真是个好人呐。这沉铁王位，该他坐！这么重情重义的人……你也是有福呢。”
紫蕊望着铁星泽背影，微微苍白的脸上，泛一层浅浅幸福红晕。
……
王城城门前，仗还没开打。
景横波梭巡城下，等着铁风雷出场。轻骑突进，趁人不备，连下边城是可能的，但要连王城都一举拿下，那就是做梦了。
但景横波有自己的想法，她的瞬移天下无双，最适合擒贼先擒王。以她对铁风雷的了解，这种凶顽之徒，一定会亲自上城，而这种凶顽之徒，未必能得民心，只要她拿下了铁风雷，现成的有铁星泽在，她自己不染指沉铁王权，沉铁的抵抗就不会太剧烈，就可以实现王权的顺利过渡。
说到底，她不是来抢地盘的，完全是来替朋友撑腰的。
铁星泽多年质子，于国有功，当年老王送他为质的时候，亲口说过待他熬过这些年，会将王位传给铁星泽。沉铁官员民众现在慑服于铁风雷的淫威，不代表不知道王权正统应该在哪里。
但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时辰，铁风雷没有出现。守城大将不予接战，城上城下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想先开战。
众将都有些焦躁，已经打到了这里，宁可真刀真枪立即拼杀一场，最怕的就是被人耗住，回头被人包了饺子。
然而无论怎么叫骂激战，城头上都没有回应，守城大将看来就是个守城的，没有大王指令，不敢接战。
可见铁风雷霸道专权，这种控制欲极强的人统治下的王权，一旦出现裂痕，很容易立即崩塌。
景横波身边，英白忽然耸了耸眉，道：“城内有异动。”
而七杀已经飞跃而起，在半空里叠成罗汉，抢着爬到第一个看里头的场景，大笑道：“哟，里头在干吗？唱戏吗？”
景横波过了一会才听见城里，人喊马嘶，蹄声急速，直奔城门，听起来像是出了大事故。
她看见城头上士兵惊惶下望，看见那大将匆匆下城又上城，下令加固城防，听见城内号令哨声不绝，城头上也有骚动。
直觉告诉她，时机到了！
“帮我一把！”她一拍英白。
英白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弓，是极其少见的三石重弓，全部包铁，寻常人拎都拎不动的那种，那弓在他手中轻松成满月，啪一声，一道圆溜溜的东西，射上半空。
城头所有人目光，下意识追过去。更多人涌向那守城大将，撮着他向后让。
现在女王神异之名，已经传遍大荒，众人都知女王轻功无双，神出鬼没，都防着她忽然出手掳人，死死挡住了主将，宁退也不接战。
那圆溜溜的东西在空中一个翻滚，造型熟悉，赫然是个酒壶。
酒壶足有五斤量，生生被重弓射起，这一箭却不是向着城头的，已经越过牒跺，直飙城墙上方，城头众人齐仰首，就见黑银色一团悠悠放大，遮蔽阳光。
然后炸开。
一霎溅射烈酒如喷泉。
四散炸开的清冽酒液，在黄昏阳光映照下，幻化五色迷离霓虹，跨射天际，炫得人眼花。
眼花之后便是头晕，众人被那绚丽慑了眼目，忘记了酒可以是烈酒。
终年泡在酒缸里的人，所喝的烈酒，不是一般人能抵受的。
几乎刹那，城头众人眼神都有些发晕，步子略飘，围护住主帅的圈子，也不由自主慢慢松散。
也不知道是云上酒光一闪，还是人影闪，城头上下了一阵酒雨，雨过，人群里多了一个人。
她轻捷地行走在人群中，一脚踢开面前还在发晕的人，一根绳索半空中飞出一根优美的旋儿，套住了人群中主将的脖子。
另一只手飞刀一闪，咔嚓一声旗杆断，城头降半旗。
底下哄然一声，齐声大叫：“铁风雷被杀！主将献城投降，还不快快开城门！”
城内疾奔而来的骑兵，听见这声，不禁勒马，大惊道：“他们怎么知道大王被杀？难道有人和他们里应外合？”
城头上士兵眼看主将被擒，也算反应快捷，齐刷刷弓箭手对准景横波。
“你杀了王将军，也离不开这城头！”副将大喝。
“那可以试试。”景横波一笑，身影一闪。
下一瞬众人眼中失去她踪影，只听格格一笑在头顶，再一看她在塔楼上，衣袂飘飘。
黄昏阳光正聚于塔楼顶端，楼内弩弓流转深黑的光，而她的日光中对比鲜亮。
众人凛然，乱了呼吸。
景横波扬扬手，她手中还牵着绳子，因为她的移动，守城大将王安被拽着吊在半空，脸色发紫，已经快要勒死。
“射绳！”有人大吼，无数刀剑匕首弓箭，直奔那绷得紧紧的绳子。
但那窈窕人影又一闪，消失于塔楼上，下一瞬她站在碟跺上，将手中绷直的绳子弹得崩崩响。
绳子在不住颤动，显然被吊着的人在死命挣扎，但他被吊在了正对敌方的城墙上，城头上的人无法援救，城下景横波的军队，却随时可以将他射成刺猬。
城头众人心急如焚，却不敢接近，甚至不敢再对景横波射箭，她一落城头，主将也必死无疑。
众人仰头，看一色苍茫晚霞中的女王，她在战阵之上依旧穿裙，一袭红裙如火，在风中猎猎，底下的人看见她极细的腰身，被风吹起的鼓荡的丝质长裙，有时风将裙子贴在腿上，便能看见那般修长笔直的腿，和周身宝瓶般的轮廓。似从夕阳中走出的女神，艳过霞光。
然而那美，却让人觉得艳烈又肃杀，似乎她此刻绳拎敌将，背对敌军，徜徉城头，并不是胆气包天，也不是故作王霸，而是内心里自有激越杀气澎湃，故意要赴一场轰轰烈烈的死亡。
景横波在城头略略停留，笑声慵懒而响亮，“他现在吊在城门上，我会荡三下，三下之中你们开启城门，还有机会抢下他救治，否则……”
她一笑抬手。
几乎没有人来得及思考，有人大吼：“快去开门！”
好几条人影射起，直奔城下——这时候没法思考，景横波也没给他们犹豫的机会。王安在城门前被荡起，确实只有打开城门，才能抢下他割断绳子。女王给出了一个别无选择的选择题——要么开门，要么死主将，一样是大败的结局。
她的霸气，藏在慵懒笑声之中，谈笑之间，逼人入死胡同。
绳子悠悠荡起，底下七杀大笑：“人风筝，真好看！”
景横波却有些出神。
似乎还是不久前，她还是毫无心事，在那人窗前荡秋千的少女。将笑声洒落他一窗，用尽力气，只为他抬头一顾盼。
转眼沧海桑田，什么时候她成了凶狠残暴的女魔头，立在敌国城墙之上，将活生生人命，系在手上荡秋千。
是什么让她改变？命运？敌人？无情？还是这世间难以解释的深情？
心中忽起怆然厌弃之感。
她手一松。
轰然一声，城门恰在此时开启，几条人影电射而出，将奄奄一息的王安接住，准备刀割绳索时，却发现绳索已经脱落了。
景横波身影一闪，下城。面对敞开的城门，轻轻一笑。
“进城。”
……

第九十一章 得知真相的她
这一场战役，号称大荒历史上最快的下王城之战。
在传奇里，这一幕被编成戏曲，“黑水女王秋千荡主将，龙骑统帅酒箭醉全城。”永久传唱。
故事里的人奇招妙计，风华无双。但那些多年后缅怀故事中的人风采的人们，并不会知道，故事里的人满腹心事，从不求成为传说，只求活在当下。
这场战役很快传遍了沉铁周围，几乎所有冷眼观望的势力，都心中一惊；所有蠢蠢欲动的部族，都凛然按捺。新兴的女王势力和她的军队，第一次经受战争的洗礼，给出一份亮眼的成绩，这令许多原本不屑轻视的部族属国，开始重新审视黑水女王，并慎重考虑，是否要在这时候趁火打劫。
漂亮的战役能震慑一部分心思浮动者，但却并不能阻止真正敌人的决心。
玳瑁大地上，怒马如龙，黑甲蔽日，正向沉铁逼近。
明晏安加紧了对三县的骚扰，想要在景横波回来前，先吞掉她的后援。
而在上元城的隐蔽小院里，柴俞加紧了对体型的改造。一天一个变化，某一天的清晨，她又将小船上一块大石掀进水里，噗通一声声音沉重。
河水倒映她的脸，粼粼清光里，已现清丽轮廓。
玳瑁大地暗流汹涌，一地烽火，群雄凝神，聆听那女子叩响城关。
景横波叩关入城，却眼见他兵败如山倒。
城内乱成一片，没有人组织进行有力的抗争，没有传说中的街垒和掩体，没有士兵组织百姓在一条街道一条街道地节节抵抗。军队在抢掠，百姓在呼号，越靠近城中心宫城，乱象越明显，在宫门广场前的街道上，她甚至看见很多明显是太监宫女的人，抱着各种包袱，神色仓皇地藏入各处大街小巷，而更多的宫人，正从宫城中纷纷逃出，宫城前本该戍守的御林军，也丝毫不见踪影。
一派乱世景象。
她才刚刚进城，没有进行攻打，也没有下令烧杀全城，这乱象，完全是沉铁自己造成的。
景横波马鞭敲打着手心——看样子，难道故意乱喊的喊中了？铁风雷果然出事了？
乱象是从宫中开始的，那就先直接占据王宫吧。
她当即下令军队找到王城官府，询问铁星泽等人的下落，对方果然说三人已经押解进宫。
景横波要进宫，又遭到了老成将领的劝阻，都说铁星泽还没找到，沉铁方的军队只是一时大乱，建制未散，这时候进宫，很容易引起抵触和误会，一旦沉铁军队集结，将自己堵在宫内，就麻烦了。
这实在是老成持重之言，所有人都在点头，只有景横波和七杀摇头。一个说朕又不是来做女王的，说什么一锅端？一堆说来了王宫不在黄金马桶里拉泡屎，怎么能算胜利？
女王带着七个逗比呼啸而去，将领们遥望着女王的背影，齐齐摇头，都觉得这一次女王频频出昏招，往日她虽看来性子放纵，实则行事很懂得尊重属下意见，这次却作风大改。当真是胜利太多，年少气盛，以为自己凭自己的特殊能力，便可以走遍天下，予取予求？
宫门大开，景横波果然还是没遇见有组织的抵抗，询问了几个宫人，说是大王被鬼杀了，御林军几位头领原本就不合，当即争执打了起来，后来又说大王也死了，沉铁部已经没有了直系继承人，大家忽然发觉，谁掌军权谁拿到玉玺谁就可以称王，现在没人管大王尸体，都在搜宫抢玉玺呢。
事情发展到这地步，众将也瞠目结舌。一路赶进宫中，果然满地尸首，遍庭血迹，衣衫绣鞋零落，宫妃娇娥仓皇，隐约喊杀声从内宫传来，一波波纷扰不休，可怜锦绣皇殿，化为血腥修罗场。
景横波只管在人群中寻找天弃紫蕊铁星泽，反正有英白替她指挥，也不知道为什么，英白并没有下令士兵散开趁火打劫，反而严令所有队伍收束一起，紧紧拥卫在女王身后，并看守住了皇宫各处门户，拿下四处散布惊怖消息，制造恐怖气氛的宫人，将混在宫人中的士兵甄别，统一安置管理。
此时如果从上方俯瞰沉铁王宫，就会看见一幕奇特的景象，人群如蚂蚁到处乱窜，内宫里几支同样建制服饰的军队在短兵相接，前殿则有一道兵锋，如巨大的红色箭头，直插沉铁主殿。
景横波还是在靠近后宫的宫巷里，发现了天弃和紫蕊，那两人也是一脸惊讶仓皇，一身湿漉漉的十分狼狈。
问起他们到底怎么回事，铁星泽哪里去了，两人却也不大清楚，事情都发生在他们沉湖之后，之后铁星泽抱尸而去，不见踪影，有听说他因为抱了铁风雷尸首，被认为身上藏了大王玉玺，被御林军统领裹挟而去，现在副统领正和几位将领在一起，准备夺回铁星泽，或者抢了玉玺自己当大王，或者挟天子以令诸侯。
景横波只得再往内宫深入，参加到抢铁星泽的混战中去，因为那批人是在后宫引发争斗，主要战场在内宫，为了她的安全，众将都不得不将所有人带齐，好帮女王抢人。
黑压压的人群直奔后宫，前方喊杀声越来越近，景横波一边急走一边摇头，和身边人笑道：“这真是一场乱仗。这时候要是有人忽然进城，将咱们堵住，咱们就玩完啦。”
众将对女王怒目而视——战场凶危，能说点吉利的吗？
英白还在点头，“是啊，别说有人忽然进城堵咱们，就是这沉铁内部的军队，如果出个强有力的领导者，将所有散乱的队伍整合起来，回头一个对冲，咱们也就困死在这里了。”
众将转而怒视英白——你都知道？你都明白？你知道你明白你为什么不劝阻脑子被门挤了的女王？
然而意见再多，还是老大说了算，众人只得跟着。
抵达内宫战场，必须要经过一段狭窄宫道，景横波的队伍被挤成一条长长的蛇，在内宫里游弋。
前方忽然轰然一声炸响，响声直冲云霄，刹那间地动山摇，众人耳朵一阵嗡嗡大响，一抬眼看见烟尘大起，面前一座雕梁饰栋的堂皇大殿，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慢慢崩塌，连带着整条巷子的琉璃瓦墙发生一阵抖动，似酥软的面包，在案板上颤动，眼瞧着便一段段地向下倒……
“后撤！后撤！”各队队长立即发令，声音高亢，响过此刻崩塌之声。
这种大型建筑物倒塌，会导致周边围墙都一段段崩塌，而此时军队正被拉成长蛇状，行走在巷道中，很容易受伤不说，整支队伍马上就面临一段段被截开的情况。
景横波的军队，虽然成立时日短，但带兵的却都是牛人，这种情形下，依旧慌而不乱，无人返身无人乱嚷，后队迅速后撤，给前队留下转圜的空间。
但这样一撤，景横波和自己队伍的距离，也便拉开了。
而此时，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前方某物吸引。
就在刚才那霎，天崩地裂那刻，腾起的烟尘里，她隐约似见一道白影掠过。
那白影身姿飘举，步伐有种奇特的，雪花飘飞般的韵律，这姿态，惊得她浑身一颤。
她一时忘却身后军队，忘却身前危险，忘却这宫中争权夺利战斗未休，身影一闪，已经穿过烟尘，追了进去。
看她竟然身入崩塌大殿，众人大惊，但一时要收束队伍，一时要照管士兵，又赶不上她的速度，一声惊呼未出，女王身影已经没入烟尘不见。
七条人影飞闪，七杀已经追了出去，扑入滚滚烟尘中。
大殿还在慢慢崩塌，这种塌很奇怪，没有轰然倒塌，倒是被人长期挖空地下一般，一点点慢慢酥软，以至于这殿中所有的物事，都在渐渐扭曲变形，看上去，有种时空错乱般的诡异感。
烟气一簇簇腾起，似浮游的雾气。
雾气中人影一闪，景横波出现，一脚踩上了一件衣裳。
她心中混乱，下意识要踩过，脚下忽然一停，弯身捡起那衣裳，眯起了眼睛。
那是件青黑色太监衣裳。
这里看见太监衣，一点也不稀奇，但问题是，沉铁的太监衣裳，是红色的。
青色镶黑边，是帝歌皇宫的太监服饰。
这里怎么会出现这样的衣裳？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忽然将那衣裳捧起，捧到鼻子下嗅了嗅。
入鼻是一股淡淡清凉的气味，还有点药味，还有极其隐约的一点血腥味道，那味道，在前胸位置。
她的手指颤抖得更厉害了。
好半晌之后，她把衣裳举起，虚虚地比了比身高，又比了比那隐约血迹的位置。
前胸，靠近心脏。
手一抖，衣裳落下，她急忙伸手捞住，手臂一时竟然有些僵麻，血流在这一瞬间，竟似忽然不畅。
轰然一声，身后半幅墙倒塌，险些砸到她脚后跟，她却似毫无所觉。
满地砂砾碎石乱滚，硌着的不知是她的靴子，还是她的心。
她忽然将太监衣一裹，栓在自己腰上，继续向前走。
白影已经不见，可她还有更多谜团，等待解答。
或者，今天，这血火的宫廷，这崩塌的大殿，可以给她一个完整的答案。
脚步声沙沙，和倾覆的砂石声混杂，隐约有七杀的呼喊传来，她不想回答。
此时此刻，她不要被拽出这大殿，失去也许是唯一一次探查真相的机会。
前方轰然一声，半截横梁倒塌，砂石滚滚而下，同时落下的，似乎还有一样东西。
她身影一闪，将东西抓在手中。
是个面具。
泥制的土地公公面具，已经被劈裂了两半，斑驳的印痕裂在唇部上方，看上去似正在大笑。
笑什么？
笑世间痴迷愚昧，真假难辨。
这张面具，被天弃戴在脸上过，被她抓下来过，她抓裂了面具，却没有抓开真相。
面具粗糙，磨砺着她的手掌，微痛的却是心。
她痴然半晌，才将面具包在衣服里，继续向前走。
倒塌的震动引起回旋的风，有什么东西被刮了过来，她伸手一抄。
还是一件衣服。
还是一件太监服。
青莲色，镶白边，和刚才那件差不多大小，她深吸一口气。
本来应该记不得，但此刻忽然就想起，这是襄国王宫里看见过的，太监衣裳。
曾有一个人，穿着这件衣裳，跪坐在她对面，轻轻替她系上腰带。
彼时他青莲色的衣襟便垂落在她膝边，白边和月光浸染成一色。
再次抓起衣裳嗅嗅，这回衣裳上，有霉味，有灰尘味道，有苦涩气味，还有点极淡的朱砂气息。
她在衣裳下摆，找到很多红色的泥点，很细小，她用指甲抠了一点，闻闻。
然后在记忆中找到了熟悉的气味。
那一日摸爬滚打，一地丹泥遍身沾染。
衣裳在掌中无意识地搓揉，一颗心也似落入炉鼎，配以水银朱砂，灼以熊熊烈火，练一颗九转回肠真相丹。
这件衣裳她也收起，栓在另一边腰上。
继续向前。
一座屏风，“轰”地倒塌，屏风上一件衣裳，落入她眼帘。
是一件连帽黑色紧身衣，江湖大盗的常用装扮。
衣裳上的味道，有泥巴味，有稻草味，衣裳一角有轻微的烧灼痕迹。
曾有一个人，说他是个盗墓者，挖地道到王宫避难，和她共度一日夜。
那时候他一身黑色紧身衣，连帽头罩将五官遮得严严实实。
脱下那层伪装，看清楚真相。
头顶上有一样东西在飘扬，那是一件灰色的，毫无特色的衣裳。
但那衣裳上有个面具，是普通的半边面具，边缘上沾着点血迹，这面具，是当初裴枢在擂台招亲的时候，戴过。
嚣张的裴枢，复出后踢到铁板，一个灰衣人撕下他的面具，给了他一个难忘的教训。
那面具当时被裴枢丢弃，是什么样的有心人，将它捡起？
……
“当”地一声响，一枚酒壶滚落她脚下，扁扁的，不大，壶口凹了一块，造型熟悉。
她蹲下身，认真看那酒壶，如果没记错的话，这酒壶，是斩羽部初遇“英白”，“英白”和裴枢一场大战，从阴无心屋中打到屋外，砸坏了的。
后来那“英白”就不怎么捧酒壶了，再后来离开温泉后的英白，又捧酒壶了，而且换了个酒壶，比这个大很多。
与其说换酒壶，还不如说，换了人。
……
头顶忽然有风声，声响尖锐，她偏身一让，嚓一声，一样东西钉入她面前地面。
前端是一截管子，后面是铲子形状。
七峰镇坟地，十三太保秘密基地，那白发的僵尸，递给她一把这样的铲子。
挖个洞，过地道，在那里她得了三门四盟的秘密，也在心中种下了一个难解的秘密。
……
“嘎吱”一声响，似乎有什么在殿后碎了。
她转过殿后，看见一个横倒的柜子，砸碎了不知什么，柜子下露出一只木轮子。
这间屋子幽幽暗暗，里面有个人偶，穿着青衣，梳着顺滑的长发，脸上却戴着面具。
半截的银面具。
她凝视那人偶半晌，慢慢走过去。
坠落声轰轰，却遮不住步声沙沙，那不是向前的脚步，那是向后的回溯，是将过往一点点重新以脚步丈量，告诉自己离真相曾有多近。
她一步步踏在泥尘之上，听见心脏也似被磨砺的声音。
精美的银面具，在暗处幽幽闪光，嘴角似噙一抹神秘的笑意。
她轻轻掀开银面具，下面还是一张面具，人皮面具。
她再掀开那面具，下面还是一张面具。
因为木偶是黑色，而面具是白色，所以这面具的接痕，便特别清晰。
在胸膛处。
她盯着那胸膛黑白一线，身子忽然细细颤抖，如风中叶。
当初她的手指也曾在那面具上盘桓，只差一线便能掀开第三层。
是没有发现，还是心中隐约，不敢不愿，不肯承认？
不肯承认那许许多多的过客，那些莫名对她好的人们，都是他，都是他。
那逃亡密道里，挨她一刀后不去疗伤，等在那里，吃力背着她，给她指引出穆先生和新世界的老太监。是他。
那襄国夜风里，和天弃互换身份，伴她于屋顶上，偷听耶律祁和绯罗夜谈的人，是他。
那和婉寝宫前，在雍希正的杀机下，将她带走，带她到那地下密室丹炉，以一场假打，骗她吃下那颗王室传说中的金丹的太监，是他。
那在襄国监牢里，以一个挖错洞盗墓者形象，从地底钻泥而上，解了她体内毒性发作，替她抚平金丹燥性的黑衣人，是他。
那招亲擂台上，给了裴枢一个难忘教训的灰衣人，是他。
那在斩羽部追蹑而来，在热泽药池中，相伴她和战辛斗智斗勇的英白，是他。
那在七峰镇坟场地道下，拖她进棺材，陪她闯密室，助她得了许多江湖秘辛的白发僵尸，是他。
那忽温柔忽清淡，忽熟悉忽陌生，忽近忽远的穆先生，有一个，是他。
不，不止这么多个他。
襄国大户宅院中，放倒她，给她疗伤的，是他。
把她的戒指，生生变成领花的，是他。
斩羽部夜入她屋中，静静凝视她睡眠的，是他。
伴她一路马车同行论玳瑁江湖大势的，是他。
丹棱山一袭斗篷夺命雷生雨，第一次让她对穆先生产生混乱的，是他。
在九重天门追杀下以命相护的，是他。
乡村里娶了她这个假新娘的假新郎，是他。
曲江之上横槊赋诗，一路掠阵的韦隐，是他。
上元城戏台之上，道情“三万里天地一口钟，万物懵懂，犹在梦中”的，是他。
上元王宫地底吸出血痰的，是他。
凝雪阁隔间量体拥舞的，是他。
……
是他，是他，是他。
她抱着那些衣裳面具，立在簌簌泻落泥灰烟尘的大殿之中，仰天四望，身周来来去去，身影变幻，都是无数个他。
换了无数皮囊，掩了一身清凉，改了声音气息甚至身高体温……一人千面，密隐神踪，不做本来那个他，用无数个他，迷惑了她。
那些片段的怀疑，是零落在路上的珍珠，到今日倾毁的殿前，才被完全串起。
她想过或有一部分是他，却依旧不敢相信，所有，都是他。
天旋地转，光影颠倒，崩塌的洪流里是一路时光的倒影，到处都是他的影子，一层层叠加在那年玉照宫前的雪和血上。
那一夜他和她的鲜血落在雪上如桃花。
这一程她和他的记忆足迹纷繁伴天涯。
要如何面对自己，如何将这一切解答？
她仰起的脸，接了一殿簌簌的尘，却无法洗去心上霾眼前雾，找回自己的魂。
“为！什！么！”
一声大喊惊落碎石，在另一半横梁轰然砸下之前，她身影一闪，上了殿顶。
刚刚立定，便有另一声轰鸣声响起，离王宫还远，声势却丝毫不逊于她脚底的动静。
她抬头，远远地看出去。
前方，越过广场，街道如血管纵横，人群流动似血液，从先前的向外流转向向内，城池的另一端，隐约有千军万马蹄声，将大地踏响。
似乎是城门的方向。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军队还在宫中，被纵横狭窄的宫道，和崩塌的宫墙，分割成一片一片。
而在更远处，隐约有数骑狂飙而来，马头插着翠羽，那是留在后队、负责掌控全城情况的斥候队。
斥候队这样狂猛地在街上狂奔，说明一定来了十万火急的军情。
不过不用猜测了，因为就在斥候队后方不远，她已经看见了几股洪流，滚滚而来。
有黄黑色的沉铁军队，还有一大片纯黑色的骑兵，虽然毫无标志，但那骑兵齐整彪悍的策马动作，狂奔时身子微微俯低的姿态，和经过街道时怒马入龙的熟悉气势，都告诉了她，这是亢龙。
在她孤军深入，将自己关入沉铁王宫之后，一直隐藏在一侧的亢龙军，果然和沉铁军联手，将她堵在了城内。
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的军队规模来看，这批人的人数加起来，应该有近五万之众。
五万对一万，包抄对孤军，有利地形对不利地形。外有强敌，内有抵抗。
天时地利人和，此刻全都不利于她。
绝地。
她终于把自己，陷入了绝地。
她忽然哈哈笑了起来。
底下士兵刚刚感觉到不对劲，就听见了大笑声，笑声狂放似又凄怆。一抬头正看见女王红衣如火，抱着一大堆衣物，立在半倾的殿顶，残破的大殿遮没夕阳，她似血的身影和晚霞相接，半幅衣角被风卷起，掠过她脸颊，伴黑发共舞。
美得肃杀。
众人却没来由地忽觉怆然。
平日里见她美玉琉璃光华，这一刻却似见古玉沁血，温润背后是沧桑。
景横波没有看底下惊呼的人群。
她遥望滔滔来敌，对着大地，对着晚霞和落日，对着这苍莽天下难解虚空，慢慢伸出双手。
那一大堆衣物从她肘间坠落。
她立在高处伸手的姿态，像要揽住这黄昏落日，唤停永夜，求一个明朗璀璨艳阳天。
……
宫胤。
我有很多问题想要回答。
我有很多爱恨想听回声。
我等待迷惑了太久，在曲折的道路上蹒跚，时时遇见搀扶的手，却总触不及真实的指尖。
我不想再在混沌中走下去，不想这一生的爱或恨，在虚无迷惑中幻化烟云。
我千里转移战场奔来异国。
我一步步封死自己的退路。
我愚蠢地奔入沉铁宫廷。
只为此刻，千军将我包围。
我将自己陷于绝地。
我将自己困在这四面高墙的宫廷。
宫胤。
如果相见，必须要等生死那一霎。
就让我自入死角，将手中刀架上自己咽喉。
宫胤。
生死就在这一刻。
再回避就是我的死亡。
你来不来？
来不来？

第九十二章 天下之重，她最重
沉铁的风，携了那般厉烈的气息，穿越玳瑁大地，掠过万千人的视野，同样拂动了上元宫廷的深帘。
深帘后有人在喁喁低语。
“女王已经在沉铁被包围……她一路过来时，亢龙军就尾随在后，等她入城后，亢龙军直接堵住了城门……”
“女王平素看来也不是笨人，如何这次大失水准，自寻死路？”
“她当然另有打算，可惜胆子太大。要知道打算得再好，也难免会有变数是不是？”
“变数何在？”
“大王您，不就是变数吗？”
“我？我还在和裴枢打仗，那家伙看似暴烈，其实用兵狡诈如狐，我哪有多余的精力，再远赴沉铁去攻打女王？”
“何须您远赴沉铁，您只需要坐镇此地，绊住女王的后援便好。”
“后援？她的后援便是裴枢，他已经被本王绊住了。”
“可在下说的后援，不是这个，女王真正依仗的，也不是裴枢。”
“哦？难道还有人在帮她？”
“影阁穆先生，最近发急令，点齐了属下所有分舵，大抵是要开拔沉铁。”
“呵呵，山野乌合之众也。”
“那宝田七峪两处骑兵如何？”
“……你的意思！”
“大王糊涂了。您既然觉得那两处骑兵，停在宝田七峪两处按兵不动，是为了监视您和女王公平竞争，又怎么猜不出，一旦女王真正有难，那两处骑兵便会出动呢？”
“如果真的那两处要出兵，女王所谓的死局就立刻可解。甚至可以一劳永逸解决沉铁。但我身在上元城，四处有敌虎视眈眈，我无法跨越玳瑁大半疆域，去拦阻那两支速度极快的骑兵啊！”
“可不需要您去拦骑兵，岂不闻擒贼先擒王？”
“哦？先生可有教我？”
“您且附耳过来……”
声音渐低，嘈嘈切切，隐晦和暗昧，暗示和明指，无数关联天下大势的阴谋阳谋，没入深帘后，连风都听不见。
片刻后，帘子一掀，明晏安亲自送客，客人一身灰衣，戴着面具，一双眸子精光四射，赫然便是之前去成孤漠那里，给他献计的那个。
他身影没在黑暗中，如一只狡黠的灰狐，明晏安看着他消失于幽幽宫道，心中盘算着等下的计划，正要回身，忽然眼眸一凝。
前方宫殿檐角上，似乎有个人影。
虽然离得还远，明晏安还是心中一紧，快步过去一看，赫然是锦衣人抱膝在殿顶看月亮。
看见锦衣人，明晏安脑袋就嗡地一声，他觉得刚才的密谈，可以给世上任何一个人听见，可千万不要是锦衣人。
明明这家伙托庇在他宫中，最近似乎很安分，可他就觉得，这人才是最大变数，是一只随时会亮出獠牙的黑水黑螭。
“殿顶风寒，先生在此做什么？”他仰头高声问。
锦衣人转头瞥他一眼，道：“晒月亮。”
明晏安觉得和这人实在很难对话，只得继续问：“小王不解，月亮有什么好晒的？”
锦衣人取下假发，摸摸头顶，慢条斯理地道：“晒月亮可以长头发，当然你是不懂的。”
明晏安决定不和这个人纠缠晒月亮长头发的问题，每次看他那种“你们愚蠢的人类”的眼神，他就觉得堵心。
他看着锦衣人，实在不能确定他到底听见那密谈没有，这么远，换别人一定听不见，换他，可不一定。
想了想，他还是试探地道：“殿顶太冷了，先生要么下来，和小王把酒论道御寒。真不巧，刚才小王有客，不然早就拉先生一起下来喝个痛快了。”
锦衣人对着月亮，抱着膝，淡淡道：“你有我帮忙还不够，又去找东找西？贪心不足，反受其害，你就自己折腾吧。”
明晏安表情一僵，心中烈马奔腾——他果然还是听见了！
怎么办？
锦衣人却已经不理他，摸摸已经长出发茬的头皮，似乎很满意这一轮晒月亮的成果，自顾自戴上假发，走了。
明晏安凝视他背影，脸上神情变幻不休，一忽儿犹豫一忽儿阴狠，半晌，终于狠狠咬咬牙。
事情重大，不能有所闪失，他既然已经听见，就不能再留！
他既然还在自己地盘上，那么，先下手为强！
……
锦衣人悠悠在道上走着，中文拿着他的披风，迎了上来。
锦衣人心情似乎不错，中文知道，每次有乐子了，主子心情都不错。
他怕烦又怕不烦，寂寞太久他会生锈。
锦衣人走了一阵，忽然道：“今晚可能会有杀手，好好招待。”
中文应了，想了想又问：“您真的听见了明晏安和客人的密谈了吗？”
他正想着主子武功似乎又进步了好高兴，就听见他家主子悠悠道：“那么远哪里听得见？”
中文默了默，想着果然！
这就是个爱故意找事的！
“听不见也知道他们想干什么。”锦衣人无所谓地道，“听说女王攻打沉铁，被堵在了王城，有人一定会去帮她，明晏安想做的，就是堵住帮她的人呗。”
明晏安此时若听见，一定会出一身冷汗，但现在出汗的是中文，“主子，您可别再和女王做对了……”
头发还没长出来呢！
“我什么时候和她做对了？”锦衣人奇怪地道，“我帮她救了人质，最后全部还给了她，还送了她一副我精心制作的男欢女爱双人棺，哪里对她不好？”
中文想了想，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可是为什么觉得哪里不对？
“将来如果小蛋糕知道了，你务必得把这事和她说清楚，就照这样说。”锦衣人忽然想起这件要紧的事，关照他的老实属下。
老实属下老实点头，觉得这样说也是没错的。
“那您再帮帮女王？”中文总觉得主子的逻辑不大对劲，有心想要帮他弥补，“文姑娘知道，会更欢喜的。”
锦衣人托着下巴，半晌道：“我又不喜欢景横波，为什么要帮她？要我帮她，看情况。”
中文眼睛里写满了“什么情况？”，锦衣人瞥了一眼愚蠢的人类，难得肯耐着性子解释道：“要我出手，得有理由。明晏安如果今晚老老实实，看在他对我供奉殷勤的份上，我不想坏他的事；如果他真的派人来灭口……”
他笑一笑，笑得充满期待。笑得中文又出了一身冷汗，禁不住在心中祈祷。
老明，赶紧派人来杀主子吧！
他就是欠砍！
……
夜半的时候，锦衣人暂住的宝月宫殿顶，忽然有嗖嗖的风掠过。
深夜里似乎有猫在叫，随即断绝，空气里弥漫淡淡的血腥气，将夜色侵染得越发迷离。
衣袂将风割裂，风将夜割裂，夜又将生死割裂。
隐约有噗通之声，也不知道谁堕落了谁的陷阱。
这样的声音循环了好几次，几乎贯穿了整夜，宝月宫的灯光始终没有亮起，一切都在黑暗中进行。
不过夜里搞出再多动静，似乎都没妨碍某人的睡眠，天亮的时候锦衣人打开门，迎着阳光，仰头呼吸了一口清晨的清气。
院子里有杂沓的脚印，有血迹，有一道道拖拽的痕迹，护卫们有老大的黑眼圈，他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踩着那些血迹去洗漱吃早饭，吃完之后道：“出门。”
他带着护卫出宫，特意绕道从明晏安门前经过，特意去和明晏安道了早安，对着明晏安惨白心虚的脸，说了一大堆关心的废话，还和周围如临大敌的侍卫们微笑点了点头，最后摸了一把门框，走了。
他一走，一直憋着气的明晏安就吁出一口长气——他生怕刚才那家伙恶性发作，一巴掌拍过来，或者一把毒粉先撒了。
好在没有。甚至看起来很正常。
真是谢天谢地。
因为憋气太久，胸肺欲炸，明晏安这一口气便吁得狂放，吸得深长。
然后他看见门框上忽然腾起一股淡淡的烟气。
门框上似乎原本有粉末，一遇上风就会散开，而明晏安吁气吸气，本身就会引动气流。
他一惊，下意识要屏住呼吸，但已经来不及。
一点点淡黄的灰，随他尽情的呼吸，没入他鼻中。
刹那间明晏安脸色一僵，砰地向后一倒。
侍卫们大惊，急忙来扶，眼看明晏安脸色发僵，啊啊地张着嘴，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惊恐的呼叫，瞬间传遍了上元宫。
“大王中风，速传太医！”
……
一队轻骑，疾驰在山间窄道上。
他的雪衣已经染上风尘，胯下骏马的速度却丝毫不减。
集结七峪和宝田两支骑兵的命令已下，他要立即赶去汇合，带领两支骑兵进入沉铁境。
一路疾行，报信的跟不上他的速度，他并不太清楚沉铁境内现在怎样了，但他却了解景横波看似好脾气表象下的疯狂决断，她如果真的要也来一场宫城相逼，那一定也会做得淋漓尽致，绝不会给她自己留退路。
她为了保证三县的安宁，只带走了一万人，不能不孤军深入，直入沉铁王城。而沉铁的军力和亢龙军的军力，最起码也有五万左右，何况她还是客场，这一场，他如果不能及时赶到，她必死无疑。
她竟以死相逼。
她竟以天下国土为棋局，执军队为子，操兵锋为盘，将他入死角！
他怎敢不疯狂打马？这时候连停一停等信报都不敢。发间满是灰尘，他都来不及擦一擦。
身后马蹄声杂沓，可怜的传信骑士坐下训练有素的骏马，都已经赶得口吐白沫。
骑士呼叫声音高亢，“报——女王横戟军已入王城！与此同时，沉铁边军调动，让开关城，放亢龙军入境！”
他听着，面无表情，和他猜测的一样，唯一意外的是，景横波入王城的速度，比他想象得还快很多。
她果然越来越厉害了，都会用这一手逼他了。
她破城极快，这让他心中生出一丝希望——破城快，她进入是要找人的，如果亢龙军沉铁军赶不上她的速度，她还来得及找到人再安全撤出王城……
他现在唯一祈祷的就是，她不要脑子被门挤了又挤，找到人了，还硬生生要故意留在王城，等人来围剿她。好逼他出来。
如果她真敢那么做……
如果她真敢那么做，他一定要好好惩罚她！
忽然便想，景横波如果知道此刻他心中所想，会什么反应？
八成红唇一撇，眼眸一掠，说声：“呵呵，我好怕呀……”
然后我行我素。
他苦笑一声。
他和她，其实都是倔强自我的人，谁也拿谁没办法。
那么，就只好祈祷，她能忽然想通放开，不再拘泥于知道真相，不再选择用这样决绝的方式，逼自己，逼所有人。
只望没有人故意刺激她……
身后忽然有翅膀扑扇声，伴随一种特殊的韵律，那声音熟悉，他霍然回头。
一角雪白羽翼从视野从掠过，一样东西啪在落在他掌心。
他接住，是一个小小的锦囊，已经十分陈旧，边缘发暗，锦囊上，白龙浮沉于云霞之上，五爪金光闪闪。
这是家族的徽记！
当年开国女皇打击家族，在她的遗命下，大荒皇族世世代代封杀毁灭和家族有关的一切传说和物件。家族徽记，他也就机缘巧合看见过一次，据他这么多年查访所知，现在只有家族剩下的最后一批人，还可能携带带有徽记的东西。
这么多年，他在寻找家族，其实也就是在寻找徽记。家族的人，必然和含徽记的东西在一起。
遍寻多年不获，却在此刻忽然得见！
一生追逐，谜团终结，生死攸关，家族承续，乃至整个大荒，甚至可能影响他和她未来和结局的最重要线索，忽然在此刻出现！
他手指捏紧锦囊，抬头看天际，刚才雪白一角翅膀早已不见。
并没有看清楚那送信白鹰，到底是不是雪山训练出来的，雪山向来这么神秘，首尾无踪。
冬日风冷，他是冰雪之躯，从不知寒冷为何物，然而此刻他捏紧锦囊，只觉得从发丝到足尖，都瞬间冰凉彻骨。
一生里最大的为难，忽然这么寒光森冷，逼至面前。
往前的局，事关她生死。
往后的局，同样事关她生死，甚至关系更多人生死。
往前或者往后，都可能影响她生死！
他甚至不能派遣他人前去，属于他家族的秘密，是他最大的秘密，除了他本人，也无人有能力真正鉴别。
穷尽多年才得这一丝线索，如果错过，也许这一生就再也没有机会。
纵知这是阳谋，也不得不停驻。
捏紧锦囊，他迟迟没有打开，他有预感，打开会更为难。
打开，会有更有力的证据，告诉他线索在哪，只要他亲身前去，就可以解决多年疑问，可以结束多年寻找，可以获得自己和家族的生机。
无比的诱惑，以至于冰雪般的人，掌心也渐渐汗湿。
护卫们凝神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被他此刻眉间神情所惊，屏息等着下一个影响重大的决定。
他维持着捏紧锦囊的那个动作，足足半刻钟。
半刻钟里，翻江倒海，惊涛骇浪，无数回忆和旧事纷至沓来，那些艰难的岁月，苦熬的人生，穷尽心力的寻找，为了寻找所付出的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他岿然不动，心却被巨浪一波波冲击，在前进与后退中饱受折磨。
半刻钟后。
他捏紧的手指，微微一动。
然后，五指松开。
锦囊慢慢落下他的五指。
自始至终，他没有打开锦囊。
一直凝视着他的首席护卫，唯一一个知道一点内情的人，忽然泪流满面。
只有他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只有他知道，主子为这个线索所付出的代价，而那代价还将继续付下去，直到生命终结。
这铁打的汉子，并不是为主子放弃线索，自己接下来还得苦苦寻找而流泪，他只为这人生里多少的无奈和放弃而震撼——那些沉默做出的牺牲，甚至不能为人知。
他已经转过头去。
决定了就不后悔。
这天下之大，万事之重，不及她安危一半。
“走！”
未及策马，锦囊却忽然一震，自动裂开，一张轻薄的东西，飘了出来。
他下意识转目，但眼角余光已经看见那东西，那一霎他心中巨浪又起。
那半截绸缎……
是当年他襁褓的布料，独一无二的世家铭文，上面会有一些关系真相的家族密记！
这东西，足以证明这个锦囊不会仅仅是个骗局，必然有一些极其重要的线索。
设这个局的人，根本不愿意给他放弃的机会。
他目光从那半截绸缎上掠过。
然后衣袖一拂。
一股劲风卷起，卷向那半截软绸。
护卫露出遗憾和痛苦之色——主上心志坚毅，决定放弃就不肯再动摇，真相机会摆在面前，为了避免自己受不住诱惑，干脆打算毁了。
这一毁，就毁了多年心血，只剩越发渺茫的希望。
他闭上眼，不忍看。
那股风忽然一停。
护卫睁开眼，就看见一道人影卷过，唰一下掠走了那半截绸缎，那人影并不停步，直卷向主上马匹上方，半空里挥出一掌，掌力雄浑，四周草木如被狂风吹起，哗啦啦飞了半天，众人都忍不住闭上眼睛。
一片灰暗混沌之中，只听见砰啪两响，有劲风从头顶卷过，护卫急忙向中间靠近，再睁开眼时，就见两条人影如弹丸掷过长空，没入了远处的芦苇丛中。
……
“砰”。一声，宫胤和锦衣人，齐齐落入芦苇丛中。
宫胤落地便要起身，锦衣人却扑过来，压住他的肩，手中半截绸缎对他面前一晃。
宫胤转头不看，冷冷道：“你喜欢，拿去玩。”
“真的？那我拿去玩了。”锦衣人当真将那绸缎收起，宫胤看他动作，神色复杂。
锦衣人回头手一摊，“拿来。”
“嗯？”宫胤挑眉。
“人皮面具。”锦衣人挑起另一边眉，“你不是很会伪装吗？你身上会没有近似你自己的面具？”
宫胤默然，半晌道：“为何要给你？”
“因为我要代你去。”锦衣人指指怀中绸缎。
“不需要。”宫胤立即拒绝，“我可以另派护卫前去查看。”
“你当我是景横波，好哄？”锦衣人笑意讥诮，“第一，你的护卫对这种事肯定没有什么办法；第二，你怎么知道对方猜不到你会这么做？对方也许就是故意要调走你护卫，等你孤身一人了，自然还有后招绊住你。”
宫胤默然，他当然看得出，但交托给锦衣人，那一样不靠谱。
这人足够智慧武力，却未必有忠诚和道德，又无制约。谁知道他玩心一发，又搞出什么来？
“对方既然有备而来，那么，去查探那件事，也一样危险。”
“真好，我就喜欢危险。”
宫胤又默了默，转头看了看沉铁的方向。
他一生行事谨慎，步步为营，然而自从认识了她之后，他开始学着和人生做赌。
此刻他也打算赌。
赌锦衣人真心帮他，赌他有帮他的理由。
他忽然起身，开始脱衣服。
这下轮到锦衣人惊愕了，“你要做什么？”
宫胤也不理他，把自己外袍脱了，顺手一扯，把锦衣人外袍也扯开了。
锦衣人赶紧向后一让，目光顿时由散漫转为警惕——嗯？有特殊爱好？此乃双刀？
难道宫胤其实不爱景横波，真正目标是他？
这下有点麻烦，那自己插这一脚，是不是被他误会为示爱？
小蛋糕会怎么想？
复杂的大脑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宫胤已经把自己的外袍扔在了他头上。
“换上。”
“嗯？”锦衣人抓下头上衣服，眼神颇有些不善，似一只被随意挑衅了的大猫。
“扮成我，怎么能不穿我的衣服？”宫胤语气清淡又嫌弃，“我什么时候会穿你这样颜色恶心的衣裳？”
锦衣人低头看看自己特殊织料制成，闪着暗蓝淡紫斑斓色彩的长袍——哪里恶心了？
但宫胤的话很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只得脱下锦袍和宫胤换了，顺手也扔了一张和自己近似的面具给宫胤。
他们这种人，出来混，这些东西都是有备无患的。
宫胤换了他的衣裳，二话不说掠出芦苇荡，半空中冷笑一声道：“你已经是强弩之末，还敢和我对招！”一伸手掌风一卷，芦苇荡芦苇哗啦啦倒了一片，赫然和刚才锦衣人施展的那一掌，看起来差不多。
锦衣人冷哼一声，听起来也是宫胤那清冷的声气，一抬手芦苇断裂，唰地凝上一层冰雪，漫天雪影，直刺宫胤。
他这一招，看起来竟然也有宫胤几分神韵。
都是高手，模仿一两招经典招式，还是能做到的。
他们也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人监视，既然做戏就做个全套。
两人“交手”一招，各自折身，锦衣人做踉跄状，宫胤则直扑自己的护卫队伍，一伸手夺了首席护卫鞍鞯上的包袱，向前掠去。
护卫带着的物事，自然也有些重要物件，当然不能这么被抢走，当即护卫便追了上去。
片刻，一道白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似乎犹豫一顿，随即向反方向离开。
全套剧本不需演练，智慧人物的选择，本就差不多。
锦衣人疾行在风中，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不对劲，他低头看看身上。
此刻才发觉，素来白衣如雪的宫胤，这次的衣裳竟然像是三天没换，看似还是白的，但衣裳边缝里，满满是土。
锦衣人顿了顿，险些从半空掉下来。
半晌，风中传来一声怒哼。
“亏了！”
……
“报！亢龙军忽然出现在城外！即将攻打城门！”
“报！一支沉铁骑兵忽然出现，打开城门，联合亢龙军，已经进城！”
“陛下！我们必须现在出战，趁他们立足未稳，还有一线机会冲出城外，绝不能在城中等死！”
“传我号令，全军收缩，退入内宫，凭借宫墙死守！”
“陛下，这是下策！现在出去还来得及！”
“你是女王还是我是女王？”
“陛下！”
“守！”
……
她在崩塌高殿之上，遥望玳瑁方向，过往与现实交织，铁军伴血火同行，前方，城门处，亢龙和沉铁果然早有默契，一个及时攻城，一个打开城门，两队精兵，如两柄尖刀，同时插向她的两肋。
她还有机会，在两军还没合围的时候突围。
她却只在殿顶沉默，红衣飘飞，将自己站成不动不言的雕像。
宫胤。
我在一步步进入死胡同。
一生只犯这一次傻，这次输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说不定连命都没了。
你在哪里？
……
他在疾驰。
在下一个路口，宫胤打发走了一半的侍卫，下下个路口，又有一半侍卫离开，到快要接近玳瑁边境时，他身边已经没有一个人。
他要做出已经回去寻找家族秘密的姿态，以免暗中之敌，一着不成，再来一着阻拦。
放在平日，他不在乎和谁慢慢斗智，但此刻时间就是生命。
那价值千金的锦衣，又落了一层灰尘，穿着衣裳的人，甚至来不及掸一掸。
玳瑁靠近沉铁的边境，最近的一条路很少有人走，因为那里有一条白蒲河，附近有白蒲林，这是玳瑁独有的一种树，终年不凋零，树上会生一种白色的茸毛，秋冬季节尤盛，这种茸毛看起来和白花一样，开得繁茂的时候拥拥簇簇，很美，但一旦被那茸毛沾上，会出现眼睛红肿刺痒，难以视物，严重会导致失明。这种树很少，只在玳瑁边境有，以前很多人赶近路会从这里走，吃多了亏后便很少有人从这里经过，这段地域成了废弃的路，只能容小部队通过，所以当初景横波带兵穿越玳瑁沉铁边境，也没从这里走。
宫胤选择了这条路。他没有时间。
此时，另一个方向，也有一群人，正往这条道路上疾驰。
夜色被归鸦唤醒，天幕渐渐换了沉凝的色彩，一骑快马冲破黑暗，眼看就要接近白蒲林。
夜空中无数白色的茸毛缓缓飞舞，越靠近林子越多，宫胤自然要避开林子，正打算远远绕过，忽然目光一凝。
林中有异响。
再一抬头，就看见林中最高一棵树上，吊着自己的首席护卫。
护卫眼睛红肿，双泪长流，却努力坚持不发出声音，以免惊动主上。此刻看还是被发现，不禁连连挣扎，示意主子快走。挣扎中茸毛不断落下，眼看着眼睛肿如桃子，连睁都睁不开。
宫胤一伸手，勒住了马。
他看了看那护卫的位置，眼神一闪，有一霎的犹豫，但终究停住。
他一停，那些被他行动间气流拂开的茸毛，立即纷纷拥簇过来。宫胤撕下一截衣襟，绑住了眼睛。
随即他腾身而起，并没有扑入林中，半空中身子一旋，一道冰雪之光自腰间掠出，夜空里绚烂如圆盘如新升的冷月。
“咔嚓”一声，吊住护卫的树被击断，隐约似有轰隆一响。
他衣袖一振，冰雪锁链一飞三丈，栓住护卫的腰向外拖出，护卫被拔出，身下却连起一道黑色的线，那线似乎还拖拽着什么东西，哗啦啦一阵响，隐约轧轧之声和衣袂带风之声不绝。
他听着声音不好，振臂将护卫远远送出，自己向后便撤，这一撤忽觉身后似有物体，而他明明还驻马在道路上，四周根本没有任何东西。
阵法！
护卫身下联动阵法，他先前就看出来了，但，不得不为。
有阵法没关系，没有阵法能够真正拦住他，但此刻他不能睁开眼睛，无法判断方位，会很容易被阵法困住。
多困一刻，景横波就多一分危险。
对方果然还有后着，根本没指望以阵法杀了他，只求绊住他的脚步。
宫胤身形闪动，如翩飞的雪花，那些也如雪花的茸毛，也沾不着他。但四面鬼影幢幢，星转物移，他一时却也出不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月色走一半苍穹。
他心急如焚。
横波！横波！
……
“报！亢龙和沉铁军已经形成合围，现正向宫城逼近！”
“陛下，此刻占据后宫，从后宫破开道路突围，正好借后宫后山地利，还有机会从山道出城！”
“所有人不得出城接战，不得擅离队伍。守好宫墙便行，必要的时候，我允许你们砸了沉铁王宫，拿所有可以用来对敌的东西来杀人！”
“陛下！砸烂了沉铁王宫，也不可能阻挡两军合围。您请不要再逞意气，请为我上万儿郎性命着想！”
“我会保住他们！我还会夺下这沉铁，信我！”
“大统领，你劝劝陛下！”
“陛下，可知世事多有变数，便纵想操纵棋局，也难免潜藏大龙暗中生事，还是不要太过逼迫自己的好。”
“我敢信，你不敢信？守！”
争执求情劝说焦灼……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在所有人的不安和惊疑之中，只有她呆在殿顶，天风之下永不后退。
宫胤。
我抗住如山压力，我肩负儿郎生死，我拼死任性这一回。
只因我内心深处，依旧选择信你。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于我，于你。
你在哪里？
……
白蒲林茸毛与雪花同浮。漫天星光下，是雾气一般浮沉的茸毛，和光芒璀璨的冰雪飞星，旋转浮游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又似一座星团，在黑暗的背景中熠熠地亮着。
夜色中看来是一幕奇景。
远处一队同样匆匆赶路的人，都仰起脸，有点惊讶地望了过去。
“还有人和我们选择一样的路……”有人喃喃道，“不过他看起来遇见麻烦了。”
领头的两人，骑在马上，都披着青色的大氅，男子风流繁艳的眉目中，有种慵慵的懒，看一眼那些冰雪，轻轻一笑。
“就知道他一定会去……”
声音肯定，又若有憾焉。
他身边，蒙着眼睛的女子，灵敏地四处转头，抽抽鼻子，道：“好冷。”
男子侧首对她一笑，立即脱下披风要给她披上，给她一手挡住，不耐烦地道：“小祁，心思不要只用在你姐身上，有机会多缠缠小波儿就行。”
耶律祁笑笑，道：“这不去缠她了么？”
耶律询如耸耸肩，忽然道：“被困住的是谁？”
她耳目灵敏，已经听出前方动静。
耶律祁看了一眼，随意地道：“你弟弟的情敌。”
耶律询如快意地一笑，大声道：“好极，咱们走！”
耶律祁二话不说，跟着她姐的马头，耶律询如策马却不快，走出几步，又停住。

第九十三章 扒人者人恒扒之
耶律询如辨了辨那边的风声，一笑道：“他很急呢。”掰掰手指算了算，又道，“如此他可以在一刻钟之内破阵而出……啧啧这速度，真了不起，老不死阵法精绝天下，来了也不过如此吧，不过这样他会受伤呢……”
“怎么，姐姐心疼？”耶律祁的马也走不快，立即停下，他在马上侧首笑看姐姐，眼眸里光芒流动。
“我只心疼他死不掉。”耶律询如嗤地一声，却又叹了口气。
耶律祁同时也叹了口气。
姐弟俩对望一眼，都无可奈何地笑了。
“真不想管啊，这世上哪有管情敌的道理？”耶律询如喃喃地道，“可是宫胤既然这么急，说明景横波那里真的非常危急。那两支骑兵只有他去才能指挥，景横波等的也一定就是他，所以有人想把他绊在这里……耽误了他，也就是耽误了景横波啊！”
耶律祁默然，这真是让人非常不甘心的事儿。
耶律询如怔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弟弟肩膀，道：“事情不能这样想。现在的关键是宫胤去不了，景横波就会出事。景横波出事，你就没媳妇儿了。两害相权取其轻，不能因小失大，所以，我去也。”
耶律祁听着前面还在点头，听到后面一惊，他知道自己这个姐姐说干就干的德行，来不及劝阻，先赶紧伸手抓她，耶律询如却已经从马上蹿了出去。
她最近身体好了些，看上去好像暂时死不了，还莫名其妙地有了一身好轻功。耶律祁问过她原因，她神神秘秘笑而不语，耶律祁也就笑而不语。管它哪来的，反正姐姐不吃亏就行。
耶律询如背对他挥挥手，“这阵法我在七峰山遇见过，只有瞎子适合去闯，我去替换他出来，放心，肯定要他付出点代价才行。”
她咕哝着蹿了出去，觉得自己吃了大亏，等下要好好敲诈宫胤，还得不让他看出是替耶律祁敲诈的才行。
……
宫胤运剑十八周，真气浑然一体，已经点过了十八道阵眼。如果不出意外，大抵可以在半个时辰内出阵。
这当然极其耗费真力，但他已经顾不上。
心里依旧是焦躁的，半个时辰，依旧太长。
为了节省时间，两支骑兵已经接到他的命令，直接开赴沉铁边境。为防万一，他下令如果他没能及时赶到，骑兵可以不用等他，直接入境。但因为军事保密，也为防止人心浮动，骑兵并不知道要面对的是亢龙军。战场凶危，对敌人估计不足，猝不及防之下，很容易吃大亏。
一旦军力折损，就很难在最快时间内敲开沉铁王城，那么景横波……
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离他和骑兵队伍约定的时间，也只有一个时辰，还有近百里的路程，如果再在阵中耗费半个时辰，那就绝对来不及。
而骑兵时间一到就开拔，进入沉铁境，如果在那里遇见亢龙军队……后果不堪设想。
他知道这阵的最快破法，此时如果有个懂阵法的人，从阵外叩阵眼，待阵法略停的那一霎，进阵以身相代，他就可以最快脱身。
但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有人未必懂阵法，懂阵法未必愿意以身相代，以身相代还得不怕白蒲茸毛，进阵刹那白蒲涌动，会遮蔽视线，一霎没有摸准方位找到他，那么进阵也不过多陷一个人。而且这种阵法武功越高越受制，没武功的人才有可能安然无恙……简直是各种悖论，懂阵法怎么可能不会武功？不会武功又怎么能迅速进阵换人？到哪去找懂阵法又不会武功又不怕白蒲刺眼五感敏锐的人？就算有，又怎会此刻出现？
心一层层地凉，胸口隐隐作痛，他并指于胸，一线真气导引，隐约指尖光芒闪烁，如将点燃引线。
点燃的是真气的引线，一旦将潜藏的护身真气触发，后果他自己也难以预料。
指尖即将触及心口。
忽然他感觉到周身浮游的白蒲一停。
他立即停住动作，抬头，然后他听见了外头呼啸的风声，听见某处咔嚓一响。
有人从外触动阵眼，正在进阵！
一霎狂喜，为此生最为欢欣时刻。但他仍旧警惕退后一步，手中冰雪锁链微微一扬。对着来人的方向。
虽然知道可能性不大，但他还是无比期盼，这人能最快找到他所在方位。
下一瞬一个躯体，真的扑了过来！
他手中冰雪锁链下意识飞起，却在瞬间垂下，他已经感觉到了对方没有武功。
真的没有武功！
真的找到了阵眼！
真的算准了他的方位！
甚至不受白蒲影响。
他一生漠视老天，自恨命运薄凉，此刻却忍不住要感谢上苍，谢命运将他厚待。
他忽觉不对——那身体直扑向他怀中！
这姿态……
不愿和人接触的人又想后退，忽然想起此刻自己一动，阵法改变，对方就可能找不到自己所在，只好又站定。
下一刻一个躯体撞入他怀中，顺势抱住了他的腰。
宫胤浑身都僵了。
第一个动作就是把人踢出去，想想不能，再想把人撕下来，想想还是不能，最后伸出手指，准备尽量客气地把人拎起来，顺便道个歉什么的。
结果手还没伸出来，那人就呜呜哭道：“可让我想死了，找得我累死了！”
声音是女子声气，呜呜噜噜，还捏着个细嗓子，听起来不大清楚。
但这话一说，宫胤顿时又不敢动，听起来对方是熟人，可声音很陌生。
“你是……”
“你不认识我……”那女子嘤嘤哭泣，“可我认识你，自从当初曲江一见，我便对你……对你……”羞涩地抽噎两声，“我找了你好久，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你……”
宫胤有一霎茫然。
他如今坐拥大荒，权倾天下。少年时境遇跌宕，步步挣扎，无论是早期底层沦落，还是后来尊贵太过，都会让女人不敢接近，尤其他还是个清冷性子。
所以多少年，除了景横波，他真的没有再遇见谁当面告白过。
和景横波当初是一路相随共难，水到渠成，也没这般突如其来的热辣辣。
他神奇的注意力，此刻都在曲江之上，曲江他以韦隐身份去给景横波掠阵，因为一直藏在小船之上，没有露面，所以他是本来面目，但当时他几乎没有出船，怎么会给这女子看见？难道是上船下船的时候？这是渔家女儿？
如果不是，这女子怎么能一口报出曲江，他就那一次没有戴任何面具。
但他随即在心中否定，不可能，没那么多巧合，这渔家女儿也不可能在这里破阵，此人必是了解他的熟人。
不想拉下挡眼的面巾，他还需要带兵赶路，不能令眼睛受伤。
也罢，看看对方到底想要什么，无论什么，脱身最重要。
“原来是你。”他没有甩开女子，低头温和地道，“想说什么，起来说好么？”
耶律询如一愣，没想到宫胤是这反应。她几乎和宫胤没有直接接触过，但也知道这人清冷尊贵，最是不愿人接近，扑过来抱的时候，是有心整整他的，如果这家伙忍耐不住把她扔出去，那就是自己作死，可怪不得她。
此刻宫胤不按常理出牌，她却也是个反应快的，嘴一撇，飞快地站起，却仍旧搂着宫胤的腰，顺便还掐了他腰一把，一边想这腰怎么比小祁还细？哼太细腰的男人最丑。一边也不管耶律祁看不看得见，偷偷对阵外比了个胜利手势，这手势还是和景横波学的。
“你好像有麻烦……”她抽抽噎噎地道。
“是的，你能帮我么？”他开门见山。
“嗯……嗯……”她吭吭哧哧，盘算着怎样才能令小祁不亏本。
“但有要求，尽管提。”宫胤有点不耐烦，他认定此人趁火打劫，也做好决定，无论要什么，先答应再说。
“我要……我要……”耶律询如眼珠一转，一把抱住了他，“我要你！”
宫胤一怔，忍住把她狠狠撕下来的冲动，轻轻一笑，“别玩笑了，说吧，要什么？”
耶律询如却已经想好了。
“我要你。只要你。”她仰起脸，盯着宫胤线条清俊的侧脸，一边心里不甘地承认宫胤确实也算配得上景横波，一边情意绵绵地道，“我一路跟随你，冒死来救你，你感动不感动？戏本子里，这时候，都要以身相许，互定终身的……”
宫胤想这是哪里来的奇葩？这世上有一个景横波已经很神奇了，怎么又来了一个？
“所以，你就拿终身报答我吧……”耶律询如动作很快，一边求婚一边顺手在宫胤腰上摸索，宫胤却是个不喜欢戴饰物的，她并没有摸到玉佩之类的东西，好容易在腰带夹层里摸到一个锦囊，伸手就取。
“放手！”宫胤忽然变脸。
耶律询如哪里理会，一边继续摸一边娇滴滴地道：“你舍不得吗？别这样啊，人家可是拿命来救你的呀……”
宫胤伸出的手，半空生生顿住，一瞬间姿势很僵硬。
耶律询如低头，掩一抹得意笑意，将锦囊大大方方取下，塞在自己怀中。
“这算你答应我了吧。”她仰头看着宫胤，感觉靠着的身体微微颤抖，心中也笑得发抖。
宫胤不答，她也不说话，反正急的也不是她。
半晌才宫胤含糊地“唔”了一声。
耶律询如表示能把俯瞰天下的宫胤逼到这地步，她可算给弟弟报仇了。
她“含情脉脉”地伏在宫胤胸膛上，把玩着他的衣襟，轻轻道：“人家现在就算你未婚妻了。也许会死在阵中，为你死也没什么遗憾，如果人家没死，将来拿着这定情信物找你，你可不要不认……”
又是隔了一会儿，才听见宫胤更加含糊的“嗯”一声。
耶律询如摸着宫胤的衣服，感觉到这不是传说中大荒之主的白衣，想到他假扮弟弟，占了很多便宜，顿时怒从中来。
她从身后包袱里拿出一件衣服。她一向随身带着弟弟的衣物，时不时缝缝补补，不是贤惠，纯粹就是锻炼自己而已。
“你这衣服不大好，有一股乱七八糟脂粉味儿，”她已经自动代入“未婚妻”的角色，一边去扒他衣服，一边道，“换这件。”
宫胤只好拂开她的手，自己去解衣服，想着现世报来得快，扒人者人恒扒之。
没什么好说的，先哄着离开就行。
脱下外袍，换上耶律询如给的衣服，“未婚妻”殷殷嘱咐：“这是我一针一线亲手做的，你可别换了。”
宫胤一边想有空立即换一边点头。
耶律询如呵呵一笑，“你发誓不换。”
“我发誓。”他十分合作。
耶律询如却不上当——什么内容都不说，发啥的誓？
这么奸的人，波波就不该跟他！
“你发誓，”她慢条斯理地道，“如果你在三天之内，换下这件衣服。或者用别的衣物掩盖住这件衣服。你要做的事情不能成功，你要挽回的所有不能挽回，你一生的愿望就此付之东流，天上地下，再寻不回任何希望。”
宫胤眼眸一厉。
他已经做好发那种死全家下地狱之类的誓言，没想到这女子开口的誓言，比他想得更要紧更恶毒。
他怎么能令事态不能挽回，横波丧身此役？
这女子是谁？
步步紧逼，刀刀要害。
此刻耽误不得，他只得顺着发了誓，将衣服穿好。
纵知必有陷阱猫腻，也只得向前继续。
看他动作很快却又僵硬地穿好衣服，耶律询如想某人已经到临界点，再玩下去就适得其反了，见好就收，见好就收呵呵。
“那好。你出去吧。”她踮起脚，拍拍宫胤的脸颊，感叹地道，“皮肤真好，真光滑，真美，如果不是不大方便……我真想现在和你提前把事儿办了……”
宫胤浑身一颤，本来还有把锦囊抢回来的心思，顿时断绝，转身就走。
此时阵法正停，耶律询如时机把握得很好，一线清光，在前方幽幽地亮，在宫胤看来，那就是景横波生的希望，为了追逐这道光，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他推开耶律询如，身子一闪，出阵。
连谢都没说。
没法谢，这就是个趁火打劫的。
暗处，耶律祁看着宫胤飞身而去的背影，目光复杂。
“啪”地一响，一个锦囊从阵中飞出，落入他掌心。
“姐你怎么不出来？”耶律祁喊。
“哎呀我被困住了。”某人躺在地上，拂开那些白蒲，一点也不紧张地喊，“紫微那老不死好像快回来了吧？你走你的，派一个人往七峰山方向走，叫他来救我！就说我被开天辟地举世无双斗转星移移山搬海绝世大阵给困住了，他不来救我就死啦，我死没关系，这万一一尸两命……”
耶律祁险些从马上栽下来，“姐姐你怀孕了？！”
耶律询如摸摸肚子，撇撇嘴，心想真有就好了，一边曼声道：“这可说不准，也许呢？有些事很神奇的是不是？反正你就这么说。”
耶律祁在冬夜里抹一把额头的汗——能不这么善于利用时机么？能不这么吓人么？
彪悍姐姐赖在阵里不出来，他也便算了，反正能害她的人估计还没生出来。
他回头看看沉铁的方向，捏紧了手中锦囊。
宫胤唯一贴身珍藏的锦囊，里面，会是什么呢？
……
风声烈烈，骏马疾驰如光如电，他俯低身形，长发被风扯直在背上。
横波，你怎样了？
……
“报！亢龙和沉铁已经逼近宫城！沉铁军扼守住各要道，亢龙军开始攻打宫门！”
“传令下去，一旦亢龙军势大，不必在宫门抵抗，以内宫靖元殿前宫墙为护墙，所有武器集中在那里！”
“不！陛下！我们不能步步退缩，迟早会被敌人压缩在内宫死角，等到退无可退，就是死期！”
“陛下！我们的探子侦查出后宫有地道，我们可以在前宫拼死抵抗，您和精锐们从地道出去，出沉铁后召唤裴帅，从后头给沉铁和亢龙一击，这是唯一解救大家的办法了。”
“那会死很多人，我不要！”
“现在死守，一个都出不去，最后会死所有人！”
“我不会让你们死。我带你们出来，就一定会让你们完整地回去！传我命令，不必拼死抵抗，以免过多杀伤，咱们会有转机。如果老天害我，真到了最后时刻，你们全部投降，一个都不许反抗！成孤漠野心勃勃，这一手之后他没有退路，必定造反，他最需要兵力，绝对不会杀了你们，只会将你们收编，所有人都可以活着！”
“陛下，那您自己怎么办？”
“凉拌！”
“陛下，此事不可儿戏！先别说儿郎们愿不愿意投降，就算我们弃械，您呢？您一定活不了！成孤漠绝不会放过您！”
“能决定我生死的，不是成孤漠！”
“陛下，明明还有生机，为何您一意孤行，要自蹈死路！”
“因为我信，我不会输！”
……
她在宫中最高处，遥望街道如血脉，而黑色的亢龙军便是毒血，正源源逼向这沉铁的心脏，很快就会浸入瓣膜，然后心室心房……
而她，在心脏的正中。
如所有人所说，万一那毒血入心，便纵她另有准备，便纵其余人不会有生死之险，她却绝无生路。
天日高高，烽火高高，风云高高，她站立的角度，高高。
在我成为所有人靶子之前，我要你先将我看见。
你会不会视而不见？
王城的大门已经打开，宫城的警钟已经敲响，城下无数人忙忙碌碌搬运，我嗅见火器和铁器交织的气味，燥热又森凉。
宫胤。
你在哪里？
……
他在马上。
烈马狂驰，甚至来不及带着受伤的手下，在沉铁边境，最后一刻，和两支骑兵会合。
一路上注意到，并没有骑兵开拔的信号，他心中不由一喜，随即听见风中隐隐飘来的兵器交击之声。
他身影如流星泻过天际，在半空之上，便看见自己的骑兵正和一支军队厮杀在一起。
看那军士衣裳建制，竟然是属于上元的军队，所幸虽然精锐，但是人数不多，毕竟要想绕过裴枢的军阵，穿过大半别人的地域，在这玳瑁和沉铁相连边境设伏，不可能劳师动众。
他一到，军队便有了主心骨，很快将上元军杀退。上元军并没有恋战，因为他们从前几天接了明晏安命令，日夜赶路前来设伏拦截，之后就没有再接到大王的任何命令，也不敢擅自行动。
明晏安已经给锦衣人毒得小中风，暂时无法有任何后续指令。
宫胤也不恋战，带着骑兵抽身便走。他还是令原本的骑兵队长带兵，自己隐身于士兵之中，一路疾行。
沉铁境已经陷入了混乱，接连几拨军队的叩关，导致边境数城至今没有恢复正常秩序，宫胤的骑兵从小路行进，一日夜便到了沉铁腹地。
向山是沉铁的内地边境分隔之山，是去王城的必经之地，山势不险，却山分两半，夹窄道其间。
骑兵队首尾相接，先派斥侯探地，人马未出，却有人衣甲破烂，踉跄自山道冲出，一边冲一边大叫：“前方有险，速速改道！”
骑兵们警惕勒马，那人直冲到近前，一身衣甲十分熟悉，龙骑骑兵有人骇然道：“莫不是亢龙军？亢龙军的兄弟，怎么会在这里？”
那亢龙军小头目也骇然抬头，道：“莫不是玉照龙骑的兄弟？龙骑怎么会在这里？莫非和我们一样，是接到了国师的密令，前来沉铁驰援的？”
龙骑骑兵立即接道：“正是。原来亢龙军也接到了密令，那么请问兄弟，前方何故？”
那亢龙军小头目道：“前方有人埋伏，我等已经吃了亏，特来报信。”
这边一问一答，人群里，宫胤慢慢抬起头。
目光一闪。
果然。
他抬头看看天色，亢龙设在这里的伏兵不会很多，但要解决还是需要时间。
时间，时间。
又阻一步。
天边层云飞动，沉沉地压一片暗影。
横波，你怎样了？
……
“报！亢龙军已经攻破宫门！”
“退到内宫！”
“陛下！”
“退！给我先守住内殿宫门！木头不够砍大殿，砖头不够拆墙，燃料不够下帐幔，先守死靖元殿宫墙！”
她站在高高殿顶，脚下是那一堆衣物，她还在等，等着一个答案。
她知道将领的眼神已经不对劲，知道士兵的眼中充满迷茫，知道关心她的人们各种讨论要打昏发昏的女王送走她，知道底下所有人都在仰望着她，猜测着她，包括后来得她士兵解救出来的铁星泽，都在担忧地注视着她。
在她没得到一个解释之前，她不想解释。
这个答案关系她之前所有迷茫和之后行走的方向，她不愿再在黑暗中摸索，对每个影子怀疑自己早已发疯。
如果这就是疯。
如果你想我疯。
那就让你好好瞧瞧，到底什么是真正的疯狂。
宫胤。
我坚持不了多久了。
你在哪里？
……
他在向山。
手中冰雪锁链，唰一下从地上一具尸首的胸膛抽出。带出一抹血红的光影。
鲜血飞溅，染满身。
不记得污脏，也不记得亢龙军还算是同袍。
当他拿下那批伏击的人的首领，出示身份，却并没有获得这些人的忠诚之后，他毫不犹豫下令，杀。
阻我救她者，死。
为了节省时间，他亲自上阵，沉铁的枯草和他的袍角，在硝烟中飞扬。
从尸首堆中走过，这些原本都是他的属下，他的军队。
到死，也许有些人都不明白，自己如何会死在异国，死在同袍手中。
上位者有无可奈何的悲哀，小人物有不能自主的悲哀。
士兵捧上衣裳，要帮他换了染血的衣袍，虽然黑衣看不出鲜血，但那气味污脏，不是他能受得了的。
他摆手拒绝，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黑色，宽袍大袖，领口敞开得很低，腰却束得紧，实在不是他的风格，倒很像另一个人的穿衣风格。
想到另一个人，就看见了那个人。头顶一道黑影掠过，带着自己的属下，在他这边忙着从战场上抽身的时刻，越过他远远去了。
宫胤看着耶律祁背影，他也不轮椅了，也不一袭青衣穆先生了，如果远远单看一个影子，他觉得说不定现在自己看起来和耶律祁很像。
这叫什么？报复？
越过耶律祁肩头，他看见远方彤云一层层涌动，天快黑了。
横波，你怎样了？
……
死守已经进入了第三天。
从王城城门到宫门广场，从宫门广场到宫门，从前殿宫门到内宫宫门，他人一步步紧逼，而她一改一开始狂霸之风，一步步退让，直到在靖元殿前宫墙停住，陷入胶着。
宫中砖瓦木料火油和食物都丰富，能够支撑短时间的使用，但毕竟有上万人，到第三天上午，大家就几乎没什么粮食了。
景横波这三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也没合眼，一直在殿顶，累极了就坐在那些衣物上，遥望远方，甚至不看眼皮底下那一步步逼近。
高处的风，能将一切异样气味带入鼻端。
她嗅见了大批量火油和火石的气味。
而脚下群殿，大多木石结构。
天色幽冥，压下危城。
宫胤，你还不来！
……
天色幽冥，他在狂奔。
只差百里路程，便到王城。
斥候打探的消息却让他心凉。王城城门紧闭，铁甲森严。沉铁并没有因为全力在城内逼迫景横波，就放弃了对城门的把守。
相反，他现在面对的城门，比当初景横波还难开。因为这回还多了一部分，对龙骑十分了解的亢龙军。
骑兵野战是好手，攻城战却因为轻骑突进，无法携带重型武器，本身就不大有利。如果敌人闭城不出，拖延时间，短时间谁也没办法。
他最怕的就是时间。
风卷旗帜猎猎，他在旗下仰望城头，铁甲和守城士兵眼眸同光寒。
无法将骑兵全部带入城了。
他能做的，就是将骑兵留在城门前，全力牵制住城门军队，令城内沉铁和亢龙联合军队，不得不放弃对景横波的压迫，回头救城门。
黄昏的时候，来不及休整，他已经指挥军队，对城头展开了第一轮的进攻。
没有重型武器，玉照龙骑却有世上最为有力急速的随身劲弩，身上轻甲，以雪铁制成，可谓世上最轻最韧，一点也不妨碍爬城。
王城前有宽三丈的护城河，内有毒水和利刃，飞鸟难渡。仅凭这一点便阻碍了多少来敌。
之前英白景横波，并没有渡过护城河，一个箭射酒壶醉满城，一个鬼魅瞬移控主将。而此刻，吸取之前教训，所有人连鼻子都捂住了，而天下也没有第二个，可以一步十丈，瞬移得毫无痕迹的景横波。
宫胤在护城河前驻马。
不过淡淡一眼。
随即他下马，踏上护城河。
城上城下还没来得及惊呼，就看见他脚下泛着泡沫的黑水，忽然凝固，化为黑冰，无声无息向前蔓延。
他在护城河上行走，步伐无声，脚下却有嚓嚓声响不断，那些翻涌的水随着他的步伐，寸寸凝结，在黑色的冰面下，能看见冻住的利刃惨青的光。而面前，一条嶙峋的冰路，在不断向前，向前。
且跨沟壑三千尺，凝冰大道城关前。

第九十四章 相见
且跨沟壑三千尺，凝冰大道城关前。
城上士兵连射箭都忘记。
数日之内，他们接二连三地被震慑。自黑水女王瞬闪惊城头后，他们再次看见有人，一步冻长河。
玉照龙骑用最崇敬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的主上，他们知道，继女王之后，他们也将以最快速度，夺下城头。成就龙骑战争史上，名垂青史一战。
宫胤一个来回，护城河冻出一条冰道。
再一个来回，冰道更加坚实。
第三个来回，冰道成了一道黑色的桥，四面黑色河水簇浪起伏，那些河底利刃，成了冰桥之骨。
第二个来回的时候，城上人醒悟过来，纷纷射箭，宫胤周身罡气激发，箭在半空都被冻断，坠落时凝结冰雪，叮当有声。
从城上看，黑色冰桥在下，中间从容走着大袖飘飘的男子，其上罡气如星团，浮沉闪耀，无数箭矢如雨下，遇上星团镀一身银白闪亮，如断翅的蝶纷落天际。
这一幕如诗如画。如神祗展示风华。
从未见战场凶杀如画。
目眩神迷之间，冰桥已成。
宫胤停下，微微垂眼，无人发现他脸色微微苍白。
便纵般若雪独步天下，但将这三丈护城河化一道冰桥，所耗费的真力，也难以估算。
他已经不剩多少真力。再不进城，就没了机会。
接下来的战役，还需要人指挥。
分身乏术，而天色已黑。
身后龙骑，踏着冰桥越过护城河，开始上城。
冬夜寒气彻骨，身后将领要为他披上大氅，他想起自己发过的誓，一摆手拒绝。
对横波但有一丝危险，哪怕是个虚无的誓言，他也不敢尝试。
他仰望高高城头，似乎嗅见从城内传来的硝烟和烈火气息。
横波，你怎样了？
……
“陛下！亢龙军似乎要点火！”
“我知道。”
“陛下……”
“你们，投降吧。”
“陛下！”
她摆摆手，疲倦地吐出一口长气。看向已经全黑的天色。
今夜无月无星，天黑得没有任何色彩。
是为了令等会的火光，闪耀得更加鲜明吗？
可是再闪耀的色彩，再鲜明的标杆，如果有人执意不要看见，都没有用。
三日三夜等待，心由灼热翻涌至平静至此刻凉如冰。
至绝望。
算算时间，轻骑快进，早该到了。
她已经没有了任何期待。
是她想多了，那些伪装，那些相伴，那些护持，或许只是假象，或者只是他另外的计谋安排，和爱情无关，和心意无关，和她无关。
虽然她不信，不愿信，但三日空等告诉她，似乎就是这样。
没有关系。她要的只是一个答案。这也是答案。
有了这个答案，她便可以将过往斩绝。
如果说之前她还雄心万丈，想要称王称帝，打回帝歌。可当她确认她一直在宫胤掌握中，一直被他监视戏耍着时，她所有的信念，便已崩塌。
何必呢，做个小丑，在别人安排的局中生活，为自己的每一分成就欢呼时，也许掌控一切的人，正在一边冷冷嘲笑。
在别人安排下走出的路，最后会抵达什么方向？反正肯定不是她想要的。
她宁可放弃一切，也不要莫名其妙为人摆布。
得到这个答案，她便可以让所有人解散，士兵归于成孤漠，算是对间接害死他儿子的补偿，而基业、宏图、女王、帝业……统统都见鬼去吧。
她等到最后一刻，等到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亡，然后，永远地离开这里。
很想念三个死党呢……
头顶的天如此沉重，她觉得疲倦。
抬起眼眸，前方城门隐隐星火。
宫胤。
你竟不来！
……
城门前，第一轮攻击被打退，正在进行第二轮。
火光里宫胤脸色如雪，在阵前一步不退。恍惚里还是当年玉照宫，曾也有一场战役，他也曾重伤在城头一步不退。
那时候他是为自己的权位挣扎，此刻他在为她的生命坚持。
横波，你怎样了？
……
“嗤。”一道火红痕迹掠过天空，将黑色天幕刺出一道鲜血淋漓的伤。
火箭落在倾塌半边的大殿上，顿时点燃了那些木制的结构。
随即，更多的火箭如流星越天，扑向大殿，火势由小到大，渐渐蔓延过那些断壁残垣。
火光映亮士兵们茫然又惊惶的脸。
外头有人在喊话，让士兵投降，弃械不杀。虽然已经得了女王命令，士兵们还是犹豫不决，至于其余将领，都在大殿之下，一个都没走。
七杀难得的很安静，坐在地上猜着拳，似乎根本不担心战役胜负，他们猜拳的内容好像是景横波到底会在上面坐多久，以及等会到底谁最先抢她下来，输的人三天拉屎不许擦屁股。
英白除了一箭惊艳醉城头，其余时候都不像个主帅，似乎根本没对指挥这支军队有什么兴趣，他只支着腿，喝着酒，和景横波一样看着远方。
他心中也盘桓着同样一句话。
你怎么还不来？
……
第二轮攻城。
不断有士兵增派上城，宫胤几乎可以确定，内城的兵力，有相当一部分已经被引到了城门前。
但他不能确定对景横波的压迫，是否已经完全消失。
正要下令再进一轮，忽然感觉到天光一亮。他抬头，就看见远处天际，火光映红半天。
最后一丝血色从他颊上褪去，他身子一晃。身边将领急忙扶住。
他只紧紧盯着那方向，连唇色都已经发白。
火攻！
那位置不用猜，一定是沉铁王宫！
最怕的事情发生了，他们果然用火逼她！
她的瞬移，原可以不怕任何攻击，但她绝望愤怒之下，是否会自毁？
身边火把热力熊熊，他却觉得如堕寒窖。
再顾不得城前军队，他忽然拔身而起。
此刻真气所剩无几，硬闯城关把握不大，更不要提丢下军队之后是否还会有变数，但所有不利，都已经顾不得。
她在城中，她在火中！
一声长啸，人影如逆行流星，拔地而起，脚底带起腾腾雪气，直扑城头。
城上人早有准备，大弓劲弩轧轧连响，箭如幕布般凶狠地罩下来。
三丈城头，一气上冲，还要抵御第一波的箭雨，需要一口极其雄浑绵长，生转无休的真气。
而他远奔无休，不断应敌，更在城门前凝冰成桥。
眼看离城头不过三尺。
他心口忽然一痛。
真气流转，遇见了心口那根针，稍稍一顿。
刹那真气一泄，身形一阻，身前罡气顿现缺口，一道乌黑的箭尖，已经旋转着飞逼他眉心！
他可自救，但必落城。
落城后想再起，绝无可能。
他咬牙不落，半空中生生扭转身形，想要避开要害，以一箭之伤，换上城离开。
忽然脚底风声一响，一双手轻轻托住他靴底，将他向上一送。
那双手出现的刹那，一个熟悉的声音，传音低笑，“去吧，救她，军队我来！”
一股真力直飙，送他上云霄。
他一声清啸。
城头士兵停了弓箭，看见一道人影火箭般自城下飙上，越过城墙，越过牒跺，越过他们头顶，他们仰起脸，视线跟随那一道烟云般的轨迹，脖子齐齐转过三百六十度，眼见那道如仙如烟云的影子冲上云霄，越过城头，落进城内的黑暗和火光中。
太过震惊，以至于城上无声。
好半晌才有人醒悟，大叫：“有人飞过了城头！”
城墙前，另一条宽袍大袖的人影，飘飘下落，落在龙骑前，宫胤先前骑过的马身上。
面对龙骑惊讶疑问的目光，他手一摊，掌心是宫胤的锦囊。
“国师有令，”他道，“从现在开始，你们由我指挥。”
宫胤的锦囊，有他的独门标记。群将俯首听令。
耶律祁收了锦囊，微微一笑，随即敛了眉头，注视着天际的红光。
他先一步到了城门前，一时却也无法进城。本想等宫胤打开城门，捡个便宜，谁知道却看见了城内的大火。
这个时候，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
当然他更希望是宫胤送他进城，可惜他清楚地明白，景横波等的不是他。
虽说他也觉得景横波瞬移不怕火攻，可他也怕景横波犯傻。
他也有私心，不愿成全情敌，可和景横波安全比起来，什么都不重要。
有万一之一的危险，都不能忽视。
耶律祁摸摸鼻子，心想以后这笔账必得加倍地讨回来。
当然如果他做出这么大牺牲，宫胤都救不回景横波，宫胤也别回来要他的军队了。
他想着燕杀军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这次来本来想联系上他们，一起来救景横波，谁知道传信的人找到燕杀军的暂时驻地，却发现已经营地一空。
燕杀桀骜，还保留游牧民族般的风俗习惯，时不时游荡在大荒土地，这次看来很不巧。
他只得带着属下奔来，在这王城城墙下驻马。
天尽头大火冲天。
他目光微冷，一扭头，道：“攻城！”
……
离沉铁王城不远的郊野之上，也有一队队伍，在匆匆前行。
最前方有彪悍的将领，有沉默的小姑娘，还有尾巴毛茸茸的小动物，在马头上跳跃，越靠近王城，那跳跃越急，似乎有所感应，感觉到主人巨大的危险。
……
大火冲天。
一团团火舌盘旋而上，舔舐着砖石梁柱帐幔器物……最近的火焰，离景横波不过数丈。
士兵已经在景横波勒令之下，放弃了反抗，满怀郁闷和不甘地，频频回头。
景横波在赶那些不肯走的同伴们。
“走吧。”她面对着众人忧心忡忡的目光，故作轻松笑一笑，“我只是在想事情，现在我想通了。你们陪在这里干嘛？马上大家都会烧死。”
“不行。”铁星泽道，“你为我而来，如果折损在沉铁，我还不如陪你一起死了。”
“谁说我是为你来的？我另有想法，只是现在也不必说了。”景横波耸耸肩，“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我不会自杀。更不愿意因为我的原因导致别人伤损，所以你们必须走，你们一走我就走，你们不走，那就一起烧死吧。”
众人都凝视着她的眼睛，半晌七杀叽叽咕咕地道：“我看波波不会自杀。”
“她有瞬移呢。”
“啊呀呀我可不想被火烧掉一头好头发。”
“那就走吧。”
伊柒还不肯走，被逗比兄弟们拖走了，一边走一边大喊：“波波你可不要犯傻啊啊啊……”
景横波挥挥手，一反手打昏紫蕊，塞给铁星泽，“你一定熟知道路，带我的女官走！”不等他拒绝，又道，“我把她交给你了，你要磨磨蹭蹭害她性命吗？”
铁星泽只得咬牙，背起紫蕊，一边捡路往下走，一边犹自殷殷嘱咐：“无论如何命最要紧，一定要及时离开……”
“知道啦，啰嗦！”景横波看看天弃和英白，天弃不等她说话，转身就走，道：“我觉得有些事不大对，我得先出去静一静。”身形一闪便不见。
最后她看向英白。
“不是这样的。”英白拿起酒壶，站起身，“别上了人的当。”他指指那堆衣物，“你不觉得这些，很蹊跷吗？”
她微微翘了翘唇角。
当然蹊跷。
这东西，明显不是宫胤拿给她的，宫胤一心要掩藏，怎么会暴露在她面前？
那么如果说有心人一路收集，也太可怕了，难道宫胤和她一路踪迹都在他人眼中？那人如果真那么厉害，早下手了。
再说有些东西，宫胤根本不会留下来。
殿顶三日夜，从激越情绪中平复之后，她开始冷静思考，翻捡那些衣物，然后发现，很多东西，其实对不上。
衣服是可以仿制的，气味是可以混淆的，比如襄国太监衣裳下摆的红泥，仔细查看并不是那密室丹泥，而那土地公公面具，细看也不一样。
连那洛阳铲，仔细看也不一样，不如宫胤当初给她的那个精致。
她想，这里这一堆，其实都不是原版吧？
事情都过去了很久，衣物上怎么可能还留有那些气味，这是最近的手笔。
但对方对她很了解是必然的，知道她心中怀疑早已到了顶峰，无需原版，只要近似的东西稍稍一提示，她就会自动对号入座。
对方绝不可能一直掌控着宫胤的变身，她觉得更多应该是事后推断。对方应该也是个牛人，综合各种线索，真的将宫胤大多数变身情况都推断了出来，以近似物唤起她的确认，直至疯狂。
能推断准确到这个地步，还是有很大问题的，其中一定有些她暂时想不通的不妥之处，但现在她不想思考。
对方低估她了。
生怕她不疯，所以来了这么一招，却不知道，她本就是个疯子好吗？
来自异世的灵魂，不管这时代种种拘束，她有自己的思想和原则，不惜燃起大火，驱散这眼前浓雾。
“别赌气。”英白难得这么认真，凝视着她的眼眸，“和我先下去，他会来的。”
“我会走。谁也不值得我自杀。”景横波心中冷冷热热，不知是痛是悲，只想狂歌痛哭，又似乎无法发泄，一伸手抢过英白酒壶，抬头就灌了大半壶，英白抢救不及，哎哎连声，也不知是在可惜酒，还是怕她喝醉。
英白这种酒鬼，他壶里都是最烈的酒，连七杀等人都不敢轻易尝试。他盯着景横波，心想醉了也好，一捞就走，省得麻烦。
景横波半壶酒下肚，没觉得烈，脑子却一晕，她闭了闭眼睛，努力稳定身形，不想被英白看出自己已醉。
三天几乎没有吃饭，经不起烈酒挞伐。
“走吧！”她挥手，“你要我信他，那么，你去接应他，把他带到我面前，我就信。”
英白第一次出现犹豫。
他也知道事态紧急，奇怪宫胤怎么还没到，但他确定，一定是宫胤遇见了麻烦。
他确实很想去接应宫胤。
“去吧。”景横波大笑，身影一闪，跃上前方一座竖向天的立柱。
大殿连烧带塌，已经毁去大半，屋顶几乎全无，几根横梁几根立柱，孤零零地歪斜在一地断壁残垣之中，高处火势较小，但火舌依旧缠绕着那些柱子，缠缠绵绵地爬上来。
“英白。”景横波立在那柱子上，居高临下对着凝视她的英白，“两年前，我来到大荒，那时候我还没遇见宫胤。那时候我还是凤来栖的头牌。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我人生至今，最痛快的一段日子。”
她仰起下巴，看向前方，废殿之下，亢龙军已经停了手，正用茫然的眼光，看着他们的女王。
到现在，普通士兵终于知道，他们化整为零赶了远路，抢了粮车，在这沉铁内部要剿杀的“叛匪”，竟然是女王。
亢龙士兵知道自家主帅和女王的恩怨，大多数人也见过她，都知道去年帝歌逼宫之变，正是亢龙一手推动。用全营啸营，用七条人命的广场自尽，将放逐女王一事，推上高峰。
那次事变，大多数士兵虽然算参与，但并没有眼见那年大雪纷飞下广场上女子苍白的颜容。心上的感触便也不强烈。然而此刻，面对大殿废墟，烈火升腾，废墟和烈火之上的红衣女子，看她衣袂飘拂于殿顶之上，身姿笔直而神情凄怆，他们忽然也觉得心底苍凉。
他们是铁军，是皇家军队，是满载荣光，从来只为保家卫国而生的忠诚军队，如今，却为统帅私人恩怨，对这样一个并无过错的女子，一再相逼。
那些劈出的刀剑，那些拼杀的呐喊，其实都早已失却正义的支撑。
景横波却没有看他们，甚至也没看英白，只看着前方。
“我曾有雄心壮志万千，但此刻我觉得我很无聊。我忽然想起当初我来的时候，以一舞，博得了在凤来栖生存的机会，那是我平生跳得最痛快的舞，再之后我做了女王，就再没有那样跳过。现在我想离开了，离开之前，我想再痛痛快快跳一回。”
当初我曾痛痛快快地来，以一舞开启异世生活。
最后我想痛痛快快再一舞，以此告别这人生浮华和虚妄。
她一抬手，甩掉红色披风，里头是红色改良版长裙，贴身，勾勒一身起伏线条。
长裙里还有紧身长裤，算适合作舞的衣裳。
一股酒气上涌，冲得她心情激越脑中发晕，眼睛却越发的亮，亮过天星。
英白被燃烧的火苗不断逼下，倒退中抬头看她，不得不越行越远。
只剩下她，立在柱子顶端，俯瞰这巍巍王城，这静默天下。
当初凤来栖以棍子做钢管，一舞动青楼；如今她以大殿废墟为舞台，以正殿梁柱为钢管，以万千兵甲为观众，这一舞，能动谁？
如果想让他看见的那人没看见，那什么都无意义。
扬手，踮足，起舞。
刹那回旋。
刹那深红裙摆旋开也如火焰，腾腾燃亮这夜空，她伸展开的双臂，拥有人世间最美好的姿态弧度，似一只涅槃的凤，在天尽头昂起头。
底下的喧嚣纷扰渐止，众人昂头，屏息，目光灼灼。
……
他在沉铁街道上狂奔。
嫌马不够快，只将自己的身形扯成风。
一生里沉静雍容，如山不动，他未有过如此奔跑，似夸父，在用生命逐日。
……
她在殿柱顶端起伏纵跃，携了微醉的狂放，舞出这一生最烈的姿态。
一字马大回旋，卷腰勾转转这人间烈焰人间风，身下的火是盛开的红莲，她是莲心里滚动的晶莹露珠，染了霞光的艳，在苍生的视野里灼灼。
女子身姿的柔软，女子身姿的绝艳，女子久经锤炼的最美好曲线和韧度，成就一场舞的灿烂光华。
飞跃的火苗，不及她灵动里的疯狂，诱惑中的颓废，发在激舞中散开，红色发带飞入火中化灰，那一霎黑发染墨了夜，星月在云层后为艳色而退避。
……
前方宫门在望，他将力竭，速度却丝毫不减。守门的士兵只隐约看见白光一闪，未及喝问，便已经被踩着头颅而过，一瞬间头顶落下簌簌的雪花。
……
她忽一个回旋，于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折腰而下如倒挂莲花，垂下的长发遇及火焰，嗤一声消失半截，万众惊呼，她却若无其事，在火焰之巅腾腾翻舞，似要将这一舞燃烧成灰，似要将自己在这样狂烈的舞中也燃烧成灰。
深情总虚掷，心字已成灰。
……
他闯入宫门，进宫之后反而速度更快，因为士兵都已经涌到后殿，去看那场火场中绝世之舞，就算被勒令留在原地的，也无心看守，都踮着脚看着那个方向的火。
每个人眼神惋惜，为这世间美好事物，眼看就要从眼前永久逝去。
惊天一唱，终成绝响。
……
飞转粘缠，起伏勾沉，在翩翩的风中，她已经感觉到了火的热度，刚才还有距离的火焰，现在已经顺着梁柱爬了上来，四面的梁柱也已经起火，脚下的柱子也不如先前踏实有力，感觉随时会断裂。
长发在无声无息化灰，很热，她一直调节着自己的明月心，保护着自己不被烟气熏死或者被烤死。
但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再不走，她会葬身火海。
一个探身，绕柱一周，她的红裙飞了起来，如一道华丽尾羽，绕火海红云而过。
这火中的舞。
这火中的告别之舞。
脚下咔咔微响。
她抬头，眼眸忽然一缩，看见一条人影，以一种言语难以形容的速度，电射而来。
……
宫胤已经到了正殿之前。
还没靠近，就能感觉到热浪扑面，一抬头看见这时候，她还在殿顶起舞。
那一舞怪异又美艳，每个动作都极尽女子身体柔韧灵动之美，极尽女性天生诱惑，似一抹艳色红唇，将这天地所有懵懂和潜藏欲望唤醒，轻轻一勾，便销魂了人间。
再在这大火映衬下，别生凄艳凄怆，惊心。
他却根本无心欣赏，飞跃向黑压压的人头。有人已经看见他的到来，大喝：“何方来人！放箭！”
他听而不闻，脚踩最外圈人头，高高飞起。
箭矢如飞雨，扑出火场奔向他。
几条人影扑出，是英白天弃等人，接下这无边箭雨。
他看也不看，只向那火场方向。
横波，我来了。
你且住，看一看我——
……
她睁大眸子，一支手臂犹自高抬，却忘记了下一个动作。
然而下一瞬她的眼光就黯淡了。
滚滚浓烟令她辨不清来人面目，但却可以大致看清那人衣着。深色衣裳，宽袍大袖，领口开得很低，露一抹平直锁骨，甚至还有半边胸膛……
耶律祁。
宫胤无论如何不会这样穿。
绝望之后迸发希望，希望之后再绝望。这般滋味，最难熬。
这一霎心灰若死，脚步一乱。
咔嚓一声，头顶不远处斜斜的一截横梁，忽然断了，当头而下，堵住了她的去路。她要纵身闪开，又是咔地一声，已经烧得酥软的梁柱两半裂开，她脚下落空。
烈焰逼人，酒气上涌，脚下没有凭借，浑身无力。
她在万众惊呼声中坠落。
身下就是火场。
狂呼声如海啸。
忽然一条人影，冲过高高人群，射入熊熊火场，撞上倾毁的横梁，踢开爆裂的立柱，一把抱住了她。
然后。
一同，坠入火中。
※※※
（本卷完）
【卷三 本无心】

第一章 相认
她在坠落。
身周热浪灼天，长发几乎瞬间就化灰，她知道下一瞬她自己也要化灰化骨，在世上消失了无踪。
明明没想这么窝囊的死的，不过跳一场舞，怎么跳成了这结果，她自己也想不通。
一霎心中滚滚流过的，不是遗憾后悔，而是从前生到此世相遇种种，奇怪的是，那些痛苦记忆大多消失，似被这场火燃尽，似被这场舞舞尽，此刻眼前画面在火海中飞速过，却都是那些温暖、温馨、爱恋、扶持、记忆中美好的那些人的轻颦浅笑……
“砰。”一声裂响，听在耳中如洪钟。
接着又是砰砰两声，下一刻她身子一停，被一个身体紧紧抱住。
熟悉的清凉冰雪气息，令她的身体顿时僵住。
难道……
泪水忽然涌出眼眶，没有理由。
三日夜的等待，最后一舞的疯狂，最后一眼的绝望，坠落一刻她已经和过往告别，然后发现自己在他怀抱。
可是……终究是迟了是吗……
她记得身下熊熊火海，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立足的地方。
他的身体如此清凉，这么久，他终于恢复了她熟悉的温度，不，比记忆中还凉上无数倍。
在那样极致的冰冷下，她皮肤上的高温被迅速降低，身周发出无数细细的碎裂音，似乎有什么在迅速凝结又在迅速融化，循环往复，她感觉到身边的温度明显降了下来。
火场前万军僵硬。
人人抬头，目瞪口呆地看着火场中那一幕奇景。
烈焰之中，那人扑入火海，一开始火焰狂扑而上，但是瞬间，火焰一停，随即那人身上不断凝结雪色，刚凝便化，刚化便凝，在不断的循环中，火焰渐渐弱去，相拥的两人身周，现出一片火灭之后的焦黑，然后凝出一片霜色，那冰雪之色扩展出一片圆，以两人为圆心，在火场中不断向下，向下，直至延伸出一个透明的旋转的通道……
“砰。”一声，那两人坠入烧毁的殿底，从众人视野中消失不见。
……
“砰。”景横波和宫胤相拥着直撞而下，顺着立柱烧毁后留下的通道，最后重重落在滚烫的地面上。
但他们并没能停下来，又是砰一声，身下什么东西塌陷，他们继续落，落下一层。
天旋地转中他没有再以真力抵挡，只是用双臂紧紧揽住了她，始终将她护在怀中。
景横波本就半醉，哪里经得起这样翻滚折腾，嘴一张就开始呕吐，她三天没吃什么东西，没什么食物可吐，吐的就是胃液酸水，她试图避开，不想吐到别人身上，他却紧紧按住她的头，任她一口口将秽物喷在自己衣上。
她脑海中掠过一幕，也是醉酒，也曾将呕吐物溅他一身，那时他如今日一般，毫不避让，将她揽在怀中。
她忽然眼中便盈了泪。
从一开始到现在，变的到底是谁，到底什么可信，什么该质疑？
若说爱，为什么风雪深宫里送来那一颗毒药。
若说不爱，为什么一路变装随时扶持。
若说爱，为什么非得她用这种方式逼自己入死角才肯现身。
若说不爱，为什么又一路奔来满身风霜。
若说爱，为什么让她一直等到绝望噬心。
若说不爱，为什么甘心陪她身入火场。
……
无数个爱或不爱的字眼从心头浮沉过，泪水刹那被热气烤干，她忽然觉得他身上凉气渐渐淡了。随即又觉得他抱住自己的双臂渐渐松了。
她心中一惊，想着现在也算脱离危险了，这家伙不会又想跑了吧？那自己这一番苦心就白费了。
正巧这时，身后一个斜坡，眼看她就要滚下去，而他手臂松开，却像是要留在上一层。她急忙探臂扯住他，两人骨碌碌一阵斜斜滚落。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身体被土阶梯硌得到处疼痛，好半晌之后她才停下，撞在土层之上，随即他又撞了上来，压得她哎哟一声，肚子里酸水险些再被挤出一发。
她哼了一声，一把抓住他，二话不说先翻身骑了上去，双腿紧紧盘在他腰上，管什么道理礼教男女之防，她好不容易抓住他，怎么能容他再逃？
很利索地从腰间抽出绳子，这绳子是她三天前就准备好的。三两下捆住他的腰，绳头栓着钩子，钩子钩在自己手腕的绳头上。
吸取上次教训，不敢再用锁链，怕再次冻着出问题，也不敢栓在柱子等别的物体上，怕他不顾一切连柱子都扯走，干脆栓住自己——有种你走啊，拽我一起走。
就这样还是不放心，伸指一点，指节叩在他下腹，锁住了他丹田真气。这是明月心心法中的一招，她练习了好久，才学了个半生不熟。
他一动不动，任她摆布，似乎晕了，景横波感觉到他身子软绵绵的，身上一层虚汗，似乎脱力了。
景横波才不信他，他已经很多次扮弱了，但一旦发作起来各种彪悍好吗？
事情办完，她才吁一口长气，转头看看上方，隐约可见火光，可以看出这里是个地室，开关在上头某处地面，有个阶梯一直向下，因为比较深，也因为还有通风处，所以底下不热。
上头有一处塌陷，能看见一点光线。地室内光线朦胧，她对这里有地室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大荒几乎所有的大户人家和宫殿都有地道地室，连她自己建造上元宫，都在属下们的劝说下，在几座殿宇里留了夹层和地道。
底下最先开始起火，大概将原有的门户处烧软，再被他们高处落下的冲力一撞，直接塌了。
火势一直未休，现在出去很危险，别人也进不来，就先在底下呆着吧。
她转回头，一低眼看见他的衣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就是这见鬼的衣裳，险些要了她的命！没事打扮成耶律祁干嘛？
衣裳上也沾了很多秽物，气味不好闻，她决定干脆扒了算了。
扒了他，看他这么要面子的人，有没有胆量出去裸奔？
想到这点她大悔，觉得上次仙桥谷茅屋逮他，一开始自己方向就错了，什么锁链什么闭穴，完全是多此一举，如果当初抓住他就把他扒光了，自己就不用这么辛苦来逼这一场，险些赔上小命了。
她一抬手，嗤啦一声，外袍甩出。
他似乎抬了抬手要挡，低低说了句什么，却语声模糊，她凑近去听，隐约是说不能？什么不能？别说得好像姐要强奸你好吗？
我觉得能，就能！
她恶狠狠地手一拨，把他横着的臂拨开，他的阻拦也根本没用力气，一拨便软软落在一边。
景横波鄙视地撇撇嘴——装呗，心里不知道多想被扒呢！
再一抬手，深衣也飞了。
剩下亵衣，长衣长裤，她考虑了一下，这样造型他会出现在人群前吗？
想想似乎还是不放心，她给他搞怕了。
手指抓住亵衣领口，嗤啦又是一声，衣裳撕裂。
却没能完全扯下，因为她看见了他的胸膛。
看见他胸前那一线微红的痕迹，手指长，微微凸起。在一色玉般的底色上，鲜明。
她顿住，盯着那线痕迹，只觉得刺眼。
从产生怀疑开始，多少次她试图寻找这痕迹，谁知道他竟然把面具戴到胸口。
她记得他般若雪原可以修补肌肤，令身体不留下任何痕迹，但这道伤口，不知道为何，却在他肌肤上铭记。
她怔怔地盯着那痕迹，想起那夜的雪和这夜的火。这一路跌宕，多少言语在沉默中虚化，到今日，非得靠着伤痕才能应答吗？
忍不住手指轻轻抚摸，指尖触及他胸膛不禁咦地一声——不凉了，甚至有点热。
她想起他自伪装开始，就忽冷忽热的情况，正是这事儿，骗了她很久。她一直以为是他故意控制导致，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手指禁不住在他胸膛上摸索，果然，身体开始偏热，但却在靠近心口的地方，有一处冰凉，极凉，她能感觉到那冰凉似乎深藏在体内，经久不化。
她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照武学常理推断，那里可能是他储存冰雪真气的地方。就好比她储存真气的丹田。
不是所有学武者，真气运转中心都在丹田。
她记得上次戳了那里，导致差点出人命，心想这一定是他的命门，赶紧把手拿开。
她这么在他胸膛上忙来忙去，忽略了自己不安分的柔软手指，对于男性的刺激，隐约听得他喉间细碎一声，似咕哝似呻吟，随即她手指便触及硬硬一点。
她呆了呆，心想刚才怎么没发觉？他又哪里不对了，一低头就着隐约光线，却见眼底半幅肌肤如雪，一线锁骨似玉，雪玉般的肌肤上渗着微汗，黑暗中更加莹然生诱惑之光，而又有樱花之红，滟滟而生。
她愕然，眼光下意识向下避，却又发现他腰线流畅紧束，乱七八糟的亵衣一直被褪到腰下，那等待蹂躏般的造型，让她鼻血险些喷了出来。
她害怕自己真的喷鼻血到他胸膛，那就真的糗大了，急忙一手掩鼻一手抓起他分成两半的亵衣往他身上盖。
朦胧中他却忽然发声，一声叹息悠长，随即他手一伸，拨开她乱摸的手，一手按住了她的后脑，把她往自己胸膛上一捺。
砰一声她鼻子撞上他胸膛，差点真的把鼻血撞了出来。
她却顾不上擦鼻子，喜道：“你可算有反应了，快点回答我……唔！”
她的唇被一双唇堵住。
他按着她的后脑，把她紧紧压在自己身上，唇自动找上了她的唇，不必疑惑，不必犹豫，他千里远奔而来，只为这一刻奔入她的海洋。
她的芳香之海，果然是世上最甜蜜最温暖的所在，是他记忆中永远无可替代的香气。多少变幻中行走的日子里，那些冷夜长风孤灯寒窗里，时光漫漫之长，就是靠这些美丽的回忆，将难熬的寂寞打发。到了最后，人生的苦不是苦，而甜也不是甜，只有心房中牡丹一朵，在蓬莱尽头摇曳，告诉他，为了她，要努力地活。
这朵以他心血浇灌的牡丹，在今日已将长成，她亮出的刺闪着兵甲的寒光，她在血火尽头散发凛冽香气，引他扑入火中。
火中，她的唇齿也是一蓬灼热的火，总能第一时间将他燃着，不知是他在颤抖，还是她在战栗，又或者都在无法自抑地激动哆嗦——别离太久，恨太久，爱太久，等待太久，似在无穷的追索中，已经将一生都渡过。
相逢似简单又似太难，以至于这一霎两人都将一切纠结都先抛至一边，只放纵自己将久违的对方狠狠品尝。因为太激动，以至于两人的齿关在轻微碰撞，发出一连串细细的咔咔之声，最后他终于找准地方，撬开她齿关，冲撞入她的天地，她喉间发出低低咕哝之声，似乎犹有愤恨，嘴微微张开，似乎想狠狠咬下去，咬断这个内敛又霸道的男子的狂妄，然而张开唇的后果，是换他更加凶猛地挤入与品尝，她被撞得舌头都在发麻，只得由他攻城掠地，心中却不甘，手便在他身上乱摸，忽然触及他的小腹，柔软柔韧柔锦一团，光滑细腻又似有微微弹性，恰恰契合她掌心的宽度，她的手心覆上，忽然就不想离开，忽然就明白，哪怕这一路遇见无数英杰雄才，如群花竞妍，但她永远觉得他的温度最合适，他的身形最契合，他的香气最好闻，他的一切最令她贪恋。
她爱的，从来都是他，从来都是本本真真的那个他。她的潜意识如此执着，以至于在恨着的时候，都不愿有所改变替代。
哪怕这一路遇见无数的他，每个都有他的影子，但因为不是完整本真的他，她纵然有所疑惑心动，也不曾狗血地爱上“别人”。
她景横波，永远是从现代穿越至异世的那个灵魂，她选择的那个人，永远是清清冷冷在她床上坐起，对她说“陛下，你可以逃三次”的那个宫胤。
她逃得过山海遥迢，逃得过人间磨折，逃不过她给自己设下的心的藩篱。
她心情汹涌又杂乱，手便很贱地在他腹上揉来搓去，仿若此刻同样被揉来搓去的心，却忘记那位置离某些要害也很近，隐约听他一声闷哼，随即那近乎凶狠的吻，忽然便转向温柔细密，辗转吸吮，翻覆进退，舌尖不断细细扫过她的唇齿，一波波似最甜美的浪潮，她在那般的凶猛中用尽力气蹂躏他，却在这样的温柔中浑身发软，隐约听见他喉间的声音，也细碎温柔，近乎销魂，她只是这样听着，便觉得好听得浑身发软，发热，发湿……
她忽然也起了喘息，双臂不由自主更紧地箍住了他，他只觉得她的双臂似世上最柔软的锦罗藤，他愿被这样束缚一生，却又更想将她束缚在自己怀中，正如他想看她在天际高飞，却又不舍她飞出自己的视线。纷繁矛盾的心情，让他心底也难得起了燥意，只觉得压住她吻自己固然是好的，但还不够，忽然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他腰上有绳索和她绑在一起，这一翻绳子变短，她和他都觉得紧勒，然而随之而来的，便是血液的沸腾，细胞的欢呼，青春肉体的躁动……景横波感受着身上躯体清逸又浓郁的男子气息，感觉到他的欲望和自己的欲望在刹那重叠，这一刻谁也不想讲话，无需解释和回答，只想将积淀了太久的情绪释放，在彼此的身体之上。
这一霎她心中恍惚想起现代那世，看过的一些岛国大片，其中似乎便有束缚助兴的法子……老天原谅她不是故意的。
他在喘息，呼吸热热地喷在她脖颈间，她能感觉到那喘息频率过快，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涌起不安。想着他一路疾奔，精疲力尽，这时候如果来上一场，真的妥当吗……
这么一想时，忽然又惊觉——为什么想着他妥当不妥当，不想着自己愿意不愿意？自己心中不是还有恨还有疑问吗？怎么就愿意这么轻率地给了？是不是有点贱？
或许是正常生理反应，或许这段日子他的影子从未从心头淡去，日日疑惑中日日加深，此刻身体告诉她她想要，心理却告诉她似乎这还不是时候。
他的肌肤更加烫了，似一匹被火烘过的光滑的绸缎，游弋在她身上，那些温润软腻的磨蹭，颤抖的呼吸和抚摸，足以点燃所有相爱的青年的理智，此刻空气是热的，土地是热的，连拂面的呼吸都是灼热温柔的，血管里血液在沸腾，每片肌肤都在呼唤，呼唤着亲昵的靠近，彻底的袒露，和凶猛的深入。
她忽然觉得危险，只觉得绳子似乎勒得太紧，而他又太激动，就着昏暗的光线，能看见他脖颈绷起，感觉到呼吸过急。他的上身微微仰起，她无法得知他的心跳，但自己的心，已经奔马般跳起来。
这么久，她已经养成了对危险的直觉，霍然一个翻身，再次将他压在身下，绳子又放开了，两人都一颤，她身子发软，无法控制地趴在他胸膛上，又感觉到那一丝渗骨的冰凉，比刚才更凉。感觉到他身子忽然一软，比先前更无力地软在地上。
那种紧绷的紧张稍稍放松，她的心也稍稍安了，体内的燥火却没能消解，她昏昏乱乱地下意识伸手向下……他却忽然抓住她的手。
“横波……”他似乎很疲倦，声音很低，带着鼻音，因此听来却更加低沉诱惑，“别动了……我不想现在……”
她顿时气往上冲——说得好像姐想强奸你一样！明明是你先动手！先挑逗！
愤怒之后是沮丧——怎么回事？别的先不论，就从生理上来说，姐真的这么没有魅力吗？每次关键时刻都是他叫停，不都是该女人矫情吗……
沮丧之后又是愤怒——对，旧账还没算，有现在给他的道理吗？把事情说清楚再说！
她唰一下抽手，自己都鄙视自己，很想扇自己一巴掌，却又不愿在他面前示弱，咬牙扼住他的脖子，“告诉我，为什么！”心想他千万不要一开口就是没有为什么，不然她一定会发疯的。
他一动不动，微微闭着眼睛，咽喉被扼住，声音听起来更加低沉，也因此更加诱惑。
“没有为什么。”
景横波如同被针扎了的猫，唰一下坐直身。
“再见。”她没了刚才的激动，冷淡地道，“这话我只说一次。下次再见，你我就是生死之敌。”
“景横波！”他一伸手拽住她，声音急迫，近乎严厉。
她狠狠甩掉他的手，“滚！”爬起身来，却忘记两人是用绳索连着的，她一起身，他也跟着被半拽起，眼看他腰上一道绳索深深勒入肉中，他却一声不吭。
她看着，心中微痛，痛过之后却是更蓬勃的怒火。
他到底要干什么！
自虐？
爱自虐自己到无人的地方尽管虐去，不要来牵连她折腾她玩弄她！
她就一颗心，经不起这样一天天一月月地磨。
“宫胤！”忍无可忍，她爆发了，坐在宫胤身上，指着他鼻子。
“世上有你这种神经病吗？骗我，负我，逐我，再跟我，护我，耍我！要分手又跟着，要决裂又护着，要天涯不见又不肯离开，你犯的是哪门子失心疯？还是把我当成了好玩的玩具，试我的承受力忍耐度和弹性？有什么不能明说？有什么不可以解释？有天大的苦衷要你这样精分？你要精分你自己对着镜子分，不要来撕裂我，不要来撕裂我！”
手在腿上一抹，一枚匕首寒光一闪，她去割绳索。
既然这样他还不肯说，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若他坚持撕裂她，她就先撕裂他。今日割断这绳索，出得这地窖，她和他，就真的分道扬镳了。
从今以后他不能再出现在她身边，因为她再也不会被他蒙蔽。
他手指伸过来，又要阻止，她被气笑了，冷笑一声理也不理，他却也不让，嚓一声锋利的匕首切上他手指，顿时鲜血横流。
那血却似火点燃了她的眼眸——苦肉计，又来苦肉计！
以为苦肉计就能让她放弃吗？
想来苦肉计？那就来点更狠的啊！
她匕首向下一指，已经越过他手指，抵在他小腹上。
冰冷的刀尖，压着要害，他睁开眼睛看她，目光澄明。
“苦肉计是吗？来啊，来啊。”她狞狠地道，“不答我，不解释，那么我就只能记仇不记恩。你还是我的仇人，你背叛了我，险些毒杀了我，那么现在，我要废了你，是不是也天经地义？”
他躺着，眼神冰晶般清清亮亮，一眨不眨地凝注着她，似乎只想这么抓紧时间一瞬不错过地看着她，多看几眼也好，至于她说什么，先不管。
这种内含钢铁的软棉花态度，让她无可奈何，心中气苦，手中忍不住用力，刀尖微微入肉，沁一丝血迹。
她正有点手软，他却忽然道：“如果这样能让你解气，那也没什么不可以。”说完便突然起身。
刀抵在他下腹上，这一起身刀就会入腹，她惊得赶紧手一撒。刀顺着他腰线滑落，当啷一声坠地。
“你疯了。”她怒道，“你不知道这一刀入腹，你就一辈子做不了男人了！”
“我知道。”他清清淡淡一笑，居然又躺了下去，“反正不能睡想睡的那个人，废了也无所谓。”
景横波“呃”地一声，不能置信地看他，不敢相信这样粗鲁的话，居然是从清淡高贵的宫胤口中出来的。
想睡的那个人，谁？
当然知道是自己，想骂，却根本没有理由骂——人家又没明说是你，你用得着这么自作多情赶着认吗？
心似被油煎般难受，被他这种软性不合作态度揉搓得五内俱焚又无可奈何，杀不得伤不了威胁没用，她只得跪坐在一边，抓着匕首对地上狠戳。戳得地面乱七八糟都是洞，像此刻千疮百孔的心。
宫胤微微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微有歉意。
不是矫情，也不是故意要折腾她，被逼问是他下来之前便有的认识，但关键是怎么回答。
如果她一逼一问，他就答，回答得太容易，她还是会怀疑。
必须要她千辛万苦折腾出的答案，她才会认为真的逼出了真相。
景横波忽然哎哟一声，伸手握住了手指。
乱戳一通，无意中误伤手指。
握住手指，下意识一抬头，正看见宫胤投过来的眼光，明显紧张。
她撞上那目光，心中豁然开朗。
真是傻了，怎么就忘了对付他的最好办法。之前不就是用这个法子才能逼他正面现身的嘛！
他不怕死不怕伤，威胁无用。但她的苦肉计呢？
冷笑一声，她一翻手，匕首对准了自己心口。
宫胤目光一紧。
“宫胤。”景横波冷冷道，“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我是人，有血有肉有心。我受了你宫门相逼喂毒，我在帝歌失了最好的朋友，我在城头被所有人逼迫，我到最后被你们逐到玳瑁。我便犯有天大的错，这些罪也该够抵了。我没有道理再承受你们来回折腾，是是非非真真假假快要发疯。我不该再为你的占有欲和自私买单，走每一步都被人在暗中窥视。宫胤，你如果是因为不放心我，我承诺永远离开，不涉大荒皇权；如果你是因为……”她冷笑一声，“因为你变态的所谓爱情，我在此拒绝。”
他似乎一震，半晌轻轻道：“横波，我想，你是爱我的。”
“曾经爱过，”她并不掩饰，“也许现在还在爱。我不会因为赌气抹杀感情。但我不要不纯粹的感情，不要充满疑惑的感情，不要步步犹豫不定的感情。这样的感情太纠缠太伤人，人生能有多少心力和光阴，去抵抗这样漫长磨心的伤害。和这样无法确定的感情相比，我更爱自由，爱做我自己，爱身为景横波，可以自己下决定的每一个日子。”
“我想要你抵达的，正是这样的日子。”他微微闭上眼睛。
“是吗？”景横波紧跟不放，“那告诉我，为什么。给我们自己，一个机会。”
他沉默着。
“我以死相逼，都换不来你一句真话吗？你真要这样耍我到底，让我到死都揣着谜团进黄土吗？”她愤恨而悲凉地道，“宫胤，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要遇见你？”
他身子微微轻颤，她似见他发间雪光一闪，转瞬不见。
“上辈子无法回头，这辈子无法掌控，但我还可以选择下辈子，”她咬牙笑道，“只求下辈子，不遇见你。”
匕首往胸口插落。
※※※
（卷名释义：我本无心，因你多情。）

第二章 先给我抱抱
他猛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匕首被他撞开，在他肩头划开长长一道血痕，落地。
砰一声，两人又抱着倒地，他的肩撞在墙上，闷哼一声。
景横波倒怔住了，她原以为宫胤会高大上地一弹指打掉她匕首，以他的武功来说这真是小事。哪怕被锁掉真气，也该有基本的能力。谁知道他和一个没有武功的人一样，用身子来撞飞她匕首，此刻抱住他她才发觉，他身子还是那么虚软，整个人还在发颤，抬起的手毫无力气，他是真的，一点真力都不剩了。
她心中一片混乱，手掌下意识按住他流血的肩头，掌心粘腻濡湿，心则一半在烈火中一半在深水中，不知该从何处打捞。
他千里远奔，为救她，一身高深武功，竟至脱力。该说这是深情，可为何连一个简单答案都不给她？他难道不知道他越这样，她的心就越在火上烤，无从解脱吗？
手指无意中抚着伤痕边，还有一处小小痕迹，似乎便是那日咬痕，也留了下来，她摸着那咬痕，眼泪忽然哗啦啦落下来。
“你是要我疑问到死吗……”她哽咽着，不去动他肩上的伤口，只能掐那道已经愈合的咬痕，“你是存心要折磨我一辈子吗……”
热泪落在咬痕上，微微凹陷的肌肤上，盈了水光的亮，他侧过脸，凝视着她水汽朦胧的脸，怜惜地拂开她被泪水濡湿的额前乱发。
他不怕她骂，不怕她杀，不怕她一脸决绝说狠话，只要她还活力四射打打杀杀，她就还是景横波，心气不灭。
他却真真最怕她哭。
怕她这样在他怀中，心灰若死地哭。
怕她因此再做不了她自己。
怕她当真心灰意冷，连努力走下去的勇气都丧失。
也怕自己，在这样的摧心感受中，一针激射，在她面前死去。
那就这样吧。
“好，我说。”他伸手来揽她。
她傲娇地扭身一让，不想给他占便宜，却又怕傲娇太过，好不容易他肯开口又要变卦，只得别别扭扭任他揽着，用下巴对着他。
宫胤忽然觉得折腾折腾她挺有意思的，还有福利，可惜总是舍不得。
看她那哭哭啼啼样子，他无奈叹息一声，在她耳边轻轻道，“你也该猜得出来，当初，我有苦衷。”
景横波顿时不哭了，把眼泪在他肩上擦擦，立即问：“什么苦衷？可别说是帝歌那些人。他们算老几，都不够我一口吃的。”
他就喜欢看她这咄咄逼人骄狂嘚瑟样子，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道：“当然不是。当初逐你出宫，算是顺势而为。”
“因为我在帝歌，树敌太多，步步陷阱，还得罪了亢龙，根本无法培植自身势力？”这么久，她也想了很多。
他赞许地点点头，“历代转世女王，不是没有想掌握政权的，但最终无一人成功，就是因为大荒的政治格局设置，根本就是为了困死掌权者的。你如果在那样四面楚歌的环境下继续留着，迟早会被他们磨死。”
“你不能帮我吗？”她冷笑，“我们携手对敌，不能吗？”
这是个关键问题。不是不能，是不能永远能。他背负太重，时间太少，如果强硬扶她上位，他在位时她自然安全，但他一旦逝去，谁来护她周全？
在帝歌，穷尽一辈子，她都很难获得势力，没有势力的她，再没有了他，要怎么安安稳稳活下去？
不破不立，忍痛放她自由，在更博大天地，长出羽翼，直至可以翱翔于大荒大地。
“你要我和全朝廷对抗，做光杆国师？”但他不能说，只能这样反问她。
她立即哑了嘴，哼哼两声，心里却不满意——不都说真爱是爱美人不爱江山吗？果然都是骗人的，哼，还是江山为重啊。
有点不舒服，但还是觉得可以理解。她知道宫胤由白衣之身，一步步踏上至高位的艰难。她没为他做什么，有什么理由要求他抛却一切？
“你生气了？”他却很敏锐，“怪我没为你勇敢站出来？”
“我没那么公主病。凭什么要你为我那样牺牲？再说你对抗全朝，没了属下没了权柄，那些人岂不是更猖狂，到时候我又有什么好下场？我还不至于那么脑残。”她挥挥手，自己便把那一点点不舒服给挥掉了。
宫胤不说话，乌黑的眸瞳微微湿润，凝视着她灿然有光。
就知道她骨子里，温暖而博大。
其实他愿意为她抛江山，愿意为她和全朝廷对抗，其实他还有隐藏的理由不能说，他已经做好承受怨怼的心理准备，然而她永远让他觉得，这半生孤独，蓦然回首的那一刻，没有爱错人。
心中万千谢意感激，没有出口，他只是更紧抱住她。
“但我还有问题，”她却在挣扎，“毒药。”
这是她心头的刺，一想起便笼罩大片阴影，必须早早拔去。
他垂下眼睫，半晌道：“我给你的药，是回转丹。固本培元之用。”
那就不是毒药。她心中这事已经琢磨很久，脸色慢慢苍白了，“所以，其实，翠姐给我的，才是毒药。”
他点点头，“你先偷偷吃了翠姐的药，然后才服了我的药，我的药不是解药，所以你毒发了。”
翠姐不可能给她毒药的，她此刻终于明白，当时自己忽略了至关重要一件事。
翠姐的药，哪来的？
她在那时候，已经挨了一刀，根本没可能去抢解药，这药，一定是有人送她手上，骗她说是解药。用的办法还一定很巧妙，所以翠姐当真了，用命，把这毒药，宝贝似送她手上。
好深的心机。
“明城。”她咬牙，一字字说得深深。
宫胤没有说话。当初虽然掌控全局，大多反应都在算中，但终究最后出现了变数。细微小错酿成大恨，他不是不愤怒的，但想着这样能让景横波更决绝，和他的最终目的殊途同归。他不忍心，做不到，最后有人促成，也便不必再解释了。
只是不解释，不代表不报复，那些一笔笔积攒下的帐，终究是要还的。
她的心思却还在整个事件上，三日三夜，早已想得透彻，只待求证，“帝歌逼宫事件，你是有心理准备的。所以你早就准备好了，在出事后，扮成老太监送我出城。包括后来的城门搜查，逐出耶律祁，其实都是你的意思。”
“我后来，因为某些变故，没能完全照顾到你。派出去保护你的护卫，又失去了你的踪迹，以至于你后来在帝歌城内，受了些磨难。”他慢慢道，“你有理由怪我的。”
景横波凝视着他，目光慢慢落向他胸口，那“某些变故”是什么，他不说，她猜得到。
当时他受她当胸一刀，然后她闪身入广场下地道，他换装太监下地道相护，时间那么短，伤口根本没来得及好好处理，然后又是背着她，又是入水，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么折腾，送走她后，肯定是晕迷了。所以才导致无法再继续追踪她的下落，出现了一段保护空白。
因为没有及时以般若雪疗伤，他才留下了伤痕。
“我要怪你，也不是怪你这件事。”景横波怅然地道，“后面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放逐我，却又不放心，一直追出。襄国，斩羽部，七峰镇，玳瑁，你都在。这些都是你早早计划好的。所以甚至你早早铺垫好了穆先生这个身份。宫胤，宫胤，你这是对我用情至深吗？可是你若真爱我，为什么记不得我的话？为什么记不得那天静庭红枫之下，我们和铁星泽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我们说过的话？”
宫胤轻轻抚摸着她额头的乱发——如何不记得？如何敢不记得？她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在他心版上，拿硝烟熏过，拿鲜血洗过。
双目相对，那日红枫下，似玩笑似誓言的对话，在彼此心头流过。
“我只愿她在这世道安好，平静或者轰轰烈烈生存。如果这世上只剩下一条路可以供她一人行走，我会选择送她走上。如果那条路需要以所有人尸首来垫，可以从我开始。”
“别那样。她未必就是你以为的弱者……有时候你放手，她或许比你想象得更坚强有力。所以千万别轻易说拿尸首来垫，或许她自己就能开辟一条路，或许她只愿和相爱的人普通过一生，或许在她看来，失去你才是最不想看见的。为所爱的人珍惜自己，才是每个相爱的人应该做的。”
地室温暖，他的掌心却在此刻生凉。
要如何告诉她，有些事不能放手，有些敌人还未浮出水面，眼睛看见的，并不是最可怕的。出刀捅着的，并不是最凶煞的。
相伴一路，他早知她思想和常人不同。无视礼教束缚，一心向往尊重和自由。自己的做法，最不能令她接受的，就是不够尊重吧。
不问她的意见，不问她到底要不要、想不想，一意孤行代她做了决定，掌控她的人生。
不。不是这样的。
他比谁都更渴望看见她展开双翅，在天高飞。
他比谁都更渴望和她一起，自由普通地过一生。
可是当她已经展露才华，想要再普通过一生，已经不再可能。
他知她不会丢弃他，她和他命运由天相系，那么就必须彼此都更加强大，随时与天命搏杀。
留在帝歌没有出路，而不给她凌厉一刀，她那懒惰粘缠性子，绝不肯主动离开他。
她又那么爱自由。
四面危机，群敌环伺，不强大，哪来自由？
当那日他求婚，问她是否愿意隐瞒身份，默默做他的妻的时候，她的回答，让他终于下定决心。
哪怕痛，先给你自由，和更广阔的出路。
他肩负重任，家族血脉反噬，似一道巨大铁索，锁住他一生的幸福。大夫断言，他难活过三十岁，所以他多少年清心寡欲，从未有家室之念。
他不想害了任何好女子。
然而忍不住啊，忍不住要爱她。
无论是留她在帝歌，并肩对敌；还是和她抛下一切，逍遥山林。最后她要面对的，都是早逝的爱人，孤凉的一生。
只有她靠自己搏来基业、拓开眼界、拥有疆域、身边拥卫了越来越多的人，身负更多责任，她才会更多牵挂，更多人生乐趣，更多存在的意义，才不会因为失去他，便失去人生全部色彩，从此在灰色天地里静数白发。
如果她拥有很多后，不再爱他，因此遇见更好的人，她的一生，才能活得更饱满幸福。
他愿她的世界只有他，他不能让她的世界里只有他。
这万千矛盾心事，怎么回答。
“你若爱我，为什么要选择那样的方式决绝？你就不怕我伤心欲绝，一死了之吗？你就不怕我从此丧失爱的能力，一辈子行尸走肉吗？”她问。
“是我不好。”最终他只是道歉，“是我不够信任你，我觉得那情境，你留在帝歌太危险，又怕自己不能好好保护你，也知道你不肯自己走，只好逼你走。”
她盯着他，总觉得这理由虽然说得通，但似乎还有什么要紧的没说出来。
她不认为以他的能力，当时的情境，真的没有办法解决，非得送走她。哪怕亢龙不安分，他还有玉照龙骑，还有蛛网蜂刺，他根本不会把所有要紧势力交托给别人，成孤漠不会是他对手，谁都不会是他对手。
他完全可以先控制那群怕死的，暂时安抚亢龙，然后和她慢慢收拾掉那群人。
收拾掉那群人，慢慢换血，有他一直扶持，她还怕没有势力吗？所谓帝歌格局被动难破，那也要看是谁掌握大权，她不信他不能。
而且那句“又怕自己不能好好保护你”，实在不像是他说的话。
她可以理解他的难处，但她不喜欢到了现在，他还隐瞒她。
“我觉得，”她缓缓道，“你好像没全部说实话。”
他心中苦笑。培养她成长的后果之一，就是越来越难搪塞她。
“这个时候，我有何必要再骗你？”
“韦小宝说，撒谎，七分真三分假最难分辨。你那三分假，在哪里？”
他却问：“韦小宝是谁？”
景横波气结。
“你如果用这个理由回答我。”她冷冷推开他，“那我就有理由不原谅你——我最讨厌不尊重我本人意志，一意孤行代我做人生决定，以为我好的理由，对我肆意伤害的人！”
他却扯着她衣袖，问她：“你是什么时候将我扮过的那许多角色，都理清楚的？”
“早就开始怀疑，但在你演穆先生的时候，因为出现了两个穆先生，我一时混乱，又曾推翻了怀疑。”她哼一声，“当然，看见大殿里那些衣物面具，再不全部理出来，我的智商也就和猪一样了。”
“大殿里的东西？”他声音却有疑问。
她顿时停住，心中想到这才是关键，也暂时忘记生气，急忙道：“就这殿里，放着你用过的很多改装衣物。我先是看见一条像你的人影进大殿，就追了进去，然后看见这些东西，顿时将那些事都串了起来。也正因为这些东西，我才下定决心，一定要在沉铁王宫等到你，问个明白。”
宫胤的眼色慢慢冰冷，半晌慢慢道：“我用过的所有改装物品，事后都已经毁去。”
景横波顿住，扭头看他，两人目光都似在瞬间冻结。
细思极恐。
如果这一路，都在他人目光之下……
“不可能！”宫胤猜到她的想法，断然道，“没人有这能力。”
“那就是事后拼凑猜测。”她想了想，“或者你身边有内奸，或者我身边有人有问题，或者我们两边都有人有问题。将各种线索综合，得出了这一路的脉络。”
宫胤默然，眼神闪动，似乎在想着什么。
景横波看他神情并不是很紧张，心中没来由也稍稍一安，忽然想到一事，唏嘘道：“我一直觉得，有个人在和我作对。从我进帝歌就开始了，赵士值府里，和最后那件官员遇害事件，明显都是有人背后作祟……”
她又想起当初帝歌逼宫事件中，出宫时，遇见一人埋伏在暗中箭射她，又有人出矛挡箭的事，和宫胤说了。
“出箭者，自然是背后暗害者。”宫胤淡淡道，“至于出矛救你的，你该猜得到是谁派来的。”
景横波顿时明白，果然是耶律祁。
她顿时心生恼意——这些男人个个都是蛇精病！一边害着你一边护着你，口口声声说爱着你还不妨碍他们快准狠地虐你，姐是正常人，玩不来这个调调！
“都是一群蛇精病！”她一眼看见旁边扔着宫胤的衣裳，仔细看果然是耶律祁的，更加生气，“衣服换来换去的干什么？差点害死我！”
宫胤的注意力再次出现偏差，“你怎么对耶律祁的衣裳这么熟悉？”
“要你管？”景横波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时候他在吃醋？这个时候他还有脸吃醋？
她此时才发现两人居然还是相拥造型，居然这造型搂着说了这许多话，还煞有介事地讨论阴谋阳谋，自己是不是也有病？习惯了他的身体和气息，下意识贪恋？
越想越生气，伸手抓过那衣裳，团成一团，往他脸上一扔，“滚开。”
他偏头让过，神情嫌弃，景横波才注意到那衣裳满是灰尘，还隐有血迹。这么久她就没见宫胤把衣裳穿这么脏过，心中又是一叹，正想问他怎么会穿耶律祁衣裳，忽听他喃喃道：“这是她自己脱下来的，不是我脱的，应该不会应誓吧……”
景横波一听那个“她自己脱”，怎么听怎么刺耳，一翻身将他压过，怒道：“少给我自恋，我说过我对你已经没有……”
“我对你有……”他就好像没听见她的话，躺在地上伸臂将她搂住，“横波……要气我，恨我，都随你，先给我抱抱……”
她想骂，想挣扎，想立即爬起走开顺便给他一个大脚印子，然而听见那句“抱抱”，她忽然就湿了眼眶。
手臂忽然也软了，软成两根绸，也不知是要缠住他，还是被他缠绕。
黑暗的地下有低低的喘息，她与他满身汗水的拥抱，或者这拥抱近于纠缠，彼此肌肤都泛着莹莹的光。
心中犹有疑惑未解，犹有怨恨未平，然而思念和爱那么汹涌那么深浓，是决堤的河水，将冷硬的心防冲了个七零八落，一时间那些烦扰怨恨顺水去，不想追及不想理会，只想着这一刻似乎等了太久，他的真实气息离别太久，他清冷呼吸拂动耳边鬓发的感觉陌生太久，他分外契合自己的胸膛，空旷了太久……
她不得不承认，她就是贪恋，她就是留连，她就是走过万千风景，一回头也总只看见那一株雪中高岭之花。哪怕跋涉过天涯，天涯的每个脚印，都写着他。
也罢，就将旧事先搁一边，让这刻黑暗，遮掩了彼此心事烦扰。也许出了这地室，又要面对那许多难解的恩怨，一到人前，就会有更多的阴谋阳谋。人生烦恼无穷住，且尽此刻。
丢下心事，顿时感觉到他的肌肤和气息，他本就给她扒了个七七八八，此刻暗室肌肤生光，玉骨透香。他似一尊玉像，在暗处愈亮，只是一个安静的轮廓，忽然便让人明白，沉静也是一种风情，美本身就是诱惑。
她忽然就想起去年夜入他寝殿，看见的风情万种透明睡衣版宫胤。顿时感叹自己现在果真历练出来了，想当初一见宫胤那造型，顿时色授魂与，什么都忘记了，现在压着半裸的宫胤在地上，居然认认真真谈了半天人生理想和血淋淋的阴谋，真是了不起。
两人还用绳索绑着，各种不自在，她想着现在捆着也无意义，伸手去解绳索，黑暗中也不知道碰到他哪里，只听得他一声抽气，喃喃道：“我就只剩条裤子了……”
景横波立即缩手，顿了顿，反击，“就算脱光你，你敢动我一毛？”
“是不能。”他道，“因为你锁住了我，要么解开试试？”
他这么一说，她反而更加不好解开他真气了，不然倒显得她急着被试试一样。
她心里不知道是庆幸还是懊恼，在那发呆。
宫胤在心底轻轻叹息。
还得感谢她闭住了他的真气，让他有了个不起身被欺负的借口。其实他已经脱力，就算她不锁，他也根本起不来，这样锁了也好，省得她怀疑他的身体状况。
景横波发了半天呆，慢慢解绳索，又想着要不要给他把衣服穿好，这样看着摸着的，惩罚的好像不是他是她自己，她快流鼻血了……
他忽然伸手，给她拉了拉有点低的领口，顺手把一缕落在胸襟内的长发，给捋了出去。
手势很快，她只觉得胸上一痒，又觉得他的手指，似乎碰到了自己的某处要紧的，而且觉得这手指运动的轨迹似乎有点不大对，好像完全可以避免？
“你做什么？”她横眉竖目。
“动你一毛。”他无辜地举了举手指，指间一根长发，他道，“你该保养头发了，好像有点分叉。”
景横波听着觉得各种雷，这个清冷高傲的家伙，平常也很正常，为什么和她在一起，关心的角度各种诡异？
说到头发，忽然就想起那年春光里，他为她洗头发的事情，那是她和他最为情浓的一段时期，那时她不知危机逼近，不晓敌人窥伺，全心全意爱着他，因此觉得春光最浓，春花最美，他手势世间最轻柔，自己人生最完美。
一低头看见他粼粼眼神，似乎也倒映一天春光，他一定也是想起了那一日，那一日春花紫罗藤架下，他曾为她将手洗麻。
她唇角微翘，然而眼神却微凉。
往昔真的可以重回吗？
那些最美好的回忆，是因为当时心境如琉璃不知人间苦，到如今风霜都历遍，便将同样场景重来，真的还能有当初那份最纯粹的心情吗？
她笑一笑，伸手取过那发，一弹指，黑发没入黑暗不见。
他的手慢慢垂下，却没有说什么。
她心中犹有症结，并没有全部原谅他。
没有关系。她越发坚持有原则，不再天真烂漫，不再轻易为感情所动，他该为她高兴才是。
景横波默然半晌，忽然觉得有点奇怪，他为什么一直不穿上衣服，一直不起身？
他可不是个暴露狂。
“喂你……”她伸手要拉他，手指无意中拂过他胸前，忽然感觉寒气逼人，她一惊，正要探查个究竟，忽然外头似乎轰然一声，地面一阵震动，上头哗啦啦一阵响，什么东西塌下，顿时将最后一丝光线堵死。
“烧塌了？”她看向上方，有点担心等下出不去。
“不止。”宫胤道，“似乎远处还有大动。”
“燕杀军来了吧。”景横波翘起唇角，眼神流动一分得意，“他们总是这样，到哪都要搞出最大阵仗。”
他疲倦地笑一笑，燕杀军。
他其实早该想到，但却一直到沉铁城关之前才想起她的后手，这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吧。
景横波大胆却不轻狂，绝不会为一己私欲，置他人性命于不顾，燕杀，是她早就安排好的后手。万一他真没赶来，还有一个彪悍的燕杀。
而且她算好了时辰，让燕杀来得稍迟一步，就在亢龙步步紧逼，横戟军彻底投降之后。那时候成孤漠看大功告成，一定心事落定警惕放松，这时候燕杀军冲城，从背后逼向成孤漠，而她属下那些投降的人，一定也会再次反水，前后夹击，正好将成孤漠包了饺子。
她身入王城，引成孤漠包她饺子，等成孤漠成了馅，再将他反包。
这本就是一石三鸟之计。利用沉铁之变，奔赴沉铁，将战场转移到沉铁，以免自己刚刚建立的基业受损，百姓遭殃。
然后以此绝境，引出宫胤。
就算引不出宫胤，还可以诈降，以燕杀里应外合，灭了成孤漠。
成孤漠潜来玳瑁，必定要对她来一场战争，与其在玳瑁自己地盘上，被成孤漠、上元军、十五帮围攻厮杀，不如远引成孤漠到沉铁决战，可以将战损降到最低。
这一路，宫胤也把这些事想了个清楚，此刻不觉气恼只觉安慰。
或者，他真的可以放下心了。
她本聪慧，只是懒得动脑，如今久经锤炼，已经完全焕发光彩，超越常人。
有那么瞬间，他想把九重天门的事情告诉她，却在开口的一霎，停住。
不，不能。
她一旦知道九重天门的内幕，她就一定能查出他的真实状况，到时候，以她的性子，会发疯。
“燕杀来了……”她此刻心事放下，忽觉疲倦万分，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的后遗症，终于在尘埃落定的此刻发作，她顿时眼眸深垂，口齿绵软，“……我也可以放心了……”
他伸过臂，轻轻揽住了她，“那我们来睡一睡。”
这话她已经听不清楚，心里有抗拒，却抗不过体力的极度疲倦，脑子里已经模糊一团，下意识便向他怀里拱一拱，找个最合适最舒服的窝，眼一闭，瞬间进入梦乡。
看她睡了，他才吁出一口长气，刹那四肢颤抖，全身狂涌一阵冷汗。
忍了很久，生怕被她发现不妥，此刻他才能把手按在墙上，嚓一声，半墙凝冰雪。
他不敢任冰雪覆满身，怕影响她睡眠，好容易把乱窜的气息导了出去，噗一声喷一口淤血。
自从冻住了那根针，后遗症便是内伤永不愈，每日要导出淤血。他一直等到她睡去才敢喷出这一口。
他还不忘记扒了扒地上的土，把血盖住，生怕等会她醒来，会嗅见血腥味或看见痕迹。
做完这一切，更深重的疲倦袭来，他也再无力气，随便扒拉着自己的衣服，盖在她身上，抱住了她。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盖着衣服，在这火场地下泥地上，睡了。

第三章 留下还是离开
火场外，又是一番景象。
大火未休，谁也不能接近，众人一开始还等着宫胤抱着景横波出来。都觉得以两人之能，这火再大都不算什么，就算宫胤脱力，景横波还有瞬移。
然而越等越紧张，越等越绝望。这么大的火，这么长时间不出来，骨头都化灰了。
伊柒早已狂呼乱叫，要扑入火场，被其余师兄弟一拳打昏了。逗比们绕着火场转，试图从各个角度找到火小点的地方进入火场，然而这殿似乎原本就做了手脚，烧起来十分猛烈，已经被火整个包围。
天弃盯着火场，满头是汗，喃喃自语，眼神不可置信。
紫蕊一直昏迷未醒，省了很多事。铁星泽紧紧抱着她，坐在火场前的地面上，眼神凄怆。
英白酒也不喝了，一直皱着眉头，他还算镇定，并没有多理会火场，安排着士兵投降的事宜。
对于投降，所有人都有抵触情绪，很多将领都表示宁愿自杀，士兵们更是痛哭失声，大骂女王轻率。只有英白，这时候不像个主帅，倒像个大局为重的军师，以主帅的权威，勒令所有人放下武器，接受整编。
有人失望，有人大骂，有人眼底浮现泪花，少年的骄傲在这沉铁遭遇前所未有的重大挫折。
失意之下无尊卑，很多时候英白也遭到怒骂，他不过笑一笑。
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景横波没有及时接回裴枢，却让他做主帅，带着裴枢的队伍的原因。
如果此刻是裴枢在，才不会管女王留下什么命令，一定让士兵拼死抵抗，自己扑入火场。
而只有性情较为深沉持重，素来考虑大局的自己，才更适合这样的任务。
他心中隐隐有感觉，事情不会以这种方式结束。女王连每个人的反应都已经算好，怎么会真的让所有人蹈入绝地？
他要做的，就是顺应形势，等待转机。
火场外，成孤漠的大笑声响起，虽然城门前的进攻，令他不得不投入更多军力去抵抗，但横戟军投降，女王和宫胤坠落火场的消息，还是让他狂喜万分。匆匆赶来，要亲眼看看仇人的大败与授首。
火场前，一身黑甲的成孤漠仰头大笑，笑声悲愤又痛快，火势在这样的笑声中，都似猛烈三分。
孤注一掷，千里远袭，终于在这沉铁王城，将杀子仇人彻底解决！
老天不负他！
横戟士兵听见这样的笑声，只觉得刺心，多少人频频回望火场，眼睛发红，只觉遭受生平最大屈辱。
此刻如果手边有武器，如果有人说声“战”，那一定会不顾一切扑上去，战死算完！
……
城门前耶律祁发动了第三次进攻，虽然宫胤的是骑兵，攻城不利。但临时组合的亢龙沉铁军队，那也没形成默契，合作对敌还出现各种指挥失误，尤其成孤漠不在，眼看上城的士兵越来越多。
城头上在向城内发旗号示警，要求更多兵力支援，但有一部分军队要去接受投降，整编横戟军，也无法分身。
成孤漠军队被绊在两处，而城门前旷野上，忽然卷来一片黑云。
那黑云移动速度极快，伴随那云极速的接近，大地上隆隆之声响起，草尖颤抖，泥尘纷飞，整个地皮都似在微颤，城头上诸般物事，都在发出细微的颤音。
城头守兵面面相觑——这分明是有军队接近，而且从接近速度推断，还是那种行进极快，气势彪悍的军队。
是敌，是友？
未等疑问落地，便听轰然大响，地平线上掠来一阵黑色的风，漫过山岗平野，忽然就到了近前。
最前面白光一闪，一只小兽在半空中展开毛茸茸大尾巴，扫动“燕杀”血红大旗。
旗下有大冬天袒露胸膛，露一身黑胸毛的将领，也有清清秀秀，不苟言笑的小姑娘。
玉照龙骑露出警惕之色——想不到凶名满天下的燕杀军，竟然来了！
来趁火打劫？捡便宜？
耶律祁目光一闪，似喜似惊。
她果然留有后手！
当初帝歌城门之前，燕杀和她约定，相助三次，这是终于，用上一次了吗？
真是再没有比这更妥当的机会！
燕杀军狂驰而来，还是那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对玉照龙骑理也不理，领头将领对耶律祁龇牙一笑，道：“公子爷，好久不见。”
耶律祁觉得该生气的，自己的麾下，不知何时却成了人家的跑腿了，但他还是忍不住笑了。
“你们来得好像有点迟，我觉得不该算帮女王一次，半次如何？”他笑眯眯商量。
“啊呸。”那将领瞥他一眼，脸一抹，“等你成了王夫，再来代表她，和我们讨价还价不迟！”一挥斗大金锤，“兄弟们，上啊！别给那些玉照虫骑的小白脸们，爬得比咱们快啊！”
在玉照龙骑的怒目瞪视下，燕杀军连个顿都不打，狂喊乱叫着冲上去了。
城头上早已乱成一片，士兵纷乱地奔跑，旗帜乱摇，不住有人大喊：“求援！向城内求援！向周边驻军求援！”
耶律祁头一抬，看见城头角楼上，忽有飞鸽掠起，正向城内飞去。
他一抬手，身边将领弓箭已经到他手中，张弓搭箭，一箭如流星。
“唰。”一声，飞鸽落地，燕杀军轰然一声彩，耶律祁毫无得色，放下弓箭，目光微微思索。
这信，是报给谁呢？
而景横波和宫胤，安好吗？
……
沉铁城头风云涌动，吸引着周边各部各国的目光。
蒙国国主的案头不断递上最新的军报，大臣们挤在一起，绿色的高帽子相互碰撞，如一堆茁壮成长的莴苣。
莴苣们研究着这场看起来简单其实却波谲云诡的局部战事，推测着这场战争将会带来怎样的格局变动和深远影响，并对整个战局里展现出来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和“一石三鸟远奔诱敌”的计谋精髓，表示十分的赞叹。
不过大多数人都觉得，这只是一场局部战争，虽然精妙有意思，但不会影响到整个大荒全局，只有一个帽子不够高的家伙大声道：“非也！非也！此战局出现的几支军队，非同寻常。在下推测，此战必将载入大荒战争史册，并彻底改变大荒未来五十年政治格局……”
“胡言乱语！”一批高绿帽子大臣，一把拍下了矮绿帽子……
……
商国君臣也在研究战局，他们不关心谁是否名垂青史，只想着女王不在，裴魔王掌管玳瑁要害三县，作风粗暴，又为了战事不断扩充队伍，导致自己国内又有很多不法分子失踪，想到这些，商国国君的BIUBIU声越发激烈，他怒不可遏地道：“BIUBIUBIU，女王什么时候把仗打完回来？那个裴枢……BIU……居然发布了免罪庇护令……BIU……允许一切投军者可以无需担保，不需报上来历户籍……BIU……还表示可以庇护一切有军功者，庇护一切对军队有贡献者……BIU……这分明是给我国的不法商人和流窜盗贼……BIU……庇护……BIU……等女王回来，我要找她算账……BIU……怎么管的手下……BIUBIUBIU！”
……
易国国主根本没有看军报，他对着案头另一封火漆密封的信笺发呆。半晌大声道：“来人！”
有人匆匆闪现于屏风后，他将信笺甩出，那人看见内容先是一喜，再是一惊。
“皇叔有下落……可是怎么会在……”
“只说可能在宫胤身边，”易国国主烦躁地道，“探子找了这么多年，现在就含含糊糊来这么句话！国师身边，是侍从还是护卫还是军人？玉照龙骑也算国师身边！更见鬼的是，怎么给他混到国师身边了？国师身边，我们怎么把他弄回来！”
“那咱们还得去帝歌？”
“谁告诉你宫胤在帝歌？”易国国主露出一丝诡谲笑意，抹了一把脸，刚才那张英俊小白脸，顿时又变了女子艳丽颜容，声音也变得娇声呖呖，“你就没看出来，参加对沉铁战争的那支骑兵，是玉照龙骑么？玉照龙骑只接受宫胤亲率，宫胤，一定就在附近！”
“那帝歌……”那人倒吸一口凉气，没听说国师出帝歌的消息，难道帝歌的那个国师，是假的？
那可是天大的秘密！
“宫胤应该在帝歌有安排，或者他会迅速赶回去，这不是你我操心的事。”易国国主冷笑一声，“我们要做的，是趁宫胤还在沉铁，赶紧找机会潜入，把咱们那位伟大的皇叔，找出来！”
……
沉铁王城和各国尔虞我诈，风云激变的那一刻，锦衣人已经远远离开玳瑁。
按照锦囊中指示一路向前，渐渐接近的是翡翠部靠近边境的一处小村庄。
他在路上花的时间，也将近三天。
前三天，他还保持着宫胤的面具和打扮。虽然他认为，这事有人在背后搞鬼，但人数应该不多，弄不好是一人手笔，这个人当然要有属下帮忙，但他自己，一定是在最重要的地方，在目标所在的地方。
比如宫胤所在，景横波所在。
而那人既然能设这样的局，定非凡品，就算他和宫胤换了这一场，但那人迟早都能猜到宫胤还是去了沉铁，不用多说，沉铁王城前宫胤一到，那人就该知道了。
换句话说，其余各路负责掌控安排，传递消息的，只是这人的手下。比如他这一路。
那么监视他的人，一时是没本事搞明白他不是宫胤的，在传递消息上，不能及时给自己的主人提供信息，中间会有两天的缓冲。
他算着时日，宫胤一到沉铁，他就可以做自己了。到时候就算跟踪监视他的人发现他不是宫胤，再通知也没有意义了。
所以第三天，他在翡翠部最靠近那个小镇的县城，近乎欢快地扔了那灰衣般的白衣，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当然当晚他没睡着，因为那客栈最好上房的床，竟然坏了一角！
无法忍受！
所以他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心情很不好。
据说东堂帝都的人，最怕三殿下心情不好，他心情不好，最是阴冷肃杀，必定会有一大堆人倒霉。
所以他原本没打算动那个监视的人，这回却拎了出来，半刻钟后那人就哭着告诉他，真正的目的地在哪，怎么进入，然后就自杀了。
锦衣人看也没看一眼，按照那人说的，直接去了那个小村——至于人家会不会骗他？他面前有人敢说谎？
当然，小蛋糕除外，或许还得再加上个女王。
村子早已败落，据说以前得过瘟疫，病者会夜半发疯，冲入人家中咬人，后来残存的住户都已经搬走，只在祠堂破庙里，住着几个鳏寡孤独之人。
锦衣人并没有去那些祠堂破庙，直奔村子中心唯一一座瓦房……后面的猪圈。
猪圈自然是脏乱的，哪怕没有猪。这种地方，换以前锦衣人连远远看一眼都嫌脏，但他有个好处，一旦被挑起兴趣，就不畏万难也要玩一玩。
所以他很自然地走了过去，只是不惜耗费真气，也不肯落足那些沾了粪泥的稻草，衣袖一挥，草都到了屋顶上，他虚虚走过去，靴子离地面还有三寸。
拂开稻草，地面上果然有个机关痕迹，这机关也太明显，凸出来一块石板，石板上有双膝的印子。石板上有一行字。
“宫胤，此处地下，有你尊长；此间印记，只合你双膝尺寸，叩首三拜方可入门。若以它物随意替代，则与真相永远无缘。”
锦衣人嗤地一声，笑得那个讥诮。
这是在折辱宫胤呢，还是故弄玄虚，以此迷惑宫胤？
只合宫胤的双膝？
如果是真的宫胤到了这里，事关重大，他又性格谨慎，也可真的有可能试试。但锦衣人才不在乎。
他抬脚就去踢那石板。
身后不远处，唰地一声异响，他早已听见，霍地收脚，辨准方向，伸手一抓。
“啊。”地一声大叫，一人给他劈空抓来，在他手上挣扎。锦衣人看也不看，将那人顶在身前，一踢他双膝，将那人踢跪在石板膝痕上。
隐约“砰”一声闷响，石板没动静，整个猪圈却向后移动三尺，他回头，就看见原先猪圈的门下，露出一道台阶。
他唇角一撇，将那人扔在台阶上，没有机关被触动，这才过去将人踢开，自己下地道。
那个灰衣人一声不敢吭，颤抖地缩在一边，不敢兴起丝毫的反抗念头。
锦衣人也没有带他下地道的念头，他不信这人会知道底下的布置。安排这一局的人，明显是个厉害人物，看他一路布置，每段路负责监视他的人都不同，这样做好处是谁都不会知道秘密太多，坏处也是谁都知道的都不太多，消息传递连贯上面，就容易出岔子。
会这么做的人，性子一定多疑，怎么会让一个属下，知晓重要的秘密。
这个灰衣人，充其量只知道石板强硬掀开会有机关，所以他作势要掀开石板的时候，那人不禁一惊，呼吸微乱，正被他摸准方位，一把揪出，代为跪上一跪。
锦衣人看也不看那人，迈下一阶时忽然一指封住那人穴道，将那人塞在第一级台阶和地面之间。这样万一他在底下触动什么，这上头的入口也无法彻底关闭。
他冰冷的袍角在那人脸上拂过，随意在他脸上擦了擦靴子上的泥，从容下阶。
地室简陋，也就是在猪圈下再挖个坑罢了，也没弄什么机关，对方也知道，对宫胤这种人，做这个是浪费。
猪圈下，果然有人。
是个枯瘦的中年汉子，盘坐在地面上，在地室的另一端，看见来人，他睁开眼。
一瞬间锦衣人觉得脸上似被刀割过，感觉到彻骨的冷与寒。
仅凭眼神便能给人这种感觉，锦衣人之前遇见的人中，只有宫胤能够做到。
那人呼吸悠长，有种奇特的频率，锦衣人知道凡是隐世名门，都有独门的练气法门，而且都带着鲜明的家族特色。此人的呼吸和气息，就和宫胤非常的像。
那人盯着锦衣人，眼神冷漠而锋利。他虽然形容狼狈，却气度非凡，哪怕只是坐在猪圈下的泥地上，也像坐在华堂之上，端然而尊贵。
这人，给人一看感觉就是：必非凡人。
锦衣人想如果宫胤在这里，一定会有熟悉的感觉。因此，这个人的神情气度，气息举止，会让他有亲近感。
这种亲近感，会给人错觉。
可惜来的是他。
可惜他不会有亲近感。
锦衣人心中冷冷一笑。
两人隔着地室相望，谁也不开口，谁先开口似乎就是谁输。
那人望定锦衣人，似乎算定他该先开口，谁知道他微笑着四处打量，什么都看就是不看他，看上去好像一点都不急。
枯瘦汉子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伸手，对锦衣人一指。
咔咔一声，他指尖迸射出道雪白气流，地面凝冰一段，瞬间化去。
锦衣人凝视那一截冰花，心想宫胤若来，只怕要上前一步吧。
然后他退后一步。
那枯瘦汉子忽然激动起来，遥遥对他伸出双手，声音嘶哑，“走吧……走吧……”
“为什么要走？”
枯瘦汉子身子一动，隐约有锁链之声，仔细看能看见两条链子，穿过他肩膀，各自钉在两边墙上。
“这链子……连着火药机关，单独扯动一边，就会燃烧……”
他似乎被关了太久，连说话都已经忘记，每个字都很慢。
锦衣人看了那锁链一眼，看出那锁链是可以取下的，但得同时按下两边锁头才行。不过也不难，只要一个人站在锁头之前，伸开双臂同时按，长度是够的。
“你是谁？”锦衣人问。
那人却急速地拍着地面，大声道：“走……走！”似乎很急。
随着他的举动，锁链响声越急。
“我不走。”锦衣人笑道，“你得告诉我，你是谁。然后，你是怎么过来的，这些年你在哪里，还有其余人在哪里？”
那汉子低低咕哝说了几句，锦衣人听不清，上前两步，那人却忽然喘息激烈，猛咳几声，喷出一口紫血，那血溅到地面，唰地凝了一层霜。
随即他两眼一翻，身子一软，晕了。
锦衣人静静看着他晕去，没什么表情，缓步上前，看看那锁头。
然后他伸开双臂，准备去按两边的锁头，救出那汉子。
多少问题，都得把人救出来再问，宫胤来了，也一定这么处理。
地上汉子静静晕着，呼吸急促，脸色发白。
锦衣人站在他身前，展开双臂，去按两边锁头。
忽然“嚓。”一声微响，地上忽然闪出两道金光，霍霍缠上锦衣人双足脚踝！
而那两边锁头，也各自飞两道金光，咻咻缠上锦衣人手腕。
此时锦衣人双足被困，双臂拉开被缠，空门大露，全身受制！
背后风声急响，一支重箭，旋转直射锦衣人背心！
此刻那“晕去”的汉子，忽然睁开眼睛！
锦衣人眼底杀机一闪。
那汉子却没有任何动作，怔怔看着锦衣人，随即反应过来，沙哑地道：“你……中计……”
一霎他眉心寒气一闪，头顶现濛濛白气。随即他口一张，一道冰剑电射，当地一声掠过锦衣人腰侧，击上那支偷袭锦衣人后心的重箭。
冰花飞溅，冰剑片片碎裂落地，重箭也一顿，擦着锦衣人衣襟滑落。
那人又“哇”一声，一口紫血喷出。
此时因为锦衣人已经按动两边锁头，轧轧一响，锁链脱落，枯瘦汉子获得自由，他立即伸手去解锦衣人脚踝上的金丝。
锦衣人低头看着他，终于露出微笑，道：“多谢你，先前我还怀疑你……”
那汉子喘息着，费力地给他解金丝，很快解开了脚踝，又去解他手腕。
锦衣人等他帮自己解开手腕束缚，一边伸出手臂比对了一下，看两边捆痕有没有不对称，一边亲切地道：“你真的很不错，对了，为表感谢，给你看样东西。”
他忽然一低头。
一样东西从他头上落了下来。
那枯瘦汉子解开他绳索，正在乏力喘气，听见这话一仰头，忽然看见黑乌乌一团落下来，正落在自己脸上，顿时遮住视线。
他惊得身子向后一让，随即感觉到那东西柔软还带着香气，根本无害，顿时放心，伸手要将那东西抓下来。
手伸到头顶，忽然触及一样冰冷的东西。
那东西触感太熟悉，以至于他手指一僵。
下一瞬一股尖锐的疼痛，穿过天灵盖，穿过大脑，直射入咽喉，他张大嘴，想要惊愕，想要惨呼，想要发出疑问。
但是已经永远没有机会了。
“噗”一声鲜血激射，鲜血向前，人向后。
锦衣人微笑着，从他的脸上拿走自己的假发，顺手毁了。又取一顶新的来戴上，一边弹弹手指，道：“我话还没说完。感谢你演的好戏，所以给你看看我的脑袋，是不是很圆很好看？”
“砰。”尸体落地声沉闷，血泊静静迤逦，躺在血泊中的人睁大眼睛，眼底震惊不解至死不散。
他一定到死都想不通，好端端地，自己还救了对方，怎么会忽然被杀。
不说救命之恩，当真不想知道真相吗？
他揣一怀至死不解的疑问去了阴间，不知道之所以这么倒霉，只不过是因为遇见了世上难有第二人的奇葩而已。
锦衣人凝视着他的尸首，忽然取出一双手套戴上，蹲下身，手指虚空一划，尸首的胸膛被无声剖开。
胸膛呈现一种奇异的状态：，以心脏为界，上半截血管粗大，有细微的冰雪痕迹，下半截却血液发黑，甚至连骨头也是黑的。
“果然。”锦衣人喃喃一声，很满意自己的猜测是准确的。
这个人，还是有问题。
他身上的冰雪真气，是他人强力移上去的，不是他的本源真力，并不能维持几次。
而他身体内部，早已种了毒，这毒先藏在内腑，现在已经渗透到了骨头，再下一步就是肌肤和呼吸气息，到时候无论谁和他接触过，都是必死无疑。
严格来说，这是个毒人。
锦衣人站起身，环顾简陋的室内一周，第一次对宫胤的敌人，产生了三分敬意。
好个厉害人物。
处处出人意料，不按常理出牌。
所谓那开锁机关，根本不是为了杀他，只是为了让他打消对这枯瘦汉子的怀疑。毕竟像宫胤这种久经风浪的人，是不可能随随便便就相信谁的。
这汉子在可以杀人的时候没有出手，出手相救，又一身冰雪武功，只要稍微理智的人，都会选择将人先带走。就算心中还有怀疑，但宫胤为了家族下落，是不可能那么干脆就杀掉这人，掐灭线索的。
正常人，有利害关系的人都不会这么干。
这一手对付宫胤，其实是相当厉害。宫胤对此事执念太深，不可能舍得放弃。
偏偏来的是锦衣人，他对生命淡漠，行事无拘，又没有约束顾忌。他怀疑，就直接杀人，用尸首的真相，来证明自己的怀疑。
至于会不会弄错，杀错人——他才不管。
只是他也不禁对暗中那人刮目相看，明显这位也是个深谙心理擅长攻人软肋的高手，如果今儿来的是宫胤，后果难料。
锦衣人又看了看尸首，想了想，手指一划，截了一截隐藏冰雪气息的血管。
不管怎样，那人被移植的真气，还是和宫胤有关，不如此不能骗过宫胤。这本身就是个线索，这真气怎么移植的，对方出手如何，到底和宫胤家族有没有关系，可以从这里推断。
他忽然发现哪里有些不对，手指向下一划，直探那尸首小腹，分拨血肉，看见下腹下端，赫然有一根针。
他愣了半晌，忽然引起了兴趣，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人腹内情况，眼睛里渐渐闪出光芒，喃喃道：“好巧妙的位置……够狠……哦是从这里进入的……可以这样移动……”
他也不嫌尸首脏臭，拨弄了半天，最后还把那针取出，另行包裹了收起。完了才出了地室。上最后一层台阶时，他将那堵在地室门口的人一抽，迅速闪身出了猪圈，果然立即地底一声闷响，整个猪圈向下一塌，弥漫出一股烟尘。
不用去看，他也知道，那地底一切已经被抹去。
如果来的是宫胤，这会是宫胤带走人质时的最后一个机关，不是为了杀宫胤，只是为了制造危险感觉，好让宫胤更加相信这个人质的真实性。
“是个布局高手呢……”锦衣人注视那簌簌烟尘，弹一弹手指，幸灾乐祸如是说。
……
景横波本来睡得很香，她实在是太累了。
她在做梦，梦中大火扑面，热浪灼天，有条人影在火中缓缓前行，始终看不清面目，她心中万分好奇，忍不住一路追逐，冲入火中却忽然没了灼热，迎头一波浪潮扑来，顿时湿了脸……
她霍然睁开眼，眼前乌黑一片，上头的火光也不知道是熄灭还是已经被堵住，完全没有了。
脸上湿漉漉的，难怪会梦见大水扑面，她正想哪来的水，自己睡出汗了吗？流口水了吗？轻轻一动，忽然便感觉脸下非常滑腻，似乎是贴在沾水的玉上的感觉……
她一怔，随即想起睡前的姿态，这个这个……这脸下贴着的，不会是宫胤吧……
再想到睡前他的姿态，她又汗了一把，这个这个，不会宫胤连衣服都没穿，就这么搂着她睡了？
不穿衣服纯睡觉？
这不像宫胤的风格，当然不是后半截，是前半截。
鼻端气息清凉，确定是宫胤，似乎还没醒，呼吸却不大平稳。她轻轻一推，果然手下是他肌理平滑的胸膛，而自己肩头，滑落下半截衣裳。
他维持着单手抱住她肩头的姿势，似乎也睡得很香，眼睫静静地垂着。
她拉下他的手，坐起身，将衣裳拉拉，发了一阵呆。
事情似乎已交代。
那么问题来了。
是心有芥蒂地留下，还是满怀遗憾地离开？

第四章 解衣覆怀
她心里空落落的，不知是怒是怨是怅然还是纠结。好像和宫胤把什么都说明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真正理清楚。真相明白了，心事反而更没个定处。相比之下，之前记着仇恨着他，反而显得简单。此刻她却几乎不知，该恨还是该谅解？该放下从头再来，还是该放下就此离开？
他的苦衷似乎是苦衷，可理由并不足以让她释怀。翠姐的死，她的心伤，那些日子近乎绝望的痛苦，都源于他的专断独行，她承认他爱她，相信他爱她，可为什么他就不肯相信她？为什么就不肯给她一个机会去努力一把？
为什么就不能给她尊重和信任，相爱的人在一起，哪怕死也心甘，不是吗？
何况还有翠姐的死，这是横亘在她与他之前，一时难以跨越的沟壑。
为了做戏更像，他放弃了翠姐。在他这样的人眼里，翠姐之流如蝼蚁，随时可以为上位者的需要牺牲。
而她来自现代，她心中生命无比重要。和挚友的性命比起来，那些理由，似乎都显得过于薄软。
无论多少苦衷，都不是轻掷他人性命的理由。
这是她和他观念的最大冲突，是现代人和古代人，在人权和生命意识上的无法共通之处。
她也承认自己爱他，可是她那颗心饱受创伤的心，尚未平复到可以轻易原谅的地步。
有多爱，就有多怨。那些一路的苦难，她宁愿在他身边经历。
如果就这么掀过一页，她也觉得对不起挚友。忘却他人的无辜丧命，只为自私地成全自己的幸福。
她默然坐在黑暗中很久，心如乱麻难理。良久轻轻叹息一声，起身。
理不清，就暂时不要再见吧。
至于结果，交给天意与缘分。
他要她自强，这点还是对的。或许等她更加强大，视野更开阔，很多事，自然就会知道了解决的办法。
身后宫胤依旧静静躺在黑暗中，她隐约听得上头似乎有动静，也隐约听得他呼吸微乱，但她也心乱，一时没注意。
走出两步，忍不住又回头，黑暗中，宫胤身上微微发亮，那是汗水。
她觉得有点不对劲，宫胤这种体质怎么会一直流汗？
忍不住回身，拿了宫胤撕裂的衣裳，推了推他，想要叫醒他，自己穿上衣裳，擦擦身。不然会受凉。
宫胤原本一直维持着虚虚搂她的姿势，她这么一推，他身子忽然向一边一歪。
景横波大惊。
这姿势……让人联想太不好了！
他怎么出现这样无力的姿势？
景横波心砰砰跳起来，连忙去按他的心脏，心脏冰冷又吓得她一身冷汗，随即想起他这个位置本就是冷的，仔细感觉下心跳虽然慢但还是有，想想还是不放心，又去试他呼吸，他呼吸低微急促，脸上起了微微潮红，额头挺热，似乎在发烧，偏偏身体还是冰冷的，状态十分诡异。
虽然她不确定他到底是病还是伤，但很明显他现在很虚弱，从微微颤抖的四肢和满身虚汗来看，脱力是肯定的。
怨恨瞬间压下，内疚和心疼盈满心房——这一路狂奔，很不容易吧？
当初逼他现身，并没有想过他会有什么问题。因为她事先计算过，给了他充裕的时间可以赶到沉铁，而无论以他的武功还是他的军队实力，这一路上都不该有人能够阻拦他才对。
可以阻拦他的人，比如成孤漠，或者暗处那个人，应该都已经被她吸引到了沉铁，他不会有危险。
正是事先将所有可能都已经考虑过，又留了燕杀那一手，怎么算，除了她自己，都不会有人会在这场棋局中受伤害，她才放胆一搏，逼他入局。
但现在看来，他还是被阻拦，一路奔来不知道过了多少关，险些来不及。
景横波皱起眉，她觉得还是不对劲。隐在暗处的敌人真的那么强大吗？可以将宫胤一留再留？以宫胤的权势地位和能力，又到底是什么原因能将他一留再留？暗处的敌人肯定在沉铁，留在路上阻拦的不过是对方属下，能将宫胤逼到这么衰弱？
她心中宫胤无比强大，所以她才敢尝试冒险逼他。但现在的情况让她不安，她伸手去把他脉，抓了他手腕半天才想起来自己不会把脉。只得悻悻放手。
心中的疑问没法问，她知道宫胤不会回答，他现在似乎也没有力气回答，她抓过破碎的亵衣，给他擦身，准备给他穿上衣服，不然会受凉的。
她之前照顾过耶律祁，手势还算熟练，手指拭过他胸膛，感觉到指下光洁温润的肌肤，她忽然有些心跳，耳根也微微热了。
她有些发怔，抓着亵衣，想起自己当初给耶律祁擦身，虽然也觉得他肌肤甚美，身材极好，男色让人流鼻血，然而却能冷静欣赏，虽然有些紧张，却没有太多羞涩。全不似此刻，发春似的手指发颤，看见明月般的肌肤，擦着擦着总想摸，明月美玉上滟滟微红，摸着摸着还想揪，时不时就忘记人家还是病人，想睡觉，想发春，心潮澎湃得挡都挡不住。
这是因为……喜欢吗？
还是她只是个精虫上脑的女色狼？
她又想甩自己巴掌了。
好半天才收敛心神，快速地给他擦干，但他的状况明显很不好，一层汗水刚擦干迅速又泛上一层，湿漉漉的美男很诱惑，她却开始紧张，这样流汗，人会脱水，会出事的。
不能总这样擦身了，擦也没用。她找过他的深衣，想要给他穿上，却发现那衣裳也染尘灰一层，几天没洗微微发硬，穿在流汗的身上，一定很不舒服。
她想了想，开始脱衣裳。
她外头的红裙已经烧毁，里头是红色的长衣长裤和内衣什么的。红色上衣还是干净的，而且是软缎的，很舒服，上衣宽大塌肩，是她自己设计的，保不准他能穿上。
她把自己的衣裳往他头上套，他似乎有点清醒，又抬起手臂想抗拒，手臂抬起几寸正给景横波一把捉住，干脆抓着他双臂高举过头，扶起他，把自己的红色上衣给他套上了。
果然好穿，对她来说塌下的肩膀处，对他正好，而他上身线条瘦不露骨，劲健流畅，毫无赘肉，触上去手指就能弹开的那种触感，套她的衣裳也没太大压力。
套好衣裳她一瞧，忍不住扑哧一声。
真好看。
那人雪白的脸庞被如火的红衣一衬，越发晶莹得如玉如雪，鲜明至诱惑。
他一向穿白，虽然极度衬托他冰雪霜冷的气质，但也显得太冷，不可亵玩不可接近的遥远。然而只是颜色一换，那种我在红尘外霜雪中的感觉忽然便少了很多，整个人显得清丽到近乎可爱。
“你才该穿红……”景横波瞧得目光发直，喃喃几声，忽然有点恍惚。
他该在什么时候穿红？
洞房花烛……
心忽然跳了跳，又冷了冷，她咬着唇，转头对墙壁发了阵呆。半晌回头，有点舍不得地狠狠看了几眼，才在自己的红衣外头，再套上他的袍子。
至于最外面那件耶律祁的外袍，早已脏得一塌糊涂，还是算了。
给他整理好，再看看他气色，觉得还是不妥。她起身看看上头，试了试，似乎被堵死了。不过也没关系，既然有地室，就该有出口。
现在还算安全，她在他身边盘膝坐下，想着这状况会不会是她锁了他的真力引起？便试着给他解开。她回忆着明月心心法的独门解法，掌心按在他小腹，试图引出自己的那一缕真气。
掌心微微一震，她能感觉到自己那点不算雄浑的真力，很快顺着经脉流出，但不妙的是，还有丝丝缕缕的寒气，也顺着她的真气流了出来。
她心中一惊，心想可别吸星大法一样，把宫胤的真气也吸了出来？那不是更糟糕？随即想起明月心法从来就没说过有这种功效，有这功效她老人家早天下第一了。
那寒气很冷，她可以撤开手掌，却硬生生抵住，想要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寒气入体，她便浑身猛地一颤，只觉得这冰雪之气和宫胤平时给她的感觉不一样，更加凶狠狞厉，还带三分火灼之气。入体是冰冷的，流转经脉时，却烫得连心尖都似痛了。
她不止一次被宫胤以真气抚平经脉和疗伤，对纯正的般若雪有了解，那是近似于明月心的光明洁净泊泊然绵绵然的气流，她觉得形容起来就是清透如水润精华，绝不是此刻这种近乎暴烈的气息。如果般若雪是一把冰雪之刀，这就是一把淬毒的惨青的利刃。
紫微告诉过她，真气不会随便乱窜，会四处逸散的真气，多半就不是本源，是对人体有害的。她心中一喜，自以为找到他虚弱的原因，他好像之前受了什么伤，把这外来的乱窜的真气导引出来就好了。
所以哪怕此刻半身都冻僵了，相连他小腹的掌心如被针刺剧痛，她也没有松手，反而向前凑了凑。
黑暗中响起格格声响，那是她牙齿打颤的声音，她被火烧断的碎发上渐渐凝了霜雪，再簌簌落下，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亮，转瞬消失，再亮，再消失……
她努力和寒气对抗，一点点吸出他杂乱的气息，隐约看见他眉宇间青气似乎已经消失了不少，心中微微安慰。
在吸取他的乱蹿毒气时，她忍不住以明月心法查了查他体内的情况，明月心法号称明月，本就有“明月在天，映万象纤尘”之意，能查探天下绝大多数功法的运行轨迹。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能以真气探索他全身，只感觉到丹田附近的般若雪真气还算正常，也许是她还没练到家吧。
她忽然轻轻“咦”了一声，感觉到他下腹似乎有点不对，有一处的经脉特别宽，似乎那里的血肉少了一部分。
武人的经脉一般都比较宽，但那宽是整体的宽，像他这样只有一处忽然变宽，很奇怪，而且能感觉到那里的经脉微乱。
那不是什么要害，而且那里好像也已经愈合，她也没太在意，只是觉得那位置似乎有点奇怪，忍不住在那思索，这么一分神，忽然打了个颤，只觉得一股厉寒之气忽然扑来，唰一下便冲散了她的真气，直逼她的心脉。
她一霎只觉似有利刃忽然倒插入五脏六腑！
剧痛彻骨！
这一霎她只来得及调集最后一点真力，护住了心脉。
感觉整个内腑都似一震，浪潮拍岸，月光照崖，上涌的潮水终究还是不能抗拒天力，响应着月色潮汐，渐渐缓了下来。
她睁开眼，喘一口气，一低头，噗地喷出一口紫血。
喷血时犹自不忘回头看看，他还没醒，她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内外都又痛又冷，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想倒头躺下。
然而她还是挣扎回头看看自己吐出的血，伸手在地上扒拉扒拉，用泥土盖住了血迹。
完了她又觉得生气，恨恨地将泥手在他身上擦了擦。
感觉到他呼吸终于平缓了些，她微微放心，那股凶猛气息她没有能全部导出来，也不敢再试，再试她小命赔上不要紧，关键这样就算救醒了他，他醒来看见自己翘辫子，八成还得自杀，那就白瞎两条命了。
现在，无论是她还是他，都不是一个人，都背负沉重责任和无数人的性命，谁也不能任性。
人累到极点，什么恩怨都懒得理，她砰地倒下，又倒在他身边。倒下时感觉自己成了一个冰人，体内冰碎一般咔嚓一响。
她苦笑一声，心想这下可好了，这家伙伤病还没好，自己也倒下了，这要马上来了敌人，可就麻烦了。
不过在地底，似乎也不用担心这个？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
在景横波和宫胤地底没完没了纠结的时候。
地面上的夺城之战，已经进入了尾声。
城头守军，原本对付耶律祁带着的士兵，就已经很吃力，护城河失去效用，玉照龙骑个个都是好手。在燕杀军到的时候，耶律祁已经占据上风，彪悍爱争的燕杀军一到，战争立即就进入白热化的状态。那些粗豪的，大冬天都袒露着胸膛的汉子们，将战斧一扬，策马狂奔，一个箭步就上城头一半，旁边的人还要笑他太慢！
在这种不要命的打仗风格刺激下，尊贵自矜的玉照龙骑也不甘示弱，一黑一白两支军队，比拼一样，一刻钟就抢占了城头。
沉铁军不过是内陆军队，战事也少，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军队，再加上频频被震撼，几个照面，就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燕杀军大总管，一斧头劈断城头旗帜，大笑道：“城头你们守，咱们去揪老成的尾巴去！”带着士兵呼啸而下。
耶律祁羡慕地看着他背影，暗恨自己接下了苦差事，居然外人都能先进城探望景横波！
他一转眼，忽然看见宫胤的护卫首领，接下了一只信鸽。
宫胤的护卫首领，在宫胤后一步赶来沉铁，没有跟随进城，而是陪在耶律祁身边护卫，他身上带着宫胤密卫的标记，留下来也是为了帮助耶律祁安定军心。
耶律祁眼看那密卫接到信时，神情一怔，心中对那信很好奇，但他无法向宫胤的护卫打听，只得作罢。
那护卫首领看完信，将信纸毁去。从鸽子腿上抽出一根管子，看了看，里面薄薄一卷，果然是人皮面具。而且是极其精致的人皮面具，不然没可能这么薄。
他心间有淡淡疑惑。
主子需要人皮面具，帝歌寄面具来很正常，只是之前没有要，忽然寄来这么一张，怎么都透着点奇怪。
他也没有多想，眼看战事激烈，将管子往腰上一揣，便加入了攻城的队伍。
……
此时成孤漠正在宫城之内，大笑着俯瞰底下的投降士兵，他不急着训话，只盯着熊熊火场，火势越大他笑得越开心。
至于人迟迟不出，那就更开心了。
眼看火势由大转小，火场始终没出来人，他忍不住放声大笑，手中马鞭一指。
“兄弟们，”他对那些满面羞愤的投降士兵道，“你们放心。今日你们降了我，就是我的兄弟，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我一口喝的，就有你们一口！”又转头吩咐军需官，“给兄弟们登记造册，编入各营。发放新军衣，不得怠慢！”
军需官急忙应了，成孤漠注视着底下一万完整建制的士兵，心花怒放，想着女王这贱人，杀死了他的独子，如今拿一万精兵来赔，算老天有眼。
“别这幅丧气样子！”他畅快地大笑，“景横波那贱人，值得你们恋恋不舍么？跟着个娘们很有脸？还是个光长脸蛋不长脑袋的蠢女人，就为了救一个朋友，孤军深入，生生把你们送入火坑！她的朋友的命是命，你们的命就不是命！如果不是本将军宽宏大量，你们现在就在万人坑里！这样的主子，值得你们掉一滴眼泪？”
士兵们低着头，脸色闷闷的，觉得成孤漠的讲话有道理，但听着总觉得不舒服，而且还觉得，女王不是这样的人。
她大火中殿顶一舞，如此凄怆绝艳，众人无法忘怀那一幕的壮烈与华艳，无法忘怀那一刻她的眼神。
绝望与深情。
这样的人，不会拿万千将士性命做儿戏。
“至于你们！”成孤漠忽然一指七杀天弃英白等人，凶狠地道，“杀无赦！”
不是不想收服这些高手，但看这些人眼神他就知道是奢望，那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没人理他，都在望着那火，伊柒急不可耐地绕着火场转，烦躁地骂一声：“真吵！”
成孤漠眼底凶光一闪，胸中嗜血渴望更加激越，手一挥，一大批亢龙军扑了上来。
刀剑将鸣。
忽有另一种声音响起。
马蹄奔腾声。
伴随奔马之声，还有大笑声，呼叱声，砍杀声，和燕杀军豪迈激越的挑战声。
“成老儿！”有人远远大笑道，“威风逞完了没？逞完了该轮到咱捅你一捅啦！”
成孤漠在马上骇然回首。
就看见黑压压的人头，卷过宫门，卷过甬道，刀剑的寒光映射在赤裸的胸膛，飞溅的鲜血铺满后方的道路。
黑色大旗无字无号，染满鲜血，杀气凛然。
燕杀军！
成孤漠眼前一黑，险些栽下马来。
百战将军，立刻便明白了通盘计谋，立刻便明白，上当了！
燕杀才是景横波的后手！
他将景横波包了饺子，景横波再反包他，馅人者人恒馅之！
他曾笑女王轻狂，曾庆女王愚蠢，曾以为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任性自私不顾大局，将自己和大军蹈入死地。
却不知到头来，不过笑了自己蠢。
燕杀军狂扑而来的气势，便似一卷黑旗当头罩下。
成孤漠手下一个副将还算反应快，立即大叫：“先杀了这些俘虏……”
他知道这时候俘虏必定反水，接下来面临的就是里外夹攻的局势，这是军队最怕遇见的局面。
“唰。”一声响，一只酒壶穿云破电，如一道乌黑的光，撞上他的脸，他满嘴的牙顿时四处飞溅。
英白的酒壶。
俘虏们已经醒悟过来，欢呼狂叫着扑起，扑到自己刚刚上缴的武器堆里，随便拿起什么，就对着面前的士兵捅了过去。
英白的声音及时响起，“亢龙若降，亦可不杀！”
被铺天盖地而来的燕杀军以及忽然反水的横戟军，震得呆住的亢龙军反应过来，面面相觑。
刚还在接收队伍，一眨眼自己要投降？
似乎也不甘心，可是打？燕杀无论如何也是本国军队，横戟是女王军队，都算友军，这场出师本就名不正言不顺，此刻还要继续错误下去吗？
刹那犹豫，燕杀军已经扑至面前，那些黑亮的肌肉突突颤动，手中的战斧反射血光和天光，看那些亡命之徒的表情，便知道这些人才不管什么友军不友军，不投降就杀你个三刀六洞！
“不义之师，失道寡助！”英白声音清越，数万人听得清晰，“亢龙，此时回头，犹未晚也！当真要以叛变之军，面对玉照龙骑和燕杀齐齐围剿，死也要死个遗臭万年吗？”
一阵死寂和哗然，随即不知谁大叫一声，“我们降了！英白统领！燕杀兄弟！我们也是被蒙在鼓里，事先并不知道围杀的是女王！”
“迷途知返，可喜可贺！”英白大笑，“当浮一大白！”
燕杀士兵们却在不满大骂：“扯蛋！没劲！滚犊子！老子冲这么远，刀都不给我劈出来！”
成孤漠在那句“降了”之前，就猛地一击马，向外猛冲。
事已不可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的亲兵护卫队自然不会降，护着他向后猛冲，此时横戟军还未完全武装完毕，还要看守亢龙军，他面对的只是燕杀。
两方军马轰然撞上，刹那间最尖端便血色飞溅！
属于沉铁之战的真正最后一场围剿战，打响！
……
小半个时辰后，成孤漠的亲军，拼着死伤近半，终究还是护着他，突破了燕杀军的重围，向城外冲去。
燕杀军人人性子狂烈，不喜布密密战阵，不喜事先围堵，看见敌人冲上去就砍，虽然悍勇先声夺人，却也容易给人可乘之机。
但城前还有玉照龙骑，身后燕杀呼啸追来，成孤漠能否顺利出沉铁王城，真要看他的运气。
景横波手下无心去追，眼看火势渐小，开始进入火场搜寻。
沉铁军队原本奉铁风雷之命，和亢龙军合作。如今亢龙降了，铁风雷已死，王族剩下的只有铁星泽，必将接位，所以也很自然地便接受了铁星泽的命令，放下了武器，转而帮助搜寻。
宫胤的护卫首领也赶到了，和英白通报了城门前的情况，加入了搜寻的队伍。
宫胤和景横波相拥坠落的地方，原先在宫殿中心最高处，大火之后建筑物倒塌，一片废墟，难以辨认。众人只能估摸着大概方位，在那周围一点一点的找。
“奇怪，这宫殿这么大，这火怎么会烧这么快，这么透？”天弃一边找一边疑问。
铁星泽在他对面，抬起被火熏得乌漆墨黑的脸，道：“以前这里曾经是皇后寝殿，后来宫廷扩建，这位置好，便扩建成正殿。皇后寝殿号称椒房。四壁和墙壁夹层都涂了椒泥，地下还有火道。可能易燃物特别多，因此也烧得特别快。”
天弃道：“你倒对王宫熟悉。也是，以后就是你的了。”
铁星泽一声长叹，神情唏嘘，道：“先找到女王吧，找不到女王，这王位坐着也没滋味。”
天弃忽然一拍脑袋道：“对了。我觉得咱们思路都不对。怎么就忘记景横波瞬移的事，她又没受伤，怎么可能坐以待毙被烧死，也许当时便瞬移离开这里了，只是浓烟大火的，咱们都没看见。她那瞬移现在可以走很远，不如在附近也搜搜。”
几人听了都觉得靠谱，铁星泽当即道：“我先带宫中护卫，去宫城附近搜寻。”当即点了人离开。七杀等人也觉得这个可能性更大，大呼小叫在宫内四处搜寻。
倒是宫胤那个护卫首领，一直在废墟上搜寻，神情忧虑。他知道主子的身体状况，很担心他逃不了一劫。
搜到一处高处废墟时，他脚下绊到一块松动的焦木，打了个踉跄，扶着一边的断壁站起，继续搜寻。
遍地凌乱，他也就没注意到，自己腰上那个放面具的管子，已经在刚才的一跌中跌落。
那管子滚下地面，穿越地面的缝隙，一路骨碌碌向下滚。
最终“啪。”一声，穿越无数道缝隙和塌陷，落在了一个人的头上。
“哎哟。”景横波摸着脑袋醒转，“哪个王八蛋砸我头……”
她以为自己叫骂声很高，不想声音出口却很低，只觉得嗓子疼痛，浑身僵硬，低头看看，自己不知何时又拱入宫胤的怀中，大概是觉得太冷了，睡梦中不知不觉往他怀里钻。
她觉得自己有点不大好，体内有一股冰凉的真气冲撞不休，撞得经脉疼痛浑身发软，而宫胤……宫胤还没醒？
如果到现在还没醒，那就真的不对劲了。
她摸摸他的手，好像已经不出汗了，又去摸他的脸，结果却摸到了他的唇，指尖忽然被咬了咬，他低低地道：“醒了？”
景横波听他醒了，顿时放下心来。问道：“你怎么回事？”一边收回手指，恨恨在衣裳上擦，以示嫌弃。
宫胤唇角疲倦地一勾，他是强迫自己醒来的，在昏眩中浮沉，意识犹自不断提醒自己，不能久睡，睡久了景横波会怀疑，这么不断喊啊喊的，竟然把自己喊醒了。
以他现在的状况，其实应该休养一段时间，完全不用武功，让身体进行自我修复。身体选择长期自动沉睡是必然的，可他不敢就这么睡下去。怕吓坏了她。
他隐约觉得在昏睡期间，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景横波的体温似乎也不大正常。心中有些不安，他想要去试试她的脉搏，指尖探出却无力，他只得停住。
景横波已经敏锐地发觉，皱起眉盯着他——他似乎，很虚弱的样子？
……

第五章 磨人的小妖精
“前阵子有点走火入魔。”他这样和她解释，“一路急赶，真气调理不妥，现在状态不大好。暂时怕是行动不了。”
“不是被我害的？”她很在意这个。
“当然不是。”他立即否认，“般若雪很容易走火，所以我体温才不稳定。”
她稍稍放心，走火入魔对别人来说可能很糟糕，但宫胤的般若雪，足可护持本元，总能恢复的。
但心中总有疑惑未去，她伸手试试他额头，觉得好烫。
“你好像发烧了。”
走火入魔会发烧吗？这家伙又瞒着她什么？
宫胤却皱起眉，因为景横波的手冰凉冰凉。
她手太冷，才会觉得他额头过热。
他没否认，虚弱无法完全遮掩，让她认为自己发烧生病，总比知道真相好。
随即他发觉身上似乎有些不对劲，贴身衣衫忽然变得柔软舒适，再无先前冷硬难受，眼睛向下瞄瞄，似见胸口红衣一角，顿时一惊，伸手就去解，却被景横波一把压住，嘿嘿冷笑道：“怎样，嫌弃我？”
“你的衣服……”
“嫌弃女人？”
他手指一顿，半晌轻轻叹息一声，道：“仔细你自己着凉。”
“弄脏了，染了汗，我穿着不舒服，又嫌你衣衫不整地难看，脱给你挡着了。”她一脸鄙视地道，“你嫌脏，嫌女人衣裳不吉利，尽可以脱。”
他握了握她的手指，没说什么。觉得她一脸冷硬地说倔强的话，可爱到令他心疼。
衣服穿着有点别扭，更多的却是喜悦。衣裳温软香气淡淡，丝缎滑润熨帖，似第二层肌肤，将人轻轻包裹，他不禁便想起这衣裳先前正穿在她身上，然后，载着她的芳泽，拥住了他。
拥住他的何止是这衣裳这淡香，更多的，是她那些别扭着不愿出口，却密密藏着的绵软心意……
他忽然有些燥热，衣服簇拥在胸口，滑滑软软，他不由自主便要生出一些同样旖旎绵软的遐想，想起她身姿飞舞时也如软缎柔韧，想起她肌肤也如缎子一般光滑，想起她呼吸的香气如这衣裳香气，想起她缠绕在他身上时，和这衣裳一样，薄云软玉，销魂……
似乎哪里有了点反应，他又渗出点汗，不忍流汗浸润了她的衣裳，赶紧收敛心神，忽然又觉得虽然还是无力虚软，但内腑先前那小刀攒挖般的剧痛已经消解了不少，这说明乱蹿的真气被引流了一些，而他并没有自己调息，难道……
“你方才做什么了……”他皱起眉。
“什么都没做。”她否认得干净干脆，立即转移话题，“我们什么时候回到地面上？”
这么说的时候她心头一纠。忽然便想起很多事一旦面对又是不同局面。竟有点不想回去的感觉。
“我怕是不能再在这里停留了……”他微带歉意地道，“身份暴露，很快就会有人知道我不在帝歌……”
“是了，你得尽快赶回去。”她慢慢答。心里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
为不必现在抉择而松一口气，为马上又分离而失落。
哼哼两声她道：“很好，快滚，我也不想看见你。”骂完又皱眉打量他，道，“但你这样子，自己出不去吧，还得我先把你送上去……”
“不行。”他立即截断她的话，“我们不能公开出现在同一场合。”
说完这话他有些后悔。他想还和她维持表面敌对关系，以免被雪山中人注意到。这事他本来想换个说辞，和她慢慢商量，以免她误会，此刻忽然说出来，只怕不妥。
果然她立即变了脸，冷哼一声道：“死性不改！和我一起会死吗！”愤然摔开他过来拉她的手。
他唇角笑意微微苦涩，很想说是和我一起会死。最终也不过轻轻叹息。
景横波揉了揉头发，想的却是宫胤不肯和她一起，只怕是被帝歌的人知道了，提高警惕防备。这么想也便罢了，只是心中怨气难平，逆气上涌心头冰冷，忍不住咳嗽。
听见她咳嗽他便来拉她，被她再次摔开，塞了个东西到他手里，道：“看看这是什么。上头掉下来的。”
宫胤手指一触及，不禁一怔。
正想说什么，忽然他一转头，与此同时景横波也诧然转头。
两人都听见了异声。
不在先前那处缝隙，而在身后另一个方向，从地形推测，应该是地道出口的方向。
按说两人早该去查看地形，偏偏一个伤一个被伤，偏又不愿意让对方知道，都在死撑着，故作淡定坐在地上谈论局势，心中想着的却是如何忽悠蒙骗了另一个。
此刻听见声响，两人都是大风大浪里过来的，一看这方向就知道不大对劲，大眼对大眼地望了望，都在想：“不好，这下要露馅了……”
身后不远处有簌簌扒土的声音，隐约一点灯火摇曳，接着有步声踏踏而来。
似乎不止一个人，地道里步声杂乱。
一人道：“要说咱们也够倒霉的。大王说起来简单，找个人。天知道找个咱们易国的人得有多难！早上一张脸，晚上一张脸，一年三百多天不重样，怎么找？”
“说人可能在沉铁，一句可能，就跑细了咱们的腿！好容易趁打仗混进这里，结果遇上宫殿塌陷，咱们险些被砸死！好容易找到地道藏身，刚想出来，上头火又烧起来了。真是处处不顺！我说，咱们出来之时，是不是忘记拜神了？”
“呸，就你这杀人如麻的货色，拜神也没用！要我说，赶紧找路出去是证正经。至于皇叔，找了那么多年找不到，这次找不到，也不算咱们的不是……”
景横波和宫胤对望一眼。
皇叔？什么皇叔？景横波想了想，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叔叔，看看宫胤，他的叔叔也可以叫皇叔吗？不过他好像是个孤儿？
宫胤眼神似乎也有几分疑惑，仔细想了想，忽然皱了皱眉头。
他低头看看掌心管子，打开，从里头抽出一张面具。景横波隐约看见，惊讶的瞪大眼睛，她没想到那么细的管子，居然能藏下这么一大张面具，这面具的薄可想而知。
越薄的面具，技巧越高。价值越高。她怎么会忽然捡到这么一个宝贝？
“咱们走吧。”她用气音问宫胤。对方好几个人，平时不在话下，此刻她却根本瞬移不了，留下来就有麻烦。
“嗯，走。”宫胤点头，道，“你先走，我把这几个人打发了就来。”
景横波吸吸鼻子，“我看还是你先走，我把这几个人打发了就来。好久没揍人了，手痒。”
“有男人在，要女人做什么。”宫胤对她示意上头先前的出口。
“没女人，你们只能一辈子自摸！”景横波打下他的手，“滚，我不想看见你。”
“你可以自己离开，不看见我。”宫胤坐着不动。
景横波也坐着不动，垂下眼，过了一会冷笑一声，又笑一声。
宫胤也不说话了，叹息一声。
两人都是人精，说到这程度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分明就是两个人现在都走不了，还在互相忽悠。
景横波垂着眼，面上冷笑，听着危机逼近，心中却并没有紧张畏惧，反而泛起一股酸酸的热，不知道是欣慰是难受是无奈还是愤恨，堵心。
他若能自私无情些，她也能令自己割舍，可是这么矛盾周折放不下，她也就成了一团缠丝粘絮的乱麻。
步声渐渐接近，既然走不掉，就要想个办法。总不能一对大高手，属下近在咫尺，却栽在一群乌合之众手中，那也死太冤了。
景横波在全力思考，一眼看见宫胤拿着那面具发怔，神情倒看不出太紧张。
不过她就没见他紧张过，除了先前那扑入火场一刻……
“这里应该就有出口……”声音已经近在咫尺。
宫胤拿着那面具，似乎准备戴到自己脸上，忽然手一停，想了想，戴到她脸上。
景横波一怔，摸了摸脸，感觉是个男人。看一眼宫胤，忽起恶作剧念头，猛地往他身上一扑。
宫胤猝不及防，给她一扑就倒，两人滚倒在泥地上，景横波一边想大神受伤唯一的好处，就是身娇体软易推倒，一边伸手就去拽他裤带。
宫胤给她压在身下，正想这女人压他越来越熟练了，忽然感觉到她狼爪所探的方向，一时又惊讶又忍不住心中一颤，想要挡又舍不得，想要不挡又觉得实在不是时候，正在那里痛并快乐地纠结着，景横波的手却停了下来。
她只略略解松他裤带，将衣裳向上撩起，将裤子稍稍向下拉拉，露细细一截腰部肌肤，然后一口啃在他耳后。
宫胤的耳垂唰一下便红了，那红迅速蔓延过耳垂，染上玉色脸颊。
他在到达沉铁时，便扔掉了锦衣人的面具，此刻正是本来面目，雪玉染明霞，连景横波都被这一霎的清艳惊得眼睛一眯。
正在此时，火光一亮，一行人转过了地道，出现在两人面前。
“啊！”两边人同时惊呼。
出地道那几人惊呼，是因为看见了再也想不到的一幕。地下竟然滚着一对人，两人都看不清面目，只感觉身姿都很美好修长，躺在地下那人肌肤如雪，脸色微酡，衣衫不整，裤带半解，衣裳撩起，微露一抹腰间肌肤，只细细一线，便在火折子光下如玉生光。而那伏在他身上的人，似正在他耳侧喃喃低语。
好一个旖旎情态，满室诱惑。一霎连黑暗地室，都似因此忽然馥郁香暖。
众人面面相觑——地道行走到尽头，忽然看见这么香艳一幕，是福是祸？
景横波的“啊”就是假装了，仿佛正自情浓之中被惊醒，一边惊叫，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宫胤拉裤子，放衣裳，各种“被撞破好事赶紧遮掩我的小情郎”姿态。
给他拎裤子的时候，手背被狠狠弹了一下，景横波背对众人，对他龇一龇牙——呵呵，姐心气还没平呢，欺负的就是你。
“你们……”那群人中领头的一个，抹一把快要流出来的鼻血，戒备地问，“这是……”
另一个眼尖的，却忽然道：“头儿，这人脸上戴了面具！”
那头儿原本被宫胤的美色摄了魂，没有注意景横波的脸，此刻被提醒，稍一凝神看看景横波的侧脸，惊道：“好厉害的面具！”
易国人一辈子和面具打交道，也很少见到这种极度高端的面具，这绝非寻常人能做得出，就算本国皇族，能做出来的都寥寥无几，难道……
几个人互相打个眼色，一时眼中狂喜——难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当年咱易国皇叔，可是以一手最精妙的面具闻名易国！
趁着几人打眼色，宫胤在景横波耳边悄悄道：“传闻易国现今的皇叔，失踪多年，当年这位皇叔，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结果事到临头却出了岔子，由现在的王接替了皇位。之后这位皇叔似乎还曾造反过一次，事败远走，自此不知所踪。不过据说此间还有纠葛……真相到底如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景横波这才明白刚才那些人说皇叔说的是谁，而且能一眼看出她这无比精巧的面具。易国易容之术甲天下，熟悉面具便如熟悉自己手指，只有他们才能一眼认出来。
换句话说，宫胤给她戴这面具是有意的？他为什么自己不戴？难道另有打算？
她其实是想复杂了，宫胤之所以改变主意给她戴，纯粹就是不喜欢自己的女人给别人看而已。
宫胤其实也想多了，景横波现在头发烧断，满头如狗啃，一脸黑灰，路边二癞子都没兴趣多看一眼，也就他还当朵花似的罢了。
他眼里，满头狗啃那叫可爱，一脸黑灰不掩丽色。全世界的美女都套上树桩子站他面前，他也觉得景横波那个桩子最美。
话说到这个程度，她也就明白宫胤的真意了，心想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先出去再说。
不过冒充皇叔，这些易国寻找大逆的人，不会立即杀人么？
随即她就发觉，事情和她想象得有些不同，那些人怀疑她是“皇叔”之后，并没有露出杀机，反而收敛了敌意，收起武器，彬彬有礼地问：“敢问两位为何在此处？”
景横波一边想还是宫胤眼毒看出有猫腻，一边想着该如何扮演皇叔这角色，邪肆狂放呢，还是高贵谦虚呢？还是满脸风霜忍辱负重呢，还是……
耳边宫胤轻轻地道：“他们都没见过易国皇叔。”
景横波心中大定，眉毛一挑，傲然道：“你等是谁？为何又在此处？”
那群人对望一眼，道：“我等路过沉铁王宫，前来寻找一位旧人，无意中被埋入宫殿底下，得逢二位。”
他越谦恭，景横波心中底气越定，慢条斯理地道：“我也是无意中被埋入宫殿地底，这位，”她指了指宫胤，“是我朋友。”
那几个人对望一眼，眼神里写着“怎么做？”
“动手？”
“还没确定，怎么动手？”
“这两人体虚气弱，正好挟制，先抓来问明白再说。不然上头就有军队，被发现了咱们都走不脱。”
“这万一真是皇叔怎么办？要么好好说，请他和我们走？”
“这万一不肯走……”
一群人打得眼色乱飞，景横波大致明白他们在搞什么鬼，抓紧时机调息，却发现先头给宫胤疗伤时，那一击着实太重，一股寒毒之气，堵住了自己丹田附近的经脉，真气不通还在其次，关键瞬移忽然也施展不开了，怕得花时间慢慢化解才行。
所以刚才她压倒宫胤，让人误会她是荒淫无度，以免被发现两人不妥。
现在只能先靠这些人出去，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几个人眼色终于打好，忽然抢上前一步，嚓嚓刀剑连响，逼住了地上的宫胤。
“你们干什么？”景横波怒喝。
“我等对您有些疑问，希望您和我们走一趟。”那领头人道，“不得已挟持贵友，不过您放心，只要您和我们走，我们不会伤他一根毫毛。”
“啊呸。”景横波恶狠狠地道，“拿他来威胁我？瞎了眼吧？这不过是我一个玩物，你们喜欢你们拿去！”
这么说的时候，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快意和恶意，觉得真这样做似乎也很解恨？这么说似乎也很契合心境？然而一低头，看见他静静的眼色，他那么眸子黑白分明地看着她，明明看出她一霎的恨和恶意，眸子里却连一丝伤心沮丧都没有。
明摆着那种，我爱我的，你骂你的，你骂我我也是爱你的，反正我不会骂你的。
山一样的稳和坚。
她爱他的岿然如山，也恨他的岿然如山，山一般矗立在她面前不动摇，绕不过躲不开，她踢脚踹过去，只能伤了自己。
她觉得宫胤遇见她很倒霉，她遇见宫胤也很倒霉。世间一物降一物，她就是那宫胤的吉祥物。
那边几个人在笑，笑得暧昧，眼神里满满都是“你刚才那个急色样子埋到地下了都不忘记来一场不知道多宝贝这美人儿还装什么装”。
领头人道：“您捍卫朋友的方式真是奇特。不过我等眼还不瞎，您就别费精神了。跟咱们走，大家省心，如何？”
景横波满脸被识破的无可奈何，半晌不情不愿地道：“反正我也要出去的，一起结个伴。”
她本色出演，几分狡猾几分骄傲，加上做久了女王自有风范，倒也真有几分曾经叱咤风云的皇叔派头，那些人事先得过嘱咐，越发不敢轻慢，却也不敢放松，当即命人将宫胤拉起。
景横波看他们动作粗暴，其中一人似乎还想偷偷摸宫胤手腕，忽然上前一步，道：“我这朋友，先前落下时伤了腿，暂时不良于行。我来。”
众人都露出讥笑神情——受了重伤还不忘玩一场，真是浴血奋战精神可嘉啊！
景横波上前，将宫胤抱起，一边抱一边贱贱地笑了笑——哦呵呵呵，公主抱哦，你这辈子给姐这么抱一回，以后还想和姐逞威风？
姐压过你，扒过你衣裳，解过你裤带，玩过公主抱！
以后少和我叨叨！
宫胤似乎也有点没反应过来，脸上唰地掠过一抹红影，想拒绝，又似乎有点小期待，还似乎有点舍不得，景横波没见过他犹豫不定模样，顿觉这模样更加令人着迷，“嘿哟”一声使劲一抱，却忽略了自己此刻的状态也很糟糕，只觉得双臂一软，身子向下一栽，把宫胤又给滑出了怀抱。
多亏了旁边的人扶一把，才没抱着宫胤栽个狗啃泥，那扶她的人还不忘取笑一声，“事后容易腿软，您悠着点。”
“小妖精太磨人啊……”景横波心有戚戚焉地长叹。一脸得了便宜卖乖的贱样。
有人不以为然，有人神情艳羡，宫胤深以为然——小妖精是很磨人。
最终还是由那群人中的一个汉子背了宫胤，景横波看宫胤没什么抗拒之色地由人背了，心中啧啧称奇，想着洁癖尊贵的宫大神，居然也能这么随遇而安。忽然想起那一路，他地也钻过，泥坑也滚过，血痰也吸过，早就说不起洁癖这回事了。
这么一想心口又有些发堵，不知是喜是悲。眼看着那群人背着宫胤商量了一下，决定不从这头出口走，再从原来的地方挖个洞出去，以免惊动上头，因为此时上头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景横波倒希望从这边出去，分分钟就能遇见自己的人脱身，但宫胤对她使了个眼色，她就没有再开口。在一群人看似客气实则戒备的拥卫中，顺着地道向里走。
她自己也很虚弱，走着走着便由人扶住了，对方问她：“敢问您如何也弄成了这样？”
“先前战阵中受了伤，多亏我这朋友拼死护我，我们滚入火场，却又万幸地撞倒了塌陷的地板，滚入这地室……哎哟可痛死我了。”景横波哼哼唧唧。
那询问的汉子倒一脸羡慕，羡慕中又夹杂着对景横波的鄙视，大抵是觉得这谁谁这么情深意重，这“皇叔”却是个没心没肺的，人还重伤着呢，就这么浴血奋战了，真是太不怜香惜玉了。
景横波此时烧得头发七长八短，衣衫是白衫红裤红靴，虽不整，却不显女性特征。而宫胤虽是男装，偏偏景横波给他在里头裹了一袭自己的红衫，外头衣裳的裂口露出里头鲜艳红衣，看在众人眼里越发觉得这位果然是只活的断袖。
走了一截，到了原先的入口，入口已经被落下的东西堵住，三四人上前一起努力，将那歪斜的石板顶开，一线天光漏了下来。
看见天光的那一刻，景横波身后的人忽然道：“失礼了。”抽出一条布条，飞快地将她嘴堵住。
又有人想要堵住宫胤的嘴，宫胤却道：“你们应有短暂控声的药物，拿来。”
那些人愣了愣，有心想不理，被宫胤那双眼睛清凌凌一看，不知不觉就摸出一颗药物递了过去，心中想着这小倌儿，居然也有这等气质。
宫胤看了看那药，很主动地吃了。景横波觉得绑嘴不爽，干脆也要了一颗吃了。她此时却有了个想法。觉得宫胤如果此时不适合出现在人前，那就不要出现，把下落弄得扑朔迷离最好。这样敌人就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也就不敢轻举妄动。
照这么说，这群人的出现，倒是瞌睡遇上了热枕头，不如就给他们掳走好了。
想到这她踌躇了一下，自己这边还有军队，战事还不知怎样了，虽说觉得必胜，能够带兵的人也有，但战场凶危变数多，这万一自己不在有什么不妥……
身后的人动作很快，从背后包袱里拿出两套沉铁宫廷太监的衣裳给两人套上，连带假发、假胡子假眉毛，种种易容装备伸手就来，转眼就把两人打扮成普通的太监，真不愧是易国人。
景横波任他们摆布，装扮好了爬上地面，地道不长，自然还在内宫，身后不远处就是坍塌的大殿，隐约有大批军士在已经熄灭的火堆上挖掘，大概是在找他们。还有不少人在约束宫人，满地都跑着惊惶的宫人，尖叫的宫妃。显得很乱，景横波皱皱眉，心想大家都忙着找自己，也不先整肃下沉铁宫廷，还有铁星泽到现在还没掌握沉铁王军么？这样乱糟糟的，难怪给人乘虚而入。
不过从自己的军队在挖掘废墟情况看来，还是己方胜了，就是不知道成孤漠现在怎样了。
此时她稍稍恢复了点力气，自己觉得可以近距离瞬移了。四面都是她的人，只要忽然一个瞬移，脱离掌控，哪怕不远，她就可以获得自由。
身边宫胤忽然对她使了个眼色，她知道这是让她走。
她用眼神问他：你呢？
他以口型回答：随后就来。
景横波心里呵呵一声：才怪。
他忽然一脚踹在扶他的人的膝窝，那人哎哟一声向前扑出，他作势要跑，这群人都被惊动，齐齐扑出，连看守她的人都下意识追过目光，移动脚步。
景横波知道自己现在可以闪了。
她也确实动了。
她扑过去，一把抓住宫胤，怒道：“菊花儿，你是我的人，你敢丢下我就跑？”
宫菊花儿身子一顿，转头看她。
一瞬间他眼神啼笑皆非又无可奈何。随即又转为怜惜和欣喜。
这眼神太复杂，她转头不看，犹自咄咄逼人地道：“想走？也得等我玩腻你再说！”
台词说得顺溜，心里却微微苦涩。
刚才那一瞬，她确实闪过想走的心思——何必管那么多？何必放不下？他到现在还半隐半藏不肯坦诚，她又为什么不能一笔勾销一走了之？旧帐还没算清，牵扯只是无益，她该做最潇洒的自己，明白真相后别离江湖海阔天空，为什么还要纠缠不清？
他不过是借易国掳人之事正好隐藏行踪，难道还怕他真的身陷几个小毛贼？
诸般想法都是坚决的，对自己的心理建设也是做足了的，但事情真的发生了，她的动作还是在理智之前。
没法解释，她自己也懊恼，觉得感情真尼玛烦人。
那些人吁一口气，赶上来又将两人围住。此时众人在废墟一角，四面人影乱窜，这一角的小动作，倒也没多人发觉。
一柄硬硬的刀顶上了景横波后背，易国探子在她身后道：“请您及贵友自重，否则我等便要得罪了。”
景横波摊手以示合作。
此时沉铁宫廷内有人开始整肃秩序，将宫人各自赶回所属宫殿，这批人眼疾手快，拉着她和宫胤，混入了一群太监队伍，跟着进了最靠近外殿的漱玉宫，那是一位宠妃的宫殿。宠妃今夜受了惊吓，卧床不起，宫中诸人乱糟糟的各自奔忙，谁也没注意混进来几个人。
这一夜宫中因为内乱和大火，也死了不少人，还有不少人到处乱蹿，被随便驱赶入各处宫中，此刻也无人查问，几个人随便找了间空出来的下房，便进去休息。
景横波和宫胤老实不客气地占据了屋子里唯一一张床上，听那些人在商量如何出宫出城回易国。声音压得很低，景横波也懒得听，估计今晚那宠妃要倒霉了。
太监房的床很窄，睡两个人着实不够，她觉得很挤，挨着宫胤的身体，她便忍不住想起先前扒衣撕襟，看见的紧致腰肢，修长双腿，流畅颈线，光洁胸膛，还有胸膛上滟滟落梅……
忽然便燥热了，她不自在地向外挪，没留神挪到床帮子，哎哟一声快要掉下去。
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抓住，捞回来，按在了怀中。

第六章 珍馐千道，只吃一口
她刚想抗拒，忽然感觉到他掌心燥热，反手一摸，果然，他身上又开始忽冷忽热，她下意识去探他的真气，被他挡住。
走火入魔引起的真气反噬非同小可，可能会导致各种病状。她有些焦躁，爬起身看他的状态，他看上去像发烧，脸上有一抹不正常的微红，唇边微微起了皮，显得火燥。
她重重地拍床边，把那些家伙吓了一跳，赶过去一看，都笑道：“瞧这弱身子，竟似发烧了。”
景横波拍着床边示意送水，那些人看宫胤生病，反觉放心。看景横波横眉竖目，生怕她一个不顺心，搞出什么幺蛾子，当下便安排人找药送水。景横波夺过水盆，拧湿手巾把，亲自给他擦汗降温，药却是不敢随便吃的。
擦不了两下，他身子又冷了，她不能确定那冷是恢复正常了还是在打摆子，但那种仿佛没有生机的感觉让她害怕，当即扔了水盆和毛巾，拖过被子，当头一盖，在被子下抱住了他。
屋子里的人都笑看着，互相传递着眼色，都觉得这“皇叔”看着性情骄纵，但对自己这名叫菊花儿的“朋友”，倒真算得上情深意重。
眼瞧着景横波竟然当众大被一盖，众人都不禁笑了，有趣地瞧着那被子——高高地隆起一大团，还翻来翻去，不会吧，这当众就……？
景横波才懒得理别人怎么想，她躲在被子下，抱住了宫胤，先大力摩擦他掌心，觉得血脉不活，又去试探他小腹处的真气。宫胤神智不大清晰，居然还晓得拨开她的手，护住那里，景横波一边嗤笑这家伙跟护怀孕孩儿似的，一边转向他心口，想知道心口那处极冰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就是走火的根源，宫胤的手又把她挡住，她来了火气，拨开他的手，按在两边，自己双手压住，将脸贴上去，顿时觉得半边脸都冻麻了。
他微微挣扎，她觉得自己的动作像个欲待强暴弱女的流氓，可老天知道到底谁强势，他就算伤病着，依旧把她又掀了下去。
她恨恨地想这年头，啥事儿都反过来了！这都叫什么事儿！却也不敢再乱爬，怕他病中还惦记着抵抗她，平白多费力气更加虚弱。只得乖乖睡在他身边，用屁股压住他手腕，手再从自己背后伸进去，以这种诡异的姿势，试图给他调理气息。
一触及他的真气，就感觉到阴冷寒气彻骨，盖了被子依旧冷得像冬天裸奔，那股真气太凶猛，以至于她刚刚聚拢的一点真气立即被冲散，她牙关格格打战不肯放，觉得连屁股都被冻住了，他却忽然翻了个身，将她抱住。
这一抱，她的手被挪开，她还想试试，他却在她耳边低低道：“抱着，便好了……”
她心中一声叹息，怨念地想着自己异能牛逼，内功什么的终究还是练得太迟。此时疲倦袭来，忍不住合眼睡去，睡着了也是不安的，不停地做噩梦。一会儿梦见被绳索捆死，那是宫胤把她抱得太紧；一会儿梦见被火烤着，那是宫胤又起了热度，一会儿梦见宫胤死了，冰冷地躺在她身边，渐渐凝成一具冰雪尸首，她惊吓而醒，立即伸手摸摸他唇边，他发作时，只有唇是微热的。
这一夜她睡得不安稳，那群找她的人也不安稳。没人认为她会死，但一时废墟也清理不干净，众人扩大了搜索的范围，甚至找出了宫外。
景横波有心想通知，此时却没有能力，而且也不敢离开宫胤一步。先前她还有和他分道扬镳的心思，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此刻却再也想不到这事儿。
天快亮的时候她被哭声惊醒，据说这座宫里的宠妃暴毙了。
宫中暴毙是个要命事儿，所有伺候的人，都会立即迁到偏宫或者干脆打发到宫外。景横波看一眼笑得开心的易国探子们，心想自己的猜测果然被证实，可惜了个如花似玉美人儿。
宫人们都要被挪出，已经在院子里排成了队，在被沉铁王军检查后，坐上大车，一起逐出宫城。
易国的人监视着两人起身，宫胤在她面前疲态毕露，但有外人在，却依旧立得笔直，那种高远冷淡的气质，连绑匪们都下意识不肯靠近。
景横波犹豫着，她想带宫胤回自己那里，最起码那样他可以得到很好照顾。但宫胤抓住了她的手，在她耳边道：“我不想露面，打算先跟着易国人走一路，你若不愿走，且通知你最信得过的人便是。”
景横波冷哼一声道：“谁不愿意走了？我分分钟就走。”脚下却不动。
宫胤不过唇角一弯而已，抬手给她理了理额前碎发。
因为人多，排着长长的队伍，易国的几个人，将景横波和宫胤夹在中间，看似扶着两人，袖子里的刀却紧紧逼着。眼看两人对刀好像全无感觉，气度从容，都觉得，这谁，真的越看越像皇叔了。
易国这几个人，原本是觉得任务艰难，不想到国师身边去冒险找人，碰上戴着只有皇叔可以制作的精巧面具的景横波，就想先抓了来应付差事，如今却想，莫不真这么巧碰上了吧？
这边宫人出宫，那边景横波手下还在着急寻找，景横波看见英白在指挥士兵扒开废墟，七杀在灰堆里扒来扒去，连紫蕊都挽起裙角，赤手扒开那些断木残砖，十指纤纤，染一手黑灰。
她心中有歉意，想着这一夜该让他们急坏了，等会得想个法子暗示自己无恙才行。
宫胤却忽然轻轻道：“你知道什么时候，能将众生相看得最清楚？”
景横波心中一动。
死亡。
死亡才能让人放下伪装。
她很欣慰地笑了笑，因为眼前看来，她的属下和朋友们，都很忠诚。
那群焦急寻找的人，大多并没有注意这群出宫的宫人，因为在他们的想法里，景横波这个时候不可能贸然离开。
天弃忽然从宫外冲了进来，满头大汗，老远扬声问：“找到没有？”
里头沮丧地答：“还没——”
天弃又冲出去了，动作过快，差点卷倒了宫胤，宫胤一让，天弃也没看他，随意伸手一扶，匆匆说声抱歉，转身又掠了出去。
“他这是为我急，还是为你急呢。”景横波凉凉地道。
眼角斜瞟宫胤，他眼神一点不自在都没有，恨得景横波牙痒痒。
大殿废墟上，英白忽然直起身子，看了这边队伍一眼。
他眼角扫到刚才一幕，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
然后他碰见了宫胤的目光。
宫胤的目光，淡淡地掠了过去，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英白却站在废墟上，皱起眉头。
天弃跑出去，又找了大半天，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想了很久，忽然抬起手臂，嗅了嗅自己的衣袖。
衣袖上有股清透淡香，让人想起覆盖了繁花的冰雪。
这气息，他闻见的次数不多，却记忆难忘。
天弃傻了半晌，忽然想起在广场上，撞到过的那个人。
他猛地向回跑，但那时，景横波宫胤早已出城了……
此时这群排队的宫人，已经越过了大殿门口的广场，离开了他的视线。
最前方宫门开着，大队的沉铁军站岗，宫门前铁星泽骑在马上，正在整束队伍。
对面，耶律祁率玉照龙骑过来。燕杀军去追杀成孤漠了，他先前已经来过王宫，在废墟内寻找了很久，他比别人更坚信那两人不会出事，并要求士兵尽快扒开废墟，看看底下还有什么地道没有。只是一时半刻废墟很难清理完，他便又带士兵在宫城附近寻找。
和天弃满城乱找不同，他只在宫城附近梭巡，因为他认为景横波三日夜没吃什么东西，又承担巨大压力，体力早已耗损，瞬移也瞬移不远。如今没找着，又折回宫内。
他连日奔波，也是一身风尘之色，眉宇疲倦。景横波看他带领着玉照龙骑，诧异之下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忍不住感激地看他一眼。
谁知道就这么一眼，明明还在好几丈外人群中马上的耶律祁，便似有感应，眼光飞快地转了过来。
景横波没想到他这么敏锐，有些傻眼。身边，某大醋坛子忽然轻轻哼了一声，有意无意移动了一下，挡住了她。
景横波不敢抬头，听宫胤在自己耳边轻轻道：“你若控制不住欢喜，正好随他去。”
景横波眨眨眼，心想好酸！
存心气他，也悄声道：“我瞧他这样，确实欢喜。”
说完看他反应，宫胤却并不接她目光，转过脸去，忽然咳嗽，声音沉闷空洞，她顿时又觉得后悔，他伤病正重，还得劳心劳力掩藏身份，何必再刺激他？
赶紧又解释道：“我是欢喜他不计前嫌帮你……”
还没说完就见他转过脸，眉宇间哪有郁闷之色，从从容容地道：“嗯。我知道你从来都是偏着我的。”
景横波气结——当初谁觉得他高岭之花人间雪的？分明是个会使苦肉计的自恋腹黑帝！
一怒之下扭头，下巴对着他，却忘记自己这个动作很有代表性。耶律祁的头本来已经扭了过去，忽然又扭了回来，目光灼灼盯着这边半晌，策马向这边来。
景横波暗叫不好，急忙思考如何补救，她虽然不太明白宫胤为何要这样隐藏，但绝不想坏了他的计划。
眼看耶律祁越来越近，正在发急，忽听一声哭叫，从背后炸起。
她被惊得一吓，转头看去，耶律祁注意力也被吸引，勒马相望。
便见身后宫门内，又出来一群人，这群人衣裳锦绣，云鬓花颜，各自由太监宫女簇拥着，却都神色哀凄，捂脸不语。其中一人却脸色苍白，哭着向宫门前马上的铁星泽扑去。
铁星泽骑在马上，一动不动，遥遥看着那个扑来的女子。
他目光淡而冷，再无平日温和亲切。
沉铁士兵们急忙拦阻，森冷刀枪一架，架住了那素衣女子，再一弹，那女子生生被弹了个跟斗，栽倒在地。
她也不起身，趴在地上呜呜哭泣。
“星泽……星泽……”她声音凄切，“……你……你误会我了……那日……那日我是被逼的……大王说，如果我不来见你……不来说那一番话……他就杀了你……我……我……”她忽然抬起泪痕斑斑的脸，急切地道，“我当初嫁给他，也是因为他说我如果不嫁，就派杀手去杀了你！星泽！我不能让你死！不能让你死！”
宫门前广场上顿时静无人声，只有那女子幽咽哭泣，在风中呜呜回响。
铁星泽没有动，马鞭缓缓绕着手掌，一圈，又一圈。
沉铁御林军都默然低头。本地人大多知道世子曾和前仆射之女关姑娘有过一段情缘，但世子有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又要去帝歌做人质，关姑娘因此等了他很多年，谁知道老王暴毙，关姑娘忽然就做了新王的妾，再然后风云突变，如今世子又重掌大权，关姑娘如今倒要和其余做了寡妇的先王妃妾一起，被迁到宫外尼姑庵去了。
众人多有唏嘘之色。有人叹这世事从何说起，真真不走到最后谁也看不见结局；有人惋惜关琇珑运气太差，等了那么多年，却在最后走错了一步，白白错失王妃之位。有人嘲笑女子轻薄沉不住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景横波之前听过此事回报，也知道个来龙去脉，对关琇珑，她倒没有太多想法。她知道这个世道女子弱势，关琇珑是等还是嫁，有时候也未必由得她。世人总将不是归结于女子身上，也不想想在最困难的时候，又是谁来帮她？
不过她很想知道，铁星泽会是如何反应？
铁星泽似乎没什么反应，他微微仰着头，眯着眼睛，似乎透过此刻云天，看见了过往美好，又似乎透过此刻云天，看见未来森凉。
半晌他挥挥手，有人上前扶起关琇珑。
关琇珑惊喜地抬起头，然后铁星泽下一句话，就让她黯了眼眸。
“不必送关夫人去尼庵了。”铁星泽轻轻道，“送关夫人回府吧。着家人好好看待。愿意在家修持，还是愿意再嫁，都由得关夫人，不必勉强。”
众人都赞大王仁慈，关琇珑脸色却惨白，只一个夫人称呼，她便知道铁星泽没有原谅她，不去尼庵，便回到家里，只要铁星泽不原谅她，她这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又怎么能在叔叔婶婶家中过得安生？
冬日地面冰冷，那冷似箭般穿透膝头，似要冷到心里去。
当初……她是真的不想辜负铁星泽的。
但叔叔婶婶威逼，大王威逼，而星泽……星泽自从离开沉铁，去帝歌做了质子，待她便不如当初。音信渐疏的结果，便是她决心越来越薄弱，内心希望越来越渺茫，当初的海誓山盟，渐渐被风刀霜剑穿刺得千疮百孔，她不知道他的归期，不知道他的心意，甚至不知道他打算如何解决他的未婚妻……女子有多少的青春，经得起这样没有希望地日日长耗？
她屈服了，心中想着这也许也是解脱他。他那未婚妻，身份比她高贵，更合适他。
大王要她来刺激铁星泽，她不敢不来，嫁了人，夫君就是天。不触怒大王，对他也是一种保全，她自认为情意犹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来爱他而已。
然而他不接受，不接受。
然而世事翻覆如此快，如此快。
她跪在地上，只觉得浑身僵冷，满腹的委屈和后悔，都似这清晨的霜气，无边无垠地蔓延开去。
“大王！”终究不死心，她又膝行前去，试图越过士兵的阻拦，抱住他下垂的衣角，“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是琇珑，我是等了你五年的琇珑啊！你怎么忍心这么对我……”
“关琇珑！”忽然一个女声，截断了她的哭诉。
关琇珑哭声骤停，茫然抬头，铁星泽目光一闪，缓缓转头。
广场前一顶轿子抬来停下，轿帘一掀，出来一个少女，也不看铁星泽，上前拨开士兵的刀枪，将关琇珑扶起。
“关琇珑。”她声音清晰地道，“你做错了一步，就不能错第二步。男人的心，硬起来铁一样，你又何必在这里苦苦哀求，将自己最后一份尊严，都折了去？”
关琇珑脸色更白了，呐呐说一句：“萱亭小姐……”便低下头去。
她自觉没脸见姚萱亭。
在她被威逼嫁给大王的同时，姚萱亭也受到了同样的威胁。但和她委屈进轿不同，姚萱亭封还聘礼，严词拒绝提亲的宫监，对残暴之名闻名沉铁的大王毫无惧色，当着大王的面梳起了妇人发髻，以示非铁星泽不嫁。并在拒绝提亲之后，当即将自己家人连夜全数迁出沉铁王城，隐藏起来。自己则组织起所有家将，积极为救援铁星泽奔走。
所以她也满身灰尘，连头发都是乱的，但衣饰华贵的关琇珑看见她，却自惭形秽得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当初大王先威逼姚萱亭，威逼不成就转向了她。姚萱亭家世显赫，是功臣之后，本身和皇族还沾亲带故，姚萱亭又出名的才貌双全，人品出众，大王终究没敢做得过分。
姚萱亭的烈性，照见她自己的自私，关琇珑心如死灰，忍不住捂脸哭泣。
景横波一直冷眼瞧着，此刻倒觉得有意思，铁星泽这情债，看起来很麻烦啊。
“瞧瞧，”她对宫胤道，“就说情债不要惹太多，你瞧这纠结的。”
“嗯。”他清清淡淡地道，“你知道就好。”
景横波又给气着了，立即反唇相讥，“我好歹都是正常情债，总比有些人男女通吃的好。”
“珍馐千道，”他悠悠道，“在下只吃一口。”
说便说了，还似有若无瞄了她一眼。
那一眼瞄的位置，不忍说。
景横波唰的一下灼热了——啊啊啊不要脸！太不要脸！越来越不要脸！
啊啊啊说这种暗示性极强的话，居然还一脸高岭之花人间雪的神态语气，很崩溃很违和好吗！
当初那个碰一碰就跳开，摸一摸就脸红的宫胤呢？
他到底是怎么把禁欲和挑逗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完美无缺地融合在一起的？嗯？
此刻如果是君珂，八成脸红装听不见；是文臻，迟早在蛋糕中下毒，吃，让你吃；是太史阑，肯定在思考要不要干脆先吃了他？
景横波似痞却还不够太狠，当然亏是绝对不肯吃。
她干脆迎着宫胤目光，挺了挺胸，托着下巴翘起了兰花指，幽幽道：“不怕人不吃，就怕人想吃吃不成呢呵呵呵。”
宫胤似乎噎了一声……
易国人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只看出两人在不停叽叽咕咕吵架，都心想诚然这真是一对断袖，还是一对感情好的断袖……
那边姚萱亭将关琇珑拉起，转身面对着铁星泽，铁星泽已经听身边人说了姚萱亭的事情，这回终于下了马，上前一礼，温和地道：“姚小姐。”
姚萱亭一听这称呼，心中也咚地一沉，她却和关琇珑不一样，也不提自己辛苦，也不提旧事如何，抬手掠了掠鬓，笑道：“世子。萱亭有个请求。”也不等他回答，指了指关琇珑，道，“关姑娘如果发还原府，寄人篱下，日子不好过。还请世子允她在宫中继续居住。”
铁星泽看了满脸羞愧和祈求的关琇珑一眼，转回姚萱亭，“姚小姐心地真是仁善。以前没听说过姚小姐和关夫人有何交情，不想此刻竟会为她求情。”
“因为我知道，她过去这几年，也不容易。”姚萱亭语气淡淡忧伤，“早先，我是很佩服她的。”
铁星泽就好像没听出她话中意思，忽然笑道：“还没谢姚小姐为我奔走相助之情。”
“那是该当的。”姚萱亭却不愿多提的模样，只道，“我们女人，能做的，毕竟有限。”
她忽然笑了笑，道：“不是谁都是黑水女王，能够和男人们对抗的。”
一边景横波摸着下巴，笑吟吟地想，这个姚萱亭，倒是个人才。不输给夏紫蕊。
当然她才不承认，因为人家夸她她才觉得人家不错的。
铁星泽低头想想，对侍卫道：“送关夫人回宫。”
关琇珑一脸狂喜，周围其余嫔妃神情羡慕又凄伤，景横波却皱皱眉，觉得铁星泽这举动有点拖泥带水，要照顾她，可以有很多办法。留在宫内却是不妥的。关琇珑对他心思不死，性子又娇怯粘缠，只怕还得有事。
她因为某些原因，对所有小白花似的女子都没好感。回头想想，铁星泽会这么做也不奇怪，毕竟这么多年的情分在，他素来又是个温和性子。
宫女正要扶着关琇珑回宫，铁星泽忽然又道：“且慢。”
关琇珑愕然停下，拎着一颗心等他吩咐，铁星泽却没看她，只对姚萱亭道：“我应了姚小姐一个请求，如今也有一个请求，想问问姚小姐意思。”
姚萱亭盯着他，脸色慢慢白了，却挺起胸，咬着下唇，一字字道：“请讲。”
铁星泽一笑，也没说什么，对身边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匆匆领命去了。
此刻检查的队伍都停在广场上，因为要等铁星泽最后放行，耶律祁等人的注意力，也被广场上的事吸引了去，没有再过来。
广场上一男二女相对，这当众的三角恋情着实挺吸引人的，景横波瞧得目光灼灼，心想当初自己答应过帮他解决这事的，如今看来，他自己便要解决了。
只是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打算。景横波当然知道紫蕊对铁星泽有点意思，但她总觉得，铁星泽的感情关系太复杂。即使到了现在，她还是不大看好。
小白花绿茶神马的，杀伤力太大了，她家紫蕊不是对手。
说到紫蕊紫蕊到，景横波一眼看见紫蕊跟着那侍从，从宫内匆匆出来，脸上犹带茫然之色。
看见铁星泽，她眼中温柔微光一闪，亮如星辰。
景横波一看那光芒，顿时叹口气。
完了。
这女子确实动心了。
她明明觉得之前紫蕊只是好感，现在怎么这么明显了？感情的事儿，有时候来得真快啊。
她忍不住看看宫胤，心想感情的事儿何止来的快来的莫名其妙，还来得让人没法应对。
宫胤似感应到她目光，没有回头，却握了握她的手。
她很想甩开的，又有点舍不得，舍不得了又有点不甘心，手指在他掌心掐啊掐，掐轻了不解恨，掐重了又觉得不妥，再用指腹抹啊抹。
她细细碎碎做着小动作，他回眸看她一眼，眼眸里淡淡笑意。
那边紫蕊看见铁星泽就迎上去，却一眼看见那两个女子，脚步一停。
她脸上些微紧张很快消失，端庄立在原地，对铁星泽一礼。
景横波微笑，她觉得紫蕊的风采气度真真是最好的，是她这个女王脸上的荣光，当然，紫蕊也有这个认识，所以她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表现，想要为女王撑起这样的荣光。
铁星泽见她来，倒下了马，亲自迎上，笑道：“紫蕊，我想为你介绍两个人。”
夏紫蕊脸色一红，有点羞恼有点不安，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那两位脸色却彻底变了。
对她们那么生疏的称呼，然后当她们面找来这位女官，再那么亲热地称呼。女人都是敏感的，顿时知道怎么回事了。
关琇珑脸色死灰中隐藏不甘，姚萱亭注视着夏紫蕊，倒淡淡地笑了。
“夏女官是吗？”她倒主动招呼上了，笑容丝毫不逊夏紫蕊的端庄高贵，“我听说过你，你是黑水女王身边的女官，是陪她一路从帝歌到玳瑁的第一贴心人。如今得见，名不虚传。”
夏紫蕊并不知道她是谁，只得谦虚还礼，口说不敢。姚萱亭又道：“女官既然来了，我这里正好有件事，不妨请女官做个见证。”
这下不仅夏紫蕊莫名其妙，连铁星泽都怔住了。
他请夏紫蕊来，自然是要当着那两个有纠葛的女子的面，介绍夏紫蕊，请求解除婚约，对夏紫蕊表明心迹的，可眼瞧着，姚萱亭似乎不打算按着他的剧本来。
姚萱亭挺直腰，并不看他，在广场上缓缓踱出两步，迎着清晨初升的日光。
这一刻只有景横波看清楚她的目光。
一霎迷茫，一霎心伤，一霎绝望，一霎悼念过往。
过往是十数年暗恋和等候岁月，似这清晨的霞，曾经照耀了她那一段青春年少，却终究要在那一轮新日升起之际，黯然退避。
但就算注定要云散光收，也得她自己完美谢幕。
她迎着阳光，伸手开始解头顶发髻。
此时众人才注意到她是妇人发髻，除了不知她身份的夏紫蕊，其余人都大致猜到她要做什么了，眼神有惊讶有佩服，各种复杂。
景横波轻轻唏嘘。
虽然紫蕊是她的女官，可她还是觉得，姚萱亭，真的很好。
是不是爱情，从来不是由谁好不好来论定结局？
姚萱亭在众目睽睽注视之下，迎着阳光，解开了自己的妇人发髻，一头鸦青长发泻下，光可鉴人。
然后她就这么散着头发，转向了铁星泽，清晰地道：“世子。萱亭和你自幼指腹为婚。然而婚姻之事，需得你情我愿。现在萱亭已无家室之念，只想奉养双亲，归隐山林。还请世子允准，你我解除婚约。”

第七章 真心所爱，一生唯一
她说完盈盈一礼。
我知你将退婚于我，那么，让我先来解脱你吧。
你将登位，这时候抛弃早有婚约等你多年的未婚妻，会遭受百姓士子非议。
那么，让我成全你无瑕无垢的声名。
也成全我自己的尊严。
……
广场无声，为那女子的刚烈明锐所惊。
夏紫蕊脸色白了，她也没想到会遇见这样一个局面，下意识转头看住铁星泽。铁星泽却抢先一步，接下了话。
他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强。既然如此，星泽祝愿萱亭小姐永生安好。”
他神情微微歉疚，向姚萱亭深深一礼，姚萱亭还礼如仪，再抬起头时，眼底水光闪动。
众人都觉得不忍，她毕竟还是少女。
为他等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到头来却亲手作结，这是注定绵长的疼痛，容不得云淡风轻。
夏紫蕊退后一步，张了张嘴要说话，铁星泽却忽然在她身边轻声道：“紫蕊，在负他和负你之间，我只能选择负她。”
夏紫蕊一震，再回首看他时，眼底也闪出水光。
她未曾想到，他亦能有如此决心。
这一霎少女情爱之心，再燃三分。忽然便觉得多年行走，终于遇见对的那个人，一霎回眸，不需要更多理由。
景横波喃喃道：“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宫胤却在她身边，不以为然地道：“真心所爱，一生唯一。何来新人旧人？”
景横波心中一震。这话语气，他说来再自然不过，不是故意说情话，是真心这么认为。
这男人无论多么骄傲尊贵，各种和她观念冲突，但在感情上，他当真如白纸洁净，容不得一抹杂色。
他爱了，就是冰雪里的火，燃烧得幽蓝闪亮，独此一枝。
看他看铁星泽此刻神情，似乎也不大以为然呢。
广场上铁星泽微微退后，让开道路。
姚萱亭既然聪明地主动退婚，他便也不再说什么。姚萱亭拍拍关琇珑，问一句：“你可愿与我一同离开王城，归隐山林。我别的不敢说，但照顾你一生衣食不缺，还是能做到的。”
众人都知道姚萱亭出身诗书大族，却是天生擅长经济之道，名下田庄店铺无数，是沉铁数一数二的女富豪，关琇珑若跟了她去，这辈子还是有好日子的。
关琇珑却轻轻摇了摇头，低头不语。
姚萱亭一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她心不死，冷笑一声，道：“好自为之吧！”不再理她，转身就走。
风扬起她散披的长发，她始终没有回头。
这一生发髻为你束，再为你散，这辈子，再无再次束起的那一日。
人间情爱，不过如此。
从此后，我要为自己活。
……
众人直到目送那女子背影完全消失，才恢复了活气。
铁星泽神色倒还如常，走到夏紫蕊身边，忽然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子。
景横波一看就瞠目道：“不好。”
求婚的节奏！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不妥。
主要原因是她觉得，这事儿处理得不干净，铁星泽这性子太优柔，还是要再看看的好。
但紫蕊却很可能因为激动，当场就答应了。
女人在爱情中，总是没智商的。
果然广场上，当着全体军士的面，铁星泽轻轻打开那个盒子，隔得远，景横波看不到盒子里是什么，但从紫蕊惊讶赞叹的眼神来看，想必是宝物。
宫廷女官都控制不住惊讶赞叹，还得是价值连城级别的宝物。
这种级别的东西拿出来，不套个老婆回去，就白瞎了。
铁星泽捧着盒子，递给夏紫蕊，轻轻道：“紫蕊，如今我是自由身了，我要向你……”
夏紫蕊已经捂住了嘴，眼底泪光盈盈。
景横波翻翻白眼——为什么所有女人遇见求婚都这德行？
她正想着怎么打断这事，她可以调动点残余力量，来个控物砸昏紫蕊，可那样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她在这里。
正在发急，忽见夏紫蕊上前一步，对着盒子，露出惊喜赞叹表情，大声道：“啊，世子，这就是您给我说过的，要请我帮忙鉴定的烟霞白玉双环吗？果真是妙品呢。不过紫蕊眼拙，还得仔细鉴别，请世子再给紫蕊一点时间，好吗？”
她迎着铁星泽微怔的目光，含笑合上盒盖，手指轻轻按着他的手背，眼底神情，温柔又祈求。
景横波差点一拍大腿。
赞！
咱家女官就是聪明！
发现要被心上人求婚，却没被冲昏头，反应极快，一番言语，既做了拒绝，又全了铁星泽面子，还暗示他“给时间考虑”，真是漂亮。
连宫胤都轻轻赞了一句，“强将手下无弱兵也。”
景横波听得更加得意，乐不可支地决定，可以对他态度稍稍好一点。
不过她有点奇怪，所谓旁观者清，以紫蕊现在的心情，正在幸福动情中，没道理拒绝铁星泽，她拒绝的原因，是什么呢？
那边夏紫蕊按住盒盖，迎着铁星泽目光，轻声道：“我……我其实很愿意……但我的事情……我希望得到女王的首肯……”
她是那种严厉宫规熏陶出来的女子，在她的认知里，她属于女王，婚事当然要由女王做主，怎么可以自己擅自决定。
再说铁星泽不是普通人，马上就要做沉铁族长，和他联姻关系政治局势，跟在女王身边久了，她有这方面的敏锐。
铁星泽凝视着她，微微一笑，将盒子顺势盖好，柔声道：“好。我等你。”
夏紫蕊满面感激，景横波觉得仅仅这事，这小妮子对铁星泽心思又得再陷一层。
不过她也松了口气。这样也好，大家都得想想。
紫蕊是她挚友，她只望她的爱情经得起考验，才能得真正幸福。
铁星泽求婚失败，似乎多少影响了兴致，对这边排队的人群也没有多看，示意宫卫放行。
景横波向宫外走，紫蕊向宫内走，她还急着回去找女王。
景横波挥了挥衣袖。
紫蕊忽然觉得胸前一痒，她一惊，却不敢声张，直到进入宫内，找了个净房，脱下衣裳一看，胸部不知何时，多了颗纽扣。
紫蕊“啊”地一声，认出这是女王衣裳上的纽扣。
刚才广场上……
她大喜——女王没事，就在刚才的广场上！
她急忙跑出去，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铁星泽，恋爱中的人，总愿意和心爱的人先分享。
她却没能找到铁星泽，冷静下来后，又觉得女王自己不露面，只放颗纽扣提示，只怕另有隐情，还是不要声张的好，便去悄悄告诉了英白。
英白也是持重性子，和她同样看法，当即不动声色，留一半人继续假做挖掘，一半人暗中寻找。
广场上人大批地散出去，耶律祁想起先前那个似乎熟悉的侧影，再回头去找，哪里还看得见？
宫门外停着几辆大车，准备把这些人都送出宫城，景横波和宫胤，以及几个易国探子上了一辆车。
出宫城不远后，这批车队惊马，大车四散，等到护送的士兵找回来，发现人数少了，但这车队的任务本就是驱人出城，少也便少了，也没人在意。
而景横波等人，已经换了脸换了衣服换了大车，一路出了城，易国人不愧是易容之国，对于换脸换身份之类的事儿非常熟练。
他们刚出城，城内忽然开始加强戒备，军队在每条街道上搜查寻找，城门关卡开始许进不许出，每人的路引都会被严格查验。
但这时，那辆载着景横波和宫胤的马车，已经驰在了沉铁王城郊外的山野上。
……
庚申年十二月，成孤漠分兵北上，欲待以骑兵奇袭女王。女王引成孤漠至沉铁王城决战，自焚诈降后引成孤漠入城，再以燕杀军围之。十二月二十二日，亢龙降，成孤漠逃。
六国八部谁也没想到，这一战，定的竟然并不止沉铁，还有女王的王位。和她一直作对的亢龙军，经此一役，被制服了最精锐的一部分，成孤漠一旦败亡，亢龙将再也难以成为女王的掣肘。
帝歌上元，因此更加惶惶不安，当然这是后话了。
随着女王声威的日盛，一些流言，也开始悄悄在大荒大地上流传。
据说此战能胜，是因为国师亲身率玉照龙骑，前往沉铁相助。
据说战役胜利后，女王失踪。国师也失踪。
前一个消息出来时，帝歌耸动——国师相助？国师在沉铁？那帝歌的国师是谁？
但当国师失踪的消息传来之后，反而打消了帝歌人们对坐在宝座上的那位国师的怀疑——失踪？好拙劣的理由。果然国师在沉铁是谣传。
就算有人在怀疑，但那句国师失踪，让人担心国师或许在故布疑阵，保不准早已回了帝歌，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当然，宫胤的“失踪”，并不仅仅是为了让帝歌的人迷惑。
雪山上，那片茵茵草地上，有人独坐，宽大的裙摆间跳跃着温柔的雪狐。
许平然摊开面前的几份纸卷，眼底也微微露出疑惑之色。
宫胤到底在哪里？
前阵子有蛛丝马迹显示，他似乎在玳瑁，她当即下令去玳瑁查探，摸清他去那里的真正原因。但雪山来人到玳瑁之后，就失去了宫胤的踪迹，似乎他哪里都在，又似乎哪里都不在，被各种线索牵着到处跑，最远的都跑到了几个域外小国！
雪山门徒已经接二连三吃亏了，外门弟子全军覆没后，派遣内门纳木尔去，不想居然也是所有人音讯全无。不用问，必定凶多吉少。
现在看来，当初宫胤确实在玳瑁，因为他最近出现在了沉铁，但现在他的失踪，让她也无法确定他到底在哪里。
雪山门徒最近抓到了宫胤的一些护卫，为了逼问宫胤下落，用了一些禁忌之法，可以确定的是，确实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无法摸清下落，就无法有的放矢。
许平然手掌按在纸卷上，纸卷在掌下慢慢消失，阳光中腾起淡黄色的纸雾，她微微仰起头，眼眸在这样的烟光中，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迷离。
这些年虽然掌控雪山大权，但那些人，从未放弃和她各种软性抵抗。比如，长老们关于见宗主的要求，比如，以慕容为主的那一派，要求提前结束宗主候选人历练，新旧宗主早日交接。还有一些人，对她的各种人类极限试验提出异议，认为这样并不能培养出绝顶人才，还会浪费了很多好苗子。
她唇边勾起一抹淡淡讥嘲……他们懂什么。
不过一群蠢夫而已。还真以为雪山血脉世上最高贵，九重天门当真高在云端？
他们懂什么叫真正的高贵？
唇角微笑不灭，她看起来温柔又和善，这么多年，她就是以这样的温柔和善笑意，应对了那些试探和抗拒，笑意如此温婉，伸出来的却是铁腕，看似商量退让的背后，是雪山脚下隐秘沟渠里，流不尽的血。
她不介意再多流点，反正雪山很高。那血一路流下，在路上就干涸了。
雪山太高了啊。
那么多年她没走下去，那么多年，那个年轻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试图向上走，走到最高峰，也还没能走上来。
但她已经嗅见了他逼近的气息。
战胜她，他就是够资格的那一个。
压下他，她就是雪山永远的掌权者。
她会带着雪山，和她培养的那一群如冰似铁的战士们，走下山，走向大荒，走上真正属于她的神坛的。
不过在此之前，先得找到宫胤。帝位还等着他呢！
许平然目光远远投向山下，日光下雪山晶莹如玉龙，在大地上奔腾，不见尽头。
潜龙蛰伏待风云，何时腾飞而起？
她忽然想到景横波，这位黑水女王，现在已经有了偌大声名，据说已经有人称她“潜凤”，称必将在数年内崛起。
潜凤？呵呵。
不过这位小凤凰的羽翼之展，也多少提醒了她。以前她的注意力都在宫胤身上，竟然忽略了他的身周关系，竟然没能看出来，宫胤对这个小凤凰，如此情根深种。
现在看来，当初宫门决裂，完全就是宫胤做给天下人，包括她看的一场戏，以免景横波成为她的目标。但是世事不由人，他放逐她，又放不下，最终引起她的怀疑，一场沉铁战役，生生逼出了他的心意，也令她惊觉，也许之前那么久，她的注意力，都放错了。
终于知道了宫胤最在乎的是什么，也不算太晚。
她弹弹手指，花丛间出现银衣人，日光下依旧淡得像个影子。
“耶律昙的情况，怎样了？”
“回夫人。”属下恭谨地答，“心口一伤，虽然导致试验失败，但他没死，也说明试验还是有作用的。现在他状况良好，正准备试验最新的控雪丹。”
“先暂停。”她道，“让他下山一趟。去探望耶律家族。顺便带些凝气丸，赐给他们。”
银衣人眼底有惊异和羡慕之色，想不到耶律昙如此受夫人器重，连家人都可以得到雪山人梦寐以求的凝气丸，看样子，夫人是选中了耶律家族，作为之后十年的扶持人了。
许平然看出他的羡慕，面上毫无表情。珍贵的东西赐给那种普通家族，确实有点浪费，如果不是因为耶律昙体质特殊，哪里轮得到他们。
接连两批人在山下失败，纳木尔也失踪了，再动用其余人下山，如果再出问题，就会被长老们趁机弹劾，不如就用时不时可以回家族的耶律昙，好好地招呼招呼女王。
“夫人……”那银衣人忽然道，“玳瑁那个十三太保中的二太保，叫简之卓的那个，通过咱们的外门联络人，辗转给夫人献上了礼物……”
她似乎在笑，眼神里神情却如听见蝼蚁爬过，淡淡道：“收着罢。”
收着的意思，就是她不要，连看都不看，给这些人自己处置。
银衣人眼底掠过一丝喜色——那可是厚礼。
她挥挥手，银衣人如一缕烟般消失不见，她起身，宽大的裙摆在草地上缓缓逶迤，雪狐们之前一直在她裙摆上跳跃，却在她起身后，忙不迭逃开。
她回到了自己那间如普通民居一样的屋子，自己倒茶，喝水，对着依旧低垂的帐子发呆。
“慕容最近很安分……我反倒有些不安……”
“我让那人去查咱们的孩儿……其实不指望他去找……只希望看出他是否有什么异动，他要有动作，我就有线索了……他却好像根本对这事不感兴趣……他到底怎么想……还是……还是……”
她忽然一把扔掉茶盏，茶盏砸在地上砰声碎裂，她已经扑入帐中。哧啦一声帐子扯下半边，隐约砰地一声似有什么物体倒下，她也不管，跪在床上，抓住一个什么东西拼命摇撼，“还是我们的儿子真的已经死了！你告诉我，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帐钩摇晃，帐子抖动，整张床都在颤抖，发出各种嘎嘎吱吱叮叮当当的声音，她的发簪被激烈的摇撼晃掉下来，头发散了一地，她抬手一撕，哧啦一声，宽大的衣裙卸落。声响清脆。
哧啦。哧啦。
撕裂，撕裂。
一腔愤懑郁恨，压抑在心深处，年年月月将心烧成干燥的炭，看似死寂黑暗，却总在刹那间蓬地燃起大火，妖火红艳，将万事万物烧着。
床下落了一地撕碎的衣物。
床在凶猛地摇撼，经久不休。
她的哭泣和呻吟，似蛰伏的母兽，等待一场嗜血的追逐。
歪了半边的帐帘危危险险地挂着，隐约可见起伏的肌肤，凌乱黑发乌光闪耀，枯涩白发雪光一闪。
……
马车在道路上悠悠晃晃地行驶着。
景横波坐在宫胤身边，用蘸了水的湿布，给他润泽着嘴唇。
她身边堆放着棉被，脚下有一盆冰水。
宫胤脸色永远那么白，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太大区别，但景横波眼神忽然就变得很犀利，眼看宫胤脸色微微透一丝异样的红晕，立刻捞起冰水里的布巾，拧干覆盖在他额头上。
冰布巾还没干，他忽然一颤，景横波唰一下把布巾撤下去，另一只手已经拖了被子过来，把他密密裹住，而此时宫胤刚刚开始发抖，红晕迅速褪去，换了眉宇间淡淡的青。
景横波动作无比熟练，衔接得行云流水。
因为经过无数次反复。
宫胤出城之后就又不行了，那些易国人重新雇了大车给两人坐着，景横波完全顾及不了其余事，注意力都在宫胤身上。
武人走火入魔，都是可以慢慢调息将养的，但宫胤并没有调息，反而如平常人生病般躺倒了。他的病看上去很像风寒，忽冷忽热，但景横波绝不认为他就是普通风寒，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宫胤看似冰雪体质，其实体内一定也有烈阳类真气，现在很明显，他体内真气失去了平衡，冲突碰撞，导致类似打摆子一般的症状。
景横波只恨自己不懂医术，内功也没能练到懂得别人真气问题的程度，但她知道平常不生病的人，一旦倒下就是重病，哪里敢有一分懈怠。自己衣不解带照顾，又催着那群易国人寻医找药找大夫。
好在那群人也算合作，一开始他们还警惕地看守着两人，后来见宫胤当真病重，景横波自己也衰弱，而且一心都在病人身上，赶都不会走，便渐渐放了心。每次路过市镇，都会找来当地最好的大夫，大夫的说法却不一，有的说是伤寒，有的说是内热，有的干脆说准备后事吧，被景横波大脚踢了出去。
景横波看得出来，这群人虽然奉命找叛乱的皇叔，但敌意并不重。下人的态度说明发号施令者的态度，看来易国国主并没有要求属下为难“皇叔”，她便也不客气，要汤要水要补药，可着劲儿提要求，达不到要求就把宫胤一扛说要一起自杀，那群人只得哭着喊着拦着，暗恨这差事太憋屈，只求早点把这对奸情深重的断袖伺候到了易国便好。
一路都在车上，很少投宿，景横波吃住睡都和宫胤同车。将大车两边的座位搭在一起，累极了就一躺，有时候倦得睁不开眼睛，手指还搭在宫胤手腕边，她就像个活体体温表，时刻探测着宫胤的变化，没两天她就练出一桩绝活——眼睛不睁，摸一下宫胤就知道他在发寒还是在泛热，闭着眼也能给他敷冰汗巾或者盖上被子，保证汗巾不会敷到鼻子上，被子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被角都能给你塞好。
每天她还给他擦身，他体温不稳定，导致有时发僵有时流汗，他这么爱干净的人，自然要时时清理。她不愿意别人伺候他，也知道他自己一定也不愿意，那就只好自己亲自上手，一开始把手伸进他衣内时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就变成了揩油，在他病况最重的时候，揩油的心思也没了，她渐渐变得像个专业的护士，轻轻巧巧给他翻身擦身换衣，还能让他不走光。
她再没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头，什么怨恨啊不解啊是爱是恨是走是留啊，在时刻威胁的生死面前，这些情绪都显得过于矫情。她甚至没有空闲和心思去关注外头的情况，不再关心战局如何，不再关心士兵是否都已经回了玳瑁，不再关心铁星泽是否顺利登位，甚至不关心成孤漠是死还是活。
至于外头已经将这场战事传得纷纷扬扬，震惊亢龙的反叛，盛赞女王的智慧，她的声名如日头迅速升起在玳瑁和大荒土地上——这和她有一毛钱关系？
如果要她拿这些统统来换宫胤痊愈，也不是不可以。她看惯了高在云端冰雪不侵的大神，实在不习惯他如此的虚弱，这样少见的虚弱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心中也不能不涌起恐惧，她害怕他真的会被这一击击倒，害怕一觉睡过来身边就是他的尸体，所以一开始她不敢睡，坚持了一天一夜，终究因为疲惫积压和内伤，砰一声栽倒地下睡死过去，脑袋上砸了好大一个包。
后来看他虽然状况不好，但也没有更糟，而是维持着同一状态，她猜想这也许也是他疗伤的方式之一。毒瘤还是要发一发的好，否则越积越深。也便慢慢放下心来。
她这回还真是猜对了，宫胤将自身伤病压抑太久，对身体极为不利。但景横波一直风波不断，他连倒都不敢倒，直到景横波逼自己入死角，也逼他到了死角，他一路长奔，直入火场，将体能调动到了极限，直到确认景横波无恙，又终于真面目和她相认，心中一松，被压下的伤病立即凶猛反弹，这时候倒下，是顺应濒临极限的身体要求，倒未必是最坏的事。
因为药石效用甚微，景横波终究还是不太放心，每天也会用自己的真气给他稍稍调理，维持在一个能对他有点帮助，但她自己也不至于重伤的限度。也因为如此，她的状态也大不如前，严格意义上，也是个伤病之人。
满世界都在称颂女王，满世界都在寻找女王，称颂的人和寻找的人都不知道，那个传说里光辉熠熠的女子，此刻没日没夜窝在一辆马车内，疲惫、憔悴、无时不刻不在担心，以至于眼眸深陷，满眼血丝，满头乌发发枯，甚至悄悄冒一星白发。
在出沉铁王城之后，她估算着已经出现了行踪空白，或者可以联络下属下，但那时宫胤情况凶险，她一时慌乱没顾上，等到稍稍安定后想要联络，离沉铁已远，她也不能确定留下的暗号，什么时候能被寻找的属下发现，追上来。
好在易国好像暂时也没恶意，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有时候觉得，这或许是老天的安排，老天不让她走得那么潇洒，在她最犹豫的时候，自动帮她做了选择。那些夜里，她倚靠着车壁，握着他的手，听他长长短短的呼吸，心头既忧伤又安宁，为那些不能完全释怀的往事忧伤，却又为此刻还能听他真实呼吸而安宁。
爱情的滋味，都是这么矛盾的么？她郁郁地抚了抚消瘦的脸颊，想着男人都什么玩意啊，当初一心要谈个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恋爱真是傻啊，脑子被门挤了才尼玛想轰轰烈烈，高富帅那么好招惹的？花心的你受伤，不花心的他受伤你也受伤，反正都是受伤，认识两年了，连个觉都没睡上。
这么一想就觉得亏大了，嗷嗷一叫，扑出去夺过赶车家伙的鞭子，噼里啪啦一阵乱甩，将车子乱七八糟一阵胡赶，发泄完了鞭子一扔，又一头钻回去伺候病人，可怜那群给她折腾惯了的家伙，也只能叫喊几声，回头还得找路把车子赶到正道上去。
因为一路换车换脸换身份，也因为要经过一个翡翠部，这路走得不快，这一天终于到了翡翠部和易国相连的边境，再翻过一座山，就是易国境内。因为天色太晚，翻山不利，便在山脚下停下。

第八章 销魂滋味
车外，易国人在埋锅造饭，烟气和香气在夜色中袅袅散开。
不多久，景横波接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粥里有各种谷类食物，送粥来的人告诉她，这是“清仓粥”，大荒历十二月二十八了。
腊月二十八了，她有些恍惚。
大荒这边，这一天，也有个和她现代那世近似的传说，说一家子原本家财万贯，粮谷满仓，然后不事生产，坐吃山空，在十二月二十八这天彻底断粮，一家子哭哭啼啼准备自杀，后来得仙人指点，清了家里的粮仓，扫出一篮子粮食煮了粥，第二天又有了转机，从此改邪归正，再振家业。自此后每逢这天，百姓都要将家里的粮仓彻底清扫，哪怕家中有新粮，也要在这一晚，吃掉粮仓底散落的存粮。
这个故事在这里，关键已经不是那碗粥，而是清扫和等待希望的寓意——坚持到最后，才能有转机。
景横波掀起车帘，车子不经过大市镇，在荒郊野外停住住宿，但不远处有几个小村，天色将晚，依旧有一辆辆的牛车往村里赶，那是进城为过年采买的村人，远远可以看见牛车上满满当当的东西，有孩童欢笑着迎出村外，提着的红灯笼在暮色中摇曳红光，隐约可以听见清脆的笑声，噼啪一声鞭子响，老牛慢吞吞地走，孩子在车后，捡起掉落的块儿糖。
景横波今天才认真看了一眼以盛产翡翠著名的翡翠部，但看起来和别的部族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山都特别矮些，她想着英白就是翡翠部出身，据说还是翡翠部世家大族的嫡系子弟，但很年轻的时候，就离开了翡翠部，他对少年时期的事情也从不提及，以至于到了后来，世人只知他战功赫赫，纵情风流，却连他出身翡翠都已经忘记。
景横波一直觉得英白是个神秘的人，这么久了，几乎没什么人了解他。那一盏盏的酒壶，遮住他不知迷离还是清醒的眼神，谁也看不见眼神背后，是否也有如酒的心事。
但景横波认为，会那样沉溺于酒的人，必定是有心事的人。只是藏得太深。
此时不是研究英白的时候，她注定要和翡翠部擦肩而过。
景横波捧着那一大碗粥，发了阵呆，将碗搁下，又要了小碗，将粥拨进碗里。
宫胤每天会清醒一阵子，但话很少，吃得也少。她都趁他稍稍清醒的时候，赶紧给他喂些吃的，他也很乖地来者不拒，但吃不了几口，就显见得吃不下，再喂，他也会吃，但她能看出他并不舒服，只好不硬塞他。
她要求粥必须熬烂，必须是药膳，参汤必须非常浓，必须百年以上老参，每天必须一盏，以此来维持他的体力。饮食的高要求吃得那群家伙哭爹喊娘，说银子快要不够了，只求早点回到易国。景横波才不管他们——女王陛下和国师大人吃你几口参，是你们的福气，以后你们会谢谢我的。
大车里很暗，外头易国人点起了火，取暖作乐庆节，四五个人围着火堆有说有笑，各自捧着酒碗和粥碗，也不知道是酒气熏的还是粥热暖的，个个脸色酡红，渐渐开始玩起变脸，比谁变脸更快，一口酒一张脸，夜色里看得眼花缭乱，像一群鬼怪。
火焰的红光给大车内覆了一层淡红光影，景横波将宫胤扶起来，给他身后垫了枕头，端起碗，勺子搅了搅粥，将粥中比较大颗的谷物先挑出去，以免他不消化。
瓷勺碰着瓷碗清脆有声，反倒显得此刻马车中分外静寂，外头的笑闹声，似乎很远。
她隐隐约约听见外头笑说：“过了碧野原，就是天裂峡谷和易山瀑布，穿过易山，咱们就到家啦……”
她也没在意，就着灯光打量宫胤，红光里宫胤看起来似乎清瘦了些，却更显得皎皎如玉竹，清透雅致。
景横波凝视着他，轻轻抚过他稍稍清减的下颌。
“你这病，可病得真巧……”她喃喃道，“你是知道我要甩了你，所以才来这么一出苦肉计的么？”
宫胤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黑影。
她把碗凑过去，“闻闻，香不香？清仓粥呢，不过你们大荒人真是不会起名字，什么清仓粥，真难听。在我们那，这叫腊八粥，十二月初八吃的。而在你们这里，这是十二月二十八的固定食物……十二月二十八啊，宫胤，快过年了。”
她自己凑过头去，嗅了嗅粥，其实是顺便嗅嗅他，闻见他唇上淡淡药味和参香，再一看他轮廓优美的唇线，顿时又想啃一啃，嘴刚凑上去，忽然又哼一声，唰地退回来。
“才不要偷亲你，那明明是便宜你。”她一脸郁闷，“像你这德行，就该被弃于道边，老死不相往来才对。伺候你照顾你那叫不得已，哪有还给你占便宜的道理。”
话是这么说，可是瞄着他淡淡红唇，修长颈项，和为了方便擦身微微敞开的领口，她就忍不住想扑上去，想浑身上下摸索，想压了又压，想听听男人的鼻音和呻吟，是不是别有一番销魂滋味。
她觉得自己色欲熏心，无可救药，或者病美男更能勾起她的欲望？只好自己转移话题，“知道我的腊月二十八的愿望是什么？”
当然没有回答，却不妨碍她自说自话，“我想咱们都尝一尝这粥。因为没有人比咱们更懂绝经之后等待希望的滋味，其实没有什么比绝望更可怕，我希望我们永远不要绝望，往前走，撞见墙也不回头，转机一定就在某座墙后面躲着，一伸手就能抓住。答应我，不要缩手。”
她将粥碗端过去，准备碰一碰他的唇，也算他吃过了。
手指忽然被卷进了湿润柔软的唇里。
她一惊——他醒了？
手一抖，落了几滴粥在他下巴上，她慌忙用另一只手将碗接走放在一边，伸手去揩他下巴，他舌尖却一舔，将那粥和她手指都吃了。
她哭笑不得，觉得这家伙越来越流氓，或者是骨子里的流氓终于暴露出来了？同时也有些淡淡欣喜，今晚他好像状态不错，平时虽然有半清醒，但都没话没动作。
“姐刚才给你擦身没洗手。”她一本正经地道。
他一顿，她以为自己的手指要被吐出来，下一瞬指尖一痛，她哎哟一声——被咬了。
咬得不重，甚至有微微的麻，这麻一直麻到了心底，连身子都似微微酥软，她抽回手指，脸莫名其妙地红了。
“吃粥，吃粥，好容易你醒了，尝尝这……”没等她说完，他已经拨开了那碗粥，粥碗骨碌碌滚倒在地，洒了个一塌糊涂，但已经没人顾得上了。
她已经倒在了他胸膛上。
……
深冬的风在屋宇之间盘旋，呼啸悠长，似哭。
有人在风中，慢慢解开自己的斗篷，道：“宫胤和景横波失踪了。”
身后有人接道：“大家都在寻找。我等也派出几支队伍分头去寻，总是能寻出来的。”
解斗篷的人道：“我想的不是找人这事，我只是奇怪，宫胤和景横波，为什么忽然就抛下所有人，连军队都不管了，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或许……只是故布疑阵？”站在他身后的属下想了想。
“我看不是，”那人将斗篷兜在肘弯，摇摇头，“我仔细观察过了，景横波和宫胤属下，是真心焦急，做不得假。宫胤离开也罢了，他有故意迷惑行踪的必要；景横波离开实在不合常理，她无论如何这时候不该抛下大军，和谁都不交代的。”
“您的意思……”
“和谁都不交代，说明并没有信任所有人。所以才干脆谁都不告诉就失踪。问题是，这两人，想瞒的人是谁？”
身后那人声音有点紧张，“难道……”
“不会。”他将斗篷慢慢叠起，似在整理思绪，半晌道，“应该还没有明确目标，或者说，是久经风浪的人，对于危险的直觉退避。”他顿了顿，叹息，“也怪我，我还是有些心急了，不该把那些东西放在大殿中，引起了景横波和宫胤的警惕。”
身后属下默默，不敢接这样的话。
“也是，”他冷笑一声，“谁想到，景横波本就是个疯子呢。一个聪明的疯子。”
“那……”
他想了想，缓缓道：“或者，那个真正的我，该出现了。也好转移转移视线。”
他将斗篷交给属下，轻声道：“近期离开沉铁，所有可疑的队伍以及大概去向，都查出来了？”
“是的。”属下奉上纸卷。
他接了纸卷，看看，手指在某几行下划了个印子，随即道：“我要亲自去瞧瞧，接下来这里的事，交给你们了。”
“是。”
他步伐轻轻，云一般掠了出去，身影在夕阳的映照下，似挂在琉璃檐角上的虚影。
……
马车里，一段旖旎香。
他的呼吸在她脸上，她的脸在他唇上，他寻找她唇的姿态微微急切，掌心在她肩背上一遍遍摩挲。她只觉得浑身发软又发热，忍不住要化成一滩春水，身周迤逦淡淡药香，有点涩有点清爽有点撩人，说不出的奇特味道，反而更令人心中狂跳，要不是药都是她自己盯着熬的，她会以为这其中掺了情药，或者有情便生旖旎，人间万象到此处都显得春情荡漾，身下他忽冷忽热的体温，也令她的心忽紧忽松，她为他终于有些清醒而欣喜，又因为他一清醒便想着占便宜而恼恨，忍不住要掐他，掐他腰间软肉，手指触上去滑而柔韧，忍不住便要想起那些给他擦身换衣的日子，黑暗中男子年轻柔韧线条优美的身体，黑暗中光滑明洁一触便弹的肌肤，黑暗里的长腿细腰，如玉容貌……那些因为忧虑压抑下的欲望，忽然便在此刻轰一声爆发，她额头浸出微微的汗，忽然格格一笑，手滑入他衣服内。
他身子一紧，她觉得男子在这一刻身体各处的细微变化很奇妙，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急切地跳起，擂鼓一般敲击着她的心房。
两人贴得极近，他的心跳也敲在她心上，他忽然起了轻轻喘息，因为同样感觉到年轻女体的蓬勃和饱满，那是青春，是鲜活，是活泼的鸽子，在心上颤颤地飞起。他想抬手抓住，把她更深地捺入自己怀中去。
她却在小小挣扎，躯体美女蛇一般在他身上滑来滑去，年轻的肌肤身段，触一触便是燎原的火，他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撩拨，只觉得一股热线从咽喉往下再往下，等待炸开漫天的烟花，他忽然便不敢动了。
她叽叽咕咕一笑，手指不安分地在他胸上揪啊揪，他低低苦笑——为她的大胆和顽皮。心里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无奈，隐隐还有小小企盼，企盼那软滑手指，能继续再继续……她却只在他胸膛上梭巡，一边摸一边低低咕哝：“这身材越来越差了……缩水了……”手指滑到锁骨，叹息，“瞧这明显的……”摸到肋骨，叹息，“肋骨都出来了，要天天喂你吃肥肉……”滑到腰线，叹息，“又窄了……我手掌都快能握过来了，啊啊啊男人腰太细很丑的好吗……”
他忽然也咕哝一声，她没听清，将耳朵凑到他唇边，问：“啊？”
他喘息着低低道：“不是所有地方都缩水的……”
景横波险些一口喷在他脸上，把住他的脸，在他脸上乱摸，肃然道：“错了，错了，你一定不是宫胤，你一定只是戴了宫胤面具。自从火场里我见到你，你说话就没正常过，说，你是谁！”
虎落平阳被猫欺，他无奈地任她将一张脸揉圆搓扁，轻声道：“或者你也不是你？要么也给我试试？”
景横波瞪大眼看了他半天，将他向后一推，道：“有点精神就骚动，反了你了！”手指勒住他咽喉，恨恨道：“现在不过是没有办法，路边乞丐要死了也得救一救呢，你以为姐真的非跟着你了？”扼着扼着又觉得皮肤好滑好好摸，忍不住又习惯性地滑进衣领，一路滑下去了。
他苦笑，觉得这位真是要命的小妖精，似挑逗又似无意，似拒绝又似邀请，想靠近又总拉开距离，想推开还要撩拨，喜怒无常，若即若离，简直要了人命。
回头想想这好像也是自己对她的态度，这么说起来也叫报应，他其实已经恢复了点力气，却无意抗拒，她的手因此一路向下顺顺地滑，眼看就要触及啥啥要害，她好像没有停的意思，忽然道：“我想起我们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做……”
他一惊又一喜，一时竟然有些犹豫，这重要的事儿，他拒绝了她两次，当真还要拒绝她第三次么……天知道他每次拒绝也用尽全部理智……他正在那微微起汗地纠结，她忽然将手抽了出来，伸向一边，再拿上来的时候，手中已经多了个温热的毛巾把，贼笑道：“先前准备在你吃完粥后给你洗脸的，现在正好拿来擦身，你今天还没擦身呢，这么臭，好意思靠近我？”
空气里药香伴随他生来冰雪淡芳的清香，说臭实在不要脸。她笑得奸诈快意，他唇角弧度无奈地一压，想着等着好了，该怎么惩罚她？
但惩罚她好像只是一句自找台阶的空话，现在是他被惩罚，之前她帮他擦身，他大多时候晕迷，并不大清楚，如今神智清醒着，他禁不住便要尴尬，待要接过汗巾自己来，她却不让，不让也罢了，偏要折腾他似的，抓着布巾抹得很慢，有时候还绕个圈圈……
他忍不住想去抓住她的手，她却灵活地绕开，手指向下，他赶紧按住腰带，她却鼻子里嗤笑一声缩了手，鼻子朝天，傲然道：“想多了吧？有说擦全身吗？”
宫胤唇角一勾，他有一万句毒舌可以将她一军，此时却完全不想和她计较。是心情好，也是舍不得，她也瘦了，头发乱蓬蓬的，眼窝深陷，眼底大片大片的红血丝，连发青的眼袋都出现了，哪里还是原先那爱美到极点，时时刻刻都要风华绝代的景横波。
此刻身体舒爽，却禁不住心疼。这几日看似晕迷，其实也等于进入龟息状态的调息休眠，身体在慢慢自我修补，这时候必定出汗多，但身上毫无粘腻难受感觉，他便知道这是她的功劳。
她也是金尊玉贵的人儿，在遇见他之前，虽然他不知道她过的是什么生活，但从神态形貌来看，衣食无忧，并没有伺候过人是肯定的。
这几天，难为她了。
景横波却也想着，当初和他初见，那个“别用你肮脏的手碰我”的宫胤，好像也变了呢。
不过下一刻她就推翻了她的想法，因为宫胤皱眉看着那粥，问：“是外面那群人煮的？”
看他那微微嫌弃表情，景横波哼一声，“现在嫌弃已经迟了，何止这粥？那些汤啊茶啊，都是这群人做的。包括你身上衣裳，都是他们亲手买了给你的，你要不要现在就吐出来，脱下来？”
“说起衣裳，”宫胤忽然道，“我记得你曾答应过，给我做衣裳。”
黑暗中他转过来的目光微亮，瞧得景横波一阵汗颜，这事儿她早忘了。
“衣裳啊……”她扔掉汗巾，踢开盆子，躺下和他肩并肩，拖长声音道，“嗯……在做呢……”
他瞟她一眼，懒得拆穿她的谎言，之前一直怨恨着，又抢地盘又打仗，之后又忙着照顾他，她有什么时间做衣裳？八成都忘光了吧？
心里有数，却爱听她撒谎时的声调，故意拖得长长的，曳着绵软的尾音，还稍稍带点鼻音，有种不自知的销魂，听得人心都似在梦中荡漾，每滴血液都泛着喜悦的泡泡。
忍不住便要多说几句。
“是吗？做到哪里了？”
景横波想一个内裤，分分钟解决的事儿，有那么复杂吗？懒懒地答：“你什么时候对我彻底坦诚，我什么时候给你做好。”
他默了默，轻轻摩挲着她的发，狗啃似的乱发戳手也戳心，半晌他淡淡道：“你只须信我，我永不会因为隐瞒什么，对你造成伤害便是。”
“隐瞒本身便是伤害。”她反应很快。
他不答，拽了拽她的发，道：“什么时候能长齐。”
又转话题，她赌气地打下他的手，“长不齐最好。”
他竟然点头，一脸赞同，“也好，丑点好。”
景横波一心要和他作对，冷笑一声，“有种你划花我的脸，你就真的放心了，就不用神经病一样甩了我再跟着我，把我的每个追求者都赶来赶去了。”
身边没有声音，她以为他终于懂得羞愧了，转头看他，却见他唰一下，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剪刀，晃了晃。
景横波惊得声音都变了，“你干嘛？”
……
郊野上，燃起的火堆可以将光传得很远。
易国人将要接近家乡，一路平安，心情愉悦，在火堆边玩乐笑闹，声音远远惊破这夜。
在很远的地方，有条人影轻轻掠过。
他身上黑色的斗篷，在月下投射庞大的身影。
他一边走一边张望着四面，眼神似乎在寻找。
他在寻找有疑问的队伍。
宫胤和景横波莫名失踪，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命人查出近期出沉铁王城的所有可疑队伍，一个个查找过去。
先后追上六路，一一排除怀疑，今天他追上了这支队伍。
这支队伍之所以最迟追上，是因为出城较迟，可疑度最小。
很多人推断宫胤景横波失踪，可能是出城，既然是出城，那自然是立即就走，谁也想不到那两人状态很差，在城内耽搁了一夜才出。
这也是最后一支可疑队伍，如果这支再找不到，他也打算回去了，在外面不能耽搁太久。
他悄悄潜近那群人，隐藏在附近一棵树后。
……
在另一个方向，旷野之上，还有一个人在飘。
他悠悠荡荡的衣袖，连同长发一起在风中招摇，飞掠速度却极快，似一抹一抹的月光和霞光，在天地之间刹那纵横。
他似乎扛着个很大的包袱，包袱还在不住挣动，里头似乎是个人。
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还有一大簇的人影，顺着他的方向，狂追不休。
前头扛东西奔跑的那个，偶尔回头看看后面，如果人家累了，他就停下来等一等，如果人家跑快了，他就更快点。
后头那群人，似乎把他撵得像个丧家之犬，其实他们才像是一群狗，被引着在这翡翠部交界的平原上气喘吁吁地追。
他们渐渐也往篝火的方向去。
……
马车里景横波瞠目瞪着那寒光闪闪的剪刀。
这货不会真的各种郁结闷骚导致神经病，为了排除“干扰”，真的把她给毁容吧？
宫胤伸手按住她，唇角一抹淡淡笑意，“如你所愿，划花一下。以后就真的放心了。”
景横波唰地拔刀，“小样儿玩真的？”
黑暗中他眸光流转如星辰，抬手轻轻一拍，她肩井一麻，他将她一推，推得背过身去。
景横波大呼小叫，“喂喂你什么意思，喂喂原来你已经恢复了点真力了，早知道姐不伺候你了……”
虽然在嚷叫，心底并无恐惧，只有淡淡喜悦——他已经能点她穴了，说明在恢复当中。
不恐惧，是因为知道他不会这样伤害她，没有为什么，就是知道。
身后剪刀嚓嚓响，头发簌簌地被拨弄，有细碎的发落在脖子里，微微地痒，她这才知道，原来这家伙要给她剪头发。
大概是实在看不下去她狗啃一样的乱发，终于出手了。
她想笑，宫大神又多了一个剃头匠造型，越来越全能，就是不知道那些看惯他高坐宝座之上的帝歌大臣们，看见这个样子的他，会不会掉一地眼珠？
笑着笑着，忍不住又敛了笑意。
她似乎看尽他各种面目，但真正他为她做过多少，又放弃多少，隐忍了多少，掩藏了多少，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是天生喜欢热烈张扬的人，少女怀春，勾勒心中理想另一半时，也都是那种张扬狂肆类型，她觉得那样的人才对她胃口。
然而到最后，她爱上世上最内敛的男子，不惜将自己的火焰，扑入他的静水流深。
世间情爱，真叫人从何说起。
身后宫胤似乎很认真，剪刀比来比去，这边一点，那边一点，似乎想要剪出花来。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忍不住又要笑。
“想剪出对称来吗？什么时候你被那家伙附身了？”
两人都知道指的是锦衣人，想起这个奇葩，连宫胤都有些微微发怔，想着锦衣人去查他的家族线索，现在也不知道怎样了。
直觉告诉他，锦衣人去，不会办砸，甚至可能比他自己去更合适。
唯一担心的就是这家伙不会搞出什么后续。
“你有心事？”她忽然问。
他目光一闪，觉得她越来越敏锐，这背对着，也能发现他的细微异常。
漫不经心的景横波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敏锐？
是因为现实和他的逼迫吧？
他眼底有微微的怜惜，手下动作更轻，淡淡道：“我操心你这发什么时候能长齐。”
“我短发也很帅啊。”她嘿嘿一笑，想了想又道，“那家伙似乎有假发呢，见到他和他借一顶。”
宫胤目光又一闪，手却不停，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景横波问出来，就知道这家伙独占欲又发作，冷哼一声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么就把你头发剃下来赔我，凭什么我头发烧得狗啃一样，你头发一根不少？”说完就要来抓他头发。
宫胤一让，剪刀对她脖子一拍，“别乱动！想被戳着吗？”
景横波哼一声，不敢再乱动，感觉到他手指很轻，春风一般，触及后颈痒痒麻麻，舒服得想睡。她伺候他好几天，也是疲倦入骨，忍不住便闭上眼睛。
她背对着宫胤，因此没看见宫胤之后给她剪头发，头部向后侧，并将自己的头发，都拢到了身后。
宫胤听得她鼻息沉沉，动作更加轻如羽毛，她的脖子渐渐耷拉下来，露一截雪白优美的颈项，脖颈尽头衣领缝隙里，背部肌肤美玉一般亮着。她黑发烧掉的地方留下些柔软的茸毛般的细发，柔柔在他鼻端拂动，散发着女子馥郁的香气，他的神情因此更加柔和。
剪下的碎发，落在事先铺好的汗巾上，他有点可惜地将短了很多的头发拢了拢，指尖温柔地梳过，她似在梦中也觉得愉悦，舒服地嗯嗯两声。
他收回剪刀，拉过自己头发来仔细看着，半晌吐一口长气，似乎在庆幸什么，忽然指尖从发底拉出一根银亮的发，他剪刀一闪剪去，那截银发落在她的碎黑发堆里，看上去黑白分明。
他默默注视着，半晌伸手，取一根最长的黑发，和自己那根白发，绞在一起，慢慢地，打了个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这一生，未必能等到真正结发之时，便在此刻默默，将心事相结。
伴她听年节将至，冬日的风在响。
他将手指静静搁在她肩头，听着她呼吸沉静，也觉得心境安详。
有些事真的不那么重要，和她在一起，一刻也好。

第九章 我的小菊花儿
外头的易国人开始比拼变脸，比过了花样比技巧，看谁能以不同造型最快换脸，有人倒立换脸，有人跳舞换脸，有人吃东西换脸，一个汉子站起来，打着酒呃摇摇晃晃向外走，众人拉住笑道：“干嘛去干嘛去，还没比呢快出招。”
那汉子抖抖裤子笑道：“放水，等我回来给你们来个大变脸。”
众人放开他，哈哈笑道：“莫不是一边撒尿一边变脸？”也没在意，任他摇摇晃晃地去了。
那汉子也哈哈大笑，道：“如此……甚好。”走出十几步，转到一株树后，嘘嘘的声音随之响起。
他一边放水一边低低哼歌，歌声掩盖了一声树叶碎裂的脆响。
水流哗哗地蔓延出一片阴影，阴影尽头似乎还有一点阴影，在树后，隐约人的轮廓。
那汉子放水完毕，束起裤子。
一双手忽然勒上他的咽喉！
汉子大惊，双手还在腰上，只能徒劳地向后猛抓。那人手指用力，格勒一声，汉子翻着眼白软软倒下。
他身后的人接住他，顺手在他脸上一抹，抹下他脸上面具。
那人先抹下自己脸上面具，将汉子面具戴上，再戴上自己面具，然后哑着喉咙哈哈一笑，一脚踢在身前树上，一个倒翻跟斗翻了出来。
他在半空中笑道：“瞧我放水变脸！”
火堆旁众人都抬头，正见一人倒翻而出，手在脸上一抹，再落地时一张陌生的虬髯纠结的脸。
众人都哈哈一笑，骂一声，“小心余尿洒老子脸上。”便又吃肉喝酒。
此刻大家的脸都换来换去，都习惯了各种陌生的脸，也都带了几分醉意，谁都不会多想。
那换脸的人坐在人群中，推杯换盏，勾肩搭背，一阵猛喝和巧妙试探之后，这群人大概身份，来自哪里，将去哪里，基本已经问了出来。
不过易国找寻皇叔也是机密，谁都不会挂在嘴上，提起的时候也是习惯性以隐语代替，彼此心知的那种，所以这换脸的人，问来问去，也只确定这些人来自易国，有重要任务，并且任务差不多完成，即将回国。
这人眼看也问不出什么了，想了想，扬了扬酒碗，指着一边的马车，醉醺醺地问：“那里面的，那么金贵干嘛？呃……也不出来一起喝酒，呃，我就不服气人家的身份，你说那谁啊，呃，架子这么大……”
……
马车里，宫胤和景横波的注意力并不在那群喝酒的人身上。
一起同行也好几日了，出来得又隐秘，实在再无提防的必要。
宫胤不想吵醒景横波，景横波却似乎不能沉睡，没多久呼吸微急，似乎将醒。
宫胤将那绞在一起的两根发欲待收起，摸腰间锦囊的时候才想起锦囊已经被抢走，这让他皱了皱眉。
身上衣服大多换过，没法存放，他想了想，点起蜡烛，将那打结的两根发，烧了。
火苗跃动，发丝在火上哧一声，化为青烟不见。
他微微垂着眼，似在许愿，又似什么都没想。
很多心情化为此刻袅袅微烟，穿过马车缝隙，扑向天际。
苍天尽处，谁将心头宏大愿景，和内心最细密的心情，聆听。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
愿望是否被听见，是否能实现，是否终有一日各自执发丝一缕，结发为夫妻，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
爱过便好。
她欢喜便好。
景横波睁开眼，就看见马车里朦胧一丝橘黄光晕，光晕里是他清雅尊贵的侧影。
似有一缕烟气从眼前过，袅袅如梦。
她有种恍惚感和沧桑感，觉得空气沉甸甸的。
但他的背影温暖，什么东西燃烧的淡淡气味闻着，让人心动又心安。
忍不住便想抱抱他的腰，告诉他刚才她睡得真好，还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梦里光影朦胧，似有红晕浮动，有人给她梳头，彼此的黑发流水般交缠，挽成一个美妙的蝴蝶结。
想到梦里那蝴蝶结造型她就想笑，然而看看他岿然不动的背影，又不想便宜了他，这个梦里暗示意味太明显，她才不想他知道她内心里最隐秘的心思。
“你在烧什么？”她懒懒地不想动，鼻音浓浓地问。
“烧你给我的情书。”他答。
她听成“我给你的情书”，又好笑又鄙视地嗤的一声，吐槽道：“扯吧你还肯写情书……”忽然反应过来这家伙又耍她，一脚蹬在他背上，道：“玩我是吧？罚你给我写情书，写完一百篇，我再考虑要不要原谅你。”
“你还是一脚蹬死我吧。”他答。
“很想！”景横波恨恨骂一声，哪里敢真蹬死他，蹬重了都不敢，倒下了还得她伺候。
她看见宫胤膝头那一堆碎发，顺手兜过来，卷成一团，道：“怎么不扔了？等会吹起来飘了满身都是烦不烦？”说完便开窗扔头发。
宫胤阻止不及，也就随她去了，目光下意识地顺着她拉开的窗，向外一掠，正看见外头易国人围成圈子玩变脸，火光前一张张脸变来变去，有趣，又有些诡异。
他目光随意扫过，正准备放下帘子，忽然手一顿。
……
火堆旁，那个混进来的人在提问，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家伙，眼神迷离地道：“那两个人啊……是一对断袖……呃……一对感情忒好的……断袖！”
“那样的人物……呃……”另一个人接道，“哈哈竟然是断袖！”
“很特别呢……也难怪咱们国主对他……”另一个人也接话，大腿却被身边人一拍，醒觉失言，呵呵一笑，举碗，“喝酒喝酒！”
“喝酒喝酒！”混进来的那人和他酒碗一碰，啪地一声酒液溅起，各自落入对方酒碗。
他并不急着喝，勾着身边人的肩膀，笑吟吟道：“都干！都干！”和每个人都狠狠碰了碰碗。
瓷碗交击，酒液荡出碗外，落入每个人的酒碗。
……
宫胤掀帘的手一顿，景横波发觉了，凑过头来，问：“怎么了？”
宫胤一把将她的脑袋向下一按，景横波脖子一缩，立即明白了什么，心道不好。
“怎么了？”
这一声语气已经和先前不同，带了三分紧张。
她心中暗暗祈祷，现在可不能出问题，宫胤刚醒，他和她状态都不佳！
“有点不对劲……”宫胤靠在窗边，将帘子放下，只露出一点缝隙，轻声道，“有一个人，坐姿，动作都有些奇怪。”
碰酒碗的动作过于大力，这个可以用酒劲上头来解释，但是坐姿也是一门学问，所有的高手，都会在站立坐卧时，下意识地选择最有利于自己出手和逃脱的方位，这和当时情境无关，完全是久经训练出来的习惯性反应。
宫胤这样的高手，自然能一眼看出那火堆边，哪个位置最有利，现在，那个位置上，就坐着大力碰酒碗的人。
易国人的脸无法辨认，只能通过服饰来辨别，这个碰酒碗的家伙，并不是这群人的主事人，既然主事人都不知道如何选择最有利地形，一个从属能知道？
也许是巧合，但多年生死生涯中走过来的宫胤知道，这世上没那么多巧合，一切用巧合解释放过，很可能自己就会丢命。
“那个。”他指给景横波看，“有问题。”
景横波对宫胤的判断毫不质疑，她立即开始忧心怎么解决即将到来的危机。
来者不善，必是高手，如何逃脱？
此处地形和当初纳木尔围剿他们时近似，但此处离山还有距离，而四面旷野几乎无处掩藏，村落也很远，她的瞬移因为受寒气接连渗入，现在移动不远。
而宫胤的状态，还不如当初以穆先生身份伴她逃亡时。
火堆旁那人，忽然转头看了马车一眼，这一眼看得她心中一紧，宫胤已经唰地将帘子放下。
两人在黑暗中默然相对。
直觉告诉他们，虽然来的只是一人，但绝对比纳木尔那一帮人都难缠很多。
“不能硬拼……”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宫胤忽然伸手拍向景横波肩头，景横波却反应极快，身子一仰避过。
她倒下时，明媚的眼波如剪般，狠狠刺了宫胤一眼。
又想拍倒她自己来，也不想想现在自己能行吗？也不想想自己硬撑着出了什么问题，她能好好过吗？
她腰部柔韧，一倒便是一个铁板桥，砰一声撞上车壁，她顺势“哎哟”一声，大骂道：“菊花儿！你越来越骄纵了！瞧我不收拾你！”劈手抓过车壁上固定着的一壶酒。
酒是用来给宫胤降温擦身用的，还有半壶，她抓着酒壶就要翻下车。
声音已出，火堆边的人都已经回头，这时候她已经不能不下车，宫胤只得无奈罢手，却在她即将掀开帘子那一刻，手中剪刀一闪，划破腕脉，一小股鲜血，射入景横波手中酒壶。
景横波一个倒翻下车，顺势晃了晃酒壶，将血液摇散。
宫胤的血液，她是见识过威力的，当初进入耶律祁伤口，都给他带来不小麻烦，如果给人喝下去，效果当然更惊人。
对付这种敌人，普通的毒是瞒不住的。
火堆边的人，听见她在车内大骂，谁知道一眨眼，她自己跌下车来了，都禁不住哄堂大笑，纷纷打趣。
“咦，您不是要狠狠收拾菊花儿的吗？”
“咦，您怎么自个先掉下来啦？舍不得？”
“瞧着像是踢下来的呢哈哈……”
这群人这段日子和她相处得不错，彼此说话都已经不再拘束，景横波嘿嘿笑着，眯着眼睛，尽责地扮演一个“宠爱男宠的合格断袖”，摇着酒壶道：“理那小贱人干嘛？回头喝爽了，有得是办法整治他！现在喝酒！喝酒！”
目光一转，忽然发现没有多余酒碗，此刻她怀疑这所有酒碗都已经沾了毒不能用，用酒壶和对方碰杯，酒液很难溅出来泼到对方碗里，怎么办？
此时大家都目光灼灼看着，那人也含笑转过头，丝毫也不能犹豫，她正心一狠，决定狠狠用酒壶和对方碰个杯的时候，忽然马车帘子一掀，一只碗扔了出来，险些砸到她的头。
她一伸手接住，马车里，宫胤经过控声的声音传出来，“您喝！千万得多喝！用这只碗，这只碗大，我等着您喝爽了，回头整治呢！”
景横波险些噗地一口喷出来，喉咙被呛住了，连连咳嗽。
宫菊花儿竟然会演戏了！
宫菊花儿竟然把一个赌气矫情撒娇的小受受，演得活灵活现！
高冷帝什么时候变性了？
他真是宫胤吗？嗯？
众人哄堂大笑，都在乐不可支地挤眉弄眼，“哈哈哈好个心疼人的菊花儿。”
“哈哈哈这碗可够大，一个抵俩，您可得招架住了。”
“这回招架不住，等会回去恐怕更招架不住啊。”
“河东狮吼啊这是哈哈哈……”
那碗就是先前装粥的碗，因为是两人份，跟个盆似的，景横波一边怨念今儿只怕姐要喝倒，要么就荣膺三斤帝，一边咕嘟嘟往碗里倒酒，骂道：“贱人就是矫情！”
众人瞧着这一对打情骂俏的断袖，都觉得有意思，笑得自在。那混进来得家伙，瞧着众人脸上神情轻松，毫无作伪，脸上怀疑也渐渐去了，身子的姿态，稍稍放松了些。
景横波瞧着众人，虽然言笑如常，但眼神迷离，身躯摇晃，很明显中了道，但竟然自己不知道。
好厉害的手段，她心中更警惕。
景横波抓着酒碗，开始和众人碰杯，当然不能第一个和那个可疑的家伙干，她从身边的人喝起，酒碗重重碰出去，“干！”
酒液泼洒，她也不介意那些人酒碗中因此掺料，反正这些家伙已经中毒了。
端着酒碗刚想抿一口，忽然身边一个家伙把她一搂，笑道：“哪有这么秀气喝酒的？大口的！快活！”
景横波给这突如其来一搂，险些栽入对方怀中，一股男子浑浊气息扑来，她下意识皱起眉，又感觉到身后马车中似有目光灼灼，再一转眼，斜对面那个可疑的家伙，在一边笑着和人拼酒，但那眼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来。
她撑起的手臂立即一收，顺手一把勾起那家伙脖子，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咕咚”灌了一口，笑道：“你们懂什么，呃……我刚才在车上就喝了半壶……我那小菊花儿呀，不发烧了……我这一高兴呀……来，喝！一醉方休！”
“一醉方休！”身边人呵呵笑着和她碰杯，斜对面那人，将眼光收了回去。
既然做出豪饮的样子，就不能喝起来唧唧歪歪，景横波只好大口喝酒，一边喝一边暗暗叫苦，怎么每次喝酒都时机不对，最近累得要死，体力下降，很容易醉的。
一人一大口，四五人喝下来，已经去了半碗，这时酒已经敬到那可疑家伙面前，她醉眼迷离，停也不停，酒碗一送，“来！”
那家伙比她还豪气，早早把酒碗递了过来，重重一撞，“干！”
两个心怀鬼胎的家伙，都在手上用了力，“砰。”一声，两个碗险些撞出缺口，两个碗里的酒液溅起足有半尺高，哗啦啦落在对方杯里。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端碗便饮。
景横波之前一直喝得很快，碰杯之后她先喝，这回她也动作也快，一仰头。
那人也没有犹豫，景横波的酒液虽然溅入他碗中，但一碗酒，有没有毒，他还是看得出的。
两人眸子越过酒碗，互相一盯，景横波眼看他仰头喝酒，立即将碗一翻。
她已经将领口拉及下巴，正准备趁机将酒倒入领口，忽然对面那个家伙，迅速一口喝干将酒碗一抛，伸手对她肩头一拍，笑道：“怎么，喝不下了？”
这一拍，她手一颤，碗中剩余一点酒，倒入口中。
此时无法吐出也无法含着，因为对面那家伙还在目光灼灼盯着她。
似是心灵感应，她仿佛看见此刻宫胤霍然抬头，将要出马车。
她立即咬牙咽下酒，笑道：“呃……怎么可能……再来三碗！”
一边大声嚷叫，一边却醉醺醺地将碗一抛，碗砸到石头碎裂，她大呼小叫哈哈大笑，“呃……砸了……砸了！”
她对着马车方向连连挥手，示意宫胤事已至此，就不要出来白白牺牲了，手却有点发僵，挣扎了一下，才挥了出去。
此时其余喝酒的人，还在坐着，还说要喝酒，但笑着说着，却没什么动作，想伸手拍拍别人肩头，手抬起都很僵硬，奇怪的是，他们自己，依旧没感觉。
火堆旁的场景，因此便显得有些诡异——一群人说说笑笑，半举着酒碗，却不动。火光跃射，那些真真假假的脸却一动不动，似一群被定住的鬼魅。
坐在火堆旁的人，抬起脸四面看一圈，笑笑。
然后他从容地喝掉碗中剩余的酒。起身。
这群人没什么异常的，全部都已经毒倒，包括在马车中的那个，呼吸非常微弱，根本就没有武功。
他有点失望，想着宫胤景横波到底去了哪里，一边懒懒地向外走，景横波挡住了他的路，他随意抬脚一踢，景横波像根木头桩子般倒下，骨碌碌滚了几滚。
他走了几步，停下，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去看看马车里那个，总得亲眼见见才得放心。
没等他决定，马车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瘦弱的男子走了下来，披着大裘，咳着嗽，看也不看他，直走向景横波，看一眼被砸碎的酒碗，嘀咕一声：“又喝醉！”很没好气地将景横波架起往车上拖，神态很不爽，脚下却还不忘将那些碎瓷片踢开，以免弄伤景横波。
那人冷眼瞧着，忽然笑道：“拖得动么？我来帮帮你。”伸手过来要扶住景横波。
宫胤看也不看他，手一格，没好气地道：“都是你们灌的酒，现在倒来做好人，不用了！”拖着景横波往车子去。
他一转身，整个后背空门都卖给了对方。
那人目光一闪，一霎杀机一现。
行事习惯让他下意识地想杀人，此刻将人解决，再方便不过。大罗金仙也逃不掉这背后一掌。
但生性的谨慎多虑，让他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东西。
他想到易国这批人忽然出现，定有什么重要任务，而且和易国国主有关。
而这两个人，显然就是易国国主要寻找的人。
只要这两个人和宫胤景横波无关，他就不想出手。因为一旦出手就得杀死所有人，而此地已经靠近易国边境，这些人应该已经将快要回国的消息传递给了国内，如果他们在这里全军覆没，易国国主一定会追查。
他自己的事情还没办完，不愿意再树强敌，横生枝节。
而此刻，那个空门大开的背影，也让他更加坚定地认为，这个人，不会是他要找的人，甚至不会是武林中人。
因为任何武林中人，都不敢将空门这样袒露人前。
麻烦，总是越少越好的。
这么一想，他也便放弃了。
马车车门砰一声打开，那个菊花儿，将那个小子拖到车上去了，虽然神情恨恨的，动作却温柔。他笑了笑，心想还真是一对情深意重的断袖呢。眼里都没有旁人的。
他起身向黑暗行去，那些人中的他的僵毒，并不重，半天之后自解，还不会留下记忆。这是他专用来试探他人的药物。
他一边走一边脱掉身上借来的衣裳，黑夜里他的背影修长。
……
马车里景横波躺在地上，宫胤拖她进车后，自己也直接往她身边一倒，两人四仰八叉躺车上，脸对着脸。
景横波心中松了口气——可算过关了。虽然她被小毒了毒，但对方却是被大毒了毒，宫胤的血，天下谁可以应付？
半晌，景横波眨眨眼睛，想说话，却只发出“啊啊”的声音。
她大惊，心想完蛋了姐被毒哑了，拼命地眨眼睛。宫胤却好像没发现她的异常，问她：“你怎样了？为什么要喝下那一口酒？”
景横波心想姐不喝你就会跳下来姐能不喝吗？她张开嘴，还是“啊啊”两声，宫胤凝视着她，“嗯？口渴了？”
景横波发急——平时聪明得吓死人，现在怎么忽然变笨了？但现在只有嘴能勉强张开，她只得拼命张嘴，宫胤忽然恍然道：“哦，你是在索吻？”
景横波好像被一个雷劈下来，顿时张着嘴呆住了，正想尼玛这货不是宫胤这货不是宫胤……他却已经一本正经地道：“那就如你所愿。”
他俯下身来，清逸气息逼近，景横波脑子却还不会转，傻傻地金鱼一样张着嘴都不晓得闭，眼看着他的唇在自己面前放大再放大，然后被轻轻一压，唇上齿间，顿时满满微凉清爽的淡香。
她的舌不由自主微微一颤，正逢着他的舌轻轻一挑，瞬间一个勾缠，她正觉得呼吸发紧，忽听他深深一个吸气，一股沁凉至锋利的气息剑一般刺下去，她胸腹一痛，感觉喉间一股辛辣之气冲上，她生怕又把什么呕出来，他唇在她唇上一压，已经让了开来。顺手在她背上一抚。
她一阵猛咳，只觉口腔里忽然便有些酒意，于此同时腹中翻涌，他一偏头，吐出一口雪白的气流，道：“吐！尽量多吐些出来！”
她扒在车窗边呕吐，先前喝下的酒哗啦啦吐出来，吐了个天昏地暗，他在她身后，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番吐完，浑身僵麻的感觉好了很多，她翻身，死狗一般躺着，大着舌头问：“偶滴毒都素粗来了？”
难得他竟然能听懂，淡淡道：“如果不是你的舌头纠缠不放，也许还可以逼出更多毒素来。”
“八要脸！”她愤怒控诉，“明明素你无耻八放……”
他一边给她轻轻按摩还有些发僵的肌肉，一边点头道：“原来这就叫无耻。”
她看他的眼神，自动脑补上后半句“或者还可以更无耻一点。”
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她差点翻白眼——高冷帝呢？眼前这只高冷着无耻的家伙是谁？
怒气和残余的酒气都冲上来，她“呃”地一声，翻身重重压住他，眼睛一翻道：“好僵硬……起不来了。”
他就给她压着，不说话。
景横波压着他，觉得人肉垫子好舒湖，酒意微醺好舒湖，敌人走了好舒湖，有惊无险好舒湖……忍不住闭上眼睛，昏昏欲睡，忽听他在底下道：“横波。”
被压着，声音嗡嗡的，她一边想他的鼻音真好听，一边懒洋洋“嗯？”
“别起来。”他道，“好软。”
片刻的寂静。
“宫胤！”景横波气急败坏的声音传出车厢，“你骨子里这么无耻，大荒人知道吗！”
……
那人又披上了斗篷，行走在荒野上。
最后一路也确认不是，这令他心头不解又不快，眉头微微皱起。
忽然他停住脚步。
一瞬间他听见体内血液似有咔咔之声，仿佛忽然冻住，凝结，炸开！
他脸上的神情，也似惊异炸开！
但这惊异里，并无多少中了道的恐惧。反而似有一分不敢置信的狂喜！
他深深吸一口气，体内气流滚滚调动，那也是一股冰雪似的气流，在遇上那股阴寒凶猛冰寒真气时，似同源归宗，只稍稍一顿，随即融为一股。
这一股气流稍稍有些排斥，但并不足以对他造成伤害，随即那些凝结和澎湃都渐渐停止，他的真气又恢复如常。
他的脸色也由惨白，转为正常的血色，眼底惊喜与阴鸷交替闪现。
原来他们在……
他霍然转身狂奔！
……
在旷野的另一边，扛着东西的人也在狂奔。
他身后还是一大堆追逐的人，连吊着的距离都不远不近，和原来一模一样。
对于这个家伙来讲，把一切事物都控制在他喜欢的尺寸之内，是必须的事。
他身上的人还在挣扎，挣扎得他有点烦，啪地抬手一拍，那家伙不动了。
月光斜斜映着他斜飞的眉，锦衣人的脸依旧那么皎皎清美，一点都不像他本人这么可恶。
当然他背上扛的那个，和他身后追的那一大群，可不这么认为。
他们觉得世上哪有这么变态的人？变态哪配有那么好的一张脸？
三天前他们好好地在翡翠王宫里，伺候着小主子下厨，小主子最爱酿酒下厨之类的事情，那天他突发奇想，要做一种特别甜美的点心，据说方子是从东堂传过来的，小主子费尽好大心力和金钱，才得了那个方子，第一次试做，一堆人都在打下手，据说打蛋就用了三个人，不断搅拌，搅了两个时辰，差点把手腕都搅断了。
忙碌了整整一天，到了晚间，终于差不多了，小主子把那一盆宝贝小心翼翼放进一种也是特制的烘炉，说好了之后大家都可以尝尝这种蛋糕。
这种蛋糕真是香啊，那香气非常的具有穿透力，直接射进人的鼻腔，刺激完味蕾，再逸散而出，越过王宫巍巍高墙，随风飘向……变态的鼻子中。
谁也不知道变态从哪来的，怎么能在王宫外就闻见王宫内做蛋糕的气味，只知道这家伙忽然就蹿了出来，还是掐点，在蛋糕刚刚好的时候出现的，一出现就掀翻了锅盖抢走了蛋糕，尝了一口就把众人努力很久的心血给扔了，一脸不满地说：“糖精太多！发泡不够！”
小主子当时就气晕了——这蛋糕很多材料和做法，闻所未闻，甚至现有的厨具根本无法做到。小主子钻研那方子一个月，请教大厨，连猜带蒙，又亲自设计了很多独一无二的用具，又到处寻各种材料，好容易觉得基本凑齐，特意选了个良辰吉日开火，准备如果试验成功，回头女王生日，再做一个好敬献给母亲。
结果这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冲出来的变态，打翻厨具，抢走蛋糕，抢也便抢了，还吃一口就在脚底踩烂了，别说小主子晕，他们也得吐血——一群人一个月的心血啊！
但世事就是没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这家伙践踏完蛋糕后，想了想又道：“不过你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来，跟我走，我指点指点你，咱们做个真正的蛋糕吃吃。”一伸手就把小主子抓过来了。
剩下的人只能从尘埃里爬起来，哭爹喊娘地追上去，惊动了王宫，惊动了御林军，惊动了王城守军，女王闻讯急令一路官军出兵追踪，但这家伙鬼一样飘忽，硬是拖着众人，快要追出了翡翠境。

第十章 我与你同生共死
这要出了境，再到易国去追，难度成倍加大。
过了这座平原，在翡翠和易国交联的边境，有座天裂峡谷，谷中有巨型瀑布和蜿蜒山路，那里可以对人进行堵截。
所以现在附近的边军全部出动，务必要在边境，将人救下来。
锦衣人在前头随意飘荡着。
他已经接到国内的信息，可以准备回去了，所以他在帮宫胤处理完事情之后，就从翡翠部一路回奔，不料在经过翡翠部王城的时候，竟然闻见了那股魂牵梦萦的气味。
天知道当时他还在宫城外，隔半个城是怎么闻见的，反正他就是闻见了。因为太熟悉，他第一反应就是：他们没看住小蛋糕，小蛋糕又逃跑了！
蛋糕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玩意，小蛋糕说过平常人有方子也做不到，所以他二话不说就闻香而去，最后发现不是小蛋糕，但蛋糕本身对他的吸引力也是无法形容的，闻不见也罢了，闻见了却吃不到他觉得自己一定会死的，所以干脆把那小厨师也抓走了。
他看见了远处的篝火，在旷野上显眼地跳跃。
但他没打算靠近，因为那个方向和他要走的路不符。
他知道前头不远，越过平原，就有峡谷和瀑布，后头人逼他往那里去，他也正好想往那里去，带着人往峡谷里一藏，正好可以给他做吃的。
他在接近那篝火的前一刻，身子一折，远远离开。
……
景横波吐完了，休息了一会儿，觉得好多了，就是身子还有些僵麻，行动不便，但那僵麻也是渐渐松缓的，说明这毒不怎么厉害，不需要解药就能自解。
大概有个一两个时辰，她就可以行动自如。
她放下心，这样外头那群易国人也没事，最好，好歹这些人还能给她提供个伪装。
就是不知道那人到底什么来路，来干什么，莫名其妙出现，不曾杀人离开，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景横波直觉，他是在找人，而且很可能是找她和宫胤。
她怀疑这人便是在那殿中，放下那些仿制衣物刺激她的人，也是之前帝歌事变前后，若隐若现对她不利的人。
他是谁？
今天并没有能看见他真面目，只感觉年纪不大，是个男人。
景横波遗憾自己和宫胤都伤病在身，只能自保，不然今天原本是个机会，可以掀开那人庐山真面目。
她偏头，想和宫胤讨论下这事，一转头却看见他闭目沉沉睡去。
宫胤今天也不过刚醒，就遇上一番折腾，此刻终于体力不支。景横波怜惜地将他额前乱发理齐，想着他这伤病可快好了罢，可千万别留下什么后遗症，这样她老人家就可以没有心理负担地把他甩啦。
对于他这次的“走火入魔”，就她对他真气情况的了解，还是有可能的。以极端冰系体质，练阳系真气，确实极容易走火，这是常识。可她心中还是不安，总觉得以大神的本事，既然选择这样练了，就该有办法控制。怎么会崩毁成这样？
还有，到底什么样的危机，令他这样冒险地练习双系真气？她看出来，他对于“强大”有种极其迫切的渴望，那么，又是什么原因逼他一定要强大？甚至逼他不得不连她也逼着要强大？
还是那句话，绝不认为帝歌的人，配让他这么做。
她轻轻抚平他眉间微微皱起，心想这闷骚的家伙，肯定永远不会给她答案，智慧的女王，只能自己摸索了。
宫胤身体自动休眠，意识却还残存，迷迷糊糊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对着车门指了指。
“嗯？”景横波疑惑地看着他。
宫胤又把她手往车门外推了推。
景横波看看车门，忽然觉得，宫胤的意思，是不是先离开？
他还是觉得不安全？
景横波知道自己该听从他的意思，他的经验总比她丰富，可是那群易国人毒还没解，她自己不大会赶车，更怕路不熟，胡乱赶车误入歧途，到时候没吃没喝缺医少药，她无所谓，宫胤的身体要紧。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走，但是将车子又四面检查了下，将一些食物搬上来，又去后头一辆大车，找来了绳索啊火石啊之类的必备用品，再把宫胤牢牢绑在坐板上。
她想好了，没事就解开他，如果有事，也别下车了，车总比她跑得快，赶着车就跑，绑住宫胤是为了固定住他免得他受伤。
做好这一切，她也累得半死，下车去看看那群人情况怎样了，好点的话赶紧走。
忽然她听见细细碎碎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地上被压碎，她回头，就看见一片的冰晶色。
一棵树后忽然滚出来一个人，满身的冰霜，滚动中，那些霜花不断碎裂，发出吱吱的声音。
她认出这人正是先前那个下毒的人！
他喝下宫胤的血，终于发作了？
但是他不是离开了吗？为什么忽然又回来？发作在她附近？
她想了想，恍然大悟哦一声，这家伙一定是走到半路，想想觉得不对劲，打算回来灭口，刚回到这里，毒发了。
宫胤的直觉不错，这家伙果然会回来，只是他也担心太过了，这家伙回来是回来了，这不倒了？
自己送上门来，挺好。
景横波很警惕地没有立即靠近，远远观察，那些随时出现又随时消融的冰霜，确实属于大神的般若雪才有的能力，就她所知，普天之下没有第二个人有。
冰霜冻成这样，还闪着隐隐青光，对方绝对丧失行动能力。
景横波的心开始痒了起来。
她真的很想知道这人是谁啊。
这个人，很可能关系着她之前的恩怨，之后的路途，知道他是谁，很多事就有了答案，很多困难就不再存在，未来的道路就会少很多阻碍。
巨大的诱惑。
在自己下定决心之前，她已经走了过去，本来想遥遥控物掀开他脸上面具的，但此时僵麻还没去，她只能自己动手。
手指触及面具，一掀！
她全身戒备，那人却没有动静，僵尸一样奄奄一息。
面具底下一张陌生的脸，她怔了怔，忽然想起宫胤的三层面具，果然很快发现耳后还是有接口，伸手又是一掀。
因为刚才没有任何动静，此时她也稍稍放松，探过了半边身子。
正在此时她听见宫胤一声呼喊：“牡丹！”
她一惊，下意识缩手，正在这时，看见身下的人眼睛霍然一睁，似出一抹诡笑。
她拼命撤身后退！
然而一片晶光亮起！如烈电刺人眼目，直逼她心脏。
刀光！
幸亏那一喊，她僵硬地向后栽出，刀光堪堪擦她心口而过，在她肩头擦出一片血光！
景横波停也没停，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一个瞬移。
半空里飘血如带。
下一瞬她砰一声，砸在车顶上！再从车顶滑下，啪地栽在马背上，脸对着马屁股，身背对马头。
马儿受惊，仰天长嘶，开始狂奔。
她什么也来不及想，扒在马屁股大叫：“菊花！不想我死就别起身！”
叫声里她手中握着的马鞭已经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马车呼啸而奔，她的坐姿不对，此时狂奔之中无法调整，她怕被颠下来，只得伏下身，死死抓住马屁股。
她面对着车门，车门先前被她已经拴好，这车本身还算牢固，她暗暗庆幸之前自己有先见之明，把宫胤给固定住了，不然车子这么突然猛撞出去，车门撞开，他就可能滑下去给车轮压伤。
里头没动静，不知道他怎样了。
但现在状况也不妙，因为那个人，已经从地上飞起，追了过来。
夜色里他身形飘荡如风摆草，一闪三丈，哪里还有一丝中毒重伤的迹象？
景横波心中大恨，从她出帝歌来，还没被人这样骗过！
他为什么没中毒？难道根本没喝下那酒？
此时也没法好好思考，她紧紧揪住马屁股，自己屁股被起伏窜动的马头颠得发麻，马屁股被她死死抓着，疼痛之下奔跑更剧烈，这是双马马车，景横波想要挪到另一匹马上，但身子僵硬未解，能把马屁股抓紧就不错了。
她肩头伤口在这样激烈的运动中不住扩大，曳血未绝，身后如飘开彩带一缕。但此时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脸和全身都是麻木的，有毒的麻，也有冻的麻，她盯着对面车厢，生怕车门被震开，生怕看见宫胤滚出来，他被自己绑住，虽然有助于他固定，但也失去了行动自由，弄不好就会坏事。
而那人飘飞着，不知道是故意逗弄，还是多少中了点毒，没有很快追上，也没有落下去，就在车后不远吊着，这迫使她不得不驱马狂奔，黑夜旷野之上，陌生地带，完全不辨方向，也无法辨认方向。
这么紧张的时刻，她居然忽然想起和宫胤初见，似也曾有马车和奔马，似也有他独坐马车之内，自己屁股向后落在马上，还是被他赶出去的，两年后情境重现，真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
难道是从哪幕开始，就从哪幕结束吗……
这么想的时候，她激灵灵打个寒战，赶紧甩掉了脑中的想法。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又在改变，在帝歌时初生牛犊不怕虎，出帝歌时一腔悲愤但心气不灭，如今却多了许多顾虑和不安，越向前走，势力越大，心思越重。
到此时她忽有些理解了宫胤的心态，身在高位，背负如山，每一步迈出都足迹重重，哪里还有丝毫轻忽？
车轮忽然撞上一块石头，右侧车轮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声嘎吱大响，整个车身都猛地一震，她紧张得心跳都似乎停了，生怕下一瞬听见人体撞在车壁上的声音。
宫胤怎样了？
马车里宫胤，在先前景横波下车时，就已经醒了过来。
他心思被景横波牵动，睡着也挂记着她，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在座板上，就半直起身，看窗外动静，正看见景横波俯身去撕那人面具，而那人肩头极其细微地一动。
想也没想，一声大喊冲口而出。
之后就是一声砰，车顶大震，那声重重撞击声险些撞裂他的心，生怕景横波这一撞，哪处骨头断了。
马车之后开始疯跑，他并没有试图打开车门，立即去救景横波，一旦开了车门，景横波注意力转移，而他自己体力衰弱，一个抓不住她就会落马被轧死。
他先就着车窗仔细看看外头地形，先前他醒来时，已经看过四周。身为独掌大权的国师，他熟知大荒六国八部所有地形，推断出这里大概是翡翠和易国交界处的碧野原，再往前就是天裂峡谷，易山瀑布，和属于易国的易山。
随即他发现马车并不是乱跑，而是被那吊在车后的人，有意无意驱赶向峡谷方向。
那人到底要做什么，他已经清楚了。
是了，杀人太露痕迹，很容易被查出来，驱车入峡谷，让人自己摔死，是个好办法。
他一眼看过便回头，挣出手去够座位下的绳子，马车晃动不定，绳子滑到车厢边缘，够起来很艰难，手腕被绳索磨破，他却并没有找武器割断绳子。
景横波那个性子，自己本事不大，却像母鸡护崽一样喜欢护住所有人，现在她认为他被固定，在车厢里是安全的，如果他解开绳索，碰撞到马车发出声响，她就会紧张不安，她自己都九死一生了，再分神操心他，不出事也难。
好容易将绳索兜到手，他往后颈一摸，在发下摸出薄薄刀刃。
他身上隐秘武器还是有几件的，换再多衣服也不会被发现。
刀将那个绳团截开，截成各自几丈，这个绳团的一头栓着铁钩，武人行走江湖，带绳索和链条的铁钩，是爬高上山必备物品，但一个铁钩，还不够。
车厢四角镶铁边，他选靠近自己的部分撬下，一个固定好的桌子下端也是铁的，也撬了。
刀削铁如泥，将那些铁质东西都撬下后，再捏合在一起，做成钩形。
这需要运用真力，他体内永远有一股真力保真元不失，非生死之境不可动用，他还在疗伤期，擅自运用真气会影响恢复，但此时他停也没停，指掌覆冰雪，铁钩渐渐成形，再栓在绳头。
如此炮制，凑齐四个钩子，因为铁不够，最后一个只有三爪。
他一身大汗，脸色苍白，这下真的快连解开绳索的劲都没了。
绳索很结实，桐油泡过，掺了铁丝，希望等下能撑住车子重量。
“砰。”又一声撞响，车子下方开了一个洞，他趁机把车内原本的一些杂物重物，都往那洞里扔去，尽量减轻车子的重量。
东西滚落在地，看起来像是漏下来的。
他稍稍喘息，将车门搭扣打开，却用根棍子先抵住，棍子上缠了绳索。
外头景横波并不知道就在这样狂奔颠动之中，他迅速做好了这么多事，她只是隐隐觉得不安，在黑暗中努力扭头向后看，却只看见沉沉的地平线，地平线那头似乎有些巍巍的影子，离得还远，但激烈的风声里，似乎有种震耳欲聋的声音传来。
身下的马勒不住，两匹马已经跑疯了，直直向前冲去，像要冲入无穷的黑暗地狱里。
那个影子还在，飘荡若舞，她似乎看见他嘴角，戏谑又残忍的笑容。
即将达成目标的快意笑容。
那种震耳欲聋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她的不安预感越来越浓。
到底是什么东西？
忽然一句话闪过脑海。
“……过了碧野原，就是天裂峡谷和易山瀑布……”
瀑布！
那震耳欲聋的隆隆声，是大型瀑布的水声！
瀑布对面，就是峡谷……
峡谷！
她浑身一冷。
再抬头，看那飘荡的影子，似一只潜伏在暗处的鬼魅，正待推出罪恶之手，将她和宫胤推入万丈深渊。
水声如雷，响在耳侧。
她再次回首，就看见了前方出现了断线！
她在这一霎什么都来不及想。
拔刀，斩！
斩断马和车身的牵绳，要掉，就她掉吧！
一道寒光闪来，击飞了她的刀，力道奇大，她虎口震裂，鲜血涔涔。
她怒而抬头，就看见那影子，高而远地挂在月亮末梢。面具上一道裂口，似在讽笑。
她忽然放手，跳起，直扑向那影子。
既然你不许我砍断绳子，我先杀了你，再砍断，也还来得及。
车轮轰隆隆轧过碎石地面，只余五丈。
人影一闪，全力瞬移，下一瞬她已经在那人所在的位置，手中刀早已飞回，毫不犹豫一捅。
却捅在空处。
那人早已不在原地。
随即她后心一痛，嘴一张，一口淤血喷出。
一条人影从她背后，冷笑着翻开去。
马车狂奔，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向前，离峡谷只有三丈距离。
对面瀑布如匹练，反射这一刻的月色，清冷万丈。
她倒飞的身影如断线风筝，越过马车，先要落入万丈峡谷之中。
忽然车门砰然打开，一根棍子伸出，递向她双手。
半空中那人目光一闪，满满期待——你终于出手！
衣袖一拂，“嚓”一声，棍子断裂，离景横波的手还差一尺。
但棍子上忽然飞出一截绳索，闪电般飞向景横波。
景横波手一探，已经抓住绳索，迅速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这一着，半空那人影没想到，眼神有点惊异，有点不服，随即淡淡冷笑。
料敌机先又怎样？
悬崖就在你身后半丈！
景横波抓好绳索，正想拉出宫胤，忽觉一只脚下一空。
她已经在峡谷边缘！
这一霎什么都来不及想，她竟然仰头，迎着随后撞来的马车，双手扑出。
她竟要以自己的身体，生生将马车逼停！
她体内气息第一次如此滚滚调动，明月真气穿越丹田，过明堂重楼，狂涌而上，她在瞬间似乎听见破关拔节的声音。
她身周起濛濛光华，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好像被冲散，但她不知道，顾不得。
两声厉嘶，两匹马从她身侧越过，扑入了峡谷之中。
与此同时“崩”地一声，马和车身之间的绳索断裂，车身一顿。
“砰。”一声，她的手和半边肩膀，先撞上打开的车门，啪一下车门粉碎，飞入谷中。
她整条手臂顿时就麻了，掌心痛如火烧，她的心瞬间沉入谷底，知道自己那点可怜真力，绝对不可能将车逼停。
此刻她心中大悔，恨自己将宫胤绑在了位置上，限制了他的自由。否则此刻他便可以冲出。
不能救他，就一起死吧！
她扑向车身，要穿进空掉的那块车门，进入车厢。
腰身忽然一紧，她被生生提溜而起，在空中荡出一个半圆，眼看着车厢从自己头顶滑过，轰隆隆一路碰撞，栽向峡谷之下。
而此时那先落谷的两匹马落地的砰然震响才起。
她倒仰在空中，眼看巨大的阴影从头顶一滑而过，像天瞬间砸在头顶。
她眼底涌起泪花。
这一刻心情惨痛，她只愿立刻坠落死去。
但身子却在向上拔，与此同时她觉得脚踝似乎一紧，但极度痛苦绝望之下也没在意，注意力都在上方。
她在半空荡一圈，眼前就是崖壁。
求生的本能使她下意识伸手扒住了崖壁，吊在了悬崖边。
底下轰然一声坠响，一缕烟尘笔直上冲，她觉得心都似被这一声响震碎，哇地一声吐一口鲜血。
血溅青崖，色泽狞丽。
宫胤！宫胤！
此刻悔恨痛苦，便如怒海浪潮，一波波将她淹没，她浑身发抖，全身剧痛，只想这么松手扑下，伴他一起葬身绝崖。
但她却更紧地抱住了崖壁，慢慢抬头。
她知道，既然那人最后关头出手把她拎上来，那定然是还要表演一番的。
她不趁此机会瞧清楚仇人怎么成？
哪怕下一刻就死了，也得先把仇人搞清楚再死，她都穿越一回了，说不定走狗屎运还能重生报仇呢？
崖边，缓缓露出一双黑色的靴尖。
景横波对着那靴尖，吐一口带血的唾沫，呵呵笑一声，又笑一声。
她此刻居然在笑，果然引起了那人的好奇，那人慢慢探下脸来。
景横波懒得看他的脸，反正不是真的，她吃力地伸手，目光迷离，喃喃地道：“救我……救我……”
她满身尘土，肩头血染，唇角血迹殷然，看起来已经是强弩之末，半昏迷中，只被一缕求生欲望驱使，殷切求援。
那人黑色的身影和崖身似乎连为一体，岿然不动。
他沉默注视她半晌，问她：“心情如何？”
声音沙哑，完全陌生。
她迷乱地摇头，只执拗地伸手往前够他靴尖。
“别以为我是要救你，”他让开她的手指，淡淡道，“我只是想让你亲眼看着，所爱的那个人，死在你眼前。想让你尝尝这美妙滋味，好让你下地狱了也记得。然后我会成全你，让你和他死在一起的。”他无声笑了笑，道，“记住我是谁，下辈子可以回来报仇，我是桑天洗，被你杀了的桑侗的儿子。”
“我……我……”她喘息着，似乎根本没听清最后一句话，只执着求生，“我是……我是黑水女王……你救了我……我会给你好处的……”
他沉默，眼光一闪，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问：“皇图绢书，在哪里？”
她迷迷糊糊地道：“拉我上去，我就……”
他犹豫着，最终戴上一双金丝手套，伸手来拉她。
他拉她的时候，一条腿向后微微一撤，依旧摆出戒备的姿势。
他拎起景横波，她的半个身子依旧悬在悬崖外，他就这么拎着她，道：“先说在哪……”
景横波垂着的那只手，忽然寒光一闪，多了一把匕首，她一刀向他手腕劈下！
劈的竟然是他拎住她的那只手！
劈断这只手，她一样会掉下！
那人似乎早在预料中，左手拎她，右手早在戒备，但也没想到她会劈左手。稍稍一愣，已经伸出的右手停住。
思维稍稍一顿，动作就会稍慢，但这慢得简直无法以时间计算，刹那之间他便反应过来，顺势左手一松。
景横波掉落。
与此同时她一声大笑，响彻峡谷，连对面隆隆瀑布水声都盖过。
“祝你一生阳痿！”
那人未及反应，就听见身后厉响，极尖锐极近。
他似乎已经感觉到那东西已经触及了衣裳。
他此时可以跃起，但脚下崖壁忽然崩塌。
他可以扑下，但扑下就是峡谷。
他只能回身掠起，人还未完全掠起，掌风已经卷了出去。
什么东西被啪嚓一声击断，但仍有尖锐的风声刺入。
“嗤。”一声响，一样东西重重击上他下腹。
他发出一声厉嚎，忍不住弯身捂住下腹——那实在是个要害位置，却因为景横波控制能力减弱，只差三分，就能毁了男人的根。
但就这样，也已经击中要害，他颤抖着，忍着剧痛，将那东西拔出。
是一截鲜血淋漓的木棍，先前从车厢里飞出搭救景横波，被他击断。
现在插在他自己下腹，拔出来后，还残留几根木刺在肉里。
这伤势不重，却太要紧，他咬牙将肉刺也拔出，但感觉还是痛，说明还是有小刺在肉里，也许已经伤到了血管经脉。
他盯着底下山崖看了阵，山间岚气浮沉，天色幽暗，实在看不出什么。
先前确实有听见马车坠落谷底的声响，但谨慎的天性，让他还想顺崖壁下去查看一番，但此时伤口痛得厉害，他又怕留下后遗症。正在犹豫，忽听远处有声响，地平线上隐约出现一大群人，似乎正往这方向而来。
他再不犹豫，闷哼一声，转身就走。
黑色的身影，大鸟一般掠过夜色，洒落一地新鲜血迹。
……
景横波在坠落。
风声急响，她闭上眼睛，放松自己，幻想自己马上要重生。
到了此刻，什么痛苦绝望后悔自责都不存在了，她用最后的能力，控制那木棒小小地报了仇；马上要去和宫胤死作一堆，说不定还能一起重生，说起来也不是坏事。
唯一的遗憾，也就是再见不到三个死党了……
闭着眼睛，她以为这一生种种，一定会如电影般滚滚飞速闪过，她也就可以趁此机会，好好咂摸咂摸自己这短暂却精彩的两年穿越生涯，书上都是这么说的。
谁知道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只听见风声巨大，水声巨大，而天，黑暗而凶猛地砸下来。
忽然这些声音中，又有咻地一声，似乎什么东西飞出的声音。
再然后她感觉到脚踝一紧。
再然后她身子一顿。
一顿之后，是一荡，再一荡，再一荡……她感觉自己似乎变成了一只超大型蜘蛛，在崖壁上方，借助蛛丝，一弹一跳，卸掉坠落的冲力。
最后“啪”一声，她身子终于停下来。
这一刻她不知道该狂喜还是悲伤。
得救了。
但宫胤死了。
她又要活着面对害死宫胤的巨大折磨了……
那还是死了算了！

第十一章 编个花环娶大神
她脑子忽然一顿，觉得有什么不对。
谁救了她？这时候还有谁能救她？
她睁开眼睛，赫然发现自己还在崖壁上。崖壁上方，有个黑乌乌的庞然大物，她眨眨眼，几乎不敢相信，然而还没看清楚那东西，喜悦的叫声已经爆发，“宫胤！”
那东西一动不动，她渐渐看清楚，果然是轿厢底，车身只剩了大半个，却不知怎的，卡在了山缝间，一棵矮松从崖壁上探出来，支住了车身，但她看得出来，仅凭这棵矮松，根本撑不住沉重的车身，但车子就稳稳地在她上头，一根丝索垂下，绑住了她的脚踝。
她欢喜得浑身发抖，险些哭出来——这高空蹦极，生死来回，玩的就是心脏啊！
此刻她大头朝下，一抖，上头也在抖，松枝簌簌，发出惊心的嘎吱声音，宫胤的声音从上头传来，“别叫，小心叫掉了！”
听见他声音，她又想发抖了，绝境逢生，从害死他的极度痛苦悔恨中被拯救出，好比天堂地狱一个来回，真真用得上“恍然如梦”四个字。
好容易控制住自己，她这才看清楚自己的情况，一眼就看见这里离峡谷底已经不远，大概四五层楼的样子，可以想象，宫胤那时候车子跌下，几乎是到最后车子才成功卡在山壁间自救，其间惊险，同样生死一瞬。
她恨得牙痒，她和宫胤，诚然现在状态最差时刻，但被人逼到这么狼狈，真真记忆深刻。
给她找出那货，不把他皮扒了她跟他姓！
四面风景很美，瀑布如雪练从天挂，峡谷间蜿蜒绿色丛林和淡黄山路，崖壁青青，浮荡白云，时不时有苍翠的松，挂住岚气如丝绡，再被浩荡天风吹破。她却无心欣赏，在这莽莽天地间无可奈何。
脚踝处忽然一颤，她的身子在被人缓慢上提，景横波心惊胆战地喊：“别啊，就这么吊着，我自己想办法下去，这吊上去，一个不好，连你都栽下来啊亲！”
她其实根本没想到什么办法可以下崖，虽然离峡谷底已经不远，可她离崖壁还有距离，稍稍一动，一样会震动车身。
只是觉得，无论怎么做都是危险的，好容易看见那车子平安在自己上头，实在不愿意再眼睁睁看一次车子坠落，那种焚心滋味，一辈子尝一次已经够了。
宫胤不睬她，她还是很稳地向上慢慢移动，景横波也不再喊，他要做就配合他，屏气凝神，一动不动。
好容易接近那矮松，再花费更长的时间把她拖进去，离车身越近她越高度紧张，生怕功亏一篑，车子随时在自己面前被扯翻坠落，导致浑身的肌肉都紧紧缩着，僵硬得像个尸体。
当她终于碰到宫胤的手时，她吐出一口长气，浑身的肌肉瞬间放松，都在突突乱跳，扯动伤口，痛得她龇牙咧嘴。
他的手也在微微发颤，气息气促，以至于甚至没有了力气再碰一碰她。她抖了半天，安抚地将手抚在他膝上。
他缓过气来，抚住了她的肩头，她肩上一道伤口，原本不重，却因为后来的纵马疾驰和拼死顶车，被扯得血肉翻卷。她满头的灰，睫毛上凝着霜雾，一直在轻轻发抖，却将手指安抚地紧紧握住了他的膝。
先前无论是飞钩钉车，还是飞索拉她，他的手都稳定恒一，此刻按着她的伤口，却像触着了自己体内那根针，痛得翻江倒海，彻入骨髓。
她因为冷和紧张，此刻并不觉得痛，靠着他她就觉得安心，喘息定了之后便开始打量所处情境，抬起头，看见车厢只剩下了半个，车内所有东西都已经落入谷底，她和宫胤一半身子在车内一半身子在矮松上。再往上看，一道绳索斜斜向上，尽头铁钩勾住了一块突出的山石，左右两侧，也各有一道绳索，勾住了山缝两边的凸出处，这样，这车子看起来危险，其实上下左右都有依托，所选取的位置也非常巧妙，足可托住两人。
很难想象，宫胤在马车内，车子急速落下翻滚，天旋地转视线不清的时候，是怎样在刹那间就辨明了崖壁上可以依托的最准确位置，连抛三钩定位自救的。
这近乎奇迹，称他一声大神还真不冤枉。
景横波隐约看见山壁上还有石头飞落，上头有一道长长的拖曳痕迹，可见当时车子并没能一次停住，险之又险。
宫胤在一边解释，“除了原本就有的钩子外，其余两个钩子因为是自制的，硬度不够，撑不住一路下滑，幸亏遇上山缝，才卡住了。”
她可以想象到那一刻惊险，又庆幸又欢喜，不敢乱动，就抱住了他的膝头，脸靠在他大腿上。
这个姿势一做，才发觉肩膀上痛得钻心，她将脸埋在他腿上，捂住了那一声痛呼。
他却像是能听见心声，按住了她的肩头，撕下一截衣襟，也不和她打招呼，就开始解她的领口衣扣。
景横波又好气又好笑，一口咬住他的膝盖道：“喂喂！喂喂！”
“我不介意。”他向来就是那种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德行，动作很快，纽扣迅速解完，顺手往下一捋。
景横波不知道是该骂他流氓好还是该谢他麻利好，怎么都是矫情的，又想自己的肩膀原本多美丽啊，现在这个难看样子，美丽的他看不见，尽看自己灰头土脸模样，实在是太坑爹了。
宫胤一看她脸上表情，就知道她走神了，八成在担心伤口难看吧？这个爱美的女人。
他目光落在伤口上，她的肩膀原本肌骨晶莹，线条美好，皮肤紧绷而光滑，玉石一般精致的美，此刻却满是擦伤，那道伤口肌肉翻卷，血迹淋漓，被那美好肌肤一衬，越发令人心中遗憾疼惜。
他心间有钝钝的痛，只觉得她真是倒霉，和自己在一起，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她见他不动作，也不说话，斜眼一瞅，也便知道这家伙又在暗搓搓地心疼，保不准还在自责，赶紧啪地拍他膝头一记，道：“看什么看！眼光别向下走！”
这简直是污蔑，他扯衣服扯得很有度，恰恰到隆起边缘，关键的春光，向下走也看不见。
虽然他很想向下走，但这崖壁之间，矮松之上，任何的大动作都是找死，牡丹花下死虽然是很风流的，但能活着采花才是真风流。
他定定神，抿着唇，快速给她包扎。这女人看似娇嫩实则坚韧，他在这心疼，她还要想法子转移他注意力，何必再累着她。
动作快，手指却轻，她竟然没感觉到太多疼痛，那个冰雪一样的人，手指却如春风拨弦，轻巧温柔，拨落心头簌簌春雨。
他的呼吸拂在她肩上，微微湿热，甚至有点痒，她心间也似湿湿的，生死大劫后的疲倦泛来，她舒展了身体，什么都不想纠结，什么都不想在意，忽然觉得如果能抛下一切，和他在这山间搭间不大的屋子隐居，他砍柴来她打猎，没事让他把满山树木冻成冰雪世界给她看，多好。
这么一想嘴角便泛出笑意，听见上头他在问：“好端端地笑什么？”
“才不告诉你。”她哼一声，嗡嗡地回答，自顾自想着隐居生涯，想着冬天可以溜冰，夏天可以泡泉，早上睡到自然醒，在晨光里伸手就够到窗台，顺手便可以采很多花，编个花环娶大神。
真好。
想着想着就说了出来，“……打打猎，唱山歌……”
他手指顿了顿，随即将布条收拢，一头收进布带内，伤口包扎得完整利落简单，是他的风格。
低头看看她，她眉宇间有种难得的平静。唇角淡淡笑意，似在向往着什么。
他知道她在向往什么。
山村田野，隐居生活，只有她和他，只爱他和她。
她骨子里，就是个懒散好享受的女人，拼杀争执流血害命，都是无奈之下的挣扎，内心里，她永远也不会喜欢。
这段时间见她，眉宇间隐隐多了戾气，行事似乎也已经成熟，杀伐决断，有勇有谋。可是静下来的时候，真正放松的时候，她眉间心上，只有淡淡慵倦。
帝歌事变之后的心结，最近解了大半。以她的宽容懒散，万事不愿过多计较的性子，当初城头斩旗，一怒出京的杀气和决心，顿时磨灭不少，他似乎看见她的斗志，像冰雪一样在簌簌消融。
如果可以，他也愿她斗志消融，在他怀抱中安然终老。
可那前提是，他能陪她到老。
景横波抬起眼，看了一眼宫胤，他的眉目沉在暗光之中，依旧深沉如水。
她心中微微叹息一声。
刚才的话，是无意，也是试探，然而当他沉默，她便知有些事终究是奢望。
还是要向前走，直面杀戮和阴谋，他是云遮雾罩的远山，看似近在眼前，实则她还未抵达。
不能抛下一切，就要面对一切，她不知道一旦渡过生死之境，她和他各自回归本位，旧事和权位之争纷至沓来，是否还能如此刻坦然相拥，万事不计？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只有危机，才能令两人放下心结，敞开怀抱？
她和他，也是那种可以共患难，却不可以共富贵的爱人吗？
宫胤凝视着她，她闭上眼，神情平静，眉宇间却在微微跳动，这是她有心事的表示。
她终究是成熟了，心中太多话，学会了不再出口。
他心中不知是痛是怜，忍不住俯下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她没有睁开眼，眼眸一睁，也许就是另一个世界，她闭目回应着他的吻，舌尖在他唇上一遍遍勾舔，将他的轮廓都舔遍。
这回我要深深记住你，任你改装千遍，也一眼自现。
轻怜蜜爱，温柔辗转，此刻不敢有大动作，只将彼此难言的心事，在唇与唇的厮磨中诉说。
他和她在彼此的血气和烟尘气息里，依旧感觉到了肌肤的透骨香，那是渗入彼此生命中的味道。
矮松不知何时起了细微颤动，或者是被车身影响，那簌簌抖动的松针很快恢复了平静，半边车厢里传来一声悠长的喘息。
景横波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这一个并不热烈却绵长无比的吻，让她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个瘪气的充气娃娃。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气味，闻着令人心情骚动，那是彼此分泌的荷尔蒙，挑逗着青年躯体不可自抑的情欲，她眼眸迷蒙，看见他颊上也似起了红晕，忍不住便有了一些骚动的联想，想起那些马车里伴他日夜所见的一切，咽喉里越发干涩，她狠狠咽了一口唾沫，生怕自己化身为狼，重伤危机之下还要浴血奋战，只得赶紧先开口，道：“刚才那个人，是桑天洗。”
桑天洗这个名字，她当时在崖下听着还觉得陌生，但很快就想起来是谁。
桑侗有个儿子很优秀，桑侗有个儿子跑了，这事她是知道的，一开始也很警惕，着人查过，但桑侗死去，桑家倾毁，无人为桑家出头，桑侗的尸首，是宫胤下令收葬的，甚至连桑侗之妹桑俏，也一直关在天牢内，无人救援。
桑天洗这个人，要么绝对无情隐忍，要么就是个无用之人，他是哪一种？
这疑惑，因为桑天洗久久不出现，她也便淡忘了，没想到，这个人，竟然选择了这样一个时机出现。
她的疑问也就有了答案，他是前一种。
这个名字一出，顿时旖旎氛围消失无踪，宫胤眉头轻轻一挑，“嗯？”了一声。
她听不出这是惊讶还是疑惑，她心里也乱糟糟地，道：“这个人终于出现了。”
宫胤沉默，天边一抹熙光，渐渐映射上他眉宇，他淡淡道：“出现得时机很巧。”
“真这么巧么？”景横波反问他，“之前那么久不出现，一出现，就在最关键时刻。太神奇了。”
他一笑，道：“问得真好。”
景横波默了默，轻轻道：“出现也好。从暗处走到明处，总归对我们是有利的，另外……”她一笑，“我给他留下了点纪念。”说着指尖一翘，笑吟吟指了指宫胤某个部位。
宫胤低头瞧了一眼，皱眉道：“你似乎对攻击男人此处，很有执念。”
“哦呵呵呵怕了吧。”景横波嘿嘿笑，“所以记住以后别得罪我哦，不然小心一辈子做不了男人。”
“那是你自己的损失。”他答得顺溜。
景横波给了自恋的家伙一个白眼五连翻。
他觉得她的白眼也最美。
天边渐渐亮了，白天视野好，或许可以找路下去，两人心情渐渐放松，景横波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道：“我一直有个疑问未解，想要求教咱们的大国师，你说开国女皇那么个牛逼人物，为什么不传位给自己子女？还有，为什么要设置大荒这样一个坑爹格局，这分明是要逼死女王的节奏啊。”
这个疑问景横波心头盘桓很久了，她甚至因此怀疑，享尽大荒人民爱戴的开国女皇，是不是也是个穿越客。但她去过寝宫地殿，并没有看出有穿越客的风格。
但不是穿越客，哪来那么奇特的理念，皇位居然没传下去？
她忽然感觉到宫胤的沉默时间有点长，抬头看他，他竟然在她眼光掠过来的一刻，转开了头。
这让她心中一跳，觉得自己似乎触摸到了一个关键性的大秘密，以至于宫胤这么深沉的人，都怕自己控制不住，被她发现蛛丝马迹。
“你看过皇图绢书，没有心得？”半晌他把话题抛回给了她。
“我看不懂。”每次提到这东西，她都心间隐隐作痛，忍不住要想起当日女王寝宫前的咄咄相逼，想起静筠可恶的脸和翠姐染血的尸体。
这让她语气也禁不住冷硬了些。
他听着这样的语气，也觉堵心，顿时不忍再完全不理，垂下眼睫，淡淡道：“传说并不都是真的。皇图绢书看似重要，其实只是个祸害。大荒格局看似愚蠢，其实也不过是有心人的有意布置。”
“你是说开国女王故意设置了这样的格局，”景横波立即道，“她不想后世女王掌权，对吧？这就奇怪了，真的这么在意自己传下的皇位，传给自己的子女就行了，为什么要这么矛盾？”
宫胤默然，她的问题直抵中心，他却无法回答。
景横波也不说话了，她觉得自己离答案很近，而且这个答案，肯定关系很多很重要的事，关系宫胤一直不肯明说的事。
她忽然道：“开国女皇的后代，现在在哪？”
这真真是个要紧的问题，但奇怪的是，所有人都没提过，以至于她自己也忘记了。
“女皇在世时，生过三个子女，立过太子。”宫胤道，“但……全部暴毙了。”
景横波倒抽一口冷气——难道这就是女王不传皇位，改转世制，并设置奇怪格局的原因？
她不能传给自己子女，心有不甘？
总觉得没这么简单，还要追问，忽然听见上头似有呼喝声响，两人下意识抬头。
……
峡谷边，锦衣人衣袂飘飘，扛着那个巨大的包袱。
身后十丈，是翡翠大军，浩浩荡荡，围成死角。
锦衣人表情还是那么自在又漠然，一个人足可俯视千军。
他被翡翠王军一路狂追，终于追到了天裂峡谷边，翡翠王军很是兴奋，因为绑匪已经被逼上绝路，锦衣人也很满意，因为天裂峡谷和大瀑布景色很好，在这种风景里吃美食一定会是享受。
“放下王子，饶你一条生路！”身后有人喊话。
锦衣人眯眼看着天际，快要日出了。看完日出再说。
天边霞光烂漫，如斑斓画卷一铺即收，阔大之处的日出，有种让人不敢目光直视的厉烈，所有人都闭起眼睛，只有锦衣人，眼光丝毫没有错开。
他竟似生有异禀，在黑暗行走，却不惧阳光。
好半晌他长叹一声，喃喃道：“多像小蛋糕的太阳蛋啊……”
身后追兵们见通告无效，持刀枪步步逼近。他们满面疑惑，不知道这个疯子已经被逼到绝路，还打算玩什么花招。
锦衣人探头对底下看了看，又叹息一声：“好高。”
众人听着这语气，不像恐惧，倒像兴奋？
兴奋什么？兴奋崖高会跌死人吗？
锦衣人放下包袱，从包袱里拎出个十来岁的少年，在手中晃了晃，笑道：“你们是想要他吗？”
追兵们眼底写满“废话！”二字——追了三天三夜，你还不知道要的是他？
锦衣人下一句话让所有人再次充满吐血冲动。
“可是我不想放他，”他道，“我还没吃上他做的蛋糕。”
“你放下王子，一切都好说话！”领头的将领看见他将那少年拎在手中晃来晃去，那少年整个身子都悬空在峡谷上方，惊得急忙喊话。
“放了他有蛋糕吃吗？”他问。
“有的有的！”
“做梦！”接话的是那少年，挣扎抬头，“做给鬼吃也不给你吃！”
“殿下！”将领们惊呼，生怕少年触怒魔头。
殿下是大王独子，爱若性命，擦破一丝油皮，所有人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哦？”锦衣人笑容玩味，“那你就去做给鬼吃吧！”
话音未落，他手一松。
“嗖。”一声，少年从崖上消失。
追兵们再也没想到此人说松手就松手，犹自瞪着眼睛，傻傻地看着空空的崖边，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发出撕心裂肺的大吼。
“殿下！”
……
景横波此时正和宫胤，仰头听着上面动静，相拥坐在半山车厢中看日出，原本该是此生难得的奇特经历，但两人完全没有心思欣赏。因为透过云雾的间隙，可以看见一条人影在上头晃啊晃，鬼似的。
“怎么回事，有人要跳崖？”景横波拎着一颗心道，“可千万别跳下来，这要砸上了咱们就完蛋了……”
话音未落，“咻”一声，上头那个影子，炮弹般射下。
“啊啊啊别砸啊！”半山间回荡着景横波的惨叫声。
……
半山的叫声，锦衣人听见了，他诧异地低头对下面看了看，此时云雾被日光驱散，可以看见苍青崖壁上，突出一个小小的房子状的东西。
这造型顿时引起了锦衣人的兴趣。
他觉得在那个位置，背靠大山，面对瀑布，看日出，吃美食，才是人生至高境界。
此时追兵们又惊又怒，大喊“他杀了殿下！杀了他！”呼啸着奔来。
锦衣人探头对下面看看，瞧着那孩子身影已经快要接近那房状物，手一提。
……
景横波眼看那一坨炮弹般砸下，在视野中不断放大，分明是个人，而且落点正是这车，不禁将宫胤大力一抱，大声道：“到头来还是要死在一起！”
宫胤却在忙着将手中丝索捆在树干上，紧紧盯着落下的人影——景横波脚踝上的丝索还没有取下，他还有机会在人影砸下车厢那一瞬间，让景横波再次脱离车厢。
吊在半空也比砸死要好。
人影急速放大，带来巨大风声，就在那少年头部将撞上车顶，宫胤正准备将景横波一把推下的前一霎，忽然空气中金光一闪。
景横波紧紧闭目抱住宫胤，什么也不知道，宫胤一眼看见，目光也一闪。
他停住动作。
下一瞬那少年身子忽然一顿，随即向上拔起，在离车顶只有一人高的距离，一荡，又一荡。
景横波屏息等了一会，没等到那惊天动地一砸，惴惴不安抬起头，一眼看见吊在半空那孩子，吁出一口长气，拍拍胸口道：“吓死姐了，再来一次姐就要吓出心脏病了……”又道，“这造型和我刚才好像。”探头仔细看看，看见那少年靴子上镶了一个钢环，钢环上连着金丝，正是这金丝，半空吊起了这孩子，此刻金丝笔直，显然上面有人拎着。
“谁这么缺德，拿人荡秋千玩？”景横波咕哝，“可千万拿好了，别再来一次……”
宫胤忽然咳嗽一声。声音颇有些无可奈何。
景横波一抬头，再次大惊失色。
……
上头锦衣人手一提，吊住了那孩子，忽然又听见尖叫，声音似乎还有些熟悉。
他目光一闪，兴趣更浓。
此刻对面追兵，愤极之下再无顾忌，大声下令，“放箭！”
箭射如雨如乌云，狂扑而至，锦衣人身后再无可躲避之处。
他轻轻一笑，手一伸，掌心一道金丝。悠悠道：“人其实没死，还吊着，但你们一射，就真的死了。”
“住手——”对面下令射箭的将领心胆俱裂，狂呼住手，但箭出长弓，哪有挽回的道理。
“记住是你们自己害死王子的哦！”锦衣人心满意足地微笑，向后一躺。
“咻。”一声，万箭从他面门擦过，他以躺倒的姿势落入高崖。
长发同衣衫荡起，清风共白云入怀，似回归大地怀抱，他觉得这姿势无比潇洒。
山崖上千军却给整成了泥塑木雕。
这么莫名其妙的一个人，抢了王子，什么都不要就扔下崖，扔下崖留了手偏偏不说，逼得众人出手，出手之后再告诉你哎呀其实我人没杀你们一动手才真的害了他。
分分钟逼人吐血的节奏。
哪来的疯子？
……
景横波再次头一抬，再次看见一坨黑影落了下来。
“啊啊啊啊……”景横波的惨叫再次响彻寰宇，“你不能真的再来一次啊……”
惨叫声里那少年已经砰一声砸了下来，正落在景横波面前，嘎吱一声大响，眼睁睁那矮松就断了。
下一瞬就是三人一起翻倒。
宫胤闪电般出手推景横波，景横波闪电般返身抱住他，要落一起落，要死一起死！
然而两人没能落下去，连那落在松树梢的少年，都没落下去。
因为忽然唰的一声，三人身下的松树停止了断裂，然后以肉眼可以看见的速度，开始变粗，变宽，生出无数郁郁葱葱松叶，主干侧边甚至向外延伸无数枝桠，枝桠上再生枝叶，蓬蓬松松，托住了那少年将落的身形。
这一幕宛如神话，连景横波都看直了眼。
下一瞬她抬起头，怒骂，“蛇精病！就知道是你！”
下一瞬，金光一闪，一条人影半空中优雅一翻，第三次砸在了岌岌可危的车顶上，半边车身屡遭猛砸，终于支撑不住，轰隆隆向下落去，宫胤闪得快，不然就差点连带也落了下去。
这一压，松树又嘎吱一声，眼看又要断，但景横波已经不紧张了——有个坑货来了，他虽然各种坑，但不会真的坑出人命的。
嘎一声，松树断裂，四人落下，景横波落下时，斩断了自己脚踝上的丝索，抱住了宫胤。
落下过程中，又遇见山崖间探出的树木两次，有锦衣人的生命复苏能力在，他硬生生地把那两棵小树瞬间催成了大树，接住了四人一霎，当树再次断裂之后，四人离地面已经不远。
这样神奇的落崖体验，对谁都是第一次，在高空无绳蹦极，听着脚下树枝一次次断裂，着实另类刺激。景横波最后没了紧张有了兴致，百忙中还从宫胤怀中探头看了看四面景色，高声唱：“就这样把你征服……”
宫胤一把捺住她不安分的脑袋——坠落之中唱歌不晓得会岔气吗！
嚓嚓几声连响，四人先后落地，谷底是柔软的草地，那少年有锦衣人用金丝牵着，不至于受伤，景横波和宫胤则拥抱着，在草地上滚过一大圈，骨碌碌滚到了山坡下。
一方面减轻冲力，一方面也是躲开锦衣人，这家伙不按常理出牌，离远点比较好。
彻底停下之后，景横波就起不来了，从紧张状态中一解脱，伤口就发作。
她想爬起来，头晕眼花无力，只得哼哼唧唧地道：“我歇一歇，歇一歇……”
宫胤把了把她的脉，对那头道：“借药！”
锦衣人出现在山坡上，还是那么衣袂翩翩，风神优雅，瞧得气息奄奄的景横波，恨不得把他按在身下一顿暴打。
他第一句话就是，“哦，你终于要死了？”
景横波四仰八叉地对他反唇相讥，“头发长出来了吗？”又对宫胤道，“和他借什么借？”手一伸，“拿药来，拿吃的来。”
“我为什么要给你？”锦衣人很有兴趣地瞧着她。
“有本事你杀了我啊，”景横波用鼻音表示对他的鄙视，“否则你就等着没完没了地面对各种不对称、各种脏东西，各种密集的东西，比如蜂窝啊，蚁穴啊，密密麻麻的蠕动着的玩意啊……”
锦衣人还没听完，就扔了一管药膏在她身上，对宫胤道：“看在我对你有相助之恩的份上，管好你家这位。”
宫胤觉得后一句听来颇顺耳，也就不和他计较，景横波却警惕地问：“什么相助之恩？你和他有什么秘密交易？嗯？”
“伤员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宫胤把她按倒，给她重新上药包扎，那少年忽然走过来，看了看伤口，道：“得先洗伤口呢，我去给你们打点水来。”说完瞧瞧锦衣人，见他没反对，便起身去找水。
景横波笑笑，觉得这是个机灵孩子，刚从险境脱困，就看出她和宫胤和锦衣人之间那种亦敌亦友的关系，这是向他们示好，寻求靠山呢。
她此时却无心管别人，揪住宫胤衣袖追问，“到底你和他什么交易？”
她直觉这问题很重要。
宫胤淡淡道：“来沉铁救你时，遇上阻碍，是他帮了忙。”
“好端端为什么帮你？”
“因为他有病。”宫胤道，“你懂的。”
锦衣人笑吟吟听着。
“帮了什么忙？”
“驱退敌人而已。”他答得轻描淡写。
“扯吧，你哪需要别人帮你驱退敌人，再说他那神经病，驱退敌人这种没技术含量的事他才懒得去做。”景横波目光灼灼，“说，你们是不是有奸情！”
两个男人都差点喷了出来，宫胤吸气，道：“他？”
言下如受莫大侮辱。
锦衣人叹气，“他？”呵呵一笑。
“一看他就是不正常的，这么久在外晃荡说明也没个老婆，你可别被他掰弯了……”景横波谆谆善诱。
宫胤懒得理她的怪话，这女人不是女王时，整天脑子里不知道什么东西。
“万幸我是喜欢女人的，万幸我喜欢的女人不是你这种，”锦衣人拍拍袍角，淡淡道，“世间女子，唯小蛋……”
他忽然一顿。
与此同时景横波“嘶”地一声，伤口布条被宫胤解开了。
随即她抬起头，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熟悉的字眼，“你刚才说什么？”

第十二章 爱情的真义
“世间女子，唯小丹也。”锦衣人回答得很顺溜。
景横波哼一声，觉得这两个男人都太狡猾。
那少年找来了水，宫胤动手之前，对两人看看，少年很自觉地转身，锦衣人却笑道：“就她那长相身材，有什么好看的，也就你宝贝着……”懒洋洋走开。
景横波恨得牙痒，怒道：“我倒不信了，他女朋友有多美？玛丽莲梦露吗？”
那边锦衣人听见，摸了摸下巴。
呵呵，她不是玛丽莲梦露，她倒说过你风情如玛丽莲梦露。
原来玛丽莲梦露这么丑……
宫胤给景横波处理好伤口，点了她睡穴让她休息，省得她抓狂于美丑问题，喋喋不休。自己则盘坐调息。
那少年蹲坐在他对面，满脸兴趣地朝他看，锦衣人也不管他，早不知道游荡到哪去了。
宫胤向来视他人目光如无物，除了景横波天下一切都狗屎。他在少年各种猜测的目光中，运行完一周天，感觉到体内奔腾的真气，已经渐渐有了收拢的迹象，不禁暗暗松一口气。
这让他更感激景横波，他在极限边缘倒下，可以说每天都在生死边缘挣扎，如果不是景横波精心看护，更不惜伤害吸出了他部分乱窜的真气，他此刻是什么样，还真不好说。
他和她，之前还是生死相对的仇人，却彼此都知道，能随时将生死托付。
他爱怜地摸了摸景横波的手，失血之后冰冷彻骨，他抬起头四下张望，准备给景横波找个相对温暖的地方。
对面，一直看着他的少年，看他一直不理自己，只得无奈地道：“您可以帮帮我吗？”
宫胤回头看了一眼那少年，他并不打算多管闲事，然而当他终于看清那少年眉眼，不禁微微一怔。
“你要帮他逃走就帮，只是从此以后你就别想吃好了，更别想她保证营养。”锦衣人忽然出现在山坡上，拎着一大堆野物，抛在那少年脚下，道，“弄给我们吃，做得好就放你走，做不好就把你烤吃了。去吧，听话。当然，也可以不听话。”
那少年见他如老鼠见猫，立即拎起野物匆匆走了，宫胤此时才能问一句，“那事怎样了？”
“我办事，会出问题？”锦衣人眉毛一挑，“不过，那不是你要的人。”
这在宫胤意料之中，他并无意外之色。
锦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给他，打开看是一截干枯的血管，还有一根针。
宫胤打开锦囊的时候，锦衣人紧紧盯着他脸上表情，宫胤的眼神却毫无变化，看了那两样东西一眼，道：“这是什么？”
锦衣人睨他一眼，笑道：“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也是。”宫胤道，“我都不知道，你当然更不会懂。”
锦衣人不受激，笑吟吟将东西拿回，收起，道：“这两样东西，我看出了些名堂，不过这世上没有白干的活，想要知道这名堂呢，拿东西来换。”
宫胤就好像没听见，抱着景横波走开。
他也处处不按常理出牌，倒激起了锦衣人不甘之心，原本想和宫胤做个交易就离开，此刻倒跟上了，先是指点这四周位置，又说哪里扎营最好，宫胤也不理他，也不跟他说，锦衣人顿觉无趣，自己搭了个棚子坐着，等着看宫胤满山乱转，结果等他棚子搭好，宫胤抱着景横波来了，一来就说锦衣人搭的这个棚子，左边第二根支柱用料错误，其余都是樟木，这根是桐木，这么一说，锦衣人顿时越看这棚子越不顺眼，终于浑身难受地跑了出去，宫胤顺势就把景横波放在了他刚刚搭好磨平的板床之上。占掉了他的窝。
锦衣人搭好第二个窝，自己动手做了一套吃喝用具，刚做好，宫胤来了，把所有东西都看了一遍，他走掉之后，锦衣人忽然发现这些用具上面都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小点，瞧着浑身发瘆，擦也擦不掉，只好扔了。
他刚把东西扔掉，宫胤转手就捡回去了，洗洗干净，正好给景横波喝水吃东西。
密密麻麻，他们不嫌。
锦衣人不甘总被人捡便宜，顺手打了一头虎，剥下虎皮涂了毒，等宫胤来使坏，结果人家不来了。
锦衣人很无趣，顺着峡谷逛了一圈，发现这里虽然大，但地形不算复杂，走出去不难，只是这两天冷，很多地面结冰，冰又结得不够厚，沼泽和寻常土地区别不大，很容易陷进去，最好是做好准备再走。
他逛回来，那少年也将野物都烧烤好了，果然手艺不错，皮毛齐齐整整叠在一边，树枝串烤的猎物被烤得金黄发亮滋滋冒油，他居然随身带着盐，正小心翼翼将野兔抹了层盐再烤，冒出的香气连锦衣人眼睛都在发亮。
他发亮没有用，人家烤好的野兔，直接送去了宫胤那里，连带那些剥下来的兽皮，都搬了过去，那少年讨好地对宫胤道：“这些兽皮缝缝补补，可以给姨姨做件披风。”说着居然掏出根骨针，道：“我给你们把针磨好啦。”
宫胤素来是个清淡性子，习惯了高高在上，对小王子的讨好也等闲视之，不过淡淡谢了便收了，倒是景横波忽然醒了，躺在板床上，懒洋洋地对他招招手，道：“哇塞，小帅哥，你可真细心，谢谢你啦。”
她一开口，那孩子就打蛇顺棍上，立即目光发亮扑过去，拎起一只野兔道：“姨姨，这只野兔我用香茅草烤的，特香，你尝尝。”
景横波一听香茅草，忽然想起认识宫胤之初，也曾和他落崖，在丛林中度过一段别扭又情愫暗生的日子，那时候也用香茅草烤过猎物，那时候她整天和宫胤拌嘴，那时候她背过傲娇无比的大神，那时候大神逼着她学了如何用刀，在以后这一手甚至救过她的命。
忽然便感慨——这才两年，其间却跌宕风波无数，再回忆起来，恍若前生。
她在那走神，少年乖巧地并不打扰她，依旧目光发亮地捧着猎物趴在景横波面前，景横波回过神，看见人家那小狗状，歉然地一笑，捏了捏他的脸，笑道：“哟，谁家的小帅锅，嘴这么甜？不过叫姨姨叫老了哦，你说该叫什么？”
“姐姐！”那小家伙声音倍儿脆。想了想又有点羞涩地道：“其实姐姐你皮肤这么嫩，比我娘嫩多了，叫姐姐你都亏了，叫妹妹好不好？”
景横波哈哈一笑，心想这货长大后八成又是个祸害，多少少女得折在他手上。
宫胤皱眉看了看她手指——能不见人就摸么？
再看看少年背影——嘴太坏，回头扔出去。
那边锦衣人操着袖子，远远瞧着，唇角一勾。
真是甜美可人，和在他包袱里满嘴脏话的小子判若两人。
那少年又殷勤地要喂景横波吃东西，这么光荣而重要的任务，宫胤怎么肯假手于人，淡淡一句，“她有伤，不宜吃太油腻食物。”便将那小家伙打发了，那小家伙也不生气，乐呵呵地道：“那我去寻些果子去。”颠颠地跑走了。
景横波看他背影消失，才道：“喂，你觉不觉得他有点脸熟？”
宫胤淡淡一笑，倒不是为这句话，而是觉得景横波终于有了点城府，心中疑惑，在人面前却是一丝不露。
“这孩子有点奇怪呢。”景横波对着那头锦衣人喊，“喂，强迫症，这孩子什么身份？告诉我，我就不把所有猎物都啃一口。”
锦衣人果然很合作地道：“翡翠女王独子。”
“你瞧瞧，”景横波对宫胤道，“女王独子，何等尊贵。看他那双手也是没做过多少粗活，偏偏会丛林生存，会烧烤野物，这合理吗？”一边说着，一边把所有猎物都啃了一口。
对面锦衣人决定，要离景横波远一点，吃不着猎物是小事，他十天半月不吃也无所谓，但看她啃东西太痛苦了，姿态难看不说，关键啃得坑坑洼洼，还扯着肉丝……呕……
他扛起自己的棚子，又避开三丈，他的棚子是活动的，随时可扛跑，堪比蜗牛壳。
景横波见这可恶的家伙终于离远了点，顿觉舒心很多，靠着软软的兽皮，想着那少年脸真熟啊，但又确定没见过，这脸熟感从何而来？
想了一会没头绪，也便放弃，低头看看自己的板床，还有虽然简单但非常合理的棚子，诧然道：“咱们不往前走吗？还弄这么多东西干嘛？”
“反正不费事。”宫胤才不会告诉她这都是从锦衣人那里抢来的，淡淡道，“不急，明年再走。”
“啊？”景横波愣了一会，才想起今天是腊月二十九了，明天就过年了。
两年了啊，今年的除夕是要和宫胤一起过吗？她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忽然很想把锦衣人和那少年再撵远一点。
“咱得备点年货。”宫胤还在一本正经地说。
景横波翘起唇角，她就爱宫胤这个德行，一本正经着卖萌，高冷着无耻，她爱人间烟火里的宫大神，和高踞宝座白衣如雪的国师比起来，这个一身灰尘，像小家庭里的丈夫盘算着年货的宫胤，才让她觉得心里踏实。
哎，就这么把他拐跑，两个人横渡天涯，什么王位权争都不管，这事儿可行性高不高？
“应该还有新年礼物。”她提要求。
“你想要什么？”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说出来也没用，还坏了气氛，一眼看见那堆大大小小的兽皮，眼珠转了转，道：“以前我们那里，都流行给女人送皮草的。”
“皮草？”
“水貂狐狸皮大衣啦，实在不行獭兔也可以。”她笑吟吟地看着他。
以为能看见他脸上为难之色的，不想他想也不想道：“好。”
“还得自己亲手做的。”她坏心地加要求。
他默了默，还是答：“好。”
这么爽快，景横波倒诧异了，心想不会抓了那孩子帮忙吧？不过也没关系，有心意就好啦。
又想起自己答应他的内裤，还没开工呢，等伤好了就学着做吧。做个举世无双的龙内裤，嗯，裆里绣上龙。
她笑容渐渐猥琐，宫胤一看她那猥琐样子，就知道一定没想着好事。
什么时候她能良心发现，把给他的袍子做好？
两人各自盘算着内裤和袍子，身后有脚步声传来，那少年捧着一些野果，又巴巴地送了来。
冬天这峡谷里的果子有限，以梨子为主，景横波一眼看中一个又大又黄的梨子，吵着要。宫胤却抛给她一只又小又坑坑洼洼的，景横波委委屈屈啃着，眼珠子不断瞟着宫胤那只又大又光润的，寻思着什么时候抢过来。
那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坐到她身边，和她亲亲密密地咬耳朵道：“姐姐你可别想多了，你吃的这个叫糖心梨，是最甜的一种。还可以用来酿酒，酿出来的酒清甜醇厚，后劲很足。那种又大又黄的水梨子，是样子货，根本不好吃的。”
景横波“哦”一声，忽然又想起当初丛林相依生存，他把甜果子让给她的事，心中似也泛上梨的甜味——这个人，从来不多说什么，但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是最纯粹的。
转头看身边少年，真是脸越看越熟，但那脸上天真纯稚的表情，却又十足陌生。
“你是翡翠女王独子？”她问，“你失踪了，你娘该急坏了吧？回头我让那家伙把你送回去。你放心，那家伙虽然是个神经病，但其实也没那么喜欢杀人，你顺着他点，不会有事的。”
那少年喜笑颜开，“那就多谢姐姐了！”一脸的光辉灿烂。
景横波看他那表情，心里抖了抖，忍不住嘀咕。
这孩子，到底像谁呢？
……
“哐啷。”一声，翡翠镜砸得粉碎，满地大臣呼啦一下跪倒，额头重重地撞在地面上。
女王的尖声刺得人耳朵发痛，女王脸上每颗麻子都发红颤抖，似要喷出愤怒的火焰。
“蠢货！废物！所有人都是废物！”翡翠女王站在宝座上，怒不可遏地将手边所有的东西都劈头盖脸砸下来，“那么多人，还有大军，追一个人，竟然给我追出了这个结果！你们这群猪！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不去死！”
臣子们脸贴着地面，不敢发声，默默承受着背上砸来的力道，准确判断着砸过来的是什么东西，毛笔……笔洗……奏章……砚台……坏了，越砸越重，说明大王真的很愤怒。
也正常，这两年大王随便什么小事都会歇斯底里发火，更不要说王子落崖这种事。飞鸽传书信息过来时，大王顿时就疯了。
胆战心惊的大臣们，正在想着今天是不是要死几个人才能平息大王的怒气的时候，就听见上头大王的咆哮，“滚！都给我滚！”
大臣们逃也似的滚了出去，殿中很快静了下来，一地狼藉，也无人敢收拾，女王将宫人们也都赶了出去，身边只留下了从小伺候着的奶娘嬷嬷。
砸累了的翡翠女王，一摊烂泥般躺在宝座上，失神地望着天顶藻井，嬷嬷在轻柔地给她按着肩膀，她一动不动。
半晌，殿上传来空洞的声音：“嬷嬷……帮我……通知他吧……”
嬷嬷的手顿时停下，每行苍老的皱纹里都写满震惊，“大王！”
她不说话，半晌，有细细的泪流下来。
“大王……”嬷嬷顿时哽咽了，“别这样……别这样……殿下只是落崖，咱们的大军去找了……也许没事呢……以前高僧不是给算过，殿下福寿双全，命中得遇贵人吗……”
“高僧还算他父母双全却不得照拂，父子缘系淡薄，还算他十一岁有生死之难，过得去一路坦途，过不去少年夭折。”女王已经恢复了平静，声音幽幽冷冷，“这不都中了吗？”
嬷嬷无言以对，伸袖拭泪，“苦命的殿下啊……”
“这么多年，他很想见他的父亲，”女王幽幽道，“他也不知道从哪听说他父亲，爱美食爱饮酒，小小年纪，就学着酿酒做菜。他总以为我是被他父亲抛弃的，傻傻地想着，等有一日他父亲回来了，他就用美酒好菜，帮我挽回他父亲的心，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在一起……”
“别说了……大王您……别说了……”嬷嬷握紧了她的手，“老奴去通知……去通知……”
“生这孩子的时候，没敢给他知道。”女王声音忽转凄厉，“孩子死了，他总该知道吧……冤家！”
……
景横波开始觉得，锦衣人这种生物，虽然大多时候都很讨厌，但有时候还是有贡献的。
比如这次他的贡献就是那个少年。
真看不出来这孩子小小年纪，那么熟悉各种食材，在这冬日荒林里，居然也能搞出很多吃的，各种野味不必说了，他还能找出可吃的苔藓，地皮菜，用野物熬出来的油凉拌了，撒上盐花，居然也别有风味。
在这种时候遇上这样的人，还是个孩子，景横波觉得是不是自己开始走好运了。
“你这身份，怎么会这么多东西？女王培养你的？”她终于忍不住直接发问。
“我啊……”少年脸上忽转忧伤，低头半晌才道，“我有个很重要的人，喜欢美食美酒，我想我学会了，或者有一天，他会愿意回来。”
“啊。”景横波顿觉感动，一脸慈爱的摸了摸他的头，“你这么有心，老天一定会成全你的。”
少年仰着头，眼神亮晶晶。
女子笑容温柔慈爱，孩子笑容天真纯洁，两人诚恳相对，真真是一副很美的场景。
可惜没人捧场。
宫胤的目光，森森冷冷落在景横波那双摸来摸去的手上。
锦衣人远远抱着双臂，眯眼看着那少年料理食物的手势，唇角，忽然勾起一抹似嘲讽，又似感兴趣的淡淡笑纹。
……
一只鸽子，扑扇着翅膀，飞落在他的酒壶上。
他正待举起酒壶的手顿了顿，刚才还日日酒醉，显得永远迷茫的眼神，在看见鸽子腿上那碧绿色孔雀装饰时，忽然寒光一闪。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很惊讶，又似乎想把这鸽子立即掐死，扔出去。
不过他最终还是慢慢伸手，取下了鸽子腿上的碧环。
这个标记，很多年没看见了，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没想到……
碧环里的纸卷，被慢慢打开，他第一眼看见那几行细细的字时，神情因为过度震惊，显得茫然。
他难得地发了一阵愣，又低头看了一遍。
夹在腋下的酒壶，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竟然没有去捡，霍然转身，步出屋外。
有随从跟着过来，问：“您往哪里去？”
他的身影转眼就从众人眼前消失，只匆匆抛下一句话，“急事出行！军务事可找裴少帅处理！”
马如怒龙，蹄声急响，转眼冲出，众人面面相觑——这是怎么了？
一人忽然掠了过来，问：“怎么了？”
众人回身，就看见耶律祁。
最近耶律祁一直在女王军中，女王失踪后，他一边命玉照骑兵继续回原地驻扎，一边帮助整束女王大军回玳瑁，他也安排了所有属下在外寻找，只是至今都没有消息。
在沉铁，出动所有人依旧找不到女王后，所有人只得先回玳瑁，因为玳瑁那边战事也还没解决，十五帮都蠢蠢欲动，英白当机立断，下令回援，并封锁女王失踪消息。
铁星泽自然要留在沉铁继位，紫蕊和他告别时，很有一份依依惜别。
耶律祁回玳瑁后，便在女王庄园里等候，此刻听见声音，匆匆赶来询问。
众人也摸不着头脑，都道：“大统领那么稳重的一个人，招呼不打一个忽然跑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急事？”
有人道：“莫不是和女王有关？”
有人反驳：“不会，如果和女王有关，大统领定会通报大家。”
耶律祁目光落在一边的鸽子身上，隐约发现地上一点绿渣，他将绿渣用手指抹起，认出这是翡翠，而且是极品翡翠。
在一只鸽子的传信环上用的翡翠，都是极品翡翠，传信人的身份，可想而知。
明明这事，看起来和景横波没有任何关系，耶律祁却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或者说是直觉。
他觉得既然四面都找不到景横波，那就不妨走远点，既然走远没个既定目标，那就不妨就眼前这个最疑惑的事，查一查。
他相信，世事于冥冥中的出现，自有意义。
身后有人在问，“你在干嘛？”
是耶律询如的声音。
耶律祁转身，对面，耶律询如精神奕奕地站着，明明看不见，眼光却很精准地落在他手上。
耶律祁将自己想去翡翠部瞧一瞧的想法和耶律询如说了，耶律询如也赞同他的看法，既然四处都寻不得，就选择目前冒出来的最可疑的事来查。
“我和你一起去。”她一锤定音。又道：“把老不死也扯去。”
紫微上人已经回来了，在回来的路上听到报信说，要他去救询如“母子”，老不死跳脚大骂说哪来的“子”？人家连母猪都没睡过！当即要跑，这天下也没人能拦住他，报信的人眼睁睁看他跑了，心想没戏了，正打算回去给耶律询如报信，让她也别躺地下等着了，起来算了。结果回去一看，紫微上人就在阵中呢，一边说让白蒲刺死那麻烦女人算了，一边把白蒲赶走，拖出耶律询如。
据说当时两人还有一段天雷滚滚的对话。
“我救了你，麻烦你以后再不要说有我儿子了！”
“那女儿？我觉得你应该喜欢女儿。”
“女儿也不行！”
“行，都依你，你说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
“对我说什么时候……扯淡！我和你什么时候要过！”
“七峰山雪谷雪屋之内……唉说了你也不会承认。那算了吧。”
“真的？”
“真的。”
“嗯嗯嗯好的，好询如，不要闹，乖乖做个听话姑娘，上人我会像对徒弟那样对你好的。”
“你对徒弟好吗？这话千万别说，我怕七杀和景横波会联合毒死你。不过如果我不说这话了，你打算怎么对我好？”
“你要什么？”
“我也没什么要求……唉，我想想前阵子对你的纠缠，也觉得不大好，我一个快死之人了，何必强求呢。我只有一个小小的，小得不能再小的要求……在我死之前，你得陪着我，我说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那你不能强迫我。不能让我去做我不想做的事。”
“你的武功，天下谁能强迫你？哎这么说，我忽然觉得你对我还是情根深种啊，一根手指都能杀了我，却一直被我追得狼奔豕突，这明明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深情，要么我们成亲吧？”
“不要！”
“那就答应我了？”
“……行。老夫可以明天就害死你呵呵呵……”
“请便。哦对了。我答应你不说了，不过我想写下来。我觉得一个人活长或者短不重要，关键得有东西留下来。我想写一本书，记载你我感天动地的爱情，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叫《红尘紫微》，怎么样？”
“……耶律询如祝你下辈子投胎做男人没后门！”
……
耶律祁看着不远处，一脸不情不愿飘过来的紫微上人，淡淡一笑。
“姐，你其实根本不想绑住他，何必这样？”
他知道已经有人非议耶律询如，说她离经叛道，淫贱无行，黄花闺女，公然追逐一个老头子。
毕竟耶律询如的思想和行为，对于这个时代来说，确实太过超脱大胆，就连景横波，有时都怀疑她是不是个穿越人。
耶律祁并不在乎紫微上人怎么想，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姐姐，对于他们姐弟来说，生存就是最大命题，除此之外无大事。但他不希望紫微上人听见这些，对姐姐造成伤害。
耶律询如眯着眼睛，迎着阳光，笑了。
“听见了闲话是吧？”她鼻子一哼，“一群大俗人。”
他笑笑，就知道姐姐不会在乎。
“我活得长短都不知道，何必绑住谁？”耶律询如操起袖子，“望”着天空，“我只是想给他解绑而已。”
耶律祁挑起眉。
“他的心被绑住了。一首狐狸歌，绑住了他一生。一日唱着这首歌，他一日不得解脱。”耶律询如淡淡道，“不过，你没发现，他最近已经不怎么唱这歌了吗？”
耶律祁点头，现在紫微上人哪有心思唱歌，整天烦耶律询如都烦不过来了。
“我要搅得他没空想那见鬼的狐狸歌，我要抹去他心底对于旧事的一遍遍强迫记忆，我要让这忘记成为习惯。习惯记起，就会有习惯记不起。当有一日我不在，他也不再记得，那时我就成功了。”
她轻描淡写挥挥手，“谁要他爱？谁要他娶？谁要他在乎？我只是送他一件礼物而已，那件礼物，叫，真正的自由。”
她转身，满不在乎地走了。
耶律祁慢慢地笑了笑。
满口说着不需要爱的姐姐啊，你给出的，才是一个人一生能给的，最深沉的爱。
忘却生死、抛却名誉，献上最重所有。
他伸手入怀，触及怀中锦囊，那是耶律询如从宫胤身上搜来的东西，看见那东西的一霎，他心中一阵钝钝的痛。
那是一张“画”。
巴掌大，他认得是景横波才能“画”出的那种奇特的画。极其逼真清晰的画。
但这张“画”并不是很清晰，背景光线朦胧，黑暗中隐约有闪着微光的白。画上有一对人。
景横波和宫胤。
两人似乎躺在床上，姿态极其亲昵，宫胤长发和领口都散开着，露一截锁骨和脖颈，景横波则是个侧脸，发髻微斜，脸色晕红，正凑向宫胤……亲吻他。
画虽略模糊，但两人眼神、姿态、眉梢眼角的风情……傻子也能看出来，这是夫妻般的行为。
他当时看见，心底便是一抽，知道景横波对宫胤情根深种，但也没想到，两人关系竟然早已那般亲密。
景横波那些奇怪的东西，都丢在了帝歌，那说明，这是两人在帝歌的时候就有的画。
是何时春风暗送，而我还在冬湖之岸。
有时他会想，如果当初不抽身而去，筹备对宫胤的暗杀，而是自己一路护送景横波回帝歌，那么这张画里被吻的那一个，是不是就会是自己？
景横波那时初来大荒，人生地不熟，内心一定凄惶，那时候熟悉的第一个人，遇见的任何温暖和关切，都有可能被她反馈为爱意。她连一个一开始对她冷冰冰态度恶劣的宫胤都能爱上，凭什么不会爱上他？
这么想，心底便如被万蚁咬啮，绵绵不绝的痛。那种无奈悔意，比仇恨失望更磨人。
最令人痛心的不是完全没有得到，而是你也许曾有机会得到，却因为自己放手而失去。
他深深吸一口气，将那看一次无奈一次的“画”放回了锦囊，锦囊底部还有些硬硬的东西，他知道是一双小鞋子。
非常小的鞋子，没指头大，质地奇特，似玉非玉，玫红色很妖艳，像是景横波穿过的那种高跟鞋的微缩版。
也不知道这么小的鞋子谁能穿得上，但可以确定这东西一定是景横波的。
小鞋子硬硬的，硌着他的胸口。他按了按。
耶律询如已经走开，忽然又走了回来，拉开他衣裳，一把抽出了这个锦囊，塞进自己袖子中。
“后悔将这东西交给你了，每次你碰着这个就唉声叹气的。”她能敏锐地感觉到弟弟的心情，干脆将这刺激人的玩意拿走。
“回头这个要是景横波看见，该怎么想呢……”她将锦囊绕在手指上，笑吟吟地走了。
在翡翠部边界的某个峡谷里，景横波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哎谁在背后说我坏话。”景横波骂一声，看看天色，天已经黑了，那少年又出去打猎了，宫胤指点了他一种轻功步法，锦衣人顿时不乐意了，也教了那孩子一手剑术，说要让他瞧瞧什么才是真正实用的功夫。景横波羡慕妒忌恨地看着，心想这孩子真是好运啊，两大高手的指点！
不过她也挺高兴的，这孩子武功基础不错，人又毫无贵族子弟坏习气，勤劳乖巧，吃了这么大苦头，也该占点便宜了。
当然这是她的看法，那两只可不这么认为，教那孩子武功，纯粹是想把童工的劳动能力发挥到最大而已。
有人采办年货，宫胤却还是不在，景横波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她这个棚子，嵌在一个小小山凹里，三面是石，迎面一片用树皮什么的遮了，分外避风暖和。身下垫了软软的草，盖着厚厚的兽皮，手边有野鸡肉串，兔肉串，鹿肉串獐子肉串……伤员的待遇相当不错。
睡了一觉醒来，感觉到已经夜深，对面锦衣人的棚子黑漆漆的，那少年裹着兽皮睡在棚子边，宫胤还是不在。
景横波尿急，出来嘘嘘，夜里山林寂静无声，一点动静都似乎很响亮，她生怕自己嘘嘘声给人听见，特意走远了点，走到一处山石后蹲下。
为了控制声音，她解决得很慢，也因此就在那东张西望，看见远处山崖上似有火光移动，连成一串，她知道这是有人下谷来了，应该是追锦衣人的那批人，她才不管。
目光收回，在近处扫射，忽然一凝。
对面，一株枝叶稀疏的树后，有个影子！
她惊得浑身汗毛一炸，连撒尿的事儿都忘记，直勾勾瞪着那边。
那影子黑乌乌一大团，看不出身体脑袋，似乎有手臂，但也只看到一边，手臂重复着一个机械的动作，向斜上方拉扯，再落下，再拉扯，再落下……有时候停一停，凑到嘴边，似乎咬了咬……
这什么造型？

第十三章 一起睡？马上来。
景横波丰富的联想能力，顿时勾连了很多吃人鬼怪诡事奇谈午夜凶铃杀人狂魔……
风从屁股后嗖嗖吹过来，连尿都快冻住了，她却没感觉，蹲在那研究那动作到底是干嘛来的。
那一团黑影却忽然停了。
她更紧张，更加尿不出来了。
那黑影等了一会。
她也等了一会。
黑暗中风穿山林瑟瑟响，所有的声音都是惊悚悬疑恐怖片的伴奏。
在景横波终于忍不住，决定亲自去瞧瞧，并且已经忘记了自己裤子还没拉上，直接就准备站起身来的前一刻，那团黑影终于出声了。
他说：“裤子。”
声音一出，景横波差点一个踉跄栽到石头上。
下一瞬她赶紧蹲下，抓紧了裤子，一边手指僵麻地系裤带，一边大骂：“宫胤你半夜三更不睡搞什么鬼？吓死我了！”
黑影慢慢起身，此时景横波才发现，他一直是盘坐在树后，手中一大团东西，那东西遮住了他的身体，而他的脑袋被遮在树后，以至于看起来没有四肢一大团。
她想看清那一大团是什么，宫胤手一扬，那东西就飞上了树梢，混在一大蓬树叶中，看不见了。
她忽然反应过来他刚才那句话，顿时大怒：“你偷窥我上厕所！流氓！”
“我坐在这里好好的，忽然一个人跑到我身后，就开始解手。我想等她解手完好起身，结果她如长河之水滔滔不绝……”
景横波恼羞成怒地扑过去，双手去抓他的嘴，“那就让你闻闻滔滔不绝之后还没洗手的手！”
手被他抓住，拖着往棚屋去，她被捺在床上，他又转身出去了。片刻后从锦衣人的棚子里，哐当砸出来一样东西，过了一会儿，宫胤进来了，手中居然有个缺了口的木盆。
看那经过打磨的盆，景横波就知道是锦衣人的东西，这个讲究的变态，一个下午就做了很多器具，什么都会做，做什么都漂亮，一个盆都圆得可以进教科书。
不用问，宫胤又使坏，从万能大变态那里拿现成。
“天冷，你有伤，别出去了，就在这里。”他言简意赅地将盆往板床底下一放。
景横波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想笑，笑了一下心底又有些微微酸楚——他其实一直都是这么细致耐心的人，细致到近乎婆婆妈妈，但这婆婆妈妈也从来只给她一人，这感觉暌违已久，每次她都很没出息地被感动。
她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这是变态的什么盆？”
“洗脸盆。”他答。
景横波顿觉无比畅快。笑眯眯拍拍床边，“不早了，一起睡。”
等着看他脸红的，结果他顿都不打，道：“马上来。你先睡，焐热了等我。”
景横波“呃”地一声，瞪眼看他出去了，像是个准备洗澡的丈夫，而她是那个负责焐热被窝的老婆。
她发现大神越来越调戏不得了。
过了一会宫胤进来，一掀帘景横波就感觉到一点热气，眼看他真的直接上床，不由“啊啊”叫道：“干嘛干嘛？”
“你要我睡地上吗？”他道，“两个人都倒了，谁来照顾谁？”
景横波想起他其实也是刚从数天昏迷中醒来，真气还没完全恢复，顿时老老实实掀开兽皮。
宫胤一瞄，那里本就空了半个位置。
呵呵，口是心非的女人。
景横波则在怨念，当初那个动不动推她八丈远的高冷帝呢？
哎，当男人开始狡猾会揩油的时候，她却怀念当初的青涩清冷各种推拒。
有病！
骂了自己一句，她赌气翻身睡了，将兽皮全部裹在自己身上，屁股对着她。
宫胤不过淡淡一笑，在她身侧躺下，要睡她身侧当然不是要揩油，也不是因为自己真气还没恢复，是想看看她的真气状态如何。
他躺下了，和她还隔着半尺距离，黑暗里身侧女体起伏玲珑，如一座最美的山峦。
她真是不知道，她侧身时最美，因为世上再无任何妙笔，可以描绘那般的精美曲线。
他忍不住悄悄翻个身，忽见她兽皮没裹好，腰部露出一截，这样容易受凉，便伸手去给她拉兽皮。
手刚伸出来，她便唰一下翻身，将他的手压在背部，得意笑道：“就知道你骨子里是个色狼……”
话音未落，床板“嘎吱”一声。
宫胤反应极快，兜手将她一抄，一个翻滚滚下地，随即咔一声大响，床板从中缝开始，向内一收，重重合在一起，如果不是宫胤反应快，现在两人就给拍在床板中间，做了肉馅。
景横波在宫胤怀抱中就开始大骂：“神经病你个杀千刀的……”
不用问，一定是锦衣人猜到宫胤会抢东西，干脆在床板上设了机关，一个人睡没关系，两个人睡，再过了中缝界，就会引发机会，床板一合把两人包个馅。
景横波觉得和锦衣人这种人活在一个世界上，真累。
她万分同情他的女朋友和未来老婆。
锦衣人的笑声遥遥传来，“我这不是给你俩制造亲密机会么？怎么不谢我还骂我？”
“姐以后一定会给你和你姘头，制造一万次这种机会！”景横波在宫胤怀中丝毫不让地回嘴。
宫胤才不和人吵架，吵架是女人的事，他注意力在那床板上，在计算了机关的力度，速度，和关合效果后，不禁暗暗可惜。
锦衣人没说错，这机关合起床板力道并不大，根本不足以造成伤害。
其实，就这么合一合，似乎也并不坏……
景横波当然不知道这时候他心里想的竟然是这个，掐了掐他道：“这回怎么睡？”
宫胤不过手一摸，不知哪里咔的一声，便道：“好了。”
这回安安稳稳睡了，景横波劳累已久，这几天来第一次安心睡觉，沉浸在他淡淡气息中，只觉得分外安心，一开始还故作姿势背对着他，睡着睡着就凑了过去，最后如八爪鱼一般将人熊抱着，睡到半夜忽然松手，伸手在旁边摸索，摸了半天没摸到，啪一声手打在墙上，竟然也不醒，过了一会儿手又伸出去，这回是拉扯东西的动作，呼啦一下把宫胤身上的兽皮给卷了过来，往自己身后一盖。
做了这么多小动作，难为她竟然一直没醒。
宫胤睁开眼，看她梦乡中依旧琐琐碎碎地在忙，她在重复之前几天伺候他时的习惯动作，一边睡一边找盆给他敷冰水，一边睡一边拖过被子给他盖好。
他眼底泛起淡淡疼惜，温柔似这夜月色，伸手将她揽过，固定在怀里。她再也挣动不了，也就乖乖睡了。
宫胤等她确实睡熟了，才悄悄起身，又回到了先前那树下的位置。
锦衣人从棚子里向外瞧着，他好像从来都不需要睡觉，看见宫胤的身影淡淡滑过夜色，从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裹着兽皮的少年掀开一只眼皮，瞅了瞅，眼皮底下，眼珠子骨碌碌转着。
……
一骑在风中疾驰，一路散开淡淡的酒香。
翡翠部首府玉城在望。
城门前守卫见一骑疾驰而来，上前要拦，那人提缰控马，轻轻巧巧便滑过了人墙，在对方呵斥横枪之前，抛下了一块玉牌。
白翡和黄翡，巧妙地琢了一个“英”字。
守城士兵掂掂玉牌，惊道：“英家！”连忙收枪后退，看那一骑滚滚而去，心想英家这是哪位公子出城打猎？往日那浩浩荡荡随从呢？
那一骑直奔王宫，在王宫前驻马，骑士正想着要如何通报，忽觉那宫门缓缓打开，宫门前后道路笔直延伸，一个人影都没有。
骑士怔了怔，一瞬间眼神变幻，终究策马向前，宫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轰然一声。
然后一条影子就闪了出来。
以一种怒龙狂风般的气势，扑过来。
那一霎，骑士似乎想让开，又似乎想动手，但最终没有动，只是身形有些僵硬。
“砰。”一声，砸上胸膛的不是软玉温香的躯体，而是一双恶狠狠的粉拳。
嚎啕声几乎立刻就要炸破他的耳膜。
“英白！你总算肯回来！你终于肯回来！”那双拳头泼风暴雨般砸在英白胸膛上，力度绝不温柔，“你这绝情绝性的臭男人！儿子死了你才肯回来！”
听见最后一句，英白的手才终于挥了出去。砰一声女子被送到他马下，他微微俯身，看着她泪眼朦胧哭花了妆的眼睛。
“我哪来的儿子？”
一字字问得森然。
翡翠女王脸上掠过一抹心虚的表情，随即被泼辣凶狠所取代，“本王和你生的！”
“为什么我不知道？”
“因为你无情无义！”女王指着他鼻子，“因为你始乱终弃！”
英白闭了闭眼睛。
被喝退到一边，远远瞧着这边动静的御林军，心惊胆战地瞧着，生怕女王被这个翡翠部走出的，传说中翡翠部最强大优秀的男人给一个不高兴杀了。
今儿女王面见英白的方案，经过了她和身边亲信的重重商讨。有说要凄切温婉，以情动人，女子的弱势，最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有说要冷静理智，慎重摊牌，女子的优秀，同样能令男子心折。但最终，女王选择做她自己。
做十六岁时的自己。
做十六岁时，一心仰慕英白，却因为脾气暴躁，爱人不得法而不被英白所喜的自己。
这么多年了，因为那些纠葛，他一怒远走，再也没有回来过。玉白金枢名震大荒，他的风流好酒之名更是传遍天下，她一年年地听着他的传说，一开始怨恨，后来思念，再后来淡定，再再后来就好像看着别人的故事，前生的故事，他在前生里金戈铁马胭脂青楼，她在今世里孤儿寡母一世相守，那些当初的执念，无解的哀愁，被时光慢慢淘洗，一切似乎变得不再那么不可忍受。
也就打算这么过了，多年之后她已经懂得，爱一个人的最大给与，是给他自由。
只是午夜梦回，想起那些旧事，依旧会委屈到哽咽，心结难解，她咬牙咽下。
直到儿子出事，多年筑就的坚固心防轰然崩塌，她忽然开始恨他。
凭什么解脱他？凭什么她在这痛苦得要死，他在那逍遥得毫无负担？
做回自己，将压抑了多年的愤怒释放，她觉得，痛快！
英白凝视着她，一别多年，她好像变丑了，脸上斑点很多，她居然也不用粉遮着，他可记得以前她脸上多一点斑痕都得用半斤粉。
对她的控诉，他不过笑笑。
根本没情，何来无情无义。
始乱终弃，乱的又不是他。
“你说清楚，”他道，“儿子虽然我很想有，但忽然蹦出来的还是算了。”
“英白！”女王忽然又扑过去，“十二年前的除夕，你忘了吗！”
英白震了震。
一霎间眼前光影缭乱，是辉煌宫殿，是红巾翠袖，是丝竹悠扬，是礼乐典雅，是烟花漫天，是水榭深帐……
往事流水刹那过。
随即他便有些沧桑地笑了。
那么多年花丛过不沾身，难道偏偏就那一次错误，便留下果实了吗？
“他叫玉无色。无色，白也。”女王忽然恢复了冷静，仰头看着他，“他十一岁，性情聪慧宽厚。喜爱厨艺和酿酒。因为他听说，爹爹好酒好美食，所以希望有一日，以自己的手艺，留住他爹爹的人，一家三口，能真正在一起和和美美过日子。”
英白身子一颤，想要去摸酒壶的手停住。
他神情满满不可置信。
“三天前他被人掳走，我们一路追至天裂峡谷，然后，他被那刺客，扔下了峡谷……”她哽咽一声，一把抓住了他的马头，用力转了个方向，“英白！你去！如果他活着，救回他！如果他死了，捡回他的骨，给他报仇！这是你欠他的！是你欠他的！”
……
“我叫玉无色。”少年坐在景横波对面，给她烤着鸟，有点羞涩地笑了笑，“这名字很女气，我不喜欢，可是我娘喜欢，哎，你们女人，总是这么不可理喻。”
景横波哈哈一笑，“NO NO，可不是所有女人都不可理喻。这样吧，你做我干弟弟怎么样？我给你改个你喜欢的名字。”
“我娘不会同意。”他认真地说，将鸟肉细心地切开，抹盐。
“她会同意的。”景横波嘿嘿笑，黑水女王VS翡翠女王，谁胜？
“哎，菊花哪去了？”她接过玉无色递来的鸟肉，四处张望。
早上醒来，身边空了一半，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身的，景横波觉得他最近很有些鬼鬼祟祟。
其实她心中很有些疑问，想要和宫胤讨论讨论，比如那个桑天洗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中毒，但昨晚太累了，闭上眼就睡着了，而且宫胤似乎也有意避开，不想和她说这些。是因为身边有外人不方便，还是有别的原因？
她觉得，看似宫胤和她解释了一切，但她心底的疑问，却越来越多了。
玉无色笑了一笑，这孩子脸上有两个小酒窝，笑起来十分可爱，景横波越看他越脸熟，可身边人没有姓玉的。
玉无色起身给她递烤好的食物，身子一倾，怀里啪嗒一下掉下一样东西，眼看就要落入火中，景横波手一挥，将东西救了出来。
拿在手里一看，是本古旧的书，封皮上几个字都模糊不清，隐约看见“万物……毒”几个字样。
书忽然被夺了过去，她一怔，抬头一看，少年脸上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见她看过来，才醒觉自己的失态，急忙笑道：“这是我娘给我的东西，说是很宝贵，不过也不大看得懂。”
景横波啃着鸟肉唔唔点头，看见宫胤从林子里出来，手里一大堆菌类，玉无色接过去，熟练地将一些鲜艳的菌子给剔除掉，道：“这些有毒，可不能吃。”
宫胤点了点头。
“我给你们准备年夜饭去，保证有惊喜。”玉无色捧着一大堆食物跑了。
景横波看着他背影，道：“一族王子，能养成这样的性子，他娘很不错啊。”
“翡翠女王为人低调。”宫胤道，“传闻她年少时性子暴躁，为此被老王几废几立。但最终王位还是归了她。继位之后性情倒是收敛了许多。翡翠部虽富庶，但向来安分。”
“你似乎对翡翠部了解不多，英白也是翡翠部的，他没告诉你吗？”
“英白对翡翠部从来一字不提。”他淡淡答。
景横波脑子里忽然似有灵光一闪，那灵光太过突然，以至于把她劈得呆了一会儿。
不会吧？
她直勾勾地望着宫胤，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相互验证的答案，宫胤脸色却不大好看——某人已经有这么大儿子的事情，对同为男人，且年龄相仿的男人的他来说，刺激不小。
所以他马上又让她睡了，直到她听见嘈杂的声音醒来，似乎有很多人在这附近，但声音始终没有接近，片刻后，锦衣人飘过来了，脸上那种“愚蠢的人类”表情特别鲜明。
宫胤看了一眼，道：“翡翠王军系绳下到谷底，大概是想找他们的王子。不过他们进不来的，今天一早这个家伙布了个阵法。”
“生门开在瀑布里。”锦衣人从容地接道。
景横波心中暗暗为翡翠王军祈祷。
“开饭啦！”玉无色欢快的声音传来。与此同时飘来的还有一阵阵奇香。
景横波哧溜一下坐起来——年夜饭！
她激动得小眼泪哗哗的——来大荒两年了，和宫胤第一次吃上的年夜饭！
哎，如果没那两个碍眼的人就好了。
但没有玉无色，这年夜饭还能不能操持起来，也难说得很。
锦衣人是个何时何地都死要讲究的，为了这个年夜饭，他在下午的时候，特地又做了一张桌子。还是个圆桌。
几座树桩当座位，他自己的树桩纹路清晰，年轮浑圆，磨得平得不能再平。
四周簇簇地点了篝火取暖。打磨得光滑的木盘盛着菜。
虽然没有红灯鞭炮，但在这山谷里，已经很难得。
而且菜居然还挺丰富。
正中一盘，烤野猪腿，油光铮亮。冒着特别的香气，玉无色说他抹上了松茸。
四面攒盘四样，烤野鸡，烤野兔，烤鹿肉，烤鱼。
冷盘四样：切片牛肉，凉拌地衣，凉拌松菌，凉拌干丝。
热汤两品：野鸟蛋蘑菇汤，白鱼汤。
点心两样：烤馒头，切片糜糕。
景横波看着这满满当当一大桌，目瞪口呆。这桌菜，在这几个人的宫殿里，当然不算什么，但这是食物短缺，万物不长的冬日峡谷里，这一桌到哪里弄出来的？
“我去捡了一些东西。”玉无色笑得憨憨的，“你们马车里掉了很多食物，我捡回了一些。”
景横波这才想起，当初她把食物搬到马车上，后来马车倾毁落崖，应该还是有一部分丢在了峡谷底，比如冷牛肉和糜糕，还有馒头什么的，应该就是捡回来的。
不过东西散落一定离得很远，这孩子不知道跑了多少路，景横波看着他的眼睛，心想他一定也看见了寻找他的大军，这是讨好大家，以求早日被放回么？他既然能在峡谷里奔走找食物，为什么不试着通知下大军呢。
她忽然觉得这孩子也挺奇怪，不过看宫胤和锦衣人，都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景横波自己也便懒了脑筋——和这两个天下最聪明的人在一起，还要动脑筋，那不是找事么。
景横波坐下，看见身前丛林一片深绿地蔓延开去，点缀着远处在阵中乱撞的军队，火把星星点点如萤火，头顶是深青色的峭壁和更深青色的天空，更远处瀑布如白练，贯通天地，那震耳欲聋的水声，经过树林的缓冲，到此处变成沉厚的背景音乐，而峡谷不狭，天地都在眼中。
在这样的环境下吃年夜饭，实在是难逢的奇妙感受，景横波觉得，比在宫殿里席开百桌，觥筹交错有意境多了，而且还免了大年初一给部下们发红包。
“辛苦了。”她亲自给那孩子盛汤，玉无色接了，喝了一口，神情陶醉，笑道，“姐姐，这汤你一定要尝尝，这是雪菇，最鲜嫩不过了。可谓有价无市的宝贝，平常就是在宫里，也不是想吃就能吃到的。”
景横波伸手，她的碗却被宫胤拿了过去，景横波笑一笑，手从他面前越过，拿起了他的碗。
两人各自为对方装汤，放下碗时，又禁不住对视一笑。
有情之人，身侧自有脉脉情绪流动，如云如风，连玉无色都不禁微微露出笑容。
对面自己装汤的锦衣人，唇角一压，忽然有点想念小蛋糕。
他想着小蛋糕这时候会不会给他装汤？
不会。如果真的给他装了，那他这一碗一定是下了料的，不是特别难吃，就是吃了会跑肚。
他会不会给小蛋糕装汤？
好像也不会。
如果这汤是小蛋糕做的，那根本就不会有端上桌，给阿猫阿狗都尝一尝的机会好不好？
对面，阿猫阿狗们都在尝汤，热气里笑意朦胧。
锦衣人觉得刺眼，希望此刻大军攻打山谷，又想着真的该快点回去了。
景横波端起汤，对着身边三人照了照，道：“今儿聚在一起过年，不管情不情愿，也算是缘分。许个新年愿望吧。我先说。”
宫胤偏过头，凝视着她。
景横波却没看他，喝了一口汤道：“我愿爱我和我爱的所有人，健康如意，每一个新年都比上一年更如意。我愿我的仇人们，今天可以过得很好，但今天之后的每一天，都一天比一天不好。”
玉无色噗地一声笑出来，锦衣人似笑非笑，宫胤唇角微微一弯，觉得景横波还是太善良了些。
“我知道这世上坏人永远不绝，小人无处不在，但我希望遇见这些坏人小人的时候，我所爱的人他们都在，彼此信任、坦诚、齐心。那样我的坚持才有意义，连退却都是幸福。”她将汤如喝酒般一口喝干，“我希望他们懂得，女人不仅仅是菟丝花，为了自己的坚持和爱，她们个个都能像山一般雄壮！”
她举碗高呼：“为山一样雄壮的妹纸干杯！”
只有玉无色爬起来和她碰了一碗，锦衣人神情似笑似不屑，斜睨着宫胤，宫胤目中似有星光闪动，端着汤碗似端了千钧酒杯般沉吟。
“我来说我来说，”玉无色爬在桌上，此刻终于露出点少年活泼，“我希望我娘温柔点再温柔点，我希望能早点继承王位这样她就不能再逼我学武，我希望所有害她哭的人都受到惩罚赶紧死光——”
“大过年的说什么死不死。”景横波笑着拦住了他的话，看见少年眉心戾气一闪。
“轮到你俩了。”她看两只大神不说话，催促。
锦衣人悠长地叹息，“每一天都能吃到想吃到的。”
景横波等了一会，问：“完了？”
锦衣人那种“愚蠢人类”的神情又来了，景横波骂一声“吃货”，转向宫胤。
汤碗的热气遮住了他的眼神，她只听见他淡淡道：“我愿世间再无抉择。”
景横波觉得大神们玩高大上神马的，太讨厌了！
每句话都云里雾里，乍一听什么都没有，联想起来却可以辐射全宇宙，装逼犯们都是这么说话的。
大过年的，不和二次元计较，她坐下来吃喝，有宫胤和锦衣人在，景横波放心吃，此刻才认真尝汤，果真滋味鲜浓，雪菇滑润，似云似玉，难以言喻的美妙口感，忍不住眼睛放光，大声点赞。
玉无色像个合格的大厨，对自己的美食有浓郁的展示欲望，竟然又起身，端了个怪模怪样的锅过来，笑道：“还有最后一道大菜，火锅！”
景横波笑道：“哟，原来大荒也有火锅了？”
“听说是从东……”玉无色没说完，锦衣人忽然截断他的话，道：“都放的什么料？”
“以野猪腿骨和潭里的白鱼熬底汤一夜，那种白鱼鳞脂丰厚，熬到全部融化。加上各种肉类中最精华的部位，以及各种最鲜美的野菌，以野葱提香，最后……”玉无色变戏法地从腰带里取出一个指头大的小瓶，拔开塞子，献宝似地在几人鼻下转了一圈，一股浓郁的酒香散开，这满桌的香气都压不住。
连宫胤都说了声：“好酒。”又道：“只是太浓。当是酒母等物。”
玉无色笑道：“您可真是行家。这是我师傅酿的酒，号称酒王，论滴卖。这么一小瓶，可以醉三个大汉。我师傅是翡翠部第一酿酒名家，我好容易讨来这一瓶，原打算做自己酿酒的酒引，谁知道还没用上，就给掳了来。”说着对景横波眨了眨眼睛，“姐姐想尝尝吗？”
不等景横波接话，宫胤已经淡淡道：“她不会喝酒。”
景横波呵呵一笑，骂：“沙猪。”
玉无色嘿嘿一笑，道：“问着玩呢，真要拿出来喝我也舍不得，这是拿来提味的，一滴足够。”
说着拿着瓶要对火锅里倒，忽然停手，将瓶子交给了锦衣人，道：“您闻闻这味道，香不香？”
锦衣人接过，瞥了一眼，点点头，把玩着那玉瓶，道：“这瓶子倒好看。”
景横波看那瓶子只有指节大小，做成竹子状，玉质青翠，确实很有意思。
锦衣人指尖对着玉瓶弹了弹，声响清越，又赞：“好玉！”
看那模样，竟然像对这东西产生兴趣了一般。
景横波有点奇怪，这锦衣人一看就是玉堂金马富贵人物，应该见惯了好东西，这瓶子虽然不错，但似乎也不能令他这么动心吧？
玉无色眼巴巴地看着那瓶子，似乎也很舍不得的模样。景横波托着下巴笑道：“难得人家喜欢，你送他算啦，就算赎回自由的赎金好了。”
她是有意提醒玉无色，趁此机会讨好下锦衣人，也好让这变态心情一好放了他，玉无色却似没听懂，一脸期待地看着锦衣人。
锦衣人把玩了一阵瓶子，才对着火锅倒了一滴酒，顿时香气升腾，难以言喻的诱惑滋味，满肚子的馋虫都似被勾动，景横波忍不住趴上去，鼻翼翕动，两颊微红，连眼睛里都满满湿润贪馋的光。
宫胤看她这样，干脆给她满满装了一碗。几个人各自开动，景横波很快塞满了一肚子的鱼肉，开始觉得油腻，又觉得吃多了有点口渴，目标便又转向那最清淡的野鸟蛋蘑菇汤。
她快手快脚给自己装了一碗，又给宫胤装了一碗，锦衣人她当然不理，玉无色早已吃得太多，抱着肚子下去消化了。
几个人都喝了汤，景横波“呃”地一声，一个饱嗝心满意足，想着这大年夜可不要和阿猫阿狗渡过整晚，悄悄拉了拉宫胤的衣袖。
两人离席，在月下峡谷中漫步，峡谷地势平坦，因为天冷，地面冻得梆硬平滑，泛着冰的光泽。有些沼泽也冻住了，微光下似一片黑色溜冰场。
景横波忽然来了兴致，跑回玉无色的临时厨房，找了几片滑腻的带毛毛皮，切割了绑在鞋底，拉着宫胤的手，冲向那些冰面。
“小心跌倒……”宫胤还没说完，她已经撒开手，悠然一个滑步，从他眼前燕子一般滑了出去。
刹那间她就似一抹流星，在冰上忽闪滑行，微微屈蹲之后，便是一场柔曼的舒展。有时张开双臂，似一只招摇的蝴蝶舞在冰面，有时背起双手，乌发在颊侧逆飞。这同样是一种展示女体优美的运动，腰的柔韧，腿的有力，脖颈的优美，体型的流线，是一柄银亮的美丽的刀，嗤一声剖开冰面，剖开黑夜，剖开这峡谷的沉静。
宫胤立在冰面之前，眼底满满倒映她的身影，这个女子在任何时候都能自得其乐，在苦困中不放弃不沉沦，找到属于自己的新鲜和欢喜，这是大智慧大福缘者才能有的心境，不破不灭，完满如意。
他就是爱着这样的她，永远鲜亮，翩然如蝶。美的不仅是容貌，更是一颗热爱生活的心。
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点燃他的沉寂，一盏心灯就烈火，蓬一声静默燃着。
山坡上，一道人影衣袂飘拂，那是锦衣人，看着底下那女子笑声若银铃，在冰上划出一圈又一圈的圆，他眼底忽然涌现寂寞。
景横波张开双臂，迎着风，胸臆间穿透这夜舒爽，天空中星光闪亮，俱柔和扑入心房。
溜热了，她一把甩掉外衣，只穿里头袍子，在冰上转圈。
上次滑冰，还在现代那世，那时她有溜冰鞋，大红一双艳丽逼人，那时不爱运动的小蛋糕总是扶着栏杆，小透视老老实实溜边，就她和太史阑，每次都反方向溜冰，一次次碰撞，非得把溜冰变成碰碰车。
现在，她们在哪里呢？狡猾的小蛋糕，老实的君珂，冷酷的太史，你们都在做什么？你们知道我这个时候，在一座人迹罕至的峡谷里，对着瀑布溜沼泽吗？
“啊啊啊啊你们在哪里呢？”她忽然大喊，“你们听见我的声音了吗？新年快乐！都要好好的！”
声音远远传开去，思念的人，听不听得见？
“嗤。”一声，景横波一个倒滑，忽然出现在宫胤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来！”

第十四章 NO ZUO NO DIE
宫胤凝视着她的脸，运动过的景横波总是分外可人，热气蒸腾的红扑扑的脸，显得肌肤更加吹弹可破，眼眸盈盈蕴春水，流转皆可摄魂，而红唇因此更加娇艳饱满，石榴花儿新绽一朵，让人想伸手采撷。
他现在也想揽住她，去那无人处，密林里，把花儿细细品尝，才不要这星光下，被山坡上的变态偷窥。
景横波拉不动他，干脆蹲下身去，道：“抬脚抬脚。”
他不想理她，却已经抬起了脚，她用毛皮绑好他的靴底，又换一只，他低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心潮涌动，忍不住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总爱看她贤惠小妻子模样，这让他可以将往后五十年生活幻想。假如今生真无可能，最起码他已经体验过。
“来！”景横波笑得轻快，双手拉着他的手，“跟——我——飞——”
她一个倒仰，已经拉着他哧溜滑了出去，两条人影在冰上，旋出一个流畅的圆。
武人的平衡性和灵活性总是牛逼的，几乎不用景横波教学，宫胤立即就掌握了滑冰的技巧，双手拉着他的景横波几乎已经跟不上他的速度，风呼呼地过，他的身子越来越下倾，景横波觉得下一刻他似乎就要碰上自己的嘴唇，而她腰弯折近乎贴近冰面，两人贴成一线。
她格格笑着一个转身，单手拉住了他，两人并行翩然滑行，他与她翩飞的衣袖在风中飞舞如旗，扑啦啦互相拍打，似一对蹁跹的蝶。
“畅快不畅快！爽不爽！”她在风中格格笑，很久没有这般的心胸敞开，头顶是青天，身周没有敌人侵扰，没有各种繁杂事务，没有需要操心的人，只有这天这地，和身边陪着自己飞翔的喜欢的人。
真愿意就这么飞到碧海青天中去。
宫胤将她拂面的发掠开，以免她迷了眼睛。又护住了她受伤的肩膀那一边，以免她高兴忘形扯动伤口。
冰面之上，星空之下，飞舞盘旋，俪影双双。
玉无色默默看着，眼神里波涛汹涌，有迷惑，有怨恨，有不甘，有向往。
锦衣人站在高岗上，只觉得更加衣单风寒，思念故乡。
下一个滑翔，景横波忽然身子一矮，牵着宫胤的手，整个人斜斜躺了下去，宫胤刚一惊，她已经格格笑着慢慢滑起，一个漂亮的旋转。
宫胤忽然松开了她的手，哧溜一声消失在冰沼泽的边缘，隐身在一棵树后，景横波一怔，惯性让她滑了出去，仍在下意识扭头，心想他是不是被自己耍了一下生气了？
忽然一棵树后人影一闪，她滑过去，忽听他的声音响在身后，“横波。”
她回头，就扑入一片温暖中。
厚实，柔软，触面是雪白的软滑的毛，每根毛尖都闪着莹润的光芒。
她有点发傻，拉下挡住脸的那一片，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裹上了一件袍子。
说是袍子有点太客气，这就像是一口钟，从上到下都是直统统的，上头开个洞，两边开两个洞，没有袖子，没有腰身，还很大，她整个人可以缩在里面打个滚。
但这件“袍子”很好看，仔细看是一片一片的红狐皮缀成的，都是色泽纯正的火红，艳丽灼目。领子却是整条的白狐狸尾巴，一根杂色都没有，白到发亮。
她仔细看这袍子，是一块块皮缀成的，估计整座峡谷的狐狸都遭了殃。针脚很粗，露着筋线线头，但还算整齐，每块大小都尽量裁制得差不多。领口的白狐尾设计得很趣致。垂了一绺在胸前，风一吹颤颤如一朵小白球。
她垂头玩着那白球球，唇角不由自主绽开笑意。
宫胤静静地看着她，红狐如火，白狐如雪，裹着她巴掌大的脸，俏丽清艳。让人想把这团火，给揉进怀里去。
景横波摸着那毛皮，柔滑的触感似要熨帖到心里去。她想板住脸，想嘲笑，但却控制不住唇角拼命地向上弯，忍了又忍，终于抱住肚子格格地大笑起来。
宫胤的脸上，唰一下掠过一抹红影，似乎猜到她笑什么，嘴硬地道：“这是玉无色帮忙做的……”
“哎哟我的妈呀这销魂的针脚……这奇葩的设计……”景横波笑得东倒西歪，此时才想起原来那天半夜看见那个一拉一扯的造型到底是干什么。脑子里一幕幕都是贤惠的大神，温柔的大神，灯下穿针走线的大神，轻轻咬断线头的大神，哎哟一声戳了手指的大神，幽怨抬起眼凝望远方的大神……
这些联想太奇葩了太违和了，以至于她笑得近乎抽风，笑到满脸眼泪，笑得宫胤那么淡定的人，也再也站不下，咳嗽一声，道：“我去吹吹风。”转身就走。
景横波一把拉住了他。
下一个瞬间，宽大的狐皮罩子罩了下来，将宫胤也裹在了其中。
风已经呼啸在远处，天地只在温暖的拥抱间。
在那片温暖的黑暗里，她伏在他胸前，悄悄地道：“谢谢你，谢谢你亲手做的新年礼物。”
宫胤唇角微微一弯，将她抱紧。景横波却忽然拉起他的手，要瞧瞧有没有针眼，宫胤哪里肯给她看，两人拉拉扯扯，忽然在冰面上滑了出去，似一个巨大的红灯笼，在冰面上点燃，却又飞着白色的羽絮，色泽鲜明地将这山谷中略显暗沉的大年夜，蓬勃地点亮。
景横波的笑闹声响彻山谷，锦衣人捂起了耳朵，玉无色满脸羡慕和不屑，在大阵中乱转的翡翠士兵们抬起头，以为自己听见了山间精灵的笑声。
好长时间后，那一团火影里，景横波挣扎着滚了出来，摊手摊脚地躺在冰面上喘气，忽然道：“宫胤，我想这样过一辈子。”
宫胤裹着狐皮斗篷站起身，低头看看她，她闭着眼睛，胸脯起伏，脸上微微激动的红潮，眉宇间满满憧憬。
他想自己的眉间心上，定然也有这样的憧憬之色，定然也希冀在世外之地，远离纷扰，和她共一件大裘，只为彼此温暖。
然而他最终只是说一声“小心着凉”，顺手把她扛走。淡黑色的冰面上，火红的一大团渐渐消失。
山坡上锦衣人吐出一口长气，这口气色泽晶莹，似有实物。
玉无色悄悄掰着指头，喃喃道：“两个时辰……”
……
夜深了。
棚子陷入安静。
景横波玩累了，躺在床板上扇着风，说：“一身热汗！”
宫胤不知道从哪变戏法般变出一个盆：“洗洗睡吧。”
景横波“噗”一声喷出来，瞅着那盆，心想该不会是咱那个尿盆吧？
她眼角对床下瞥，宫胤道：“别看了。这是他的洗手盆。”
偷盆贼忙忙碌碌烧热水，把那火锅的锅洗了又洗，架在火上烧。火锅的锅很粗劣，也不知道是从哪捡的铁皮片子拼的。
景横波笑吟吟看他忙碌，她喜欢这种感觉，家一般的氛围，家一般的温馨。
说到底，研究所四人组，各有性格和爱好，唯独都对“家”的感觉毫无抵抗力，因为她们其实都是没有家的人。
热水烧好，宫胤态度端正地表示要帮她擦身，理由是她出了汗，肩上有伤不方便，景横波态度端正的拒绝，理由是这不是帮忙，这是揩油。
宫胤表示她的身材其实没什么可以揩的，再说凭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景横波反唇相讥照顾他的时候别的事都好办，唯独帮他擦身是个苦差，一点也不雄壮，骨头硌手。
最后擦身动议只好搁置一边，换成洗脚，棚子里哧哧笑声不停，浅浅一盆水洗了个泼泼洒洒。宫胤的袍子上留了很多大脚印子。
这样闹了一个多时辰方休，棚子里渐渐安静了，午夜微光里，景横波和宫胤各自一边睡着，面容残留细微笑意。
另一个棚子里，锦衣人终于也躺下了，呼吸细长匀净。
远处大阵里，士兵们依旧转着，灯火闪烁似鬼眼。
……
在离天裂峡谷不远处的平原上，一骑如电，划裂夜色。
马上英白的长发扬起，眉头微皱，眼眸里微微焦灼。
……
峡谷里，一条黑影无声地行走。
脚下绑了兽皮，踏足无声。
微光下脸容稚嫩，是玉无色。
忙碌一天的小子没有睡觉，在一步步向锦衣人的棚子逼近。
在离棚子一丈远处他站定，扔出一颗石子。
走路那么小心，扔石子的动作却很粗鲁，啪一声石子砸在棚子上，声音清脆，半个山谷都似能听见。
两个棚子都没有动静。
玉无色抿抿唇，眼底露出狂喜之色，却并没有靠近，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回头，两座棚子依旧毫无动静。
他步子渐大，走路渐快，到了林子边缘，开始狂奔，步声重重地踏在地面，整个山谷都似在回响。
没有人询问，没有人追出。
他已经奔到了林子边缘，再往前就是锦衣人布的阵法，他白天在这附近捡柴打猎，看见过锦衣人布阵。
他只要抬脚就可以入阵，他知道阵法的生门在瀑布，换句话说，他入阵后，就可以带领大军获得自由。
地面上暗光流动，跨过就是自由。
他的脚已经抬起，头却在向后扭。
远远的，那两座棚子，依旧无声。
他的脚落下，却落在了阵外。
然后他转身狂奔！
……
英白也在策马狂奔。
已经到了天裂峡谷的边缘。
驻马峡谷边，看见那高阔的山谷和对面的瀑布，估量了下高度，他倒抽口冷气。
如果毫无准备，这样的高度，绝世高手也难逃生。
他并没有立即下谷，围着峡谷边缘查看了一下，发现很多凌乱的痕迹，有马车压痕，刀痕，部分山石崩裂，显然这里曾经有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这和己方军队描述不符，殿下落崖时并没有经过凶猛搏斗。
他沉思了一会，束紧衣裳，备好绳索，开始下崖。
……
玉无色一路狂奔，首先奔向锦衣人的棚子。
他到此时才真正放开步子，小小年纪，轻功竟然流星赶月，电一般的掠过。
只是那清秀稚嫩脸上的笑容，已经从先前的乖巧可人，变成了此刻的微微狡猾和狰狞。
“砰。”一声，他撞开了宫胤和景横波的棚子门。
撞门时，他并没有立即冲入，脚步微微后撤。
还是没有动静，他唇角一咧，笑容微带杀气。
成功了。
扔石子也好，逃走也好，撞门也好，都是试探。
当他在阵法边，准备入阵逃走时，锦衣人还没有动静时，他便知道，他们真的着了道儿了。
但他还是很小心，此刻还没有贸然进入，他深知这几人的厉害，一定要完全确定安全了再下手。
他根本就没打算走，还没得到补偿，走什么走？
选择宫胤和景横波先下手，是因为他觉得，这两人稍微好说话些，尤其景横波。万一被发现，还有回转的余地。
此刻宫胤和景横波，都静静躺着，眉宇间隐隐有青气。
中毒征象。
玉无色咧嘴一笑，满满少年得意。
那碗野鸟蛋蘑菇汤，真的是很好喝的。
那雪白的菌子，看似普通无害，其实却别有玄机。号称“墨汁鬼伞”。又名鬼盖一夜菇。刚长出来的时候雪白如平常菇类，成熟后会从伞盖边缘向中心逐渐自融。伞盖上会滴下一串串黑色液体，一夜之间消融干净，是颇为诡异的一种生物。
这东西看起来可怕，却无毒，否则也不能瞒过宫胤锦衣人。但这东西遇上酒，哪怕只是一点，就成了毒。
他腰带里那一点酒，就是关键的催化剂。
他走进室内，开始翻宫胤身上东西。翻了半天却一无所获，他愣愣停手，心想绝顶高手不是都随身带着宝贝么？怎么到了这人身上就这么穷酸？
那他费尽心思来这一出干什么？
遍寻无获，他只好转向景横波，也没什么顾忌，在她身上翻来翻去，也没翻出什么东西，只好怔怔罢手，恨声道：“两个穷酸！”
骂完后看看景横波，有点可惜地叹息一声，道：“其实姐姐你挺美的，对我也不错，比那两个男人好多了，我本来不想害你，但我没有办法，我不能单撇下你一个不下毒，那两个太厉害了，会发现的。哪，这毒我也不知道会什么结果，我也不知道怎么解……如果你真死了，我回去后会给你做法事，让高僧超度你转世投个好胎，转世做……做女王！荣华富贵美男成群！你可别怪我了罢！”说着合起双手，拜了拜。
忽然一阵风过，撞开棚子门，砰砰作响，又将景横波长发吹起，一颤一颤的拂在脸上，颇有些鬼气森森，玉无色打了个颤，终究有些心虚，不敢再呆，向后退出。
走没两步，脚下忽然绊到什么东西，啪一下栽倒，正趴在景横波脚边，风忽然又急了，呜呜作响，门撞出之后就不断地撞来撞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而面前，两个身体，分外僵硬地躺着。
玉无色忽觉浑身发冷，牙齿格格打战，后知后觉地真有些怕了，抖抖索索爬起身，刚走一步，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怎的，忽然又绊到什么，砰地栽倒。这回栽在宫胤脚边。
他抱住头爬起来，也不敢看两人，也不敢回身，呜呜噜噜地道：“天灵灵地灵灵，冤魂鬼怪从此宁……”一边絮絮念着一边抱头退了出去。想着杀人谋物这事儿终归是太恶，要么那个坏蛋那里，不去了吧？他要是做鬼，得比这两个更恶！
退出去后冷风一吹，清醒了点，又觉得刚才的想法实在荒唐，哪来的鬼，不过是跌两跤而已，在这里一无所获，就这么走了，岂不是白费心思。
这么一想，胆气又壮，直奔锦衣人棚子而去。
锦衣人看上去也和那两个一样，僵硬发青，中毒征象。玉无色对他却有发自内心的恐惧，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去，照例翻他的衣襟，他不敢太翻，草草搜了一遍，没搜到什么东西，忽然看见锦衣人腰带一角似乎有点鼓起，一摸，似乎有个管子，顿时喜出望外，将管子抽出来，里头有一张图，就着星光看时，写着“飞龙在天狂舞二十八式。”上头密密麻麻都是经脉线路图和武功招式，纸卷纸质发黄，看上去非常的高大上。
那纸背面还有字，翻过来一看，“醉生梦死剧毒十二方。”
这下玉无色更是喜出望外，他精研饮食，擅长用毒，这正是他最喜欢的东西。
抓着纸卷，他忍不住哈哈笑出声，快要变声期的少年笑起来嘎嘎的，像一群鸭子在山谷中聒噪。
有了这两样，他还有心寻找，忽见那管子下头，是个荷包，荷包看起来很丑，仔细看居然是蛋糕状，这东西顿时引起了他的兴趣，伸手就要掏荷包。
忽然锦衣人身子似乎动了动。
玉无色惊得差点弹跳起来，一蹦三尺，蹲在门口，目光灼灼满身冷汗地盯着锦衣人，但那一动仿佛是他的错觉，锦衣人还是静静地躺着。
这样的人，如果真的没中毒，怎么会肯忍耐这么久？
玉无色又放下心，慢慢靠近，眼看那一角荷包，实在眼馋，又怕刚才的事情重演，想想心头一狠——不就怕他没死吗？那就再来一刀！
“嚓。”一声小刀拔出，下一瞬狠狠刺入锦衣人腰间。
刀和肌肉摩擦微阻的手感熟悉，少年出手狠辣，这一刀正在要害。
锦衣人还是一动不动，玉无色舒一口气。伸手去拿荷包。
忽然一个声音，懒懒地道：“唉，真是no zuo no die啊。”
……
山崖上一道身影流星般掠下，长发高高扬起。
英白已经看见大军，根据军队被困的位置，确定了阵法范围，巧妙地避了开去。
进入山谷，越过一片冰沼泽，他沿着人的足迹，一路寻找。
……
玉无色听见那一声，浑身一抖，二话不说翻身就跑。
但脚踝已经被抓住，一拖，一抖，他就像条死鱼般，被重重掼在了地面上。
他趴在地上，挣扎回头，就看见锦衣人慢慢坐了起来，一脸嫌弃地从腰上解下一串野猪肉。
野猪肉……
玉无色觉得自己连吐血的心都有了。
再看看对面棚子，不知何时点起了灯火，宫胤和景横波坐在棚子边，饶有兴趣地打量他。
宫胤脸色不大好看，因为这小子乱摸了景横波。
景横波在叹气，“no zuo no die！”
这句话太古怪，玉无色很奇怪景横波和锦衣人明显不是一国的，怎么会说同样的怪话，但他此刻没有心思再去研究这个问题。
他满心痛苦，觉得自己是一只被吊着耍的蚂蚱。
以为的惊天妙计，以为的胸有成竹，以为自己终于凭借智慧干翻所有高手，到头来却发现原来自己才是被耍的那一个。
“唉。”景横波叹气，“这熊孩子。给了他一次两次三次机会，怎么就不开窍呢。”
早在看见这孩子怀里毒经的时候，三个久经风浪的人，都引起了警惕，之后要想拿毒经翻翻，当然容易得很。
在毒经中发现了那种鬼菇的描述，这东西正是生长在翡翠部边界山林中，这时候还认不出野鸟蛋蘑菇汤里的蘑菇是什么，那三个人也不配做国师女王和亲王。
锦衣人拿着那装酒王的玉瓶摇晃把玩的时候，其实就是用内力，将酒消解的过程。
那东西两个时辰发作，三人装中毒，都是有心放玉无色一马。
结果他作死，居然想着要补偿，回头来打劫。
打劫也罢了，三人不和孩子计较，除了锦衣人耍一耍他之外，宫胤和景横波还是一笑了之。
结果这孩子还要给锦衣人来一刀。
这下玩大了。
景横波叹气，这真是作死的一刀，这一刀一下，她想求情或救人都难了。
锦衣人的好心和良心本就少得一咪咪，如今被恩将仇报，天知道他等下要玩什么。
景横波越想越来气，骂：“你祷告就祷告咧，干嘛要祝我下辈子还当女王啊？尼玛你想害我啊？”唰一下站起身。
宫胤伸手要拉她，想想，缩回手，跟在她身后。景横波一溜烟奔到锦衣人棚子，一把抓住玉无色，怒道：“你害我就害我，你还咒我！大过年的，一个好愿望都不许给我，女王女王，女你妹的王，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抓了他就往外拖。
玉无色眼泪汪汪抬起头，也不敢争辩也不敢反抗，锦衣人似笑非笑伸手一格，景横波理也不理他，气吞山河一挺胸，肩膀一撞，“让开！”
锦衣人还不肯缩手，宫胤的手已经到了，一弹指击在他掌心，将他快要触及景横波要紧部位的爪子给弹了开去。
锦衣人立即抽出一块手巾擦手，眼看景横波将要把玉无色拖出去，笑道：“我看大荒要完。”
景横波和宫胤都知道他在讥笑大荒掌政者心慈手软，也不理他，心慈手软可能会玩完政权，太过神经病一样会玩完。
眼看景横波就要把玉无色拖出锦衣人的棚子，锦衣人忽然道：“刚才他翻到的我的东西，下了毒。”
景横波一顿，低头一看，那小子双手僵硬，已经开始翻着眼白了。
救人计划被破坏，她只得放手，心中叹气玉无色为什么偏要惹上这魔头。
锦衣人掠过来，一把抓住玉无色，把他翻来覆去地看，喃喃道：“这小子心思太坏，留着也是祸害，今儿得解决了。给他个怎么死法才好呢？要么腌了，做我的药俑？”
“我有一个办法。”景横波忽然道，“把这小子吊到那边瀑布下面去，那群士兵一定会去救，那瀑布又大，冲力又猛，还没有路，你正好可以欣赏一群傻子怎么去救人，比在这臭气冲天腌人，有意思多了对不对？”
锦衣人瞥她一眼，似已经看出她还是打算救人，但对他来说，本就无所谓他人生死，只要有意思就行，景横波这样的提议，也算是了解他之后，提出的最能令他动心的建议。
“那得你自己去。”他道。他才不要淋得湿淋淋的。
景横波毫不犹豫答：“行！”
宫胤立即道：“我来。”
“就她。”锦衣人微笑，笑容不怀好意，“否则我就不给解药。”
你家女人身材这么好，等下在万军之前湿身吊人，要被看光咯。
他很想看宫胤吐血。
宫胤冷冷瞥他一眼，目光似有杀气。
景横波运运气，拖起了玉无色，宫胤伸手按在她肩上，景横波回首，正见他怜惜目光。
看出他眼底的阻拦之色，她知道他在心疼她，她伤势未愈，带个人走瀑布，一定很艰难。
她反手按住了他的手，婉转一笑。
“没事，我能搞定。”
“算了。”宫胤似乎是几经挣扎，才说出这话，“他也是自作孽，你已经够仁至义尽。别管了。”
景横波凝视着他：“宫胤，这实在不像你说出来的话。”
他微微转开头，凝视着挂雪飞练一般的瀑布，半晌，淡淡道：“在我心中，任何人都可以死亡，只要你不伤一分。”
“你这话可别给那些忠心下属听见，不然就真的成孤家寡人了。”她笑着，心中却一痛。
翠姐当初的死，是不是也是因为他这种天下唯她重，其它皆轻的心思？
她该谢他的爱重，还是无奈于这样的冷绝？
“不就闯个瀑布吗？能有什么危险？”她笑着将玉无色拖了出去。
宫胤帮她拎着玉无色，绕过林子，一边走一边顺手折了几根树枝，在手中削成长条，挖出齿牙。
靠近瀑布，站在瀑布边缘，可以看见这瀑布很宽，高达二十丈，巨大的水流从上头倾泻而下，撞击在石上发出轰鸣，溅开一蓬蓬雪白水雾，瀑布下方的浅潭里，所有的石头都已经被长年累月的水流冲刷磨圆。
瀑布对面的林子就是锦衣人布的阵，火把游移，大军还在摸索着找门。
把人挂在瀑布上，是为了救他一命，也是给大军做个生门指引，少主子在那里，军队一定会用尽办法扑过去，那么所有人就脱困了。
锦衣人飘了来，手中一颗药丸抛了抛，指了指瀑布中段一处石台，那里可以系绳索。示意只要把人吊上去，他就给解药。
景横波接过玉无色，宫胤给她披上狐皮罩子，轻软保暖还防水，锦衣人想要景横波在万军面前湿身诱惑的计划失败。
宫胤又蹲下身，给景横波鞋子上绑上木条，木条上有锯齿，可以很好地防滑。还顺手剥下两片树皮，给她裹住双腿，权当护膝。
锦衣人一边瞧着，神情有些鄙视，又有些研究意味。想着小蛋糕是不是也喜欢这一套？
“你这小家伙啊，心思太坏，吃点苦头得个教训也好。”景横波拍拍玉无色的脸，“我去也！”
她背着玉无色，跳入齐膝深的水中，刚下水，就冻了个寒战。赶紧咬牙忍住，不想被身后凝视她的宫胤发现。
水不深，但是冰寒彻骨，虽然绑了树皮，膝盖以下还是下水就湿了，整个小腿几乎都在瞬间冻麻了，她却不敢瞬移，因为她受伤未愈，瞬移能力有限，要留着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好在身上的狐皮罩子真真暖和，宫胤都选的最好最厚的皮子，荼毒了整个峡谷的狐狸，她淌了一阵水，水渐渐深，就爬上那些圆石，一点一点接近瀑布，圆石滑不溜丢，她还背着个人，行进速度更慢。
好容易接近指定位置，这时离瀑布更近，巨大的水冲力带起一阵阵狂风，吹得她东倒西晃，往上看，瀑布如雪白刀片子直插而下，往下看，却是一片黑，隐约瀑布之下并不是平地，似乎有个斜坡，一直往下，滑下去就完蛋。
她掂掂背上玉无色和绳索，看看上面，有个鹰嘴一样突出的短台，正好可以挂人。
此时她在瀑布前移动，一团巨大的鲜红十分显眼，阵中的翡翠军队已经看见，都抬头看来。
英白已经下到谷底，找到了那两个棚子，人生活的痕迹，让他心中一喜——看来没那么糟糕！
他忽听喧哗之声，无意中一抬头，就看见远处瀑布前，似乎有人影晃动。
他飞快地掠过去。
……
景横波一个瞬移，和玉无色上了平台，虽然这平台突出在瀑布外，已经减轻了水流的冲力，但身后泼溅的水流，还是从她脖子的开口灌了进去，哗啦啦瞬间浇了她一个浑身透心凉。
寒气彻骨，她抖抖地打着战，一边怨念宫裁缝手艺太差领口洞挖得太大，一边将绳子绑住玉无色，另一头系在翘起的石头上。
石台滑得无法想象，窄得只能容下一个瘦子，她每一点动作，都以毫米来计算，生怕稍微动作大一点，自己和玉无色就滑了下去。
摔死了这小子，有人会找她拼命的。
一切弄好，她拍拍玉无色的脸，喃喃道：“你和你老子，还真像，回头你得感谢你这张脸，救了你的命。”
玉无色迷迷糊糊似要睁开眼睛。
这小子体质不错，冷水冲冲清醒清醒头脑也不是坏事，景横波没什么愧疚心地哈哈一笑，将玉无色往石台下一踢。
玉无色“啊”一声惨叫，身子直线下坠，冲入瀑布中。
林中大军骇然抬头，看见那红衣胖子，将一个人踢下瀑布！
那人身影在瀑布中晃荡，被巨大的瀑布当头浇下，发出一声惨叫。
有人眼尖，大叫：“殿下！”
刚到瀑布边缘的英白霍然抬头，脸上血色全无，身形狂纵，如流星电射，射向瀑布。
人在半空，一剑已排空而来，哗啦一声，底下浅潭水面似被牵引而起，齐齐炸出丈高水浪，一股锐气穿水浪而过，日光下绽开星光琉璃色，半空中瀑布被这股厉烈剑气所逼，哗啦一下分开一尺，如巨帘忽卷，现黑暗天地。
石台上景横波正伸手向锦衣人示意解药，忽觉罡风扑面，一侧头就见晶光耀目，一片白光水汽中隐约一人狰狞怒目，哎呀一声下意识要闪，脚底却忽然一滑，嗤地滑下了平台。
半空一怒出剑的英白，听见这一声，一傻。
“横波！”
人影一闪，宫胤掠来，伸手去接景横波，手指已经触及景横波衣裳，但那狐皮质量太好，沾水之后更加油润，生生从指掌间滑过，他眼睁睁看她身子一仰，滑入瀑布后的黑暗中。
他想也没想，一头便要扑入瀑布，却被一人抓住腰带，回头一看，正是英白，站在平台上，一手持剑，一手抓住了他。
宫胤脸色雪白，一声不吭，一股掌风卷出，劈头盖脸扑向英白。
英白在平台上啪一个卧倒，险些滑下瀑布，抓着宫胤腰带的手，却没有放开。
只这么一耽搁，景横波已经滑入瀑布后不见，从头至尾，除了乍被袭击那声“哎呀”，她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英白从平台上挺身而起，一句“怎么回事”还没问出来，蓦然手中一轻，眼前晶光一刺，一泓剑锋，已经冷冷对着他。
对面，宫胤手持他的长剑，三尺青锋，森然相对。

第十五章 情之一字
一霎的僵窒。
半晌，英白吸一口气，喃喃地问：“刚才那个……是女王？”
那一霎太心急太紧张，出剑毫无保留，只看见大红一团，隐约觉得声音熟悉，那袍子领子又遮住了半边脸，他是真的没有看清楚景横波。
不用回答，宫胤此时的动作，已经代表了一切。
英白嘴里一阵苦涩，他到现在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无法好好思考，三尺青锋如秋水，闪耀在他咽喉前，对面，是宫胤比秋水更明锐，更冷的眼神。
他一生未曾想过会遇见这样一幕。
他一生未曾想过，宫胤会对他持剑相对。
少年时便相识于微时，宫胤是前国师收留的幕僚弟子，他是前国师招徕的武士，一次暗杀中互相救了对方的命，从此多年不离不弃。他随他历遍阴谋阳谋，权力倾轧，将那帝歌风云走过，他是将军时他是副将，他是副相时他是掌事，他是国师时，他是他的玉照龙骑大统领，步步足迹，写满少年知己的锦绣天下。
而今天，真的要为一个女人，将剑相架吗？
剑气和杀气逼在咽喉，只要宫胤手腕一动，他将再无生机。
瀑布溅一身水湿，两人都一动不动，剑光横亘在水光间，似一道桥，却不是联通的桥，是决裂的桥。
连底下大军，都似乎感觉到这般肃杀气氛，凛然不敢言语。
忽然一声尖叫，响在对面。
英白侧身立在石台上，正看见明黄裙子的女子，跌跌撞撞奔来。
他心中一震，他一直赶路，知道身后有人跟着，以为是女王的暗卫，也没在意，谁知道她自己竟然也来了。
翡翠女王一路奔来，第一眼看见吊在瀑布中，被水浇得浑身发青的玉无色，一声尖叫，“无色！”
“母亲！”玉无色被水浇醒，口齿不清地大叫，“他们害我！要杀我！救我！救我！”
翡翠女王抬头一看，第二声呼喊更加尖锐，几乎要戳破人耳膜，“英白！”
玉无色乍听见这一句，呆了呆，努力扭头想向上看，但水流冲得睁不开眼，哪里看得见？
“一群蠢货！”女王一看英白那被剑指的造型，大怒，“你们都傻站着做什么！给我冲阵！救下殿下……和英白！杀了这两个人！”一指宫胤和锦衣人。
锦衣人笑笑，将那解药在手中抛啊抛。
“杀了我，你儿子就得陪我一起了，挺好，来吧。”
“你是谁？这是怎么回事？”翡翠女王皱起眉。
“啊？哦。”锦衣人笑得云淡风轻，“我不知道。”
此时已经有人开始冲阵，瀑布方向是生门，渐渐有人冲开阵法赶来，翡翠女王一指石台，“射！射死那个拿剑的！”
“住手！”英白怒喝。
翡翠女王一怔，拎起裙子，爬上圆石，遥遥指着英白鼻子，“你疯了！睁大眼看看清楚，这是你儿子！是你儿子！你这个混账，当年不管我不要我，现在连儿子也不管不要吗？”
军队瞠目——女王的王夫，不是早先的大相吗？不是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吗……
哎呀呀一不小心听见皇室秘闻，怎么办！
“射！射！不要理英白！他什么都不是！我说了算！”翡翠女王连连挥手。
“我说住手！”英白声音沉雄，震得她一个跟斗险些翻下圆石，“玉明，今儿你要不听我的，以后永远别想见我！”
“不见就不见！以前我就见到你了？”翡翠女王一边回嘴，一边做了个按下双手的手势。
宫胤看着这一家三口，忽然抛下长剑，返身没入瀑布中。
英白伸手去抓，只抓到他一片衣角，湿湿冷冷地在指掌间滑过，似此刻莫名又低落的心情。
他纵身跳下石台，截断绳索，玉无色僵硬地栽在他怀中。
英白掠过潭水，一边以内力给他驱寒，一边低头看着他的脸。
虽然还是稚嫩少年的脸，但玉明说的不错，这孩子一看就是他的儿子。和他少年时，几乎是一个模子脱出来的。
孩子眉宇发青，显见得中了毒，他看向锦衣人，锦衣人一笑，抛过来一颗药丸。
“这可不是因为你要，给你的。”锦衣人神情淡漠又狡黠，“是被你害了的那个人，千辛万苦求来的。”
英白心中更加茫然，翡翠女王气冲冲地奔过来，脸上因为激动，又冒出些麻麻点点。
“这什么东西，”她劈手夺过那药，“传医官先来验……”
英白劈手夺回来，二话不说，喂进了玉无色的嘴里。
女王怔了怔，脸上抽搐半晌，“呜”地一声，哭了。
“每次你都这样，每次你都这样……”她捂着脸嚎啕，“说什么不听，求什么不理，什么都要和我对着干……”
英白头疼地盯着她，想着十二年不见，这女人的脾性怎么越来越古怪了？
怀里玉无色一声呻吟，悠悠醒来，英白立即低头，抱紧了他，心中微微紧张。
无论如何，这是他的儿子，这么多年，他竟不知道他的存在，如今父子终于见面，这孩子是会笑，会哭，会怨，还是会……
玉无色睁开眼，盯住了他，半晌，忽咧嘴一笑，清晰地道：“爹爹！”
英白手一颤，险些没能抱住他，一瞬间眼底浪潮翻涌，俱是旧事种种。
当年一怒而去，单身浪荡这许多年，没有任何缘系也没想过该有什么缘系，偶尔年节时，难免有几分寂寥惆怅心思。
然后忽然知道自己有了个十一岁的儿子，然后此刻儿子在他怀中，全无芥蒂，那般亲亲热热，喊他爹。
心中一热，鼻端有些酸胀，他此刻真真有了几分愧疚，想着当年因为失去旧爱，又觉得玉明设计陷害，一怒而去，对其余人也算不上多亏欠，唯独亏欠了这个孩子，禁不住将他抱得更紧。
“爹爹，你可回来了，我等你很久了……”玉无色反手抱住了他，在他耳边轻声道，“我想毒你，也很久了。”
……
宫胤没入滚滚瀑布之中。
穿越那一片凶猛的雪白水帘，后面是一片纯然的黑，这一道山壁向下倾斜，一路下滑。
这让他心中有些安慰——最起码这一路，景横波不会受大的伤害。但不知道滑到底，又会遇见什么？如果是一片大石……
“嗤”一声，已经到了尽头，他被水流冲下，在地上滑出数尺，感觉还是平面，正打算顺着水流滑下，忽然心中警兆一现，他伸手一按，身子飞起，停住。
他站在黑暗中，身下水珠沥沥，黑暗中晶莹弹跳，到他身前成了冰珠，再簌簌地落下去。
簌簌声在身侧一掌远处忽然消失，他指尖一弹，指风击在空处。
身侧有空崖！
他的心顿时冷了半截，此时视线稍明，终于看清脚下是一个石梁，半边悬空，宽有半丈，从上头滑下来的人，运气不好的话，很容易滑掉下去。
下面大概三丈高，高度虽然还好，但问题是底下碎石嶙峋，落上去不死也重伤。
然后他发现了底下似有一团红影！
他大惊，迅速顺石梁滑下，一把抓起那团红影，喊：“横波……”
他的声音止住。
手中软软一团，只是衣裳，不见人。
不见人总比见到尸体好，他宽慰着自己，开始在底下一点点地寻找，走遍了不大的几丈方圆，毫无痕迹。
人不会突然消失，最后他还是回到了那狐皮斗篷旁边，拿开斗篷，发现斗篷塞在一个洞中，洞很窄，蛇一般地滑下去。洞正对着石梁的底部。
很明显，景横波一路滑下，一直到底，她身材纤细，毫无阻碍地一路滑入了那个洞，但狐皮罩子太大，被留了下来，堵住了洞口。
那洞口他进不去，也无从揣测洞口所在的方向，只能祈祷依旧是光滑的下行洞，出口就在山外。
现在能做的，只有迅速出谷，绕过易山寻找她了。
他只得抱起狐皮斗篷，一路出洞。
……
英白忽然觉得腹中一凉。
一股麻痹感蔓延全身。
与此同时“咻”地一响，一颗石子击在玉无色肩头，他身子一僵。
英白抬头，就看见宫胤抱着红色狐皮衣出洞，站在他们身后，盯着玉无色，面如寒霜。
玉无色面如死灰，他还在英白怀中，英白只要轻轻一抬手，就能掐死他。
那边翡翠女王还在对宫胤叫：“你是谁？为何攻击我儿？来人啊，把他们都……”
“住手！”英白轻声一叱，翡翠女王巴拉巴拉的嘴，忽然就停住了，但犹自不甘，愤愤道：“他们掳掠我儿……”
“你儿本有机会逃生，我们已经打算放了他。”宫胤淡淡道，“结果他自己不肯走，在饮食中下毒，以为毒倒我们后，回转对我们进行搜检。还试图杀害这位，”他指指锦衣人，“这位打算杀了他，我的同伴不忍，为了救你儿子，提出将你儿子悬挂在瀑布上，由翡翠军队去救他。瀑布正是阵法生门，此举给你儿子生机，也救你大军。我那同伴……”他顿了顿，眼底露出肃杀之色，“伤势未愈，为你儿一命，孤身闯瀑布，却被你夫妻，联手逼下了瀑布，现在生死不明。”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但此时，有不得不说的理由。
英白的脸色，更加发青了，神情又惭又悔，他当时心急儿子安危，没来得及看那人是谁，哪知道这里头，这么多内情。
女王听得愣愣的，想了想冷笑道：“你这话编得离奇！先不说我儿子根本不会这么凶残。世上哪有这么好心的人，好端端为什么要这么费尽心思救无色？说！有什么企图！”
“闭嘴。”英白忍无可忍，怒道，“废话什么，赶紧派人去找！”
女王盯着他，眼圈渐渐红了，忽然冷笑道：“好啊，你又开始命令我了，和当年一样，命令我各种嘴顺是吧？你也不想想现在还是当年吗？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英白无语，却又道：“无论如何，请你先派人搜索相救。”
“不听不听！本王凭什么要听！”女王一边怒骂驳斥，一边对手下挥了挥手。
翡翠王军依令行事，人群散开，英白才咬牙道：“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救无色？因为无色是我的儿子！”
“他们怎么知道……”女王忽然爆出惊喜之色，“难道你对外早已承认无色了？”
英白看她那惊喜神情，实在不忍打破她的喜悦，最终却只能沉重地摇摇头，道：“……是无色和我太像，他们认出了……”
“你的熟人？谁？”翡翠女王有些失望，立即恢复了警惕。
英白看了看宫胤，他知道宫胤的意思，自己要做的就是配合。
已经误解了女王，当然要给她回报，翡翠部的友好合作，就是回报女王的最大礼物。
“刚才落下去的……”他道，“是黑水女王。”
翡翠女王一愣，玉无色霍然抬头。
“黑水女王？”翡翠女王喃喃重复一遍，忽然眼圈又红了，怒道：“难怪别人都说你对女王情分不同，为了她不惜放弃大统领之位，追随天涯。我还不信，每每驳斥这是谣言，如今看来真真不假……她都肯舍命为你救儿子了！下一步无色是不是要喊她一声娘？”
英白和宫胤脸色精彩，锦衣人“噗”地一声喷出来。
女人看事情的角度啊……真是各种诡异。
宫胤冷冷瞧一眼翡翠女王——景横波，只会是他儿女的娘好吗！
“瞧你那要死不活的样子……不就是掉下去了么！”翡翠女王愤愤转头，“救你家女王就救你家女王，用得着那么编排无色么？无色温良友善，素来是个好孩子，你瞧……”她忽然注意到玉无色正亲亲热热和他爹抱在一起。
她顿住口，有点醋，有点惊讶，更多却是欢喜，以至于神采焕发。顿时把刚才吃的干醋抛到了一边。
“无色，”她欣慰地道，“我还担心你不听话，你这么懂事真好……”又转向英白，“英白，你看，我说的不错吧？无色被我养得好不好？是不是又听话又懂事，和你小时候一样？”
英白慢慢抬起头。
看一眼玉无色，玉无色已经被宫胤那一指锁住，动弹不得，宫胤的寒气他抵受不住，脸色青白瑟瑟发抖。看他看过来，玉无色先是下意识地躲闪，但似乎心有不甘，又转了回来，一双大眼睛恶狠狠地对着他。
那眼神是倔强的，但又隐约含几分愤怒、凄伤、怨恨、以及不自觉的祈求……
这孩子柔软的外表下，是一颗坚硬复杂的内心，英白撞上这样的目光，只觉得心中一堵。
他转过目光，又看了看翡翠女王。她脸上神情复杂，有儿子生还的欣喜，有对他的怨恨，更多是对此刻父子相拥温馨场景的意外和满足，他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当年，未婚先孕的她，是怎样在同样暴脾气的老王威压下，支撑下来的？
又是怎样抵受住那满朝非议，流言蜚语，坚持生下这孩子的？
当年他和她一夜荒唐时，爱人惨死，他认定是她下手，一怒永别，离开翡翠部后，听说她这个王太女，被三废三立，几乎成为六国八部的笑柄。当时他心中还有淡淡的快意，心想她终于吃到了她那坏脾气的苦头，受到了该受的教训。
然而到今日才知，三废三立，不是因为她的暴脾气，而是因为那个不该出现的孩子。
这些年她怎么过来的？
他凝望着她脸上的斑痕，仔细看不是麻子，是各种不平的疙瘩，脸部肌肤各种糟糕，也不知道是心火太旺还是身体原因。
然而她此刻脸上每颗疙瘩都在发光，那是她的欣慰和骄傲，因为无色这个孩子。
她这么些年必定辛苦艰难，无色是她唯一的支撑。
英白默默转头，没有再看玉无色，柔声道：“是，他很好。你……”他犹豫了一下，终于道，“……辛苦了。”
翡翠女王震了震。
一瞬间她似乎要流泪，但她立即将眼睛拼命睁大，眼皮子向上翻，阻止了自己的泪水。
她仰着头，鼻孔对着他，声音有点傲娇有点笑意，高声道：“假惺惺的男人！”
英白垂头不动，玉无色意外地睁大眼睛，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宫胤眉宇森冷，锦衣人笑得讥嘲。
“哎，无色，”翡翠女王好半天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悄悄背身用手绢按了按眼睛，转身已经是一脸正色，“你爹好像脱力了，还不快把他扶起来！”
玉无色似终于被这一声喊醒，茫然地四处看看，忽然将英白狠狠一推。
英白砰一声倒地，挣扎不起。
翡翠女王手中的手绢，唰地落地。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为什么要扶他！我为什么要扶他！”玉无色猛地跳起来，身上冰渣嚓嚓滑落，他擦一把脸，脸上泪水和冰珠混在一起，扑簌簌地往下掉，“我为什么要扶这个始乱终弃的男人！我为什么要喊这个无情男人做爹！”
“无色！”翡翠女王如遭雷击，脸色惨白，退后一步，忽然又冲了过来，抬手一掌，“啪！”
耳光声清脆，玉无色的头被打得狠狠偏向一边，雪白的脸上顿时五个指印，他“呸”地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勤劳乖巧的小王子，此刻才露出狞狠本色，眼神如一匹受伤的小狼。
“打啊！你打啊！你既然为他打了我第一次！肯定就有下一次。”他大叫，“你有种打死我啊！”
“无色！你疯了！”翡翠女王眼睛翻白，几乎要晕倒，身边将领要扶，她狠狠推开。
女子骨子里韧和狠，支撑她不倒，她抬手，指着玉无色，语气慢慢恢复了冷静。
“小兔崽子，你给我个解释！”她道，“什么始乱终弃，什么无情男人！你听了什么乱七八糟？谁教你去恨你爹！”
“不用人教！”玉无色声音比她更大，“全翡翠都知道！你被人始乱终弃，你少女未婚先孕，你是翡翠历史上最丢人的王太女，三废三立！你丢人的根源是什么？是我？我怎么来的？是他？我不找他算账，我找谁算账？”
“无色……”翡翠女王忽然想起什么，惨白着脸，颤巍巍地，不敢置信地问，“……那么多年，你说你想念你爹，你说你要学着美食酿酒，将来博得你爹欢心留下他，我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一起过日子……你是骗我的？你一直都是骗我的？”
“是！”玉无色泪花满眼，呵呵一笑，“娘，你太善良，心太直。只有你，才会对那个始乱终弃的伪君子一点也不记恨，还念念不忘。你喜欢他，你忘不了他，可我凭什么要喜欢他讨好他？凭什么？因为他抛弃了你？因为他让你蒙受耻辱？还是因为他我成了私生子，和周边部族王族子弟在一起时，都被别人嘲笑？”
“无色……”翡翠女王踉跄一步，扶住了旁边的树。
“我不这么说，你怎么肯让我这个王子，去学那些厨艺酿酒之类的贱役呢？我又怎么能在学那些东西的时候，顺便学了毒经，懂了一手下毒的技巧呢？”玉无色冷笑一声，“娘，你可以不记得那些年的艰难，你可以不记得当初因为怀了我，被爷爷大雪天罚跪在祖庙外险些冻死；你可以不记得爷爷薨逝时你被拒之门外，连他灵位都不许靠近；你可以不记得如果不是一群忠心属下救助，你连命都活不了，更不要说王位！但我记得！我记得我是个没爹的孩子！我娘因为被他抛弃，从没一天欢喜过，早早生了一脸疙瘩坏了相。而那个男人，他却为了他那个贱女人，不要妻子不要儿子，整天喝酒作乐，和一群下贱女人鬼混……”
“啪。”又一个干脆利落的耳光，打掉了他的后一句话。
“呵呵呵呵呵。”玉无色不生气了，抹掉嘴边的血，指指脸色发青的英白，“娘，你怪我气我，随你。反正这个爹我不认，我不要，我看他就腻味，今儿先毒他一次给个教训，以后他出现一次我毒一次，说话算话。”
翡翠女王直愣愣地盯着他，忽然一指玉无色，道：“拿下！”
“大王！”随从将领们大惊。
“拿下这个不分是非的逆子！人家还真没冤枉了他，果然是非不分，行事恶毒！”女王咬牙，“我要废了他！”
“大王！”
“废了我，你去哪再找个儿子？”玉无色冷笑。
“再生一个！”翡翠女王声音比他还理直气壮，转头四面看看，一把拉过了身边的将领，“王程，就你了！明儿我就嫁给你！”
“大王！”那将领不敢挣脱，腿一软险些跪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怕什么。我瞧你挺顺眼。”女王呵呵一笑，“这小子想太多，有必要让他清醒头脑！”
“玉明！”英白忽然喊了一声。
“不关你的事。”翡翠女王冷冷道，“我忽然想明白，我错了。这么多年不嫁守身，让无色这小子误会了。以为我在为你守节，以为我是个被弃的怨女，连带他也因为没有父亲，抬不起头来。不就是个父亲吗？我给他就是。王程，现在你就是我的王夫，回玉城之后补办婚礼。”
她冷笑问玉无色，“请问这个爹您看得顺眼吗？还打不打算看一次毒一次呢？如果不顺眼赶紧和本王说，本王给你再换一个，务必保证你满意为止。”
围观人等默默低头——这都什么神转折啊……
玉无色脸色阵青阵白，半晌咆哮道：“你一定要这样作践自己，来恶心我吗？”
“是你作践我们，来恶心全翡翠！”翡翠女王勃然变色，“我什么时候教出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逆子！”
“我狼心狗肺，也是家学渊源！”玉无色那小嘴甚伶俐，“你去问我那爹！”
“你那个狼心狗肺的爹，刚才还不要命救了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儿子！”
“那是他欠我的！”
“我也欠你的！我欠你一个爹，马上补给你。你从现在开始，不是王太子了，给我滚回玉诚，闭门思过！”
“我无过可思！就此祝你和新王夫百年好合，快点再生一个狼心狗肺的小崽子，好狼心狗肺地杀了我当王！”
“放心！一定如你所愿！”
低头的将领们已经在咬牙——吵得很激烈，很紧张，可为什么这么想笑？
锦衣人已经目光发亮地在看戏，觉得这一幕好看得要死。
宫胤在揉眉心，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家团圆的苦情戏，怎么忽然变成了伦理大戏。他想走，又怕英白在这对奇葩娘俩的围攻下，冤枉地丢了小命，只得耐着性子瞧着。
“喂，”锦衣人捣他胳膊，“咱们再帮他们一个忙怎样？”
宫胤不理他。
“这里头一定有故事，那两个却不肯讲，我一定要让他们讲出来！”锦衣人决心很大。
宫胤不搭腔。英白看似潇洒风流，实则稳重坚执。看似游戏花丛，实则不善处理情事，看似睡遍青楼的床，实则根本没睡过一个人，故意将风流之名传遍大荒，目的，也就是希望翡翠女王心死，不要来找他吧？
当年他的事他隐约也听说一些，总觉得还有内情，偏偏英白不愿面对就逃避，认定的事情就不改，这性子，玉无色真的一点没错是他的崽。
“这世上哪有没苦衷的？”他淡淡道，“只是当年英白发誓，不见生死，不谈旧事罢了。”
见生死？那还不容易？锦衣人手一抬，不耐烦地道：“吵死了。”一股劲风射出，咻地击中了英白。
那边正在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齐齐回头。一眼看见英白脸色忽转灰败，翡翠女王惊叫一声便扑了过去，抱起他的头，“英白！英白！你怎么了？”
玉无色站在那，斜睨着英白，腿动了动，又扭过身。
“你把他怎么了？”翡翠女王怒问锦衣人。
“吵死了，有完没完？”锦衣人淡淡道，“听来听去，就是一个男人惹出的事，我心好，替你们把这男人解决了。反正他以后总要被毒，毒来毒去也活不长，长痛不如短痛，不必谢我。”
“英白英白！”翡翠女王听了一半，惊慌地摸索英白心口，“你怎样了？你怎样了？到底是中毒还是怎么了？玉无色！”她转头对儿子怒吼，“拿解药来！耽误了事儿，你以后别喊我娘！”
“不喊就不喊！”玉无色在她逼视下声音越来越低，小小声地道，“喊母后就是……”看看英白脸色，终于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抛了过去。
英白中毒在先，神智已经有点模糊，挨了锦衣人那一指，只觉全身血脉都似被截断，生机无多，此刻心中既痛且悲，情绪激越，想着生死之际，还有什么顾忌，疲倦地笑笑，握住了翡翠女王的手。
翡翠女王惊得浑身一哆嗦，看鬼似的看着英白，眼神僵硬地喃喃道：“你真的快死了，你真的快死了，这么多年，从一开始到现在，你从来都不肯主动碰我一下的……”
英白模模糊糊听着，微微心酸，终于轻轻道：“过去的事，就过去吧。我不知道你这么多年艰难，我不知道还有无色……这事你谅了我，我……我也谅了你当年，杀了玉翡的事……”
翡翠女王忽然一愣。
英白话没说完，手向下一垂，脱出了她的手掌，闭上了眼。
翡翠女王傻傻的，竟然不晓得去拉，她跪在地上，忽然身子就软下来了，稀泥似的瘫成一团。
玉无色扑过来，扶住她的肩，大叫：“母亲！母亲！”
翡翠女王似被唤醒，忽然一把推开他，发疯般扑到英白身上，众人以为她要来个临别深吻，正考虑着要不要躲开避嫌，谁知道她一低头，一口咬住了英白脖子。
尖锐的牙齿瞬间就刺破肌肤，鲜血涔涔而出，这一手连锦衣人都怔了，还是玉无色反应快，扑过去拽他娘，“娘！你别发疯！别发疯！”一边又快速敲她的背部穴道。
几敲之下，翡翠女王霍然松口，满嘴血迹，牙齿粉红，狰狞如一只母兽。目光凶狠地四面看了半晌，蓦然仰头，“啊啊啊啊啊啊！”
大叫声响彻山谷，满满积郁悲愤之声，十二年压抑的冤屈苦痛，十二年挣扎与寂寞，十二年无奈与辛酸，十二年母子相依的温暖和永久缺憾，俱在这向天一吼中。
瀑布似凛声断流，山林簌簌颤抖，大军惶然回头，沉默在风中，抱紧双臂，想起人生里所有不可挽回的哀愁。
她跪在地上，向着苍青的天，在新年的第一天，大叫出埋藏了十二年的怨和冤。
“啊啊啊你到今天还只记得玉翡啊！凭什么啊！凭什么啊！”
“啊啊啊你知不知道那个小贱人，她是我逼死的，可我不逼死她，她就要伙同别人，杀了你，倾毁你英家，夺了我王太子位啊！”
“啊啊啊你只知道她死在你怀中，死前握着你的手说怀了你的孩子，啊啊啊她肚子里连个老鼠都没啊，就算有也不是你的是她姘头的啊！你知不知道她和你根本就没一起过，你和她的第一次是我，是我代替的啊！”
“啊啊啊你只知道除夕那夜我灌醉你委身你，趁机派人暗杀她让你救援不及。你觉得这是终生之憾，一怒远走永不回。可你知不知道，那一次酒宴是玉翡安排的啊！她想趁我们酒醉时，杀了你，再栽赃给我，换取英家背叛我，支持她，助她登王太子位。我这个妹妹，心机比天裂峡谷还深啊！她用自己的身体，换了半个朝廷的臣属的忠诚，你头上绿帽子足够换十年不重样，你知道吗，知道吗！？”
“啊啊啊我灌醉你那次，根本就没碰你啊，我那时已经怀孕，还要赶去把这小贱人杀了，你酒醒后我刚刚赶回，你翻身就给我一拳，你好狠的心，那一拳差点杀了无色啊！”
“啊啊啊你知不知道那个贱人好狠，她早早给我下了药，我早早就开始脸上长疙瘩，暴躁易怒，越来越不得父王欢喜。这贼老天！给的我什么命啊！她人都死了，还能继续害我，害我失去容貌，失去平静心境，到最后，还要失去爱人啊……”

第十六章 追妻
声声怨愤，声声泣血，凄厉女声穿透峡谷，似剑要将这不长眼的老天，刺穿。
听见的人脸色沉重，心头发瘆，忽觉寒意自心而来，忍不住地凄凉。
连从来都微微笑意的锦衣人，都敛了那一抹淡淡讥嘲，目光冷而遥远，似是因此想起了一些自己都不愿意回忆的往事。
他们都有共通的心情。
人人都曾在类似的阴谋和恶毒中，趟血火而过。
凄惨冷血，由来帝王家。
翡翠女王骂完了，嚎完了，精疲力尽地向地下一坐，眼神空落落的。
多年积郁放空了，脑子似也空了，她什么都不想再想，只想在这里天荒地老地坐下去。什么丈夫爱人，什么王位之争，什么姐妹夺位，统统都这么坐化了。
玉无色和他娘吵架吵得干劲十足，看他娘这死气沉沉样子反而慌了，拼命拉她胳膊，又敲她后背，“醒醒！醒醒！”
女王一动不动，她没流泪，或者在很多年前，她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
忽然一只手抚上她的膝头，她先是毫无感觉，那手却努力地向上摸去，她一低头，惊得原地向后一退。
“英白！”
地下，英白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目光直直地盯着她。
他当然没死，有宫胤在，谁也不能让他死。锦衣人的手段，不过在刹那间短暂闭了他的气息，女王心思浮动，性子又急躁粗疏，哪里注意得了这么多。
一霎闭气之后就恢复，只是毒没解还不能动，他躺在地下，将那声声嚎啕，听了个清清楚楚。
震惊到不敢相信。
难道那十二年的怨恨和忧愁，都是一场错？
十二年买醉酒乡，十二年嬉笑风流，十二年自责自愧，十二年自逐家乡。
都不过一场错，一场阴谋？
此刻再想起当年的玉翡，忽觉面目模糊，在回忆中那些原本坚信不疑的事情，再和此刻听见的真相一对证，顿时疑点多多。
潮过了沙滩，露出水底的黑石。
他记得玉翡的美丽娇俏，记得她时常神秘不见，记得她喜欢换各种香气，记得朝中贵族子弟提起玉翡多半神情奇特。此刻想来，那种奇特，确实属于隐秘的欢喜，占有的得意。
他的未婚妻，只有他不知道她的风流。
那年除夕酒醉，和玉明春风一度，而在三个月前，他和玉翡在璧山温泉也有过一次。
记忆中璧山温泉，烟气袅袅，那日他也微醉，朦胧中到底是谁的脸，真的没看清。
香气不熟悉，但玉翡的香气，经常换。
除夕酒醉那一次，再回头想起，中间出现断层，那种“被女人强了”的侮辱，很可能是自己强加给自己的。
他记得当日他酒醒翻身起，正见玉明神色奇特奔进门，他听见王宫上头凄厉的鸽哨，那是玉翡和他约定的暗号，最危险的那一种，他推开玉明，狂奔去玉翡宫中时，见到的已经是奄奄一息的她。
临终前她带血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抚在小腹上，在他耳边道：“别怪姐姐……只遗憾没能给你留下这个孩子……”
一句话劈裂了他半生的幸福。
从此他只能将自己放逐。
直到今日，峡谷山风，将真相解答。
那在他“死后”泣血倾诉的冤屈，谁都听得出不能有假。
当心中豁然开朗，取而代之的就是深重的羞耻——他戴了那么多年绿帽子，人人都知，唯他不知！
这真是男人无法忍受的最大耻辱。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就这么闭着眼，自断心脉算了。
真的觉得无法睁眼面对，众目睽睽之下，翡翠王军的高级将领都在。
但那念头只是一瞬，随即便沉沉压了下去。
浪荡多年，他已经不是当年的青涩少年。苦难和磨练告诉他，男人首要，是担当。
他已经错失逃避了那么多年，让那个坚强女子独立承担那么多年，接下来的路，他没有道理再逃避。
他需要尊严，但不能做懦夫。
下半生，该他来补偿。
“玉明……”他握紧她的手，“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了。”翡翠女王还有点反应不过来的样子，呆呆地道，“你失踪了一年，后来我打听到你在前国师那里，我命人带信追过去，将前因后果和你说了。可是你没有回音，连传信的人都没回来，我想你还是不爱我，不原谅我，那就算了吧，我带着孩子，也能好好活下去……”
她还有个原因没说，当时心灰，当时也不愿将这事说给别人听，英白少年时自尊骄傲，是翡翠部最为光辉的贵族子弟，他如果知道自己被戴了绿帽子，还是全玉城都知道只有他自己不知道的绿帽子，那种耻辱和深爱女子的背叛，足以将他击倒。到时候就不仅仅是永不回归，也许他会颓废，会一蹶不振，那么，翡翠部最前程远大的少年，就真真毁了……
爱一个人，成全他。
英白却怔怔地道：“我没有收到任何信。”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恍然。
那封要紧的信，到底为什么没有交在正主手上，时隔多年，现在已经无从查考。或者玉翡的人还在作祟，或者那信根本就没传递到地点，谁也不知道。
没有一捅就破的真相，只有阴差阳错的人生。
“玉明……”英白心情纷乱复杂，他到此刻终知玉明的苦楚和深情，虽然爱情并不因为负疚就马上到来，但亏欠她们母子的，终究要补偿，正想说要好好补偿她们，就见翡翠女王笑了笑，拿开了他的手。
“说出来了，痛快多了。现在想想真不值啊。连再试一次的勇气都没有。”她伸个懒腰，“好了。你也没事了，无色也没事了。这小子欠教训，回头我会狠狠教他。你有空了可以来瞧瞧，没空随便你。反正这么多年，我们娘俩也这样过过来了。”
她轻轻松松站起来，拽着玉无色的衣领，一边狠狠道：“跟我回去！回去好好整治你！”一边回头对英白嫣然一笑，“春天我打算纳王程为王夫，大统领有暇可来观礼。”
“不要啊，您玩真的啊……”那位王将军发出一声惨嚎。
翡翠女王不理他的惨叫，昂着头，挽着他的胳膊，一手拎着儿子，“一家三口”，拖拖拽拽地走了。
英白脸上的表情言语实在难以形容，以至于翡翠王军其余将领都默默低头赶紧走，连安慰都不好意思。
锦衣人摸着下巴，心想女人心海底针，刚才还要死要活，一转眼就傲娇上了，还是他家小蛋糕好，不矫情，只害人。
宫胤却在想着英白一定酒喝多了脑子坏了，这都什么事？两姐妹都分不出？景横波就算换张脸肥成八百斤他都一定认得出好吗？
英白没想到翡翠女王真的说走就走，呆在原地，锦衣人一掌打在他背后。
“把你媳妇追回来！”
宫胤冷冷淡淡地追一句：“顺便记得让她还横波的情。”
英白微一犹豫，追了过去，玉无色撺掇着他娘走快点再快点。
宫胤和锦衣人对望一眼，又各自扭头。
山风忽然静了下来，悠悠缓缓，宫胤顺着山脉，向外奔行。
景横波到底滑去了哪里？
……
景横波滑到了巫婆的小屋里。
掉下瀑布之后，一路下滑，她好运地没栽下石梁，之后好巧不巧地又滑入洞中，那一截洞好像是天然水流冲刷所致，非常光滑，她很担心到了尽头是封闭的，那到时候她就得被堵在这细长洞中，活活堵死。
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如果不贯通，就不能水冲形成这样的洞，可是她就是没来由的紧张，觉得自己这一栽，可能还是会遇上什么事。
一路快滑，身上火辣辣地痛，她忽然想起一个关于易国的传说，易国最大最有名的山就是易山，传说这山中多宝，山势特殊，成就了易国人千变万化的本事，具体是什么也没人知道。
她觉得如果易山之内真有宝，那这样一条瀑布后隐秘的道，就该是直通宝藏的地方，可这么狗血的事情，她会碰上吗？
忽然脚下一顿，她心中一沉——真的堵住了！
这种光滑细洞无法转身无法攀援，根本爬不上去，难道她要在这阴暗山腹内，活活憋死，和大山化为一体？
不要啊！
她心中发狠，拼命跺脚，猛踹几次后，哗啦一响，脚下松动，出现一个洞。她大喜，继续猛踹，脚下触感忽觉有异，随即听见“哎哟”一声。
她“呃”地一声，心想刚才踹的是什么？不会是人的屁股或脸吧？
下一刻她的脚踝忽然被一只手抓住，那手把她拖出了洞，噗地一声，她栽入了一个满是烂泥的池子。
景横波差点窒息，赶紧爬起来，却有一只手捺住了她肩头，她一惊，感觉到那手的主人有武功，武功却不大强的模样，心下稍安，抹一把脸，抬头一看，一句“妈呀”差点出口。
眼前什么鬼？
对面壁上有油灯，身下是一个池子，刚才那洞就在墙上，池子就靠着墙边，池子里似乎是沼泽泥，但泛着淡淡的药气，面前是一个人，瘦如骷髅，满脸皱纹，乱发遮住了面貌，只看见一双鬼火般幽幽的眼睛。隐约脸颊到颈部皮肤皱缩，将整张脸扯歪，看起来更加狰狞。
这人手臂梆硬漆黑如铁，五指很长，指甲更长，软软地搭在自己肩上，景横波看着那发红的长虫般的指甲，一阵阵胃里翻涌。
她暗叫不好，这种造型，别指望跳崖落水遇见高人学得牛叉闪闪武功，十有八九是什么受了伤靠各种药泥在疗伤的魔头。
大荒很多沼泽都有药用效果，位置越奇怪的地方，出现的沼泽越与众不同，这山腹之中的沼泽，估计也别有妙用。
果然下一瞬，她就被那人拎着肩头，扔出了沼泽池子外，很显然对方很小气，不愿意她沾光。
景横波爬起身，顾不得揩脸上的泥，先看四周环境，这里好像是个圆形石室，四面都有泥糊的洞，其中一个已经被踹破，就是她下来的那个。
“哗啦”一声，身后那人也出了池子，她警惕地回身，看见那人只有一条左腿。
她忽然心中掠过一抹奇怪的感觉。
那人坐在池子边，拿起一个铁制的假腿，对她招招手。
看样子是要她帮忙戴上，景横波顺从地过去，她还指望从这人口中得到出去的路，不想得罪。
摸上那人的腿的时候，她心中一阵作呕，那是僵硬的死肉，也似铁一般泛着寒光，让人联想起所有僵死的，在暗处腐烂的不洁物质。
假腿却很精致，甚至有关节，只是接头处因为磨合问题，有点分离，戴上去要费点力气，难怪这人找她帮忙。
景横波弯身帮这人戴假腿，脖颈倾下，露一截雪白的肌肤，那人眼光一抬，忽然看见那截明月美玉般的肌肤，眼底忽然爆出一丝火焰，那焰光，是嫉妒、愤怒、怀念、哀伤……
曾几何时，这样的肌肤，也曾属于自己……
弯曲的长长手指，无声飘到了那截后颈前，只要往下一割，这完美的肌肤，乃至拥有完美肌肤的这条生命，也就不存在了。
景横波已经有所感觉，后颈毕竟是最敏感的要害之一。
她不动声色，手中铁腿只剩最后一个铁扣，她用力狠狠向上一顶。
“啊。”一声惨叫，那人向后翻倒，栽入沼泽池中，铁腿高高翘起，不住颤抖。
“啊，你怎么了？”景横波故作惊慌地发问，一转身便扑到一个洞口前。
那洞口比较宽，应该有可能爬上去。
身后忽然有人沙哑地道：“你如果从那里走，就等着死在山腹里吧！”
声音十分难听，像无数砂纸在互相摩擦。不辨男女。
景横波回身，似笑非笑，“你这么好心，会告诉我生路？”
那人从沼泽池里吃力地爬起，浑身抖颤，还在忍着疼痛，半晌道：“你……你帮我送封信……我就告诉你，怎么出去……”
“你自己不去？”
“我的假腿出了问题……”那人呻吟道，“我这次爬不出去了，可不出去也是死……”
景横波看见这人假腿和血肉连接的地方，似有骨肉突出，并不是她造成的伤害，而是这人假腿和身体的磨合，还是出了问题。
难怪肯忍气吞声求她，不过这信这么重要，怎么敢托付给她？
她拿到信的时候，才知道为什么人家敢随便找人送信，那信正常人就看不懂。都是符号和数字。比如一行是“西十三”，然后画了一个圈，然后圈中点了一个黑点，又画了几条光线状的东西。还有一行是“东四。”画了一只手和一堆黑点点。还有“南二”，一行空白，只画了个心脏。
满纸都是这种奇怪的东西。
信随随便便一折，那人道：“出洞后，往西走三里，藏在你看见的第一棵树的底下。”
景横波“哦。”一声，那人指指墙上的洞，道：“你想从哪条路走？”
“都可以走么？”
“当然，不过有的通向地狱。”那人露出一丝诡谲笑意，那笑被伤痕扯歪，越发狰狞。
景横波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你想送我去地狱，那你的信就送不到，送不到，耽误的可能也是你的生命吧？”她不急不忙晃晃信。
那人似被击中，低头冷笑一阵，拿起一块石头，一把砸开身边一个洞口，桀桀笑道：“进去吧！”
景横波此时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和这种人呆在这山腹里她觉得还不如去冒险。
她钻入洞中，感觉这依旧是一个下行洞，身后，那人猛地推了她一把，她尖叫一声，感觉到自己几根头发被那长指甲狠狠拽了下来，而身子已经风驰电掣地向下滑去。
在飞滑的最后一刻，她听见那人笑声如巫婆般恶毒阴冷。
“祝你地狱之旅愉悦！”
……
又是一场滑行。
真不知道这山体内，怎么会有这么多滑梯一样的洞。估计和外头那个大瀑布有关。
但景横波很快就知道了，那人口中的“地狱之旅”是什么意思。
一路滑行，先快后慢，还有转折，然后在每一个转折，她都看见了，这世上可以说是最为可怕的东西。
洞经过了好多和刚才一样的石室，那些石室比较小些，都有池子，有“人”，有惨嚎，有哭泣。
那些“人”，全部都是残疾，有的缺了眼，有的少了手臂，有的双腿全残，有的天生没有耳朵。
那些石室，有的石头通红，地热天生，她经过时浑身发烫，而在石室沼泽池里的热泵，周身都没有皮肤，也不知道是被烫掉的，还是天生这样的，那人在血红的池子中辗转，身上一半红一半黑，用一双同样半红半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她，仔细看根本没有眼皮，景横波差点把年夜饭给吐出来。
忽然又滑过一间冰室，室内满挂冰雪，沼泽泥也是白色的，一人在沼泽中一丝不挂，周身毛发已经掉光，连皮肤都变成冰晶色，景横波甚至隐隐看见他胸口下的心脏，她揉揉眼睛，觉得不可能，想要看清楚，却一滑而过。
还有的室内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忽然什么东西一亮，光芒四射，仔细看是一束光，光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眨动，再一看好像是眼睛，一只眼睛对着光，身体都在黑暗中不见，景横波恨不得闭上眼睛，闭上眼之后脑海里都没完没了的光和眼眼和光。
还有半边身子缺失镶了铁的，还有周身似乎被抽掉骨头蛇一般游移的……眼前一幕幕如电影镜头飞闪而过，幕幕都是人世间最阴森恐怖的画面，堪比地狱。
景横波很想闭上眼睛，可直觉告诉她此刻看见的东西一定很要紧，错过这次绝对没下次，再恶心也得忍着。
这山腹管道非常奇特，仅仅因为先天瀑布冲刷，不可能形成这种可以在整个山腹之中坐滑梯的效果，想必有人发现了这里的特殊地形，后期加以开发筑成。
“唰。”地一声，一个向下的俯冲，已经可以看见微光，景横波知道快要到洞口。
她忽然想起一个重要问题。
洞里的那个人，为什么那么放心她会将信交出去？不怕她出了洞，就把信一扔或者干脆私藏？
那说明，就在洞口，应该就有人等着接信！所谓的什么三里第一棵树，都是鬼扯！
难怪不怕她看信，原来信送出去就得被灭口。
洞口越来越近，景横波拔出藏在腰间的薄刀，手臂持刀直直向前。
“哧。”一声，她已经坐着冲到洞口，与此同时，一条人影一闪，一人伸进手来，笑道：“非……”
又是“哧。”一声，景横波携着巨大冲力，连人带刀，撞入对方怀中！
这一刀惯性惊人，刹那间刀出背！
那人一声惨呼未及出口，下意识抬掌下拍，景横波早已一脚蹬在他腿上，将他蹬开。
刀随着那人后退离体，空中曳开一道血虹。
景横波扑过去，那人重重倒地，还没死，在血泊中抽搐，翻着死鱼般的眼瞪着她，是张陌生的脸。
景横波习惯性去他脸上撕，没撕到面具。
“你……你不是……”那人嘶声一喊，抬手似要抓她，手举到一半垂下，气绝。
景横波有点遗憾自己下手太重，留个活口说不定能逼问出更多东西，可她自己伤势未愈，对方实力不明，不趁那个最好机会下手，万一出什么岔子，那就后悔莫及。
她翻开尸首的黑衣，赫然发现他里面穿的是军衣，这里已经是易国，按照惯例，边界必囤重兵，附近肯定有军营。而这个人，是以士兵身份隐藏在此，专门负责联络山腹里头的“基地”。
景横波认为那地方和十三太保的坟场基地一样，应该也是做实验的地方，只是更加高端巧妙。
设立这基地的人是谁？他秘密联络的一个收信人，竟然都能混入易国军营，那么他对于易国，还有没有别的渗透？
景横波原本想不管尸体，此刻发现军衣倒不能不管，想了想，将那人推入洞中，用石头堵上洞口。
推人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人看见她出来，说的第一句话。
“非……”
非什么？
她琢磨着，走开两步，忽然站住，脑中如闪电劈下。
绯罗！
断了右腿，毁了容的绯罗！
那山洞里要她传信的怪物，竟然是绯罗！
景横波站在午后的阳光下，浑身发冷。
她万万没想到，当初那个美艳尊贵，风情万种的绯罗，现在竟然变成了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震惊之后是后怕——幸亏她脸上一直戴着面具！
绯罗要认出她，就不是传信的事情了，不把她活活撕吃了才怪。
发了一会怔，忽然听见有人声，她急忙躲入草丛，看见一队士兵快步跑来，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器具，在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安排下，爬上半山，钻入半山一个山洞，之后隐约有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似乎在开山凿洞。不断有人搬出淤黑的沼泽泥，用桶运下来。
忙了大概大半天，这些人才收工，开队回去吃饭。景横波看见很多人戴着面罩，从头到脚防护得严严实实，倒像是怕沾上什么东西一般。
她等了很久，想听听这些人的闲谈，能有什么信息，结果这些人行动整齐划一，从头到尾就干活不说话，似乎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景横波只好等人走了之后，悄悄爬上半山他们开凿的洞，那洞不大，开出不多久的样子，圆溜溜的，和她之前滑梯一样坐过来的洞相似，但位置不对。
景横波在洞的尾端，看见石壁上渗出一些黑色的淤泥，而洞的前端一点都没有，这种泥好像就是刚才士兵们用桶吊下来的那种，她观察了一会儿，轻轻“咦”了一声，发现这泥流淌过的地方，石壁变得光滑。
她明白了，这山体中一定有一条流动的沼泽河，贯穿全山，这沼泽的作用就是腐蚀平滑石头，所经之处，山石平滑，有人发现了这山内沼泽的特性，便沿着沼泽的流向，开凿这滑梯一般的山体内部洞穴，利用洞滑梯进出以及运送食物。
这真是天衣无缝的设计，谁知道一个秘密的人体实验基地在一座大山的山腹之内？就算知道，谁敢冲入那瀑布之内？就算冲入瀑布之内，找到那条入口滑道，那么窄的道，一般人也进不去，只有景横波这种快一米七，一百斤都不到的纤细女子还差不多，然后这种道只能一个人一个人的进去，一进去就落入残废绯罗手里，进去了还出不来，保不准也被投入实验室，比死还惨。
现在的问题是，这山腹内的洞，易国士兵参与开凿，似乎是易国的秘密，也就是所谓宝藏——根本就不是世俗的黄金珠宝，而是这洞和沼泽本身，就是宝。
易国做这样的事干什么？有心吞并其余部族？这些奇怪的人并不多，用来暗杀或许可以，用来攻城掠地，似乎起不了决定性作用。
景横波揣着一肚子疑问，站在大年初一的冷风中思考，一时连宫胤都忘了。
她忽然抽出那信，仔细看了看，看过那地狱惨景后，有些东西她能看明白了，比如那个“南二”，一行空白画个心脏的，应该就是表明，南边洞穴第二个地室内，那个透明体实验，现在透明的那个人，已经透明到心脏；一个圈点了个黑点再画光线的那副，应该就是西边洞穴十三地室内，那个修炼眼睛的人，已经能够抵抗短暂强光；每副图都是绯罗在向外头的人通报实验的进展情况，绯罗的身份，既是一个实验品，也是这山腹实验中心的看守人。
景横波有点懊悔她将那个接信人杀了，这样对方肯定迟早察觉这山腹秘密被人发现，但仔细一想也就释然了，这山腹实验室工程浩大，非一朝一夕可成，对方花费了这么大心思精力，才不会像十三太保那个坟地简陋基地一样，舍得说弃就弃，对方会选择追查她，然后杀人灭口。
这样她虽然危险，但是也有可能因此引出主事人到底是谁。
这么想定，下一步就是该去哪里。
她直穿易山，走的最快的路，现在离天裂峡谷，要绕山而行，只怕最起码也有十几里。她想过是不是回去找宫胤，但又怕两下走岔了，还不如留在一个必经之道上等他，反正宫胤一定会翻山来找她，到时候两人汇合后，再商量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
想好了，她便顺着那些士兵离开的方向，往山外官道上走，走不多远，就看见军营，她忽然想起，这里正是绯罗假称要她交信的“往西三里之地”。
原来是个军营，那么那棵树呢？哪有树？
左看右看，只有军营辕门，是两棵没有完全剥皮的树！
要她把信藏在辕门之下？绯罗这是生怕她死得不够快？
她忽然又有了一个想法——绯罗这么说，肯定有原因。应该是第二手准备。假如她在洞口没有被接信人拿走信灭口，那么这辕门口，也有一个接信人，这个人接到信后，会将她灭口。
这个人应该是易国军营里，有一定地位的人，是和这山腹密室主事人有勾结的人，所以才有派士兵来配合挖山的举动。
这个人是谁？
景横波的好奇心，顿时高涨。这山腹密室对她的震撼太大，在大荒出现这样的东西，对大荒的主事人来说，绝对不是好事，她必须要摸个清楚。
想想宫胤现在应该还来不及翻过山，她将信上内容再记忆一遍，向辕门靠近。
军营四周都是空地，谁接近一眼就能看见，景横波要想接近，只能靠瞬移，一闪就走，否则不被抓住，也要被上头岗哨射死。
辕门口没有人，这是中午吃饭时间，最合适接近的时候。
景横波身体没有完全复原，估计自己一天也就能瞬移一两次，因此一直走到离辕门很近的位置，才忽然一个瞬移，将那信匆匆塞在辕门的树柱下。
只这一闪，上头岗哨已经发觉，一声厉喝“谁！”利箭已经当头射下！
景横波一个瞬移往后便退，已经脱离了箭的范围，她直扑草丛，想隐藏草丛中，看谁最先接近那辕门，那人就该是最可疑的人。
很多人扑了出来，她正睁大眼睛瞧着，忽然身后有马蹄之声，地皮震动，声势颇为惊人，似乎来了一队骑兵。
她暗暗叫苦，这下不巧，前方军营已经被惊动，后方又来了骑兵，她在这旷野上被夹在中间，瞬移又不利落，往哪跑？
正脑子电转想着对策，那骑兵势若飚风，已经到了她身后，她一回头，就看见当先一骑白马，周身雪白，脖系金铃，头垂红缨，十分神骏。而马上，一个人正双臂当风，以泰坦尼克船头飞翔经典姿势，迎风站立。
烈马狂驰，风拂起她的黑发和大红披风，她一动不动，骑术精绝。
景横波看清那人的那一刻，微微一呆，心想这尼玛是谁，好眼熟哦。
再一想，眼珠子忽然定住了。
连跑都忘了。
她直着眼，张着嘴，以一种傻二大妈的姿态，盯着越来越近的那个人。
马上是个女子，微卷的黑色长发，玲珑浮凸的身材，尖尖下巴，宝光流动的眼角上挑的眼睛，天生三分桃花色，而红唇如火，在雪白肌肤上艳丽着。
那神情，三分随意三分媚色三分甜蜜还有一分小狡黠，贴身的红裙将身线紧紧勾勒，瞧一眼让人喉头发紧，她整个人也像一团火，却不是那种灼热伤人的，而是妖艳的火，奔腾的火，温暖的火，在地平线尽头，独自喧嚣燃烧，然后被风吹过。
景横波下巴终于掉了下来。
这这这……这尼玛不是景横波吗？

第十七章 女王骚情
景横波目瞪口呆，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以这种方式，看见“自己”。
抹一把口水，她喃喃道：“原来姐动起来，看起来这么骚情，下次就这个造型，去勾引那谁……”
那谁在翻山过程中，忽然打了个幸福的颤。
……
景横波看着那女子不断接近，心中惊叹。
这应该是易容术，毕竟这是在易国，但这易容术也太精妙了。还有，为什么会有人扮成自己？
骑兵太近，来得太快，将长草卷起，她的身形已经遮掩不住，也便不遮了。
蹄声急响，烈风如扫，那风流冶艳的“景横波”已经到了景横波身侧，在马上一个漂亮的倒翻，身形如杨柳枝一扫，手已经抓住了景横波的胳膊，将她轻轻松松一提，提上了马。
景横波低头看那手——有点大啊，而且力气也大。
那“景横波”抓住了景横波，转头对她看看，景横波脸上已经戴起了那个莫名其妙得来的面具，最精美的那一张，那女子瞧着，眼神精光一闪，伸手就来撕她的脸。
景横波可不能给她撕，这位既然扮成她，那就一定认识她，说不定另有阴谋，怎能此刻露馅。
她偏头一躲，那女子眼底厉光一闪，忽然拎住她，将她往马下一推！
景横波的脸瞬间就要擦到地面，下一瞬就是落马被踩死或者拖死的结局！
她心中大骂恶毒，不及多想，大叫：“我是你们国主皇叔！”
下落的身子一顿，背心被人揪住，下一瞬她回到马上，身后砰一下，那女子压上了她的背。
“皇叔？”她在景横波耳边道。不像个问句，说不清什么样的语气，语声腻腻的。
景横波默默吸一口气——这货连声音都像她的！
她哑声道：“是！”只求先混过这一关。
那女子呵呵一笑，原本要奔向军营的，忽然拨转马头，道：“走！”
景横波这才想起自己震惊太过，忘记看谁最先冲向辕门，她在马上艰难回头，辕门边一堆人，哪里看得出谁有问题。
她心中忽然一惊，不行，不能就这么走。
这么一走，宫胤怎么能找到她？
她忽然一个肘拳，击向身后女子，女子下意识一让，她身子已经闪了出去。
这一下用的是瞬移，看起来却像自己跳下的，女子不防她忽然下马，一怔勒马，道：“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她自己策马追来，景横波却根本没有跑，手中甚至还抓着她的缰绳，趁着这马一转身的弧度，她抓着缰绳，擦着地面荡了一圈。
她靴子上还绑着宫胤做的防滑锯齿，这么一滑，正在地面上擦出一个深深的圆。她双脚一蹬，鞋底两个木头防滑锯齿掉落，插在地上，正向着骑兵队伍行驶的方向。
然后她远远地跑出去，避开了自己画的圈，骑兵队自然追上，避免了圈子被马践踏掉。
景横波没有瞬移，跑得也不快，一边跑一边大叫：“你们这群混账！白痴！蠢货！脑残！敢这么对你们的国主皇叔！我是皇叔！听见没有我是皇叔！快给我跪下磕头！喊一万声皇叔万岁我就饶了你们……”
她嗓门扯得大，今儿风也大，附近军营很多人听见，都纷纷好奇地探出头来张望。
景横波装疯卖傻没喊几句，身后马蹄急响，那女子追上，兜手一抄再次将她抄上马，一手狠狠按在她背上，顺手抽出几根带子将她给绑上了。
景横波在马上屁股扭扭，还要喊，那女子从怀中又掏出个东西，把她嘴也堵上了。
景横波这下没辙了，不过想传递的消息已经递了出去，现在就祈祷这些士兵比较八卦了。
“走！”假景横波似乎不愿再横生枝节，捏捏景横波的脸，带领骑兵队策马远去。
……
辕门前很快恢复了平静。两根树桩静静立着。
不过先前景横波塞进去的那封信，已经不见。
又过了一阵子，有人进入山脚，找到了景横波出来的那个洞，发现了景横波杀死的那个接信人的尸体，他将尸体拖出，处理，将那洞堵死。
他本来身上还带着颗药，按照规矩，一手交信一手交药，但这次信出了差错，药就不能全给了。
他将药掰下一半，用一种特殊的纸裹好，过了一会儿，一条蛇从山缝里爬出来，咬住了包药的纸包，顺着滑洞向山腹内去了。
爬行了很久，这蛇从一个洞内掉下来，正落在绯罗的石室内。
绯罗已经在地上惨叫翻滚了，一边翻滚一边咬牙切齿地诅咒那个送信的贱人，咒她耽误事情，咒她不怀好意，咒她死得不够快，拖拖拉拉，害她现在还没拿到药，就要死了就要死了……
蛇一把药送到，她疯一样地扑出去，抖抖索索打开纸包，还没看清那药，就一把抓住吞了下去，急得连纸都吞掉了一点。
吃药之后，好一会儿，她才停止了颤抖，渐渐恢复了平静，她疲倦地从地上爬起来，想起刚才只吃了半颗药，想起那代表着她将经受半个月这样的熬煎，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她在痛苦和颤抖中，慢慢爬回那个让她痛苦不已的沼泽池，那里虽然痛苦，但让她有机会更强大，有机会报仇，这是那个救她的人告诉她的，这让人痛苦又销魂的药，也是那人给她的。
她没见过那人，只记得一袭宽大的黑色斗篷……
沼泽咕嘟咕嘟泛着黑色泡泡，她在颤抖中熬煎，在痛苦的最高峰，一遍遍喊着仇人的名字。
“景横波！我一定要杀了你！剥了你皮，抽了你骨，把你扔在这烈火沼泽中，腌上生生世世！”
……
又过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平原上人影一闪，宫胤出现。
翻山不比直穿山腹，他最快速度越过易山，翡翠部的军队，还在易山上爬着满山乱找呢。
宫胤先在这边山脚下找了一圈，他不能确定景横波是否已经穿过了易山，但他在山下没有什么发现，有注意到景横波出现的那个洞口，但堵住了，他急于搜寻景横波，也没空慢慢挖洞，但这个洞还是引起了他的警惕，他在洞边做了个记号，准备将来派人过来看看。最好弄几个瘦子，从瀑布那头的滑洞进去瞧瞧。
这山上所有的洞都找过一遍，确定景横波不在，他不信景横波真的会堵在山腹内，因为入口那洞光滑得异常，有后天开凿痕迹，那就必然里头还有玄机。
山脚下找不到人，自然只能去附近的军营，在平原上转过一圈，他眼光一凝。
地面上，有个圆。印子是木头锯齿造成。
她曾带着他溜冰，在冰上一圈圈画着圆。
那除夕夜冰上圆舞，实际上是对团圆和完满的无声祈祷。
他蹲下身，看了看锯齿的方向，起身追去。
……
翡翠部的士兵还在满山搜寻景横波，因为这是易山，此举过界，引起了易国的警惕，易国此处军营的边军开往易山，和翡翠部的军队发生了争执。
在即将打架的时候，一个紫衣服长头发的漂亮“女人”忽然蹿了出来，一顿不分敌友的乱打，把人都给打跑了。
当然这是紫微上人才干得出来的事，他负责捣乱使坏，耶律姐弟负责收拾烂摊子。
耶律祁很快便知道了翡翠部到底找的是谁。
和宫胤一样，他很快找到了易国军营那里，从一群抱怨的士兵那里，听说了易国皇叔神奇出现的事情。
听完那个“皇叔”在辕门口乱跑，大喊的台词之后，他微微一笑，耶律询如翻着眼，道：“脑残！景皇叔！”
很快姐弟俩又连杀三人，得出那群骑兵队的大概身份。
一群人追着脑残景皇叔而去。
……
景皇叔在马上颠啊颠。
那女人一路换马不换人，过城过镇不停留，把景横波墩在她面前，一天就跑出了几百里，景横波屁股都快给颠散了。
但这队人的衣食配给，却很高档。别说衣裳锦缎金线，喝水喝的是参汁，干粮是精致糕点和腌制得恰到好处的硝牛肉。牛肉精贵，非一般人能食用。
这群人并没有穿军队衣甲，也没有军人独有的铁血气质，纪律性却不错，景横波分析这假货，不是易国的巨富大豪，就是王城贵族。
一路上她也在马上偷看易国风情，可谓满街无丑人，也满街无老者。很多时候很多人脸长得都一样，几乎人人都会化妆易容，有时候有些人技术明显差很多，能看见鼻子那里空一块，或者耳朵后面翘一边，或者脖颈和脸部肤色不一致，满街有种“怪人乱蹿”的感觉，景横波忽然想起了现代那世以整容著称的某国，选美比赛人人长一样。哎，易国的国主是不是也有这个困扰？晚上睡觉会认错人吗？万一谁给他戴个绿帽子，也发现不了吧？
“易容的法子，还记得吗？”身后人忽然问。
景横波鼻子里“哼”一声，点头。她学过易容，是和宫胤身边的阿善学的。阿善是宫胤身边擅长易容第一人，宫胤所有的面具都是她做的，阿善本人寡言少语，人如其名十分和善，当初教景横波也很用心，景横波都还记得。
“月见草是做什么用的？”
“配合珍珠粉，改善肤色，但只能用在凸出区域阴影部位，比如鼻梁骨下，这样看上去鼻梁更高。”
“肉熬是什么？”
“是用易国疆白猪的皮，经过处理后，作为皮面具的底层，是人皮不足情形下的最佳代替品。”
“为什么要用这种猪？”
“这种猪的猪皮，和人类皮肤在分层和组成上最相似。不同之处在于，这种猪皮的毛孔比人类皮肤粗大，不大透气，需要在易地最冷的地方，深水之下培育数年之后才能用。高手做出来效果和人皮面具也差不多，但十分金贵。”
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砸来，景横波滔滔不绝，她坐在那人身前，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感觉她的香气冷幽幽的，但又不同于宫胤的深雪清冷，带三分阴魅鬼气的冷。
两人回答时，都远远跑在前面，并没有别人听见，景横波觉得这易国人人都会易容，这些一定都是易容常识，幸好误打误撞学过，如今好像算蒙混过关？因为在这之后，假景横波对她态度好像好了点，参汤也是这之后才喝到的。
这么问问答答加胡思乱想过一天，晚上在某处小城停驻，一大帮人出城来接。骑了一天马，那女人跳下马依旧动作轻捷，景横波瞧见她顺手把马鞭扔给了一个将领，迈着大步进城，她眼看那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窈窕身躯，迈着男人一样的雄伟步伐，雄赳赳气昂昂走在最前面，就觉得眼前一黑。
那种看着“威武雄壮的另一个自己”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这蛇精病，要扮女王，为什么不全套到底？她的风情万种呢？她的风摆莲荷步呢？她的袅袅水蛇腰呢？她的款款兰花指呢？都哪里去了？啊？哪里去了？
身边过来几个随从，夹着她往里面走，景横波也不反抗，她觉得跟着这群人很好，吃得好住得好，除了一开始吓唬那一下，后面也没为难她，有便宜占不占白不占，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和随从要参茶喝——一天到晚已经喝了四杯了。
随从用看叫花子的眼光看了她一眼，很随意地抛给她装参茶的水囊。黑水女王一边喝一边唏嘘——不容易啊，俺那边又打仗又造房子，钱各种紧张，参汤啊啥的，好久没喝了啊亲！
她喝着参汤，跟着进屋子，这是客栈，但已经被包了下来，那假景横波直入内院上房，大马金刀往上面一坐，对她勾勾手指。
景横波一路溜达着进去，皱眉瞧着“另一个自己”那不雅的坐姿，很想拎着这货耳朵告诉她：学得不到家！女人怎么能这么坐？不能屁股全占椅面！膝盖要并拢！双腿要正放最好侧放，就算要翘腿，也要并得紧紧，保证曲线美妙！
座上那人却忽然格格一笑，忽然跳下座，一把拉住她，手臂一抡。
“唰。”一声，景横波身子划过一道圆润的弧，咻地飞过半掩的帘幕，落在了帘幕后的……床上。
“嘎吱。”一声大响，像要开始盘肠大战三百合。
景横波也不紧张——那啥？两个女人玩啥？只要不是百合，能玩啥？可她现在是短发男装谢谢。当然如果比胸大，她很乐意让对方知道什么叫自惭形秽。
外头假景横波又是格格一笑，纵身一跃，越过帘幕，重重压在景横波身上。又是“嘎吱”一声大响，让人担心这床马上就要塌了。
景横波给这热情的一压，差点压闭气，有种小狗马上要来口水洗脸的感觉，又怕被发现胸口的汹涌，赶紧用双臂横在自己胸前。
这么一横，忽然觉得，这女人胸肌，怎么这么硬？
练健美的？
身上的假景横波格格一笑，伸手来撕她的面具，景横波急忙又掩，那货的手指忽然又停住。
“这么怕我撕？”她嘿嘿笑道，“撕了又怎样？你不是一向戴十层面具吗？撕了一张假脸还有一张，连我都不太记得你到底长什么样子了……”说着撇嘴，眼底却水光盈盈。
景横波心想大事不好，不会装李逵碰见李逵他老婆了吧？这位明显是认识皇叔的啊，不会就是皇叔的欢喜侄子易国大王吧？想想时间点对得上，易国人之前已经将皇叔回国消息传了回去，不想这位大王竟然亲自来接，景横波心中哀叹——还以为逃掉了皇叔噩梦，谁知道兜兜转转又落在正主手里，不过话说回来，易国大王，凭什么就认定她是皇叔呢？
她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劲，等等，易国大王不是……
“快给我看看你第二层面具是什么……”上头那位压住她胳膊，抬手一撕。
“哧啦。”
薄薄面具飞开。
室内气氛一僵。
上头那货眼珠子，和景横波先前一样，定住了，直勾勾地盯着景横波脸半晌，呼吸急促。
景横波摆弄着脸上表情，不晓得怎么面对这张脸，这一幕一定很诡异，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暧昧相对。
极度寂静片刻之后，易国大王忽然一仰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这叫什么？这难道叫心有灵犀吗？哈哈哈哈你是想起当初咱们玩过的游戏吗？学着扮演当前最风云的人物，谁输了谁就裸奔吗？哈哈哈你是用这种法子来提醒我吗……”她乐不可支地笑着，伸手摸遍景横波的脸，又捏又掐，又去掐景横波的脖子和腰，景横波瞪着她——我勒个去，神马意思？这货和那啥皇叔还真有这种同时扮演的游戏？这货把这张脸也当面具了？
一时不知道是哭是笑，这神经病的易国，真真假假，呆久了会不会精分？
身上被掐得发痒，这蛇精病的易国大王！
那家伙掐了一遍，两眼放光，扑上来又是重重一压，“厉害！这么多年你宝刀未老！这脸这肌肤这身形，天衣无缝！我竟然摸不出破绽！”上上下下打量景横波身形神态，咧嘴一笑，“我承认我输了，你果然扮得更像黑水女王！好了，输者裸奔！”
哗啦一下，她甩掉外袍，解开腰带，内衣一撕，哧啦一声，景横波再一次目瞪口呆。
等等等等，为什么没有汹涌凶器？为什么只有小草莓？
这这这……这身材……
这身材难辨男女，很年轻的身体，肌肤光润，腰线流畅，腰不算粗也不算细，男女皆可的宽度，肩膀也是这样，男女皆可的宽窄，没有肌肉虬结，很是漂亮平滑，严格意义上来说，作为男人的身体，会显得过于纤细单薄，单从胸部下端至腰部来看，更像女人的身体。
可是……胸是平的！
到底是太平公主，还是男人？
景横波拼命地想，易国国主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似乎没人特意说过是女的吧……
她忽然鼻孔一热，感觉有什么黏黏腻腻的东西流了下来，对面，易国大王霍然转身，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眼神先是惊讶，然后是感动，最后变成了骚动……
景横波呆呆地一摸鼻子，摸了一手血。
流鼻血了！
这关键时刻，流鼻血了！
屌丝猛喝四碗参汤的结果，就是在最不该的时候，流鼻血了！
对面，易国国主不裸奔了，热泪盈眶地跳上榻来，双手压住她的肩，大笑道：“你还是这个样子……这么多年了，你果然都没忘记……嗯……我身材是不是更好了？”
此刻他换了本来声音，一口男嗓，景横波顿时明白，这是个同志！
她抹一把鼻血，只好把色狼扮演到底，色授魂与地道：“……一别多年，你还是这么让我神魂颠倒……”
易国大王笑得娇羞又得意，景横波汗毛排排站，现在问题来了，大王和皇叔，谁攻谁受？
看这大王性子，倒有几分攻的味道，不过熟读耽美三百篇的景女王却深切地晓得，攻和受，不是按性格分的，甚至不是按体魄分的。
内心里住女人的那个，保不准是看起来最不像女人的那个。
大王似乎很是高兴，在她身上挨挨擦擦，气息渐渐粗重，景横波忽然感觉到什么硬而火热的那啥，触及了自己小腹，心中大惊，霍然一个翻身。
她将易国大王压在了身下，手臂横在他胸前，挡住了自己的胸，下半身略略错开，避免了重要部位的接触。
易国大王轻哼一声，也没挣扎，脸上忽然泛起微微红晕，媚眼如丝地瞟着她。
景横波不得不盯着那张脸，心里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过来了，又狂奔过去了——啊啊啊看见自己的脸在自己身下一脸欲求不满婉转承欢的小受样那是世上最残忍的折磨啊啊啊……
忍住呕血冲动，她“深情款款”地拨了拨易国大王的发，很想把那头微卷长发都绞在手中截断，最终却只是温柔地理顺他的鬓边。
“我怎么能忘记？”她道，“我每时每刻都不能不将你记起。”
算了，就当底下是宫胤好了，但是把景横波的脸看成宫胤的好像实在有点难度……
易国大王盯着她，眼神一瞬间似能滴出水来，但似乎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景横波正心中一紧，担心自己演戏过火台词不对，易国大王忽然一伸臂，将她一推，冷哼道：“又来哄人！你的话和你的脸一样，从来就没真过。我要信你，早死了一万次了！”说完起身，鼻子里哼一声，看也不看她，女王般昂然迈着猫步走了，景横波听见他一边走一边吩咐属下，“给我看好这间屋子，飞出去一只苍蝇，你们就自裁吧！”
外头轰然答应，连屋顶上都有。景横波却舒了一口气，抹掉冷汗，在榻上摊开身躯。
妈妈咪呀，今儿好一出大戏！集伦理道德反串反转狗血之大成！
差点擦枪走火！
景横波抱住头滚啊滚，这事儿怎么整？以前是她担心贞操，现在她担心有人要给她献出贞操，还是自己操自己，你们和黑水女王什么仇什么怨？
不行，得走！
她本来还有轰轰烈烈扮演皇叔，通知宫胤的意思，此刻却一点都不想玩了。那对大王皇叔，明显奸情满满，易国大王等待多年，终于抓到情郎，春情满溢猪都看得出，今晚不过是欲擒故纵，玩点矫情的小花招，等他不耐烦了，迟早自己动手，到时候……
景横波开始瞬移了。
第一次瞬移，撞到一个胸膛，铁甲撞得她鼻子差点开酱油铺，一抬头，哇塞，满院子的人，一只猫都钻不过。
面前的大汉对她一笑，掀开衣襟，她看见长满黑毛的……凶器。她当场就吐了，被抬了回去。
吐完她缓过劲儿来，给自己一巴掌，删掉脑海里那黑毛胸器，不再想那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第二次闪了出去。
这回闪远了点，出了门，结果一跤栽阴沟里了，不知道何时，客栈门口多了个沟。
一个白发飘扬的老太过来，对她颤巍巍伸出双手，景横波满怀感激地递出手，那看上去马上要死的老太，咧嘴一笑，一把抓住她双臂，手臂一甩，将她甩过了客栈的墙。
景横波在空中凄惨地飞，看见那马上要断气的白发老太，嘎嘎笑着敞开衣襟，露出厚实的胸肌……
砰一声她砸回了床上，一团绳索当头罩下，将这个不安分的皇叔，捆了个结实。
景横波只好无奈地睡了。
她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似乎她和宫胤在成亲，进了洞房，红彤彤的宫胤坐在床边真好看（哪里不对？），她淫笑着掀开被子，被子里躺着宫胤，她刚要扑上去，宫胤的脸忽然变成了她的脸，她低头一看，胸器汹涌，满满黑毛……
她尖叫一声，吓醒了，一睁眼阳光满窗。
新的路程又开始了，又是快马急奔，今天的易国大王比昨天更加激情，把她绑在自己身前，不住在她身上摸摸捏捏，一边掐一边格格笑，笑得景横波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路。
打尖的时候，易国大王吃一口，对她瞟一眼，吃一口，瞟一眼，景横波自认为是个风流人物，秋波暗送什么的早已习惯，可是眼睁睁瞧着“自己对自己抛媚眼”，真真食难下咽。
最可怕的晚上投宿的事儿来了，景横波万般无奈，下午打尖的时候，假称洗脸，把脑袋埋在冰冷的河水里三分钟，如愿以偿感冒了。不住打喷嚏，鼻头揪得通红，易国大王一面着紧地叫人熬姜汤，一面啧啧赞叹皇叔的易容功夫这么多年越发精进，瞧这鼻头居然真的红了哎，这么薄这么逼真的面具，捏了这么多下，鼻头竟然没有破！妙绝！
景横波咳嗽着，流着鼻涕，一摇三晃进屋，门吱呀一关，卡住了将要跟进来的易国大王，情深意切地跟他讲：“大王，我这伤风颇严重，可不要传给了你，你且等等，等我好了……”
“无妨，你我正当患难与共……”易国大王死命要向里面挤。
景横波死命用身子抵住门，甜言蜜语神功祭起，“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我不舍得。你咳一声就是咳在我心上，你打个喷嚏我像被雷击，你眼睛一红我心里就像在流血……小婊砸，你的健康就是我的希望，等我好了，我一定把你狠狠揉进我的怀里……”
易国大王面泛桃花，眼眸含春，在一波波的情话中身子渐软，门板渐渐合起，景横波刚刚松一口气，那位又拼命挤进一根手指，“什么是小婊砸？”
“小心肝的意思，大燕地方土话！”景横波把手指推出去，砰一声关上门，吐出一口长气。
听见外头拖动东西的声音，她一瞧，易国大王正拖了张榻在她门口，要给心爱的人守夜呢！
景横波背往门上重重一靠。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十八章 真假女王？
第三天，天色将晚的时候，抵达一处景致优美之地，那里湖水如镜，倒映双峰似塔，湖背面是幽静的桦木林，弯曲的小道后，一座庄园若隐若现。
“那里是我的行宫，你以前没见过。”易国大王指给她看，“还记得吗？咱们一起在这打过猎，你说这里景美水清，如果在这里有一座庄园，真真是极好的。后来我便造了这座行宫，当时朝中大臣群体反对，说这里离王城已经不远，何必再造行宫，枉费财力民力。我没理那些迂腐的老夫子。这么多年，一直想着你能来瞧瞧，如今可算等到了。”
景横波忙着擤鼻涕，呜呜噜噜点头，她知道这“皇叔”扮演不了多久，现在混一天是一天，可赶紧把身子养好吧，这样才能在上千护卫虎视眈眈中顺利逃脱啊！
宫胤，你怎么还没来呢？
……
景横波所在的行宫，离易国王城幻都，只有不到三十里路程。
此刻王宫灯火通明，因为听说大王要回来了，宫中嫔妃宫眷们，都做好迎接大王的准备。
一直等到夜色深浓，众人饥肠辘辘，才有侍卫飞马来报，大王今夜不入宫，着各位公主及娘娘不必迎候。
宫眷们怏怏回宫，其中以易城公主，走得最快。
她的背影匆匆消失在宫道上，几个宫妃凝望着她的背影，都撇了撇嘴。
“这么急，又会私会哪个小太监去了吧？”
“听说她最近深居简出的，再不像以前那样爱串门，也许咱们又要有新驸马人选啦。”
“得了。这都几年了，哪次真有谁成了驸马过？不被她弄死也被她气死。呵呵，二十岁的老姑娘了，至今嫁不出去，也不嫌丢人。”
“你我瞧不上她有什么用？大王宠爱她就行。真是奇怪啊，那么多公主，大王独独对她不同。硬是把她性子纵得放荡无耻，也不知道大王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咱们也不知道。咱们还是多操心明儿的面具吧，听说大王最近喜欢扮女王……”
……
易城公主一路匆匆回宫，满脸春色，还没进门，就已经曼声唤道：“阿昙，我回来了。”
室内没有点灯，也没有火盆，非常冷，窗棂上甚至结了霜花，宫人们站在阶下，都在簌簌发抖。
没有人应声，黑暗中似乎有一团雪白的东西动了动。
易城公主满脸是笑地进殿，顺手关上门，坐在那团雪白东西对面，轻声道：“哥哥明日才会回来，今夜我又有空陪你啦。”
那团雪白的东西慢慢起身，黑暗中隐约可以看出是个少年，披件雪白的轻裘，一张脸比轻裘还白，白到近乎透明，五官乍一看不是很美，但清清淡淡的，一抔雪般地洁净，一抔雪般的轻软，让人不敢亵渎，但心底又疯狂地想亵渎。
他一起身，这殿内的温度又冷几分，易城公主裹紧了大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这是她的宝。
三天前她在易国靠近蒙国和禹国的边境打猎，遇见这个少年，他似乎是从禹国过来的，她一眼就看中了他。
不过这个人，非常的冷，似乎根本没有任何人间情绪，对她的殷勤根本不感兴趣。这种淡若霜雪的气质，她以前从未见过，顿时迷得不能自拔，用尽心思追逐讨好，最后拿出了自己一些极其秘密的东西，才引起了他的兴趣，答应和她来易国王宫游玩。
她觉得这个人像是天上下来的谪仙人，雪山生出的洁净莲花，世俗的男子，统统不能比。为了留住他，她把最吸引他的东西先藏了起来，每日变着花样讨好他，他似乎有点不耐烦，但还真就一日日呆了下来。
她心里知道，他留下不是为了她，八成是为了她拿出来的东西，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这个飞雪一样的少年，陪她有过一段，她的《美男谱》上便又多一项战绩。
易国易城公主，平生宏愿，就是见识过这天下，每一种风情独特的美男。
现在的这个美男，叫耶律昙。她一遍遍咀嚼这名字，觉得昙字真是太适合他不过，夜色中开放的一朵雪白昙花，洁净内敛，惊艳刹那。
“你上次拿出来的那罐淤泥呢？”耶律昙又开始执着地问那个问题。
三天前，就是那一罐从易山带出来的沼泽泥，引起了这雪般干净的耶律昙的注意。
这沼泽泥，是易城公主的情人之一，易山边军守将吕卓鸿送给她的。易城公主一直有研究各种沼泽泥功效的爱好，吕卓鸿便给了她这样一罐泥，说这泥是在易山内部掏出来的，能够腐蚀石头。易城公主研究过这罐泥，发现这沼泽泥的成分并不完全是天然的，其中似乎有添加成分，她为了引起耶律昙的兴趣，和他讨论过这罐泥，耶律昙一开始不在意，后来听她说了自己猜测的几种成分之后，忽然便开始关注这泥。易城公主见引起了他兴趣，反而不再肯和他讨论了。但耶律昙也是个执拗性子，每天见到她，必问。
易城公主挑眉，双手搭向他的肩，半个身子都靠了过去，娇声笑道：“哎呀别这么急嘛……”
耶律昙看一眼自己的肩，咔咔一声，肩上结一层薄冰。
易城公主只好缩手，也不生气，顺势就换个掠鬓的动作，笑道：“这泥，刚给别人借去了，回头给你。要么……”她靠近他耳边，悄悄吹气，“城外行宫里，这泥很多，我带你去看看？”
耶律昙微微偏头，让开她的气息，他觉得浑浊。
这个女人身周所有气息，都让他觉得浑浊难受，但为了那罐泥，他忍着。
那泥，太重要了。
他前些日子奉宗主夫人之命下山，先回了禹国耶律家族庄园，把夫人赐下的丹药给了他们，宗族中人感恩戴德，又咬牙切齿说得了这一批丹药，有望培养一批优秀子弟，重夺帝歌大权，并处死那对叛出家族的姐弟。他对此没有任何反应，直接离开了家族，往玳瑁方向前去。
宗主夫人要处死的女王，就在玳瑁。
据说，耶律询如也在玳瑁。
但在易国和禹国的边界，他看见了那一罐泥，泥是沼泽泥，但其中加了料，那料，却是雪山才有的东西，而且是专门用来锤炼体魄，改变人的体质的独门药物。
夫人用这种药物，培养雪山特殊训练营，他也是其中一员，熟悉那味道。他知道，夫人的所有明面和地下的训练基地，都在雪山。根本不可能在易国。
易国这里的使用雪山独门药物的人，是谁？他在做什么？是否会对雪山不利？
身受夫人大恩，他有责任弄清楚这一切。
为了那个雪域之中高贵慈悲的女子，他甘心忍受这红尘浊女子的侵犯亵渎。
但也快到极限了，他还有事情要做。
“行宫有？”他立即起身，“那现在就去。”
“啊？”易城公主也没想到他说要去就去，怔怔地道，“可是哥哥还没从行宫回来呢，我们会和他撞上……”
“不会被他发现。”他披上大氅，将自己埋在熟悉的雪气里。
“那个……”易城公主急了，拉住他，“不能现在去。哥哥据说刚找到……老朋友，一定不喜欢人打扰……”她咬着下唇，“哥哥千变万化，你不知道哪个是他，很容易被撞上。听说他最近扮的是黑水女王，还带回来一个更像黑水女王的人……”
“黑水女王？”耶律昙忽然转身，“景横波？”
“是啊。”
耶律昙闭上眼，想了想，忽然道：“易城。”
易城公主第一次听他唤自己封号，顿时心花怒放，“阿昙！”
“我对你们的易容很感兴趣，你也给我扮一扮吧，这样你哥哥就看不出我是谁了。”耶律昙对易城公主轻轻一笑。
这一笑如破冰，易城公主眸子里晕起了惊艳的圈圈，顿时将顾忌不安都忘记，毫不犹豫地道：“好，你要扮成什么样子？”
身为易国公主，易容自然是基本技能，何况很少有人知道，真正要论易国易容高手，第一当数失踪多年的皇叔，第二就是易城公主，第三才能算上易国大王。
易城公主打开用具盒子，亲手给情郎易容。
“眉比我的要略浓，更直长些，远山一般的苍青色……”耶律昙细细指导。
易城公主专心易容，笑道：“这眉好看。”
“眼要大一些，双眼皮，到中段扬起，尾部最宽，微微上挑……”
易城公主又啧啧赞叹：“这眼真美……”心想比耶律昙还美。
“鼻子更高些……”
“玉峰如柱啊。真完美。”易城公主叹息。
“唇比我饱满些，色泽红些，但也不是太红，微微琉璃色，线条更清晰些……”
易城公主专心地挑拣颜色，试了好几种搭配，才试出耶律昙所说的那种唇色，她着迷地盯着那唇，若不是怕破坏妆容，恨不得自己扑上去先亲一口，“这唇色，这五官搭配，绝了……”
“肌肤比我更晶莹些……”
“不可想象，不可想象！”易城公主一边大声惊叹，一边匆匆试验各种脂粉搭配，最后以极其珍贵的冰晶粉并桃花珍珠粉，才勉强近似了耶律昙所说的那种“晶透胜雪有华光”的肌肤。
全部打理完毕，易城公主习惯性退后一步，看整体效果，一看之下，呆若木鸡，手中粉刷，啪嗒落地。
美人！
这才是真正的美人！
原以为耶律昙这样的，已经是冰雪殊色，没想到和这张脸比起来，耶律昙只能算个苍白少年。
真正的冰雪殊色，会让人想起雪中盛开的莲，或者晶莹冰面上镶嵌的桃花，琉璃世界里的一盏香灯。
一种晶透到了极致的艳。
不属于人间。
易城公主呆呆凝望着这张脸，忽觉刚才还记忆深刻的耶律昙的脸容瞬间淡化模糊，几乎想不起来他的模样，也想不通自己先前为什么会对那样一张脸神魂颠倒，忽觉过往二十年所谓的饱览男色都是笑话，是一种完全不自知的孤陋寡闻，在这张脸面前，那些所谓的男色，好比街头的货郎。
“这张脸……是谁的……”她几乎不能呼吸，怔怔地问。
“自己想出来的。”耶律昙才不会告诉她答案。
他看着镜中的那张脸，眼底涌现一丝厌恶的情绪。
折辱了雪山的人，你的安然存在，就是对雪山最大的不敬。这笔帐，就让我为夫人算回来吧。
如果行宫里真有你的女人。
我会用你的脸。
杀了她。
……
年节未过，行宫里一派喜庆布置，大红的灯笼从宫门一直延伸到内宫水榭，远远望去像天地间悬了一串珊瑚珠儿。
水榭正中有暖阁，暖阁里开席列珍馐，雕梁秉双烛，易国大王终于安心安意关起门来，和他的“皇叔”好好叙谈当年。
“这些年你怎么过的？今天你得好好给我讲讲。”易国大王亲自给景横波斟酒。
他还是一张景横波的脸，据说这种精仿度极高的面具，要在脸上戴上一阵子，用脸部肌肤“养熟”，才会表现出最好的效果。所以景横波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子，但就算他真的脱下面具，景横波觉得她看见的，未必也是真的脸。
易国人，真真假假的过日子，她严重怀疑是不是会经常睡错人？
“我啊……”景横波不敢多说，怕露馅，只得做唏嘘状，“一言难尽……”
“听你说三天三夜，我也是乐意的。”大王笑吟吟地靠在她肩上，水榭雕花槅门上镶嵌着铜镜，照着一对一模一样亲热依偎的女子。景横波看一次崩溃一次。
“大王……”
“以前你都叫我小易易的……”他不依。
“咳咳，”景横波咳嗽，“易易……”又想吐了怎么办？
“鄯鄯。”易国大王抚摸着她的脸，“走了这么多年，就真的从来没想过我么……”
景横波在走神。
善善？
脑子里忽然电光一闪，明白了到底怎么回事。
易国皇叔，阿善！
宫胤身边那个沉默寡言，擅长易容的女子！
原来女子不是女子，原来沉默寡言不过是保护色。
所以阿善教她易容的那些知识，才能在易国大王这边过关，这些知识根本就不是普通易国人才能知道的，必然是属于阿善和易国大王两人间精研的高端技巧。
她脸上一开始戴着的那个面具，必然出自阿善之手，也只能出自阿善之手，肯定有阿善本人特殊的记号，所以易国人和易国大王都在看见那个面具之后，认定她是阿善。
但阿善并不在玳瑁，一直留在帝歌。这面具又是自己掉落的。这中间有个环节想不通。面具是怎么到她手里的？
可能阿善知道了易国在寻找他，他并不想露面，就制作了有个人标记的面具，寄来给宫胤，宫胤在玳瑁，一直使用阿善制作的面具。
当宫胤或者其手下使用了这个面具，就会转移易国人的视线，巧的是，这面具也不知怎的，到了景横波手里。
“鄯鄯……”易国大王皱着眉，拱她肩头。
“啊……想！想！”景横波立即抓起酒杯灌他酒，“每日每夜都想，没完没了地想，翻天覆地地想，醉生梦死地想……我的好人，看见你我心肝儿乱跳，眼珠子乱掉，连话都不会说了，来来来，再一杯，我的心意就是这浓浓的酒，你一定要亲口尝一尝……”
“多年不见，你这张嘴，倒练得越来越甜了……”易国大王格格笑着，依着她怀，低头饮她杯中酒，唏嘘地道，“当年啊……你虽然也会说话，可也总不肯和我说这么多……”
“当年……终究太年轻，犯了些错，你可得原谅我……”景横波含含糊糊地试探，反正这句话，怎么理解都行。
“过去的事，过去了。反正真相你我都知道。”易国大王挥挥手，嗤地一笑，“什么造反不造反？你怎么会造我的反？不过是做戏给那群居心叵测的王弟们瞧。你造那一场反，把对王位虎视眈眈的弟弟们都逼了出来，我那一把火，烧得干净，烧得干净啊！只是累了你从此必须流亡国外，还被弟弟们的余党各种暗杀，不得不隐姓埋名屈居人下，为了你的安全，在没有拔尽弟弟余党的时候，我还不敢找你，一直等到那群混账手下基本弄干净了，我才开始派人到处寻找，可是那时和你失去联系已久，一时毫无线索，耽搁到现在，天可怜见，终让我找到你……”说着轻轻摸着景横波的脸，眼神迷蒙。
“……这么多年我过得其实还不错，并没有吃太多苦……”景横波又劝上一杯，“我在国师手下，扮成一个女子，专门负责给他办理易容事务……”
她说着阿善的近况，说到这句时心中忽然电光一闪，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却又抓不住。
“……呵呵呵我很久了才打听到你在国师手下，”易国大王并不劝她，又干一杯，“但不知道具体做什么，还好，一找就找到了……听说你在国师手下，我也便放心了些，你的易容术一向精妙，国师一定很倚重你，不过话又说回来，国师掌握大荒，位高权重，自己的脸就是号令，没什么必要去扮成别人，想必你也只是替他的手下办办之类改装的事。”
景横波心中警惕更浓，笑吟吟道：“易易你说的一点也不错，我也就替国师在外办事的手下做些改装，还不是经常做。好在国师对属下向来厚待，我一直生活无忧。”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易国大王又在她手中喝了一口，“……以后不用给别人做啦，我……呃……我养你……”
“咱们谁跟谁呢……”景横波又灌他一杯，眼看他的身子从自己胳膊上软了下去，心中暗喜，柔声道：“你醉了，我让人来扶你睡去……”
“别喊那些人来……就这里……就这里……”易国大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气喘吁吁地道，“就我们……就我们……”
景横波一转头，就着明珠灯光一瞧，不禁一呆。
薄薄面具已经挡不住易国大王满脸桃花色，眼眸盈水眼角带赤，鼻息咻咻手指发热，整个身体似一段软面条般，挂在她肩上，景横波在他的呼吸里嗅见一股甜蜜惑人的气息，这种气息……
酒里面有药！
这货居然自己吃了助兴药！
手一松，易国大王啪嗒一声软在她身下，他格格一笑，伸腿一勾景横波小腿，景横波踉跄一下栽在他身上。
“转眉欢啊……”易国大王笑道，“以前你最喜欢对我用这药儿……今儿你一杯又一杯地灌我，我就知道你又想我了……”吃吃笑着抱住景横波肩膀。
他在锦毯上翻滚，衣裳不知何时已经翻开大半，露胸膛肌肤如大理石，而桃花色一直泛到锁骨间，肌肤更是滚热，景横波立即感觉到属于男性的变化，蹭啊蹭啊蹭啊蹭，她出了一身汗，伸手就去够桌上的酒壶，准备砸他个天花乱坠算完。
手刚够到酒壶，忽然一阵凄厉的哨声响起，从宫门前一直响到这水榭之上。
景横波手一顿，易国大王唰地翻身坐起。
他脸上春色未消，语气竟然立即恢复了冷静，“怎么回事？”
立即水榭外就有人回答：“回大王，闯宫警报。请大王不要离开水榭，此地将增加警戒。”
景横波汗了一把——刚才如果她真砸了，会是什么后果？
她心中暗暗警惕。这易国大王看似风流浪荡，实际冷静谨慎，比她之前遇见的几位部族首领都难缠。
“来者何人？”易国大王问。
外头稍稍一静，随即有人回答：“回大王，是一名白衣男子，速度极快，已经连过三门。”
景横波面色一变。
宫胤来了？
“此人意欲何为？”
“回大王。他没说话，但直逼内宫，神情似在找人。”
易国大王忽然转头盯住了她，笑道：“鄯鄯，为何忽然变色？”
“我闻刺客厉害，怕大王受到伤害。”她答。
“鄯鄯真是关心本王。”易国大王格格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只是本王瞧着你眼神，似有担忧之色，当真是为我担忧？不是为什么乱七八糟的小情人担忧？”
“乱七八糟小情人是谁？”她也格格一笑，反掐了他一把，“你这个爱吃醋的小坏蛋。”
“没有就好。”易国大王哈哈一笑，伸臂搂住了她，“那么，咱们来看戏好不好？看一出水上千卫斩刺客的大戏好不好？”
话音一落，水榭两边隔扇门已经打开，丝帘也卷起，景横波正看见一条白影，电射而来。
那白影似从黑暗中生，先是一簇模糊白光，转眼就亮成了一道闪电，白影周身白气濛濛，似有碎屑飘动，仔细看是他身周寒气凛冽，令空气里的水汽自动凝冰成雪。人到哪里，雪便下到哪里。
这一手，只有宫胤了。
景横波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宫胤果然追了过来，再不来就要出大事了。忧的是宫胤功力未复，这样动用真气真的好吗？
身边易国大王忽然一笑，将她一把捺倒。
两人面前就有桌子，她这一倒，顿时被桌子挡住，易国大王靠着她肩膀，笑吟吟玩着她的发，又将自己的长发束起，收拢在肩后衣裳里。
景横波正在纳闷，冷静的易国大王为什么要这时候淫心大发？见他这个动作，再一看那张脸，心中大惊。
这家伙，要以她的脸来对付宫胤！
两人原本看起来就一模一样，隔着个湖根本无法辨别，唯一区别是头发长短，她烧掉的头发还没长出来，但此刻易国大王把头发束起塞入后衣领，这最后一点区别也没了。
这万一她来个活春宫表演，被宫胤看见……
她闪身要走，不管闪哪里，哪怕极有可能闪湖里，也比让这家伙顶自己脸去刺激宫胤来得好。
腰部一动，身下木板忽然轧轧一声，陷下一半，她忽然发现木板很粘，竟然黏住她不能动了。
“别动，乖乖别动……”易国大王在她耳侧笑道，“你一动，会掉下这水榭暗层，到时候，好戏就看不成啦……”
景横波不敢动了，她宁可留在水榭中，还能想办法提醒，这么一落入下层，谁知道上头会发生什么。
她有点奇怪宫胤为什么不想办法潜入行宫，悄悄救她？但看看四周那忽然出现的无数灯火，和这四面完全不靠的湖，就知道所谓的潜入根本不能实现。只能以最快方式，直抵中心。
易国大王轻轻一笑，俯身在景横波耳边吹气，他并没有太过靠近景横波，也没有触及她任何肌肤，但桌子挡住了景横波，从湖上角度看过去，就能看见“景横波”正和别人厮缠，香艳旖旎。
湖上来的宫胤，也看见了这一幕。
他见一湖碧水，中有水榭，水榭暗香隐隐，垂帘深深，八角走马宫灯垂深红丝穗，摇曳出淡红的光影，光影下就是景横波，短发雪肌，脸颊嫣红，正眼神迷离地，对底下不知何人轻怜蜜爱。
那般风情，那般神态，熟悉到了骨子里。
他第一眼一怔，第二眼皱起眉，第三眼想着景横波中药了？
她不可能和别的任何人做出此亲昵之态！
这么想的时候便有些分神，脚下微微一动，速度稍微慢了一点，此时正有高手拦截而来，他堪堪将要跨入湖中的脚步，被拦了下来。
易国国主微微一笑，一按地板，地板又陷下三分。
他见自己这副做派，宫胤并没有太大情绪波动，眼神一闪，微微有些失望。
景横波挣扎大叫：“菊花儿……”
喊一句顿时止住，因为她看见易国大王坐起，单手撑着地板，正顺着她的话音儿，在对口型呢！
看起来像是演双簧，她是背后配音的那个，易国大王是表演的那个。
景横波立即闭嘴，易国大王一笑，道：“原来叫菊花，名字甚好！”
湖岸边宫胤听见这一声“菊花儿！”，看见“景横波”急切呼喊，眼眸一缩，几乎不可置信。
真的是景横波？菊花这个称呼除了她也没人喊得出，她中了什么药？
易国大王低低一笑，对景横波道：“给你变个戏法。”伸手抽了绢子将她嘴堵住，脚一踢，一道滑板无声无息滑过来，盖住了景横波。地板又恢复了原状。
与此同时他将桌子下一团东西一推，那团东西噗通一下落水，听起来像是人落水，一群人大叫：“大王落水啦！”纷纷坐船去救。
桌子有锦围，桌下那团东西从宫胤的角度看是看不见的，只能看见一角锦绣大氅，从地板上滑下水榭。看上去，像是景横波在和易国大王饮酒作乐，看见他来救，奋起推下易国大王一般。
然后易国大王扑向水榭栏杆，对宫胤连连招手。
此时众人都去“救大王”，放弃了围攻宫胤，宫胤扑向湖中水榭，易国大王立即扑向他。
宫胤本来已打算接住她，但看她红晕上脸衣裳不整模样，心中一动，只牵住她手腕，真力探入，想查查她到底怎么回事。
他一点也没把刚才那香艳一幕当回事，他家女王看似风流爱揩油，实际上玩真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只想着景横波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易国大王怎么肯让他探查真气，忙闪身让过，道：“我把他们大王推下去了，赶紧走。”
景横波和七杀学过拟声，先前一直是类似男声，喊菊花儿的时候，用了自己本来声音，如今易国大王学她声音也惟妙惟肖，玩易容的人，这是基本技能。
“你没事吧？”宫胤盯着“景横波”背影。
“没事。”易国大王来拉宫胤的手，“快走，我知道一条人少的道！”

第十九章 宫胤的未婚妻？
夹层里景横波将这些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险些气炸了肺。
扮成她，玩她男朋友？还让她在一边听着？
这易国大王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景横波发誓一定要给他一个教训，但前提是先提醒宫胤。易国之主的易容术实在是太精妙，脸容步态神情乃至小动作都无一不像，还善于做戏，此刻又是夜晚，朦胧灯光之下，紧急情况中，宫胤一时来不及细细辨认，很容易上当。
但她自己被困住，无法瞬移无法控物无法发声，怎么提醒？
景横波静下心来，开始运气。
真气自丹田生，过重关，起明月濛濛光华。
这么一运气，她忽然惊喜地发现，自己的明月心法似乎有了进步，原先筷子粗的气流，现在应该有拇指粗了。也不知道在哪次突破的。
她其实是个懒人，又各种忙碌，功夫练得有一天没一天的，就这样居然也能长进，顿觉老不死给的功法就是好。
其实但凡高端功法，一旦入门，就会自然在体内循环，尤其明月心法这种呼应自然的内功，只要天上有月，就体内潮汐不止，呼吸睡觉都在练功。景横波又经过紫微上人根据个人体质设定的特殊方法培养，打架都在练功，时机一到，稍有作用便水到渠成。
她记得老不死提起功力的时候，真的像一坨月亮闪闪发光，自己虽然远远比不上老不死，但亮一亮总可以的吧？
这木板做了夹层，总有缝隙的吧？
……
易国大王去拉宫胤的手，整个人爱娇地靠向他的肩。
宫胤看他动作很大，忽然道：“你肩上伤可好些了。”
易国大王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好啦。”
宫胤眼光忽然扫过来，易国大王偏偏头，将自己的脸半藏在灯影里，淡红光影下笑容妩媚朦胧，浅浅诱惑。
宫胤的目光，却直接从她脸上扫了过去，落在了地板上。
深檀色的木板，有一处似乎隐隐发出白光。
他挪动脚步，易国大王眼角已经看见那点白光，他本来身子转来转去，已经挡住了那块有问题的木板，可光是发散性的，遮不住。
眼看宫胤就要走过去，他眼珠一转，忽然“哎呀”一声，惊叫道：“谁拽我！”
随即身子一歪，看上去像是被人拽下去一样，“噗通”入水！
宫胤脚步一停，回头，就见他落水。刚刚一怔，脚下忽然颤动，随即整个水榭，都开始塌下！
水榭并不是屋舍结构，只是在湖中央的打下桩子，铺以横板，搭上框架，做了一个式样简单的亭子状观景台。此刻桩子断裂，整个水榭都在塌，宫胤不可避免地落水。
“啪嚓”一声，困住景横波的那个暗屉也落水，混在那一片木板之中，在湖水中载浮载沉。
“哗啦”一声，宫胤自水中穿出，眼光在湖面一扫，他想找刚才那块发出白光的木板，但现在所有木板都已经碎裂，飘了满湖，每块看起来都一模一样，到哪里去找？
而不远处，易国大王扑腾挣扎，似乎抽筋了，向宫胤伸出手臂，一脸哀愁求救之色。
在水中的某块暗屉里，景横波行功被打断，白光已经发不出，而冰冷的湖水，咕嘟咕嘟灌进来。很快就要淹没她的口鼻。
……
同一时刻，易城公主和耶律昙，进了行宫。
易城公主原以为行宫难进，谁知道今晚的行宫根本没看见人，她和行宫看守者本就熟，稍微赏点银子就进去了。
进去之后才知道，护卫们都在内宫，似乎在围剿什么刺客。
易城公主听说有刺客，顿时不愿意去凑热闹，耶律昙却坚持要去，易城公主拗不过他，只得带路。
她一边走一边贪恋地看着耶律昙的新脸，觉得这美实在难以形容，多看一眼都是好的。
不多时到了湖边，首先看见湖上一片木头碎片，有人在水中挣扎，有人在水上，脚点着那些飘浮的木板，似乎在寻找什么。
那人一身白衣，衣衫虽湿，姿态却飘举，易城公主见识男子无数，自然善于从人的体态风度上鉴定质素，一眼之下，不禁感叹：“好美的风姿，脸一定也很出色。”
耶律昙冷冷淡淡看一眼，先是漫不经心掠过，随即霍然转头，眼神里爆出惊讶和疑惑之色。
他一拉易城公主，躲入旁边假山后，易城公主受惊，不依道：“你这是做什么，吓死我了……”一边半埋怨半撒娇，一边更紧地依偎过去，闭上眼睛，幻想着自己此刻是真的在那美人的怀中……
忽然后颈一痛，听见闷声一响，她翻翻白眼，一声不吭晕了过去。
耶律昙毫无表情地将她踢到脚下，注意着湖面。
湖上梭巡的正是宫胤，看一眼在水中“挣扎求救”的“景横波”，终于还是掠过去，伸出手。
易国大王大喜，再次对他伸出双手，宫胤却一把抓住他肩头，将他往岸上一甩。
这一甩用力甚巨，“呼”地一声，易国大王飞出了视线之外……
一大群护卫惊叫着，急匆匆奔去救了，宫胤看那个方向一眼，眼底神情几分震惊又微微讥嘲。
易国，名不虚传。可惜对他没用。
他无心追究，注意力此刻都在湖面上，湖面到处飘着木板，哪一块装着她？
如果她真的被装在暗屉里，此刻定然危险，暗屉窄小，行动不得，一旦水灌入，很容易就会淹没口鼻窒息……
宫胤心急如焚，行动却丝毫不乱，立在湖中心，微微提气，掌心忽然跃现一团白光。
仔细看不是白光，是一团白色的气流，旋转成一个晶莹的球，球体中心有飞雪，有碎冰，有呼啸的气流，看上去像一个小型的微缩冰雪世界。
假山后耶律昙，眼神微微一变，似喜，似冷。
宫胤催动着冰雪之珠，他之前用的冰雪系武功，并不特别，大荒修炼这样类似武功的很多，他不想暴露身份。但此刻，普通的冰雪系武功，不足以帮助他，在最快时间内找到景横波。
和隐瞒身份比起来，自然景横波的安全更重要。
冰雪之珠成型，宫胤双手向外一推。
刹那间湖上起漫天雪花！
先一阵寒风卷过，湖水立即开始结冰。
再然后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化，飘起碎雪。
碎雪中，宫胤雪白的掌心如一团冷云，射出无数鸡蛋大小的冰珠。
远处红灯光影漫漶。照见这一刻常青木葱茏，而湖上凝冰飞雪的奇景。
淡红光芒里，满湖冰珠飞射，折射七彩流光，像忽然下了一阵斑斓流星雨。
一湖飞雪凝日月，疑将天景移人间。
岸上救援易国大王的护卫们齐齐转身，眼眸里倒映这一湖飞雪，和飞雪中冰山一般的人。
冰珠射向每块木板，无一遗漏。
宫胤精神高度集中，微微闭上眼睛，他要在自己最熟悉最能发挥的环境中，以冰珠同时敲击所有木板，找出因为有暗屉，声音不同的那一块！
冰珠敲木板，只是刹那。
不能错！
……
黑暗暗屉里景横波正在挣扎。
湖水已经灌入鼻子，胸腔受到挤压，如被尖锐的刀搅动胸膛，疼痛几近炸裂，暗屉中没有多少空气，还在被水浸入，她知道溺水三分钟就会窒息死亡，此刻看来已经是个死局。
她暗恨自己太大胆，想要知道一些秘密，没有早早对易国大王下手。
忽然鼻端一冷，身下漂浮感不见，没入口鼻的水不见，隐约听见嘎嘎之声，感觉到薄片切割肌肤的刺痛感，她迷迷糊糊中一醒，顿时明白，结冰了！
宫胤瞬间令湖水结冰，这得耗费多少功力？
她咬牙，忍着浑身疼痛，再次开始运气，她也要努力自救，要让宫胤不至于耗费太多，最快找到自己。
忽听头顶有呼啸之声，似乎有很多东西飞过。
……
假山后，耶律昙也在紧紧盯着那些冰珠。
他看出宫胤似乎是要在这些木板中找出其中一个，所以他也很感兴趣。
冰珠噼噼啪啪敲下。
宫胤和耶律昙都在仔细聆听。
耶律昙忽然眉头一扬，他听出了靠近自己的一块木板，声音异常！
与此同时，湖上宫胤似乎也有所觉，遥遥转头。
耶律昙手指一弹，“啪”地弹出一颗一模一样冰珠，弹飞掉击中景横波所在木板的那颗。
然后他又连射出十几颗冰珠，噼噼啪啪打在宫胤射出的冰珠之上。
冰珠分量加重，击打上木板的声音也会改变。
他要让宫胤混淆，只要一刹就好。
宫胤果然微微一顿，皱起眉头——竟有十来处，声音不一致！而且不同方向！
一霎间想要记住十来处方位，而且还在漂移不定的湖上，这难度非人，宫胤皱了皱眉，只得先掠向最近的那块声音异常的木板。
他身子一转，耶律昙就扑了出去，将先前发现的那块木板，拖上了岸。
他一手抱着木板，一手拍醒了易城公主，一边向外掠去一边急声问：“这宫中哪里最安全？”
别人遇上这种情况，也许要在湖上抓瞎半天，但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能以常理推断，也许马上就能发现情况不对，他不可能来得及扛着这块木板跑出宫外，必须先找个地方隐藏起来。
易城公主刚刚醒来，还迷迷糊糊的，下意识道：“……下人住的西厢，这里下人少，很冷清……”
耶律昙二话不说拖着她奔了出去。
湖上宫胤本来背对他这边，忽然似心灵感应般回头，就见黑影一闪而过，隐约一个轮廓，惊心的熟。
而此时他也将所有声音不对的木板都翻过，没有！
想着刚才那个黑影，那熟悉轮廓，他眼神渐冷，从湖上掠起，追了过去。
……
耶律昙带着易城公主狂奔，易城公主渐渐跟不上，耶律昙手中夹着偌大木板也不方便，听着易城公主在后面声声哀唤，心中微烦，干脆一个转身，又把她拍昏在草丛里。
随即他砸碎木板，暗屉里掉出景横波，耶律昙俯身看看她的脸，冷哼一声。
果然是景横波。
暗屉碎裂，景横波脱困，费力地站起身，身上还粘着木片，也顾不得了，一把拉住耶律昙，道：“这群人太邪门，咱们先出去，回头合计个办法再把帐算了，对了，我还有个重要发现要告诉你……”
耶律昙被她忽然拉住，先是一怔，随即警惕地杀机一闪，瞅着她后脑慢慢抬手，听见最后一句手一顿，慢慢放下。
景横波根本没有看他，这个时候来救她的，除了宫胤还有谁？除了宫胤谁还能让这湖面凝冰？除了宫胤谁还有这一身的冷寒之气？这根本想都不用想。
她想不到这里此时居然还埋伏了别人，居然还是个和宫胤同出一源的耶律昙。
她拉着耶律昙狂奔，一边道：“你身体怎样了？刚才使用内力是不是不大妥当……”无意中转头一看，吃惊道，“你把面具取下了？这要被人看见……”
忽然远方似有人的笑声，声音熟悉，景横波呆了一呆，喜道：“紫微老不死！”
耶律昙听见这句，眼中又是杀机一闪，手再次慢慢抬起。
景横波的有力强援来了，想听秘密也听不到了，还是杀了算了。
景横波死的时候，一定非常震惊痛苦，夫人如果知道，一定很愉快。
“紫微来了，询如不知道会不会也来？”景横波欢快地道。
耶律昙的手又顿住，一瞬间眼神大变。
“走走，我们去见他们。”景横波拉着耶律昙，便往那方向走。
耶律昙眼神又变，神情既期待又欢喜又不愿又痛苦，复杂似一团乱雪。
“咦，你的手怎么忽然冷了？”景横波忽然低头看了看他的手，随即拍拍额头，恍然道，“对了，他们那边不知道来了多少人，你现在不宜出现在太多人面前，还是我先去看看，确定没有外人你再出现。”
耶律昙抿抿唇，再再次抬起了掌。
夜长梦多，现在解决吧，省得被询如发现。
……
宫胤沿着那黑影掠去的方向，一路追了过去，没走几步，脚下一绊，低头一看，一个女子晕倒在假山石后。
他本想不理，但那女子身上凝结的霜花，让他停住了脚步。
轻轻一拍，易城公主醒来，一眼看见宫胤，呆了呆。
“刚才和你在一起的人，现在在哪里？”宫胤问。
易城不答话，眼光将他周身溜了又溜，认出他就是刚才那湖上人。
她目光又落在宫胤脸上，易容高手，一眼就看出这是戴了面具，还是出自易国高手的面具。
“我……”她软软地靠向宫胤，气喘吁吁地抬起手，似要指向一个方向，低声道，“……我看见……”
宫胤要获得景横波下落，只得耐着性子扶着她，手臂虚虚地架着，尽量把她的身子推得离自己远一点。
“在……”易城公主忽然猛地撕下了宫胤的面具，“在我骗你的……啊！你！”
笑声忽然变成惊呼，她怔怔地盯着面前的脸，脸色唰一下发白，随即又涨得通红。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念念不忘的，一见钟情的，认为只属于仙人的脸，原来真的存在，现在就在自己面前。
顿时什么耶律昙什么吕卓鸿都抛到九霄云外，她激动得浑身发抖，牙关打战，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宫胤被她撕下面具，衣袖一翻便将她推开，易城公主手中一揉，已将他原本面具揉烂，宫胤也只好算了，一脚踢开她，便要走。
“仙人！”易城公主忽然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别走！别走！求你别走！”
宫胤冷冷看她一眼，易城公主觉得，啊，美极了，以前居然还觉得耶律昙气质清冷，如今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冷若冰霜！
“公子！”她敏感地察觉出宫胤一丝杀机，急急道，“我要向你报信。有个人扮成了你！”
“谁？”宫胤的杀机收了收。
“他叫……”易城公主有心卖关子，好和宫胤多说几句，但宫胤的冷自是一种压迫，她竟不敢耽搁，轻声道，“他叫耶律昙。”
宫胤微微一怔。
“他好像从湖里捞出了什么东西……”易城公主又卖情报。
那就是景横波了，宫胤终于确定她无恙，轻吁一口长气。但接下来怎么做，他难得地微微犹豫。
本来应该毫不犹豫去抢回景横波，但此刻出现的是耶律昙。
九重天门内门弟子，也有三六九等，耶律昙虽然不是最高等，但比纳木尔之流又要高上很多，有大世家的背景，本身体质特殊，又被许平然看重，是内门弟子中，相对特殊的存在。
耶律昙下山，必然出自许平然授意，目标要么是他要么是景横波。
那么，自己要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以及怎么出现，就该好好斟酌了。
当然，前提是确定景横波安全。
远处有嘎嘎怪笑声，一听见这笑声，就知道紫微上人到了。
有紫微上人在，耶律昙想要对景横波不利，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宫胤微微放心，但终究担心景横波的安全，身形一闪，向那方向掠去。
易城公主痴痴地瞧着他背影，跳上道路，匆匆找到自己的老相好，悄声说了几句。
夜风吹碎了她低低的叨念。
“……我一定要留下他！”
……
耶律昙的手掌提起，掌心凝一片霜白色，景横波的后颈就在他面前。
景横波忽然身子一闪，已经出去几丈，探头对某个方向看了看，伸手对他招了招，道：“没有外人！都是可以放心的人。你过来吧，我们跟他们汇合，早点出去。省得被易国大王围剿。”
一边说一边对远处招手，遥遥地打着招呼。
耶律昙有些犹豫，他怕过去撞上耶律询如，又有点期待遇上耶律询如，他想过去杀了景横波，再迟一步，耶律询如紫微上人他们过来，就真的没机会了，可是就这么过去，似乎又有些不妥……
微一思考，他决定还是速战速决，看景横波手势，紫微上人耶律询如还在远处，他还来得及杀了景横波，毁尸灭迹，再瞧瞧那瞎子姑娘最近怎么样了。
他闪身追上，人还未到，袖子里冰棱一闪，直刺背对他的景横波后心。
景横波忽然又不见了，下一瞬，一只手劈手抓上了他前襟。
那只手明明并不快，他却无法躲闪，一低头，看见那手腕上深紫的衣袖。
背后同时“砰”地一声，挨上一掌，气血翻涌之中，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吃我一虎拳！”
这声音比拳头更撞击心肺，他“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此时冰棱才落地，坠落在他自己的血泊中，叮铃一声。
耶律昙慢慢抬起头。
拎着自己的，是紫微上人，一张绝顶美人般的脸，一脸骚动和诡异地瞧着自己，正哇哇大叫：“啊啊宫胤？宫胤？”
一条人影转了过来，是景横波，笑吟吟托着下巴，道：“西贝货，西贝货。”
她身边是耶律祁，瞟他一眼，笑得有些古怪，随即脱下大氅，给景横波披上。
景横波打个喷嚏，抖抖索索穿上耶律祁的衣服，一边白他一眼道：“不扮瘫子了？”一边对耶律昙笑道，“知道我为什么发现你不对劲？第一宫胤好端端不会取下面具，第二宫胤见我落水，怎么可能救上我之后都不给我披衣服？你看，耶律祁都晓得给我穿件厚的。”
耶律祁笑道：“这话说的，好像我甚不懂事似的。”
景横波嘿嘿笑，一脸得意。
耶律昙满心痛苦，心若被焚，根本没在意他们说什么，他们的相见欢，对他也不过是种冰冷的讽刺，但此刻这样的讽刺他也不在意，他的注意力都在背后——背后有呼吸，是耶律询如？她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说话？她打了他这一拳，然后想做什么？再刺上一刀吗？
这么想觉得痛苦，但又觉得无所谓，人生本就是痛苦的，或者在痛苦中挣扎走出得大涅槃，或者在痛苦中消亡自己得大解脱，两者都是幸福。
耶律询如确实在他身后。
她没说话，低头对着耶律昙吐出的血迹，回忆着先前那“叮当”一声发出的地方，用脚轻轻拨了拨那冰棱。
她的嘴角，不易被人察觉地轻轻抿了抿。
“这货谁呢？怎么感觉熟悉呢？”景横波好奇地探头看耶律昙的脸，“还有，好端端地怎么会扮宫胤？这扮得可真像！”
说着她便伸手要撕耶律昙脸上的易容。
耶律询如忽然从背后转了出来，一拍景横波的肩，问：“喂，真宫胤呢？”
景横波被这一提醒，顿时忘记了撕易容的事，四处张望：“咦，宫胤呢？”
“在这啰嗦什么？他能有什么事？”紫微上人拎起了她，“易国军队要过来了，要么走，要么打架，你准备怎么玩？”
“我要在这等宫胤。”景横波道，“老不死你最近一定很闲，有架打你先上。我要先把这家伙的面具撕开来，看看到底是哪只，怎么感觉这么熟悉呢。”说着又要去撕面具。
耶律询如忽然又拍拍她的肩，道：“哦对了，差点忘记一件要紧的事儿，最近我得了一个东西，给你看看。”
耶律祁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转头看一眼景横波。
景横波缩手，“怎么？”
耶律询如呵呵笑着，掏出一个锦囊。
“哟，你要送我锦囊啊。”景横波笑眯眯接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我过来的时候，被一个姑娘拦住，拿着这个锦囊，向我打听她的未婚夫。”耶律询如笑眯眯地道，“我听着她的未婚夫很是耳熟，所以就把锦囊要过来了，带给你瞧瞧。”
“人家拿锦囊打听未婚夫，你带来给我看干嘛……”景横波莫名其妙地打开锦囊，手指摸到一样东西，笑道，“这东西触感倒特别……”微微向外一抽，随即手指一僵，脸上表情也一僵。
耶律祁似笑非笑打量她表情，又看一眼耶律询如，最后看一眼耶律昙。
景横波保持着锦囊打开一半，手指把东西抽出一半的动作，发了一阵呆，半晌又快速捏了捏锦囊底，又发了一阵痴，紫微上人倒好奇了，探头过来看，被她一巴掌推开脸。
“这东西哪来的……”景横波半晌气若游丝地道。
她现在什么都忘记了，满脑子都是这锦囊，锦囊里的东西太熟悉，一看就知道是宫胤的，而宫胤肯定将这东西贴身珍藏，死都不会肯给人，更不会给情敌的姐姐耶律询如。
未婚妻？
脑子里有点乱，信是肯定不信的，但却不明白这事儿是怎么发生的。
现在别说耶律昙，就算来个太史阑，都未必能拉走她的注意力。
“一个姑娘给的啊，拜托我帮忙找人呢。”耶律询如悠悠闲闲地道，“说是半个月前，在玳瑁边境，遇上一个男子，当时那人正困于危境，需要去救人，这姑娘对那男子一见钟情，不惜舍身相代，救他出困境。当时这姑娘也有私心，看中了这男人，以婚约相要挟，要对方答应娶她，才肯冒险相救。那男子时间紧迫，实在无法，就答应了姑娘的要求，和她定了婚约，给了她这个锦囊。然后姑娘就找不到人了。她家里人要给她定亲，她死活不从，挨了好多顿打，后来她便和家人说，自己私定终身的男子，绝非凡物，一定比家人找来的要好，家人便押着她出来找这个未婚夫，要亲眼见一见，找不到的话，还押她回去嫁人。事关终身，她一心要找到未婚夫，捧着锦囊里的画，逢人就打听。正巧遇上了我们，我们觉得这画眼熟，又不愿意这种画随便给人瞧，好说歹说，答应帮她一定找到人，把锦囊拿了过来，现在给你瞧瞧，这玩意你熟悉吗？你说，这男人是谁呢？”说着托着下巴，笑吟吟看景横波。
耶律询如很清楚，以景横波和宫胤的感情，随便编个男子变心的狗血故事是没用的，景横波反而不会信，所以她如实相告，只换个主角，八分真两分假，最可信。
景横波早已听得脸上开了酱油铺，五颜六色变幻得精彩。耶律询如说的时段，似乎就是她自入死角逼宫胤来沉铁那时段？她后来隐约听宫胤提过一两句，说路上不断遇到阻碍，耽搁了时日。难道就是在那时候，宫胤为了脱身，不得已和人订了婚约？
她细细将耶律询如的话都想了一遍，觉得时间地点人物都符合，不是曾经参与或者听说，不可能知道宫胤遇见阻碍的事。
她也想过这事儿是不是就是耶律询如自己干的，但总觉得询如似乎没这么好心，救弟弟的情敌？宫胤可是曾真心要杀耶律祁呢！
“嘿嘿嘿嘿嘿。”紫微上人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说白蒲林，眼珠转一转，心想似乎耶律询如在使坏，做好事可以不参加，使坏必须掺一脚，立即道：“说的是玳瑁和沉铁边境的白蒲林吧？老夫曾经经过，那里有布过阵法的痕迹，而且是相当了得的大阵，哟哟，就算换老夫，也得花上好几个时辰才能解开呢。”
景横波“呃”地一声，又信三分，忽然将锦囊往自己怀里一揣，一把抓住耶律询如的手，“姐姐，那谁，那谁的未婚妻啥的，现在在哪啊？”
耶律询如眼珠转转，“我把她安置在幻都城的一家客栈里了。那客栈叫长安。”
“那咱们走吧。”景横波立即拽着她要走，“我去找那妹纸谈谈，谈谈。”
“谈什么？”耶律询如不肯走，“你不是要等宫胤吗？”
景横波现在才不肯等宫胤，她得在宫胤找过来之前，把他的未婚妻解决，不然当着他的面去解决那个姑娘，轻不得重不得，历史遗留问题清理不干净，麻烦可就大了。
女人捍卫爱情的某些嘴脸，还是不要给男人看见的好，她青面獠牙地磨了磨牙，耶律询如觉得仿佛听见了磨刀霍霍向未婚妻的声音。
耶律询如低头“看看”耶律昙。慢慢拢起了袖子。
有些事原本只是玩笑，不想最后，派上这样的用场。
“我给宫胤留个记号就可。”景横波随随便便在地上画了个圈，洒点冰渣子，撕下紫微上人一截衣袖，半埋在石头下，石头上写了“长安客栈”四个字。又就催着几个人快走。
易国护卫没动静，说明宫胤没被围攻，估计被什么事绊住了。他看见记号，会知道跟出来找她的。
耶律姐弟自然乐见其成，紫微上人也高高兴兴拎起耶律昙，因为他忽然发现，自从逮到了这个小子，耶律询如忽然不那么粘缠他了，紫微上人虽然没有明白原因到底是什么，但也很乐意看见这样的情况。如果这小子在，能让耶律询如顾点面子不缠他，他不介意一辈子带着他。
此时易国的护卫也开始包抄过来，但对于几人来说，突破包围实在是很容易的事，几条人影，很快撕破夜色而去。
行宫一角有人仰头张望那几条人影，顶着景横波的脸，眼色却很阴沉。
正是易国大王。
假山后缓缓走出一条人影，也注视着几人远去的方向。
他是宫胤。
先前他已经过来了，将刚才景横波几人的动作对话，都看在了眼里。
几次打算出去解释，几次打消了念头。
耶律询如举止奇怪，他想先在暗处瞧清楚。确定是否意欲不利于景横波。
至于那什么未婚妻，看景横波的样子，似乎很乐于解决？那也不妨瞧瞧女王陛下打算怎么解决。
至于误会？误会都是给那些没经过事，彼此心意不坚定的男女们安排的。
让女王陛下去对付耶律询如吧，宫胤觉得这个瞎子姑娘，真真是比景横波还要难缠的女人。
他忽然挥了挥衣袖，身后，悄悄靠近来的易城公主，立即跌了个狗吃屎。
易城公主趴在泥地里热泪盈眶——啊啊啊他那衣袖挥得真是风采无限啊啊啊……
一双靴子忽然停在她面前，易城公主惊喜地抬起头，就看见那张让她见一次窒息一次的脸。
宫胤毫无波动地看着她，女人痴迷的眼神他很熟悉，感觉和夏天的苍蝇没两样。
“你会易容？”他问。
易城公主拼命点头。
宫胤微微思索，他觉得今日易国大王，很有些诡异。
“帮我换张脸。”他道，“谁都发现不了的那种。”

第二十章 老娘也有D三八！
幽暗的室内没有点灯火，垂着密密的帘子，好在远处灯火的光芒射进来，能照见屋子里人的轮廓。
人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静静站在室内。
独处的时候，他总是喜欢披斗篷，也许是少年时在那最冷的地方呆久了，总在下意识寻找温暖。
他翻着手里一张纸，纸上沾染着淡黑色的淤泥，他读了半晌，将纸在火上烧了，火焰噗地一下喷起老高，耀亮他深黑的眸子。
“易山接信使被杀，死于普通匕首。贯通伤口，从位置看，应该是有人从滑洞中冲出，借冲力将其捅了个对心穿。”
“莫非是绯罗？”黑暗中有人惊骇地道。
他嗤笑一声：“绯罗怎么敢？她不想要那药了？”
他在室内踱了几步，盘算着地形和事情发展的可能性，忽然颇为懊悔地闭了闭眼睛。
失策，不该将景横波和宫胤驱赶入天裂峡谷的。
看样子这次两人又死里逃生，居然还能找到了瀑布中的秘密入口。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当初他将两人往那方向驱赶，一是要做得不露痕迹，天裂峡谷高度够高，落下去必死无疑；二是他觉得瀑布那地方，谁也不会闲着没事干冲进中段，更不会在没有任何线索情况下，冒险进入瀑布内部。
但世事总有变数，变数发生了，就得补救。
他默默想着，那看见秘密的，该是谁？
杀人者需要借助冲力，才能将接信使杀死，说明力气不足或者状态不佳，这点，和宫胤景横波都符合。
但那瀑布下入口，非常狭窄，连他也进不去，非得身形极其纤细的人才可以，之前送进去的人，都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
那么，就是景横波。
黑暗中属下不敢言声，都知道易山重要，等待着主子的下一步指示。
“派出天干第一星。”他道。
属下一凛，想不到主子对女王和宫胤如此重视，竟然派出了麾下最为精锐的杀手。
“是。”
“联系那边帮忙，易国的易容术，还是值得一用的。”
“是。”
“和易山驻军那边也联系一下。”半晌他又道，“让他们，也该动一动了。”
“是。”
……
景横波几人出了行宫，骑上带来的马，甩脱追击的行宫护卫，直奔幻都。
耶律询如故意落后一步，给耶律祁带来的那批手下，打了个手势，一个最机灵的，叫小豆儿的小伙子凑上来，听她吩咐了几句，忍着笑瞟了景横波一眼，点头退下，过了一会儿，从人群中不见了。
这边耶律询如带着景横波从闹市走，闹市马行不快，景横波倒也不心急，一边看街景，一边心中盘算着等下和那姑娘谈判的腹稿。
耶律昙和紫微上人共乘一骑，天底下任何人被紫微上人禁制了，都别想解开，耶律昙自被擒后一言不发，紫微上人嫌他脸碍眼，经过一个卖斗笠的摊子，顺手抓起一个斗笠给耶律昙戴上，那卖斗笠的人居然没察觉。
易国是大荒北部大国之一，幻都自然比沉铁翡翠玳瑁都繁华上许多，换往日，景横波这个看似女王其实没多少享乐的苦逼，一定会跳下马，从街头逛到街尾，再从街头吃到街尾，今儿她坐在马上，目光散乱，眼神无焦距，口中念念有词，一旁的招徕叫卖，卖艺的翻跟斗都快翻她脸上，她都毫无察觉。
耶律询如凑近去听，听见她道：“……姑娘，感谢对宫胤的好心相助，但是感情是不能交换的……啊呸呸呸，这什么说教词儿，公知道德犯吗？”
“……姑娘，给句实在话，要多少钱你才肯退婚……啊呸呸呸，总裁文看多了吧？”
“……姑娘，你们是没有感情的，强扭的瓜不甜，这样吧，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回头我负责给你找一门包你满意的婚事……啊呸呸，她一口唾沫吐我脸上怎么办？”
“……姑娘，之前的事很抱歉，他不会再见你了，以后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啊呸呸呸她寻死觅活怎么办？”
耶律询如捂着嘴到一边偷笑去了，一边偷笑一边叹气。一边叹气一边瞟自己弟弟。
耶律祁还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看见卖糖串子的，卖一串递到景横波嘴边，景横波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咔嚓一口。
看见卖挂白霜甜柿饼的，买来擦干净白霜递到景横波嘴边，景横波一边叽叽咕咕，一边咔嚓一口。
一旁紫微上人瞧着眼热，大叫我也要。耶律祁才懒得理他，指指耶律询如。耶律询如买一包糖炒栗子，扔他怀里，紫微上人自己剥栗子，剥得栗子壳灌了耶律昙一颈，剥了几下老不死哎哟一声，原来是伤了指甲。
耶律询如不理，紫微上人等了一会，没等到耶律询如的关心粘缠，悻悻地自己吹了吹指甲，咕哝道：“死丫头忽冷忽热，这回又不理我了。”扁了扁嘴，忽然又有几分失落。
习惯了耶律询如的死缠烂打，忽然一天她冷淡了，无视了，他却觉得心里发空。
耶律昙忽然转头，看了一眼他，那冷冷淡淡眼神看得紫微上人恼羞成怒，啪地揍他一个拐脖，“瞧什么瞧！不许贪图老夫美貌！”
“也是。”耶律昙忽然开口说话了，“紫微上人？老而不死，如何还贪恋人间青春？”
紫微上人脸色微微一变，忽然又嘻嘻笑了，斜着眼道：“你小子似乎很有些不服气？”
耶律昙目光冷冷掠过，舔了舔唇角血迹，紫微上人看他那冷淡神情底，兽般的嗜血肃杀之态，微微皱了皱眉，直觉自己不喜欢这个小子。
那边遥遥的，长街尽头，先前那小豆儿，从人群中探出头来，对这边做了个好了的手势。
耶律询如立即加快了脚步，拉着景横波穿过长街，指着巷子尽头一处屋舍，道：“就在那。”
景横波咳嗽一声，又咳嗽一声，摸摸脸，忽然问耶律询如：“我今天看起来怎样？”
耶律询如面无表情地道：“我是个瞎子谢谢。”
“哦。”景横波又转头问耶律祁，“怎样？”
“我可以写出一本书，来形容你今天的神采。”耶律祁笑得又魅又妖又正经，“就怕你嫌我啰嗦。”
“宫胤怎么就没你这么会说情话……”景横波低低咕哝一声，叹口气，心想人真的贱啊，眼前也是个大美男，说得一口好情话，做得一口好菜，也温柔体贴，也细致殷勤，还有个足可加分的和她脾气相投的姐姐，又没什么前女王的纠葛啊，未婚妻的锦囊啊，说不得的苦衷啊这些破事，比宫胤那个又冷又傲娇的事儿精好许多倍，可自己就为毛就是死死盯住了他，一边哭喊一边爱，一边爱一边哭喊呢？
“自找罪受！”她咕哝着向前走，挺起胸膛。
走不了两步忽然又顿住，回头看看耶律昙，道：“这人的面具还没揭下来呢。”
“急什么，大街上揭合适吗？”耶律询如道，“在老不死那里，你还怕他跑掉？”
景横波一想也是，点头继续向前。她其实并不是想现在知道耶律昙是谁，只是有点情怯，故意拖延脚步。
她不怕那啥大战，但是毕竟师出无名，人家算宫胤的救命恩人，如果真的十分痴心，有些话说出口就会很尴尬。
耶律询如对小豆儿悄悄招手，小豆儿绕了个弯子潜近来，耶律询如落在众人之后，悄声问：“安排得怎样？”
“全套最高顶级班子！”小豆儿依次压下三个指头，“幻都万彩楼最红的姐儿季怜儿，幻都赏春班最红的戏骨黄妈妈，幻都里最难缠人称鬼见愁的落魄酸儒文贤生！齐活！”
“会办事！”耶律询如赞，“怎么解决的？”
“砸钱！”小豆儿气壮山河竖起五根手指头，“大金条！立马就来，要啥演啥，还保证临场发挥！”
“别过火就好。”耶律询如嘱咐，“我只要拖过今晚，拖得她无心管问其他任何事就行。”
“就凭那演技，您想拖三个月，都行！”
……
“你想扮成什么样的，都行。”易城公主换下了身上的华服丽裳，亲自跟在宫胤身后，也走在这段大街上，远远盯着前面景横波那一行人。
宫胤不置可否，他刚才已经问过易城公主，她和耶律昙结识的经过。易城公主本身并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吸引耶律昙的，还以为是自己的美色，但宫胤对天门子弟向来了解得很，天门子弟高高在上，怎么肯委屈自己做个公主面首？
必然有所图。
几经提示，易城公主终于想起了那罐泥，但泥没带在身上，宫胤皱着眉，想着也许还得和这女子去她宫中一趟，那泥是从易山中挖出来的，是易山守将送给公主的，而景横波也是从易山从出来的，从时间推断，出来得极快，说明易山内部一定有些奇异之处，而又涉及到易国将领，由不得他不警惕。
大荒格局，六国强于八部，易国因为擅长易容，多出诡奇杀手，历来是帝歌政要的噩梦之一，在百年前开国女皇时代，易国不甘于臣服，曾经派出十批杀手暗杀女皇，那些杀手扮成了各种身份，有阵子直接扮成了女皇的王夫和孩子，简直防不胜防，所以易国，向来是宫胤手下蛛网蜂刺的重点监控对象。
早在一年前，宫胤就曾收到易国开始寻找皇叔的消息，但对方动静小，似乎也很安分，也便没有过多干预。如今他为了掩藏行迹，故意斩断了和所有属下的联系，但这并不代表他完全收不到诸国诸部的各种消息。
他目光落在街角，一个叫花子正在扪虱子，放在嘴里咬得咯嘣咯嘣响，时不时将手在墙上擦擦，墙上便留下一片模糊的擦痕。
宫胤目光扫过擦痕，从叫花子面前经过，并没有回头。
帝歌尚安。
阿善失踪。
明城和假国师，各自安稳。
朝中已听说国师在外传闻，似有蠢蠢欲动之势，求国师速归，或授以方略。
……
长安客栈在灯草巷的最里面，单独一个院子，很难想象一个客栈开那么偏僻，怎么还会有生意。
景横波却在庆幸，偏僻好啊，哭起来没人围观。
进了门，掌柜和小二都在柜台后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看见小豆儿当先引路，掌柜的眼皮都没抬。
前厅是饭馆，坐着一些喝酒的散客，好在后院隔得还远。
景横波整整脸皮，清清喉咙，严肃状说一声：“我自己去瞧瞧。”一溜烟直奔后院。
回头一瞧，一个不落都跟了来，暗叹一声误交损友。
后院里有一些工人在修墙，骑在墙头上干活，看见一大群人进来都好奇停手。
景横波转过一个月洞门，忽然一个农妇打扮的胖大妇人，赤黄脸颊，满身肥肉，气喘吁吁地冲了出来。
“耶律姑娘！”她看也不看其余人，只冲着耶律询如，“你可回来了啊？我那女婿，找回来了吗？”
景横波翻翻白眼——这算哪跟哪？女婿都叫起来了。
“黄妈妈啊。”耶律询如一脸为难，吭吭哧哧地道，“那个，你家女婿啊，这事儿怕是不成啊，你瞧，这位是你家女婿的正牌未婚妻……”说着将景横波一推。一边对小豆儿抛了个“会办事”的眼神。
“什么？”那妇人霍然站住，猛地回头盯住了景横波，满身的肥肉刹那一哆嗦，荡出好几圈震动波。
“啥？未婚妻？她？”那妇人肥短的手指指住景横波，忽然格格格地笑起来，“耶律姑娘，少开玩笑了，这不就是个清秀小子嘛，脏兮兮破烂烂胸平腿短的，跑来充什么未婚妻？不会是想来敲诈吧？告诉你，我们穷家薄户，没啥给你敲的！你跪下来磕三个响头，妈妈我就饶了你，回头我家女儿当上大官夫人，还有银子赏你，现在，”她伸手一指门口，“给老娘滚！”
“好！滚就滚！”景横波走上三步，啪地一脚踹倒这肥婆，靴子踢着她向前，“滚！快！快滚给我看！”
耶律询如“噗”地一声，耶律祁下巴险些掉地上，耶律昙不屑扭头，紫微上人目光亮亮，大赞：“好徒儿！”
“啊啊啊啊你这破落户儿，淫贱胚子，下作小人！”那肥婆骨碌碌滚出去，尖声大骂，“你竟敢打我！你竟敢打我！来人啊，救命啊，杀人啦，有混混儿光天化日杀人强抢民女啦……”
景横波一脚踩住她屁股，“混混儿你妹啊！抢你妹啊！看清楚！姐是来退婚的！带你女儿滚回去！趁人之危，强逼婚姻，算什么事儿？不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吗？现在滚回去，我给你们补偿，再撒泼装疯，一脚把你踢回西班牙！”
“你真是我那女婿未婚妻？”那婆子不嚎了，睁大眼仔细看她，忽然怒道，“你什么玩意？敢对我大呼小叫？就你这德行，是我那大官女婿未婚妻？你配吗？”
“我不配？”景横波抹抹脸，“看清楚姐的脸！”
“一般！”婆子声音比她还大，“我女儿貌美如花，肤白胸大！”
景横波本来想好好说的，没想到这老婆子开场就撒泼，顿时给激出火气，哗啦一下扔掉外衣胸一挺，“老娘也有D38！”
耶律询如咕咚栽倒。
耶律祁转个角度想要看清楚，被紫微上人挡住，紫微上人自己凑过头去，被耶律询如恶狠狠抓住袍子。
“我女儿温柔贤淑，宜室宜家！”肥婆叫嚷。
景横波一脚踢她个跟斗，“本姑娘爱吃爱睡，杀人如麻！”
“我女儿德容言工，琴棋书画！”
“本姑娘好哄易骗，钱多人傻！”
“我女儿以夫为天，勤俭持家！”
“本姑娘河东母狮，称王称霸！”
肥婆“呃呃”地倒着气，还没想好下一句，景横波已经把她一路铲进了花园旁小径里，“好好和你商量你不听，非要和姐拼泼辣。比嚣张？两个字，傻！”
肥婆拍着大腿在泥地里哭号，景横波跨过她山一样的身躯雄赳赳气昂昂地直奔入内，留下满地惊掉的下巴。
骑在墙上修墙的工人，手中的泥桶掉了下来。耶律祁在咳嗽，咳着咳着笑起来，耶律询如也笑，悠然打着拍子，道：“还押韵呢！你好眼光！”接着又咕哝，“看她怎么过下一关……”紫微上人乐不可支，拍掌大赞：“痛快！回头真认了这个徒弟！”一转头看见店铺掌柜的带着一群小二也在伸着脖子看热闹，眼睛一瞪道：“死开死开！有什么好看的，去！去！”
掌柜的呵呵一声，恋恋不舍地走了。这么好看的戏，人生哪得几回闻。
景横波刷完肥婆怪，直奔后院，忽见一名男子，文士儒衫，一脸正色，肃然站在滴水檐下，两道川字眉皱得紧紧，凝望着她。
景横波一看这造型，脚下一慢，原以为那肥婆的别的家人，定然也是泼辣狂妄，粗俗不堪，她一并也就打发了，如今这人却像个读书人，啊，唯读书人与小人为难养也。
还没想好怎么应对，那文士已经衣袖一拂，沉声道：“姑娘，如何在月洞门外，追打我妻？”
“因为我不追打她，她就要追打我。”景横波同样一本正经地道，“子曰：打人者人恒打之也。”
“子曰？”那文人果然开始思索，“此乃哪位大贤称号？还有，此句老夫未曾听闻。”
“井底之蛙，才学不足，没听见是正常的。”景横波笑眯眯点头，“敢问先生可是季姑娘家长？”
“自然。”文士冷冷道，“姑娘来意，老夫已经听闻，老夫对此有三问，请姑娘赐答。”
景横波暗暗提气，“请讲。”
“其一，”文士慢条斯理地道，“姑娘自称是老夫那未来女婿的未婚妻，来此是来替未婚夫退亲。自古以来，婚约皆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若退亲，也当男家父母出面，请托媒人，退还庚帖，以示尊重。便若老夫那未来女婿并无双亲在堂，也该由他自己请托媒人，哪有你一个妾身未明的未婚妻，抛头露面来和女家谈退亲的道理？此举贻笑大方，无礼荒唐！”
景横波嘿嘿一笑，“第二呢？”
“其二。”文士一脸鄙视，“你今日来已经是失礼失德，之后所做一切便没了道义支撑。你当知自己无行无德，遇见女家长辈，就该谦恭请罪，好言相谈。行事错谬，当以礼仪补足，你行差踏错在先，无礼放肆于后，竟然于大庭广众之下，追打女方母亲，不尊长者也不尊礼教，如此狂悖女子，怎配立于此地！”
景横波抓抓脸，“快说第三点。”
“其三。”文士须发飞动，怒指景横波鼻子，“先不论你自称老夫女婿未婚妻，是真是假。便算是真，我女对你未婚夫婿拼死相救，有救命之恩。所谓生死事大，你与你未婚夫，该当感激涕零才对，你未婚夫当欢喜迎娶我女入门，你应自愿退让，以她为尊。这才是做人做事的道理。然则你两人，一个恩将仇报，避而不见，躲在女人背后，唆使女子上门大闹退亲；一个无耻无礼，寡廉鲜耻，一介未嫁女子，公然闹亲。你两人行事之卑鄙张狂，心地之龌龊无德，老夫生平仅见，令人发指！”
“啊，”景横波一脸崇拜之色，由衷地道，“您老人家词儿真多，堆砌得真好。”
“休以为谄媚老夫，便可让老夫改观让步！”文士重重拂袖，“事关大义大礼大节，老夫俯仰不愧天地。咄！你于我速速退去，老夫当谅你先前无德之行。若再纠缠，莫怪老夫告上官府，判你猪笼浸河！”
“呵呵呵呵呵。”景横波斜着眼睛，“给你三分颜色，就要开染坊。本来敬你读书人，想你虽然说话难听，但总归可以讲讲道理。现在看来，你的语文一定是明城那小婊砸教的，看似逼格甚高，其实强词夺理。和我谈三点是吧？我也和你谈三点，这三点你答得出，我就退去怎样？”
“狗嘴焉能出象牙乎！”文士怒哼，“待老夫见识你的无耻言论！”
“其一，”景横波笑眯眯地道，“阁下满嘴之乎者也，满口礼教道德，也算诗书传礼之家吧？既然这么重视做人道理，礼教之防。想必你家女儿，定然也熟读诗书，谨守礼教吧。”
“那是自然！”
“那么问题来了。”景横波笑道，“谁告诉我，一个被严格家教管束着的女子，会半夜出门？好吧就算她可以半夜出门游荡，临危援手是做人本分吧？施恩不忘报是做人道理吧？趁人之危这种事不屑做的吧？可你女儿，明知我那未婚夫有未婚妻，却强人所难，以性命要挟，逼他交出随身锦囊，强迫求亲。喂，请问这算有德有礼，谨守礼教吗？”
文士一窒，墙头上工人们轰然大笑，有人大声道：“礼教咱们是不懂的，但这一手，大户人家好闺女只怕是做不出来的。这明明是教坊青楼里的话本儿故事嘛。”
院子门口，掌柜小二一大堆酒客又在探头探脑。
文士勃然大怒，挥袖道：“一群粗汉，懂得什么？闭嘴闭嘴！”
景横波不等他回答，接着道：“好啦，强迫人家有妇之夫在危机情况下，不得不屈从定亲也罢了。也就是你家女儿比较不要脸点嘛，不要脸就不要脸啦，勇于追逐喜爱的东西，虽然手段不大光明，但还是可以理解的嘛，只是不要再站在道德制高点口口声声喷别人，却看不见自己德行就好啦。那么第二个问题来了，还是谈您老人家到死都自夸的礼教啊，你家既然这么奉行礼教，讲究贤良淑德，那么就该明白，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所谓尊重婚约，那么你这边要尊重，别人那边也该尊重。这边已经有未婚妻了，那边你再挤上来，这不是谈婚论嫁，这叫小三，叫撬墙角，叫二奶你造吗？想挤进来，也是你家女儿做妾明白吗？还得我这个大妇同意明白吗？先娶为妻后纳为妾明白吗？一个妾叫嚣到女主人头上，还嚷着要正室让位，你以为这是YY宅斗小说吗？哪本圣贤书告诉过你可以这么干来着啊？”
“你……”文士退后一步。脸色发紫。
“第三点，”景横波上前一步，摇着手指，“你先前说的，失礼失德在先，所做的一切就失去了道义的支撑点，这话一点不错，还送给你。你没能教出一个明理懂礼的女儿，也没能教出一个贤惠端庄的老婆。一个公然趁火打劫抢别人未婚夫，哭着喊着要挤走人家正室做大房；一个撒泼闹事狗仗人势，还没做上丈母娘就以官亲自居；圣贤书叫你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吧？你没能教好妻女，那就是你自己问题，你身不修老不修；你老婆泼辣女儿厚脸皮，你看上去一身正气实则就是个没立场的妻管严，你也齐不了家，前两点都做不好后两点我也不必和你谈了，你说修不了身齐不了家无德无能纵妻纵女干出这么一堆污糟事儿你怎么还有脸站在这儿和我谈做人道理礼教道德？”
“砰。”一声，文士退后时绊倒在台阶上，虽然还想挣扎起来对骂，终于弱了气势，景横波对他竖了竖中指，呵呵一笑道，“比讲理？一个字。找虐！”
她扬头扬长而去，临走踩脏了文士的袍子，满墙工人瑟瑟，一窝围观者目瞪口呆，耶律询如脸色发白，喃喃道：“一个字，找虐……”
耶律祁嘴角笑纹深深，看一眼姐姐，实在不想幸灾乐祸，但真真忍不住。这声声句句，都骂的是询如，可怜询如还一句都不能回……
这只能怪所有人都被景横波懒散无所谓表象迷惑，谁也没想到她竟然也是一张滔滔万言的利嘴，只是一般事情提不起她对轰的兴趣罢了。只有捍卫爱情……
耶律祁忽然敛了笑容，心间微微一酸。
景横波的所有光彩奇特之处，真的从来，都只因为爱情诞生。
只有为了宫胤和她心中的坚持，其余人才能看到她悍然捍卫的凶猛。
何其有幸啊宫胤……
一大堆围观的人在讨论。
有人道：“这姑娘忒厉害。”
有人道：“好像有点不讲理，好歹人家救了她未婚夫，要我说各自退让一步，后头那个也别说要做正室了，委屈一点做个小的，前头这个度量宽宏些接纳了，免了人说妒妇。传出去也是一桩佳话。只是便宜了那个未婚夫。”
众人呵呵笑，大多赞成后一种观点。
却有人道：“已有珠玉在前，何必再将就鱼目萤火？”
众人听了都愣愣，回头找却没发现是谁在说话，有人不以为然地道：“珠玉在前？什么意思？是说这姑娘美丽吗？脸是很好的，可这头发乱七八糟，还有这性子，这什么性子？大庭广众抢男人打人啊。还有说的那些话，太厉害了吧？真要娶回家，鸡犬不宁啊这是，要我说，后头这个救人的小姐，娘差劲了些，爹还算个人物，本人如果再长得好些，倒是后头这位强些呢。”
众人又纷纷八卦地赞同，又有人幽幽地道：“要我说，这两个都不成。一个脾气差，一个家世差。这两人如此争未婚夫，那季小姐以黄花闺女之身不惜强迫求亲，这女子不惜抛头露面捍卫未婚夫。想必那男子一定极为出众，如此出众男子，怎能配如此普通女子？当配家世身份财富地位都首屈一指的女子才对。”
男人们听着这话又不舒服了，有人冷哼一声，“凭什么好女子都该给那人？也许那人歪嘴斜眼呢？”
却又有人淡淡道：“家世身份财富地位何用？两心相知，才是最重要的。”
有人讥笑道：“说得好像很超脱。问问你，若换你，你选这三种女人中哪一个？”
稍稍沉默，随即那人道：“谁若为我捍卫情意，我必为她付出一生。”
……

第二十一章 宫胤是我的人！
景横波没有听见八卦人士的讨论。
她雄赳赳气昂昂，准备解决大麻烦。
一边走一边就想起当初逼宫事件，想起那令自己想一次就懊悔一次的明城对质事件，那时候真的变故太突然，被宫胤伤得太厉害，以至于对明城暴风骤雨般的控诉完全打懵，如果换成今天，未必就一定会输。
人总是在成长的，嘴皮子和狡辩功能也是在升级的，她已经做到明明有点心虚，却还依旧寸步不让气势汹汹了，再修炼阵子，面对面打败明城小婊砸指日可待。
转过一个月洞门，忽然一人，袅袅婷婷一路过来。
头一抬，景横波一呆。
好一枝雪茶凝露，伴风娇花。
对面，那少女不过十六七，生得毫无瑕疵胜雪肌肤，一双眸子盈盈剪水，一抹红唇浅浅含春。鬓发蓬蓬松松，不事妆饰，只剪一对并蒂莲，粉红的蕊心在乌发间颤颤，正和颊上一抹淡淡红晕呼应。
她微带惊讶看过来的眼神，既含笑温婉，又满蕴风情，她斜靠着月洞门微微侧身的姿态，既庄重婉转，又精致风流。
很难想象一个人将清纯和风情同时和谐展现，一颦一笑都似精心修炼，恰到好处，羽毛般悠悠落在人心上，搔得人心痒，又不敢亵渎。
景横波顿觉自己沧桑了，粗糙了，以及，崩溃了。
怎么回事？这名花一支犹带雪的娇弱小美人，是刚才那对奇葩父母的女儿？
太不和谐了好吗？
那少女忽然低呼一声，扑了过来，景横波一呆，正想这是什么戏码？那少女已经越过她身侧，一把抓住了跟过来的耶律询如的双手，急切地问：“姐姐！我那未婚夫，可有下落了吗？”
景横波觉得这句话万分刺耳。
“啊哈，妹子啊，”耶律询如干笑着挣脱双手，“啊，这个啊，那个啊，是这样啊……”
“是这样。”景横波忽然大步过去，把脸凑到两人中间，对那少女道，“人找到了，不过他让我来退……”
话还没说完，少女“啊”一声喜极而泣，忽然身子摇摇欲坠，景横波吓得一把抄住，那少女在她怀中，红晕上脸，又满目憧憬地道：“多谢姐姐，不妨事的，我……我只是太欢喜了……您方才要说什么？”
景横波扶着怀里羽毛一样的身体，看她那小脸红晕忽然就没了，喘息急促，明明一个林妹妹，顿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能救宫胤又逼婚的，想象里该是孔武有力的村姑，她想着，开门见山说完了事，还敢纠缠一顿老拳，但此刻竟然是一朵碰一碰都怕碎了的怯怯娇花，不是那泼妇老妈，也不是酸儒老爸，骂不得打不得，该怎么说？
“啊……姐姐要说什么？没事的……”那少女在催促，“我只是有点小病……也就生了十五六年……也就是心肺有点问题……受不得刺激什么的……受了刺激也没什么……顶多病个三四个月……这么多年倒也没被真的刺激死了……您尽管说吧……”
景横波瞪着她——啥米？您老这么一说，我还能说吗？
“说啊，说啊。”耶律询如捣她，“你不是要来解决这桃花的吗？都过了两关了还怕啥？”面上忧心忡忡心底心花怒放。
景横波战斗力太猛，她险些担心事情不成功，三两下就给搞定，没想到小豆儿真心会选人！
“要么换个人说？”景横波悄悄咬耳朵，“这要气死了，我可承担不起。”
“刚才的威风煞气呢？”耶律询如撇撇嘴，“算了，好人做到底，我来。”
景横波热泪盈眶——知己啊！家姐就是好人啊！
“那我就说了啊！”耶律询如对那少女道，“季姑娘啊，这位呢，是来和你谈退亲的，你那位未婚夫呢，咳咳其实是……”
景横波接上，“是我的人！”
那季姑娘定定地瞧着两人，似乎没听明白，眼里却渐渐盈上一汪晶莹，颤巍巍要落不落，看起来实在可怜，耶律询如听她呼吸急促，大赞演技，景横波却别扭难受得要死，觉得自己真是个恶人。
这恩将仇报，坏人终身的戏码，演起来真难啊……
“你……你……”季姑娘看起来又要晕了，颤颤揪住景横波衣袖，“你……你骗我是不是……你……你怎么会是他未婚妻？他……他有未婚妻怎么答应了我？他……他不会这样骗我的！”
“这个啊，”景横波望天，“他那是事急从权，当时他是急着去救我，不得不答应了你。那个，我们的婚约，呃，就在近期刚决定……”
对着这样的女子，她就再也没法理直气壮撒谎说和宫胤早有婚约了，婚约？那家伙心里不知道想的是什么，哪里肯给一句实在话哟！
“我……我……”兔子一样的季姑娘，咬着嘴唇发了半天呆，忽然“噗通”向她一跪！
“啊啊啊你这是做什么？”景横波吓了一大跳，赶紧跳开。
她吃软不吃硬，来硬的她母狮子一样就冲上去了，来软的反而没辙。
“姐姐！”那小白兔不哭了，也不晕了，仰脸直直地看着她，“我……我……我知道我不好……我……我不该趁人之危……可我……我是真的喜欢他……我也不知道他有未婚妻……我对他一见倾心非他不嫁……也不敢要姐姐退亲，也不敢要姐姐让位……我……我只求能排在姐姐之后……一起……一起侍奉他……”说着哀哀哭泣，连连对她磕头。
这什么狗血剧情！
景横波瞪着那楚楚可怜的小白花，真是骂不得打不得硬不得软不得，现在她成了恩将仇报不讲理的恶婆娘，人家是委曲求全含悲忍辱的小白花，看周围观众表情，那叫一个鄙视同情，同情的是小白花，鄙视的是她。
这段数，比撒泼老娘和酸儒老爹牛多了。
“姐姐……”那倾国倾城貌，多愁多病身的季小姐，伸手来抓她的手臂，那种菟丝花一样的姿态，令她浑身发麻，她唰一下闪开，一边道：“季姑娘，你还是自己去和那谁去谈三妻四妾的问题吧。只要他肯……”
“姐姐你就肯么？”季姑娘小脸闪现惊喜。
女王嘿嘿一笑，道：“我就阉了他！”
她闪上屋顶，嗷嗷叫了几声，一头扎进旁边院子，不见了。
连过两关的凶猛女王，最终在步步退让的软弱小白兔面前，败下阵来。
争强斗狠她不怕，唇枪舌战她不悚，一哭一晕她也晕。
院子里围观了好戏的人，只觉得似看精彩大戏到高潮处，忽然演员说声俺不演了，当当当谢幕，真真好不难受。但主角收场，也只得三两退场，一边走一边议论说这大妇好生泼辣厉害不讲理，如此美貌温顺妾侍，正当该为夫君收了才是，一路啧啧叹息。
有人在人群后听着，冷笑一声，道：“不过是一群贪恋美色的鲁男子，恨不得这艳福降临自己头上才好。”又笑一声道，“公然叫嚣阉了男人，这女子好生厉害，那男子遇上她，好生苦命。”
一阵静默。随即有人淡淡道：“是苦是福，旁人怎会懂？”
……
易国王宫内，因为年节，遍地红锦，花团锦簇，一派富丽景象，不过气氛却不大喜庆，人们匆匆来去，低眉敛目，束紧着肩膀和脚步，似乎生怕动作大一些，便引发了雷霆之怒。
雷霆之怒，自然来自王宫最高的主宰者，易国大王易一一。
易一一年前接到一个消息，年也不过便出了宫，过了年才回来，众人原以为大王应该是解决了重要问题，但他从行宫回来后，脸色阴霾，把自己关在宫内不见人，宫中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无人敢靠近他的寝宫。
因此也无人知道，传说中心情不好的大王，正在寝宫密室内接待客人。
客人笔直地站立着，剑一样的身形，也剑一样地充满杀气，但他的存在感很弱，隐在帐幔的阴影里，第一眼进来的人，绝对不会发现。
“想不到这次派来的是天干第一星的高手。”易一一亲自给对方斟茶，“你们主子需要我提供帮助，可以。”他举起银杯，对对方示意。
客人笑了笑，从帐幕的阴影里走出来，接过了茶杯，他一走入灯光下，那种阴影般的气质就没了，整个人又似光彩耀目，和灯光化为一体，依旧让人辨不清。
易一一赞叹地看着他，感叹道：“果然不愧是天干第一星的顶尖刺客。”又道，“其实你这样的气质，才最适合学习易容。”
“我不需要学。”那人笑道，“烦请大王为我施展妙手便行。至于回报，我家主子说，他对易山泥的研究，已经有了一定心得，之后将给您提供一款回春膏，用它来给将士锤炼体魄，最合适不过。”
“如此，多谢了。”易一一笑道，“那你此来的目标，是谁呢？”
客人指了指他桌上一张面具，道：“面具借我如何？”
易一一一瞟，讶然道：“黑水女王？”
客人笑而不语。易一一却摇头道：“你是想扮成女王对付女王？不妥不妥，这一招本王之前已经用过，再用必无效果。”
“大王有何意见？”
易一一笑看客人一眼，忽然一转身，托出一个盒子，客人接过，打开盒子，眉头微微一聚。
此人虽然不拘言笑，但一直神情从容，此刻看见这盒子，却露出点惊讶之色。
盒子里的宝光，炫着人眼。
他随即便将盒子关上，看向易一一，“敢问大王何意？”
“你接了你家主子命令，想要杀了女王。”易一一指了指那盒子，“我可以帮你易容，还可以帮你忙解决这事。但我想请托你，先不要对女王下杀手，将她交给我。”
那人皱起眉头。
“放心，等我办完事后，自然会将她还给你，到时候如何处置，我不再干涉。”易一一立即补充，“如此，你并没有违背你家主子的指令，还能获得本王的友谊和帮助，何乐不为？”
客人沉吟了一下，微微颔首。
他很有职业修养，并不问易一一为何要暂时留下女王。
易一一笑得诚恳，“如此甚好。你我通力合作，女王自然手到擒来。”
客人走入帷幕，帘子一层层降下。
过了一阵，有人影从易王寝宫中飘然而去。
易一一从椅中坐起，轻轻揉着眉心。
他走入内室，打开七八道复杂的机关，在一处缓缓托出的抽屉中，轻轻摸了摸抽屉底处的凹陷。
那里，原本应该放着大王玉玺。
不过四年前，皇叔造反后，那玉玺就不见了。
本来这事也没什么，他的兄弟们，在皇叔造反那一次浩大杀戮中，都死了个干净，兄弟们的鲜血，筑牢了这王位的根基。就算没有玉玺，谁还能说什么？
但就在前不久，忽然就接到一个来历不明的秘密消息，说当初那场战役中，皇叔和他其中一位兄弟有勾结，有个兄弟没有死，潜入了他的军队中，等待着时机东山再起。
这消息不知真假，甚至无法验证真假，易国人连脸都可以随时变换，哪有什么一定的人心。
在易国，想要确定真假，真的是最困难的事。包括感情。
习惯了脸的变幻，心也缭乱。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果真有一个兄弟没死，再拿到了玉玺，他这王位就真的岌岌可危。
全国军队十数万，要想很快排查出人来几乎不可能，那么当务之急就是找皇叔，找到他，搞清楚当初变乱真相，搞清楚玉玺到底在谁那里。
景横波所扮演的皇叔，当然没能骗过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打个喷嚏他都知道是哪种口味的。
一通摸捏，易容行家就能确定是真脸假脸，他知道这是正牌黑水女王，将计就计，想要趁机拿下宫胤，逼宫胤身边人将皇叔交出来。或者逼宫胤出手，把皇叔逼出来。
但假女王没能令宫胤上当，大荒国师哪那么容易对付，水榭之上一番安排失败。
但他同时看出了国师对女王的上心。
帝歌的风云，离幻都还远，他对帝歌的阴谋诡谲不感兴趣，只想先保住自己的王位。有了王位，才有谋取更多的希望。
他决定，把目标转移向黑水女王。
挟持住女王，钳制住宫胤，就会有皇叔，有玉玺，有王位，有天下。
……
一行人当晚在客栈中住了下来，景横波还要等宫胤来汇合，那谁未婚妻这种事儿，她想过了，谁惹的烂摊子，谁自己解决去吧。
但她不想管了，人家却不放过她，那一家三口住在隔壁，这回改了策略，肥婆也不撒泼了，酸儒也不骂人了，小白花也不磕头了，一家三口相携相扶，站在她窗子外，口口声声苦苦哀求“愿意为夫人妾侍，共同侍奉良人。请夫人千万接纳。”景横波一打开窗，就能看见小白花摇摇欲坠的身形，一关上窗，就能听见他们的苦苦哀求。搅得她晚饭都没吃，坐在屋里生闷气，等着宫胤来了，一定要好好和他撕掳撕掳。
她被“宫胤未婚妻”搅得昏头涨脑，完全忘记了耶律昙这回事，紫微上人是个只爱玩不管事的，也懒得提。他将耶律昙扔在自己屋子里，封了穴道，自己不知道蹿到哪里玩去了。
小豆儿安排住处很巧妙，景横波在第一排，紫微上人的房间要过一个拐角，而耶律姐弟及带来的人住在紫微上人对面或者隔壁，换句话说，只有景横波一个人，是看不见其余人房间的动静的。而景横波此时，也无心操心这些动静。
所以吃完晚饭后，紫微上人一走，耶律询如就随随便便，走进了紫微上人的屋子。
她进紫微上人屋子，也是很正常的事，没有人在意。
屋子里，耶律昙直挺挺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帐顶，听见有人开门进来的声音，他连眼睫毛都没眨动。
进来的人步子很稳，有点飘。
“你怎么还没死？”耶律昙并没有看那人，对着帐顶问。
耶律询如轻轻一笑，“你没死，我当然更不会死。”
她抱胸“看”着耶律昙，耶律昙却死活不看她。忽然冷笑一声道：“怎么，还打算来伺候我？”
耶律询如呵呵一笑，伸手去按耶律昙胸口，手指连点，手法熟练。耶律昙忽然道：“你懂得解紫微上人的禁制？”
耶律询如不回答，连试三种手法，都没成功，不禁奇怪地“咦？”了一声。
她跟在紫微上人身边，那老家伙好为人师，为了她的身体，也教了她不少东西，她自己觉得解开禁制易如反掌，这回是怎么回事？
忽然耶律昙“哎。”一声，身子微微一动，耶律询如一喜，道：“好了？”
“不能。”静了一静后耶律昙回答，“只能勉强动一动，真气还被锁着。”
“方法不对？”耶律询如皱起眉，她看不见，本身也没有多高深的武功，无法探知体内真气运行情况。
“你没武功，当然不能解开真气禁制。”他淡淡道，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看见往日瘦削的脸颊，如今终于微微丰润，还显出淡淡红晕，不禁唇角微微一撇。
她看起来不错，是因为那个老家伙吗……
耶律询如皱皱眉，“你没有恢复武功，就不能顺利离开这里。你要出去必得经过景横波窗前，有轻功当然不是问题，没轻功，她一定会发现。”
他不答，忽然道：“你为何要救我？”
耶律询如沉默。看出假宫胤是耶律昙后，她就陷入了思考之中。最终决定瞒住景横波，就是因为，在耶律昙身边伺候多年，她比谁都清楚耶律昙背后的宗门。
在她看来，那是个疯狂的宗门，自大，自负，自恋，自私。这种精神气质渗透了宗门中所有人，令每个人都显示出一种难以控制的癫狂。她亲眼看着耶律昙由一个温和亲切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冰冷孤傲的怪物，漠视生死，只看得见雪山巅的白雪皑皑。
独裁者的精神语言，影响了整个雪山。她知道雪山永不接受任何挫败。
而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雪山在接二连三派出弟子“惩戒”违逆者失败后，已经动了真怒，并且将目标对上了景横波。至于为什么对上景横波，她想也许和宫胤有关，耶律祁之前就对宫胤身世做过详细调查，猜测他和九重天门有相当深的缘系，而且可能还是关系不太好的那一种。
那么，杀了耶律昙也没用，雪山会更加警惕，派出更厉害的杀手，一拨拨的，让景横波疲于应付。而黑水女王，实力还未完全长成，过早的干扰过多，会影响她前进的脚步。
还不如留着耶律昙，最起码她知道这个少年，不是雪山土生土长的人，受影响较小，最起码她还熟悉耶律昙，能够将他对景横波的威胁降到最低。
从理，从情，她都不愿意他现在被发现，以最决裂的手段拼杀死去，导致雪山倾巢而出。
好半晌，她轻轻一笑，“三公子。恩怨分明四个字懂不懂？你曾害我中毒，也曾救我性命，我数数啊……”她掰着手指，“一二三……那十年间，你大概救过我三次。我这人，先报恩，后报仇。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不过，”她顿一顿，“救你也不能白救。你先前是要对景横波不利吧？我今儿骗了她，得对她有所补偿。所以你答应我，以后不能再对她下手。”
耶律昙不答。耶律询如淡淡道：“否则咱们便是仇人。”
耶律昙沉默良久，道：“我不能答应你放弃杀她。但我可以答应你，如果她不死，将来有需要，我可以不计任何得失，帮她一次。”
耶律询如仔细盘算一下，觉得耶律昙杀掉景横波是不大可能的，能换上帮她一次也好。点头道：“成交。”
耶律昙这才冷笑一声，道：“你既救我，如何不救彻底？”
她转头“看”着他。
他迎着她目光。那些年，那些书房相伴的年月，她就是这样安静地在他身边，一双眸子没有定数，却澄澄澈澈。他看着她走来走去，如寻常人一样铺纸磨墨，如寻常人一样“偷看”家族机密，好转给她弟弟。他心知肚明，却从不提起。她在他身边，像个耳聪目明的人，而他，则宁愿做个瞎子。
然后有一天，她终于还是离开，在风雪之夜，让自己弟弟给他一刀之后，决然而去。
她欠他的何止三次救命之恩？有些债，是心深处不可抵达的天涯。
他是家族的希望，是家族的精英少年，自小离开父母，受家族倾力培养，看似受尽同族子弟艳羡，实则却早早体味人生的寂寞和孤凉。
从六岁起，他就没有和父母过过年，更不要说和同宗兄弟姐妹一起玩乐。一年只有宗庙祭祖的时候，才能和父母隔着人群远远见一面，父亲难得有机会和他说话，也是满口教训，要他好好学武，好好培养根骨，将来为家族出力，这样自己这一支才有出人头地机会。
他人院子里笑闹玩乐，将年节喜庆洒落他寂寥庭院，他在青瓦白墙间默默抬头，看见春光不能将这冰雪照透。
他早早被宗门选中，列为特殊培养，一开始修炼冰雪真气，吃尽了苦头。周身寒气不能控制，冻死过不少仆役，有段时间，连眉毛头发都开始转白。半夜里在院子里游荡，像一个白毛鬼。
那时候没有人敢靠近他，一半敬，一半畏。
直到那年，犯错的小姑娘，瞎了的小姑娘，被半惩罚地送进来，专门伺候他的笔墨。
那些瑟瑟发抖的夜里，她曾将他拥抱，用体温焐化他发间冰雪。
她是他的姐姐，是他的丫鬟，是他在那些苦熬深夜里，曾经无声而温暖的相伴。
便要萎谢，也只能萎谢在他的雪域。
他垂下眼，道：“想要安全出去，我有一个法子。”
……
“一家三口”按照耶律询如吩咐，在景横波那儿碎碎念半个时辰，就回去休息，过会儿再去哀求，直到耶律询如发出信号可以停止为止。
演戏也是很累的，那青楼红牌季姑娘，进了屋就一屁股坐下，伸手抹汗，气喘吁吁地道：“可累死我了……”
她忽然顿住，慢慢睁大眼，看见对面，那扮演她父母的老鸨和酸儒，都慢慢倒下。
一个人从两人坐的椅子后面走出来，也不知道那么高的个子，先前是怎么没被椅子挡住的，风尘里打滚多年的季姑娘，盯着那人轻若飘云飞雪般的步伐，再看看他行动间布衣改装都不能掩盖的风姿，确定这个人，一定是世间少见的出众人物。
这一身风华，却穿着布衣，肩膀上还搭个毛巾，满身不协调造型的男子，走到她面前，季姑娘这才回过神来，颤声道：“公子饶命……”
那人用布巾包住手指，一根手指将她拎了起来，淡淡道：“不杀你，别吵她就行。”
季姑娘一开始没听懂，看见他看向景横波屋子方向，眼神柔和，忽有所悟，道：“您您您放心……我我我们没恶意……”
那人没有反应，用雪白毛巾垫着手，似乎根本不屑回答这样无聊的话。
季姑娘识人多矣，见惯大人物做派，一看这人神情反应，就知道是条大鱼，她混迹青楼多年，也厌倦了迎来送往的生涯，只是妈妈管得紧，平常都有奸细小丫鬟寸步不离跟着，今儿难得有重金买动了妈妈的心，放她单身出来演这一场戏，没想到真的碰到出众人物，心想此时不抓紧机会，更待何时。赶紧微微倾身，抱住他的手，用自己最动听的声调，婉婉道：“公子，此事另有蹊跷，您听小女子说……”
这一抱，故意将自己丰满的胸，有意无意挨擦向他的手臂……
下一瞬她身子一轻，骇然看见四周景物在自己面前飞了起来，随即发觉飞起来的是自己，咻一声穿过了窗户，撞向屋后的树丛中。
被扔出的那一刻她只来得及伸手，颤声一句，“为什么……”
屋里人不理她，将另外两人也扔了出去，砰砰两声栽在季姑娘身上，季姑娘被压得“吭”地一声，闭过气去。
他无动于衷，用布巾慢慢拭净双手，淡淡道：“因为我怕被阉。”
……
花丛里“一家三口”罗汉似地叠着，一时爬不起来。
宫胤不会亲自杀这种人，只不过小小惩戒，这三人躺个半天，自然就能起来，到时候自然不敢再去假扮他未婚妻，骚扰景横波。
小人物的后续境况，他从来不放在心上，看也不看便走开。
他离开后。
窗外渐渐安静。
忽然有步声慢慢接近。
一双靴子，停留在那“一家三口”面前。
那人蹲下，一掌拍死最上面的肥婆，将她花花绿绿的裙子剥下，扔开她的尸体，又拖着另外两人离开。

第二十二章 景肥婆
景横波好容易没听见那一家三口碎碎念，松了一口气，躺了下来，刚想睡会放松头脑，忽然猛地坐了起来，觉得似乎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儿没做。
她直着眼睛想了半天，猛地一拍脑袋。
那假冒宫胤的货！
还没揭下他的面具呢！
都是这破事儿闹的，什么事都忘记了！
她唰地起身，奔出门外，还没走到紫微上人房间门口，忽听砰一声，紫微上人房间的门被踹开。那假宫胤，胳膊里夹着耶律询如，从门内挪了出来。
景横波一看这造型，“呃。”地一声——怎么可能？耶律询如被那假宫胤挟持了？
耶律祁等人纷纷冲出，紫微上人也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了，老远看见就呆了呆，大叫：“哎呀，你挟持了这死丫头啊？好啊好啊，快杀了她，老夫我都烦死她了！”
耶律昙冷冷瞟他一眼，眼神不掩憎恶，对耶律祁道：“快马。干粮。不许来追，别玩花样。不然我就杀了她。”
“别伤我姐就行。”耶律祁答应得很爽快，立即让人备马备干粮，客栈掌柜带人赶来，小二老远就张着双手喊“各位爷行行好，千万别打坏了小店的东西，小店小本生意……”
马和干粮备好，耶律祁要牵过去，耶律昙道：“不要你。”随手一指那群在修墙的工人道：“最外面那个，下来牵过来。”
耶律祁便让掌柜去通知那人，那人犹犹豫豫下来，耶律祁塞了一锭银子给他，他才磨磨蹭蹭将马牵了过来，陪着一直牵到客栈门口，其余人只好亦步亦趋跟着。
耶律昙挟持着耶律询如上马，耶律询如一直没说话，上马前才笑笑，道：“别追，我去逛一圈就回啊。”
“姐姐你小心些。”耶律祁嘱咐一句，看一眼耶律昙脚下，微微皱一皱眉头。
耶律昙冷冷看紫微上人一眼，双腿一夹马腹，驰出街道。
景横波看他身影消失，身形一动，却被耶律祁一把拉住。
“怎么？”她疑问地看他。
“别轻举妄动，万一惊动对方，伤了姐姐就糟了。”
景横波皱皱眉，她忽然觉得今天事情有点怪异。耶律祁姐弟太淡定，虽说两人见惯风浪，淡定也是正常的。但这样对于事态平静接受的淡定，总让她觉得怪怪的。
头顶一阵风掠过，她一抬头，看见一抹紫影。
老不死才不管耶律祁怎么说，追出去了。
景横波心中那奇怪的感觉，更浓了。
“你看，”她慢慢地道，“老不死对姐姐，其实很上心呢。”
“真情足够，自然不会无动于衷，你说是吗？”耶律祁深深凝视她。
景横波听出这话里有话，觉得怎么回答都似乎不大合适，正想一笑岔过，那客栈掌柜忽然过来，大毛巾一甩，打断了耶律祁深情款款凝视她的眼神。
掌柜一脸肃然地和耶律祁讲：“这位客官，方才天字三号房房门被踹坏，承惠请付换门费及修理费十两银子多谢。”
“一扇门怎么这么……”耶律祁一句“贵”字还没说出口，瞟一眼景横波，改口笑道，“应该的，请稍等。”
倒是景横波，已经瞪着眼睛叫了起来，“什么？十两银子？这么贵？你这门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打的？耶律，这是黑店，别给他！”
“姑娘言之差矣！”掌柜立即转向她，更加严肃地道，“此门深海乌木制成，坚硬耐用，价值千金，十两银子一点都不过分。”他顿了顿，又道，“当然，如果实在没钱，小店允许赊欠，但得留人扣在此地。”
“在下虽不宽裕，这点银子还是有的。”耶律祁笑着掏袖囊，手忽然一顿。
“肥头大耳，唯利是图，满身肉油，敲骨吸髓！”景横波还在叽叽咕咕骂这个矮敦敦肥团团，一看就很恶心的店掌柜。看见耶律祁动作，不禁一怔。
耶律祁摸完袖囊又摸胸口，再摸腰间，越摸神情越尴尬，景横波瞧着这架势不对，怎么这么眼熟？
“这个……你不会……真的……没……”她比了个钞票的手势。
耶律祁尴尬地苦笑点点头。钱袋不见了，现在才想起来什么时候不见了，但好像已经迟了。
景横波赶紧去掏自己口袋，冷笑道：“不就十两银子吗？我来就是！”
她摸啊摸，摸啊摸，摸啊摸……
掌柜操着袖子冷冷瞧着，也不催。
景横波越摸越慢……
耶律祁叹了口气——这孩子死心眼，也不想想，自己都着道了，她能逃掉吗？
“没钱是吧？没钱充什么阔佬呢？”掌柜身边的小二冷笑道，“看样子，几位连今夜房钱，都拿不出来了吧？”
“我们走掉的那个，身上有钱！等他回来就给你！”景横波确定紫微上人绝对不会着道，回得还算嘴硬。
“行。”掌柜的冷笑，一指小二道，“请这几位爷进去，没结房钱房门钱之前，还请不要出来乱走。当然，您几位好像有武功，存心要赖房钱的话，小店也拦不住。您自己看着办啊。”说完袖子一甩，自顾自走了。
景横波气得七窍生烟，真想拂袖便走，但越是这样，越不能走。可以打家劫舍强取豪夺，却不能对苦哈哈讨生活的百姓不要脸，这点原则她还是有的。
只好屋里呆着了，好在耶律询如那里不用操心，紫微上人追去了。如果紫微上人搞不定，这天下也没有谁能搞定了。
她被店小二一路押解回房，掌柜倒还命人送来晚饭，却全是素的，像生怕他们到时候付不出钱，景横波越发觉得郁闷，随便吃完，跳上床睡觉。
那边耶律祁面前也是一盘素菜，比景横波的还差，景横波好歹三四样素菜，干净精洁。他面前就一盘，还是馊的。
耶律祁看一眼，将盘子推开，捋起袖子，在手臂上一抹，忽然就抹下来一条金叶子，唤来一个小豆儿，道：“去打点酒和肉，要干净精致。”
小豆儿应了，又道：“何不让店家送？”
耶律祁微带讽意一笑——店家送？那八成有蒙汗药。
他想了想道：“易国诡谲，人人擅长易容，真假难辨，你小心不要着了道。”
小豆儿应了，接钱出去。过了一会回来，拎着酒菜。
袋子里酒菜散发香气，越近客栈，香气越烈，小豆儿是个好酒的，忍不住解开袋子，深深一嗅，顿时陶醉地眯上眼睛，道一声：“一闻都快晕了，真是好酒！”
脑子还真有点晕，他捂住额头，歪歪扭扭向前走，路上遇见那群修墙完毕回去的工人，他步子有点歪，差点撞上人，还是一个工人好心，扶住他的肩，将他的身子转了转。说声：“兄弟小心些。”
小豆儿谢了，原地站着，辨认了一下方向，走回耶律祁房间，耶律祁还在房间里等候，没有点灯火，幽暗天光里轮廓如雕像。
小豆儿将酒菜送上，嘻嘻笑道：“一路上没遇见什么可疑人，连搭话都没有。你瞧着，小豆儿可还是小豆儿？”
耶律祁一笑，拍拍他肩头道：“当然是你，假的哪能这么像？帮我拿着酒菜，找那位去。”下巴指了指景横波屋子方向。
小豆儿嘻嘻一笑，赞道：“就知道公子细心。”说着端起食盒，跟着耶律祁出门去景横波那里。
景横波睡了一会没睡着，心里乱糟糟的，睡了一会一脚蹬开被子，怒骂道：“死宫胤！臭宫胤！自从遇见你之后，姐就没碰上一件好事！”
“没事，遇见我就有好事。”忽然一个声音在窗外接道，“开窗。”
景横波一个箭步跳下床，扑到窗边，还没到就闻见诱人香气。开窗一看，没人，却有一盘香浓细嫩的白切鸡，从窗下冉冉升起。
那鸡皮色雪白，闪着微黄的油光，甚是美貌，景横波晚饭没吃饱，此时对这香气毫无抵御力，顿时心情大好，哈哈一笑道：“果然是人未至菜先至，不过耶律祁，你哪来的钱？”
耶律祁斜斜坐在窗边，编着几根草茎，手指灵巧，夜色中轮廓清晰漂亮如画成，那睫毛长得连景横波都忍不住叹一叹。
他也不抬头，闲闲编草，一边道：“混江湖的人，不是只有钱袋里才有钱的。”
“那刚才你怎么不拿出来？”景横波哈哈一笑，撕了条鸡翅膀，又一盘菜变戏法似地冒出来，热腾腾的糯米红心团子。小豆儿乌溜溜的眼睛在白里透红的团子后面熠熠的亮着，尖声尖气地道：“红心雪团，娘娘请用。”
小豆儿的嗓音很特别，七拐八弯的金属音，天生有喜感，景横波觉得他的声音太具有辨识力，这天下谁也模仿不来。听着这声音她就想笑，抓了一只团子，才听耶律祁淡淡道：“不妨让小人得志。”
“是是，对极。”景横波一手鸡翅一手团子，笑道，“你姐怎么还没回来？会有危险吗？咱们要不要去接应？”
耶律询如被挟持而走，道理上该去救，不过看耶律祁模样，却似乎不担心，她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为免打草惊蛇激怒对方，我们不要明着追，我已经派人悄悄跟着，有消息回报。再说家姐机灵，又有上人照拂，你不必太担心。”
“也好。”景横波看一眼耶律祁，他始终坐在窗边，姿态闲散，黑暗里一个隐隐约约的侧面轮廓。星光月色下，有种乌衣子弟的朦胧潇逸之美。
她心中忽然有点不安——这是在易国啊，易容术千变万化的神奇国度，遇见的每个人，能确定是本尊吗？
不过，自己是不是有点疑神疑鬼了？就因为耶律祁这个装逼的姿势怀疑他？他身边的小豆儿可绝对是正版，小豆儿长相声音都极有特色，又是小人物，谁也不能在短时间内把他模仿得一模一样的。
在易国吃了亏，她终究多了几份谨慎，欲待咬下的鸡翅团子，还是没有动口，耶律祁给她亲手切的薄片牛肉，她拈了一块反反复复看那腱子肉上天生花纹透过的漂亮光影，赞不绝口，但就是不吃。
耶律祁看看她，她笑笑，道：“减肥。”
耶律祁也不劝，自己随随便便拈了吃了，小豆儿一边送菜一边也在吃，满嘴是油，景横波看他们吃的香，肚子里咕噜噜响来响去，馋虫出没，却哪里好意思再吃，暗恨自己小心太过，活该挨饿。
自己饿着看别人大吃，简直就是酷刑，景横波只好找话讲，想起在玳瑁，两个穆先生的事，便问耶律祁：“当初那谁扮成你，你怎么就肯了？你平常可不是这么好性子的人。”
耶律祁编草的手停了停，随即笑笑，道：“总归是个机会。”
这话说得含糊，但景横波立即就理解了。穆先生总归是个接近她的机会，耶律祁不拆穿，自然有他的心意和苦衷，说到底还是和对自己的情意有关。
景女王风流，从来只风流在表象，不熟的美男，她能奔过去摸摸捏捏，纯粹欣赏美色调戏一番，一旦确定哪个美男真对她有意思，她立马正经了——占便宜可以，玩真的不行。
此刻耶律祁一露出表白的端倪，她立刻装傻，“哦”地一声正想着怎么将话题岔开，耶律祁忽然伸手往她头上一盖，笑道：“好不好看？”
景横波一愣，伸手去摸，头上好像多了一个草环，微微有些刺手，她一时来了兴趣，笑道：“想不到你还会这个。”
耶律祁笑道：“照镜子瞧瞧，比你女王冠冕好看。”
景横波便笑着去照镜子，桌上有一个不算很清晰的黄铜镜，隐约看见头顶果然有一个草环，居然还点缀着星点的小黄花。颇有野趣。她笑着对着镜子，端正着草环，一边道：“这大冬天的，你哪里找来的小黄发……”
她忽然停住，手指僵在了草环边。
口齿之间，为什么忽然有些涩麻？
还有，镜子里，那张脸，为什么似乎在变化？
嘴越变越大，脸庞越变越宽，脸颊上的肉越变越多，整个人像是一个气球在被慢慢吹胀，镜子模糊，因此这膨胀看起来也缓慢朦胧，更添几分神秘诡异。
草环上的小黄花忽然落下，在她肥如两山的两颊边碎成一片黄色粉末，她的脸也变成了赤黄色。
镜子里的人，陌生又有点熟悉，但怎么看，都不是她自己。
好厉害的手段！
她已经够警惕，什么都没有入口，什么都没有靠近，却没想到，真正的道具，不是饮食，是那个当她面现编的草环。
她心中惊骇，想要呼叫已经发不出声音，想要动弹已经无法移动。
身后，“耶律祁”终于从窗边翻身跃入，轻轻向她走来。
但此时，不远处耶律祁屋内忽然一声撞门响，随即有衣袂带风声疾掠而来。
景横波热泪盈眶——一定有人察觉了！快来！
……
在“耶律祁”窗边给景横波送吃食编草环的时候，耶律祁正在他的屋内，等小豆儿回来。
小豆儿却不会回来了，他在嗅酒那一刻就被下了药，出现短暂晕迷，然后被转了个方向，晕头晕脑走进另一间背面的屋，那屋里，另一个“耶律祁”在等着他。
客栈里所有的屋子除了方位不同外，其余样式格局都是一模一样的。
小豆儿没有假，耶律祁，却假了。
有人，在耶律祁眼皮子底下，做了一个局。
但久经风浪的人，对危险有种预判的直觉，当在算定的时辰内，小豆儿还没回来时，耶律祁就已经有点不安，起身想去门口瞧瞧。
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身。
窗边，多了一个人，那人衣裳普通，肩膀上还搭个毛巾，这造型用在他身上，很有些古怪。
耶律祁仔细看了一眼，皱起眉，道：“宫胤，你既然已经来了，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掌柜状的宫胤，已经去掉了那矮敦敦的造型，只留了衣裳和毛巾，淡淡看着耶律祁，道：“令姐转移视线，很有一手。”
耶律祁默然，他当然知道今天那个被逮住的假宫胤，是耶律昙，好歹那是他们耶律家的人，自然有辨认的方法。
他对耶律昙没好感，但姐姐要护着，为此不惜转移景横波注意力，他也只好默认。他只要确认景横波安全就好。
但宫胤不会允许一个假宫胤混淆视听，给景横波带来危险，所以宫胤必定要对耶律昙下手。在这次事件中，双方立场，是冲突的。
“不要试图欺骗景横波。”宫胤道，“我不允许。”
“是啊，”耶律祁笑，“这世上只有你能骗她，别人都不行。”
“当然。闲杂人等怎么有资格？”宫胤答得理直气壮，倒把耶律祁气得一个倒仰。
“小心骗多了，自己就成了闲杂人等。”耶律祁微微一笑，笑意讥诮，“你来了，为什么不露面？”
“耶律昙留在易国，必有用意，我要暗中瞧清楚。”宫胤道，“我会去追回耶律昙，来此，是通知你，希望你劝令姐尽早放手，以免有所冲突。”
耶律祁微微皱眉。他知道宫胤平常想对谁下手就对谁下手，绝不会特意来通知商量，这次纯粹是因为耶律询如在景横波心中地位不同，宫胤不愿意因为彼此立场冲突，引起景横波为难。
耶律祁同样不希望景横波为难，又担心耶律询如坚持要救，一时颇觉棘手。
两个男人默默沉思，这两人遇上自己的事，分分钟就能解决，但碰上这两个女子的事，就觉得轻不得重不得。
耶律祁思考了一会，忽然觉得不对，快步到门口看了一眼，“咦”了一声。
宫胤眉一扬，立即敏锐地道：“怎么？”
小豆儿现在还没回，耶律祁不用问也知道一定出事，来不及回答宫胤的话，撞门而出。
宫胤一看他那神情，就知道一定有情况，二话不说也奔了出去。
两人都直奔景横波房间。
……
衣袂带风声快得惊人，景横波一听就知道，两三眨眼功夫，来人就能到房内。来的八成是耶律祁，他既然已经发现，此人要想将她从耶律祁眼皮子底下再扛走，实在不可能。
心中稍定，但她也没放弃自救，此时手指还能微微弹动，她指尖一动，妆台上的妆盒砸向身后那人，那人身子一闪避开，妆盒却半空打开，里头玫瑰香粉洒了满地，那人身上也不可避免沾上一些。
那人被香薰得打了个喷嚏，手一抬，手中一团衣物罩在了景横波身上，是一袭花花绿绿的裙子，看上去有些眼熟。
此时耶律祁宫胤已经到了门口，耶律祁已经发现了窗下生死不知的小豆儿，两人对望一眼，身子一错，一个掠上屋顶，一个冲门而入。
景横波听得两人脚步声，武功都高绝，心中大喜，这下这假货要么自己赶紧逃，要么被擒，想要带走她是不可能了！
身后那人忽然猛撞过来，抓住她后腰带，手一抖，将她砸出了窗。
“砰。”一声她撞倒在窗外，却没有和大地狠狠接触，身下是软软的人体，她低头一看，竟然是那季姑娘的爹。
而在季姑娘爹身下，还有一个人，淡黄的罗裙绣缠枝花，竟然是季姑娘。
她正脑子发蒙，就感觉头顶人影一闪，那假耶律祁也冲了出去，屋顶上真耶律祁立即追了上去。
宫胤是冲进门的那个，一眼看见一条人影越过窗口不见，他追出窗外，第二眼看见地上叠罗汉的三个人。
花花绿绿裙子的肥婆在最上面，中间是酸儒，最底下是最先被扔出来的季姑娘。
造型姿态，和先前他扔出来时一模一样。
这三人被扔出来半天才能脱困，人是宫胤自己扔的，自然最清楚，不过淡淡瞄一眼，便跃过那三人，追向那黑影。
他纵身时，正踩在肥婆的屁股上，借着那肥硕肌肉的弹跳力，潇洒地飞起。
他身影在天空一闪不见。
地下，肥婆景横波，能看不能喊不能动，眼睁睁看着两大救兵来了，两大救兵走了，前一个都没看见她就跑了，后一个干脆踩着她屁股飞了。
在危险之中得见救援极度欢喜，再在极度欢喜之中遭遇极度失望，从地狱到天堂再到地狱。
人生至悲惨事莫过于此。
她都快气哭了。
她眼泪汪汪地看着宫胤背影远去，张大了嘴也不过吃了一嘴他的鞋底灰。
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这是怎么回事？窗外三个大活人他们看不见吗？宫胤那么细致的人，就不知道低头看看这三人怎么回事吗？
她也不过是肥了张脸胖上百多斤而已，哪怕屁股对着他他也该认出来的不是吗！
这还是真爱吗！
她在心里咆哮一万遍之后，不得不泄气地承认——其实真的认不出，换她也认不出。
这该死的改容，比易容还坑爹。
她发誓绝不绕过这见鬼的易国，一定要夺了易国的王权，下一道命令，从此之后，易国所有人，统统不许改换容貌！
……
静了一会儿，她又萌生希望，杀手终究没法将自己带走，自己被扔在这里，过一会儿宫胤说不定能想通，他一回转，自己不就得救了？
这么想的时候，她忽然又听见脚步声。
一双靴子靠近来，坚定不移地向这边走，没发出任何惊讶之声，她的心沉了下去。
啊啊啊杀手还有帮手！
那双靴子停留在她面前，一双手将她一抄，抄在背上，不急不忙，越屋脊而山，没入夜色中。
……
宫胤在夜风中奔行。
前头那个刺客，始终没能甩脱耶律祁，两人在黑暗城市屋脊之上奔行，风一样刮过屋脊下百姓的梦端。
宫胤忽然停住脚步。
他发现，前头那个，似乎在绕圈子。
然后他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刚才窗口下叠罗汉的三人。
人看见熟悉的，自己造成的东西，会下意识掠过，但是他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一家三口”休息的房间，在景横波屋子的隔壁的隔壁。
那一排屋子，窗子后面就是一排花丛，他从那三人休息的屋子窗子里将人扔出去，虽然也有可能扔到景横波屋子窗后附近，但按照下意识选择，他不想惊动景横波，就不可能把人扔得靠近她。
那么那三人怎么会出现在景横波屋子的窗后？
那个肥婆！
他忽然转身回奔！
比奔出来时速度更快！
不过几个起落，他已经奔回了那一排花丛前，窗下，酸儒和季姑娘还在静静躺着，但最上面那个肥婆，不见了。
宫胤怔在夜风里，那么清冷的一个人，忽然眸子如厉电逼人，咔嚓一声，他身周翠叶覆雪，冰棱飞射，一大片雪色蔓延，咔咔落了一地细碎冰晶。
王者之怒！
……
景横波被扛在一人肩上，沿着刚才那刺客消失的反方向行走。
在那样的奔走中，那人身周不断放出雾气，雾气里，她肥壮如山的身材又在慢慢消减，脸上的肥肉也在消褪，整个人又在不断缩水，缩过了正常体型，还在缩。最后缩成了一个瘦小女孩，比她原来还要瘦上十来斤的样子。
景横波非常担心这一涨一缩，会影响她的正常肌肤。
然后那人背着她跳下了屋脊，从容进入了下面一间非常普通的房屋，打开门，进了屋，屋里出来一个和他同样打扮的人，背着一个山一样肥壮的女子，两人看也不看对方一眼，擦身而过，一个将景横波背进了屋子，放在了床上，一个将肥女背出了门，跳上了屋檐。
景横波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这真是一场早有谋划，天衣无缝的掳掠。
就算宫胤此时已经发现了不对，追了上来，但他此时的目标，必然是山一般肥壮的女子。谁知道肥婆又换了。
下面这一片是居民区，所有的房子都一样，当灯火吹熄之后，景横波想不出宫胤有什么办法能找到自己。
头顶上风声唰唰地过了。
……
宫胤重新跃上屋顶的时候，看见前方遥遥人影一闪，似乎有人背着很大一坨东西奔行。
他立即追了过去，眉头却微微皱起。
这个杀手好容易骗过了他，就不该再在屋顶这么显眼的地方奔行，应该跳入下面巷陌，随便一钻，他耽误了这么一刻，就很难再追及。
之前的手法都很巧妙，却犯一个愚蠢的错误，那么这个错误就不会是错误，而是陷阱。
他盯着那背影追逐，眼睛却还扫着下方，果然追出不多远，到了一处屋宇密集区域，前方那人身周忽然蓬出一股雾气，那一大团身影顿时看不大清楚。
他又追出一截，雾气忽浓，辨不清人影，停留在那边屋脊上。
他稍稍停下，远远盯着，稍顷，雾气又动了，一边移动一边慢慢散去，露出一个人背着一大团的壮硕背影。
他掠了过去，却并没有跟着追下去。
他在那雾气先前停留的地方，停下，看了看四周环境。
雾气停顿必有原因，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换人？
下头必有猫腻。
底下，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民房，这里没什么深宅大院，都是单房或者小院，院窄屋矮，黑灯瞎火，人人安睡。
他手一抬，掌心爆出一溜冰珠，冰珠飞闪，擦过那些民房的窗棂檐下，发出一阵噼啪炸响。
几乎所有人都被惊醒，啪啪啪窗扇被推开，各种脑袋探出窗口，揉眼睛的大骂的睡意朦胧嘟囔的，声音响成一片。
他目光对着所有窗户，电般一扫。
……

第二十三章 谁碰你，我杀谁
他目光对着所有窗户，电般一扫。
……
景横波所在的小屋，窗户也被冰珠敲响。
景横波心中大喜，宫胤智慧无双，对方果然没能骗过他，这样他也能发现！
此刻户户人家都开窗，大骂这半夜骚扰的恶客，只要这刺客不敢开窗，宫胤就能发觉。
刺客却推着她到了窗边，啪地开了窗，她伏在窗边，手探了出去，头发柔顺地滑了下来，挡住了脸。
刺客在她身后大声道：“妞妞！别开窗，仔细冻着！”一伸手又将她拽了回去，一边骂一声“谁半夜敲窗死缺德！”一边顺手将窗户重重关上。
……
屋顶上宫胤目光一瞬扫过所有门窗。看见了各种窗户里各种脑袋，听见了各种美梦被惊醒的咒骂，无动于衷。
他辨认着有无不开窗的住户。
靠近他左侧下方的房子，窗户似乎迟迟没开，他正凝目望去，啪一声那窗户开了，一个瘦瘦的身影探出来。
月光下那人头发乌亮，肩膀瘦窄，看不见脸，但半掩在窗棂阴影里的身子十分瘦小。
是个孩子。
有粗壮男声在那女孩背后响起，“妞妞！别开窗，仔细冻着！”
那女孩被拽了回去，窗户关起。
宫胤的目光转了开去。
……
被拽回去的景横波，默默咽下一口老血。
她不得不承认，这群掳掠者，很厉害。
这一手伪装诡诈本事，天下少有人及。竟然生生骗了大荒两大国师，还在宫胤眼皮子底下，将他骗了一次又一次。
虽然每次都被迅速识破，但那刹那蒙蔽，对于宫胤这种无比心明眼亮的人来说，已经可以说是奇迹。
景横波摸摸屁股，怨念地想脱险以后，一定要扒下宫胤裤子狠狠地踩回来！
此刻宫胤，能不能再次发现这“小女孩”的异常？
景横波觉得换成自己一定不能发现，但她对宫胤有信心。
可是那刺客似乎还有后手。
他把她拽回去之后，就立刻又扛起她，等在另一边的窗边。
这是窄房，有一边窗户对着隔壁，一边窗户临街，此处多是菜农，集中居住，供应全城乃至皇宫的菜蔬。
此时四更初，各处送菜的大车正从街上经过，巧的是，一下子出来了十几辆大车，同时在这片区域驾行。
其中一辆轰隆隆驶过了这屋子的窗前。
大车的窗户开着，屋子的窗户也开着，那刺客抱起景横波，嗖一声投进了大车！
景横波栽倒在一堆青菜白菜土豆菜瓜之中，上头一堆菜叶哗啦啦将她淹没。
啪一声大车的车窗关上。驶离窄街。
……
宫胤本已经转过身去。
他打算再来一次冰珠弹窗，看看另一侧的一排房子，虽然那排房子远些，从时间推算上，刺客不大来得及进入那些房子中，但宁可弄错不可放过。
他的身子刚刚转了一半，忽然又转了回来。
不对！
刚才那开窗的小女孩……
开窗的是小女孩，那么就不可能和父亲睡一起，那么父亲怎么可能立即出现在她身后，将她拉了回去？
还有那月下探出的手，似乎过白，也大了一些……
他立即掠入那间屋子。
此时那载景横波的马车也正掠过街道，和他距离两丈。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到要拦下马车查看，但景横波更有可能在那屋子里，两件事只能做一样。
他只得先掠入屋子中，黑暗中有惊叫之声，还真似孩童声音，他扔出火折子，火折子迎风一亮，照见的却是剑光，和剑光背后陌生带着杀气的眉眼。
他手中亦有寒光一闪，比对方更快，一道白虹贯穿这屋的黑暗，将剑光崩散，“嗤”地一声一抹血泉如虹桥，浇灭了火折子微红的光。
深红和浅红都短暂地亮了亮，随即人体沉重倒地，他抢上一步想要逼问，触及的却是迅速骨化的尸首。
他没下杀手，杀手却在失败后立即自裁。
干脆利落的刺客，从来都来自森严恐怖的组织。
他没有再停留，屋内的呼吸声告诉他，这里没有别人，景横波不在。
他穿窗而出，就看见晨曦一抹，将这片平民区屋舍点亮，照见道路纵横如阡陌。
在每个路口，都可以看见一辆狂奔的大车，奔向不同方向。所有车都一模一样，已经看不出哪辆是刚才经过那路口的。
宫胤立在屋脊的顶端，眉宇间似生风雪。
他并没有再徒劳地一辆辆追车。
这些车会流向城池的任何一个地方，但他只需要去一个地方等候。
易国王宫。
天衣无缝的计划，精准的时机把握，衔接流畅的人手安排，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计谋，以及各处路口的畅通，夜间宵禁的忽然解除，送菜大车的同时出发，和近乎神技的易容术——也许一两个组织能做到其中一两样，但要全部做到，配合无误，能接二连三短暂蒙蔽了他。他相信——只有掌控整个幻都的王族。
……
在景横波宫胤耶律祁和易国大王进行无声追逐的同时，耶律昙带着耶律询如，也飞马直奔王宫。
耶律询如看不见，原以为他是出城，但迟迟没有听到他停下，而是感觉到路越来越宽，人越来越少，不禁有些诧异，问：“你往哪里去？”
耶律昙不答。
耶律询如又道：“你是不是该放我走了？”
“你没发现紫微上人追上来了吗？”耶律昙淡淡道，“他倒上心。”
耶律询如微微吸气，她并不认为此刻紫微上人追上来是什么好事。
紫微这老家伙，平时不是最厌她缠他吗？怎么现在又要追上来？
或许，就像小孩子自己可以不要自己的玩具，但却不允许别人抢去一个道理。
“你更应该放我走了。”她道，“我负责把他劝回去。你现在又不是他对手。”
耶律昙呼吸不稳，听出来体力未复。
她忽然听见有卫士呼喝之声，马被拦下，但随即又放行，她以为是城门，但是不远处有人说话的尖细嗓门，让她皱起了眉头。
“宫中？”
耶律昙低头看她一眼，耶律询如总是这么敏锐，比明眼人还聪慧。
“我在宫中有熟人，她给了我腰牌，”他道，“我受了伤，不敢出城，来这里她或许可以庇护我。”
耶律询如却不赞同道：“王宫更是危机四伏之地。”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那宫中熟人是谁？”耶律昙盯着她的脸。
少年眼底闪动着怒气，怒着她的注意力不在该在的地方。
耶律询如叹息一声，不用问，他提起宫中熟人时的语气，让她判断是个女子，可能还是个对他有意思的女子。
他语气中的淡淡憎厌，她听得出。
不想刺激他，她很合作地问：“哦，对了，是谁？”
他却又忽然恼了她的合作，冷冷道：“与你何干！”
耶律询如扁扁嘴，觉得景横波话说得真对，别扭的男人最讨厌！
头顶上有风声掠过，她感觉到了紫微上人熟悉的气息，那老家伙追上来了。
下一瞬一只手仿佛忽然自云端出现，一下就拎住了她的肩头。
“别伤他……”她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双手抱住了紫微上人的手。
她怕这老不死兴致一来，拎走她，顺手就给耶律昙一掌，耶律昙武功受制，哪里逃得掉。
她将紫微上人双手一抱，一边一脚踢向耶律昙。想把他踢下马。
耶律昙忽然一笑。
声音冷而讥诮。
“多谢多谢。”他道。
耶律询如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腋下穿出，森寒的剑气瞬间割裂她衣襟，嗤地一声她发间凝冰。寒气如电并不停留，嚓地越过她额头，直射上方！
上方就是紫微上人的心口！
他正身体悬空，俯身下拎她，而她正困住他的双手！
耶律询如脑中如电闪！
耶律昙根本没有武功受制！她先前其实已经解开了他的禁制！
他故作没解开，骗她自愿为质，送他出困，引来紫微上人，再利用她的捍卫之心，刺杀紫微上人。
耶律昙的冷笑刀一般寒，在她身后响起。
“谁碰你，我杀谁！”
……
易国人人操持着不同的脸，颠来倒去地迷惑众生，在波谲云诡的暗流中辨认真相与假象，而在相隔两部的玳瑁，玩的就是真刀真枪。
玳瑁边境乌墩山，一座铁青色的崖边，军靴将瑟瑟的野花蹂烂。被追逐了半个月，终于走投无路的成孤漠，惨笑着望了望身边仅剩的两个护卫。
两个护卫都是一身的伤，有一个还瞎掉了一只眼睛，歪歪倒倒地站在他身边，全靠武器支撑着才能不倒。
而在到达这里的一长段路上，早已遍躺其余护卫的尸体。
燕杀军狂猛肆意，追人就如跗骨之蛆，纠缠不休，来回绕了数千里的路，最后成孤漠发现，除非自己死，否则永远不能摆脱追兵。
威胁也好，哀求也好，利诱也好，和他本无大仇的燕杀，无动于衷，开口闭口就是一句“最讨厌鬼鬼祟祟和娘们过不去的货！这种货色就该从大荒抹杀掉！”
直到今日，旷野空风，孤城四闭，身无退路，前有群敌。
他已经无路可走。
燕杀在对面狞笑，并不走近，用带血的刀，修着胸毛。
他惨笑一声，看看身周两个忠心护卫，数万亢龙，最后留给他的，只有这两人。
一切彷如前生孽，仿佛不久前他还是帝歌人人趋奉的亢龙军总帅，忽然就步步竭蹶，四面楚歌，英雄末路，至今日鱼死网破。
这都是因为，遇见了景横波。
“大帅……”两个护卫艰难地护在他身前，面对着狞笑的敌人。
成孤漠轻轻拍了拍他们的肩，轻声道：“不必了，你们也累了，歇歇吧。”
手中长刀一个反转，嚓嚓两声，两名护卫“啊”地一声，左右坠倒。
临死前依旧保持着持刀相护的姿势。
他闭了闭眼睛。
伤重若此，无法再活，何必再苦捱，他亲手送兄弟上路。
对面，燕杀军并不因为他杀了护卫惊讶，撇嘴一抹冷笑。
他手起，刀落，最后一刀，送给自己。
“耀祖，今生爹不能给你报仇，但等来生！但有来生！”
亢龙主帅的身体和嘶喊，在空崖之上一路下坠，激荡半山云雾，满山都是“来生来生来生”之声。
燕杀军脸色微微肃然——他们敬汉子。敢去死，也是汉子。
一个将领大步上前，一掌劈掉崖边一块扁石，切掉一半，用刀唰唰写了几个字。
“身葬乌墩，亢龙有悔！”
……
燕杀军的背影远去，夕阳涂一抹凄艳血色。
石头墓碑旁，护卫的血溅在底部，看上去，像是一个人挣扎往上攀的手。
……
有人结束，有人开始。
上元城前兵锋如火，惨叫和哀嚎响成一片，混战群中，金甲白袍的男子，如一道旋风，狂飙突进。
所经之处，如梭枪穿刺，溅开鲜血如霓虹路。
有人狂叫迎上，他不过掀起眼皮看一眼，对冲也带三分不屑，撞出一声声凄厉惨叫。
身形翻飞间，那柄带血的长枪，不断从对方胸前狠狠抽出。
鲜血溅在他脸上，男子眉目艳而煞，眼角飞一抹赤红的血光。
他倒提长枪，所经之处，群敌纷让。
鸣金之声响起，士兵如潮水般后撤，上元城后有人急急大喊：“关城门！关！关！”
裴枢站在上元城下，遥望那面明黄大旗，唇角露一抹森然冷笑。
景横波，我照管着你的基业，兵锋如火，侵掠上元城。
你可不要在外逍遥得太久。
你每失踪一日，我便杀比昨日多一倍之人。
如果不想上元被我杀成空城，你回来做空头女王，就赶紧回来罢！
……
明晏安的中风，虽然没找到下毒的那个锦衣人来解毒，但近几日，竟然也慢慢地好了。
据说是急出来的。裴枢打仗太凶猛也太狡猾，上元城明明城高墙坚，兵甲充足，也不得不在他层出不穷的骚扰和猛攻互济的侵略下，集中全部注意力防御，守城的士兵，连撒尿都恨不得套个套子，生怕面前的城墙忽然塌了，捅进来一杆金枪。
明晏安一急，本来话都说不利落的，忽然就能说话了，也能慢慢走几步了，整日整夜和大臣开会，又张榜召集上元能人出谋献策，讨论如何打走那个裴疯子。
明晏安现在甚至已经开始希望女王回来了，他也听说女王失踪，裴枢独掌大权，才会有这样不顾一切的强攻。如果换成黑水女王，上元说不定还能有喘息之机。
遇上裴枢，明晏安也算倒霉，这位很想去找景横波，结果英白跑了，女王不在，耶律祁也跑了，军队的事只有他能管。被扔下来独撑大局的裴少帅只能把一肚子郁闷，统统都砸在了上元的城墙上。
这日好容易裴少帅似乎来了大姨妈，休息一日，没有继续骚扰，明晏安准备召见一下某位名士，这位是朝中大相亲自推荐的，说学识满载，无所不精，犹擅军事，将有妙计献于我王。
明晏安病急乱投医，抱着试试看的心理，传令召见。
宫人传报已罢，有人冉冉而来。
临门而坐的明晏安，忽觉恍惚，忍不住坐直身体，揉揉眼睛。
那人一身月白长裙，云鬓不簪任何琉璃朱翠，素着一张小小脸蛋，微扬秀眉，秋水明眸。
她缓缓行来，身姿纤细欲折，更显素带当风。碧水不及她干净，柳枝不及她轻盈。金碧辉煌琉璃殿，在她清水芙蓉般的神韵前，便多几分俗艳之气。
明晏安怔在当地。
他未曾想到名士是女子。
更未曾想到，女子如此好风姿。
满宫脂粉，顿失颜色。
这张脸还让他有种淡淡奇怪感受，仿佛她是从前生里，画卷中，走来的仕女，拂袖间，掩去一段记忆。
他努力在记忆中寻找，这张脸，这个人，是不是在哪见过，但是无从寻觅。
对情爱淡薄的人，留不住关于情爱的记忆。
他的王妃，在他的心中早已死去，留下的记忆，也只是那个令他厌恶的肥婆。时隔多年，他早已忘记她的本来模样。
她在殿前，一步步向他走近，看见他恍惚迷茫，渐渐转为惊喜的眼神。
她心中掠过一抹冷笑。
不怕这凉薄人，认出她。
他若将她有一分惦记，何至于逼她入那凄惨死局。
何况她现在比起当年，还要美上几分，她未曾这般瘦过，也未曾使用过这么多精妙的保养肌肤容颜的办法，成功后挽镜自照的那一刻，她被挽回的不仅是体型和青春美貌，还有早已被践踏到底的自信和自尊。
明晏安绽出一脸欢喜的笑，亲自下座，摇摇摆摆迎上前来。
她立在殿口，迎着他，温婉一笑。
是年春，万物复苏，天光正兴。
玳瑁王妃俞采，再见明晏安。
……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你王兄暂时出宫？”宫胤回到客栈，问易城公主。
易国大王既然参与了对景横波的掳掠，那就一定有所图。不是想从景横波手中得到什么东西，就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无论什么想法，想动他的人，就得付出代价。
易容成店小二的易城公主想了想，笑着摇头，“王兄王权稳固，没有威胁，也没什么真正在意的人，他要不想出宫，谁可以勉强？”
“没有威胁就制造威胁。”宫胤淡淡道，“他最怕什么？”
“最怕呀……”易城公主眼珠一转，掩口娇笑，“最怕那群兄弟，从地底下爬出来找他算账吧？”她笑容忽然有几分讥嘲，“都说沉铁铁风雷杀了无数兄弟，残暴不仁令人震惊。其实谁知道咱们这位大王，才是大荒杀兄杀弟第一人？兄弟二十六人，死得千奇百怪，最后只剩他一个，你说，有意思不有意思？”
宫胤看她一眼，“你似乎颇有怨言？”
易城公主一惊，随即颓然道：“哪敢？我只庆幸我是女子。”
宫胤轻轻整理衣袖，忽然道：“你说，如果真有一个兄弟，从地底爬出来找他，他会出宫否？”
“他会怕，但绝不会出宫，他会立即一剑杀了他！”易城公主恶狠狠地道，“是人的时候都不是他对手，是鬼的时候就是了？反正天大地大，都没他的王权大。”她忽然一笑，仰头盯住宫胤，“你是打算扮成大王某个死去的兄弟，引他出宫，好趁机进宫救人吗？我可以帮你，只要……”
她款款笑着，伸手去搭宫胤肩膀。
之前她一直在店中，看见有人被掳，宫胤追了出去，事后她查了一下房，那个短发胸大的泼辣女子不见了，她不知道宫胤是怎么把掳人的事归结在自己王兄身上，她也不感兴趣，她只想着那女子是谁？他的未婚妻？
如果他的未婚妻真的被掳在宫中，正好自己可以悄无声息地弄死她……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一抬头，就见宫胤目光射过来，这人很少正眼看人，但若真撞上他目光，真若被冷电击中，她激灵灵打个寒战，只觉得所有心思，这一刻都似被这目光照得无所循形。急忙摆出一脸无辜的笑。
笑容还没展开一半，就听见宫胤道：“不错，正需要你帮我。”
她刚心中欢喜，就见宫胤手一抬，眼前白光一闪，随即咽喉心口下腹齐齐一痛，彻骨冰凉。
她大惊，伸手去抚咽喉，只感觉到似有冷而尖锐的物体，触手不见。连伤痕都摸不到。
宫胤的声音，已经冷冷响在她耳侧，“不是我去扮哪个死去的王子，是你去扮。”
易城公主张大了嘴，跟不上宫胤的思维。
“好好扮，务必扮得像，引他出宫。”宫胤淡淡道，“事情办成，我会替你取针，否则，你知道的。”
要扮死去王子，何需他扮？易城公主才是最熟悉兄弟们的人，又精于易容，她不上谁上？
易城公主此刻终于明白，脸色发灰，她隐约觉得，这次自己看中的猎物，或许是天上真正的龙凤，自己的妄想，弄不好是自寻死路。
对面那人，轻轻抬手，一个掌握一切，召唤众生的姿势。
他道：“你去扮死而复生的王子，我去扮你们大王。”
……
易一一在自己书房里，等待着天干第一星的消息。
他撤开了当夜的宵禁，下令宫监司调整了往宫中送菜的时间，安排了人帮忙天干第一星，制定了一个衔接紧密，天衣无缝的计划，他相信这个计划无人能够看破，一定会成功。
头顶有鸟鸣叫的声音，他开窗，看见淡红的羽翼一掠而过。
他露一抹得意笑意。
成功。
他起身，准备好好迎接黑水女王，好好和这位假皇叔，谈谈以后的合作事宜。
身后忽然有细微的动静。
他霍然转身，盯住了墙上一副舆图。
舆图是易国全境图，以檀木拼接制成，刷上颜色，镶嵌在墙壁上。绿色的大地代表了生机，黄色的城池代表那是属于他的巍巍厚土。
现在，绿色的大地在迅速翻转，一片疆域一片疆域地改变颜色，整个舆图渐渐变成了彩色，红一片紫一片蓝一片……
他盯着那不断翻转改色的舆图，脸色也渐渐发紫。
这是当初的舆图，是他杀完所有兄弟之前的易国地图，那时候父王实行分封制，将小小的易国分成无数块，赏赐给他喜欢的儿子们，那时候易国的舆图就像现在这样，各种颜色标示出不同王子分封的疆域，花花绿绿看得人涨眼烦躁。
他无数次发誓，要将这个舆图统一颜色，当他终于得到王位之后，他就开始履行这一誓言，那些年，每杀一个兄弟，舆图板就翻转一块，涂上绿色，舆图颜色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终于都成了这一片生机勃勃的绿。
这是他最大的成就，无人知道这书房一块舆图，代表了他此生至高得意。
也无人知道，这舆图背面，也是一处密室，陈放着易国王室诸般最重要的东西。首道机关，在原先老王的寝宫之内。
当然，不包括鬼。
那些死掉的兄弟，很多很得父王欢喜，是知道这处密室的。
所以他在将舆图统一颜色后，便修改了机关，现在只要谁试图开启那边的机关，这边的舆图就会联动，翻转回原来的模样。
这么多年，这图没动过。
不可能再翻转了，知道这秘密的人都死了，这里是他的天地。
然而此刻，一片寂静里唯有木板轧轧翻转，似一个无形的人，在诡秘翻牌。
他一动不动，目光里如生鬼火，幽幽地盯着那舆图，看着它渐渐转为七彩之色。
然后他一跃而起，扑向原老王寝宫，一边奔行，一边对自己的最高等级护卫发出召唤之声。
宫中略有骚动，王宫北面原老王寝宫屋脊上，有条人影一闪而逝，往宫外逃去。
他死死盯着那身影。
那传说中的漏网之鱼，终于出现了吗？
他急急给亲信留下命令。
“黑水女王押到后，先以秀女名义送至母后处，以免人注意。”
随即他纵身而起。
“追！”
……
易国比玳瑁位置偏南，此刻的风，已经带了三分暖意。
送菜大车辘辘驶过水德门，这是八大宫门中，专门走杂物和宫人的宫门，早有一群侍卫在门口等着，也不用出示腰牌，一窝蜂地簇拥着大车进去了。
有人跃上车，将那些青菜土豆萝卜都扔下了车，终于将景横波从被菜叶淹死的威胁中解救了出来。
有人接过她，把她放进另一座软轿里，轿子抬起，往内宫而去。
在轿子中，景横波的肌肤体型，开始慢慢恢复，她牢牢盯着自己的手背，然后惊天霹雳地发现，手背手腕关节处，果然出现了细纹！
忽然膨胀下的忽然收缩，肌肤会出现垂挂和纹路！
见鬼！
爱美如命的景横波这一刻要发狂了——谁敢毁她容貌，她就和谁拼命！
小轿里传来一阵阵磨牙声，听得抬轿的人莫名其妙——这位难道尿急？
景横波磨了一阵不磨了，既来之则安之，一看刚才那架势，就知道是易国皇宫，易国大王贼心不死，整她一次又一次，真当她好欺负？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
她摊在那儿想心思，易国擅长整容，也擅长美容，为了一张脸，整出了无数花样，皇宫一定也有各种好东西，得好好合计合计，最起码得把自己的皮肤给挽救了……
小轿一直往里送，久住宫廷的景横波根据路程来推算，这好像是进入内宫了。太监的公鸭嗓子渐渐换成了宫女细声细气的请安声，空气中的脂粉气越发香浓，远处隐约有格格笑的声音，似乎在荡秋千，尼玛这种天气荡秋千也不怕冷，不要脸，一定是为了勾引男人！
轿子忽然停下，轿子旁一个太监在给人请安，笑着道：“王太后娘娘。大王着令我等将这轿中人送于您，请您帮忙看守。大王说，此女狡猾，请太妃娘娘万万不可轻信，大王稍后也会派人，加紧对宁德宫的看护。”
有个微微苍老的女声道：“我儿也是操心太过，这宫中已经满满护卫，哪里需要还增派什么人手？也罢，就放在我这里，有我在，总要他放心便是。”
景横波一听，敢情是王太后，易国大王的娘，也是，这宫中，儿子能放心的，不就一个娘吗？
对她来说——不就一个老太婆吗！
轿子被抬入宫中，这时候正有一大群莺莺燕燕过来，有人看见轿子，笑道：“哟，这又是哪位新妹妹，送来见王太后娘娘的？”
有人道：“李嫔妹妹你操心太多，还是想着昨儿那事怎么向王太后交代吧。”
那李嫔似乎有些不服气，冷哼一声，并没有反驳。人群香风阵阵地过去，景横波听见有人落在后面，细声细气地道：“娘娘，咱们和王太后家是世仇，这刁难是少不了的，您还是忍忍吧，今儿请安，千万小心了。”
那李嫔叹息一声，疲倦地道：“千防万防，架不住老太婆花样多！也罢，小心些吧。”又道，“我今日衣裳怎样？”另一人道：“甚好，王太后定无话说。”
说完便进去了。
轿子此刻也抬了进去，景横波感觉到是和那群莺莺燕燕一堂，正诧异怎么不把她换个地方藏，就听见那个微微苍老的女声道：“里头供着佛，别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进去，就呆外头吧。有我看着，谁能翻得起浪来。”
抬轿的人应了，有人将景横波搀出来，景横波此刻还浑身发麻，只能勉强动动手脚，也说不得话。被人搀着往边上椅子一座，就听见旁边那微微苍老的女声道：“又是这张脸！简直看腻！不知道什么毛病，一个两个都和大王学，大王扮什么，她们也要扮什么，也不嫌腻味！”
景横波想着这话啥意思，她现在可是自己的脸，面具早被易国大王给撕了，也懒得再戴。
抬头一看，呃，怎么这么暗？
眼前不是想象的庄重华贵太后殿，就是一间宽大些的屋子，地毯也没有，宫灯也不设，屏风宝座什么的统统都没有，屋子里只点了几根蜡烛，大白天的还光线幽暗，装饰也不过普通人家一般，上头一个太师椅，搭着半旧的弹墨松花锦袱，下头左右各两排椅子，硬邦邦的连个椅子垫都没有。周围宫人不少，都衣裳半旧，没有插戴。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太太坐在上座上，正眼光严厉地盯着她。
景横波吸吸鼻子，心想不用观察了，出身平凡天性苛刻吝啬虽然依靠儿子爬上高位但依旧不改节俭本性连自己宫中都要搞得贫民窟一样的老妈子。
可怜这些宫人，每年的四季派发的换洗衣服想必都被扣了，那个大宫女的裤脚，竟然是补上一截的，至于吗？
此时那群嫔妃也进了门，景横波抬头一瞧，一口血险些喷了出来。
一群景横波！
一群啊！

第二十四章 争宠与宫斗
那群“景横波”，虽然衣裳穿得灰溜溜暗沉沉的，身形也都有异，但那一张张的脸，张张都是“风情妖艳，黑水女王！”
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是什么？
是另一个自己对着自己。
比这事还可怕的事是什么？
是一群自己对着自己。
景横波翻着白眼，险些抽筋，这才明白先前那老太说：“看腻了这张脸”是什么意思。
易国大王是个受，但为了王族血脉延续，自然要多纳妃妾，只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妃子们承宠想必不多，为了讨好大王，也为了排遣深宫寂寞，她们自发搞起了COS活动，并每月评出优胜奖前三名。
这一期的主题，就是黑水女王。
景横波表示真心荣幸。
座上那王太后接受众妃的参拜，看一眼她们的装饰，很不高兴地道：“你们近来越发爱打扮了，一个个穿得这么花枝招展。须知女子贞静朴素是美德，心思都该在夫君身上才是。何必在这些穿着打扮事上下多了功夫。”
眼看她又要长篇大论教训，一个妃子急忙笑道：“娘娘。我等自不敢奢靡浪费，失去女子贞淑本意。只是最近扮的是黑水女王，她素来衣饰华贵，装饰讲究。我等稍稍学上一二，也就是想做得像些，搏大王一乐，这也是为了取悦夫君，令其回归后宫，能心神愉悦啊。”说着给王太后看自己的钗，“您看这钗，不是真珍珠，是鱼目刷上珍珠粉，一样光彩璀璨。”
其余众人连声附和，王太后这才脸色稍霁。
景横波的内心咆哮，早已响彻天际。
啊啊啊这什么叫学黑水女王所以衣饰华贵？
你们那灰老鼠一样的衣饰，也配叫华贵？
姐从来不穿这种灰不灰黄不黄自来旧死气沉沉的颜色好吗？
姐从来不把衣裳穿得破边翻毛好吗？
姐从来不穿假毛皮草好吗？
姐从来不用假珍珠好吗！
我勒个去，就这种寒酸打扮，还叫“花枝招展”。那她这个正主儿，岂不是靓遍宇宙？
她缩在椅子上，好容易才抚慰了自己受伤的心，静下心来后，她注意到除了这小气老太婆，其余人都保养有方，妃子们连指甲都是晶莹圆润的，不管年纪稍大还是稍小，脸戴着什么面具，但手背和脖子，露出来的所有地方，都没有一点斑点和细纹。
看细节可以看得出，这些妃子们生活精致，只是在这严厉小气的王太后面前，故意朴素装扮罢了。
她在打量妃子们，妃子们却没注意她，实在是一模一样的脸太多了，人也多，有点混淆。景横波发现她们尽量每个人衣服都不一样，另外，戴着不同的手环。
妃子们一个个上前给王太后请安，王太后大多是淡淡教训几句老生常谈。直到一个女子上前，那王太后忽然眼眸一厉。
景横波顿时注意到那女子，她打扮比别人更朴素些，翻毛袄子都掉毛了。请安动作也极其小心，那王太后厉色一现就收，待她反而比常人更客气些，还赐座在自己跟前，众人都有诧异之色，那妃子却越发战战兢兢，推辞几次推不掉，只得半边屁股挨着坐了，那王太后又命上茶，众人眼中诧异之色更浓。
景横波饶有兴趣地瞧着，宫斗戏她喜欢，电视上看多了，穿越以来却还是第一次眼见，不禁觉得好看，紧张，有意思。哎以后自己宫里要不要也来点宫斗？和宫胤斗？找谁和宫胤斗呢？一群小鲜肉好不好？
宫女端了托盘上来，众人眼中都一亮，眼底露出意味深长之色。景横波也觉得哪里不对劲，随即才发现，原来那托盘是整块玉，那茶盏也是整块玉，这样华贵的东西，在这朴素到死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以她这两年见惯好东西的眼光来看，这玉的玉质也不怎么样，砸坏了也不值钱，怎么众人脸上都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那妃子更是脸色紧张，急忙伸手接茶，双手捏得死紧，手背绷起青筋。
那宫女忽然手一歪，托盘倾倒，景横波撇嘴——下一刻就是打碎茶盏了吧？老掉牙狗血招数！
那妃子却一把用手托住托盘，滚热的茶水全部洒在她手上，顿时双手烫红，她咬牙忍着，也不敢松手。
类似的事已经发生过一次，上次容嫔就是“不小心”打碎了王太后“珍爱”的红宝石寿桃，被罚去冷宫做苦役，不过一个月就跳了井。
那宫女见她不松手，微微一怔，上头王太后微微一哼，那宫女听着，脸色紧张，心头一狠，一把将茶盏向地下一拂。
此时那妃子正死死抓住托盘，手被烫伤还在忍痛，再想去救茶盏已经来不及，眼见那玉茶盏将要落地粉碎，眼底不禁露出绝望愤怒之色。
景横波忽然手指一弹。
那茶盏原本向左侧空地歪倒，忽然向右一歪，回到托盘上。
宫女骇然瞪大眼睛，王太后面色一僵，所有妃子抽一口冷气。
那妃子死里逃生，一脸惊骇和冷汗地抬头，茫然的眼神四处张望，想知道是怎么回事，谁救了她。
景横波隔着人群，向她轻点下巴示意。
那妃子看她一眼，便收回目光，此时王太后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色很是难看，直接道：“跪安吧！”又对宫女道：“李嫔手烫伤了，留下来敷个药吧。”说着也不待她答应，自顾自进了里面小佛堂。
妃子们如蒙大赦，都同情地看了看李嫔，赶紧溜走，那李嫔刚脱大难，又遇危机，神情死灰，眼看宫女进入内室找药，忽然向景横波走了过来。
景横波等的正是她，急忙对她微笑点头。
那李嫔扫她一眼，悄声道：“刚才……你？”
景横波点头。
“你……还能帮我吗？”李嫔看看里间，“王太后今儿，看样子不打算放过我了……”
景横波手指指指自己咽喉，示意说不了话，那李嫔也聪明，推过来一盏茶水。
景横波蘸茶水写：“我能帮你，但你得给我回报。找解药给我。”
“你中的是千机锁毒。宫中秘药之一。”李嫔道，“大王才有解药，我可以想办法给你拿到。”
“你家大王呢？”景横波问。
“听说有急事出宫。”
“你帮我拿来解药，我就帮你解决王太后。”景横波写，“帮你一劳永逸解决问题。”
“你是谁？”李嫔狐疑地瞧着她。
“王太后的仇人，她要关我在这里，慢慢折磨我，你放心，我就算死了，也一定要她陪葬。”
李嫔眼底露出兴奋神色。
她不敢动手弄死那让她日夜不安的老太婆，老太婆对她防备也太重，如果有人能帮她一把，那就太好了。
“一言为定。”她迅速抹去茶水印子，回到原位。下一刻，宫女走了出来，拿着药物，那药粉却忽然撒在了她自己的手上，眼看着一块皮肉就掉了下来，她惨叫着急急去找水洗手了。李嫔死里逃生般急急离开，走之前眼神坚定地看了景横波一眼。
景横波嘿嘿笑了笑。
……
一抹冷电，擦过耶律询如胸前，直射紫微上人心口。
耶律昙的冷笑也如冰刀。
“谁碰你，我杀谁！”
耶律询如忽然撒手，身子向前一扑。
她用胸口迎上了冰刀。
“嚓。”一声冰刀穿她胸口而过，鲜血一半前射，溅耶律昙一脸，一半后冲，溅紫微上人一颈。
两个男人，在这一瞬间都愣了。
耶律昙眸子猛缩，眼神不可置信，他想不到耶律询如动作这么快。
紫微上人还保持着一手拨开的动作，盯着耶律询如背后出来的刀，表情傻傻的，刚才虽险，但他其实来得及躲，来得及甩开耶律询如，顶多受点小伤，他就是忽然起了恶作剧心思，想让她负疚，想让她急一急，想让她受点教训，下次不要再骗你骗他捍卫老情人。
谁知道这平常很狡猾的姑娘，忽然傻了，就这么自己扑了上去。
直到耶律询如一声冷哼，才将他们惊醒，两人再次目瞪口呆地，看见耶律询如伸手到背后，自己狠狠将刀拔了出来。
带血的刀，先狠狠拍在耶律昙脸上。
“我的信任和相助，不是给你拿来践踏的！”她冷声道，“耶律昙！你再这种被洗脑的德行，就永远别见我，滚！”
耶律昙真的栽了下去，因为紫微上人忽然一甩袖，把他拍了下去，自己坐在马上，抱住了耶律询如。
耶律询如对他也不客气，一手血，热辣辣甩了那张漂亮的脸一脸。
“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玩的！”她道，“你可长点心吧！”
紫微上人给骂得一脸青灰色。
“老不死……”耶律询如骂完，却向他怀中一躺，闭上眼睛，道，“我大概快死了。骂你也是最后一次了。你呢，别把我带回去了，就说我和耶律昙私奔了……”
“私奔也是和老夫私奔啊！”紫微上人嚷一声，急急封了她穴道，抬头一看，此处虽然是偏僻宫道，但这一番闹也已经惊动很多人，有兵丁往此处赶来。
他将耶律询如抱起，弃马飞身而起，掠过屋檐，准备就近在宫里，先给耶律询如看伤。
耶律询如的鲜血，淅淅沥沥洒了一地，她在紫微上人怀里，絮絮叨叨地说：“哎老不死，我忽然觉得，你是不是有点喜欢上我了啊……啊你别啊……我没那个打算……我会早死的，你再喜欢上我……那就完蛋了……我好像策略错误啊……我现在开始对你冷若冰霜还来不来得及……”
“闭嘴！”
紫微上人难得这么粗暴。
两人身影远去。
从头到尾，他们没理会耶律昙。
耶律昙伏在地上，刀还粘在脸上，刀身冰凉，血却是热的，这冷热交击的感受，也似他此时的心情，一重冰雪一重火，一层地狱一层天。
他目光死死追着那血迹，看那血色如红莲，一路蔓延过视线尽头。
他也始终没有抬头。
血迹渐干渐冷，凝结如冰。
他慢慢地舔了舔那血迹。
眼底，一滴泪，慢慢滑过脸颊，落入血泊。
凝血，不化。
……
宁德宫王太后已经命人打探了三回，大王何时把他送来的人带回去。她这边要吃晚饭了，不想添景横波这一碗。
王太后信佛，饿着人这种事是做不出的。但王太后这里每日里食物定量，多了人就得一人不吃，这是谁都不愿意的。
宁德宫上下，已经习惯了王太后的吝啬，这并不是先天生成，完全是一种病态。一些老人知道原因。当初王太后曾经保护着大王，渡过一段众妃排挤的冷宫日子，冷宫供给非常苛刻，母子两人很是过得艰苦，养成了米用勺子量，衣服未穿先补以防磨破的习惯。后来咸鱼翻身过上好日子了，做儿子的那个，非常厌恶灰沉朴素，布衣素食，诸般用物，极尽奢华，仿佛一心要把昔日受的苦补偿回来；而王太后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她仿佛还沉浸在当初紧张压抑的生活中，把日子过得小心翼翼不能有一丝放纵，艰苦朴素的传统，不仅没被放弃，还似乎在不断发扬光大。
这也难怪，其实她是无子的嫔妃，只是收养了一段时间易国大王，易国大王生来无母，被称命硬克父母之人，后来便寄在这无宠无子的妃子膝下抚养。这倒令她后来因祸得福，其余有子的嫔妃，后来都受了儿子的牵连，或被杀或被迁，唯独她笑到最后，竟成了王太后。
但不是亲生就不是亲生，内心深处，必有一份不安。尤其当她眼见那许多王子都被除尽后，那种“王家无情，今日荣华，明日白骨”的危机感，使受过苦的王太后放不开，便养成这种警惕拘谨性子，倒难为了宫中嫔妃，平日里费尽心思花枝招展，到了王太后这里赶紧COS布衣素衫。
宫人回报说大王有急事出宫，无法联系，王太后叹息一声，心疼地摆摆手。自有宫人撅着嘴，在自己的定食里挤出一些来给景横波，一边心疼一边暗骂王太后又小气，又要做善人，却又不肯省自己那一份。
因为易国大王只把景横波交了过来暂时扣押，没有说景横波的身份，王太后等人也无法拿捏对景横波的态度，宫人们将食物送了过来，倒也有薄粥一碗，小菜两样。
景横波端起粥，一眼看见碗底下托盘上，有个折叠的小纸包。
灯光无比昏暗，长期暗光也伤害了这些宫女的眼睛，以至于那宫女就端着托盘，也看不见和托盘同色的纸包。
景横波手指一抄，便将那纸包抄在掌心，手指悄悄一捻，是颗药丸。借着端碗之机嗅了嗅气味，倒也很正，便放了心，知道那李嫔果然说话算话，将解药送来了。
她一端碗，一口气将粥和解药都灌下，清晰地听见那宫女，啯地一声咽了一口口水。
景横波没吃小菜，那宫女也不问，生怕问了菜就没了，端着碗欢天喜地走了，景横波看见她还没跨出门槛，就用手拈菜吃。
真是可怜。
景横波摸摸自己肚子，叹了口气。
姐也挺可怜，这肚子也咕噜噜叫呢。
这么一摸，她手忽然一顿，随即不敢置信般摸了又摸，又掀起衣襟猛瞧。
肚子上皮肉也出现皱褶了！
她原先那光滑紧致的小腹呢！
这见鬼的药！
景横波暗暗运气，等着那药在体内发挥作用，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跳了起来，在这屋子里翻抽屉，找柜子，上下翻腾。
她要找到镜子看清楚！她要找到恢复肌肤的药！不能恢复原状的话，她不杀了易国大王不算完！
身后忽然有个声音，幽幽道：“你在做什么？”
景横波回头，就看见刚才那个送饭的宫女，景横波看她那分外紧致的肌肤，恶向胆边生，正准备跳过去扼住她脖子，让她把恢复肌肤的秘方交出来，就听见那宫女冷冷道：“别找了，在咱们宁德宫，你便是挖地三尺，也挖不出值钱东西的。”
景横波看她那厌弃神色，心中一动，松手坐下。那宫女忽然皱眉道：“你怎么忽然能动了？”警惕地后撤一步，便要通知人。
景横波忽然道：“你想不想发财？”
那宫女张开的嘴一闭，狐疑地转头看她。
“你想不想改善现在的生活？想不想吃好的，吃上鸡鸭鱼肉，而不是天天吃菜吃得满脸菜色？想不想穿好的？而不是一件袄子夏天抽了棉冬天絮上棉一穿就是三个秋冬？想不想穿金戴银，想不想满身绫罗，想不想过上真正有质量的好日子？”景横波眼底引诱光芒闪烁，声音压得低低，如巫婆。
那宫女却不屑冷哼一声，“怎么？就你这穷酸样儿，还想拿钱收买我不成？钱呢？”她冷笑一声，“你懂什么。你以为这宫中真的没钱吗？你以为大王会吝啬宁德宫的太后吗？告诉你，宫里什么都有，但王太后她老人家不喜欢用明白吗？她不喜欢，我们就不能做，有了鸡鸭鱼肉绫罗绸缎又怎样？宫中哪个妃子没有？她们敢在王太后面前用吗？她们都不敢，我们能吗？”
景横波不生气，笑眯眯地道：“哦，这样啊，那你们王太后是不是很爱钱？”
“你问这个做什么？”宫女警惕地看着她。神情已经承认了。
景横波笑一笑，“现在你们王太后，什么都舍不得。是因为她觉得你们吃的用的，都是她的。但如果她有其他进项，有额外财，她就会有种钱财天上落的感觉，到时候，你们多多少少都会沾光，明白吗？”
这本就是普遍心理，人对于“意外之财”，花起来总是大方点的。
“哪来的意外财？”宫女冷笑一声，“你是说以太后威权强抢吗？这说出去多难听？王太后她老人家慈善信佛，是万万不肯做巧取豪夺的事儿的。”
“谁要巧取豪夺啦，总要人高高兴兴送上来才是。”景横波嗤笑一声，“来，我教你个法子，准能讨了王太后的好儿，说不定以后还能过上好日子呢。”
“你是谁？你不过是一个人犯，我为何要听你的？”宫女目光灼灼盯着她，却不挪步。
“我啊？我是帝歌人。”景横波道，“我最近把我们那边的一种新游戏，传到了你们易国，引得很多人沉迷其中，没日没夜地玩。你们大王也不知道听了哪个酸儒的挑唆，勃然大怒，说玩物丧志，说我传播不健康娱乐，影响易国臣民的向上勤谨之心，长此以往，会对易国国力民生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因此把我抓了来，要惩戒我呢。”她一摊手，“其实就是个小游戏，关键在于每个人的控制力，在帝歌玩了很久了，也没见把帝歌百姓官员的勤谨之心磨去了多少。而且这种游戏，最适合人打发时间玩，玩得好还能赚钱呢。”
果然最后一句话打动了那宫女，她立即问：“什么游戏？”
“麻将。”景横波道，“很好玩的，你要不信，我教你玩。算是感谢你把晚饭让给我的恩德。”
“你可别玩什么花招。”宫女警告她。
“能玩什么花招？”景横波笑，“我只是教你们一种玩法而已，东西什么的都你们自己备，很简单，很方便的玩意，你玩玩就知道了。”
说着便和那宫女聊麻将的玩法，大荒本地有抹纸牌游戏，却不流行，玩法也不甚有意思，这麻将的规则说给宫女听了，她一听就会，没觉出什么意思来，但又觉得长夜无聊，不妨试试。便去寻了人，用竹木做了一套麻将用具来，又拉了两个人来，美其名曰彻夜看守景横波，实际上摆开围城打麻将。
这一玩就玩到了快天亮，众人还精神奕奕，一个宫女头一抬，看见窗纸上方一线鱼肚白，诧然道：“咦，怎么就天亮了？”
“这玩意，提神！”一个太监兴致勃勃将牌一推，“和了！”其余三人都叹气，怏怏地掏出纸条。纸条上写着“帮忙值夜一次、值夜两次”之类的字样。
没钱，就以付出劳力为报酬，景横波深知玩麻将的真谛，就是一定要玩钱，没钱也要有所付出，凡是一切没有实际输赢的麻将，都是耍流氓。
木桌上纸片飞舞，景横波打着打着，又有些恍惚——这可是当初研究所四人组百玩不厌的保留节目啊，每周必打，过年通宵，不玩金钱，也贴纸条。
如今那三个人，在这片陌生土地上，还打麻将吗？
如今那些永远无法兑现的小纸条，还有人记得吗？
虽然她老人家混得比较惨，虽然是个女王，但一天麻将都没空打，难得打一次，还是为了求生和搞破坏。但景横波依旧衷心希望，现在那三只，有闲有钱在打麻将，她很希望看见太史阑穿得像个地主婆，叼着个黄铜烟杆，一只脚蹬在隔壁椅子上，以太极抱日月的手法姿态洗牌，一边冷冷道：“和了！”
什么时候能看见这一幕啊……景横波叹气。
景横波无法帮忙值夜，纸条上就写真金白银，其余人也不指望她兑现，博个心理安慰而已。
快天亮了，众人都有活干，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去。一开始做麻将的那个宫女叫锦熙，和景横波做了一夜麻友之后，对她态度好了很多，和她悄悄道：“你说这个，可以赚大钱？”
“你说呢？把筹码加大些，不封顶，不就赚大了？”景横波捣捣她，“喂，锦熙姐姐，你该有十八了吧？你这皮肤，可真好！”
“我二十四了呢！老姑娘了！”锦熙又欢喜、又惆怅地摸了摸脸。
“啊啊啊怎么保养的！”景横波扑上来摸她的脸，“啊啊啊我比你小四岁呢，你瞧我这皮肤！”
锦熙睨她一眼，又得意又又几分同情地道：“你是误中了换颜散了吧？而且好像是中了两种效果相反的换颜散。皮肤在短时间内猛然膨胀又收缩，留下了细纹皱褶呢……”
“姐姐！”景横波一把抓住她的手，声泪俱下，“你也是女子，当知容貌对我等的重要，我这皮肤，你说还有救吗！你手上若有好的丹方，我花钱和你买！你开个价！”
“我这身份，哪配有什么好东西？真正的皇家秘方，都在大王手里呢。”锦熙又遗憾又无奈地抽出手，在她耳侧悄悄道，“大王有时候心情好，会把一些秘方作为赏赐，赏给得宠的妃子。玉嫔李嫔等人，手中都有。不过这都是她们的珍藏，也是炫耀的资本，轻易可不会拿出来……”
锦熙呵呵笑着，若有所思地走了，景横波听见她咕哝道：“玩大了，王太后惦记的黄金佛，说不定也就有着落了……”
景横波啃着宫人让给她的烧饼，也呵呵一笑。
昨晚她已经打听过了，易国大王已经出宫。她不大明白为什么易国大王将她掳来，自己却跑了出去，但这无疑是给了她机会，她现在希望，易国大王回来得越迟越好，等她把老太婆和宫妃们的保养丹方都骗到手，再回来最好。
不过这可能性似乎不大，走一步看一步吧，景横波加紧恢复体力，现在的状态，想要离开已经不是大问题。
到了下午的时候，那个叫锦熙的宫女，过来传她，临走时对她眨眨眼，景横波心中一喜，知道老太婆果然被引起了兴趣。
一群人押着她去了老太婆的寝殿暖阁，也还是黑乌乌的屋子，挤了一群人，光线暗得脸都分不清，老远就听见妃子的娇笑，“太后娘娘这游戏法子倒是新鲜。”
她一进来，众人目光都齐刷刷投过来，王太后坐在上方道：“你的事儿，锦熙和哀家说了。你提的那个游戏法子，哀家瞧着也有几分意思。宫中嫔妃们，日常也是空闺寂寞，你陪她们玩玩，教教她们，玩得好，哀家和大王说说，看能不能减你的罪。”
景横波忙道：“得令。”过去坐下，对面就是李嫔，两边各有一个妃子，听人称呼，一个是玉嫔，一身玉色衣裳，一个是琳嫔，拿一把丝绢团扇。景横波暗中庆幸幸亏她们衣服首饰什么不一样，不然她只能在心底给她们编号：景一号，景二号……
其余人都围拢来，目光灼灼瞧着，景横波简单说了规则，又道：“各位娘娘，玩这个，总得有些彩头。这是规矩。我是罪人，不敢要娘娘们的宝物，但也请娘娘们，多少给个想头。”
众妃嫔都道：“那是自然。”纷纷道出自己的彩头，景横波听着，没一个提出秘密丹方的，都是些首饰珍玩，心中颇为失望，但又无法可想。
正思考着是继续煽动这些人拿出更重要的彩头呢，还是先打她们个落花流水再进行逼迫？忽听太监传报：“大王到——”

第二十五章 宫伯虎点秋波
尖尖细细的声音，针一样顿时戳破了这殿中的纷扰，众嫔妃急忙站起的站起，整衣的整衣，纷纷要拥到殿口迎接，满殿里挤成一团，“哎呀玉妹妹你抢什么？”“哎李妹妹你踩了我裙子。”之声不绝。
景横波心中却又失望又愤怒——眼看有希望苗头，却挨上临门一脚！
正想着干脆闪了算了，回头再去几个宠妃那去偷，不想那易国大王来得却极快，那边太监刚刚传报，这边人已经跨进门来，一声“免礼”干脆利落，众妃嫔还没挤到门口，他已经进室来，顺手将大氅往靠得最近的李嫔怀里一搁，已经对上头款款站起来的王太后微微一躬，道：“给王太后请安。”
易国大王非太后亲生子，王太后也从来不敢挑他礼，忙亲手扶了，笑道：“你可来了。来得倒巧。她们都在呢。”
易国大王一转身，妃子们赶紧请安，目光灼灼如狼，将他包围。那捧着大氅的李嫔，又得意又骄傲，满脸发光。
易国大王对着嫔妃们一扫，忽然似乎怔了怔，但这愣怔一闪即逝，谁也没有注意到。
满屋莺莺燕燕，同一张脸同一种笑容，拥在一起，其实是一种挺可怕的感受。
景横波坐在桌子边，托腮瞧着这易国大王，易国大王的本来面目她还是第一次见，样子也清清秀秀，但眉目间总有三分戾气。看着让人不舒服。
她忽然不想走了。
因为她觉得这大王有点不对劲。
好像……没原来那么娘了。
景横波对易国的变脸，印象太深，条件反射地开始怀疑。只是有一点想不通，她这个外人觉得有点不对劲，那些嫔妃作为大王身边的女人，怎么一点都没觉得奇怪？
也许还是自己多想了，万万没有人家母亲老婆认不出，自己反而认出的道理。
王太后款款又坐了回去，做一脸慈爱状，让儿子的小老婆们上前献殷勤。她本就是个继母，和大王关系向来淡淡，大王能认她做王太后，她自觉心虚，从来不敢多要求什么。
那群妃嫔又兴奋又不安——大王素日不喜欢来后宫，尤其不喜欢看见一大堆女人，嫔妃们来太后处请安，他是绝对不会出现的，因此嫔妃们过来请安都穿得简单素淡，此时却恨不得赶回去，再满身插戴了来才好。
也有人暗暗奇怪，大王今日怎么就破例了？而且难得的，以本来面目出现呢。
易国大王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遍，最后绕过面前的那堆女人，精准地落在了头发最短的景横波身上。
女人再怎么扮别人的脸，都不会舍得将头发绞了的。
他目光投来那一霎，似有波动，但转瞬便无。
“本王今日来此，是为将此女带走。”他指指景横波。
景横波心中咯噔一声，心想没错了，还是易国大王。真不该有侥幸心理。
王太后忙笑着解释，“哀家一直小心看守着，只是此女说她会一种有趣的博弈游戏，便让她教教妃子们，也好打发深宫寂寞。”
妃子们及时露出哀怜之色，眼巴巴望着易国大王。易国大王的目光，看木头似从她们身上掠过，又落在了景横波脸上。
他看看景横波忽然有些下垂的眼角，和脖子上多出来的细纹，再看看妃嫔们毫无纹路和瑕疵的肌肤，忽然道：“哦？什么游戏？”
李嫔急忙抢着将规则解释了一遍，易国大王看一眼牌桌，忽然道：“听来很有意思，我也来一局。”
所有人都一呆。
景横波掏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结果就见易国大王自顾自坐下，左右看了看，点了李嫔和玉嫔，道：“四人局吧？那就你们两个了。”
景横波慢慢洗着牌，心想这个大王是真的假的？打的是什么主意？是真的话，要不要趁机neng死他？
那俩喜出望外赶紧坐下，其余人醋意冲天，都不肯走，挤在一侧观战。易国大王也不管，听李嫔说了规则，若有所悟，道：“需要出彩头？”
俩妃应是，易国大王看一眼景横波的脸和脖子，又问：“那你们提出了什么彩头？”
俩妃又说了。易国大王一笑，摇头道：“原先这彩头也罢了，可如今本王亲自参战，你们还赌这些？”
玉嫔忙笑道：“大王亲自参战，自然要以我等最珍贵的东西作赌才对。”
李嫔不甘示弱，忙道：“妾妃等身边诸物，自然以大王所赐为最珍贵。只是这般拿出来作赌，似乎也显得轻慢大王心意……”
“无妨。”易国大王一摆手，“本王赐的，才是最珍贵的。你们懂得便好。怎么，怕拿出来输给了本王？”
“妾身等，连人到心，都是属于大王的，输什么给您，都乐意啊。”俩妃急忙笑着趋奉。玉嫔便道：“妾便以洗颜丹作赌。”
李嫔道：“那妾以大王所赐，回颜紧肤散配方作赌。”
景横波大喜，又看一眼易国大王——那啥，这么善解人意啊，真的假的？真的似乎没这么好心，假的，又是谁？
易国大王手一挥示意开打，那俩妃子却不肯放过机会，撒娇地问：“大王让妾身等出了彩头，大王自己呢？”
“你们想要什么？”易国大王问。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神里看见欲望，各自撇一撇嘴，玉嫔笑道：“妾身等什么都是大王赐的，哪敢和大王要东西。妾身等守在深宫，日夜盼望的，不过是大王的恩宠罢了。”
李嫔也掩嘴笑道：“妾身可不敢耽误大王日理万机，只望大王有暇，来妾身宫中，尝尝妾身新制的菜色便好。”
景横波撇一撇嘴——深宫女人都这么说话的吗？请吃个饭用得着这么眼睛水汪汪春情上脸吗？直接说“想和你困觉”，再扑上去不好吗？
她忽然想到某个人的身体，想起那些日夜揩油的日子，顿时也开始眼睛水汪汪春情上脸蠢蠢欲动，忽听易国大王问她：“你呢？拿什么彩头出来？”
“想困觉……”她思绪还沉浸在某人的肌肤和身材上，满脑子的春情乱飞，不自觉的就说了出来。
对面，“嗯？”一声拖得长长，她忙正色道：“想自由！”
心里悄悄补上三个字，“……地困觉。”
对面又“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的态度，随即道：“是你拿东西出来做彩头。”
景横波想了想道：“我可没什么好东西，这样吧，我若输了，就也贡献出一个养颜方子好了。”
“你输给她们，贡献养颜方子。”易国大王道，“输给本王，答应本王一个要求便好。”
景横波警惕地盯着他，她能确定这易国大王可能是西贝货，但却不能确定到底是谁。但此时这戏总要配合演下去，也只好应了。
四个人哗啦啦开始洗牌，景横波手指一触到牌，险些热泪盈眶——久违的麻将！
此刻她无比怀念当初四人围城日夜作战，她和太史阑斗嘴，被文臻吐槽，最后君珂打圆场的日子。
那哗啦啦的洗牌声，亲切、琳琅、自在、如意，代表了那一段混吃等死，好友皆在的美好生活。
她现在很奇怪，当初怎么会觉得那样的生活不可忍受的？
给个女王都不换好吗！
瞧瞧现在，都过的什么日子，在一个陌生国家的陌生宫廷里，和一个不知道真假的大王以及他的俩妃子打麻将，一张桌子三张脸都一模一样，还是自己的脸。而且自己的脸还是三张脸里最老最丑的。
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嫌她心大各种添堵吗？
心中有气，她洗牌的动作便分外大力，李嫔和玉嫔以为这也是洗牌的规矩，便也卖力地洗，哗啦啦哗啦啦，满桌的牌乱飞，好几次砸到观战的妃子的脸上。
景横波洗着洗着，忽觉触感有异，一瞧，易国大王的手指，正触了触她的手。
她目光落在那手指上，当真是漂亮手指，雪白干净，指节如玉雕，指甲如冰贝。
也是熟悉的手指。
她心花怒放地洗牌，想着大神就是大神啊，这么诡异的局，居然也破了，还追了过来，还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扮成易国大王？妙！妙极！
过了一会，手指又被碰碰，她以为宫胤要有什么事通知，凝神去瞧，结果宫胤若无其事把手指收了回去。
又过了一会，她手指又被碰了一下，景横波看看他那云淡风轻眼神，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这家伙就是趁洗牌揩油！
再仔细一看，那俩妃子也在趁洗牌揩油呢，手指在牌里面捞来捞去，不住试图捉住大王手指，可惜大王手指和游鱼一样，每次都巧妙避过李嫔和玉嫔的捕捉，然后在躲避的间歇里，再巧妙地捕捉景横波的手指。
四人借着洗牌，玩着揩油躲揩再揩油的手指游戏，乐此不疲，围观的妃嫔们都在打呵欠——这牌都洗了一刻钟了，这得洗到啥时候啊……
景横波一本正经解释，“洗牌洗久些，后面玩起来才更公平，才更没法出老千。而且在帝歌，越尊贵的人，洗牌的时间越久，手法越高。听说右国师宫胤，洗牌能洗三天三夜，能单手洗牌，用头发洗牌，用脚洗牌，用屁股洗牌……”
对面，宫大王手指一顿，越过正洗的牌，狠狠点在她的手背上。
景横波若无其事，巧笑如花——不就说声你的屁股吗？小意思。姐的屁股还被你狠狠踩了呢！
“国师果然与众不同！”众妃高声惊叹。
宫胤眼神乌黑乌黑，流转着危险的光芒。
哗啦啦牌洗了一刻多钟，直到某人揩油满足，据说从此之后，麻将就在易国流传开来，尤其长时间洗牌这个风俗，更被易国人奉为牢不可破的规矩，以洗牌时间久，花样多，为能力，为尊贵。为此还曾举办过专门的洗牌大赛，最后一名少年以用肚脐洗牌折桂，另一名女子以洗牌整整七天不吃不睡并列冠军，载入了易国麻将史册，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好容易牌洗好，开始砌长城，景横波又把规则给宫大王说了一遍，宫大王当真是超级大脑，嫔妃们第二遍听了还在迷迷糊糊，他已经非常痛快地开始出牌。
景横波一开始觉得，以她这个麻坛高手，赢这三只菜鸟简直是分分钟的事。虽说麻将以运气成分居多，但技巧，智慧，记忆力同样对赢面有很大影响，她这个久经锻炼，很会记牌算牌的人，等下就得用箩筐装彩头咯。
但愿望都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学霸的智商碾压，永远都是恐怖的。
一开始，景横波还利用宫大王不够熟悉规矩，赢了几局，面前筹码堆得高高，正在高兴，风头很快转了过来，宫胤开始大杀四方。
景横波目瞪口呆，看着对面宫大王，不多会儿，雪白的手指一弹，“碰！”将面前的长城一推，“和了！”
“二条！”
宫大王啪地拍牌，“碰！”牌一推哗啦一声，“和了！”
“白板！”
修长手指一弹一推，“对清！和了！”
“四饼！”
哗啦一声牌一推。
“碰！清一色！”
迅速、利落、干脆、霸气，洗牌如怀抱日月，推牌似翻覆江山，谈笑间气吞虹霓，对牌时如指千军，一代雄杰指点江山的气度，用在牌桌上一般高冷威风。满桌上都是宫大王面无表情的“碰！”“和！”“清一色一条龙！”
赢了之后，神一样的男人一动不动，目不斜视，以神圣的气度，摊开手——快交钱！
景横波一边打一边捂住肚子——不行了，她憋笑要出暗伤了。高岭花人间雪的宫大神坐在牌桌上和一群女人碰胡的造型，实在太违和太脱线了，还有他收筹码时摊开的手。她真的很想扑上去抓住他的手说：“啊啊啊高冷萌什么的一脸血好吗！”
不过她也有些奇怪，易国大王就算千变万化吧，但自己的妈，自己的小老婆们，也认不出他来吗？别的不说，易国大王在她面前就很娘炮，但现在宫胤扮不出那种娘炮气质，这些人都没怀疑吗？
她却不知道，易国大王是个受，却是个不明显的受，他那种娘劲儿，只在当初，为了演戏，在景横波面前透露过，因此给景横波留下了深切的印象。
而对于这些本来就很少见到大王，也不受宠的妃嫔们来说，天颜在她们面前，从来都是威严的，大王本性很娘？想都没想过。
倒是王太后，坐在一边，目光不时地在宫胤身上扫一扫，眼神若有所思。
宫胤打了四圈，算定赢定，将牌一推，道：“算筹码。”
不用算也知道，他赢了。两个嫔妃命人将那方子取来，都笑道：“不过是将大王的东西，还给大王罢了，也不知道大王什么时候，再还给我们？”
面对着景横波眼巴巴的目光，宫大王把丹方往自己袖囊里一塞。起身让王太后，景横波正想着他怎么不赶紧带走自己，就见他亲自给王太后讲解规则，又令三个一看就脑筋灵活的妃嫔陪打，三妃都很懂凑趣，心有灵犀地把好牌往王太后手中送，王太后坐下不多一会儿，面前筹码已经高高堆起，顿时眉开眼笑，浑忘记身周一切。
这时宫胤才起身，和王太后道：“母后，儿臣还有公务，暂且告退。此女子这便带走了。”
他“儿臣”两字十分含糊，被那些妃嫔的叽叽喳喳声音淹没，王太后洗牌的手顿了顿，看了看他，忽然道：“这女子哀家瞧着很有意思，哀家这里都是些老成人儿，如今瞧见一个乖巧姑娘，倒有些喜欢。如若她不是什么重罪，不如就留在这宁德宫，负责伺候陪伴哀家，将功折罪好了。”
景横波心中一跳，心想老太婆起疑了！
其实如果宫胤来了就带她走，也许不会被发现，但他坐下来骗走了丹方，时辰拖久，破绽便容易多些。
宫胤倒是毫无意外模样，笑道：“若是寻常人，母后开口哪有不应之理。可此女生性狡狯，又身系大案，儿臣怎么敢将这样来历不明的人，留在母后身边？万一她包藏祸心，谋害您，如何是好？”
王太后沉吟一下，终究不能确定，此时对面妃子又打出一张她需要的牌，她急忙碰上了，忙着和牌收筹码，脑筋此时都被这又有趣又生财的游戏占据，想了想道：“你既然来了，也别就这么走。整日操持公务，也该让这宫中女子，好好伺候伺候你。你看着，让她们谁和你去吧。”
众嫔妃都唰一下抬起头来，打麻将的心中懊悔不胜，其余人目光灼灼如狼，景横波斜着眼睛看宫胤，等着听他如何拒绝，结果听见他道：“那就她吧。”随手指了指穿一身玉色的玉嫔。
玉嫔喜不自胜，景横波又斜眼瞄了瞄玉嫔——宫胤为什么指了这个？她特别美些？
王太后再无话说，早被那麻将吸引去了全部心神，宫胤带着玉嫔和景横波，在众妃羡慕妒忌恨的眼神中退场，出了宁德宫，便有双人辇接着，宫胤携了玉嫔上了辇，看了一眼景横波，道：“让她在后面跟着。”
景横波只好跟着，人家坐轿她跑腿，女王陛下苦兮兮看着辇上两人背影，看着那玉嫔不住格格笑着，坐着坐着便往宫胤肩上靠了过去，发狠想要将这不要脸的小妖精拖下辇来，或者将那不要脸的男妖精狠狠揍一顿。
辇行到拐角人少处，她盯着那些护卫太监，等着宫胤纵身而起，自己好里外配合，就此脱离易国宫廷，谁知道这样的机会遇见好几次，宫胤都毫无动静，她一肚子纳闷，却也不能丢下宫胤自己跑，只得一路跟，走着走着一抬头，就看见红底金字“祺祥”宫名，却是易国大王寝宫到了。
不会吧？宫胤扮上瘾了，真跑人家寝殿睡人家妃子以作报复？
宫胤果真进了寝殿，这回还不让景横波跟着，让人把她安置在配殿厢房里，自己真带着玉嫔进了正殿，随即宫人们又退了出来，有个老太监面带微笑，吩咐众人准备温汤热水，又送进各种补养助兴之物，景横波隔着窗子瞧着，心想哟，这真是临幸的节奏哦。
她觉得吧，易国大王以易容法掳走她，宫胤就扮成他来住他的宫殿，睡他的妃子，这个报复方法是很好的，可是真要睡是不能的，不仅不能睡，摸一摸也不行，单独相对也不行，讲话也不行，宫里这些女子媚术很牛的，宫胤那个纯情小处男万一扛不住，她老人家就赔了国师又折兵了。
正殿的殿门沉重地关上了，眼看着天又黑了，殿内似乎有女子朦胧的笑声，转瞬不见，外头的风帘被风吹了一晃一晃，晃得她心发痒。
……
景横波在易国大王寝宫外，东张西望地心痒，英白在翡翠王宫外，东奔西走，不得其门而入地，心急。
他一路追着那娘俩到翡翠已经有几天了，翡翠女王不邀请，他也不好意思跟着进宫，玉无色一进宫门就立即下令御林军关门，动作急迫得好像后面有狗在撵，而女王头也不回，挽着她的“新未婚夫”款款而入，连背影都写满傲娇。
随后就有宫监，骑着马，挂着红，拿着谕令，喜气洋洋地奔赴各大臣家，去传递“大王将纳新王夫”的喜讯。随即便有很多大臣，喜气洋洋，捧着贺表求见，要“为大王贺喜。”
这些英白都在宫廷墙头上看见，为此不得不多喝几口酒。
翡翠王宫的守卫们很有分寸，他们不管英大统帅在墙头上的任何动作，但绝对不允许英大统帅越过墙头。英大统帅又干不出欺负下人把人打一顿闯进去的坑爹事，只好在墙头凄惨地风餐露宿。
小王子玉无色也挺凄惨，女王说话算话，说禁足他就禁足他。玉无色也硬气，当即要求，禁足算什么，惩罚不够，干脆罚他去看大门，保证将功折罪，给母亲大人守好这一班岗。女王陛下表示孺子可教，看在他深切认识到自己错误的份上，先不忙着废王太子之位，留位察看，以观后效。
玉无色当即冷笑着，搬了自己的铺盖，带了自己的狗腿，和一大堆自己酿的好酒食材，搬到了宫门司特意为他腾出来的空房子里，搬来的第一天，就在院子里整治了野味全席，架子上烤了十八种野味，小王子手持专用工具，在架子边轮番走动刷油，状如指挥千军的大将军，香气极其有冲击力地飘过宫墙飘向大街飘出半个城，满城的狗和猫都闻风而动，隔着宫墙声声哀怨。
英大统帅内心也很哀怨，食物很香也就罢了，关键是玉无色还开了一坛酒，隔着半个院子他也能看出那酒色清冽绝对上品，而酒香醇厚，开坛刹那就压过了各种浓烈的食物香气，诱得他满肚子的馋虫都在争先恐后地向外爬。
更可恨的是玉无色那个小兔崽子，那么好的酒，那么诱人的酒，他不拿来喝，他拿来刷烤好的野味！用舀水的大勺子舀酒，一路上泼泼洒洒，看得爱酒如命的英白一阵阵眼前发黑。
这么瞧着瞧着，他开始觉得，这个儿子无论如何都得认下来，认下来第一件事，就是以老子的威严，勒令他上交所有的酒！
玉无色在院子里狂吃狂喝，他老爹在墙头喝风饮露，就着薄酒啃烧饼，玉无色好酒开了一坛又一坛，连厨房的鸡都醉了好几只。喝到半夜玉无色醉了，撒酒疯，光脚赤足在院子里乱蹦，还不许宫人去通知女王，把人统统撵走，在院子里砸酒缸，转了好几圈忽然撞到酒缸，眼看就要一头栽进去，忽然身后风声一响，眼前一黑。
等到早上醒来时，发现自己在被窝里，被窝暖和，身上干净，呕吐物都不见，阳光温暖，除了满院子酒气还没全散外，昨夜疯闹似乎是个梦。
他怔怔半晌，隔窗瞄见，那个人影还在墙头，他急急命宫人查看酒有无少了，回答说除了砸坏的，其余一点不少。
玉无色有些诧异也有些失落，再看那墙头人影，喝酒的姿态还真有几分潇洒，只是日光里那一角剪影，怎么瞧怎么有几分孤单的意味。
小王子坐在被窝里，眼珠转转，从鼻子里嗤哼一声。
那边王宫一角的高楼上，远距离窥测那院子一夜的女王，也哼一声，打了个呵欠，看一眼墙头那个人影，懒洋洋下楼上朝去也。
三个人。一个人在墙头迎风喝酒，一个人在上朝路上唇角带笑，一个人在被窝里若有所思。
这日子也便这么过了下去，执拗的执拗，傲娇的傲娇，各有各的办法，直到有一日七杀他们带着霏霏二狗子来了，说是受不了裴枢的好杀，奔来找英白商量，七个逗比七嘴八舌地表达了人生的寂寞，以及对英白临阵脱逃的不耻，对裴枢残忍好杀的不满，最关键的是，对没有波波顿显单调的生活的不快。并表示要为英白的追妻之路奉献一份心力，保证帮他迅速搞定，被英白坚决而客气地拒绝——开玩笑，眼看就快有破冰趋向了，给七个逗比一搅，这辈子能讨到老婆认下儿子吗？
好在这时候也有消息，引开了七杀的注意力，来自易国的有宫胤独门标记的密信，传入了英白手中，大统领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求见翡翠女王的理由——宫胤以景横波的名义，向翡翠女王发出邀请，邀请她秘密陈兵于易国边界，在合适的时候出兵。黑水女王，愿意与翡翠女王，共分易国。
……
黑水女王和翡翠女王，已经在讨论如何瓜分易国，真正的易国大王易一一，此刻还在幻都之外的平原上驰骋，带着他最亲信的宫中密卫。
正因为最亲信的密卫都被他带走，所以宫胤才没有第一时间被发现——密卫才是真正最熟悉大王的人。
易一一追逐着那个从老王寝宫里出来的影子，不肯罢休。
这几年来，自从听说还有某个兄弟没死，手中甚至可能有玉玺之后，他就没有一天能好好安睡，总是做梦有人拿着玉玺，冲上了他的金銮殿，扮成了他，杀死了他的群臣，夺走了他的权柄，将他的国家，变成了他人的国家。
这样的恐惧太深，以至于成为执念，他苦苦不休地寻找皇叔，找的已经不是当初那份生死相许的感情，而是一个谜底和未来几十年王位的安定。
所以当线索终于出现，哪怕有可能被骗，他也不舍得放弃。
真正的阳谋，能成功，都是因为扣紧了人内心深处最执着的欲望。
前头那人武功很好，身形飘忽，好几次他觉得把人给追丢了，但没多久又看见了，这让他既心安又烦躁，因为他发现，自己离幻都越来越远了。
但此时又不敢回头，也不能撤走身边的人回王宫，因为前头那人，很明显是有帮手的，而且是极其厉害的帮手，一路上的追逐，各自极尽巧思。
他盯着前头那个黑影，忽然对身边最信任的护卫首领道：“你回幻都，传令所有臣子，这几日内，不上朝。如果遇见上朝召唤，没有我本人”祺祥主人“私印下文，也万万不可应召。”他声音忽然转狠，“如果在宫中，发现另一个我，立即格杀之！”
密卫接令而去，易一一头痛地揉揉眉心，易国易容之术甲天下，有利有弊，给自己带来各种方便的同时，也同样潜伏着各种被人易容假扮的风险。
他为了防止有人假扮自己或者重要人物，安排了专人隐伏在殿中，专职“验脸”，但有些事，还是不可不防。
前头那个黑影又出现了，伴随着一阵一阵的黑雾涌动，这是易国王族才会使用的“雾隐术”，其实也就是障眼法的一种。在这种雾气中，可以及时换脸，改变身形，还可以换人。
他收敛心神，风一样地追过去。
……

第二十六章 你的一切，我的最好
易城公主掸掸手掌，掌心里一把淡淡黑灰，那是施放雾隐术，留下的痕迹。
她现在正骑在一个黑衣人的背上，在暗处奔行，而在不远处，雾气散尽的地方，有另一个人，在引着易国大王前进。
以易城公主那点本事，她顶多知道那老王宫中的机关，故意翻动机关引大王来追，但绝不可能吊着他跑出幻都，这自然是有人帮忙。
她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引着易一一跑出王宫之后就已经力竭，正要放弃，有人忽然冲了过来，一边道：“我等接应你，继续向前走。”一边让她放出雾隐，换一个人继续引着大王走。
其余人背着她，跟着一路前行，她只在必要的时候借助雾隐术，出现一会儿，留下点令人疑惑的线索，引着易一一不肯放弃。大部分时候，是那个轻功高绝的人，引着易一一前行。
易城公主发现这批人，有着和大王密卫共同的特性——沉默、谨慎、默契、有组织和纪律，有自己的信息传递方式，彼此间配合得天衣无缝。但比大王密卫还要优秀，这些人轻功高绝，身影飘忽，极其擅长追踪和反追踪，以及各种伪造陷阱和障眼法。
她以王族的眼光判断，这些人也属于某一高层人士的私人护卫。
密卫的水准，取决于王者的地位。比易国大王密卫还要高级的私军……
她忽然激灵灵打个寒战，低头，眼光扫过背着她这人的手腕。
手腕上有衣袖，但在行动间，偶尔露出手腕肌肤，肌肤上有一层淡淡的标记，看上去，像一张网。
她又看了眼身边另一个黑衣人，那人面具面罩齐全，耳朵上似乎有耳环，仔细看不是耳环，是一根小小的刺，再仔细看那刺也不是真的，是画上去的。
她想这大概就是两种密卫的标记吧。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隐约能看见后头一大队人。她唇角绽开一抹淡淡笑意。
虽然这是危险活儿，虽然是被迫，但追到现在，她心中竟然生出了几分快意。
快意易一一也有被自己吊着，像狗一样撵着自己跑的一天。
而在之前的很多年，都是自己和姐妹们，像狗一样撵着他，只求在唯一兄弟凶残阴毒的刀下，搏一个存活的机会。
以至于当她唯一的亲生兄长也被下手的时候，她不得不亲自上去也添一刀，踩着他的尸体，和易一一说，哥哥在她十岁的时候就逼奸了她，是她最恨的人，感谢大王帮她报仇。
大王信了，反觉得她心性坚狠，是个人物，由此对她高看一眼。她也是他留下的，唯一的异母妹妹。其余姐妹只要不是和他一个母亲，一样难逃杀手。
事实上……
她抬手，擦去眼角不知何时，沁出的泪珠。
那唯一的亲生兄长，是她这一辈子，唯一给过她温暖的哥哥。
……
易一一在旷野上奔行，易城公主在奔行中回忆，有人，则在回忆中唏嘘。
“这么多年了，我终于联系上你。”一个微微有些粗哑的声音道。
一阵静默，随即有人道：“你不顾一切地联系我，逼我离开了帝歌，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声音有点细，难辨男女，听起来有点怪异，像一个人拟声多年，渐渐忘记了自己本来的嗓音。
“我想做什么，还用问？”前头那粗哑声音冷笑一声，“当然是报仇，夺国。”
又一阵静默，随即那不男不女的声音缓缓道：“我过惯了平静日子，不想再掺合你们的事了。”
“你想不参合也不行。”前头那人道，“易一一正在到处找你呢。”
“那还不是你放出的风声？”细声音冷笑道，“你故意放出王族还有人活着的消息，又放出玉玺的消息，这些消息都指向我，你让易一一怎么睡得着？你让我怎么能安稳？”
“这些年你就真的睡着了？安稳了？”粗哑的声音讥诮地道，“你若真安稳，用得着托庇于国师麾下，男人都不敢做？”
隐约一声唏嘘，细声音道：“你们的事，我掺合不起。当年一场掺合，我直接就成了造反不成被放逐的罪人，多少年寄人篱下。再来一场，命将安在？”
“易一一会放过你吗？”粗哑声音笑道，“你为他里应外合，伪做造反，将有异心的王族子弟一网打尽，事后他是怎么对你的？你要不是逃得快，还不是差点就被他的密卫暗杀？他早早就掌握了权柄，却根本没有撤除你的通缉令，也没有为你说明真相平反，任你以一个罪人的身份，托庇人下，无法过正常人的生活。你自己细细想想，你们两个，情深意重的是谁，薄情寡义的又是谁？别总记着少年时的那些恩义情分，我告诉你，在至高权面前，什么情分，什么恩义，都是狗屁！”
长久的沉默，良久，一声叹息，轻轻渺渺，如雾般散了。
好一阵子，还是那粗哑声音在说话，道：“国师在帝歌，你是怎么能悄无声息离开他身边的？不怕被发现？”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国师就在易国，”细声音道，“之前他一直隐匿行迹，但就在先前，他手下潜伏在易国的蛛网和蜂刺，全部被调动。一定有所动作。”
“阿鄯，你在国师身边多年，对他的性情应该很清楚。”粗哑声音缓缓道，“你说，国师在易国意欲何为？他调动蛛网蜂刺，又是意欲何为？”
“我无从揣摩国师的想法，我也劝你不要揣摩。国师哪怕孤身在异地，也不是你我能动的人物。帝歌的波谲云诡和我们无关，你的目标只该是易国。”前头那个声音道，“我只知道，蛛网蜂刺，是国师手下最为重要的密卫。散布在各国搜集情报，以及作为非常时期的人力配备。因为隐秘，肯定越少出现越好，尤其在帝歌之外的蛛网蜂刺，一旦出手，很容易会被当地王权摸出根底，连根掀起，毁掉之前多年的经营和心血，所以不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调动。我觉得，能让国师出动易国的蛛网蜂刺，十有八九，和易一一有关。在这易国，目前也只有易一一这个地主，够得上做国师重视的对手。”
“好极！”粗哑声音欢快地道，“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易一一已经出了幻都，一路向边境来！”
“你要……”细声音语气露出一丝震惊。
“将计就计，借力打狗！”粗哑声音笑道，“他当初是怎么围杀我们的，现在，就让我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
大荒北部起风云，王者大风，从易国一直刮到玳瑁。
上元城头，飘散着硝烟的气味，城头士兵们，蜷缩着靠着墙头假寐。
战事连绵，上元在裴枢的一阵猛攻之下，原先已经喘不过气来，但大王运气好，忽然得了个名士，在她献计之下，那凶猛如虎狼的裴枢，第一次小小受挫，在城下鸣金退兵。
上元城终于喘了口气，全城欢喜，压抑良久的气氛一松，大王心情愉悦之下，终于想起今年的年宴没有赐给大臣，于是下令赐宴金殿，补上没来得及好好吃的年夜饭，也为给名士庆功和接风。
是夜，宫灯高悬，锦绣满殿，珍馐罗列，暗香花影，众臣贺声里明晏安举起金樽，笑呵呵道：“酒三杯。一杯贺上元安稳，王图永固；二杯愿海清河宴，天下归心。三杯谢凤凰初降，佑我上元。”
他向坐在身边，化名“忘尘”的俞采举杯，摆出自认为最为倜傥的笑容。
众臣听那句“凤凰”，心领神会，都知大王对这才貌双全的女子心动了。王者为龙，求配的岂不就是天上凤？
众臣纷纷举杯，“谢凤凰初降，佑我上元。”
俞采在上座，优雅得体微笑，眼神如这酒水粼粼，倒映前事如前生。
……
景横波烦躁地在室内走来走去。
宫胤不带着她赶紧走，这时候和人家妃子关着门干嘛呢？
她想过去看看，奈何身边一直有两个死太监，不错眼珠地盯着她，这么在人眼皮子底下“咻”一声不见，实在有点太打草惊蛇不是？
好容易等到两人有了各自转身的机会，她操纵一只花瓶，敲倒了一个，另一个听见动静转身，还没看清楚，后脑勺又挨一记。
景横波呵呵一声，将两个人拖到角落里，身子一闪不见。
下一瞬她身在宫室之内，层层帘幕，重重屏风，未点灯火，而天色暗沉，所有景物都淹没在朦胧虚幻的光线里，而在大殿深处，有呢喃语声传来。
隐约听见女子声音娇痴，“哎呀，不是这里……”
“啊，别太用力……”
“哦哦哦……这里这里……嗯……对……”
“啊……不能这样……”
隐约还有宫胤的鼻音，嗯嗯应答，是景横波最爱听的，一听就浑身燥热想扑倒他的那种鼻音。
景横波立刻燥热了。
这两只在干嘛？嗯？
易国各种虚幻各种假，宫胤不会也中道了吧？
她抓起一只花瓶高举，“咻”一声就穿了进去。
“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止住。
蹲在屏风后宝座边的两个人，愕然转头向她看来。
景横波一瞧，衣裳整齐，表情惊愕，距离合适，分寸妥当。两个人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你来做什么？”宫胤皱眉，赫然还是易国大王的语气。
景横波一听就知道，他还在演戏，必有所图，心想哎呀糟糕，搞砸了，眼珠一转，立即摆出一脸盈盈的笑。
“大王……”她迈着风摆莲荷步，袅袅婷婷走过去，娇娇地往宫胤肩上一靠，兰花指托向他下颌，一个熟练的媚眼儿已经飞了过去，“妾身有些要务，想要和大王禀报……”
那“要务”两字，咬得轻轻又飘飘，衬着那媚眼儿，足可以让任何男人的魂儿飞掉三两。
玉嫔蹲在那，盯着景横波的姿态，不由自主地拗了拗肩颈，学起了她的风情。
宫胤顺势抓住她的手，盯了她一会儿，他比她高不少，这样俯视下来的眼神很有力度，景横波心里哎呀哎呀地想好MAN好MAN，又讨厌他那张易国大王的脸，吃吃地笑着，去摸他的脖颈。
宫胤忽然手一甩，景横波“哎呀”一声身子后仰，穿过帘幕，噗通一声落在了后头的床榻上。
宫胤又是一拍，一脸妒色的玉嫔翻着白眼倒下，宫胤随便一脚把她踢开，掀开帘幕，还没俯下身，一双手臂已经搂住了他的脖颈，某人气喘吁吁在他耳侧道：“坏人……流氓……高冷帝……蛇精病……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到底想干什么？”宫胤维持着身子半弯的姿势，扶住了景横波的肩。
“想……想……”景横波笑嘻嘻咬他耳垂，眼看着耳垂由白转淡红，晶莹剔透珊瑚珠儿一样，他身子一震，立刻便软了，景横波嘿嘿一笑，忽然双腿勾住他的腰，一个翻转，啪一声床榻震动，她把他压趴在床上。
“想……打你屁股！”景横波咬着他耳朵，对住他耳朵大声道，“你竟然没认出我！你竟然踩着我屁股飞上天！飞，飞，飞，飞你妹啊！此仇不报誓不为人！”说着就去扒他裤子。
宫胤一抬手，按住了她的手，景横波骑在他身上开始哭：“呜呜呜你竟然没认出我，呜呜呜你竟然踩着我屁股飞了，呜呜呜这还是真爱吗？呜呜呜我好惨，吃了又胖又瘦的药，皮肤也出现皱纹了，肉也下垂了，人也丑了，你也嫌弃上了，脱个裤子都不给，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
宫胤头疼地揉揉眉心——她变老了丑了，和脱他裤子，之间有什么联系吗？如果脱他裤子就能令她恢复美貌，他倒也不介意多脱几次，可是关键是，他脱了，她呢？
身上那家伙还在小声地抽搭，他听着，倒多了几份心疼。景横波不是无理取闹不顾大局的人，她吵闹，多半还是心中不安，害怕容貌从此真的受损，一腔怨气无处发泄罢了。
他叹口气，抓着她的手，在自己大腿外侧拍了两下，无奈地道：“行，给你拍，满意了？”
“不满意！”景横波大声回答，倒也不坚持脱他裤子了，恨恨地揪着他的腰，指下触感流畅弹性，她想起自己出现细纹的肌肤，也不知道拿到的丹方到底效果怎样，顿时又怨念上了，一声声叹气。
忽然天旋地转一个颠倒，她已经在宫胤身下，那男人用肘压着她，道：“叹气什么？”
“丑了。”她忧伤地道，“我们分手吧。我眼瞧着就配不上你了……”
他盯她半晌，一伸手，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刀，二话不说就往脸上划去。
景横波吓得一头蹦起来，撞开他手肘，刀从他脸颊边擦过，荡一条灿亮的弧线。
景横波一身冷汗——搞咩！狗血剧的节奏啊！这不是女主角的戏吗？他抢着演干嘛！
她哪有这么矫情，本来不过是发泄下怨气，或者还想着趁机诈诈宫胤，说不定可以知道一些他不肯说的事，谁知道这个家伙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先自个决绝矫情上了，顿时堵住了她所有的矫情。
越想越气，她破口大骂：“宫胤我总有一天要被你玩死。”
温热的唇堵住了她的骂声，下一刻她在唇舌淹没在一片呜呜声中，再然后她骂也骂不出了，身子也软了，眼神也柔了，怨气也没了，满身的负能量，都在他春水般的唇舌中被化去，成了彼此交融的滔滔流水，她喉间渐渐起了喘息，忍不住的挑逗和回应，彼此的躯体一阵阵微微战栗，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肌肤的细腻和弹性，以及那烈火燎原般的热度。
他的手忽然轻轻抚了上来，她微微有些讶异，想起这家伙，一开始连吻都找不准地方，后来吻技渐渐熟练，但整个姿态还是有点僵硬，现在已经会上手了？这么一想不禁有些紧张，身体有点僵硬，他的指尖却如春风般拂过，先是抚了抚她的脸，姿态尊重，她听见他含糊地道：“很好……”
手往下，又抚了抚她出现细纹的颈项，咕哝道：“很好……”
手又往下，她生怕他摸摸她的胸，试试看有没有下垂，急忙手臂一格，他似乎低低哼了一声，越过那重要部位，在她腰上抚了抚，道：“很好……”
她忽然明白他的意思——皱纹如何，老丑如何，你的一切，在我眼中都很好。
她轻轻叹息一声，心想这个冰凉又温暖，僵硬又柔和，高冷又细腻的男人啊……总是那么的矛盾，而她偏偏就爱着这样的矛盾，爱着他身上，不同于常人的，所有一切。
年轻的躯体挨挨擦擦，渐渐就生了电，生了热，生了不可控制的暗火，她忍不住哼哼唧唧，他低头看她，双眸迷离，脸颊生晕，双腿不自觉地较紧，绞出诱人的弧度，他隐约也感觉到下腹的燥热，而心间微微一痛，他脸色一白，好在脸上易着容，倒也不怕发现。只是心口迅速冰冷，怕被景横波发现，他迅速拉过一床被子，盖在她身上，那玲珑曲线被密密遮掩，肌肤不再亲密接触，彼此体内的暗火便消减了许多。
她呼啦一下拉下被子，嗔道：“盖被子干嘛连头都盖上，想闷死我吗？”
他不答，抱紧被子，景横波又忍不住笑：“盖着被子纯聊天，隔着被子纯睡觉。好了，旧账算完，咱们来合计合计，后面的事你打算怎样？”
他搂着被子，慢慢地道：“虽然我觉得你丑一点更好，但如果真的有人把你弄丑，那还是不可原谅的。”
“所以……”景横波眼睛发亮，“你不走，就是为了整易国大王？你不怕他忽然回来，迎头撞上？”
“他应该暂时回不来，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觉得最重要的事。”宫胤淡淡道。
“对了，”她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问他，“未婚妻到底是怎么回事？”
“故事大体不错，人物不同。”宫胤道，“趁人之危勒索锦囊的，是你那个好姐姐。”
景横波恍然大悟地“哦”一声，喃喃道：“询如为什么要搞那么一出？”
宫胤道：“调虎离山而已。”说着抱紧她……的被子，问：“你很喜欢耶律询如？”
景横波耸耸肩，“她性格很对我胃口。”
宫胤默然，半晌道：“很遗憾，我没有这样一个姐姐，来供你喜欢。”
景横波“噗”地一声，心想这货连姐姐的醋都吃！
忍不住抚着他的脸，道：“你有你自己就够啦。”
宫胤抓住她手指，在掌心里热着，手指渐渐热了，心深处有一处却是凉的。
“那你刚才和那个玉嫔，在干什么？”景横波没发觉自己的语气，有点像个吃醋的小妻子。
他却发觉了，心情颇好地按了按她鼻子，她皱鼻躲开，道：“别拿这张脸对我做亲昵动作！”
他笑笑，才答：“我和她做猜谜游戏，让她猜这大殿中，到底藏了多少面具。猜中了有赏。”
“为什么？一个不常见大王的妃子，能知道大王寝宫里的秘密吗？”
“易国和别处不同。他们负责了大荒土地上所有换颜，养生，改容，易容方面的供应。几乎所有的易国大族，都以此发家，都有自己的绝活。而这些宫妃，多半出自这种家族，在易容改颜等方面，必定都造诣不浅。只有行家才了解行家，这些宫妃又长年寂寞，没事干肯定都钻研这些。所以易国大王会怎么用面具，藏面具，以及相关的各种习惯，她们一定比别人清楚。”
“你想做什么？”
“找出易一一最能让人感觉他是大王的代表物。”
宫胤这句话很拗口，但景横波还是听懂了，“你要扮成易一一上朝？”
她眼睛发亮——这真是大胆的想法！是最凶狠的报复。扮成易一一上朝，玩弄他的大臣，修改他的国策，甚至可以矫传号令，灭杀掉正牌……
“啊啊，和你一起玩阴谋真的太爽了，我们这样一路玩过去好不好？把其余国家部族都统统玩一遍好不好？”她越想越兴奋，忍不住啪叽啄了他一口，“哈哈哈就这么说定了好不好？”
他不答，她敛了笑容看他，却隔了被子看不清楚，她伸手去扒拉他的脸，他的脸已经转了过来，他伸手捉住她的手，在她掌心吻了吻，轻轻道：“好。”
……
景横波在被窝里听宫胤说了他的大胆计划，一拍即合，心情大好——男盆友为你撑腰这种事，感觉真不错啊。
因为要上朝，所以得在这呆一夜，宫胤干脆带着景横波出了大王寝宫，去易城公主的寝宫，想要找到传说中的那罐泥。看看能让耶律昙留下来的那罐泥，到底有什么玄机。
易城公主不在，宫室早早闭门，两人从墙头进去，还没落地，宫胤忽然眉头一皱，拉住了景横波。
景横波还没站稳，忽然一道风卷来，呼啦一声风声猛烈，景横波差点被卷下墙头，幸亏宫胤手快抓住，带着她闪过那道风声，沉声道：“紫微上人？”
风声一停，现出紫微上人身形，景横波一看是他，又惊又怒，骂道：“老不死你怎么在这里？还有你好端端就出手干嘛……咦？”
她忽然住口，发现对面紫微上人脸上表情古怪，脸色苍白，衣衫上一大片一大片暗沉之色，隐隐一股血腥气传来。
“怎么了？谁受伤了？”她失惊问，心砰砰跳起来。
“丫头！”紫微上人一把抓住她，语无伦次地道，“她不行了……她快死了……你去看看她……都怪我……都怪我……”
“谁？谁？”景横波听得烦躁，一把拨开他就往里冲，一路上横七竖八的都是晕倒的宫女，还有斑斑的血迹，看样子是紫微上人一路把人带到了这里，放倒了所有宫人。
景横波心越来越往下沉，当她冲进宫室，看见床上气息奄奄的耶律询如的时候，恍如被雷劈住，怔在了当地。
“姐姐……”
床榻上耶律询如脸色苍白近乎透明，乏力地对她招了招手，道：“来了啊……很快嘛……波波……我不行啦……快过来，我有错误要向你交代……”
景横波愣了一会，霍然转身揪住紫微上人，“你怎么搞的！你怎么追人追成了这样？她怎么回事？被耶律昙害的吗？”
不等紫微上人回答，她又烦躁地甩开手，道：“别废话了，有什么回头要说，救人要紧，老家伙你不是很擅长医术的吗？快去救啊！”
紫微上人不说话，抬起衣袖慢慢覆在自己脸上，只露出尖尖的雪白的下巴，唇角紧紧抿成一线。
景横波一看他这动作，心就凉了。
老不死擅长医术，如果他都束手无策，耶律询如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耶律询如的身体，本就千疮百孔，哪里经得起任何稍微重点的伤害。
床上耶律询如精神还好，看她揪住紫微上人，还在幸灾乐祸地笑，一边笑一边喘气，道：“呵呵呵，骂得好，叫他玩……不过波波，骂完也就算了，别动真格的，你知道的，我本就活不长，能精精神神地渡过最近这一段日子，我觉得很值啦……”
景横波背对她，不理她，怔怔地看着紫微上人，轻声道：“……你为何不保护好她？”
紫微上人勾着脑袋，犯错小孩似的，长长的头发披下来，沾着询如的血。
“我不信你不知道询如对你的心意，”景横波轻声道，“我不信你不知道她一直在为你做什么。你游戏众生，你嬉笑放纵，其实越游戏越放纵，越说明你放不开。你自己放不开要玩也就算了，可询如玩得起吗？你被一首见鬼的狐狸歌搞得半疯谁也管不着你，可是对一个本就寿命不长，是拿有限的生命来爱你的女人，你不能靠谱些吗？”
紫微上人脸色惨白，忽然转过身，面对着墙壁，不动了。
他长发和长长的袖子垂着，对着墙壁一动不动，乍一看像只伽椰子。
景横波瞪着他背影，只觉得一口血梗在喉间，完全的没有办法，只得求助地回头看宫胤。
宫胤一直默不作声，他对耶律询如没什么好感，但却不忍景横波伤心，一直在皱眉思索，此刻他忽然向着宫门，抬了抬下巴。
景横波顺那方向望去，看见门口忽然多了一个人。
第一眼以为是另一个宫胤，随即她反应过来，是那个假宫胤。
他出现在宫门口，周身散发幽幽寒气，气质还真有几分宫胤的味道。
景横波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不用问，耶律询如是被他掳走的，受伤也必定和他有关。她正要奔过去，身后耶律询如却在咳嗽，声声唤她：“快来听遗言……”
景横波无奈转身，瞪着她道：“你还要护着他！你什么时候这么圣母了！”
“死都死了……还和俗人计较什么……”耶律询如懒懒道，“做错事的人，比承受错误的那个人还不好受，你杀了他，还是解脱他呢……”
景横波恨恨哼一声，看着对面男子缓缓走近，擦去易容，恍然道：“三公子！”
当初耶律家黄金部大宅见过一次，她对这人留下很深印象，现在也就立刻明白了询如为什么要维护这人，很明显这两人有旧情来着。
耶律昙默不作声，看了一眼耶律询如，忽然走进内室，宫胤也不阻拦。过了一会，耶律昙拿出来一个罐子，宫胤的眼神，这才出现了变化。
景横波也道：“这莫非就是……”
她住了口，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宫胤说要找这罐泥，但并没有和她说清楚为什么要找这罐泥，她原以为是一些重要宝物之类，但现在她已经闻见了罐子里的气味，明明就是易山山腹沼泽里的那些古怪的泥。
现在问题来了，耶律昙知道这些泥，宫胤在找这些泥，这些泥在易山山腹内，改造着一群科学怪人样的东西，这其中，有什么联系？
她正思索着，耶律昙已经拿着罐子，道：“我有办法，可以试试。”

第二十七章 空手夺易国
他返身去抱耶律询如。紫微上人立即奔过来阻拦，景横波也道：“你干什么？你想把这罐泥用在她身上？不能！”
她打个寒战，想起那些山腹怪人的模样，那些人是用了易山沼泽的泥之后，出现了各种奇怪反应，如果询如也变成那样……她直觉地不能接受。
耶律昙敏锐地看着她，“为什么不能？你见过这种泥？在哪里？谁在使用？给谁使用？”
他这种冷淡的人，却接连问了一堆问题，掩不住的神情急迫。
景横波呵呵一笑，才不打算回答他，山腹里的事太重要，她还没来得及和宫胤讲。
她转头看宫胤，宫胤正凝视着那罐子里的沼泽，道：“这是药泥，里面有一些……很怪异的东西。”
他目光一抬，和耶律昙目光碰个正着。
一人深思，一人警惕。
两个人都了解雪山，都知道这罐子里的东西，含着一些雪山生长的，极其霸道的药物，能够挽回人的性命，但也可能造成不可逆转并难以预测的后果。
两人目光这一碰间，都在想——“这罐泥，不是他的手笔？那是谁？”
景横波已经听懂了宫胤的意思，一时犹豫难决——想挽救询如性命，就有可能冒着她发生变异的危险，该怎么选择？
紫微上人和耶律昙还在僵持，景横波低头在耶律询如耳边轻轻道：“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死；要么活着，但可能……变成怪物，你怎么选？”
她想，以询如的性子，一定会选择第一种。
耶律询如默然良久，转了转脸，“看”向挡住耶律昙的紫微上人方向。
这一刻她的眼神柔和温润，似一段星光，在天际温柔朦胧闪烁。景横波觉得她的眼睛真的很美，一点也不像一个瞎子。
良久她道：“死……其实一直是我期盼的事，活着太累了。”
景横波怜惜地抚抚她的脸，随即听见她道：“但我……想再坚持一段时间。”
景横波的手顿住，“为什么？”
她心里不知道是难过还是欢喜，怔怔地想哭。
耶律询如握了握她的手，轻声在她耳边道：“你看老不死，最近是不是有点改变了？”
景横波嗯了一声，心想是变了。仙子以前在天上不着调地飞，现在在地上不着调地跑了。
“他好像有点喜欢上我了哎。”耶律询如惆怅地道，“使不得，使不得啊……”
景横波哭笑不得——这不是你要的吗？
“老不死是个可怜人，一辈子活在自责的情绪里。”耶律询如低低道，“一直唱着狐狸歌，其实那歌里，他对自己的责怪，比对他人的怨恨多。如今他好不容易快要忘记那歌，这时候我再死掉，再因为他死掉，他这辈子，就真的再也走不出来了……我本来只想将他从旧日的残酷里救出来，如果因为我，给他再添一道残酷的伤，那我之前做的那些……还有什么意义？”
“你能不能多想想你自己？”景横波忍无可忍地道，“耶律询如，我以为你很潇洒！”
“我只对生死潇洒。而正因为知道潇洒的滋味，我才希望我喜欢的那个人，能真正过一段没有自责疑惑愧疚和牵绊的潇洒日子。”耶律询如笑笑，摸摸她的脸，唏嘘道，“最潇洒的人，才最有放不下。波波，谁先爱了，总是吃亏的那个，想要潇洒，下辈子咱们约好了，投胎做两只猪。吃吃睡睡，一刀做鬼，多好。”
“要做你去做，姐不奉陪！”景横波气一句，忍不住又难过——爱一个人是不是都是这样，想着他，尽着他，自己再做不回自己了，也依旧先考虑他？
不，不是这样的。和耶律询如比起来，很多人所谓的爱，太自私。
或许询如正是因为曾得到一切，又失去一切，所以才放开心怀，万事风过不计较。
“我尊重你的意愿。”她沉默良久，终于道。
耶律询如疲倦地笑笑，虽然她不介意别人支持不支持她的想法，但是遇上一个知己，终究是愉悦的。
景横波给询如掖掖被角，转身一把抓住紫微上人，“拜托！以后，上点心做个正常人吧！别让一个好女子为你付出一切，最后还收获失望。就算询如不在意，我也不原谅你！”
“谁在乎你原谅……”紫微上人一把拂开她的手，抱起耶律询如，踢了耶律昙屁股一脚，“看在她份上，信你一次，救回她！”
耶律昙冷着脸，一动不动挨了一脚，咬牙道：“看在她份上，让你一次，少耽误时辰，走！”
两个男人乌眼鸡一样互瞪着，最后还是谁武力值高谁抢占主动权，紫微上人抱着耶律询如先走，耶律昙跟着，紫微上人不住口地骂着耶律昙，却又听着他的指示渐渐远去。
景横波瞧着，心中又热又难受，忍不住靠住了宫胤的肩头，轻轻道：“宫胤，我们不要这样。”
“嗯？”他轻轻抚着她的发，想着什么时候能长长。
“不要这样爱而不能。不要这样直到快失去了，才发觉自己的心意。不要这样明明爱着，却总在做着违心的事。不要等到最后发觉自己心意了，结果爱不动了。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多长？有能力爱的时间又有多长？有多少时间经得起耗在那些你猜我猜你追我逃的游戏里？我只想珍惜现在，长长久久，你呢？”
他看着耶律昙的背影，想着那罐泥里的霸道药气，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却因此更加温柔地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道：“是，我也一样。”
……
一个黑面男子在夜风中奔行。
他是易一一派出的亲信统领，今夜承担着重要的任务，要将“不许上朝，不许群臣听从来自宫中任何命令”的指令，传达给每位重臣。以免有人乘虚而入。
他却不知道，从他自易一一身边转身时起，已经有人悄悄跟上了他。
男子首先奔往最忠诚于大王的大相府中，好让大相帮忙，将信息传达给所有臣子，自己则可以抽身前往宫中，查看有无异常。
他在夜色中穿行，离大相府还有一条巷子时，忽然前方灯火迤逦而来，一支队伍拥着八抬大轿匆匆往王宫方向前行。他认出这是大相的仪仗，不禁一怔，隐身在一边，打出暗号。
轿中立即有人沉声道：“停轿！”
大相钻出轿子，四面看看，道：“天机。”
黑面男子这才走出来，道：“地枢。”
两人神情都一松。
易国擅长易容，各种面具防不胜防，所以各种切口暗号也是时常变换，这两句，就是大相和大王身边密卫的切口。
“大相行色匆匆，往哪里去？”
“得到密报，宫中似有异动！”大相道，“本相正待亲自求见大王，询问何故。”
黑面男子神情一紧，立即将大王已经出外，且下令不许任何人上朝的事情说了，又请大相帮忙，将消息传递出去。
大相忙命护卫立即四散去各处府邸，传达命令，又亲自邀请他一起，去宫中查查那异动是怎么回事。
两人结伴，匆匆前往易国王宫。
他们身影刚消失在街道尽头，刚才他们站立的地方，便有一道小小烟花射起。
一条巷子外的大相府邸厅堂里，一群黑衣人看见了这道烟花，呵呵一笑，收回了搁在人质脖子上的刀。
厅堂里，所有大相府中的人都被绑了起来，被这群黑衣人看守着，雪亮的刀光，照耀着人质惊恐的眉眼。
一个黑衣人站在阶下，负手看着天色，他的手腕上，有暗青色的蜂刺标记。
他身边有属下笑道：“大相还算识相，没敢玩花招。”
另一人道：“一家老小都在咱们手里，敢玩？”
负手看天的人，呵呵笑一声，道：“他们玩假的，咱们，就玩真的。”
……
黑暗中传来一阵振翅的声音，宫胤仔细听着，似乎在辨认着什么。忽然对景横波道：“你先前好像认识那个李嫔？”
“就打了一场麻将，你就把人家名字记住了。”景横波撇嘴酸了一句，立即又道，“怎么？”
“观她神色，似乎对王太后很忌惮。她和你认识，想必也是因为王太后吧？”
“就打一场麻将，你连人家什么神情什么恩怨都发现了。”景横波又酸一句，“咋啦？”
宫胤拍小狗一样拍拍她的头，很喜欢她的乱吃飞醋。
“去和她谈谈吧。”他道，“咱们需要她帮忙呢。”
……
黑面男子和大相，直奔王太后宁德宫求见。
大王不在，自然以王太后为最尊，如果宫中有什么异动，王太后也自然最清楚。
此时已经快早朝时辰，王太后打了通宵麻将，收货颇丰，刚刚又疲倦又兴奋地睡下，听见传报，十分不耐烦，但黑面男子身为大王身边最忠诚，最亲信的护卫头领，凌晨匆匆求见，自然不能不管，只得按捺住性子，起身接见。
她起身出来时，发现李嫔已经在了，有点意外地冷哼一声，道：“你今日请安倒早。”
“妾身怕太后您通宵未眠，有伤凤体，特意熬了一夜燕窝百合羹，赶早给您送来。”李嫔忙讨好地奉上瓷盏。
打麻将一夜，正精神疲倦的王太后，看见这么一盏熬得香浓的汤水，倒真有了几分心动，一个眼色飞过去，就有宫女上前来用银羹先尝了一点，对她点点头，王太后又等了等，才喝了几口，道：“你倒是有心，如此，陪哀家去见见护卫统领。”
李嫔忙赔笑陪着，去了外间见黑面男子，王太后刚要坐下说话，忽觉头晕身热，眼前景物摇晃不定，她下意识要站起呼叫医官，整个人却忽然往前一冲。
正冲在那跪地请安的统领怀中。
那统领大惊，推也不是扶也不是，李嫔忽然冲了过来，扶住王太后，连连给她拍背，又惊叫道：“不好啦……”
她一拍，王太后嘴一张，噗地喷出一口红烟，正喷在统领脸上。
统领一晕。
下一瞬他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等他稍稍清醒时，看见自己抱着王太后，撕开了王太后的领子，王太后翻着白眼人事不知，而自己身后，有杂沓脚步声传来，大相满面震惊地出现在门前，一指他道：“给我拿下这个敢亵渎国母的狂徒！”
统领愕然睁大眼，浑浑噩噩想说话，却发现舌头似乎不听使唤，声音出口便含糊不清。
一群护卫扑了过来，将他拉开绑起，那是不属于他管辖的御林卫。
他脑子浑浑噩噩的，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听见大相的咆哮震得脑袋嗡嗡响。
“拿下这个狂徒，押上殿去！请大王圣裁！”
统领微微震了震，迟钝的脑子好一阵才转过来——大王不是不在宫中吗？刚才自己不是已经和大相说过，大王不在宫中吗，为什么……
不等他说出什么，一群人已经把他五花大绑着，押出门去。
……
易国王宫正殿定安殿，臣子们已经文武分班，站班完毕，等候大王早朝。
至于那什么通知不上朝的事，当然没有发生。
每个臣子进门的时候，都会感觉到面前有一阵风拂过，似有冰冰凉凉的爪子，从脸上摸了一把，然后那风，消失在高深殿宇深处。
大家都知道，这是“验脸”步骤，是每日必经程序，包括大王在内，所有人都必须经过这一关，以免在这换脸不休的易国，真的哪一天被人钻了空子去。
据说这些“验脸”人员，都是轻功神出鬼没的高手，也是易容的宗师，脸真脸假，一摸即明。这些人隐在何处，无人知道，这些人权力也很大，一旦摸出不对，可随时叫停朝会。
现在，所有人都通过检验，站班完毕，眼尖的人，注意到最前面的位置还空着，大相还没来。
正猜疑着，忽听广场喧哗，一大堆人推推搡搡来了，最前面气冲冲走着的，正是大相，众臣老远就听见他喊：“如此狂徒，令人发指！今日一定要求大王，给与严惩！”
众臣再一瞧，哟，那最前面五花大绑的，不是大王最为宠爱信任的护卫大统领吗？
有人开始摇头——大相和大统领关系一般，当然这也是大王为了朝局的平衡和他自己的安定，有意造成，唯因如此，两人之间的互相攻击往往不能发生作用，谁都是大王的左膀右臂，斩谁都会失去平衡呐。
大相今儿这是怎么了？难道不知道，想要扳倒大统领，几乎不可能吗？
一群人已经吵吵嚷嚷走近，大相亲自押解着大统领，把他往门槛里一推，怒声道：“你自己进去，给大王好好说说你的罪行！”
大统领刚要栽进门，一只冰凉的手，鬼魅般忽然伸出来，将人一拦，丝毫不肯马虎地在他脸上一摸，随即“嗯”一声，又摸了一把将要跟着跨进门的大相，才消失在殿门后。
大相怒哼一声，跨进门，站到自己位置，对同僚的询问，大声道：“今夜我受召进宫，正遇见这狂徒鬼鬼祟祟往内宫去，他有宫中自由出入之权，我本无心干涉，但看他神情诡异，便在内宫宫门处站了站，谁知道接着便听说里头宁德宫出事了，这狂徒……这狂徒竟然冲入宁德宫，试图……试图行刺王太后！”说着指着大统领，气得胸脯起伏，语不成句。
众人都有些诧异，先不说大统领刺杀王太后有无可能，就算王太后被刺，大相似乎也不该气成这样，那满脸的神色，倒像是不齿愤怒，有口难言？
再回头看看大统领脸色，有些久经欢场逛遍青楼的老油子们，心中便咯噔一下——大统领那歪斜眼神，脸上桃花色，流涎嘴角，急促灼热呼吸，倒像是……中了某些助兴的药。
再联想到刚才大相的意思含糊，表情暧昧，那般难以启齿的愤怒，和不加掩饰的鄙弃，众臣不禁都兴奋起来——莫非不是刺杀，是调戏？
那可就事儿大了！
臣戏王母，凌迟重罪。大王再大度，再喜欢信任大统领，也不可能忍下这样的侮辱的！
众人当然都不信大统领真的失心疯去调戏王太后，那么一个半老徐娘，疯子才会有兴趣，八成是中了陷害。
可这一手，真狠。
大王得气成啥样？
众人心都砰砰跳起来，纷纷向阴影角落里缩，把脑袋缩进脖子里去，决定等下坚决不要面对王者之怒，坚决不要让自己被大王看见，坚决不要违抗大王的意志，大王说什么就是什么，要什么就做什么，以免自个被盛怒之下的大王看不顺眼，也株连上一把。
连先前在殿宇中游魂般徘徊的“验脸人”，也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不再发出那种得意又阴冷的笑声。
殿中一时只听见大相愤怒的呼哧呼哧喘气声，和大统领挣扎的呜呜声，一时气氛更加绷紧。
忽然一声传报：“大王到！”众人惊得浑身一炸，转头望去，就看见大王倒提长剑，迈着大步，气势汹汹地一路走过广场。
他的剑锋上还滴着血，在清晨阳光下折射刺眼光芒，有个妃子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扯着他的衣角，不住哀呼：“大王，您冷静些！冷静些！”
众臣一看这个造型，心慌更甚，生怕大王拎着的剑，下一刻就劈到了自己的头顶，都把脑袋往衣领里缩了又缩。
大王一路快行，步伐如风，前挺的长剑滴落一路血迹如线，守在殿门前“验脸”的人，看见人未到剑锋先到，不禁微微犹豫，生怕自己手一伸出去，这剑就刺上了自己。
只这么一犹豫，大王已经冲进了殿内，连带那个扯住他袍角的妃嫔，都跌跌撞撞被带了进来。
他站定，环顾一圈，面色如铁，满身杀气浓烈。
众人自觉缩在阴影内，随着大相山呼礼拜，连抬头都不敢。
耳听得大王重重哼一声，对身边那个委屈哭泣的妃子叱道：“朝堂重地，你怎么也跟了来？站一边去！”
那妃子捂着脸退到了一边，众人也不在意，瞧这模样，想必大王正在临幸这妃子，忽然听说这事，怒火上头，要打要杀，那妃子吓得一路跟随，生怕出事，倒也正常。
大王站在宝座之前，倒提滴血长剑，凌厉地盯着底下那一群，众臣山呼礼拜，那大统领忽然挣扎抬头，语声含糊地道：“不……不是……他不是……不是！”
大王和大相，同时怒喝：“你还有脸狡辩！”
“嚓。”一声，长剑从殿上投下，闪电般穿过大统领咽喉，鲜血喷出三丈。
最前面一个臣子被喷了一身一脸的血，惊得尖叫一声，双眼翻白晕倒。
其余人没想到大王盛怒竟至于此，一出手就杀了自己最爱重的亲信，顿时噤若寒蝉，连连磕头。
“拖出去！”
一声令下，大统领的尸首被拖出，一条血线蔓延过众人脚下，众人瞧着大统领死不瞑目的双眼，都觉得心中发冷。
易国大王性子是喜怒无常，但这样当殿杀人还是第一次，如今重臣第一的大统领都被杀，众臣掂量着自己的分量，连句求情都不敢。
大相领先于血泊中跪倒：“大王息怒！请保重贵体为要！”
群臣纷纷磕头，“大王息怒！”
易国大王森然扫视一圈，直到所有人都低下头去，才在王座上坐下。淡淡道：“如此，开始朝会议程。”
……
那个妃子畏怯地缩在一边阴影里，低着头，毫无存在感。
无人看见她唇角，狡黠笑容。
这个“妃子”自然是景横波，座上“怒发冲冠气场慑人”的易国大王，自然是宫胤。
这场戏看似信手拈来，实则精心推演，每个人的反应都计算在内，自是一场不逊于易国大王掳人计的反攻计。
面对人人精通易容的易国群臣，和验脸这一关，令他人畏惧，不敢深究，是掩盖自身破绽的唯一办法。
景横波对布局的宫胤很是佩服，他居然能以这种方式将自己带进大殿。
她的到来是有任务的。
她盯住宫胤的手，宫胤的食指指尖，正虚虚指向上方某处。
景横波凝神，一排涂黑了的匕首，在她身后冉冉升起。
此时若有人以灯光相照，就会看见女子在黑暗中垂目凝神，她身后，悬浮排开一排黑色匕首，如神的黑色宝光或黑暗羽翼，慑人幽幽。
大殿光线昏暗，上头藻井更暗，那些游荡在殿宇深处的高手，并不知道那个楚楚可怜的妃子，是自己的杀星。
匕首沿着宫胤指示的方向，无声无息逼近一个高手。
因为不是内力控制，没有任何内力迹象和杀气，那潜伏的高手毫无所觉。
匕首在离他背后衣衫还剩零点零一公分时，忽然加速，此时那高手才惊觉，霍然转身，但已经迟了，匕首已经无声无息，贯穿了他的心脏。
匕首极薄，堵住了伤口，一滴血都没流出来。
景横波手一挥，将那尸首推放在横梁上，横梁宽大，放个尸首也没人看见。
这样的动作，同时发生在殿顶各处，黑色的匕首在黑暗中出没，夺走了殿顶高手们最后的光明。
杀死一个，底下大臣们也许不会发觉，但同在殿顶的其余“验脸”高手一定有察觉，所以此刻，只有景横波修炼出来的一心多用之能，才能一次性解决。
一具具人体倒下，在黑暗中被扶在横梁上排排坐，如果此时有人于殿顶俯瞰，会因此毛骨悚然。
景横波一次性，在易国朝堂上，杀掉了易国大王的所有暗中高手，只觉得心中恶气，终于稍稍出了些。
而宝座上，宫胤的“空手夺易国”计划，终于可以正式开始。
……
“宫中近日颇有些不宁，”宫胤一开口，就盯住了大相，“本王决定撤换宫中禁卫，原御林卫改守皇城，由大相领宫卫之职，守护八大宫门。任何人，必须持本王谕旨和大相手令，才得在朝会时间之外，出入宫禁。违者格杀勿论。”
“臣领旨！”大相立即高声领旨。
众人听着，也没什么怀疑，大统领刚刚获罪被杀，他所统带的御林卫自然需要清洗换岗，由大相接手这样的重要事务，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马上就要开春了，”宫胤又道，“边军也该开始演练换防。听说前阵子和翡翠军队在易山有过一场接触，竟然没有能立即驱逐出翡翠军队！近年来承平日久，军务松弛，着实该将那些脑满肠肥的子弟，拉出去操练操练！着令易山将军吕卓鸿，立即和易水将军常青换防，麾下三万军即日开拔易水一线就地操演，不得有误！”
“臣等领旨！”
几位武将面面相觑——开春换防和操演也是正常的，但易山和易水相隔甚远，这一换防，易山和易水都会出现短时间的防守空缺，又没有安排临近军队暂时驻守，万一给邻国军队乘虚而入怎么办？
想归想，却不敢提，怕大王此时还在气头上，一时考虑不周。还是莫要当众拂了他面子的好，大不了事后再慢慢劝好了。
武将们也都明哲保身，眼观鼻鼻观心地站住了。
“东陂城听闻有贪腐渎职事件，东陂县主私卖赈济粮，以次充好，荒年不足应急，引发百姓骚动，此案件交由吏部卿会同户部卿办理，即日前往东陂，查明案情，及时回报。”
“臣等领旨！”
“翡翠女王递来开放口埠请求国书，要求开放永联、沙塔、沣水三县为通商口岸，着副相率大司正，前往沣水县，与翡翠女王来使商谈。”
众臣微微有些诧异，易国有几处临水口岸，十分繁华，临近部族垂涎已久，多次在邦交过程中，提出互利通商或借水道运输的要求，但都被易国大王拒绝，大王今儿是想通了？
疑惑归疑惑，旨意还是要领的，宫胤接着又下了几道命令，都是调动重臣出外公干，理由都很充足，众人没发觉什么。倒是那大相，敏锐地觉察到，远远调离幻都的这群人，都是重臣，都有出入宫禁和密折专奏之权，都是大王倚重亲近的臣子，而且大多有女儿在宫内为妃。
如今这些人被远远调开，西贝货被发觉的可能性减少，正牌想要验明正身的可能性，也在减少。
察觉了，也不敢说什么，一家老小还在人家手里捏着呢。
最后宫胤下了一道旨意，“听闻近期邻国有异动，欲待派遣杀手潜入我国境，以我国易容之术，偷梁换柱，窃取中枢。对方到底会扮成哪位重臣，目前还不清楚。便是扮成本王，也是有可能的。所以，即日起至该团伙剿灭之时，没有外差公务的爱卿们，请一律留在幻都，不得随意外出，外差诸卿，请只在规定城池区域内活动，不得随意跨界，以免被我边军误杀。另，传令各地驻军及边军，但凡在幻都以外，发现任何朝中臣属，包括本王，一律判定为假，格杀勿论！”

第二十八章 情海生波
“但凡在幻都以外，发现任何朝中臣属，包括本王，一律判定为假，格杀勿论！”
众臣又急忙凛然领旨，事关小命，不敢轻忽。都决定这几天，大门都不出算了。
也有些人，听见这段话，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今日大王，似乎和往日颇有些不同，那么，有没有可能，假作真来，真作假呢？
然而这怀疑很快就被打消，因为发布完旨意后，众臣又轮番上奏，都是些户司调粮吏司派员刑司大罪勾决之类的事情，宫胤目光如炬，一眼看穿了浩繁调粮总账中的猫腻，吏司任命的不妥，刑司拟罪的疏漏，诸般朝政大事小事，都判断得精准熟练，谬误的奏章本子雪片般飞下来，一本本砸在当事大臣们的头上，大臣们一边请罪捡本子，一边心悦诚服地挨骂，最后一点疑惑都荡然无存——大王可以假扮，精熟朝政的大王却不可能假扮，如果随便一个刺客都能扮大王处理国务，那刺客也不必去做刺客了。
末了一声“退朝”，驱散了殿中所有大臣，当臣子们战战兢兢从还残存血腥气息的大殿中退出来，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感受到温暖阳光时，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欣喜。
也有些细心的人，觉得退出来的时候，似乎哪里不对了，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殿顶“验脸人”那种似有若无的格格笑声，没有了。
没有了也便没有了，大家都没有多想，赶紧出差的出差，放假的放假。
大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中，很快走得空空荡荡。一家老小人质被扣押的大相，在兢兢业业指挥着换防，一队队的士兵从广场和宫内流水般撤走，再有新的兵员换上来。
在后宫的宁德宫内，王太后在床上悠悠醒来，睁开眼睛好半晌，都没想清楚发生什么事，只是直觉事情不大对，连忙拍着床板唤人，唤了半天却无人应答。好一会儿，才有着华贵宫装的女子，袅袅从帘后转出来，笑道：“王太后，你的宫人们都被调走了。以后，就换妾身来伺候您吧？”
王太后一看那华丽衣裳就觉得刺眼，再看那女子竟然是李嫔，顿时勃然大怒，指着李嫔道：“你这贱婢敢害哀家……”
“啪。”一声，一个清脆的耳光，将尊贵的王太后狠狠拍倒在床上，怒骂声戛然而止，王太后抚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平常对她唯唯诺诺的妃嫔。
“你……你敢……”
“天都要变了，有什么敢不敢？”李嫔狠声答，转头对身后展开笑颜如花，“这老太婆交给我，放心便是。”
身后走来的是景横波，她笑着挥了挥手，自己走入了内室，翻箱倒柜，大肆搜刮。
受尽了易国的恶气，此刻她踢翻柜子，倾倒抽屉，把易国王宫彻底抄家。
外头的王太后已经无法抗议，因为李嫔勒住了她的脖子，断断续续对话声传来。
“传令所有嫔妃……聚集在宁德宫陪你念经……”
“不然的话，就给你加大药量，让你看见太监都会往人身上扑，你试试一个有辱贞节的王太后，会不会被大王立即处死？他不让你死，你也得羞死！”
“……我怕？我怕什么？我卑躬屈膝对你这么久，你还不是要弄死我？那还不如我先弄死你。”
“以后？有命才有以后！”
……
景横波笑一笑，加快动作。
压迫太久，终遭反弹，小人物也有颠覆世界的能力。
她在寝殿里满意地寻到了很多好东西，守财奴都有积攒宝贝的爱好，老太婆连床下都塞得满满当当，正好便宜她一网打尽。
易国的保养品有独到之处，她打算把这批东西作为她的女性商场的首批主打商品。
外头王太后自有李嫔整治，所谓一不做二不休，李嫔已经把王太后得罪到死，下面能做的，也只能是继续得罪下去，这位也是个聪明的女人，已经看出了大王的不对劲，从宫中换防，也感觉到了似乎有变天的倾向，这时候退让不能，也只有咬咬牙赌一把了。
宫中的宫妃被召了来，集中在宁德宫小佛堂念佛，由专人看守，不得王太后懿旨，一步不许出门。
而王太后被李嫔死死钳制着，一步也出不了自己的寝殿。
景横波掌握住后宫。目的是怕有些宫妃看出大王不对劲，和外头自己的娘家私下联系通报，牵一发而动全身，就有可能影响整个全盘计划。
她搜刮完了好东西，也去佛堂，摆开桌子搓麻将。十几位妃子，坐了三桌。没多久耶律祁也到了宫中，他知道耶律询如的事情之后，一言不发，和景横波一样，选择了尊重姐姐的选择。
于是也坐下来打麻将，帮景横波看守住这宫廷。
麻将哗啦哗啦，日夜响亮，其间有鸽子曾经飞入宁德宫，被景横波和耶律祁以各种方式发现并打下，清蒸、红烧、油烤，都吃进了肚子里。
宫里在专心烤鸽子，打麻将，风刮不进，水泼不进。
宫外在专心调兵、换防、撵人，诱杀。
……
“我接到了换防令，指令我往易水方向换防。阿鄯，你做好决定没有？”
“卓鸿，你打算如何做？”
“这条命令来得蹊跷，据说大王出了幻都，往易水方向去，我接到的命令，是往易水方向换防。这简直像瞌睡遇上热枕头，杀人有人递刀把！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就算不能杀了易一一，最起码我可以离开易山驻地，前往王城方向。我可以在抵达易水之前，派兵连夜赶路，从尖角山方向直逼王城，也可以抵达易水之后，直接举起反旗，夜渡易水，进入幻都，打入王宫！”
“你怎么打开夜间一定关闭的宫门？强攻？”
“易城公主当为我打开宫门。”
“你和她……”
“她以为我是她的面首之一，趁夜求见私会，却不知道我是她的哥哥哈哈哈哈……等等，这是谁的信？”
“没有标记，你先瞧瞧。”
“……啊！信上说，大王真的就在易水！”
“等等，不对！大王不是在幻都么？刚刚还下达了一大堆旨意。”
“啊……难道他也被人李代桃僵？”
“……你信，还是不信？”
“……世事绝无如此巧合，无论如何，我们终究要去易水，不妨一试！”
……
暗室之内，黑色的斗篷，静静地垂落。
人的声音从斗篷里传来，听起来特别厚重沉凝。
“易国的事情，好像不大对劲。”斗篷人遥望着易国方向，“天干第一星这次任务，做得不大漂亮。”
“我们已经查明，”室内一人道，“天干第一星接受了易国国主的私下请托，将掳来的景横波交给了易国国主，但易国国主并没有接收到景横波，反而在关键时刻出城而去，不知所踪。”
“私心太重，”斗篷人手指在虚空点了点，“都私心太重了啊！”
室内属下低头，不敢接话。
“天干第一星此次任务失手，着将功折罪，加紧对易国大王行踪的侦测，见机行事，如果办不好，就不要回来见我了。”
“是。那么景横波那边……”
“最好的时机已经失去了。”斗篷人淡淡地道，“天干第一星和易国大王合力，想出了最妙的法子，做出了最默契的安排，事情依旧变成了这个样子。之后景横波的后援已到，同样的计策她不会再上当，你们以为还有下手的机会？”
属下们头勾得更低。
“现在，当务之急，是保住易国安稳，保住易国，就是保住易山，否则我们只能放弃那个基地。”斗篷人道，“易一一能保，就保。不能保，就弃了自己做。将来易国托付给谁，都不如在自己手中更安稳。告诉他们，这回不许再出差错，否则，自己去易山沼泽修炼吧！”
属下们激灵灵打个寒战，齐齐垂头。
“是！”
……
易一一在易水城外的旷野上，驻马四望，前方不远就是城池，后方是贯穿易国的著名易水，他听着那河水滔滔之声，心中却涌起一股烦躁之意。
追人一直追到了易水，然后那些人消失在易水背后的山中，他已经命人去包抄，按理说，那些人逃不掉了。
但他还是没来由地不安，因为派回去传递消息的大统领，一去便如石沉大海，再无回报。他飞鸽传书给宫中，也是有去无回。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他决定，今晚一定要把这些混账解决在易水，然后，立即赶回！
带来的护卫已经在山头搜寻，忽然山顶有信号旗帜摇动，满山搜寻的人，都往那方向奔去。
易一一在山下必经之道守着，看着满山的护卫如流水般汇聚往山顶，心中那种不好的感觉更加浓烈。
山顶忽然爆发一阵欢呼，似乎终于抓到了人，他心中一喜，刚策马走上几步，忽然又是一阵惊呼惨叫，随即轰然一声，一股烟云滚滚而起，山上似乎出了事。
他大惊，却没有立即上山查看，如果山上有诈，自己如何能自投罗网？
他迅速下令后撤，忽见前方道路上有火把光芒迤逦而来，最前面“吕”字大旗迎风飘扬，易一一大喜，随即又惊住——吕卓鸿是易山将军，怎么会在易水出现？
恢律律一声长嘶，一骑拍马而来，火红披风身后倒卷似火焰升腾。
那人在火把光芒下看清易一一，惊道：“大王！您如何会在此地！”
易一一也惊道：“吕卓鸿！你不驻守易山，如何到了易水？”
“我奉大王旨意，换防易水啊。”吕卓鸿一脸诧异，扬了扬手中的黄绫旨意。
易一一脸色大变——果真出现了西贝货！
他来不及搞清楚西贝货怎么能戏耍了他整个朝廷，也来不及追究吕卓鸿因为乱命而擅离职守，甚至来不及召唤还没下山的部分护卫，立即掉转马头。
“大王往何处去！”吕卓鸿在他身后呼唤。
他心中一动，回身喝道：“吕将军，不必去易水换防了！本王有新王令，着你立即陪同本王，回转幻都。这任务你完成得好，本王赏你再升两级！”
“末将谢恩！”吕卓鸿在马上大声回答，却并没有下马，也没有召唤属下，他和他身边的骑士，一直就在马上，静静盯着易一一。
“怎么着？”易一一勃然变色，“如何不动？你敢抗旨吗？”
“末将不敢！”吕卓鸿笑了笑，忽然伸手从怀中又掏出一卷黄绫旨意来，笑道，“末将这里还有一份旨意，请大王听完再说！”
“你敢向我宣读旨意——”
“着令各地驻军及边军，但凡在异地发现任何朝中臣属，包括大王本人，一律判定为假，格杀勿论！”
“那是假的！”易一一怒极大呼。
吕卓鸿冷笑，“你才是假的！”手一挥，大军涌上。
易一一迅速开始后退，他的护卫将他密密护起。
“吕卓鸿，你敢叛上作乱！”
“我如何不敢？”对面，吕卓鸿神清气爽地笑，“我一直想做的，不就是这件事么？你一路追出幻都的，不就是我么？只可惜你追也追了个西贝货，最后却被正主给包围了。”说完哈哈大笑，声音痛快。
易一一今晚的脸色，已经轮番变了很多回，声音听来已经不吃惊，“你才是王族余孽！你才是那个该死而未死的人！”
“你才该死而未死！”吕卓鸿脸色一变，冷然道，“弑父杀兄，谋夺王位，你这种十恶不赦之徒，凭什么安稳坐在王位之上？你的王位是谋夺而来，凭什么别人就不能谋夺你的？”
“好，好。”易一一冷笑，“算你厉害，当初那一场血洗，竟然被你逃掉。还能卷土重来，多年来以我戍边大将的身份，潜伏在我身侧。就是不知，你是我哪位兄长，或者弟弟？”
“看，你这种独夫，杀的亲人太多，自己都弄不清谁是谁吧？”吕卓鸿讥讽地道，“我便露出真面，你还记得我是哪个吗？所以还是算了，等你死了，我会在你坟头告诉你的！”他狞笑一声，手一挥，“上！”
易一一急速后退，厉声道：“你便杀我夺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我会在我死去后，毁去所有王族钤印和标记。你不过是吕卓鸿，就算恢复身份也是一个已死的人，谁信你？谁会拥戴你登位？”
“说起名正言顺，你倒提醒了我。”吕卓鸿得意大笑，伸手入怀，掏出个东西一晃，“我有这个，其实比你更名正言顺呢！”
“易玺！”易一一惊得瞳孔都放大一圈，看几眼那玺，眼光在吕卓鸿身后人群中扫过，忽然微微一顿。
然后他侧头，盯住了吕卓鸿身边，那一直没有说话的瘦小男子。
“阿鄯！”他道，“是你，是你！”
那瘦小男子沉默着，一张平凡的脸，在火光中毫无表情。显然也是戴了面具。
易一一却显得十分激动，遥遥对他伸出双手，“阿鄯！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你为什么不出现！你为什么要和奸人勾结在一起来对付我？玉玺是你给他对吗？为什么？”
火光跃动，阿鄯那张脸却依旧平静，仿佛还是国师身边那个平静老实的易容高手阿善，平平淡淡地道：“你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自己最清楚。一一，做卧底的结局，一般都是被杀，而我不想死。”
“我怎么会让你死？我怎么舍得让你死？”易一一更加激动，竟然伸着双手，就这么策马拨开人群，忘形地往阿鄯面前来，“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是一一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都是你扮新娘我扮新郎……”
“小时候的事，我忘了。”易鄯还是那麻木的语气。
吕卓鸿狞笑看着他接近，眼神斜斜地吊着。
“可我没忘！”易一一浑然忘我，张着双手扑上来，“阿鄯，我多少年对你念念不忘，苦苦寻找，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找死！”吕卓鸿一声暴喝，手中金枪金光一闪，凌厉电射易一一心口。
他唇角狞笑镂刻深深弧度。
当年惨遭迫害，十年隐姓埋名，四年认贼作父，半辈子的苦心隐忍，到今日，终可见尽头。
血光之后，就是曙光！
金枪如怒龙，欲噬心脏。
易一一离得极近，根本躲避不及。
他唇角忽也见笑。
狞笑！
当年痛下杀手，十年梦魂不安，多年苦苦寻找，半辈子的难解心结，到今日，终可见尽头！
一枪之后，更有一枪！
“嗤。”枪尖入肉声响，细微却惊心，一蓬血花爆射，溅了阿鄯一脸。
“噗。”一声，又一口鲜血，喷了易一一一脸，他擦也不擦，笑得开心，看着对面的吕卓鸿。
吕卓鸿则在低头看着自己，他眼珠迟钝地转着，似乎不大明白，自己胸前为什么多了一截枪尖？
他又缓慢地转身，想要看看身后的阿鄯，但这个身，终究没能转过去。
他永远也不能转身了。
“砰。”一声，他保持着那个半转身的僵硬姿势，栽落在马下。易一一立即狞笑策马，马蹄子重重踏上他的脸。
既然不肯露出真面目，就永远别露吧！
黑暗带着破碎的声音降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吕卓鸿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阿鄯又做了一次卧底……”
风好像忽然静了，血气浓烈地弥散开来，吕卓鸿的军队本稍微散开一点，此刻发现主将被杀，都纷纷围了上来。
“站住！”易一一手一抄，从吕卓鸿手中拿走玉玺，又从怀中拿出自己的“祺祥主人”印，对着火光一扬，“吕卓鸿叛上作乱，已被皇叔就地正法。念尔等无知盲从，不予追究。如若稍有妄动，便以大逆罪株连九族！”
扬起的马蹄纷纷顿住，再落地蓬起烟灰，将士们的眼神茫然，不知该信谁听谁，但逼近的动作，已经止住。
易一一稍稍放心，吐出一口长气，对易鄯柔声唤道：“阿鄯！”
易鄯似乎颤了颤，此时才将长枪收回，微微叹息一声。
易一一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看了一眼人群之中，一道黑影，正无声无息地从暗影中退去。
这是他和某势力的联络人。
那势力，他也不知道是谁，什么性质，对方给他提供了不少好东西，只请求在易山中进行一些秘密实验，并保证实验不会对易国产生任何影响。他允准了。
天干第一星，就是这个势力中的杀手，现在退走的这个也是。正是这些人，在刚才给了他暗示，告诉他，阿鄯看似和吕卓鸿勾结，其实一直在他们控制之下。
所以他才敢放胆接近，给吕卓鸿机会对他出手，再给阿鄯机会对吕卓鸿出手。
此刻他心情舒畅，这一场终究没有白跑，解决掉了多年心结，潜伏对手，还拿回了玉玺。
他因此笑得开心，对他的卧底功臣阿鄯温柔招手，“阿鄯，多年不见，我很想你，快过来让我看看你。”
阿鄯收了金枪，慢慢地过来，垂着头，眉宇和顺。刚才一枪杀人他不动声色，此刻收枪姿态竟然也还是温柔的。这个人，一举一动间，有种温柔的残忍，冷漠的甜蜜。
易一一满心欢喜，他喜欢阿鄯这模样，更喜欢这个看起来和顺的阿鄯，在床上猛虎一般的姿态。正是这种和平时迥异的性格展现，多年来一直让他念念不忘。特别的人，总让人记得更深。
阿鄯走到他身边，他一把搂住，把他拉到自己马上，抱住他的腰道：“一别多年，你还是在帮我，你一直都在帮我，辛苦你了……”
沉默的阿鄯，忽然道：“嗯，是很辛苦。”
他怔一怔，忽然就有些心虚和唏嘘了，半转身抚摸着阿鄯的发，轻轻道：“就这一次了，以后再不会要你做卧底，以后你就在我身边，我会好好地补偿你……”
“那就现在吧。”易鄯道。
易一一一笑，一个“嗯”字说了一半，忽然变成了“啊！”
他身子忽然向上一蹿，力度之大，险些惊马。
阿鄯伸手，平平静静将他捺住。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满是鲜血，一把透明的匕首，从他袖子间滑落。
那鲜血，自然是易一一的。
“阿鄯，你……你……”易一一在快乐的巅峰跌落地狱，不可置信的感觉更超过了疼痛，他转身盯着阿鄯，声音嘶哑，“你……为什么……为什么……”
明明事情已经结束，明明可以和他在一起，明明他以后真的会对他好，为什么要这么决绝杀了他？
“为什么？”阿鄯还是那没有波动的语气，眼底却忽然有了泪，“你问这句话，我杀你就没杀错。”
易一一盯着他，眼神若有所悟，眼底光芒渐渐暗了。
“做了那么多年卧底，最后你出手时，没给我留路。”阿鄯轻轻抚摸上他的脸，动作温存，眼神却冷，“我的妻、子、你答应我好好照顾，却在我为你做卧底时，放任那些人将他们统统杀了。我流亡天涯，你忙于争位。我在出国境时被你兄弟们的余党追杀，丧失一半功力，你忙于争位；我寄人篱下这么多年，你一直不找我，还是在忙于争位，或者在巩固王位，直到我放出玉玺在我手上的消息，你才开始找我。易一一，你的情意你的心，从来都排在最后一位，有了王位你才像人，有了王位你更不像人，你他娘的别给我再说卧底两个字，你知不知道我听见这两个字就想吐？”
他平平静静爆出的粗口，惊得易一一呆住，他惨白着脸，怔怔看着易鄯，半晌轻声道：“也许我忽视了你……可我是爱你的啊……我爱你我才会杀了你妻子儿女啊……”
易鄯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推下马，易一一咕咚倒栽下去，他的马被惊动，挪动马蹄，眼看也要踩到他的脸，忽然一个人闪了出来，伸手将马拉开，道：“可别坏了他的脸，留着有大用呢。”说着又从易一一的手中，将那玉玺和私印掏了出来。
易一一眼底光芒渐渐散了，手却死死不松，那人抠了几次都没抠出来，最后踩着他的手腕，才把玉玺和私印掏出来，用力过大，易一一腕骨嘎巴一声断裂声清脆。
“快死了都不肯放！当真权欲迷人心窍！”那人骂一声，将玉玺私印交给易鄯，笑道：“如今易国王室可算真死光了，可就看皇叔的了。”
易鄯默默将东西接过，在掌心握紧。
他眼底光芒晶莹，倒映多年流亡苦难岁月。
那样的岁月里他颠沛流离，一无所有，一开始靠感情支撑，总在等着苦尽甘来那一日，到后来多年后依旧孤身一人对灯火时，才惊觉当初的傻。
情爱可以为一切牺牲，唯独不应该为权欲，因为权欲总会将情爱改变。
此时场中风云突变变了又变，早已惊呆了所有人，易一一的护卫，以及易山驻军都茫然站在原地，再次不知该何去何从。易鄯缓缓举起手，手中玉玺和“祺祥主人”印，在火光中熠熠。
他的声音也沉缓庄重，“我，易鄯，义德大王之幼子，顺成大王之弟，易国王族血统男子最后也是唯一一人。王族先祖有训，持易玺者为我易国天命之主。但凡我易国臣民，不得有违，否则，视为大逆。”
人群中有人道：“王族凋零，天命所归，正当遵大王旨意。我等还不速速跪迎我主！”
有人带头，其余人也便下马参拜，口唤我主。易鄯立在人群中央，目光环视，眼神流动。
他身边，忽然凑近一个黑衣半掩面男子，低声笑道：“稍后，您便可携易山军队，回归幻都，君临易国。还请大王不要忘记我家主人，出手相助之恩。”
“自然是不敢忘记的。”易鄯平平淡淡地答。
“然也。”那男子笑得狡黠，“您就算忘记，您身上的药引也会提醒您的。等您正式登位，我家主人会随时和您联系，帮您去除药引。当然，前提是您和我家主人彼此合作愉快，易山那里的事，您适当保护便行。”
“我想，”易鄯缓缓道，“会愉快的。”
“但愿如此。”那男子笑道，拍马准备离开。
“比如，”易鄯在他身后接上下一句，“杀掉你，我就会很愉快。”
声音入耳，那男子肩头一僵，未及转身看易鄯，霍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哨，随即混在军队和四周人群里的同伴，都冲天而起。
来不及对易鄯出手，他们只打算赶紧逃。
但已经迟了，易鄯手一挥，军队里和山上灌木丛中，一阵劲弩爆响，唰地刺破黑暗，暗光连闪，血花爆现。
那些人都在射程之内，刹那间很多人被射了个对穿，有些人运气好，踉跄冲出，但山下灌木丛里忽然掠出许多人影，将逃走的人截住，这些人正是先前易一一追逐的“伪王子”队伍成员，这些身上刺着蛛网或者蜂刺的暗夜精英，将那几人拦住，又是一阵干脆利落的砍杀。
最后只有一人，踉跄冲出包围圈，往黑暗深处奔去，立即便有人追逐而去，不死不休。
那最后逃生的人，举着滴血的长剑，犹自遥遥对着易鄯一指，眼底满满杀气和恨意。
他想杀了这一次次反水，永远让人搞不清楚真正所属的无间道，无比恨这个让他功败垂成，自此后注定要被组织抛弃和追杀的罪魁祸首。
易鄯遥遥对着他，唇角掠一抹微冷的笑意。
就是这个人，让他得到了易国大王正在寻找他的消息，他为此给国师寄去了带有自己标记的面具，以求转移易国探子视线。之后这人找上他，也不知用什么手法，给他下了药，逼他离开帝歌来到易国，参与了这一场不动声色的王权之争。
这个人，应该属于某个组织，这个组织和吕卓鸿有勾结，不然不会潜伏在吕卓鸿的队伍里，但同时也和易一一有勾结，在关键时刻，反水了一次又一次，借易国大王之手杀了吕卓鸿，再借他的手，杀了易国大王，推他上位。
下一步，他们要借谁的手，杀谁呢？
不过没有关系了，因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中更有翻云覆雨手。人们反水了一次又一次，都以为在自己那一次完结，却不知笑到最后的，不是吕卓鸿，不是易国大王，不是这神秘组织，甚至，也不是他。
身后有轻轻脚步声，他立即转身，恭谨而敬畏地弯下腰去。
“主上。”
众人抬起眼，仿佛看见黑暗中生出光，或者高山的雪，降临人间。

第二十九章 爱而不得而不得不爱
那白衣人无声无息出现，携一股森然冷意，俯瞰着这军队、人群、奄奄一息的被害者、一地尸首，互相被背叛的人们。
宫胤眼底并无怜悯，只有淡淡讥诮。
世人汲汲营营，都为自己那一份奔忙，不到生死，不见真章。
吕卓鸿也好，易一一也好，包括那神秘人也好，都以为自己掌握了易鄯，却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易鄯是他的属下。
他宫胤，如果连一个属下来历都查不明，都不能控制，也枉为大荒国师。
从景横波捡到那个火堆废墟里掉落的面具开始，他就知道，阿鄯必定会参与到易国王权之争中来。
神秘组织试图在易鄯身上下药，控制他为自己所用，可易鄯身上，早就有他种下的冰晶种。
无毒，甚至能对内力增长有好处，但排斥之后一切的药物反应。
易鄯从来都只被他控制，他的所有行动，和每个人的接触，都会反馈给蛛网蜂刺，所有人精心地计算，各种设陷和暗杀，其实不过都是他网中，挣扎的飞虫。
宫胤在易鄯对面站定，看一眼他手中的玉玺和私印。
易鄯的手指颤了颤。
玉玺和私印握在手中，温润、坚实，也似易国王权，那般尊贵而实在的东西，有生以来第一次离他如此之近。
拥有它，那些过往的屈辱和流离，就能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国大权，麾下无数，永久荣华。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是每个男人的梦想，他也不例外。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捏紧它们，像一个王者一样，大声咆哮，指令自己的军队，围攻面前包括宫胤在内的所有的敌人，将他们斩杀干净，彻底摆脱自己被控制的命运。从此做自己的主宰，做更多人的主宰。
对面，宫胤一个人，顶多还有一批人数不算太多的蛛网蜂刺，而自己，有五万大军。
对面，宫胤的目光，清冷平静。
大荒国师明澈的目光，似乎能照进人心深处，照见所有的欲望和自私。
然而他没有动，就那么从容而立，似乎算定，这玺这印，终将被乖乖交上。
易鄯的手又颤了颤，他畏惧这份从容和坚定，因为在跟随国师的这些年里，这个男人，从来都这么从容坚定，也从来都从容坚定的胜利。
一次，也没有输过。
这次，会有例外吗？
他沉默着，慢慢向宫胤行来。
万军屏息，注视着他的动作。
虽然众人不大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多少都看得出，此刻有人在让他交权，很多人露出不可思议神色——这是在易国土地，眼前是易国军队，易鄯已经是无可争议的易国大王，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尽优势，而对方只有一人。众人扪心自问，都觉得，随便哪个男人，在这个时候，都不会、不舍、没有必要，将权柄交出。
易鄯大步前行，众人握紧武器，等着新任大王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所有人呼吸开始发紧，蛛网蜂刺奔来，试图护住宫胤，去接玉玺私印。
宫胤挥手让他们让开，任易鄯直接行到他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一尺。刀剑可及。
四周气氛紧绷，似琴将断弦。
易鄯忽地跪倒，双手高高举起，“请主上验印！”
所有人的呼吸如被刀割断，似出现片刻真空。
在震惊僵硬的气氛中，宫胤伸手，轻描淡写地从易鄯手中拿过了玉玺和私印。
易鄯的手，还维持着一个上托的姿势，他乌黑的眼睛，盯住了自己空空的手指，一笑之后，慢慢收回。
“回头自有安排于你。”宫胤看着他，只说了这一句。
易鄯垂头，恭谨地立到一边。
此时宫胤才挥挥手。
地平线上，忽然似隐隐起山崩海啸之声，在场的多是军人，不禁相顾失色，有人扑倒在地，以耳贴地仔细聆听，半晌失惊道：“骑兵！不下于三万之数！”
这下失色的人更多，平原之上，骑兵为王。居高临下一个对冲，就可以冲毁步兵阵型。易山边军是骑兵步兵混合军种，以步兵为主，骑兵不过两千人，在这平原之上，如何是三万骑兵对手？
“从咱们身后来！”有人惊道。
眼尖的人爬上高树，望见远处旗帜，大叫道：“绿云旗帜，翡翠王军！”
众人面面相觑——翡翠王军，怎么可能深入易国内陆？
有人恍然道：“从咱们身后来，一定是咱们撤出易山之后，接防的军队没有赶到，翡翠王军趁机过境了！”
宫胤唇角微微一勾。
当然来不及。他下令时，在规定的时间上做了手脚。移防的易山守军提前走，接防的易水守军推迟出发，一路错过，易山和易水两地，都会出现短暂的防卫全盘空虚。
身为一个伪国王真国师，做这种手脚实在太容易了。
又有人道：“翡翠部最近有人在临近的沣水谈判，一定也趁机想法越过了沣水，抄了近路。”
易鄯看一眼宫胤，头垂得更低。
他很庆幸刚才自己再次做了正确选择，没有出现侥幸心理。
强者步步为营，无有侥幸。
翡翠部的骑兵，风驰电掣而来，在越来越接近的轰鸣声里，宫胤淡淡道：“你依旧会继位，我给你两年时间做易国大王，完成将易国并入翡翠和玳瑁两部的相关事宜。之后你会成为易国首相，自你之下，所有臣属各降一级，以城邦建制。翡翠和黑水女王已经承诺，会合理划分疆域，善待易国人民，你要做好的，就是安抚和平稳过渡。”
任何国家国号的取消，国土的沦丧，都是一件大事，影响深远。一个安排不好，他给景横波争取来的就不是富饶广阔的国土，而是战争起义此起彼伏的火药桶。所以，王权的暂时维系，政权的平稳过渡，是考虑到百姓情绪心理和长治久安的必须举措。
易鄯唯服从而已，在宫胤这样有手段有强兵又懂怀柔兼目光深远的政治成熟人物面前，他自知没有任何玩花招的余地。
他站在宫胤身边，抬起头，看天边晨曦淡白之色，看一片明光淡白里，猎猎飞扬的翡翠王旗，看身侧眉目淡定，似永无喜怒的国师，心中涌起一股苍凉又激越的感受。
眼见他拥天下，眼见他失天下，一转手烟云灭宝座塌。
易国大王一生苦苦追寻，苦心维系，弑父杀兄才得来的王座，竟然就这么被几个人，游戏般抬手覆灭。
回头往溯，想必死也不能明白。
脚下忽有激烈的喘息声，两人低头一看，却是易一一，竟然还没死，想必听见了刚才宫胤的话，被刺激得回光返照，死死抓住了宫胤的袍角。
宫胤手指一弹一道冰风，就将被他抓脏抓皱的袍角切断。
易一一的手，不甘心地在空中抓挠，眼底的绝望和不甘似潮水奔涌，咽喉里荷荷声不绝。
他觉得，没一个答案，他死不瞑目。
宫胤终于停了停。
冬日清晨的风里，他的声音比风淡比雪冷。
“你毁她脸，我毁你国。”
易一一茫然瞪大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这下浑身抽动更急，连上翻的双眼都满满不甘和后悔。
何必当初！
何至于此！
易鄯垂头跟着宫胤，经过他身边，他又试图去抓易鄯，易鄯轻巧地让开了。
“其实……”易鄯轻轻地，似对他又似对自己道，“我就是个当卧底的命啊……”
他眼底，渐渐盈了浅浅的泪。
一生卧底，翻来覆去，永为无间，没有定性。
以后，还要做整个易国的卧底，将易国卖给他人。
这随风飘摇的，无法自主的，一生。
……
黑暗的室内，黑色的斗篷光泽幽幽。
斗篷里伸出雪白的手掌，掌间两枚冰球在慢慢搓动，奇怪的是，冰球在温暖的掌心，不化。
冰球搓动的声音，吱吱嘎嘎，听来有种奇异的恐怖感，在室内的其余人，因此低着头，不敢说话，让压抑的沉默不断发酵。
主子在思考决定重大事件时，不喜欢别人打扰。
良久之后，斗篷人的声音，终于缓缓响起。
“将易山的人，撤回来吧。”
众属下震惊抬头。
易山基地，是主子最为重视的基地，是他多年心血灌注之地，先不说那些还没完全成功的试验人，单只易山那种独特的功效变幻的沼泽泥，就能够令很多雪山难以使用的霸道药物存活，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药物培养地，一旦放弃，到哪里去找第二个易山？
“不放弃，就会被连锅端。”斗篷人声音听来倒没太多可惜，“毒蛇噬臂，壮士断腕。”
众人垂头，心中忽然涌起不安感受——见惯主上运筹帷幄战无不胜，这一段时间来却连连受挫，对手，真的如此强大么……
“我能找到一个易山，就能找到第二个。”斗篷人的自信，却似没有受损，淡淡语气，重新振作起属下的信心。
众人退下，去安排易山基地转移事宜，室中只留下了斗篷人。
他轻轻搓动着冰球，想着虽然易国那边还没有坏消息来，但直觉告诉他，事情一定不会顺利。
虽然计划没有问题，潜伏在吕卓鸿军中的天干第一星等人，会监督着易鄯，在关键时刻反水，无论被杀的是吕卓鸿还是易一一，还是一起死掉，天干第一星等人，都会帮助易鄯登上王位，再挟住易鄯，实际掌握易国王权。
他给易鄯下的，是他自己研制出来的独门药物，这药对世间一切药物都有排斥性，本身是毒，却是世间大多数药物的解药。
他相信，就算是宫胤，在他下了这药后，再想以药物之类手段挟制易鄯，都做不到。
可是哪怕这么万无一失，他依旧直觉不安，因为宫胤，看似声色不动，但大多时候，都会让人吃惊。
他眼底闪耀淡淡光芒。
对手强大，他喜欢，他不介意玩得更久一点。
这样他才有借口在这尘世继续历练，扩充实力，最终做成自己想做的事。
有些人生来为了缔造，而他，喜欢毁灭。
想到毁灭二字，心底便微微兴奋，狂野的欲望似被唤醒，手指无意识微微用力。
“嘎巴。”一声，冰球碎裂，每颗都化为一个小小冰球，闪烁阴冷之光。
……
易山。
一个个长形麻袋，从半山的洞中滑了出来，被一群蒙面人接住，送入隐蔽的大车。
还有很多人，在半山挖掘那些泥，一罐一罐装入特制的瓦罐，并将无法带走的沼泽泥洞封死。
半山的洞里，最后滑出的是一个人，失了腿，伤了脸，浑身皱缩，乱发间双眼幽幽如鬼火。
绯罗现在看起来，更加像一只鬼，半个月的缺药惩罚，让她恨不得再死上一次。
在山腹呆久了，已经无法适应外头的光线，她捂住脸，在那些人鄙弃的目光中，微微颤抖着身体。想着为什么会离开这里，是不是因为景横波？离开这里之后，自己又要过一种什么样的残忍生活？
茫然和绝望，如蠹虫，时时刻刻咬啮着她的心。
捂住脸的指缝里，传出女子恨绝的破碎声音。
“景！横！波！”
……
易国王宫最高处，天台之上，丝幔在天风中涤荡，拂过伫立男女的脸庞。
景横波负手立在最高处，遥遥看着易水的方向，喃喃道：“他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在异国中枢之地，空手夺国，便如高空走钢丝，稍有疏忽，便是粉身碎骨之险，为此哪怕是她和宫胤，都丝毫不敢轻慢，在矫诏将易国重臣调走，控制住宫禁和王城，勒令一切边军都必须固守原地，不得调动之后，两人商量，由景横波坐镇易国王宫，监视王城动向，宫胤则亲赴易水，彻底解决那一群螳螂和蝉。
宫胤临别时和她说：“易鄯做了一辈子卧底，因此心性不定，分外渴望翻身自由。如果我不亲自到场，他也许就会被权欲所惑，做出些难以挽回的事来。”
景横波表示深深理解。易鄯是宫胤身边的人，因此比其他人更了解宫胤的手段，只有宫胤亲自到场，才能镇得住他，镇得住局势。
在宫胤亲赴易水之后，她也向已经奔赴易国的七杀发出了召唤，请他们帮忙协助，解决一些重要事宜。
但心中总有不安，她忍不住登高眺望，想着易国尘埃落定之后，宫胤真的能够一直陪她走下去吗？
身边耶律祁侧首凝视着她，将她被风吹乱的发，理了又理。
手指无意中绕着了一根头发，正好此时她在转头，一扯之下，掉了好几根头发，他急忙松手，欲待道歉，她却浑然不觉，只顾望着那方向，喃喃自语。
耶律祁的手，在风中顿了顿，越过她的发，轻轻落下。
哪怕他就在她身侧，予温柔抚慰万千，她的目光仍旧只落在山海之外，那个人身边。
他自失地笑了笑，停了一会儿，依旧再次理齐了她的发，怕短发迷了她眼。
人生，最无奈的不是爱而不得。
是爱而不得而不得不爱。
……
七杀在平原旷野上奔驰，大笑大叫。
“哈哈哈又有活儿干啦！”
东陂城，易国户部和吏部卿，正在焦头烂额处理赈灾贪贿事宜，被一群破衣烂衫的灾民围住各种哭求，忽然人群骚动，几个衣着光鲜的家伙，捧着不知从哪抢来的破碗，嚷着，“大爷行行好，我已经七天没吃饭了啊……”忽然就越过了人群，出现在两大高官面前，最前面那个高个长腿的，咧嘴一笑，道：“好饿，想吃人肉。”一手抄一个，把人扛了就跑。
整个过程历时不过几眨眼，其余人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大老爷已经只剩地平线上拼命挣扎的屁股，再一眨眼，屁股也不见了……
沣水，一处旷野上，支起了几座帐篷。在大荒，两国谈判一般都选远离城池的视野开阔之地，两边布下各自护卫队伍，这样双方可以互相监视，不易玩花招，也方便出事时随时离开。但和翡翠女王特使谈判开放通商口岸的副相和大司正，在规定的时间内，没有等到翡翠特使，却等到了一只鸟和一只猫，猫拎着鸟，大模大样在两位高官的愕然注视下，走进来。
鸟说：“狗爷负责和你们谈判。”
猫跳上桌，对着两大高官扭扭屁股，一股奇怪气味弥漫，副相和大司正捂住鼻子，也抵挡不住这气体的穿透力，都翻着白眼栽倒。
又过了一会，气味散尽，翡翠特使才进入，对着晕倒的两位，大声含笑招呼：“抱歉让两位特使久等。”
二狗子怪模怪样回答：“无妨，无妨，请，请。”
于是翡翠特使坐下来，睡觉。
二狗子和霏霏，则忙着玩猜拳，只有两只翅膀的二狗子回回都输。
翡翠特使睡觉下棋聊天，时不时和二狗子对答几句，天色从亮到暗，外头的护卫，一动不动地站着。都在想几位特使真是认真，这一谈判就是几天几夜不睡觉的架势哇。
易国护卫始终虎视眈眈看着帐篷，当然，自始至终，翡翠部只进去了两位特使，翡翠部的军队护卫，根本没有靠近帐篷。
众人都很放心，等待着谈判结果的尘埃落定，不过帐篷里隐约传出的声音，语气都不大好，听起来似乎很有些摩擦。
众人很有耐心地等下去，谈判这种事嘛，总是要旷日持久的。
因为这边在进行两国贸易谈判，所以沣水附近的边军按例调动，将沣水周围三县密密保护起来。
防守之事，一处过于严密，就必然会有别的地方，出现缺口。
因此，也就没人知道，夜色之中，有那么一支军队，趁着防守缺口，从两国边境越小道而过，消失在夜幕的尽头。
他们劲装劲弩，轻骑简从，绿色的衣甲之上，镶着深绿色的翡翠，黑暗中，似一双双鬼魅般眨着的眼睛。
……
在易国的临溪、义都、各庄等地，凡是朝中大臣被派遣去的地方，都有人影出没，以各种方式，将那些易国重臣控制起来。
而翡翠王军，一支渡易水，围住了易山军队，一支越沣水，扼住了边军往幻都去的要道。
而在易水之畔，宫胤轻轻弹指，指尖冰晶一闪，没入了易鄯的天灵盖。
这也是他的独门禁制。
早在斗篷人对易鄯下手之前，易鄯就已经被宫胤的独门禁制控制住经脉。
斗篷人的药物，确实能解掉之后对易鄯下的各种毒药，但是，不可能包括之前就已经布下的。
因为宫胤的禁制，同样是具有排斥性的。
排斥一切之后所侵入的药物，形成自己的独特闭锁。
所以斗篷人引以为傲的霸道药物，不过是替易鄯再加一层保护，保护他不被其余药物所侵而已。
智者博弈，就看谁布局更深，思虑更早。
看着面前恭谨的易鄯，宫胤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幻都的方向。
当他目光收回时，身后，已经无声无息多了一些黑衣人。
手腕上刺着蛛网字样的男子，躬身给他递上了一道火漆密封的密信。
宫胤又看了一眼幻都，慢慢打开密信。
“静庭似有异动，请国师速归。”
宫胤手指一抬，密信碎裂在风中，飘飘滚滚过易水。
帝歌的事情，已经不由耽搁。
他调动玉照龙骑前往玳瑁沉铁，在沉铁弄出那么大的动静，朝中早有异动，怀疑他根本不在帝歌。
之后易国这里蛛网蜂刺，全数启用，一些势力雄厚，在各国都有眼线的世家大族，也迟早会发现。
而在静庭和玉照宫之内，明城据说和那位假国师有了接触，接触得很隐秘，蒙虎和禹春第一次都没发现，之后还是一个照管草泥马小胤胤的宫役，发现了一些疑惑之事，上报了蒙虎，之后静庭守卫加强，蒙虎又派人暗中埋伏，想要看看两人之间是否真有什么联系，但明城和假国师似乎无辜，又似乎特别警觉，之后便没有任何可疑之处露出，让蒙虎等人根本抓不到把柄。
正因如此，蒙虎分外不安，不得不以密信再次向宫胤禀报，希望他能回帝歌一趟。
国若无主，必生妖孽。
宫胤看着那密信碎片，在风中散去如弱蝶，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之前雪山要求他称帝，之后他失踪，如今雪山派出了耶律昙对景横波下手，已经将目光投向了景横波。
冲突不可避免，但他觉得景横波力量还不够。
如果他不做一些事来转移注意力，景横波将会面对雪山更多的骚扰。
他再看一眼幻都。
抱歉我骗了你，我不能陪你，一个国家一个国家收拾到底。
我有我该在的位置，这个国家的中枢，坐镇其上，替你看遍这世上风云暗卷。
但我们的脚步，总有交汇的一日。
在不久的将来，我相信你会挥师而来，向我，和这个整个大荒，发出你该发出的声音。
横波，努力过好每一日，努力做好你自己。
我相信。
黑水女王的羽翼，将在大荒的天空无垠伸展。
……
易水之上，宫胤一骑如雪，带领扈从如龙，回驰向大荒的中枢。
幻都之内，景横波还不知道此刻离别。她忙于控制王城和宫禁，勒令大相带领禁卫，打开了王城的大门，迎进了翡翠王军。
幻都的臣子们，已经发觉了形势不对——戍卫王城的军队被调走，大量异国军队忽然出现在幻都。但此时群龙无首，没有人敢于站出来合力抵抗，很快就被这些异国军队，冲入王城和府邸，加以控制。
翡翠女王亲自率军，将和黑水女王王城会晤，英白陪同。
这是宫胤和翡翠女王谈判时的要求，因为易国离翡翠近离玳瑁远，景横波的兵无法穿越翡翠远赴易国，只能和翡翠协力瓜分易国。那么翡翠军队的大批量到来，也可能给她造成危险。所以宫胤要求必须翡翠女王亲征，孤身入王城。
这样，景横波占据王宫主场，翡翠女王在外有军力做后盾，彼此各有牵制，才能维持一个基本平衡。
高台之上，景横波看见翡翠女王昂然而来，英白收起了酒壶跟在她身后，玉无色那个小子，满脸不情愿地，居然也跟了过来，走路时总是有意无意地夹在两人中间，忍不住哈哈一笑，觉得这一家三口真是有意思得很，还有英白到现在也没搞定翡翠女王，也窝囊得很。
她对翡翠女王母子印象很好，直觉这样的人可以共事，所以同意了宫胤的提议，和翡翠瓜分易国。
翡翠女王一看见景横波就笑了，眯着眼睛道：“本王本来还在奇怪，怎么有人不顾一切，一定要瓜分易国，原来易一一自己找死。他难道就不知道，女人的脸，和男人的尊严一样，是无论如何都动不得的吗？”
景横波摸摸脸，深有同感点头。
她多善良一人啊，一向与世无争好不好？可动啥也不能动她的脸啊。
两个女子都是痛快人，不多说，相视一笑，坐下来谈判，很多事情之前已经有了初步共识，最后议定，待易国形成平稳过渡后，易国易水向东一片属于景横波，向南属于翡翠。玳瑁和翡翠，平分易国所有资源。还有很多具体的细节，需要经年累月的谈判和合作才能议定，这不是君主需要亲自操心的事，之后自然会交给各自的幕僚。
两人简单谈完，景横波注视着翡翠女王脸上的疙瘩，笑道：“你这点疙瘩，分分钟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什么一直不处理掉？”
原本闲闲喝茶的翡翠女王，立即放下了茶盏，瞪大眼睛，“什么？你说这东西可以轻易去掉？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很多功夫，找了很多药，连易国和商国都求过药，也没能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现在你可以？”
“你用什么药？”景横波凑上前，在她脸上摸了摸，笑道，“痘痘是内分泌的问题，不是随便什么药物能解决的，甚至越用药可能越糟糕。你脸上皮肤是油性皮肤，当皮肤表层的皮脂过量并堵塞毛孔时候，就容易生痘痘，你看看你，用很厚的粉来遮掩这些东西，却不知道越是这样毛孔堵塞越严重，你这痘痘怎么能好？”
翡翠女王听得两眼放光，赶紧疾呼拿镜子来拿水来，侍女端上热腾腾的水盆，翡翠女王刚要洗脸，又被景横波拦住了。
“我说你这痘痘怎么好不了，”她叹气，“就你这习惯，完全是和痘痘过不去啊。不要用这么热的水刺激肌肤，用温开水。”
温水洗脸后，翡翠女王习惯性去挤痘痘，手又被景横波啪一下打下来。
“不要挤！你想留下永远无法消除的瘢痕吗！”
翡翠女王吓得赶紧放下手，爽利的女子此刻有点无措，下意识地便去看英白，英白一笑，对景横波一揖，“还请女王陛下指点，好早日消除玉明心事。”
景横波嘿嘿一笑，心想女人啊，再矫情，关键时刻看眼神就知道她的心思。
“我为什么要帮你呢？”她笑眯眯看女王，“咱俩又不熟。”
翡翠女王瞟一眼英白，笑道：“你家大统领最近好像是在追求本王，说不定以后就熟了。”
英白咳嗽，玉无色小脸变色，景横波格格大笑。
能当女王都不是弱者，看似暴躁的翡翠女王，也狡猾得很呢。
“好好，”她笑道，“那我等以后你们熟了，再给方子解决好了。”
“别啊。”翡翠女王一把拉住她衣袖，头凑过来，“咱们好商量。那个，易国资源将来多分你一份。”
“那个慢慢谈。”
“你皮肤的松弛，如果有好的丹方，我可以帮你解决。”
“好极好极，不过也不急。”
“我送你我珍藏的美颜深海珍珠粉……”
“黑水泽里异兽骨粉美颜也效果不错，等我的面膜出来，送你一份啊。”
“呃……那你到底要什么？”

第三十章 拉郎配
“呵呵呵，这样吧，如果我给你的方子对你有用，你记得给英白一次机会。”
“哼……看他的本事。”
“还有，以后你要成为我的女子商场第一个VIP会员，我商场里的所有新衣裳首饰美容产品，你可以先试用，并在重要场合随时展示。”
“……什么意思？”
“回头和你解释，你明白这些都是能让你变美的东西就行。”
“成交！”
两个女人又是对视一笑，景横波开始写方子，给翡翠女王先推荐了几个简单对抗痘痘的法子，痘痘其实是小事，但翡翠女王一直护理不得法，又内火旺盛，所以境况严重。景横波要她先静心调养，杜绝酒水，改吃清淡食物，并让她洗脸后以冰毛巾敷脸，服用鲜奶，酸乳酪以及绿茶粉，先进行调养。
如果效果不佳，她自然有后续办法进一步处理。
翡翠女王心满意足地拿了方子，为了表示投桃报李，也询问了景横波皮肤的情况，景横波便将那几个赌赢来的方子拿给她看，这方子之前她和耶律祁也讨论过，耶律祁博学风流，却说这方子中很多药物闻所未闻，不能确定是否有危险，劝她不要轻易尝试，景横波哪里甘心，又抓住翡翠女王求教。
翡翠女王看了方子，却道：“你这方子，可以说价值千金，却也可以说一文不值。”
“哦？”
“方子是真的，却很难实现。”翡翠女王指着丹方道，“里面很多药物，只有商国药泽有。还不是普通药泽，得是王城三大池之一，才有可能出产。而且你这里面的药，大多是那种十年一开花的极品。这其中一味紫阑藤，就种在王城丹霞山巅皇家园林的阑池之内，其功效非凡，几乎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对于内伤外伤，痼疾剧毒，都有立竿见影功效。每逢这些药物成熟之期，从帝歌到各国各族，都会派人前往商国，竞价求购，经常为此发生流血事件。还曾闹出过两国纷争。这还只是其中一味，还有那什么水晶丝、天豆、黄血草……啧啧，哪样不是让商国奇货可居，让各国贵族打破头的奇宝？这些奇宝，人家拿到一样就算祖上积福，你这方子里居然七八样，还只是用来敷脸，不是救命——这方子谁给你的？简直害人啊这是，给商国大王看见，保准一怒杀了你再说。”
景横波倒抽一口冷气，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丹方，几位妃子也没太当回事的样子，原来空有丹方，却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
“不行，”她摸着脸，狠狠地道，“抢！也要抢回来！”
“紫阑藤大概还有一个月到成熟期，商国三年一度的”撷英盛会“因此也将开始，商国已经广发请柬，邀请各国各族政要前往赏花。赏花是假，抢货是真。”翡翠女王掏出一张红绸请柬，扬了扬。
“你要这东西做什么？”景横波奇怪地问。
“这东西可不仅仅是给你涂脸。”翡翠女王没好气地道，“它对于武人效果奇妙，可以治疗一切经脉损伤，内气阻淤，走火入魔，经脉断续之疾。更不要说固本培元之用，少年如果能以紫阑藤服用打底，一生都不会担心会内里走火。本王想给无色争取一份来。”
景横波心中一动。
走火入魔？内气阻淤？
宫胤的问题，好像就是这种。
他内气散乱，如利剑四射，他自己解释说是走火入魔，姑且不论是不是，这紫阑藤如此神奇，必定对他的身体有好处。
宫胤的内气状况，一直是她心头的一处阴影，她总觉得宫胤没说实话，但这种身体情况，她不懂医，宫胤不说实话，她也没法让他给大夫检查，那就永远得不到正确答案。
商国号称医药之国，境内盛产各种药物，也是大夫最多最强的地方，在那个地方，自己的脸有希望，宫胤的身体状况，说不定也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你这请柬给我吧，我负责给你找一份紫阑藤来。”她涎着脸笑。
“那不行。”翡翠女王立即将请柬一收，“这是最尊贵的王者请柬，不仅可以参加名药竞价，还在商国之内能获得上宾待遇，获得很多药品的优先购买权，我留着有大用，可不能给你。”说完生怕她抢似的，说句要休息，拉着玉无色匆匆跑了。
景横波注视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再看一眼英白，嘿嘿笑了笑，磨了磨牙。
英白忽然激灵灵打个寒战。
……
当天下午，七杀从易国各地纷纷赶回，再过不多久，景横波又接到了宫胤已经离开的秘密消息。
这消息让她怅然良久，虽然她对于宫胤的离开，心中早有预感，但还是很想就这么抛下一切，跟回帝歌去。
只是心中终究还有些重要的事放不下，只能回头安慰自己，帝歌不能无主，宫胤必须回去一趟，他不在也好，在的话，她的商国抢药计划，怕就要受影响了。
一个人在天台徘徊，不住凝望帝歌方向，她有点后悔分别时没和他多说几句话，后悔没来得及给他做好龙内裤，后悔没来得及查看下他的身体状况，担心他行路匆匆吃不好睡不好，担心他衣衫太单薄，担心他回帝歌又会遇上阻碍，担心帝歌已经出了事……担心得脑子乱成一团麻，只得留在天台上吹风。
因为站得高，所以看得远，她看见七条人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底下，看见七人头碰头叽叽咕咕一阵后，又分散开来。
景横波微微笑了笑，扶住栏杆，等着好戏。
从她的角度，可以看见翡翠女王暂居的宫室，已经灭了灯。
翡翠女王宫室后的墙上，隐约似有黑影，不断重复仰头动作，不用问，是夜夜醉酒守墙头的追妻大统领英白。
夜色沉静，却忽然似有少年惊叫之声。
英白立即从墙头弹了起来，四处张望辨认一下，一头扑入黑暗中。
景横波又笑了笑。
关心则乱啊这是。
过了一会儿，一大坨东西快速地移动过来了，远远瞧着，像是一只巨大的蜈蚣。
月光投射着阴影斜斜，仔细看才能看出，似乎是七八个人举着一个人，在快速往翡翠女王宫室方向行走。
景横波笑得更快意了。
英大统领被放倒得很快嘛。
愿打愿挨啊这是。
七条人影举着英白，翻过了翡翠女王宫室后墙，找到了女王寝殿，掀开后窗，“哎哟嘿！”七条手臂齐掷，一个漂亮的空投。
一声尖叫。
然后是轰然巨响，好像床压塌了。
七个逗比哈哈大笑，有人闪进屋中，抱出来一大堆衣服。
有人在吹口哨，大叫：“老英你不必谢我们，这是我们该做的！”
有人在喊：“抓紧时辰，速战速决，再生个小崽子，翡翠就是你的啦！”
屋子里一声不吭，女王也没骂，英白也没抗议，黑灯瞎火，除了那声尖叫，好像啥事都没。
景横波在天台笑了笑。
顺水推舟啊这是。
她得意地摸了摸下巴，心想依英白那个性子，这样天天在人家墙头喝酒，得喝到什么时候？她老人家心好，帮他一把。
爱情这种事，有时候温吞水是不行的，就得耍流氓，论起耍流氓谁家强？玳瑁七杀惊大荒。
她在天台上嘎嘎笑得愉快，没注意底下宫墙的阴影里，闪出一条人影。
玉无色蹲在宫墙边，脸色阴阴地瞧着女王的寝殿。
刚才动静那么大，所有人都在装死，他不想装死，却不能不装死，这时候撞进去，母亲会劈死他的。
啊啊啊凭什么就这样便宜了那个酒鬼！
玉家小王子满心不甘和郁愤——他还没考验完呢！负心酒鬼的惩罚还没完呢！害他娘吃那么多年苦，害她们母子俩受这么多罪，就墙头喝几天酒，找几个损友装模作样往窗子里一送，就完啦？
这将女王置于何地？将他这个王子置于何地？
玉无色格格格地磨磨牙，盯住了嘻嘻哈哈的七杀。又抬头向上看看，对着天台上笑着的景横波，无声龇了龇牙。
景横波忽然觉得有点发冷，抱臂四周瞧瞧，没什么发现。
再这么瞧下去不大厚道，她依依不舍地叹气回宫睡觉。
她刚走，玉无色就从宫墙阴影下闪了出来，正好拦在了还想听墙角的七杀面前。
“这个东西你们要不要？”他手一摊，手中多了一张请柬。
红绸烫金的请柬十分精美，七个很爱花花绿绿的逗比目光立即被吸引。
“什么东西，好玩吗？”
“最美的美人，最厉害的药物，最高等的招待，最高贵的身份。”玉无色用和黑水女王学来的诱惑语气道，“来自医药之国商国的邀请，为三年一度的‘撷英盛会’，遍请大荒国王贵族和江湖魁首高士，撷英撷英，撷的是药草之英，也是人间之英，到时候被邀请的贵客，会受到所有商国美丽少女的仰慕，受到所有商国成熟美妇的挑逗，说不定还可以娶上个把公主……”
六双手齐刷刷伸出来，“给我给我给我！”嚷成一片。
还有一个没伸手的是伊柒，他托着下巴喃喃自语，“波波给不给我纳妾呢……”
司思阴测测地道：“前提是你得先娶到波波。”
“那是没有问题的，哎，娶两个小老婆回去给波波洗脚也好啊。”伊柒举起手，“给我给我！”
“请柬只有一张，只能给最优秀最高贵的人哟。”玉无色一脸为难。
然后他不用为难了。
七杀开打了。
请柬在半空浮浮沉沉，下面七个人打成一团，对于闲着没事为谁撒尿撒得远都要干上一架的七杀来说，如今“谁最优秀谁更高贵”更是一个值得好好打一场的重大命题，可以预见七杀后半生都有事做了。
玉无色抱着双臂，远离战场，嘿嘿冷笑等待，不出所料，一刻钟后，七个逗比的打架波及了翡翠女王的寝殿，轰一声也不知道是谁砸塌了寝殿，翡翠女王因此又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叫。
玉无色在屋顶耸了耸肩——睡得好吗亲爹？听说活儿做了一半没能坚持到底，是对男人最大的酷刑哦，希望你扛得住。
然后他下了屋顶，带了一壶自己酿的最好的酒，去找耶律祁。
一边走路他一边咕哝道：“可惜那个正牌奸夫不在……不过这个和她交情也不错……搞一搞……搞一搞。”
他带着酒站在耶律祁门前，不敲门，呜呜呜地哭。
门开了，耶律祁站在门口，长发散披，乌衣风流的男子，闲闲抱肩，用一种很有意思的眼光看着玉无色。
玉无色迎上这目光，有点发怵，他不大熟悉耶律祁，也就今天见了一面，看出来他和景横波交情不错，此刻瞧着这人唇边三分风流，似笑又似不笑，精明的小王子顿觉，目标似乎错误，此人不好惹。
他知道耶律祁，翡翠部小王子除了喜欢酿酒美食外，还喜欢钻研当世名人的传奇话本，搜罗他们的画像和事迹，大荒两大国师啊，玉白金枢啊，玳瑁十六帮啊，各国各族政要啊，他都熟得很。
但既然来了，就得硬着头皮上，作为连锦衣人都敢捅的狠人，玉无色向来觉得，只有吓得破的胆，没有放不倒的人。
耶律祁不说话，玉无色就得说话，他不说话，先打开酒壶，自己灌上一口。
耶律祁有趣地瞧着他，这黄毛小子，想干嘛？
“没什么说的，”玉无色对着耶律祁举了举酒壶，“我心情不好，想找个人陪我喝酒，哥，你愿意陪我吗？”
耶律祁自小到大只自己喊过姐，没被人喊过哥，顿觉更加有趣，唇角笑意更深，“这宫中，有的是可以陪你喝酒的人。”
“这是易国王宫，不是我翡翠王宫。”玉无色摇头，“还是您要我去和那七个怪模怪样的家伙喝酒？那还是算了，我不想喝醉了被他们拆了骨头。”
耶律祁失笑，接过酒壶，玉无色立即又殷勤地递上酒杯。
酒杯玉质温润，触手如花瓣柔软，十分美丽的百合造型，工匠真真好雕工，那杯怎么看，都像一朵真正的百合花。
耶律祁忍不住一声赞，“果然不愧是美玉之国的王子，随便一个酒杯，玉质也如此精美。”
玉无色自来熟地拉着他，在软榻上坐下，给他斟酒，和他滔滔不绝诉起“自家妈和自家爹的那些不能不说的事”，一边说一边叹气，一边叹气一边喝酒，一壶酒耶律祁还没喝一口，他倒下去了一大半。完完全全就是个恋母成狂眼看老娘要被抢走心生郁愤快要发狂的郁卒少年。
耶律祁也不打断他，也不附和他，一直微笑拈着酒杯，对着灯光转动那百合形状，也如百合一般温润洁白的玉杯，淡黄灯光薄而透地打在杯上和手指上，散开一层朦胧的光晕，光晕里的线条，一般的精致和美。
这样一种慵倦而优雅的美，会让空间生出安静的力量，玉无色很快就觉得自己话多，空空室内回荡的声音显得过于嘈杂，悻悻地住了口，起身告辞。
此时他已经半醉，摇摇晃晃起身时，怀中啪嗒一下掉出一个东西，红绸烫金，香气扑鼻，鲜艳招眼。
他似未觉，抬腿便走。耶律祁叫住他，指指地上，“你的请柬掉了。”
“不要了！”玉无色顺脚将请柬一踢，悻悻地道，“商国给我们发了三张请柬，一张母亲，一张我，一张给即将和母亲成亲的王将军。算是给我们一家三口的邀请。呵呵，现在，这个王夫，我看得换人了。我才不要和英白我娘一起，这么一家三口出现在商国，我丢不起这个人！”
耶律祁目光一闪，他当然知道商国撷英宴请柬的重要性，以前他在帝歌时，也收到过请柬，再忙，都会去一趟，因为撷英盛会上的很多东西，对武人真的很重要。而且届时各国各族名流云集，也会自发出现私下的各种交易，可以获得很多平时根本没机会看见的东西。
如今他更需要去一趟了，因为耶律询如的情况也不知道怎样了，他需要为姐姐找到可以续命的药物。
“哥，你需要的话，就给你吧。”玉无色打着酒嗝，大大咧咧地道，“反正我是不要和他们一起去了……”说着将请柬捡起，递给耶律祁。
耶律祁凝视着请柬，忽然一笑，道：“我确实需要这东西，如此，多谢了。等我从商国回来，定会为你带来可以强身的药物。”
“那便多谢哥哥了。”玉无色看着耶律祁，咧嘴一笑，“或者，哥哥现在就可以谢谢我，比如……”他忽然将请柬一扇，笑道，“睡一觉给我看看？”
请柬一扇，耶律祁手中白玉百合酒杯，忽然真如一朵花瓣，轻飘飘飞了起来，掠过耶律祁的鼻端。
明明只是一张纸轻轻一扇，按说根本没可能扇动耶律祁手上酒杯，然而那酒杯此刻当真轻软如梦，飘飘蒙上了耶律祁的口鼻。
此刻灯下场景美而诡异，满脸诡秘的少年，扇着大红的请柬，雪白的酒杯如百合，悠悠飘过幽魅男子的鼻端，他倾倒的姿态也悠悠缓缓，像堕入一场美梦之中。
玉无色抓着请柬，微笑看着倒下的耶律祁。
“你好精明，一点当都不上，酒也不喝，也不靠近我，可是你眼力还是不够啊……”他笑嘻嘻地道，“那杯子看上去很像玉是不是？可惜不是，那就是百合。翡翠山谷里的梦入百合，花粉有令人长期沉睡入梦的能力。经过特殊处理后，会变硬如玉，可以做酒杯，入酒入水都会在半个时辰后变软变轻，析出花粉。你看，我请柬这么轻轻一扇，它就飞啦，花粉你就吸进去啦，妙不妙？”
耶律祁静静沉睡，眉目平和，玉无色颇有些舍不得和嫉妒地道：“梦入百合我手中也只有一朵，便宜你了，这玩意据说中了之后，尽做美梦，所有美梦都契合内心深处最深的愿望，哎，可惜不能钻入你的梦境，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美梦，想必是玉堂金马，坐拥天下吧哈哈。”
他哈哈大笑，痛快地伸了个懒腰，踢了踢耶律祁，哼了一声道：“别怪我对你下手，我这是报复黑水女王。谁让她多管闲事，撮合英白和我娘的？她撮合我的娘，我就掳她的朋友。我看她对你还挺重视的样儿，那就你吧。”
说完弯身背起耶律祁，捡起请柬塞在怀中，咕哝一声道：“这么宝贝的东西，谁要给你了？本王子还留着骗东西呢。”
他算算，自己手头有两张请柬，一张是他自己的，就面前这张，一张是给那个“未来王夫”王将军的，当然翡翠女王母子谁也没把那“王夫”当真，请柬根本没给对方，早被他偷了来，刚才给了七杀去抢夺，调虎离山。
还剩一张请柬，让黑水女王去和老娘抢吧，让她们打起来吧，她们打得越狠，英白就夹在中间越为难，到时候还想复合？复你个大头鬼。
他在桌案上留下纸条，上书“多管闲事，必付代价。若想救人，赶紧拆婚。”
他并不怕景横波知道是他做的，他一没杀人二没抢，就带她朋友去做个美梦而已。黑水女王救过他的命，哪怕管他家闲事，他也不为难她，小小惩戒嘛。
接不接纳英白这个爹，得他说了算。无论如何，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又送做一堆，这样他和她娘的苦楚和尊严，谁来补偿？
青春期别扭小子，重重地哼了一声，看看外头无人，扛着耶律祁，悄然出殿而去。
他出了殿，就有自己的护卫接着，他做个询问的手势，对方回了个“准备完毕”的手势。
那边七杀还在打架争“谁最优秀高贵”，将满宫的护卫都吸引了过去，玉无色正好从从容容地将耶律祁塞入软轿，自己也坐了进去，一路出了宫。
易国王宫现在已经在景横波控制下，作为景横波最尊贵的客人，玉无色自然不会受到任何阻拦。
他一路出宫，宫城之外就是翡翠王军，轻轻松松出了城，在城外，早有备好的马车等候。
玉无色让人扛着耶律祁爬上马车，马车里锦褥软垫，水果点心，书籍游乐，诸物俱全，能保证长途旅行中，有吃有喝一路舒适且不会乏味。一看就是追求享受者的精心安排。
他上车，车子便轻快地在平原上奔驰，奔向商国。
他要去商国，他对那个传说中的“BIUBIU”之国很感兴趣，听说那里虽然臭了点，去的人都要自备加长加厚版面具，但那边的水土和医药都十分养人，小姑娘们个个白白嫩嫩……
马车在路上疾驰，此刻的易国对于他来说通行无阻，这样的速度，四五天之内可以到商国。
玉无色盘算着路程，想到天亮了，黑水女王和自己老娘的脸色，还有那个活干了一半不得不熄火的便宜老爹，不由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他笑着笑着，枕着水果点心睡着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特别困，怎么也睡不醒，有时候饿极了，迷迷糊糊醒来，就抓一把果子嚼着，果子的味道也很奇怪，再也没了原先的甜美，有的酸，有的涩，有的没有肉，就一个果核，在嘴里嘎嘣嘎嘣响，他有点生气，明明嘱咐自己的护卫，所有食物都要精心挑选，选最好的，怎么都拿次货来充数？但渴饿得厉害，核子也只得啃了。有时候勉勉强强睁开眼睛，隐约能看见模糊的灯光，灯光前似乎有个影子，悠悠闲闲看书，一边看书一边似乎还在吃着东西，但这影响虚幻飘摇，随即他便又不能控制地沉入睡乡。
他睡啊睡啊睡啊睡，已经觉得睡到骨头发硬浑身发麻，但还是要睡，尿急了也下车解决，飘飘荡荡的，护卫看他这个样子，也不敢打扰。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这天护卫来敲他的车门，问他：“殿下，已经快到商国边境，您当初说的……”
他之前说过，快到商国时就把耶律祁抛下去，让黑水女王傻傻找去。此刻护卫看快要过境，就来征询他的意见。
里头含糊的“唔”了一声，带着浓浓的睡意，护卫不敢多扰，悄然退下。
玉无色此刻还在做梦，梦里一群少女围着他献媚，个个穿得很少露得很多，肌肤盈盈如白雪，捏一把，软腻清凉……
清凉……
怎么这么冷？
他忽然睁开眼，第一眼看见马车里灯光依旧亮着。
第二眼看见原来堆得山一样的食物，现在已经矮了一大半。
第三眼看见一个人，对他亲切且温柔地笑，像早安问候一样问他：“醒啦？”
玉无色眨眨眼——耶律祁为什么醒了？
还有，他自己为什么不醒？
此时才感觉到浑身酸痛，肢体发麻，一开始以为是中毒，后来发觉好像是躺了太久血液不畅的感觉，这种麻渐渐过去后，他感觉到清晰的冷，此时才能低头一看，眼前顿时一黑。
衣服全被扒光了！
就说怎么这么冷！做梦都清凉！
耶律祁吃着他的金丝椰枣，看着他的书，披着他的大氅，挥着他的请柬，笑吟吟和他讲：“多谢你一路相送，我马上要去商国了，现在，再会。”
“为什么你没……”玉无色艰难地张嘴想问个清楚，然而眼前一黑，一个大袋子套了下来，随即他被扛起，听见车窗打开的声音，风立即狂猛地刮进来，他在薄薄的麻袋里冻得抖成一团。
“饶了我，我错了……”见势不妙，他赶紧求饶。
可惜外头那个人，温柔其表阴险其里，自然不会被可怜兮兮的求饶所撼动，他听见一声轻笑，随即“嗖”一声，身子腾空而起，飞出了车窗外。
飞出车窗外那一霎，他听见护卫们大声叫好：“殿下臂力，越来越了得！”
玉无色觉得，他真的想哭了……
“砰。”下一瞬他落在了灌木丛里，灌木的尖刺穿过麻袋，顿时刺得他浑身小刺，他啊啊地叫着，期待着那些护卫听出他的声音，可惜黑暗旷野，麻袋里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耳听得马蹄声，毫不停留地远去了。
“啊啊啊——”小王子在麻袋里，发出悲愤的嘶吼声。
……
马车里，耶律祁舒舒服服躺着吃东西看书，唇角笑意不散。
他觉得玉无色挺好，他瞌睡就送来了热枕头，现在好了，他又可以去商国，又免了奔波之苦，还能让景横波急一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会追过来“救他”。
哎，景横波整天为那个人操心奔忙，也该轮到他一次了对不对？
至于景横波会不会焦急什么的，他有小小愧疚，却不会动摇，大不了之后补偿她好了。就愁没机会“补偿”她呢。
玉无色这小子，是个人才，但真要放倒他，还得再锻炼十年。
身为大荒曾经的国师，他怎么会不熟悉各国风土和特产，怎么会不知道翡翠部小王子就爱钻研这些毒花奇草？那百合杯造型奇巧，浑然天成，工匠根本雕琢不到这个程度，而且因为药物处理，有一种淡淡的怪味，虽然玉无色试图用酒味掩盖，但却根本瞒不过他，他一拿在手中，就知道有问题了。
前方即将过商国关卡，传来士兵喝阻的声音。
他微笑抽出请柬，长指弹了弹，声音清脆，他露出享受表情。
……

第三十一章 路边一吻
天色黑了，又亮了。
玉无色在麻袋中，挣扎了大半夜，他期待着有人经过解救他，但他当初要求护卫选择偏僻的地方抛耶律祁，好让景横波找起来费劲，现在自作孽不可活，这地方大半夜了猫都没经过一只，倒是有鸟粪，不断噗噗地落在麻袋上。
玉无色绝望了，难道自己真的要在这麻袋里被饿死冻死？
忽然一阵马蹄声传来，急速有力，一听就知道是好马，马速极快，转眼就奔到近前。
玉无色大急，顾不得刺扎人，在灌木丛中死命挣扎，又呜呜发出声音，期待被对方听见。
然而对方似乎很急，马蹄声又太响，天色还没全亮，黑幽幽灌木丛中动静似乎也不够大，玉无色清晰地听见马蹄声从自己耳边，流水般掠过了。
他沮丧地伏下身去，身上无处不动，躯体还是不灵活，他似乎也中了耶律祁什么药。
又冷又累，他疲倦地闭上眼睛，发誓此次如果得救，以后再不和这些凶猛人物斗。
忽然急骤马蹄声起，似乎还是刚才那马，声音更快，他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腾空而起，随即麻袋被豁地撕开，天光一亮，他猛地闭上眼睛。
“你谁？”对方拎着他，语气不善。
玉无色睁开双眼，就看见一张漂亮的脸，玉一样毫无瑕疵的肌肤，浓眉，极深的双眼皮，唇棱角分明，脸上每道线条都是紧凑的，没一分多余的感觉。
这个男子着轻甲，束发，身上有种怎么都散不去的硝烟味道，脖子上还有一道擦痕，看上去像枪伤，他也不包扎，倒让人奇怪这么好的肌肤怎么经得起这样糟蹋的？
男子用凌厉的眼光，将他上下打量，忽然道：“英白的儿子？”
玉无色摸摸脸，很懊恼自己这张脸打上了英白的标签，他直觉不想承认，但在开口之前他还是先打量了一下这男子，确定了他虽然语气不怎么样，但眼神中并无敌意，不是自己老爹的朋友也不会是敌人，赶紧点头，“我是我是，您是……”
男子皱眉盯着他，半晌道：“裴枢。”
“啊啊啊玉白金枢！啊啊啊裴少帅！”玉无色一声尖叫，张开双臂将裴枢死命一搂，“啊啊啊裴少帅啊，天啊怎么会是你啊，啊啊啊你是我从小倾慕的战神啊！我从小听着您的传奇长大的啊！天啊我居然见着真人了啊……”
裴枢嫌弃地将这光溜溜也滑溜溜的小子拎远了点，以免他的口水和皮肤沾到自己，虽然对这小子突如其来的热情有点适应不良，也不习惯这样赤裸裸的当面吹捧，但裴家少帅沉寂已久的虚荣心，还是被这贼滑的小子扇起了一些，颇有些自得地道：“啊？是吗？想不到你这个年纪也知道我，不过英白怎么会有你这样油滑的儿子？”他忽然凑近玉无色，嗅了嗅他身上味道，眯着眼睛道，“你身上怎么会有耶律祁那狐狸的味道？”
裴少帅鼻子一向很尖，他不仅嗅见了耶律祁的味道，还感觉到这小子被锁的穴道似乎是耶律祁的手法，他曾经看耶律祁出手过。
“少帅啊！”玉无色立即涕泪交流伸出双手，“我被耶律祁害了啊！他骗黑水女王，说他有商国撷英盛会的请柬，可以帮她拿到她需要的药物，助她恢复容貌。这请柬明明是我和我娘的，给他偷走了，我跟过来，想要商量着讨回一张，结果他就把我给打了一顿，夺了我的马车，扒光了我的衣服，还把我丢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想让我自生自灭，”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幸亏我好命，居然遇见了您，啊啊啊这场灾劫这么说也值了啊……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签在哪里？”裴枢陶陶然听着，将他拎了拎，上下打量一番，玉无色红着脸夹着腿，对他谄媚地笑着，裴枢哈哈一笑，忽然弹了弹他的小鸟儿，道：“就签这儿怎样？也不用笔签了，容易洗掉，拿刀刻个‘裴枢到此一游’吧！”
“啊壮士！”玉无色一个哆嗦，腿夹得更紧，悲呼道，“一般性纪念，就可以了！”
裴枢哈哈一笑，放下玉无色，玉无色扒着他的手臂，瞅着他脸色，悄声道：“少帅，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千万别和别人说。我听见那个耶律祁，在向别人打听商国这次开撷英盛会，是否有‘莲花之欲’，‘莲花之欲’你晓得吧？传说中最厉害的情药，莲花素来是圣洁清净的代表，这名字的意思，就是这药能让最圣洁的佛门莲一般的高士，也欲望升腾，无法自控。更有一个妙处是，在莲花之欲驱使下在一起的两个人，会从此对对方的肌肤身体气息都产生疯狂的迷恋，这辈子再也沾不得别人……您说，”他圣洁又贱贱地瞄着裴枢的神情，“这个耶律祁，他要找这东西，是要干嘛呢？”
裴枢低头，瞧瞧这小子，玉无色好纯洁地笑着。
呵呵呵，和自己老爹齐名的裴枢，大荒战神裴枢，传说里暴戾凶残，行事任性的裴少帅，据说对黑水女王也很有兴趣哦，一直在为她打江山呢。啧啧啧，自己在玳瑁辛辛苦苦打江山，自己喜欢的女人却被别人觊觎，咱们性烈如火的裴少帅，是不是此刻怒火已经熊熊燃烧起来了呢。
呵呵呵牛气冲天的耶律国师，你以为你武功高智慧高手段高，咱们英明神武的翡翠小王子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玉无色小心眼高倍速旋转，面上越笑越纯洁，一朵花似的，他觉得吧，和宫胤锦衣人耶律祁这种腹黑大狐狸比起来，暴龙式的裴少帅，什么心思都在脸上，是最好对付的一种。瞧，他的脸，已经黑了！
这次一定不会再失手的，他相信！
裴枢打量着这小子，想的却是别的事，他本来应该在玳瑁继续和俞采里应外合，攻打上元，但前不久，俞采命人传出消息，说上元城另有秘密，她需要时间去探查，让裴枢近期放缓攻击，不必急在一时。他正好此时也打得烦躁，耶律祁英白七杀统统都跑了，去和景横波相见欢，在别人的地盘上闹腾，只留他孤家寡人地打打打，叫他如何心甘？想景横波想得烧心，夜夜睡不着，再也忍耐不得，于是干脆佯败一场，给俞采再添点彩头，就下令休整收兵，缩回三县地盘摆开长期阵线，也让上元松了口气。
这边一收兵，他就将军事托付给自己的亲信将领，一溜烟地到易国，准备去把英白换回来，给他追老婆的时间已经够长了，也该他回去挑大梁了。
他为了避人耳目，特意绕了一个圈，蒙易商三国接壤，他从蒙易边境过来，直往幻都去，没想到在这里遇见玉无色。
“少帅？少帅？”玉无色声声唤，他回过神，看一眼那小子，那小子正谄媚地拉着他衣服，和他商量，“少帅，怪冷的，借件衣服穿？”
裴枢低头，瞄了瞄那光溜溜直发抖的小子，呵呵笑了笑。
这一笑，笑得玉无色发毛，隐隐约约觉得，好像也许大概可能，事态又要不朝着自己想象的方向发展了……
下一刻他看见裴枢手一抬，然后天旋地转，风从眼前唰唰地过，浑身透心凉，再然后“咔嚓”一声，屁股钻心地痛，天地倒了个个儿。脚底朝天，脸向着地面。身子一悠一晃——被挂在了树上。
“啊啊啊……”他尖叫声此时方出，“啊啊啊为什么！”
黑色靴子走入他的视线，裴枢此刻脸和他的脸平齐，那张漂亮的脸上，有微微怒气，也有微微冷笑，还有微微嘲讽。
裴枢伸指，爆了小王子一个响栗。
“小子，贼滑贼滑的，瞅着你家少帅钱多人傻，想玩我是吧？”他嘿嘿冷笑，“你是当你家少帅吃素长大；还是当耶律祁吃草长大？他真要想拿走你的请柬，凭你能知道？能追上，能听见他的秘密话儿？”
玉无色张着嘴，灌进一口冷风，猛烈地呛咳起来。
裴枢毫无怜惜，又一个爆栗，狠狠地敲下来。
“满嘴谎话，一脸贼色，猪也能瞧得出你不安好心，英白倒了八辈子霉，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蠢蛋儿子？今儿吊你在树上，好好吹吹脑子，把你堵塞的脑浆给吹通，想明白这世上不是只有你聪明！”
玉无色缩头不得，脑子上火辣辣的，更难受的却是心——生平头一次被骂蠢货！
更重要的是，此刻他觉得，也许自己真的是个蠢货！
又一个爆栗敲下来，用力够足，眼瞧着玉无色脑子上青红疙瘩，一窝窝冒出来。
暴龙少帅可不是不屑动手的宫胤，或者不喜欢暴力的耶律祁，他认为教训就要给足了，才能印象深刻。
“你运气好，遇见的都是不和你计较的，才能接二连三惹了麻烦不死人，你以为次次都有这好运气？今儿少帅我心情好，狠狠和你计较一回，并代你老爹教你一句，”裴枢最后一个爆栗狠狠敲在玉无色脑门正中，敲出了他的眼泪，才厉声道，“竖子焉敢小瞧天下英雄！”
玉无色脑袋蔫不拉答地垂下去，他此刻只恨吊太高，不能把脑袋埋进泥地里。
裴枢嘿嘿冷笑着，大步离开，一边走一边道：“到了前头市镇，我会沿街悬赏，让人来救你的。”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听说前头那个镇子，最是出产美女，要么让小姑娘们都来围观一下？”
玉无色眼前一黑。
这下他真的想死了。
啊啊啊不要啊。
啊啊啊他不想被全镇的人围观啊！
“不要啊！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骗人不害人了！少帅，大侠，哥哥，叔叔，爷爷，祖宗……你放我下来吧，我以后给你做牛做马做猪做狗，就求你这次饶我一回啊啊啊……”
少帅呵呵冷笑，不理不答，上马，扬鞭，走人。
马蹄声远去，玉无色绝望的眼泪，终于扑簌簌地落在了冰冷的土地上。
寒风瑟瑟，荒原寂寂，翡翠部娇宠任性的小王子，终于第一次尝到了“不作死就不会死”的深切后悔滋味……
……
玉无色终于受到裴枢的深刻教训，在荒原上流泪的时候，他的马车，已经进入了商国国境。
请柬拿出来后，马车就很自然地过了商国边境关卡，耶律祁舒舒服服靠着金丝绒的软垫，手中把玩着那朵梦入百合。
那东西他第一时间就收入自己袖中，自以为得手，兴奋过头的玉无色早忘记了。
柔软温润的花瓣在指尖旋转，他神情微微遐想。
梦入百合，据传中者会堕入连续不断的美梦之中。
可惜他没有中，不然他就会知道，自己会做什么样的美梦了。
其实就算没中，他也能猜到，自己会做什么样的梦。
那一定是锦绣喜堂，红烛高烧，新人双双，姐姐高坐。他笑吟吟掀开身侧新娘的盖头，露出那张宜嗔宜喜的，属于景横波的美妙面庞。
马车忽然一顿，随即“砰”一声大响，车身狠狠一震，将耶律祁从美梦中震醒，他掀起车帘，看见道路不知何时已经变窄，似乎进入了商国的一处市镇，市镇上满是车马，挤得水泄不通，以至于他的车子一进镇，就和另一辆马车撞在了一起。
但耶律祁的注意力并不在相撞的马车上，他盯住了街头某处，一辆马车车头上飞扬的蓝底金色双头异兽旗帜，脸色微微变了。
此时那辆插着蓝色旗的马车上，正有人掠出，似是有所感应，正向这方向看过来。隔着很远，也令人感觉到目光如剑。
耶律祁立即便要放下车帘，缩回去，偏巧此时因为撞车，玉无色的护卫便过来准备向王子解释，看见帘子掀开，习惯性顺手接过帘子撩开。耶律祁此时便要躲入车内，也很难躲开那人的视线。
此时和他们相撞的车子，车帘一掀，一人探出头，似要查问情况，耶律祁眼疾手快，一把捞过那人脖子，往面前一凑。
他本意，只要拿那人的脸遮住自己的脸，偏巧那人此时正仰头要询问什么，猛然被这一抄，脸向上一迎，“唔”一声，两张嘴唇压在了一起。
软腻肌肤透骨香。
耶律祁这么见惯大风浪的人，都傻住了。
两张脸压在一起，他感觉到对方肌肤滑润微凉，香气清淡优雅，睫毛纤长，细细地扫在他颊上，而唇瓣在微微颤抖，似一朵因风绽放的蔷薇花。
竟然是个女人……耶律祁在心中呻吟一声。
更要命的是，从这体香和唇瓣不自觉地颤抖动作来感觉，八成还是个少女……
糟糕透了……耶律祁心中又呻吟一声，眼睛一垂，隐约感觉到这少女不知道是惊吓还是沉醉，完全僵硬着不知避让，他赶紧要放开，然而此时那边马车蓝色旗帜下那人，本已经转过头去，忽然又转回来，随即身子纵起，竟然向这边掠来。
耶律祁暗暗皱眉。
蓝底金字双兽旗，是耶律家族的家徽。
此刻一进商国，就遇上了耶律家族的车队，实在不是一件好事儿。更要命的是，这个目光如鹰的男子，正是被他在黄金部无名小村山洞里，杀死的家族大先生的弟弟耶律胜武。论辈分算是他的叔叔，也是家族执法堂的首席长老，武功在家族可算第一人。
他并不惧怕此人，却不愿意才入商国就被发现，因为之后景横波必然要来找他，一旦一起被耶律家族盯住，会多很多麻烦。
当初他在山洞内，受大先生逼迫，之后奋起杀了大先生，然后赶往黄金部小城北辛城，在那里杀掉了耶律家族外派的所有人，还差点杀死了三公子。
他和家族早已结下深仇，不死不休。
耶律胜武掠过来。
耶律祁心中叹息一声，松开手。他需要有人为他打掩护，但却不想利用这个女子。
那少女却忽然搂住了他！
耶律祁一怔，那少女已经把脸又贴了上来，在他耳边轻轻道：“帮帮我……帮帮我……有人在追我……”
耶律祁心中啼笑皆非。
这一抱当真巧了，他自己需要人掩护，想不到对方竟然也需要躲藏。
少女的脸紧紧贴着他的脸，在他的怀中瑟瑟，似乎很惊吓，耶律祁想了想，手臂用力，一把将她拉出她的车窗，拉进了自己怀中。
同时他变声笑道：“你这小淘气，瞒了我一路，让我追了一路，这下可追上了，还要闹什么？”说着顺手放下车帘。
头顶上，耶律胜武无声掠过。
车下，玉无色的护卫，始终没看清耶律祁，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又想殿下真是厉害，不是一直在车中睡觉的么？什么时候勾搭到了这么一位美人？
耶律祁跺跺脚，马车继续前行，那边相撞的马车上，本来也有护卫，护卫们一开始反应不过来，怎么撞着撞着就吻上了，吻着吻着就带走了？此时一看这边马车真的要走，顿时急了，赶紧驱车追上来。
车厢里耶律祁模仿着玉无色的声音，道：“快！快！被追上，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护卫们立刻死命打马，用吃奶的力气狂奔。幸亏玉无色一向讲究，赶车的车夫都是精挑细选，硬是在那条云集了各方来客马车的狭窄街道上，挤出一条道路，又引得其余马车乱了方向，导致后头要追的那辆马车，没追出几步就又和别人的马车撞在一起，砰砰乓乓声音不绝，很快整条街道都被堵住，别说那少女的马车追不过来，连耶律家的马车都被堵在了街尾。
耶律祁微微松了口气，此时才来得及看那少女，他把人拉过来之后，就把她推到了一边，从头到尾，没看清她的脸。
马车里很暗，隐约听见那少女也似松了口气，又似冷笑一声，随即她起身，戴上面纱，拉开窗帘看了下周围情况，头也不回地道：“多谢你救了我，我决定不追究你先前的非礼之罪，回头有机会，我还会谢你。”
耶律祁笑了笑——口气不小，谁家小姐？
那少女回头，终于看了他一眼，一眼之下，似乎轻轻一震，有些意外，半晌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比刚才柔软很多，不过内容，似乎更惊悚了些。
她道：“啊，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要以追求来谢你。”
耶律祁一怔，未及回答，那少女已经一笑，伸手变戏法般变出一朵花，轻轻放在他身边的座位上，随即一声呼哨。
窗外传来急速的蹄声，蹄声密集凶猛，不像马，因为拉马车的马似乎受了点惊吓，马车有点不稳。
少女掀开车帘，风一般地越过车窗，身若柳絮因风起，竟是一身的好轻功。
耶律祁掀开车帘，那少女骑在马上，抬头对他一笑，笑容神秘，随即拨马而去。
耶律祁看她走远，才发觉她骑的那匹白而高大的骑兽，并不是马，而是传说中的驼羊。
驼羊，姬国的国兽，这种温顺和善的动物，产于高原姬国，是那个女子为尊的国家的最重要的骑兽，据传姬国驼羊存在变种，最凶猛的高于大马，可力搏狮虎。
如今可算见着了。
耶律祁轻轻皱眉——能用这样的驼羊，又这种做派，这女子应该是姬国的，而且身份不低，那为什么还会被人追逐，需要借他遮掩？
座位边，那朵雪白的花轻轻颤动，耶律祁心中有种奇怪的感受——向来男子追逐女子送花，是诸般风流手段之一，如今却颠倒了过来。
但在姬国，真的不奇怪，姬国女子为尊，很多风俗习惯里是男人做的事，姬国是女子来做。
这朵花代表什么意义？
他轻轻拈起花，才发觉这不是真花，是用驼羊的毛，以钩针钩织的绒花，钩织得花瓣套花瓣，图案十分精美。
雪白的绒花在他洁白的掌心颤颤，他默然良久，微微一笑，手指一弹。
花没入黑暗角落中。
……
景横波一大早就冲进了翡翠女王的寝殿。
翡翠女王还在床上，见她忽然出现，没骂没惊没抗议，死狗一样瘫着，呜呜呻吟道：“好难受好难受……”
景横波本来想骂人的，看她这个欲求不满样子，顿觉同病相怜——都是被熊孩子折腾着的可怜人。
玉无色那个坑爹货，他也不想想，他娘守身如玉那么多年，又是这个正青春如火的年纪，那些漫漫长夜独自一人不知道多苦熬，好容易和英白有了机会，所谓多年压抑一朝爆发，又可谓干柴碰上烈火，这时候搞七捻三害人家拔萝卜，会难受死人的！
“你教的什么熊孩子！”她只得悻悻地骂，“把我的朋友掳走啦！”
她现在真的希望有人能狠狠教训玉无色这个小兔崽子，最好扒光了吊起来打！
翡翠女王在床上磨牙，忽然伸手从枕下摸出那张请柬，甩给了她。
“兔崽子一定去商国了！去追！去帮我逮回来！回来我就找个二百斤三尺高一脸麻子歪嘴斜眼穷得没片瓦的姑娘，让他倒插门！”
……
荒原上，被倒吊着、被一群人围观的玉无色，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四面的人走来走去，一些孩子在唱歌。
“一只小小小小鸟，怎么飞也飞不高……”
……
淳朴的百姓还是将玉无色救了下来，一天后，这小子中的耶律祁的手法解开，又过了一天，裴枢闭住的他的穴道才解开，浑身僵硬的小王子，在恢复自由的第一瞬间，就光速消失在那个破旧的小镇上。
没办法，每天都有很多人来围观那个“裸挂小子”，还又很多小姑娘好奇，在他窗子外偷瞧，叽叽咕咕地笑，全镇的小孩都在唱“一只小小鸟，飞也飞不高”。
那三天玉无色一直把自己埋在被窝里，恨不得永远不要出来见人。
三天后他出现在商国和易国的边境，操着一把狼牙棒，眼睛发绿地等着过路客——他要抢劫，他要抢到请柬，他要进入商国，抢到最强大的药，学到最牛逼的武功，这辈子再也不要被人欺负！
三天后景横波带着霏霏二狗和一批护卫，路过了这座小镇，无意中听说了“裸挂帝”的传说，越听越像玉无色，忍不住大笑了一场，心想莫非这小子真的着了耶律祁的道？
也是，玉无色再聪明精明，不过是个孩子，在帝歌风云中摸爬滚打过来的前国师，要这么容易被他放倒，帝歌早就不是大荒首都了。
话虽这么说，终究还是不太放心耶律祁，她还是加快了脚步。至于易国这边，反正和翡翠女王就一些最关键的问题已经达成共识，细节本就不需要她亲自在那里磋商。
宫胤有派出人手，护送易鄯回宫，之后她也将安排一些人留下，名为帮助，实为监视易鄯继位，并接掌易国。
她终究是心悬商国好药，怕去迟了抢不到好货，一路匆匆，正好和一路赶到幻都的裴枢擦肩而过。
裴枢赶到幻都，她已经走了，裴枢听说她果然“去救”耶律祁了，顿时妒火中烧，当即抢走了一张请柬——那张请柬就是玉无色用来勾引七杀的那张，七杀经过长达三天三夜的决斗，最终还是大师兄伊柒惨胜，抢得了“最优秀高贵”的证明请柬，可惜请柬还没焐热，就被裴枢抢走，主要是因为伊柒连战三天元气大伤，一时没抢得过裴枢。
这下裴枢捅了马蜂窝，七杀一向是“可以窝里斗，不许外人逗。”七个逗比嗷嗷大叫，势必要为伊柒报仇，一路狂呼乱叫，追往商国。
往商国去的路上，烟尘滚滚，各国各族的彩色旗帜，在各条官道上蔓延如海洋。
人来得太多，以至于景横波赶到时，就看见关卡之前排起了漫漫长队。
她颇有些兴奋——这种冠盖云集，一次性可以看见六国八部风土人情，以及其贵族高层的机会，可不多。
她正准备好好欣赏了解一下六国八部，找找有没有老熟人，就看见几个孩子，搀着篮子背着筐子，在队伍前后来回走动，似乎在叫卖什么。
此时人声嘈杂，景横波也听不清在卖什么，却看见人们纷纷掏钱购买，还有人摇手谢绝，从自己包裹里取出各种厚厚面具戴上。
景横波还没反应过来，那群孩子已经到了她面前。
瞟了一眼，她赞：啊，商国果然水土养人，孩子们个个白嫩水灵！
随即便觉得：怎么这么臭？
空气中忽然多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腐臭味道，像夏天放久了的臭鸡蛋，被砸进了粪坑里。景横波的早饭，立即在肚子里翻滚起来。
几个孩子对她展开无辜的甜美的笑容，摇晃着手中的面具。
“BIU，小姐您早，BIU，请问您需要面具吗？BIU，来往商国必备之三层加厚版透气面具，BIU，天蚕丝配合生铁制成，BIU，可抵御一切不良气味，BIUBIUBIU，良心价格童叟无欺，BIUBIUBIU，您现在不买，进城后价钱可就要翻倍了……BIUBIUBIU……”
景横波心中已经BIUBIUBIU地射开了子弹。
啊啊啊啊她怎么忘记商国是个屁国！
啊啊啊她怎么能忘记当初商国那个彩衣使郑香！
啊啊啊啊她怎么能忘记那凶悍的、雄浑的、极其具有穿透力辨识度的屁味！
此刻她看着四周众人纷纷戴上早已准备好的面具，多半厚实精致，层层防御，绝非小孩手中兜售的那粗制滥造的面具可比，怎么办？准备不足，这样进入商国，岂不是要先被臭死？
要不要重金先和隔壁的人买一个？
正在纠结是一拳打昏那几个BIUBIU不停的小孩，还是先买面具，忽然又见前方骚动，有一队商国士兵，正一路哒哒哒BIUBIUBIU地过来，四周那种可怕的味道顿时又浓厚了几分。
那些士兵是因为排队太长，商国方面怕怠慢贵客，特意加派人手出关城来帮忙验证身份。
景横波眼看着那群士兵，在一个个验请柬，旁边还有一个人，拿着一张画像，在一个个比对。看一个人，摇摇头，随即放行，继续下一个。
景横波好奇心起，心想这是在干什么？查大案要犯？这里都是各国显要，会有要犯吗？
她拍拍二狗子，二狗子飞过去，立在人家肩膀上，偏头看了一眼。
然后狗爷，忽然瞪圆了眼睛。

第三十二章 向右国师求亲！
景横波一看狗爷那圆溜溜的眼睛，顿觉要糟。
画像上的是谁？
不会是她自己吧？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就看见二狗子拍着翅膀，欢天喜地地大叫道：“波波，波波，波那个波！”
前面长长的队伍齐刷刷转过头来。
景横波唰地抓起一个面具扣在脸上，那孩子忙伸手要钱，景横波竖指于唇，“嘘”地一声，道：“多少多少？”那孩子眼珠子一转，大声道：“十两黄金！”
“十两就十两……啊黄金！你抢钱啊！”景横波低低骂一声，不得已掏钱。虽然还没搞明白到底为什么商国拿着她画像在找她，但想来想去她和商国可没什么交情，人家不打可能去请她做上宾。十有八九不是好事，她可不想在商国国境外，当着各国政要的面被驱逐出境，那脸可就丢大了。
那孩子接了钱，往兜里一塞，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叫：“兵爷！快来！这里这个女人可疑！她用黄金收买我！”
“我勒个去！”景横波大骂一声，“终于明白你们为毛叫商国，奸商的商！”
此时队伍前后都排得很长，这时候出队伍所有眼睛都看得见，她只得硬着头皮，看着那一队商国士兵赶过来。后面还跟着一辆嵌金饰玉，十分华丽的马车。
当先一人抓着那画像，目光灼灼的比对，景横波很后悔易国的面具还放在包袱里，现在来不及拿出来戴了。
想了想也只得决定，如果商国真的要驱逐她，她就闪进城关好了。
那士兵抓着她的画像，道：“奉王太子命，前来迎接黑水女王，请姑娘取下面具验看。”
四周一阵骚动，“黑水女王”四个字好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漩涡，前后的人都转过了头盯住了她，那目光有惊讶有好奇有不安有戒备，景横波觉得自己的面具都似要被这些人好奇的目光给掀了起来。
四面窃窃私语声起。
“黑水女王也来了？”
“不是说她在玳瑁和上元抢地盘吗？”
“不对，我听说的消息是她失踪了。”
“哪位黑水女王？是不是那个勾搭右国师假冒女王然后被驱逐出帝歌后来又勾搭了英白裴枢的那个风流女？听说美貌无双，今儿可算瞧着了。”
“商国会邀请她来？她还没有正式登基呢，玳瑁那边局势不稳，她不会来吧？”
“听说此女颜若春花心如蛇蝎，你们都给老夫避她远些！”
……
景横波吸吸鼻子，心想姐什么时候这么有名气了？
“你们王太子要接黑水女王做什么？”她身边拥雪忽然开口。
那士兵颇有些暧昧地一笑，道：“王太子的意思，我等如何配知晓？”
旁边一个绿高帽子，却忽然酸溜溜地道：“商国王太子，出名的喜爱美人，想必是听说了黑水女王的艳名，给她发了请柬，又派人来接，这是要提前来献殷勤吧？”
商国士兵眉毛一挑，似有怒色，随即又似想起什么，并不辩驳，冷哼一声道：“请姑娘掀开面具。”
景横波无奈，只得取下面具，叹气道：“我是景横波，请代我谢谢你家王太子好意，但我想还是不要搞特殊化的好……”
“哈哈哈哈哈。”忽然一阵大笑打断了她的话，景横波怔怔地抬起头，就见对面几个商国士兵正捧腹大笑，身边那几个异国来客，也笑得乐不可支，一脸滑稽。
“你们瞧你们瞧，还有这样不要脸的人。”一个士兵指着她，对同伴笑道，“这样一张脸，也敢冒称黑水女王！”
四面各国贵族都微笑摇头，有人笑道：“黑水女王如果是这样一张脸，那国师大人便是眼瞎了。”
景横波很想破口大骂——你才眼瞎，你全家都眼瞎，明明前几天宫胤还赞我很好来着。
她有点不安地摸上自己的脸，自从发现脸上皮肤出现松弛和细纹后，她就不大敢照镜子了，怕镜子里变老的容颜，会令自己崩溃，一心要找到药物之后，再好好欣赏美美哒的自己。所以她并不清楚现在自己的皮肤状况。
何况宫胤耶律祁等人，只在看见她那刻有点惊讶，但之后没表现出任何的不妥，连眼神都没变过，这给了她一种错觉——自己的皮肤状况并不严重。
这一摸，险些尖叫，啊啊啊为什么脸上的皮肤似乎更粗糙了些！为什么连眼角都开始下垂！难道那药物是持续作用的吗？
“我的脸……”她摸着脸，怔怔地问拥雪，拥雪抿抿嘴，道：“您可别信他们，其实还好的。”
但她终于从拥雪的眼眸里，看见自己。
不是老去十岁的景横波，而是完全像是另一个人，她没想过皮肤的下垂和老化，会令一个人的五官和气质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难道之前，宫胤他们一直面对的是这样一张脸吗？
她呆住，连士兵嘲笑着走开都不知道，也没听见四面的讥笑和叹息。
“主子。”拥雪在她耳边低低道，“咱这是暂时的，等拿到紫阑藤，您可以比以前更美。”
她刚刚振作起信心，就又听见身边排队者的议论。
“听说今年撷英盛会会提前半个月开始，所以现在六国八部的客人都往这边赶，路才堵了。”
“提前半个月？那不是要等不到紫阑藤的成熟吗？”
“就是不出售紫阑藤了。今年紫阑藤、天豆、碧晶草。都不再对外售卖。据说是商国王太子要拿去，追求姬国的王女。”
“追求哪位姬国王女？姬国王女不要太多！”
“追求最有可能成为姬国王太子的那个。你不知道现在姬国女王病重，诸王女在争位吗？所以这次姬国王女不少都来了商国，商国王太子想靠这些顶级名药，和最有势力的姬国王女联姻，姬国王女也想获得这些顶级名药，献给女王，来增加自己成为王太子的砝码。两边都各有所求，所以现在商国王太子，在姬国王女心目中，也炙手可热呢。”
“换句话说，商国不会拿出紫阑藤，姬国王女们也不会允许紫阑藤等物落入他人之手？那咱们不是都没份了？”
“当然没份，什么东西卖不卖，商国说了算。你在地主地盘上，想抢地主有大用的东西，可能吗？何况还有姬国王女们阻扰。她们的驼羊凶兽，力搏狮虎，速度惊人，还能降伏一切坐骑，寻常骑兵武士根本不是对手，你我远赴异国，不要惹麻烦的好。反正商国其余好东西也多了是。”
“是极，身在异地，收敛些好。”
景横波的心微微一沉，事情看起来，越来越往不利的方向发展了。
忽然前方又一阵骚动，又一队商国士兵快马驰来，这回的士兵看起来比刚才那一批更加彪悍，衣甲也更加鲜亮，身后有商国王旗，显然是直属于商国大王的皇家军队。
那些皇家军队士兵，也拿着画像，开始一个个比对。二狗子又飞过去偷窥，一眼之下，又瞪圆了眼睛。
景横波心想，我勒个去，不会还是我吧？
紧跟着狗爷就拍起了翅膀，兴奋大叫：“波波，是你，是你，还是你！”
景横波眼前一黑。
那队皇家军队果然又奔了过来，当先一人手中画像迎风飞扬，隐约画的果然是她的脸。
景横波注意到这次并没有华丽的马车，士兵们刀剑齐备，还有箭手，神情严肃，完全是迎敌的准备。
“这位姑娘！BIU！”当先一人枪尖一指，“请拿下面具。BIU！”
景横波先前已经又将面具戴上，此时憋着气问：“为什么要拿？”
“奉大王命，BIU，请黑水女王就此折返回国。BIU。”那将领厉声道，“商国并无打算邀请黑水女王参与撷英盛会，BIUBIU，王太子签发的所有请柬不能获得商国大王认可。为免发生误会，我等在此负责迎候并送回女王BIUBIU。”
周围众人哧哧地笑——很明显，儿子悄悄签发请柬要给美人献殷勤，老子却根本不愿意邀请，一批人来接，一批人来赶，在这关门前，当着各国各族的面闹个大笑话。听说商国王太子不大得老王喜欢，所以才一心想对外联姻强势部族，现在看来一点不假，当真一点面子都不给。
黑水女王也可怜，人还没到，就给耍成了这样，传出去就是笑柄呐。
景横波听着，呵呵一声，掀开面具道：“其实我确实是黑水女王……”
“啊BIU！您别开玩笑了BIU，”那将领一看她的脸，立即变色，急忙下马躬身道，“请恕我等失礼之罪，大王说了，黑水女王之外的所有获得邀请者，都是我们商国的贵客BIUBIU，刚才是个误会，还请您千万包涵BIUBIUBIU……”
景横波发现商国人一急起来，那BIUBIU更是翻江倒海牛气冲天，急忙后退，连连摆手，“不必客气不必客气，我就和你开个玩笑呐。”
“请问您是……”
“翡翠女王玉明。”景横波扬了扬请柬。
众人都哦一声，很释然的样子，大家都听说过翡翠女王那张脸，皮肤状况很糟糕，如今瞧着，果然如此。
那将领又赶紧施礼，再次道歉，为表示歉意，特意让四周的次一等队伍让出道路，让景横波的车队到前头王族队伍中去。
景横波呵呵笑着应了，逃也般的上了马车，一边让人赶紧去买最好的防毒面具，一边呵呵地笑，笑一声，看一眼商国国旗，笑一声，看一眼商国国旗。
那群皇家军队还在关卡外，等待拦回“黑水女王”的队伍，忽然将领摸了摸胳膊，觉得有点冷。
他身边一个副将唏嘘道：“哎，BIUBIU，这真是一趟苦差。大人您说，这要真遇上黑水女王，赶人家回去，人家不得气死，这要闹出两国纷争来怎么办？”
“怕什么BIUBIU。”那将领道，“隔着翡翠和易国，玳瑁怎么挥军来打？这是商国地盘，商国说了算。”
“大人，都说远交近攻，和玳瑁女王搞好关系不好吗？大王为什么一定要得罪她呢？”
“得罪她又怎么了？不过一个女人，靠男人上位的女人罢了BIUBIU。不过大王拒绝她，我听说是因为，大祭司算不出她的命盘，但说她命中带煞，不利国主。你难道不知道，现在各国各族都不大欢迎这位女王？她自出帝歌来，搞坏了多少人？襄国女相彻底失败，黄金部元气大伤，斩羽部战辛损失巨大，玳瑁成了一个火药桶，沉铁王宫毁于一旦……谁还敢陪她玩？”
“果然是个不祥的女人BIUBIU！”
“BIUBIU，皇家的事咱管不着，站好岗，撵走人便行！”
……
景横波的队伍，现在到了排队队列的最前方，王族有王族的待遇，她将以翡翠女王的身份，被迎入商国专门为迎接同等身份外宾所建立的会同馆，也会被邀请参加最高级别的售卖会和宫宴。
最前头的队伍和旗帜都五颜六色，可以看见黄金部金光灿灿的车轮，金召龙脸色比以前苍白了很多，也许裴枢名声越盛，他脸色越白。
斩羽族旗帜上的羽毛图腾飞扬，斩羽族长战辛的眼神里幽幽鬼火沉降，他也在盯着道路，等着黑水女王的出现，等她一被商国驱逐，他就打算好好跟去“招待”一番。对于这点，他和金召龙已经达成了共识。
沉铁士兵黑色的铁刀，毫无反光，但却是世上最锋利的刀之一。铁星泽初初继位不久，并没在队伍中，据说要稍迟赶来。
落云部的护卫们步子轻飘，每个人都穿白袍子，夜晚看见便似一群鬼。据说那部族所有人都白麻衣，肤色极白，喜欢点红灯，到晚上鬼火阵阵，幽火点点，直如鬼城。
浮水部的人也是一个“声音种族”，和“BIUBIUBIU”之国的商国有异曲同工之妙，那个国家的人，受所在的“虚无沼泽”影响，体内充满气体，一张口就各种冒泡泡，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体内气体充盈，也让他们不得不大部分时间张着嘴。当他们大部队接近时，光听声音，会让人感觉火山在沸腾要爆发，或者是一群青蛙在鸣唱，或者是一大群打呼噜的猫在接近。当看见人的时候，会让人感觉一群食人兽在接近，能够看见无数张大张的嘴，黑洞洞的喉咙里各种肥大的扁桃体，让人眼前一黑心情崩溃。
但景横波很快就发现，没有最崩溃，只有更崩溃，因为浮水部的王族，似乎对这咕噜状态有些不满，又或者不愿意和普通百姓一样咕噜，他们经过孜孜不倦的调整，现在换成了“呃”声，以至于当一个浮水王族的老者和景横波攀谈的时候，一句话十个字里出现了三十个“呃”，听得景横波不由自主跟随着那“呃”的节奏一颤一颤，远远看去像在跳嘻哈舞，等到终于和那热情的老王族攀谈完，她发现自己也打呃了。
琉璃部琉璃多是一回事，更奇妙的是那地方的“琉璃沼泽”，对人的皮肤也有影响，乍一看很正常，但换个角度，那些人的皮肤就呈现琉璃般的闪烁光彩，让人看不清他的长相，据说琉璃王族配合一种神功练习，能让周身肌肤都半透明化，有时候能利用人的视觉误差，实现“隐身”效果。当琉璃部的人大堆走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人影虚幻，闪闪发光，忍不住要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时，就已经找不到人了。
蒙国队伍则是一色的高高矮矮绿帽子，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远远看去像齐刷刷的一片莴苣田，最高的帽子似乎快要捅破了天。景横波为了逃避热情的打呃王族，躲在了蒙国的高帽子后，顿时很有安全感。
姬国的草泥马队列如一片白云，云一样飘过来，云一样飘过去，草泥马样子很呆萌，姬国的女子们眼神却很锐利，她们大叉双腿坐在草泥马上，擦着重型武器，嚼着高原上特产的一种叫做“甜七”的果状物，那东西很有嚼头，先苦后甜，口齿留香，能够帮助女子们抵御高原的寒冷和光照，唯一的缺点是汁水微红，嚼多了会染红牙齿，一张嘴个个都像吃人肉的母老虎。
禹国那夸张的镶满宝石的累死马的巨大马车，轰隆隆轧过了地面，辙印足可睡下一个小孩，但里面只能最多装两个人，当人从马车出来时，让人感觉一座山当头压下，当禹国队伍整队出现时，所有人都觉得空气不大够用——几乎所有的禹国王族，都是胖子。
景横波忍不住嘿嘿嘿地笑，心想耶律祁怎么就一点都不胖？哎呀耶律家族是禹国大族，要不要帮他娶个胖纸公主？
襄国队伍现在再无绯罗当政时的骄矜张扬，显得十分低调，马车帘子低垂，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人，所经之处香气不散，令人神往。景横波有点想念和婉，不知道新任女摄政王有没有空亲自来一趟，陪在她身边的，又是谁？
王族的队伍也很麻烦，过了正午才过关完毕，景横波等人被接入会同馆，商国的会同馆很大，每个部族各占一个院子，商国在安排上很费了心思，有宿怨的部族，住得分隔很远。
景横波一到，就让护卫出去散布翡翠部女王抵达商国的消息，相信耶律祁如果到了商国，一定会明白这翡翠女王到底是谁，会来和她见面。
她自己则在会同馆的屋脊上出没，听着底下所有王族的墙角。
黄金部和斩羽部两位族长正在喝酒，把臂言欢。
“你我联手，在商国城关之外埋伏，一定要把黑水女王，留在这边境！”
落云部静悄悄的，白影子飘来飘去，没人说话。
襄国：“黑水女王不知道会不会来？我很想她呢。”
浮水部：“呃，咱们这次，呃，还是要，呃，争取一下紫阑藤，呃，听说这东西，呃，再配上几种药物，呃，能治好，呃，咱们的呃……”
禹国：“耶律家族向咱们求援，说是可能发现了家族叛徒，要咱们提供帮助，回头瞧瞧，耶律家族有什么好处给咱们再出手。”
蒙国：“听说最近易国不太平，翡翠王军过境，黑水女王军队过境，咱们要小心些，东西拿到多少无所谓，不要被那几个不祥的女人坏了运气。”
琉璃部：“听说那黑水女王有奇特能力？可惜她不来，如果她来了，正好掳来研究研究，瞧瞧能不能对咱们有帮助。”
姬国的屋檐下，声音很多，姬国来了好几位王女。
一位道：“给我查查那天马车中的男子是谁。”
一位道：“听说商国太子派人去接黑水女王，被大王否决？看来王太子地位不如何，我等要重新审视对王太子的态度。”
一位道：“去查查黑水女王到底什么样儿，能让王太子这么上心？”
一位道：“她们都是蠢货。要么对王太子用心，要么什么都不要。一个商国王太子算什么？能决定我姬国王位大局？你们给我听着！紫阑藤等三大宝药必须到手，我要送给右国师大人，向国师求亲！”

第三十三章 觊觎男朋友者，毁！
景横波听见最后一句，险些从屋檐上栽下来。
向国师求亲？哪个国师？
心里知道这答案根本不用问，大荒国师只剩下了一个，就是她心中的未来黑水王夫宫胤宫大神是也。
景横波坐在屋檐上，心中呵呵冷笑，觉得这大荒奇葩真多，这些商国人，姬国人，想迎就迎，想赶就赶，想嘲笑就嘲笑，想抢人就抢人，当她景横波吃素的吗？
她对现在这座屋檐下，这位自认为最聪明的、意欲一举拿下大荒国师、从而获得姬国王位的姬国王女，非常的感兴趣。
她悄悄掀开屋瓦，探头对底下看，华丽的厅堂里，上座端坐着年轻的女子，从她的角度看不出长相，只能看见那女子坐姿极其端正，腰背笔直，从一丝不乱的发髻，无可挑剔的坐姿，和分外整齐的衣饰来看，这位豪言要拿下宫胤的王女，是一个严肃锐利，一板一眼的无趣人物。
从她的语气也可以听出来，她并不是对宫胤本人感兴趣，纯粹看上了他至高无上的地位，觉得和他联姻，是帮她获得王位的有力帮助而已。
景横波撇撇嘴。她生平所见人物，不乏这种严谨庄重型人物，这种人多半野心大，心思深，待人苛刻，不好相处。这样的女子要想获得宫胤青睐？做梦。
严谨禁欲高冷闷骚的某人，喜欢的，当然是她这种满身都是热力和风情的，华丽丽母豹子型奔放女哟。
她手指悄悄对屋檐下点了点——有机会，去和太史阑学学吧！那才是她见过的最严谨庄穆的女子，但太史阑庄重中不失潇洒，肃穆中不失灵动，一举一动中性之美，帅到没边，满身风华。这王女如果能学到太史阑一半，或者还是个竞争对手。
屋檐下的女子，双手交握着，似乎在沉思，半晌道：“紫阑藤要拿到，还需要一些时日，但王位却是迫在眉睫的事。这样吧，你们去送些珍玩到帝歌给国师，就说姬三王女姬琼倾慕国师，请国师笑纳。另外帮我打听国师喜好，爱去哪里，爱做什么，喜欢什么，都统统及时告诉我。”
底下众人应了，有人便道：“听说国师大人，似乎和黑水女王颇有些瓜葛。”
“是吗？”姬国这位三王女似乎是个不爱八卦的，很意外的语气，随即冷笑一声道，“管他喜欢什么女人。将来国师如果接纳了我，我允许他纳妾就是。”
景横波在屋檐上呵呵笑了笑，奇葩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人还没见过，就敢以老婆自居了。
“那位可是黑水女王……”有人低声提醒，意思是女王总不能去做妾吧。
“什么黑水女王，真当上再说。再说玳瑁女王，能和我姬国女王比？”姬琼又是冷笑一声，挥手道，“拿雪玉膏来，我要敷脸。”
便有仆人下去拿东西，景横波跟着，看那仆人进入内室，极其小心的打开一个上锁的柜子，柜子第二排，有个十分精致的白玉盒子。
柜子里共三排，第一排是一些珍玩，第二排是白玉盒子，第三排还是盒子，但从造型来看，第二排的盒子精致光润，第三排的盒子沉暗古怪。
景横波暗暗叹口气，不用猜，第二排是好东西，第三排多半是毒药，一看就知道是这位三王女的行事风格——自负有余，心机不足。
她觉得这位三王女，在夺嫡道路上必定死得很惨。但凡这种自以为很聪明，看别人都蠢货的人，智商情商其实都在水平线以下。
那仆人伸手去取一个雪白的盒子，景横波手一挥，撩起旁边帐幕，拍了一下她的后脑，那人转头查看，景横波趁这机会，连开了这个雪白盒子的盖子，和第三排的一个黑色盒子的盖子。
那人回头没看见什么东西，便又回身准备拿盒子，景横波故技重施，又撩了她一下，那仆人又回头，景横波这回，用一旁的勺子，在黑色盒子里狠狠挖了一勺透明液体，掺到那雪白盒子里去。
此时仆人还是没发现什么，但有点发毛，紧张兮兮在室内东张西望，景横波刚将勺子藏起，还没来得及擦拭一路的滴洒，仆人已经回头，但她因为有点紧张，也就没注意到盒子开了盖子，和地板上的滴洒痕迹，匆匆将盒子盖好拿起，回到正屋。
正屋里王女正在洗脸，坐在榻上，一个侍女高举热气腾腾的脸盆，一个侍女给她卷起衣袖，一个侍女给她打湿布巾，她微微仰着脸，闭着眼，等人伺候着擦干脸，又等着人给她敷上那可使肌肤洁白无瑕的雪玉膏。
拿着雪玉膏的侍女打开盖子，一眼看见里头原本应该晶莹剔透的膏体，忽然好像有点浑浊，不禁微微犹豫。
姬琼等了一会，觉得脸上渐凉，这香膏是要在刚刚热水洗过脸时就敷，效果最好，她不禁“嗯？”了一声。
侍女听见这一声，微微一颤，知道主子性情急躁严厉，不敢再耽搁，狠狠心，急忙挖出一坨膏体，敷在姬琼脸上。
一直在屋檐上偷窥的景横波，无声地呵呵笑了笑，一闪身离开。
她在第三排的毒药盒子中，选择了造型颜色最正常的一个，想必不是什么厉害的毒，这三王女自己应该也有解药，就让她自个慢慢解决去吧，省得太闲，整天觊觎她的男人。
……
她并没有彻底离开姬国王女们住的那个院子，她想着，在紫阑藤等药物彻底成熟之前，先把这些竞争对手，分批解决。
解决一个人，先要知道她的弱点，她便先去了下人住的院子。
世上所有的下人，都爱嚼主人舌根，这是景横波以前在帝歌王宫，经常蹿来蹿去所得到的经验之谈。
她坐在下人院子的屋顶上，听着底下一群休息的侍女聊八卦，很快摸清了这次姬国来了四位王女，是竞争姬国王位的最有力的四位。三王女，四王女，七王女和十一王女。
三王女姬琼，就是觊觎她家未来王夫，被她帮忙毒药敷脸的那位。也是姬国女王的长女，前头两个已经死了。
四王女姬瑶，据说是个风流情种，早早有了未婚夫，性子颇为狡猾，但胆子很小。有人说胆子小是因为杀人太多了。
十一王女姬琳，据说注重享受，因为年纪小，性情娇憨活泼，很受女王宠爱，但也因为年纪小，不大被朝臣所接受。
据说商国王太子这次主要就是对十一王女献殷勤，而小姑娘似乎也不反对嫁个年纪比自己大一轮的夫君。
但景横波听了半天，也没听八卦女们说到七王女，似乎对这位王女颇有些忌讳，她只是听见有人低低道一句：“七王女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想的……”立即便有人道：“噤声！”随即气氛便沉寂了下来。
景横波等了一会，没有新的内容，便离开了下人院，顺手偷走一件宽大的白麻布袍子，直奔四王女姬瑶的院子，在她院子里等到天黑。
这种天气伏在屋瓦上的滋味不大好受，瓦上寒气透骨，她拢紧了衣襟，让自己东想西想，分散注意力就不会感觉到寒冷。
想着想着就想到宫胤，想着紫阑藤不知道能有多少，拿到手该怎么处理，怎么让宫胤接受这东西，治好了他的问题，她离幸福是不是就近了一步，到时候要不要搭个宫殿纳宫胤，宫殿的名字就叫“藏宫”，嗯，一语双关，金屋藏宫嘛……
思绪奔腾便不觉天长，当她的想象进程已经发展到将来自己三个娃各自要娶什么样的媳妇的时候，头一抬，发现夜已深浓。
她噙一抹憧憬的笑意，低头看看底下已经安静沉睡的院子。
然后她闪进了室内。
再然后，一声尖叫，只穿着寝衣的四王女姬瑶，光着脚冲出来，大声尖叫：“有鬼！有鬼！”
众人闻声惊起，却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询问惊恐战战的姬瑶，她颤声道：“一身白衣，衣裳上很多血，在对着我笑！我扑过去，她就不见了，那速度……那速度……绝不可能是人！”
众人默默瞅着她——四王女其实经常做这样的噩梦，总说有女鬼缠她，王室对外解释是四王女先天不足，体气略弱，所以易受鬼魅妖缠，其实更多人认为，鬼魅之所以不缠别人只缠她，自然是因为她造成的鬼比别人多些，制造了那么多鬼，偏偏又怕鬼，这诚然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但话又说回来，四王女那怕鬼的娇弱怯怯样儿，让多少人心生怜爱放松警惕由此变成新鬼，也是更有意思的事。
习惯了四王女一惊一乍地见鬼，众人也就打算虚虚应付下，谁知道姬瑶忽然尖叫一声，大叫道：“我看见那鬼往西边，一闪不见！西边住的是谁？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西边住的是她的长姐姬琼，再西边住的是落云部的王族，都是不能得罪的人物。
姬瑶的脸因憎恨而扭曲，“一定是姬琼！是她，想趁着这人生地不熟，下手杀了我，再推给商国！”
众人听着，也觉得似有几分可能，姬国王女争位争得如火如荼，手段百出，全姬国都知道，现在几位王女出使他国，正是最好下手时机。别的不说，前几天七王女不是被人暗杀，借助一个陌生男人帮助才安然躲过吗？
姬瑶披上外衣，带齐护卫，以“追刺客，怕刺客惊扰了三王姐”为名，直奔姬琼院子而去，还没到，就听见姬琼院子里一声尖叫，随即“啪嚓”一声似什么碎了的声音，再然后就见一道白影子一闪，闪出姬琼院子，再往西去了。
姬瑶一声低叫：“就是那个！就是那个白影子！”
众人这回亲眼看见，倒收回了先前的不以为然，这白影子确实像个鬼魅，瞻之在左忽焉在右，不是轻功能达到的速度。
姬瑶一脸得色，去拍姬琼的门，姬琼当然不开门，来应门的侍女语气仓皇，说三王女已经睡下不便见客，众人却分明隐约听见里头屋子里叫骂哭喊声一片，似乎发生了什么，姬瑶听得心痒难耐，直觉这里头有事儿，哪里按捺得住，假装要走，转身就偷偷越过了姬琼的院墙，正被捂着脸冲出门的姬琼撞个正着。
这下好了，姐妹俩当即上演了全武行，一个说你为何偷偷摸摸私闯我门莫非图谋不轨，一个说你为何不肯开门鬼鬼祟祟莫非心中有鬼，一个说我的事儿不用和你交代赶快滚，一个说你为什么总捂着脸遇上什么事儿？说着说着姬琼赶人，姬瑶自卫，再后来不知怎的又扯上西边院子里的落云族，两边又拉扯着，要去落云族那边辨认“白衣刺客”。落云族来的是一名王弟，当然不允许，然后又变成了三方争执，闹得整个会同馆都被惊醒，六国八部王族统统起床看热闹。
这个时候，始作俑者景横波已经躺在床上睡大觉。
姬国也好，浮水也好，凡是觊觎紫阑藤那几大名药的，必定会在撷英盛会后想法子拖延时间，留在商国，好窃取紫阑藤，而她，只打算尽量隐在暗处，让这些人闹上一场又一场，种下因果便好。
不过她没能睡多久，因为事儿闹得大了，惊动了商国王太子，王太子听说会同馆出现两国纠纷，亲自摆驾前来调停，听说了“白衣刺客”的事情之后，王太子觉得事情非同小可，当即命令加强对会同馆的防卫，又亲自造访每个院子，表示对来宾的慰问和关心。顺便也想借此机会查看一下“白衣刺客”的线索。
王太子此举不过是为了邀得人心，好为自己赢几分好口碑，据传他最近王太子地位岌岌可危，他那垂垂老矣的父王，更喜欢最小的那个儿子，有意要改立太子，只是因为群臣劝阻而暂时作罢。也因此，王太子心中颇有危机感，人前总想做得更漂亮一些。
一群侍卫引导着商国王太子商略，往“翡翠”女王院子中来，三十岁不到的王太子商略算得上气宇轩昂，只是一个勾得太弯的鼻子，稍稍有点破相。
他一边行走一边微微皱着眉，想着黑水女王没能接到，真真是件遗憾事，自己那个爹，年纪越大，管得越多，真真是个老不死。
他想着前几日听闻的那个消息，心中冷笑一声，又忍不住微带遗憾地一叹。
和外人猜想得不一样，商略邀请景横波来，并不是因为好色，而是出于和老王拒绝景横波，一样的理由。
商国国主是他爹，黑水女王如果真的命中带煞，不利国主，克死了他爹，那岂不是对他很有好处？
等到他当了国主，再把黑水女王驱逐便是。
可惜老爹太过警惕……
他又叹一声，不经意目光向上一抬，忽然浑身一僵。
前方，是翡翠女王院子，会同馆每个院子都很精致，这座院子有座小楼，楼上有雕梁饰木的露台，此时刚刚天亮，正有一个女子，似夜睡方起，在露台之上伸懒腰。
天色清亮如洗，天边微微抹一缕明霞，似女子颊上一抹嫣红，慢慢晕染这清空半红半青，而那女子的轮廓，便镂刻在这样清新的背景色中，画一抹惊心动魄的美妙曲线，看不见她仰着的脸，却可以看见脖颈似雪色，手臂和腰腿都纤细修长，偏偏胸前丰满喷薄，那一个微微后仰张开双臂的姿势，让人担心她的细腰承担不住那样的喷薄，会不会危险地折断。
商略身为一国王太子，所见美人多矣，但搜遍记忆，也未曾见过如此美妙的轮廓，忍不住顿脚仰头，神往沉迷。
露台上自然是景横波，早起爬上楼呼吸新鲜空气，做几个瑜伽动作，隔得远，也没在意底下还有人偷窥，做完动作便下楼吃早饭。
商略一直目送她下楼，从她的腰看到她的臀看到她的步伐，心中暗赞：“必是绝代尤物！”急匆匆问随从，“BIU，此处乃何人居处？”
“回太子，BIU，翡翠女王玉明。”
商略怔了怔，眼睛一亮：“生了孩子还有这样的身材！”
他没见过翡翠女王，但也知道这位女王已经二十六七，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据说脸上皮肤还很糟糕，怎么还会如此年轻美丽？
那样的身体……他暗暗咽了一口口水，只觉得浑身微微燥热——以他阅遍美人的经验来看，露台上那个女子，在床上，绝对会是男人的恩物……
护卫们一看太子那走不动腿的模样，就知道太子的毛病又犯了——商国王太子就是喜欢熟女，并不介意对方有无丈夫或生育，商国的春闺怨妇和小寡妇不知道被他荼毒了多少，好在太子爷风流不算下流，很会对女人献殷勤，大多数倒还是你情我愿。
莫非这回，看上了未婚生子，空闺十年的翡翠女王？
众人心中忽觉豁然开朗——说起来，这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呢，比起在姬国求娶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继承王位的王女，还不如选择一个已经坐稳王位，富有一地的女王，女王又是王太子最喜欢的熟女类型，虽然脸糟糕了一点，但商国什么宝药没有，治好她的脸举手之劳而已。再说王太子有句名言：灯灭了，长相就次要了，身体才是男人最美的享受嘛。
看王太子眼神，明明动心，脸上表情却更庄重了。
他庄重地去敲门，庄重地求见女王，庄重地在院子里看二狗子和霏霏玩，二狗子叼着一件脏兮兮的麻衣，在院子里飞啊飞，伪装自己是白凤凰，被霏霏一巴掌拍下来，按在了泥地里。
王太子看见了这一幕，脑子里却没留存这一幕，满脑子都是露台上那个伸懒腰的销魂倩影，目光直直地越过二狗子，看向了珠帘之内。
景横波听说商国太子来访，又是这么件事，自然要出来见见，但她现在不想以这张脸见人，便隔着帘子说了几句。
商国太子隔着帘子，看见果然是露台那美人，心花怒放，脸上却越发庄重，将事情说完，嘱咐景横波注意安全，便庄重肃穆地退了出去。
深谙追求之道的太子认为，追求不能操之过急，不能一开始就给人留下猴急的印象，好印象，是要慢慢营造的。
他从景横波院子出去的时候，二狗子和霏霏牵着一条白白的东西从他面前奔过，两边在拉扯，“嗤啦”一声那东西在他面前裂成两半。
心中满满都是大胸的王太子，和蔼地道声：“这两个小东西真有趣。”庄重地从那白白的东西上跨了过去。
他走后，景横波奔了出来，一眼看见二狗子和霏霏玩的东西，头发都差点竖了起来。
“作死！”她大骂。
昨晚扮鬼吓姬瑶穿的那件白麻衣，她明明回来后扔在了灶膛里，回头拥雪起来烧早饭就会烧掉，什么时候被二狗子和霏霏拖了出来玩？
景横波急忙把麻衣塞灶膛里扔了，一边拍胸口一边庆幸，“运气真好运气真好，幸亏那商国王太子是个近视眼！这两只当着他的面玩这件麻衣，他竟然没发现！”
烧火的拥雪，慢吞吞撇撇嘴。
近视眼么？
明明眼力很好吧。
不然怎么会隔着珠帘，都能一眼看见你的大胸，并盯住不放呢？
……
景横波院子不远处，有种了几株榕树，绿荫亭亭如盖。
来来去去的人赞一声这树高大，很少有人想起来抬起头，看看虬结的伞盖般的树荫中，会有些什么。
此刻那些蟒蛇般的树枝上，似乎有什么在滑来滑去，颜色和树皮同色，乍一看像蛇，再一看是人。
一些穿着半灰半绿，身形细长，看上去几乎和树枝同色的人。
他们手腕上，纹着小小的蜜蜂，蜂刺特别突出，锥子一般。
宫胤手下，专职侦查暗杀秘密保护任务的“蜂刺”。
利用环境进行变色掩护，是蜂刺组织的一门必须技能。
这群“蜂刺”，来自于易国。宫胤撤销了易国蛛网蜂刺，给他们下达的新任务，就是贴身保护景横波，随时传达关于景横波以及她身周各种消息，但不得干涉她行事的自由。
现在，这个蜂刺，正在一张纸上沙沙地写。
“商国王太子似对女王动心，欲待追求。再另：姬国三王女似欲追求国师，已遭女王惩戒。”
载着信件的鸽子，翩翩地飞去。
……
景横波很快就感受到了商国太子的追求热情。
下午的时候，她的屋子中，已经堆了很多商国王太子的礼物。大部分是药物，也有女子最爱的首饰绸缎，景横波原先还以为是每族都有，算是给昨晚压惊，打听了却发现，只有她有。
当她打开一个装药的盒子说明，发现那药是王族珍藏，专门用来治脸上暗疮的时候，就知道，这位王太子是打算干嘛来了。
景横波摸摸脸，很奇怪这位王太子独特的口味，她现在脸老了，扮演的也是已经有了孩子的老女人，这位王太子干嘛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姬国王女不喜欢，来追求她这个橘皮妈妈桑？
在礼物的中间，还有一张请柬。
今晚商国王太子会在商国最大的王族庄园“碧华园”，给各国王族政要接风，并在此举行小型售卖交易会，届时商国会提供一部分珍品药物进行售卖，同时也允许各国政要以各种方式，进行资源交换。
换句话说，这是拍卖会，可以以物易物的拍卖会。据说这是商国每次盛会的开幕，拍卖之后是宫宴，宫宴之后是撷英盛会，这三次盛会，就是各国王族角逐的无声沙场，谁胜谁负谁笑到最后，不到最后不见真章。
而第一场拍卖会，是唯一一场其余各国也会参与的交流会，在场的都不是缺钱的，不会明码标价，那么，提出交换的要求也各种千奇百怪，很多时候，考的是每个人的智慧和资源。
商国太子要请景横波，作为他的女伴，出席宴席和售卖会，并送来了晚宴的礼服。
景横波虽然做女王很久，却一直是个苦逼的女王，并没有体验过太多上流社会生活，也没享受过男人这种追求的热情——她遇见的是冰山，只晓得矗立在她面前为她挡风遮雨，至于什么浪漫，以及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小意的殷勤，高冷的国师大人，是不懂的。
然而每个女人都有一个公主梦，所以景横波还是忍不住打开了装礼服的衣盒，一打开，不禁“哗”地一声。
翡翠绿色的宫装，高领束腰，最能体现身材的式样，衣裳不是那种俗艳的绿，而是选择的最珍贵的姬国才有的明蚕丝缎料，那种料子天生光泽流动，温润如玉，当真如一整片水色通透的翡翠。
裙摆自腰以下，层层叠叠的金丝，挑织成凤凰尾羽状的长长裙裾，微微蓬松，梦幻般逶迤开来，点缀细小水晶，日光灯光下一片灿烂辉煌。
商国太子还细心地配了同式样的面罩，金丝织就，水晶镶嵌，一般流光溢彩，可以想见这样的面罩，会将任何问题都掩饰在一片绚烂之中，而唯一露出的景横波的眸子，是她目前最为骄傲的，不会衰老的风情明眸。
简单和华丽相融合，清灵并高贵同增色，久经花场的老手，送衣服的眼光也毒辣老到。连景横波这样见过现代各式华贵礼服的挑剔眼光，都不禁啧啧赞叹，爱不释手。
……
旁边那株榕树上，一个“蜂刺”满头大汗，正在奋笔疾书。
“商国太子已经对女王展开正式追求，送来礼物堆满厅堂，女王开启礼物，中有华丽礼服一件，女王有惊喜之容。”
……
景横波对美服，从来没抗拒能力，当即答应了商国太子的邀请。
答应邀请也有她的小小意气——就是要气气那个远在帝歌的“男朋友”，谁叫你不告而别来着？
宫胤就那么跑了，她虽然大度不计较，但心里难免不舍，想到他回去之后，说不定还会遇上明城小婊砸纠缠，孤男寡女相处一宫这种事，是她心里一根刺，以前怀恨时尽量不去想这事，现在不能不想到，便更加愤愤，忍不住便要小小报复一把。
当晚她着意梳洗打扮，准备在拍卖会上，把该抢的都抢过来。
此时，裴枢快马驱驰，已经进入了商国王都天闻城。
七个逗比在商国边境，拦截了一个前来参加盛会的江湖名流的队伍，混进去做了护卫。
玉无色没能抢劫到人家的请柬，却因为嘴甜反应快，被帝歌一位大族贵妇认为干儿子，带进了商国。
而此时，耶律祁已经听说了翡翠女王到达的消息，立即明白景横波到了，当即手持请柬，以“女王未来王夫”的身份，要求进入会同馆，和翡翠女王会合。
会同馆并没有拦他，当即客气地请他进入，他刚刚进门，便有会同馆的侍女上前，为他引路，说要带他进入翡翠女王的院子。
耶律祁跟着她走没几步，忽然含笑停脚，道：“姑娘如果不引我去正确的道路，只怕我就会让你走上死路了。”
那引路的侍女回转身来，并不紧张，一派落落大方，笑道：“公子真是明眼人，实不相瞒，奴婢并非会同馆侍女，而是姬国七王女的侍婢，是我家七王女，请求同公子一会。”
“孤男寡女，何必私下相会。请代为相告你家王女，当初路遇，随手一救，不求报答，只求彼此清净便好。”耶律祁一笑转身，那侍女也不阻拦，看他不急不慢地离去，悠悠叹了口气，道，“十一王女，你瞧，人家没上当。”
花丛中转过一角粉红裙裾，露一双同色尖俏绣花鞋，一个同样有点尖的女孩子声音，笑道：“据说那天救我七王姐的就是他？似乎七王姐动心了，在找他下落呢。我还以为两人一见钟情，现在看来，七姐有心，郎君无意啊。”
“十一王女。”侍女道，“这位绝非弱者，您想诱骗挟持他，来让七王女让步，只怕不能成功，反受其害。”
“那就不挟持。”十一王女姬琳笑道，“给他点甜头，让他占点便宜怎么样？”
“十一王女的意思……”
“他不是要找翡翠女王嘛。翡翠女王正在沐浴更衣呢，听说商国太子居然看上了她，邀请她晚上一起参加接风宴。呵呵，你说，如果在翡翠女王的洗澡水里，加上蜜草粉，再派一个人在她屋顶上吹羊哨，会是什么结果？”
“啊……王女好计！”那侍女眼睛一亮，掩口娇笑，“咱们这次带来大王的御用羊驼追风，最近很有些躁动不安，闻见蜜草的气味，听见羊哨，一定会死命冲过去的。”
“是极。”姬琳悠悠道，“算好时辰，让追风把他撞进屋里，正好商国王太子到了。你说如果他看见这一幕，会不会发怒？会不会冲突？如果我七王姐发现他和商国王太子冲突，会不会出手？如果七王姐出手，伤着了大王特意让我们带来治病的心爱的追风，你说大王还会不会让她当太子？”
“好极。”侍女娇笑拍手，“如果翡翠女王洗澡时墙被撞破，众目睽睽之下丢丑，会不会就此离开，咱们少一个竞争对手？如果顺手还能栽点赃给三王女四王女，会不会引起她们之间的自相残杀？如果您在关键时刻救了追风，大王会不会因此更加喜欢您一点？这简直就是一石六鸟之计啊。”她忽然叹了口气，“只是这样，翡翠女王陛下便可怜咯……”
“人丑，何必还留下作怪呢？”姬琳淡淡答。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如花儿般，甜蜜纯真。

第三十四章 软玉温香
为了试穿新衣服，景横波确实在洗澡。
商国的待遇很周到，仆役送来的大桶，足可让人在里面游泳，本来人家还要洒点鲜花花瓣儿什么的，景横波却觉得那玩意看起来很像番茄鸡蛋汤，拒绝了。
热气腾腾弥漫了整间屋子，对面看不清人影，只有水声微微，让人想起水珠在晶莹的肌肤上流过，淡白的雾气里，偶有肤光柔腻一闪。
因为热气太重，所以当一点粉末簌簌地从屋顶落入澡桶时，根本没法发觉。
而商国终日弥漫着的古怪气味，也让人嗅觉产生迟钝，无法嗅见很多细微的气味。
景横波洗着洗着，忽然觉得这水里似乎多了一层泡沫，手摸上去滑腻腻的，可她还没用上澡豆和胰子，她将泡沫捞起，泼出桶外，地面顿时更加湿滑。
外头好像有人说话的声音，她竖起耳朵在听，听得似乎是耶律祁，顿时放下心来，慢慢洗澡。
……
耶律祁已经进了她的院子，拥雪很忠心耿耿地守在景横波洗澡的房门前，告诉他女王在洗澡，闲人免进，耶律祁不过笑了笑，便坐在门前看风景，等景横波洗出来。
此时不远处的树上头，蜂刺目光灼灼盯着那门前，看见耶律祁坐得离房门远远的，才舒了口气。
虽然主子没有吩咐过，要怎么处理在女王身边献殷勤的男人，但蜂刺自认为有义务替主子监视一切对女王心怀不轨者。
“等等！”忽然一个蜂刺，捅了身边一个同伴一下。
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底下一个看似随意经过的护卫身上。
那人走过女王的院子，过了一会又出现，曾经仰头看了看屋顶，但最终又绕了开去。
古怪的行为引起了蜂刺的注意，这些经验丰富的探子忽然道：“看！他的嘴！”
几人目光又落在他的嘴上，发现那人嘴鼓鼓的，似乎含着什么东西。
“一切可疑都要扼杀在可疑状态。”一个蜂刺道。
“宁可杀错不可放过。”另一人道。
“我去。”第三人已经掠了过去。
墙根下梭巡的人影又出现了，这个矮小的戴了面具的男子，奉命在女王院子附近吹羊哨，但他不敢就这么跳上屋顶，正绕着圈子寻找适合吹哨的地方，忽觉身后风声一响，气息阴冷，随即后背“砰”一声，重重挨了一拳。
那一拳声音不响，力道却足可摧毁血肉，他五脏六腑都似刹那离位，忍不住口一张，喷出了含在嘴里的哨子。
蜂刺在他身后，冷冷地笑了笑。正要伸手抄住哨子查看，忽然哨子响了。
“嘎——”一声，尖长，在风中极有穿透力的射出去。
蜂刺一怔，随即明白这哨子是特制的，当那人后背受力，猛力喷出哨子的时候，哨子依旧会因为风中穿行和摩擦，发出声响。
蜂刺伸手抄住哨子，警惕地向四周张望，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不禁皱皱眉。
他将那矮小男人抄起，背回树上，他们习惯不暴露身份，只在暗处存在。
院子里的耶律祁等人，也听见了那声古怪的哨音，耶律祁掠起，绕着院墙看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不对，那矮小男子已经被蜂刺扛走。
耶律祁终究不大放心，目光落在景横波洗澡那间屋子的背墙上，那是唯一和隔壁院子相对的背阴墙壁，在那里，是没有人守卫的。
此时因为那哨声奇怪，园子里很多人出来查看。而传报声传来，商国太子也已经进了会同馆。
耶律祁走到那背墙处，正打算好好看看隔壁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忽然听见“轰隆”一声巨响。
声音极近，就在隔壁，墙体似乎已经被冲破，烟尘漫起，瞬间看不见对面人影。
风声急响，耶律祁抬头，就看见灰黄色的天空上，忽然多了一道巨大的影子。
影子通体全白，闪着淡淡的金光，身形大过巨马，四个碗口大的蹄子踏空，转眼已经越过了院墙。
耶律祁掠起，单手一扬，准备把这怪物给推回去，谁知道那兽身上金光却似刺甲，着手刺人，他急忙缩手，那兽已经直统统撞过来，眼瞧着便要将他撞入墙中室内。
耶律祁身子一纵，飞速后退，退得竟然比那兽飞过来还快，轰隆一声他抢先撞入墙壁，射进了室内。
室内水声泼溅，一声尖叫。是景横波的声音，大叫：“谁也别进来！”
屋子外大树上，蜂刺们脸色大变，面面相觑——眼见她洗澡了，眼见它撞墙了，眼见他进去了，如何是好？
一人赶紧抽出纸张，准备写密信，被身边人一个巴掌拍在脑袋上，“什么能报什么不能报你懂不懂？当真要惹事吗！”
……
屋内耶律祁不及回头，迅速拖过旁边一个柜子拦住破墙缺口，轰隆一声，那兽随即撞了上来，正卡在缺口当中，那兽一阵挣动，卡住身子的砖石簌簌直落。
此时园子里一片骚动，人们都赶了过来围观，景横波院子后墙破裂，屋子背阴的墙破裂，但因为耶律祁及时用那兽堵住了缺口，谁也看不见屋里。
那兽似乎十分狂躁，鼻息咻咻犹自挣扎，忽然一个摆臀，猛地向里撞进三尺，“啪”一声柜子被撞开，柜子后的耶律祁本想挡住那兽，脚下却忽然一滑，倒滑了出去，又是“啪”一声，他后背撞到了澡桶。
身后“啊！”地一声，是景横波的声音，她目瞪口呆蹲在澡桶里，对耶律祁道：“那是啥？那是啥？”
好像是草泥马，可是世上有这么大这么凶的草泥马吗？
那兽“嗷。”地一声大叫，声音狂怒烦躁，身子一挣，哗啦啦砖石猛掉，又挣进一大半身子，眼瞧着这面后墙，就要全破了。
全破，景横波就得走光，外头人山人海，隐约还能听见商国太子气急败坏的下令救人。又似有人惊叫阻拦，乱成一团。
耶律祁从地上爬起，注意到地面滑得离奇，一转身，便不可避免地看见了景横波。
澡桶险些被他撞翻，里面的水已经少了一半，因此哪怕景横波蹲得低得不能再低，她的半个肩膀都不可避免地露在水面之上，热气此时已经散去不少，他能清晰地看见脖颈修长雪白，双肩肌肤洁润，线条柔和，锁骨在薄薄如玉的肌肤下勾勒精美轮廓，而脖颈往下，则是一片近乎喷薄的起伏……
他忽然觉得下腹一热，呼吸忍不住急促了几分，急忙掉转头去。
景横波已经感应到他的目光，偏偏没法躲藏，她的换洗衣服怕被弄湿，用布包了放在里间，中间隔一堵墙，她意念召唤不来，只得道：“带我去里面！”
耶律祁愕然要回头，她又急声道：“不许回头！”
耶律祁想了想，背对她，反手要来扶她，她声音更急，“不要！”
耶律祁僵住，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那兽又一声愤怒的大叫，猛力一挣，撞了进来，那兽身体庞大，一进来就几乎塞满室内，耶律祁赶紧推着景横波的澡桶，就向后室避去。
那兽冲过来，蹄底却忽然一滑，偌大的身子直直撞向澡桶，耶律祁动作却极灵活，推着澡桶滑了一个弯，擦着那巨大驼羊的鼻子，滑了过去。
那驼羊也狡猾，干脆不爬起来，在地上滑啊滑地追，它似乎对景横波十分有执念，离着老远就伸长舌头，要舔她，景横波啊啊啊尖叫，大声道：“快推快推！送我到我衣服那里去！”
耶律祁只得又推着澡桶跑，此时外头人山人海，屋子里却已经挤不进人，忽然鸟影一闪，二狗子从缝隙里飞了进来，一低头看见一坨巨大的羊驼在地上追，耶律祁推着澡桶，澡桶里装着景横波，在滑来滑去地跑，着实滑稽场景，不禁瞪大眼睛，“哦哦好看好看！”地叫。
“衣裳衣裳！”景横波看见了自己挂在架子上的衣裳包，大声道，“你放手，转身，闭眼，我要站起来了！”
耶律祁此时还在笑，“你站便是……”被景横波一瞪，摸摸鼻子，乖乖转身。
景横波哗啦一下站起身，伸手去够衣裳包。
忽然巨大白影一闪，又是轰隆一声，那羊驼追得性起，居然将隔间的墙壁也撞破，一颗大头猛地撞过来，澡桶翻倒，衣包擦着景横波手指滚落角落。
景横波“啊”一声，未及将衣包召来，身子已经倾倒，半个身子滑出澡桶。
挡在她面前的耶律祁反身一扑，扑在了她身上，一伸手就去解衣服。
景横波惊得瞳孔都大了一圈，正要推开他，耶律祁已经解下外袍，裹住了她。
他一路推澡桶急跑，水泼溅不休，身上也早已湿透，此时外衣一脱，里衣紧紧地裹在身上，露出结实线条，隐约甚至可以看见八块腹肌。
脱外袍裹景横波时，哪怕再小心，也不可避免地触及她的身体，他只觉指下软玉香脂，滑腻惊人，而曲线起伏，又是一种销魂惊心感受，那种灼热荡漾的感觉又来了，他微微一颤。
混入景横波洗澡水里的蜜草粉，是羊驼的催情药草，但对人也多少有点效用，此刻耶律祁下腹发热，身体有点发软，不由自主微微喘息，向后退了退。
景横波被他袍子裹住，微微安心，目光无意识便落在他身上。
耶律祁穿的里衣，是质料最好的丝锦，洁白薄透如另一层肌肤，水一湿，几乎就像透明色。因此景横波便看见他小腹下部，忽然隐约透出图案。
但光线昏暗，一片混乱，看得不大清楚，她也没法去撩开他衣服瞧个究竟，只心中疑惑——她当初给他擦过身，不记得他身上有什么纹身或者胎记啊。
正想问问他，忽然感觉他呼吸粗重，她赶忙裹紧袍子，跳入澡桶遮掩住身体，回头找自己的衣服包。
那羊驼撞过来时，原本又卡在了墙内，此刻猛然一挣，再次撞了过来，耶律祁抱住澡桶一滚，滚向角落，正好景横波把衣裳包抓在手里。
她心中有些诧异，不太明白耶律祁为什么一直躲避这羊驼，没有对这羊驼下杀手，但她知道他一定有他的原因，赶紧先匆匆穿衣。
忽然又是人影一闪，一声娇喝，“追风！”一条人影直扑入室，挡在耶律祁面前，道：“快走！”
耶律祁挑眉一笑，并没有回答，那少女回头，昏暗光线里看不清颜容，一眼看见耶律祁衣衫不整，和景横波澡桶内换衣的造型，不禁脸色一变。
此时那羊驼扑来，景横波还在手忙脚乱的穿衣服，耶律祁正要把澡桶远远推开，那少女忽然伸手，把住了澡桶。
耶律祁抬头看她，她也从澡桶上方盯住了耶律祁，两人隔着澡桶对望，中间隔着个景横波。
景横波只觉得无比尴尬——这算个什么事儿？为什么都抓着她的澡桶不放？这样她会觉得自己是一盘正在被抢的清蒸鸡好吗？
再看看两人表情，咦，这两人认识的吗？空气中好像很有点酸味啊？
她不得不在两人中间赶紧举手，大声道：“我和他没……”
耶律祁忽然腿向后一踢，将狂扑过来的巨大羊驼，猛地踢了出去。
这一脚干脆漂亮，利落有力，却不是他平时的风格，显然他有点烦躁。
那少女脸色一变，伸手将澡桶一旋，景横波连人带桶嗤地滑了出去，耶律祁连忙去护，那少女已经和他错身而过，扑向羊驼，一把拉住羊驼的脖子下的系带。那羊驼自己在地上打了个滑，靠自重稳住了身体，那少女伸手就去搔那羊驼的脖下三分处。
那边耶律祁扑到澡桶边，脚底太滑，澡桶又翻，景横波此时已经穿好衣服，翻身跳起，正好此时耶律祁扑来，一时收势不住，砰一声将景横波撞贴在墙上。
景横波一抬头，唇正压上他的下颌。
两人都一怔。
她感觉到他下颌肌肤火热，这热从下颌至胸至腰，在所有他和她身体接触的地方，燃起。
他则感觉到她肌肤微凉，如一泊柔水细腻，将他包围，湿透的躯体对肌肤的接触更加敏感，凸凹起伏和曲线，都在这一刻的刹那相遇中，心里忽然就明白勾勒了她的弧线，心底的火也似一道艳光四射的弧，忽然就灿亮飞射，四周空气里那种令人骚动的淡淡蜜香更浓，他难以抑制长久埋藏的渴望，下颌微微向下一移，压住了她的唇。
两唇相接，那般热度再烫得景横波一怔，耶律祁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一把抄住了她的腰，他喉间发出低低的叹息，似乎在惊叹腰线的极度紧致纤细。
景横波感觉到他的动作有些急躁，和平日不同，心中微惊，抬手隔住了他的唇，低声道：“耶律！”
耶律祁浑身一震，听出她语气中的抗拒，一抬头，正见她眼光熠熠地射过来，明媚，带几分难得的凌厉。
他心中微燥，很想强吻下这蔷薇花瓣般的唇，品尝无数暗夜辗转中渴望的芳香，但意识很清楚地告诉他，一旦亲密接触，后果便是永离。
他忽然放手，手从她腰上离开时，忽觉空虚寂寞。
景横波低头看他展开的双手，亦觉那一个撒手的姿势，几分苍凉。
然而她松了口气，耶律祁在她心中是好友知己，一旦过了线，她以后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那拦住羊驼的少女忽然回身，正看见这一幕，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转过头去。
那巨大羊驼此时似乎微微平静了些，低下头去，那少女一边搔着羊驼下巴，一边反手扔过来一件披风。
耶律祁接着，看了看那少女背影，微微皱眉。
眼看羊驼安静下来，几人都松了口气，谁知正在这时，不远处又是一声古怪的羊哨声。
那少女脸色大变，道声：“不好！快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那刚刚安静下来的羊驼，猛然一声大叫，一低头便又撞了过来。
此时那少女正在羊驼正面，她仰头看着羊驼，眼神惊骇，一边大叫“追风！安静些！”一边张开双臂，竟似要挡在耶律祁面前。
耶律祁手臂一探，一把抓住了她，将她拽进怀中，一反手又抓住了景横波，脚跟一撤，滑到另一个羊驼撞不到的死角。
那羊驼屡番不中，烦躁已经到了顶点，一声大叫，竟然一头往地上撞去。
羊驼身上有金丝甲，撞墙可以无伤，但地上都是最坚硬的青石，这一撞，非得立即破头毙命不可。
那少女“啊！”一声，声音似乎非常紧张。
景横波一眼看见二狗子还在瞧热闹，心中电光一闪，大叫：“霏霏！”
白影一闪，柔软的大尾巴在空中一荡，霏霏已经出现在羊驼追风面前，在追风的脑袋和地面还差半尺的时候，钻入了它的额头下。
它单爪上举，托住了追风要磕下的脑袋，幽紫的大眼睛，对准追风的眸子，一眨，一眨。
那羊驼瞪大眼睛，似乎想转开目光，却被霏霏的目光紧紧吸引住，脑袋和脖子，都僵硬地停住。
霏霏缓慢地将它巨大的脑袋，给托了上去，小小身躯，单爪擎天，倒颇有几分气势。
那少女长长地出了口气。
霏霏又摸了摸羊驼的脸，那羊驼竟然给它摸得眼睛一闭，就地躺倒。
那少女走过去，有点惊异地看了看霏霏，那货立了一功，十分傲娇，团着小爪子遛着鸟，昂然不理而去。
那少女蹲在羊驼身边，掀开那兽眼皮看了看，忽然冷哼一声，似是发现了什么。
景横波看看耶律祁，耶律祁轻声道：“这么大的羊驼，应该是姬国女王的坐骑。曾经救过她的命，陪在她身边很多年，在姬国地位很高，而且能变种成这样的羊驼极其珍贵，姬国还指望这羊驼传宗接代，为姬国女军培养更厉害的羊驼品种。如果杀了，姬国会和你交恶，将来终究对你不利。”
景横波恍然大悟，微微皱起眉，心想如果是这样，那么今天这件事就不是意外，应该有人安排，而且十有八九和姬国王女争位有关。
就是不知道是三、四，还是七，十一？
此时屋内动静平复，人们终于冲了进来，当先的就是商国王太子，一眼看见满地水迹，澡桶乱滚，景横波衣裳虽然穿好，但头发还湿淋淋乱着，正和耶律祁说话，神态亲密。不由眉头一皱，一指耶律祁道：“拿下！”
“干什么！”景横波立即阻拦。
“此人来历不明，闯入会同馆，进入之后，就发生如此事件，我须得先查明。”王太子对景横波说话，便柔和了许多。
“不用查了，”景横波笑道，“这位是我未来王夫。他稍迟一步到达，正逢遇上这事，他是在出手救我，太子您看不出来么？”
“你未来王夫？”商略浓眉更皱，看耶律祁眼色更加不善。
耶律祁立在暗影中，似笑非笑，觉得虽然惊险一场，但能听见这句话，倒也不枉。
“还在考察阶段。”景横波笑道。
她倒不是想给耶律祁添麻烦，实在是背后那少女，盯着她的目光太有质感，她可不想惹上一堆争风吃醋的麻烦事。
“哦？”商略这一声意味深长。盯着耶律祁的目光，立即便带了几分挑战的味道。
那少女忽然走了过来，道：“未来王夫，也就是还不一定成为你的王夫。”她看向耶律祁，话却对着景横波，“我，姬国七王女姬玟，有意于你的未来王夫。”
她微微施礼，姿态文雅，声音轻柔，并不霸气，却也绝无畏缩羞涩之态。
景横波此时才看清楚她，女子不是第一眼美人，但秀丽文雅，气质极好，并无王族煊赫贵气，更多几分书卷气息，但看人时，目光专注，毫不遮掩，又隐隐露出几分天之骄女的傲气。
景横波觉得，姬国的女子很有意思，她们似乎不受大荒现有的男尊女卑规则约束，有种难得的坦然的平等男女意识。这和孟破天之类带点豪气有意挑战的“女汉子”味道不同，她们是真的觉得，女子就应该这样做，为爱争取，为一切男人可以争取的事情争取。
她呵呵笑道：“没关系没关系，尽管争取尽管争取。”
商略立即对耶律祁笑道：“在下，商国王太子商略，有意于你家女王。”
耶律祁也对商略一笑，道：“在下却并无女王的量气。王太子不妨试试。”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各自火花闪烁。
景横波懒得理——关他们啥事？
她目光在昏睡的羊驼身上掠过，再看向外头，外头人很多，而羊驼的身体，挡住了很多人的视线，外面的人，应该还不知道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忽然道：“七王女，麻烦你出去说，羊驼死了。”
姬玟也是聪明人，目光一闪，并没有问什么，直接拔剑，将自己衣服割得破破烂烂，做出一番激烈打斗模样，然后，歪歪斜斜撞了出去。
外头立即有人惊呼：“七姐，你怎么了！”
景横波探头一看，外头一个小姑娘，冲了过来，扶住了姬玟。那小姑娘不过十五岁左右，一身粉红罗裙，干净清秀，看着让人喜欢。
景横波不由怔一怔，她原本认为，暗中捣鬼的人最关心事情后果，一定会在现场，但现在冲出来的这个，实在出乎她意料之外。
姬玟以剑拄地，气喘吁吁地凄声道：“追风……追风……追风它……”
她似是力竭，又似是气虚，接连说了好几句都说不出来，眼底却已经蒙上一层泪光，看人的眼神，又凄楚又绝望。
景横波大赞好演技。
那孩子看一眼羊驼，立即惊声接道：“追风死了？天啊！怎么会这样！”
此时三王女和四王女也冲了过来，一听这话，霍然变色，三王女厉声道：“怎么回事！”
四王女尖声道：“姬玟，追风和你最熟，你在，怎么会让它死了？你在搞什么？”
十一王女泪眼盈盈，拦住要上前责问姬玟的两个姐姐，柔声道：“七姐好像受伤了，她定然也已经尽力，三姐四姐别怪她了。眼下更要紧的是追风的死，我们商量一下，该怎么和大王回报……”
“还怎么回报？”姬瑶冷冷道，“姬玟保护不力，害死的呗。”
姬玟垂头听着，忽然晃了晃，晕倒在姬琳怀中，手中短剑跌落在地。
姬琳接住了她的剑，垂泪道：“七姐也是尽力了啊，何况我们也有保护不力之责，怎么能只怪她呢……”她抱起姬玟，让身边一个侍女接过，叹息道，“三姐四姐，此事不宜在此处争论，我们还是回去再说吧。”
姬琼姬瑶瞧瞧四周众人灼灼围观目光，姬琼皱皱眉，转身就走，姬瑶冷笑一声，也转身离开，众人都觉得无趣，各自散开，一边走犹自议论，都说姬国这些王女，现在瞧来，还是十一王女，年纪最小，却最为善良得体，看来姬国王位，非她莫属。
姬琳含笑看着众人离开，才对景横波忽然一礼。
景横波赶紧还礼，那小姑娘娇怯怯地道：“女王陛下，我且代表我姬国，向您致歉。追风是我国大王心爱坐骑，因得了怪病，特地由我们带来商国求医，原本关在三姐院子里的，不知怎的忽然病发发狂，撞破了您的墙壁，给您带来麻烦，还请女王包涵。”说完又是一礼。
景横波一笑，道：“你们也不是无意的，我也没什么损失，算了算了。”
姬琳又谢她，赞她大方宽容，动听话说了一箩筐，最后才垂泪道：“我从小由追风陪着长大，追风是我们姐妹心爱的伙伴，如今它死了，也不能就这么露天放着，请容我将追风带回去。”
“那是自然的，请，请。”景横波让开道路，伸手示意。
姬琳慢慢地走过去，先转到追风面前，看它一动不动，不禁又落下泪来。
然后她缓缓坐下，靠着那羊驼巨大的身躯，双手抱住了它，抚摸着它的温暖的长毛，又将脸贴在那细密的毛上，闭上眼睛轻轻摩挲，神态温柔又凄然。
走远的各国贵族，远远看见这一幕，都停住脚，觉得这幕美丽又凄伤，令人心动。一些有和姬琳年纪相仿儿子的王族，已经在考虑，是不是为儿子求娶这个小姑娘？
景横波抄着手站在一边，微笑看着，唇边笑意薄薄。
姬琳双手轻轻插入羊驼厚实的毛中，不断抚摸，似在告别，长长的袖子，垂了下来。
景横波忽然道：“十一王女，你袖子里，是什么东西？”
……
姬琳身子忽然一僵，闭着的眼睛下意识要睁开，却生生忍住。犹自笑道：“陛下你说什么？”
景横波冷笑一声，手一挥，嚓一声微响，姬琳尖叫一声，一道寒光割裂她衣袖，忽然翻飞而出！
那是一柄短剑，正是刚才姬玟掉落，姬琳捡起的那柄，不知何时到了姬琳袖子中，被景横波隔空召唤，割破她衣袖穿出。
剑光一闪，对准了姬琳咽喉，姬琳脸色一变，尖叫一声。
远远观望的各国贵族愕然走近。
“翡翠女王，你干什么！”姬琳脸色苍白，声音愤怒，向后一退。
剑尖立即逼近一尺，景横波冷笑，“我干嘛？你怎么不说你想干嘛？”
“我在和追风告别！你凭什么忽然拿剑指我？我不是已经向你致歉了吗！”姬琳退后一步。
“你和它告别，袖子里为什么要藏剑？还藏的是你七姐的剑？”景横波冷笑，剑又逼一尺。
“我捡起了七姐的剑，没地方放，放在袖子里，有何不可！”姬琳又退。
“你腰后就有挂剑处，你不放腰后，却藏在袖子里，还没上剑鞘，你不怕这剑割破你娇嫩的肌肤？”剑尖又进一尺，景横波冷笑，“还是你捡起你七姐的剑，就是为了做手脚？”
“胡说，我能做什么手脚？追风已经死了，我袖藏短剑何用？”姬琳再退，语气却毫不退让。
“何用？可以伪装伤口！”景横波大声道，“羊驼毛厚，又已经死了，你七姐短剑锋利，你装作缅怀告别，袖子中剑悄悄滑出，给羊驼在要害处来上一剑，别人根本发现不了。将来这羊驼的尸体，一定会运回你姬国，到时候必定要验伤，这要害处的伤口，就成了你七姐杀害珍贵羊驼的铁证！”
“胡说！我为什么要陷害我七姐！”姬琳再退，砰一声后背撞到墙。
“因为王位！”忽然一个声音接上，姬琳一转头，就看见姬玟一脸冷笑，拖着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人软软萎顿着，仔细看，正是姬琳刚才命令扶姬玟回房的侍女。
迎着她不可置信的目光，姬玟拖着那侍女，到了她面前，拉起了侍女的手，对准了姬琳。
姬琳的脸色立即变了，偏头让过那侍女的手，嫌恶地道：“拿开她的手，你什么意思！”
“咦，不过是一只手，你怕什么呢？”姬玟笑着，抓着那手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姬琳不住躲避，看出来她在屏住呼吸，额上绽出青筋。
姬玟忽然将那侍女指甲一弹，正对着姬琳的鼻子，姬琳一脸骇然，不顾面前短剑悬停，死命捂住鼻子。
姬玟却已经呵呵笑了起来，戏谑地道：“啊，我的小妹，你这么害怕做什么？是因为知道她指甲里有毒吗？”她抓起侍女另一只手，翘着唇角，晃了晃，道：“你太紧张了，怎么就没看清楚，刚才那只手，不是藏毒的那只呢？”
血色从姬琳脸上退去，她忽然拔剑，要去砍那侍女的手。
姬玟冷笑一声，迅速一让，对着旁边花丛，一弹那侍女有毒的手指的指甲。
一股淡淡涩味传出，隐约似有烟灰色，随即旁边一丛灌木，以众人肉眼能看见的速度，迅速枯萎。
众人悚然——好厉害的毒！
“我的好妹妹。”姬玟神情似讥嘲似疲倦，“如果我刚才不是装昏，那么我刚才被送回去的时候，你这个心腹爱将，就要对我弹一弹这只指甲了吧？这种毒很妙呢，能让人呼吸骤停，肌肉麻痹，看上去像是猝死。到时候你就可以说，我是为了一个男人，不得已杀了追风，畏惧大王追责，干脆自裁了。真是绝妙好计。”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姬琳别转脸，目光游移不定，犹自死不肯认。
一边众人都在抽气，商国王太子摸着下巴，目光沉沉——姬国这些王女，还能不能追求？一个比一个可怕！
“我说过我对王位没兴趣，你们偏偏不肯放过我，前几天那派杀手暗杀我的，是三姐四姐还是你？真要逼到兵戎相见，你们才肯消停？”姬玟拉着那侍女的手，又弹了弹她另一只指甲，一股草绿色的烟气射出，她笑一声，“呵呵，蜜草粉，刚才我在那屋子里嗅见蜜草的味道，果然是你们的手笔，那么羊哨，也是你们吹的咯？你们生怕追风不发狂，是吗？”
姬琳不再说话，到这个时候，狡辩也没有了任何意义。
她脸无血色，趁着姬玟似乎不注意，伸手悄悄摸向腰间。
下一瞬她整个人凌空飞起，撞进了景横波的手中。
景横波一抬手，狠狠勒住了她的咽喉。
四面贵族传来惊呼和抽气声，有人大步奔来。
姬琳在她手中挣扎，从咽喉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放……放……开我……”
景横波就好像没听见，狠狠扼住她的咽喉，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一声脆响，惊得所有人肩头都耸了耸，和所有电视剧的狗血镜头一样，姬琳的脸，被打得狠狠偏到一边，雪白粉嫩的小脸，眼看着就肿了起来。
“你……你打我……”
“姐是女人，不介意打女人！”景横波心中的郁气，此刻都对着这张看似娇嫩实则面目可憎的小脸发作出来，啪地又一个巴掌呼了上去，“因为姐发现，对你们这种女人，只有大庭广众狠狠挥你几巴掌，你才懂得长记性！”
一声脆响，姬琳偏过去的脑袋，又偏了回来。
景横波揪着她，把她顶在墙上，面对着六国八部王公贵族，面对那姬国那几个不省事的姐姐妹妹。
“啪。”巴掌声脆亮。
“一个巴掌，告诉你们姬国，自个爱怎么争怎么争，爱怎么斗怎么斗，但别波及别人，别拿别人名誉和命运不当回事！拿别人当垫脚石，小心自己崴脚！”
“啪。”又一响。
“再来一个，告诉你，凡是自以为聪明的，往往最不聪明，凡是把别人当傻逼的，自个才是傻逼！”
“啪。”又一响。
“二不过三，告诉你，下次再敢出现在我身边三丈之内，你就准备装满嘴假牙！”
“啪。”最后一巴掌声音沉闷，因为姬琳的小脸，已经高高肿起，像个瓷瓷实实的红萝卜。
景横波的声音更高，向着所有人。
“四四如意！警告你们，谁再敢不把我当回事，我就不把他的命当回事！”
……

第三十五章 她的深情
四个耳光清脆响亮，打得是姬琳，也是在场所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四个耳光打完，姬琳晕过去了，也不知道是真晕还是装晕。景横波才不管她怎样，呵呵一笑，手一撒，将她扔在地上，对姬玟指指，示意她自己处理。便理理鬓发，摇曳生姿地进屋去重新梳洗整理。一众人盯着她风情万种的背影，眼光都有点发直，实在没法将此刻姿态妖娆的女王，和刚才啪啪啪啪的霸气女暴龙联系在一起。只有王太子商略眼底兴味更浓——翡翠女王辣也辣得，妖也妖得，够味！势在必得！
姬玟对耶律祁也很有兴味地看了一眼，却并没有纠缠。她带着护卫，将姬琳及其侍女押走，大抵得先去处理自家的家务事。
众人此时也都散去，自然，回去之后，免不了好好讨论今天看见的事，并重新审视一下翡翠女王。
景横波重新梳洗出来完毕时，夜幕也初降，该去参加拍卖会了。
商略一直在院子里等她，畅想着自己亲手挑的礼服，给这位成熟美人穿上，该是什么样儿，想到口水滴答，无意中一抬头，顿时愣住了。
台阶下，隔扇前，站着高挑的翡翠衣色美人。
她玲珑浮凸的身线，和飘洒而下闪着淡金色的裙摆，在这青天之下，勾勒出最美的轮廓，让人想起最清灵的曲调，最优美的诗，最精致的雕塑，以及这世上所有匠心独运的、言语难以描述的极致的美丽。
商略以为自己的想象力已经足够，然而有种美依旧超脱他的想象。
他神情有点痴迷地迎上前去。
景横波对他一笑，款款伸出手臂，商略一怔，他也算是聪明的，随即便反应过来，优雅地挽住了景横波的臂。
景横波对他笑了笑，晶光璀璨的绿晶丝面纱里，一双妙目，流光溢彩。
商略心花怒放，似乎已经看见了自己娶了这销魂女王，成为商国大王，将商国和翡翠合并，从此成为十四部族中最强一支，或者还可以夺取更多土地……
他挽了景横波上了马车，因为心醉神迷，也便忘记了，耶律祁似乎没有出现……
……
马车辘辘驶过街道，景横波一路靠着车窗，似乎在闲闲欣赏街景。
无人注意她所经过的地方，路边的墙壁上，不时溅开火花，留下些长长短短的记号。
车停“碧华园”，远远望去便见车马如龙，灯火如昼，庄园大门敞开着，锦毯自汉白玉道上一路向内延伸，其上行走锦衣华服言笑晏晏的男女，一派衣香鬓影富贵风流景象。
商国王太子车驾到时，远远便有传报，所有来宾避让道边，以示尊重主人。
马车从人群中昂然而来，为了装逼，商国王太子特意打造了全新的半镂空的华丽马车。马车两边大开窗，上头华丽顶盖，垂下晶纱如幕，人在其中影影绰绰，朦胧又尊贵。
王太子和景横波吹嘘，说这辆车耗资巨万，除了传说中黑水女王的鸾轿可堪比拟外，在这大荒北部可算头一份。景横波不过一笑而已，想着自己那轿子总共就用过一次，也不知怎的名声在外了。
当初曲水论诗，两件大手笔礼物，一座轿，一艘船，现在她隐约也能猜出，轿子是耶律祁送的，船是宫胤的馈赠。
有了那样的礼物，再看商国太子的做派，也不过觉得伧俗而已。
马车自王公贵族群中驶过，商国王太子不住掀开帘幕，自我感觉良好地对两边微笑示意，众人目光却多落在景横波身上——那个连侧影都如此动人的王太子女伴，是谁？
等到商国王太子亲自搀景横波下车，所有人目光更是齐刷刷落下来，很多对商国王太子颇有意思的女宾，远远立在人后，投来各种意味深长的目光。
有人在窃窃私语，“听说这是翡翠女王……”
“啊，王太子什么眼光，居然看上一个未婚生子，臭名远扬的老女人！”
“难怪遮着脸，听说翡翠女王脸不行呢，呵呵，身材再美妙，一张脸不能见人，也是白搭！”
低低怪话传来，景横波不过一笑而已。她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再多的关注，都抵不上当初帝歌女王迎驾盛典的人山人海；再多的敌意，也及不上当初玉照宫城下以死相逼的整个朝廷。
她从容行走，拖着凤凰尾羽一般的淡金尾裙，商国太子为了避免踩着她的裙子，只能憋憋屈屈走在她身后，看上去像是她的仆人。
气度风华，最能镇场，那些低低的议论，渐渐平息了。
因为人多，来宾除了各国王公，还有各国各族的名流高士，室内安排不下，就在庄园内的草地上开席，草地面对一泊静水，水上燃起水晶琉璃莲花灯，搭好了彩缎高台，用透明筋线垂挂无数红灯笼，远远望去，如黑天之上，悬停无数红色晶钻。
景横波很喜欢这样的安排，有点像现代那世的自助餐，更要紧的是，因为天地空阔，BIUBIUBIU的气味会被风吹去，这样终于可以吃得下东西。可怜她来了商国之后，整日被那古怪气味包围，根本没胃口，几天就瘦了几斤。
看来别的来宾和她一样的想法，那边商国王太子致辞还没结束，这边已经开吃，景横波对着食物左右开弓，不住有人来和她搭话，大多是女子，多半是敬酒加攀谈试探，其间有三人在她裙摆前跌倒，有四人意图将酒水泼在她裙子上，有五人想要忽然掀开她的面纱。
跌倒的三人，忽然发现自己跌进了水里，明明自己离河岸还很远。
泼酒的四人，眼睁睁地看见泼出去的酒水，忽然转了个向，泼在了自己的脸上。
想要掀开女王面纱令她出丑的五人，明明看见女王的面纱近在咫尺，忽然女王就不见了，下一瞬她们狗吃屎一般跌在人家席上，脸埋进了人家的汤盆。
女王衣袂不惊地微笑——女人啊，你们的狗血伎俩，永远都只这些吗？
这些都是小范围内的小伎俩，没有惊动任何宾客，除了一些隐藏在暗处的，目光灼灼的人。
当景横波闪开第五个女人的时候，她的面前，忽然多了一个人。
景横波第一眼看见那人，就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锋利，这是她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
那人不高，长相平凡，衣着也平凡，在这群富贵人群中看起来有点格格不入，但只要看他第二眼，就会发觉，这个人，才是所有人当中，最危险的一个。
他一双细长眼睛，像被血火淬炼过的刀锋，盯住人时，你会觉得心底的秘密都似要被挖出。
“这位姑娘，”他拦住景横波，道，“在下对你的轻功很感兴趣，能否问你师承何处？”
景横波眯起了眼睛。
她的瞬移和控物，很像这个大陆的轻功和内力，一直以来施展出来，很少被人怀疑，人家顶多惊讶她年纪轻轻，竟有如此高妙功夫，越发不敢小觑而已。但眼前这人，说起“轻功”两字时，明显语气疑问，显然，他不认为这是轻功。
景横波神情看上去有点懊恼，也有几分惊异，她厌烦那些女人的小伎俩，使用了瞬移和控物，使用的时候很小心。而且这个人刚才明明不在附近，按说没有可能发现并产生疑问。
“阁下何人？”她笑道，“看你模样，也是练家子，你难道不知道，师承来历是每个人的秘密，并无义务对陌生人交代吗？”
她瞟一眼商国王太子，主人翁今晚很忙，正被一群女子围住，没空来照应她这边。
“姑娘教训得是。”那人笑了笑，语气毫无波动，道，“在下只是瞧着姑娘出手，很有些奇异。忽然想起去年我家族中曾经出过一起事件，于是冒昧来问问。”
“哦？”景横波忽然笑得很热情，“什么样的事件呢？我可不可以问问？”
两人边说边谈，已经走到河边。这一片河岸较低，前面还有一片矮矮的树林，灯火稀疏，来的人较少。
“哦，是这样。”那人道，“黄金部北辛城，耶律家族大宅灭口事件，姑娘听说过没有？”
他紧紧盯着景横波的眼睛。
景横波神色不动，耸了耸肩，“听起来很可怕，不过很可惜，没有。”
“是吗……”那人忽然探指如钩，一把抓向景横波肩头。
下一瞬景横波身子一闪，已经闪出了他的手指范围，但似乎站立不稳，并没有闪出多远，随即一脚跌倒。
她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来，长长的裙裙被翻起，双脚脚踝，不知何时被一道金色的细细绳索捆住。再仔细一看，那不是绳索，是一条细长的金色小蛇，牢牢地捆在她脚踝上，景横波汗毛都要竖了起来。
那中年男子，看着那蛇，冷冷地笑了起来。
“你果然能力很奇特，女王陛下，”他笑道，“不过不是翡翠女王，该叫你黑水女王陛下才对。”
“原来你认识我。”景横波手中多了一把小刀，却不敢试图去挑掉那蛇，那尖利的毒牙紧紧贴着她的肌肤，她怕动上一动，这牙啃上一口，自己下半辈子就得爬着走路了。
“别费劲了。这是金丝蛇，奇毒无比。”那中年男子道，“你如果想立即转世，尽管试试。”
景横波皱眉道：“我不认识你，你好端端地为什么对我下手？”
“我原本也不认识你。”那人淡淡道，“不过我追查了你们这么久，真正见了面，自然就认出来了。”
景横波冷冷看着他。
那中年男人冷冷道：“都说黑水女王聪明，怎么就没发觉，第五个试图掀开你面具的人，悄悄放了条蛇，在你裙子底下呢？”
“为什么？我得罪过你吗？”
“你得罪过耶律家三十三条性命。”那人笑声若枭，“黄金部北辛城，你陪同耶律家族叛徒耶律祁，潜入我家族大宅，杀掉了除了耶律昙之外的所有人。连耶律昙都挨耶律祁一刀，险些丧命。你做下了这样的事儿，还敢对着我若无其事？”
“你是耶律家族的人？”
“耶律胜武。”男子面无表情地道，“被你们杀死的家族大先生耶律胜文的弟弟，耶律家族执法长老。”
“你说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景横波耸耸肩，“我哪有那么大本事，杀掉那么多人？”
“就知道你会抵赖。”那男子忽然一抬手，抓住景横波的肩膀，一把将她扔进了河水里。
河水冰冷刺骨，景横波猝不及防，只觉得寒气如剑直逼心底，内腑里似卷起雪涛万丈，齿关立即开始格格打战，“你你你你要要要……干干干……什么……”
不远处树林似有簌簌响动，随即又恢复安静。
“干什么？逼问！”耶律胜武单足立在岸边石上，以臂撑膝，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眼神幽幽如鬼火，“耶律祁在哪里？”
景横波摇头，摇出了一脸水迹，“谁？”
“还想抵赖？”耶律胜武冷笑，“黑水女王，你知道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是谁？是我！你以为你和耶律祁，当初杀光三十三名耶律家族的人，就从此万事太平了吗？别忘记，死人会说话！我查看了所有尸首，死在耶律询如门外的那些人，根本不是死于高手之手，所有伤口都显示不出对方的内力，从伤口的角度和痕迹来看，对方拥有不可思议的轻功，并且似乎有很多双手，可以在不同角度发生攻击……这样的能力，以前从未听说过，后来我注意到了你，听说了女王迎驾大典上你的神迹……黑水女王，这是你的手笔吧？这根本不是轻功和内力，是你的特殊能力吧？”
满脸的水迹糊住了景横波的眼睛，她勉力睁开眼，皱着眉，“……谁懂你瞎叨叨什么……”
“女王陛下，你是和耶律祁一起出帝歌的，后来我查过了，耶律祁没有回禹国，一直伴在你身边，北辛城耶律大宅的事情，是你们联手做的，如此深仇，耶律家岂可不报？”耶律胜武狞然道，“你打听过没有，我耶律胜武想要逼问出来的答案，就没有失败过！我现在每问你一次，就把你按进水里一次！”他忽然呵呵一笑，“你知不知道窒息的滋味？很快你就可以尝到了，你会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向上冲，全身痉挛，胸腔憋得要爆炸，脑子里轰轰作响，恨不得立即炸开死了才好，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那么痛快的死的，我会计算好时辰，在你快要窒息而死前一霎，把你拎出来……这样周而复始，你不答，我不介意多让你尝几次这样的滋味，相信我……”他咧嘴一笑，眼底闪着兴奋的光，“只要来上这么一次，你就会乖乖地将什么都说出来了。”
“你做……”景横波“梦”字还没说出来，耶律胜武手猛然向下一按，哗啦一声，她来不及发声，就被按进了水底。
耶律胜武盯着水底飘洒而开的黑色长发，眼底幽光一跳一跳——那是兴奋，他喜欢刑讯逼供，喜欢以各种残酷乃至离奇的手段，来试验人体的承受能力，喜欢听见自己手底那些原本很强大的人的呻吟哭泣求饶，直至在他脚底俯伏尘埃。
在心底默默数着时间，算准此刻景横波已经被淹得只差一口气，他猛地一提。
哗啦一声，乌黑的头颅被他提起，湿淋淋的人，软弱无力地在他手底。
他唇角笑容森冷。
“说，耶律祁在哪……”
一句话未完，忽然眼前金光一闪，直射他的嘴！
他大惊，下意识松手，头猛然向后一仰，那金光擦他嘴唇而过，冰冷，腥气刺鼻。
是那条金丝蛇！
他心中电光一闪，不禁大骇，双腿一蹬，便要倒射离开河岸。
腹中却忽然一冷，随即一热，他低头，就看见一线血泉从自己腹中飚射，如血虹架于水上。
水中，那乌黑的头颅，慢慢抬起，那张脸幽魅艳美，却不是景横波。
一片幽幽水光里，他笑意也似闪烁着这夜这月的琉璃光芒。
他柔声笑道：“我在这里。”
耶律胜武张了张嘴，一霎间神情悔恨无伦。
费尽心思逼供，谁知那人就在水底！
“哗啦”又是一声水响，冒出景横波的头，却已经是短发，她急促地喘息着，发着抖，爬上河岸，经过耶律胜武身边时，一脚踢翻了他。
“姐刚说过，谁不把我当回事，我就不把他的命当回事！”
耶律祁走上岸来，他也一身水湿，但衣衫飘举，依旧姿态优雅，似河水中走出的夜的王子。相比之下，抖抖索索抱住双肩的景横波，像只斗败的鹌鹑。
她真觉得很冷，那冷似乎是从丹田内扩散，刺入全身，连血脉都麻了。
她僵硬地搓着双手，看耶律祁将耶律胜武的大氅剥下，尸首踢入河水中，又找石头压住。
这一场戏，是她和耶律祁商量好的。耶律家族已经到了商国，并且和禹国求助，要留下耶律祁和她，那还不如她先下手为强。
今晚宴会，耶律家族肯定会来，所以她高调出场，引起耶律胜武的注意和试探。两人往河边去的时候，耶律胜武固然心中窃喜，她又何尝不暗暗得意——耶律祁了解耶律胜武的手段，在这种场合，只有在河边逼供最合适，万一被人发现，可以推说有人落水在救。所以耶律祁早早埋伏在水底，就等着耶律胜武在河边逼供景横波。
耶律胜武抓住的景横波的长发，是她事先粘在头顶的假发，她入水后，便卸掉假发，叼上耶律祁准备好的麦管游开，耶律祁则顶替上她，两人衔接的速度极快，耶律胜武陶醉在刑讯逼供的快感里，手又按在水下，感觉稍微迟钝，自然不能察觉。
景横波搓了几下手，忽然觉得不对，她举起双掌，看见掌心簌簌落了几点冰雪。
她呆了呆，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觉得特别冷——当初她从宫胤体内吸走乱窜的阴寒真气，看似平复，其实在身体里留下了隐患，当她接触这冬日冰寒的湖水时，体内蛰伏的阴寒真气便发作了。
“你觉得怎样？我们得赶紧走，耶律家族还有其余人在这里……”耶律祁走到她身边，欲待将大氅披在她身上，一眼看见她脸色，霍然住口，立即蹲在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景横波想缩手，但手掌已经僵硬不听使唤，耶律祁低头看见指掌间冰雪，脸色立即变了。
他一把打横抄起她，便要走，景横波在他怀中挣扎，“不……不……”
“听话。”他在她耳边轻声道，“我要找个地方给你驱寒，你这寒气十分凶猛，一旦浸体，怕会留下隐患。”
“这样子……怎么出出出得得去去……”景横波浑身发抖，口齿不清地道，“何何何况况……我还要要要……药药……”
耶律祁低头看着她，只这片刻，她已经冻得浑身冰寒，脸色青白，连唇都毫无血色。
耶律祁只觉心头掠过一丝痛意，似心上忽然被冬风吹裂罅隙。
这一刻他无比后悔答应景横波的计划，让她以身作饵，诱杀耶律胜武。
早知道她不能受寒，他宁可自己和耶律胜武面对面搏杀，绝不愿为求稳妥，伤她健康。
“出去我自有办法。”他语气微微发硬，这怒气却不是对她，是对自己。
他用耶律胜武的大氅，紧紧裹住她的身体，快步向外走，景横波却双脚拖在地上，不住往后赖，“别……别。”
耶律祁停住脚，皱眉看她。不明白她坚持什么。
“药……药……”景横波道，“我有用。”
对上她执拗，微微祈求的眼神，他心中忽然一震。
这药，不是为她自己，是为了宫胤吧？
为了等会儿售卖会上可能出现的，对宫胤有用的药，她宁可寒气侵体，也不愿离开。
她的深情，不在张扬中，却在执拗里。
耶律祁闭了闭眼睛。
心间不知是酸是苦是涩是无奈，诸般滋味杂陈，逆流而上，涌在喉间。这一刻，他嫉妒那个不在此地，却依旧令她全心挂怀的男人。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底依旧幽幽深邃的平静。
“好。”他道，“不过……”他忽然邪邪一笑，“恕我唐突了。”
景横波瞪大眼睛，看着他放下她，用大氅将她裹住，然后伸手进大氅，手指一阵灵巧拨动，再然后……
她的复杂宫廷长裙，忽然就从大氅下扔了出去。
景横波呆呆地想，这货脱衣服好熟练哦……
“这件衣服不够贴身。”耶律祁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闲闲解释一句，顺手扯下自己贴身的丝缎内衣，用内力烘干，再将手探入大氅内。
景横波要躲——她里头只有自制的贴身内衣！
耶律祁把住她的肩头，淡淡说句，“要么走，要么现在驱寒。”景横波便不动了。
好在耶律祁算是君子，他手上包了干净的布，伸入大氅中，隔着薄薄一件里衣，先将她身上水擦干，随即一阵猛搓，景横波立即觉得浑身快要僵硬的筋骨，开始慢慢松散起来。
“本来要以药物辅助内力给你驱寒。”耶律祁半跪在地上，一边大力揉搓她，手法很灵活地按过她所有关节和穴道，一边给她解释，“但现在你不肯出去，我的内力也不是阳刚真火真气，只能先给你活血，避免关节受伤留下病症。”
“耶律祁……”景横波怔怔地道，“你除了生孩子不能，还有什么不能的？”
“有。”耶律祁手下不停，“很多。”
“哦？”景横波其实是觉得尴尬，身体从冻僵状态渐渐恢复，就越发鲜明地感觉到他手掌的热力，感觉到他的掌心抚摸过自己的身体，轻柔却又有力，他靠得极近，男子浓郁又清越的气息扑面而来，隐约生几分兰桂般馥郁香气，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乌黑浓密的睫毛上，再顺着睫毛滑下线条精致的侧脸，一线锁骨在领口若隐若现，她立即转开目光。
耶律祁手微微顿了顿，他能感觉到她的尴尬，他自己同样也有些不安，她的身体越搓越热，自然也越搓越柔，虽然避开了要紧部位，但那般柔软起伏，细腻弹性，依旧自掌心敏感传达，白天澡桶边的感受又重回心头，他呼吸微微急促，只得也微微转开目光，看她一角裙摆在地面逶迤。
“不能的事很多。”他含笑叹息，“比如，不能让我姐听话，不能让我姐长命百岁，不能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不能让你……”
景横波扬起眼睫，疑惑地看向他，星光下她双眼皮极深，瞳仁乌黑，微微上扬的眼角，天生媚态。
他觉得心头似被撞中。
好半晌，才缓过神来，笑道：“不能让你也听我话。”
景横波勾起唇角，笑得懒散而得意。
耶律祁近乎贪婪地盯住她的笑容，在心底，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有些话，说不出，说不得。
不能的事有很多。
比如，不能让你爱上我。
……
之后两人便默默，有些话虽然没说出口，但空气中自有情意流动，令气氛显得暧昧，景横波不敢随意搭话，以免更加尴尬，她的身体渐渐恢复了热度，耶律祁不用她提醒，自己抽回了手。
他慢慢解开包手的布的时候，隐约嗅见布条上淡淡香气，他知道这香气来自她身体深处，是属于处子的最宝贵的隐秘，这么想的时候心中又不禁微微一荡，他将那布条，慢慢收进怀中。
景横波看见他那动作，也只能当做没看见。她感觉好了些，在大氅里把那翡翠色的宫裙再穿上，那种衣料十分滑润，抖抖便落下水来，并没有怎么浸湿，那种颜色，就算有点湿，暗夜里也看不大清楚。
远处草地上灯火渐渐点亮，景横波看向那个方向，道：“售卖会要开始了。”
“我不能过去。”耶律祁道，“耶律世家其余人还在，他们有辨认家族子弟的办法。”
景横波有些担心，“耶律胜武来找我，其余人难道不知道？他们发现少了耶律胜武，会不会闹起来？”
“不会。”耶律祁唇角笑意讥嘲，“耶律胜武骄傲好胜，目下无尘。喜欢独往独来，不会和别人交代他去干什么了。”
景横波这才放心，自去参加售卖会，耶律祁则隐入暗中，准备在售卖会前后，寻找机会，再次将耶律世家其余人一网打尽。
草地上座位已经做了重新安排，景横波随意找了个灯光暗的角落刚刚坐下，忽然就呼啦啦过来一群女子，分坐了她的前后左右。这样，商国王太子就再也没法坐在她身侧。
景横波心底呵呵笑一声，鄙视一下这些女子的小伎俩，她倒不在乎商略坐不坐过来，但这些女人坐太近，很容易会发现她的裙裾是湿的，但此时她也没法站起身换个位置，因为那样更招眼，只得尽量往阴影里坐。
河中高台上，售卖会却没有立即开始，而是先表演了歌舞，一群舞女在高台上翩翩起舞，宛然洛神之姿。其中那个领舞者，尤其身轻如燕，姿态蹁跹。舞至酣处，竟然纵身而起，跃下高台，赤足一点，点在了河面上顺水漂流的莲花河灯上。
此时她衣带当风，足点赤莲，双手合十，姿态庄重妖媚，众人都觉意外，这莲花灯窄小轻薄，又在河面之上，浮游动荡，想在上面跳舞，难度之高可想而知。
众人顿时都一阵叫好，景横波先也喝彩，暗赞一个舞女也有如此轻功，随即发现这莲花河灯是飘动的，顺着水流，载着那舞女，一路向下逶迤。
她顿时心中暗叫不好。
耶律胜武的尸首，就藏在岸边石下，原本那里没人去，但这莲花河灯现在正飘向那方向，高台上灯光也随之转了过去，将那一片暗处照得灯火通明，这要万一水里的尸体被发现……
她暗暗不安，但此时已经做不了任何补救措施，灯光将那边河岸以及那小树林照得雪亮，谁也不能在此时过去遮掩。
水面上，莲花灯静静漂移，那轻功卓绝的舞女，在灯上一尺方圆的地方，张臂扬腿折腰转袖，翩然起舞，河面上人影花影乱如潮，喝彩声也如潮。
那舞女忽然一个下腰，长发直直垂落，弯背如虹，忽又纵身而起，在莲花灯上斜斜探出身体，整张脸，几乎平贴上水面。
喝彩声几乎震翻了水面，那舞女得意地笑了笑，忽然觉得水下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黑黝黝的水面下，似乎有一片苍白的东西，隐约，似张人脸。
舞女怔了怔，直觉不可置信，一定是自己看花了眼，然而那东西，忽然向上浮了浮。
她看见一双死鱼般瞪出的眼睛，忽然逼近眼前！
“啊！”一声尖叫响彻河面，众人惊惶站起，就看见那刚才还灵动自如的舞女，一声惨叫后身子一歪，噗通一声落水。
落水后她似乎更惊慌，挣扎更剧烈，不住啊啊大叫“鬼！水里有鬼！”猛蹬猛踩，似乎想要摆脱水里的什么东西。
此时夜正浓，忽然起了一阵微湿的风，河面动荡激烈，红色莲花河灯起伏摆动，红光在河面上幽幽闪动，似一阵鬼火，那女子的尖叫声又无比恐惧惨厉，众人听着，胳膊上便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忽然觉得很冷。
景横波已经站起，想要向外走，偏偏那几个女子也受了惊吓，都仓皇站起，人在恐惧状态中，会不由自主寻求依靠，她身边一左一右两个女子，都下意识紧紧抓住她的胳膊，颤声道：“怎么了，怎么了？”
这下景横波没法瞬移了，耳听得王太子商略厉声喝叫护卫下水查看，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
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真是流年不利。
护卫跳下了水，不多时就发出一声惊叫，“水下有尸首！”
这声一出，场中又乱。随即有人大声道：“镇静！镇静！此地封闭，至今无人外出。此人刚刚死去，凶手一定还在这里。请诸位贵客稍安勿躁，呆在原地，不得擅自离开，以免遭害！”
一队衣甲整齐的士兵小跑过来，驻扎在河岸四周，面对着草地上的来宾，将所有人围得水泄不通。
赶往河上高台上的商略，查看尸首后大声道：“凶手可能也落水，来人，注意查看衣裳潮湿者！”
他话音未落，抓住景横波的一个女子忽然撒手，看看掌心的湿润，大声惊道：“翡翠女王，你的裙子，为什么是湿的！”
……

第三十六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
景横波恨不得立即捂上那女人的嘴。
女人的嘴，毒蛇的牙，真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那女子声音尖利，全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众目睽睽之下，想做什么都不能。
那边河中高台上爆出一声惊叫：“是二先生！死的是二先生！他被一刀毙命！我们耶律家族的执法长老被杀了！”
耶律家族的人，已经发现了那尸体是耶律胜武，数条人影越众而出，直向景横波扑来。
众人怀疑的目光齐齐盯住景横波，整完宴席一直在草地上，离河边还有距离，这个天气也不可能有人去戏水，衣服潮湿的人，必定嫌疑最大。
景横波迎着众人目光，若无其事地抖抖裙裾，笑道：“因为刚才我有去河边，湿了鞋。”
“你去河边做什么？”立即有人问。
“看景，戏水，玩乐。”景横波坦然道，“这河边河灯漂浮，很是美丽，我凑近去瞧瞧，不行么？难道你们当中，就没有人去过河边？”
众人默然，确实，因为河上河灯美丽，很多人去过河边。
“呃，那呃，为什么呃，我们没在河边看见你？”浮水部一个老者的呃呃声，疑问地响起。
“是啊，你穿得那么显眼，你如果在河边，我们一定能看见你的。”一个禹国的女子发问，景横波觉得她每个字从脸颊的肥肉中挤出来，一定很累。
“不喜欢太浓的脂粉味，没往人多的地方凑，不行吗？”景横波巧笑嫣然反问，她一边说话，一边往人少的地方有意无意移动，准备真的扯不下去的时候，一闪了事。只是遗憾以后没法光明正大地抢药了。
在不远处的各处隐蔽角落，以各种方式隐身着的蜂刺们，扣紧了手中的弹丸，准备等女王一闪身，就砸出这种能施放烟雾的弹丸，掩护女王离开。
景横波没能移动到暗处，因为嗖嗖几声响，她前后左右都落下了几个人，看那些人的长相，应该就是耶律家族的人。
“无论你怎样狡辩，终究你最可疑。”当先一人冷冷注视着她，对赶来的商略道，“请王太子主持公道。”
商略露出为难之色，半晌却道：“女王身份高贵，是我国贵宾，我商国无权对女王进行处置。”
“那也不能任她有嫌疑却逍遥法外！那我耶律家族长老一条命算什么？我耶律家族算什么？”那耶律家族的男子愤声道，“便纵是女王，也不能草菅人命。何况这是在你商国地盘，这是在挑战商国的尊严，何况耶律家族也是禹国大族，翡翠女王，也是在践踏我禹国的尊严！”
随着他的话声，几个禹国王族缓缓走出，山一般的身形，站出几个就堵住了大多数人的视线，很有压迫感。
众人都露出凛然之色。这事明显很麻烦。虽然翡翠女王富有一地，但这次得罪的却是两国。无论是作为东道主的商国，还是需要为国内大族撑腰的禹国，为了自身的尊严，都不可能将这事轻轻放过。
“翡翠女王，”商略为难半晌，终究明白不能在这场合太过偏心，只得道，“此事蹊跷，还请您先随本宫回去调查。”
禹国来的那位王族立即道：“我等需要旁听，耶律家族也要参加。”
商略心中暗暗心疼风流美人从此无缘，情绪不佳地道：“请便。”又对景横波低声道，“你且放心去，只是问问话，你也需要排除嫌疑，以免交恶我商国和禹国是不是？放心，我会尽量照顾你的。”
景横波心中呵呵一声——这就是政治场上的男人，所谓的追求，不过是下半身行为，在政治利益面前，感情不过是口齿间轻飘飘的承诺。
忽然便想到宫胤，心中忍不住唏嘘一声，为自己的幸运。
她倒也无所谓跟随去问话，反正找个机会瞬移走，应该还是有可能的。
她不反抗，耶律家族的人却不放过，一人道：“她既然能杀了我家族第一人，本身武功定然也不弱，我等必须小心防范，得给她上手足镣铐！”
忽然一声大喊：“谁敢动我女王！”
外头一阵骚动，十几条人影奔来，当先的是拥雪和二狗子霏霏，她们也跟了来，但按照规矩，贵客的随从都在园子外围另行招待，此刻他们听见骚动，都赶来护卫。
拥雪默不作声，带着护卫拦在她面前。
霏霏跳上她肩头，双爪抱起，目光睥睨，大尾巴一甩一甩，大有你敢上前，我就甩你一脸的意思。
二狗子圆眼珠骨碌碌乱转，破口大骂：“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一群大傻叉，扎你菊花中！”
禹国的人也在冷笑，哗啦啦地涌上来，道：“摆开这样的阵势，莫不就是心虚？”
“那倒不是。”不等景横波开口，平时沉默寡言的拥雪反倒先开了口，一字字特别清晰，“我是怕你会死很惨。”
对面禹国的胖子们在呵呵笑，肥肉震动出一波波轻鄙的频率。
“比如你，”拥雪一指最前面一个耶律家族的人，淡淡道，“会死在最冰冷的雪下，比淹死刚才那个人的水还冷，雪漫过你的鼻端，填满所有呼吸的空隙……直到窒息。”
她语气冰冷，吐字特别决断清晰，似斩钉截铁的咒语，又似对死亡的预见。
午夜的寒风里，众人听出一身的寒意。
那耶律家族的人脸色变了变，随即满不在乎地冷笑，“女王陛下这是身边没人了吗？以为弄个小丫头来装神弄鬼地吓人，就可以摆脱杀人罪责了吗？”
景横波手撑下巴，瞧着拥雪，就她对小丫头的了解，可不认为拥雪是在危言耸听。
这孩子平常话少得要命，似乎故意让自己没存在感，可是一旦说话，每句话都和钉子似的。而且她记得，拥雪有时候有些话，很有些预见的味道，似乎她能感觉到一些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但又不够稳定明确。
拥雪皱眉扫视了耶律家族一圈，眼神便如看一群死人，任谁给这样看着，都觉得不舒服，耶律家族有人忍耐不住，冷笑道：“装先知倒装得像，那么大师，能不能预见一下我们这些人，都怎么死的啊？”
拥雪看也不看他一眼，垂下眼睫，淡淡道：“你们都和他一样。”
一阵沉默，随即狂笑声响起，那群耶律家族的人，笑得险些流出了眼泪。一人一边揩着眼角，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笑道：“哎哟妈呀，差点被她唬住，还在想着可别真那种死法，呵呵呵，原来是个小骗子！”
众人也莞尔，先前一点不安警惕心理，都瞬间散去。
江湖中人，难免暴死，所以拥雪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众人还有些凛然，怕她是个有能力的。然而听见她说耶律家族的人都会这样死，顿时不安之心尽去——一个人某种死法有可能，整个家族的人都一样死法，这是绝不可能的事。谁能？
“咱们兄弟真是乐糊涂了，连这么个小丫头的鬼话，也在这里认真听！”一个耶律家族的男子，笑了半晌，大步走来，伸手就去抓拥雪，“滚开！”
“呛。”一声，拥雪拔剑。
“呛啷。”连响，所有护卫拔剑。
剑光如林，将景横波挡在身后。
霏霏飘逸地从景横波肩上飞了起来，半空一个团身，落在了拥雪的肩头，对最前面逼来的人，龇了龇牙。
可惜一女孩一猫的造型，看起来没什么威慑力，耶律家族的人笑得越发厉害。
四面有人在靠近，有人在退后，气氛瞬间绷紧。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商略无奈，绷紧了面皮，手一挥，大批商国士兵涌入，将人群驱散，围住了两边场地。
景横波双手，缓缓放在了拥雪的肩头，手掌微微上竖，一个阻止的手势。
她在阻止耶律祁出来。
这时候他出来，于事无补。不仅不能消除她的嫌疑，还会直接敲定两人杀人之事，耶律家族根本就不会因为耶律祁出来认罪，就放弃找她麻烦。
她希望耶律祁冷静点，离开这里之后再有所动作。
四面果然没有动静，她微微安心。
她不知道，暗处耶律祁早已准备出来，却忽然凝望庄园门口方向，停住了脚步。
而蜂刺，早已散在了黑暗之中。
草地上，剑光的寒光相互对峙，最前面的，已经将要逼近彼此的睫毛。
景横波在笑，心里却已经在准备大开杀戒。
既然不能善了，那就狠狠来一场吧。
只可惜从此要化明为暗，潜伏夺药，难度增加了。
她的手掌微微用力，准备将拥雪先扔出去，然后擒贼擒王，先拿下禹国那位肥胖的亲王再说。
指尖刚刚抬起。
四面静寂如死。
忽然一声长笑，响彻庄园。
“喂，这么多人聚在这里做什么？来迎接本少帅吗？”
声音清朗，带三分铮铮金属之音，让人一听便知，说话者决断坚硬，绝不好惹。
景横波一震，霍然回首。
只听见远远一阵喧嚣，似乎有人正在闯入庄园，然后有人阻拦，但阻拦似乎根本不起作用，隐约兵器交击之声连响，声响迅速接近，眨眼到了近前，众人心中都大惊——来者好快！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就听见“啊！”一声惨呼，半空中飞出一条人影，众人的脑袋随着他倒飞的弧线转了一个圈，“砰”一声，那人砸在人群正中，四肢痉挛，挣扎了几下都没能起身。
商略一看，不禁变色，怒道：“何人对我商国大将出手！”
“我！”还是那清朗声音，众人回首，便见月色红灯之下，一人着苍青色长袍，束黑金腰带，正大步行来，远远一个轮廓，就见腰细腿长，姿态昂然，连飞掠的衣襟都线条硬朗，似满载硝烟与铁血气息。
在场男子们，多半生出“此乃强敌”的警惕，而仕女千金们，多半都在眼睛发亮，盯住了那男子大步行来时，掠飞的衣袍下，比常人更修长笔直的双腿。
“裴枢！”景横波再也想不到，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不禁又惊又喜。
她那目光发亮的表情，显然让裴枢很受用，他大笑着，旁若无人穿过人群，经过商略身边时还故意将他撞开一边。
“女王陛下，”他张开双臂，笑道，“好久不见，来抱一个！”
景横波“噗”地一声笑了，此时此刻见到裴枢，心情真是大好，当真笑眯眯张开双臂，道，“抱一个！”
“站住！”她对面的耶律家族一个男子怒喝，长剑唰地指住了裴枢。
下一刻他的长剑脱手而出，直入云霄，再直直落下，引起仕女们的尖叫。
裴枢抬着手，维持着弹指的姿势，下一瞬，他的金刚般的手指，已经弹上了那家伙的下巴。
“蹦。”一声响，众人清晰地听见骨头崩裂的声音，那人啊一声惨叫，张开嘴，一堆亮晶晶的东西飞了出来，仔细一看，是全副的牙齿。
“聒噪！”少帅不屑地道。
众人凛然，为这人的手狠心惊。
裴枢已经转向了耶律家族那些人，他对那些人阻拦自己和景横波抱抱很不满。
长眉微扬的少帅，盯住人的眼神，像虎盯住了自己的猎物，那种天生就有后天更浓的杀气，令耶律家族和禹国的人，都不由自主开始后退。
下一瞬裴枢越过人群，一把搂住了景横波。
景横波对他唇角一弯，道：“你怎么来了？”
裴枢不答，转头认真看了看她，景横波忽然想起自己现在脸的状态，急忙往下拉拉面罩，裴枢却拦住了她的手，把她圈在怀中，背对众人掀起面罩，仔细看了看。
然后他的浓眉皱起。
景横波随即便听见他毫不客气的批评，“丑了！”
景横波扁扁嘴——好吧，她知道少帅性子直，不会像宫胤那样无所谓她容貌，也不会像耶律祁那样绅士体贴顾全她情绪，但这么直接地听见这句话，她还是有一点点受伤的嘛。
下一刻她听见他恶狠狠地道：“商国有什么药？什么药对你的脸有好处？统统抢过来！”
她心情大好，笑问：“如果商国的药也没用呢？如果一直是这样呢？你还会不会做我的少帅？”
“我当初是因为你的脸答应你的吗？”裴枢脸色发黑地反问她一句，想了想，却又咕哝道，“好像还是有点关系？”又想了想，不耐烦地挥挥手，“治不好就治不好，治不好就把这天下女人的脸都划花，你还是最美的那一个！”
景横波哈哈大笑，觉得少帅虽然三观不正，但真的很爽！
两人在那旁若无人说话，众人瞧得目光灼灼，商略脸色阴沉，目光一直落在裴枢扶住景横波腰的手上。
裴枢反应敏锐，早已发觉，却看也不看他一眼，手上还用力在景横波腰上一捋。
“干嘛？”景横波这才发觉他的手不大安分，要甩脱，裴枢却道，“咦，一阵不见，你的腰怎么变粗了？”
“啊？真的？”景横波立即被转移了注意力，赶紧去摸自己的腰，这一摸忽然发觉不对劲，身上的衣服怎么都干了？
她抬头，看见裴枢此时才将一直搂住她肩的手移开，掌心间微有热气。
她恍然大悟。
原来裴枢一出现就先声夺人，各种狂妄，不过是为了不动声色淹灭证据。
裴枢是真正的真火真气，只有他能够瞬间烤干衣物。
“阁下何人？”商略阴沉着脸，走过来，身后跟着商国的一大批将领，神色不善。
“裴枢！”
四面响起抽气声，玉白金枢，少年战神的大名，在场人人都如雷贯耳。
“裴枢？黑水女王爱将？”商略微微惊讶，“你如何出现在这里？如何与翡翠女王行迹亲密？”
“因为本少帅在追求翡翠女王啊。”裴枢对他笑出雪白的牙齿，凛冽而森然，“怎么，你管得着？”
“本宫管不得你等隐私之事！”商略怒声道，“我等对少帅闻名久矣，但这里是商国！少帅你想耍威风，还请回你的玳瑁去！如今翡翠女王涉嫌谋杀耶律家族长老，我等正欲请去问话，少帅你阻拦在此地，是要和商国禹国为敌吗？”
“谋杀？”裴枢摸着下巴，“无冤无仇，没打过交道，为什么要谋杀？”
一句话直达中心，问哑了众人。耶律家族的人面面相觑——耶律胜武刚愎自用，独往独来，他去逼问景横波时，并没有交代原因和目的，所以耶律家族的人，也不明白，女王为什么要杀了从没见过面的耶律胜武？
一见众人哑口，裴枢立即笑了。
夜色中漂亮男子的笑意，凛冽又肃杀，隐约还有几分狡猾，众人一瞧这种神情，不禁便想起这传言中脾气暴烈的男子，在战场上的狡黠如狐，心中不由更加不安。
“谋杀，得有动机和条件。”裴枢冷笑道，“如今动机没有，那么，指证她的理由呢？”
“耶律胜武被人杀害，藏在河边石下，石头被大鱼撬动，尸体浮上，正好被在河灯上跳舞的舞女看见。既然杀人是在河边，那么凶手很可能也湿了衣裳。在场其余人衣裳都完整干燥，唯有女王的衣裳，是湿的！”
“啊？湿的？我怎么没看见？”裴枢哈哈一笑，把景横波往前一推，“湿了吗，嗯？”
众人一瞧，不禁一怔，景横波周身衣裳干爽，哪有湿痕？
“不对！我刚刚明明看见她裙角和鞋子，都是湿的！”先前那站在景横波身边的女子，忽然尖呼。
裴枢看也不看她一眼，忽然转身给景横波整理长发，将她微乱的发兜起理顺，顺手捞起她戴在胸前的，商略所赠用来配饰的翡翠项链，道，“这链子太丑，不配你！”手指一弹，项链断裂飞出，正砸在那尖叫的女子嘴上，那女子“啊！”一声，嘴立即就瘪了下去。
那女子捂住嘴惨叫哭泣，一堆人涌上去查看救护，裴枢还是看也不看她，自顾自给景横波整理好领子，笑道：“什么首饰配你，都显俗气。以后不要再戴乱七八糟人送的首饰，懂吗？”
景横波斜眼瞟着他，心中发愁——这死孩子性子这么暴戾，占有欲这么强，如何了得？
商略站在一边，盯着地上碎裂的翡翠项链，脸色铁青，忽然冷冷道：“先前，女王陛下亲口承认，她有去河边。”
景横波鄙视地看他一眼——眼瞧着勾引无望，干脆自己下手，这人品，难怪老王不喜欢他。
“我不过在说谚语而已，”她耸耸肩，“没听过吗？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你！”商略等人怒盯着她，景横波若无其事。
“她去河边又怎样？”裴枢搂着她，转头看看河岸，忽然一笑，“她是去看河灯。想要采一盏给我而已，因为我喜欢莲花。”他低头对景横波微笑，笑容忽然温柔深情，“是也不是？”
景横波给他这样深情款款的笑意，笑得浑身发麻，此时却只能点头，回他以同样肉麻兮兮的微笑。
“她为何要为你涉水，去采河灯？”禹国那位亲王厉声问。
“傻了吧你，这样的问题你也问得出来？”裴枢摊开手，大声笑，“因为她心中想着我啊！因为我和她两情相许啊！因为她爱我啊！”
轰然一声议论声起，众人脸上“哗”一下闪现出八卦光彩——裴少帅在追求翡翠女王！这可真是个劲爆消息！
景横波“呃”地一声，险些呛着，二狗子瞪圆眼睛，刚想吟诗讽刺一下某人的不要脸，裴枢笑出白牙地轻轻摸了一下它的脑袋，二狗子立即缩起脖子，不念了。
霏霏已经在拥雪肩上闭上眼睛，看上去昏昏欲睡，它总是睡得很及时。
人群中忽然探出了一张脸，那张小脸雪白清秀，正是玉无色。
这小子正在低声怒骂：“啊！不要脸！太不要脸！一个冒充我娘，一个当众宣称追求我娘，这要传出去，我娘清誉何在，我面子何在？啊？这样这裴枢混蛋岂不成了我便宜老爹？不行不行，我要去阻止，我要去揭穿这对欺骗世人败坏他人名誉的狗男女……”
他刚要冲出，忽然嘴被人捂住，还没来得及挣扎，已经被悄悄拖出了人群，放翻在黑暗的角落，再也没有了捍卫他娘和他清誉的机会……
场中，裴枢犹自在滔滔不绝，“黑水女王和翡翠女王交好，在下曾经带兵保护黑水女王，前往翡翠，一见翡翠女王陛下，顿时惊为天人。枢以为，这天下女子，无人及她半分，今日若有人为难于她，枢定与其以命相搏，望诸君自决！”
“枢！”景横波哀呼，“我一脸麻子，年纪老大，还有十一岁儿子，不适合你！”
“无妨。”裴枢搂住她的腰，不许她让开，深情款款和她对视，“是人总会老丑，唯有初心不变。你的一切就是我的一切，你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孩子，当然，我很愿意和你再生……”
下面的话，掐断在景横波狠狠的一捏中，她啼笑皆非地趴在裴枢耳边，低声道：“喂，喂，适当演戏就好，这样过了啊。”
“谁告诉你这是演戏？”裴枢冷哼一声，“每个字都是真话！”
景横波叹息一声，偏开头，裴枢却一把捏住她下巴，灼灼盯住了她的眼睛，“景横波！”
她不得不迎上他的目光，瞬间被他炽烈又愤怒的目光惊住。
“景横波，别什么都拿玩笑来扯。”裴枢低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想走就走，想丢就丢。偌大的玳瑁你都能丢给我，和别的男人逍遥，所有人都知道你的下落，就我最后知道！连想对你说几句真心话，都要借着这样的机会，演戏一样演出来，你还要嘻嘻哈哈，装疯卖傻，你自己说，你对我公平不公平！”
景横波吸一口气，心道糟了，暴龙原来是在生气，一半演戏一半发作，这要怎么收场？
她最近满心都是宫胤，哪里想过别人，如今给裴枢一说，才觉得似乎自己是过分了些，但感情的事，哪里是能你来我就还的？这个道理没法和他说明白，她只得低声道：“先放开，回头我和你解释。”
裴枢盯她半晌，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转过头，却没有放开她手。
此时众人眼见两人窃窃私语，神态亲密自然，确实瞧着像一对情侣，不禁都皱起了眉。
裴枢牵着景横波的手，转向了商略，和禹国耶律家族等人。
“休要以为翡翠女王孤身一人，就无法对抗你禹国商国联合，由得你们要打要杀！她有国土，有军队，有黑水女王与其联盟，还有男人支撑！”他指了指自己鼻子，对着脸色铁青的众人，狰狞一笑，“横戟军五万骑兵，现在就在商国边境！我麾下军刀，饮惯玳瑁上元血，还没尝过商国禹国人血的味道！有种今日就动她一毫，明日我便要你们知道，什么叫冲冠一怒为红颜！”

第三十七章 抢吻
满园静寂，为这男子杀气凛然的言语。
禹国商国耶律家族诸人脸色铁青，有人拉不下面子，想要反唇相讥，然而一接触裴枢黑白分明如刀锋的眼睛，不由自主话便缩了回去。
商略的脸色也很不好看，这种诸国贵族云集场合，稍不注意便容易酿成疆域纠纷，本来他觉得翡翠女王一介女子，又没男人撑腰，身在异国，自然要容让委屈一点。没想到裴枢忽然出现，又态度这般强硬，这位大荒著名凶神的脾性他当然知道，那是真的说打就打的。
在他主持的晚宴上，引发了战争纠纷，那他的王太子位置，就真的保不住了。
但现在因为裴枢一番威胁就这样草草收场，倒显得商国怯弱，还是有辱国体，事情传出去，父王还是不能原谅他。
商略心中两难，不禁暗暗怨恨耶律家族给自己找来这么大麻烦。
景横波凑在裴枢耳边悄悄问：“你真的把横戟军带到边境啦？那玳瑁那边怎么办？”
“吓唬他们呢。”裴枢悄声笑道，“一群怂货，一吓就傻了！”
景横波噗嗤一笑，心想也只有暴龙，会干出这种事了。不过他那比谁都理直气壮的模样，还真没人会怀疑。
她目光越过裴枢肩头，看向对面黑暗，忽然龇牙笑了笑，在裴枢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裴枢皱皱眉，似乎有点不大乐意，咕哝道：“便真打一场又咋了……”终究扛不住景横波的劝，哼了一声，悻悻道：“好吧，饶他们一回。”龇着白森森的牙一笑，恶狠狠地道，“再有下次，抽筋扒皮！”
景横波呵呵一笑，拍拍他的脸，柔声道：“别生气了。波波最喜欢枢枢了么么哒。”
“最爱我吗？”裴枢立即抓起她的手，目光发亮地问。
“你是愿意听谎话的人吗？”景横波对他勾唇一笑，抽出了自己的手，却又轻巧地捏了捏他手指。
她现在晓得该怎么对付暴龙了——不和他暧昧，但适当给予点温情，让他又郁闷又留恋，发作不得。
裴枢狠狠地捏紧了自己的手指，重重哼了一声。
他恨这个小妖精！
他恨自己不能不喜欢这个小妖精！
站在一边的商略，眼看气氛僵持，这两人竟然若无其事在一边打情骂俏，心中怒火更盛，身边耶律家族的人又在不断催促威胁，大有“你不敢下令捉拿翡翠女王就是怕了翡翠堂堂商国如此怯弱”之意。
他不禁怒道：“你等指证女王罪行，不过是因为她衣裳湿了。如今女王对此已经有了解释，如何还能再草率下令拿人？”
“对极。何况，湿了衣裳就算证据？”裴枢忽然抢先冷笑道，“如果真正的杀人凶手根本没湿了衣裳呢？如果真正的凶手把湿衣裳换了呢？”
“这四面都是人，到哪里来得及换衣裳？如果大家都没湿了衣裳，那唯一湿了衣裳的那一个就一定最可疑！”最先冲出来的那个耶律家族的男子，上前一步厉声答，“再说，拿下之后审问搜查，一定可以找出更多的证据！”
“哟，我瞧着你对拿凶手很积极嘛。”裴枢一笑，勾勾手指，“喂，听说过贼喊捉贼这句话没有？”
“你什么意思！”那人怒目瞪他。
“什么意思？”裴枢一笑，忽然冲前一步，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他已经出现在那耶律家族男子面前，撞开了他身边两人，一把拎住他的衣襟，厉声道，“我倒觉得你可疑，说！你为什么一口咬定女王是凶手！”
“她就是凶手……”那人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拎住，又羞又怒，死命挣扎，“滚开！滚开！”
“放手！”周围耶律家族子弟纷纷拔剑，禹国的胖子们也站在一边，厉声呵斥。
裴枢哈哈一笑，手一撒，不屑地将那人掼在地上，一闪身又回到景横波身边，很习惯地搂住她的腰，呸了一声道：“废物！”
那人衣襟翻开，狼狈从地上爬起，众人目光不由自主投过去，忽然有人惊声道：“血！”
此时众人也已经看见，那人翻开的外袍衣襟里，靠近胸口的地方，隐约有一些血迹。
那人低头看自己胸前，也愣在那里，似是不明白这血迹从何而来。
景横波忽然大声冷笑，“呵呵！鞋子湿了有嫌疑，那么，有血迹，是不是更有嫌疑？”
一语惊醒梦中人，商略立即变色，问：“敢问这位先生，血迹从何而来？”
“可别说是我打伤你弄的。”裴枢大声道，“我刚才只揪住你衣领，一根指头都没碰你。”
这都是众人眼见，纷纷点头。耶律家族其余人骇然变色，禹国的胖子们面面相觑。
“或者他自己有伤……”一个耶律家族的男子弱弱发声。
人影一闪，裴枢又鬼魅般出现在那人面前，二话不说，抬手“嗤啦”一声，撕开了对方的衣襟。
胸膛光洁，哪有伤口。
“请问，”裴枢笑得像只凶暴的狐狸，“没有伤口，也没有别人受伤染血于你身，你这血迹，是谁的呢？”
“这血迹先前掩藏在外袍之下，看位置，应该是俯身或者面对他人时，被喷溅上去的。”有懂行的人开了口。
“他栽赃！他栽赃！”那耶律家族的男子狂呼。
裴枢摊摊手，冷笑望天。
他不需要解释，没人信这句话，这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自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举一动都在众目睽睽之下，有没有动手脚，在场人自信眼没瞎。
“难怪如此急迫，原来真是贼喊捉贼！”商略勃然变色，“来人，请去审问！”
“住手！”耶律家族的人拔剑阻拦。
“谁敢拦？”裴枢手一挥，景横波的护卫也拔剑迎上。
“都住手！”商略铁青脸色高呼。
“王太子。”景横波眯眼笑道，“身为一国王太子，此地主人，当着六国八部贵族的面，我相信你以及商国，会给与所有人公平的待遇和裁决。先前我有嫌疑，你要拿下我，我心中无愧，愿随你们去接受调查；现在这位耶律家族的高人，嫌疑比我还大，你们打算装聋作哑吗？”她微笑弹弹手指，“难道什么时候，你们商国，成了禹国的从属了吗？”
“休得胡言！”商略厉声道，“商国对所有来宾一视同仁，也请禹国贵客，力持公正！”
禹国胖子们皱着眉，此刻也觉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还有你们，”景横波又笑吟吟对耶律家族的人弹弹手指，“你们这么护着这位干嘛？难道你们真的觉得他一定无辜？啧啧，身为大家族的人，难道不懂大家族的尔虞我诈和各种倾轧吗？难道真的不认为没有自家人动手的可能？还是你们觉得耶律胜武身为刑堂执法长老，为人很好，与世无争，从不得罪人，家族中人人爱戴，绝不会有人对他怀恨在心？”
耶律家族的人面面相觑——大家族的倾轧和暗杀，从无休止，耶律胜武身为执掌刑罚的长老，得罪的家里人比外头人还多，被家族中人暗杀的可能，让他们否认，也说不出口。
那些人眼底也露出疑惑之色，剑慢慢垂下。
“不是我！不是我！他栽赃！他栽赃！”那人狂呼。
四面没有人说话，护卫他的长剑，一柄柄，收了回去。
景横波笑得讥诮——越是豪门贵族，越是藏污纳垢，真真一点不假。
那人眼底露出绝望之色，目光在人群上方四处漂移捕捉，似乎在寻找可以让自己脱罪的人和事，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闪烁着琉璃光彩的河灯上时，忽然眼光一跳。
景横波心中也一跳，直觉不好。
“琉璃！琉璃！”那人忽然指着上方，大声道，“听闻琉璃族，最喜欢在夜色灯光中，练习自己的隐身之术。如今这碧华园，灯光处处，琉璃族的人也不在人群中，一定散布在各处练习隐身！”他对着上空大叫，“你们出来！你们出来！你们最喜欢在隐蔽的地方呆着，你们在哪呆着没人能发现，你们一定能看见真相！出来！出来！”
他叫声急切，景横波心也砰砰跳起，她还真不知道琉璃族的人有这种习惯，但现在场中确实没有琉璃族人，如果他们真的散落在园子各处练习隐身，那先前那树林后，莲花灯处处的河边，真的是一个练习的好场所……
上方忽然有人幽幽道：“我等不喜欢管闲事。”
耶律家族的那个人，听见这声音，便似得到救赎，大喜道：“这不是管闲事，这是主持正义，为蒙冤受屈的他人洗刷冤屈！请琉璃族的朋友们说出真相，救我一救！”
上方又是一阵寂静，随即众人觉得眼前似乎有彩光一闪，随即面前就多了几个人。
那几个人身上颜色明明暗暗，似乎利用了人的视觉盲点，怎么也看不清楚。
“请琉璃族的朋友们，救我一救！”那耶律家族的人大声道，“你们一定有在河边，一定看见了到底是谁！”
那几个人久久沉默着。
景横波和裴枢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想到，节外生枝，会出现一个隐身种族琉璃族，现在看来，当时十有八九有琉璃族的人在场。
看来一场恶战还是不可避免，裴枢给护卫们打个眼色，示意众人慢慢围拢来，看好四处可以逃走的路线。
这一刻的寂静，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难熬。
很久之后，中间那个老者才开口。
“先前，我在河边。”
那耶律家族的人精神一振，众人目光灼灼。
老者盯着景横波，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容，景横波毫不怯弱，对他勾唇一笑，手中已经扣住了一柄匕首。
“但我当时背对河面，什么都没看见。”老者迅速地说完了下半句。
准备欢喜道谢的耶律家族那个男子，欢呼声咽在了咽喉中，他呆呆地，不可置信地盯着老者，茫然地道：“你没看见？”
“嗯。”老者一本正经点头。
“怎么可能？”那男子喃喃地道，忽然又振作起精神，“那听见总可以的吧？你有没有听见什么？”
那老者又看了景横波一眼，还是那微带狡猾和挑衅的笑容，景横波又对他笑笑。
“听见啊……”老者慢吞吞地道，“有。”
“是什么！”那人急不可耐地催促，“你一定听见耶律胜武呼救，并喊出凶手名字是不是？”
“那倒没有。”老者摇头，道，“我只隐约听见，耶律胜武的惊呼，非常惊讶。”
景横波慢慢出了口长气。
危机过去了。
虽然不明白琉璃族的人为什么帮她，但很明显，那老者在现场，却没有说出真相。
“啊，很惊讶。”裴枢笑道，“看见自己人对自己下手，当然惊讶。总不能说看见女王很惊讶吧对不对？”
众人默然，挡在那耶律家族男子面前的最后一柄剑，终于也收了回去。
那人眼底露出绝望之色，四面望望，忽然悲愤地道：“你们都害我！”
话音未落，他纵身而起，逃入黑暗中。
“追！”商略立即下令，商国士兵快速追上，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景横波笑道：“贼喊捉贼，耶律家族好大荣光！”
耶律家族的人脸上灰暗无光，再也呆不下去，当即灰溜溜告辞，在众人鄙弃的目光中垂头走出了碧华园。
禹国的人也神情悻悻，直如被当面掴了一巴掌。
商略倒还算个人才，很迅速地调整过来，换了殷勤的脸色，过来向景横波致歉，又嘘寒问暖，再三表示要补偿。
“好的好的。”景横波立即道，“马上拍卖会，我要求坐在最好的位置，拥有对我看中的药物的最优先选择权，在同等价位下的优先拥有权。”
商略听懂了她的话，一急之下，BIUBIUBIU地好几声，终究先前话说得太满，只得悻悻道：“好吧。”安排人去给景横波重新安置位置。又送上一份商国王族才能有的物品名册，供景横波先挑选。
景横波根本没看，掂着册子，斜睨着禹国那边，问：“胖子们拿出了哪些东西？看中了哪些东西？”
专门负责伺候她的宫女，给她指出了禹国的拍卖品“天丝草”和“火心甲”，和禹国看中的几样药物。
景横波笑得像只看中猎物的狐狸，坐在不远处的几个胖子，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裴枢大笑着，搂着景横波，坐在了视野最好的位置，顺手从一旁端着各种吃食的宫女的托盘里，不断地取下食物，都放在景横波面前，亲自动手，给她切果子，给她剥果仁，给她夹点心，瞧得一旁的各国仕女们眼睛发绿，死活不明白翡翠女王这么个丑女，凭什么连裴枢这样的人物也能勾引上？
景横波早就习惯了这种羡慕妒忌恨的目光，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她身边的男人们，都是风骚招眼大长腿，天生人群中心。她慢悠悠吃着点心，目光在人群外转了转。
如果不出意外，耶律祁应该已经离开，去追杀那群落单的耶律家族子弟。
刚才她就是得了耶律祁信号，对那耶律家族的人做了手脚。耶律准备好一小瓶的鲜血，她隔空移物，慢慢将那瓶鲜血摄过来，藏在众人脚后的地上。然后裴枢上前揪人，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在裴枢将人推翻在地那一霎，借着裴枢挡住众人目光，她将瓶子里的血迅速洒在了那人内袍里襟上。
意念控物这种事，是居家旅行杀人栽赃之必备法宝。
不远处似有目光射过来，她一偏头，看见的是姬玟，姬家四姐妹今儿来的是三四七，十一没有出现，她们这回很低调，什么都没有参与，此刻姬玟的目光充满了疑惑了审视，景横波笑着对她举了举杯。心想这是个聪明女子，可能已经看出问题了。
姬玟也对她举了举杯，过了一会，景横波再转头看时，发现只有三四在那，姬玟已经不见。
她不会猜到什么，去追耶律祁了吧？
景横波凝神思索了一会，觉得姬玟是个人物，对耶律祁似乎也是真心喜欢，姬国那种风俗人情，其实很适合温柔又懂尊重女性的耶律祁，如果他们真的能成了好事，她倒是乐意看见的。
忽然一个人坐到她身边，她转头，就看见那个先前出来做伪证的琉璃部的老者，正专注地看向台上，望也不望她一眼。
她忍不住笑了，道：“有什么要求，说吧。”
琉璃部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帮她，这是要报酬来了。
“我族对女王没有要求。”琉璃族老者淡淡道，“只想请女王若非必要，永远不要踏足我族。”
景横波很意外，良久吸了吸鼻子，心想自己难道真成了六国八部传言中的王位灾星？以至于这些琉璃族的贵族，宁愿昧着良心，也要和自己交换这个条件？
“好。”她悻悻地答，自尊心有点小受伤，心想以后自己不会成为六国八部公害吧？
琉璃部老者矜持地点点头，满意地走了，景横波郁闷地听见一声锣响，拍卖开始了。
一开始的东西，没什么景横波感兴趣的，她就闭目养神，她自己，因为来的仓促，也没准备多少东西，就临时带走了易国王宫里珍藏的一批面具。
她拿出那些面具时，负责拍卖的礼官表情很是诧异，她以为是对方觉得这面具不够档次，也没在意。此刻听着拍卖了好几样东西，明显是从价值较低的物品开始，却迟迟没有报到自己的面具，不禁有些奇怪。
忽然她直起了腰，目光灼灼。
“七号卖品，天丝草。”礼官在上头通报，“可令肌肤丰润，自生暗香，女子养颜圣品。但不可多用，否则容易肥胖。起价五百两黄金，每次喊价加价十两黄金。”
这价格不算高，在场男子兴致缺缺，女子们露出兴奋之色。
景横波还没开口，裴枢已经高声道：“五千两！”
景横波“噗”地一声，险些喷了出来，狠狠扭裴枢胳膊，“你发什么疯？钱多啊？喊价有你这么喊的吗？一下子飙这么高，是要便宜禹国那些死胖子吗？”
“谁耐烦和那群女人慢吞吞竞价？”裴枢不以为然地道，“再说我第一次送你东西，怎么能太便宜？贵点才对得上你我身价。”
“那也要值啊！败家爷们！”景横波抓狂，那天丝草虽然对她有点用，但并不是完全对症，顶多值一千两黄金好吗，这死孩子要不要这么败家？
裴枢给她掐得很受用的样子，干脆横过手臂，笑嘻嘻地道：“用力点！在我身上，留下你的印记！”
景横波立即罢口，看看禹国那边那群神色欢喜的胖子，心中更加不忿，“你浪费的是我给你的薪水！”
“什么是薪水？你是指报酬？”裴枢反唇相讥，“你给过我报酬吗？”
景横波“呃”一声，理亏地不敢说话了，她现在才想起来，奴役了少帅这么久，真的一分钱没给过他，现在想起来，他总有些要用钱的地方，他是怎么生活的？
“这个那个……”她越想越心虚，小小声地道，“回去分红给你，这草我自己买了……”
“男人用女人的钱？你别侮辱我了！”少帅神情便如受了极大侮辱，挥开她的手，“你真以为我很穷？别忘记当初我可是黄金部第一战神，金召龙设计陷害了我，但他可拿不走我的财产。你放心，”他拍拍景横波的脸，露一抹狡黠笑容，“我的钱足够养你，就算造一座金屋藏娇，也是没问题的。喂，要不要去住住我的金屋？”
“你还是先省点钱买天丝草吧！”景横波没好气地拨开他的手。果然他那二货一样的价格一喊出来，场中再没有人竞价，当商国使役笑吟吟地用盒子装着天丝草过来时，周围众人都露出“此乃冤大头”的讥笑眼光，看得景横波又一阵郁闷。
不过女人们似乎并不这么想，她们的眼光里，羡慕妒忌恨的成分似乎更浓了几分——女人虚荣心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她们宁可看见男人一掷千金地为她浪费，也不要男人锱铢必较地为她省钱。
如裴枢这种有名有貌，霸气又豪气，铁汉又不缺柔情的风格，正是女人们的最爱，景横波觉得自己快要淹没在女人们蓝幽幽的眼光里，她很担心自己出了这个门就要经受无数的暗杀。
裴枢那货还要火上浇油，接过盒子，付了金票，故意大声对她道：“用了这草，你会肌肤更丰润，想起来，真真是美妙感受啊……”
景横波的鞋子，狠狠踩在了他靴子上，让他好好提前体验了一下“美妙感受”，并遗憾自己的高跟鞋都留在帝歌，不然这感受一定更美妙。
此时禹国的第二件商品“火心甲”已经搬上台，看仆役们的动作，就知道这东西颇为珍贵。那是一件银白色的半身甲，但在心口位置却是火红的，那火红色似乎是流动的，看上去十分温润光彩，整片甲衣十分轻薄，主持拍卖的礼官戴着手套，将甲衣轻飘飘地托在掌心，笑容十分轻松，“各位贵宾，传说中的火心甲来了！但是，很遗憾，这不是刀枪不入的银丝甲，防不了水，也挡不了火，啊，它看起来就是个废物。”
底下传来笑声，有点紧张的气氛渐渐缓和。
“这件东西，它唯一的作用，是在这里。”礼官指了指那火红的心口位置，笑容神秘，“这一处，是雪山秘泽火龙的皮，火龙无火，周身通红，是天下极热之兽，能抵御雪山地底千百年的阴寒之气。它心口那一块皮，尤其珍贵，护心、调神，疗伤，护持一切紊乱的真气。不过，提醒一下，这甲只能冰寒系真气使用，真火类武功用了，反而容易走火入魔。”
景横波的目光亮了起来——这简直是为宫胤量身打造！
裴枢却撇撇嘴，懒懒地躺了下去，拉住她道：“这个没用，咱们别管了。”
景横波拂开他的手，专心听上面报价，直接五千黄金起价，一百两一次喊价。
喊价的人不多，毕竟冰寒类真气修炼者不多，但喊价的都很专注，因为只要修炼这种真气，都绝对用得着这宝物。
景横波并没有立即开口，正因为势在必得，所以她不想太早显露。
“五千五百两！”
“六千两！”
“六千五百两！”
……
“一万两！”
一个浮水部喊出这价格后，场中静了静。
礼官的笑容更加完美，说明这东西已经到了临界价位，再拼下去就不值了。
景横波摸摸口袋里的银票，有点傻眼。
可怜的黑水女王，她出身平凡，当女王时是个傀儡，没见过多少钱，到玳瑁后还处于创业阶段，也没多少钱，这次从易国匆匆赶往商国，钱还是从易国拿的，因为对这种一掷千金的贵族拍卖预估不足，现在她发现她的钱似乎有点不够。
“喂，借点钱。”她捅捅裴枢，“回去加倍还你。”
“不借。”裴枢双手枕头，叼着一颗杏子，没好气地道，“你这又不是买给我的。”
景横波心虚，这东西裴枢根本不能用，傻子也看得出她是要买给宫胤的。
“后头你有看中的东西，我一定给你买。”她哄他。
“少来。”少帅更加懒洋洋，“你现在买这个都没钱了，后头还能有钱买别的？我自己出钱，那还不是我自己买给自己？”
“小枢枢，好枢枢。”景横波拉着他的手开始撒娇，“借点钱嘛，好嘛，咱们谁跟谁啊，不要为这点钱伤了感情是不是嘛，回头你尽管提要求，我都尽量答应你好嘛……”
“满足我要求啊？好啊。”裴枢脸一偏，点点脸颊，景横波正想着这家伙得寸进尺，竟然要索吻，这个绝对不能答应，就看那家伙大大白了她一眼，道，“风流女人，想哪里去了？喏，这个杏子，帮我咬一半下来，我就借钱给你。”
景横波瞧瞧他嘴边那个杏子，露出唇外半个，金黄杏子下就是他线条饱满红润的唇，这要一点不碰着唇，咬下半个杏子，实在有难度。
正犹豫着，听见场中竞价声已经没有，礼官已经在笑容可掬询问是否还有人竞价，心中大急，扑过去按住裴枢，一口咬住他唇上杏子。
她想速战速决，结果扑过去太猛，裴枢本来就歪斜着坐在椅子上，给她一扑，哐当一声连人带椅栽在地上。
四面的人忽地转头，目光聚焦。
台上礼官目瞪口呆忘记说话。
女子们发出抽气声。
远处暗处，蜂刺们在团团乱转。
“怎么回事？”
“女王为什么忽然扑倒了裴枢？”
“他们在干什么？”
“要不要通报主上？”
“这通报怎么写？女王当众淫心大发，扑倒少帅？”
“嫌命长你就这么写！”
……
景横波也呆住了，想速战速决，结果搞出了更大动静，眼看裴枢唇角笑意越来越大，一副奸计得逞模样，心中一横，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去咬那个杏子。
把杏子咬到口，再和大家说抢食好了。
抢食总比抢吻男人要来得有面子点。
但是，在嘴唇离杏子还差零点零一公分的时候。
裴枢忽然咕嘟一声，把杏子给整个咽了下去。
景横波的唇，便不可避免地落到了他的唇上。
一霎相接，电光石火，她瞪大的眼睛倒映他狡黠得意的笑容，他乌黑的眸瞳写满她惊讶的眸光。
她感觉到属于他的唇的独特香气——似松似柏似杜若，七分清逸三分暗香，并无想象中铁血硝烟气息，反而分外柔软，似要熨在了心底。
他亦心满意足尝到了她唇齿间的芬芳，是人间最甜的蜜，天下最销魂的香，她的唇软如丝绵，一触及便似要裹缠住他的一生。
他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哝，忍不住要去吸吮咬啮，她却终于惊醒，飞快避开，慌张地跳起身来，腿撞在了椅子腿上，都忘记了喊痛。
裴枢四仰八叉躺在椅子背上，对着黝黑夜空，露出一个有点傻有点满足的笑容。
景横波觉得他这造型太讨厌了，看上去活像刚刚被睡完心满意足的德行，忍不住踢他的椅子，“起来，快起来！”
“哎！”裴枢立即大声回答，“好的，马上起，陛下你不要太用力！”
景横波恨不得一脚踩住他的嘴，等他起身，她忍住不去看四周怪异目光，也不去看裴枢一脸得意笑容，低声问：“钱呢？”
“杏子没咬下来啊。”他说。
“希望那颗没吐核的杏子在你肚子里发芽！”景横波笑吟吟地咬牙，“快点，钱呢？”
“没有。”暴龙无辜地摊开手，“都给你买天丝草买没了。”
景横波气结，正想着要如何将这个可恶的家伙大卸八块，就听见他不急不慢地道：“不过你放心。爷不像你，爷说话算话，马上就有。”
“马上怎么有？你偷啊抢啊……”景横波忽然打住话头。
她旁边，裴枢忽然转了个方向，对一个一直呆呆瞧着他的少女，龇牙一笑。
这一笑艳光四射，那少女眼睛里眼看着就晕出了圈圈。
“姑娘，”裴枢亲切地道，“愿意与我共进晚餐吗？”
那少女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晕晕地点头。
“两千两黄金一次晚餐，多谢多谢。”裴少帅脸也不红地摊开手。
景横波扶额。
天啊谁来把她拉走，她不要认识这货！
那少女立即掏钱，厚厚一沓金票搁在少帅掌心，少帅从容笑纳，少女怯怯地望着他，“少帅，什么时候可以……”
“时日由我定，地点由我定，吃什么也由我定，钱由你付。”某个霸王毫不羞耻地道，“你等着消息便好。”
“哦。”被他气场慑着的少女乖乖点头，双颊飞霞，神情满满期待。
景横波扶额——这看脸的世界！
裴枢望一眼四周，不知何时，四面已经有女子聚拢来。目光都蓝汪汪，绿幽幽的。
他熟悉这样的目光，那叫惊艳和贪婪，以及欲望。
可惜的是，他真正想看见对他露出这目光的那个人，根本不会这样看他。
“陪同散步一千两黄金，陪同进餐两千两黄金，陪同出席宴会三千两黄金，帮忙杀人复仇一万两黄金，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现场给付，多谢多谢。”少帅干脆地报价。
“我要晚餐！”
“我想和少帅共同漫步林荫大道！”
“我希望宫宴少帅能陪我参加！”
“我出一万两，请少帅帮我一个忙！”
人头拥挤，粉臂乱挥，看呆了一众贵族和上头礼官，连竞价都忘记了。二狗子踱来踱去，唏嘘长叹：“少帅吆喝急，女子竞价忙，一群小傻比，吓煞我女王。”
一个单身少妇从人群中挤过来，悄悄扯住裴枢衣袖，“少帅，那个那个……一夜良宵的价钱，您还没报呢……”
裴枢忙着数手上厚厚一叠银票，不耐烦地一挥手。
“老子卖色，不卖身！”
他将厚厚一叠票子，顺手扔给景横波，对她咧嘴一笑。
“二十二年龙精虎猛，都留给我家女王！”
声音响亮，全园子都听得见，所有眼光哗一下又转过来。
景横波被众多敌意、不满、讥笑、惊讶目光包围，只觉得一辈子的脸都丢光了，心里恨得牙痒。想了想，忽然格格笑起来，伸指兜起了裴枢的下巴。
场中又是一静。
少帅眯起眼睛，危险地盯着她。
景横波媚眼一勾，一笑。
“看着膘肥体壮，就怕银样蜡枪！”
“噗”一声，很多男人喷出了口水。
裴枢那张漂亮的，得意洋洋的脸，一瞬间扯歪又扯扁，颜色千变万化，非常精彩。
景横波啪地弹了一下他的下巴，低声笑道：“你敢厚脸皮，我就让你以后没脸皮！”一甩手，将金票甩了出去。
“一万五千两，买火心甲！”
那浮水部的贵族，似被这价格震住，瞪住眼睛不说话了。
“一万五千两！还有没有哪位贵客，出更高的价钱？一万五千两黄金！还有没有？有没有？”礼官连喊，笑得满脸皱纹都开了。
场中寂静，景横波目光灼灼扫射，挥舞着银票虎视眈眈——姐买这个火心甲容易吗？八辈子的脸都丢尽了啊。谁敢和我再争我和他急！
也许是被她那一叠银票震住，也许是被她那恶狠狠眼神震住，场中这回终于安静了，礼官连问三遍，无人应答，景横波微笑着，走向高台。
忽然一人道：“且慢。”
景横波脚步一顿。
那人慢吞吞地道：“卖给谁都可以，就是不卖给你。”

第三十八章 打翻的宫醋坛
景横波停住脚步，偏了偏头。
斜对面，一个禹国的胖子，正充满恶意地对她微笑。
那如山的身躯，横扯的脸颊，以及连带因为肥胖，说话也浑浊嘶哑的声音，让她看了半天，愣是没明白这位到底是男是女。
“不卖给我。”她忽然笑了，抬手点了点对方，“理由？”
一群禹国胖子都在笑，让人感觉整个地皮都在震动，“没有理由。或者，看你不顺眼就是理由。”
景横波定定地瞅这群胖子半晌，笑了。
她并没有继续理会对方，而是看向商国礼官，“请问，这合不合规矩？”
商国负责拍卖的礼官，露出为难的神色，有钱不赚，这种事儿以前还没遇见过。
两边都得罪不得，吭哧半晌，他才犹犹豫豫地道：“按照规矩，售卖品在售卖成功之后，主家不能收回……”
禹国胖子们脸色一变，凶狠地看向那礼官。
那礼官擦擦汗，飞快地接上下一句，“不过主家可以向购买者提出新的价码，或者换别的要求，原则上不能超过原先价码就可。”
说完他就退后三步，垂下眼皮，以示这种纠纷你们自己解决吧。
景横波呵呵笑一声——真是滑头。让禹国胖子提出新价码，如果对方要她裸奔呢？
果然，一个禹国胖子冷笑道：“那就请女王陛下拉下面罩，喊三声我很丑吧！”
哄笑声响起，不过都是禹国和耶律家族那边的人，其余人应者寥寥，大多数人皱着眉头——贵族有贵族的尊贵，这样公然拿对方缺陷来侮辱，一向被视为不入流没教养行为。
裴枢坐在椅子上，玩着一把小刀，忽然手一抬，一股劲风咻一声飚射，直扑那边的禹国胖子群，那群胖子早就盯着他动作，哇呀一声怪叫跳起，身躯虽大，动作却很灵活，眼看着那刀穿过身边，刚舒了一口气，那刀已经当地一声，击在他们身后的树上，咻地反弹回来，比先前更快地，穿过一个胖子裆下，那人“嗷”地一声蹦起，众人感觉像是一座山飞了起来，都哗然仰头，然后就看见，一簇簇毛，从裆下飘飘洒洒飞了出来。
那胖子轰然坠地，捂住裆下，羞愤交加，一把扯过了同伴的披风，裹住了腰。
其余胖子急忙劈出掌风，想要把那羞人的东西给挥掉，景横波格格一笑，手指弹动。
众人目瞪口呆地，眼瞧着那一簇簇毛，并没有被掌风挥掉，而是在半空散开，一阵游动，硬生生拼出一个字。
“丑”！
众人哄堂大笑，禹国胖子们扑起来捞毛的姿势更加让人忍不住，贵族们忍俊不禁，少女们捂着脸脸孔红红，少妇们哧哧地笑，笑声里裴枢手一招，收回小刀，弹弹手指，漫不经心地道：“谁让她说自己丑，我就让他更丑。刚才是毛，下回是肉，想不想迅速变瘦？欢迎来试。”
禹国那群胖子，脸色阵青阵红，景横波呵呵笑着往回走，心想闹成这样，火心甲当真是没指望了，那便算了吧。
有他人的捍卫，本身就是很感动的事，她没有懊恼，只有满足和欢喜。
嗯嗯，回头再抢好了，一定要抢得他们裤子都剩不下。
身后，那群好容易在披风后换好裤子的禹国胖子，忽然阴恻恻道：“怎么，女王不敢要火心甲了吗？”
景横波停住脚步，皱皱眉。
这伙人有完没完！
当真喜欢当面打脸？
她回转身，挑眉，“哦？还打算卖给我？那开个价吧。”
那禹国胖子，分外恶意地笑了笑。
“用黄金来论无价之宝，太俗。”禹国胖子道，“但真正的好东西，还真的只有用金钱才能精确衡量它的价值。当然，除金钱外，人才，资源，也是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我们的宝贝，只想给最强大的人。为此哪怕是赠送，也是可以的。”
“能直接说吗？”景横波很不客气，这群货绕什么弯子。
胖子慢吞吞地道：“刚才我们看见，裴少帅自卖其色，为女王陛下你筹集资金。所以我们很想知道，如果女王陛下很想要什么东西，能最多筹集到多少资金？”
“嗯？”景横波扬起眉。
“黄金十万两。”胖子竖起一根胡萝卜似的指头，“我们不要这个钱，只想看女王有没有这个魅力。不管用什么办法，女王你如果能在半个时辰内，在这场中，不凭交情，只凭个人能力，筹集到这个数目的黄金，我们便将火心甲，一文不要地奉上。如果你做不到，我们也不为难你，就当众给我们磕个头道个歉，算是作为先前侮辱我国的赔偿。当然，”他又恶意地笑了笑，“裴少帅已经卖过一次，不能再卖了。女王陛下你拿出来的售卖品，也不能卖。不过女王陛下你如果想卖，我们倒是乐见其成的。”
场中窃窃私语声响起，众人大多皱着眉，都觉得这要求很是苛刻，黄金十万两不是小数字，在场虽然贵族云集，赶来买东西，但真正看中的东西也就一两样，准备个五万金票顶多了。在场众人，多半和翡翠女王没交情，就算有交情，这样直接掏钱，等于公然和禹国作对，对于政治人物来说，交个未必有用的朋友，和结下个一定会成仇的敌人，肯定不会选择前者。
裴枢也没法再卖色，翡翠女王卖色一说，纯粹是禹国再次暗暗侮辱，绝不可能的事，那么这钱，从哪来？
景横波也在皱眉，她环视场中一圈，和自己有点交情的姬玟不在，耶律祁也不在，襄国和婉今晚没来，来了她也用不上，她现在是翡翠女王。就算这些人在，当众借钱她也颜面扫地，禹国这一手，还真挺狠。但又说不了什么——人家钱都不要了，只想把东西送给强势人物，还要怎样？
裴枢在她身边冷哼，道：“越玩鬼花样越多，说那么多做什么？揍他一个狠的！”
景横波摇摇头，正在思考，自己是不是该以异能换钱？以什么样的方式展示能不动声色地换钱？忽然她目光一定，看见旁边各国护卫人群里，几张鬼鬼祟祟探来探去的脸。
她的心，顿时定了，扬眉一笑，站在场中，朗声道：“本王卖自己的事儿嘛，还是不提了，实在没什么市场啊，别的不说，肯定没有禹国各位贵宾……的毛值钱。”
场中“噗”声一片，酒水到处乱喷，禹国那群胖子刚刚转正常的脸色，唰一下又紫了。
“不过本王身边，人才还是有几个的，有时候本王觉得，他们比本王值钱多了。不过这个自己认为不算，今儿本王也开一场拍卖会中的拍卖会，卖一卖我这身边人，让他们知道自己的价值。”她笑笑，“请各位不必顾忌，就事论事，就按心中的评估，公平出价便是。”
众人倒来了兴趣，各自点头，都觉得翡翠女王当真心思灵活。一眼就看出了禹国的恶意和其间的为难，干脆搞一场公开拍卖，人人参与，也就没了谁最先出头得罪禹国的事，还给了大家公平环境下的估价机会。
就是不知道她能拿出什么让大家眼睛一亮的东西了，正常情况下，要凑足黄金十万两，实在很难。
“本王如果真的做到了，”景横波笑道，“也不要你禹国磕头道歉。你们那身肉，我怕倒下来就闷死了自己。只要你们把火心甲送上，并且在商国期间，看见我便绕道走便行。”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裴枢捣捣景横波胳膊，皱眉问：“喂，到底有没有把握？没把握就别硬撑，咱们打一顿算完。”
“别什么都用武力解决，”景横波笑眯眯捏捏他的脸，“用反转来打脸，才更爽。”
裴枢定定盯她半晌，又躺下去了，咕哝道：“实在没办法，我可以考虑卖身。”
“那不行，破天会追杀我的。”景横波连连摇头。
“别和我提她！”裴枢立刻皱眉，景横波瞅着他脸上阴晴不定表情，心想哟呵小子情绪不大对嘛，看来孟破天在他心中并不是一点地位都没有的嘛。
此时也顾不得少帅的情事，她拍拍他示意安抚，走到场中，先对二狗子招了招手。
二狗子目光发亮，立即飞奔过去，“啊！啊！爷第一个上场吗？波波你有眼光！”
禹国的胖子们，一看出来的竟然是那只油腔滑调的鹦鹉，都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这就是女王陛下的法宝啊。方才真是小觑了呢！”
“是啊是啊，这还是只会说话的鹦鹉呢，果然是人才！女王身边人才都这样出类拔萃吗？这样看来，十万黄金，唾手可得啊！”
“是极是极，只此神鸟一只，便可挣黄金十万两，我等先前，真是看走眼了啊！”
……
众人也莞尔，看景横波的眼色，却多了几分同情——翡翠女王看来这次真的没带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过来，不然何必连只鸟都拉来凑数？
只有景横波没笑，好像没听见那些冷嘲热讽，抚摸着二狗子的羽冠，正色道：“一号拍卖品，文豪鸟一只。”
众人瞪大了眼睛——文豪，鸟？这两个词能放一起用吗？
有几国贵族，皱起了眉头，隐约觉得这“文豪鸟”的词儿，有点感觉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听过。
当初景横波初进玳瑁，曲江之上，二狗子诗才惊四方，虽然也有传说出来，但毕竟离得远，传言不能尽述，各国王族也半信不信，并没有在意。
“狗爷，亮个相！”景横波拍拍二狗子。
二狗子神气活现地在她肩头踱步，张开双翅，开始吟诵。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怪模怪样的嗓子刚出第一句，场中那些随意的窃笑和议论，戛然而止。
很多人直起腰，脸色惊异，盯住了二狗子。
人来疯的二狗子，顿时找到了存在感，拍拍翅膀，声音愈高。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
“玉树静庭前，瑶华妆镜边，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圆……”
鸟声越来越投入，场中越来越静，很多人开始跟随低声吟咏，摇头晃脑，少女们的眼睛闪闪发光，看二狗子便如神鸟，禹国胖子们脸上的肥肉在颤，二狗子背一个字他们颤一次。
景横波让二狗子背了几首，便让拥雪用炒米塞住了它的嘴——怕它再背下去，把改编的诗也背出来。
完了她含笑面对骚动的人群。
“各位，”她道，“耳闻不如眼见对不对？是骡子是马，拉出来一遛，就知道了。这鸟生来异禀，擅长作诗，它所做之诗，是不是抄袭借鉴，你们应该也都听得出。怎么样，这只鸟是不是只宝？”
“或许是女王自己平日的诗，教给这鸟背会了呢？”有人提出异议。
景横波就等这一句，当即道：“那么可以命题写诗啊。”
命题写诗对于二狗子来说，也不是问题，反正景横波别的不会，诗背了一肚子，她不屑狗血地靠诗才骗古人，但不介意让自己的鸟骗一骗，她的诗词库里，各种应景名句都有。
众人问了几句，二狗子对答如流，王族贵族最是附庸风雅，一听就知道这些诗词，绝非现今名家所作，但首首文采风流，含英咀华，简直非人力可以达到，不禁面面相觑。
“各位，”景横波的巫婆语气又来了，“你们身份高贵，身边不乏文人清客，但这样会吟一手好诗的鸟宠，去哪里找？有这样一鸟在手，何愁诗会不胜，装逼不赢，泡妞不成？这正是和你们高贵身份最为相配的绝世之宠！是足可以让你接收到无数膜拜崇敬的炫富圣物，本王挥泪甩卖，良心酬宾，只以千两黄金起价，算是和大家交个朋友。来吧！来抢这只会吟诗的鸟吧！它吟出的每一首诗，都将是你作为主人的独特荣光！”
“啊呸……”裴枢喃喃自语，“她怎么不去做奸商，非要去做女王？”
不可否认，煽动性的语气对于群体暗示作用强大，立即便有人开口，“一千一百两！”
“一千三百两！”
“一千五！”
一开始是喜欢鸟的女子们竞价，再后来就是爱附庸风雅的王族们，其中以落云部的一位高官争得尤其激烈，据说落云部最爱文雅之物，常有诗会举办，并以个人才学作为晋升和获得肯定的重要标准，因此这样一只会吟绝妙好诗的鸟，对于落云部官场中人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二狗子昂首阔步，神采飞扬，长期饱受霏霏蹂躏的它，再次找到了存在感。
最终还是那落云部高官，以五千黄金的价格，将神鸟二狗抢到手。
景横波把二狗子拎过去的时候，悄悄道：“知道怎么飞回来么？”
“新主人对二狗子好，二狗子就不回来了。”二狗子趾高气扬地答。
景横波呵呵一笑，“行！”
就它这德行，背空了肚子里的诗，就算自己想赖着，新主人也得赶回来。
不是谁都受得了它的神经和聒噪的，再说受虐狂二狗子，没了官方CP霏霏，睡得着？
那边落云部的那位高官，一手交钱一手拿鸟，爱不释手地抱着二狗子，连声道：“二狗子这名字如何配你，今日起你换个名字好不好？”
“好的。”二狗子顺从地回答新主子，“叫犬次郎如何？”
“不好，叫采诗吧。”
“好的。”二狗子答，“采诗二狗子。”
“要么叫吟翠？”
“好的，吟翠犬次郎。”
……
景横波微笑回到场中，不用担心二狗子不回来了，它会很快被赶走的。
一只二狗子卖出五千两黄金高价，众人都有些惊异。禹国的胖子们脸色却已经恢复了——五千两一只鸟算天价，但和十万两差得远，而景横波身边，看起来并没什么了不得的人和事，还可以卖出高价来。
景横波瞧瞧那群胖子安心的脸色，冷笑一声，问裴枢：“我有件事想不通，虽然这群胖子和我有仇，但刚才天丝草，他们也卖给我了，怎么火心甲，就死活不愿意卖给我呢？”
“说你蠢你还不信。”裴枢吐掉嘴里的杏子，“天丝草除了美颜没什么用。火心甲对于用得上的人，却是十足的宝物。而且这东西并不是一般人能使用，必定走火入魔的高手才用得着。这说明你身边有需要这东西的高手，你又如此拼命想要，说明此人对你很重要。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禹国怎么会愿意自己把火心甲拱手让你，救好了你的朋友，再来和他们作对？”
景横波呵呵一笑，“不给我难道我就不会作对了？”
“反正得罪了你，肯定不能再便宜你。”裴枢总结。
景横波撇撇嘴，对面禹国的胖子亲王高声笑道：“还有九万五千两，想来女王手段神妙，巧舌如簧，立刻便可以凑齐的。”
“那是。”景横波手一伸，拎出霏霏，“神兽霏霏一只，起价黄金五千两！”
那胖子“噗”地一声，笑道：“刚才是只鸟，现在来只猫，女王陛下你身边就这些畜生能拿得出手么？”
“那是。”景横波笑眯眯地道，“我这人心善，视众生平等。胖子也好，畜生也好，我都公平对待。你瞧我现在不也在和畜生对话呢？”她抱着霏霏，却笑眯眯地看着那胖子亲王，“我猫，你说你怎么就这么肥呢？长得怎么这么像咱老家王八村乌龟巷的那只死猪呢？”
众人哧哧地笑，都想女王陛下平素低调，没想到当真毒舌。
那禹国胖子脸色铁青，但又无法接话——接话就成了畜生。只得冷哼不语。
一个耶律世家的少年忍不住，冷声道：“刚才鸟会背诗，现在猫会什么？唱歌吗？”
“猫当然只会猫叫。”景横波淡淡道，“总不能像有些人一样，空有人的皮囊，不干人事。杀人陷害，贼喊捉贼。”
耶律世家再次败下阵来。
“其实呢，这不是猫。”景横波抱着霏霏，笑吟吟道，“至于是什么，要看各位眼力了。各位如果眼力不足，买它回去反而亏待了它，所以此兽，只卖有缘人。”
“可有特殊能力？”有人疑惑地问。
景横波的目光转过全场，她不想让霏霏展示太多能力，以免以后令自己被动，只想适当地让它展示一下控兽之能，但这附近好像没有动物。
倒是有几个刚才没抢到二狗子的女子，对形态更萌的霏霏产生了兴趣，只是犹豫着那价格，有跟着长辈来的，已经缠磨着长辈掏钱。霏霏的大圆眼珠子转来转去，盯住了一个最年轻胸最大的斩羽部少女，不住用大尾巴蹭景横波的脸颊，示意自己很乐意卖身给她。
景横波对重色忘义的小怪兽很不满，忽然一人大声道：“六千两，我要了！”
竟然是姬琼，今晚姬国三王女戴了面纱，一直很低调，此刻却忽然发声。
她身边一个侍女有点不安地拉拉她衣襟，姬琼不为所动，低声道：“听闻国师很喜欢长毛的兽，特意在静庭养了一只驼羊，这只兽，想必他也会喜欢。”
她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四王女姬瑶忽然又娇声道：“七千两！”
姬琼对姬瑶怒目而视，姬瑶根本不看她，眼神很有兴味地盯着霏霏。
她倒不是喜欢霏霏，或者想拿来送人，只是忽然想起，那天追风发疯，破了翡翠女王的墙壁，最后好像就是这只兽蹿了进去，然后事情就平息了。
虽然没有看清里头情况，但她总觉得这事只怕和这兽有关，她记得当时翡翠女王有呼唤“霏霏！”
一只能够降服最凶猛羊驼的猫？对自己一定很有用。
当然，同时能气到姐姐，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景横波一瞧这两姐妹，顿时笑了。行了，也不用自己费心展示小怪兽了，两姐妹这么撕啊撕，价钱自动就上去了。
果然，姬国王女们一旦杠上，火药味立即蹭蹭爆发，价钱也蹭蹭上涨。
“八千两！”
“九千！”
“一万！”
“一万零一两！”
“一万一！”
“一万一千零一两！”
“一万五！”姬琼气得七窍生烟，眼白直向上翻。
姬瑶还是在笑，“一万五千零一两！”
众人一边笑，一边把座位向后撤——万一打起来，得先占据安全地带。
始作俑者景横波已经和霏霏相拥着睡着了——霏霏嫌那两个胸太小，没兴趣。
撕了好一阵，才听见那边姬琼的声音，“两万两！”
姬瑶不追了，嘴角噙一抹得逞的笑，斜瞟着姐姐——为了追一个男人，花费两万两黄金，还只是买了一只猫，这事传回国内，大王必定要生气，姐姐必定受群臣弹劾。
如此，她就算得不到这只猫，也赚着了。
等到姐姐失去继承权，被贬谪，这只猫，到时候还不是她的？还省了一笔钱。
姬琼心里也不是不知道利害关系，看似抢赢，实则大败，完完全全中了妹妹的计。只是被逼着骑虎难下，此刻只得一掷千金拼美人青睐。
她咬牙，想着只要得了国师喜欢，一切的不利都将不存在。姬瑶不过一时胜利罢了。
饶是如此，她掏钱时也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姬瑶因此笑得更开心。
景横波也笑得开心，霏霏什么事儿都没做，居然卖出了这个价钱，她觉得今儿运气真不错，感谢那些爱撕逼的姐妹们。
她抱着霏霏送过去的时候，满心懊恼愤怒的姬琼，斜睨着她，狠狠道：“今日便宜了你，总有一日，要你好看！”
“喂，咱们这个是愿打愿挨，这么生气干嘛呢？”景横波笑眯眯抚摸着霏霏的长毛，“好好对它哟，小怪兽喜欢吃肉。”
姬琼忽然恶意地笑了。
“这只猫我会送人，不过人家身居高位，眼高于顶，是不是一定能看上这只猫，也说不准，以后如果你想这只猫了，或许我可以让这只猫的新主人，让你进门看上一眼。”她呵呵一笑，又加了一句，“不过就凭你这张丑脸，它那高贵的新主人，愿不愿意让你踏足他的猫舍，我都不敢保证，到时候我会帮你求情的。”
景横波笑吟吟看了她一眼，目光着重在她同样蒙了面纱的脸上一落，直看得姬琼恼羞成怒，正要发作，景横波已经漫不经心转了话题，“你这是要把霏霏送给谁呢？”
姬琼此刻满心恶气，一心只想占上风打击他人，咬牙冷笑道：“送给最尊贵的右国师大人！”
景横波搓霏霏毛的手一顿，霏霏睁开眼睛，瞥了姬琼一眼。
片刻后景横波“噗嗤”一笑。
“笑什么？”姬琼冷冷道，“在掩饰心中妒忌是吗？也是，虽然你是翡翠女王，但就凭你，想要得国师一顾，这辈子只怕也没机会吧。”
“是是。”景横波忍着笑，把霏霏往她面前一送，“赶紧收好，赶紧给你男神送去，赶紧得他一顾，祝你成功么么哒。”
“会的。”姬琼接过两万两黄金抢来的霏霏，冷冷答。
景横波忍着笑往回走，她也不用再关照小怪兽怎么回来了，它会很快回到她手上的。
众人此时却在盯着她——身边两只宠都卖出去了，离十万两还差得远，眼看着她也没什么可卖的了，难道剩下的那个小姑娘，值七万五千两？
禹国亲王低声对护卫道：“去悄悄和咱们交好的各国政要说一声，请他们不要买那个小姑娘，日后禹国自有补偿。”
护卫领命而去，禹国人各自冷笑，“看你还能拿什么来卖！”
所有目光齐刷刷盯着景横波——她要如何凑足剩下七万五千两？
……
许是春天快要到了，帝歌最近天蓝得分外澄澈，天际一群洁白的鸽子，翩翩飞过朱红的窗棂，在木质鸟架上落下，收敛双翅，补充食水。
一双洁白修长的手伸过来，轻轻取下了鸟腿上扣着的小筒。
快步赶来收信的蒙虎，在长廊尽头看见宫胤的背影，立即转身悄悄退了出去——主子最近总是有意无意看窗外，有意无意经过鸟房，果然比他还快地接到了信。
不动声色表象下，是主子细密收敛的心急。他还是不要去打扰主子看信的时光吧。
宫胤并没有立即看信，他看了看静庭隔壁的宫墙，又看看自己的书房，假宫胤正在那里接见大臣。
他急归帝歌后，并没有直接出现，没有接见任何人，甚至没有出现在假宫胤面前。
这是为了让真假国师有更自然过渡，也是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高挑的身影转过长廊，雪白宽大的长袍静静垂落地面，在披散的流水般的长发末端，隐隐露一层银白之色。
他在密室灯下，展开了信笺。一边看信，一边缓缓转动着手中的冰球。冰球在他掌心不断扩大缩小，变幻形状，看来十分神奇。
这是雪山独有的修炼法门，用来调理气息。
蜂刺的信，和他们的名字一样，十分简练。
“商国王太子似对女王动心，欲待追求。再另：姬国三王女似欲追求国师，已遭女王惩戒。”
他面无表情看着，手中冰球，圆润地转动。
后一句追求，自动忽略，前一句追求，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或许可以担心下耶律祁的追求，至于这什么商国王太子，如果把他当回事，简直是对他的侮辱。
“商国太子已经对女王展开正式追求，送来礼物堆满厅堂，女王开启礼物，中有华丽礼服一件，女王有惊喜之容。”
冰球忽然转得快了点，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半晌按了按桌上一处机关，片刻后禹春出现在他面前。
“按照女王以前喜欢的衣饰风格，”宫胤缓缓道，“给她准备四季礼服十六套，要保证她在接下来商国的每一天，都有新礼服换穿。”
禹春傻眼道：“这个这个……主上，来不及啊！”
“从商国附近调，连夜赶工。”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冰球在他手中迅速转动，冰花一阵阵剥落，看上去像什么东西，被狠狠地脱了下来。
禹春狂奔出去赶礼服了，一边跑一边肚子里大骂蜂刺——到底和主子说了什么！一阵风一阵雨的，好端端怎么忽然想起来送礼服！
还没跑远，又被宫胤喊回来，高山雪峰巅花的国师大人，竟然似乎在犹豫，手中冰球嚓嚓地转，散出一片片冰冷的雪花，雪花里他的容色越发清丽如雪，乌黑的睫毛长长覆下来，高远尊贵得让人不敢亵渎。
禹春大气都不敢出，心焦如焚地等着主子下一步指示，好一阵子才听见宫胤有点迷茫地问他：“你说，哪些举动能讨女子欢心，能让她欢喜，觉得有面子？”
禹春险些去掏耳朵——听错了吧？
这么俗气的问题，是从眼前这个不沾染人间烟火的国师嘴里出来的吗？
“呃……太多了，女人喜欢的东西，太多了……”半晌禹春只能这样回答——女人这种生物，世上有她不喜欢的玩意吗？
“那就尽量搜罗，给出最好的。”宫胤轻轻一挥手，“你从今日起，做好此事的参谋，务必令女王身边诸物周全，并且再看不上其余阿猫阿狗的赠品。”
他轻轻皱眉，想着自己一直只在意景横波的安危，没有注意到她的生活需求，以至于她眼皮子太浅，随便一件破衣服也欢天喜地，随便一件烂礼服就跟着人走，这是他的疏漏，务必补救。
瞬间从大统领降职成后勤总管的禹春苦着脸退下——啊啊啊女王陛下你到底干了什么，让主子发了疯！
屋内宫胤才不关注禹春怎么想，他再次展开其余的密信，忽然手中冰球一顿，眉头一皱。

第三十九章 好酸，好酸！
蜂刺的密信，用极细的笔写出极小的字，为节省空间，务求简洁叙事。
下面一张纸条，写“耶律已至。姬国王女争位，以羊驼撞女王之墙。”
看上去很平常的记事录，但最后一个字后面，还有更小的，浅浅淡淡四个字，“墙毁水溅。”
宫胤原本一掠而过，手指忽然便停在了那四个字上。
乍一看平平无奇，再一想不大对劲。
羊驼撞墙，墙毁正常，但是，水溅？
水溅？
什么水溅？
宫胤很了解他的蜂刺，他本身是简洁高效的人，所以训练这些密卫的第一要求也是高效，绝对不会有一句多余的话。
因此这水溅两字，就显得意味深长了。
洗个脸水溅这种事，蜂刺绝不会写在密信里，洗的怕是澡吧？
耶律祁既然在，有羊驼撞墙，一定冲进去救护了吧？
换句话说，景横波洗澡，耶律祁进去了？
宫胤手中的冰球，唰地一声转出漫天的雪花，似苍空怒雪，忽呼啸而出。
雪花盘旋里他闭目，面无表情，将这张纸条扒拉到一边，过了一会，又拿起来看了看，又扔在一边，再过了一会，干脆一弹指，纸条在空中消失不见。
下一张纸条，写“商国太子碧华园接风宴，耶律胜武欲待逼供女王耶律祁下落，被女王和耶律祁联手所杀。”
这回宫胤直接翻到背面，果然又是淡淡小小四个字，“入水，取暖。”
纸条“嚓”一声在指间冻结，碎裂。
宫胤眉宇间有淡淡怒气。
耶律祁如此自私！
蜂刺既然这么写，入水的必然是景横波，景横波曾经误吸他体内阴寒气息，最是受不得冻！
他捧在掌心的，掉根头发都不舍的女子，竟然被耶律祁这么不珍惜地利用！
景横波也越来越傻，为了义气两肋插刀什么的，连身体都不顾。
要插也不能随便插！
他一抬手，又按动了唤铃，刚刚跑出去的禹春，再次满头大汗狗一般地疯跑回来。
“主……主……主上……”
“给商国附近蜂刺蛛网下命令，急调护心御寒怯阴药物给女王。”
“哦。”禹春盯着那些纸条，心想该死的蜂刺，话太多！
他急着去办这越来越多的事，宫胤却似乎不打算放他走，又在发呆，禹春觉得自己快要哭了。
发怔一会儿，宫胤才问禹春：“如何取暖最快捷？”
禹春想这什么傻问题，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生火取暖，但是如果是咱们武人的阴寒入骨，那生火也没用。最好是内力相济，搓揉穴道体肤活血也是可以的……”
“行了！”
禹春目瞪口呆地看见主上手上，那可以变幻无数形状的圆润冰球，咔嚓一声，裂了条缝。
他开始悄悄向后退。
退到门边，不敢离开也不敢进去，就在那等，他感觉等会儿，主上还是会召唤他的。
宫胤似乎没发觉他溜了，定了一会，手指一转，冰球又恢复原状，他展开最后一张纸条。
“碧华园女王被指控杀人，裴枢出面相护。”
宫胤再翻转纸条，后头还是小小细细淡淡四个字，“以齿，分杏。”
一阵静寂。
然后躲在门边的禹春就听见“嘎嘣”一声，这声音不大，他却心惊肉跳。
再然后他听见铃声，铃声刚刚响起，他就作疯跑状奔进室内，以免慢上一步，做了替罪羊。
第一眼看见地面上一摊冰雪，冰球已经不见了。
这有点不可思议，按照往日习惯，这冰球足可以在掌心转上几天几夜，睡觉也不会融化。
禹春不敢把目光在那摊冰雪上多停留，大气不敢出地等着听吩咐。
上头宫胤的语声听来倒正常，正常的冷。
“传信给蜂刺，让他们接出孟破天，送往商国。”
“是。”
“选出最好的嬷嬷，在路上调教孟破天。”
“是。”
“蛛网处应该有裴枢的个人资料，选择最为隐秘的裴枢缺陷和习惯，传递给孟破天。”
“是。”
“商国蛛网蜂刺，尽量为他们制造机会。”
“是。”
“裴枢曾被明城勾引，自此有所禁忌……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
禹春以为没命令了，谁知道头一抬，就看见主上变戏法般从桌下拎出一双高跟鞋，扔了过来。
禹春急忙接住，险些被那双十寸尖细高跟戳破了掌心。
他斜眼偷偷瞟着宫胤——啊主上，啊高跟鞋为什么会在你书桌下？啊你一直藏在这里把玩吗？啊真瞧不出来您还有这么暧昧的爱好……
上头宫胤根本没想到忠心属下此刻满脑子淫秽暧昧思想，淡淡道：“把这双鞋给女王送去，告诉她，穿这样的鞋，该出脚的时候就出脚。”
禹春想象着女王那些追求者，脚背上多两个洞的盛况，贱贱笑着收起了鞋。
“再给女王送些杏子酱。”宫胤今儿话就是多。
禹春跟不上他跳跃的思维，不知道好端端地怎么又扯上杏子酱，想到杏子酱就觉得腮帮骨一阵紧缩，泛出一股酸水，哦，好酸，好酸。
他眨巴着眼睛“哦”一声，又等了一会儿，看主上这回终于又低下头看奏章，才悄悄地退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忽听宫胤道：“静庭收到商国撷英盛会的请柬没有？”
“有的。”禹春答应一声，皱眉苦想请柬给收哪里了，国师日理万机，这种邀请以前从来不亲自去的。
“找出来。”
过了一阵子，满头大汗的禹春回来，捧上描金盒子，盒子里是最高等级的商国撷英盛会的请柬。
宫胤不过抬手示意放下，等禹春出去了，看了那盒子半晌，打开，取出请柬，翻了翻，收在袖子里，走了出去。
他去了书房，远远看见来请安汇报的大臣们，鱼贯走出静庭，早会结束了。
书房里，那白衣如雪的人，看见门口宽衣大袖长发散披的人影，急忙恭谨地站起。
宫胤淡淡注视着他，他的目光一向毫无实质，但自生压迫，寻常人根本抵受不住，那假国师却还算镇静，一动不动垂手而立，只偶尔眼睫稍稍眨动，暴露了一点紧张。
但不得不说，这样已经很不错，假国师已经历练出来了，此时就算两人同时出现在众臣面前，不说话不动，在稍短时间内，也分辨不出。
长久的沉默之后，宫胤终于开口，“你最近做得不错，不过，可以结束了。”
假国师抬起头来，他已经修炼得真如宫胤一般高冷沉稳，此刻脸上也没有一丝惊讶之色，恭谨而又优雅地微微欠身，接受了这样的决定。
宫胤看着这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自己，眼底露出奇异的神情，淡淡道：“今日出宫不便，你等今夜再走，回头向蒙大统领领了报酬之后，蒙虎自会送你出宫。”
假国师顺从地颔首。
雪白宽大的衣袍静静掠过门廊，不带一丝声息，假国师等宫胤走远后，才抬起头来。
他依旧一动不动，端雅沉静的姿态。
无人看见他袍袖底下，因紧张和愤怒，悄悄攥紧的拳头。
……
宫胤雪白的长袍在朱红长廊中无声逶迤，日光淡金色的影子打在他如瀑的长发上，隐约看去，是一片光芒闪耀的银白。
不知何时，蒙虎已经无声无息跟在他身后。
他已经知道了宫胤下令，不再使用假国师的事情。
“今夜……”蒙虎做了个解决的手势，“属下就……”
替身，一旦不用，就没有存活的必要。
宫胤微微点头，笔直的背影转过回廊。
对面，飞鸟掠过玉照宫寂寂的檐角，将浅黑色的光影，投在人的眉梢。
似乎只有这一刻鸟的飞动，才能给玉照宫带来一丝活气，才能让人想起，玉照宫里那个名义上的女王，越发地像只游魂和影子，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
时间倒退回碧华园那一刻，拍卖会中的拍卖会，正在举行。
还差七万五千两黄金，这个巨额的数字，此刻吸引着每个人的好奇心。
各国王族已经接收到了禹国的要求，并表示答应。当然，政治人物间的一切承诺，将来都是需要利益交换的。
有些人很奇怪，禹国为何大这么大的血本，宁可欠各国人情，也要阻扰翡翠女王？
禹国的胖子亲王，环视一周，看见众人脸上的好奇神情，微微撇了撇唇角。
为国中大族耶律家撑腰，是一个理由，但单一个耶律家，还不值得禹国王族这么卖力，哪怕耶律家族，给他送了来自九重天门的灵丹重礼，也还是不够的。
耶律家族只是有一个子弟在九重天门做内门弟子而已，得到的灵丹虽然不错，却还不少顶级，哪里比得上真正九重天门重要人物，直接送上的礼物呢？
胖子亲王手伸入怀中，轻轻摩挲了一下怀中一个锦囊，那里面有三颗浑圆紫金，香气四溢的丹药，一看就知道比耶律家族送来的丹药，要高上好几个档次。
送药的人是谁，他不知道，一个神出鬼没的斗篷男子，在某个夜里给他送来了这药，对他提出了两个要求。
一是要借禹国境内的某处水域用上一年半载。这处沼泽水域，是禹国人人色变的危险恐怖之地，多毒瘴，多猛兽，还有很多奇怪植物，进去的人有死无生，本就是禹国禁地废地，如今有人有偿来借，他乐得答应。
第二个要求，就是要求禹国在商国，遇上所有女王，都尽量给她下点绊子，不要形成合作。
第二个要求有点荒谬，但他还是答应了，因为他认出了那丹药，好像是属于九重天门的珍药。毕竟他之前得到过耶律家族赠送的丹药，认得出属于天门的独特气息。
能和雪山天门交好，为此得罪一两个女王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无论是姬国女王，翡翠女王，还是黑水女王，都不和禹国国土接壤。
胖子亲王眯着眼睛，盯着景横波，他已经在想象，凑不齐七万五千两黄金的女王，给他下跪的样子，嗯，这位女王胸前波涛汹涌，跪下来一定很有看头。
场中景横波接收到他的目光，嘴角一撇，她也已经在想象，这群死胖子看见她就绕道走的狼狈样子，嗯，她到时候一定要时时出现在他们面前。
“敢问女王还有何售卖？”有人高声问，“这位小姑娘吗？”
“是不是要以神棍为名售卖啊。”有人笑。
景横波回头看看紧抿嘴唇的拥雪，笑笑，拉过她，道：“我啊……”
众人都舒舒展展地往背后椅子一靠，做出不打算参加的身体语言。
禹国亲王露出讥讽的笑意。
叫卖吧，叫卖吧，马上你就会遭遇冷场的尴尬。
“……不卖她！”景横波飞快地接上下半句。
“……”
片刻冷场。
禹国胖子们瞪着眼睛，不明白景横波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随即便眼睛一亮，呵呵笑了起来。
“不卖她，你还能卖什么？”胖子亲王戏谑地道，“那就直接赔礼吧！”
景横波呵呵一笑，伸手对空中一招，“三号拍卖品，擅长驱鬼伪死术美男一枚！”
“当当当当！”一条人影忽然一个筋斗翻到景横波身边，一伸手就笑嘻嘻搂住了景横波的肩，道，“女王陛下，就知道你记着我，来香一个！”
景横波在裴少帅出手打人之前，将那胡子拉碴的家伙的脸一推，抓着他的脸颊，转向四周，“来来来，瞧瞧清楚，这位帅哥，是不是风流落拓，颓废迷人？这位是小一一，擅长驱鬼伪死术，别问我这是什么玩意，我也不懂，不过就凭这张脸，也能卖个好价钱不是？”
人群中戚逸笑吟吟向四周挥手，七杀中年纪最大的戚逸，长发散披青带勒额，留点性感小胡茬，一双勾魂桃花眼，天生风流态度，最是深闺熟女们喜好的那一型。
在场很多贵妇开始眼睛熠熠发光，小姑娘们托着下巴瞧着“性感大叔”，眼睛里也满是兴趣，但最先开口问价的，竟然是一个男人。
琉璃部那个暗光闪闪的老者，沙哑着嗓子问：“驱鬼伪死术，是已经失传的异术，这位当真会？”
“琉璃部的老家伙，”戚逸笑嘻嘻点了点他，“你们那一族，靠近鬼风沼泽和琉璃沙漠，阴气很重哦。你的亲友中，是不是有人重病？”
琉璃部老者脸色一变，立即紧张地坐直身体，他身边几个琉璃部的人，也各自神色不安。
一人悄声道：“大祭司，此人可疑，他如何知道这般秘密！”
另一人道：“大祭司，此事绝不能泄露，不如等会我们直接把他……”做了一个下劈的手势。
“蠢货！”那琉璃部老者冷声道，“我们这事非常隐秘，没有任何人知道。既然这人能看出端倪，就说明他真有几分本事。说不定就是救命的机会……”当即站起，也不追问戚逸，直接问景横波，“开价几何？”
景横波笑眯了眼，一点也不记着人家先前的援手，狮子大开口，“一万两黄金起价，每次加价一百两！”
“一万五！”那老者不等众人竞价，一口报价，随即又对景横波眨了眨眼睛。
景横波一看那媚眼儿就吃不消，这老家伙的意思，不外乎是求情加威胁，要用两万两，加上帮她隐瞒真相的情分，来换走戚逸。
“行啊。”她望天，笑嘻嘻地道，“那我先前答应的事，就不算咯。”
先前这老家伙，用帮忙串供的情分，换了她永不踏足琉璃部的承诺，现在正好收回。
她对琉璃部满地琉璃，也很感兴趣呢，再说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需要进琉璃部的时候，限制，肯定是越少越好。
那老者咳嗽一声，悻悻道：“行！”
两人打着哑谜，旁人自然不懂，有些人认出那琉璃部老者，看他对戚逸这么感兴趣，顿时也来了兴趣，刚想竞价，景横波手一摆，道：“这价钱不错了，再多就不值了。本王为人厚道，童叟无欺，不忍欺骗诸位，就卖给琉璃部这位先生吧。”
戚逸大喊：“不对，明明我可以卖出二十万两……”被景横波一脚踢向了琉璃部，那老者一把接住他，笑嘻嘻地握住他的手，钻入了人群中，一眨眼两人就不见了，景横波瞧着，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这个这个，这个头毛稀疏的老家伙，不会有某种特殊爱好吧？这么把戚逸一卖，岂不是送进了淫窝？
转念一想，呵呵呵这谁啊，七害哦，从来只有他们害人的，有见过他们吃亏？卖一个，跟去七个，谁吃得消？
对面禹国胖子们脸色有点凝重，原以为女王身边无人可卖，谁知道莫名其妙就跳出一个会什么驱鬼术的人来，偏偏又被那最神秘的琉璃部看中。胖子们转头对人群看来看去，没明白刚才那人哪里来的，不过总不至于来了一个又一个，没完没了吧？也不至于卖了一个又一个，个个高价吧？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就听见景横波高呼：“四号你出来，四号你出来！”
“蹬蹬蹬蹬！”一双大长腿迈了出来，一眨眼已经站在景横波的面前，双手叉腰一个转身，流风回雪含笑回眸，“陛下，最近我是不是更美了？”
景横波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拍拍高大轩昂，鼻直口方，一身男儿气却偏要搔首弄姿的陆迩肩膀，对四周目光自动调焦为灼灼状态的各国贵女们笑道：“推销的话儿不用多说，看货便是。这是二二，珍藏版黄金三围模特男一枚，擅长驭虫之术。来，二二亲，让亲们瞧瞧你的绝活儿。”
陆迩风度翩翩地笑，环顾一圈，清脆地弹了弹指。
众人屏息等待，却没什么动静，都露出愕然之色。
禹国的胖子们等了一会，笑道：“看那手势像是召雷，怎么，雷公没醒，劈不下来吗？”
陆迩笑眯眯看着那家伙，在景横波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唉，吃了这么多教训，怎么就不长记性呢？”景横波摇头，叹气，手指一弹。
“嗷。”地一声大叫，一个禹国胖子忽然捂着屁股，蹦了起来，人蹦起来了，裤子却留在了原地，此时众人才看见，那白花花的肉山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一条的黑线，仔细看却不是黑线，因为那些线在不断变换游动，似乎是活物，随即便见禹国那一群人四散逃开，有人怒叫：“蚂蚁！”有人大喊，“毒虫！”
宫灯高高地挑了起来，此时众人才看清，围绕着禹国那群人的座位下，满地爬着虫蚁，这些虫蚁很有秩序地排成一排，从黑暗深处，如大军被人指挥般源源不断开来，不断向着那些肉山进发，随着那些胖子蹿起的身形，不断有被层叠的肥肉挤死的虫蚁纷纷落下，在地上堆成了虫尸之山，瞧得人浑身一阵起瘆，难以想象这个季节，看似光滑干净的地面和地下，竟然还隐藏这么多的虫子。只有陆迩热泪盈眶地叹息，喃喃自语，“我的小可怜们……”
那个人蹿起来，裤子留在原地的家伙，无法再去穿自己原来的裤子，因为裤带已经被大批量的虫蚁咬断，并且爬满了各种五颜六色的虫子，他们只得再匆匆借同伴的衣服遮掩，偏偏他们的衣服又都是特制版的，别人的都穿不上，所以眼瞧着那些家伙衣服越来越薄，在夜风中瑟瑟露着肉。
这一手驭虫术，让禹国吃了苦头，却让其余人很感兴趣，很多人开始竞价，陆迩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忽然指住一个丰满妇人，笑道：“我要卖给你。”
景横波记得这妇人是蒙国一位寡居的长公主，蒙国公主似乎也对陆迩很感兴趣，远远地一个媚眼抛过来，景横波眯眼看了半天，问陆迩，“咋看中她了？”
“哦，她胸大。”
“你咋知道？”
“哦，我让蚂蚁咬断了她的束胸。”
景横波：“……”
片刻后，蒙国公主以一万两千两黄金的价格，如愿买走了陆迩，她一手捂住胸前，一手牵走了模特迩，景横波看见她横着的手臂间不可阻挡的波涛汹涌，不得不惊叹隔那么远陆迩依旧无比精准的眼光。
转眼两个人就卖了两万七千黄金，禹国诸人脸色已经黑了，眼光在人群中担心地搜索，有人低声道：“不可能还有吧……”
禹国亲王断然道：“如此特别人才，哪国也不会一抓一把，绝对不可能再有了……”
话音未落，那边景横波扬臂娇唤：“五号和尚！五号和尚！”
“阿弥陀佛。”场中人影一闪，忽然出现一个清清秀秀的少年，雪白皮肤粉红脸颊，乌黑头发清澈眼神，双手合十萌萌哒。
禹国胖子们齐齐眼前一黑。
“这位是佛国流氓三三。”景横波笑嘻嘻捏武杉面颊，“别的不会，会念经。心经无量寿经地藏经华严经金刚经地精神经春宫经统统熟练地干活，家有三三，神鬼乱蹿，怎么样，要不要试试庄严的调戏，或者神圣的暧昧？很有兴奋感的哟。”
萌萌哒的武杉一向长相讨喜，他那庄严圣洁神情下骨碌碌乱转的眼珠子更加富有挑战性，场中的竞价让景横波笑得见牙不见眼，最后以一万一千两成交。成交价格低一点是因为武杉不肯展示他擅长的檀唱，他说这一群人心思鬼蜮，檀唱施展出来怕要晕一大半，到时候谁来买他？景横波深以为然。
最后买走伪和尚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萝莉，斩羽部战辛的小女儿，伪和尚笑嘻嘻牵着小姑娘走来走去，看起来是很清纯的一对，景横波却分明听见武杉在对小姑娘道，“不要叫哥哥，叫老公，咱们偷偷叫哦，阿弥陀佛。”
景横波：“……”
为战辛默哀两秒后，她休息了一下，对面禹国胖子们一直盯着她的动静，此刻眼睛终于都亮了起来。
“看样子没有了！”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一直有这样的人才！”
“哈哈哈才三万八千两，时间快要到了，还有半支香！她要完不成了！”
“哈哈哈。”景横波也一声大笑，“司思亲爱的！”
“来啦！”小受司思的声音永远这么销魂。精灵一样的少年，头发颜色浅淡，肌肤如牛奶浓郁之白，眼眸里一抹淡淡紫色，奇异魅惑，是几乎不需要任何技能加持，便足以令大多数女子涌起怜爱和蹂躏之心的尤物。
场中人的目光盯住了司思，景横波的目光却只盯着禹国胖子，看他们一次次黑脸的表情真是爽死了。
“四四！”她言简意赅地道，“医药圣手小美人，起价同前！”
无需过多介绍，懂医者无论在哪个年代哪个地域都是抢手货，尤其当司思准确判断出在场几位王族的隐疾，并附赠给禹国胖子亲王望诊，说他有花柳病之后，连商国王太子都加入了抢购的行列。不过妙的是，传言里国主有病的姬国，无人问津神医，传言里老王身体康健的几国王族，却抢司思最厉害，真是引人深思。
“一万五百！”
“一万一千！”
“一万一千五！”
“一万二！”
竞争激烈，男女同抢，还有景横波不断摇旗呐喊，“买买买！”
最后司思被商国太子以一万五千两价格抢走，原来可以飙更高价格，但客人们总不好意思和东道主抢太狠，便让了让。看商国王太子那心满意足的笑容，众人都觉得好像在他眼底已经看见了暴毙的老王。
卖完司思后，景横波在场中，算了算价钱，然后蹲在地上，皱起眉。
本来已经被虐得奄奄一息的禹国胖子们，精神一振。
“啊，看样子这次真的没有了！”
“也该没有了，哪有一次性来这么多的道理。”
“算算现在多少钱了？还有多长时间？”
“七万八千两黄金！还有两万两千两……啊香头快要燃尽！她就算现在拖出一个人来，撑死卖上两万两，再加上介绍和竞价的时间，就算还有人，也无论如何来不及卖了！”
“哈哈哈老天助我，快，快把跪毡找来，不要让等下女王陛下输了耍赖！”
景横波瞄着快要燃尽的香头，此时众人也发现时间马上就要到了，都在窃窃私语，投来的眼光同情安慰幸灾乐祸都有。
景横波垂头丧气站起来，耷拉着脑袋，咕哝道：“看来……”
禹国胖子们已经把跪毡铺好，灼灼盯着那即将一明一灭的香头，那香头似一双诡秘的红眼，在他们眼中眨出讥笑的表情。
“看来，你这一跪跑不掉了啊……”耶律家族的人们大笑。
“看来……”景横波抬头一笑，“你们以后真得见我一次滚一次啦——五五六六七七！一起滚出来吧！”
“嗖嗖嗖。”三声连响，山舞尔陆和伊柒蹿了出来，分三角包抄向景横波。
“可放出咱们来了，憋死啦。”
“为什么我要和他们两个一起出场！太丢份了！”
“亲！为什么我也要卖？我是你未来王夫啊么么哒！”
场中一片哗然。
翡翠女王从哪拖出这么多奇怪的人来卖的？
一个一个又一个，以为没有了总还有，现在还一次性翻出来三个，全天下的怪人怪物都在她口袋里吗？
也有人数数人数，若有所悟，脸色渐渐变了。
四面隐隐有尖叫之声，没办法，七个逗比其实都是好皮囊，仅次于两大国师的优质品种，一次性出现时只要不说话绝对很有吸引力，古铜肌肤凤目薄唇男儿气息浓郁的尔陆，文弱温雅风度翩翩的山舞，长眉秀目漂亮温醇的伊柒，站在一起，很有视觉冲击力。
时间关系，景横波话说得很快。
“五五六六七七。分别擅长傀儡术，梦蛊，和分魄术。具体不多说，该懂的都会懂。需要验证随时可以，诚意甩卖，打包跳楼。三只一起，起价三万，每次喊价加一千。时间到了的话就不卖了！现在开始！”
“三万五！”立即有人高声跟上。
“成交！”景横波接得更快。
众人头一抬，那支计时的香，在她话声落地那刻，微微一闪，熄灭。
时间到。
一个数字在众人心中跳了出来，无数人嘘出一口长气。
景横波转头，对胖子们，充满恶意地笑了笑。
“噗。”一声，胖子们一口血，喷在了面前的跪毡上。

第四十章 爱与情义的选择
假国师在静庭的最后半天，过得很平静。
他一直呆在书房里，恪守自己最后的职责，只在吃饭前，走到庭外，喂了喂小胤胤。
那只驼羊已经长很大，看见他很亲热，近期这只驼羊都是他喂的，一直都有护卫在一边看守，食料之类都由别人准备，假国师也只是站在兽栏外，将食料投进盆子而已。
今儿他和护卫要了一把梳子，给驼羊梳梳毛，这不算过分要求，护卫送来了梳子，假国师梳下了驼羊很多细毛，驼羊今日却似有些烦躁不安，在他梳毛时，不住试图咬他衣角，假国师笑容微微不舍，抚摸着它的脑袋，轻声道：“以后都没法给你梳毛啦，你也舍不得我是吗？”
养驼羊的宫役走过来，将驼羊牵起，每晚遛羊的时辰到了。
假国师退开一边，一直望到驼羊离开自己视线，才慢慢向回走。
护卫都在一边瞧着，想着喂了驼羊这么久，有点舍不得，也是正常的。
夜云浮动，天星微闪，平常的夜晚再次抵达，玉照宫和静庭，都如往日一般，在黑暗中半掩巍巍宫墙，远处提灯巡视的侍卫队伍逶迤来去，灯火幽幽，照不亮偌大宫廷。
一盏灯在蒙虎手中悠悠荡荡，他身后跟着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袍子里的人。
蒙大统领亲自带路，四面巡视的护卫便不会接近，蒙虎默不作声在前面走，并没有从静庭的正门出去，而是开了静庭和玉照宫相连的那个侧门。
“静庭出去太招眼。”蒙虎低声对身后道，“我还是带你从玉照宫侧门走。”
身后那人默然嗯了一声。
假国师的衣服已经全部换过，并经过了搜身，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关于静庭的痕迹，以及携带任何武器。
他还是那笔直姿态，连脖子都是僵直的，高领直到颌下，似乎这段时间假扮宫胤的生活，令有些习惯已经深入骨髓深处，离开也不会改变。
侧门的门锁有点锈，钥匙开锁时发出吱吱微响，蒙虎想起以前这门是不锁的，时时半掩着，方便女王随时进出，这么想的时候，就好像看见风流冶艳的女王，笑吟吟推开侧门，将手中点心往他鼻子下一凑，问他，“香不香？高冷帝会不会喜欢？”
蒙虎唇角绽开一丝笑意，他觉得“高冷帝”这个称呼再适合主上不过，女王就是会起绰号。
当然这个想法只能在心里想想。
蒙虎暗暗吁了口气，再次看见玉照宫的宫墙时，眼底掠过一丝厌恶之色。
现在占据宫廷的那个女人，什么时候滚蛋？
侧门打开，隔壁就是原先的景横波寝宫，并没有因为长期无人住就显出破败之像，依旧整齐干净得像日日有人居住。
浑身裹在宽大袍子里的假国师，打量着那座宫室，眼底闪着奇异的光。
蒙虎当然无心给他介绍玉照宫的布置，带着他一路匆匆前行。往玉照宫西侧门方向而去。
到玉照宫西侧门方向，要经过女王寝宫，远远看去，女王寝宫毫无灯火，似乎已经安息了。
蒙虎下意识加快了脚步。经过女王寝宫门口时，忽然里头爆发出一阵尖利的嘶叫，随即杂乱脚步声起，似乎有人正狂奔而出。
蒙虎微微怔愕，随即眼底浮现一丝冷笑，并没有立即走开，而是站定了。
他站定时，已经换成了面对假国师和女王寝宫大门的位置。
“砰。”一声女王寝宫大门被撞开，一人跌了出来，还没落地就发出一声惨叫，那假国师一惊，下意识要去扶，蒙虎对他一看，他立即停住脚步，还向后退了退。
那女子在地上挣扎着，好一阵没爬起，似乎跌得很重，蒙虎就远远站在一边看着她，眼底有种讥诮的神情，似乎对这一幕，等待已久。
大门后的院子里一阵纷扰，似乎还有人追了出来。
门槛上的女子，终于满面尘灰地抬起头，额头上血迹殷然，蒙虎看清了她的脸，先前那种冷笑的不出所料的神情，忽然变了。
“锦姑？”他愕然道，“怎么会是你？”
他看看那宫女，又看看里面，神情很有些不可思议——原以为冲出来的会是明城女王，一直以来他都怀疑明城女王和假国师有暗通消息，但是抓不住证据，主上回来后，这两人更加安静，但今夜要送假国师走，这是最后的机会，这两人如果真的有勾结，一定会在今夜挣扎一把，所以他特意带假国师走玉照西门，以便经过女王宫室门口，谁知道宫殿门是打开了，人也冲出来了，却不是女王，而是在这宫中已经十五年，他们都很熟悉的老宫女锦姑。
锦姑是他亲自指派来女王寝宫的，看似伺候，实则监视。他有十足把握锦姑不会被谁收买，因为这老宫女的一家老小，都在静庭的照顾之下。
现在冲出来的是锦姑，真是出乎他意料。
锦姑额上有伤，却捂着脖子，脖子上一道深深勒痕，蒙虎终于注意到，眼眸一眯，精光一闪。
宫门之后传来喧闹之声，一个白衣女子赤足冲了出来，一大群人跟着，叫喊：“陛下！陛下！”
蒙虎此时才看见那追出来的，才是明城，春寒料峭的天气，她只穿一件薄薄的白寝衣，敞着领口散着头发赤着脚，以平常娇弱姿态不能有的速度和力气，狂奔而来。
只是她身后，都是宫胤特派的最孔武有力的嬷嬷，很快在宫道半途追上并捉住了她，将她死死架住，明城一改平日端庄，在众人胳膊中犹自挣扎，头发乱甩，嘴里发出一阵阵毫无意义的尖声嘶叫。
“她是怎么回事？”蒙虎有点震惊地问。
锦姑靠在门边，猛烈咳嗽，好一会才嘶哑着声音道：“……陛下好像是疯了……”
“疯了？”蒙虎一惊，“为何没有回报？”
“因为传召太医不至，无法确诊，我们也不敢乱说，想等她情况清楚了，再和您回报。”锦姑低声道，“毕竟这是大事……”
蒙虎不说话。明城女王不受国师待见，是谁都知道的事，向来墙倒众人推，她在宫中日子艰难也是常理，有点问题想传太医，太医也不会立即就到。而没有确诊，宫女确实不敢直接就报女王疯了。
“怎么个疯法？”
“一般都是半夜发作……哭骂打闹，见人就掐。”锦姑道，“今晚不知道吃了什么，尤其厉害些，您看我这脖子……”
蒙虎看见她脖子上勒痕，深红发紫，差一点就要人命，真真做不了假。
“宫人中有懂医的，说陛下这是积郁在心，所以……”锦姑微微喘息。
蒙虎默然，挥了挥手，那群婆子立即将明城架了回去，明城犹自在挣扎蹦跶，发出一阵阵意义不明的格格之声，听不出是哭是笑。
她这个样子，哪怕蒙虎一点也不喜欢她，心中也难免有些伤感，轻轻叹息一声，道：“自作孽，不可活……”
锦姑撑着宫门慢慢站起，蒙虎道：“你怎样了？要不要着太医给你瞧瞧？”
“奴婢是哪个牌名上的人，敢劳动太医？”锦姑连连摇手，挣扎站起，但却似腿软，身子一晃要倒。
蒙虎下意识上前一步，扶住她。
锦姑仰身后倒，背对蒙虎，双手向天，一个无法对蒙虎造成任何攻击的姿势。
蒙虎半蹲，接住了她的肩。
忽然“嚓。”一声低响，一抹冷电，自锦姑衣领后射出。
两人此时距离极近，冷电刹那入腹，蒙虎闷哼一声，怒道：“你——”
他并不后退，也没放手，双手狠狠一捏，就要捏碎锦姑的双肩。
忽然背后也有风声，闪电般疾，蒙虎不得不放弃杀手，拔身而起，锦姑却已经翻身而起，这刚才还气息奄奄的老宫女，忽然身形少女般灵活，手腕一翻寒光一闪，一剑掠过蒙虎咽喉。
血光溅射，蒙虎身子在半空中一顿，重重落入宫门前的花丛。
锦姑慢慢支起身子，先把半掩的宫门关上，以免被里面出来的人看见。
女王寝宫门前冷落，侍卫们也少来，倒方便行事。
宫门前冷月凄凄，脸色苍白的宫女和假国师，各自幽幽对望一眼。
夜色遮掩了很多神情，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眼底各自月光明暗，锦姑紧紧盯着假国师，半晌低低冷笑一声，道：“果然很像。”
假国师慢慢将衣领捋平，将手中一枚极薄的匕首，插回了衣领特制的缝隙，他衣裳仿制宫胤常用式样，本身就是高领，领子坚挺，再放一枚极薄匕首，根本看不出来。
他有点讥讽地道：“听说他束领的珍珠有花样，如今我在领子里加匕首，比起他的手段来，如何？”
锦姑斜斜偏脸，忽然呵呵冷笑一声，道：“你也配和他比？”
假国师动作一顿，慢慢斜抬起脸，这个动作竟然也酷肖宫胤，冷然道：“虽然你是女王，但我建议你还是对我尊敬一些，毕竟你需要我的合作。”
“锦姑”默然半晌，忽然低低一笑，这一笑声音柔媚，再不是刚才那嘶哑老女人声音，语气也换了温柔娇怯的声气，笑道：“你说的是，咱们可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没必要窝里斗。来，让我看看你，”她对假国师招招手，“可怜见的，咱们靠驼羊互通消息这么久，今儿才是第一次见面呢。”
假国师并不靠近，只淡淡道：“我叫邹征。”
“还是叫你宫胤比较合适，”她妩媚地道，“毕竟你以后会做他呢。”
“你记住这个名字，因为我迟早会做回自己。”邹征眉宇间神态更冷漠了几分。
女子淡淡一笑，及时将不以为然的眼神转了过去，伸手摸了摸脸，从怀中取出一张极薄的面具，递给了邹征。
邹征戴上面具，赫然那是蒙虎的脸。
面具很精致，一看就是出自高手，当然，和真正的蒙虎有细微差距，但黑夜里，朦胧光线下，很难辨别。
明城轻笑道：“蒙虎看见出来的是锦姑，明城又被架了回去，便放心了。他却忘记了，六国八部中，有一个精通易容和换脸的易国呢。有易国的面具在，让锦姑发疯变成明城，明城变成锦姑，有什么难的？”
邹征看她一眼，眼底的不屑之色也收了收。不管这女王他也如何瞧不上，但对方明显背后还有人支持，能拿到易国这种级别的面具就说明了问题。
狼狈为奸的男女，对视着各怀鬼胎地一笑。
通过驼羊暗通消息已经很久，邹征不想做完替身后被灭口，扮演假国师的日子，也让他尝到了权倾天下御宇洪荒的美妙滋味，是个男人就无法抵御这样的野心诱惑，一开始紧张，后来适应，后来迷恋，最后他觉得，这个国师就该他来做，他无法想象自己做回平民该怎么适应这样的反差，他希望以后年年月月日日，都能在那宝座上，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俯瞰天下。
但在那样严密的看守里，没有机会暗通消息，甚至无法找到盟友，他才能够没听说谁统治的宫廷如铁板一块，但宫胤就做到了，哪怕他不在，所有人还是忠实地执行所有任务，便如他在一般不打折扣。他几次试探失败之后，忽然有一日看见了明城女王。
女王境况凄惨，却让他眼前一亮。
第一次暗通消息，是有人帮忙，在他洗脸的盆子底刻了字，告诉他可以想办法和女王联系。那刻了字的瓷盆，在他洗完脸端出去后，就莫名其妙被打碎了。
之后他再没有接收过这神秘人的任何帮助和暗示，想必静庭这里，混进来一次太不容易，所以对方只能勉强帮忙搭一次线，剩下的办法还是要他自己想。
他便想到了驼羊，借喂食和梳毛之机，先收集驼羊的毛，再编织成袋子，袋子里藏了纸条，藏在驼羊肚腹下的厚毛中，一开始纸条没什么内容，但很明显，明城那边也得了提醒，他去摸驼羊肚子时，发现羊毛小袋子没了。
这便接上了头，借着散步的驼羊肚子传递消息，养驼羊的小宫役有一阵子不往女王寝殿去，让两人心急如焚，后来楚楚可怜的女王引起了小宫役的同情心，他遛羊散步经过女王寝殿的机会渐渐多了，两人才能一来一往地商量。
一个想要不被灭口，永远以假作真；一个不甘践踏待遇，想做真正女王，一拍即合。但所有的计划，都要等到宫胤回来，宫胤迟迟不回，两人生怕夜长梦多，心急如焚，好在宫胤终于回了，而在他回来之前，两人就已经商量好了，在假国师被送走的最后关头，下手。
那时候，不能再不搏一把，那时候，也是宫胤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邹征戴好蒙虎的面具，还要去将花丛里蒙虎的尸首再拖到隐蔽处，不远处却有灯火游动，巡夜的侍卫路过了。
“走吧。”明城低声催他，“关键是宫胤，只要速战速决杀了宫胤，这边蒙虎尸首被发现也无所谓。”
邹征点点头，过去从蒙虎身上搜走了他的印鉴令牌等物，换穿了蒙虎的衣物，伸手扶住了她，明城又恢复了“锦姑”老而衰弱的模样，一瘸一拐，跟着他向静庭走去。
月色凄凄，照亮花丛中，静静平躺着的蒙虎。
……
这一夜的月色暗昧，似画卷上模糊的晕染，以至于静庭的光线，也笼罩在一片朦胧中。
靠近书房的密室里，孤灯犹亮，那是宫胤还没有休息。
邹征和锦姑走了回来，没有经过任何阻碍，便进入了静庭。蒙大统领是国师第一亲信，有自由出入静庭之权。
邹征之前并没有进过密室，那不是他能踏进的地方，他眼神有些犹豫，想了想，在靠近密室的地方，踏重了脚步。
门声一响，禹春从门内出来，和他擦肩而过时，撞了撞他的肩，低声道：“小心点，主上心情不是很好。嗯，这位是谁？”
他看着锦姑，眼神审视。
邹征用气音悄声道：“明城那边的掌事姑姑，我带她来向主子汇报一件重要的事。听说……明城疯了！”
禹春怔了怔，随即咧嘴笑道：“这可真是个好消息，想必主子听了，应该会愉快些。去吧。”
邹征看他匆匆离开，低低吁出一口气，为自己能轻松过关感到庆幸——禹春和蒙虎才是相处时日最多的朋友，他没发现，宫胤自然也发现不了。
一转眼看见明城眼色阴沉，知道她是为刚才那句“明城发疯是个好消息”而不快，他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收敛情绪。
明城抽出手，转过脸去，再转回来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禹春走后门就没有关，从半掩的门里，可以看见坐在桌前看书的白衣人，灯光下为宫胤周身镀一层冷白，乌黑的眉目因此更深邃几分。
两人离房门还有三丈，宫胤的眼神，忽然从书卷的上端扫了过来。
邹征下意识地心中一颤。
位高权重气自威，这样冷峻犀利的上位者眼神，令他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
此刻却是明城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此刻她倒显得平静，低头垂目，做温顺谦卑状。
屋内，宫胤看见是蒙虎，表情倒平和了些，邹征迎上他的目光，急忙恭声道：“主上，这位是女王寝宫掌事姑姑锦姑，刚才她在女王寝宫被女王袭击，属下带她来向主上回报女王情形。”
他和蒙虎朝夕相处也有一段时日，平日里潜心琢磨这位大统领的细微动作表情神态和语音，此刻听来，全无破绽。
宫胤目光在锦姑脸上流过，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悄悄捏了捏袖子。
全身上下，隐蔽处，各有杀手，只等着对付大荒这个传说中最强大的男人。
然后，慢慢走了过去。
……
拍卖会还在热火朝天的继续。
景横波的小型拍卖会，逗比一个接一个拎出来，直接气晕了禹国的胖子，也不知道是真晕还是假晕，总之亲王翻着白眼，其余人衣衫不整地扛着亲王，狼狈而走，只留下一两个等收钱和买东西的人。正好也应了“女王在你们就得滚”的承诺。景横波在肉山们的身后挥舞着小手绢儿欢送，“下次记得见到我一定要滚啊……”
禹国胖子们一走，场中气氛顿时放开，犹自有人高声问景横波，“可还有异人售卖？”
景横波心想还是算了吧，七个逗比够折腾死你们一堆了，还有的话就是卖紫微上人，你们消受得起吗？
她小手绢凄切地捂住嘴，摇着头，依依不舍地和爱宠逗比们告别，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你们都要好好的……好好的折腾他们……别玩死了……搞出点人命来就行……记得回家的路……谁最迟回来我会告诉老不死搞死他……”
七个逗比猛点头，戚逸眯着眼睛淫笑道：“我要去琉璃部学隐身术，以后你们拉屎啊睡觉啊上床啊洗澡啊什么的都得先给我磕头，不然呵呵呵……”
陆迩感动地道：“听说蒙国女人，很多都是大胸！谢谢你波波！”
武杉悲天悯人地道：“波波，阿弥陀佛，老衲有个问题，缠绕在心头难决。不问出来佛祖都会怪罪我。战辛听说还有三个女儿，最大十二最小五岁，你说我是选大还是选小？一起都选了有问题吗？”
司思妖娆地扭着腰肢，“我要把商国王太子掰弯！听说他居然敢追求你！”
山舞尔陆和伊柒被打包卖给了黄金部金召龙，金召龙之所以这么大手笔一次性买三个，是因为他一整晚被裴枢盯住冷笑，笑得他浑身发麻坐立不安，急需高级保镖护驾。
他看着三只一看就很牛逼的保安，心中大定，连身子都放松了不少。
那三只在乐呵呵地咬耳朵，“一天割下金召龙一个零件，然后卖给裴裴好不好？一定能大赚！”
众人不晓得女王和逗比们在说什么，眼看他们“离别情深”，还颇感动了一把，有些小姑娘泪眼盈盈，感动地道：“女王陛下和她的属下们感情真深！”
景横波一步三回头，“凄凉”地走回裴枢身边，裴枢眉开眼笑地伸个懒腰，“卖了好，卖了好，烦死这群疯子了！”
他希望景横波身边最好谁都不在，就剩他少帅一个最合适。
景横波摸摸鼓起来的腰包，先把他的五千两金票还给他，又把先前那些女人集资的钱掏出来一一奉还，“哎，还钱啦还钱啦。先前他卖的色不作数啊，这事算了吧啊。”
结果没一个女人答应，一起痛斥她，“女王陛下你不要太自私！据传你已经有英白追求，又有商国王太子对你有意，现在你还要占着裴枢，连他陪我们吃个饭逛个街都不给，什么仇什么怨！”
景横波被骂得一鼻子灰，只得讪讪拿回自己的钞票，在心中哭号——啊啊啊姑娘们你们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我这是在拯救你们啊你们造吗？和暴龙吃个饭散个步你们以为你们还能全尸回来吗……
没办法，色欲熏心，愿打愿挨的事儿她管不着，她叹气坐好，裴枢倒是很欢喜，搂着她的腰道：“啊，原来你这么在乎我，连我陪别人散个步都不欢喜。”
景横波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臂，“行了啊。姐是有主的人，别动手动脚的，小心找男朋友来打你。”
裴枢忽然松了手，景横波回头看他，就看这家伙收了先前的嬉皮笑脸，正挑着长眉，认真地看她。
“怎么了？”她有点不安，以笑掩饰，“听说要被揍，怕了？”
“我想，你的男人，是宫胤吧？你们复合了，对吧。”裴枢盯着她，慢吞吞地道，“不过你好像忘记了一件事。”
景横波盯着他，心中泛起浓浓不安，因为她也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对面，”裴枢指指金召龙，“那个是我的仇人。不过我还有一个仇人，你大概忘记了？”
景横波的心，咚地一沉。
她想起来了，当初裴枢落入天灰谷，捱了几年人间地狱般的日子，虽然是金召龙的手笔，但背后的始作俑者，是宫胤。
大荒右国师为了惩罚裴枢当初的叛逆，以及为了分化黄金部，使用了反间计，使金召龙自毁长城，裴枢沦入地狱。
这是深仇。
“景横波。”裴枢盯着她，目光忽然剑般锐利，“如果有一日，我和宫胤沙场兵戎相见，你会选择帮谁？”
虽然已经预料到这个问题，但景横波还是张了张嘴，心头猛然一堵。
裴枢和宫胤，真的是难解的死结啊，她在天灰谷中救他时，亲耳听过他对宫胤的诅咒，听过他发的誓。
以裴枢的性格，有仇必报，绝不会放过宫胤。
而宫胤，一向以大局为重，也绝不会允许裴枢这样的强敌存在。
以前她恨着宫胤，一直没有把裴枢对宫胤的这种敌意当回事，此刻终于面对，她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半晌她轻轻道：“我也要问你一个问题。我现在，是和宫胤已经消除了误会。我喜欢他，你会不会因此恨我？”
不等裴枢回答，她握住了裴枢的手，诚恳地道：“如果你心中还有恨，觉得不舒服，你就千万别勉强你自己来帮我，你可以恨我，丢弃我，甚至，可以拿我报复……”
裴枢忽然甩开了她的手。
动作如此剧烈，以至于她的手撞上椅子背，重重一声。
景横波没有呼痛，她垂下眼去，知道自己的话，似乎又说错了。
有时候体贴和理解，也是伤人的利剑。
“我可以允许你不爱我，不喜欢我，不接受我，”裴枢坐起身，指着她鼻子，一点也不客气地道，“但请你别侮辱我。”
景横波头痛地揉乱头发——她宁可和一万个禹国胖子斗智，也不要和追求者讨论感情问题。
这本是无解的命题，每一个答案都是伤。
“大丈夫恩怨分明，迁怒算什么本事？你是你，宫胤是宫胤，我喜欢的是你，恨的是他。我不会混为一谈，你也别在我面前恶心地要把自己和他捆在一起。”裴枢斜眼睨着她，冷笑，“你代他承受我的报复？好个情深意重，怎么就没想过，这么情深意重，是在刺激我？”
景横波长吁短叹，抬起头迷茫地道：“不然你叫我怎么说？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为我放弃仇恨，同样没有资格要求宫胤为了我放弃对你的警惕。我就是个夹心饼干，中间的草莓馅，你们挤吧，挤吧，挤烂我拉倒吧。”
裴枢盯着她半晌，忽然又笑了，手一甩，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恩怨迟。现在管那么多做什么，喂，手甩痛了没有？我来给你吹吹。”说完就来捞她的手。
景横波给他这喜怒无常的性子搓揉得头痛，怒瞪他一眼，干脆搬着椅子离他远点，却听他在身后，以从未有过的语气幽幽道：“或许终有一日你会对我拔剑相向，那我只好抓紧现在你对我还好的日子，珍惜一日是一日，不是么？”
景横波听得心又软了，回头看他，却见他双手枕头，扬起一边漂亮眉毛，满不在乎地在冲她笑，又踢她的椅子脚，一脸骚情的样子。
这男子性子当真难搞，景横波觉得没法和他沟通，因为通着通着说不定就栽进了沟里，只好专心应对拍卖。
拍卖会经过刚才一场闹剧，走掉了很多不着调的人，而景横波现在有了钱，展示了实力，又因为卖爱宠和逗比，和很多国家部族都有了点联系，因此后面的拍卖便显得气氛和谐，景横波先后拍下了很多自己觉得有用的东西，一大部分是她觉得对宫胤有用的，一部分是她自己的，给耶律祁裴枢等等都买了，连二狗子都给买了一件鸟用丝甲。
一直到拍卖会尾声，她才听见商国礼官报出了自己的售卖品。按照惯例，拍卖品可以报出原主是谁，也可以不报，景横波选择了隐藏。
不知何时礼官给景横波随随便便用纸包着的面具，加了极其华贵的盒子，此刻小心翼翼地捧出来，像捧个珍贵的易碎品，全场目光灼灼看着，景横波哈地一笑，对裴枢道：“哟哟，拍卖还附赠华丽包装？这盒子保不定比里面东西还值钱吧？会不会有人拍下来之后，只要盒子不要面具啊……”
她话音未落，礼官高声通报。
“第三十七号！易国王宫易王珍藏面具六副！”
全场轰然一声。
大多数人神情兴奋，欠身欲起。
禹国姬国等国的人，激动得唰地站起，几近热泪盈眶。
景横波目瞪口呆。

第四十一章 刺杀国师
“第三十七号！易国王宫易王珍藏面具六副！”
全场轰然。
景横波目瞪口呆，她原本以为没什么人有兴趣，没想到会有这般激烈的反响，不禁愕然问裴枢：“怎么回事？”
“你跟着宫胤，越变越傻！”裴枢什么时候都不忘记损情敌一句，然后才恨铁不成钢地道，“易国面具本就值钱，易国王宫大王私藏面具更是绝品。易王深知物以稀为贵的道理，不允许珍品面具流出国外，以往易王级别的面具，从不公开拿出来，偶尔出现一次，必定会引发大事。你一次性拿这么多出来做什么？你是要六国八部都为此疯了？败家娘们！”
景横波给骂得翻白眼——她在易国真真假假混了一阵子，看到了太多极品面具，最后连易国王宫都占了，真心没觉得这面具多了不起。此刻看见众人神情，顿时后悔自己将起步价定得太低，急忙拉裴枢袖子，“枢枢枢枢，想办法帮我抬价啊！”
“我和你是一起的，我帮你抬价，不合规矩也不起作用，你会被六国八部鄙弃，后头你想要的东西也要不到！”裴枢敲她，“别和宫胤在一起了，瞧你傻成什么样儿！”
“是啊是啊我的智商都给他了。”景横波悻悻一句，十分懊恼。
上头礼官在报价，因为价格定得不高，全场更加兴奋，顿时就进入了竞价的高潮。
景横波很后悔定价太低，好在逗比们给力，唯恐天下不乱的逗比们，在人群中跳着喊着，将价位推向一波又一波的高潮，而且这群家伙眼光精准，合作默契，看得出谁是真需要，谁是凑数。他们在一开始就把起价抬高，景横波报价千两一张，他们直接就报一万，然后盯住那报价最凶的，在他每次抬价后再狠狠抬价，逼得面具价格越来越高，第一张就卖出了三万之数。
景横波瞧得目瞪口呆，随即明白了为什么面具抢手——在场的多半不是各国各族的王，而是权势人物，能被商国邀请而来，想必也是离王位不远的权势人物，但凡这种人，都是很有野心的，一张别人瞧不出破绽的面具，在关键时刻，可以发挥极大作用，是杀人篡位抢权逃生之必备法宝。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到来，是不是给原本就不大安定的大荒，带来了更多的动荡因素啊……
她懂这个道理，别人更懂，禹国留下的一个胖子，似乎对这面具特别在意，捋袖子露胳膊争得激烈，满场就听见他大喊，“一万八！”
伊柒立即大叫：“一万九！”
“两万！”
“两万五！”伊柒立即跟上。
逗比们笑嘻嘻地不断哄抬价格，跟价的人渐少，禹国胖子热汗滚滚，脸色由红变白变紫。
禹国因为某些原因，此次来参会，原本就是为了面具，本来听说易王没来，已经丧失希望，谁知道最后还真有面具拍卖，还是易王珍藏版，那真是大喜过望，势在必得。
逼不得已，胖子最后眼一闭，咬牙喊：“五万！”
全场顿时静音。
看样子，禹国要面具有大用，势在必得啊。
景横波一直笑吟吟操着袖子看着。眼看那胖子终于争胜，欢天喜地地上台，准备交割金票给礼官，景横波忽然对礼官打了个手势。
礼官立即收回递出盒子的手，对禹国人笑道：“原主露面，你还是和原主交割吧。”
那胖子慢慢转身。
然后就看见景横波如花的笑容。
禹国胖子定在台上，从欢喜的巅峰跌落失望的地狱。
那一刻他的神情，在场王族觉得自己一生都不能忘记，且决定以后一定不能随便得罪女性生物。
迎着那胖子近乎乞求的目光，景横波拉长声音，“这面具啊……”
胖子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她愉悦地道：“……不卖！”
禹国胖子不死心，犹自抗争，“请女王提出条件！”
“不需要条件，就是不卖。”景横波笑眯眯气死人，“或者你们亲王马上从一千斤瘦身到一百斤，我就考虑。”
瞬间瘦身几百斤……削下满身肥肉吧呵呵呵。
现世报来得快，禹国人只得灰溜溜收拾走路。景横波满不在乎，有些人敌意明显，就不要再想着示好拉拢，他不会觉得你宽容厚道，只会更加觉得你懦弱可欺。
面具最后以四万金票成交，她亏一万，气死胖子，值！
姬国三王女四王女本来也蠢蠢欲动，看见她这态度，直接死心，景横波远远瞧着她们偷偷怨恨地揪扯手帕的小动作，爽兮兮地竖了个中指。
恰在此时姬玟回来，景横波注意她的神情，没什么紧张之色，就知道耶律祁那边应该没问题。
姬玟倒没什么顾忌，直接参与了对面具的竞价，景横波给七杀做了暗示，那七个逗比高抬贵手也放了她一码，让她最后竞价成功。
姬玟在两个姐姐妒恨得要喷火的目光中，淡定地收起了面具，给景横波付钱的时候，微微颔首向她道谢，并低声问：“多谢女王，不知女王有何要求？”
她当然知道，景横波完全可以不卖给她，或者逼她高价。这么做，自有要求。
“你将来如果登上王位。”景横波眯着眼睛，“那种凶猛驼羊，平价卖给玳瑁一批。”
姬玟目光一闪，惊讶地道：“你不是翡翠女王，你是黑水女王！”
景横波勾唇一笑。
“驼羊可以卖给你，但你得承诺永不兵踏我国疆土。”姬玟很谨慎。
“只要你不先发兵。”景横波答应得很爽快。
随即两个女子，云淡风轻地走开。
谁也没想到，便是这一擦肩，寥寥几句，一个足矣影响大荒局势的重大国家交易，已经完成。
景横波心情不错——姬玟还是很懂道理的，人情卖给她，也值。
当然，这面具一卖，姬玟和两个姐姐的矛盾也到了巅峰，姬国之后必有纷争。
她乐见其成。
她的面具一交割，拍卖会也就到了尾声，但人都没走，都在等着最后的压轴戏。
压轴都由东道主担任，商国王太子亲自主持最后一场拍卖，他接过礼官小心奉上的锦盒时，满脸骄傲自得的笑容。
“今年本宫向大王再三争取，拿出了国库内珍藏宝物两件，以飨各位来客。”他道，“两件都是我商国异宝，依旧价高者得。但我商国拿出两件，就是希望与更多的朋友交好，所以请各位贵客，只择其一竞价便好。切勿贪婪。”他笑了笑，故作幽默地加了举，“小心贪心太过，出门被揍哟。”
众人陪着呵呵笑两声，眼神颇不耐烦，只等着他赶紧献宝。景横波很感兴趣地坐直身体，决定不管是什么好东西，一定要抢一件。
“其一，马肝石。”商国太子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状物，半青半白，看上去很像马肝，不大起眼，在场人多有不识。
“这是古郅国遗宝。三年前我们无意中获得，为此牺牲无数人命，才得了十斤左右一块。得到之后，收藏在美玉柜中，以水银养之，以金泥封柜。温养三年，如今才拿了出来。”商国王太子笑道，“取其指甲大小一块，舂碎，和以九转丹药，服下之后，可以经年不饥不渴。”
众人“哦”一声，背又靠回椅子背，兴趣缺缺模样。
在场都是玉堂金马尊贵人物，谁也不会有缺衣少食一天，这东西该是贫苦人家的宝，但贫苦人家又怎么买得起这样的宝物？
“鸡肋。鸡肋。”景横波撇撇嘴，完全丧失了兴趣。
“本宫还没说完。”商略笑容神秘，不急不忙地道，“以之拂发，则白发转黑。”
在场所有女子眼睛都一亮。这东西能令白发转黑？那就真的算宝物了。谁都有老去的一天的。
“不过只是短暂效用。”商略又补一句，然后开价，“起价黄金三万。每次喊价加一千。”
这价格不低，这东西的作用说要紧也要紧说不要紧也不要紧，众人都在斟酌沉吟。景横波皱着眉，她觉得这东西对她没什么大用，她虽然爱美，但生白发的时候必定已经很老很老了，到时候仅仅让白发变黑，依旧遮不住满脸褶子，不是更难看么？
商略已经又开始报价另外一件宝物。
“其二，青泥珠。这东西可以说对所有的大荒人都有用。”商略拿出第二个锦盒，取出一枚拇指般大的青色珠子，珠子黯淡无光，还沾着泥，同样不起眼。
却有人识货，惊声道：“莫非是传说中，可以令沼泽淤泥变成清水的青泥神珠？”
“然也。”商略笑得得意。
场中顿时再次轰动，反响激烈超过景横波那六副面具。大荒遍地沼泽，很多国家部族境内沼泽过半，而且还不是什么好沼泽，由此限制民生物产，如果能得青泥珠，沼泽立即就能改善。
而境内有传说中藏宝沼泽的国主们，比如景横波之流，更是呼吸急促，目光灼灼。尤其景横波，她治下的黑水泽，可是大荒传说中蕴藏宝藏最丰富之地，当然危险性也是第一，因为那乌黑沼泽底下藏着无数猛兽，至今连种类都无法探知，随时会带来生命危险，所以她即使有了天星宝舟，在对黑水泽进行勘探时，依旧阻力不小，至今进展缓慢。
如果这玩意儿真的能化沼泽为水，首先那些和黑水泽一样乌漆墨黑的猛兽们便无法遁形，环境改变首先就会死一批，淤泥变水，捕杀更会变得容易，同样，寻宝捞物也会变得简单。
“就这个！就这个！”景横波简直无法抗拒这东西带来的巨大诱惑，一把抓住裴枢，指甲掐进他的手臂，呼吸急促，“无论如何，都要拿到！”
“这东西必然竞争激烈。”裴枢眯着眼睛道，“你想得到，别人也想得到。谁得到这珠子，势力就会扩充，一得一失之间，会直接导致国与国之间经济实力差距拉大。如果是我，得不到这珠子，也一定不能让别人得到，哪怕杀人灭口。我看这珠子会惹事，商国未必安好心，你确定真要争？”
景横波怔了怔，激动得砰砰乱跳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裴枢这种久经沙场的帅才，大局观非常了得，她赞同他的看法，这珠子无比珍贵，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拿到以后，说不准是祸是福。
可是在场诸人之中，这珠子对她来说最重要，直接关系她的帝业和后半生路怎么走。真要放弃，也当真舍不得。
“我商国国内多是药泽，最宝贵不过，绝对舍不得拿来化成水，所以此物虽好，对我等却是无用，因此特拿来以飨各位好友。”商略笑道，“幸亏黑水女王不在，否则她只怕要疯。此珠在手，玳瑁还需要她辛苦打天下吗？”
众人一阵哄笑，频频点头，都觉得如果黑水女王在，必定抵受不住这诱惑。
景横波闭着眼睛，深呼吸。
她要好好想想。
裴枢忽然狰狞一笑，道：“想什么？东西都送到你面前，还有不敢拿的事？有我在，还有你拿不住的事？抢！我给你罩着！”
景横波心中感动，拍了拍他的手，裴枢的手有点凉，她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一幕景象。
冰冷的旷野上，喝醉的女子狂哭嚎叫，身后有男子紧紧地抱住她，两人伏在地面上，相拥颤抖，女子无意中抬起头，眼角瞥见银光一闪，转瞬消逝。
这样的场景，当时没有在意，事后也没想起过，此刻却莫名其妙从脑海中翻出。她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同时她忽然又想起当初七峰山小镇，十三太保的地下实验室，在暗室中翻滚时，亦忽然闪现的银光。
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受，她忍不住要发呆。
裴枢忽然一拍她，“快点，竞价了……嘿，心好黑！这个直接开价五万，你剩下的钱，顶多只够买这个，还不准备好？”
场中竞价喊声此起彼伏。
“五万一！”
“五万三！”
“五万六！”
群情激越，她听着却觉得心乱，摇了摇头，双手捂住了脸。
“哦你要等最后猛然出手。”裴枢恍然大悟状，随即摇头，“不成，这价码上涨太快，已经八万了……看来少帅我还是得卖卖色……”
她按住了他的手。
“糟了，价码已经超过了你能拿出的数额了，我帮你把那个叫价最凶的家伙杀了怎样？”裴枢皇帝不急太监急，眼底凶光一闪。
景横波拉住了他，还是摇头。
上头竞价已经到了十万，跟价的人渐少，商略连喊三声，“十万！可还有人愿意出价？”
裴枢着急地催景横波，“快啊！快啊！”
景横波眼底光芒闪动，满是纠结之色，却死死咬住嘴唇，不开口。
她无比清楚这珠子对她的重要性，她比所有人都更需要这个珠子，然而心里一些隐约的预感和浅浅的恐慌，让她无法开口倾尽所有争这个珠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在做一件毫无理由的荒唐的事，其间利弊太清晰，清晰到她也觉得自己糊涂。
商略最后一声呼喊传来，“十万！最后一次！”
裴枢疑惑地望向她，低声道：“你疯了——”
一锤定音，她最终没有开口。
不知自己做得对不对，只随心而行。
裴枢很生气，不明白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怎么回事，在场人群中，她最需要这珠子，也最有实力，却生生放弃。
裴枢不理她了，上头商略开始拍卖马肝石，她振作起精神，一路追价，最终以五万两价格，将这东西抢到了手。结果裴枢更生气了——跟着宫胤，果然越来越傻！
商略将东西递给她的时候，眼神中有了解也有讥笑。了解女子对于美丽的追求，讥笑女子就是女子，心胸狭隘，哪怕手掌一国，也不会有男人的大局和牺牲眼光，竟然为了马肝石，放弃了对足可增加国力的青泥珠的争夺。
景横波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法，她收好了马肝石，心中有微微的乱。
这东西买了，真的有用吗？
宫胤，你现在好吗？
……
静庭依旧很安静。
邹征和明城，轻轻走入了室内。很守规矩地，在宫胤前方五尺处便站下了。
宫胤也一向不喜欢过于明亮的环境，屋内光线昏暗，对面站着也未必能看清人脸，正合那两人的意。
明城很恭谨地趴伏在地，以一个老宫女应有的谦恭畏惧神态，颤声向国师通报了“女王发疯，暴起掐人”的消息。
邹征站在她面前，斜着身子，一个习惯性保护国师的姿态。
宫胤静静听着，和平常一样，没什么表情变化。末了挥了挥手，示意明城退下。
他竟然一句不问，便让明城退下，两人心底都有些意外，但也在意料之中，国师本就是不爱多话的清冷性子。
明城一句也没有多说，倒退而出，翻飞的裙裾下，隐约露出一角鞋尖。
宫胤此时正抬头，一眼看见，忽然道：“且慢！”
明城顿住，还维持着弓腰倒退的姿势，身躯显得有些僵硬。
她弯着腰，手指在慢慢地动着，试图拉扯裙裾，将鞋子遮上。
宫胤已经对“蒙虎”看了一眼，下颌点了点明城，示意他前去查看。
明城青莲色宫女裙的裙摆下，露出的一角鞋尖，绣着金色莲花。莲花是尊贵之花，一般王族女性才会使用，而宫女的鞋上，按照规矩，是不允许有任何绣饰的。
邹征大步上前，一把拎住了拔脚欲逃的明城，“当啷”一声响，明城袖子里，落下一柄寒光闪亮的匕首来。
邹征赫然变色，怒道：“你竟是混进来的刺客！”一脚踢开匕首，翻手将她狠狠一掼，掼在了宫胤面前，“请主上审问！”
明城挣扎欲逃，一柄冰剑已经森然顶上了她的咽喉。
寒气砭骨，明城再也不敢动，正在此时邹征赶到，一脸愤怒，一脚踢在明城背上，正将她踢向宫胤的冰剑剑尖。
眼看明城就要被串在剑尖，宫胤却忽然将冰剑一收，擦明城脖颈而过——他还想留下活口审问。
只这收剑刹那。
明城忽然双手掌心交错一搓。
轻微一声“啪”响，似乎什么东西在掌心被挤破，随即一股浓郁的怪味弥漫，这怪味邹征和明城闻了并没有什么变化，宫胤却眉心一青，动作一慢。
随即他厉喝：“明城！”
明城格格一笑，掌心里忽然又飞出一点蓝光，那东西看上去像个虫子，隐约还拖着透明的丝线样的东西，速度极快，一闪便扑向了宫胤下腹。
明城放出这点蓝光之后，并没有继续动手，她身后邹征顺势拉住她的腰带，往后一纵，脱离宫胤所能攻击到的范围。
此时蓝色虫子已经到了宫胤身上，当然，宫胤手指一弹，这东西便消失无踪，看起来这脆弱的虫子，根本不能对宫胤造成任何伤害。
然而宫胤忽然闷哼一声，“唰”一声轻响，一截细细的血线仿佛凭空出现，从他身前飚射而出，那线的尽头，赫然是一根手指长的针！
长针贯体而出，也带出一抹极细的血线。
此刻宫胤身前场景诡异——一截血线后是一截长针，针后又拖着一截细细血线，似一根极长的血刺，忽然从宫胤体内，被狠狠地拔了出来。
这针看似轻细，然而拔出后，却似忽然抽去了宫胤的精气神，他浑身一阵颤抖，猛然向后便倒。
已经退开的邹征和明城，忽然又猛冲了过来。
邹征手中已经多了一把极薄的匕首，一刀捅进了宫胤的心脏。明城扑上，手中早已抓住的砚台狠狠击打在匕首上，“嚓”一声轻响，原本只入肉两分的匕首，生生被连番大力击打，穿过了宫胤的心脏，自他背后飞出。
宫胤仰躺在椅子上，不动了。
明城和邹征，怔怔在站在他面前，面对着他心口的那个血洞，透过那个对穿的洞，甚至可以看见心脏已经破裂。
任何人，经受这样的伤，都一定会死得不能再死。
但就算这样，明城还是抬手，颤巍巍地去试宫胤的呼吸，试了好几次之后，她失魂落魄地放下了手。
“死了……”她喃喃道。
两人面面相觑，哪怕此刻终于成功，也依旧觉得难以相信，如在梦中——自己两个都不算会武功的人，真的杀掉了这当世可以说是最强大的男人了么？
“死了……”明城抖颤着声音道，“真的……死了吗……”
“再强大的人也会死。”邹征不知道是想让她相信还是让自己确定，“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中亡。越强大的人，越容易栽在小人物的手中，不是吗？”
明城怔怔看着那对穿的洞口，怔怔地流下泪来，“你……你还是死了……不过你也确实应该死了……这些年，我总共毒了你三次，但其实前两次只是药引，只是让你体内般若雪紊乱的药引，今天这第三次，才是真正引发前毒的母毒……宫胤啊宫胤，这么久，这么久，我其实一直没有对你下杀手，我不想，我不想……可是，你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眼泪簌簌落下，敲在桌面噼啪有声，似这些日子孤灯对火，听见蜡烛心被一次次灼烧炸裂的声音，一声炸裂便是一段回忆的崩毁，一声炸裂便似听见心的碎声。这寝殿暗香风满，绣帘不开，她在那样漫长的寂寞和苦痛中忽然明白，她的路已经窄成了短短一截，要么似这蜡烛被慢慢熬干，要么便烧一把大火，在灰烬中踏出属于自己的路来。
或也有可能自焚，可是自焚和别人慢慢焚死，前者还能搏一个痛快。
痛快地死，痛快地爱或恨，痛快地将那些纠缠暗恋的前尘，扔进废墟和白骨堆里。她若不能拥有，不如就此毁灭。
泪水流着流着，忽然就变成了笑声，她格格格格地笑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和你说过不要小瞧女人……你瞧，最后杀你的还是女人……你猜我怎么知道你体内有根针的？你猜我是怎么知道雪山独门的强硬拔针法的？哈哈哈你这辈子也不会知道了……哎，可怜呐，强大如你，其实也不过是个被利用，被借势，被用来磨砺他人的磨刀石呐……”
笑声森森凉凉，低低窃窃，在浓厚的血腥气和昏暗的室内盘旋，听得人背后发瘆，邹征微微打了个抖，有点不安地瞧着她背影，心想这女人莫不要是真的有点疯了吧？赶紧提醒道：“先别说这么多了，赶紧收拾了要紧。”
明城抹抹笑出来的眼泪，“嗯”了一声。外头隐约似有脚步声接近，两人赶紧加快动作。明城脱下自己的面具，戴在宫胤脸上，脱下宫胤的衣裳，交给了邹征换穿，又脱下自己的外衣，穿在了宫胤身上，然后她再穿上邹征换下的蒙虎的衣裳，三人都换好装之后，再将那凝结不化的冰剑取来，插过宫胤胸口那个对穿的洞，再将那真正的杀人凶器匕首收好。
做这些的时候，不可避免一次次碰到他已经冰冷的尸首，她心中那种恍惚的感觉，才终于慢慢触到了实处，却不知道是该欢喜还是怅然——宫胤，宫胤，这个她一见钟情，却一生不知是恨还是爱着的男人，真的死了。
还记得多年前黄金马车前的初见，她慢慢伸出的手，和车下少年倔强而又清冷的眼。
到后来地覆天翻，她的一切属于了他，尘埃泥泞摸爬滚打之后，再多的补偿，都难以抵消那些年的痛和怨。
她也曾是掌心里开出的花，闪耀着明珠的光芒，也曾天真烂漫，以为只要喜欢便可获得一切，到后来她终于明白，花终会谢，珠光会黯，只有权势和财富的光芒，永恒不灭。
蹲在宫胤尸首边，她将他匆匆改装成宫女的模样，动作很快，心乱如麻。
邹征也在继续扮回宫胤，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很简单的事情了。
倒是明城，扮起蒙虎来，委实不大像，明城将衣裳撕开一些，在血泊里稍稍蹭了蹭，弄出一身一脸的血，往暗影里一缩。
邹征快步走到书桌后，将改装好的尸首推在地上，猛地摔碎了砚台。
碎裂声立即惊动了护卫，很快禹春的嗓门就在门外响起，“主上！”
“你越来越糊涂了！”邹征却没有理会禹春，在那呵斥明城，“这样的奸细，也不好好搜查，就带了进来！”
明城呐呐请罪，禹春探头进来一看，吓了一跳，眼看上座“宫胤”脸色沉冷，吓得不敢再问。
“出去。”邹征又拿起书，“人死了，线索断了。直接处理掉。你今日糊涂犯错，不可不罚，着至玉照外庭值守一个月，就从今晚开始。”
明城低着头应了，一脸不安惶愧，众人一看这情形也就明白了，想必这锦姑是个奸细，用计蒙骗了大统领，混入静庭，想要行刺国师，被发现后自裁。
这事儿也很正常，而大统领行事疏忽，被惩戒也不是第一次的事，众人为了避嫌，也不敢多话，也不敢安慰，都让开一边，看蒙虎垂头丧气，亲自拖着尸首向外走。倒是禹春，还在他经过时，侧头悄悄说了句：“没事，尽管去，回头等主上气消了，咱们帮你说情，也便回来了。”
“蒙虎”在暗影里半侧头，唇角似有模糊的感谢笑容。拖沓着步子离去，看上去很是沉重，众人很容易便理解为心情沉重，而不是拖尸疲惫。
看“蒙虎”背影远去，上头“宫胤”掷下书卷，淡淡道：“静庭加强防备，三班不休息。严禁一切外来人等进入。另外，着重对女王寝宫的防护。自今日起，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女王寝宫，女王寝宫内的宫人，不允许出宫一步，所有食物用度，可在寝宫后门以车运送，不得私相授受和夹带传递，违者，格杀勿论。”
“是。”他说一句，禹春应一声，又命侍卫进来打扫血迹，收拾地面，末了见他神色已经转为平和，才道：“主上，您安排的事，属下已经做好了。”
邹征挑起眉毛，他当然不知道禹春指的什么事，心里也有些惊异——宫胤回来后，并没有直接参与任何事情，没想到还曾私下吩咐了禹春办事。
心中有些紧张，面上却神色不动，他不置可否“唔”了一声。
“礼服等物，都是选的最好的料子，最好的裁缝，最精美的式样。”禹春讨好地道，“女王一定满意。”
邹征又“唔。”一声，道：“回头她的消息……”
“属下一定第一时间给您送上。”禹春笑道。
邹征点头，挥挥手——他会很快知道，这女王是谁的。
听口气，宫胤对这女王非常上心，那么是哪位？难道是传说中曾和他关系暧昧，后来又被放逐的那位？
邹征虽然是个傀儡，但毕竟在国家政治中心呆久了，有些事便也渐渐知道个大概，他想起宫胤不在宫中那段日子，想起那段日子黑水女王的渐渐崛起，以及那段时间蒙虎往大荒内陆不断来往的信件，心中隐约也就有了轮廓。
他轻轻转着宫胤案上的笔，眼神里，渐渐弥漫出一股森然的寒意。
黑水女王么……
“咯哒”一声，他将笔放下，缓步走进了内室，在平日宫胤休息的床榻边坐下。
宫胤的床榻硬而冷，一点也不舒服，然而他在那床上躺下，舒展四肢时的神情，却像是堕入了软云窝一般惬意舒爽。
惬意，干成了一件大事，完成了一件伟业，像梦一般不可想象，最后成为真实。
激动和兴奋此刻才敢在血液中沸腾，巨大的成就感压抑在心底，只遗憾无人可以分享。
他闭上眼，月光浅淡，照亮他唇角，得意笑容。

第四十二章 盛放的爱
明城用袋子拖着尸首，慢慢走出静庭，她尽职地扮演一个“办事不力被责罚很丢面子因此心情沮丧”的大统领形象，一路上不断有“昔日属下”要帮她扛尸首，她都摆摆手谢绝。众人看“大统领”连说话心情都没有的样子，也便知趣地不再打扰。
明城直到将尸首拖出静庭，才停下脚，回头望望没人跟来，怨念地捶捶腰。
这真是个苦差，可是不辛苦一把，哪有以后的甜呢。
她和邹征已经约好，等他坐稳国师位置，就将她从女王寝宫中放出来，给她正式的女王荣光。
当然，她对邹征，也不是完全没有防着一手。无论如何，两人合力干成了这件大事，便各自有了把柄在对方手中，只能一条道儿继续走下去了。
她将尸首的袋子靠在墙边，这里是远离静庭的一处偏宫，已经没有静庭那么严密的警戒。
上头有风掠过，她掀起眼皮看一眼，夺夺敲了几下墙。
一只手从宫墙上头伸下来，抓走了装尸首的袋子，是个普通侍卫装扮的人。
明城警惕地退后一步，看着对方。这是她的联络人，她的易国面具，发疯药，和用来给宫胤强力拔针的那雪山蓝虫，都是对方给她的。
“有没有人注意到你？”她问。
“放心。”那人答。打开麻袋要看。
她心里还是恍恍惚惚的，不敢确定这是事实，虽然内心里很愿意相信，但感觉总在告诉她，这么容易，可能吗？可能吗？
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不能？她也这样一遍遍坚定着自己。
“先送我回去。”明城看看四周，她很担心露馅，要先回寝宫才好。
那人却似更关心那麻袋里的尸首，还在摸索，低低道：“先验明正身。”
“针都拔出来了。”明城皱眉道，“你不是说，只有雪山一脉的人，才可能有针吗？”
“话是这么说。”那人道，“不过，你确定死透了？”
“生死都不确定，我有那么蠢吗？”
那人在尸首的脸上耳后用力摸，口中笑道：“这样的人物，我们主上在他手上都失败了很多次，你们居然真能得手，我不大敢相信啊。哎，要知道你们能用面具骗人，人家难道就不能吗？”
明城似被提醒，立即道：“如何？你摸摸。”
那人已经缩手，道：“好像没有面具，撕不下来。他身上可有什么标记没有？”
明城脸红了红，摇头道：“不知道。他修炼般若雪，就算受伤都不会留下痕迹的。”
那人也没什么办法，正在思考，忽然远方灯光摇曳，有一队巡夜侍卫正在接近。
“我走了。”他立即道，“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之后就算再有人和你联络，也不会是我。你记住你答应我家主上的事。”
“放心。”明城道，“一直以来多亏他提点，朕谨记在心，一定会有报答。对了，蒙虎的尸首处理好没有？”
“我看着你们进入静庭之后，过去处理了。”那人咧嘴一笑，“已经拎到了外庭。藏在隐蔽处，到了明日，想必玉照宫的人就会发现，他们的大统领蒙虎，‘外庭值守遇刺，为国捐躯’啦。”
“如此甚好，真是天衣无缝。”明城舒一口气，展颜而笑。
“人要过来了，我带你先离开这里。”那人手一伸，拎着明城向她寝宫飞奔，明城只觉得肩头微微一痛，不禁变色，“你对我做了什么！”
“陛下。”头顶那人声音笑嘻嘻的，“我家主上真要想对你做什么，十个你也死了。放心了，不会对你造成怎样伤害的，不过是以此对我家主上做个保证罢了。只要女王你将来好好合作，什么问题都不会有。”
明城抿紧唇，唇线压成一片苍白，这一刻她恨自己没有武功，便纵有千般智慧，小心周旋，依旧处处掣肘于人手。
头上那人似对宫廷道路很熟悉，带着她从隐蔽角落一路闪避巡夜护卫，往寝宫而去。
头顶风声呼呼地过，她咬紧了牙关，直勾勾盯着前方黑暗，道路还很长，路还没有走到尽头，但是她相信自己，一定会走到云破月开那一日，到时候，山巅绝顶，唯她独笑！
……
当夜那人送到明城后，拎着尸首袋子一路向外走，却在离开女王寝宫不久后发现，被宫中禁卫追赶，在追逐中，禁卫射出的火箭，射中了他背上的尸袋，他为了自己不被波及，只得将袋子扔下，自己逃之夭夭。
当夜明城一回到女王寝宫，就开启了地下宫殿，躲入只有她知道的，地宫里最隐秘的一个密室里，她在那里睁着眼睛过了一夜，在黑暗中战栗不安，听见任何风吹草动就忍不住一次次发抖。她不敢闭眼，怕睁开眼睛，就会看见那个高山雪一般的人，立在暗光之下，遥遥冷冷地对她看，她害怕头顶的任何声音，怕那是士兵的沉重靴子，踏过女王寝宫的地面，包抄住地宫门口，带来她与他人勾结杀人篡位，立即处死的命令。
在这样的恐惧中她挨过一夜，直到日头照样升起，宫女如常来伺候她，她听得动静正常，才敢出来，接下来的日子，她依旧活在提心吊胆中，每晚都在地宫中睡，害怕突如其来的杀手，但什么都没发生，日子安静如常，她的心渐渐放回原地，无比庆幸地告诉自己，真的成功了，那个人真的死了，因为如果不死，他绝不可能也没有理由毫无动静，就这样将她轻轻放过。更不可能将大荒就这样拱手让人。
她终于恢复了正常，放下心思，准备好好做一个真正的女王，首要是先调养身体肌肤，务必恢复当日容光，但她不知道的是，从这一日开始，她的噩梦真正开始了。
而那一夜，也许睡得最安好的，便是邹征。他只看见了国师的权力和尊贵，却没有真正见识过宫胤的手段，因此，他是心理负担最轻的一个。他在密室中安睡，梦中无数次梦见雪白的影子，在头顶上方飘游来去，长长的宽大的衣摆，飘拂在他的脸上，清冷而细密的触感，他无数次被惊醒，怔怔地摸脸，那触感如此清晰，宛然如真，面前却空空如也，连侍卫也不会接近。这样的次数多了，他烦躁起来，抓起床边一柄剑，“嚓”一声狠狠钉在床头，怒声道：“何方魑魅魍魉！有种显影现形，否则便给我滚！”
这么一骂，真的便安静了，他由此便觉得，这果然是自己心虚，心虚则神气不宁，如见鬼魅，或者宫胤的鬼魅真的作祟也说不准，他当然不能真的找高人来驱鬼，白日里，他还是一个凝神静气的国师，高冷而遥远着。
蒙虎大统领死于外庭的消息，很快就传了来，刺客远飏无踪，禹春悲愤无伦，自请亲自带人追凶，要为兄弟报仇，这个请求正中他下怀，当即准了，让禹春带走了静庭很多的老护卫，然后以充实护卫为名，从玉照宫调来一批新护卫，这些都是不大熟悉静庭和国师的外庭护卫，他自此觉得更加安心。
至于政务，早先他刚刚扮演国师时，很多政务都是蒙虎飞鸽传信，直接传递给在外地的宫胤披决，但时日久了，看守便没那么严密，很多批复都是由他手中传递给臣子的，久而久之了，他也知道了政务该怎么处理。
这也是他敢于以假做真的原因之一，他觉得，他能完美地做好一个国师。
白日里他将自己处于护卫的重重保护之中，处理政务，思考着如何对付一切突发情况，晚上便以政务抽查为名，调来以往奏章的旧档，一点一点学习如何更完美地处理政事。
如此安安静静过了几天，他悄悄拎着的一颗心，也在慢慢放下。想着这老天终于开眼一次，让他因祸得福。
这一日，密室里，他依旧翻阅着往日的奏章，手忽然停下。
烫金密匣里，一封密折静静躺着，封皮上书：《请国师自立为帝书》。
……
帝歌在黑暗的浓云下，闪烁着刀尖的寒光。商国却在歌舞升平中，将宴席开了一场又一场。
景横波一场接风宴拍卖会大出风头，气晕了禹国亲王，气傻了姬国王女，连打带哄，赚得盆满钵满，本来是全场中最受人羡慕的人物，却因为在最后干了一件傻事，明明是最有钱的最有能力竞争青泥珠的那个，却要了马肝石，被各国贵族笑她“钱多人傻”。
景横波觉得这绰号甚好，钱多人傻总比钱少人也傻要好一点。
青泥珠最终落入了帝歌一位高官之手，据说这位是户司的副相，背后有整个户部和朝廷支撑，财力自然足够雄厚。
这位高官获得青泥珠之后就失踪了，也不知道是自己潜行迅速离开了呢，还是遭遇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景横波过得很悠哉，将拍卖会得来的东西各自清理，准备大分赃。
那日之后，耶律祁有两日不见，两日后回来，送他回来的却是姬玟。耶律祁受了点小伤，姬玟显得很关切，耶律祁则很客气，礼貌里隐藏着几分疏淡。景横波接出来问了，才知道当夜耶律祁单身出去，带人去追耶律家族其余人，要趁耶律家族失去耶律胜武之际，将这批人也斩草除根。
耶律家族也很谨慎，耶律胜武被杀，他们被迫离开碧华园之后，他们当即便匆匆收拾行李，要离开商国，连后头的宝药都不敢再竞争了。但耶律祁追出来更快，在城中一处贫民窟将那群人堵住，双方激战一场，眼看可以围剿，耶律祁无意中发现对方某个秘密，留了活口，导致逃走了一人，耶律祁又追向城外，正在这时姬玟也赶到，当即帮耶律祁堵住了那个漏网之鱼，解决了后患，又亲自送耶律祁回来。
这段经历想来很惊险，但耶律祁说得轻描淡写，姬玟又是个不喜欢浮夸的女子，景横波觉得她是自己见过的所有王族女子当中，城府最深气质最稳最具领袖气质的一个，她不过淡淡笑，说一声，“虽然晚到一步，所幸还没有太晚。”
景横波觉得这话一语双关，耶律祁却好像没懂，还是温柔又幽魅地笑着，再次慎重其事地谢了姬玟，他越客气，姬玟越无法表示亲切，也便潇洒告辞，从她脸上看不出什么不快，但景横波却看出了她眼神里，微微落寞。
对于女权主义、高傲独特的姬国王女们来说，想要找到自己合适的人，也不容易吧？想想也是，她们有种近似现代女子的特质，现代女子在现代都越来越难找男朋友，何况身在大荒的她们。无法在本国联姻，寻找他国王族，人家却未必能接受姬国的风俗人情。所以她们一个个都只能把眼光放在那些奇男子身上，好比姬玟看中了耶律祁，姬琼干脆直奔宫胤去了。
景横波等姬玟走后，免不了埋怨耶律祁发现了什么要紧秘密，要冒那么大的险，还受了伤，耶律祁微微笑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长形锦盒，道：“因为我发现了这个。”
“什么？”景横波打开锦盒，发现是一根火红色的长形树枝。
“火芽草。这东西对冰雪系真气修炼者有抑制作用，但它还有个用处，是人们想不到的。”耶律祁将那树枝拿起，随手插在身边一株盆栽上。
那盆栽是一盆景横波叫不出名字的花，最近打了骨朵，有点要开花的迹象，估计还有几天才能开花。
那草插了进去，随即，景横波眼睛就瞪大了。
眼看那碧绿枝头浅粉花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绽开，洁白肥厚的花瓣，一瓣瓣姿态舒展，中间淡绿娇蕊，如碧玉琢成，颤颤顶着几点新鲜的花粉。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锦衣人又出现了，正使用他的生命激发之能。随即想起这家伙最近销声匿迹，十有八九终于回去荼毒他自己的国人了。
“生命激发？”
“不，短期催生而已。必须植物先处于即将绽放或成熟阶段。”耶律祁道，“这种草火力旺盛，能够迅速改变土质，令地气温暖，植物感觉春天到了，由此被骗，提前成熟。”
景横波想了想，脑中灵光一闪，“你要提前催熟紫阑藤！”
紫阑藤将在大半个月后成熟，而商国会提前将撷英盛会结束，送走客人，以免众人觊觎。这会导致想要滞留商国盗宝的人，行事难度增加。关键的是想这么做的人不止一个，到时候要躲避商国，还要面对各方豪强的争夺，难度可想而知。
如果能提前催熟紫阑藤，那时候，自己还光明正大的在商国，商国防备不足，别人更是没做好准备，岂不是要轻松很多。
想明白之后，她禁不住感激，望着耶律祁，不知道该怎么谢他才好。
他和耶律家族的交锋，从来都是生死之争，走掉一个，都可能带来杀身之难，在那种情况下，他依旧想着为她争取紫阑藤，不惜冒险受伤，也要将东西先留下，这番心意，到他这里，不过风轻云淡一句话，然而只有她知，心意厚重，沉沉要将她压下。
她想来想去，只得搬出这次自己拍卖来的所有东西，除了火心甲留下，其余都送到他面前，“你自己挑吧，全拿走也可以。”
盒子里还空着一大块，那是放火心甲的，景横波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她该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任耶律祁随便挑的。
耶律祁失笑，目光在东西上一扫，微微一停，随即摇头，伸指挑起她面纱，指尖掠过她脸庞，“我只要你容颜如初，欢喜如初便好。”
他指尖轻轻，春风力度，在她颊侧微微停留，似留住了一段不能言的唏嘘。
这一霎他靠得极近，气息暖暖地拂在她额上，她似乎能感觉到他纤密的睫毛，快要刷到她的眼睑。
这一刻香气如此缠绵，眼神如此柔和，花开得如此灿烂，连风在此刻都显得轻缓，一切的氛围都如他一般幽魅生香，为一切亲密和相融做准备，似乎下一刻，就会有一个吻落下来。
她心内迷迷茫茫，却终究在那片阴影和气息靠近的那一霎，微微一让。
非常细微的一个动作，他却立即察觉，眼眸里的迷乱立散，换一抹平静波流。
波流底便纵有暗潮汹涌，无人知。
景横波再抬起脸时，笑意盈盈，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手指将盒子“啪嗒”一扣，笑道：“不要？不要便算了哦。以后想起来可别后悔。”
耶律祁凝视着她——谁说女王风流冶艳？他只知她认定了便内心坚执，便迎着春风艳光摇曳，根永在冰雪深处。
“我只后悔过一件事。”他道。
景横波抬起眼眸，然而接触他眼神之后，便知道这个疑问不能问出口。
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伸手拔出火芽草，在屋内所有盆栽中都插上一插。
他微笑，“无以记相逢，赠你冬日春。”
霎时诸花次第开放，姹紫嫣红，满屋清新绿伴五彩蕊，似天地间所有生机和鲜艳都在这一刻绽开，似天地间所有香气被刹那邀请，满屋碧叶招展，花枝离披，葳蕤如盛夏之季。
而她在一色烂漫之中婷婷，鲜红裙裾似火铺展，有种人天生尊贵华艳，便纵人间万千富盛，不能压颜色分毫。
她因绽放而更美丽，绽放因她而更鲜亮。
他凝视着她，忽然不愿再将时光浪费在后悔之中，当初错过，只证明天意不予，而他愿意在之后的时光里，用尽全身心力，护持她鲜亮葳蕤永如今日。
很久以后，沉浸在这一刻香气里的景横波，才听见他开门出去的声音，听见他说：
“我只后悔人只有一生。”
……
这世上有多少人怜香惜玉，就有多少人大煞风景。
耶律祁为景横波营造冬日之春，眨眼间就被某个家伙毁了干净。
裴枢从外头风风火火闯进来，一进门就开始打喷嚏，再一看见满屋子的鲜花，顿时捂住鼻子大叫：“啊，怎么这么多花？熏死人了！”一边大叫一边就将花盆都扔了出去。
景横波救援不及，瞪着他，心想人与人怎么差别这么大呢？那一只会烧饭会调情会浪漫会讨人欢心，这一只就只会打架会杀人会找事会大煞风景。
哦，不过她喜欢的是会高冷会毒舌会呆萌会各种COS的那一款。
裴枢拖了张凳子坐下来，水也没来得及喝一口，就急急道：“你猜我做什么去了？”
“打架呗。”景横波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这家伙一身灰尘，衣服还有破损，八成又惹事了。
“猜对了。”裴枢得意洋洋敲她一个爆栗以示奖赏，景横波很想把他连人带凳子都踢出去。
“去了一趟商国皇宫。”裴枢说起皇宫的语气，就好像说去一趟菜市场。
景横波霍然坐直，“什么？”
她知道近期商国皇宫，因为各国政要云集，最近警卫特别森严，商王直接调动大军，将王宫围了个水泄不通。
她都没想过去夜探商国王宫，这个裴枢，怎么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去了。
“听到了些消息。”裴枢还是那满不在乎的语气，“紫阑藤将在十四天后正式成熟。目前不在商国王都，而在都城外十五里的宝台山。商国早在三个月前，就对宝台山进行了改造，设置成可出不可进的堡垒，并调动了最精锐的军队驻守。光进山，就要过七关，每一关都得有皇家特制的钥匙，而且钥匙还不同，不同的钥匙具有不同的权限，总之，那就是个移动堡垒，谁也进不去。”
“进不去就进不去，你操什么心？”景横波把他向外推，“我自己有办法，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裴枢屁股就似生在椅子上不动，一把捞住她的腰，笑道：“你的事我不管谁管？我不是号称要追求你的么？”
“嗯嗯，那我窗子外头好像有知了，麻烦你帮我捉了谢谢。”景横波只想赶紧打发他算了，最好气走他，省得他一个冲动，去闯那个堡垒。
“你怎么不问我在商国皇宫得到了什么？”裴枢一扬眉。
景横波皱眉看着他，打听这消息已经很不容易，那里高手云集，他又干了什么？
“钥匙啊。”裴枢得意洋洋一伸手。
景横波盯着他手心，啥也没有。她也不信他这么跑一趟，就能拿到那些钥匙，真要拿到，商国要么改钥匙，要么一定拼死来追。
裴枢忽然捋起袖子，将手臂往她面前一递。
景横波第一眼满眼血红，吓了一跳，仔细一看，赫然看见他手臂上，印着一排钥匙的印子。
那是一排血印，已经压破了肌肤，想必压下的时候，非常用力。
景横波震惊到不能言语，半晌才吃吃地道：“你这是……你这是……”
“我在梁上偷听时，被商王的供奉发现，当时他们正在查看刚做出来的第一批外山关卡的钥匙。唔，那些老头子当真厉害。”裴枢永远那么逸兴飞扬，“被发现了我干脆冲了出去，和他们打了一架，商王吓得惊掉了手中的钥匙匣子，那些钥匙是串在一根铁条上的。正好有个老头子踢了我一脚，我便借势扑过去，狠狠栽在那些钥匙上，把印子拓了下来。”他摇摇手臂，“不必担心拓印在皮肤上，皮肤不平，会导致钥匙印子细微变化，将来做起来不准确，我当时运了横练功夫，手臂如钢铁一般，钥匙印上去就是原型。然后我就放下袖子爬起来冲了出去。那群老不死看钥匙没丢，一定就会放心的。那种钥匙做起来也不容易，他们不会因此重做的。这样你进外山门户的钥匙就有了！”
他呱啦呱啦说了一大堆，景横波只怔怔地看着他的手臂，满眼的血红，刺着她的眼。
要想在刹那之间，把铜钥匙深深印在肌肤上，需要跌多重？用多大力气？那印痕足足陷下好几毫米，他对自己，都不知道怜惜吗？
还是为了她的事，他当真如他自己所说的，用尽心力，不惜己身？
她转开眼光，只觉得心间涨得满满，似发热似发堵，似无数的浪潮狂涌，万千情绪到了此处，似千军万马驻蓝关不得发，她因深切感受到爱而不能不感动，又因为深切知道自己不能回应而忽生忧伤。
这一刻屋外那些短暂盛放的花儿，忽然在一霎同时凋谢。
这世间不在其位的感情，也是这不在季节的花儿，因为某些愿望而怒放，再在无人知晓处静寂收敛。
裴枢忽然指着她笑道：“喂，做这死样儿做什么？我瞧着你快哭了？这点皮肉小伤，至于吗？或者你终于感动了？感动可以，要不要以身相许？”自己说着笑了，摇摇头道，“一个大白眼。”
景横波正好一个白眼过来，裴枢大笑，将凳子晃来晃去，懒洋洋催她，“快找个人来拓印，不然结疤了就会出现差别。”
景横波便命拥雪进来拓印，小姑娘看见那伤口时，眼底也有惊讶之色，做好一切走开时，景横波听见她轻轻叹息一声。
景横波亲自给裴枢包扎，她低着头不言语，裴枢一直偏头看着她，忽然点点她额头，道：“刚才你好像真的想哭了，是真的吗？”
景横波慢慢绕着白布，缓缓道：“不想看我哭，就以后少做这种傻事。钥匙算什么，紫阑藤算什么，你们不嫌弃，我自己也无所谓。”
“谁说我不想看你哭？”裴枢一句话让她挑起眉毛。
“我不想看见你为别人哭，不想看见你被别人欺负着哭，但我愿意看你为我哭。”裴枢重重抚过她额头，强硬地抓着她的脑袋，和自己额头靠了靠，轻声道，“你为我哭一次，我真的会很欢喜。因为那会让我觉得，你还是在乎我的。”
景横波忽觉心中咯噔一声，赶紧抽抽鼻子，道：“那便现在哭了吧！”
她直觉地为后一句话不安心，如果真要为他哭，当然选择现在。
两人额头相抵，他立即伸手到她眼下，等她泪水。
景横波噗嗤一笑，这下真的哭不出来了。
裴枢也一笑，放开了她，向后一仰，眯上眼睛，道：“爷累了，走不动了，就借你这地方睡一觉了，你换个屋子吧。”
景横波看他半晌，奈何那家伙不睁开眼和她对视，一副死赖到底模样，她只得向外走，将要跨过门槛，忽然道：“裴枢，你的腿是不是受伤了。”
坐在椅子上那人似乎动了动，没说话，没回头。
景横波唏嘘一声，转回身来，在他面前蹲下，不由他分说，嗤地撕开他裤腿。
裴枢夸张大叫：“哎呀女王脱我裤子啦……”喊得激烈，却动也没动。
“闭嘴。”景横波盯着他变形红肿的膝盖，膝盖肿得有两个大，最起码骨裂了。
他从坐下就没挪动过，本身就是异常。原来是一直为了掩藏这腿上的伤。
看这伤势，不用说就知道，他当时面对围攻，想要拓印钥匙，在扑过去的时候，没有顾惜己身，直接撞伤了腿。
腿能伤成这样，那么必然有人给他一掌，他背后应该也有伤。
原来他主动展示臂上拓印伤痕，只因为那是最轻伤痕，只因为他想以此蒙混过关。
景横波伸手就去解他外衫，裴枢一抬手拦住，笑道：“怎么，脱不了我裤子，干脆就解衣服。”他左顾右盼，“可是你这外间没有床啊，要不咱现在就搬一张来？”
景横波不理他，扯他扣子，又被裴枢拦住。两人动作都稍稍激烈，裴枢忽然咳嗽一声，景横波不敢再撕扯，定住了。
室内安静了。
一双手落在她发上，裴枢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静，“这不是为你受的伤，是我自己不小心。别自作多情。”
景横波手指抵着眉心，不胜头痛地轻轻揉着，轻声道：“我的事，我自己能行。我只求你们不要这样给予，我会觉得承受不起。”她抬起双眸，“大爷，拜托，不要犯大男子主义病好吗？一个个都认为我是纸扎的，一个个都为我奋不顾身，黄继光一样挡在前面炸碉堡，姐自己能炸，好吗？”
“黄继光又是什么玩意儿？你身边阿猫阿狗就是多。告诉你，爷爱给就给，不在乎你要不要，不在乎你能不能，也不在乎你回报不回报。因为爷给的时候，是欢喜的。这便值了。”裴枢抄住她胳膊，将她捞起，盯住了她的眼睛，“你这女人，残忍到，连爷这点欢喜，都要剥夺吗？”
他浓郁的男子气息扑来，如他本人一般炽烈不容退避，景横波只觉得他那般灼灼而又微微委屈的眼神，如此灼心。
这些倾其所有付出的感情。
无视是冷漠，退避是无理，要如何面对，这四面逼来的心弦之声，在飞扬的风中铮铮。
景横波心中，此刻忽然万分思念宫胤，还思念孟破天。
她希望那个人，此刻在这里，接收护持她的爱；希望有人，能好好爱裴枢，让他真正明白，爱与相得的滋味，能抽身而去不受伤。
室内静寂，花开花灭都无声，他揽着她的腰，眼底天地明朗又翻覆，无谓又渴求。
她有点僵硬地立着，眼神疼惜又无奈，在那一刻疯狂思念所爱。
宫胤，你在哪里？你好不好？
忽有声音，从屋外尖尖长长地传来。
“商国贵女们，邀翡翠女王出席后日宫宴，并下战书！”

第四十三章 遍地桃花
“战书？”景横波眨眨眼睛，好端端地下什么战书？姐得罪过她们吗？
拥雪在门外敲门，景横波应了一声，小姑娘板着个脸进来，送上一个描金盒子。盒子里是请柬，景横波打开看，是三日后宫宴的请柬，邀请翡翠女王莅临商国王宫正殿龙华殿，并没有什么战书的说法。
问拥雪，小丫头面无表情地道：“外头送信来的太监，举止不大好。被咱们教训了几句，忽然就喊了这么一声。说是女王在前几日的接风宴上，很是轻狂。待姬国王女们也不大友好。商国贵女们很多和姬国王女都是手帕交，因此也想见识见识女王的风采，看看到底是如何尊贵出众女子，能令姬国禹国甘拜下风，还抢走了那许多好东西，如果能让她们也甘拜下风，那自然是最好的。”
她说得不耐烦，景横波听得更不耐烦——又是一群吃饱了撑的整天比衣裳化妆首饰包包的富家女绿茶婊，换以前她也许还有兴趣斗一斗，现在女王陛下她操心的都是国家大事，哪有心思陪一群小女孩斗狠。懒洋洋挥挥手，道：“那啥，不用比了，我甘拜下风就是。”
“对方说，”拥雪慢吞吞地道，“如果您不敢比，那也没什么。回头在殿上对姬国王女们和她们道个歉，大家冰释前嫌，两国友好邦交岂不是好？”
“你说这群人怎么这么闲得没事干啊？好端端来挑衅干嘛？理由呢？”景横波摸着下巴瞧着外头，外面正有一个太监，直挺挺站着等回话，满脸傲色。
“商国王太子是姬国王女的理想夫婿，也是商国贵女们的理想夫婿啊。谁不想做太子妃、未来王后？”拥雪一阵见血。
“那关我什么事？”景横波奇怪，“商略对我是有兴趣，可是傻子也看得出，他不过逢场作戏，没有真情。”
“你是女王，一样是商略的理想联姻对象。”拥雪撇撇嘴，“再说，裴少帅呢？”
“又关他什么事？”
“裴少帅也是天下少女的理想夫君。”拥雪呵呵一声。
“哦，嫌我左拥右抱，占尽天下帅哥。”景横波恍然大悟，“那是挺讨厌的。占着一个也罢了，还两个三个。哎哎，没有关系啊，都让给她们好了。”
身后裴枢阴恻恻声音传来，“你说让给谁？”
“啊！我说，谁都不让！”景横波回头对他媚笑。
裴枢的眼神颇狠，可惜有种狠因为在乎，而显得无力。
景横波站到窗前，对那还在等回话的倨傲的太监道：“回去告诉你的主人们。我是女王，我需要和人争夺的是国土和兵将。女子的那些争风把戏，是你们闺阁小姐们的游戏。恕我没空陪玩。或者等她们谁，不管用什么方式得一块国土来，那不用她们邀请，我也会自动视之为敌人。除此之外，谢绝调戏。”
说完一笑，“哗啦”拉下窗扇，将那脸色大变的太监关在了窗外。
身后有人在大力鼓掌，是裴枢，大笑道：“好！不愧是我看中的女人，越来越有气魄。她们真的给你提鞋都不配！”
景横波勾唇一笑，听见外头拥雪不客气地赶人，“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还敢狺狺挑衅，等她们做了女王再来！”
脚步声杂乱，那太监想必被赶得很狼狈，景横波摇摇头。裴枢还趴在椅子上，半撒娇地道：“还不快来给我裹伤？”
景横波无奈，只得亲自动手，好在她经过照顾耶律祁和宫胤，对于护理也算颇有心得，命人拿来最好的药和清水，给裴枢先处理膝上伤口，本想叫跌打大夫来，裴枢却不肯，很坚决地说没有骨折，顶多出现骨裂。景横波干脆给他绑了木板，裴枢倒也不抗拒，只要是景横波动手，哪怕把他绑成狗熊，他也觉得那绑法最好看。
他伸着大长腿，懒洋洋地靠在榻上，看景横波忙碌，她的发微微乱了，散在额上，睫毛垂翘，遮住乌黑湿润的眼珠，鼻翼上起了细细的汗，在昏暗的室内似细钻光芒闪烁，这个角度看，并不能看清她平素美艳的轮廓，却能看出几分温柔贤惠的味道来。
他因此满足地吁一口长气，双手抱头，眯着眼道：“你这样伺候我一辈子最好了……”
景横波手上不停，布条猛地一勒，裴枢“哎哟”一声大叫，正要怒瞪她，她已经直起腰，坐在他身侧，笑道：“好了。”
裴枢看看那包扎得整齐漂亮的膝盖，颇有些不习惯。忍不住问她：“你看上去也不像很能干的，怎么对包扎伤口这么在行。”
景横波立即很实在地告诉他，“因为耶律祁和宫胤都受过伤，我也照顾过……”
“停停！”裴枢一口截断她的话，颇有些懊恼地将她一推，道，“你这女人，什么时候能不煞风景？”冷着脸往下一躺，“我累了，睡了，出去记得带上门。”
景横波啼笑皆非地看着这家伙，少爷脾气说来就来，真是难伺候。
不过她也悄悄松了口气，她有意打击裴枢，就是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和他单独相处太久。他不是耶律祁那君子，最爱动手动脚死缠烂打，她又欠他的情心怀愧疚，到时候硬不得软不得，反而尴尬。
她看一眼裴枢，他真的已经睡了，闭上眼睛后才能看出气色不佳，疲惫之色终于遮掩不住。她一边轻手轻脚出门关门，一边犯愁地想着，他还是需要人照顾的，这要是孟破天能来多好，可惜这路程太远，等孟破天接到消息赶来，也许她们都往回走了……
她思念着孟破天，满怀遗憾地叹气，却不知道，孟破天此刻，就在离商国边境不到十里的地方。
不过就算现在景横波看见她，估计也认不出她来了。
一辆马车里，端坐着孟破天，她现在已经不是江湖少女劲装打扮，穿着十分鲜艳高贵。一袭杏子黄重锦长裙，裙摆逶迤在脚下，重锦独有的质感和光泽，配上杏子黄那种光艳又内敛的颜色，硬生生给她添几分尊贵气质，这气质却又是隐藏的，并不招眼。裙摆上斜斜绣着缠枝花，顿添几分活泼娇俏感，一袭披帛是质料最好的丝绡，轻薄如淡云，轻轻一动便衣带当风，又显得飘逸清灵。
很难想象一袭衣裳，便令人平添几种不同的气质，而且正好将孟破天身上原本有些粗疏有些草莽不够精致的缺陷掩盖，将她的娇俏灵韵加倍展现。
这样的衣服，原本穿在孟破天身上，会让她不自在，但现在她的姿态很自然，整衣掠袖，合乎礼仪又不显得刻意。
而她的容颜也有了细微的变化，偏浓的眉被修过，保留英气，去除杂乱。稍稍上了点胭脂，点在眼角和颊上，和眉心一点菱花相呼应，依旧少女娇嫩风华。皮肤最近保养得非常好，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以前的一点雀斑，一点也找不见了。
变化细微，带来的效果却是天翻地覆的，现在别说景横波认不出她，孟破天自己揽镜自照，也经常会有恍惚感。
但坐在她对面那个严肃的婆子，此刻盯着她，依旧一脸的不满意。她翻着手中的画像和卷宗，画像赫然是裴枢的，卷宗黄金封面，翻开扉页，内页编号是一。
禹春为了不折不扣完成宫胤的任务，连蛛网的秘档都拿出来了。从黄金一号可以看出，在静庭的眼里，裴枢在黄金部的地位和重要性，超过黄金部族长金召龙，是真正的第一人。
婆子出身于帝歌，早先是玉照宫女王承御，专门负责女王和王族女性的衣着打扮的女官。后来离开宫廷，游走天下，成为六国八部王族宫廷的常客，为很多王后公主指点过礼仪妆扮事宜，在各国都很受尊敬，这次禹春紧急将她抽调来，专门来调教一个孟破天。
“从画像和资料上来看。其人个性执拗刚毅，额间伏犀骨，主繁荣贵盛。眉端浓密，注重品格；鼻长则顽固，眼大者目穷千里，驾驭他人。但独占欲望浓烈。”婆子对着资料研究一番，取过一边的妆盒，给孟破天慢慢化妆，并道，“你记住，你以后妆容就按这般来。”
“这又是何意？”孟破天不解。
“世间万物自有其理，相也有相配不相配之说。如果实在不配，一般人没办法，但老身还是有办法调整的。”婆子傲然道，“你原本面相虽也不错，但和他略冲。老身剃去你眉峰尖锐处，增加几分圆融之意，会尽量免去你俩相处时的冲突，另添你桃花色，增几分姻缘彩。你记得，见他时，这眼上胭脂，不要用黑色褐色之类的沉暗色彩，可选桃红粉红色便好。”
孟破天有点不自在地动动屁股，却在那婆子的威逼眼神下，下意识乖乖坐好，那婆子皱着眉，低声道：“对你的调教，着实是难。老身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要求，不是以往求礼仪优雅，贵族风范，而是要能令一个男人心动喜欢便行。唔，好在你这小妮子，确实已动春心了呢……”
孟破天微微红了脸，下意识要低头，婆子却厉声道：“不要低头！他不喜欢女子过于羞涩，你要从容自然！”
孟破天下意识抬头。婆子又道：“双腿不用并这么紧！并不是要教你做纯粹淑女，他也不喜欢。你坐姿再放松些……对！现在你下车走走。”
孟破天下车，还是轻巧地跳下车，并没有娇怯怯等人来扶，婆子却在后面厉喝：“你这裙裾拖着，却跳得不够自然。重跳！”
孟破天只得重跳，跳了三次之后，才令婆子满意，放她下车，走了一阵后便找个空地，取了食材，教她做菜。
这是每天休息时的必学功课。孟破天对这些没兴趣，但想到为裴枢洗手作羹汤，心中甜蜜，也便有了动力。这婆子一手好厨艺，尽心调教，再三告诉她：“欲获男人心，先擒口腹欲。”
景横波若在，不得不赞一声真是眼光毒辣的人才。早早就将现代那句著名的“想要抓住男人的心，就先抓住他的胃”总结了出来，那套“面相相配法”，俨然也是颇具匠心的做法。
孟破天尽心学厨艺，心中却有疑惑未解。她不知道是谁要调教她，只知道某夜自己忽然就被从帮中掳了出来，塞入了一辆马车，这婆子就在马车中等她，一刻也不耽误地对她进行了调教。她因为不安，想过逃走，但四面看守严密，尽是高手，根本逃不掉，问那婆子，婆子也不清楚，只说有来头极大的人物，安排她来做这活，对方不可抗拒，要她乖乖安分。
她看着对方似乎真的没有恶意，又确实强大，也便只好接受了调教。但她奇怪的是，裴枢明明喜欢的是景横波，便要调教她取代景横波，应该就让她学景横波，但现在婆子调教她的方向，却是优雅又活泼，大方又自然，善于操持又内外兼修的另一种人。
她不知道，禹春哪里敢让人把她调教成第二个景横波？身为宫胤贴身护卫，禹春比谁更清楚宫胤的洁癖，那种洁癖包括精神，他是绝对不能忍受出现景横波的仿版，来玷污他心中的唯一女子的。
所以禹春只能给商国附近的蛛网蜂刺，下了一个超难的任务：调教出一个少帅一定会喜欢，但又绝对不同景横波的人！
为了这个任务，万能的蛛网蜂刺，搬出了裴枢的所有密档卷宗，开了十几次会，隐秘地讨教了很多睿智人士，分析了裴枢的各种喜好和性格，甚至连裴枢少时出生的村子都亲自查看过，连他冒鼻涕时代最喜欢牵手的那个叫二丫的丫头当初的长相性情都了解过，以一种比撰写国家发展报告还要严肃的精神，汇总分析综合得出了一份长达三十页的报告，报告从裴枢的少年喜好、经历、性格、出生、心性等各个方向进行了非常细致的分析，并得出了裴枢有可能喜欢的三种女子类型。最后在三种女子中选出最有可能的一种。最后，放在了那个婆子和孟破天的膝头。
“哧啦”一声响，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翡翠鸡丁”出锅，孟破天端着菜盘，陶醉地嗅了嗅，眯着眼道：“真香。”
“记住，他不喜欢吃虾仁。”婆子道，“他一吃虾，便浑身发红，肢节僵硬。并且因为某些原因，他对这道菜深恶痛绝，你千万记得。”
孟破天眨眨眼睛，忍不住弯起唇角，这一笑，宛然便有几分景横波的妩媚。
不管怎么试图绕开，对她的调教，终究还是要和景横波有几分重合的。
孟破天脸上的笑，渐渐地有点暧昧，因为想到了他不吃虾仁的真正原因，她的暧昧的笑里，又夹杂了几分鄙夷——想不到当初明城女王那么个身份，竟然会做那样的事。难怪后来裴枢名动天下，多少少女投怀送抱，他却避之唯恐不及，原来……
她笑着，微微抬起了下巴。
一路上，她已经背熟了裴枢的喜好，知道了他很多禁忌和小隐秘，学会了他爱吃的所有菜色，像一个被精心打磨的礼物，渐渐散发光彩。
她等待着给裴枢一个惊喜。
而此时，和她相隔不远的屋子里，睡在景横波榻上的裴枢，忽然没来由打了个寒战……
……
景横波最近很头痛，她院子里住着耶律祁和裴枢，两大美男光彩照人，气质出众，不需要证明什么身份，就足够为她拉仇恨。这直接导致她的院子最近访客极多，好多都是冲着耶律祁和裴枢来的，她不胜其扰，干脆带了拥雪去逛街，表面上是订做宫宴需要的首饰礼服，暗中为之后去宝台山挖紫阑藤做些准备。
先去茶楼吃了个早饭，然后就听见了很多奇闻异事，比如落水部某位王族，最近买了只会写诗的神鸟，十分珍爱，特意养在了夫人院中，结果那鸟无比无耻，专门喜欢偷看夫人洗澡，看完洗澡还要吟诗，这回吟诗却是半截风雅半截浪荡，淫词秽语不忍听。这也罢了，这家伙还干了件让人无法接受的事。有次落云部王族秘密约见浮水部老对手，进行些两边商谈，商谈结束后为了炫耀，让这鸟出来吟诗助兴，这货张口就来，“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一对狗男女，正在浪啊浪。”
这诗第一句意境朴实深远，众人正洗耳恭听等着石破天惊的后续，结果画风突转，令人瞠目结舌。主人当即呆住，客人忍笑半天，赶紧告辞，人还没走远，那狂笑声就爆了出来，主人想到从此在敌国老对手面前抬不起头，险些撞墙。
这诗着实很要命，因为吟翠犬次郎是养在夫人深闺的，它所吟的，自然就是自己看见的，落云部这位王族当即怒气冲冲找夫人质问，夫人清白被污，大喊冤枉，寻死觅活，几次险些送命，事情越闹越大，渐渐整个王都贵族都知道了。
景横波听说这事，也很是瞠目结舌了一阵，她知道二狗子杀伤力很大，但也没想到这么大，大到足以影响一国形象的地步。她默默抹了一把汗。一边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就算饿死，也绝不再卖二狗子，一边想着大概不会多久，二狗子就会被赶出来回来找她了。
然后她又听说，买了霏霏的姬国王女姬琼，现在她那里的羊驼全部都不吃不喝，精神狂躁，有些还在姬琼晚上洗澡的时候撞墙，姬琼已经好几次走光了。
景横波觉得，霏霏大概也要回来了。
再坐下去，便听说琉璃部那边最近天天鬼哭狼嚎的，一堆彩光闪烁的影子飘来飘去，有次有人去给琉璃部送东西，竟然看见半个人从自己面前过去，能看见的那一半居然还能看见内脏，看见心脏在扑通扑通的跳，红红的一团似个鬼灯笼，那可怜的家伙当即吓昏了过去。
商国已经得了消息，派了和尚道士去除妖，被赶了出来，现在一入夜，没人敢靠近琉璃部住的那块地儿。
景横波觉得，琉璃部大概要被赶走了，不知道戚逸亲爱的什么时候回来？
又有蒙国寡居长公主的传闻，说那位公主，最近经常打发人去青楼，购买一些助兴药物和丰胸秘方。一开始还偷偷摸摸，后来因为用量巨大，引起了青楼的注意，再后来，烟花巷十八家青楼联合，才能提供给对方足够的助兴药物用量。那用量令人瞠目结舌，足可以让一百个壮汉对一百个美女使用一百年，商国青楼险些以为老王又再次雄风大振想生个儿子，结果打听出来居然只是那位寡居长公主用。隐约又有传言出来，说有人看见公主，最近的胸越发凶猛，远远看去就像两团巨大的球在移动，根本看不见人脸。
景横波很担心，陆迩不会真的玩出一群小陆迩来吧？据说这位蒙国长公主，掌握蒙国经济命脉，是个重要人物。如果将来有一群小绿帽子对着她喊阿姨，那滋味也太酸爽……
又有说，斩羽部战辛最近脾气很大，已经责打死了好几个仆役。因为他的爱女，宣布非一个和尚不嫁。并且表示应该修改王族继承法令，允许女性继位。
景横波想，如果哪一天，斩羽部也是由女王继位，坐在一边的王夫笑嘻嘻和她说“阿弥陀佛，女施主好久不见。”似乎也是件挺爽的事？
商国王太子买去的司思，倒没什么动静，景横波觉得有动静也不是现在，真要有什么动静出来，估计商国就该变天了。
至于最后买走三个逗比的襄国，逗比们都认识和婉，想必出不了什么大事儿。
景横波听听没什么新鲜的，便出了茶馆，去逛街。商国王都锦绣街，是商国的高档女性步行街，不容男人出入，面对的顾客群体，都是商国贵族妇女，据说商国王后公主什么的，有时候也会微服来逛逛店。
这条街也就显得分外高贵，入口处有牌楼，牌楼前停着无数金轮银糓的华丽马车。从外面看去道路宽敞干净，人流熙熙攘攘，多是衣着锦绣的人群，果然没有男子，不仅如此，一般衣着普通的百姓，都会远远绕开这个地界。
每家店铺的小二都在门口恭敬迎客。景横波进入街道时，虽然只带了拥雪，但她气度不凡，小二们也很殷勤，景横波也需要添件礼服，商略送的礼服不能再穿，看这里的店都是专人定制，店里摆的衣服也颇有特色，便漫步进店。
店里还有三三两两的贵族女子各自坐着挑选衣裳，看景横波进来，都抬头看一眼她的玲珑体态惹火身材，眼底露出几分嫉色。
店主亲自接着，入座上茶上点心，捧过专门的衣裳图样来供景横波挑选，完全的贵宾待遇，景横波也习惯了这种态度，随意选了几件衣裳，她姿态越自然，店家越知道这位是真正的身份高贵，越发殷勤地请景横波入内间量体裁衣。
里间有专门的女子负责量体，景横波暗赞商国经商有道，知道从女人身上赚钱来得最快，一边想着哪些可以是自己的女子商场学习的，等自己回去玳瑁，女子商场也可以开业了。
正量着体，忽听外头似乎有人进入，和店家说话，隐约听见店家“啊”了一声，声音惊讶，对方又严厉说了几句，店家声音放低，唯唯应是，随即来人便出去了。
景横波也没在意，量好尺寸掀帘出去，笑道：“店家，定金多少？烦请早些做好，送到西都街会同……”
“对不住姑娘。”店家满脸笑容忽然换成了满脸苦色，向她躬了一躬，道，“您订的这几件衣裳，小店料子不足，不能卖了。还请您换一家吧。”
“料子不足？刚才你怎么不说？”景横波很有些奇怪。
店家只苦笑，不断和她鞠躬，坚持说料子不足，言下之意就是不卖给她。四面的贵妇们都放下手中图册，望着这边哧哧地笑，眼神都颇有些意味深长。
景横波心里知道有些不对，但也不能和一个店家纠缠，更失了身份。点点头便出了这店，另选了一家看来规模更大的店。
结果一模一样，店家开始殷勤招待，但很快就变了脸色，以各种理由推脱不卖。景横波连去了七家店，包括卖衣裳的，卖首饰的，卖鞋子以及各种配饰的，无一例外，有家卖首饰的店，直接冷着脸将她往门外赶，阴阳怪气地道：“咱瑞芙麟的首饰，只卖气质高贵的真正贵妇，如姑娘你这般模样，还请千万高抬贵手，别糟蹋了咱家的招牌。”
每家店里都有很多贵妇，似乎是得了通知来的，扎堆在一起，不解劝，不询问，冷冷地瞧，无声地看，哧哧地笑，让孤零零被逐出店的她，看起来更加尴尬。
拥雪的小脸都气白了，要和店主理论，景横波拉住了她，看看四周，每家店都有人悄悄探出头来，眼神鬼祟而敌意地瞧着她。
她算是明白了。商国贵女们，竟然真的抱团排挤她来了，这是存心要她在商国买不到一件衣服和首饰，在宫宴上出个大丑啊。
和这些店家理论是没用的，会让看笑话的人更多。也不必再去寻找卖衣服给她的店家，不过是更多的自取其辱。
她立在长街上，缓缓环视一圈。
四面八方，探出无数讥笑恶意的眼光。
她慢慢笑了笑。勾起的唇角，掠一抹讥诮弧度。
她裙裾只愿拂过天下，却总有秋后蚂蚱，在鞋尖前蹦跶。
然后她伸指点了点，似对所有人道：“出人丑者，人恒丑之。记住我的话。”
说完，转身就走，四面有嗤笑之声，有人阴阳怪气地道：“落荒而逃，还要死撑脸面。”
她当没听见。
谁死撑，走着瞧吧。
顶着一背敌意眼光，走出街口，她上了自己的车，走不了几步，忽然后头有马车追了上来，有人唤道：“姑娘请留步。”
景横波命马车停下，掀开车帘一看，追上来的也是一辆精致马车，属于商国贵族女子专用，却没有商国贵族常有的家族徽记。透过影影绰绰的丝帘，可以看见帘子里那人云鬓高挽，满头珠翠，似乎是个贵妇。
拥雪一脸警惕地下车去交涉，过了一会对方马车走开，拥雪捧了一个大盒子回来，一脸诧异地道：“那马车里的女人，让人塞给我这个。说刚才锦绣街的事，有人故意作祟，她瞧着也觉得过分，但对方势大，她也敢怒不敢言，只是心中过意不去。因此特地追上来，将自己刚到的礼服和首饰，赠给您。请您不要介意，不要因此觉得商国人无礼卑鄙。”
景横波怔了怔，接过盒子，以控物之能隔空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套精致的正红色礼服，还有一套银红南珠首饰，衣裳和首饰都做工精致考究，一看便知道出自顶级工匠之手，价值不菲。
“商国贵女们不是抱团和我过不去么？怎么还有人良心发现？”景横波瞧着那衣服，扬眉笑道，“这时候送这衣裳来，可真是雪中送炭，令人心中温暖啊。哦对了，她有没有自报身份？”
“没有。只是再三致歉，语气恳切。但一直没看到脸。”
“这礼送得真是推辞不得呢。”景横波抚摸着那闪着金光的正红锦缎，唇角微微一勾，“收起来。”
她带着这盒子衣裳首饰回去，耶律祁和裴枢问起她逛街收获，便说这是自己买的礼服。那两人居然还都很有兴趣地要求瞧瞧，景横波无奈地给他们瞧了，那两人瞧过之后，抬头对望一眼，又看她一眼。
“瞧我干嘛？”景横波摸摸脸，莫名地觉得有些心虚。
那两人却不回答。耶律祁笑道：“这礼服果然不错。哦，我想起来我也该买件衣服，好陪你去宫宴，耶律世家的人现在都已经死了，禹国王族被逼不能参加宫宴，我可以出面了。”
“想得美。”裴枢立即道，“凭什么苦事都我来，陪她出风头这事就你去？要买也该是我买，我去，我陪。”
耶律祁根本不理他，和景横波笑着打个招呼就走，裴枢吊着眉毛，大怒道：“这混账，敢藐视爷爷，等我揍他个好看！”一瘸一拐也奔出去了。
景横波大叫：“回来！回来！你俩伤没好，一个都不许陪……”话音未落，人影都没了。
景横波对着空空墙壁，叹口气，她更加思念宫胤了，只有正牌男友，才镇得住无聊情敌啊……
拥雪踮脚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眼神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景横波瞧她一眼，又头痛地叹了口气。
希望那两个，真的是去买衣服……
……
天色将暗，一辆精致却普通的马车，载着暮色晚霞，驶进巍巍宫门。
车轮沉重地轧过长长的汉白玉宫道，一路上士兵次第恭敬行礼。
马车毫无任何徽记，看上去像普通贵族的马车，但所有王宫侍卫都知道，这是王后去锦绣街的专用马车，她不想惊动他人，一向轻车简从。
马车重帘低垂，隐约的话声，藏在深深的帘中。
“那衣服……可仔细检查过了？”
“您放心。”
“她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便是有，也一定是感激您的援手。要知道那时候受尽羞辱，正是心情最低落时刻，那一刻您雪中送炭，要人如何不感念？”
“呵呵，本宫想也是。”女子声音柔和温婉，隐约一丝沉重，“……也是无奈，如此曲线救国，说到底，都是为了曜儿啊……”
“娘娘放心。三王子聪慧颖睿，又有大王宠爱，再有娘娘您费心为他操持，天时地利人和俱全，定能得登大位！”
……
此时，无数商国贵女，欢庆着对景横波排挤的胜利，迫不及待等着看她灰头土脸地出现在宫宴之上，并想好了之后的种种挤兑手段。
此时，一件正红锦缎礼服，在景横波面前幽幽闪着诱惑的光。
此时，一位公主，在镜前细细梳妆，想着母后的交代，三日后务必要令那人一见倾心，愿为她倾军以换。
此时，亦有一辆马车，在商国大地上奔驰。
车上满载十六套华贵礼服、无数首饰、独一无二高跟鞋、驱寒药物，以及，酸溜溜的杏子酱。

第四十四章 我的人，你碰不得
耶律祁和裴枢这一跑，就到了晚上才回来。回来后耶律祁还是笑容温柔，只是又亲自下了厨，给她做了一桌好菜，给她频频夹菜加汤，体贴得景横波受宠若惊。
受宠若惊也更头疼，因为耶律祁看似宽容大方，实则也小心眼的很，他表示这一桌菜只是为景横波做的，不希望外人来分羹。
从外头回来，本就怒气冲冲的裴枢，小白脸气得更加白，当即表示要绝食。景横波只好一边吃，一边将一只荷叶鸡藏在了身后。
过了一会又藏了一只狮子头。
对面耶律祁在专心给她剥虾壳蟹脚，好像什么都没看见，灯下他雪白的手指轻巧翻飞，一只完整的虾就晶莹剔透脱壳而出，似一场美妙的戏法，可惜景横波满心只想着不被发现地偷菜，无心欣赏。
趁耶律祁去装汤，她将偷藏下的菜用布盖好，推到一边榻下，一边做贼，一边忧愁地想，这夹缝中的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好容易吃完饭，耶律祁大少爷表示要陪她去散散步，景横波假称大姨妈来了肚子疼要睡觉，被耶律祁温柔地送回了屋子，亲眼看着她上床，又命人熬来红糖姜片参汤，看着她喝下了，给她掖好被角才离开。
他一走景横波就苦起了脸——她最讨厌生姜味道！
赶紧掀被下床，喝了姜汤捂在被窝里又出一身大汗，她忧愁地飘出室外，心想没追求者惨，追求者多也惨，这满地的桃花，得开到什么时候？
从拥雪手里接过提篮，苦逼的被追求者又得给傲娇的追求者送饭。
裴枢已经移回了自己的屋子，景横波还没走近，就听见屋子一阵嚓嚓声响，听来似乎是啃东西的声音，可等她打开门一瞧，少帅正躺在床上，背对房门，绝食生气呢。听见她进门的声音，也不理会也不动。
景横波把提篮往桌上一墩，裴枢猛地一个翻身，一把抱住了她，“就知道你最惦记的就是爷！”
黑暗里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流动着藏不住的喜悦，景横波心里叹气，挣脱他，把提篮向他面前推推，“趁热吃。一把年纪了闹绝食丢不丢人。”
“你喂？”裴枢眼睛更亮了。
“你伤的是腿不是手。”景横波一口拒绝，装作没看见他油光光的嘴，和藏在枕头下的烧鸡。
裴枢也不强求，满足地拉住她的手，道：“你也尝一口。”
景横波正要拒绝，忽觉什么东西顺着手腕滑了上去，温润光滑，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腕上已经多了一个镯子，那镯子通体竟然是黑色的，但黑的并不沉黯，反而水头极好，通透晶莹，内里闪着隐隐的金光，金光排列似乎有形状，仔细看竟然像条龙。
纯正的黑配上她肌肤的雪白，鲜明沉肃，但加上那一抹游动般的金光，顿时显得尊贵又诱惑。
这种黑玉镯子极其少见，瞎子也看得出珍贵，裴枢托着她的手腕，喜气洋洋地道：“就知道这镯子配你最好看了。”
景横波呵呵一笑道：“好看好看。”顺手就往下捋。开玩笑，当初耶律祁一枚戒指，直接给拗成了领花，后来还莫名其妙不见了。如今裴枢送个手镯，会拗成啥造型？乾坤圈么？
裴枢按住她的手，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瞪，“脱什么脱？又不是定情信物，借给你出席宫宴而已。”又扬眉笑道，“你知道这东西的来历么？这原是明城一心想要的东西，费尽心思得来，但还没戴上一次，就被我给拿走了。还用这镯子，顺手在她脸上拍了一记。哈哈哈她如果看见你戴着这镯子，一定会气死的。”
景横波“哦？”了一声，倒没想到这东西竟然是明城小婊砸的，看看裴枢的神色，她聪明地没有追问拍镯子抢镯子的八卦，以裴枢那高傲性子，根本不可能抢女人东西，除非那女人非常激怒了他。
“我到玳瑁以后，想起这镯子，让人回去拿了来。一直没机会送你。”裴枢道，“宫宴那套首饰不配你，戴这个吧。”
想了想又道：“那套衣服也不配你，回头我给你重新找件来。”
景横波不过笑笑，并没有再继续捋镯子，以免少帅炸毛，心里想着戴自然是不能戴的。
她要气死明城，岂能就这么简单？少不得要全方位多角度火力全开一往无回地气到极致才行。
好容易摆脱了抓着她的手欣赏不放的裴枢，她拎着提篮出门，忽然看见一条人影飘飘地掠过了围墙，那身形，赫然是耶律祁。
她没动，看着耶律祁没入黑暗中，自己缓缓退入阴影里，又过了一会儿，裴枢房门吱呀一声响，裴枢也出来了，穿了一身夜行衣，左右看看，纵身而起，也射入黑暗中。
景横波摇摇头，托着下巴回房睡觉。这一夜睡得挺安稳，第二天早上一睁眼，阳光满屋，一个声音怪模怪样在和她打招呼，“猫宁！”
景横波没睁开眼睛，就懒洋洋笑了，一把捞过在她床头走来走去的二狗子，闭着眼睛道：“吟翠犬次郎，你可算被赶回来了。”
“爷自己回来，自己回来。”二狗子死不肯认，“想念波波，想念波波。”
“被薅了毛没，我摸摸？”景横波闭着眼睛摸鸟。
二狗子和她叽叽咕咕说话，“夫人衣裳没了，哭。”
景横波迷迷糊糊听着，也没在意。起身洗漱。晚上就是宫宴，耶律祁和裴枢却还没回来。
吃完饭她百无聊赖站在会同馆门口看风景，忽然发现街上很是喧扰，街口车子来来去去，行色匆匆，而且那些车子不同徽记，似乎属于不同家族。
她便让护卫跟去打听，护卫回来说，这些都是商国贵族官宦家的车子，赶往锦绣街的，锦绣街男人进不去，只隔着栏杆，远远看见每家店门口都挤满了人，围着店家争抢着说什么，店家一脸焦头烂额模样，被挤得直翻白眼。
景横波听着呵呵一笑，随即就见有马车直奔自己院子而来，赶车人彬彬有礼地说，奉命来给女王送礼，却不说是谁送来的。从车上搬下几个大箱子就走了。
打开箱子，锦绣辉煌，炫花人眼，赫然是礼服宫裙，用来参加宫宴的那种。整箱整箱，不要钱一般摊了一地。每个箱子里还分别注明了这些衣服，来自哪家锦绣街的店。
景横波数数，足有百多件，差不多是一场宫宴所有女宾的数目。
过了一会又有马车赶来，从车轮接触地面的印痕来看，载物更加沉重。车夫说法和之前那个也差不多，只说给女王送礼，搬下好几个大盒子就离开。景横波打开盒子一瞧，差点又被刺瞎眼。
满满都是珠宝首饰，黄金珠玉红宝石猫眼石祖母绿玛瑙翡翠……彩光交织，绚丽无伦。
自认为见过世面的景横波都被震住，喃喃道：“打劫啊……”
“就是打劫。”大笑声传来，裴枢一瘸一拐地从门口出现，他看起来气色不大好，眼下黑眼圈很重，似乎一夜没睡，但依旧神采焕发模样，手肘架在景横波肩上，弯身看那些首饰，“怎样？是不是很多？整个商国王城里，所有接到宫宴请柬的女宾，今晚要戴的首饰，都在这里了！”
“大半夜不睡，就去做贼么？”景横波忍不住要笑，她自有办法惩戒那群女人，但裴枢干出这种事来，想想也挺痛快。
“人数太多了啊，又一件不能漏，可累了。”裴枢把大头搁她肩上，她心中泛起怜惜之感，拍小狗似的拍拍他的头，被他怒瞪。
“那堆衣服，也是你干的？”她对那几个衣服箱子努努嘴。
裴枢撇了撇嘴，“来不及，所以，我负责弄走所有首饰，他负责弄走所有衣服。”
景横波哈哈一笑，弯腰看了看那些标签，吩咐护卫，“把这些衣服，都稍稍毁坏一点，毁得不要太明显，要那种仔细翻看才能察觉的。然后去掉各家标记，打乱了，送到锦绣街的各家订制店去。卖给他们。记住，甲店的衣服，送到丙店，丙店的衣服，送到丁店，总之，不要送回原来的店，相隔得越远越好。”
护卫依命行事。耶律祁正走进来，笑道：“你可是越来越狡猾了。”
裴枢笑得直拍腿，“回头那些店家和贵妇们，可得气死！”
景横波莞尔。
她说过，出人丑者，人必丑之。
“以后遇上事了别憋着。”裴枢斜着眼睛看她，“有男人在，还让你憋屈，那还要咱们干啥？”
景横波叹口气，她真心不愿意再欠这两人的感情债。无论是耶律祁桃花春风般的笑，还是裴枢烈火狂风般的给予，于她来说，都觉得消受不起。
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怨念。追求者们这么有心，正牌男友不闻不问。这些本该宫胤做的事，都被别人抢做了。
她格格咬着牙——死人，怎么这么不开窍呢！
马车载着衣服去了锦绣街，拥雪跟着去瞧热闹，回来兴致勃勃地说，昨夜各家府邸，夫人小姐们准备参加宫宴的礼服和首饰统统被偷。贵女们今天急急去锦绣街，想要调新的礼服和首饰应急，店家一时哪里拿得出那么多，正在焦头烂额。这时候贼婆子卖衣服的车到了，护卫们和店家私下联系，表示有一批货要便宜些出卖，店家平日里是不收这种疑似贼赃的东西的，但此刻被逼得发急，看看护卫们拿出来的礼服，果然考究华贵，和自家的比也差不到哪去，足可以应付那些坐在店里不走又得罪不得的老主顾，正所谓瞌睡遇上热枕头，一拍即合，当即重金买下，再加价卖给了那些急等着衣裳的夫人小姐们。
这些高规格的宫宴礼服，不是一般府里的绣娘能够应付，商国的惯例是在订制店定做的才有面子，因此夫人小姐们礼服被偷，都心焦如焚，宁可在自己订货的店里催逼，也不肯拿自家平常衣裳凑数。此刻看见店家终于拿出一批新衣裳，虽然未必是自己喜欢的风格，但做工和华丽程度也没差哪去，都皆大欢喜，接受了店家开出的高昂价格，也来不及仔细翻看衣服，赶紧携了回去，还要重新准备首饰相配。
护卫一家家错开时间，卖完衣服，再派人着了普通装束，在最后一家店里，似有意似无意地道：“方才在XX店里，瞧着某件衣服眼熟，似乎是你这店里出去的呢。”
这么一说，那店家便引起了警惕，赶往那店一瞧，某位出门来的夫人手中的礼服，赫然正是自家店里卖给某小姐的一款，这下可翻了天了，当即上前和那店店主理论，对方自然死不肯认，先是吵架再是打架，闹得沸反盈天，更多的店家被惊动，纷纷出门来看，然后就各种发现自己家卖出的独家礼服，出现在别家店里，正被别家高价售卖，店主们想到自己先前被衣裳失窃的夫人们围攻的惨状，顿时怒不可遏，各自揪住假想小偷，吵了个天翻地覆，打了个桃花朵朵，最后整条街的高尚定制店都被卷了进去，引发了锦绣街有史以来最为大规模的群殴事件，多家店被殃及池鱼，一些混混趁乱浑水摸鱼，开始打砸抢，其中位于锦绣街中心最好地段的首饰店“瑞芙麟”，也就是态度最恶劣赶出景横波的那家店，整个店堂都被人趁乱冲入，砸烂了柜台，抢走了大半珍贵首饰，店主当即气得中风。
这第一坑，还只是坑的店家，至于到了宫宴，被坑的就是贵女。拥雪越想越乐，一路笑着回来，昨日郁气一扫而空，整张小脸都焕发着光彩，以至于在研究首饰到底该怎么处理的景横波都眼前一亮，忽然发觉小姑娘长大了。
她招手唤拥雪过来，拿了一枝珠钗插在她头上，柔润珠光衬托拥雪粉嫩小脸，看起来更加甜美可人，景横波笑道：“一不留神，你也是大姑娘了呢。”
拥雪伸手拔下那珠钗，扔回首饰盒里，撇撇嘴道：“才不要她们的烂东西。”
“性子太硬可不好。小心以后嫁不出去。”景横波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拥雪看着她，眼神渐渐也柔和许多，忽然伸手在首饰盒子里一阵捞，像捞鱼一样哗啦啦翻了一阵，再伸出手时，手中多了一颗极品祖母绿，一颗宝光流转的黄色猫眼石，一颗指头大的明珠，还有好些硕大宝石。景横波一眼看出，这都是每样首饰上最贵重的那颗宝贝，用来点睛的名贵宝石。
拥雪又取了一根钗，交给护卫，道：“麻烦大哥帮忙，把这些宝石都镶在这根钗上。”
景横波大概猜到她要做什么，忍不住笑，原来小丫头也很记仇。
剩下的首饰，也不打算送回去，干脆就把珠子宝石之流都剥下另放，纯黄金物件则送出去融了。虽然可惜了这些首饰的精致手工，但比较安全。景横波打算将来这些东西卖的钱，都用来赈济百姓，来他一个劫富济贫。
宫宴时辰将到，她梳妆打扮，穿上那商国贵妇送的礼服，戴上那套首饰，出得门来，两个男子都眼睛一亮，耶律祁微笑不语，裴枢却道：“虽然这套衣服并不怎么太适合你，显得稍稍有些大，可是架不住你身形好啊，穿什么都这么让爷舒服。”
“那你就舒舒服服在这里呆着吧。”景横波微笑。穿过两个男人，自顾自向外走——为了避免麻烦，她打算一个都不带。
今天去商国王宫，她也有心探探商国的一些秘密，存放那几样最宝贵药草的宝台山到底如何布置，裴枢拓印来了外山钥匙，但光有钥匙完全不知道里头情形也是不行的。
奇怪的是，那两个居然没有跟过来，也没有打起来，景横波走出几步纳闷回头，耶律祁还是在冲她笑，裴枢双手抱胸，眉毛挑得高高。
景横波满肚子纳闷——这两个转性了？
会同馆会有统一马车，送馆内贵客前往王宫赴宴。景横波带着拥雪坐上马车，眼看着驰往王宫的道路上，灯火次第，车马如龙，大道尽头缓缓拉开朱红的宫门，辉煌殿宇巍巍宫阙，都在地平线晚霞的红光里。
宴席设在正殿，上头三座，分别为东道主的商国国主，王后，太子。在商国国主左侧隐隐偏上位置，还有一座，但是是空着的。这是国师位。是六国八部重大对外活动时，为表尊重帝歌，向来的惯例。
之后一排侧座，是给商国诸王子公主，然后左右分席，流水般排下去，是给各国贵宾，按照身份等级和国力排序，一丝也差错不得。至于商国本国陪同宫宴的高官贵族，基本就得排到大殿门口了。
景横波身为翡翠女王，排序在大殿宝座之下左侧第五，她看见左侧第一的是和婉，她现在已经是襄国女摄政王，等同大王待遇，和婉身边竟然是雍希正，这让景横波有些意外，随即又了然地笑了笑。
热烈轻狂却不够坚定的情感，确实是抵不上沉稳坚毅又细水长流的爱的，政治人物，尤其如此。
上座上和婉神情从容，和雍希正微笑交谈，挽发掠鬓的姿态自然大方，看雍希正的神情也恰到好处，三分温柔三分端庄，俨然政治也令天真烂漫的女孩成长。
而雍希正轻轻给她斟酒的姿态，珍重一如往常。
她很为和婉感到欣慰。
她进来的时候，和婉并没有注意，倒是在场很多商国贵女，眼神不善地递过来，景横波瞧着她们身上，有点不那么合适的各种礼服，唇角一勾。
忽然一声传报，“姬七王女到！”，她回头，就看见月白色素裙的姬玟，伴着一人进来，引起了殿内一阵轻微骚动。
那两人目光流转，同时落在景横波身上，各自对她微微一笑，殿内顿时又是一阵惊艳的唏嘘。
景横波险些把手中的酒杯给弄翻了——耶律祁竟然和姬玟在一起！
耶律祁在她面对闲闲坐下来，他兜起宽大银白色衣袍的姿态优雅，引得无数商国女子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看，他却只是对景横波眨了眨眼睛。
景横波只得喝酒，挡住脸上惊讶的表情，她早该想到的，耶律祁必然会来，他不要求和她一起，只不过是因为答应姬玟在先。
耶律对姬玟，真的有些心动吗？
她很高兴，也有些微微失落，并非虚荣或者占有欲，只是那种看见好友将要远离的微微失意而已。
对面耶律祁一看她那神情，便知道她想多了。姬玟在他身侧得体地微笑，给他斟酒，他也微笑，有些事另有隐情，何必解释太多。最起码看见此刻她那丝失落，于他也是一分安慰，最起码那证明，在她心中，他并非毫无位置。
酒液因呼吸微漾，一圈圈淡淡涟漪散开去，那是心的波纹，在无风时也微动。
因为受到了耶律祁的惊吓，景横波后来就频频张望门口，生怕裴枢也忽然出现，给她一个惊喜。
还好裴枢一直没出现，倒是客人渐渐来齐了，人一多，大殿就显得吵闹，女子们的目光遮掩在团扇后，转来转去，大多数目光倒都盯在了耶律祁身上。
几个商国女子隔席交谈，窃窃私语，扫向景横波的眼光，颇为不善。
景横波正端着杯，望着还在商王之上的位置发呆，她知道那位置，属于大荒传说中的人物，一般来说，是宫胤的。当然，宫胤不会来，他走不开。
她在想，将来她若登基，才不要在自己王座之上摆他的位置，干脆打一个大大的沙发，和他一起上朝，挤在沙发里听政。
这么想着的时候，唇边不禁浮起明媚笑意。
忽然有细细声音传入耳中。
“瞧，她对着国师宝座发怔呢。”
“哟，还在笑。”
“好奇怪，好端端地对国师宝座笑这么暧昧做什么？难道在做美梦？”
“什么美梦？”
“这位陛下不是挺风流的吗？裙下最多拜臣。或许在做拿下国师，国师正与她携手走上宝座的美梦？”
“哈哈果然是美梦……”
……
那边正笑得欢快，忽然一声低低尖叫，有人问：“怎么了？”
有人呜呜答：“啊不知道什么东西打着我牙齿，好痛……”
景横波目光一转，斜对面耶律祁正悠然拈着一颗橘子，有些籽儿整齐地排在案上。
她对他笑笑，耶律祁也笑笑，目光安抚。
景横波叹口气，男盆友啊男盆友，你什么时候出来给我撑下腰呢？
想想，又自失一笑，宫胤根本不能离开帝歌，离开也只能偷偷摸摸，是万万不能在这商国大殿之上，给她撑腰长威风的。
情绪正有些低落，忽听另一边议论声又起，这回讨论的是前一天晚上的衣裳首饰失窃事件，渐渐人群发出惊呼。
“怎么，你也被偷了？”
“啊，你也被偷了？”
“啊，你这件礼服，不就是我原先那件？”
一言惊醒众人，众人急忙在殿中搜寻，才发觉自己的礼服，穿在了某某夫人某某小姐身上。
每件礼服都是每个人精心挑选订制的，此时发现这种情形，便和那锦绣街的店家一样，出离愤怒，只是碍于情况未明，场合隆重，不敢立即发作。
一个四处搜寻自己礼服的女子，目光无意中转到景横波那里，正看见景横波身后给她低头斟酒的拥雪，那少女微微垂头，头上一枚串满珠宝的硕大金钗，在宫灯下流光溢彩，华丽程度超越了一般贵妇的首饰，非常招眼。
那女子本来只是有点奇怪，不明白怎么一个侍女首饰比主人还华丽，禁不住多看一眼，随即一呆，脱口而出道：“我的珍珠！”
她这一声引起了众人的注意，都顺着她眼光瞧去，女子对首饰敏感，顿时目光都集中在拥雪头上，拥雪站直身体，干脆跨前一步，站在灯光下，泰然自若地迎着她们的目光。
那一开始发现问题的女子还在尖叫，“珍珠！我的珍珠！这是我头面上最正中的宝珠，粉红色，我好容易从海域边买来，我认得！”
忽然又一个女子惊道：“那块海蓝石，怎么那么像我的海蓝石戒面！”
又有人道：“那猫眼石！我步摇上就是这样的猫眼石，拇指大，来自玳瑁黑水泽，价值万金！”
有人忽地站起，指住景横波，“贼！偷首饰的贼！”
更多人随之站起，“不仅是首饰，咱们还有衣服被偷！一定是她身后的侍女干的！”
商国贵女们不敢直接针对景横波，都气势汹汹盯住了拥雪。
拥雪连眼角都不瞄她们一下。
商国国主还没来，满殿宾客，哗啦一下转过头来盯着这边。
“各位。”景横波抬起脸，用筷子敲了敲酒杯，笑道，“你们的衣服被偷了？那请问你们被偷的衣服在哪呢？在我这侍女身上吗？”
众贵妇小姐们一怔，面面相觑——衣服在哪？衣服在自己这群人身上呢。甲穿了丁的衣服，丁穿了乙的衣服，姑姑用了侄女的礼服，外甥女套了舅母的大氅，这要怎么说？
“至于首饰……”景横波又敲敲酒杯，“请问你们被盗的首饰是什么啊？”
“戒指！”
“步摇！”
“发簪！”
……
“请问我这侍女头上是什么啊？”
众人默然，能说这是钗子吗？长得倒像钗子，但缀满各种宝石珍珠，累赘得像坨渔网。
景横波拔下那根钗，在手中笑吟吟把玩。
“你说这珍珠是你的？那这猫眼石呢？”
“……不是。”
“你说这祖母绿是你的？那这海蓝宝石呢？”
“……呃，不是。”
“你说这鸽血宝石是你的，那这金刚石呢？这珊瑚呢？这玛瑙呢？这黑曜石呢？”
“……呃，不是，都不是……”
“我勒个去。”景横波将钗子一掼，满脸鄙弃之色，“宝石不都长得差不多？我侍女钗上这么多宝石，就那么一颗半颗和你们的像一点，你们就敢说这钗是你们的？摸着你们良心问一问，这么多极品宝石的钗，你们买得起吗？”
小姐夫人们哑口，脸色铁青，谁也没胆子当着众人面夸海口买得起，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都知道这钗上每颗宝石都是极品，以众人财力，搜罗一两颗就很了得，哪有可能攒出这么个群宝荟萃的钗。
有人不服气，反唇相讥，“那也不能巧合成这样，再说，我们买不起，你买得起？”
“当然买得起，我是翡翠女王，我富有一国，一国之力，攒不来一根钗？”
“你自己戴的首饰都没这钗贵重，这不合常理！怎么能一个侍女戴这么华丽的钗？”
景横波一笑，“有钱，任性！”
殿内一阵死寂。
隐约似有噗嗤笑声，是那边一直闲闲观战的和婉和姬玟。
“大王驾到——”传报声悠长，惊破这一刻的尴尬和沉寂，随即裙摆细碎声响，贵妇仕女们生怕失礼，都赶紧提着裙子，退回原位。
华丽的礼服都很累赘，桌子和桌子之间排得也紧，人群一冲一退一乱，忽然就“叮当”“嗤啦”一阵乱响，随即一片惊叫。
“我的裙摆裂了！”
“我的腰带……”
“我的袖口……”
那群贵女们大多数面带惊慌地停了下来，有人忙着拣腰带上的坠饰，有的提溜着忽然绽线的袖口，有人抓捞着裙子，惊慌地发现自己的裙摆不知给谁一踩，就裂了一幅。满地里各种缀饰乱滚，满地眼珠子也在乱滚，连上头款款出来迎客的商国王室成员们，也都忘记了打招呼，定住了。
景横波笑吟吟地整理袖子。完全事不关己。
商国的贵女们一派惊慌，知道失礼，又因为衣裳的破裂丢丑而失措不知如何处理，各种弯腰躬身拎着裙子，僵僵地立在殿中，如立了一群粉面的木俑。
一片尴尬的寂静中，上头忽然有人说话了，声音雍容和雅，语气也很亲切。一边向各国各族来宾致礼，一边命自己身边的宫女，下去引客入座。
那群宫女显然也很得力，下去之后很自然地扶住了那些失措的贵女，一边送回座位，一边挡住她们衣饰凌乱破损的部位，扶她们坐下的时候，很自然地将那些凌乱衣饰整理好，随即便有人送来披风，人手一件，给女子们遮羞。
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自然又庄重，景横波瞧着暗暗佩服，看那发话女子，人到中年，不算如何美丽，却气质端庄，应当是商国王后，这般行事也真有几分王后气度，要知道这可是突发事件，但这王后的身边人，不惊不怒，应对有序，不动声色便可以将一场令商国丢脸的闹剧消弭，像是演练无数次一般，可见真真是训练有素。
身后拥雪忽然在捅她，她微微仰身，拥雪在她耳侧道：“就是她，送衣服给你的！”
景横波恍然大悟，没想到，身上的这礼服，竟然是王后所赠。
商王商后此时已经恢复如常，开始往上座走，其后跟着太子和王子公主，景横波目光往后一扫，又是一呆。
那伴在一个红衣少女身边的，不正是裴枢？
这家伙也来了？
那红衣少女，紧跟在商王几位王子身后，排在众姐妹第一，看样子是地位较高的公主，但问题是，裴枢什么时候和人家勾搭上的？
裴枢目光转过来，狡黠地冲她一笑，用口型对她道：“看，爷还是来了。”
景横波狠狠瞪他一眼，心想这家伙太胆大，刚在商国王宫闹了一场，现在居然敢混到人家王族队伍里来了，也不怕被发现。
忽有如芒在背感，仿佛侧背后有人盯着她，她一回头，却没有异常。她侧背方向，商王商后正款款入座。
商王也不过人在中年，蓄两撇八字胡，说话中气很足，景横波想着，商略只怕得做六十年太子，就看司思肯不肯帮他提前登基了。
商王例行说了几句场面话，便举杯，笑道：“诸位贵宾远道而来，敝国不胜荣幸。且以薄酒庶馐，以敬佳客，来……来……来……”
他的最后一个“来”字忽然拖住，说了几遍也没说完整，众人正待举杯同贺，发觉不对都诧异抬头，正见商王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某处。
所有目光唰一下跟着转过来。
景横波忽然就成了人群的中心。
她倒没在意上头的异样，正准备尝尝商国的酒，酒色清冽，看起来很好喝。忽觉四周静得奇怪，一抬头，就看见四面各种古怪的眼光。
景横波摸摸脸，她戴着半边面纱，没什么异常，有异常人家也看不见。
她眨眨眼——咋啦这是？
“她……她……她……”商王霍然站起，指着景横波，手指抖抖索索，“她这……衣裳……”
景横波也注意到，商王盯住的不是她，而是她身上的正红锦缎宫装裙。
这裙子，不对？
忽然一个女官惊叫起来，“这是王后当年的礼服！这是王后下令早已封存的礼服！”
景横波挑挑眉，什么意思？王后礼服？王后礼服又怎么了？这本来就是王后送给她的，王后拿自己礼服送她不是很正常吗？
难道狗血的和甄嬛传一样。此乃商王深爱的前王后的礼服，然后她不知天高地厚地穿了？刺激到商王了？
但看起来，好像王后受刺激更深，因为那端庄女子脸色青白，摇摇欲坠，旁边女官一把扶住，惊呼：“娘娘！娘娘！”
上头商王脸色大变，深深呼吸几口，看了一眼她位置上的名牌，肃然问：“翡翠女王，请问您如何身穿我商国王后曾经的礼服？”
景横波站起，微微一躬，道：“此乃商王王后所赠，本王还没谢过王后相赠之德。”
“那不可能！”商王断然截口，神色凌厉。
景横波一怔，看向商国王后。
王后脸色苍白，脸上似有泪痕，怔怔看着她，一脸的陌生和惊讶。
景横波一看她那完全陌生一样的神情，心便往下一沉。
果然王后轻轻道：“本宫……未曾向女王赠送此礼服。”顿了一顿她道，“便是要赠，本宫也绝不会赠这件礼服。”她声音渐渐哽咽，“这件礼服……这件礼服……”她哀哀转向商王，似乎恸极无法继续，眼神凄切，渐渐蒙上一层泪水。便如一枝带露折枝的芙蓉花，在风中颤颤，待人怜惜。
商王原本看她神情，尊重有余，亲热不足，此刻却似被触动心情，转首看她，神情渐渐转为怜惜柔和，伸手轻轻扶了扶她的肩，轻声道：“别说了，本王懂得……先忍着些……”
王后此刻再无先前雍容，似脆弱的小女人，依靠着商王肩头，轻轻拭泪点头，更紧紧牵住了手中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那少年也懂事地给她擦泪，轻声道：“母后不哭，母后不哭……”
商王瞧着娇弱的妻和懂事的幼子，眼神微微变化。
他想起了当年那个温婉贤惠的妻，想起她一路陪伴自己斩获王位的艰辛，想起那年这件礼服穿在她身上的光艳，想起那日殿上惨剧之后的鲜血染红衣襟如桃花，想起之后对她的渐渐疏远，想起这些年她同样经历丧子之痛，却沉稳安静无所求，眼底渐渐涌上淡淡愧疚。
王太子商略一直冷眼旁观，忽然无声冷笑一声。
景横波注视着商国王后冷笑，赖得好干净。也是，当时她面都没露，没有任何人证，想必那时赠衣，就已经安排好了今日一幕。
如今看商王神情，这衣服只怕还颇有一番纠缠，王后似乎想要通过这衣服，引起商王某段对她内愧于心的回忆，从而重新获宠？还是另有所图？
裴枢原本立在商国公主商悦悦身边，此刻皱起浓眉，低声道：“你父王母后在搞什么？”
商悦悦看他一眼，眼神微有慌乱，母后以仰慕裴少帅文才武功之名，欲请少帅为诸王子王女之师为名，下帖邀请少帅参加宫宴，原本以为没什么希望，谁知道少帅竟然答应了，她身为王后之女，诸公主之长，代母后出面招待少帅，实际上这是母后的安排，要她好好把握机会，笼络好这位传奇战神，然而这个问题，涉及商国宫廷旧事隐秘，叫她如何说得？
她不说，裴枢眉毛渐渐扬起，瞧得商悦悦越发心慌。她原本认为今日不过是个任务，虽认真，却不上心，然而真正一见裴枢，万万没想到成名多年的战神，如今依旧青春韶华，英姿风华，鲜亮无双，似一场烈火，狂飙而来，瞬间便卷过了少女芳心的桃花堤岸。
她生怕这眉毛一旦落下，随之而来的便是转身而去，只得低低道：“此事乃我宫廷隐秘……”
“这衣服明明是你母后赠给女王的，她为何当庭不认？”裴枢打断她，神色不善。
“这不可能！”商悦悦急声道，“这衣服，一直封在王宫最隐秘的内库最深处，而且这衣服……总之母后绝对不可能拿它出来送人的。”
“而且什么？”裴枢很敏锐，不肯放过。
商悦悦一脸为难。她身后一个少女却忽然冷笑一声，道：“大姐，何必吞吞吐吐？不就是因为这礼服，原是王后封后的礼服吗？王后因为生下王长子而被册封为后，册封礼和王长子的满月礼同时举行。谁知道这礼服被人下了毒，王长子在王后怀中被毒死，父王和王后悲痛欲绝。这礼服是我商国王室之痛，是王家之殇，是王后耻辱的记忆和父王丧子的提醒，如果不是封后礼服被烧掉会导致不祥，这礼服早已化灰。但也从此被永久封存，不敢让其见天日，如何还能拿出来送人！”
她呵呵一笑，又似乎自言自语地道：“时隔多年，如今拿出来倒正是时候，牵起大王和王后的共同回忆，引起大王的怜惜，夫妻重修旧好。顺便还可以提醒大王，当初大王答应封王后之子为王太子，却因为王长子的暴毙，被拖了下来，最后改立了侧妃之子为王太子，如今王后之子也长成了，是不是该重新履行下当年的诺言呢……”
商悦悦回头怒瞪那少女一眼，那少女毫不畏怯地回瞪。王族公主在殿上目光灼灼，因各自利益和立场不同，各不相让。
裴枢却无心理会商国王后的一石几鸟之计，他只注意到了一句话。
“礼服被人下了毒？”他目光灼灼追问，“什么毒？厉害否？”
“王长子当场浑身出红斑，喷血而亡，您说厉害不厉害？”
裴枢脸色一变。
此时王后忽然转头，颤声对景横波道：“你如何得到这礼服的？”
不等景横波回答，已经有人接话，“回禀王后。女王陛下曾经在锦绣街购买礼服，却没有寻找到合适的款式，也许她因此看中了您的礼服，也未可知。”
又有人道：“说起来也巧。咱们商国贵女的礼服，昨夜全部失窃，不得不重新定制。莫非这都是女王陛下的手笔？”
景横波呵呵一笑，托着下巴道：“是啊。我一个人，分身千万，一夜之间，进出商国王宫内宫偷走礼服，再在人生地不熟的商国王都，进出无数高官贵族的府邸偷礼服——本王还真不知道，本王有这么大本事，本王是不是该考虑，下一刻可以一夜平帝歌了？”
殿上窃窃私语声一顿，随即有人道：“或许你有帮手！”
“那只能说明你们商国都是废物！”景横波狠狠地道，“强龙还不压地头蛇，我这个只有几百护卫的女王，在你们商国王都王宫来去自如，你们商国的护卫和军队，都可以去死了！”
“那是你……”
“够了！”商王一声喝，截断了其余人的辩论，随即商王转向景横波，皱眉肃然道，“女王乃我国贵宾，诸君切不可随意质疑。只是这礼服事关重大，乃不祥之物，万万不敢以之给女王带来祸患，还请女王奉还我国。”
“是啊。”王后也哀哀道，“当初这礼服上，据传曾被人下了天痘混合之毒……”
“天痘”一词一出，众人都面色大变，唰一下，景横波身周的人都退开三步。
景横波看见她们如避瘟疫表情，皱一皱眉，低声问拥雪，“什么是天痘？”
“也叫天花。”拥雪言简意赅，并没有因为听见这个可怕的词而退缩，反而向前走一步，挡在她面前。
景横波倒吸一口凉气。
好狠。
天花这玩意她还是知道的，在古代，这就是超强传染必死之症啊！
耶律祁霍然站起，裴枢冲下殿来。商悦悦一把拉住他衣袖，娇声道：“少帅莫急，我等定有相助之法……”
景横波抬眼看殿上，那王后还在雍容微笑，她心中电闪，已经明白了这一串连环计。
原本还奇怪商国贵女怎么会联合排挤她这个女王，毕竟她是个外人，东道主怎么连礼仪都不顾，原来这本就是出自王后暗示授意。王后的意思，谁敢违抗？
贵女们排挤她买不了礼服，王后在她山穷水尽之际出来做好人，赠她礼服，她无可选择，又感谢人家的雪中送炭，一定会穿上礼服。
然后礼服必然会引起商王的注意，引发商王和王后之间的某段回忆，这回忆必然对王后有利，这点看商王和王后神情便可证明。
但王后要的并不仅仅是利用她，挽回商王对自己的感情。这有毒的衣服，可以控制她这个翡翠女王，还可以控制对翡翠女王一往情深的裴枢。
她记得王后有幼子，很得商王宠爱，但太子商略正当壮年，手握军权，在朝中地位根深蒂固，一时很难撼动。
王后幼子缺军权，如果这时候有个强有力的外援，比如战神裴枢这样的人物，分量将大大不同。谁都知道玳瑁军马，都是裴枢一手招收打造，相当于他的嫡系，人虽不多，却十分精锐。
下在她身上的毒，可以用来要挟裴枢，逼他带着麾下军马，反出黑水，成为商国公主的驸马，成为商国小王子的有力后盾。
如此，公主有了如意夫君，王子有了军队，王后重新获得大王怜惜，便有了为幼子争夺王位的多方本钱。
至于她这个女王，利用完了，不必考虑那么多后果，如果真的被激怒挥兵来攻，商略是成年掌军王子，自然该商略迎战，耗尽他的兵力最好，战死就更好了。
景横波算来算去，真真是妙到极致一出连环计，进可攻退可守，空手可套白狼，己方一毛损失都无。区区一套礼服，算尽风云人物，皇室权谋。
精妙、冷酷、缜密、周全。
景横波行走大荒以来的，见识过的计谋最高明的王族女子。不动声色，天网已成。别人甚至根本寻不见端倪。
唯一的不妥处，就是根本没将她景横波当成人。当然，这点在商国王后眼里，根本不算不妥。除了她儿子的王位，其余都不重要，连女儿也可以是联姻的牺牲品，一个外来女王算什么。
“请女王速速除衣！”商国王后犹自在殿上，对她一脸关切地催促，“时辰久了，怕是会染毒……”
四面起了浅浅哄笑之声，有人怪声怪气地悄声道：“请女王速速于殿上除衣！”
有人笑声格格，“刚才还笑话咱们衣裳不整，如今自己可好，直接要脱个干净！”
有人幸灾乐祸，“哈哈，看她这次，能偷谁的衣服来换？”
有人故作诚恳，托腮思考，“这样不好。同为女子，她丢丑，我们也不好看，这样，让她换上宫女衣裳便好了。”
“那是自然，”有人手一摊，“除了这个，哪还有礼服给她换呢？”
“哎，话可别说得太满，听说女王挺厉害的。说不定她还真有礼服备换呢？”
“也是，说不定有很多套等着给她换呢。”
“那便速速拿出来啊。”
“哈哈她要真拿出来，我们就把这大殿地板吃掉！”
……
笑声一波一波，耶律祁已经走到景横波身侧，低声道：“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景横波唇角勾出一抹冷笑，伸手慢慢去解衣纽。
四周贵女们看她动作，笑得越发开心。
景横波也在笑。
这些蠢货，当真以为别人和她们一样蠢么？
姬玟忽然走过来，脱下自己的披风，递给她，景横波一怔，虽然她其实不需要，但在满殿的恶意面前，她依旧为这个动作感觉暖心。
连耶律祁，都柔和地回头看了姬玟一眼，目光微带谢意。
姬玟却似乎无所谓一般，一笑退到一边。
景横波慢慢脱着衣裳，心中思考着等会怎样以最狠的力度，煽回给那些恶毒的人。
这满世界的恶意，只有用更响亮的耳光来拍回。
人潮远远避在殿侧，围着她一殿冷笑，还有看好戏的眼光。
商国王后扬起雍容满意的笑容，因为她看见，女儿已经成功拉住了裴少帅。
而那礼服，她知道，就算女王现在脱也来不及了，因为她怕年日久了毒失效，特意又加了毒。马上女王就会不敢报复，先来求她救命了。
或者，她还可以和女王讨价还价，从翡翠部沾点好处，毕竟，命最重要，不是么？
她笑容微露一颗牙齿，漾出最优雅的弧度。
忽然传报声悠长传来。
“报——贵宾有礼车送到！”
随之而来，有辘辘马车之声，众人一怔，都想什么马车，能够直驰至这正殿门前？
商王也一脸惊讶，大声向殿外道：“何方来宾！不是说过，未经允许，任何贵宾，不得以马车驱驰至殿前么！”
“大王！”一个护卫从车后跃出，快步上殿，在商王面前跪下，“来宾持最高等级请柬，我等不敢拦阻，特请大王示下！”
商王一惊，霍然向前一步。
众人哄然一声，面面相觑。
最高等级的意思，众人都懂，就是指被邀请的贵宾，本身身份已经高过了商王。或者指政治地位，或者指独步天下，谁也不能得罪的绝顶高人，这样的人到来，就是商王本人，也应该迎出殿外，马车直驰而入这种事，根本算不了什么。
护卫送上请柬，果然是那种黄金为底，白玉镶字的最高等级请柬，只是名字那一栏，已经被抹去。
商王急忙整衣，扶冠，准备迎接，心想这最高等级请柬自己只发出三份，但也只是出于尊重发出而已，根本没指望谁会来，这回来的，到底是谁？
王后也在急急敛裙补妆，其余众人一片慌乱，各归其位。
此时马车已经驰到殿下，几个护卫闪出，将几个大箱子，搬了下来。
搬箱子的护卫，在阶下，就将箱子打开。
彩绣辉煌，华光耀眼，靠近殿门的女子们，发出“哇”地一声惊叹。
“礼服！”有人忍不住惊呼，“好美的礼服！和我们这边的样式不大一样，可是……真的……太特别了！”
一听说是衣服，很多人不顾礼仪，探头去瞧，就看见箱子里一套一套，精致华贵礼服整整齐齐叠着，丝绸如月光滑润，锦缎如日光灿烂，刺绣是人间神工，色泽则是天边霓虹，相互衬托出言语难以形容的艳光。
只那么随随便便一瞧，众人忽然都觉得身上的衣服，俗艳而粗陋。
似村姑站在高贵的公主面前，满目华艳里，越发清晰看见自己满身的尘埃。
箱子很大，足可装下好几套礼服，而这样的箱子，足足有四个。
这明显一看就是送人的，众人眼巴巴地瞧着，都想着这样的礼物，应该是给商国王后吧？也只有她，配得上这样珍贵的礼物吧？
王后本人似乎也这么认为，因为她满面光彩，抬起了头，调整着呼吸，摆出了最优雅的，准备感谢的姿态。
那些护卫将箱子抬起，又有人卸下一排较小的箱子，也是一样打开。
“哗”又是一声惊呼，比刚才还响。
这回满箱都是首饰。
黄金白银已经不配在这里存在，满目都是鸽蛋大的宝石和珍珠，六芒闪烁的极品祖母绿，宝光流转如诡秘之眼的猫眼石，黑如深邃地狱的黑曜石，红如红莲烈火的纯净玛瑙珊瑚，如湛蓝湖水一般深幽清澈的蓝钻，如新春桃花般粉嫩娇美的粉红宝石……这些堪称极品的宝石珠玉，每一颗都超过了先前那些贵女们最好的宝石，镶嵌在各种造型奇巧，绝无重复，市面上也绝对没有售卖的各种首饰配饰上，那些项圈、头面、戒指、珠链、耳环、腰带……那些绚丽的色彩，闪耀的光芒，精致的样式，极度荣华叠加出令人窒息的感受，少女们脸色潮红，呼吸急促，抓紧了自己的衣领，连一些见惯场面的王女公主们，都目光闪闪，只觉得此生虽在富贵，但直到今日，才真正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富贵。
这一排小箱子也抬了进去。
随后的护卫，单单取下了一个盒子，抱在怀中，人们屏住呼吸探出头，想看看这回能开什么眼界，但那护卫却没有打开盒子。
看他分外小心的姿态，似乎那盒子里，是比先前几箱还要贵重的宝贝，众人因此越发心痒痒的，不错眼珠地跟着瞧。
又有一人，搬下一个箱子，这回里头似乎都是药物，懂药理的人发现，里头都是最极品的驱寒药物，那些极其珍贵的，有价无市的宝贵药物，就那么随随便便搁在盒子里，有人甚至发现了一枚火红的、传说中足可令火系功力者增功力十年、配方早已失传，流出去会令很多武人疯抢失去性命的真阳丸，随意地被塞在了盒子角落。
这一盒东西，女人没兴趣，却差点让男人们瞪掉了眼珠。
再之后又是一小盒东西，这回又没有打开，但经过众人身侧时，很多人嗅见了一股酸溜溜但又带几分甜香的气味，似乎是吃食。
众人面面相觑——前头都这么珍贵的东西，最后的压轴是吃食？落差太大了吧？
那群抱着东西的护卫，直奔殿内，往殿上而来。
商王满脸欢喜，王后款款抬手，准备以最美的姿态，接受礼物并感谢。
那群人却脚步忽然一转，一个侧身，已经排排站在了景横波面前。
全殿刹那死寂。
景横波也一怔，想不到这神一般的转折。
最前面的护卫，两两放下扛着的礼服箱子，在她面前躬身行礼，高声道：
“锦衣华服赠美人，请女王陛下赏收。”
随即他们退下，第二排的护卫们跟上，将双手捧着的首饰箱子高举过头，往她面前一送。
在四面抽气声里，景横波猛地一侧头——真的差点被闪瞎。
护卫们报礼的高嗓门，也差点震聋她的耳朵，她怀疑禹国都听得见。
“人间珍宝不及卿，请女王陛下赏玩！”
第二排放下盒子，退去。第三排只有一个人，上前一步，对她躬身。
“该出脚时就出脚，请女王陛下赏穿！”
盒子啪一声弹开，景横波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十寸细高跟豹纹高跟鞋。
这震撼太剧烈，她嘴一张，“啊”一声傻住。
猜得到他风云突变，猜不到这画风突变。
她的心，忽然砰砰剧烈跳起，忍不住要对殿外张望。
这这这……这是他，到了吗？
可能吗？
第四排也是一个人，上前一步，双手一托，最后一个盒子送上。
“此物最当吾心情，请女王陛下赏味！”
“啪”一声，盒盖弹开，一股酸里带甜的香气扑出，景横波的腮帮骨里，立即浸满了口水。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盒子里的瓷罐中的淡黄色半透明凝固物。
“这这这……”
这似乎、好像、也许、大概……是杏子酱？
杏子酱？
这销魂的压轴大戏，是杏子酱？
满殿静寂，人人瞪着眼睛，目光在华服美衣、琳琅珍宝、珍贵药物、奇特高跟鞋、和杏子酱上转来转去，实在不知道是该惊呼，还是该喷上一口。
“让开。”忽然裴枢从殿上蹿下，少帅一脸警惕，一把推开那些护卫，挡在景横波面前，将她往后带了几步，道，“这些不明身份者送来的东西，你不要碰。还有，你这衣服真的确定没问题？那恶毒妇人可能还有后手，你莫要太过自信大意。要不要还是先脱下来比较妥当……”说着便去解景横波领口扣子。
景横波脑子里一团乱，还没理清楚，下意识向后一退，伸掌挡住他的狼爪。
“去！”
忽然一道流光飞射，穿越密集人群，直射裴枢。还未至便生呼啸之声，似利剑一般刺过众人耳膜。
裴枢原本冷笑不理，忽面色一变，头猛地一侧，咻一声那东西从他耳侧掠过，啪地射在坚硬的丹陛之上，正正镶嵌在那浮雕的虬龙眼上。
仔细看，却是一枚杏子核。
脆弱的杏子核一射入石，对方指力惊人可见一斑，裴枢脸色一变，霍然转头。
殿口，不知何时，出现一个人影。
人影背光，不见其貌，只看见颀长身影，宽衣大袖，立在淡灰阴影里的轮廓，高远而尊贵。
一个淡淡的声音，冷冷地道：
“我的人，你，碰不得。”

第四十五章 宠爱
景横波一听这声音，浑身毛孔都似霍然舒展，杏子酱酸溜溜的味道也只剩下了甜，那甜从唇齿一直弥漫到心间，她觉得心花都瞬间开了，人也快飘了，忍不住眉眼都弯了，连掌心都热了，浑身洋溢着骚动感，她想跳起来，扑上去，揉搓，压倒，抚摸……
相比之下，刚才看见礼服忽然转向自己的震惊，看见高跟鞋的震撼，看见杏子酱的惊诧，都及不上这一刻愿望成真的汹涌澎湃心情——这惊喜一波一波，来得太快太大，她快要被冲晕了。
裴枢很愤怒的发现，只这么一句话，面前那个景横波虽然人还在，但魂已经不见了，飞到殿口了，那女人目光发直，眼神游移，呼吸急促，脸上泛出淡淡桃花色，看得少帅觉得甚刺眼。
景横波此刻眼底哪还有别人，直勾勾地望着殿口，想要扑过去，却终究控制住了自己。她心中明白，宫胤不适合在此地出现，那么这次他公然到来，又换了什么身份？
难道是英白？想来想去，似乎只有翡翠女王的官配英白，才适合出现在她身侧，只是这最高等级请柬……
殿口的人影逆光，众人都眯着眼睛仰望，看得出那人高颀，长发散披，姿态尊贵，景横波忽然觉得这装扮眼熟，但又不像英白。
那人在殿口顿了顿，慢慢走了进来。
他一走进大殿辉煌的灯光下，靠近殿口的仕女们便不由自主纷纷后退，一边退一边仰头看着，一边仰头看着一边脸色就变得苍白或者通红，不住有人踩着了后面的人的脚，但踩人的人不知道道歉，被踩的也不知道呼痛，满殿灯火似忽然暗了几分，那是被那人容色压的；但满殿眸光似忽然亮了几分，那是女子们星星眼闪的。
景横波的眼睛也在快速地眨——现实永远比想象离奇，宫胤居然这个造型！
他缓缓而来，一身紫色宽袍大袖，飘逸而又有质感的紫，男子很难驾驭这样的颜色，不小心会显出脂粉气，然而在他身上，只显得尊贵。一头乌发光可鉴人，不束不冠，顺滑如流水。但尊贵也好，气质也好，在那张脸面前，又显得不那么重要，满殿的人目光在他乌黑深邃的眉眼上、如玉柱笔直的鼻上、线条优美的唇上、如天工之琢的精美脸部轮廓上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全力欣赏赞叹哪样好，看久了忽然又觉得眼光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也是一种亵渎。
殿上商王怔在那里，王后早已变了脸色，一双手在袖子里紧紧地绞扭着，手背绞成了青白色。
她紧紧地盯着那些放在景横波脚下的礼物，心中惊骇与不安汹涌。并不是为了这些礼物的价值，而是她深知，能这样大手笔送礼，又能拿出这种请柬的，都是连商国都得罪不起的人物，这样的人物亲自出现给女王撑腰，那刚才的事……那她的计划……
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只觉得指尖冰凉。千算万算，算着翡翠女王单身无靠，算着她从人不多，算着她国土还远离商国，就算将来报复，也万万打不进商国内陆，说不定还可以帮她除掉王太子，才敢这般肆无忌惮，可人算终究不如天算，这事儿眼瞧着便要急转直下，怎么办？
再看看裴枢，一脸桀骜，自己的女儿商悦悦，根本拉不住他，站在一旁双眼含泪，半点也指望不上。
而进殿的紫衣人，一看就知道身份非凡，养移体居移气，骨子里的尊贵乔装不来。
她试探着上前一步，想要补救几分，紫衣人忽然抬起眼，淡淡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似乎也并不如何严厉，但她忽然便觉得心腔一凉，似砭骨冰针狠狠一刺，刺得她再也不敢动弹。
这……是传说中的杀气么……
商王还没察觉妻子的异状，怔怔看着走来的男子，喃喃道：“莫不是……”
他身边商略轻声道：“父王，您发出的三份黄金级别请柬。一份是国师，一份是九重天门宗主，一份，是紫微上人。”
商王慢慢吸了口气。
这本就是大荒公认的三位地位最高人士。国师坐拥大荒，是大荒的实际掌权人；九重天门宗主，代表的是神秘的世外宗门，是所有世俗王权都尊崇向往的人物；紫微上人，则是属于江湖的另一种传说，是个体能力最为强大，令所有人心生仰慕的成名多年的高人。
当初成孤漠丧子发狂，宫胤曾表态，可以帮他邀请紫微上人出山治疗。以他国师之尊，对紫微，也只能用“邀请”二字，还不敢满满把握。而当时围观众人，听见可以邀请紫微上人出手，顿觉大有希望。可见这位传说中已成神怪的“武林耄宿”，在世人心中地位。
传言里紫微上人性情古怪，容颜不老，喜着紫衣，游戏人间。
此刻那紫衣男子，走到殿中，便不再前行，双手拢在袖子，似在等待商王来迎。
他微微仰首的姿态，有种孤竹般的气质。似乎显得有些傲慢，然而正因此，更合他的身份，众人越发相信，这是真正的贵宾。
底下有人悄声议论：“来者如此尊贵，莫不是国师大人。”
“非也。”有人答，“听闻国师大人冰雪之身，只穿白衣。”
殿上商王急急偏头，对王后道：“你我速速去迎。”
王后立着不动，商王诧异地看她一眼，见她神色惨白，诧然道：“你怎么了？可是还因为方才的事伤心？且收一收，拿出你王后的气度来，莫让贵客和满堂贵宾笑话。”
说到后来，神色已显不快。
王后抿了抿唇，目光一转，旁边商略正看着她，微带讥诮笑意，“娘娘请。”
王后咬咬牙，心知今日若撑不过这一场，便前功尽弃，只得整出一脸雍容笑容，随商王下殿。
下殿时不知怎的，脚底微有踉跄，商略赶紧扶着，款款笑道：“娘娘小心。”
众人瞧着，好一副母慈子孝场景，却不知商略靠在王后耳边，低声补上一句，“小心现世报，来得快。”
王后颤了一颤。
商王迎到阶下，微微一礼，道：“尊驾可是紫微上人？”
男子目光从他脸上平淡地掠过，淡淡答：“正是。”
殿内轰然一声，人人神色惊异——紫微上人成名数十年，是大荒公认的第一高人，传闻里虽然说他驻颜有术，但也没想到，竟然真的如此年轻，如此容貌！
激动的议论声掩盖了景横波的一声“噗。”
千想万想，也没想到某人竟然冒充紫微上人，她差点没当场喷出来。
那谁，你扮演紫微上人，也敬业点行不行？举止风范，为毛还是宫胤原版？
紫微老不死看见这个版本，一定会当场吐血的。
她一边咳嗽一边笑，想着大神的脑回路果然和正常人不一样，不能以自己身份来，也不肯吃亏，就选了个和自己身份相当，甚至可能更受崇敬的身份来唬人——国师和商国相隔甚远，也许还不能拿商国怎样，但商国肯定不愿意得罪如紫微上人这样一个，能力超卓而又性情不定的世外高人。
她笑了一会儿，忽然脸色一变。
不对。
宫胤扮成紫微，那岂不就是高了她一辈？
还没想清楚，就听见商王急忙施礼，恭敬地问：“敝国未知上人竟然真的拨冗光降，未能远迎，请上人恕罪，不过……”他指指已经堵塞道路的礼物箱子，道，“上人此意为何？”
宫上人将目光放下来，淡淡看他一眼，转向景横波。
景横波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心想据说猫眨眼睛就是在吻人，我在吻你，我在狠狠吻你，你懂吗你懂吗？
可惜那货好像不懂，看她眼神虽然专注，倒也没有太多情绪，随即他转头，对商王道：“老夫徒儿被人欺负，老夫少不得要来瞧瞧我那不争气的徒儿。”
景横波这回真的“噗”一声喷了出来。
啊啊啊老夫！
啊啊啊徒儿！
宫胤你要不要入戏太深！
平白无故地干嘛占姐的便宜！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拈着手指头算了半晌，蓦然睁大眼睛。
等等！
现在大神是她师傅，那她岂不是和大神是师徒恋？那啥，花千骨的节奏？
她惊讶，满殿的人更惊讶。
“徒弟？”商王诧声道，“上人何时有了女徒？不是说您好像就七个徒弟吗？”
“关门弟子。不堪教导，最为顽劣。”宫上人淡淡答。神情似鄙弃，但猪也听得出似贬实喜，满满的宠爱和护短味道。
也正常。向来父母爱幺儿，师傅喜欢关门弟子。
商国王后看起来又摇摇欲坠了。
宫上人转向景横波，看一眼她身边挑起眉毛的裴枢，裴枢毫不退让和他对视，笑出森森白牙。
景横波有点不安，悄悄移动脚步，挡在了两人之间。
也不知道裴枢认出宫胤没有，这两个不会在这种场合算旧账吧？
“上人为何刚才攻击在下？”裴枢竟然先开了口，笑得寒光四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宫上人根本就不理会他。转向景横波，长指一勾，将景横波拉离了裴枢身边。
“徒儿。”师傅谆谆对徒弟道，“为师曾经告诫过你，不遵礼数，不敬女子者，不堪为良配。你可千万记住。”
景横波眨眨眼，在宫师傅的耳边轻声道：“整天装神弄鬼，不告而别，不管女朋友者……”声音忽然提高，笑道，“确实不堪为良配，对不对？”
宫师傅看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去瞧瞧脚下那些礼物——有不管你吗？
景横波坚决不瞧，笑吟吟地盯着他，四周的人都在听着，宫师傅唇角笑意微微一抹，道：“然也。”
景横波仰起头，她很喜欢看宫胤笑，浅浅淡淡，清越如雪中竹，只有她能从那般清淡的语气和笑意里，感觉到属于他的爱的独特表达方式，那些隐藏在淡漠表象下的，宠爱和温柔。
但此刻听见身后一群人惊艳吸气的声音，她又觉得不开心了，很想抬手捂住他的笑意，别给那群花痴眼光占尽便宜。
一旁裴枢原本要炸毛，听见这句对话，倒欢喜了些。景横波捏了捏他手臂，轻声道：“别闹，别闹，咱们还有咱们的计划呢，回头再说好不好？”
裴枢低头，看她扬起的眼眸，眼珠清亮，而睫毛纤长柔软，似要扫进他心底去，那般簌簌痒痒，不可抗拒，他心里不愿意，嘴上已经答应：“哼！”
他抬起手指，点点宫胤，用气音道：“等着。”
宫胤从头到尾就没看他一眼。这种追求者，和景横波性子太像，反而不适合他，他何须操心，赶走不过是为个清净而已。
“徒儿。”他道：“这高跟鞋，你可记得穿上，记住为师对你说的话。”
景横波给他一口一个“徒儿”“为师”气得发笑，哼哼道：“忘记了！或者师傅大人可以给我先提个醒？”说着对他脚背看了看。
两人低低地在那打情骂俏，众人听不见，只觉得这对“师徒”神情亲昵，真真师徒情深。商国王后脸色越发不好看了。
“去换件衣服。”宫胤的目光落在景横波身上，神情很不满意，“这么粗制滥造的东西，别拿来污你颜色。”
这句声音不低，商王和王后都脸色难堪，商王想说什么，看看那箱子里的礼服，还是闭上了嘴——王后礼服虽然论起华贵精致并不比那些礼服差多少，但毕竟式样陈旧，又不大合身，和那箱中件件精彩的礼服比起来，确实说不上嘴。
景横波低头看看那箱子，抿嘴一笑——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即视感啊，浪漫小言里女主最容易被虏获的情节，今儿终于在自己身上重现，天知道这块冰山，是什么时候开窍的？
她随手在箱子里捞捞，忽然抬头，对那些目光紧紧盯住箱子的商国贵女们道：“我先前好像听见有人说，如果我有礼服可以换，她就把地板吃下去。”
“哗啦”一声，商国贵女们齐齐退出三尺，个个惊慌失措，“我没说！我没说！”
“哎，怪可惜的。”景横波咕哝，“怎么都敢说不敢认呢？别怕啊，这地板巧克力色的，看起来很好吃。”
哪里有人敢接话，角落里，有人轻声道：“小人得志。”
又有一句轻飘飘的声音，“如此师徒，这般暧昧，着实有伤风化。”
景横波一转头，就看见了姬琼姬瑶姐妹，最近很穷的姬琼盯着那些首饰盒，眼神快要发绿了。
看见景横波看她，她掉转目光，不肯对视，嘴里却同时飘出淡淡一句，“一个年纪虽小青春不在，一个年纪虽大驻颜有术，如此正好凑成一对，也难怪千里迢迢跑来给人撑腰，我可不敢惹。”
这话意思恶毒，等于骂这两人师徒通奸，这在古代是人伦重罪，众人皱眉，都觉得女人国果然不登大雅之堂，王女真是个混不吝的性儿，这样的堂皇场合，这种情势，自个这样尊贵身份，竟然说出这般粗俗言语，虽说性子耿介，但也真真不敢领教。
众人都退开几步，免受池鱼之殃，景横波在叹气，她觉得姬琼真是个作死的性子。
宫胤扫了姬琼一眼，景横波悄声道：“姬国三王女，你的追求者哦？我要不要也打她一顿，来一句，我的人，你碰不得？”
“不必，脏手。”宫胤唇角微微一撇，抬手对身后示意。
底下马车旁，一个护卫伸手入马车，抱出一个东西，走上殿来。
那东西毛茸茸一团，在护卫肩头卖萌地眨着幽紫的大眼睛，姬琼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景横波也有点意外，“霏霏！”
小怪兽被她卖给了姬琼，听说很给姬琼带来了一些麻烦，现在小怪兽怎么在宫胤这里？
她转头看姬琼，姬琼脸色铁青，迈前一步，大声问：“这是我送给……我送出的礼物，如何在上人这里，难道是上人你……上人你……”
她眼角斜斜瞟着，“偷”字不敢出口，但意思明显，众人看一眼这混不吝，又退离她身边几步。
“我从帝歌一路过来，遇上宫国师对外派遣的队伍。”宫胤还是谁也不看，只对景横波说话，“他正打算派人来商国，将一样他人赠送的礼物退还原主。听说我要来商国，便请我顺便带来。国师说，这兽其实很是珍贵，但原主太过面目可憎，还给原主也是糟蹋了这兽，不如请老夫就近选择，看谁合适，便帮他将这兽送出去。”他接过霏霏，小怪兽立即狗腿地抱住他脖子，在他脸上蹭啊蹭，看得景横波眼冒蓝光，很想把小怪兽撕下来取而代之。
“我瞧着，虽然你顽劣不堪，但总比这殿上其余人要好些，”宫胤永远那么目空一切，将霏霏往她手中一递，“你养着吧。”
霏霏在宫胤掌中站着，拱手给她作揖，毛茸茸大尾巴激烈地左右晃动，有摇断的趋势，景横波瞪着它，心想这货什么时候这么狗腿了？
不过大神既然愿意演戏给她撑场，她当然要配合，笑吟吟接过霏霏，在脸上蹭了蹭，娇声道：“师傅师傅，这兽本来就是我卖出去的呢。是姬三王女买走的，说要送人，啊，原来是送给国师的啊。”
身后，“咕咚”一声，姬琼倒在了姬瑶身上，姬瑶嫌弃地向后一退，道：“别扯了我的裙子。”根本没扶她，任她直挺挺倒在地上，还是姬玟看不过去，过去将她扶起。
众人又退后三步，面露嫌弃之色——原先虽然觉得姬三王女粗莽直接，但好歹还有几分耿介的感觉，看上去像是很在意礼教和男女之防，如此心中倒也有几分赞许，没想到这位竟然也是宽以待己严以律人的典型，攻击别人师徒暧昧，自己却一掷千金买重礼追逐男人，不过如此。
景横波并不乘胜追击，笑而不语，何须说上太多？品行不端，终有打脸一日。
姬琼这么一倒，底下更加安静，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了，景横波随手拿起一件金色礼服，对商王笑道：“借屏风一用。”
商王急忙道：“可去侧殿换衣，女王陛下确实应该早早将衣服换下，这衣服，这衣服……”
景横波一笑，拿了衣服去侧殿，过了一会转出来，众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头一抬，还是忍不住“啊——”一声。
景横波身上，是一件金色大摆蓬蓬裙礼服，式样来自于她自己当初从现代带来的裙子，但是去除了那裙子的短摆，露臂，露背，露颈等一系列设计，保留了收腰和大蓬裙的设计，用料比当初她那件普通版的更为精致华丽，金色锦缎底子上织西番莲暗纹，缀着些细小的水晶，灯火下华光闪闪，领子是高领，水钻菱形领花，窄肩，束腰，而一圈圈的重锦花边，紧紧束住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其下是夸张的蓬蓬圆裙，裙子底下露豹纹高跟鞋尖尖鞋头和细细鞋跟。
满殿男人和女人们都觉得眼睛有点不够看，先是觉得金光闪耀，然后觉得式样古怪，再然后忽然发觉，这式样令人看起来腰肢纤细到不可思议，硕大精致的圆裙，充满了宫廷的尊贵繁复的美感，而女王陛下忽然看起来高了很多，整个人越发显得杨柳一般挺拔苗条，走起路来的姿势也更加风韵十足，众人的目光忍不住落在那鞋子上，被轻轻拈起的裙摆底下隐约露出高高的鞋跟，和一线雪白的脚背，走起路来声音咯哒咯哒，听起来闲散而高贵。而长长的裙摆悠悠曳过锦绣红毯，在宫灯的光影下似漾开一片金色的涟漪。
精美、高贵、诱惑，动人。
在场多是王族贵族，却在此刻觉得，这样的服装，天生的宫廷味儿，非常人可以驾驭。
再看景横波胳膊上搭着的那套正红王后礼服，忽然便觉得果然不够精美。
景横波拎着裙子，长久不穿高跟鞋，已经有点不习惯，她生怕摔个大马趴，小心翼翼地走着，一边想着这裙子的式样很明显抄袭她的裙子啊，哪来的？
哪来的？得问禹春。禹大统领有时候很蠢，但关键时刻一点不蠢，他得令给景横波做礼服，就知道难题来了，女王陛下当初衣着的风采他至今不能忘，一般的礼服她绝对不入眼，她不入眼，主上就不欢喜，主上不欢喜，他们日子就不好过，禹大统领关系很理得清，正在发愁，忽然主上从桌子下拎出来的高跟鞋，给了他灵感。
果然他趁着给主上收拾寝宫的机会，发现了主上搁在床头的一叠画纸，纸上居然是衣裳的式样，他当即便将这堆纸收在怀里带出了寝宫。
正常情况下，宫胤身边的东西，当然不能就这么拿出去，但禹春知道，这纸不会莫名其妙放在那里，这就是主上故意要他带出去按着做的。
前头说过了，禹春大统领不是时时都愚蠢的，他有时候聪明得很。
禹春大统领表示，最近他才重新认识了主上，原来主上看似含蓄实则奔放，不仅仅会治国杀人玩阴谋，还会在桌子下把玩高跟鞋，还会画女人衣裳，这些衣裳都画得很美！不仅画了衣裳，还画了人，人脸虽没有，但纤长细腰姿态风情，瞎了眼他也知道那是谁。
有了图纸和模特，快马急送商国附近最好的成衣作坊，找来最好的绣娘，连夜赶工，便成就了这十六套，国师亲手设计的改良版大荒现代礼服。
景横波隐约已经猜到，这是宫胤的手笔。想不到他日理万机，竟然会自己亲自为她设计礼服，忍不住唇角微弯。
宫胤站在景横波正对面，看她拎着裙子款款走来，衣饰高贵姿态优雅，而唇角笑意似凝聚了这整殿的光彩辉煌。
他看见她眸瞳里满满倒映，都是他。
他知道自己眸瞳里满满倒映，也唯有她。
素来静如深水的心底，忽然涌起激越感受，他爱恋着这一幕，也恐慌着这一幕，那女子太美，像阴冷的深冬里忽然开了晴绽了花，艳到极处，让人担心抵不住下一刻天意的肃杀。
他想着似乎很久以前，景横波和他说过，在她以前呆着的地方，婚礼和大荒是不同的，女子由花童牵着裙裾，挽着父亲的胳膊，走到新郎的面前，和他见证一生的誓言。
他记得她说起这事时，笑意底眼中闪烁的向往的光。
此刻场景依稀相似，只是地点不对，人不对，可心情竟也相仿，只要看见她这般对他走近，他沉寂多年的心，竟然便如少年般跳起，这一刻心情叫喜悦，叫期待，他期待她近些更近些，直到走进他梦魂里去。
四面宾客，看着伫立的宫胤，走近的景横波，忽然也便屏住了呼吸。
情意如此深浓，不需言语也能令人感知，每个人忽然觉得，不当打搅这一刻，不当截断这两人相互凝视的目光。
一旁角落里，耶律祁忽然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脸上神情依旧是舒缓的，但紧抿的唇线，却现一分挣扎。
他身边，姬玟平静地递过一杯酒，耶律祁顿了顿，接了，对她一照，一饮而尽。
姬玟也仰头尽了杯中酒，姿态爽气。
放下酒杯，她转头凝视着他，再看看景横波，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另一边，裴枢双手抱胸，靠在殿柱上，紧紧盯住景横波。
他眼中并无落寞之色，只有无限光彩，因满满斗志和浓浓喜欢，引发的无限光彩。
一个人慢慢地蹭过来，一双小手轻轻地，试探地牵了牵他的衣角，裴枢转头，就看见商悦悦有点不安地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看向景横波的目光，轻声道：“少帅，那边去坐吧。”
裴枢盯着她，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如此明朗又厉烈，灼灼似生光，惊得商悦悦退后一步。
裴枢对她勾了勾手指，“过来。”
商悦悦眼底闪现惊喜的光，却依旧犹豫了一下。
裴枢又笑了，身子向后一靠，斜眼睨着她。商悦悦在他目光下，微微颤了颤。
“公主。”他笑嘻嘻地道，“你母后怎么会派你来勾引我？就这胆量，逗逗咱们玳瑁大山里的傻狍子还差不多。”
血色从商悦悦脸上褪去。
“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吗？”裴枢抓着她的脑袋，毫不客气地把她的脸扳到景横波那个方向，“来，看清楚。这样的。”
商悦悦眼底闪着泪水的微光，“比我美丽……”
“错。”裴枢摇头，“她现在的脸，还不如你。”
商悦悦诧异的抬头。
“这样的女孩。不会做任何人的棋子和傀儡，不会不敢走到我面前，不会因为我一句讥嘲而退缩，不会对自己产生错误认识，不会放弃对人生的任何争取。”他道，“你只看见她衣裳的美丽，而我看见她性灵的本真。”
“离我远点，不要试图挑战我的耐心，我很忙，我还要抢女人。”他龇牙一笑，“记住，裴枢的人是她的，军队也是她的，谁想套走，我先绞死她。”
他猛地放手，毫不怜香惜玉，商悦悦踉跄而去，临走时连回看裴枢一眼都不敢。
那男子厉烈的眼神，告诉她什么叫真正的决心和杀气。
她退在殿角，苦涩而羡慕地，瞧着那人群中央，永远最光彩照人的女子。
殿中，宫胤对景横波伸出了手臂，景横波很自然地伸手将他挽住。
这么一挽的时候，她也有些恍惚，恍惚这一幕如此熟悉，似乎合了心底长久的期盼。
随即她想起，自己作为“师傅”的“徒儿”，这么一挽，似乎不大妥当？
然而宫胤已经挽着她，缓缓拾阶而上。
她长长的裙裾曳过铺了红锦的玉阶，在身后漾出淡金的光影。
两人擦过僵立的王后身边，她被带了个踉跄。
众人有点茫然地抬头，看见“紫微”上人，携着他家美貌“徒弟”，十分从容地一路而上，直奔最上头的宝座，坐定。
那两人在宝座上俯瞰殿下的姿态，如此自然，众人怔怔地仰头望着，包括商王在内，心里竟然也没生出多少抗拒的感觉，同时又在奇怪，为什么没有这样的感觉。
仿佛这两人，原本就该坐在这样的位置，遥遥冷冷，俯瞰天下。
宝座之上，“师徒”同坐，然后宫胤抬了抬手，指住了商国王后。

第四十六章 今晚一起睡吧
他一指，商国王后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连准备迈上台阶回座的脚步，都有点迈不动了。
景横波也笑眯眯盯着她，唤道：“王后。”
商王后下意识抬头，景横波劈手就把肘弯里的礼服扔了过去。
深红厚重锦缎宫裙砸了商王后一脸，她被裹在那些层层叠叠的锦缎绡纱里，徒劳地挣扎，发出刺耳的尖叫。
商王赶紧帮她将衣裙解下来，扔在一边，王后扑在他怀中，瑟瑟颤抖。
商王吸一口气，脸色铁青，转向上头景横波，怒声道：“女王陛下虽有师傅护佑，似乎也不该在本王殿上如此无礼！”
“礼数只给懂礼的人，”景横波呵呵一笑，“寡廉鲜耻者，拿她当狗看都嫌太尊敬。”
“上人不管管你家女徒么？”商王气得浑身发抖，“竟然公然在我商国殿上，辱骂我商国王后，这将我商国置于何地？”
宫胤神色不动，淡淡道：“她要骂人，自有理由，你们且听着便是。”
众人绝倒。
敢情这是个超级护短的。
“上人……”
“别喊谁谁谁了。”景横波截断商王的话，“我做的事自有解释，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砸你老婆一脸？”
商王仰头看她，忽然发觉这样一个对话姿态显得己方气势很弱，赶紧走回自己位置，但发现还是低了一头，只得咽口唾沫，悻悻地道：“便纵有千万理由，也不当如此无礼！我商国待女王不可谓不宽厚，女王擅入宫中，偷窃如此重要礼服，我们都未曾责怪追究，王后还让女王速速解下毒衣，对女王关切之意溢于言表，何至于遭受女王侮辱？难道女王你自作自受，染上剧毒，还要迁怒我等吗？”
“说那么多废话，却不长眼睛。”景横波冷笑，“我扔衣服过来，是想请大王和王后好好瞧瞧这衣裳。”
商王低头看看那衣裳，随即抬起头，正色道：“衣裳自然是当初王后封后礼服，本王对当年那一幕记忆深刻，至今痛楚在心，绝不可能认错！”
“谁说你认错了？你老婆要陷害人可能弄错吗？”景横波一脸讥笑，指指那裙子，“我是说，你没发现，这宫裙稍微有点皱吗？”
商王又仔细看看，才发觉，周身锦缎都呈现微微皱褶。只是原先上头缀饰刺绣太多，掩盖了这个特点。
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道：“裙子封存多年，有些发皱也正常。”
“不管怎么封存，要么挂着，要么折叠装箱收藏，可能会出现一道道的折痕，但是绝不会出现这样整体的不易发现的细小褶皱。上品锦缎好好封存，放多少年也不会掉色褶皱，这是常识。”景横波讥笑，“还是你王宫做套礼服都偷工减料，拿了劣等料子来凑数。”
众人都知道这个道理，频频点头，王后礼服，不可能用料不佳，出现大面积褶皱，肯定有问题。
商王王后也露出茫然之色，她不记得自己给裙子动过什么褶皱手脚，再说这和真相有什么关系？
“便有褶皱又如何？”商王不耐烦地道，“那也只能说明料子问题，和这事有什么关联？和你羞辱王后有何关联？请勿避重就轻！”
“当然有关联。”景横波一指自己鼻子，“因为这褶皱是我搞的，因为这衣服被我煮过！”
所有人都一怔，商王愕然道：“煮过？你好端端地为何要煮这裙子？”
王后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惨变，她下意识地向后挪动脚步，上座似听非听的宫胤，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只这一眼，她觉得那种浑身血液停滞僵冷的感觉又来了，脚下再也动弹不得。
“因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景横波勾唇一笑，“假如你去买东西，满街的老板都不卖给你，还把你赶了出去，然后忽然有个好人，跳出来，说那些老板很不是东西，她看不下去，把自己买到的那一份送给你，你会不会感动收下。”
商王嘴唇蠕动，想说“会”，但又实在说不出口。以他这种在王族倾轧中过来的成功者，遇上这种事的第一反应，其实也是怀疑。
会因为恩惠感动的，只是平常人，而他们，见惯各种隐藏在良善面目下的诡诈和狡猾。
宫胤皱了皱眉，他匆匆赶来，虽然看出殿上气氛有问题，但也没想到之前景横波有这样的经历。
他对王后又看了一眼。
王后觉得呼吸更加困难了。
“可能会感动，但绝不会轻易用这些东西对不对？”景横波一笑，“以前的我，肯定傻兮兮地感动了，穿上了，可是现在我知道了，对你笑的不一定对你好，帮你的不一定就在护你，在感动之前，先保护好自己——当然，这其实是一件很悲哀的事，因为我已经丧失了对善良和美好的信任期待，很不幸你们也是这样，更不幸的是，你们这么悲哀，自己还不知道。”
手忽然被握了握，景横波悄悄偏头，就看见她家假师傅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大袖底下的手，却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总是这么似乎不为所动，但也总是在最恰当的时候，最细微地体谅她的心情，给她最及时的温暖和安慰。
景横波笑了笑，因为刚才那感触，涌起的淡淡苍凉感立即消弭——只要他懂得心疼自己，再多的陷阱阴谋又如何？
她不怕风刀霜剑，只怕从风刀霜剑中走过，看见冰冷的隔岸。
她也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指，再想放开时，他却不肯放了，她也不挣扎，便让他握着。
彼此掌心的温度，最安慰。
殿下的人听着她这话，倒有一半露出深思怅然神情，商王却不耐烦地道：“那又如何？”
“我当然要请人验看这裙子。”景横波看了裴枢和耶律祁一眼，心想王后也真是太托大了，也不想想耶律祁和裴枢是什么人物，那两人一看见裙子，就有所察觉了。
“裙子有天痘毒。送礼的人居心不良。”她道，“我想知道，这位送毒裙子的人，到底是什么打算，所以将计就计。天痘之毒用开水多煮几遍也就没事了，我将裙子煮过，里头加了隔层，穿了来参加宫宴，因为我知道，那个送毒裙子给我的人，一定会在宫宴上做文章的。”
王后听见“开水煮过”几个字，目光一闪，忽然腰杆又直了些。
商王霍然转头，盯住了王后，王后镇定地立着，凄声道：“大王，一面之词，何足采信？难道不能是她自己偷了裙子，发现了天痘之毒，然后现在为了颜面，来栽赃于本宫么？”
不等商王再次露出怀疑神色，景横波鼓掌，“说得好。是这个道理。”她悠悠叹口气，“可惜有老话说，最毒妇人心。如果不是你那么毒，我还真的无法辩驳你这句话。”
她对商王道：“能否请大王，请一位你的医官到来？”
商王看看王后，王后呼吸急促，却还依旧神情镇定，从容地道：“大王，此女虽有上人撑腰，又是翡翠女王，但她今日在殿上骄狂跋扈，羞辱本宫。如果您还对她一再纵容，予取予求，那商国尊严何在？颜面何在？”
“母后这话就不对了。”商略在一旁立即道，“女王不承认偷窃裙子，并当庭指控母后陷害。这才是对我商国的最大侮辱，如果不当殿洗清，为母后正名，消了这女王嚣张气焰，明日传出去，我商国和母后，才会真正威名有损。”
王后冷冷凝视着他，商略毫不避让回视，一脸正气凛然。
商王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两人都似乎有所仗恃，那般斗眼鸡模样，瞧得他心生烦躁。
他忽然叹了口气，道：“事情已经闹在殿上，想要退缩也是不能。不管真相如何，做下的，就自己承担。”说完挥手，命人去请医官。
王后脸色如雪，抖着唇没能说出话来，商略快意地笑了笑。王后看他一眼，微微侧身，对殿下自己的女官，使了个眼色。女官趁人不注意，匆匆下殿。
不一刻医官过来，景横波道：“烦请这位大人，检查一下，这宫裙的绣罩上，有无问题。”
那医官得了商王首肯，连声应是，仔细检查。
王后冠服会有同色绣罩，类似披肩，可穿可卸，那医官轻轻翻动，忽然“咦”了一声，忙命助手拿来面罩，绑住了口鼻。又取出剪刀，撕开了一边边角，神色凝重。
他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赶紧退后三步。
片刻后，医官站起，躬身道：“启禀大王，这绣罩上有‘凝血草’之毒。”
很多商国人想必知道这药草，有人惊呼，脸上变色。想必是极厉害之毒。
“你不是已经将衣裳煮过几次了吗？”商王惊讶地问景横波，“如何还会有毒？”
“大王好像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景横波摇了摇手指，“请问，你们这件礼服，在封存前，到底染着的是几种毒？”
商王被提醒，脸色一变，半晌才不情愿地道：“天痘，和另一种极其厉害的无名毒。”
他心中隐隐已经有不妙预感，很想不回答，然而上头“紫微上人”虽然一言不发，但眼眸清冷如雪刀，在那样的目光威慑下，他无法退避也无法含糊。
“不是凝血草吧？”景横波嘿嘿笑。
商王心知不好，也只有硬着头皮道：“不是。”
景横波格格笑起来，微带沙哑的慵懒笑声里，几分蔑视和讥嘲。
“那就奇怪了，”她道，“如果是本王偷的裙子，本王犯得着再给自己下一层毒？”
商王脸色剧变，无话可答。
“医官。”宫胤忽然冷冷开口，“这凝血草之毒，新毒？旧毒？”
他问话一针见血。如果是旧毒，王后还可以抵赖，说是当年记错。但如果是新下的毒，那么，就绝不可能是景横波偷裙。
天下没有人能在他目光下从容撒谎，医官看一眼商王脸色，已经知道这话不能答，但又不敢撒谎，只得抹着汗低头道：“臣才疏学浅，医道不精，辨识不出……”
他一急，又BIUBIUBIU几声，商国宫廷中人，为了面子，会服食药物暂时控制放屁，只有情绪不稳的时候才会发作，这医官BIUBIU几声，众人便明白了，这位紧张了，撒谎了。
不是辨不出，是不敢说罢了。
宫胤看一眼阶下，忽然远远对自己守在殿外的护卫打了个手势，护卫快步走开。
“听说我衣服煮过，所以你放了心，觉得死无对证，才敢一直撑着不认是吗？”景横波讥诮地对王后道，“傻叉！毒妇！你生怕天痘之毒过期，毒不死我，在绣罩上又加了凝血草。却也不想想，我能认出天痘，自然也能认出凝血草。我煮了带天痘之毒的裙子，却取下了带凝血草之毒的绣罩，将那些凝血草之毒聚集在绣罩边角处，用针线封住。毒根本不会发散出来，怎么样，知不知道什么叫智商的碾压，你丫被碾得爽不爽？”
“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送裙子给你！”王后踉跄后退，神色惊恐，“就算你这裙子有毒，不是你偷的，也不能证明送裙子给你的是我！说！你得了谁的授意，从谁的手里拿了这裙子，为了什么要来陷害我！”
商王微微一怔，狐疑的目光立即投向了商略。
景横波看他表情，心中暗赞，王后确实是个人物，这种情形下看似慌乱实则冷静，三言两语就转移了焦点，把问题引向了另一种可能。
对于王者来说，见惯权力争夺各种手段，遇事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事有没有阴谋？会不会和权争有关？会不会对自己有利？
因为王后这样一喊，商王就会很自然地想到，是不是王太子为了捍卫自己地位，请人帮忙陷害王后？
再联想到之前听说王太子和翡翠女王走得很近，这怀疑便更浓几分。
宫胤忽然道：“这事简单。只要问问那些不肯卖衣裳给女王的掌柜，到底是谁授意的，便行。”
王后脸色一变，随即脸色恢复正常，她已经想到这一点，派自己的女官去锦绣街，通知那些掌柜封口。不怕有人说出来。
谁知她还没来得及舒口气，忽听一声凄声叫喊，“娘娘！”
她霍然回首，便看见自己的女官，被几个陌生男子，按在阶下。
她惊得眼眸一缩——被人发现了！没能出得去！
一个护卫扔出一块令牌，掼在地上。座上宫胤淡淡道：“大王，这是王宫出宫腰牌吧？王后贴身女官，在这个时候不护持主子，匆匆出宫，请问打算如何？”
景横波接口笑道：“当然是要去灭口或者串供啦。”
她脚一荡一荡，鞋尖踢着裙摆，脚背荡一抹雪白的弧线。
宫胤看她一眼，伸手将她裙子往下拉拉，遮住了那片脚背，心想这鞋子还是不好，露肉太多。
“沙猪。”景横波悄悄骂一声。气音飘荡，眼眸流转，盈盈漾着的都是喜悦。
她原先不喜欢男人的占有欲和保守，然而现在他的占有欲她觉得是因为爱她，他的保守她也觉得是因为在乎她，到此刻才明白，原来有了爱，一切都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什么都可以给出最甜蜜的诠释，皈依心的方向。
原来决定心态的不是事实，是荷尔蒙的分泌。
拉好裙子，宫胤才看向殿下，道：“也不必费心去说什么了。”
其余人还没明白什么意思，宫胤招招手，忽然有几条人影电射而来，后面还跟着一大群人，有人大叫，“刺客！刺客！”
“大王。”宫胤对商王道，“前面是老夫派去取证的人，如果不想闹出误会损伤，还请贵方供奉不要随意动手。”
商王急忙道：“是客人！不必动手！”后面追的那一大群人才停下，转眼各自散去。
景横波瞧着这人数实在可观，能第一时间发现宫胤的护卫，果然都是高手，那晚裴枢在商王面前夺钥匙，危险难度可想而知。
她忍不住歉意地看裴枢一眼，那目光还没抵达，身边的醋坛子已经轻声道：“小别重逢，你眼睛往哪看呢？”
景横波“噗嗤”一声，忍俊不禁，又有些气恼，眼光重重往下一落，道：“行啊，我还想看看你，你倒是躺下来给我看啊！”
她那目光很有力度，正落在重要部位，宫胤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直视前方，道：“要么，晚上？”
景横波给自己的口水呛住。
厚起脸皮的某人，真是有点招架不住啊。
为什么有人，就能用高冷的姿态说着最猥琐的话，还一点不让人感觉流氓呢？
她在走神，一边想着以后对付高冷着猥琐的大神，是不是该调整战略，一边思绪就飘到了刚才的字眼上，晚上……躺下来……看……
多么令人骚动的字眼啊！
难道她一直怨念的那件事，终于有希望了吗！
隐约听见底下商王怒声道：“怎么回事！”
她这才魂游回归，发现底下殿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几个护卫，护卫脚下俯伏着几个男子，仔细看有点眼熟，看装扮似乎是锦绣街的掌柜们。此刻那群人正在殿下瑟瑟发抖，BIUBIUBIU声响成一片。
原来是人证到了，也不知道宫胤什么时候安排的，不过景横波向来是宫胤来了就放弃动脑，天塌下来，也是他个子比较高。
商王凝视着那些掌柜，神色为难，其实他自从王后女官被擒到殿前，便知道了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将整件事情再联系在一起回想，王后真正的心思昭然若揭，他震惊，更多的是愤怒，愤怒枕边人如此心思深沉缜密，自己竟然从未怀疑；愤怒结发妻子如此冷酷无情，竟然利用他的内疚和痛苦，来达到改立太子的目的；愤怒王后身为一国之后，竟然丝毫不顾大局，连他国女王都敢利用陷害！为一己私欲，不惜将国家陷入战火！
愤怒太过，以至于他BIUBIUBIU得分外清脆响亮，乍一听像放了一挂响鞭儿。
但他此刻却不敢问，他怕这一问，店家说了实话，王后罪名落实，商国便要在各国贵宾前丢丑，也将无法交代。
这样的行为太大胆太恶劣，借撷英盛会之机，陷害他国贵宾，以求个人私欲，这样的事情传出去，以后商国还如何在六国八部立足，还怎么有脸再开撷英盛会？
要知道这样的盛会，固然是给六国八部一个争夺极品药草资源的机会，对于商国本身的外交和经济，也有着不可估量的影响。也正是因此，商国一直在六国八部中地位超然，经济富足。任何秩序的形成，都需要经年累月的努力，商国为撷英盛会的举办，也花费了无数精力物力，如果就此衰落，商国面临的就是灭顶之灾。
兹事体大，商王不敢问，但也不能装傻，只得将微带祈求的目光，投向景横波。
偏巧女王陛下正在神游，想着某些关于躺倒和睡觉以及看啊看之类的事情，无暇关注这等小事。
商王只好恳求地看宫胤，宫胤眼角余光扫过景横波，那家伙正念念有词掰着手指，算着还有几个时辰到晚上呢。
色欲熏心的女王陛下指望不上，宫胤只好抬了抬手，道：“凝血草粉末散开后容易有毒，这殿中大门四敞有风，万一毒粉落入食物中……”
“是极！是极！”商王大喜，急忙道，“为诸位贵宾安危计，今日这宫宴便暂停吧。稍后本王自会再备薄酒，给诸国贵宾赔罪。”
“其实也没什么，”宫胤淡淡道，“老夫这里有解药……”
“不敢劳动上人！”商王大急，忙道，“上人是我商国首席贵宾，哪能让您劳心劳力。稍后小王说不得还得备些薄礼，给上人及女王陛下赔罪。”
“我便罢了。”宫胤看了景横波一眼，“至于我这劣徒，或许会有些需要。如此，多谢大王慷慨。”
商王笑得苦涩，“应该的，应该的。”
女王陛下什么都没听见，她在想刚才那箱子底下有没有她的蕾丝胸罩？还有晚上到底睡在哪里比较清静，方便……看？
想着想着忍不住两眼放光的搓手，宫胤看看她，彻底放弃了对她的关注。
看这德行多了，还以为自己喜欢的是一匹母色狼。
那边商王开始命人谦恭地送客，在场的都是人精，哪里不知道商王的意思。这是眼看阴谋败露，怕当着各国来宾的面揭穿太难看，要把人先送走，当然，女王陛下那边肯息事宁人，是因为商王已经退让，提出了求和，看样子，商国大王得大出血了，女王陛下一定会狮子大开口，瞧女王陛下坐在上面神不守舍模样，双手连搓，激动得哆嗦，一定是想到马上要有巨大收获，兴奋着呢。
贵宾们有点遗憾地走了，遗憾地不是没吃着宫宴，而是没能把好戏看到底且趁火打劫。
殿中只剩下了商国大王一家，还有一些本国的贵女，那是宫胤要求留下的，是证人。
耶律祁和裴枢也没走，对于这种就是不肯走的，商王也没办法。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宫胤的护卫们脚一踢，踩住那些掌柜，喝道：“把那日的事情，说个清楚！”
那群没见过世面的生意人，裤裆都吓湿了，争先恐后地道：“那日是有人交代我们，等会若有个带小侍女的红衣姑娘来买衣服首饰，万万不许卖给她……”
“来者是宫中人，咱们给宫中经常送衣服，认识那位大姑姑，不敢不从……”
“是啊是啊，王后娘娘身边的人，小民等小本生意，一介白丁，不敢与王家相抗……”
“啊，那位姑姑，就是殿下被绑住的那位……”
商王咬牙看了看阶下那个被控制住的王后女官，那女官瑟瑟颤抖，颤声道：“我何曾交代过你们这个，冤枉，冤枉……”
“拖出去！”商王一声暴喝，截断了她的喊冤。
暴烈的声音惊得王后浑身一颤，眼睁睁看着自己亲信被拖走。
那女子一路凄切地向她伸手，作无声的求援，王后退后一步，低下了头。
景横波回过神，呵呵一声，心想经过这次，以后想必也不会有人再替她卖命了。
女官被拖走，商王转身，狞厉地盯着王后，王后双手背后，撑着柱子，仰头泪光盈盈看着他，哽咽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想要陷害，自然编织得天衣无缝……大王，您宁愿相信外人的指控，也不愿相信您的枕边人么？您愿意因他人的咄咄逼人网罗罪名，就伤害您的王后吗？如果这样能让您王位永固，四海境宁……”说着头一昂，眼一闭，“臣妾虽死无悔！”
商王凝视着她，微有动容。眼底掠过一抹犹豫之色。
景横波呵呵一笑，所谓女人以柔克刚正在于此，抵死不认，以情动人，数十年夫妻情义和王者天生的多疑，会是危机面前最强大的盾牌。
现在真正能让商王狠下心的，只有对他王权的威胁。否则他老婆害别人那点事，引不起他的警惕和切身之痛。
忽然裴枢敲着桌面，狰狞一笑道：“老商，该走的都走了，你就别护着你家那娘们了。实话告诉你吧，你家这娘们厉害着呢，要把公主送给我，骗我带军来投。喂，这么大的事儿，告诉你了没啊？这要没告诉，你说咱这军队来了之后，到底编入谁的名下啊？”
商王大惊，猛地转头盯住了王后，王后本已觉得，或者有可能蒙混过这一关，没想到裴枢竟然真这么赤裸裸说了出来，此刻丈夫的目光逼视而来，她禁不住一个哆嗦。
任何国家，军权都是重中之重，是雷区，丝毫也碰不得。
一个王后，连政事都无权插手，却在军权上想心思，其间深意，令人想起就浑身一冷。
裴枢这一刀，补得正是时候，商王的怜惜动摇，顿时化为了滔滔怒火。
他可以原谅王后诸般阴谋，为儿子争取王位的种种算尽机关，但却无法忍受，她竟然想引军入商国，还是裴枢这种虎狼之师！
“臣妾只是仰慕少帅文采武功，想要为王子公主们聘少帅为师。”王后心知不好，犹自强撑着颤声道，“悦悦心仪少帅，也是小儿女心事，臣妾……臣妾不知情。至于带军来投之事，想必只是悦悦和少帅之间的协议，臣妾确实不知。悦悦年纪小，行事不分轻重，还请大王，不要怪她……”
景横波切地一声，看一眼满脸惊愕泪花点点的商悦悦，心中对商王王后的人品不齿到极点。
作为母亲，利用女儿，将她的婚姻大事当做政治交换的筹码，事情临头，还要把责任推给女儿，这话一说，商悦悦以后怎么嫁人？又要如何获得她父王的宠爱？
同是亲生儿女，为儿子不惜得罪他国女王，却将女儿推出来做替罪羊，景横波最恨这种自己是女人还要欺负轻视女人的贱人！
她开始捋袖子——对这种人，骂是不对的，她要打人！
有人动作比她快，人影一闪，裴枢已经出现在商王后面前，一把拎起她头发，狠狠往地下一掼。
“王族教养，就教给你满嘴撒谎？一国之后，就让你心黑皮厚？”他一脚踩在王后腹部，不顾底下那女子嘶声尖叫，“商悦悦没你授意，能对我示好？她一介公主少不更事，敢打我军权的主意？衣服是你弄出来的，栽赃的也是你，你现在有脸赖到你女儿身上？丧尽天良薄情寡义的东西，谁倒了八辈子霉做你儿女！”
王后在他脚底拼命支起肘，想要挣扎逃出，又哀哀对着商王呼唤，“大王救我！”
商王怒哼一声，猛地拂袖转身。
裴枢一脚狠狠踢在王后脸上，踹出一个深紫的大脚印子，“少帅我不喜欢打女人，但不介意打贱人！”
“打得好！”景横波热血沸腾，“裴裴，再赏个对称的！”
忽然身边那人闲闲凉凉地道：“裴裴？”
“怎么样，好听吗？”景横波嗅见了一股酸溜溜的气味，侧头对他一笑。
“不错。”宫胤道，“听起来很像‘呸呸’”。
景横波“噗”地一声，心想杏子酱又酿了一罐！
裴枢仰头对她一笑，“你要什么，都依你！”伸脚又是一个大脚印子，印在王后另一边脸上。
王后惨呼哭泣，商王怒喝道：“够了！”裴枢才停脚，转身的时候，靴子还故意在地毯上擦了又擦。
殿上王后幼子欲待冲下，却被商悦悦死死拉住，少女泪眼盈盈望着裴枢，不知该感激他为自己仗义执言，还是恨他如此践踏伤害自己的母后。
可是感激或恨又有什么区别？谁会在乎？她凄凉地一笑，在少帅眼里，只有那个女子，哪怕她身边已经伴了他人，也不能阻挡他为她一往无前的脚步。
有多少人为爱追逐，就有多少人，芳心零落。
……
裴枢一出手，商王又那个态度，在场的商国贵女们，顿时知道王后没戏了，不等询问，纷纷叽叽喳喳交代，“是娘娘命我等排挤女王的！”
“是娘娘说，女王放浪无行，为女性之耻，让我们不必与其为伍，以免降了闺中女儿身份。”
“当日锦绣街买衣裳，我看见了娘娘常用的宫车停在道边，等女王进一家店，宫车里的大姑姑就跟进去，让掌柜的不要卖东西给女王！”
一旁的掌柜们，捣蒜般点头，“是是是，对对对。”
……
墙倒众人推，之前磨磨唧唧的诸人，此刻无比爽快，眨眼便将王后的全盘计谋交代了个干净。
商王浑身颤抖，脸色铁青，盯着地下的王后，王后也不知道是被裴枢打晕了，还是完全没有办法了只好装死，躺在地下，动也不动。
“觊觎王权，陷害贵宾。你如何做得一国王后，本王不杀你，如何向诸国交代！”商王一声怒喝，“呛”一声霍然拔剑，剑光如水，直指王后喉头。
寒气森森的剑尖，逼得王后喉间肌肤一颗颗起栗，她也不知是定力非凡，还是真晕，竟然依旧一动不动。
商略眼底露出欢喜之色，有点忘情地上前一步。
“休杀我母后！”忽然一声大喊，那少年王子从殿上扑下，扑在王后身上，仰头对着商王的剑尖，“别杀她！求您！”
王后似终于被惊醒，霍然睁眼，抱住儿子，还未张口，泪珠已滚滚而下。
那少年也满面泪痕，紧紧将她护在怀中。
母子俩在商王剑下抱头痛哭。声音凄切，眼看着商王的剑尖，一点点垂落。
商略的牙齿咬得格格直响，蓦然上前一步，要拉开弟弟，那少年猛地挣脱，红着一双眼，狠狠盯着他。
少年的眼神如受伤的饿狼，泛着深红血丝，满满仇恨杀气。
商略遇上这样的眼神，也不禁一怔，随即眼睛眯起，亦有厉芒一闪。
金殿之上，两兄弟狠狠对视，各不相让。
上头景横波瞧着，悠悠一叹。
如果不出预料的话，也许不过多久，便又要有一出兄弟阋墙的大戏，会在商国上演。
她忽然对这没完没了的权力倾轧，无比厌倦。
一路行走大荒，见识了很多国家部族，几乎在每个国家部族里，所遇见的所有的事端和争执，都写满“王权、争夺”字样。
她无法想象在那样的环境下，生活一辈子的感受。
她暗暗发誓，将来无论自己是做玳瑁女王，还是大荒女王，自己的小崽子们，一个也不许为这种破事争夺！
一定要从小灌输他们，做皇帝是天下最苦最难的事，会掉毛，阳痿，毁容，不举……反正怎么悲剧怎么来，务必要让他们从小就视王权为洪水猛兽，拼命往外推才行！
大概她表情太坚定太狰狞，宫胤在她身边问：“怎么了？”
“三个小崽子，”她咬牙道，“一个也不许觊觎王位！”
身边静了静，然后那声音更淡静地问：“为什么是三个？”
“别问姐，直觉。”她握拳，“反正，不许！”
“他们姓什么？”那声音似乎无意地问。
“景！”
“嗯？”
景横波放下拳头，眼睛斜斜地瞄过去，“哟，想儿子姓宫？行啊，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洞房花烛乖乖躺倒把该办的事儿都办了，或者我可以考虑分出一个姓宫。”
“一个？”声音听来更不满意。
“you can you up，”景横波斜睨他，“no can no daodao.”
“什么意思？”
景横波想这句话不能解释，体位方面不符合她的梦想。
宫胤并没有继续问下去，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在她耳边，清晰地道：“那我们今晚，就在这里睡吧。”

第四十七章 纠缠
“哦……啊……啊！”景横波漫不经心答了第一个字后，忽然跳了起来，声音都变了，“什么？”
宫胤仰头看她，她脸上满满震惊，两颊已经烧起红霞如火。眼神却分外晶亮，一半惊喜一半渴望。
他心中忽然一痛。
砭骨寒意如剑，刹那穿透心房。
下一刻他扬眉一笑，“我是说，今晚咱们要在商国王宫留一留，好好和商王谈谈赔偿之类事宜。”
“哦……”景横波的表情立即从天堂到了地狱，软不拉唧地坐下，眼珠子定定的，光芒茫然又复杂，看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放松还是遗憾，她天生性格外向奔放，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并且勇于争取，不管那些规矩礼教乱七八糟。她喜欢宫胤，想扑倒他，想和他在一起，但心底总隐隐漂浮着一层不安的情绪，这让她竟然也有点患得患失起来。
宫胤瞄一眼失魂落魄的景横波，忽然道：“你这什么表情？你想到哪里去了？”
景横波悠悠道：“哦。想三个崽子的大名到底叫什么，景色？景致？景点？景德镇？景泰蓝？”
远在南齐的小皇帝，忽然打了个冷战，狐疑地四处望望，“谁背后说我？”
……
身边那家伙不说话，景横波翻白眼，闷骚，有种你闷到底啊。
说句“姓宫”就这么难吗！
阶下那母子俩还在抱头痛哭，商略横眉竖眼，死死盯着他爹，希望他老爹雄风大振，一剑捅死这娘俩，从此去了他心腹大患，然而他却失望地发现，他老爹的剑一点点地在下垂，似乎没有抬起来的可能。
景横波冷眼瞧着，觉得就冲着商略这德行，也不必现在就弄死那王后。商略如果做了商王，只怕又是一个凉薄恶毒之辈，对她的大业不利。还不如留着这两人，一人恶，一人奸，趁着今日死仇已结，让他们俩没完没了内耗去，耗死商国算完。
想定了，她敲敲椅子扶手，懒洋洋笑道：“喂，大王，你们的家务事，还是私下慢慢处理吧。你以后管好你家这位就行。今儿天晚了，你看……”
商王听见她愿意放王后一马，心中一喜，他倒不是怜惜王后，而是当真因为这事一剑刺死王后，于他颜面也有损，再说幼子难免心中生恨，对这个小儿子，他还是真心疼爱的，不想处理得太过激烈，伤了父子情分。
因此哪怕景横波暗示留宿的要求，让他心中不安也不愿，也只得连连点头，收起剑道：“是啊，天色已晚，行路不便，贵客们要么就别出宫了，在宫内将就一晚。尤其女王陛下，小王还需要和您讨论一下事后咱们的合作事宜。”
“好的好的。”景横波微笑点头，让拥雪回去拿换洗衣物，拿换洗衣物是假，急着要将自己拍卖会上买的东西向宫胤献宝是真。
商王又看一眼王后，对从人道：“请王后回寝宫，以后也不要再出来了。”
这话一出口，王后如遭雷击——以后不许出宫，等于是永久软禁，商王甚至没在这句话里加上“若无旨意”四个字，就是表明态度，以后便是这事情过去了，他也不会下旨解禁。
换句话说，王后已经等于被废，只是为了给她和王室留面子，允许她保留王后头衔到死而已。
景横波唇角一勾，表示满意，她当然知道，这是商王给她的交代。
王后到了此时，再维持不住先前的雍容端庄，也装不得死，死命地爬过去，试图抱住商王的腿，“大王！大王！您不能这么对我！看在我们这么多年夫妻的份上，看在臣妾这么多年陪伴的份上……”
“正是看在这些情分的份上，本王才让你继续做王后。”商王向后一闪，冷冷道，“难道你做下这样的事，还能继续履行王后职责？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又何曾顾念一分本王和你的夫妻情分？”
“大王……”满脸的泪水糊花了王后的妆容，她哀哀伸出的手指，无力抓挠在冰冷的金砖地面。
“母后，别求了！”倒是她的幼子，颇有些烈性，用力一把搀起她，“走，儿子送您回宫！”
商悦悦低着头走过来，在另一边搀住了王后，姐弟两人将哭泣的王后扶走，护卫默默跟上，景横波看着三人相互扶持的背影，凄凉地消失在大殿尽头，幽幽叹了口气。
商王这个王后，着实不是个好东西，但她运气好，有一对不错的儿女。
但望她懂得珍惜，不要再搞七捻三。自己作死不要紧，带累这一对孩子就不好了。
“哈哈哈，事情已过，休要再提，如此，重开宴席如何？”商王故作爽朗的笑声，在空寂下来的大殿中，有点空洞地回荡，“上人请，女王陛下请！”
原先准备的宫宴，此刻只剩下了寥寥数人，撤去了很多席面，又重新上菜。景横波和宫胤下了殿，在商王奉请下入席。
此时景横波才发现，这一顿饭，不那么好吃啊。
耶律祁和姬玟还在，裴枢也在，三大情敌聚首，再加上裴枢和宫胤的不对付，这要烈火脾气的裴枢一个控制不住……
她瞧瞧耶律祁，耶律祁含笑道：“今儿看了一出好戏，胃口大开，正想着商国的盛宴呢。”
她瞟瞟裴枢，裴枢眼睛一瞪，“看我干嘛？爷又要和公主周旋又要打人，都这时候了你还要爷饿着肚子回家吃饭？”
景横波怨念地望天，身边那个人不用看，谁走他也不会走的。
身边那个人，态度倒是不错，道：“那是自然。正好借花献佛，谢各位对她的相助情分。”
耶律祁微微一笑，不理他。裴枢听着不顺耳，反唇相讥，“我们护她是本分，轮不到你来谢，你是她什么人？”
宫胤忽然将景横波手一拉，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用最亲密的肢体语言，和最高冷的态度，来回答了某人的挑衅。
景横波好像感觉到了身后裴暴龙的怒火，唰一下飙在了她的背上……
商王似乎也感觉到了这几个人之间的诡异状态，安排位置的时候，裴枢远远在她对面。
这顿饭着实吃的景横波胆战心惊，耶律祁时不时对她举杯敬酒，她每喝一口都能感觉到身侧温度低一度。好在耶律祁没说什么，宫胤也保持沉默，只有她像夹心饼干一样，默默体验着被压力挤压成渣的滋味。
她很担心裴枢也要凑热闹，裴枢却一直在自己喝闷酒，似乎想将所有的话都用酒给自己烧了，景横波这才放下心来，然后才注意到自己碗里满满都是菜，鱼剃了刺，虾剥了壳，蟹看起来是完整的，一拨就发现完整的盖子底下是完整的肉，排得整整齐齐，还是一只蟹形。
再看身边那人，目不斜视，几乎不吃什么东西，还在拿着一只蟹，玩着他高超的剥蟹技术。
对面，耶律祁忽然笑道：“这蟹性凉，你脾胃不算强壮，不可多吃。实在馋的话，下次我做姜葱炖蟹给你吃。”
景横波下意识笑道，“好呀好呀。”想到耶律祁的美食不禁眉飞色舞，忽觉身边人动作一顿，顿时暗叫不好。
不过那动作只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过了一会，半只蟹递了过来，景横波还没来得及道谢，宫胤已经伸过手来，将盘子里还没动的那一只截去一半，拿到自己盘子里，道：“加起来还是一只，你我分着正好。”
景横波默默——展示亲昵这种事，要不要干得这么行云流水？
那边裴枢眉毛一扬，忽然向她举杯，大声道：“女王陛下，来一杯。”
这话说得自然，她没有拒绝的理由，笑吟吟也举杯就唇。裴枢看她要喝，目光一闪，笑道：“喝了这杯，就算是接受我的心意了！”
正在这一刻，宫胤忽然凑在景横波耳边，轻声道：“你说，叫宫景好不好？”
景横波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随即明白这是在接上先前“儿子名字”的话题，再一想，忍不住“噗——”一声喷出来。
宫颈？
“少胡扯吧你！”她扶着桌子，笑不可抑。
殿中气氛却有些怪异，她顿了顿，忽然想起，刚才好像裴枢说了句什么来着？偏巧那时宫胤在说这个宫颈，她没听清。然后裴枢那句话说完，她就喷出去说了句“胡扯”……
她呆了呆，抬起头，看见对面裴枢的脸，好黑。
她直觉不好，捣了捣宫胤，“喂，刚才裴枢在说什么？”
“就是你说的。”宫胤不急不忙给她斟酒，“胡扯。”
景横波扶额——神啊，还是快让她把这顿饭吃完吧。以后再也不要这群人同席！
她想快快解决，有人却不想，裴枢显然是那种越挫越勇类型，黑了一阵脸后，干脆起身，蹬蹬蹬直奔她来了。
景横波急忙道：“啊哈我吃好了谢谢大王款待现在我想去睡觉……”没等说完已经被宫胤一把拉下，“没吃饱说什么吃好，坐下。”
裴枢按住了她另一边肩膀，“和这种人在一起，当然吃不好，别吃了，回头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景横波恨不得一个瞬闪，闪到月球上去，可是不能，这两个干柴烈火哦不天雷地火，真要碰上了怎么办。
她只得站在两人之间，嘿嘿干笑，道：“好好好，没吃饱，好好好，以后再吃……”
裴枢忽然绕过她，探头对她身后宫胤道：“喂，整天装神弄鬼藏头露脸不敢见人的，你以为这样霸住她，就是对她好了？”
宫胤一手拈杯，一手拉住景横波，也不看他，淡淡道：“论起霸住两字，似乎少帅更合适。”
“我不过是勇敢追求我喜欢的。”裴枢冷笑，大殿辉煌灯火下，漂亮的脸澹澹生光，“比起有些态度暧昧不明，忽冷忽热，对女人也藏藏掖掖，心思难测的男人来说，最起码我敢做敢当！”
“纠缠心有所属的女人，不做也罢！”
“喂喂你们别……”景横波感觉到火药味渐浓，张开双臂挡在两人之间，“别吵别吵啊有话好好说啊……”
“你让开。”两个男人同时开口，同时将她拨到一边。
景横波怨念地揉着手帕——如何才能阻止两只情敌吵架？帮谁都会让吵架更剧烈，这真是个无解的命题。
她此刻满心感激，幸好耶律祁没插上一脚，不然这局面就太尴尬了。
上座商王好奇地探着脖子，他也察觉了这边的情形不对，虽然裴枢宫胤声音都不高，但明显气氛紧张。
耶律祁忽然端杯，走往上座，似要去给商王敬酒，挡住了商王的目光，景横波松了口气，心想耶律就是最识大体的好男人啊……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耶律祁端着杯走过她身侧，在她耳边轻轻抛下一句。
“你看那两个，带给你的永远是烦恼。事到如今，该选谁，你还不知道么？”
景横波“呃”地一声，目瞪口呆地看他潇洒走过的背影。
这位的“不动声色含笑杀人无影潜行绝杀剑”也很厉害啊！
她扶着额退到一边，这边这两个的“唇枪舌剑四面埋伏群魔乱舞八连杀”还在进行中。
裴枢此刻也不怒了，也不烦躁了，端着个酒杯，扬眉笑道：“你懂什么叫纠缠？让人陷入情网再负了她将她一脚踢开然后想起她的时候又舍不得了再回头各种姿态这种才叫纠缠明白吗？”他一口气说完，灌一口酒，“我跟你说，男人凶悍也好，霸道也好，无耻也好，都不如伪君子来得可恶。爱她就得好好护她，一辈子护着她，珍惜她。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丢下她放弃她离开她，这才不负自己对她的一生承诺，不负她这个人。做不到这一点，扯什么其余别的都是胡扯蛋！”
景横波听得心腔子一缩一缩，心想少帅这暴龙脾气，骂起人来竟然这么切中要害一针见血，老实说，这些话多少也切中她的心思。当初那事件，宫胤给出的解释，并不能让她完全释怀，是她自己不愿意再介意，不愿意将一生浸泡在仇恨怨气之中和自己过不去，才就此放开，可是如果有可能，她希望能听见更令她信服的理由。
宫胤也静了静，他微微垂着头，从景横波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垂下的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情。
随即他淡淡道：“这是我和她的事，外人切莫置喙。”
“我既然说要护她，那她的事就是我的事！”裴枢又是猛地一口酒，抓过酒壶再斟一杯，凶狠地道，“你就算占着她霸着她，也管不着喜欢她的人关心她！若她父母兄弟在，你也能对他们说，这是你和她的事，外人无权置喙？”他转向景横波，“我不和你玩暧昧，就退一步，我就算是你的朋友，你的亲人，一个在乎你的人，有没有权利管你的事，你说！”
景横波被他灼灼目光逼得后退一步，心中满满不知是感动还是无奈，这样的问话真真逼人入死角，偏她还一丝也回绝不得，回绝了，对不住她的良心，也对不住裴枢一腔诚心。
她只能硬着头皮道：“你有。谢谢你，只是我不……”
“这就对了。”裴枢立即打断她的话，转头又盯住了一直默默的宫胤，“你若做得完美，别人再说什么那叫煽风点火找茬。你没做好开头，就别怪别人顶到面前质问！我裴枢追求所爱，不是死缠烂打。大丈夫何患无妻，便纵她一生和我无缘，我也没什么可怨怪的。但就算分道扬镳，到老到死，她过得不好，我想管她，我都管得！”
“你便管得，也该先管管自己。”宫胤声音冷冷，“她如今不甘不愿，尴尬无奈，你怎么不管？”
“不甘不愿，尴尬无奈，也比雪夜受伤被逐，流放天涯，心伤若死来得好！”
“咔嚓。”一声，宫胤手中酒杯忽然碎裂。
景横波吸一口气，只觉心间一痛，似被割一刀，再淹过这泼洒的酒液。
“别挑战我的耐心。”宫胤抬起眼，乌黑的眸瞳似深渊，要让人吸入，“你口口声声护她为她，再不分轻重猛掀伤疤，你真的为她考虑过？”
“掀起伤疤的痛，也抵不上制造伤疤的痛！”裴枢毫不退缩，“你不过是仗着她心里有你罢了！”
“我和她诸般种种，我会给她答案，却无须向你交代。”
“你的答案？我是男人，我知道男人所谓的苦衷，都不过是个人私欲的掩饰，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看一个人，看他行事，绝情、冷酷、狠辣、决断。你这样的人，叫我怎么放心！”
“骄狂、霸道、凶残、冷血。你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和我谈爱与护持？”
“凭我相遇她至今，未敢一事相负！”
“是吗？”宫胤转动酒杯，目光中忽添淡淡笑意，“遇事莫吹大气，瞧，能让你负她的人，来了。”
“什么来不来……”裴枢刚骂出半句，忽有所觉，霍然转身。
殿口，不知何时立了一道身影。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裙裾垂曳，衣带当风。
殿内宫灯辉煌如白昼，她却在门槛处半明半暗的光影中，露出的半边脸颊线条精致，一抹红唇，如晚绽的玫瑰，在雪地中盈盈欲滴。
景横波眨眨眼，又揉揉眼——这位是谁？瞧着好眼熟。
商王有些惊讶，宫胤转头对他解释，“老夫的车马，接来的新客。”
宫胤的车马，持了黄金级别的请柬，只要不带太多人马，可以自由出入商王王宫。
“如此，也是贵客，快请，快请。”商王急忙相迎。
不等他欢迎，殿口女子已经迈过门槛。
她举手投足的姿态，三分优雅三分贵气，裙裾不动，人已经行云流水般进到殿中，景横波只觉得她的步态说不出的好看，就着灯光仔细一瞧，惊呼，“破天！”
这一喊，原本根本不愿多看外人，一心只虎视眈眈找宫胤吵架的裴枢也一怔，不禁回头仔细看了一眼。
这一眼一瞧，又是一怔。
灯光下，孟破天正一偏头，对他微笑，笑容还是那天真少女灵动婉转姿态，却多了三分优雅气质，三分有意无意的媚态，让人想起午夜在墙头悄然绽放的夜来香。
少女的甜蜜天真和女子的成熟诱惑，这一刻在一个人身上绽放，而那个人，相比别人，对自己意义亦有不同，算是他一生中，除景横波外，接触最深的女子。
裴枢眼神微微变深，着实怔了好一会儿。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好像看见了一个自己假想中的完美女子，这女子并不是景横波的形象，他也没觉得景横波是最完美的女子，这是他少年时，幻想过的心仪女子的模样。
人在青春萌动，还没有爱人的那时候，总会幻想自己的另一半，这和最后选择了爱谁无关，只是心头一个虚幻的想象，久而久之，也便忘了。
然后有一天，喜欢的那种型，忽然变成实体，俏生生立在他面前，还是一个他知道对他情根深种的女孩儿。
他的眼眸也有一霎迷乱。
他一直瞧着孟破天，直到孟破天走到他对面，自然又姿态优美地坐下，大大方方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对他敬了敬，笑道：“少帅，好久不见。”他才惊醒过来。
一惊醒，眼眸便恢复清明，他目光一缩，忽然掠过一丝杀气。
再转头时盯住了宫胤，裴枢身子往下一探，双手压在桌上，压低声音问：“你的手笔？”
宫胤对他举了举杯，“你有权力干涉你喜欢的人的事，那么，喜欢你的人，自然有权干涉你的事。”
裴枢盯他半晌，忽然低低笑起来。
“机关算尽，枉费心思。”他轻蔑地点点宫胤，加重语气，“枉费心思！”
宫胤笑而不语。
景横波松了口气，孟破天来了，裴枢也没法再吵下去，很多事涉及隐秘，不适宜再给孟破天听见，她急忙过去拉孟破天叙话，又问她如何变化这般大，孟破天只道有高人指点，景横波听得羡慕，连忙问高人是谁，是不是可以给她引见一下。
孟破天还没回答，宫胤忽然走过来，也不打招呼，一手牵走了景横波。景横波刚要抗议，他淡淡道：“你无需什么高人指点调教。”
“为什么？”
某人不答。
景横波转身就走，“一句情话都不给我，什么仇什么怨！”
手再次被拉住，她转头，某人一边正经地和商王说累了要告退，一边轻声道：“想听，等会都说给你听。”
他用鼻音悄悄说话，景横波觉得自己立即酥了。
她酥麻麻地也跟着告辞，酥麻麻地接受了商王关于住宿的安排，酥麻麻地和商王商量好明日谈赔偿，酥麻麻地甩下了裴枢和耶律祁，跟着宫胤魂一样地飘了。
商王给耶律祁裴枢等人也在外廷安排了住处，一边殷勤送客，一边对殿下的侍卫统领使了个眼色。
他站在阶上，看着几人背影远去，目光着重落在裴枢身上。他身边，忽然冒出几个影子，高高矮矮。
“BIUBIUBIU，”商王道，“你们瞧，这位裴少帅，背影是不是有点像那日闯宫者？”
一个鹰钩鼻老者仔细瞧了半晌，沉吟道：“当日纷乱，没有看清。如今瞧来，有几分相像，不过，不会有人这么大胆吧？刚刚闯宫盗钥匙不成，就敢陪着王室成员出现？”
“别人不敢，这位连帝歌都敢打的裴少帅，一定敢。”商王痛快地BIUBIUBIU几下，将憋了一天的气都放了个干净，才冷笑道，“今夜只怕还要有事，烦请各位，都警醒些。”
“大王放心！”
……
王后寝宫灯火未熄，一片死寂，所有宫人都躲在自己的下房里，瑟缩不敢言声。
她们已经听说前头出了事，但也不知道什么事，只知道来了很多护卫，带走了大部分宫人，然后封门，加派人手看守。一连串动作看得久经宫中风浪的宫人们胆战心惊——这分明就是在封宫！王后娘娘出事了！
王后此时正躺在正屋里，不言不动，直直望着殿顶。
她的幼子商曜坐在一边，背对着她，脸色铁青。少年在要命时刻护持了母亲，但不代表他内心赞同母亲的做法，此刻握紧双拳，胸中满是愤懑，却一句都无法对已经快要崩溃的母亲发作。
便丧心病狂，不择手段，那也是他的母亲，是为了他好。
一句“为了你好”，足可扼杀无数儿女的抗争，写满为人子女的无奈。
商悦悦坐在床边。端着一碗燕窝羹，轻声细语地劝着王后，“母后，母后，您多少吃些……”
久居深宫，性格软弱的公主，能做的，也只有此时不离不弃，留在母亲身边。
王后却似呆呆地没听见，眼珠子激烈地转动着，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商悦悦看见她这副神色就害怕——母后每次下重大决定，都这个模样。
她将燕窝羹再次凑近王后唇边，“母后，您吃一些……”
王后忽然抬起头来，一手拨开燕窝羹，碗落在地上，碎片与汤汁四溅，商悦悦惊得连忙退开，连连抖着被弄脏的裙子，不防王后忽然坐起身，就势身子一滑，忽然便跪在了她脚下。
商悦悦惊得瞳孔都大了一圈，商曜霍然转头站起。
“母后！”两人急忙扑上去拉王后。
儿女的呼唤拉扯，并没有能令王后起身，她似磐石一般，死死跪在地上，跪在一地稀脏的燕窝羹中，一手推开商曜，“走开！今儿的所有事，你不许插嘴，否则母后立即死在你面前！”
商曜被惊住，抖索着嘴唇退开。
“悦悦！”王后一把抓住了商悦悦的裙子，仰头望着她，“悦悦！母后败了！你也败了！你弟弟也败了！我们要被打入地狱了！最重要的是，你弟弟会被毁了！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母后！”商悦悦拉不动她，只得噗通一声也跪下来，抱住她的肩，凄声道，“败了就败了吧！我们以后可以安静过日子。父王气头过了，还会想起您来的。父王那么宠爱曜儿，也不会完全不给他机会的，您别绝望，您先别绝望……”
“不不，我知道没希望了，商略不会放过我们的……”王后紧紧抓住商悦悦的臂膀，尖尖的指甲，深深刺入她的肌肤，少女吃痛地皱眉，不敢吭声。
“那您要怎样？那您要怎样？”商悦悦终于忍受不住，痛哭失声，“别不甘心了！别不甘心了！再出什么事，咱们才是真正的经不起了……”
“不，还有希望，还有希望！”王后抓住商悦悦，“悦悦，你去找裴枢，你去找裴枢。”
商悦悦一呆。
商曜忍不住道：“母后，您失心疯了吧？裴枢刚才什么态度，您没看见吗？”
“说了不许你插嘴，滚出去！”王后眼眸一竖，商曜素来有些怕母亲，只得退开。
商悦悦看弟弟被赶走，心中更加不安。
“悦悦……”王后附在她耳边道，“你去找裴枢，成为……他的人。”
“母后！”
少女的惊呼几乎破音，商悦悦脸色霍然惨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眼眸里迅速蒙上一层水光，再也扶不住王后，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声音还未出已经成了哽咽。
她今年十五岁，也到了择婿年纪，有些事已经由老宫女启蒙，她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可是因为懂，才更无法接受。
她是商王和王后的长女，是最尊贵的公主！
母后却要她去做，最低贱女子都不会做的事！
王后眼睛一垂，避开了她的目光，她也有些难堪，可是有些执念，不是一些愧疚和自责，便可以抹杀放弃。
“听我说，悦悦，现在咱母子三人都陷入绝境，等待我们的是死路。你便是为自己的命，也不能不再努力一次……裴枢虽然不喜欢我们，但母后看得出来，他是个敢作敢当的硬汉子，真要和你在一起了，绝对会对你负责……到时候，以他的军力和能力，最起码可以保住我们不死，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反攻商略，帮你弟弟夺取王位。到时候，你就是最尊贵的长公主，你还能拥有裴枢，母后承诺你，以后会用一辈子，好好疼爱你，补偿你……”
商悦悦闭着眼睛，不言不动，泪如雨下。
“悦悦！悦悦！悦悦！”王后看她始终不答，身子猛地一软，砰砰磕头，“算母后求你了！母后求你了！悦悦！”
她特意把头磕在那燕窝碗的碎片上，再抬起头来时已经血迹殷殷，她疼痛地呻吟，“悦悦……求求你！”一边对着瓷片，将额头狠狠地撞下去。
不成功便成仁，求不动女儿，也只能这样死在这里了。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垫在了她额头下，瓷片擦破手指，她手指的血，和她额头的血，流在了一起。
王后惊喜地抬头，“悦悦，你答应了！”
少女还是闭着眼，热泪横流，从脸颊无声滑入衣领，她哽咽着，几不可见地微微点头。
“悦悦，谢谢你！”王后立即直起腰，她额上血迹往下流，人却忍不住绽开笑意，这让她的脸看起来半面天使半面魔鬼，幽幽可怖。
她从床边的暗屉里取出一个小瓶，塞在商悦悦的腰带里，“这个你留着，到时候，撒一点……”
商悦悦咬着下唇，别过头去。
“那个……”王后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好一会才牙一咬，道，“那个什么紫微上人……如果你方便，也可以……接近一下……那样的高人，虽然未必会像裴枢那样肯承担……但也许会因此……照拂我们一些……”
商悦悦霍然睁开眼。
眼底怒火，烧得王后向后一缩，讷讷垂下了眼。
商悦悦不再说话，站起，转身，游魂一样飘了出去，一直走到殿口，才幽幽道：“我是你的女儿，还是妓女？”
王后垂头，捂住了脸，身子瑟瑟颤抖，半晌颤声道：“……我也是没办法，都是为了你弟弟……”
“是了。”商悦悦声音空洞，“我想，下辈子，再也不要做女人，再也不要，做你的女儿。”
她轻飘飘地走了出去。
半晌，宫室里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哭声。
……
商王给宫胤安排了外庭的一座单独宫室，原本要按照规矩，将女性贵宾安排到内宫，但景横波立即拒绝了，开玩笑，她才不要和商国王后住在一个区域，这要万一王后半夜越想越气，操把大刀过来宰她怎么办？她倒不怕王后宰她，但影响她和宫胤谈情说爱什么的也是不好的啊。
她坚持住在宫胤隔壁，夜里翻墙方便嘛。
她让拥雪回去一趟，拿来了自己拍卖得来的宝贝，以及她的某件神秘礼物，等下要好好向宫胤献宝，比如那火心甲什么的，很薄啊，银白色很通透，换句话说，有透明效果啊！这要宫胤穿上躺下来给她看……她想起当初在帝歌，夜闯寝殿看见宫胤的透明睡衣造型……
景横波抬起袖子，抹了抹快要流出来的口水。
为了翻个最惊艳的墙，她去翻礼服箱子，想要找件漂亮方便又不那么招眼的小礼服，去和宫胤来场夜下约会。
她扒在箱子里翻了好一阵，原本已经失望了，十六件礼服，件件都是长款保守版，漂亮是漂亮，但是除了手之外，什么肌肤都没露出来，她严重怀疑这衣服是宫胤设计的！
手忽然在底下一摸，摸到了一点滑滑软软的东西，不像礼服，但可以确定是衣服，她来了兴致，猛地一抽，唰一下那东西滑在手中，她展开一看，“哟呵”一声。
这明明是一件性感版绣花睡衣嘛！
低领，半袖，束腰，飘洒的短裙，玫瑰红的丝缎，像最柔美的花瓣。
她记得她有件留在玉照宫的睡裙，依稀就像这个式样。
“哟，某人这是在暗示我吗？”她将衣裳翻来覆去地瞧，笑嘻嘻地咕哝。对着镜子比了比，骄傲地一挺胸。
此刻，远在帝歌的禹春大统领，看着天边的星月，也在笑嘻嘻摸着下巴。
“主上，你那叠图纸有张划掉的，俺还是给做上了。呵呵呵，如果你能看见那件衣裳，那么，恭喜你，女王打算色诱你啦！”
景横波比划了半天，忽然扔开裙子，跳到一边，在自己那个大箱子里翻了一阵，掏出一件红色的东西。
那东西揉在手里小小一团，展开了却不小，红色，平角，毫无技术含量的四四方方一块，看上去像男式内裤，唯一亮点是裆中间似乎有团刺绣，绣的那东西造型比较诡异，有点像海参。
景横波拿着那条内裤，放在自己睡裙边比了比，陶醉地道：“姐手工就是这么精妙，这颜色也选得好，正好和这睡裙搭配，呵呵呵那家伙看见这条内裤，要不要激动得晕过去？”
她将内裤收起，咕哝道：“总算做好了，总得试试大小是不是？”三两下换上丝绸睡衣，冰冷的绸缎冻得她一个寒颤，她找了件大氅披上。将内裤揣在怀里。
“咻。”
下一刻她出现在宫胤的屋子里。
再下一刻她瞪大眼睛，险些一个踉跄栽倒。

第四十八章 他和她的情人节
眼前一幕，其实景横波想象过很多次，甚至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梦，然后每次都在梦中笑醒，笑醒后怔然良久，怅然若失。
但这一幕现在出现在她面前，那就绝对不是惊喜，是惊吓。
她站在门口，殿中挂一道透明纱帘，帘子后隐隐约约是宫胤的身影，已经换了一身白衣，竟然是个半跪的姿势，背对着她，面对着一个人影，一手微微抬起，另一手手中一捧晶光闪烁的鲜花。
这这这这造型……景横波下巴险些掉了下来——这不是标准求婚姿势么？宫胤怎么知道的？
这念头闪过之后，一个更亮的闪电，劈下她的脑海。
宫胤在求婚？
向谁？
殿内没有灯火，除了一身白的宫胤特别显眼，显眼得发亮外，其余人事物都沉浸在黑暗中，看不见宫胤对面的是谁。
景横波怔了半晌，一股寒气从心底幽幽冒了出来——这是怎么了？
先前还对她调情暗示，然后转眼对别人求婚？
宫胤中招了？发昏了？脑子秀逗了？
一股怒气从景横波胸腔内蹿起——哪怕宫胤现在是在预演，是在实验，那也不行！
他的膝盖，只能跪给她！
殿里头，宫胤还在跪着，隐约有些奇怪的声音，景横波怒火中烧，不及多想，“咻”一下穿了进去。
下一刻她撞在一个冰冷的物体上，隔着大氅也能感觉到寒气瘆人，她伸手将宫胤狠狠一拉，道：“起来起来，你在干什么！”
这一拉忽觉触感不对劲，坚硬冰冷，宫胤虽然是冰雪真气，但平常体肤也就是稍冷一些，不至于如此。
她低头一瞧，目瞪口呆。
那半跪求婚的宫胤，通体透明，眼眸冰彻，竟然是穿了一身白衣的冰雕！
这冰雕雕得着实栩栩如生，以至于在光线昏暗的殿内，她竟然没有立刻分辨得出。
再一抬头看冰雕宫胤的对面，也是薄薄的一层冰壳子，披上一件红色披风而已。
景横波懵住了，不明白宫胤这是什么意思。做这么个造型，是要给她看？
想求婚自己求，做个冰雕做什么？
再看冰雕宫胤，微微上抬的掌心，是一枚戒指，也是冰做的，竟然还镶着“钻石”。“钻石”比例过大，鸽子蛋一样。
另一只手捧着一簇鲜花，一看，是冰封住的玫瑰，冰层晶光闪烁，玫瑰因此更加娇艳剔透。但这个季节哪来的玫瑰？景横波也不记得自己在大荒看见过玫瑰。
再仔细一看，玫瑰花其实是雕出来的，里面每瓣花瓣对应的位置，都填上了红色的花瓣，力求颜色形状一致，乍一看就是一簇玫瑰。
这一束花用心十足，景横波凝视良久，低头看看宫胤半跪造型，噗嗤一笑。
这货难道是自己跪不下去，然后用冰人代替他来跪一跪？
她走到宫胤对面的冰壳子边，将冰壳子推倒，自己站在了那位置，款款伸出手臂，闭上眼睛。
头顶上忽然有光亮起。
光芒洒在她额头，温暖柔和。
她睁开眼，再次睁大了眼睛。
只一霎间，殿内忽然亮了，灯火簇簇，宫灯熠熠，又一道帘幕缓缓拉开，流光溢彩的灯光下，是更加流光溢彩的花。
满室的花。
杜鹃玉兰杏花梨花桃花海棠瑞香紫荆郁李虞美人三色堇……色如七彩霓虹，润如丝绸锦缎，天地间的颜色似乎都在瞬间簇拥到了眼前，又或者日出时的虹彩被人泼墨一笔，慷慨挥洒在这间殿室内。
而灯光下，这些娇嫩的花瓣都晶光四射，似点缀无数水晶钻石，流转炫目光彩，仔细看是瓣尖凝结了无数冰珠，像星星落在了花丛中。
景横波的眼眸有些发晕，这么多的花，满室满殿，热热闹闹涨了满眼，她忽然就想起了现代那世自己羡慕过的名人婚礼，王子和公主，在满室鲜花中，将一生浪漫落定。
花香窒住了呼吸，她忽然慢慢湿了眼眶。
这一幕是什么意思？是以此暗示求婚，还是提醒她，这一切不过是暮色里的花，花间的冰珠，转眼就凋谢融化？
这一室的花，半跪的求婚者，辉煌的灯光，太符合她的梦想，可就是因为太过符合，来得太快，她反而不安忐忑，害怕这也不过是冰消雪融梦一场。
她原是热情快乐的女人，对于世间一切敢于大胆幻想，然而如今，步步竭蹶的穿越人生，让她学会了不再期待幸运，遇事未胜先虑败。
她深深吸口气，忽然听见头顶簌簌声响，抬头一看，霏霏毛茸茸的大尾巴一晃而过，对着殿内指了指。
原来灯是这家伙点的。
景横波看一眼那冰雕，咻地又一闪。
下一刻她在更暗的殿内，空气清冷，似有低低水声。
她这才想起先前听见的古怪声音，不就是水声嘛。
她的眼睛立即亮了。
他在洗澡！
哎呀好像应该在外面等他洗好澡再进去？看人家在外头布置那么多的意思，说不定就是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免得她唰一下就冲进他的澡桶里。
景横波假惺惺地对头顶霏霏道：“他在做什么，睡觉吗？”
霏霏蠢萌蠢萌地点头。
“哎呀我这里给他做了一件衣服，得送进去。”景横波探头探脑，“你送？”
霏霏立即蠢萌蠢萌地摇头，尾巴拍拍腿，示意自己累了。
“那么，我送？”
霏霏点头。
景横波眉开眼笑，“回头把二狗子给你玩一个月！”
小怪兽就是识相！
她举着龙内裤，咻一下穿进去了，“宫胤宫胤你睡了吗我给你送衣裳来啦。”
黑暗的殿内水声哗啦一响，然后隐约似有白光一闪，她的手臂果然触及了滑溜溜的澡桶壁，掌心的龙内裤被唰一下抽走，顺手扔了出去，她仰头，隐约看见龙内裤裤裆里的海参迎风招展……
下一瞬她的唇被一双湿漉漉的唇堵住，那唇带着水的滑润和花的香气，压上了她的齿关，他的舌头一次比一次灵活，轻轻巧巧便钻入了她的芳香隧道，轻触、游弋、扫动、吸吮……他的身子慢慢探出了澡桶，随着越来越激烈的吻，水波也哗啦啦涌动，一波一波的热水涌出来，泼泼洒洒在她身上，她的手臂抵在湿漉漉的澡桶壁上，被蒸腾的热气和热水熏得面色如桃花，心里恍惚觉得这水怎么这么热，身子因此更加发软，她觉得自己像个面人儿一样，柔柔地贴在澡桶壁上，身体的感觉是坚硬，唇和脸部感觉的却是柔软，许是热力熏蒸的缘故，他的脸难得的发热，温温软软，丝缎一般的触感，呼吸热热地纠缠过来，有些热气拂到了她的耳后，她热且痒，那痒触及心底，忍不住发出轻轻的呻吟。
水声轻漾，似乎和唇齿间的摩擦吸吮一个频率，她的脖颈微微后仰，杨柳弯折般的弧度，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抱住他的腰，却只抱住了湿漉漉的澡桶，她忽然有些想笑，为此刻的造型，抱着一个澡桶接吻算哪般？
他似乎也发觉了，低低一笑，伸手将她一拎，她未及惊呼，已经被他抱了进来，坐在了澡桶边缘，下半身都浸在热水里，上半身的大氅早已脱落，火红丝绸睡衣也被打湿了一半，贴在身上，殿顶朦胧的光线打下，微光里火红的裙摆漂浮在澡桶水面，再往上一个收束，似美人鱼流线型的尾，然后便是浑圆的臀，她身子微微后仰，因此越发收束起玉瓶一般的腰线，腰线往上骨骼曲线依旧精致，不能增减一分，隐约低领间露一抹雪白肌肤，往下便是一抹柔软的贲起……
澡桶边缘有点薄，坐着并不舒服，水声哗啦一响，他站起，将她的腰往上托了托，她肌肤沾水之后更加润泽，他手指一滑险些抓握不住，往上一滑便滑到了她的腋下，无意中触及一抔惊心的柔软和喷薄，微带弹性，难以言喻的美妙触感。
他的手指不禁一顿，忍不住便要贪恋这般的感觉，她却觉得痒，格格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抓住他的肩，低头往下瞟——难得大神渐渐放开，居然肯和她鸳鸯浴，赶紧抓紧机会看看某人的人鱼线八块腹肌！
这么一低头，她一呆，然后不敢置信地尖叫：“啊啊啊宫胤你洗澡居然穿衣裳！你发了什么神经洗澡穿衣裳！”
澡桶里有低低笑声，他按住她的后脑勺，给她一个深深的压迫，压迫到她闭嘴，喘息，脸泛桃红，再也唧唧歪歪不了，才低声道：“早知道你会闯来，紧赶慢赶洗澡，安排那么一场意外，也挡不住你，所以还是穿衣服洗澡是最明智的。”
“明智……确实明智。”景横波眼睛向下瞄，隐约觉得他虽然穿衣裳洗澡，一副死要禁欲的德行，但那衣裳又薄又轻，紧紧贴在身上，和不穿也差不了多少，甚至可能比不穿还诱惑，她光是想象就已经要喷鼻血——据说禁欲气息才是最大杀伤的挑逗，现在她觉得，这话一点不假。
她努力想要看清楚，可惜一点光源都在她背后，被她挡住，殿内黑漆漆的，她的手指轻轻滑下去，落在他颈项肌肤上，和往日不同，他今日身体被热水泡得很温暖，这样的热力仿佛能从指尖传到心尖，她忍不住打个激动的哆嗦。
宫胤却以为她冷，轻声问：“冷？要么进来泡一泡？”
“可别。”景横波手掌一拦，嘿嘿笑道，“我才不要洗你的剩水。”
宫胤抓住她的掌心，五指交缠，道：“我可以洗你的剩水。”
景横波格格一笑，心想这家伙调情的话儿说得越来越熟练。她掐一把他的手背，道：“刚才外面，怎么回事？”
“喜欢吗？”他在她耳边悄悄问，热气拂得她痒痒，她向后让，他轻轻咬住她耳垂，她让不得。只得恨恨捏他腰肉。他腰上却滑溜溜的，玉一般的质感，根本捏不动，她只得泄气地戳他腰眼，手指很有力地被弹开去，年轻躯体的柔韧和力度，让人从心都荡漾起来。
他微微偏着头，还在等一个答案，景横波隐约看见他侧面的轮廓，睫毛湿了水，闪烁着细碎的晶光，钻石一般，鼻线笔直，唇线却柔软，清晰而漂亮的轮廓。
她的手指在他身上划啊划，一路上划，顺着他的侧脸勾勒他的轮廓，一面道：“不喜欢。”
他似乎有些诧异，转过头来，凝视着她。
“不喜欢一切虚幻，不喜欢空头支票，不喜欢给出幻想却不能实现，不喜欢看见人间最最美好然后最终没有得到。”她慢悠悠地道，“不喜欢我最期待的场景，不是真人实现，而是一座冰雕。那会让我觉得，冰冷，遥远，无情，而且会在日出之前，就悄然化掉。”
他默然，五指交扣，她靠在他的肩头，声音似从胸腔里逼出，闷闷的，“宫胤，告诉我，这么美的一切，你今日为我精心设计，来日也一定能够实现。”
他轻轻抚摸她顺滑的长发，一根根理整齐。
“我和你想法不同，”他道，“我只想尽我所能对你好，在我能做到的所有时刻，去做所有你会喜欢的事。”
他默默补上一句，是因为怕犹豫拖延，或许下次就没有了机会。
在假国师和明城出手之前，他甚至连这样的表达都不敢，因为觉得没有希望，何必牵扯她不放，当真要她用一生来将他怀念，在寂寞中永渡流年？
然而那日，将计就计，诈得明城对他出手，明城所用的方法，终于给了他一丝曙光。
之前他研究过很多次拔针的方法，可惜雪山这门秘技太过隐秘，也从未有人拔针过，毫无头绪。所以当明城蠢蠢欲动，他也乐见其成。果然明城和雪山的人有勾结，她的出手，提供给他一个至关重要的线索。
当日密室里，和假国师明城当面的，自然是另一个假国师，正如那和明城接头的人所说，明城等人可以用易国的面具，宫胤为什么不可以？
那面具戴到胸口，这本就是他惯用手段。
静庭多年来经历大小暗杀无数次，哪里会容得谁轻易接近中心，之前那么久，假国师随意出入，只不过是蒙虎安排人做给他看，放松他的警惕，让他低估静庭而已。
当夜蒙虎先给了假国师机会，引出明城，在他们联手攻击下诈死，之后宫胤再诈死，当日宫中护卫，在该调开的时候调开，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一切都早已安排得天衣无缝。连那神秘人想要带走尸首查看，尸首都被一把火烧了。
假国师哪里知道，他走出静庭那一刻，就走入了一个圈套，他以蒙虎面目回到静庭时，禹春对他肩膀那一撞，其实就是确认真假的过程。
假宫胤是大牢里一个死囚，以这场注定的死亡换来家小的被照顾。他下腹的那根针，是宫胤通过揣摩，以近似于雪山的手法，种在了他的体内。
明城用来拔针的那虫子，他虽然没见过，但可以确定，是雪山独有。
或者，该去雪山一趟了……
去雪山吉凶未卜，所以他想尽可能地，多给她一点快乐。
或许女人的想法是不同的，她们更需要的是实际的生活。
“其实，我是喜欢的。你不知道我看见那一幕的感觉，像忽然走进了童话里，又或者自己就是个童话。但就是太美太喜欢，所以忽然害怕了，”景横波趴在他肩头轻轻道，“害怕这一幕因太美好而不能成真，害怕梦想也如这冰雕般化成流水。”
“我信有心便有希望，老天听得见所有愿景。”他道。
或许下跪那样的动作，他真的做不出来，可她如果喜欢，他愿意让她看见。
她想想，笑笑，也觉得自己最近过于多愁善感了些，刚才那一幕多美，他将冰雕雕成那样，得花了多少心力，何必再扫他的兴呢。
“对了还没问你，你怎么知道这个造型的。我不记得我和你说过。”
“从你箱子里掉出来的一个盒子。”他慢悠悠地道，“上面有这样的场景，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我没看。只记住了盒子的模样。”
景横波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她箱子里，似乎真有那么一个小礼物，是她有段时间聊天的网友，在情人节那天寄给她的，盒子里好像是粉红色戒指形状的香薰蜡烛。当时她还笑对方屌丝，情人节不说送玫瑰戒指，送个蜡烛算什么，吹灯拔蜡吗？活该一辈子自撸。
印象中那盒子上好像就印着这样的图案，只是盒子很小，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是什么东西都恨不得带出去，胡乱往箱子里塞，自己也不记得都有什么。印象中塞在了角落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我瞧着那模样，不知怎么便想到了求亲。”宫胤淡淡道，“这礼物谁送给你的？”
“啊？”景横波还在想着那盒子的事，随口道，“一个朋友啊。”
“男的？”声音很平静。
“是啊。”
“这不是我们这里能有的东西。”声音更平静了，“哪里的？你以前呆的地方？你以前的……男朋友？”
“男朋友这词不能随便说哦，”她笑嘻嘻点他的颊，“不是你以为的男性朋友都可以叫男朋友哦。”
“那送你这东西的人，是不是？”他很有寻根究底的精神。
“呀，你好像在审问我呢。”景横波眼珠子转了转，揉了揉他的发，“请问国师大人，你是以什么身份在审问我呢？”
“以你我都期待的未来的身份。”宫胤的回答很狡猾。
“不懂。”她装傻，脚踢着澡桶，泼得水花哗啦啦响。
“安静些。”他按住她的腿，她却在此时动作过度，身子向后一仰，他急忙按住她膝盖，裙子却太滑，手顺势便滑了下去，顺着纤细光滑的小腿，握住了她精致纤秀的脚踝，他手指微微一颤，虽然之前已经这么多次触摸过她的肌肤，但每次触及，依旧会心颤，为那般的香美，丝绸软玉拂身般的销魂。
她却格格格地笑起来，笑声灵动，嗓音却带几分微微散漫沙哑，仰身在澡桶下，大喘气儿的道：“哎哟喂，这是考验我的腰力啊，宫胤你可别拉我，你瞧瞧我能不能自己起来。”
宫胤一笑，轻轻弹了弹她脚心，景横波怕痒，“哎呀”一声真的弹了起来，正在此刻宫胤迎上，下一刻她的唇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他额头湿漉漉的，反射着明月般的微光，她一伸手便紧紧搂住他，身子向下沉了沉，正好盘住了他的腰，这动作有点暧昧，可是她站到桶底就会够不着他的脸，她只想好好亲亲他，这么久，虽然断断续续在一起，但真的能以本来面目，相拥情浓的时候，并不多。
她也赞成他的话，在自己想做的时候就去做，尽情享受属于青春和爱的美好。过了那一刻，先别说有没有那机会，首先就不一定有同样的美妙心情了。
先亲他的额，那么热的热水，不能温暖他的脸上肌肤，是冷玉也是冷月，承载这人世间无数宽广。
再亲他的睫毛，他的睫毛不算很长，但很浓很黑，密密如扇，她的唇轻轻扫过，感觉到眼睫的颤动，那双眼睛，曾被她深深注视，也曾将她深深注视，相爱有时候是那么简单的事，一霎间走进彼此的眼神，将身影印上虹膜，从此永难抹杀。
再亲他的鼻子，高，挺，地平线上巍巍雪山，他鼻尖冰凉，气息却灼热，她唇线顺着鼻柱游弋，两人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最后是他的唇，之前他主动了那么多次，现在换她闯入他的天地，甜蜜与芬芳，交换与邀请，他的气息永远如此清凉，带着淡淡的雪莲香气，她有些笨拙地以舌尖挑逗，换来他温柔而又迅捷的席卷。
不知何时身躯已经紧紧贴靠在一起，这次她没有感觉到心口的冰凉，他的身体已经被泡热，暖暖地将她笼罩，她呼吸渐渐急促，手无力地在他腰背上滑来滑去，体内像燃起了一团火，这火从下腹传递到指尖，她忍不住在他身上摸摸捏捏，却又觉得一切的接触只在表层，而她想要抵达灵魂。
外头似乎是霏霏在玩灯笼，抱着宫灯在荡秋千，光影一荡一荡，殿内便如有追光一般，一闪一闪，忽然霏霏咿呀叫一声，似乎失了手，一盏宫灯直飞过来，正卡在了屋顶横梁上。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彼此。
一桶深水，两个湿人。
景横波一眼看清楚，果然宫胤穿的是一件白色轻薄款丝衫，水一湿，简直比当初她夜闯寝殿看见的那件还要嚣张。完全的透明色，紧紧地绷在身上，领口在两人的纠缠之间被弄开了，属于男色的性感便张扬而出，一线锁骨平直，亮着水光，似两柄精美的玉如意，隐隐约约能看见衣衫下的精致肌肉，紧束腰线，还有两点薄樱……
景横波忽然觉得鼻子发热，在鼻血即将喷出来之前，赶紧捂住了鼻子。
她对面，宫胤忽然也抬了抬手，按了按自己鼻子。
他觉得似乎自己要流鼻血了。
知道景横波穿这样会很诱惑，但想象也及不上她真正的风情，火红的丝质睡裙在灯光下看来是一种更具诱惑的玫瑰红色，和她的唇色交相呼应，肌肤因此显得更为白腻，似最纯正的羊奶，睡裙的领口很低，低到不需要弄湿也能看出某处的汹涌，一线天深深一挤，似乎便要压着人的心脏，光滑的绸缎令纤细的腰看起来似流水，腰下的裙子湿了，呈现一种更深的红色，有种低沉的艳丽，像午夜里水晶杯里的深红葡萄酒，不需任何解说，天生代表诱惑。裙子下摆在水面浮起来，是一朵花儿娇嫩地绽放，她本人也是一朵花儿，或者一只斟满美酒的水晶杯儿，因为萌动的呼吸和氤氲的热气，渗一层晶莹的水珠儿。
宫胤一边捂住鼻子，一边想着禹春其实还真的不算愚蠢。
这衣裳她穿起来果然很美。
景横波微微起了喘息，下意识双手搂住他的腰，只觉得他的弧度最贴合自己臂围，正好一抱。
一抱上，她就不想下来了，在他身上磨磨蹭蹭，她真心喜爱他的身体，柔韧弹性，瘦不露骨，肌肤也似冰雪般，闪着微微的莹光，靠得越近，越能感觉一股淡淡的香，她小狗一般在他肌肤上嗅来嗅去，肌肤本身却似乎没什么味道，那股淡香，竟然像是自体内生成。
这洁净清凉的男人，修炼多年的般若雪，体内似也自生般若莲花香。
她只顾着嗅，却不知道自己温暖的鼻息，若有若无的唇瓣接触，对宫胤也很是一种挑战，他也微微起了喘息，忽地抱紧了景横波，景横波心一跳，顿时感觉到属于他的某些变化，不禁心砰砰跳起来，她觉得……她还没想好……
脑子里乱糟糟的，只觉得心跳声越来越烈，震动耳膜，她有点奇怪，随即发现这心跳根本不是自己的，是宫胤的心跳声，砰砰急响。
而此时，水温急降，原本很热的水，以身体能感觉到的速度在急速降低。
景横波觉得这心跳，这水温，都有点不正常，想到今日的洗澡水特别热，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泡这么热的热水澡？
她霍然抬头，宫胤却在这时转开脸，道：“水冷了，可别着凉。先穿上衣服吧。”
说到衣服，景横波忽然想起先前被扔开的龙内裤，急忙道：“我给你的衣服做好了！”
“在哪里？”宫胤目光一闪，似有惊喜，随即想起她刚进来就这么两件衣服，可没看见什么精致袍子，难道……
他忽然挑眉，“你不会告诉我，刚才那团东西，就是你给我做的衣服？”
“是啊。”景横波理直气壮地道，“我答应你做的内裤啊，做好了！”
“我明明记得你答应我的是衣服。”宫胤挑眉。
“明明是内裤！”景横波态度坚定。
宫胤默然注视她半晌，点头，“好吧，内衣。我早该想到的，以你的聪慧，能缝出件人穿的东西已经不错，实在不该再苛求你太多。”
“谁说的！这内裤我花了半个月才做好，还绣了龙呢！”景横波很不服气，伸手一招，先前被宫胤扔到殿角的那团内裤到了手中。
宫胤扬起一边眉毛，微微偏头，看似不在意，实则还是有点期待地，看着景横波慢慢展开的龙内裤。
然后他那眉毛便越扬越高，越扬越高，眼看着要飞过额头，飞到天外去了。
“好看吧。”景横波前后展示着龙内裤，得意洋洋地道，“我选了颜色最正的大红绫锦，请教了很多顶级的裁缝，做出了独一无二的设计……”
“请问，什么设计。”宫胤的眉毛还没能及时飞回来，正仔细皱眉研究着这连四角都裁不平的内裤，想从中找出“独一无二”来。
“不对称设计啊！”景横波指指四个不对称的角，“摆脱了平角内裤的单调死板设计，选择了活泼有个性的不对称剪裁，可以有效地掩饰腿粗缺陷……”
“我觉得我腿不算粗。”某人有点阴恻恻地插话。
“没有更好啦，哪，这不对称剪裁还有个好处，就是可以造成视觉错觉，令原本不够挺翘的臀部，更加饱满性感……”
“你是在暗示我身形不好？”大神的声音更加阴恻恻了，水温有点冻人了。
“也不是啦，哎呀你不要打岔嘛，还有这个刺绣，这才是点睛之笔。”景横波指点给他看，“你看，像不像？”
“像什么？”某人盯着那要命位置的要命黑乌乌的一坨。景横波觉得好像听见了格格磨牙的声音。
“你觉得像什么？”她瞧瞧，虽然自己知道是龙，但宫胤能不能看出来这是龙，她还真的没把握。
“远看像海参，近看像蚯蚓。”宫胤忍无可忍地道，“景横波，你这又是在暗示什么？”
“这明明是龙！”景横波受伤地嚷，将内裤一翻，“你看，这后头还有龙尾巴！我特意做了个俏皮的设计，让这龙把尾巴向后甩到屁股位置，看起来很别致是不是……”
宫胤脸上的表情也挺别致，反正景横波没见过，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
至于这样嘛，她悻悻，虽然她的手工是不咋的，但这毕竟是处女作呢，她也花费了很大心思做设计呢，现在不够好也说明她还有很大进步空间，拥雪不也说第一次绣成这样很不错了，二狗子不也为这内裤专门吟了诗嘛。
挑剔的家伙！
宫胤看看那伟大的海参龙尾护菊丰臀细腿多功能内裤，再看看景横波脸上表情，似乎咬了咬牙，终于将内裤接了过来，道：“我再细瞧瞧，其实你第一次做成这样也算……”
他手忽然一顿，翻开内裤里面，刺绣那个部位，一团团的，全是线头。
他盯着景横波，景横波有点惭愧地笑，“人家不会收线头嘛，所以都藏在里头，那个，外面看不见的……”
外面是看不见，但里面难道要一直纠缠着摩擦吗！
宫胤的心情已经有点悲愤了——难道她不知道这种爱护，会关系到她自己的一生幸福吗！
内裤在他手中，有点不受控制地被慢慢揉起，他忽一抬眼，看见景横波脸上挫败表情，手一松，叹息道：“下次记得把线头去掉……嗯？这是什么？”
他慢慢抽出手指，拉出一根特别乱七八糟的线头，线头尽头，闪闪发亮，仔细一看，吊着根针。
景横波：“……”
先前拿着那内裤的时候，怎么就一直没发觉？
“我想，”宫胤抓着那海参内裤，揪着线头，线头尽头悠悠晃晃吊着针，慢吞吞地道，“你做这亵衣的时候，心中想的肯定是杀夫。”
“至于吗……”景横波咕哝，伸手去抓龙内裤，“给我，我去返工。”
宫胤一让，三两下将线头理清，将针拔掉，收在一边衣裳里，道：“给你返工，再多一根针？我收了，你记得还欠深衣外袍长裤一整套便好。”
“放心吧！”景横波越挫越勇地道，“下次一定给你最完美的版本！不过，那个……”她涎着脸道，“你要不要先试试这件的大小？对的话，我以后也可以按着这个做啊。”
“以前那锦衣人那里，你不是得了全套尺寸么。”宫胤不上她的当，淡淡道，“按那个做便好，我等着你。”
“小气鬼！”景横波暗搓搓地骂，终究抵不住洗澡水越来越冷，又留恋地下死眼盯了宫胤胸膛一眼，才慢吞吞向外爬。
宫胤忽然在她身后道：“你送了我亲手制作的亵衣，我也有回赠。”
景横波回头，正要问：“什么？”忽然宫胤跃出澡桶，抬手一推。
“哗啦”一声，澡桶翻倒，洗澡水倾泻而出，他手指一弹，那些已经失去热气的洗澡水，在流过地面时，忽然便结了冰。
一道冰流，似雪白的锦毯，唰地铺展开去，越过大殿，流向阶下。
景横波栽出澡桶，正落在冰流之上，刚被冻得打了一个寒战，宫胤手指一抬，大氅飞起，裹在她身上。
动物毛皮都含油脂，大氅和冰面一接触，景横波顿时顺着冰流滑了出去，滑向阶下。
阶下已无冰道，澡桶的水有限，景横波正觉得莫名其妙，宫胤不知何时已经裹上一袭雪白貂裘，一掠而出，双手左右一招，砰然两声，院子里两侧用来夏天种水莲的金缸翻倒，水流顿时喷涌一地。
水流狂涌那一刻，宫胤衣袖一挥，漫天水花凝结成一片濛濛雪雾，雪雾里两道水流在阶下铺卷汇聚，再被宫胤袖底狂风卷得飞上半天。
景横波仰头，就看见两道水流连接阶底冰流，也刹那成冰，而冲上半空的水流，在半空之上凝固、冻结、一寸寸，化成一座直飞入云的冰梯，冰梯顶端水流绽放成花的形状，也在那一刻被凝结定型，星光月色下，那一座冰雕呈现淡淡的幽蓝色，剔透似仙梯，可凭此上天揽月。
她来不及惊叹，身后宫胤忽然又将她一推。
景横波立即顺着那金缸水流汇聚成的冰梯滑了出去，借着宫胤的推力一路上滑，她感觉到身下悬空冰道发出的细微咯吱之声，心知这冰承载不住自己的体重，正在可惜遗憾，却听宫胤在她身后道：“吸气转元，我心明月！”
她下意识照做，体内气流涌动，丹田深处真气如淡淡月光弥散，流转全身，她肌肤也在同时，似发出明月一般的微光。
心法催动，身体飘轻，身下冰裂声消失，她顺利地一直滑到了顶端。
风声涤荡，顺冰直上，头顶就是青天，这感觉就像自己倒飞入苍穹，下一刻蹬脚可踹日月星辰，午夜凉风穿透胸臆，身周一片晶莹剔透，属于冰的凉意越发令人舒爽，似要敞开心怀，纳入这宇宙天地。
她忍不住格格笑，对着青天舒展双臂，给出一个最热情的拥抱。
他送我上青天，我拥这天意缠绵，在青空尽头等待，愿彼此相爱万年。
此时若在天际向下看，便可见冰柱如巨大的晶花，盘旋向天，一人浑身散着淡淡微光，如仙子飞旋而上，伸手便似可摘星。
此刻宫中也有人行走，无意中有人抬头，就看这苍空之下，忽生巨大冰晶之花，花萼之上，有女子蹁跹如仙，都不禁看得呆了。
不远的宫室里，耶律祁原本慢慢饮茶，忽然抬头，正见冰花在空中凝结那一刻。
然后便见她。
拥抱青天，在天涯那头尽情微笑。
他未曾勾勒过如此幸福眉眼。
手停在杯侧，心停在胸腔，眼眸停在她面庞，碧茶清越，到此刻淡淡苦涩淡淡香。
另一间宫室里，裴枢走过孟破天身边，猛地开窗，便看见星空下冰花，冰花上的她。
他猛地伸手，似要将她接住，却只一手兜过这午夜，带着雪沫的风。
……
景横波此时已经要倒坠而下。
冰花向下，她自下滑上，到了顶端就会立即下滑。
一条人影飘雪般掠来，一手揽住了她的腰，轻轻巧巧一翻，便带着她坐在了冰花的顶端。
冰柱薄脆，承担了两个人的重量，两人都驱动真气，飘飘坐在这半天冰花之上。
这一刻景横波看见巍巍宫城，看见朱红宫门，看见阡陌般的道路，看见整个商国王都。
天地都在脚下，心似也在此刻分外清爽，再容不下世俗烦难，只愿有他，有此刻伴着自己看星看月看江河的他。
冰花之下，流水之道，尽头就是他亲手雕的冰雕，她看着那个造型，轻轻笑起。
不必执念这一幕是否成真，最起码这一刻他是真。
身边宫胤一伸手，手中竟然是先前那一束冰冻住的“玫瑰花”，景横波意外又欢喜地接了，觉得大神真是越来越接地气了，竟然连这个都能想到。
宫胤又将她的大氅打开，披在两人身上，再将自己的貂裘打开，披在她身上。
她将微凉的脚，伸入他怀中，他有点歉意自己的怀中不够温暖，便搓热双手，轻轻捂住她的脚踝。
她趁势抱住他的脖颈，轻轻道：“你越来越浪漫了，越来越像个男朋友，真好。”
“嗯。”他并不谦虚，“这样以后，你便再不会轻易眼皮子浅了。”
“嗯？”景横波有听没有懂。
宫胤才不解释。他只要确保效果就好。据说女人要富养，富养了，她们便不会被人家一件破衣烂衫便勾了去。他就不信了，以后那些阿猫阿狗，谁还能给她那些别致礼服，珍贵首饰，和今夜的真人般的冰雕，以及这最后的一路滑冰而上，坐在冰花之上看青天的经历。
他给出每一样，都要她永生难忘，从此再看不上他人的殷勤。
“知道吗，”景横波像只松鼠一样，拱在他怀中，心中满满安宁喜乐，轻轻地道，“你说那个画了图案的盒子，是以前人家送我的情人节礼物。情人节是我们那里的一个节日，属于情侣的节日，在那一天里，很多人会求婚……可惜那么多年，我从未真正意义过过情人节，将来每年，你都陪我过情人节好不好？哎呀，大荒没有阳历，现在是阴历几月初几？说不定最近的日子，正是情人节呢……”
“无所谓哪天是情人节，”他清冷的声音，此刻听来也满满温柔，“我和你在一起，每一日，都是情人节。”
我和你一起，每一日都是情人节。
她一遍遍默默想着这句话，唇角渐现浅浅笑容。
是了，真心相爱，每一日都是最甜蜜，何须拘泥于哪一日。
……
宫室内，耶律祁再斟一杯苦茶。
宫室内，裴枢定定看那个方向半晌，猛地关上了窗。
青天之下，冰花之上，依偎在宫胤怀中的景横波，目光无意中一转，忽然发现一点异常。

第四十九章 点鸳鸯
宫道上，有人失魂落魄地行走，在所有人都被半空的两个仙人般的人影吸引去注意力的时候，只有她一人毫无所觉。
她身后，似有一个瘦小的淡淡的影子出没，但那身影十分灵活，转眼就不见了。
隔得远，景横波并没有看清楚那两人是谁，只觉得前面那人步态奇怪，看似心神不宁，走路却下意识避开了所有护卫侍卫巡夜的路线，显然对宫中很熟悉，而且似乎是往这个方向来的。后面那人身形有点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景横波看了一会，对方走入了殿宇的拐角，看不见了。
她也就收回了目光，攀着宫胤的肩，道：“今晚滑梯坐得很开心啊，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宫胤“嗯”了一声，似乎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却将大氅又拢了拢，做好了认真聆听的准备。
“你一定很奇怪，我嘴里经常冒出很多怪词儿，都是大荒没有的，你有没有查过我的来历？”
“没有。”他道，“我永远不会去查你。”
她笑笑，“你也查不到啊。以前啊，我所在的地方，是个最神奇的地方，大荒虽然遍地宝石，但比起那里，其实还是算蛮荒之地。”
他没有反驳，这话虽然不入耳，但他知道这是事实。景横波如此奇特，拿出来的每件东西都见所未见，他研究过她的一些小玩意儿，觉得这些东西，大荒也好，其余各国也好，都不可能做得出来。景横波原先所在的那个国家，一定国力比这大陆上所有国家都强上很多倍。
“以前啊，我住的地方，是个研究所，研究所就是研究各种奇奇怪怪东西的地方。我从小就在那里了，也是一个研究品……”
“什么叫研究品？”他打断她的话。
“你也知道，我有点特殊。”她耸耸肩，“我这种能力，在哪里都不多见，在我们那里，这叫异能。研究所设立了专门项目，专门研究我们这种具有异能的人。也就是通过各种手段，来得出你为什么具有异能，你的异能是否可以用于科技生产和军事……”
“什么样的手段？”
“抽血啊，侦察脑电波啊，催眠也试过，”她指指脑袋，“有的研究方法我也说不清，有时候会很头疼。好在频率不高，一年也就几次，其余时间都是长期观察。除了出不去，别的倒也还好。”
她说得轻描淡写，他脸色却越来越不好看，到最后近乎乌云盖顶，景横波瞧着不好，生怕他一生气，咔嚓一声冰花碎了，赶紧补救道：“没事啦，一些比较极端的手段，在法律上是禁止的，一般研究所也不敢光明正大地经常做，而且我们的生命权是受到保护的，不像你们这里，上位者想杀就杀，底层人民毫无生命保障，那才叫真可怜呢。”
“你不会再受到那样的待遇。”他淡淡道。
景横波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怎么说呢，宫胤听着这些觉得不可接受，可是对她来说，真要叫她选择，如果此地没有宫胤，她宁愿回归现代。不谈那里的科技和生活水准，最起码人权、自由，以及单纯的普通人的生活，就已经让她无比怀念。
大荒这是人呆的地方吗？为了做一个女王，受尽苦难，熬干心血，咬牙苦撑，千钧重负，现在不过路途过半，当上女王了也不过还是吃那些东西，睡那么大地方，说不定还要早起五更，操劳国事，承担各种阴谋倾轧和压力，早衰早死……哪有在现代做个混吃等死的小白鼠快活。
也不知道那三只怎么想，或者会比她更适应些，毕竟只有她，才是最厌倦争斗阴谋的那一个。
也许她们过得很好呢，也许也在欢庆情人节呢……她自我安慰地想，回头姐一定要找她们赔偿。
在她以为她们过得很好，欢度情人节的此刻。
君珂和纳兰述正在苦逼地打仗。
太史阑在和东堂苦逼地打仗。
文臻在和东堂皇室苦逼地打仗。
……
她发了一阵呆，宫胤并不催促，默默地注视她，景横波很多时候会出神，脸上有种遥远的思念的神情，可以看得出她在想什么人，这让他有点不大舒服，私心里，他总认为，她的心里该满满都是他才对，就像他心里，从来都满满只有她一个。
但他也明白，景横波这样的人，这样的性格，她在当初，不可能没有朋友和在乎的人，他无权干扰她因分别而产生的思念，只希望那个可能因为失散，而被她思念的朋友，早点滚出来。他相信，思念是因为分开，一旦相聚，也就那么回事了。他可不能允许景横波，总把什么阿猫阿狗放在心上。
“哪，我在研究所，有三个朋友……”
“男？女？”他终于逮着机会问出关心已久的问题。
景横波斜眼瞟他一眼，拉长声音，“女的……不过，男的也有哦，有很多哦。哎呀，曾经还有几个骚扰过我呢……”
“给你送那个什么粉色蜡烛的那个？”他的声音平静，似乎没什么危险度。
“多呢……”她嘻嘻笑，心想有种你去一个个找来算账啊。
他没有再说什么，挽住了她的手，低声道：“再说些你以前的事给我听。”
她依偎在他怀中，眯着眼睛，和他絮絮叨叨说起研究所四人组。她是个看似外向其实心中颇有准则的人，一向很注重个人隐私。现代那些记忆和秘密，她无心专门隐藏，却也没有随便交代的欲望，只有当完全敞开心扉，她才愿意将自己的一切，和最重要的那个人分享。
青天之下，冰花之上，她的低语絮絮如风，拂过他的耳侧，她和他讲小透视的老实爱害羞，讲男人婆的强悍狂霸，讲小蛋糕的阴险狡猾，讲幺鸡的狗腿无用，除了吃屁用不顶。以及它那个无比拉风的名字：尤里。沙利克。阿列克谢耶维奇。伯格洛夫斯基。讲小透视能看清一切人间疾病，男人婆能将一切毁坏的东西复原，小蛋糕一手好厨艺，异能却最鸡肋，微视除了能看见极细微的东西外，似乎也没什么用，那种随时都能看见细菌的异能，能让所有有洁癖的人发疯，上帝保佑她去个异能很稀奇的小人国。
讲研究所小气鬼的所长，爱抠脚的食堂老王，一流科学家和不入流文学中年姚教授……那些以往挺讨厌的平凡人，此刻提起，心间涌动的竟然也是怀念，或许怀念的并不是那些人和事，而是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
她渐渐有了倦意，说话也口齿不清，在入睡前，她忽然想起一个自己始终没有想明白的重要问题。
“喂……你说……尤里。沙利克。阿列克谢耶维奇。伯格洛夫斯基同志的小名，为什么叫幺鸡？这两者有什么联系？”
宫胤回答：“名字的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的谐音。”
“哦！还是你聪明！”景横波恍然大悟，智商的碾压就是这么牛逼，他听一遍，就把自己困扰多年的问题给解决了，忍不住抱住他脖子，就吧唧了一口。
他一把抱住她，准备给个更深情热烈的回吻，不防身下忽然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再一瞧，这货吻完人竟然就闭上了眼睛睡了，软软地挂在他脖子上，真气也收了，以至于体重顿时压了下来，眼看着冰花要断。
他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抚了抚她的眉，抬头看看宫廷，先前因为冰花忽现，而纷纷聚集的人群已经散去，四面的窗户都已经关上，灯火也渐灭，现在盯着这里的人，已经没有了。
确定无人注意，他手指一弹，一柄冰剑自他身后竖起，顶住了整个大氅。
然后他抱着景横波从大氅中钻出，闪电般掠回了殿内，速度很快，他确信这一幕没有人看见。
此刻从底下仰头看，那大氅还在冰花上头竖着，像两个人依旧依偎着坐在冰花上看月亮谈情一般。不近看根本看不出大氅里面已经没人了。
他决定要让这大氅竖上一夜。
抱着景横波，他手指一弹，发出信号。
有淡淡的人影，仿佛从墙根里钻出来般，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去查一下尤里。沙利克。阿列克谢耶维奇。伯格洛夫斯基这个名字。”他有点拗口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四个人？”蛛网护卫第一次茫然地摸头，这名字太有风格了。
“一只狗，小名幺鸡。可能不在大荒，可以向周边诸国寻找。并查和这个名字相关联的人，除了三个女孩外，如有查到什么研究所研究人员。”他面无表情地道，“格杀勿论。”
“是。”
他平静地向殿内走，月色下身影清冷而煞气。
很难想象景横波这样热情活泼的性子，会曾经历那样被研究被实验的生活，或许她已经忘记，玩笑般提起并不在乎，可他却不愿原谅所有曾伤害过她的人。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低下头静静听她匀净的呼吸，很欢喜她在他怀中，可以说睡就能睡着。
因此他也没看见，景横波在他怀中，微微翘起的唇角。
先前他抱她下来时她便已经醒了，听着他煞有介事地要找幺鸡，忍不住想笑，正想提醒他幺鸡只怕不好找，忽然听见他最后一个命令。
有些惊讶，有些好笑，更多的是感动，感动于他无声的捍卫。
她转了转身子，将他的腰抱紧，感受着他雪般寒冷的气息，想用自己的体温将他焐热，哪怕一刻也好。
眼前的这个人，也是她的，是她穿越空间，吃尽苦头，寻来的宝。正如他将她无声捍卫一般，她也一定会用尽力气，将所有横亘在他和她之间的阻碍，踹倒，杀掉。
……
耶律祁喝完了第三杯苦茶，将杯子轻轻放在桌上，起身。
月色已经被云层遮住，天色晦暗下来，此刻四更时分，正是人们最疲倦的时辰。
耶律祁换上一身黑色紧身衣，戴好同色面罩。
忽然敲门声响起，耶律祁一怔，想了想，取下面罩塞在袖囊中，披上刚才脱下的外袍，去开门。
门开处，站着的是姬玟，看见她耶律祁不意外，意外的却是她的打扮。
姬玟竟然是一身的夜行衣，扎束得十分利落。
迎上他惊讶的目光，姬玟笑了笑，道：“月黑风高夜，潜行夺宝时。姬玟冒昧夜访，请求与先生结伴做贼。”
耶律祁一笑，道：“王女也对紫阑藤势在必得？”
“先生如果需要的是紫阑藤，那么我就要些别的。”姬玟笑道，“入宝山不能空手而回，我需要一些战利品。高原姬国也有些有意思的东西，想来对先生会有帮助。”
耶律祁想了想，一笑，很自然地在她面前脱去外袍。姬玟看见他的紧身衣，抿唇一笑。
耶律祁似有意似无意地笑道：“请王女记住自己的承诺，不要再去动紫阑藤，那个，我是要留给女王的。”
姬玟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微微点头。
两人纵入夜色中，向着商王寝殿方向潜去。
离开前，姬玟望着耶律祁背影，终于忍不住道：“女王心有所属，先生不怕为他人做嫁衣裳？”
耶律祁没有回头，他的语声如这黑色衣衫柔软，在午夜风中悄然逸散。
“若她能欢喜嫁人，我愿为她制嫁衣。”
……
裴枢在和孟破天玩军棋。
说是军棋，其实只是一堆小石子儿，列出将帅，也有行军布阵，类似沙盘推演。
先前孟破天来找他的时候，满心反感的裴枢，是打算毫不客气将她拒之门外的。谁知道孟破天不急不忙，从怀中掏出了一只小布袋，说了句，“反正睡不着，咱们来玩军棋吧。”
裴枢关门的手，顿时就顿住了。
这是裴枢小时候最喜欢玩的游戏之一，他幼时家贫，喜好兵书，从小就爱和伙伴们玩这个，只是时隔多年，他自己也已经淡忘了这个爱好。
此刻在院子中，随便趴在地下，看孟破天摆开棋子，那些“棋子”也就是普通石头打磨，巧的是竟然很像他家乡的一种淡红色的圆石，手感熟悉得就像这些石子正是自己当年玩过的那些，久违的乡思，淡淡的忧愁，浅浅的怀念，都不由自主被唤醒，他忍不住便和她一来一往战了起来。
孟破天先前一出现的时候，优雅高贵得让他不敢认，然而此刻趴在地上玩石子，随随便便束起裙子，竟然也姿态自然，恍惚里还是那个孟破天，少了原先的几分粗粝，如今的疏朗，也带着精致的味道。
在一次孟破天又输了，忍不住格格低笑，手上泥巴沾到鼻尖之后，他忍不住盯着她微微呆了呆，觉得她这一刻的娇俏纯真，恍惚竟和心底某个影子重叠。
孟破天似乎也察觉，抹抹鼻子上的泥，斜眼瞟着他，“嗯？很难看？”
这一瞥赫然又像一个人，他心中一跳，霍然惊觉自己的失态，猛然站起，将石子一扔，道：“夜了，你回吧。”
孟破天顺从地站起身来，并不觉得挫败，裴枢的所有反应，都在嬷嬷的预料之中，据嬷嬷的说法，这是少帅已经受了影响，却又不愿移情，心中抗拒烦躁。这个时候，不适宜矫情任性，耐心等待他适应便好。
孟破天望着裴枢背影，笑了一笑——想要获得所爱，总要耐心等待。她以前是个心浮气躁的性子，如今学了重要一课。
裴枢等了一会，不见孟破天离开，他心中越发烦躁，干脆跺跺脚，纵身而起，没入黑暗中。
孟破天很随意地耸耸肩，转身回到室内，裴枢的殿室没有生火，她决定给他生好火盆后再走。
……
商悦悦行走在月光下。
她衣衫单薄，连披风都没披，脚上的绣花鞋底子很薄，只适合乘坐暖轿在宫中行走，这样露天走一阵，脚已经冻得发麻，可她好像完全没有感觉。
或许是心中痛苦太烈，令人忘记肉体的所有摧折。
作为商王和商后最宠爱的公主，她拥有宫禁的自由出入之权，很容易就从后宫到了外廷。外廷西边一片宫室，就是留宿外客的地方。
她知道裴枢住在那一片宫室的第三间。
她对着那宫室痴痴望了很久，不愿去又不能不去，想去就不敢去，来回梭巡好久，好容易鼓起勇气刚刚抬脚，忽然看见窗户上映出女子的身影。
她怔住，万万没想到裴枢身边竟然有女人。
她忍不住摸了摸袖子里那东西，那这计划……
心中一喜，她觉得自己有了放弃的理由，可是刚刚转身，又停了下来。
就这么回去，王后也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商悦悦进退两难，越想越痛苦，不禁向后一步，缩在墙角阴影里，抱住了头。
她的肩头无声耸动，有低低的哽咽声，断断续续传出。
午夜冷风下，墙角阴影处的哭泣，无声却断肠。
忽然有条身影，悄没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也往墙角一蹲，双手将头一抱，低头呜呜哭泣。
商悦悦哭了一阵，忽觉自己的哭声里有杂音，一抬头，就发现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以一模一样姿势哭泣的人。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叫，忽然想起自己这样蹲墙角哭泣，叫起来被人发现，明日又是大麻烦，急忙忍住。再看身边人哭得肩头一耸一耸，浑然忘我，又身形瘦小，毫无威慑力的模样，紧张的心情顿时缓解，心想这大概是哪个宫室被欺负的宫女，半夜在这里哭泣来了，这种事她虽没亲眼见过，但在宫中也常听说，心中顿起怜悯之心，伸手轻轻拍拍她的肩膀，道：“你也是个受了欺负的伤心人么？”
那人不抬头，抱着肩膀，呜呜呜哭道：“嗯。”
“你遇上什么为难事了么？”商悦悦轻声问，心里想着如果有人比自己更苦，也算个安慰。
“呜呜呜未婚先孕了。”那人哭道，声音幼细，听不出男女。
商悦悦“啊”一声，心想这事可真羞人，可真……难办。有点惨。
“那……怎么办？”
“呜呜呜爹娘要逐出门，姐妹们要杀了这个贱人。”那人继续哭。
商悦悦又“啊”一声，想这姑娘命也和自己一样苦啊。
“呜呜呜那男人还不负责，他心里有人，给了我肚子一拳，差点打掉了我的孩儿，从此一去不回了。”那人呜呜呜地哭。
商悦悦也要哭了，她开始觉得这姑娘比自己惨了。
“呜呜呜顶着压力，怀胎十月好容易生下那孩子，等那男人回来，等了很多年。”那人呜呜呜地哭。
商悦悦有点糊涂了，这孩子到底是正在怀孕中，还是已经生下来了？听这声音，年纪不大啊。
“呜呜呜吃了这么多苦，那男人一回来就什么都不计较了，马上就爬上他的床了。不要脸，没骨气，呜呜呜。”那人越哭越伤心。
商悦悦听见“爬上他的床”，心中一跳，脸腾地一下红了，听见“不要脸，没骨气”几个字，顿时觉得如在骂她，涨红着脸一甩手道：“你怎么说话呢？”
“呜呜呜那个孩子伸张正义，还被欺负。被吊打，被水浇，被欺骗，被迷倒。”那人不理会她，专心哭自己的，越哭越凄惨。
“那孩子是谁？”商悦悦迷糊地问。她已经忘记自己的痛苦和悲愤了，听起来这个故事比自己凄惨多了。
人总是善于从他人的噩运中，寻找心理安慰。
“呜呜呜他遭受了这么大冤屈，还被脱光衣服，吊在树上，让一个镇子的人都来看他的小鸡鸡，一个镇子的人啊，还有女的啊，好多女的啊！”那人越哭越悲愤。
商悦悦红着脸道：“是挺过分的……”
“呜呜呜那些人还假扮正主，污蔑正主的名声。他想要伸张正义，却奈何不了恶霸手段，还没开口，就被掳走灭口，千辛万苦才逃了出来……”他哭得鬼似的，鼻涕一把一把向地上甩。
商悦悦稍稍退后，避开他的鼻涕，小心翼翼地道：“那……那你打算怎样？”
“打算怎样？”那人不抬头，霍然一举手，手中一包黑色的粉末，他狰狞地、凶恶地、咬牙切齿地道，“打不过他们，骂不过他们，但我还可以用我的血肉之躯，来控诉他们的恶行！”
“这……这是什么……”商悦悦闻见一股硫磺气味。
“可以引起燃烧和爆炸的东西。”那家伙不哭了，恶狠狠地道，“我要和那些恶霸同归于尽，我死在他们面前，看他们要不要承担责任……”
商悦悦一呆。
一句话如闪电劈过脑海，她混沌的脑袋，忽然被劈出一道灵感之路。
除了身体可以让人负责，还有死亡，也可以！
如果她为裴枢死，裴枢这种性子，也一定会对她负责，会对王后和弟弟负责。
被迫要做那种寡廉鲜耻的事，她心中早已恨不得死了好，她已经打定主意，只要裴枢开口同意负责，她就自尽。
既然都是死，为什么不选择可以保留自己清白和名声的死法？
这样她还可以获得他人最后的尊敬。
“呜呜呜就这样了，我要去死了，他们会为此付出代价的……”那家伙依旧没有抬头，蹲在那高举着手，手中装满火药的黑布袋子晃悠晃悠。
商悦悦忽然一咬牙，抓起一块板砖，狠狠砸在这人后颈上。
那人一声没吭，应声而倒，商悦悦颤抖着手，抓起那黑布袋子，塞进了自己袖囊。
那人倒在地下，在阴影中蜷缩成一团，手臂依旧挡在脸前。
商悦悦心慌意乱，此时也来不及仔细观察，对着那人拜了拜，低声道：“别怪我伤了你，其实我这也是救你，好死不如赖活着，你以后会感激我的……”她慢慢红了眼，捏紧那个袋子，“因为真正必须要去死的是我……我……我要借你这个东西用一用，对不住，这辈子不能还你了……”
她又躬了躬，匆匆走开。
阴影里，蜷缩成一团的人，一动不动。
月光透过花墙的缝隙，照亮他半边脸，那眼睛，慢慢睁开。
“真是好诱哄的丫头啊……”他喃喃道，“一说，她就懂了，下手很干脆呢。”
他慢慢坐起身，摸了摸后颈，撇撇嘴。
“看她失魂落魄，肯定有心事，又往裴枢这来，肯定心事和他有关。过来一诈，就诈出来了，哟呵，看样子事情还不小呢，这姑娘打算干嘛？烧死裴枢？自焚死在裴枢面前？”
他嘎嘎笑了一阵，笑着笑着脸色变得狰狞，“该死的裴枢，竟然敢把本太子吊在那里，让一千人看了本太子的小兄弟！此仇不报，我枉为玉无色！”
月光下，熊孩子人群杰出代表、翡翠王太子玉无色站起身来，盯着裴枢的宫室窗户，露出一抹诡异又恶毒的笑容。
“得罪本太子，总有你好受的。马上一个女人就要跑你这来自焚啦，爽不爽啊，少帅？”
……
商悦悦悄悄转到裴枢宫室后方，捏捏左手袖子里的迷药，再捏捏右手袖子里的火药，静静地，耐心地，等。
孟破天在裴枢屋子里生起了火，热气上涌，她忍不住困意，趴在桌上睡着了。
两条人影闪出了宫胤所住的宫室，那是景横波和宫胤，今夜赖在这里留宿的目的，就是为了得到更多关于商国存放重要药物的宝台山的信息，夜深人静，开始行动。
同时出动的还有耶律祁和姬玟，以及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裴枢。
几人都往商王寝殿去，正常情况下，秘密都应该看守在那里。
但在接近商王寝殿时，姬玟忽然停住，看向一边一座黑沉沉的宫室，道：“此处有蹊跷。”
“何以见得？”耶律祁轻声问。
“我听见了机簧的吱吱声响，还有隐约的铁器味道，很多铁器。”
“那说明底下有重重机关，那正该是我们需要找的地方。”
“不。”姬玟道，“这味道太浓烈了，底下殿室却不大。如果真的是设置重重机关，那机关多得人脚都站不下，根本不合常理。而且……”她抽抽鼻子，“还有一点隐约的硫磺硝烟味道。”
耶律祁也专注地嗅了嗅，虽然也嗅出一点铁器味道，但姬玟所说的“让人脚都站不下”的铁器味道，还真是无法想象。
但他并不怀疑，立即道：“那就走……等等，有人出来了。”
两人伏下身子，看见有人从底下殿宇中闪出，东张西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似乎有些不耐烦，嘀咕了一声。
这么远，听不见，也看不见口型，姬玟忽然附在耶律祁耳边轻轻道：“他说，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是不是识破了这里？要不要去那里瞧一下？”
女子口唇极近，淡淡香气和柔软发丝拂过耶律祁耳侧，他不动声色稍稍避让，有点惊异地看了姬玟一眼，却没问她为什么会知道那人说什么，只做了个跟上去的手势。
他们这群人今夜在宫中留宿，打的也就是商国珍药的主意，再加上前不久裴枢就曾经闯宫偷钥匙过，商国一定也有了防备，现在看样子，商国有心在这里设陷，要将来犯的人一网打尽了。
没想到姬玟五识灵敏到这个程度。
两人在屋脊上掠过，在月色阴影中跟着下面那个人潜行，耶律祁悄声问姬玟：“你五识怎么会如此灵敏？”
“我们姬国东境，和东堂西境靠得很近，越过一片高山沼泽，就是东堂。我们有时候也会乔装过去那边。东堂有个特别处，就是那边‘天授者’特别多。所谓天授者，就是天授异能的意思。有很多人有各种常人难及的异术。那个国家每年和南齐都举行‘天授大比’，对于培养后天的异能者，也有自己的一套独特方法，我去了几次，无意中得了一套法子，修炼了自己的五识，所以现在听觉嗅觉视觉都比常人敏感点。”
耶律祁听着，心中一动，想着景横波不就是个天授者？
“说起来才好笑呢，”姬玟忽然笑道，“我第一次去东堂，就遇见一个微视者。那姑娘也是初到东堂，以为自己这微视很了不得，结果转个弯遇见能穿墙的，再转个弯遇见会生命接续的，她当时就崩溃了，长叹：老天太虐，异能狗遍地走……”
耶律祁也笑，忽然怔了怔，觉得这说话的调调，怎么这么像景横波呢？
正想着景横波，就见前面人影连闪，他认出景横波身形，似乎正往先前那个有埋伏的宫室去，便遥遥做个手势，示意前方不妥，让景横波跟他走。
那边景横波也看见，认出耶律祁和姬玟，她对这两人很是信任，当即转向，宫胤看看那边，也没什么异议。
四人跟着底下那人一路走，发现竟然还是回自己所住的外廷宫室的路，不禁有些惊讶——难道商国把真正要紧的东西，反而藏在了外廷。
但仔细想想，也没什么不可能。所谓大隐隐于市，把重要东西就藏在他们隔壁，才最让人想不到。这是利用了人的心理定势。
又是人影一闪，屋脊上奔走的裴枢，也发现了景横波，立即跟着过来。
一行人从不同方向，回奔向原先那片宫室，靠近裴枢住处的殿宇。
……
商悦悦在裴枢所住宫室外转了半晌，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她不会武功。
忽然一个人在她身边道：“你怎么还在这磨蹭？”
商悦悦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身边蹲着一个少年，脸上乌漆墨黑的，只一双眼珠子骨碌碌转动，很是灵活。
她呆了呆，才“啊”一声低呼：“啊，你是刚才那个……”
她怔怔地看着玉无色，没想到刚才那个蹲墙角哭诉的家伙，竟然不是宫女，而是个少年。
玉无色“嘘”一声，笑嘻嘻看着她道：“原来你不会武功啊……看在你听我哭诉的份上，我可以帮你一把，你是不是想进去？”说着嘴对着裴枢的宫室一努。
商悦悦咬着嘴唇点点头。
玉无色一笑，将她拎起，负在自己背上，商悦悦一声低呼，脸已经红了，还没来得及挣扎，玉无色已经轻轻巧巧纵起，越过了院墙。
商悦悦只觉得风声呼呼，赶紧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自己已经在殿内的横梁上。
横梁之下帐幔深垂，帐幔之下火盆熊熊，孟破天趴在火盆旁边的榻上，睡得香甜。
玉无色拍拍商悦悦，指了指下面火盆，咧嘴一笑，做了个投掷的姿势。
商悦悦一惊，随即摇头，指指下面孟破天，示意如果在那里爆炸，这姑娘会首当其冲。
玉无色翻翻白眼，又指指床的位置。商悦悦又摇头，红着脸。
玉无色拎着她又换个位置，指指靠窗的位置，商悦悦又指指窗外的花，意思是炸起来会把这些美丽的花炸毁。
玉无色暴走了。
这娘们怎么这么唧唧歪歪，人不能炸，床不肯炸，花也不肯炸！
他一生气，就一搡商悦悦。
商悦悦猝不及防，身子一倾，她赶紧抓住横梁，袖子却一荡，袖子里的黑布袋子，忽然就落了下去。
商悦悦和玉无色都大惊，急忙伸手去捞，却哪里来得及，眼看那袋子直落地面。
袋子里有散火药，被风吹散，罩满宫室。
也有雷弹子，不需要明火，撞击便炸。
玉无色大惊，心知大事不好，抓住商悦悦就要逃，商悦悦却挣脱了他的手。
玉无色仓皇回头，横梁上黝黯的光线里，就看见商悦悦一张脸惨白如纸，眼底泪光盈盈，眼神却坚定如石。
少女目光定定的，对着他，指指自己的心，又指指下面。然后抱住了横梁。
玉无色在这一刻受到了震撼。
他看懂了这个手势的意思。
“祸是我闯的，我负责。和所有人，一起死在这里。”
玉无色心中一揪，忽觉难过又惭愧。
他真的只是想小小教训裴枢，给他添点麻烦，并不想害这花季少女送命，不然他也不会不放心跟过来了。
但此刻看见这少女凄绝又坚定的神情，他忽然明白了任性的代价。
人们一次次为任性付出代价的过程，就是成长的过程，代价越惨痛，成长越快。
他在这一刻感觉到被强力拔节的痛苦。
“走！”来不及做什么，他猛地抓住商悦悦。又对底下喊：“小……”
“轰！”
一声巨响，便如一个雷极近地劈在头顶，一股气浪冲天而起，“咔嚓”一声横梁断，玉无色和商悦悦被气浪冲得一个翻滚，再交叠着落下。
与之同时落下的，还有断裂的横梁，破碎的屋瓦，簌簌掉的墙皮。而四面墙壁都在颤抖，家具震倒，地面塌陷，烟雾弥漫，忽然又是“噼啪”一声大响，传来孟破天的尖叫。
巨响一起，景横波等人都已听见，骇然回首，就见烟尘里殿宇正在倒塌。一看那位置，景横波来不及思考，身影一闪便不见。宫胤和耶律祁立即狂追而上。再后面姬玟跟上，人影一闪，稍远些的裴枢后发先至，越过她身侧，奔向那倒塌的殿室。
裴枢的那个院子，已经被一片烟尘所覆盖，景横波到了以后，根本看不见里面怎样，她一边大叫：“裴枢！破天！”一边向里冲。
闯进屋中，横梁已经塌了一半，正卡在门口，上头屋瓦还在簌簌往下掉，她无法再瞬移，从横梁下钻入屋中，隐约听见孟破天的喊声，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景横波只能摸索着向前走，忽觉上头也有人声，一抬头，上头那还没断的一半横梁上，似乎挂着个人影，正在猛力咳嗽，听声音像是少女。
她有点奇怪这人为什么不呼救，还有底下发生爆炸人怎么跑到横梁上去了？急忙对上头喊：“谁啊，是破天吗？你怎么样了？我来救你！”
一边喊她还一边要躲闪从天而降的砖瓦，上头那人却不回答，只是拼命咳嗽，声音犹带哭腔。
景横波正要闪身上去，忽然身后不远处又是一声炸响，又不知道哪里被炸塌了，什么东西翻翻滚滚地向她背后涌来，她只得先避开，这时却发现自己被四周倾覆的梁木砖瓦家具等物困在了一个很小的空间，几乎走不过去。
玉无色那个不知轻重的熊孩子，袋子里火药散粉也有，雷弹也有。火药散粉飘散开去后，遇见明火就会不断出现小型爆炸，整个宫室顿时给炸成了筛子。
人影连闪，宫胤出现在景横波身侧，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道：“小心！”
又是人影一闪，耶律祁出现在她另一侧，道：“这里还会有爆炸，你先出去，我们负责找人。”
宫胤点头，两人有生以来第一次达成共识，景横波却摇头，道：“上头有人！”
三人一起抬头，忽然姬玟踩着横梁跳进来，站在比他们高一个身位的横梁上道：“可有伤亡？此地雷火气息太重，还会爆炸，快走！”
“都出去，我来！”又是人影一闪，裴枢出现在横梁顶端，比姬玟更高一个身位，大喊道，“孟破天！”
“我在这里！”一个乌漆抹黑的家伙，从殿深处的废墟里艰难地爬出来，对着裴枢伸手。
众人舒一口长气，景横波急忙踏着废墟，要去将卡在柜子和床架间的孟破天拉出来。
姬玟和宫胤忽然仰头，与此同时，耶律祁也跃上一步，仰头道：“上面是谁！”
上面没有动静，似有隐约的压抑的咳嗽声。
众人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大好看——殿中只有孟破天一个，这时候出现在上头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出手炸殿的人！
几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纵起。
几大高手一起出手，身形带起的旋风，卷得歪斜的横梁都一阵颤抖。
上头一声尖叫，“哧”一声似乎什么东西破裂了，再然后，烟尘中似乎有隐约的簌簌声响，像什么东西被倾倒了下来。
此时众人都在这东西的正下面，只是身位有所不同，而这时景横波也猛地一拉，将孟破天拉到身边，此时六个人，都挤在了这被横梁和倾倒物架起的一个不大的空间内。
然后。
忽然宫胤就坠落下来。
然后耶律祁，裴枢，姬玟……
再然后景横波嗅了嗅，道：“什么东西这么香……”
再再然后孟破天诧异地道：“我好像闻见了一股奇怪的味儿……”
再再再然后，啪啪几响，几大高手栽了下来，伴随他们落下的还有各种杂物，将他们各自隔开，隐约还有景横波的惊呼，孟破天的尖叫，还有裴枢的大骂：“什么鬼！”
“轰”地又一声巨响，也不知道哪里的弹子又被触发，这回哗啦一声，整个屋顶都塌了。将几大高手，男男女女，全部压在下面。
屋顶上，两个面目呆滞的人，在面目呆滞地对望。
计划不如变化快，这一炸，炸出这样的结果，真是让人不敢相信。
好半晌，玉无色才吭吭哧哧地道：“你……你刚才袖子里，落下的，是什么东西……”
商悦悦脸上表情，不知道是哭是笑，好半天才抖抖索索，翻了翻自己衣袖。
她右边衣袖被撕裂，袖囊破裂。
玉无色若有所悟，“你袖囊里原本有东西？掉下去了？”
商悦悦又是那不知是哭是崩溃的古怪表情，点了点头。
“什么东西？”玉无色瞧着便觉得不大好，硬着头皮道，“毒药？”一边想着回去后自己的屁股啊贞操啊什么的能保住吗，老娘会把他卖给山里的野人族吗？
商悦悦摇摇头。
玉无色松了口气，不是毒药就没事，底下那群人本事大得很呢，只要事情不闹得太大就好。
商悦悦抖抖嘴唇，“比毒药还惨……”
“那是什么？”玉无色不懂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毒药还惨？
商悦悦盯着自己那袖子，两边袖子，一边放了火药袋子，掉下来了，引发了一场爆炸。另一边放的，就是母后给自己的那个“邀情药”。先前几大高手冲向横梁，身形带动气流，卷得她身形晃动，袖子被支出的梁木挂破，这瓶子也落了下去，当时就破了，粉末散了一地……
这粉末虽不比火药粉末声势惊人，但却更可怕。
她以前隐约听宫人说过，这药是宫中最厉害的情药，只要一点点，就可以让人神智迷乱，硬汉成藤烈女成菟丝花，陷入各种无法控制的疯狂，这是商国王室专用的珍品，据说还有别的妙用，是各国王室私下悄悄重金以求的妙品。母后顺手给了自己一小瓶，这分量，十个人也够用了……
现在底下，男男女女六个人，关系复杂，个个地位尊贵，各有国土和势力，这要闹出问题来，这这这……
迎着玉无色越来越着急的目光，她在寒风中抖索着，越想越觉得事情严重，终于抵受不住，哭了出来。
“天……事儿闹大了……”
……

第五十章 谁与纵情
此时殿内一片混乱，烟尘粉末簌簌不绝，根本看不清人影，景横波伸手去抓孟破天，却抓了个空，孟破天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而她自己却被一双灼热的手抓住，剧烈的呼吸声响在耳侧，那呼吸也是火热的，喷得她脸上发烫，她感觉应该是裴枢，大声道：“裴枢！是你吗？快瞧瞧破天怎样了！”
她一发声，头顶有人惊呼一声，然后孟破天的声音道：“裴枢！我在这里，你没事吧？”
景横波此时也觉得热，心跳得厉害，心中一惊，心想可不要中了什么招吧？听着声音，急忙将裴枢往上一顶，叫道：“他在这里！”
那边哗啦一声响，似乎孟破天拨开什么东西，手抓了下来，裴枢一直不吭声，剧烈的呼吸喷在景横波脸上，景横波能感觉到他抓着自己肩膀的力度越来越紧，手指快抠进了她肌肤里，似乎在忍耐什么。
她直觉不对，赶紧将裴枢往上顶，上头大概是孟破天接着，一把将裴枢拽了过去，大概用力过猛，“哧啦”一声，裴枢的衣裳被旁边斜下来的柱子挂住，撕裂了半边。
景横波有点担心地向上望着，隐约看见裴枢烦躁地哼了一声，一把将衣裳脱下一扔，衣裳落在缝隙里，挡住了她的视线。
景横波发觉那衣裳上有点奇怪的气味，就是她先前闻见的那种，赶紧捂住鼻子。听见上头“咕咚”一声，隐约似有喘息，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忽然又听见人呼喊，是耶律祁声音，在她的右上方，“横波！”
她应了一声，看看他那位置，感觉是比较向外的，很容易就可以脱身，不像她运气不好，被困在最底下的狭小空间，急忙道：“别进来找我，你先出去！你出去后赶紧想办法把这碍事梁柱抽出来，大家便都能脱困了。”
此时殿中横七竖八东西太多，危险地架在一起，稍微一动，就可能有东西砸下来，而众人身处逼仄的下方，无处躲避，很容易被砸伤，如果强硬冲出，也会导致别人被牵连，尤其其中还有武功一般的姬玟和孟破天。
就连景横波也因为四周都被东西死死卡住，无法瞬移。
一堆杂物暂时困住了一群大高手，马上这里的巨大动静，会引起宫中军队的查看和围困，早点离开是正经。
外头耶律祁自然也懂这道理，答应了一声，向外移动，景横波听得他声音也微喘，心想他也着道了？还有宫胤，为什么一直没有声音？怎么了？
那粉末落下时，她在最下方，吸入得最少，此刻除了有点热和心跳之外，倒也没太多异常。她担心着宫胤，试着从死死夹住自己腿的几根柱子间挣脱出来，身子刚一动，上头“哗啦”一声巨响，也不知道是自己挣动的，还是上头裴枢和孟破天发生了什么，她头一抬，就看见一个东西斜斜坠下，正对着她头顶。
她不禁“啊”一声，手一挥，那东西稍稍一动，但却因为四周东西太多，没有被她瞬移成功，依旧斜斜地沿着柱子滑下来。
外头耶律祁答应了景横波一声，就向外抽身，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一个声音，微微喘息响在他耳边，“先生……”
是姬玟的声音。耶律祁一低头，就在弥漫的烟光雾气中，看见姬玟抬起的脸。
平日里温文素雅的姬玟，此刻两颊微红，眼波盈盈，眉梢眼角，尽是妩媚之色。
她素来矜持，此刻却抓住了耶律祁的手，手指柔若无骨，一团丝绵般悄悄便顺着耶律祁的袖子攀了上去，“先生……”
耶律祁手向后一缩，姬玟手指抖了抖，她有一瞬间的清醒，觉得羞愧，出身王族的女子，心里隐隐明白有些不对，想要咬牙控制着自己，却见那人如画眉目，风雅神情，心便似海上小舟一般，悠悠荡起，忍不住靠了过去。
耶律祁此时也觉得热而躁动，姬玟温软的身子靠过来，他立即敏感地感觉到女子气息的芬芳和肌肤的滑腻，忍不住也心中一颤，扶住了她的手。
朦胧光线里一个下视一个仰视，目光于烟尘中交织，各自见沧海浩荡，姬玟忽然嘤咛一声，抱住了耶律祁的腰。
耶律祁一震，正在此时景横波的惊叫声传来，耶律祁一惊，一把推开了姬玟，头一抬，正看见一个箱子从倾倒的横梁上方滑下，砸向底下。
此时他们面前都是各种乱七八糟被炸裂的梁柱杂物，横七竖八架在一起，耶律祁抽出一截木头，待要顶住那箱子，以免落下砸伤人，却不防牵一发而动全身，嚓一声响，在靠近他腰的位置，一截什么东西猛地弹了出来。
那东西长而尖锐，似枪尖猛弹，耶律祁一手抓住木头，一手攀住杂物支撑住身体，身后还有倾倒的床榻将他退路挡住，眼看那尖锐之物就要刺穿他的腰。
忽然姬玟闷不吭声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哧”一声闷响。
耶律祁本来可以闪开，却不防姬玟扑上，听见这一声不禁一惊，伸手一摸姬玟肩头，湿腻腻粘了一手，心知是血，顺着肩膀向上一抚，是一截断裂的尖锐的木条，似乎是床上的横杆。
他急问：“你怎样了？”想了想又叹息，“何必……”
说了一半他便停住，觉得似隐约听见了姬玟的叹息。
那女子的心意他自然明白，打定主意不接受，却也不愿践踏。
只是那桃花债无声背负，如果越背越多，将来要如何卸下？
姬玟并没有呻吟，咬牙不语，耶律祁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颤动，似在隐忍，好一会儿，姬玟才吁出一口长气，轻声道：“没事……”
耶律祁感觉到胸前有尖锐之物顶住，是那床杆的尖端，已经穿过了姬玟的肩，差一点便刺进他的身体。
贯通伤最容易感染，他急忙抱住姬玟，踩着脚下较实的地方，向下移动，想找块安全的地方给她裹伤。
两人躯体紧紧接触，又是一番的体香交融，姬玟发出低低的呻吟，也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难以自控，耶律祁额上微微浸了汗，也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因为紧张。
脚踩着最底下一个柜子，确定不会再有东西倾落，耶律祁才将姬玟放下，匆匆脱了外袍，再脱了中间一层干净的深衣，从怀中取出金创药，给姬玟裹伤。
裹伤不可避免要解了姬玟半边衣裳，耶律祁说声“冒犯了”，偏头给她解衣，姬玟靠着箱子坐着，把头偏向另一边，咬着下唇，颊上泛起淡淡红晕。
微光下，女子肩膀雪白晶莹，殷然血色便如珊瑚艳色灼人，朦胧中看去，更多几分婉转诱惑，耶律祁无意中眼角瞥见，只觉下腹似轰然一声，有火熊熊而起，转眼蹿出丹田，一路燃烧盘旋而上，忽然就觉得咽喉干燥，忍不住咳了咳。
而裹伤时，指尖总会不经意地触及她的肌肤，感官触觉此刻似被无限放大，那一点温软细腻，似摩擦在了心上。
手心不知什么时候起了汗，他抓住一边的木条，不顾那断裂的茬口粗糙，手掌紧紧地贴上去，要借那般的糙和冷，平息此刻的热和紧。
他动作很轻，手势很熟练，但毕竟是偏头解衣，把握不准，好几次险险地碰上姬玟的伤口，都是姬玟自己避开，耶律祁再三道歉，姬玟都不语，直到耶律祁第三次道歉，姬玟才幽幽叹了口气。
“我一直觉得，你是潇洒纵情的人，”她道，“现在，却像个缩手缩脚的迂夫子。”
耶律祁微微一笑，道：“是吗，那早些看清楚也好。”手下动作不停，三两下帮姬玟裹好伤口，又帮她将衣裳披上，双手握住她肩膀的时候，各自感觉到肌肤的热烫，两个人都颤了颤，不由自主微微喘息。
姬玟是受了伤的人，抵抗力减弱，只觉得似热又冷，忍不住便要往耶律祁怀里靠，耶律祁双手扶住她的肩，身子微微后仰，后头却有东西抵住，退无可退。忽然胸前一重，姬玟已经靠在他胸膛上，发髻轻轻磨蹭着他的脖子，咕哝道：“好热……又好冷……”
耶律祁看她双颊赤红，嘴唇却发白，掌心发热，浑身却在打冷颤，分明是中了情毒发热却又因为失血发冷，很容易落下病根，想了想，只得脱下外袍，裹在她身上，他袍子宽大，将姬玟来回裹了两层，怕她意识不清楚动手动脚，耶律祁干脆连她双手都裹上了，看上去像个巨大的蚕蛹。
此时他内衣给了姬玟包扎伤口，外袍裹在了姬玟身上，上身也就打了赤膊。耶律祁四处张望，想看看还有什么没有被毁掉的帐幔，先裹在身上遮一遮。
体内热流涌动，所经之处，皮肤之下，似有酥麻感受，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似乎很舒服，却又令人想要抓挠释放，耶律祁一低头，看见自己的肌肤忽然变得薄透，明光如玉，而在下腹处，隐约有一些花纹正在显现。
他一怔，他记得自己身上没有任何纹身和胎记，这是怎么回事？
花纹显现得很慢，他正盯着想看清楚，忽然上头又是轰隆一响，隐约有裴枢和孟破天的惊呼，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随着这一声，那些危危险险架在一起的杂物，又是轰然一塌，唰唰唰有东西又冲了下来。
耶律祁只得将姬玟一抱，往有限的空间一闪，撑起手臂，挡住那滑下之物。
他本想翻身以背挡住滑落之物，却因为地方狭窄无法翻身，只得以手臂硬挡，“砰”一声，一个矮几在他臂上撞得粉碎，他的手臂因此被震得向内一收，正把他身上的姬玟按得向下一趴。
然后她的脸，就撞到了他的脸。
她的唇，也撞上了他的颊。
一霎安静。
意识有点模糊的姬玟，霍然睁大眼睛。
双眸对望，各自震惊，震惊里微微尴尬，微微迷茫。
片刻后，耶律祁试图让开，姬玟似乎也要躲开，唇却似无意般向下一移，啄在了他的唇上。
一霎她脸颊飞红如桃花晚霞烂漫。
耶律祁又是一怔。
……
那一声大响，来自裴枢和孟破天。
没有试探和纠缠，没有静水流深的迂回和无奈，孟破天抓住了裴枢之后，便双臂舒展，将他猛然一抱。
“你干什么？”裴枢立即要把她从身上撕下来。
孟破天不答，转头，吹了吹他的颈项。
裴枢痒得浑身一颤，只觉得半个身子立即酥了。
紧紧相拥的那个躯体，体香不同往常，是一种浓烈又微带清凉的香气，有点熟悉，有点特别，他恍惚间忽然想到少年时期的家乡，那座贫瘠的小山村，一到春天，便漫山遍野开满的一种野花，色泽清淡，香气却浓烈又清凉，大片大片在山坡招展。他记得那种花的根茎可以吃，曾助他渡过最艰难的饥荒年月，记得那花十分坚韧，能开到初冬，记得他少年时初初萌动的倾慕，便发生在那片花海，记得那花海中的小小少女，在那苍黄贫瘠的土地上，也如一朵花摇曳鲜亮，在他心头盛放过。
他生性不喜欢花花草草，对各类奇花异草不屑一顾，然而到如今才知，原来自己亦有深深喜欢的那一种，便是那淡蓝色、浓而清、以坚韧扎根于地的，名叫巴丹子的花。
那香气从不想起，却总在梦端萦绕的花。
爱的不知是它的坚韧，还是少年时的纯粹。
体内燥热自丹田熊熊燃烧，一线烈火，自下腹奔腾而上，直冲头顶，他的眸子微微发红，迷失在那片巴丹子花海。
而她的呼吸如此贴近，只在他颈项徘徊，是春风过了十里关山，转眼天地都翻覆。
他禁不住迷迷糊糊地想，她是怎么知道，他脖子最受不得人撩拨的……
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揽住了她，像多年前，苍黄山坡上，抱住那一簇簇的巴丹花。
孟破天舒展的双臂柔韧如花枝，躯体却成了一汪春水，悠悠融化在他怀中。
也不知道是谁动的手，忽然裴枢的上半身衣裳便飞了出去，反正原本也已经扯破，离体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他亦赤裸精壮劲瘦的身躯，肌肤上泛着微汗的晶光，在烟尘雾气中闪亮。
不知道是因为药力还是内力，他的肌肤底，泛出红色的肌理颜色，皮肤变得更加光滑薄透。
孟破天灼热着脸颊，压抑着砰砰的心跳，如落水者攀援浮木，不肯丝毫松开。
她亦激越冲动，不想辜负自己的苦心琢磨。
或者他的心，尚留在他人身上，但她亦曾见他为自己眼神迷乱，哪怕一刻也好。
哪怕一刻，她也就因此有了勇气，为下半生相伴所爱而放纵努力一次。
她攀上他的胸膛，一霎间汗水交融，充满热力的湿漉漉的肌肤，一触及便像要飞上天堂。
……
在整个杂物堆的最上头，是宫胤。
他跃得最高，离商悦悦最近，被撒到的药粉自然也最多。
虽然那一刻，在烟尘里他也感觉到不对，立即闭住了呼吸，但那种药粉沾上肌肤，依旧有效。
宫胤落下时振臂一挥，将药粉驱散，头一抬，正看见商悦悦惊惶探下的脸。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如寒冰如冷电，似剑自冰水出，淬寒光万丈，看得商悦悦心头一窒浑身发凉，下一瞬宫胤衣袖一挥，商悦悦大头朝下猛地栽向杂物废墟。
忽然一条人影蹿起，一把抱住商悦悦向上一蹿，一个翻滚已经越过了破碎的屋顶。
那小子身影矫健，自然是玉无色。
他抱着商悦悦翻翻滚滚越过破碎的屋顶，栽落宫室前院，那里，商王已经带着大批宫中护卫赶来，将宫室团团包围，却因为不知道里头情况怎样，不敢贸然进入。
玉无色用自己外衣将商悦悦一裹，抹了一脸黑灰，大叫：“我是这殿里伺候的宫人，好容易逃了命，诸位可千万别再往里头去，里头落了一地的爆弹子啊！碰一下就炸啊！快逃命啊！”
众人都大惊，犹疑着不敢进入。商王也一惊，看见这宫室炸毁程度，也知道这话未必是恐吓，想着此刻视线不清，如果真的殿内一地爆弹，贸然冲入只会损失更大，急忙挥手令护卫军队后退，眼神不由自主看向身边一个高瘦老者。
那老者低低道：“大王，此地离秘宫极近，这万一……”
“我正是忧心于此。”商王有些烦躁地道，“当初你说大隐隐于市，最明显的地方最安全。就算这些人心怀不轨，也绝对想不到想要的东西就在隔壁。可是你瞧现在，这一场爆炸，将隔壁的宫墙都炸塌了，很容易就会发现不对劲……”
“大王稍安勿躁。”那老者道，“请容我等前去查看一二。”
他匆匆离开，躲在一边阴影角落里的玉无色，一直盯着商王的动静，他本有心想让商王军队放弃搜捕，卖给宫胤等人一个人情，将来那一群家伙想要找他算账时，能手下留情点，此刻瞧着商王神情鬼祟，他身边一看就是高手的老者匆匆离去，不禁眼神一闪。
商王这个时候不赶紧善后处理，还让身边人离开，什么道理？
出身王族的玉无色，天生对阴谋诡计敏感，立即推断，这是因为商王还有更重要的，需要保护的东西。
他盯着老者离去的方向，眼看那人身影在黑暗中一闪，没入隔壁一座无人的宫室不见。
……
宫胤此刻无暇去追究商悦悦和玉无色。
他在最上面，可以尝试拔身而上，最先脱离险地，却身子一沉，往下直坠。
因为景横波还在最底下。
为了避免坠下的时候，碰着乱架的杂物，导致联动反应，令他人受伤，他落得很慢，不停地在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
耳听得底下似乎有裴枢孟破天的惊叫，也似有姬玟耶律祁的低低语声，但最清晰的，还是相距最远的景横波的一声呼喊，他不敢出声惊扰，凝神听着，似乎不是惨叫，稍稍放心。
杂物堆架在一起，透过那些缝隙和烟尘，隐约可以看见人影，却不能辨认清楚到底是谁。
宫胤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
体内有一簇小小的火焰，从丹田开始，在皮肤之下燃烧，筋脉血肉因此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酥麻而难耐，而手背上的肌肤，呈现出比平日更加透明的冰晶色。
他立即撕开自己的领口，低头一瞧，皱眉。
皮肤果然变得更加滑亮，似成了一片薄薄的冰晶。
冰晶之下，心脏位置，一根针，此刻若隐若现。
这是属于这种药物的特殊妙用，在一定时间内，会令中者的肌肤更加薄透光润，软腻如云，有助于男女之兴。
宫胤立即扣紧领口。想着等会儿千万不要被景横波给扯开。
当他再次低头的时候，烟尘已经微散，他忽然看见了一人的半边赤裸的上身。
那人脸被一个箱子挡住，只露出半边胸膛和下腹。
下腹之上，似有图腾显现。
他怔住。

第五十一章 天下和你，我都要
一眼之下，那胸膛之上，渐显云纹。
宫胤挑起眉，十分诧异居然在这种情境下看见这幕场景。
是耶律祁还是裴枢？那人脸被挡住，他这个角度看不清楚。正要靠近，忽听底下景横波一声惊叫，当即再也顾不得，翻身向下。
他一路向下，牵动杂物更多，叮铃哐啷一阵响，似乎什么东西落了下来，有女子声音叫了一声，随即响起翻滚的声音，因为翻滚，又有一些东西改变了位置，转眼连宫胤都不能确定刚才人到底到哪里去了。
正想去看个清楚，忽然一双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景横波的声音气喘吁吁响在他耳边，“哎呀，可把我这腿给拔出来了，快快，拎我上去，这底下满地滚的雷弹，万一踩到一只就歇菜了。”
她急于探身出去，半个身子都挂在宫胤脖颈上，手攥得紧紧，忽然惊觉这姿势有点危险，可不要勒死大神，急忙松手，手指向下一扯，“哧啦”一声宫胤衣领被扯开了。
景横波顺势就想看看锁骨什么的，宫胤一手挡住她，一边整理衣领一边道：“何必这么急色？”
“何必这么小气？”景横波觉得指下肌肤特别滑腻，好好摸，顿时浑身一紧，不能自控地咽了口唾沫。一边做仰头望天东张西望状，一边手指头不肯离开，在他脖颈之下爬啊爬，宫胤伸手拿开，她就换个方向继续爬，爬着爬着忽然觉得手腕一紧，身子忽然萝卜一样被拔起，下一瞬已经坐在了宫胤的腿上。
她感觉到他肌肤的紧绷，甚至整个身体都是紧绷的，而脖子处的体肤已经发生了变化，白滑而透明，如一块水玉，她抚上去的手，很自然地滑落下来，滑入他敞开的衣领，落在他胸膛上。
然后她一怔。
那种一线极冷的感觉又来了，对，就在心口位置，像心脏里的血管是冰冷的，像那里藏了一柄极细的冰剑。只触及那一霎，手指便已经被冻麻。
下一瞬她的手被宫胤大力拿了出去，按在了壁上，她在手指离开那一瞬间，指尖匆匆一抹。
此刻他的肌肤似乎特别薄，她觉得自己摸到了那东西的形状。
针状。
在心脏的侧面。
这种手感让她呆了呆，一时没能想明白，宫胤已经按住了她的手，一口咬在她的肩膀上，道：“你动我不如我动你……”
这一口不轻不重，她只觉微痛里微痒，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轰然一声，都集中在这齿端唇下方寸之地，血在奔腾，筋脉在欢唱，她在不可自抑地浑身发烫，肩膀微微拱成美妙的桥，忍不住伸展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道：“宫胤，宫胤，什么时候咱们才能在一起……”
“现在不就在一起……”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唇齿间细细碾磨，细微的触感过电般在她身体里游走，她神智漂浮，早忘却了身前何事，只感觉到身体空虚又满足，渴望一场释放或者一场容纳，忍不住在他身上蹭啊蹭啊，却又顾忌着四周不远处还有人，咬住唇吃吃地笑，又嗔他，“总在打马虎眼……”
宫胤抬起头来，暗光里那女子面容不清晰，但眼波清凉流转如活泉，潺潺是要将他缠绕，他忍不住低头在她唇上啄了啄，她立即报复地咬一咬，唇齿声音琳琅地一碰，各自微微一笑。
两人此时都有些情动，都在咬牙忍耐，尽量不去碰触某些话题，以免真的控制不住走火。
景横波遗憾这时机太不对了，身边男男女女，无法纵情；宫胤庆幸这时机太对，身边男男女女，不能纵情。
两人对望，一个叹气一个吁气。忽然又是轰隆一声响，好似外头有了动静，有杂沓的脚步声接近，接着扒拉重物的声音响起，看来外头商国的护卫军队，开始慢慢清理殿中杂物，准备将人弄出来。
宫胤揽住景横波，将她揉在自己怀中，以免万一杂物被抽动，滑落伤及她。景横波趴在他右边胸膛上，眼睛却看着左边，想了想终于忍不住问：“你的心脏那里，是怎么回事。”
她先前触及那根针，宫胤早有准备，平静地道：“家族遗传。”
景横波本来已经做好他或者拒绝回答，或者撒谎的心理准备，并且已经想好了驳斥的话，此刻听见这句，倒怔了怔——这是宫胤第一次主动在她面前提及自己的家族。
她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问：“家族遗传？遗传病？你的家族到底是哪家？不会和紫微老不死同源吧？不会和雪山有关系吧？”
“虽不中却不远矣。”宫胤抚摸着她的长发，“龙应世家听过没？”
“那个连开国女皇都是他家奴仆的牛逼家族！”景横波眼睛一亮，第一次听说龙应世家时，她就莫名其妙地想到宫胤，总觉得这么高大上的家族，最配最高大上的大神。
宫胤目光一闪，似乎冷冷笑了一下，随即道：“龙应世家是大荒百年家族之一。追本溯源，龙应世家、九重天门、和紫微上人所属的昆仑宫，原本师出同门，在第一代发生了分裂后，各自携门中绝艺另行开宗立派，原先关系不错，渐渐因主事人行事风格的变化，发生分歧乃至交恶，数代下来，也便成了陌路。”
“然后呢？”
“大家族盛极必衰，最先衰落的就是最入世的龙应世家。因为开国女皇的缘故，龙应世家一蹶不振，具体原因不必说了，那些古早的旧事，我也不大清楚。龙应世家被迫转入暗处，世代隐居，躲避当朝的追杀和迫害。而九重天门，则渐渐建立自己的第一世外隐宗的名声，超然于雪山之上，除昆仑宫之外，便俨然执武林之牛耳。”
“所以天门不喜欢有人能和他们平起平坐，便设计毁掉了紫微上人的山门？”
“具体的阴谋，大概只有紫微上人最清楚。那也是属于他们之间的恩怨。我们不必干涉。”
“这和你心脏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般若雪属于龙应世家，因为当初三门分裂，导致各自的功法都留下了缺陷，本来还可以互补，但随着关系的交恶，渐渐也就失去了互相扶持的本义。龙应世家的般若雪的问题是，修炼没有大成之前，体内会凝冰为针，那针其实是就是冰寒真气的聚集，一开始粗如竹棍，会因为功力越来越精纯越来越细，相当于另一个小丹田。”宫胤面不改色地撒谎。
“那么功力大成，就会细到消失？”景横波最关心的，还是他的健康。
“会。”他答得肯定。
“那为什么会在心脏？那地方岂不是很危险？”
“不在心脏就得在下腹丹田，你愿意？”他反问。
“关我愿意什么事……”她下意识反驳，随即反应过来——下腹？岂不是靠近重要部位，那啥针万一一个控制不好，把那啥管给截断了，她的景色景致景泰蓝就没指望了！
“那不行！”她脱口而出。
“什么不行？”他侧头看她。
“景色景致景泰蓝！”她目光坚定。
宫胤望定她，想着宫色宫致宫太懒三个名字真难听，她脑子里就不能有些高贵点的东西？
“在心脏要不要紧？”她又喋喋不休地问。
“你不动不动就毛手毛脚，就没事。”他答。
景横波嗤笑一声，却真的不敢动了，眼珠子瞟来瞟去，又忍不住问：“要等多久？”
“快了。”他一脸光芒澹澹，看上去圣洁可信状。
有些事一味遮掩更令人怀疑，她从来不是个能被长期蒙蔽的痴愚女子，与其让她胡思乱想到处打听，还不如给她一个七分真三分假的答案。
“那你……”景横波还想问，宫胤忽然按住了她的唇，“嘘，殿后有动静！”
话音未落，“轰。”又是一声比先前更响亮的炸响！
……
在炸响开始之前，耶律祁斜斜倒仰靠在一个破损的箱子上，身前压着姬玟。
四目相对，他微微皱眉，而她酡红了脸颊。
片刻后，耶律祁巧妙地一个挪身，便将姬玟给挪出了自己的怀中。
姬玟神情有点怅怅地，双手撑在箱子上，凝视耶律祁风流眉目，悠悠一声长叹。
“好腰力。”她道。
耶律祁不防被她调戏，诧然扬眉，姬玟迎着他一笑，“姬国女子，生长于高原之上，受天风沐养，自有寻常女子不及的纵情旷朗。先生，与其在这遍地纠缠之中寸步难行，不如放眼瞧瞧高原风物，必也是一番新滋味。”
她落落大方地暗示，毫不遮掩地邀请，凝视耶律祁的眼神，平静又坚定，无畏又谨慎。
她不同于景横波的鲜活恣肆，也不同于孟破天的火热大胆，她不忘秉持高贵，也不忘热情追求。
耶律祁错开眼光，凝望远方，微微一笑。
“每个人一生，都会走过很多地方，看过无数美景，但只有一处，才是故乡。”
姬玟默然良久，答：“此心归处，才是故乡。”
耶律祁莞尔，眼光落在殿内中心，景横波在那里，现在怎样了？听声音，宫胤已经过去了，景横波和他会不会……
他在默默看着景横波，姬玟默默看着他，各自心中的位置都没有挪开，等待着对的那个人来填补。
见他始终没有转过目光，姬玟悄然握紧了掌心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小小的雪白的长牙状物体，似玉非玉，上面镂刻着精细的花纹。
掌心将东西捏得汗湿，却因为他温柔的拒绝，而无法递出。
她正梭巡，忽然殿后一声猛然炸响！
……
炸响前一刻，裴枢和孟破天，三对人中最没控制力的那一对，正在满身汗水地相拥在一起。
阳刚体质，动情男女，烈火性情，使两人乍一接触，便似干柴烈火，砰然炸出欲望的火花。
裴枢并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正如孟破天自己也不大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一番喘息厮打之后，衣衫都已经不整。
朦胧光线里，他的手，猛然握住了她的软腻肌肤。
孟破天殷勤地靠过去，靠在他肩头，似一朵婉转娇伏的巴丹子花。
裴枢在她耳侧呢喃，声音低沉而急切，满满喜悦，“波波，波波，我可算……”
恍似冷水浇上头顶，孟破天忽然浑身一僵。
裴枢犹自未觉，手指灵巧地一抽，孟破天的腰带哧一声，飞过了杂物的空隙。
她忽然伸手，拎住了裙子。双臂一夹，夹住了裴枢的手。
未曾想到会遭受拒绝的裴枢，呆了一呆，猛力一扳，便将孟破天的手扳开，欺身上来。
孟破天膝盖一曲待要顶住，被他顺手一捞，就势翻了个身，按在一块木板上。
身下破碎粗糙的木板磨砺着肌肤，她的脸贴在冰冷的漆面，忽然心中一痛。
一痛之后是恍然。
为何要做另一个人，为何要忘却本我，为何要迎合任何人的喜好？
就算一时呼应了他的喜好和记忆，也会被他心中的那个人自动覆盖，对于女人，最大的羞辱，就是做了他人的替身。
他的体重和气息如此实在，近在迟尺，得到便是永远。
裴枢不会对她不负责，这也许是她唯一的机会。
孟破天忽然一声冷笑。
一拳击碎了身下木板。
飞快地抓起一片碎片，反手一顶。
裴枢顿住，低头看着顶住自己下腹的木板，断口尖锐，足可刺入腹中。
孟破天没有留力，尖端入肉三分，足够他感觉到疼痛。
裴枢渐渐清醒，看定身下女子，眼底浮现赤红的愤怒之色，猛然起身，一把抓过仍在一边的衣裳披上，又将孟破天的衣裳，劈头扔在她头上。
“滚。”他道。
孟破天一把抓下衣裳，挡在胸前，猛然坐起，怒瞪着他。
“该你滚！”
两人乌眼鸡一样针锋相对，各自气息咻咻，各自懊恼却又不知道到底为什么懊恼。
裴枢盯着衣衫不整的孟破天，嗅着巴丹子浮动的暗香，反觉此刻搂着衣裳红着脸怒瞪他的孟破天，比先前盘丝藤菟丝花一样的陌生女子，要可爱几分。
这一刻的她，有巴丹子花一般的野性和灼烈的味道。
忽然一声炸响，烟雾腾空，轰隆一声身边塌了半边，塌陷的地方正在孟破天的身后，孟破天身子向后一仰。裴枢不及多想，猛地探身将孟破天拉住，抱在怀中。
炸响声来自后殿，离他比较近，随即外头也有炸响声响起，先前逼近的脚步声不断后退，远远退出了殿外，架起的杂物哗啦啦倒塌，三对人都忙于躲避和保护自己怀中的那个女人。
裴枢离后殿最近，一眼看见一个瘦小的影子，拎着一大桶水，另外一个胳膊还搁着几件衣服，鬼鬼祟祟从烟雾中闪了进来，对他频频招手。
裴枢眯着眼睛一瞧，哟，那个不穿衣服高高挂的小子。
“少帅！少帅！”玉无色捂着鼻子，怪腔怪调地喊，“外头炸起来啦，商国的护卫吓得半死，暂时不敢进来，我把这后殿也炸开了，你们赶紧出来！”
“你小子，”裴枢怒道，“没轻没重地炸，万一伤着人怎么办？”
“不会不会。”玉无色笑得诚恳，“我事先琢磨过，选了个最合适的爆炸地点，保证炸掉一部分阻挡物，又不伤人，你瞧，你现在可以出来了不是？”又扬扬手中的水桶和衣裳，“怕起火，带了水和衣裳，我体贴不体贴？”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裴枢冷笑一声，看看自己衣裳已经破了，一把抓过一件衣裳披上，回头对殿中杂物堆喊：“出来吧！这边有出口了！”
耶律祁和姬玟应声而出，耶律祁抱着受伤的姬玟，双臂伸得远远的，看见玉无色手中的水桶，放下姬玟，笑道：“来一桶。”
玉无色哗啦一瓢水泼过来，冷水浇身，欲火消减，耶律祁长出一口气。
他腹部显现一半的云纹，因为欲火的消退，颜色渐渐淡去。
人影一闪，宫胤牵着景横波出现，第一眼就看向他还没穿上衣裳的上身。
耶律祁上身湿淋淋的，除了一点伤疤外毫无痕迹。
宫胤怔了怔。
景横波瞧着，眼神古怪——大神不是谁都不屑一顾么？为什么一出来就盯着耶律祁裸体看？哟哟哟性向改了？不过话说回来，耶律祁身材皮肤还是这么好看啊，人鱼线八块肌……
一双手牵住了她的手，将她转了个向，一个人淡定地挡住了她的视线。万年冰山出现了。
景横波叹了口气，这样的男盆友很讨厌，自己不给她吃，也不让她过眼瘾。
宫胤又看了一眼裴枢，裴枢已经穿好衣裳，脸上红潮未褪，正埋头在水桶里猛洗去火气，宫胤瞥了一眼他发红晶莹的脖颈肌肤，眼神有微微的不确定。
刚才光线和角度问题，只看见那云纹，却没看清人脸。裴枢和耶律祁都高颀健美，半个上身很难分辨，但就目前看来，似乎裴枢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此时殿外被炸塌的砖瓦挡住，殿内因为玉无色炸得巧妙，已经清出通道，玉无色站在一个被炸出的大洞前，指着外头不远处一座宫殿，讨好地道：“那里才是真正藏着商国秘密的地方，我已经查出了入口，趁着商国护卫现在乱，我带你们去。”
耶律祁微笑，裴枢瞟他一眼，宫胤点点头，道：“多谢。”
玉无色心花怒放。
他惹出祸事，本想一走了之，但想到那几人的手段，就觉头皮发麻。思来想去，还是将功折罪，卖一个人情给他们，那几个家伙看在他帮忙脱困又指引正确密宫的份上，一定不会再出手。
现在看来，这步棋走对了。
玉无色定下心，殷勤地带着众人从那洞口出来，指出了道路，告诉了他们进入的办法，又自告奋勇要去帮忙引开护卫。
耶律祁微笑，裴枢摸着下巴，宫胤点头，“也好。”
玉无色如蒙大赦，拔腿就走，感觉到没人追上来，顿觉天也亮了，风也软了，道路也宽阔了，小爷我逃脱劫难了，回去有得吹嘘了——三对大高手被小爷困在一座大殿的杂物堆内，脱的脱扑的扑，发生了很多不该发生的事哟……
然后他忽然觉得背后一紧，风声一响。
来势太快，以至于他根本来不及任何抵抗，下一瞬他飞了起来，飞过炸毁的殿堂，飞过倾斜的檐角，他飞过大殿的时候，看见躲在殿口角落的商悦悦惊惶地抬起头来，下一刻商悦悦也飞了起来，飞到了他的怀里。
他下意识地搂住，不晓得发生了什么，随即他飞进了外头重重围困的商国护卫们的视线中，在众目睽睽之下，砰一下屁股朝天，跌在了人群最中心。
嚓嚓连响，顿时无数刀剑对准了他。
有人惊呼：“公主！”
“公主怎么会在这里？”
“公主被这小贼掳去了！”
“这殿一定是这小贼炸的，他身上的袋子有雷弹子的灰烬！”
片刻，商王暴怒的声音响起。
“来人，把这个掳掠公主，雷弹毁宫的刺客，下天牢严加审问！”
……
玉无色仰天长嚎。
“太傻，太天真！”
……
那边三个，远远听着玉无色的长嚎，不动声色地向前走。
玉无色那点伎俩，在这三人面前完全不够看，他撅一撅屁股，三个人便知道那坨雷弹是他下的。
不作死不休的混小子，送去商国大牢里清醒清醒，不用操心太多，这小子自己出得来。
隔壁宫室，就是商王藏秘的地方，先前护法担心那一处的安全，已经去查看过，正被玉无色看在眼里。护法查看一圈后发现没事就放了心，正好刚才那殿再次发生爆炸，护法自然要赶回商王身边护驾，所以此刻，那宫殿并没有高手守卫。
而因为隔壁宫室爆炸震动，将这边的机关部分震开，以宫胤等人的能力，很容易就解决机关进了密宫，按照玉无色提供的情报，在宫殿一间不起眼的下人房的夹层墙里，找到了夹层的房间。
为了节省时间，六人还是分了三组，分批搜索。景横波和宫胤留在外头厅内，解决了几处机关，翻出了一张十分详尽的地图，以及一个名册。
地图是宝台山内山的布防图，紫阑藤等关键性药物，就养在宝台山后山的皇家御池内。
看了那图，景横波才发现，生长紫阑藤的御池，并不像她想象得那样，是露天生长的，还要经过特殊的地域。在图的最中心处，并没有画着紫阑藤花，而是标了一个人形，在人形的腹上，绘着一朵花。
景横波有点揣摩不透那意思，是指紫阑藤需要以精血培养，还是那里有高手守护？
名册是内山的高手布置，巡守时间，很多布置以暗语写成。其中的许多名字，据宫胤说，都是江湖中光辉闪闪的名字。
两人将东西默背记住，放回原处，再搜寻时，也没什么别的，就搜了一批商王珍藏的灵药。
景横波看没什么收获，转身要走，忽看见宫胤默默看着那名册，似乎发现了什么。
“怎么？”她凑过去看，发现宫胤盯着名册最上端的一个名字“龙胤”，不禁笑道：“咦，这人除了姓和你不一样，名字竟然一样呢。”
宫胤转头，看着她，“不，都一样。”
景横波怔了怔，才想起宫胤本姓龙。
难道这是宫胤本来的名字？那这人是谁？难道也是龙应世家的人？
“他是谁？”她看那名字高踞名册第一位，必然是商国倚重的保护灵药的高手，但这名字却陌生得很。
“不知道。”宫胤竟也摇头。
景横波想起一个重要问题。
“你家族的其余人，现在在哪里？”
宫胤微微沉默，“失踪了。”
“你的身世……”景横波想起以前听铁星泽说起过，宫胤曾经于雷雨夜坠落贫苦村民家庭，被村民收养，渡过了很苦逼的童年。现在看来，他是自幼便和家族失散了。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是怎么和家族失散的？雷雨夜砸破屋顶落于村民家中，不像他的父母会做的事，倒像仇人的做法。
“我也不清楚，这些年没有停止过追寻。”宫胤道，“一直没有线索。”
景横波睁大眼睛，不可置信。以宫胤的能力和地位，会追查一个庞大的家族，多少年连线索都得不到？那对手该是何等厉害？
“我被人送到山村，在那小村长到十岁，十年之内，有个神秘人每年见我一次，传授我武艺。般若雪就是在那时期奠基。”宫胤淡淡道，“十岁之后，这人也失踪，我离开山村，另行学艺。也曾寻找过他下落，但一直不得消息。记忆中他身体不好，言语中曾透露要去寻药，解决血脉中的病根，我曾想过他是否会在医药之国商国，所以这次亲自来一趟。”
“那他应该是你家族中人。”景横波很是欣喜，如果宫胤找寻了许多年的亲人，能在商国误打误撞获得线索，那真是意外收获。
宫胤默然。九重天门虽然掌握了他的主要族人，但龙应家族曾有分支远离漩涡，未必全部被九重天门掌握。多年来他也想过通过寻找那一支，找回自己的族人，但后来却查出，龙应家族的分支，和主脉并不和睦，早已决裂。
物是人非，豪门恩怨，虽有血缘关系，却未必能论亲论友。有时候，亲友比仇人更可怕。
龙应家族，单字名的男丁，多半是直系尊贵血脉。尤其每代，只有最优秀的男丁，才能起个和家族名近似的名字。
这样一个也叫“龙胤”的人，如果真的是亲人，甚至是长辈，那真是福祸难料。
宫胤忽想起传闻里，龙应世家规矩的森严，和那联姻的苛刻要求，不禁眉头微微一皱。
景横波犹自欣喜地叽叽呱呱，表示一定要和那个“龙胤”会一会，宫胤忽然伸手，将她揽紧。
“怎么了？”景横波察觉到他的异常，抬头看他。
那男子在暗影中眉宇凝霜雪，并无突然获得亲人线索的喜悦。
“横波，”他将她揽在怀中，轻轻道，“记住。我的天下也好，我的家族也好，虽然对我很重要，却永远没有你自己重要。”
景横波望定他，他清冷明澈眸中，倒映这扑朔人生烽火天下，但在所有纷扰背景之前，首先放着她。
“好。我记住。”她抱紧了他的腰。
我会向前走，不犹豫，不害怕。因为我如此贪婪。
你的天下，你的家族，你的圆满，还有那个最重要的你，我都要。
……
夜风涤荡，风中硝烟气息不散。
玉无色已经被商国护卫们拖走，一路大喊冤枉的声音响彻宫廷，可惜没人理他。只有一个商悦悦，满心担忧地悄悄跟了上去。
玉无色鬼兮兮的眼珠子，盯着那个娇怯怯惨白着脸，却又不肯放弃地提着裙子跟着的少女，忽然觉得，这丫头其实还不错。
总比一回去就入赘做乡村大脸盘大屁股王菊花的夫君要好是不是？最起码还可以救他于此刻水火。
玉无色转着眼珠子，开始认识思考如何骗傻白甜。
商王还不知道长女已经被个小毛孩盯上，他拢着袖子，立在风中，眯着眼睛看前方断壁残垣。
护卫们在他身后，有点诧异地面面相觑，不明白大王是怎么想的。
宫中有宫殿爆炸，大王带人前来查看，知道殿中有人，按说就应该第一时间进去搜寻，将人救出。大王原本似乎也是这意思，但忽然便改了主意，硬生生按兵不动，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之后第二次爆炸，有人查看过，回报说后殿被炸开，有人从通道中离开，按说大王也该立即去追查，大王却依旧等待在这里。
商王又等待了一会，才挥挥手，护卫们立即扑入殿中。
一道黑影缓缓移动，如一片黑云，在人群大部队离开后，无声无息出现在商王身侧。
他整个人缩在巨大的黑斗篷中，和四面的阴影浑然一体，不辨面目。
“你让我在这等，不要出手。”商王眯着眼睛，不看身边斗篷人，悠悠道，“现在那些人，已经闯进了密宫。”
“闯得正好。”斗篷人声音闷在斗篷里，听来含糊地在笑。
“我那宫中，陈放的可是宝台山的秘密，关系到我商国这一批灵药的保护，是真正的要紧物事。”商王转头盯着那黑黑的一团。眼神锋利。
“大王放心。”斗篷人满不在乎地道，“他们知道也没用，来得回不得。”
“你说这些人要留下是为了紫阑藤，你说有人买下了催熟紫阑藤的药物，一定会提前对灵药动手，你说外山的钥匙一定已经被盗走，你说的这些本王都信了。为了保住这一批灵药，本王同意和你联手，将真正的内山秘密都拿来做诱饵，放任他们去偷，你可不要弄巧成拙，害本王的宝贝最后真的没了。”
“大王如不和我联手，你家的紫阑藤等灵药，一定会被这些人早早催熟，从外山打进内山，将你辛苦培育的灵药一扫而空，继而影响你今年和外界各国的生意，影响你商国的内政外交，”斗篷人笑着指了指密宫方向，“不要小看这群人，是咱们大荒，最厉害的那一群呢。”
“那你为何要我在名册上加上龙胤那个名字？”商王神情有些不解。
斗篷人盯着密宫的方向，算着那群男女一定已经满载而归。这些满心疑问和欢喜的人们，一定没有想到，自从踏入商国，便已经步步走入了他的局。
每个人都有弱点，或名利或权势或身世或爱人，他已经越来越清楚这些人的弱点。
胜利指日可待。
他慢慢笑了笑，缓缓操起了袖子。
“为了这尘封的秘密，为了这大荒天下，为了那即将陷入局中的，他和她。”

第五十二章 争执
没多久，景横波和宫胤从商王的密宫里出来。正好耶律祁和裴枢也已经搜索完毕，双方各自打了个暗号，再悄然越过人群，回到那被炸的殿中，“灰头土脸”地，从废墟堆里出来。
商王见众人出来，一脸如释重负模样，连声道幸好贵客没事，又说已经抓到炸宫刺客，又命给众人重新安排住处，态度十分殷勤。
前往商王重新安排的宿处时，几个人看见有军队悄然往密宫方向而去。不过几个人行事都十分老到，谁也没将密宫里的东西带走，并且抹去了所有有人来过的痕迹。
在新的宿处，六个人碰了碰头，景横波道：“我这边看到了宝台山的布防图和高手名册，以及相关安排。”
耶律祁道：“我那边找到了内山进门的腰牌，但不确定是哪种。已经拓印了下来。”
裴枢一脸悻悻，“老子什么都没找到，但看见有一种特殊的衣裳藏在了夹层里，干脆也掳了来，也许能用得着。”说着抖了抖臂弯一件薄如蝉翼的连体衣，还连着鞋子，鞋子也分外轻薄，底子闪着一层荧光，似乎是什么特殊设计。
景横波本就没指望在商王眼皮子底下找到太多东西，有这样的收获已经喜出望外，收好东西，盘算着万事俱备，只欠宝台山一行，回头拿到了想要拿的东西，也就可以离开商国了。
盘算完后无意中一瞧，发现面前的情况很有些诡异。姬玟坐在耶律祁近侧，耶律祁转头看着窗外，身子向外偏；裴枢和孟破天两个坐得远远的，屁股对着屁股，偶尔目光交接，她便似听见空气中似有铿然响亮——有杀气！
这边事情一结束，几个人都告辞去休息，裴枢拔腿就要走，孟破天抢在他前面出门，屁股一挤险些把裴枢挤倒，裴枢这个火爆脾气却没发作，反而挑了挑眉，盯着孟破天背影看了好一阵。
那边耶律祁和姬玟又一种风格，两人在门口客气揖让了半天，你先请我先请堵在门口足足一刻钟，最后被不耐烦的景横波一脚一起踢了出去。
“爱咋矫情咋矫情去，别妨碍姐谈情说爱！”
“砰。”一声，门重重在两人身后关上，姬玟撞在耶律祁怀中，手抵着他胸膛，脸已经红了。
耶律祁垂着双手，遥遥望着天色曙色渐染，轻轻叹息一声。
……
次日一早，景横波老实不客气地，拖着她“师傅”假上人，去找商王谈赔偿。如愿以偿要到了商国的很多秘药，以及和商国日后的通商便利，为了方便自己，所有的条件都没有指明哪一方，以免便宜了翡翠部。
谈好条件便出宫，还有七天就是撷英盛会，景横波谢绝了商王留她住在宫中等盛会的邀请——笑话，她还要忙着偷东西去呢。
出宫之后，她给分别卖往各部各国的七杀们留了暗号。很快，那些有幸买了七杀们的部族，便发生了一堆狗屁倒灶的事儿，会同馆一片乱象，各部各族焦头烂额，商国军队疲于奔命，整日忙着处理纠纷，连带整个商国王族，都因为各国贵宾频频出状况，而陷入了不断的麻烦之中。
在所有人都很忙碌的时候。
那六个人，再次分三批，前往宝台山。
宝台山山顶平齐，状如妆台，是有此名，但现在整个山顶都被密密麻麻的树木遮掩，在树木之间，隐藏着无数暗桩和瞭望台。看上去整座山肃静无人，但每当有苍鹰飞过，都会悄无声息忽然坠落。
鸟都飞不过戒备森严的宝台山。
所以第一批，裴枢和孟破天，直闯宝台山外山，做出一副听闻此处有宝随意乱闯的模样，引出了宝台山外山的大批护卫。
两个人将护卫大部分远远引出，宫胤景横波和耶律祁姬玟趁乱，掠过了山脚的铁门。
在铁门之内，是巍巍山体，山体上一大排山洞，有开凿过的，有天然的，大多数山洞都有门，门上有锁。
景横波手上有外山的门钥匙，但数目却和这些门对不上，其中必有真假，假的必有危险，一时半刻，如何分辨这门内真假？
姬玟忽然道：“我试试。”说着纵身而起，掠向一道门，侧耳听听，摇摇头。
她有超常的听觉和嗅觉，能够分辨门内到底是通道，还是别有机关。
景横波立即推耶律祁，“你去保护一下人家。”
半山上依次听门的姬玟，看见耶律祁掠过来，回头一笑，笑容清雅。
景横波藏在阴影里，忍不住感叹：“多好的一对。”
耶律祁却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她心下一堵，感叹也噎在了口中，觉得自己似乎残忍了些。
她能感觉到，裴枢和孟破天，性情有投契之处，简单粗暴又热血的裴枢，未必没有机会再去爱上一个人。
但耶律祁，是真正成熟腹黑的男子，阅遍世情，看尽人间风雨，轻易不动心，动心则长情。
她没有把握能让他在前行的路上，转侧他顾，看见属于他人的鲜艳。
她悠悠叹口气。
身侧宫胤似乎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忽然转头看她一眼，道：“你操心倒多。”
“我不操心就得换你操心了。”她笑吟吟反唇相讥。
“我何须操心他？”宫胤淡淡地道，“你一个就够了。”
景横波听着这话舒服，捏了捏他的手指，“好好操心，好好操……”
话没说完，忽然看见姬玟在上头某处向她招手，看样子是找到了入口，她大喜，也忘记要说的话了，急忙拉着宫胤就走。
宫胤任她拉着，也不说话，直到快到那处门户那里，才慢吞吞地道：“你这个要求有点高，不过以后我会做到的。”
“啊？什么？”景横波莫名其妙，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先前那句没说完的话，轰地一声头发都竖起来了。
“我那个去！”她戟指骂，“你个伪高冷，真流氓！”
……
如果不是时候不对，她是打算好好和宫胤算算这句口误的帐的。
口头便宜越来越会占，动真格的就开始稀松，她的怨念已经很重了好不好？
他那个胸口的啥针，什么时候能够细没有了？算算时间，穿越两年多了，男朋友早早有了，三垒打至今只两垒，眼看着毫无进展。
也不知道那三只有没有烂桃花，不过到异世要打拼，从头开始日子不好过，想必也没那么快，总不能孩子都生下了吧？
上头，姬玟找的门果然正确，裴枢拓印来的钥匙，顺利开了门，从那里推门进去，是一段湿滑的山洞，并无机关，但在山洞尽头，又出现无数洞口，每个洞口都有门。
景横波明白了为什么外山山体这一段没有守卫，因为有守卫也无法安排，反而会因为守卫布置的力量倾斜，会被人看出哪个才是真门。
这些一模一样的门，足以让人混淆，随便走错一个，就是万劫不复，有多少人有那样的运气，次次都走对？
看似平静无风险，其实危机重重。
好在有姬玟。
她一路听过去，竟然毫无差错，景横波忍不住谢她，又问她这能力是否是天生的。
说起来，这也是异能了。
“当然不是。”姬玟笑道，“姬国靠近东堂，东堂有修炼天赋能力的法门，我和他们学的。”
“啊，还有这回事。”景横波道，“那假如我去了那里，只怕英雄无用武之地呢。”
“可不是吗？”姬玟道，“之前我就听说，有个姑娘，去了东堂，她有一点天授之能，本以为自己在那里应该活得如鱼得水，结果用一次被人坑一次，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随便挥挥手都比她强，把她气得砰砰撞墙。”
景横波听得眉飞色舞，心想这货真尼玛倒霉哈哈哈。
姬玟又道：“那姑娘在东堂有名，咱们姬国都听说过。听说嫁了三次，三次都没成，三次都被同一个人捣乱，她一怒之下，说要嫁那人的爹，一定要让他喊自己一声妈。”
景横波“噗”一声喷在宫胤袖子上，急忙对宫胤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勒个去这极品是谁啊……”宫胤叹口气，伸袖给她抹抹嘴，忽然道：“有声音！”
正要回答她问题的姬玟，立即收声，四人分别闪入角落，果然听见似有铃声微响，声音很远，过了一会，有脚步声从那门后传来。
随即又有话声。
一人道：“通道逢七更改，今晚该重新调整了。”
一人道：“显印粉撒上没？”
另一人道：“马上就得。”
先前那人道：“显印粉一洒，没有穿特制衣裳鞋套的，就会显现足迹。只要出现了外来人进入的足迹，立即封闭紫阑池。”
景横波低头看看，发觉脚下地面有点软，似乎生着一层青苔一样的东西。
她踩了踩，没有看见足迹，但她可以确定，那什么粉末洒下来，一定可以推断出有没有人进入，进来了几个人。
换句话说，就算他们马上能闯进去，也来不及阻止紫阑池的关闭。紫阑池一关闭，商国之行就功亏一篑，她的脸和宫胤的身体，很难再恢复。
怀中有裴枢抢来的连体衣，想必这东西就能让人行路不留痕迹，并且可以混入后山，但是，只有一件。
她掏出连体衣，有点为难。
这件衣裳，她自己不需要，她只要确定了正确的方向，可以瞬移过去便行。
按说这件该给宫胤，可以陪她进去，但这意味着要耶律祁和姬玟留在外面承担风险，这让她无法开口。
不等她想好，耶律祁忽然伸手，抓住那衣裳，往宫胤怀里一扔。
随即他握住了姬玟的手。
姬玟原本在发呆，给他一握，顿时怔住，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悄悄抿了抿唇。
她微笑的时候，颊上泛出深深的酒窝。甜蜜得令山洞里微微腥臭的风，都似温润几分。
耶律祁的声音也很温润，温润而决断。
“七王女。”他道，“愿意和我在这山洞之前，漫步徜徉吗？”
景横波觉得，世上很难有女子，能够抗拒耶律祁在这样完美的四十五度角度，给出的完美的眼神和笑容。
很明显姬玟已经醉了，这个清醒理智又优雅的女子，眼底也漾出迷乱的波纹，点点头。
景横波怀疑这时候，如果耶律祁拉姬玟跳下山洞，她也一定会向前一步。
耶律祁拉着姬玟掠了出去。
两人迅速顺着刚才一路过来的方向，将所有门前都去了一趟，踩乱那里的脚印后，再往外山方向掠去。
此时那进入内山的门打开，三个人鱼贯走出，果然都穿着那种特制的连体衣，走路很轻。
他们一边走一边洒一瓶银青色的粉末，三人专注地盯着地面，脸上慢慢变色。
“脚印！”
粉末洒下，地面上渐渐闪现淡淡的银黑色的荧光，都是脚印形状，很多。
三人绕着脚印走来走去，惊讶地道：“每个门前都去了！”
“人似乎不止一个。”
“说明还没找到门。”
“最上面是向外的脚印！他们一定是还没找到门，然后听见我们在通道里说话的声音，赶紧跑了出去。”
当先一人赶紧回到通道附近，探头向里看，道：“小心有人趁这里门开着，趁机跑了进去。”
另一人洒了粉末，等了一会，笑道：“没印子，没事。”
三人舒了口气，又回到原处，研究了那脚印，最后确定地道：“最后的脚印全部向外，人一定是往外山走了，通知外山戒备！”
“要不要通知内山，关闭紫阑池？”
“不必了。”领头的那人道，“确定人没进去就行。紫阑池关闭太麻烦，再说关闭紫阑池，惊动那些高手，到头来虚惊一场，咱们免不了吃挂落。”
“哥哥说的是。”三人将门关上，向外山方向走去，一边发出尖锐的哨音。
门后通道里，景横波和宫胤从洞顶跳下来，宫胤抱住她的腰，让她踩在自己脚上。以免她落地留下足迹。
景横波有点担心地看看外面，忧愁地道：“外山拉警报了，那两人要是被困住，有个损伤……”
“所以我们要快点拿到东西，回去接应他们。”宫胤抱着她走了几步，觉得不方便，干脆将她扛在脖子上。
景横波还没在意，身子一举忽然就到了高处，洞很高，伸手才能够到洞顶，她低头看看宫胤，万万没想到大神居然肯给她爬到脖子上。
忽然想起在现代的时候，有次刷微博，看见新闻说世纪宠女友的好男友，将女友扛在脖子上看樱花，当时四个人反应不一。
小透视哧哧地笑，说这样好难看，那么多人瞧着，换她是不好意思的。
太史阑嗤之以鼻，道那丫头腿断了吗？不能自己走？
小蛋糕格格格笑了半天，说扛就扛呗，八成是男朋友得罪女朋友，讨好吧？换她才没这么容易原谅，得准备一瓶水，倒在他脖子里，就说不小心撒尿了。说得时候得做泪汪汪无辜状，一定要先哭上。
景横波记得自己则表示，扛不扛不要紧，关键人得帅。瞧那家伙歪鼻子斜眼睛的，活该扛包一辈子。如果有个身高一米九高鼻深目的帅哥，就换她来扛也是乐意的。
记得当时自己被鄙视了很久。说颜控无耻。
现在景横波很想把那三只都隔空移物，摄到自己面前，对她们咆哮：看见了吗？看见了吗？姐现在真有一个高鼻深目身高一米九的超级高富帅，扛着咱！
被男友宠而无人围观，如锦衣夜行，景横波在此刻感觉到深深的寂寞，她只能坐在宫胤肩上，双腿拍着他的胸，举高双手，仰头向天。
“做什么呢你？”底下那人问。
景横波眯着眼睛唱，“我左手是鲜花，我右手是戒指，戒指是十克拉鸽子蛋粉钻，我高傲地昂着头……”
“砰。”一下，她高傲的脑袋撞在突出的洞壁上，顿时将美梦撞散，底下那人忍无可忍地道，“暂停做梦，麻烦看路。”
景横波弯下身，把额头凑到他耳边，“你揉揉，你揉揉。”
大神伸手，如摸小狗般胡乱揉了揉她的发。
景横波向来对美男要求不高，很好满足，眉开眼笑地抱着他脖子，哼哼唧唧地道：“宫胤宫胤，我们永远不要吵架好不好？”
“你别和我吵就行。”
“永远不要误会好不好？”
“我一生永不误会你。”
“我也永不误会你。”她发誓地举起手。被他拉了下去，“小心撞石头。”
两人手指紧扣，宫胤忽然道：“记住你的话，永不误会。”
“嗯。”
“哪怕有些事，看起来是我对不起你。”
“你又想咋了？”景横波警惕地直起腰，盯着他乌黑的发顶。
“没有，怕你胡思乱想。”
“如果你什么都瞒着别人，就别怪别人胡思乱想。”景横波哼了一声，忽然道，“前方有警！”
她坐得高看得远，看见通道尽头，似有紫光闪亮，急忙哧溜一下，从宫胤背上滑了下来。
好在还是没什么人逼近，两人悄然遁到通道尽头，尽头就是山洞出口，也有一个门，景横波用昨天盗来的内门钥匙悄悄开了，还没靠近，就能感觉到山风凛冽而来，后面似乎是空的。
出口一览无余，没有任何埋伏，但地面上，横着一条一条丝带状的东西，颜色和地面一致，好在两人都很小心，并没有踩上。
一直慢慢挪移到洞口，景横波悄悄探头一看，果然这里是山壁，下头山腹中空，形成一个巨大的大厅，顶上钟乳石林立，钟乳石上端雪白，下端灯光下七彩如琉璃。底下却是一片平坦，中心似有巨大水晶罩，流动淡紫色宝光，边缘微微呈现光润的琥珀色彩，从上头看下去似瑶池笼雾，美玉生晕，奇幻至炫目。
景横波被这绮丽景色迷得也晕了一会，然后发现这崖壁直上直下，完全九十度，滑溜溜一点可攀援的地方都没有，半空中有无数丝带，自这洞口牵出，一直牵到底部，丝带上系着无数金铃。
想要从这洞口下去，就得顺着这丝带滑下去，一动丝带，金铃急响，所有人都会发现。
再看底下，也有无数绳索，连着那些钟乳石，从底下想要出去的人，就得顺绳而上，爬过钟乳石，再走这边的山洞，一样身处众目睽睽之下。
这里是宝地，也是绝地。
景横波精神一振，知道关键地到了。因为之前功夫做得足，又有人帮忙，一路过来还算顺利，但接下来，也许就是硬仗。
她对着宫胤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下去，毕竟只有她可以不需要这些丝带和钟乳石，直接瞬移到中心。
宫胤却对着她指了指四面山壁。
山壁一层一层，似有无数褶皱，皱褶中都藏有人，按照之前拿到的布防图来看，越底下的守卫者，武功越高。而且这些山壁之间的隐藏地，自有玄机，可以随时组合成大阵。
除非她瞬移之后立刻就能采到灵药，否则就会陷入围困之中。
宫胤抬头看了看那些钟乳石，山腹湿凉，钟乳石上凝着无数水滴。
他弹了弹指，一线白光飞射，掠过景横波鬓边，她感觉到瘆人的寒气，只觉浑身如堕冰窟。
这只是擦鬓而过的寒气，便已经让人冷入骨髓，她一边打着哆嗦，一边庆幸地想着好像大神的武功又精进了。
只是那寒气里还蕴含着阴冷之气，令人分外不适。
白光细如一线，闪电般掠过钟乳石，似乎已经惊动了底下的高手，山壁上隐隐有变化，隐约有人影闪现。
但那白光已经消失在钟乳石之间，化为一片濛濛的白气，白气越来越浓，钟乳石上的水滴越来越冷，越来越硬，最后化为无数冰珠雪片，簌簌落下。
这一幕很是美妙，雪白穹顶，七彩钟乳石，淡紫华光流溢的玉池，和空间里，越来越绵密的冰雪。
雪片能够阻挡人的视线，景横波反应也很快，身形一闪，瞬间抵达底部。
她原想避开那片紫色流动宝光，从旁边悄悄接近，谁知道那片美丽的紫色，远看去恍如水晶玻璃，似是实体，其实却真的只是一层光，她直穿而入，砰一声掉在了池子中。
景横波一惊，一个翻滚，下意识团起身子，以免池子中有毒自己沾着，这个懒驴打滚还没滚完，就听见上头一声惨叫一声怒吼，有人大叫：“这摧花的贱人！”
景横波低头一瞧，我勒个去，身下全是花花草草，栽种在一片似玉非玉、一看就很高大上的雪白晶莹土壤之中，给自己这一滚，那些珍贵的花花草草，顿时骨断筋折，萎了一大片。
“哎哟罪过罪过。”景横波心疼得连连哆嗦，赶紧掏出准备好的袋子，将这些好的坏的一股脑地扫进去，也顾不得辨认什么是什么，抬头往上看，大雪之中人影纷飞，一半上冲一半下落，已经动起手来了。
一部分高手直奔她而来，景横波背着个大袋子，将耶律祁抢来的那根可以催熟紫阑藤的火芽草，往地上一插。
肉眼可以看见草木盛放，骨朵抽芽，花蕊绽开，花枝葳蕤，在飞雪之下，淡紫宝光之中，又见一春。
景横波背着个大袋子，闪来闪去，看见成熟的花草就摘。几条人影电射而来，大喝：“哪来的采花大盗！”拼命上前拦截，奈何任何人的轻功，都没法和神出鬼没的景横波相比，这些人又因为知道这些奇花异草，每一棵都价值连城，万万舍不得像她一样胡乱践踏，因此连抓了很多次，都只抓着了她飘渺的残影，有时候明明觉得已经抓到了衣角，可转眼她人就已经在另一头了。
景横波一边蹿来蹿去，一边注意上头宫胤战况，一边还要寻找最关键的药物紫阑藤，那东西到底在哪呢？
忽然她嗅见一股异香。
香气十分特别，很难说清好闻还是难闻，却让人有点发晕，有点迷醉，有点虚幻，还有点诱惑，像在沙漠中跋涉许久，然后嗅见了果子的遥远的香甜味道。
她咽了口唾沫，忽然觉得有点干渴，随即感觉到紫光流动如绸，身周的人影，已经看不清了。
有人在惊呼，“紫阑藤提前成熟了！”
一声出，人影连闪，唰地一下，刚才还追着她纠缠不休的高手护卫们，忽然都不见了。
景横波莫名其妙，紫阑藤提前成熟不是好事吗，这些人为什么和将要见鬼一样逃了？
身后有细微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她霍然转身。
然后，瞠目结舌。
身后，紫光凝聚之地，忽然淡薄了很多，但在那流动的淡紫雾气里，隐约坐起了一个人影。
景横波揉揉眼睛，她明明记得下来的时候，这里就是一片花圃状，根本没有任何人的存在。
而且那人影娇小，也绝不是刚才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
人影慢慢坐起，身形越来越清晰，景横波看见了透明的脸，浑圆的肩头，盘坐的双腿，凸起的大大的肚子……
呃，孕妇？
再仔细看，那“人”并不很像人，身形很小，如同孩童，皮肤太过透明，整个人像个水晶人，但又看不见内脏骨骼，只看见紫色的筋脉，十分诡异。
景横波目光落在那“人”的下腹，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透明的下腹内，竟然有一根芽状物体，三瓣紫芽，正在舒缓绽放。
景横波险些咬到舌头。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这紫阑藤，是长在人身体里的！
这要怎么取出来？
难道将这个“人”，扒皮抽筋？
景横波的头立刻开始轰轰剧痛，她真的没有想到，这东西会长成这样。她做不到对这样一个近似于人的东西扒皮抽筋，也没法把这东西扛走，但如果什么都不做，之前所有努力便白费了。
那东西已经完全坐正，垂眉敛目，透明的脸上，竟然神态端严。
景横波还觉得那张粉团团的脸有点眼熟，仔细想想，觉得竟然有点像文臻。
这下她更崩溃了。
她没有办法对着这么一个既像孩子又像孕妇还像文臻的“人”，下那么残忍的手！
头上人影一闪，传来宫胤的怒喝：“已经成熟，为何还不动手！”
“那也要动得了手哇！”景横波声音带着哭腔，狠狠地抓头发。
又是人影一闪，宫胤出现在她身边，几乎他落地的那一刻，便有无数刀剑噼里啪啦狠狠砍在他身后，砍得火花四溅，可见他遇见的袭击之狠。
宫胤第一眼看见那东西，也是一怔，随即毫不犹豫上前，景横波大叫：“别——”
可是已经迟了。
那双雪白的，指甲如冰晶般的手，毫不犹豫插入了那“人”的天灵盖，五指一用力，“咔嚓”一声。
宛如人天灵盖崩裂的声音。
景横波霍然转头，闭紧眼睛，觉得无法忍受这样可怕的声音。
她杀过人，见过无数死人，可是她不能接受对孩子或者孕妇下手，更无法接受那“孩子”或者“孕妇”有着张类似自己朋友的脸。
密宫宝图上，紫阑藤的位置画着一个人，那就说明紫阑藤不是长成这样，而是以人为寄体生存，这人被以血肉筋脉供养这花，以至于周身骨骼筋脉都发生了变化。
也许她已经死了，也许她还活着，景横波恍惚觉得，好像看见“她”胸口肌肤微微起伏，似乎还有呼吸……她拼命晃了晃头，不敢再想，大喊：“住手！”
宫胤根本不理她，动作很快，她又清晰地听见皮肤撕裂的声音。
她闭着眼睛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拼命摇撼，“住手！别这样！这东西太残忍，我不要了，不要了！”
“别妇人之仁。”宫胤的声音永远比她冷静，手下不停，“这寄体已经死了！”
“没有死！”她的手触及那躯体，感觉到躯体的弹性，“死人的肌肤不会这么有弹性！宫胤，你停手，我不要了，这样弄出来的东西，我也没法坦然自得地使用，我不要了，我们另寻别的药物好不好？一定有办法可以替代的！”
“肌肤不死是紫阑藤的作用，以寄体养药草普天之下无可替代！”宫胤一把拂开她，她踉跄后退，听见“噗嗤”一声剖腹的声音，无意中一睁眼，就看见一大片紫色的藤蔓，被狠狠拽了出来。
那堆东西在他手中微微颤动，不像藤蔓，倒像一团纠结的凝结着血肉的人体筋脉，她一扭头，“哗”地吐了出来。
宫胤扭头看她，森冷的眼神微微放软，走过去，抬手轻抚她的肩，轻声道：“你别……”
景横波看见那人体已经倒地，开膛破肚，支离破碎。她仰面向天，那张有点像文臻的，粉团团笑眉笑眼的脸，赫然竟似有一丝苦痛之色。
这一丝属于人的神色，如加在骆驼背上最后一根稻草，顿时让她崩溃。
她仿佛看见了文臻的死亡，在无人知道的角落，无声地永久离开。
她受不了所有对生命的漠视和践踏。
“难怪你孤独一世！”她抹一把唇角，嫌恶地躲开那团纠结恶心的东西，大喊，“最讨厌天生冷血！”
搁在她肩上的手顿住。
景横波忽然也呛住。
激愤之下，说话不经大脑，话一出口，便知伤人。
尤其从她口中出，更伤人。
和他在一起这么久，分分合合，哭笑悲欢，她爱他也恨过他，但就算当初宫门决裂，当胸一刀，她也未曾攻击过他的苦痛之处。
孤独寂寞，是他不能避让的苦痛。
他看似享受那般冰雪遥冷的高贵，可唯有她知，他渴望人间温暖，渴望有人同行。渴望心深处那一片极地，开出烂漫的花朵。
她僵硬着身子，看他搁在她肩上的手，缓缓收了回去，冰晶色的指甲，此刻更覆一层霜雪。
她很想伸手握住这只手，焐热它。却因为那般缓慢的收手姿态，忽然丧失了勇气。
她烦躁地低头，双手插入发中，狠狠揉了几下，猛地站起，道：“我去引开那些人。”
也不等他回答，她身子一闪。
因为心乱，这一闪其实毫无目的，其实她只是想静静，好好思考怎么和他解释刚才的心障，隐约感觉自己闪到了上方，撞上了山壁，在她快要头破血流的前一刻，一只手忽然从山壁上伸出来，闪电般将她拉了进去。
她浑浑噩噩一抬头，猛地一怔。

第五十三章 我需要你
“宫……”她险些喊出宫胤的名字，忽然惊觉失口，急忙停住。
那人淡淡地俯视她。
衣衫如雪，眉目清俊，神态淡而高冷，看人的时候，像是从遥远的雪山之巅，正将众生俯视。
神情气度，俨然又是一个宫胤！
景横波险些错认，随即惊觉，八成又是一个近似的，就像之前玳瑁遇见的厉含羽一样。
她心里有些厌烦，怎么又来个相像的？这还有完没完？真当她是个傻子好骗么？
再仔细看那人容貌，她发觉其实和宫胤并不很像，这人眉梢眼角，已经有了不少皱纹，五官也没有宫胤精致，但那种神情气度，却真真一个宫胤第二。
那种高冷遥远，无声睥睨，除了宫胤，她是第二次看见。
景横波这回有了点兴趣，因为一般假扮某人，扮的多半是形而不是神，宫胤的风采神韵，非常人可以假扮，没想到今天却见识到一个，形不似而神似的人。
她在打量那人，那人也在打量她，忽然手指一探，一股气流涌动，景横波指尖不由自主抬起，泄出一股白色的气流。
白色气流中隐隐掺杂一些青色，景横波想出手，却觉得这气流出体之后，并无不适之感，反而感觉身体轻松了一些。
她若有所悟。
自己曾经帮宫胤吸出过他体内紊乱的气流，为此还病过一场，从此不能碰过冷的水，现在这人吸出来的，就是她体内的宫胤气息吧。
对面那个酷肖宫胤的人，脸色一变，道：“你姓龙？”
景横波心中一动，想了想，点头。
这个人，不会是这里的高手第一，那个叫龙胤的吧？
她正对这个人的来历感兴趣，探探口风也好。
“撒谎！”那人却厉声道，“龙家般若雪，怎么会有阴寒邪气！你是谁！”
“你又是谁？”景横波反问，“你怎么知道龙家般若雪？”
那人正要回答，忽然眉毛一挑，伸手来抓她。
景横波唰一下闪走，攀附在他上方山石上。
那人似没想到自己竟然没能抓住景横波，不禁一怔，随即道：“你想留在这里等死，随便你！”
说着闪身出洞。
“喂喂你什么意思？”景横波追着他影子喊。
“紫阑藤一旦提前成熟采摘，这里就会关闭，两年之内不会再开启，你想被活活饿死吗？”那人冷哼道，“不是见你有般若雪真气，何须提醒你！”
景横波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紫阑藤一被采摘，那群人就如见瘟神般地跑掉。
“宫胤！宫胤！”她赶紧对底下大喊，“快跑啊！”
“不过你不跑也没关系。”上头那人淡淡道，“般若雪清净无垢，最不能被杂质侵染，你的般若雪已经不纯净，迟早会反噬，早死迟死，也没什么区别。”
景横波一听大急，赶紧猛追过去，“等等！等等！我有话要问你！”
好容易遇见一个懂宫胤毛病的人，她错过岂不要后悔一辈子，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一边喊着宫胤跟上，一边就跟着那人一路上蹿。
还没蹿出多远，就听见底下一阵轧轧直响，回头一看，先前那凝聚成池的紫气，忽然都已经散开，将底下死死遮住，那些踏坏的药草，包括宫胤和紫阑藤，都看不见了。
她面色一变，一边喊着宫胤一边返身要回去，忽然底下紫雾破开，一大团东西凌空飞至，她顺手一接，被那重量压得险些一个踉跄，这才发现接住的是紫阑藤。
这下她更紧张，连声大叫：“喂！喂！你在哪呢？你上来啊！喂喂喂这边要关闭了啊，你可别和我赌气不上来，喂喂喂，我和你道歉行不行，赶紧上来啊！”
她的声音到后来已经带了哭腔，又要返身去找宫胤，那龙胤却忽然返身下来，一把拎住了她的衣领，也不说话，拎了便走。
“放开我！”景横波一脚踢在他胫骨上，雪白的衣裳上一个大黑脚印子，那人看也不看，随手一撕，脏了的衣裳片子随风飞去。
“放开！”景横波手一招，一块松动的钟乳石生生断裂，尖锐的断口直冲那人脖子，那人偏头避过，险些被尖端割破脖子，这才有些惊异地回头看她一眼。
“我在救你你知不知道？”他一脸你是蠢货的厌弃，“紫阑池分层关闭，最底下一层关闭了，你的同伴当然出不来。”
“那就让我下去！”景横波身后，一枚钟乳石悬停，对着他眉心，“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我倒不想管你，可惜你对我有用。”那人冷笑，“你也别再闹了，我是此地机关总管。紫阑池会以千斤巨石关闭，那石头厚达半丈，人力根本无法打开。紫阑池关闭之后，山体中的软管会释放一种利于紫阑藤生长，却不利于人体的气体，好让埋藏在玉池底下的种子慢慢发芽，等待两年后长成。我虽然不能打开关闭的池子，却能先让那气体暂缓释放，你不想你的同伴连最后一点机会都失去的话，最好乖乖听我的话。”
景横波脸色一白，回头一看那已经关闭的池子，从上方看去，似乎多了一层半透明的罩子，密封无隙。
那罩子说不定还有机会打开，但如果里面再施放了毒气，那可就连宫胤最后一丝生机都扼杀了。
她立即手一挥，收了钟乳石，笑道：“啊，误会误会，既然你是好意，那咱们赶紧上去吧。”一边上前来挽住他，顺手还谄媚地帮他掸了掸灰。
那人“唔”了一声，有点满意地瞧着她，景横波也没注意那人神色，急不可耐地催促，“那就走吧，走吧走吧。”
那人点点头，带她飞身而起，刚刚落足在中间一座巨大的钟乳石上，景横波这才看见，钟乳石上有长长的同色的管子，顺着山壁一直向下，从边缘插入到底下紫阑池。
管子一头自山体中伸出，一个银色五爪形状的物体，卡在管子上，现在下方的震动传到上方，那五爪正在慢慢松开。
龙胤飞身而起，抓住那五爪，待要反方向拧紧。景横波瞧着他动作，微微放心，心中却在想，这人一见她，虽然态度不佳，但其实一直在示好，这世上可没有无端的爱恨，他这么做，到底是什么原因？难道就因为那一点点的般若雪真气？
五爪刚刚要拧紧，忽然一枚飞箭电射，击向龙胤，龙胤衣袖拂开，抬头面色一变。
上头，景横波和宫胤进来的那个洞口，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当先一人肤色黧黑，双眉浓重，一身冠服金龙四爪，赫然正是商王。
他一脸怒色立在洞口，冷然道：“果然有那梁上君子，来觊觎紫阑藤，只是没想到，我这紫阑池大护法，竟然也会吃里扒外！”
景横波一看见商王，便眉头一皱，心想难怪今日这么顺利，原来人家还是早有准备了。
龙胤转头看了看她，唤道：“到我身后来。”
景横波有点讶异，没想到这家伙被正主逮了个正着，竟然没有立刻放弃或者反水，反倒还选择帮她，虽然莫名其妙，但心中依旧微微一暖。
又想这人帮她，是不是以为她也是龙应世家的人？如果这人真是龙应世家的人，那么那传言里无比高贵骄傲的家族，也没那么不近人情嘛。
上头商王怒道：“龙胤，你竟然还敢助纣为虐！”
龙胤仰头笑道：“我在你这里，本就是为了自己的修炼。说好的各取所需，又不是你的奴仆。如今我另有了想法，自然不需理你。”
“你不理本王，本王又何须顾忌你？”商王气极反笑，一挥手道，“斩断链索，就让这些偷药贼和无义小人，统统给我的紫阑藤陪葬吧！”
他身后护卫齐声应是，各自抽刀，要砍断那些可供攀援进洞的链条。
却忽然有一把刀，斜斜向上一挑，寒光一闪，刺入了商王的小腿！
商王猝不及防，大声惨呼，他本就站在洞口边缘，此时小腿受伤，腿一软顿时栽落。
景横波和龙胤，攀在钟乳石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商王从他们身边坠落，撞得那些挂着金铃的丝带叮当乱响，穿过那片淡紫色的雾气，“砰”地一声。
那声音听得两人都眉心一跳——骨肉和硬物相撞声响剧烈，不死也去半条命。
一块钟乳石也被商王撞断，落了下去，随即发出撞击声，景横波透过紫雾，隐约看见钟乳石被撞成白色的碎片，四溅散开，心中一凉——底下果然以坚石封闭，她绝对撞不开。
上头洞口，忽然有人格格一笑，声音似有几分熟悉，随即一根火把掷出。
龙胤面色大变，道声不好，衣袖一挥便要打落火把，但已经迟了，满山腹里都挂着丝带，瞬间点燃烧断，一些缠在钟乳石和软管上的丝带，很快将那软管也点燃，那管子似也是易燃物，顿时烧断，如抽去筋骨的龙，也重重向下垂落。
景横波大急，释放有毒气体的软管烧断，第一个倒霉的是商王，第二个倒霉的就是至今还没上来的宫胤，已经开关已经失去用处，要如何阻止毒气蔓延？
她手一招，那软管已经到了她手中，软管还在燃烧，她掌心立时燎出水泡，却顾不得喊痛，急忙撕了一截袖子，要将软管扎住。
龙胤却一把抓住她道：“没用，那气是从山体之中释放出来的，没了管道，就会弥漫整个山腹，你还是赶紧和我离开。”
景横波颓然撒手，对底下大喊几声宫胤，除了听见几声商王断断续续的呻吟，哪有宫胤的回答？
上头有人在格格笑，声音熟悉，她抬头，看见一个护卫，正慢慢掀开连体头罩。
竟然是商王王后。
景横波看见她，心中倒明白了几分，商王设了局引他们来抢药，想要一网打尽，王后却不甘从此失宠禁闭，潜入了商王身边一不做二不休，以她的身份，多年来在宫中经营，想要混入护卫队乃至出宫，想必还是有办法的。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是一个做了一个的黄雀，也不知道谁才是最后的雀儿？
洞口商王护卫们，木木地看着王后，好半天才有人反应过来，大呼：“王后杀了大王！”
众人惊醒，“哗啦”一声各自抽刀。
寒光四射，剑气逼人，王后在刀剑群中，面不改色，冷然道：“是，本宫是杀了大王，那又怎样？你们几个护持大王不力，回去难道就有活路？”
护卫们一怔，脸色剧变。
“紫阑池被盗，大王连夜赶来抓贼，被小贼所害，死于池上。”王后指了指景横波，唇角一抹轻蔑的笑意，“王后担心大王安危，及时赶来，力挽狂澜，带领众侍卫，剿灭贼人宵小，救回紫阑藤等诸宝药。事后论功行赏，将宝药分赐给护驾有功的诸位将士，并各自官升一级。”
众侍卫一开始愕然，随即恍然，有人慢慢变色，有人神情动摇，有人眼底放光，有人刀剑将垂。
是人都懂趋利避害。大王已经被害，害他的还是王后，又是在这隐秘地方，就算他们对外说，谁又会相信？自己本就是人家家奴，如何能和主人的权势抗衡？王后一反口，轻则一个护驾不力，重则会被大王被害的罪算在他们头上。王家翻云覆雨手，无情冷酷心，谁没见识过？
而王后，不动声色之间，已经抛出诱人诱饵，只要顺了她意，说一句大王被贼人刺杀，从此便是王后亲信。王后甚至大方得愿意分药，谁不知道这紫阑池中重重保护的宝药，随便一点都价值连城，以此可以换取金钱地位乃至所有自己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东西？更何况还有职务晋升，一系列看得见的好处。
坚持正义，捍卫真相付出生命，还是隐瞒真相，顺应上意获得荣华？
无需考虑。
刀剑慢慢垂落，王后笑得得意，只是那笑容，在看见一柄依旧没有垂下的剑时，微微一窒。
“商成。”她尖声道，“你什么意思？”
那个叫商成的男子，是个面貌普通的中年男子，他满头大汗举着剑，不肯直视王后的眼睛，艰难地道：“我……我不能……”
“商成！你记住你还是我举荐进皇家御林军的！”王后神情不敢置信。
“我还记得我姓商！”商成忽然抬头，激烈地反驳。
王后盯着他，忽然笑了。
“哦，我都忘记了，你姓商，是王族的一个分支。”她点着头，手指拍打着掌心，声音忽然转厉，“却是王族中，最耻辱的一支！身为商家王族分支，你爷爷竟然敢意图谋反，举家流放贫瘠之地五十年，一家老小饿死大半，最后，还是我求情，请大王赦免了你们，还给了你御林军护卫的职位，保你一家在王都安稳生存。你就是这样报答本宫的！”
“正因为当初我们曾反叛，所以在望川流放的那五十年，我们无数次发誓，只要能回归王都，子孙后代，永不再行背叛之事，永不再背离商家！”
“什么商家，你算哪门子商家人？”王后轻蔑地道，“哦，本宫明白了，你是看大王死了，本宫是女人，本宫的儿子年纪还小，想着拨乱反正，卖了本宫，说不定还有机会平步青云，弄个摄政王当当？”
“我没有。”商成脸上的犹豫为难之色已经淡去，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道，“娘娘先前说的话很对，是您救我全家于水火，于情于理，我不能违背您的意志。”
“这就对了嘛。”王后松一口气，一笑，“你既然明白过来，放心，我不会记恨你，我会……”
“但我也不能背叛当初的毒誓，我们曾发誓，子子孙孙若再有人背离誓言，则家族崩毁，男为奴女为娼。”
王后一下顿住，脸色铁青。
“你找死……”
“是的。”商成苦涩一笑，“怎么做都是错。所以，我只能死了。”
他忽然回剑，剑光一横，“嗤”地一声，喉间鲜血狂喷，“扑”地冲了王后一头一脸。
护卫们惶然后退，王后大声尖叫，连钟乳石上观战的龙胤，也因为太过意外，不由自主松开了景横波的手。
手一松，他便惊觉，伸手反捞，但景横波人影已经不见。
下一瞬，她到了王后面前。
王后被商成的血喷了一脸，糊住了眼睛，正在尖叫踉跄后退。因为恐惧和紧张，她的五官扭曲狰狞，满面淋漓血迹，一口森森白牙，看来如厉鬼般可怖。
感觉到面前忽然多了人，她慌乱地挥手想要拨开，大叫：“护驾！护驾！”
景横波一抬手，狠狠扼住了她的脖子。
“关掉那管子！”她厉声道。
王后挥舞着双手，挣扎要挣脱她，哪里在意她说了什么，“护……驾……”
“护你个大头鬼！”景横波心头焦躁，抓住她脖子，身影又一闪。
“砰！”下一瞬她顶着王后，狠狠地撞在最近的钟乳石上。王后的后背，发出一声“嘎吱”裂响。
王后翻着眼白，想要惨叫叫不出，景横波的指甲，扼进了她的咽喉肌肤，每根指甲都射着杀气，要将她寸寸凌迟。
“关掉管子！打开池子！我就饶你一命！”
“我……我……”王后拼命地想要抓挠景横波的脸，哪里够得着，景横波拖着她顺着钟乳石一路滑下，钟乳石上的凸起，刮得王后连声惨叫。
景横波稍稍松开手，“开池子！关管子！”
“池子……池子关了……两年才能开……”王后嘶声求饶，“你放了我……我给你……啊！”
“啪。”一声巨响，景横波顶着她，撞在了另一根钟乳石上，生生将那根钟乳石撞断，石头轰然坠落声响，掩去了骨头断裂声和王后的惨叫。
景横波满心焦躁，满心烧燎着刻骨的怒火和恨，宫胤莫名其妙没上来，紫阑池的关闭无法再开，软管毒气的施放，似一块又一块重石，彻底压灭了她的理智，现在哪怕需要这贱人的骨头做钥匙开门，她也会立即将她摔成千百碎片！
她到此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宫胤出手那么冷酷狠毒，对于她这个在现代长大，在人权和自由平等思想熏陶中成长的现代人来说，一切对于生命的践踏和漠视，都是无情且不道德的，但对于宫胤，对于耶律祁，对于裴枢，对于这些自小颠沛流离，在倾轧和阴谋杀戮环境中长大的天之骄子来说，这就是他们的生长环境，是他们的生存之道，是他们赖以存活并坚持走下去的必备本能。
所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仁义道德，在这里，活不下去！就算一开始能秉持仁义道德，但到最后，也要被那群利欲熏心满腹阴谋手段层出不穷的贱人，逼到不得不下狠手。
“你这种野心勃勃，到处惹是生非的贱人！毒妇！”景横波咬牙，狠狠道，“活着何用？”
下一瞬人影一闪，她已经抓着王后，顶上了先前那软管伸出的山体。
气体正是从那山体中抽出，经由软管施放，此刻软管被烧断，气体正哧哧而出。
景横波一把将她的脑袋，塞进了那道窄窄的山缝。
“管子堵不上，就拿你脑袋来堵！”
不理王后的嘶声惨叫求饶，她松手，撤回钟乳石上，龙胤紧紧盯着她，眼中异彩连闪。
王后挂在山壁上，她的头就和那缝隙差不多大小，如今被卡住，挣脱不出，那气体直扑她的口鼻，躲也躲不得，眼瞧着那扑腾挣扎的双腿，慢慢软垂，像一截烂面条，挂在山壁上。
景横波低头，怔怔看着自己双手，忽然大叫：“你出来啊！你出来啊！我不怪你了啊！你看我现在比你还狠啊！你就别任性和我赌气了，出来啊出来啊！出！来！啊！”
声音凄切，在空旷山腹中盘旋，那些残存的丝带上的金铃，叮铃铃响起，纷乱。
龙胤忽然轻轻叹息一声，道：“别喊了，就算软管里的气没有进入最底下，那门闭上，也是绝对打不开的。”
景横波抱着钟乳石，发狠地道：“不行，我一定要下去，你走吧。”
“你疯了，你没看见山体缝隙没有被堵死吗？再等一会儿，我们也要晕在这里，还不赶紧走！”龙胤又伸手来拉她。
景横波一让，忽然听见上头传来鼓掌声，有人笑道：“一个人的脑袋堵不住，再来一个人的脑袋，不就堵住了？”
景横波头一抬，就看见一张笑得分外快意的脸。
“商略！”她脱口而出。
商国王太子，在洞口轻轻鼓掌，满脸的意外之喜，笑道：“夜半得讯，来这紫阑池一趟，想不到还真有莫大收获。啊，女王陛下，多谢多谢。”
景横波望着他，心想这难道是又一个易国，不停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不可能，和易国的连环无间不同，商国这些人，不可能这么巧都来了紫阑池，其间一定有人通风报信。
商略不需要对护卫们威逼利诱，大王和王后出事，他就是顺理成章的商国主人，他坦然站在护卫当中，对下头的景横波道，“陛下，看在当初咱们一段情分，看在你帮我除了那贱人的份上，本太子不忍亲自对你出手，你把采到的药交出来，吃下毒药，发誓今日的事永不对外泄露，本王就让人救你出来。当然，你身边那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必须要留下来堵洞。”
他已经迫不及待自称上了本王，众人都低头听着，看看被堵了洞的王后，再听听底下已经没有声息，都觉得心里凉飕飕的。
最是无情帝王家。
景横波望定他，勾唇一笑，“好呀。”
“陛下可别像刚才对付王后一样，对付本王。”商略忽然狡猾地一笑，“本王可不能死，本王死了，谁来告诉你，这紫阑池还有个最重要的秘密，在大王寝宫呢？”
景横波目光一亮，立即打消了出手狠揍一顿这家伙的想法，也不等对方来接，身影一闪，便到了商略身边，商略立即警惕地向后一退。
“我信了你，你也不要玩我。”景横波冷冷盯着他，“你也看见了，我轻功内力很了得，你根本抓不住我。如果你把我得罪狠了，从此这样一个神出鬼没的人，和你不死不休，你下半辈子就得活在乌龟壳里，你自己掂量。”
商略眯着眼睛，道：“女王是能人，本王不敢得罪。”
又是人影一闪，龙胤也跨进洞中，商略对他态度便没那么客气了，厉声道：“来人——”
“太子。”龙胤面无表情地道，“我在你王族呆了十年，做你商家紫阑池总管三年，你真的觉得，我这样的人，一点也不了解你们商家，一点都没留下保命的东西？”
商略脸色变了变，盯住他半晌，最终一挥手，令护卫撤了刀剑。
龙胤若无其事笑了笑，走到景横波身边。
“父王母后死了没？”商略探头对下看，看样子还有点害怕人没死绝，就这么捞上来不好下场。
“该死的人，总会死的。”龙胤冷冷答。
商略这才下了决心，令人匆匆下去，将商王和王后的尸体背了上来，撕破了袖子，蓬乱了发髻，在身上撒了点灰土，又狠狠揉了揉眼睛，让眼睛发红如哭过一般，这才下令往回走。
景横波迫不及待地问：“你说的紫阑池秘密呢？”
“一直锁在父王宫中，我如何得知？”商略嬉皮笑脸地道，“说不得，得麻烦陛下亲自护送本王去取。”
景横波心中犹豫，怕商略在骗自己，那就真的失去了救宫胤的最后机会，但又觉得商略没必要编这个谎，他完全可以闭门将自己留下，如果自己疑神疑鬼，那也会失去救宫胤的机会。
左右为难，最终还是决定咬咬牙，赌一把。
她随着商略经过来时通道，走到尽头就是门，门却推不开，商略又命人用钥匙开门，依旧打不开，龙胤上前一看，微微变色，道：“通往外山的门户已经做过调整，不是原来那门了。”
景横波想起先前曾听这里头护卫交谈，说通道逢七更改，今晚该重新调整。便问龙胤：“你是这里的大护法，你不知道怎么调整的？”
“从里头调整的我知道，如果是从外头调整的，我就没有办法。”龙胤摇摇头。
景横波沉吟了一下，她可以瞬移出去，只要确定外头是实地便行，但现在这几个，尤其是商略可出不去，商略不出去，她怎么救宫胤？
忽听门外有人哑声笑道：“都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不知人外有人关门打狗。”
隔着一道门，声音听得清晰，似乎是个少年的声音，正处于变声期，景横波正想这不是玉无色的声音啊，就看见商略勃然变色，“商曜，你好大胆子！”
外头静了静，随即少年讥讽的声音响起，“什么胆子不胆子？你还真以为你成为商王不成？行罢，你就在这紫阑池底，做你的商王吧！”
“父王母后还在这里！”商略怒道，“商曜，你是要篡位吗？”
外头又静了静，随即少年的声音有点急迫地道：“母后呢？我母后呢？母后，你说句话，说句话！”
商略转头看景横波，努了努嘴，示意她伪装一下商王王后，好骗住他的幼弟。
景横波望天仰头不理。
商略忍住气，只得对商曜道：“母后遭受奸人暗算，现在昏迷不醒，你要想救母后，先放我们出去！”
外头又是一阵安静，似乎有低低商量声响，随即“哗啦”一响，什么铁质的东西撞在了门上。
人影一闪，景横波不见。
下一瞬，她出现在门外，正看见王后幼子商曜，双手抓着一把钥匙，和一个男人在争夺。
那男人背对着她，着一身宽大的黑斗篷，斗篷从头遮到脚，半点身形不显。
商曜看见她忽然出现，不禁一怔，手一松，那男子原本背对景横波，按说他该顺势夺去钥匙，再回头看景横波，谁知道他也手一松，哗啦一声钥匙落地，他竟然头也不回，身影一闪，已经扑入外山通道，转眼不见。
这下别说商曜愣住，连景横波都莫名其妙——这个斗篷人是谁？怎么好好的忽然落荒而逃？难道是因为看见了自己？可他根本没有回身啊。
商曜还愣在那里，景横波反应快，一个箭步上去夺走了钥匙，反手往门里一插，锁开了。
商略大喜走出，狂笑道：“女王神异！”
他大笑着走过发怔的商曜身边，伸手拍他的肩膀，道：“小弟，你看母后——”
商曜下意识转头去看，商略袖底寒光一闪，景横波正好看见，大叫：“小……”
“哧。”一声轻响，截断了她那个“心”字，一线血虹飚射，洒了商略一脸。
商略的狞笑因此半红半百，狰狞如兽。
“陪母后去吧！”他恶狠狠地道，悍然拔刀。
商曜肋下，一抹紫黑色的血泉随刀而出，溅在他的嘴角和胸膛上，他微笑着舔了舔唇，轻声道：“弟弟，咱们商家的血，原来是甜的呢。”
商曜一直怔怔的，此时才似慢慢反应过来，眼珠子动了动，看了看哥哥嘴角的血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肋下。
“别看了。”商略柔声道，“对穿，保你死得没有痛苦，比你娘好多了。”
商曜低头定定地瞧着，忽然格格一笑。
山洞湿冷静寂，回声隐隐，这格格一笑，凄冷幽深，满洞顿时都是格格之声，如群鬼哭吟，听来瘆人。
景横波抱住了双臂，不知那冷，是来自体外，还是从心底泛起。
“我的好哥哥。”商曜轻悄地，做梦一般地道，“你知道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么？”
“什么？”商略停止了抹嘴的动作，狐疑地盯着弟弟，半晌眼珠子一转，笑道，“你这是故弄玄虚，想我救你？”
龙胤忽然冷冷一笑。
景横波顺着他的目光，看见商略的手背，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惨青色。
再看看商曜肋下，破裂的衣衫处，原本有一个纸袋，现在纸袋已经被刀刺破，被血染红，看上去不大明显，在破裂的纸袋和刀口处，可以看见一些凝固的粉末堆积，血流经过了那里，就由深红变成了紫黑色。
景横波心中如电光劈过。
有毒！
商曜不知道为了防备谁，在肋下佩了带毒的纸袋，结果好巧不巧，被心狠手辣的商略一刀刺在肋下，毒粉纸袋破裂，血泉飚出的时候，正好染上了毒。
而商略如此残忍，亲尝弟弟鲜血，将那毒更深地吃进了肚子里。
更诡异的是，他中毒了，自己却完全不知道，还在瞪着发青的眼珠子，洋洋得意。
一饮一啄，莫非天定。若非他如此心狠，也没有自己的中毒。
看着发青的商略，青色僵尸般一摇一晃，看着血染的商曜，一边倒地一边格格笑，潮湿的山洞地面上，一半鲜血一半紫血，被靴子踩得淋漓狼藉。景横波只觉得浑身发冷，心头翻江倒海，一扭头，再次“哇”地吐了出来。
愿生生世世，莫遇帝王家！
“来……来……”商略摇摇晃晃对景横波挥挥手，“带你去……拿秘密……”
景横波叹口气，商略这德行，能支撑到大王寝宫，给她找出紫阑池的秘密吗？
还有，刚才那斗篷人是谁？如果没猜错的话，发生在商氏王族的灭门惨案，必定和他有关，商王商后商略商曜为什么都这么巧地来了宝台山紫阑池？商曜一个小孩子，哪来的那么厉害的毒药？
可这人如果目的是商国王族，他眼见将要胜利，为什么忽然逃跑？
她揣着一肚子的疑问，跟着已经中毒却不自知的商略匆匆回宫，车轮轧过青石板地，一颠一颠，商略在车上十分兴奋，一边擦着颠出来的口水，一边口齿不清地对景横波道：“等本王登基，你我两国，当建立良好邦交……”
景横波嗯嗯点头，心里想着也别等着登基了，你能撑到寝宫就算老天给你面子。
然而老天终究没给面子，商略在看见王宫的前一刻，兴奋地爬出车，然后从车上僵硬地栽下，再也没能爬得起来。
他死前犹自大喊：“尔等快来参拜本王——”
景横波勒住了马，跳下车，看了看他至死凝结着兴奋喜悦的脸，一声叹息。
接下来该怎么办？商国马上就要大乱，商王的寝宫，能那么容易进去吗？
身后，龙胤缓缓下了车，在清晨的风中默默，忽然道：“我有办法帮你进入商王寝宫，拿到紫阑池的秘密，甚至能帮你，解决你体内真气的问题。”
“我还没问你，”景横波转身凝视着他，“你为什么一见我，就帮我？别说什么一见如故什么的，姐智商正常。”
晨曦之下，她第一次看清了龙胤的眉目，那男子年纪不轻，却依旧眉目如画，眼角淡淡几抹纹路，反增几分成熟男子的萧瑟沧桑。是斑驳青竹载清露，是秋日桦林落地金，一种色泽昏黄而又温润的美。
属于阅尽人间的男人的独特魅力。
龙胤也在凝视着她，眼底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半晌，对她缓缓伸出了手。
“因为，我需要你。”

第五十四章 双修
龙胤这句话说得淡漠，似乎没什么情感，景横波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这句淡漠的话，含义其实很慎重。
因此她慎重地问：“你需要我是什么意思？”
龙胤很随意地道：“需要你帮我传宗接代。”
景横波呛着了，在风中咳嗽，嘀咕道：“大神家难道都是神经病？”
“你不是龙家人，但你有般若雪真力，你一定和我龙家人关系匪浅。”龙胤道，“龙家遭受大荒皇室多年迫害，子嗣凋零，现在当务之急，是延续优秀的后代，为此，我已经寻找了很多年。”
景横波指着自己鼻子，“你寻找了很多年，然后一眼看中了我？你看过我的脸没有？你知道我的性情怎样？你明白我喜欢什么？”
她一直以面纱遮面，容貌并不清晰。
“我无需管你是何容貌。”龙胤看都不看一眼，“也不用理会你暴躁或温柔，至于你喜欢什么，更不干我的事。我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女性而已。”
景横波决定在暴打他一顿之前，先问清楚他所谓的合适到底是什么意思，好歹这是龙家人，他的条件说不定也就是宫胤需要的。
“你所谓的合适，指什么？”
“龙家有双修秘诀，可以提升人的功力。尽量驱除血脉中的遗毒。但不是谁都可以和龙家人双修。所以龙家延续那么多代，真正双修成功的夫妻很少，但凡成功的，最后都是龙家一代英杰。”龙胤脸上有微微神往之色，“能够双修的女子，必须有特殊的体质。必须能够承受龙家般若雪极寒真力的冲击，本身还得有对般若雪有护持和抵抗作用的顶级心法。在以前，只有三大宗门的女弟子才合适，可惜昆仑宫已经灭门，剩下一个紫微上人是男人，收了七个徒弟还是男人。九重天门高踞雪山，和我龙家一向不对付，女弟子绝不可能嫁给龙家，所以近几十年，已经没有双修的可能了。”
景横波摸摸鼻子，心想紫微上人最新收的女弟子在这里。又想既然龙家有这么一条，为什么宫胤始终不肯碰自己？还是他过早地被抛弃，根本没人告诉他？
“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可以。”龙胤道，“你有少量的般若雪真力，体内被人以顶级丹药护持过不止一次，只要去掉你那丝阴寒邪气，你能够抵御般若雪的侵袭。而你似乎修炼明月心法，虽然还未大成，但底子很好。你若和我双修，相辅相成，你的明月心法也能水到渠成，大有进益。三大宗门本就同出一源，在一起是天作之合，没有理由放弃。”
“啊呸。”景横波道，“婚姻之事在你们龙家，到底算什么？就为了治疗血脉，提升武功，延续后代？爱情和责任呢？”
“我原谅你们这种平凡女子的想法。你们对婚姻充满憧憬，渴望找到良人。一辈子活在伧俗的人生中。所以你们注定一生庸碌，为一个普通的男子生儿育女，缝补浆洗，早早苍老死去，一生不知人间绝巅滋味。”龙胤的笑意看似平淡实则轻蔑，充满居高临下的冷漠，“所以你一开始，不能理解这种高贵家族的高尚追求。但龙家人不屑撒谎，我可以告诉你，这将是你走上巅峰之路的最好办法，你会因此享受到常人不能拥有的东西，武功、寿命、健康、财富，以及人人景仰的至高无声地位。你在将来，会感激我。”
“你现在放弃这种坏了脑壳的想法，我会感激你。”景横波敲敲自己脑袋，对他呵呵一笑。
她和这些所谓古老宗族，高贵宗门打过交道，除了宗门被灭性情大变的紫微上人那一系外，其余人都是龙胤这种德性——自认高贵，俯视众生，天下莽莽，皆为蝼蚁。放个屁也觉得是对你的恩赐，你得五体投地接着。
更关键的是，这种人多半自负到油盐不进，古老宗族熏陶出的高贵观念已经深入骨髓，和他们辩论毫无用处。你仿佛和一头牛在说话，只看得见对方巨大的鼻孔。
“其实你不是最好的选择，你的出身太低。”龙胤果然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根本不在意她说什么，“但我已经没有选择。龙家另一脉失踪多年，现在只剩了我们千山龙家一脉，这一脉也只剩下了寥寥几人，我是其中年龄合适最优秀的子弟，我必须尽早为家族选择一位可以双修的妻子。”
“我觉得你也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你出身太低。”景横波托着下巴，慢吞吞地道，“看你这满身暴发户，只懂得鼻孔看人的气质，想必也不是龙家嫡系，是分支吧？我可是堂堂正正的女王，富有一地，我为什么要嫁给一个旁支分脉的庶出子弟？”
“你懂什么。”龙胤脸色不大好看，似被刺中痛处，“龙家便是一个分支，也比你高贵万倍！当初大荒开国女皇，不过是我龙家一个登马奴仆！”
“好汉不提当年勇，为人切莫太轻狂。”景横波挥手，“现在你们龙家在开国女皇的土地上，被人追杀得如丧家之犬，连面也不敢露，整个大荒都以为龙家已经灭门。想必就是因为你们龙家，当初将开国女皇当奴仆的事迹，吹嘘得太多了吧？”
“我向你提出双修，是给你面子。”龙胤终于忍无可忍，雪白着脸道，“你便不愿，也由不得你，你不想解决真气里的阴寒邪气？你不想拿到紫阑池的秘密，解救你的同伴？”
景横波笑了笑。其实她在听商略说，紫阑池另有秘密的时候，心便已经放下一半。怕的是紫阑池真的是绝路，但凡只要有出去的可能，她相信宫胤就一定能出得去。
宫胤当时是在和她吵架，但他不是任性暴烈的人，绝不会因为怄气不顾大局，故意要她伤心。也许他是在底下，另有发现，或者一时不方便出去。
“真气有点问题，慢慢治便是；紫阑池的秘密，我自己找。你还真以为少了你，地球不能转？”她呵呵一笑，手指虚虚点点龙胤鼻子，转身就走。
“你的真气是别人转给你的，转给你的那个人，真气才是有大问题，你只有懂得了双修之法，才能帮他，这个，对你也不重要吗！”
景横波停住了脚步。
龙胤眼底神情讥诮——又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傻女人。
半晌景横波慢慢转身，“双修之法才能解决这真气问题？”
“当然有别的办法，龙家人不撒谎。”龙胤傲然道，“但别的办法更难更危险，双修是相比之下最有可能的。”
“双修还有双修的技巧是不是？”景横波道，“我拿东西和你换行不行？随便什么，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只要你。”
“话说在前头，”景横波说得很慢，似在思考，“你应该能猜到，我愿意和你双修，是为了将来和别人双修帮助别人，你能接受绿帽子？”
“龙家双修之体，本就难得。所以但凡遇上，家族中人由不得吝惜。为了家族的延续和造就更多杰出人才，我们允许共享。”龙胤坦然道，“当初龙家嫡系第七代龙定，曾有妻子便是昆仑宫唯一女弟子。为了家族的承续，在家族晓以大义之下，龙定及其妻子欣然同意，和龙定的弟弟龙静也秘密双修，博得了家族上下一致赞誉，并载入家族族谱。”
景横波目瞪口呆地盯着一脸骄傲的龙胤，差点吐出来。
这叫什么事儿？
兄弟共妻？
什么叫允许共享？由不得吝惜？什么叫晓以大义，一致赞誉？
那谁的老婆，怎么可能同意这样的要求？晓以大义？是全家威逼吧？
可以想见那女子心中该有多委屈屈辱，这样无耻乱伦的事儿，还被当做奉献荣誉，敲锣打鼓载入家族史册？
这家人要不要脸了都？
还是豪门贵族，为维持表面荣盛光鲜，向来藏污纳垢？
看那龙胤一脸坦然的样儿，他是真的觉得无所谓。
景横波扶额，觉得世界真玄幻，奇葩遍地走，摩擦摩擦，这魔鬼一样的步伐。
宫胤真的出身于这样的家族吗？幸亏他早早离开家族被抛弃，这要在这样的家族长大……啧啧，看看龙胤这德行。
景横波想起刚才龙胤说的嫡系失踪的事，嫡系失踪，分支急于延续血脉，是有取而代之的意思吗？
“我有个问题，”景横波道，“你是不是很多年前，曾经将你们龙家一个孩子，送到了一个小山村，之后曾在那里断断续续教了他很多年？”
龙胤脸色微微一变，半晌道：“你怎么知道？”
他这是承认了，景横波立即问：“那孩子你知道是谁？和你是什么关系？”
“那是龙家嫡系。龙禹的孙子。”龙胤淡淡道，“龙家嫡系当年失踪，分支听闻消息后曾去寻找，在龙家大宅只找到了这个孩子，当时他被藏在冰雪之下，上头覆盖着尸体，想必是忠仆临死前拼命救下。因为当时情势紧急，朝廷一直容不得龙家子弟出现，秘密缇骑遍布全国，我们自己也在不断迁徙，因此不方便收留，便将他送到沉铁部的某个无名山村，每年我们会派一个人，去指点他般若雪，有时候也帮他解决一些问题，好歹让他平安长大。说起来，嫡系对我们向来不怎么样，我们分支倒向来厚道得很。”
“呵呵是是，厚道得很厚道得很。”景横波一脸呵呵的表情，心想一个家族不敢收留庇护一个婴儿，将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以那种方式扔出去，回头“帮他解决问题”又用那么粗暴的方式，果真厚道得很。
“算起来，他该算是我孙子吧。”龙胤若有所思地道。
景横波“噗”地一口喷了出去，咳嗽不止。
忒天雷滚滚了。
“你要救的，就是他？”龙胤问。
景横波想，这货不知道宫胤身份？好歹当初照顾宫胤十年，没有跟进后续吗？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这个。”她含糊地道，“隐约听说过。”
“后来那孩子也忽然失踪，我们遍寻不着。之后我们自己家族也发生了一些事，为了安全，剩下的族人分散各地，隐姓埋名，各自生存。为了本身功力的精进，我们都选择名山大川，有特殊沼泽远离人群的地方，龙家的武功需要清净无垢的心境，由不得沾染红尘。”
景横波明白了，原来这些人自身难保，潜伏大山，所以后来就不管宫胤了。
“你要救那人便救。”龙胤无所谓地道，“嫡系已经灭门，现在我们才算嫡系。你跟了我，回头叫他来拜见就是。说起来我们对他有恩，他如果懂事，该将你双手奉上才对。”
景横波又呵呵两声，心想双手打烂你的狗头才对。
不过话说回来，宫胤寻找族人多年，也确实受过这人恩惠，这将来遇上，这群人又这么骄矜无耻，只怕还有麻烦。
她双手拢着袖子，笑吟吟地道：“行吧。我想通了，双修就双修。但我有条件。”
“帮你去除真气里的阴寒邪气，帮你获得紫阑池的秘密。都会做到。”龙胤不耐烦地道。
“光这个还不够，我还要一场盛大的婚礼。”
“什么？！”
“你说双修我就和你双修，你当我是什么了？人尽可夫的妓女？我好歹是个女王！”景横波扬起眉，“你们把女人看成机器，把婚姻看成任务。可这对女人不公平。为了我的尊严，为了我的未来，你必须适当安慰我，明媒正娶，给我一场说得过去的婚礼，让双修变成夫妻义务，我这心里才过得去，否则，免谈。”
“那你和我立即回龙家大宅去成亲。”
“不用了，就在这里。现成的商国王宫，不用白不用。我和商悦悦借下地盘便是。”
“你要玩什么花招？”
“你怕我玩什么花招？堂堂龙家子弟，连成亲都不敢吗？”
“你如果指望有人抢婚的话，你就失算了。你我成亲不成，你休想得到双修之法。而且我还有办法，让你的阴寒之气提前爆发。”
“抢婚又怎样？堂堂龙家子弟，自己的东西都护不住，练什么双修。”
龙胤瞥她一眼，冷笑一声，“那便依你。”
景横波“啪”地一弹指，也笑。
“成交！”
……
景横波并没有直接入宫，她以商略的令牌，让人请商悦悦出宫。
当商悦悦看见父母兄弟的尸首，一排横陈在自己面前时，整个人都傻了。
她当场软在了马车里，一摊烂泥也似再也扶不起来，景横波喊她，叫她都没用，直到狠狠捏了她一把，她才悠悠转回魂来，浑身抖如筛糠，小脸煞白如纸。
景横波心中叹口气，觉得商国完了。
这孩子一看就是撑不起来的，不像和婉外柔内刚，关键时刻自可扶持上位，这位扶上去，只怕没三天就死于非命。
她摸着下巴，哀怨地想着商国这事传出去后，自己的王室灾星之名只怕要更出名了。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她已经把前因后果告诉了商悦悦，好心多问了一句。
结果那孩子茫然摇头。
“你做女王好不好？”
那孩子头摇得如拨浪鼓，“王室有法令，不允许公主继位。”
“女摄政王？”
那孩子脸色更惊恐。
“商国还有没有直系王室子弟？”景横波觉得头痛。
“大哥有两个儿子。但是性情顽劣。还有一支，”商悦悦茫然地道，“原先带罪流放，后被赦免回国。现在是空头王爵，也就每年重大节日才见一见。”
景横波忽然想到了那个，不肯顺从王后，在王后面前抹了脖子的商成。
商家的那一支，倒还靠谱。商悦悦如果能处理好这事，可以当个又不必站在风口浪尖，又能掌握实权的长公主。
她问商悦悦的意思，那姑娘却忽然红了脸，说自己还想和人商量商量，景横波还想着这姑娘这么内向怯弱，亲人又死绝了，还能和谁商量？结果没多久，就听见了玉无色的公鸭嗓子。
“啊哈哈哈这事简单。你让你哥哥的两个儿子先去争嘛，那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能争赢吗？一定会闹得乌烟瘴气，到时候你来收拾残局。放心，我会帮你的。我不帮你谁帮你呢？”
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大言不惭地吹着牛，说着说着，就揽上了商悦悦的腰，那姑娘羞涩的垂下头，如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地娇羞，却没有挣脱。
景横波看见玉无色大摇大摆揽着商悦悦过来，就很想把英白立刻提溜过来，让他瞧瞧他的好儿子。骗大神骗不来，现在开始骗人家黄花闺女了。
但是不得不说，玉无色作为翡翠女王从小作为储君培养的唯一儿子，对于政事比商悦悦强多了。他先谄媚地表示波波姨姨辛苦，且入宫休息，一切事有他操办，一定将功折罪。一转身便以主人翁姿态，下令封锁商王死亡消息，尸体秘密存放，以冰棺封存，严控宫中诸宫眷，取走商王玺印，将商略的两个儿子分别召入宫中，私下接见，对他们两人都说准备立他们当王太孙，只是需要考察。
景横波趁着他大搞商国王室的机会，在商国王宫里大肆搜刮，反正马上这座宫廷就要成为她姨侄的了，不拿白不拿。
商悦悦现在掌握宫廷，商王的寝宫，她当然进得去。龙胤精通机关，帮她找到了藏在商王榻下鞋板夹层里的紫阑池详解。她这才知道，紫阑池下还有池，那池就是商国能盛产各类顶级药草的真正宝地，如紫阑藤等名药，都仰赖那一处池土壤和水质生成，只是那里漩涡极多，并且和紫阑池之间有相当大距离的断层，便如下有深渊的巍巍断崖，一般人下不去也看不见。
只有当紫阑池关闭之后，因为巨大山石封断，地形发生变化，紫阑池下的深池水位上涨，会让人发现那一处水眼，但想要下去，还是得绝顶高手才成。
正因为那一处地下池没人下去过，所以封断后的紫阑池，一直被认为是绝路。
景横波猜着，宫胤一定是在紫阑池封闭的当时，看见了池下那座池的泉眼，以他的眼力，肯定能看出那才是真正的宝地，但时间当时已经来不及解释，他抛出紫阑藤，自己趁着紫阑池封闭底下水位上涨那一霎，下了地池。
现在真的是没法出手了，上头已经关闭，下头地下池到底通向哪里谁也不知道，她只能等宫胤自己出来。
景横波越想越懊恼，她觉得宫胤那时应该来得及暗示她一句，这货一声不吭，让她误会他出事，是不是有意报复？
有种你一辈子呆在那池子底下，姐嫁人你也不出来！
龙胤倒像忽然有了诚意，要以灵药为给她的聘礼，亲自开炉造火，拿紫阑池采来的诸般药材练药，景横波正中下怀，她得了药草，却不知道怎么使用，龙胤在商国那么多年，自然是炼药高手。
玉无色一听她要在商国宫廷里和那个叫龙胤的家伙成个亲，一开始有些讶异，随即积极准备，景横波听见他一边下令要辟出一间宫室操办喜事，一边嘎嘎嘎地笑，得意洋洋地道：“成得好！气死那三个不要脸的！”
景横波默默望天——到底谁不要脸？
紫阑池已经关闭，又出了这么大的事。玉无色那个狼崽子表示，干脆把整个宝台山关闭，让那些护卫都死在里面，以免消息泄露。商悦悦这次没听他的，选择撤出了所有护卫，并将这些护卫立即远远发配了出去，永远不许回王都。玉无色嗤笑了半天她心慈手软，最终也是同意了。
景横波瞧着，颇为欣慰。心想玉无色和商悦悦其实挺合适，那熊孩子胆大包天，缺乏三观，商悦悦却极善良，虽柔弱却不失原则，有她这么润物无声地感化下去，熊孩子说不定还能回归正路上来。
宝台山护卫一撤，耶律祁裴枢等人也就回来了，不过却被阻在宫外，景横波不让玉无色告诉他们，自己要成亲的消息。
当耶律祁裴枢在宫外猜疑的时候，商国丹宫密室里，炉火正熊熊。
即将做新郎的龙胤，专注地守着巨大鼎炉，时刻观测着炉火的温度。风门里闪烁的明暗火光，映得他眉目不定。
他身侧有个小太监模样打扮的人，在默默往鼎炉中添炭。
“你这丹药练的时候，可否加点别的东西进去，做出些别的效果来？”那小太监忽然开口。
“不行。”龙胤断然道，“炼药何等精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胡乱掺入别的药物，未必能出来你要的效果，反而会毁掉紫阑藤等药的效用。”顿了顿，他又冷冷道，“再说我龙家人，不做此等下作之事。”
那小太监笑了笑，语气并不恭敬，“哦，如此风骨，失敬失敬。不过龙家既然这般高傲，为什么又愿意和我等合作，冒认龙胤之名呢？”
“何须冒认？那名字，迟早是我的。”龙胤薄唇一抿，满满自信。
龙家名字，以“胤”字最为尊贵，因为那是始祖名字中一字，向来只给血脉特殊的龙家嫡系子弟，他们这种旁支，根本没有资格。
他的名字叫龙擎，但他觉得，双修成功之后，他便有资格成为龙胤。
身边的这个小太监，是他的合作者。早在前几日，这个小太监，披一件斗篷，出现在紫阑池，和他做了一笔交易。
对方表示，会给他提供一个适合双修的女子，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将这个女子身边的男子留下，带这个女子出去。并且对外宣称自己的名字叫龙胤。
所以紫阑池原本没有那么快关闭，是他在看见那个女子之后，当即关闭了紫阑池，将她身边那男子留在了紫阑池中。
留下之后的后果，他不管。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位可能也是龙家子弟。龙家子弟都知道这个“胤”字的特殊含义，所以，知道紫阑池有一个龙胤之后，一定会来。
至于那斗篷人，为什么要引一个龙家子弟来紫阑池，为什么要他帮忙留下这个龙家子弟，以及他们想留下那人，到底是为了杀死他还是为了那池下的池，他不想管，也不关心。
便是龙家子弟又如何？肯定不是龙家分支，那就是龙家嫡系的那个残存的子弟。嫡系和分支本身就关系淡漠，分支如今好容易有了重新出头，取代嫡系的机会，为什么要放弃？
龙家迟早是要复兴的，复兴的龙家家主，该属于千山龙氏，复兴后的第一代家主，该属于他龙擎。哦，未来会叫龙胤。
成亲的事情准备了三天，商国王子们的争斗也进行了三天，三天内，商略的两个儿子，先后各自暗杀对方十次以上，组织起一定规模的战斗三次以上，在短短三天之内，成功地折腾出了一死一残废的结果。
景横波对此喟叹——血脉遗传的力量是强大的。商国王族是她见识过的最能搞事擅长杀戮的王族，一个家族的人都好斗残忍嗜血，杀来杀去，最后的结果就是杀干净了自己。
现在商国王族直系血脉男丁已绝，剩下的选择只有旁系。玉无色果然和她一样，经过观察，觉得推出一个傀儡比商悦悦直接上位要好。在听说了紫阑池发生的事件之后，他也选择了那个在王后面前自杀的商成的幼子，过继给商略作为继子，成为继承人。
当然，在将那顶沉重的王冠，戴到那莫名其妙的一家子头顶之前，玉无色和商悦悦，和对方做了一番长谈，秘密达成了很多协议。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最为富饶重要的相当一部分商国土地城池，被赐给了商悦悦作为公主采邑。
这当然是玉无色的如意算盘，他才不愿意娶个女王，自己做个抬不起头的王夫，商悦悦的性格，也不适合掌握权柄，还不如坐拥土地城池，十里红妆外嫁。嫁给他那就更好了，便宜他版图得了扩张，有了财大气粗的媳妇从此不怕老妈，又免了入赘粗腰大屁股的王菊花。
当然，将来商悦悦若外嫁，商国便很可能面临彻底分裂，但对于商成那一系来说，王位本来就是意外之喜。他们本是带罪破落贵族，只求平安度日，何曾想一朝风云突变，忽然就坐上了商王宝座，直到那孩子登上王位那一刻，他们依旧浑浑噩噩，如在梦中。
冥冥之中命运奇巧，只怕当初在王后面前自刎的商成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信守家风和承诺，却因此被人看中，成全了家族的再度繁荣。
这三天内，炼药的鼎炉的火焰也在燃烧，三天三夜之后，鼎炉的各个出口，滚出滴溜圆的各式灵丹。
龙胤一颗颗将丹药装起，托在掌心飘然出门，对眼巴巴守在门口的景横波道：“幸不辱命。”
景横波喜笑颜开——这丹药得来可谓千辛万苦，总算自己容貌恢复有望。
“这是提颜丹。”龙胤一颗颗把丹药拨弄给她看，“可以提拉你的肌肤，让你受损的肌肤恢复正常，纹路消失，甚至更为细腻。”
“这颗青色的，是明眸丹，服之目力大涨，且眸光如水，神采动人。”
“这颗红色的，是洗颜丹，淘洗肌肤之用，属于紫阑藤和雪灵草的综合功用。可以淘洗肌肤，令肌肤上一切暗沉、伤痕、斑点都完全消失，实现真正的肤白如雪。且永不改变。”
“这颗紫色的，是九转丹。转一切体内逆行真气，抚平血脉丹田之内的燥息。是天下所有内息紊乱者的圣宝。”
“这颗白色的，是固元丹。治疗一切经脉损伤，内气阻淤，走火入魔，经脉断续之疾。得此丹者一生不会走火。”
景横波听得目光灼灼，热切地伸手要拿，龙胤手一缩，将盒子收了回去，只抛了一颗洗颜丹给她。
“只要你顺利与我双修，这些东西，都是你的。”他唇角浅浅一勾，“否则，我宁可毁去，这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份齐全灵药，再无第二人可帮你练齐这丹。”
“何必如此不信任呢。”景横波拈着那丹，笑吟吟瞟他。
“你可以先试试这颗丹药的效果。”龙胤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今夜便是你我洞房花烛，此药使用正当时。只要你乖乖配合，到时候我会让你看见，你自己都无法相信的，无比美妙的效果。”

第五十五章 洗颜
时间走回到三日之前，紫阑池突然关闭那一刻。
宫胤低着头，因为景横波那句话而默默，并没有看见上面景横波和龙胤的会面。
他在看那个寄生紫阑藤的透明人体，那东西在他的眼里，就是一个类似人形，但形貌丑怪，一看就知道不算人类的怪物。
不明白对这样的怪物下手，景横波为何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宫胤伸手将那东西拽起。
已经被剥除紫阑藤的透明人体，现在支离破碎，软趴趴似一坨软胶，但宫胤并没能将那东西完全拎起，因为在那东西身下，还有什么东西牵扯着。
那是一根长长的茎状物，一直通联到底下。
宫胤一翻动那东西，就禁不住“咦”了一声，他发现在不同的光线和角度下，看那透明人体，形貌似有不同。
紫阑藤本身有一定的致幻成分，这寄生了紫阑藤的躯体，因此给人造成错觉也是有可能的。
明白了原因，才能解开景横波的心结，他微微放心，正要起身，忽然头顶震动，抬头一看，崖壁两侧，双龙巨石正在缓缓合拢。
熟悉机关的人都知道，这种封断巨石，是藏宝之地的最后一关，人力根本开不了。
他正要飞身而起，忽听脚下咕嘟咕嘟一阵响动，低头就看见紫阑池下，不知何时出现断层，断层之下出现一个个翻滚的漩涡，望去如无数幽深之眼，正将天地凝望。
那些漩涡呈现不同的色彩，但都幽光闪烁，显见成分特殊，空气中弥漫着特殊的香气和药气，令人身心舒爽。
与此同时，牵连着那寄生人体的根茎状东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茁壮成长，茎体更加饱满圆润，一股淡红的液体顺茎体向上流动，那些被他扯碎的躯体，竟然在慢慢复原。
宫胤目光一闪，此时他听见上头景横波的呼叫声，抬头看去，双龙巨石已经将要合口。
本想回答景横波，让她放心，眼角忽然瞥到，池下对面黑幽幽的崖壁上，似乎有人影一闪。
这条人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头也不抬将紫阑藤往上一抛，藤蔓刚刚穿越过巨石的缝隙，轰隆一声，巨石合拢，最底层紫阑池封闭。
巨石一合，光线骤暗，那条似真似幻的人影，也便看不见了。
宫胤面无表情，似乎毫无发现般，只专注着看底下的漩涡。因为上头巨石的下沉，地下河水位上涨，但离紫阑池的位置还是很远，而且崖壁直上直下，近乎九十度。
更关键的是，底下漩涡不断，互相牵连，大漩涡里生小漩涡，连块可供落脚的石头都没有，又看不出深度，可谓下崖难，立足更难。
宫胤只低头看了一刻，然后，直接坠落。
十丈高崖，一飞而下。
他衣袂倒扬而起，在风中掠出刚直的一线。
从底下往上看，便见铁青崖壁，幽紫阑池，黑暗空间里，雪白修长身影，似一柄冰剑，裂天猛刺而下。
从头到尾，他竟没有试图缓冲或借力，下冲的速度越来越快，而在崖底，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幽幽盘旋，似一张幽深大口，待要将他吞噬。
在脚底将要踏上漩涡之前的最后一霎。
宫胤一撒手。
指间忽生雪白冰棱，冰棱迅速组合，层层叠叠，成无数繁复茂密花瓣。
一朵冰雪般若莲花。
冰莲花轻薄如纸，落在漩涡上，不被漩涡卷去，他的足尖，随即轻轻点在莲花上，一悠一荡，已经越过了那个漩涡。
下一个漩涡盘旋等待，而第二朵冰莲花已经盘旋飞出。
幽绿漩涡之上，冰雪莲花晶莹闪亮。
他手中冰莲花不断飞出，在漩涡之上渡莲而行，衣袂当风，步步生莲。
是天地间一抹最美的风姿。
行到那片地下河的最中心，是一片翻滚的岩浆状的东西，奔腾咆哮，其色艳红。
有无数的根茎藤蔓在那片红色液体之中飘摇，冰莲花落上便被绞碎，或者被那热气蒸化。
这一段区域足足有数丈宽，但好在没有漩涡，不需冰莲借力，他也可以飞渡。
但他却在这一段红河之前停住。
身后，那些冰莲花都不化，在每个漩涡之中浮沉，黑暗中幽光一闪一闪。
空气中药香更浓，黑暗浓重，粘腻不化，除了那点雪白微光，对面都看不见人影。
那些雪白冰莲似眼白，幽幽地眨着。
黑暗中有风声，似是那咆哮红河卷掠波浪引起的风。
宫胤在红河边梭巡，袖子微微垂下，似乎在寻找一处可以渡越的地方，又似乎在思索什么。
又似乎在聆听什么。
红河的翻滚咆哮，渐渐静了下来，化为一泊平静的河水，看上去似是可以经过了。
宫胤纵身而起。
黑暗中，隐约似有轻微响动，那些一路动荡闪烁的雪白冰莲，摇荡得似乎更剧烈了些。
宫胤身形已经飞到红河上方。
忽然平静的河水“哗啦”一声，一道红中带黑的火光，直飙而上，还未靠近，四面山壁上潮湿的青苔，忽然全部化成灰白的碎屑，纷纷洒落。
一霎间被烘干。
冰雪真气最怕极热环境，宫胤半空中身形一顿。
粘腻沉滞的黑暗中，似有细微声响，有灼灼的光芒，在幽幽地亮。
那红黑火光一闪即逝，但随即，又有一道火光蹿起，比刚才的更亮更烈，似火神之舌，舔向宫胤靴底。
宫胤身子似乎一斜。
黑暗中有人呼吸一紧。一股幽幽的风潜近，就在宫胤背后。
宫胤袖底，手指忽然无声无息地一弹。
“嚓。”一声，他身后，最近一朵漂浮在漩涡中的冰雪莲花，忽然涨大了一倍，尖锐的冰棱花瓣怒放舒展，似无数短剑乍现寒光。
隐约一声闷哼，是人受伤后忍耐的声音，药香和火气之中，多了一股淡淡的血气。
一股劲风扑向宫胤背后。
宫胤身子已经闪电般倒退，退回了漩涡之中的冰雪莲花之上，手一招，那些漩涡中浮沉的冰莲花飞起，在半空中打碎，重新幻化凝结，化为一座薄薄的冰墙，正挡在那片红河之前。
于是一道朦胧的身影，便映在了冰墙之上，修长，鬼魅般柔软，着一件黑色的斗篷。
那人也惊觉了上当，单拳挥出，“嚓”一声，冰墙碎裂，他的身影消失不见。
红河流淌，漩涡旋转，黑暗还是那么浓腻，宫胤静静立在漩涡之中，对面看不见人影。
他眉宇间有厌倦之色，“出来吧。”
黑暗中有人低低一笑，唏嘘道：“还是瞒不过你啊……”
他的声音微微沙哑，音调忽远忽近，让人难以辨明藏身何处。
宫胤却根本不看前方，只盯着那红河，唇角微微讥诮，“你一直藏身在紫阑池中，故意让我看见这底下水眼，我以冰莲渡过漩涡，你也踩着我的冰莲一路相跟。埋伏在这红河之前，是想要借我的力，拿到红河底的东西呢，还是想要给我一把力，推我葬身红河？”
那人嘎嘎地笑了，哑声道：“我只是想瞧瞧，冰雪真气，如何渡过这极热之地而已。当然，如果你能冰封这条红河，我岂不省事？”
“我想过红河，只能全力以冰雪真气冰封红河。”宫胤面无表情地道，“但这般对抗，必将耗尽我全部真力，到时候你是坐享其成，夺取这商国真正至宝之地也好，还是趁我力竭，杀了我也好，总归都是你赢。”
“这不被你看破了吗？还以冰莲刺破了我的脚底。”斗篷人笑声桀桀，似乎并不紧张。
“我更想知道的是，你是谁？”宫胤抬起目光，盯住那一团模糊的黑影，那影子一直横亘在他和景横波的道路上，幽魂一样飘忽不定，今日才算当面撞上。
那人没有说话，似乎在笑，笑这是一个无聊的问题。
“让我来猜猜你。”宫胤根本不期待他回答，淡淡地道，“这紫阑池下地底红河，虽然冰雪真气的人过不去，但如果真能过去，拿出这红河之下的地心热石，可以抵御修炼冰雪真气导致的寒气郁结，所以，你和我，武功出自同源。”
那人无声笑了笑，对他能推断出这个，似乎在意料之中。
“你不是一个人，有相当多的帮手，很可能他们的打扮都和你一样，以便混淆视听。”
斗篷人眸底似有诧异之色，不承认也不否认。
“你的目的并不一定是要杀了我或者谁，你更多的，是在历练自己。你不愿意替你的敌人拔除敌人，你在等待时机。”
斗篷人目光一闪。
“你对宗门、江湖和朝中都非常熟悉，所以，你的身份，应该是三者兼具。”
斗篷人眼眸微微一眯，斜起一边唇角，笑了。
看似平静，实则震惊。
“最后。”宫胤淡淡道，“你一直……”
斗篷人竖起耳朵，凝神倾听，很想知道宫胤嘴里会说出什么来。
宫胤忽然道：“……也该死了！”
话音刚落，忽然一大蓬火红的液体，当头向斗篷人扑下。
斗篷人原本站在红河之边的一个漩涡上，脚踩着自己弄出来的冰，他不敢再脚踏宫胤的冰莲花，以免再在脚心穿个洞。
宫胤已经离开红河，和他对面而立，相距三丈，斗篷人全部注意力都在对面的宫胤身上，而且他知道红河里淤泥真火，任何冰系真气无法掌控，因此并没有想到，袭击会从身后来。
百忙之中他只来得及飞快一扭身。
“嘭”一声巨响，那东西擦他的腰而过，狠狠砸上了他身下的漩涡，水波一阵动荡，冰块起伏，他身子不稳，向后仰栽。
栽倒的那一刻，他才看见，那背后砸下来的东西，赫然竟是培养紫阑藤的那个透明的人体。
那透明人体在失去紫阑藤后，只剩下了透明的皮囊，抓起来小小一团。被宫胤在池子关闭时，趁黑悄然拿在了手中，他在红河边梭巡，实际上是将袖子里藏着的皮囊，悄悄放入了红河之中，灌满了红河真火淤泥。
宫胤自己的冰雪真气，无法对真火淤泥产生任何作用，但皮囊本身就是由底下真火淤泥培养，自然是最好的灌装物。
然后他使计逼斗篷人现身，一招之下两人掉换位置，将斗篷人逼到河边，自己则回到漩涡中心，他回到自己冰莲花的时候，手里还牵着那皮囊身下牵绊的那根茎。
以言语令斗篷人心神浮动，然后，大力一抡，灌满真火药泥的皮囊，如巨石猛砸！
漩涡惊浪，真火逼人，斗篷人身子向下一仰，斗篷掉落红河之中，瞬间化为烟气消失。显露他身形柔韧修长。
眼看他要坠入红河，这红河是冰雪真气的克星，一旦坠落，立即和那斗篷一般命运。
“哧”一声，他垂落的发被燎去一截，一线火光顺着发丝往上一蹿，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伤痕。
斗篷人急而不乱，单手一抄，竟然在不能视物的黑暗中，抄住了宫胤操纵皮囊的那根长长的茎。
宫胤微微冷笑，他早料到对方会有这一手，一抬手，一柄冰剑飞射，就要割断那茎。
那人却忽然道：“你若现在杀了我！景横波就永远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冰剑停住。
宫胤目中寒芒一闪。
“嗯？”他连鼻音，都显森然。
斗篷人吁一口气，借助长茎之力，从容爬起，拍拍袍子，在冰块上自如地盘膝坐下，笑吟吟看着宫胤。
他已经恢复了镇定，深邃眼神里，三分自得，三分讥诮。
宫胤的软肋，永远只有一个景横波。有些人妄图挟制他这个那个，真是白费功夫。
“要想渡过这红河，先得灭了红河的真火。要想灭了真火，需要拿出河心里的火精石。拿出火精石之后，还要有三天，这真火的伤害才会降到咱们可以不惧，顺利通过的程度。宫胤啊宫胤，你说，你是等三天之后再出来，眼睁睁看着景横波成为他人妻呢，还是冒一场险和我合作，早日脱困，护住你的景横波的贞洁？”
宫胤慢慢将那皮囊拖了回来，幽黑的眸光笼罩着对面，面色呆板，明显戴了面具的男子。
“如何合作？”
斗篷人一笑。
“把你的般若雪，和你的帝歌，给我。”
……
浅约鸦黄，轻匀螺黛，故教取次梳妆。
景横波坐在镜前，正为自己的“大婚”，进行最后的梳妆。
不过梳妆台前并无喜娘，也无华丽的凤冠霞帔和首饰盒，只有一个盒子，放着一颗红色药丸。
景横波偷来的药草不少，龙胤将那些丹药各自练出了几颗，却小气地只给了她一颗洗颜丹。
就着热水，将丹药服下。一股灼热的气息从小腹处涌起，瞬间流窜至全身。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镜子，镜子里的女子，五官艳丽，皮肤状况却极差。朦胧的铜镜，也能看出肌肤上忽然出现的各种色素和暗黄。
很难想象，一颗药能有多大效果？
然后她忽然觉得镜子亮了亮。
再仔细看，亮的好像不是镜子，是自己的皮肤？
肌肤正以肉眼能感觉到的速度，在变白，像海潮漫过了沙滩，天光淘洗了黑暗，一片晶莹碎琼之色。那片雪白海潮所经之处，色素不见，暗沉不见，黄斑不见，最后连毛孔，都令人感觉到正在慢慢收拢，直至了无痕迹。
如果说一开始是美玉蒙尘，现在就是云开月出，更增华彩，是清泉里的玉，牛奶里的瓷，白缎上的雪，白得晶莹丰洁，令这幽暗宫殿，都似在灿然生光。
景横波怔怔地抬起手，看见手背上原本就有的一点红痣，慢慢消失。
消失的还有身体上原本就有的各种印迹，雪妆玉娃，天然琢成。
比景横波原先的肌肤，还要好上一倍。
景横波忽然希望此刻，宫胤就在身边，亲眼看见她这样的变化。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有点希冀地抬起眼，随即便垂下眼睫。
来的是龙胤，“新郎官”并没有穿喜气洋洋的红袍，也没有帽插金花，他还是那一身白衣，随随便便走了进来。
看见这样肌肤胜雪毫无瑕疵的景横波，他的眼睛里也不禁露出惊叹之色。像看见一朵被水洗亮的花，正从春风楼头绽放。
“我的花轿呢？”景横波托着下巴，懒懒地瞧着他，“喜娘呢？观礼的客人呢？接亲的人呢？”
“没有。”龙胤答得很简单。
“什么意思？”景横波竖起眉毛。
“花轿停在二门外，喜娘挂在树上，大概已经冷了，接亲的人可能在哪条河里，当然我不会让你去找。观礼的客人当然有，我和他们说了，千万不要走开，新娘马上要来拜堂敬酒。”龙胤唇角一抹淡而冷的笑意，手一招。
“咔嚓。”一声，梳妆台的座位上，忽然伸出两根铁条，将景横波双腿紧紧困住。
“唰。”一响，景横波膝上，装药丸的盒子，忽然弹出一道小小的网，缠上她的手腕，那东西似活物般，一触及肌肤，便死死缠紧。
龙胤双手扶着妆台，平静地一笑，向她俯下身来。
“不过我改变了主意，决定就让他们等着。”他在她耳边轻轻道，“我们先双修，再敬酒。”

第五十六章 美人计
龙胤的身子慢慢俯下，那张微带沧桑，因此更显男子魅力的脸，面容平静，眸子却在微微闪烁，显露了他此刻心中并不平稳，他的肩膀是绷紧的，一个蓄势待发的姿势。
然而他所警惕的事情没有发生，景横波身躯并不紧张，反而向后松了松肩膀，皱着眉道：“你要双修便双修，把我捆住做什么？身为一个男人，用这样的方式和女人双修，你的内心该有多怯弱？你真是龙家人吗？”
龙胤眉毛一挑，眼底怒意一闪，随即冷笑道：“你答应得太轻易，我要如何信你？再说有人提醒过我，你其实很狡猾。”
景横波并没有问那个“有人”是谁，耸耸肩道：“我答应双修又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另有所爱，是为了他，当然心甘情愿。”
她微微仰起的脸，玉丹也似光润洁白，衬上天生三分慵懒魅惑神情，微暗的光线下，让人想起“风情”“成熟”“尤物”“人间真味”种种最为彰显女性魅力的字眼。龙胤那样野心勃勃的人，眼眸也不禁光芒渐渐幽深，因这样的话，闪过一丝不能自控的嫉恨。
嫉恨有男子，被她这般挂在心上。
妆台后金瓜形状的宫灯在梁上悠悠地荡着，棉纹纸上绘着紫葡萄，葡萄特别大特别圆，幽紫发亮，亮到有点奇怪，以至于后头的蜡烛都显得光暗，而目光盯上了那灯，便忍不住定住，不愿意离开。
龙胤心思有点燥有点散乱，目光随意地在那灯上停了停，看了一会，转回头，忍不住要刺她一句，“身为女子，你就这么漠视贞操吗？”
“奇了怪了。”景横波扬起眉，“一边逼我双修，一边责我放浪，你特么的以为你是谁，上帝吗？”
她忽然又笑了，懒洋洋眯起眼，“在我们那里，其实这样的事也不算什么。尤其像你这样，虽然老了点，还有三分颜的大叔级熟男，还是有点市场的。姐和你双修一场，就当去俱乐部买了个鸭，还不要钱，挺好。哦，你大概不懂什么叫鸭，”她耸耸肩，“就是男妓。或者叫小倌？懂了吗？”
“放肆！”龙胤猛地按住她的肩，“谁允许你这么和我说话！”
怒火冲头，他呼吸粗重，手指下意识往下重重一推，本想给她点惩罚，却不曾想景横波肌肤刚刚经过淘洗，光滑如玉石，手指落下自动下滑，嗤地一声景横波领口开了半边。
所谓暗室生明月，苍穹起清光，极致的亮和灿烂，摄住人的目光，龙胤眼珠向下一定，便再也拔不开。
他出身龙应世家，族人修炼崇尚清心寡欲，不动岿然。女色虽然不忌，但也多半只为传宗接代，于他们眼中，不过躯壳皮囊耳，然而此刻眼前这般曲线肌肤，忽然让他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女色之美，以及什么是因为美而产生的惊心动魄。
粗重的呼吸转为急促，他的手指忍不住收紧再收紧，扼住了景横波的呼吸，景横波忍不住呛咳，他急忙松开，竟有些茫然慌乱，如初尝情爱滋味的少年。
“修就修，有必要这样吗？”景横波咳嗽，埋怨，“绑住手，怎么解决，你一定要这么煞风景？”
她虽然是在埋怨，语气却并无太多嗔怪，在他耳边轻轻说话倒似吹气，微带香气的热气，拂在耳根处，簌簌的痒，似柳枝轻飏，又或者小手微搔，看似正中痒处，却又浑不着力。
他又觉得是新鲜感受，以往也不是没有过女人，可是家族找来的女人，多半只为了繁衍后代，家族中人性情又淡，于美色什么统统不在意，所以找来的，要么姿色一般，要么不解风情，要么性情古怪，从未见过这样美丽又风情的女子，从未想过原来美丽和风情融合在一起，便是那春水柔波，薰风三月，让人从身到心到眼神，都似邂逅一场酒雨，忍不住深醉。
宫灯悠悠地晃着，幽紫葡萄一闪一闪。
他盯着，有些浑浑噩噩，目光想拔，却拔不开，下意识道：“因为你功力不足且不纯，双修可能引起你的内息走岔甚至死亡，为免你痛苦之下不能配合，反伤了我，所以先得固定住你……”
“怎么会这样呢……双修不是很美妙的事儿吗？又不是传功疗伤，怎么会伤了我？难道需要使用内力？那叫什么双修呢……你对我温柔些不行吗……”景横波一口一口在他耳垂边吹着气，舌尖于他耳廓似触非触，搔得龙胤忍不住过电般微微颤抖。
“不是……不是……”龙胤的喘息声越发剧烈，他不是童男子，却也没经历过女子的大胆挑逗，这样全新的感觉，于他这种过惯清心寡欲生活的人来说，便如地震山崩，裂出一片新鲜天地，他感受了体内奔腾的变化，般若雪也似卷起千堆，待要惊涛拍岸。
他有些迫不及待地俯下身去，景横波吃吃笑着往后让着，左扭又扭不让他靠近，在他耳边不住声地悄悄道：“怎么个不是嘛，怎么个嘛，说来听听嘛……”
空气中弥漫一股淡淡的气息，混杂在香炉里的沉香之中。闻来有些微的怪异，这气味对于五识灵敏的高手来说，很容易辨别出来，但现在的龙胤，嗅见的只是景横波身上玫瑰牡丹般的馥郁之香，哪里还闻得见别的气味。
“是这样……和你想象的一般双修不同……”龙胤心中燥火难耐，却又觉得手足酸软，竟有些使不上力气，如果自己是一团火，眼前就是一堆清凉的雪，他只想扑过去，却又似乎被雪冻得手脚酸麻，心中急躁难耐，他只好气喘吁吁地附到景横波耳边，低声道：“是这样的……”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景横波的小动作也停止了，龙胤靠得极近，她却没有推开，被这人口中所说的话震住，渐渐睁大了眼睛——我勒个去，竟然是这样双修的！
这这这这这……
“就是这样……”龙胤喘着粗气，一口咬住了她的脖颈，齿关刚要用力——
景横波忽然大笑：“特么的原来是这样，老娘终于知道了！”
笑声里她双脚猛地向后一踢，“嘎吱”一声，那伸出铁条捆住她腿的木质圆凳，忽然破裂了一大块，凳子一裂，铁条也就失去作用，景横波的腿迅速从凳子中抽出，先是猛力一抬，膝盖“砰”一声，正正撞在龙胤的要害处。
龙胤哪里想得到她手足被捆居然也能挣脱，俯下身的姿态正好将要害送在她面前，挨了这一下忍不住“嗷”地一声，从喉间发出一声如垂死一般的呜咽，整个人立即便如大虾一般蜷缩成一团，景横波看见他连脸都瞬间扭曲了。
“啊哈，原来不管怎样的高手，海绵体都一样脆弱啊。”景横波兴高采烈啪地打一个响指，闪到龙胤身后，一伸手将他的剑卸下，顶在了他的后心。
“解开我手上的东西。”她用剑逼着，把手递到龙胤面前。她手上的网已经陷入肉中，一看就知道不是刀剑可以割开的。
龙胤咬牙冷哼，欲待不理，景横波剑尖向下一扎，龙胤骇然睁大眼睛，没想到这女人说戳就戳如此手狠，急忙伸手，指尖一点银白，在几个关键节点处连抽几下，解开了网。
做完这些，他额上汗滚滚而下，可见刚才那一踹，相当地凶猛。
“算你识相。”景横波顺手把那网收进了怀中。
上头宫灯悠悠一颤，一道影子翻了下来，霏霏轻盈地落在景横波肩上，幽紫的大眼睛慢慢地眨。
景横波亲昵地拍拍它肩膀，赞一声，“给力！”
凳子能给龙胤加机关，当然也能给她做手脚，她在妆台前不走，何尝不是为了将计就计。
弹出铁条的凳子早已经被她割了裂缝，双脚向内一踹就会散开。
霏霏藏在上头的宫灯里，宫灯上葡萄画后面，就是它葡萄一样的眼睛，透过一层薄纸，以魅惑之术盯着龙胤，虽然不能像驱使其他动物一样随意驱使，但令他稍稍迷惑还是没问题的。
等到龙胤开始出现恍惚状态，霏霏再在下头香炉里洒点尿，它的尿曾经迷惑过一座大殿的臣子，自然也会对龙胤起作用，而当时的龙胤，美人计下意乱情迷，大失水准。
景横波笑呵呵地用剑逼着龙胤，让霏霏帮忙，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铁链子捆住他的手脚，这才猛地一脚蹬在他屁股上，踹得他一个大马趴。
“敢威胁老娘，赏你一马趴！”
“啪。”一声，龙胤雪白的衣衫上，一个乌漆抹黑的大脚印子。
“住手——”龙胤嘶声叫，“你敢——”
“我不敢……”景横波曼声拉长，长剑一抖，只留剑鞘，手臂一抡，猛地抽在他背上，“敢逼我双修，赏你一丈红！”
“啪。”又一声，龙胤背上衣衫破裂，肿起一道高高的红痕。
“不许打我！”龙胤声音悲愤，“士可杀不可辱——”
“女可敬不可奸！”景横波“呸。”一声，“就许你抢，不许我护？什么逻辑！”剑鞘横过来，又是狠狠一拍，这回拍在了龙胤的脸上。
“噗。”一声，龙胤的脸被狠狠拍撞上墙，几颗牙齿飞溅，半张脸立即歪了。
“敢名叫龙胤！赏你牙齿飞！”景横波啪啪啪地拍他的脸，“听见你叫龙胤就生气！看见你这表情就生气！你特么的什么玩意儿，也配姓龙？也配叫胤这个字？你妈妈没有告诉你，名字起得太好，命会配不上吗！”
她剑鞘打地鼠一样一下下拍龙胤的头，“配？配？配？呸！呸！呸！”
“你……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可能是你的朋友的救命恩人，我可能是他的长辈！”被打得头昏脑涨无处招架的龙胤，居然想到了这个，口齿不清地大叫，“……你不怕他回来生气！你竟然敢这样对他的恩人和长辈！你不怕害他从此得罪龙家，永远无法认祖归宗！”
“哦呵呵呵我好怕。”景横波有趣地瞅着他，格格一笑，“哎呀我怕得要死，这事儿闹大了，以后该怎么办呢？干脆，我杀人灭口好了！”笑眯眯对霏霏勾勾手指，“剑！”
小怪兽谄媚地捧着剑，翻着跟斗过来，剑光在龙胤眼底一闪一闪，他惊得大叫，“别！别！这事算了！我不会说！”
“特么的你说算了姐还不依！”景横波抓着剑，在他脸上磨啊磨，“既然你说起这层我正好问问你，你还知道我有朋友是你龙家人啊？你还知道我在乎的那个人是你的晚辈啊？那你听没听过朋友妻不可戏这句话？朋友妻都不可戏，孙媳妇你有脸要双修？你龙家就是这样的豪门贵族啊？脏得连妓院都不如！哦对了，你那支其实也不能算是正宗的龙家人，分支而已，请问啊，一个分支，如何能阻止嫡系认祖归宗呢？”
龙胤在她脚下不断地喘气，不敢再说话，生怕她手一颤，那剑就毁了自己的脸，顺便还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再说，”景横波拿剑在他脸上拉来拉去，宛如拉小提琴，脚踩着他屁股，仰头看着殿顶，若有所思地道，“我忽然想，如果他真的知道你这个所谓的恩人要求我双修，甚至真的双修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她也不管龙胤说什么，三两下将他捆紧，堵住嘴，往床底下一塞，又把带着铁条的凳子踢到显眼处，把妆台打乱，便如有人曾经伏在上面挣扎一般，然后脱掉外衣，只余下内衣，撕裂领口，扯乱发髻，在铜镜中端详端详，满意地自言自语道：“果然像个被那啥的……”
她走到床边，看着素色的床单，眼珠一转，心想试验就试验到底，看看宫胤这个古代大冷男，对于女子的尊重和呵护，到底能到什么地步？
“喂，霏霏，借点血？”她笑呵呵地和霏霏商量，不舍得弄痛自己。
小怪兽二话不说钻进床底，过了一会儿沾了一爪血出来，在床单上抹了抹。
景横波大赞：“高智商！”
现在，屋内凌乱，她很狼狈，床单有血，一切都符合某些事件应有的场景，只缺一个饱受创伤哀哀哭泣的女主角，和一个匆忙赶回怒火冲天的男主角。
景横波爬上床，一边吭哧吭哧地酝酿情绪，一边咕哝道：“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回来，不过我的直觉告诉你，你肯定能及时赶回，像东堂的那谁一样，抢个婚啊什么的……可赶紧地。”
她在床上翻来翻去，研究了好几种“被侮辱被欺负”后的痛苦表情，揣摩了该说的话该有的动作，和霏霏推演了几遍，自我感觉演技炉火纯青，足可问鼎奥斯卡。
她在床上滚几滚，托腮望着窗外，渐渐地却觉得有些困倦，眼睫垂下，睡了过去。
……
玉无色给景横波安排了一座偏宫，作为“成亲”之用。其实客人也没有多少，就是商王王宫的几个人，以及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的耶律祁和裴枢。
而在最初，龙胤接待过耶律祁和裴枢，并没有和他们说明他和景横波之间的交易，只说自己是龙应世家的人，和景横波有些渊源，受景横波邀请，前来帮她炼丹，恢复容貌。
这个说辞倒也被耶律祁和裴枢接受，而玉无色才不肯和这两人说明真相，他们所在的前殿，并不披红挂彩，装饰普通，所有人一字不提所谓“成亲”之事，玉无色陪着耶律祁和裴枢喝茶说闲话，眼珠子不停骨碌碌乱转。
这种不正常状态，自然引起了耶律祁和裴枢注意，耶律祁放下茶盏，看了裴枢一眼，裴枢状似无意起身，踱到窗边。
他眼神忽然一凝，看见月洞门里一蓬花树后，似乎有一团红影，而在那花树的上端，似乎挂着一个人。
裴枢眉毛一扬，心觉有异，正要出门看个清楚，忽听殿门之外，似有剑声奔来。
……

第五十七章
那声音来势极快，像天尽头忽然炸起一蓬烟花，原本只针尖大，转眼炸出一条笔直的天道，狂飙而来。
玉无色扔了杯子跳起来，尖声道：“戒备！戒备！”
耶律祁抢到门边，仰头对天边看，日光正盛，金芒万丈里，似有人影直射而来，身形似有些熟悉。
他微微怔了怔。
人人惊动，只有裴枢毫不理会，他紧紧盯着那花树上端的人，那人影一直一动不动，瞧来诡异。
那里是通向后殿的月洞门，后殿就是景横波住的地方，裴枢向来最关切景横波，想了想，从侧门走了出去。
其余人都在关注前方那声势惊人的天外来客，也没人注意到裴枢已经离开。
裴枢行到那花树前，跃上树伸手一拉，一具尸体啪嗒坠下，裴枢盯着那尸首，对那身红衣装扮皱起了眉。
尸首是个婆子，半脸皱纹一脸粉，身上红底金花的衣裙看着眼熟，鬓边还插两朵俗艳的大红花，俨然民间媒婆装扮。
景横波和玉无色说要“成亲”，完全是随口之言，玉无色却心怀对宫胤等人的暗恨，有心煽风点火，干脆巴巴地找来媒婆司仪迎亲的人，要着着实实在宫中给景横波“成个亲”，偏偏龙胤对“成亲”根本没兴趣，嫌这些人人多碍事，干脆杀了。
裴枢越来越觉得不对——宫中怎么会有媒婆？媒婆怎么会死在这里？
他猛地一撩袍子，直奔后殿。
殿门开着，还没靠近，裴枢就嗅见了一股奇异的气味，似是沉香的香气了，夹杂了别的古怪气息。
他心有些微跳，历来江湖生涯，不寻常的声音和气味，都代表着不妥的变化。
他放轻步子，提高戒备，悄然进入殿中，往殿口一站，环视一圈，顿时怔住。
眼前一片狼藉，凳子翻倒，凳子上有铁条，妆台混乱，瓶瓶罐罐倒了一地，一看就知道曾经经过一场不算大的搏斗，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血腥气息。
他的心忽然颤抖起来，目光落到床上，女子静静地伏着，玲珑曲线，一看就知道是景横波，她衣衫不整，睡姿似很疲倦，在她身下素色床褥上，似可见斑斑血痕。
那血痕一入裴枢的眼，就好似一个鞭炮在裴枢眼底炸开，他立在门槛上，浑身颤抖，连手中剑都似握不稳，撞在门边发出细微的叮当之声。
随即他猛然冲前，奔到窗边，双臂一揽，将景横波紧紧地抱在怀里。
景横波睡得正香，正梦见宫胤赶来，满目惊诧，她扑上去哭诉，忽然被惊醒，未及抬头，已经感觉到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她抱紧，那双臂如此用力，竟如铁条一般箍得她动弹不得。她心中一颤，心想宫胤果然来了，这么用力的拥抱，他是已经误会了什么了吗？
她顺势往那怀抱里一埋头，呜咽道：“呜呜呜你现在才来，呜呜呜什么都晚了！呜呜呜你怎么现在才来！”
本来想好的捶他的胸哭诉的经典动作，因为被抱得太紧，什么都做不了，连脸都抬不起，只能假哭，在他衣上擦着鼻涕，忽然又觉得他衣裳颜色似乎不大对劲，只是殿内光线暗，又背光，一时不大能分辨清楚。
他没有说话，似乎在微微颤抖，双臂却将她抱得更紧了，似要将她勒入血肉里般用力，他的手掌有些笨拙地在她背上拍着，这种满满安慰的姿势，让她心中略感欣慰，却依旧要加上最后一层考验，作势推他，“算了……这事都这样了……是我蠢，上了人家的当……现在，我已经不是黄花女子了……我想……我也配不上任何人了……”
一边背着狗血台词，一边忍着想笑的欲望，她肩膀忍不住颤抖，看起来倒更加像伤心痛哭了。
裴枢的肩膀也在微微颤抖，听见她这样说便如火热的刀触在肌肤上，烫体裂肤的剧痛中，却又生出淋漓灼热的快感，一边自责着自己太大意竟然让她受这样的伤害，一边狂喜着啊景横波一直对他不假辞色今天却说了这样的话，难道她之前的疏离都只不过是女子的矜持，直到遭遇这女子至惨之事，才情绪崩溃，忍不住对他敞开心扉？
一时他竟不知该难过还是该欢喜，欢喜似乎对不住景横波，然而却真的心间都似泛出喜悦的泡泡，咕嘟咕嘟泛着白花儿，灿烂得像要炸开一样。
“不！”他忍不住激动地道，“无妨！你便是怎样的，于我都一样珍贵！”
景横波一怔——这声音……
她心知不好，震惊挣扎，裴枢却将她抱得更紧，仰着头，满不在乎地道：“女子贞节固然重要，但这错不在你，男人要做的，就是将那个禽兽找出来碎尸万段，横波，你放心，以后我会待你如一……”
忽然外头“砰”地一响，裴枢顿住，景横波身子一僵。
一霎间两人都感觉到冷。
裴枢挑眉，慢慢转头，就看见殿口处，不知何时立了一条修长人影，而在他身后，是一地冰雪银白，一大堆滚倒的人群，一个跌跌爬爬鼻青脸肿的玉无色，一个满脸诧异皱眉看着殿内的耶律祁。
门槛上那人静静立着，那一地冰雪银白在他身后铺展，再从他身前蔓延，咔咔地越过门槛，越过青石地面，越过倾倒的凳子，直逼向他脚下。
殿内殿外一片安静，气氛近于肃杀。
殿外的人神情很难形容，大抵便是震惊和八卦的集合体——满地狼藉，床褥有血，景横波衣衫凌乱，正在裴枢怀中哭诉——这是一种什么搭配？
景横波呆住。
什么戏也忘记演了，什么奥斯卡奖项也不准备拿了，脑子里乱哄哄地飞快地闪着字幕：乌龙了乌龙了乌龙了……
裴枢扬扬眉，笑了。
他笑着转身，对门槛上的宫胤道：“方才你都听见了？正好，这里没你的事了……”
下一瞬似寒风飞卷，冰雪突降，白影一闪，转眼到了裴枢身后。
裴枢忙着先放开景横波，景横波跳起来，伸手就要拦到两人之间，大叫道：“不是……”
她的动作哪能比得上那两人，“唰”一声，宫胤已经探指如钩，抓住了裴枢肩头，抬臂一抡，裴枢便被甩飞了出去。
裴枢也不是弱者，被甩飞的刹那反手抓住了宫胤的手臂，“呼”地一声，两人拉扯着撞上墙壁，再“轰”地一声撞破墙壁，顺着外头的冰雪，滑到了庭院当中。
玉无色尖声大叫：“闪开啦——”除了耶律祁，其余人呼啦一下闪出了八丈远。
还有踩着冰雪跌跌撞撞奔出来的景横波，抓着门框大声惨叫：“别打啊——别闹啊——没那回事——根本没那回事啊——”
一团雪浪团团翻滚，根本看不清宫胤和裴枢的身形，却有两人的声音同时传出，“不必逞强！”
顿了顿，随即裴枢悲愤大叫：“横波，你不必强忍委屈，谎言安慰于我，我不介意的——”
还有宫胤冷声道：“你闭嘴。”
景横波抓狂地挠着门框，看着那鸡飞狗跳的一团，扁了扁嘴，忽然觉得裴枢的态度是不错的，宫胤到底是几个意思？
但不管是几个意思，今天的试探都彻底失败，不想这两人打得两败俱伤，就得老老实实招认。
“你们太小瞧我啦。”她大叫，“我怎么可能给人占一丝便宜……”
人影一闪，是裴枢披头散发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红着眼睛道：“你便是被占了便宜，我也要你！”
然后他便飞了起来，景横波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飞上天空，目光下移，正看见面无表情的宫胤在擦手。
她头痛地抚额，猛地转身，一脚踢开殿门，走到床边，弯下身，将龙胤从床底下拖出来，赌气地大叫：“你们瞧瞧，这货都被我揍成这样了，能对我怎样吗？”
四面一阵诡异的静默，众人瞧瞧她的造型，再瞧瞧那个比她惨无数倍的龙胤，神情渐渐又变得诡异——不会是她先被占了便宜，一怒之下反击，再将那龙胤打成猪头吧？
这般一折腾，龙胤倒是清醒过来了，呻吟一声睁开眼，一眼看见景横波，正要暴怒，忽然又看见她身后，宫胤冰雪般冷漠的脸。
他怔了怔，忍不住又仔细看了看——宫胤身上那种超脱漠然的气质，非常的显眼。修炼般若雪的清冷气息也十分熟悉，几乎不需要询问，便可以确定是龙家人。
“你是龙家人！”他脱口道，想了想，又肯定地道，“我曾经救过的那个孩子！”
宫胤盯着他，慢慢皱起了眉。
景横波也安静下来，她不想阻拦龙胤的认亲，她很想知道，追索家人多年的宫胤，真正面对亲人的时候，会怎样选择？
“你大概不记得我了。”龙胤有点热切地道，“当年是我救了你，把你从废墟中捡起，一路抵抗着朝廷军队的追杀，将你送到了沉铁部安全的小村，你从一岁到十岁，我先后去看过你三次，你的般若雪，也是我给你奠基的！”
他脸上被打肿，说话呜呜噜噜，但勉强能听清楚。裴枢本来又冲了过来，听见这句，倒停住了脚步。
宫胤望定他，眼眸深若永夜，难辨情绪。
“我是你的恩人，也是你的亲人！”龙胤一指景横波，“你杀了这个逼我双修的女人，我就告诉你，你其余的亲人都在哪里！”
……

第五十八章 苍天饶过谁？
景横波听见这句气得直翻眼，险些给他一个兜心脚算完，忽然想知道宫胤对此到底有什么看法，忍住了，瞟着宫胤。
宫胤低头瞧着龙胤，目光在他脸上略一打量，正如龙胤很轻松认出他一样，他的眼色也微微一变。
然后他道：“她逼你双修？”
龙胤喘息着站起来，宫胤淡淡地瞧着，也没扶，龙胤不以为意，扶着床栏道：“她是不是窃取了你的般若雪？但内力不纯，容易反噬，如果和我龙家人双修，则可调元养息，且功力再上一层楼。我无意中让她知道了这一点，她便对我软磨硬缠……”说着恨恨抹了抹流出来的鼻血。
“也不必抹了。”宫胤忽然道，“很快你就会流更多血的。”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一怔，正低头抹鼻血的龙胤手一顿，连头都没来得及抬起，猛地便向后蹿去。
他刚才还气喘吁吁，此刻却迅如闪电，人往后退，手中已经星芒一闪，直袭宫胤景横波。
寒气骤降，似苍空凝雪，景横波打个寒战，一闪不见。
宫胤似乎没动，身影忽然已经穿过星芒，手中也是一模一样寒光一闪。
“噗”一声鲜血飞溅，溅在了正要闪到龙胤背后给他一刀的景横波脸上。
景横波低头，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龙胤背对着她，一根冰棱刺从他后心穿出，染半截殷然鲜血，正在慢慢化去。
和她一样，半偏了脸的龙胤，满脸的惊讶和不可置信，或者他的震惊比景横波更浓——世人总有牵绊执念，他确信自己已经抓住了宫胤的软肋，他怎可凌厉如此？决断如此？
景横波抬头看宫胤，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她猜得到宫胤不会相信这话，猜得到宫胤会惩罚龙胤，但却没猜到宫胤会下杀手——这是他的恩人和亲人啊，还有，他不想知道家人的下落了？
“你……”她怔怔地道。神情茫然。
宫胤拉过她，掏出手帕给她擦了擦脸，一转手砰地关上了门，差点将裴枢的高鼻子撞扁。
他还顺手把门给栓上，把龙胤尸首从窗子里砸了出去，正好血淋淋地砸了裴枢满怀。
不理裴枢在外的破口大骂，他先上下看看景横波，随即又掏出手帕，给她擦手，擦鼻子。
擦手也罢了，擦鼻子就有点奇怪了，景横波摆头避让着他的手，呜呜噜噜地道：“你干嘛……我没感冒流鼻涕……”
“但你鼻子堵住了，包括你的五识。”宫胤淡淡道，“听不出，闻不见，看不明白，搞不清对象。什么乌七八糟，胡乱就抱。”
景横波一听就知道了，糟了，某个醋坛子被打翻了。
就知道他会对刚才她和裴枢“相拥诉衷情”的一幕膈应。
“醋了？”她眨眨眼。
宫胤低头看她，“我以为我应该能和裴枢有很大区别。”
“当然有。”她笑开，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你比他高一点，你的气息比他清淡，你的衣裳比他质料轻，你的声音比他低沉些，你的胸膛比他冷一些，你的下颌微尖，而他微方，你的唇比他的略薄，我觉得正好……”
室内香气迤逦，这沉香的味道似乎特别诱惑且纯粹，令人觉得温暖而轻松，整个人懒洋洋的，想躺下，想依偎，想睡在爱人的怀抱里，细细嗅他肌肤的味道。
宫胤忽然抓住她的手，盯着她雪白的手指，这女人说就说，还摸，摸就摸，还指尖微勾，撩他的唇角，她要撩的是唇角，还是身体里的火？
景横波手腕被抓住，手指还捏了捏他的鼻子，道：“你们的鼻子都很直很漂亮，可我更喜欢你的鼻子，嘴巴，眉毛，眼睛……”声音越说越低，脚越踮越高，人越靠越近，说到最后“眼睛”两字的时候，她的唇已经触及了他的眼帘。
这么近，他的长睫毛戳得她发痒，她以为他要闭上眼的，谁知道他竟然不闭，只是那样睁着好奇怪，她忍不住笑开，唇轻轻一触。
唇下温软，感觉到他轻轻颤动的眼，忽然背后一紧，整个人被他紧紧按住，再身子一翻，他的唇已经压在了她的眼上。
有样学样，他也轻轻吻她的眼皮，感觉到瞳仁细微而飞快的颤动，这一双眼睛捕捉人间万象，但他希望眼眸最深处只有他。
不知何时室内响起细细喘息，在浮沉的香气中低沉游移，日光在墙面上铺开一片薄薄的白幕，幕布上是相拥的黑色的剪影，依偎、拥抱、亲吻……抚摸……
忽然景横波“啊”一声，感觉到一股寒气透心，与此同时宫胤手指一弹，啪一声香炉翻倒，一炉香灰倾覆，宫胤顺势让开，走到香炉面前，看了一下，道：“这香有问题。”
景横波怔怔地，她的心思不在香炉上，也许香炉是有问题，不然她也不会一和宫胤独处，立刻就忘记了别的事，只想和他亲近。想必龙胤做了什么手脚，利于双修。
她只是想到另一件重要的事，龙胤死了，但他还没告诉她，宫胤真气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刚才和宫胤相拥最为情浓的那一刻，忽觉寒气穿心，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她心中的疑问再次被勾了起来，一个刚才就想问，因为情热而忘记的问题。
“为什么要杀龙胤？”
宫胤顿了顿，没有转身。
“因为嫉妒。”
景横波差点笑起来，这真不像宫胤会说的话，随即她反应过来，这家伙似乎又在转移她的注意力。
“我接受你这个说法，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可能因为睡得迷糊暂时认错人，但绝不会睡错人。”她走过去，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但是，你如果什么都想瞒住我，我会睡不安心。”
宫胤的身躯原先有些僵硬，慢慢软了下来，她听见他似乎一声叹息，反手过来摸她的手，她舔舔他的掌缘，他却缩手，道：“血腥。”
“我们就是一路血腥过来的。”她懒洋洋地道，“谁嫌谁？”
他微微侧头看她，朦胧光线下看清她如雪如玉的肌肤，脸上那一抹慵懒而又满足的表情真真令人迷醉，他愿她这样永远懒倦迷人下去，只知道那些美好的，而不必面对那些龌龊肮脏，不堪过往。
然而她身躯如此柔软，双臂拥抱的力度却十分坚定，他心底喟叹一声，想着那个风情却又有些不在意的女子，如今真的是成长了。
“龙胤，不能算是我的恩人。”他终于拗不过她，道，“虽然我自幼被丢在沉铁部的小山村，没有婴儿时的记忆。但这么多年查下来，总有些蛛丝马迹。可以看出当初龙家嫡系那一场灾祸，未必一定是大荒朝廷独力出手，很可能和有人引狼入室有关。因为我龙家自开国女皇时代，就陷入了被朝廷围剿的困境，长久的对抗和流浪中，渐渐形成了自己的独特联络方式，也寻找到了一处常人根本不可能找到的居所。这些秘密，只有龙家人知道。之后数代安居，逐渐兴盛，就在家族将兴的时刻，却被朝廷忽然发现，全族失踪，只剩下我一个，被扔到沉铁小山村，如此巧合，要说这里面没有分支的手笔，真的很难让人相信。”
“你是说，龙家分支出卖了龙家嫡系，导致你家破人亡？”景横波想起龙胤的分支取代嫡系的宏愿，觉得很有可能。
“但是为什么不杀了你？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必然其中发生了变数，现在我也没有答案。”
“他说有为你般若雪奠基，照顾过你，来看过你三次。”
“一次惊吓了我养母，一次杀了二牛，一次杀了铁蛋。”宫胤漠然道，“为我奠基般若雪时，选择了最为残忍霸道的一种方式。”
景横波吁一口气，抱紧了他的腰。他向来说得平淡，内藏惊心。她无法想象那个小小孩子，被以最残忍危险方式奠基内功时，所承受的痛苦和内心惊惧，只能在此刻，很多年后，将他抱紧，希冀自己的体温，能够温暖那些藏在内心深处的寒冷和孤凉。
他握住了她的手指，细细摩挲，“无妨。虽然霸道危险了些，但如果成功，却可能获得大成，远超其余族人成就。只是常人不敢试罢了。”
景横波将脸在他背上蹭来蹭去，想着当年那龙胤给宫胤选择了最霸道危险的奠基，成就了他的最强般若雪，多年后般若雪对般若雪，他因此不是宫胤一招之敌。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所以为恶者不必得意于一时，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那你也不必杀了他啊，既然他算是幕后黑手之一，应该会知道你家族的下落，提供点信息也好。”景横波十分可惜。
“能让龙家人整个失踪，也不是朝廷能做到的。问他何用？”宫胤淡淡道，“他便知道，我也不问他。”
“为什么？”
“他说出双修二字，我便有了杀他的理由。”
景横波抬头看他，他神情仍然平静，并无切齿痛恨，可她嗅见他身上淡淡冰雪和冰血的奇异气息，这气息莫名地让她觉得安心——这个男人，并不山盟海誓，也不豪言壮语，他的心却如地平线那端的雪山一般岿然坚定，她向前走，向前走，总在他的视线中，怀抱里。
她忽然觉得欠他一个道歉，忍不住道：“那天我骂你那句，不是……”
她的话被他的手指堵住，他顺手捏了捏她嘴角，捏出一个笑纹，道：“女人气急败坏容易老，可以骂我，不必生气。”
她顺着那一捏笑开，咬了咬他的手指。心里有些恍惚，想起当初那个有点古怪非常冷的大神，曾经她觉得那是一座冰做的碉堡，真正走进那碉堡之后，她看见宽广碧海，无垠蓝天。
她只觉心情安适，在他背上轻轻摇晃，他反手扶住她的腰，日光淡淡打在彼此交握的手上。
景横波只想在这样难得的静谧中安眠，他却似乎在思考什么，半晌忽然道：“横波。”
“嗯。”她懒洋洋鼻音回应，觉得快睡着了。
“如果有一天，发生了一些让你意外的事……”他在字斟句酌。眉头一直微皱着。
景横波听了前半句，正要睁开眼睛，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门砰地一声被撞响。
那一声声响巨大，似乎有人整个跌在门上，险些将门撞开，门外头一阵喧哗，有惊呼之声。
景横波霍然站直，宫胤回头。
门外有个很熟悉的声音，嘶声道：“……女王！不好了！明晏安和十五帮联合夹攻，三县失守！”

第五十九章 擦背
景横波一惊，再也顾不得浓情蜜意，急忙奔过去开门，门一开，一人靠在门上，软软地往门内便倒，犹自努力控制自己身体，想要避开景横波，景横波一把扶住，仔细一看对方满脸血汗的脸，惊呼：“铁星泽！”
铁星泽呼吸急促，艰难地在她手上挣扎起来，景横波把他往屋内扶，道：“莫急莫急，先坐下，慢慢说话。”一边心下不安，想着铁星泽好歹也是个一国之主了，怎么会搞得这么狼狈？
一只手伸过来，从她手上接过铁星泽，将他安顿在椅子上，宫胤微微皱着眉，俯瞰着铁星泽，道：“怎么回事？”
“你怎么会在这里……”铁星泽也有点诧异，转目看了景横波，微微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随即道，“玳瑁出了事。我原本带人赶来商国，想要参加撷英大会，结果路上遇见玳瑁赶来报讯的人，我原本要带他们一起来，却遇上不明身份的人追杀，一直追杀到商国王都，想来是三盟四门七帮十三太保的人。想在路上将我们灭口，我的护卫被一路追杀殆尽，好容易我自己支撑到这里。”说着重重喘一口气。景横波急忙递过一杯水，还没送过去，又是宫胤接过去，递给了铁星泽。
景横波哭笑不得地白他一眼，干脆退后，听铁星泽说具体情况。就在裴枢走后不久，似乎上元宫内发生了一些事，之后不多久三水县便遭受了一场火灾，险些将景横波正在建的宫殿烧毁，然后便有十五帮的人，逼近了仙桥县最外围的平沙镇，和驻扎在平沙镇的横戟军有了一场短兵相接，明晏安也在此时出城，里外夹攻，横戟军建立不久，群龙无首，别说景横波，连英白裴枢都不在，虽说有裴枢一批精干手下和封号校尉，终究因为缺乏有力指挥，被迫收缩战线，现在全部三十万军民，都缩在巨甸县一个早先的大堡之中，被十五帮和上元军队日夜围困，堡中粮食原本就不足，如今经过这么多天，只怕已经将断绝。
景横波听完，推开门，门外，裴枢和耶律祁已经装束整齐，一副上路姿态。玉无色连马都让人牵了来，一脸送走瘟神十分欢喜还要强自遮掩的表情。
又过了一个时辰，七杀等人赶来，也是一身上路装扮，欢欢喜喜给她献宝，告诉她在新主顾那里榨了多少多少，足够给军队武装到牙齿，咬明晏安那个老小子一个对穿的洞。
景横波忍不住一笑，心想麻烦再多，遇上这样一群知己，天下之大，也可去得，也没什么必要多说，收拾上路，裴枢上马后，手一伸，将站在路边一脸欢笑殷勤相送的玉无色，一把拎上了马。
玉无色的惨叫声洒落了整个商国宫廷。
“啊啊啊你干嘛要带我走，我还没过足商国主人的瘾哪……”
满腔怒气无处发泄的裴枢，一个爆栗敲得响亮。
“带你回去，嫁给大屁股王菊花！”
……
烈马长驰，在大荒疆域上奔行。
一支队伍，远远地跟随在景横波的队伍后，一直驰到了商国边境。
景横波看着那些雪白的羊驼，对耶律祁努了努嘴，“不去和人家告个别？”
耶律祁回望，正好那支队伍最前面一辆马车，有人掀开车帘，探头相望。
眼波相遇，他眼神深邃幽魅，流动飞掠，是不见底的滔滔逝水。
她眸子明定灿烂，郁郁秋水，是近乎永恒的静水流深。
刹那相遇，激起波澜，再逆流而过。
他微微一笑，笑意从眼眸到唇角，是点染这荒凉大地的无垠春色，只是绿了这天涯海角，却不因某处停留。
她亦弯起唇角，看一眼他身边的景横波，再看一眼景横波身边戴了面具的宫胤，心中微微一叹，做了个“就此别过，后会有期”的手势。
她一直很平静，看不出不舍之态，放下车帘的动作却很快。
景横波看着姬玟车队转换方向，往姬国高原而去，心中也有一些怅然。她对于姬玟很有好感，看见她眼底的希冀被无奈遮掩，也觉得很过意不去。
姬玟走了，却留下了一批羊驼，这是她遵照约定，给黑水女王留下的礼物。之后的姬国如果由她继承，还会和景横波就羊驼的使用进一步扩大交易。
这种姬国经过多年培育的羊驼十分厉害，耐寒耐热，善于负重也善于奔跑，凶悍却又听从主人之命，景横波甚至想因此建一支羊驼重骑兵。
铁星泽也跟着他们上路，商国的撷英大会已经没有参加的必要，之后各国的贵宾都会依次离开，铁星泽要赶回自己的属地，说是要点齐沉铁军队，助景横波一臂之力。
在商国边境，景横波收了一支羊驼队伍，随即在靠近易国边境的时候，由伊柒和戚逸将玉无色送回给还在易国的翡翠女王，送上一颗固元丹。以此交换翡翠女王的友谊和帮助，并将宫胤书信带给易国新王易鄯，以此从易国带走一批军队，作为后援。
经过沉铁边境时，远远地，景横波就看见地平线上一道森然的铁黑色，绵延无边，还未到近前，便有肃杀凛冽之气扑来。
裴枢因此很紧张，亲自带人提前查看，不多时打出安全信号。
几骑快马随着裴枢一路驰来，都是面目精悍的将领，先对铁星泽行礼，道迎接大王来迟，又先后给景横波等人行礼。景横波这才知道，这是提前得了通知的沉铁军队，在边境线迎接铁星泽。
铁星泽似乎也松了口气，问了问国内情形，将领们道一切平安，铁星泽当即对景横波一指，道：“你等也不必跟随本王回国，稍后便直接跟随女王，前往玳瑁去吧。”
景横波一惊，眼前沉铁军队巍巍雄壮，旌旗如林，士兵们面目如铁，行坐动作一致，腰上的刀沉黑无光，是沉铁部独特出产的最好沉铁所制，一看就知道是沉铁部最精锐的军队，足有一万之数。
这份人情太大了，她急忙推辞，铁星泽却对她诚恳一笑。
“我能得沉铁王位，说到底都仰赖你。再说，”他的笑意忽然带了些微羞涩，“我也但望玳瑁的胜利中，有我一份功劳。如此，我便能以此向紫蕊求亲了。想来女王不会不同意吧？”
日光下他笑容明朗，似将这世间一切纯粹凝练。
“婚姻大事，紫蕊自己做主。”景横波一笑耸肩，“不过，只要你们情投意合，我肯定不会棒打鸳鸯。”
“我送你们至玳瑁边境，”铁星泽道，“方便你们对这支军队了解使用，之后我再回归国内。”
景横波下意识回眼看宫胤，宫胤却根本不接她的目光，她只好笑着感谢接受。
自从出来后，神奇的是，宫胤裴枢耶律祁这次没有进行例行的飞醋品尝大赛，三人互不理睬，却很有默契地，从不对她的事务发表任何意见，一切事情让她自主。就连以往最爱对她的事指手画脚的裴枢，这次也显得分外配合，一副要让她建立权威的模样。
景横波有种三个男人在拼“谁更懂事”的奇怪感觉……
队伍在不断扩大，行走过程中还加入了一些来历不明的人，大多沉默而不为人注意，景横波事先得了宫胤和耶律祁照会，让她不必管，她也就当没看见，左不过是宫胤和耶律祁的秘密属下罢了。
整个队伍，还是以沉铁军队人数最多，易国军队不可能那么快赶来，景横波打算把易国军队当做后援使用。
看着自己队伍日渐庞大，应该是一种很好的感觉，尤其在自己要千里回奔，营救基业的时候，会更加踏实。但不知道为什么，景横波每次抬眼四望，看着四周那些黑色的、沉默的、毫无声息埋锅造饭或者行军的沉铁士兵，总有一种不安而压抑的感受。似乎那些连盔甲和刀都丝毫没有光芒的士兵，是一个个幽魂一般的影子，在视野的前方无声消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出现。
她以为这是自己的特别感受，可是有次，她看见拥雪站在高坡上，看着底下，神情若有所思，她走过去，和拥雪站个并肩，才发现高坡底下，那群沉铁士兵在洗澡。
默默地洗澡。
一大群人，足有几百号，在一条河里洗澡，所有人都是一个动作——默默撩水洗澡，起、落、起、落……
没有水声，没有喧哗，没有笑闹，如果不是站在上方亲眼看，甚至不会感觉到底下有几百号人。
景横波忍不住打个寒战——这种感觉，难以形容。像隔着屏幕看默片，你只知道动作，不能确定人物内心。又或者像看见一群非活物的东西，他们有人的躯体，但却没有人的活气，甚至没有灵魂。
她记得自己前世看电视，军营规制森严，但却不会磨灭士兵的灵性，大兵们洗澡时，是最能展现男性野性的时刻，不闹一闹，几乎是不可能的。
几百个男人洗澡，两个女人偷看，却生生看出了一身的寒意。
她听见拥雪喃喃地道：“没有声音……”
景横波没想过，没有声音，也会这么可怕。
她不记得自己见过这样的军队，也无法想象什么人会训练出这样的军队。
仿佛猜中了她所想，一个声音在她身后道：“这军队，叫默军，不是我训练的。”
景横波转身，就看见铁星泽和宫胤，他们正负手站在她身后，也在看着底下军队。
铁星泽目光凝重，隐约几分骄傲，宫胤从来都是那个淡而远的样子，似乎谁都不在他眼底，只有一个景横波摇曳生姿。
不过他脸色似乎不大好看，看看底下那几百个裸男，再看看景横波。
景横波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她的心思，都在铁星泽刚才那句话上。
“这支军队自然不会是你训练的，你一直在帝歌嘛。但是，为什么叫默军？”
“沉默的军队。”铁星泽道，“他们所佩的刀，是沉铁最好的铁打制的。沉铁沉铁，自然产铁最优。这种铁的特征，就是无光也无声。”
“无声？”
“以之练成兵器，只要是同等质地的刀和刀鞘，那便拔出插入都无声。再加上它无光，任何时候，都和黑暗一体。”铁星泽一笑，“这效用听来无用，却最适合执行秘密任务的军队使用。你知道很多杀机的泄露，就是因为发出声音。而人越多，声音越多。所以这支军队，也是我沉铁最为秘密的杀手军队。你知道杀手都独往独来，不能大批量行动，杀手一旦成帮结队，必定能造成灾难，所以先王独辟蹊径，想要建立一支杀手军队。每个人的体重，配备，武功，武器都有要求。为了配合刀的无声，人也必须练习得在任何时候不发出任何声音，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
“那这样一支军队，岂不是暗杀自己人最方便？”景横波随口道。
铁星泽目光一凛，随即笑道：“女王说的对。是我没想到这一层。我心急，要求国内调拨最为精锐的军队，默军就是最精锐的。现在想来，这支军队由先王建立，一直隐藏在边境秘密训练，历来只服从历代大王，我接位不久，自己都还没熟悉这支军队，就这样贸然召唤出来，似乎不大妥当。”
“啊，这是你的好意，我不过随口一说，你千万别多想。”景横波有点不好意思，当人面怀疑人家军队不忠诚这种事，算是大忌，也就铁星泽这种宽容温和的人，才不介意了。
“你放心。”铁星泽一指那些士兵堆放在草地上的衣甲，“他们的衣甲上，都有特殊设计。只要我愿意，随时能令他们发出声音。他们的无声，在我们面前，是没有用的。”
景横波点点头。这才发现宫胤好像脸色有点不对，赶紧和铁星泽道了别，下了高坡，才听见宫胤淡淡说了一句，“好看吗？”
“啊？”
宫胤似乎很随意地对底下瞥了瞥。
景横波这才想起她刚才干的事——看一群男人洗澡。
“啊，不确定好不好看，也许比你好看，也许没你好看，要不要实践比较一下？”她笑吟吟托着下巴，左一眼右一眼地瞟他。
她就爱看他吃醋，因为吃醋的时候，平日里给人感觉不食人间烟火的大神，才像忽然降落了人间，寻到了红尘气息。
如此，也令她安心，安心地觉得这是自己的男朋友，有体贴，有呵护，也会吃醋和争吵，和这天下所有情侣一样开始，和这天下所有有缘情侣一样结成正果。
宫胤好像没听见她的话，从她身边从容步过，景横波刚撇了撇嘴，就听见他忽然道：“晚上，一起，如何？”
“啊？”景横波险些去掏耳朵。
“你昨天好像说背痒。”宫胤指了指她背，还是那么圣洁淡定的神情，“不想要我擦背？”
“啊？”景横波再次出现间歇性耳聋，怔了一会，宫胤也不等她，大步走了，景横波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地一声尖叫，拎起裙子就追了过去。
河水里几百个男人默默抬起头来，看见高坡上，艳丽的女子拎着裙子，一阵狂跑大叫。
风将她的声音，传得满坡都是。
“喂喂喂你等等啊，那个，我是很痒啊……记得晚上，晚上啊……说话要算话啊……不许再坑人啊……我真的真的很痒啊……”
几百人默默听着，默默对看一眼，再默默看一眼景横波，最后默默低头，一泼冷水，浇在重要部位……

第六十章 我和你在一起的滋味
景横波觉得今天的白天显得特别难熬。
时间像被分割成了无数绵长的丝，牵扯缠绕，扯着天日不肯向西山落，她一边行路一边看着那轮金乌，在湛清的天尽头缓步游移，恨不得一伸手把日头拽下来，换一把黑天，咚地一声砸上去。
一边急不可耐，一边还要故作镇定，眼睛在路边找着河，心里想着河里洗澡的大神以及一些不该想却总忍不住要去想的事儿，时不时觉得鼻子发热，得赶紧捂一捂。
半下午的时候，临时担任斥候的七杀来说，再往前有个适合休憩的地方，相对隐蔽，有水有山，再往前就难说了，裴枢刚要说这么早打尖干嘛，继续赶路！就听景横波急急地道：“打尖打尖！”
“这么早打尖做什么？”裴枢狐疑地盯着景横波，这女人一整天神思恍惚，是不是脸颊泛红，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洗……”神思恍惚的景横波差点脱口而出，反应过来急忙正色道，“喜欢！你管得着！”
裴枢哼一声，掉头而去安排提早打尖。反正过了今晚，就得进入玳瑁境内，只怕要有一场恶战，早点养精蓄锐也好。
一说休息，默军们动作很快地开始安排宿营地，因为时间还早，景横波开始准备洗澡要用的东西，和要换洗的衣物。
不管大神给不给她擦背，在路上走了几天一直没洗澡，她也想痛快清理一下。
车门外有人敲门，节奏温和，不轻不重，一听就知道，不是猛地砰一声的裴枢，也不是向来不告而入的宫胤，她没有回头，一边收拾衣物一边笑道：“门没关，进来啦。”
车门开了，她回头，第一眼看见的是外头三月浓得似乎要流淌出来的春光，她有点诧异于自己的迟钝，怎么就没发现不知何时春已至，天地间色彩浓丽，花色艳得绮靡浓厚，天色却因此显得湛清明朗，被那些细嫩翠绿的风中草尖宛转轻曳，斜斜地垂下一片片稀薄而纯亮的白云来。
眼眸似被这般的剔透清艳清洗，而微笑的耶律祁在这片剔透中，自成一派温雅，为春光各自增色。
景横波也不禁稍稍屏了呼吸，随即她笑了起来，因为温雅幽魅贵公子肘间挽着一个竹篮子，这造型实在有点违和。
耶律祁笑着对她抬了抬臂间篮子，道：“刚看见附近不少可吃的野菜，现在时辰还早，要不要踏青挑菜，尝一尝人间野趣。”
景横波瞧一眼外间浓丽得令人惊心动魄的春色，草香花香扑鼻而来，这样的天气踏青采野菜，真是她穿越之后难得的闲散美妙经历，正想答应，忽觉似有寒芒在背之感，猛一回头，第一眼没人，越过车窗，看见原本不在视线中的宫胤，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马车不远处，正背对着她，出神地凝视远方。
某人难道用背也能施放杀气吗？她心中嘀咕，立即回头对耶律祁笑道：“有点累呢，想睡会儿。不陪你啦。”
耶律祁也不显得失望，说声：“那便等着吃野菜宴。”挎着篮子走了。景横波看他衣袂飘飘在田埂上漫步，采燕草碧丝，撷秦桑绿枝，一派从容风致，微微叹了口气，身子向后一仰，心想这么一个宜国宜家宜厨房宜天下的好男人，真要在她这样一棵有主的歪脖子树上吊死，真是一种极大的犯罪啊，有什么办法把他快递出去呢，姬玟那里肯不肯签收？
正在那胡思乱想，忽听车板壁响，探头一看，宫胤站在车边，平静地道：“想不想吃野菜？”
景横波“噗。”地一声笑出来，宫胤神情比耶律祁还从容，似乎这主意完全是他自己突发奇想，“不去？不去就算了。”
“去去。”景横波知道他的德行，赶紧提起裙子跳下车，宫胤拉着她便走，景横波叹口气，“你这是挖野菜的装备吗？”
“嗯？”某个只会看折子施放冰雪的大神，转头疑惑地看她。
“难道你我用手挖吗？”景横波只得召唤拥雪，拿来篮子和匕首。后者便于挑菜。
宫胤看看那些东西，抬脚便走，景横波拉住他，把篮子塞在他臂弯。
宫胤站定，看看她，看看篮子，景横波双手抱胸，看看大神挎篮子的造型，嗯，很好看，很接地气，就该这样。
“一个好男朋友，不该让女朋友劳动一分。”她笑眯眯调教男友。
宫胤看看她，再看看远处河堤上，挎篮子寻找野菜的耶律祁，把篮子往上捋捋，把匕首往里一扔，一手牵住了她，便往河堤走。
这下景横波不依了，刚才还找理由拒绝了耶律祁，现在挎着宫胤去河堤上挖野菜，这要撞见了多尴尬。
“咱们就在这边挖点吧，现在野菜长得正好呢，随便挖挖，哪里都是。”
宫胤似乎也不反对，两人顺着路边寻找野菜，景横波却傻眼了，她不认识野菜。
她只知道春天的野菜很多，但熟悉的也只有荠菜、马齿苋、马兰头。熟悉的还只是名字，至于长什么样，它们认得她她不认得它们。
这要野菜挖错，挖了有毒的东西就坑爹了，她正想请教一下耶律祁，就见宫胤忽然蹲下，随手拨拨，取过匕首，贴地一阵嚓嚓响动，便有一大棵一大棵肥绿的羽毛状野菜，被扔进了篮子里。
“地菜。”宫胤简练地道，“明目清心，利尿治痢。”
景横波嗅一嗅那味道，眼睛就亮了，喊道：“荠菜！我最喜欢荠菜饺子了！”
宫胤看看她，再看看那荠菜，皱起了眉头，大概在思考，将这野菜变成饺子的艰难程度。
“这是什么？”景横波又看见一种不同的植物，看上去很是肥嫩，叶片圆圆的。
“马兰头。”宫胤专门采那些嫩茎，“清热解毒，利湿消食。”
“这个这个！”景横波又看中了一种倒卵形叶片的野菜，“这好像是马齿苋。”
在研究所的时候，曾经吃过马齿苋的包子，微带酸味，她并不是很喜欢。
“你终于博学了一回。”某人心情好的时候，总是很毒舌。
“那你为什么这么博学？连野菜都认识？”景横波没想到宫胤居然对野菜这么熟悉，刚问出口就知道失言了——宫胤自幼经历寒苦，怎么可能不认识野菜？
也不怪她，现在的宫胤，太过冰雪高寒，不染人间烟火，让人总是无法将世间污浊和困苦，和他联系在一起。
宫胤的手一停，手中什么东西断了，景横波心中更懊悔，何必令他回忆起那灰暗沉重的童年呢。
正想着补救，忽然一截肥白的草根递到嘴边，她下意识咬住，一嚼，先皱了皱眉，随即忍不住眼睛一亮，“甜！先苦后甜！”
“这是甜菜根。”
“这个，刚才我……”景横波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宫胤又挑起一根甜菜根，堵住了她的嘴。等她吃完，才指了指她的嘴。
“和我在一起，你永远不必考虑应该说什么，不应该说什么。永远不必为所谓的失言愧疚或者抱歉。”他挑起一根甜菜根，慢慢抿进自己唇中。
似熟悉似陌生的味道，唇齿间先泛起淡淡苦味，然后一抹清甜悄然滋生，席卷味蕾，令人想起往昔的苦涩和苦涩中仅存的些微甜美，随即他就看见蹲在面前的女子，艳丽如这三月春光，眸子盈盈倒映这人间流景，倒映此刻的他。看见这样一张脸一双眸子，那甜菜根茎的味道，便似忽然饱满，苦涩尽去，蜜一般灌满人间。
一根甜菜根，一分两段，一半给她，一半给自己，各自咬得清脆一声。
吃完他才道：“因为和你在一起，就是这滋味。”
景横波坐在地上，慢慢地嚼这根甜菜根，先苦后甜的余韵，在唇齿间流连不去，她忍不住要笑，又忍不住沉思，想着和他这一路前行，真真先经一路苦，直到心间的苦，然后慢慢寻回甜的真味，一点一点，潮打空岸一般漫回来，霍然回首，遍山的花都甜蜜地开了。
也不知道走到如今，是不是甘蔗一般，已经到了甜的收梢。
她嘎嘣清脆地咬一口甜菜根，齿间用力，似心间狠狠誓言——不管现在是甜的开始还是过程，谁想再截断她的甜蜜，她就一定要把那些阻碍，寸寸咬碎！
她叼着根甜菜根，跟在宫胤后面，宫胤动作很快，片刻间就是满满一篮子，荠菜蕨菜马兰头马齿苋小蒜大蓟葵菜婆婆丁各种都有，一边挖着一边顺便给景女王扫盲，景横波只要和他在一起，干什么都兴趣盎然，跟着他不知不觉转过这一处，忽然听见嚓嚓的声音，一抬头，正看见耶律祁站起身来。
景横波再看看，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河堤——宫胤那个无良的，刺激情敌这种事，永远都不会真正放弃。
她只得尴尬地和耶律祁打招呼，“啊，好巧啊，你也在这里啊？哦呵呵我刚睡了下，睡不着，干脆起来挖野菜……”
“等会等着吃野菜宴，我找到了一些新鲜的嫩蚕豆。”耶律祁举了举篮子，温和地打断了她的话，他的笑意还是柔美澹澹，比这三月春风还轻还细致，倒让惭愧的景横波，笑得越发尴尬。
宫胤看他一眼，大抵知道比拼厨艺自己一定输，他向来不在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上争风，反正也达到了原先的目的。当即也淡淡一扯唇角，将野菜篮子往耶律祁手中一塞，道：“那便烦劳你，记得做清淡些。”拉着景横波便走。
“哎哎你……”景横波不知道说什么好，被他拉着也挣脱不了，回头看耶律祁，他拎着两个篮子，正在慢慢卷袖子，不知道为什么，景横波总觉得，下一瞬间，耶律祁的袖子里，就会飞出两柄飞刀，嗖嗖地射进宫胤的后背……她激灵灵打个寒战，赶紧挡住了宫胤的背……
……
虽然耶律祁有疑似射飞刀可能，但不可否认，当晚的一顿野菜宴，依旧货真价实，美味绝伦，大厨并没有将怒气发泄在食材之中，态度如对景横波一般认真。
凉拌马兰头、香椿蛋饼，荠菜蛋羹，小蒜炒兔肉丝，马鞭头炖肉，滑炒脊丝蕨菜、做了马齿苋包子，包子蘸了香油，掩去了野菜本身的淡酸味，显得别有风味，包了荠菜肉饺，清香细嫩，雪白的饺子皮里隐隐透出翡翠色。艺术品一般让人不忍下口。
野菜刮油，所以大厨还特意烤了一只特肥的小野猪和一只肥大的兔子，火堆上不断转动的金黄油亮的野猪，吱吱地冒着油，肉类的油香和野菜的清香无缝对接，所有人眼神都是晕的，满山的绿光亮起来，仔细一看是无数山间贪馋的野兽。
重要人物们痛快吃了一顿野菜宴，赞不绝口，景横波有点不好意思，这点东西没法分给外头默军，友军啃干粮自己吃大餐着实说不过去，铁星泽却爽朗地道：“默军以杀手性质培养，不重口腹之欲，给他们也不会吃。”
景横波回头看看，漫山遍野的绿光幽幽，那是饿狼，但饿狼无法接近，因为在他们和狼之间，还有层层叠叠的默军，可就是连她，也一时看不清那些起伏的山峦黑色暗影，哪些是人，哪些是树，哪些是山。
一顿饭吃得竟然有些肉醉，景横波想着要去消食，肚子吃这么涨，等会某人给擦背看着可难看了，刚起身，宫胤便要跟着起身，她正要阻止，忽然看见耶律祁笑着给她飞了个眼色。
景横波一怔，连忙按住宫胤，做了个“解手”的手势，宫胤也便坐下了。
景横波绕开人群，顺着刚才耶律祁眼色指向的方向，走到一处无人处，看见那里竟然有个小油锅，不知道何时生的火，里头滚油正沸。
她正诧异，脚步声响，耶律祁从黑暗中衣袂飘飘地走来。
他手中拎着一个小包，对景横波笑了笑。
景横波有些诧异，她原本不想和耶律祁私下相会，倒不是有什么想法，而是宫胤那个醋坛子醋劲实在太厉害，她不愿横生波澜。但下午刚刚对不住耶律祁，要完全不理他也做不到，此刻看他笑容神秘，心下不禁有些不安，频频回头往人堆那头张望，看宫胤过来了没有。
望了半天见那边平静，心中稍安，一回头看见耶律祁已经在油锅边蹲下，手中小包摊开，露出一堆东西，她好奇地凑过去，辨认一下，诧道：“蚕豆？”
干净的布上是一小堆蚕豆，新鲜的嫩绿色，透着淡淡清香。表面湿漉漉的，散发着水的热气。
“你们女人不都是爱零食么？我看你都没什么机会吃零食。”耶律祁手下不停，用刀子将蚕豆一一从中间剪破，摊在布上晾，蚕豆水汽已经将干，他将蚕豆一枚枚放入油锅中炸，蚕豆在沸腾的油中翻卷浮沉，转眼就从嫩绿变成了更为诱人的金黄色。
耶律祁快速地捞起，变戏法般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盐罐，炸好的蚕豆和上精制盐末，用剥了皮的柳枝条子拌匀。
诱人香气扑鼻，哪怕景横波已经吃饱，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这是兰花豆，给你闲来没事吃着玩。以前姐姐就爱吃这个。”耶律祁又变戏法一般抽出一沓干净的纸，三两下折成杯子形状，给她将蚕豆倒了进去，才递给她。
景横波接住，杯子热乎乎的，炸开的蚕豆真像一朵朵的兰花，油香和蚕豆的香嗅来如此温暖，她心中也暖洋洋的，忍不住谢他，“耶律，我想我没见过，比你更温柔体贴的人。”
耶律祁的笑容，在星光夜火的暗色中，越发幽魅动人，似一首花间词，艳而柔地吟过，便叫人梦魂思量难忘。
“对于女子，或许向往炽烈的火，或许仰视高山的冰。”他轻轻一笑，“但过尽千帆，历遍红尘艰苦之后，才会知道，能让你皈依的，永远是人间烟火，身侧柔风。”
话似意有所指，她却只能默然，将一抹微笑留在唇角，不能辩驳。
世间一切心意值得珍重，她知道自己是幸运女子。只是自己的幸运，总要建立在对他人的抱憾之上，不能不说也成了心结。
耶律祁一向也不是多话的人，他向来点到为止，兰花豆送到，也便离开。
她在林间怔怔捧着兰花豆，在星光月色下微微唏嘘，犹豫了很久，慢慢拈起一颗豆子吃了。
香脆，微咸，入口既化，火候恰到好处，唇齿间留一抹清香余韵，她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零食。
如他一般，恰到好处，似浓香，实清淡。
明明很饱，她还是一颗一颗，一边发怔，一边不知不觉慢慢拈完了。手最后一次伸入纸杯中，摸了个空，她笑笑，舔舔手指，将纸杯折好，埋在那刚才炸兰花豆的树下。
远处的笑闹声随风传来，似乎铁星泽在说笑话，她看见拥雪在微笑，宫胤平静的侧脸，他背对这边，脸也微微侧着，时刻在等她消息。
兰花豆吃完也好，带回去又是麻烦。她嗅嗅手指上的油香，决定在这林中散散步，把一身的油气先散尽才好。
她在林中慢慢走，渐渐涌上满腹心事，不知不觉走到河边，看见粼粼河水，便想起某人的擦背承诺，想到擦背，忽然觉得背上很痒。
不对，不仅是背上，脸上，身上，到处都起了微微的痒意，这股痒突如其来，似从内腑里忽然钻出，瞬间席卷了全身皮肤，她捋起袖子挠了挠，月光下看见手臂上微微起了点红点。
她一怔，这好像是过敏症状？
过敏？
难道是蚕豆？
她以前没吃过蚕豆，这种可能引起过敏的食物，是不会进研究所食堂的菜单的，到大荒后，蚕豆这种季节性很强的东西，不会成为女王的御膳，之后阴差阳错，确实也从没吃过。
现在是过敏了吗？
她看着皮肤上起的小红点，有点急了。
这要给宫胤瞧见，怎么解释？再说她这一身刚刚淘洗过的肌肤，正打算让他惊艳一把呢，怎么能满身红点的影响形象呢。
还是先洗个澡，把这些红点压下去吧。
想到做到，她走到河边，脱了外头衣服压在石下，悄悄地下了水。
笑闹声在远处，因此显得这一处河水特别僻静，水声悠悠，月光清亮地被河水拉长。
她在洗澡，群山在沉默，在群山之间，是更为沉默的默军，那些起伏的黑影，隐约的轮廓，辨不清是山、是树、还是，人。

第六十一章 你脱不如我脱
虽然此刻没有人在附近，景横波下水的时候还是很谨慎，里头的衣服都穿着，不至于走光。
三月夜间的河水还是很冷，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不过下水之后，身上的痒便消减了很多，她捋起衣袖，月光下一截手臂明润如玉藕。
水珠从指尖滴溜溜地散开去，大珠小珠落玉盘。涟漪悠然生，倒映明月光。
倒映宫胤修长的身影。
景横波哪怕解个手，这时间他也会计算着，两人遇见的风浪太多，只要她在，他的心弦总是绷紧的。先前景横波开始抓挠的时候他就已经过来查看，正要招呼，忽然看见景横波脱衣服，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这等福利打断了才叫愚蠢，干脆便在坡上站下，好整以暇地等。
遗憾地是景横波并没有脱光，穿着里头一身玫瑰红的丝缎亵衣下了水，这衣裳是她为今晚鸳鸯浴准备的，自然是压箱底的好货，又让拥雪按她的设计改良，是实实在在的诱惑贴身勾魂款。
所以那遗憾也不能叫遗憾，月色澹澹，映女子曼妙身姿。玫瑰红的色彩，在夜间光线下，显出一种低沉婉转的艳来，丝缎紧紧地绷住曲线，当喷薄的喷薄，当收敛的收敛，女子的窄肩细腰长腿，都在月色的勾勒里。
他一只眼凝视着她，一只眼还得照管着四周，不愿让这般美妙剪影，纳入他人视野。
此处地形不好，河水前有树林，后有山脉，灌木林立，而山风从前方一处豁口处灌进，吹得林木摇曳，总显得人影幢幢，难以辨明到底是树影还是人影。
他本来真有意今晚和她洗一回澡，倒不是为了鸳鸯浴，而是害怕龙胤的丹药有不良成分，找机会给她调整一下体质。他本已经物色好附近的一处地形安全的潭水，只是没想到此刻景横波竟然就在这里随便下了水。
不远处篝火渐渐熄灭，人们各自散去睡觉。拥雪会按照他的嘱咐，去缠住裴枢。至于耶律祁，此人极有分寸，不会在这时候过来自讨没趣的。
景横波洗了一会儿，始终觉得有些冷，干脆身子一潜，在河水中游了起来。
她以前就是研究所游泳池的常客，一手泳技炉火纯青，她这种爱美到极点的人，学的自然不会是蛙泳和狗刨，是名字和造型都相对漂亮的蝶泳，那双纤细的手臂在空中翻卷着水花旋转，恰如灵蝶于夜色晶光中悄然展翼。
宫胤本有些担心她忽然游泳抽筋，脚步未动，忽然站住——他未曾见过这样的游泳姿态。那水中翩飞如蝶的女子，又或者是水的精灵，流过低徊的风和垂挂的云，在波光的尽头照影。
忽然她一个起伏，身子往水下一埋，他等着她再次如蝶点水掠起，却久久没有声息。
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又一圈圈收拢，渐渐趋于平静，他的目光在水上搜寻，依旧没有看见她哗啦一下冒出头来。
宫胤原本不在意，刚才看得出她泳技超群，然而等了一会，终究不放心，快步走到岸边，正要俯身去看，忽然“哗啦”一声，一双手猛地从水中伸出。
“下来！”
湿淋淋的手抓住了他脚踝，一瞬间他指尖寒气微凝，随即他便唇角一勾，寒气收敛。
“噗通。”
他真的被拽进了水中。
景横波美人鱼一般从他身侧冒出来，一掠湿淋淋的长发，格格格的笑声飘满河面。
“早知道你在偷窥！还想装正人君子？下来陪我一起洗，说好的擦背呢！”
“早知道你知道我在瞧着。”宫胤理了理她粘在额上的湿淋淋黑发，“就等你这一拉了。”
“嘴硬！”景横波嗤笑一声，懒洋洋地道，“洗澡还穿这么多！”伸手一抽，宫胤的腰带散在水中，似一条鱼，转瞬滑去不见。
下一瞬景横波拱进了他怀中，转眼白袍也如一团白云散开，在水面上悠悠荡去。
低低语声响起。
“这个不可以。”
格格格的清脆笑声也变成了吃吃低笑，和这夜色一般朦朦胧胧，黏黏腻腻。
“穿衣服洗澡才不可以。”
“你不也穿着？”
“我脱！”
“算了。你脱不如我脱。”
玫瑰红的软云荡了起来，将水色映得嫣红，在那片红云之中，依稀雪白的肢体，如水草一般摇曳。
人间最软最美姿态，无需故作诱惑，只因彼此有情。
“看，起了红疹，是不是很难看？”
乌发如缎，在水面铺开满满，似墨莲开放，露两侧似玉琢柔肩，从颈项至肩的弧度美妙，也是一弯增减不得的月弧。
肩上隐约淡红小点，望去如蝴蝶停憩。
一捧清凉河水，轻轻浇在她背上，宫胤微凉的指尖落在景横波肩上时，她忍不住微微颤了颤，发出咕咕一声低笑。
忽然想起初见时他那般遥不可及的模样，想宫变时她怀恨从他胸前抽刀，到如今他在身后给她擦背，世间事从来看得见开端看不见收梢，每段路都是难以复制的风景。
他的指甲冰晶一样凉，搔着那雪白肌肤上的红点，她的肌肤比以前更为雪白纯净，是山间无人履足的雪，天上无人采撷的云，毫无瑕疵和杂质，因此那点红点，并不显得煞风景，反而如胭脂轻点，桃花浅落，美到鲜明清亮。
过敏症状并不严重，他一边给她擦洗，一边顺手在她背上轻轻抚过，给她调理经脉。
肌肤如此细腻干净，并无油腻，以至于手放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音，笔直颈项下，肩骨如蝴蝶对称，中间一条雪白精致的浅沟，而腰窝正在水平面位置，一抹惊艳荡漾的弧。
她的胸衣还穿着，自制的胸衣，深玫瑰红的系带在黑发和雪肌间十分显眼，在侧边打着蝴蝶结，手指轻轻一勾就能解开，他的指尖从那里温柔地抚过，将结抚平。
她还是笑，笑这家伙从来有口无心，要做君子。想要和她进一步接触，证明自己的最重要地位，却又不愿接触至最深处，当真便要了她。
她的笑声里有点恼意，忽然一个转身，将他推倒，水声哗啦一响，他猝不及防没有站住，好在水不深，勉强站着能到底，底下水泡一阵上蹿，骨碌碌晶莹冒泡，等到他终于站起来，他上身的丝缎亵衣也已经不见了。
宫胤似乎很有些不习惯，往下沉了沉，景横波双手搭着他的肩，似笑非笑地瞅着他，大神的身体一向很有看头，瘦不露骨，线条紧绷，锁骨尤其精致，一线平直，微微凹陷，她总是很想在那里放一斛珍珠，想看珍珠在他肌肤上滴溜溜滚动，想看珠光和他肌肤的辉光交映，想看他浅红的紧抿的唇被珠光照亮，那人世间最为诱惑的男子的色。
不过此刻，水珠在那样精致的锁骨间滑动，已经足够她喉间发紧，忍不住连咽口水，在忍不住伸出禄山之爪，毁自己一世英名之前，她赶紧笑道：“投桃报李，我也给你擦背！”
她转到他身后，先将他湿了的长发捞起。他静静立在水中，月光下像一尊雪做的雕像，修炼般若雪，也让他肌肤明洁，毫无瑕疵，她觉得在这样的冷水中，自己青春的躯体都似乎因此要燃烧起来，想要靠近他，想要抚摸他，想要深深埋进他的怀里，用肌肤的最深相触，告诉自己他在。
然而终究不能，她有些懊丧，这地方选得不对。
她想起那一年春风花树下他曾给她洗头，记得自己承诺过给他洗头，便抓了他的长发，在水里慢慢淘洗。手指在他发间穿梭的时候，她忽然一怔。
这手感……有点不大对。
他一头乌发，光泽幽亮，缎子一般质感。这样的发，抓在手中必然也极其舒服，然而此刻她却觉得指掌间微涩，似乎发上有什么东西，而且发质似乎也显得太硬了些，然而目光搜寻，却又看不出什么。
正要询问，她忽然感到脚下一动。
这感觉很奇怪，像是地震，又似乎是脚底下有什么巨大的鱼在翻身，水波猛地一震，她身子一歪，宫胤的发从指间散开。
一霎间她忽然感觉到水下似乎有无数寒风利箭，嗖嗖穿梭射过。什么东西呈发散形穿刺而上，尖锐地触及脚底。
这些感觉都只发生在一瞬间，连思维都捕捉不及，直觉让她立即便要闪避，随即她听见宫胤一声冷叱，下一瞬“哗啦”一声水响，身子被人一拔，她已经翻上了天空。
在翻上天空那一刻，她看见水面波涛涌动，整条河面似滚开的锅一般沸腾，无数的水泡和近乎透明的影子，忽然从原本空空如也的河底泛了上来。
她看见两岸边所有的灌木都在簌簌摇动，风忽然刮得猛烈，那一片一片乱七八糟的黑色影子，从山的轮廓中分离而出。
看见越过河岸边的树林，那一排马车已经倾倒，正被火焰熊熊燃烧，红色的妖火里黑色的人影连绵成片，惊叫喝叱和金铁交击的响声密集地传来。
看见半空中有人扑向她这个方向，张开嘴似乎大喊着什么，然后“咻”一声似一片乌云掠过，那人猛地栽翻在地。
看见刚才的那个坡忽然便不成了坡，轰隆一声倾翻而起，一大片带着烈油和腥臭气味的土壤，向这河面翻滚而来。

第六十二章 惊变
景横波被扔起来的同时，她的衣裳已经飞上了半空，她在半空翻滚瞭望这一霎间。外头的衣裳已经裹好。
她一开始并没有搞明白宫胤把她扔起来的用意，她明明可以在水中瞬移，就算一个瞬移出不了河水，下一次也一定能到安全地方。
随即她便明白了到底怎么回事。
河边原本有个微微倾斜的山坡，山坡上就是稀稀拉拉的树林，现在这山坡忽然似被翻了起来，一道土墙翻滚向河水中倾泻，一大片青黑色的液体从土中流出，瞬间将河水染成青粼粼的一片。那些青黑色的液体泛着油光，她鼻端嗅见火油的气味。
一道猩红的光芒，闪电般穿越滚滚的土流，下一瞬“嚓”一声，一线火光在河面上燃起，迅速沿着那些青黑色的火油，爆燃了整个河面！
刹那间河水之上，纵横火光，烟雾滚滚，不见人影。
而在河面烟雾和水光之中，不断有“哗啦”破水声响，寒光锐射，在艳红的火焰间交织出一道道冷光。
水上，水下，都有杀手！
那些从水下出来的杀手，一边出剑，一边甩掉了背上用作伪装的灰白色泥盖和水草青荇，景横波一眼扫过人数，险些倒抽冷气——就在刚才，她在河水中畅游的时候，那看似平静的河底，整个是这些人的背伪装出来的！
这些竟然是能在河水里长期闭气的杀手！
这些伪装之道近乎神奇的杀手，竟然瞒过了她和宫胤！
眨眼之间，这刚才还清亮平静的河面，变成了人间地狱！
穿越至今也算见过无数风浪的景横波，此刻也免不了心中震颤——好大的暗杀手笔！
暗杀无这样的声势，声势浩大的杀手没有这样的毫无痕迹和隐蔽，她心中隐约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但此刻什么也来不及想，她大叫：“宫胤！宫胤！”
又喊：“耶律祁！裴枢！拥雪！七杀！”
没人回答她，像天神忽降对这块土地施以重拳，一霎之间所有人都陷入了搏杀之境。
“嗖。”地一块东西飞过来，落在景横波脚下，那东西很有些分量，本身也带着冲力，将她带着往河边稍微安全的地方落，景横波低头隐约看见是冰，心知是宫胤出手，他必然没事，但此刻这环境太险恶，四面烟雾滚滚火光妖舞，她根本无法看清任何人影。只感觉到宫胤还没离开河面，那些滚滚火光烟雾之间，不断有雪亮的寒光射出。
更让她心急如焚的是，此地接近玳瑁边境，随时有可能引起十五帮的注意，如果真的是她想象的那种情况，马上她就会面临两边夹击的窘境。
河边一边是树林，那里的地面已毁，满是火油，所以现在那块冰载着她往另一边去，而另一边则是郁郁葱葱的灌木丛，那些圆团团的灌木被火光和风声映得忽明忽暗，似无数鬼魅蹲伏在侧。
她摸住了随时都随身携带的匕首，咬住了唇，等待着从灌木丛中忽然冒出来的杀手。
这一刻她居高临下，看见有几条人影从山坡上向这边奔来，其中一人似乎还受了伤，行动略有些踉跄。
忽一道冷风从身后起，所经之处火光纷纷熄灭，那冷风气息锐利，从她脚下掠过，“嚓”地一声将几株灌木连根铲起，远远撞了出去。
一条黑色人影再也无处遮蔽，团身从一蓬灌木中射出，刚要舒展身形给景横波来上一剑，忽然砰砰几响，他身子一抽，砰然落地。
他前胸一道冰棱，后背一根木棍，头顶一道砸伤，颅骨都已经塌陷，一块大石头，滚落在他头旁。
冰棱是宫胤手笔，石头是景横波隔空移物，木棍也不知道是谁的，看方向是后方，景横波看见似乎是耶律祁，远远地赶了来，然而转眼就有一大团“灌木”拦在了他面前。
再一看那死去的杀手，那衣裳和脸上的木然表情，虽然不认识，但不用问了，默军。
景横波落地，叹了口气。
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一万默军叛变。
虽然还没搞清楚这友军叛变的原因，但现在这情形，对她极为不利。她的援军还没到，接应军队也还没到，此刻本身实力和默军相差极大，这一万军队选择在玳瑁边境暗杀，还会引来十五帮的趁火打劫，全军覆没的可能性极大，那就不要谈什么驰援三县，夺回玳瑁。
她刚刚落地，忽觉地面一滑，险些踉跄栽倒，随即脚踝一紧，地下一个老鼠洞里，竟然探出一双人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景横波一刀就对着地下猛刺，那手飞快地缩了回去，地面一阵起伏晃动，转眼又有一道冷风，从身后袭来。
她身子一闪避开，转身正见另一双手抓着三棱刺，做挑她脚筋状。她一刀贴地横劈，那双手又闪电般往地下一缩。简直就像打地鼠一样。
烟雾中传来宫胤的冷喝：“不要原地停留！闪到安全地带！不要离太远！”
景横波心知这是最好的办法，默军的暗杀手段太厉害，能把暗杀成阵仗一样地搞，全天下只有他们能做到，人数多，人人是厉害杀手，就会导致整个区域都处处杀机，所有人都不能停留，因为停下来就可能被杀死，也不能躲到外围，因为对方人多，外围也一定有包围，但这样的长久挪移，累也能把人累死。
她听见了耶律祁的呼唤，听见了裴枢的怒喝，感觉到宫胤的出手，但以他们之能，也不能向她靠近，可见默军一定已经制定了完美的计策，将高手全部分割开，各个击破。她所在的这段河面及附近，一定人尤其多。
她大叫：“都顾好自己！我没事！”
此时烟雾升腾，视线不清，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只会让所有人更担心。
她不愿意宫胤等人作战中，还要为自己分神。
眼光四处寻找，她要寻找到一个能让他们都看见，自己也相对安全，让所有人安心的地方。
目光忽然落在前方，树林最上端，有一棵树分外高颀，一枝独秀于丛林中。
这里的树都不算百年老木，细细长长，尖端更是看来细弱，承载不住一个人，可她决定了去那里。
高处才能把握战机，看清敌人的动向。
下一瞬她身影一闪，出现在树的顶端。
“我在这里，都放心！”她一声大叫，随即大喊，“裴枢，脚底！”
一个包围圈内，正在鏖战的裴枢的脚底，忽然炸开一蓬诡秘的青色火焰。
裴枢身子一闪，间不容发地避过，一枪猛刺于地，再拔出来的时候生生带出一颗头颅。
“管好你自己！”裴枢没好气地喊。烦躁地将那头颅，狠狠在对面杀手脸上爆开。
景横波已经换了方向，这回看见了耶律祁，他身前也是一大堆人，对方以人海战术辅助以暗杀手段，耶律祁大袖飘动，身形依旧不带烟火气，但无论怎么辗转挪移，始终无法摆脱这群附骨之蛆。她给耶律祁指出了对方的几处破绽，多杀了几个人。
但景横波看不见宫胤，因为河面上是火势和烟雾最猛烈的地方，她只能看见火光之中时常有剑光闪亮，和裴枢那一群打得暴烈，耶律祁那一群打得沉重比起来，宫胤那一群最静，和升腾的火光对比鲜明，几乎看不见对招和动作，却最让人心里寒意森然。
这种情况，景横波甚至无法出手相助，她只能在高处当个靶子，好在高处足够高，不断有箭射来，都在她脚下掠过。
然后她看见了铁星泽。
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和耶律祁裴枢相比，铁星泽是离河边最近的，他正带着一批身边亲信护卫，也在拼命厮杀。
铁星泽甚至已经受了伤，一支箭插着他的肩胛骨，离心脏只有寸许距离。他半身鲜血殷然，形容酷厉，出手猛如疯虎，和平时的温文亲切截然不同。
默军围着他的人，甚至比耶律祁和裴枢还多，而且出手毫不容情，景横波接连三次发现诡秘凶狠的刺杀，若不是铁星泽的护卫死死护着，不断牺牲，他早就倒下了。
因为自身护卫随从较多，铁星泽还是有机会出去的，但他一直在向河边移动，似乎根本没打算逃走。
他在厮杀中，还在不住试图吹响嘴上叼着的一枚哨子，但怎么都吹不响。
景横波目光一闪。
她忽然闪下了树，下一瞬间已经撞到了铁星泽身边，一伸手夺过那哨子，猛地一吹。
哨子没响。
铁星泽被她的忽然出现吓了一跳，一边喜道：“啊你没事！”一边大喊：“护住女王！”一边苦涩地道：“没用的，被破坏了，吹不响。如果这哨子能吹响，他们身上就会相应地发出声音，那么那些隐藏的杀手就会全部被揪出来，我们会好过很多。”
景横波看他一眼，将哨子收起，一把抓住他，身形又一闪。
下一瞬两人都蹲在了树梢，树干细弱，承载不住两人的重量，顿时发出细微的格格之声，似乎将要断裂。
“星泽。”景横波道，“这里安全点，你受了伤，就不要再拼杀了，等会我送你出去。”
铁星泽默然，火光里他眼神闪动，半晌，他道：“女王。”
“嗯？”景横波看似漫不经心地回答，一只眼睛扫视着战场，一只眼角犹自瞟着他。
“你在怀疑我，是吗？”铁星泽轻轻道，声音有几分苦涩，随即他提一口气，笑了。伸出双手。
景横波转脸看他。
“绑住我。”铁星泽迎着她的目光，肯定地道，“一旦有人因此伤亡，杀了我。”
“你什么意思？”景横波皱眉。
“默军是我带来的，然后他们叛变了，虽然我不知道叛变的原因是什么，但我难辞其咎。”铁星泽柔声道，“无论结局怎样，我都已经无颜再见朋友。所以，女王，你不用一边照顾战场，一边还要盯着我。你绑住我，然后只要任何时候你觉得不对，你便杀了我。”
他神色黯然，这黯然却不是为自己生死，而是为这莫名其妙的背叛，他将剑抛掉，身上所有的武器都解掉，低头看了看底下追过来的自己护卫，道：“我就一个要求，这些我的护卫，他们是无辜的，如果他们能逃过这一劫，放他们走！”
“不要，大王！”底下护卫已经听见了上头的对话，摇撼着树身，悲愤大叫，“女王！女王！你不能错疑了大王！刚才默军虽然是同时对所有人出手，但我们这边当时在清点默军人数，已经发觉少了不少人，我们感觉不对，劝大王赶紧先走，大王却坚持要先通知你，只是怎么也找不到你，然后默军就动手了。为了给你们报信，大王拼命往河边赶，才会中了一箭啊！”
“那一箭本是冲着大王后心的，如果不是老三拼命撞开大王，大王现在已经死了！”另一个护卫愤然道，“死人会害你们吗！我们护卫也死了三个了！”
“默军直属于历代大王管辖，但大王却不是老王遗旨继位的，如果先王曾经留下什么话，默军很可能不听大王的。这事怪不着大王啊！”
景横波盯着他，怀疑铁星泽是必然的，不然她也不会去抢哨子，并将铁星泽抓在手里。
可此刻铁星泽的诚恳，他不轻的伤势，和护卫的悲愤，她怎么看，都看不出一点作伪的感觉。
她也记得自己刚被宫胤抛起来的时候，看见有人不顾一切狂扑而来，因此中箭，她曾以为是耶律祁或者裴枢，没想到是铁星泽。
他的行为，符合一贯人们对他的印象，符合一个无意中引发祸事，因而愧疚蹈死的人的心理。
心里如一团乱麻，她慢慢吁一口气。
是非难辨，但无论如何，此刻动手，她自认为没有这样的权力。
这事得交给宫胤评判。
忽然远处又有隆隆声响，她抬起头，就看见远处地平线上，出现星星点点的火光，火光在不断接近，速度很快地向这里奔来。
她嘴里满满苦涩滋味。
这个时候，那个方向，出现在这里，不会是她的人。
十五帮已经被惊动，她即将腹背受敌。
更糟糕的是，默军人太多了，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往这边树下聚集而来，再强大的高手，其实都无法和千军万马抗衡，尤其是这种手段装备齐备，还擅长追杀和暗杀的刺客大军。
她不能让所有人都耗死在这里。
她忽然深吸一口气，问铁星泽，“你能不能猜到，默军为何背叛？”
“有很大的可能，是因为我得位不正。”铁星泽痛苦地闭上眼睛，“我可能是先王留下的遗旨当中，最不应该继位的那个。但最后我继位了。默军虽然忠于王室，也有先后之分，如果先王遗旨里，有过如果铁星泽继位就将其铲除的命令，那么默军这么做，就有了理由。”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惜，连累了你们……”
景横波就好像没听见后一句，继续追问，“那么默军有没有可能，和玳瑁十五帮勾结。”
铁星泽一怔，立即道：“绝无可能！”
“为什么？”
“默军注重修炼，与世隔绝，他们的驻地你无法想象，他们的联络也有自己的一套方法，总之是绝不可能和外界有任何勾连，就算有勾连，也只可能在沉铁内部，少数地位极高的皇族才可能。在外界，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些军队的存在。十五帮再强，也远在玳瑁，一群江湖草莽，凭什么知道默军？靠谁和默军联络？再说从时间上算，我赶往商国便对默军下了令，默军开拔在边境等候，已经是最快脚程，来不及和十五帮联络。”
分析得很合情理，景横波也是这么想的。默军单独行动，并不是和十五帮勾结，那她就有了机会。
如果让十五帮以为默军是她的援手，而让默军以为十五帮是她的援手，会不会就能解决所有人的危机？
她正在急速思考，寻找一个空手套白狼的办法，忽然感觉树身摇动，远处似乎宫胤厉喝一声，她一抬头，就看见铁星泽，忽猛地向她扑来！

第六十三章 为爱而战
景横波一惊，下意识身子一闪，已经闪到铁星泽背后，抬脚一蹬，狠狠蹬在铁星泽背上，将他硬生生蹬下了树梢。
她瞬闪只是转念间的事，铁星泽一个扑来的动作没做完，她的脚已经踢了出去，眼看着铁星泽以一种拥抱的姿态坠落，她心中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下一瞬乌光一闪，仿佛天空忽然被撕裂，一抹寒光忽然出现，“嚓。”一声已经射断树梢，然后猛地一震，一蓬黑色丝网在梢头弹开。
她当时已经下坠，堪堪和丝网擦过，一眼看见丝网上满满细小钩刺，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这丝网是针对她的！如果她还在树梢，携带着丝网的箭不管有没有射中她，都会立即弹开，她会被裹住，会浑身受伤，会立即失去行动能力！
再回想铁星泽刚才环抱她扑下的动作，和面对的方向，难道他是看见那暗器，为了救她？
“砰。”一声铁星泽栽落树下，肩背处箭生生被震了出来，鲜血狂喷，护卫们惊呼着扑过去将他扶起，铁星泽面色惨白，侧脸全是鲜血，已经晕了过去。
景横波随之落地，怔怔看着她。
一个护卫猛然回头，声音已经带了哭泣，“女王！你何以待大王如此！”
景横波心乱如麻，上前一步，又退后一步。
铁星泽慢慢睁开眼睛，挥挥手，止住护卫的叫骂，轻轻道：“不怪……女王。”
顿了顿他又道：“想要证明自己无辜……光凭这个……是不够的。”
“大王！”侍卫悲声喊。
“星泽。”景横波吸一口气，缓缓道，“如果刚才我误会了你，我向你道歉。不管怎样刚才是你救我。所以你现在好好休息，我会保护你。”
“不退敌，谁也保不了谁。”铁星泽并不在意地笑了笑，由侍卫扶着坐起身，想了想道，“陛下，可有胆量？”
景横波眉一挑，“怎样？”
“默军……好歹是我的军队，我还是有几分了解的，我可以确定，他们的目标是我，杀你们是要杀人灭口。”铁星泽缓缓道，“所以和我在一起，危险才是最大的。而我想利用默军的弱点，退掉十五帮的敌人，但必须你陪着，你可敢？”
这想法正和景横波相合，她唇角一抹笑容妩媚，“怎么不敢？”
“只能你和我。”
“行！”
铁星泽坐起身，让侍卫给他包扎伤口，换衣服。伤口以三层布紧紧绑扎，血迹全部洗去，换上干净衣服，又吃了颗药，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些红润，看起来竟有些精神焕发。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并不容易，默军是战阵和暗杀齐上，在这短短时间内，他们便又应付了三拨杀手，死掉一个护卫，铁星泽险些又添新伤。
所有人当中，只有瞬闪牛逼的景横波，安全系数最高，没有人能捕捉她的轨迹，都跟在她后面各种扑空，她一边整理了自己，一边还给各处战团指点了不少杀机。唯独河面上她去不了，那里烈火熊熊，云集的应该是默军最重要的高手，那般剑气凌厉，她闯进去只怕就得变成景筛子，她变成景筛子不要紧，宫胤因此变成宫筛子事情就大了。
抬头看看远处，十五帮的队伍越来越近，再不做点什么，给十五帮看出这里是怎么回事，那就糟糕了。
她只得喊一嗓子，“喂！我有事去去就来！”
几乎立刻，她就听见了宫胤的冷喝：“站住！”
耶律祁的呼喊：“横波！别乱跑！”
裴枢的大骂：“死女人你要干嘛，给爷停下！”
还有七杀乱七八糟的喊叫：“喂喂喂去哪儿，带哥哥去玩啊……”
景横波早已和铁星泽，一人一匹马去远了。
两人蹿出去的时候，特意选了视野开阔处，以便默军能看到。
果然两人刚刚蹿出去十几丈，身后轰隆一响，地皮翻倒，一大团黑乌乌的人群冲地而出。
而在前方几丈处，一排灌木忽然冲天飞起，灌木之下一排骑兵，乌甲无光，铁刀森冷，横亘于道，挡住去路。
默军果然在外围有准备。
景横波停也没停，拍马直冲，她的骑术一直有在锻炼，现在已经相当不错。
前头严阵以待，后头沉默狂追，好在默军终究分工有别，想做刺客就做不了箭手，如果此刻后头来个万箭齐发，景横波和铁星泽也便成了刺猬。
“怎么办？”眼看对面默军结阵岿然不动，铁星泽快速地问她。
“冲。”景横波格格一笑。
她并无杀气，眼底流动诡谲的光。
两人俯低身子，疯狂策马，三丈……两丈……一丈……
那边默军看两人竟然停也不停，自杀式地撞来，眼底也似露出惊讶之色，但这些人毕竟久经训练，依旧面无表情，真如地平线上伸展的沉默的枝桠。
这些枝桠密密织阵，当中一个将领模样的人手一挥，士兵们齐齐抬起手中长枪，枪尖如林，等待着两人，以身相撞。
数丈距离转瞬即到，景横波已经看见最中间那将领铁般的脸上有个大痦子。
她忽然问铁星泽，“敢信我吗？”
“敢！”
“那好，别停！”
沉默的默军惊讶的眼底倒映自杀一般冲来的疯子。
两骑如烈风，扑向枪林。这种冲力，人和马都不可避免串在枪尖上。
“律。”两声凄厉长嘶，两匹马同时撞上前倾的枪尖，胸骨碎裂，被刺穿在枪头上。
那长了个痦子的将领却发现有些不对。
马上的人不见了！
下一瞬间，“嚓嚓”两响，他身侧两名士兵捂着喉咙栽倒马下，鲜血四溅，喉间匕首寒光森冷。
他来不及思考，猛然挥刀，却已有重重一脚踢在他身后，将他踢上了刚才一名士兵的马上。
一根长长的丝索，“霍”地一响，套上了他的脖子，他挥刀要砍，丝索猛然一紧，他双目凸出，喉间发出窒息的“呜呜”之声。
两条人影落下，一人占据了他原先的马，一人坐在了另一名死去的士兵马上。
再不停留，扬鞭一策，三匹马狂冲穿阵而出。
景横波的笑声，此时才响起。
“借将一用，有种来追！”
……
默军死寂如枯林。
哪怕就在刚才在那将领身边的人，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明看见马以那样毫不停顿的速度狂奔而来，马上的人根本没有反应时间，明明感觉到自己的枪尖已经触及那两人的心口，忽然人就不见了。
然后同伴死了，副将被掳了。
这神出鬼没的……是轻功？
马蹄急响，景横波铁星泽掳着那将领，趁这一刻所有人还在发怔，已经冲出了这一圈包围。
景横波最后一刻抓着铁星泽瞬移，闪到了将领身后，以隔空移物操纵两柄匕首杀了两名士兵，空出了两匹马，铁星泽同时把那将领踹出去，用丝索套住了他的脖子。
两人配合得非常默契，拎着心的景横波也松了口气。
如果铁星泽对她信任度不够，在刚才那自杀式的一幕中稍微胆怯，如果他不是反应那么快配合度高，她未必能将这计划实施完美。
她转头看一眼铁星泽，一番动作，他的伤口好像又裂开了，肩部微微渗出血迹，额头一层细汗，在星光下幽幽闪亮。
他是真的在拼命。
景横波心中悠悠叹口气，忽然很希望宫胤在眼前。
他那双明澈眸子，才能照亮这人间一切微尘。
身后马蹄奔腾，默军果然追了过来，这支军队有其灵魂所在，虽然他们在背叛，但本质忠诚坚毅，所以他们绝不会丢下自己的将领，必定会追上。
景横波和铁星泽一左一右，将那将领控制在中间，这有赖于铁星泽高超的骑术，他能令三匹马几乎维持同一步速，还能控制着手中套住将领脖子的丝索，不将其勒死，也不放松对方的呼吸，始终保持在一个半窒息的状态。
这样难度很高，也亏了这三匹马，都是默军的马，训练有素，自然生成一样步伐。
因为将领被控制在景横波两人手里，后头的默军自然不敢再施展杀手，远远跟着，看上去就像大军跟随着将领出阵一样。
这样狂奔追驰气势惊人，远处的十五帮帮众已经看见，都惊疑不定地停了下来。
景横波吸一口气——第一步计划已经完成，十五帮看见这一幕，会认为这是景横波带大军主动迎战，必然要惊惧不安。
现在要做的是，令默军认为十五帮是来帮她的，不会开口揭露真相。
也不能让默军掉头，一掉头也会露出破绽。
“我们不能在一起走了。”铁星泽忽然道。
“为什么？”
“你带着王副将向左，我单身向右，”铁星泽指指那被掳的默军将领，“我们分开成两道，默军就会成两路追击，因为两边都是他们不能放弃的目标，这样，在对面看来……”
“就是分两翼包抄！”景横波眼睛一亮。
“对。”
默军一旦出现分两翼“包抄”的架势，十五帮必将更加不安。
而默军此时力量也出现分散，一大部分留在原地对那群高手分割击破，剩下的追击铁星泽和景横波，如今再一分两半，遇上十五帮的帮众，也会出现紧张情绪。
这时候才有可乘之机。
只是这一分开……
景横波微微有些犹豫，铁星泽已经探身过来，告诉她如何控制那王副将，该使用多大的手劲，她看着他坦然明朗的眸子，觉得自己的有些想法真的似乎很无稽。
一声呼哨，三骑霍然分开，铁星泽向右奔驰，她拎着那副将向左飞奔，身后的默军应变很是了得，也是一声哨响，黑压压的队伍流水般分成两半，果然一半追铁星泽而去，一半跟着她不死不休。
她控制着马速，在旷野上奔驰，风从耳边呼呼过，能看见前面十五帮帮众人数不下几千，已经都停了下来，眼看默军大军压近，忽然又兵分两路飞快包抄而至，十五帮的帮众果然十分警惕不安，开始收缩队伍，摆出迎战架势。
春夜的风凉若深水，她的脸颊却在此刻微烫——穿越至今，她历经艰险无数，却少有经历战争阵仗，更没有自己一人指挥，扭转战局的经验。然而此刻并无慌乱紧张，只觉周身血液微微沸腾，似要将这微凉空气煮沸，她渴望碰撞、渴望对阵、渴望这临阵将千军戏耍，在铁衣和寒甲的冷锐光芒中擦碰，闪烁出属于自己的智慧火花。
她一生慵懒，到此刻才知自己骨子里依旧好战。
或者，她愿为了保护爱人而战。
离十五帮也越来越近了。
近到能看见最前面，三门四盟七帮十三太保们，惶然而又力持镇定的脸。
她一抬手，卸了发带，满头长发哗一下飞散在空中。
将衣衫束紧，身形一闪，闪到隔壁马上，抓住那副将。
身后默军追近，她默默计算着距离，在他们能看见前方景象，声音却未必能听清楚的距离，身形一闪。
下一瞬她出现在凌霄门门主的马头上。
“门主大人，别来无恙？”
凌霄门主等人刚才还在紧张地盯着最前面带兵而来的人，看见那一头长发，确定是女子，正在想是不是黑水女王，忽然一抬头，黑水女王已经居高临下站下，黑夜里她笑声朗朗，立于马上，俯下的脸眼眸深邃，隐藏一抹讥诮。
之前景横波在玳瑁玩的那一手，给众人印象深刻，所有大佬下意识向后一缩，抽刀拔剑，护住前心，纷纷大呼：“女王！”
“我回来了！”景横波接得很快，将后面的有人怒骂压下去，“谢你们百里相迎，这个，帮我看好了！”
她手一抬，手中一直拎着的副将，往十五帮众的人群中一砸。
众人下意识接住，还没反应过来，景横波已经转身。
她敢在众人面前转身背对，众人又是一惊，景横波已经面对那边冲来的默军，抬手一挥，大声道：“儿郎们，解决他们！”
这一声出，两边都怔了怔。
默军以为是景横波让十五帮解决他们。因为景横波站在十五帮最前面马头上，一个挥手的姿势居高临下，宛然号令群雄。
十五帮自然不会认为景横波是在对他们发号施令，她明明刚才带着这群黑压压的士兵过来的！
那副将被掷入十五帮帮众正中，有人七手八脚将他拎起，正在仔细辨认，当然都认不得，正在诧异，景横波手中一直抓着的丝索一抽，那将领一阵窒息痉挛，远远看去就好像这群帮众正在下毒手一样。
默军立即愤怒了。
“杀！”一个士兵呛然拔刀，策马撞向了凌霄门主的马头。
武林中人遇袭，自卫是第一反应，凌霄门主一剑，就砍掉了一颗大好头颅。
人影一闪，景横波不见，只留下格格一笑，“儿郎们，好好干！”
蹄声奔腾，烟尘漫漫，副将的被掳和同伴的死，彻底刺激了默军，刀声铿然一片，寒光耀透甲衣，天地和人群间卷起苍黄色的烟尘，整个默军都撞了上去。
凌霄门主大喝：“备战！备战！”
十五帮众几乎还没搞清楚情势，就已经陷入了战斗当中。
刀光并尸首同堕，鲜血与烟尘一色。马与马的相撞，刀与枪的摩擦，肌骨的碎裂和脏器的破开，厮杀的狠和惨呼的烈，从上方看下去，如一团互相残杀的黑蚂蚁，蠕动着不断翻出淋漓的鲜血，生命在此刻贱如尘土，不过是上位者靴底的灰尘。
人影一闪，景横波轻轻落在旁边的一株树上，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舒了一口气。
这场偷天换日计中，时间、心理、动作，必须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稍有差池，她此刻就是被裹挟在其中的肉馅。
所幸她做到了。
一旦误会生拼杀起，杀红了眼睛的人，不会有心情和机会再去慢慢解释，默军和这一批十五帮帮众，都会身不由己地裹在这战争的洪流中，要么自己被碾压成齑粉，要么碾压别人成齑粉。
景横波坐在树杈上，凝视着那一方战场，她号称要抢玳瑁，要夺天下，其实自己真的很少亲临战场，直到今天她才明白，战争真真是最为残酷的机器，她看见那些血肉在战团中如煮沸的泡泡泛起，这让她有些恶心，想起自己是这场拼杀的一手推动者，这种恶心感觉更加浓烈。
她扶住树，想要呕吐，忽然一双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惊得险些掉下去，正要拔刀，那手已经拉住了她，宫胤的声音道：“是我。”
景横波立即软了，就势往他怀里一扑，宫胤揽住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抚着。
奇迹般的，闻着他身上此刻并不太好闻的烟熏和血腥气息，她刚才的恶心竟慢慢褪去，想着危机解除，宫胤无恙，这便是最好的事，至于那许多的生死，怪得谁来？
头顶上，那人用他独有的看似不在意，实则很当回事的语气道：“做得不错。你越来越聪明了。”
景横波“噗”地一笑，抬起头来，随即瞪大眼睛，道：“你怎么搞成了这个死样子？”
宫胤此刻看来着实狼狈，白衣已经辨不出原来颜色，黑黑红红的一半是烟熏一半是血迹，头发烧短了一截，袖口和下巴还沾着点青黑的火油痕迹。景横波从来就没见过他这么邋遢过，也顾不上吐槽，赶紧检查他全身，好在没什么伤痕，她惊魂未定吁一口气，道：“能把你逼成这样，好厉害的默军！”
她有些心疼，默军对他那里一定下了死手，他还能抽身赶来，可见多不容易。
“胜在人多而已。”宫胤不以为然，忽然一笑，“你是不是在变相夸你自己更厉害？”
“就今天看来，似乎是的。”景横波毫不谦虚，“以后不要再吐槽我了。”
“智障也有灵光一现的时候。”毒舌帝淡淡道，在她发作之前赶紧问，“铁星泽呢？”
“他去引另一路默军了。”景横波目光在四周搜寻，忽然一怔，道，“咦，明明没走远，怎么看不见了……哦哦，在那边，我看见默军了，他们追到十五帮众背后了，就在我们旁边不远……这样也好，正好给十五帮一个前后夹击……不过我们不宜久留，随时可能穿帮……”
此时平原上到处都是人，他们所在的这棵树，正在中心位置。景横波看见后一拨默军已经离十五帮众不远，自然离自己也不远，但人太多，太乱，她看不见铁星泽。
宫胤忽然道：“等等！”
景横波停住话头，她也发现了不对。
厮杀的战团中，似乎出现了停滞。
她引来的那群默军，一路厮杀，已经压至十五帮众的中心，但不知何时，那里的厮杀声，好像停了。
停也只是一瞬间，像是错觉，随即她感觉到一股骚动，从内向外急速蔓延。
宫胤忽然一拉她的手，疾声道：“走！”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还是慢了一步。
“咔嚓。”一声裂响，轰然声里，他们所在的那棵树，忽然倒了下来。
四面所有的人——默军、十五帮众，忽然掉转了刀剑，向树奔来。

第六十四章 战地一吻
树倒下的那一刻，宫胤拉着景横波已经冲天而起。
居高临下四野一望，好家伙，全是人。
四面都是人声，马蹄声，奔跑声，刀剑相击声，玳瑁边境这一处旷野上，黑压压的都是人头，闪烁的火把被践踏至脚底，景横波甚至已经分不清哪些是默军，哪些是十五帮众，想要找铁星泽，自然也找不到。
远处人群中有人大叫：“杀了女王！杀了女王！”火光里那人翻身而起，抢马而上，直奔大树，那人脖子上似有一道飘带，看着眼熟，随即景横波想起，似乎正是刚才她抓住的那个默军王副将。
难道问题出在他身上？难道先前她那遥控一拉，并没有将他勒死，他在落入十五帮众群中之后，默军随即就对十五帮众开始了攻击，众人忙着自保，并没有来得及对他下杀手？
这人没死，在十五帮众群中喊出真相，导致了十五帮众和默军都发觉不对，终于不打冤枉架，一致对她？
现在看起来是这样，景横波深深懊悔自己在扔出那副将的时候就该弄死他，何必为了刺激默军，遥控收索。
她忽然感觉到推力，宫胤在将她向外推，要她瞬移离开。
她怎么肯，一返身死死抱住了他腰，“别想抛下我！”
人太多，密布整个旷野，她也许能闪走，但宫胤已经经过一场激斗，在这样的人海里一路杀出去，耗损太大，她不放心。
两人只好再次落入倒下的树梢，有人远远投来火把，“蓬”一下火焰燃着树身，这一处顿时成了靶心。
这种情况只能选定相对薄弱的地方硬闯，宫胤迅速拉着景横波转了一个方向，正对着先前他们来处，那里看起来，却是人最多的地方。
景横波以目光询问，宫胤道：“默军很注重战友，所以现在原先围攻我们的默军可能都已经冲这里来救人，七杀耶律祁他们的压力会降低，必然也会向这里靠拢，如此，我们在半途就应该可以获得接应。”
景横波点点头，正要拉着宫胤一起瞬闪，忽然宫胤按住了她的手，注视远方，缓缓道：“那边，现在也走不了了。”
景横波抬头，看了一会儿，才看见西南方向地平线上隐隐震动，似乎又有军队袭来。
她心中一跳，这时候来的还能是谁？自己的横戟军如果出现，不会在那个方向，那方向是要经过十五帮的地盘的！
黑暗中宫胤目光尖锐如针，隔着遥远距离也似乎看清了对方的大旗，缓缓道：“明。”
景横波心中咯噔一声，果然是明晏安！
明晏安竟然敢出城远师，来这里伙同十五帮将她围剿，那么在三县的横戟军呢？出什么事了？
景横波始终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她明明早早安排了柴俞，柴俞之前传出来的讯息也是基本妥当，有把握兵不血刃除掉明晏安，拿下上元城，现在出现这种情况，是哪里产生了变数？还是这也是柴俞的计策之一？
“明晏安来的方向，正好堵死了我们的突围方向。看人数当在数万之众，可谓倾巢而出。”宫胤一边应对着那些射来的刀剑暗器，一边缓声道：“一旦他在外围扎好口子，我等以疲身撞上，只怕难有好下场。”
“玳瑁的战争，提前开始了。”景横波喃喃道，“我是很希望一次性解决，可也不能这么狂猛啊。”
宫胤忽然一挥手，指间飞冰雪一片，四周气温骤降，那蓬大火，慢慢灭了。
随即他指尖连弹，四面呼啸声不绝，似有人同时向四面八方突围，那些逼近来的人们，都放声大叫。
“逃了！”
“在向外逃！”
“从我们这里，我听见风声了！”
“不对，是我们这里，有什么刚从我耳边掠过，快出手！”
“啊这边也有！”
……
黑暗，人多，固然困住景横波宫胤，同样令围困者辨不清周围。宫胤一拉景横波的手，两人已经从刚才确定的那个方向的反方向掠出。
那个方向，一直有打斗呼叫之声，似乎一直在战斗，在所有人已经澄清误会，携手对付景横波的时候，还在持续的打斗，便显得特别明显。也特别容易被发现。
那里的人也特别多，根本没可能闯出去，但景横波相信宫胤的选择，二话没说跟着他。
一路飞掠，一路杀敌，十五帮众还在如没头苍蝇般乱转，默军却着实了得，宫胤和景横波明明动作轻巧，从人头顶上飞掠，但只是那一点动静，就能令默军察觉，此时荒野之上，唯二的敌人就是景横波和宫胤，默军不需要辨明身份，直接不断以各种方式出手，花样奇巧层出不穷，景横波还没能适应黑暗中作战的技巧，好几次遇险，最后宫胤直接把她揣在怀中，一路敛行而过。
人太多，手段太多，一路冲过十丈距离，景横波就听见了宫胤有些不规则的心跳，这种情况对于他这样的高手几乎不可思议，说明他耗损极大。
景横波看看前方，千丈方圆的荒野，山还在很远处，密密麻麻的人群，十丈便令人感觉疲累，要如何冲出这荒原？
宫胤身子忽然一顿。
景横波也发现了异常，前方不远，一个厮杀的小战团，战团最中心，赫然是铁星泽。
他似乎也已经拼杀了很久，本就有伤，此刻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满身斑斑血迹，头上还有新伤，鲜血粘住了头发，一缕缕地贴在额头上，衬得一张脸惨白如纸。
有那么一瞬间，宫胤和景横波都没有动。
两人都极其冷静地，看着那一幕，黑暗中的挥刀、劈砍、挣扎和嘶喊。
随即景横波看了看宫胤，黑暗中他的侧脸如雕刻，毫无变化。
铁星泽冲杀的方向，是在外围，一边出手一边不断发出声音，吸引得更多人向他而来。以至于景横波和宫胤在此处竟然能够稳稳站下，因为默军都被铁星泽吸引过去了。
景横波盯着战场，一路到现在，她可以确定，默军的目标，真的是铁星泽。
一个人可以作假，一群人做不了假，真正的杀机做不了假，最起码有三次，景横波看见铁星泽险象环生，即将命丧刀下。
最起码三次，她和宫胤都能出手而没出手。
那一处战团越来越大，铁星泽已经左支右绌，从他渐缓的动作和急剧的喘息来看，就算他不中招，体力也支撑不了多久。
一柄刀当头砍下，铁星泽举刀相迎，黑暗中火花四溅，铁星泽力竭，被压得身子向后一仰，正在此时，一柄长枪，无声无息如毒蛇般，直奔铁星泽后心。
这一枪极毒，极近，铁星泽绝无可能逃过。
景横波心中一颤，耳边掠过朗朗的对话声。
“敢信我吗？”
“敢！”
她扣紧了手指——有些事，终究做不到！
身子一动便要掠出，手却被宫胤飞快拉住，下一瞬他指尖一弹，冷光一射，啪地那柄枪被荡开，在铁星泽身后漾出一道弧，带起了他后心一片衣裳。
只差须臾。
景横波吁一口气，心中乱麻却更难理——谁会拿命来作伪？
身后远处似有喧嚣之声，仿佛有人在冲杀，但始终不能接近，景横波隐约听见了七杀的大骂，头顶上有翅膀扑扇，二狗子落在她肩上，怪叫道：“好多人！好多人！”
景横波闪到稍微高处，一眼看见荒野之上，如同蚁巢一般分成一团一团，每一团都如烧开的粥锅一般沸腾不休，溅出血花飞出刀剑的寒光，那是她的人，再次陷入了被分割打散各个击破的境地，先前她好不容易完成的狗咬狗之计，至此彻底失败。
而更糟糕的是，在地平线的那一端，还有明晏安的军队，在森然推进。
身后忽然响起宫胤的声音，依旧平静而决然，“横波，等会记得从西南方向走。”
“那是明晏安军队所在……”她下意识道。
“军队并非多便有利，相反，越混杂越因为指挥的不统一易出问题。明晏安远道而来，情况未明，他处是最好的突破口。另外，”宫胤顿了顿，“以明晏安的性子，正常情况下不会出上元劳师远征，事出反常必有妖，不妨迎上去看个清楚。”
“好。”她道，“我们一起去。”
“还有。”宫胤好像没听见她这句，自顾自道，“今日之局虽险，但一旦解除，玳瑁天地，你将腾挪便利。你记得，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沉溺其中，必须抓紧时机反攻，如能在此处解决十五帮主要帮众和明晏安，玳瑁便是你的。”
“你说得好像已经解决了这困局一样。但我有种今夜就是死期的感觉。不过咱们能死在一起也不是坏事，宫胤，咱们祈祷一下死后能魂穿吧，我带你去我研究所逛逛。”景横波一边躲闪着各种杀手，一边凝视着那边战团，看耶律祁七杀等人移动缓慢，心中越来越绝望，实在不觉得宫胤现在说这些话有什么意义。
宫胤也好像不在意她的怪话，他忽然上前，将她揽在了怀中。
“记住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记住你自己对我的每一句承诺。记住你在帝歌城下的誓言，记住相信谁都不如相信自己。”
他的清凉气息透体而来，深雪薄冰，封幽兰香气，她抬眼看他，“宫胤，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他抱着她转身，衣袂掠起，躲过一道杀手，那是一枚湛蓝碧青的暗器，掠过两人面门时，闪耀着绚烂的尾光，映得她眸瞳如水，如水眸瞳里倒映他深邃眼神和半边苍穹。
那半边苍穹忽然不见，天地只剩下黑暗，他的脸已经柔软地贴下来，唇压在了她唇上。
景横波有一瞬的震惊，没想到在这战地凶危之时，清冷高傲的这个人，会忽然有众目睽睽这一吻。
她感觉到他的反常，想要抱住他推开他先问个清楚，以免那种不祥的感觉弥漫心头，然而他今日如此坚执，唇微微一吮，齿轻轻一碰，她忽然便觉得自己化在了他的怀里。四周的拼杀凶险，群敌环伺，忽然便远在了天涯之外。
他的吻，开初轻柔，之后却凶猛有力度，在她的齿间横扫，在她的天地遨游，在她的唇角轻舔，最后以一个近乎依恋的贴唇结束，整个过程中依旧在不断躲闪，她能感觉到那些暗器刀枪的风声咻咻而过，铁器的森冷血腥的冷凉，和他唇角的香气和热度交错，交织成奇异的感受，她忍不住激越地回吻他，觉得这样战地中的吻，仿若乱世中面对一场苍凉的诀别，码头渡口天在苍苍地青着，而远征的人永远不回来。
这样的联想着实不吉利，她喘了口气，拂去心底的不安，他却在此时放开她，只低低道：“记住。”然后将她往明晏安军队那个方向一抛。
这一抛用尽全力，甚至拍了一下她的穴道，她在半空中下意识瞬闪，已经越过人群，离他好远。
未及她反应过来，他身形一闪，掠到铁星泽身侧，一把搀住了他，淡淡道：“星泽，可愿再助女王一次？”
“生死不敢辞！”铁星泽喘息着看他，“只要你信我！”
“那好。”宫胤静静道，“默军的目标从来都是你。我们带默军走吧。”
“好。”
“你有什么办法，能令默军受了刺激，不管不顾，一直追下去？”
“有。”铁星泽抹一把唇边血，笑道，“把王位传给异姓！他们忠于王室，世代立了血誓，或许可能放我一马，却绝不可能允许我将王位传给非铁氏族人！”
“那么，传位给我，我们回沉铁。”
“好！”
……
景横波在半空连闪三次，才躲过了一批攻击，等她站稳，看见的就是刚才铁星泽和宫胤那个方向，忽然爆发出一阵惨嘶厉喝，随即又有马嘶响起，人头攒动，黑压压潮水一般一个推挤，隐约似有两骑飞奔向前，两骑马颈上都裹血衣，十分显眼，正向外猛冲，而四面的默军和十五帮帮众，自然拼死阻拦，就看见那两骑锐不可当，一路如砍瓜切菜般，翻滚出滚滚鲜血和人头，在人群中如血线直飙而去。
远远的，铁星泽的大笑声传来，他似乎中气忽然足了很多，旷野之上，很多人都听见了他的声音。
“兄弟，你若能护本王安全回到沉铁，剿灭这些乱贼，这王位，便是你的！”
然后便是宫胤沉静而决然的语调。
“好！”
声音不断在空旷处回荡，十五帮帮众还在愕然，默军却都霍然回首。
景横波“啊”地一声，已经明白了宫胤想要做什么。
和先前一样，他也要利用铁星泽引开默军，但他的引，就是将默军整个带走，以一个默军完全不能接受的情况，逼得默军不得不全部跟上。
但这就不再是刚才她那一瞬引诱，回沉铁路程数百里，这是几百里的万军追杀！
默军已经做下了这事，绝对不死不休，这群人擅长战阵还擅长暗杀。他们武功再高，也是肉体之身，也已精疲力尽，如何能在这漫长的过程中，丝毫不能懈怠地长奔回国？
何况她还不放心……
“不要——”她一声大叫，向那方向扑了出去。
但她已经被人群阻住，默军的目标是铁星泽，十五帮的目标却只是她。大批大批的帮众扑过来，在她面前结成人墙，她几次瞬闪，落地后就遇见当头砍下的刀枪。
前方，默军在听见那句话后，立即传出一声尖利的哨响，所有人动作一致，立即抽身，聚拢一处，直追那两骑而去。
远远望去，已经看不见宫胤和铁星泽那孤单两骑，只看见千军万马，风烟奔腾，踏动大地，烈烈狂奔。
她不断拨开那些刀剑，砸烂那些暗枪，在人头的上方蹈空追逐，却只追着那些马群的尾巴，她几次落在了默军大阵的长枪上头，再被那些人的刀枪之阵逼开。
她在半空中不断连闪，锲而不舍地想要跟上去，默军所有人已经知道了她的伎俩，一声长喝“掷！”短矛如乌云般一闪，瞬间遮蔽天空。在她面前横绝成山，她看见矛尖寒光闪亮，在视野中不断放大，她甚至看见最前面的矛尖微钝，染着不知道是谁的殷然鲜血。
众人齐力出手的罡风烈卷，她被气浪逼得身形歪斜如断线风筝，再也无法越过那刀与铁的海洋，最前面的矛尖离她只有三尺，她却忽然觉得无力再退。
一双手揪住了她肩头，将她猛力向后一带，她跌落在那人怀中，宽厚而充满烈火气的胸膛。
裴枢的声音，气急败坏地响在她头顶，“你疯了！想死也不能这样！”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天光，天亮了，日头似一团血，在地平线那头挣扎欲出，她睁大眼睛，想要找到他的那匹马，却只看见前方，腾腾的万军烟尘。
景横波的眼泪，夺眶而出。

第六十五章 抉择
天光已经全亮了，透白的晨曦下，十五帮的帮众，满身狼狈地站在旷野中，惶惑地看着默军以极快的速度和极干脆的态度拔军而去，眼神里的茫然，便如先前看见默军以极快的速度扑来一样。
从头到尾，十五帮的人，没有搞明白，这群在黑暗中忽然出现，在晨曦中狂猛离开的军队，到底来自哪里，属于哪一方。
也因为他们一直裹挟在战斗中，还没来得及发现那头靠近的明晏安军队，裴枢和耶律祁发现了这种状况，当机立断收束了自己的人，下令立即对十五帮帮众展开进攻。趁此机会又杀了不少。
景横波却发出“收兵”的指令，召回了所有人，阵中的高手们回头，刚才还失魂落魄的景横波，神情已经恢复如常，只那双刚刚流泪的眸子，微微有点发红，因此看人时便多了几分狞狠，令人心惊。
她不再看默军方向，抬臂指了指远方明晏安军队所守住的那方向，道：“保全精力，准备突围吧。”
“那条路，我们现在过不去。”裴枢反对，“我们应该做的是，趁明晏安还没来得及突围，从人少的十五帮这边打开缺口，先向回冲，和易国赶来的援军汇合，再杀他一个回马枪。而不是现在向前，陷入明晏安和十五帮的合围，彻底葬送自己。”
景横波目光转过，所有人都面露赞同之色，连七杀都在一本正经点头。
她知道这话很有道理，这也是她原先想的，但她现在改变主意了。
宫胤临走时抛她至那个方向，宫胤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不如迎上去看个清楚。
她信宫胤。
何况在十五帮封锁中突围，一路回奔，谁知道什么时候能遇上易国军队？谁知道明晏安会不会追？谁知道明晏安会不会只是趁机占稳三县，以后她要夺回三县乃至玳瑁，就会更加困难。
不，她不要拖延计划，她要以最快速度夺回三县夺下玳瑁，她要速度成为真正的黑水女王，她要尽快拥有权力和地位。
拥有了这些，宫胤就不必再为了她各种白龙鱼服，孤身冒险，将自己置于险地！
她不要再被他一救再救，在万军丛中摧心被迫接受离别。
我欲自强，先浴血。
千古功业，险中求！
“不，迎上去！”她的手臂始终没有放下，直直地指着那个方向。
晨曦下，带着淡淡血腥气的微风中，众人不解地看着她，眼神中甚至含着微微不满——女王看上去像个因为失去爱人而失去理智的女子，要执意不顾所有人的生死，去任性一回！
人人默默凝望，留她一人固执地，指着那危险的地平线。
景横波一动不动，她心里满满坚执，如果一个人都不肯和她走，她自己走！
反正明晏安，要的也是她！
晨风摇曳荒草如舞蹈，越发显得这一处角落寂静如死，一道深红的阳光打在景横波的臂上，再延伸至荒烟蔓草之上，像在她和自己的属下之间，打下一条鸿沟。
这一幕太奇异，以至于连精疲力尽的十五帮都没有进攻，远远好奇地观望着。
半晌，景横波举累了，她自失地一笑，放下手，准备转身。
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浅浅微笑，容色如午夜春光，浓丽又幽魅。
“我总是和你一路的。”他道。
耶律祁的秘密护卫们，默默跟过来。
裴枢将枪一收，满不在乎扛在肩上，大声道：“这女人脑子烧坏了！”对着身后护卫挥挥手，一瞪眼，“愣着干嘛？还不快去保护女王？她脑子烧得再坏，都是你们拿命要护的主子，懂？”
七杀嘻嘻哈哈地过来，七对眼珠子转着同样的频率。
“管它哪边，我看人多好玩。”
“我想念明晏安了，老小子昨晚托梦给我了，说想传位给我，我得赶紧去接着。”
“咱可不是不过来，完全是被刚才的你给震住了，小波波，你刚才那样儿，真帅！”
“对啊对啊，我媳妇越来越像个汉子了，嫁给我吧！”
“你不是我们的共妻吗小七七？”
……
乱七八糟的吵嚷声响在耳侧，景横波微微笑起。
这一群看似不靠谱其实从来都很靠谱的人们啊，无论怎样跌宕风波，人间风浪，他们总在她身侧。
便纵这穿越人生波谲云诡，一日难安，能遇上这群人，也算不枉她来这一遭。
耶律祁和裴枢微微仰头，看着在高处独自微笑的她。
她脸上灰尘血汗未去，灰土血迹中露出如雪如玉的肌肤，那张美妙的脸，笑起来的时候从眸子开始，一抹眸中明光也如晨曦，从瞳仁中亮起，如星闪苍穹，如日曜深天，刹那似要点亮天地人间。
而她唇角笑意三分，是春色中最艳的国之娇花，花开刹那，群芳失色。
耶律祁慢慢抄起了袖子，裴枢捏紧了手中的长枪。
一瞬间心旌摇动后，是慢慢长长的疼痛。
“走吧。”景横波当先，策马带着人群向明晏安方向驱驰。
十五帮帮众原本摆开阵势，警惕着她要从己方突围，没想到她竟然自己找死，顿时松一口气，也不上前，远远吊着，封死了她的退路。
明晏安的军队并没有继续前进，只是锁住了要进玳瑁的唯一通道，现在大军在号称“天一峡”的一处山口前一字排开，要想进玳瑁，要么插翅飞过两侧大山，要么从长达几里的大军中，拼杀而过。
景横波在离军前十丈前停住，远远看见阵前黄罗伞盖飘拂，伞下金冠白袍明晏安，旁边立着苗条秀丽的女子。
明晏安看起来和原先没什么区别，但气色似乎有些发青，身体姿态有点偏斜，景横波记得他曾中风过，在古代，中风过的人等于被判死刑，明晏安能恢复成这样，让她有些诧异。
再看明晏安身边女子，以明晏安心性，能让人共黄罗伞盖，说明对方绝对地位重要，她仔细看了看，眼光一跳。
柴俞。
减肥真的成功了。
安排柴俞减肥并打入明晏安身侧的事，她并没有亲自出面，事后也没空追踪情形，如今瞧来，柴俞已经做到了，但是，做到这一切的柴俞，恢复了容貌和地位之后，还愿意为了当初的仇恨去冒险吗？
她如今和明晏安共黄罗伞盖，很明显，如果她愿意，明晏安会再次让她成为王妃。
玳瑁王妃失而复得，柴俞还是柴俞吗？
就目前情况看来，似乎一切果然有了变数。
黄罗伞盖下的柴俞，落落大方站在明晏安身边，不时偏头和明晏安说话，神态柔和。
她并不多看景横波一眼，景横波无法从她的神态中，揣摩出她现在的心理状态。
倒是明晏安，遥遥地和景横波打招呼，“女王别来无恙？”
景横波听着他的声音，唇角一勾，“早啊，老明，真高兴你居然还没死。”
四面静了静，然后明晏安在咳嗽，大概想不到某人在这种情形下，说话还是这么恶毒。
“别咳了。”景横波怜悯地道，“你瞧瞧你，撑着个玉树临风的模样儿已经够难了，哪里还经得起这么咳啊咳的。你瞧瞧你脸歪了吧？腿抖了吧？哎呀，口水都出来了，快擦一擦啊么么哒！”
明晏安半边嘴角口水流得更急，一条腿抖得似拨弦，上元军队担忧地看着他，生怕自己的大王在这天一峡口，被黑水女王几句话气死，那今日的玳瑁全势力围剿女王，就成了笑话。
柴俞从怀中掏出手绢，轻轻替明晏安擦了擦唇角，她的手势很温柔，手指在明晏安脸上拂过，明晏安被气得有点歪斜的五官顿时正了许多，口水也缓了许多，看来柴俞的手帕里就藏了药。
随即柴俞毫不嫌弃地收起沾满明晏安口水的手帕，贴身放着，微笑着抚了抚明晏安的耳侧，轻声说了一句什么，明晏安神情满满信任，微微后退一步，闭上双目，竟然摆出了一副“我不和你一般见识，且由别人对付你”的架势。
景横波耸耸肩，她也不指望自己能够毒舌气死明晏安，能当上大王的，哪个不是皮厚心黑手毒之辈？明晏安这姿态，保不准也不过是在麻痹她罢了。
她淡淡凝望对面柴俞，柴俞看她的眼神，也如看一个陌生人。
“女王。”柴俞轻笑道，“天一峡前，只有一条路。这条路你今天进不去。好在我家大王心慈，愿意给你两条路走，你可愿听一听？”
“说。”景横波面无表情。
“第一条，你带着你所有的人，在这天一峡前，自废武功，当着所有人的面，立誓永不再入玳瑁一步，永不再夺玳瑁之权。我们就放你一条生路，由你带着你这边所有人离开。而你留在玳瑁境内的横戟军，现在已经被我们的人包围，等你离开后，我们将处死所有横戟军士兵。当然，”她微笑，“那时候你已经离开，不必眼见这等悲惨之事，大可当不知道。”
“第二条我也想听听。”景横波托着下巴，很有兴趣地瞧着她。
“第二条，我们允许你回到你日思夜想的玳瑁，但得以失去自由的方式。”柴俞微笑道，“一样，你和你的所有属下，自废武功，束手就擒。我们将以囚车一路押送你回玳瑁，让沿途百姓围观，让所有人亲眼看看，和大王作对的下场。当然，”她笑容忽然多了几分得意，“我知道你们英雄心性，定然宁死不愿被侮辱，不过听我说完，”她顿了顿，“我们允许你对被围的横戟军晓以大义，劝降他们，一旦他们归于我上元麾下，自然可以免去一死。女王，你想想，数万性命，数万性命啊——”
她声音充满诱惑，眼底闪动着狡黠的光，“女王陛下，你不是一向仁爱万方么？不是一向爱民如子么？那些横戟军，那些血气方刚的少年青年，当初可是冲着你才投军的，他们为你战，为你死，为你抛洒鲜血。如今你忍心，仅仅为了自己的尊严，便置他们的性命于不顾么？”
天一峡前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没有动静，连脾气最火爆的裴枢，听见这话都没有任何反应。
所有人都看着景横波，看她选择直奔明晏安之前，要如何在这样的抉择前定论。
景横波则在看着明晏安和柴俞，明晏安一反以前万事多疑的常态，双目微阖，一副万事都有柴俞定的姿态，而柴俞笑意深沉，不喜不怒，眼底看不见一丝暗示和躲闪。
景横波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身后有人低低“啊”了一声。
众人转过头去，忽然看见了孟破天。
那少女远远吊在最后，立在他和十五帮之间，晨光映在她脸上，脸上的神色，是疼痛和茫然的。
裴枢心中一跳，此时才想到孟破天此刻的尴尬。
景横波也注意到孟破天，微微皱起了眉。
就听见对面十五帮帮众中响起一声厉喝：“破天，回来！”
发声的是孟破天的父亲，狂刀盟主孟狂。他正一脸诧异又愤怒地，盯着手持钢刀，刀上还染着十五帮帮众鲜血的孟破天。
昨晚一场乱战，孟破天原本跟随在裴枢身边，和默军交战，之后裴枢带她一路厮杀，向景横波靠拢，靠拢过程中，因为那场混战，对手时而是默军，时而是十五帮众，而天黑人多，人人只求杀戮自保，谁也来不及辨明敌手，孟破天一直不知道自己最后杀的，已经是十五帮的人。
此刻她呆呆看着前面裴枢，再看看后面的自己父亲，看看这散落荒野的尸首，有些脸赫然熟悉，最后看看那些眼神如蛇阴冷的十五帮帮众，脸色慢慢浮上一层死般的苍白。
祭血帮一位帮主冷然道：“孟家好一个吃里扒外的六女公子，难怪昨夜我们这般布置，都未能讨得了好！”
这是暗指孟破天通敌，孟破天愤然抬头，“我没有！”
“那你如何在黑水女王处！”有人厉声道，“我等早听说你倾慕裴枢，为了他私下投奔女王，如今看来果真如此，天知道有多少十五帮机密被你泄露！天知道昨晚有多少兄弟被你杀害，这等欺师灭祖的叛徒，天地不容！”
“破天！还不回来！”孟狂一声咆哮，额头青筋崩崩直跳。
孟破天仰着脸，望着裴枢，她眸子定定的，面对着晨曦，眼神却像永浸在黑夜。
裴枢看着她，半晌，挥了挥手。
“回去吧。”他道。
孟破天眼底忽然便涌起泪光，却在瞬间压了回去。
许是她眼神太绝望，神情却又太倔強，裴枢咬了咬牙，终于有点违心地道：“跟着我们前路未卜，回去至不济，你父亲可以保护你。走吧！”
“破天！”孟狂的怒喝声一声声炸耳，孟破天一直就似没听见，然而裴枢此刻低声这句，她听见，却似听见满天地的花都在抽节生芽，转眼便要开遍天涯。
先前那一抹泪意不见，她眼神晶亮到煞人，闪着刀剑般的铮铮之光，却没和裴枢对话，而是上前一步，站在了景横波面前。
“女王，答应我。”她一字字，清晰地道，“你可以不爱他，但不要伤害他，永远不要。”
景横波从马上俯身看她，看这少女眼底灼灼烈焰和冷冷决心，心忽然一跳。
孟破天不等她回答，转身就走，直奔十五帮帮众。孟狂露出喜色，上前来接，对这个最宠爱的女儿，他一直很重视。
十五帮的其余人，都冷眼瞧着。
景横波听见裴枢长长吁一口气，但她听不出这一声，是在松口气，还是在怅然。
孟破天这一走，裴枢这边很多属下便露出鄙夷之色，觉得这女子之前死缠烂打，如今见少帅陷于危境，便抽身而走，实在令人不齿。
众人抱臂冷冷，排成两列，看孟破天走过，虽一言不发，眼神和肢体语言，却如森然高墙，巍巍向孟破天压下。
孟破天却没有露出羞愧之色，也没有丝毫畏缩之态，她昂然自景横波属下丛中走过，自始至终，目不斜视。
当她终于走过那道人墙，也不知道是谁，忍不住心中忿忿，一扭头“呸”一声，一口唾沫溅在她靴底。
孟破天似乎顿了顿，却最终没停，快步走到十五帮众之前，孟狂刚放松了神情，要来接她，她却毫不停留地父亲身边走过。
“我犯了错，但我没有害谁。”她和父亲擦身而过时，没有看他一眼，极其冷静地道，“我要和大门主辩白清楚，并请大家原谅我的错误。”
大门主指凌霄门主，凌霄门作为三门四盟七帮十三太保中第一门，向来在玳瑁江湖居主导地位，为众人之首，被众人尊称一声大门主。
孟狂听着也有道理，女儿想回来，也得先被玳瑁江湖接纳才行。
因为错身而过，他便没有看见，目不斜视的孟破天，在走过他身边时，眼底忽然涌现的泪光。
也没有看见，孟破天一直垂着的手，袖子一直在微微波动。
景横波没有再理会柴俞，她一直紧紧盯着孟破天的背影。
她看见孟破天没有回到父亲身边，却走向了凌霄门主。
凌霄门主似乎也有些意外，冷着一张脸，高踞马上，听孟破天谦恭地说明缘由。
孟破天似乎收了原先孟六女公子的恣肆和放纵，在凌霄门主面前，解下兵刃，低头躬身，道自己昨夜并不知追来的是玳瑁江湖兄弟，并且之前也没有参与并泄露过任何机密，恳请门主和十五帮叔叔伯伯们既往不咎，给她一个回归的机会。
狂刀盟的人自然要为孟破天说情，都说六女公子不问帮中事务已久，也没参与过玳瑁江湖的任何重大议事，万万没有可能通敌，不过是那个裴枢风流不端，勾引得女公子一时迷恋追逐，如今明白那人面目，自然不会再有任何背离行为等等。
为了替孟破天脱罪，众人都将裴枢说得不堪，就差说他是个凉薄无耻的采花大盗，为表情绪激愤，声音越说越高，很多话都传入了裴枢耳中。
景横波瞟一眼裴枢，这暴龙竟然没有发作，只是一脸不屑的冷笑，看他神情，似乎更关心孟破天那边动态，但孟破天走得远，他又不愿意靠近那边，便将背僵僵对背对着，耳朵却竖着。
众人七嘴八舌，孟破天又难得的神情谦恭，最后连孟狂都上来辩白。凌霄门自从上次三县之争在景横波手下吃亏，势力已经大减，现在和狂刀盟也差不离，此刻看重每一个盟友，既然对方姿态做足，当下也愿意卖给狂刀盟一个面子，当即呵呵笑着叫起。
孟破天却不起，只道罪孽深重，愿受世伯惩罚。她一直在马前躬身，凌霄门主瞧着也不好意思，终于下马，亲手来搀她，笑道：“世侄女，人孰能无过，只要明白便好……”
孟破天就势站起，忽然抬头，一笑，道：“是啊，死个明白就好！”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呼啸声起。
她袖中利刃如电，直射凌霄门主胸腹！
……
柴俞忽然轻轻叹息一声。
密切注视那边的景横波已经动了，身子一闪，甚至来不及呼喝。
裴枢霍然回首。
……
“呛。”一声低响，一道明光如极光，直飚上天，在朝阳和霞光中一闪，众人追随的目光，被刺得一闭。
人群中只有孟破天还在仰脸，似不怕那光刺，失神地盯着那匕首。
一刀出而未奏功，刀尖似撞上弹簧，硬生生被弹了出去。
“贱人！”一声狂笑，伴随砰一声闷响，“早知道你会如此！”
孟破天被凌霄门主一脚踹倒，跌跪在地，挣扎了一下，终究被踢得太重，软了下去。
四面剑声咻咻连响，七八道寒光，立即向她交剪而下。
这一瞬她只来得及掉转脸，向着，裴枢的方向。
想要剪除十五帮之首，为他减轻些压力，最终还是失败了……
“啪！”一声脆响，其实不是一声，是太多声发生在同时，以至于声音密集，听来便如一声。
石屑飞溅，寒光乱漾，横空忽飞无数石子，石子交错纵横，呼啸回旋，将那些剑尖统统撞了开去，被剑光绞碎的石粉簌簌落了孟破天一头一脸，连睫毛都被染脏，她在咳嗽，却不肯闭眼。
她的目光，一直盯在裴枢身上，裴枢已经下马，待要扑前，却不得不停住。
一柄剑，已经顶住了孟破天的后心。
凌霄阁主的神情，冷酷而森凉，“果然是吃里扒外的贱人！”又盯住了景横波，“女王，你便是能操纵石子，打飞了刚才的八柄剑，你来得及打断我这剑吗？”
景横波垂下眼，看一眼低头不语的孟破天。
她并不担心这剑，却担心孟破天。
果然下一瞬，孟破天忽然身子向后猛然一挺，生生往凌霄门主剑上撞去。
她连话都懒得说，回撞的姿态决然，那速度，大抵是打算把自己串在剑上，再撞飞凌霄门主。
裴枢又冲前一步。
凌霄门主剑却快，“当啷”一声撤剑，一掌干脆地拍在孟破天头顶。
这回孟破天什么也来不及做便晕了过去，被凌霄门主拎在手里。
凌霄门主狞笑着，拎着孟破天，对裴枢和景横波晃了晃，一言不发，却尽在言中。
裴枢身子一动，景横波手一抬，拦住了他。
裴枢站住，盯着孟破天，不自觉地咬紧腮帮，以至于腮帮肌肉慢慢鼓起，贲出青色。
身后传来柴俞的话声，依旧清淡从容，带着三分笑意。
“女王，你看，”她悠悠道，“你不肯抉择，便会有人不断因此而死，孟破天是第一个，后面还有裴枢，还有你身边的所有人……”她伸手一一指过，“女王，你真的要为了你的私欲，坦然令所有这些人，为你牺牲为你死吗？”
“不用激将我。”景横波按下裴枢的手，缓缓转身，盯住了她的眼睛。
“你刚才的选择，现在我给你答案。”她唇角一撇，微笑，“我选择，第二种。”

第六十六章 国师神威
在玳瑁和沉铁交界处，是一大片无名荒原，荒原在日光下，一片贫瘠的苍黄。
两匹马两道烟尘，在苍黄的大地上，拉开笔直而孤单的线，后面则弥漫着大片深黄的雾气，仔细看不是雾气，是腾腾的风烟，自马蹄底扬起，在连天接地的烟尘里，露出无数绰绰的骑士身影来。
默军对宫胤和铁星泽的追逐，已经横跨了半个荒原。
身为杀手军队，默军擅长战阵也擅长追踪，而这千里荒原无遮无蔽，默军又事先挡住了可能通往旁边大山的道路，所以宫胤和铁星泽被追了整整一天，也始终无法将默军甩脱。
好在两人的目标，也不是为了甩脱默军，只是为了将他们带得远一些，更远一些。
一天驱驰，铁星泽的脸上，已经蒙了一层黄土，被额头的汗凝结，几乎辨不出本来面目。
旁边马上的宫胤倒还好，战斗奔驰一日夜，除了让他脸色更白一点之外，倒也看不出太多狼狈。
他看一眼铁星泽，抛过一个小盒子，道：“吃了。”
铁星泽单手挽缰，打开盒子，看见一枚雪白药丸，毫不犹豫吞下肚。
完了他将盒子一扔，笑道：“我忽然想起当年，有次咱们在山上落崖，饿得半死，你去找了食物来，也是这么扔给我，等我吃完了，才知道食物就那么点，你找了整整半天。”
宫胤目光似乎柔和了些，道：“那些小时候的事，我不大记得了。”
“我倒记得清楚。”铁星泽气色恢复了些，嘴角露出淡淡笑意，“十岁咱们分别，二十岁我从沉铁前往帝歌做你的质子，中间的事情反而不大在意，还是觉得童年种种，最无垢天真。”
“我好像只对死亡记忆深刻。”宫胤淡淡道，“比如那个被杀的二蛋，还有铁牛。”
“你真是会煞风景。”铁星泽笑了起来，顿了顿忽然道，“什么二蛋铁牛？好像是二牛铁蛋吧？你真是，还说记忆深刻，童年好友名字都记不清。”
“他们不是我好友。”宫胤没什么愧疚神色，抬目望远处的雪白山峦，“我的童年好友，只有一个。”
铁星泽静了静，身后追兵踏蹄如雷暴，风烟似山腾腾压来，在那些追逐的喧嚣之中，他终于小心翼翼地问：“是我吗？”
宫胤转头，深深凝注他，铁星泽迎着他的目光。
半晌，宫胤居然笑了。
他一笑，似雪峰之上忽降日色金光，又或者天地间万物生花，冰冷的天雨忽然柔软如丝，月亮如河流慢慢自苍穹尽头流来。
连铁星泽都不禁一呆。
然后他听见宫胤清晰地道：“是。”
铁星泽也微微一笑，忽然道：“关城快到了。”
两人抬头，正见苍青的沉铁关城，遥遥矗立在视野里。其后斜挑一轮残阳。
“看似近，实则远啊。”铁星泽叹息。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一旦铁星泽进关，默军斩杀他的难度就加大，所以这关城之前，默军一定会不顾一切。
果然身后，那些原本就紧追不远的默军，忽然齐声发出一声长喝。
两人回首，就看见最前面马上那群骑士，忽然飞身而起，人在半空，抬臂猛掷。嗡声连响，一道道黑线飞弹而出，自天际呼啸而过。
宫胤抬手，掌间冰棱飞刺，一闪漫天，那一批扑出的骑士，大部分胸上中刺，纷纷栽倒。
但他们掷出的东西，已经弹射了出去，因为根本不是冲着宫胤和铁星泽的，所以宫胤弹出欲待拦下的冰棱，都没能撞上目标，那些黑线远远越过他们头顶，落在了他们身后十丈之外。
那些东西看上去细细长长，入地后钻地一尺，然后啪一声弹开，化成了一片摇曳的黑色丝网，看上去有点像先前射入景横波所呆大树的那种丝网，但网上丝丝缕缕散发着灰色雾气，看来很是不祥。
这些带雾的网，连绵成一片大约几丈长短的隔离带。挡住了宫胤和铁星泽往关城去的路。
但这样的设计，看上去对宫胤和铁星泽似乎毫无作用，因为他们可以绕行，可以弃马，可以轻轻松松以轻功渡越，根本不会接触到这看起来很可怕的东西。
铁星泽的脸色却很凝重，拉住了宫胤，低声道：“小心些！”
“这是什么？”宫胤也没有轻举妄动的打算，他审慎地盯着那些摇曳的网。
“可能是默军的秘密武器之一。”铁星泽苦涩地咧咧嘴角，“默军有一些只有他们自己独有的武器，属于默军的顶级机密，按说这些机密应该送一份给我，但事实上我没收到。我原想着是我继位时日还短，现在想来，这便是默军反叛的端倪之一，可恨我竟然没想到。”
“现在再说这些也无意义。”宫胤目光透过丝网，看向不远处的关城，这边的动静很大，关城已经注意到了，城头上人影晃动，似乎将有举动。
忽然对面又是一声“射！”，一排骑士退后，一排骑士站起，站起的人弯弓搭箭点火，齐齐“咻”一声，射出一排火箭。
黄昏天空燃起一道新霞，艳艳烧透了半天。
关城上人影奔走更是急切，传来开启城门的号角声。
火箭烧着了半天晚霞，烈焰刺眼，铁星泽和宫胤这回都没动，因为他们已经发现，火箭和刚才的黑色雾网一样，都不是对着他们的。
火箭再次远远越过他们头顶，在他们身后三丈越过黑色雾网处落地，顿时将一地枯草燃着，拉开一条鲜红的火线。
火光一起，宫胤脸色就微微一变，道：“屏息！”
铁星泽屏住呼吸，回头看去，就见关城城门大开，数十骑奔驰而出。
关城前出现军队，并有人放火，关城有守关之责，必然要出来查看。
铁星泽脸色大变，他明白默军的意思了，这些人知道无法阻止他们两人奔往关城，一旦奔往关城，后头变数多多，所以他们干脆釜底抽薪，把关城里的人诱出来杀掉。
铁星泽原本想要迎上那些人，表明自己身份，此时反而不敢了。
他表明身份，关城守军会倾巢而出，接他回国，但关城守军人数一般不多，只有五百左右，遇见紧急军情，会点燃烽火，次第传递。人一旦全出，万一中计都死在此地，谁来点燃烽火？
他只得跃起，一边捂紧口鼻，一边脱下外衣，大力挥舞，做“危险”手势，示意这些人赶紧先离开。
那些人已经看见他手势，虽然看不清楚是谁，但也发现前方一排烈火，烈火之后似有一层灰色雾气在缓缓游动，看上去很是诡异，便犹豫勒马。
此时风向，正对着关城，那一片灰色雾气，在烈火之后直扑那群关城士兵。
那群人也发现不对，当先一人厉喝一声，霍然拨马转头，带着众位士兵退去。
此时宫胤已经和铁星泽屏息越过那片雾气，打算等这群人远离危险区域后，再和他们报明身份。
两人落地，正看见那关城守将转身。
宫胤一眼看见那人脸上气色，不禁一怔。
“等等！”铁星泽往前追，一边伸手入怀，掏取大王印信，一边大叫：“开关！迎本王回国！”
那一批关城士兵愕然回身，宫胤一眼之下，神色又是微微一震。
铁星泽已经将大王令掏出，平放掌心，沉铁尚黑，黑色虎形王玺在昏黄的日光里熠熠生辉。
那关城守将一眼认出，十分震惊，连忙带领士兵再度转身，迎向铁星泽。
铁星泽舒了口气，笑道：“默军白费心思，到底挡不住咱们。”
宫胤抬头，看一眼策马而来的那群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光线角度的原因，那一张张脸，在暮色里，都闪着铁般的苍青色。
那关城将领驰到近前，看清铁星泽，不由惊呼：“大王！您如何在此地？如何成了这般模样！”说着便要下马，又命身边士兵一起下马迎接。
不远处关城之上，其余守军也发现了这边动静，都在探头探脑。
铁星泽上前一步，正要欢喜地说话，忽听身后，宫胤轻轻叹息一声。
然后他觉得身周气温突降，似三月忽然飞雪，一股寒意，利剑般自身后逼来。
这是宫胤出手的前兆，他大惊，急忙转身，“不要——”
雪芒连闪。
洁白的冰棱撕裂静谧黄昏，艳阳春新近落雪，那些冷光在瞳孔中闪现只是一霎，下一霎便会带起如霓虹晚霞一般的血虹。
血虹飚射十八道。
铁星泽瞪大眼睛，看着面前，那些关城守将和士兵，在他面前，刚要以恭谨的姿态行下礼去，便忽然全部向后重重栽倒。
他们胸前一截冰棱，堵住了鲜血狂喷。
震惊太过，铁星泽甚至忘记了回头去看宫胤，而那边关城之上，有人发出惊讶的呼喊。
远处默军，依旧沉默如远山如深渊，只每个人眼底光芒微闪，不知是得意还是惊异。
好半晌，铁星泽才缓缓转头，不可思议地看住了宫胤，声音暗哑，“你……你为什么……”
他眼神满是困惑，根本不明白宫胤这是要做什么。
在关城之前，杀了来迎接自己的关城守将，等于自己关闭了关城的城门，他难道想要在这里，腹背受敌，自寻死路吗？
宫胤却根本不理他，也没有任何神色波动，一伸手，从身后火线中拔出一堆燃烧的树叶树枝，扔在那群死去的关城守将士兵们身上。
他不仅杀人，还要烧尸！
铁星泽震惊中已经带了愤怒之色。
后方默军将士们，目光闪动更烈，隐隐却多了一分佩服之色。
铁星泽若此时见他们神情，定也惊异，默军向来诡计多端，眼高于顶，极少出手，出手必胜，所以睥睨天下，从无真心佩服过谁。
然而此刻他们默然看着宫胤，默默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那是遇见强敌时的反应。
荒野上刮来一阵风，将那些灰雾吹散，默军望着那散去的雾气，眼底都露出可惜的神情。
默军三大秘密武器之一，用一次少一次，这一次，因为有那个白衣人在，失败了。
铁星泽并没有注意到雾气的散去，还沉浸在不解和愤怒中，死死盯住了宫胤，“你！你疯了！”
“我没疯。”宫胤手不停，不断投掷火把，直到这些尸首全部焚于火下，才道，“他们中毒了。”
铁星泽一怔，随即道：“那也不必杀了他们还焚尸！这样关城永远不会开门！”
“剧毒，传染。”宫胤道，“一旦他们回归关城，所有人都得死。”
铁星泽脸色大变。
宫胤看着那烧尸的火焰腾空而起，转身，看了默军一眼。
好厉害的军队。
那雾网根本不是为了对付他们的，雾网在后，火箭在前，只是为了吸引关城守军的视线，诱惑他们出城查看。
一旦守军出城，当时风向，那些人必定中毒。
如果他们跟随这些人回关城，那么整个关城都会死亡，他们也会染毒，所谓关城接应就不存在，默军可以从容包围关城，照样困死他们。
如果他们识破，那也没关系，那就不得不在关城其余守军之前，出手杀掉这些传染源。可一旦出手杀人，又无法解释清楚，关城将会对他们永闭，默军还是可以从容在关城之前，截杀沉铁的大王。
这样的计策，天衣无缝，这样的军队，哪里还是国家机器王者刀，明明就是天生有个人意志的杀人凶器。
这样的军队，真的能是那一生碌碌无为，连儿子都教不出一个的沉铁老王培养出来的？
关城忽然轰然一声。两人抬头，就看见关城大门，已经紧紧关闭。
城上无数人影闪动奔走，架弓搭箭，对准了宫胤和铁星泽。
关城守军，愤怒了。
铁星泽退后一步，看看那边岿然如山的默军，看看这边紧紧关闭的铁黑色大门，脸色惨白。
这是死局，他不知道怎么解。
除非能点燃烽火，但关城烽火不是能随便点燃的，难道要他们杀了这关城所有人？在默军虎视眈眈之下，如何杀？又如何能杀？
宫胤看也没看关城一眼，他专心地看着那堆烧尸的火，似乎此刻这尸体能烧成什么样，才是他最关心的。
火很大，一会儿尸首尽成焦炭，城上守军眼睁睁看着，眼底都有悲愤之色，有人大声悲呼，声音凄切，似乎这死去的守将，平日很得士兵爱戴。
宫胤等到火势渐小，才在火堆中拨了拨，取出一截铁箭，那是先前的火箭的箭枝。
然后他在那守将尸首旁，找到他的弓，弓是铁弓，没那么容易被烧化。
他拿起弓箭，弓箭都被烧得烫手，但到了他掌中，火红的弓箭忽然蒙上一层冰晶色，迅速融化又迅速凝结，在雪白和火红中几次变化之后，终于覆盖上一层层的冰雪，成为一副冰雪重弓。
然后他将这由火箭变成的冰箭，在那守将快成焦灰的尸首里戳了戳。
所有人面色大变。
这是挫骨扬灰！所谓生死大仇，不能如此！
“国师，不能！”铁星泽情急之下，连他身份都失口喊出。
宫胤淡淡瞟他一眼，那一眼看得铁星泽心中一寒，也似被那冰箭，忽然捅进了骨髓。
而关城之上，看见这一幕的士兵们，已经要疯了。
有人在指挥呐喊，有人在快速奔走，有人在全力推动弓弩，有人在拼命打着警告的旗语。城墙碟垛之上，探出无数弓弩黑压压的箭眼，死死盯住了宫胤和铁星泽。
铁星泽失魂落魄，喃喃道：“你也疯了……”
怎么会有人，在这样的时候，正宗敌人不对付，却要和自己人过不去？
隔着丝网和渐灭的火墙，默军也露出了困惑之色。
他们也不大明白，宫胤到底是要做什么。
此时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宫胤身上，这才是真正的大敌。
宫胤没有理会任何人，他慢慢举起冰雪大弓。对准关城之上。
夕阳在雪白的弓弦上金光跳跃，他弯弓的姿态，似要一箭射落山河。
明明只一人一弓，遥遥相对，整个关城，却像已经被巨鹰盯住的鸡崽。
关城上的所有人都不自禁地在瑟缩，都感觉，似乎这弓这箭，盯住的是自己。又或者不只是自己，而是这巍巍关城，莽莽沉铁，浩浩大荒的所有人。
空气似忽然被拉扯、抽空、绷紧、扭曲，满满令人窒息的张力，每个人都感觉呼吸发紧，连肌肤关节都因为紧张而显得麻木。
连夕阳和晚霞都在那闪耀的冰雪之光下暗淡，天地之间，只余下那冰雪弓箭一双，弓箭之外，是整个的冰雪气场，刹那间以宫胤为圆心，一股森凉彻骨的寒气，无声无息蔓延开来，他脚下青草簌簌微动，迅速延展开一片淡淡的冰晶色，青草变成白草，一线晶莹，直直延伸向关城之下。
城上人只觉身周似有透明冰罩坠落，而血液都在变慢。
连在宫胤身后，想出手的默军，也被这般凛冽之气所惊，不能动弹。
一人出手而威凌天下。
“咻！”
一声出，众人都似觉心间“崩”地一声，全身的经脉血液都似得到解放，又似在迅速崩断，下意识浑身一颤，又一冷。
并没听见太恐怖的声音，或者声音太猛烈，以至于人们反而听不见，却忽然觉得天地一暗，再一看，不知何时夕阳和晚霞都已经淡去，三月阳春的天空彤云密布，呼啸穿过一道雪色巨光。像天神忽然捣动冰雪巨杵，砸了天地一脸。
一人出手而上应天象。
下一刻所有人便觉得脚下轰然一震。
一震剧烈，无数待发的箭乱飞，无数站立的士兵滚成一团，无数挥舞的旗帜掉落，满地狼藉一片，众人在地上狼狈乱滚，滚着滚着忽然觉得地面溜滑冰凉，忽然又听见有人“啊”地一声，身子向后一倾，从眼前消失。
城上众人都一愣，城墙好好地挡着，怎么会忽然有人滑下去？
再一看，那一截城墙呢？
不知何时，正面左侧一大片城墙已经消失，剩余的部分还在无声无息崩塌，那些坚固的，以米浆填缝的，炮轰也未必倒的城墙，现在如被太阳晒化的雪墙般，眼睁睁地就塌了好大一段。
在坍塌的最前端，一支沾了骨灰的冰雪铁箭，静静地插着。
众人怔怔地呆坐在一地冰雪碎屑之中，看着那支箭，如果不是箭如此真实在眼前，每个人都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相隔十丈，一箭毁城，这是传说中才有的故事，众人以前也听说过这样的传奇，那都属于数百年前，开国女皇时代的大能奇人们的传说，而传说就是传说，所有人都认为传说代表可以夸大可以粉饰，可以加以想象的美好。
何况精英辈出，门派如星光璀璨的开国女皇时代早已过去，隐世宗门或式微或隐遁，这样的传说，就更成了天上的神话。
然后这一日，神话忽然莫名其妙，降落在沉铁的一座普通关城之前。
城头上一片死般寂静，所有人的武器都已经零落尘埃，在这样的奇迹之前，人们兴不起反抗的勇气。
忽然有人哑声道：“城墙毁，点烽火……点烽火！”
众人纷纷惊醒——关城铁律，哪怕一半战死，都不能随意点燃烽火，因为燃火一燃，就将惊动全国军队，就意味着强敌叩关，并将进攻内陆，国家危殆，所有军队都必须以最快速度向此处汇集。
点燃烽火的唯一条件，就是关城城墙被毁，城墙被毁意味城破，城破必须通告天下。
对方先杀守将，以守将骨灰射箭，一箭毁关城，这样的强敌，这样的恶意挑衅，哪怕只有一人，也必须烽火告全国！
“蓬。”黑火耀，狼烟起，滚滚黑烟，上冲天际。远近千里，清晰可见。
铁星泽一直怔怔看着城头，似乎跟不上这雷霆闪电般的变化，此刻才退后一步，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烽火一燃，军队汇集，附近就驻扎他的亲信军队，一旦到来，打开关城，他的赢面就会加大。
他此时才知宫胤出手，每一步都自有思量，每一步都看见结局。杀人，焚尸，挫骨，射城，到头来，都只是为了毁城墙点烽火。
他回望那淡淡收弓，至今面色不变的男子，心中忽然涌起浅浅寒意。
似看见天意森凉，故意造就这样肃杀又可怕的男子，在天地之间矗立，扼杀摧毁这世间一切阻碍。
再抬头看一眼天空，冰雪之箭已出，天色却还没恢复正常，夕阳褪去，晚霞尽收，天际彤云翻涌，隐约呼啸冷风。
而在西北方向，似乎也有一团同样的彤云，在无声翻滚，接近。
……
西北方向。
碧草亦尽生白霜。
白霜之上，有男子赤足而行，踏在那染了冰晶色的草尖之上，草尖不动，连碎冰都不曾落下一星。
他身后有长长队伍，都如他一般，白衣赤足，神色清冷漠然，周身所经之处，寒气凛冽，土地龟裂生冰沟。
他们在这荒原前行，无声无息，无喜无嗔，似一群会移动的冰雕。
他们前行的方向，笔直，是向着玳瑁方向前进的。
但在宫胤出箭，引动天象，天际彤云翻卷那一刻。
最前头的赤足男子，忽然一抬头，盯住了那个方向，眼里冷光一闪。
“……你果然，在这里。”
语声如冰珠崩裂，四面冰草无风自动，他头顶寒风啸卷，闪现无数凛冽冰屑。
所有人默默随着他，转了一个方向，转向了沉铁。
天色黝黯，夕阳暗去，天际彤云，忽裂一线。

第六十七章 女王待遇
“我选择第二种。”
景横波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眉心都跳了跳，似意外，又不意外。
柴俞眉毛一挑，露出喜色，明晏安一直闭着的眼睛睁开，目光大亮，长长吁出一口气。
“不过，”景横波慢吞吞地道，“我只有权决定自己的命运，无权令他人也为我牺牲，所以投降，劝俘，这样的事，我一个人够了。让其余所有人离开。”
“那不行。”柴俞断然道。
“不行就算。”景横波微笑捋袖子，盯着明晏安，“那就在这天一峡口，死拼一场吧。别的不敢保证，让你死在这里，我还是有把握的。”
明晏安冷笑一声，刚想反驳，忽然想起景横波在上元城那一手惊人的隔空摄物，和她神出鬼没的轻功，脸色一变，闭口不语。
柴俞侧头看了看他的脸色，知道他已经怕了，犹豫一下，道：“那其余所有人，必须立即退出十五里，并发毒誓，绝不再踏入玳瑁一步。”
景横波侧头看身后众人，笑道：“发吧。”
“做梦！”裴枢断然拒绝。一指明晏安，冷笑道：“爷一辈子不发誓，只杀人！”
耶律祁笑而不语，看那神态也知道他什么态度。
七杀倒是高呼着要发誓，并且立即发了一堆稀奇古怪的誓，但每个誓言都在问候明晏安的所有女性祖宗，每个誓言都坚持要和明晏安以及十五帮大佬的女性长辈发生各种非正常的关系。
听到最后所有人脸色铁青，想要出手，奈何那七个人蹿来蹿去，轻功高绝，谁也抓不住他们的衣角。
柴俞轻轻叹口气，俯身在明晏安耳边道：“大王，我看不可逼迫过甚。女王身边虽然人少，但个个是高手，真要拼起来，必定先冲着两军领头人来，您和十五帮的首领们首当其冲。您的目标原本也就是女王，何必和这一群厉害人物结下死仇？”
“你说的是。”明晏安点点头，“让他们离开吧。誓言发不发其实根本不重要。看紧景横波才是要务。”
柴俞直起身，也不看裴枢耶律祁等人，笑吟吟对景横波一摆手，“请。”
随着她的手势，两军分开，驶出一辆囚车，囚车看上去并不狰狞，相反，金栏银围，上饰彩缎，如果不是栏杆特别细密，乍一看简直像女王座驾。
“您好歹是朝廷御封的黑水女王，即使做了俘虏，我们也会给您应有的待遇，不会折辱您。”柴俞一笑，“怎样，放心了吧？”
“真不会折辱？”景横波看人群中的明晏安。
明晏安答得斩钉截铁，“会给你女王应有待遇！”
景横波托着下巴，很满意地“嗯”了一声，又看看那边夹住孟破天的凌霄门主，那道士冷哼一声，将孟破天扔在地上。
孟狂立即伸手来搀，孟破天抓住他的手，少女手掌血迹斑斑，却很用力，指甲都已经掐入了父亲的肌肤。
孟狂吃痛，却没有放开她，只道：“破天，从今后，你可醒了罢！”
他侧开身子，让孟破天看裴枢，让她看清楚，哪怕这边她凄惨如此，裴枢始终站在原地没动，一直都是保护景横波的姿势。
虽然知道这一幕残忍，但孟狂却希望，彻骨心伤之后，能换这个痴心的女儿重生。
这是他最宠爱的小女儿，寄以厚望以公子相称的未来继承人，多少年孟六女公子纵情潇洒恣肆自在，只因为一场情，忽然就变了陌生模样。
骨子里的坚韧决断仍在，却只为情断，为情坚，为情不顾一切，一剑断余生。
孟破天却根本没看那边。
她从那队伍出来后，就没再看过裴枢。
她的选择，她的行事，从来只为自己的心，并不求他看在眼里，热泪盈眶。
她爱的是那个和她同样恣肆无羁的裴枢，何曾要以女子柔情，牵绊他于原地踟蹰？
她只是喘息着，并没有借孟狂的力气站起，而是就地一拜。
孟狂脸色微变，孟破天已经凄声道：“爹，原谅我！”
孟狂手一颤，孟破天的手脱出，未及他再次握稳，孟破天已经撒手站起身，踉跄向前走。
“破天！”
听见父亲急怒攻心的呼唤，孟破天背影顿了顿，终究没有回首。
少女歪歪斜斜，走出十五帮帮众群中。
周围的帮众，那些她曾称呼叔伯兄弟的人们，和先前景横波那边的护卫一样，分开两列，用比那些人更为冷酷鄙弃的目光，目送她离开。
孟破天低着头，不看所有人，却极其准确地向着裴枢的方向，蹒跚而去。
峡口的风分外凛冽，携三分春寒，将她的发吹乱，她视线终于慢慢模糊，在走出那队列的最后一步，身子一软，向下栽去。
一双手臂及时接住了她，臂上护臂深黑色，镶铜钮，色泽凝重，隐约凝暗黑血迹。
这是她熟悉的他的气味和风格，属于战斗，属于放纵，属于沙场之上那个风一样的男子。
她抬起头，恍惚里看不清他的眉目，似见他眉峰如聚，聚三分怒气。
她眼眸朦胧，泪水将干未干，唇角笑意将凝未凝，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唇角，捏出个笑模样，咕哝道：“能不能不要每天都这么气冲冲的……”
声音渐低，她晕了过去。
裴枢抱着她，神情有点茫然，景横波看着这一幕，笑了笑。
随即她回头对身后耶律祁等道：“那么，就此告别吧。”
耶律祁眉头微皱，看柴俞一眼，看她一眼。
景横波对他挑了挑眉。
耶律祁似乎在思考什么，没有再说话，退后一步。
他的退后让裴枢有些惊异，他抬脚便要上前，景横波立即指着他脚道：“站住，你想害死破天吗？”
裴枢的靴子停在半空。
“破天重伤，急需医治，你还在这里婆婆妈妈，真想来场大战？激烈战斗中，谁来顾她周全？就算你能护住她，她的伤势也不能拖延。”景横波毫不客气地驱赶他，“走吧！信我！”
七杀嘻嘻哈哈上来，将裴枢拉走，连带一脸倔强的拥雪和聒噪不休的二狗子，眼珠子乱转的霏霏都一起扛走，七个逗比一脸无所谓姿态，永远以一种游戏的态度来面对一切变数。
景横波很庆幸七个逗比在，他们反其道行之的行事风格，免了她许多口舌麻烦。
十五帮帮众让开一条道路，看着这些人默然离开，和明晏安一样，这些人也不愿意得罪高手，给自己带来麻烦。
向来匹夫易生孤勇，人多反多推诿。
景横波看着那群人远去，回头看看囚车，柴俞依旧优雅地立着，对她一伸手，宛如热情款待客人的女主人。
四面兵士围拢来，山一般密密挡在明晏安面前，刀剑齐出，盾甲鲜明，明晏安整个人像被罩在乌龟壳子里，生怕她狗急跳墙。
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抛出来一个盒子，明晏安的声音传来，“散功丸，请女王遵守诺言。”
景横波接住盒子，挑眉反问，“你呢？我怎么知道我自愿被捕之后，你能遵守诺言，不为难其余所有人？”
“本王可以发誓。”明晏安立即毫不犹豫地道，“若本王违背誓言，对女王所属下手。则必遭冤魂所缠，身死国灭，宗祧不继！”
“这誓言倒挺古怪。”景横波呵呵一笑，拈出一颗草绿色药丸，忽然瞪大眼道：“这么大一颗，叫我干咽？人道点，给杯水行不？”
柴俞挥挥手，便有士兵递上水囊，柴俞用银针当景横波面验了水，将水囊抛给景横波。
景横波吃丹药吃得很痛快，完了还张开嘴向柴俞示意自己没有玩花招，柴俞一直微笑，倒是明晏安，从人群缝隙里探出脸来看了一眼。
吃完散功丸，景横波很自觉地往笼子里钻，钻了一半抓住栅栏道：“怎么没被褥？没被褥怎么睡觉！”
柴俞挥挥手，过一会儿有人捧来行军薄毯，景横波抓着栅栏，不放心地探头，“新的吗？”
“没有人睡过，放心。”
“枕头呢？”女王陛下抓着栅栏要上不上，“没枕头我睡不着。”
“陛下真以为这是您巡视玳瑁的御辇吗！”明晏安忍不住探出头来讥刺。
景横波笑道：“俺不和乌龟讲话。”不理气得脸色发青的明晏安，只问柴俞，“枕头？”
柴俞只好命人再去拿枕头。
被褥枕头齐全了，景横波摸了摸肚子，道：“炒两斤瓜子来吃，不然太无聊。”
这回连柴俞脸色都不好看了，拂袖道：“行军路上，没有杂食，女王还是将就些罢！”
“将就就将就。”景横波叹口气，悻悻地往车上爬，车子看似华丽，设计得却很矮，无法站起，只能半躺半坐，呆久了会很不舒服。四面都有锁，两边栏杆上都镶了铁链和钢环，柴俞亲自过来锁住了她的手脚，好在链子长，倒也不妨碍太多动作，景横波却注意到，锁住双脚的钢环在囚车两侧，原本链子很短，现有的链子是后加上去的，颜色不一致。
说明原本锁住双脚的是短链，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被锁住后，在囚车内就会呈现双脚分开的姿势，无法并拢，这诚然是一种最大的羞辱。
景横波看了一眼明晏安，密密麻麻人群中，明晏安忽然激灵灵打个寒战。
看她毫无反抗上了车，被锁住，车门关上，几把大锁逐一落下，明晏安这才放心，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一边戴上头盔，以防出什么问题，一边冷笑着手一挥。
立时便有两骑驰出，手中大旗招摇，左边上书：“淫贱巨逆景横波”，右边上书“天下人人皆可唾！”
哗啦一声，囚车头顶垂下一块金光闪闪的横幅，写着：“贱妾有罪，请君侮辱。”
大旗和横幅都以锦缎制成，十分华丽，大字以金粉写成，金光闪闪，十丈外够看得清楚。
明晏安微笑看着景横波，这些横幅大旗，都是他的主意，他要从现在开始，千里示众景横波，押着她一路接受玳瑁百姓的唾骂和侮辱，用她的耻辱，来洗去当初上元城和他，在这个女人手下，所遭受的逼迫和侮辱。
这件事他想做了很久，却越想越觉得渺茫，然而忽然便得了他的女国士女军师，又遇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得知景横波可能会被堵在玳瑁边境的时候，他原本还在犹豫，不敢抽调大军远离上元城孤注一掷，还是军师力劝，称景横波一旦回到玳瑁，上元必定危殆，不如冒险联合十五帮一试，才劳师远征，奔赴这天一峡，没想到景横波自己带的军队，果真发生内讧，那一霎他看见景横波那里寥寥一小群，只觉得天色都似乎亮了几分。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三十年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他明晏安重振山河，他若抓不住这机会，枉称玳瑁之主！
“女王陛下，”他笑吟吟看着景横波，一指那大旗和横幅，从容优雅地道，“大旗开道，锦幕相围，金粉为字，骑士前驱。这完完全全是女王待遇，怎么样，您喜欢吗？”

第六十八章 打脸
景横波眯着眼睛，看了看那横幅和大旗，并没有如命晏安想象得那般，愤怒或者感到羞辱，反而笑了笑。
“明晏安。”她翘了翘手指，懒洋洋地道，“你确定你这样做，被示众的是我？”
“嗯？”明晏安微微发青的白脸，吊起了眉梢。
“只有妓院的老鸨，才会在以卑鄙手段迫人沦落之后，唯恐人不知地，给她冠上淫贱之名。”景横波呵呵一笑，“这示众的真是我吗？难道示的不是你的没气度，没心胸，没品德，没素质？”
“一派胡言！”明晏安重重拂袖，“你本有罪，如何不能示之以天下？”
“哎呀，何罪啊？”景横波笑吟吟地道，“哦，来玳瑁做女王之罪……哎呀这算什么罪？有种明晏安打败她啊……这不打败了吗，瞧，人都装囚车里了……啊，咋打败的啊？怎么不见其余俘虏呢？……哦，三万军队对三百人打败了的……哟，好大的战功，难怪大王这么得意，招摇过市……那当然！咱们明大王，文成武德，英明神武，以多胜少，一统千秋！”
她捏着个嗓子，惟妙惟肖拟两人对话，一问一答，士兵群中有人忍不住“嗤”地一笑，明晏安脸色铁青，霍然转头，四面又恢复了死般寂静。
明晏安目光转过四周，见周围将领，隐隐然脸上也有不赞同之色，似乎也觉得，用这种手段擒人之后，最好低调点，还如此张扬羞辱，实在有损王者风范。
他心间涌起怒火，又隐隐有些懊恼，觉得泄愤之下的举动，实在也没意思，要羞辱景横波，方法多得是。但此刻待要收起，难免又要被人嘲笑，只得当做没听见，冷冷转身，道声：“起驾！”
大军变换阵型，将景横波的囚车围在中间，密密麻麻看守了好几层，队伍缓缓经过天一峡，向玳瑁内陆进发。
因为大旗横幅被奚落，明晏安也没了什么心思再玩什么花样，他不惧景横波的讥讽，却在乎在属下将领们心目中的形象，为了避免和景横波斗嘴失了身份或者再被气中风，干脆也不来景横波面前。
景横波倒也无所谓，在囚车内吃吃喝喝睡睡，不用担心明晏安现在对她下手，明晏安一定会保护她到上元——擒获女王而不当众处决，岂不如锦衣夜行？
倒是十五帮的人，未必愿意她活多久，景横波注意到，那些人远远吊在后面，一直在商量什么，其中有人频频向远处张望，似乎在等待什么。
难道他们还有后援？那么先前为什么没出现？
十五帮的十几位大佬，此刻确实在聚会商量。
“要我说，夜长梦多。女王早杀了好，明晏安想着招降横戟军，在玳瑁立威，要先保着这女人性命，这可和咱们没什么关系。”
“那是自然。但现在明晏安将那女人看守得死紧，三万大军重重拱卫，我等就算闯入杀人，损伤必重。何况明晏安对我等防备也紧，你看他将重骑放在最后，防谁？”
“自然是咱们咯，嘿嘿。利益之下，哪有永远的盟友。”
“对了屈大太保，你说的会来出手的神秘人，如何现在还未出现？”
“我也不知道。是老二联系的人，只说会在这时段到来，助咱们一臂之力，杀了女王。但不知为何没有出现。”
“算了，指望外人不如相信自己，咱们还是好好商量，拿个章程出来吧。”
“一旦女王进入上元附近，咱们再想出手就难，要杀，就在这两天之内。”
“或者咱们可以如此如此……”
十五帮大佬商量的声音，渐渐低无，天色在喁喁细语和沙沙步伐声中，暗了下来。
走了一个白天，大军大多时候在山野平地中行走，傍晚的时候终于穿城入镇。这里是玳瑁一个偏远小城纳木镇，属于神决帮的势力范围。
明晏安早在进入镇子之前，就命人鸣锣开道，招呼百姓围观。镇上居民被浩荡军队和喧嚣声响吸引，都三三两两出来看，远远站在一边，盯着那大旗和横幅，脸色惊异。又有些安排好的混混，往囚笼里砸些臭鱼烂虾菜叶鸡蛋，但那些东西都没能砸在囚车上和景横波脸上，景横波舒舒服服躺着，手指随意挥挥，青菜鸡蛋都飞了回去，砸在了那些混混的脸上，臭鱼烂虾她倒收了，像是没瞧过一般，很有兴趣地把玩着。
明晏安并没看见这一幕，他一身金甲，高踞马上，心情颇佳。因为玳瑁江湖的特殊格局，他被迫龟缩于上元城多年，连上元的城墙都没出过，原以为景横波来了之后，能老死在上元城墙之内就算一种福气，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打出上元，擒获敌首，并让十五帮帮众跟随其后的一天，此刻看百姓指指点点，神色惊异，越发觉得心胸畅朗，景物开阔，上元城墙外的风物，果然更为壮美。
他禁不住看了柴俞一眼，心中再次感激上苍，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刻，得遇国士。
若非她劝说，他焉敢出孤注一掷出上元？上元宫城内有他保命的最后杀手，城墙外却没有。
前不久，他得到了一个消息，得知了女王回归玳瑁的具体时日，甚至知道了女王当时身边虽有军队，但未必稳妥。可能会有变。
消息是某日以箭射入他宫中的，来源太过突然，他并不敢尽信。更不敢仅凭这寥寥几句话，便拿自己的后半生和全部军力去冒险。
但她说的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在她的力劝之下，他趁女王那边收缩战线，群龙无首，和十五帮秘密联络，达成联手协议。将女王到达玳瑁边境的消息转卖给十五帮，让十五帮去打前站，自己一部分军队在三县牵制横戟军，一部分军队则绕过战场，悄悄跟在十五帮大佬身后，直扑边境。
果然女王随身军队出了问题，果然在那里和十五帮一场混战，果然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当他大军控制入口，女王不得不放弃抗争，而十五帮的大佬为剿灭女王倾巢而出，被他的大军隔住，现在想必也只求自保，不敢再生事。
现在所有人尽在他手，放眼望去，玳瑁即将是囊中之物，他何曾这么扬眉吐气过？
他再次笑吟吟看了柴俞一眼。
国士这个称呼，也该换一下了，太生疏了些。
他决定在回到上元，处决女王之后，就向她求亲。
未来的完整的玳瑁，将会有一位美貌和才智兼具的，完美王妃。
……
他正想得心情愉悦，嘴角微扬。目光在人群中一阵阵扫视，等着听他们对景横波的辱骂和嘲笑。
人群中是有些骚动，有人在惊呼，风忽然大了点，扬起风沙扑面。
他下意识闭了闭眼睛。
只是这么一闭，便听见身后“嚓嚓”几声，似乎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然后风声“呜”地一响，什么东西忽然拍到了他脸上。
不仅是脸上，腰背处似乎也被风拍了一下。他还听见身边柴俞也“啊”了一声。
四面忽然响起哈哈大笑之声，有人笑道：“淫贱可唾！”
还有人笑着大声道：“贱妾请辱！”
众人哈哈哈地笑着，道：“好对子！”
明晏安原以为众人在笑景横波，听着不对，赶紧去抓脸上蒙的东西，一抓却没抓下来，绊在了他金冠上，他的护卫赶上来给他解下，他低头一瞧，嘴顿时差点又歪出去。
大红锦缎金粉字，亮灿灿刺人眼：“淫贱！”
很明显是从大旗上撕下来的，他回身，看见大旗不知何时破了好几个洞。
背后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贴着，他伸手抓过，看见又是两块破旗，拼成两个字，“可唾”！
加起来就是“淫贱可唾”！
烂旗上，还粘着点白白的东西，他一瞧，是尖锐的鱼骨。
身边柴俞脸上身上也蒙了破碎的旗帜横幅，连起来也是四个字“贱妾请辱”，正好贴在前胸，上头不仅有鱼骨，还有烂虾。
四面哄笑声还在继续。
“这对子，绝！”
“要我说，贴这两位身上，更好看些。”
“听说囚车里是黑水女王？早听说女王神异，现在看来还真是。你瞧，刚才那旗帜还好好的，一眨眼就撕碎了到他们身上去了，还拼了字！”
“哈！没那本事，惹什么强梁！”
……
断断续续的议论随风入耳，明晏安一把扔掉破旗烂横幅，回头看那执旗者犹自傻傻举旗，缺字破洞的旗在风中拍打，似咧着豁牙的嘴无声嘲笑。
四面静了静，随即响起明晏安压抑愤怒的命令。
“蠢货，还不卸旗！”
……
景横波舒舒服服躺在囚车里，看着那些人忙忙收起了旗帜，去掉了横幅，围拢来挡住囚车，不敢再让她示众，士兵们先前的得意嚣张都收了去，只得垂头听着四面百姓悄声的嘲笑。
景横波笑笑，在囚车内懒散地翻了个卧鱼姿，抛掉手中的鱼刺虾骨——嘚瑟者人恒打脸之，而已。
四面士兵有凛然之色，虽然将她看守得更紧，却也不敢靠近，生怕她手中一枚鱼刺，也能刺入人咽喉。
“散功丸为何无用？”那边明晏安忽然狠狠盯住了柴俞。
柴俞神色镇定，隐含几分不解，轻声道：“药是大王所赐。”
短短一句便泄了明晏安一半怒火，确实，药是他自己拿出来的，直接抛给了景横波，柴俞可没经手。
倒是旁边一位将领道：“听闻女王神异，早已有之，也许，这不是一种武功……”
明晏安心中一动，想着这也有几分可能，但如果真是这样，那岂不是更棘手？哪怕她关在囚笼里，危险性依旧存在，如何是好？
这么一想更加不安，原本打算在这小镇歇宿，如今也不肯了，要连夜赶路，柴俞和诸将领连番劝阻——明晏安自从上次中风后，看似精神尚好，其实身体大不如前，这样连夜奔波，对他身体必然损伤极大。
然而明晏安却怕夜长梦多，坚持赶路，为了自身安全，也不再挂记着羞辱景横波的事儿了，远远地躲进自己车中，由柴俞汤药茶水，亲自精心照料。
士兵们本是长途驱驰而来，连日未休，本以为已经擒获女王，今夜一定能躺倒好好睡一觉，谁知道上头命令下来，要求继续赶路，顿觉大失所望。此时又起了风雨，三月夜间春寒料峭，泥泞寒冷之中强忍倦意连夜赶路的滋味，十分不好受，士兵们在风雨中抬起脸，抹一把脸上雨水，遥遥看一眼明晏安那巨大舒适马车中透出的微黄灯光，眼底的神色都隐隐透出几分阴沉。
远远跟在后头，不敢靠近的十五帮帮众，原本想等着军队歇宿，找机会进入杀了景横波，不想明晏安不体恤士兵，竟然连夜赶路，眼瞧着出手机会失去，都皱眉互相望了望。
囚车上头有顶棚，雨打不着的景横波，眯眼看了看黑暗中沉默行走的军队，看了看远方，忽然笑了笑。
……

第六十九章 大忽悠
一队赤足白衣人，在荒野上行走，离景横波的方向，越来越远。
这些人走了很久，步态、步速、步间距始终一样，远远看去，像一队用直线牵住的雪白人偶。
他们离沉铁关城的方向越来越近。
在看见沉铁关城之前，他们首先看见了燃起的烽火，然后是默军。
当先那个赤足白衣人，个子非常高，一头长发不挽髻散披而下，乍一看是黑色，但从有些角度来看，却又像是隐隐的灰色。
他有一张堪称俊逸，却又毫无血色的脸，神色间有种近乎凝结的冰冷和漠然。
烽火燃起的关城处，城门忽然开了，有一大队士兵涌了出来，这边的默军默默地看着，所有人的手都落在了武器上。
那赤足白衣人也遥遥地看着，他站在高处，隔着默军的军阵，看见在默军和关城之间，有孤零零的两个人影，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人影上，眼底似乎有幽火般的光芒跳了跳。
他看见关城中出来的人，比想象中要多，似乎是另一支成建制的军队，那些人气势汹汹扑出来，那两条人影中的一个，拨马迎了上去。
后头便出现了变化，那些原本充满敌意的军队，开始见礼，收起武器，改变阵型，半闭的城门也打了开来，准备迎接那两人入城。
而黑压压的默军，默不作声地压了上去。
赤足白衣人看着，忽然道：“宫胤。”
他身后众人垂下眼睫。
“闻名已久，缘悭一面。他下山的时候我在闭关。”赤足白衣男子淡淡道，“这便是许平然用尽心力想要控制的人？瞧着不过如此。”
“大人。”他身后一人道，“夫人……”
“别称她夫人。”赤足白衣人打断了他的话，“一个鹊巢鸠占、居心叵测的外来女子，何以称夫人？何以成为我慕容氏的女主人？难道你们以为她真的是我慕容箴承认的嫂嫂吗？”
他语气依旧没什么情绪，四面的人却不由自主退后一步。
“我知你们畏惧她，因为她刚在长老会议上，以我办事不力为名，将我贬下雪山。”慕容箴唇角一抹讥诮的笑意，“但你们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众人默默听着。
“我们已经五年没有见过宗主了。”慕容箴没有表情地道，“长老会，议事会，每年宗门大会，他从来不出席。说他在练大如意功，说他六年闭关功成则圆满，说他闭关期间不能被任何惊扰——这都是许平然说的，有谁看见？”
众人依旧不敢答话，事涉九重天门最高权位之争，多说一句便是杀身之祸。
“这次下雪山，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慕容箴道，“雪山之上许平然把持多年，在那里和她耗，自身实力会不断被削弱。不如离开雪山，另结盟友。”
属下们想着这天下还有谁能做天门长老的盟友？
“你们忘记了一个人。”慕容箴嘴角露出一丝诡秘的笑意，“这个人很早就离开了雪山，一直游离在外，许平然一直努力地不让他回来，他也就不回来，我原先以为是他懦弱，如今我终于明白，他的想法和我一样，不愿留在雪山遭受许平然的挟持和削弱，宁可在外面广阔天地壮大自己。”
“您是说下一代宗……”有人恍然大悟。
也有人不以为然，有夫人在，那个早早被派下山“历练红尘”的人，真的能如愿回到雪山，接替雪山大业吗？
“那个人，我之前已经联系过。”慕容箴对亲信们道，“他告诉我，宫胤是个很重要的人物。因为许平然在宫胤身上，寄托了自己全部的野心。而她的野心，并不仅仅是雪山。”
属下们想，天门的宗主夫人不已经是这世上最为尊贵的位置了吗？夫人还在想着什么？难道是这人世间的权力？可这人世间的权位如此污浊不堪，值得去追逐吗？
慕容箴看着他们表情，似猜着他们所想，眼底淡淡讥诮，“别忘了许平然不是我天门出身，没那么高贵纯正的修心传统。她出身昆仑宫，在出身昆仑宫之前，她的身世又有谁知道？你们眼底天门无限洁净高贵，不该沾染世俗尘埃，可也许她不这么想呢？也许她想的就是这尘世的荣华呢？”
不等众人露出了悟神情，他又看向远方，“不管她怎么想，天门不能被她一直把持下去。那个人说宫胤很关键，拿住他就是拿住了许平然的软肋……所以，我想试试。”
此时前方默军已经在冲杀，阻挡宫胤和铁星泽进入关城。
慕容箴冷眼看着那厮杀，看着那批迎出来的军队，护住宫胤和铁星泽往城内退，看着宫胤自那惊天一箭之后始终没出手，他唇角掠出一抹淡淡笑意。
“他气机已弱。”
说完这一句后，他忽然脱了身上洁白的麻衣，步入血迹斑斑的战场，随手捡起一个死去默军的盔甲穿了，步入军中。
……
景横波的囚车，辘辘行驶在玳瑁大地上。
明晏安受了一番教训，一改之前的得意轻狂，开始低调潜行，之后军队几乎都不经过市埠大镇，只在山野间择路行走。
对景横波囚车的装潢，也一再修改，一开始还讲究美观招摇，后来就只记着安全牢靠。囚车上的锁添了一把又一把，到最后需要四把锁才能把囚车门打开。
因为走山野不走大道，又因为安保工作在不断升级，每天要花很多时间去打探前路，去安排斥候，去调查后路，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而连日行军，情绪过于紧绷，士兵们也显得分外疲惫，再三要求休息不得批准后，士兵们行路便自动放慢了速度，抓紧机会便休息。明晏安和柴俞倒是心急，不断催促，为此还责罚了好几个小队长，但法不责众，连将领都表示，劳师远征，士兵已经疲惫到极点，不能劳役过甚，以免引发兵变，后果严重。明晏安一听这话，倒也不敢再逼迫，只是他心中焦灼，时常躺在车中大发脾气，众人都知他自中风后，脾气心性大不如前，也不凑近来找不自在，只有一个柴俞，软语温柔，事事处处想得周到，明晏安因此更离不开她。两人整日窝在那舒适安全的巨大马车内，下棋读书，红袖添香，倒也自在，只是那些在泥泞和崎岖山路中行走的士兵，时不时会抬眼看一眼那华丽马车，眼底便闪过一丝阴鸷神情。
景横波倒是一副安之若素模样，吃吃睡睡，时不时还要求喝点小酒和下酒菜，倒也不发酒疯，十分配合模样，她爱啃骨头，下酒菜都要熏鱼鸭翅鸭爪之类，众人经常半夜听见她啃骨头啃得格格响，老鼠似的。她甚至还很有情调地要求在囚车里放俩花盆，说看着花花草草心情会好，这行军路上哪来的花盆，最后柴俞让人给她找了些生命力极强的虎爪藤，装饰在车栏上，这些虎爪藤果然生命力强悍，没多久居然长了半个车壁，看上去绿绿一片，倒也确实养眼。
她这边安静，但不是所有人都安静，看守她的人一天比一天紧张，离三县和上元越近，眼睛里血丝越多。
队伍行进第二天，一队刺客袭击了队伍。
说是刺客，目标只冲着景横波，景横波不急不忙，啃着鸡腿看她的看守护卫和对方流血厮杀，前赴后继倒在血泊中。
说起来也巧，这些人死的时候，统统都面朝景横波，倒在她车下，瞧上去倒像是为主而死的忠心护卫。
那些人躺在车下，腰上的钥匙，浸泡在血泊里，血泊静静地流，如一面红色的镜子，隐约似照见雪白的影子一闪。
刺客终于被打退了回去，毕竟明晏安人多，明晏安躲在车里，看着那些黑色的人影仓皇消失在天际，脸色阴沉。
无需去查刺客来自何方，十有八九就是他的十五帮“盟友”。
看守景横波的护卫死掉了一批，自然得再换一批，新接替的人，从同伴尸首上解下钥匙，清洗查对之后，再栓在自己腰上。
十五帮的刺客之后又来了两次，有一次直奔囚车，刀剑齐出，狠狠砍在囚车上，却只砍出一溜火花——明晏安在车内大笑，声音讥讽：“千年白铁，刀剑不断，你砍上八百年，出一个缺口我便服你！”
刺客再次悻悻而退，此时队伍已经快到了巨甸县。
巨甸县，如今便由明晏安和十五帮的联军，围着景横波的横戟军。横戟军军力并未丧失多少，但被困在巨甸县内，城中粮食不够，群龙无首，如今还能勉强抵抗着不投降，已经算是难得。
据说城内以留守的天弃为首，连带紫蕊和大贤者常方等文臣，全部上了城楼亲自作战，死守巨甸，就等着他们的女王回归。
明晏安由此笑得开心，他早就期待着那群冥顽不化的横戟军，在看见他俘虏了景横波之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巨甸县对面就是上元城，明晏安已经提前吩咐开城，铺十里红毯，架鲜花高台，他要在自己的城池前接受横戟军投降，也要在自己的城池前，将最后一个敢于和他抢夺位置的人处死！
他也将擒获景横波的消息通报了巨甸，以及周边的所有市镇，他相信，这个轰动消息，会吸引很多人来验证答案。
所以当囚车到的时候，城外长长官道上，已经站满了人，而巨甸城上，也满满士兵，那些因为缺粮，饿得面黄肌瘦的士兵，撑着自己的武器，对着城下道路眺望，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期盼，等待着女王的身影。
景横波的囚车此时却因为虎爪藤的密密麻麻生长，不大看得出里头景象，众人由此更加不安猜测，追随着军队一路向前奔跑。
囚车在巨甸城下停下，四面人山人海，此刻却静寂若死。
城头上天弃焦躁地瞪大眼睛，探身向下看，紫蕊脸色煞白，双手抓紧了碟垛。常方等人由士兵颤巍巍扶着，盯住了那囚车，满眼的不可置信。
明晏安的大将黄冈，亲自上前喊话，“横戟军诸位听着！你们的女王陛下已经向我等投诚！你等何必再负隅顽抗！速速弃械！怠误必杀——”
“放屁！”城墙上轰然一声，竟是万军齐答，“凭你家主子那龟缩脓包样儿，也配擒得我女王？”
“景横波。”明晏安铁青着脸色，在层层护卫中走近囚车，艰难地从虎爪藤里辨明景横波的脸，森然道，“你也看见城上人何等模样，你若再不发声，便是我不进攻，饿也能饿死他们。你真的愿意这些奔你而来，为你倾尽一腔热血的人们，活活饿死在你面前？”
囚车里没有声息，半晌，传来景横波懒懒一笑。
“是啊，”她笑道，“饿死滋味，是很难受的。”
“然也。”明晏安冷冷道，“如何？还在想怎么措辞？本王已经给你准备好降书，你照样宣读便可。”
“不用了。”景横波笑眯眯地道，“我自己来。”
她忽然坐直身子，扒开虎爪藤的叶子，凑出脸去，在那群城上人看清之前，放声大喊，“喂！我回来啦！快点出城……”
明晏安唇角微笑浮起，等着听那句“投降”。
他眯着眼睛，似乎看见了接下来大军献城，万众之前处死景横波，自己在红毯尽头高台之上正式对玳瑁全民训话的美妙一幕。
然后景横波最后几个字传入他耳中。
“……打架啊！”
有那么一瞬间，明晏安觉得耳边“轰”地一声，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似乎什么都不明白，再然后，就听见那句“打架打架打架打架”不住在耳边循环，他只觉胸间热血一涌，太阳穴梆梆直跳，眼前一片金星乱冒，他不由自主伸出手，便触及了柴俞的手臂。
他看了这总是及时伸手扶住他的女子一眼，来不及感激一笑，胸中的怒火便已经腾腾燃起。霍然转头盯着景横波。
轰然一声，巨甸城门开启，天弃真的率领横戟军冲了出来，黑压压大军踏着放下的门桥，踏过护城河，以一种没有章法，却又气势万分的架势，扑了出来。
上元军都傻在了当地。
谁也没想到，答应劝降的女王，在这时候居然喊了这么一嗓子。
谁也没想到，自己还身陷囹圄的女王，竟然敢在生死被人所胁的那一刻，鼓动士兵孤注一掷。
她难道不知道，大军出城那一刻，就是她身死之时？
难道她已经抱了必死之念？
柴俞在指挥士兵出阵迎战，明晏安暴怒的喊声，已经传遍了战场。
“杀了这贱人！”
辘辘连响，本就装了机关的景横波的囚车，被迅速拉退入明晏安军中，上元军潮水一样涌过来，挡住了扑来的横戟军，也挡住了景横波的囚车。
景横波的囚车被拉入战阵中心，那里士兵纷纷退开，空出一片空地，马蹄声急响，两队早有准备的骑兵疾驰而来，团团围住了囚车，骑士们各自从身边侍从手中，取过早已准备好的火箭。对准了囚车。
几个士兵扑到囚车前，端着大捧大捧的火油，泼在车上。
“蓬。”一声，车顶上弹开一面大网，这是防止景横波逃跑的再一层屏障。
火箭在弓上熊熊燃烧，火油气味浓烈得三里外都能闻见，火光映亮特意铺设的红毯，红光鲜艳，如染满鲜血的死亡王者之路。
前方战斗呼啸，两边士兵已经激战在一处，此刻这边战阵中心，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只听见火光毕剥之声。
明晏安听来有些不稳的大笑声，传遍了战场。
“贱人！你以为阵前一呼，你那群饿死鬼就能救走你？做梦吧你！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自来。你瞧，马上你的马车里，会弹出无数刀刃，插住你的身体。然后火箭齐发，天网罩下，你便大罗金仙，也得烧成灰烬。万军阵前焚女王！你就先走一步吧。马上你那群横戟军饿殍，就会来陪你了！”
虎爪藤中，似乎有些动静，传来铁链叮当响，明晏安唇角笑意冷酷——急了吗？终于急了吗？可惜，急了后悔了，也来不及的。
任性，总得付出代价！
不能劝降横戟，那就杀了，在万军之前烧死叛逆，一样能令自己从此震慑玳瑁！
心绪如火，心跳如鼓，他在激越和兴奋中颤颤巍巍，不由自主策马奔到囚车之侧。
他要亲眼看着那贱人，如何在囚车中挣扎呼号，惨叫至死！
他缓缓举起手，故意一寸一寸地往下落，想要延长这折磨的时间，让那贱人的焦灼和害怕的死前感受，更鲜明更深刻一些，最好带着这记忆下地狱，做鬼也不敢和他再作对！
手却忽然有些僵麻，他心中一跳，觉得胸口发紧，脸部紧绷，肩膀有点僵硬，好像兴奋刺激过度，又有点中风的迹象。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他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快速落了下来。
“放箭！”
……

第七十章 登基
“放箭！”
明晏安惊呼声嘶力竭。
几乎在声音刚出那一霎，上百支箭已经拖曳着深红的尾迹，呼啸而出。在人的视野中，划出无数纵横的血般的横道。
这种速度，这种距离，景横波除非立即不见，否则绝对来不及。
明晏安紧紧盯着那囚车，生怕锁链忽然脱落，怕她故技重施忽然一闪，随即他心间掠过狂喜——锁链仍在，景横波仍在，最快的火箭已经射及囚车的栏杆，她现在就算逃也来不及了！
他甚至看见景横波在这个时刻，竟然好像在怀里掏东西。
这时候能掏出什么东西救她？巴掌大的盾牌吗？
明晏安要笑，张开了嘴，准备来一场气吞山河的豪迈之笑，为自己即将到来的胜利发敞亮之声。
但他忽然想起什么事不对劲。
火箭发出时，囚车里应该弹出的，足可以令景横波万刀穿身的刀呢？
刀为什么没出来？
然后他听见一声，“长！”
什么动静也没有，忽然眼前一片绿光。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绿光。
他瞪大了眼睛，看见那爬了一半虎爪藤的囚车，刹那之间已经完全被绿叶覆盖。
一层又一层，一枝又一枝，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里，那些虎爪藤，正以言语难以形容的速度疯长，瞬间囚车就扩大了两倍，被那虎爪藤密密麻麻裹起。
这一幕其实诡异，深红的火道从两侧逼近，如一个红色的“一”字即将合拢，中段却生出一大蓬绿色的巨物，还在不断膨胀中。
“嚓嚓”连响，眨眼之间，火箭射上了囚车。
火焰确实立即烧起，却因为绿叶本身含有水分，没有想象中快，更因为绿叶极多极厚，一时半刻根本烧不进去。
表层的虎爪藤绿叶被立刻烧毁，但里头又长了出来，重新长的速度比火烧的速度还快。一边烧一边长的囚车，像里头藏了只神鬼，正在玩着搬运人间草木的游戏。
明晏安张大的嘴没能合上，他本来潮红的脸色忽然煞白，又忽然转青，此时如果他的御医在，便知道他惊吓太过，中风在即。
但柴俞和其余所有将领大臣，连带远远观望的十五帮都愣在那里，没人顾得上注意别人。
四面正在打仗的士兵也发现了此处的异常，回头观望惊得武器险些落地。
更不要说被驱赶来“观礼”的百姓，张大了嘴，吃进一肚子的烟。
片刻后有人大叫：“天命女王，烈火难焚！”
“明晏安倒行逆施，苍天不助！”
“女王才是我玳瑁天命之主！乱臣贼子明晏安！”
一开始零零散散，也听不出从哪发出来的，渐渐喊叫的人越来越多，声浪汇聚，拍打在上元军民的脸上，很多士兵惶然停了手。
明晏安开始颤抖，一把抓住柴俞，趁人们不注意，慢慢向人群中退，一大堆盾牌兵涌上来，将他护在中间。
“别用火了！上去杀她！上去杀！她还在马车里！”明晏安大喊，脸孔和声音都似被扭曲。
一大群士兵持刀冲上。
……
沉铁关城的城门开启，士兵们涌进城内。
铁星泽已经听说了默军内讧，首领头颅被割的事，欢喜地亲自迎下城楼。
宫胤没有动，他无意介入沉铁事务。
拎着人头的慕容箴，没有看见宫胤，眼眸微微一闪，随即恢复正常。
他将人头献上，铁星泽自然夸赞奖赏，又问他在默军中职务，以及为何如此行事。慕容箴坦然答道：“卑职是默军天听营第七分队分队长，不忍眼见将军如此倒行逆施，背叛我主，特拨乱反正，向大王献上巨逆头颅。”
“本王还以为默军全员背叛，幸得还有如此忠诚义士！”铁星泽向身边左右赞叹，又叹息，“其实直到现在，本王都没能明白，默军何以背叛？”
慕容箴沉默了一会，道：“其实自有隐情，并说来话长。”
“哦？”铁星泽立即追问。
慕容箴却不肯说了，脸上神情分明是“此地人多口杂，不宜公然论密”。
“如此，”铁星泽立即道，“稍后本王将下榻关城驿馆，你便也住在那里，晚间本王亲自宴请你，以谢你深明大义，襄助我军。”
慕容箴笑得诚恳，“多谢大王。”
他始终没对城墙上的宫胤多看一眼。
城墙上，宫胤也始终没有看他一眼，他注视着玳瑁方向，扳指算了算。
……
玳瑁沉铁风烟隐隐，帝歌却笼罩在一片祥和的春光里。
春光点绿黑白色的静庭，亭台楼阁，被深深烟雨柔化，往日有点硬朗的轮廓，也显得诗意柔曼几分。
一队大臣从静庭书房里肃穆地走出，国师大人一反常态，亲自站在门口相送。
大臣们离开的脚步略有些急促，因为知道，接下来要开始忙碌了。
邹征立在廊檐下，看着人群匆匆离去的背影，勉强控制着眼神中的狂喜。
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真的顺利走到了今天！
今日开始，离开的大臣们，将会准备国师登基事宜。
关于国师登基的奏章，是在五日前提出来的。他为此犹豫了很久，既想早早动手以免夜长梦多，又怕根基不稳伪装被识破想要等站稳脚跟再慢慢来。不过自从他扮成国师之后，四周诸人态度如常，从他手中下去的政令畅通无阻，实在看不出任何不对劲，他也无数次对自己说，如果宫胤真的没死，岂会容他真的掌握大荒政权？这是完全毫无理由的事。
因此他咬咬牙，觉得还是早早实现心中夙愿的好。只有走上了那个至高之位，他心底的恐慌和不安，才能被实际掌握的权力所慢慢消融。
他冒险召见了一位谏官，和他做了暗示，此人据他观察，也是个灵活机巧人物，果然不出他所料，次日朝会之上，那位谏官便联合几位分量不高不低的同僚，公开上书请国师登基。
依旧出乎他意料的是，群臣几乎无人对此动议反对，山呼景从，似乎等待已经很久。
随即大相副相，各司主官，流水般觐见，就具体登基事宜，拿出了各种章程，长长的单子礼仪周备，他看得眼花，心中却喜悦得几乎不敢相信。
各司效率都出奇地高，今天礼司来，已经择定了本月下旬某日为登基吉日。
动作这么快，正中他下怀，他心中隐隐猜测，看样子宫胤确实早早做好了登基准备，也给臣子们放了风，所以当他再次提及，才没有人惊讶，并迅速进入轨道。
这算不算机关算尽，却为他做了嫁衣裳？
想到这里，他得意地笑了笑，觉得这三月真真是有生以来，最浓艳一春。
他目光忽然凝了凝，前头花墙上，一簇茑罗迎风颤颤，其中一朵花缺了一瓣。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转回书房，晚膳后他说要出去走走，并拒绝禹春等人跟随。
他很随意地散步了一阵，他现在步态神情，月光下清清冷冷，宛然就是宫胤。
宫人们自然不敢靠近高山远雪般的国师。
走着走着，便近了女王寝宫，最近女王寝宫看守依旧如前森严，众人都已经习惯了。
但此刻寝宫却留着门，他悄无声息地进去，对看守者挥挥手，众人便流水般退下。
寝宫内灯火黯黯，宫室因此显得幽深凄清，明城在唯一一盏烛光下等他。
淡黄烛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脸白得像浓浆，纹丝不动的冷，眼睛底，却冒出灼灼的火焰来。
“你得给我一个解释。”她道。
“我无需解释。”邹征现在说话语气都很像宫胤。
“那我只好掀开你这张面具，告诉天下，这里有个骗子。”明城微笑，不知何时，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已经有了微微皱纹。
“你应该知道你的威胁毫无用处。”邹征轻描淡写弹了弹指，“没有我的命令，你根本出不了这寝宫。”
明城站起身，身形带动的风引烛火飘摇，映得她笑容忽明忽暗，“是吗？不过你认为一定需要我出寝宫，才能揭开你李代桃僵的秘密吗？”
“那你不妨试试。”烛火飘摇，邹征顺手拿起桌上玉剪，去剪灯芯。
明城面无表情看着他的动作。
邹征忽然放下剪刀，盯住她眼睛，“这剪刀或者这灯芯，不会有什么花样吧？”
“我可不知道，不过你也可以试试呀。”明城曼声道，“就好比最近这段日子，你对我玩的花样还少吗？”
邹征顿了顿，垂下眼睫，“不得不承认，你让我刮目相看。”
“你怎么没有想到，或许是有人在帮我？”明城的笑容忽然多了几份诡秘之意，“你看，刚才我说，我不需要出寝宫，也能将你的伪装拆开，你为什么不问下去？”
“有谁能帮你？有谁能在这玉照宫中帮你？”邹征冷笑。
“你猜呢？”明城也弹弹手指，漫不经心地微笑，“也许是某个大臣，也许是某个宫女，也许是你的身边人，也许是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也许……”她忽然悄悄地，用气音道，“是一个死人。”
暗室微烛，冷风穿堂，衬着这女人惨白的脸，诡秘的语声，邹征忽然不可控制地打了个寒噤，只觉得背上，似有凉凉的东西渗出来。
面上却丝毫不肯露怯色，他不耐烦地将剪刀重重一搁，“装神弄鬼！”
虽然骂了这一句，心中却难免不安——最近明城这里，确实让他心中存疑，他决定登基之后，为了免除明城的威胁，曾经指使禹春暗中下手，但明城警惕非常，一直都没有成功。
而且还有件事让他心神不宁，就是蒙虎的下落，虽然编造了一个理由，但当时他刺杀宫胤完毕，再去回头找蒙虎尸首时，已经找不到了。
明城有说，可能是“另一方”帮忙处理了，但她当时急于逃回宫殿，和那帮手急急分手，也没来得及细问，只是猜测，何况就算是她说的，一定为真？
蒙虎是宫胤第一亲信，他若没死，他做什么都是白费。为此他提心吊胆了很多天，但如同宫胤的死一样，蒙虎的事也没任何动静。
如果蒙虎还活着，绝不可能一言不发，任他李代桃僵。
道理是这样，总归心中不安，此刻看着明城似乎笃定又暗藏诡秘的神情，这种不安就像暗夜里潜伏的兽，慢慢地逼近来。
他停了停，终于决定，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别在这胡思乱想了。”他放柔语气，盯住了明城的眼睛，“我登基的事，对你并不是坏事，你难道还以为，照现今的态势，可以给你做个实权女王？”
明城不说话，慢慢落座，实权女王确实不现实，看景横波的下场就知道。但继续过这样的生活？争取一点有限的自由？那她冒这么大的风险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你不甘。”邹征忽然抬起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明城一怔，一瞬间似乎想抽手，却最终没有动，她垂着头，邹征看不见她脸上表情，只看见她小小鼻峰之下，粉色唇瓣抿成紧紧一线，手背上的肌肤也很紧张，片刻之后，却在慢慢放松。
她的态度让他定下心来，微嘲一笑——女人嘛，从来都这样。
“你是钻进了牛角尖。”他循循善诱的语气，最适合动摇女人的那一种，“为什么一定要做女王呢？大荒皇律对女王限制何其多？你怎么就忘记了，女王的另外一种归宿呢？”
明城的手背，又颤了颤。
“做我的皇后。”邹征牵起她的手，搁在掌心，用指根轻轻摩挲着，冷面尖锐化为春风细雨，仿若此刻真心深情款款，“国师和女王，本就是天生一对。在我的登基典礼上，我立你为皇后。你不须再做那个傀儡女王，不再和我处于敌对位置，从此以后我们光明正大携手同心，共享天下，岂不是好？”
明城一直没有抬头，也没有拒绝，邹征笑看她，青色的眼眸底，微带森然之气。
好一阵，明城才抬起头，却是一脸春色，笑意盈盈。
“如此，甚好。”
“好极。”邹征唇角微微一勾，满意的弧度——他就知道，有野心的女人，都抵不住这样的诱惑。
“不过我还有个要求。”
“你我夫妻同体，尽管说。”
“你要昭告天下，以最隆重的礼节，迎我为后。你要在迎我为后的当天，废黜黑水女王，并将她赐死。”
“好。”
……
“杀了她！”
明晏安的嘶吼在风中激荡。
士兵们扑上去，手中刀剑正要穿过熊熊燃烧的虎爪藤，插入囚车中。
忽然“啪。”一声，囚车四门猛弹，撞在那些人的刀剑上。将杀器撞开。
众人再次惊住——囚车门怎么开了？
囚车经过改造，同时四把锁开启才能打开，也就是说，必须四个人持钥匙同时动作才能开门，但现在，四门同开，明晏安甚至只听见了一声开锁声响。
四门同开，虎爪藤却还在生长，片刻后又挡住了开启的门，依旧看不清里面的景横波到底什么情况。
明晏安很想看看景横波有没有挣脱那囚车里的锁链，锁链是白铁做的，钥匙只有一副，在他身上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
这钥匙关联重大，他连最信重的国士都没有告诉。
但他不敢上前。
万一景横波已经挣脱锁链，正在囚车里守株待兔……他激灵灵打个寒战。
身边柴俞忽然道：“她一定没有挣脱锁链，她只是在吓唬其余人，我去瞧瞧！”
“何须你亲自冒险！”他立即拉她。
“此女花样太多，士兵以为神异，军心将散！”柴俞指着那囚车，厉声道，“身为指挥者，不能再畏缩于人后，必须身先士卒！”
明晏安脸一红，手一松，柴俞策马而出，明晏安又羞愧又感激，忽然心中热血一涌，对着她的背影大声喊道：“王妃小心！”
他以此表达决心和谢意，也以此向士兵表明她的尊贵，和王室愿意和士兵同生共死的决心。
四面哄然一声，远远避在一边的群臣和百姓，惊讶地看着柴俞，没想到大王的新王妃，已经立了。
柴俞挥挥手，声音清脆，“谢大王！”
她直驰到囚车之前，并没有靠近，直接抓起马上配枪，对那依旧无声的囚车便捅。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下一瞬囚车内似传出一声冷笑，“来！”
柴俞身子一栽，枪穿囚车而过，她整个人却似被一双透明巨手抓住一般，身子直挺挺地被抓进了囚车。
“哗啦”一声，她穿过藤蔓，藤蔓还在生长，顿时将那个缺口覆盖。
变生仓促，所有人再次怔住，随即明晏安大呼：“灭火！灭火！”
有人推着早已准备好的水桶过来，哗啦啦浇下去，火灭了。
湿淋淋的树叶一阵翻动，露出景横波的脸，有点烟熏火燎的，神情却还是笑吟吟的，一手掐着柴俞的脖子，对明晏安晃了晃，道：“大王，这位是你的王妃？恭喜恭喜，封新王妃了啊。怎么样？这个王妃打不打算保啊？”
明晏安脸色青白，狐疑地盯了一眼柴俞，他心中有疑问，有心想试探，但刚刚还在万军前情深意重认了这王妃，转眼便不顾她死活，在场还有这么多臣民，传出去着实他就是个凉薄之主，以后还怎么掌控玳瑁？
心脏在砰砰地跳，头颅里似乎有血在冲，一阵一阵地发晕，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半青半红很可怖，只因此忽然想起自己的药好像还在她那里，想了想道：“你要什么？”
“钥匙呗。”景横波永远是那种懒洋洋的语气，让人觉得天大的事，在这样酥软的口音里，都似乎不再重要。
明晏安铁青着脸，从怀中摸索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让人送过去。
景横波对锦囊点点手指，那送锦囊的人打开锦囊，倒出几副小小的金色的钥匙。
景横波这才点点头，拨开一处虎爪藤缺口，示意他扔过来。
那士兵将锦囊向里一扔。
明晏安眼神一闪，唇角阴冷地一抿。
锦囊穿过虎爪藤缺口，景横波探手一抓。
她一抓，手不由自主离开柴俞，松开了她的脖子，柴俞忽然闪电般一伸手，一把捞住了锦囊，往嘴里一塞。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直着脖子，拼命咽下了锦囊。
景横波大怒，回手去勒她脖子，大叫：“吐出来！吐出来！”
她一松手，虎爪藤又哗啦啦落下来，遮住了囚车，众人只看见囚车一阵激烈晃动，隐约有吚吚呜呜的声音，又有锁链哗啦啦的响，似乎两个人在激烈厮打。
此时又是一层惊变，众人反应不过来，明晏安又惊又喜，脸上青红之气交叉闪现得更快，下意识策马上前几步，又摸了摸怀中。
虎爪藤还在生长，已经垂挂到了地下，甚至蔓延了出去，似绿色的鬼一般在地上迅速向前攀爬，士兵们瞧着心底发悚，忍不住向后退。
此时双方已经停止交战，上元军顾不得横戟军，横戟军也忘记了拼命，人群都在往这一处中心涌，明晏安的亲卫用长枪将人们往外拦着。
万军屏住呼吸，等待两个女人的厮打，一场女人间的厮打，隐隐决定着玳瑁最后的归属。
忽然囚车里“啊”一声惨叫，听声音竟然是景横波那特殊的声线，上元军精神大振，横戟军大惊失色。
囚车又是一阵晃动，忽然“啪。”一声响，众人隐约在绿叶的缝隙里，似乎看见火光一闪，然后有人“啊”一声，忽然向外一撞，撞了出来。
众人都盯着那撞出来的人，紫裙绸披，赫然是柴俞，横戟军如遭雷击，上元军齐齐出一口长气，忍不住大呼：“王妃英勇！”
柴俞出来时，撞开了门，众人已经看见里头火光蹿起。
先前泼水，泼的是外头的虎爪藤，但里头先前就泼过了油，自然没能被洗掉，之前虎爪藤密密麻麻，将火势挡住，里头没有燃烧，此刻囚车里烧起，顿时大火猛烈，众人眼见那里头锁链未解，锁链上栓着的人，已经全身没入火焰，正拼命痉挛挣扎。大概痛苦太过，竟然不能发出声音。
当众活活焚人，是极其惨烈的刑罚，众人都忍不住后退，调开眼睛不敢直视，掌心里浸出冷汗来。
那样的烧法……无论如何都活不了了……
柴俞在地上狼狈滚出，明晏安亲自下马，将她接住，他脸色青红之色愈烈，瞧来越发可怕，自己却浑然不觉，满脸兴奋欢喜，道：“好！好！多亏了你！”
柴俞就着他的搀扶站起身来，两人默不作声盯着那着火的囚车，眼看囚车里那团火影，无声吞噬那扭曲挣扎的苦痛身影，直到烧成一段焦尸。

第七十一章 谁夺天下谁白发
明晏安盯着那不断痉挛的火中躯体，只觉得心火也在狂烈地烧，烧尽了这许久日子来的压抑、不安、紧张、烦苦，烧出一片海阔天空艳阳天。
他忍不住哈哈哈狂笑起来，大声道：“你也有今天！”
柴俞却在他身边咳嗽，捂着咽喉，抚着心口，低低道：“真是……难咽啊……”
明晏安气喘吁吁地道：“心肝儿……你怎么就咽下去了？其实你不咽也没什么，那本就不是钥匙。”
柴俞愕然睁大眼睛。
“不过你咽下去也是对的，让我看见了我最忠心的王妃。”明晏安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真正的钥匙不是那几副小金钥匙，是藏在锦囊夹层里的，本王防备着呢……如今也给你吞了。瞧这锁链完好，景横波果然被烧死了。”
他回头凝视柴俞，直到此刻，眼神才泛出了真正的坦然和信任。
“罪魁已死，这场战争已经结束，让他们投降，我要在这彻底胜利时刻，万民之前，册封你为我的王妃。”
统兵大将黄冈，带领一队士兵，推着烧成焦黑的囚车，在战场上飞驰。
“女王已被烧死，横戟军速降！”
喊声越来越高，汇聚成声浪，扑向横戟军，横戟军惨白着脸，开始向后退。
明晏安哈哈大笑，下了马上了红毯，他下马时身子歪斜，柴俞扶了一把，他自己兴奋太过，却不觉得。顺手扶住了柴俞的手臂，款款道：“王妃，今日是所有玳瑁臣民，向你俯伏膜拜之日。”
“也是大王威凌玳瑁，正式将玳瑁大一统之日。”柴俞笑得温婉。
明晏安的笑声透着敞亮，十数载憋屈龟缩生活，今日才见玳瑁天空之下，土地辽阔。
他和柴俞携手沿着红毯，往高台走去。走不了几步，忽觉心跳剧烈，汗出如浆，太阳穴和耳鼓砰砰直跳，而浑身骨骼血肉，又似开始一阵奇异的瘙痒，他心知不好，屡番受刺激太过，瘾和病，一起犯了。
他的腿开始发抖，眼看着那高台就在近侧，却担心自己迈不上去，又怕迈上去，在这么重要的一刻，自己丢丑。
“快……快……药……药……”他手指颤抖地抓紧了柴俞的衣袖。
柴俞急忙取出一个小瓶，他劈手夺过，借着手势的掩护吞服，又道：“还有……还有……”
柴俞伸手在身上摸摸，惊道：“我藏了黄金粉的手帕没了，可能是刚才挣扎打斗，丢了。”
“那拿瓶子的……瓶子的……”
“不行！医正说您不能服黄金粉过量！”
“废话什么！快点！”他伸手到他怀里搜，骨髓里如蚁在钻，他腿颤抖着，只觉得身体里的各种液体都似要汩汩流出来。
“不行！”柴俞一扭身让开，态度坚决，“事关您的性命，请恕妾身不能从命！”
“哎！”明晏安又痛又急，心中烦躁，却又不安，知道她是对的，却不能控制自己的渴望。
他服食来自境外小国的黄金丝和万寿丸已经有段时间，渐渐上瘾，随后发现了这东西不大好，但要戒已经戒不掉。他的女国士到来后，也忠心耿耿对此提出劝谏，在她的建议下，太医院研制了黄金粉，是将黄金丝和别的药物一起处理，可以在他需要的时候解他的瘾，但黄金丝分量会逐渐减少，药物分量会逐渐增加，以求能让他逐渐摆脱对黄金丝的依赖。
这样做似乎效果不错，为了更好地实现控制，这些东西都收在她那里，由她根据分量提供他使用，她将黄金粉扑在手帕上，每次擦脸都是他的享受之时。
她很有分寸，从未延误过他服药，久而久之，他也便放了心。
他也知道，整粒吞服只怕不妥，可是现在手帕没有了，不吃这药他觉得他会死。
心里烦躁，却也知道她是为自己好，想着对这未来王妃，一直也是步步提防，如今看来，她倒真是全心全意为着自己，否则刚才囚车吞锦囊，不顾自身安危只求和女王同归于尽，真真是为了他不惜抛却性命。
又感动又焦躁，他握紧了柴俞的手，“给我！我什么都给了你，你连这个都不给我？”
柴俞侧头看他，眼神坚决，似还有几分疑惑。明晏安脸红了红，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说得有点厚脸皮，一直以来，他虽信她用她听她，却其实从不靠近她，吃住就寝诸般杂事，也从来避开她远远的，任何时候，他和她都没单独在一起过。
不是他怀疑她，而是这般的审慎，早已流动在他的血液中，这是王族的血液，普天之下，只信自己。
但此刻全身如蚁噬，所有经脉都似在抽搐绷紧，头脑一片昏乱，他未曾真正断过黄金丝，从未想过这滋味如此难熬，让人想撞墙，想发疯，想一片片撕掉自己的血肉，想跪着去祈求所有给他药的人，哪怕拿命去换。
就如此刻，他只想讨好她，赶紧在身上一阵摸索，也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青金石的宽厚手环，道：“本王的一切，都和你分享！这才是上元宫最重要的物事！本王信你，你也听话！”
柴俞的眼光，慢慢落在了那手环上。
等待了那么久，猜测了那么久，寻找了那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
她微微一笑，眼光并没有在手环上停留太久，摇头轻轻叹息一声，将手环推开。从怀中取出一个金色瓶子，温柔地道：“可不能吃太多。”
明晏安急忙点头，道：“一颗。”
柴俞往瓶子里看了看，笑道：“还真就只有一颗。”
明晏安放下心来，接过瓶子，对嘴里一倒，果然只有一颗，散发着他熟悉的特殊香气，他认得清楚，谁也别想在这药上骗过他。
只是这药进入喉咙时，不知怎的觉得有点不对劲，似乎特别难吞咽？
也许咽喉有点肿痛。
他有点艰难地咽下丸子，“咕嘟”一声，眼底泛出满意的光。
全身血液都在慢慢平息，蚁噬般的感觉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周身的舒爽和通透，骨头都似乎轻了许多，要随风飞去，他莫名地有了心花怒放的心情，要在高处高歌一场。
“来，”他精神奕奕地对臣子们招手，扶着柴俞往高台上走，“都来参见你们的新王妃！”
走着的时候，他听见身边柴俞在数数，“九、八、七……”
“做什么呢我的王妃？”他笑吟吟地问。
“我在数咱们通往高台的步数。”柴俞笑道，“十步之内能抵达吗？”
“差不离。”他估算了一下。
此时已将十步，高台之下，鲜花簇拥。
“那么。”柴俞悠悠地道，“三倍分量的药，能让你十步之内，抵达死亡吗？”
“……”
午后的日光在沉铁关城之上摇曳，将铁星泽明朗的脸映得发亮。
他双手拄在城墙之上，看见默军正如潮水一般褪去。
杀掉首领，居然就摆脱了这附骨之蛆，于他也是意外的惊喜，他当即吩咐关城内的士兵，中午犒赏军队，并设宴邀请弃暗投明的慕容箴等人。
宴会设在关城守将的府邸之中，宫胤自然不会参与这样的宴会，他在屋内打坐。沉铁关城内的士兵，还记着他在关城之下，杀副将焚尸射箭毁城的可怕，根本无人敢于接近，他的院子周围，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远处正厅的喧闹声传来，士兵群聚的地方，总是分外热闹，氛围粗放。
很多人都喝醉了，摇摇晃晃出来，在院子里乱走，铁星泽也醉了，慕容箴等人的酒量着实了得，满厅酒醉，他们的眼眸却越喝越亮。以至于铁星泽诧异地问他们，是不是默军的人，连酒量都经过特别锤炼？
慕容箴笑而不语，只道：“我送大王回房醒酒吧。”
铁星泽爽快地挥手应了，倒也有士兵不放心，跟着一起进了后院，铁星泽的住处，自然靠近宫胤的屋子。
慕容箴将他扶进了屋子，略站了站，也便走了。
铁星泽的鼾声随即响起。宫胤默默打坐，睁开眼睛看了看，并没有起身。
过了一会儿，铁星泽似乎睡得难受，跌跌撞撞爬起，出门吹风，宫胤又睁开眼，依旧没有起身。
屋外不远就是一处池塘，这里是军城，并不成建制，哪怕是守将的居处，也是临时住所，并没有多少婢仆，院内装饰也很朴拙，池塘边杂生野草，不设假山不铺道路，地面泥泞滑溜得很。
宫胤听着铁星泽往那池塘边去了，大概是头晕厉害，想去吹吹风。
又过了一会，忽然“噗通”一响。
这一声在安静的午后听来很清晰，宫胤霍然睁开眼睛。
院子里没人，前厅的将士醉的醉，喝的喝，仅有的几个老仆，被酒醉的铁星泽赶走了。
四面静悄悄的，没有挣扎之声，那一声“噗通”，似乎也不过是幻觉。
又停顿了一会，宫胤起身，掠了出去。
池塘水面上一平如镜，看不见任何人。只隐隐约约有一串水泡浮起。水很清澈，近乎见底，所以能看见水底景象。
铁星泽已经沉了下去，他酒醉太深，失足落水之后，竟然没有挣扎呼救，此刻他静静躺在水底，被一根水草绊住。
宫胤盯着水平面看了一会，无声迈入水中，他身子缓缓沉降，落在铁星泽身边。
……
柴俞那句话一出口，明晏安便发现自己身子忽然软了。
他想说话，说不出，想推开柴俞，推不动，已经平静下来的心，忽然又烈马奔腾一般狂跃而起，满身的汗唰一下流出来。
他已经抬不起腿，别说腿，现在他连一根手指抬起都很困难，意识很清晰，身体却混沌，他像一滩死肉，在柴俞臂膀中微微颤抖。
而那可恶的女人，犹自在笑，甚至手臂在用力，抬着他的腿往高台上迈，犹自在数，“三、二、一……”
最后一个数字数完，他已经站在了台上，群臣和百姓在台下轰然拜倒，黑压压的人群俯伏如草，人们高声呼喊：“大王！王妃！”
那一声喊如利刃割裂他胸膛，他忽然就吸不进气。
而身边柴俞，挽住了他的手，轻轻道：“大王，还记得俞采吗？”
这个曾经很熟悉，如今听来有点陌生的名字一入耳，他混沌的脑子顿了顿，随即如被惊电劈过。
前王妃！
不可置信，他努力想要转头，想要看清身边人，怎么可能是她？
怎么可能是产后肥胖，体型如猪的她？
身体无法动弹，眼睛只能扫见她的下半身，纤纤细腰笔直长腿，长裙流水般泻落婷婷，她有着最清丽的容颜和最美妙的身形，他实在难以将她和记忆中那粗苯的身形重叠。
“不……”
“不你个毛线啊不。”台下忽然一阵惊呼，他却已经看不清楚，只听见有人在他耳侧笑吟吟地说话，纤纤手指，嗔怪般地点上他的额头。
“你看看你，”忽然出现的是景横波，点着明晏安，如玩笑般格格娇笑，“自己逼死的发妻都不认识了，还想着重娶一次。明晏安，你糊涂成这样，这玳瑁大好山河，怎么能交给你这傻逼呢？”
……
铁星泽脸色苍白，沉在水底，水下清明也如镜，细沙水底，偶有游鱼悠然来去。
宫胤缓缓走了过来，弯腰伸手抱他。
水草绊住了铁星泽的腿，宫胤稍稍用力，铁星泽身体离开水底。
与此同时，几道肉眼根本无法辨别的丝线被拖拽而起，丝线尽头，蓝光一闪。
宫胤忽然撒手，飞快上浮。
头顶上风声忽转凌厉。似有人影闪动。
“咔嚓。”一声，宫胤的头顶，竟然碰着了冰块。
这是春天，池塘的水虽冷，但绝不会结冰。刚刚还是水波荡漾。
但现在宫胤撞着了冰，冰块居然厚达尺许，他上浮的力量没能将冰块继续撞碎。
只是这么一缓，那几点蓝光已经缠绕而来。
隔着冰块，隐约看见岸边几条人影盘坐，一口口血喷在了冰面上。冰块不断凝实，最后竟然变成了暗蓝之色。
整个池塘，成了一片暗蓝的冰湖。清澈的水下世界，因此闪烁着幽蓝光芒，诡异如毒湖。
慕容箴的身影，在冰面上游荡。
这里确实已经成了毒湖。
宫胤要么呆在水下被毒死，要么挣冰而出，而他只要往上蹿，那么……
慕容箴唇角微弯，三分得意，七分笃定。
……
“砰。”一声，景横波轻轻巧巧一指头，点翻了明晏安。
台下跪伏的群臣和百姓，目瞪口呆仰着头，不明白被烧死的女王为什么没死，又为什么忽然出现，不明白刚刚还精神焕发的大王，给女王一个指头便顶翻。
这就是传说中的女王神异么？
倒地后的明晏安，忽然开始惨叫，翻滚，他似乎已经说不完整话，只听得声音凄厉，锯木一般刺耳，似要嚎出满腔心血，嚎出那些不能出口的痛恨、后悔，和深深不甘。
不甘宏图一霎毁，不甘美梦就此灭，不甘自己被两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被骗出足可庇护自己的上元城，在这最接近胜利的一刻，承受最羞辱最绝望的结局。
午后明灿的阳光忽然退避，一大片浓黑的霾云无声潜近，黑瓦一般的云朵间，紫电一闪。
众人眼睁睁看见嚎叫的明晏安，袍子忽然湿了，一大片暗黄的印迹，无声慢慢浸润，在他翻滚过的地方，则留下了一些深黄色的东西。靠得近的人嗅见浓烈的臭味，相顾失色——大王失禁了。
在红毯尽头，鲜花之上，高台之中，他特意召集的臣民和百姓的众目睽睽之下，昔日最讲究风度最爱面子的明晏安，失禁了。
惨叫声还在持续，只是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成呜咽，众人听见哀凉意味，似为一个王朝的结束所奏的凄凉挽歌。
柴俞始终面无表情，把玩着那手环，看也不屑看一眼——从她回去的那一刻，她看他便是死人，区别只是她愿意他什么时候死罢了。
景横波笑吟吟捂着鼻子，躲开那些恶心兮兮的遗留物，明晏安却偏偏朝她脚下滚了过来，这一刻他双眼血红而牙齿煞白——他恶狠狠地张大嘴，到死也想咬她一口。
景横波微笑看他滚近，在他将要咬着她靴子前一刻，抬脚。
“砰。”
明晏安飞起半空，同时飞起的还有半嘴牙。
他已经发不出惨叫，骨碌碌滚下人群。
没人去接，臣子们移动双膝避开，任他怆然砸落尘埃，溅起尘灰和鲜血满脸。
然后，向高台深深拜下。
成王败寇，胜负已明，谁台上高立，谁滚落尘埃，谁主宰胜利，谁承受失败。
远处有军号嘹亮，武器交击，士兵呼啸——横戟军开始反攻。
……
“哗啦”，碎冰飞溅，白影上冲，宫胤自水下冲出，与此同时，他身间几道似有若无光芒一闪，光芒尽头，几抹幽蓝掠过。
“啪。”一声，似有碎裂之声，自他心间发出。
……
横戟军开始反攻那一刻，上元军犹自作战，又有十五帮不甘失败，欲待加入战团。
阵型尚未摆开，忽然号角声响，众人惊惶回头，便见地平线那头，黑压压军团压近。
有持旗骑士狂驰而来，掌红色大旗迎风飘扬，两边士兵都看得清楚，斗大一个“裴”字。
上元军和十五帮相顾失色，高台下上元文臣们瑟瑟颤抖。
这一刻夕阳之下，景横波立在高台，看上元群臣俯伏如草，看自己两军反困上元，看明晏安一身狼狈死于尘埃，看那些机关筹谋算尽者终栽于她手。
胸臆似破开一块，透进黄昏里最敞亮丰美的日光。
她一仰头，痛快大笑。
……
这一刻夕阳之下，白影如龙，破水披冰而起，心间发碎裂声响。
黄昏敞亮丰美日光，照亮缎子般的长发，一霎乌黑忽转，晶莹银白色在半空，一闪。
……
她在此刻大笑夺天下。
他在此刻青丝转白发。
……

第七十二章 听我说，我爱他
高台上景横波大笑，笑出一身畅快写意。
她对着明晏安尸首弯弯腰，道：“多谢大王。免费亲自护送我进玳瑁。我正犯愁怎么突破重重封锁，潜入三县呢。”
明晏安已经没了声息，想来他便是听见也不会有太多痛苦，最大的痛苦已经降临在他身上，他到临死，眼睛都一直死死盯着柴俞，眼底满是震惊和困惑，似乎想要从现在这个清丽苗条女子身上，看出那个被他逼死城下的肥胖前王妃来。
景横波笑眯眯地看着他，又看看那烧成焦黑的囚车。虎爪藤不是白要的，她在囚车中就想过，敌人忌讳她的瞬移和控物，想杀她不会接近她，只会远距离射杀或者放火，她身上带着火芽草，那种可以迅速催生一切植物的商国奇草，藤蔓又是最擅长生长的植物，一旦迅猛生长，能绊住箭能挡住火，她的生命便有了第一层保障。
路上她借着刺客出没之机，让一直藏在车下的霏霏拓走了钥匙模子，自有悄悄跟随的七杀等人将钥匙复制好了给她。但这钥匙是外头门的钥匙，里头锁住她的钥匙还是没有。
她一路要啃的鸡翅鸭爪，骨头用来找出那些藏在囚车栏杆内的刀的机关，并塞住。所以后来机关失效。
最后柴俞被她“挟持”住，看似吞下锦囊，其实根本没吞。借着虎爪藤的掩护，两人迅速找了一遍锦囊，柴俞毕竟了解明晏安，她判断那几副小小的金钥匙不会是真的，随即景横波摸出了锦囊有夹层，在夹层里取出了钥匙。
以景横波之能，在一瞬间操纵所有钥匙打开锁，再借着密密的虎爪藤的掩护，从明晏安看不到的另一个方向摄来一个上元士兵，代替她锁到车内，根本不难。
所以当时柴俞立即喊放火，其实就是为了掩饰车内已经换了人，而当时景横波已经躲到车底，虎爪藤生长如此迅猛，已经长到地下，谁能看得见？
两个女人配合无间，景横波更是动作如闪电，她在七峰山上锻炼出的多方控物，在明月心法慢慢进步之中，早已出神入化。
这些手段，明晏安到死也不会想通了。他大概以为一切都是柴俞手段，到死都恨恶地盯着她。
柴俞倒一直是淡定的。她都新生了，明晏安怎么能不死？
她手心里摩挲着明晏安最后终于给她的手环，这是上元宫的真正要紧之物，藏着王玺，藏着上元秘库，藏着那足可庇护明晏安的上元宫的秘密。正因为一直拿不到这东西，就没有十足胜算，她才让裴枢收手停止攻打，并在明晏安获得景横波抵达边境消息后，将计就计，撺掇他离开上元城，亲自率军去边境堵截景横波。
只有让他离开上元城，他的仗恃才完全失去了作用。
换成以前，明晏安贪生怕死，性情怯懦，再大的诱惑也未必能让他肯离开上元，但是长期黄金丝和万寿丸的侵蚀，已经令他思维迟钝混乱。
误天时，弃地利，失人和，焉能不败？
手环经年贴身戴着，乌黑发亮，触手温润，她厌恶那体温，却忍不住将之捏紧——这是权力，是欲望，是足可以保护自己一生的重要依仗……
对于她这样经历生死，跌宕半生，阅遍人生寒苦的女子来说，什么都是假的，唯有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依靠，才是真的……
掌心里不知何时微微浸出汗来，她抚摸着这手环，想着身后就是上元城，上元军力未失，大将黄冈本就是她的人，她已经是明晏安临终承认的王妃，上元城唯一的真正的主人。
只要退入城中，关起城门，她还是可以和景横波二分玳瑁，否则如果献上上元，景横波登基，以明悦敏感的身份，将来一定能保住性命吗？
她并不贪恋权欲，却不能不为儿子多想一想。
手微微一颤，她感觉到对面景横波的目光，抬眼看去，景横波已经不笑了，正双手抱胸，凝视着她。
柴俞心也一颤，不知道为什么，对面女王的目光看似散漫，却似忽然射进她心深处，那些隐藏的心思，纤毫毕现于人前。
她下意识退后一步，景横波目光一闪。
忽然快马急蹄，数骑急冲而来，当先深红大旗飞卷，正是耶律祁裴枢他们到了。
深红大旗之后，却还有一面较小旗帜，上书“易”字，是易国军队的旗帜。
柴俞一看那军队驰来方向，是从巨甸西面的洗栏山穿插切入，如果按照正常道路从易国关卡走，根本来不及，按时日一算，竟然很可能在上元军堵截景横波之前，易国军队就已经开拔，抄近路自翡翠入玳瑁境，而耶律祁裴枢等人在景横波被胁之时没有出手也没有跟随，就是赶去接应这一支军队。才能一路秘密潜行，此刻赶到，主宰了对上元的最后战场。
这么一算，柴俞心底寒意密密升起——她之前并没有通知景横波，但景横波早已算到上元会来堵截！
她没有通知景横波，固然有身在明晏安身侧，看守严密不方便的理由，其实内心深处，未尝没有坐山观虎斗的意思。无论谁赢，她都是胜者，明晏安的生死，已经掌握在她手上。
然而此刻，忽生的恐惧和畏惧，令她的坦然心境毁去，她忽然开始紧张——景横波一定能看出她的心思，那么悦儿……
忽然便听见孩子的声音，在万军之中依旧清晰，“娘！娘！”
柴俞霍然回首，就看见明悦正坐在天弃马上，在上元军中冲杀，那孩子似乎觉得很刺激，格格地笑着，手中还拿着一柄玩具似的小枪。
柴俞惊得脸色煞白。
明悦怎么上了战场！
景横波让人带他上战场，这是警告！
只要天弃一松手，孩子就会坠于马下，被踩成肉泥！
“不！”她大叫一声，往前便扑，忽然想起天弃武功高强，自己扑上去也挡不住他掼死孩子，扑到一半霍然转身，扑到景横波脚下。
“女王！”她大叫一声，“我不敢了！你别伤他！我……我这就献上……”
她在喊，景横波也在喊，对着对面天弃扬手大喊，“谁叫你把明悦带上战场的？护不住怎么办？快送过来！小心些！”
柴俞怔了怔，抬头，犹自不相信地盯着她，想看看女王是不是在做戏。
景横波根本不理她，让天弃将明悦护送过来，柴俞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发现孩子白白胖胖，神采活泼，比在上元宫中时强上许多。倒是天弃，瘦了许多，脸色黄黄的。越发衬得孩子雪白可爱。
也不是就天弃如此，紫蕊常方等人，个个都瘦骨支离，三县被围，城中缺粮是真的。
所有人都瘦，只有明悦很好……
柴俞心颤了颤。
明悦在天弃怀中格格笑着，犹自挣扎，要回到战场上，看也没看柴俞一眼——他不认得她了，他记忆里的母亲，很胖很胖。
他还认得景横波，主动扑了过去，柴俞心中叹息一声，垂下了头。
两双脚停在她面前，景横波的，明悦的。
她愕然抬头。
景横波牵着明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将明悦往她面前一推。
“这是你娘。”她对明悦道，“怎么样，美吗？”
孩子十分惊讶，柴俞却比孩子还惊讶。
直到孩子终于从气息上辨认出了她，扑入她怀中，她一把抱住，犹自惊讶地盯着景横波。
明悦就这样还给她了？
就这样还了？
不要挟不拿捏，一句话也没，什么条件都没谈，轻轻巧巧还了？
她心间滋味复杂——身为女子，景横波善良，身为女王，她太善良！
她握紧了手环，还在思考，女王却已经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她听见那女子淡淡道：“柴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内心里缺少依靠，你渴望为你自己获得权力，获得永远不必居于他人之下的权力。那么我告诉你，你可以尝试退入上元，尝试二分玳瑁。我不会拿孩子来要挟一个母亲，但我会拿横戟军，来叩破你的城墙。”
“到那时……”她语气甚至有点懒懒的，但柴俞不敢漏听她一个字。
“情分全无。”
柴俞打了个寒战。
女王立在高台之上，凝视着万军将一地红毯遍地鲜花踏落，她的背影在黄昏下依旧纤纤苗条，语气满满慵懒。
柴俞却知道，这一刻的女王，已成真正强者。
她知道她的心思，却不屑拿最重要的把柄来要挟，甚至敢于放虎归山，因为她有把握惩治所有背叛的人。
武力强大不过是如虎添翼，心志强大，才可独步天下。
她要如何与这样的女王争夺？夺得一时夺不了一世。与其一定和光明磊落的女王为敌，为明悦争取短暂的王者生涯，不如让景横波承了她的情，一生庇护明悦终老。
她忽然笑了笑，将手环，塞在了儿子手里。
景横波没有回头。
“悦儿。”柴俞温柔的语声，从她身后传来，“去，把这个东西，先给你波波姨姨，和她说，这是她该得的。”
景横波还是没有回头，她负手看着那轮正坠落于西山的夕阳，如滚滚巨轮自天际碾过，碾出一道深黛天色和瑰丽晚霞。那霞光凄艳如血，和这广阔大地上，四面正在迸溅的兵将血色相呼应。
这浩浩江山，莽莽天下，至今日，终由她素手夺乾坤一处。
前方还有更广阔的路要走。
没有人听见她此刻心声——
我要控这散乱大荒，我要夺这江山如画，我要这天下都听我说话，听我说，我爱他，再不容任何欺压。
……
碎冰飞溅，晶光乱闪，伴随水波猛蹿而起的，是宫胤的身形。
慕容箴一看宫胤蹿出，眼底就涌出狂喜——用来取针的雪晶虫，已经绊住宫胤，钉死在湖底，雪晶虫吐出的丝线非常强韧，根本拽不断，只会不断拉长，往日取针，靠的就是这拖曳之力，雪晶虫钻入身体，以线拖针，针出之后，雪晶虫分泌出来的晶液可以修补创口。只是这种取法，是最为残忍霸道的一种，一着不慎，就会导致死亡。就算不死，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会丧失武功。
九重天门，称这样的强力取针，为“天噬”。
苍天之噬，夺命夺功。
他们什么都爱和老天挂个钩。
此刻只要宫胤强力往上跃起，就等于强力取针。
因为不能确定宫胤的针到底在何处，为了一着奏功，他下了七条雪晶虫，身边属下，每人以命珠操控一条，务必要将针取出。
此刻宫胤暴起，漫天水花狂闪，夹杂着幽蓝色的诡异碎冰，直扑水边人影。
池塘边全力操纵雪晶虫的七个人，原本没当回事，冰雪攻击，对本门中人自然削弱。
所以无人注意，那些苍白的水花和幽蓝的碎冰之间，隐约有极小的金色物体一闪。
下一瞬七个人都觉心间一疼，胸腔间一股熟悉的彻骨森寒，猛地刺入。
他们齐齐喷一口血，向后一倒。
有人倒下时犹自摸了一把胸口，随即骇然大叫：“我们又被下了针！”
掠过来的慕容箴一惊——下针？怎么可能？
除了天门长老们，谁能对天门中人再次下针？
下针和取针一样危险，下针之后丧失行动力是很正常的事。
宫胤在自己被取针的一霎间，还能同时对七个人下针？他又哪来的雪山秘藏的针？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人？
七个人接连翻倒，池塘边守死的阵势顿时出现缺口，宫胤身影一闪，踏七人胸口而过。
再下一瞬间，他已经越过院子的围墙，如惊鸿飞越天际，苍黄天色留一抹白痕。
其余人失魂落魄，慕容箴脸色铁青，目光落在地面。
宫胤所经之处，一地碎雪零落。
慕容箴掠上围墙，看见墙头一截断瓦。
那是宫胤踩裂的。
如此高手，绝不可能踩裂屋瓦。
真气外溢，无法控制。
慕容箴眼底闪过一抹喜色和一抹狠厉。
“追！”
“不死不休！”

第七十三章 江山和他
慕容箴一群人追出，府邸中其余早已赶来，却因为高手交战根本无法靠近的将士们，才赶紧冲过去，下到碎冰未散的水边，将看上去已经死了的铁星泽捞了起来。
本来铁星泽在水底时间不短，应该早已淹死，也不知道是他跌下去的时候，就被慕容箴施过法，还是宫胤救他起身时，已经给他渡过气，在将士们一阵拼命揉胸渡气之后，他吐出一大堆水，终于咳嗽着醒来。
他醒来，茫然半天，没有焦距的目光从焦急的部下脸上一一移过，好半天才猛地坐起，“宫……他人呢！”
众人明白他指的是那个厉害的白衣人，便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事，又指给他看宫胤离去的墙头。
铁星泽当即要去亲自追，众将急忙捺下，当即点兵出府去追，兵分十几路，点了火把，从暮色初降找到天光大明，一开始还能辨认出那些人离去时遍地冰雪，闪烁银光一般指路，还先后找到了七具尸体，但无人认识他们是谁，后来便冰雪无迹，宫胤也好，那群忽然出现的人也好，在这沉铁境内，都失去了踪迹。
消息回来，铁星泽失魂落魄，又下令各地赶来护驾的军队，以及下文各地官府，全力寻找宫胤。
他为此放弃了对默军的追究，任那支军队消失在沉铁关城之外，他也没有离开关城，就留在原地，等待着宫胤的消息被反馈回来。
可是不仅宫胤，连慕容箴那群人，都似从大地上消失了一般，无论出动多少人，都寻不着半分线索。
铁星泽为此长吁短叹，彻夜不眠，不断自责。关城将士看在眼底，都唏嘘感叹，道大王对挚友如此情谊深厚，必将是沉铁百年难遇之贤王。
如此近十天后，眼看真的毫无希望，铁星泽有一日终于道：“备笔墨，本王要写信。”
当夜关城书房灯火半夜不熄，众将瞧着那不灭的孤灯，都在猜测大王到底是要写信给谁，写了什么为难内容，以至于这般踌躇，短短一封信，耗尽一夜时光？
天亮时，快马带走火漆密封的密信，直奔玳瑁。
五天后，这封信，交到了夏紫蕊的手上。
信送到时，紫蕊陪同景横波，正在上元城，和柴俞进行上元城宫城和军务交接。那日明晏安横死上元城外，玳瑁王妃带领众文武投降献城，上元军当场弃械，十五帮仓皇退走，景横波终于近乎兵不血刃地，初步收服了玳瑁。
但更多更麻烦的事儿还在后头，上元是改革还是融合，对十五帮当如何处理，上元城现有军制和官制，以及诸臣工的安排，包括整个玳瑁将如何整合，都不是一朝一夕便可以解决的问题。景横波麾下文武，联同上元诸臣，在没日没夜开会，景横波有耶律祁裴枢等人帮忙，依旧忙得脚跟乱转，眼底因为连续熬夜不睡，全是血丝。情绪也显得烦躁，时常莫名其妙发几句火。
众人都道她最近太忙，千头万绪，万事都得做主，因此烦乱也是正常的。景横波自己却知道，以往她也有忙的时候，但她素来睡眠很好，睡一觉起来照旧精神奕奕，最近却不知怎的，睡眠质量极差，每夜明明累得骨头都要散架，却依旧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恍惚入梦，却也会即刻惊醒，醒来冷汗涔涔，不知道那短暂的睡眠里，自己做了什么可怕的梦，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依稀似有浩茫大荒，无数道路和人物从眼前流水般过，自己似乎一直在行走，而前方一直是黑暗，黑暗尽头一点白茫茫的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梦里却执着地跟着，跌跌撞撞不知道走了多久的路，心里有空茫绝望又悲怆的感受，似乎那场追逐就是个梦，又或者自己是在追日，追到那光明的一霎之后，便被焚尽成灰。有时候醒来不仅浑身冷汗，眼角也是湿湿的，她睁大眼睛到天明，只觉得整个人都似被那空寂的潮淹没。
心里也明白，这样的情绪，大抵也和宫胤有关。他在玳瑁边境携铁星泽引默军而去，从内心深处，她不认为默军能动得了他，但那股不安情绪徘徊不去。她自这边稍稍定下来之后，便去信沉铁，询问他的下落，不知为何他没回来，信也没来，她一日日等着，只觉得日日都是熬煎。
紫蕊的信送到时，景横波正要在柴俞陪同下，去巡视一下上元军大营，据说很有几营，忠于明晏安，不大安分。
因此景横波只随意看了一眼，看那东西白色封套，还以为是紫蕊帮忙处理的文书，也没在意，转身就走。
她刚走不久，身后砰一声门响，紫蕊撞出门来，脸色煞白，手中抓住信纸，大喊：“陛下……”
一旁的仆役轻声道：“女官，陛下事务繁忙，已经走了。”
紫蕊怔怔缩回身，再回头看那信。
她刚才只看了一行，便大惊抢出，要将消息告诉景横波，谁知景横波已经走了。
此时她收拾心情，再仔细看信，渐渐脸上神色变换，陷入踌躇。
信上铁星泽将离开玳瑁去沉铁一路情形，和宫胤失踪的情况都交代了个明白，语气诸多自责懊悔，末了道：“……兹事体大，未知女王现下境况如何？玳瑁情势如何？国师下落不明，兄不敢隐瞒，却素知国师之能，必不致为宵小所趁，或另有谋算也未可知。妹素明慧，胜兄良多。此事当如何秉知女王，请妹自决。”
信纸在紫蕊手中，慢慢攥成一团。
铁星泽说得很有道理，国师只是失踪，走的时候并无狼狈之像，还一着杀了七个人，怎么看都不像会有事，也许他自己另有打算，只是一时来不及交代。铁星泽将事情告诉她，请她帮忙决定到底告不告诉女王，怎么告诉女王，她静下心来想想，也觉得为难。女王现今正在接收玳瑁的关键时刻，贸贸然将这消息告诉她，她发疯怎么办？立即就走怎么办？丢下玳瑁怎么办？
紫蕊觉得，以女王的心性，很可能干得出这种事。
可是不能。
上元之胜看似兵不血刃，可那是之前横戟军血战多日的铺垫。在景横波不在的那段时间，横戟军和上元作战，和十五帮作战，经历血战和围困，渡过最艰难的战争年月，她亲眼看见冬日里被人一枪穿腹的少年士兵，靠在冰冻的城墙上，用冰凝住伤口，临死还一刀捅死一个敌人，死了之后尸首血凝于墙，撕都撕不下来。亲眼看见围城过程中粮食倾尽，大贤者和士兵们一起挖老鼠洞，鼠皮都是美食，一碗给病号吃的糙饭你推我让，老头子病得快死都喝不上一口热粥。
而这样艰难的过程中，景横波不在。
女王未曾与士兵同甘共苦，就很难获得士兵的认同，至于她一路奔波中为打下玳瑁做的那些暗地的努力和争取，目光短浅的普通士兵是看不见的。
现在女王靠最后一战的运筹帷幄，翻覆风雨，和近乎神迹一样的异能，令士兵荣耀，令上元震慑，可如果此时，她抛下臣民将士，为了一个不能确定的消息远走，她尚未根基扎实的基业，就会毁于一旦！
进一步可得玳瑁，退一步就是深渊！
万一国师其实无大碍，陛下却因此离开军队国土，功亏一篑，将来要如何面对这心血白费？
可万一国师真有事，让陛下失去寻找到他的最后机会，以陛下心性，又怎能从容掌握这如意江山？
紫蕊靠在门边，脸色阵青阵红，几乎碾烂了信笺。
天色已经黑了，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等着景横波回来，又怕她回来。
外头终于响起了脚步声，却十分杂乱，隐约熟悉的脚步，是景横波的，她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出门迎接，起身的时候，下意识去抓信笺。
忽然一阵风从窗口吹入，信笺没抓住，飘到了烛火上，本已烂碎的信纸，立即烧毁了，她“啊”地一声去抢，却根本抢不及。
淡白的纸灰一寸寸掉下来，她低头，盯着那灰在裙裾上碎裂湮没，忽然想——是不是老天，冥冥中给我做了抉择？
“紫蕊你在做什么？”忽然景横波声音传来，她原本匆匆经过紫蕊门前，看她怔怔而立，倒回头问了一句。
紫蕊一惊抬头，看见景横波脸上气色，不禁一惊，“陛下，你脸色如何这般难看？”
“有吗？”景横波摸摸脸，苦笑一声，“刚才去了大营，上元军有一营叛逃了。”
“啊。”紫蕊大惊，知道这样的事很动摇军心，一旦蔓延，整个上元都会出事。而且黑水泽太要紧，一旦被放出各种异兽，上元安全堪虞。
“居然是从黑水泽逃走的，也真是不怕死。我已经下令动用天星宝舟，进入黑水泽去追，这回我要亲自去，一定要将人在进入黑水泽深处前抓回来，这样的例子太坏，绝不能再来第二次。”景横波难得地眼底闪着凶光——连轴转和不断的各种事务麻烦，已经将她的耐心消磨殆尽。
“我请耶律帮忙看住上元宫，上元宫很有些秘密，需要一个精通阵法机关的人来掌握，他正合适。你和拥雪留在宫中辅助耶律先生。”景横波随口嘱咐，已经走过门前，紫蕊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或者考虑是否喊她一声，景横波忽然又回头，端详着她的神情，“你好像有心事？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紫蕊惊得手指一颤，下意识要开口，然而忽然看见景横波眉心成川字，眉梢眼角满满疲惫，连扶住门框的手，都似在微微颤抖。
她心底涌起一阵恐惧。
陛下如果此时得知这消息，再千里回奔，上元必毁，她自己身体，也会崩溃……
她向前一步，踏碎脚底一片纸灰。迎着景横波目光，展开从容笑意。
“是的，陛下，我收到了星泽的信。”
“什么！”下一瞬景横波已经闪到了紫蕊身边，紧紧抓住了她的肩，“星泽来信了？他怎么说的？他怎么不给我信？信上有没有说国师怎样了？”
她语气急迫，连问四个问题，手指紧紧地掐进紫蕊肩膀，紫蕊却觉得心底一抽，勉强压住眼底泪花，再抬起头来时，她脸上神情，平静如铁。
“说了。”她道，“恭喜陛下，国师已经助铁大王回归沉铁，剿灭默军叛军，并……”她顿了顿，道，“安全回归帝歌。”
……
景横波吐出一口长气，身子向后一退，一瞬间脸上似悲似喜，险些瘫在门边。被紫蕊一把扶住。
扶住她的时候，紫蕊心中一恸，发现只是短短半月，她背心骨头已经突了出来，瘦了许多。
这让她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景横波靠在紫蕊臂膀上，默然半晌，半晌声音从脸下传出，呜呜咽咽似哭，又似欢喜。
“……可好了，可好了，他没事了，枉我担了这么久的心，总在做噩梦，总怕噩梦成真……真的，紫蕊，本来也觉得没什么的，可是被那同一个噩梦吓死了……我行装都打好了，随时准备听见不好消息就走，还好他没事，还好我预感是错的……”
紫蕊拍着她的肩，替她将有点乱的发鬓理顺，她不敢说话，怕说话后咽喉发堵，被越来越精明的女王看出来。
景横波身子微微颤抖，静默了好一阵，气息平顺之后忽然又骂了起来。
“杀千刀的！走就走，怎么一封信都不给我，也不派人传个信！让我担心死很好玩吗！”
又骂铁星泽，“不像话！有了老婆不要朋友，信为什么不给我先给你？鬼鬼祟祟的想干嘛？”
紫蕊抖了抖，勉强笑了想解释，景横波已经抱了肩，恨声道：“等我这边搞定，回帝歌绕一趟沉铁，揍死这两个！”
骂完她忽然一拍脑袋，恍然道：“啊，军队还在等我！得走了！”
紫蕊正要松手行礼送她，景横波忽然松开她，凝视她一阵。
紫蕊在这样的凝视下浑身战栗。
却忽然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景横波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住。
她抱得如此用力，似要将全心的温暖和感激都送给紫蕊，紫蕊被抱得浑身疼痛，这疼痛似要弥漫至心底，疼痛过后便是酸涩和愧疚，她霍然泪眼朦胧，张了张嘴，轻声道：“陛下，其实……”
她的话声，再次被景横波打断。
她贴着紫蕊的颊，大声道：“谢谢你，谢谢你在这个时候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我终于活过来了！我不会疯不会死了！我终于有力气坚持下来，拿下这片地盘了！我终于做到他想我做到的事了！哈哈哈女王干巴爹！”
紫蕊的话，忽然又死在了咽喉里。
景横波松开紫蕊，格格笑着迈出门去，出门前一甩手，披风悠悠落在她肩上。
长廊的灯光渐次亮起又渐次熄灭，照亮玳瑁新女王大氅垂地的背影，照亮她忽然沉稳坚实的脚步。
紫蕊失魂落魄地挪到门边，看景横波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长廊尽头，在长廊之下，柴俞披甲挂剑，亲自恭谨地迎接着她。
她身子一软，靠着门边，滑了坐了下去，将头，深深地埋入了膝盖之内。
脚下有纸灰盘旋，那是烧掉的信笺，无声碎在天地间。
破碎的哽咽，响在寂静的空间。
“苍天啊……你告诉我……我做的……到底对不对……”
……
是年春，四月，一个惊人的消息在大荒土地上火般蔓延。
黑水女王布置反间，诱敌出洞，以自身为饵，布惊天之局，钓上了那个著名的会自保的龟缩大王明晏安。兵不血刃，夺了那从无外人能占据的玳瑁雄城，下上元兵甲三十万，一夕之间换风云，成了上元乃至玳瑁不可抗拒的新主人。
女王建造的新宫还未落成，上元宫门已经于日光下大启九门，从玳瑁土地上飞扬起的烈风，刮过了大荒六国八部。
在所有部族都在讨论黑水女王空手套白狼的神奇，一些知道她长期在外鬼混根本没在玳瑁的部族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召集幕僚推敲研究她的曲线夺权之路时，却有一队骑兵，自帝歌巍峨城门奔出，奔向此刻的风云中心玳瑁。
骑士骑黑马，勒白羽，朝廷信使的标准装扮。
在他们的背囊里，金漆密封的铁盒内，放着两道诏书。
“国师登基及立明城女王为后书”
“废黑水女王并赐死诏”。

第七十四章 好友下落
大荒历三七二年四月，玳瑁族长明晏安被葬于上元城内上元山自己的陵寝内，按照各国各族惯例，明晏安从任族长以来，就为自己开始修建陵寝，但到他死，这建制辉煌的陵寝都没能完工，没完工也不会有人再替他建完，景横波下令抬入他棺椁后，直接以巨石封门。将这片地底的黑暗，永远留给了上一任贪恋独享的玳瑁王。
有人劝说她将这陵寝留给自己使用，景横波不屑嗤笑——她将来是要和宫胤葬在一起的，宫胤才不肯呆在别人的地方。她当然得陪着。
开启陵寝还有个目的，就是使用柴俞得到的手环。据说明晏安的最大仗恃，并不仅仅是兵壮墙高的上元城，真正的关键，在那和上元宫有地下通道相联的陵寝。
以手环中暗藏的钥匙，打开陵寝的背面，涉过幽深的通道，走向那座黑色的大门。
耶律祁害怕她遇上危险，自己抢先走在前面，却没有发生任何事——明晏安的地下宝库，只能他自己独享，柴俞对他立有大功，又得他喜欢，在那么长一段时间内，也不曾能近他的身，他的天地和世界打定主意不对任何人开放，他死后将会带走所有的宝藏，当然无需再设计机关。
景横波在那座地下宫殿里，看见无数以黑水泽异兽皮制作的宝甲，无数以黑水奇花异草炼制的丹药，通过和周边小国贸易得来的奇珍异宝，还有世间所有穷尽想象和超出想象的物事。
龟缩一城的明晏安，把一生的精力和智慧，都用来搜刮储存财宝，然后到最后，为他人作嫁衣裳。
不知他泉下有知，是否会再气活过来？
一路看下来，景横波炫花了眼，勾起的唇角都没落下来过，想着自己终于可以在全国开连锁女子商场，横戟军可以换装备，可以补充兵员，甚至可以以此建立一支真正的精兵。明晏安龟缩于上元城，守宝山而不得用，她的目光却在整个大荒，正用得着。
一路轻松走过去，什么都没发生，宝物满坑满谷，心情越发轻快，因此她看见最后一座合拢的大门时，下意识随手就去推。
身后耶律祁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肩，将她往后一带。
此时景横波也发现了异常，她发现这门特别沉重，似乎有什么东西巍巍压在上面，但她刚才那轻轻一拉，又感觉到一种弹性。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伸一缩在门内，等待随时冲出。
耶律祁很审慎，拉着她直退到门的范围之外，以一根金丝，将门开一线。
门开一线，立时格格声响，似乎有机关被启动，耶律祁却不急不忙，一边听着那声音，一边不断弹出金线，线在门后纵横来去，每射出一道，便灭声音一缕，直到机关启动声音完全停止。
景横波有点奇怪地问他：“耶律世家很精通机关吗？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那倒不是。”耶律祁答，“我是弃儿，被姐姐捡回，耶律家的精华武功和技能，自然不会教给我。都是姐姐在各处偷来给我学。而机关之学，是姐姐做了三公子书房女婢之后，偷来一本书让我自学，说来也奇怪，三公子书房看似是要地，其实从来都敞开着，因为据说他书房里的书，来自师门传承，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学的。说什么普通人学了自遭天谴。我瞧着也是笑话。”
“自然是笑话。”景横波一笑，“雪山神棍最会假托天命装神弄鬼，很多时候不过是为了唬人。你瞧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刚才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误中机关了。”
耶律祁不过笑笑，她的生死安危，本就是他的责任，无可以为功劳。
景横波见他笑容微带怅然，心中也知他自伤身世，或者又在思念姐姐，一边想着有机会得帮耶律祁打听着，又想询如现在也不知道怎样了？无意中走近大门，猛一抬头，忍不住“啊”一声。
机关！
整座屋子都是机关！
仿佛把之前没有设置的机关都放在了这里，又或者汇聚了整个天下的机关。这间殿长宽各有数丈，而那个唯一一个巨大的机关塞得满满当当，看上去像一个庞大的恐龙骨架，一些银色的巨臂长长地伸入了地下深处，看不出去路。
景横波仰起头，脖子看酸了，都没看出这么大的机关能用来干什么？机关应该以隐秘精巧为标准，这么大的机关，本身就已经失去了机关的意义。
但她仍不得不为这样的浩大工程感到震撼，这样的机关，动的就绝不会仅仅是一两人，一条道，一扇门。
耶律祁在机关上掠来掠去，小心地不碰见任何丝线和机关构架，好久之后才掠下来，脸色凝重。
“一旦启动，”他道，“整个陵寝，以及上头的上元宫，甚至有可能半个上元城，都会沉入地下。”
景横波倒吸一口冷气。
她终于明白了柴俞为什么宁可让裴枢退兵，也要想办法把明晏安骗出上元城的原因——明晏安不会将江山拱手让人，一旦上元城破，他会让上元、财宝、以及前来抢夺他王位的景横波，统统陪他深埋地底。
这样的心思，令耶律祁都为之失色，景横波对着那个几乎穷尽数万工匠毕生之力，才有可能造成的巨大机关，发怔良久。在心底慨叹视女人如敝屣的明晏安，最终毁在女人身上；庆幸自己，因为不喜欢杀戮，而无意中选择了一个最聪明最安全的办法。
本想毁去这可怕机关，不知怎的心念一闪，最终放弃了。
无法解释那一刻的想法，到底是舍不得这浩大工程白费，还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她封闭了这间屋子，下了禁绝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离开甬道时回头一眼，巨大的铜门紧闭着，在黑暗尽头幽幽生光，她心底有种奇特的感受，仿佛看见烟尘尽头，铜门开启，银白的机关骨架轧轧运动，一寸寸扯下穹顶拱门，宫阙千层，人间万象，繁华锦绣，无尽雄心，都化了土……
出了陵寝，将里头宝物统统运出，给横戟军安排装备，将上元军重新整编，对群臣进行新一轮淘洗，顺便还要安排资金开办女子商场——光有地还不够，还得有钱，大荒国体太过散乱，她希望以某种方式将之联结起来，获取更多的资源和信息。
此刻忙碌不休，为了安全，她下令封锁了玳瑁入境关卡，准备上元告一段落后，就抽手打十五帮，所以她也并不知道，一个让她震惊的消息正在不断逼近。
上元军一营反叛，意图仗着自己对黑水泽地形的熟悉，越过黑水泽逃往周边小国，夺取那些兵力薄弱的小国权力，自立为王。景横波亲自率军登天星宝舟，在黑水泽上追逐，将这些人半途拦截，不顾对方求饶，下令将所有人就地投入黑水沼泽，以鲜血和人肉，做了这沼泽猛兽们的隆重献祭。
这一出着实凶残，凶残到众人震撼，再没想到笑嘻嘻懒洋洋的女王，狠起来也是个冷血独夫，自此之后，上元军安分了许多。
没人知道那些人被投入黑水泽的时候，景横波立在船头，听着那惨嚎，盯着那血肉翻浆，看似一动不动，其实心中翻江倒海。
她不是冷血，也绝不残忍，她来自现代，始终牢记生命当被尊重。然而一路走到如今，她终于明白，治乱世需重典，想要保护自己和自己所爱的人，就得以铁腕先巩固自己的统治。
没有稳定的玳瑁，她要如何称王，如何以强盛实力，压上帝歌？
彼时耶律祁伴于她身侧，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帮助她平复翻涌欲呕的气息，告诉她有时候死亡和凶恶，才能换回永久的和平。
黑水泽黑水翻腾，灰雾腾腾，她在阴冷的雾气中感觉到耶律祁手指的温暖，心中却在思念着那个掌心微凉的人。
镇压反叛军队之后，她才知道，因为明晏安吸食毒品，导致上元军一部分将领也受了影响，而黑水泽西面出产黄金丝和万寿丸的普甘国，正是其中幕后推手。
这批反叛的军士，也是有了瘾，想要借机脱离上元，前往普甘，夺取那个生产着“美妙黄金丝”的温暖小国，永久享受着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景横波总觉得这事儿里透着蹊跷，当即派人封锁黑水泽之西，并安排人潜入普甘，打听线索。后来传递来的消息果然不出她的意料——这事里有东堂手笔，据说是东堂某位殿下，针对玳瑁以及大荒定下的“弱国”之计。
众人都不以为然，觉得不过是一些药物一个小国，动摇玳瑁都不够，还敢说影响大荒？真是胡吹大气笑破肚皮。景横波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只有来自现代的她，才知道毒品的危害，如果真的被那位东堂殿下，从玳瑁入手，以毒品的软刀子慢慢割向大荒，大荒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环境恶劣而又遍地宝石的大荒人，钱财富足物质却贫乏，是最容易被这样的精神攻击类物质控住魂魄的。
这位高瞻远瞩眼光远大又心思阴狠的东堂亲王，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和她交手无数次，把她都给整得很狼狈的那位锦衣人了。
景横波想到他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吃饱了撑的强迫症害人精，大荒自成一国，和东堂八竿子打不着，他也不放过，当真以为她不敢横渡黑水泽，骚扰他的边境吗？
当即下令封锁黑水泽尽头边境，永久禁止和普甘等小国的商业往来，一旦发现有私贩潜入，只要携带哪怕一根黄金丝，格杀勿论。
前去探听消息的探子，却给她奉上了一封信。
“陛下。”探子道，“属下前往普甘打探消息时，曾被人送过一封信。对方留下纸条说，如果女王下令封锁边境，便将这信送交女王。”
景横波疑惑地接过信——普甘怎么会有人未卜先知，会知道她派人去那里查探消息，甚至在那里留下信等待她？
信纸非常的轻，有种奇怪的味道，她戴上手套读信，看见信上字迹极其潇洒，似将随时破纸而去，直上九霄。
看这字，就知道是谁写的。
“尊敬的女王陛下：
首先恭喜你看到这封信，这意味着你果真在一年之内，掌握了玳瑁，我想，我得结束在普甘的生意了。
其次为你感到遗憾，因为你让我不得不放弃了对玳瑁的长远计划，我有那么一点小小的不愉快，所以，我会留下一件礼物给你，希望你喜欢。”
景横波皱起眉，锦衣人这家伙怎么会用白话文？这语气还很熟练，难道也是个穿越人？不像啊，这家伙虽然是个神经病，但她可以百分百确定，绝对是个古人。
还有，他说的礼物是什么？景横波浑身警惕的汗毛立即竖了起来，赶紧翻来覆去检查信纸，一边庆幸自己戴了手套看信，一边让人速速取个面具来。
此人太过可怕，天下第一坑货，不可不防。
“……因为你能在一年内掌握玳瑁，也因为咱们多少也算共度过一段还算和睦的日子，本王决定，送你一个小小的好消息——文臻在东堂，快要做我王妃了，怎么样，你能前来观礼否？”

第七十五章 举世无双第一坑
信纸掉在膝盖上，景横波张着嘴，想要尖叫，信纸却直落于地，在半空中火苗一闪，竟然燃烧起来。
景横波急忙去抢——后头还有字，还有关键信息，可不能烧毁了。
那信纸却十分轻，燃烧后更是飞动如鸟，她抓不住，好在燃烧的纸飘动得非常慢，她大急之下，只得腿一抬，将信纸挡在腿面上。
说来也奇怪，信纸一落在她腿上，立即停止了燃烧，景横波松了口气，抓过信纸，生怕重要内容已经被烧掉，谁知道一看信，鼻子险些气歪——刚才那段完后，直接空出了一大块没写，燃烧正好烧掉那一块，对后头的内容没有影响。甚至燃烧也没充分，没有烧掉任何部分，只是雪白的纸质变灰而已。
换句话说，她不去兜不去抢，这东西也不会真正烧毁。这家伙玩这一出是要干嘛？
景横波深知锦衣人的坑爹，苦思冥想半天，觉得实在难以揣摩，只得继续看下去，看下去却大失所望，这货根本不告诉她文臻的近况，只神神秘秘说了一句“想来很快，你想知道的故人下落，都能知道。”
最后道：“此次回国，曾经过某座雪山，遇见了颇为有趣的事，想来你会感兴趣。不过本王从来不无故对人示好，且将此事留存。将来你若逢上生死为难，无法自决之事，可前往普甘阿隆庙，跪上三天三夜，自有助益。”
景横波鼻子里哼了一声——她能有什么无法解决的要命事？真有这样的事，他一个远在他国的异国亲王能帮上忙？还跪上三天三夜，啊呸。
信到这里就没有了，她发了一阵呆，忍不住再三看那“文臻在东堂，快要做我王妃了，怎么样，你能前来观礼否？”，心里着实动荡不安。
文臻真的要结婚了吗？
真的要嫁给那个坑货吗？
一开始觉得不可思议，那两个人怎么可能碰在一起？回头仔细一想，却又觉得真挺配的——一个坏，一个奸。
粉粉嫩嫩蜜团儿似的文臻，一向看上去软萌傻白甜，全世界大概只有另外三只才知道，那货论起坑的程度，她谦虚第二只怕没人敢说第一。
研究所四人组，太史阑性格强硬，却从来不管闲事，也从不无故害人，她景横波爱好是欣赏美男和时髦事物，人生目标是凭借自己的时髦俘获最大美男，对勾心斗角完全没兴趣，君珂更不要说，完完全全的老实厚道孩子，唯独文臻，烧块豆腐也要在豆腐的几个洞眼里瞧瞧，看看能不能塞点泻药。
锦衣人那种货色，就不是正常人能消受的，也只有文臻那足可以塞下世上所有诡计的肚子，和傻白甜外表下和他一样没有边界的阴险心肠，才能把他消化吧。
想到文臻要结婚，顿时又激动起来——当初四人组说好了，无论谁结婚，都必须全员参加的！
刚要兴奋站起，叫人收拾行装，眼光一抬，看见阶下还在恭谨等待回复的属下，忽然一怔。
她，走不掉。
玳瑁还没完全接收，十五帮还没解决，她还没站稳脚跟。她不能在此刻，抛下宫胤，远走东堂。
更何况锦衣人是何等人物，因他一句话就奔去东堂，如果只是个陷阱呢？
不知怎的，她直觉相信小蛋糕和锦衣人确实有关系，但却不信锦衣人那已经纳为王妃的话。
文臻没那么容易搞定的。而且真正沉浸在恋爱之中的男人，也不会像锦衣人那么神经病，他那德行，倒像是对什么感兴趣，但一时又没得到，总有点压抑不住的懊恼和不解。现在回想起来，每次她和宫胤在一起甜蜜时，总会感觉到一束欲求不满的目光，十有八九就是那家伙。
景横波呵呵冷笑起来——已经勾上手三垒打了？做梦吧？骗她跑去做个人质，要挟小蛋糕么？
忽然觉得膝上信笺似乎背面还有东西，翻过来再看，却见背面中间，有“也许”两字。
整个背面就这两个字，看起来莫名其妙，她将信笺翻来翻去，无意中举起，对着光线一瞧，才发现那背面“也许”两字，正好在正面“文臻在东堂，”和“快要做我王妃”之间。
正面背面连起来读，就是“文臻在东堂，也许快要做我王妃了”。
景横波鼻子再次气歪了。
天下坑货，未有有甚于此也。
险些就给骗了去！
心中恼火，手指力度就重了点，信笺毕竟被烧过，咔嚓一声将从中间碎掉，裂开的部分，竟然又出现张小纸条。
景横波已经对锦衣人层出不穷的手段见怪不怪了，拈起纸条，上面写：“哦，你发现了？就说她的姐妹，不至于太蠢。”
景横波冷笑一声，文臻是不是聪明得令你没办法了？
下面一句是，“看在我告诉你好消息份上，你也和我说下，如何让那妮子乖乖听话？”
景横波仰头大笑三千声。
果然先前是吹牛，果然吃瘪！快做你王妃了？切，小心孩子满地跑了人都不承认是你妻。
怎么搞掂她？
告诉你……
没门！
纸条下面又一句，“我知你姐妹情深，定会帮我，如此，自有谢你处。”
景横波盯着纸条，冷笑三声，“是啊，我和你姐妹情深，当然要帮你。就不知道你的谢礼打算如何给我？让我到普甘阿隆庙里跪上三天吗？”
她嘿嘿冷笑，将纸条一气乱揉揉，伸了个懒腰，准备站起。
然后她竖起的双臂，忽然停在了半空中。
这动作惊得阶下远远站着的随从急忙跑过来，还以为女王中了暗器，结果还没跑过来，就看见女王慢慢放下手臂，随从刚放下心来，就看见女王目光呆滞，喃喃道：“我勒个去，姐站不起来了……”
……
一刻钟后，景横波这间议事殿里挤满了人。
会点医术的都给她把过脉，然后都说她中了毒，毒从何来？景横波拿出锦衣人那封信，却想不通自己到底怎么中毒的，她戴了面具戴了手套，怎么会中毒？中毒怎么会在腿部？
直到她忽然想起先前的一个动作——信笺突燃，她急忙要去救，一急之下以腿面将信笺挡住，之后因为信笺被燃烧变得松脆，不敢再随便拿起导致碎裂，一直搁在腿面上。
医官用刀割开搁信笺的裙子，果然腿面和膝盖上一片淡青色。玳瑁在大荒之北，相对寒冷，殿中此时还燃火盆，十分温暖，所以景横波穿得也少，她又喜欢薄软微透的衣料，穿的是一袭纱裙。
对方算定她双手读信，在看见文臻将嫁时震惊，信纸会抖动或者掉落，信笺做了设计，特别轻，一抖动就会自燃，一自燃就会飞起，一飞起就会散毒，而此时景横波手抓不及，下意识的动作就是抬腿挡住，腿的面积总比手大。
虽然景横波会控物，但当她看见重要东西燃烧飞起时，是不会采取控物动作的，快速的控物动作会导致燃烧更加剧烈，那时候景横波无比重视信的内容，才不舍得烧掉。
众人面面相觑——这种下毒方法，真是匪夷所思。对方不仅对信做了高妙的设计，竟然连景横波收到信时的气候温度，她的衣着，以及可能的反应动作，都全部计算在内了。
景横波险些吐血。
天下坑货，未有有甚于此也！
不是要姐帮忙吗？为毛把姐给整瘫了！
一大堆人围在她床前惊慌失措，因为实在没有见过这种毒，也无从寻找解药，景横波倒慢慢冷静下来，目前在大荒，还真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锦衣人德行的，他做一件事，绝不会无缘无故，也不喜欢做绝，一定有他的理由，也一定留下了退路。
所以答案还是要在那封被烧来烧去撕来撕去的信上找。
信笺放在桌上，没人敢碰，医官准备取回去研究，人多，不知谁碰着了桌子，信笺在晃动，那掉落的纸条在滚动。
景横波目光盯住了那纸条。
滚动……
她拈起纸条，脱掉手套，在众人一叠声的“陛下不要！陛下小心”的劝阻声中，将那纸条摸了又摸，又取下她的防毒面具，将纸条闻了闻。
反正还是中毒了，还怕个毛线。
脱掉那些累赘的东西，才发觉，这纸条质地根本不像纸，滑溜溜的如玉版，此刻连上面的字都快不见了，气味也不是纸味，散发着一阵清凉的淡香。
景横波闭目思考了一会，点点头，一口将纸条给吞了。
众人目瞪口呆，尖叫“陛下！”都以为女王一定被气疯了，疯极吃纸。
最近情绪非常紧张的紫蕊扑过来，不顾尊卑就挤她的喉咙，“吐出来！吐出来！”
景横波一把将她推开，嚼了嚼，咽下肚，还点头道：“味道不错。”
紫蕊已经在考虑，是不是找个擅长精神治疗的医官来？
景横波是真觉得味道不错。
东西入嘴，自动滚成一团，滑润清凉，明明就是药丸。
好的药丸其味纯正，她吃过不少好东西，一入口就知道，果然自己没猜错。
药丸入腹，先是冰凉一线，那凉意彻骨，她不禁打个寒战，顿觉体内的寒气忽然都被引动，蓬地一声雪涛汹涌，她有点紧张，知道自己当初吸走宫胤的散乱寒气，留下病根，如今看来，好像被引动了？
但引动只是一霎，随即那一线冰凉忽转温热平和，如一簇小小的火苗，迎上她体内被引动的浩浩雪涛，说来也奇怪，那雪涛来势汹汹，却始终越不过那火苗一线微光，那点温暖暗淡飘摇，却无远弗届，多少寒意逼人的雪涛，在那点温暖火光之前，一点点湮灭消逝……
她心中若有所悟。
这似乎是解她体内寒毒的药呢，只是这效用无比缓慢，真不知得多久，才能彻底去除。
还有这药似乎对腿部的麻痹没有作用，锦衣人弄废了她的腿，到底是什么意思？
烛火飘摇，映她脸上神情变幻，众人紧张地盯着她的脸，生怕她就此一倒，玳瑁立即便要陷入四分五裂之境。
好半晌景横波睁开眼，徐徐吐出一口长气，正要笑一笑，忽见众人紧张神情，心中一动。
那样的紧张，有对她安危的担忧，也有更深浓的，对局势，对前景，对她倒下后果的担忧。
玳瑁未定，她一身系无数人安危，她一倒，便将伏尸千万，血流漂杵。她已经不再是悠游散漫景横波，她得首先是玳瑁女王。
景横波心情沉了沉，觉得某些想法此刻似乎更遥远了。
“没事。”她笑道，“友人和我开个玩笑，这纸条就是解药。”
众人齐齐吐一口长气，脸上又有了光彩。
便有人拿了那信笺要去烧了，景横波心中一动，道：“就在这里烧。”
众人立即齐齐寻找面具，武装到牙齿。
火盆里扔下信笺，景横波盯着那纸张慢慢卷起，忽然道：“等等！”
紫蕊用叉子将未烧尽的信笺夹起，果然，先前那烧过的，空白的一部分，又出现了字迹。
景横波扶额。
锦衣人玩把戏，和万花筒似的，就没个尽头么！
“最后一句：你有寒毒病根，我帮你去除。这便是我的谢礼，你记得回礼。不过这怯寒过程缓慢，又忌走动忌散发，所以先捆住你的腿，三个月之内，你且在床上做个瘫婆子，也不必去参加我和文臻婚礼了，就把对我的祝福和礼物送上便成。可别赖了，你知道我的。”
“……”
半晌，景横波恶狠狠将烧毁的信笺，往桌上一拍。咆哮声响彻上元宫。
“混账！你等着！姐一定让你三年睡不着小蛋糕！”
……
遇上了锦衣人的连环夺命无耻毒手，景横波只好乖乖在床上做瘫子。一些原本想去沉铁，或者想悄悄去帝歌的打算，也不得不搁置。
走不掉也有走不掉的好处，三个月内，正好将玳瑁的事情，好好理一理。
她在上元宫瘫倒的消息，被快马传递到玳瑁边境，裴枢正在边境进行军事封锁，并对十五帮动向予以监视。
裴枢收到消息时，是一个微雨的清晨，他带领属下亲自巡视边境，在细雨蒙蒙里不断凝视上元方向，然而雨雾和玳瑁独有的淡灰色空气交缠，天地间一片朦胧，不见宫阙。
裴枢心情不大好，他对景横波将耶律祁留在身边，却把自己打发出来守边颇有些不满。
因为心情不好，所以他巡边时眼神隼利目光如炬，所以属下们压力很大战战兢兢，所以一个原本以重金贿赂关卡士兵，可以混进关卡的人，被分外敏锐的横戟士兵拎了出来，掼在了裴枢面前。
那人被掼倒的时候还很狼狈，可是转眼便爬起身来，大声道：“你等不能杀我！我是朝廷信使！”
听见最后四个字，本已经举起手，示意杀人的裴枢，霍然转首。
一霎间他漂亮的眸子眯起，眸色如琉璃冷光四射。
描金彩漆密封的盒子被搜了出来，呈送到裴枢面前，裴枢随手一翻，原本杀气四射的眸光，忽然就变成了剑。
剑意如雪，夭矫四射，四周寒意忽生，众人只觉得冷雨打在身上如暗器，都惶惶然低下头，恨不得将自己缩在雨坑里。
只有那信使还在色厉内荏地放声。
“朝廷信使代表主上意志，岂容你等侮辱？还不速速解绑，派专人护送我前往上元！我要面见女王，赐帝歌王令！”
信使无权查看漆盒内的密令，在他想来，许是玳瑁女王最近声势惊人，国师予以封赏。
裴枢乌黑的眼睛，斜斜地瞄过去，信使只觉得似被刀锋劈过脸颊，雨丝更冷。
描金彩漆、原本该被供于桌上的盒子，在裴枢指间格格一阵响，化为齑粉不见。
两封诏书，被裴枢胡乱塞进了怀中。像对待手纸。
信使白着脸，在雨中冲前一步。
“裴将军，你怎可如此践踏王令……”
“太吵。”拨马转身的裴枢声音，雨丝一般冷冷飘来，“让他永远安静。”
“你不能……”
“哧。”
干脆利落一声。
裴枢没有回头，摸摸怀中两封诏书，抬头看看远处，黛青的山色，在浅灰的天际浓浓淡淡地涂抹开去，尽头竟生出一团浊红，似不祥血色。
这刚刚恢复宁静的玳瑁江山，眼看着，又将被密集的铁蹄踏破了啊……
身后马蹄嗒嗒，无人说话，是亲信属下，在默默跟随。
“从今天开始，”裴枢的声音，平静而冷厉地传来，“集聚骑兵至边境，备战。”
……
景横波很奇怪，去巡视边境的裴枢，竟然没有很快回来。眼看三个月都快到了。
按说她瘫倒的消息，一定已经到了裴枢那里，那家伙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回来，景横波不禁想，难道这家伙终于移情别恋，最近和孟破天搭上线了？
这么想很是高兴，又有微微怅然——她看做弟弟的那个青年，终于有了可以和自己相守一生的好女孩，只可惜以后不能再随便捏他那手感极好的脸了……
她在帘前微笑，笑意三分满意三分怅然，紫蕊在廊下看她，看她眼眸深处的思念。
他人的幸福，映照着她此刻的寂寥和担忧，心里似有熙光万丈，光芒背后那个人影却不在。
她捏紧了手中的文书。
景横波看见她，招招手，示意她上前，看着那女子姗姗步伐越发轻盈，她微微皱了皱眉。
紫蕊最近，越发瘦了，每次见她，都觉得她好像比前一天更瘦一分。
她有心事。
然而那女子性格自有执拗处，密封的心事，如封蜡的瓶，连潮水都无法浸润。
景横波想，等玳瑁彻底安定，是不是该给她早点完婚？
紫蕊这次来，送的是玳瑁各地的探子回报的消息，早在进入玳瑁不久，景横波便和耶律祁学，在十五帮内各自收买了内线，提供资源和机会，助这些内线慢慢上位，经过将近一年的经营，这些人也渐渐拥有了一定地位，该是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这也是景横波当初在十三太保地下实验室，拿到的那些十五帮会的秘辛，该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比如烈火盟的誓约书，是创业初期的三兄弟的生死盟约，后来有人背叛有人离开有人暗害了兄弟，现在也该是将旧事重提的时候了。
比如凌霄门那个冠冕堂皇的道士门主，是个低级春宫爱好者，这种妙事儿，也不妨拿出来大家一起欣赏欣赏。
除了十三太保外，其余十四家势力，都有各种把柄藏在那地下实验室，景横波在这做瘫子疗伤的三个月内，除了处理上元的事，其余就是尽琢磨怎么利用这些东西，来离间分化打击那些敢和她作对的江湖势力。
将消息一一看完，下发了新的命令，景横波看紫蕊欲言又止，便抬头笑看她。
她的笑容已经不同当初，在艳丽惑人的风采里，多了几分压力和威重。
久居上位，自生高华。
紫蕊终于轻声道：“少帅回来了。”
“好极。”景横波喜笑颜开，“我还以为他生我气了，可算回来了！”
“陛下……”紫蕊却似乎还有话。
“嗯？”
“最近有些消息……”紫蕊轻轻咬着下唇，有些不安，“说少帅擅自调动骑兵，布于边境，横戟军本应向内陆收缩，他却下令内陆诸营开拔，赶往边境……听说还斩了好几个参将，还和封号校尉们闹了一场……有人说，少帅这是有不臣之心……”
景横波挑起了眉，紫蕊住口，垂下头去。
“紫蕊。”好半晌景横波才开口，语气很平静，甚至还带着笑意，但却一字字清晰，“这样的话，下次我不希望听见。”
紫蕊如被打了一鞭，猛地抬起头来。
“这话别人可以说，你不可以。因为你是和我们，一起一路走过来的。”景横波轻轻一笑，“裴枢为人如何，心性如何，我清楚，你也清楚。”她抬手，指了指帘子外浓淡山色，浅灰天空，“如果他愿意，这玳瑁江山，早已可以和柴俞合谋，收入囊中。当初不要的东西，现在来抢？紫蕊，裴枢那样的人，可以杀他，不可以辱他。”
血色从紫蕊脸上退去，她离开时脚步微微踉跄，天光映着她脸上神情，七分愧悔，三分喜悦。
愧悔擅疑朋友，却不悔这一问，作为女王的参赞女官，她有责任将一切动向上报。
喜悦的是，女王越发博大宽容，她目光深远足可看遍天涯，她伸展的羽翼，已经足可承载这天地重压。
两个女子，各自有心事，都没注意到，廊口帘后，有笔直人影，默然伫立。
天光映上他如玉肌肤笔挺鼻梁，鼻下红唇一线，密密紧抿。
“……裴枢那样的人，可以杀他，不可以辱他。”
“如果他愿意，这玳瑁江山，早已可以收入囊中。”
“……他心性如何，你清楚，我也清楚。”
……
一生戎马，半途争夺，他在血腥和泥泞中走过，历经背叛欺骗和争夺，从未真正体验过此刻——人间知己，心事如辉光映照。
不因非议和谗言所夺的信任，是沧海潮，在心的天涯生灭不休；是天边虹，点亮所有深黑的眸。
士为知己，死而后已。
他轻轻地走了出去，准备再一次磨亮自己的长剑。
景横波没有看见那个人影，她想着裴枢回来了怎么又不来找她？这小子又矫情上了？
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推着临时轮椅，就骨碌碌地一路滚向他的寝殿。
为了她的方便，近期宫内所有门槛拆除，都换成了滑坡，裴枢的居处一向不要人伺候，门开着，看来人是回来了，景横波一路直入他寝居，想着如果这家伙敢赖在床上，就拎着他耳朵拖起来。这家伙很快就是别人老公了，以后想闯他睡房都不能了，趁还有机会，赶紧多闯几次。
床上帐子低垂，堆着被子，似有人睡，景横波一把掀开被子，笑道：“还装死……”随即顿住。
被子被她掀到地下，却没有人，景横波正要骂一声起床不叠被子的懒货，忽然看见裴枢的枕头，因为她这大力一掀，翻了个面，露出枕下半截白底金边的封皮。
这种封皮吸引了她的目光——这是帝歌静庭诏书的固定制式。
她伸手，将那东西，抽了出来。

第七十六章 素手忽翻，戟指向天！
她抽出那诏书。
“国师登基及立明城女王为后书”
封皮上短短一排字落入她眼帘时，有一瞬间，她竟然没有读懂这句话的意思。
她的目光在“为后”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目光重而有力，似乎想将那两个字压出洞来。
身后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她没听见，一个声音在她身后急促地道：“你怎么忽然跑了来……”语声顿住，她也没在意。声音入了耳，却不走心，她盯着那封皮，慢慢抓起，快速地翻了翻，仿佛想要多一些了解，但依旧没有看进眼里去，心里知道就是这么回事，看再详细也是这样，最惊人的消息，有那么几个字，也便够了。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诏书，她一让，顺手撇下这一本，将他被子枕头大力一掀，又一封诏书被翻起，啪嗒一声落在她脚下，背面朝上。
一双靴子飞快地将诏书踩住，似乎很想就这么毁尸灭迹，但又似乎有些犹豫，觉得这么做毫无意义，景横波的目光落在靴子上，并没有说什么，也没伸手去抢，她抬头看住了面前这张脸，轻声道：“裴枢。”
裴枢乌黑的眼睛里，有种很奇怪的神情，他伸手缓缓按住她的肩，“我在这。”
短短三个字，她心中一热，有什么东西尖锐地拱上来，眼圈顿时就红了。
自己看起来很失态么？以至于那么鲁莽暴烈的裴枢，也会在这样的时候，说这么一句最合适的暖心的话了。
她别过头去，吸吸鼻子，仔仔细细想了想，再回头时神情恢复如常，甚至还微微笑了笑，对他伸出手，指尖点了点地下被他踩住那本。
裴枢盯着她——景横波的脸上没有强颜欢笑的痕迹，算得上平静，刚才眼睛的微红已经消逝，此刻她的笑甚至依旧妩媚，似春光里被雨新洗的海棠。
他忽然觉得，现在的景横波，有时连他都感觉不可捉摸。
如果说当初她是天际明媚长虹，抬头便见，不容忽视，七色霓彩；如今她便是深海底的宝珠，需要冒险寻觅，无意偶得，蓦然回首，夺目幽光。
越神秘，越美丽。
她的手掌摊开着，洁白掌心，等待姿势，不再似以往大呼小叫巧取豪夺，她是含笑等待猎物和贡品的女王。
裴枢挑挑眉，脚尖一挑，第二封诏书飞上景横波掌心。
“废黑水女王并赐死诏”。
……
一霎的沉默。
有那么一瞬间，景横波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再过一霎，她心里便似有火苗“蓬”地一闪。
那一闪，燃烧在她的眸子里，似野火，燎了草木葳蕤的山原。
裴枢一直紧紧盯着她，那些肃杀的字眼似惊电长刀，劈入她眼帘，裂开的却不是震惊，或者先前那一封已经足够让她震惊，她现在的眼神，灼烈却又萧瑟，像走在绿茵遍地彼岸，一转身看见身后家园在烈日下逐渐消逝。
那种无法挽留和不被告知的愤怒。
“这些诏书……”裴枢顿了顿，道，“是真。”
出自帝歌，印鉴标记毫无作伪，而就在昨天，国师已经登基，并在登基当日，立明城女王为后，同时发布命令，即将讨伐敢于违抗朝廷命令的玳瑁。
这消息她马上就能收到，他的隐瞒已经没有意义，所以他匆匆赶回。
“我知道是真。”景横波木然道。她也曾是女王，当然知道诏书是什么样的，还知道这样的诏书，只能出自静庭，知道这种诏书只能由宫胤亲自吩咐，书记撰稿用印，由蒙虎禹春两大近臣亲自安排发出。早先她被逐出帝歌时，所接到的封她为黑水女王的诏书，就是这种制式。
然后她一抬手，轻轻巧巧将诏书抛进了火盆。
雪白金边的诏书在火盆中迅速卷成一团，留一簇苍黑色的灰。
她注视着那灰烬，只觉得心也似在这样的燃烧中卷成一团，多少疑问多少心事多少烦乱被粗暴地卷起、折叠、烘烤，硬硬地挺着，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声音。
“裴枢，下令集结三军。”
女子没有回头，平日慵懒的声音坚硬。
“已经集结。”少帅在她身后，慢慢道，“横戟骑军已经开拔至玳瑁边境，新训练出的斥候队已经三路向外查探，我选择了三条路线南下，其中有一支打算从斩羽部外围的斩羽沼泽一路走，一路从沼泽进军，最快三天可以插入帝歌背后，为此我从天灰谷紧急调拨了所有的天星宝舟，看守天灰谷的封号校尉说没有你的手令不能这样大规模调拨，我把他关了起来。驻守黑水泽的一位封号校尉说给我这么一搞，他那里无法再驻守黑水泽西线，要和我打架，我敲断了他一条腿。还有一个看守，意图给黄金部通消息，我把他宰了。”说完一笑，露一口森森白牙。
景横波想起紫蕊先前的话，长吁出口气。
“有你真好。”她由衷地道。
裴枢笑得畅朗，少帅想到很快可以打回帝歌，将那些混账一个个耳光扇过去，便觉得人生畅意，不过如此。
要说唯一不畅意，就是觉得景横波太冷静了，他原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歇斯底里撒泼，那样他便可以和她扭打，让她冷静，借出自己的怀抱，供她闹累了于其中痛哭休憩。
女王这个职业，或许可以让女人更美更自信，但却更累更不自由，少帅摸着下巴磨着牙，想着要不要干脆不要她做女王了，自己抢过王位，给她一个王后做做？
景横波已经转身，自己转动着临时轮椅，一阵风般地出了他的寝殿。
一路经过长廊，四面宫人侍从看见她，恭谨躬身，却又有些诧异，平日懒懒散散的女王，今日轮椅转动得风风火火，遇上了什么急事？
一大群臣子在长廊尽头等着迎接女王议事，然后就听见了一连串命令。
“从今日开始，玳瑁进入战备状态。”
“打散入横戟军，重新整编的上元军，加紧训练，增编一支骑军。去信翡翠，请英白速归。”
“去信易国，请易国大王相助，也不用太麻烦了，前阵子驰援我们的那支军队我瞧着就不错，直接留下吧。如果他愿意再出些力，我也不介意。”
“请大贤者和耶律先生代表我出使姬国，向姬国新王姬琼购买一批羊驼，要最凶猛的那种，可以拿黑水泽出产来换。”
“开启秘库，从今天起，户司和兵司要对所有军务粮草辎重负责，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用多少钱，务必保证大军顺利进军。”
“对十五帮的分化计策都已经定好，通知下去，已经实施的加快进度，还没实施的立即实施，半个月之内，我要看见结果，而且必须是成功的结果。”
“所有还在上元的将军，请随我去正殿，稍后请少帅沙盘推演，定进攻路线。”
……
臣子幕僚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女王一边不停嘴地吩咐，一边快速地滚进了殿中，脑筋完全跟不上这步调——他们原本是来商量女王正式登基庆典备办事宜的。
怎么忽然又要打仗了？还这么大动静，问题是现在的女王有敌人吗？和谁打？和已经焦头烂额的十五帮吗？
然后众人更加目瞪口呆地看见，裴少帅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身金甲，腰佩长剑，比杀气腾腾的女王还杀气腾腾地出现在长廊那头，属于军人的步伐夸夸夸地一路过来，将桐油新漆的深红长廊踩出一排笔直的大脚印子。
众人看见他的时候，都有点不自在——最近少帅很有些倒行逆施，在场文臣都曾经弹劾过他，只是女王都置之不理，如今瞧他手按长剑一路生风地过来，众人都有些发毛，盯着他按剑的手，猜度着他会在经过谁的时候拔剑，都忘记了问一问他为什么换一身作战的盔甲。
裴枢没有拔剑，甚至视而不见，在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只从鼻子里轻蔑地喷一口气。
“赶紧该干嘛干嘛去吧，老枯柴们！”
殿门轰然一声被推开，殿内得裴枢之令，早已提前赶过来的将领们，轰然站起。
“陛下！”
声震屋瓦，浮灰簌簌落下，文臣们看见武将甲胄的明光，在幽深的大殿中，一闪一闪。忽然都觉心慌起来。
眼见她王权立，眼见她起风云，眼见她忽翻素手，戟指向天！
“陛下！”常方踮起脚，扯着一把老嗓子嚷，“您要打仗要买羊，好歹得告诉老臣一声，到底打谁啊！”
殿内一阵沉默，随即景横波的声音，坚定地传了出来。
听见这个回答时，所有文臣，齐齐一个打跌。
“帝歌！”
……
玳瑁硝烟未散的风，吹不到雪山之巅。
在半山那座木屋边，依旧绿草漫漫山花灿灿，一只只灵巧的雪狐，在绿草繁花中奔跑，身形似雪箭般灵巧，却总射不过那木屋前碧湖的小小范围。
山巅上凝结的冰雪，偶尔落在它们的黑鼻头上，它们会仰起头，看看那片寒冷之地，眼底似有怀念的神情。
那里曾经是它们的家园，现在那里，却被无数的人类占据，整日响着刀剑的厉风，打斗的嘶叫，和濒死的惨呼。
有人类在的地方，总有无穷无尽的苦难、奴役和不自由，雪狐乌黑的眼珠里，藏着深深的恐惧。
令它们更加恐惧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今天却不是那柔美的呼唤，却是一阵近乎尖利的大笑声。
雪狐们从未听过女主人如此放肆地笑，惊得四散。躲入草丛，犹自惶然回首。
“砰。”一声，木屋的门被推开，雪白的裙裾飘出来，又飘进去，在绿茵上开出烂漫的花朵。
“哈哈哈哈哈登基了！”
木屋女主人，也是雪山的女主人，紧紧攥着一封信笺，用力过度，手背上青筋毕露。
木屋内寂无声息，似乎无人分享她近乎失态的喜悦。
而雪山的其余人，非得召唤，进入不了这片世外桃源。
许平然抓着信，又读三遍，手一松，信笺飞入空中消失不见。
她忽然一个转身，已经扑入屋内，猛地撞在那张永远垂着帐子的木床上，木床一阵吱吱嘎嘎摇晃，墙灰哗啦啦落下一片。
她不管，掀开帐子，膝爬入床。
“慕容，我成功了！我成功了！”她抓着里头的人，压抑着声音低喊，眼睛里乌光闪烁，“他登基了！他终于登基了！”
床上的人没有声息。
“他这两年越发不听掌控，神神秘秘，我一直担心他另有心思，我不怕他另有心思，我只怕他不登基。”
她抱住他的肩，轻轻抚他的脸，手指微微颤抖，似要控制不住力量，帐帘内传来低低的“噗噗”之声，似乎什么东西被戳破。
“哈哈哈当年龙应世家的那个诅咒，如今可要被自己人给破了，如何？如何？天道循环，血脉不绝，我开国女皇一脉精血，无限雄心，怎么可能被那个骄矜轻狂的世家世代困死？”
“噗噗”之声愈响，帘上金钩叮当摇晃。
“凭什么女皇一日为你龙应之奴，便得终生为奴？凭什么她靠自己力量夺了大荒天下，这天下就还算你龙家的？这浩荡河山，凭什么要她拱手让人？就因为你们血脉高贵，你们以龙应为名，你们是她曾经的主人？可天下无生来王侯，谁的心间血，都曾一样红！”
“你们逼她不能传位于子女，否则子嗣断绝——我便要从你龙应世家血脉手中得位，让你们自己破自己的誓！”
“慕容！慕容！”她用力摇撼着他的肩，“历经十四代漫长蛰伏等待，我终于做到，我终于做到！”
她激烈颤抖，再无往日雍容高贵之态，直到发髻摇散，乌发从肩头泻落，与一缕白发纠缠。
似乌木照上明月光，静夜里肃然清凉。
她格格笑着，仰起脸，木屋顶上不知何时生了裂缝，漏一缕淡金色阳光，光斑在她光洁的脸上游走，耀亮满脸横流的泪水。
这是喜悦的泪，也是怆然的泪。
喜悦这苦心筹谋和等待终有结果，怆然为这结果她付出代价几何。
那些少年婉转如娇莺，那些青春无忧伴昆仑，那些月下柳梢剑蹁跹，那些云外鸿雁传消息。那些光润芳华十六年，永远游移昆仑宫飘摇的雪白雾气，雾气里走来城府深沉的大师兄，精明强干的二师兄，擅长医术的三师兄，厚道老实的五师兄，灵巧多话的六师兄，沉默阴沉的七师兄，活泼佻达的八师兄……还有……他。
多年后一袭紫衣飘荡天涯，也飘荡在她的思念和逃避里，这一片四季如春的山谷盆地，永远种着紫色的小花。
多年后她已记不清自己爱的是紫色的花还是紫色的他，已经记不清哪样发生在前，或者都不过是爱，得不到的爱。
只记得那一日雾气迷蒙，她携着慕容的手，立在树林边，看土坑将他半埋，慕容要上去将他补一剑，他迈出脚步的那刻，她拉住了他的手。
“他死定了。”她道。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慕容淡淡答。
她的声音更淡，“那你不如先杀了我，再杀了你自己。”她笑得讥诮，“忘了吗？九重天门少宗主，也是我昆仑宫最小的弟子呢。”
慕容轻轻笑起，携了她的手走开去。
“不。”他大步离开，遥望苍空尽头，雪山皑皑之顶。
“昆仑宫，从此已经不存在了。”
昆仑宫从此不在，她的爱从此衰败。
她转身离去，没有回头，只反反复复唱着那首狐狸歌。
“大狐狸病了，二狐狸瞧，三狐狸买药，四狐狸熬，五狐狸死了，六狐狸抬，七狐狸挖坑，八狐狸埋，九狐狸哭泣，十狐狸问你为何哭？九狐狸说老五一去不回来……”
“我不会问你为何哭。”慕容的声音，飘在树林外，“也没什么好哭的。昆仑宫与其说毁在我的卧底和你的内应，还不如说毁在他们自己的争权夺利之心。如果不是大师兄嫉妒老四，想要杀了他和老五，夺了明月血和菩提心成就神功，夺取宫主之位，哪有咱们趁虚而入的机会？”
她不答，只低低哼着歌——他若能懂，终究会懂。
她做的，不打算掩饰。她背负着血脉的重任，十四代皇族的怨恨和期望，蛰伏在她的血液里，永生不得解脱。
这一生，她不会是他的人，那便让彼此斩得干净，慧剑之下，见血色万丈，雄心如许。
那一年那一地染尽鲜血的紫色小花，开得真好，她采一朵，带回雪山，从此在半山盆地，只开了那一种花。
如她这一生，只做一件事，只爱一个人。哪怕那是南辕北辙的道路，她在其间留下灵魂，人在前行。
“慕容，慕容……”她伏在他胸前，低低喃语，这是她多年未曾给过他的温柔，“我终于可以下山，我终于可以做一回我自己。是非成败，哪怕只有一日，当年的诅咒都可以在这一代破解……以后，以后就再没有诅咒了……”
不知道她撞上了什么东西，帘子内发出一阵空木般的邦邦之响。
她似乎终于渐渐冷静，从帘子里慢慢退了出来。
脸上泪痕已干，哭过的眼下肌肤紧绷，她慢慢挽发，姿态凝然端庄，如美玉之雕。
有人间姿态，无人间心肠。
“原本担心宗主六年出关之期将至，还在愁着借口，愁着如何应付那个历练的小子，现在，”她慢慢一笑，“你还是慢慢继续修炼吧，这雪山是你的，这天下，是我的。”
帘子低垂，空气中有种淡淡腐朽的气息。
她转身，推门，一招手，一只雪鹤腾空飞起，在苍蓝的天空中转过流丽的轨迹。
鹤鸣清音，山间素雪纷落，无数白色人影，直泻而下。
她仰着头，衣袖飘扬，雪白的宽大裙裾，在碧草之上，远远逶迤开去。
人影如雪崩，覆盖了整个山谷，这是她耗尽数十年心血，为自己培养的深雪死士之军。
不求成功，只图破誓，不求皇位百年，只求下世自由。
她信她能做到。
“带上那家人中的一个。”她道，“下山。”
……
雪色人影在山道上纷飞泻落的此刻，慕容箴正在离雪山百里之处喘息。
他现在看起来很有些狼狈，身边原本二十余位随从，现在只剩了五六位，这五六位还个个带伤，雪白的衣衫看不出原本颜色。雪山的衣裳都是特制，只要稍稍以药水处理，就可以保持清洁雪白，以此来维持雪山近乎神圣的形象，现在他们能将衣服穿成这么脏，说明他们一直不得喘息，连停下来稍稍处理衣裳的时辰都没有。
慕容箴看上去好一点，这“好一点”，其实也不过是为了维持尊严，打肿脸充胖子的后果。为了外面不伤，他不惜受了内伤，现在每走一步路，内腑都似被火烧一次。
慕容箴回头看看空茫茫的沼泽，一句生平从未出口的脏话，险些骂出口。
真没见过这样的人！
真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人！
他确定宫胤已经拔针，不拔针也一定已经碎针，无论如何这是重创，但这人竟然还能带着他们辗转千里，在这大荒沼泽和沼泽之间不断游走战斗。
宫胤还有帮手，这些帮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联络的，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冒出来，在这追杀的一路，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在追杀宫胤，然而到现在，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人，他终于开始怀疑——到底谁在追杀谁？
三天前，自己就曾遭受一场要命的袭击，如果对方手再狠一点，人再多一点，也许他就要全军覆没。然而最终他带着寥寥几人逃生，这让他庆幸又疑惑——当真有这么巧合？
身后有剧烈的喘息声传来，他回头，看着属下们伤痕斑斑的脸，和他们祈求的眼神。
越过属下们的肩头，视线尽头，雪山皑皑白顶在望。
再回首，地平线尽头，似乎又刮起了一道迷离的雪雾，宫胤就在不远处。
看这雪山，看着这方向，看着那若即若离的雪雾，他眼眸如针眯起。
宫胤，似乎是想把他逼回雪山呢……
怎么，想在雪山拿回自己失去的东西吗？
山上好歹还有许平然在，那个女人，从来只有她攫取，未曾有过她让步。
想去找死吗？
两虎欲待相争，何不提供场地？
他冷冷一笑，转身。
“回山！”

第七十七章 我已归来，不死不休！
大荒历三七二年八月十二，国师宫胤通告天下，即日就大荒帝王位，改元天授，原明城女王自愿逊位，并被新帝立为皇后。
然而玉照宫锦绣红毯未收，金粉烟花未散，大殿盛宴膏腴香气尚未被风吹走，次日，一个惊爆消息便飞马驰遍帝歌——玳瑁女王不上贺表，不尊新帝，不受赐死之令，悍然撕毁诏书，宣布挥师二十万，直上帝歌！
消息震撼帝歌朝野，有很多臣子，在脑海中拼命调取已经离去两年多的女王形象，只隐约记得一张鲜妍容貌，但更多人却对大荒三七零年，帝歌城墙下那个苍白女子影像深刻。记得她在帝歌城下控斧斩旗，当着上万人的面，砍烂了帝歌象征，记得她在燕杀军中怆然大笑，虽苍白衰弱而不折勇气，记得她临别一呼：“这面旗，迟早有一天我会来补好。有种你们就换了，谁换，将来我杀谁全家！”
一个失败退走女子临别一语，似乎无力，但两年多来，也不知道是掌权者的健忘，还是真的有人畏惧那个誓言，那被砍了一个大叉的帝歌王旗，真的没有被换过。
那面画了叉的旗，从此在帝歌城头寂寞飘扬，似乎在等着她的回来。
而她，终于回来。
大荒历三七二年八月十四，天授帝朝堂暴怒，当即下令自玳瑁往帝歌沿途诸部族立即调兵拦截，令亢龙新帅宣白宁率亢龙十万军北上讨伐逆军。先后封了六位监军，前往沿途部族属国军中，督促各国各族执行帝歌命令。
然而，出乎新帝意料的是，所涉诸国对于这次大逆不道的反叛，态度暧昧。
襄国女摄政王正于此时告病，拖延履行帝歌方向要求襄国出兵襄助的命令。
黄金部自顾不暇，境内天灰谷忽然发生毒气泄漏，周边城县百姓迁徙，黄金部现有军队一部分帮助百姓疏散，一部分加紧拱卫王城，将黄金部王宫围了个水泄不通——金召龙听说此次玳瑁横戟军主帅是裴枢后，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和帝歌的安危比起来，当然是他自己的小命更要紧。
斩羽部战辛倒是很积极地接了令，并开始调动军队，磨刀霍霍，大有景横波军队敢经过，必定刮她一层皮的姿态，只是斩羽部本身军事实力一般，斩羽部的军队，也不大听从来自帝歌的监军的命令，似乎自有自己的打算。
翡翠部称女王不在本族之内，将来自帝歌的命令封存，表示会加紧寻找女王回来，再作定夺。监军被送进驿馆，里三层外三层“保护”，从此再没有一句话一个字出来过。
易国直接对此事没有反应。监军根本没有找到皇宫位置——给他带路的人失踪了，他觉得自己把诏书交给了易国大王，但易国不承认——你看的那张脸不对。至于咱们大王到底长什么样？咱们也不晓得。
与此同时。
八月十一，玳瑁烈火盟因为一场当年旧事，引发内讧，分为三派，三派分裂之后，为争地盘纷争不断，实力迅速消减，被试剑盟和龙虎盟结盟后趁虚而入，分崩离柝，从此世上再无烈火盟。
八月十二，罗刹门传出当初前门主罗刹和现任门主一桩交易，罗刹门因此开始了新一轮门主之位争夺，罗刹门本就因为前门主罗刹的失败而元气大伤，新门主上位后不久又被刺杀，罗刹门诸长老纷纷离开自保，罗刹门名存实亡。
八月十四，神决和天竞帮，因为地盘争夺导致火拼，各自死伤惨重。
八月十五，玉带帮帮主忽然迷上了丹药，并为此不惜派人前往猎影帮盗药，却盗回毒药，双方由此短兵相接。
八月十六，龙虎盟盟主无意中得知，自己当年遗失的随身兵刃，竟然被试剑门门主私藏，龙虎盟盟主为此公开上门讨要，刚刚结成同盟的两大盟再次拆伙并火拼。
八月十七，灵犀门门主忽然发现自己被三个师兄弟联手背叛，为此他连杀两个师兄，却被师弟毒疯。
八月十八，凌霄门门主寝室失火，众人帮忙灭火抢出屋内物品时，无意中撞散大箱子一只，其中滚出无数春宫，及绣鞋香囊数十只，一时惊骇物议，众说纷纭，随即官府上门，称那些绣鞋香囊和山下近年来系列失踪少女案有关，随即一些门内耄老也认出其中一些衣物，似乎是自己女儿的。一时凌霄门主不仅陷入官司，还陷入了本门乃至整个江湖的非议责难之中，凌霄门先后四位长老破门而出，临走时又放了一把火，烧红了凌霄门半个山头。
当时烈火连天，和天边晚霞相接，山下无数见证了凌霄门兴盛数十年的乡民，眯着眼睛看那火将牌楼高门卷去，都叹一声：白云苍狗，换了人间。
一把火烧的不仅是玳瑁第一帮的基业，还是整个玳瑁江湖的稳定和数十年霸业。在这些可称为中流砥柱的玳瑁大帮几乎同时出事后，剩下的绝大多数帮会，不可避免地要进行站队和选择，参与新一轮的权力争夺，越卷入越纷乱，越争夺越消耗，十五帮不仅没能再给新女王下任何绊子，甚至进入了自顾不暇的境地，一些有眼力的，冷眼旁观的江湖人士预言：玳瑁江湖此乱，是有预谋之乱，经此一乱，五十年之内，玳瑁江湖再难江山重起。
更有目光犀利的人，指着那些残破山门，犹自争斗不休的人们，一声长笑，“不过一群争食鬣狗，为人指挥厮杀扑咬，清一条带血道路，过女王横戟军而已！”
据说女王听见这句话，朝堂之下哈哈大笑，掷书于殿下，道：“然也！群狗已散，道路正宽，儿郎们，谁陪我帝歌换新旗？”
底下轰然应诺，站出新将一批。
大荒历三七二年八月二十，女王于上元凤栖台前誓师，出兵二十万，以裴枢率左翼，英白率右翼，自己亲率中军，倾巢而出，直指帝歌。
消息飞驰帝歌，帝歌震惊之余，也不大相信——景横波能一次出兵二十万？她哪来的二十万？上元军？她敢现在就用明晏安的上元军？那简直是给自己埋下失败的火种！
不管帝歌怎么讨论景横波的兵力，但她的大军确实黑压压铺天盖地而来，兵锋如火，连过翡翠、易国两境，所有大军，在翡翠易国境内未有丝毫伤损，甚至获得了补给。
九月初三，横戟军前锋遭遇斩羽部士兵拦截，双方骑兵稍有接触，未分胜负，之后在斩羽部依兰城外拒马，双方遥隔一城对峙，战报传到帝歌，原本因为女王在翡翠易国没有遭遇拦截而十分紧张的帝歌君臣，都松了一口气——斩羽部是景横波遇上的第一个阻碍，如果第一次遇上阻碍便不能一鼓作气攻克，对于劳师远征的横戟军士气必然是个打击，说不定景横波就此停滞不前，打道回府。
相当一部分老臣便劝说新帝，行事不需太绝，黑水女王当初是您赐封，好端端地忽然要赐死，人家为求生存，当然要生死相搏。不如给一个台阶，如果女王在斩羽铩羽，那就稍稍给点教训，斥责一下便罢了，还让她回去做女王岂不是好？何必一定要把帝歌卷入战火中呢？
也有很多臣子私下议论，记得原先国师和黑水女王颇有情意，如何现今这般赶尽杀绝，刚一登基便要赐死女王？莫不是新任皇后容不得前女王，一心要杀了人家？自此，对新皇后恶感更甚。
邹征这个假皇帝，刚刚尝到以前想都没想过的皇帝滋味，内心深处，实实在在把这皇位看得比天还大，内心深处，也对明城一力要求处死景横波，从而导致这场战争而颇为不满，也在思考着什么时候找个台阶，收回命令算了。
他这个打算，自然瞒不过新任皇后，据说有次皇帝在朝堂上和众臣商议如何安抚女王，皇后闻知，当即奔往前殿，被御前侍卫拦下后，当殿哭泣。导致议事没有进行下去，天授帝回宫时，脸色铁青，当晚帝后宫内，杯盘碎裂之声不绝，好一场狂风暴雨。
帝后吵架归吵架，仗还在打，景横波的横戟军气势汹汹而来，却在第一关就被拦住，双方僵持七日，先是斩羽不接战，后来变成景横波不接战，僵持得莫名其妙，战报飞传帝歌，群臣莫名其妙，很多人因此乐观猜测，女王是不是其实根本不想打？这么故作姿态，只是在等一个台阶？
这个观点一提出，立即得到很多和平爱好者的热烈拥护，帝歌人向来自我感觉良好，天子脚下，大荒中心，万军拱卫京畿之地，每个人也觉得自己是天地玄黄的中心，这样一处神圣的地方，怎么有人敢打？怎么有人敢真的打？
再说女人本就胆子小而矫情，所谓打，不过挥舞小手绢做做样子，给一个巴掌展示下帝王雄威，再给一颗甜枣哄哄，想必女王也就会退兵了，自此后安于玳瑁，永世为我帝歌屏障。
如此分析，天授帝也觉得很有道理，甚至暗暗懊悔自己，当初为了和明城合作，答应了她这么不顾大局的荒唐要求，当即下令礼司及两相酌情撰写劝降书，即日快马递斩羽，劝女王退兵。
第一封劝降书，经众臣斟酌争吵三日得出，洋洋洒洒数万字，文采华章，引经据典，既有对我皇功绩的膜拜，也有对女王大逆的斥责，既表示对女王叛逆的义愤填膺，又宽容地表示了我皇大度既往不咎的胸怀。为了让这封劝书的措辞，既堂皇又威严，既强硬又不失安抚，既有退让又不失帝歌尊贵，既维持了自己面子也巧妙给了女王台阶，一众幕僚字斟酌句，三夜没睡，地上掉了雪一般的一层白发。
群臣传阅，都觉得这样一封信，情理兼具，义正词严，只要那女王心还是肉长的，只要她还有生死之念，必定虎躯一震，倒头便拜也。
劝书以雪白缎子写就，压金边，十二火漆密封，快马即日发出，自书发出后，众臣便击掌相庆，回家睡觉——女王一定会感激涕零接下劝书，退兵回家，咱们可以歇一歇了。
两日后，一箭出城递劝书，书交到了女王案前。
当日，斩羽部以及帝歌监军在城头站了一天，等待女王出阵表态退兵。又做好了受降的一切准备，连受降时该说什么话，是否该给女王几分面子，如何控制分寸都商量好了，但他们从日头初升等到月色沉降，只看见了女王大营几个出来对着城墙撒尿的小兵。
战辛和来使又等了一天，还是毫无动静，来使觉得也许是女王还需要一个台阶？当即表示自己愿意亲赴大营劝降女王，消息传过去，那边似乎也没反对，来使进入大帐，就看见了传说中的黑水女王。
当时女王坐在轮椅上，对着一张舆图指指点点，那封锦缎压边的国书，被随意扔在书案一角，上头还有半个大脚印子。
来使略通军事，一抬头看见那张舆图，立即倒抽一口冷气，一句话也不敢再说，当即便要辞出。
他要走，景横波却不给了。女王阴笑着挥挥手，这位倒霉的来使，便被关进了猪圈里。
关进猪圈的半夜，被臭气熏得睡不着的来使，忽然感觉到地面一阵震动。
他一开始以为是地震了，从猪圈里爬出来一看，就见地平线上，忽然出现了一大片雪团，那雪团越来越大，越来越膨胀，似重重叠叠的雪山，渐渐盖住了整个视野。
而地面震动愈烈，雪团还没接近，灰尘在数丈外已经扑天盖地腾起，哗啦啦灰土飞降，呛得他猛烈咳嗽，他却不敢闭上眼睛。
然后他瞪大眼，看见了无数……羊。
怪模怪样的羊。
比马略矮，却比平常羊高大，头型似马非马，四蹄如碗，在背上和关节上，居然都镶了重铁，行动起来却迅捷如电，第一眼看见它们蓬松的毛，再一眼就看见那快要扬到面门的巨大的蹄。
他慢慢颤抖起来，隐约明白了女王为什么停在这里，为什么对劝书态度暧昧，也许所有人都错了，把一只狡猾的狐狸，看成一个无害的矫情的小丫头。
他想惊呼，想大喊，想逃出通知斩羽，然而有人大步过来，重重将他脑袋按进了一地猪粪里。
天快亮的时候，还在城头上等帝歌使节回复的战辛，接到了一封以箭射上城头的《反劝书》。
那《反劝书》写在一幅黑色锦缎上，锦缎大如桌面，其上字迹鲜红淋漓，十分醒目，让人怀疑是用血写的，或者就是用来使的血写的？
战辛心知不好，有意要先自己看一遍，谁知那锦缎忽然从他手中飘起，哗啦啦贴在了战辛的大旗上。
上面只有一行字。
“想要睡你妈的老战，别和我说话，我怕脏。”
寥寥十六字，字字大如盘，写得龙飞凤舞，难看之极，城头上将士，人人看得清楚。
战辛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一声大叫，跌倒尘埃。
众人急忙抢救，又急急去撕扯那张《反劝书》，在场很多将领都隐约知道，大王曾经对先王的妃子阴无心有意，并曾以手段逼迫，逼得那女子回归了本门。这说起来是一段丑事，如今被那缺德女王当着万军之面赤裸裸揭开，这巴掌扇得真是清脆响亮，唯恐人听不见。
那锦缎却再次被风吹起，悠悠地飘往城中去了。
众人眼前一黑，仿佛看见全城百姓争睹此书，在茶馆小巷暗处窃窃私语，将皇室秘密在口齿间口沫横飞地碾磨。
战辛醒来后，听说了锦缎没抢住，喘了半天粗气，道：“战……战！”
被激怒的斩羽军，轰然出城迎战。
本想来一场霸气冲杀，结果这边阵势刚刚摆好，忽听一阵奔腾之声，沉闷、凶悍、地动山摇，斩羽军面面相觑，惊骇欲绝——老兵从蹄声和地面震动推断，这骑兵得有十万之数！
景横波哪来的十万骑兵？
一眨眼就看见对面云团突生，似天际飞云突降，一大片白色滚滚而来，搅动漫天烟尘。
众人更惊——不仅大量骑兵？还是全白马的骑兵？这怎么可能？
再看那烟尘，不对啊，怎么好像还是万骑之数？
脑子还没理清楚，再一眨眼，那群白云竟然已经到了面前数丈之地，那些骑兽身躯笨重而速度凶猛，那些骑兵重铁包裹，最前面领军者，却一身银黑长袍，宽衣大袖，衣袖与黑发齐飞，烟尘中控马如飞云，远远看去，他似在天际飞降，率三千重骑下云霓。
众人目瞪口呆地盯着那些庞大的怪模怪样的“骑兵”，有些人忽然撕心裂肺喊起。
“羊驼！姬国变种羊驼！”
喊声随即被凶猛的蹄声踏破。
羊驼骑兵撞入斩羽骑兵的场面，就似一柄重锤砸入一锅面汤。
腾空的是烟尘，溅起的是鲜血，飞上半空的是惨嘶的人和马。大片大片黑色人影被撞飞，给黎明的曙色抹一抹血色朝霞。
当同样拥有速度的军种在战场相遇，力量定胜负。
摧枯拉朽。
半个时辰战斗结束，羊驼踏血肉而去，留一地鲜血如泥泞，来自与世无争的高原姬国的羊驼骑兵，第一次正式使用于战场，这些看来憨拙的兽，用自己的力量和速度，向整个大荒，展示了什么叫真正的凶猛。
所谓铩羽，所谓僵持，所谓犹豫，不过是景横波在等待。
等待耶律祁的归来，用最为强悍的开场，告诉那些敢于不把她当回事的帝歌权贵——
我已归来，不死不休！

第七十八章 他的情意，你可知道
那一片地平线上的雪山，长年遮没在呼啸的风雪里，风雪狂舞，山却寂静，时有淡淡白气扶摇直上，和天际怒吼的风洞连接在一起。
现在虽是盛夏季节，山顶积雪未融。一大排淡淡脚印迤逦而下，随即被衣衫振落的新雪覆盖。
山下散落着一些小村，是多年来渐渐聚居在山下的逃难的人们，这座有“神异”的山，是常人不敢来的地方，因此给了人们很多庇护，渐渐聚居成村。
小村的人，这天清晨，听见了来自山上的大批异声，这让他们很诧异，山上这么多年，只能看见淡淡来去的神仙一样的影子，从未有过这般的喧哗。
是山上的神仙下来了吗？
村民忍不住披衣去瞧，走到窗前，对雪山一望，所有人不禁“啊”一声张大嘴，眼底写满惊骇。
那惊骇，从此永久地写在了眼底，再也抹不去。
有风嗖嗖地过去，新雪，在盛夏的阳光底，簌簌地落下来。
……
七八个时辰后，数条人影一闪，慕容箴出现在小村的村口。
进雪山的路当然有很多种，从村中走是最引人注目最不安全的路，一般只有需要通过大型东西，雪山上的人才会选择趁夜里从这里悄然出入。
他要引宫胤进雪山，当然不愿意泄露雪山的秘密道路。
然而今天的小村特别奇怪，死寂无声，村中飘荡着一股淡淡的奇怪的气味。
慕容箴和他的同伴，一路被追杀，疲倦和伤痛，已经令他们失却敏锐感觉，他们快速地掠过村落的屋顶，一个属下伤重，飞掠时身子一倾，踏破了茅草屋的屋顶，以为底下村民一定要喝问咒骂的，却也没有声息，这人觉得奇怪，不禁就着破洞，向底下一望。
这一眼之下，他浑身一冷。
屋顶之下，那一家三口，挤在窗口，瞪眼张嘴，躯体僵硬。脸上还保留着惊骇之色，气息却早已断绝。
尸体眉宇间那种淡淡的霜色，正是雪山人出手的标记。
慕容箴也瞧见这一幕，心中一惊，飞快绕着整个小村走了一圈，踩破了经过的所有屋顶，最终确定，这村中的人，都已经死去。
这变化让他十分震惊——雪山中人，视众生如蝼蚁，并不屑对平民出手，如今这是怎么了？
村中地面，有深深的辙印，有很多古怪的足迹，似乎有很多人和物经过。
那些足迹，有的一边深一边浅，有的只有一边，有的一边是人脚印，一边竟然是爪印。
还有更多极淡的人的足迹，轻功极其了得。
慕容箴盯着那些脚印，忽然想起许平然这么多年的“极限计划”。
野心勃勃的许平然，利用雪山的地利和资源，多年来一直以一种近乎挑战极限的方式，培养着雪山的新弟子，她主管雪山期间，雪山入门的弟子多了十倍，但经过她重重严酷训练和考验，最终进入内门的弟子，却不足三十年前的三分之一，还有大量中途失踪和夭折的弟子，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现在，这些人……
慕容箴心中有不好的感觉，却始终不敢相信，在山上韬光养晦，从不下山一步的许平然，会真的下山。
他一路被追杀，并不知道国师登基的消息。
此刻已经到雪山口，再无退路，他一咬牙，带领剩余属下，掠入山中，刚刚踏进雪山一步，一抹青色雾气已经自他手中射出，直射雪山之巅。
这是“来敌”的通知。
雪山幽静在雪气和雾气中。
又是人影一闪，宫胤出现在村中，低头看着那些印迹。
他看得极为仔细，随即道：“笔墨伺候。”
他身后，几个精悍男子，立即拿出可以随时使用的特制笔墨。
“许平然已经下山，带走了雪山几乎所有精锐，”宫胤低头看印子，“计雪山秘弩车五十辆……”
蛛网们看着那印子，数来数去，也就五辆。
“其余被扛在肩上。”宫胤指指几个特别深的脚印。
众人恍然，有人问：“此车重几何？”
“三千斤，可拆卸，不过许平然运走时，是完整状态。”宫胤淡淡道，“记录。”
属下唰唰记录，神情震惊——三千斤能扛在肩上走远路？这是什么样的大力士？这种大力士出现一两个不稀奇，出现几十个？
“此车可拆卸成三车，三车可轮番出动，一车攻，一车守，一车驰。速度极快，兼有雪弹和雷弹，底屉有一尺方圆空间，寻常用来装弹药，但要提防，某些时候可以用来装人。”
“那么小，怎么装人？”有人提出异议。
宫胤淡淡瞟他一眼，“砍掉你的四肢，就可以。”
那人激灵灵打个寒战，想开句玩笑，忽然又觉得这似乎不是玩笑，忍不住又打一个寒战。
“人分七种。”宫胤又道，随即挥了挥手，道，“你们几个，去追慕容箴。尽量让他远离这些印辙区域。”
几个蛛网闻声而去，进入雪山区域，小心地不要踩乱了地上痕迹。
其余人则在思考，主上刚才那句“人分七种”是什么意思？人不就是人？哪来的种类？
因此也就没人注意到，宫胤挥手的姿势，微微有些僵硬。
“第一种，剑人。”宫胤专注地盯着地面印痕，微微俯身，一路看过去，身后那负责记录的蛛网，不敢漏听一个字。
“这种人体内应该有埋剑气，以至于行走步速极快，脚印四面有放射痕迹。”宫胤道，“他不需出手，只要进入某个区域，附近的人都会死。”
众人倒抽口冷气。
“那岂不是天下无敌。”有人震惊。
“剑用多了，也会折断，会粗粝。”宫胤神情，似乎并不在意，“越锋锐，消耗越快，死得越快。只是这样的人一开始出现，必定杀伤凶猛，对士气打击极大，这会是许平然的先锋死士，让她小心。”
“是。”
“第二种，”宫胤又慢慢弯下身，去看一个一半足迹一半爪印的痕迹，他眉宇间掠过一丝厌恶神情，似看见这世上最为恶心的事。
“兽种。”他淡淡道，“应该属于人兽血脉，许平然经过这么多年，失败无数次，想必已经找到了可以和人类血脉共存的猛兽兽种，这种兽种，凶残和速度想必为天下第一，并且毫无人性，一旦出手，必定以死相搏。另外，人兽血液共融，可能还会发生些意外变化。”
蛛网一一记下。
宫胤没有直起腰，维持着那有点怪异的姿势，一路看下去。
雪山上，慕容箴感觉到身后已经有人进入了雪山，因此跑得更快，他没有想到，正主儿还在后头，慢慢琢磨着许平然下山的痕迹。
“第三种，”宫胤慢慢道，“草人。”
地上一片浅浅的痕迹，看上去不像脚印，倒像是一片草刷子拖过。
“这些雪山奇兵的名字可都真有意思。”一个蛛网笑道，“贱人，畜生，操人。”
众人嘿嘿嘿地笑起来。宫胤是个冷淡却不冷漠的主子，蛛网们敬他如神，却并不噤若寒蝉。
“因为这些本就不能再算人。”宫胤平静地道，“比如这种，为了追求速度和轻盈，抽去了人体中很多骨头。他们未必能站立，甚至未必能行走，但能以各种诡异姿势，出现在任何地方。比如弩车下一尺方圆的弹药匣。”
众人忽然都觉得浑身骨头一阵锐痛，好似被人利刃剔出。
“变态！”有人愤愤地骂。
“这些古怪的兵种，放在战场上，一开始，可绝对会让人吃大亏哪。”
蛛网们默默望着主子，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早可以杀慕容箴，主子却宁可不疗伤，耗尽精力，也要一路吊着对方的用意。
他要的就是慕容箴被追得走投无路，不得不回归雪山，而慕容箴进山和许平然下山，必然都只会选择从村中阔路过，也必然会杀尽村人灭口，他一路跟到这里，就为了此刻，向帝歌战场，通报最重要的军情。
宫胤还在弯腰向前，他的长发泻落，日光下一色晶莹银白。
自那一日池塘围攻，他从水中牵针而起，一头乌发彻底转为银白，如永恒月光，将黑夜照亮。
蛛网们忽然齐齐默然回望帝歌方向。
他为你弃江山皇位，他为你受人间苦痛，他为你战天下枭雄，他为你早生华发。
女王，你可知道？
……
宫胤一路走，一路慢慢看，将七种异人的特征都说了个大概，之后以火漆封信，交由一位蛛网，立即送回帝歌。
宫胤在这沿路，早已安排了谁也想不到的秘密暗桩，可以保证信能极其快速安全地送回。
“主上，”有位蛛网不解地问，“您虽然给女王分析了许氏的大部分实力，但似乎并没有告诉她解法。”
宫胤似乎还在研究地上的印子，挥挥手示意众人向前走，等人都走过他面前，才淡淡道：“她已经不需要我一步一扶，从今以后，胜败是非，是她自己的事了。”
蛛网们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却没有听出这句话隐约的凄凉。
宫胤慢慢站起身来。
所有人都在他前面，他此时起身的姿势，才暴露了一丝困难，他的姿势似乎特别僵硬，维持半蹲姿势过久后，膝盖和腰部，以及撑在腿上的手肘，都发出细微的嘎嘎声，听起来像骨节老化的声音。
他站起得很慢，但起身后，依旧站得笔直。
“嘣。”一声，一点银光，忽然从他手肘蹦出，他顺手一抄。
那是极小的一点银色物质，在微汗的掌心，熠熠发光。
被银光割破的手肘肌肤，沁出微微一丝鲜血，淡红色，随即伤口便凝结了，仿佛他体内的血液，也已经不多了。
在蛛网们感觉出不对，回头之前，他已经放下衣袖，仰头看了看山顶永远萦绕的雪雾。
“走吧。去做我们最后一件事。”
……

第七十九章 谁换谁的江山
大荒历三七二年八月二十八，景横波在对斩羽战场上，首次使用羊驼骑兵，一战克依兰城，将战辛气得吐血城头，随即她并没有停留，带着她的新骑兵呼啸而过，直奔黄金部。
景横波没有恋战，令战辛松了一口大气，斩羽部立即封闭城门，收束军队，战辛和他的军队被凶猛无伦的羊驼骑兵给吓破了胆，连派斥候前去查探了解后续情况都不敢，生怕景横波杀了回马枪，让那些羊驼西瓜大的蹄子踏破了自己脆弱的城墙。
所以战辛也就没看见，景横波一鼓作气冲过依兰城后，对着一地狼藉骂娘——
“我勒个去，咋这么不听话！”
满地里滚着羊驼骑兵，都是被自己的坐骑掼下来的，景横波的羊驼其实根本没有成建制，也没有经过训练，羊驼们不习惯背上有人进行这么迅猛的运动，跑不出多远，就把人给扔下来了。
女王陛下一边骂一边还在带领三军捡东西——满地里滚着各种铁护膝铁腕铁零件，羊驼们还不习惯佩戴战场护甲器具，冲出一段后，就用嘴拼命拱咬那些护具，地上叮里哐啷掉了一地。这些护具都是特制，十分值钱，女王陛下只好亲自拎个篮子遍地跑，宛如采蘑菇的小姑娘。
女王陛下一边骂一边庆幸，幸亏战辛胆子小，不敢追，不然就露馅了。羊驼骑兵根本没有经过一天训练，就这么直接投入了战场，靠的完全是羊驼初次出战给人的震慑力和冲击力，再玩下去就歇菜。
一众老成持重的封号校尉们知道真相后，惊出了一身冷汗，倒是耶律祁在一边微微笑——羊驼直接装备骑兵直接冲阵是他的提议，然而景横波几乎没有犹豫，就立即同意了。
勇气和大胆，是成功的必备要素。
实施前她说这是她的主意，成功后她说这是耶律祁的计划。她将失败的风险一身承担，却将成功的荣耀归于他人。
耶律祁微笑着敲敲马鞭。
勇于承担和不抢功劳，这是王者风范。
他很期待帝歌，再次面对她时的面孔。
不过因为羊驼骑兵的坑爹，景横波不得不先停下来休整，好歹得将已经闯出偌大名声的羊驼骑兵捯饬捯饬，像点样子才能继续前行，她的帝歌之行，可不允许一丝不完美。
也因为这一停，她接到了另一路从沼泽进军的秘密军队，被神秘队伍拦截的消息。
……
大荒历三七二年八月二十五夜。
眼前是一片阔大的土地，乍一看和寻常土壤没有太大区别，只在月光偶尔转过时，泛出一片幽黑的微光，发亮的黑泥间时有点点白光，细看来是人和动物的骨殖，才让人明白，这是一处足可葬送性命的沼泽。
沼泽两侧生着常绿的长草，叶片肥厚，正簌簌地发出一阵轻响。
响声过后，在这片毫无生气的沼泽之上，忽然缓缓滑出了一样物体。
长形，窄窄如一叶梭，底部光滑，底部伸出很多长长的平板，似桨一般平伏在面上。
这类似船的东西上，载着一些着轻甲的士兵，用丝面罩蒙住口鼻，以免被沼泽内突生的瘴气伤着。
这样的古怪的船一艘接一艘滑出，在沼泽上首尾相接，一眼望不见尽头。
最前面一艘船上，英白凝望着前方，虽然前方还是山峦和浓雾，但他似乎已经透过这些屏障，看见帝歌高耸的城墙。
一路上，他已经渡过了七八个沼泽，这是离帝歌最近的一个沼泽，今晚走过这里，再赶一截路，就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扑向帝歌九门中最偏僻的宣宁门。
原本还可以更快些，但为了配合景横波的进攻，天星宝舟的行进，放慢了速度。
四面很静，风里隐约淡淡的香气，这座沼泽临近襄国的香泽，气味尚可。
英白却忽然感觉到身后掠来的风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凉。
冰雪一般的凉。
四面的温度，似乎忽然降了。
这种凉其实不明显，换一个人来也许就发现不了，但英白对这样三分寒意三分清的凉意，却十分熟悉。
他心中一震，回头看看一片混沌的来时黑暗，忽然手一抬。
停止前进。
操舵手收桨，宝舟速停，后头的舟训练有素，一一停下。
英白又做了个提桨的姿势，宝舟放桨多少决定行进速度。
操桨士兵提桨，忽然听见一片格格之声。低头一看，淤泥不知何时已经泛白，桨冻在泥中，一时竟然提不上来。
英白脸色一变，立即喝道：“强收！”
船上有防止收桨不成的备用轮盘，当即有士兵转动轮盘收桨，那些桨被猛力从淤泥中带出，溅起无数黑黑白白的碎冰。
士兵们发出惊呼。
只是这么一瞬间，整个沼泽，忽然变成了黑白二色，黑色的是淤泥，白色的是冰雪，那些冰雪，并没有形成整片的冰面，它们如剑一般，忽然自沼泽上纵横，看不见来处，只看见一道一道白色痕迹如闪电，如树丫，唰地布满了整个沼泽。
天星宝舟在整块冰面上依旧可以滑行，唯独这样半冰半泥，会被卡住。
风中寒意愈烈，为了减轻重量，只穿了薄甲的士兵瑟瑟发抖。
英白当机立断，“弃舟！”
此处正逢沼泽狭窄处，离两岸不远，两岸林木密布，弃舟上岸，最起码可以保存实力。
士兵们动作很快，三两下拆卸掉舟上最重要的机关，让来者不可使用，又打开搭桥机关，宝舟上横桨叠出，一一相搭，很快就成了一座可以通往一边岸边的浮桥。
天星宝舟经过景横波寻来的全国一流工匠改良，现在功用已经越发完备。
士兵们排成一列，往前头宝舟猛冲，踏浮桥往岸上疾行，黑暗中冲行的人们，却忽然听见一阵奇异的“唰”“唰”声音。
听起来像很多扫帚，扫在泥面上一样。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很多“人”扫过来。
说是人，也不能确定是不是人，看上去长长软软，以超越人体所能达到的各种姿势和速度，从黑暗深处的冰泥之上，忽然滑行而来。
他们似乎根本不受沼泽影响，身躯摆动如蛇，一扭一扭之间已经逼近，月光之下，黑泥白冰粘在他们苍白的脸上，他们看起来更像一条条巨大的黑白蟒。
士兵们见过真蟒蛇，却没想过，人像蟒蛇竟然会这么可怕。
有些年轻的士兵，已经开始呕吐。
英白脸色越发冷硬，不断大声发布命令，“叠阵纵队！再搭浮桥！先兵后将！快！”
最前面一个“人”忽然弹了起来，半空中竟然真的如蟒蛇般一甩，“啊”几声惨叫，最前面几个快要抵达岸边的士兵，竟然被他整整扫下了一排。
白光一闪，英白拔剑。
“轰。”一声，他脚下的天星宝舟忽然倒翻了个个儿，英白猝不及防，一个趔趄，险些误伤身边的副将，他剑花一挽，拎着副将飞起，半空中低头下望，正见一条人影，一扭一扭从宝舟底下狭窄的空间钻出，犹自不忘回头对他一笑，白磷般的脸上半泥半雪，牙齿却铮亮尖长，一分像人，九分是鬼。
这一刻英白也似有了呕吐的欲望。
这种鬼一样的东西，从哪里忽然冒了出来！
青影一闪，剑如长虹，英白并没有试图去追杀那些滑溜软骨人，他如流星一线，在所有天星宝舟之上飞掠，长剑连挑闪星棱无数，所经之处，天星宝舟统统翻倒，如一只只元宝，在泥中翘尖。倒下的宝舟，立即贴着沼泽面，弹射暗器无数——这是宝舟为了防止被沼泽中巨兽弄翻，所做的设计。
嗡嗡急响，月光凄寒，月色下倾倒的宝舟下，果然那些软骨人无处藏身，一扭一扭滑出，身下沼泽吱吱嘎嘎作响。一些没来得及踏上浮桥的士兵，给他们团团一围，一阵瘆人骨响之后，软骨人格格笑着游开，淤泥之上，只剩一团已经无法辨别原形的骨肉。
好在更多软骨人忙着避开那些倾倒后乱射暗器，这下给士兵们又争取了些时间，一些士兵已经登岸，当即取下腰间长绳，将来不及冲过来的同袍拉上岸。
英白在沼泽上游走，专挑那些想要偷袭的软骨人，不求杀伤，只求自救，眼看士兵终于将要全部上岸，英白刚要舒一口气，忽听岸上一声惨呼。
他霍然回首，便见岸上浓绿的密林之内，哗啦啦树叶拨动，一只爪子猛然伸出，卡入了一个靠树休息的士兵咽喉！
那士兵惨呼挣扎，竟然将那爪尖死命抓开，那爪子忽然收了回去，下一瞬一只手闪电般弹出，手中一柄匕首，将咽喉狠狠一抹！
血线暴射，啪啪打在绿叶上，树叶一阵爆响，似乎有人于其中弹动，隐约身影斑斓，一弹不见。
不过眨眼之间，岸上士兵愕然瞪着同袍尸首，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唯有看清一切的英白，在沼泽之上，浑身冰凉。
那树后只有一个“人”！那“人”先以左爪尖勾住士兵胸口，被挣脱后，用右手的匕首，抹了士兵的脖子！
他相信自己绝对没有看错。
左爪，右手！
这是人吗？
软骨人，半兽者，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
……
邹征今夜睡得很不安稳。
他在自己金碧辉煌的寝殿内，翻来覆去，不断做噩梦。
他已经不住在静庭了，他嫌那里太过清素，没有皇家的堂皇威严尊贵，而且住在那里，他总会想起那个人，想起他那简单又诡异的死亡，想起在他死亡后的那些日子里，梁上经常飘荡的白影。
他在玉照宫内选择了最好的宫殿，整修之后，住了进去，作为自己的寝宫。
今夜的梦纷繁杂乱，一忽儿是旌旗飘扬，帝歌城墙，城下红衣女子张狂大笑，扬鞭前指。一会儿是明城姗姗而来，握住他的手细细低语，却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感觉那手掌心湿腻腻，蛇般冰冷。一忽儿看见阔大沼泽，月光下黑色的淤泥闪现幽光，黑光里隐约白骨惨淡，似乎有无数物体在悄然逼近，黑色的，轻巧的，闪着刀刃的寒光……
他忽然惊醒，猛然睁开眼睛，下巴触及冰冷的被头，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不，不仅是冷汗，还有冷。
这殿室不知何时变得冰冷，寒气渗骨，他战栗着坐起身，正要呼唤宫人进来加火盆，忽然浑身一颤。
他龙床正面，是一副屏风，屏风之后，遥遥相对的，是他殿上的宝座。
他喜欢睡下起来，都能随时看见自己的宝座，他喜欢一睁开眼，看见那巍巍高座，在薄纱般的日光下，闪着最尊贵的金黄光芒。
他在那时刻，会生出莫大的满足——一个破落世家子，最终却成万乘之主。这是苍天给他的恩赐，此生永不可失去。
然而此刻，隔着朦胧屏风，隐约可见，黄金龙座之上，不知何时，已经端坐了一个人。
……
一只苍鹰凄厉地鸣叫着，展开铁青色的双翼，腾空而起，撞碎山边天际几缕云。
雪山上，新雪旧雪落得更急。
慕容箴已经对雪山示警，然而他一路行去，心中愕然。
许平然在雪山布下了密密防卫，按说只要有人踏入雪山山脚，就会立即遭到拦截，但是山脚冷冷清清。
他直奔半山，半山是外门弟子训练之地，这些需要好好表现的弟子，会拼尽全力诛杀敢于挑战雪山权威的人。
但半山冰场上，一直的对战清叱之声没有了，冰场上空空荡荡，瀑布冰泉之下，那些圆石孤寂地承受冰瀑的冲击，越发圆润，上头永远坐着的一个个少年，也没有了。
慕容箴有些反应不过来——人都到哪里去了？
他忽然看见前方山道上的火洞，洞前火红的灰土上，有一些新鲜脚印。
他心中一喜，带着属下便奔往火洞，火洞中果然似乎有人，他刚要放声，忽见人影一闪，扑入旁边一座洞中。
他的属下立即扑了过去，毫不犹豫追进了洞中，然后就听见，“哧”一声。
这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得令他心中一冷，掠过去一瞧，顿时头皮一炸。
洞口，几簇新灰。
他当然知道这是骨灰，是他属下的骨灰。
刚才这洞，是火熔之洞！
慕容箴浑身一阵发冷，他当然知道这洞，是考验那些弟子们运气和智慧的地方，有的洞是真火之洞，进入必死，尸骨无存，有的洞却能令人有大收获。只是他也多年没来，谁还记得哪个洞安全，哪个洞危险？
看见有人往这洞去，自然认为是安全的洞，谁知道居然有人不惜自己蹈死，也要诱他送死！
这是死士！
宫胤在一开始就出动了死士，他的目标，绝不仅仅是给雪山添点乱。
慕容箴的心，一阵阵凉下去。
宫胤没有追过来，现在在这里诱敌的是他的属下。
宫胤知道前山已经没人，宫胤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他的根本目的，是……
他忽然转身，向后山谷底狂奔。
此时宫胤正在后山，前往内门重地。
他一人，一剑，一袭白衣，坦然行走在山道上。
根本没有如慕容箴想象得那样，跟在他身后，偷偷摸摸潜进雪山，伺机破坏或者下手。
他姿态从容，神情坦然，就似雪山出外执行任务的远归弟子，或者更像一个已经顺利完成任务，等待接受奖赏的长老级别人物。
这样一个人走在道上，看守山门的弟子对望一眼，虽然觉得面生，也不敢怠慢，赶紧迎了上去，仔细一看，更添几分恭敬之色。
眼前人肤色晶莹，双目似含冰雪，虽然随随便便拿着普通长剑，可剑上冰雾自生，分明功力极高，最起码也是长老级别。
只是长老们人人识得，此人却是面生。两名弟子还是年轻弟子，想着也许有些早年就出外的门中长老，现在回归了。
两人犹豫一下，恭敬请问先生姓名。
宫胤并不看他们，淡淡阖着双眼，“告诉宗主，桑天洗回来了，带来了他失踪儿子的消息。想要知道，退位来换。”

第八十章
邹征浑身僵硬地坐在床上，怔怔地盯着屏风后，隐约高座在宝座上的人。
他确定那是个人，而且应该是个女人，因为那雪白的裙裾分外宽大，云一般地漫过玉阶，只有女人才会穿这样累赘的裙子。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是景横波来了，这让他浑身出了一阵冷汗，随即便觉得不对，虽然隔得远，依然可以看清这人坐姿太端正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双手合拢交叠于裙上，是一种尊贵骄矜而又清冷的姿态，和传说中懒散艳丽的黑水女王，似乎不大一样。
但无论是谁，都足够让他紧张——他这寝殿外布置守卫，可谓铁桶一般，层层叠叠的护卫，连他屋顶上都已站满，这女人，是怎么进来的？
邹征来不及思考，伸手就去按床边把手，他的龙床，自然也有保他逃生的机关地道。
屏风对面，那么远，那女子却似能清晰看见，手轻轻抬了抬。
“咻。”一声微响。
邹征只觉得手指似被冰剑刺中，冷痛入骨，他下意识要缩，体内不知怎的，却因为这冷意所激一般，忽然一股寒气穿过心肺，直冲他的手指，他的手指，不听使唤地抬了起来，“啪”一声微响，他手指一痛，身子微微一震，眼前有雪花一闪不见。
那女子似乎轻轻“咦”了一声，随即道：“宫胤，都说你衰弱，你果然气机不继。”
邹征心中急速思考，眼前女子，分明是认得国师的，而且口气熟稔，但又透露出似乎好久不见的信息，关系难以确定敌友。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扮演宫胤到底。
他不答，微微抬起下颌，学着宫胤冷然的注视。
他学了宫胤那么久，深知国师会在什么情境下，有什么反应。
一边冷傲着，一边悄悄扳机关，却发现机关已经冰冷梆硬，再也扳不动。
他抬头，对面平金绣龙屏风上，龙的灼灼双眼，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两个小洞。
小洞里透过丝丝缕缕的夜风，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女子忽然缓缓起身，向他走来，数丈长的雪白裙裾曳出月光一般的光影，她行走的姿态似真正的女王。
邹征在被窝里握紧了匕首，想要呼喊，心里却明白，对方既然能无声无息进来，外头的护卫定然不顶用。
他倒还算镇定，此刻还能思考，想着对方既然有如此能力，在他梦中时就可以杀了他，既然不杀，自然另有要求。
虽然这要求是对宫胤提的，但他就是宫胤。
厚重的四幅连扇屏风，忽然如一片梨花般轻飘飘飞起，然后那女子澹澹清辉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邹征有一瞬的窒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宫胤。
不是容貌相似，而是那近似的霜冷长河般的神态和气质。
他想向后退，想从被褥的遮挡下刺出匕首，然而对方越走近，他越无法动弹，四面空气似乎都变成了冰胶，冷而粘，桎梏住所有的动作。
他垂下眼睛，看似冷漠，实则绝望。
随即听见那女子，用一种并不算冷，但其实毫无人间情绪的声音道：“你现在不会是我对手。想要活，退位来换。”
邹征霍然睁开眼睛。
他眸光如针，冷冷道：“那我宁可死！”
白衣女子似乎笑了笑，早在料中的神情，声音微含讥诮，“死也分什么样的死法。”
不等邹征抗拒，她手一抬，邹征忽然便到了她手里，抓住他的手指冰冷如雪石，无需挣扎也知不可抗拒，邹征心中长叹一声，闭上眼睛等死。
没有杀手，却有风飕飕掠过，浑身冻得冰凉，邹征睁开眼，就看见脚底飞快闪过的大殿屋脊，琉璃瓦在月下光泽幽冷，无数护卫大呼小叫的追上来，宫廷次第燃起灯火，灯火和追逐的速度，却及不上这女子的漫然云步。她似乎只是轻轻一迈，长长的裙裾还在众人视野中如雪掠过，人已经出了宫门。
邹征不知道她打算把自己带去哪里，只得随遇而安，呼呼风声里眼看她出了宫城，过了帝歌，从帝歌最为偏僻，专走尸首和粪车的宣宁门去，一路向西。
向西，是帝歌背后的无人沼泽……
掠了大半夜，在他觉得自己将要冻成冰人的前一刻，他看见了那片沼泽，但此刻的沼泽，根本不是往日的荒凉空寂，沼泽之上和沼泽两岸，人影闪动，刀剑连响，人声叱喝，林木在刷拉拉的响动，不时响起各种长声惨呼。
他怔住——这是战场。
忽然背后就起了一层冷汗，比刚才被这女子掳住还更恐惧。
什么时候沼泽可以渡人？什么时候这里会发生一场战斗？这是在帝歌背后，这里离帝歌只有百里路程！这是帝歌四周，唯一一个没有任何防守的地方，因为这无人能渡的沼泽！
可此刻，这里分明发生一场激烈的战斗！
他咬紧牙关，才阻止自己的颤抖，不至于被对方发现自己的异常。
如果不是被拦住，如果这支军队真的渡过了这沼泽，那么只要半天时间，就可以直驰宣宁门下，而宣宁门因为靠近这片沼泽，向来也防守最弱，那么，号称大荒最强，固若金汤，历朝反叛都不曾动摇的帝歌城墙，会在瞬间被破！
他盯紧了那片争斗之地，隐约看见薄甲的士兵，看见沼泽上滚来滚去的怪异的“人”，看见暗处丛林里，似乎有一些人影在闪动，但那人影的速度和动作，却又根本不似人类……他又悄悄打个寒战。
“这是景横波的军队，由英白率领。”身后女子毫无情绪的声音，再次让他白了脸，“景横波和裴枢率领大军一路南下，轰轰烈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却没有人知道，她的真正杀手，在这里。”
“你……”邹征干哑着嗓子，想问，不敢问。
“如果这支军队顺利渡过沼泽，正好，这时候景横波也已经到达帝歌城下，两面夹击，”她淡淡道，“结局如何，你知道。”
邹征慢慢深深地呼吸，提醒着自己是宫胤。
“这就是你要求我退位的条件？”
“不够么？”许平然转脸，看着月光下的“宫胤”，他脸色的苍白，和她印象中的宫胤一样，她知道他体内没有针，这也和她的猜测一样，当初宫胤下山时，曾经借助拦截人的杀手拔针，有人说他成功了，有人说他没成功，可她询问过属下，宫胤的眉宇或者鬓侧有无淡淡黄点，这是体内有针的反应，针在那位置，难免伤了肾气，久而久之，便会在脸颊某隐约处呈现黄色小点，回报说没有。
那针就不在，而刚才他一开始的反击，展示的正是般若雪的真力，但显得很弱，这也和她获得的情报相符——宫胤当初下山耗损太过，本身还有血脉之毒，近年来伤毒发作，已是强弩之末。
所以此刻她心中并无疑问，只有淡淡笃定。
“够吗？”邹征笑了笑，他渐渐恢复了镇定，感觉到这女子和宫胤间关系复杂，似乎还有所求，干脆壮起胆量拒绝，“一场援助，便要换皇位和天下，你的野心倒是够够的。”
许平然淡淡笑了，“那么，你的健康，和你全家的自由呢？”
邹征心中一怔，赶紧垂下眼皮，对于不确定不知道的事情，沉默是最好的应答。
“你禅位于我，我会保你性命，还你家人，依旧给你国师或者亲王的尊贵地位。你若坚持要这皇位，我就去助景横波。”许平然微笑看着那边的厮杀，“听说你原和景横波颇有情意，如今你背她另娶，又下诏赐死，想必此刻她对你的恨，也超越了当初的情分。你说，她如果胜了，会让你继续做国师吗？”
邹征心中一凉。
他不知道景横波会对宫胤怎样，但可以确定，这女子每个字都不是威胁，更确定景横波一旦打进帝歌，绝对不会像这个对宫胤不够熟悉的女子，一时没看出真假，黑水女王会第一时间认出他，并将他挫骨扬灰。
身侧的女子不说话，雪白的裙裾扬起，似被夜风吹破的玉兰花。
远处沼泽上的厮杀，溅着红光和血气，邹征抬起头，默默注视这似乎永不会亮起的黑夜。
良久，他道：“好。”
……
黑夜里，许平然和邹征面对着沼泽厮杀，谈判的那一刻，景横波正在自己营帐里，展开了一封加急的飞鸽传书。
这书信制式很陌生，来源不明，是士兵在辕门外捡到的，之所以猜是飞鸽传书，是因为信角粘着一点点鸟绒毛。
没有特色的普通信笺上是没有个性的蝇头小字，送信人摆明不想泄露身份。
信上内容也很奇怪，景横波有种看《魔戒》的感觉。
“草人”？“剑人”？“兽种”？
好端端的一封信，说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干嘛？她并没有遇上这些史前人种。
她忽然想起英白遇袭的事，来报信的是英白军中士兵，他在一开始就被打发出来报信，对后来发生的事知道得并不详细，却曾说过沼泽上忽然出现怪声怪人。
难道遇见这些半兽人的是英白？那这封将敌人兵种和武器透露得清清楚楚的情报，就宝贵无伦。
是谁？
她的心猛地一抽。好半晌才按捺心神，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如若遇上异类军队，切记，坚持三日，再下帝歌城墙。”
……
“想要知道，退位来换。”
宫胤短短一句话，却令雪山两个守门弟子，惊惶地向后退去。
一阵急促的哨声过后，先是奔来一大群弟子，在山门前横列成阵，警惕地面对着宫胤。
自然还有其余人，立即奔向后山，请示长老，宗主他们还没有资格想见就见。
宫胤也不急躁，如一个历练归来的宗主一般，随随便便拄着他的长剑，仰头看天际苍鹰盘旋。
那鹰一圈圈横飞倒仰，姿态颇有些烦躁，和他的气定神闲正成反比。
后山一路，都是高高低低的建筑，有瓦屋有草棚，有宫殿有石洞，是各位长老按照自己喜好，设计的居处。
许平然下山，自然不会带走所有的长老，山上大约还有一小半的内外门弟子，和负责雪山事务的十位长老。
尖利的哨音在继续，白袍麻衣的长老们走出来，并不全是老者，近年来许平然重用青壮，提拔了不少年轻人。
听见守门弟子的通报，长老们也震惊愕然——继任宗主桑天洗，多年前就已经下雪山历练，原则上应该是今年宗主出关，召开宗门大会之前将他召回，怎么就忽然回来了？
宗主失踪的儿子？宗主多年前曾有一子，生下没多久就死了，这是雪山讳莫如深的隐秘，怎么忽然又冒出个宗主儿子？
要求宗主退位？九重天门开宗立派数百年，从来没听见过这么狂妄的要求。
当下便有人赶紧先去山谷，通报宗主，宗主夫人临走时曾严令，任何事务不得打扰宗主，但这事太大，竟然涉及雪山三宗最为紧要的事情，谁也不敢怠慢。
一位执事长老，在绿草湖边的边界线上，对着木屋喊了十遍，木屋寂寂，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也在众人意料之中——自从宗主闭关，就再没人听过他的声音见过他的人，如果不是众人对宗主武功十分有信心，有人甚至快要怀疑，宗主是不是已经给夫人害死了。
没有回答，有时候也算一种默认，长老们头碰头商议，决定无论如何，先得把这个一句话说出雪山三要事的“未来宗主”先接进来，再从长计议。
宫胤被众人客客气气地接进来，他当然戴了面具，那张脸谁也不认识，也没人追究，雪山上的人，也不确定那位未来宗主，到底长什么样子。这么多年只听说过这个人被选为继任宗主，早早就下了山，而雪山之上早期的一批长老，现在已经给夫人换得差不多了。
接进宫胤，自然不能任他进入山谷草地，长老们的解释是宗主在闭关，等出关自会接见。一边急急修书，命人传递给下了山的宗主夫人。
此时山谷中的小木屋内，垂挂的帐帘无风自动。
此时前山山道之上，一条人影风驰电掣，慕容箴正疯一样地奔往后山。

第八十一章 大神垂钓，请君上钩
雪山上唯一一处宝地，就在许平然居住的那片山谷，那里地气温暖，再经过许平然多年改造，如今四季如春。
更神奇的是，山谷的温暖和外面的寒冷似乎没有一个缓冲地带，碧湖绿草在山谷边缘戛然而止，紧接着就是冰雪遍地，碎琼乱玉，好像冬和春，忽然在这片土地上同时降临。
雪山这么多年，道路没什么变化，宫胤走得很自然随意，让那些引路的人更加打消了疑虑——这位确实在雪山呆过，不然不能认得雪山看上去一模一样，其实走错便万劫不复的道路。
宫胤在那片冰雪和春光相邻的地带站了站，看了看山谷里的景色，当年他在雪山的时候，这山谷还很贫瘠，他并没有进去过。
长老们则有些紧张地盯着他的靴子，生怕他踏前一步，进入谷中，犯了夫人的禁令。
不过如果他真的踏前，也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这山谷边界早被夫人下过禁制，曾有野兽无意中闯入，踏上草地的那一刻便气绝身亡。
一位长老则试图从他口中得到那个惊人的消息，沉声道：“敢问阁下，你所谓的宗主之子下落，可否告知我等……”
“这湖水很是清冽，想必有鱼？”宫胤答非所问，目光正从眼前湖面上掠过。
湖水碧蓝，倒映雪峰晶莹。
“啊……呃……想必有？”长老跟不上他的思维，愣了一下方答。
“可否借个钓竿？”宫胤客气而冷淡地道，“宗主爱吃鱼，我想钓条鱼送给他。”
一众长老的表情更茫然——宗主爱吃鱼吗？
没人知道，甚至连宗主长什么样子，很多人都忘记了。
“这个……山谷有禁令，不允许无令踏入……”
“我不过线。”宫胤在冰雪上划了一条浅浅的线，对面就是山谷碧湖。碧湖之侧，几蓬花木之间，是一座样式普通的小木屋。
长老们再次跟不上他的思维，先傻了半天，再商议了半天，想来想去这个要求虽然荒谬，却无法拒绝，他在冰雪这边钓鱼，鱼线过界入湖，好像不能算违背禁令？
有人便找了鱼竿来，雪山之巅倒也有冰湖，湖底有鱼，有时候雪山长老们也会去博个野趣，当然弟子们没这个福分，他们忙着求生还来不及。
先拿了一根来，宫胤瞧瞧，道：“短，不趁手。”
众人想着这里距离湖边确实还有点距离，便又换了一根，宫胤还是摇头说短。
再换，还是摇头。
好在雪山长老们，近年来被许平然已经磨得没什么脾气，再说留守的自然都是性子稳重妥当的，当真又去找，最后找到一个喜欢在悬崖上往下方深渊垂钓的钓鱼爱好者，这位的钓竿是特制的，千年黑铁，韧而硬，钓线更是长得让人怀疑可以绕雪山一圈。
这回宫胤终于满意了，接过了鱼竿，在界限之边盘膝坐下，鱼竿轻轻巧巧一甩，哗啦一声钓线入水，竟然真的钓起鱼来。
一众麻衣如雪的长老们，傻傻在他身边看，都觉得这一幕很是古怪，这个忽然跑来自称宗主说要拿大秘密换雪山宗主之位的家伙更古怪，自己一群人傻站在一边看他钓鱼更更古怪，但众人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到底该怎么对他才合适。
一人忽然想起什么般，道：“你这鱼钩上还没放饵！”
“无妨。”宫胤淡淡道，“等会有个大饵。”
众人想着他是想先钓上一条，以鱼肉再钓鱼？
钓鱼是件枯燥的活动，看人钓鱼更枯燥，长老们看了一会，发现宫胤真的在认真钓鱼，顿时觉得自己更傻，不得不走到一边，商议到底该怎么做。
这么礼敬着他似乎不对，但擒下他似乎也不对，把他当未来宗主看待似乎不靠谱，把他当闯入者看待似乎也不妥？
原以为他要趁钓鱼出幺蛾子，鱼饵上下毒什么的，谁知道他连饵都不放，这搞的什么鬼？
忽然一人风驰电掣般自山道上奔来，老远就在狂喊：“拦住他！拦住他！他是宫胤！他来对我雪山不利——”
众人脸上又一呆，有人想了想宫胤是谁，有人脸色大变。
“慕容箴！”一个老者大声道，“你所说当真？”
“怎会有假！”
在场的人倒吸一口冷气——宫胤这名字乍听陌生，因为距离他下山，已经颇有年头，这些年雪山中人知道他掌管大荒政权，也知道他是宗主夫人的忌讳，平日从不提起，久而久之也便忘了，然而此刻听见这个名字，不禁都心神震动。
这是雪山历史上，唯一一个仗剑闯山门，半途公然下山，令九重天门颜面扫地的雪山子弟！
“宫胤怎么会来这里？”一个长老不可思议地问，这些留守长老，并不知道许平然下山所为何事，他们知道宫胤掌管世俗权利，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忽然丢下政权，孤身一人来雪山？
宫胤始终没回头，似乎很专心钓鱼，此刻忽然道：“对啊，我怎么会来这里？我怎么来的？”
众人又一怔。雪山门户，每隔一年都会有变动，哪怕宫胤曾经在雪山呆过，多年以后重来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慕容箴一怔，此时才想起，自己要如何交代这一路的惨败？
要如何和众人说起，自己违背规矩，故意引宫胤进雪山，想要宫胤和许平然拼个两败俱伤，谁知道许平然竟然不在，谁知道宫胤竟然莫名其妙大摇大摆地就进了雪山内门？
“拿下他！”他指住宫胤，呛然拔剑，“他跟踪了我进雪山，他是来行刺宗主的！”
人影闪动，长老们团团将宫胤围住，虽未出剑，眼神警惕。
无论如何，他们当然更相信慕容箴一点。
“慕容兄当然不愿意我觐见宗主。”宫胤还是头也不回，悠然落竿，“我带回来了宗主之子的消息，他却是当年将宗主之子抛弃的人，他如何愿意？”
慕容箴怔了一怔，怎么也想不到宫胤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这一句却正敲着他内心虚弱，一怔之后，冷汗忽然就湿透了背脊。
“胡言乱语！”他怒道，“我何曾抛弃过宗主之子？”
“哗啦。”一声水响，宫胤将鱼竿一提，鱼钩上，竟然真的活蹦乱跳一尾黑色鱼。
宫胤却并没有将收杆，将那鱼取下，而是一弹指，将黑鱼割去一半，将鱼竿又继续放了下去。看样子还打算继续钓。
“慕容箴，你若不心虚，何不等我将宗主之子下落，和宗主谈过再动手？”
“和宗主谈？”慕容箴怒极反笑，“宗主闭关六年，从未见过外人！”
“他儿子的消息，算外人么？”宫胤摇摇头，“你又不是宗主，又怎么能知道他不会为此出关？”
慕容箴又被呛了一呛，他没脸说自己全军覆没在宫胤手中的事，自然也不能以此事来要求众位长老出手，宫胤坦然进雪山，一脸和平使者模样，自称带来宗主之子消息，谁都知道这事儿向来是许平然心头大事，在场长老一大半都是许平然亲信，也正是因此才礼遇宫胤，他如果出手阻拦，只怕这些长老的长剑，就得掉转剑锋对他了。
一腔怒气无处发泄，待要忍下却怎么都不甘，他正要发作，忽然宫胤手中鱼竿一提，“哗啦”一响，又一尾鱼出水。
但已经不是先前那黑色鱼，变成了一尾红鱼，大过黑鱼两倍，牙齿尖利，嘴角犹留血迹。
慕容箴一呆，连带众位长老脸色都一变——刚才那黑鱼，已经被红鱼吃了？
这湖中鱼，如此大而凶猛？
仔细想想也不奇怪，这山谷谁都知道看似宁静祥和，实则是雪山最为凶险之处，门主夫妇的住所，怎么可能真的毫无布置？
以往不是没有那些受不了雪山酷厉规矩，下山乱闯，或者有心潜入的雪山弟子以及刺客，拼了命闯入山谷，但这些人从来有进无出，连尸首都没有下落，每天日头升起，山谷碧湖荡漾，草青风和，雪狐出没，鲜花开放，不染一丝尘埃和血迹。
但很多人猜过，那鲜花之下，那青草之中，那碧湖之底，那雪狐腹中，是不是都藏着新鲜血肉？
慕容箴怔怔看着那鱼，他总觉得一切都很诡异，但一切都无法解释，原以为会仗剑上雪山的那个，现在背对着他在钓鱼，难道他真的要等他钓完鱼？这让他有种自己很蠢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他觉得不安。
这种感觉比宫胤真的仗剑上雪山还要不安，夕阳下那人从容甩竿，钓线伴湖水发粼粼金光，水声哗哗轻响，明明气氛祥和宁静，他却觉得四面空气似乎越来越紧，咽喉也越来越紧，而心跳越来越快，仿佛那单调的挥动钓竿动作，下一瞬便要勾上他的心脏一般。
宫胤手指一弹，红鱼身上添了伤痕，鲜血流出，宫胤将红鱼也放了下去。
没多久，“哗啦。”一声响，鱼竿提起，这回红鱼不见，一条更硕大的黄鱼在钓线尽头摇头摆尾。
宫胤还是不拿鱼，照样弄出伤口后投回水中，没多久又是哗啦一响，比黄鱼更大的白鱼甩着晶莹的水波跃起，宽阔如蒲扇的尾巴，掀起了湖上小小风浪。
白鱼也被甩了下去，继续充当钓饵。
慕容箴觉得更不对劲了。
宫胤下面要钓起的是什么？
这鱼越钓越大，再钓下去，是不是得钓出鲨鱼来？
长老们也怔住了，眼前钓起的鱼越来越大，渐渐超越了他们对鱼的认识，那些鱼也越来越狰狞，牙齿越来越利，一看就是食人鱼。
这人要干什么？是要钓起巨大食人鱼，对众人不利吗？
长老们不由自主地缓缓围了上去，慕容箴一见大喜，忙做个手势，示意众人包围住宫胤，自己猱身扑上，劈手就去抓他背心，喝道：“管你什么要事，擒下你你敢不说……”
“哗啦！”
这一声出水声尤其猛烈，听来让人担心整座湖是不是都被猛然掀起，一些离边界较近的长老被后颈和背心一凉，被扑了满身的水，水凉彻骨，还隐约带着一丝腥气，众人骇然回首，第一眼只感觉似乎一座山忽然压了下来，再一看才发现，那被钓线钓上半空的，是一条足足有壮汉那么大的一条黑色鱼。
那鱼浑身无鳞，石头一般黑黝黝一片，上面还生出斑驳青苔，也不知道在水底呆了多久没动过，鱼嘴宽阔，乍一看没有牙齿，再一看那牙齿中间小，往边缘愈长，到了鱼嘴边缘，简直大如野兽獠牙。
那鱼沉重，精铁钓竿和兽筋钓线都快承受不住，线颤颤巍巍，竿弯曲得似乎要折。钓竿牵着鱼，在空中一转——
众人何曾见过这样的鱼，一时都呆住，脖子不由自主顺着那鱼扬起的轨迹，转了一个圈。
这一个圈转下来，才有人发觉不对，这巨鱼落下的位置，好像是……
“那是宗主夫妇的木屋！”有人忽然大叫。
“轰。”一声巨响，盖住了他的惊叫，也盖住了众人的惊呼，那巨鱼重重砸上屋顶，那般石头般沉重的鱼，砸在木屋顶上，哪怕是木头是千年铁木，也经不起这高空落下的一撞，轰隆一声屋顶破裂，那鱼凶悍，还一口咬在木头边缘，“咔嚓”一声，将那木屋窟窿咬得更大了一圈。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远远执竿的宫胤手腕一沉一挑，那鱼钩忽然就松了那巨鱼，鱼骨碌碌滚下屋顶，鱼钩闪电般从窟窿探入。
“住手！你敢毁坏宗主居处！”慕容箴和长老们气急败坏地扑过来。
扑在最前面的慕容箴，忽然听见宫胤轻轻说了一句话。
他道：“看，人饵。”
然后他手腕一提。
钓线悠悠一颤。
众人头一抬。
晴天霹雳，呆若木鸡。

第八十二章 家人
鱼线一提。
一样东西穿破屋顶，悠悠颤颤地飞上了天。
众人头一抬，都觉眼前一黑，仿佛晴天一个霹雳，忽然劈了下来。
鱼线尽头，钓着的，竟然是个人。
那人盘坐姿势，微微垂头，身躯似乎微胖，露出的肌肤灰白带鳞，看上去斑斑驳驳，一头灰白长发垂下挡住了面目，明明此刻日头还没降落，山谷中光线温暖明亮，但那般姿态依旧令人感觉说不出的不对劲，满满阴森之气，只看着那身影，心似乎便凉了凉。
那人在鱼线尽头感觉比那鱼还轻得多，一颤一颤地悠悠晃着。
雪山长老们的张着嘴，震惊太过连惊呼都发不出了。
那木屋是宗主夫妇居处和宗主闭关之所，这么多年从来没人，也不可能有人进去过。
难道宫胤这一竿子一钓，竟然把宗主给钓出来了？
怎么可能？
再看看那“人”在鱼线尽头姿态僵木，轻若无物的模样，众人又倒吸一口凉气。
都是行家，此刻心间都掠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不像是活人！
更像一具……干尸。
宗主怎么可能是干尸？
宗主哪里去了？
这么长时间，一直是这干尸在这里？
还没冷汗涔涔地想清楚，宫胤手一扬，那被钓住的“人”便飞了起来，众人正直着脖子睁大眼等着瞧那“人”飞到面前看个究竟，却见宫胤根本就没有收杆，又是“哗啦”一声水响，他竟然将那“人”再次投入了水中。
众人面面相觑——难道这回他要用干尸来钓鱼？他到底要做什么？
一时又不知该阻拦还是放任，钓鱼管不了，但用宗主木屋里钓出来的人来钓鱼，似乎也不大对劲？
那“人”沉入水中，顿时湖中水波激涌，这平日沉静的湖，此刻却很多鱼涌了上来，攒得一团一团，纷纷挤咬，众人远远就看见各色鱼尾扬波激浪，挤挤挨挨，似乎正在抢食。水面上很快就漂了一层白屑状的东西。
这一幕看得人毛骨悚然，慕容箴呆了半晌，忽然厉声道：“你们还干瞧着做甚！拦下他！”身影一闪，抬手就去抓宫胤肩膀。
宫胤身子一闪让开，换个方向，继续投钩，慕容箴却忽然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宫胤始终没回头的背影。
好一会儿他眼底绽出惊喜之色，忽然仰天大笑，笑声狂放得意，惊得湖中鱼又一阵翻涌。
雪山诸人都愕然看他，不知道他发了什么失心疯，慕容箴痛快地笑了一阵，霍然一指宫胤，“我说你怎么这么胆大，原来不过是故弄玄虚！宫胤！你的真气，是不是已经散了！”
他虽是问句，语气却肯定，刚才他出手时，明显感觉到宫胤原先体内寒冰锐剑般的气息已经消散。雪山一系的内功特殊，无论有无收敛内气，体内冰雪寒气永不消融，他这种雪山长老都能感应到，一旦寒气无踪，要么是这人大限将至，要么是面临散功之境。
众人都一惊，自从看见宫胤，虽没出手，但这人气度风华，行事手段，都给人出众莫测之感，虽未出一指，却生生震得所有人云里雾里跟着他的步调，不敢也不能轻举妄动，难道这都是他故布疑阵？
“杀了他！”慕容箴冰剑剑光一闪。
宫胤又是原地一闪，又换了一个方向，偏头淡淡和他道：“慕容箴，你是想谋权篡位吗？”
“什么？”慕容箴一呆。
杀他一个雪山之敌，和谋权篡位有什么关系？
宫胤下巴点了点湖中，平静地道：“如你此刻拦阻我，耽误了大事，你就是居心叵测，意图雪山大位。”
“还在危言耸听，拖延时间？”慕容箴冷笑，“我倒不明白了，我杀你一个叛出雪山惊扰宗主的狂徒，有功无过，和谋权篡位有什么关系？”
“你若问心无愧，那么，再等一刻钟。”宫胤一直盯着湖水，湖水簇簇翻滚，那些鱼似乎闹腾得很厉害，似乎少了不少，水面上那层恶心的白屑已经不见了，换了一层淡红色肉沫一样的东西，更加恶心几分。
“拖延时间等谁当你的救兵？”慕容箴呵呵一声，“还是下地狱去等吧！”
寒风一锐，冰剑倒挂如匹练，一线明光，直刺宫胤后心。
“铿。”一声轻响，三四柄冰剑横空出世，将慕容箴冰剑抬住，反击之力撞得慕容箴倒翻而起，半空一旋方才落地，落地时脸色已经微微涨红，怒道，“长老们！”
“此事似有蹊跷，再看一刻钟何妨。”一个麻衣老者收剑，漠然道。
“既然你说他已散功，早晚都是我雪山囚徒，何必急在一时。”另一个中年人淡淡擦剑。
“他行事诡异，至今不知因果。贸然杀之，我等事后无法向夫人交代，还是等水落石出的好。”另一个长老上前一步。
慕容箴立在原地，衣袖下拳头紧紧一握，腮帮之侧青筋一胀，狠狠咬牙。
留守长老，多半也是许平然亲信，他虽是宗主之弟，但和许平然向来不合，这些人自然不会听他的。
宫胤想必就是算着了这点，所以敢大摇大摆走来这里，他想利用宫胤和许平然火拼，结果却被宫胤利用他和许平然的不合，在这雪山为所欲为。
“你等今日轻敌大意！”他怒声道，“小心明日死无葬身之地！”
“慕容长老是在威胁我们么？”一个资格较老的长老冷声答。
“此人行事冷酷，狡诈多智，宁可杀错，不可放过！”他逼近一步。
“慕容长老当这雪山诸众，都是死人废物吗？”一个年轻长老反唇相讥，“或者您曾是人家手下败将，因此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你！”
两派激烈争吵，宫胤理也不理，仿佛身后的争论和自己无关，手中鱼竿轻轻一提，水面上淡红肉沫也不见了，换了一层微黑的水，而鱼显得更少了。
日光映在他眉睫，他脸色苍白如霜，眼底却依旧闪亮，瞳仁晶莹乌澈如黑玛瑙。
他神情依旧平静，只有最亲近的人，大概才能看出他眼底一丝喜色。
多年寻找，多方推测，各种信息线索的分析，到今日，终将得到验证。
这一局，将是谁也不曾想到的结局。
只是时不我予，费尽心力撑到现在，他只能于此处停步，这眼前风光绝崖，这往后万丈雪峰，将来，只怕要等她来踏平了……
留一件事给她做，也好。
留一丝牵绊，哪怕是带恨的丝索，也会绊住她对人生的留恋，促使她轰轰烈烈、兵锋如火，在这大荒土地上狂奔。
鱼竿忽然发出一阵轻微的颤动。
宫胤目光一闪。
是了！
他猛然手腕一提！
“哗啦”一声。
争吵的双方听见异响，都霍然抬头，再次“啊”一声，张大了嘴。
湖面之上，鱼钩已松。
鱼钩钓着的那“干尸”，已经浮在了水上。
他的身形，忽然变瘦了许多，衣服已经基本被群鱼啃烂，皮肤上那层灰白的鳞已经不见，原本显得僵硬的四肢躯体，此刻好像恢复了柔软，人虽在水上，众人却觉得他似随水流动，坐水而不沉。
夕阳之下，他在湖上，衣衫却在一点一点干透，发在一点一点扬起，灰白的发丝渐渐转黑，日光共波光粼粼，在他的发梢微微跳跃闪金。
众人屏息，似见铁树开花，枯木逢春，老者返童，天地回到鸿蒙之中。
唯有宫胤唇角一勾，似见淡淡苍凉。
眼见他年华重挽白发转青，眼见他万事将空青丝成霜。
命运在轮回中交替，走过这一春，望见那一冬。
湖中人慢慢睁开眼睛。
所有人都觉得眼前忽然一阵刺痛。
那人的眸子并不大，却极黑极深，一眼看去，似幽幽深渊，似无尽寒潭，是湛清苍穹，是星光尽头人间奥秘，见人生更替世事翻涌，却不知去处与来处。
湖面上本有春风拂柳，此刻却仿佛只剩下了那双眼睛，沉默而威严，将这雪山凝望。
慕容箴怔怔望着那双眼睛，腿一软，蓦然跪坐于地。
雪山高手，竟然不能支撑自己的身体。
其余长老们早已伏在雪地上，额头触着碎乱的冰雪，浑身颤抖，因为激动震惊太过，以至于惊呼变成了口中莫名其妙的低语。
好半晌慕容箴才嘶哑地道：“……大哥……宗主！”
那人乌黑深邃的眸子掠过来，众人觉得像迎面劈来黑色的大风，那眸光却没有落在弟弟或者长老们的身上，而是望向了宫胤。
好半晌，他道：“宫胤？”
声音嘶哑，不似人声，咬字也不清晰，竟像多年没有开口。
宫胤站起，微微欠身，不是出于对宗主的尊敬，而是不管怎样，当年也有半师之谊。
“你……”宗主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圈，微微有些惊异，却在宫胤目光阻止之下，并没有说出来。沉默了一会，他道：“许你一件事。”
宫胤又平静地坐下去。
强者之间，不用说那么多，不用小家子气的讨价还价。
不用说慕容筹堂堂雪山宗主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不用摆今日功劳和慕容筹提出条件，慕容筹醒来那一刻，便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放掉我的家人。”宫胤答得也很从容。
没有人知道，只这一路走来，淡淡一句，其间心血多少，然而终究有了开口这一日。
慕容筹并不意外，微微沉默，道：“我并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底掠过一抹冷酷而憎恨的光。
恨自己大意失着，恨许平然心机深沉，恨她欺骗自己，令自己走火入魔，恨她以药物令自己走火愈深，四肢渐渐僵木，口舌渐渐失灵，如一个活死人般，日日只能盘坐木屋之内，听她掌握雪山，蚕食权力，矫令饰诏，篡改雪山多年规矩，当着他的面，将雪山沦为她横行权欲之所。
更恨那些失去自由的日日夜夜，还要听她装模作样做戏，听她各种勃勃野心，被她肆无忌惮地“履行妻子职责……”
他身子微微颤了颤，定力如山的人，想到那一点，也有些控制不住真气，身下咔咔冰层忽展，寒冰利剑一般射出，湖中许多鱼逃散不及被刺穿，鱼血淋漓染红半湖，却接近不到他身下。
那般压抑了六年的激越和愤怒，却在接触宫胤平静深黑的眸子时，寒光一敛。
“我知道。”宫胤盯着他的眼睛，淡淡答。
慕容筹一怔，看宫胤语气神情，似乎他的家人，就在附近？
当初掳宫胤家人的时候，他并没有参与，也没有在意，都是许平然一手操办，事后他也没有见过龙应世家的任何人，这么多年，他有时候以为，那个世家的人，已经死了。但回头想来，许平然行事谨慎，必然要留下钳制宫胤的把柄。
他若有所悟，眼光一垂。
面前碧湖如许，鱼儿游荡，但那些鱼，阔口利牙，怎么看来怎么奇怪。
他瘫痪多年，四肢积满毒素，刚才是宫胤将他下水，让这些鱼啃去了他身体上的毒素，还啃去了一层皮，皮下的毒也散了出来，但寻常的鱼，肯定一碰他就死，除非……
“这鱼不畏你身上之毒，是因为，他们本就是同样的毒喂养大的。”宫胤盯住了湖面上的鱼，“被放养在这湖里，日日夜夜，受某种微量毒素影响，慢慢变种，体内也有了抗这毒的能力，动物，有时候就是比人更有适应能力。”
慕容筹微微点头。
“而你的夫人，”宫胤唇角微微讥诮，“她行事稳妥，没有十足把握不愿冒险。所以她拿来毒你，和用来控制我家族的毒，一定是最厉害的毒。而这世上，最厉害的毒本就没有多少。”
慕容筹默然。
雪山众人不敢起身，听得满身冷汗——什么意思？宗主这样，是夫人害的？
“这么珍贵的毒，许平然自然不会用来喂鱼，那么这毒从哪来？”宫胤站起身，向湖边走。
慕容筹抬起手指，指尖一弹，一股冰霜射出，草地枯了一片，宫胤坦然走上去。这绿油油的草地也有毒，此刻已经被慕容筹解了。
慕容筹此刻已经明白了宫胤的意思。
鱼是被湖水里慢慢渗出的毒，改变了体质，变成了毒鱼，然后今日以毒攻毒，解了他的毒。那毒来自宫胤家人身上，那他们就一定关在湖的附近，通道和湖水相连，以至于因为门户不够紧，毒性散发，慢慢渗透，终于渗入湖水，养出了一群怪鱼。
他看了宫胤一眼，眼神更深——这事情说起来简单，但要想得到，并不费任何力气，在雪山敌人眼前，以这种手段将他钓起解毒，使他不得不回报他，宫胤的智慧，已近天人。
眼前忽似闪过白衣如雪的少年，一剑动雪山，一剑碎玉城，当年他便这般惊才绝艳，以至于连他也不愿放虎归山，却在这少年一场赌局中败去，不得不履行前约。
多年后猛一睁眼，他在面前，一钓天门宗主，二化剧毒，三救家人。
想到当初他仗剑下雪山，成为雪山公敌，多年后重入雪山，自己竟然为他所救，不禁百感交集。但回头一想，这天下之大，除了他，又有谁能？
不知是怒是喜，是庆幸是悲哀，是叹雪山无人，还是雪山幸而结缘于他。
只是……
他看一眼宫胤气色，在心中自嘲一笑。
本来，今日他就算放了宫胤家人，也必定留下宫胤性命。
如此强敌，留必生祸。再过十年，天门无人能挡宫胤。
天门安危重于一切，一切世俗恩惠都可放下。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缓缓起身，在湖面上轻轻走了一圈。
明明还穿着被鱼啃得有点破烂的袍子，他的姿态依旧尊贵优雅，那是属于天门宗主的尊贵，哪怕曳于泥泞，也要狼狈出骄傲的姿态来。
所经之处，湖水渐白，一层厚冰凝结。
冰层还在向下延伸，渐渐将整个湖水冻住。
原先湖水深碧，看不清水底，此刻一旦结了晶莹透彻的冰，果然就能看见在湖岸西侧，有一座铜门。
慕容筹向那群还跪着的长老们招招手。
长老们战战兢兢地过去，慕容筹走到岸上，指指那冰，做了个向上提的动作。
长老们有些犹豫，不知道这么做，会不会引得夫人大怒，但宗主就在背后，那双目光乌黑森冷，似冰冷大鼎将人罩住，令人心底一阵发寒。
想着今日之后，雪山之局，只怕便有变动，自己等人此刻，还是识时务点好，都忙不迭弯下身，各自寻找了合适位置，探手入冰，五指如钩，抓住冰层，齐齐吐气开声，向上猛然一提。
“咔嚓。”一声，整座湖水结成的冰，生生被数位长老提起。
拔湖开门，得见湖底天日。
湖现在变成了一个深坑，那扇铜门静静紧闭，慕容筹下到铜门之前，看看那锁，冷笑一声，手指一划，那看起来特别复杂的锁已经掉落。
铜门无声缓缓开启，其后是黑色的深深甬道，一丝光也不透，看上去如深喉，待将人吞噬。
“去吧。”慕容筹道，“她很自信。所以这里面，不会再有任何机关。”
宫胤轻轻向前一步，慕容筹退后一步，看他雪白身影，将要没入黑暗中。
宫胤忽然停下。
“还有一桩交易。”他道。
慕容筹冷冷道：“你救我一次，我还你全家。休要贪心不足，再生妄想。”
“你不想知道儿子下落吗？”
慕容筹又是冷笑一声，道：“他自然……”忽然一震住口，失声道，“我儿子？”
宫胤停住脚步。
他忽然觉得慕容筹的反应，有点奇怪。
然而此刻时间不多了，他只能道：“这是我和你另一桩交易。”
“他死了。幼年便已经死去。”慕容筹恢复了冷静，漠然道。
“他活着。”宫胤目光落入幽长的甬道，似要看穿这黑暗尽头，何处是归程。
“将来，如有一个女子来到雪山，她会告诉你，你失踪的那个儿子，在哪。”
“条件？”
“保她性命。”
慕容筹默然，半晌道，“我如何信你？”
“信不信由你，这是你唯一知道他下落的机会。”宫胤淡淡道，“记住，不要伤害她。”
“哦？”
宫胤转过脸，他的脸色在黑暗中极为苍白，却似发着光，慕容筹忽然觉得窒息。
“你若伤她，”他语气虽轻，却在这黑暗甬道，滚滚传开去，“雪山必毁。”
慕容筹冷笑一声，想要说什么，宫胤却已经转身，进入了甬道。
慕容筹看着那修长雪白背影，一步步没入幽深尽头，心中忽然升起奇异感觉，似乎这一眼便是最后一眼，似乎这一别便是天涯作别，似乎这个背影，会向着天地尽头，不停不息地走下去，直到远离这世俗纷扰天下阴谋，化为天际流光星灿那一点。
他怔怔站在铜门前，不由自主握紧手掌，掌心里，竟慢慢汗湿。

第八十三章
无边的沼泽，似黑色的海洋，在视野尽头蔓延。
沼泽岸边深绿的灌木丛中，黑暗中隐约闪烁光点，微微似乎还传出紧张的呼吸之声，显示那些茂密的低矮植物之中，潜伏着不少人手。
英白也在其中，一个最适宜观测地形和出手的位置，慢慢地擦拭着自己的长剑。
他身后，是沉默休整的横戟军，这是横戟军第七营，号称精兵营，全部由横戟军组成，早先由封号校尉们和裴枢手下的将军们亲自调教，是经历过玳瑁战争，最早成长起来的一批士兵。
景横波对这支担负秘密任务，悄然远渡沼泽，进攻帝歌背后的军队十分重视，最重要的士兵都在这里。
英白目光掠过身后灌木丛，黑压压的人头令他稍感安慰，虽然在沼泽最后一段遭遇突然袭击，遇见了一堆他想都没想过的奇怪敌人，幸亏他反应还算及时，带着士兵撤入了这片低矮灌木丛，在这里，软骨人无法滑入，那些像野兽一样的人因为太过高大，也无法掩遁身形，双方进入了僵持状态。
虽然保全了实力，及时撤出沼泽，但英白依旧心急如焚——从沼泽潜入，目的就是为了争取时间，打帝歌一个措手不及，如今被阻拦在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军机。
出战，还没找到对付对方的办法，不出战，贻误的就是战机，如果景横波到了帝歌城下，却没能形成合围，她就可能陷入被动。
对面，那些奇怪的“人”，在沼泽之侧，也结成了长长一线，一些周身透着寒气的人，在沼泽边漫步，盯着这边的灌木丛，身后树林里，那些高大的似人似兽的人影，忽隐忽现，暗色中常有利爪的寒光一闪，或者林中传来野兽凄惨的厉嚎，软骨人看不见，但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隐身在那些沼泽的淤泥之中，随时等待着给经过的人致命一击。
双方僵持已有半日，对方似乎并不急于发动进攻，而是将通往帝歌的道路堵得死死。似乎只要拦住了英白，就完成了任务。
英白看看天色，天快要亮了，往帝歌去还有一段路，按照原定计划，他该在明日清晨到达帝歌，现在已经快来不及了。
为今之计，只有冒险。
他猛一咬牙，回头低声道：“备战！”
身后起了一阵紧张的响动。
“七营第一队，着双层甲，稍后从沼泽边走，吸引全部软骨人。两人一组，一人诱敌一人出手；第二队箭手埋伏，第三队随我，背荆棘以曲字形线路冲锋，一旦冲过对方防线，第二队射箭，记住，只射咽喉！”
命令迅速传下去，灌木丛中簌簌微动。
“七营第三队，卸甲！”
灌木丛中动作一停，一阵死寂的沉默，随后有人失声道：“将军，不能！”
这样的战斗，这样的对手，一旦卸甲，难有生理。
英白脸色微白，注视着天边微熹的天色。
如果给他时间，他会找出对付这三种怪人更好的办法，但现在，不得不选择冲锋，不得不令麾下卸甲。
软骨人不仅滑溜而且坚韧，第一队只有穿双层甲，才有可能抵御他们的攻击，为第三队争取时间开路，而第三队也只有卸甲背荆棘，才能身形更轻便，以荆棘挡住兽人之爪，更有可能闯过防线。
他并不解释，只默默脱下护身甲，穿在了身边一个少年的身上。
“开弓没有回头箭，闯不过去，死的人会更多。想想你们那些即将到达帝歌的兄弟。”
四面沉默，战士默然卸甲。
沉稳厚重的龙骑统帅缓缓站起身，一弹剑声若龙吟。
对面也已经察觉，兽人目光如绿色幽火，沼泽中泥浆翻腾，汩汩冒着黑色的泡儿。
“冲！”
灌木翻倒，针叶翻飞，兵分三路，直扑对面。
从上方看，滚滚人流如三道洪水，三柄利箭，直射而出。一柄箭穿向沼泽岸边，激起泥浆飞溅，黑色的长形人体翻滚不休，夜色中腾跃如一条条黑蛇。正中间则是英白亲率，如无数带刺狼牙锤，狠狠砸向迎面扑来的半兽半人怪物。第三组犹在原地，如磐石般沉默在黑暗中，渊渟岳峙，弯弓搭箭，等待着包围圈被撕开那一霎的战机。
几乎刹那之间，双方便狠狠撞上，惨叫和怒吼之声，也在一霎间爆开，嘹亮尖锐，惊破这黎明前的黑暗。
英白冲在最前面，一出手便已经拍扁了一个最凶猛的怪物的头颅，他虽向来率领骑兵，很少步战，但驰名大荒多年的名将，对于战术的选择和战局的把握，自然精准犀利，双层甲的士兵，虽然难免受伤，却避免了被软骨人抽伤，缠住了他们。兽一样的人们双爪虽然犀利，却不断在出手中嗷嗷连声，捧着鲜血淋漓的爪子，向后翻出，如他所料，这些兽一样的人们，像野兽一样凶猛，但也像野兽一样没有智慧和组织，一旦受挫，立即四散避开，生生让出了一条道路。
缺口一撕，英白大喝：“放箭！”
鱼肚白的天空上青光一闪，似暴雨之前乌青的云忽然盖住了天空，空气中呼啸如鬼泣尖锐，兽一样的人们，也像兽一样蹲踞下来，傻傻望向天空，英白一看那姿势，暗叫一声：“不好！”
果然下一刻，那群原本站立行走的兽一样的人们，忽然都四肢着地，团身四散逃走，那些原本瞄准他们咽喉的箭顿时落空，大多射在它们皮糙肉厚的屁股上。
英白暗骂一声失算，失去了大好战机，否则刚才那一阵箭雨，最起码可以要了一半兽人的命，战场上的压力就会大大减轻。
此刻那些怪物受惊，都奔入四面丛林，面前道路终于被冲了开来，英白也不想恋战，一声令下，士兵们聚拢向前，不断有副将猛喝：“快！快速行军！不要靠近沼泽！那些软骨人离不开沼泽！”
英白刚要松一口气，重新布阵来对付转入偷袭战术的敌方——软骨人会在沼泽岸边偷袭，兽人怪物会重新从丛林中扑出，都需要将队伍重新整编。
正在这时，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这冷意突如其来，身边有士兵搓了搓胳膊，说声：“好冷……”英白已经警觉地抬起眼。
前方忽然起了一阵茫茫白气，白气里隐约有直直走来的人影，这边已经警觉地弯弓搭箭，那边却不管不顾，直挺挺向前，走到哪里雾气移动到哪里，瞧上去似一群会走路的僵尸。
“嗡”地一响，又一拨利箭飞射，准准没入白雾之中，眼看那些人不避不让，万难逃脱，士兵们正要欢呼，英白已经眯起了眼睛，喝道：“退后！”
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兵，忽然惨叫一声向后倒射，撞入同袍群中，落地时满身鲜血飚射，将前方雾气都似染红。
空气中隐约似有细微的吱吱之声。
白雾变成浅红雾气，浅红雾气里，那些人依旧直挺挺地、丝毫不改变路线地、向这边行来。
此刻将近天亮，晨曦亦起，乳白色的晨雾和那种茫茫冷冷的白雾混杂在一起，令视线越发不清楚，那种暗昧混沌的白中，那群“人”有点僵硬地、步伐一致地、笔直地一步步走来，一步步走来……
这回不用英白下令，所有人开始后退，令人心生窒怖的并不是刚才那士兵莫名其妙的死，还有那诡异的步态，那寒冷的雾气，那雾气中似乎不伤不死僵尸般的神秘人们，以及沉默中步步逼近，所带来的巨大的心理压力。
更多人惊慌于那些箭的去处，明明看见那些箭射出，最终却没造成任何人伤亡，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只有英白看见了刚才的一幕，箭确实射出，也确实靠近了那些人，却齐齐擦那些人身边而过，有些箭撞上对方身子，还发出仿佛金属相击般的尖锐之声。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人？
哪里来的这样一支可怕又恶心的军队？
更糟糕的是，旁边林中簌簌响动人影飞闪，脚下沼泽黑浆翻腾软骨扭动，那些好不容易被冲散的兽人和软骨人，已经趁着这些新的怪人的到来，从林中和沼泽中，向那些雾气中移动，那茫茫冷冷的白色雾气，是最好的掩体。
前功尽弃。
英白脸色也白白冷冷。
并不算很害怕这新的怪人出现，总有办法解决，但忧心的是，对方会不会源源不断地出现这种怪人？那这一路将怎么行进？
冷冷白雾逼近来，所有士兵都在拔刀。
地形对双方都不利，一边是沼泽，一边是密林或者灌木林，中间道路上，拥挤着数万对峙的士兵，不能野战，不能分散，只能冲锋，只能拿命去拼！
两军相接，如双矛将击，火花将溅。
“冲！”
最前面的士兵，受不了这种步步逼近的压抑，嚎叫着冲了出去。
黑色的衣甲撞上白色的雾气。
还只在雾气边缘。
还没递出自己的刀尖。
“哧哧”连响，白雾边缘，忽然爆开一大片红雾。
比先前的红雾更多更艳，因为受伤的人更多，前面一批人如割草一般齐齐倒下，每个人身上都如被无数刀剑砍中，裂出无数血口！
后头的士兵一眼看见，“啊”一声都呆了。
此时已经离得很近，他们清清楚楚看见，对方根本没有武器，没有出手！
他们只是一群“人”，整个人萦绕在一团霜气中，看上去特别苍白，特别瘦长，也特别尖锐，他们直管直挺挺向前走，四面接触到他们的人，便如被剑气刺中。
他们本身就似一柄柄剑，如此锋利，见人就伤，以至于那些躲入白雾中的怪物们，都和他们保持距离。
这样的东西，怎么对付？
士兵们开始不由自主后退。
英白脸色却已经平静，手中剑冷光粼粼，直指向前。
如果对方是剑，那自有折断那一日，只要自己比他更锋锐！
只要能断其一锋，就能重振军心，就能让士兵们知道，这些怪人，不是无敌的！
他知自己身为主帅不能轻蹈险地，但此刻已经没有退路。
他飞身而起，青衣在白色雾气上一闪。
那团白气中的白惨惨的人们，忽然齐齐向后一撤，再齐齐向中间一聚，他们贴得如此紧密，一瞬间给人的感觉，竟然像是无数利剑合攒在一起，与此同时，那剑气也合攒在一起，四散的雾气一收，再一拢，猛地汇聚成一团白色光柱般的雾气，直冲云霄之上，以及云霄之中御剑下劈的英白！
刹那之间，独劈一剑的英白，变成了一人迎战所有的剑人，一人迎战一柄足可开山的巨剑！
那汇聚的巨剑之光，如此阔大，将英白整个人笼罩其中。
冰冷的寒气渗出，笼罩天地，如此彻骨，英白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他本可以掠开，却慢了一慢。
只这一慢，他心中便一冷。
来不及了。
身下剑气滚滚，宽阔逾丈许，这不是世上任何高手能发出的剑气，哪怕紫微来也不能，因为这是数百柄“剑”所汇聚成的剑气，直冲他一人，下一刻，那冰冷锋锐，一往无回的剑光，便会将他卷入、冻结，直至，彻底碾碎。

第八十四章 战地求婚
剑气寒光如千堆雪，汹涌澎湃，卷上半天。
英白还未落下，心已经沉了下去。
他知这样的剑气无可抵挡，下一刻，自己就会在一片雪色寒光中，化为齑粉，也许骨灰都留不下。
最后一霎心中滚滚而过，竟不是半生戎马战场伟绩，而是幽幽宫廷，颤颤烛火，玉翡在他怀中，带血的手指握紧了他的手，语声在风中游丝般散去，望着半明半暗里，她纸般薄软的躯体和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他在那一刻只觉堕入地狱，恰在那时玉明含笑奔入，衣衫犹带夜的寒香和血的腥冷，那气息刺激了他，他如兽狂暴跃起，一拳打在了玉明的腹上……
又或者时光流水般忽然退去，换了枝头青杏小溪边杨柳飞的季节，那个鹅蛋脸颊上微微雀斑的小姑娘，背着一只手对他笑，脆生生地说：“英白英白，你爹不给你学骑射？瞧我给你带来了什么？”手变戏法般地一抽，竟然牵出了一匹枣红色的小马。
那马可真小，湿漉漉的，腿还在打颤，后来才知道，她竟然把大王的赤火名驹刚生下的小马给他偷了出来，后来着了她爹一顿好罚，事后他知道了问她，她嘻嘻笑着根本不承认。
这都是沉在岁月深处的往事，久远得仿若前生，那个时候他根本不喜欢多话多动野孩子一样的她，也记不得她和他之间少年时期的所有事，他甚至也不明白，怎么会在生死此刻，忽然飘过那一刻的记忆。
然而此刻旧事如此清晰，他恍惚记得，他其实得过她很多馈赠，而这么多年，他却连一根簪子都没送给她过。
他忽然向自己的士兵，抛出了自己多年来从不离身的长剑。
“留给翡翠女王！”
留给她做个纪念，留给她以此凭依回忆，告诉她前半生曾经错过，最后一刻他只记得她。
他相信她会懂。
剑掠白虹，向士兵飞去，却被巨大剑气所激，斜斜地转了方向，眼看要落入对手的后方。
他心中叹息一声。
正要闭目，忽听敌方似有骚动，底下士兵也似在鼓噪，随即一个微微尖锐无比熟悉的声音笑道：“死人！这个时候才想起来给我聘礼吗！”
这声一入耳，他耳中似轰鸣一声。
随即腰上一紧，已被绳索套住，身子被大力向后一扯，感觉到彻骨寒气自脚底尖锐地擦过，眼一低，看见僵木不知动弹的那一大团白条条的人，看见傻乎乎仰头的兽一般的怪物，嘴角淌着口涎，看见那些软骨人在地上翻滚，他们似乎是保留灵智最多的一群，蛇一般用尾弹跳着，似乎想要把他给抽下来。最后他看见足足十来位壮汉，齐齐扯着系着他腰间的绳索，壮汉最前方，玉明踮起脚尖，昂首相望。
他忽然觉得此刻就是被拉到地狱也不枉此生。
一霎而过，下一瞬他撞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鼻尖撞上了很有弹性的两团，太有弹性了，以至于他觉得鼻尖发痛。
一股最近比较熟悉的夜来香的气息扑入鼻端，她抱住他的手臂很紧，刚才嘴上在笑，此刻手臂却在微微发抖，这泄露了她的紧张，他吸一口气，只觉得心神激荡，反手将她也紧紧抱住。
“玉明……”
翡翠女王“唔。”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道：“被一群怪物险些杀了，你丢不丢人？”
英白笑笑，不觉丢人，忽觉庆幸。不是庆幸保住性命，而是庆幸此生遇见她。
忽然一双手伸过来，凶狠地、毫不客气地一把将他推开，熊孩子的嚷嚷声险些炸破人的耳朵：“喂喂英白你要不要脸，大庭广众之下轻薄我娘你得了我允许吗？”
“混账小子！”翡翠女王一个耳光就扇了过去，“说什么呢？得你允许就可以轻薄本王了？你算老几？”
“我是你唯一！”玉无色灵活地逃开巴掌，在老娘恶狠狠盯视的眼光下声音越说越小，“……的儿子！”
“以后会有很多的。”翡翠女王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伸手从地上拔起刚才英白扔过来的长剑，递给英白，“回头咱们选个像话的，重新立太子啊……这剑我收了，暂借你用。”
英白笑笑接了剑，解下腰间的绳索，绳索是金丝织就，非常坚韧，不然也不能在那样的剑气中抢下他。
“你们怎么过来了？怎么能找到这里？”他凝视黑暗中后方黑压压的人群，凭他多年征战经验，可以估计出大概有三万之数。
她身为一国之主，竟然抛下族中事务，就这么参与了玳瑁对帝歌的战争，她难道不知道，一旦参与，翡翠就卷入了所谓的叛国战争？她将来要如何向翡翠众臣交代？
玉明脸上的表情好像这根本不算事，笑嘻嘻一指玉无色道：“这小子说你肯定参战，既然没有走直接攻打帝歌那条，就必然走最隐秘，最不可能的那条，他在地图上胡乱找找，非说你是从沼泽过来的，我说不可能……嘿！这回他立了大功！”
“我可没想立这个功。”玉无色一脸懊恼地道，“我只想着走最不可能的路，空跑一趟最好，省得我娘回去后被群臣弹劾……唉，天不助我！”
熊孩子郁闷地蹲一边画圈圈去了，满怀仇恨地想自从这便宜老子出现后，自己策划的所有事都没成功过，果然是八字不合，一定要继续拆散。
随即他便站起来了，因为他发现，对面的敌人很有意思。不像正常人。
英白也在和翡翠女王交代这次的敌人，玉明本来就对身经百战的英白居然遇险非常惊讶，可当她在黎明的曙色里看清楚对面那些“人”之后，也不禁倒抽了口冷气。
“这都是些……”她脸上露出恶心的神色，喃喃地道，“什么玩意儿？”
“现在必须冲散甚至毁灭他们。”英白沉声道，“我被拉到了你们这边，我的军队还在对面，群龙无首，不能早点解决这些怪物，他们会落入被宰割的境地。女王的五万精兵，不能毁在我手里。”
两人沉默看着对面，那些人人数并不多，数千人顶多，现在落在了翡翠和玳瑁两军之间，人数悬殊，按说一个夹攻就可以解决，但此时天光已亮，在明亮光线下看清那些恶心的“人”，看清那些软骨人身上稀稀拉拉斑斑驳驳的灰黑色鳞片，看清白濛濛冷冰冰又像僵尸又像剑的那群，还有那些头和身躯像人，爪子却是兽爪，或者左半边像人右半边像兽，獠牙上挂着碎骨和血丝的怪物们，大多数人心中都泛起瘆人感受，忍不住打着寒战白了脸。
这些勇武的士兵，可以和最强大的军队，最凶猛的武器，最结实的城墙作战，却对着这样一群根本非人类的“怪物”，手软筋麻，骇然后退。
在这样的对手面前，需要的往往不是武力，而是勇气。
“他们不是人！是蛇！是怪物！是鬼！”有人尖叫，哗啦啦武器顿时掉了一片。
“妖言惑众，惑乱军心者，拖出去，斩！”玉明勃然大怒。
英白忽然出剑，猛地向身边沼泽一刺一挑，剑光一闪，剑尖上已经挑了一只扭曲痉挛的软骨人。
那只欲待偷袭的软骨人，用了一刻钟的时间悄悄从沼泽掩近，想要来个出其不意的刺杀，彻底毁掉这批新来军队的士气，好为自己被困的军队打开一个缺口。
然而他出师未捷身先死，此刻在英白剑尖垂死挣扎。
英白一剑猛刺于地，将那东西钉在地上，长剑顺势一划，哗啦啦内脏滚出。
龙骑主帅原本并不算残忍的人，但此刻他必须这么做。
在场众人看得清楚，那蛇一般诡异瘦长的躯体内，滚出的仍然是人的内脏，这是人。
看上去可怖，却也一剑就被英白刺死，毫无抵抗之力。
先前因为眼见英白都被逼至死地而产生的恐惧，渐渐消散了很多。
英白的第二剑，是劈向了一个狂吼而来的兽人，那东西半边兽形，獠牙如锯。
剑光如华盖将那怪物笼罩，片刻间兽人肢体零落，众人又看得清楚，那怪物半边兽的躯体上，有人为缝补对接的痕迹。
这些肢体，竟然是后天活活接在人体上的！
“这些怪物，”英白剑尖滴血，眼神森冷，缓缓道，“他们其实都是人，是被摧残的人。生而为人，却被毁坏肢体，与兽相接，控制灵智，生不如死。这样的人，我信他们如果还有灵智，宁愿死去。儿郎们，超度他们！”
“超度他们！”
对怪物的恐惧消失，剩下的是对这样恶心恐怖事实的愤怒，和想要杜绝这一幕的决心，两边的士兵都听得清楚，同时发动了进攻。
英白将玉明和玉无色都抱上了旁边一棵高树顶端，以免那些剑气般的人闯入中军，伤了两人。他目前还没想到如何对付这些剑般尖锐的人的办法，只有高树最安全，软骨人和兽人都爬不上去，那些剑一样的人路线笔直，一团团在地上移动，膝盖都不会弯，也不可能上树。
玉无色满脸不情愿，被玉明捺住，翡翠女王十分干脆，将自己的印信抛给英白，“都交给你指挥！”
英白接了，一笑，正要返身下树，想了想却又转身，抓住了玉明的手。
他掌心火烫，因此觉得她手指似乎有点冷，忍不住抓得更紧些，指腹微微摩挲着她的掌心。
玉明垂头看着自己手指，似乎抿嘴笑了笑。
“打赢了这场，”英白凝视着她的眼睛，“嫁给我好吗？”
词儿很简单，其实之前景横波给了他无数的求婚版本建议，让文人墨客们为他写了一大筐情意绵绵的情诗，为他设想过各种浪漫场景，然而他只想在此刻，此地，和她说这一句。
树叶哗啦啦地响，玉无色愤怒地试图用脚将英白蹬下树，奈何英白早有预料，事先把他安置在另一边的树杈上，他够不着。
玉明似乎又笑了笑，摇摇头。
玉无色狂喜，准备滔滔不绝赞美他玉洁冰清的妈，英白却依旧含笑看着她。
“是我娶你。”玉明忽然哈哈大笑，用力一扭英白的脸，“十里红妆入玉宫，算是你对我的半生蹉跎补偿，来不来！”
“来！”
一根树枝抽在英白背上，怒发如狂的玉无色大叫：“来你个混球！”
“混小子从今天起敢对你爹不敬我就把你嫁给王菊花！叫爹！”玉明抓过树枝反抽熊孩子。
“啊呸，做梦！”
母子俩在树上吵架，英白早已含笑下树，扑入战场。
双方兵力悬殊，又成包围之势，一旦克服恐惧，对付这些怪物便显得并不难。这些东西倒也狡猾，接连死了十几个之后，便潜入沼泽底下化明为暗，而那些兽一般的人则窜入周围的树林中去化整为零，至于那一团团剑气僵尸们，英白下令士兵着重甲，将其打散分割，想办法引到沼泽里去。
眼看数千人的怪物队伍渐渐开始星散，英白微微松口气，两军可以汇合，道路已经打开，最起码这一支没有被耽误太多，唯一的问题是这种怪物不能完全根除，一旦跟随着大军一直骚扰破坏，甚至跟上帝歌战场，一样会对帝歌战局产生影响。
他在鏖战中，忽然又掠过一个念头——真的只有这三种怪人吗？还有，这群怪物为什么没有人在场指挥？
这念头刚一闪过，忽然隐约听见轧轧微响，这声音明明很细微，而战场声音纷扰，但他此刻心神紧悬，一丝不敢懈怠，猛一回头，正见前方不远，一群快要被逼入沼泽的剑气僵尸们，忽然各自散开。
这种怪人都是一团一团，身周白气濛濛，根本看不清里头都有些什么，此刻散开后，白气减弱，现出里头一架银色的似车非车的古怪物件，那东西有大半个柜子高，凸出些奇怪的部件，下方似乎还有门，小门打开，钻出一个比侏儒高不了多少的白衣人，似笑非笑看了看战场一眼，也不见什么焦急之色，忽然将手中一个银色的扳机状物体一扳。
英白听见隐约一声震动，声音低，地面却一颤，他脸色大变，霍然掠过去。
那人所在的方向，背对玉明母子所在的大树，面对正在厮杀的翡翠军，声音震动，四面白雾忽然弥漫，却看不见有什么东西出来，士兵鏖战正酣，根本无人注意。
英白已经掠了过去，目光如电在那四周搜寻，却根本没有看见什么暗器武器，他猛一抬头，却见对面那银车之上，侏儒似乎在笑。
阴冷，诡异，还有几分讥嘲。
英白目光向下一落，这次看清了银车的位置，正对着自己，直直背对一棵大树，两边在一条直线上，而那棵树，就是玉明母子所在的树。
他霍然一颤，猛扑过去，还没到一声狂吼震得林木簌簌作响，“跳树！”
上头玉明母子正在莫名其妙向下看，玉无色在哧哧地笑，道：“瞧他那傻样儿，忽然见鬼似的扑过去，吓我一跳，根本什么都没有嘛……”
他说话声音大，盖住了英白的吼声，玉明就没听清楚，偏头道：“你爹喊什么？”
“老鼠？”玉无色也莫名其妙向下看，下头雾气却更浓了，又觉得树身微颤，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电般蹿上，笑道，“我家爹老鼠蹿上树来了？”
“什么爹老鼠，以后你给我放尊重……”玉明一句话没完，忽觉身下寒凉彻骨，低头一看，便听“咔嚓”一声，合抱大树忽然爆裂，树心之中白光一闪，如一道冷焰火，扑入视野。
此时玉无色正坐在那道白光上头的树枝上！
“无色！”玉明的惨叫撕心裂肺，扑上去要挡，但又一声“咔嚓”巨响，大树被那从树心里钻出的白光一劈，生生裂成两半，她坐的那一边，斜斜向下倒去。
上头玉无色也已经发觉，腾身要起，但那白光速度无法形容，寒气如电，转眼袭之后心。
玉无色闭上眼睛。
一霎风水轮流转，刚还笑人家堕入生死之境，转眼自己便要尝到死亡滋味。
自己死了，那爹想必很开心，少了一个最大阻碍了……
“哧。”
武器入肉的声音。
“砰。”
什么东西撞上来的声音，身子似乎被人一推，只是力道微弱，只稍稍向前些许。
玉无色睁开眼睛，感觉到寒气减弱，没有感觉到疼痛，他舒一口气，抹一把汗，回头颤颤一看。
半边树犹自未倒，一人扑在半边树顶，手向前伸着，正够着他的靴底，一个将他向前推的姿势。
那人背上，粗如儿臂的三棱刺般的武器尖端，鲜血淋漓。
玉无色怔怔地看看那刺尖，再看看那人垂落的染血的乌发，和宽阔的青衣的背，看看他触及自己靴底的手指，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是震惊还是疼痛，心口间似忽然也被那般翻涌的血沫堵住。梗梗地，生痛。
他嘴唇蠕动着，似乎下意识地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英白！”
声音凄厉如惨叫，换在平时玉无色一定大骂他娘叫声刺耳，此刻却打了个颤，惶然瞪大眼睛。
玉明在隔壁一株树上挣扎着，她所在的半边树倒下，却又被旁边的树架住，她陷身在树叶乱枝之中，挣扎不出，拼命拨着那些乱叶，手掌边缘被叶子的锯齿割得血迹斑斑，她似乎也不觉察。
玉无色怔怔地看着惨绿的乱叶间，透出的母亲惨白的脸通红的眼，再看看那血顺同样惨白的树心汩汩地往下流，颤抖地伸手，想要试试英白的呼吸，手却僵硬得也如那些剑人一般，一寸也动弹不得。
底下传来轻微的格格笑声。
他低头，看见一团白色雾气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辆银车，车上有个侏儒样的人，唇角笑意讥诮，用招魂一般的手势，对他招了招手。
那侏儒笑得不能不得意。
车上的武器各有妙用，比如刚才那穿地弩，就是反射。扳机向前拉，重型弩箭向后射，能先平贴地面射出，再转折穿透树心，树上的人自以为在他背后，谁能想到这车背后出箭，穿树而出？
夫人麾下能手研制的武器，第一次投入战场，轻松便杀了名垂大荒多年的名将，天门之能，岂是凡人可以想象？
四面一阵静寂，玉明叫得太惨烈，战场上很多士兵都已经听见，看见高树之上，那生死不知的，仿佛竟然是自己的主帅，顿时大惊失色。
侏儒又格格笑了一声。
人多又有什么用？主帅亡则战局定。这些人军心已乱，女子少年无法指挥，而他们只要将散开的人召回，还有十架千变万化的天机弩车，何愁此战不胜？
他弹弹指，白光一闪射苍穹，林中又起奔腾呼啸之声，沼泽中黑泥再次滚滚，白气茫茫的剑人们再次一团一团聚拢，新一场杀戮将要开端。
侏儒又想笑了。
这一回的杀戮，将由他们主宰。
但他还没笑出来，忽然也听见了一声笑声。
微哑、慵懒、几分讥诮几分媚惑的笑声。

第八十五章 女神
听见这声笑声，玉明眼睛亮了，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又停住。
那侏儒只觉得声音陌生，是女子声音，听起来还很远，他一边往弩车底下的箱柜里缩，一边睁大眼睛四处张望，想要找到敌踪。
不过他并不太紧张，因为没有听见大批人马抵达的声音，就算来的是对方的援手，人数也有限，他不认为在夫人这样奇特诡异的军队之前，有任何初次遇上的军队能讨得了好。
但他没有发现任何变化，那一声笑，仿佛只是幻觉。
侏儒冷笑一声，躲入底箱之中，这弩车下半部有轮子和机关，可以在侏儒操纵下，进行短途滑动。也只有这些侏儒，最熟悉弩车上头的各种“长枪短炮”。
有常规的型号不一用途不一的弩箭，可以倒着发射的箭，也有用来攻城的可以弹出的重槌，有弹出的带倒刺的网，有备用的毒烟和火药，四角有暗器匣……只要能想得到的攻击，这里都有，所有的总控机关都在车下半部的底箱中，由这些经过专门培养的侏儒控制，只有他们能藏身在那狭小的空间，在那些看起来长得差不多的铁臂和按钮中，找出正确的那一种，正常人就算来了也没有用，这样的弩车，就算弃置在战场中被对方缴获，别人也使用不了，暴力拆毁还会发生爆炸，一架这样的弩车，耗费金钱几乎不可估量。
侏儒觉得，这样的大荒从未见识过的弩车，再配上大荒从未见识过的奇人军队，夫所向披靡，是完全没有争议的事。
他想到自己将要驾驶着这弩车，在战场上纵横捭阖，将大批大批的猛将士兵碾于轮下，碾断他们健全的肢体，听他们在自己脚下呻吟惨号，浑身热血便似忽然激越，蒸腾将沸。眼睛里灼灼闪出嗜血的光来。
越想越兴奋，想着那个主帅还在那半边树上，他轧轧地操纵着弩车，转了个方向，对着树猛撞过去。
轰然一声响，那半边树也倒了下去，玉无色一声尖叫，玉明在另一边大喊：“抱住你爹！”
玉无色一边大骂，“他身上有甲，一定死不了，我才不管！”一边扑过去，在纷乱的树叶中寻找英白，这树倒下时也架在旁边树上，玉无色摸着英白微湿的衣角，在他背上快速地一摸，忽然傻了。
“你……你没穿内甲……”他结结巴巴地道，惶急地去摸英白的呼吸。
侏儒大笑着操纵着弩车，停在树下，扳动机关，咔嚓一声，弩车一角一个管子，忽然射出一支箭，箭出管那一霎，就变成了火箭，直射上方。
上方都是枝叶，火箭一着就会即燃，那箭来势凶猛，一路折枝断叶，燃起深红火线，到了尽头虽然被树杈绊住失力，但四周已经烧了起来。
“混账！”玉无色一边大骂一边脱下衣服打火，用拼命去搬英白身体，“你怎么这么沉！你会不会是死了怎么这么沉！爹！爹！他娘的你倒说说话啊！你死赖在这里算什么事儿？爹！”
那声音夹杂在毕剥毕剥的燃烧声中，也不知是被熏的还是怎的，似带着破音和哭腔。
玉明在另一边的树上，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又是伤心，大叫：“快点！你还磨蹭什么！快点下来！”
“我拖不动他哇！”玉无色这回真哭了，一边哭一边扑打着火焰，头发一簇簇成了焦灰落在脸上，再被眼泪冲成一道道黑色的小沟。
玉明呆了呆，烦躁而痛苦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她不能不救英白，但也不能让儿子为救英白陪着一起烧死，她在树上艰难地挣扎转身，茫然对四面张望——刚才那笑声呢？刚才那笑声呢？
那是她唯一的希望了，可现在声音怎么没有了？
一大拨士兵冲过来爬树，一部分去救他，一部分去救英白和玉无色，有人在大叫让玉无色赶紧先跳下来，那小子却不吭声，只听见疯狂扑打和砍树的砰砰咔擦之声。
侏儒在树下大笑，声音充满快意——他喜欢这样的情景，喜欢看见生离死别，喜欢看见幸福的人被分开，喜欢看见所有的绝望和无措，这会让他觉得，这世上不是他一个人惨，还会有人陪他一起惨，会让他觉得，他那些被困在三尺方圆小箱子里长大的黑暗岁月，从此有人陪他一起沉沦。
他嘎嘎嘎地笑着，想着这些人军心已乱，接下来把人聚集在一起，再来个冲锋，战局，也就定了。
赢了这一战，或许夫人会赐下药，让他长高一点……
他嘎嘎笑着，推着弩车回转，一回头却忽然看见面前多了一个坡。
仔细一看不是坡，竟然是一个三角形的木板制作的滑梯状的东西，一头略高，可以滑下。滑面不短，足有数丈。看上去像忽然多了一个木制的小山坡。
底箱里有瞭望洞，可以看见外面的景象，他愕然瞪着那滑梯，不明白这东西怎么忽然出现的？
随即他便讥诮地笑起来——这算什么？拒马？路障？以为他驾驭的是滑车，放这样一个东西在路上，就一定能挡住他？
那就让这群土包子，见识一下夫人弩车的神奇！
他啪啪拉起弩车底部几个铁条，顿时弩车轮子缩回，弹出几根钢条，钢条不短，超过了原先有轮子的高度，也渐渐超过了那滑板的高度，侏儒将一个机关一扳，弩车微微前倾三十度，顿时就到了滑板高处那一端，再按动扳机，钢条缩回，轮子弹出，弩车顿时就在滑板上往下滑起。
侏儒哈哈大笑，心想此时那些设路障的人一定瞧得目瞪口呆——世上还有如此巧夺天工之设计！
滑板高度不低，很长，弩车自重很重，往下滑的时候速度自然加快，风声呼呼从耳边过，侏儒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这往下滑，速度太快，对着的是自己阵营的方向，可不要撞上别的弩车或者同伴。
不过这弩车可以调整方向，他倒也不急，伸手去摸索那个调整方向的扳机。
正在这时，他又听见格格一声笑。
是先前那女声！
微带沙哑，销魂媚惑的，女子声音。
和先前不同的是，先前那声音很远，远到让人觉得没有威胁，而此刻，这声音就在背后！
侏儒魂飞魄散，立即便要转头，身子还没动，就感觉到后心一阵刺痛。
熟悉的触感告诉他，现在正有一柄刀，穿过了底箱的缝隙，抵在了他的背上。
他浑身僵硬，闷热的底箱里，满头汗水，慢慢地渗了出来。
身后有人。
但这人是怎么出来的？
刚才他上坡的时候，身后还没有人，所有人要么在救人，要么在战斗，数丈方圆内就没见人影，随即弩车就飞快下滑，那半眨眼都没有的工夫，一个人要怎么飞跃数丈方圆，忽然出现在他身后？
鬼？
他不敢回头，不敢动弹，箱门闭着，他只能感觉到俯冲，飞快地俯冲，越来越快地，向着自己阵营冲去的俯冲……风声如啸，瞭望洞里光影飞掠，他忽然有些恍惚，仿佛正乘坐一座死亡之车，用电不能及的速度，去追及前方的地狱深渊……
“格格格格格。”低低的，畅快的笑声，从他身后传来，听起来，比他刚才的笑声更愉悦，他的背心却起了一阵白毛汗，生平竟第一次生出那种“此人好像比夫人还可怕”的感觉来……
他在里头惊惧流汗，外头的士兵，却已经呆了。
一抬头，忽然就看见了一辆飞驰的弩车。
弩车后面，还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子。
双手扶着弩车，脚下踏着一个雪橇一样长长扁扁的东西，那东西挂在弩车上，毫不费力地跟着弩车滑，下滑的速度和风，令她大红绣金的披风，和乌黑的长卷发都飞扬而起，在身后招展，像晨曦里跨越天际的第一抹虹。
远远看去，弩车在前面冲，她在后面扶着跟随，像是她驾驭着弩车在飞，下一瞬就会飞入战团。
而前方浓雾忽散，晨曦鲜明，天光湛湛地亮了，在她额角脸颊上闪光，她看上去是从云端降下，然后携着这人间战器，破千军万马，冲入宇宙的尽头。
速度太快，众人其实看不清她的脸，但所有玳瑁士兵，都已经高声呼喊：“陛下！”
玉明已经被士兵救下，惊喜地扶着士兵的肩膀站起来，她先是回头张望，看了半天并没有军队，再回头看看景横波，不禁愕然——景横波是一个人来的？
堂堂女王，孤身一人驰援？
一个人来有什么用？她又不是勇冠三军的猛士，一人可抵万军。
玉明觉得，这世上，根本就不会有任何人，一个人能将这些见鬼的各式各样的怪物和这功能可怕的弩车给全部解决。
她脸色发青，忍不住骂：“鲁莽！鲁莽！你以为你是女神吗！你死在这里，整个横戟军都会毁了！”
她在懊恼，景横波的笑声听起来却轻松得像在踏青，“亲爱的萌，都散开！散开！”
士兵们立即丢下敌手轰然四散——人人都知他们的女王与众不同，他们的女王自有神异，他们的女王会有很多古怪命令和念头，但不管怎么古怪，她一定是对的。
许平然这边的战团，本来已经在操控弩车的侏儒召唤下，重新聚拢了来。那些麻木的一团一团的剑气人，身形移动，露出他们一直护着的银色弩车，排成了一排。
本来这些弩车，要对横戟军实施打击的，忽然这些人全部逃窜，弩车顿时孤零零地立在战场上。
士兵散开的同时，一道白影从景横波肩后闪出，扑向那些兽人和剑人。
“霏霏，去好好地勾引他们！”景横波骑着滑板，朗声笑，“弩车我来搞掂！”
笑声里，弩车越冲越快，已经到了滑坡底端，正正冲着最前面另一辆弩车而去。
剑人自然是不知道动的，兽人已经被霏霏吸引了目光去，弩车里的侏儒还没反应过来。弩车就算灵活，想要掉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轰！”
弩车相撞的声音，听起来像地震，烟尘腾起，撞击响亮，烟尘里砰砰砰一阵连响，隐约还有沉闷的惨叫之声。
景横波跟着的那辆弩车，经过了一段滑坡，加速度带来的冲力，令这弩车的杀伤力远超其余车，竟然连撞三辆车才停下来。
藏身底箱的侏儒，哪里经受得了这样剧烈的震动，有的直接被震死，有的晕去，最轻的也七窍流血。
更糟糕的是，四辆弩车经过经过巨震，和在底箱侏儒因为死亡和昏倒导致的碰撞，机关大部分被触动了。
顿时四辆弩车四周，火箭连射，毒烟滚滚，弩车内藏着的各种武器，都招呼了那群僵尸一般的剑人。
“砰。”一个弹出的攻城重槌，撞在了一个剑人的胸口，那不知躲避的剑人，胸口塌陷，无声无息倒了下去。
“哧。”一大蓬蓝汪汪的牛毛细针射出，所经之处，剑人倒了一大片。
“噗。”一道黄色烟雾喷出，在空气中曳开长长一条黄线，黄线所到之处，剑人似面条一般一排排软了下去。
至于其余被射死的砸死的撞死的剑人，个个死得轻描淡写，倒得无声无息。转眼就去了一半。
一旁散开的士兵目瞪口呆——太颠覆了，先前那群人，在一起的时候，简直可以比拟举世无双的剑仙，那剑气汇聚，上冲虹霓，连英白都无法抵挡。怎么转眼，这些剑仙，就变成了烂面条？
早已避开的景横波格格一笑，道：“果然如此。”
她自接到那神秘的信，便一直在琢磨对付这几种东西的办法，这世上绝对没有完美的物种，而且越是某一方面特别厉害的物种，必然在某一方面特别差劲，这是天道，不可违背。
而且往往越厉害的地方，就隐藏着越薄弱的缺点，从信上的信息推断，那些剑人成团出现，体内剑气充盈，整个人就像一柄剑一般锋利，什么招式也不必使，什么动作也不必做，往前走就可杀人。
看似牛逼哄哄，但是转头一想，什么动作也不必使，是不是根本做不了动作？那说明什么？僵硬，没有反应力。
剑气一样的身体，身体如果做了储存剑气的容器，那么一定是脆弱的，强壮的体魄，不可能令剑气透体，人如剑薄。
所以这些人一团一团出现，汇聚的剑气十分惊人，那样的剑气保护下，才不会有任何攻击能伤害他们。
一旦单打独斗，对方的攻击又胜过他们的剑气的话……他们就死定了。
好比名剑遇见了普通精铁匕首，自然砍它个一刀两断。
现在，为了露出弩车攻击，这些剑人散开，四辆弩车相撞导致的机关连发，顿时将这些身体脆弱的剑人，搞死了一大批。
景横波哈哈大笑，“分开他们！五个人招呼一个，不要靠近他们身体，用长武器打他们！”
士兵们接令，分成小队扑上，开始各自对付剑人。
景横波则身形连闪，扑向那些弩车——弩车先前排成一列，好对这边施放杀手，现在因为那辆车的相撞，以及各种武器的震动攻击，其余弩车中的侏儒都在转动方向，试图先自保。
给这些车转过来，施放各种武器，扎堆在一起的士兵们难免受伤，侏儒们藏在底箱里，谁也伤不着他们，这些侏儒打得正是这个主意。
杀伤面最大的就是毒烟，侏儒们纷纷打开毒烟的机关，黄铜管子伸出，即将喷出烟气，等着那些士兵一批批死亡。
他们各自方向不同，算准没有谁能来得及同时毁去机关，只要毒烟一放，附近都会受影响。
可惜景横波来了。
她背了一袋子石块，闪到上方，双手一扬。
袋子里的石块浮起，呼啸飞出，一阵啪啪啪连响，辘辘转动的弩车忽然一停。
弩车内传来一阵踢打挣扎之声，随即底箱们砰砰被撞开，侏儒们伴着黄烟滚出来，趴在地下喘气。
上头，施放毒烟的黄铜管子，齐齐嵌着大小不一的石头。
石头堵住烟管，毒烟自然倒流，底箱狭窄，侏儒们被招呼得不轻。
景横波挥挥手，早有士兵过来，将这些侏儒俘虏。
忽然白影一闪，霏霏从她身侧轻巧地跃过，向沼泽方向去了，雪白大尾巴毛茸茸地擦过她的脸颊，留一抹淡淡的骚气。
随即地面震动，腥风扑面，那一大群半人半兽的怪物，从四面扑了过来，士兵们吓了一跳，要扑上去保护景横波，景横波笑吟吟挥挥手，站在沼泽岸边不动。
那些怪物们狂奔而来，爪尖在半空闪耀乌光，狠狠地向景横波扑下……
士兵们惊得闭上眼睛，还没来得及想象利爪伤人血光爆现的一幕，就听见有人惊呼。
再睁开眼，就看见女王笑吟吟立在沼泽边缘，身后沼泽泥浆翻动，那群粗壮利爪的怪物，高高跃起，擦过她身侧，扑向了……沼泽。
沼泽之上，一条小小的影子，腾挪跳跃，四面泥浆飞甩，不时露出奇长的肢体，那是软骨人发现目标，要将那小东西扼杀。
霏霏灵巧如猫，轻轻巧巧避过那些杀手，一路向沼泽深处去，雪白的大尾巴在黑暗背景中一甩一甩。
兽人们目光发直，似被鬼魅所引，跟随着扑向沼泽。
沼泽边，身影一个个矮了下去。
士兵们目瞪口呆，看着那些刚才还很神勇的、令他们束手无策的怪物，毫无疑义地，深深陷入泥浆之中。
像一群祭祀品，争先恐后，扑入死亡之地。
没有灵智的半人半兽体，在泥浆之中挣扎吼叫，烦躁厮打，越挣扎陷得越深，越厮打死得越快，很快沼泽之上，便泛出一大片泥浆泡儿。
景横波笑吟吟立在岸边，看着那些怪物在泥浆中渐渐没顶，眼底几分怜悯几分厌恶。
这种怪物，也许死亡，是他们更好的归宿。
但更该死的不是他们，是以残忍手段制造他们的人。
身后有士兵大叫：“女王小心，别太靠着沼泽！沼泽里也有怪物！”
有人扑过来要拉她。
身前沼泽，黑泥汩汩，无数软骨人看见了她，这种怪物算是三种当中灵智最高的一种，感觉到了她才是主要人物，都向她冲来。
沼泽之上，黑色泥浆之中，那些直起身子冲来的瘦长躯体，远远看去像一群昂头欲待噬人的眼镜蛇。
他们昂起的上身，在清晨斑驳的阳光下瘦骨嶙峋。
景横波盯着那些人的动作，那些人捕猎时，果然也像蛇一样，贴地游走，猛然伏下，再高高弹起。
她唇角露出一抹笑意，将好心拉他，以及奋勇冲到她面前，欲待替她挡下攻击的士兵，都轻轻拨开。
她轻轻道：“来，咱们来瞧个戏法。”
一句话之间，那些软骨人已经滑到她面前一丈距离。
他们伏下身子，下一瞬就是贴地一哧，然后弹起，缠上景横波。
士兵们额头有汗——女王完全可以避开，她却非要站在这沼泽最边缘，面对着这些怪物，而这些怪物已经围住了她方圆数丈的距离，一旦齐齐扑来，凭那怪物无比强劲的下肢和弹力，谁也无法在刹那之间和他们抗衡。更不要说女王一个人。
何以如此大胆？
软骨人伏在泥上，长长的身体满是淤泥，只看得见一双双眼白多眼黑少的眼睛，在一片乌黑中幽幽闪光，他们唇间发出嘶嘶的低音，微颤，四面碎叶因共振而簌簌，沼泽似乎也因战栗，生出皱褶千端。
下一瞬，便将扑来。

第八十六章
在场的所有人都忘记了战斗，怔怔地举着武器，站在原地，捏紧了手指，望着那些蝮蛇般昂起头又低下身的“人”们，将岸上女王围成一个半圆，下一瞬，它们就会在泥浆上“哧”一声，滑出长长的道，扑倒女王。
“哧——”
所有软骨人贴地而滑的声音如此整齐，以至于听见众人耳中，汇聚成响亮有力的一声。
听见这样的声音，便会知道，这些怪物下了多大的力气，而随之而来的那一扑，必然凶猛强悍，非人所能抵挡。
“哧！”
一声之后，那些细长的黑色的手臂已经到了沼泽边缘，最近的，细长的指尖快要够着景横波的脚尖。
景横波还是动也没动，唇角慢慢泛起一抹微笑，那笑只在唇半边。
下一刻那些东西果然弹了起来，发出一声暴烈的嘶叫。
这种怪物一直声音很细，似乎气管也受到了挤压，然而此刻，他们的叫喊整齐而惨烈，细长的脖颈高高扬起，向着天空，头顶的淤泥，滴滴答答地泻下来。
他们的身子已经昂了起来，却没有继续扑出去，就在离景横波一指的距离，停下。
有什么东西，哗啦啦滚了出来。
四面目光汇聚，发出震惊的吸气和呐喊声。
“他们的肚子——”有人惊叫。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些昂起的软骨人，上半身，不知何时，都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伤口，伤口细，却极长，几乎横贯了整个胸腹，以至于那胸腹内的零部件，都一股脑地伴着鲜血滚了出来。
众人怔怔地看着那一幕——数百怪人，昂身于泥沼之上，忽然齐齐爆出同一位置的同样的巨大伤口，似无数双带血的眼睛忽然睁开，愕然注视着这世间所有的突如其来。那般惊怖和震撼的场景，令人脑中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恶心。
还有很多软骨人，根本没能抬得起身，直接软趴在泥面上，身后慢慢拖曳出一条深红的痕迹，远远看去，像黑色泥金扇面上绘开胭脂红的烟气，有种怪异而绮靡的美。
而女王还站在岸边，同一位置，姿态随意地低头，看那搭在自己脚尖前一寸处的细长手指，踢了踢。
手指无力地被踢回了沼泽，啪嗒连响，那些昂起的身体重重跌落。
不会很久，这些躯体便会慢慢沉入沼泽深处，化为白骨。
好一阵寂静之后。
“女王万岁！”
爆开的欢呼，几乎将沼泽的泥浆震翻。
远处还有些未及扑来的软骨人，哪里还敢再扑过来，泥浆一阵翻滚，搅着灰黑的下肢，沼泽面上，一条条印痕无声远去。
景横波也不追，这种被称为“草人”的怪物，天生就是为沼泽培养的，将来对正面战场上的作用有限，她犯不着再对对方有利的环境中冒险。
她只需要一次震慑就够了。
兴奋的士兵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陛下陛下，您是如何做到的！”
“还用说，自然是陛下神功，以外放的真气，将这些家伙都开膛破腹了呗！”
“女王神异，名不虚传！”
景横波翘起唇角。
手指一招，数百枚长针滴答着泥水和血迹，从沼泽中飞起，在空中悬停排开，似铁扇面。
众人“啊”地一声。
“就这么简单。”景横波微笑转身，“我站在这里做靶子，他们就只能向这里进攻，我之前已经埋下数百长针，等他们过来，俯下身准备滑行最后一击那一刻，将长针拔起，他们正从长针上滑过，所以……”
她笑了笑。
用力越大，开腹越狠，自作孽不可活。
士兵们恍然大悟，却犹自有不明白处，女王是如何将长针神不知鬼不觉地埋入的？又是如何把握时机，在那一霎间，将几百枚长针同时拔起的？
这根本不是常人能做到的事。
景横波笑而不答，手一招，将收起的长针扔进了武器堆。下令士兵打扫战场。
适当保持神秘和强大的感觉，对于士气振作会很有作用。
果然士兵打扫战场很积极，事后清点，兽人一大半被霏霏引入沼泽，弩车二十辆全部缴获，剑人被弩车杀伤一小半，被围攻至死又有三分之一，剩下一些是始终坚持抱团走的，无人能碰触，逃入丛林之中。软骨人在沼泽边被景横波阴死一半，在沼泽中逃走又有一半。无论如何，这支古怪的军队已经被打残，更重要的是，就算这样的军队还有，但横戟军已经掌握了他们的特征和弱点，下次再短兵相接，不至于再被动挨打。
这算是战果辉煌，景横波心情很好地往前方去，那里，玉明已经被救了下来，玉无色和背着英白的士兵也下了树，玉无色一边走一边回头，这家伙现在很狼狈，头发烧掉一半，灰蓬蓬地挂着很多枯叶焦枝，满脸斑驳黑灰印子，只一双眼睛还看得清楚，偏偏眼珠子也是红的。
玉明看见英白下树，便要扑过去，人影一闪，景横波已经挡在她面前，手臂一格，便将英白接过去，一惊一乍地道：“啊！英白！我来迟了一步！你这伤……”
玉明眼前一黑，就要晕，被人堪堪扶住，玉无色“啊”地一声，张着嘴傻了。
景横波扶过英白，半边身子挡住他，冷眼斜睨着玉无色，道：“你爹是救你才这样的？”
玉无色张着嘴，半晌，满脸艰难地点点头，踮起脚要看英白，景横波又转了个身。
“要我说，救你个毛线。”景横波冷冷道，“没良心的小崽子，你爹当初那是误会，从没有意抛弃过你母子，你偏要像个怨妇一样整天唧唧歪歪搞七捻三，从他回来后，你说你干过多少人事？你爹为你命都不要，你倒矫情得到现在连声爹都不叫。欠扁的熊孩子！”
平时被说一句都要一跳三丈高理论的熊孩子，此刻一声不吭，脚尖蹭着地，听着英白毫无声息动静，眼珠子更红了。
半晌他低声道：“让我照顾他……我和他道歉……给我……”伸手来接。
景横波又是一个转身，“还照顾个毛线！人都死了！”
玉明刚刚站直，听见这句，尖利地叫一声，就要扑过来，景横波道：“拉住她！”立即有士兵死死拦住她。
玉无色怔了半晌，“你胡说！”
“那箭多粗，你又不是没看见。”景横波冷冷道，“你害我损失一员大将你明白？趁我现在还没改变主意，滚开。”
玉无色双手一拦，“不走！”
“干嘛！”景横波眼一翻，“留着给你爹做孝子吗？你有这良心吗？”
“有！”玉无色这一声震得人耳膜嗡嗡，脖子一梗，“他干嘛要交给你去葬！”
“他是我的大将！”
“他是我爹！”
四面静了一静，玉明忽然不挣扎了，看看景横波，再看看玉无色，忽然低下头，轻轻啜泣。
哭声细细微微，在凄冷的风中游离，听来噬心，玉无色张开的双臂微微颤抖，却挡在景横波面前一步不让。
“是你爹吗？”景横波忽然冷笑，“你喊过他一声吗？你谢过他的恩吗？你承认过他吗？现在他死了，你来哭哭啼啼装孝子了？收起你的虚伪，告诉你，什么死后哀荣都是狗屁，都是活着的人为自己撑场面掩良心，真有良心，就在他活着的时候对他好点，懂不懂什么叫子欲养而亲不待？”
“现在懂了！”玉无色声音比她还大，“早就懂了！我……我没说不认他！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矫情！姐懒得理你，让开。”
“我再也养不了他，但我会做到我该做到的所有事。整个大荒都会知道，他是我爹，是我娘的王夫，将来是翡翠国父，玉宫之内，永远有他的宫殿，娘百年之后，会和他合葬，共同永享后代血食，如果我娘愿意，我还可以为他们操办一场成亲仪式，这不是为了谢救命之恩，这是因为，他是我爹！”
“一时被挤兑，随口许诺言？”
玉无色霍然拔刀，斩衣角一块。衣角翻飞落地，染一地血迹尘埃。
“有违此誓，便如此衣！”
“真的不是为了报救命之恩？”
“别侮辱我！”
“哦。”景横波将英白交给身后将领，“搞定，送将军去休息。”
“我要……”玉无色还想滔滔不绝，忽然打了个嗝，“……呃？什么？”
“我刚才话没说完，”景横波擦擦手，若无其事地道，“我要说的是……他这伤，没事。”
“啊！”玉无色鼻子已经快歪了。
景横波拍拍手，漫不经心地望望四周，唏嘘道：“有些人就是自以为聪明其实半脑残啊……我既然到了怎么会让英白死呢？当然，那箭如果真的按照原来轨迹射中，他还真非死不可。不过我动了动手，那箭偏了一点，只是穿过了他肩胛骨下方不重要的位置而已，为了避免他舍不得你开口说话，我顺便把他砸晕了……哎，小子，记得你先前的承诺哈，成亲我看可以现在就可以简单先办一场，回头回宫再补，咱们要求不高，诸礼齐备就行了，回头你记得叫你宫中那场，准备得华丽点，跌了份儿我可不饶你，你刚才的话儿，我可都让书记官记录着呢……”
她一边絮絮叨叨一边走开了，去清点战利品了，当然，英白这一家三口的搞定，也算她的战利品。
留下玉无色，愣愣地站在清晨瑟瑟的冷风中，半晌，抹一把脸上带泪的黑灰，呜呜呜地哭了。
“娘地，为什么自从有了爹，就都换我被骗啊……”

第八十七章 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大荒历三七二年九月初一。
经过黄金部的道路上，一路飘扬着横戟军的鲜红大旗，黄金部各处驻守军队撤离官道三十里，关卡撤销，所有士兵被勒令留在本营之内，连头盔上的红缨都剪成短短一簇，以免被风吹起，被某个心怀怨恨存心找茬的杀神发现，来一句“有埋伏！”，以此作为开战的借口。
杀神自然是裴枢，少帅带着大军，在一路敞开的黄金部城池之下，梭巡良久，最终对着那垂头丧气的旗帜恨恨一砸拳，下令大军直奔帝歌。
他走得干脆，行得快疾，一路上身边跟随将官，却都武器在手，装束齐整，神情紧张，一副随时备战姿态，晚间扎营住宿时，更是简单造饭，匆匆吃完，扎束停当，将武器紧紧握在手中，等着少帅随时一声“我们回去，袭黄金部王宫！”
然而等了整整一夜，也没等到那个命令，直到第二天再次开拔，眼看将离黄金部地域，亲信将官才忍不住将憋闷很久的疑问问出：“少帅，您为何过黄金部而不战？”
马上裴枢腰背笔直，缓缓回头，一眼看过那片灰色的山峦。
这是他出身之地，他曾在这里声名鹊起，也曾在这里遭受莫大冤屈，他曾在这里率黄金部雄狮笑傲群雄享尽世人膜拜，也曾被黄金部雄狮捆绑游街以叛逆之名遭受百姓攻击，他曾在这里骑花马领御宴，也曾在这里着白衣看杀戮。他为黄金部出生入死，最后他在天灰谷苦渡日月，将那非人日子捱过五年。
在那五年里，他挣扎求生，和天和地和死境搏斗，日日夜夜，支撑他活下来的，不过唯“报仇”二字而已。
那些夜半凉风狼嚎中醒在孤山顶的日子里，他亦无数次对着月亮长嚎，发誓将来他只要不死，必率大军归来，将金召龙吊在黄金部城墙上五年，只到风将他的尸首吹干。
因为这个誓言，他才坚持了那么久，等到了景横波。
如今，誓言将成真，他率大军，骑高马，地动山摇而来，金召龙和他的城池，以最怯弱的姿态畏缩在侧，恨不得缩进尘埃，黄金部已无名将，士气早堕，他只要一挥手，就可以看他灰飞烟灭，看他零落尘埃，看他三千里疆域被铁蹄踏遍，玉阙金宫都成空。
就可以得报大仇。
……
马蹄声嗒嗒，军队如怒龙卷去，他在马背上，腰背笔直，面向帝歌，离黄金部远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首。
在奔腾的蹄声里，良久，他的副将，才听见他平静而坚定的回答。
“在我心里，她的天下，重于我的仇恨。”
……
玳瑁大军经过黄金部的时候，和玳瑁大军等待战斗一样，那些缩在城墙后，不敢露出一丝敌意的黄金部守军，也在屏着呼吸紧张万分地等待着玳瑁大军随时可能的回马枪。直到那连天接地的黑色烟尘，滚滚碾过了黄金部的土地，进入了襄国国境，所有人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裴枢的杀神之名，在黄金部可止小儿夜哭，没人敢试图轻撄其锋。
消息快马传回黄金部王宫，两天两夜没睡觉的金召龙，猛地一下倒在了榻上。
“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殿内原本站得满满的侍卫悄悄退下，殿顶上传来踩瓦微音，这是金召龙布置在殿顶的护卫，在危机解除后也在撤离。
金召龙眼底满是血丝，表情却终于松弛下来，凝望着重锦绣龙的帐顶，眼底露出庆幸的神色。
庆幸自己没有选择拦住裴枢，庆幸裴枢竟然真的过黄金部而不战，放弃了对他的报仇，虽然他对此非常诧异——以他对裴枢的了解，这人但凡有了复仇的机会，便是拼了性命也不会放弃，如今这是改性了？
但这对于他来说，终究是莫大好事，帝歌一战之后，谁知道裴枢还有没有实力再回来报仇？
他对着帐顶长吁了一口气，舒坦地闭上双眼。
然后他霍然又睁开眼。
刚才闭眼那一霎，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头顶是重锦绣龙的帐顶，透过那饰鳞绣甲的黄金飞龙的盘旋身躯，可以隐约看见殿顶的藻井，寝殿的藻井，飞云带，饰莲瓣，拥云龙，穹顶高而深，那藻井中央的云龙，不知怎的看着有点奇怪，特别黑，特别突出，盘旋的线条特别清晰，上面的鳞片都似在斑驳闪光，还有那云龙的头，不知怎的竟然像一张人脸……
他忽然激灵打个寒战，猛地坐了起来。
坐起来之后，才惊觉那脸似乎并不是错觉，上头真有一张脸……不，不是上方，就在眼前！
他霍然跳起，他弹起的速度不可谓不快，然而“哧”一声响，帐顶撕裂，一团东西猛地掉落，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是上头藻井的云龙掉下来了！
金召龙反手就抽随时佩在身后的刀。
可转眼他的刀就无声落在被褥上，一条长长的黑黑的，巨蛇一样的东西忽然游了过来，霍地将他一缠，勒住、抽紧、他听见自己骨骼一阵格格作响，呼吸窒息头晕眼花，手上的力气顿时也没了，他犹自努力伸脚，试图用脚够着床上的机关，然而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脚。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又出现了一个人，然而那只手，细细长长黑黑，闪着些鳞片斑驳的光，似人手又非人手，他一转头，就看见一张同样长长黑黑，脸颊上有鳞片的古怪的脸，那脸定定地盯住他，忽然对他龇牙一笑。
这一笑恐怖感言语难以形容，似乎有生以来的所有恐惧和黑暗都在瞬间扑至，金召龙眼睛一翻。
他晕了过去。
殿内一阵静寂，半晌，有脚步声轻轻响起。
金砖地面映着玲珑浮凸的女子身影，裙裾悠悠移动，景横波的长叹也悠悠，“这就晕了，真怂啊！”
她招招手，那条草人便驼着金召龙，一弹一滑地过来，霏霏跟在后面，眼珠子贼溜溜有光。
这个怪物是霏霏的俘虏，是霏霏将兽人引入沼泽之后，顺手抓的一条受了伤逃避不及的草人，景横波正好拿来吓吓金召龙。
这种东西本身杀伤力其实并不大，但第一次见的人，很少不被吓着，景横波有点遗憾，在沼泽上对付这些家伙的时候，经验不足，只想着战胜没想着俘虏，不然放几条草人给明城玩玩多好。
草人的弹跳和隐蔽性都很好，擅长从草木角落处寻找出路，此时黄金部王宫因为戒备几天，强敌离开，紧张的情绪放松，警戒自然也有了疏漏，草人居然一路无惊无险地将金召龙带出了宫，等金召龙悠悠醒来，他已经在景横波的马背上，五花大绑地捆着了。
当金召龙知道景横波打算带他到帝歌，交给裴枢的时候，眼前一黑。
他觉得很冤枉——裴枢已经放过了他，女王为什么还要多事，亲自冒险出手掳了他来？为什么他为求自赎，许了黄金万两，许了重兵一万，女王只是吃零食嗑瓜子笑而不语？
“那是因为，”良久，景横波注视着帝歌的方向，悠悠道，“在我心里，他人的牺牲，重于我的天下。”
……
大荒历三七二年九月初三，大军抵达襄国边境。
襄国是抵达帝歌前的最后一道屏障，帝歌接连发令，要求襄国务必全力抵抗，如若违抗，在襄国后方的玉照龙骑，将首先冲破襄国的南部防线。
所以横戟军抵达时，就看见边境线上旌旗飘扬，襄国军队军容整齐，摄政长公主夫妇亲自率军，策马阵前。
这几乎是裴枢从玳瑁打过来，一路上遇见的最像样的阵列，顿时令他周身好战因子爆发，热血如沸地刚要下令迎战，就见对方不鸣锣不敲鼓不喊话不邀战，忽然就带着骑兵猛冲了过来。
横戟军目瞪口呆——骑兵先声夺人抢攻也是有的，但那多半是先有埋伏，或者自高处猛冲而下，借助地利和气势冲散对方的阵列，哪有这样平地相遇，尚未看清敌情，就这么不成阵势，猛冲一气？
更可笑的是，率军冲杀的，是长公主驸马、襄国大相，襄国现在两名主宰之一的雍希正。他亲自冲锋在前，迎向裴枢。
说得好听这叫王驾亲征身先士卒，说得不好听就是轻蹈险地莽夫傻逼。
裴枢端坐不动，冷笑勒马，不急不忙等这个傻逼冲到自己面前。
在他看来，这种毫无章法和阵势的冲锋，简直就是送死，换成是他自己要打天下，肯定觉得侮辱拨马就走，随便交给哪个小弟，割了他脑袋就是。
他的枪闲散地拍着腿，考虑着等下是拍死他呢还是刺死他？
雍希正不顾身后将士大喊阻止追逐，一马当先，狂飙而至。
裴枢冷笑提枪。
襄国大相轻衣薄甲，衣袂飘飘，看在裴枢眼里更不顺眼——穿成这样，也敢装猛将上场！
当他裴枢是泥糊纸捏的吗？
正在考虑枪尖是挑人家胸口还是裤裆，那狂冲而来、和他只差一个马头的雍希正，忽然一拨马头，猛地一个漂亮的侧身，从他马侧擦身而过。
擦身而过时，他手中长枪，在裴枢枪上轻轻一点，铿然脆响里他轻声道：“请代问女王安。”
裴枢一怔。
再抬眼，跟在雍希正身后冲过来的骑士们，齐齐一个拨马侧身，流水般也从他身后迎战的将士边流过。
空留一群气势汹汹的将士，愣愣看着手中刀枪和人家侧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身后枪尖一闪，裴枢转身架住，出枪的正是雍希正，两枪一架，他又是低低一笑，“襄国已报当初情分，已应当年之约，但愿女王大业得成，护我襄国安宁。”
话一说完，他便抽枪，再次从裴枢身前狂奔而过，看上去好像不敌裴枢，策马奔逃一样。
裴枢愕然抬头，遥遥看见远处大旗之下，襄国摄政长公主，似乎轻轻一笑。
夕阳下她策马向前，似在迎接自己的丈夫，雍希正的马蹄，似乎因此特别轻快。
裴枢遥望那些忽然来去的背影，虽然还有点莫名其妙，也知道襄国在赤裸裸放水，连忙招呼众将，一阵“猛追”。
这一追便追出数百里，追过平原旷野，追过山川沼泽，追过没有玉照龙骑和亢龙军的路线，直至追入帝歌境内。
进入帝歌周边范围时，那些“狼狈奔逃”的襄国军队，好像学了遁地法一般，忽然不见。
只留了遍地布袋，打开一看是清水干粮。
裴枢立在山口，看将士们将“战利品”收起，一脸郁闷。
将领们以为他是没能痛快打仗而不爽，都不敢接近，忙忙碌碌地做事，离他远远的。
只有一个将领，无意中走过他附近，忽听少帅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道：“爷明白了！雍希正也暗恋她！奶奶的！哪来这么多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
大荒历九月初四。
玉照宫外，束手立着一大群宫人，在廊下还有一大群大臣，低头凛然而立。
殿内不断有人退出，退出来时都脸色煞白，满脸汗水，脚步踉跄，门关合之间，还能听见殿内隐隐的咆哮之声。
“滚！”
一声厉喝响彻众人耳膜，最后一个臣子踉跄退出。
众人面面相觑，再回头看看远处，宫墙连绵，绿树红花，阳光明媚，可在众人眼里，却似见兵锋如铁，黑云压城。
“兵锋如火，侵略如林……帝歌，还是要开战了啊……”臣子们摇头唏嘘而去。
殿内，邹征面色铁青，将一封奏报狠狠地扔在地上。
地上七零八落，已经散了一地的纸张，很多上面粘着黑色羽毛，以示是十万火急的军报。
“襄国居然也这么轻易地过了！”邹征快速地在殿内走来走去，“不可能！这不可能！说什么摄政公主夫妇率军亲征，连追数日夜……以襄国军力，如果真的拼尽全力，裴枢便是战神，也不可能来这么快，还绕过了玉照龙骑的防线！”他发狠地将军报砸了又砸，“一定有猫腻！一定有！”
军报落地，纸张扯坏，一些纸张落在殿内一角铺洒开的明黄双鸾花鸟裙裾上，那裙裾一动不动，锦缎明润的光泽，在暗处闪动，如无数双明灭的眼。
“还有玉照龙骑！”邹征狠狠地道，“阴奉阳违！裴枢要到帝歌，绝对不可能绕过襄国南部，我让他们守住襄国南部边境，连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过的，他们怎么守的！怎么守的！”
“陛下。”女子的声音，在大殿角落里幽幽冷冷地响起，“稍安勿躁，您这模样，不像陛下了。”
邹征浑身一颤，抿住唇，停住了焦躁的脚步，回头看去。
明城从暗处缓缓走出，拖着她长达一丈的裙裾，她自婚后，就喜欢穿尾裙很长的裙子，越来越长，有时候人走出长廊，裙尾还在殿内。
她喜欢长裙曳地的尊贵和优雅，喜欢裙裾经过木质长廊时锦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音，喜欢看见所有人俯伏在她裙裾后不断吃她裙角扬起的灰，喜欢这种因为裙裾厚重而更勒紧腰部的设计，这会让她的腰肢显得更加纤细玲珑，让她找回一丝做皇后做女人的自信——否则每次走过那些长廊花园和金砖地，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景横波，想起那女子从花廊间懒懒地走过，无论怎样穿都天生的曲线喷薄好景致，到哪里都收获一地的惊艳，在她身边，所有女子，都暗淡成青石下散发淡淡涩味的青苔。
她不是青苔，她是这玉照宫真正的主人，她的风采，才该得这天下人景仰膜拜。
想到景横波，想到她此刻也许就在帝歌城下，她心底涌上一阵恶意，似毒，幽深阴绿地泛开去。
邹征厌恶地看一眼她的裙裾——他一直很讨厌这样的长裙子，拖拖拉拉，他总担心那里面藏着暗器。
但他还是听进去了明城的提醒，明城的意思，不是说他不似皇帝，而是暗示他，这样就不像宫胤了。
宫胤清冷高贵，一生从未有失态时刻，众人从未见过他咆哮激愤模样，这世上也没有什么事，能令他咆哮激愤。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邹征声音已经放缓，无限疲倦。
“难道，真的要让位于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么……”
“让位？”明城低低冷笑一声，“你让了位，我算什么？”
“你算国师夫人！”邹征不耐烦地低嚷。
“呵呵。”明城又是一声更讥诮的冷笑，却道，“你真以为她能挡住景横波，护住帝歌？”
邹征不说话，事到如今，战事不利，诸部不出力，连向来护卫帝歌的玉照龙骑都不听使唤，他隐隐已经觉得不对，他窃了他人的容貌和地位，却没能窃到真正的权柄和军队，此刻龙骑虽在，亢龙虽在，他却只觉两手空空，根本没有信心对抗任何军队。
当初受百官呼吁登基，只觉天下景从，大权在握，政通令和，唯我独尊，才有了赐死女王的旨意——一个玳瑁女王，如何能通过六国八部，对抗他龙骑亢龙？
可现在这般光景，他除了将希望交托给那个女人，还能指望谁？
最起码那女人的“军队”，在他看来，帝歌之内，无人能敌，景横波也不可能。
他不答，明城也不说话，半晌却道：“不能将希望，都托付于外人之手。一旦闪失，你我万劫不复。”
“那你觉得应当如何？”邹征烦躁地道。
等了一会不见回答，他转过头去，正看见明城，出神地望着宫外城门方向。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淡淡的杀气，从齿间悄悄弥散。
“你若敢来，我就敢杀。”
……
这对在大殿中窃窃私语的夫妻并不知道，此刻有另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这个方向。
许平然在某座宫殿的殿顶，静静遥望玉照宫的主殿，似有意似无意地，慢慢弹着手中的信笺。
她手势很轻，弹信笺的动作却似乎快了些，她向来渊渟岳峙，很少会有多余的动作，四周的属下眼角悄悄瞟着，都在猜测，来自雪山的到底什么消息，令夫人看起来心神很是不安。但又不像是紧张，倒似乎很有几分激动喜悦，虽然这份喜悦经过了隐藏，但跟随她多年的人，还是感觉得到这份不同寻常。
许平然确实很喜悦很激动。
因为信上说，有人带来了儿子的消息……
她忽然手指一抬，一阵扑翅声响，手背上已经多了一只信鸽。
身后属下取下纸条，恭谨地道：“夫人，横戟军已至帝歌城不过二十里。”
许平然唇角露出淡淡笑意。
世事如此完美。
在即将得到帝位的前一刻，获得了儿子的消息。
她所期盼的一切，就在眼前。
杀了景横波和她的追随者，夺了这大荒江山。
未来是她的，更是他的。

第八十八章 今日帝歌换我旗！
大荒历三七二年九月初五。
兵临城下。
一字排开的方阵在青灰色的帝歌城墙远处巍巍，兵甲的寒光和护城河上翻涌的黑浪交映。
鲜红横戟军大旗下，景横波以手搭檐，迎着清晨的阳光，看着城墙上那三座旗杆。
帝歌三旗。
中间，属于开国女皇的金凤旗依旧如前，在城头猎猎，旗上金凤凌空飞舞，乌黑的凤眼几分冷漠几分讥诮地下视大荒。
左侧，艳红如血的当代女王旗，和金凤旗相比之下显得很破旧，这破旧是有原因的——因为它就没换过。
一直是当初那幅旗帜，被她划了一个大叉的旗帜果然没有经过任何修补，城头大风，霜雪冰雹，将那裂口划得更大，远远看去，像几张撕裂的乌黑大嘴，在上空冷笑。
所有横戟军战士凛然抬头，怔怔地望着那面旗，眼神满满不可置信。
当初女王被放逐，城下怒劈帝歌旗的传说，早已流遍大荒，横戟军很多士兵也听说过，因此对打到帝歌，都有一份热血沸腾的期待，私下里也议论过，等到当真兵踏帝歌，直面铁墙的那一刻，是否真的还能看见那面被画了叉，羞辱了整个帝歌的旗帜？
所有人都不抱希望，包括景横波自己。帝歌统治者不会允许这样一面充满羞辱的旗帜，依旧在大荒政治中心飘扬，不会允许一个落魄女王的誓言，凭借一面旗帜，依旧将阴影覆盖在帝歌人的头顶。
然而今日帝歌城下，再见它。
见到那面残旗的那一刻，所有人胸中热血都似被点燃——两年前那女子在城下搏命发声，两年后她终于率军重来，以敌人筋骨为线，以兵戈长矛为针，再补女王旗！
女子微微慵懒沙哑的声音，仿佛回荡在每个人耳侧，回荡在城池上空。
“那是我的旗，我的纹章已经刻上，就是这个叉！”
“这个叉告诉你们：今天我先做傻&#215;，来日你们全傻&#215;！”
“这面旗，迟早有一天我会来补好。有种你们就换了，谁换，将来我杀谁全家！”
不知谁热血激发，“嗷”地一声大喊，“今日帝歌换我旗！”
“今日帝歌换我旗！”万军齐吼，城墙上守兵脸色铁青，旗帜动荡不休。
众人中，只有那个本该最激动的景横波，是平静的。
她只是久久盯着女王旗，从看见那旗那一刻，她似乎有些震动，但这震动转瞬即逝，随即她便平静下来，将那旗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定那旗果然是自己当初走的时候砍的那面。
这一刻她眼神复杂——悲伤、愤怒、痛苦、无奈、惆怅、苍凉……清晨的光到了她此刻眼底也成夕阳，写满落日人尽天涯的离别和追索，唯独没有该有的激越和喜悦。
她身侧，耶律祁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再看一眼女王旗，眼中光芒一闪，微微一叹。
景横波目光已慢慢转向右侧帝歌旗。
那里没有旗。光秃秃的旗杆也比其余两根矮了一截，上面砍痕斑驳，还是当初她留下的。
那印着白山黑水，代表国师的帝歌旗，没有再升起。
明明空杆，景横波却仰起头，迎着日光，死死盯住那位置，日光如此猛烈，将她眼底的一汪莫名液体，慢慢烤干。
此刻这浩浩帝歌，巍巍大军，莽莽大荒，无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城墙上忽然有了动静，士兵在加固城防，奔走甚急，远远的城上，黄罗伞盖一路迤逦上城来。
皇帝亲临城头了。
横戟军也发出低低的鼓噪，目光聚集在景横波身上，等着她一声令下。
景横波一动不动，盯紧了黄罗伞盖下那个有点模糊的修长身影。
虽然当了皇帝，但那人竟然还是一身白衣，似乎不想让身份的改变，抹杀属于他的最鲜明的个人特征。
黄罗伞盖下邹征一眼看见底下大军，心中一紧。那万军前头，一袭如火红衣的，不用说就是那个艳名远播，近乎传奇的黑水女王景横波。隔这么远看不清容貌，只是那女子的姿态永远与众不同，万军整肃两军对垒的此刻，她竟然还是不穿甲，在马上坐姿随意微微斜腰，大红丝袍同微卷黑发在风中飘荡，身后兵甲坚硬线条刚刻，而她柔美慵懒如一卷艳红丝带。
铁血与柔媚的结合，明明不谐，此刻瞧来，却又令人心中一动，似看见染血刀刃挑起一缕明媚朝霞。
远远地，明明看不清人脸，邹征却忽然觉得，那女子似乎在笑。
懒懒的，斜斜地，手指挑着缰绳，在对他笑。
这感觉让他心中一颤——难道她看出什么来了？不，隔这么远，不可能！
再一转头，城头上的士兵们，大多数都盯着那一角红衣，那些青春少艾的脸上，流露的，不也是向往神情？
他心中哑然失笑。
或许，这满城男子，都觉得，她是在看着自己笑吧？
天生尤物，便是如此。
他倒松了口气，为免自己太受影响，干脆转开目光，随即他看见了帝歌三旗。
他怔了怔，不禁勃然大怒，“这旗怎么回事？”
他明明记得自己登基没多久，就曾吩咐过将女王旗取消，城头只留两旗，一个是开国女皇的金凤旗，一个是他为自己设计的金龙旗。
然而此刻，三旗仍在，女王旗破破烂烂招展，他的旗帜根本没有！
在横戟大军抵达的此刻，这种情况更让他尴尬，这岂不是帝歌自己示弱，在等人家来补旗？
四面士兵面面相觑，无人能够回答，守城官一脸愕然——他从未收到过关于换旗的命令。
邹征衣袖下的拳头紧紧一握，他再次生出那种不可控无所靠的感觉，但此刻根本不是追究或者发火的时候，那只能暴露他的无能，他目光向后一转，看见远远跟上城墙的那幅宽白裙裾，心中不由一抽。
那个古怪的女子，也来了。他百般拖延，她似也不急，仿佛笃定他会将皇位交出。
这让他心情烦躁，偏转头不看她。示意守城大将上前对城下喊话。
“黑水女王！你是我大荒之臣，怎可篡逆谋反，挥兵于帝歌城下？还不速速退兵，自缚于陛下驾前？当真要这十万虎贲，都因为你的野心狂妄，葬身这雄城之下吗？！”
景横波抬起头来。却没有看那喊着套话的将军。
“宫胤，你来见我。”
将领色变，“大胆逆贼，敢直呼陛下名讳！”
邹征摆了摆手，他心中忽然燃起一丝希望，据说黑水女王和宫胤当初很有几分私情，此刻她因为一纸赐死令长驰千里挥师帝歌城下，但这种疯狂行为，岂不更说明女子心思未死？这是要当面问个明白的架势，如果能劝她回心转意……
宽袖下拳头忍不住又紧紧一握。
如果能劝她回心转意，不仅帝歌之围立解，身后那莫名其妙女人的威胁，想必也不存在了。
他上前一步，命人传话，“若想见朕，自缚来见！朕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为免景横波不抱希望拼命，他指指城下，“悬崖勒马，犹未晚也。”
景横波扬声冷笑，“我已率叛军兵临城下，你要我如何悬崖勒马？”
邹征看一眼身后许平然，咬牙道：“帝歌城坚兵足，并有玉照亢龙守护，你区区疲军，如何能抗我雄城？我知你心有不甘，但只要你弃械入城，和朕一叙，自有你及横戟军一分出路，如何？”
景横波似乎在发怔，久久不答，邹征盯着她身影，心中焦躁似沸粥。
良久景横波才缓缓道：“宫胤，你为何要如此待我？”
她语气苍凉，似乎在看着邹征，又似乎透过他看向云天之外，这一句看似问句，却只像在问天边云霓，无尽苍穹。
邹征听着，只觉得女子问出这样的话，就一定还有余地，又瞄一眼许平然，道：“入城自会诉真相于你，你放心，朕可以在此发誓，绝不伤你性命！”
他按了按胸膛，以示发誓，手指触及胸口触感坚硬，令他的心定了定。
衣袍之下，是护身软甲，今天早上，明城亲自为他穿上。因为诸事繁杂，好久没在一起的夫妻，今早难得的情意缱绻，明城的手指，轻轻在他颌下拂过，系紧了软甲的丝带。
她语声温柔如三月细雨，“这是宫中珍藏的宝甲，我一直藏了很久，如今拿出来给你，你得好好珍惜性命，有你，才有我啊。”
邹征抚了抚胸口，想着这关键时候，夫妻还是夫妻，明城终究还是懂大局的，这大荒，能和她相依为命的，不就是自己么。
宝甲确实是宝甲，他已经试验过，百炼精钢的匕首也不能斩动分毫，这让他有了勇气上城，去面对这些可怕的女人。
鲜红旗帜飞扬，半挡住景横波的脸，她微微侧头，似乎在听着什么，随即她轻轻笑了。
“好，我来。”
万军无声，并没有人因为她的决定动容，也无人劝阻。
似乎她要蹈死，众人也相陪。
邹征颇有几分惊喜，没想到景横波真的愿意孤身入城谈判，急忙看了许平然一眼，那女子雪白的裙裾静静委地，没有表情和动作，似乎和她毫无关系。
邹征急忙对守城将领道：“不能开城门放吊桥，安排吊篮放下护城河，让女王坐吊篮上来。”
那将军急忙去安排，邹征又将这意思和景横波说了，看她毫无异议，似乎准备下马，顿时舒了口气。
正在景横波将下马还没下马，众人目光都凝注在她身上之际。
忽然城头上有人惊叫一声，“什么东西！”然后便是一阵格格声响，一声惨叫，“啊！”
声音惨烈，吸引得众人霍然转首，就看见一抹黑影从一个靠后城墙的士兵身后掠过，隐约可以看见超长的似尾巴似腿的东西，阳光下闪着些斑驳的鳞片光芒。一闪不见。
等众人追过去，就看见那士兵软软靠在城墙上，脖子软软地垂下来，一摸他的喉骨，已经碎裂。
众人哗然，有人扑到那边城墙边向下看，只隐约看见一长条黑影，似蛇又比蛇大很多，一滑一弹没入城下草丛中不见。
邹征在变乱方起时并没有上前，下意识往将士们身后一缩，随即他眼角瞟到许平然，不禁一怔。
那渊渟岳峙，气度镇定惊人的女子，上城来一直毫无动作，此刻却忽然上前一步，盯着那死去的士兵，面色微微变化。
邹征心中有些惊讶，忍不住也看了那士兵尸体一眼，除了他喉间骨头碎裂，看上去像是被巨蛇忽然勒死有点奇怪外，那尸体没什么异常，也不知道这种见惯死亡的冷酷女人，怎么竟然会因为这尸首失色。
他心思还在城下，转回目光，一眼正看见景横波已经下马，红衣飘飘，微微低头，正走向放下城墙的吊篮。
他心中一喜，忙召唤将士尽快将尸首收拾了，城墙前站了一排士兵，备弩拉弓，对准吊篮中女王，以免她上城后忽然出手。
他盯着女王步伐，忽然觉得有哪里有点不对，可是又看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心中笑自己紧张过度，悄悄在衣襟上将掌心汗水拭去。
眼看女王真的坐上了吊篮，被慢慢地吊了上来，吊篮不断上升，他高悬的心才慢慢降下。
眼看吊篮上了一半，他转头对身边将领笑道：“若此时砍断吊绳，女王陛下摔成肉饼，想来也是一件美事。”
将领还没来得及凑趣地笑答，忽然有人笑道：“是吗？若此时砍断你两半，我也觉得是美事。”
声音慵懒，微微沙哑，尾音微上扬，听着，勾魂。
邹征没听过这声音，却直觉不好，心中轰然一声，便要向后退。
胸前却已经多了一只手，雪白的纤细的修长的，指尖纤纤，动作轻巧却无比精准，劈手就抓向他的衣襟。
还是那慵懒沙哑的声音，笑道：“剥了皮瞧瞧什么货色！”
这边声音方出，那边城下大旗之下，两条人影电射而出，其中一人稍快一步，头也不回手一撒，漫天金光一闪，另一人被迫一个跟斗翻回，早已被部将扯了回去，大叫“少帅不可！”
慢了一步被暗器袭击再被扯回去的裴枢气急败坏大骂：“耶律祁你个奸贼！”
银黑人影翩飞如雁，渡过半边护城河，攀绳而上，跃入吊篮，再经由吊篮纵身而起，等城墙上士兵在将领“快砍吊篮”急令中，将吊篮绳子匆忙砍断时，他已经出现在城头上。
此时景横波正劈手抓向邹征。
白影一闪，许平然出现，指尖一弹，雪白的手指被弹开。
“你倒有几分狡猾，”许平然唇角笑意讥诮，淡淡道，“可惜我在，你怎么来，都是死路一条。”
“是吗，那倒要试试。”景横波笑声懒散曼长。
两条纤细人影一闪就分，红影白影交错而过，各自裙裾飞扬，邹征被两个女子旋转的气流带得一个踉跄，慌忙向许平然身后退去。
景横波却不依不饶，身影一闪已经出现在邹征背后，又是劈手一抓。
许平然眉梢一扬，眼底露出一丝怒意，身形将转，正要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一着令她永远难以忘怀的纪念，忽觉身后一冷，四面杀气凛凛然，如乱雨逼来。
她顿住，慢慢回身。
对面。
青灰色碟垛上，耶律祁立在秋阳之中，银黑衣袂荡一抹飞扬弧度，手中长剑笔直端凝，一泓秋水，居高临下，对准了她眉心。
他笑容依旧，几分幽魅，语气在秋日金风中，轻松又柔和。
他道：
“您的对手是我，夫人。”

第八十九章 夺位
城墙上居高临下的男子，姿态笔直，修长身形被日光勾勒，清晰如画中人。
许平然微微抬起下颌，盯着面前男子，不知怎的，她心中有些乱，以至于刚才一闪而过的某个疑问都暂时搁置了，面前人的轮廓，依稀有种熟悉的感觉，这种熟悉太过久远陌生，以至于她难得的竟有些微微迷茫。
她眯起眼睛，想要将这人的脸看清楚，但因为耶律祁背光，脸型身形都只是一个带着金光的轮廓，辨不清脸容。
许平然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帧画面……烟雨飞云，青青山道，淡淡水雾，少女在勒刻昆仑红字的青石旁伫立，看着一路石阶步伐轻快走来的修长青年，他背双剑，披乌发，洁白的额头上一双眉似要破空飞去，忽然一抬头见了少女，笑道：“这位可是九师姐？小弟见礼了。”
她听见少女淡淡的微笑，“好歹有了十师弟，昆仑宫门下，终于不是我最小了。”
那一霎相视一笑，山间淡云轻雾迤逦如水墨。
往事终将如经年水墨痕迹淡去，多年之后展开故纸，不过见岁月纵横褶皱苍黄痕迹。
许平然心中悠悠一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此刻，在此时，竟然会想起这段久远得似乎早已忘怀的初见，许是因为眼前青年，有着和慕容差不多的身高身形吧，气质也与他当年几分相似。
不过，这世上，相似的人太多了。
她目光从耶律祁身上滑过去，忽然转向身后邹征。
邹征躲在她身后，给她目光一瞧，如被匕首刺中，心中一震，隐约觉得自己犯了大错。
许平然却已经道：“玉玺呢？”
邹征一怔，退后一步，冷然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还不是时候？”许平然眸子慢慢转过一圈，邹征又被她这一眼看得浑身一麻，只觉得这眼神充满厌恶，和前几天初见时又不同，随即听见她道，“我将你送给景横波，你觉得是不是时候？”
邹征大惊，向后猛退，许平然却已经劈手抓了过来，冷笑道：“一个西贝货，竟然敢骗我……宫胤，你出来！”
最后一句声音猛然提高，惊得邹征脑中轰然一声，腿一软，“哧”一声衣衫撕裂，一个黄绢包裹的小东西弹了出来，许平然伸手一抄抄住。
邹征不可置信地低头一看，胸前宝甲位置，果然撕裂一个大洞，如果玉玺不是藏在胸前，刚才滚出来阻挡了许平然那一抓，现在这个洞就开在他的心口。
怎么回事？这宝甲不是护身金丝甲吗？先前明明试验过的！
心乱如麻，此时却不及思考，他趁着景横波好像在出神，许平然在查看玉玺，急忙向后撤去，谁知地面好像忽然生了霜，一股彻骨寒气自脚底往膝盖直飚，下半身血液似被冻住，竟然动弹不得。
他大惊，尚未来得及叫救驾，许平然忽然一声冷笑，“你果然在这里！”
笑声里轰然一声，邹征身下城墙，以及身后城楼忽然爆开，碎砖并霜雪一地飞溅，伴随着士兵们的惊叫之声，隐约其中一声尖叫声音尖锐，一直在出神的景横波忽然抬头，便见那爆开的城楼后隐约纤细人影一闪——
她霍然抬头，正要闪身追过去看个究竟，忽然那城墙地面爆开，射出一条人影，雪白夭矫，闪掠如龙，那身影姿态如此熟悉，宛如一道惊电劈中了她头顶，她浑身一颤，想要扑过去，想要尖叫，想要说很多话，心中无数乱糟糟的情绪猛地冲了出来，她浑身发热却又觉得寒冷，心在狂跳手指却僵木，竟然呆在原地，也动弹不得。
烟灰里那条纤细人影回看一眼，也露出惊吓之色，望城楼下溜得更快，此时已经无人顾得上她——各人有各人的震惊。
许平然的震惊里有种“果然如此”的微微得意，眼看那炸裂的城楼里白影果然直扑自己而来，冷笑一声道：“你果然想用个西贝货骗我接位，好让我应了当初的诅咒！也不想想，这种货色——”
冷笑声里她伸手一招，四面人忽觉一阵奇寒似要秋日降雪，忍不住抱臂瑟瑟望天空，天空上却阳光依旧，只是四面腾起的裹着冰雪的黄色烟尘，轰然一炸，那些烟尘滚滚翻开，每一块碎砖破瓦，再飞出去的似乎，忽然都变大了一倍，裹冰带雪，坚硬如巨大冰雹，而四面飞雪更烈，濛濛笼罩了整个城头，连身形都不见。
底下万军屏息，仰望城头——眼见它变故生，眼见他炸高楼，眼见它秋日飞雪，裹天地日月。
城头上视线不清，耶律祁顾不得杀许平然，扑向记忆中景横波的位置，景横波却已经离开了原先位置，扑向许平然和那白色人影位置。而许平然只盯着那白衣人影，还是原先对邹征一模一样动作，劈手便抓。
这是武功相差极大的人才会用的动作，否则很容易被避过或者被反击，许平然却似托大，执拗地冲着那个方向。
那白色人影闪身避过，姿态行云流水，毫无烟火气，果然不是邹征能比，他移身换位时，手中“哧”的一声，一道银色锁链忽然从一个诡异角度弹起，狠狠叼向许平然肋下。
许平然就好像没看见那宫胤的独门武器，居然没有变招，将那劈手一抓抓到了底，手指在将要和对方擦身而过时，忽然一扔，一弹。
一声轻响，什么东西扔进了白衣人袖囊。
雪光碎土里那东西光泽明润，赫然是玉玺。
许平然将玉玺扔进对方袖中，伸手便去抓对方手腕——只要控制住对方，亲手递给自己玉玺，便算完成了皇位交接仪式，那个笼罩在开国女皇家族头顶的诅咒阴影，便算破了！
身后有劲气剑光，凛冽凌厉，她不管不顾，身子一个仰滑，冒险从白衣人身侧滑过，避过那两道杀手，伸手去抓对方手腕——
此时耳中轰轰作响，都是那数百年前回旋不绝的声音。
“……许禅，你父母于饥荒中饿死，自愿卖入我龙应世家为奴，可知一入我龙应世家，血脉子孙，生生世世，都只能是我龙家奴仆，永不能离，永不能叛？”
“我知道！”
“立血誓吧。”
“我许禅，今蒙恩得龙应世家收留，日后永不背叛。但有所有，但得所得，连同子孙血脉，俱为龙家所有。若违此誓，则富贵不长久，荣华不得享，世世代代，不得善终！”
“……乱世方起，群雄割据，此正英雄有所为之机，着令暗卫三队所属，即日执行对诸诸侯暗杀，任务不成，也不必回来了。任务若成，事后论功行赏，赏一城！”
“谢家主！”
“许禅，你此次功勋卓著，可选一城为城主！”
“谢家主！”
“许禅，谁允许你拥兵自重，不听世家调遣？”
“许禅，家族于帝丘被围，你为何不去救！”
“许禅，家主急令十三道，令你立即停止行军，不得再前进一步，更不得进入首丘地域！”
“许禅，你野心勃勃，背叛家主，必受天谴！”
“许禅，你忘记当初进入龙应世家时所发血誓吗？那是我龙应世家集齐所有大巫之力的轮转之誓，你所有的一切，都该是龙家的！”
“今日便我龙应世家毁于此地，你许禅也休想国祚连绵！除非我龙家允许，你的皇位只能一代！你若传位给子孙后代，你的子孙后代若抢夺皇位，则代代皆不得善终！”
……
这些留在女皇秘密史册里的记载，只有女皇一脉才知道。女皇原本不畏诅咒，不成想之后一切却都应了誓，传位于太子，太子薨，再立新太子，依旧暴毙。无奈之下，最后一个女儿以假死之名送了出去，自此蛰伏数百年，默默繁衍十几代，代代都在等候一个机遇和一个重新拿回皇位的机会……
大荒的古怪格局，女皇的转世制度，其真正形成的背景，其实都和这最根本的目的有关，所有的一切，都是数百年前，那个拘于誓言不得不放弃皇位传承的女子，为百年之后的重新归来，而铺就的道路。
数百年行路，那条道看似在面前，却又似乎越离越远，这属于她许家的江山，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今日，天涯忽然抵达眼前。
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他龙应世家子弟，登了皇位，再还给许家后代，就不算许家传下的皇位了吧？就算他龙家已经原谅并允许了吧！
百年大计，百年隐忍，百年等待，开国女皇的期待，就在眼前……
她仰身飞滑，即将抓到对方手腕。
那手腕忽然一抬，比她更快，手指一弹，手中流光一线，啪地飞入她手中，她竟来不及甩开。
触手温润。
她心中一动，低头一看，果然是玉玺。
对方竟然把玉玺更快地扔回了给她！
她一喜，随即一惊——事情出乎意料，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对。
但是此时已经来不及，她已经抓住了玉玺，从意义上来说，传位已经完成。
一生夙愿自此终于达成，她以为自己该狂喜，然而此刻抓着这大荒至高无上的象征，她心中只有茫然和淡淡不安。
眼前白影一闪，似乎要从城墙破洞离开，她下意识追过去，身后却有淡淡香风袭来，她知道景横波到了，心中一动正想出手，忽然一条银黑人影撞开了景横波，挡在了她面前，一泓剑光如秋水，再次横在了她面前。
……
城墙上雪雾里传位更替，几方对峙，城墙下一处事先造好的暗室里，有人搓搓手，长吁了口气。
“好了，接了，咱们的任务完成了。”
“主上真是神机妙算，果然这老妖婆会怀疑。”
“那西贝货就是个脓包，哪能指望他糊弄住那母狐狸。哎，今天我可算结束这许久暗无天日的日子了，天天呆在这城墙洞里调教另一个假货，又装死不能露头，憋也憋死我了。”
“这个调教得不错啊，比邹征强多了，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早在那西贝货和明城联系开始，主子便让我再找了一个来。”
“主子留了两股真气，一股给了邹征，让他一开始糊弄老妖婆；一股给了这个假货二号，让他最后糊弄老妖婆。如今，大功告成，大荒皇位，终于她自己夺了哈哈哈！”
“哈哈哈恭喜你蒙虎，你终于可以离开帝歌去找主上了！”
“哈哈哈恭喜你禹春，你终于不用再面对一堆西贝货了！”
……

第九十章 成全和牺牲
白影扑下城墙炸开的洞，许平然犹自捏着玉玺微微发怔，还没等她想清楚，城墙之下已经有人大喝道：“吾皇禅位于原开国女皇后裔许氏，诸君还不礼拜？”
许平然听得这声音是从炸开的洞内传出，急忙扑到城墙边，烟尘中只看见几骑疾驰而去，嗒嗒蹄声转眼没入街角听不见。
她回转身，城墙上将士还是一副茫然表情，惊变乍起，翻云覆雨，普通将士哪能搞明白这复杂皇权，都盯着她手上玉玺，傻在那里，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皇帝就换了人，还换了个不认识的女人。
许平然惦记着后来那个“宫胤”，扑入炸开的墙洞寻找，哪有那个白衣人的影子？
她立在原地想着刚才后出来那个，一招般若雪倒也似模似样，可是那奇怪感觉……
她扑下城墙炸开的洞，城上景横波也跟着扑了过去，第二个白影出来时，隔着雪雾烟尘，她根本没能看清楚，只是那身形武功，恍然便是宫胤。此刻不禁心急如焚。
她当然知道邹征是假，从看见圣旨的那一刻便开始怀疑，或者更早，从紫蕊神态不对，就开始了，接到圣旨她的第一反应是宫胤受了挟持，然而将圣旨来回看了几遍后，又觉得不对，宫胤如果真的有难处，必定会在别处给她暗示，如今一分暗示没有，那就是发圣旨的人不对！
点齐兵马，千里回奔，气势汹汹说要报仇，其实是心急火燎，想要回来验证宫胤的情况。
看见邹征的那一刻，她心中吁出一口长气——不是宫胤。
然而随即心底怒火便燃起——这天大的事，这大荒的江山，这皇权的争夺，他宫胤说让就让了，说躲就躲了，说走就走了，和以前一样，不告知，不理会，不征求意见，那么决断无情地做了，诓她千里回奔，然后再将这帝歌往她手里一丢，这事就算完了？
他难道不知道，她回来，不是为了帝歌，是为了他吗！
他什么时候，肯坦坦诚诚，彻彻底底，和她一起去做每一件事？
城下对着假宫胤问的那句“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想问的，自然是本尊。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总在黑暗处沉默将一切安排圈定，用鲜血生命铺就自己脚下之路，毫不容商量一步步牵她走上，然后在路的末端，选择消遁或撒手，永远留给她一个背影？
他愿在她通往帝业道路上横尸相垫，可她却只愿和他一起睡在普通坟茔！
一腔疑问，满腹郁卒，在这帝歌城头，三旗之下，谁来给她回答？
她扑过去，不顾一切随着许平然冲下洞口，耶律祁伸手抓她，手指擦过她的衣袖。
她跃入洞内，烟尘未散，满鼻的硝烟气味，上头碎砖还在簌簌落，但一眼就能看清楚，那个白衣人已经不见了。
她顿时明白了“心拔凉拔凉”的真正感受，像心忽然被提吊而起，砸进了冰水里，从热到极冷，一霎要窒息。
那第二个宫胤，要么是假的，要么就是他又不愿见她！
而此刻她攻入帝歌，表面目的直冲皇权而来，他此刻不见，便等于将江山拱手，让她夺了他的位去。
这又算什么？
难道我景横波在你眼里，就只是一个只爱江山的野心家？
烟尘呛人，温度寒冷，她在咳嗽，眼底泛出泪花。
随即她觉得那冷有些不对劲，那冰雪劲气应该已经散去，但此刻她却觉得越来越冷。
前方那白衣女子，静静站在废墟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已经不是当初懵懂菜鸟，感觉到对方杀气透体的那一刻，她霍然便要闪身。
但动不了了。
不知何时，地底已经凝了一层冰，那冰颜色微红，似凝了不洁的血，她的靴子竟然被牢牢粘在地上。无法形容的奇寒从脚底往上钻，似冰剑倒插，刹那间膝盖剧痛。
这种寒冷，比般若雪还冷，多一种阴毒之气，就像她当初为宫胤吸出的那种阴寒气息。当初只入体一点，就把她折腾出一场大病。
背对她的女人，忽然幽幽道：“景横波？”
她呵呵一笑，道：“你谁？”
一边悠然答话，忽然一个翻身，只穿了袜子翻了出去，靴子留在原地。
她身在半空，脚尖一点墙壁，便要借助这点实地瞬移。
然而哗地一声，那墙壁忽然也满壁红冰，黑暗里暗暗闪烁血光。
她哪里敢让只穿袜子的脚碰触这样的冰，只怕立刻便会黏上并中毒。
身形只好下降，看准下方一处无冰的废墟。
脚尖只差毫厘处，那碎砖块石的废墟之上，忽然弹射出无数淡红冰棱，她一落下，就会被冰棱串成刺猬。
她只得再让，她在空中无法瞬移，必须要借一点实物，一抬头看见上方洞口，斜垂下半边铁链。
她伸手去抓铁链，链子刚刚抓住，就听见细细“嚓嚓”之声，一看，淡红的冰晶正如蛇一般闪电而下，马上就要抵达她的手指。
身下墙洞，嚓嚓连响，地面上墙壁上，如生枝发芽一般，伸出无数纵横冰棱冰剑，刹那间便贯穿了整个墙洞。
她不松手会被冰晶所伤，松手会坠落锋利向天的冰棱堆上。
上有猛虎，下有毒蛇。
她咬牙，一手自腰间摸出匕首，然后松手。
她要试试落下刹那毁去冰棱，然后瞬闪而出。
身子下落。
忽然听见一声冷笑，自幽暗处发生。
她心中一凉。
然后便见身下横七竖八的冰棱，转眼消失，聚合成圆圆一块，像个澡盆，正对着她。
她的心刹那沉底。
一剑可毁冰棱无数，可要怎么去挖圆圆的澡盆？
关键这女子，真气操纵冰雪的能力，在她感觉不下于宫胤甚至更纯熟，她一旦落入这个“澡盆”，下一瞬也许就被包成了汤圆的馅。
一切只发生在瞬间，人在沉落，心也在沉落。
忽然手腕一紧，身子一停。
她她一抬头，就看见耶律祁微微焦灼的脸。
日光下那张脸轮廓清晰而五官模糊，只唇角一抹淡淡笑意犹在，令她心中安定，但他的手并不稳定，另一只手臂还在不断挥动——身后有无数士兵正在攻击他。
她用草人伤人吸引城上人注意，趁机以假女王乘坐吊篮上城，自己早已趁人人都在看草人杀人的时候，先一步瞬移贴上城墙，她孤身上城，只为寻求宫胤真假答案，之后耶律祁借势上城，现在城头也只有他们二人，其余人还没能冲过护城河。
满城敌人，她落下来其实也不过刹那，他应对着满城敌人，犹自记得扑过来救她。
耶律祁迎着她微微一笑，伸手将她上提，景横波心中却若有警兆，急声道：“小心！”
声音未落，轰隆一声，地面上那个洞口，忽然又塌一截！
耶律祁和她再次落下！
他反应极快，刚刚落下，伸手一抄抄住景横波，另一手也不知抄住了什么东西，猛地往底下一砸，轰地一声，冰晶和一股黑色的烟尘四溅，那个厚厚的“澡盆”已经被砸碎。
下一瞬他落在地上，人还没站稳，手中剑已经直射前方缓缓转身的许平然。
景横波也一抬手，一个黑乌乌的东西呼啸而起，向前横冲直撞而去，撞得一路冰晶破碎冰剑断裂，那是一个城头上用于取暖的炭炉，刚才城墙地面塌陷滚了出来，正被耶律祁拿来砸冰澡盆，现在被景横波操纵着砸冰棱和许平然。
格格嚓嚓之声不断，黑暗空间里半透阳光，半明半暗里淡红冰棱不断破碎，无数截面在淡金色阳光中闪烁七色琉璃光彩，美至绚烂。
而那头的白衣许平然，依旧冷淡而幽寂，抬了抬手。
景横波忽然又听见那种“格格嚓嚓”的声音，她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又现一层淡红冰晶，正向两人身下蔓延。
而对面，许平然挥袖，面前冰壁忽竖，咔嚓一声，耶律祁的剑，和景横波的炭炉，生生被嵌在了冰壁中。
她出手丝毫不带烟火气，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唯因如此，更令人感觉到俯视天下的傲慢。
景横波心里清楚，眼前这位真牛逼，想必是九重天门的顶级人物，原以为自己和耶律祁联手，还有希望拦住她，此刻看来，还是小命要紧。
头顶上又是嚓嚓声响，阳光变得淡红，一层冰晶正在洞口凝结，马上洞口要被封住。
她伸手抓住耶律祁，准备带他一起瞬移，但耶律祁已经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手臂一抡，她被翻到了耶律祁背上。
“踩着我的背，出去！”
她一低头，骇然看见不知何时，那片淡红冰晶，已经铺满了耶律祁的膝下。
“耶律！”
“走！”
“不！”她要从他背上翻下来。
耶律祁忽然伸手，抓起一片碎冰棱，手指用力——
“别！”景横波失声喊。
对于有毒的东西，见血和不见血相差很大，此刻被寒气侵袭还是小事，一旦身上出现伤口，可能就会攻心。
“走！”
“我能带你走，不要逞能！”
“谁也不是她对手，她已经抢了皇位，就一定会拦你的军队，你若不出去尽快攻城，难道要为你千里来伐的横戟军，成千上万地死在她手中吗？”
“你和我一起出去！”
“她不会让我们走掉，只有你可以，你出去，我绊住她！否则她一旦抽身，尸体将堆积如山！”
“耶律！”
“景横波，这不是让你逃命，这是让你救命！一人之命与万人之命，孰重孰轻？”
“一样重要！”
黑暗尽头，许平然淡淡冷冷地笑着，并不阻止他们的对话，唇角甚至犹有一丝有趣笑意。
瞧，这就是人间烟火，人间情感。
满是牺牲和无奈，奉献和成全，真是令人感动，只是不知道今日感动之后，明日可能见到初升的太阳？
命怎么会没有区别？白衣和权贵，草莽和王者，站在高处和站在低处的人，他们背负的责任本就不同，轻言牺牲，如何一步步走上云霄？
她弹指，眼前冰棱碎裂成灰，神态微微厌恶。
她厌恶这样的激情和感动，她厌恶这世上所有的温暖和光明的东西，那东西会让人软弱沉溺，甘于蛰伏而不能奋起，那些温热的东西，会令心肠更软，然后就会流出更热的鲜血，自己的血。
冰冷咔嚓碎裂，往事弹指湮灭，她心中涌起冰冷杀念，也要将这一对男女，尤其这个假惺惺要牺牲的男子，湮灭。
她缓缓向前走来，所经之处，冰棱纷飞如冰花。
头顶上洞口淡红冰晶在慢慢合拢，只剩下人头大小，耶律祁已经出不去，只有景横波可以。
耶律祁猛地伸手，一指点在景横波脚底，他出手不轻，景横波“哎哟”一声，身子向上一冲。
身体应激反应，下一瞬她出现在洞口之外，城墙之上。
一上城墙，便有四面士兵狂涌而来，邹征躲在碟垛之后，大声指挥士兵务必现在擒下女王。
景横波身形连闪，自扑来的人群中穿过，一眼看见底下裴枢正在疯狂攻城，黑压压的士兵狂奔而来如潮水，她带来的俘虏的兽人和草人，正在强渡护城河，那些健壮的躯体和溜滑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血汗和油光，而缴获的那些弩车，正向城门狂射擂石。城下不断发出轰然之声，烟尘狂飙云上。
当头风声劈下，她一个仰滑，身子在冰面上滑过，猛然一个翻身，已经触及刚才那个洞，现在整个洞已经被淡红冰晶厚厚地封住，透过那透明洞盖，她看见底下冰棱再度生出，逸枝横斜，将整个洞塞得满满，已经无法再瞬闪进入。
她看见洞内两端，白衣委地的许平然，一脸冷漠杀气，向半跪于地的耶律祁，走来。

第九十一章 母子相对
城墙边鏖战正烈，城头上景横波陷入重围，城楼洞内，耶律祁和许平然两相对峙。
墙壁在不断震动，以至于那些刺出的剑般的冰棱，簌簌抖动相互摩擦，不断有碎冰掉落，滴滴答答伴着许平然一路向前的脚步。
耶律祁缓缓站起身，盯着许平然的步伐，许平然却有些心不在焉，一边走一边向上看。
她更惦记着第二个宫胤，事关重大，心头疑团难定，只想找到他，亲眼再验证一下。
眼前人影一闪，耶律祁已经挡在她面前。
许平然抬眼看了他一眼，眼前这修长幽美男子，身形神情，有种微微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很难说是喜欢还是憎恶，一时却因此提不起对他的杀意。
但拦阻她还是不行的。
“不要不自量力。”她转开眼，淡淡道，“我要杀你，很容易。”
耶律祁笑道：“那或许可以试试。”
许平然冷冷看着他，心中升起恶感——她讨厌看见为女子奋不顾身的男子。
堂堂男子，不能以性命江山为重，活着还有何必要？
“十招。”她漠然道，“你只能活这么久了。”
耶律祁还是在笑，“那试试？”
黑影一闪，他抢先扑了上去，雪风呼啸，许平然的步子依旧漠然向前。
城楼地面在砰然震动，先前凝结的一层冰被震得碎了又碎，但那封住洞口的淡红冰晶却越来越厚，景横波从人群中穿梭而过，感觉到脚下一阵又一阵的震动，知道下面洞里，必是一场见血的生死拼杀，心急如焚，却被不断涌上的士兵缠住——裴枢在底下攻城愈烈，上头擒住她的决心就越强。
墙洞里，黑影白影一阵交织，碎雪飞冰如瀑布一般哗啦啦撞在墙上，同时砰然撞在墙上的还有耶律祁，他靠在墙上，伸手缓缓抹去唇边鲜血。
他对面，许平然神色平静，衣衫如雪，不染尘埃，淡淡道：“十招。”
“我还活着。”耶律祁的笑容极度温存，温存得分外讽刺。
许平然盯着他，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当年，那一夜春风微雨，不沾衣襟，她在昆仑之巅的寝居里，头一次闯入一个不速之客。
她在师门本就以反应迅捷著名，那不速之客还没摸上她的卧榻，她的剑，已经将对方逼在墙上。
一泓秋水映出那人如画眉目，赫然竟是那入师门没多久的新小师弟。
剑光下她记得他也有类似这样的笑容。
无惧，甚至温柔，温柔底却隐藏深深讽刺。
她还记得那晚雨打竹扉声如琳琅，琳琅声里那段对话，从此决定了两大世外宗门，乃至整个大荒的命运，当时说来和声缓语，如今细细想来，惊心。
“师姐可愿与我，共赏这宗门翻覆？”
“我为何要与你结盟？你这初初上山，连武功都不如我的小子，也敢来和我说这大不韪言语？”
“昆仑宫永远不会给你权力，而我，可以。”
“你凭什么？”
“凭我武功远不如你，也敢摸进你闺房的勇气。这昆仑宫十位弟子，八位师兄，最起码一半都爱你美色，但这么多年，那群人只敢山下梭巡，对月吹箫，隔山相望，乃至夜半偷窥，却没有一个人，敢于真正靠近你。一群连险都不敢冒的男人，配执掌这世外宗门，配做你夫君？”
“污言秽语。十招之后你不死，再和我说话！”
十招之后。
他一身披血，赖在她榻上，对她微笑，“我还活着。来，继续谈。”
……
光影变幻，忽然修长青年，撞破当年俊美少年光影，耶律祁已经再次微笑，扑了过来，“来，我们继续。”
她有些木然地抬起手来。
漫天冰珠飞溅，从气到冰再到碎雨纷雪，温度在不断下降并下降，隔着厚厚的墙砖，景横波都感觉到脚底冰冷，围攻她的士兵们更抵受不住寒气，面青唇白，动作都缓了下来。
城墙震动猛烈，俘获的草人身躯滑腻，能够泅渡护城河，能够令箭雨滑落，所以能很快穿过阻碍，滑上城墙，去攻击城头上负责放吊桥的士兵。
远处轰然一阵猛响，城头上守军纷纷对那方向看去，随即有人惊呼：“不好！宣宁门那里！”
那个方向，隐约一线烟尘直上。昭告着一场新的战争。
景横波眉毛一挑——英白率军抵达宣宁门，从最薄弱的宣宁门开始攻击了！
趁墙头上众人心神失守，她一闪，直上最高塔楼，终于找到在隐秘小屋里负责看守吊桥机关的士兵，三刀齐发，两刀射人，一刀撬动机关。
轧轧巨响里，吊桥缓缓下落，“轰——”铺平在护城河上。
“轰。”耶律祁的身体，再次撞在了洞口，淡红冰晶结得铁一样厚，他这样猛烈的一撞，竟然没能撞裂，耶律祁一仰头，“噗”一口鲜血将淡红染成深红。
许平然立在他对面，这回没有先前齐整，衣衫微微凌乱，沾染了血迹和尘土。眉头也浅浅皱了起来。
这个小辈……真是难缠得让人厌恶啊……
她又望了望头顶，准备出去，她已经听出了另外一个方向的城门，似乎已经遭到了攻击，她还有一部分的军队和弩车，留在帝歌附近，只有她出去才能召唤。
那条阴魂不散的身影，再次慢吞吞地，移到了她面前。
“我还是没死。”耶律祁扬起脸微笑，他一低头间，已经将血迹拭去，生怕景横波忽然瞬移下来看见。
许平然盯着他，慢慢吸了一口气。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这是动了杀机了。
四面温度降了又降，冷得让人怀疑这是不是还是人间。
她慢慢地走了上去。
耶律祁抬起眼，身子微微颤抖，手中剑却依旧稳定。
又一波风雪连绵，冰锁空间。
城墙外，大批大批的士兵涌上吊桥，银色的弩车轧轧而过，各种武器，暴雨一般打入厚达一尺的城门，檑木重重地撞在同一处，渐渐撞出凹陷，加固城门的生铁条发出吱吱嘎嘎声，出现一道黑色缝隙，城门后满头大汗的帝歌守军，排队肩顶着肩扛着顶门木，不断加固城防。
景横波立在城头最高处塔楼上，远远看去，感觉宣宁门那边进展比帝歌城门要快，毕竟那边是偏门，靠近沼泽，城防本身相对薄弱。
她的脚底，是无法爬上塔楼最高处，却又不甘心放过她，密密麻麻簇拥着的士兵，她只要向下一步，就会再次陷入人团，根本无法闪入洞里救人。
再看远点，是抢攻的城头，撞击的城门，和远处的硝烟烽火，无数人在厮杀，无数人在跌落，无数人被践踏血肉，无数人倒在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鲜血里，帝歌守军和横戟军的血流在一起，满地黄沙斑斑印痕，鲜血粘住了靴子，拔起时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那些拥抱的尸首看起来像是兄弟，事实上他们出于一脉，都是大荒人。
景横波忽然觉得恍惚。
这些人，这些在拼命的人，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他们有没有想过自己在为谁而死，而这种牺牲，到底值不值得？
为上位者的权力和私欲，无数生命正在牺牲或正在被牺牲。
她在现代的影视里，看过了无数抗击外侮的战争，也曾为之热血沸腾，然而此刻，她只觉得茫然而苍凉。
这是同出一脉的拼斗，这是为私权的陪葬，这是内战！
这一刻真想喊停战争。
她只想找出宫胤，保全知己，懒散知足地过平凡一生！
她的目光忽然定住。
前方，靠近城门的街道处，有个披着华贵斗篷的女子，正在护卫簇拥下，匆匆前行。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她也认了出来，那是明城！
……
“砰。”又一声，耶律祁的身子，第四次被重重摔在了淡红晶壁上。
一口淤血喷出，满墙冰棱尽成粉色，艳艳生光。
许平然此刻比先前更狼狈，衣袖撕裂了一块，唇角也隐隐有了血迹。她用撕裂的衣角去擦那血迹，出神地看了会——她的记忆中，似乎自己从来不曾流过血。
少年时在昆仑宫有师兄长辈们百般呵护，嫁人后她是九重天门宗主夫人。
她一生如此完美，美玉生晕，从不会被尘埃血迹所染。
她目光微冷，慢慢转向地上喘息的耶律祁。
耶律祁迎着她的目光，轻轻一笑。
“我还……活着。”
“你还拦得下？”她漠然道，看出他强弩之末，只怕动也动不了了。
齿间都沁出血来，他忙着擦拭，一边犹自笑道：“对，我拦不下，但你有脸走？我还活着呢。”
她目中射出怒意，“我一直没有对你下死手，你该明白！”
“难道你是在心疼我吗？哦不对，以你天门宗主夫人的身份……”耶律祁笑道，“对一个后辈下死手，你觉得丢人而已。”
许平然闭上眼睛，胸口起伏，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这看似柔魅的男子，竟也是一副铮铮铁骨。
又多了一项她讨厌的。
她还讨厌自己莫名其妙的心软，为什么明明有好几次机会可以杀了他，却总是错过？
这种错误，不该发生在她身上。
“你错了。能杀人，永远不丢人。”她轻轻蹲下身，指尖对准他咽喉。
他睁大眼睛望定她，没有任何动作，她甚至在他眼中看不见任何惊惧，只看见一泊静水，倒映自己的影子。
他瞳仁很大很黑，边缘似乎微微晕染一圈淡紫，她在那样的瞳仁里清晰地看见自己，又或者，不是自己。
恍惚当年，九重天门，洞房花烛夜，慕容微微俯身，她在他眼底看见自己，一身鲜红，她忽然想起师门的鲜血。
从此她再不与慕容对视。
从此她再不穿红。
她眼底闪过淡淡憎恶，对她，对他，也对他。
无谓的心软，是弱者行为，不该是她的。
她缓缓伸出手去。
……
城墙墙洞因为激战，出现了很多裂口，但无论是全力对敌的耶律祁，还是心神不宁的许平然，竟然都没有发现，其中某道裂缝中，透出两双眼睛。
两双眼睛，将洞里发生的一切都看了个清楚。
“蒙虎，你说，怎么办？”
“不怎么办，这位可是主上的情敌。”
“哦。那你为什么不走，一直看着。”
“看高手对决，不行吗？”
“不得不承认，这老妖婆，真行啊，我觉得就算主上对上她，只怕也……”
“不是只怕，是肯定。主上在这两年间不断衰弱，哪比得上人家日日雪山静心无扰，修炼不休？唉，我只望主上早点解决那些问题，早日恢复……”
“我忽然想起主上走的时候，好像曾关照你，假货二号怎么处理。”
“……是有。主上说，假货二号不能常出现，出现多了，就会被识破，功亏一篑。所以，最多两次，用在关键时候。”
“还有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说，如果许平然大开杀戒，或者可以用假货二号，将她引走。”
“你说现在，算不算老妖婆大开杀戒的时候？”
“这个……不算吧？再说这是情敌！”
“我也觉得不算。这可是情敌。”
“嗯，那就不算？”
“嗯……”
……
许平然的手指，冰冷地压上耶律祁的咽喉。
耶律祁闭上眼睛。
那手指如此冷，那是雪山的感觉，他厌恶这彻骨的冷，人生的最后一刻，他最想遇见的，是那女子如火一般的温暖乃至热烈。
横波。
愿你安好，享承平天下，扬帝歌新旗。从此后鲜血尘埃，废墟白骨，再与你无关。
指尖白气一闪。
“轰。”
一声巨响，墙洞壁又破，许平然霍然回首，又惊又怒，万万没想到，竟然隔壁还有空间，竟然一直有人偷窥自己没有发觉。
她一眼之下，便见白衣人影惊鸿一瞥。
宫胤？
许平然怔了怔，霍然收手，正要纵身追过去，忽然心中一动，转身看了耶律祁一眼。
他微微闭目，正在喘息，许平然目光从他全身掠过，微微惊讶这男子一身好根骨。
雪山各种试验，需要这种难得的好根骨……
她一把将他抓起，身形一闪，已经从洞中穿出，直追白衣人而去。
轰然一声，城楼上又破一个大洞，先是白影一闪，随即许平然追出，手中还抓着一个人。
许平然人在半空，已经发出一声怪异的呼哨，似乎在召唤什么。
身在最高处的景横波已经看见，一边打手势下令底下裴枢立即拦截，一边准备亲身下城追过去。
忽然她看见明城，做了一个动作。

第九十二章 我要的是你不是天下
那女人忽然转身，对着身后招手，景横波顺着她目光看去，看见那个假宫胤，在一群人簇拥下，匆匆向她的方向而来。
而此时明城身后的人也开始了动作，他们将地面铺上一层什么东西，然后洒上一层草灰树叶，做得和普通地面差不多，这期间明城一直远远站在一边阶梯上。
而另一边，假宫胤向明城方向迅速赶去，看动作，似乎很是急迫。明城带着一批人迎接他，一排人正好将身后人的动作挡住。
景横波心中不由一动，忍不住多看一眼，这一眼之后再回头找许平然和耶律祁，竟然已经找不见，底下千军万马，人头裹挟，一时哪里看得清。
此时七杀天弃等高手都已经上城，正要将她接下来，她远远一指许平然离去的方向，大声道：“你们都去那边，把耶律救回来要紧。”
“你们去我陪着波波……”伊柒大嗓子还没嚷完，景横波人影一闪早已不见，七杀戟指大骂，“就不该让你学武功，能闪，任性！”
……
景横波落在一处屋脊上。
那里离假宫胤和明城都不远，可以看见他们的动作，能隐隐听见声音，对方却不容易看见她。
她看见假宫胤满脸怒气，向明城奔去。
看见明城身后人已经将路铺好，明城缩入人群中，悄悄换上了一双铁靴子。
然后她等在人前，迎着假宫胤，那假宫胤奔到她面前，似乎在厉声责问着什么，声音却不高，听不清楚。
明城的神色，先是诧异，再是委屈，委屈得泫然欲泣，低低说了些什么，假宫胤半信半疑地望着她，神色渐渐缓了。好半晌之后，还伸手抚了抚她的肩头，护卫们立即退了开去。
景横波冷笑一声，这对奸夫淫妇，这光天化日强敌攻城的时刻，也要搞卿卿我我把戏，正要厌恶转头，耳边忽然飘来断续几个字。
“……宫胤……地宫……报信……小心……”
景横波嗖地一声又蹿出了几丈，趴在了屋檐上。
她此刻最关心的，自然是宫胤下落，在她想来，宫胤从来都在她身周出没，所以此刻逢此大事，他自然也在这帝歌城内，只是一心要让出帝歌，不愿出现而已。
如今她灵光一闪——帝歌之内何处最好藏匿？岂不就是开国女皇地宫？
眼看底下那对夫妻，假宫胤似乎已经听信了明城的话，急急点了点头，抬腿就要走，明城带领手下恭敬地让开，她所让开的那条路，正是先前已经做过手脚的路。
景横波皱起眉头，明城莫不是要杀人了？她现在可不希望假宫胤死，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坐上国师之位乃至登上皇位的？还有蒙虎禹春哪里去了？她必须要搞清楚这里面的来龙去脉，由此才能推断宫胤到底是怎么回事。
巷道里邹征心事重重踏前一步。
明城立在一边，头也未抬。
靴底将落。
忽然人影一闪，从邹征身边掠过，一手抓住了他胸前衣襟，再一闪已在三丈外。
明城霍然抬头，盯住了巷子那边的女子，“景、横、波。”
景横波瞥她一眼，一别经年，当初那朵娇弱的小白花，如今满身珠翠，绮罗耀眼，这种时候还满插簪环，是生怕逃亡没饭吃留作路费吗？
还这么咬牙切齿，感觉好像她才是被背叛被陷害被逐出帝歌的那一个。
她淡淡一眼便掠过，实在不屑将精神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她低头看一眼手中的邹征，二话不说，一掌拍在他耳后，将他拍昏。打算等大军入城之后再审问。
对面明城竟然毫不惊慌，也不试图逃走，神色不动地瞧着。
景横波将邹征踩在脚下，心中混乱又焦灼，想着这个假货这么脓包，宫胤肯定还会留一手以备后患，按说他应该亲自留下来防备，但她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浓……
定了定神，她抬头看护卫保护中的明城，一边计算自己刹那擒下她的可能性，一边笑道：“喂，小白花，老公被我抢过来了，怎么也不救一救？”
明城盯着她，缓缓一笑，“他不是我夫君，他还不配。”
“哦？”景横波踢踢邹征，抬头笑道，“我瞧着，再配没有了。脓包配妓女，天生一对。”
明城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脸，猛一下转为煞白，看上去倒真像一朵亭亭小白花。景横波看她的眼神，却像在看一只母蟑螂。
半晌，明城咬了咬牙冷笑道，“做了女王，你还是和原来一样，粗俗放浪，卑劣无耻！”
“这八个字，原封不动送还你。”景横波笑吟吟地道，“被人救出火坑，回头恩将仇报坑人一记；明知自己丈夫不是那个人，还能和他睡一起。撒谎作伪，叛友杀夫，有你光辉事迹在前，这种美妙评语，我哪好意思和你抢。”
“好久不见，你嘴皮子倒越发利了。对你的嘴皮子，我确实一直挺佩服。”明城格格一笑，“不过，我倒想知道，你的利嘴皮子，当初没能帮你留在帝歌，现在能帮你什么？帮你打下帝歌？帮你留住男人？哦对了，宫胤呢？你回来的这么要紧时候，他为什么不露面？哦，说起来咱们的国师真是情根深种，为了你，江山都不要了。也是，喜欢你呢，还怎么要江山，还怎么活下去？你从一开始，不就是为了夺他位而来的吗？你说起来爱他重他，但说过一次愿意为他放弃女王之位吗？女王和国师不可共存，你要，他只有给。呵呵，说起来这可不是嘴皮子功夫，这是脸皮子功夫呢。景横波，别理直气壮地在那谴责别人，不知道看看自己。叛友你虽没有，杀夫照我看也勉强够格，咱们彼此彼此，说起来倒是一路。你看，咱们要不要再拜个姐妹？”
她一向话少，难得一次说那么多话，说得很流利很清晰，像是在心间盘桓了很久，一遍遍咀嚼了个透，此刻一字字说出来，看似在笑，每个字却都像血里淬过火里练过的刀，直戳要害，只戳要害。
风声忽然静了，风里淡淡硝烟鲜血气息，远处战争的喧嚣声隐隐传来，也是金属交击的声音，仿佛可以感觉到刀刃插入血肉的痛，景横波脸色也白了白。
这女人，关键时刻，总是很犀利啊……
心间有利刃绞过的痛，这些话，是攻击她的刀，可这一路午夜梦回，担忧着他的安危的时候，她也曾经这样问过自己。
是不是一开始就来错了？
是不是从开始到现在，所走的路，所坚持的一切，都是错的？
有些事是怎么到如今这一步的？她回想起来仍觉茫然，似乎她从来不重权欲，似乎她从来都只想和他平安幸福过一辈子，但为什么到最后，却变成了她抢他的江山，她逼走他？
从哪里开始，想要的路转岔了方向？
或许还在当初，当初，当她拒绝他隐秘结婚的提议，就失去了自己选择的机会，他为她选了那样一条撕心裂肺的道路，从此再不容她拒绝。
事到如今，再问自己，如果那个问题他再问你一遍，如果你能预见后来发生的那一切，你会怎么回答？
她捏紧手指，掌心冰凉，指甲戳入血肉的痛感清晰，现在不是被击中失神的时候。
对面，明城再次格格笑起来。
“我刚发现，”她娇俏地道，“言语，果然有时候比刀子更能伤人呢，不过，”她慢条斯理看了看自己手指，“我还是更喜欢看你鲜血淋漓，倒在我脚下哀求哭泣的样子。”
“我会给你面镜子，让你照照镜子，你会看见的。”景横波冷笑。
“是吗？”明城噗地一笑，“果然被我的话击中了呢，反应迟钝得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跟你说，我觉得我马上就能看见了……一、二、三！”
“三”字声音方落，景横波身子一晃，脸色一白。
她霍然抬头。
“你……”
“哈哈，忍着恶心和你说了这许多废话，你可算毒发了。”明城笑得身子微微摇晃，洁白晶莹的十指日光下闪耀如小匕首，“景横波，你觉得，我既然看见了你，会放过你吗？”
景横波低头，看着手指，长长衣袖掩住了她的手，她又慢慢低头，看向邹征胸前。
那人衣裳破裂，破裂的衣裳内露出同样裂开一个大洞的金丝软甲，软甲的边缘却已经发黑。
“金丝软甲是真的，只是里面涂了一层毒，那毒能缓慢向外腐蚀，先是软甲，然后是衣裳，所以一抓就裂。而你想要出手带走他，自然只能抓胸前衣服。”明城笑得得意，“我就知道，看见这个假货，以你的性子，一定要抓走问的，早就给你准备着呢。”
她笑着上前一步，已经走上了那段做过手脚的路，随意自如地走了几步，道：“这路有什么问题？这路什么问题都没有，顶多就是一幅刺毡，伤人皮肉而已。我就是特意做给你看，让你以为我要杀他而已。别的人我不敢说，你景横波我还是了解的，你看见我，怎么舍得不追过来呢？”
景横波又晃了晃，垂头将邹征身体踢开。
“别撑着了。”明城并没有上前，还是躲在刀枪齐出的护卫群中，抱着双臂，悠悠道，“倒也，倒也。”
“噗通”一声，景横波一个踉跄，半跪于地，她还想支撑着起来，手腕却无力地伏倒尘埃。
“我对你一向很尽心。”明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淡淡道，“给你准备的毒，和当年给宫胤的一样。因为我觉得，你一直对不起他，也该尝尝他感受的千分之一，如此，也算和他好过这一场。你瞧，我对他是不是比你上心？我对你是不是也很贴心？”
景横波垂着头，半晌，慢慢抬起头来，嘴角隐隐有黑色血迹，脸上沾满尘土，眼睛却依旧很亮，狠狠地盯着明城。
“这种毒，刚中的时候，据说很痛苦。”明城微微俯下身，在护卫群的缝隙中，微笑凝视着她，“半边奇寒半边酷热，身体内的血脉内脏，都似要被冻坏再烧化。一寸寸溶解成灰。这毒还有种奇妙之处，就是会根据中毒者体内真气变化而变化，会缠附在中毒者体内真气之内，阳刚真气会更阳刚火烈，直至无法控制焚烧自己；冰寒真气会更阴寒，直至将血脉冻枯。而且中毒者真气越充沛武功越高，毒也越猛烈越缠附不去，真气低微的人中了反倒没事。这种毒，号称高手终结者，大荒历史上，死在这种毒上的人，无一不是绝顶高手。迟早会添上宫胤，马上就添上你。你瞧，我对你多好，总想着让你临死前，和宫胤沾上点关系。”
景横波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将脸深深地埋进尘埃，辗转厮磨，仿佛没有感觉到地面的不平，粗粝的石子。
再抬起头来时，她眼圈微红，脸上斑斑灰尘间，隐隐一道道磨红的血丝。
明城看得心神舒爽，指了指身边一个护卫，道：“上去，把她拖到这刺毡上，不要太近。”
那护卫有点犹豫，盯着景横波，微微露出怜悯之色——帝歌人谁没听过黑水女王，谁不知道她一路带血传奇，对传闻里美艳又命运多舛的女子，男子们天生会抱持一份同情和关切，如今见她零落尘埃，尘埃里那眼神苦痛至摧心，忽然都有点觉得迈不动脚步。
明城声音一冷，“嗯？”
护卫们激灵灵打个寒战，忽然都想起这位皇后的阴冷和毒辣，她在做女王时默默无闻，但做皇后后，玉照宫死亡的宫人超过过去十年总和，在这样一位主儿面前，多一分想法，都多一分死亡危险。
护卫急忙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景横波胳膊，明城退后一步，目不转睛地盯着护卫的动作，眼看景横波毫无抗拒地被护卫拖到刺毡上，才微微松口气，眼波流转，光芒喜悦。
“砰。”一声，景横波被重重摔下，几乎立刻，千万枚小针刺入血肉的痛感，如千万小刀猛戳筋脉血肉，她“啊”地一声，忙又死死咬住嘴唇。
明城愉悦地听着，挥了挥手，又上去两个护卫，抬脚狠狠一踢。
景横波身子一个翻滚，转开时衣襟上血迹星星点点。
另一个护卫又抬脚踢过来，无意中一瞧景横波，却发现她看似护住头脸，却根本没有看向四周，目光投得很远，在四面搜寻。
或许是想转移注意力？护卫并没有多想，轮番在刺毡上踢打，男人天生怜悯美丽女子，却也天生血液深处深藏暴虐蹂躏的因子，眼看女子血迹斑斑的躯体一遍遍滚过自己面前，衣裳上、刺毡上，猩红点点直至连成一片，忽然便都兴奋起来，渐渐红了眼珠，重了呼吸，拳打脚踢的力道，越发沉重，四面连风也似寂静，只听见拳脚击在躯体上，沉重的砰砰之声。
只是众人渐渐也都发觉，那女子在被踢打时，始终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四处飘摇，只在四周屋脊高树上徘徊不去。
明城两眼放光地瞧着，鼻翼翕动，满面泛出桃花红。自从来到帝歌之后，她想过很多次如何折辱杀死景横波，午夜梦回失眠，在脑海中勾勒了无数次那女子凄惨屈辱的死法，并为此兴奋不已更加睡不着，然而内心深处，她一直都明白，以景横波的性子，以她拥有的神奇能力，以她身边的高手云集，也许可以杀她，但想要如何折辱她，真真是很难的事。
就好比这么久，她似乎赢了景横波，但心里却一直觉得自己在输，她占据了玉照皇宫，却只能坐在那个冰冷的位置上被众人漠视，而那个女子，远走天涯，依旧拥有那许多人的爱护和追随，依旧……拥有他……
真真一想起，便碎心蚀骨，恨不能将那夜夜孤灯冷烛，都烧尽景横波的肺腑里去。
然而今日，梦想竟然成真，这个她最憎恨的女子，竟然真的俯伏在她脚下，被一群下贱的士兵，拳打脚踢，无力还手。
她焉能不兴奋得发抖？
她下意识地慢慢走近，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如此美妙一幕，如何能不一眼眼都记得清晰？
一边走，一边摸出早已准备好的淬毒匕首，光看是不够的，让侍卫踢打，一方面是羞辱，一方面也是试探，景横波如果正常，绝不会允许被人这样殴打，如今确定她确实中毒，那么，当然应该她亲自来结束她。
夜长梦多，不留后患，这个道理，她一向很清楚。
侍卫们看她过来，立即散开，明城注视着景横波——她伏在刺毡上，周身血与尘土，身体微微抽搐着，狼狈得已经看不出原来模样。
现在就是一个孩子来，也能将她砸死。
一个护卫将她踢了踢，翻过她的脸，明城震惊地看见，景横波此刻，泪流满面。
这一霎鲜血和泪奔流，将她的脸染得看不清眉目，明城并不是震惊这张花脸，只是怎么也想不到，景横波会这样哭。
是因为疼痛和折辱吗？
感觉不像，然而那张泪脸无可掩饰，哪怕景横波立即又趴了下去，她还是看得清楚。
明城忽然感到人生里最大的满足。
比起景横波死，她似乎更愿意看见她哭，当然，哭后再死，哭了也不能免死，那就更好了。
她忍不住快意地欣赏了一会儿，恨不得将这一幕作画以永久纪念，当然，她日后会画下来的。
然后她退离三步，让护卫挡在她面前，看准景横波后心，机簧一按。
匕首电射而出。
下一刻将刺入景横波后心。
她微微吐一口气，又退后一步，自己的命总是最要紧的，哪怕对方确定已经没有了威胁。
护卫们下意识地有点紧张地，身子微微前倾。
忽然一道灰影一闪。
“铿。”
石头撞上锐器声响尖锐震耳，下一刻这砸飞了匕首的石头，撞中了最前面护卫的小腿。
没等那护卫“哎哟”大叫退开，趴着奄奄一息的景横波，忽然伸手，从护卫们腿缝里穿过，一把抓住了明城的小腿。
她手上不知何时已经裹了一块撕下的刺毡，这狠狠一抓，千百刺顿时刺入明城小腿，明城痛得尖叫，想要后退的身子顿时一软。
只这一慢一软，景横波忽然蹿起。
她蹿起的速度再无平日懒洋洋风范，居然敏捷得像只母豹子，一蹿，一弹，双手举起，狠狠一抡。
“砰。”一声，明城竟然被她高高举起，再狠狠摔在刺毡上。
她立即尝到了景横波先前万刺扎身的剧烈痛苦。
“啊——”
在她惨叫挣扎的那一刻，景横波手一挥，护卫们的刀自动离鞘，半空猛劈！
寒光闪烁，刀光如雪，护卫们来不及逃窜，慌急中各自滚倒刺毡上躲避，惨叫声顿时连成一片。
趁景横波对付护卫，明城咬牙忍痛爬起，挣扎向外逃，忽然脚踝一紧，她绝望地回头，就看见景横波一手已经抓住了她右脚脚踝。
“不要——”
声音未出，景横波狠狠一拉，她已经再次惨叫着，倒在刺毡上，被景横波一路拉着右脚拖过去，刺毡上顿时留下一道道深红的血痕。
疼痛使她无法挣扎，她只能尖叫，“救我！救我！”
“闭嘴。”
景横波一挥手，一块石头猛地砸下来。
啪一声脆响，明城的半边腮帮顿时塌了下去。
她啊啊地叫着，满口的鲜血和牙齿都喷了出来。
忽然明城觉得脚踝被松开了，挣扎着回头，就看见景横波并没有理会她，而是呆呆对着四面张望，忽然狂叫：“你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不出现！”
明城被惊得浑身一颤，不知道她犯了什么失心疯，看她神情恍惚，心中大喜，忍痛赶紧向外爬，还没爬出一步，脚踝又是一紧，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忽地一下荡起，再“砰”一声，狠狠砸在刺毡上。
她狂叫，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掼坏了位置，但身后景横波的狂叫声，比她更响。
“你为什么不出来！宫胤！我的苦肉计都逼不出你吗啊啊啊逼不出你吗宫胤！”
剧痛令明城脑袋里嗡嗡响，根本听不清景横波在叫什么，也无法思考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只是执着于生，感觉到景横波手一松，就拼命地向前爬，已经感觉不到刺毡刺体的痛苦——体内那种火烧火燎的疼痛，足可湮没一切肉体痛感。
然而脚踝又是一紧，依旧是来不及绝望嘶喊，依旧是看见景物忽然一荡，然后“砰”一声，整个天地，整个肉体，都好像被摔碎了。
她无法想象一个女子有这么大的力气，更无法想象伤痕累累的景横波有这么大的力气，或者这不是力气，这是愤怒，这是巨大的疼痛，这是人生里所有拼命想要避免却又无可奈何不能逃避的心的苦难，是血的热潮，因为绝望，而一波波狂涌上来，淹没神智，忘记一切。
“宫胤！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不在，为什么离开，为什么总在丢下我！为什么！”
喊声冲着整个帝歌，无有回应，她早已泪流满面——在诈中毒倒下时，在被明城羞辱时，在被敌人踢打时，泪水狂流不是因为疼痛或者屈辱，而是她终于确认，他不在。
哪怕她一路狂奔回帝歌。
哪怕她宁可被明城羞辱。
哪怕她被一群根本动不了她的人群殴，想用这一身伤痕，唤他出来。
只要他在，他一定会出来。
然而当四面始终没有动静，她的心也在慢慢沉底。
没有任何理由，她知道这一放手便是空无，这一别便是天涯。
两年铺垫，一路护持，他的最终目的就在这里——以天下作局，当她终于抵达天下，天下便没有了他！
“砰。”明城又一次被摔倒在刺毡上，她已经没有力气逃开了，刺毡上沾着她被拉破的血肉，也沾着她因为内腑受伤呕出来的血，她含糊不清地叫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心在狠狠地下沉，因为她知道，身后的人疯了。
四面的护卫自从被赶开，就再也没有再试图挽救明城，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黑水女王一身血迹，满面泪水，抓一手尖刺，染一身尘埃，在刺毡和鲜血之中，将皇后疯狂摔打，那摔出的不是血肉和惨叫，而是绝望崩溃中的呐喊。她像个疯子，在她狂乱的眼神面前，所有人禁不住战栗，害怕挡在她面前的下一瞬，就是在她的愤怒中被燃成灰。
“宫胤！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砰。”血肉躯体摔倒尘埃。
“为什么要这样安排这条路！”
“为什么就不能再听我一句！”
“宫胤！”
“我要的是你，不是天下！”

第九十三章 最后的旨意
如果不是天弃赶了过来，也许明城就被景横波一边发疯一边拖死了。
不过现在她看起来也像一堆烂肉，连惨叫声都已经发不出。天弃震惊地站在一边，看着血迹斑斑的景横波，一开始以为是明城溅上的鲜血，随即发现是景横波自己的血，他赶上来要帮景横波包扎，被景横波推开了。
“把这对奸夫淫妇找个最严密的地方关押了。”她疲倦地道，“回头审问。”
“你去哪里？”天弃一手抓一个，望着景横波背影。
景横波没有回答，沿路缓缓地向前走。
虽然已经绝望，但心底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走遍帝歌，是不是能找回他？
此刻帝歌空寂，百姓们躲在屋内惶惶不安，听着远处城门处的轰鸣。铁甲和兵器碰撞之声不绝，那是戍卫帝歌的力量都在奔往城门。
她走过帝歌舞明台广场。
这里曾十里红毯迎女王，红毯尽头的等待着她的一系列刁难，这里他曾第一次当众伸手，以承认和恭谨的姿态，扶她走上那条最艰难的路。
这是他给她的开端，自始至终，心意不变。
她走过往日最热闹的九宫大街，在道路尽头一座小井边停住，她曾在那里带着紫蕊，以波西米亚长裙惊艳帝歌，就在那日她看见他错认紫蕊，就在那日她和他第一次针锋相对，就在那日她第一次对女王权势产生质问，因此在他眼中看见惊涛骇浪，多少心事难言。
或许，之后的路，之后的抉择，都由那日开始，当她需要自由和权势，以求保护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他便不得不放手，放她至海阔天空处，蛰伏蓄势，卷土重归。
她走过琉璃坊，九宫大街的中心，也是整个帝歌最繁华的地段，她遥望那些重楼叠阁，熙攘街道，眼前忽然闪过奔驰的着火的马车。
那些由桑家点燃的着火的马车，她曾费尽心力阻止了其中八辆，最后一辆功亏一篑，不仅伤及无数人性命，还直接导致了亢龙军都督之子的死亡。
那一日琉璃街口火光与黑烟同舞，惨叫与哭泣共闻，那日成孤漠在街头疯狂叫喊，那日宫胤亲自奔来，挡在她身前。
“你要去救谁！”
“让开！谁准许你动女王！”
“国师！当真狡兔死走狗烹么！”
“我不持武器，不设护卫，面对你们。想清楚，要不要冲过来！记住，为踏出的每一步负责！”
玉带河河水荡漾，倒映那一霎血火与捍卫，她在他身后，他在万军之前，在敌意和愤怒的中央。
……
她走过西歌坊，这是帝歌贵族大臣群居之地，离皇城广场和玉照宫很近，她曾在此处为营救紫蕊，和吏相赵士值冲突。
她立在那高高围墙前，看朱门深邃，一条白石板路蜿蜒而出。
这石板路曾经涌来帝歌署官员和亢龙军队，涌来赵士值的无数家丁护卫，杀死赵夫人的罪名忽然落下，她欲自辩，却已知陷入陷阱。
重围之中，又是那人，一乘软轿迤逦而来，淡淡言语，深深计谋，谋人者为人所谋，陷人者自陷局中。一着诱敌之计，解她之围，不惜自斩臂膀，为自己留下隐患。
此刻将白石板路踏过，她忽然想起，那日他一改平日风格，乘软轿而来，起落之间如风过青萍，不愿被她看见他的脸。
如今时过境迁，忽然将一些沉埋在记忆中的细节想起。
记得轿帘掀起，惊鸿一瞥他苍白的脸。
记得后来在轿中她主动献吻，竟引得他反应冲动，记得她惊慌之下曾反手猛推，竟令他撞上轿子靠背，记得他的脸在锦缎靠背上曾微微一停，记得他弯起的唇角笑意浅淡，侧脸在光影中美如雕刻，而四周生出馥郁而微甜的气息。
记得那日下轿后看见他后背衣衫上一抹微红，之后便被蒙虎递上的披风遮去。
当时以为是靠背上的颜料，此刻想起，便如惊雷从心头掠过——那莫不是血？
他在轿中垂下轿帘，是不愿被人看见苍白虚弱，他忽然强势索取，其实是为了她将他推开，他撞在靠背上，那停一停，是为了将唇角血迹在锦缎靠背上拭去，靠背染上了血迹，所以当他再次靠在靠背上，衣衫上便无意中染了血。
往事一幕，到今日才忽然贯通，她在白石板路尽头慢慢蹲下，扶住了额头。
她曾无数次自恋于自己的潇洒散漫，直到今日，忽然恨起自己的散漫粗心。
他所想精心掩饰的，便是最重要的，是至今他不愿对她说，并因此影响他最终抉择的真正苦衷。当时她为什么没察觉？为什么没在意？
半晌她慢慢站起身，向前走，前方巷道深深，青瓦白墙，几竿修竹翠绿了墙头，打下一方浓浓淡淡的光影。
她久久伫立，没有走近。
那是她始终没有办成的照相馆。在那里她用宫胤一张照片骗来了天弃，在那里她让天弃去保护宫胤，最后天弃一直在她身边。
事到如今，不用再问也已经明白，是他拒绝了天弃的保护，把高手留给了她。
那些最为细密的安排，他永远沉默在人后，不欲她知。
照相馆的招牌还留着，她久久将那一方墨字凝视。
“刹那。”
仿若一语成谶，又或者冥冥中自有暗示，她和他最美好的时光，只有刹那。
过了西歌坊，便是皇城广场。广场上开国女皇神像依旧如前伫立，目光下垂，永远俯视着大荒土地。
那一日被桑侗挟持着，乘坐火马车奔入广场。
那一日生死俄顷，她的性命落于人手，用以逼迫他自裁。
那一日广场门前，冰雪飞溅中飞起的假头颅，让她终知撕心裂肺滋味，终知心之归属。
那一日宫门后激烈拥吻，她赤脚踏上他雪白的靴。
那一日她对他说：“宫胤，宫胤，我们一起改造新大荒好不好？我们一起打造一个新天地好不好？我们做一对大荒历史上最幸福的女王和国师好不好？我相信你能的，我也能的，而我只想和你一起做这些事，我们一起好不好？”
言犹在耳，似这皇城广场的风，因为四面建筑的束缚，永远在广场上空鼓荡不休。
不过转眼，沧海桑田。
那之后同样的位置，开国女皇神像脚下，她经历一生最大绝望和最冰冷的决绝。
那之后他为她“自裁”的位置，她将冰冷的刀刃送入他胸膛，一口毒血喷于其上。
那之后曾接受欢呼的宫城之上，她看见冰冷雪夜，一波波涌来聚满广场的反对者，听见群臣士子的驱逐怒骂，看见亢龙死谏的尸首，看见一地的血花，开在一地的雪花之上。
那之后整座广场下的密道里，留下她和他的喘息，神秘的“老太监”，背她一路在黑暗和疼痛中穿行，推她入河逃生那一刻，她看见他挥手的姿势，不是告别，是挽留。
然而直到今日才懂。
守卫宫城的士兵们，看见在广场入口怔怔而立的女子，慢慢围拢来欲待盘问，她身子一闪。
下一刻她在玉照宫内。
宫道长长，伸向落雪的那夜，似乎他还在对面凝望。这一边是押送她入宫的群臣，他独自一人于对面。
当时以为是做戏，此刻才知是命运的暗示——他从来都为了她，孤军奋战。和人心、朝局、天意。
对面那人，衣衫单薄，姿态笔直，雪白的衣袂在风中飘荡，如一抹白色的魅影。
夜色尽头，他冰晶雪彻如琉璃，连唇都无血色。
长长宫道，渐渐覆雪。
她向前一步，伸出双手，当日未曾握一握他的手，知晓他的温度，此刻她想知道，他好不好？当时好不好？
一步出，光影破。
有什么落在手背，先热后凉，冰冷地一路滚落，在地上击出啪嗒轻响。
她一路走，那细微泪水落地啪嗒之声不绝，在一处阶梯前停下，不用抬头看匾额，也知道是自己寝殿。
离静庭很近，开了一个小门方便出入的寝殿。
寝殿前是一座秋千，她无数次在那里荡起，只求飞得高高，看一眼静庭书房里的他。
秋千绳子粗得快抓不住，他总是怕她落下，秋千座椅上，铺着软软的垫子，系着装满新鲜花瓣的香囊，她低头闻了闻，香气如此新鲜，而心，却已经陈旧皱缩。
向前几步，她低头盯着阶梯，干净得点尘也无，可见日日打扫。
心里并不意外，他从来就是这样一个外表冷漠，内心细致的人。
台阶是麻石的，和宫内常用的青条石不同，那是因为她曾经因为青条石落雪太滑，跌倒过。
上阶，她习惯性高抬腿，大荒的殿室门槛总是很高，她经常被绊。
然而没有门槛绊腿，她这才想起，当初因为她总是被绊腿，所以玉照宫和静庭的门槛都锯了。
后来，她自己的宫殿都有门槛，这个习惯她又忘了。
因为没有他，再无人会为她锯门槛。
一进门，似乎有变化，她怔了怔，才发现面前有两座屏风。
一座是原本的万彩牡丹，一座是前朝著名美男茅之南的绣像屏风。茅之南长得有点像现代的韩流明星，白皙修长，有段时间她很迷恋，吵着要他的绣像屏风，宫胤从来不同意。
当她离开，这里却留下了她喜欢的东西。
她淡淡地看着那屏风——这一生里所有的美丽事物，我都喜欢，但那是过眼的景，掠耳的风，行路时因为美而多看一眼的花。
你留下这屏风给我，是要博我一声欢笑？可你知不知道，我愿将这绣像屏风，我愿将我所有，换你此刻一抹衣角。
再向前，是她的床榻，被褥竟然是铺好的，铺得齐齐整整，每个被角，都被严严实实掖过。
床边有她的柔软睡衣，床下有她的舒适便鞋，都用绫纱盖着，以免落灰。
枕上一支鲜花，娇艳欲滴，一看就是日日摘来的新鲜花朵。蔷薇花上的小刺，都被细致地剪去。
“……宫胤宫胤，人家男朋友都送女朋友花。”
“自己去静庭摘。”
“没情趣！没味道！没人性！”
那一朵花，自她走后日日开放。
他在他不在，她在她不在，这清晨一朵花，都被严格执行。
他是不是总宁愿将所有的事，做在背后，好让她在无法追回的时候，更加叹惋悲伤？
靠墙的柜子，她记得放着她的箱子，然而现在柜子拉不开，柜门已经被锁死。
是他将属于她的一切封存，宁可永久活在回忆里。
她却已经不愿意再面对这些回忆，逃也似地出了殿，下意识穿过那边门，门果然没有锁。
推门声吱呀，恍惚还会有人走过来，一气喝掉她加了料的鸭汤，仿佛还会看见蒙虎对她眨眼，眨左眼示意他忙，眨右眼示意他不忙。
她眨眨眼，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硬硬地咯着痛。
静庭红枫未到开放季节，枝叶青绿，她从红枫下过，想着那日三人树下对酌，想着那预示未来和真相的真心话和大冒险，想着那一日他背着她走过的揽胜阁、飞阑亭、萃华楼、冶春湖。想起她在湖边的大声呐喊。那喊声激起那桥下层波叠浪，卷起千堆雪，浪潮至今日不休。
我喜欢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至始至终，要说的只是这一句，然而没有回音，没有回音。
她缓缓步入静庭书房。
静庭居然没有人，此时此刻这大荒中枢之地，竟然空寂了殿室，似乎有人，存心要将宫殿腾空，将往事腾空，好让她彻彻底底进驻取代。
她站在宫胤常用的书桌前，桌面上竟然铺着黄铜镜面，她抬起头，对面花墙后，正是她的秋千。
往日自己荡起秋千，总在埋怨窗内的他总不抬头，却不知道她在秋千上看他，他在镜子前俯首，秋千装饰了他的窗子，谁装饰了谁的梦。
她缓缓拉开抽屉。
抽屉里一卷黄绫旨意。除此之外桌上桌下没有任何东西，本来这里该是案牍累卷，然而此刻似乎也被清空了。
只有这一卷旨意，是他给她的最后的安排。
她凝视良久，很想就这么狠狠关上抽屉，落锁，转身，离开静庭，离开帝歌，乃至离开大荒。
我不要你的苦心安排，我不要你的心血作伐，我不要踏在你的牺牲和鲜血之上，走上女王空虚寂寞冷的宝座。
然而最终，她的指尖，慢慢触及那一卷没有温度的黄绫。
到得此刻，她已经没有任性的理由。
她已经不能够是当初那个任性恣意的景横波，他人的牺牲越重，她越不能放下前行。当肩上担上无数人呕尽的鲜血，她只有拭干血迹前行。
绢很干净，带着漆封的气息，似乎是刚从密室内取出，字迹和印章却不新鲜了，应该已经准备好了一段日子。
旨意上的字迹，她看了好久，太久没见他的字，以至于一开始她只盯着他的手迹，却失去了将字迹连贯在一起的能力，好一会儿，那些字眼才串联成完整的意义，蹿入她的脑海。
“……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以清国祸……伪帝宫胤，着即废除尊号，永逐大荒。”
手指一颤，黄绫落地。
一霎间似惊电劈过，恍惚又是那夜雷雨，杀戮场血花成墙，那垂死的桑家护卫一步步以肘向宫胤爬近，身后拖出一道道长长的血线，瞬间被雨水淋漓涂抹。
他临时的嚎叫，似雷声响彻静庭，在场的人不知是因雨还是因语寒战不休，那一幕永难于记忆中磨灭。
“宫胤！你必身受天噬，跌落深渊。众叛亲离，永逐大荒！”
哐啷一声，景横波颤抖的双腿，撞着了身后的凳子。
宫胤！
这就是你最后的安排！
你将这天下相让，你将自己放逐大荒，你将这帝歌三旗空扬，只为等我归来重新补上。
砍断的旗杆不修，是否因为你早已决定，那里不再留下你自己的位置？
这一卷旨意，是否在帝歌雪夜之前，就已经写就？
是否在很久以前，你就已经将这步步印辙布好，一步一血，一步一雪。
浑身冰凉，眼眶却火一般的热，浑身的颤抖无法止歇，她忽然捡起旨意，狂奔而出。
狂奔。
过静庭，过寝殿，过玉照宫，过长长宫道，过八道宫门。她风驰电掣的影子，将那些惊动的侍卫甩下，整座玉照宫里，都是她狂奔的身影，衣衫在风里荡开，斑斑血迹，一霎不见。
她奔上宫城。
城下广场，泱泱人群，那是因为帝歌危急而赶来的群臣们，都惶然聚集在一起，求见皇帝，并惊恐地竖着耳朵听城门那边的动静。
有人无意中抬头，忽然惊叫，“快看，上面！”
众人抬头，就看见玉照宫城之上，不知何时立了紫衣的女子。
她满头黑发荡在风中，手中紧紧抓着一卷黄绫，身后披风倒卷而起，点点猩红如洒梅。
她握紧城墙冰冷墙砖，微微仰头，眼中似容纳了这帝歌皇城，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只在云天之外，只在山海遥迢处。
人们微微眯着眼睛，心中朦胧困惑，只觉得这女子姿容华艳，似有几分面熟。
忽然有人惊叫，“前女王！”
人群片刻寂静。
寂静之后，便是哄然一声。惊叫声如潮水，瞬间席卷了整座广场。
“女王回来了！”
“黑水女王已经进城了！”
“女王出现在宫城之上，横戟军一定也进城了！”
“帝歌城破了！”
惊叫、纷乱、奔逃、拥挤……广场上乱成了一锅粥。
这一霎马蹄狂踏，檑木巨响，帝歌城门和宣宁门同时发出一声震响，随即呼啸声如潮，狂涌入大荒心脏。
帝歌城破。
这一霎雪山之上，轰然一声，地底通道大门崩裂，十数道人影电射而出，最前面一人，抱着一个白衣人，率众远掠而去。
守在此地的雪山弟子们要追，慕容筹摆了摆手。天门宗主凝望那些背影，眼神意味深长。
龙应世家下雪山。
这一霎景横波于玉照宫城之上，展开那黄绫旨意，当着帝歌群臣的面，一寸寸，撕碎。
长风烈卷，所有人不由自主停下动作，看着那些黄色碎片，如蝶飘落。
这一霎宫城无声，万众无声，天地无声，万物之灵，都被那女子压抑的疼痛所镇压窒息，不能发出自己的声音。
有人慢慢跪下，有人渐次跟随，铁蹄踏近，她在城上。俯瞰这莽莽天下。
渐渐黑压压的人头，一片片偃伏如草。
漫天飞舞黄蝴蝶。
她眼前飘飞的却是那年帝歌雪夜的碎雪，下个不休，从冬到春，绵绵。
宫胤。
这大好天下你不要，我也不要。
我要踏遍青山，走遍大荒，我要寻遍这世间每一个角落，我要将一生剩下的时间，走过你所有能藏的地方。
你放逐你的人，我放逐我的魂，在道路的尽头，哪怕人魂不合，化为白骨，我都会一直等着问你一句。
宫胤，咱们，谁更残忍？
她慢慢仰起头。
这一霎。
整个帝歌，都听见她唯一发出的大喊。
“宫胤！”
※※※
（本卷完）
【卷四 摄江山】

第一章 至喜至忧相爱
“宫胤！”
那一声喊响彻玉照宫，响彻帝歌上空，响彻大荒，喊声里，铮铮铁蹄声，卷遍大荒。
景横波在宫城之上，看见黑色军队之前的鲜红大旗，似一星火种，迅速在帝歌大街小巷点燃，一线狂飙，直逼帝歌心脏。
没有遇见街道战巷战，没有遇见成组织的抵抗，除了一批御林军出动，在皇城广场前结阵之外，亢龙没有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玉照龙骑连影子都没瞧见。
一日之间下帝歌。
这似乎是奇迹，但其实不是。
宫胤始终是这座城的实际掌控者，当城的主人自己放手相让，没有人任何人还可以保护它。
这也不是一日之功，夺帝歌之战，应该是从景横波出帝歌那日起，便开始了。
那些一步步走过的路，那些一国国的历程，那所有力量的一点点积攒，都是为了有朝一日归来而做的铺垫。
在襄国留下的人情，在黄金部获得的资源，在斩羽部所得的助力，在玳瑁所积蓄的力量，在易国和翡翠所得到的援军，甚至，那些从姬国买来的羊驼。
那些是力量，是她一路而去的获取，更是她一路归来的坦途。
否则帝歌重重障碍的格局，难出，更难入。
这坦途的打通，每一步，都遍洒他的心血。
时隔将近两年，在玉照宫城上，她终于再次看见了那些曾经要逐她杀她的人们，于尘埃中向她俯首。
然而这一刻她看见的不是拥有，是失去。
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看见蒙虎和禹春。
那两人看她的目光又希冀又激动，却被景横波目光里的巨大悲凉所摄，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半晌禹春才双手奉上一个盒子，微微躬身道：“陛下，这是亢龙、玉照两军虎符。”
“他人呢？”景横波看也没看那盒子，只盯着他的眼睛。
因此她没注意到禹春忽然震惊的表情。
蒙虎抿抿唇，垂下眼睛。继续道：“亢龙新主将，是新提拔的将领，是主上可以信任的人。玉照的另一半虎符，则一直都在英大统领那里。”
“他人呢？”
“陛下，主上的意思，是请您回归后，恢复英大统领职位。另外，之后襄国、易国、翡翠、包括您自己的玳瑁，以及降服的其余部族，请您及时安排，令各族早日上书拥您为帝。此事越早办越好。”
“他人呢？”
蒙虎喉咙好像梗住了，好一会儿，才咽了咽口水，闭了闭眼，声音虚弱地道：“臣，以为您知道。”
“臣……”禹春脸色更难看地道，“也以为，您知道。”
两人面面相觑，脸上苦涩难言，想着那一日主上临别嘱咐。
“我将离开帝歌，解决多年难题。顺利不顺利，短期都不会回来。待女王回归，你们，就和当初待我一样，好好侍奉她吧。”
“求主上示下所去之处，方便臣等接应，日后臣等也好回答女王。”
“还用回答女王吗？她当然会知道。”
……
三人慢慢地互望一眼，各自面容苦涩。
景横波呆呆地看着那两人，半晌忽然哈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们也被骗了，原来你们也被骗了，哈哈哈他可真行，天底下的事都一人担了，哈哈哈我被治愈了，哈哈哈原来这天下就没有他不骗的人啊！”
她越笑声音越高，满城之上回荡她越来越张扬的笑声，宫城之下群臣仰首，都在想女王欢喜疯了。
也是，一日夺帝歌，一洗当年被逐仇恨，换谁都要笑傲帝歌的。
“哈哈哈哈……”景横波笑声不绝，笑声里，一把将蒙虎再次递上的盒子拍开。
“滚粗。”她道，“他要安排一切，那就给我安排到底，有本事给我把玉照殿宝座铺好，亲自牵我上王座！我就听他的！”
盒子砰一声在城头砸碎，蒙虎慢慢躬身，捡起虎符，弯下的腰背，似乎再也直不起。
景横波站在宫城之上，将四周慢慢看过一圈，眼底闪过一丝憎恶，冷笑一声，踩着满地碎片，向前走。
“蒙虎，”她目光空茫地向前走，缓缓道，“他走之前，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住在哪里，告诉我吧。”
……
景横波站在静庭书房墙后的密室前。
到今日她才知道，这里才是宫胤平日最多休息的地方，那些她还在玉照宫的日子里，他经常就在那里，避开和她见面。
那座密室另有门户，连着他的寝殿和外面，所以他能和邹征同时在静庭内，而不被发觉。
在一路上，蒙虎已经简单地和她说了宫胤布置假货的过程。此刻景横波站在密室前，看那室内空空如也，很难想象大荒的掌控者，真正住的竟然是这样一间空屋。
密室非常的冷，站在门口，就觉得寒气逼人，地上至今还残留细碎冰雪，闪着细细的光。
她抚了抚墙壁，蒙虎立即叫：“别摸！小心手指黏住掉皮！”
“为什么这么冷？”她走进室内，蹲下身，在屋内正中，揣摩着他可能会坐的位置，双手慢慢摸上去。
“这密室本就是特制，所有石料都来自冰海之底的寒石，而且被主上住久了，吸取了他体内的阴寒之气，寒气彻骨，久久不散。”
“他……”景横波缓缓摸着地面，“生病了，是吗？”
蒙虎低下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是主上严令不得泄露的秘密。
“重病，或者重伤，总之，是要命的那种，对吗？”景横波却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早就有了，但在遇见我之后，越来越重，是吗？”
蒙虎轻轻叹息一声，道：“所以……陛下您也不必自责忧心太过。依臣看，主上很可能是去寻解药或治病的办法了，怕您担心，所以才……”
“去哪里寻药呢？”景横波双手靠在地面，脸贴着双手，慢慢躺了下来，“连他都无法解决的伤病，这天下，还有哪里能解决呢？”
蒙虎这下把嘴闭得像蚌壳一样——雪山和主上之间的事，才是绝对不可说的秘密。如果他把女王引上雪山，出了什么事，做了鬼也没法见主上。
再说主上都抛下江山了，现在只有女王可以接位，现在让女王上雪山，难道要大荒永远陷入战争血火之中吗？
“陛下，这地下冷，不能睡……”他只好岔开话题。
“我就睡这里了。”景横波干脆在地上翻了个身，“我要好好想想，不要吵我。”
蒙虎禹春面面相觑，眼看她赖在地上当真不起来了，也只得赶紧去找被褥床垫，又在这密室内外生起火炉，景横波也不管他们，始终保持一个姿态——侧身躺着，双手贴在地面，脸贴在双手上。
这里是他长住的地方，这个姿势，可以让她幻想着，和他相拥而眠。
幻想那双手是他的。
幻想他等在这密室之内，迎接自己的回归，当她风尘仆仆地奔来，他微笑拥她入怀。
幻想他怀抱气息清冷而呼吸温暖，幻想他的下巴蹭在自己头发上，伸手就能触及他若冷玉的肌肤。
她因此唇间漾开浅浅微笑，然后在下一瞬泪珠滚落，顺着下颌衣领和手掌，缓缓在地面积起一片小小的冰泊。
蒙虎禹春立在门口，看着女王的背影，她一动不动，他们却觉得这一刻黑暗冰室内的背影，此生所见最凄凉。
等了良久，不见女王动静，两人只得无奈转身离开，女王不接虎符，不管任何事，他们得帮忙处理。
禹春一边走一边回头，眼神犹豫，蒙虎看他一眼，道：“不要多事。主上的安排，从来就没有错。”
禹春低头猛叹一声，捶了自己脑袋一记。
景横波这一睡，就是三天。
三天内，横戟军入城，玉照龙骑入城，诸援军驻扎城外，英白裴枢接收了帝歌防务，重新安排帝歌和皇宫戍卫，安定民心，安抚大臣，一群没有主人管的可怜臣子，忙得不可开交，那个一路气势汹汹打来帝歌的女王陛下，却在最要紧关头撒手不管，赖在屋子里睡大觉。
三天后，忍无可忍的英白冲进密室，将景横波拽了出来。
景横波睁眼看见他，倒有几分诧异，“我以为来的会是裴枢呢。不然七杀？”
“七杀去追许平然了，耶律祁在她手中，许平然还有军队，现在还在城外和裴枢的军队接战。”英白抓着她的手，“你跟我来。”
景横波倒很少看见温和的英白有这么霸道的时候，只好被拽了出去，其实她现在也没力气和英白对抗，她一身的伤，三天不吃不喝，情绪大起大落，早已是强弩之末。
在静庭宫胤书房的外间，英白把她按坐在地上，自己走到门口，开始数步子，“一、二、三……”
景横波懒洋洋地道：“你想干嘛？挖宝藏吗？”
英白不理她，在书房三步之下撬开地板，伸手一掏，掏出一个坛子。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酒？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有没有信啊什么的？”景横波立即扑过来翻找，却失望地看见那地板暗格之下空空如也。
英白拿出了那酒，对着灯光，出神地看着。
“英白。龙山冰酿最后一壶，在这静庭书房三步之下的暗格里。到时候你回来，若我不在，你记得自己取来。”他道。
景横波翻找的动作骤然停住。
“这是我出帝歌时，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景横波慢慢转头看那坛子，半晌喃喃道：“龙山冰酿。”
当初红枫之下，她曾喝过。
“是百年龙山冰酿。大荒绝品。满百年的龙山冰酿，先不说滋味如何，还能令人拔除体秽，寒暑不侵，对武人筑基尤有好处。”英白淡淡道，“玉照宫珍藏，也不过两三壶而已，上一壶，是你喝了。”
景横波伸手扶住额头，想起那日的酒疯，那些只知道发酒疯的日子，真好，真遥远。
“这一壶，其实还差一年才满三年，三年之约变成两年，你表现得比他想象得好。”
英白取过酒杯，给她斟满。
“他早就想好了。”景横波喃喃道。果然，果然很早就决定了。这龙山冰酿，早在什么事都还没有发生时，就已经给她喝过。
她端起杯，仰头灌下，入口却早已没有当初的美妙醇厚，只觉苦涩。
“这壶酒，我和他要了许久，到现在才喝上，还得我为你干上两年活。”英白一口饮尽，摇摇头，“比起你轻而易举便喝掉了一壶，我这酒不该分给你才对。”
景横波笑笑，给他斟一杯，自己满一杯。
“分给你，是要告诉你，他为你做的事，很早，很久，渗透在每一件事中。你可以不喜欢，不接受，不珍惜，但我想问你一句，他已经做了这么多，你忍心将他的心血白费吗？”
景横波沉默，再干一杯。
“如果他真的从此不归，你忍心令他失去江山失去生命之后，拼尽努力的最后一个心愿都要被你糟践吗？”
景横波再干一杯。
“如果你这么任性下去，将来你也会死，你去地府之后，有脸见他吗？”
景横波再干一杯。
英白夺过了她的酒杯，不客气地道：“够了，剩下的是我的了。”
景横波夺回酒杯，再斟一杯，仰头喝干，一甩手，啪一声杯子在地板上粉碎。
“你想多了。”
“嗯？”
“这天下，我要。”景横波双手一拢，似要拢尽大荒，“这三天，我想明白了。我要的，不仅是帝歌，是整个大荒，只有整个大荒都属于我，我才能找到他。他藏，藏在我的土地上；他死，死在我的天下里；他就算真死了，葬了，也是葬在我的大荒。等我死了，葬了，无论葬在哪里，都算和他合葬。这辈子，生生死死，他都只能在我的大荒，在我的怀里。”
英白仰头看着她，一口酒咽在咽喉中，滚烫灼热，生痛。
景横波已经走了出去。
走过长廊，走过静庭，走过寝殿，走到外廷，玉照正殿。
在锦绣堆围，雕龙饰凤的宝座上坐下，紧紧握住冰冷的金龙扶手。
坐在这里的姿势，双臂要展开，总揽大荒，俯瞰万民的姿势。
抬起视线，越过殿门，看见月光如水的广场，看见远处巍巍宫门，更远处的浓淡山峦。
身在高处，才可以看得更远。
黑暗的大殿里，她昂首高坐，面无表情，月光耀上她的脸，一片霜冷雪白，隐隐蜿蜒两道闪亮水迹。
冷月凄凄，玉宫寂寂，整座大荒在沉睡，无人知道，帝歌的新主人，在这夜半宝座之上，流泪。
至高至尊皇位，至热至冷人生。至喜至忧相爱，至悲至伤离别。
殿门忽然缓缓开启。
月光照亮一个影子，黑色倒影长长拖在金砖地面上。
有一瞬间，她狂喜欲起，以为是他终于回来，却又一霎心跳，怕是他魂魄回归。
随即她便认清这是禹春。
那人站在殿门前，一手紧握，默默地看着她。
她凝视着禹春，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这是陪伴宫胤在帝歌最后一段时间的大统领，他有什么要告诉自己的吗？
禹春似乎在犹豫，但他终于看清她脸上泪痕时，终于对她缓缓摊开了手。
“陛下，”他道，“你想找到主上吗？”

第二章 审问明城
景横波盯紧他的掌心，那里滚动着一颗珠子。
珠子看起来没什么出奇的，半透明，也没什么光泽。
她疑惑地看禹春。
“这是辨珠。”禹春道，“在您初到帝歌时，这颗珠子，曾经被专门用来确定您的行踪，以保证您的安全。”
“凭珠子怎么确定？”
“您还记得刚遇见主上时，被植入的定魂蛛吗？”
景横波忽然想起初见宫胤，曾经被他将一物弹入下巴，当时宫胤告诉她那是定魂蛛，说定魂蛛一蛛双生，各有宿主。心意相通，无形无影。一蛛在他那里，一蛛在她那，只要她离开宫胤身侧三丈，宫胤那里的定魂蛛便会示警，她那里的定魂蛛便会施毒，放出毒气一路引他过去寻她。
但后来这东西似乎又消失无踪，再问宫胤，他却又不承认。
难道……
“这辨珠，就是能和定魂蛛丝的气味相感应，只要您在附近，都会显示出血丝。”
景横波眼中闪出希冀的光，如果宫胤身上真的还有这定魂蛛，凭这珠子，是不是就更容易找到他？
他的改装她算是见识过，茫茫人海，如果他真的想不被她发现，只要不出现在她面前，她确实就没有办法。
“这定魂蛛还在我身上吗？”景横波摸摸下巴，心里感觉怪怪的。
“没有了。”禹春摇摇头，“事实上，定魂蛛在人身上呆久了也有危险，尤其是不会武功的人。所以在帝歌之后不久，为了避免这东西给您带来麻烦，主上就悄悄拔除了您的定魂蛛，也将自己的定魂蛛拔除了。”
景横波立即泄气，“那你和我说这个有什么用？”
“那个……”禹春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呐呐道，“主上离开时，我因为心中不安，有次趁他调息时，悄悄在他身上洒了点定魂蛛最爱的回香虫的粉，那粉并不容易洗去，只要留下一点气味，就会被定魂蛛寻来，视为寄主。我没有把握直接在主上身上下定魂蛛，但静庭里养有定魂蛛，只要有一只蛛寻来，就有可能成功，那东西很有韧性很隐秘……我也不知道成功没成功，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主上发觉，所以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和您说……”
他话还没说完，景横波已经一阵风般跳起来，扑到他面前一把夺过那只珠子，抱住他“叭”地一个贴面，“啊啊啊禹春你真好，啊啊啊禹春我爱你！”
她旋风一般奔出去了，留下禹春呆呆傻傻地站在殿内，怔怔地摸着脸，好半晌，喃喃道：“现在我开始庆幸主上不在了……”
……
大荒历三七二年九月初六，十万横戟进帝歌。昔日被逐出帝歌的黑水女王，终于带着她的誓言，踏回曾经令她受辱和受伤的大荒中心。
其后，来自襄国、易国、黄金部、玳瑁部、翡翠部，以及帝歌群臣的上书，如雪片般飞向玉照宫。内容都是一样的，请女王复位。
此时此刻的女王复位，意义已经不同。大荒已经没有国师，女王手掌兵权，她将是大荒历史上第一位真正拥有帝王权力的女王。
帝歌群臣本来还在犹豫，相当一部分老臣拼死反对，还有些人对宫胤惧怕深刻，生怕他会卷土重来。然而，情势的发展由不得人们质疑，很快，五六个国家部族的拥戴书抵达帝歌，再加上常方瞿缇等大贤者出身的老臣亲自来书相劝，阐明天下大势，人心所向，蒙虎禹春两大原国师统领的效忠，和玉照龙骑、亢龙军的归属，更说明了女王地位的不可威胁，渐渐的，那些反对派的声音都已消弭。
但景横波对此态度不置可否，帝歌战事结束得很快，因为本就没遇上什么有组织的抵抗。战事结束后，她很顺理成章地搬进静庭书房，开始主理帝歌政事，却没有启用玉照主殿，也对臣子们奉上的女王登基日期及典礼安排毫无反应，令那些原以为她的目的就是做回女王，急着第一个拥戴以获得从龙之功的臣子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现在帝歌在她的掌握之下，她有没有正式登基，都不能阻止她成为帝歌的新主人，在她搬进静庭的那一日，原本就中风瘫痪的赵士值，受惊一命呜呼，原礼相书房自尽，轩辕世家轩辕镜已成废人，他那个不中用的儿子轩辕玘本就被景横波控制，这下直接献出了一半家财以作“大军进城犒劳之礼”，轩辕镜知道后险些也中风。所谓兔死狐悲，这些当日玉照宫城之下，主导将女王逐出帝歌的重臣们的下场，让更多人懂得了时移世易，风水轮转，所谓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之后，派出去追逐许平然，拯救耶律祁的军队也回来了。裴枢亲自率军追出千里，和许平然接战三次，许平然原本有恃无恐，以自己的诡异秘密军队上阵，但景横波这边对她的军队已经有了一定了解，许平然并没有能占到多少便宜，雪山宗主夫人倒也是个狠人，发现情势不利，当即将那些怪人留下一部分阻截，自己带着雪山余众隐匿痕迹，大军追大军容易，追一群武林高手却难，裴枢为此发狠亲自带了少量精兵脱离军队猛追，一直追到将至姬国附近，终究因为单兵作战武功不如雪山宗主夫人一行，失去了对方踪迹，不得不打道回府。
景横波收到消息之后，当即令留守在玳瑁的一部分军队，前往雪山寻找九重天门所在，但那一片雪山连绵数千里，要想找到天门所在地谈何容易，景横波为此不惜在雪山附近派驻一支军队，专门负责找到雪山所在之地，什么时候找到，什么时候结束任务，又命人寻找紫微上人耶律询如一行，希望能从中得到线索。
与此同时，所有和她交好的部族，也接到了秘密寻找宫胤的任务。但景横波不抱什么期望，她知道，真正要想找到他，只有靠自己。
一边追索离去的人，一边处理朝务。邹征和明城，被分别关押在玉照宫地下深牢之中。景横波没有第一时间处死他们，令众属下很是诧异。景横波对此依旧没有解释，她于一日深夜，亲自下地牢看了这两个新俘虏，没有允许任何人跟随。
当晚，男牢之内寂寂无声，似乎没什么动静，没多久景横波便走了出来，英白亲自陪着她，原以为看见和宫胤容貌酷似的邹征，会让景横波情绪波动，然而此刻昏黄灯下，女王唇角笑意依旧懒散，大抵只有非常熟悉她的人，才能从那懒散笑意中，看出以往不属于景横波的杀气和讥嘲来。
英白迎着灯光下越走越近的女王，恍惚中却觉得女王似乎在越走越远，当她离天下越近，离当初那个放纵明朗，万事不萦怀的艳丽女子，也就越远。
她裙角的香气悄悄弥散，四面护卫恭谨低头，擦身而过时，英白听见女王做梦一般地道：“真的很像啊……”
他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很花了功夫啊……”
他又嗯了一声。
嗯完这一声，他忽然惊觉不对，随即便见女王回首，明媚眼波，凝注在他身上，英白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不得不咳嗽一声偏转头。
“看来大统领很擅长此道，所谓有一便有二，给我也调教一个如何？”
英白心中一震，霍然抬头。
月光下，女王笑意深深。
不等他回答，景横波懒懒道：“去女牢。”
看着她腰背挺直的背影，月华与裙裾都如水，悠悠远远地漾开去，像一场落尽繁华的梦。
英白怔然良久，轻轻叹息一声。
和男牢的安静不同，景横波到女牢时，离得还远，就听见里头摇撼牢门之声，看守女牢的护卫低声道：“里头那个，一直吵着要见女王……”
景横波站定，望着底下阶梯被月光洗亮，再被黑暗遮掩，一路森森白骨色，延伸往地底，让人只觉得，这一去就是地狱。
她微微冷笑一声，做了个谁都不要跟来的手势，缓缓下阶。
地牢里永远飘荡着阴森腐臭的气息，那些气息很难辨明，却让人联想起所有和腐烂血肉有关的东西，景横波听着步伐踏响石阶的声音，忽然想起自己也曾坐过牢。
那是襄国牢房，也在襄国皇宫中，属于大牢，却没有这么血迹斑斑阴森可怖。
那也许是因为，那次的坐牢，也是他的安排吧。事先经过了打扫，不让她真正受影响。她记得还很温暖，身下垫着软软厚厚的稻草，那稻草甚至有阳光的干香味道。
曾有一个人，呕尽心血，来爱我。
她慢慢踏下阶梯。
当初忽略的细节，到如今历历重现，每一翻念，都是刀在无情翻搅。
地牢里，那个比血迹斑斑牢房还要血迹斑斑的女人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拾阶而下的景横波。
那一霎她眼底燃起烈烈火焰——这样的景横波，这样尊贵荣华，居高临下的景横波，是她生平所最恨见。就如当初宫胤亲自护送女王，就如当初六国八部百里迎驾，就如当初广场红毯接女王，就如当初景横波就任女王时，所有风光云集，目光汇聚的日子。
那些日子她被恨与嫉妒日日噬心，直到那一夜帝歌飞雪，看景横波惨白落魄，被逐皇城，那种仿佛万蚁噬心的痛苦，才消弭了大半。
可她如此命运不济。
哪怕景横波走后，她依然被欺凌被漠视被羞辱，好容易熬到夺了皇位，皇后宝座还没坐热，忽然又堕入他人陷阱，不得不在帝歌城头再见那生平最恨的女子，不得不再次在她脚下辗转哀号。
她的手指，紧紧握住儿臂粗的铁栏，嘶哑的声音，在牢中回荡，“你为什么没中毒，为什么没中毒！”
景横波倒没想到她第一个问题是这个，怔了怔才笑道：“就许你看见我就知道要害我，不许我看见你就知道你要害我？”
明城忽然开始猛烈咳嗽。
景横波缓缓伸出手，指尖慢慢剥出一层薄如蝉翼的手套。
“我曾在手上吃过亏，所以很多需要打架的场合，我的手上都有手套。”她微笑盯着明城的脸，觉得她脸如死灰真的很好看。
明城软软地顺着铁栏滑下去，似乎再也没有一丝力气，整个人在地上软成一滩烂泥。
“听说你自从关在这里，就闹得一刻不停。”景横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很闲？”
明城抬起头，一脸泥水，满目怨毒。
“我不敢睡，不敢休息，我怕一闭上眼，就被背土袋，就被暗杀。”她手指狠狠抓着地面的破布，“我不能死，我怎么能这样毫无声息的死！我还没看着你死呢！”
“果然坏事做多了，眼都不敢闭。”景横波深表理解地点点头，“不想毫无声息地死，我让你轰轰烈烈地死如何？押往午门，当众凌迟？”
明城一震，仰头看她，景横波还是在笑，可是谁也看得出，她眼睛里没有笑意。
她微微寒战起来。
刚才景横波进来前一瞬间，她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想过怒骂，想过哭泣，想过求饶，想过假装有重要秘密然后晕倒，骗景横波靠近再试图挟持她，然而当她看见景横波，便知道这些想法都是徒劳的。
有一种仇恨叫铭心刻骨，她对景横波如是，景横波对她也如是。在这样的死敌面前，什么样的手段都是白费力气，她之前费尽心思安排的陷阱景横波都没上当，现在一个阶下囚的垂死挣扎，不过是让自己死得更快而已。
她忽然阴阴地一笑。
不，她不会死，真要杀她，景横波第一时间就杀了她，她在对景横波下手那一刻说的那段话，终究起了作用。
本来她还有些担心，自己在宫中得罪的人太多，很怕被杀人如草不闻声，然而今晚景横波亲自到来，她的心顿时定了。
和这样的死敌，还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趁机为自己寻找机会。
“凌迟？我死了谁来给你的情郎解毒？你来，不就是想知道我下给宫胤的毒？想知道宫胤怎么中毒的，想帮他找到解药？想知道我们到底怎么回事？”她格格一笑，“想，那就来求我啊。”她也懒懒往地上一躺，“不许虐待，不许让我坐牢，不许对我不尊重，把我迁出这见鬼的地牢，送我回我的寝殿，再给我致歉，我就告诉你。”

第三章 逼迫
景横波盯着她，朦胧黑暗里，她微微上扬的眸子黑白分明，厉色如煞。
明城看也不看她，干脆翻一个身，有恃无恐地背对着她。
下一刻砰一声，她的身子在地上一个猛滑，后背狠狠地撞在铁栅栏上。
这一撞撞痛她满身伤口，她惨叫，一团烂稻草飞了过来，猛塞进她口中，稻草和血腥混合的腐臭味道，让她的叫声瞬间变成了呕吐。她想做出咬舌的姿态，但塞得紧紧的稻草让舌头根本动不了。
她挣扎着，伸手去抓束住自己手脚的锁链，锁链很长，她往自己脖子上绕。
景横波一动不动地瞧着。
锁链在脖子上绕过一圈，明城颤抖着手臂往铁栅栏上抛，锁链重，抛了两次没抛上去。
景横波还是冷冷瞧着，瞧她一言不发，做尽自杀姿态。
明城也似真无求生意志，抛不动锁链，干脆把脑袋往栅栏里挤，栅栏只有巴掌宽，挤进去八成也就勒死了。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明城心中一喜，动作不变，那手一把勒住她咽喉，把她狠狠往栅栏上一拽，砰一声她再次背撞在栅栏上，还没来得及惨叫，哗啦一声锁链兜了过来，再次绕颈一圈，将她勒在了栅栏上。
身后，景横波一言不发，双手抓紧锁链两端，身子向后一仰，一脚踏在栅栏上，锁链收紧，明城双眼一瞪，手脚顿时一阵无法控制的抽动。
铁链毫不犹豫地猛然收紧，咽喉被大力压迫，气管变形，气体从体内被压迫出去，胸口闷痛得似乎要爆炸，窒息、疼痛、黑暗……似潮水大片涌来，忽然就被卷入了海底深渊……
明城第一次感受到窒息的滋味，也第一次感觉到临近死亡的滋味——真正的临近死亡，没有任何犹豫和试探，身后人呼吸稳定，姿态如铁，她在那样极度痛苦中，甚至能感觉到景横波手指冰冷，心也冰冷，感觉到她呼吸都带着杀气和憎恨，黑暗中的眸子，闪耀着血色的红光。
她甚至隐约听见景横波在数数，声音平静地，仿佛在游戏一般，数数。
“……一百二十一、一百二十二……”
这机械而冷漠的数数，仿若结束生命前的丧钟声声，摧毁了她最后的勇气。
模模糊糊中，她只能想，错了……错了……弄巧成拙……我真的要死了……
原来死亡如此痛苦，如此可怕，她忽然惊觉在绝对的强势面前，一切虚张声势好勇斗狠，都不过是在自寻苦楚，寻这般似要令人生生裂开的，无与伦比的痛苦。
“……一百七十九，一百八十！”
铁链霍然一松。
空气涌入咽喉的感觉竟然让咽喉火辣辣的，她有那么一瞬间完全反应不过来，直到脖子上的铁链哗啦啦落下，重重砸在她的脚背上，她才霍然瘫软在地，喘息……咳嗽……流泪流鼻涕……乱七八糟糊成一团。
刚才那般濒死的滋味令她如同瞬间噩梦，她伏在地上，瘫软得再也爬不起，再也不愿意面对。
她不愿意面对，景横波却不会放过她，不让她知道死的滋味，她就不知道什么叫畏惧！
她一抬手，啪一下，明城被翻了过来，死狗一样在地上喘气。
景横波慢慢蹲下，盯着她泪水和泥水横流的脸。
“拿死亡来威胁别人的人，都是没有真正尝过死亡滋味的人。”她道，“怎么样，现在感觉怎样？还想提要求吗？”
明城睁大眼睛，眼睛两边泥垢被某种液体冲得更急。她不想哭，不想在景横波面前示弱，可是身体的反应无法控制，她咬牙狠狠偏过头去。
景横波一挥手，她的脑袋又转了过来，砰地撞在地上。
“你这么折磨我……真的不想知道……解药吗……”
“不想。”
明城惊愕地瞪大眼睛，连泪都忘记流了。
“你这种贱人，真的会好好交代么？”景横波斜起一边唇角，冷冷看她，“与其被你胡乱告诉一种毒，耗费人力精力毫无结果，甚至可能会因此再中一种毒，还不如自己找法子解毒省事。”
“那毒……你们自己解不了的……”
景横波呵呵一笑。
“什么隐情，秘密，旧事，自己带进坟坑里去。我没兴趣。我一向只看未来，不管过去，别说宫胤不会和你有什么事儿，就算他曾经娶了你，我也只会更加心疼他倒霉被骗。”她吁出一口长气，“我真的听见你的声音就恶心，为了救赎我的心情，你还不如立即死了的好。”
手掌一翻，明城惊恐地瞪大眼睛，半空中悬浮一柄匕首，正正对着她心脏。
“不要——”
“要。”景横波笑吟吟地道，“你不是很硬气么，很想找死么？还敢和我提条件么？有本事做了鬼再和我谈啊。”
笑声里，匕首慢慢落下来。
“据说等死的滋味比死还难熬，你刚才死过一次，现在让你更细腻地体验一下，不用谢我。”
明城瞪大眼睛，看见那匕首，极慢却极准确地对着她的心脏落下，额头的汗也在不受控制地滚滚落下。
就那么点距离，再慢也很快抵达，很快她就感受到刀尖刺破胸口肌肤的刺痛，铁的冰冷和寒气，似一抔雪忽然塞进了血管中。
更要命的是，刀尖已经入肉，景横波竟然没有丝毫犹豫停止的意思，也没有加快速度的意思，和先前勒她一样，平静、稳定、近乎冷酷的不疾不徐。
只有心志坚定，真正准备杀人的人，才能有这份稳定。
明城额头汗水滚滚而下，黑暗中一片闪亮。
她已一无所有，唯有以性命和秘密相威胁，可当性命被人轻贱如泥尘，秘密被人当做用过的手纸，她要如何才能逃脱？
而心口的剧痛令她要发疯，一刀穿心不过一霎痛苦，可这一点点刺入的折磨，死亡一分分侵入，将痛感无限放大，她眼前发黑，汗水滚滚，想要尖叫挣扎，又怕自己的挣扎会令匕首更快沉入，死得更快。
景横波又在数数了。
“一公分……”
明城浑身战栗。
“二公分……”
明城身下的稻草和泥水已经被湿透。
“三公分、四公分……”
明城要张嘴，却被寸寸逼来的恐惧攥紧咽喉。经历过刚才的死亡计数，此刻的计数，迅速将她代入了先前濒死的绝境。
“快到心脏了吧……”
“杀了我吧我说我说！”
嘶喊声似从胸腔血肉里喷薄而出，声音大得连景横波都被吓了一跳。外头的守卫齐齐打了个寒战，抬头看看天际那一轮惨白裹着红晕的月亮。
景横波还没抬头，明城已经滔滔不绝地喊起来。
“宫胤！宫胤原本就是我的仇人！他，他最初是和我认识的，由我引荐给父亲，我父亲是当时的国师，他因为才能突出，成为父亲最亲信的手下，我父亲甚至曾经表示要将我嫁他……但后来，他和我父亲有了矛盾，然后我全家……我全家都死在了他手上，我孤身逃出，发誓报仇，谁知道几年后，他找到了我，我原以为我死定了，他却说会补偿我，然后我就成了转世女王，被带回了帝歌做了傀儡女王……那毒不是我的，是莫名其妙出现在我殿中的，上面说了用法，我用了很长时间，用了很多办法，包括利用他的洁癖和他练功的习惯，才最终下毒成功……”
“成功后你知道瞒不过他，就策动了黄金部叛乱？”景横波盯着她，冷笑道，“裴枢似乎和你有过节，是不是和这叛乱有关系？”
明城转过头，虚弱地道：“我可没那本事策划叛乱，后来的事，就和上次殿中我说的一样了，我没有刺杀宫胤，自己被换了脸运了出去，沦落民间……也许那场刺杀和叛乱，不过是宫胤为了除去我，引出早有反叛之心的黄金部并趁机加以制裁，以此巩固政权的一个阴谋……他本就擅长这些……”
“你太客气了。”景横波冷笑一声。
明城说的话可不能全信，下毒那里说得含含糊糊。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其中一定还有主使，以宫胤的智慧，将和自己有仇的女王带回宫中，怎么不会防着她？怎么还会让她有机会碰见那样的毒，要说没人帮她，景横波死都不信。
“你当初发誓报仇，怎么肯和宫胤回去？怎么敢和他回去？”
“我不听从他能行么？他是权倾天下的国师，而我只是一个弱女子……”明城微微喘息。
景横波呵呵一笑，懒得和她辩驳。这贱人，又撒谎。
说要老实交代，说了半天等于什么都没说，毒是什么不知道，谁给的不知道，后面是不是要说怎么解毒不知道？
“怎么解毒？”
“不知……”明城说了两个字，看见景横波脸色，急忙道，“给我毒的人都没出面，怎么可能给我解药，但我后来害怕自己也被毒，请了很多解毒名家，研究过那种毒的毒性，也有了一些心得……”
“在哪里。”
“藏在女王寝殿之下的地宫里……那地方隐秘除了我谁也不知道……我带你去……”明城从睫毛底偷偷瞧景横波表情。
景横波唇角一弯，站起身来。
明城眼底闪着希冀的光。
景横波有趣地瞧着她。
明城的眼神开始越来越慌张。
“你……你不带我去么……他的毒虽然用功力压制住，但会越压越重，再不解毒，也许就……”她跪爬起来，握住栅栏，紧张地盯着景横波。
“地宫我自己认识，带你去给你找机会逃跑吗？”景横波一句话便让明城眼前一黑，而下一句话，让她连握住栅栏的力气都快没了。
“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逼你说，只是想找机会玩你而已。”景横波笑眯眯地道，“关于解毒的事，我已经想好了。你不是已经说了中毒的感受了么？我这里有医药下毒名家，我会让他研究毒药，找出那种能让人中毒之后产生‘半边奇寒半边酷热，身体内的血脉内脏，都似要被冻坏再烧化，一寸寸溶解成灰。’奇妙感受的毒，哦，还得随中毒者体内真气变化而变化，遇强遇强那种。我会让他在你身上慢慢试验，说半边热半边冷绝不能一边冷一边热，错了重来。说遇强越强遇弱越弱就不能遇强越弱遇弱越强，错了重来。说先冻坏再烧化就绝不能先烧化再冻坏，错了重来。天下毒那么多种，搭配千变万化，咱们可以在你身上慢慢试，总会找到完全符合条件的那一种的。”
话没说完，明城的身子已经软软瘫了下去，景横波“哟”地一笑，“真晕了？”
脚一踢，明城烂面条般倒下去，溅起一片带血的泥水。
景横波懒懒地瞧着她，强弩之末，阶下之囚，也敢和她谈条件，还当她是当初被赶出帝歌的景横波吗？
盯着明城颤抖不止的背影，她眼中渐渐浮现奇异的神情，良久，喃喃道：“……其实，你真的是一个好引子呢……”

第四章 谁的爱慕与邀请
三七二年九月底，沉铁也向帝歌上了拥戴书，与众不同的是，这回的上书，是由沉铁王铁星泽亲自送来的。
各国各族的主宰向来很少亲自来帝歌，不过铁星泽算是个例外，以他和宫胤景横波的交情，立即得到了景横波的接见。
在静庭，景横波终于知道了宫胤和铁星泽引走默军之后发生的事，铁星泽再三致歉，并表示要履行承诺，让出沉铁王位，景横波不过一笑，“他连帝歌都不要，沉铁，自然更不会拿。”
铁星泽带来的消息，让她猜测宫胤很可能在离开沉铁之后，根本就没有回过帝歌，随即她将那颗辨珠先交给翡翠女王，请她派人持珠现在大荒北部诸国诸族进行寻找。
她热情挽留铁星泽在帝歌多呆一些日子，铁星泽也应了，还是住在他原先的质子府，深居简出，谨言慎行，景横波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将紫蕊接来，和铁星泽聚一聚？
只是她很忙。她接掌政事后，就对朝臣进行了大换血，先是广开谏门，听取帝歌百姓对于豪门贵胄的评议，之后根据查证属实的那些评议，立即进行大肆撤换。此举触动了很多势力盘根错节的豪族利益，立即引起了朝臣的巨大反弹，连日来各簪缨府邸灯火诡秘，人员秘密来去，私下交流通讯不绝，上朝时众人闭口不语，束手而立，气氛古怪，百官惶惶，朝中气氛紧张，景横波却好像根本没感觉，该逼就逼，该撤就撤，该换就换，眼看上朝人数日少，殿上稀稀落落站不满两排。
女王的高压和酷厉令群臣不安且不满，本身众臣因为当初帝歌事件，对女王的接受度就不够，此时更加觉得，绝不能令一个心怀愤懑的女王统治大荒，否则，大家迟早都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冬就这么过了，许多朝臣连年都没能过好，就在大年夜，女王陛下下令抄了三户豪门的家。
年夜灯火摇曳，照耀那一群哭哭啼啼被押出家门的罪徒。住在功德坊和西歌坊的大臣们，听着那一夜不休的哭泣和抄家之声，对着满桌珍馐，面色阴沉，孩子不敢再喜庆过节，被母亲紧紧搂在怀中，心惊胆战地听着远处的哀号和纷扰，鞭炮声响在极远的贫门陋户，阴暗小巷满地纸花，此刻只有平民才能安享新年，此刻所有的帝歌贵族，都在食不下咽。听着隔门的哭泣如在听自己的丧钟。
此刻女王一人在大殿，关上殿门，谢绝一切陪伴，对着满桌年夜饭，慢慢斟满两个酒杯。
“我们在一起只过了一个年。”
“你不在，这年也就这么回事，听见笑，还不如听见哭。”
“下一个新年，下下个新年，人生以后的每一个新年，都必须和我过。”
“你且再等一等，就快了。就快了。”
酒液落杯声音清亮，慢慢垂挂一抹银光，像往事在岁月中被拉长，滤走悲凉，留一抹人生苦辣香。
又一年。
三七三年的春，经过一个心惊胆战的冬，密议和流言开始不甘蛰伏，自帝歌土壤中破芽。这些流言，大多都对女王不利。有关于女王出身的，比如说她出身妓院。有关于女王得位不正的，比如说她靠美色迷惑宫胤以及麾下所有大将。有关于现今皇室秘密的，说宫胤并没有出事，也不是出让江山，而是将女王全部实力引入帝歌，之后一网打尽云云。
尤其最后一种流言，更令众人兴奋，帝歌豪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湍急，奔涌着光泽诡秘的浪花。
景横波身边的人，除了万事大爷一身挑的裴枢外，其余人都颇有些担忧，那批老臣更是日日劝谏，力劝景横波徐图缓之，安抚为上，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引起帝歌动乱。
“笑话。他们怎么敢？没看见帝歌军力都在我手吗？”女王答。
大臣们纷纷摇头而叹，心里叨咕着女王胜后气骄，轻狂太过，却又不敢再说。
这样的对话渐渐传出去，不安的臣子们心中更加不安，私底下动作更加频频。景横波并不在意，也不控制，眼前帝歌表面治安日趋安宁，还下令开放了帝歌宵禁令，对朝中官员的管束也逐渐放松。
之后，帝歌接连发生了几件不算大的事儿，玉照龙骑的几个将领和亢龙军的副将发生冲突，打了一架，被双方各自的长官关了禁闭。帝歌几大相互竞争的财阀忽然化干戈为玉帛，成立了商会联盟。亢龙军的大帅老来得子等等。
这些事似乎都和朝政没有关系，因此也没有人注意到，帝歌贵族豪门，近期很多将直系子弟打发出去经商游学，离开了帝歌。
这样的小事自然惊扰不到女王，宫中渐渐有了传闻，说女王陛下最近迷上了杯中物，时常酗酒，夜夜大醉玉照宫，有宫人看见她半夜醉眼迷离地把玩着手中一个古怪的圆形物事，或者爬到寝宫的秋千架上荡秋千，越荡越高，高得令人心惊，有次一撒手，人忽然不见，下一瞬听见窗子碎裂的声音，她趴在静庭原国师书房的桌子上。
这样的事情多了，又有流言出来，说这帝歌本就是原国师让出来的，国师虽然当初驱逐了女王，但内心深处念念不忘，早已有以江山补偿的念头，而女王陛下心思却不在夺取帝歌上，只想和国师回到从前，如今她回到帝歌，国师却离开，女王深受打击，自暴自弃云云。
这个消息无限接近真相，有人惊喜有人忧，可不管他人喜如何，惊如何，谋如何，思如何，女王依旧我行我素，朝政上越发严苛暴虐，下朝后各种悠游邀醉，今晚醉在静庭明晚醉在玉照宫后晚干脆就醉在宫城之上，对着三旗杆呵呵发笑，闻讯赶来的群臣对着上头指指点点，老臣们老泪纵横跪求女王回宫，更多人掩在暗处，眼色阴沉目光闪烁。
而女王高卧不动，仰望星空下三座旗杆，开国女皇旗飘荡如前，她自己的女王旗并没有换新的，当真就是把当初那旧旗缝缝补补，已经发暗的红色大旗上一个狰狞的大叉，可堪为史上最丑女王旗。
而属于宫胤的那根旗杆，没有配新旗，依旧空空荡荡。
在众人想来，那面旗帜自然没有再升起的必要，那旗杆也迟早会砍断。没有人知道，那面旗帜早已备好，连图案都已经设计好，深藏在玉照宫库房内，只是它展扬在风中的时机，还没有到。
景横波躺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仰头看着那空空的旗杆，眼前却飘荡着那帧她亲手设计的旗帜。只有那面旗上，才满载了她的希冀，告诉她也告诉大荒，怎样才是一种真正的完满。
正如她此刻手抓酒壶，靠着城墙，看底下星星灯火的帝歌，再从帝歌远远延伸出去，在山和沼泽的那方，有已经归顺的襄国、黄金部、玳瑁、翡翠、易国……还有没有履足的那些国家部族的领土，那些山和沼泽的总和，才是天下。
身后有脚步声，落足很重，是裴枢。现在，身边亲信人中，也只有裴枢，还愿意天天来拖这个神出鬼没的醉鬼了，他虽然咒骂得比谁都厉害，暴躁得好像第一次就想打破她的头，但到头来，还是他坚持得最久。
一双有力的手臂伸过来，一把将她拖起，很熟练地锁住她的双腿，以免她唰一下就不知道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裴枢眉头紧锁，将她紧紧夹在腋下——上一次不小心跑掉了她，最后找了大半个宫廷，才找到她在玉照宫宫女住的偏宫女厕的屋顶上，倒挂在半幅矮墙上，面对着茅坑，哇哇地吐呢，他把她拖下来，她还醉眼迷离地笑，“这个坑好，好大，好方便！”
想到那一夜星光之下，浑身酒气和臭气熏天，苍白着脸红着眼的景横波，再想想之前那个慵懒冶艳，时时刻刻都丽容华颜干净似玉的景横波，裴枢的手指忍不住捏紧又捏紧。
忍了好久才道：“你今天少喝一点没有？我一直有事和你说……”
话音未落，臂上一重，低头一瞧，景横波脑袋搁在他臂上，睫毛浓浓垂下，呼吸间散发着浓重的酒气。
她睡着了。
裴枢凝视她半晌，只得叹口气，将她翻到背上，背她回宫，再赶回自己的府邸，景横波已经赐了原礼相的府邸给他。
以裴枢的性子，倒愿意住在宫中照顾她，可如今满城风雨，对女王非议不绝，其中不乏暗示女王靠女色掳获名将而得天下的流言，裴枢不在乎自己被说成贪恋女色，却不愿景横波清白染污。
宫廷在夜色中沉寂，灯火未燃，人气寥落，裴枢一路将景横波送进寝宫，竟然没看见一个侍卫，他皱着眉将景横波往榻上一扔，就要去找英白，要他好好管管这宫中戍卫，忽然榻上景横波一个翻身，伸手拉住了他。
裴枢身子一僵。
有那么一瞬间，心砰然一跳，跳得如此沉重，似要跃出咽喉。
殿门开着，午夜凉风不请自入，明明彻骨的冷令人清醒，他却脑中忽然一团乱。
这一霎她拉住他做甚？
是因为酒醉后的脆弱吗？
是需要人安慰吗？
是将他当成宫胤吗？
明明背对着她，却能感觉到她手指纤长，似一瓣花叶，软软搭在他衣角，月光下姿态静谧如初开的昙花。
感觉到她呼吸微微急促，空气中因此散开酒的清甜和她的馥郁气息。
感觉到她喉间似有呢哝之声，极其低微，像仲夏之夜，梦中的嘈切低语。
身体绷紧，感官因此分外灵敏，她的呼吸，她的动作，她的低语，都似温柔的邀请，呼应他内心深处的渴望——他渴望靠近她太久，太久。
裴枢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下女子斜卧在榻上，半个身子不安分地倾出榻外，长发散了，垂到地面，月华下光泽荡漾如黑绸。
他忽然很想抚一抚她的发，真正靠近她的香气，相识以来都是她像姐姐一样大笑玩闹，将一切暧昧萌动嬉笑消弭，他从未有机会从容接近她，以一个爱慕她的男人的身份。
他慢慢在榻边半跪，伸手，缓缓抚上她的发，触手软而光滑，独属于她的微卷的长发，有种奇特的起伏触感，如他此刻同样起伏的心情。
她没什么反应，嘴里依旧嘀嘀咕咕什么，他凝视她半露的额头许久，拨了拨她的刘海，慢慢地靠了过去。
还差两寸，就是一抹红唇，鲜艳深红，染了酒液晶莹，如清晨滴露的玫瑰。
这时他听清了她在说什么。
“……破天快要来了，就在这两天……给了我信，你去接接……接接……”
恍如冷水猛然浇下，他竟然浑身一颤，这一霎明明贴得很近，他却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热热喷在脸上，而他自己，忽然便停住了呼吸。
拨住她发的手指微微颤抖，险些扯下了她的发，他霍然收手，猛地站起。
景横波毫无所觉，还在低低咕哝，月光下女子体态佳妙，他却已经不想看，不想听。
风过宫墙，月满寒窗，满殿落银，一色霜白从殿口蔓延到脚下，似降了一地雪。
他的身影，长而黑地拉在身后，天地仿佛只剩了黑白两色。
四面寂寂，女子酒醉的咕哝低喃，反而让这空旷宫室，生出更令人难耐的寂寞和苍凉。
不知道多久之后，脚步声霍然而生，快速而干脆，一路远去。
不曾犹豫停留。
廊下的宫灯被快速行走的风滴溜溜吹动，荡出一片光影，照在榻上。
榻上的人长发垂地，一动不动。
……
是夜快马敲碎帝歌寂静街道。一路长驰出城门。
守城的士兵本要拦阻，不是谁都可以半夜出城的，然而迎面砸出来的令牌令他立即闭嘴。赶紧开了城门，毕恭毕敬地看着那十几骑飞马而去。
“这大半夜的，裴少帅这么急要做什么去呢？”
冷风吹来，士兵打了个寒战，仰头看看天，叨咕一声，“这天，倒春寒，倒有点下雪的意思呢……”
……
裴枢这一出城，当日便没回来，而就在次日夜间，当那个士兵值满时辰准备下值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地面微微震动，这种熟悉的震动令他心中一惊，赶紧跑上城头，先看外面，黑沉沉平原无声，再回头看城内，忽然就看见了半城灯火。
半座帝歌东城，集中了所有大臣贵族居住地，所有官署，以及玉照宫所在地的帝歌中心。现在那些原本应该黑暗的街道上，一片片都是流动的火光，火光从某处忽然点起，顺着一个方向流动，而汇聚的中心，正是玉照宫！
那士兵惊得几乎打跌——这模样，和两年多前逐出女王的那场帝歌宫变，几乎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这一次规模更大人更多，而且明显不是和平请愿，因为风携来了铁器和血腥的气息，携来了马的嘶叫和人的呐喊，还有金属兵器的碰撞之声。
再看城西，也有大片大片模糊的白色洪流，在向前流动，但速度明显不如城东，而且似乎被什么阻碍住，在帝歌的各处可以以马通行的街道，都出现了黑压压的人流，似铁钉子，钉在了通往玉照宫的各处要道，势必要令前奔的骑兵折足。
城东是亢龙军的戍卫地，城西是玉照龙骑！玉照宫内外是横戟军。
那士兵怔怔地看着一瞬间就成了一锅乱粥的帝歌，看看城东功德坊西歌坊那些贵族府邸忽然几乎全部亮起的灯火，再回头看看清冷黑暗的城外，顿时明白——帝歌，反了！
三七三年三月初九，帝歌城内乱爆发，这是大荒历史上，首次没有外敌，帝歌内部发动的暴乱，也是大荒历史上，首次由帝歌贵族内臣组织发动的暴乱。
当夜，以轩辕氏为首的豪门家族及在朝官员三十七家，趁横戟军主帅裴枢出城，玉照龙骑大统领英白因事前往翡翠部之机，策反亢龙军，联合出动家族私兵，由亢龙军负责阻截前来救援的玉照龙骑，其余私军两万，则对驻守玉照宫城内外的横戟军发动攻击，直逼玉照宫。
叛军称女王暴政，草菅人命，祸乱朝纲，贻害大荒，必须立即废黜处死，指挥着秘密联合的私军，对玉照宫发动了整整一夜的攻击。
因为宫城周边地域局限，横戟军只有一万军队驻扎在城内，拱卫皇城足够，用来对付突如其来的叛军却有些吃力，而且这些势力盘根错节的贵族，对宫中情况了如指掌，买通了很多宫人，一夜激战之后，当广场上再次横陈无数尸首，鲜血将汉白玉地面染红时，忽然轰隆一声巨响，众人回首，便看见深红宫门缓缓开启，一抹清晨阳光，在两扇巨大红门之间，慢慢拉开一幅巨扇。
那一抹阳光背后，站在阴影处的，是几个神态畏缩的宫人。迎着气势汹汹而来的叛军，露出谄媚求生的笑容。
三七三年三月初十，宫人偷开宫门迎进叛军，玉照宫破。

第五章 兵变与反兵变
宫门长击，訇然中开。
怒马卷起火把的红光，大队贵族人马长驱直入皇宫，往日文官下轿武官下马的皇宫通道内，如今响起马蹄嗒嗒的清脆疾响。
一马当先的是轩辕世家的轩辕玘，火光下高头大马金冠玉带，对着一宫畏缩的宫人们，洋洋自得满面红光。
这位最早投靠女王的世家子，如今也成了最早反叛景横波的大族之首和主要联络人。按他的说法，他以前臣服于景横波那叫情势所逼，卧薪尝胆，蛰伏待机，如今弃暗投明，拨乱反正，廓清天宇。女王倒行逆施，人神共愤，天下有才德之士人人得而诛之。
他在接受那些贵族的策反时，和他们诉了许多苦，如女王如何对轩辕世家进行压榨，如何对他父子兄弟赶尽杀绝，轩辕世家在被迫臣服于女王麾下期间，如何损失难以估量，说时情真意切，捶胸顿足，听者唏嘘无奈，涕下两行。
如此一拍即合，遂成大业。
他的身后，队伍浩浩荡荡，宫人们立在道路两头，就着火光悄悄辨认那些人，仅仅五司主相就来了两人，副相四人、还有各级荣勋及其后代，各司主事……大荒朝廷被黜的来得几乎齐全，就算现在安然无事的，也有一少半。一眼看去，简直让人错觉这是在开大朝会。
宫中侍卫赶来，被这些准备充足的家族联合私军挡得远远，从战况来看，似乎也不怎么激烈，轩辕玘回头对众人看看，众人会心一笑。
豪门贵族们已经商量过了，对横戟军行安抚拉拢之策，以免激起他们誓死护卫女王之心。这事儿早早就开始进行，比如借着亢龙大帅老来得子之机，大宴宾客，趁机和横戟军将领攀上交情。横戟军中相当一部分中层将领，都是原先亢龙军的封号校尉，和亢龙军也算是关系不浅，如今豪门大族，不惜血本，为他们买房置地，安置家小，又连日派人在横戟军士中挑拨，对那些出身玳瑁寒门的横戟军士加以利诱劝说，使劲浑身解数拉拢分化，用轩辕玘的话说，要以情动人，以理服人，以金惑人，让这些原本不得志的将领，真正感受到帝歌门阀的温暖。
此时看宫内宫外，受到的抵抗都不算猛烈，双方死伤也少，众人心怀大慰——如果能不死自己人，还能拉拢横戟军，再杀了女王，这一场起事，就会获得最完美的结局。
轩辕玘大笑着问宫人们：“咱们尊敬的女王陛下呢？”
宫人们瑟缩着，指了指玉照宫主殿，有人呐呐地道：“陛下……还没睡？”
“哦？”众人一阵紧张，忽然想起传说中女王神出鬼没之能，都惶惶然四面张望，命令护卫靠近再靠近点。
“那个……”又有人低声道，“……陛下好像又醉了……”
“哈哈哈哈哈，这叫天助我也！”轩辕玘仰头大笑，一马当先，“咱们赶紧去拜见陛下啊！”
众人瞧着他急匆匆的背影，都在背后撇撇嘴，暗嘲一句轻狂蠢货，当然，有人抢先送死，总是好事，都大声道：“我等随轩辕家主一起！”纵马驰去。
一直驰到主殿前，远远的便看见暗沉沉灯火不燃，冷清清毫无人踪，轩辕玘回头对众人道：“听说女王陛下喝酒不许人靠近，难不成闹这么大动静还不知道？”
“轩辕兄小心些。”有人警惕地瞧瞧四周，握紧手中的武器，“说不定女王是在使诈……”
“哈哈哈兄台胆气也太小了些，使诈？这酒气都传出了殿外，你们没闻见吗？”轩辕玘大笑，忽然夺过身边护卫手中火把，抬臂一掷，“瞧瞧是不是能一点就着！”
火把划过深红长线一条，在黑暗殿中一闪，“啪”一声坠地，正落在殿中锦毯上，顿时燃起。
众人盯着那簇越燃越烈的火，黑暗被火光逐渐燃烧剥落，渐渐显露深红殿柱，朱红丹墀，汉白玉栏杆，黄金玉池，飞凤镶宝的御座……和御座上那个斜卧仰头，酒壶微倾的女子。
她似终于被火光所惊，正偏头看来，飞跃的焰光里，一双眸子倒斜的角度如鸾鸟飞羽，眼眸湿润晶莹，似一场氤氲的梦。
火光耀得她半边脸微红，胭脂般清艳。
众人一时无声，被这般艳光所惊，随即又是一喜——女王竟然真的不知道兵变，竟然真的颓废如此，竟然真的酒醉！
酒醉的女王，孤身在殿，还能有什么威慑力？
只是仰头看那火光燃起的大殿，终究心中不安，乱臣贼子这种事虽然做了，总想着给自己留三分余地，互相望着不肯上前，还是那个愣头青一样的轩辕玘，大笑着迈步进殿，怪模怪样地叫，“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哦……枸杞子啊……”座上景横波偏着头，瞧了半天才认出他，摇了摇酒壶，打了个呃，“这么晚……来做……什么？”又嬉笑着喊，“人呢，人呢，点灯怎么点到地上去了？”
殿外众人听着，越发放心，能把锦毯上火焰看成宫灯，这醉得已经够劲了。
人群开始纷纷上阶，一反往日踏进这殿中的惶恐不安，昂头冷笑，灼灼向殿上注视。
景横波眯着眼睛，手指虚虚点数，“一、二、三……哎呀，怎么这么多人？该上朝……了吗？今儿是不是天气不好……怎么还黑着呢……”说完努力探头想要看看外面天色，身子往前一探，咕咚一声栽倒在地，还滚了两滚，酒壶啪一声砸在背上，顿时洒了一身一地的酒水。
众人冷眼瞧着，都呵呵冷笑一声，有人大声道：“说得对，这是在上朝了，您可抓紧着了，这辈子，也就这最后一次了！”
景横波从酒水中支臂而起，扶着额头咕哝道：“呔！何方大胆狂徒，敢咆哮金殿……枸杞子……枸杞子……给我赶紧将这狂徒……撵……撵出去！”
“臣遵旨！”轩辕玘抱着双臂，笑嘻嘻大声答应，大步走上丹墀，弯身将宝座下的锦毯一抽，景横波顿时骨碌碌滚下汉白玉石阶，啪一声脑袋撞在水池边。忍不住“啊哟。”一声。
她的叫声被笑声淹没，进殿的人越来越多，和轩辕玘一般微笑抱臂看着，都乐意享受此刻戏耍女王的得意，一洗多日来的压抑愤懑。
而那些家族私军们，眼见没人阻拦，都涌进了殿内广场，有人在广场在闲逛，趁机欣赏平日见不着的皇宫，有人偷偷溜进旁边殿室，将那些珠宝玉器赶紧塞进怀中。
景横波在地上翻个身，已经压到了锦毯上一路烧过来的火焰，“哎哟。”一声赶紧跳起，连连拍打，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笑声里景横波的脸色已经涨红，摇摇晃晃指着轩辕玘，“好大的……好大的胆子……来人！来人！”
“您这是叫谁呢女王陛下？”轩辕玘斜着眼睛，懒洋洋地道，“英白大统领？好像现在正在往翡翠去的路上？裴少帅？先前我的护卫亲眼看见他出城了，据说去了百里外的孤山狩猎呢。还是司马大统领？这位倒是在，不过正在我府中喝酒，您要么也去喝一杯？只是他在席上喝龙山冰酿，您大概只能在牢中喝蔗酒了哈哈哈……呃！”
人影一晃，景横波忽然不见，众人一阵惊呼，赶紧抓紧武器，先看向自己四周，随即又面面相觑——女王闪了？闪哪里去了？
“狂徒！”一声呵斥微微沙哑，帐幔后闪出酒气浓重的纤细人影，一头长发披在脸上，伸手就对轩辕玘脸上狠狠一抓。
她出现得突然，轩辕玘急忙偏脸，已经慢了一步，哎哟一声惨叫，火光里血滴一溅，他右脸到脖子，已经被景横波的指甲抓出一道深深的抓痕，皮开肉绽。
“贱人！”轩辕玘受伤剧痛，顿时暴怒，唰地拔刀。
刀光倒挂，比火光更亮。
众人瞪大眼，下意识屏住呼吸。
刀光一亮，帐幔前女王下意识向后闪，却因为帐幔绊脚，也因为醉后脚步不稳，这一闪并没有闪远，身子一栽向前便倒，正将一张脸送到轩辕玘刀下。
这一刻所有人的眼珠子，都似要瞪出了眼眶。
这一刻只是刹那，在每个人眼中，却都变成了慢动作。
看见刀光不曾停留地劈下，看见女王躲过要害却没有躲过脸，看见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道血虹，自下而上，泼喇喇在深红锦幔上落痕，似一尾狂跃的巨鱼。
然后才听见一直想听见的惨叫，尖利，刺破的不知是耳膜，还是此刻砰砰乱跳的心脏。
众人直勾勾瞪着眼睛，看着女王捂着脸倒下，深红的血迹，从指缝间蜿蜒而出。
这一霎很多男人心中都掠过一个根本不相干的念头：可惜了这样一张脸……
轩辕玘也似被惊住，愣了好一会才狰狞地笑一下，一把拉开女王的手，那脸上狰狞翻卷的肌肉，令围观的人们猛地闭上眼睛。
轩辕玘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响彻寂静如死的大殿，“贱人，你也有今天！”抬脚一踢，生生将女王踢进帐幔中，重重叠叠的锦幔垂下，遮住了女王的身子，而她身下，血还在静静地蔓延。
殿上的空气似乎被凝固住了，众人立在殿中，嗅着交织的火气和血腥气，看着外头无风起舞的幢幢树影，看着地上如蛇缓缓蔓延的血流，忽然都觉出一阵彻骨的凉意。
……
轩辕玘等人进入宫门那一霎。
城头上，值夜一夜的士兵，正准备换班。
士兵还是那个开门送裴枢出城的士兵，他在城头凝望了一夜的城内火光人流，眼看着争斗渐少，人流火光进入皇宫区域，而战斗始终没有向西城波及，没有影响到各处城门，顿时明白，这是一场内斗，而且，好像已经成功结束了。
这令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生出几分惆怅——小兵们并没有感觉到女王的“暴政”，相反，他对女王的印象很好。女王来了之后，他们以往繁重的任务得以减轻，以往总被拖欠的军饷开始按时发放，过年时每人还领了三斤肉发了一件棉袄，值夜的时候也有了较好的银霜炭，免了以往劣炭的烟熏火燎，听说这都是女王下令户司加紧备办的。在此之前，户司年年到年底都哭穷，哪里顾得上他们这些小兵。
他重重叹息一声，转身将长枪靠在碟垛上。小人物觉得好有什么用？是非和权力，总是掌握在那些脑满肠肥的大人物手中的。
这一转身，他身子忽然一僵。
前方的黑暗，忽然出现了流动感，一大片一大片的黑暗耸动着，从远处慢慢挪移过来。
然后便听见了隆隆巨响，节奏整齐，起落如一声，这是骑兵的蹄声。
再然后，他就看清楚了那是什么——淡青色的苍穹剥脱出黑色旗帜飞扬的轮廓，闪亮的矛尖齐刷刷竖立指天，当先一人黑甲金袍，眉眼似将与乌发同飞。
那般姿态，如此熟悉，前天晚上，刚见他怒气冲冲，只带了十几骑出城！
“裴少帅！”
“咻！”
尖锐的嘶响盖过了他的大叫，身后似有光芒闪耀，他回头，便看见城中心，忽然直蹿上天的烟花。
然后他就看见了和先前差不多的一幕，只是顺序正好相反。
少帅持令牌带大军回城，城门开启后，大军如潮水般狂涌而入，直奔城东。
而城东和城西交界处，一直僵持的局面好像也出现了破冰，一方在撤开防线，一方在顺势涌入，原本平静的皇城广场，似粥面忽然沸腾，几乎刹那之间，刚刚平静的帝歌，再次喧嚣。
而裴枢的军队，箭一般地穿透街巷，直射玉照宫。
那士兵怔怔站在城头上，遥遥望着那些忽然又爆起的火光，只觉得忽然背后凉飕飕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
露立中宵，不知今夕何夕，他隐约觉得自己值夜的这一日夜，见证了帝歌历史上最为翻覆风云的一幕，见证了帝歌城从平静到喧嚣再到平静再到喧嚣的层层突变，在这样令人目不暇接的变化中，仿佛看见历史的洪流，倒掀出一道倾天的浪花。
浪花里，多少大厦塌了。

第六章 女王出帝歌
倾天的浪花翻起的那一刻，玉照宫中叛乱者的张狂大笑犹自未休。
宫中侍卫远远地退在一边，各家族私军趁着机会大肆搜刮战利品。
殿内倒显得窒息般的安静，众人盯着地面缓缓逶迤的浓稠鲜血，默不作声。深红帐幔尾端垂在女王脸上，也染上了斑斑鲜血。
好半晌，才有人轻轻道：“死了？”
“或许吧。”轩辕玘满不在乎地擦擦手，转过身，面对着众人，大声道，“女王既然死了，咱们是不是该推举一下新王？”
这话一出，原本有些不安，想要退出宫廷的大臣们，顿时停住脚步，沉默半晌后有人道：“兹事体大，须从长计议。”
“从长什么从长，不知道夜长梦多？”轩辕玘眼睛一翻，“今日之事，论首功当是我。难道你们还要反悔不成？”
立即便有人反驳，“你一个浪荡子……”话说到一半打住，悻悻哼一声道，“轩辕家主虽然此事居功甚伟，但您本人似乎不大适合……”
“哪里不适合了？”轩辕玘瞪着发话的人。
那人还没答话，立即有人大声道：“大荒立国数百年，未曾闻有独臂皇帝也！”
此言一出，殿内一阵骚动，隐约有窃笑之声，轩辕玘涨红了脸，怒声道：“谁！谁敢侮辱轩辕家主！”
他一发声，在殿外的轩辕世家护卫私军便冲上殿开，铿然拔刀怒目相向。
他这边一拔刀，气氛立时紧张，那被刀指着的大臣一声招呼，他及同伴的护卫也冲上殿来，各自刀光相持。
一众贵族大臣躲在刀阵后，开始一轮新的骂战和争夺。
“你轩辕世家人才凋零，就算此事有功，充其量职位升迁，哪配这大荒大位。”
“那你礼相王家就配了？不过是个破落户儿出身！”
“我德元丰氏是文武勋开国世家，真正的从龙功臣之后，诸位论起出身，还是当推我丰氏吧？”
“啊哈哈哈你在说笑话吧？文武勋？这年头谁还抱着十几代之前的文武勋说事？你怎么不数数你丰氏有几代没有接触文武大权了？”
……
堂皇大殿忽然成了菜市场，冷嘲热讽遥遥相对的文吵，渐渐变成捋袖子挥胳膊亮刀动剑的武吵，刀枪相撞的叮叮轻响和各种极尽刻毒的挖苦彼此逼近，混合着这殿中浓浓的血腥气，刺激着每个人的心绪，也不知道是谁开了头揍了谁一拳，一拳之后便再也不可收拾，帽子掀飞，腰带被拽，袍角被很多双脚踩过，刀枪在头顶上相撞，平日里讲究体态尊贵的大人们，你顶着我额头，我抠着你鼻孔，鼻青脸肿地拖扯成一堆，因此也就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帐幔下，那静静流血的女王陛下，不知何时已经不见。
自然也没人注意到，殿门不知何时，已经被悄悄关上了。
当然更不会晓得，就在殿门关上那一霎，黑暗中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大部分私军还守在殿外，殿内狭小，能进去的人有限，那些人在附近搜刮完了东西，抱着鼓鼓囊囊的东西集合，一个个累得直喘气，也舍不得放下沉沉的包袱，听见脚步声霍然回首，就看见刚才被远远驱赶开的宫中侍卫，不知何时再度聚拢来。
家族私军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刚才还显得畏畏缩缩的护卫，队列整齐，武器齐全，盔甲鲜亮，目光冷漠地从各处道路宫阙中涌出、逼近，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已经形成了包围。
前后反差太大，有人惊得“哐当”一声，掉了抱着的包袱。
身后又有脚步声，似从殿中传来，众人再回头，便看见一行人不知从殿中何处转了出来，当先一人血流披面，看着甚是可怖。
有人辨认半晌，惊声且疑惑地道：“女王？”
景横波匆匆从殿内侧门出，看也没看那群被包围的家族私军一眼，一边向外走一边问身后禹春，“怎样？”
“裴帅和英帅已经会合。”
“什么时候抵达玉照宫。”
“约莫一刻钟后。”
景横波回头看看殿内，争吵仍在继续，她唇角扯出一撇讥嘲的笑。
贪欲，真是骗人设陷害命夺国之必备法宝。
她按了按自己的脸，身后禹春在问：“您觉得怎样？”
“糖放多了。”她无所谓地道，“粘腻腻的。”
禹春似乎叹息一声，咕哝道：“好端端的非要弄成这样，哪怕是假的，瞧着也觉得心惊胆战的。”
景横波白他一眼，“谁叫你们短期内调教不出一模一样的？”
禹春苦着脸不敢答话了——姑奶奶说得轻巧，哪里知道调教一个代替品的难处，要短期内模仿一个人容易，但真要能在所有熟人面前取代，非得长期的接触和调整才行。当初邹征也是私下培养了很久，而且国师清冷高傲，深居简出，寻常人为他气质风神所慑，根本不敢仔细抬头观察，相对容易蒙混。偏偏这位女王，走遍大荒，见过的人极多，又为人亲切，容颜美丽，让人想一瞧再瞧，瞧过后印象深刻，可以说三五年之内，要想培养出个二代景横波，比登天还难。
无奈之下，也只得借机出此下策。禹春想到万一主上看见这样的脸，信以为真……不禁头皮一阵发麻。
景横波舔了舔手指，走了过去，假血里有糖和红曲，怪甜的。
一个站得离她略近的私军，听见了这段对话，愕然盯着她背影。
但他不会有机会懂这句话的意思了。
密密麻麻的宫廷侍卫，已经一步步逼近，缩小的包围圈里，这些满身累赘金玉，毫无斗志的私军，纷纷合作地放下武器，被一队队押了下去。
而殿内争吵殴斗未绝，蓦然砰一声，轩辕玘不知道被谁踢中，撞在窗子上，哗啦啦撞破长窗，跌出了窗外，里头发出一阵哄笑声，有人大声不屑地道：“少了个胳膊，就是省事！”
轩辕玘跌在地下，景横波挥挥手，立即有护卫上前将他扶起，轩辕玘笑得也很大声，“确实啊，我省事，不过，你们事儿就多了！”
“轰。”一声巨响，正伴随着他的尾音，殿中人听得声音似在不远，都愕然住手回头。
然后他们就睁大了眼睛。
透过长窗，第一眼看见的是原本应该躺在帐幔下被踩死的女王，她依旧血流披面，形容可怖，立在殿门前的金缸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唇角一抹笑，懒散而危险。
第二眼看见趴在窗口的无数侍卫，手持弓箭，高举火把。
第三眼看见大批大批黑色的人流，潮水般涌上洁白的殿前广场，黑色洪流和深红火把交织成华丽的重锦，在视野的那头厚重地铺开去。
隐约淡白的晨曦里，那当先的旗帜一白一黑红，似乎是玉照龙骑和横戟军的旗帜。
众人都觉得脑中轰地一声。
毕竟都是官场摸爬滚打出来的人，一时利欲熏心冲动过后，看一眼眼前局势，再看一眼殿外爬起来嘿嘿笑的轩辕玘，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原来从头至尾都是女王的局！
原来王位和轩辕玘都只是丢出的饵。
原来女王是要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原来他们都不过是被引出的蛇，落入网中的兽！
菜市场变成了墓地，一片死寂中，有人呻吟般地道：“为什么？为什么？”
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霍然抬头，眼中是同样的不可置信——为什么？
这一着虽凶狠精准，却一定会令大荒元气大伤。
任何一个初初继位的王者，都不会如此重手拔毒瘤，哪朝哪代没有野心家？没有被欲望驱使的朝臣？可水至清则无鱼，朝政要维持，朝堂要运转，国事要处理，家国天下还是要靠臣子来撑，聪明君主都会选择徐图缓之，区别对待，为什么要这样连根拔起，余地不留？
这一场动乱轰动京华，谁也不可能捺下，女王的这种做法，也表明了不会遮掩，那么明日朝堂之上就会空出一半，五司主相副相、各级荣勋及其后代，帝歌豪门贵族之后……大荒朝廷五去其三，何以称王？
众人盯着金缸上的女王，火光里她衣袖飘舞，姿态笔直，但脸上鲜血横流，肌肉翻卷，容貌已毁。
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又来了。
为了拔出他们，毁过半朝廷，毁女人最为重要的无双容貌，她难道真的疯了？
有人吸一口气，互相看一眼，觉得此刻还未到绝地，应该联起手来，和女王晓以利害，好好谈判。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景横波轻描淡写一句话，便让他们眼前一黑，觉得果然是疯了。
“都烧了。”
……
三七三年三月十一。
一场未及燃起的玉照宫主殿大火，灭了参与叛乱者心中的熊熊欲望之火。
窗外侍卫手持火把，满泼桐油，根本不在乎这殿中聚集了多少跺跺脚帝歌地震的权贵，不在乎这些人全部加起来可以令大荒动乱，就如准备烤一排乳猪般，女王一声令下，连一二三都不数，火把便掷了进去。
蓬一声，大火立即席卷了这些帝歌最高贵的人们。
惨叫声不知道是惊慌还是意外，习惯了先威胁再谈判的大臣们，直到今日，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凶狠决绝。
那些还准备联合抗衡，对女王加以威胁，合纵连横以求扳回一局的大臣，在烧到眉毛的火焰面前，在女王毫不犹豫的杀气面前，顿时失去了所有的智计和心机，高呼惨叫，立即求饶。
有了缓冲才有了变数，景横波只打算给他们生死的抉择。
裂开的那个长窗，是唯一的逃生通道，有无数的士兵看守，想要从那里爬出来，先交上自己的家主徽章印信，然后在士兵看守下，写下认罪书，和自己名下的所有财产资源势力盟友。
有人还想出来后召唤私军护卫自己逃走，然而一看已经被玉照龙骑和横戟军占满的广场，甚至连亢龙军都赶了来，便知从头至尾，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被玩弄的小丑。
有人愿意以天下燃起火焰，吸引飞蛾来扑，一把火烧尽嘴脸丑恶，见人间争夺真相。
自那日起，帝歌飞马未绝。
那些马蹄腾飞的光影里，是一座座高门的坍塌，一群群贵族的下狱，一声声悔恨的哭号，和一车车满载的财富。
参与叛乱者帝歌权贵十二家，主事者连同男丁全部下狱，封爵剥夺，家产全部抄没充公，但罪不及妻女。其余从逆者，视罪行轻重，酌情处理。
一时帝歌大狱人满为患，横戟、亢龙、玉照三军日夜城内外守卫，将整个帝歌封锁，许出不许进。
半个帝歌在哭号，半个帝歌在欢笑，景横波下令，抄没的贵族家产，一半纳入国库，一半用于帝歌百姓谋生、就学、就医之用，并设官善堂，以豪门家产赡养十岁以下、七十以上无以为生者。
整个帝歌朝廷都在震颤，那些没有参与叛乱的官员们，在更加畏惧天威更加勤恳从事的同时，也在庆幸女王恩慈——虽然引出叛乱者的布局凶狠不羁，但后续并没有嗜血残忍，除了几个负隅顽抗，贼心不死的首逆被枭首弃市外，竟然大多数人都没有杀，相当一部分从逆子弟被流放，一些糊里糊涂参与进来的，或者被迫参与的，经过有司审查和口供对照后，竟然还能重回朝廷效力，只是再不能回到原先职位，需要从头做起。但对那些死里逃生的人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幸运——历来大逆罪，不论轻重，株连九族，血流成河。女王高高提起，却如此轻轻放下，令众人意外之余，也轻轻舒了一口长气——如此，帝歌朝廷虽然动荡难免，但最起码，不至于彻底瘫痪了。
拔毒瘤后患深重，是因为往往拔不干净，引起后续连绵，压力之下功亏一篑。但如果拔得彻底，所有人都被清扫出来，那些人便失去了后续的力量，难以再掀起巨浪。哪怕一时瘫痪，终究更多无辜有才能的人在，三两年之内，终究能恢复。
有时候景横波也庆幸大荒的独特格局，让她在一路放逐中，铺垫了周边国家部族的关系。所以帝歌的动乱，就被锁在帝歌之中。否则换成任何国家，中心一乱，首先要面对的就是来自各地的割据力量，和有异心的大将的反叛。
至于那些数量可观的家族私军，是这次叛乱拔起的另一处毒瘤。在此之前，谁也没有想到，仅仅是各个家族以家丁护卫名义豢养的私军，加起来竟然是这么庞大、足可动摇帝歌的一支军队，如果不是亢龙玉照和横戟一直都掌握在女王手中，这场帝歌内部的叛乱，到底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景横波下令将这些人，全部发放帝歌附近一处隐秘工场做苦力，在那里训练并洗脑完后，将全部打散，收编进帝歌三大军。这些人不是那些豪门的家奴，也不过是招来的护卫，不必赶尽杀绝，倒从此充实了帝歌的戍卫力量。而从她这一代开始，豪门家族的护卫受到了严格的限制，家族私军，从此再不存在。
在那段帝歌动荡的日子里，女王一直白布包着脸，高坐御座之上处理政事，有流言出来，说陛下在叛乱当日，力抗叛乱者，脸上受伤，容貌已毁。
这样白布包着脸过了一个月，众臣对女王“毁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当某日女王顶着一张疤脸出现在朝堂之上时，所有人都毫无意外之色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那张凸凹不平，一道深红大疤横贯整个脸颊的脸。
经过了一日夺帝歌，再经过帝歌内乱的女王，再也不是众臣心目中，当初舞明台广场红毯上那个明媚却天真的女子，更不是风雪之中被逐帝歌的凄凉女王，她脸上的疤痕似乎在提醒着所有人——这是血与火交融的一路，伤痕有多重，人命与心思，便有多沉。
大荒历三七三年，帝歌朝堂在瑟缩和战栗。
大荒历三七三年，帝歌并不知道，自己的历史在走向一个折点。
大荒历三七三年，帝歌诞生了历史上最富有争议也最拥有实权的女王，她被那些畏惧痛恨她却再不敢反抗她的贵族们，私下称为“血腥疤脸”；她被帝歌百姓悄悄称为“我们最美丽的那个姑娘”。
大荒历三七三年四月，戒严很久的帝歌，终于缓缓开启了大门，大队大队衣衫褴褛的人们，锁枷戴铐，从城门中列队走出，身边跟着押送的士兵。
四面百姓默然观望，知道这是帝歌叛乱中，被流放的帝歌罪囚。他们将要穿越大半个大荒，一直抵达黑水泽，在那里接受玳瑁的监管。
人群中，有一个小兵，懒懒散散走在最后，帽子戴得有点歪，盔甲系得有点斜，时不时抬起眼看一眼四月便已经火辣辣的太阳，将帽子又往下拉拉。
帽檐的阴影下，小兵的肌肤如水透明，眼珠子乌黑地从城头鲜红的女王旗上掠过。
走在最前面的押运官，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兵，有点不满也有点纳闷，现在的女王治下，居然还有人敢这么惫懒无聊。
但他也不敢管，因为这位是加塞儿进来的，据说是玉照龙骑英大统领的弟弟的媳妇的外甥的邻居，跟着走一路是要回玳瑁的，不承担任何押送任务，不负责任何安全保卫，并要求尽量不要管束……总之，得罪不得。
押送官恶狠狠想着，这小子一路上安分便罢，真要不安分，回头自己完成押送任务，回帝歌总得有奖赏，说不定还能见女王一面，到时候狠狠参一本！
那小兵一直盯着女王旗——大半年前再见女王旗，今日一别，未知何时能再见？
如果不能在女王旗之侧，升起那面白山黑水旗，不见也罢！
身侧忽然被人重重一挤，侧头一看是一个戴着斗笠的人，斗笠下那双飞扬的黑眉，让她立即认出了是谁。
在她皱眉之前，那个家伙低声且快速地道：“别骂，小心被发现。”
“你来干嘛？”她皱眉，心想这回出京身份这么隐秘，特意选了这个时机，怎么还是给裴枢这家伙知道了？
“来送个人，之前和你几次要说，一直没空说，我这有个人，需要出帝歌找人，武功不错，正好和你一起。”裴枢快手快脚塞过来一个人，“和你一样，加塞儿的，说是我未过门媳妇的哥哥的师傅的姐姐的女儿……”
“走开！”
“她也许能帮你找到人。”
她顿住。目光终于掠过去，一眼看清那人长相，眼神一闪。
身后帝歌城墙巍巍，国师旗的旗杆，孤而高地矗立着，迎风发出铮铮低音。
她凝视良久，一转身，“走吧。”
身后那人默默地跟上去。
大荒历三七三年四月。
女王出帝歌。

第七章 辨珠
日光从树林绿色的梢头上掠过，将远处一片淡黄色的视野耀亮，那是一大片黄得纯正的土地，不时流转闪耀金黄色的光芒，刺得人眼睛发痛，非得将视线调远一点，瞧瞧那些抚慰目光的翠绿才会舒畅一点。
一阵阵风袭来，三分药香三分草香，那是邻国襄国香泽独有的味道。
一群人站在地势稍高的土坡上，看着那一大片金黄，发出长吁短叹的声音。
“真不知道路线为什么这么走？”押送大队的队长蒋亚第一百次展开手中的路线图，纳闷而郁闷地叹息，“襄国、禹国、浮水、落云、蒙国、琉璃、姬国……明明可以走襄国过黄金斩羽沉铁，就能到玳瑁黑水，为什么绕了最远的那条路？”
“上头大人们的意思，咱们只能照办。”副队长雷熙拍拍他的肩，“难道你现在要回去质疑英大统领么？”
“完全不合理，完全！”蒋亚愤愤地将路线图揉成一团，“先别说这几个国家部族，有些分外难缠诡异，首先禹国等国，多半是没给陛下上拥戴书的。比如禹国，耶律世家的老窝，帝歌权争失败者，前左国师在帝歌事变中失势，之后耶律世家送大公子上京，活动两年，眼看就要登户部副相之位，明摆着还是冲国师之位去的。谁知道这次帝歌又事变了，耶律家大公子又卷了进去，现在还是队伍里的重囚，押着这样一位重囚回他的老窝——上头的大人们脑子都是被泥巴糊了吗？”
“不是说英大统领还给了你锦囊妙计，要你在合适时候再打开吗？”雷熙笑道，“许是大人们另有打算，你何必现在就操心上？”
“说是锦囊妙计，锦囊的鬼影子都没瞧见。这一大队罪囚一百多人，押送官军两千多人，两千多人命都压在我身上，死了哪个都是责任，我能不操心？”蒋亚将路线图一塞，一转头看见山坡那边，眼神顿时阴沉下来，“那死小子！”
雷熙目光转过去，噗地一笑。
山坡下军队正在休整，搭建帐篷埋锅造饭准备晚上休息，人人忙碌。因此山坡上那个悠闲采野花的身影便显得分外刺眼。
那家伙一边采花一边还在哼着歌，采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花儿之后，便舒舒服服迎着阳光躺下来，乱七八糟地编花环，编好后左看右看，抓着花环似乎很想找人试戴一下，只是大家人人忙碌，没谁有空理他。
忽然一人端着一碗水走过来，一直走到山坡最高处，试了试风向，将水碗背风在手掌中端平，然后闭目直立，一动不动。
蒋亚和雷熙，齐齐叹了口气。
这是队伍中新近诞生的俩活宝。
那个叫波波的小兵——天知道哪来这么怪的名字，仗着自己是玉照龙骑英大统领的弟弟的媳妇的外甥的邻居，特权阶层，不做事，不负责，每日只管吃吃喝喝，还经常各种失踪，说不见就不见，掘地三尺也找不着，说出现就出现，鬼一样出现在任何地方，经过一次襄国，失踪了七次，最后大家都习惯了这家伙的失踪，他哪天规规矩矩在队伍里，还觉得奇怪。
另一个更好，裴少帅未过门媳妇的哥哥的师傅的姐姐的女儿，简直就是怪胎。穿得朴素，姿态却像个女王。不靠近别人，也不许别人靠近，看人就是远远地掠一眼，让你感觉这位是在用下巴瞧人。不说话，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哑巴，后来才知道这位不是不说话，是不和人说话，只和动物植物说话，没事宁可对着一棵树叨咕，也绝不肯好好回答别人的问话。不和人同桌吃饭，不吃菜，不吃含任何调料的食品，不吃热食，每天端着碗自己一个人站在高处迎风处吃饭，不允许任何人在她吃饭时接近，尤其不能在上风位置出现，在襄国有一次宿营，一个士兵肚腹不调呕吐，和这位明明相隔了足足三十丈，这位不知怎的居然知道了，当即将这士兵扔进了湖里。
没人知道她的名字，也没人敢问，她很瘦，很单薄，很苍白，衣衫式样有点过时，像在地底下呆了几十年一样，满身阴暗陈旧的气息，苍白的脸上，就看见一双幽幽大大的眸子，乌黑里闪着微微的紫光，看一眼像是走进了蕴满紫电的洞穴，连灵魂都要被劈裂在其中。
这样的两个有特权的怪人，谁也不想惹，所有人都在期待这两个怪人互相看不顺眼斗起来，但这两人似乎睥睨到连对方都看不见，一路行来也有大半个月，根本就没对视过一眼。
蒋亚和雷熙看了一会，两人果然各做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失望地叹了口气，散开各自去做事，这里离禹国大城临州很近，临州据说就有耶律家族的分支在，必须要做好防备。
山坡上，景横波懒洋洋眯了眯眼睛，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用风吹凉白饭，等着吃饭的那个高瘦女子。
当日出帝歌，裴枢将人带来，她一眼之下，吃了一惊。
第一反应，就是：雪山！
然后觉得不同，那女子精神萎靡而冷漠，衣衫破旧，不是九重天门那种随时都要从天上飞下来的装逼德行。
但那女子气质里流露出来的疏离和清冷很熟悉，那种隐世豪门才能培养出来的睥睨很熟悉，甚至连她束得紧紧的领口，都似曾相识。
那一霎，她心中一痛。
裴枢果然道：“这是我追击九重天门宗主夫人时，对方被我缠不过，留下来抵挡的死士之一。本来差点杀了，但我忽然觉得她和雪山其余死士不大一样，就留了一命。我本来想通过她，找一找耶律祁的线索，但后来又有了别的想法。你觉不觉得，她看起来有点眼熟？”
景横波悠悠叹了口气。
果然眼熟。
像……宫胤。
当然不是容貌相似，这女子目前看来只是中人之姿。相像的是那种属于龙应世家的矜持和疏离，她一见这女子，就想起了当初那个龙擎。
天门也好，龙应也好，这种百年世家，总有属于自己的独特风格和教导方式，令生成的子弟，哪怕面貌不同，也在精髓和风范中，自有相似之处。
天门宗主夫人身边，带了龙应世家的人，还被拿来送死，让她很有些惊讶，随即想通了当初宫胤所说的家人的事，难道龙应世家的人，一直被困在雪山？
那么宫胤，在不在雪山？是不是去寻找家人了？
这是她一直想问对方的问题，奈何对方看她便如瘟疫，一脸“千万别开口开口要你好看”，问了估计也没答案，她一直在等待时机。
她闭着眼，懒懒将花环一抛，伸手从怀中摸出那颗辨珠，出神地瞧着。
珠子在那大半年里，游走了所有她亲近熟悉的各国各族，一无所获，反馈回来的消息让她终于确定，要么宫胤就不在六国八部的范围内，要么他避开了她熟悉交好的那些部族，藏身在禹国之类关系不佳的部族之内。以降低被她发现的几率。
直觉告诉她，后一种很有可能。
她收回了珠子，策划了帝歌内乱，以简单粗暴的方式收拾了朝廷，亲自来找他，路线除了必须要经过的襄国，其余都是以往没有涉足的部族，第一站定在了禹国，是期待在这里，就算找不到宫胤，说不定也能得到耶律祁的消息，耶律世家和九重天门，关系可不浅。
山坡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她一抬头，就看见那个女冰山，霍然转身，正冷冷盯着她。
一边盯着她，一边将碗干脆往地下一倒，白饭哗啦啦落地，中间隐约一点黄色东西，仔细看是花瓣。
她扔出去的花环，被风吹落一丝花瓣，落在了冰山的饭碗里。
对方的目光足可杀人，好像景横波毁掉的不是一碗她已经用天风淘洗过的饭，而是龙应世家的传家之宝。
景横波混到今天，对各种杀气早已免疫，唇角一勾照样笑笑，指尖随意地转着珠子。
冰山的目光一垂，忽然注意到她的珠子，有那么一瞬间，景横波发现她的目光出现了波动。
她身子一挺——这冰山认得这珠子？
身边冷风刮过，冰山已经掠了过来，劈手就来夺她的珠子。
下一瞬景横波出现在她身后，一脚踹向她屁股。
冰山反应竟然也极快，没看见她立即一个翻身，景横波踹了个空，还没站定，一只冰冷的手仿佛凭空出现，指尖狠狠抓向那珠子。
景横波又一闪，立在了旁边一株树上，狠狠踩了踩，树上繁花落了冰山一头。
换成以前，这么肮脏的花瓣，冰山一定先赶紧掸掉，说不定还要洗个澡。但此刻她理也不理，身子一蹿已经上了树，咔嚓一声踩断了景横波脚下的树枝。
但景横波已经站在了上面一层的树杈上。
冰山又追了过来，又是一脚，景横波脚下树杈再断。
然而她随即便听见了景横波在上头的招呼，“嗨！继续爬。”
冰山抬头，她性子倒还真的韧，立即又追了过去，还是一模一样的一招。
两人身影如电，在一株不算粗的树上不断上闪，脚下咔嚓之声不绝，树杈纷纷断裂，吱吱嘎嘎落了一地。
最后景横波颤巍巍地立在树在顶端，笑吟吟俯下脸，“这里你怎么站？”
冰山立在她下面一层的树杈上，看了看她，一言不发，一脚踹断了整株树。
……
轰然一声，树身倒下，两条人影一闪不见，片刻后山坡下，景横波笑骂：“喂，大家都是女人，你尽缠着我干嘛？”
“珠子。”冰山伸手进她怀中摸，景横波一抬手，砸了她一头鸟屎。
那连白饭都嫌不干净的洁癖狂，此刻好像根本没感觉到那头黄黄绿绿的东西，始终锲而不舍地伸着手，“珠子。”
“走开，你抢不到的。”
“珠子。”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珠子，”景横波闪身，“我就考虑。”
“我家的人才懂用这珠子。”冰山道，“但这珠子只有在外面的人才能养成，你认识龙胤。”
景横波愣了一会才想起来宫胤其实应该叫龙胤。
“你也认识？”她试探地问，“你是他的家人？阿姨？”看看对方脸色，改口，“姐姐？妹妹？”
冰山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哪来的珠子？”
“你从雪山来，有没有遇见宫……龙胤？”
“哪来的珠子？”
“你先告诉我龙胤在不在雪山？”
“你先给我珠子。”
景横波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真是鸡同鸭讲。
她觉得热，一把脱掉了外头沉重的软甲，里头是一身软缎紧身黑衣。
她一向注重衣服舒适度和美观，哪怕里头一身紧身衣，也剪裁利落，质料精美，软缎黑光闪耀，服帖地延伸着曲线，有幽幽的香气散发开来。
对面那个木呆呆盯着珠子的冰山，眼珠子忽然动了动，第一次从珠子上挪开，落在了她的胸上。
天生熬人曲线不可遮掩，冰山的目光有点惊异地转了转，又顺着景横波的胸向下，目光流水般从细腰长腿上掠过，眼底似有光芒一闪，随即转过头去。
景横波捕捉到了这一丝光芒。
这光芒她很熟悉，往日里，当她女装走在人群中，总有那么一些成熟女子，或者豆蔻少女，会偷偷摸摸地看她，看她的脸，看她的身线，眼神一闪一闪，满满既妒又羡。
眼前冰山的眼神，便有几分相似，倒没有妒忌，却有种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微向往，属于女性天生对曲线和美的本能向往。
景横波有点惊异也有点欣喜，她还以为这冰山在龙应世家和雪山那种地方，冻坏了，早就没了正常女性本能了呢。
有欲望，就有撬动冰山的杠杆。
“跟我走，我就告诉你珠子是谁给我的。”她忽然拉住冰山的手，身影一闪。
小半个时辰后，押送队队长蒋亚的大嗓门，再次在营地咆哮而起。
“天杀的，那个波波，又不见啦！”
……
半个时辰后，临州最繁华的九孔街，出现了一对有点不那么协调的女子。
一个秾纤合度，身材火爆，虽然戴着个斗笠，依旧可以看见红唇如火。
一个穿着破旧白麻衣，高高瘦瘦，姿态僵硬，面无表情。
两个人气质长相，姿态神情，怎么看怎么不像能走在一起的人，偏偏前者使劲挽着后者胳膊，拖着她不停地出入各家成衣店、胭脂水粉店、鞋店、首饰店……所有女性都喜爱的，满是华美精巧玩意儿的那种铺面。
“这件衣裳是白的，雪绡纱，你一定喜欢，试试。”
“这羽毛头饰我看很适合你，能中和你稍有些硬的气质，试试。”
“这种胭脂淡粉色，一点也不张扬，会让你看起来温暖些……试试，试试我就告诉你龙胤是怎么回事。”
“这付珍珠耳环虽然不大，但色泽纯正光润，配你肤色正好。”
柜台前景横波翻动三寸不烂之舌，她身边冰山的神情姿态，从一开始的决然抗拒，到默然离开，到终于站住，到悄然欣赏，而此刻，她终于将那付低调而晶莹的珍珠，拿在了手中。
午后的日光温润金黄，她掌心白得近乎透明，似要被日色金光穿过，那在她掌心滚动的珍珠，因此显得更加通透，让人想起涨潮时被海水推上岸的雪白浪花。
而她凝视珍珠的眼眸，湿润乌黑，似生三分感动。
景横波偏头，静静凝视她的眼眸，很难想象这冰一样冷石头一样坚硬的女子，也会有这般柔软撼动的眼神，这样的珍珠耳环，对她有什么特别意义吗？
首饰店的老板眼瞅着两人神情，便知心动，急忙热情推销，“两位小姐好眼光，这珠子虽然不大，却是一等一的正宗海珠。原本是这城中大户小姐订的首饰，人家临时不要了，如今两位小姐慧眼识宝，小店愿意附赠同一渔场海贝耳环一双……”
景横波一笑，伸手掏钱包，忽然听见冰山低低道：“我叫南瑾，小名明珠。”
“明珠……”景横波喃喃，想着这样光润晶莹的名字，必然也曾寄托了长辈亲友对这女子的珍爱尊重，望她如明珠一般璀璨珍贵，光润洁白。再看看此刻她憔悴形容，不似明珠倒似山石，心中不由唏嘘一声。
她伸手进袖囊掏钱，触及辨珠，心中忽然一动，正要拿起看看，忽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袖子。
也因此，她便没能看见，袖囊里辨珠之内，那笔直血丝一线，顶端忽然一折。

第八章 千金一两，买你露肉
景横波抬起眼，看了一眼按住自己袖口的手，手掌白皙，指节分明，肌肤细腻，指节和掌侧却有不薄的茧子。
练武的世家子弟。
她心中得出这样一个判断，还没抽手，南瑾忽然抬手一拍，将那人的手臂拍了开去——那人抓住景横波袖口，胳膊稍稍蹭着了南瑾的肘弯。
她出手快且重，不留余地，那人猝不及防，手臂重重撞在柜台上，咔擦一声，竟然将柜台撞裂了半边，店主哎哟一声叫起来，声音倒不像是心疼，更多像是惊讶和不安。
伴随着撞击声和惊叫声，一大批人涌了进来，当先一人怒喝道：“谁敢对我家公子动手！”
景横波回头一看，好家伙，涌进来伴当足有十几个，而店中原本的客人不知何时都已经闪身出店。
看来不是一般的世家子弟。
身后有人，声音薄怒：“哪来的狂妄女子，动辄出手伤人？”
南瑾自然是不理会的，忙着将那对珍珠耳环装进自己口袋里，也不管有没有付钱，店主眼巴巴看着，想管又不敢管，生怕这冷冰冰女神经，一言不合又砸柜台。
景横波先抛出一锭银子，道：“耳环钱和柜台修理费。”才转身对那男子道，“哪来的轻薄狂徒，动辄调戏良家妇女？”
此时她才看清面前青年，中等个子，肤色微黑，眉目倒还算英俊，或者已经很英俊了，但对于看遍美男的景横波来说，自然只能算一般。
只是那一身衣裳打扮，价值不下百金，这个比较不一般。
那男子微微挑起眉毛，看一眼景横波，目光着重在她斗笠下分外鲜艳丰润的红唇上一转，眼神里怒气忽去，泛出三分兴趣，笑道：“调戏？在下只是阻止姑娘付钱而已。”
“哦？”景横波眉毛也一挑，“我看中的东西，准备付钱。你又凭什么来阻止？”
“凭我才是这耳环的主人。”那男子笑得越发得意，“这付耳环是舍妹订的，舍妹托我前来取货，你要买，岂不是强买？”
景横波目光转向店主，“之前怎么没听店家说？”
男子伸长身子，惬意地趴在柜台上，敲敲木板，笑道：“许是忘记了？方家二小姐在你这隆祥记订了海珠耳环，不就是三天前的事儿吗？”
那店主迎着他笑盈盈的目光，一张脸早已皱成了苦瓜，眼神躲闪期期艾艾地道：“……这个……那个……原先倒确实是方家小姐订的……只是……”
“只是嫌小反悔不要了，现在又出来横加干涉。”景横波接口，“我说这位方公子……”
“在下不姓方，方小姐只是在下表妹，在下姓禹。”男子微笑打断她的话，对她挑了挑眉。
“好吧禹公子。”景横波目光微转，忽然发现店主的脸色唰一下白了，似乎倒抽了一口冷气，其余众人神情也有些不自然，不过她一掠而过，也没在意，心头不知怎的有点烦躁，淡淡道，“你明明想要的不是这耳环，何必硬要拦在这里？没听过好狗不挡路？”
“放肆！”那十几个壮汉伴当立即按刀冲上，“无知民女，胆敢侮辱我家公子……”
“一只狗换成了一群狗。”景横波笑吟吟道。
那禹公子抬抬手，止住了随从的鼓噪，转头也笑道：“你胆气很大，人也聪明，我越发对你好奇了。你说我不想要耳环，那你猜我想要的是什么？”
“你想看我的脸呗。”景横波眨眨眼，“揣摩了很久吧同志？刚才装着和店主说话，手指尽撩我斗笠做啥呢？”
那禹公子怔了怔，仰头大笑，“好！好！够率真！禹国女子，哦不大荒女子所见多矣，还未曾见此殊品！”
一边大笑一边伸手一挥，对那店家道：“你店中今日售卖的所有饰品，我都要了。先送上来。”
店家既惊且喜，急忙招呼伙计打包货品，景横波笼着袖子，笑吟吟看着，手指触及袖囊里的辨珠，忽觉似乎有点发烫。
她心中一动，一时又惊又喜——辨珠是不是有了变化？
之前寻找大半年，一路出来大半个月，辨珠从未有过任何动静，始终如一只冷冷血瞳，漠然面对她的殷切。
此刻，是在变化吗？
她不能确定辨珠的发热是因为被体温烘热还是别的原因，也不能确定辨珠发热代表着什么，禹春并没有告诉她，辨珠在出现异常时，会有发热的情况。
她手指捏紧，面上微笑如常，并没有急着将辨珠取出来，而是先对店内外看了一遍。
店内已经无杂人，除了店主和几个伙计外，就是她和南瑾，那禹公子和他的十几个随从。人挤得满满当当，但看不出什么特别。
店外人更多，都是被这里情况吸引看热闹的路人，透过人群的缝隙，还能看见街对面几家摊点，几家食肆，食肆卖酱肘子羊肉烩面，最前面一个摊点卖得好像是辣炒片糕和抄手，一大堆人聚在那里吃喝，来去人流如过江之鲫，但怎么看，都没一个人像宫胤。
等她目光从店内外收回来，面前已经堆上了大大小小的盒子，盒子都开着盖，宝光吞吐，玉润珠明，将这一店人的眼眸，都熠熠照亮。
店外观望的一些女子发出轻轻的抽气声——满屋珠宝，遍地绮罗，本就是女子不能抗拒的最大诱惑。
禹公子掠起一抹最完美的笑容，指尖轻轻将盒子向前一推，姿态神情同样完美地道：“明珠百斛，翠玉千枚，求晤佳人真颜。”
春风拂阑，珠玉生辉，他笑得风度翩翩。
艳羡的低语声更响，更多人涌过来，四面的交通似乎有点堵塞。
“佳话！佳话！”门外有个酸儒大声赞叹，“千金只谋佳人面，此举足可传为风流佳话！”
也有人大声嗤笑，“不过败家行径耳！小心斗笠掀开却见嫫女！”
四面有哄笑之声，嫫女是大荒史上著名的“半面丑女”，据说半张脸风流魅惑，另半张却丑如鬼魅。
景横波笑吟吟盯着对面的禹公子，神情专注，目光发亮，任谁看也以为她也已经毫无例外地为这样的大手笔动了心。
没有人知道，她一直紧紧捏着那辨珠，真切地感觉到，珠子越来越热了。
这珠子，似乎从这禹公子对她追求挑逗开始，就发生了变化。
难道这珠子有禹春也不明白的特别之处——和宿主心意相通？
宫胤那个大醋坛子，真的在吗？
此时此刻，辨珠万万不能拿出来查看，她不能让宫胤发现辨珠的存在。
此时此刻，便有心利用这禹公子做一场你追我逐的戏，也不能太过做作，这世上最了解她的是宫胤，他很清楚她不会被这一屋子的首饰打动。更不会被这自命风流的禹公子吸引。
她必须沉住气。
她只能尽量让这禹公子误会，做出些什么来。
手指在袖囊里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她面上却笑得明媚生花，低头仔细地看过那些首饰，旁人看不清她眼底神情激越，只当她为这满目珠宝所动。
那禹公子神情也微微得意，得意中似乎又有微微失望，看景横波笑而不语，只顾欣赏首饰，终究有些耐不住，倾身上前去挑她的斗笠，“如何？”
景横波恰在此时抬头，笑道：“很美。”
这一抬头，正好让过禹公子的手指，禹公子微微一怔，然后目光触及她微微抬起的下半张脸，肌肤亮如新雪，红唇却是雪上牡丹，少见的丰艳柔润，此刻这角度微微撅起，似新花欲绽，看得他心湖微漾，似被垂柳搔破了平静的湖面。
忍不住又上前凑了凑，将那满桌子的盒子用身子给她推了过去，声音放得更柔，“最喜欢哪支？我给你戴上？或者你愿意我帮你挑选？其实在我看来，这满屋首饰，最好的也不过能勉强配你罢了。”说着随手挑了一支最为华贵，满是祖母绿和黄玉的飞凤衔珠金步摇，笑道，“翠匣开寒镜，珠钗挂步摇，妆成只畏晓，更漏促春宵……且以飞凤衔珠，饰佳人芳鬓。”
说着又去掀她的斗笠。
……
九孔街是禹国临州最热闹的街市。
此刻隆祥记发生的事儿，吸引了半个集市的人，人流往这里汇聚而来，在外围的人看不清里头的事情，却又不舍得走开，等得无聊，都在附近顺便吃一口。
羊肉烩面的食肆拉开了棚子，里里外外伙计七八个，穿梭不休，满头大汗，这家羊肉烩面向来以洁净著名，伙计们的外裳竟然是白的，虽不能说雪白雪白，难免沾点油渍，但洗得干干净净，更让人觉出这家少有的清爽来，因此生意极好。
卖酱肘子配米粉汤的，则是另一种风格。酱肘子卤得深红发亮，山一样堆在案板上，那种独特的异香简直致命。切肘子的掌柜更像一个武林高手，用的刀比寻常菜刀厚三倍不止，手起刀落快如闪电，能瞬间凶猛地将一只肘子分成无数段，也能用那斧头一样的巨刀，和巨灵神一般的手掌，削出柳叶薄纸一般的肘子片来，肘子片在空中如柳叶飞来，准确地落到点了肘子肉片的客人的米粉汤里。
摆在隆祥记正对面的辣炒片糕和卖抄手的摊子，是其中最小的一家。那摊子上有三个人张罗，一个少女炒片糕，一个婆婆做抄手，一个伙计往汤锅里倒抄手，抄手在案板上不断飞起，落入伙计手中的笊篱上，伙计只要轻轻一斜笊篱，就着滚水下抄手，再将笊篱捞起，顺势舀在略矮一些的碗中便行。
点抄手的人络绎不绝，那伙计也就离不开锅台，腾腾热气里，只看得见他手中倾斜的笊篱，几乎一动不动。
……
袖子里的辨珠更热了。
景横波的手，终于从袖囊里抽了出来，飞快地接过了那支步摇，不顾禹公子微微发怔的脸色，转着瞧了瞧，道：“真美。”手一抬，插在了南瑾的鬓上。
南瑾一直也手伸在袖子里，忙着摸她的珍珠，忽然被景横波插了一支步摇，急忙伸手拔下，像扔抹布般赶紧把步摇往桌上一扔，一脸嫌弃，“俗！”
外头有惊讶唏嘘之声，景横波不用抬头看，也知道禹公子此刻脸色，一定“天青色等烟雨”。
她的手伸入袖中，辨珠的热度，似乎降了点？
此刻心花怒放，连眼睛都似在发光，她目光灼灼地盯着面色铁青的禹公子，嫣然一笑。伸手从怀中摸了摸，随手摸出一张小额银票，扔在那高高堆起的盒子上，将那堆盒子，往禹公子面前一推。
正要发怒的禹公子，愕然看着她。
“很巧，你对我的脸感兴趣，我对你的身材也挺感兴趣。你想看我的脸，我想看你脱光。”景横波巧笑如花地道，“你千金买我露脸，我千金加一两，买你露肉。如何？”
……
隆祥记门前街道，人越聚越多了。
里头忽然传来哄然之声，似乎发生了什么很令人惊讶的事情，这让外头那些看不见听不着的人越发心痒难熬，急急地往这边赶，几个摊子的生意因此更加红火。
人声鼎沸，菜市场一般，因此藏在人声中的一些低低的谈话，也就没人注意。
“……人间烟火气，这就是人间烟火气么？”
“什么烟火气，我只觉得浊气！”
“烟火气也好，浊气也罢，反正长辈要求咱来闻，咱就得受着。”
“这一路还要走多久？一直走下去么？和以前一样，找个世外桃源隐居不好么？”
“我倒不这么认为，咱们隐居已经够久了，被拘禁也够久了，好容易出来，难道不应该多看看这大好河山？”
“看了又如何，想要吗？”
“也未为不可。”
“还是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吧。便走遍天下这如何？这天下，有我们不能去的地方吗？”
“哎，真是油腻腻的生活啊！真恶心。”
“生意不错。”
“赚到的钱怎么办，这么脏，这么多，今天谁保管？”
“我不要。”
“我也不要。”
“走开。”
……
人流涌动太剧烈，引得附近茶楼酒楼上的人，也纷纷探头来看。
街斜对面五十步外，最著名最华贵的“天香居”酒楼，二楼雅座的窗户忽然被推开，探出几个脑袋来，其中一人大声吩咐楼下等着的随从，“那边酱肘子看着好香。阿德，让人去送一只来，要当面片给咱们瞧瞧。”
底下人大声答应着去办了，那几个脑袋并没有收回去，其中一人望望那边人流，道：“咦，四公子说去散散，怎么到现在没回来？”
又一人道：“那边人多得奇怪，莫不是在闹事？”
另一人道：“闹事也无妨，总不会有人敢和禹公子过不去。”
有人接道：“那倒是。禹家国姓谁敢惹？再说有耶律公子在呢，这临州地界，有人或许不识禹国王族，却没人敢不给耶律世家面子吧？”
一个微冷的声音道：“那是。不过这话，在禹公子面前还是少说为妙。”
众人诺诺应了，那最后说话的耶律公子又淡淡道：“去寻寻禹公子，莫要真出了什么事，一是不好和王族交代，二是我耶律家近期有要事，不可节外生枝。”
众人静了静，有人悄声道：“莫不是为大公子的事……”
那耶律公子哼了一声，说话的人立即住口，须臾安静后，那耶律公子淡淡道：“押送队伍已经到了临州地界。两千三百二十八人，其中两千三百二十七人，想活，也不过这两日了。”
……
景横波话一出口，店外哄然一声，店内却忽然寂静如死。
禹公子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叫做“天青色等烟雨”了，而成了“黑云压城城欲摧”。
他死死盯着景横波，那斗笠下的红唇，依旧一抹笑纹，丰艳如牡丹花瓣，似乎根本不觉得自己所说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
他缓缓站直身体，衣袖无风自动，明显已经是准备出手的姿态。
景横波却悠悠闲闲，将斗笠戴好，对南瑾招招手，两个女人旁若无人，转身就走。
“站住！”
景横波仿佛没听见，她的手指一直在袖囊里捏着辨珠，辨珠已经不热了，而面前，人山人海。
她忽然抬头，向着人群之后，惊喜大喊：“啊，小枢枢！我亲爱的小枢枢，你怎么也来了！”
众人莫名其妙看着她，她全神贯注感觉着手指。
辨珠似乎一热。
她霍然扭头，看向那边几个小吃摊子。
“小枢枢！”她对着前方一指，大喊。
所有人齐齐扭头，连身后冲来的禹公子等人都一怔。
景横波趁这一刻，飞快地打开袖子，探头瞅了一眼。
辨珠上端，红线一折，并没有游动。
人是基本静止的？
此刻人群攒动，所有人都在挤来挤去，没有离开原地动作的，只有……
“站住！”身后禹公子冷喝声响起，冷风袭向她肩头。
她身子一闪，躲开袭击，笑道：“打个赌好不好？给你三次机会，三次之内，你抓到我，我给你赔罪，答应你的一切要求。抓不到我，你给我赔罪，答应我的一切要求。如何？”
“一次便可！”禹公子声到人到。
“哎呀救命！”景横波张牙舞爪地扑出去，扑向了那边的小吃摊。

第九章 你敢看，我敢摸
禹公子觉得自己对那个红唇女子的擒拿，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事。
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已经离那女子肩头不过毫厘距离。他甚至已经触及她的长发，微软，细长，稍稍有些卷，滑而亮如缎。
然后下一瞬，眼前似有烟光一晃，忽然就失去了她的踪影。
他愣在那里，手指犹自在空中一个抓握的姿势，看上去有点像痉挛。
众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两人，此刻也“啊……”一声惊叹，茫然四顾——人呢？
“砰。”一声，人撞上了堆满酱肘子的案板。
景横波怕人跑掉，闪得太快，感觉自己后腰撞着硬硬的东西，什么东西骨碌碌滚下来，带着肉和八角茴香的独特气味，滑溜溜砸了她一脸。
她一抬手，从脸上抓下一只比她手臂还粗的酱肘子，还没等看清人或者和人道歉，就看见头顶唰唰唰唰，七八道亮光闪过，似闪电在眼前纵横，亮到炫目，炫目的光里，手上的分量忽然轻了许多，随即有什么薄薄的东西，一片片洒落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胸上、肚子上……
饶是女王陛下见惯风浪，也呆了一秒钟，一秒钟之后她下意识想要起身，腰刚刚一挺，“唰。”一声，亮光贴着她鼻尖滑过，在空中飞出一朵漂亮的白花，白花的花蕊里绽开肉片的花瓣，又纷纷扬扬落了她脸上一层。
她双臂向后，想要在案板上支撑住身体，却抓着了两个酱肘子。头顶上唰唰之声还在继续，白光不断贴着她鼻尖、额头、唇角、脸颊飞过，像在玩杂耍，她一动不敢动，生怕一动，自己的鼻尖、额头、唇角啥的就会也成了米粉汤碗里的肉片。
四面有喝彩声，她扯扯唇角——头顶上这位，刀玩得很好，很妙，不过，在她脸上玩就不大愉快了。
“砰。”一声震响，身侧案板嗡嗡震动，刀光止歇，她转头一瞧，哟，那柄比寻常刀厚三倍的巨刀，正恶狠狠砍在她身侧，深深嵌进案板里，距离她手臂距离不超过一根头发丝。
而她脸上那根酱肘子，现在已经剩下了一根一丝肉也不剩的骨头……
“好刀法！”围观者中会武的人大声赞。
“来碟美人肉片！”更多人急忙点肘子片——在美人脸上削出的酱肘子肉片，一定滋味与众不同。
喧嚣声里，对话在悄然继续。
“这女人有点蹊跷。”
“她使的不是轻功。”
“大荒什么时候有了咱们不认识的武功？天要变了吗？”
“天早就变了，快下雨了，今天得早点收摊回去洗衣服，这些人臭死了。”
“我说你们没发现这女人是故意凑过来的吗？”
“我只看见她胸很大。”
“是哦，我也是，我还以为这世上女人都是明珠那种棺材板呢，原来还有这种。”
“明珠刚才和她一起。要不要顺便带回去？”
“不要。”
“不要。”
“为什么？好歹一起长大，将来也是咱们半个主人呢。”
“没胸。”
“是哦，没胸。对了，这个有胸的，你说她冲谁来的？”
“我。”
“我。”
“一定是我。”
……
景横波撑着油腻腻的案板站直身体，不用去看辨珠了，这位片肘子的汉子，绝对不会是宫胤。
这个摊子上还有两人帮忙，一个拉米粉一个下米粉汤，她被在脸上片肘子的时候，那两人从头到尾没停过手中的活计。
辨珠红线是基本静止的。也不会是他们。
身前有风声响动，那禹公子终于穿越人群追到了，似乎动了怒气，劈手就抓向她胸前，“过来！”
“啪。”一根油腻腻的骨头，弹在他鼻尖上，砸得他眼冒金星，等他挥开骨头，那女子又鬼魅似的不见了。
下一瞬景横波冲到了羊肉烩面摊。
这个摊子最大，伙计最多，穿着打扮最宫胤风格，她却没有第一选择来这里，就是因为这里感觉太明显了，反而不大像。
等她站定，四面一望，顿时一呆。
不知何时，那原本忙碌的七八个伙计，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站成一圈，双手抱胸，紧紧盯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有种抱起双臂的冲动——这群家伙看人的眼神太不要脸了！个个直勾勾只盯着她的胸！
景横波身材火爆，穿越前后都习惯男人对她凶器的觊觎，但男人那种玩意儿，好面子，就算垂涎三尺，也要故作正经，看是要看的，却是左溜一眼，右瞥一眼，用眼角，用余光，用反光，用各种掩掩藏藏的方式来眼睛吃冰淇淋，哪有这样七八个人，赤裸裸毫不遮掩盯着的？
只是奇怪的是，这群人虽然眼神超级无礼，却并没有太多淫邪味道，倒像好奇和欣赏的成分更多些，给她的感觉，好像是这群人，觉得这样很稀奇，很美，所以一定要停下来多看几眼，至于世人认为妥不妥当，应不应该，人家是不管的。
再仔细一看，她心中也不禁一惊，这七八个人，个子都挺高，脸容虽然平常，但那样静下来抱臂看人的时候，气质神情，怎么也不像一个伙计。那身粗布白衣，洗得发亮，透着股深入骨髓的干净。
最要命的是，这七八人，个个都不动了！
棚子外一群人吵着要烩面，那群伙计不耐烦地翻翻白眼，其中一个家伙，脚一踢，头顶上一块白布落下，上面两个大黑字：收摊！
景横波傻眼——这都是静止的，要怎么找？
更糟糕的是，这群人看看天色，其中一人将棚子哗啦啦一收，竟然是真的准备收摊走路了。
景横波看看四周，又看看旁边的抄手摊子，一时进退两难。她怕这七八个人中有宫胤，想要跟去，但又怕其实宫胤在这附近别处，这一离开就是错过。
怎么办？
此时众伙计在收拾摊子，准备走路，天快要下雨了。
景横波伸手掏辨珠，如果辨珠血丝还是静止的，那就随这群人去，如果有了变化，那就跟他们走。
辨珠还没取出来，风声急响，那禹公子又阴魂不散地追来了。
景横波闪身让过，心中烦躁，怒声道：“第三次！”
禹公子却似根本没听见，转个身又来抓她，“我可没答应你那个赌约！”
景横波转眼一看那些伙计手脚奇快，已经将棚子器具都收齐，心中焦急，闪身让过，又去摸珠子，“让开！”
“你总在袖子里掏什么？”禹公子终于注意到她的动作，目光一闪，“暗器？毒药？我瞧瞧？”劈手来抓她袖子。
景横波闪身一让，正在此时一个高大伙计从她身边走过，景横波顾不得禹公子，伸手在那伙计胸上一摸。
那伙计一偏头，呆了。
景横波顾不得他内心惊涛骇浪，一摸之下没有感觉到彻骨冰凉，宫胤的胸口，永远都是冰冷的。
她立即放手，伸手就要摸下一个。
正在此时禹公子手抓到，一把扯住了景横波的袖子，“哧啦”一声袖管撕裂，辨珠骨碌碌滚了出来。
景横波大惊之下，手臂一兜一斜，辨珠并没有落地，而是顺着手臂骨碌碌向前一滚，正好滚入她拉开的第二个伙计的前襟。
那伙计“啊”地一声。
四面伙计都瞬间凝固。
景横波却什么也顾不得了，辨珠不能丢！伸手探入人家衣襟内就掏。
她身子挡着那伙计，禹公子又挡着她，外头的人看不大清楚，但这附近七八个伙计可都瞧得清楚，一时眼珠都直了。
景横波掏没两下，那伙计和她同时“啊”一声大叫。
伙计唰一下跳起来，辨珠骨碌碌从他衣襟里滚出，他搓着胸脯，大叫，“啊烫！怎么这么烫！”
珠子弹飞向另一个伙计，那人目瞪口呆地瞧着，也不知道接，景横波一个饿虎扑食扑过去，砰一下将他撞倒，在他大腿面上，一把抓住了辨珠，抓到珠子刹那，她也唰一下一颤，险些把珠子扔出去。
烫！
她又惊又喜，趴在人家身上就去看珠子。
身后风声一响，一人将她拉了起来，禹公子的声音再次令人厌恶地响在她身后，“什么宝贝玩意？我瞧瞧！”
他一拉，辨珠又从景横波手里滑了出去，滚入了地上一滩泥水中。
景横波终于忍无可忍。一手抠起泥水滴答已经看不清血丝的辨珠，一手猛力一挥。
一个伙计腋下夹着的沉重的桐油大伞，忽然飞了起来，“砰”一下，狠狠砸在禹公子脸上。
重物和皮肉交击的声音沉闷，当桐油伞飞起来的时候，同时飞出的还有粘腻的鲜血。染了一伞斑斑红迹。
禹公子脸上瞬间开了酱油铺，他仰头倒下的时候，看见自己的鼻血高高飚起，天上划过一道虹。
有人惊叫，“杀人啦！杀人啦！”
有人拨开人群，发出惊恐的呼声，“公子爷们，快来啊，不好啦，禹公子被人害啦！”
有人向景横波扑来，人潮汹涌，景横波顾不得再看辨珠，生怕人多拥挤再失落这宝贝，急忙将珠子往怀里一揣，身形如电穿梭，在那群傻着还没回魂的伙计们胸口都摸了一把。
没有冰凉的胸！
景横波舒出一口长气，在摸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恶作剧地捏了一把他的脸——你敢看，姐就敢摸，说起来还是姐上算！
“收摊吧收摊吧。”她在另一个伙计屁股上踹了一脚，“不送。”
汹涌的人群扑来，有人在救那禹公子，有人在匆匆向外跑，还有一群人向这个方向赶来，远远看去前呼后拥，似乎这个禹公子的朋友来了，再不走就麻烦了。
但她不打算走。
她的目光，落在那边一直在做生意的抄手摊子上。
只剩最后一家，他会在那里吗？他要真在，又一直避开她，为何现在还不走？
她向那摊子慢慢走去。
鼎沸人声，再次遮住了细微的谈话。
“真是不好意思，想不到大胸竟然对我一见钟情。”
“你眼睛花了吧？她哪里对你一见钟情了？”
“她摸了我的胸你没看见吗？”
“她也摸了我的胸，她甚至用一颗滚烫的珠子，烫了我的肚脐！”
“少在那自恋了，没看见她趴在了我的大腿上？”
“你们都闭嘴，她每个人的胸都摸了，但她只捏了我的脸！我的脸！”
“要论独一无二，她对我才是独一无二，她踹了我的屁股！和脸比起来，你们难道不觉得，屁股才是男人更隐秘的部位？”
……
争吵声未绝，另一处角落，有人在清清淡淡说话。
“兄弟们最近似乎都很闲。”
“也许。”
“闹市摆摊见识人间烟火，也差不多了。该换个营生才是。”
“您觉得呢？”
“从明天开始，都去帮城外农民挑粪。”
“……”

第十章 他用一生来爱你
景横波走向那个卖抄手和辣炒片糕的摊子。
这摊子最简单，就三个人，其中两个都是女人，可以直接排除，宫胤那个人再怎么伪装，都不可能去扮个女人。
她的目光，不禁紧紧盯在那个下抄手的伙计身上。
那伙计坐在摊子不起眼的角落，守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锅，锅里蒸汽弥漫，不仅遮住了他的脸，甚至连身形都看不清楚。
此刻走近，她才惊讶地发现，那伙计身形肥胖，看起来绝不是宫胤的型。
她的心一下沉到谷底——这个也不是，难道辨珠错了？还是她弄错了？
忽然又想，宫胤只怕身体不大行，会不会形貌发生了改变？
她并没有停步，慢慢地走过去，在那人背后，伸手掏出了辨珠。
只一眼，她便惊异地瞪大眼睛。
辨珠里的血丝，动了！
再也不是先前的顶端一折，而是开始小范围的细微游动，似一条小蛇在那中间一线逶迤，但却看不出移动的方向。
而眼前背对着她的伙计，懒懒地坐在那里，斜着笊篱就可以让抄手煮熟，根本动都没动过！
景横波的心顿时冰凉，霍然转身，极目四望。
四面都是人群，人流熙熙攘攘，来来去去，每个人或嬉笑或严肃或疲倦或从容，那些形形色色的脸，表情各异的脸，在她身侧，在这摊子四周，化为无数陌生的潮流，喧嚣来去，每个人都在动，每个人都在说话，人声纷纷扰扰，人流呼啸而过，她立在这热闹中央，却忽然觉得自己成了孤岛。
众人从摊子边经过，都诧异地看一眼这忽然傻站在摊子中的女子，她僵硬地立着，闹市人多，不时有人从她身边挤过，撞得她歪歪斜斜，或者嫌她碍事瞪她一眼，她却似浑然不觉，只怔怔地望着人群，脸上的表情，是一片空白，茫然而孤独的空白。
做抄手的左边案板做抄手，炒片糕的在右边案板做片糕，下抄手的紧靠在她背后下抄手，烟气腾腾里，各人在做自己的事。
辨珠紧紧地握进掌心，血水和泥水沾满手掌，细微砂砾碾着肌肤，让她微微清醒，她忽然听见有人大声道：“我点的肘子怎么还没上！”
又一人道：“我比你先点的，还没上呢，你急什么。没听伙计说，刚拨了一个人去天香居，给人家公子爷当面表演片肘子去了，人手不够呢！”
景横波霍然抬头。
还有一个人！
这三个摊子中还有一个人，刚刚走开！
她一抬头，看见几十步远处就是天香居的招牌，拔脚就奔了过去。
身后，少女停下了炒勺，婆婆看了她背影一眼，将手中抄手往锅里一抛。
烟气袅袅里，似乎有人轻轻叹息一声。
景横波还没奔到天香居，就被前方人群堵住了。
一大群家丁护卫模样的人，守住了天香居门前街道，不许人进出，最前面站着几个锦衣华服的男子，有人一眼看见她奔过来，立即指着她大叫：“就是这个女人！就是她，打伤了禹公子！”
身后，几个人扶着头破血流的禹公子过来，那几个锦衣男子，脸色阴鸷地盯着她，当先一人道：“拿下！”
景横波听而不闻，身形一闪，已经越过这些人，奔入了天香居，天香居里却早已没有人，客人已经被惊散，掌柜地苦着脸站在门口，景横波一把抓住掌柜问：“先前那个来片肘子的人，在哪里？”
掌柜吃了一惊，摇摇头——天香居每日人来人往，一个上门来卖小吃的伙计，哪里有人注意？
景横波只得再问：“那几个点片肘子的公子哥呢？又在哪里？”
掌柜努努嘴，似笑非笑地道：“姑娘，瞧着他们也在找你呢。”
景横波回头，就看见刚才那几个拦路的锦衣男子，正转身向她走过来。
她目光在人群中一溜，确定这群人当中，绝对没有那个片肘子的伙计，站在天香居台阶上再往摊点方向望，却看见那几处布招牌都已经取下，摊位已空——都收摊离开了。
再找出辨珠来看，一线血丝，笔直竖立，似一只漠然的眼睛。
这一霎心中失望失落，便如冰冷潮水忽然漫过头顶，头顶的日光也似忽然一黯，她竟有些站不住，靠在了店门口的柱子上。
有多大的希望，就有多大的失望，寻觅等待了大半年，好容易似乎触摸到他的衣角，却转瞬擦肩。
心中空荡，刹那间千疮百孔，每个孔都被凉风吹出凄凉长调，漫过殷殷的鲜血。
她立在台阶上，几乎忘记身在何地，要做何事，将往何处。
那几个锦衣男子，原本满面怒气要逼过来，此刻看她忽然茫然苍白，似丢了魂一般，不由怔怔地停下脚步。
景横波慢慢走下台阶，慢慢拨开人群，向外走。
“站住！”
她听而不闻。
如果听不见他的声音，万物喧嚣，于她不过是清风过耳。
一只手横在她面前，她木然地拨开。
不是他，不是他，那就所有人，都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拦住她！”
脚步声杂沓，有人冲上来，七八只手，抓向她的肩头。
她一闪，已经在丈外。
她很疲倦，不想理会这世间所有纷扰。她心中千千结，都缠绕在那人手中，他不在，她就永远不能自解。哪里还有闲心去操心这人间恩怨。
头顶似乎有风声掠过，盖下一片阴影，她也不抬头去看，“嗖”地一声，面前落下一人，在四面的喝彩声中，得意地为自己的轻功挑了挑眉，手一抬，一道银色锁链，在地上撒出一个圈。
她浑浑噩噩，一脚将要踏入那个圈，那人露出得意神情，微微抬起手，准备等锁链捆住了她脚踝，就立即狠狠甩她一个大马趴，好叫这个敢对王族动手的疯疯癫癫女子，懂得自己的身份和罪过。
“呼。”一声，一条人影风一般掠过来，一把抓住景横波的手，将她狠狠一拉，冷声道：“木头！”
景横波一抬头，看见一道高高白影，掠来的风带着冷冽气息，让人想起一色皑皑的雪原。
伸过来的手微凉，骨节鲜明。
她微微抬起脸，嗅着那几分熟悉的凛冽气息，慢慢闭上了眼睛。
“走开！”掠来的是南瑾，一脚踢起那锁链，锁头如蛇弹起，啪一下抽在那男子脸上，抽得那男子嗷一声惨叫，赶紧退了下去。
南瑾逼退了那男子，平平板板的脸上依旧似有怒意，重重一拽景横波，道：“你怎么了……”
她的话声忽然止住。
面前，景横波还是闭目站着，似乎在感觉着空中某种气息，长长睫毛微阖，在日光下一寸寸濡湿，闪着细碎的晶光。
她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似乎欢喜似乎空茫似乎疲倦似乎无奈，看得南瑾这样不知人间烟火的人，都怔在了那里。
好一会儿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身周似乎有种极其压抑的气息，沉沉压在心头，令人不能言语。她只能怔怔地，帮景横波打发掉那些不断上来纠缠阻拦的人。
在忙着打架的间歇，她听见景横波喃喃道：“南瑾，刚才你冲过来那一霎，我差点以为是他，我差点以为，他改变主意了，愿意见我了。”
南瑾回头看看她——他是谁？称呼如此亲密，语气却如此苍凉。
“然而立刻我就知道不是。”
“可是真愿意，这样的错觉，久一点，再久一点啊……”
“一年零一个月又十天，我们失散了一年零一个月又十天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肯出现在我面前？一年？两年？三年？十年？辨珠因你而热，你却让我的心渐渐冷去。”
南瑾感觉到掌间的手指，冰凉，比练了般若雪的家族中人还凉。
她再次回头时，景横波已经睁开了眼睛，甚至对她笑了笑。她的眼眸清明迥澈，似一潭静水，倒映这苍穹如许，刚才的细碎泪光，似晨露般不曾留半分痕迹。
南瑾的手指，紧了紧。
心上似同被斩了一道口子，钝钝一痛，忍不住想起自己这身不由己，永无自我，未来也不知在何处的人生。
明珠明珠，多么光辉的名字，可她的辉光，注定只能为他人照亮。
她是龙应世家培养的顶级护卫，世代只为家主效忠。
她从生下来，就应留在下一代家主身边，和他一同长大，随时等待为他奉献一切。
她的身份、武功、所练习的真气、青春、身体、所有的一切，都只等着家主随时取用。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龙应世家多年调养出的最佳药盅，供家主需要时一口饮尽。只有将她的作用发挥到最大，历代家主才可能达到巅峰。家主的巅峰，也会意味着她的巅峰，只要家主愿意，从此后她就会和家主一样，成为龙应世家的主人。
但她也是龙应世家历代以来，这种顶级血护卫的唯一例外。
因为这一代的继承人，从出生不久便失踪，她成了没有主人的药盅，在寂寞的盏中渐渐冷却。
她不是龙家人，却在等待着成为龙家人，无论以什么方式。
这一等，便是二十余年。
当龙应家族终于等回了继承人，她却和家族错失。和那个自己命定的主人，再次擦肩。
今日集市之上，她终于第一次见到他，接到了他的第一个命令。
他说：从此后，你去保护她。
……
身侧，那个女子，犹自喃喃道：“你是打算用一生，来丢下我吗？”
南瑾默默凝视着景横波微微苍白的容颜。
不，她在心中轻轻道，他是用一生，来爱你。
……
纷扰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但人流没有减少，人们蜂拥而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女子，在闹市中闲庭信步，缓缓前行，一个表情冷漠，一个魂不守舍，不断有人追逐而来，持刀拿枪，要将两人捉拿，然而那些人，都无一例外地飞了出去。甚至没人能看清她们的出手，只看见跟随她们移动的人团越来越巨大，人团中不断飞出手足舞动的人体，砰砰地落了一地。
渐渐的，吃亏的人多了，追逐的人少了，南瑾和景横波依旧头也不回地出城而去，十步之外，耶律哲拦住了还想跟上去的同伴。
“不必追了，”他冷声道，“这两个女人厉害，硬拦是拦不下来的。”
“那三王子被打的事就这么算了？”有人不甘地问，“他醒转一定会怪我们办事不力！”
耶律哲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冷冷道，“今晚城外，会有大动作。到时候，我自有办法，让她们死得很干净。”
众人默然，都做出心领神会表情。
耶律哲面上平静，心中却微冷一笑。
耶律家的大公子，卷入了帝歌动乱，被判流放，现在也在押送队伍中。耶律家族早就做好打算，要在临州将大公子救出来，还不能给女王留下任何把柄。
他是此事的主持人，从禹国王都亲自赶来坐镇筹划，那位禹家公子，也就是禹国三王子，一道前来，看似探亲，实则是监督帮忙，以免留下什么首尾。
所以现在城外，精兵四伏，危机一霎，想谁死，都很容易。
他微微笑了笑。
比如要救的那位大公子，兵荒马乱，人多夜黑，如果不小心死在两个女刺客手中，也挺不错的。
他一边微笑一边转身，想着大公子这样的废棋，家族何必还要救？也该换人了。
身子转到一半，忽然僵住。与此同时，他身边的临州贵族后代们，也发出了惊讶的嘘声。
身后，不知何时，竟然高高矮矮，站了好些人。
这些人，依稀有些面熟。
捋着袖子的大汉，满头银丝一根不乱的婆婆，娇俏的少女，还有一堆都穿着干净白衣，高高大大的伙计。
都是市井百姓打扮，只是个个表情平静淡漠，淡漠到如一潭静水，让人心中生出寒意。
每个人都是普通的，细看起来，每个人都很特别。
但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了这些人，落在了人群最后。

第十一章 龙应世家
所有人都站着，唯有人群最后两个人坐着，但耶律哲自己明白，这不是他注意到对方的原因，真正吸引他第一眼就注目的，是那人与众不同的动作和气质。和他一样，其余所有临州贵族，第一眼看见的也是那个男子。
那群人最后，两个人在下棋，其中一人看不出是老者还是中年人，面容苍老，头发却乌黑。另一人则看不出是青年人还是老年人，侧面清俊，一头长发却呈银白色，在日光下流动雪月之光。
他穿一身普通白麻布衣，看上去和那群伙计打扮的人差不多，袖口也染微微油渍，但不知怎的，让人瞧着，便觉得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也是好看的，而且是最好看的。
他微微垂着眼，似乎在潜心棋局，指间白子光泽莹润，衬得指甲毫无血色。
所有人都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银白的发丝披在肩头，露出的半面轮廓精致如玉雕，长长睫毛一弯如乌月，静谧安详，却又令人觉得高远。
耶律哲不由自主地便盯住了他的动作，总觉得他的动作看起来有点奇怪。
看了好半天他才发觉，这人浑身显得有些僵硬，从忽然出现在这里到现在，全身上下，始终没有任何牵扯肌肉的动作，连落子时，也是整只手不动，甚至手指也不动，只指尖轻轻一推，需要落较远的子的时候，便轻弹指尖。
武人讲究周身协调，气机流转，一个动作引动全身才正常，这样的姿态，说不出的古怪。
他正凝神相望，那白发男子，忽然眼眸一转，淡淡瞧了他一眼。
这一眼如盛夏飞雪，冰泉天泻，他只觉浑身一冷，周身竟感觉如冰锥相刺。
随即他听见那黑发老者道：“如何处理？”
白发男子轻描淡写地道，“送去给帝歌押送流放犯的队伍吧。”
耶律哲心中一震，一瞥那些高高矮矮的男女老少，那些人还是那种漠然中带着些微兴奋的表情，个个眼眸清冷见底，倒映不了这红尘喧嚣。
直觉的寒意，告诉他这批人来者不善，而且，自己这群人，很可能不是对手。
“退，立即退！”他猛地拉住身边两个青年便向后拽。
今日在场的大多是临州豪门子弟，还有来自禹国首府大都的贵族后代，他耶律氏是当地地主，有保护之责，万万闪失不得。
被他拉住的人却没他这份敏锐，犹自大声笑，“哈，这群人怎么瞧着眼熟，不是先前九吼街上摆摊的吗？怎么，想在这里摆，要爷们赏钱吗哈哈哈……”
“走！”耶律哲顾不得驳斥他们，一手抓一个向后便拖。
“至于嘛，不就是几个伪装良民的小毛贼？瞧你吓得这样？”被他抓住的人犹自不以为然，甩开耶律哲，指着一个少年鼻子笑道，“喂，拦路抢劫也不长长眼睛，不打听打听爷们名号？也罢，刚落草吧？来，爷爷数三声，给爷爷下碗抄手，爷就饶过你……咦，怎么有点冷……”他愕然住口，看见阳光下，刚才还翠绿的灌木丛，不知何时，泛上一层雪白闪亮的光泽。而四面已经有人搓搓胳膊，哆嗦着看看天，不明白这阳光灿烂四月天，怎么忽然冷如寒冬？
耶律哲脸色忽然变了，比先前更惨淡，猛地撒手，连这些身份金贵的少爷也顾不上保护了，闪身就走。
但已经迟了。
随即他就听见有人懒懒道，“好呀，吃馄饨。”
声音未落，嗖嗖一阵急响，四面寒气大作，似冰窟忽然砸在了头顶上，冷得周身血液都要在刹那结冰，耶律哲听见身后扑通扑通，人体倒地之声不绝，听起来真像一个个往锅里下馄饨，那声音响起速度极快，分明没有遇见任何抵抗，没有惊叫没有惨呼，只有无边无际蔓延的寒气，周身的景物头顶的阳光都已经看不清，因为冷热的相激，泛起一阵茫茫的白色雾气，在这样彻骨的寒冷雾气里听着那不绝的扑通之声，真让人感觉自己就是水汽腾腾锅中一颗馄饨，耶律哲从来不知道，没有惨叫的战斗也如此可怖，天地好像忽然换了个空间，影影绰绰一片苍白，而他不知身在何处。
很快身后就静了，他不敢回头拼命狂奔，只望能逃出寒冷雾气的范围，然而脚下一滑，什么东西骨碌碌滚过，他砰然跌倒在地，竟然被那骨碌碌的东西带滑出老远，眼前忽然一亮，似乎破雾而出，他心中大喜，以为自己运气好，跑得远，终于逃脱险境，然而勉力睁开被冰霜凝住的眼睛，却看见刚才那个离自己不过几步远的小山坡，翠绿的山坡已经整个变成了银白了，连同周围杨柳繁花，忽然都一片霜白，柳枝上垂挂下沉甸甸的银条，和地面霜草冻在了一起，没有草的地方，露出冻得黧黑的地面，人间繁华四月天，一转眼竟然成了一幅冰霜水墨。
他从咽喉里啊啊地发出声音，热气呵在眼前模糊了眼睛。
这一刻寒意从心底遍及全身——这样的寒冷，不就是九重天门的风格么？他见过家族骄傲三公子出手，也是这样晴日飞雪，寒气渗骨，不，不，三公子的出手，远远没有这样的威势，可九重天门和耶律家一向交好，为什么会突然对他们出手……
他渐渐无法思考了，寒冷冻住了全部的意识，最后的清醒时间，他感觉到有人走过来，随随便便拎起他一扔，笑道：“好大一碗抄手！”
……
雾气渐渐消散，冰霜在日光下迅速褪去，翠绿草叶和青青柳枝重新涂抹颜色，天地似在刹那回春。
那群公子哥儿已经滚成一团雪白的抄手，连衣裳都被冰霜粘结在一起，那群高高大大的伙计们，一脸嫌弃地用手指拎着他们的衣领，在手上甩啊甩，偶尔撞在一起，冰棍一样邦邦作响。
那边下棋的两个人还在下棋，黑发老者看也不看地吩咐：“等冰冻解除了再送去帝歌押送队伍的营地里去。”
那口气，好像在吩咐等抄手解冻了再下锅。
白发男子始终没说话，神情浅淡，日光耀在他鼻尖上，也似冰霜一样闪着光。而他眸子乌黑幽沉，是星光尽头的黑夜。
子弟们拎着人走了，黑发老者神情愉悦地道：“你今日有进步。”
白发男子淡淡一笑。
“整整一年了，终于能动弹了，虽然只是手指。”老者神情微喟，“自明日始，可以进行恢复训练。”
白发男子还是无喜无怒模样，道，“大抵要换个地方了。”
“也该换了。他们都腻了。”老者又下一子，抬眼看看那群神态自如的男女老少，“看上去正常多了，可也越来越不像咱们家的人了。”
“咱们家的人，该是什么样子？”白发男子随意下了一子。
老者怔了怔，半晌轻轻叹息，“也是。经过这么多年，早已不是当年龙家。相比于刚出来时，这群人半疯半傻，现在算是好多了——虽然还是有点傻。”
白发男子微微莞尔。
那群年轻伙计听着两人对话，无动于衷模样，几个略微年长一些的，眼底却露出唏嘘之色。
原先从雪山湖底刚出来的时候，听说要游走大荒历练，所有人都是反对的，龙应世家世代隐居，不涉红尘，怎屑与凡人为伍，怎能沾染人间烟火？
然而当时回头看看那些子弟——哪里还有一分龙应世家子弟风采？经过多年地底幽禁，不见外人，不通世情，很多人木讷少语，思维缓慢，目光呆滞，连基本的沟通之能都将丧失，人与人之间情感变得漠然，更因为多年压抑生活，一时无法适应忽然缓和自由的氛围，子弟们精神紧绷，互相排斥，因为很小的冲突就可能爆发流血事件，甚至险些酿出人命事故。
换成常人也许会好点，但龙家世家对子弟的教育本就是清心寡欲，冷漠自持，个性和环境的双重压抑，导致了这一代子弟潜在的性格危险，直到他们被救出，有人目光清醒地指出，龙应世家必须改变，才有了后来的红尘行走。
接触喧嚣，接触人群，接触人间光怪陆离事务，才能渐渐将那些被雪山冻麻木的心，渐渐熏热，找回属于人的活气来。
而在一路的行走中，这群人也一直在寻找各地的著名药用沼泽进行治疗——龙应世家的血脉之毒，是无解的命题，当初世家的驻地有专门的药物抑制，但已经被许平然毁去，现在想要世代承续，也需要更多的办法。
白发男子看了看那群男子，眼底微露笑意，本来这群家伙还变不成这样子，只是在经过蒙国时，遇见了紫微上人，老家伙对这群木讷的龙应世家子弟很感兴趣，跳出来调教了他们几天，之后便显得不可收拾——人总是会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想到紫微他就想到耶律询如，然而他却没在紫微身边见到她，老家伙提到她的神情也很古怪，不肯说明耶律询如现在怎样，也不肯回到景横波身边，显然是有难言之隐。
由紫微的态度又想到自己，他不禁轻轻一叹。
这世间多少身不由己，又多少无可奈何。
上雪山时，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心口那根针，虽然借助慕容箴的暗杀碎去，却没有能完全破体而出，而是瞬间游走了全身，之后虽说钓宗主救亲人并没有出手纯以智计取胜，但前后所耗心力，已经令他再也压不住伤势和毒势，带着全族离开雪山时，那些碎片堵塞了全身经脉，他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去，之后全族施救，用尽办法，才抢回一线生机，但当时，也已经全身不能动弹，几乎成了废人。
那是一段日夜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日子，他知道自己随时会死去，偶尔清醒的间歇，会听说她一路轰轰烈烈攻帝歌的消息，这令他欣慰又担心，有时候昏迷中，他会喃喃着到她那儿去，和以前一样，陪她一起，看遍大荒诡谲和朝争，然而当天光从眼前清晰亮起，他便知道，不可以。
她若见他那个样子，她若见他朝不保夕，便会再也无心战事，无心帝歌，而在那样的情形下，分心很可能带来的就是她和无数无辜士兵的死亡。
他可以不再助她强大，但也绝不能成为她的弱点，和她相遇至今，都在为她的强大铺路，怎可在最为接近目标那一刻，因自己令她竭蹶？
当他稍稍脱离危险，才注意到自己的族人，因为天生性格武功限制，和长年地底幽禁，快成了一群疯子，从那一刻起，他力排众议，带着族人辗转大荒，寻找机会救自己，也救回族人。
他的手指，在白子上轻轻敲击——一年又一个月零十天，他和她分开已经一年又一个月零十天了，其中一年又一个月，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最近十天，他才开始恢复手指机能，现在能做的，也不过是下下棋，将笊篱在汤锅里稍微倾斜，捞起馄饨。
刚才她在摊位上疯狂寻找，他在摊位后将她凝望。
她在摊位中失魂落魄，他在她背后下抄手。
她手中辨珠，在刚接近他那一刻便已经被他发觉，辨珠的血引是已经渗入血液的东西，无法清除，但他却可以控制全身气血，令气血发生波动，从而引起辨珠的动静。
景横波会看见血丝的游动，但那游动并无方向指示，那是因为，其实他还是没有动，动的只是周身血气——他本就是重伤重病的人，气血反应和别人不一样。
那一霎他对着热气腾腾的汤锅，明明背对着她，也能感觉到身后是一座人流中的孤岛。
她在人群中，将背影站成了茕茕孑立那一条。
那是他心中最明媚光艳的女子，是整个大荒的繁花烂漫，云霞满天，可那一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孤独和寂寞吞噬，天地洪流，不过是黑洞一般的背景。
他心中微微一痛，脸色一白。
黑发老者忽然看了他一眼，黑子啪地一落，“先前我看见明珠了。”
“是。”他语气三分尊敬。这是他的伯父，龙应世家上一代硕果仅存的长辈，多年中毒幽禁岁月里，亲人的不断死亡和压抑黑暗的环境，几度给龙家带来灭顶危机，多亏了龙翟沉稳冷静，安抚子弟，和许平然不断周旋，甚至找到机会向外传递信息，给了他蛛丝马迹的线索，他才能在最后将全族救出，可以说是这个老人支撑了整个龙家的精神，终于熬到了自由的这一日。他将全族救出后濒临死亡，又是这位伯父，全力救他回阳，在他稍稍恢复后，又将全族事务托付——并不是甩手不管，只是希望给他压上家族责任，鼓励他为了家族坚持求生罢了。
他的亲生父母，早早去世，他一生不懂亲情，救全族也不过是为了解身上的毒，然而到如今，他终于明白，亲族存在的温暖意义。
“当初许平然下雪山，要提一个龙家子弟为人质，我怕她是为了要对付你，使了计让明珠去，就是希望万一真的遇上，明珠可以以死保你性命。没想到这孩子命大，竟然安然无恙，你既然看见，为何不让她回来？”
他微微一笑，“她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龙翟停了手，凝目看他，“明珠是你的药盅，二十多年培养都只是为你。你现在状况这么糟糕，正是用她的要紧时候，她在你身边，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笑而不语。
龙翟却不肯放弃。
“就算你现在不想要她，也不能随意抛开她。作为一个药盅，你该明白她吃过多少苦，她要从三岁开始洗筋伐髓，从五岁开始尝遍天下之毒，将身体生生培养成药物和毒物的熔炉，更不要提作为顶级护卫的各种严酷训练，永远呆在最恶劣的环境，永远接受最残酷的挑战。为了你，她必须完美强大，不惧伤毒，周身上下，没有任何缺点。但世上一切的完美都有代价，经过这样的训练，她的身体会留下致命隐患，只有和你在一起，你和她才会得救并完满，你才能好好活下去。”他声音渐渐森然，“而她，等到今天，牺牲了一切，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你，和龙应世家，都将对她，永远亏欠。”

第十二章 雨夜相遇
面对黑发老者逼问，宫胤只是沉默，半晌，指尖轻弹，落子声音清脆，“着！”
黑发老者一愣，低头看棋盘，半晌长叹一口气，“趁虚而入，围城打劫，你又赢了……说这样的事，你还在专心下棋，你一生，就没有分心或心神波动的时候吗？”
宫胤将棋子收起，黑白子落于青玉罐中声音清脆，他语声很轻，却在琳琅脆响中分外清晰。
“有。”
“为谁？”
他默然，指尖在光润的棋子上摩挲，想着那人的肌肤，也如这玉子一般，光润洁白，今日相见，近在咫尺，有那么一霎，他险些丢掉了手中笊篱，从烟气中探出手去，抚一抚她已经消瘦的肩。
他垂下眼，浓长的睫毛下阴影淡淡。
“那个寻你的女子？先前站在明珠身边的那个？”黑发老者眉宇间有阴霾之色，“你该知道，作为龙应世家新一代主事者，你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问话没有回答，宫胤在不紧不慢地收拾棋子，龙翟看他神情，便知道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而且是永远不会有结果的结束。
龙翟微微皱起眉。和宫胤相处一年，他也知道这久别重逢的侄子是个什么性子，足够坚毅也足够睿智，不动声色间谋划周全，否则他也不会放心以整个龙应世家相托，但这样的天生领导人物，也多半心志坚决，决定的事情不容他人置喙，明珠的事情，他已经说过多次，明摆着宫胤宁可自己慢慢恢复甚至恢复不了，也绝不会接受这盏已经等了他二十多年的药盅。
然而龙应世家凋零至此，需要恢复元气，需要继续繁衍，需要重现当初第一世家的荣光，这一切都需要一个最为强大的家主，宫胤坚持不肯接受明珠，影响的不仅是他和明珠，还有整个家族。
宫胤不能恢复，就不能解去全族的毒，难道龙应世家，要因为他对那个女子的坚持和痴情，再次堕入永恒地狱，断子绝孙吗？
黑发老者看着宫胤淡然眉眼，那般从容神情，暗含着的却是不容动摇的权威，他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远处，那群子弟们去送抓来的人质了，不过他们和宫胤都不知道，在那群公子哥儿身上，他已经留了给明珠的记号。
他相信，当明珠知道那女子的身份，她会明白该怎么做的。
……
景横波独自站在山坡上，迎着风。
黄昏的风湿润润的，扑在发上微凉，远处的天色淡青微黑，今夜一定有雨。
宫胤现在在做什么？和那群人在一起吗？那群人是他的家人吗？他那样不染人间烟火的人，竟然会在闹市之中摆摊，真是难以想象。
此刻天阴欲雨，他们已经收了摊，该是吃晚饭的时辰了，她想着，或者在客栈，或者在民房，那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淘米做饭，围炉而坐，宫胤坐在中间，眼前蒸腾着饭菜的香气，身边是亲人被炉火映红的笑脸。
这么想的时候，她隐隐作痛的心，似乎便得了几分安慰——如果他没有健康，没有她，她愿意他有亲人陪伴，以作补偿。
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他并不快乐吧，殚精竭虑，日夜思谋，没有一天真正从容温馨的日子，现在和家人在一起，也许更适合他，但愿亲情的温暖，能焐热那颗千疮百孔，受尽风霜的心。
这么一想，那种排山倒海的懊恼和失望便淡了许多，她本有冲动，此刻亮明身份，点齐所有人手，潜入临州，一家一家地寻找，直到找到他为止，然而心里明白，他若不想见，她便找不见。
那便将路继续走下去吧，宫胤，我在路上，我在行走，你若在身侧，请你好好看着我。
景横波三口两口扒完自己手中已经冷掉的饭，她原本吃不下，不过今晚需要体力。
她下了山坡，向营地走，随手抓住一个行色匆匆的士兵，道：“今晚要下雨，临州那边可能有人来劫人，和总队长说一声，请大家做好防备。”
望望天色，她又道：“可能还会有禹国军队参与，会是一场硬仗，一定要小心。”
那士兵怔怔地看着她，眼神很不友善，景横波扔下他往外走，她还要去查查四面是否有军队掩藏。
今天在临州集市遇见的那个禹公子，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可能是禹国王族。
临州是禹国边境城池，轻易不会出现王族，联想到之前发现的禹国对耶律世家的支持，这位禹公子的来意，可就很清楚了。
禹国毕竟还属于帝歌之臣，来自帝歌的流放犯押送队伍，事先已经做过通关，任何国家部族都不能阻碍，所以禹国王子就算打算帮耶律世家救回他们家的大公子，也不会明目张胆，应该会有一支秘密军队，就在临州附近。
她匆匆离开，那个士兵因为还有任务，也因为对她没好感，并没有急着把她的话告诉队长蒋亚，等他终于有空去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蒋亚已经照常安排好了夜间的守卫，听说那个关系户说今晚有人来袭，不屑地冷笑一声，再听说禹国军队也可能来袭，冷笑变成了大笑。
“开玩笑吧，说耶律家会来抢人，这个我觉得有可能，虽然还是太快了点。但是禹国军队怎么来？这附近方圆百里，山势险峻，我们都查探过，根本不可能有军队，地形也不利于骑兵长奔夜袭，而临州虽是边境，却离禹国边军驻地还远，整个临州日常驻军只有一千，也没有任何调动的迹象。禹国大王没事做疯了，要和女王公然作对？”
众人都大笑，一边笑一边摇头——那个关系户，整天浑浑噩噩，万事不理，被大家冷遇久了，忽然冒出这么一句神经兮兮的话，这是想危言耸听，引起大家注意？
“别理他。”蒋亚一边挥手一边往帐篷走，“这小子信口开河，咱们真听了他的，出了什么岔子，和禹国交恶，他又不用承担责任。咱们还是老计划，今晚全部以圆阵休憩，所有将士分两班，值上半夜和下半夜，衣甲不卸，武器不除。全员戒备！”
……
天如一只倒扣的锅，黑沉沉压在大地上，除了偶尔划空而过的青色和紫色闪电，不见一丝光线，山头和树木，在这样风雨欲来的漆黑的夜里，连绵成一片片更沉的暗影。
在那些暗影的顶端，时而会闪过一条影子，因为速度太快，会让人错觉那不过是被风扯起的树梢。
那条影子，是景横波。
她已经离开了驻地二十里，进入了周边崇山峻岭之中，寻找着那支隐藏的禹国军队。
这支军队不可能是骑兵，但一定是擅长隐匿踪迹的精兵，所以她队伍的斥候，才会没有发现。
本来她故意安排队伍经过禹国，是为了钓出耶律家族，有查探耶律祁下落的打算，只要解决了耶律家族，她也不想惹事。但当她在禹国发现了宫胤的踪迹，又发现了禹国王族出现在临州之后，她的计划就改变了。
她要拿下这支禹国军队，她要搅乱禹国，她要顺便把禹国夺在手中！
只要她还在惹事，她就不信宫胤能放下心跑路！
景横波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抬头看了看天空，闪电越来越密集，雷雨快要落下来了。
她已经用自己的瞬移，最快速度跑了营地周围最可能出现军队的三座山脚，现在这里，是最大的一处区域，她要赶在下雨前，将那支军队找出来，给予最大杀伤，一旦大雨倾盆，能见度会更低。
黑暗中山势影影绰绰，所有景物都在闪电和天光下反射幽暗的光，草丛摇动，山石铁青，似藏着无数幻影。
景横波心中有些发急。
她得先找到这支军队，出手打乱他们的计划，之后还要赶回营地，以免营地被耶律世家攻破，如果不能在一个时辰内找到这支军队，时间就会来不及。
面前，是整整一个狭长的山谷，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十有八九禹国军队就埋伏在这里，但峡谷有三个出口，前后足有二十里的长度，要怎样一瞬间找到并给予打击？
“豁啦！”一声裂响，恍如苍穹被撕裂，露一线苍白肌肉，豆大雨点啪啪落了下来，风横雨狂，草木被扯成长长一线。
雨点打在脸上生痛，景横波忽然掠起，闪掠中双手连挥，一阵细碎急响，她所经之处，身前后左右，所有细碎山石瞬间浮起，卷到空中，再随着雨点的落势，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她一路飞掠，山石便伴她的飞掠一路卷起落下，石雨伴随着天雨，重重地砸在草丛中，石头上，地面上，山崖间。
草丛中，石头下。
一片片黑色的皮状物，覆盖在山石附近，一动不动，在这样的天气里，看起来便和真正的草丛山石没有区别。
电闪雷鸣里，皮状物下，却有对话悄悄响起。
“哎呀，是不是下冰雹了，好痛！”
“我也觉得是冰雹，这冰雹得多大啊，砸得我脑门都肿了！”
“是啊是啊，怎么会有这么大这么重的冰雹，这冰雹要是一直这样下，咱们还能顺利完成袭杀任务么？”
“不能这样挨砸啊，咱们要不要现在就出手？”
“噤声！”一个声音森然道，“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冰雹砸几下就动弹，你们还配做禹国风之队？必须要等到耶律世家先出手占据上风，咱们才能出手，不能留下一丝痕迹，否则给女王发现，禹国就有大乱！不管多痛，都给我忍着！”
山石依旧沉默着。
“冰雹”一直在下着，山石有大有小，砸到重要位置，也是很要命的。一个趴着的士兵，忽然听见“砰”一声闷响，随即脚趾头一阵剧痛。
十趾连心，他虽然没有发出惨叫，身子却不可抑制地一抽。
“哗啦”一声响，用来隐蔽的黑色皮状物翻开半边。
已经掠过去的景横波霍然回首，眼角瞥见某处一片奇异反光。
她眼睛一亮，立即又掠了回来，看一眼底下似乎特别密集的黑色山石，冷冷一笑。
终于找到了。
探手入怀，摸出一个针囊，里面都是淬毒的牛毛细针，她不需要学会发暗器的手法，她的控物之能，可以让暗器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哗啦啦。”大雨在这一刻当头浇下。
景横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一半杀气一半兴奋。
远处隐隐似有烟花亮起，她看了一眼，那方向还在营地南侧二十里处，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该是裴枢偷偷跟着保护她的队伍，因为怕她发现，一直跟在她后面几十里，这是忽然失去了她的踪迹，在以烟花询问。
但现在不是回答的时刻，再说现在裴枢赶过来也来不及。
针囊掏在手里，看着底下毫无所觉的军队，她微微兴奋，因此也就没有抬起头看一眼。
头顶上，那处微微翘起的山崖，看起来特别厚，此刻山崖上，似乎有黑皮在剥落，仔细一看，却是一个个的人，掀开了头顶的伪装的黑绿色皮状物，站了起来。
景横波也没有想到，禹国的这支精兵，是分两处埋伏的，一处在山谷里，一处在山顶。山谷里的人无法发现她，在等着外边的号令，但山顶上的人，却能将她看得清楚。
山顶上一个男子慢慢站起，夜色中身形高颀，紧身衣裹得周身线条柔韧，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紧紧盯住了景横波，忽然一伸手，身边随从，立即递过来一张弩弓。
其余人则在扯动腰间，他们的腰间都有活扣绊锁和钢丝，借助钢丝可以在群山之间攀援跳跃，以最快速度到达目的地，禹国山多，这些人在山间似一缕风，一缕收割人命的风，忽焉而至，血落风中。
所以称风之队。
那些黑衣人影，手一振，钢丝弹出，在山崖上毫无声息地滑下，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悄然向半山的景横波逼去。
而那块虎牙一样的山崖巅峰上。
那高颀男子，缓缓拉开了弓弩，对准了景横波的后心。
……
在山崖的背面，另一处较矮的山崖。
山风狂雨，打湿了白色麻衣。一群青年男子，一脸无谓地抱臂站在雨中，仰头对着天上的闪电。
狂风将宫胤的银白长发拂起，掠过他深如永夜的眼。他似乎在听着风里的动静，又似乎只是在出神。
忽然他道：“想不去挑粪，可以。你们比赛一下，前头山头上那批人，谁毫无痕迹地解决最多，谁就可以由解决最少的人代挑。”
数道白影立即电一般地射出。
……
雨哗哗地下着。
谷底士兵一动不动。
谷中景横波扬起针囊。
谷顶黑衣人弩弓吱吱嘎嘎作响。
风大雨大，掩盖了一切声响，谷底士兵凝神等待命令，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所觉；谷中的景横波，凝神准备覆灭这支军队，对头顶即将到来的危险，也毫无所觉。
电光一闪。
无数牛毛细针飞起，散开！
山顶上黑衣人开弦！
“哧哧”急响，黑衣人沿着钢丝，闪电滑下！五丈、三丈、两丈、一丈……
电光一闪。
一闪的电光间，隐约还似有无数白光一闪。
山顶上破空声急响，弩箭射出，声势狂烈，摧得崖边长草狂舞。
高颀男子唇角露出一丝冷笑，随即笑容在嘴角凝住。
半空中，一支白箭斜刺里忽然射来，正击在弩箭前端，“铿”然一响，白屑四溅，那白色箭化为无数碎屑，一半在空中被雨打去，一半直射那男子，那男子大惊之下一个仰翻避过，站定之后却找不到那碎屑和断箭，只隐约看见一点似乎是冰屑的东西，瞬间被雨打风吹去。
等他再去看自己那箭，已经斜斜射偏在景横波身后一处山壁的缝隙中。此时正好一声惊雷，盖住了一切风声和变化。
男子脸色大变。
与此同时，那群攀钢丝飞滑而下的黑衣人们，忽然在半空身子一顿。
他们瞪大眼，盯着黑暗中抖动的钢丝——不知何时，钢丝已经变成白色，结了一层冰霜。
结了冰的钢丝无法再滑动，但这样的天气，怎么会结冰？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便听见一声闷雷，闷雷里唰唰声响，就在背后，他们在半空转身不便，下意识翻身想要避开，却觉得四面气温忽降，一片濛濛的雪花，忽然就罩在了头顶。
然后，血液也缓了，动作也僵了，身体也慢了，天地也凝固了。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所有人都在想，四月天，哪来的雪？
就在这一刻。
景横波手一挥。
无数细针，伴天际闪电，猛然落下。
穿透那些薄薄的伪装物，刺入那些毫无防备的躯体，针上的麻痹药物立即顺血管奔腾，那些咬牙静静埋伏的士兵们，这下真的再也爬不起来了。
……
雷声如战车，闷闷轧过黧黑的天际。闪电在青黛色的苍穹上忽隐忽现，照得这山间景物也忽隐忽现，一闪一闪的电光里，那些黑衣人，僵直地挂在钢丝上。
远远看去，他们像是悬空在空中晃动，在电光中摆荡，诡异如妖。
一群白影无声飘了过来，在钢丝上跑来跑去，一个个地点数，为计算到底哪个是自己杀的，大打出手。
可不管人怎么死，架怎么打，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山风狂烈山雨飞，尸体与白影就在头顶徜徉。
此时若有人抬头看，只怕魂要吓掉半个。
景横波一直没有抬头看。
雨太大，雷声太响，天地如擂鼓，她的注意力太集中，她要一举制服一支军队，根本没有想打，就在这一霎间，头顶之上，发生了这么多事，死了这么多人。
这些杀机，也许真到了她面前，她也能躲开，但势必会惊动山谷下的伏兵，一举成擒也就再也做不到。
头顶上白衣人将尸体一具具解了，背上了崖，他们没争执出结果，准备到崖上打一架再决定。
景横波终于落到了谷底，在那些伪装物上一路查看过去。
跑了好长一段，毫无动静，掀开一片伪装，看见僵硬的躯体。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搞定了。
一时觉得疲惫——整晚奔波，大规模地使用异能，最后这对着全谷士兵的毒针袭击，更是涉及面积巨大，耗费了她无数精力，此时事情一解决，她顿时一个踉跄，恨不得就此睡倒在泥水中。
抹抹脸，她准备休息一下再回去，不然后头难以支撑。抬眼四处望望，不远处就有一个不大的山壁凹陷，可以避雨。
她一脚高一脚低地过去，远远地看见那山壁旁也有一块石头，可以供人依靠，色泽青灰，有点像刚才那些人披的伪装物。
随即她就笑了，真是看多了就有错觉，这底下披着伪装物的士兵她都查看过了，全部都被治住了，再说再有埋伏的士兵，也不会那个姿势在那山壁前。
不过虽然很累，她还是在走到那山壁前的时候，按了按那山石，雨大，山石全湿，触感都是冰冷的，手底感觉很硬，不是柔软活动的人的躯体感。
她又笑了笑，笑自己疑神疑鬼，然后坐进山壁凹陷处，腿长长伸了出去，身子舒服地依靠在那块石头上。
靠上去的时候，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转瞬即逝。
太累了，一靠上那很舒适的石头，她眼皮就禁不住合起，忍不住要睡过去。
山风将雨气狂猛地送进来，那是一种湿润的，微带腥气的气息。
她在睡过去之前，忽然感觉自己，嗅见了另外一股完全不同雨气的气息。

第十二章 缱绻相拥
那股气息清清淡淡，自鼻端掠过，转瞬被风雨卷去。
她太累了，心头虽然有模模糊糊的感觉，却睁不开眼睛。
她沉入了睡乡，梦里白影飞掠，倏忽来去，梦里一抹淡淡香气与雾气共同缭绕，雾气尽头，看见倾世清雅容颜。
壁凹外大雨哗哗下着，她靠着的那石头，一半在凹陷里，一半在凹陷外。凹陷外的那一半，被雨打湿，风从山谷空旷处呼啸而来，哗啦啦掀动草木，隐约那石头底端，微微颤动。
雨中忽然多了一顶黑伞，无声无息移动而至，伞下一张苍白漠然的少女的脸。
她行走无声，停在了景横波面前，仔细看了看她的睡颜，一抬手，点了她睡穴。
然后她放下伞，将景横波扶起，一掀她身后竖石。
黑青色的皮状物落下，他垂着眼眸，半身任她依靠，半身在雨中。
少女眼中闪过一抹不解的情绪，轻轻道：“您等的就是她？”
方才他将子弟们都派出去杀人比赛，随即便命她背他下山，在这山谷中唯一一个可藏人的山壁凹陷处坐下，披上了那些士兵用来伪装的皮状物。
他山石一般坐在那里，在大雨中默然等待，挡住这贯穿纵横的风雨，只为给她停留时，一个依靠。
宫胤没有回答，低头凝视着景横波，她微卷的睫毛在他的下颌下低垂，呼吸匀净清甜。
少女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神情——龙应世家不重人间情欲，她无法理解这样的行为。
宫胤轻轻移动手指，拨去景横波粘在额上一缕乱发，指尖绕着黑发久久盘桓，直到用掌心将发丝捂干。
她的发间依旧是那般馥郁香气，隔一年零一个月又十一天而不改，分离的时光如此漫长，再次嗅见便如再遇前生。
少女瞧着，只觉得心中一动，只觉得这样的一幕如这一刻忽转绵密的雨丝，令心底微凉惆怅。愿意多看一眼，又觉多看也是心伤。
她不明白，这叫刻骨相思。
宫胤似乎并不在乎她在场，也不在乎她想什么，他的手指慢慢贴靠上景横波脸颊，指尖所经之处，景横波身上蒸腾出微微白气。
他在用内力为景横波驱除寒气，以免雨夜睡觉，会令她着凉。
他因为经脉被针碎片所堵，不能动弹，但内力仍在，但这样的举动，仍旧是不利于恢复的，那少女身负为他治病之责，见状嘴唇一动便要阻止，然而一眼看见那两人神情，忽然心中一震。
雨幕如织，山壁幽暗，他轻轻揽着她，垂下的眼睫只笼住有她的小世界。
她虽在睡梦中，也似有感应，微微挪了挪身子，靠他更近，唇角现一抹淡淡笑意。
那笑意满足而沉溺，如遇美梦。
少女立在雨中，看那两人，忽然明白何谓不着一字，不言一语，自生缱绻。
她忽然觉得自己多余，默默转过身去，撑起了伞。
雨丝涂抹天地，四月山间犹清凉，朦胧横竖丝里，相拥的人沉默将这相遇一刻共享。
天风在山谷中呜咽，似吟唱似轻叹，山洞前以背相对的少女，睁大眼凝视这无法贯穿的雨夜，眼底隐隐闪着泪光。
雨势渐渐弱了，山间传来鸟的清鸣，少女转过身去，看着那两人在天光中静默相拥的姿态，忽觉催促的话说不出口。
宫胤轻轻将景横波最后一缕乱发理好，顺在耳后，平静地道：“走吧。”
少女背起他，走之前犹自不忘按照他吩咐，找来一块长长的石头，披上刚才的伪装物，靠在景横波身后。
将要纵身而起的时候，她最后微微转身，不是自己想看景横波，而是想让宫胤多看一眼。
宫胤却没有随之转眼。
不用再看，她的姿态是烙在他心版上的浮雕，永不抹灭。
他只需要记住刚才那一刻，时隔一年多之后，他终于再次揽她入怀，和她共享一次难得的静谧。只需要记住她温存柔软在他怀中，似一捧云，飞进他一色荒凉的世界里。
而这一次后，或许以后还会再见，但想要再次相拥，全凭天意给予的缘分。
看天意愿意让他活多久。
在没有生命保障之前，他宁可她不确定他的存在，宁可她以为他长长久久，健健康康地，在这大荒的某个角落生存。
少女纵身而起，迎面的风扑打而来彻骨清凉，她听着身后那人平静的呼吸，想着这样的感情她不懂，只是忽然明白，这样的感情她之前没有，之后也不会有，而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不会懂，不会有。
然而不知道这是缺憾还是幸福。
她想，她还是宁可，不会懂，不会有。
……
景横波慢慢睁开眼睛。
这一觉好睡，好久没有过这样深层甜美的睡眠，似乎从宫胤失踪之后，就没有过了。
醒来那一刻她觉得浑身血脉通畅，精力弥漫，似乎只是一觉，便原地满血复活了。
她坐起来，有点怔怔的，想着睡一觉就能这样恢复了？以前怎么没睡出这种效果？
探头看看，外头的雨停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低头一看，自己的衣裳干了。
这大半夜的淋雨，这么快就干了？雨到底是什么时候停的？
又觉眼角绷紧，伸手摸摸，似乎有一点泪。
睡觉只听说睡出口水，没听过睡出眼泪，做噩梦了？可印象中完全没有。
想了一会没答案，还惦记着赶回去，不能确定押送队伍能否对付得了耶律世家的人手。她站起身，正要转身，忽然停住。
她眼光，落在身后那块石头上。
这块石头，好像有点不对。
她记得她进这个山壁凹陷处时，特意看了一眼这石头，因为这山谷中石头多半方正或扁圆，很少有这样瘦长的石头。
现在这块石头，已经变成了方方的一块山石，她几乎可以确定，这块石头不是刚才那块，如果是这块的话，这么方，不大好依靠，她根本不能睡得那么舒服。
有人来过？换了石头？
她心中一惊，好端端来个人，是敌是友，不对她下手，换一块石头干嘛？
她忽然一颤，脑中似电流劈过，霍然转头四望。
山谷空寂，天色黝黯，四面只有呼啸的风声。
她撒开双腿，在山谷中一阵翻找，除了给她整倒的那些士兵，没有别人。
她蹿上山腰，看见半山腰上有一些钢丝，黑色的钢丝横亘在黑夜中，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再往上奔，到了山顶，山顶上有很多杂沓的脚印，一支断裂的弩弓扔在地上。
她浑身唰一下凉了。
就在先前，这山顶上有人！
那个时候在山顶上埋伏的人，一定是禹国的精英队伍，她螳螂捕蝉，未曾想黄雀在后！
是有人替她不动声色捕了黄雀。换了山石，换了她的成功，和一场好眠。
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
她浑身颤抖，似要被山巅风吹下山谷，无法抗拒的激动和失望交替而来，她站立不稳，踉跄一步，“咔嚓”一声，踏碎了那半截弓弩。
宫胤！
为什么再次擦肩不认！
她猛地又转身奔下谷，到了刚才自己睡觉的地方，抚在那山石上，似乎还想依此寻觅他的气息和温度，可她知道，她已经错过了。
他总是如此残忍，在她觅他千百度的时候，悄然从暗处走出，再无声离开。
她蹲下身，紧紧蜷缩成一团，似乎只有靠这个动作，才能抵抗忽然从内心勇气的疼痛和崩裂。
她忽然看见地面上有浅浅的脚印。
她怔怔看了一会，伸手去量，脚印只有小半个，前头尖尖，从尺寸和形状看，像是女子足印。
这脚印不是她的。
她有点疑惑——有个女子出现过？如果刚才是他，以他的性子，不会愿意有外人在场，那么这个女子是谁？为什么会在场？
她隐隐约约觉得，他一定有什么状况，是自己没有想到的。
她慢慢站起身来，长长吸了口气。
没关系，知道你在我身边就好。
……
因为睡了一觉，又寻找宫胤，耽搁了时辰，景横波赶回去的时候，发现押送队伍营地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远远的就看见火箭越空，人影纵横，甚至还有重弩的厉啸之声，穿透空气如鬼哭，从人数来看，进攻的人一点也不少于防守的人，看来耶律世家看这里是荒山野岭，又有禹国王族撑腰，这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下死手了。
景横波看见队伍的圆阵，就叹了口气，已经让人提醒蒋亚，对方可能人多势众，可能有禹国军队，怎么还这么掉以轻心。圆阵虽然是夜间防御的最好阵型，却耐不得火攻，对方如果连本国军队都参与了，就意味着当地官府默许劫杀行为，动手的耶律家族就不会再有任何顾忌，不会再怕被人发现干涉，火攻箭射，都免不了。这时候再用圆阵，很容易死伤惨重。
远远的厮杀凶猛，一条白影在火光中蹿来蹿去，飘逸如迅捷，白影所经之处，火光纷灭，攻击者不断惨嚎翻出，她认出那是南瑾，士兵们很快发现南瑾的厉害，自然而然向她靠拢。
南瑾却在皱着眉，她根本不想管闲事，她只是在找景横波，但奇怪的人，找遍营地，这人到哪去了？
蒋亚在最外围指挥战役，副队长雷熙则在最内围，带着一批精兵，看守着所有流放犯，这些人都是重犯，不能闪失一个，不然女王一定会问罪。那些犯人都被集中在一座帐篷内，帐篷不点灯火，所有人重镣重铐，铐在地上。
雷熙看着外头的攻势，目光闪动，和身边士兵道：“瞧着虽然紧张，但估计是打不进来的。”
一个士兵道：“对方人不少，如果再来个几百人，或者来一批高手，就能冲进来了。”
另一个士兵道：“多亏了有那个雪人在，她一出手，连火箭都会灭，可帮了咱们大忙。”
士兵们都叫南瑾雪人，觉得这个姑娘太冷太干净，就像一捧雪。
又有一个士兵，看了看雷熙，道：“说到那个雪人，另外一个怪人呢？战事这么激烈，火头军都来帮忙看守人犯，他怎么一直不见？就算是英白大统领的亲戚，也不该这么悠闲吧？”
这话提醒了众人，立即纷纷道：“对呀，人怎么不见了？别的时候乱跑，这时候怎么也跑？这算个什么？”
雷熙目光闪动，缓缓道：“你们不觉得，这时候队伍中忽然少了一个人，不是什么好事么？”
众人凛然，半晌有人低声道：“是啊，那人行径古怪，莫不是奸细……”
黑暗中，帐篷后，景横波静静地站着。
雷熙点点头，沉声道：“今夜敌人来势汹汹，人多势众，如果这时候出了个奸细，后果不堪设想，我等负责看守这一批人犯，职责重大，因此我觉得，原先定好的看守方案，是不是该调整一下？”
众人心中不安，想想也都赞同，雷熙便低声道：“我们全部守在这里，反而容易给对方一眼瞧出这里是重犯聚集地，万一来上一批高手集中猛攻，咱们未必挡得住，不如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撤开人手，分散埋伏在侧，互相策应，给对方一个出其不意。”
众人都觉得这法子好，当即分散开来，埋伏在帐篷外各个方位，雷熙又进帐篷一趟，黑暗的帐篷里，人犯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有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过了一会雷熙出来，站在帐篷前看了看天色，迈步走开。
帐篷前后，士兵们各自散开，找地方埋伏。
在这人群散开的一瞬，十几条人影，无声无息闪进了这中心区域。一部分人迅速散开，一部分人则向帐篷摸去。
一个士兵刚刚找好藏匿地形，还没来得及蹲下，忽然感觉到身侧冷风，随即头顶风声一响，他心知不好——有人偷袭！
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好闭目等死，然而“砰”一声闷响，头顶风声并没有落下，他愕然睁开眼睛，就看见一条人影，闪电般从眼前过了，而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头破血流的黑衣人，黑衣人身边，还落着一柄金锏，不用问，也知道这是对方刚才想要偷袭他的武器，不知怎的，偷袭不成，却砸在了他自己的头上。
士兵茫然四顾，可四周除了游动的黑影和风声，哪里还看得清刚才出手救他的人？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整个营地中心，那些四处藏匿埋伏的士兵，在散开的一瞬，都遭到了黑影的偷袭，然而偷袭不成反被袭，那些出手的人，最后都栽在了他们的脚下，士兵们只眼角瞥见一抹黑影，速度快得不像人类。
那个黑影自然是景横波，她看见这批趁乱进入营地中心的，都轻功相当了得，目标也很明确，就是冲着看守犯人的帐篷去的，想必是耶律世家用于救援大公子的精英。
一批人用于除去外头埋伏的士兵，一批人便冲入帐篷之内，还没进入便拔出寒光闪闪的兵刃，既救人，也杀人。
景横波正要跟进去，忽觉背后一凉，这股凉意太熟悉，她霍然回首。
身后却没有人，她眼光落在地上，地上有一只小小雪团。
她眼中光芒大盛，忽然白影一闪，一直在前方缠战的南瑾出现，看神情也似乎发现了什么，猛地扑入旁边的一个帐篷内。
景横波大喊：“这雪团是你砸的吗？”
那边帐篷里静了一静，才听见南瑾的声音，“不是！”
她声音听来有点不稳，似乎发现了什么令她惊讶的事。
景横波也扑向那帐篷，她一定要搞清楚这雪团是谁砸的！
身子还没扑出去，忽听身后嘎嘎一声冷笑，回头一看，几个黑衣人已经从帐篷里钻了出来，其中一人肩上扛着一个人，正是耶律世家的大公子。
景横波目光一闪——帐篷里没有灯火，所有囚犯都穿一样的衣裳，涂了泥灰满面，堵住嘴，被镣铐锁在地上，这些人是怎么在这一霎间，便认出耶律家要救的人的？
此时步声杂沓，雷熙带着一批人冲过来，一眼看见黑衣人扛着的耶律家大公子，不禁一惊，大叫：“他们怎么发现的！”
那群人被人围住，倒也不急，其中一人晃了晃手指，手中一个纸袋子，笑道：“今儿风向是西风，帐篷里的人正处于下风位置，这袋子要是撕破，毒粉进去，这里头的人可就瞬间死个干净了，怎么，要不要试试！”
此时队长蒋亚带兵也赶至，本来为打退外头进攻刚松一口气，一眼看见敌人竟然已经混进要害位置，不由大惊失色，也纷纷问：“他们怎么进来的！怎么把人救出来的！”
雷熙大声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刚走开一会儿部署埋伏，这些人便出现了！”
景横波不耐烦听，想着那边帐篷怎么了，南瑾为什么还没出来，转身要走，雷熙却忽然道：“此处正在对峙，你不在此准备作战，跑什么跑？”
景横波一怔，停住脚，士兵们投来的眼光，都带几分冷漠和排斥。
“少我一个不少，”景横波一笑，“我有事要查看。”
雷熙眼色一动，几个人挪动脚步，拦住了她的去路，雷熙冷笑道：“这时候，不方便走吧？”
那群黑衣人忽然笑道：“咱们能进来，自然是有人帮忙。”对景横波点点头道，“小兄弟，多谢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带你一起走。”
众人哗然，所有眼光唰一下集中到景横波脸上，随即轰然一声，怒骂呵斥，潮水般爆发。
“果然有问题！”
“难怪鬼鬼祟祟要走！”
“先前作战的时候就一直不在！去联络这些人了吧！”
“他还谎报军情呢，说有禹国军队要偷袭，哪有禹国军队？幸亏队长没听他的改变部署，不然所有人都要死在他手上！”
“奸细！奸细！”
“杀了他！”
“呛啷”声连响，寒光闪烁，刀剑齐出，对准了景横波。

第十三章 耶律祁的下落
寒光迫人，暗夜里闪烁的厉眸似要择人而噬，气氛紧张，景横波却轻轻地笑了。
“今儿可算见识贼喊捉贼了。”她道。
雷熙脸色一变，随即厉声道：“任你舌灿莲花，今儿也要交代在此地！”
“喂，我说，”景横波端着下巴，指尖对着那群黑衣人，“现在难道不是该先把囚犯截下来，把敢于劫囚的狂徒都处理掉，再清理门户吗？你这么急着要针对我，不会是想先制造一场混乱，好让这群家伙趁乱溜走吧？”
火光下雷熙脸色有些发青，随即硬声道：“你倒是牙尖嘴利，但你和这群劫囚者是一伙，先拿下你，再拿下他们，也一样！”
“可不能拿我们。”那群黑衣人笑着晃着手中纸袋，“逼急了，我们一撕，所有囚犯就得毙命。死一个好还是全部死好，这笔账你们该会算吧？”霍然脸色一变，厉声道，“退后！都退后！不然我就全杀了这帐篷里的囚犯，到时候你们也是死罪！”
兵士齐齐变色，蒋亚神情为难，雷熙目光闪动，轻声道：“可不能让这些人都死了，走一个耶律家的，还可以说耶律家势大，趁乱抢人，你我顶多背个处分。如果全部死了，咱们怎么担得起这责任？”
蒋亚沉吟着，半晌铁青着脸挥了挥手，那群黑衣人得意地微笑，眼看士兵们慢慢撤开了包围圈。
包围圈对他们撤开，却没有对景横波撤开，那群黑衣人的领头者目光一转，盯着景横波，嘎嘎笑道：“小兄弟，你立了大功，咱们本该带你走的，只是你也看见了，如今情势不利，咱们也顾不得你了，你且好自为之吧！”
说完大笑着纵身而起，其余黑衣人紧随其后，雷熙冷着脸一指景横波，道：“拿下！”
“别走！”这一声和雷熙同时，声音更冷，发自景横波身后，众人回头，就看见隔壁帐篷里，缓缓走出高高瘦瘦的白色身影，却是南瑾。
那群黑衣人根本不理会，却听见南瑾高声道：“你们还有人没带走！”
那群黑衣人愕然回首，南瑾衣袖一挥，众人顿时哗然。
南瑾身后帐篷掀开，露出一大堆人体，一个叠一个叠罗汉一样堆着，看上去是一群衣着华丽的年轻人，最上面一个人脸色青白地昏迷着，南瑾走过去，一把揪住那人头发，对那群黑衣人道：“救了老大，丢下老七？”
黑衣人惊呼：“七公子！”一群人脸色大变，纵起的身形不由自主落了下来。领头黑衣人脸上汗水滚滚而下——今晚行动本是七公子耶律哲策划，但行动前七公子忽然失踪，当时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好在城中还有别人主持，当即决定继续按原计划进行，谁知道一切顺利，救出了大公子，却看见七公子被困在了营中！不仅七公子，临州贵族子弟，乃至大都几位重要人物，都在里面！
救出一个，却失陷更多更重要的，岂不是前功尽弃？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今晚的营救计划也就毫无意义，便是此时抛下七公子带走大公子，还有那许多的贵族子弟都不理，事后耶律家族一定会被其余同盟责难。
景横波也有些诧异地看着那堆人质，难道是南瑾趁乱绑来了这群公子哥儿？她什么时候这么聪明爱管闲事了？不过绑来这群人谈何容易？
联想到刚才那雪团，她心中若有所悟。
此时变出突然，大多数将士莫名其妙，不明白这些人好端端的怎么忽然不走了，连蒋亚也在愕然四处张望，景横波忽然格格一笑，盯着雷熙，曼声道：“雷副队长，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怎么，你认识这些新冒出来的人质吗？”
雷熙沉着脸，冷声道：“你这叛徒，有何资格在此胡言乱语？”
“我只是问一声你认不认识这些人质，哪来的胡言乱语？”景横波笑吟吟地道，“瞧起来，你和那几位黑衣大哥，脸色一般难看呢。”
“叛徒！”雷熙眉毛一挑，“这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谗言中伤，是要搅乱局势，好趁机逃脱吗？”
“这似乎是你擅长的手段。”景横波笑答。
“住口！”雷熙越发暴怒，“来人——”
“够了。”蒋亚忽然皱眉道，“查办奸细的事等会再说，先把眼前事情解决要紧。”
雷熙一怔，手中出鞘半边的刀停住，半晌，深深吸一口气。
“把他先押下去，等会审问。”蒋亚看也不看景横波，挥挥手，他无心现在听这样的纠纷，注意力都在那群劫囚的人身上。
雷熙手按在刀上，目光闪动盯着景横波，大有景横波敢拒捕他就让她血溅当场的意思，景横波却出乎他的意料，根本没有反抗，叹了口气，任由那些士兵带走，雷熙盯着她的背影，目光阴鸷，随即转过头来。
场中那群黑衣人惊怔了半晌，终于还是做了决定——被俘的人质太多，要救也救不了，还会让自己等人全部失陷，不如救出一个是一个，先把大公子送出去再说。
当下那群黑衣人冷笑一声，“走！”
人质堆上，最上面的耶律哲抬起头来，目光怨毒地盯着远去的黑衣人们——家族永远都这样，同样是耶律家族的子弟，大公子的性命，永远都比他们重要！
景横波被押送着走过他身边，正看见他面上的怨毒之色，唇角一扯。
她忽然觉得旁边有道异样的目光，转头看见是南瑾，这平常脸容麻木的姑娘，正用一种意味难明的目光盯着她，景横波有点诧异，却也没有多想，身后士兵对南瑾十分恭敬地一笑，却猛力推搡着她，“磨蹭什么？快走！”
景横波笑笑，不以为杵。这群士兵先前得南瑾相救，看见南瑾高绝的武功，此刻又见她掳来这许多人质，军中一向钦佩强者，自然眼光不同。倒是她，看起来十足废物一个，还有通敌嫌疑，没给她抽冷子一刀，就算客气了。
南瑾目送景横波被押进旁边一个小帐篷，转头，看了耶律哲背部一眼。
耶律哲背上微微水汽，显然刚才曾经凝了冰雪，那些冰雪凝成特异形状，但只有她一人看见。
那是家族硕果仅存的上辈，大族老的命令。
“杀了和你一起的女子。”
……
蒋亚抬头看着黑衣人远去的方向，下令士兵去追，脸色很不好看。
雷熙却在他身边笑道：“队长也不必为难，如今咱们多了许多人质，看那样子还是临州贵族子弟，正好拿来和临州各大家族谈判，交换回囚犯不就是了？”
“也只有这个办法了。”蒋亚道，“不过你怎么知道这些都是临州贵族子弟？”
雷熙神色一凛，随即笑道：“刚才那黑衣人喊出一声七公子，想必是耶律世家七公子，能和七公子在一起的，自然是临州豪门子弟。”
“你说得也是。”蒋亚心事重重地点头，“对方一定不肯善罢甘休，咱们还要加强防备才是。”
“队长放心，我一定安排妥帖。你忙碌半夜，后头还有要务，不如先休憩一会。”
蒋亚手中的剑垂了下来，疲惫地看一眼天色，道：“那些劫囚的人刚走，估计马上也不会有人来，大家都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好了。”
雷熙却道他没有及时抓到奸细，导致耶律旻被救走，将功折罪，愿意继续守夜，蒋亚劝说几句，拗不过他，也便应了。当即命令先前外围奋战的士兵短暂休息，内围士兵守夜加强戒备。
营地里的人，稍稍收拾了一下，便安静下来。
雷熙带着亲信士兵，亲自守在耶律哲等人的帐篷前，南瑾也离开帐篷去休息，经过景横波所在的帐篷时，忽然停了停。
帐篷外依稀灯火，映出帐篷里的人身影单薄，她似乎背靠着帐篷，垂着头，也不知道在睡觉还是在沉思。
南瑾久久地盯着那个背影，忽然道：“你今天在集市，找的到底是谁？”
帐篷里没有动静，南瑾也不走，好一会儿，才听见景横波疲倦的声音，“我的爱人。”
风忽然静了，远处野鸟翅尖掠动树梢、树叶端露珠滴落、荒草上夜虫唧唧，都似瞬间听闻。
风也似忽然紧了，野鸟从树梢栽落，露珠将滴未滴转瞬消失，夜虫不鸣，天地不亮。
南瑾一直一动不动地站着。
良久，默然走开。
……
黎明前总是最黑暗，也是最好睡的时辰，激战了一夜的士兵们，发出的鼾声几乎十里外也可以听闻。
守夜的却目光炯炯，警惕地盯着外头的一切动静。
雷熙坐在帐篷前，竖着耳朵，听见远处一长两短几声婉转的鸟鸣。
他看看周围几个亲信士兵，士兵对他点点头，他又看看营地，注意到南瑾早已离开，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悄悄站起身来，进了帐篷。
帐篷里那堆人质还叠着，只有最上头耶律哲是醒着的，正用阴鸷的眼神盯着他，冷笑低声道：“算你识相。”
雷熙冷着脸，他何尝愿意这么冒险？无奈被人家抓了把柄，答应帮那一次，谁知道救走了大公子，却又被掳来七公子，那群黑衣人临走时的眼色他看懂了，还得再帮一次，不然就继续和他过不去，涉及到自己的秘密，也会被捅出来。
那些耶律家族的人临走时暗示，不会走远，会在附近等着接应，他只要将这群人放出去便好。
然而走近了才发现，这些人没有锁链捆绑也没有任何禁制，只是浑身僵硬，似乎都被冻僵了，但这种天气，怎么会被冻僵？
“走不掉的。”耶律哲神色阴沉，“他们动不了，而你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带出去。”
雷熙也发现了这一点，额头冷汗滚滚而下，将唯一勉强能动的耶律哲扶下来。两人呆立在帐篷里，对望一眼。
黑暗中眼眸如狼，各自嗜血。
相同的人，一霎目光相撞，便见同样杀戮心思。
然后两人同时转身，各自拔刀！
“哧哧”连响！
黑暗的帐篷里，刀尖入肉声响不绝，伴随着血液喷涌的噗噗之声，浓郁血腥气氤氲开来。
两人一人在左一人在右，各自负责一边，拔刀砍杀，一刀一个，如同宰猪。
血花飞溅里，那些僵硬不能动弹的公子哥们惊骇地瞪大眼睛，死也想不到，平日里和自己一同章台走马称兄道弟的耶律哲，竟然会突下杀手，更想不到那个布置在军中的内奸，竟然也这么心狠手毒，他们喉间僵硬，无法叫喊，很多人到死都满眼疑问——为何要这么做？难道不怕日后各大豪门的追究吗？
而耶律哲和雷熙，则以冰冷带血刀尖回答。
不能不这么做。
雷熙救不走全部人，就一定会被对方怪责，那么自己的身份和秘密就有泄露的危险。
因为无法救走全部人，只要留下一个，耶律哲就得承担责任。
所以这些人都得死，把他们的死推给这支军队，临州豪门乃至大都贵族，就会和这支军队不死不休，他们不仅逃脱了责任，还可以报仇。
鲜血飞溅，耶律哲下手很快，一边抹人家脖子，一边将刀也在自己臂上狠狠一勒。
他“千辛万苦”逃出，才能取信于那些豪门贵族。
上头堆着的人已经杀完，他们将人掀翻，继续杀戮，一个活口也不能留！
雷熙刚将一个有些僵硬的躯体翻开，那身体却太硬，眼看要落地会发出声音，他急忙去接，却有一只手，比他快一步，轻轻接住了那人的身体，笑道：“悠着点。”
雷熙浑身一冷。
眼光直勾勾地盯着面前。
那只手雪白纤细，指尖修长，如春葱如玉管如秀笋，美妙精致。
那声音微微慵懒沙哑，笑声似生了钩子，勾魂。
但他却觉得五脏六腑都似被忽然勾住，紧紧地一攥，迫出冷汗来。
他有些呆滞地抬起头，就看见面前，微笑的景横波。
这一眼让他险些晕去，第一反应就是看一眼外面，外头不远处关押景横波的帐篷仍亮着灯，有人站岗，没人惊呼被关押的人不在。
被关押的人，神出鬼没地出现在这里。
“啧啧，好狠。”景横波轻笑道，“我就慢了一步，你们都快杀完了。”
她是故意慢一步的，只有这两个人动了手，让那群公子哥看见他们杀人，才能成功离间耶律世家和其余世家的关系，才能让耶律世家在禹国无法生存，才能让禹国出现大乱，她才好浑水摸鱼。反正这些世家公子，横行不法，鱼肉乡民，坏事也没少做。
只是这两个人，比她想象得还狠，她慢上一步，最起码多死三个人。
雷熙和耶律哲对视一眼，两人二话不说，抢身而起。
“砰。”一声闷响，下一瞬两人翻倒在地，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站了面无表情的南瑾。
耶律哲和雷熙又对视一眼，这回两人爬起来一个翻身，极有默契地扑向景横波。
景横波看起来像比较好捏的软柿子。
“砰”一声，两人撞在一起，面前的人已经不见了。随即两人后领被一双冰凉柔软的手抓住，额头对着额头，狠狠一碰。
“啪。”眼前似有漫天星花四溅，两人额头一片青紫，翻着眼睛，险些被各自的额头撞晕。
女子慵懒的笑声响在他们颈后，“心一样的黑，人一样的狠，果然额头也一样的硬。”
笑声里，耶律哲瞪大眼睛，看着帐篷里桌案上的灯火忽然自己移动起来，落到了身后人的掌心。
景横波在他身后，擦亮了火石，点起了蜡烛。
光线一亮，雷熙脸如死灰——军队要被惊动了。
耶律哲脸色一变，忽然似想到什么，惊道：“你是女……”
身后景横波呵呵一笑，耶律哲立即住口，眼看帐篷一角的绳子自动飞了起来，落在自己身上，心里终于确定，身后果然是女王。
女王以轻功和控物名动天下，当然很多人认为这是她的武功，耶律世家这样的大族，对女王的能力自然比别人清楚。耶律哲也听说过，但怎么也想不到，女王竟然会扮成小兵，跟随押送队伍来到禹国，直到刚才看见她神出鬼没的瞬移，和远程控物，心念一闪，才喊出了那一句。
想到女王，就想到大半年前发生的一件事，以及听说的一些小道消息，他心中一动，忽然替自己找寻到了一线生机。
灯光已经亮了，大批军士的脚步声急促地传来。
景横波冰凉的手指摸索在他咽喉上，笑道：“亲。我要不要给你个痛快？不然你说，那些临州豪门，乃至禹国王室，会不会将你五马分尸？啊，耶律世家只怕也不会放过你呢，你给他们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冰冷的手指刺激着喉头肌肤，激起一阵阵不能自控的痉挛，耶律哲似乎嗅见了杀气，森然凛冽，血气森森地逼来，他甚至能感觉到，现在女王心情不怎么好。
联想到近期女王的名声，他浑身一阵颤抖，忽然低声道：“陛下……陛下！救我一命，我有你需要的重要信息，和你交换！”
“哦？”景横波斜瞟着他，语气悠悠。
“我……我能告诉您，耶律祁的下落！”

第十四章 耶律祁的下落
“我……我能告诉您，耶律祁的下落！”
景横波怔了怔，眼神中微带疑惑，“哦？”
她确实有从耶律世家打听耶律祁消息的打算，因为当初裴枢追击许平然的时候，曾经发现有耶律世家的人为许平然效力，耶律家的三公子是天门门下，耶律家向来对天门谄媚巴结，那么耶律家就有可能知道许平然和耶律祁的情况。所以这次她特意从禹国绕了一下，只是在她想来，这应该算是高级机密，就算耶律家有人知道，似乎也不该是耶律哲这样一个小辈。
耶律哲赶紧点头，听着外头越来越接近的脚步声，额头冷汗渗出。
景横波须臾之间，已经下定决心，拎起耶律哲，身形一闪不见。
南瑾看她离去，毫不犹豫跟上，连雷熙那群人也不管了。
与此同时，帐帘被人哗啦一下甩开。蒋亚带着人奔进来，正和南瑾擦身而过，南瑾只匆匆丢下一句：“雷熙是奸细。”
蒋亚一进门，就被满帐篷的血腥气惊得脸色发白。
帐篷里死了公子哥七八个，侥幸留得一命的，正从地上慢慢爬起，也不管蒋亚等人，“嗷”地一声便冲雷熙扑了过去，五六个人将雷熙压在身下，刀砍剑戳，手撕口咬，肘击拳轰，砰砰乓乓往死里下狠手，人堆最下面雷熙的惨叫越来越尖越来越可怖，一道道血流从挣扎的腿下蜿蜒，直流到兵士们的脚下。
蒋亚等人面色惨白，一时被震得忘记出手。好一会儿那些贵族公子挣扎翻身下来，一个个躺地上喘气，呸声连连，吐出的血沫都带着雷熙身上的血肉。
有人犹自恨恨地骂，“奸贼！救不出就杀人灭口，敢对爷爷们动手，找死！”
蒋亚低头看看地上那摊面目全非的血肉，激灵灵打个寒战。急忙命士兵将剩下的人看守好。一边发愁这些人到底该如何处置？虽说耶律世家的人来劫囚错在先，但扣押这些临州豪门子弟也是冒险举动，一不小心就会惹怒禹国，到时候骑虎难下，难道这两千人还得和整个禹国打一场？但就这么放回去似乎也不妥，连最后的凭仗都没了。蒋亚不过是个押送队伍的队长，职级也就是个参将，想到这事弄不好就变成了国家纷争，顿时额头冒汗。
忽然又有斥候来报，说前方山谷发现大量埋伏的禹国士兵，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好像事先已经被人下了手，众人面面相觑，都想着哪来的高手，不动声色便帮他们解决掉这样一支可怕的伏兵？
有人便道：“莫不是那位……”指指南瑾离去的方向。
众人纷纷点头，先前他们都曾见过南瑾出手，刚才这帐篷里的事，自然认为也是南瑾发现的，这整支押送队伍，除了这古怪的女高手，还有谁能做这样的事呢？
忽又有人奔来回报，道奉命看守的那个英统领亲戚不见了，蒋亚听着，面沉似水，冷哼道：“八成那小子也是个奸细！他逃了便罢，如果发现他的踪迹，立即拿下！”
“是！”
……
耶律世家在禹国临州有一处占地广阔的庄园，住着耶律德及其一脉各房子弟，耶律德算起来是耶律祁的叔祖，耶律哲则是耶律祁的堂弟，耶律德这一支多半在临州府及其周边城池任职，掌握当地政军经大权，代耶律家掌管禹国南线的势力。是大都耶律家的一处重要分支。
这是景横波从耶律哲口中听来的消息，耶律哲显得十分配合，有什么说什么。据他说就在去年冬天，临州耶律家曾经接待过一位贵客，虽然以他的身份，还不够资格和贵客接触，但贵客来的时候，远远还是看了几眼的，贵客从人众多，人人衣衫如雪，虽神色略有疲惫，但神情姿态高傲卓绝，耶律家为了接待这位贵客，特地召开了家庭会议，要求家中上下，对贵客乃至其所有从人，都必须态度周到恭谨，不可有一丝触犯。
当时德老爷子还特意选择了几位年轻出众的子弟，有意安排他们在贵客面前露脸，指望着这一支如果有运气给贵客看中，那就是第二个三公子，以后这一支的命运就会被改写，耶律哲也是其中之一，获得允许后，曾经入院给贵客奉茶。
当时他带仆人进入厅堂，并未能见到传说中那位神秘的贵客，正要悻悻离开，却听见内堂里忽然有杯盏碎裂之声，隐约还有人微带急促的呼吸，似乎内堂那人极为愤怒，耶律哲当时起了好奇之心，心想这屋子除了那贵人，别人都不允许随意进入，而那贵人传说中性格高傲清冷，怎么会有这样失态的情态？
随即他又听见屋内一个女子声音，冷而微颤地道：“耶律祁，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他听着这名字，非常震惊，想不到传言里早已反出家门的耶律祁，竟然和那贵人在一起，看样子还是被俘了。一时好奇，虽然走了出去，但随即转到屋后，这座院子他曾经来过，知道这屋子内室对外的窗户的窗纱，上半截颜色浅淡，有些透光，便远远爬上那屋子后的一棵树，悄悄窥探那屋子里的动静。
因为不敢靠近，所以只能远处看个大概，便见屋子里一人站一人坐，站着的人白衣如雪，长裙委地，坐着的人宽袍大袖，姿态闲散。远远看去都情态美好，并无刚才听见的剑拔弩张之感。
两人在对话，但彼此话都不多，感觉上一问一答，一句一句都很有力度，因为那白衣女子原本只是稳稳站立，渐渐开始走动，越走越快，忽然在那男子面前停下，双手按住他所坐的椅子把手，身子微微倾下。
当时那女子背对他，从他的角度看，就仿佛这女子弯下身强行亲近那男子一般，他这一惊非同小可，想着传说这女子身份尊贵，高不可攀，而且年纪也已经不小，那男子若是耶律祁，怕是做她儿子也差不多，怎可如此轻薄。难道越是传说中尊贵清高冰清玉洁的人物，私底下越是藏污纳垢各种不堪？
随即他便见那女子霍然起身，也不知是被那男子推开还是自己起来的，那女子转手从旁边桌上端起一个杯子，递给那男子，男子先是不动，那女子不知道说了什么，那男子终于抬手来接，他抬手接时，耶律哲才瞧见，他手腕上似乎有禁制……
“然后呢？”景横波见他忽然停口，急着催问。想着刚才耶律哲对于许平然和耶律祁相处情态的描述，不知怎的，心中有种十分怪异的感觉。
“然后我就听见家祖找我的声音。”耶律哲眼珠转了转，“我生怕被人发现，不敢再看，当即回去了。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景横波盯着他眼睛，明显觉得这家伙言不由衷，一定还有什么要紧的没说。
“哦，原来是这样啊。”她慢悠悠地道，“那么说起来，那位贵客也走了，必然也把耶律祁带走了，这事儿线索也就断了，我还跟你去耶律家做什么？找事吗？我还是带你回军营好了。”说完便转身。
“等下，”耶律哲急忙道，“我还没说完呢，当时我远远看着那男人和那白衣女子对话，白衣女子急速走动时，曾经有过转身动作，她转身时，我瞧见那男子似乎也有手往下探的动作，似乎在藏什么东西。”
“东西呢？”景横波摊手，“等人走了，你一定去看过，拿来我看。”
“我没找到。”耶律哲垂头丧气地道，“所以我才说，您或者应该亲自去看看……传言里耶律祁一直忠心辅佐女王陛下，想必女王陛下不会弃他于不顾吧？”
“我更关心那白衣女子后来往哪去了，有没有留下什么她要去哪里的话。”景横波不答他的话，问了一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心里却明白，许平然要去哪里，是不太可能和耶律世家交代的。
她在雪山安排寻找耶律祁的军队，一直有消息传回来，说雪山似乎封山了，又说有一阵子雪山似乎发生了变乱，随后有人下山，军队当即追出去，却又失去了对方的踪影。后来无意中救了一个受重伤的雪山外门弟子，才听说雪山发生了一场内乱，现在原来的宗门所在地已经转移，至于转移到哪里，已经没有人知道。
景横波不知道雪山发生了什么，却直觉许平然很可能没有回到雪山，或者回到雪山后，又因为某些事情离开，她带走了雪山培养的那种怪物军队，最后却损失惨重而归，雪山如果因此发生了什么势力洗牌，也是有可能的事。
耶律哲果然摇摇头，却又道：“不过，祖父送贵客走的那天，我奉命安排车马，贵客出来时，一边走路一边和身边人说话，我隐约听见一句，好像说有人拼死从雪山逃出来什么的……”
景横波眉毛一挑——雪山果然在许平然不在期间，发生了问题！
这让她心中好过了些，雪山有问题，许平然定然心中不安，应该也不会再有心思折磨对付耶律祁吧？
“那就去瞧瞧吧。”她加快了速度。向耶律哲指示的耶律家庄园进发。
耶律哲低下头，藏住了嘴角一抹冷笑。
……
一刻钟后，景横波已经闪进了耶律家的庄园，再接连几个闪身，已经进了那个平时空置，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独院。
耶律哲脸色很不好看，他原以为以耶律庄园的警卫森严，女王带着他，要想不惊动任何人进来，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一旦被发现，他就有了逃生并拿下女王的机会。
只要能拿下女王，今日他和临州子弟被俘虏的罪过，就可以抵消，说不定还另有一功，谁知道女王的轻功比传说中还可怕，简直不似人力所能至，更像忽焉来去的神鬼。
景横波的明月心法近年来又有长进，轻而易举封了他的真气，耶律哲别提走动，连说话声音都大不了。
耶律哲指着明间道：“就是这间屋子，里头有间内室。”
景横波走进屋子，屋内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她取出火石，点燃桌上蜡烛。空气中有微微的腐气，显然长久没有人住过。
她在屋内缓缓梭巡，果然看见有一张椅子，十分宽大，她怔怔地瞧着，心想当初坐在上面的就是耶律祁么？这么长时间过去，他还好吗？还和那个老妖婆在一起吗？老妖婆有没有虐待他？
她站在椅子边，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扶手，忽然一愣，停了手，又摸了摸。
随即她立即蹲下身，就着烛火，仰头看扶手背面，果然看见似乎隐约有刻痕。她干脆顺着整个椅子细细摸过去，在椅子腿那里，也摸到一些细微的痕迹。
但椅子腿那里光线昏暗，怎么也看不清，她一急，将椅子翻倒。
“轰。”一声，声音超出想象的响，“咔。”一声脆响撞击地面，她回首，就看见不知何时，屋中间落下一道铁栅栏，将她和耶律哲分开。而耶律哲一边向后退，一边在狂笑，院子外头光影晃动，似乎耶律世家的人也已经被惊动了。
耶律哲笑声满满得意与狂放，“想不到吧？呵呵我耶律世家何等家族，以为闯进来就能走出去吗？不过不要怨你运气不好，这庄园里，其实每间屋子都有不同机关呢，只是不能让陛下您一一领略呢。”
景横波注视着他，笑吟吟挑起眉——脑残了吧？不是研究过她吗？难道不知道她的瞬移不是轻功，天下根本就没有能困得住她的牢笼吗？
耶律哲依旧在狂笑，“听说女王陛下神出鬼没？马上就能出来了是吗？可是我刚才那个故事还没说完呢，我想，等我说完，女王陛下说不定就不肯出来了呢！”
景横波眼神忽冷，手一挥，书架向耶律哲当头砸下，哗啦啦书本落了耶律哲一头，耶律哲功力未复，躲闪不及，被砸得头破血流，然而埋在一堆书里，他的笑声依旧不绝。
“女王陛下，翻倒了椅子，就先别出去，好好瞧着，这椅子下面埋着什么。”他笑声桀桀如夜鸟，惊得叶落翻飞，“很抱歉我先前骗了你，那天在树上，其实我是看到最后的，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他艰难地爬起身，在书架中找出一根黑色的蜡烛，点上，那东西立即散去青黑色的烟气，交织混沌诡异如人脸，他捂住鼻子，一指那椅子，笑吟吟向后退去。
“女王陛下，你说，耶律祁到底有没有死呢？到底有没有埋在这屋子下呢……”他已经出了窗子，在窗外对景横波眨眨眼，“快点挖哟，看是这支毒蜡烛燃得快呢，还是你挖出故人尸首，来得快？”

第十五章 掘地三尺
耶律哲已经退入院中，远处钟鸣磬响，一大批耶律家护卫冲进院子里，耶律哲大声道：“快通知爷爷，掳掠临州诸门子弟的要犯在此，请示下如何处置！”一边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服下。
景横波盯着他手中的毒蜡烛，双手连挥，院子里的石凳水缸飞起砸下，耶律哲一边躲闪，一边从护卫手中拿过一只黑色的铁罩子，顶着那些乱石的当头猛砸，将那蜡烛放进铁罩子里，罩子上只留下一只出烟气的小孔，他四面望望，蹲下身，景横波忽然看不见他了，只感觉他似乎在墙角有动作。
过了一会耶律哲站起身，头破血流地向后退去，手中毒蜡烛已经没有了，却多了几块砖，他冷笑着对景横波挥了挥手中的砖，满脸阴毒得意之色。
景横波心中一沉。看样子这屋子还真是机关密布，墙根下的砖可以活动，这家伙一定是将蜡烛放在铁罩子里，再拉开墙砖，将铁罩子卡进去，这样她就算能遥控控物，也不能砸进墙中，而且也不能确定到底是哪块墙根。
墙砖没有完全拆掉，烟气会从墙砖缝隙里透进来，在这暗沉沉的屋子里，根本无法辨别蜡烛到底藏在哪片墙砖后。
景横波心中有微微疑问，耶律世家真的每间屋子都这么齐备的机关吗？那得耗费多少？这院子据耶律哲说，是专门招待顶级贵客的客房，平日从无人来，建成至今也不过用过三次，其中两次都是禹国大相兼摄政王禹光庭所住，最后一次就是许平然。景横波想起这位传说中十分铁腕的禹国掌事王爷，再想起禹国大王好像是在出巡路上生了重病，至今缠绵病榻，国事因此尽落于禹光庭之手，再想到耶律世家在禹国的地位，和禹光庭两次住在这院子里，不知怎的，忽然觉得这些事之间，似乎都有些关联。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她此时没有心思多想，屋子的窗户和门都已经落下铁板，成了一个封闭空间，空气已经变得混沌不清，看来耶律哲没有撒谎，毒蜡烛还在某处点燃。
她可以离开，但她此时不能离开，这椅子下的地面，她必须得挖挖看。
虽然心底不信耶律祁会死于此地，可万一留下什么线索呢？
她抬起手，指尖有些颤抖，她吁口气，心里明白，自己虽然说不相信不相信，可是还在害怕。
害怕耶律祁真的就埋在这地下。
许平然逃亡之中，被裴枢追击，千里辗转，带着耶律祁，如果耶律祁能为她所用，也许她还会爱才不会动他，但从耶律哲的描述来看，明显她和耶律祁相处不欢，在这种情况下，以雪山宗主夫人骄矜高傲的性子，怎么会一直容忍耶律祁？
但此时不能再想。
她转目四顾，看见博古架上有花瓶，插着的花朵已经蔫了，取来砸碎，撕下一截衣襟沾湿，蒙在口鼻上，取了一块趁手的瓷片，开挖。
椅子扶手上的字看不清，手摸上去感觉不是字，就是乱七八糟的刻痕，再说她不认为这一定就是耶律祁留下的信息，耶律祁如果留信给她，应该会选更巧妙的方式。
将扶手和椅腿拆下来扔在一边，撬开地面青砖，三层砖之后，才是泥土。
景横波原以为下面会是地道，或者铁板，居然还是地面，但确实有挖掘的痕迹。
外头耶律哲冷冷瞧着，阴沉沉地笑道：“陛下，怎么不出来呢？说不定我刚才是骗你的呢？说不定这椅子下有机关，你虽然能发现，耶律祁却没有发现呢对不对？”
一个护卫蹲在墙角鼓风，毒烟慢慢向室内散去，耶律哲笑得越发满意，他知道自己越这么说，景横波越不可能丢下这椅下机关先出来。
景横波根本不听他说话，不过是要扰乱她心神罢了。她跪在椅子边，匆匆扒开那些砖，飞快地挖泥土，身后气息更加混沌，虽然她屏住呼吸，但坚持不了多久。
好在瓷片挖不了几下，就看见一枚戒指，这戒指看起来十分眼熟，古铜戒圈，镶嵌猫眼石，景横波想了一会，才想起很像当初耶律祁送给她防身，后来被宫胤拗成领花的那只戒指。那戒指成了领花之后，她便和衣服放在一起，后来没有再用过，如今瞧着，原来这戒指是一对。
她握着戒指，心砰砰跳起来，耶律祁果然给她留下了记号，他猜到她会来找他，猜到他可能会被带着经过禹国，留下这个戒指是要告诉她他安好？不，应该还有别的意思。
景横波记得这戒指里是有三层机关的，其中有毒针暗刺，她开启机关，发现毒针已经没有了，她摩挲着戒指，果然又感觉到戒指背面有痕迹。
她立刻明白了椅子上痕迹的意义——椅子扶手和椅脚上的刻痕没有任何信息，只是提示她翻开椅子在下头找，并暗示了埋藏在椅子下的戒指背面的刻痕，才是真正他留给她的记号。
用针在戒指背面留下的字，非常的小，近乎微雕，她将戒指揣进怀中，摇摇头，摇掉脑中渐渐氤氲出的模糊感，继续向下挖，下面的泥土却变硬了，似乎曾经被人用脚狠狠踏实过，她心中又一阵砰砰乱跳。
“咔嚓。”一声瓷片断了，她干脆用手扒，她一向留着点晶莹的指甲，很快扒得翻卷模糊，满手泥迹和血迹，她也不理会，身后的雾气越来越浓，她动作却越来越快，泥土沙沙地翻到身后，她几乎埋进了土坑里。
这是在和死神赛跑，毒烟如恶鬼慢慢逼近，而她在寻找一份生的希望。
……
耶律哲站在院子外，数着时辰，唇角笑容越来越大——已经过了能够闭气阻挡毒烟的时间，女王或多或少，都会中毒，已经逃不出耶律世家了。
擒下女王，不管怎样，可以化被动为主动。他也算能对被俘的事有交代了。
身后响起脚步声，他回身，正看见耶律德陪着一个客人走来，仔细一看那客人，他不禁瞪大了眼睛。
摄政王怎么会忽然出现在此地？
耶律德身边立着脸色阴沉的高大男子，男子容貌平常，但保养良好，肤色晶莹，看不出真实年纪，衣着式样颜色也平常，但只有豪贵出身才能看出那种极致的讲究，一双眉极浓极黑，眉梢似带三分煞气，看人时，眼光从黑眉之下一掠，便似青色刀锋霍然一闪。
四周所有人都显得安静了许多——禹国这位摄政王，本就是禹国大王的爱弟，之前不显山不露水，但两年前他陪禹国大王巡视南境，在临州附近遭遇刺客，大王身受重伤，当时还是亲王的摄政王为救大王险些丧命，之后王驾回銮，禹国大王重伤瘫痪不能理事，禹光庭颇得信重，渐渐掌握大权，成了摄政王，之后借追查刺杀事件，大肆排除异己，巩固势力，风格铁腕，行事果断，如今俨然便是禹国新王了。
耶律家在那次护驾和追查刺客事件中，被认定有功，一直和这位摄政王走得很近。
只是摄政王最近在三百里外的丰州巡视，怎么会忽然跑到临州来？虽然那位集市上调戏女子结果被打的禹公子是他的第三子，可就耶律哲对这位摄政王的了解，似乎此事也不够分量让他忽然驾临。
他心中紧张起来——难道昨晚刚刚发生的临州贵族子弟齐齐被掳事件，已经被摄政王知道了？但也没可能这么快啊。
此时这禹国第一人并没有看他，直直盯着那边院子，耶律哲只觉得他眼色很有些古怪，似厌恶，似愤怒，又似带三分杀气，然而那眼神一闪而逝，再看时依旧是那张平静的脸。
他惴惴不安地上前见礼，没敢说那些俘虏的事，先悄悄说了里头关着的是女王，本以为能得爷爷一句赞赏，不想耶律德脸色并没有转好，禹光庭脸上虽然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扫过来的目光，让耶律哲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他有些不安地回头望望那院子，直觉自己犯了要命的错误，但又不明白哪里犯了错误，难道这院子有什么不对？可整个耶律世家，只有这个院子机关最为完备，不动用这里，怎么留得下女王？
禹光庭的目光，冷然从耶律哲身上再次扫过——看死人一般的目光。
当他再次注视那间屋子时，脸上掠过一丝青气。
听说了帝歌押送队伍经过禹国临州之后，他便从丰州赶来，原本是要和耶律世家谈谈，阻止他们营救耶律旻的行动的，谁知道一抵达临州，就听说了大公子虽然救出来了，但临州贵族子弟齐齐被俘虏的事，心知不好，紧赶慢赶，但还是看见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事。
耶律哲那个蠢货，诱杀女王去哪里不好，为什么偏偏带她来了这里！
他和耶律德交换了一个目光，耶律德几分犹豫不安，禹光庭的目光却坚定森冷。
事已至此，只能灭口！
……
烟气在昏暗的室内缭绕，纠缠虬结，如毒龙般吞噬生灵。
墙角边坠落无数小虫蚊蝇，都变成漆黑色。
地上挖出了一个不浅的坑，景横波的动作已经慢了下来，她觉得有些头晕欲呕，心里知道自己已经中毒了。
她练的明月心法，本有涤荡心尘之说，其实也就是能怯毒，但毕竟没有大成，又长时间在这样的环境里。
手指指甲已经脱落了两个，其余也血迹斑斑，泥沙嵌进伤口，烧心般的痛。
她咬牙扒着，有血滴了下来，落入泥土中，冲开了一些黑土，隐约露出一丝白色。
她霍然停手，呆了一瞬，猛地扑上去，手掌一阵连连拂动。
然后她停了下来。
这里地气可能比较湿润，泥土乌黑，泛着水光，因为露出的那一截白骨，便分外惨白瘆人，刀子一样戳进眼睛里。
景横波眼前忽然有些模糊，那雪白的一条条，晃动连绵成一片虚幻的白色光影，她晃了晃，手撑在泥地里，白骨尖端尖锐地刺出来，扎破了她的掌心，艳红鲜血渗入白骨，黑红白三色鲜明至惊心。
烟气袅袅沉沉，她的背影微微摇晃。
……
院子里，耶律德几次望向禹光庭，都被禹光庭阴沉而坚决的脸色镇住。
耶律德袖子里的手攥成一团，手心里微微起了汗。
屋子里的人，身份非同小可，他们不过耶律世家一个分支，真的敢做下这样惊天的大案？
他明白禹光庭的意思，那地下深藏禹光庭的秘密，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如今耶律哲发蠢，误打误撞将女王带来了这里，女王在屋里呆了这么久，很明显已经发现了那地下的东西。所以禹光庭要杀人灭口了。
他知道禹光庭的打算，女王是悄悄到禹国的，帝歌并没有传出女王出京巡视的消息，那就说明女王隐藏了身份，禹光庭要趁此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将女王解决在这里。
但是他却不敢乐观，把女王弄死在这里，摄政王可以一走了之，耶律世家怎么办？女王出京真的只带了那两千人的押送队伍？先别说亢龙军和玉照龙骑都是女王的忠心部署，最起码裴枢带领的横戟军，就不可能全无动作，传言里，裴少帅对女王，可是咬定青山不放松。
他眼角余光，瞟到禹光庭做了一个手势，心中一沉。
……
白骨深埋地下，因为地气湿润，已经看不出死了多久。
景横波咬牙将白骨掘出，身子一闪，到了院子中。
一落地便是一个踉跄，天旋地转，她心知毒烟和此刻心境，影响了身体状况，本来她可以闪得更远，现在，她一抬头，就看见了满院子的人，密布的军队，乌黑的箭头，漫空撒下的大网。
对面有个高个子男子，盯着她手中白骨，目光如鹰。
他盯着白骨的眼神太凶狠，令她心生疑惑，随即她想起这人是谁。
禹国摄政王禹光庭，她在出京时，已经看过诸国诸族掌权者画像。
一个堂堂摄政王，不在国都坐镇，忽然跑这里做什么？还对她手中白骨很关注的模样。
景横波不认为耶律祁和禹光庭会有什么交集，耶律祁早早离开禹国前往帝歌，而那时禹光庭还是个韬光养晦的王爷，以耶律祁在耶律家族的身份和地位，不会和禹光庭打什么交道。
那禹光庭脸色那么难看干嘛？活像她挖了他爹的骨头似的。
景横波乱糟糟的心绪，忽然理平了一些，开始思考另外一种可能。
对面，禹光庭缓缓举起了手，看样子根本不打算给她显露身份的机会，直接要将她灭杀在这院子中。
景横波将白骨抱在怀中，身影一闪，已经穿出了头顶笼罩住整个院子的巨网。
满院的士兵骇异地望着头顶——这女子是鬼魅？头顶大网金丝编织，毫无破损，她怎么出去的？
确实也挺像鬼魅，披头散发，脸色苍白，满身的泥土和血迹。
众人激灵灵打个寒战，禹光庭脸色更难看，他没想到景横波居然也一句话都没有就跑，更没想到女王的所谓轻功，果然如传说中一般诡异。
“追！”
一不做二不休，事已至此，再犹豫反而愚蠢，这回连耶律德都叹了口气，下令全府所有子弟参与追击。
禹光庭并不急躁，他知道那毒蜡烛烟气的厉害，也在这庄园中布下了天罗地网，女王就算能力再强，也逃不出这庄园。
他示意身边高手都去追，自己负手看着那院子，对耶律德道：“老爷子，当初本王和你说，这院子当封了，如何你一直未封？”
耶律德脸色微微尴尬，俯身道：“回王爷，本来是封了的，去年来了位贵客，从人众多，要求也挑剔，整座庄园看来看去，只肯住这院子，臣才不得已，临时开了这院子，但是那贵客只住了一晚，也没有发现什么……”
“你那贵客没发现，你的好孙子却发现了。”禹光庭笑容冰冷。
耶律德低头不敢答，耶律哲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一切，再看看已经全部退出院子的护卫，忽觉大事不妙。
下一刻他听见禹光庭道：“你这个好孙子，带着一帮临州乃至大都的重要子弟，竟然被人掳走，那些子弟们还在那边被关押着，他倒自己跑回来了。这样临阵脱逃，不顾大局，贻机误事，自作聪明的人，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耶律哲浑身一震，大惊退后一步，“殿下！我虽失察被俘，但！但我也诱捕了女王……”
“你至今还以为，你诱捕女王是功劳吗？”禹光庭笑容平和，眼底杀机却如剑意逼人，霍然暴喝，“你这蠢货！便是没有这档子事，诱捕女王也只会令我们骑虎难下！耶律德！要不要让这蠢货再碍我的眼，你看着办！”
耶律德仍然低着头，但咬紧的腮帮上青筋毕露，沉沉地道：“臣……明白！”退后一步，一袖平展，轰然一声，击在耶律哲头顶。
耶律哲正向他扑来，意欲求一向疼爱自己的祖父给自己求情，不防亲祖父这必杀一击，瞬间瞪圆了眼。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血腥气，耶律哲半弯的身子僵了足足好一会，耶律德转过头，面露不忍，轻轻一堆。
耶律哲轰然倒下，到死，眼眸都死死睁着，瞪着苍白如洗的天空。
疑问也好，不甘也罢，在上位者的绝情面前，永无答案。
耶律德皱住老脸，示意护卫上前来收拾孙子尸首，道：“七少爷被刺客所杀，安排发丧。”
护卫震惊地将尸首抬走，禹光庭从头到尾看也没看一眼。他怒气未休，眉宇间青气不断闪现，忽然眉头微微一皱，抬手按住了心口。
一个少女，便在此时走进了院子，她出现得如此突然，脚步轻如鬼魅，走到禹光庭身边，耶律德才发现她。
禹光庭的神情倒很自然，看了一眼她手中捧的银杯，笑道：“先生到了？”
少女轻轻点头，又指指杯子，示意他喝完。那神情毫无尊敬之意，禹光庭却不以为杵，哈哈一笑，接过来一口喝干。
耶律德有点震惊地看着，据他所知，禹光庭性情谨慎多疑，非得他大恩且跟随多年的绝对亲信，是不能近他身的，更不要说这样，都没安排人试毒，便直接喝了人家送来的东西。
禹光庭将杯子交回给少女，道：“请先生好好休息，回头小王自来拜访。”少女木然点一点头，也不行礼，转身便走。耶律德注意着她的脚步，却看见泥地之上，没有任何脚印，更觉不可思议——禹光庭怎么会让武功这么高的人近身？
禹光庭看出他的疑问，笑道：“这位是我的救命恩人。你知道的，我有陈年宿疾，这次从丰州赶来，行路过急，旧病发作，偏偏带的医官不慎坠崖，多亏了她和她的主人相救。这姑娘倒也罢了，她那主人，我却是一见之下，倾慕无伦。虽不良于行，然见识无双，治病倒也罢了，若能得此人为谋士，当今朝局那些难解之事，以后便再也烦扰不得我了。”
耶律德当然知道禹光庭虽手掌大权，但据说这位置也不大稳当，禹国大王的几位王子都已经成年，早早得了封地，自拥军队，交结豪强势力，一向对这个掌握朝政的叔父不满，禹光庭一向对他们采取制衡分化之术，在其中辗转腾挪，很是费心。
耶律德很少听见禹光庭如此推崇一个人，不禁起了好奇之心，待要问时，忽听庄园西北角爆出喧哗之声，禹光庭神色一动，急忙快步赶了过去。
……
此时景横波正在庄园西北角。
这个位置靠近庄园连绵的院墙，她此刻头晕目眩，烦躁欲呕，几个瞬移之后，便觉得浑身力气都似被抽了去，心知这毒烟，比她想象中更厉害一些。
也不知道禹光庭带来了多少人，整个庄园满满都是人，几乎毫无死角，不少人轻功高妙，手持长锁链，紧紧跟在她身后，不断地掷出锁链或者带绳索飞镖，看样子禹光庭在来之前，已经猜到了她可能出现在临州，并且针对她的瞬移，找出了应对办法，如果不是她闪得快，好几次就要被那些锁链绳索缠住脚踝。
景横波唇角泛出一抹冷笑——这么用尽心机，要将她不动声色灭在这里？可是她其实，也不大想走呢！
她奔到围墙边，稍稍一停，眼角余光看见后面追兵汹涌而至，抬手一抛，大声对墙外道：“这骨头有问题，回头好好验验！”
白光一闪，什么东西被抛出墙外，后头护卫莫名其妙地瞧着，远处赶来的禹光庭却脸色一变。
她竟然有人接应，她竟然将骨头扔出去了！
景横波呵呵一笑，忽然觉得心安了许多，她一路奔逃，就是想看禹光庭的反应，禹光庭追得越急越狠，越说明这骨头对他来说很要紧，那么是耶律祁的可能性就越小。
此刻她将这禹光庭很看重的骨头“扔”出墙外，做出有人接应的模样，就算她毒发被禹光庭抓住，禹光庭投鼠忌器，也不会再像先前一样下杀手。
当然她还是不愿落入禹光庭之手，勉力身子一闪，闪入院墙下一处修竹之后，这是她先前看好的死角，她要反其道而行之，在所有人以为她出墙之后，还留在庄园内，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最安全。
竹林森森，光影千端，淡绿色的叶片牵引着细细的风，日光从幽篁深处偶尔一现，金光四射。
脚下是厚厚的层叠的竹叶，一些新笋破土而出，微微顶着脚底，声响簌簌。
她刚刚站定，扶着一株老竹，定了定神正要抬头，忽然心头砰然一跳，霍然转身。
然而她没能及时转过身来。
颈后忽然一麻，她眼前一黑。
最后一霎，只看见一双细巧的，尖尖的鞋尖。

第十六章 相见或不见
外头一阵脚步声响，禹光庭在护卫拥卫下奔来，隔着竹林张望，扬声问；“可擒到了？”
竹林里，先前给禹光庭送药的少女抬起头来，一把将昏迷的景横波扛起，淡淡道：“成了。”
禹光庭拊掌喜道：“先生出手，果然例不虚发！”
少女也不理她，背着景横波向外走，竹林里微湿的地面上，留下一行尖尖的足迹。
出得竹林，禹光庭便命侍卫过来接景横波，吩咐道：“严加看守。另外，查清刚才墙外何人。”
那侍卫伸手来接，少女却一让，冷眼瞟了他一眼，瞟得那侍卫一怔，手在半空僵住。
禹光庭也一怔。
“主人说，我看着，放心些。”少女答得言简意赅，看也不看那些护卫，虽然什么都没说，大有“你那边都是废物，人肯定看不住”意思。
护卫们脸上都有些挂不住，神情讪讪，但也无话可说，毕竟他们追了半天一无所得，人家一出手就手到擒来。
禹光庭倒不以为杵，笑道：“先生竟然愿意亲自费心，自然最好不过，有劳姑娘了。”
少女漠然嗯了一声，扛着人继续向前走，禹光庭笑着让开，等她走过去，对身边一个幕僚使了个眼色，那人躬身点了点头。
少女在众目睽睽之下，坦然扛着景横波一路走，直入耶律家给禹光庭准备的一个院子，院子中还套着院子，西边一个小院，就是她和最近很得禹光庭尊崇的“先生”所住之地，禹光庭派来的人，亲眼看着她将景横波扛进了小院，便下令护卫将四周严加看守，以免有人逃跑，这才回去向禹光庭回报。
禹光庭听说了，这才放下心，急令追查那接走白骨的人。不过此时他也没有太多心思去管景横波的事——临州子弟被掳的事情消息已经传来，仅仅是临州子弟也罢了，更糟的是其中还有两个大都官宦子弟，都是他得力手下的儿子，是跟着他第三个儿子禹元书一起来的，如今他那两个得力手下听说了儿子被掳的消息，已经一路从大都赶来。
禹光庭疑惑的是，他安排的禹国精兵风之队，昨夜就埋伏在帝歌押送军不远处的山谷中，他们如果出手的话，临州和大都子弟们怎么会被擒？还有风之队怎么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耶律德正在安排家中子弟，将那藏着秘密的院子再次封锁，禹光庭看着那黄铜大锁咔哒挂上了锁头，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心中掠过一丝阴影，微微皱起了眉头。
身边忽有轧轧声响，他转身，看见那坐在精致轮椅上的白衣人，大喜道：“先生怎么出来了？”
轮椅上的人，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他似乎有些嫌阳光刺眼，微微抬起手，禹光庭只觉得眼睛似被刺了一下，像万丈雪光，忽然奔进了眼底。
禹光庭觉得自己每次看见那修竹一般的手指，和雪贝一样的指甲，都有种凛然的感觉，作为禹国最尊贵的摄政王，这感觉不知从何而来，而又无法遏止。
“殿下眉宇间似有愁思。”白衣人答，眼光出神地停留在天边一缕飞云上。
禹光庭叹了口气，“昨夜风之队似乎没能顺利出手，之后临州子弟失踪，本王没有想到，一个区区押送流放犯的队伍，竟然卧虎藏龙，直到看见女王陛下出现，才恍然大悟。只是如今请神容易送神难，女王应当如何处置才好？”
白衣人转过眼，唇角一抹似乎是笑又似乎是冷峭，“风之队如果没能成功，那帝歌押送队伍就绝对不止那两千人，女王陛下再天赋异禀，也不能一人战胜一军。殿下，你要做好作战准备了。”
禹光庭神情一凛，他听懂了先生的意思。
女王陛下一定还有伏军，才能解决了那支风之队，并掳走了临州的豪门子弟做人质，而且那作风十分痞——你抢我一个，我扣你一批，很像裴枢的作风。
想到裴枢，他心中一紧，行事狠辣狂放的裴少帅，大荒无人不知，是个绝对难缠的人物。
如果出手的真是裴枢，传言里这位少帅对女王极为上心，一旦他知道自己擒了女王，那绝对是不死不休的格局。而禹国此时并不安定，自己不在大都，如果被这个杀神缠上，又失去了风之队的保护……
禹光庭有点头疼地捏捏眉心，一瞬间心中杀机涌动——先前他就想不动声色地将女王杀了，封锁消息，让她从此失踪，只是女王竟然将白骨扔给了别人，这样就可能导致他的秘密会被发现，为了将来可以交换他人对秘密封口，他临时决定留下了女王，可此时却觉得留下了一枚火炭，交不是，扔不是，搁在掌心还烫手。
他求助的眼光投向轮椅上的人，那人笑意淡淡，仿佛天下事都不在心中。
“明明胜利将至，殿下何故如此忧虑？”
“何解？”禹光庭眼睛一亮。
“既然女王是裴枢的死穴，那自然会引来祸患，也能解决祸事。只要女王在手，裴枢的军队就是殿下的。可战，可佯战，甚至可佯败。殿下不是一直想知道那几位王子打算对王位如何动作吗？风平浪静，自然不见蛟龙，可如今，不就是一个最好的时机？”
禹光庭神色一震，沉思半晌，长身一揖，“得先生如遇明师，谢先生教我！”
此刻胸中似有无数计谋过，每计都策动禹国风云，那几位占据国土手掌大权的王子，一直是他的心头刺，只是师出无名，明知道对方蠢蠢欲动，却没有机会将之拔出。如今帝歌横戟军入境，女王悄然入境，借这样的机会，和裴枢达成协议，说不定可以引蛇出洞，时机布局拿捏准确的话，还可以一网打尽……
他越想越眉飞色舞，刚才还要杀女王的念头早已不见，反想着在裴枢到来之前，万万不能令女王有失，急忙嘱咐：“还请先生多多费心，女王之事，万万不能有失。”
他心中急切，靠轮椅近了些，感觉到轮椅无声向后退了退，赶紧尴尬地停住。眼光落在对方手指上，那雪色晶莹的手指一个微微抬起的姿势，不知怎的，便让他心中一震。
对于眼前这个年轻男子，他心中一直有一种奇异感觉，只觉对方尊贵又清淡，行事像个行走江湖的谋士，气质却高贵如天上凤，他自己也是身份贵重，平日一样是目下无尘，属下能得他青眼都算难得，但在这男子面前，什么威凌霸气，矜贵尊严，便如日光遇上冰雪，自然便消弭无踪。
此刻，他听见对方，清清淡淡地道：“殿下放心，定不负所托。”
……
水声淙淙，琳琅敲瓦，流水顺着乌黑的屋檐，淅淅沥沥落下……
景横波是被一阵饱胀的尿意憋醒的，或者说是一曲“催尿”曲催醒的。
睁开眼睛，还没看清景物，就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琴声，琴音质很好，弹得却不好，琴声断断续续，叮叮咚咚，听来如高山流泉，落于深潭之上，她的小肚子，因此更加觉得胀了。
脑子里晕眩未去，看了看四周的装饰，似乎还是在耶律庄园之内，一间普通的客房，四周没人，也没点灯，窗纸透过朦胧的天色，似乎已将黄昏。
她动了动手脚，没有锁链，却有一层淡黄色的筋索，松松地捆住，那东西好像很有弹性，她试探着下了床，迈出一小步便一个踉跄——这东西能给她小范围的行动自由，但跑路是别想的。
手上也是这样，她想了想，摸了摸身上，果然匕首等武器已经被收走，不过……她低头笑了笑，一口咬住了自己胸前的项链。
链子是一截雪白的冰铁链，吊着柳叶形状的坠子，她取下坠子，指甲插入坠子中的缝隙中，一压，“咔”一声，雪白的极薄的柳叶形刀刃弹出，她继续按压，那不算厚的坠子中，竟然接连弹出三片薄钢，将这三片薄钢连在一起，就是一柄奇薄的小刀。
她神行无踪，没有任何人能跟上她的步伐，经常会出现一个人落单的情况，所以裴枢便让黄金部天灰谷的技师们，用天灰谷独有的几种珍稀材料，给她打制了一些秘密武器。
她胸有成竹地用小刀去割那绳子，原以为一割就断，谁知道那东西滑溜溜，刀刃割上去就滑了出去，还险些戳破了自己脚踝。
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看来这也是特殊材料，她泄气地将刀收起，听着外头琴声依旧不绝，那叮叮咚咚的声音，令她尿意更急，她踢了踢凳子，原以为会有人立即进来查看，谁知道根本没有人理睬，琴声也没停下，还比先前更断续了些，她听着听着，咬牙捂住了肚子，大叫一声：“哪个阿猫阿狗魔音贯脑！”
“嘎——”琴声戛然而止，好像琴弦断了。
她也嘎嘎笑了两声，往床上一坐，等着有人冲进来骂人，那她就可以提出解手的要求了。
谁知道四面还是那么静，仿佛没人对她有兴趣，琴声也只是稍稍一停，又开始了，对方似乎对曲子非常不熟练，或者手势极其笨拙，一首曲子弹得喑哑断续不接气，女王闻之欲断魂。
好曲子能令人凝神静气，烂曲子只让人想杀人，景横波火气一拱一拱，忍耐了一刻钟之后，终于在销魂魔音和肚子鼓胀的双重逼迫下爆发，“我要解手——”
这回终于有了动静。
“啪。”窗扇开启，一个罐子扔了进来，准确地扔在床上。
景横波怔怔地看着那罐子，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抬头看去，那边窗扇边，一双乌亮的眼睛，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指了指罐子，啪地又拉上了窗扇。
那露出的半张脸极其年轻，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模样。
景横波摸摸鼻子，啥意思，叫自己在这里用罐子解决？有这么对待俘虏的吗？不是应该紧张兮兮看守吗？或者一醒来就看见刑架皮鞭阴森森牢房神马的才对啊……
琴声还在继续，淅淅沥沥的，更加催尿，她要受不了了。
她神秘兮兮地四处看看，确定屋内没人，屋外琴音还有距离，不可能有人偷窥，才慢慢挪到床上，扯下帐子，过了一会儿，帐子里传来女王陛下舒畅解放的“嘘——”吁气之声。
解决完了，听那琴音也觉得好听点了，她探出头，想叫人把尿壶拿走，想了想刚才那冷冰冰的眼神，还是自己来吧。
手上有绳索，能稍稍动，却不能任意舒展，端着罐子不得不小心翼翼，她一点一点挪下床，正要将罐子塞进床底，不防那床下有雕板，挡了一下她的手，险些把罐子撞翻，她惊得“哎哟”一声。
只这一声，琴声戛然而止。
她浑身一僵。
那啥，那琴都不会弹的家伙，为什么忽然没声音了？是不是来偷窥她了？
女王陛下半蹲在床前，撅着屁股，端着尿壶，姿势猥琐地等了足足半刻钟。
半刻钟里，没有步伐声，没有琴音，只有外头飞鸟归巢的振翅声，和一种缓慢的“轧轧”之声。听来有些怪异，却一时辨认不出是什么声音。
她确定没有脚步声，才放下心来，直起身，舒了一口气。
紧张感过去，她才想起没洗手，对于一个曾经严重洁癖现在依旧轻微洁癖的人来说，上厕所不洗手好比出门不穿裤子，都是无法忍受的行为，她忍不住又要喊了，“水——”
声音还没出口，房门口帘子微微一动，一盆水被推了进来。
她有点惊异也十分欢喜，目光忽然一凝。
黄昏日光淡淡，光影晃动，清澈的水波微微荡漾，在铜盆之侧，隐约映出一只手的轮廓，雪白的，修长的……
她忽然扑了过去，却忘记了自己的手脚被捆住，顿时跌了一个狗吃屎，趴在地上再抬头看时，铜盆一半在帘内一半在帘外，水波微漾，四周依旧没有人影，哪里还有那只手？
她怔怔地趴在地上，冰凉的地面湿气慢慢浸润至胸口，似此刻心情。
思念太过，遍眼幻觉吗？
慢慢爬起来，蹦过去洗手，洗完手蹲在铜盆边等，一人走了过来，修长身材，雪白的手，慢慢映上水面，她的心砰砰跳起来。
那人蹲下身，将铜盆拖了出去，乌黑的眸子，冰冷冷地对她一瞥。
景横波顿时从头凉到了脚——还是先前那个小姑娘，长一张十分萝莉的脸，个子却不矮。
刚才端水过来的是她吗？
她怎么知道她要洗手？也许是因为同是女性，也有基本的清洁习惯？
可怎么看来这冰冷少女，都不像个如此细心的人。还是禹国这位摄政王，有优待俘虏的习惯？
琴声又吱吱嘎嘎响了起来，生硬断续，打扰着她的思绪，她脑子也不知是余毒未去还是怎的，乱糟糟的十分烦躁，忍无可忍，大叫一声：“难听！”
琴声顿了顿，却并没有停止，还更响亮了一些，她气得无法可施，忽然帘子一掀，那少女进门来，手中抓着两个铜盆，景横波诧异地瞧着她，那少女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双手一合，开始，敲——
“哐当哐当哐当！”比琴声刺耳尖锐无数倍的声音，在她耳边叫嚣，她双手一挥，一张凳子砸向少女，少女一让，以铜盆迎上，“当”一声大响，她觉得自己耳朵都要被震聋了。
嗡嗡嗡嗡半天后，少女放下铜盆，凑到她面前，白牙齿闪闪亮，似冷笑似威胁。
“敢说他琴声难听？你再说一句，我就让你从早到晚听这好听的！”
说完扔下铜盆就走，铜盆残水溅了景横波一脚，把景横波气得眼睛发直，扑在窗边大骂：“哪来的小心眼白痴主子，教出的蛇精病脑残丫头……”
院子里，小心眼白痴主子继续弹琴，蛇精病脑残丫头再不理她，在院子中走来走去，拖桌子搬板凳，看样子是打算在院子中吃晚饭。
景横波隔着帘子打量四周，看来看去，都没发现任何看守，心中十分诧异。
少女一个，弹琴的人一个，这偌大院子就两个人，就这两个人看守着她？禹光庭也太放心了吧？
食物是外头送过来的，满满地摆了一桌子，看样子十分丰盛，景横波数着菜数目，心想这两人在禹光庭身边地位一定很高。
“轧轧”声音再次响起，从她窗边经过，她转身蹦向窗边，想去看看那个弹琴的人，但是手脚不便动作慢，等她移动到窗边，对方已经过去了。
她只好又回到帘边，院子中有一株大榕树，饭桌就摆在榕树下，浓荫流碧，翠盖垂丝，原木色的小桌放在树下，饭香菜香混杂着草木香袅袅散开，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田园。
少女拖过一张原木的凳子，坐下吃饭，桌子的另一边，因为墙壁的阻挡，她看不见，也不知道坐的是谁。
她痴痴地盯着那树下吃饭的人，眼前有些模糊，这些年玉阙金宫，锦衣玉食，似乎所有人都以为她喜欢的是华贵富丽的宫廷生活，她也以为自己最喜欢的确实是那些最美丽的一切，可此刻看见这黄昏老树饭桌的一幕，忽然无限心生向往。
向往的并不是此刻意境，而是这样的场景，所代表的平静、安适、宁和与美好。代表着不再受世间纷扰所侵，归隐田园真正享受人生的未来。
很多年后，她和宫胤，会不会有这样一座小院子，这样一棵大榕树，打一张原木饭桌，面对面吃着最普通却最洁净的饭菜？
会不会他帮她挑掉她不喜欢的葱，她为他剥开红薯的皮？
木桌边少女正从碟子里拿出一只梨子，慢慢地削皮，她削下的梨皮垂挂如花瓣，纤纤手指擎着雪白的梨子送过去，那食物色泽灿烂，姿态平静安然，几乎烫着了景横波的眼睛。
她霍然转头，不想再看属于别人的安宁和幸福。
转过头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想了一会才想起来，刚才那个少女准备吃饭时，好像只搬了一张凳子。
另外那个弹琴的人，不需要凳子？
联想到刚才的轧轧声，她若有所悟，对方似乎，行路不太方便呢。
这令她更纳闷，一个少女，一个残疾，禹光庭凭什么认为这样的两个人就足以困住她？
故布疑阵？
肚子咕噜噜叫，她是饿了，不过就那主仆二人的恶劣态度来看，别指望优待俘虏，能有口剩饭吃就不错了。
身后有响动，一股香气传入鼻端，她回头，就看见帘下的托盘。
托盘上一碗瑶柱粥，一碟金黄松脆的螺蛳转儿，一碟醋焖樱桃肉，一碟水晶虾仁炒蛤贝，一碟火腿干丝，旁边白玉盘里还有雪白梨子和澄紫葡萄，不仅丰盛得不像牢饭，而且几乎全都是她喜欢吃的。
景横波端过来就吃，她才不担心下毒，真要下毒机会多得是，何必浪费饭菜。
风卷残云吃完，碗碟里干干净净，她对着碗碟发了一阵呆，才发觉有些事不对劲。
瑶柱粥里没葱花，蛤贝的壳已经去掉，梨子削皮切片，甚至葡萄皮都已经去掉，绿水晶上粉粉地一层紫，颤巍巍在玉盘里，一口一个吃得爽快，吃完才发现太爽快了，以前吃这些东西，满桌肴核，手上汁水淋漓，哪有现在的干净。
她心中有种奇异的感觉，转身正见那少女过来，正要道谢，那少女隔着帘子手一伸，将托盘夺了过来，看一眼碗碟，冷笑道：“比猪吃得还干净些。”
景横波的感谢咽在喉咙里，一时没想好是骂呢还是骂呢？
少女根本不理她，扔下一样东西，转身就走。景横波一瞧，是一卷雪白手巾，还散发着热气。很明显是给她擦脸用的。
景横波纳闷地盯着那少女背影——忽冷忽热是要闹哪样？
天色暗了下来，轧轧轮椅声又从她窗边过了，她坐着不动，反正也追不上。
院门开了又关了，过了一会，少女提着两大桶热水进来，看样子是打算洗澡，也不知道是她自己洗澡还是她主子要洗。
景横波想着要不要趁这时候走呢？还是多留留，查出禹光庭的秘密再说？他今天对那骨头态度实在很反常。
正想把骨头从怀里摸出来观察一下——先前那所谓的扔出去，当然是假的，危机时刻，这是让禹光庭不能灭口的唯一办法。
忽然她似有所觉，扑到窗边，等了一会，便看见黑暗天幕上，如大鹏一般跃过一道影子。
影子轻功极高，毫无声息，却骚包地穿着白衣，高高瘦瘦，她心中一跳，然后想起这是南瑾。
她叹了口气，决定下次要劝南瑾换种打扮，不然每次看见心都跳一跳，时间久了吃不消。
南瑾并没有直接扑她这边来，身影从大榕树上掠过不见，景横波在黑暗中等待一会，原以为会和这院子主人或者那少女有场战斗什么的，结果依旧静悄悄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不知道，在她所看不见的院子另一边，亮着灯光的屋子里，有人静静看书，银亮的长发垂落，烛火里美若明锦。
门开了，那少女一手一个巨大的水桶，轻轻松松迈进来，热气立即弥漫了半间屋子。
热气弥漫的这一霎，南瑾悄悄地站在了窗边，少女在忙着放水桶，看书的白衣人，眉头轻轻一挑，没有抬头。
少女一边忙碌一边道：“咱们还要呆多久？”
看书的人翻过一页，“怎么，烦了？”
“嗯，烦禹光庭那张假惺惺的脸，我不爱和他说话。”少女将冷水兑进热水，又打开一个草药包，用热气熏着药。
“等他说出灵泉所在地。”他又翻过一页，“族人需要那个。”
少女哼了一声。
他放下书，看看外头，想了一会，忽然道：“等会给那边也送点热水去。”
少女一下将整个草药包都扔进了水里，“为什么？”
他不答话，书又翻开一页，似乎觉得这话根本没有回答的必要。
“我喜欢的水晶虾仁蛤贝都给她了，你喜欢的螺蛳转儿也给她了！”少女咕哝一声，将草药包又捞起来，狠狠地甩着水。
窗外，南瑾默默地立着，看看屋内的他，再看看那边关着景横波的屋子。
少女在挪动水桶，避开窗户，趁着她挪动水桶发出声音，南瑾的身影，无声飞起。
窗边那一抹暗影消失。
他还是没有抬头，又翻过一页。
……
景横波等了没多久，帘子掀动，南瑾游鱼一样的身影滑了进来，对她做了个手势。
黑暗中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景横波有点惊异，她这么快就搞定了？
南瑾来拉她，景横波有点犹豫，虽然也许走了好，但内心有个声音，叫她不要走。
留下来，或许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着你的发现。
她的手，悄悄从南瑾手中滑脱出去，南瑾似乎怔了怔，回头看她。
这一霎黑暗里她的眼睛更亮的，似带着煞气，如天边寒星，令人凛然。
这样的眼光令景横波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想了想，觉得南瑾能走到这里，想必也很不容易，不该令她的心意白费，不然就先出去，回头再来吧。
于是她示意自己手脚的绑缚，南瑾看了一眼，伸手入怀，似乎要掏出什么东西，景横波正诧异南瑾难道有能解这绳索的东西，却见南瑾又收回手，转身在她面前蹲下，示意她趴上来。
景横波心中那种奇怪的感觉，更甚了。
但她还是趴在了南瑾的背上，看了看外头黑沉沉的院子。
南瑾掠出屋子时脚步轻捷无声，她轻功极高，一个上冲似要直入云端，漫天的星光因此忽然倒冲而下，撞入景横波眼帘，景横波眼前一片光影缭乱，仿佛千万年星子俱扑入怀。而苍穹如幕，被南瑾扬起的黑色发丝遮没。
景横波觉得南瑾的背很冷，越来越冷，彻骨的寒气似刀，逼向她的心脉，而她无处躲藏。
前方更为浓重的黑暗扑来，耶律庄园的灯火忽然显得遥远。
南瑾蹿这么高，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这会成为靶子，她拉拉南瑾领口，正要示意她动作收敛点。
她拉南瑾衣领时，感觉到南瑾似乎也有一个动作，她微微偏了身子，斜眼去看。
忽然南瑾身子一倾。
仿佛高飞的鹞被利箭射中，又或者翻飞的风筝被扯断了线，飞得多高落得便有多仓促，南瑾身子猛然一斜，和景横波双双栽了下去。
风声呼啸，星斗乱涌，颠倒的天地里，景横波看见底下，一个黑黑的洞口状的东西里，掠出一抹白光。

第十七章 是你吗？
还没来得及看清，感觉到身边咕咚栽下一个人，大头朝下，越过她，啪一声栽到院子里。
而她自己腰间一紧，似乎被什么扯住，半空中翻个筋斗继续往下落，再然后腰上一痛……卡住了。
她低头一看，自己好巧不巧地落在一座屋子的屋顶上，腰上系着白色绢帛，被打开的天窗卡住，而院子里，南瑾正以一种绝对不适合她的姿态，四仰八叉地躺着，看那样子，摔得很重，以至于一个大高手，一时竟然爬不起来。
景横波脑子又开始晕起来了——看样子南瑾带她脱逃的计划失败，被底下的人用一根白带把人给拽了下来，果然这院子里两个人，手段不低。只是不知道出手的是那冰块少女，还是那个残疾？
她探头看看南瑾，反正都被发现了，也无所谓底下知道不知道，喊她，“没事吧？”
南瑾躺在地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空，也不回答她，景横波瞧着，只觉得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眼神竟然是……撕心裂肺的。
她默了一默。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根带子拽下两个人，明显南瑾摔得比她重，远远地被弹飞出去，有种“惩罚”的感觉……
但她这样上不上下不下的也不成，瞧着好像要下雨了。底下毫无动静，那一对神经病主仆，好像就打算把她这么晾着了？
她挣扎了一下，因为双手被困住，想要跳出去是不可能的，只能往下赖。
她挥挥手，一块石头飞起，砸在天窗边缘，瓦片碎裂，她唰一下掉了下去。
掉下去那一霎，看见屋里水雾弥漫，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刚才好像人家提水洗澡来着。
屋内没点灯，水汽蒸腾如云蒸雾绕，在迷蒙的光线里，她似乎隐约看见人影一闪，纤长的、玉白的、肌骨晶莹的、惊鸿一瞥修长的小腿上水钻般水珠滚动……
然后屏风后咚地一声，似乎什么人撞在床榻上。
下一瞬“哗啦”一声，她掉入澡桶中。
掉入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双手向外一挡，生怕遇上裸男或者裸女的胸膛。
什么也没遇上，澡桶里空荡荡的。
澡桶的水还很热，散发着淡淡的药味，不算难闻，热水浸润的感觉很舒服，周身毛孔都似被打开了，体内热流流窜，脑中那种中了毒烟晕晕的感觉也消散了不少，她一时竟然有些贪恋，赖在澡桶里不肯出来。
她眼光四处转，想要看清楚人在哪里，此时院子里忽然挂起了灯，灯光透过窗纱射进屋内一片朦胧，正好隐约将对面屏风照亮。
她的眼睛忽然就直了。
屏风后，有人在穿衣服……
穿衣服也罢了，她不是没见过人穿衣服，再说还隔着个屏风，只是这人穿衣服的姿态，太奇怪了。
衣服挂在屏风上，是件宽大的白色寝衣，那人手指一动，衣服滑下，他又一弹手指，衣服飞起，在空中展开，当头套下，从头到尾，那人除了手指动弹，全身就没动过。
灯光打在屏风上，映出他的身形，虽然坐着，也可以看出修长精致，略略清瘦，线条却凝练结实，从肩到腰，增减不能，她忽然便想起了刚才一瞥间，闪烁着水珠晶光的肌肤和躯体……
景横波怔怔盯着那身影，脑子里却在不断回想宫胤的身材，记忆中她似乎没有很清晰地看过他呢……
忽然眼前一暗，美妙的男体消失，院子里的灯灭了。
灯灭的刹那，风声急响，有人的脚步如风般卷至，景横波回头，就看见白影一闪，南瑾出现在门口。
景横波刚要打招呼，南瑾身后人影一闪，一只雪白的手掌猛地砍向她的肩头，那少女在南瑾肩头上，露出半张皱眉的脸，她脸上表情有些怪异，出手却毫不容情。
南瑾回手也毫不犹豫，身子一翻，反手一掌就拍了回去，轰然一声门帘珠串四处飞溅，连门框都在颤抖，那少女似乎不敌，身子向后一翻不见。
南瑾也不理会她，一个箭步冲了进来，景横波见她这样，自然是为了救自己而来，想到屋内还有一个一直一言不发的神秘主人，急忙提醒道：“明珠，小心屏风后面！”
此时南瑾正冲到澡桶边，刚刚抬起手，指掌间青光一闪，听见景横波这一句，不禁一怔。
一怔之下，手掌便没能及时拍下，屏风后忽然一声微响，白光一闪直奔南瑾。
景横波一看南瑾此时竟然在发呆，不禁一急，横肩一撞南瑾，地上本就有水，南瑾被这一撞，滑开了两步，此时景横波声音才到：“小心！发什么呆！这里头人厉害，别救我了快走！”
“叮。”一声微响，什么东西从南瑾身上落地，景横波转眼一看，只隐约看见青蓝光芒一闪，她一怔，再要看时，地面上水漫过来，那东西忽然就不见了。
南瑾似乎又在发呆，忽然屏风咔嚓一响，南瑾和景横波都霍然抬头，眼前又是白光一闪，如雪电如奔雷，直劈两人面门，那白光来势太快，以至于刹那间景横波都觉得眼前似忽降大雪，整个视野里万物退去，只剩那茫茫一片白。
景横波想起刚才那白光出手，似乎就对南瑾毫不容情，抬手就将南瑾一推，“出去！”
南瑾霍然转头看她，手一抬指间微光一闪，正划向景横波腕脉！
景横波心中一沉。
此时两人极近，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避让，手上已经感觉到彻骨的凉意。
“嚓。”一声微响，淡黄的筋绳断落，景横波手上一松。
她双手得到解放，也呆了一呆，一眼看见那白光正冲着南瑾而来，下意识伸手捞住，南瑾“啊”地一声，大声道：“不可……”
景横波手一伸出就后悔了，那白色东西沾了水，甩过来的风声呼呼，一听就知道满贯真力，坚如铁石，自己用手直接挡，只怕手都要被抽断。
但此时撤手已经来不及，“啪”一声，南瑾闭上眼睛。
景横波却瞪着眼睛，看着忽然变软的白色布料，原来就是一截长长的白布，浴巾一样的东西，刚才的凶猛坚硬已经没有了，软软地在她手上绕了一圈，忽然一股大力涌来，她身子飞起。
南瑾睁开眼，仰起头，看着景横波身形在头顶飞过，乌黑的长发荡起，在身后摇曳出暗色的弧线。
身后澡桶忽然倒了，热水奔涌而出，奔涌出的热水刹那间变成一大片冰雪，哗啦啦撞在她背后，将她硬生生推出了门，她跌倒在院子中地面上，满头满身的冰雪碎屑。
她也不起身，在一地泥泞中，垂着头，半长的发散乱地披在背上，闪着水光，似泪光。
院子里，那少女站在那里，淡淡冷冷地望着她，慢慢揉搓着刚才受伤的手腕。
南瑾也不理她，也没什么愧疚之色，慢慢爬起身，仰头看星斗闪烁的天空。
少女在她身后冷冷道：“放弃了？”
南瑾还是不说话，少女冷笑一声，“可笑不？你几次三番要杀她，她几次三番提醒你。他几次三番要救的是她，她几次三番跑来救你。”
南瑾似乎震了震。
她素来挺直的腰，此刻似微微佝偻，夜色将空寂填满，她镶嵌在黑夜中的身影，几分孤凉。
少女也不说话了，微微叹息一声，此刻她心中也满是复杂的情绪，理解南瑾的做法，不知道这人间复杂局该如何来解。
良久，她听见南瑾轻轻问：“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
景横波飞了起来。
下一瞬“砰”一声撞倒了屏风，撞上一个胸膛，将那人撞得往后一倒，正倒在墙上，身子微微倾斜着。
她知道就这个趋势，自己扑倒那屏风后的人毫无疑义，可是她也没想到，脸贴着的肌肤，竟然是细腻光滑的，还沾着微微的水汽，有湿润的水珠落在脸上，缓缓滑过她脸颊，再顺着脸颊一路向下，她下意识地一路向下，看见大开着的寝衣领口，纽扣没来得及扣上，再被她这样撞开，现在一线春光，几乎已经裂到了腹部，她甚至可以看见对方平滑的腹肌，隐隐约约的人鱼线……
她有点尴尬，下意识伸手要去帮他将衣裳拉拢，他微微一动，她停住手，赶紧眼睛向上抬，正看见一方光洁下巴，线条端正精致，正缓缓凝结着水滴，她直勾勾地看着那水汽一点一点凝结，凝成一颗晶莹水珠，黑暗中光芒四射，不知道谁的呼吸忽然开始不稳，还是谁不由自主在轻轻战栗，那水珠微微颤动着，颤动着，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样死死瞧着，却怎么也移不开目光，唇也下意识轻轻张开……
“啪。”声响其实低到近乎没有，听在两人耳中却如惊雷，她唇齿间一凉，脑子里也一呆——那滴水，那滴水……
那滴水滴到自己嘴里了？
他洗澡留下的水汽凝结的水，滴在了自己嘴里？
换成别人她一定觉得恶心，此刻却只是震惊，脑子里蒙蒙的，似忽然遮上一层云雾，在云雾那头，有人忽隐忽现，每一寸轮廓都惊心地熟悉，却无法拼凑成完整的身影。
她一时不知道该张嘴还是闭嘴，身前的人一直仰着头，此刻忽然低头，她竟然紧张，下意识眼睛一闭，顿时感觉到一股清幽的气息逼近，他真的低下头来了，她能感觉到他在慢慢低头，很慢，似乎这是个非常艰难的动作，那股清幽又强烈的男子气息一寸寸逼近，他湿漉漉的发先一步垂了下来，凉而温润的拂在她脸上。她有预感，下一步就是他的唇，不知怎的，她的心飘荡起来，忍不住想他的唇会是怎样的，微凉的，软的，晚风过山巅垂落一捧松间雪般的清逸香气……
她忽然想看看他。
她睁开眼睛，可对方似乎能猜得到她的想法，眼前一黑，一方白巾落在了她眼上，她恼怒地伸手抓开，身子忽然被弹开，她一仰头，正看见一条白练搭上了屋顶，他的身子正在纵起。
他似乎整个身体都不大能动，只能靠匹练拖拽着身体行动。
她手一抬，匕首飞出，要去割白练。
他只是稍稍一弹指，匕首便飞了出去，黑暗的室内薄似透明的匕首如美人眼波一闪，微微映亮半空中他的眸子，星子一般遥远和闪亮。
景横波弹跳起来，想要搂住他的腿，却只抱到一片冰凉的衣角，便因为脚下的羁绊，重重地摔倒在榻上。
榻上并无软褥锦被，只有硬席一幅，咯得脸生痛，她没有再起身，贴着那冰凉的席子，细细寻觅那似陌生似熟悉的气息，良久，梦呓一般喃喃道：“是你么……”
……
姬国是大荒著名的高原之国，境内百分之八十是高原，北高原的尽头就是雪山，据传在百年前便多世外宗门，但因为那片雪山并不属于姬国国土，也因为那些传说太过强大神秘，所以很少有人靠近那处区域。
事实上，九重天门所在的长龙雪山，分别在姬国、浮水和琉璃境内，却因为同样的原因，雪山及雪山脚下方圆近千里的土地，早已成了三不管地带，不属于任何国家部族管辖。
在这千里土地上，散落着不少村镇，没有国家管辖，百年来一直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日光从雪山那头升起，投射到北高原最北边的一个无名小村时，已经将近午时，村落中渐次升起袅袅炊烟。
炊烟最聚集的地方，就是村中最富裕的杨大户的屋子，他那院子，也快成了一座小小村落，简陋却阔大的围墙，拢去了半座村子的土地，据说这杨大户，早先得雪山高人青眼，专门为他们办事，渐渐积聚了财富，在村中隐然一霸。
不过这村霸，最近举家搬迁，住进了村角落的祠堂，因为他家来了贵客，贵客从人众多，将偌大一个宅子都住满了，以至于宅子的主人，不得不住到外边去。
不得安宁的不止杨家，最近这段时间，整个村子的少女们，都显得和平日有些不同。
天光刚亮了不久，一户户大门便已经打开，少女们挎着竹篮，脚步轻快地迈出家门，身后跟着唠叨的母亲们。
“哎呀春妮子，这么早去洗衣做甚？水冷！”
“没事没事，早上水干净！”
“哎哎菊花，今儿的菜是剥壳的，不用洗！”
“剥壳的也得洗洗呀，不然指甲该脏了！”
“二丫，昨晚刚洗干净的衣裳，你怎么又拿去下水了！”
“哎呀是吗我忘了！那就再洗一遍吧！”
……
各家的追喊声响成一片，却挡不住少女们的脚步，各家的姆妈们拗不过追不上，只得靠着门扉，看着那杨家大院的围墙，愤愤呸一声，“都是那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少年郎，勾得满村丫头都失了魂！”
清溪边，早早一大排姑娘们占据了最好地形，莺声燕语，叽叽喳喳，笑容满载春光，在少女们的正中，露出一角黑色麻衣，那人似乎是在洗菜，蹲在一方青石上，高高卷着袖子，不断有少女一边洗衣，一边偷偷瞄他修长的手指和精致的腕骨。
一条银白肥美的鱼在那男子手掌中翻飞，片刻间里外干净鳞片刮除，手势极其利索，他似乎脾气极好，一边干活，一边在和姑娘们笑语。
“要说大户人家的吃法，可不仅仅是鸡鸭鱼肉，所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比如那青蛙吧，”他指指水底，“大户人家只吃蛙肚一片，以猪油麻油爆炒，鲜脆可口，数十只青蛙不过够炒一碟，还有种吃法，叫泡蛙。大缸里放好盐水和各种作料，放上木条，再放入活青蛙，青蛙不肯跳入盐水，自然得攀附在木条上。然后封死缸口，过上几个月再打开，青蛙早已干死在木条上，再取出蒸食，据说滋味鲜美五味俱全……”
少女们哗然惊呼，露出“好残忍啊”的表情，眼睛却闪着光芒，也不知道是为这残忍吃法，还是那说故事人的美貌。
喧哗声飞入深宅大院，院中一些来来去去的女子，也在翘首看着那个方向。
在大院最深处，有座最高的楼，原本只是用来守望的望楼，贵客来后，因为喜欢这里风物旷朗，干脆改成了住处。
此时，白衣女子长裙委地，正在楼高处。
她窗前一抹蓝天，几丝浮云，浮云尽头，是雪山皑皑的白顶。
她的目光，正落在那山顶上，几分憎恶，几分不甘，几分怒火和几分阴冷。
那是她荣盛之地，也是她的耻辱之地，一年前她满载着夺回王权的希望走下那雪山，虽然达成愿望，却未能长久将帝歌占据，甚至被一个毛头小子追出了数千里，好不容易狼狈回到雪山，不防却遭遇了另一场措手不及的意外。
她的目光从雪山上缓缓收回，落在了小溪边，那边人头攒动，但是不用看，也知道，人群最中央，是那个最受欢迎的男子耶律祁。
想到这人，她目光禁不住沉了沉，几分复杂的眼神。
掳获耶律祁之后，她看上他根骨，本想拿来研制药人，现有的那些“人”，有特长无灵智，她一直想要成就一个保持灵智，却又绝对忠诚于她，且拥有无限特殊能力的人，作为她的异人军的统领大将，这个人近在眼前，然而因为一些莫名的原因，到现在还没实现。
最初的时候，是被裴枢追得太紧，没有时间下手，再然后是回到雪山后发生了异变，危急关头，竟然还是耶律祁最先发现不对，提醒了她，她才逃得一劫，经此一事，想要改造他的想法，自然便搁置了一阵子。几番迁移后在这小村隐居，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夺回雪山权柄，以及夺回帝歌王位，后者的成全，需要前者的力量，于是那种“改造这个人，成就绝世高手”的想法，再次隐隐冒了出来。
她的目光在远处耶律祁乌黑的发顶掠过，看见那清溪边柳荫下，隐隐约约还有不少白色衣角，眼色不禁更冷。
当她动了这个想法后，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身边的人，尤其雪山的女弟子们，竟然有意无意地，都在护着耶律祁，连她的贴身侍女也如此。
仔细一想也不奇怪，耶律祁俊美风流，性情柔和，待人体贴，还烧得一手好菜，做得一手利落杂务，这些雪山高弟，在雪山高高在上惯了，都不善庶务，下山后诸事不能，显出很多笨拙来，多亏了耶律祁，似乎什么都会，什么都通，如此人才，又如此能干，怨不得这些原本眼高于顶的仙女们，也一个个悄悄萌动了春心。
许平然细细的眉，不知不觉轻轻拢起。
少女春心！
天知道她最厌恶这种最多余的东西！
女人发了春，行事多犯蠢！
她又扫了眼底下，那些躲躲藏藏的白色裙裾，高洁的颜色，遮不住那些粉色的绮思。
手指不知何时已经落在窗棂，“咔。”一声微响，木窗缺失了半边，木屑腾起便转瞬不见。
许平然的眼色，已经如远处雪山一般冰冷。
不。
这个耶律祁，不能再留！
否则迟早出事！
……
清溪边，耶律祁将刚洗好的一条鱼抛进篮子里，状似无意地侧身，看了远处那高楼一眼。
隔这么远，他觉得依旧能感觉到那女人，阴冷的目光。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笑意。
她快要耐不住了吧？
这一年多里，他有机会走，却最终留了下来，就在等这个女人，什么时候耐不住。
身边少女忽然一哄而散，他抬起头，就看见远处有人，扛着个巨大的盆走来，那些少女看见那个人，如同见了鬼一般，急忙提起裙子，从他身边逃走。
那人走近，才能看出她也是个女子，偏偏头上顶着的木盆，比她两个还大。
她走到上流，砰一声放下盆，盆里的野物哗啦一下倒出来，野羊野兔狍子獐子野鸡……一大堆，都是新鲜未清洗的，血水顿时从上流哗啦啦流下来，将半条溪水染红。
这行为很嚣张霸道，偏偏少女们一个都不敢开口，都悄悄地，同情地对耶律祁做个手势，赶紧离开。
耶律祁也在收拾自己的东西，现在这溪水已经用不成了，整座小村都知道，当这位来洗她的野物，全村人都别想用水。
一只野鸡顺水流下，耶律祁盯着那野鸡，似乎在考虑是捡好呢还是不理会好，昨天他捡起来打算还给对方，结果被人家诬赖想偷东西。
想了一会，他决定还是当看不见好了。
野鸡顺水而下，那头，那女子一眼看见，大骂：“你死人啊！看见我东西丢了都不帮忙捡，要你好手好脚何用？待我来打断一只！”
她怒气冲冲站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指住了耶律祁鼻子，脚踩一堆死兽，裙染半截鲜血，日光下威风凛凛如女霸王。
阳光打在她蒙了半边眼罩的脸上，那面容，却是清秀的。
耶律询如。

第十八章 各有花招
耶律祁只好将野鸡拎起来，给她送过去，耶律询如瞪他一眼，一把夺过来，“走开！一身脂粉臭！”
耶律祁笑笑，不以为杵地走开，雪山女弟子们都在暗处看着，没人接近，她们觉得和这样的粗俗女子计较，太失身份。
当然她们不会承认，这女子表现出来的力大无穷和作风泼悍，其实让她们也心生顾忌。
至于这村中村姑，更加不敢和耶律询如对上，早先倒也有人试图让她收敛气焰，可当耶律询如将那家的屋顶一口气掀了之后，就再没人有这个念头了。
耶律祁拎着洗好的菜往回走，一路上有雪山弟子接着，没人看见，他在拎起篮子那一刻，掌心里一枚小小的蜡丸，进入了袖子中。
随即他进厨房里煎炒烹炸，耶律祁亲手做的美食自然只能由夫人享用，但耶律祁素来是个会做人的，总会多下些料，给那些弟子们也分点羹，雪山讲究清修寡欲，吃惯寡淡食物的弟子们，早已拜倒在美食高手的长袍之下。
一个素衣女子等在厨房门口，远远避着油烟气，耶律祁端出菜来，她上前接了，耶律祁笑着指了指火上一个小砂锅，悄声道：“等会再来一趟。”
那女子会心抿嘴一笑，瞟他一眼，低低道：“半个时辰后吧。”
耶律祁看着她袅袅婷婷去给许平然送午饭，在几个弟子监视下慢慢向自己住处走，心中慢慢盘算着。
素衣女子是许平然的关门弟子，也是她的贴身侍女，虽说许平然是个不好接近的主，但跟在她身边久了，总会有意无意透露出点信息来。
最近他总给这丫头开小灶，让她伺候完许平然后过来拿吃的，前几次都是午饭后一个时辰，她才能过来，如今倒是提前了。
这意味着，许平然练功的时间也在提前。
到了雪山宗主夫人这样的修为，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固定成规矩，不该也没有必要随意改动，一旦出现改动，那就是自身有了变化。
或者她开始练一门新的，更强大的武功。或者她在疗伤。
许平然在回雪山的时候，曾经有过一场他们不知内情的战斗，结果如何，当时谁也看不出来，但如今瞧着，似乎隔了这么久，还是有后遗症在。
耶律祁开门进了自己屋，唇边一抹浅浅微笑。
他也上床练功，没有放下帐子，因为他知道，正对着床的墙壁上有机关，看似是墙，实则是镜，有人在那里监视，可以看见他在屋子里的一切动作，一旦他做出什么不合常理的行为，立即就会有人进来。
他如常打坐，双手交叠，掌心向上，眼光下垂，看上去正在调理内息。
蜡丸慢慢融化，包裹的纸条无声无息落在掌心，耶律祁一动不动。
“老妖婆夜半出门猎杀活物饮生血，并似乎在寻找异兽。”
他衣袖一垂，纸条在掌心无声无息湮灭。
许平然，似乎已经急躁了呢，到底在练什么功呢？还有找异兽做什么？
他看见过许平然带的那些怪物，都关在地窖里，看上去非人非兽，活得也猪狗不如，很明显是人和兽的结合体，天知道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的天门，做起事来竟然也这么下作。
现在还找异兽做什么呢？耶律祁估计是给自己准备的。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姐姐这话就是催促，再呆下去就有危险。
但是他不想走。
许平然必将对景横波不利，他希望能将这生平大敌，了解得多一点再多一点，可惜这女人一直太警惕，呆了这么久，他只能自保，从外围零散消息中推断出一点结论，却无法靠近她，更不要说得她信任。
不仅是他，就算是她贴身侍女，关门弟子，一样不能靠近她，那女人是山巅的风，只在清冷空寂处独自游弋。
他还有个希望，就是彻底治好询如，靠近天门，总归机会会大些吧？
半个时辰后，许平然的关门弟子兼贴身侍女素年，过来吃她的小灶，耶律祁亲自将小砂锅递到她手中，那女子浅浅一笑。
两人靠得很近，耶律祁笑容和煦，日光明艳，却不及他眸子乌黑灿美，看得人心颤。
素年有些娇羞地低下头去，忽听耶律祁道：“别动。”抬手掠过她的发鬓。
素年的心砰砰地跳起来，下意识要避让，又有些舍不得，脸上光彩滟滟，似霞似粉。
“有只小虫。”耶律祁含笑将手掌摊在她面前，素年的目光，直直落在那雪白如玉的掌心，哪里看的见那虫子，嘴里含含糊糊应着，也不知在说什么。
耶律祁倒是很快退了回去，树荫里已经有目光射了过来。
素年提着小砂锅，恋恋不舍地走了，飘荡的裙角，沾染着蹄筋的香气。
那蹄筋小火慢熬，十分地粘，并且很难洗清爽，相信她今天吃完之后，袖角掌缘，一定会有点发粘。
耶律祁退回自己屋子，在关门那一霎，看了一下自己指甲。
指甲里，沾染上了刚才素年发鬓的一点东西，微呈粉红色的粉末。
昨天他请她吃的是玉胶饮，关照她一定要趁热喝，喝完可以用那胶皮敷脸，滋润养颜。天门不重享受，生活清苦，年轻姑娘都没有什么脂粉，但年轻姑娘哪有不爱美的？他打赌她一定会用，而这丫头脸颊微肥，为了遮掩缺陷，向来留偏分很长的刘海，这种发型很有些碍事，在低头干活时很容易沾染上各种物质。
胶皮也是很黏的，一定会沾上刘海。而昨天不是素年洗头的日子。
耶律祁将指甲里的粉末小心地刮下来，用纸包包好，塞在门板缝隙里。他动作很快，因为知道一进门就进入了监控区域，在门外也被监视，只有在进门这一霎，监视的人才会放松警惕，当然，也不能停留过久，否则又会引起怀疑。
到了晚上，素年伺候完许平然，抽空来还小砂锅，耶律祁拿了砂锅并不急着和她告别，还陪她在院子隐蔽处转了转，素年脸上的笑意，因此更深几分。
夜间光线不明，两人又在隐蔽处散步，素年忽然绊到石子，身子一倾，耶律祁急忙来扶，素年的手正巧落在了他手背，两人都顿了顿。
月明星稀，浮云如带，初夏的晚风气味清甜，似搀了蜜，夏虫在浓荫深处唧唧，红瓦上的青苔泛着清润的湿意。
素年觉得他的眸光，便集合了这月这星，这风这香气，这初夏夜晚，所有最美好的一切。
不远处似有脚步声，两人都急急缩手，素年松手时，感觉到耶律祁将她的手紧紧一握。
这下烫得不仅是手心，连心都似被烫着了。
她提着裙裾匆匆跑了，从未跑得如此羞态，碎石小径上月光被踩碎，小径两侧摇落一地樱红花瓣。
耶律祁看了看掌心，神情似乎在回味刚才的软玉温香，眼光却落在掌缘那一抹深紫色上。
听素年说，许平然自持身份，从不亲自动手，大事小事，都是素年去做。
自然也包括配药拿药之类的事情。
掌边那片深紫色很薄，他进门的时候，袖子一垂，寒光一闪，掌缘那片沾染了药的肌肤已经被削了下来。
顺手在门框旁边抓了一把土止血，将那片肌肤同样包好塞在门板缝隙里。
这一夜，也便安安静静地过了，远方高楼上微有响动，不过似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第二天清早，照例是重复昨天的事情，村姑们齐聚清溪边，耶律祁言笑晏晏洗菜备厨，直到耶律询如扛着一大盆野物来，将所有春心萌动的村姑惊散。
这回耶律询如没有再刁难耶律祁，也没翻盆洗野味弄脏一溪水，两人各自干各自的，耶律祁洗着一只家养的肥美母鸡，许平然不喜欢吃野物。
耶律询如在上游看见，忽然抛了只野兔过来，大声道：“喂，换你的母鸡！整天吃野物吃腻了，我也换换口味！”
耶律祁接着，却立刻抛了回去，笑道：“对不住，家主人不吃野味，这母鸡今儿我要为她熬高汤的，下次换吧。”
“臭小子，给脸不要脸！”耶律询如翻脸，哗啦一下将整张盆踢翻，顿时污水横流，野物堵塞了整条河道。
耶律祁一脸“好男不和女斗”表情，叹气站起身，拎着篮子回去了。
那边耶律询如一边洗野物一边骂，骂完了将东西往肩上一扛，那盆足可躺下一个人，再加上野物和湿了水的分量，她轻轻松松一膀子就撂上肩了。
四面雪山弟子看见，不屑地哼一声，都觉得和这样一个只有蛮力的野丫头计较，实在是一件很掉价的事情。
耶律询如踢踢踏踏走着，她住在村西边一座三间草房里，是一个孤寡老人留下来的，她原来住在邻村，一次上山时救了这老人的命，老人死后便继承了这房子，住在了这里。
雪山的人既然住在这小村，自然对所有人的来历都盘查过，虽然耶律询如是在天门到来之后才来，但村人们确实都说，她救老人是真，住在外村是真，之前也在村里出现过，算是已经清除了疑点的外来户。
此时草屋里，还有个男子，在默默低头编草绳，村里人知道，这是她弟弟，有点痴呆，一直靠这姐姐养活，也因此这姐姐才没能嫁出去。
当然这是耶律询如自己对外的解释，她爱让谁是弟弟，谁就是弟弟。她以前当惯了残疾，现在也该轮到三公子当一当了。
听见她进门的脚步声，耶律昙抬头看了一眼，掠过一抹复杂的眼神。
当初带她去寻找秘方求生，就是来到了雪山脚下这一带村落的附近，他曾经和内门中的某个管事关系不错，得人家指点，知道这附近有一个夫人用来培养异人的药泽池。
夫人培养异人之地，都是那种能够激发人体潜力，锤炼肉体和经脉的宝地，但霸道的药性自然有其后果，其副作用谁也难以预料。耶律昙可以冷眼看那些半人半兽的怪物被逼入泽中，却无法对耶律询如的命运做一个抉择。最后还是耶律询如，自己跳了进去。
三日熬煎，耶律昙和紫微上人各据一边，连眼睛都没眨过，生怕最后出来的是耶律询如的尸骨，或者是一个怪物。
最后出来的耶律询如，乍一看让耶律昙欣喜如狂——不仅拥有了生机，甚至有一只眼睛还恢复了一些视力，甚至她还展现了以往没有的巨大力量，宛如重新变了一个人。
倒是紫微上人，仔细看过耶律询如之后，皱了皱眉。
为了巩固药效，耶律昙便和耶律询如在这药泽附近，找了个村落住下，随时调理，指望着能复明另一只眼，或者将这只眼视力再提升一些，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内，她走遍了周围村落，和四周村民混了个眼熟，救了那孤寡老人，时常去照顾，甚至学了一口这边的土话。
在她安住治病的这段时间，紫微上人倒跑了，整日忙忙碌碌不知道做什么，每隔一阵子会回来看看她，每次看她，当面欢喜，背后皱眉，耶律昙看在眼里，渐渐有了疑心，可是他给她把过脉，她脉象一日比一日洪沉有力，分明是恢复的征兆，紫微上人的忧虑，又是从何而来？
后来，许平然和耶律祁出现了。
灵敏的耶律询如，立即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当机立断搬到了那个小村，为免被雪山子弟看出身份，耶律昙不得不成为她的白痴弟弟，整天只能关在屋子里编草绳。
耶律昙远远看了一眼雪山顶，抿了抿唇。
夫人和师兄弟们近在咫尺，他知道自己该去找他们，可是他却无法从这个女子身边挪开脚步，哪怕这生活清苦、劳累、贫乏、他金尊玉贵的身份根本无法适应。
她是他寂寥的填补，哪怕听见她有力沉悍的脚步，他都觉得似被踏在心上，粘住了，拔不开。
耶律询如雄壮的步伐，在进门之后，便显得平静沉稳。
她伸出手，手中一个小小纸包，他接过去打开，看见里面一点粉红色的粉末，和一片染着深紫色泽的皮肉。
他疑惑地看看，用指甲碾开粉末细细地嗅，又对着阳光看那紫色的色泽。
他脸色，渐渐变了。

第十九章 女王翻身做主人
“怎么”耶律询如敏锐地注意到了耶律昙的不对劲。
耶律昙却没有说话，脸上掠过一丝犹疑，似乎还有微微震惊，半晌却摇摇头，“我不能确定。”
耶律询如冷哼一声，却没有逼他，拿过那纸包，看了一眼那薄薄皮肉，摇摇头。
正牌弟弟，也是个傻傻的痴心人啊。
“我不为难你，不过你得帮我写封信给老不死。”耶律询如帮耶律昙铺开纸，“让他过来帮我看看这东西。顺便帮个忙。”
“我怎么知道他在哪？”耶律昙别过头，不愿意提起紫微上人模样。
紫微上人原本也和他们在一起，可从雪山中人出现在这附近之后，他就像兔子一样跑掉了，理由是耶律昙打呼兼脚臭，他体质娇弱，受不了。
耶律询如抱胸看着耶律昙，一直看到他不得不回头，垂下眼，提笔开始写信。
耶律询如眼底光芒闪了闪。
两人果然还是有联系的，老不死果然没有跑远。这老家伙，明明关心她，为什么不肯呆在这里？
她抬眼看了看远处那座大院，心里冷哼一声。
“信怎么写？”三公子和耶律询如呆久了，越来越没脾气。
“你就说……”耶律询如依旧盯着那大院，耳边忽然响起那年他悠悠唱过的狐狸歌。
这世上能培养出紫微上人那样的弟子的世外宗门，能有几个？这世上有资格成为紫微念念不忘的九狐狸的女子，又能有谁？
她唇角慢慢泛出一抹怪异的笑，慢慢地，一字一字地道，“夫人挟持了耶律询如为人质，要见他一面。”
……
“是你吗……”
黑暗室内的低低询问，更像一声无奈的呢喃。
头顶的天窗开了，夜风森凉，不用抬头去看，她知道那家伙一定已经跑了。
她坐起身，肘撑在膝上，手托着下巴，一个沉思冥想的姿态。
黑暗中她的眸子光芒闪耀如日光下秋水一泓。
有些事到如今，慢慢想，也算想明白了。
明白了他是真的不愿见她，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他不愿意再走进她的生活，不愿意再面对她。
他就是那样孤冷清寂的人，宁愿一人守在四壁空墙里，等待时光将生命默默剪碎，也不愿让他在乎的人，亲眼看见他的消弭和零落。
所以她越用力，越靠近，他越远离。
她发了半天呆，人看起来空空茫茫的，心却在一寸一寸地夯实下去。
有些事，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想定了，她优哉游哉地在人家床上躺下来，翘起了二郎腿，将怀里那一直没来得及研究的白骨，拿出来研究。
她现在已经确定这白骨不会是耶律祁的，值得费疑猜的是禹光庭对于这白骨的态度，如此紧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掘出的白骨只是短短一截，手骨部分，她用白布擦净，将白骨仔细查看，并无什么伤痕痕迹之类可以辨明身份。
她忽然“咦？”了一声，伸出手指比了比，觉得这手骨哪怕作为男人，也似乎太长了些。
手指较长？勉强算是个特征，她将这事记在心里。
她往怀里掏掏，掏出一个小瓶，看看颜色，又放了回去，如此三番，终于选定了一个小瓶子，背过身，捣鼓了一阵。
院子里静悄悄的，仿佛那对主仆已经沉睡。
然后她将白骨收起，忽然“哎哟”一声，声音尖利，似乎被白骨戳了一下。
房门没有动静，院子里却似乎有点声响。
景横波手一推，白骨“啪”地落在地上，月光下竟然闪着惨惨的青蓝色，她的手腕随之无力地落下去，指尖殷然滴着鲜血，无声浸润在白骨上。
远处似有风声。却在近门处停住。
景横波开始在床上翻滚，抱住了被子咬着牙，似乎在忍受莫大的痛苦，床板被她蹬得咚咚直响，她一个大翻身，滚入了床榻里面，似乎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呻吟。
“砰。”一声，房门开启，人影如风一般掠过来，速度太快，珠帘晃动闪烁一片炫目光影。
下一瞬白影已经到了榻前，伸手就去点景横波穴道。
床上人却不见了，身后格格一笑。
白影反应也快，手中白练一振，再次挂向天窗。
同样的事情怎么能发生第二次？景横波这次没有动刀，也没有试图去抱住对方，只是扑到那白练前，将脖子向白练一伸，灵活地挽了一个结。
这下如果对方还要坚持收紧白练，首先就得勒死她。
那想要再次借助白练跃起的身形果然一顿，手一抬，白练滑下。
景横波在白练飞向门外之前，已经双手挽住了白练，往他脖子上一套，再往自己面前一拉。
这一拉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用尽她全身功力，以至于这一拉绝不风情妖媚，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这一霎她脑海中忽然掠过盗墓笔记，好像似乎也许大概，套僵尸就是这么个套法……
这不解风情冥顽不化不讲道理的木货，难道不是要她命的僵尸吗！
“砰”一声，对方终究身体受限，不防她这动作如此凶悍突然，栽倒在她胸上。
栽得那叫一个直挺挺僵硬硬。
景横波立即伸出双臂死死抱住，好比八爪鱼抱紧了树身，抱紧他那一瞬间，她想仰天大笑，想死命打他，想把舌头伸进他嘴里去，咬住他一辈子再逃不得，然而最终她什么都没做。
小不忍则乱大谋，逞一时痛快，耽误的是一生大计，她已经想好了以后该怎么做，从此以后，她不要再那么被动地寻找，无措地茫然，她要掌握主动，翻覆掉这孤冷家伙的全盘打算。
三十年风水轮流转，也该她翻身做主人！
她抱紧了他的腰，双腿用力，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下一瞬她感觉到寒意彻骨，没猜错的话她马上就会被他的真力振飞出去，送到千里之外。
“嚓。”一声脆响，她拔刀，透明薄刃，冷冷狠狠压在他颈动脉上。
这个动作如此突兀，以至于身下的人猛地怔住。
想过一千一万个动作，想过她会仰天大笑，会双手双脚攀上，会发疯捶打，会把舌头伸进他嘴里去……但再古怪的念头，也比不过她此时的动作让他震惊。
他惊得连动作都不再有，直直躺在她身下。乌黑的瞳仁大了一圈，秋夜凉天，月下静水般，倒映着她杀气腾腾的微红眸子。
“砰。”一声响，门再次被撞开，那少女和南瑾两人，一前一后冲了进来，一眼看见这两人造型，齐齐怔住。
屋内四人，三个人都是不可思议眼神。
“出去。”景横波看也不看那两个，声音森冷。
那少女盯着他颈间刀刃，情急之下上前半步，景横波刀立即毫不容情往里稍稍按了按，锋利无伦的刀锋擦破肌肤，一丝血迹慢慢沁出。
“出！去！”景横波一个字一个字从齿间迸出，“到外面去！不许靠近！”
南瑾猛地一拉那少女，两人快步后退。
门再次关上，景横波冷冷一笑。
塌上只剩两人相对。
乌黑的眸瞳彼此相映。
景横波盯着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胸间澎湃的血气和情绪。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此刻姿势，令自己不要去看他颈间血痕，不要发出任何颤抖，不要躲开目光，就在此刻，就在这里，刀架在他脖子上，和他对视，走近暌违已久的眼神里。
他看起来和一年前没什么不同，除了稍稍清瘦些，乌发微有些散乱，散乱的发间一双眼睛依旧清凌凌的，天边最亮的寒星，也不及他眸子清澈而远。他的唇线如此清晰，唇色却比以前淡了些，似落霜的柔软花叶，等待被春风温柔吻去冰封。
他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惊愕中平复，转向平静和冷静，那冷静中带着三分审视意味，审视着此刻情状，审视着她的神情，审视着这整个诡异的事件发展……
她盯着他的眸子，努力回想着人生中的所有负面，想着那莫名其妙的穿越，想着傀儡女王的屈辱，想着帝歌雪夜的凄凉，想着回奔帝歌后看见那放逐旨意时的愤怒……想着那些拒绝、逃离、背叛，想着无论爱意如何真实，但那些伤害同样存在，而到今天，他依旧不愿给自己一个答案……冰冷怨恨的情绪一波波卷上来，卷进她的眼神，她眼神更加坚硬，手更加稳定。
成败在此一刻，如果瞒不过智慧天纵的他，她将前功尽弃。
她和他相遇至今，她一直输，可此刻，她要赢！
赢才有机会，才有未来！
“你是什么人？”她哑声道，手中刀柄毫不放松，“禹光庭的走狗吗？呵呵……”她轻蔑地笑起来，膝盖顶了顶他的大腿，“一个残废，也能留住我吗？”
他霍然睁大眼睛。
她从未见过宫胤这种神情，这一霎心情居然无比畅快，险些想要放声大笑。
她赶紧掐自己的掌心，眯起眼睛，偏头打量他，“不会还是个哑巴？”
“你怎么……”他话只出半句便止住，微微皱起了眉头，细细打量她。
看他眼神就知道，他并没有相信她，还处于十分怀疑阶段。
景横波知道失忆很狗血，但有时候狗血才有用，他和她一年未见，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正如她不知道他的情况，他也未必清楚她的情形。战争血火，朝政倾轧，她随时可能被人暗算，失去一部分记忆，不是吗？
没有十足把握，赌的就是他不知道这一年她的确切情况，赌的就是他的将信将疑。
她懒洋洋笑了笑，一只匕首依旧顶着他颈动脉，另一只手从腿上摸出另一把隐形匕首，抵在他胸膛上，口气越发轻描淡写，“这么一只弱鸡……”匕首向下一划，“哧啦”一声，他的衣衫裂开。
一线锁骨映冷月，两幅玉肌耀明光。
她似笑非笑地眼神掠过，半调戏半随意，如在风月楼头，遇见随便一个美貌男子的神情。
“身材倒不错，看不出来，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嘛……”
嘴里胡说八道，眼光却很快扫遍他上身，看不出他身上哪里有伤痕，他为什么不能动了？真力仍在人不能动？是真是假？他这样的高手，什么情况能令他不能动？
他眼底的惊异已经去了，眸光更深更黑，深黑的眸子倒映她的笑意，沉沉的看不到底，她心中虚浮难定，忽然一股恼怒涌上心头，俯下身，一把抓住他衣襟，手指似无意似有意蹭过他耳垂，满意地看见那耳垂，果然立刻红了，似白玉上生了只珊瑚珠儿。
“帅哥……”她笑道，“怎么看你有点眼熟，我以前见过你吗？”

第二十章 动真格了！
这一声出，宫胤颤了颤。
恍惚里仿佛还是初见，凤来栖里，掳走她的马车上，那个笑盈盈满脸生春的女子，最初，就是这么古里古怪叫着他。
他记得那时自己满心厌憎，不喜她的放肆风流动手动脚，但不知怎的，那些嬉笑怒骂，一直清晰地印在心版上，他记得她脱下那古怪鞋子梆梆地敲马车顶，记得她初见他的脸，那句“帅哥，我好像爱上你了，做我王夫好吗？”
有些话以为忘记，其实深记，有些话一直等待，却不敢聆听。
他凝视着她的眸子，光芒流转，烈焰生辉，其间燃烧着一个清冷的自己。
心中微微地叹口气，此时只庆幸自己，出去后换了假发。
景横波也凝视着他，却着实看不透他的想法，看到后来她也不琢磨了，一年久别，苦熬相思，终于到此刻，撒泼耍赖才见一面，她什么都不想说，恨不得用眼光将他吞进肚里才好。
“怎么不答我？”她用匕首拍拍他的脸颊。
宫胤静了一静，答：“你觉得呢？”
景横波差点笑起来，这真是宫胤风格，看似答其实什么都没答，怎么解释都可以，冷漠又狡猾。
等她也正在等他这个回答。
“我也不知道。”她皱起眉，“我在帝歌遇见了一个很厉害的女人，中了她一掌，伤好后，总觉得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问过身边的人，可每个人态度都很古怪，似乎知道什么，又不愿提醒我什么。我厌恶帝歌，出来寻找答案，有人给了我一颗珠子，说凭这珠子，或者能找到我记忆里丢失的那个人，”她耸耸肩，轻松地道，“可惜珠子昨晚丢了。”
宫胤眉头微微拧起，许平然？许平然对她下了手？按说裴枢英白耶律祁七杀都在，许平然无论如何也不该动得了她，否则他怎敢诱许平然往帝歌去？
怀疑的浓雾在心内蔓延，但对她不可摆脱的担忧还是令他不得不多想。毕竟下雪山时，他为了彻底地消失，割裂了和蜂刺蛛网们的联系，这一年多，他在生死线上挣扎，大多数时候昏迷，族人带着他到处寻找药泽和解救方法，最近才刚刚出现在红尘中，对于她的事，存在着近一年的消息空白。
只是，失去记忆……他扫了景横波一眼，女王陛下一年多不见，体态越发风流成熟，一旦不再苦大仇深，眼波流转间立刻媚光盈盈，如果说以前是一个美丽的女子，现在就是一只美丽的狐狸。
狐狸正用一种当初初见时的姿态和神情，骑在他身上俯视他，他记得她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对美男各种兴趣，半挑逗半天真，直到喜欢上他之后，才对别的男人失去了调戏的兴趣。
不知怎的，现在看她又恢复当初模样，他心里微微有些压抑。
狐狸还在他身上磨蹭，坐的位置本就要紧，偏偏她还把身子俯低，她向来是不好好扣衣领的，这个姿势足够让他看见两面落雪山坡，一线雪白深沟……
而她跪坐在他身上，双腿有力地夹着他的腿，天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用力，用力得他已经有点没法思考，全心担心自己会不会忽然发力……
暗色中不知谁的呼吸似乎有些发紧……
有那么一瞬间，盯着他色泽变深的眸子，感觉到他身体在发热，景横波懊悔了。
灵机一动装什么失忆呢，机会难得，就该脱了他衣服，把该干的事儿干了，完了肚子里运气好有了娃娃，他敢连儿子都不要？
不过转念想想，也许他真的不要……
还有，看他现在的状况，“坐上来，自己动”一定会狠狠折杀他的自尊心的，那和强奸他没两样，为了长久的未来，还是……忍一忍吧。
壮士断腕般闭了闭眼，她忍得好辛苦。
宫胤盯着这女人表情——为什么她忽然看起来那么痛苦？以至于痛苦得夹紧了腿？
……
景横波呼了口气，等待体内的热潮过去，懒洋洋道：“和你说这么多干嘛，无论如何，你我现在是敌人，你是我的人质。”
她不敢多说，多说多错。她靠翻脸相向的突然行为，和装失忆，令他心生疑惑，产生探究的兴趣，才留住了他，再说下去露了馅，他又得逃跑。
匕首仍旧紧紧地按在他颈项上，她对屋外喝道：“去叫禹光庭来，让我走。否则我就杀了这个人！”
宫胤又怔了怔。今晚的景横波真是让他一再出乎意料。
他并不信她的失忆，所谓失忆不过是留下他的借口，但她费尽心思找到他，以她的性子，必然打死不走，现在怎么……
门开了，那少女和南瑾也愕然站在门口，怎么也看不懂这出戏。
宫胤忽然笑了笑，道：“春水，不用理会。”说完闭上眼睛，一副你要杀随便的样子。
景横波二话不说，匕首一抬，再猛地下戳——
“住手！”
匕首在宫胤咽喉前一分处停住，宫胤神色不变，景横波倒出了一身汗。
虽然这匕首是折叠打开，也可以折叠收起，但她并没有十足把握能及时将匕首收起。
但她看见那少女对宫胤的关切神色，这一赌倒是对了。
赌的并不仅仅是少女的反应，还有宫胤对她“失忆”的相信程度。
果然宫胤睁开眼看着她，目光深深，又多三分审视。
刚才那一刀，谁都看得出，力量上没留手。
果然那少女道：“我家先生只是摄政王的一个清客，摄政王不会为他放了你的。”
“骗谁呢。”景横波笑起来，“一个清客的丫鬟，就能制服我。一个清客，就让摄政王放着那许多侍卫不用，就让他来看守我。摄政王清客都这样，他早就不是禹国摄政王，该是大荒皇帝了。”
“去！”她喝道，“让禹光庭撤开护卫，给我毒烟解药，别逼我杀人！”
那少女犹豫半晌，咬唇退后，片刻后，急促脚步声响起，禹光庭带着几个亲信护卫进了院子，他在路上应该已经听少女说了情况，素来沉稳的脸色也稍稍有些发青。
禹光庭确实很愤怒，他知道这两人手段，放心将女王交付，谁知道竟然出了这岔子，但他不能发作——他的隐疾，还需要对方救治，这也关系他的命。
女王不能放，自己的命也不能不理会，隔着门，他看见女王微微冷笑，手势稳定，并且偏着头，一副不打算谈判只能她说了算的模样，不由恨恨咬紧了腮帮。
少女春水斜瞟他一眼，低声道：“殿下放心，只要家主人在，放走的人，自然能给你再抓回来。”
春水的眼神很有些古怪——出手掳走景横波，其实是为了保护她，帮她驱毒，随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跑。回头禹光庭也无可奈何。这本就是主人的计划，只是最后这执行情况……有点出乎意料。
“解药！”景横波语气如同吩咐手下。
禹光庭忍着气挥挥手，护卫递上一只盒子，景横波毫不犹豫地道：“你先试药。”
禹光庭只得再挥挥手，示意护卫切下一点药丸吃给她看，一切无事景横波才命将药抛进来，将药吃了，手上却始终没放松，伸手揪起宫胤衣领，格格一笑道：“劳烦你送我一程！”身影一闪不见。
禹光庭看看空寂室内，再转头看看四面，面色铁青，“追！一定要在她联系上她的军队之前，截下她！”
一大队人潮水般涌出去，武器和甲胄相撞声响彻耶律庄园。
春水和南瑾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见深深的疑惑。
……
“砰。”一声，景横波和宫胤脚落实地，落地时景横波身形不稳，一头撞在宫胤背上。
宫胤颤了颤。
身后肌骨透香，丰盈柔软，似一团软云，忽然熨帖了肌肤。
她的发一向挽得蓬蓬松松，垂落几丝在他肩上，他垂眼瞧着，下意识就想偏偏头，嗅嗅她的香气，随即勒令自己止住。
她已经不是一只狐狸了，她像一只狐妖，忽然开窍的狐妖。
景横波看上去倒真是无意的样子，抬手掠掠发鬓，目光流转，笑道：“哎呀，我的功夫越发精进了，这一闪就直接闪出墙了。”
面前是长长围墙，不远处有一处池塘，苇叶正青。
里头追杀声传来，很明显这是耶律庄园的外墙了，耶律家的庄园在城外，附近没有人家，一眼望去很是空旷。并不利于逃跑。
“现在，可以分道扬镳了。”宫胤不看她，目光淡淡落在那片苇丛中。
景横波心头火起——真是每句话都需要原谅他一百次才能继续谈下去啊！
真想一刀子捅过去，剖开这别扭男人的心，看清楚里面都是啥复杂构造。他的黄历里难道每一天都写着“诸事不宜景横波”？以至于他和她相识三年，大部分时间不是在瞒着她就是在躲着她？
和她在一起很难吗？
和她一起享受人生很难吗？
不就是瘫了吗？
瘫了很了不起吗？
伤自尊吗？
她也可以瘫啊！装瘫！
两只轮椅排排靠，他人走路我坐车！
心内怒火燎原，面上却笑得艳光如火要将人燎着，“我发现禹光庭真的把你看得很重要，那就继续当我的挡箭牌吧！”
身后追兵脚步声再次传来，景横波抓起他的手，再次一闪不见。
她这回控制了频率，每次闪得距离不远不近，让追兵一时追不上，但也不至于失去她的踪迹放弃，每次闪下来，都故作踉跄或者站不稳，对宫胤碰碰撞撞，几番碰撞下来，她心越来越沉。
宫胤的全身不能动弹是真的，他的躯体甚至比别人僵硬，好几次她感觉到他下意识地要扶她或者避开她，却力有未逮，这种反射性的动作，装不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在那段时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拉着他，闪到深山老林里去，没日没夜地逼供他，直到他肯说，肯接受她为止。
天边“咻。”一声锐响，她抬起头，一线深红烟花直蹿天际，那是裴枢寻找她呼唤她发出的暗号。
景横波叹口气。知道有些事自己不能任性，裴枢那个暴脾气，如果她真的就此失踪，非得和禹国拼起来不可。
她只好一路往押运队伍的扎营地而去，此时已经进入了庄园外的旷野地带，隐隐可以看见，三面都有骑兵包抄而来，黑压压连成一个带了缺口的方框，很明显禹光庭带来的人不少，而且今日势必要将她留在此地。
毕竟她是女王，禹光庭承担不起触怒帝歌三大军的责任，既然动手了，就必须做得干净。
三面包抄，唯一的缺口是面前的一片苇塘，苇塘面积不小，四面苇草足有人高。景横波估算了一下，觉得自己很难带着人一次性闪过去，虽说苇塘中心多半有沙洲，但现在苇塘被苇草遮住，看不见中心，贸然闪过去，很有可能闪进水里。
更重要的是，禹光庭把她往那里逼，就应该另有准备才对。
所以，苇塘是不能去的。
她嘿嘿一笑，看看逼近的三面军队，似黑色的布口袋正在收拢，而口子就是那个苇塘。离得最近的军队，已经可以看见士兵弓箭的乌光。
她身影一闪，奔向……苇塘。
还没到达苇塘，她已经嗅见了一股浓烈的火油气味。
瞬移在半空是无法改变轨迹的，下一秒，她已经到了苇塘上空，眼神一扫，果然没有沙洲。
再下一秒，“噗通。”一声，她和宫胤齐齐落入了水中。
此时三面来军，一路快马，已经抵达苇塘周围，占据了上风位置，密密麻麻排成阵型，骑士们反手取箭，搭弓上弦。
“射！”
“哧哧”厉响不绝，无数道深红的痕迹割裂天空，火箭一落入茂密苇丛，顿时蓬一声炸开，一线火路顺着风向滚滚向前，瞬间整个苇塘被火龙包围。
那群骑兵木然在马上遥望，铁黑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微微扭曲，似狰狞。
一大群步兵跑来，分成无数小队，每队都扛着一艘舢板，携带着长枪。
苇丛中事先浇了火油，不过片刻，苇丛便烧得干净。
在整个苇丛燃烧的过程里，骑兵都一动不动刀出鞘箭上弦地守在四周，确保一只苍蝇从苇丛里飞出来，都会撞上密密麻麻的矛阵之尖。
在整个燃烧过程中，苇塘里毫无动静。
禹光庭已经赶了过来，远远负手瞧着，唇角神色沉冷。
他既然敢对女王下手，必然考虑了多方后果，女王神出鬼没，他也担心她随时逃脱，昨夜将她交给先生之后，专程由耶律德陪同查看四周地形，最终确定以苇塘作为围剿女王的最后地点。
女王不逃便罢，逃，便让这苇塘成为她的终结之地。
事已至此，只有大胆地做下去。至于流失出的那截要紧的白骨，不管在谁手里，总归不会脱离押送队伍和裴枢军队的范围，那就在剿杀女王之后，迅速调动周边军队，将这两支注定规模不会太大的军队，都就地格杀便是。
只要赶在那几位王子发现之前，把事情解决，那禹国，就生不了乱！
火势渐渐小了下去，自始至终，苇塘内没有任何动静，这本就在禹光庭意料之中，他挥了挥手，那些早已抱着舢板等候在塘边的士兵，纷纷推着舢板下水。
四人一组，乘坐舢板，手中桨是特制的，包铁，两侧打磨微尖，可操船，可杀人。
每艘船上都站着一个士兵，这些人形容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目光特别亮，如鹰如炬。
他们紧盯着水面，每人的目光覆盖了一片水域，仔细搜寻着任何可疑动静。
人是看着进入苇塘的，数千人看着没人出来，就一定还躲在水底。
禹光庭唇角笑意更浓。
四面都是苇草，很容易找到空心草管，以为叼着根草管渡气，就可以避过搜查吗？
他身边一向精英集聚，有轻功高手，有横练名家，还有一些从各地斥候军和哨军中抽来的，眼力特别突出的士兵。
这些人，连水面上十丈外飞过一只蚊子都看得见，只要女王出来换气，立刻就会遭到所有人的围攻。
天色渐渐亮了，禹光庭渐渐笑不出来了。
小船在水面上梭巡，已经三个来回。
下水的军士之多，已经覆盖了整个水面，斥候军盯红了眼睛，也没发现任何痕迹，连个水泡都没有。
那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下水后，就好像打算死赖在水底不出来了。
不断的“搜寻无果”回报，令禹光庭也耐不住了，不可思议地道：“不可能！这么长时间，他们难道愿意活活憋死？肯定有换气的工具，细细找找！”
“殿下，”一个护卫苦着脸道，“这岸边所有草木都已经被烧干净，整个水面一览无余……”
禹光庭铁青着脸不说话，烧掉苇丛一方面是逼女王入水，另一方面也是要让女王失去任何遮蔽，现在水面清亮，一眼到头，如果真有一根草管突兀地在那里，其实非常明显，别说那么多人看着了，就是他站在岸边，也能看得见。
太阳快要出来了，晨曦下水面光彩粼粼，毫无杂色杂物。
铁桨已经将水面下三尺处狠狠捞过一遍，除了戳上来几条鱼，没有触及任何疑似人体物体。
禹光庭已经有些焦躁了。他怕这放火的动静引来押送军和裴枢的军队，在这荒郊野地和擅长野战名闻天下的裴枢干一场，他可没把握。
越焦躁越有事，他的贴身内侍骑马匆匆赶来，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禹光庭听着，脸上肌肉不由自主便是一抽。
随即他阴沉着脸看了看四周，无奈地大声道：“留三百个人继续搜！其余人跟我回临州！”
大队人马奔驰而去，平原上腾起的烟尘缓缓散去。
主子不在，手下必然偷懒，搜寻了几个时辰的士兵，纷纷向自己的首领大喊，“队长！实在划不动了！”
“这桨太沉了，再划就得掉水里了！”
“这水面啥都看得见，咱们围在水边看着不就行了？全挤在水上，万一人飞出来，划船反而来不及追！”
“得了，还飞出来呢，这么长时间，早淹死了！难道殿下的意思，是要咱们把尸骨捞出来吗？”
管这三百人队伍的一个副参将，叹口气挥挥手，“都撤回来！在湖边好好盯着便是。”
众人大喜，纷纷回船上岸，那铁桨太沉，十分耗费臂力，士兵们上岸就一屁股坐下，休息的休息，揉膀子的揉膀子，谁也没兴趣盯着那一眼就能看清一无所有，已经看花眼的水面。
池塘西面，靠近河岸的那片水面，隐隐约约一点粼光闪烁。
但此时朝阳初升，河面粼光跳跃，这一点闪烁，就算是眼力最好的人，贴在水面上，也未必能发现。
沿着那粼光向下看，清澈的水层里，可以看见两条雪白的管子，笔直通到水底。
水底，管子那头，自然是景横波和宫胤。
方法还是那个方法，只是用了障眼法。
一掉进水里，景横波便隔空摄物，折了两根草管。
正要插进口中换气，宫胤手指一弹，两根草管顿时蒙上一层冰霜，冰霜不被水所溶，越积越厚，成了两根冰管子。
冰管在水中，是无论如何不会被看出来的。
景横波一直抓着宫胤的手腕，看上去是把住他的腕脉，其实是因为她知道，这家伙现在只有手能动，抓住手他就跑不掉。
当然，如果他施展真力把她震开还是分分钟的事，问题是他舍得吗？
景横波脖子上还系着一条白色的东西，在水中柔曼舒展，仔细一看是条白色的腰带。
为了杜绝宫胤利用任何条状物跑走的可能，景横波一下水，就把他腰带给抽了，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所以现在宫胤的长衫被水流带开，他本来沐浴后穿的就是比较宽松的衣裳，全靠腰带系着，腰带没了，又在流动的水里，景女王的眼福，顿时得到了充分的满足。
水流将他的衣襟掀开，景横波已经用眼睛丈量完了他的三围，在表示满意的同时，也在慨叹他的肌肤似乎越发的白了。
日光透过水层，将这一片水域照亮，水晶一般耀眼，他因此显得更加洁白通透，再衬上周身紧致收束的线条，像晶琢玉雕的像。
而衣衫宽举，却又飘飘然有流云之姿。
光线刺眼，景横波眯起眼睛，却不肯放弃将他模样细看。
这没良心杀千刀的，从来不肯安安静静完完全全和她面对面，她想饱览美色，还得用尽心机。好容易暂时栓住他，想兴师问罪都不能。
女王陛下心中叹一声苦命。
她在水底看那人给与的风景，水底那人同样看她如风景。
光线问题，对面的景横波，在宫胤眼里，是沉在水色暗影中的浮雕仕女。
洁白，明润，乌发如云曼舞，可见似生明光的饱满的颊，可见秾长微卷的睫毛，可见分外嫣红如荷瓣的唇，而她素来凸凹有致的身材，在明明暗暗的光线和浮浮沉沉的水流中，忽然就多了层次和神秘感，那些起伏是珊瑚岛，凹陷则是美人涡……
他的目光似看非看，却一直将她笼罩其中，除了这日光和水流，无人知道他心情亦贪婪。
一年多岁月，相思日日入骨，她的容颜，何尝不是他的思念？昏迷中时有噩梦，或见她狂笑当歌，或见她泣血楼头，或见她于残破帝歌三旗之下，张开双臂，仰首向天，然后如飞鸟般坠落……
一梦遽醒，冷汗涔涔。
今日再见她，不管几多惊诧几多为难，还是觉得，真好。
静静水流，两两相对，两人都似没看对方，两人都将对方看个满眼。
宫胤难得在走神，不得不思考着今日景横波的怪异，也就没发现，景横波的目光，慢慢转了上去。
她在看那些士兵，他们的位置就在河边不远，已经感觉不到走来走去的人。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些疲惫至极的士兵，应该已经睡倒了不少。
景横波又等了一会，然后伸手，猛地掐断了宫胤的冰草管子。
今天的第三次，宫胤被她惊得瞪大了眼睛……
景横波对他狡黠一笑，做了个“死吧”的手势。很满意地发现她家大神这回脑子真的已经陷入混沌了。
人在缺氧状态，总是会无法思考的。
而且不出她所料，没了换气工具，宫胤也并没有冲水而出，任何时候，他都是将她的安危放在第一位的，哪怕他眼看要被她给憋死。
他静静地看着她，脸色却慢慢红了，渐渐又青了。
高手气息绵长，但也撑不了多久。
景横波笑吟吟地看着他，一脸“老娘就是要把你这奸贼谋士解决在这水下”的坚定表情。
手指却暗暗抠进了掌心，用力，再用力。
她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坚持着阻止自己不心痛，不立即把他带出水，不至于前功尽弃。
痛下杀手，他才可能信她真的失忆。她才可能将他留在身边。她才能做想做的事。
她咬牙带笑，看他在水中默然挣扎，他的挣扎也是她的挣扎，心间似被狂涌的水龙一遍遍绞过，也将剧痛至窒息。
她眼看他脸色渐渐灰败下去，身躯一点点软下去。
人在窒息状态会下意识挣扎求生，而他，始终没有动，甚至没有惊动一丝水波。
违背生理规律，她不知道他如何做到。
如水静流的男子，从来都愿为她静默死去。
她睁大眼睛，庆幸自己在水中，无人看见泪水奔流。
宫胤，宫胤，告诉我，我们的爱情，为什么一定要如此残忍？
眼睁睁看着他涨红的脸色转为苍白，身子猛然向后一仰。
练武之人对自己的生理保护，在濒危境地会自己晕去。
就在此刻！
景横波一把搂紧他，身形一闪，“哗啦”水响声中，已经到了岸边。
岸边果然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士兵，听见水响，有人睁开眼睛，有人犹自大睡，睁开眼睛的人，眼底也不过捕捉到水光一抹，水光里隐约似有相拥身影，一闪不见。士兵们怔怔仰着头，摸了摸被淋了一脸的水滴。
好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大叫：“有人从河里冲出来，跑了！”
士兵急忙蹦起身，抓了武器四处张望，可是空野寂寂，孤风游荡，四面哪里还有人影？
……
靠近押送队伍宿营地不远处有一座松林，稀稀落落几棵树，依着一座小山坡。
身影一闪，在松林中忽然出现，地上洒落一滩水迹。
景横波放下了宫胤，试了试他的呼吸，还好，没事。
她算着时间，在临界状态和他出水，他的身体自我保护会还有一段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她还可以做一件事。
景横波半跪在他身边，盯着他湿漉漉乌发下分外苍白的脸，沉思半晌，阴阴地笑了笑。

第二十一章 舍身
草地上，宫胤静静地躺着，景横波很难得看见他如此合作的模样，忍不住盯了半晌，又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他能一直这么合作下去，多好。
她伸手慢慢解开他的衣钮，手探入他的怀中，缓缓摸遍他的全身。
倒不是为了占便宜，这湿淋淋冷兮兮的也实在提不起兴致，她手指着重在他关节处停留，想要知道他躯体分外僵硬的原因何在。
经脉不通隔着肌肤是摸不出来的，倒是指下肌肤似乎越来越温暖，她指尖颤了颤，在他腹上绕了绕，又回到他心口位置，掌心轻轻贴着他的心脏。
感受到那里，比常人稍微慢一些的跃动，但是，原先那种彻骨的寒气却没有了。
她在他心脏周围仔细摸索一遍，确定确实那股寒气不见了。
她有些发怔。那寒气一直是她心头阴影，原以为宫胤的问题由此而生，此刻这寒气没有了，宫胤的状况却好像更差了，这是怎么回事？
手掌按在他胸膛的时间略长，掌下心口在发热，或者那是自己掌心的烫，她抽出手，双手捂住脸颊，想要降降温，却发现自己的双颊也是热的。
掌心残留着他的气息，松间雪石上苔一般的淡淡清新香气，她体内涌起一股热流，垂下眼，却发现他似乎也有了一些反应。
景横波不胜扼腕地仰天长叹——青春正好，时机不对！
他快要醒了。
景横波垂着头，一副思量神情，半晌，轻轻叹息一声。
她眼底生出淡淡的决然。
盘坐在宫胤身侧，双手贴合，调动明月心法，转十二周天，出丹田。
她的明月心法已算小成，体内运行真气时，能感觉到似有白光一线而上，泊泊然绵绵然，体内如浴清辉。真如上弦月一轮，在心头遥遥相照。
如果修炼大成，明月满盈，辉光无远弗届。只是她问过伊柒，伊柒说她练武太迟且不勤，俗务太多，最重要的是心事纷乱，难以定心，所以小成容易大成难，这辈子练到老，大概可以指望一下。
伊柒当时还嘻嘻笑着说，这明月心法她自己用也就那么回事，如果取出来给别人疗伤治病，倒是世间所有宝丹良药都难以比拟的神效。只是功法不易，取则伤身，辛苦练的东西生生舍弃可惜不说，一朝硬生生拔去，自然大伤元气，这世上哪有舍身救人的傻子。
她当时也哈哈笑了一阵傻子，然后和他要抽取明月功法的法门，伊柒当然不肯，她便说那是打算把紫微老不死的明月心法抽出来，供她大成用。七杀一向对害老不死的任何举措都表示双手双脚赞同，当即伊柒就兴奋地写了给她。
她出帝歌时，将法门一直带着。
如今，将要用上了。
按照法门运行真气，掌心渐渐发白，坚实如玉，能感觉到体内如光如气，过明楼，渡玉府，直冲体外。
不过糟糕的是，上冲的真气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控制，体内翻江倒海，如脱缰怒龙，狂飙直进，似要立刻喷出散去。
她脸色越发苍白，心里大骂伊柒不靠谱，没法凝聚心法的不可控之处说明。
而且她也没想到，拔除真气居然如此痛苦。
或者想到，不愿意深想。真气都是向内储存，向外硬生生逆行拔起，自然引得五脏六腑不宁，体内血气翻涌。
似有一团冰凉感觉，冲到咽喉口。
她猛地低下头去，覆盖住了他的唇。
齿关一叩，舌尖一顶，她已经闯入了他的天地，滑润、微凉、清新、温软。
他在晕迷中似乎也有反应，竟然下意识轻轻回应，舌尖轻挑的时候，她一惊，以为他醒了，然而他依旧一动不动，双眼微阖。
她忽然微微湿了眼眶。
相爱是不是人间最难以击破的默契，生或死，知或者不知，都不能阻碍那份无声的呼应。
脸靠着他的脸颊，湿润的眼眶在下雨，那些满满盈盈的液体终于越来越多，自两人紧紧贴合的脸颊滑落，落入他的锁骨，湿润了她的下颌，肌肤和肌肤湿漉漉紧贴，再被彼此的体温焐干。
她齿间微微一动。
一团明光下重楼。
他似乎又有感应，竟也舌尖微动，似要推拒，她怎么肯答应？于撕心裂肺的疼痛之中，舌头压着他的舌头狠狠一顶，压进他咽喉深处，她能感觉到那如玉如光的一团，无声滑入了他的体内。
口内微微腥甜，似开了一地曼殊花，她知道那是自己的血，强硬拔除真力的后果，是内腑已经受伤。
但此时还不能抽身，按照伊柒的传授，这个时候他的身体也可能会出现排逆反应，为免造成伤害，最好将明月心法凝聚成一团，藏在他丹田深处，日后慢慢消解。
这事他自己来做最好，但她不想他知道这件事，如果给他知道，保不准又得不顾一切将真力还给她，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她悔也来不及。
她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一手按在他下腹气海，一手按住他背心中枢，按照伊柒教的法子，慢慢导引真气归流。
她能感觉到他体内混杂奔涌的气流，他体内气息向来古怪，所以需要更多时间来调理真气，因此躯体进入自动调息状态，她倒不必费心怕他醒来。
只是按着揉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呆了呆，按在他下腹的手，慢慢地，鬼鬼祟祟地，向下探了一点，再探了一点。
然后，如被火烧一般，唰地缩了回来。
她抬头看看四周，林子空落，荒野无人，还好，她的流氓行为不会被发现。
脸红了一阵，心跳了一阵，她继续自己的劳作，不能半途而废。
他的手臂忽然颤了颤。
景横波惊喜地看过去，感觉到他的躯体忽然软了许多，这是真气入体后的反应，真气会瞬间自经脉游走，再归入丹田，他原本就是经脉不通症状，此刻会因大量外来真气的进入而通畅，但这样的通畅，很可能维持不了多长时间。
此时靠着他基本恢复正常的身体，嗅着他熟悉而又清淡的香气，她脑中忽然闪电般掠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这是三垒打的好时机！
就这家伙这别扭性子，要他主动可能一辈子都等不到，强奸他可能一辈子都得不到，此时不睡更待何时？
她又不愿意和别人滚床单，难道要她一辈子清心寡欲不知风月吗？那太丢人了，男人婆她们一定会笑死她的。
景横波越想越觉得郁卒，穿过来三年多了，如果没猜错的话，在这古代社会，那三只保不准已经有了伴儿，说不定都有了孩子，比如那个最老实最容易被男人拐骗了去的君小珂。
将来四人帮聚会，要是只有她还是处女，这脸该往哪里搁？
还有，她想有个孩子，有了孩子，说不定就可以不要他了，忒烦，又丢不下，简直是折磨。
景横波又抬头四面看了看，眼神鬼祟如做贼。
现在是清晨时分，但这林子因为有山坡遮挡，又针叶茂密，十分阴暗隐秘。而且都是针叶木，又不太大，没有什么野果产出也不会有什么猎物，是个白日宣淫的好地方。
确定无人，也不太可能有人经过之后，她抱着宫胤，往树后滚了过去，那里落了一堆厚厚的松针落叶，应该会舒服点。
也不知道是身体不佳还是太过紧张，就这么滚两滚，她就已经气喘吁吁，浑身发软，以至于解宫胤的衣裳的时候，手指抖颤，好几次都没能解开。
最后用了牙齿，解决了他身上的所有羁绊，景横波也不好意思看，转过身去解衣。
日光到了这阴暗的松林，也似被洗涤成了月光，清亮、干净、纯白、温柔。和黑暗各占天地，将女体的轮廓，镀染得明明暗暗，起起伏伏。
外裳、裤子、腰带、靴子……无声无息挂在低矮的树杈上，挡住树下的风景，一个古怪而精美的东西悠悠垂下，黑底深红的牡丹，牡丹盛开在突起的两片圆上，两个圆片的中心还缀着珠花丝穗，被明灭的光线下一闪一闪。
最后抛出来的黑色的薄薄的一片，细细的带子，朦胧的网纱……
乌黑的长发披泻，遮住她的脸，一阵风过，景横波哼哼唧唧地哭了。
“尼玛，这叫野合啊，这叫野合！姐根本不想这样的……”
“姐难道不该在金碧辉煌的皇宫，勾勾手指，掀开某个美男的绿头牌吗？”
“不是应该有太监去传旨，美男坐承恩车叩谢皇恩，或者由太监卷个被窝卷儿，美男裹在被窝里扛进朕的寝宫，从朕的被窝脚头爬进去给朕临幸呢……”
“不是应该香榻软褥，锦被玉枕，头枕鸳鸯，被翻红浪吗……”
“为什么还要姐在这荒郊野地，自己送上门，霸王硬上弓呢？”
“这操蛋的人生太凄凉了，太凄凉了啊啊……”
“宫胤你这唧唧歪歪的王八蛋，以后得把你睡到啥尽人亡才能消我心头之恨啊啊啊……”
……
她一边唧唧歪歪满心不甘地哭着，一边毫不犹豫地爬上去了。
松针上那个被霸王硬上弓的，身体软了，该硬的一点都不含糊。
景横波一边用手掩着脸一边哭诉一边偷偷瞧他的身体，哭诉间歇夹杂几句满意的哽咽——身材还是很好的，那啥那啥也是合适的……
贴上他的身体，抱住他的肩，将脸搁在他的肩窝，她轻轻吁出一口长气，知道从一开始到现在，他最契合，只他契合。
乌发流水般泻满他一身，黑与白，惊心动魄的交织与对比。
他的肌肤依旧那般凉润，此刻趋向正常的躯体温软柔韧，却不嫌单薄，肌理间似蕴藏着含蓄的力量，只待下一刻的爆发。
他的凉润和她的火热轻触时，她浑身都似颤了颤，似阴电遇上阳电，震出破碎和战栗。
又或是长空遇上了云朵，大地拥抱了雨露，云与电的撞击翻覆了一天的宁静，落了一地簌簌的雨。
她忽然低低地嘶了一声，咬牙忍痛的声音，但此时体内体外无一不痛，到了极处似乎也不再痛，她含了泪笑起来，弯下身，将他的一缕黑发绕在手指上。
下一瞬便缠缠绵绵一个翻滚，男人的本能就是掌握主动，她以为他醒了，他却似乎没醒，翻覆间她的丰软兜住了他的喘息，她指间几丝发断裂，有乌发，也有白发，她却顾不得了，灼热的浪潮似要将人淹没，她在随波逐浪中。
天地在起伏，在荡漾，在碰撞，在交缠中粉碎再完整，她攀住他的臂膀，宁可自己就这么碎了。
黑纱里衣透过濛濛的日光，绰约圆润洁白的饱满，空气中有幽幽的香气弥散，夹杂着一些微微古怪的气息。
松针落叶已被人体的翻滚厮缠压得凌乱，枯脆的落叶不断发出细微的裂响，那些裂响在喘息的间歇发生，令这林子深处的性灵的秘密显得更加神秘。
天地渐渐安静了。
她终于将手，恋恋不舍地从他身下抽了出来，把了把他的脉，惊喜地发现不知何时，她的明月心法已经在他丹田深处潜伏，很难发现，但会慢慢发生作用。
不过令她失望的是，他的身体竟然又慢慢恢复了先前的硬，冲体而入的真气流过经脉，只带来了短暂的活动自如，成全了她的三垒打。
她怔了半晌，心想这样也好。
如风过，如雨落，不见痕迹，不见落花。
真气已经引渡完毕，很快他就会醒来，她赶紧给他清理，既然不留痕迹，就要做得干净。
全部归整整齐，连那些被滚碎的落叶和松针都扫开，树下又是一个一尘不染的宫胤。
表情和姿态都很圣洁，说他刚刚占了谁便宜，鬼都不信。
全部弄好，景横波才觉得浑身酸软，内腑外皮无一处不痛。刚想坐下，脚一软，顺着树下一个小小的斜坡，栽到了一个草窝子里。
体内一阵剧痛，她以肘支地，“噗”地呕出一口淤血。
刚要用泥土将血迹掩盖，她忽然听见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第二十二章 是她？不是她？
她探头一望，看见一队军士快步走过来，看那装扮，却是帝歌押送军的斥候。
为了防止禹国袭击，押送军一直有派斥候四处探查，景横波瞧见是他们，舒了口气，眼看这群人正往林子而来，怕他们惊扰了宫胤，低头整理了自己身上的押送军士兵衣裳，又理了理头发，抢先迎了出去，道：“诸位兄弟，你们……”
话还没说完，那领头斥候看清楚她，霍然变色，喝道：“兄弟们！正是这小子！赶紧拿下！”喝声里，长刀猛拔，劈头就对景横波砍下。
景横波愕然瞪大眼睛，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人忽下杀手，眼看刀光耀眼，冷风扑面，下意识一闪。
这一闪却没能奏功，内腑一空一痛，只移动了一小步便一个踉跄，“哧”一声寒气侵体，衣袖被挂下一片，一溜血珠随刀风溅起，肩膊上多了一道长长血口。
“你们……”景横波来不及说话，身周刀风已经交织而下，所有军士都纷纷拔刀扑了上来。
景横波皱眉，按着伤口，一眼看去，众人脸色凶神恶煞，完全的欲置她于死地之态，她心中一惊，心想莫非禹国军队已经袭击了押送军，换穿了斥候兵的衣裳？这下押送军可有麻烦了。
此刻众人围攻，换在平时，她身子一闪也便脱身，抬抬手就放平了这些人，此刻内腑空荡，身体虚弱，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眼看刀风再次当头劈下，勉力一闪，闪到一丈开外，脚下微有斜坡，腿一软，骨碌碌滚了下去。
几个斥候也呼喝着追了下去，见她伏在草丛中一动不动，以为她摔晕过去，都奔过去围住，一人蹲下身欲待翻动她的身体，忽然景横波头一抬，寒光一闪，匕首已经抹过那斥候咽喉。
那人还未及倒下，景横波一个旋身，又是一刀刺入了另一人的胸口，她转瞬连杀两人，惊得那些斥候赶紧散开，景横波勉力爬起，正想想法子将其余人杀了，留一个活口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却见那几人远远逃开，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旗花火箭，“咻”一声一线黄光刺破天空。
景横波心中一震，这黄色旗花她认识，是军中“发现要犯，速来围剿”的意思，但她什么时候成要犯了？
斥候已经跑了，她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回林子去了，如果真的引来对自己不利的军队，此刻她身体衰弱，宫胤万一还没醒，两个人就得陷身死地。
郁郁叹口气，抚抚脸，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杯具的女人了，明明靠脸就可以吃饭，偏偏常要生死挣命，想要个男人还得自己上，人家上在金宫玉阙，她上在荒郊野岭；人家上完轻怜密爱，她上完就得挨刀。
真想天上降一道雷劈醒宫胤的雪山脑袋啊……
她按住肩膀，踉踉跄跄闪了出去，晨光千万丈，照见她身影单薄。
……
幽静的林子，翻转着闪烁的日色金光。耀在宫胤脸上，他微微颤了颤眼睫，片刻，睁开了眼睛。
身边没有人，四周弥漫着青涩的气息，那是松针和落叶混合的味道，隐约似乎还有淡淡香气，不仔细嗅却已经捕捉不到。
他静静地躺着，脑海里却在翻覆不休。
水中晕倒到现在，感觉时间过去不久，但混沌的记忆中，似乎发生了很多事。
似乎听见叹息和低语，听见有人断续哭泣，似乎体内曾有热流澎湃，又似有冰水游走，还似乎……
他脸色，渐渐古怪起来。
还似乎有馥郁的香气，有滑腻又光洁的摩擦触感，有如在沸水中的灼热和煎熬，有如在云端之巅的飘然和飞升，有似哭似笑的低低呻吟和咒骂，有忍痛的嘶声和稍稍放纵的低喊，有相拥的热力和翻腾的起伏……
似做了个春梦，但又无比真实。他甚至到现在，还能感觉到那耳畔的香气和唇齿的轻轻摩擦感，似乎有那么一霎，有人轻轻咬过他的耳垂……
他脸色忽然苍白了。
这样的记忆，不会无缘无故如此真实地出现在他脑海里，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景横波去哪了？
他霍然要起，却忘记了身体的僵硬，下意识手掌一拍，翻身而起，坐在了树杈上。
坐定了，他又眉头一皱。
手腕什么时候能动了？
他刚刚开始恢复，费尽心力才将堵塞腕部经脉的碎针化掉一枚，手指能动。这种化针难说早迟，有时候真气运行，能将碎针冲开，那一处就能获得自由，现在的情况，是因为先前水下阻断真气，碎针出现了游移，误打误撞将肘部腕部的堵塞冲开了？
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
记忆、感觉、身体……哪里都和原先差不多，连他身上的衣裳都没有任何变化，但直觉就是告诉他，哪里不对。
他闭上眼，开始调息，探查身体内部真气，没什么异常。
真气一路往丹田流动，在抵达最深处之前自动收回，他体内的毒，一直压制在丹田最深处，经年日久，都快成了痼块，为了避免毒性大面积爆发，他生生改了真气的运行轨迹，从不触及那处毒瘤。
因此他也就无从发现，在丹田最深处，那处从不惊动的黑气盘旋之地中央，此刻，隐隐已经多了白气一道，白气虽然微弱，却在一点一点，吞噬着黑色气流……
他坐在树杈上思考半晌，实在得不到答案，心里那古怪的感觉却难以抹去，不禁苦笑一下——看来要获得答案，还真得去问景横波。
明明一心要避开，现在，却不得不追着她问，这女人是不是算计好了？
林子中有响动，他微微偏头，南瑾站在一棵树边，面色复杂地看着他。
宫胤唇角微微的笑意淡去，转过眼光，并不看她一眼。
南瑾眼底掠过一抹落寞，半晌，道：“我不会再杀她。”取出一枚小刀，刺破中指，点在眉心，沉声道：“违此誓，生生世世不入轮回，沦为猪狗。”
鲜血滴下，落下的一霎，一道冰刀鬼魅般在她面前出现，“咔嚓。”一声，折成两段，伴鲜血同时落地不见。
南瑾脸色苍白，知道宫胤已经动了杀心，刚才她的誓言如果发慢了一步，冰刀已经刺入她的心口。
她心底漫上浓浓苦涩滋味。
真是个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的人啊……
只想着要保证景横波的安全，扼杀她身边一切危机，不顾念她为做他药盅苦熬二十年，也不顾念失去这个药盅他自己一样失去生机。
宫胤终于转过眼，看了她一眼，一眼看见她微湿的靴子。
他心中一动。
南瑾，看样子已经来了一阵子。
再看南瑾脸上表情，颇有几分难以形容的古怪，他难得犹豫一下，终于还是问：“刚才，你可在附近？可知道……什么异常？”
南瑾神色不变，心中却重重一震。
有什么异常？
很异常。
宫胤被景横波挟持走，她和春水觉得异常，便商量了，由她一路追出，她一直远远埋伏在旷野荒草中，一开始因为禹光庭调大军围剿宫胤和景横波，她不知道那两人打算，没有出手。后来军队围住苇塘，她等人数少了之后，慢慢潜近，正打算下水偷偷救人，那两人忽然闪出，军队惊起之后正好发现潜近的她，一番打斗之后她甩脱军队，却失去了两人的踪迹，等她终于找到那松林……
等她到了那松林……
南瑾只觉得一口气梗在胸中，满满的压抑和无奈，还有几分茫然和不解。
当时松林幽暗，她怕被发现，没有敢进林，只隐约听见一些声响，隔着林木间隙，看见黑底牡丹的鲜艳古怪衣物被抛出，在金纱般的日光中招摇，亮丽到刺眼。
她虽自幼受清心寡欲的教育，毕竟是到了年纪的女子，直觉不该进入，一直远远站在林子外，背对那边。
背对松林，看前方茫茫旷野，山在遥远那一头，城在地平线上巍峨，万物都在沉默将天地相待，而身后嘈嘈切切，泣泣笑笑，昵昵哝哝……她木然凝望那一片空茫，心中也白茫茫一片，似回到少年时的白雪之下，找来寻去，都不见人踪，一片空白一片雪，一生等候一生痴……
良久，她轻轻道：“没有异常。”
宫胤看一眼她的背影，那簌簌抖动的不知是松针还是她的身子。
心中疑惑未解，他正想开口，眼光忽然一凝。
透过林木缝隙，隐约可以看见前方山坡下，似乎有人在。
宫胤立即掠了过去，针叶簌簌而下，南瑾也追了过去，两人停在山坡下，才发现那是两具死尸，死了没多久，鲜血犹温，宫胤目光落在那伤口上，这么细薄的刀痕，很像先前景横波挟持他时用的那把匕首。
他疑惑的目光转向南瑾，南瑾却茫然摇了摇头，她先前在松林外站了一会儿，后来又觉不妥，加上心情烦乱，干脆走开了一会儿，景横波之后发生的事，她并没看见。
宫胤看了看那尸首装扮，竟然是帝歌卫军，景横波怎么会对自己人下手，发生什么事了？
……
黄土小路上，一条人影，鬼魅般闪来闪去，身形歪歪斜斜，忽焉在左，忽焉在右。
景横波喘气声越来越重。
失去了苦练得来的明月心法，又刚刚睡了那个家伙，她的瞬移能力此刻大打折扣，闪了老半天，也没能走出老远。
她还是往押送军的方向去，因为先前裴枢放起烟花，显然他已经到了押送军的大营，正在等她归来。她必须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身后斥候没追来，她刚想歇歇，忽然前方一阵急促马蹄响，此处正是一个拐道，她探头一看，就见一队骑士狂奔而来，看衣着还是押送军。
她将身子藏在道边的一处山石凹陷处，满身尘土，长长头发垂下来。
那群骑士果然没注意她，怒马扬鞭而过，景横波盯住了最后一人，做好了抢马的准备。
眼看那最后一骑也要和她擦身而过，忽然那人似有感应，扭头盯了她一眼，随即脸色一边，大叫道：“人在这里！”抬手一鞭便抽了下来。
景横波伸手便要抓鞭，却忘记了自己已经没了真力，出手虚软，鞭梢在她掌心一振，蛇一般脱离了她的掌控，猛然一弹，“啪。”一声，她的掌心虎口裂开，长长的鞭头甚至在她脖子上一卷，留下一道青紫红肿的鞭痕。
景横波低哼一声，一个踉跄，只觉浑身都痛似火烧，听得前方马嘶，前头骑士纷纷勒马转头，呼喝怒叱声连响，马上就要将她包围。
绝不能莫名其妙死在这里！
堂堂女王，莫名其妙死在自己军队手中，她会被那三只笑到下辈子的！
她身子一闪，已经到了那骑士背后，整个身子猛然一撞，生生将那人撞下马背，一手抓住缰绳，勒转马头，猛然抽鞭。
骏马吃痛，仰天长嘶，扬蹄狂奔，她伏在马背上，压低身子，听见身后怒喝追击之声，感觉到箭枝擦身边空气而过，撕破她肩头衣襟，眼前一片昏暗，天地旋转，路侧的树木似要倾斜着压来，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回头，只一路猛然扬鞭、扬鞭……
……
离景横波所在地三十里外一处山坳，押送军扎营处，此刻一片紧张气象。
刺客已经走了，内奸也揪出来了，却还有一堆死了以及未死的临州公子哥儿押在帐篷里，是送回临州还是拿来谈判，都需要一个章程，但现在没人管这事。
押送队伍的所有大小头目，现在都聚在主帐里，听裴少帅发脾气。
裴枢昨夜得了消息，今早赶来，赶来没听任何汇报，先找景横波，找了一圈全无踪迹，询问蒋亚等人，蒋亚等人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逼急了才说他那远房亲戚是奸细。裴枢听着又好气又好笑，但没有景横波允许，又不方便透露她身份，只得没头没脑把蒋亚等人骂一顿，自己又带人出去寻找。
他刚出营没多久，一骑飞驰，直闯押送军营地。
马上景横波一颠一颠，身形摇摇欲坠，如果不是身后追兵一路猛追，不是死死咬着舌不让自己晕去，她早已从马上栽下来。
此刻看见营地，看见营地已经扩大，在押送军的帐篷后面，隐隐约约还有一大片黑色帐篷，飘荡的大旗正是横戟军军旗，她心中一松，老远大喊：“裴枢！裴枢！”
在她身后，那群锲而不舍的追兵大喊：“奸细闯营了！速速擒下！”
马蹄声和喊叫声惊动了营中的人，蒋亚带着一群属下纷纷涌出，一眼看见景横波，不禁一惊。
此时因为那晚临州公子哥儿被杀，景横波莫名逃脱看守失踪，全营上下，都将这个裴少帅的远房亲戚，看成了奸细，蒋亚一看见她，就想起了这一堆难以解决的麻烦事，怒火上头，想也不想，嗔目大喝：“拿下！”
大批军士涌出，景横波大喊：“裴枢！”
她知道此时自己报明身份也无用，身份太牛，反而没人会相信，她会死得更快，此时只有裴枢才是救星。
“别喊了！少帅就算在也救不了你，出卖军情，勾结外敌，擅自出逃，无论哪条，都是死罪！”有人厉喝。
景横波心一沉，裴枢竟然不在！
难道今日真要冤枉地死于此地？
一大队执刀挺枪的军士，慢慢逼近，蒋亚大喝：“弃械！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景横波喘了几口气，一个翻身，爬下了马。
靠着马身，她想了想，呵呵一笑，“好，我投降。”慢慢举起双手。
所有人疑惑的目光投过来，看她满面血汗泥尘，气喘吁吁，眼神发散，已是强弩之末，但就算那般狼狈，竟然还在笑。
众人都觉震动，似见泥泞中盛开国色。
蒋亚也有点疑惑，一挥手示意军士停止前进，微微散开。
众人刚松了口气，忽然景横波身影一闪。
下一瞬她出现在蒋亚身边，踉跄一下将他撞翻，伸手在他腰上夺下旗花火箭，猛地拔掉了盖子。
“咻。”一线火光直上，深红色，呼救。
士兵哗然，再次挺枪而上，景横波以肘横抵蒋亚咽喉，“都站住！”
众人停住，面色惊惶。
景横波全身都在发抖，此时已经无力拿刀，便将整个身体都压在蒋亚头脸部，蒋亚想要怒骂挣扎，要士兵继续动手，但咽喉被压得紧紧，直翻白眼，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景横波一边说话一边咳嗽，一边咳嗽一边笑，还笑得出来是她觉得实在荒唐，这般生死相博，却是对着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军官，看来隐藏身份这种游戏，还是需要人品啊……
“站住……站住……都给我圆润地走开……”
嘴上云淡风轻，心里却知道不大妙。
她觉得自己支撑不住了，眼前一阵阵发黑旋转，全身冷汗涔涔，马上，或者就在下一秒，她就会晕了。
一旦晕去，怒极的蒋亚和士兵们，一定会立即将她杀了。
裴枢那个怂孩子，为什么还没回来！
她拼命掐着自己大腿，想让意识留存得久一些更久一些，如果就这样冤枉死了，她一定会成贞子的……
意识却不合作，不可挽回地一点一点向黑暗沉落。
在黑暗和光明的交织界，一阵一阵的耳鸣中，她恍惚似乎听见马嘶声和急速的马蹄声，甚至还神奇地感应到远处的衣袂带风声，都在如电般接近。
是谁来了……
她已经无法思考了。
在沉落黑暗前一秒，她喃喃道：“宫胤，你现在来，我下次就给你上……”
手一松，身子一软。
蒋亚猛然翻身而起，一把将她掀落尘埃。
跃起身的蒋亚脸色涨红，在自己麾下面前被人压得死死不能反抗，是莫大耻辱，暴怒让他失去理智，大喝：“杀了！”
一反手从身边军士腰间抽刀，霍然劈下。
长刀连闪，乱刃将相加。
忽有冷光一闪。
随即是“啪。”一声脆响，蒋亚虎口一阵剧痛，手中刀猛然飞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竟然半空转向，撞在其余士兵劈下的刀上，啪啪啪啪脆响连起，碎刀片飞溅，那些劈下的刀都被砸飞，半空中盛开的雪白的刀花儿，再哗啦啦猛落，砸了那些兵士一头。
此时怒喝声才到：“住手！”
满手鲜血的蒋亚骇然抬头，便见数骑如怒龙而来，当先一人衣衫狂舞，金刚怒目，一脸的杀气和怒气，看得他激灵灵一个寒战。
“少帅！”他失声道。
马上的裴枢根本没看他，目光落在地下的景横波身上，她看起来像是死了，一动不动，满身鲜血和尘埃，头发和衣裳零乱，两袖都已经被刮破，露出凝了大片血块的雪白肌肤。
裴枢脑中轰然一声。
“横波！”下一瞬他已经冲了过来，一把将她抱在怀中，先去摸索她脉搏，随即长吁一口气，看她衣衫零乱暴露，赶紧脱下外袍将她裹住，自己只穿一身雪白里衣，想了想，又大叫，“陛下！”
所有人原本目瞪口呆地看他的一系列动作，忽然听见这一句，齐齐也觉得脑中轰然一声。
这一声如此响亮，将景横波也叫醒，她微微睁开眼睛，此刻脑中意识未清，一片混沌，晃动的视野里只看见光洁的下巴，和一片的雪白。
她舒心地长出一口气，伸展双臂，抱住了眼前人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
“你来了啊……姐真高兴……嗯……下次给你睡……”
最后一句声音尤其轻微，裴枢没有听见，只听见前面两句。
而景横波几乎绝无仅有的主动和热情，让他身子一僵，不可置信的惊讶过后，狂喜的浪潮涌上心头。
他跪坐在地，猛地将她揉进怀中，下颌紧紧贴住她的发，恨不能将她的人，她的香气，她的软语，从此禁锢在自己怀中，直至天荒地老，再不放开。
生死时刻诉真情，她终于愿意对他吐露心声，他从此要如何放手？
心情太过激越，以至于这样的铮铮汉子，也忍不住哽咽。
“是，我来了，从此以后，你且放心依靠我……我发誓，从此后，便天地降落刀斧，也只会落于我身，不能伤你分毫！”
景横波眼前的世界再次混沌颠倒，她在那温暖的怀中，全心舒展下来，绽放一个柔软的微笑，迷迷糊糊地点头。
风声静谧，将士僵立，场中央，连同天地在内，都似在凝视那一对相拥的人。
……
不远处，林中树梢。
飞掠而来的白影，停在了那里。
亦在久久凝望。
在一霎前，曾打算狂奔而出，在一霎之后，却再也挪动不了脚步。

第二十三章 谁若伤你，不死不休
营地中，裴枢轻轻抱起景横波，眼眸向场中一扫，所有人都还保持着大张着嘴的姿态。蒋亚的脸色，青中发紫，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双腿在瑟瑟颤抖。
不必考据刚才那句“陛下”是真是假了，裴少帅出名的眼高于顶，目下无尘，传说里，只对女王情有独钟忠心耿耿，如今眼前这一幕，可不正是“情有独钟”的最好写照？
裴枢乌黑的眸子一扫过来，蒋亚便觉得似被金刚杵捣中，头脑嗡嗡，全身都开始颤抖。
“混账！”意料之中少帅的咆哮，响彻营地。
“噗通。”一声，所有人都跪了，蒋亚跪得最快，他腿软得早已支撑不住，幸亏他跪得快，裴枢随之而来含怒而发的一掌，才呼啸着从他头顶上卷过。轰然一声大响，后头营帐倒了半边，蒋亚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回，头顶上凉飕飕的，顾不上害怕，只觉得庆幸，只差一瞬，现在自己就是一具没有脑袋的尸体了。
裴枢已经探过景横波的脉搏，知道她没大碍，不过皮外伤，只是内腑不知何时变得空荡荡的，苦练三年的真气竟然没了，这让他勃然大怒，无处发泄，恨不得一个窝心脚踹死这群家伙算完。
“蠢货！瞎了眼的蠢货！你们的脑子都灌满了沼泽吗！雷熙怎么被发现的？俘虏怎么被困住的？十里外那一支禹国精兵怎么始终没能起来，都是谁做的，都没动脑子想一想吗！医官！医官！半柱香内给我滚过来！滚不过来自己献上脑袋！”
他抱着景横波怒气冲冲进帐去了，留下所有人面面相觑。
雷熙的奸细是女王揪出来的？
俘虏是女王掳来的？
那只埋伏在山谷中，却莫名其妙没有出手的禹国精兵，整支精兵，是女王一手控制的？
蒋亚面色苍白地呆了半晌，将所有事回头联系在一起，脸色越想越难看，半晌，猛地捶地一拳，“确实够蠢！”
……
裴枢抱着景横波进帐了，士兵们悻悻散了。
那边树梢上，白影依旧一动不动。
宫胤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帐篷内，眼神里有怅然，也有思索。
树后静静转出高瘦的身影，南瑾默默地凝视着他的侧面。
见他不过几面，却无从揣测他的心思，他是浮着碎冰的海，冰冷而遥远。
……
押送军里的医官，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裴枢却不让医官碰景横波，自己先检查她身上伤口。
他自觉景横波已经对他敞开心扉，而他也已经许下诺言，之前的等待已经有了结果，从此以后他和景横波自然是双宿双飞一对鸳侣，都注定要在一起的人了，自然也没那么多男女之防了，夫君给娘子宽衣什么的，天经地义嘛。
他便夺了医官的药箱，将医官撵出帐，自己开始查看景横波，先看她上身，血迹只在两臂，都是皮肉伤。
伤口被碰触总是痛的，景横波被痛醒了，眼一睁，立即便对上一张皱着眉又漾着笑的古怪的脸。
脸太近，近得看不见毛孔，景横波脑海中刚飘过“这哪家的娘炮皮肤好成这样好想扒下他的脸贴在姐脸上就是脸上这表情太神奇看上去又淫荡又痛苦难道被爆菊了么……”忽然惊觉，向后一缩，愕然道：“裴枢！”
“是我啊。”裴枢笑得越发神采飞扬，“别动，我给你处理伤口。”说着大喇喇就来解她扣子。
“你干嘛。”景横波一巴掌拍下他的手，四处张望，咦，宫胤呢？他不是来了么？刚刚晕倒前，明明看见白影的……
“给你处理伤口啊。”裴枢凑上来，挑起一边眉毛，有点诧异有点好笑又有点包容地瞧着她，“你啊，也太不顾惜自己了，为什么什么事都要自己冲锋在先，你是女王，女王好吗！这样莽撞不要命，你是不是存心不想让我有好日子过啊？”
景横波直勾勾地盯着他，被他这忽然很亲昵的语气麻得汗毛直竖——这小子忽然怎么了？发春了？以前他对她虽然有心，但不是一直都比较含蓄吗？
她忽然想起自己晕倒前的动作，好像有抱住了一个人，那个人她以为是宫胤，但现在看来不是宫胤，那么那个白影是谁，她的目光忽然落在裴枢衣角上，顿时又惊了一吓，这家伙只穿着里衣干嘛？
忽然裤子被一扯，景横波愕然望去，再次一把拍掉了裴枢的手，“你又干嘛！”
裴枢半跪在她面前，瞪着她的裤子，皱眉道：“你怎么腿上也有伤？怎么只有血没有衣裳破损，伤口在哪里？”
景横波低头一瞧，那啥，不知何时，裴枢竟然已经解了她的外袍，灰黑色的士兵长裤上，靠近大腿内侧的地方，染了一些新鲜血迹。
她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仔细一想，头皮猛地炸了起来。
我勒个去！
这是那啥……那啥血！
裴枢犹自在纳闷地喋喋不休，“奇怪，刀伤吗？伤口在哪？你做什么去了，为什么会伤到那里，哪个下三滥，出手怎么可以这样……”
“你个下三滥给我滚远点！”女王陛下一声尖叫，一脚将少帅踢出了帐篷……
……
帐篷一阵震动，然后，刚进去没多久的裴少帅被踢出来了，士兵们愕然转身，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爱面子的少帅，咳嗽一声，转身，正色道：“女人嘛，就是这么任性。咱们男人，得多包容些……”
众士兵心有戚戚焉地点头，对的，女人就这么矫情，做女王的女人自然是矫情中的矫情，少帅不容易啊，这么个火爆脾气，逢上这么个母老虎，还得容让着。
蒋亚犯了错误，此时只想弥补，赶紧笑道：“这个……女人嘛，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才会任性。少帅……好福气啊。”
最后一句声音低低，却听得裴枢眉开眼笑，蒋亚再喜气洋洋几句“祝少帅和陛下早日喜结连理，届时为王夫贺。”少帅更是眉飞色舞，大笑着拍他的肩头，“说得好！到时候自然普天同庆！你这小子有眼力见，回头好好赏你！”
刚才还被骂瞎眼蠢货的有眼力的蒋队长，频频点头，频频谢恩，频频抹汗……
不远处树林里，一直默默凝视那边的宫胤，忽然唇角微微一勾。
随即他默默转身。
南瑾一直望着他背影，此刻眉梢一挑，露一抹诧异之色。
宫胤忽然道：“你有镜子吗？”
镜子这东西，一般女性都会随身携带，不过南瑾可不是一般女性，她摇摇头，面无表情指了指前方一条小水沟。
宫胤从善如流地掠过去，临水照影。南瑾并没有动，心中泛起浓浓的奇怪感觉。
宫胤这种人，是不可能忽然要照镜子的，更不可能当着她的面照镜子，他想做什么？
水平如镜，镜子里白影如雪。
影影绰绰，他眼底似有深意无穷，转瞬不见。
片刻后，他仰起头，轻轻吁出一口长气，似一霎间解了人间疑难，又或者一霎间接纳了人间翻覆，只是依旧那么安静而从容，道：“去吧。”
……
裴枢立在景横波帐篷外，听着刚刚回来的南瑾，说起景横波之前发生的事。
南瑾的述说里，自然略去了自己和宫胤以及龙家的存在，只将禹光庭和景横波之间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裴枢一直面无表情，可熟悉他的属下都知道，少帅喜怒不拘，但如果他忽然没有表情，却眉心跃动，那就真是动了杀机。
南瑾说完，也不管裴枢怎么想，进了景横波帐篷，裴枢似想起什么，跟在她后面殷殷嘱咐：“女王似乎腿上受伤，她怕羞不肯给我瞧，你帮她好好处理一下，不要留下伤口。”
南瑾脚步一顿，回头盯住他。
裴枢只觉得这女子眼神古怪，似了然似忧郁，甚至似乎还有淡淡同情，不禁愕然看看自己，道：“怎么了？”
南瑾垂下头，淡淡一笑，良久道：“这世间痴心你我，到头来注定无果……”
“你说什么？”
帘子落下，南瑾已经进去，裴枢看着那女子一闪消失的背影，纳闷地摸着下巴。
“她不会也看上我了吧……”
……
景横波看见南瑾进来，倒神情自如地打招呼。眼神中几分探究。
她此时也大概猜到，南瑾果然和宫胤有一定关系，这关系还不同寻常。无他，她看宫胤的眼神太奇怪了，作为女人，作为一个对情爱之事兴趣很大的女人，她这方面眼光很毒辣。
也因此，此刻她的热情里，便多了几分防备。
世外宗门多怪胎，先前耶律庄园里发生的一切，她可不是一点都不明白。
南瑾神态比她还自如，一点都没有那种秘密被拆穿的心虚，抓起身边一个小包袱，扔给了她。
“什么？”景横波翻着包袱，里头是干净柔软的内衣，还有一个小小瓷瓶，拔开塞子嗅嗅，气味清凉舒适。
南瑾神情麻木地答：“止痛以及避免感染的。”
“这点东西怎么够用……”景横波笑着摇头，头摇到一半忽然定住，死死盯着南瑾，南瑾却不看她，抱着胸，看着帐篷顶，好像那里忽然开出花来。
景横波脸上阵红阵白，似乎很想钻到地下去，然而她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南瑾胳膊，“你看见了？”
南瑾决然摇头。
景横波刚舒了口气，蓦然又想起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再次一把抓住她，“你……你告诉他没？”
南瑾这回摇得更坚决，脖子骨头格格响。
“好极。”景横波搂着南瑾脖子，想了想，又鬼兮兮地问，“那啥，你给的这玩意，不会是啥红花麝香避孕药吧……”
南瑾猛然将她手臂一摔，大步出去，“不用随你！”
“哎哎别走啊人家不是宅斗文看多了嘛……”景横波看着南瑾终于出去，嘴角一垮。
“尼玛脸丢光了啊啊啊……现在杀人灭口还来不来得及？”
……
南瑾一出帐门，就停住了脚步。鼻翼抽动，脸色阴沉。
帐帘一掀，终于调整好心态的景横波，也探出头来，抽了抽鼻子道：“怎么了？好浓的血腥味。”
刚说完，就看见裴枢带着他那群忠心手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那群人一边走，一边还在鞋底板上擦拭着刀子，刀上血迹斑斑，那些人脸上衣襟上，也溅满了鲜血，而在他们身后，那个关押流放犯的帐篷内，有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景横波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士兵经过那个帐篷，探头向里看了一眼，一个踉跄。
“不好啦，流放犯都被刺客杀死啦——”
所有人一惊，整个营地一乱。景横波心砰地一跳。
“住嘴！”裴枢暴喝，“什么刺客！是爷下令杀的！”
景横波皱起眉——这家伙又怎么了？好大的杀心。
“少帅！”蒋亚扑过来，失魂落魄往地下一跪，“您这是要弄死末将啊……”
他的职责就是押送这一百多人的流放犯，前往玳瑁监管。跑掉一个耶律家的大公子已经是罪，如今裴枢竟然一口气杀完这一百多人，这罪足可以灭他满门了。
“裴枢，给我个解释。”景横波凝视着裴枢，在他乌黑的眸瞳里，看见无穷的杀气和决心。
她心中暗暗不安，裴枢性子太暴烈跋扈了，一百多条人命，招呼都不打一个，说杀就杀了，将来还不知要惹出什么祸事来……
裴枢满不在乎地一笑，仰头看了看天色。
“解释自然会给，不过你我何必这么急呢？”他伸手一招，护卫牵来坐骑，他翻身坐上，扬鞭一指前方。
“横戟军已经开拔，马上，这两千人的押送军，也将并入横戟军。如果还带着那一百个累赘，怎么打仗？反正都是死囚，与其千里跋涉去玳瑁受苦，不如在这里帮他们解脱了是不是？”
“打仗？”景横波只注意到这两个字。
“对，打仗，我要立即挥师入禹国中心，先杀了禹光庭，再宰了禹国大王，最后灭了禹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裴枢，你疯了！”景横波气急败坏——这是犯了哪门子神经病？
“我没疯。”少帅从马上俯身，琉璃般晶亮的黑色眼眸，盯进她眸中的桃花海，“横波，男儿在世，每句话都是板上钢钉。禹光庭敢欺你伤你，我便要杀他灭他。不仅是他，这世上所有负你者，伤你者，背你者，我裴枢在生一日，必不死不休！”
……

第二十四章 逃狱
初夏的风热气微微，穿堂过户，拂动帝歌浓绿的树荫，却走不进帝歌皇宫西北角，地底最深处的地牢。
虽只五月，地牢里已经显得十分闷热，那些黑漆漆的铁门铁栅栏，更加重了这种沉闷压抑的感受，淡淡的血腥气和泥土的湿气，铁器的锈气，食物的腐烂气息和人体上各种发酸发臭的怪味融合在一起，是一种令人闻了就头晕目眩的味道。
也因此，每天给天牢送饭的宫卫都快步匆匆，步履如飞。
牢里现在只剩两位犯人，这两位犯人曾是一对夫妻。是宫中严令看守的对象，虽然很多人都纳闷，这两个夺权篡位罪大恶极的囚犯，女王陛下有什么必要一直留着？但事实就是，前皇帝和前皇后一直活着，女王陛下似乎已经将他们忘在了这阴森的地牢里。
今天给牢里送饭的宫卫，手里端着一碗汤，汤是稀薄的蛋花汤，已经全凉了，那宫卫的手指，随随便便地泡在汤里。一边往里走一边和身边人说笑。
“……也不知道上头怎么想的，这种人，一根白绫赐死算完。何必一直留着，不仅留着，人家病了还给病号饭，哈，陛下什么时候这么仁慈了？”
另一人呵呵一声，道：“这点事还报不到陛下那里。掌天牢的司牢监说了，上头的意思就是人不能死了，那女人病得那样，好歹得管一管，汤啊药啊的随便来点，吊她一口气便是了。”
一行人走到地牢深处，左拐男监，右拐女监，几人往右一拐，在最里面一间牢房前摆下汤碗，又拿出一个纸包，粗声粗气地道：“喝汤吃药！”
一人笑道：“今日可不再是硬馒头了，蛋花汤给你补补。”
牢房里一团烂稻草动了动，一张蓬头垢面的脸慢慢探了出来，脸上污垢太久没有清理，已经看不出形貌，在那些乌黑的尘土泥巴和暗红的血痂之间，露出一双形状秀美，却已经毫无神采的眼睛。
牢门外宫卫面无表情地瞧着，脑中却不由想起当初的明城女王，明城皇后。想当日母仪天下，富贵风流，到今朝沦落阶下，不如猪狗，这世间际遇，真真不知从何说起。
不管明城似乎没什么心情沧桑感慨，她看见蛋花汤，眼底便发出了光，手脚并用地赶紧爬过来，镣铐锁链哗啦啦一阵乱响。
宫卫看着她那艰难模样，倒起了几分怜悯之心，蹲下身将碗从栅栏缝里递给她，明城抖抖索索来接，也不知道是病太重，还是锁链太重，一个没捧稳，“啪嚓。”一声，粗瓷碗碎了。
宫卫们齐齐向后一避，骂道：“长没长眼色！”
明城哆嗦着嘴唇，伏在烂稻草上，结结巴巴给众人道歉，“官爷……是我不好……您包涵……”
“活该你受罪！药就自己干咽吧！”宫卫靴子随意拢了拢瓷碗碎片，踢到一边，骂骂咧咧走了。
明城低着头，手紧紧按住身下稻草，呐呐地道着歉，谁也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也没人有心情听，都转身走开。
最后一个宫卫转身时，却忽然停了停。
明城低着头，跪坐着双手按地，似乎已经失去了全身力气，双臂微微颤抖。
那宫卫停下，向后退了退，眼角瞥了她一眼，唇角忽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意。
明城始终没抬头，手臂颤抖却更厉害了。
那宫卫的靴子，忽然从栅栏缝隙里探进来，一踢，踢开了她的双臂，明城支撑不住，跌倒在地，她刚才双手撑地的烂稻草里，露出一方白白的东西。
碎瓷片。
宫卫露出一抹了然的笑，看了看墙角那堆瓷碗碎片，轻声道：“皇后娘娘手脚真快，居然谁都没发觉你藏了一枚瓷片。”
明城绝望地抬头看着他，哑声道：“我想死……我想死不可以吗！”
“可以。”那宫卫不急不忙地道，“不过娘娘如果真的想死，为什么刚才在我从你身边经过时，故意露出指缝下那点瓷片呢？”
明城浑身一震，低头喘了两口气，软弱地道：“我……我觉得你看我的眼神一直不大对劲，我……我想试试……”
那宫卫笑了笑，看看已经快要走远的其余人，快速地道：“人必能自救他人方可救之。否则要废物何用？冒这险何必？娘娘若能自己走出这监牢，并拿出令我主人满意的东西，或许还有一分机会。”
说完他快步离开，明城抬头看着他的背影，慢慢伸手，握紧了那片瓷片。
她毫无神采的眼底，忽有光芒闪烁，阴冷的、渴望的、痛恨的、兴奋的……最后化为一抹决然杀气，如刀锋，一掠。
……
那和明城说完话的宫卫，出了地牢，值戍至规定时间，便和其余宫卫一样，离开玉照宫回家。
不过他行路很是警惕，一路行走一路拐弯，不时关注身后有无人跟踪，走了大半个时辰，到达一座宅子门前，飞速扣动了门环。
门后像随时有人等待一般，立即开了门，宫卫闪身进入，问门后人，“主子好么？”
门后一个灰衣中年人，皱眉道：“无事不可来此寻主子。你怎么忽然跑了来？”
“自然是有事。”宫卫笑道，“地牢里那个，果然不安分了，我来请主子示下，管还是不管？”
“十有八九不管吧，那个废物有什么用？”灰衣中年人道，“上头发生了变动，目前主子的一部分危机已经解除，倒不必像从前那样费尽心思。所谓一动不如一静，主子另有别的打算，你可别给主子找麻烦。”
那宫卫有点失望地点点头，正要告辞，忽然里头一个清朗温和声音传来，“老五来了，什么事？”
灰衣中年人无奈地摇摇头，示意宫卫进去，宫卫闪身进入那间作为书房的厢房，初夏天气，天色明媚，书房里竟然也不见一丝光亮，四面窗户，都蒙以黑色轻纱，海棠花鼎里沉香烟气袅袅，令人视线更加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背对门立在窗边。
宫卫恭谨地行了礼，将今日地牢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您吩咐属下，如果明城有异动，便提示她一二，并来向您禀报。如今属下瞧着，皇后娘娘似乎不安分了。”
“哦？”修长背影并未震动，语气清淡里微带笃定。
“您的意思……”
“明城此人，现在唯一剩下的价值，也就是她掌握的开国女皇地宫的秘密了。想要杀景横波，那里是个可以利用的地方。而且据说开国女皇的地宫里，藏着足可掌握王朝翻覆的秘密，这秘密并不是所谓的皇图绢书……我对这个很感兴趣。”男子淡淡道，“不过我不喜欢和笨人合作。如果明城不能自救，没有想到我需要什么，你就干脆把她灭口吧，留着，是机会，也是祸患，没有她，我未必杀不了景横波。”
“是。”
宫卫退了出去，男子慢慢转身，走到桌边。
椅子上披着一件黑色的绸缎斗篷，黑暗中幽光流转，似一双盯视黑夜的眼睛。
……
地牢里没有白天和黑夜，只能通过头顶远远天窗的光线，推断时间的流动。
黑暗的牢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息。
明城咬着牙，将半幅血迹斑斑的地图收在自己怀中，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她微微打着颤，似乎不胜寒冷，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犹自汩汩地流，一块破瓷片，沾着鲜血，扔在一边。
她并没有包扎伤口，任血不间断的流，地上已经积了一泊，她脸色苍白如鬼，眼神却分外晶亮，满满对生和自由的渴望。
血越流越多，她的抖颤也越来越剧烈，为了寻求求生机会，她对自己下了狠手，但却因为对现在的糟糕体质估计不足，她现在已经觉得将要支撑不住。
可别要撑不到来人，那就功亏一篑……
远处忽然响起了脚步声，似乎比平日要早一些，明城眼睛一亮，立即往地下一躺，将伤手摆在明显处，闭上眼睛。
步伐拖拖踏踏到了近前，忽然一停，一阵寂静后，惊叫声响起，“来人啊！犯人自尽啦！”
喊声远远传出去，片刻后，杂沓脚步声不断接近，狱卒来了，牢头来了，连负责整座天牢管理的宫监司司首来了，众人隔着栅栏，看见地上好大一滩血泊，明城静静卧在血泊里，腕上伤口血迹已涸，她的脸色白中泛着死亡的青灰色。
众人面面相觑，都想不通这之前一直在狱中熬着，受尽屈辱苦困也不肯死的前皇后，是为什么忽然萌生了死志。
人犯怎么受苦都没关系，但上头没允许死的人如果死了，在场诸人都有罪。
宫监司对天牢内外事务负全责，司首是个老太监，受不了狱中那腌臜气味，捂着鼻子厉声道：“还不赶紧把人抬出来，找医官救治！”
众人急忙开锁，七手八脚地将明城抬出来，其中就有昨日值戍的那个宫卫。
明城的手垂下来，无力地在身边晃荡，那个宫卫帮忙抬着她的上身，忽然觉得袖子一动，他不动声色，将袖子拢紧了些，看了明城一眼，正看见她微微睁开眼，露一线恳求目光，随即赶紧闭上装死。
医官赶来了，给明城上药包扎，说她身体衰弱，失血过多，只怕不能再呆在那阴暗潮湿肮脏的地牢里，最好挪到干净点的地方，否则一感染便得死亡。宫监司斟酌之下，当即决定将明城挪到天牢上一层，那里能照射到阳光，牢房也干净些。
那宫卫站在原地，瞧着奄奄一息的前皇后被抬走，在人群的缝隙里，那苍白染血的女子，眼眸一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眸中光芒闪烁。
那种光芒，叫求生。
……
当夜，在那座垂满黑纱的屋子里，修长男子展开了那卷血迹斑斑的布片，看了半晌，笑道：“果然是这个。”
宫卫垂首不语。
“她也只剩这个筹码了。”男子弹了弹布片，笑道，“开国女皇地宫的一半地图，她的意思是，如果想知道那一半，就救她出来。”
“主子，严格来说，她没能完成主子的要求，并没能真正走出天牢……”
“嗯，法子不够聪明，”男子微笑淡淡，“但是，在她的举动里，我看见她的狠。一个对自己狠的人，对别人，也一定很狠。”他转头看向皇宫方向，轻描淡写地道，“那就给她一个机会吧。”
……
三日后，地牢中被关押的废帝邹征，忽然表示有重要秘密，要上报宫监司，宫监司当即派侍卫一队，前来提审邹征，将其带到宫监司审问。
带邹征离开天牢，必须要经过明城现在所在的牢房，明城在牢里一动不动地躺着，一副半死不活模样。那边人声喧嚣，她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邹征被夹在侍卫中间，重铐大枷，神情却隐隐兴奋。
昨晚给他送饭时，那位宫卫给他的硬馒头里，藏着一个小管子，并告诉他在走到牢房靠近牢门倒数第四间门前时，捏破管子，然后等待救援。
他愕然，没想到这时候还有谁会救他，问了对方，对方却道他这张脸有用，所以要救他出去，邹征因为这张脸才获得了篡位的机会，对此自然深信不疑。
哪怕救出去被当棋子，也比在这里受苦至死要好。
两队人不疾不徐在幽深的牢房夹道里行走，靴声橐橐，两边的牢房都掩在阴影里，看不清里头有无人。
邹征低着头，心中默数。
倒数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第四间！
就在这里！
“啪。”一声，管子捏破。
一股青烟喷出，烟气极浓，不过一个小小管子，刹那间烟气便已经将那两队人笼罩。
两队人毫无声息倒下，包括邹征在内。
邹征在倒下时，飞快吞下了一颗药丸，这是藏在另一个馒头里的解药。
他躺在地上，眼珠飞快转动，四处打量，等待着来人救援。
却没有脚步声。
随即，那两队侍卫中，慢慢站起一人，那人面目看起来有些熟悉，竟然正是昨日给他送药的人。
邹征大喜，正要爬起身跟他走，忽见那人对他诡秘一笑，道：“药吃了？”
邹征点头，兴奋地要说话，却忽然发现，声音出不来了。
不仅声音出不来，连同全身肌肉，所有关节，都似突然被禁锢凝固，一点点僵硬，失去行动的能力。
体内则剧痛忽生，似炼狱，将五脏六腑惨烈烘烤。
他脸色霍然变了。
那人和善地看着他，如同安慰般地道：“吃了就好，吃了你就能安稳地死了。”
邹征眼眸猛然瞪大——他上当了！
对方却已经不理他，转身，从容地抽出钥匙，将旁边那间牢房门开了。
明城从草堆上爬起来，那侍卫剥下身边一个侍卫的外衣，递给她，明城接过，一边穿，一边冷淡地对躺在地下的邹征点点头，那神情，仿佛在谢他愿意以身相代。
邹征喉间“啊啊”作响，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挪动手指，抓住了明城的裤脚。
他拼命仰着头，眼神满满求恳，唇角缓缓流下黑血来。
明城面无表情地读他艰难翕动的唇，他在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一日夫妻百日恩。
明城讥诮地笑了笑。
本是利益夫妻，谈何心意恩情，如此沉沦之境，只求挣扎得出，谁管得了谁！
她为这自由的机会，险些付出生命的代价，凭什么再让给这蠢货？
她脚尖轻轻一踢。
邹征的手，无力地被踢开，如同前一天，她的手被狱卒轻蔑踢开。
明城的脚尖，顺便还在他手指上碾了碾，听见骨节断裂的格格声响，她格格笑了笑。
那侍卫瞪了她一眼，她急忙垂下头，帮着侍卫将邹征衣裳剥下，扔进她的牢房，又将那被她换穿衣裳的侍卫，穿上邹征的衣裳，喂了他一颗药，夹在队伍中间。
忙忙碌碌中她手上伤口裂开，却也一声不吭。
随后两人将所有人扶站起来，靠墙站着，自己也依靠在墙上。
又过了半刻钟，烟气散尽，众人慢慢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那一霎，都有些茫然，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得心中恍恍惚惚，刚才好像发生了什么，但都记不得了，此刻自己为什么停在这里，也莫名其妙。
想了半天没有答案，领头者怕夜长梦多，当即下令迅速出牢，那被扮作邹征的侍卫，也垂头跟着，目光呆滞，神情麻木。
明城一路垂着头，不敢让人看见自己的脸，心中暗暗恐惧。
对方的药，似乎越来越厉害了，刚才的迷药，竟然毫无副作用，甚至让人忘记了自己曾经短暂晕迷过，意识能瞬间接续而起。
恐惧之余，也有些振奋——和这样的人合作，何愁没有机会报仇雪恨？
“邹征”被送入了宫监司，侍卫们完成任务回班，在回到侍卫房的路上，有两个人失踪了。
再一个时辰后，密封的马车里，明城掀开车帘，悄然后望。
身后，飞檐斗拱，宫门深红，暌违久矣，那些原本属于她，后来被人一夺再夺的一切。
那些壮阔的美景，自由的味道。如此新鲜，如此刻鼻端掠过的猎猎的风。
她眸子越发流转明亮，灼灼有光。
我出来了。
今日之国土，将是明日你眠床。
等着我。
景、横、波。

第二十五章 运筹帷幄
马车辘辘，重帘深掩，直入那座隐藏在深巷里的不起眼的宅邸。
门槛都拆了，马车一直入了三道门，才在内院深处停下，四面一片安静，连鸟鸣声都不闻。
极度的安静令人不安，似乎走进了真空里梦境中，身周茫茫，杳无人踪。
好一会儿，明城才惴惴不安，自己掀开了帘子，第一眼看见了正对着轿子的，书房的门。
门开着，这明朗的天气，门里却一片黑暗，阳光灿烂地被挡在门前，仿佛那里是黑夜和白天的交界。
明城睁大眼好一会儿，才发现在黑暗的门框里，立着一个披着黑斗篷的身影。
她轻轻吁出一口长气。刚想放松，忽然又吃了一惊——无比安静的院子里，竟然站着很多人，个个毫无声息，身躯僵硬，脸孔隐藏在连帽的白色斗篷内，只露出一双双让人感觉不舒服的，会联想到兽类的奇异的眼睛。
她微微打了个颤，心中忽起不祥预感。
书房里披着黑披风的人似乎笑了笑，抬了抬手，外头那些人便无声走开去，明城凝神听他们行路的动静，然而真的，一点声息都没有。
她那种不祥的感觉，更强烈了。
书房黑暗里，那人却在对她微笑，“皇后娘娘别来无恙否？”
明城勉强笑了笑，声音低微，“托您的福。”
“你想要什么？”男子声音柔和。
“你该知道的，”明城咬牙，“让景横波死。”
“你也知道的，这一点我和你一直很一致。不过我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事，何必一定要带上你呢？”男子笑容更温和了，明城却激灵灵打个寒战。
“再帮我一次……”她勉强道，“你想要的东西……”
男子微笑对她摊开手掌。
明城却在犹豫，女皇地宫地图是她最后的砝码，她实在不愿意现在就这么交出来，早早失去这个砝码，她要如何与这外表温和，内里阴冷的人谈判？
对方手掌依旧摊开着，似乎很有耐心，甚至连笑容的弧度都没变化，明城勉强笑着，双手在衣袖中绞扭，不敢得罪也不甘献宝，呐呐道：“我吃尽苦头，脑子有些糊涂，有些路线记得不大清楚，你给我些时日，容我缓缓，细细给你想清楚，否则弄错了也是天大麻烦……”
她话音未落。
黑暗里的男子忽然笑了。
摊开的雪白手掌，似要收起，收起那一刻，中指轻轻一弹。
一线绿光激射，明城一声惨呼，猛地张开手，左手一截中指已断，半截指节软软地耷拉下来。
更可怕的是，在断裂的指节间，翻滚着绿色的泡沫状东西，那东西所经之处，她的肌肤开始粗糙，伤口两侧长出细细茸毛，绿色在蔓延，整只手指都变成了绿色，连带指甲竟然也在慢慢弯曲……
只一霎间，那针上附含的药物，便让她的手指形如鬼爪。
明城惊得忘记疼痛和惨呼，好一会儿才“啊！”地一声惨叫，满头冷汗，向前一冲，撞在书房的门框上，她膝盖半屈着，抖抖索索将要跪下，唇齿间话语也在发抖，“你……你……饶了我……救我……救我……”
一只手伸了过来，洁白，修长，干净，手势温柔地将她轻轻一牵。宛如牵着心爱的人，进入礼堂。
明城再也不敢半分违拗，啜泣着，颤抖着，由他拉着，跨入那片似如实质的黑暗中。
“吱呀。”一声，书房门缓缓合上，将黑暗闭合在内，也将光明隔绝在外。
没入黑暗中的明城，最后一次回过头来。
一线日光将她含泪的脸映得苍白。乌黑的放大的瞳孔，倒映无数的惊恐和绝望。
仿佛这一踏入，便是永生沉沦。
那张脸一瞬即逝。
“砰。”门关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还是那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一声惨叫，刺破天空。声音短促，戛然而止。
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那些斗篷里的身影，毫无感情的兽般的目光直射前方，一动不动。
……
禹国临州城外的宿营地里，景横波仰望着马上的裴枢，有一瞬间的感动。
这货说起情话来，真是足够迷昏那些看古代狗血言情长大的妹纸们啊……
可是，迷她就不够了！
“下来！”她一把扯住裴枢的裤脚，“用不着你逞英雄，现在不是我们要动手报复的时候，先考虑怎么应付人家的围攻才对。”
“嗯？”裴枢高高挑起眉毛。
景横波回头对帐内一指，“这里面关押着临州乃至大都的不少豪门子弟，死了一大半，还有一小半，原本可以拿来挟制临州贵族，但禹光庭在这里，少不得要挑拨离间，马上，临州当地驻军乃至贵族私军，都会和禹光庭汇合在一起，围攻我们。如果禹光庭胆子再大一点，一不做二不休，调集附近所有军队围剿，他们占了地利人和，我们就这点人，押送军战力不行，横戟军就两千，亢龙和玉照军一时半刻赶不到，怎么和对方作战？就算你我安全没有问题，这些子弟兵得死多少你算过没有？”
“那又何妨？”裴枢满不在乎地扬眉，“他们的命本就卖给了你，为你死也是天经地义。还是你不相信我的能力，不相信我两千横戟军能打遍禹国？”
“兵也是人，谁允许你不把人命当回事？”景横波气往上冲，踢他小腿，“下来，不许轻举妄动，从长计议！”
四周士兵们原本有些紧张，裴枢忽然要发军，几千人马就想要攻打整个禹国，众人想着都觉得只怕马上要做炮灰，此刻听着女王言语，渐渐都浮上感动之色，目光闪闪地望着女王。
裴枢不痛不痒地给景横波踢了几下，当真翻身下马，景横波拽着他往主帐去，掩好帐门，刚想把自己的计划和他商量一下，顺便压压他这火爆脾气，忽然一颗大头就搁在了她肩膀上。
景横波一愣，斜眼一看，裴枢正把脸在她肩上揉呢。
“你这是做什么？”景横波伸手推他的脸，“起来，有事和你商量呢。”
“我刚才表现不错吧？”裴枢不理她，脑袋向前凑着，笑吟吟地道，“你看，你一番爱兵如子的话，让他们多感动？这群押送军不是嫡系，现在应该对你有些忠诚感了。”
景横波一怔，原来他刚才那话那举动，是故意的？
仔细想想，裴枢对属下向来不错，不然也不会带着一批亲信兄弟在天灰谷与天地奋斗，全力求生，历来名将都爱惜兵士，所谓解衣衣之推食食之，这种草菅人命的混账话，原本就不该出自他口。
他是因为这批押送军出自原先帝歌守军，对自己熟悉度和忠诚度不够，才故意莽撞发军，轻藐人命，只为让自己反驳，好换取军心？
景横波想了想，有些唏嘘地笑起来，少帅从来不是真正无心无肺的粗人，他的细腻，只有最亲近的人才懂。
“你的真气怎么回事？”裴枢在她耳边呜呜噜噜地问，热气一阵一阵拂在她颈侧。
景横波怕痒，偏头让开，双手用力捧走他脑袋，“走开，热死了。”顺势靠着被褥坐了下来。
“别顾左右而言他。”裴枢跪坐在她身后，伸手来搂她的腰，“你先前出去后发生什么事了？我瞧着你气色不大对，遇见什么人了吗……”
“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景横波将他推开，翻身睡下，她觉得裴枢的态度有些不对劲，似乎更加亲近了些，明明前阵子因为孟破天的存在，裴枢已经少接近她，忽然间却又态度亲昵了……
疲倦感袭来，她此刻没有精神思考，干脆翻身背对他，用毯子将自己裹紧，迷迷糊糊地道：“等我休息一会，回头商量我的计划，对了……”她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勉力睁开眼睛嘱咐他，“我呢，在装失忆，装记不得宫胤了，也不知道成功没有，但你先陪着我做戏，记得啊，我被许平然打伤了，忘记宫胤了，只剩下一些片段记忆，正在找他。和我对好口供，免得将来穿帮……”
话没说完，她已经沉沉睡去，身体疲乏到了极点，哪怕知道马上危机就要降临，她也无法控制。
裴枢正要给她掖被角的手，停在半空。
他浓黑的眉头皱起，不可思议地瞪着景横波的背影。
这女人在说什么？
宫胤？
她找到宫胤了？什么时候？是不是就是先前？所以她真力没了，人也表现得这么古怪？
她明明已经愿意接纳自己了，为什么还要对宫胤念念不忘？
他好容易看见希望的曙光，为什么又要给他听见这个名字？
这女人吹皱一池春水，到底要做什么？
他瞪着景横波的肩背，很想立刻把她翻过来，好好地问清楚，并警告她，不要三心二意！给他说个明白！
但听着景横波瞬息之间就发出的匀净呼吸声，那手便无论如何也伸不出去——她太累了，真气尽失，伤痕累累，精疲力尽，急需一场休整的睡眠。
呆了好半晌，裴枢霍然起身，大步出了营帐，喝道：“喘气的来个！”
他的贴身侍卫，也是以前一起混天灰谷的老部下，立即快步过来，立于他身后三尺之地，“少帅。”
“你说！”裴枢咬牙，恶狠狠地道，“有没有什么能让人失忆的药物！”
“啊？”
“失忆……装失忆……装什么失忆，干脆真的忘记算了！”
“啊……少帅您说什么？”
“我就问你有没有！”
“回少帅，有！天灰谷深处就有一种叫忘尘的草，以之加蝮蛇血，七步草，忘魂散，再请炼丹名师按比例调制，可成大忘丹。”
“效果如何？”
“足可令服药者，连他老娘都忘得一干二净！”
“好极，速速去办！”
“是！”
“等等……忘了他娘，那还记得他爹不？”
“当然不记得。一生大忘，万事皆休。他爹他娘他妹他老婆，这辈子认识的所有人，统统都必须忘！”
“……混账！谁要你忘这么多！”
“少帅……”
“只忘一个，指谁就谁，可不可以？”
“回少帅，难度太高，需要时日研制！”
“……滚！”
……
忠心属下走了，回天灰谷研究高难度失忆药了。
留下裴枢茕茕独立于营前，烦躁万分地擦剑。
剑光如雪，不染纤尘，裴枢的手指，自那一泓秋水缓缓向上，在顶端轻轻一捺，一缕血色入剑身，转瞬不见。剑身依旧光华灿烂，似雪似月。
这剑，饱饮鲜血，善饮鲜血，竟至血落不留痕。
裴枢的脸色，也如剑般冷，透着惊心的白。
剑身如镜，似映人间气象万千，依稀是当年帝歌城下，金甲铁马，他在城下叩关投剑，那白衣人在城上拒马守关。
一转眼又是寥落长街，囚车辘辘，万人空巷，等着瞧他这“卖国叛徒”，无人知他冤屈，无人知他中了他人反间计。臭鸡蛋烂菜皮雨点般砸来，昔日鲜花满身的少年英雄，今成人人唾骂之巨奸国贼。一路耻辱，永生难忘。
一转眼是天灰谷灰色的天黑色的泥，他在泥尘毒气中摸爬滚打，挣扎求生，偶尔抬头看灰蒙蒙天空，会想起那个不染纤尘的人，一出反间计，堕黄金少帅英名，令黄金部自毁长城，此刻他在毒气中苟延残喘，他是否在玉照宫中举杯相庆？
对一个人最大的伤害，不是夺取他的财产和地位，而是剥夺他的尊严和清誉，将他打入尘埃，背负一生骂名，郁郁死去。
本就深仇难解，他原想放下，一生只随那女子快意恩仇，然而有些事，有些人，总是绕不过，避不了。
似乎前生相欠，今生总在不断被他掠夺。名誉、成功、地位、乃至……心爱的女人。
裴枢的手指，有意无意，狠狠按在了剑锋之上。
一抹鲜血，沥沥而下。
……
景横波很快就醒了，她心中有事，睡不着。
一醒来她就让人去请裴枢，裴枢到来得很快，脸色也很正常。景横波心中原本有些不安的，瞧他这么正常，倒觉得自己小题大做，有些事是越解释越让人生气的，倒不如不解释，就此过去便好。
裴枢带来个不大好的消息，在营地外三十里的各个方向，都已经发现了军队的踪迹。
景横波问裴枢，“横戟军专门培养的精英小队，带来没有？”
“带了一支一百人队伍。”
“分两批派出去，一队前往汜水州，一队前往前川州，去帮我确认一件事儿。”景横波从怀中取出一截手骨，喃喃道，“抱歉抱歉，挖坟劈骨，非我所愿，都是为了帮你伸冤，莫怪莫怪。”取刀将手骨一劈两半，递给裴枢，“汜水和前川，是禹国两位王子的封地，让咱们的人带着手骨潜入王府，先看看那两位王子的手。”
“手？”
景横波指了指那手偏长的指骨，“这指骨是个特征，我想验证一下，和我心中的猜想是不是一样。”
“你是说……”裴枢眼睛一亮。
“如果王子的手也显得特别长的话，那就把这手骨留给他看，告诉他这手骨是从耶律庄园起出来的。如果那两位足够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景横波一笑，“咱们兵力不足，临时调军来不及，禹光庭一定会动用所有力量要将我们扑杀在禹国，可是他忘记了，两位王子的驻军，可不算远。”
“好极，我正最喜欢乱战。”裴枢龇牙一笑，亮白耀眼。
“报！”外头有人大声来报，“十里外有无标识军队出现！人数约上万，已将营地包围，请陛下及少帅定夺！”
景横波呵呵一笑。
“没有标识么？他鬼鬼祟祟，我偏要光明正大。来人，将女王旗挂上！并派帝歌黑羽快骑，携带王旗王令，自后方突围，渡河前往禹国大都，一路传谕，女王驾临禹国，着禹国文武沿路出迎！”
“是。”
“然也！”裴枢赞，“他想偷偷摸摸灭杀你，你偏要广而告之，无论如何帝歌还是大荒中心，禹国还是帝歌所属，摄政王想要不顾一切灭杀你，禹国大臣可未必愿意和帝歌一战。”
“想战便战，他家邻居襄国，再过去的浮水部，可巴不得禹国出点事，分点好处呢。”景横波嫣然一笑，“大荒一盘散沙，不打乱重组，再入熔炉，怎么能重新凝成铁板一块？”
“再去那个关押俘虏的帐篷里，将那些公子哥儿的身上的首饰玩意儿，各自取一件下来，快马送到那支军队前。”景横波继续吩咐外头将士，“告诉他们，朕愿盛宴相邀，席上名菜荟萃，大菜是清炒公子肝，红烧富少头，邀诸君前来品尝，只许自己来，以一个时辰为限，一个时辰，客人不上门，朕就自己吃啦么么哒！”
将士们一脸恶心地领命出帐了。
裴枢目光亮亮地望着景横波——此刻运筹帷幄，眼眸闪亮的女王，才是他此生所见最美。
最美的女王已经高高兴兴下令，“来人啊，去村里买猪，杀猪，大肠猪肝猪心猪肺……猪下水全部拿来！回头做个下水全席！”
“为什么全要猪下水？”裴枢奇怪地问。
景横波回头一笑，笑得亲切温柔，百媚横生，只是眼神，似乎有那么点恶意满满。
“因为……宫胤一看见猪下水，就会吐。”

第二十六章 宰你真爽
十里外，禹光庭一马当先，奔驰在黑压压的军队前方。
身后是随他出行的三千护卫，临州城丁一千，飞马调集的临州卫两千，以及临州城各官宦贵族护卫私军共计两千人。
禹光庭已经侦查过裴枢的实力，不过带了两千横戟军，另有两千押送军队伍，原是帝歌普通城丁，战力有限。以八千对两千余，又是在禹国境内，天时地利人和，禹光庭有信心在消息走漏之前，将女王及其护卫队伍全歼。
更重要的是，禹光庭毕竟是这禹国的最高掌权者，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在他的地盘上，他自然会有很多办法来对付敌人。
“来人，以临州官府名义，安排各村里正，给各村下令，就说官府即将修建大王行宫，征做活民夫，着所有十六岁以上青壮男丁，必须立即前往临州府进行登记并甄选，甄选日期自即日起十日之内，十日后公布甄选结果。选中者每日工钱三百文，并供应三餐住宿，其中肉食一顿。逾期不至者，以逃税逃役罪论处。”
“是。”
早已跟随前来的临州官府属员，急急下去布置，禹光庭唇角露一抹阴冷的笑，伸手对身边招了招。
一个瘦如竹竿，将长衫穿出了阴森感的男子走近，微微抬着下巴，禹光庭微笑道：“劳烦先生，上次你说的那种药，如今可在附近水源中一试了。”
那人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鬼魅般离开了队伍，四周禹光庭的属下，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身形。
摄政王礼贤下士，广罗天下英才，麾下有鸡鸣狗盗之徒，也有山野神秘隐士，更有各种旁门左道之流，悄然出没，刚才那个瘦子，就擅长用毒，而且擅长用大面积流传的毒物，最伟大的功绩是曾经一人毒死了一村人。那村子是他出生的乡村。
禹光庭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眼底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裴枢的军队驻扎在附近，几千人要吃要喝，必然要从附近村落购买取用，他下的第一条命令是让村中青壮都去城中应选，要带十日干粮，这时候夏粮未收，农户存粮有限，十日干粮，基本上就已经令普通农户粮缸将空，裴枢的军队自然再买不到，马上就会饿肚子。
人在异国，被人包围，再一饿肚子，很容易产生恐慌情绪的。
人可以几天内不吃，但不能不喝，水源中下毒，几千人就等着被毒死吧。
一个王府属官有点不安地道：“殿下，您调走附近村中的青壮，但还有那许多老弱妇孺……”
禹光庭笑眯眯地转过头来，道：“要老弱妇孺何用？”
属官迎上他看似温和，却其寒如冰的眸子，激灵灵打个寒战，猛地垂下了头，掩下了眼底的不忍之色。
水源下毒，村中老弱妇孺首先遭殃，那也是几百条人命啊！
为了杀了女王，先赔上这许多子民的命……上位者的铁石之心……
“这些老弱一旦死去，就对外宣布，女王微服驾临禹国，在临州附近，因为当地百姓对她供奉不敬，当即下令屠戮满村。随后……”禹光庭唇角露出一丝微笑，“相信不需要本王出檄文召集军队，禹国北境的百姓，自然会愤起抗击。到时候，本王率领的，就是为民报仇，伸张正义的王者之师。”
“如果帝歌要兴师问罪，”禹光庭轻描淡写地道，“就说女王运气不好，偷偷潜入禹国，不知会本王，误闯瘟疫横行之地，连同随行军士，一同染上了疫病，客死他乡。如此说来，我禹国一分错处都无。相信那些随同我举起反旗攻击女王的百姓们，为了禹国的安宁，也不会暴露事件的真相。”他唇角一勾，“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女王误入疫病之地，伤损性命，可悲可叹，我禹国也因疫病横死数百人，同样也是受害者，整个大荒，想必都会为我们一声唏嘘的。”
官员诚服地垂下头，心底寒意未去，却也禁不住地佩服。
上位者铁石之心，玲珑九曲回肠，翻云覆雨，都是生死和朝堂。
“最后一件事。”禹光庭道，“临州那些贵族子弟，听说都已经被女王俘虏，如果本王没猜错的话，女王必定以此为要挟，让我等退兵谈判，你且派一批人……”
正说着，忽然几名锦袍老者策马上前来，禹光庭使了个眼色，那心腹官员赶紧退下，并有意无意将这几人和其余人隔开。
当先一人焦急地道：“殿下，可曾打听到那些人的来路？如何这般胆大包天，竟然敢扣押我等族中子弟？”
禹光庭坦然笑道：“前方斥候已经回报，说是临近襄国的一批响马盗，流窜到了禹国，最近刚刚在这附近落脚，这些人人数不少，行事霸道，诸位家中子弟结伴出去游玩，被这伙人盯上，当即绑了来，打算勒索诸位一番。这些人初来乍到，不知轻重，竟然敢轻捋虎须，掳我官宦子弟，伤我王族尊严。本王既然巡视北境，少不得要为你们做主，将这一群无法无天的强梁，彻底剿灭。”
众人听着，都脸现感激之色，纷纷道谢，并表示所有护卫私军，服从摄政王调遣，请摄政王务必相救云云。
禹光庭向来重视豪族士绅的支持和风评，耐着性子陪他们谈笑风生，一边暗中示意，将这些贵族私军，调往军队之后，以免发现真相。
禹光庭的那位亲信属官，则悄悄走了出来，准备安排杀手死士，按照王爷吩咐，将那群人质灭口，一不做二不休，赖在女王身上便行。
走不了几步，忽然听见有人道：“曹长史哪里去？”
曹长史抬头，就看见马车内，白衣男子掀帘，清凌凌的眼眸注视着他。
曹长史认得这人，是王爷最近十分信重的新谋士，信任到将擒获的女王交给他看管，结果这位残疾的谋士，不仅没能将女王看住，连同自己都被掳了去，事后王爷率军追击，没有结果。最后这人自己回来了，据说是他那个武功高强的女护卫救回来了，只是女王跑了。这结果令王爷不大满意，现今信任便打了折扣，本来不想带着他，但王爷的病还要着落他治疗，因此也便让他在马车里跟着，却离王爷中军远远的，什么都听不着。
见他发问，他不禁有些警惕，笑道：“奉王爷之命，查看后头贵族私军部署。”
“先生在骗我。”宫胤笑了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曹长史未曾想到这人这么直接，张口结舌。
宫胤抬头对远处望了望。
“先生掌管王爷手下秘密精英，应该是去安排人，暗杀那些俘虏了吧？”
曹长史张开的嘴闭上了，心中在思考，要不要找个借口立即回头，禀告王爷，把这家伙灭口得了，又四处看了看，没看见他那个武功高强的少女护卫，心中更加不安。
宫胤似又看出他的心思，笑了笑。
“长史不必惊慌，我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背叛之心，昨日只是一时轻敌失误，坏了殿下大事，此时只想将功折罪而已。”
“先生如何如此说？”
“先前我被女王掳去，曾进入她的大营，并且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我知道女王关押俘虏的帐篷是哪间。”宫胤平静地道，“殿下想得到杀人灭口，女王自然也想得到殿下会杀人灭口，这么重要的人质，谁都想掌握在自己手中，女王一定有防范。女王身边，不乏高手，她自己也好，裴枢也好，都是极为难缠的人物。长史真的认为，就凭咱们的精英杀手，没头没脑闯进去，一定能找到准确的位置，一定能及时杀人灭口？一旦有所耽误，消息走漏，只怕不仅杀手们要栽在那里，连带临州贵族也会知道真相，到时候，殿下全局覆矣！”
曹长史心砰地一跳，有心反驳，却知道对方实在太有道理，这位果真不负殿下推崇，确实眼光犀利，思路极其清晰。
而且他提出的条件确实很有诱惑，这精英杀手，也是王爷多年培养才得，如果真有人能带路，想必折损也能少些……
“在下不良于行，翻不出天去，长史何不劝劝殿下，给在下一个剖明心迹，献功于殿下的机会？”
曹长史看看马车上一动不动的宫胤，犹豫半晌道：“请先生稍待。”
宫胤看他匆匆离开，眼中毫无波澜，顺手理理衣襟，又抬臂嗅了嗅衣袖。
手臂已经活动自如，这对他来说非常重要，不再需要匹练相助才能移动，这也令他心中生出疑惑，这疑惑让他，想走到她面前去。
衣袖上花香淡淡，又似乎深入肌理，这香味似熟悉似陌生——是她的吗？
那边曹长史向禹光庭回报了宫胤的话，禹光庭稍稍思考，便同意了。
“让他那女护卫留下，让其余人多关照些。”
一句话轻描淡写，其中寒意却森森——春水留下，是为人质。所谓其余人多关照，是说如果发现任何不对劲，格杀勿论。
禹光庭一生耽溺于阴谋，靠手段和心狠上位，所谓信任，对他来说，单薄如纸。
随后，一行人悄然离开了队伍，马车中的宫胤，也不见了。
一刻钟后，在山间由几个黑衣人携带前行的宫胤，看见了先前那个去下毒的瘦子，瘦子正在山间徜徉，面对着底下几个村落，观察着水源，在选择最适合下毒的上流水域。
宫胤看看他所处的位置，也闭上眼，默默做了一番计算。
当女王大旗在横戟军营地飘扬起来的时候，禹光庭及时作出了对策，命令军队原地休整，围而不攻，并将贵族私军调往军阵最后，命人支开那些临州贵族，然后给这支出行的杀手队伍下了命令，务必在杀死人质的同时，将所有能够代表女王身份的东西，统统焚毁。
一行人在山林间闪电般穿梭，迂回靠近山下女王的宿营营地。
临州官府办事速度很快，里正乡老和村长很快将摄政王的命令下达，附近两三个村落的青壮男子，都匆匆备好了干粮，急急赶往临州城。村落中很快空寂下来，袅袅青烟，游荡在苍灰色的天空。
老弱妇孺们纷纷关紧了门户，天色骤然阴下来，以铁青的脸孔，逼近房屋低矮的小村。
村落附近的宿营地，女王军队的士兵们准备埋锅造饭。
一座小村里，响起了猪的怒吼，一户人家准备杀猪，但因为男人临时被召入城，妇孺杀不了猪，女王陛下忽然对杀猪发生了兴趣，亲自带人来杀猪，说要做血肠。
没人听过血肠是什么玩意，只觉得听起来很凶猛，符合女王的气质。
此时天将擦黑。
在宫胤的建议下，一群杀手，正隐藏在那村落的一间院子内，原打算等天黑后，潜入附近军营下手，谁知道就这么巧，女王陛下来这里杀猪了。
而且杀猪的地点还不远，就在隔壁的隔壁的院子里，一群杀手目光灼灼，思考着干脆在这里解决女王的可能性？
隔壁的隔壁似乎很热闹，人喊猪叫，桌翻椅倒，夹杂着士兵们“抓住它！抓住它！”的围剿声，还有女王格格格的慵懒笑声。
这般热烈又祥和的气氛，令杀手们有些诧异，不禁想起传说中女王的瑰姿艳逸，眼底不禁光芒闪烁——男子对传说中美丽女子的向往和倾慕之光。
因此也就无人注意，黑暗中宫胤，凝神听着那笑声，唇角微微弯起。
那一弯，弧度从未有过的温柔。
那边喧嚣得越发热烈，忽然“砰”一声，院门被撞开，一只大猪狂嘶着奔出，四条短腿，以难以想象的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直往这边土路上奔来。
杀手们脊背霍然绷直，握紧手中武器，目光灼灼。生怕这猪一发疯，撞开了这里的门。
忽然人影一闪，宛如飞云忽降，雾气攸沉，没有人影的土路上，平白多了一条纤细身影，正迎着那头狂奔来的猪。
猪冲势太猛，收不住身子，千斤重的身躯，轰隆隆朝那单薄身影撞去。
后头有惊呼之声，隐约在呼：“女王！”
屋子内杀手们齐齐一颤。
站在土路上的女子，从容，眉目华艳，侧面轮廓美妙难描，迎着那狂奔的猪，她似乎笑了笑。
然后明光一闪。
“嗤。”
一刀入心，姿势干净得无一多余。快得眨眼不能追及。
在猪发出狂吼之前，在血泉飙出之前，杀手们清晰地看见亲手杀猪的女王陛下，满意且恶毒地，充满发泄性地笑了笑，拍了拍猪脖子。
“宰得你真爽，宫胤。”
……
杀手们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觑——此猪有名？此猪和女王有仇？
忽然身后有声音，众人侧首，就见手撑窗框在那偷看的宫胤，正从泥地上撑身而起。
面对众人更加古怪的目光，他面无表情地解释：
“抱歉，忽然有点心口痛。”

第二十七章 醋坛子碰碰撞
“小心些，莫要发出声音！”杀手首领瞪了宫胤一眼，眼神警告有杀气。
宫胤歉意地点点头，干脆退到一边，远远离开窗口，那群人才放心，继续用眼神商量该怎么办。
无人发现宫胤弹了弹指，一线冰棱，从门缝底下激射而出，射中了那只死猪。
宫胤又弹了弹手指，这回的冰棱依旧穿门缝而过，却没有射中猪，插在了屋外一棵树上，那冰棱上无数小洞，风过的时候，便发出细微尖锐的声音。
这声音淹没在外头热火朝天的喧嚣声中，便纵有人听见，也只觉得风声特别尖啸而已。
离此相隔不远的宿营地里，默然打坐的南瑾，却忽然抬起了头。
她细细辨认着风的声音，片刻后，走出宿营地，一路向村子这边寻来，目光越过闹哄哄的人群，最后落在了那棵树上。
她悄无声息地飘上那棵树，拔下那支冰棱，冰棱在她手中不化，透明的刀面上，有细细的“查看水源”四个字。
南瑾看一眼人群中心的景横波，看一眼那屋子，抿了抿唇，默然下树离开。
山村土路上，一大波军士已经赶了来抬猪，人太多，杀手们立即放弃了刺杀女王的念头。
人群中景横波乐呵呵地指挥众人动手，“就在这里干活！来人，拿个木盆来，先接血，朕要做血肠！再找个玩斧子玩得好的，过来庖丁解猪！”
众人都有些诧异，猪血之类的东西，大荒人不吃的，都是扔掉，这么恶心的东西怎么吃？茹毛饮血吗？
不过女王的命令没人敢不遵从，士兵们很快找了木盆来，开始接猪血，忽然有人“咦”了一声，道：“这血怎么不对劲……”
景横波过去一看，那猪外头看起来一无异常，里头的血却不知怎的过于凝固，尤其腹部的血，简直还带着冰渣子。
她一眼扫过，不动声色，指挥士兵将血接完，凝成块的用刀划碎。
她蹲在腥气冲天的盆边，捂着鼻子，似乎很有兴致地看士兵们划碎血块。
外头一派自然忙碌景象，里头杀手们也稍稍放松，耐心等着天黑，估计那时候上游水源的毒也已经投好，正好浑水摸鱼。
杀手们刚刚准备稍微休息一下，蹲在盆边的景横波忽然一抬手，手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刚才士兵用来划猪血的刀，刀光一闪！
站在门后从门缝里偷看的一个杀手，险些被刺破鼻子。
屋子里气氛一僵，杀手们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影一闪，景横波已经到了屋门前，抬脚就踹，“轰！”
大门踹开那一霎，杀手们对望一眼，各自纵身而起，猛地撞破屋顶而逃。
士兵们一抬头发现几条黑影四散逃逸，都呼哨一声追了上去，景横波没走，站在门口，一掂一掂地玩着手中匕首，盯着留在屋子中那个人，笑吟吟道：“哟，这谁呀，脸熟嘛。”
宫胤平静地凝视着她，眼神中似有笑意，“一个弃子而已。陛下别来无恙？”
景横波挑挑眉，这话怎么有点双关的感觉？不过说错了吧？到底谁才是弃子？
看着这家伙一尘不染，从容沉静的模样，她就气往上冲——好事都他得了，坏事都他干了，嘴上还一分不让，说得他好像才是受害者似的，欠虐！
“相见两次便是缘。”她上前，笑嘻嘻地扶住他，“来来，既然到了这里，我请你吃血肠。”
宫胤也不拒绝，伸手搭住她的手腕，景横波却警惕地将手一收，假笑道：“男女授受不亲，来人啊。”
两个士兵应声而入，景横波道：“请这位先生出去，给他拾掇个小凳子，一起瞧咱们灌血肠。”
宫胤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好看，但态度很合作，真的乖乖坐在士兵搬来的小凳子上，景横波拾了个小板凳坐在他身边，也不看他，兴致勃勃盯着猪，一脸心无城府状。
一个大木盆里满是猪血，还热着，腥气浓烈，直往人鼻子里钻。
宫胤脸色不变，武人对血，没那么多忌讳。
景横波瞟他一眼，指挥众人将另一个盆拖过来，那里面是已经下好，初步洗净，还需要以面粉再洗的一整副肠子，那玩意脂白里透着血丝，挂着黄色脂油，油腻腻一团团软体动物般飘在盆内，四周汪着淡红的血水……
宫胤的脸色白了。
大肠！
以往这种菜，这种形状的物体，根本不会上他的饭桌——高贵洁净的龙应世家，杀人都是凝冰不见血，开膛破肚这种血淋淋的事，太下乘了！
成菜的大肠都不能接受，现在这种大肠的本尊……还有那销魂的冲鼻的油腻血腥气味……景横波用眼角余光判断，根据宫胤脸色越来越白的程度，可以确定他的体内此刻一定在翻江倒海……
她决定再加一把火。
“这东西现在看恶心了一点，其实吃起来很香的，”她挑起一挂肠子，殷勤地递到他面前，“只要不去想它原本是装着什么就行……”
宫胤迅速地偏过头去。
景横波搬着小板凳迅速挪开。
宫胤“哇”地吐了一地清水。
景横波双手抱胸，笑眯眯听着，觉得这声音很好听啊很好听。
……
卸下肉，骨头煮高汤，大锅里蒸腾着热气，肉香惑人。
和村人买了盐和糖，少量辣椒，这个时代没有太多的调料可以选择，幸亏已经有了辣椒。
煮好的肉汤里放入各种调料，搅拌均匀晾凉。过箩后将肉汤倒在猪血盆里。有士兵拔了一种名叫野香草的植物来，说肉食加入这草特别香，景横波觉得这香气有点像香菜，确认无毒后便让火头军连同泡好的糯米切碎和猪血拌匀。
再将猪血灌入洗净的大肠内，寻来线绳一截截捆好，下锅烧煮，小半个时辰后取出放凉。
在景横波的指导下，血肠基本做好，这是现代那世东北血肠的做法，景横波见小蛋糕操作过，大荒自然没有这种吃法，士兵们围在锅边啧啧惊叹，想不通那么一盆腥气冲天的东西，和臭兮兮的肠子，结合在一起煮出来的味道，竟然香气这么诱人。
景横波却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刚才去买糯米的火头军告诉她，村中无存粮，这点糯米跑了附近几个村落才搜罗了来。火头军还打算买点干粮，军中干粮不够了，附近村子也都没有，要去临州城买。
派出去请客的人还没回来，也没消息，斥候回报，说禹光庭的军队在十五里外停了下来，并没有进一步逼近。
这种做法有点奇怪，附近多山，靠近横戟军扎营地，就有好几个山口，如果禹光庭想瓮中捉鳖，再往前进几里，扎住几个山口，就能对景横波形成真正围攻之势。如今松松散散围着，景横波的军队完全可以先散入山间，那这样的围剿还有什么意思？
景横波本来也做了二手打算，如果禹光庭一手遮天，封锁了人质们还活着的消息，带着军队强硬闯入，她自然也有诱敌深入，分散击破的打算，如今这攻不攻，围不围，倒令她有些被动。
更奇特的是，这村中的男丁一个都没有，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据说青壮今天下午都被征召入城了，虽然听来合情合理，但时机太巧，总透着股诡异的味道。
景横波正准备派人请裴枢过来，吃吃全猪宴，顺便讨论讨论目前的状况，便见裴枢大步流星地过来，一边走一边连连嗅着鼻子，“好香，好香！”
他袍靴皆有血，表情却若无其事，不等景横波询问，便自顾自在用门板已经铺好的桌子边坐了下来，道：“刚才那几个刺客，直接被撵到营里去了，果然是冲着俘虏来的，我故意让人巡逻时走漏风声，给他们听见，引他们进关押俘虏的帐篷，这群人可真狠，冲进来就杀人，我等他们伤了一个才出手。当场杀了一个，活捉了两个，其余几个跑得太快。不过也没什么，擒获活口，又让那群公子哥儿听见杀手们的意图，就够了。”
“这群公子哥儿真是倒霉，好好地做着俘虏，先是被耶律家的自己人杀，再被禹光庭派来的自己人杀，禹国人别的本事没有，杀自己人倒是嘎嘣脆。回头把这些家伙往他们老子面前一送，瞧那些临州贵族，还会不会跟着禹光庭杀人放火？”景横波笑着切血肠，一旁裴枢眼巴巴瞧着，用眼神不住示意“喂我一块喂我一块！”，景横波原本不打算理会，眼角忽然瞟见那边坐在小板凳上背对这边的宫胤，立即笑吟吟拈起一片血肠，塞进裴枢嘴里，“香不香？”
“香！”少帅还没吃，就已经答得分外响亮，眼睛盯着景横波的手指，也不知道是夸血肠香呢还是夸手指香。
景横波瞟一眼那边，小板凳上的身影好淡定哦。
“要我说，禹光庭只怕打的是封锁消息，暗下手段的主意，这群俘虏，想要顺利拿来要挟只怕并不容易……”裴枢一边说一边随意嚼了两口，眼睛蓦然一亮，“这什么东西？从没吃过，里头香糯微辣，外头软韧有嚼口，还有种特殊的香气……什么做的？”
景横波笑而不答，“既然还没请到客人，今晚可能就有事儿。无论如何，皇帝不差饿兵，客人不吃，我们就自己先饱餐一顿，今儿可有新鲜的给你吃。”说完便拍拍手，示意上菜。
火爆腰花、凉拌猪耳、大块炖肉、肚肺汤、黄瓜拌猪心、酱爆猪尾、白切猪肚，红烧猪手、筒骨汤、卤猪头、回锅肉、酸甜排骨……实实在在的全猪宴，虽然军中做法粗糙，用料简陋，架不住这本地猪肉香肥腴，汁味醇厚，新杀现炒，火热出锅，众人出帝歌已久，一路上大多干粮干肉，哪里吃过这样丰盛的宴席，一个个拜倒在那般穿透力强劲的香气之下，咽口水声山响。
景横波下令给士兵们炖大块的五花肉，又召了军中大小头目来一起吃，裴枢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景横波左侧，她右侧的位却无人敢坐，军官们小心翼翼在凳子上坐半个屁股，小心翼翼地讪笑——之前对女王多有得罪，现在都在担心全猪宴有毒。
宴席就搭在村口一块空地上，靠近一条小溪，这是村中的主要水源，源头来自上头山中。
南瑾端着两只碗，从众人身边走过，左手一碗白水，右手一碗白饭，特意选择上风位置，以免肉菜的油腻被风吹过，污染了她的水和饭。
她独立高处白衣飘飘的身影，和这桌热气腾腾大肥大腻的全猪宴充满了不协调感，景横波瞅瞅她的背影，决定不喊她了。
南瑾对此也很满意，她嗅了嗅白水的味道，又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有点血腥气。
她上了一趟山，找到了那个在水源处鬼鬼祟祟的瘦子，当时那家伙正把一个内含药物并用毒药长久熬制过的铁鱼埋在上游水底，水流自然会将毒素带走，并长久不绝。
所谓水源下毒，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尤其这种山间自然水流，水量大，流动性大，撒点药粉下去转眼冲没了，就算这样，要想毒死全部几千人也是不可能的，禹光庭所要的，只是一大部分人失去战斗力，方便他再下手而已。
这个瘦子正在满意大功告成的时候，南瑾来了，没收了铁鱼，杀了人。
几个火头军在刷洗几口大锅，等下直接将肉用锅抬了分给各营。
南瑾从他们身边走过，手中碗一倾，那碗白水直接倒在了溪水里。
火头军们要发火，一抬头看见是那个女怪人，立即识相地闭嘴。
南瑾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那边景横波等人对她的不合群见怪不怪，眼看所有人坐定，景横波含着筷子，眼珠转了转，笑着对小板凳招呼，“喂！要不要来一起吃？”
裴枢霍然转头，此时才看清被一群士兵围着的宫胤，顿时色变。
一只手在恶狠狠掐他的大腿，笑颜如花的景横波在他耳边杀气腾腾地警告，“记住，我失忆了！我记不清楚他了！对他是一种似曾相识因此有点兴趣但又带点敌意的情绪，因为我的潜意识对他就是这种感情。看起来最真。你就给我装认得他，但又因为不满不肯认他，本色出演，务必配合，否则咱们就绝交！”
裴枢打开她的手，鼻子里重重一哼——需要演吗？他本来就是这种情绪好不好？他本来就懒得认识这种人好不好？这人失踪一年多了，就不能永远失踪下去吗！
景横波托腮瞧着宫胤，这种粗糙的宴席，肯定不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国师大人眼的，他是吃呢还是吃呢还是吃呢？
不过今儿的宫胤似乎忍耐力特别好，竟然真的点了点头，掠到了她身边，毫不客气地坐在她身侧。
一众将士立即便要拔刀，景横波摆摆手，何必这么紧张呢，一盆血肠就够放倒他了。
她立刻殷勤地将血肠拖了过来，特意摆到宫胤面前，“好歹是客人，请，请。”
不出所料宫胤的脸又白了，景横波快意地想到，他一定很不愉快地联想到了刚才盆里的那堆玩意儿。
正准备再煽风点火，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一把端走了血肠的碟子，放在自己面前，毫不客气地道：“何必如此给阶下囚脸色？这菜我爱吃。”
景横波回头，裴枢裴少帅一人独占一碟肠，左右开弓，狼吞虎咽，表示出了对这盘菜的无比热情。
景横波白他一眼，将盘子又端了回来，放在宫胤面前，假笑，“先生，真的很香的。特殊的香。”“特殊”两字加重语气。
宫胤的脸色没变，裴枢的脸色倒青了。
在女王陛下殷切的目光注视下，宫胤还真操起筷子，夹起一片血肠送入口中。
景横波偏转脸，准备随时逃开，以免呕吐物弄脏衣裳。
没有想象中的呕吐声。
她愕然回头，就看见宫胤已经放下了筷子，甚至对她微微弯了弯唇角，道：“确实不错，谢女王款待。”
景横波怔了怔，在宫胤脸上看了又看，确定他真的没有呕吐的欲望，才不可置信地问：“你觉得好吃？”
宫胤点点头，目光清澈。
这东西确实还能入口，只要不去联想便好。
最重要的是，这是她费心安排做的，她亲手给他夹的，她喜欢的。
景横波又怔了一会，忽然想起当初在玉照宫，这家伙什么都不爱吃，什么都不肯吃，她经常给他送食物，隔了一天还能看见原封不动，为了知道他到底喜欢吃什么，她费劲了心思。总在怜惜他不能遍识人间真味，总在怜惜他的生活，过得过于苍白寡淡，人生因为此，失却了质量。
难道，他真的喜欢血肠吗……
她忽然扭头，对身边火头军道：“这村子还有几头猪？能买的都买来，都杀掉。肉制成肉干，肠子……都制成血肠。”
说完她也不看宫胤，自顾自道：“朕喜欢。”
宫胤唇角又是浅浅一弯，夹起一块血肠自己吃了，又夹了一块给景横波。
景横波还没反应过来，裴枢的手又伸了过来，少帅脸色铁青，先一筷子吃掉景横波那块血肠，再一把端过那碟血肠，哗啦啦全部倒进自己碗里，埋头三下五除二吃个干净。
景横波目瞪口呆地瞧着他，也不好说什么，想了想，又恶意满满地拖过肚肺汤，假笑着对宫胤道：“尝尝这个汤，也是极好的，清肠润肺，以形补形……”
裴枢的爪子又飞快地伸了过来，半空截走了那碗汤，泡进了自己碗里。
景横波瞥他一眼，手伸向猪心，手还没靠到碟子边，那盘猪心又稀里哗啦倒进了裴枢自己的碗里。
满桌的人都不吃了，怔怔地瞧着埋头大吃的少帅。
景横波似笑非笑，拍拍他的肩头，“喂，你真这么喜欢吃啊。”
“唔。”
景横波端过那碟猪耳朵，“你喜欢自然给你，这个喜不喜欢？”
少帅这才抬起头来，看一眼那猪耳，脸色好了许多，一边伸手来接，一边道：“猪耳也罢了，可别拿什么猪肠猪心猪肚之类的不入流恶心东西给我吃，那东西我一瞧就要吐……”
满桌的人都一傻。景横波手一顿。想了想，厚道地道：“当然不会，这桌上都是肉，都是肉。”
少帅吃了这么一通，难道从头到尾都没仔细瞧过吗？
想想也是，就他那个吃法，看得见盘中菜吗？
众人都厚道的默然，裴枢满面春风来接猪耳朵，特意示威性地瞟宫胤一眼。
宫胤稳稳地端坐，也不看他，忽然浅浅笑道：“是啊，都是肉。在下今日方知，原来猪肠猪心猪肚如此做法，比肉味更有胜之。这位兄台，你刚才吃了那许多，可觉得好？”
裴枢接碟子的手忽然顿住。
随即他低头，瞧了瞧自己的碗。
雪白的肚肺汤上漂着红油，漂浮着几块暗红色的物事，那形状，那形状……
“啪。”一声少帅扔了筷子，踉跄逃席。扑到溪边，一把推开那几个洗锅的火头军……
景横波叹着气，放下碟子，“太不厚道了，太不厚道了……”
也不知道在说谁。
溪边少帅的呕吐声还在继续，少帅如一条死狗般趴在水边，明镜般的水面，映出他气息奄奄的苍白的脸。
还有那双，满溢愤怒和微微杀机的眸子。
身后，景横波和宫胤的谈笑声传来，两人似乎聊得很好。
宫胤忽然抬起头，看了那边狂吐不止的裴枢背影一眼。

第二十八章 他和她的人间烟火
溪水边裴枢吐完，恨恨地抄水洗了把脸，这片水域刚刚还洗过锅，可惜他怒火上头，现在根本发觉不了。
冰凉的溪水浇在脸上，水中似乎有点味道，他这才发觉这一处的水微微浑浊，还飘着点油花，这令他不由自主想起刚才泡在油汤里的大肠……想吐的感觉又来了。
诸事不顺，心火更旺，听着那边谈笑，裴枢压了又压心头火气。
胸中那只暴戾的猛虎，此刻不能开柙放出，景横波对宫胤执念太重，无论他心中多少恩怨未解，都不适宜在她面前出手。
一出手，也许就永远失去她了。
裴枢此刻心中万千愤恨，只恨宫胤轻弃江山，什么都不要自逐天下，现在还这副行动不良的死样子。他宁愿他还是坐拥天下的国师或者皇帝，武力智慧称雄天下，那么，他必率铁骑，和宫胤堂堂正正战于城下，胜，胜得痛快，败，败得甘心。不要像如今，不出手一腔旧恨，一出手胜之不武。
好容易压下满腔杀机，他大步走回来坐下，景横波怕他尴尬，一直没有去溪边安慰，也没有对那边瞧，此刻瞧着他脸色，心中也有几分过意不去，特意给他夹了一块瘦肉，道：“这可是你爱吃的。”
裴枢脸色稍霁，也不端碗，干脆张嘴来接，景横波手一顿，下意识便要看宫胤，宫胤正在此时抬头，一眼看见裴枢脸色，眉头一皱，忽然一弹指。
“啪。”一下景横波筷头折断，肉掉在汤碗里，汤水四溅，溅在还张着嘴的裴枢脸上。
……死一般的寂静。
景横波僵住了。
满桌人都露出了惊恐神情，有人开始悄悄将凳子向后挪。
裴枢一动不动，垂着眼看那断了的筷子，甚至没有抬手擦去脸上的汤水。
这一刻的静寂十分难熬。
唯一不觉得不自在的，大概就是宫胤，他默默地吃了几口白饭，速度比平时快些，似乎打算快点吃完。
筷子撞击瓷碗边的清脆声音，明明细微，此刻听在人耳中，却觉得惊心。
裴枢慢慢抬起眼来。
下一刻他忽然笑了笑。
这一笑白牙如雪，森然闪亮，明明满脸阳光灿烂，众人却激灵灵打个寒战，仿佛看见一只猛兽，对着敢于戏耍他的猎物，咧开了森森獠牙。
景横波猛地失声道：“裴枢别——”
声音刚刚出口。
一抹剑光已经亮起。
剑光仿佛忽然自空气中生成，自桌面上方斜斜掠起，一霎间罡风猛烈，桌上所有的菜竟然齐齐凌空一寸，“咻”一声空气穿透，那一道雪线，已经抵达宫胤眉睫之间。
剑气凌厉如电，众人都觉得脸上一凉，眼前似有濛濛之物飘落。
众人失声惊呼——相距极近，猛然发难，如何躲过？
宫胤却似乎早有准备。
那边剑气刚如第一缕日光升起，他已经消失在桌边，下一瞬“砰”一声闷响，景横波连人带凳子被踹滑了出去，景横波就坐在裴枢身侧，她一滑一撞，便将裴枢也撞得向后一仰，剑光“嚓”一下自桌面上方掠过，带起一桌汤水竖起如晶莹扇面。
片刻后风声止歇，哗啦啦桌上被剑气凌空的菜全部落回碗内，同时落下的还有一些黑蒙蒙的东西，众人觉得脸上发凉，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些黑蒙蒙的东西竟然是毛发——头发、胡须、眉毛。裴枢的剑气太凌厉，瞬间将众人脸上的毛发都剃去了一些。
而宫胤，已经在桌面半丈之外，稳稳地坐在那里，景横波斜斜地撞在身后树上，也坐着，因为及时被踹离了席面，她脸上毫毛无损，避免成为“景无眉”的杯具。
众人惊魂未定，裴枢猛然冷哼一声，长腿一跨，飞身而起，一脚踩在桌面上，踩得碗翻盆碎，大肉横飞，一剑居高临下，追风驭电，再次向宫胤当头劈下。
“够了！”人影一闪，景横波正拦在裴枢剑前。
“让开！”裴枢怒喝。
“我说够了！”景横波一脚踢向他的长剑。
“景横波！”白光猛收，裴枢生生止住剑势，手中剑尖离景横波鞋底只有一寸距离，慢上一步便能废了她的腿。
裴枢猛力收势，内力反震，“噗”一声喷出一口黑血，他身子向前猛倾，额头险些碰上自己的剑尖，再抬起头来时，玉白的额头已经被凌厉的剑气割了一道血口，一线深红竖立眉间，而双眉竖煞，嘴唇血红，望去竟如嗜血报仇的二郎神。
连景横波都给这样的裴枢惊了一惊。
震惊之下也觉得头痛，裴枢和宫胤有旧仇，她知道。只是之前两人直接正面接触的机会很少，时间久了，她也便忘记了这些恩怨。如今旧仇未去，还添情怨，裴枢又是个眼中揉不下沙子的火爆脾气，不迂回也不退让，这以后怎么处理？
还有宫胤，看似淡然，实则也是占有欲极强的人，那种高傲冷淡的态度，其实更容易撩拨人的心火，这两人碰在一起，好比油锅泼冷水——烧得更旺。
“裴枢，”她只好哄他，软下声气，“别这样，和一个俘虏计较什么呢，回头我给你专门另做……”
“别打马虎眼。”裴枢双眉竖起，冷冷打断他，“大丈夫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要没了良心公义，你就尽管拦着我！”
景横波嘴角抽了抽，很想给这熊男人当头也抽一记，只得头也不回喝道：“将那人带走！”
几个将领赶紧过去，围住宫胤，宫胤拨开前来搀扶的人，自己退到一边。
他还是那副淡漠神色，并不打算和裴枢动手——和裴枢顶真，不过是让景横波加倍为难罢了。
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不会喜欢令自己为难的人。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如是也。
那边裴枢跨前一步，景横波滑步一拦，几次三番，裴枢剑尖微抬，怒道：“你真要拦？景横波，你讲不讲道理？”
景横波眨眨眼，觉得这道理实在很难讲，但无论如何也得拦下，只得道：“你答应过我做戏的！”
裴枢气极反笑，“做戏！你还真以为骗得了他！”
景横波默默，心想不管骗得了骗不了，让他有点疑惑，愿意探索，也是成功的一步，最起码他现在就主动出现在她身边了，不是吗？
只是这话怎么能说出来，给裴枢火上浇油？
景横波此刻万分后悔，没将孟破天召到身边，得赶紧让她跟来才是。
“让开！”裴枢拨开她，“他虽行动不便，武功未失。你不想事情闹大，就让我与他公平一战！”
“公平你妹啊公平！”景横波也将他一搡，一直搡到树后，压低嗓子，“你们这种级别的决斗，非死即伤，你俩无论伤损了谁，我都承担不起，你考虑过我的心情？”
“那你考虑过我的心情？”裴枢低吼，眼底火焰熊熊，“宫胤当初怎么对我的，你不知道？一出反间计，伤我身还夺我名，将我打下尘埃，如果不是我在天灰谷拼死支撑，现在我和我的属下们，早已是谷中白骨一堆！这样的血海深仇，你要我不报？你有什么道理要我不报？”
“你们当初的事情，都是金召龙的说法……”景横波弱弱地道，“或许还有误会……”
“他还要欺侮我到什么时候？”裴枢眼底的怒火快要溅到景横波脸上，“当初血海深仇未报，现在还来夺我心爱的女人，我为你忍了，他还敢挑衅我，景横波，裴枢是血性男儿，你要我这样忍，你不如叫我死！”他抬手，横剑猛劈，咔擦一声，水桶粗的树身一截两半，轰然倒落声里，他声音刚厉，“我不如死了，成全你们这一对无情无义的男女！”
“呛。”剑身长响，裴枢猛然拔剑，头也不回离去。
木屑碎叶，喷了景横波一头一脸，等她擦抹干净眼中碎屑，意图追上去时，前方含怒而去的裴枢的影子，已经越过营地，远远消失在山路那头。
景横波怔了良久，只觉得心如一团浸在冰水中的乱麻，纠缠纷乱，拔凉拔凉。
宫胤远远地坐着，看着那边的纷争，微微皱了皱眉。
南瑾忽然走过来，对那些看守宫胤的人摆摆手，那些将士都知道她厉害，只好微微散开了些。
南瑾站在宫胤身边，扒着她被天风洗过的白饭，问宫胤，“吃饱了？”
宫胤不答反问，“你下毒？”
南瑾点点头，又摇摇头，“是我下的，但不是我要下的，有人要诱敌。”
宫胤微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他不觉得南瑾这性子，会懂得谋算。
果然南瑾平实地补充了一句，“……景横波干的。”
宫胤眼底微微露出满意之色，南瑾却道：“为什么要救裴枢？死了岂不省心？”
她那碗白水是毒水，毒水泼在溪水中，随即洗锅的士兵便被赶开，此处水流不算激烈，毒水一时随着油污停留在水面上，正巧裴枢过来将脸埋进去猛洗，不用说自然无意中会喝进毒水。
宫胤正是看见了他眉心的黑气，才发觉他中毒。
也正是算准了裴枢火气已到顶峰，他才出手打断景横波筷子，争风吃醋是假，算准裴枢必定因此发作是真，裴枢修炼至阳内功，火气激涌之下，能将毒性逼出。
宫胤微微偏过头，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南瑾却执拗地转到他面前，盯着他。
宫胤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树后踟蹰叹息的景横波身上。
南瑾震惊于他眼神那一霎，春水柔波般的绵邈。
片刻后，她才听见他淡淡答：“因为她会伤心。”
……
同一时刻，在临州南部的汜水州，和临州北部的前川州，两座重楼高檐的王府内，两位禹国王子，都站在书房的桌案前，盯着面前黑布上的白骨，眼露震惊之色。
汜水王府里，禹冲拿起那明显比别人长一截的手骨，对着日光照了照，日光下，他的手，几乎和那骨头一样长。
禹冲脸色阴沉，冷声问：“这东西怎么来的？”
属官垂头恭谨地道：“说是临州耶律家给王爷送礼的……”
“临州……”禹冲眯了眯眼睛，忽然将那骨头掷在桌上，“立即派人去大都，去给大王请安。这回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必须见到大王，什么事也不用做，就给本王好好看看，大王的手！”
“是！”
“另外……”禹冲眼神越发阴冷，“召集王府三卫，点齐护卫人马和王府所有属将，派人将汜水州州牧州判和参军都请来，咱们，或许需要出门一趟了！”
……
前川王府内，比禹冲小上三岁的禹直，将那手骨翻来覆去地看，笑嘻嘻地道：“送礼送出这么一件玩意，倒是稀奇得很。”随手将手骨一掷，“可不是拿我随便哪位死去王叔的手骨来糊弄我吧？看看这骨头，埋下去多少年了？”
一个医官快步上前，仔细查看半晌后小心地道：“回殿下，这骨头埋于土中，应该不超过两年。”
“本王最后一个王叔，死于五年前。”禹直眼睛闪着诡异的光，喃喃道，“照这么说，这骨头就有趣了……”
他伸出手，点点那骨头，哈哈笑道：“只有咱们禹国王族的人，才会生有奇长的手。两年……临州……耶律家，两年前可不是就是父王和摄政王一同巡视北境那次？就是在临州，出了刺客事件，然后大王瘫痪一病不起再不见任何人，摄政王一步步掌握大权……可巧了，世上只剩下四个手长的禹国王族，都在他该在的地方，这只手骨，又该是谁的呢……”
众人凛然，这样的问题，已经触及最不可碰触的王家秘辛，真相一旦揭开，必迎腥风血雨。
禹直将骨头抛起，再轻巧接住，“可是，为什么我对那个送骨头给我的人，更感兴趣呢……”
……
这一晚除了负气而走的裴枢，横戟军和押送军的士兵们，都过得很兴奋。
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一字排开，士兵们排了长长的队伍，满面红光的火头军拎起炒勺，勺子里颤颤巍巍晶光油亮的红烧肉。
相比于士兵们欢声笑语，景横波的神情就显得很寥落，懒洋洋蹲在溪水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水，有时候有人脚步声接近，她才抬起眼看一眼，看看不是来回报裴枢消息，便又无精打采蹲下去。
她很担心，担心裴枢这个炮筒，一炮干脆射到了禹光庭面前，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情何以堪。
但身边并没有高手前去阻止，她自己还要照管全军，她有心请求南瑾，结果南瑾用一个高傲的背影表达了她的拒绝。
身后忽然有响动，回头一看，不知何时溪边多了一个火堆，宫胤就坐在火堆边，漫不经心地随手捡着被裴枢砍倒的树枝添火，火焰灼红妖舞，他越发显得玉砌雪堆，仿佛转瞬便要化了似的。而红光映上他眉宇，恍惚间多几分人间温暖。
一红一白，一动一静，都是极致的对比，景横波见惯了他千面变化，或者冰雪素冷，竟然很少看见这般人间烟火中的他，一时怔怔看着他，忘记了挪开眼光。
心中似有热流涌起，她忽然明白，这么久，想起宫胤，她心中总有冰冷的隐痛，那是因为他的遥远和冷，以及她所明白的，他并非情愿的遥远而冷。而她想要做的，就是将他从天涯拉近，从冰雪救赎，让这红尘里迷离的烟火气，抹他的眸子一抹会笑会鲜活的亮色。
当他愿意向火，她愿先做这扑火的飞蛾。
火堆里传来噼噼啪啪的声音，散发着一股奇特的香气，景横波愕然看着宫胤，宫胤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里滚出一堆炸开的黄豆和烤熟的蚕豆……
景横波咳嗽起来。
刚说希望他烟火气一点，可这也太烟火气了，衣裳如雪，火烤蚕豆……
宫胤好像永远都不觉得尴尬，头也不抬地道：“没吃饱。”手中树枝拨了拨，一半黄豆和蚕豆归了她。
烤熟的东西的香气，有种独特的穿透力，也没吃饱的景横波立即觉得饿了，撮了撮壳就吃，黄豆焦黄，蚕豆碧绿，都脆香脆香，嚼在嘴里嘎嘣响，就是太烫，景横波两只手掉换着撮来撮去，不住呼呼嘘气。
忽然宫胤树枝一拨，将拨给她的那一半又拨回自己这边，景横波愕然抬头看他，他还是不接她的目光，转眼又把豆子拨了回来，景横波再吃时，便发现豆子的温度降了很多，想必他细心，又用自己的真气帮她降了温。
景横波不抬头，嘎嘣嘎嘣嚼豆子，心中忽然泛起酸酸楚楚感受——当初给他送了多少次吃食，终于有一日吃上他亲手做的东西，虽说只是豆子，吃在嘴里也是滋味丰富，只是这丰富滋味里，难免又生了几分怨恨——求着他追着他他不要，不理他虐他他倒巴巴来给她烤豆子，男人啊，真贱！
豆子在嘴里蹦跳，因为用力，越发嘎嘣响。
宫胤几乎不吃，只慢慢用树枝，给她剥去黄豆壳蚕豆壳，火光里眼神祥和。
既然难得这般宁静相处，就尽量为她留下点美好记忆，他不能如耶律祁一般料理美味大餐，烤几颗豆子也好。
景横波恨恨嚼了好一会，才想起他似乎没吃，抬起头来还没说话，宫胤忽然一抬手，衣袖从她唇角拂过。
不远处将士们一直警惕地盯着这边，看见这一幕都拔刀欲上前，但哪里及得上宫胤动作快，景横波只觉得唇角一凉，柔软衣料拂过似瞬间下了一场清凉雪。
等她抬头，宫胤的袖子已经收了回去，多了一抹黑黑的印子，他瞧一眼，闲闲地道：“阴沟里的鸭子。”
景横波跟不上他的思维，傻傻地张嘴，“嗄？”
“顾嘴不顾身。”宫胤下结论。
景横波把一堆蚕豆黄豆壳子都砸到了他身上。
宫胤抬袖相挡，抓着两根黄豆杆子扑过来的景横波，一眼看进他眼神，深邃乌黑，星光漫越，凝聚了全宇宙的暗与亮，只倒映一个张牙舞爪的她。
她身子顿住，一瞬间恍惚迷茫。
记忆中，可曾有过这般的亲近打闹？
这人间烟气和自如嬉笑，是否亦不过是再次离别前的一幕补偿？
近乡情怯，近他，情也怯。
身子倾得太厉害，走神得太不是时候，她向前一歪，眼看要栽倒他身上。
忽然有人急报：“陛下！不好了！士兵们吃完饭，都中毒了！”
……
山峦上一道人影风般急掠。
所经之处，树叶哗啦啦扯成一道旗，他的发，也扯直如旗，猎猎扬在风中。
裴枢在山间已经狂奔了好一阵，心中的怒火犹自灼灼未灭。
那一腔怒意难平，他立在山巅，看着深渊之下，层云翻滚，只觉得此刻心情也似这渊深云遮，不知尽头，不知去处。
忽然他霍然回首。
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立了个从头到脚，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

第二十九章 恩怨与抉择
裴枢犹在愤怒中，眼神一瞟而过，正要呵斥这人离开，忽然一怔，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这个人。
这个季节，穿这么严密本身就是反常的，这个时候，哪怕他还在愤怒中，能这样悄无声息靠近他也是反常的，正重要的是，他忽然想起景横波和他说过的一些事，其中反复谈起的三个字，就是“斗篷人”。
在景横波之前的一路历程中，这样一个人，神秘难测，出手阴诡，做了很多要人命的事。
裴枢望定他，下意识向后戒备一退，却发现身后绝崖，退无可退。
那斗篷人隐在斗篷下的脸，似乎笑了笑，随即开了口，声音温和：“少帅别来无恙否？”
裴枢并没有愚蠢地问出“你认识我？”这样的废话，此人无端靠近，必然有目的而来，当然认识。
“我很好。”他冷笑道，“你不用问候我，不用和我谈这天气冷暖，也不用和我提起先前发生的事情，我便是有万千愤怒，也不会愚蠢到听一个敌人别有用心的挑拨。”
斗篷人似乎怔了怔，随即沙哑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世人都道裴少帅性烈如火，暴虐狂肆。如今想来，真是只见其表不见其里。如果真是一个性烈暴虐之徒，何来那般诡谲用兵，百战胜绩？在下这还没开口呢，您倒把在下来意猜个八九不离十，话风都给堵住了。”
裴枢双手抱胸，斜睨着他，“你不知道我的还有很多，比如，你不知道，当我想一个人静静时，如果有人打扰我，我会想杀了他。”
他语气平静，却满溢森森杀机，满山的风，都似因此凛冽。
斗篷人却笑容不改，很优雅地拂拂衣袖，“少帅，我今日到来，真心结交。我知道你是因为女王陛下，对我有所误会。确实，以前因为一些原因，我曾得罪过女王陛下不止一次，但少帅得女王信任，应该听过详细的经过，那就能发觉，在那些事件中，我主要针对的，其实一直都是宫胤，而不是女王陛下，只是女王陛下一直和宫胤在一起，遭受池鱼之灾而已。”
裴枢眯着眼睛，淡淡道：“你倒坦诚。”
斗篷人继续温声道：“在少帅这样的明眼人面前，当然要打开天窗说亮话。刚才我确实在附近，看见事情始末。在下不需挑拨，少帅也该知道，你和宫胤，不能共存。”
“那也不关你的事。”裴枢对待外人态度冰冷漠然，并不比宫胤好多少。
“怎么不关我的事。”斗篷人上前一步，诚恳地道，“在下因为师门之故，务必斩杀宫胤。和少帅正是同一个敌人。宫胤为人谨慎，你或我，单独出手都难有胜算，何不携手共诛此獠？”
“男儿昂藏八尺，不行暗室欺心之事。”裴枢冷笑一声，“我想杀，我自己杀，和你密谋联手，我成什么人了？”
“少帅这样的堂堂男儿，不惜委屈自己，压抑血海深仇，不断忍让宫胤，说到底，只是因为不忍女王陛下伤心，不愿和女王陛下决裂罢了。”斗篷人平静地道，“只是少帅想过没有，仇怨已成，症结永在，退让忍辱只能一时不能一世。你忍让不杀宫胤，女王这一生就永远不会多看你一眼；你忍让不杀宫胤，你要那些陪你受苦，跟你一起生死之间闯过来的兄弟如何看你？”
裴枢英眉一挑，怒道：“大丈夫恩怨分明，恩仇自解！我说过，你休得挑拨！”腰后长剑跃出一尺，清越铿然声里，他冷笑道，“拙劣！”
斗篷人并未后退，只抬头笑道，“若我在此发誓，只要你同意与我合作，杀了宫胤，我便永远不再试图伤害女王呢？”
裴枢目光一闪。
斗篷人悠悠道：“诚然我是在诱惑在挑拨，可不管怎样，你和宫胤深仇难解是事实，你要杀他也是必然。我可以坦诚地告诉你，宫胤景横波是一体，我要杀宫胤，避不开景横波，所以我不得不也对付景横波，这就使她置于危险之中——你应该知道，我还是有点能力的。”
裴枢冷冷地盯着他，握住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斗篷人目光掠过他的手，眼底一丝笑意，“所以，只要你帮我，解决了宫胤，我就可以发誓对景横波秋毫无犯，她现今身居高位，只剩我一个隐形敌人，我退出，她便无忧天下。少帅，且请放下执念，仔细想想——你犯得着为一个你必杀的仇人，放弃令你心爱女人从此高枕无忧的机会？”
他声音微微沙哑，语气平和，并不刻意煽动诱惑，却字字平实，打入人心。
“你因害怕景横波受伤害而不愿和我合作，可如果你和我合作，能让景横波不受伤害呢？”他又上前一步，语气越发恳切，“这不正是你一路追随女王陛下，想要做到的事吗？杀一个你必杀的仇人，还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何乐而不为呢？”
裴枢目光闪亮，似乎心动，斗篷人又上前一步，裴枢忽然盯住他的靴子，缓缓道：“站住。”
斗篷人似才发觉，赶紧后退，歉然道：“说得投入，忘形了。对不住。”
裴枢不理他，只道：“我承认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可以发誓——”
“誓言算个屁。”裴枢粗鲁地打断他的话，“两国盟约都可以撕毁，上下嘴皮子一翻，怎么能做数？”
斗篷人想了想，笑道：“那只剩最后一种办法，可以证明诚意了。”他双手一拍，片刻后，树丛后，有两个人，带出一个斗篷女子。
那女子也从头到脚披着斗篷，看不清脸容，行走很慢，而且姿态奇怪，似乎有什么病一般。
那两人将女子送到，便远远退了回去，裴枢看也不看那些人一眼，这种小角色，在他眼里都是阿猫阿狗，只将警惕的目光，盯着那斗篷人。
“什么意思？”他道。
斗篷人指指斗篷女子，“这位，前几日投奔于我，本来倒也奇货可居，是我打算用来对付女王的武器，如今为表诚意，特献于少帅驾前，任少帅处置。”
他挥了挥衣袖，女子一个踉跄，向前扑跪在裴枢身前，顺势伏在地上，瑟瑟颤抖，竟然不敢抬起头来。
裴枢低头凝视着她，只看见乌黑的发顶，不耐烦地道：“抬起头来。”
女子却死活不肯抬头，裴枢更加不耐，那边斗篷人笑道：“是老熟人呢。”
裴枢脚尖微抬，轻轻在女子下颌一点，女子不由自主抬头，斗篷风帽落下，裴枢一眼掠过，一怔，失声道：“明城——”。
瞬间他脸上露出难以自控的厌弃嫌恶之色。
明城慌忙又低下头去，发青的脸贴在泥土上，瑟缩着向后爬了两步。
裴枢用看一种老鼠爬虫一般的眼神看她向后逃，也不阻止，只冷冷对斗篷人道：“她不是在帝歌大牢里吗？你把她救出来了？好手段？”
“在下说过，在下还是颇有几分能力的。”斗篷人谦虚地笑道，“明城逃狱，归顺于我，必然是要不利于女王陛下。如今我将她献于少帅，想来，足够表示诚意了吧？”
裴枢皱眉看着明城，当初景横波打入帝歌，明城下狱，他当时在外追逐许平然，大半年之后才回来，回来之后也没兴趣去瞧瞧这个女人，倒是和景横波说过，关着这个祸害做什么，杀了干净。景横波笑而不语，他也便丢开一遍，如今这个女人，果然贼心不死！
“交给我，任我处置？”他问。
“只要少帅答应我的小小要求。”
“我不认为一个明城值得我让步。”裴枢并不好说话。
“她当然不值什么，她只是我的诚意表现。我在证明，我的誓言很有用，说不再试图伤害女王，就不伤害。”斗篷人将明城向前一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女子，还曾侵犯过少帅……”
他没有继续下去，因为裴枢眼眉霍然一竖，长剑铿然声响，杀气竟逼剑鸣。
斗篷人识趣闭嘴。
裴枢眼眉间深红伤口竟如厉眼，冷然逼向明城。
明城在这样的杀气下，抖如落叶，再也不敢抬头。
一卷落叶瑟瑟掠过暗黑色的崖，空气忽然冷了无数倍。
裴枢眼前绿树青崖，忽然幻化成当初黄金部王宫，重楼玉宇，锦绣雕龙。
那一夜大王忽然急召他入宫。
彼时他还是黄金部乃至整个大荒威名赫赫的少帅，百战百胜，黄金部的无上骄傲。
他有随时出入宫禁之权，有御前跑马之权，有掌全族军事之权，彼时他年轻气盛，对王室忠心耿耿，一腔热心，都扑在操练黄金部兵马之上，存心要让黄金部熠熠光辉，闪耀于整个大荒。
彼时他想不到“功高震主”这个词。
那夜他入宫禁，半夜入宫，是他的特权，亲信护卫自然没有，亲卫在宫外等候，他孤身入宫，在王宫主殿，看见大王金召龙，亲自陪着一个贵客。
贵客是名女子。蒙面纱，衣着华贵，姿态矜持。
贵客亲自给他斟酒，问他天下大势，胸中丘壑，他不喜和人喝酒还戴面纱的人，觉得矫情且不尊重，因此爱理不理。
贵客并不生气，只是殷勤劝酒，席间说起六国八部，说起大荒中心帝歌，说起左右国师。他酒兴上来，侃侃而谈。却发觉金召龙不知何时显得野心勃勃，竟然想着直入帝歌，诛杀左右国师。
他对此不以为然，道如今帝歌左右国师能力超卓，天下归心，质子制度令六国八部不得不依附，黄金部只凭一部之力，难以抗衡。倒不如等他南征北战，将周围部族都降伏，军事力量更上层楼之后，再围攻帝歌，当可一举奏功。
席间他见金召龙数次以目征询那蒙面女子贵客，心中诧异，此女似乎身份颇高？
当时他和金召龙君臣相得，金召龙对他诸事依从，处处推崇，他毕竟还是少年，以为得遇英主，恨不肝脑涂地报效，推心置腹，忠心耿耿，光是舍身相救，就有两次。
所以，想也想不到，金召龙内心对他的防备，想也想不到，金召龙对他全然利用，满怀警惕，但有机会，必然兔死狗烹。
当晚他酒醉。
那酒醉得奇异，似一线火焰，自上而下，燃着全身上下灼热滚烫，神智迷糊。
他本就修炼阳刚真气，最受不得热血激沸的药物，不知何时便醉去，但心中似有警兆，勉力睁眼一看，还是原先大殿，烛火却已昏暗，金召龙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只留那神秘女贵客，一手端杯，懒懒举杯，一手扯着她自己衣裳，红唇如火，瞟过来的眼光，荡漾又轻蔑。
而他自己，不知何时，竟已被人剥光。
他大惊，立时便知堕入要命红粉陷阱，虽老套却绝杀，当即一跃而起，寻找自己衣服时，竟然一件也无，四面连个可遮身的帐幔都没有，而不远处步声杂沓，安排好的人，想必已经快要抵达。
那女子好整以暇，算定他无计可施，此处只有前门没有后门，三间大殿空荡荡打通，四面都布置有人，无论他从哪里冲出去，不穿衣服都会被人看见。
而她自己，连衣裳都不必脱，宽一件外袍，就足够定他的罪。
这一招原本不想用，只要他答应和她配合，出兵帝歌，她和他就是盟友，自然不需要如此下作手段，但年轻气盛的少帅，在战事大局上竟然分外冷静，而她当时机会难得，不肯错过，不得不逼裴枢一逼。
调戏女王，是死罪，株连九族和属下，他就算不顾忌自己生死，也得顾及亲族和属下。
烛火流光，少年仓皇，外头吵嚷逼近，是金召龙安排的人，必然滴水不漏，时机正好。
她慢慢宽衣，只脱了一件杏色七彩凤凰绣外裳，里头抹胸长裙，露一抹雪白香肩。
酒液清冽，倒映他的焦灼和她的从容，倒映她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她计算着时间，刚要换了惊容，嘶声大叫。
忽然他扑过来，一把抢过她的外裳，往身上一裹，夺门而出。
她呆住。
外头人也呆住，原以为会出来一个光溜溜少帅，结果蹿出一个华衣女子，一时众人惊住，不敢上前。
夜半风凉，裴枢裹一袭女人袍，找到自己的马砍断缰绳，一路狂奔出宫。
女子袍子的香气热烈到近乎刺激，光裸的大腿被马背磨来磨去，他扬鞭策马，又要担心自己小弟弟被磨坏，又要担心自己走光被追来的侍卫看见。
此生竟有狼狈至裸身穿女衣，当众逃奔的一日，他死也想不到，死也接受不了，女子衣裳浓烈香气令人作呕，他心中的羞辱和愤怒已臻顶峰。
当时很想拔剑转身，给这不知廉耻女子一剑劈顶。心里却知道不可以，只要自己此刻还在宫中，只要自己接触她一分一毫，最肮脏的栽赃就会成立，他就会被逼做自己不愿做的事。
他只能先逃。
一路狂奔至宫门，叫开宫门，好在当夜事情隐秘，宫门守卫没有接到阻拦他的命令，他一路出宫，他的护卫将领等在宫门口，见他这般模样，大惊失色。
谁知此时，明城竟然追了出来，她一马当先，追在最前头，本想要挟他再谈一谈，不想裴枢当时药力未过，又兼气急攻心，竟然短暂晕倒，一头栽于马下。
他的亲卫将领们大惊，自然认为是明城出手害了他们少帅，他们不认识女王，当即上前围攻明城。等他醒来，属下“犯上作乱，意图弑杀女王及大王”重罪已定，全部被关入大牢。三日后问斩。
不仅这几个跟随他数年的亲信，还有他黄金军麾下所有亲信重将，他所有亲族，一日之内统统被以大逆罪名拘押，只给了他自由。
所谓的自由，不过是战与死的选择自由罢了。
他很想匹夫之怒，血溅三尺，杀了明城再自杀，但他不是匹夫，他身系全军安危，他所要面临的王者之怒，血流漂杵。
明城想要女王实权，金召龙想要更大地盘，两人一拍即合，他这个对他们至关重要的名将却不配合，而当时，黄金军几乎只听他一人命令。
怎么可以？
半个月后，他出兵攻帝歌。
他想着打完这一仗，不管胜负，从此带亲信远离黄金部。
金召龙想着打完这一仗，兔死狗烹，将这已经彻底得罪的桀骜将军，从世上彻底抹去。
这一仗，是诡异一仗。他的亲信都被押在牢中，身边属下都是金召龙亲信，指挥不便，各种掣肘。原本难有胜算。
但当时突然发生宫变，左国师不在帝歌，右国师身受重伤，亲上城门率军抵抗，大战三日三夜，他一度险些攻进帝歌。
最后，便是那反间计了。
他和金召龙之间的信任，本就降至低谷，哪里经得起任何挑拨。
败于帝歌，实则败于诡谲人心，权谋算计，王者谋算之争。
之后堕入尘埃，身败名裂，羁縻天灰谷生不如死，细细追究起来，其实根源在那夜明城劝酒。
宫胤是仇人，明城何尝不是？她令他如此恶心，恶心到想起都觉得侮辱。
风瑟瑟而过。
人在脚下瑟瑟。
当初举杯脱衣唇角含笑的女王，此刻在他身前尘埃中颤抖。
他记得那夜灯火下她的轻浮骄傲，那灯火一日不灭，此刻犹自燃烧在他眸中。
对面，斗篷人微笑凝望，毫无在意神态。
裴枢望定他，忽然道：“好，我答应你。”
铿然一声，秋水一泓，耀亮青崖。
裴枢的长剑，对准了明城的天灵盖。
“我一生不杀女人。”他声音比那剑冷，“但你不算人，例外。”
明城绝望地抬头，满脸尘埃，她在地上挣扎，伸出双手，似要抱住他双腿哀求。
她的衣袖奇长，垂在地上，看不到手。
她还没挪动，裴枢长剑倏落，明城一声尖叫，双手一截衣袖，被齐齐斩下。
那截衣袖斩得很长，应该已经斩到了手掌，但衣袖太长，还是看不出到底斩在了哪里，只看见黑色衣袖上，慢慢洇出深色液体。
“靠近一寸，斩一寸。”裴枢不看她，只看自己剑尖，“别脏了我面前的地。”
明城不敢再动，双臂慢慢缩起，向内拢住，一个诡异的自我保护姿势。
她似乎知道，哀求也好，硬气也罢，在血海深仇无比嫌恶她的裴枢面前，都是白费力气。
所以她只缩在尘埃等死，灰色的眼睛里冷光幽幽，不知是绝望，还是讥嘲。
裴枢的剑明若流水，剑势也如流水，向明城眉心滑去。
杀气共剑气凛冽，剑光亮若明日，恰在此时黄昏夕阳收最后一抹霞光，霞光被剑光挑起，似万千霓虹刹那迎面炸开。
明城长发飞起，斗篷人也不禁被那灿烂剑光，逼得微微闭眼。
只是这闭眼一霎。
裴枢剑尖忽然向上一挑，滑过明城头皮，直扑斗篷人心口！
流水烈日剑光里，他大笑声响彻山林。
“抱歉，我一直想杀的是你！”
杀了他，景横波才真正安全不是吗！
剑光如烈日洒满山头，最前面一缕光，已经抵达斗篷人眉心。
斗篷人却没有惊呼。
这一霎，他竟然也笑了。
淡淡的、沧桑的、了然的笑意。
天下英雄，在抉择之前，竟然有志一同。
他忽然轻轻道：“去！”
只吐一个字。
地上，明城被斩下的衣袖，忽然自己动了起来，竟然如两只小兽一般蹿出去，“咔咔”两响，抱住了裴枢的脚踝！
仔细一看，才能看见，那斩断的袖子下，还有细丝相连，而已经缩在后面，盘起双臂的明城，不是在等死，而是在用双臂操纵那“砍下来”的一截。
她唇角一抹诡异笑意，双臂遥遥一扭。
裴枢双脚被困，身子一歪，剑从斗篷人眉心掠过，割开一道和他自己一模一样裂口。
斗篷人笑声，和他一样响彻山林。
“抱歉，其实我想杀的，也一直是你！”
谈判是假，攻心是假，献仇人是假。
从一开始就知道，裴枢冲动不鲁莽，行事甚至三分狡黠，说动他根本不可能。
他一开始要的，就是裴枢死！
“去！”
又一声命令。
明城双臂猛地向后一缩，再猛然向前一推。
隐约似有机簧大力弹动的声音。
那双卡住裴枢脚踝的手，猛力向外一扔！
裴枢本就站在崖边，这一扔，直接将他扔下山崖！
他半个身子悬空出崖的那一刻，斗篷人挥袖，一大蓬冰晶碎雪，当头罩下。
他的笑声，此刻听来分外快意。
“你看，这一招像不像宫胤的出手？”
“黄金少帅裴枢，死于国师宫胤暗杀。”
裴枢的身子，飞出青崖，身后晚霞万丈，他在霞光中坠落。
斗篷人迎着霞光，眯起眼睛，眼神中浅浅笑意，和淡淡疯狂。
“你说，咱们的女王陛下，会不会发疯呢？”

第三十章 信任
“陛下！不好了！士兵们吃完饭，都中毒了！”
士兵的通报让在场的将领大惊失色，景横波也急忙站起，口中急令众将及医官速速前去查看，自己也拔腿便走，似乎很着急模样，只是临走时，还不忘记把没吃完的烤黄豆烤蚕豆一起捋到自己袋子里。走不了两步又回头看看南瑾，装模作样地一指宫胤道：“给我看好他啊！”
宫胤看她跑开，眼底生出淡淡笑意，南瑾面无表情，眼神略鄙视。
真会装模作样。
那边营盘人影跑动，一片慌乱，一看就是摊上大事的模样，宫胤遥遥瞧着，道：“那些还没走远的杀手，应该已经看见这一幕了。”
南瑾嗯了一声。
“咱们先离开一会。”宫胤道，“我不方便给禹光庭撞见。”
南瑾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
营盘里的乱是暂时的，被毒倒的士兵，顶多半个时辰就会醒来，什么事都不会有。
南瑾发现上游有人下毒，处理之后就告诉了景横波。景横波决定将计就计，中毒就要装得像些。趁那群火头军在溪边洗锅，南瑾泼了一碗毒水，留在锅里的毒液会很少，用这锅给士兵装菜，士兵们所中的毒性，会让他们饭后晕倒短短一刻，那些逃跑的刺客还潜伏在附近，看见那一幕一定会回去回报，禹光庭听说了，立即就会来趁火打劫。
这样的谋算自然瞒不过宫胤，当他发现景横波已经很擅长谋算，也就放下心，先避一避，以免和禹光庭撞上。
“去山上吧。”南瑾看看眼前青灰色的山头。
宫胤看她眼底光芒闪烁，知道她对裴枢的杀机还没有散去，他却也有些担忧裴枢，怕他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妥当的事情来，也便点点头。
两人一路上山，都很有默契，往先前裴枢离开的方向而去，一个是想杀人，一个是想阻止杀人，但都默不作声。
南瑾一边走，一边低头闻闻花叶，看看泥土，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古怪。
好几次之后，宫胤终于开口问：“怎么？”
南瑾转头看他，淡淡道：“我还以为你打算永远对我的事不发问。”
宫胤默了默，随即道：“我和龙家欠你的，我会想尽办法补偿你。除此之外，没什么可问的。”
南瑾仰起头，盯着将落的夕阳，似根本不畏惧阳光刺眼，好一会儿才道：“你没有在龙家长大，却比龙家人更冷心冷情。但也更至真至情，只是你的所有的情，都只给了一个人，再无多余给人。”
宫胤语气并无歉意，“多谢你懂。”
南瑾扭过头去，半晌，苦笑一声，喃喃道：“你可知，若你不是这样矛盾的人，或许我还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宫胤也当做没听见。
有一种人极冷极热，冰与火的交织如雪中烈焰，更诱人动心扑入。
只是无缘就是无缘，哪怕一出生便将红线系住，终有迈出扯断那一天。
气氛有点沉默，好在龙家人都是淡漠的，随即南瑾恢复正常，主动回答宫胤的话，“我自幼受各种药物熏陶培养，遍识天下气味，鼻子很灵，刚才一路走来，嗅见了很多特殊气味。”
“如何特殊？”
“裴枢的气息一直在，已经淡了，在他之后，这山上最少还有两三批特别的人。”
“如何特别？”
“有一批人，身上阴毒之气很重，应该穿着非常宽大的袍子，携带了不少武器和药物，以至于袍子掠过这些草叶，都留下了痕迹。”南瑾指指旁边一丛深绿草叶上留下的淡淡灰色痕迹，“这似乎是一种控制神智和激发体能的药物，我用过，很……”她顿了顿，才道：“很痛苦。”
宫胤没有接话，长长的眼睫覆下如阴影，欠这女子的越多，越觉得无法偿还。
南瑾的发现也让他皱起眉头，此时在景横波宿营地的山上，出现这么一群人，不是什么好兆头。这些人冲谁来的？
“这些人紧紧跟随着裴枢而去，路线一致。”南瑾回答了他的疑问，又回头指了指一条岔路道，“那是条从南麓上山的路，和咱们路线方向相反，也和先前那批人路线不一致，刚才在那棵树下的那块石头上，有人坐着休息过，应该是个女子，身上也有特殊味道。”
“女子？”
南瑾点点头，“有香气，所以是女子，她身上的特殊味道本已经很淡，但因为太特殊，是我难以忘记的气味，所以我辨认出来——是黑水泽再往北，普罗等小国出产的黄金膏，万寿果之类的味道。”
宫胤眉毛一挑，他知道是谁了。
玳瑁帮派中，狂刀盟和域外小国普罗因为有姻亲关系，联系紧密，多次从普罗运送万寿膏之类的所谓“宝药”进入上元城，上元城城主明晏安对这东西依赖很深，可以说明晏安的毁灭，有一半，是这种奇香浓郁的药物造成的。
而专门负责运送这些药物入上元的，就是狂刀盟的六女公子孟破天。
虽然现在已经不干这活，但长期出入那些地方，参加过炼制这种药物，久而久之肌肤浸淫，留下了一点气味，这种气味常人当然闻不出，对这东西记忆不深刻也闻不出，而南瑾能闻得出，虽然她不说，但也能想象过她经历过什么。
要想成为龙家家主根骨所系的药盅，要遍识天下药，遍尝天下药，也要遍扛天下药。
南瑾站在上风处，腰背笔直，瘦得风一吹就断，眼神却韧得似扯不断的铁藤。
宫胤转开眼光，回身看了看，道：“那里四通八达，有好几条小路，往下的路被草掩映，很容易迷路。这人很可能会迷失在山上。”
孟破天出现并迷失在这山上，并不奇怪，宫胤身边龙家人，近期都离开他身边，在附近游历，并搜集和帝歌有关的消息。他知道七杀等人不甘寂寞已经追出了帝歌，估计也快到了，孟破天心系裴枢，不愿意和一路走一路玩的七杀在一起，脱离队伍先来找裴枢也是可能的。
宫胤想到山上这几批人——裴枢、神秘队伍、孟破天，不知怎的，心中涌起淡淡不安。
……
此刻山崖之上，裴枢和斗篷人尔虞我诈的争斗，正到了尾声。
裴枢的身子被明城牵着机簧的假手扔出，半个身子已经出了山崖。
而斗篷人的漫天冰雪，顺着他的倒飞轨迹，也笼罩了半个崖边。
明城格格地笑起来，抹一把脸上的碎冰，袖子落下，她的手只剩光秃秃的手肘，手肘中心延伸出铁制的弹条，至于手，还在裴枢的脚踝上，谁知道那手已经变成了什么鬼样子。
她一动，弹条便一阵颤动，连带裴枢脚踝上的两只爪子也在抖，斗篷人霍然变色，喝道：“别动！”
半空中裴枢忽然大笑起来。
“贱人陪葬，真是不甘啊！”
大笑声里，他长剑点在崖边，此刻崖边已经全是冰雪，人攀援不上，剑也停留不住，点上去就一滑到底，但裴枢借着这一点之力，凌空猛地一个翻身。
他竟然不试图攀上崖，而是半空翻身，他的脚踝和明城的手臂连在一起，这一翻，立即带得明城向前滑去，明城一直在地上趴伏，而地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冰雪，这一滑便速度极快，斗篷人那两个字还没说完，明城已经给裴枢拉下了山崖！
斗篷人身子下意识一倾，但随即眼神一闪，止住身形。
片刻之间他已经权衡完毕，牺牲一个用处不大的明城，搞死裴枢，以此离间乃至摧毁宫胤景横波，值得。
不过明城这种人，生死关头也比谁都灵醒，恶人懂恶人，她知道对方不会救她，一滑出去就立即大叫：“另一半只我知！”
别人听得莫名其妙，斗篷人自然明白——开国女皇地宫另一半地图，普天之下，只有明城知道。
恍如一片黑云闪过，斗篷人终于飞出，一闪便到了山崖上空，此时明城已经滑下山崖，正拼死用身上锁链勾住一块突出的崖石，锁链承担两人重量，勒得笔直，死死勒入明城伤口，慢慢将她的断腕再次切断，她痛得大声惨叫，浑身抖得随时要掉下去，却死也不肯掉下去。
只是她这样也支撑不了多久，链子很细，撑不住两人重量。
好在此时斗篷人到了，左手拎起明城，右手飞刀激射，割断了明城牵系着裴枢脚踝的爪链。
链子割断的一瞬间，他眼中掠过一抹诧异——刚才他还没到的那一霎，明城挂着裴枢在崖边，裴枢有机会借着明城翻上崖，他为什么没有？
这念头一闪而过，手中刀已射出，链已断。
他将明城反手抛回崖上，抛出那一霎，链子还没全断，忽然裴枢一张脸，猛地翻到了他面前！
裴枢竟然趁着这一抛之力，自崖下蹿上，靠近他，劈手就来掀他斗篷。
斗篷人惊而不乱，此时“铿”一声轻响，链子全断，斗篷人空着的另一只手，已经伸掌向裴枢天灵盖印下。
他在实地，裴枢在半空，裴枢不想死，就必得先让开。
谁知裴枢竟然不让，还是笔直抓向他的脸，斗篷人只好脑袋一扬，试图先避过裴枢的手。
头一扬，手上准头就差了，那一掌擦过裴枢脸颊，打在他肩上。
“嗤。”一声，斗篷被撕开半边，裴枢大笑，“啊，原来是你！”
声音未毕，他已经笔直落下。
斗篷人扑在崖边，一眨不眨地盯着裴枢的身影，这回再没出什么幺蛾子，眼看裴枢身形穿过茫茫云雾，不见了。
斗篷人犹自不放心，想着刚才裴枢最后一句话——他看见自己的脸了？
电光石火那一霎，他也不能确定自己到底躲开没，眼底冷光一闪，他正待吩咐属下，安排吊索下去寻找，务必死要见尸。
还没转头开口，忽觉身后一股彻骨寒气，剑般劈来，那速度无法形容，眨眼间后背汗毛直立。
那是生死之境的自然预警！
隐约听见明城惊呼，斗篷人心底一沉。
手掌在崖边一翻，整个人翻身而起，起身那一霎，“嚓”一声微响，他后背斗篷整个裂开，分成左右两片，似一双黑色羽翼，翩翩在半空腾飞。
黑色羽翼一闪落在崖上，覆盖住明城惊惶的双眼，下一瞬她被拎起，斗篷人纵向半空，扑入树丛。
一连串动作快如闪电，从头到尾斗篷人头都没回，等宫胤和南瑾赶到，崖上已经人踪渺渺。
两人远远看见山上似有人影晃动，快步赶至，宫胤隐约看见那斗篷，立即出手，只是相隔太远，终究没能成功。
宫胤还想补一记，然而这时候他听见了崖下裴枢的大笑。
两人掠到崖上，看见满地冰雪，南瑾脸色已经变了，蹲下身拈起一块碎冰看了看，冷笑道：“雪山！”
龙家和雪山武功同出一源，水火不容，龙家人最恨的，就是雪山中人。
能施展这一手冰雪真气的，必然不是雪山寻常弟子，南瑾也不打招呼，转身就去追人。
崖上一层冰雪又一层冰雪，宫胤掠到崖边向下看，此时裴枢笑声回音，犹自在山野间回荡。
宫胤趴在崖边，和先前斗篷人一个姿势，正在查看崖边痕迹，又观察崖边植物，揣摩着裴枢到底真堕假堕。忽然感觉到背后一股冷风，猛然劈下。
“唰。”一下，白衣翻飞，宫胤翻身而起，回身愕然——身后，孟破天手持扁刀，满面惊愕和泪痕，大声道：“你！”
宫胤也怔了怔，一眼看见孟破天眼底怒意和杀机，联想到刚才情境，忽觉不好。不由道：“冷静些，不是我。”
“我看得清楚，你出手，然后我听见崖下有裴枢声音！他说原来是你！”孟破天大刀一挥，“你是谁！”
孟破天抢先追踪裴枢而来，本想抄近路早点到横戟军营盘，不想四面都被禹光庭军队围住，她只得从山中穿过。正如宫胤所料，地形不熟迷路了，她在岔路上走来走去，一忽儿下山一忽儿上山，好几次已经临近景横波营盘，却擦身而过，最后反而又上了山。她也是听见动静一路找到这山崖的，到得正好比宫胤慢一步，正好看见了宫胤出手，听见了崖下裴枢的大笑。
宫胤认得孟破天，孟破天却不认识他，以往在玳瑁虽有交集，但宫胤一直千变万化，没露过真脸，此刻孟破天虽觉得隐隐熟悉，但急怒攻心之下，哪里能细想。
宫胤皱眉，他不怕孟破天出手，却怕她犯傻。
“让开！”孟破天此时无心出手，直奔崖边，不管不顾趴在崖边一看，晚间岚气已起，山雾茫茫，不知崖深几许，哪里还看得到裴枢？只凭感觉这崖很深，落下定无幸理。
孟破天呆了半晌，将刀往背后一插，双手抓住崖边，就要往下爬。
一只手将她拎了起来，宫胤乌黑的眸子对上她愤怒和惊痛交织的眼眸，“崖边这么滑，别找死。”
“滚开！”孟破天悬在半空就拔刀。
一股掌风拍来，将她拍出一丈之外，孟破天跌得屁滚尿流，好容易抬起头，看见一个高高瘦瘦女子，面无表情站在一丈外，正用冰雪擦手。
这自然是南瑾，她没追到斗篷人，正一腔怒火，看见孟破天对宫胤无礼，想也不想便出手——她都不能靠近的男人，别的女人当然更不可以。
至于景横波，不算女人。是蛊惑人心的巫婆。
孟破天呆了半晌，支着双刀站起身，摇摇晃晃指着两人，冷声道：“好，我不是你们对手，我也不自取其辱。但今日血海深仇，不能不报，有种等着！”
说完转身就走。
南瑾抱胸冷笑瞧着，一脸“江湖中人都是这么自找台阶下”的表情。
宫胤却在叹气——没猜错的话，孟破天一定是去找景横波了。
他只得和南瑾跟着，孟破天下山却跑得飞快，她在山野中长大，极善攀援腾跃之术，为了避免被宫胤两人灭口，扯了根铁绳在山林间奔走，几次荡过山涧溪流，这回路线走得曲曲折折，竟然也没迷路。
宫胤原本想半路拦下她，不管怎样，先管住这个和裴枢一样的冲动派再说，谁知走到半山时，忽然感觉到异动，随即发现，有一支队伍，从山间小道中潜入进来。
不用问，这自然是禹光庭的队伍，此人可为谨慎狡诈，接到景横波军队被毒倒的消息，依旧没有放松，大军围山，必定从几处进攻。
宫胤便命南瑾抄近路下山，迅速通知景横波，自己则假作逃入山林，出现在那支秘密队伍面前，那支队伍由禹光庭手下一个参将率领，认得他是摄政王近期看重的谋士，却不知道摄政王最近对这位先生的疑心，听宫胤说随同杀手前来刺杀，无意中失散，此刻愿意为大军带路，找到女王王帐，当即欣然接纳。
军队在山林中秘密潜行，一路狂奔的孟破天，已经到了女王营地。此时士兵们已经醒转，并接到紧急命令，埋伏在营地各处，进入备战状态，孟破天的忽然闯入，被当做摄政王的斥候，当即抓了起来，扭送入景横波帐中。
景横波正和手下商量今晚的迎战计划，如何分化跟随摄政王来的临州贵族私军，如何给禹光庭迎头一击，一转头看见孟破天鼻青脸肿地站在帐门前，不由目瞪口呆，“你怎么来了？”
她也知道孟破天大概往这里来了，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瞧了瞧她，又诧然道：“你怎么狼狈成这样？”
孟破天气喘吁吁站在帐门前，今日精疲力尽，饱受打击，在这营中还受了一番磋磨，此刻心神衰竭，再无力气逞强，噗通一声便扑在景横波膝前，“陛下，救救裴枢！救救少帅！”
景横波吓了一跳，急忙将她扶起询问，孟破天迫不及待，将事情说了，她只顾自己诉说，也没发现，景横波听着听着，脸色变了。
“……是两个白衣人，一男一女，都高高瘦瘦，武功都很高，女人木头一样没有表情，男人长得人模狗样的，看上去也冷冰冰的，两人是冰雪类武功，满崖冰雪，倒像传说中的九重天门的武功……”
“你看错了吧！”景横波忽然打断她的话。
正沉浸在自己思绪中滔滔不绝的孟破天，猛地一怔，张大嘴，“啊？”
“这两人，不可能！”景横波斩钉截铁。
孟破天瞅着她，脸色渐渐变了。
“女王，”她慢慢道，“你认识他们？”
景横波欲言又止，想了想，道：“你当时离得远，想必没看清楚，无论如何，这两人不可能。这样吧，我先和你一起上去……”
“陛下！”一个将领急声道，“现在走不得！一方面军中无人指挥，另一方面禹光庭定然已经进山，此刻您进山，迎头撞上太危险！”
景横波为难地皱了皱眉头，裴枢性命不能不管，但这几千军士也是命，此刻两军交战要紧关头，她如果离开，裴枢也不在，整支军队无人指挥，必然会被禹光庭剿杀，这也是几千条性命！
这可怎么办？
裴枢……裴枢真的会那么容易中别人的计死去吗？百战将领，黄金战神，大小战役数十几无败绩，生死艰险不知经过多少，还是个用兵狡黠的智将，这样的人，会这么容易被害死吗？
孟破天拉着她袖子，满脸祈求地望着她，见景横波脸色为难，神情也渐渐硬了。
“你不去，是吧？”
“破天……”
孟破天冷笑一声。
“是我僭越了，女王陛下何等人，怎么能为一个属下身处险地？裴枢对你忠心耿耿，为你出生入死，是他自己要做的，说到底你确实可以不管他。”她拔出双刀，刀锋映着她忽然冷冽的眼神，“生死见人心，不过如此。陛下不去就不去，不过我一个小小要求，总该答应吧？”
“破天，”景横波叹气，“别急着暴走，且等我一等，这事儿还有些蹊跷，等我想好怎么安排……”
“借我你军中最强机弩，最毒毒药，最厉害的精兵。”孟破天打断她的话，“这个总肯吧？好歹裴枢也值得你救一救，你的江山还需要他来打，不是吗？”
景横波没心情去计较她的挖苦，盯着她问：“你要这些做什么？”
“当然是杀人。”孟破天决然道，“谁害死他，我杀谁。”
“不行！”景横波语气比她还断然，“破天，我说过，不可能是那两人，你误会了！”
“口口声声说我误会，我亲眼所见你还敢说误会！”孟破天激动起来，双刀一架，“你不在现场，凭什么说我误会？”
“凭我对那两人的了解！”景横波也动了火气，“他们不会！”
“这么了解，他们是谁！”
景横波转过头。
孟破天转身就走，“不给，我自己去杀！”走出两步，“呸！”一声，“无情女人！”
“站住！”景横波勃然变色，“拿下她，别给她乱跑！”
“景横波你别太过分！”孟破天猛地蹿起来，飚到她身边，“裴枢怎么待你，你自己知道！现在他有难，你自己不去，也不派人帮我，还不许我去报仇，世上怎么有你这样狼心狗肺，无情无义的女人！”
“我没说不管他！”
“那就派人帮我报仇！”
“他们不是凶手！”
“不是凶手是谁！你凭什么都没眼见就敢这么信任？”
“因为他是宫胤！他根本不屑做这种事！”
……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孟破天古怪地呵呵笑起来。
“哦……宫胤……宫大国师，宫大皇帝，传说中你的爱侣，将你放逐又和你纠缠不清的那个。”孟破天连连点头，“难怪你不分青红皂白相护，难怪我明明亲眼看见你也不信，难怪你放弃裴枢怎么也不肯帮我，原来是你的情郎杀了他的情敌，你这个有情人，自然明白你的情郎苦衷，自然要不顾一切护着他。少一个裴枢没关系，少一个宫胤，你以后和谁双宿双飞呢？”
“破天！”景横波脸色也发青了，“你以为你在编故事？哪来这么多有的没的，这事儿我说了有蹊跷，你怎么就不能静下心来想想？”
“想什么！想裴枢现在应该分成几块吗？我亲眼看见的，还需要想吗？”
“眼见也未必为实听过没？”
“我眼睛没瞎！”
“你等着，我现在就陪你去看！”
“不用了！既然是宫胤，带你去只怕我才是送羊入虎口！”孟破天双刀一闪，一截衣角飘然落地。
景横波看着那截衣角，落在自己鞋面上，有点发蒙。
什么意思？
那个……割袍断义？
“景横波，你要选择相信维护你的情郎，由得你；但我选择为我喜欢的人报仇，你也无权管我。今日我与你割袍断义，马上我要离开，你要么放我走，要么，留下我的命！”
景横波注视着那一片碎布，心里乱糟糟的——这都是什么事儿？
孟破天双刀铿然一架，声音清越，她转身就走。
守在帐门前的将士要拦，景横波疲倦地挥挥手。
都误会成这样了，硬拦，只会误会更深，破天那宁折不弯脾气，再逼她真会血溅当场。
先前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孟破天的身影消失在山路上，景横波打算跟上去，忽然外头一阵喧哗。
人影一闪，南瑾出现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道：“有一支秘密军队，从山背后抄了过来。”
“报——”传令兵气喘吁吁奔来，神情微微紧张，“陛下！前方已经出现禹光庭军队！”
景横波不胜头痛地揉眉心。
她走不了了，只得下令派一队擅长山间行走的士兵，尽量跟上孟破天，去现场好好查找裴枢，自己则先处理眼前火烧眉毛的军事。
这边军队逼近，那边孟破天狂奔上山，那些士兵哪里追得上她，很快失去了她的踪迹。
孟破天一鼓作气上山，奔到那空荡荡的崖边，眼看崖边残阳已堕，冰雪未化，地上一片狼藉心中一酸，不由软倒在地，落下泪来。
她坐在满地冰雪里，也不觉得冷，无声的眼泪哗啦啦落了一阵，哭裴枢的悲惨，哭景横波的无情，哭裴枢如此付出却不得景横波一分真心，哭自己如此追随裴枢却不能得他一顾，哭这世间男女啼笑姻缘，他爱她她爱他她不爱他他不爱她……纷纷杂杂，林林总总，都是不如意，不得已，不遂心，不成全，到头来空崖一座，友朋离散，爱人断魂，己身成孤。
哭到最后泪干心灰，痴茫茫注视天边渐起的星子，据说人去后会化为天边星，逝去时辰相差不久的人，化星之后会很近，自己一生都不能走近他身边，如果能获得死后永恒的相依相伴，也算梦想达成，不虚此生。
这么想着，忽然也不觉得伤痛悲哀了，满心里反而漾起淡淡喜悦，似乎幸福近在咫尺，只待一个决心。
孟六女公子，自幼父亲宠爱，我行我素，想到就做，从不牵连犹豫。
她站起身，擦擦眼泪，也不说什么废话，对着下头黑云薄雾，绽开一个笑容。
恍惚里似见裴枢笑脸，氤氲于云雾中。
那是一个她等候已久渴盼已久的，温暖的表情。
“嗯。”她吸吸鼻子，张开双臂，对下头大声喊，“我！来！了！”
向前一步。
天地失重。
风如刀，从耳畔唰地砍过，断崖从头顶翻上去，云雾漫上眼前。
在丧失意识前最后一刻，她觉得好像、似乎、也许、可能……
听见一声大骂。

第三十一章 安全期过了！
那声大骂听起来很虚幻，很遥远，模糊不清，孟破天迷迷糊糊地想，自己或许命不该绝，阴曹地府这么不欢迎我吗？
……
半山山崖上。
一棵老松枝干虬结，探出崖身，翠荫如盘，在云雾中忽隐忽现。
老松上，悠哉悠哉躺着一个人，跷着二郎腿，哼着歌，手里盘弄着几根长藤，正将藤编织在一起，又用手扯着试韧性。试验结果很满意，他乌黑的眉时不时扬起。
裴少帅此刻心情不错。
堕崖？谁堕崖了？他只是下来遛个弯，顺便害个人而已。
他说想杀谁，那就一定要杀谁，不是说着玩的。
不然何必掉这崖呢？当真以为他会被一个愚蠢的贱人推下崖吗？
他落下之前已经看清，下头有棵老松，看那枝干粗壮程度，应该可以承载一到两个人。
斗篷人截断链子，他也同时抓住了链子，心中默算，落到老松附近，链子抛出，缠住老松，爬上树。然后就在这采藤等待。
等斗篷人下来。
斗篷人一定会下来的。
他最后喊了那句“原来是你！”，斗篷人心虚，一定会下来查看他到底死了没。他只需要守株待兔，偷袭这家伙就好。
裴枢狡黠地笑了笑，眼珠乌黑生亮，黄金少帅，到此时，才掩去冲动表象，现一抹只在传闻中存在的狡猾。
不过那笑意中，微微也有遗憾。
最后一句话是诈敌，他其实没有看清对方的脸，那家伙躲得太快了。
不过无妨，这家伙只要一下来，成为他手里一具尸体，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耳边风声鼓荡，裴枢有点心焦，等了已经有一会了，按他推算，斗篷人该立即下来查看才对，可现在还不见人影。
忽然听见上头隐约有声音，裴枢一喜，坐起身仔细凝听，似乎有人在大喊什么？只是隔得远，山风激荡，声音被风吹散，实在听不出来。
斗篷人要下来，似乎不会大喊？
他正觉得不对劲，忽然一阵风过，破开浓雾，抬头一看，头顶上流星电闪，大头朝下栽下一个人来。一边栽一边还喊着，“……来……了……”
裴枢一看那造型就知道糟了。
这是个投崖的，不是下崖的，这家伙这么惊天动地投崖，一定和他有关，他不能不救，一救，诱斗篷人下崖伏杀的计划就完全破灭了。
“混账！白痴！傻蛋！王八羔子！”少帅嘴里溜出一连串大骂，却极其迅速地爬起来，精神奕奕地站在树上，将藤绕在手腕上，盯着上头的人影。
为他跳崖的……不会是景横波吧？
裴枢有点小兴奋，心居然砰砰地跳了起来。
理智告诉自己不大可能，景横波现在可不是当初那个没啥城府心机的烂漫女子，她已经学会了冷静和忍耐，宫胤失踪生死不知那么大的打击，她该在帝歌坐镇，就真的没有离开一步。现在实在不大可能因为他裴枢落个崖，就跟着大头朝下栽下来。
但不是景横波，此刻此地，还会有谁呢？
裴枢眼睛更亮了，呼吸急促，盘算着如果真是景横波，该以什么姿势来接她，才最安全，而且落入怀中姿势也最亲密……这可是个和她增进感情的好机会，患难时期，向来不就增进感情的良机吗？
不过一闪念，人影已炮弹般冲到面前，长发散开，确实是个女子。
裴枢神经绷紧，手中藤条“唰”地弹出，准准捆住落崖人的腰，另一端霍霍缠上自己的腰，抬腿跨步，在松树上疾奔两个来回。
落下的冲势，生生被他改成了横飞之势，但人体掉落的巨大冲力，还是让老松承担不起，“嘎吱”一声裂响，最粗的那根树枝断了一半。
裴枢的原计划里，是要用藤条，将斗篷人吊死在半空，此刻还要救人，树身承担的力量成倍增加，孟破天还在向下坠，裴枢扑到树边，手腕一垂，将她挂住，“咔嚓”一声，这回整棵树齐齐断裂，孟破天再次大头朝下，尖叫声也快破天。
树身一倾，裴枢也向下栽，好在他早有准备，手中牵着一截锁链，从树上滑下，一把搂住孟破天的腰，顺着树滑一截，手中链子挂住突岩停一停，藤条攀崖再停一停，几次停顿后冲力大减，离地面距离也已经不远。
惊心动魄时辰过去，此时裴枢才来得及舒一口气，有空低头看一眼。
这一眼立即直了。
“你……”他像看了鬼似的盯住孟破天，“怎么是你……”
孟破天也已经清醒过来，此刻晕晕陶陶，如在云端，身边裴枢男子气息浓郁，而她在他怀中，感觉到他心跳和手臂的灼热和有力，跳崖能跳出这样巨大的惊喜，她欢喜得要晕去，忍不住靠在他胸上，叹息般地道：“是我啊……”
少帅手软了。
少帅手一软，没挂住藤条，啪一声藤条断了。
“唰”一声两个人又掉了。
风声里，传来裴枢气急败坏的大骂声。
“混账！白痴！傻蛋！王八羔子！”
……
夜色已降。
山坳中间的宿营地，数百个营帐大部分黑灯瞎火，一些人游走在帐篷之间，神色惊惶。
将士们已经明白景横波的诱敌计划，按照他们的打算，是准备全营灭灯，装作齐齐被放倒，诱敌深入的，但景横波否决了。她认为以禹光庭的多疑，一定不会相信上游下毒会令所有人都被放倒，装得太过反而露馅，不如营造出营地混乱的模样。
此刻，除了那些诱敌游走的人，大部分士兵已经操戈握剑，等待在黑暗中。
……
一群黑压压的人影，出现在山口，连刀剑都涂成黑色，毫无反光。
当先一人跃上山石，对里头凝望，靠山面水的横戟军宿营地，看起来有点乱，人也非常少。
禹光庭凝视着那里，眼神满意。上游的毒不可能毒倒所有人，现在看起来，应该毒倒了大部分。
这样更好，军心散乱，人心惶惶，再遇上一场夜袭，拿什么来和他作战？
他需要一场速战速决的战争，因为听说那两位禹国王子，已经开始调兵。
如果没猜错的话，一定是女王已经通知了他们什么，看不出那个一脸风流的女子，行事竟也这般决断狠辣，不留余地。
王族不能轻易离开封地，所以他不能出事，不能给对方任何借口出兵。
禹光庭挥了挥手，身后士兵默不作声抬上一排大桶，桶是密封的，一股火油的气味，慢慢弥散开来。
看着密集的营地，感觉着此刻的风向，禹光庭眼底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
景横波一直呆在那些公子哥儿俘虏的营帐中，看守着剩余的俘虏，分化禹光庭部属，就靠这些人了。
她皱着眉，心忧裴枢安危，但此刻事情已经这般，现在赶上山也于事无补，不如解决了当前大敌，再定心好好搜索。
一路跌宕，她学会了冷静，学会压抑情绪，分辨大局轻重缓急。
宫胤又不见了，但从南瑾的神色里，可以看出，他不会有什么事。景横波轻轻哼了一声——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的，和她携手作战？
暮色越来越浓，她走出帐外，闪到下风处，风中传来铁的腥气，隐约还有些火油气息。
景横波微微挑起眉毛。
禹光庭好狠。
这是下了毒还不放心，打算先火攻试探并乱她阵脚？
她身影一闪不见。
……
禹光庭选了四个壮健的护卫，每人扛一个大桶，分四个方向潜近营地。
火攻要从四面八方同时点燃，才能获得最大效果。
其余士兵埋伏在两处山口，只等火一起，一半人趁乱入营杀人，剩下一半是箭手，山崖两侧和山口各自一排，如有人逃出，万箭齐发。
在三里外的靠近官道的地方，还安排了一队精兵，这是考虑到敌方首领一旦逃跑，必经此处，务必擒杀。
可谓天罗地网。
……
往宿营地潜去的士兵，东边的方向最近，那个士兵也最先到达。
放下油桶，那士兵一手去背后取火把，一手准备翻倒油桶。
手在背后摸个空，士兵一怔，还没来得及四处查看，后脑砰一声闷响，眼前一黑。
景横波从他身后闪出，顺手将火把和那士兵怀中火折子扔了，对黑暗的营地吹了声口哨。
一个男子应声而出，身形轻捷非常，是裴枢手下那群混过天灰谷的校尉之一。
景横波对他指指油桶，低低吩咐几句，男子点头，扛油桶而去。
随后景横波身形连闪，如法炮制，另外三个方向的放火士兵都被打倒，油桶被扛走。
清除了放火的人，又等了一会，算着派出去的人应该已经把事情办好，景横波又命人在营地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点起火堆。
这四个火堆，当然离宿营地有距离，四面易燃物全部清除，看似烈火熊熊，其实根本伤不到人。
但在远处守候的禹光庭等人，无法确定火头远近，只看见四面忽然火起，火光走人影奔走慌乱，人却不多，不由喜道：“成了！”
禹光庭沉声下令，“按照原计划，一半入营！另外，不必再传令临州私军靠近，咱们的人够对付了，只让他们守住最外圈！”
“是！”
一群扎束停当的士兵，在一个参将的率领下，扑入营地之中。禹光庭站在高石上，眼底闪出淡淡笑意。
景横波此刻，眼底也闪出淡淡笑意。
一队队黑衣士兵，鬼魅般蛇行而入。
他们揣利刃，叼匕首，趁夜潜入，准备大肆收割生命。
他们爬上岗楼想要暗杀岗哨。
却被岗哨的铁索，吊在了楼头。
他们经过毫无动静的帐篷。
被帐篷侧的人抹了脖子。
他们掀开帐篷蹿入。
后心忽然挨了一刀。
他们潜入巡夜兵丁身后。
巡夜兵丁忽然回身，身后又来一人，猛地勒住他们脖子，前方一人一刀捅入腹部，“哧”一声。
黑暗中，明灭的火光里，这样低沉而压抑的“哧哧”声，不绝。
每一声，都是一条本想收割别人，结果被人收割的生命断绝之声。
为了实现无声暗杀，他们分散进入，然后被人各个击破。
一刻钟时辰，进入的精英队伍，死去大半。
死去大半之后，有人终于发觉不对，一声厉哨响彻半空，是通知外头，也是通知已经进入营地的士兵，聚拢来，冲击主帐！
当他们全部现身拼死一搏，那些隐藏的横戟军也便现身，黑暗中幢幢人影浮现，密密排成人墙，都咧嘴笑出森然的白牙。
禹光庭属下精兵，到此地步，别无退路，不过拼死而已。
浴血满身，抛命无数，几番冲击之后，他们终于逼近了大帐。
从第一蓬火燃起，景横波便一直没有离开。
女王一直站在帐中，像一个鲜明的靶子，或者一蓬灼热的火，吸引着那些死士，前赴后继。
黑暗中有人高喊，声音雄浑，“摄政王有令！无论伤亡如何，只要杀得女王，便算我等胜！事后高官厚禄，封妻荫子，绝不食言！”
又有人大叫：“杀女王者，赏黄金千两，有职者原地升迁三级，无职者立授校尉！并可指定子弟一人入御林军，享军中最高供奉！”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乎立刻，那些精疲力尽的死士，便重新振作起了精神，黑暗中眸中熠熠闪着的不仅是勇气，还有对荣华富贵的渴望。
蒋亚等人在景横波的暗示下，始终将围攻的士兵控制在不多不少的范围内，让他们逃不掉，却又似乎能看见接近主帐杀掉女王的曙光，逼得那些死士，在鲜血铺就的道路上一路挣扎一路倒下再一路接力一路向前，拼杀。
而女王，稳稳地站在那里，甘当黑暗中的烛火，引飞蛾忘命来扑。
那些活人一个个变成尸体，那些尸体一具具在面前倒下，那些流出的鲜血浸湿了道路，那一截短短道路，满是血肉和死亡。
景横波始终一动不动。
她是女王，是军队的核心，是数千士兵和百万百姓支柱，从她攻入帝歌那一刻开始，从她无法挽留宫胤那一刻开始，从她在帝歌城下，看见那三面旗帜开始，她便知道，她再不能退。
一人性命与百人性命，百人性命与万人性命，不需计算轻重。
她依旧觉得恶心，依旧不愿见人间惨景，但更不愿见那些失去、无奈、被压迫、被欺辱、以及连选择都不能有的，生命中时常闪现的寒冷雪夜。
“呔！”
大喝声里，刀风劈下。
风大到将她的刘海掀起。
最后一个死士，在鲜血和泥泞中，踏着同伴尸首，终于冲到她面前半丈。
他高举的刀光，闪进她眸中，刀光如匹练，倒挂而下，下一瞬就是死亡。
那死士眼底已经闪出狂喜之色——到得此刻，杀了女王已经成了执念，再考虑不到高官厚爵，只想着这许多兄弟，不能白死。
刀锋离她天灵盖近在咫尺，发丝被刀锋碎断，乌沉沉飞扬。
横戟军在惊呼。
那死士张开嘴，准备狂笑，迎接成功后的死亡。
人影一闪。
也似刀光闪现，忽焉不在。
刀下忽然就没了那个人。
“啪。”一声巨响，那拼尽全身力气的一刀，砍裂了厚厚地毯，砍进了黄土地面，砍上了地下石头，砍成两半。
刀嵌在石内，一时拔不出，那力大无穷的死士，也忘记了拔，保持着那个劈刀的姿势，怔怔地看着地上巨大的裂缝。
那裂缝，似砍在自己心上。
女王呢？
女王呢！
身后，传来女王慵懒又从容的语声，“可等到这家伙劈完了。我去瞧瞧外头。这里交给你们了。”
死士眼前一黑。
“噗。”一口鲜血，狂喷于刀上。
不等横戟军士兵一拥而上，他已经重重地倒了下去，临死眼眸大睁，望着那一路兄弟尸首，望着那群拼了自己命送他到女王面前的兄弟，望着已经飚到山外的女王背影。
所有眼神，写满不甘。
丈夫可死于沙场，马革裹尸。
怎么能被女人阴死！
……
禹光庭一直站在高石上。
原本胜券在握，漫不经心，忽然他皱起了眉。
那几个方向的火，怎么一直没有扩大，似乎还在不断缩小中？
还有，自己派进去的精兵，现在应该已经过了暗杀阶段，为什么营地还是动静不大？
他觉得不好，正要跳下高石，命令士兵加强戒备，忽然嗅见一股浓烈的火油气息，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那边的火气飘过来了，随即他发现这气味实在太浓烈了。
他心中如电劈过，再开口时声音都将撕裂，“散……”
“开”字还没来得及出口。
“哗啦”一声，头顶下了一场雨。
那雨黏黏的，浓烈的火油气息刺鼻，禹光庭惊骇欲绝——火油！
这场雨不仅下在他头上，还泼了那群守在山口的箭手一身。
随即几个火把砸落，快得令人来不及反应，“蓬！”一声，顿成火海。
无数人在火中滚动惨呼，无数火人挣扎着往树丛里撞，往山石上滚，想要灭掉自己身上的火，初夏季节山林茂密，都是易燃物，滚到哪燃到哪，整座山口，都被一片烈焰包围。
横戟军在山口处迅速挖地沟，阻挡那些火侵袭营地，顺便把想冲进来求生的敌人推进沟里。
禹光庭此时顾不得士兵，张开双臂大喊：“救我！救我！”
他的几个没有着火的亲信，拼死冲来，将他架到火势较小的地方，一阵拼命拍打后，禹光庭满脸灰黑，头发零落如狗啃，浑身上下衣不蔽体，缩在风中抖抖如鹌鹑。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忽觉身边一阵风过，风中隐隐有香气，香气隐隐熟悉，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身上一冷，那件烧得差不多的袍子被剥了下来，连同腰间的玉佩锦囊，统统都被摘下。
那阵风随即便刮了过去，只留下一个慵懒微哑的声音，“禹光庭在这里，活捉他！”
禹光庭一睁眼，就看见一队一看就轻功超卓的男子，向自己包抄而来。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摄政王跑得挺快，身上只剩下的大裤衩子，在风中一掀一掀，露一片雪白屁股。
……
同一时刻，火攻发生在禹光庭布置伏兵的另一处山口，以及那队在官道附近埋伏的精兵队伍中。
四桶油，景横波都有安排，除了这三处，还有一处留给更远外圈守着的临州贵族私军。
火烧起的时候，身在那群精兵中的宫胤，最先发现不对劲。
“火油！小心！”
随即火光便亮起，精兵们所在位置，不似禹光庭所在山口，有地形限制，他们的位置相对宽阔，可以躲避火势。
有人便要逃开，却被宫胤喝住，“兵凶战危之时，殿下必定遭遇危险，你们四散而逃，是要做逃兵吗！”
众人顿时站住，惊出一身冷汗，禹国对逃兵惩罚极为苛刻，几近灭族，众人当然不敢。
宫胤便道殿下此时定然遇险，但殿下有亲信护卫，定然不会有性命之危，此时这支队伍如果赶入接应，定然会被殿下视为忠心部属，升职立功，唾手可得。
众人纷纷点头，都觉谋士毕竟是谋士，句句在理，又感激他刚才提醒火油之功，当即没受伤的人整队，赶往山内。
宫胤不良于行，但内力仍在，只需要手腕轻按树木或者崖壁，便可掠出数丈，士兵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轻功，都惊羡赞叹，觉得跟着这样文武双全的军师，胜算在握，步子跑得更快。
当然是离死路越来越快。
宫胤将他们引向的，是靠近横戟军营地的一座半崖，跌下去如果不死，正好落入营地之内。
当然，宫胤对这群士兵的说法，是带他们抄一条安全近路，早点接应到殿下。
黑夜中，身上有火油的人不敢举火，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走于山路，远远地听见喧嚣，感觉到火光，都觉得果然抄了近路，可以早点在殿下面前立功。
掠在最前面的宫胤，忽然一个翻身不见，士兵们大惊，正止步茫然寻找，却听见稍低处宫胤声音，“此处有个矮坡，众位将士滑下便可，放心，很矮，不至于受伤。”
众人听见他声音果然在不远处，矮坡果然很矮，当即放心，一个接一个跳下去。
八百人很快跳完了。
底下隐约有欢呼声——横戟军营地，天降敌人，还都是摔得半死的那种，简直是一份大礼。
虽然没人知道这八百人都是被宫胤坑下去的，但不妨碍他们欢天喜地地接收礼物。
山崖下，宫胤静静等人全部跳完。
他跳下山崖时，双手攀在崖边，在崖底下说话，听起来当然很近。
等人全部被他哄着自己跳进了坑里，他双手用力，一个翻身，便打算翻回崖上。
一双手忽然接住了他的双手。
宫胤大惊。
他全身真正能动，就是双手，双手一旦被制，他便等于是废人。
他先前抵达时，已经确定四周绝对无人，这才冒险落崖诱骗，此刻八百人全部落下，这人从哪来的？
一张脸从上方探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乌漆墨黑的，灰和烟一塌糊涂，根本看不清脸容，但可以确定的是，是一个被烧过的人。
宫胤心中一沉。
此时被烧过的人，除了禹光庭的人还有谁？
那人半身探出崖外，腰上挂饰垂在他眼前，赫然是禹光庭的玉佩和锦囊，他从不离身的东西。
“禹光庭”双手抓紧他的手，探头看看底下，再看看他，眼神闪动，满满不怀好意。
宫胤冷冷瞧着他，催动内力。
下一霎，他的真力便会冻住禹光庭的手，让他出手不了，只是现在他的身子被禹光庭拉住，禹光庭半身在崖外，他一被冻僵，必然会栽下，连带他一同栽下，这高度虽然不如裴枢掉落的崖一半，但一路山石嶙峋，跌到底也差不多半死了。
但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他不能落入禹光庭手中，给景横波带来隐患。
内力将要催动。
“禹光庭”忽然松开一只手，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根棒槌，“砰”一棒，打在他颈后。
宫胤吭也没吭一声，便晕了过去。
“禹光庭”此时才嘿嘿一笑。
笑声慵懒，微带狡黠，几分沙哑，几分媚惑。
景横波的声音。
女王陛下穿着破破烂烂的王袍，吭哧吭哧将她的男人，从崖下拉了上来，搁在自己膝上，顺手一抹脸上烟灰，拍拍他的脸，心怀不轨、满眼淫光，得意洋洋地道：
“老公，上次算错了，安全期刚过，现在是排卵期哦。”

第三十二章 欢喜冤家
夜色深浓，满山闪耀着星星红点，那是点着火把的横戟士兵，在追杀着禹光庭及其剩余军队。
在那片火把的不远处，黑漆漆的乱草丛里，景横波蹲在宫胤面前，犯了愁。
一时灵机忽现，把老公……哦不老宫放倒之后，她才觉得，似乎此刻此时，不是播种开花的好时机。
战事还没结束，禹光庭还没擒获，裴枢破天生死不知，她这时候放倒男人睡一觉……咳咳，她好像离荒淫还差些距离。
放倒他，除了那啥期之外，还因为她忽然想起了当初龙擎的话，似乎双修什么的，对龙家人很有好处，她虽然没从龙擎手中得到双修的办法，但就看上次和宫胤嘿咻了一把，他的手臂就能动了，保不准下次再睡一睡，腿脚也利索了。
不过，利索了之后会不会跑得更快？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还有，这次再想占便宜，不可能再和宫胤打马虎眼下去，宫胤到时候会怎么选择，会不会结束现在的探索不安阶段，直接跑路，这也是一个值得慎重的问题。
不睡不甘，睡了又怕从此没得再睡，人生，竟然因为一个睡不睡的问题，陷入两难境地，女王陛下仰天长叹——这世道是肿么了？如我这般美貌，难道不该是无数男人操心怎么睡到我吗！为什么却变成我整天操心怎么睡到他？
世事如此操蛋，令人泪下两行。
更操蛋的是，她听见了有人声。
……
时间回到裴枢被孟破天坑下崖的那一刻。
两人一路翻翻滚滚，催花折叶，在撞破了头，撞肿了腰之后，终于“啪”一声，滚入了崖底的水潭。
在滚落的过程中，怒气冲天的裴少帅，无数次想将怀里的坑爹女人给推出去，最终都没有践行，但一入水之后，他二话不说，将孟破天一推，自己快手快脚爬上了岸。
裴枢爬上岸，抬头看见壁立千仞，这崖果真很高，之所以他们无恙，一是本就从半山落下，又一路缓冲，实际距离已经不高，二是裴枢落下时看准了地方，避开了乱石嶙峋的地面，选择了水潭。
这崖下地方不大，曲径通幽，山石林木郁郁葱葱，黑暗中看来无数暗影，裴枢反倒有些高兴，这种地形，很可能会有上去或者出去的路。
从高处落下，身上大小擦伤无数，裴枢四面找了些草药，捣烂成泥准备敷在伤口上，这潭水看起来是死水，不大干净，可不要感染了伤口。
他正要给自己裹伤，忽然停住手，皱眉盯着水面——那麻烦女人怎么还没上来？
水面上没有人，只有一缕长发在飘荡，缓缓下沉……
裴枢猛地扔掉了手里的药草，“哗啦”一声，跳下了水。
水浪溅起半天高。
在他下水的那一刻。
那些山石林木背后的暗影里，缓缓现出几个暗影。
高高矮矮，身形庞大，仔细看去，却是因为都穿着斗篷。
当先一人整个脸都掩在斗篷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水潭，蹲下身，宽大的袖子里，缓缓滑出一条蛇。
男人目光也如蛇，阴阴冷冷。
裴枢没猜错，这山崖连山，有路可下。
他也没猜错，斗篷人听见那句“原来是你”，一定会下来查看，只是他顾忌宫胤，又顾忌这满山的景横波的兵，选择了另外一条路，多花了些时间，下到了这崖底。
那条蛇蜿蜒游去，直奔裴枢刚才扔下的准备敷伤口的草药，在上面盘旋游弋一阵，随即嘶嘶吐着信子，回到了斗篷人的袖子里。
斗篷人目光很满意。
他喜欢智取，不喜欢力敌，还有，他做的事也是一定要做成的，迂回多少次也没关系。
裴枢是勇将，这种人在绝境之中的杀伤力，无与伦比，和这种人拼死决斗，他自己也要吃大亏，何况为了避人行迹，他带的人并不多，能不能留下裴枢，并无把握。
有了一个孟破天，再有了这条蛇，一切就好办了。
他回头看看，此处隐约还可以看见满山游曳的火把，这里因为地形原因，其实离景横波的营地不算远，只是隔着半道山崖，是个人迹罕至的死角。
山中有景横波军队，山外有在等候的临州私军，再远一点，也许禹国两位王子的军队，也已经到了。
所谓浑水摸鱼，火中取栗，乱中搏机也。
他舒舒服服坐下来，在黑暗中等。
此时裴枢在水下救人，五丈之外，斗篷人在阴影中等待，百丈之外，景横波刚刚追上了引着八百精兵跳坑的宫胤。
“哗啦”一声水响，裴枢冒出头来，抓着孟破天头发，一路游到岸边，没好气地把她往岸上一扔。
孟破天死狗一样躺着，肚子鼓起，脸色惨白。
裴枢爬上岸来，看她那样子，恨恨“嘿！”了一声。
见鬼，这丫头居然不会水，不会水刚才为什么不呼救？
也许是倔强，也许是下水就被砸晕了，幸亏他发现得快，再慢一步这丫头真淹死了。
“真是无可救药的蠢女人！”裴枢满腹懊恼地咕哝几声，一阵风过，他虽然阳刚体质不怕冷，但也感觉到了凉意，回头看孟破天，那小脸更加惨白了。
这时候应该生一堆火，换掉衣服，裴枢摸摸身上，一阵翻腾，火折子早掉了。换衣服自然也是不可能的事。
他只得将孟破天扶起来，双手按在她后心，给她运功驱寒。
暗处窥视的斗篷人，神情更满意了，裴枢多耗费一点力气，他的胜算便多一分。
裴枢天生体质烈阳，修炼阳火真气，真气所经之处，如火之炽，虽然强大，但是霸道，没一会儿，孟破天脸色虽然恢复红润，眉头却皱了起来——她的经脉，受不住这么霸道的真气。
裴枢也便收手，将她扶坐靠在岩石上，扶她时眼光一落，无意中正对着她胸口。
此时月光明亮，水潭边反光强烈，诸般景物看得清晰，发育极其良好的少女，落水后有过挣扎，衣衫稍稍敞开，偏偏穿的是一身浅色衣衫，水一湿便成透明，紧紧地裹在曲线玲珑的躯体，不仅能看见里面淡鹅黄绣着凤仙花的肚兜，甚至能看到因为身体受激，微微挺翘的……
裴枢霍然转开眼光，坐到一边，想了想，又坐远了点，再想了想，干脆走到水边，把双手插进冰凉的潭水里。
他体质特殊，最是容易热血冲动，眼前这一幕对他的刺激，远超常人。
耳力似乎忽然增长了几倍，听得见风中传来的细细的呼吸，还有女子淡淡的香气，那呼吸似带着原始的撩动的节奏，一起一伏，都撩得心头火一明一灭……
裴枢猛地把脑袋扎进水里，哗啦一声。好一会儿才拔出脑袋来，头发和眼眉，月光下乌黑得墨似的。
好在这种性格的人，心志也特别坚定，心中默念一千遍景横波，那种骚动略略好了些，裴枢想着还是得找点事来做，一眼看见刚才扔下的草药，便转过去给自己敷药。
药草有点淡淡腥气，但他此时心神浮动，心不在焉，哪里在意这点细节，伤口敷好后，有心扔下孟破天不理，一转眼却看见她脖子上一道擦伤，伤口不浅，鲜血淋漓，不早点治疗，怕是要留下疤痕。
对女子来说，留疤是很残忍的事吧？裴枢犹豫了一会，还是过去，将用剩的草药，给孟破天敷上。
这时候药草泥的腥气更重，他闻了闻，确定不是毒药，也便没多想。
暗处，斗篷人的笑意更深浓了。
当然不是毒药，他不能冒险接近下那种无色无味的毒，而所有携毒动物的毒，都是很容易被发现的。
那只是火蛇而已，生于烈火沼泽的火蛇。一重功效是令人触之如被火烧，另一重功效是引发体内真火。在很久以前，他曾经命人，对景横波和宫胤用过一次，想必那东西，给那两人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
他相信，这种极阳之物，对裴枢的效果，一定比对宫胤要强得多。说不定能令裴枢就此焚身。
那么，他只需要捡个现成的裴枢尸首，做成宫胤杀死的假象，不管景横波相信不相信，她都会悲痛欲绝，自责不已，宫胤也会受到影响。
敌人心神失守，他就会有机会，哪怕让那两人伤伤心也好。
他笑意更深了。
瞧。这样杀人多好？省时，省力，用点心思便好。
……
裴枢将草药给孟破天敷上，或许触痛了她的伤处，孟破天忽然轻轻呻吟一声，睁开眼睛。
这声呻吟声一入耳，裴枢脸色大变。
只是一声女子婉转之音，他体内便如被火鞭，猛地一抽，刹那之间一股烈火从丹田深处点燃，升腾，蔓延……热血在沸腾，经脉在膨胀，浑身上下都在跃动，眼睛忍不住死死盯住孟破天的胸口，连双腿都在微微颤抖，隐隐做出一种无法自控的前扑的姿势，期待一场纵情的释放……
裴枢知道大事不好！
他猛然向后弹起，死命转开眼睛，逼着自己不要再看，不要再听，不要再接触。
他弹向身后潭水，寒潭森冷，可灭欲火。
一双手臂忽然缠上了他的脖子。手臂柔软修长，隐隐处子香气。
裴枢如被雷击。
这种时候理智本就有限，哪里经得起任何撩拨，裴枢一低头，就看见孟破天双颊晕红，眼波旖旎，哧哧笑着，挂在了他身上。
她的身体忽然变得很软，软如丝带滑绸，摩擦揉蹭之间，肌肤的热力和滑润透体而来，体内那蓬火被添了一大把干柴，蓬一声燎原了。
裴枢的眼眸已经变成赤红色，猛地低下头，他还没找准孟破天唇的位置，孟破天已经主动将红唇献上。
一霎间惊电阴阳，正负相吸，体内似无数热浪伴电流掠过，沸腾的热血里开出肉欲的花来，唇与唇密不可分，肌肤与肌肤浑然一体，男子与女子如此契合，以至于欢娱灭杀了理智，裴枢喉间发出一声叹息般的长吟，手急速地一阵摸索，孟破天本就不整的外衫落下，孟破天似乎比他更混沌，一直格格笑着，也伸手来摸索他的身上。
她毕竟是处子，不得其法，双手乱摸，触及了裴枢的伤口，还以为是他的腰带，狠狠往下一拽。
裴枢一阵剧痛，顿时微微清醒，一睁眼看清眼前情态，猛地将孟破天扛起放在肩上，撒腿就跑！
这一下来得突然，孟破天正在情热，忽然天地颠倒，热力全无，冷风吹过，身体里说不出的难受，忍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
眼泪洒在裴枢肩上，裴枢哪里理会，他咬牙，对着正前方，跑！
正前方，正是斗篷人所在的地方。他正津津有味观看活春宫，有点意外这火蛇口涎效果如此之好，盘算着是厚道的等裴枢事毕再乘虚而入呢，还是在他进行到一半时出手，冷不防裴枢中途勒马，反应极快，竟然就冲了过来。
斗篷人目光猛缩——黄金战神果真了得！这种时候，还能清醒思考。他因为自己的异常状况，猜到有人暗算，还猜到暗算的人一定没走远，就在附近。他甚至在刹那间就选对了方向——斗篷人所站的位置，是正对着裴枢的唯一出口。
裴枢冲向这里，说明他已经猜到了，下手的人得意于自己的杰作，一定会在最便于观看的地方悄悄欣赏。
这其间心思，包含着对地形的准确判断，甚至还包括对人的心理的正确揣摩，而这，是裴枢在不清醒状态下一瞬间判断出来的，斗篷人目光越发警惕森冷——之前想动裴枢，主要是为了打击景横波，如今看来，自己的必杀劲敌榜上，得添上少帅名字了！
留这么一个人在景横波身边，他难有胜算。
眨眼间裴枢已经冲来。
斗篷人的手下，都还处于观看暧昧场面的激动兴奋情绪之中，根本反应不过来。
裴枢人未到，脚尖一踢，一块巨石凌空而起，猛然向暗影中砸下。
这出口位置狭窄，几个人一站便无余地，斗篷人不得不喝令属下随自己躲避，只是身子这一闪，面前忽然失去了裴枢踪迹，再一看他已经跃起，踩着大石，飞过了他们的头顶。
落地后他再不停留，扛着孟破天，逃！
斗篷人目瞪口呆——这是裴枢吗？是传闻中暴戾狂肆，永不后退一步的裴枢吗？
等他越过巨石，就看见裴枢已经成了一个小点。斗篷人咬咬牙，看看山头上火把已经少了很多，想了想，“追！”
……
裴枢扛着孟破天逃之夭夭。
愤怒和屈辱在他心头如火燃烧，他恨不得立即抛下孟破天，回头把那家伙扁成肉酱，他在脑海中已经模拟了一万次斗篷人的凄惨死法，模拟了一万次自己如何回头威风凛凛宰了那无耻小人，但他脚下跑得更快了。
不能不跑。
已经中毒了，战力不如从前，更关键的是还有一个同样中毒的拖油瓶，真要对战必定处处受制，他无法想象自己如果败了，自己和孟破天会遭受怎样的屈辱下场，这也罢了，更重要的是，对方根本目的是要对付景横波，到时候这奸计无穷的家伙会怎样打击景横波，他想都不敢想。
忍一时辱，和造成一世恨，传闻里暴戾刚强，从不受辱的黄金少帅，依旧选前者。
他跑得很快，向着记忆中横戟军营地而去，此时山上火把已经灭了很多，战斗已经基本结束，隐隐能听见士兵一阵又一阵的欢呼，他一时只能顺路跑。
肩头上孟破天已经被颠醒了，神智还是模模糊糊的，在他背上一颠一颠地道：“有人追杀你吗……”
裴枢现在听到她声音都觉得崩溃，大声道：“闭嘴！”
孟破天不理他，茫然看了看前方，思路不知怎的和先前跳崖之前连接在一起，猛然道：“裴枢，我告诉你景横波不是好人！”
裴枢一听“景横波”三个字，顿觉体内又轰然一声，脑海里不由自主就掠过当初寝宫里海棠睡姿的女子身姿，掠过她温软的身体美妙的曲线，甚至鼻端都似乎隐隐嗅见属于她的馥郁香气，他烦躁，难受，浑身火烫，恨不得一把将孟破天摔下来。
“闭嘴！”
孟破天用的药比他少，摔下来脑子也有点糊，药物对她的更大作用，是让她情绪烦躁，身体得不到发泄那就口舌，她继续絮絮叨叨地道：“我们走吧，走远了吧，不要再和景横波在一起了。我已经和她割袍断义了！她为了那个宫胤，不相信我，不肯去救你，也不肯帮我，这种无情无义的女人……裴枢，裴枢，你不要犯傻了，你就算不喜欢我没关系，可我看不得你犯傻受苦……”
裴枢又要骂闭嘴了，然而听见最后一句，他忽然震了震。
一瞬间刚如铁石的心也似乱了乱，随即他咬牙，怒道：“都废话什么？景横波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你们一个个都不信我！”孟破天也上了火，“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
“不是！”裴枢此刻什么都不想思考，什么都不想问，只想大声喝骂。
“就是！”孟破天脑子里其实也一片混沌，根本不大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声音比他更大。
青春男女，火气难解，睡不成，就比嗓子。似乎喊得越高越高潮。
一颠一颠地体内翻覆，难受得要命，孟破天双腿忍不住扭来扭去，这下要了裴枢的老命，他猛地按住她双腿，“别动！”
这一按，触及孟破天肌肤，裴枢低喘一声，眼睛又红了。
他觉得自己快被烧死了。
他情急之下用力很大，孟破天痛呼一声，心中又燥又恨又怨，她猛地低头，一口咬在裴枢肩上。
鲜血立刻涌出，孟破天爱啃骨头，牙齿很利。
一边咬一边大声嚷：“杀了景横波！”
裴枢不觉得痛，或者那点痛感反而撩拨得欲望更加猛烈，鲜血横流里眼睛里火焰也似要爆出，他一边跑一边大喊，忘记了一切，声震山林，“死也不杀她！”
“睡我！”孟破天大喊，嗓子尖利，也声震山林。
“不睡你！”裴枢狂奔狂喊，喊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我只想睡她！”
……
景横波傻呆呆地坐在地上。
她听见的，正是这段狂喊。
她狂汗。
鬼祟祟正想睡人，猛然听见人家狂喊要睡自己，心脏都差点停摆。
这年头，怎么有人就爱动不动吓人呢？
她站起身，对黑暗中张望，刚才的声音，似乎是孟破天和裴枢的？
随即她便看见两个人叠罗汉一般奔过来，跑得疯子一样，她急忙挥手，“裴枢！”
那边裴枢一听见她声音，如被雷击，猛然抬头看向她。
景横波只觉得他眼睛红得滴血一样，近乎诡异，正要问清楚怎么回事，忽然看见几条黑影，闪电般掠过来。
她大惊——这深更半夜能把裴枢追得死狗一样的，是什么人？
她赶紧迎上去，一把抓住裴枢。
这一抓坏事了。
裴枢体内药性还在，动物药性不比寻常助兴药物，一捧冷水就能解决，没有对症的药一时就不会消解，他内心对景横波情根深种，又是年轻热血，日日夜夜梦里都是她，春梦的女主人公是她，右手小兄弟辛勤工作时假想对象也是她，听见她名字都觉得内心骚动浮想联翩，此刻见到人，嗅见心心念念的她的气息，看见月光下她眼眸瞪圆似猫眼，而红唇鲜艳似烈火，感觉到她手掌柔软指尖修长，掌心热热地触及自己的肌肤……
他猛地向前一扑。
“哎哟！”
“哎呀！”
两声叫声，一声是孟破天的，裴枢扑下时忘记她，孟破天先栽了下来。
一声是景横波的，孟破天栽在她身上，脖子上的药物蹭了她一脸，景横波啊呀一声，舔了舔嘴角，呕了一声道：“啥玩意这么腥！”
一条黑影冲过来，一把拎起孟破天扔开，又往景横波身上扑。
不用问，裴枢。
他还没扑下来，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手指笔直，指尖雪白，指甲闪耀着冰雪一般的光芒。
那手指横空出现，直直地戳在了裴枢的气海。
“砰。”一声，裴枢栽在了景横波脚前，额头重重磕在她脚下，看上去像在给她磕头。
那只雪白的手指并没有停息，一把抓住裴枢的后心，把他往矮崖底下一扔。
景横波“哎呀”一声阻止不及，目瞪口呆地看着可怜的少帅被忽然醒转的宫大神也扔进了坑里。
扔人进坑的宫胤，一点愧色都没有——崖啊，掉啊掉啊的就习惯了。
反正这是矮崖，那些八百士兵摔下去都摔不死，少帅自然也没事，他需要从高处下来，清醒清醒头脑。
满山大喊要睡景横波，当他死人吗？
他倒想当一次死人，为什么要破坏呢！
他恹恹抬头，忽然目光一凝——斗篷人！
对面不远处，斗篷人也看见了他，停住脚步，目光一闪。
宫胤立即看景横波，刚想说什么，忽然一怔。
景横波不知何时倒在地下，和孟破天一样在地上滚来滚去，长腿绞来绞去，满面潮红，眼眸如星，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神却已经散乱了。
宫胤一看便知，中药了！
只是刚才她和孟破天一霎接触，怎么也变成了这样？这药得有多厉害？这世上有这么厉害的药？
更不可思议的是，裴枢好像中药更深，他对裴枢还是了解的，少帅看似狂放实则谨慎，轻易不会中招。
宫胤脸色严肃了，不能确定的事，必须慎重对待。
对面，犹豫不定的斗篷人神色也有些惊讶——景横波也中了？什么时候中的？火蛇的毒性，好像没那么厉害吧？
随即他便一喜——宫胤行动不便，裴枢已经离开，景横波又失去能力，这不正是杀他们的好时机？
那边宫胤一看见他脸色，便明白他的意思，正考虑如何召唤景横波的士兵而又不引来误会，忽然景横波跳起来，一闪便闪了出去。
宫胤还没来得及追，“砰”一声女王陛下撞上一棵树。
她也不喊疼，也不生气，抱着树，忽然蹭了蹭，嘻嘻笑道：“好大，好壮……”
然后腿一抬，手一举，脖子曼妙地向后一扬，钢管舞起始造型。
宫胤猛地掠了过去，一手将她扯开，手一甩，将景横波甩到了背上，和刚才裴枢背孟破天，一个造型。
然后他也跑了。
女王陛下这种德行，能被她的士兵看见吗？
不能！
所以宫大国师只好扛着他发春的女王陛下，向山外落荒而逃。
斗篷人目不暇接——今晚的很多事出乎意料，他已经有点跟不上思路了。
一个个好像都吃错了药，可他明明记得就是一条火蛇而已。
机会难得，能把国师和女王追逐得如丧家之犬，也是人生难得经历，所以他想了想，还是冒险追了下去。
宫胤一路向山外掠去，准备找个合适地方好好瞧瞧景横波。
女王笑嘻嘻骑在他背上，双腿绞紧他的腰，时不时瞄一眼后头追兵，眼底光芒狡黠。
不过转眼她就疯疯傻傻燥燥热热的了，一边不住地摩擦摩擦，一边昂头大喊：“让我睡你！女上位，谢谢！”
大神埋头。
跑。
跑。

第三十三章 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
跑。
跑。
斗篷人并没有追到底。
因为裴少帅皮粗肉厚，且尽忠职守，他被坑下了矮崖，一路栽进横戟军营，也就一点皮外伤，爬起来时候，正听说横戟军大获全胜，但禹光庭已由护卫护着向外逃，一队横戟军一直在追着，他的手下正点齐其余人手，准备全方面追缉，顺便还要找临阵失踪的女王，裴枢一听，一骨碌爬起来，带着人便追出去了。
少帅满心烈火，不得抒发，正是浑身难受时节，举着个火把狂性大发，要不是属下拼死拦住，就要下令烧山了。
他一带兵冲出来，满山火把点燃，暗处的斗篷人便已经看见，此人向来谨慎第一，顿时觉得这时候再追击景横波宫胤，是一种愚蠢的行为，休说这满山都是景横波的人，外头还有临州贵族私军，还有禹国王子的军队正在赶来，乱兵之中可以想办法浑水摸鱼暗杀，但公然追击可不成。
他放弃追杀，却也不愿令宫胤景横波好受，当即令另外一个身形衣着和他差不多的手下，带人继续跟着，自己悄悄隐入山林。
宫胤其实倒没太操心身后的斗篷人，斗篷人能分析局势，他自然更明白，今夜各方势力云集，一场乱战，最易暗杀却也最易潜藏，他更担心的，只是背上那个扭来扭去，大喊安全期亏了的怪物而已。
分别一年后再见，他渐渐发觉，女王陛下似乎不像以前那么好办了，以前她看似风流实则漫不经心，不肯用心的人好欺瞒。但现在她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性情变得捉摸不定，狡猾奸诈，真真假假，连他都难以确定。
而且她越来越手狠了，说砍人就砍人，说抡棒槌就抡棒槌，快准狠毫不犹豫。他脖子上还有一条印子，后脑一个包闪闪地鼓着。
先前他其实是晕了，山林太暗，角度不对，看不清楚，一开始他还真上了当，但棒槌落下前一刻，他忽然感觉到抓住自己的双手纤细柔软，分明是女人的，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明白之后自然不能再催动真气拉下她，只是这么一犹豫，她老人家的棒槌已经毫不犹豫地落下来，最后一霎他只来得及将真气运转至颈后，挡住她的大力漂漂槌，所以不过一会儿，就醒了过来。
醒过来时正听见“拍软期哦”四个字……不明觉厉。
宫胤一边跑一边想这“拍软期”是个什么意思，听她的语气得意洋洋又充满暧昧，似乎是一件不大能光明正大提起的好事，但她的好事，对他来说往往不是好事……
宫胤很操心，很忧郁，自从再遇景横波，事态好像发生了变化，他想得越来越多，跑得越来越累……
已经出了山，前方再不远，就是禹光庭有所防备，下令再远一点呼应的临州贵族的私军，这群贵族等于是禹光庭骗来的，他们的儿子被押在横戟军营里，禹光庭谎称这批人质都已经被女王杀害，引得这些失去儿子的贵族官宦悲痛绝伦，集兵跟随前来要为儿子报仇，景横波曾下令人传讯这些人，说明人质并未全死，并邀请他们赴宴，却被禹光庭挡住了信使，封锁了消息，此时这些人遥遥望着山间忽起忽灭的星火，迟迟没接到禹光庭的信号，也没看见料想中四散的横戟逃军，都有些惴惴不安。
宫胤背着景横波，从这一批埋伏的队伍旁边掠了过去，他不打算混入这里。因为他如果没猜错的话，禹光庭如果逃生，一定会先投奔这最后一处援兵，而裴枢一定会带着人质追踪而至，他不愿意裴枢和景横波现在撞上。
他担心自己再听见什么睡不睡的，会把烈火少帅冻成冰尸。
身后女王陛下中的药好像具有可调性，下山了有人了就不喊了，改在他脖子后面吹气，吹得轻盈浪荡，一波三折，还伴随着低低的“嗯嗯”之声，春风流花，落雨霏霏，对于本身就心怀爱意且正当年纪的人来说，这声音和动作都很要命，宫胤在吸气，衣服下的肌肤薄薄一层冰晶闪现，给自己上一层冰铠甲先，可是冰铠甲练不到某些部位，也无法抵挡体内一阵阵的热流，结了冰冰又化，衣裳裤子渐渐湿了……
宫胤只好跑得更快了，跑得快，裤子干得也快。
越过这片临州私军，再往前就是荒郊野地，爱干净的宫胤，停也不停。
他不能接受在一片树叶或泥地上，陪她滚来滚去……
前方忽然出现一大片深色的移动的阴影，在阴影的中间，还有一片辉煌的灯火，这个时候在平原道路上看见辉煌灯火，是件很奇怪的事，连宫胤都禁不住停下来，凝目去看。
阴影在不断移动，乌云半掩的月色下，一片片青光闪耀，仔细一看，是整齐的矛尖随着行进的步伐如浪起伏，这是一支沉默夜间行军的军队。
这个时候这个地域，出现在这附近的军队，必然是禹国的两位王子无疑，只是那片高处的辉煌的灯火十分奇怪，远远看去，竟然是一座华丽楼宇模样。
垂宫灯，饰锦帘，雕梁画栋，珠玉琳琅，重重绣帘间隐约旖旎灯光，似乎还有窈窕的身影，被灯光曼妙地映在帷幕上。
除了比较小型，看起来就是一座华丽殿阁，这殿阁还在移动，仔细看是装在铁板之上，被数十匹马拉着，拥卫在重重军队之间。
宫胤眉毛微微挑起，他想起了蛛网档案里的一些记载。
禹国大王第二子禹直，是个足可称为荒淫的风流种，豪奢重享受，跋扈轻人命，据说精力过人，夜御十女，王府美姬数百，都不能够满足他的要求，经常巡视封地，看中谁便动手，他还不喜欢规规矩矩在床上干活，喜欢各种不同的地方，松下井上皆可，厨房厕所不论，对女人的口味也各种奇怪，美丑生熟，时时变换，他出巡时为了方便玩乐，特制楼船及楼轿各一，前者走水路，后者走陆路，尤其后者，据说就是一个移动的小型宫殿，华美尊贵，诸般用具应有尽有，甚至有自己的厨房和浴间。
听起来令人皱眉不屑，一笑了之，但蛛网在这人的档案后面还有备注：疑一切皆伪饰也。
换句话说，怀疑这一切可能都是一种假象。
性好渔色，夜御十女，但据说本人残缺，遍地掳掠美女一是为掩饰残缺，二是为治疗残缺。
移动楼阁，奢靡无度。但据说那楼车有的并不仅仅是厨房和浴间，还有无数要人命的机关。
招摇到极致是危险，但也是保护色。
宫胤一向相信蛛网的分析和判断。
背上女王陛下又在摩擦摩擦了，她似乎也看清了那奇特的楼轿，并认为那是一座屋子，于是她摩擦摩擦着哼，“屋子，客栈，睡觉！”
宫胤唰地掉换了一个方向，但是已经迟了，几骑飞驰而来，骑士远远高呼：“前方何人，站住！”
宫胤哪里会理会这种小卒，不过一弹指，地上一排冰锥忽冒，戳着那些马蹄，骑士们人仰马翻。
景横波从宫胤背上回头，笑吟吟打了个响指。
不断接近的楼轿流转的灯光下，她微笑的容颜艳若明花，从地上爬起的士兵们齐齐一怔。
转眼宫胤已经掠了出去，人力再强，不可与千军万马相抗，他不想找麻烦。
那几个士兵眼看不能敌，也不敢纠缠，赶紧爬起，跑向军阵中。
他们狼狈落地已经被行军的人看在眼里，楼轿之上歌舞一停，一人掀开帘子，懒洋洋道：“怎么了，遇上我那哥哥吗？”
“回殿下，”一个将领恭声道，“前方过路客而已。”
禹直抬头看看远方，唇角笑意古怪，此时一队斥候飞驰而来，向他回报前方临州山中，据说摄政王已经兵败，正被横戟军追杀，临州私军原本要助摄政王，不知怎的忽然临阵倒戈，现在大王子禹冲已经赶到临州附近，很可能很快会和摄政王相遇。
随行将士精神大振，纷纷表示不能让大王子抢得头功，无论是救是杀摄政王，都该由二殿下掌握才是，不如速速前去，和大王子抢一抢。
禹直唇角那抹诡异笑意一直未散，摇了摇头，“都是蠢材！横戟军那么好惹的？既然摄政王都兵败，横戟军此刻气势正盛，这支军队又是裴枢这个火爆性子率领，老大想要救摄政王也好，想要杀摄政王也好，只怕都得先问这位少帅同意。问题是，老大会问吗？老大不问，裴枢能让吗？”他笑嘻嘻摇了摇手指，“所以这两个遇上，一定会打一场，黄金战神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老大劳师远征，人家名将追击气势如虹，这时候谁遇上谁倒霉，本王为什么要凑这一脚？”
众将心悦诚服，纷纷低头称是。禹直笑道：“大丈夫审时度势，莫做看见骨头就冲的野狗。停军，就地驻扎，等咱们瞧清楚了风向，再决定到底捡什么便宜！”
一声令下，军队驻扎，楼轿也停了下来，禹直看也不看先前那几个丢了马的骑士一眼，懒懒道：“拖下去。”就准备放下帘子，继续胡天胡帝。
他的拖下去，就是处死，众人习惯，默不作声上前，那几个士兵脸色惨变，其中一人性子灵活，大叫：“殿下，我等方才，是遇见一绝色女子，那女子风流冶艳，行为放荡，趁我等不备，抢了我等马去……”
帘子唰一下掀开，禹直一改刚才懒洋洋神色，眼睛发亮，“谁？在哪？”
士兵们松了口气——殿下爱女人，尤其爱与众不同的女人，这下有救了。
士兵指指景横波所在方向，禹直毫不犹豫一挥手，“请来！”
士兵小心翼翼提醒，“殿下，对方似乎扎手……”
“出一个千人队，本王亲自去，请不来，捆来！”
……
宫胤并没有离开军队太远，身上的女人越来越火热了，夹得他越来越紧，似乎对他看见客栈却不去投宿很不满。
宫胤只好反手去点她穴道，景横波这时候倒灵醒，唰一下闪了出去。
宫胤只好去追，景横波又闪，这回是倒着闪，正向着军队方向。
她这一闪甚是凶猛，一退数十丈，后方禹直正扬鞭快马而来，蓦然抬头，眼睛一直，倒抽一口冷气。
跟随他的千人队，也齐齐“嘶——”地一声。
前方，半空之上，忽然出现长发女子，荒野之上夜风凛冽，将她衣裙吹得紧裹在身，这一眼，正捕捉到浮云星光之下，长草之上，女子玉瓶似的体态，平直纤细的颈项和肩，柳条般的腰肢，轮廓美好的臀，长到不可思议笔直如管的腿……
仅仅一个背影，已是少见的好身形，上千目光直勾勾跟着那身形落地，稍稍一个侧身，“哗”一声……好一个峰峦起伏，波涛连天！
“妖娆！妖娆！”禹直目光真的直了——好身形的女子，未必有那样的好本钱，好本钱的女子，多半过于丰满，这般秾纤合度，该苗条的苗条，该饱满的饱满的女子，可谓人间绝品！
更重要的是她一侧头间，有意无意看过来，目光朦胧，眼波如水，流眄之间，遍野的草都似因此低伏。
众人都盯着景横波，禹直目光忽然一直，迎面掠来白衣人，那轻功……
风流王爷眼睛盯着美人，身子却开始往后退——女人和小命之间，当然小命要紧。
他退，景横波也退。
景横波一个后闪，忽然闪进了他的怀里。
“砰。”一声，只想跑的禹直，忽然软玉温香抱满怀。
禹直一惊，并没有如人想象一般喜出望外立即揩油，反手就摸腰侧。
景横波动作却比他快。
蓦然一个返身，一把拎住了他的衣领，格格笑道：“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
禹直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威武的她……
“咱们天为幕来地为床……”景横波唱着歌，拎着禹直，头也不回，一闪，又一闪，直奔“客栈”去了。
宫胤目瞪口呆地望着那远去的身影——真中药了？
真中药了？！
……
“砰。”景横波落在了那座华丽的巨大马车行宫之内。
一阵尖叫，车内的女子们纷纷四处逃散。
景横波笑嘻嘻拎着禹直衣领，手指对着暗处连挥，“向后退！向后退！”
禹直眯着眼睛笑看着她，景横波也对他眯眼微笑，乍一看风情万种，仔细看杀机万种。
她听着外头风声，忽然笑吟吟道：“小样儿，还挺有味道的……”一边俯下身去。
禹直似乎很享受这种难得的女人调戏戏码，微笑相迎。
双目相对，唇与唇距离不断接近，相距只余数寸……
禹直忽然伸手一抵。
“当。”一声响，景横波的匕首，刺在了他手中的小盾上。
两人手中的武器，都像是忽然冒出来的。
两人都满脸春情，眼神荡漾，女上男下，含情脉脉。
匕首抵在小盾上，景横波挑起眉毛，半晌，笑了。
“好，好，传言果然就是传言，禹国二殿下，你荒淫得似乎不到位啊！”
禹直也笑，将盾牌往前抵了抵，“不过有时候，传言也是真的，比如女王陛下，你就如传言一般美艳无双哪。”
景横波呵呵一笑，瞟一眼外头，胳膊肘抵在他胸膛上，呢声道：“就知道你能猜出我，善于伪装的人都善于隐藏，那你觉得，咱们要不要谈谈？”
“要的。”禹直立即爽快地道，“能多亲女王芳泽一刻，也是好的。”
“巧嘴。”景横波笑嘻嘻捏一捏他的脸颊，语气旖旎，下手却不轻，禹直的脸颊，立即青了。
难得他笑容如常，好像真的很享受。
“二殿下，”景横波把玩着匕首，笑道，“朕抵达禹国后，虽然屡受你禹国摄政王骚扰，但对你禹国两位王子，却很是照顾。尤其是你，朕先送了你一份大礼，现在又要送你一份礼物，你何必还让外头那么多人，在那虎视眈眈呢？”
“原来那骨头，是陛下送给小王的。”禹直笑道，“如此倒确实是一份人情，便冲着这一点，小王便让外头的人，别再阻拦那位先生。”
“别。”景横波探头对外看了看，外头的军士已经结成阵，宫胤正在闯阵，“让他累累也好。”
累着了，等下她就为所欲为了，女王笑得很奸诈很淫荡。
禹直不明白女王为什么忽然一脸春情荡漾模样，但再自恋也不敢想到自己身上，只得咳嗽一声，问，“只是陛下这虽是人情，却同样通知了我的兄长，而且现在我兄长很可能已经制服了摄政王，那小王又能从中获得什么好处呢？”
“自然是王位呀。”景横波眨眨眼，“那骨头，就是证明现在坐在王位上的，是假大王的最有力证据。那是你真正父王的手骨。你的父王，早已被禹光庭勾结临州耶律家，暗杀于临州，骨头都在耶律庄园的密室底下化了。只要金殿验骨，你的出兵就堂堂正正，禹光庭也再无翻身之日。而马上，你哥哥也要在裴枢手下败了，禹光庭和你哥哥一倒，你不是大王是谁呢？”
禹直笑得开心，“可禹光庭一定就此失败吗？我哥哥目前也没败啊。”
“禹光庭身边精英尽失，此刻又在你兄弟围攻之下，不败也得败。至于你哥哥，只要我下一个命令，裴枢自然会帮你解决他的。”景横波笑意愈深，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合作，裴枢也会去帮你哥哥的。”
禹直哈哈一笑，“女王亲身前来谈判，不怕就此有去无回，或者成为人质吗？”
“我敢来自然有依仗。”景横波笑，“先别说你动了我，裴枢会怎么对付你，就算现在，你这满布机关的马车，和你这千军万马，也留不住我。”
禹直默然，女王的本事，他是知道的，只要她状态正常，这世上什么都困不住她。
一旦没能达成协议，她可以选择他，自然也可以选择他的哥哥。
现在这片地域，有裴枢、禹冲，和他三支势力，各有胜场，旗鼓相当，一旦其中两支联合，另一支必然吃亏，自己想要捡便宜的想法，竟已被这看似疯傻的女王看穿。
而他也不敢冒险，因为调动朝廷大军的金印在禹光庭那里，边军将领也多半是禹光庭亲信，而他只有王府三卫，一旦不能速战速决，被边军发现，他这三卫便得留在这里，只能和女王合作，迅速解决禹光庭和兄长，携骨赶往大都，先取得朝臣信任支持，抢占王位才有主动权。
女王看似冒险，其实步步算计，他不得不被她牵着走。
“女王所欲为何？”
“三个要求，”景横波笑嘻嘻道，“第一，你登上王位之前，必须以禹国大王名义，签下协议。裁减禹国一半军队，登基后五年之内，架空乃至灭绝耶律家族。以及发重誓永不侵犯我治下的帝歌。”
“这已经是三个要求了。”禹直苦笑。
景横波表情狡黠，“身为属国，你本就该效忠帝歌，耶律家族在禹国把持朝政多年，有他们在，你这个王位就坐不踏实，再加上这次暗杀你父王事件，你本来就要除去他们的。所以，这三个要求，也只能算一个罢了。”
“好吧，”禹直叹气，“第二个呢？”
“第二个，”景横波下巴对外头一偏，“外头那个家伙，将来对你提。”
她猜到宫胤潜伏在禹光庭身侧，必有所求，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既然如此，便把这机会留给他。
“如果是过分要求？”禹直皱眉。
“放心，他对你们王位没兴趣。”景横波一脸轻蔑，“而对你来说，唯一不能割舍的，不就这个么？”
禹直笑笑，也不生气，“好吧。”
“第三个要求……”景横波声音忽然放低，“陪我演一场戏，并且发誓事后守口如瓶……”
……
拉着小型宫殿的马车，忽然开始移动，禹直传出命令，马车向后军转移。
一刻钟后，马车在军队后方停下，停在一处大树后，远远离开军队，马车车辕上弹下铁条，扣住地面，以固定车身，免于晃动。
军士们远远见着，不以为意，还各自交换一个暧昧的笑容——殿下好艳福，又一轮胡天胡地开始了。
果然，片刻之后，小行宫辉煌的灯火，开始一盏盏灭去，剩下一点灯光，却是粉色的，低低暗暗，透着无言的旖旎。
车身微微晃动，隐隐有女子娇笑声传来，片刻后又是禹直的哈哈大笑，“妙啊……妙啊……世上还有……如此妙事……”
纱帘上灯投倩影，隐约是女子曼妙身形，正缓缓俯身，靠向男子……
一声长啸。
漫天雪舞如星芒。
一道白影，冲出重重大军，如流星在一片青色枪尖扫过，身后曳开纱幕一般的碎雪。
深黑苍穹上飞雪未散，那人影已经冲到了小行宫里。
“砰。”一声，窗户被砸开，禹直偌大的身影，生生被扔了出来，重重落在地上，滚出十丈开外。
小行宫里，慵懒而微带沙哑的格格笑声传出，随即扑一下，最后一丝灯光也灭了。
禹直被士兵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满脸暧昧地盯着马车，他真的很想知道，女王借他做戏，又借他马车，到底打算做什么？有些想法惊世骇俗，似乎绝不可能，但瞧这女王行事，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在那浮想联翩，忽然触及怀中书信，精神一醒，苦笑一声。
女王留了书信，他要赶紧交给裴枢，双方合兵，先剿灭摄政王和大哥才行。现在就算想偷窥，也没时间。
想必那女子就是算定这一点，才有恃无恐吧？
真是奇特的人呢……
禹直最后盯了那马车一眼，眼神中掠过遗憾和不甘，最终江山胜过美人，他将信收好，翻身上马，“走！”
……
“砰。”马车一阵晃动。
宫胤砸了进来，将禹直砸了出去。灯火噗一声，为气流所熄。
在他出手之际，景横波好像完全没知觉，抱着一床锦被在地毯上滚来滚去，格格乱笑，“好大……好壮……”
宫胤低头看她，她却不看他，眯着水汪汪的眼睛，散着乌黑长发，嘴里呢喃啊呢喃，长腿在被子上绞啊绞……
小行宫忽然令人燥热，不知道谁的心跳咚咚。
宫胤转过头去，背对她，伸手要将她背在背上，忽然景横波格格一笑，把被子扑在他身上，等他扔开被子，下一个扑过来的就是景横波。
宫胤要让，却似乎让不开，砰一声撞在车壁上，好在车壁都包了软缎，只有微微震动。
宫胤坐着，背后是柔软的车壁，身前是柔软的景横波，前后丰隆挤压，似海浪似软云，一波波漾开，挤得他心脏忽似满了血，忽似失了血。
景横波毛手毛脚往上爬，双手捧住他脸颊，嘟囔道：“帅哥，笑一个，笑一个……”
她的掌心滚烫，烫得令宫胤一惊，赶紧要去把她脉门，景横波却格格笑着让开了，手往下一滑，“哧。”一声，他腰带被割断了。
这下宫胤也顾不得把她脉了，赶紧抓住腰部衣裳，结果他刚动，景横波自己忽然跳了起来，翻着白眼道：“唧唧歪歪！最讨厌唧唧歪歪！不玩！换人！”转身就走。
还没走出一步，一只手，拉住了她。

第三十四章 浪潮
那只手，轻而坚决地，拉住了她。
景横波一顿。
头一抬，一瞬间险些热泪盈眶——不容易啊，不容易！
追逐多少路途，耗费多少心机，忍受多少委屈，放下身段，巧取豪夺，死缠烂打……到今日终于他主动一回。
这感觉太难得太令人珍惜留恋，她停了一停，着意让心中那种感触多停留了一会，才矫情地一甩手。
没能甩开，自己倒被身后的力道拉得向后一栽，栽倒在他的怀中。
熟悉的清逸清凉气味，高山雪，今日终于染上阳光一抹。
不待她主动，他已经双臂圈住了她，她心中长声唏嘘：认识三年余，他这样的姿态又有几回？
终究是最近真真假假的疯傻姿态，让他心中疑惑，再不愿接触她，也不愿她真的就此投身别的男人，他有点笨拙地将她圈住，然后便不知道做什么了，仿佛这样，便拢住了她的天地一般。
她脑袋很熟练地就想往他肩上靠，想想又止住，还是得疯婆子做到底，做到他无所适从，才可能顺了她的心意。
她格格地笑起来，捧住他的脸，呢声道：“帅哥，出去了这么快就回来了？哎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我……”宫胤还没能出声否认，景横波一低头，压住了他的唇。
还是那熟悉的触感和滋味，每次相逢却都能将叠加的情绪唤醒，因为思念太深，相爱太深，执念太深，便面上有再多的拒绝，一旦相依便再也无法割舍，她触及他的清凉香气便浑身一软，而他则自然生热，几乎没有多想，便被动化为主动，挑逗、勾缠、侵入、吮吸……巨大的车厢里渐渐传出喘息之声，景横波虽然没有完全中那火蛇的火性，但多少沾着了一些，此刻唇齿相吮，着意又和他好一番津液纠缠。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点传了又传的药性起了作用，还是身体自有记忆，食髓知味自动索取，他的身体渐渐也有了热度，被扯开的衣裳胸口甚至肌肤微微发红生光，她的手迅速地探下去，腰带已经断了，甚至连外袍和里头的亵衣亵裤也裂了，占起便宜来倒方便，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贪恋那里的温暖和软韧的手感，他的肌肤如软玉如暖泉，有种丝绸般的滑透感，却又令人能感觉到肌肤之下隐藏的无穷深沉的力量，似冰泉下的火山，或者火山下的冰泉，有种奇异的冷热交击的快感，激得她还什么事都没干，就激动得一阵阵哆嗦，忍不住在那里抓来抓去，手背拱来拱去，揉来揉去，一边抓啊拱啊揉啊一边哼哼地笑，隐约听见他似乎在抽气，又似乎在压抑着反应，身体微微弓起，忽然他的手插入了她的发，五根手指在发间穿梭带来的细微的麻痒感，令她也颤了又颤，忽然她震了一下，感觉到他的手很自然地顺着她后颈，滑向了她的背脊，继续向下……向下……
她吃吃地笑起来，趴在他小腹上，衣服本来就有裂口，揉一揉，哧啦一声就裂了，她趴在他胸膛上，先吹了吹他的耳垂，再蹭了蹭他脸颊，最后舔了舔他胸口，舌尖画了两个小圈儿，他猛地就抓紧了她的腰，力道有点控制不好，她却在黑暗中眼波流转，笑容无声。
这是一场不大公平的挑逗，于她，已经经历风月，知道他的敏感处，早已做好准备，等待一场甘霖的浸润，于他，却以为这是人生彼此第一回，便当珍重，当爱惜，当小心翼翼，当知她疼痛悲喜，心间欲望升腾，终于愿意陪她放纵，却不知该从何开始，只知顺着自己心意而行，可她太完美太珍贵，细腻精美，光滑柔润，似美玉名瓷，手放在哪里都觉得摧残亵渎，却又因为男性的本能，遇上这样的人间极品，血液里沸腾着渴望摧残亵渎的因子，他想要大力揉搓，想要死命抚摸，想要将这女子的一切，都细细地揉进自己怀中去，但落了手，却是轻的，柔的，细致的，手指尚自徘徊不定，她忽然微微抬起肩，手便自动顺着光滑的肌肤滑下，忽然就到了她的腰窝。
据说女子最美处便是腰窝，据说最美的女子才有腰窝，腰下三分处，两个美妙销魂的凹陷，只有增一分太肥减一分太瘦的绝佳体型才能造就，那小小的腰窝正容下他的一指，她却似乎有些痒，有些迫不及待，吃吃地笑，妖精般有意无意扭动腰肢，练舞的人的腰出奇的灵活，他的手不知何时到了她腹部上方，稍稍往上一抬，便感觉到沉甸甸的压力，压在手臂上，滚热，温软，丰盈，两团似乎随时可以从手中飞去的雪白鸽儿……
他颤一颤，步步把握的分寸忽然就控制不住，是火焰冲出了牢笼，是积雪飞下了高峰，不知怎的体内一阵呼啸崩腾，啪啪几响，纽扣飞溅，她的衣衫也都裂了。
喘息声里不知何时翻滚成一团，锦毯之上渐渐抛出凌乱的衣物，也说不清是谁给谁宽衣，也顾不上讨论是谁更火热一些，青年男女，相爱之心，久抑欲望，叠加在一起，平日里却沉寂，爆发时越火热，她固然不大像她自己，他却也不像了那个清冷禁欲，连纽扣都要扣上脖颈的雪山子弟，车厢里没有灯火，肌肤的明光因此在黑暗中隐隐约约，那些起伏的身线，被暗色剥蚀出最美妙的轮廓。
隐隐约约有低低的说话声飘荡开来。
“……我上……我上……”
“胡说……不行……岂有此理……”
“你不大方便嘛……别不好意思……反正……”
“反正什么？”
“……反正我脸皮比较厚……嗯嗯……”
“别动……我好像有些……”
车厢上的小行宫，似乎静了一会儿，隐隐约约又有些细细声响，听不出是什么，却似乎和这夜的窃语之声呼应，嘈嘈切切，神神秘秘，似血液在血管中鼓动，又似草丛中的虫儿在悄然摩擦搭须，进行些关乎生命和欲望的话题，有人在吸气，声音曼长，有人在叹息，微带笑意。
忽然“啪嗒”一声，马车微微一震，一声低呼。
“机关！”
“没事。”
“哎呀，这机关可有意思……要么，借这个试试？”
“这……”
“这算起来，不是我上，也不为难你是不是？”
“……”
整座马车在微微晃动，隐约还有些咔哒咔哒怪响，难得这车厢行宫一般，巨大而稳固，只是靠着的树被震得簌簌声不断，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树叶。
忽然又是“砰”一声，吃吃笑声响起，“好勇猛……坏了！”
隐约似乎男子低低的声音，“可我好像忽然好了！”
接着便是带笑又诧异的惊呼，“哎呀！”
车外垂饰的帐幔一阵晃动，珠帘急促地撞击声响琳琅，隐藏在角落里的香炉被撞翻了，好在地毯厚，没烧起来，那股龙涎香气却更加浓烈，夹杂着一些暧昧难明的气息，吃吃的笑声渐渐地低了，取而代之的低吟沉沉，一阵温柔的风过了就是新一场的风暴，在风暴的中央看见光。
风声渐响，海水漫天，浪花涌上了堤岸，全身的经脉都似在贯通，又似在皱缩，那一场风暴渐猛，挣扎其中的人痛苦而又欢愉，生命到此处有了力量，冲毁一切成就一切，天地阔大，她在潮头，白色的巨浪涌上沙滩。
小行宫渐渐安静下来。
她懒懒地躺着，腰下一个枕头，这姿势不舒服，宫胤的目光很有疑惑，但她不打算解释。女人生孩子那些事，关他屁事。
风平浪静后，人性恢复正常，宫胤似乎有点接受不了的模样，先是不给点灯，然后在黑暗里迅速穿衣裳，天知道他那衣裳经过几番蹂躏，还有没有遮蔽身体的效用。完了又在那不知敲打着什么，咔咔咔咔地响，捣鼓了半天，景横波累得要死，只想睡觉，被吵得没法睡，只得问：“你做什么？”
宫胤咳嗽，不答，景横波支起身子一看，忍不住“咕”地一笑。
车壁上原先有个机关，是将人卡住的，先前两人情热，无意触动机关，这架子弹了出来，她灵机一动，拿这个做了情趣辅助用品，到后来宫胤自己忽然能动了，自然不需要这个，谁知道运动太嗨，这玩意给折腾坏了，缩不回去了。
景横波捂着肚子很想笑，大神此刻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咔。”一声脆响，那架子竟然落了下来——宫胤收不回去机关，干脆拆了铁条，转手就扔了。
美轮美奂的马车小行宫之内，现在看起来像是遭受了一场浩劫，地毯乱七八糟，香炉香灰一地，帐幔大多扯碎，饰物滚了满地，现在车壁上还多了一个大洞，壁上软缎锦绣扯得四分五裂。
景横波觉得这样一场经过世界大战的马车，再怎么收拾也恢复不了原样，禹直回来一定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嗯，等下烧了算了。
车厢内有种尴尬的沉默，两个人各自一角，都不说话。没有寻常情侣事毕之后的轻怜密爱，枕畔喁喁细语，因为需要考虑的太多，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宫胤眼睫微阖，盘坐一侧，似乎在思考什么，神情凝重，黑暗中似一尊忽然远离了人间烟火的雕像。
景横波默默看着他，心中叹息一声，到此时，他的难言之隐，还是不愿说吗？
宁愿装傻，不捅破，也不肯给她一个明白吗？
她和他之间，有时候觉得毫无障碍，抬脚而过，但那道透明屏障就在那里，怎么也走不过去，更糟糕的是，她还始终没有确定，那道屏障，到底是什么。
对面，宫胤忽然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放在了地上。
景横波目光一缩，没有开口，用眼神表示了疑问。
宫胤却似乎也说不出口，转过脸去，他的脸被窗口的半边月色，沐浴如雪，毫无血色。
“大错铸成……”他道，“这是……善后之法。”
景横波眉毛霍然挑起。
什么意思！
和自己成就夫妻之缘，真的在他看来是大错吗！
就算先不追究这个混账说法，善后之法是什么意思？
她可绝不敢认为这是助孕的药物，正常情况下，这大概相当于现代渣男事毕后掏出的支票或者拿出的毓婷——开花可以，结果不负责。
他敢这么说！
他敢这么渣！
景横波觉得头发都腾一下竖起来，那种不可思议又无法接受的感觉，让她胸间霍然燃起熊熊烈火，她猛地坐起，一把扔掉枕头，砰一下砸在了他脸上。
宫胤没让，枕头砸在脸上沉闷一声，幸亏禹直好享受，这是长圆软枕，不是瓷枕，不然这一下，景横波就把他的脸毁了。
宫胤的手指深深陷入了枕内——景横波不是歇斯底里的人，她生气也很少通过砸东西之类的撒泼手段来解决，这一下砸得毫无留手，足见暴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蓦然又转过脸。
景横波已经站起，一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言未发而眼神逼迫。
但那人，那人热度退去，又恢复了远山深雪一般的冷和硬，偏转的脸没有表情，线条清逸而坚定。
他不想说。
他不会说。
这样的认识涌入景横波脑海，这一霎她几近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别人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情，到她这里就步步艰难莫名其妙？
遇见这么个满身秘密别扭内敛的人，她景横波上辈子用石头砸过老天吗？
车厢里静寂无死，只回旋两个人呼吸之声，一个微微压抑的急促，一个死命压抑的悠长。
这种静寂若牢笼，令人只想一拳砸开藩篱，踢碎桎梏，拎起那些所有的不顺心，狠狠地砸进大荒的沼泽里去。
景横波急促散乱的呼吸，好半晌才微微收敛，弯下身，捡起了那个瓶子。
宫胤没看，也没动，眼底苦痛之色，一闪而过。
将那瓶子掂在掌心，看了看，景横波呵呵一笑，手指一弹。
瓶子飞出窗外，砸在石头上，粉碎声清脆。
“呼啦”一声帘子猛掀，再重重甩下，景横波身影已不见。
宫胤依旧一动不动坐着。
黎明的曙色，已经悄悄爬上了车窗。
他沐浴在晨光里的侧脸，眼睛，浮动着一片细碎的晶光。
……
快速奔出了好几里，景横波才稍稍止住胸中的愤怒。
此时日头开始升起，天光从天尽头漫越，眼看着黑暗被一寸寸扫去，长草的草尖被日色一根根点亮，那片金光从视野尽头燃起，和天边烂漫至狂烈的艳红朝霞连成一片。
这是美丽至壮丽的景象，最能涤荡心尘，却不能扫去她心间阴霾。
她在荒野之上漫无目的地绕圈子，不想回营地，也不想见任何人，远远地总能看见那华丽巨大到惊人的马车行宫，刺在眼睛里，拔不去洗不掉。
那是真正意义上她和他在一起的纪念，最后他给了她一个最糟糕的收梢。
她脑子一片空白，一遍一遍地茫然转圈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一棵老树下，有一个笔直的身影。
景横波只稍稍一看，便确定那是南瑾，龙家人那种姿态，很特别。
她一直在这附近绕圈子，先前没看见南瑾，那么南瑾一直在树上？
她什么时候过来的？
景横波心中一跳，闪身到了附近，躲在长草里，看见南瑾满身露水，连发都是湿的。
她一直面对着那马车小行宫的方向。
景横波终于明白了，南瑾昨夜一夜都在这里，在这树上，守着那马车。
她应该是要保护宫胤吧？如此星辰如此夜，为君风露立中宵。
景横波一边暗暗头痛昨夜的一切都被这女子看在眼里，一边开始好奇这女子和宫胤的真正关系。
她原以为是堂兄妹，但堂兄妹能做到这一步？
长草忽然簌簌响动，景横波眯起眼睛，在日光升起的地方，忽然出现一个人影，拨草寻路而来。
南瑾的背，明显更直了，这是警惕或者说尊敬的直觉反应。
景横波将身子伏得更低，她有感觉，对方是龙家人。
宫胤已经寻回龙家，龙家人应该就在附近，她如果想知道宫胤的秘密，也许可以从这些人身上着手。
有树挡着，还有南瑾挡着，看不见对方是谁，只能感觉到那是个老人，声音浑厚，语速很慢。
两人先是对答了几句，果然是龙家人，都是互相问候之语，随即那老人，便问起宫胤。
“家主可好？”
“好。”南瑾答得毫无感情。让景横波又开始怀疑自己的怀疑。
“你为何在这里？”
“家主在附近。”
老人目光落在了马车上，对那马车华丽旖旎的装饰着重多看了几眼，“在车中何故？”
南瑾永远答得平平板板且理直气壮，“不知。”
老人似乎也拿她没办法，顿了一顿道，“上次让你杀那女子，如何没成功？”
景横波目光一跳。
南瑾不答。
老者沉了语气，冷冷道：“你跟随我龙家多年，最晓轻重利害，如何这般痴傻！”
南瑾还是不答，微微扭过头去，看着那辆马车。
这个看起来坚硬的女子，只有在此刻，眼神才是温软湿润的，微微闪着晶莹的光。
景横波正看见这样的目光，心中一震。
而老者声音更怒。
“此事由不得家主，也由不得你惯着家主！你也是疯了，你难道不知道，这同样关乎你的性命！”
景横波皱起眉，关乎性命？什么事？还有，“同样”什么意思？
南瑾始终不说话，这女子不愧龙家人，关键时刻，用沉默来抵抗一切质疑，不解释。
老者指向那马车，“他昨夜和谁在一起？”
“……”
“不管是谁，杀了她！”
南瑾终于答话了，“您自己去和家主说去。”
“你！”老者气结，顿住，半晌，忽然重重叹息一声，软下了声气。
“明珠，我知你看似刚傲实则善良，不愿为难他人，也不愿多造杀孽，只是此事天意注定，由不得任性而为。任性的后果，同样是害了家主。你不是不知道，我们用了二十年的时间，锤炼你的血脉，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你和他在一起，将来的子嗣很有可能不会再遗传我们的疾病。你该知道这有多重要！龙家延续与否，振兴与否，都在你这里！记住，他只能和你在一起，龙家要想延续健康血脉，摆脱百年来的血脉噩梦，他只能选择你！你退让，让的就是家主性命、你的性命、还有我整个龙家乃至家主的未来——以家主身受的更多毒性和折磨来论，他如果不选择你，和你之外的任何人在一起，将来的血脉，都会是一场悲剧！”
景横波霍然睁大眼睛。

第三十五章 女王选夫
景横波霍然睁大眼睛。
什么意思？！
今天听见的一个又一个消息，让她完全反应不过来。
她痴在草丛里，任露水淋了满脸，冰凉的晨露慢慢洗清了思路，她只觉得心中一抽一抽。
是一种因为太过意外震惊导致的疼痛。
宫胤……家族有血脉遗毒。
而他本身的问题，更严重，他不仅有家族血脉遗毒，甚至因为他的境遇不同，遭受过更多毒性侵蚀，所以他的体质比龙家人更糟糕。
他要想有后代，就得和龙家精心培养出的南瑾在一起，否则，他的后代，很可能就是个……有问题的孩子！
他必须选择南瑾，因为这关系他自己性命，甚至后代性命。
他不能和别人在一起，因为他只能给人带来痛苦！
是这个原因，让他不断离开自己？
是这个原因，让他不肯接受自己？
是这个原因，让他刚才掏出了那个小瓶？
他不能给她留下隐患，不能给她一个很可能有问题的孩子？
有问题的……孩子。
景横波慢慢摸向小腹，她想要的孩子，她想要的和他之间，可以让她感觉安心的缘系，如果是个……
她心底倒抽口凉气，一时觉得不能接受。
怎么会这样？
恐慌和震惊占据了此刻的心绪，好一会儿她心乱如麻，却终于多了一份释然。
他不是不爱她。
恰恰相反，那个内敛纠结的人，太过爱她。
爱到只想保护她，只想给她最完美的一切，只想让她永不受伤。
他认为和她在一起，会给她带来巨大痛苦，相比之下，失去他的疼痛虽然绵长，但会被时间慢慢淡化，她最起码可以过独立自由，毫无牵绊的生活。
所以他沉默，用自己的方式选择离开中保护，保护中离开。
共同面对说起来语气铮铮，带来的却可能是漫长的难捱的苦痛，永无摆脱。
是选择就此决绝，任她由爱转恨，还是携手一段甜蜜的短短岁月，然后挨过苦嚼思念，遗恨无穷的漫长一生？
他选了第一种。
景横波茫然地摊开手……她不知道怎么选。
之前她理直气壮地怨恨，指天誓日地痛骂，不能理解宫胤的逃避，那在她看来是懦弱，多大的困难，相爱的人为什么不能携手面对，共同克服？就算克服不了，在一起渡过最后一段最美好的时光，也胜于就此戛然而止，连个美好记忆都没有。
可是……如果强硬在一起，留下的不是美好呢？
困难太强大，横亘的血脉太恶毒，天生缺陷无法跨越，最终让他放弃。
或者在此之前，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曾做出过无数努力，而现实，让他看见了绝望和森冷。
景横波垂下的眼睫，沾上湿湿的水汽，不知道是晨露，还是体内流失的水。
心中释然又苦痛，纠结又放松，如浪拍堤岸，翻滚不休。
那边，南瑾一直默然而立，不辩驳不接受。那老者疾言厉色说完，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叹息一声，“我知道也怪不得你……与其说你不愿，还不如说家主不愿，我最近打听到了一些旧事，他为了那个女子，连江山性命都可以不要，这事又如何肯让步？唉，冤孽，冤孽！”
南瑾转过头，看长草尽头，那座华丽沉寂的马车，她素来眼神如剑，然而此刻，便是剑，也是断剑。
良久她道：“既然您知道她的重要，就别再逼我杀她。杀她是小事，家主的反应是大事。龙家的延续，还需要家主。”
老者似乎窒了窒，好半晌才又叹息一声，道：“罢了，此事你不用管了。但你不肯做这件事，就得完成另外一件事。”
南瑾转头看他，景横波也下意识竖起耳朵，谁知老者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根本听不清，稍倾，那边长草微响，似乎南瑾退了一步，随即她有点不稳的声音传来，“……不！”
老者一声咆哮，“休得推三阻四，记住你的誓言！”
一阵死一般的沉寂，南瑾的背影微微一晃，似被无形巨物砸中，连景横波都能刹那感受到，那种无言的震撼。
老者说完那一句，再不多话，转身便走，景横波看他拨草寻路，一步步而去，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犹自思考，一直背对这边的南瑾，忽然道：“听够没？”
景横波一怔，有点尴尬地站起来，她早该想到的，自己刚才震惊太过，呼吸混乱，以南瑾之能，怎么会听不出来，只是没揭穿罢了。
想到这里，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南瑾转身冷冷看她，景横波并不避让目光，半晌道：“你是他的……未婚妻？”
南瑾眼底慢慢浮现一抹奇异神情，竟有些似讥诮笑意，“不是。”
景横波皱皱眉。
“我是他的药盅。”南瑾缓缓道，“龙应世家穷尽所有能力资源，以二十年岁月，专为他酿造的一盏药。”
景横波明白了，扯了扯嘴角——这比未婚妻还糟糕。
一纸婚约随时可以解除，救命灵药要如何舍弃？
可他已经打算舍弃了。
景横波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面对自己男人的命定女人，而这个女人刚刚还守卫了她和他的一场风月，这种奇异关系和尴尬场景，可没几个人能遇得着。
她只好岔开话题，“我有个问题想问。”
“说。”
“方才那位老者，也是你们龙应世家的人，地位还不低，为什么一把年纪，活得还好好的？他怎么对抗血脉之毒的？”
景横波眼底闪着希冀，这个对她很重要。
南瑾看了她一眼，忽然抛了一张牛皮纸给她，然后转身就走。
景横波不肯放弃，跟在她身后。
“他不是直系，只是龙家远房，只是多年来费尽心血护持龙家血脉，很得尊敬，我们都以伯父称之。”
“龙家直系尊亲，现在无一存世。连许平然想要研制龙家血脉之毒，都只能开棺验骨。”
“就算他是龙家远亲，血脉依旧会传毒，除非完全不练武，否则武功越高死得越早，所以每代龙家，会有一两人不习武，他就是。”
景横波这才明白，刚才的不对劲感觉哪里来，这老者从头到尾没有施展武功，没有听出她藏在草丛。
南瑾的步子越来越快，只抛下了最后一句话。
“另外，他不是老者，龙家人婚配都极早，他今年，不到四十。”
景横波停下脚步，震惊让她忘记继续追上去。
她记得先前老者转身，惊鸿一瞥，那张满是皱纹，近似风烛残年的脸。
好半晌，直到南瑾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深处，直到前方出现了裴枢和禹直的军队，她才有点麻木地转身。
长草尽头，高树之下，那辆华丽如行宫的马车，正在熊熊燃烧。
她前方，是记载一段人生重要记忆的毁灭。
身后，是铺排于地平线的巍巍铁军。
两侧，是难以抉择的道路。
她在中央。
……
那一日，景横波再没有回到那马车边。
她已经看见了眼前横亘的山脉，以后的岁月，她要做的是跨越它。
她不想再追逐。
遗毒一日在，她便找到他，强留他，又有何用？
何况那只瓶子对她造成的创伤，她还不想这么快原谅。
他要固守他的执念，她便坚持自己的人生。
她不信这世上，没有跨不过的沟坎，只要她抬高腿，再抬高，直到将天堑飞跃。
从此后，各自走各自的路，遇见便是缘分，不见也是天意，在道路的交叉处，她终有一日会让他明白，老天安排相遇这一场，从来不是为了草草结束。
要他明白，景横波由上天送来，不是为了改变大荒，是为了改变他。
要他明白，失去他，她可以好好活，没有她，才是他的错。
她的掌心，轻轻抚上腹部。
在知道那个消息之后，这个孩子，还会来吗？
忽然想起当年在研究所，研究所里什么人才都有，有个精通中医的老专家，闲极无聊，给她们三个都把过脉，记得那老家伙十分自信地说，四个人中，除了最小的君珂，先天体质受限，可能怀孕较迟外，其余几个，都是易孕好孕体质，尤其景横波，腰细臀丰，子嗣无忧，三个人只要不受巨大伤害，每人生上一支排球队都没问题。
当时大家还笑了一阵——计划生育，哪来的一支排球队？她自己更是信誓旦旦，表示不到三十不生育，最美好的年华身材，不能给孩子葬送了。
世事多变，谁也看不见未来走向，这也正是她一直坚持走下去的原因——多少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在眼前成为现实，凭什么她就不能笑到最后？
走下去，哪怕，为了孩子。
她展开手中的羊皮纸，那是一张路线图，记载了走过的路和即将要去的路，图上还有各种颜色的标记，某处有灵泉，某处有药泽，某处有潜世名医，某处有类似龙家病症却存活者，某处深山大墓内有一种需要的植物……标红的是已经获得的，标黑的是即将要去的。这是一张龙应世家的“求生地图”。
这是他要走的路。
而她，会以自己的方式，走出另一条路来。
她收起羊皮纸，背对燃烧的马车，迎着裴枢的军队和初升的日光，将荒野长草，踏过。
……
大荒历三七二年五月。
禹国爆发著名的“摄政王篡逆案。”
摄政王禹光庭，于大荒历三七零年，陪同禹王视察边境时，勾结临州豪门耶律家族，暗杀禹王，深埋于耶律庄园密室地下，对外称禹王被刺客刺伤瘫痪，炮制了一个傀儡假禹王，自己由此挟天子以令诸侯，逐步掌握禹国大权。
这么隐秘的事情，却在两年后，被押送流放人犯的女王陛下撞破。耶律世家自己作死，欲图营救自家被流放的大公子，由此和女王一番纷争。最后的结果令人目瞪口呆，强龙压过了地头蛇，摄政王和女王一战，被追得满山逃窜，好容易逃到最外面接应的临州私军里，却有裴枢带着临州贵族子弟俘虏赶到，阵前那些劫后余生的贵族子弟，大喊很多同伴被耶律哲所杀，还被摄政王派来的刺客试图暗杀灭口，临州贵族才知受骗，当即倒戈，将摄政王擒送裴枢阵前。
本来横戟军一个外来客，也无法处置禹国摄政王，摄政王另有忠心军队，一旦得知消息便是风云突变，谁知女王机敏，早早通知禹国两王子，并当夜和禹二王子密谈，结成同盟，驱狼吞虎，是日，横戟军和禹直军队合兵，擒禹光庭，败禹冲，三日驱驰至禹国王都大都，召集群臣，请出大王，金殿之上滴血验骨，当场揭穿假禹王，禹直得大臣拥护，立为新禹王，三日后，禹光庭凌迟处死。随即耶律家族临州分支被问罪，大都耶律家族元气大伤。但谁都知道，事情还没完，新王羽翼丰满之时，便是耶律家族末日来临之日。
对外的消息，自然不会多提女王，但每国每部都有内线，六国八部的掌权者听说了禹国的事情后，集体沉默了很久——她怎么到哪里，哪里的王室就出问题？
和女王关系良好的舒口气，和女王关系一般甚至恶劣的诸国诸部，很多紧急下发秘密公文至境内诸地——一旦发现女王踪迹，务必恭敬接待，飞马报京，万万不可得罪！
一边发文一边犯愁，这位陛下喜欢微服私访，行踪无定，这要不小心得罪了，她到处挖挖，挖出自家秘密怎么办？谁家王宫后花园里，不埋几个见不得人的死人啊！
他们还在忧愁，景横波这次却改了风格，不再微服潜行，直接将两千押送军和两千横戟军改为自己护卫，打出“巡视大荒全境”旗号，却在同时，飞马发文大荒六国八部。
“自即日起，女王选夫，广纳后宫！多才者、擅医者、有奇行异能者、拥世间巨藏者优先！”
……

第三十六章 选夫
近日，大荒土地上流传着很多小道消息。
一是女王陛下出帝歌了。
二是女王陛下又在禹国出幺蛾子了，她一到禹国，根深蒂固权势倾国的摄政王就倒了。
三是女王陛下公开选夫了！
最后一条最轰动最令人激动，消息以飞一般的速度惊人地在大荒土地上流传，女王陛下出金榜，明天下，求年貌相当，才华出众者广纳后宫，家世出身不论，只求人才不凡。
消息传得快，也有赖于六国八部这次以前所未有速度传达的缘故，六国八部现在无论对女王效忠程度如何，对女王的事都表现出极大的支持度，各地官府派专人出榜，昭告，飞驰天下。
这样的选夫条件也令人震惊且心动，摒弃了家世要求，也不讲究出身，只求才貌，这让很多出身平凡有一技之长者跃跃欲试。大荒历史上，从未有过女王公开选夫，大荒的规矩是女王官配国师，国师若和女王八字不配，不能结合，那就在帝歌贵族中选适龄子弟，一般各家都避之唯恐不及——女王是傀儡，傀儡的王夫地位更低，当了这傀儡王夫，终身不得入仕，前程尽毁，谁愿意？是以以往女王难嫁，往往最后是抽签，抽到谁算谁倒霉，这样的婚姻，又如何能保证幸福？历代女王早死，各种原因，这也是其中之一。
但这一代女王不同，有权，有兵，悍然下帝歌的猛人，帝歌群臣已经对她不成掣肘，女王傀儡制度隐约已被推翻，又和大多部族交好，隐然已经掌控大半个大荒，绝不会再成傀儡，某种意义上也是开创新局面的一代女帝，这样的英主，据说还生得妖娆美丽，天下男子，谁不想？
人们的捧场态度，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女王还没巡视过的落云、浮水、琉璃部，和蒙国的王族，同时有人向女王递了求亲书。提出了要为女王办选夫大会的邀请——反正那个“王权捣乱者”迟早要巡视过来，不如光明正大邀请，和她结个亲家最好，成了亲，她好意思再挖人家地下室？
景横波对外选夫公告，只说了求才貌相当者，只对六国八部王室内部，提出了“多才、擅医、有奇行异能、拥世间巨藏”的要求，甚至还有些更细更隐秘的要求。各国王室现在为了这几个条件，正绞尽脑汁，忙着翻遍私藏。
消息如长了翅膀，飞遍每个人耳畔。
裴枢砸遍了营帐里的东西，将所有属下都赶出去训练，在哼哼气了一夜之后，秘密传书帝歌，要求在帝歌的属下，派出最近秘密训练的精卫，只做一件事，截杀所有敢来应试女王王夫的人，有一个杀一个，有一双杀一双。
这精卫是他原本为景横波秘密训练，打算增加她的护卫力量的，现在先拿来杀未来王夫，也不知道够不够用。
禹国大都外十里的皇家园林内，重重林木掩映之中，不时露出全副武装的守卫，而在林子的尽头，就是禹国最为珍贵，由皇家掌握的灵泉。
所谓泉，其实也是沼泽，呈现奇异的珍珠金色，宛如流动的珍珠粉，传言里，有拔痼毒，去体寒，温肺腑，通经络之用，寻常毒性，入此泉则转瞬即消，便是剧毒，也有压制作用。
这灵泉，禹国王族也不能轻易享用，大王将之作为最高奖赏之一，专用来赏赐于国有大功者。一次只能进一人。
此刻灵泉内，却满满当当泡了十来人，十来人懒洋洋躺在泉里，时不时你泼我一把，我踢你一脚，将这禹国王室视之如宝的灵泉，当做了寻常的澡堂子，看得那些只能在远处守卫，连靠近闻闻味道的权利都没有的护卫，心疼嫉妒得心尖尖直抽。
泡灵泉的，是龙应世家的人。
景横波和禹直谈判的第二个条件，就是让宫胤对禹直提要求。她知道宫胤未必愿意沾她的光，直接通知了南瑾，南瑾也没通知宫胤，直接和龙翟提起此事，她并没有转达景横波无偿帮助的好意，而是对龙翟提出了要求。
从此不能再派任何人暗杀女王，女王便代龙家向禹国索取灵泉的使用权。
龙翟左右思量之下，只得同意，悄悄撤回了另一个刚准备动身的子弟。
在龙家二十多年，对龙家的行事风格，南瑾当然了解得很，至于龙翟会不会因此对女王留下更加不好印象，她才不管。
这样的事，宫胤自然心知肚明，却一言不发。
他从来都是欠她的，于他，此生还在挣扎的最大愿望，也不过是希望，能在这辈子，将欠她的债，加倍地还给她。
灵泉里，子弟们在胡乱打闹，他默默坐在池边，灵泉虽好，对他用处却不大。
身后原本在议论武功的龙家子弟们，忽然换了话题。
“……听说那个女王，公开皇榜，要选夫了！”
“对，还不止选一个，说只要才貌相当都可以，广纳后宫呢。”
“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哈哈这位够霸道。一个女人要嫁那么多男人？帝歌那些老头子肯么？”
“又没哪家法例说不可以，可以不可以，不是由强权说了算吗。”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去？大荒女王哎，六国八部都她麾下，要什么灵丹妙药，比谁都方便吧？做了她王夫，咱们的毛病不都好了？”
“好主意，听说女王巡视大荒，亲自挑选自己的宫中人，禹国最近的就是浮水部，或者咱们该去落云部碰碰运气？”
“我去就可以了，你们就不必了，去了也是浪费。”
“哈，就你这飞沙走石，鬼斧神工的长相，是去给女王做丑角戏的吗？”
……
宫胤默默地听着，始终没回头。
南瑾忽然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在他身后静静道，“我们下一站，去哪里？”
一阵沉默后，宫胤头也不回地答：“落云。”
……
景横波此时正在前往浮水部的路上。
她不再打算特意寻找追逐宫胤，自然就要顺路线走。
禹国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她还多停留了一段时间，一方面，拿着禹直在战前签的那个协议，和禹直讨价还价，禹直战前虽然同意了裁军一半，可历来裁军这种事，除非战败国，哪国也不愿轻易让步，禹直东拉西扯，眼看就要赖账，景横波倒也不生气，话锋一转，和他商量起在禹国开连锁女子商场的事情，并要求对禹国的矿藏拥有自由有偿开采权。
历来谈判，对方如果拒绝了原先答应的要求，必然会心虚，对其后的其余要求相对就会好说话些，禹直觉得和裁军比起来，女王陛下开点产业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女子商场听来新鲜，禹国女子也多，当即便答应了。
他在那暗暗窃喜不用裁军，景横波也在暗暗窃喜统一计划走出了第一步。禹国黄金宝石出产丰富，是最合适的首饰宝石产地，禹国女子偏多，且因为国力富裕，购买力也强，是女子商场的极好发展地，一个女子商场说起来简单，但新兴事物只要发展得好，最后必然会关系到经济政治信息等各方面的渗入，而矿藏的自由开采，意味着她所掌握的资源材料的更进一步融合，她拥有黄金部天灰谷的奇矿，拥有斩羽部偷来的天星宝舟的制作方法，拥有沉铁部的资源配合，玳瑁的黑水泽是她发家之地，她所要制作的很多精良武器，这些年经过消耗，经济上已经显得有些捉襟见肘，而她下一步还想扩充横戟军，这时候对禹国经济和矿藏的掠夺，便显得尤为重要。
一旦和禹国通商，之后她自然会和其余部族合纵连横，让原本各自为政的部族之间，互相依赖牵制，其间谁该打，谁该收，谁该联合，谁该挤兑，当然又是一道复杂的命题。
这是女王陛下的软刀子割人办法，她不喜欢打仗，打仗要死人，她喜欢慢慢蚕食，在无声无息间，调换乾坤。
一切早已做好准备，只待选择一个合适的发展地，禹国女胖子多，这里是她精心选就的美容会所的发源地。
她在禹国呆了一个多月，宫胤带着家族中人天天泡灵泉的时候，她天天在外面招摇过市，有时候经过灵泉所在的园林山脉，她看都不看一眼。
她忙得很。
选址、招人、建商场、建会所、准备一应商品用具……她的禹国第一家女子连锁商场在一个半月后开业，主事者是特地从玳瑁赶来的柴俞。
前玳瑁王妃的传奇，在景横波的有心安排下，早已传遍大荒，甚至被编成了话本，成为风靡一时的畅销故事，闺楼小姐人手一本。出身大家的千金小姐，嫁给风度翩翩的大王，原本神仙眷侣，谁知王妃性情耿直，为国事得罪大王，被大王冷遇，被宠妃陷害，如花女子忽然产后发胖，渐渐丑得不可收拾，被移入冷宫，甚至在黑水女王抵达玳瑁后，堂堂王妃被迫女扮男装，前往女王身边做卧底，最终却被女王高尚的人格情操所感动，放弃了对女王的伤害，女王也投桃报李，救下其被当做人质的儿子，并且给了她一部超级神奇的“减肥返颜奇书”，柴俞痛定思痛，凭借此书，一日日改换新颜，最终焕然全新出现在明晏安面前，美貌纤细超越往昔，竟然那负心人没能认出，昔日王妃，今日复仇者，以美貌军师形象，参赞仇人身边，最终复仇成功，亲手将负心人送入地狱……
景横波觉得这样的故事，放在现代也是一部完美的狗血复仇超级爽文，人气很高的那种。人性放之四海而皆准，这种受虐者翻身的痛快戏码，古今感受一同。果然，这故事不仅在大荒风靡，在禹国更有市场——禹国可能因为水土的原因，胖子多，男人胖了还叫魁伟，女子胖了却问题多多，柴俞一个胖子，最后取得如此成就，简直已经成为禹国女子们的楷模。
这种情况下，可以想见，当禹国女胖子们的偶像柴俞，挟当日传奇，亲任女子商场第一任东家，向禹国女子亲身展示她减肥的巨大效果时，其效应，绝对超过了现代那些满满对比图的广告轰炸。
按照景横波早已想好几年的计划，选择了合适铺面买下改造，女子商场三层，一楼首饰玩意铺面，二楼服装和设计中心，三楼美容减肥会所，这就基本囊括了女性的所有需要，发展得好的话，以后再慢慢添加其余类型，反正女人口袋里的银子，最好掏。
紫蕊也赶来了，她是最早熟悉景横波这一宏伟大计的人，对整个商场的参与设计，都全盘了然于心，这段时间在玳瑁，她也一直按照景横波留下的各种教程，培训招揽商场需要的售货员、设计师、健身教练、美容化妆师……按照景横波当初在帝歌教她的“广告”方式，在人流密集的街道和茶馆，发传单，马车贴画宣传，搞优惠，搞得满城轰轰烈烈，而女王陛下也亲身上阵——她的华丽衣服首饰从帝歌运了来，那些礼服裙、蓬蓬裙、丝绒旗袍、豹纹高跟鞋……一天一套，禹国街道上刮过绚丽妖娆的风，如同当初震惊帝歌一样，天生最佳模特料子的女王陛下同样震惊了禹国，以至于三天之后，她再想出门，道路已经堵得水泄不通，而她的裙子，在禹国贵族内部，已经兴起了一股寻找仿制的风潮，价格炒到一个惊人的高度。
当年轰动造成，景横波折戟沉沙，没能在帝歌开展她的事业，如今情势已经不同了，在全城关注的最高峰，女子商场开业了。
烟花放了三天，穿上金色订制旗袍的礼仪小姐站出长长一队，身材个个妖娆得让人掉眼珠，男人们以为是新型青楼往里闯，统统被赶出去——此地只接待女客。
但不许男客进去，不代表不招待人家，商场前面有专门的茶室，供男子等待家中女客，打出的旗号是“凡容入，仙貌出。”
这么一说，不耐烦的男人们，也不走了，倒想瞧瞧，什么神奇地方，个把时辰就造就一个天仙？
至于女客们，一进门就哗然惊叹，忽然觉得眼睛不够用，忽然觉得眼前铺开了烂漫云霞。
头顶，巨大的水晶聚光大吊灯，材料是从翡翠部进的极品水晶，烛光有烟火气，全部采用的是明珠，仅仅那灯就价值不菲。
而水晶大灯之下，就是普通水晶打造的柜台，里面红丝绒上，各色首饰光芒四射，七色璀璨，闪瞎了人眼。
卖首饰需要华丽明亮的灯光，才能增加流光溢彩的效果，现今的首饰店，都偷偷摸摸一般，烛光暗，柜子藏在店堂深处，首饰藏在柜子深处，拿出来看时还有一堆人挡光，哪里还有多少光彩。
可如今这首饰柜台，还没买，就让人觉得耀目非常，华贵万方，其实里头的很多首饰，质地并不如何，并没有那些老字号首饰材质了得，但架不住那些碎钻镶嵌，切面复杂，宝石搭配，生生营造出华贵效果。
还有来自景横波现代记忆的各种夸张奇特造型，连一个项圈，别家都是普通一个圆，只在雕刻上换花样，这里却有首尾飞凤，孔雀争艳，黄金妖蛇，群芳荟萃……
女人们这边头晕目眩，那边头一抬，正对面，巨大的雪白云石雕刻成一朵罂粟花形状，上头七彩宝石镶嵌成“永恒”两字。
底下还有一排小字。
“至此处者，青春永恒，美貌永恒，恩爱永恒。”
这是景横波为自己的品牌，定的名字。
原先她的幕僚们，起了一大堆或风雅或博学或妖娆或特别的名字，然而景横波统统否决，拍板定夺了紫蕊献上的最普通的“永恒”二字。
只有紫蕊最知她心中隐痛和最终愿望。
当年，她的照相馆名叫刹那，于是爱恋如烟火，终成刹那。
如今，她的新事业，愿叫永恒。愿人生里所有执念，美好一切，留住永恒。
韶华易去，命运翻覆，永恒，才是人生最大的奢求。
那一日，禹国女子们大开眼界。
一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楼二楼之间的螺旋扶梯给震了。见过多少楼梯，没见过弯的！
上了二楼，又是一种格局，一大间完全打通，一边是敞开门的柜子，里面是各种如梦似幻的衣裳，还一字排开身材妖娆的假人，各种姿态展示那些奇特而艳丽的衣服。对面是一排大镜子，镜子前有妆台和座椅，配套了很多瓶瓶罐罐，散发着各种奇异的香气，一排妆容完美的女子，站在镜边微笑相候。
再上三楼，又是一种格局，迎面翠绿盆栽，厚厚地毯，一间一间白色小间两边排列，走廊上一身白衣洁净如雪的年轻女子含笑来去，推开小间的门，有雕花隔扇，有雪白小床，墙上格子里也是各种瓶瓶罐罐，有的刻着“珍珠泥”“黑泽泥”，有的雕刻着玫瑰，有的雕刻着牡丹……
柴俞陪同着特意邀请来的，第一批参观的禹国权贵夫人们，一路笑盈盈介绍。景横波从未停止过对美容的研究，她在现代时就看过很多美容化妆方子，对减肥的各种方法也精心自学过，再加上对大荒本地植物和沼泽泥一直召人专门研究，如今这些压箱底的本事，都拿了出来，光是面膜就有十余种，夫人们一人一间，各自尝试，做完面膜做脸部按摩，然后下一楼化妆，再去一楼挑选衣服首饰，给她们选的自然是最新式最华贵的衣饰，针对每个人的衣饰脸型身形再进行美容和姿态指导……两个时辰后，当那些夫人们款款踏足红毯，走进茶室，那些等待得早已不耐烦的官员们，齐齐愕然瞪大了眼睛……
效果很好，第二天大门就被挤破，景横波笑得见牙不见眼，立即在屋后开工，后头是瑜伽会所和健身场所，用来减肥，减肥非一朝一夕之功，所以她先推出最易见效最招眼的商品。
新兴事物，又有国家支持，还有女王撑腰，想不火也难，女子商场风靡禹国的同时，周边各国也纷纷被惊动，景横波眼看挣钱的事情已经开始，下一步，就该是好好选丈夫了。
在这一个多月里，已有不少人赶往禹国，禹国本地人，也不乏向女王投帖者，只是一时没有十分出众的人物，景横波百忙中还一一接见，但让她失望的是，大多草包花瓶，少有真才实学，她最渴望的隐世名医，一个都没有。
她只能安慰自己，有些事，急不得。
比如肚子里，她一直隐隐在等待某些消息，但忙碌了这么久，似乎也没什么反应，她心中不知是高兴还是失望——也许孩子也知道时机不对，暂时不愿来吧。
她素来是个看得开的性子，没有就没有，当即下令出禹国去浮水部，听说浮水部正在计划为她开选夫大会，而且信誓旦旦说已经找到了几位十分出众完美，足可做女王夫君的俏郎君。
景横波希望他们个个武功高强，否则等她到了，说不定人都成了少帅锅里的红烧肉了。
六月十九，女王车驾自禹国启程，六月二十六，女王抵达浮水部边境。
浮水部果然很热情，大相率领礼司众臣，迎出边境五十里。宾主相见，其乐融融。
景横波觉得，还是摆出女王仪仗好啊，瞧以前隐藏身份时那啥待遇。
但是，和谐美好的气氛似乎总不能在她和别国之间维持良久……
对面，大相在滔滔不绝地表达对女王的仰慕之情和爱戴之心，言辞动人，辞藻华丽，只是浮水部贵族，和那个“BIUBIUBIU”的商国人一样，是个著名的“声音种族”，受当地沼泽的影响，体内气体充足，一开口就会发出“咕噜咕噜”声音，而浮水贵族，不愿和普通百姓一起咕噜，他们寻觅良方，各种试验，最终让自己的咕噜变成了呃，现在浮水大相就在对着女王陛下，亲切地，滔滔不绝地“呃”着。
“呃……女王陛下……呃……敝国上下……呃……听闻您的到来……呃……皆欢欣鼓舞……为了女王选夫大业……敝国王室……呃……特地全国甄选……选出三位才貌双绝……呃……擅医懂武……呃……知情识趣……呃……和善体贴……的出众男子……”
景横波忽然觉得胃翻滚起来。
呃也罢了，为什么每次“呃”，都大大张开嘴，让她看见黑而肥大的扁桃体？
为什么每次“呃”，都带出一股陈年韭菜的味儿？这气味如此浓重，这货雄风不振么？
她按捺住自己，勉强笑，勉强压住心头的翻滚，心里无数次咆哮——要改道！改道！不去浮水了！换落云！否则她会被呃死的！
因此根本没听清这家伙后头说什么，也没在意身侧裴枢那精彩万分的脸色。
此时随着那大相的手势，三个男子正向她走来。
景横波还没来得及端详，大相忽然上前一步，神态诡秘，似乎打算和她秘密交流什么，景横波一眼看见他扁桃体上一片盈盈的绿……
“哇！”
女王陛下一低头，吐在了那三个未来王夫的袍子上……

第三十七章 陛下有喜
飞流直下三十寸，一怀酸水落袍靴。
女王陛下吐出来的酸水，同时溅在了三个“未来王夫”的靴子上，三个人反应迥异。
一人大步退开，反应敏捷，红色袍角一闪，人已经到了三丈开外。
裴枢瞪这人瞪得最狠。
一人一动不动，任酸水溅脏了他洁白的衣裳，像一座毫无感受的石雕一般立着。
裴枢的目光转过来，看这人，三分嘲笑三分冷意。
最后一个一袭颜色舒服的杏色袍子，举动也很温和，并没有猛地跳开，也没有一动不动，而是微微侧身，替景横波挡住了风，笑道：“此处有风，陛下莫要着了凉。”
随即他递过来一方手帕，帕子淡青色，有点淡淡的好闻的味道，景横波嗅着很舒服，她向来对好意是不会冷脸拒绝的，伸手去接，裴枢却忽然一拦，皱眉道：“这帕子上什么气味？”
浮水部的众人都有些尴尬，对方却依旧微笑从容，和声道：“是。熏了葛花汁制成的香，葛花性味甘平，醒脾胃，调五气。对陛下此刻应有良效。”顿了顿又笑着补充，“在下是名大夫。”
旁边浮水大相急忙介绍，“司容明先生，是我浮水部医圣之后，我浮水医圣想必陛下和少帅亦有听闻。司先生家学渊源，行医天下，医者仁心，手下活人无数，是我浮水部人人尊崇的新一代医圣……”
景横波还在呕呕地反胃，双手撑着双腿，一边想这医圣之名似乎是听过，大概就是说起浮水部的咕噜病的，浮水部“虚无沼泽”虽有强身健体之用，但却和一部分人体质犯冲，尤其是生活条件优越吃得太好的，更容易咕噜出问题，浮水部贵族为此饱受困扰，大概就是这位医圣，精研一生，把咕噜改成了呃，解救了水深火热的浮水贵族，因此饱受尊崇，在浮水地位很高。
景横波觉得，这项发明其实不发也罢，咕噜好歹是自己肚子里咕噜，打呃可是别人闻味道……
那位小医圣倒真像个谦谦君子，一看她还在呕，立即从袖囊里摸出一枚药丸递过来，温柔地道：“此为消呕丸，专为调理胃经之用，内含人参，白术、甘草、干姜、丁香……”
他似是怕裴枢再问，干脆这次把成分都说了出来，可是没用，裴枢的手又伸了过来，一个准备将药丸拍掉的恶狠狠姿势。
但景横波的鞋子，忽然狠狠地踩在裴枢的靴子上，她老人家现在穿的可是自己的高跟鞋，这一踩入木三分，裴枢一张俊脸猛地扭了扭。
趁他这一扭，景横波已经抬起头，飞快地接过药，笑道：“多谢司先生……”
刚开口，看清那人的脸，不禁一怔。
对面男子，高大温文，姿态温雅，笑起来的感觉，竟然有三分熟悉。
景横波眨眨眼睛，再看看另外两人，最年轻的一人身着红袍，就是刚才飞快而优美跳开的那个，一头光可鉴人的漆黑头发，一双同样漆黑，黑到有些发蓝的眼睛，棱角分明的脸，乍一看竟然感觉有点脸熟，景横波转头瞧瞧裴枢，裴枢那脸色，越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景横波若有所悟，有点想笑，有点恼火，再看看那个冰雕般一动不动的男子，一袭白色锦衣，一张雪白的，尖尖下巴的脸，眼睛颜色有点淡，脸上线条或者因为绷得太紧，显得有点做作的僵硬，但还是不可否认，是十分出众的美男子。
当然，比起那位原型，差得远。
景横波叹口气——她的情史，现在连只会打呃的浮水部都知道了吗？
虽然三张脸都是陌生的，但那种举止，打扮，气质，隐隐约约在向耶律祁，裴枢，宫胤靠拢，当然，在真人面前那是没法比的，只是有一点那种神韵罢了，比如那个神情脾气都有点像裴枢的红衣少年，明显比裴枢稚嫩，下巴上还有颗青春痘。
浮水部看来是下了功夫，可是他们不知道，这样也许未必能讨她欢心，却更有可能先触怒某个魔王吗？
那红衣少年一开始气势倒盛，但真正撞上百战淤血，满身杀气的裴枢，那种故意摆出来的骄矜之气就显得不够看了，目光左瞟右躲，躲闪不定。
那白衣人也没把握到“冰山”的真正精髓，只知道直直地站在那里卖脸，时不时看景横波一眼，目光中隐约一丝贪恋，景横波感觉像吃了一个苍蝇，她不喜欢有人学宫胤，更不喜欢这种降低格调的学。
如果宫胤风采轻易能被克隆就好了，她景横波也就解脱了，何至于这么撕掳不开。
她目光最后转到了那个司容明身上，平心而论，这才是三个人中看得最顺眼的一个，他长相和耶律祁最没干系，容貌只能算中等，气质也远不如耶律幽魅优雅，但讲话时的语气态度，却总让她想起耶律。
最关键的是，他会医术。
对面，浮水大相的笑容，有那么点试探，也有那么点不安，再次道：“这三位……呃……是我们浮水再三甄选……呃……精心挑选出的最优秀的男子，再没有比他们更好的了……”
景横波迎上他期待的眼神，恍然大悟。
我勒个去，人家迎出五十里，抢先送上族内最佳美男，是为了她老人家别去浮水啊。
这不，你老人家是来选后宫的，现在最好的都给您送在这里了，您就别再费事进来了啊？
也不知道浮水部最近要干啥见不得人的事儿，也许正忙着挖坑埋人，怕被她这个捣蛋专业户给坑了？
景横波向来是个好脾气女纸，好脾气女纸的最大优点就是不和人故意作对，说实话她现在也没心情去浮水部了——她最近好像胃不好，不管是咕噜咕噜，还是呃啊呃，似乎都消受不起啊。
对面大相还在期待地笑着，怪可怜巴巴的，景横波呵呵一笑，道：“既然最好的都在这里，朕这浮水部也就暂时不必去了吧……这三位优秀男士……”
眼看着对方群臣眼底爆射的惊喜之光，景横波那种“此处有猫腻”的感觉更加严重，只是此刻胃里实在不大舒服，也无心揣摩。
“……都挺好，只是不大适合朕，还是……”
话音未落，就看见裴枢飞扬起来的眉，还有对面浮水群臣忽然紧张起来的神色。
景横波这才想起，人家警惕着她呢，她这样一个都不收，人家反而不安心，八成又得担心她会不会和以前一样悄悄窜入搞风搞雨，何必这么折磨人家看起来很厚道的老人家呢？
于是她很厚道地再看了看那三人，裴枢眼角睨着她的眼神，看她对那红衣少年一瞥而过，脸色顿时晴朗几分。
再看她对那白衣男子也毫无动作，裴枢眉头却忽然皱了皱。
最后景横波指着那司容明，笑道：“司先生精通医术，朕麾下正缺此类人才，还想请司先生相助。”
这话一出，浮水部人大大安心，喜动颜色。
女王终于纳了一个！
女王纳的第一个准王夫，就是浮水部的人，意义非凡！
浮水部众臣欢天喜地，正准备恭送女王上辇滚蛋，女王忽然遥望前方浮水山水，幽幽地道：“其实朕还是很向往浮水部的美妙景色的，听说浮水的‘虚无沼泽’很是神奇……”
一张张笑脸顿时变成了哭脸。
刚吁出一口气的浮水大相，一口气差点吊不上来。
只得再次回头，小心趋奉，再三暗示，女王脸上始终充满对浮水部山水的向往，看得群臣汗水滚滚而下，呃声不绝。最后在忽然福至心灵的大相的低声恳切询问下，女王终于表示，如果能得到浮水部朝廷无条件的大力支持，出资协助女子连锁商场在浮水部王都乃至全境的大力发展，并且对浮水部‘虚无沼泽’可以无条件开发利用，以及日后对女子商场的所有各国各族间互惠通商要求都不得阻拦的话，她老人家或许就心满意足，不再去浮水叨扰尊敬的王室了。
两个时辰后，女王陛下终于满面春风地带着她浩浩荡荡的队伍走了，一边走一边恋恋不舍地挥手，浮水部群臣夹道相送，满脸假笑掩不住满脸黑气——女王陛下真不要脸！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
一路转道向落云。
因为是突然改道，景横波又怕再像浮水一样，被人家远远迎出几十里，也来上这么一遭，到时候是走还是进？人人都来这一招，她还巡视不巡视了？所以干脆这次不通知落云部了，到了再敲门。
她现在对自己的名声很有清醒认识——之前还没打回帝歌时，就去一处搞一处，搞死了无数人，现在做女王了，还是死性不改，一到禹国就搞死了禹光庭，这回从浮水擦边过，又狠狠刮了浮水一把，估计一转身，女王的恶名又得添一笔——景扒皮。
景横波掰着手指，算着未来那个宏伟计划实现的可能性，默默叹了口气。
大荒的格局与众不同，这么多年来六国八部虽然形式上效忠帝歌，每年纳贡，驾前称臣，其实政体独立，多年经营已经自称一国，要打，就得面对十四个敌对势力，不打，就得眼睁睁看着国如散沙。长此以往，积重难返，“统一”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样的自困格局，对于帝歌当政者来说十分不利，却是给潜于草莽的其余人提供了机会。开国女皇设置这样的格局，完全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王位无法传给子女，未来的后代女王不是她家的，所以她将子女送出帝歌，蛰伏等待，再用这样的裂国之策，孤立帝歌，削弱历代女王和国师的权力，以免哪一代真出了能人英主，她家的后代就再也打不进帝歌，夺不回王位。
当然，虽然她的设置，让地方包围中央拥有了一种可能，但国族过多，再代代发展，多少代之后，事情是否还能如她所愿，地方打回中央是否还能可行，都是一个未知数，但开国女皇有信心——她的后代，怎么可能夺不回她一手创建的大荒？
开国女皇一代奇人，深谋远虑，布局都布到了数百年后，可是人终究是人，她怎么能算到，数百年后，天上掉下个景横波？
这个不是她后代的女子，神奇地走了一条她计划过的路，走中央到地方，从地方打回中央，掌握实际权柄后，再从中央向地方渗透，目标向着大荒真正意义上的大一统。
或者冥冥中自有预示，比如那曾经让女皇吐血的皇图绢书，多少年之后，也许能再让她吐血一回……
关于统一的设想，景横波以前就和宫胤讨论过这个问题，都觉得如果不采取强硬的一国国打过去的政策的话，就得让六国八部，在军事上受制，在经济上依赖，在政治上被掣肘，将经济政治军事的强大力量的掌控权，一步步收归帝歌才行。
宫胤当初的质子制度，其实就是掣肘政治的初步举措，如果景横波不来，他顺利做了男帝，或许之后便是统一的进程，但景横波来了，大业搁浅，爱恨纠缠，他的人生，最后生生为她改变了轨迹，帝歌这辆巨大的马车，也被他丢下，不再顾念将会驰向何方。
而她接起了控马的缰绳，一度也想弃之而去，最后她明白了力量才是生命的保证。
日光被摇晃的马车摇碎，在她脸上荡漾着金光一片，景横波坐得很稳，她现在在哪里，都能坐稳。
前几天的呕吐，在那些浮水部大臣离开后，立即消失，她由此坚定地认为，她完全是被那扁桃体给恶心着的，因此谢绝了司先生的把脉开药要求。
没两天，她的日子就热闹起来了，七杀赶来了，同来的还有霏霏二狗和拥雪，女王既然公开巡视，各种宠就可以正大光明带着了。
景横波的日子顿时烦不胜烦，每天不是听见七杀在争宠，就是听见二狗吟淫诗，要么就是霏霏暴打二狗子，惨叫共鸟鸣同响，极品伴奇葩一色。
吵归吵，倒也热闹，景横波近期有点嗜睡，往床上一倒，管他们闹去，听说伊柒和裴枢臭味相投，已经成立了一个“选秀审核组”，诅咒发誓，要将所有大荒境内最优秀男子，一并给女王纳（杀）入（个）后（干）宫（净）。
外头声音忽然喧闹起来，景横波掀帘一看，果然快到落云部边境了，她不想太招摇过市，下令四千护卫押在车后，保持一段距离，其余几辆乘坐随从的车在前。
车子走不了多远，就停住了，七杀乱七八糟蹦下车，欢天喜地地道：“堵住了！堵住了！”
景横波探头一看，前方人群汹涌，一窝一窝的，不知道在干嘛。
七杀一向遇见人多就兴奋，一阵拼命挤压后，武杉一脸肃穆地过来，“阿弥陀佛，落云部男人们在摆擂台，争夺进京选秀权。善哉善哉，好一群歪瓜裂枣。”
景横波“啊？”了一声，目瞪口呆地瞧着外面闹哄哄的人群——至于吗？
派人打听了才知道，落云部也在甄选未来王夫，采用的却是逐级筛选制，因为落云部以为女王会先到浮水部，便不急不忙，下令各州县自行先选拔。又不拘名额限制，这一来事情闹大了，人潮涌动，各州府县忙得焦头烂额，兼之这些人为了同一个目的聚集在一起，免不了纷争龃龉，大架小架不知道打了多少，这临近落云边境的一个府，因为民风彪悍，更是时常闹出流血事件，最后府丞无奈下令，限制了上京参选人数，本府只定三人，不设擂台，这些“奇才”自己私下比拼，除了不许致残致死，其余各凭本事，谁最后站到府丞面前，就送谁上京！
这是野兽法则了，当即引起一场大打，打得元气大伤府丞暗乐——本地民风彪悍，习武者众多，不服管理，多年来令人头痛，如今打趴一批正好，省了好多事——女王万岁！
打到最后，这些“未来王夫”也开始吃不消，当即由一位江湖大豪出面调停，约定不再打，各人摆开场面，展示本事，由当地百姓投票，得票最多前三者，站到府丞面前去，此举获得了大多数人的赞同。
现在，就是新一轮卖艺喊票阶段，那一窝一窝的人群，就是一处一处的展示才艺小圈子，忙着要票呢。
景横波听说了，倒来了兴趣，当即下了车，踱近去瞧。她用的马车低调，没有摆开女王仪仗，穿着也只是正常，那些展示才艺的，投票喊票的，个个满头大汗，谁也没注意她。
景横波瞧了瞧，大部分是展示武艺，她不断摇头，要高手何用？
也有几个圈子，是展示别的，人气便显得较弱，其中一个，挂出了杏林高手的招牌，景横波眼前一亮，挤到那圈子内，见那男子三十许，山羊胡，瘦长脸，半闭着眼睛，一脸高人状。
景横波心中顿起敬仰之意——虽然丑了点，但看起来真的很像杏林高手啊！
她此刻也忘记人家卖艺要票是为了做她老公了，赶紧排队，看见前面一堆大妈婆婆，各种诉说疾病隐痛，泪下连连，那男子一概木无表情，半睁半闭，似听非听，完了也不开药方，也不说医理，从旁边一个瓷盂里抓出一把什么东西，用白纸包了递过去，淡淡道一句：“药到病除。”便挥手让走人。
景横波的目光也和大妈一样闪亮了，这架势，与众不同，真有神医姿态，只是怎么所有人都是一种药？还有那盆里的玩意儿看起来怎么像香灰？
好容易轮到她，景横波客气地笑着，还没坐下来说病症，那一直斜眼看人的大夫，眼睛唰一下睁开了。
一撮粘在眼角的眼屎，因为努力睁眼的动作，唰唰地落下来。
裴枢抱臂远远瞧着，和伊柒道：“这种货色也敢参选？是在侮辱女王还是侮辱我们？回头请他吃眼屎！”
“还有脚皮！”伊柒义正词严答。
“我们去泡脚！”七杀呼啸而去。
这边话还没说完，那边忽然景横波就跳了起来，一抬脚，哗啦一下踢翻了那“名医”的摊子。
“这种货色也敢参选！侮辱！侮辱！伊柒……”她一转眼看见伊柒，转着眼珠还在想着惩治方法，伊柒已经飞快地道，“请他吃眼屎拌脚皮，加一两砒霜一两鹤顶红！”
“点赞！”景横波怒气冲冲大步走了，一边走一边还叨咕着什么，伊柒没心没肺地去准备脚皮了，裴枢却悄悄地跟了上去。
然后他就听见女王一边走一边愤愤地骂。
“庸医！”
“煞笔！”
“还以为真的有点办法！”
“妈蛋竟然说姐是处女！”
……
天上一个雷，猛劈裴少帅。
少帅定格在地半刻钟，连女王走远都不知道。
半刻钟之后，他针刺一般跳起来，猛地拍一下耳朵，大步向回走。
“年轻时候打仗打多了，伤耳朵了，听啥都听错！”
……
景横波怒气冲冲走出去，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一棵柳树下，居然还有个孤零零的摊子，只是摊子前一个人都没有，所以被她忽略了。
一个当地乡人从她面前走过，景横波一把拉住对方，问：“老丈，那边那个，怎么一个粉丝都没有啊？”
对方大概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看了那边一眼，神色顿时变得有点畏惧，猛摇头道：“晦气，晦气，沾不得，沾不得哟。”
说完挣脱她就跑了，还特意绕开那个摊子，不仅是那老头，其余乡人也是远远避开那摊子，如避瘟疫。
景横波瞧瞧那家伙，虽然儒生打扮，但衣衫敝旧，还有点脏兮兮的，头发胡乱地挽着，脸色苍白，瘦得颧骨都高高耸起，一脸落魄相，不过年纪倒不大。
再看他头顶悬的招牌，景横波差点笑了出来。
“望气卜筮、寻龙点穴、医药星象、天文地理，天下事，乾坤谜，皆在胸中。”
好大的口气！
说一句“杏林无敌手”，道一句“星象我全能”，景横波也许还会信，但这家伙，牛皮吹得太大了一点吧？
以上诸学，哪样不是浩瀚精深，白首穷经一辈子才能窥其堂奥的深邃绝学，一个年纪轻轻的黄毛小子，敢夸口尽在胸中，那胸是42F的吗？
和先前那个“名医”一样，饿急了骗骗老娘们饱肚子吗？骗骗老娘们也罢了，还想骗她这个女王？七杀准备的半斤脚皮加砒霜大餐够不够？
景横波心情莫名地有点烦躁，一个两个下脚货，也敢肖想她后宫！
她呵呵笑着，大步过去，还没走两步，就被人拦住，“姑娘，去不得，去不得哟。”
“怎么？”景横波眨眨眼。
“晦气，这人晦气！他第一天坐在这里，看了三个人，三个人……都死了！”
“哦？”景横波笑得更开心了，有意思。
“这样啊……多谢老丈，那我就……”她转过身，再转回，一脸嫣然，“更要去看看了！”
嗖一下，她出现在那凄凄惨惨的摊子面前。
那家伙垂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正在算着什么，景横波隐约听见，“正南，利贵人，大吉。”
她回头看看，正南方一排柳树，一个影子都没有。
大吉？她笑出一嘴白牙，马上他就知道自己的算命技术多坑爹了。
摊子前有两个凳子，她拖个凳子坐下来，敲敲桌面，“喂，大师，算个命。”
那人如被惊醒般抬头，随便看她一眼，忽然眉头一皱，道：“咦，你这气……”
“紫气东来？”景横波笑，心想如果他真能扯出这句话，她就大耳刮子打他。
“不是。”那家伙却在摇头，“我看不出你的命气……”
景横波扯扯嘴角，骗纸都这样，说得越玄乎越能忽悠住人。
“你还真会望气啊？”
那家伙迅速望了招牌一眼，苍白的脸上忽然浮现红晕，呐呐道：“惭愧……在下其实只会望气而已……”
“那？”景横波看那招牌，会得可多呢。
“朋友建议……”那家伙头垂得更低，几乎要低到桌下去了，“实在几天没吃饱饭了……”
景横波有点意外，这家伙还算实诚，等会给他顿饱饭也没什么，但再怎么实诚，骗人想做她王夫都是不行的。
她看见这乱七八糟“选秀”，已经准备好好给这群不自量力的家伙惩戒惩戒，不然她每天面对这样的“秀男”，不累死也得气死。
“那你望出什么了？”景横波撇撇嘴。
“这个……”那家伙脸色更羞愧了，好一会儿才道，“其实在下最擅长的，是望人生死……”
他似乎很是害羞，除了第一眼看了景横波一眼之外，再也没看她第二眼。
“怎么个望人生死？”
那家伙脸色很有些沮丧。
“就是，我能鲜明分辨出人的生气和死气，寿命不长者，顶气青黑。身患重病者，青黑带白，我运气不好，第一天在这里，连遇三个，竟然都是青黑顶气，我说了出来，对方砸了我摊子，转回头三个人都死了，这下好了，更没人理我了……”他苦涩地咧咧嘴。
景横波想说得跟真的似的，也罢，再听他扯扯。
“生气是什么意思？”
“……我还能望出重叠的生气，简而言之就是看出女子是否怀胎……”那家伙话没说完，忽然一指前方，神色有些紧张地道，“我又看见一个将死的青黑之气！”
他情绪有点失控，这声音有点大，景横波回头，正看见正南方那排柳树后，几辆马车停了下来。
马车上的人似乎也听见这边声音，但是却没有动静，那一排马车都没有声响，那个会望气的家伙，瞪着马车，忽然满头大汗滚滚而落。
“我一定是废了，我一定是废了……”他惊慌地道，“这么多马车里面，好多人，全是青黑带白的气！但生气却又很旺盛！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重病将死之人！怎么可能重病将死之人还生气旺盛，我一定是错了，十年所学，都废了，都废了……”他近乎神经质地连声叨叨，飞快地站起身收桌子板凳，心绪浮动剧烈，险些给自己的凳子绊了个跤。
一双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袖子，这穷儒生抬头，就看见景横波凝视马车的侧面。
这一刻他发觉这女子眸光很奇异，冷笑、欣喜、兴奋、不安……兼而有之，那种似乎有点厌恶但又微微激动，激动里又含几分惆怅无奈的细微表情，然她的眸子发出猫一般的光亮，煞是动人。
他有些看傻了，随即便听见景横波道：“先别丧气，也许……你是对的。”
他怔一怔，随即便见第一辆马车帘子一掀，下来一个人。
只看那人一眼，他便怔了。
再看一眼那人风致神采，又怔了怔，忽然自惭形秽，想要缩进这尘埃里去。
那样的高岭雪山巅月面前，世人自觉污浊。
随即这穷儒生，看见那男子，下车第一眼并没有看他，而是看向面前的美丽女子。
那一霎眼神，又让他有些发怔。
景横波却已经掉过脸去。
宫胤看她，她倒不看他了，眼看宫胤掠过来，在这小摊前坐下，她还把自己的凳子，向旁边拖了拖。
宫胤瞟她一眼，对这个女人神经兮兮的态度也表示无可奈何。
说要睡就要睡，说要扔就要扔，以前怎么没觉得她这么喜怒无常的？跋扈得像个暴君。
可不知怎的，和以前那个有点粘缠的娇媚女子比起来，现在这个阴晴不定的暴君，总让他更想多看她几眼。
他看她，她硬是不看他，却也不走，单手撑着脸颊，侧身背对他。
宫胤也只好当做不认识，只对穷儒生道：“先生方才说青黑死气，在下愿闻其详。”
那儒生脸色一变，又仔仔细细看他几眼，脸上惊异之色更加浓厚，低低咕哝道：“你这气，早该死了才对……”
他以为别人听不见，宫胤和景横波谁不听得清楚，宫胤瞟一眼景横波，看她一动不动，心内叹息一声，又指指外头马车，道：“那先生见马车中其余人如何？可有转气之象？”
那儒生踮脚抬头，向那边望去，无意中眼神掠过景横波头顶，愣了愣，擦了擦眼睛，又仔细看了看，忽然大喜道：“哎呀这位姑娘，在下这才看清楚，你头顶有重叠生气，你一定是有喜……”

第三十八章 朕看中你了
那个“喜”字并没有完全来得及说出口。
“砰。”一声巨响，景横波重重一掌拍在桌上，巨大声响压下了最后一个字，也惊得那儒生吓得压回了自己想说的话。
“哈哈哈哈哈，”景横波一边拍掌一边笑，“看你样子像个神棍，说得倒准！本姑娘确实头顶盛气，满面红光，家有喜事——”她看也不看宫胤，一字字大声道：“因！为！我！马！上！要！成！亲！了！”
“啊……呃……”那儒生脸色一白，顿时自认为懂了——人家姑娘还没成亲，肚子里已经有了，这是未婚先孕，在某些风俗严厉的乡村，是要浸猪笼沉河的，他如何能这么冒冒失失说出来？
想明白了，顿时歉然，连忙作揖道：“恭喜姑娘，贺喜姑娘。确实，观姑娘之气，紫白升腾，运交华盖，且有桃红云蔼，迤逦不去，显见得配佳婿，日后必将夫妇和谐，满门荣贵，子女双全，得封诰命……”
他此刻只想弥补景横波，满嘴胡诌一通，景横波笑吟吟听着，此刻心情极好，快要飞起来，看谁都很顺眼，她决定原谅他之前的冒失，不仅要原谅，这门望气还是挺有意思的，不如抬举他给个机会。
不过这满嘴跑火车不能再跑下去，再胡扯，反而会令宫胤这种心思比海深的家伙怀疑。
“好极好极。”她打断儒生的话，笑道，“看你是真有几分才学的，只是时运不济罢了，这样吧，我那里还缺个……”
话还没说完，一群锦衣男子过来，当先一人看也不看那儒生，抬脚就将他凳子踢开，满脸厌恶地道：“晦气鬼！还敢留在这里，滚开！”
那儒生白了脸色，默默将凳子扶起，也不敢辩驳，就去收拾桌子。
那群人赶走人还不罢休，站在那里操着袖子，冷嘲热讽。
“这等下作玩意，江湖骗子，还敢肖想女王陛下！”
“这里争夺名额的人，好歹都是有本事的，如王兄你，力能搏狮虎；如李兄你，打遍天下无敌手；如张兄你，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说起来这穷酸会什么？哈哈哈会望气吗？到女王驾前，跟陛下说谁谁有青黑之气？哈哈哈要我说，你赶紧收拾了滚蛋，咱们这是在救你，就你这晦气本事，谁要？”
“这位可不止会望气。瞧，望气算命，寻龙点穴，天文地理，无一不精！好大牛皮！说起算卦，小弟前阵子刚请神算子邱先生算了一卦，说小弟近期红鸾星动，如今可不就应在女王选夫这事上？来来来，方兄，你也来给小弟望望，小弟这气是不是与众不同？是不是紫气东来运交华盖？哈哈哈等小弟做了王夫……”
“你这辈子也做不了王夫。”忽然有人笑吟吟地接口，声音慵懒。
那滔滔不绝的家伙被打断，有些恼怒地回头，终于看见了景横波，原本要发作的，忽然眼前一亮，随即笑道：“姑娘是说我吗？你如何就知道我做不了王夫？或者姑娘看中了我这般人才，有意招我做夫婿？”
一众轻薄浪子哈哈哈笑起来，拍着那家伙肩膀，满嘴戏谑，都是不以为意的神态——儒生穷酸，过路女子势单力薄，谁也没放在心上。
这边喧闹，也渐渐将人群吸引过来，众人却似对那儒生都没好感，并无人为他说一句话。
景横波也笑，瞟一眼宫胤，他静静坐在那里，除了一开始看过一眼那儒生外，对其余人看也不看一眼，就算一开始看那儒生，他那眸光也是淡漠的。
山巅冰雪，不染浊世尘埃。
景横波看见他那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清醒是吧？理智是吧？冷漠是吧？这世上所有心态高高在上的变态，都是因为人生太顺利，受的刺激太少！
包括眼前这群二世祖。
“我呀，我已经招了人做夫婿了，只怕轮不上你了。”景横波微笑看着那还在哈哈大笑的二世祖，忽然大声道，“诸将何在！”
“臣等在！”
蓦然一声大吼，响在人群外，惊得看热闹的人和那群“选秀英才”们都吓了一跳，随即人群一乱，前头的人纷纷被拨开，几位黑衣肃穆男子大步跨出，那是横戟军由裴枢亲自训练的精卫，专门负责女王陛下的安全。
这些都是经历过战争杀过人的百战将士，杀气凛冽非那些“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二世祖们能比，只这么往外一站，四周百姓便禁不住打个寒噤，纷纷避开。
其余人却是被那句“臣等在”给震了——臣？臣？
不等那些“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选秀团们反应过来，景横波一指那穷儒生，大声道：“落云部……呃……你叫什么名字？”
那儒生傻傻地道：“方诚。”
“好，落云部方诚。”景横波满意地笑道，“朕看中你了，你将是朕后宫所纳第二人，诸将，见过方先生。”
几名护卫轰然半跪，“见过方先生！”
儒生腿软，百姓愕然，选秀团木然僵立，景横波只关注一个人反应，眼角余光一捕捉，很好，宫胤的睫毛颤了颤，脸色不大好看。
不管怎样超脱怎么故作潇洒，当面看见这一幕，一定很酸爽。
景横波很爽，胸中畅快，很想仰面大笑三声——女王报仇三天不晚！
好歹将那天看见那瓶子的郁闷，报还了十分之一。
此时七杀也赶过来了，大呼小叫说这货色不行，营养不良，会将玉照宫吃穷的，不行不行，还不如前头那一个。
司容明似乎很得七杀欢喜，七个逗比开始大夸司容明的好，大呼小叫表示可以封个贵人。
景横波瞧着宫胤脸色似乎更白了些。
神助攻啊七杀，景横波心情大好，一指那个惶惶不安的二世祖，笑道：“你说你红鸾星动？朕瞧你确实红鸾星动，吹出去的牛，怎么能不兑现？”她左右看看，忽然一指前边，笑道，“就把那位美人，赐给你吧。”
众人转头，便见街边一个屠户，牵来一只待宰的母猪……
“你……你……你……”那公子哥抖着嘴唇，“欺人太甚……”
“放肆！”诸将齐齐怒喝，街道上一阵铁蹄奔响，得到召唤的横戟军飞驰而来，烟尘里铁甲隐隐，女王仪仗便在其间。
这阵势，原本半信半疑的人们，立即萎了。
景横波已经格格笑着转身而去，“七杀，记得监督这位公子的洞房花烛夜啊！”
“我们办事，您放心！”七杀答得齐刷刷，眼神不怀好意地瞟瞟那只母猪，再瞟瞟公子哥，尤其着重在裤裆周围转啊转，没转几个来回，那家伙就尿了裤子。
景横波不理会——她就是要给这群品行不端，还敢胡乱肖想王夫之位的混账们一个警告。
敢不自量力，赐婚母猪！
她看也不看宫胤，转身上车，那边方诚还脸色发白地站着，云里雾里，如梦似幻，先前还对他弃如敝屣的人们，此刻一拥而上，帮他搬凳子的搬凳子，收桌子的收桌子，还有人躬身掸灰，还有人偷偷塞银，还有人悄悄道歉，所有人眼神里，都满满对他飞上枝头的羡慕和对王权的畏惧，方诚越发觉得自己做梦一样，盯着景横波背影，眼珠子渐渐晕出了光。
早有横戟军护卫上前来请他上车，跟随女王前去，又有那个会做人的司容明，亲自过来攀谈，众人又一番惊叹赞赏，那边宫胤瞧见司容明，脸色又微微一变。
方诚好一会儿才定了定神，正要跟上去，忽然一个声音在耳边道：“敢问先生，先前你对女王陛下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方诚回头，便看见刚才那白衣男子，犹自坐在原地，静静看他。
那眼神清绝迥彻，照得见人间纤尘。
方诚被那样的目光摄住，一时有些失神，那人见他不答，顿了顿，又道：“最后两字，似是有喜……”
“胡说！”方诚立即醒神，涨红了脸，大声道，“休得胡言乱语！女王陛下尚未出阁，冰清玉洁，怎么会有如此荒谬之事！”
“哦？那你那句重叠生气，又是何意？”
方诚咽了口唾沫，心想这家伙耳朵好尖，女王陛下故意说成盛气，可他就是不上当。
“在下望气，正望的是人的或繁盛或衰弱之气，如你之气，就颇衰弱，而女王如日中天，体康身健，更兼真龙天子，气运非凡，较常人生气，自然要多上一倍！”
方诚一边胡诌，一边暗暗庆幸，自己先前关于重叠生气的意思，只解释给了女王听，否则在这人特别明锐的目光面前，这谎他还真扯不下去。
白衣人不说话了，方诚也不敢纠缠，拂袖喝一句，“休要胡思乱想！”匆匆而去。
上马车之前，他忍不住回头，正见那人还坐在原地，姿态静谧，侧面的神态，似乎还在思考。
他无意中眼光一转，看向了女王车驾，那车驾门帘深垂，只是窗边似乎被撩起一角，隐约露半边雪肤花颜，可待他再要仔细看时，那帘子却又忽然放下。
……
宫胤确实在思考。思考到简直有点头痛。
其实他并没有听见“有喜”二字。景横波拍得太及时了。
但正因为她那有些一反常态的猛拍桌子，反而引起了他的注意——景横波从来不是一惊一乍的人。
再看方诚嘴型，那没说出口的，似乎就是个“喜”字。
有喜，还是有喜事？
都能说得通。
有喜……有喜……素来古井无波的心也不禁微乱，这想法太过惊人，以至于他甚至不大敢想，虽然他不愿意怀疑自己的能力，但他这重病之身……
可万一……
只是瞧景横波气色极好，行走反应，毫无不对劲之处，却又无法印证心中疑惑。
他沉吟着，思绪飘到马车行宫那夜，当时心绪杂乱，很多细节没有在意，此刻忽然想起，那晚景横波，到底有没有落红？
实在没法猜度，因为马车没有设床榻，就地铺了锦毯，而毯子，是大红的。
身边有人在啰啰嗦嗦说话，是那群出了世便忽然话唠的子弟们，都在说女王陛下原来如此美貌，不如咱们真的去试试，又有说女王看样子是动真格的，瞧这么快已经收了两位，瞧这两位也不怎么样嘛，咱们随便去一个都稳胜一头，又说那第一位未来王夫倒也气质出众，原来女王喜欢这种温雅亲切的人……听得他心头一阵阵微微燥郁。
原本他知道她要去浮水部，便特意来到了落云部，落云部也有他要找的东西，如此又可以和景横波错开，谁知道她竟然没有进浮水，如今该怎么办？继续坚持错开，还是走自己的？
不知何时龙翟已经到了他身后，正注目景横波远去的车马不语，他身边站着南瑾，马车那夜后，南瑾便回到了龙家的队伍里。
宫胤看见这两人，心中又是一阵思量，景横波的存在，对龙翟也好，对南瑾也好，都有一定的威胁性，这使他很难抉择——显得太过在意，会引起龙翟对景横波的敌意；显得毫不在意，也可能会令龙翟没有顾忌，对景横波下手更随意。
脸上忽然有湿意，他抬头看看天，忽然下雨了。
道上的人跑了个干净，这里是落云部边境的一个大村，因为著名尚武，在当地很有名气，住户很多，隐然一个小型城镇，也有客栈。而过了这里，再往前得走数十里才是落云边城襄南府。
龙家子弟自然不在乎野地露宿，但宫胤看了看女王远去的车驾，下令就地投宿，一行人住进了镇东头的客栈。
那边女王车驾渐渐远去，一直又走了十里路，才选择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宿营。
裴枢劝过景横波在村镇投宿，景横波却没同意，她另有打算。
车驾停下来扎营的时候，她说要出去散散步，不许任何人跟着，她向来是想去哪就去哪，别人想拦也拦不住，只得随她去。
景横波回到了那个镇子。
戴了个面纱，换了身衣裳，直奔路上注意到的两家医馆。
从第一家医馆出来，她满面春风，又进了第二家医馆，出来时，眉眼都似乎要飞起来。
路上看见卖果子的，便停下来，摸摸肚子自言自语地道：“多吃水果宝宝皮肤好。”
称了梨子桃子枇杷一大堆，看见旁边有酸杏子的，一个大肚子妇人正在问价，她也颠颠地跑过去买，那妇人有点好奇地瞧着她，笑道：“妹妹，这杏子可酸呢，专门给咱们有孕妇人吃的，你可别轻易买了，酸倒了牙。”
“哎呀呀正适合我，我大肚子，我大肚子。”景横波笑眯眯地答，将一篓子杏子往怀里搂。
搂了一大捧酸杏子，她边走边吃，果然酸，酸得倒牙，其实她并不想酸的吃，但此时心情兴奋，恨不得昭告天下某件事儿，却又不好昭告，便要做些孕妇才做的事——比如爱吃酸的。
此间细微心理，不足为外人道，正如此刻甜蜜却又微微酸楚的心情，也只有自己明白，她心情有点热有点乱，不知不觉便将酸杏子吃了不少。
然后她开始不舒服了。
胃里有点翻腾，牙更是酸得快成豆腐了。
她只好再往医馆跑，进门那一霎忽然撞上一个出来的人，那人走路也快，景横波低着头，看见那人白色麻衣，心中便一跳。
那人猛地退开一步，如避不洁之物，直直转出好远，这种姿态更熟悉，景横波头干脆就不抬了，好在那人性子也是个冷漠不在意的，并不要求她道歉，也不给她道歉，拎着手里的东西，直挺挺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景横波让在门边阴影里，回头看，果然是南瑾，背影已经汇入人流中。
景横波并没有看见她手中有药包，刚才却感觉到她身上有药味，南瑾来这种小镇医馆抓药已经很奇怪，抓了药却将药藏起就更奇怪了。
景横波便在医馆内排队，轮到她时，胡乱说了几句哪里不舒服，便悄声问那大夫：“刚才那个很怪的白衣服女人，来开的什么药？”
果然大夫知道指的是南瑾，却微笑摇头，一本正经地道：“姑娘，为病人守密，是医者之德……”
银子的光亮忽然闪瞎了他的眼，大夫忘记了要说的话。
景横波手掌托着银子，笑眯眯地道：“那是我家的妾。”
大夫立即心领神会，衣袖一拂，银子进了袖子，咳嗽一声道：“那夫人你可得小心了，你家这位妾很不安分……”

第三十九章 雨夜对酌
“哦？”景横波顿时一脸警惕之色。
大夫招手，“你且附耳过来……”
片刻后，景横波从医馆出来，表情有点茫然，有点不解，站在医馆门口思考了一会儿，向几位当地百姓打听了镇上的几家客栈，将几家客栈都悄悄逛了一遍，最后投宿在镇东头相对比较偏僻的一座客栈，当然，这也是龙应世家投宿的地方。
在落云部的街市上走，尤其是晚市，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这有意思专指胆子大的人的感觉。落云部人喜穿白麻衣，几乎人手一件，喜点红灯，家家门户前垂挂红灯两盏，扎成各种造型，这是因为落云部境内最大的落云沼泽，一片雪白，沼泽中所生之物，虽然不是药物，但长期服用之后益寿延年，强身健体，所以落云部天生好体质，练武者众多，只是这沼泽也有副作用，就是看似一片雪白，里面所生之物吃多了却脸黑，黑皮肤再穿深色衣服，到了晚间就找不着人了，久而久之，落云部开始穿起了白麻衣，点鲜亮的红灯照路，如此也形成了独特的风情。
景横波一路逛过去，也觉得此地颇有趣致，大概是因为皮肤黑的原因，此地人衣着装饰，都喜欢亮而鲜艳，屋顶的彩瓦，窗上的窗花，雕花的帘栊纹饰复杂，酱色的木屋配着深黄的窗台，靛青的门帘上大片大片的五彩花朵。夜色降临的时候，乍一看街上很可怕，白衣人飘啊飘，红灯笼晃啊晃，鬼城一般瘆人，可静下心仔细观景，那些朦胧雨色和沉暗夜色里，大片大片丰富凝重而又跳跃的色彩，在潇潇的雨中，都晕着混沌又迷离的光。
这雨夜的意境，有点凄寒有点沧桑，让出行在外的人，忽然特别想喝酒。
景横波停了下来，面前正好一家小酒馆，开着业，许是雨天，生意还不错，但真正吸引她的不是这酒馆，而是一个一边喝酒一边拍桌子的家伙。
孟破天居然在这里买醉。
她和裴枢落崖那晚，被斗篷人追杀，之后裴枢被宫胤踢下坑，孟破天直接就被抛在一边，当时景横波也不担心她的安危，反正只要她和宫胤在，斗篷人的真正目标就只会是他们，果然斗篷人不再理会孟破天，孟破天清醒一点后，自然要回到军营找裴枢，但裴枢哪里愿意见她，那晚的事毕竟太尴尬，孟破天自己也讪讪的，想走舍不得，跟着又难受，干脆成日里和七杀混在一起。
景横波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也实在没办法开解，只好当没看见，好歹这样孟破天还自在些。
想不到孟破天也悄悄溜出了营地，回到这里喝酒。
景横波叹口气，转身想走，孟破天现在不会愿意见她的。
但她没能走得掉，因为里头忽然闹起来了。几个汉子走到了孟破天桌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孟破天猛地一杯酒泼了过去。
景横波苦笑，真是行路酒馆必备戏码——调戏被打。
其实也不奇怪，本地民风不算开放，女子出门常遮斗笠，孟破天一个单身女子，无遮无掩独自喝酒，又容貌姣好，被搭讪完全正常，毕竟喝了酒之后的轻薄浪子最多。
景横波还是不动，抱臂等着开打的戏码，反正这几个人，完全不够孟破天看的。
但出手的不是孟破天，却是另外一群人，有轻薄无行的浪子，就有打抱不平的侠客，落云部人体质好，随便什么人都会两手，有人看不惯调戏女子，出面阻拦，当即就打起来了，拳脚相加杯盘乱砸，好一番鸡飞狗跳的热闹。
当事人好像啥也没看见，自顾自喝酒，小二们臂上搭着毛巾，在打架的人群中蹿来蹿去，一脸见怪不怪的表情，时不时毛巾一卷，将那些飞起来的杯盘救下，滴溜溜甩手一扔，传回给厨房，一边大声报：“砸坏金边浅口碟一个……砸坏青花琉璃盏一个……砸坏双耳肥肚鹧鸪图酒坛一个……”
景横波一边看一边笑，笑着笑着目光闪动——这酒店的小二们，身手不错啊。
酒店里架越打规模越大，很多人看得兴起，跳起来就加入战团，现在大家倒把孟破天给忘记了。
人声纷乱，掌柜的一直似笑非笑瞧着，也不阻止，景横波目光开始渐渐在这店中小二掌柜身上梭巡，她觉得比起打架，这店里的人更有意思。
然后她就看见一个人，从二楼楼梯下来，经过掌柜的身边，出去了。
这人的走路姿态很奇怪，特别僵硬，全身关节像锈住了一样，但动作却又特别快，如果不是景横波一直感兴趣地盯着掌柜，根本看不见这个人。
这时候店里打得热闹，除了景横波，根本没人注意到出去的那个人。
景横波皱起眉，她莫名地觉得，这背影有点熟悉。
她闪上酒店屋顶，四面看看，糟糕，遍地白袍子红灯笼，到哪去找那个人？
只好再回到那个奇怪的店前，架已经打完了，打抱不平的那群家伙胜了，将混混赶了出去，过来温言安慰孟破天，孟破天醉醺醺站起来道谢，站不稳，险些倒进对方怀里，对方急忙扶住。
景横波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是姿势，孟破天背对她，挡住了对方的动作，她看不见那一扶的动作，那人扶得也很君子，一触即放。
不对劲的是旁边站着的几个人的细微表情。
红色灯光暧昧地映射在那些人脸上，乍一看很正常，仔细看所有人眼光都向下，眉梢微紧，眼神聚拢。
当人在注意某一件事的时候，脸部的细微表情是不一样的。
几个人同时在注意一件事，那件事就绝不会仅仅是个扶人的动作。
那几个人没和孟破天多寒暄，随意说了几句就走了，看上去和任何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士没什么不同。
景横波等人走了后，压低了斗笠，走进了小店之中。
朦胧昏暗的灯光下，孟破天一身酒气，景横波在她面前坐下好半天，她才眯着眼睛将她认出来。
“哦……你啊……呃……女……”
景横波眼光已经将她上下扫过，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想要嗅嗅她身上气味，扑鼻的全是酒气。
“女……女……女……”孟破天还在结巴，景横波恶狠狠地盯着她，孟破天似乎清醒了些，舌头一卷，“驴子啊！”
景横波脸颊一抽，送酒过来的小二奇怪地看她一眼，心想这姑娘八成是个驴脸，没兴趣地将目光转了过去。
天色晚了，酒馆里已经没了客人，掌柜的上楼去休息，小二远远地在后堂收拾。
“驴子啊……”孟破天来了劲，一把抓住景横波的手，“上次……上次我冤枉了你……呃，我道歉……我道歉……”
景横波倒有些意外，哟，只听过喝醉酒不讲理的，这位喝完酒倒讲理了。
“但是！”孟破天的手狠狠一抓，声音铿锵，“割袍断义就是割袍断义！我还是不能……不能原谅你！你……你……你太无情了！你……你……我不想看见你，你走，你走！”
景横波阴测测地道：“行啊，不过你能不能先放开我的手再叫我滚？你这样我会以为你是个蕾丝边。”
“景横波……”孟破天不放手，忽然呜呜呜哭起来，“你真好命……要什么有什么……谁都爱你……谁都喜欢你……”
她抓着景横波的手去擦自己的眼泪鼻涕，尼玛太恶心了！
景横波一巴掌就把她甩到桌边去了。
“哭你麻痹，起来喝！”
“砰。”一声，沉重的酒坛子墩到孟破天面前，震得孟破天又清醒三分，迷糊地张开嘴，“啊？”
不合常理，正常人看见酒鬼都是劝停的。
“喝！”景横波气吞山河，抓过一只大碗，咕嘟嘟倒酒，推给孟破天。
“我……呃……”孟破天抓起碗的姿势不那么潇洒，她胃里正在翻江倒海，只是给景横波灼灼的眼神盯着，勉强喝了几口，脸色开始发青。
“喝！”这碗还没喝完，景横波咕嘟嘟又倒了一大碗，比刚才那碗还多。
孟破天勉勉强强第一碗刚喝完，景横波第三碗又给倒上了。
孟破天有点怕了——这是要灌死人的节奏呀。
“我……我喝不下了……”她咬牙说出这句话，快哭出来般憋闷。
景横波恍如未闻，继续倒酒，“你看，你真好命，想喝酒就喝酒，想喝多少就喝多少，还有女王亲自给你倒酒，有多少人有你这福气？来，喝！”
咕嘟咕嘟倒酒声听得孟破天头皮发麻，这话听着怎么都不是滋味，一大碗酒再次推过来时，她忍不住，爆发了。
“砰。”猛地一拍桌子，“老娘不爱喝了！老娘不想喝了！老娘根本不喜欢喝酒！喝你麻痹，起来滚！”
景横波手一顿，看定她，笑了。
孟破天觉得她笑得有点瘆人，又清醒了些。
酒碗被推了出去，酒液泼洒在地上。
“你还知道你不爱喝，不想喝，不喜欢喝啊？”景横波压低声音，一脸嘲讽地盯着孟破天，“那你知不知道那些爱，那些喜欢，我也不爱，不想，不要？”
孟破天怔怔地盯着她。
“你看你喜欢的人追逐我，就觉得我幸福，问题是那是我想要的吗？就好比这酒，喜欢喝的人觉得喝了胜神仙，不喜欢喝的人喝多了只想吐，人生质量，不是以拥有来计算的，是以幸福度来计算的！”
“你……很幸福呀……”孟破天打着酒呃，“你是女王……”
“女王又怎样？”
“知道我一开始是个怎样的女王吗？”
“傀儡，木偶，洋娃娃，不能有任何个人意志，傻乎乎地想争取自由，却被所有人反对所有人陷害，你看过站满整个玉照宫广场的抗议人群吗？你听过数万人狂呼女王不死帝歌不宁吗？你见过有人死谏只求你死，死不瞑目的尸首就倒在你脚下吗？你经过好友背叛，爱人背叛，一无所有，孤身放逐吗？你有过一刀插进心爱的人胸膛，那一霎却像自己在死去的感觉吗！”
“如果这样的女王叫幸福，特么的你愿意当吗？”
孟破天嘴角的酒液涌了出来，傻乎乎地盯着景横波，女王以前的事情她隐约听过，但没听过这么细致的版本，人对于他人的苦痛总是漠然的，更多只感觉到自己的痛，此刻她忽然觉得寒冷，好像也看见了那年帝歌塞入胸膛的冰冷的雪。
“有那么多人跟随你……”她弱弱地道，也不知道是辩解，还是忽然想安慰她。
“对，有那么多人跟随我，但不要和我提爱情，他人对我的喜爱，有的是友谊，有的是喜欢，但我最想要的那样东西，它从帝歌雪夜那一夜就被挖去，到现在还没填满。哦不，填满了猜疑、无奈、寂寞和不解，你特么的唧唧歪歪哭哭泣泣羡慕我好命，怨念你自己没人爱，我勒个去，你不就是想要一个人他不要你吗？你难道不知道我也是想要一个人他死命逃？他装背叛逃，他装死逃，他神出鬼没逃，他COS千面逃，他不仅逃，还不给我碰，不给我笑，不给我睡，想睡我得自己上，上完他给我避……”
景横波闭上嘴，迎上孟破天眼巴巴又迷惑不解的眼神，恨恨地一敲她脑袋，“全世界就你最苦？别人都活得完美无缺？啊呸，有种换一换，特么的你就知道以前你才是真幸福！”
孟破天软软地趴在桌子上，盛气都没了，也不知道是给她骂的，还是忽然悟了。
“看开点，”景横波最后给她倒了一小杯，给自己倒了一大碗，凌人的气势忽然没了，举起碗和她碰了碰，眼神迷离地道，“这世上哪有完美无缺的人生，哪有真正事事如意的幸福的人？可是抱着自己那点事儿怨念不休的人，就把最后一分生而为人的乐趣都怨没了。破天，爱不爱一个人，得不得到一个人是很重要，可是最重要的是爱自己，做自己。”
她举起酒碗，碗大得遮住了她的脸，酒液泼泼洒洒，泻了一身酒气。
完了她将酒碗一顿，冷笑道：“出来。”
一阵风过，桌子面前站了一个人，黑袍如铁，脸色也是铁青的。
景横波哼一声，就知道他在。
她不见了，裴枢肯定能猜到她是回这镇上，别的没地方去，镇上就这条街有夜市，一家家找过来早就该到了。
不出来也好，把该听的话都听完。
裴枢今儿的气色非常难看，一屁股坐下来，招手便让小二送酒，“十坛！”
景横波也不拦，不给他喝他更得疯吧？喝醉了倒好。
裴枢也不理她，也不说话，拍开泥封就喝，他却是海量，越喝眼睛越亮，越喝眸中光芒越闪，越喝坐得离她越近，几次要说话，景横波都赶紧给他斟酒堵住了他的嘴，只是这样她瞧着心惊，这家伙万一醉不倒，闹事怎么办？
她假作解手，晃到这酒馆后院，问洗碗的小二，“你店中酒不错，自己酿的？”
小二得意地道：“自然，咱店里酒，全镇闻名，三杯倒！”
说完看看孟破天和裴枢，脸先红了红，景横波好像没听见，笑道：“如此，可有酒母？”
“有是有，只得此物可不能轻易予人，万一喝出问题……”
这世上唯一的通关利器就是银子，居家旅行杀人越货收买小二之必备法宝。
酒母拿来，景横波在酒里放了一点点，递给小二，请他喝酒，小二没多想，痛快地一饮而尽，眼睛顿时晕出了圈圈。
景横波放心了。
半刻钟后，最后一坛酒，终于放倒了越喝越清醒的裴枢。
眼看咕咚栽在桌子下，和孟破天滚成一堆的裴枢，景横波暗赞，酒母就是酒母，前九坛一点事没有，最后一坛只倒了一碗就放倒他了。
再请小二帮忙，扛着两人，去了附近一家客栈，景横波很想给他们两人一间房，想想算了，拉郎配未必有好下场，两间房，各自醒酒去。
在屋顶上放了旗花，安排横戟军来护卫，她才下了屋顶，想着回客栈，经过那酒馆，无意中一转头，脚步忽然顿住。
酒馆中一灯如豆，只有一个酒客，正坐在孟破天刚才坐的位置上，拿着裴枢那最后一坛酒，在倒酒。
景横波一看他背影便怔了。
怎么也想不到，宫胤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夜游，也会进这样的小酒馆，也会买醉。
夜将深，细雨濛濛未休，深巷深青色的地面倒映着远处的红灯，泛着浅红的油光。
木板的招牌在风中摇晃，拍在原木色的门框上啪啪作响。
灯光微黄，浅浅晕一层黯色，如发黄的旧纸，那人如雪的背影也似单薄了几分，他乌黑的发微光晶莹，也是一层濛濛水汽，似乎在屋外呆了很久。
他的对面还摆着景横波的酒碗，看他的姿态，宛如和她对酌。
景横波的双腿挪动不了，也知道不能挪动，他此时便纵对酌姿态，但只要她真的走过去，这酒便喝不成了。
心中酸楚，她眼底倒映这夜细碎雨丝。
她站在门口角落，往屋檐下走了走避雨，无意中看见屋檐前方一地细碎冰晶，刚才宫胤似乎也在这里呆过。
那一刻他在夜雨中看她狂喝倾诉，这一刻换她在雨中看他饮酒的背影。
谁都以为自己是看客，无意中做了点缀他人的风景。
景横波抱着双臂，听着店堂里宫胤慢慢饮酒的声音，她不记得见过他喝酒，这样容易令人放纵、失去自制力的东西，他这种人是不会碰的。
然而他在喝，一边喝，一边低语。
酒液沥沥，其声如鸣珠。
她在雨中，听。
一杯酒。
“一杯酒，”他道，“敬当初十里春风里的你，以及，初见惊艳的我自己。”
二杯酒。
“二杯酒，”他道，“敬玉照宫里和我生死与共的你，以及，忽然将你纳入眼中的我自己。”
三杯酒。
“三杯酒。”他道，“敬那日静庭桥上，对天下大喊爱我的你。以及，已经做了将要背弃你决定的我自己。”
四杯酒。
“四杯酒。”他道，“敬帝歌雪夜，一刀入我胸的你。以及……”他忽然顿了顿，声音似有些发堵，“看见那刀上你喷出的毒血，震惊到忽然想抛下一切带你离开的，我自己。”
五杯酒。
“五杯酒，”他道，“敬没有辜负我期望，越挫越勇的你。以及，被老天辜负了期望，不得不一次次狠心推开你的，我自己。”
六杯酒。
“六杯酒。”他道，“敬到如今经历许多，终于肯坦荡倾诉的你。以及，第一次听见你的倾诉，恨不得死去的……我自己。”
……
“啪。”
酒碗碎裂。
瓷片割破手指，血未出便被冰凝，如那些更多的，不能出口的话语。
宫胤微微晃了晃，支柱额头。
酒母不是毒，入酒之后酒味也不会变浓，后劲却十倍增长，如裴枢和他这样的高手，也发觉不了。
雨丝斜斜穿帘入，水汽动荡如烟光。
他在孤灯木桌前支肘微醉，醉里将过往苦涩回想。
她在微雨屋檐下抱臂仰首，似要将这阴霾的天意看透。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

第四十章 交心
支起的肘，慢慢地倾斜下去，宫胤从来都笔直的背影，竟然也歪了。
景横波一直在雨中屋檐下，仰首望天，天意看不透，前路笼罩在濛濛细雨中，这初夏的夜竟也透出凄清的凉意，她抱紧臂膀，心间微痛又微醺，似也饮下了那六杯酒。而酒意如此绵长强劲，热辣辣地似要冲进眼中去。
很多事在长久的追索中，侧面的了解中，已经获知了真相轮廓，然而直到今日，才亲耳自他口中，听见那些属于他的心声，正如今日之前，他也是第一次，听见她心中的怨恨。
原本一对相爱情侣，却始终无法坦然对坐，将万千心事剖明。最终一个对朋友，一个对孤灯，都以为对方不在，可以一抒胸臆，都被对方听在耳中，却都无法回应，任这江湖夜雨，湮化往事，清酒孤灯，燃尽尘灰。
良久之后，眼看那人真的醉得起不了身，景横波吸口气，慢慢走了进去。
屋子中酒味浓厚，宫胤以肘支额一动不动，他身上也有了酒气，和他自身清冽的气息糅合，令人觉得微凉又萧瑟。
景横波从他身边经过，他竟然一动不动，便纵没有全醉，想必也酒意不浅。
他的袖子垂了下去，袖囊里有什么东西没有放好，欲坠不坠。景横波很轻巧地一拈，东西就到了她手中。
是一串木制的项链，颜色很奇特，深黑里隐隐透着明亮的黄，非常细腻滑润，宛如明玉一般，仔细一看不是颜料，完全就是木头本身的色泽，这就很少见了，木头本身还有种淡淡的香气，很特别，让人闻着心神舒爽，一看就知道是极好的木头。
雕工却很一般，甚至看不出那一串雕的是什么东西，似乎有鸟，有兽，有脚丫子，有人脸，但胜在造型夸张，形状趣致，有种拙朴特别的可爱。她几乎一见便喜欢上了。
这种类似的项链，她刚才在路边货郎摊上看见过，只是一大把一大把在篓子里，都沾了雨，谁都没兴致去挑选，而且货郎摊上挂着的，都没这个好，必是精心选出来的。
不用问，这是宫胤买给她的。
景横波抓着那木项链，想着他一人在落雨街市之上，慢慢给她挑选饰物，头顶油纸伞盈盈滴着雨，风中乱转的红灯，将他微白的脸色染酡，他人在窃笑，而他很认真。
那是携着爱意选择的礼物，每道纹理都闪着温柔的光，然而这样的温柔依旧深藏在袖中，或者永远，也不打算送出。
这一生的红尘烟火，人间幸福啊，她至今不能和他一起品尝。
景横波将项链悄悄再塞回他的袖子，很轻，很轻。
她慢慢地叹口气，决定将那次瓶子结的怨，再原谅他十分之一。
就十分之一，不能再多了。
在他对面坐下来，慢慢倒了一碗酒，当然她不会喝，先前和孟破天喝酒时，那酒也几乎全洒在她衣领上。
沾了酒液涂了涂嘴唇，她闻起来也是只醉鬼。
这边一有响动，那边宫胤就慢慢抬起头来，他此刻发丝微乱，鬓角微松，衣领稍稍有点倾斜，与平日一丝不苟冰雪高洁的姿态比起来，这一刻酒后的颓废，竟然生出迷人的性感味道。
他似乎也已经察觉了景横波的存在，并不很意外。眼底有微微的苦涩味道，手按在桌子上，起身要走。
景横波忽然砰地往桌子一趴。
惊得宫胤立即顿住，低头看她。
景横波却不看他，手在桌上乱抓，找着酒坛的位置，迷迷糊糊地道：“呃……兄弟……呃，一人喝酒多没意思……再来……再来一杯……”
酒坛没抓着，她抓住了他的袖子，稍微一用力，那项链就到了她手中，她看也不看，顺手往怀里一塞，另一只手已经把酒碗推了过去，“陪我……陪我喝一杯……”
项链香气淡淡，隐约沾几分他的清冽气息，微凉而熨帖。
宫胤眼看她将项链收了，眼中异光一闪，坐了回去，侧头看她，奈何景横波趴着，他根本看不见她的脸。
“陪我……陪我……”景横波还在不屈不挠将酒碗往他面前推，一副喝醉了酒不讲理的架势。
宫胤接过酒碗，景横波呵呵笑着，抓住酒碗硬灌，宫胤一弹指就能甩开她，可哪里敢对她动粗，闻着她满身酒气，唇边酒液未干，也皱了皱眉，心想自己的那个怀疑，是不是太荒谬了些？
他不喝酒，也不爱和喝酒的人在一起，以他的身份，也没有醉鬼敢到他面前去，所以醉鬼到底该是怎样的，他还真是不大熟悉。
这么一分神，又或者是舍不得她探过来的软软身子，以及晃动在唇边的雪白手指，心不在焉就又被灌下一碗去，她收回碗时，手指在他唇边一擦而过，擦得他心砰地一跳，抬眼看她，却是一脸醉鬼样儿，毫不设防地呵呵笑着，指尖在他脸颊上狠命戳了戳，道：“笑，笑！笑出个酒窝朕瞧瞧！”
这女人真是喝醉了。
他无奈地弯弯唇角，眼前景物有点漂浮，身子有点软，胸口有点烧，眼前有点花，体内有点热血在沸腾，脑子里有点空，意识有点茫然，这种状态他从未体验过，他觉得新鲜，又有点贪恋，因为那些沉沉的心事，生死的困扰，家族的背负，情爱的苦痛，好像忽然都淡了，轻了，飘了，心间有淡淡的喜悦，只因为她在面前，面前是她。
对面她的影子也在晃啊晃，笑起来眼角是飞的，眉毛也是飞的，眼眸湿润鲜活似走盘珠，亮到逼人，莹润到毫无杂质，而脸颊一点嫣红，滟滟地飞到鬓角，那是桃花色，真让人想起三春最艳的桃花。
忽然就想起当初静庭枫树下，亦曾见过喝醉了的她，明艳至惊心动魄，提亮了整个素淡的静庭，江山都似因此增色，那时候那些疼痛尚未开始，那时候他和她情意正好，那时候帝歌的雪未至春尚浓一切都美如梦中，只有他一人在隐痛，等着忽然那一日梦就破了，再之后便纵分分合合，总回不了最初，总无法坦然相对，总不能无所拘束地走近她，便如今日她在对面毫无芥蒂对他笑，也不过因为这一场他醉她也醉的酒，酒醒了，或者是他转身，或者是她拔刀……
那便趁这一场他醉她也醉的酒，让这奢侈的梦，再停留久一点，久一点……
酒壮人胆，酒令智昏，酒意之下总会做出平时做不出的事，反正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忽然就拉住了她的手，忽然就把她的手指焐在了掌心，她指尖淡淡的凉意，他把她的手掌往怀里拉。
她也不拒绝，格格地笑，身子长长地趴在酒桌上，仰着头对他看，石榴花一般的唇，离他的下颌近在咫尺，她醉眼朦胧地，呢声一遍遍道：“宫胤……宫胤……”
“嗯……嗯……”他一遍遍答，这样的平和的呼唤，于他们也是难得的，多听几次，多听几次。
手指已经伸进了他怀中，她忽然变摸为抓，抓起他衣襟，把自己的脸靠上去，问他：“醉了？”
他立即摇头。
景横波点头。哦，醉了。
“你酒醒之后，还会记得之前的事吗？”
“记得。”他立即答。
“刚才谁在这里和我哭诉？”
他沉默，思考得好像有点费劲。
景横波又笑出白牙了——是不是平日智商越高的人，醉了失态了就越呆萌？
她半个身子已经贴到了他耳边，语气悄然如梦呓。
“宫胤，你想不想我？”
他习惯性又想沉默，她手掌拼命在他面前晃，晃得他头晕，耳边痒痒的，似搔在了心上，这妖精会搞各种混乱，让他没法思考，只得道：“想。”
“爱不爱我？”
“爱。”
“当初那一刀，你是什么心情？”
“希望你捅再深一点。”
“躲开我，是什么心情？”
“很想自己杀了自己。”
“为什么？”
“我一直想放你自由，去喜欢那些你能喜欢的人，我一直想走远一点走久一点，这样你就能忘记我，我想从你的天地里消失干净，然而却总控制不住出现在你身边，我总在做着违背自己也违背你心意的事情，不可饶恕。”
景横波深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她醉了，醉了不是吗？醉了可不可以泪花朦胧？
“写那自逐诏书，是什么心情？”
这回他却好像没什么答案，末了摇头。
她有些奇怪。
他笑容很淡，“知道必将结束，何须再有心情。”
她心中微震——他那时已经自知毫无幸理，完全是抱着死别的念头自逐，所以就此决绝，不必多想吗？
“死里逃生再见，什么心情，为什么不愿意重新开始？”
“没有死里逃生，何来重新开始？”
她咬咬牙。
“拿出那个瓶子时，什么心情？”
他又顿住了，然后越过她身子，自己倒了一碗酒，一仰头，一饮而尽。
许是喝得太快，眼底泛出晶莹的水光。
她震动地盯着他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好一会儿，才轻声地、诱惑般地道：“真的不想孩子吗？你的后代，你的血脉，你和你喜欢的人的生命见证，软软的，小小的，粉粉的，萌萌的，你的儿子或者女儿，你真的不想吗？”
宫胤又要去倒酒了，景横波按住了他的手背，魔鬼般地道：“不想吗？嗯？”
他转过头，清若水中琉璃的眸子，几分潮湿几分悲哀地盯着她，“在龙家，子嗣是最宝贵最重要的赐予，也是最不安最无奈的接受。”
她默然盯着他。
“没有人明白子嗣对我们多重要，也没有人明白在子嗣降生前的那种彻骨的担忧。越珍惜，越恐惧，就像名师铸剑，直到剑出炉那一刻，才能放下久悬的心。我们等待子嗣，就像等待未知的命运。很多时候不求他们聪慧颖悟，只求康健无恙。因为龙家子嗣，三中只能存一，那一个还有一半可能终生缠绵病榻，当你欢喜地迎接你的血脉和后代，却不得不看着他早夭、疾病、被终身痛苦日日摧折……有时候你宁可放弃。”
“是……吗……”景横波声音有点哑。
“龙家在开国时代，是上万人大族，如今剩下多少？龙家有将近一半人，宁可终身不婚。我们无法改变自己血脉，能做的，就是掐断那恶毒的根。”
“这……样……吗……”
“而我……”他顿了顿，闭上眼睛，“连龙家人，都不如。”
“所以……”
“所以……”他道，“我不能。”
景横波摸摸肚子，屁股向后挪了挪，决定今晚无论谈得怎样，听他说了多少苦衷，到明儿还是离他远点。
寻找名医的进程，得加快了。事情比她想象得还严重些。
龙家不能面对的事情，她同样不能面对，绝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最后一个问题，”她道，“以上所有事，你后悔过吗？”
宫胤的眼睛并没有睁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青影淡淡，却毫无颤动。
“不。”
景横波将一声吸气咽进了肚里。
其实她知道是这样的答案，宫胤这样的人，心志坚毅，不可动摇，在伤害面前，他一向选择两害相权取其轻，并不因为不舍得而放纵，事情如果重来一回，他还是明知会痛苦，照样继续。
好吧，是她自己找虐，爱上这个冰雪山石般的男人，碰上去一个包也正常。
但是，她现在也不是鸡蛋了，她是一颗金刚钻，碰上石头，不说两败俱伤，给点火花你瞧瞧也是必然。
“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
他手撑着额头，眼睛望上来，同样是明珠般的眸子，黑和白都晶亮，望久了令人心颤。
“当初那一刀，我是什么心情？”她自问自答，苦笑一声，“看似狠辣，其实最后一刻手软。如果不是毒发，也许那一刀捅死了你，就会再转回去，解决我自己。”
他定定地看着她。
她把酒碗凑他面前，他就一口喝了，好像不如此，不足以表达此刻心中的疼痛。
“被各种伪装的你迷惑的我，是什么心情？”她呵呵笑一声，“一度以为自己神经病，甚至找老不死去开药。”
他痛苦地皱了皱眉头。
“打到帝歌见你不在，看见你自逐诏书，是什么心情？”她闭上眼，“以为希望近在眼前，幸福唾手可得，然后老天哗啦一盆冷水，告诉我所有努力都是白费，所有等待都没有结果。那个人他不要我，他瞒我，他什么都不和我说，我在天涯，他就在海角，我走回帝歌，他便永不归来，我，永远失去他了，而失去他的原因，我甚至都不知道。”
宫胤定定地盯着她，他知道她必然痛苦，却因为重病，因为不想心软，总是逃避去认真思考，她到底会怎样痛苦。很多时候他安慰自己，景横波性格散漫放纵，天生看得开，身边又有那许多人对她好，长痛不如短痛，她会好的，会好的。可午夜梦回，在那些疾病烧灼的疼痛间歇里，他又会清醒地感受到她的苦痛——那个女子，看似散漫其实坚执，看似风流实则专一，看似无所谓实则认定就唯一，她没那么容易解开，没那么容易……直到今日亲耳听见，心似被冰冻裂的琉璃瓶儿，一寸寸地碎，一寸寸地裂，无声，却将裂痕蔓延到每个角落。
“别说了……”
天地在旋转，景横波在旋转。往事纷涌当头扑至，心疼的感觉令人窒息，他听见了自己的鼻音。
景横波不放过他。
错开今日，何日再诉此心？不将自己的想法如种子般洒落他心，如何换来他以后的别样思考？
“出帝歌，抛朝堂，一路寻你，好容易见你踪迹却找不到你，我是什么心情？”
“人流熙攘，我在中央，却成孤岛。”
“和你睡了一场，你给了那药，我是什么心情？”
“好像为了去天堂用尽一生力气，等到了天堂结果告诉我走错了。”
“事到如今，我不棒喝你，也不劝你，也不说服你，归根结底，两个性格不同的人，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各自走着吧。只请你以后遇事多想想，不仅有应不应该，还有，愿不愿意。”
宫胤一动不动了，也不知道是醉死了，还是没法再听下去，只是手还紧紧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她撇撇嘴，心想自己上辈子一定搬石头砸了老天，老天惩罚她给她一个闷骚的人。
扔下一锭银子，喝一声结账，她拽起宫胤。喝醉了的冰山比寻常男人也毫不了多少，死沉死沉的，让她更不爽的是他虽然也满身酒气，但天生体息清爽，闻着居然不难闻，还让人心底痒痒的。
她没好气地将宫胤拖住，拖下台阶，街上空落落一个人没有，他们一离开，酒馆迫不及待地下了铺板。
趁无人看见，她身影连闪，几闪之后，回了客栈。
龙应世家单独包下了一个院子，景横波窥探过，院子里并不像她想象得那样，一群麻木的白衣人转来转去，或者毫无声息。此刻已经是深夜，院子里一半静悄悄的，一半热闹闹的，一群年轻的龙家子弟似乎在玩什么，身影来来去去映在窗纸上。
她不能确定哪间房是宫胤的，正犹豫是不是把他拖到自己房里去，忽然看见一扇门打开，南瑾走了出来。
看见南瑾就想起白天看见她神秘买药的事情，她心中一动，伏在黑暗里。

第四十一章 妻与妾
南瑾走到正南一间上房面前，扣了扣门环，声音平板地问，“热水药汤备好了。”
景横波迅速闪进屋内，压着嗓子含糊“嗯”了一声。
南瑾的脚步声离开，景横波再出去，将被她扔在墙角的宫胤带进来，扒了外衣，扔在床上。
宫胤之前只能算半醉，但后来几番问答，频频喝酒，那一坛都喝了干净，这回确实是醉了，她摆成什么姿势，就什么姿势。
景横波在宫胤的床里面，将被子摊开，拱起，自己钻进去，屋子没点灯，床里面一片幽暗，被子摊卷着，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有人。
外头有人敲门，南瑾道：“水来了。”
景横波不答，外头静了静，脚步声响起，南瑾竟然走了。
这事有点出乎景横波意料，她原先猜测，南瑾一定会以搬洗澡水为借口进门的。
又等了一会，还真没动静，她只好躺在床上，移动一个烛台撞开门，再将水桶移了进来。
以她的瞬移和控物能力，做起这样的事来，倒也像个绝顶高手所为，无需下床，以真力移物。
门关上，水桶里的水很热，热气滚滚氤氲，整间屋子顿时满满雾气。这场景有点熟悉，好像不久前在耶律庄园里也上演过一幕，可景横波直觉，今晚的事，不会和上次一样。
洗澡水里还放了药物，一股浓重的药味，景横波知道，宫胤有病，每日药物沐浴只怕是少不了的。
可这药味，也太重了点。
她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南瑾藏起的药包。走到水桶边一看，里头厚厚一层都是药物，各种颜色都有，这要混点东西进去，实在太容易了。
先前那大夫悄悄告诉她，南瑾开了两付药，一付让人身体麻软，精神困倦，陷入沉睡，一付则能令人热血沸腾，春情上涌，助兴提神……简单地说，就是春药。
所以景横波才跟了来——她家名义小妾，好像打算算计她家老宫了耶。
药香忽然似乎有点发甜，她嗅嗅鼻子，一股困倦感袭来。果然是那种令人困倦的药，那么，春药也在洗澡水里？
入水泡和站远了嗅效果是不一样的，南瑾又是这样漠然且有原则的人，她会做这样的事，连景横波都觉得不可思议，换成宫胤，也未必会设防吧？
她找了一个瓷摆件，呵欠连天地在桶里洗唰唰，水流声音涌动，听起来应该很像一个人在泡澡。
再过一会儿，她上床躲回原处。
又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在她等得快睡着的时候，门无声无息开了。
门口立着高高瘦瘦的黑影，果然是南瑾。
景横波目光却越过南瑾的肩头，看向院子里，院子里还站着一个黑影，就在南瑾的背后，此时所有人都已经熄灯就寝，那黑影长长的影子拖在月光下，却是龙翟。
这感觉真的很诡异……她家老公的伯伯督促她老公的名义小妾来霸王硬上弓？
贵圈真乱。
景横波心中叹气——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啊……
南瑾一步步走了进来，关上门，关门那一霎，景横波看见龙翟满意地走了。
南瑾悄无声息地一直走到宫胤床前。
宫胤醉酒，和平时调息呼吸不同，看起来倒真像是中药了。
一点声音都没有。
头已经埋进被子里的景横波，等了好一会，没有感觉到任何震动，忍不住悄悄掀开一线缝隙，便见南瑾直挺挺站在宫胤床前，半柱香时间内，还是原先那个姿势。
一点香艳的感觉都没有，衬上那清汤挂面的长发，苍白的脸，僵硬的身躯，倒像个来索命的女鬼。
这时候不该是满脸春情地脱衣服，月光洒满女子美妙的身体啥啥啥的吗？
景横波又觉得诡异了。
空气中的气味，还是那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味道，但并没有所谓助兴药物的旖旎甜美暧昧气味，眼前将要投怀送抱的人，也好像不在状态。
景横波忽然觉得眼前亮亮的，一抬眼看见南瑾满面水光。
那些流水，无声无息从眼中流下，顺着脸颊直泻落下巴，却毫无声息，也毫无表情，她看上去甚至不像在哭，倒像只是被泼了一脸水。
只有景横波看见她眼神。
这个被龙家人培养出同样内敛隐忍性格的女子，这一刻只有眼神，是深重悲哀的。
无风情，无春意，无娇羞，无期待，那双眸子，黑洞般幽深，隐约藏一分留恋，七分决然，剩下两分，或者是那些难以言明的情感。
然后她的衣裳，便无声无息滑落。
如所有狗血电视剧一样，洁白光滑的衣裳，顺着身体落地。
景横波有点搞不懂这剧情了。
每一刻当她觉得剧情不是狗血春药时，南瑾的下一步都好像是春药剧本。
南瑾里头只穿了一件纯白的连身丝衣，不是裹得曲线玲珑的肚兜，和她本人一样直挺挺毫无风情，只是也裸露出大片肌肤。
然后她腿一抬，上床，蛇一般滑入宫胤被窝里。
景横波给这剧情发展震得回不过神——真的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她该怎么办？捉奸？
被窝里，南瑾抱住了宫胤，她侧脸正对着景横波这边，泪已经不流了，泪痕却还没干，眼睛黑到近乎空洞。
长发散开了，正好拂到景横波鼻子，她痒得要命，却不敢发声。
南瑾在摸摸索索脱宫胤衣服，景横波觉得出手时候要到了，但还在犹豫，她总觉得，不对劲。
南瑾却也没脱下宫胤衣服，只是将他扣子解开了几个，然后她仰起头，定定地瞧着屋顶，似乎在准备什么或者思考着什么，片刻后，她双手扣住宫胤掌心，猛吸一口长气，一低头，吻向了宫胤嘴唇。
触及底线了！
景横波猛地跳起来，被子一掀——
床身却忽然一震，砰一声闷响，南瑾身子弹飞开去，先撞在床边，再重重跌落地下，跌落那一霎，咔咔咔咔一阵细响，她身上竟然结出一层冰霜，将她的关节都封住，动弹不得。
这一声声响剧烈，几乎立刻，院子里所有灯都亮了。
景横波怔怔地盯着宫胤——他醒了？
但宫胤并没有睁开眼睛，他眉宇间泛出淡淡青气，望去如煞。
自动防御？
南瑾忽然喷出一口血，血中竟然光芒闪烁，景横波吓了一跳，赶忙下床去看她，刚刚半跪在她身边，还没来得及把住她手腕，门砰一声开了，龙翟站在了门口。
他一眼看清室内情形，脸色大变，再看一眼南瑾，神情更是震惊，忽然退后一步，大喝：“结阵！”
屋外风声急掠，四面八方都是，一阵细微熟悉的咔咔声响起，四周气温骤降，景横波抬头，看见屋顶出现无数条细微的裂缝，裂缝越来越大，露出森然的冰渣。
龙翟掠过来，看一眼宫胤，神色惊讶，宫胤却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他皱着眉，似乎头很痛模样，第一眼便看向地下，看见景横波，倒没太多意外之色，看见南瑾时，却神色微微一震。
景横波很诧异，南瑾不是他摔出去的吗？摔一下没什么吧？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这么惊讶？
宫胤又抬头看一下四周，脸色忽冷，森然道：“出去，撤阵。”
“慢着。”龙翟上前一步，脸色铁青，“直接撤阵？您就不打算先问问怎么回事吗？”
宫胤看了南瑾一眼，抬起眼眸，眸光清冷也如冰棱，“哦？怎么回事？伯父似乎应该更清楚。”
龙翟脸色微变，随即指着景横波道：“对，我清楚！明珠给你送洗澡水，搬水出来时忽发巨响，我赶来一看，就看见这个女人，打伤了明珠！”
宫胤看也没看那木桶，“我倒不知道，南瑾来帮我搬洗澡水，用得着这样。”
他虽然没明说，但龙翟自然知道他指的是南瑾衣衫不整，他到底心虚，脸微微一红，咳嗽一声道：“你似乎酒醉？”
宫胤不答。
龙翟淡淡道：“你便醉后有些失措之举，其实也没什么，你和南瑾，本来也可算是有婚约。如此也是顺理成章之举。只是从今以后，你需得对她负责。”
他说这话时，盯着景横波，景横波毫无表情，这消息对她没冲击力。
宫胤神情漠然，似乎连辩驳理会都懒得，直接道：“夜了，都休息吧。”
“家主！”龙翟怒喝，看宫胤毫无所动模样，一指已经晕迷的南瑾，急声道：“好，就算现在不提此事，可是家主，你没看出南瑾现在是怎么回事吗？”
宫胤仔细看了南瑾一眼，目光一闪。
景横波此时也发现南瑾不对劲，她露在衣衫间的肌肤越来越白，当真冰一样，甚至微微透明，在那些微微透明的肌理里，隐约可见一星微红闪烁。
“这是明珠护体真元，是她历经我龙家无数灵丹妙药培体之后，在丹田内凝化的内丹！只应该在丹田之内，待和你……和你有夫妻之实后，和你体内真气融汇交流，在此之前，万万不能逆行而上，破体而出，否则便能要了她的命……”龙翟似乎也已经情急，须发乱抖，“她好端端地怎么会这样？难道你能否认，不是这女人干的吗？”
景横波恍然大悟。
此刻才明白，南瑾那神情，明明就是放弃和诀别！
龙翟上次，一定是逼她献身宫胤，助宫胤和她自己逃脱生死关，她却不愿。只是虚以委蛇答应，在这镇上医馆开了两付药，一付是春药，一付是迷药，春药是开给龙翟看的，迷药是对宫胤用的，用迷药也不是为了占宫胤便宜，只是希望把他放倒，然后，将自己的真元给他。
至于她自己，没有经过交合强硬交出真元，只怕会伤及性命，看她刚才没有成功，已经逆血反冲，就知道后果多严重了。
景横波一时心中百感交集——南瑾做到这一步，可不能仅仅解释为责任义务，她明明，是对宫胤有情的。
只是，所爱的男人，只有一个，再感动，依旧是不能让的。
“启阵！”龙翟大喝！
他看到南瑾险些浪费的真元，心疼得眼前发黑，这可是关系龙家血脉正常延续的至宝！此刻急怒攻心，只想着景横波这女人的存在，必将是龙家崛起的最大阻碍，此时名正言顺，不除他更待何时！
头顶吱吱嘎嘎响声更烈，裂缝越来越大，无数尖锐的冰剑，无声蔓延而入，那股寒气越发凛冽，景横波都打了个颤。
她不想在此时申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也不想令宫胤为难，他找到家族谈何容易。还是自己闪吧。
身子还没动，宫胤忽然从床上飘了下来，一把拉起她，就向外走。
龙翟原以为宫胤会阻止，他已经蓄势待发，宫胤阻止，他阴奉阳违，趁宫胤疏忽，务必要将景横波立毙掌下！
谁知道宫胤不按常理出牌，掉头就走，他倒怔住，愣了愣急忙拦住门口，“家主！”
“家主已换，你是家主。”宫胤冷淡地道，“让开。”
“家主！”
宫胤抬眼看他，清凌凌眼神，逼得龙翟转开眼。
“不换？那就退下。”
“……”
室内气氛尴尬地沉默。
景横波忽然格格格笑起来。
“老龙啊老龙，”她笑道，“这么剑拔弩张做什么？你还真以为你能拦住我？结阵？你有种结上十里的阵，否则姐要来便来要去便去谁也拦不住你造不造？”
龙翟脸色一变，此刻才想起传说中女王的某些神异之处。
“别闹了。”景横波掸灰一样弹弹手指，“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我说你，好歹你龙应世家也是曾经的第一豪门，几百年的煊赫名声，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要逼一个女子牺牲一生幸福，自甘下贱做那春药惑人的事儿？你不觉得丢人，我都替你这老脸脸红。”
龙翟的脸白了，白完又青了，忽然猛地抬起头，大喝道：“撤阵！”
刚才那些话，可不能给龙家子弟听见，否则那些他拼命灌输的豪门骄傲，真的就此崩塌。
龙家已经快什么都不剩了，不能不留点面子。
“这就对了。”景横波笑，斜眼一瞟宫胤，“要我说，你紧张个什么劲儿呢？谁稀罕你家家主？谁要来抢他？摊上你们龙家这么个一身破病还死要面子的烂摊子，谁愿意接收这么个麻烦？不过呢，你既然这么看重你们龙家，就听我一句劝，你们家主不是你可以随意捏的泥人，他要什么，不要什么，你少唧唧歪歪自作主张，不然陛下我宫里少个男人没关系，你龙家少个家主，就不大好办了是不是？”
龙翟脸色铁青，宫胤脸色更不大好看，景横波看也不看他一眼——男人就是不能太稀罕，她如今算是懂得了。
宫胤无声对外头摆了摆手，龙翟咬牙，只得一躬身，退了下去。
临走冷冷看景横波一眼，景横波对他笑吟吟挥手相送。
又一阵风声飞掠，裂缝在慢慢合拢，寒气渐渐散去，龙家子弟如一阵冰雾般，又消失了。
宫胤看景横波，景横波却不看他，对地上南瑾努努嘴，道：“去看看你的妾。”
一句话呛得宫胤脸色又发白，默然半晌，还是掠了过去，给南瑾把脉。
景横波正得意将他给呛着了，便听他忽然道：“嗯，多谢你终于承认是我妻。”
这回景横波被自己口水呛着了……
那边宫胤拍了几拍，南瑾呛出一口淤血，终于悠悠转醒，一眼看清面前的宫胤，不由一怔，正要说什么，宫胤已经冷冷道：“以后不许再靠近我屋子三丈之内。”
南瑾窒了窒，咬牙道：“你打飞我的？”
“自然。记住，无论谁靠近我，都是自寻死路。”宫胤神情漠然。
他此刻颜色如雪，眸光如在寒窟里浸润三年，冷入人骨髓。连景横波都觉得，这样的态度，只怕对病人刺激很大。
南瑾对宫胤有情，做这样的事，本来就羞怒无奈苦痛，再遇上这么个除了对她景横波对其余人都不大讲理的冰山货色……
果然南瑾被他这么一看，一口气上不来，猛烈咳嗽，脸上泛出淡淡的酡色，一边咳一边呵呵冷笑起来。
“好，好，好个无论谁靠近都自寻死路……那当初被人扒光睡了的，又是谁！”

第四十二章 给宫总裁赔罪
诡异的静默。
三个人顿时都僵在了那里。
景横波脑子一空，一时傻住，她怎么也想不到，南瑾居然知道上回松林那码子事，居然会说出来。
南瑾说完就后悔了，满脸空白，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头脑发热的时候，一抬眼此时才看见，宫胤身后景横波那张表情震惊的脸。
木雕一样的南瑾也震惊了——景横波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愣愣对视一眼，目光同时唰一下望向宫胤。
她们并没有看清宫胤的神情。
因为宫胤忽然一拂袖，南瑾的身子呼一下飞起来，穿窗出户，飞向不知处，只听见外头惊呼，砰一声也不知道谁接住了她。
再“砰”一声窗户关上。
窗户关上那一刻景横波快闪！
身子刚刚一动，手已经被宫胤抓住，她还想挣脱，一股大力袭来，天旋地转，腾空而起，再“砰”一声，被重重甩在了床上。
景横波反应很快，翻身坐起就要跑，身后被子翻倒下来，绊住了她的腿，等她挥开被子，宫胤已经坐在了床边。
他坐着，微微皱着眉，似乎还在思考该怎么做，先前的举动只是震惊之下的直觉，直觉不能让她走，直觉扔她到了床上，此刻却又愣住，没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似乎想要惩罚她，这样的事情简直无法想象，更糟糕的是居然还被别人看见了，男子的尊严仿佛瞬间一落到底，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捡起。
然而要怎么惩罚她？对着她，打骂出手都是万万不可能，难道要把她对自己做的事反过来对她再做一次……
此时才想起上次马车小行宫内的疯狂，当时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景横波似乎太轻车熟路了些，也没有处子该有的羞涩和反应，而且总是想翻身上去……当时这些奇怪的念头模糊闪过，因他深信她的贞洁，不愿对她有任何怀疑，便自动忽略了去，此刻终知果然轻车熟路，原来早先就在他身上演练过一次……
床重重一响，景横波又蹦了起来向外闪，他想也不想，伸手猛地一拉，这一拉却又用力过度，景横波向后一仰，后脑勺重重撞在床架上，“砰”一声闷响，宫胤赶紧伸手去护她的后脑勺，不妨景横波身子一翻便要下床，宫胤手臂一挡，双手抓着她的肩将她按在床上，这回撞在枕头上闷闷一声，景横波脑子里居然在此刻掠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床咚”？
两人都是下意识动作，到了此刻才动作止歇，景横波感受到他按住自己肩膀的力度，呆了呆，忽然失笑——跑什么跑？心虚什么心虚？不就主动睡了他？是给他占了天大便宜好吗？都进行过这一步了，还怕什么惩罚？有种睡回来啊。
宫胤此时倒没她清醒，重重按着她，脑子里有点发乱，似乎生气，但又隐隐窃喜，促动得心间热血都似微微涌动，他只是下意识盯着她，想着下一步怎样做才能让这越来越无法无天的女人收敛点，然而忽然便看见她笑了，红唇如火，那般艳烈一绽，微露洁白牙齿，红白都各自色泽纯粹，晶亮炫目，她的唇微厚微翘，向来性感撩人，此刻这般的笑，联想到她的行为，想到她宽衣解带，委身相就，便更显得放纵撩人，他的脑海里忽然便掠过洁白的躯体，秾纤合度的曲线，那些丰满和喷薄，那些纤细和收束，那些修长和精致……恍惚马车里的一夜重来，天地都在微微摇晃，热血冲头，他猛地低下头去。
景横波并没有拒绝，反而迎上前去，唇齿相触一霎，他似乎满是恼怒地哼了一声，一改往日的含蓄被动，舌尖搅动，吸吮纠缠，近乎凶猛，景横波觉得舌尖微痛，嘶嘶地笑，心想原来这样才能撼动冰山，以前真是不得其法。
长发伴同帐幔，凌乱地散落下来，这一回的动作有些粗暴，床头金钩颤个不休，宫胤的吻像是惩罚，透着股平日再也没有的悍然，似乎是报复，又似乎是长久压抑的发泄，景横波习惯了他的内敛自持，对于这样一个霸道总裁式的宫胤，觉得新鲜也觉得有趣，忍不住体内也似起了燥热，手倏地从他衣领里滑了进去。
宫胤一颤，身子更紧地压下来，喉间低低道：“可不许你再放肆……”
景横波笑道：“不放肆，不放肆。”一边答着一边手就滑到了他腰间，轻车熟路一拉，宫胤的腰带就散了。
这动作好比火上浇油，让宫胤立即就想起了自己“被OX”时，这女人是不是也是这般动作？想到彼时他不能动弹没有知觉，这女人上下其手为所欲为，竟然还被南瑾发现，此刻这女人居然还没丝毫悔意，顿觉一股火气真的蹿了上来，险些要拉开她的手，景横波却很识趣地立即让开，滑到前方轻抚他的颈项胸膛，她的手指似带着电，着了火，到哪里哪里的肌肤便热了起来，肌肤下的血液便沸腾起来，血液下的五脏六腑都似乎颤动起来，那股火热让宫胤竟有些抵受不住，全身有微微的痛，更多的是澎湃的冲动，他向下重重一压，压住了她不安分的手，伸手一阵快速拨动，景横波还没反应过来，胸前一凉，衣裳竟然也被解开了。
她有些惊讶也有些想笑，没想到这家伙学习能力这么强，于他记忆中也就马车小行宫那一次，居然动作也这般熟练，他解衣的动作又快又凶狠，纽扣蹦蹦地飞出去，她心里明白其实原本可以不必这么凶悍，只是男人的面子总要挽回的，她懂的。
雪白帐幔下滑出淡红衣裙，无声萎落在紫漆脚踏上，景横波抱住了他的腰，感受着他丹田处微凉的气息，感受到他的急迫，有点迷乱地想着世事真是各种搞，以前一心想他主动他不主动，此刻不能男欢女爱了他倒开窍了，一边想一边叹息，趁着他一个蓄势动作，忽然往床下一滑。
还没能抱住衣裳，脚踝猛地一紧，她心中叫苦，讪讪回头，就看见黑暗中宫胤一双乌黑眸子，清辉闪烁，带三分怒气和七分坚执，紧紧盯着她。
“想跑？”他道，“敢做不敢当？”
她只得呵呵笑道：“不不，敢当，敢做……”很自觉地回到床上，乖乖躺在他身下，他似乎终于因为她这个合作的态度，挽回了一点面子，唇角似乎微微一弯，她也笑，却偏了偏身子，在他覆下来的时候，忽然伸手握住了他。
宫胤猛地一颤。
景横波一点都不奇怪他反应强烈，内敛自持的宫胤，在这方面，哪里能和经历现代AV熏陶的各种熟男相比，一点点撩拨，对他都是莫大刺激。
此刻她只想着三月未满，不宜房事，要想脱身，只能哄好王霸之气散发的宫总裁，一边努力回想着现代那世看岛国片留下的记忆，一边卖力地“给宫总裁赔罪”。
金钩微微晃动，细声琳琅，遮住了低低语声。
“……喜欢吗……”
“女王陛下亲自伺候你哦……是不是很新鲜有趣？”
“这样可以赔罪了吗？”
……
晃动的帐幔内只有她的语声，某个超级内敛的人咬牙、吸气、沉默、不语。只用肢体语言表达了对女王陛下识相赔罪的满意。
末了床帐内似有长长出气之声，夹杂着女王陛下的咕哝，“尼玛手好酸……”帐内似乎有人轻轻哼了一声。
随即一只手探出帐子，摸索着随时放在床边的汗巾，又一只手伸出来，按住了，景横波呢声道：“擦怎么擦得干净，我自己找点水洗洗。”顺势下了床。
下了床，从容自若地穿衣服，宫胤透过帘子瞧着，忽然感觉这场景有些诡异，却一时脑中还在星华四射，难免体味那般潮水般汹涌不绝的奇妙感受，有些懒怠思考。
景横波一边穿衣一边笑——这一幕像不像男人事毕提裤走人女人还在床上懒怠动弹？
不过男人嘛，尤其是宫胤，这个时候一定反应不过来的，可怜清心寡欲的冰山，哪里见识过这些“放纵”手段，恐怕连惩罚她的事儿都忘了。
当然，在他醒过神来之前……
景横波从容而迅速地将衣服穿好，走到盆架边，说声“没水。”身子一扭。
片刻后。
帐子猛地掀开。
宫胤披着衣裳，看一眼那满满水的水盆，生平头一次怒喝：“景横波！”
……
雪山脚下的小山村，似乎千年如一日的平静着。
只是最近，村落里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一些诡秘的流言，在村子和村子之间，悄悄地流传。
那些流言都差不多内容，说山上最近半夜总出现一个白影，白影一看就知道是鬼，双脚不着地，在半空中游荡，所经之处，枝叶摇动，风声如啸。有几次起夜的人远远看见，吓得尿在了裤子了。
看见的人多了，到了白天就有些胆大的猎人，结伴去山上看个究竟，白影自然是找不着，却看见隐蔽的拐角或者山凹处，经常死着野兽，而且都是猛兽，死状十分狰狞，猎人便将猎物抬回去，却发现这些野兽看似肢体齐全，内脏却都少了一两样，人们也没在意，将肉分来吃了，之后便有人暴毙，最惨的一家全部死绝。
死亡总带着晦暗的气息，四处游荡，令人畏惧不安，之后又有说法说死亡的人心中不甘，犹自在村中徘徊，曾有人看见有黑色影子，在那绝户家中出入，宁静多年的山村人心惶惶，开始有人搬走。村落空了许多，到了夜间更显得空寂，村人早早关门，晚上也再没有人敢出门起夜。村子的村长倒是很负责任，昨日出门向外求援，这里虽然是三不管地带，但临近姬国边境，真有生死大事，姬国边城关卡也会过问。
夜又深了。
村东头一座破旧小院，院门紧闭，白色的纸幡哗啦啦在墙头招摇，望去如一双双惨白的手，这是那家吃了兽肉全家死绝的猎户家，现在已经成了禁地。
一条黑影自夜色中浮现，须臾之间便踏着月光，飘过了院子的土墙。
如果此刻村人看见，大抵便要惊呼，这不正是半夜在绝户家中出没的那个鬼魂？
“鬼魂”飘过院墙，月色照亮他的脸，他的容颜比月色幽美雅魅。
耶律祁。
他似乎对扮鬼很熟练，趁着一阵风起，飘过墙，落在院中。
院子墙上还挂着那一天的兽肉，已经风干，自出事后无人敢靠近这里，自然没人收拾。
耶律祁走到那坨兽肉旁，他这几天都来观察这兽肉，一部分已经送到了姐姐那里，据三公子的意思，许平然在练某种天门传说的毒辣功法，野兽是她练手的对象，但挖去的那些不同内脏却另有意义，三公子也不知道。
耶律祁通过饮食上的试探，发现许平然练功的频率越来越急，时间越来越早，吃得也越来越少，今天天还没黑，她已经上了山，所以他才能毫无拘束地出来查看那些莫名其妙死掉的村人的情况。
耶律祁观察过那些野兽的尸体，许平然杀兽的手法非常人可以想象，而留在兽肉上的毒性，很明显一次比一次强，她的功力在迅速增长，而他还没找到接近并杀死她的机会。
所以今晚他想看看那些暴毙的村人的尸体。
那些人死后，因为被怀疑是瘟疫，都没敢抬到村中坟地，直接深埋在院子后的地下，并将周围都划为了禁地。
为了能好好查看，他很动了心思，花费了好几天时间，在许平然贴身侍女身上做了手脚，算算时间，今晚许平然会特别烦躁，去山上会更早，回来会更迟。
耶律祁开始挖坑，远处树上有个一动不动的黑影，那是给他望风的耶律询如，为了避免被雪山弟子发现两人间的联系，无论安不安全，两人都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
耶律祁挖一阵坑，看一眼远处树上那道一动不动的黑影，心中便有了淡淡的安慰。
能看见姐姐在树上，好端端地看这天地，能知道景横波一切安好，能继续为这两个女人努力生存，他觉得生命至此，才有意义。
他已经隐约听说了临州耶律家族的事，许平然这边并没有放弃对外消息的探听，虽然没有听见全部真相，但耶律祁直觉认为，这事和景横波有关。
她还在搞风搞雨坏人家好事，这便很好。
想到景横波动作便加快了些，很快地上出现一个深坑，坑里是几具薄皮棺材，他跳下去，正要打开棺材，忽然听见上头有异响，抬头一看，远处那树上枝叶摇动，正是耶律询如打出的危险信号，再向前方看去，就见一道白影，流光般从山上泻下，转眼进入村中，直奔这方向而来。
白影衣袂飘飘，脚不沾地，手中似乎还拎着个人。

第四十三章 纠缠
耶律祁一看那身形姿态，便知道是许平然，她今夜竟然中途折转下山！
更不妙的是，此刻以她的速度推算，他已经来不及掩埋好这个挖出的坑。
耶律祁急而不乱，远远地向耶律询如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赶紧离开，许平然现在，感觉如兽一般灵敏，方圆数里之内的风吹草动，很难瞒得过她。
那边耶律询如也打出回应的讯号，耶律祁却皱起眉头，果然他随即便看见黑影一闪，耶律询如下了树，直扑许平然而去。
耶律祁苦笑，这世上两个女人他没有办法，一个是询如，一个是景横波。
他眼看着耶律询如身子在许平然前方不远处一闪，没入草丛中，许平然果然停住，目光冷锐地转过去。
耶律祁在这一刻心念如电闪。
这时候逃走，终究还是瞒不过许平然，这女人半夜折转，应该就是已经知道了他的动作，要对他下手了，他便此刻逃回大院，也不过是逃回雪山弟子的老窝，等于自投罗网。
还不如冒险试试，成败在此一搏。
转目四顾，院子后面是一块菜地，空空荡荡，并无可以藏身处。
……
许平然的白色衣裙，近期显得越发宽大了些，在夜风中悠然蹈舞如无物，远远看去也似纸幡。
她原本要去小院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转向前方不远处的黑影，黑影移动并不很快，她似乎并无兴趣，目光淡淡瞥过，又抬脚想往小院中来。
忽然黑影后方，一道白影蹿过，将黑影拖了就走，速度如电，许平然目光一闪，抬起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这白影，这身法，依稀像是雪山中人独有，难道有哪个弟子背叛了自己？
此时此事的重要性超过了追查耶律祁，许平然脚步一转，追向那一黑一白两道影子。
那两人似对地形无比熟悉，东一折西一转，许平然好几次将要追到他们，都忽然失去了他们的影子，最后在一座废弃的水车房面前，许平然明明看见两人进去，然而转了几圈，都没看见一个人影。
月光下许平然的眉宇神情显得有些燥，看着空荡荡的废屋子，衣袖一拂，转身便走。
黑暗中毫无声息，远处夏虫轻鸣。
好一会儿，在不知什么地方，有叽叽咕咕声音传来。
“……唔……臭死了臭死了……”
“幸亏这水车房后面还有半间屋子被墙堵住，只有一个小洞……只是怎么通往的是隔壁的猪圈……”
“呵呵呵高贵的天门宗主夫人，眼睛永远都是向上抬的，哪里会向下看狗洞呢……”
“便宜弟弟，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猪圈香不香？”
“啊……便宜弟弟，你说，给老不死传信这么多天，他怎么还没到呢？死哪里去了？”
……
灭门绝户的小院子，墙矮门残，透过月色凄寒。
雪白的裙裾拂在地面上，许平然的眸子，缓缓扫过四周。
追踪那一黑一白两个影子无果，她回到了小院，院子里空荡荡没有人影。
她眼底掠过一丝冷笑——趁机跑掉了是吗？能跑哪里去呢？以为还能逃过这一劫吗？
三天前她发现了近身侍女兼关门弟子素年神情不大对劲，仔细观察后终于发现，素年竟然是动了春心。
动春心的对象不用说也是耶律祁，这男子有着雪山弟子们不能有的优雅潇洒，久经风浪的从容自然十分迷人，何止一个素年，雪山女弟子一半以上，目光在他身上都收不住。
别人许平然不会管，但素年是她的近身人，不能出任何岔子，果然这一注意，就发现素年给她的饮食中有问题。
不是毒药，没人能给她下毒，问题出在饮食上，都是些和她本身功法相冲相克的食物，有时是调料，有时候甚至就是在碗沿浅浅抹一层，手脚做得非常隐秘高妙，很多药物一次两次看不出问题，结合在一起，就会发现某段时间内自己吃的东西，累积的作用非常不利，这种手法，透露出下手人不仅具有超凡的智慧和耐心，而且已经知道了她在练习天邪。
天邪，顾名思义，自然就是天门的邪功，九重天门一直以世外宗门，名门正统自居，但再怎样的名门正统，都难免有三灾六难，青黄不接的时候，要想数百年在各种更替变幻中屹立不倒，有些隐秘的手段必不可少。这天邪就是天门某一任宗主，在和某势均力敌的对头相抗时，为了确保胜利，以不大光彩手段夺来的一部功法。功法本身略有残缺，又对练功人武学底蕴要求极高，非是宗主级别的深厚功底，不足以修炼这武功，可宗主级别的人，谁又愿意抛下基业，冒险去学这残缺的、未必能成的功法？更不要说这功法练起来十分恶心，白衣如雪的天门中人不管内心有多龌龊，表面都是很爱干净的。
许平然一心夺国，如今眼看事有不利，天门已经回不去，慕容筹未必肯放过她，打入帝歌又被逼出实力大损，想要再次集聚起势力，首先自己得足够强，无奈之下，练起了这门传说中若成虽可独步天下，但却终身如被诅咒的邪功。
想到每晚被逼按照要求，吃下或者用更恶心的办法，使用那些血淋淋腥气冲天的猛兽内脏时，她眼底寒芒更冷，而在这一阶段过后，还有更为残忍冷酷的过程，让如她这般心如铁石的人，也不禁对着此刻发黄淡红的月亮，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那月色如此不洁，就好比那些生吞下的……
她觉得心头越发燥热，也不知道是功法的副作用，还是耶律祁的手脚导致，这种燥热令她生出强烈的杀意，她决定今晚不要再杀兽，而要杀人。
要和杀那些兽一样，慢慢地、无声地、一寸寸撕裂……听见血液落地声响，浓腻又火热，心间却是冰凉。
她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踱步，手中拎着的人微微发出挣扎，她阒然一醒，才想起手上还有一个人。
她垂头看了看，手中的女子满头乱发间，露出一双有点惊惧却还算安静的眸子。
这是她今晚的猎物，她先前上山时，看见山下有一批人刚到，正要往村落中来，她认出这些人是姬国王军的制式打扮，直觉和自己有关，干脆在下山时，顺手将那群人中看起来地位最高的人掳了来。
她天邪之功的第一阶段即将圆满，第二阶段就要需要活人，而且最好是女子，那女子的根骨很符合她的要求。
地面上有些浮土，证明这里曾经被挖过坑，想必就是那些吃了兽肉死亡，被就地掩埋的一家人了。
她将那女子抛下，伸手取了院子里的铲子，草草挖了几下，露出浅浅一个坑，坑底的泥土下，隐约露出尸体的深色衣襟。
许平然并没有在意，她有心事，也不打算将尸体挖出来，眼看看见尸体，便停了手，抓过一边的那个女子。
泥土簌簌而下，落在耶律祁鼻尖上。
他一动不动。
铲子挖得漫不经心，好几次铲在了他身上，他也没有移动。
他就是那个“尸体”。
许平然进来前一刻，他跳进了坑里，躺在底下的尸首上，把泥土盖在自己身上。原想着许平然走到这地域就暴起发难，但许平然一直没走近，走近后就开始取铲挖坑，面对面谁也不是许平然对手，他不敢动作，在等待机会。
万万没想到许平然在挖坑，她挖这尸首做什么？耶律祁已经做好准备她继续挖下去就出手，然而许平然在还隔浅浅一层土的时候，停住了。
耶律祁心中舒一口长气，随即觉得背后有些发痒，有种阴冷的感觉慢慢浸入骨髓，他皱皱眉，想起身下正是那传言里瘟疫而死的尸首。
瘟疫是假的，有毒却是真的。
许平然站起身，将铲子扔了，脸偏过一边。
好机会！
耶律祁腾身将起！
“砰。”一个人忽然被扔了下来，正撞在耶律祁身上，将他欲起的身形生生撞停。
耶律祁脸上的土被撞掉，下意识睁眼一看，撞上一双无比惊骇的眸子。
隐约这眸子十分熟悉，因为惊吓太过，身上的女子张嘴欲喊，却忽然停住，咬了咬牙。
耶律祁只觉得那女子脸容熟悉，心头一惊，本来想要不顾一切出手，立时停住。
只这么一停，上头许平然已经回来，然后土纷纷而下，盖住了两人。
那女子也机灵，大惊之下竟然控制住了自己情绪，装作晕倒，一动不动贴在耶律祁身上。
耶律祁只觉得她贴在自己胸膛上的姿势，透着点无言的亲昵，但此时也不好推开，只得等着冰冷的泥土盖下来。
许平然似乎没什么心思，随便盖了几铲，覆盖住了两人，便停了手，停手后却不走，在坑边徘徊不去，似乎在等待什么。
土坑里两人一动不动，土盖得松，缝隙里有空气，暂时还不至于窒息。
女子淡淡香气传来，耶律祁觉得好受了些，又觉得这香气似乎也有点熟悉。
脑海里忽然掠过一辆华丽的马车，一双主动凑上来的温暖红唇……
忽觉胸上微痒，那女子用手指在写字，他仔细辨认，却是：“别来无恙？”其后还有一个单独的字，似乎是落款，他揣摩了两次，随即恍然。
姬玟！
这位姬国王女，为什么忽然出现在这里，还被许平然掳了？
但此时他已经不能清醒地思考——背后忽然很痒，越来越痒，痒中还有种彻骨的阴冷之气，顺着骨髓慢慢上行，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黑气，正在慢慢蔓延自己全身。
他微微颤抖起来，姬玟一直紧紧盯着他，此时感觉到他颤抖，不知是以为他在激动，还是担心他抖动剧烈惊动许平然，更紧地抱住了他。
她趴在耶律祁胸膛上，位置稍稍往下，胸部正紧紧压着耶律祁的下腹，这般紧紧一抱，肌肤摩擦，耶律祁身子一颤，只觉得背后其寒如冰，前腹却忽起热浪。
冷热交煎，真是一种奇妙的感受，耶律祁越控制不住颤抖，姬玟越紧张抱他越紧，几番循环之下，耶律祁痛苦地闭上眼——他发现自己竟然有反应了！
这实在是一种糟糕的境地。
上头许平然竟然还不走，忽然咕哝了一声，“差不多是时候了……”
耶律祁听着，一开始莫名其妙，忽然心中巨震。
许平然不会莫名其妙扔姬玟下来！
这坑中没别的，只有那尸首，许平然扔姬玟下来，应该是想让她和尸首接触。
和这样的尸首接触是为了什么？
毒人！
尸首遍身是毒！隔着衣物也能传染！
这坑里不能再呆！
上头浮土一阵颤动，许平然已经伸手下来去拎姬玟，姬玟立即放开了耶律祁，眼神隐然告别之意。
耶律祁来不及再思考，猛然蹿起，手中早已抓紧的短刀，越过姬玟的身体，直插许平然心口。
他这一击用尽全力，以至于身下泥土都被带飞，直上数尺，泥尘散开，噼噼啪啪打在三人身上脸上。
许平然只看见姬玟身下忽然有黑乌乌影子乍起，一惊之下还以为诈尸，她毕竟是女子，也忍不住后退一步，随即耶律祁真力带动的风声便让她明白过来，但这时泥尘扑面而来，她眼睛被迷，只得又后退一步。
姬玟十分灵活，不顾一切身子猛地一侧，耶律祁身影如游鱼从她身侧滑过，短刀光华濛濛，直入心口。
“铿。”一声金属交击般的微响。
耶律祁心中一沉，感觉到手中短刀竟然如遇上冰面，生生滑了过去，“哧”一声微响，割裂许平然胸口衣衫，却未见血花绽出。
和这样的高手动手，一着不成，便尽失先机。
耶律祁急退，被抓在许平然手中的姬玟，忽然猛抬脚踢向许平然下腹。
许平然似乎冷笑了一声，并没有避让。
“咔嚓。”一声微响，肌腱或者骨头断裂的声音，姬玟一声惨呼。
许平然的手，已经越过她抬起的腿，抓向了耶律祁。
终究是被姬玟挡了一挡，给了耶律祁再后退一些的机会，许平然只抓住了耶律祁的外裳，“哧。”一声，耶律祁里外的衣裳，从领口到下腹，被她尖锐的指甲齐齐撕裂，只差一毫便要开膛破肚。
耶律祁出了一身微汗，许平然又冷笑一声，正要上前再补一记，忽然目光无意中落在耶律祁下腹部。
她目光先是漫不经心扫过，随即猛地一震。
那腹部好像有图案……
她猛然转回目光，看向耶律祁腹部，耶律祁此时又在后退，但速度已经减慢，他中的毒已经发作，隐约眉宇一片黑气，更有大片青黑色淤痕一样的东西，正自他背后向前半面身体蔓延，只是许平然目光转回这一霎，那片黑气已经弥漫到腹部，正好遮住了耶律祁露出的一部分腹部肌肤。
天色黝黯，小院毫无灯火，此刻在许平然眼里，就看见耶律祁裂开的衣裳下襟内，隐约半黑半红，模糊一片。
这模糊一片，令她收回了杀手，扔下姬玟，身形一闪，抓向耶律祁衣襟。
耶律祁此时闪避动作已经极慢，毒性在体内恣肆，两条腿渐渐麻木不听使唤，用尽全力，不过倒纵三尺。
姬玟猛扑过来，要抱住许平然的腿，还没靠近她身体三尺之内，就被许平然衣袖一甩，甩出院墙，轰然落地。
许平然的手指已经够着耶律祁的胸前衣裳。
月色微光下她的手指闪着暗蓝色的光芒。
耶律祁此刻不再逃，微微含笑，齿关抵住了舌尖。
落在许平然这样的人手中，结局比死还悲惨，之前他逃过这么久，只是因为许平然还有爱才之念，总想留他做大用，经过今夜，许平然知道他不可留，修炼邪功性情又变得更加阴冷毒辣，他绝无幸理。
与其落入许平然手中，害姐姐拼死来救，或者将来成为傀儡毒人，失去个人意志去对付景横波，那还不如现在结束了好。
许平然的脸近在咫尺，他已经感觉到了暗蓝色指甲的微腥阴冷。
齿关用力——
将落那一霎，看见院墙上挣扎翻下的姬玟身影，忽然便想起那个倏忽来去的艳丽女子。
愿这一生海阔天高，永任你行。
景横波。
齿关将落。
忽然一条人影猛冲而来，一个翻滚就滚入了许平然怀中，伸手一扯扯掉了许平然裙子，大喝一声：“夫人！奴家好生倾慕你！”
动作奇特，角度刁钻，语言惊悚。
以至于连许平然都不禁一呆。
只这么一呆，那人已经滚入她怀中，一边猛地推开耶律祁，一边望天大喊，“紫微！夫君！你老相好打我，你帮谁？”
许平然怎能容人近身，冷笑一声“找死”，手已经触及耶律询如天灵盖，听见这一句，又是一怔，一霎间眼神恍惚。
随即她便醒神，这回连冷笑都懒得了，眼底冰寒一片，封住无限怒气，抬手便劈，指掌间黑气与雪气交替一闪。
然后头顶风声急响，她听见一声，“平然。”
轰然一声，如被雷击。

第四十四章 遇见那个人，再活这一生
这声音暌违数十年，原以为早已忘记，然而多年后再次听闻，却仍新鲜清晰如昨日初聆。
仿佛还是数十年前他笑吟吟站在山口，明明还有几位师叔师兄，可一眼就看见他。
仿佛还是当年，山河浩荡，遍地花开，他摘一朵浅紫兰英，唤一声：“小师妹。”
仿佛还是那些空屋枯坐的练功日子，梁上窗外会忽然垂下一抹浅紫衣襟，一朵花落在她头上，上头有人笑，“小师妹，花和我，哪个更好看？”
仿佛还是慕容筹上山那日，她因为终于做了师姐而盈盈微笑，他立在她身侧，看着玉树临风，眼眸深邃的新来的十师弟，笑得意味深长，“你俩笑起来，眼睛里的神情，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啊，同样的野心和奢望。
那个散漫自由，笑起来真的比花还美的男子，琉璃般的光彩眼眸，因不涉尘世而无限通透，其实看得见这人心深处，最暗昧最阴私的隐藏。
一语成谶，一模一样的人，最终走在一起，那师门后山的土坑边，她和慕容筹并肩而立，看师兄弟们的尸首，陈满脚下。
看见土坑里的他，面容苍白，仰面向天，零落的泥土里，露一抹似乎还在含笑的唇角。
多年来她一直在想，他在笑什么，那个时候？
笑自己看错人？
笑结局原来是这样？
笑她不知聪明还是愚蠢，为了权欲放弃他放弃师门，多年来山高人独立，雪衣抵风寒？
和慕容筹双双走开时，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最后一眼。
依稀见他的手，搭在坑侧，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指尖向着她的方向。
很难说清是告别，还是挽留。
或者那时候他已无心，只剩下她自己，在要到想要的一切后，于高处忽觉寂寞，满目琼楼如雪冷彻，时光到此刻恒定缓慢，只留她于其中，将往事一幕幕捕捉咀嚼，演绎成无数问题，却永远找不到答案。
她微微颤抖起来，心血如沸，几欲喷出。
那个声音近在咫尺，数十年的分离，数十年的诀别，多少年来她听着他的消息，不敢走近不能走近，他似乎也在避着她，走遍天下，盘踞七峰，却远远绕开雪山及其周围百里方圆之地，留她在白雪之中的四季山谷，对一池碧水，半山青崖，满目紫色的紫微花。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转头，一低头，眼前是一张不算美丽，却满是勃发生气的脸，那脸上双眼极亮，毫无惧意地打量着她，她在这样的目光中忽然觉得自惭形秽——如此青春，如此大胆，如此恣肆，如此……没有任何心障的坦荡的脸……
然后她想起了那句“夫君！”
这让她有点震惊，眼前女子不够美丽，但足够年轻，紫微喜欢她？两人相差该多少岁？他们看起来一点都不合适……不不不，也许在紫微眼里，所有女人，都比自己合适……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一股怒气和杀气便从心底尖锐地刺了出来，她手指一紧，闪着暗蓝光芒的指甲便勒紧了耶律询如的脖颈，指甲立即向内一收。
她听见了耶律询如那句话，却根本无意挟持她和紫微对峙，凭什么她要面对紫微的选择？这个女人有什么资格和她平起平坐让紫微选择？敢说这样的话，那就去死吧。
或者内心深处，她自己也不愿承认，她只是害怕而已——害怕面对紫微的选择，害怕紫微最终选择为了救这个女子，对她拔刀相向。
那还不如先激烈地结束。
“咔嚓。”一声脆响，一截暗蓝指甲飞了出去，许平然脸色一变，愕然下视耶律询如脖子，她脖子上，竟然套着一段铁皮。
耶律询如迎着她的目光，满不在乎笑了笑，“就知道你这老妖婆，抓到人就会下手，怎么样，我的项圈好看吗？”说完还动了动脖子，那一截粗陋的铁皮，在她脖子上歪歪斜斜地挂着，被指甲戳裂了一个豁口，看在许平然眼里，似一个讥嘲的表情，冷冷地逼在眼前。
她慢慢吸一口气，冷声道：“哦？难道你的铁皮，能挂满全身吗？”手指慢慢地移下去。
身后有人慢慢吸一口气，又道：“小师妹。”
这一声比刚才的“平然”更清晰，听得许平然又是一颤，呆立半晌，百转千回。
之前一直背对，和耶律询如纠缠，不肯转身，归根结底，是怕见，惧见，不敢见，然而此刻听得这一声小师妹，忽然便心头一热，恍惚间还是数十年前青崖白云，山间楼宇，青葱岁月，俪影双双，他自清风岚气中来，淡紫衣袂系一抹山云，笑唤一声，“小师妹。”
她以为此生不可再听闻。
不想今夜就在身后，咫尺，天涯。
耶律询如一直紧紧盯着她，此刻见她脸上虽依旧冷若冰霜，然眼底神情汹涌澎湃，竟然言语难以描述，心中也不由叹息一声。
再冷漠的人，都有一处不可碰触处。是风中飘摇的烛火，漫天冰雪中的花，因易幻灭而珍贵。
又或许原先情意未曾如此深刻，只是年复一年的愧疚，将那段往事加深描摹，最后竟成绝版。
对面的紫微，脸色沉在高树的阴影里，看不出神情，只是耶律询如敏感地注意到，紫微上人一向披散的光可鉴人的长发，今日竟然简单地挽了起来，这一挽，便少了以往雌雄莫辨的阴柔之美，多了几分英挺之气。
连素来飘飘洒洒同样式样不辨男女的紫色宽衣，也束了根素色腰带，只是两处小小改变，容颜不老的妖孽，忽然就回到了当年，依旧烟雨云山春衫薄的翩翩少年。
纵然他此刻嬉笑如常，然而那些避让和改变，同样证明了那些往昔的位置，如狐狸歌一样，一唱就是一生。
耶律询如转开眼，看见地上一脸黑气的弟弟，只觉心间泛上淡淡酸楚——只恨未生铁心肠，世间有情便是苦。
许平然终于缓缓转过身去。
转身的同时，她将耶律询如一把扔开。
她不屑挟持任何人，更不屑在他面前挟持。她不要看见他的目光落在除她之外，任何女人身上。
隔着数十年岁月，隔着生死仇恨，两人终于再次相对。
许平然一眼看清紫微的脸，不禁微微颤抖。
这么多年，他竟没变，他竟……没变！
有那么一瞬，她想抬手，摸摸自己的脸，看看眼角是不是多了皱纹，看看肌肤是不是失去了光泽，在近乎光彩照人的那张脸面前，她忽然开始惊心时光，害怕自己的苍老，再也无法和他并肩。
相比于她目光的飘忽，紫微倒一直在仔细打量她，在念念不忘的昔日恋人面前，那些嬉笑不拘都已收起，他面容显得平静，澹澹生光，微微上挑眼角飞出琉璃般湿润的眸光，转眼便将许平然上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目光落在许平然眼角微带的红丝，雪白中微微发青的额角，闪暗蓝光芒的指甲，不禁微微皱眉，似乎在思索什么。
竟然还是许平然先打招呼，“紫微，别来无恙？”
紫微上人唇角一扯，微微一躬，“夫人可好？不过老夫觉得这句是废话，您瞧着好得简直不能再好。”
许平然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随即还是那平稳表情，“上人瞧着也挺好，竟然似乎比本座还年轻些，想必身无拘束，云游四海的日子，一定很是闲适自在。”
“当然。”紫微上人笑道，“很多事我都忘了。这么多年，我靠一首歌活着，活得糊涂，也活得简单，或者这就叫因祸得福。”
“哦？”许平然脸颊又抽搐了一下，并没问那歌是什么，“上人看起来果真活得很有福气。容颜不老，还有佳人相伴，虽然佳人丑了些，又瞎了一只眼睛，但好歹也是年轻女人，上人心态，足见青春少艾。”
“那是。”不等紫微上人回答，耶律询如已经接口笑道，“好歹我才不过二十许人，不需要鲜血养颜，不需要人肉遮鸡皮，不需要一把年纪了还白衣飘飘当自己是仙女，全然忘记当年干的那些不是人的事儿。”
许平然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冷然向着紫微，“一只眼能看也看不全，倒不如全废了；一张嘴长着不说人话，倒不如缝起来。”
“行啊，只要你做得到，反正我瞎惯了，不瞎还觉得累眼。”接话的还是耶律询如，笑吟吟一指紫微上人，“老不死，你看这女人，矫揉造作影响胃口，你以前眼光真真不好。”
紫微上人皱眉瞪她，“别闹！”
耶律询如笑得更开心，转眼瞧许平然，果然那老女人脸色由白转青。
老不死活再久武功再高也只是个男人，男人不懂女人的死穴以及勾心斗角的奥妙，这一声看似随意实则亲昵的“老不死”，这一句明为驳斥听来却暧昧宠溺的“别闹”，足够心高气傲的宗主夫人心底打翻醋壶了。
许平然的脸色随着语声，一同冷下去，“今天你拦着我，意欲何为？”
“自然是放了他们。”紫微上人叹息。其实他真的很想说，搞死耶律询如吧！可烦了！
“若我不放呢？”许平然冷笑。
“打一场呗。”紫微上人不在意般微笑，“正好老夫也想知道，那雪山天门的武功，是不是真的强到值得夫人不顾一切代价去获得。”
“自然是值得的。”许平然抬起下巴。
“是啊。”紫微上人瞟了瞟她的额角和眼睛手指，笑得意味深长，“最起码昆仑宫，就绝对没有你现在练的这样霸道的功法。”
许平然又禁不住颤了颤。
他知道了……
想到练那功法的后果，想到也许这一日后，一些最可珍贵的东西便要慢慢逝去，或许不久之后，便再无法以今日冰雪容颜见他，她忽觉心灰意冷。
“你留下，陪我一段时日，我便放了他们。”
紫微上人沉吟，“不再伤害？”
“只要他们不主动。”
“要我留多久？”
“在我赶走你之前。”
“不怕我杀你？”
“咱们谁也无法轻易杀了谁。”
“……好。”
许平然眼底浅浅蔓延一阵笑意——但见我，便不忘。你终究舍不得离开我。
一双手臂忽然亲亲热热挽住了她，一个讨厌的声音在她耳边道：“好，咱们夫妻一起留下来陪你。”
许平然愕然转头，就看见笑得甜甜蜜蜜的耶律询如。
已经快修成冰雪之性的宗主夫人，只觉得心间火气，蓬一声蹿起，恨不得一掌拍死这贱人。
手还没抬起来，耶律询如已经笑道：“只要我不主动出手，你就不伤害我，宗主夫人，一言九鼎。你要在昔日师兄面前自食其言吗？”
许平然的手定在胸口，微微颤抖，她倒是可以一掌杀了这贱人，可紫微绝对不会允许，她此刻胸间气血翻腾，烦闷欲呕，很明显先前耶律祁做的手脚已经起作用，她没有把握战胜紫微，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大打出手。
往事汹涌，人间寂寞，她心如此空旷，浩荡着山河的风，此刻只希望久别重逢的人入住，不愿再撕裂伤口。
一抖手甩开耶律询如。耶律询如也不生气，笑眯眯过去扶耶律祁，姬玟也一瘸一拐地绕着许平然过来了，耶律祁眉宇之间青黑一片，勉力睁开眼，对两个女人笑笑。
耶律询如也对他笑笑，问许平然，“喂，我夫妻在你这做客，也算有交情了，我弟弟的毒，给解了？”
许平然不看她，看她就怕自己会出手，冷然道：“尸身之毒是肉毒，无药可解。”顺手抛出一颗药丸，道：“可以多活几日。”
她顺势又看了耶律祁一眼，耶律祁裂开的衣裳内，一片黑色，根本没有红色痕迹，她暗笑自己果然心神浮动，居然会眼花。
耶律询如拿起药丸，盯着她，确认这骄傲的女人没有撒谎，又看看紫微，紫微难得皱起了眉。
她发一阵怔，拍拍姬玟，道：“好姑娘，拜托你件事。”
姬玟对她十分客气，眼神甚至有几分崇敬，道：“您说。”
“带他去找景横波吧。”耶律询如萧索地道，“我知道难为你了，但是如果他真的要死，我希望他死在想见的那个人身边。”
姬玟怔怔地看着她，倒没有太受打击的神情，只是讶异这女子，为何不哭不闹不纠缠紫微争取救弟弟的办法，为何对生死之事，如此淡漠。
耶律询如不解释，一生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要她还能如何看重生死？
耶律祁紧紧握着她的手，虽然说不出话，但眼神满是劝阻，耶律询如呵呵一笑，附在他耳边悄声道：“去找景横波，十有八九她和宫胤在一起，宫胤和雪山有关系又多年为敌，他保不准有办法……你放心。”她笑容忽转狰狞，笑出白森森的牙齿，“我跟着许平然，可不是为了争风吃醋。留着她，对老不死，对你，对景横波，终归是个祸害……等着，等我把她搞死。”
最后一句带笑说，眼睛里闪着光，声音极轻，一边的姬玟都听不见，却忽然觉得浑身一冷，汗毛倒竖，激灵灵打个颤。
耶律祁却似乎没听，只紧紧抓着姐姐的手，用力，每根手指的力度，都充满不舍。
耶律询如笑着，慢慢地，一根根地，毫不犹豫地，掰开了弟弟的手指，却又忽然搔了搔他的掌心，格格一笑，转身便走。
那边，许平然一直背手仰头，看也不看他们，只手上毕露的青筋，显示了她内心并不如表面平静。
无人知道，她心中此刻也回荡着杀气腾腾的誓言。
“我一定要得回你。”
“谁若挑衅，杀谁！”
……
山路上蜿蜒着艰难的身影。
姬玟靠一根拐杖支撑，背着耶律祁，一步步向前挪移。
她想着翻过这座山头，找回自己的护卫，就可以护送耶律祁，去找女王陛下。
她背上，耶律祁微微闭着眼睛，服药之后脸上黑气稍稍去了些，但眉宇间青气不散。他想着的是见到景横波，可以将得到的许平然的信息和她分享，雪山宗主夫人如今越强大，离疯狂和灭亡时日，便越不远了。
眼前白影一闪，姬玟警惕地向后一退，首先便护住了身上的耶律祁。
白影落地，耶律祁认出竟然是三公子。
那白衣少年脸色越发的白，容颜颇有些憔悴，扔出一个纸卷，道：“夫人练的功法，我知道其中一小部分步骤……你们拿去瞧瞧，或许有办法。”
耶律祁盯着那纸卷，眼神波动，半晌道：“你在背叛宗门。”
耶律昙眼底掠过一丝茫然又冷峭的神情，没有说话，回身看了看山背后蒸腾的岚气。
忽然一道怒吼，穿越山野，刺入众人耳膜。
三人面面相觑，都听出这声音竟然是许平然的。
这位冰雪之心的宗主夫人，怎么会发出这样失态的声音？
难道是被耶律询如刺激的？
可他们才离开多久？
耶律昙久久望着那方向，片刻，眉宇间茫然阴霾之色渐去，换了眼底闪耀的光芒。
他道：“我在雪山多年，看见的是雪、是冰、是永远没有表情的同门，是比山石还严峻的门规。很多年后，我再次遇见了她。在她身上看见叛逆、不羁、无畏和坦然。我前半生为家族和天门所活，后半生，我忽然想试验另一种活法。”
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
耶律祁和姬玟，凝视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是的。
我们这一生，都是先这么浑浑噩噩过来的，然后在某一日某一时某一刻，忽然遇见了那个人。
然后，我想重新活一次。
哪怕因此，生命截短，半途崩折。
……
宫胤的怒吼声，回荡在客栈院子中。
这一声着实吓着了所有龙应世家的人——这是宫胤的声音吗？他居然会这样嚷？
子弟们蜂拥而出，却被老成的龙翟在门口一个个拉了回去——一听就知道家主安全无虞，只是遇上了非常丢面子的事，这时候跑过去，是要触霉头吗？
不得不说，睿智的龙家长辈，保全了宫胤颜面的同时，也保全了子弟们的安危……
喊出那一嗓子后，宫胤也没有追出去，一方面是衣服还没穿好，另一方面景横波提裤子走人，这天下没有谁能追得上。
而且宫胤自己这一嚷，怒火涌动，真气被激，忽然走岔，他不得不收敛心神，先行调息。
体内真气横冲直撞，触及了他自我禁锢在丹田深处的遗毒，他正要小心翼翼引力拔除，忽觉不对。
那处内视能感觉到的黑色流动一团，那处他用尽办法也不能减小消失，只能越来越紧实缩成一团的毒瘤，似乎小了一点。
高手可以内视，但所谓的内视，也不过是一种感知，那种变化极其轻微，他也不能确定。
他催动真气，小心翼翼往那处毒瘤进发，还没进入多少，就被反弹的毒力逼开，然而逼开的那一瞬，他感觉到那团黑气中，似乎有了点别的什么东西。
仿佛光，仿佛玉石，仿佛空隙，是黑暗中的一点白，一处豁然开朗。
未及探查完毕，反击的汹涌毒力便令他不得不再次撤回真力，然而这一周天的调息，他仿佛知道了什么。
体内不会无缘无故多出什么东西，也不是随便什么东西，都能化掉他的陈年旧疾。
谁给的？什么时候？怎么给的？
他垂下眼，缓缓抱起膝上薄被。
浅红锦缎上，淡香隐隐，迤逦不散，是她的香气。

第四十五章 逃妃
大荒女王莅临落云部，并且一进落云部，就选了自己的第二位后宫男人，还在一路向落云部内陆进发，大有要在这里选第三位，第四位的意思。
这个消息，最近传遍了落云部的大街小巷，最让众人兴奋的是，据说女王陛下选男人的目光，并不像大家以为的那么挑剔，第一位不过是个山野大夫，风度虽好，容貌也不过平常，第二位更是让人惊愕，就是一个什么都拿不出手，只会夸夸其谈的穷酸，据说女王陛下初遇那第二位后宫男人的时候，那人衣衫褴褛，快要饿死，如今却锦衣华服，俨然以未来王夫候选人之尊，前呼后拥随同女王衣锦还乡了。
这个消息立即让大家心热了，原以为女王尊荣地位容貌俱全，选王夫定然无比挑剔，如今看来，完全没有过高标准，说不定女王眼光特殊，能看上自己也未可知。
当下落云部各地关于选拔王夫的报名越发火热，擂台开了一场又一场，还有很多人并无一技之长，但想着那第二位未来王夫，当初衣衫褴褛被女王选中，说不准陛下心地善良，对境遇落魄之人别有情怀，是以纷纷找来自己最破的衣裳，等待于各处闹市道路，据说最近农家土布旧衣在市场上大热，被炒得比绫罗还贵。
但是他们失望了，因为女王自从选了第二位王夫之后，就没有再选中任何人，也没有在任何市镇停留，女王车驾以最快速度，穿过落云部各处城池，除了在落云最富饶的大城曲池停留过一阵，据说想在那开办什么商场外，其余各地都匆匆而过，很多时候当地地方官接出城外，却被告知女王已经过境，让那些准备好的“未来王夫”们，大失所望。
景横波才不管这些人怎么想，她那天落荒而逃，当即下令连夜拔营赶路，反正躺在床上睡觉，提起裤子走人，她才不信以宫胤那别扭性子，好意思闯到她军营里，马景涛一般咆哮着问她，“你睡完为什么就跑！为什么就跑啊啊为什么就跑！”
她打定主意最近不和宫胤纠结了，肚子里有货了，这货质量怎样还不知道，她得赶紧找到最佳名医会诊，想办法调理好自己。和宫胤在一起，万一他知道了，再丧病地来一句“打掉！”，她是该当场阉了他还是杀了他？
为了彼此的安全计，他该干嘛干嘛去吧。
不过据说，他老人家带着家族，似乎也许大概，也往落云部内陆来了……
景横波心态一改，不再关注宫胤，专心自己的旅程。这一路都有城池在办什么所谓选夫大会，虽然帝歌那边一批老古董咆哮不绝，不断上书说女王此举伤风败俗，但各部各族可不管这些，能在女王身边留下一两个人，于本国本族自然是有大好处的事。
这一路疾行，自然也不会忘记寻访能人的事情，她会派护卫先一步抵达各个城池，查看选出来的那些所谓精英，结果自然都是大失所望。其实这也正常，毕竟能人哪有那么多，再说落云部京城落云城的选秀场面最大，悬赏最高，很多人直奔了那里，景横波也准备不浪费时间，直接去京城瞧瞧。
她也没避讳那个选中的第一位“小医圣”司容明，直接请他给自己把了脉，司容明把出了喜脉，难免诧异，面上却丝毫不露，如同一位尽职的大夫一样，好生嘱咐，提供了各种调养的方子，并亲自过问她的饮食滋补之事。种种细致体贴之处，虽然是他的职业习惯，但看在景横波眼里，却感慨万千，总是禁不住想到耶律姐弟，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底在哪，已经好久没有消息了。只得又一次次下令，令蒙虎指挥蛛网蜂刺，在雪山附近扩大区域，好生探听。
司容明每天给她请脉，却对她的身体状况不能给出一个准确的判断。按他的说法，孩子如何只能从母体判断，而景横波的体质原本很好，近来却似有大伤害，以至于内虚不受，暗亏难补，看似无妨，其实没个三年五载，难以完全恢复，这种伤害是否会影响到孩子，难以确定。
景横波想着的是，这位毕竟不擅长妇科千金方，也不擅毒，自己体内，有无被宫胤血脉遗毒所影响，还得找到真正能对症治疗的能人。
五日后，她的车驾已经到了落云城外五十里，因为来得太快，落云城内还没能接到消息出迎，四千人马也不能随便逼近人家京城，她便让护卫军队就地休憩，自己带着身边人，在附近茶寮里喝茶。
她，二狗子霏霏，拥雪以及七杀，还有裴枢孟破天，满满地占了一茶寮，七杀一进门就大呼小叫，抢座抢桌，坐下来后就能发现，七杀的座位，巧不巧地正好隔开了她和裴枢孟破天。
那边裴枢黑着脸，景横波低头，装作喝茶，笑笑。
从那天裴枢和孟破天在小镇先后喝醉，又被景横波各自送回房间后，两人和景横波关系便有些古怪，两人之间也似有些古怪，裴枢不再紧跟在景横波身边，整天阴沉个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孟破天虽然没了之前的不满怨恨，但还是不接近景横波，却也不再像以前一样往裴枢身边凑，三个人之间，总萦绕着一种古怪的氛围。
景横波不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无心探问，对于这两人的情况，对于裴枢，她采取的是敬而远之的态度，她相信裴枢对她的状况未必全然不知，只是那牛性子不愿意接受而已。好在七杀看似逗比，实则人人都是剔透玲珑心肝，这些日子插科打诨，每每故意隔开三人，总算将尴尬难堪的气氛，悄悄隐藏了下来。
一群人倒隐约分成三派，各自一块，景横波面对着外头官道喝茶，顺便看着来去的形形色色的路人，这条路上显得颇为繁华，人流量极大，询问茶寮老板，才知道还是拜她所赐，这都是赶往落云城参加女王王夫遴选擂台的“精英们。”
老板一边殷勤地给她添水，一边口沫横飞地道：“哇哈哈最近托女王的福，我这小店生意好了许多啊，桌子从早到晚就不曾空过！这般盛况，还是三年前大王子迎娶浮水部公主，两族贵族贺客云集，才勉强可以一比。本来近期倒也有桩大喜事，这回却是咱们的人要嫁到浮水去，听说也是天作良缘，盛况空前，小店还想着是不是趁此机会多做些生意，不想女王选夫，倒把那件事儿给比下去了……”
景横波笑着听他絮絮叨叨，正要喝茶，一边拥雪默不作声把茶盏推开，拿出自己带来的银杯，放入一个透明纱网小包，端起杯子，拿过店主手里茶壶，示意他让开，走入寮后，片刻后，听见她大力刷洗茶壶，重新取水烧水的声音。而一旁的霏霏和二狗子，早把她的茶水给偷喝完了。
景横波对目瞪口呆的店主抱歉地笑笑，道：“我情况有些特殊，喝不得茶，她这是要为我煮药茶……”想到那苦口的滋养药茶，不禁苦了脸，随口问，“落云部和浮水部关系很好吗？”
“历代都是姻亲……”老板显然还没回过神，怔怔地答，眼睛看着寮后。
“这回又要结什么亲哪？”
“浮水部二王子向咱们国主求亲，咱们已经定下送嫁人选了。按说该嫁适龄公主，不过听说……”老板话说了一半，忽然大步奔向寮后，“哎呀这位姑娘别擦了，再擦我这家传百年老壶就要破了！哎呀这茶垢才是泡出醇厚好茶的关键，姑娘你怎么都擦没了……”
景横波笑笑，拥雪的洁癖也是件要命事儿，自从她怀孕后，虽然除了有点嗜睡没任何不良反应，但拥雪的紧张程度却成倍增长，也不知道这姑娘从哪养成的警惕毛病。
百无聊赖，她目光便转向茶寮外，忽然一阵急速马蹄声响，自官道那头传来。
官道上人流来往不绝，因此大家速度都不快，此时这马蹄快速，显然是有急事，听那速度，难免冲撞，景横波将板凳向内搬了搬，以免万一有人被撞进来，自己遭受池鱼之殃。
然而没有，那马蹄声虽急，惊动道上众人，但在众人飞速闪避之前，那马已经左一扭右一拐，鬼魅一般地绕过了所有人，速度不减，却毫不伤人，从景横波的角度，就看见一抹黑烟滚滚绕行而来，左冲右突，巧妙至极地绕过人流，狂飙向前。
这样精绝的骑术，叹为观止，景横波麾下由裴枢亲自训练的横戟精兵营，也没几人能做到，这一手便吸引了景横波全部的注意力，忍不住站起来眺望。
那马速却极快，只见一道黑烟掠过，转眼便过了她身侧，景横波一脸惋惜，忽然人影一闪，伊柒已经飘出了茶寮，伸手一挽那马鞍，笑道：“停一停，让我相好瞧瞧你。”
他轻飘飘一伸手，那狂奔的马便猛地一停，马上骑士霍然回首，一言不发，抬手就是一鞭抽下来。
景横波皱眉，本来要说一声跋扈，眼一抬看见那人侧面，如被雷击，猛然呆住。
“霍”地一声，鞭子如灵蛇光影一炫，却并没有抽实在伊柒身上，而是半途折向，绕着他的脉门一弹，伊柒以为对方要抽自己的脸，抬手反击，却正好和鞭子互击一空，那人的鞭子和其骑术一般灵活绝伦，唰一下绕过伊柒脉门，抽在了自己马身上，黑色骏马律律一声长嘶，扬蹄似飞，眨眼跃出三丈。
这回连伊柒都忍不住赞一声，“好武功！好应变！好马！”停了一停，又展眉笑道，“好英气的女子！”
这一声一喊，才将一直发怔的景横波喊醒，她猛然跳起，正要追出去，忽然面前人影一闪，裴枢已经挡在她面前，皱眉瞧着她。
景横波也挑眉瞧他，她才不心虚，你爱喜欢我是你的事，姐早就说明了，不欠你的。
“让开。”
“你又想追谁？”裴枢目光灼灼。
景横波闭嘴，一转眼就看见七杀嬉皮笑脸过来，搭着肩膀，在她面前组成人墙，大有“你敢再跑我们就组队追怪”的意思。
拥雪此时正端了药茶出来，裴枢抓住她的手，把她强硬地往桌前一按，硬邦邦地道：“喝茶！你最近气色不好，别想再瞒着我们东跑西蹿，有什么事，要去一起去。”说着端起茶，先嗅嗅，再试试温度，才塞到她手里，动作粗糙，神情严厉。
景横波挑挑眉，接了，一言不发坐下。茶水刚端出来，却温度正好，茶盏旁已经备好了酥糖，她看一眼站成一排的七杀，横眉竖目的裴枢，那边遥遥扭头的孟破天，和一脸不赞同看着自己的拥雪，轻轻叹了口气。
嘴上叹息，心中却觉暖流涌起，她孤儿出身，做了那许多年研究所小白鼠，和君珂太史阑文臻三人虽然性格不同，但内心深处，对于情谊和温暖，都极其渴慕和敏感。
这样的关怀，她当然感受得到，只得乖乖坐在原地，只是神情焦灼，身子不住往扭向路边张望。
匆匆喝完茶，连糖都不吃，便急急催众人起身，准备进城。七杀难得看见她这么急躁模样，故意磨磨蹭蹭，被她一人踢了一脚，才拖拖沓沓起身。
正要结账，忽然道上又是一阵马蹄急响，景横波神情一变，赶出去一看，方向不对，还是从来路往落云城去，而且不是一匹，是一队，一大队骑士策马狂奔，急惊风一般在黄土官道上扬起大片烟尘，气势速度，比先前那黑马女子还要凶猛，但这群人的骑术，和先前那个黑马女子完全不能比，一路上行人纷纷被撞跌。
那群人也来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茶寮侧边，远远听见领头人大声问老板：“掌柜的！方才可有一个黑衣黑马女子经过？骑术极好，善于使鞭？”
那茶寮老板大声道：“是咧，刚过去。”
那群人呵呵冷笑一声，策马更快，一个路人躲避不及，被撞入茶寮，稀里哗啦撞跌了一堆桌椅，那群人瞧也不瞧，便待离去。
忽然有人笑道：“哎呀，打翻了我的茶，赔。”
一个“赔。”字出口，那群人正要不理会继续前行，忽然面前就多了一堆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忽然自己连同同伴都被掼下马来，砰砰连响里，十几名骑士重重落地，吃了一嘴黄泥。
当先一人摔在地上半天才清醒过来，努力抬头，却看不见拦路恶客是谁，只看见自己背上大脚，不禁惊怒大喊：“什么人！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拦我等！快快松脚，否则死无全尸……”
一只沾满黄泥的脚尖，猛地踢进了他的嘴里，将他的威胁话连同两颗牙齿，一起踢进了肚子里。
四面静了静，没人骂了，其余路人纷纷躲避，看着那些骑士的装扮坐骑，脸上露出惊惧神情，茶寮老板早已溜得不见了。
寂静里，黄土官道上，淡红裙裾姗姗移动，出现在那群狼狈骑士面前。
景横波探下脸，微笑瞧着那踩在伊柒脚下的领头骑士，看这些人统一服装，彪悍神情，和打了烙印的马匹，这些人应该属于落云部朝廷的人，而且，所属主人应该地位不低。
“喂，追谁呢各位？”
那掉了两颗牙齿的男子，艰难地抬起头，看见面前明艳含笑的女子，“呸。”一口吐出满嘴的血和断牙，嘶声道：“死到临头的人，爷爷凭什么回答你？没看见咱们的令旗标记吗！”
景横波看了看马头上插着的小旗，紫色底子上白云飘拂，镶着一道金边，她挑挑眉，询问地望向七杀，七杀齐齐摇头。
那群人冷笑更剧，一脸“等死吧”的表情。
片刻后七杀拎来了茶寮老板，老板战战兢兢地道：“姑娘，您闯了大祸了，这紫云金边旗，是咱们落云王室的标记……”
景横波一听王室就笑了。
怎么到哪都会招惹到王室？
不过这次还真是自己主动招惹的，听见这群人似乎在追杀那黑衣女子后，她就决定不管追兵是谁，一定要管闲事了。
那个黑衣女子……
惊鸿一瞥，震惊无伦，她一定要追寻个究竟。
“哦？王室？”她懒洋洋地踢了踢领头人下巴，“王室在追谁呢？”
那人震惊地瞪着她——他原以为会看见震撼惊惧的神色的。
“想掉了所有牙齿吗？”景横波笑嘻嘻地道，“这里可没有能装假牙的哦。”
有时候笑容比冷脸更有威慑力，这时候景横波的笑，看在对方眼里，就成了深不可测，此时知道身份吓不死对方，也只得稍敛气焰，咬牙道：“我们奉王子之命，追捕敢于违抗王令，破坏两族重大联姻的逃妃。”
“逃妃？谁啊？刚才过去的那个骑术很精的黑衣女子吗？”
“是。”那人冷笑，“不过，马上应该成为逃犯了。我们已经命人快马入京急报大王和王子殿下了，想必也该快到了。”说完斜睨景横波，大意便是识相些赶紧放人。
景横波就好像完全不懂，犹自兴致勃勃蹲他面前追问，“怎么就成了逃妃，被你们追杀呢？”
对方只好气恨无奈地道，“身为大王亲自钦点的浮水部二王子王妃，在我族送嫁往浮水的路上，竟然敢忽然反悔，打伤护卫，偷马逃出送嫁队伍，一路闯关连杀关卡护卫十三人，回奔京城似欲对我大王不利……这不是逃妃逃犯是什么？”说完横眉竖目，“休得啰嗦，快点赔罪放了我等，还能饶你一命。否则耽误了事儿，万一真给这凶悍女人闯入京城，伤了大王，你百死莫赎！”
“奇了怪了，”景横波还是好像没听见他的威胁，皱眉道，“听你口气，送嫁队伍已经走了一阵子，这女子武功又高，一开始肯定是愿意的，才会跟你们出本族。好端端为什么忽然反悔，不惜闯营杀人，也要逃走呢？逃走之后不遁入山野求得自由，反而自投罗网奔向京城，这不是找死吗？正常人怎么会这么做？”
对方猛地窒了一窒，转开了眼睛。
景横波一看那神情，便知道她问到了关键。
她直起身，眯眼看着前方滚滚烟尘，这件闲事，虽然蹊跷，但以她的身份，不该管也不方便管，可此刻，因为那惊鸿一瞥，因为那一霎侧面掠影，因为那种无比熟悉到惊心的感觉，她决定，这事儿，她管定了。
因为那胆大包天、行事决断的逃妃，行事风格，也是惊人的熟悉呢……
京城方向，忽然又马蹄声急响，这一片蹄声凶猛浩瀚，远远便扑起大片的烟尘。
一看便知道，大部队到了。
泥地上的骑士们，露出狂喜得救的神色，那领头人大声道：“此刻速速放开我等，弃械跪下求饶，或可饶你们一命……”
他话音未落，前方旌旗飘扬，矛尖闪亮，一队骑兵狂驰而来，当先紫云金边旗下，一人沉声道：“何人敢阻我敕命王军！当真不知我落云军威！虎螭军，拿下！”

第四十六章 他的眼中，她的王夫
景横波摇摇头。
每次都是这种台词。真是毫无惊喜。
这边一动手，就有人去通知护卫队伍，算算时辰，四千护卫也该到了。
那边军队开始驱逐行人，并大喇喇包围过来，皇家军队作风狂霸，一群铁甲士兵上前，“嘿”声大喝，矛尖齐齐一挑一掀，轰地一声整座茶寮的茅草顶盖就翻上了天。
景横波趁着屋顶被掀翻那一刻，一把抓起二狗子往天上一抛，大叫，“哎呀，他们砸死了狗爷！”
二狗子十分合作，僵硬地跌落，伸着爪子，翻着白眼，头一偏。
女王陛下刚才答应过它了，合作一次，以后就不让霏霏揍它。
“岂有此理！”景横波拎起鸟，勃然大怒，“何人敢掀我屋顶，杀我爱宠，横戟军，揍他！”
茅草乱飞烟尘滚滚里，女王陛下一马当先，冲了过去。
“喂喂你又来了给我站住！”反应最快的裴枢冲过来，伸手就抓——这女人又要浑水摸鱼跑路了！
可惜前一刻还看见乱草纷纷里景横波窈窕身影，下一刻手边就只剩虚影，人影一晃，对面马上大旗下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似乎有一道影子闪过，随即“砰”一声脑袋剧痛，眼前金星乱闪，“啪”一声栽落马下。
一大波惊叫声响起，“保护殿下！”“殿下落马，快救！”“有刺客！”，夹杂着裴枢七杀那边的“她又跑了！”“他娘的她又跑了！”“快追快追，肯定进城！”的嚷声。两边都叫得热火朝天，那群落云部军士去扶他家殿下，手还没够着人，就被一群大脚丫子当头踩过踢过，鬼喊鬼叫地跑远了。
裴枢七杀等人忙着追景横波，无心管这群阿猫阿狗，落云部的那位王子被军士艰难地搀扶起来，一张脸一半脚印一半粘着断草泥尘，一发飙眉头上的茅草簌簌向下掉，“什么人！什么人敢侮辱王室！虎螭军！结阵！封锁官道，格杀勿论！”
轰然一声，是无数马蹄踏地之声，震动得大地微颤，人人变色，那王子正洋洋得意转头，要赞一声自己的军队反应迅速，结阵快捷，不想一回头，就看见前方道路上烟尘滚滚，滚滚烟尘之中隐约黑甲森然，竖立的长刀溅起刺眼的日光，如一队魔神开疆辟土而来，分明也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一时呆住。
他还没回过神来，那边一腔怒火无处收拾的裴枢，已经慢慢走来，对他笑出一口森森白牙。
“今天我侮辱你定了。”
一巴掌再次将那倒霉家伙掼进尘埃，少帅脚踩殿下背脊，笑得阴森。
“记住，我叫裴枢。”
……
今日落云城注定不安宁。
城外莫名其妙一场战斗，城内，也即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一骑黑马，于黄土道上长飚狂奔，马上人黑发被风扯成一道直线。
黑马直奔城门，守城的士兵明明远远就看见有马飚近，可还没来得及道一声“来马止步，下马受查！”，就感觉到一道黑旋风扑到面前，骏马响鼻喷出的湿沫子溅了一脸，还没来得及抹一把脸，就听见一声，“国公府勋之后，免查入城！”随即眼前一花，身后“啪。”一声，感觉到柔软发丝从脸上拂过，隐约一股淡淡香气，再回神那黑马黑影，已过城门十丈。
再回头，就看见自己身后摊开的登记册上，盖着一个大大的印记，鲜红异兽图腾昂首抬爪，迎日月山河千万里。
那士兵呆了呆，骇然道：“护国公府印记！”
又有人道：“方才那是护国公府大小姐！”
有人道：“大小姐果然好骑术，从头至尾就没下马！”
有人气急败坏地道：“现在还说什么这些有的没的！你们怎么忘记了，大小姐已经被选送嫁给浮水部二王子，送嫁队伍已经出城五日，这时候无论如何不该出现在落云城的！”
四面猛地一静。
片刻后，众人失惊，纷纷猛然站起，撞翻桌椅一地。
“快！加急警报，报送京卫、兵马司、以及王宫！”
……
一骑黑马踏风行，如一柄黑色的箭，射入城内，一往无回。
在黑马身后，一道旗花火箭，“咻”地飚射上天，“啪”一声如乱云炸开。
火箭炸开那一霎。
京卫急报。
五城兵马司人来人往脚步匆匆，无数扎束整齐的司卫结队涌出。
王宫宫城前护卫下城，快马向宫内驰报，身后，十八宫门一扇扇关起。
一座城，因为一个人的突然回归，被惊动。
那人依旧马上，不言不语，前行。衣袂如铁，割裂这夏日燥热的风。
今日城中人流熙攘，因为正在举办为女王选夫的擂台会，所有街道上都行人不断，很难有人还能策马前行，唯独那一骑黑马，进城后依旧没有减速，灵活如黑蛇，在人群中曲折前行，行人往往只能看见一抹黑影滑过，根本感觉不到那居然是一匹巨大的黑马。
马上人面容如霜，嘴角紧抿，看也不看前方广场上擂台会的热闹，纵马一跃而过。
这样的飞马，很容易惊动京卫和负责落云城内外城戍守的五城兵马司，前方一阵骚动，有人拨开人群艰难行进，向这边奔来。
前方因为擂台会，大批人群聚集，根本没有马可以前行的地方。要么绕行，要么直冲而过。
黑马上黑衣女子，冷冷抬眼看一眼那些攒动的人头，不急不忙抬手，拨落发上金玉首饰，将有些散乱的长发，用一根黑丝带束起。
只这一束，她那原本宜男宜女的俊秀精致容颜，顿时摒弃了属于女性的娇柔细腻，再衬着她冷凝的脸部线条，紧抿的薄唇，忽然便完完全全风华清俊的铁血少年。
前方五城兵马司的司卫距离她不过五丈，四面八方都有，最前面的领头者，隔着人群对她拼命摇手，大声呼喊，可此时百姓正在兴高采烈围观擂台会，喝彩声不断，将那些声音湮没。
她冷冷一扯唇角。
不听也罢。
不过就是不可违抗王命，赶紧悬崖勒马，此刻闯城为大逆，须得为国公府千余人口着想云云。
她已经听烂听腻，快要会背。
如果不是为了国公府着想，她这千里荒原才能存活的鹰，如何愿意折断翅膀，远嫁浮水？
如果不是因为忠于王室，她这功臣之后，百战伤痕比年纪还多的落云女将，何至于为他人所骗，在替王室流尽半身血之后，还要替王室代嫁？
今日闯城，早已做好准备有去无回，射出的箭收不回弓，她宁愿断弓折箭，只想在落云宫前，问问那两人，问问这外表富丽内里腐朽的王室贵族们——亏心否？亏心否？
五城兵马司的司卫，已经距她只有三丈，人数数百，形成包围之势，而前面，人潮千百，如汹涌大江，拦于道路。
她不过冷冷一哂，脑海中闪过茫茫草场，十二岁第一次上战场的少女，面对着生性最为凶悍的边境边戎，当时也是这样四面包围，面临横江，那些闪亮的刀尖，汇成白色的霓虹，劈进眸中。
那时她怎么做来着？
伸手，挽缰三道，手中鞭子，高高扬起，在半空中旋出飞云一般的鞭花。
“啪！”
“律——”一声长嘶，黑马扬蹄，腾身而起，黑色油亮的身体在半空中猛然舒展，兵士们愕然停住脚步，仰头看那黑马躯体展开如黑旗，看那肌肉在皮毛下优美滚动，看腾空的四蹄舒展成极限的角度，一飞三丈，越过所有人头顶，看那女子黑色衣袂如铁剪，将风一剪。
“砰。”
巨木擂台上忽然凌空而降一人一马，巨大的冲击力生生将厚木地板踏碎一个大洞，正在比试的两个人猝不及防，只感觉头顶忽然一暗，似日光被黑云遮没，随即身子一倾，双双滚到了马踏碎的洞里。
而旁观的人连那三丈头顶的飞跃都不曾感知，只看见忽然一人一马踏碎擂台，马上人黑发一扬，手中短枪一投，哧啦一声，擂台上垂下的幕布生生撕裂，那一人一马，再次飞起，越过幕布不见。
如天神初降，转瞬来去。
众人张大了嘴。
片刻后，惊呼如潮，吞没天地。
“天哪，这是何人？”
“也是参加擂台会的吗？”
“如天而降，骑术精绝，如此风采，方才那些，忽然都觉不够瞧！”
“如此霸气，方能展现我落云风采，方能配那传奇女王！”
有人开始大喊。
“王夫！王夫！”
更多人跟随喊起，声音上冲云霄，“王夫！王夫！”
喊声里，五城兵马司的司卫惶然相顾，一头冷汗。
“赶紧通报京卫和宫城！”
喊声里，有人自高处缓缓回身，一身白衣如雪，在这满城白衣的落云部，并不十分显眼，但若有谁看见那双眸子，便觉这天地都似在这眸中冰雪冷彻。
“王夫！王夫！”的呼声淹没一切声音。
他微微皱了皱眉。
……
飞马跨三丈，过我满城潮。
落地后她未曾停息，甚至不曾回头看一眼那破裂的擂台，和汹涌的人潮。
身后“王夫”的喊声听在耳中，根本不在意，她一腔悲愤，满腹心事，哪里还注意这人间男女，你情我爱？
世间一切皆骗局，她不要再入局中。
过了这段最热闹难行的路段，之后的道路渐渐宽敞，但宽敞不意味着安全方便，她是军中宿将，自然知道，越往中枢之地，越地形宽阔，被围剿逃脱的机会越小。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这一身热血，早已打算洒在这一路上，耗尽一身一万八千滴血，她不信自己走不到那宫门前，问不出那一句话！
前方又有马蹄急响，她一扬眉，须臾之间便已听出，骑兵过百，步兵无数。
身后却忽然一重。
有淡淡热热的呼吸喷在后颈！
她想也不想，一个翻身，衣袂风车般在半空团团一转，那一霎她眸光已经厉烈地扫过马上。
没有人。
可身后，湿热呼吸仍在。
身后是，空无！
她扬眉，不见恐惧，眼底杀气爆现。一抬手，一柄鎏银枪鬼魅般从她胁下闪射而出，枪尖斜斜向上。
如有人此刻在她身后，必一枪贯之！
枪尖刺在空处，身侧似有风掠过，隐约似乎还有一声低笑响在耳畔，慵懒而微微沙哑。
她应变快到不似人类，竟然毫无惊讶之色，枪尖如流水一摆，赫然由直刺变成横拍，要将这跗骨之蛆给拍出去。
这一拍自然也落在空处，这时她已经落在马上，还是和原先状态一模一样，身后有人轻轻吹气，气息温暖湿热。
她冷笑，不再出手，对面就是狂奔而来的京卫，那些精兵原本以为她要停马，都“咔”一声，刀出鞘，枪成林，严阵以待。
众人看她莫名其妙一阵翻腾，眼神也颇莫名其妙。
黑衣女子眼中闪过凶狠之色。
忽然扬鞭，抽马。
骏马一声长嘶，四蹄踏飞，直冲京卫阵营。
那边轰然大乱，没想到在这狭窄街道之上，结阵挺立的矛尖之前，这位凶悍著名的大小姐，也敢横冲直撞！
黑衣女子却在冷笑，在狂驰之中，俯低身形，声音依旧一字字清晰。
“跟着我是吧？我撞入枪林，你有种也跟来！”
矛尖如林，雪亮刀锋，斜斜挺立，她直起身，大甩背，一个如脱衣的姿势，宁可自己先撞个窟窿，也要将身后鬼魅影子扯出来。
她不允许这样在她背后装神弄鬼，谁也不行！
身后人悠悠叹息，似喜似忧似无奈，最多却是惆怅。
“你真的很像很像她啊……可惜，你不是。”
一双手从黑衣女子背后伸出，轻轻挽住了缰绳，用力一勒。
那双手雪白修长，指甲竟染鲜红蔻丹。如十片玫瑰花瓣，在雪地上招摇。
这样属于艳丽女子的一双手，让黑衣女子眼神一缩，万万没想到，自己怎么甩都甩不脱的身后人，竟然也是个女子。
那双手勒住缰绳，轻轻巧巧一抖，骏马一声长嘶，在离枪林刀阵半丈之处，赫然停步，转身，飞跃。
“好马！”
慵慵懒懒声音也有了惊讶欣赏味道。
黑衣女子不理，转向就转向，竟然也不管身后人，拍马便走，转入一条小巷。
京卫想不到她忽然冲阵又逃，急急改变阵型，又是一阵乱象。
趁这一阵乱，黑衣女子已经冲进小巷一半。
身后人在笑，问她：“高姓大名。”
原以为她不会答，不想片刻静默后，黑衣女子道：“左丘默。”她昂起下巴，“其实你不必问，今天过后，落云会贴满我的名字。”
闯宫大逆的名字，会昭告天下。
身后人好像根本没懂这什么意思，笑呵呵地打招呼，“哦，左小姐。下午好。”
左丘默嘴角微微抽搐，默一默，才答：“姓左丘，名默。”
“哦。”身后人一点也不尴尬，“左丘小姐，可不可以问问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不明敌友，我为何告知你？”
“我瞧你似在寻死，你带着武器，冲向的是王宫。”
“知道便好，下去。”
“下去之前，可不可以问你，为什么要寻死？”
“活腻了。”
“好死不如赖活，这话没听过吗？”
“那是愚夫看法。在我看来，赖活不如好死。”
身后一阵沉默，片刻后，慵慵懒懒的嗓子嘟囔，“真特么的像啊，连说话都这么气人……”
这声音，自然是景横波的。
她在黑衣女子身后，抱住了她的腰，看她顺滑的束起的黑发，笔直的背，修长有力的手指，眼底神情，万千烟云，万千惆怅。
不是……太史阑啊。
官道边惊鸿一瞥，那般挺拔那般身形那般中性的帅，那般侧面如刀刻的鲜明轮廓，那般利落行事风格，一眼过去，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失散的基友。
才有不顾一切拦下落云王军，才有现在死缠烂打的追逐。
刚才马上翻腾避让，起落之间，终于将左丘默的脸看清楚，那一刻，不是不失望的。
那是陌生的脸，风神气质俨然太史阑，却绝不是她。
她已经打算离开，然而此刻，几句对话，却发觉这女子竟然连语气性格都和太史近似，而她心间似藏无限悲愤，这使她不同于太史的冷峭，而如一簇烈火在熊熊燃烧。
也不知是爱屋及乌，还是思念太过，这一刻她忽然想留下来，看在异世这个风格酷似太史阑的女子，会怎样做接下来的事。
想知道她心里的那把火，到底为何烧起。
她还记得浮水部迫不及待送她王夫，将她送出浮水境的急躁，直觉告诉她浮水部有猫腻，而这左丘默身为浮水逃妃，落云和浮水关系暧昧，或许能从中摸到线索。
或许这都是借口，一切都只因为，她像太史阑。
而她，想念太史。
想念文臻君珂，想念四人党相依为命的岁月。异世颠沛流离，数年历经人生磨难，越往上走，越觉心底空冷，是一片凄然的冷月光。
谁的影子，在彼岸那头长长投射，投射在心上。
左丘默的发在风中飘扬，连发质都和太史一样，偏硬。
从背后看，持枪驱烈马，铁衣照寒光的左丘默，看上去比太史阑，更像一个夭矫男儿。
她心中思念和柔软无限，忽然想假如这是太史多好，假如这是太史在带她骑马多好，假如这一刻是还在现代，她们已经出了研究所，得了自由，一起在外面广阔天地学骑马，太史带着她，文臻带着君珂，多好。
这么想的时候，忍不住搂紧了左丘默的腰。
或许怀孕后心态变化，她愿更加放松自己。这一刻心中柔软思念，反射在眉间唇角，是一片温暖柔情，是一抹融融浅笑，是无限欢喜向往。
这一刻神情，因此看来，便似怀春少女，春心得归，依着心爱人儿，绽一抹喜悦甜笑。
她自穿越后，磨折艰难，苦痛不断，看似无谓风流，内心空虚无依，看似俯瞰天下，实则幸福难得。
唯有此刻，在那个最最接近太史的幻影之前，在自己幻想的美好之前，她找回了内心真正的笑容。
真正的笑。
穿越至今第一次，唯她第一次。
唯他，也是第一次。
他在。
他在高树之上，正在俯视。
他一直在。
看见那“少年”跃马入城，看见她紧追不舍。看见那“少年”怒踏擂台，听见全城大喊“王夫！”
看见她一路追去，眼神从未有过的急切，似见思念已久的故人。
看见两人在马上你来我往，看见她依靠那人言笑晏晏，看见她一声叹息，搂紧那人腰，脸贴在那人背上，唇角自然勾起一抹微笑。
如此满足，如此如意，如此轻松，如此……喜悦。
相识至今，他以为见遍她笑意如花开如霞光漫天如月色绽影，他以为这些便是她笑容的极致，他以为他所见便她一切。
然而今日才知，什么才是她真正的笑。
然而今日才知，之前那么久，那么久，她竟在他面前，从未真正开怀。
这一刻，心间如万蚁噬过，刹那噬空血肉，千疮百孔，曲折往复。
……
这一刻。
她在马上依人而笑。
他在高树之上，远眺。

第四十七章 一见钟情
左丘默的马，真是一匹举世难逢的好马。
生就一双弹跳力惊人的腿，好像能跨过这世上所有名山大川，万丈沟壑。
骑在马上高高飞起，越过那些惊讶仰头的京卫士兵头顶时，景横波迎着扑面猛灌的风，觉得说不出的痛快畅快和愉快。
一跃过敌阵，铁枪击甲衣。左丘默面对一重又一重堵死了路的京卫，硬是一次又一次纵马而过，衣袂在风中射出铁一般的线条，手中寒芒四射的长枪，一次次将那些试图刺穿马腹的士兵逼开。
景横波注意到她竟然始终没有伤一个士兵。
这愤怒的、决绝的、一脸赴死不顾一切闯宫的女子，竟然始终不肯伤人。
“为什么不杀人？”她忍不住问。
“落云之兵世袭，他们的哥哥叔叔父亲甚至是爷爷，都有可能曾经是我父亲麾下。”左丘默答得简单，却霸气。
景横波隐约记得落云部是诸部族中，唯一一个境内分裂，存在许多野莽部落的部族，而这许多年来能保持境内安宁，经济持续发展，都有赖于一个家族的支撑，那是落云的军神世家，中流砥柱，全族子弟儿女皆带兵，代代护佑落云边境安宁，想必就是左丘家了。
所以左丘默敢一人闯王城，所以她一路闯关却不杀人。哪怕这些人并不一定是她家门下出身，可在她看来，都是左丘家的军户，都受落云军神护佑，自己人不杀自己人。
景横波暗暗叹气——听起来很豪壮，其实很傻逼。标准的死心眼。各有立场，还谈什么门下交情？何况这种“天下兵我都护着”的老大心态，将落云大王置于何地？这样看来，堂堂军神世家大小姐会去和亲，也就不奇怪了。
果然，接连闯过几次结阵之后，之后的路途越来越艰难，从这条大街到王宫之前不过短短百丈，百丈之后是一个不宽的广场，可这百丈就成了天堑，因为大批大批黑压压的人头涌来，骑兵后方是步兵，步兵后头竖起了钩镰枪，拉开了长长的勾网，再想一跃而过，先得开膛破肚。
左丘默终于勒马，嘴唇抿成平直一线，面无表情，这一刻景横波觉得她像极了太史阑，忍不住想太史如果遇见这样的场景会怎么做？想必会比这位还帅，但又想阿弥陀佛还是不要遇见的好，哪怕太史阑做个庸人呢，也比整天打打杀杀要强。
她叹了口气，心里隐约觉得，也许君珂文臻还有机会做个平凡人，太史阑……真的不大可能。
对面的将领在喊话，都是那些晓以大义的场面话，两个女人各有心事，谁都没听。
当一大队士兵终于持盾拿刀冲过来时，左丘默的枪，终于刺了出去。
刺出第一枪的时候，她忽然道：“五天前，我自愿去浮水部和亲。浮水部和落云部世代有姻亲之好。原因说起来却不大好看。落云部女子体质特殊，可以改善浮水部的打呃胀气毛病，最起码后代会好一些。而落云部边境野莽，位于浮水和落云之间，我们需要浮水部为我们缓冲和钳制野莽。”
她说话时下手不停，依旧不杀人，银色的枪花点点如落梅，点出去就是一蓬炸开的鲜血，每一着都狠辣又准确，放肆又收敛，每一着都伤在对手关节处，让人失去战斗力而又不至于死，那种妙到毫巅的控制力，令景横波看得赏心悦目，第一次发现打架也如此有美感，忍不住默默记她招式，想着将来真遇见太史阑或者可以教她，感觉太史一定很喜欢。
听见左丘默忽然说起浮水和落云部的事，心知这姑娘一旦动了手，也是决绝性子，这是要把事情交代清楚了。
银色落梅漫天飘洒，地上很快倒了一大批士兵，一批长枪兵快速冲上来，领先一人面色黧黑，手中重斧阔大无伦，劈下时，似一面黑色的墙，猛然倒下。
银花飞溅，那一枪如电，穿透黑墙的压抑，刺亮双眸。
“我本可以不必和亲。落云部还有适龄公主，而且是两个。两人是堂姐妹，年纪相仿，交情莫逆，向来同进同出。我素来不大喜欢和皇室女子打交道，因为听闻了一些不大妥当的事情。但这两人中的姐姐，却对我向来殷勤，颇多推崇，人前人后，各种夸赞。偶有宴席相遇，她总私下约我，另备宴席。席间言语倾慕，屡屡赞我作风硬朗，女中巾帼，不愧军神之后，是未来落云中流砥柱，是落云女子的骄傲，也是她们所有优秀女子的标杆、明灯、主心骨云云。”
“完了。”景横波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都信了？”一边顺手帮她解决了一个试图偷袭的士兵。
左丘默斜睨她一眼，“自然不信。这种女子何等骄傲，以前又有些小误会，平常听王族夸赞我多了，该当讨厌我才是，哪有如此喜欢的道理。只是如此次数多了，却也渐渐放下心防，觉得她纵不至于喜欢我，也该当不会恨之入骨才对。”
“你错了。”景横波正色道，“没事儿谁也不会主动巴结人，尤其女人，一点旧恨好比杀她全家，绝不会轻易原谅，更不要说巴结。巴结越狠，心内越有所谋；身段放得越低，对高处的那个人便越痛恨。你看起来也不是个会矫情谦虚的人，只怕她因此更觉得你跋扈嚣张，早有除你之意。”
左丘默的银枪，三点三刺，将那重斧黑墙连劈三次，劈出道道白色罅隙，劈得那人踉跄后退额上冷汗滚滚。枪光闪亮的间歇，左丘默似在发怔，半晌废然一声长叹，“我若早些遇见你多好？”
景横波默默想那你还不如穿越千年，去体验一下网络时代的白莲花绿茶婊。包你早早练成滚刀肉，战斗力爆表。
“对她放下心防之后，我便也算接纳了她。虽说从未主动和她往来，但她每次找我，我倒也来者不拒，陪她说笑几句，虽觉有时她和我私下闲聊，总在说人是非，不大妥当，想着那是女人天性，倒也没有多想，只是自己不掺合罢了。我素来性情冷酷，不善言辞，少有知交。如此看来，她和我，竟然也算好友一双。”
景横波大笑，“防火防盗防闺蜜！”
不知不觉间左丘默已经前进数丈，身侧如大海分浪般倒下无数士兵，她面不改色在人海中拼杀前行，说话语气却越来越快，“半个月前，她开始有了变化，时常愁容满面，问她却又不说。倒是听闻她私下常有些异动，所属从人，屡屡窥视挑衅我左丘家部属，但都抓不到真凭实据，有人私下和我说，王室顾忌我左丘家势大，而这位侍婢所生的公主偏偏极有野心，总想着将左丘家抓在手中，获得左丘家的势力，这是要对我不利。我听着一笑了之，我左丘家替落云部守土，忠心耿耿僻处边疆近百年，落云之军皆出于我门下，落云之兵皆是我左丘兵，说根深蒂固也不为过，她一个行事不端的妾生女，凭何代之？”
“凭不要脸和黑心肠啊，”景横波笑吟吟地道，“要想构陷你左丘家还不容易？王室早就顾忌你家树大招风，随便什么人往地下一躺，说声我被害了你欺负人，你左丘家不应答那叫认罪，反驳了叫仗势欺人。你以为你们很强大？擦，越强大越人人恨好么？搞倒搞臭你这种所谓强势群体，出来个小白兔四处抹两把眼泪就够了。”
左丘默一枪搠倒一个双刀将，从他身上跃马横跨而过，淡淡道：“你说对了。这样的事多了，渐渐我也有了疑惑不满。某日又有事端，我火气终于被挑起，觉得她满口知己，如此行事，令人心寒，便前去质问，她大喊冤枉，满口推得干净，只说都是他人所为，自己不知。我质问之后又觉后悔，觉得往日一番情分，她素来温柔守礼，对我无可挑剔，也许真的错怪她了也未可知。正想寻她说个明白，谁知她那好姐妹，当夜便进宫告状，说我冲撞公主，仗左丘家势力欺人，致使公主胸痛病复发，卧床不起，若非太医连夜急救，险些香消玉殒云云。”
景横波哈哈一笑，道：“绿茶白莲花百战百胜经典法宝——一边呕血一边撒花一边缓缓倒下。只要你站着她躺着，全天下都会为她的血流泪的相信我。”
左丘默已经冲杀过了这个街口，回望身后，一地倒地呻吟的士兵，而前方就是宫门广场，一大队盾牌兵缓缓推进，一眼望不到头。
她下马，收枪，缓缓拔出身后一直背着的刀，并不看面前千军万马，只轻轻抚摸着那匹黑马的脖颈，此时她身上和黑马身上都溅满血迹，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黑马低下头来，轻轻舔舐她的掌心，景横波在这一刻居然看见这铁血女子，眼底滚动的晶莹泪光。
随即左丘默猛地一拍马脖子，低声道：“去吧！”
黑马却不动，继续舔她的掌心，头颅轻轻蹭着她，示意她再上马。
这时对面一个冷酷的声音道：“放箭！”
景横波猛地冲过去就去抓左丘默，左丘默却还在推她的爱马，马却不肯走，一声悲嘶，反而向前冲了几步，挡在了左丘默身前。
万箭穿空声如飓风，也压不下左丘默撕心裂肺的大呼，“天墨！”
景横波听见“扑扑”箭矢入肉声响，看见无数细小血沫喷溅在湛蓝的天空上，那匹百年难见的，陪左丘默历经无数战场厮杀，同样为捍卫落云国土出过力受过伤的神驹，一阵猛颤之后，伏倒在左丘默身前。
至死，头颅向着主人方向。
景横波默默转头，那边，跪倒在爱马身前的左丘默，霍然抬头。
对面铁甲光寒，利刃似雪，那一片雪亮之后，是深红巍峨的宫墙。
那是她和天墨曾誓死捍卫的地方，当初为那里流汗乃至流血的时候，她并不知道那里藏着世间最肮脏的交易、最诡秘的阴谋、最无耻的指控，最卑鄙的人群。
左丘家不怕流汗流血，却不能为那些肮脏浪费一滴！
黑衣飞闪，横空渡越，她纵身而起的姿态如一条怒龙，直扑进了铁甲军群。
对方想不到她丧马之后竟敢孤身闯阵，一阵慌乱。
景横波身形连闪，紧紧跟在左丘默身后，她想知道这个女子，到底能走到哪里。
人影纷乱，手臂狂挥，武器的寒光和日头的金光交织溅射，刺得人眼睛发酸，在这样的乱象里，左丘默悲愤却又平静的声音，依旧清晰地传来。
“那女人病了，朝廷群情激愤，纷纷指责我行事跋扈，连带弹劾左丘家把持军权、目无王室的奏章雪片般飞来。就连路人，听她那姐妹一哭诉，也觉得是我左丘家仗恃军权，欺人太甚。我本不在乎世人非议，只是听说她病重，颇觉不安，谁知我还没找上她，她已经找上我，称她无心令我陷入被动，只是姐妹因她生病心急，瞒着她去向大王告状，她向来仰慕我，怎会伤我分毫？一边哭诉说自己将要崩溃，王室要她立即嫁给浮水部的二王子，她此时犹在病中，如何能经得路途折腾？又说我左丘家家将近日来在她府侧徘徊不去，似欲对她不利，并多次扬言要杀她为我报仇，她惶惶不安，病情加重，眼瞧着一条性命，便要葬送在我手上。”
景横波呵呵一声，心想好了上当了上当了。
左丘默的长发已经被鲜血浸透，再也飞扬不起，而前方依旧是人潮……人潮……汹涌不尽的人潮，宫门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她抬起眼，眼中厉光一闪，景横波注意到宫城之上，似乎站着两个人，两个衣着华丽，携手相搀，姿态闲适看着这个方向的人。
左丘默的动作，越发闪电般迅捷，声音，也越发低而厉烈。
“我以为家将当真放肆，回去想要约束，却发现家将都已经被以聚众闹事图谋不轨之名下狱，择日将要问斩或者流放。”
刀光是一片片的雪，在风中黄昏中人的眸中绽放，左丘默眼底的冷光，比刀光更烈。
这边宫城之下披刀光浴新血，那边宫城上一对女子含笑指点。
“我愿对她退步，她亦表示愿为我殿前求情，止住那悠悠众口汹汹流言，放了那些家将。只要我愿代嫁。”
横劈、竖斩、破血路三千丈，不抵那人脚前。
“护国公府遭受前所未有的冲击，好似所有的罪名都堆到脚前。好似一夜之间，所有的敌人都忽然显现。一瞬间，那些平日对你曲意承欢的人，忽然都义愤填膺相对，前一日还夸你忠心为国，后一日便劾你跋扈横行。惊吓公主变成打伤公主，打伤公主变成侮辱王室，侮辱王室变成谋逆之心，罪名越织越大，我愤怒，我不解，我欲辩已忘言。直到父亲一言惊醒我，才知沉痼已久，暗恨早生，所谓事件不过一个契机，王室真正想要的，不过是护国公府的军权罢了。”
广场行过半，一路翻跌人潮无数。她刀光吞吐如虹霓，也是黄昏之虹，光艳在最后一霎，等待被黑暗吞没。
“我父主动交出军权，几个哥哥忽然离开驻守的军队，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得到消息，又怎么会离开军队，左不过有人作祟。守将擅离驻地是死罪，没多久他们失踪。”
“老父老泪纵横和我道，王室要的不仅仅是军权，而是左丘家的彻底败亡。我不信，我不信为之流血受伤无数的王室，当真狡兔死走狗烹。我答应了她，代她嫁给浮水部那个据传有残疾的王子，只求保我家族安稳。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左丘家族，这一代真正能继承军神衣钵的，不是我的哥哥们，是我。我走，王室才能放心。”
“我走的时候，家将还没放出，哥哥还没找到，她还在‘病中’，她姐妹对我信誓旦旦，一定履行诺言，让那些人收回弹劾，维护护国公安宁。让事态真正平息。”
“我的送嫁队伍，全是陌生军队，足足三千人，不似送嫁倒像押送。”
“那一晚快要出境，我忽有些风寒，火头兵送姜汤给我，正要喝，忽然肚腹不调，我便匆匆放下碗先去茅房，却听见茅房之侧有人鬼祟经过，当即追了出去。”
左丘默已经倦了，悲愤苦痛，连日奔驰，一日苦战，将要力竭。
而前方，还有源源不绝的，阻碍。
一道冷光斜斜射来，如灵蛇一滑而至，正向着听得出神的景横波背后，左丘默一眼看见，出刀拨飞，只慢了这么一慢，一大拨军士便冲了上来，将要密密围住她，将她和景横波隔开。
左丘默血迹斑斑的冷笑，已经携了几分惨淡——当真连最后的冤屈，都说不完吗？
这下连景横波都猝不及防，她毕竟失去了明月心法，只能躲闪，出手无力。左丘默一旦陷入人海包围，将再无幸理。
忽然那拨涌过来的人，脚步齐齐一顿。
那一顿极其古怪，似关节忽僵硬，或脚下忽空，都齐齐一僵，停在原地，动弹不得。
包围只需一瞬，闯出也只需一瞬，趁这一顿，左丘默和景横波已经携手自众人头顶越过。
越过时，景横波隐约感觉到，脚下似生微微寒气。
她有些愕然，转目四顾，然而此刻广场之上全是人，到哪里去发现蛛丝马迹？
左丘默却不管是谁帮忙，她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喘一口气，继续。
“然后便知道了，那一对好姐妹，令人在姜汤中下药，药物会令我失去武功，瞎哑终身。她们要将这样的我送给那个有残疾又性情暴戾的王子，王子见我如此，必定大怒，会责问落云部。她们再捏词称我不愿和亲，故意自毁，这是欺君之罪。到时候，我、我父兄、所有家将、乃至整个护国公府，都会被送上法场。”
“直到那时我才知道，从头到尾，这都是个阴谋。从她对我示好开始，都是。王室要兔死狗烹，却又不愿承担世人非议，还想和平接收我左丘世家麾下军队。人人皆知她厚我敬我，人人都不信她会恨我害我。人人都想不到王室吹灯拔蜡，会从女子交情小事入手。所以如今，在世人眼里，是我左丘家不识好歹，跋扈专权，仗势欺人，出尔反尔。如此家族，毁之，无过！”
刀光飞响，世人笑颠倒疏狂，谁知黑暗尽头真相，谁挟一腔悲愤逐穹苍。
左丘默却似已经了结心事，长长吐出一口气，向她偏转脸。
“我见你武功奇异，今日似可逃生，一直跟着我，只是好奇想听这个故事而已。如今我已说给了你，你出去后，如果还念一分今日共同作战情分，便替我在落云部外，将我左丘家的冤屈说个明白，我便九泉之下，也必谢你！”
景横波眨眨眼睛，“自己不想出去了？”
刀横抬，直指宫城，“不必了，杀了这两个贱人陪葬，我也瞑目！”
“然后呢？任你世代忠心为国的左丘家族，诛九族，还要背上叛国谋逆罪名？”
左丘默笑得惨然，“当我闯出送嫁营时，这个结局已经注定！或者，当我认识她时，这结局已经注定！”
“人力虽未定可胜天，但过早认命也不该是你的风格。左丘默，如果我告诉你，只要此刻你放弃、后退、再走五里，做一件事，你就有可能反败为胜，洗清冤屈，救回家族，你会不会做？”
左丘默霍然回首。
她眼神如此尖锐，似她的银枪一般锋利，刹那间要剖开一切怀疑和不信任，求一个不再被欺骗。
景横波没有展现诚恳眼神，笑得懒洋洋。
一心求死固然悲壮，但她只对能屈能伸的人感兴趣，如果一心求死，不过是个莽夫，救了她这一次，救不了下一次，不救也罢。
左丘默并没有要求她赌咒发誓，她只是将目光投向面前茫茫人海，再越过人海，看向更远处宫城之上，那一直冷眼相看的王室女子。
匹夫之怒，血溅三尺。今日便纵和这两人血溅三尺，异日何尝不是护国公府千余人口血溅三尺？
身边女子容颜艳丽，笑得漫不经心，着实不可信模样。
她只望一眼，然后，收刀，拉住景横波，转身便走。
这动作转得太快，以至于别说在场军士全部傻眼忘追，连景横波都怔了怔。
这位的决断……真特么的和太史阑也像得惊人啊……
她翘起唇角，笑得满意。
不枉她管这一场闲事啊，这人。
至于这事背后还有什么深意，牵涉到落云浮水两部，是否会引起更大动荡，她现在不想去想。
她是女王，她的疆土，是整座大荒！
但有不服，不妨与朕战之！
“向后转，前行五里，对，先前你经过的那条街……”
两个女子风一般在街道穿行，身后跟着大批军士，那一对好姐妹，本等着亲眼见左丘家最后一代英才战死城下，不防她快要接近宫城竟然掉头，大惊之下点兵出宫城，亲自来追。
谁能追得上景横波的速度，不多时，前方已经看见汹涌人群。
左丘默一愣，稍稍停下脚步，她认出这地方，好像是擂台会所在，先前她在这里纵马过人墙，踏碎了擂台板。
来这里何意？
景横波笑道：“去，应聘王夫，你一旦成为王夫，落云部还敢动你？”
左丘默脸色霍然冰冷，“枉我信你，你竟胡闹！我是女子，怎么能应选王夫？女王又怎么会选我当王夫？一旦被发现，岂不是又多一层抄家灭族罪名？”
景横波看一眼前方人群，眼底隐隐笑意，“去吧，信我最后一次，你一定会被选中！”
“胡闹！”左丘默转身便走。
“回来！”景横波哈哈一笑，抓住她手臂，一抬手。
“呼。”一声，左丘默身子一闪，片刻后“咚。”一声响，擂台上下一阵惊呼。
擂台上，今日最后一位胜者，正被仲裁举起双手，准备宣布他的胜利。
忽然一声巨响，再次天降恶客，踩在刚刚补好的地板上，又砸出一个洞。
最新出炉的中选“未来王夫”，被震得没站稳，一个踉跄，又栽入了那个洞。
欢呼声如被刀割断，万众静默，瞪着诡异出现的人。
诡异出现的左丘默，一样傻着眼，瞪着人群外微笑款款走来的景横波。
她在搞什么？
台上仲裁是一位礼司官员，见状大怒，大声道：“何人敢滋扰擂台会，来人——”
“来人！拿下谋逆重犯左丘默！”同时赶到的那对王室姐妹，在人群外尖声大嚷。她们所率的卫队，开始驱赶人群，奋力向里挤。
“来人，速速接女王銮驾——”还是同时一声，声音高亢，盖过了那两人的声音。
众人震惊回首。
左丘默瞪大眼睛。
礼司官员张大嘴。
那对王室姐妹脸色唰地惨白。
……
又一阵诡异静默。
诡异静默里，景横波笑吟吟，自人群中走来，她身后，是刚刚接到她信号进城，等在这里接应她的七杀拥雪，而此时，横戟军飘扬的军旗，已经进入城门，出现在人群的尽头，军旗下，裴枢披挂按剑，冷然注视着落云部王军。
万众肃杀，瞪着忽然出现的景横波，脑中还没消化完那句“女王銮驾”。
女王？女王什么时候到了？
台上左丘默更是脑中嗡地一响，似被巨锤击中，整个人都晃了晃。险些也栽入那洞中。
景横波微微仰首，对震惊得连话都忘记怎么说的左丘默，一笑。
再一笑她已经在台上，当着众人的面，亲亲热热挽住了左丘默。
她目光湛然，声音清晰响亮，响得无论谁都听得见。
她道：“想不到一入落云王城，就看见如此少年英杰！如此风采，世所难见！朕瞧着，这王夫也不必再选了，就她了！”
也不知道谁在抽气，响亮，似一阵暴风。
景横波笑吟吟瞧着左丘默发傻的表情，觉得比她冷面可爱得多，再看一眼那对王室姐妹不可置信的表情，忽然恶作剧心起，决定做戏就做彻底。踮起脚尖，搂住左丘默的脖子。
“叭”一个香吻，更响亮。
她的笑声，欢快传遍四周每个角落，每个人都能听出，她言语中浓浓的欢喜。
“看见你，朕才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真心喜欢！”
……
左丘默成了一根桩子。
满场百姓成了一堆桩子。
那对姐妹成为一对桩子。
满城百姓齐发傻，只因陛下恶搞来。
……
景横波目光一转，忽然看见一根雪白的，桩子。

第四十八章 我吃醋
落云部人大多穿白袍，在一群白柱子里发现一根白柱子其实很有难度，但景横波偏偏就看见了，大抵是因为那根柱子太高，太白，又太直，太僵硬的缘故。
宫大白柱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景横波并没有很诧异，宫胤既然进入了落云部，以他的德行，就算心里不想来，腿也会不由自主跟在她后面的，这点自信她有，只是没想到跟这么快，好巧不巧该看的都看见了，不得不慨叹一声老天对他真的不大厚道。
看见就看见了，她也不打算解释，既然他什么都不解释给她，她当然要礼尚往来。
宫大白柱子此刻的眼神很值得推敲，深邃、乌黑、直接、似要将她脸上看出朵花来，她脸上便当真笑出点花来，抬起手臂，搂住了左丘默的脖子。
左丘默还在发傻，她不习惯他人碰触，下意识要避，景横波附在她耳边，笑嘻嘻地道：“大家都是女人，放开点。配合好我，才有翻盘机会OK？”
左丘默看一眼那一对脸色霜白的姐妹，立刻扯出一抹有点僵硬的微笑，伸臂搂住了景横波的腰。
景横波笑得很开心，仇恨果然可以炼化精钢，左丘默这种铁一样的女子，一样可以为了报仇而和女人调情。
很好，要的就是这样放得下放得开的。
左丘默忽然眼神一抬，眸光厉烈地向某个方向射去，景横波一侧头，就看见她和宫胤目光在空中交击，一个冰冷，一个坚硬，她仿佛看见了溅射的火花。
哟，是左丘默特别敏感，还是大神已经控制不住了？
左丘默忽然眼光又一转，噼啪又是一阵火花，景横波一瞧，好家伙，裴枢在马上单手按剑，脸色铁青，看那样子，马上就要冲过来了。景横波急忙给他打眼色，示意另有隐情，稍后解释，眼睛都快抽筋了，裴枢才恨恨哼一声，眼不见为净地转过头去。
台下那对王室姐妹愣了半天，眼看左丘默和景横波亲昵模样，脸色越发难看，两人中看起来稍大的那个，想了想，急忙上前一步，敛衽为礼，细声细气地道：“未知女王陛下驾临，敝国有失远迎，伏祈陛下恕罪……”
她在那说客气话，景横波也不答话，也不扶她起来，笑吟吟地打量她，这位地位不高的公主，容貌寻常，只是神态婉娈，低眉顺眼，瞧上去倒平添几分楚楚可怜风致，确实是那种最易令人心生怜悯、未说话只需要颤颤眼睫便信上三分那种品种，天生受气小媳妇状，景横波相信她只要挤挤眼睛眼泪说来就来，捧捧心脸色说白就白，绝对真实可信，不需加五毛特效的那种。
她那个妹妹倒是高大胚子，眼眸锋利，眉宇间却又略显阴沉，看似冲动莽撞直白心肠，然而眼神转侧间又有深沉思虑之色，显然也不是个简单角色。
景横波一路走来，阅人多矣，只看面相，心底便叹息一声，难怪左丘默要输，左丘默太骄傲，真正的直肠子，遇上这两个心机智谋都不缺的女子，一个扮弱，一个冲锋，一个装无辜，一个装憨傻，强强联合，天生绝配，白莲花绿茶都甘拜下风，左丘默算个啥啊。
此时正听见那姐姐道：“……葛莲、葛芍见过陛下。有一事需提醒陛下，您身边这位，其实是个女……”
景横波“哈”地一笑，截断她的话，大声道：“莲花芍药是吗？好名字，怎么不姓白呢？芍药这名字有点俗气，朕给你重新赐一个可好？叫碧池如何？又有意境，又有情趣，再适合你不过了。”
葛莲葛芍眨眨眼，后者脸上掠过一脸愠怒之色，随即笑道：“谢陛下好意，只是名乃父母亲长所赐，不敢轻易……”生怕景横波再来什么荒唐话，赶紧道，“只是陛下，你身边这女……”
“女人事多啊真是！”景横波呵呵笑着又截断了她的话，“我怎么觉得有点累了。”转头妩媚地对左丘默一抛媚眼，“未来夫君，扶一把？”
左丘默嘴角抽搐一下，扶住了她的手臂，景横波笑道：“劳两位迎到这里，辛苦了。这便请前头带路，朕直接去你们王宫拜会落云大王，顺便也知会他一声，朕又纳了他国中英才为王夫了。”
葛莲葛芍大急，再也顾不得礼仪，急忙上前一步，拦住景横波，低声快速地道：“陛下左丘默是女子，她欺君……”
“陛下我今儿告诉你一个秘密，陛下我喜欢女子。陛下我是双刀，陛下我男女通吃。”景横波凑过去，笑眯眯低声快速第三次截断了她的话，葛莲一个震惊的“嗄？”字还没出口，景横波已经色迷迷地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小样儿，油光水滑的，我见犹怜啊这是。你这再三拦住朕，莫不也是看中朕了想要自荐枕席？虽然丑了点，但看这模样当很会承欢，要么给你也封个侍妾，专门侍奉我这新王夫？”
葛莲呆了一呆，一抬头，看见景横波眸子里，三分戏谑三分冷，竟然不完全像是开玩笑，她激灵灵打个寒战，此刻才感觉到女王的敌意，更感觉到如果她再不识相，这位传闻中行事放纵、专门害人王室、对贵族从来态度不好的女暴君，真的有可能把她要了，赏给左丘默为妾，而她一个出身不高的公主，大王未必会为她抗争女王……
这么一想，浑身寒意更烈，急忙道：“能为陛下带路，是我等荣幸。陛下请，王夫请。”一拉一旁阴沉着脸的葛芍，终于退了下去。
景横波笑看她们匆匆退后，身边一直浑身绷紧的左丘默，忽然长长吐一口气，怅然道：“这半年来，竟是此刻，最为痛快。”
“你现在该明白一点了，”景横波不以为意地道，“硬碰硬最好下场也不过玉石俱焚。软刀子杀人才是王道，掌握绝对实力后，想怎么杀就怎么杀，则是天道！”
左丘默沉默，眼眸凝定，认真思考，半晌，在她耳侧轻声诚恳地道：“受教。”
大概是真觉得很受教，她竟然殷勤地主动扶住景横波，一手挽臂，一手揽腰，陪她往擂台下走，擂台接连几次受到撞击，台板好几个大洞，左丘默悄声道：“方才那对姐妹在宫城上离得远，并没有看清楚你一直跟着我。我看你现在还是不要展露身形，被她们看出来的好。”说完就一个弯身，兜手抄住景横波膝弯，准备给她一个公主抱，跃过大洞。
景横波“啊？”地一声，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到底线没到底线没到底线没？”眼神下意识便往刚才大白柱子那方向瞟去。
目光还没投过去，忽觉白影一闪，面前冷气扑面，耳中听见左丘默一声厉叱，“何人……”随即“砰。”一声闷响，感觉身边震了一震，身子被人一拉，撞入了一个怀中。
底下哗然声不绝，她伏在那熟悉的胸膛上叹了口气，喃喃道：“蛇精病！”
头顶有人微微哼了一声，随即道：“你也算经历不少，如何还这般轻信他人？一进落云部，便要多管闲事也罢，如何能让这等心性暴戾之人近身？”
景横波又叹气，一边叹气一边呵呵冷笑，“连你这种背叛过我无数次，经常闹失踪的不靠谱货，我都没翻脸，凭什么人家人品正直，和我一见如故的左丘公子，我就不能接近？再说我爱让谁接近，关你毛事？宫先生，你不是一向恨不得和我划分国界线来着？如今我看开了，不缠你了，你应该觉得轻松才是，憋再勉为其难跟着我了，OK？”
头顶那人若无其事地道：“本也想不管你，奈何你脑子素来不大好用。虽想不管，实在难能。”
景横波气笑了，很想咬他一口，又想把他支撑身体用的冰制的小拐杖踢断，把这个死鸭子嘴硬的家伙踢进这满擂台的坑里去。
这么想的时候眼神一低，才发现左丘默竟然不见了，这偌大擂台，人哪去了？不会一眨眼给大神杀了吧？
“左丘默人呢？”
宫胤还是那淡而冷气死人的语气，“闲杂人等，不知。”
景横波忽然觉得脚下异样，有点冷，低头一看，好家伙，脚下站着的竟然是先前那个大洞，不知何时已经凝冰厚厚一层，供宫胤抱着她稳稳站着，在那厚厚凝冰之下，似乎也许可能好像，有一双乌黑的眼睛眨巴眨巴向上望着……
“我勒个去……”景横波喃喃地道，“咱们脚底下，不会是左丘默吧？”
宫胤不答，脸上的表情就是“阿猫阿狗顺便封住了很正常不要大惊小怪”。
景横波忽然有吐血的冲动。
这货占有欲其实一直都这么变态啊！
出手把左丘默砸下洞，瞬间凝冰，然后自己抱着她站在冰上死死压住，这是要示威呢还是气死左丘默呢？
真是……让人有磨牙的冲动……
她忽然踮起脚，抓住他脖子，猛地咬了他耳垂一口，恨恨道：“宫胤……承认吃醋就这么难吗？”
这个动作她用手臂挡住，这句话藏在耳边，只有他听见。
他猛地一震。
此刻只能感觉到她唇齿间的淡淡香气和热气，感觉到她柔腻红唇拂乱他鬓边发丝，感觉到她的温软饱满挤着他的手臂，感觉到一股热流顺着耳垂猛然下射，似乱箭般穿透全身，以至于不能控制身体的颤抖，感觉到她语气里的不满、不甘、惆怅、微怒……还有淡淡的娇嗔和浅浅的无奈……
动作也许只是销魂，这语气却让他连灵魂都似颤了颤，一时想更紧地抱住她，想更深地耳鬓厮磨，想要将那些压抑都释放，似地底岩浆炽烈地射上天空。
这一刻心中苦涩又欢欣，苦涩自己的辜负，却又欢欣自己遇见的是她。若非她的独特，她的韧性，她看似散漫表象下的坚强，如何今日还能有灿烂妩媚、一次次失去他却依旧微笑不改初衷的她？
遇上她，遇上真正宽容而勇敢的女子，他一生的苦，想必都是为了换这一次的幸运。
忽然心便软了软，告诉自己说：“坦诚一次，试着从一次坦诚开始……”
喉间有些窒涩，他有点贪恋她的唇齿温度，一边想着说些什么气气她再咬自己一口，一边想着便顺了她心意让她欢喜一次，正在矛盾犹豫，忽然脚下“咔擦。”一响，他抱着景横波掠开一边，紧接着哗啦一声裂响，碎冰飞溅，左丘默从洞中一跃而出。
底下围观的人大声惊叹，叹初夏如何有冰，大部分人就没搞清楚，那个白衣人如何来的，左丘默如何不见了又从洞中出来的，很多人还以为是左丘默取悦女王的把戏，在那欢呼鼓掌。
左丘默的脸色发青，出来后二话不说便拔刀，一眼看见景横波和宫胤的姿态，不禁怔了怔。随即大步过来，先对景横波一躬，才道：“敢问陛下，此乃何人……”
“我邻居……”
“她王夫。”
两声同时出口，左丘默左右看看，慢慢瞪大了眼睛。
景横波险些咬着舌头，挣开宫胤怀抱，盯着他眼睛——要脸不？脑抽了？
宫胤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神里找不到一点心虚不安，景横波看了半晌，泄气。
冰山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
冷起来冻死人，厚起来凿不穿。
“前任。”她眨眼，对左丘默解释。
“唯一。”宫大神一旦开口就不会退步，立刻加上背书。
“离婚了！”景横波脸皮抽搐，咬牙。
“还在生气。”宫大神看似抱歉地对左丘默“解释”。
然后到此为止。
说什么都没必要了，当一个男人以绝对占有姿态，把你的一切拒绝行为都归结为“她在生气傲娇撒娇”，其余所有人很容易会接纳这个说法。
左丘默默默地退了下去。
但她并没有和宫胤解释自己是女子的事。她也有她的骄傲，输了宫胤一招，又被他的气势所镇，于她已经觉得难堪侮辱，自然不愿意再主动解释。
就让他误会好了，这种冷冰冰的货色，哪里配得上睿智美丽的女王陛下。
临下台时她道：“陛下美丽，难免有登徒子纠缠。但有需要，随时吩咐，默虽武功低微，但便拼去此身，也容不得宵小染指您一毫。”
景横波心头大乐，连连点头。注意到左丘默的步态，语声，神情，故意更加男性化了。
“宵小”淡淡看着她，在心中思考着有机会让这小子化为尘屑。
“你到底打算怎样？”景横波瞪他，并不想和他过多接触。
宫胤扯扯唇角，并不答她，忽然伸手去把她腕脉。
景横波现在对他警惕得很，急忙缩手，宫胤捉了个空，抬头看她一眼，眼神审视，看得景横波一阵心虚。
宫胤原本只是想确认她的明月心法是不是已经不在了，然而景横波眸子里闪烁的紧张不安，让他怔了怔。
将明月心法移植给他，也许会不愿意他知道责怪，但似乎不该这么紧张，这女人还有什么事瞒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种被隐瞒的感觉很不好。
随即想起自己似乎一直这样对待景横波？
这么想的时候，心中便又软了软，看她鬓边一缕发丝微乱，忍不住要抬手为她拨整齐。
景横波却忽然笑道：“什么都不肯承认，那还粘着干嘛？趁早光棍落槛漂亮点，你我各自落个清净。”
说完掉转头，将一个曼妙决绝的背影，抛给了宫胤。一边对那王室姐妹俩笑道：“如此，还请两位带路去王宫。”一边伸手召唤左丘默，亲亲热热搀着左丘默，款款下台，还不忘记巧笑嫣然对宫胤挥手告别，“撒哟拉拉！”
宫胤默默立在台上，看那亲亲热热相挽而去的两人，想着路上听闻的落云部的一些事，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这丝阴霾，落在了葛莲葛芍的眼里，葛莲想了想，对葛芍使了个眼色。
葛芍会意，故意悄悄落后几步，片刻后，出现在正待离去的宫胤面前。
宫胤淡淡看着她，眼神并不意外。
刚才他对左丘默的敌意，瞎子都看得出来，葛氏姐妹和左丘默势必不能共存，此去宫城，定有阴谋恶斗，左丘默有女王撑腰，葛氏姐妹正觉压力，怎舍得放弃这个机会？
两人对答几句，葛芍绽开满意笑容。
一刻钟后。
景横波在迎宾队伍中，发现了骑在骏马上的宫胤。
那人目不斜视和她并行，神容庄肃，直视前方。
景横波扶额，很想骂一声说好的高冷疏离呢？偏转脸恨恨看街景。
不理他不要理他！这个追着乱跑不理死缠的蛇精病！
却忽然见他微勒马缰，稍稍靠近，依旧目不斜视，轻声道：“嗯，我承认。”
“什么？”景横波本想不理，却因为实在没听懂，下意识问。
宫胤忽然转头，对她微微一笑。
景横波忽然觉得原本这初降的暮色，忽然光亮灿烂，盛景葳蕤，逼到眼前。
她有片刻的昏眩。
这人间的清绝之色。
然后她听见他淡而轻，却又极其慎重地道：“我承认，我吃醋。”

第四十九章 交杯酒
景横波呆了一呆，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幻听。
这话真的不像大神口中说出来的啊……
她盯着宫胤侧面猛瞧，很担心这个是假的。
宫胤目不斜视的模样让她放下心来——这么别扭，真的。一般人学不来。
她咕哝一声，“听起来真没诚意……”唰地扬鞭，马儿快跑几步，又把一个傲娇的背影留给宫胤。
脱离了宫胤视线，谁也没看见她唇角淡淡笑意。
听见这么一句，真是不容易，看见这样一抹笑容，恍惚里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一时觉得心间又暖又酸又怅然，涨涨的，被某些汹涌的情绪澎湃推撞着，眼眶有点发热，她吸了吸鼻子，仰头望天。
想骂一句男人这德行，却又忍不住想笑，笑容展开一半，又想叹气。或许以前的做法一直就是错了，他太内敛思虑太多，而她太热情太不顾一切，她的火热会让他产生更多顾虑，担心她控制不住自己，担心她收不住伤及自己，担心会被有心人看在眼中利用给她带来危险……内敛的人对于轰隆隆撞过来的热情，会下意识拒绝逃避，以免深陷后陷入被动，直到她渐渐表现出淡定从容，表现出绝对自我，表现出没有他也可以生活得很好，他才真正觉得她强大了，坚韧了，足够面对风雨了，才会觉得他自己带来的危险性在降低，而这样无所谓的、自然自我的她，又多一层不同的吸引力，这个时候，就换他忍不住靠近了……
景横波呵呵一笑，心想这个结论不知道对错，以前她不会想这么多，现在她依旧不想想那么多。爱一个人很重要，但不能爱到失去自我，当心间的疑惑渐渐解开，她觉得有更多更重要的事要做。
宫胤一直注意着她，看见她忽然偏头一笑，那一笑微微上挑的眼角，更多几分流逸弧度，那双眸子平日里媚气横生，极度女性风韵光彩，此刻那般光艳里，似又多几分独特光辉，温存、从容、自信、成熟。他忽然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了，最夺人眼目的已经不再是美貌，似是一天一个变化，似有什么可珍贵的东西在她体内日日成长，日日都增新光华。
他心间也似颤了颤，经脉微痛，却于痛中生出淡淡畅意，因为从来这痛，也只为她而生。
她的背影在前方，微微摇曳出动人的弧度。
他不由自主轻挥马鞭，跟随其后。
……
宫胤是跟着葛氏姐妹一起走的，刚才过来不过是特意满足景横波一次，很快和景横波分开，葛氏姐妹远远瞧着两人情状，对视一眼。
落云国主早已率领群臣出宫迎接，就在先前左丘默被层层拦住的宫门广场前，士兵已经撤走，换了全副的仪仗，长长铺开的红毯，女王在红毯前下马，国主以下齐齐躬身，很多人已经听闻了女王纳了左丘默的消息，从眼角缝里，偷偷窥视女王的神态，想要揣测这位破坏狂女暴君的心态，然而景横波此时心情正好，眉梢眼角都是春意，那喜气融融模样，让众人心中一凉——瞧女王这么欢喜，想必就是因为选了左丘默了，想不到这硬邦邦的女人，真的投了女王陛下的眼缘？
随即又想无论如何这也是个女人，女王陛下被蒙在鼓里，此刻越欢喜，真相抖落时必然越生气，如此，左丘家也不过是垂死多挣扎一阵罢了。
这么想着众人便心情大定，恭谨地退到两侧，拥着女王陛下进宫，左丘默跟在景横波身后，踏上红毯时，眼见往日里待她左丘家横眉冷对、疾言厉色的那些所谓“诤臣”，此刻一声不吭，偃伏两侧，就好像没看见她一般安静服帖，看见刚才还在围攻她的将士，此刻恭谨地远远站在外围，看见先前自己死活冲不进去的宫门，现在就在自己面前大开四敞，不由在心底，深深吸了一口气。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景横波那句“掌握绝对实力后，想怎么杀就怎么杀，是天道！”的霸气。
明白所谓“权力”的真义。
想要不为人掌握生死，想要拥有自己说话的权力，那就先掌握权力，最起码，紧跟权力！
长长的红毯似霞光，衬女王背影冉冉，女王寸步不离地带着她的三位新任“未来王夫”，以至于落云国主都不得不跟在左丘默之后，落云国主葛深，凝视着前方女王和左丘默的背影，眼神微微闪烁。
葛莲悄悄走到他身边，垂头，还没出声，已经是一脸的泫然欲泣之色。
葛深厌弃地看她一眼，摆摆手道：“行了，无须此等姿态。我问你，你姐妹自愿拦截左丘默，如何竟搞出如此结局？不过也无妨，左丘默终究是个女子，只要揭穿她的身份，何愁女王不怒？”
葛莲摇摇头，踮起脚，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葛深一怔，“当真？”
“不知真假，但只要女王愿意，那就是真的。”葛莲轻轻咬着下唇，满怀恨意地看着左丘默的背影，“所以就算您当殿揭穿左丘默身份，也是无用。陛下存心袒护，您又能怎样？”
“事到如今，左丘家已经无论如何留不得。左丘默稍后肯定会央求女王援救左丘家，女王一旦开口，本王应还是不应？如此……”葛深眼底厉色一闪，“大牢里那些左丘家人，包括被软禁在府中的左丘云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葛莲眼底喜色乍现，立即低头，“女儿明白！”想了想又道，“听闻女王心思也颇深，未必想不到这一层。稍后宫中夜宴，还请父王多多在女王身上留心，务必讨她欢心，令她沉迷，无暇再去理会左丘家的事。只要过得今夜，明日左丘家就只剩左丘默一人，便纵天大本事，能翻出浪来？”
“你今日邀请来的那位男子，”葛深目视宫胤，道，“看去隐约有几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观其神情气度，绝非常人，你务必慎重。”
“此人武功非凡，且对左丘默敌意深重，绝非伪装。”葛莲嫣然道，“当然，女儿必不敢全信他。今夜且全力招呼侍奉好他，顺便监视着，待明日左丘家覆灭，再略施小计，他必定会出手。”
葛深满意地点点头，却又道：“浮水部二王子失了未来妻子，必定暴怒。你若不能将左丘默之事解决，这二王子妃，便还得是你来做。你自己掂量清楚了。”
葛莲低下头，恭声道：“事关女儿终身和落云国策，女儿焉敢不尽心？父王放心。”
葛深点点头，看也不看她一眼，缓步离开。
葛莲立在原地，大袖深垂，脸上笑容宛然如常，俨然恭送父王的孝顺女儿。只是那袖子，在不断地微微颤抖。
不知何时葛芍站在了她身边，注视着葛深的背影，冷声道：“伯父又为难你了？”
葛莲不做声，半晌嗤地一笑，声音娇婉，“谁叫我背着个‘妖杀蔽日’的命盘呢。大王防我也是该当。”
“说你生来妖气，必将敝金乌之光，动荡国本，不利王室。”葛芍冷笑，“因此防你也罢，可防你还要没完没了利用你，连你的婚姻都要拿来给王子铺路，又岂是父亲当为？”
“王室无情，有什么好怨的。”葛莲幽幽道，“我只是想。左丘默此刻一定感觉到了权力的力量，而她也一定不知道，此刻，我想的，和她一样。”
“嗯？”葛勺没听懂这句话，皱起眉头。
“你看女王，她一句要保左丘默便保得。她说左丘是她王夫，所有人就得闭着眼睛说左丘是男人。同为女子，她的话，才叫话，她的活，才叫活。”葛莲眼神定定的，宫灯深红的光掠过，映得她眼眸略呈血色，声音也忽然飘渺空濛，“和这样的女子比起来，你我简直不配叫女子。而整个大荒，说话能被听见的女子，有女王，有襄国那个女摄政王……芍儿，你说，什么时候，我们说话，也能像她们那样，被所有人听见呢……”
葛芍霍然转头看她，葛莲却依旧直直地望着景横波背影，眼睛一眨不眨。葛芍稳了稳有些不安的情绪，半晌，深冷地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成败是非，也只有胜者定论。识相的，各自不相干；不识相的，走着瞧吧！”
……
作为第一个被女王巡视到的部族，落云部在接待女王的礼仪上，表现出了一定的诚意。
王宫正殿飞云殿席开百桌，锦毯铺地，宫灯高悬，珍馐流水般上席，舞姬的水袖漾起月色和宝光，曼妙的歌声如这无处不在的彩缎一般四处流淌，百官们躬着身，踏着红毯，鱼贯前来敬酒，每人的祝酒词都一大篇，每人的祝酒词都不一样，有时候还会即兴唱上一首，听得景横波只想赶紧醉死自己拉倒。
当然，女王的酒，自然有三位未来“王夫”负责挡。司容明是个大夫，大夫向来不酗酒，方诚是个酸儒，酸儒今天脸色一直不对，也喝不了几杯，最后豪气干云来者不拒的竟然是左丘默，景横波眼睁睁地看着金爵里的酒下去一杯又一杯，左丘默越喝越清醒越喝越目如寒星，也不知道是发泄还是示威，从头到尾就没露怯，引得众人不知真假连番叫好，都道这位王夫才是真真英杰。景横波却在想终于开始觉得她不像太史阑了，男人婆什么都厉害，唯独喝酒，绝对怂包。
景横波抬起眼，看看面前排成长龙的敬酒队伍，队伍真是壮观，更壮观的是，其中有人排过一次队还要排第二次，简直和三年困难时期排队买肉一样热情，这种热情已经超过正常范畴了，景横波呵呵一笑——不就是想把人灌醉，说不出想说的话么？
看来落云君臣的灌酒政策，并没有取得预想的效果，左丘默越喝越精神，终于趁着一个半醉的家伙转身，而另一个还没来得及跟上的间歇，一个转身，便要往殿中走。
景横波蓦然探身抓住了她的衣袖，笑道：“心肝儿，去哪啊……”
“我要在殿上陈情我左丘家……”左丘默话还没说完，景横波已经笑着拎起酒壶，好像根本没听见她的话，“来来来，这么好的酒，别浪费。来，咱们也喝一杯。”
“陛下……”左丘默怔怔地看着景横波，她想在这殿上说明左丘家的冤屈，说明两公主的阴谋，想当殿请女王做主，想趁这机会逼落云大王松口，最起码解除父亲的软禁，把那些家将放出大牢，那些都是跟随她左丘家出生入死的兄弟，不能白白死在这样的权力倾轧之中。她相信只要女王开口，落云大王终究不能直接拒绝。然而女王为什么不让她说？
“来来来喝一杯……”景横波明明没喝酒，却笑得醉眼迷离，尤其当她看见也进了殿，远远坐在葛莲附近的宫胤，那笑容就更完美了。
“陛下！”左丘默终究还是忍不住，不让她去殿中跪下陈情，干脆大声道，“陛下容禀，我左丘家有冤上呈……”
“你左丘家果然是名门，不然怎么能养出我这么个好王夫呢？”景横波再次截断她的话，色迷迷地瞧着左丘默，将酒杯凑到她面前，“来，来，咱们千里有缘，才能在这落云相逢。今日正好落云君臣见证，咱们当殿，喝个交杯酒儿！”
不由她分说，酒杯已经递了过去，她热情无比地将手臂穿过左丘默的手臂，左丘默傻傻地盯着她，实在有点不明白这女人的思维，一时只觉得心中失望，咬牙低声道，“陛下，你是不敢接下这烫手山芋吗？”
景横波心中叹气——直肠子就是这点不好，转不过弯来。
笑吟吟站起身，她摇摇晃晃，半个身子都压在左丘默身上，含笑将酒杯递到她唇边，“来，喝完这杯交杯酒，我和你做个知心人儿……”
坐在她隔壁的裴枢，一直脸色铁青，忽然站起身来，景横波以为他要打人，吓了一跳，不想他端了个酒杯，看似漫不经心地穿过敬酒的人群，在宫胤身边坐下了。
宫胤一直在低头喝酒，裴枢落座在身边，也没有理会。
裴枢也不稀罕他的理会，对景横波方向举了举酒杯，笑道：“国师大人，怎么不抬头？那边有好戏呢。交杯酒呢！”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哦？”宫胤还是一眼不瞟，“既然是好戏，少帅坐那么近，如何不赶紧瞧着，反而跑这里来？是看不得吗？”
“我来敬你酒啊。”裴枢当真把酒杯对他照照，也不等他回应，一口喝干，才笑道，“此时此刻，同是天涯被弃人，怎么能不聚在一起喝一杯？”
宫胤淡淡道：“少帅似乎敬错了人。”
“怎么会错呢。”裴枢似乎心情终于好了点，眉开眼笑地道，“我知道你不愿意承认。不过呢，这人啊，识时务者为俊杰。以前呢，这酒还真不能敬你，女王陛下死心塌地就恋着你，我只有喝醋的份。更不要说你还是我仇人。如今呢，无论你怎样死撑着，你也不得不承认，陛下她终于看开啦，放松啦，再也不是全天下只有你宫胤啦。你瞧那两人，”他指着正在喝交杯酒的景横波和左丘默，笑得仿佛那是他妹子找到了好归宿，“你瞧瞧，你瞧瞧，再睁眼瞎你也不得不承认，波波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左丘小子呢。啧啧那眼神，那笑容，那自然，你我都是过来人，想否认都不行啊！”他哈哈一笑，自倒一杯酒再次喝干，自来熟地忽然揽住宫胤肩膀，“我是不否认了，你好像还不肯承认？哈哈哈你不承认我这心情更好啊！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一开始愤怒来着，看见你也吃瘪，忽然就不愤怒了。我得不到，你也得不到。公平！”
宫胤肩头一振，甩开裴枢，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啜饮，淡淡道：“只怕欢喜得太早。”
“呵呵，还装，还装！”裴枢一声冷笑，将酒杯往地毯一掼，“老实告诉你，最起码这一刻我是真欢喜！我裴枢喜欢女王，但心里明白，她把我当弟弟。当弟弟也没什么，她太寂寞，太孤独，爱上的那个人，太他娘的不是人，不懂珍惜，把她当土牛木马，想要就要想逃就逃！我在她身边，好歹焐热她一会儿。如今她看开了，不被伤了，真的有喜欢的人了，那个她喜欢的人也喜欢她，这才是配得上她的归宿。就冲这点，我觉得就得好好喝几杯。宫胤，”他歪歪倒倒站起身，指着他鼻子道，“今儿我这酒就撂这儿了。有点良心，真的为她欢喜，你就也该喝——最后和你说一句，爱就爱，不爱就不爱，做人，做男人，痛快点儿。”
他摇摇晃晃走了。不住声冷笑，不知是欢喜，还是痛快。
宫胤始终没对他看一眼，也没对景横波那边看一眼。慢慢自斟一杯酒，喝了。
名酒佳酿，此刻竟也苦涩难以入口。
只有风听见他这一刻的声音。
“他骂的对。但是横波——”
“我不需要你知道，我一直用生命来珍惜你。”
……
景横波看见了那边裴枢和宫胤的动静，对于裴枢和宫胤搂脖子喝酒的事产生了极大的好奇，真的很想跟过去听个究竟，这俩死对头，根本没可能这么亲热啊。
但她还要灌左丘默，不把这直肠子的嘴堵住，就没好戏看了。左丘默给她的交杯酒儿灌得似乎有点晕，再也不提当殿诉冤的事，坐一边撑脑袋去了。这群人酒量再好，也经不住落云部群臣前赴后继的热情，到得后来，司容明倒了，倒下之前犹自抓着左丘默的手喃喃道：“兄弟，拜托你了，万万不能让女王喝酒……”他倒下去的时候压在早已醉死在桌下的方诚身上，会望气的酸儒低声一声惨叫，无意识地睁开双眼看一眼殿内，又赶紧闭上双眼，喃喃道：“我今儿眼瞎了……我今儿一定眼瞎了……哪来那么多的死气……不可能……不可能……”
没人听他的叨叨，那边左丘默抓着司容明，笑哈哈地道：“司大哥放心，绝对、绝对不让女王陛下沾一滴酒……”正好有人来敬酒，她伸手就去接，手还没伸出去，砰一声推倒了桌案，栽在了景横波裙子上。
景横波叹一口气，摸小狗一样摸了摸她的头，忧伤地道：“太史的外在性格，君珂的老实心肠，真是日了狗了……”
那边也半醉的落云群臣们，也各自交换了个“顺利！”的眼光。
落云大王过来请驾安歇，景横波醉醺醺地坐起身，一眼看见一大排俊秀少年毕恭毕敬地等在殿外，莫非是等着伺候她的？
刚要当着宫胤面，表示笑纳，忽然看见葛莲亲自前引，伴着宫胤，先一步从侧门出了正殿。

第五十章 小鲜肉
景横波一看那葛莲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倒不是怕宫胤中了她什么计，这世上能让宫胤中计的敌人只怕还没生出来，而是这女人的眼神，总让她想起另一朵白莲明城。这种楚楚可怜的生物往往心最大行事最没有下限，稍不注意，就沾一身有毒的花粉。
她站起身，一手挽着左丘默，一手扶着拥雪，左肩二狗子右肩霏霏，在落云大王的亲自陪同下，摇摇晃晃向殿外走去。殿外果然站着一群俊秀少年，个个都是小鲜肉级别，殷勤地上来扶她上辇，给她整衣拎裙，倒把个“王夫”茫然挤在一边。
景横波做女王日子不短，却大多时候都是个苦逼女王，没出事前一心恋着宫胤，无心对别人多看一眼，宫变之后一心想着报仇回帝歌，也没多少心思享受。此刻这种“群雄争艳”的昏君戏码，还是第一次尝到，笑得花枝乱颤，坐得舒舒服服，在一边一个小鲜肉捶肩的美妙享受中眯着眼想，以前真是脑子被门挤了，坐拥天下，却偏要对着一座石山撞得头破血流。早就该这样，一边享受人生，一边笑看鲜肉，一边欣赏某人发醋，追他的路上吃尽苦头，如今也该回送他陈醋一桶。
女王陛下乘着凤辇，倚着一群侧帽风流神态殷勤的小鲜肉，醉醺醺对底下落云君臣挥手，笑得满意又愉悦，“呃……贵部真是心诚……真是心诚……如此甚好……朕且就寝去也……闲人莫扰……”
一派淫荡女昏君派头。
左丘默想跟上凤辇照顾她，被鲜肉们有意无意地挤了下来，左丘女将军歪歪斜斜站在原地扶额思考，女王是不是换了人了？
一众落云君臣，恭送淫荡女昏君，低下的脸上，也荡漾着满意的笑容，看着左丘默的眼神，却带一丝阴冷的杀气。
女王陛下向来身边美男无数，哪里会真将这么一个左丘默看在眼里？果然今夜一试，左丘默也不过是女王陛下一时新鲜的开胃菜而已。
今夜一夜殷勤伺候，到了明日，春宵慵起的女王陛下，可还会记得自己刚选的王夫左丘默？
而一夜失去家人部属的左丘默，会更恨落云王室呢，还是女王？
到时候想必又是一场拔剑弑天，玉石俱焚吧。左丘默是必死的，到时候如果因此惊吓女王那就更好，早点离开落云部算完，不知道她那个“王室掘墓人”的称号，很讨人嫌么？
女王和落云部君臣，都揣一脸甜蜜微笑，挥手告别。各自回去做美梦。
至于谁的梦能成真，这一夜还很长。
景横波被安排在内宫景程殿，一个虽然华丽但稍微有些偏僻的宫室，离外殿和大王寝宫都很远。这很正常，谁也不会给王室掘墓人提供进出方便的。
因为男女有别，按照规矩，裴枢和七杀被安排在外殿。只有三位“未来王夫”跟随女王。景横波一脸沉迷美色诸事皆忘的表情，好似完全不在意。
小鲜肉足足十二个，凑足一打，前呼后拥将女王拥入寝殿，寝殿内香炉玉鼎，烟气袅袅，不知道燃的是什么香，香氛特别幽谧撩人，嗅来令人身体发软昏昏欲睡，而帐幔锦毯，都是艳丽魅惑的桃色绣金，水晶帘烟光动荡，白玉床锦褥生香，明瓷灯台都是罗衫半解的仕女像，眉目清丽姿态惑人，整座寝殿的布置都透着股“此处宜寻欢，莫负春宵”的荡漾味儿。
景横波进殿就踢了鞋，往榻上一躺，毫不顾忌地光着白生生的腿脚，抱着被子滚来滚去，那群美貌少年先还嬉笑，随即眼神便有些发直——散开长发姿态婉转的女王陛下，无须去特意描摹哪一处的美，哪一处都极精致极美，但最美的，还是那眉梢眼角甚至连浑身毛细孔都散发的女性风情。这般风韵风情，媚在骨中，无须搔首弄姿，便成人间邀请，真真毕生仅见。
拥雪早就带着二狗子和霏霏去睡了，女王陛下这种事可不需要太操心，她如果真的有兴趣纳了这些美少年，拥雪觉得自己一定会举双手赞成，并愿意为女王陛下清场。
司容明和方诚，都很不安地退在殿门口，想看不敢看，两人跟随女王有一段日子，心里渐渐也明白，女王的风流都是表象，她对他们根本没有男女之思，只怕所谓选王夫，另有所图。
左丘默忍了好几次，终于还是大步走了上来，挡在景横波面前，挡住了那群小鲜肉的目光，用杀气腾腾的眼神，将那群小鲜肉逼了出去。
她身后，景横波睁开眼，老怀弥慰地看了她一眼——还算有点良心。
屋顶上，裴枢看着那群退出的美貌少年，冷哼一声，懒懒翻了个身，顺手在琉璃瓦缝隙里拔了一根野草，放嘴里嚼了嚼，呸一声吐掉，斜眼看一眼另一边屋瓦上，孟破天正双手抱头仰天睡着。
裴枢赶紧翻一个身，屁股对着她。
那边孟破天也立即翻一个身，屁股对着他。
屋顶上吱吱嘎嘎地响，景横波抬头望望，无奈地叹息一声。
有侍女过来请陛下先洗浴，殿后专门辟出的香汤池已经备好，热气袅袅，伴淡黄的灯光入殿，看得出池子很大，也是昏君必备排场。
景横波似乎醉得厉害，格格笑着，硬拉着左丘默一起，那群小鲜肉虽然退下，却也不肯离开寝殿，都在殿门口挤着，眼巴巴望着，一脸渴求临幸表情，眼神里却闪动着警惕和不安。
而今夜，整座王宫都戒备森严，在景程殿外，巡夜侍卫的火把连成长龙，流转不息。
在景程殿的另一个方向，那片宫室相比之下就安静了很多，宫胤跟随着两个安静的内侍，一路穿廊过桥，进入一座单独的殿室。
这殿室和景横波居住的相比，自然朴素了许多，但殿室内等着侍奉他的人，比景横波只多不少。
内侍站在黑沉沉的殿口，轻轻拍了拍掌。
霎时灯光大亮，彩绣辉煌，两队妙龄女子自殿内舞出，这批舞女比起先前大殿舞女，除了姿色更胜一筹，穿着也尤其清凉。都轻纱小袖，抹胸裸足，眉目娟好，身形曼妙，烛光下粉光致致，满目都是饱满晶莹和玲珑。
这黯淡宫室，也似刹那满载富丽春光。
内侍紧紧盯着宫胤神情，葛莲派出了最善于观人颜色的内侍，务必要摸清客人真正的喜好，女人，不过是第一步最简单的试探而已。
出乎所有人意料，宫胤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和排斥，他甚至很有兴趣地坐了下来，仔细观赏那些女子的舞蹈，还对内侍道：“久闻落云部女子身躯轻盈，如落云初降，如今一见，果然名下不虚。”
“公子喜欢，便是我等荣幸。”内侍谄笑着退下去，他得赶紧向公主回报，客人不难搞，第一次送礼便收了，而且很喜欢。
宫胤似乎全心神都系在那些舞女身上，还在轻轻打着拍子，内侍告退，他只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内侍走的时候，对领头舞女，悄悄打了个手势。
半刻钟后，还没出宫，等着这边消息的葛莲葛芍，也有点意外地听说了这个消息。
葛芍冷哼一声，“再怎么看起来冰雪高洁的男人，骨子里都爱这个调调。”神情颇有些失望。
葛莲却皱眉不语，半晌道：“那就先瞧着吧。今夜我们还有要事。关照她们，用心点。”
内侍恭敬领命退下。
有护卫上来送上连帽斗篷，赶来马车，两女正要上车，却见前方灯火游移，大队侍卫开道，浩浩荡荡过来，领头人喝道：“王世子出宫，闲杂人等退避。”
两女急忙躬身退到一边，连车夫都赶紧勒住马头，生怕马儿出声，惊扰那队伍。
近百人拥着一辆华丽辇车辘辘而过，辇车内隐约有调笑呢喃之声，所有人目不斜视而过，没有人因为旁边站着公主而稍有停留。
葛芍微微偏转脸，葛莲唇角一抹微笑，看起来分外和善。
直到那辇过了，才忽然一停，里头有人掀开丝帘，探头问道：“你俩个做什么去？”
葛芍不答，葛莲恭敬地道：“回三哥，我们奉王命出宫办事。”
落云王世子斜睨她一眼，道：“父王总是太信任你两个，也不想想两个女人能办什么事？这样吧，斩灰。”
一个灰衣人跨出辇车阴影，在王世子面前躬身。
“你去给两位公主帮忙，有什么需要随时和我说。”王世子随意吩咐一句，缩回身子，放下丝帘之前，忽然道，“我是君你是臣，下次不要再叫这么亲热，明白？”
葛芍无声咬了咬牙，葛莲硬拉着她，笑着行礼，“是，葛莲谨遵世子教诲。”
辇车辘辘而去，王世子半讥半嘲的笑声似乎还回荡在风中。
葛芍手指紧紧捏在掌心，咬牙低声道：“又不放心！又派人监视！又来抢功！”半晌又忍不住道：“不过仗着宠妃之子，父王溺爱。整天嬉戏游乐，连今晚夜宴都没参加，也不知去哪寻欢了，居然有脸现在来教训！”
葛莲看一眼那远远站着的斩灰，一个凌厉的眼神甩过去，葛芍扭头闭嘴。
葛莲慢慢想着，却忽然笑了。
葛芍疑惑地望着她。
“我想……”葛莲悠悠地道，“有个帮手总是好的。王世子如此尊贵不可亵渎，他的亲信，如果出点什么事儿。你说，王世子殿下是不是会不管对方是谁，都不顾一切要报复呢？”
……
香汤池前，左丘默一脸为难，她虽然是个女人，但独往独来惯了，实在不喜欢和另外一个女人裸身共浴。
忽然背后拍上一记大力龙爪手，将她毫不客气地拍进了池中。
人体“哗啦”入池水声响亮，传出景横波兴奋的格格笑声，“爱卿，今夜你我……你我鸳鸯戏水……情调十足啊……”一边笑吟吟将侍女都赶了出去，“我夫妻情趣……要你们掺合作甚……出去，都出去！”
这话清晰地传到外头所有竖着耳朵的人耳中，众人都眨眨眼。
屋顶上裴枢皱眉翻了个身，鬼兮兮爬到浴池位置上方，掀开一点屋瓦向里看。
忽然一颗石子砸中了他的屁股，裴枢大怒抬头，就看见孟破天横眉竖目。
裴枢恶狠狠瞪她一眼，低头又要看，隐约看见入水的好像是左丘默，景横波笑得荡漾，却穿得整整齐齐在池边，顿时眉开眼笑。
忽然他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劲，还想再看清楚时，又一块石头砸了过来，这回这石头比上次还大，砸在屁股上火辣辣地痛，裴枢大怒，唰一下跳起来，准备给孟破天一点教训。
孟破天毫不退让，脸色涨得通红，用口型对他喊话，“看什么看！”
“老子爱看关你屁事！”裴枢也用口型骂回去。
“不就是女人吗！没看过啊！”孟破天回骂。
“她就是比你值得看！”裴枢在孟破天面前骂起来总是毫无顾忌。
孟破天不说话了，一眨不眨盯着他，看得裴枢有点心虚，脖子一梗，正想让她滚蛋，却见孟破天猛地脱去了外衣，胸一挺。
瑟瑟凉风中，高高殿顶上，溶溶月色下，她只穿肚兜的身体，忽然挺在了裴枢视野里。
少帅仿佛被当庭劈了一个雷在头上，一时间脑子空白一片，张着嘴，话再也喊不出来了。
风有点凉，孟破天的脸却红如丹朱，挑衅地盯着裴枢，一字一字气声道：“她有，我也有，到底谁值得看！”
少帅张开的嘴猛地合上，手指着孟破天，似乎想骂骂不出来，忽然向前猛地一冲，脚步控制不住声裂屋瓦，底下景横波抬头看看，赶紧放大了调笑的声量。
裴枢顾不得这些，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孟破天面前，伸手猛地将她衣裳向里一拉，又脱下外衣，往她头上一砸，怒声道：“发什么疯，滚回去！”
兜头被他袍子遮住的孟破天，只嗅见那衣衫上浓烈的男子气息，忽然心中一热，鼻间一酸，猛地伸臂，抱住了裴枢。
“喂你干嘛——”少帅难得地有点惊慌，伸手要推她，孟破天咬牙一使劲，抱着他向后一仰。两人骨碌碌一路滚下了殿顶。
好一阵吱吱嘎嘎的动静，底下景横波向上望着，低骂一声，“干什么这是！嘿咻都比你们动静低！”一边赶紧要茶要水要人伺候，水声拨得哗啦啦乱响，将那阵声音盖了过去。
隐约“砰。”一声低响后无动静，景横波也不想管了，反正裴枢自保是没问题的。
池子里哗啦一响，左丘默游了过来，扒在池边看她，被水汽一熏，她脸色更红，神智却清醒了许多。
“陛下这是何意……”
“嘘。”景横波扔给她一套深色衣裳，“洗掉酒气，换身衣服，咱们去看场好戏。”
左丘默有点不解，但还是按她的安排去做了，一边换衣服一边匆匆道：“外头人很多。”
“跟我走便是。”
白影一闪，霏霏从门缝里溜进来，蹭了蹭景横波裙角。
左丘默毕竟是女子，看见萌物总归心动，伸手想抱，霏霏瞧一眼她的小笼包，一转身，大尾巴狠狠地拍在她手上。
景横波哈哈一笑，骂一声“流氓兽。”心知最外头的那批人一定已经解决了。
掀帘出去，果然一地东倒西歪。景横波虽然随时可以瞬移出去，但架不住这些人频频进来看，一发现人不在就会嚷出来，不方便。
而大批量放倒没有武功的人，是霏霏的专长。
屋子里的香气怪怪的，香料里估计又掺了小怪兽的尿。景横波携着左丘默，一闪不见。
片刻后出现在外殿，今夜王宫内自然警备森严，但那些川流不息的巡夜护卫正忙得很——七杀穿得黑漆漆在宫内跑来跑去，各种让人以为是刺客，和巡夜护卫玩“你追我赶”游戏已经好多次，每次人家只好放人赔罪，半夜下来，人人疲于奔命。所以当景横波和左丘默的黑影在宫中穿行时，以为“狼来了”的侍卫们，已经没有反应了。
不多时出了宫，景横波问左丘默，“你家的所有家将，都关在哪里？”
“刑司重刑部地下大牢。”左丘默答，忽然反应过来，大惊回头，“陛下是说……”
景横波格格一笑，“灌醉你，色诱我，如果不是今晚有节目，没事你们大王费这么大功夫干嘛？”
话没说完，左丘默已经箭一般地射了出去。
她还没跑出多远，就停住了脚步，怔怔地站在街口，浑身发颤。
黑暗中，靠近刑司衙门的街道上，无声无息，行来一大队军队。
是全副武装的京卫，连同捍卫内城的五城兵马司的精兵，所有人夜行无声，着黑色兵衣，连身铁甲，刀出鞘，箭上弦，金属武器，在月色下寒光清冷。
而那些黑白分明的眸子，也是冷的，满满杀气的。
左丘默认得这些是精兵营所属，王室直管，只有持王令才可以动用。其中多是贵族子弟，和她左丘家没什么关系。
一肚子的酒瞬间蒸发，似被冰雪围拥，从内到外的冷。
她眼底光芒闪烁，那是悲愤。
亲眼看见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悲愤。
亲眼看见自己家族至今还为之流血流泪，堕入深渊依旧不愿背叛的王室，无情无义操刀相向的悲愤。
她想过王室会决绝会下手，却也没想到，真的这么快，这么狠。
左丘家族的热血和忠诚，原来终究是这夜里，无声被军靴践踏在脚底的尘埃。
她咬牙，沉默，立在黑暗中，看着那些士兵，悄声包围了整个衙门，所有武器出鞘上弦，稳稳对准了里面。
这阵势，里头飞出一只苍蝇，也会被射成八瓣。
这还没完，隐约黑暗深处隆隆声响，似乎什么东西沉重地压过青石板路，震得地面微微颤动，随即暗处隐约露出一点巨物的轮廓，青灰色的、闪着暗光的、所经之处，遗落一地淡淡硝烟气息……
左丘默更加猛烈的颤抖起来，眼中的光芒，已经不仅是悲愤，更有不可置信。
巨炮！
至于吗！
这全族仅仅两尊、不惜一切代价，刚刚从浮水部重金购来的巨炮，至于为灭一个左丘家族，如此动用吗？
想嚎叫，更想笑，想拔剑对天吼，落云王室，真是对她左丘家，不死不休啊！
而她们左丘家，为落云王室，多少年，也是不死不休！
左丘默忽然又猛地一颤。
全族两尊，动用了一尊就不怕用第二尊，那第二尊在哪？
左丘府……
脑中轰然一声，左丘默拔腿就想跑，跑出一步又顿住——这里也是无数忠心部属！一样是她们左丘家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员，是陪着左丘家出生入死拿命来忠诚的叔伯，放弃他们，一样过不去良心的坎。
亲人和部属，此刻竟不能两全。
“女王……”左丘默咬着牙，她一生不愿求人，然而此刻，不得不哀怜地望着景横波。期待这位似乎早已看穿一切的女王，智珠在握，依旧将落云部的杀机预算在先，已经有了准备。
景横波迎着她的目光，笑笑，她确实安排七杀去左丘府。落云部一旦动手，肯定赶尽杀绝，只是这炮也出乎她意料之外，够狠。
莫名的，她有些担心留在宫内的宫胤起来。
还是让左丘默先安心吧，不然这冲动的直肠子，又做出什么不要命的事儿就麻烦了。
正要说话，忽然肩头上的霏霏仰起头，鼻子四处抽抽，明显嗅见了什么味儿般左顾右盼。随即指了指黑暗中某处，咕哝了几声。
景横波会意，拉着左丘默隐入黑暗，往那方向闪了闪，又等了一会，才见暗处一辆马车，慢慢驶来。
霏霏的不安更明显了，就连景横波，都已经嗅到马车内似乎有股熟悉的浓郁的气息。
然后她看见那马车在离军队还有数丈外的树下停下。
身边左丘默似乎在吸气，景横波看向她，左丘默吸着气，一字一字地道：“葛氏姐妹。”
景横波倒不太意外，今夜这阵仗，很明显葛氏姐妹指挥。
只是那马车忽然鬼鬼祟祟停在那里做什么？还有那浓郁的血腥气……
正在疑惑，忽见一人从马车上栽了下来，动作很僵硬，砰一声落地。
那声音不小，顿时将前方军士注意力吸引了过来，景横波按照左丘默示意她别动，自己闪向树背后。
这时便能看清，树前方，马车车轮下，躺着一具尸首，看不清脸容，是个灰衣人。
那人身下有血，显然背后中刀，肩上隐约也有伤痕。
霏霏忽然在景横波肩上上蹿下跳，很有些愤怒的模样，景横波拍了几次都安抚不下来，霏霏拼命对那尸首上的肩膀伤痕指，景横波看了半天才发现，那些伤痕竟然是爪痕，爪痕偏偏又不很大，她转头看看霏霏的爪子，若有所悟。
难怪小怪兽这么生气，向来只有它害人的，还没有过谁想起来栽赃它的。
景横波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葛氏碧池姐妹确实了得，数管齐下，两手硬两手都要抓，害左丘默的同时，竟然还要给她找麻烦，找麻烦竟然注意到了她的爱宠，真真是天生玩阴谋的好手。
这灰衣人想必是落云部什么重要人物，对葛氏姐妹有妨碍，这两女人刚才干脆把人给杀了，伪造了霏霏制造的伤痕，赖在她身上。至于到底是想引起什么事端，就要看后头发展了。
对于这种害着这个人同时不忘阴那个人一把的奇葩，景横波觉得以前是否太仁慈了一些？
因为那边军士已经赶过来，葛氏姐妹也已经下了车，是扑下来的，那个葛莲，以一种十分仓皇的姿态踉跄下车，扑向那尸首，大惊道：“斩灰先生！斩灰先生！”
葛芍在她身边，作向天仰望四处寻找之势，大声道：“什么人！出来！”
景横波一惊，还以为被这两人发现，忽然看见两人互使眼色，顿时明白这两位还是在做戏。
这是在做一场“斩灰忽然被刺客所杀，两人未及救援”的戏了。
葛芍还在嚷，“什么人单胆敢偷袭王世子殿下的供奉……”
葛莲忽然抬头，四面看了看。
景横波心中一紧，侧头看看，此时月光尚好，地面影子清晰，她自己隐身在树后，遮挡得严密，但有点愤怒的霏霏的尾巴，一直在晃动不休，会不会被发现？
好在葛莲的目光并没有转过来，似乎只是随意地看看，便又收回目光，拉了拉葛芍衣袖。
装模作样嚷着的葛芍转头看她。
葛莲细声细气地道：“芍儿，我心里有些不安。”
“怎么？”葛芍问。
“咱们邀请来的那位白衣先生，虽然是个好色之徒，笑纳了咱们送去的十八舞女，不过……”
景横波扬起眉——啥米？宫胤笑纳了葛莲送去的十八舞女？
哟，这是想醋谁呢？
女王陛下满不在乎地一笑，却又转着眼珠想，十八舞女？十八？我靠，竟然比我还多六个？
那边葛芍又道：“怎么？”
“不过我想他是逢场作戏吧。”葛莲慢条斯理地道，“可惜。想逢场作戏就没诚意，没诚意就要受到惩罚。那些舞女的衣裳皮肤皆有毒，他只需要看看，闻闻，就会中毒。不过，解药却在那些人体内，只要他真用了她们，毒性自解，甚至他自己都不会察觉。”她格格一笑，眼波流转，似有意似无意地盯着地面上晃动的一点，悠悠道，“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尽情地用他啦。”

第五十一章 风骚大神
景横波皱起眉头。
这女人说的话，真，假？
这一手下毒法子倒挺巧妙，而且对宫胤还挺有效。宫胤被她醋，或者也想醋她，或者想麻痹葛莲，才接纳了那些舞女，满殿舞女十八个，挥挥衣袖摇摇小手，宫胤总是要看一看留一留的，真要因此中了道儿，倒也有可能。
她心里有些不安，虽说依旧觉得葛莲放不倒宫胤，但世上总有个万一，这万一他自大了，疏忽了，或者对方手段特别精妙了……
所谓关心则乱。来到异世以后磨折太多，她渐渐也觉得凡事不可过于自信，过于自信的后果往往是阴沟里翻船。
只是此刻将左丘默这直肠子留在这里……
她想了想，对霏霏做了几个手势，小怪兽眨眨眼睛。
随即景横波将霏霏留下，自己闪回了另一处暗影里的左丘默身边，左丘默还在等她，只是脸色惨白，额头微汗，看那模样，她再不回来，左丘默便要自己冲出去了。
景横波低声将那边葛氏姐妹的把戏告诉了她，又道：“左丘府你别担心，我已经安排人保护，最起码能救出你家老爷子。我有急事去去就来，已经安排了对付葛氏姐妹的法子，短期之内她们应该不会对大牢下手，你千万藏好，不要轻举妄动，等我回来再做决定。”
左丘默默默地望着她，眼神乌黑，景横波知道她历经背叛欺骗，对人的信任度已经受到摧残，这时候出现这种情况，她还能几分信心难说。但此时也只好鼓励地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放心，身子一闪不见。
她这边一走，那边霏霏就开始行动，猛地蹿出树丛，一晃不见。
正有士兵往葛莲方向赶来，看见这黑影，大惊道：“有敌！”
葛莲也一惊，急忙往人群中躲避，眼神闪烁四处张望，道：“搜！”
军士们开始搜捕，葛芍看看天色，低声道：“外头的人继续搜，咱们进去办事如何？耽误了时辰，只怕夜长梦多。”
葛莲也有此意，只是刚走一步，忽觉头顶一凉，似乎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掠过，随即什么冰凉的东西垂落在脸上，差点戳到她眼睛，她大惊，伸手一摸，却是自己发髻上的琉璃钗，不知何时被拔起，挂在了她脸上。
葛芍也看见这一幕，倒吸一口冷气，放开葛莲，四处张望，惊恐地护住了自己的头脸。
葛莲经此惊吓，忽然想起女王陛下传说中的神出鬼没。不禁有些不安。
她先前发现了地上一点晃动的影子，那时没风，她便怀疑有人在树后，故意说了那一番话。但那番话的效果如何，着实把握不准，就许她故布疑阵，不许别人虚虚实实？
想到女王很可能真在附近，以她的手段，想要杀自己易如反掌，这时候贸然行动，怕要带来杀身之祸。
爱耍阴谋的人都特别惜命，她犹豫一下，便道：“再稍等等，待寻到刺客再说。”带着葛芍再次躲入车中。
……
景横波回奔的速度很快。
她知道夜长梦多，她知道以葛莲的多疑谨慎，会因为霏霏的干扰而暂时不动，但也就是暂时不动而已，这点把戏，瞒不了那个阴沉多智的女人。
而左丘默那性子和她的处境，能忍受和等待的时间，也不会多久。
她得速去速回。看一眼宫胤平安就好。
她在黑暗中忽闪忽现，一边行走一边召唤自己留在宫外的横戟军精锐护卫，为表尊重，四千护卫留在了外城，内城裴枢则安排了一百人住在靠近王宫的地方。
落云部入夜宵禁，街上空荡荡的没人，景横波放心召唤，幽暗的大街小巷里，不断冒出横戟护卫来。
景横波准备安排那些护卫去接应左丘默，原本她亲自跟着，无需这许多人打草惊蛇，如今她离开左丘默，还是得给她安排帮手，最起码出事了，得有个退路。
黑暗中街道上，人影不断跳跃，流光闪电。
前方街角，忽然歪歪斜斜射出一道灯光。灯光里隐约映射马车的影子，似乎有车队到来。
景横波一皱眉，没想到这半夜三更，街上居然还有车马行走，而且看起来人数还不少，要知道这宵禁，是包括王公贵族和群臣在内都禁的，葛氏姐妹若非王令，也出不来。
这会是谁？
此时要避已经来不及，百多人呢，此时散开怕会引起追捕，景横波不想节外生枝。
暗骂一声运气不好，她只得站定看着对方，伸手掏出一方绢帕，遮住了半边脸。
对面，华丽的马车内，刚刚半夜出宫的落云部王世子葛蘅，正眯起眼，注视着前方影影绰绰，诧然道：“半夜三更，哪来这么多人？必有不轨企图，来人，查——”
“查”字还没说完，面前忽然多了一个人，那一阵醉人的香风，证明那是个女子。
女子忽然出现在他车中，毫不客气推开他膝上舞女，挤坐在他身边，对他嫣然一笑。
葛蘅大惊，正要大叫护卫，对上那笑容，不禁一怔，随即眼神便有些迷离。
趁他迷离这当儿，景横波已经将整座马车和他的衣饰都打量了一遍，确定这是王族，且地位不低。
葛蘅紧紧盯着景横波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游遍花丛的老手，仅凭这双明珠为神秋水为魄，盈盈一闪便无限风情的眸子，便可判断，这必然是少见的美人。
何况美人还在对他毫无敌意地微笑。
葛蘅立即放低了音量，笑道：“这位小娘子……”
“这位公子哥，”景横波一臂撑在他肩头，笑吟吟摸了摸他的脸，“既然这么亲热地叫着小娘子，就别再伸手到座位后面扳机关了。对我这样的美人，不觉得太煞风景吗？”
她笑，五指有意无意搁在葛蘅颈侧，指间寒光微露。
葛蘅不敢动了。
马车外头，王世子的护卫长大声禀报，“殿下！那群黑衣人散入街巷，方向似乎往王宫而去，咱们是否要追？或者通知五城兵马司？”
“唰。”一下车帘一掀，护卫长目瞪口呆地看见一张陌生的女人脸，那脸笑吟吟探出来，曼声道：“不用管不用管，走你。”
护卫长看一眼葛蘅，葛蘅姿态有点僵硬，勉强笑着挥挥手。
护卫长只得退下，不去追逐，却又飞快指挥人将马车团团包围，布置好后，安排了高手猛然冲入。
然而帘子一掀，依旧只是葛蘅，僵硬地坐着，姿态不自然，眼珠子却转动得骨碌碌。如果不是侍候他的女子倒在车内，惊吓得还没爬起来，护卫长真会以为自己刚才看见了女鬼。
众人面面相觑中，葛蘅猛地坐直身子，满脸兴奋地道：“追！追那个女人！她是神出鬼没的江洋大盗，一定往王宫去了！捍卫王宫，世子有责！”
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护卫长低声道：“殿下，今晚已经回去得太晚，王妃娘娘那里……”
葛蘅面色猛然一变，众人都低头。
王世子妃，是浮水部地位尊崇的大公主，和落云和浮水两族交好的重要代表，她嫁给葛蘅，其间还有落云和浮水一些不宜为外人道的重要交易。王妃其人性子彪悍泼辣，妒性极高。葛蘅一半是因为她的身份，一半因为她的性格，玩都只是在外玩，东宫里对她很给三分面子。
犹豫了好一会，葛蘅忽然冷声道：“那群人确实往王宫去了，本宫作为王世子，如何能视而不见，不必多说！”
众人想着这理由也算说得过去，都默然准备转头。
忽然前方一阵马蹄疾驰声，护卫长急忙迎上去，片刻后脸色青白过来禀报；“禀殿下，不好了，斩灰大供奉，刚才被人刺杀了？”
“谁杀的！”
“莲公主说，斩灰先生是在护她们下马车时，忽然被一兽抓住肩头吸引了注意力，然后后心中刀。刺客来去如鬼魅，无法捕捉行迹，只看见是一个女子。”
所有人都一怔，刚才那女子，岂不也是鬼魅般的行踪？
葛蘅一呆，脸上表情不知是惊是怒，随即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就是她！居然敢杀我大供奉！这下无论如何放不得，来人，调我东宫护卫队，追！”
一大队人马匆匆追往王宫，几名世子麾下高手也被派出，追踪景横波踪迹，黑暗里大袖如蝠翼凌空，一闪而逝。
王世子马车队伍刚走不久。
又是一辆华丽马车，匆匆行在这条满是王公贵族豪宅的大道上。深红雕花的车身，金色王族纹饰，垂挂的八角日月祥云宫灯，显示这辆车的主人，是王族女子。
那马车停在凄冷的街口，一阵脆铃声响过，帘子猛地被人掀开，一个宫装女子探头出来，气急败坏地嚷：“人呢！王世子人呢！不是说已经出宫了吗？本宫亲自来接，他这是跑哪去了！”
先前给王世子这边报信的葛莲使者还没走，急忙上前将事情说了一遍，王妃娘娘不愧是女人，立刻透过现象，看见了本质。
“什么追刺客，分明就是追女人！这半夜三更还往宫里跑什么？本宫倒要瞧瞧什么狐媚子，能勾得他到了家门口还狗一样往回撵。给我也追！”
……
景横波甩脱了那个拦路犬，直奔王宫。
远远地看见宫胤住的宫室，果然别处都灯暗光收，唯独他那里，灯火辉煌，老远就听见丝竹之声。
景横波笑吟吟的唇角有点发垮，呵呵呵呵笑了几声，笑声内容听来很丰富，大抵恼怒不满不甘恶毒兼而有之。
她出现在殿顶上，往下一看，又是呵呵恶毒地笑了一声。
底下果然丝竹悠扬，却不见舞影蹁跹，殿中院子里躺椅上半躺着宫胤，面对着殿内，手边一方白玉小几，上面紫巍巍的葡萄凝着冰珠，梨子镀着灯光黄里透粉，枇杷金黄光润如玉琢成，还有这个季节很稀罕的甜瓜，用白玉一般的瓷盘盛了，绿盈盈薄皮红艳艳瓜瓤，鲜亮如一幅画。
而他身边，左边一内侍打扇，右边一内侍端着一个小盘，随时等着接他吐出的瓜皮果壳。
乐曲声自大殿袅袅而出，庭前的光影隐约可见女子窈窕身影投射，可见殿内正歌舞，献于殿外院中的那位贵客。
而贵客也十分会享受，躺在月朗星稀的夜空下，雪白的手指随意拈起一枚葡萄，内侍立即殷勤地要帮忙剥皮，贵客摇手拒绝，眼睛犹自盯着殿内歌舞，内侍又赶紧端上玉盘，等着那一点葡萄籽落下，清脆有声。
景横波蹲在殿顶，目瞪口呆地瞧着。
这还是大神？
这还是冰雪之身，清心寡欲，不重享受的宫国师？
他不是只有在宝座上处理朝政，以及在书桌前处理朝政两种造型吗？
她努力回忆自己和他在一起时的种种，宫胤有没有这样半躺过？有没有？
没有！
更重要的是……
景横波盯着宫胤的衣裳，自己都没发觉自己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这货今儿这衣裳，穿得可真风骚啊……
那万年不解、高高扣起的标志性领口，不知何时竟然散开了，而且散得很纵深，景横波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一线散开往下探索，就着星月朦胧，隐约见一线肌肤玉白，两捺锁骨平直，而胸膛肌理似闪冰雪微光……
女王陛下觉得喉间有点干燥。她有点微微发怔，想着这样自如享受的场景，别说宫胤之前没有，连她自己也没有吧？穿越以来，各种风波便接踵而来，一刻不休，她似一只狗般疲于奔命，站着就不能倒，倒下就睡如死猪，印象中有欣赏过美男歌舞吗？
没有！
有和他一起闲适躺在躺椅上，一起吃水果拉家常欣赏歌舞吗？
没！有！
忽然就愤怒起来。
她在这彻夜狂奔累得死去活来，他在这水果躺椅听歌舞？
她蹲在屋顶上吹凉风，他躺在椅上吃葡萄？
还散着领口！
散！散！散你妹啊散！
之前那么多次叫他散，别扭得像要被强奸一样各种不肯，现在倒闲适了，自在了，散散散散给谁看啊？殿里的那些美女吗？
本来想看一眼就走，此刻又想跳下去打人，但随即她便悻悻笑一声，心想此时可不是吃醋的时候，左丘默那边像个火药桶，随时可能爆炸呢。
只是要这么走也不放心。
他不进殿，看样子不会中毒，但谁知道他会不会等下进殿？
正犹豫着，忽见宫胤起身，对那殿中指指点点，似乎有要进殿的意思。她眉头一皱。
还是一劳永逸吧。
身影一闪，已经进了后殿，透过连绵的屏风，能看见前方殿中灯火辉煌，一群舞女正在殿中逐对作舞。
她正在思考怎么做合适，忽见前面舞女歌舞阵型一变，分散开来，在殿中蹁跹，其中有两对，转到了这靠近后殿的屏风之侧。
景横波急忙躲在幔帐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正看见那两对舞女转入半个身子在屏风内，都戴着半边银面具，只露一双双妆容精致的眼眸。
几个女子一边舞一边对看一眼，其中一人悄声道：“姐妹们，客人始终不上殿，你我待如何？”
另一人一边舞一边道：“客人不来，我们便去。”
“如何去？”
“自然是换舞。前阵子编的那散花舞，占用场地大，姐姐你是领舞，等会我们托着你，舞至阶下，手中花篮轻轻一扬，也便够了。”
那领舞女子“嗯”了一声。
另一对先舞了出去。这一对中的一个也舞了出去。只剩下这领舞女子，转入屏风，去取挂在屏风后面的花篮。
忽然一只手，先她一步，将花篮拿在了手中。
那女子一惊，刚要叫喊，就觉得眼前一黑。
景横波低头看看脚下舞女，撇撇嘴，咕哝道：“便宜你。”
她翻翻那女子，果然发现衣领、手环、脚铃、腰带之中都有玄机，所谓挥挥小手便有毒，倒也不虚。
将这些东西都去掉，自然就安全了，随后便是那花篮，一时倒看不出玄机，她屏住呼吸翻了翻，耳听得外头乐声越发急促，靠近屏风的舞女频频转头看，知道自己花费的时间太多，只怕要引起怀疑，只得先匆匆穿戴。
怕宫胤认出来，胸束平，腰多裹了几层，她知道女子曲线最明显的特征就在这两处，一旦改变，再戴了面具，一时之间很难发现。
然后她拎着花篮，转了出去。
她的舞姿，那是多年修炼，经得起最挑剔目光的审视，刚转出去，那些有些焦灼的舞女便松了口气，只有一两人稍稍疑惑，觉得她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同，舞姿却好像更美了些。
景横波不想被宫胤认出来，一出去，趁势就改了舞姿，由原先的缓慢转舞，变成了激烈的转舞，她的金色舞裙上镶着绯色丝带，上半截勾连如莲花，下半截飘逸散开，这一激烈飞旋，顿时满殿似日光浮沉，霞色彩映，满殿都是她裙带上的霓虹，淡黄的灯光点染一抹抹胭脂色，灿烂地泼溅入人的视野中。
而她银色半面面具露出的眸子，摸不清具体轮廓，只令人觉得乌黑至深邃，璀璨至辉煌，飞扬的眼角媚色天生，这一夜的星与月，都不过是一场过于单薄的点缀。
绝妙的舞者能带动所有人的兴奋，舞女也不由自主飞快旋转配合她的步调，乐声则在步步上扬，一层层更加明脆，高昂，亮彻，丰神迥绝婉若清扬，声声急弦。
院子中，打扇的忘记打扇，切水果的忘记切水果，拈了颗葡萄要进嘴的宫胤，手指停在半空。
满殿光影如艳虹，她自虹中来。
景横波越舞越急，不知怎的她心中微微焦躁，隐约也似乎听见有声音在迅速接近，不禁想在不知道左丘那边怎么样了，忽然舞女都飞旋舞来，将她聚在中间，托起。
景横波一怔，随即醒悟这是下毒前奏了，握紧了手中的花篮。
居高临下，正对着宫胤目光，隔着殿门玉阶，感觉到他的目光好像是落在自己……胸部？
她呆一呆，百忙中还低头望了一眼，胸已经尽量束平，但低胸的舞衣还是露一大片雪白肌肤。
我勒个去，他在看胸？
他在看舞女的胸？
不可思议的感觉从景横波心中升起，还没想清楚，身子猛然腾空，已经被舞女们托举着飞起。
院内宫胤和内侍们不由自主仰头。
星月浮光，天幕湛蓝，富丽宫殿与辉煌灯火翩翩丽影为一幕绮艳背景，而她如飞天，深青螺黛，心字罗衣，衣带当风舞如凤凰尾羽，自云霓深处降生。
而此时。
殿宇院子外。
匆匆行走在宫道上，入宫寻找景横波无果，看见这边灯火辉煌下意识找来的王世子葛蘅，无意识一抬头，就看见这一幕乱花霓虹飞天舞。
他呆住，以为自己这一刻看见仙人落世。
再更远一些，气喘吁吁追进来的王妃娘娘，好容易看见丈夫背影，正要呼喊，也猛然看见那繁花富盛、艳绝人寰的一幕。
她自然也怔住，然而她是女子，对于女子美的感受力，自然没男子们震撼。何况她还是妒妇。
所以她立刻转开目光，正好看见自己丈夫瞬间失魂的模样。
王妃娘娘心间的怒火，蹭蹭燃烧，灼烈的目光再次转回景横波身上，那目光若可化实质，定可幻飞刀千柄，砍景横波碎尸万段。
只是一霎。
留在人心间影像，与后果却是深远。
景横波已经落了下来。
按照她的推算，她大概落在宫胤身前三尺处，这个距离原本是给她投花篮的。当然她不会投，她会操起那块西瓜，砸在宫胤脑门上，再把他掳走，随便扔在哪个垃圾堆里。让他好好尝尝从软玉温香享受天堂，堕入臭气熏天地狱的滋味。
她斜斜落下。
身子却忽然一斜，似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一拉，不由自主竟然落在宫胤躺椅身侧。
而不知何时，那两个内侍已经不见。
宫胤偏头望过来，眸子里集聚了这一夜的星光月色湛蓝天幕，还有一个华丽丽的她。
景横波反应也快，就势盈盈一笑，倚靠在他躺椅扶手上，顺手拈起一只葡萄，昵声道：“公子吃葡萄……”
那一把娇声娇气的嗓子，她险些被自己恶心着。
宫胤似乎一点都不恶心，当真微微偏头张嘴，等她来喂。
景横波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她改变主意了。
这么会逢场作戏，吃毛的葡萄，吃泥巴！
手指一弹，掌心已经多了一团泥巴，替换了葡萄，她笑盈盈地、搔首弄姿地、半个身子都靠在宫胤身上，把“葡萄”送往他口中。
忽然手腕一紧，泥巴落地，身子猛然翻起，下一瞬“砰”一声，撞上柔软却又坚实的胸膛。
她低下头，目光正撞进他蓦然变深的眸中。

第五十二章 得罪不得
景横波先惊后怒，怒后反疑。
惊的是宫胤也会调戏人了？怒的是居然敢调戏舞女？怒完立即就觉得反差太大，这货不会早已看出自己来了吧？
而他此刻眸色太深沉，如墨潭，不见水流转，只见人长伫。她在他眸中看见自己，改了身形装扮，唯一双眼睛盈盈，春潮带雨。
对视不过一霎，忽然背上手臂压力一重，她身子不由自主向下一趴，脸正贴向他的唇。
视野里似见他眼神似笑非笑，唇也微翘一角，那点笑意越来越近，她也忍不住笑了笑，故意磨了磨牙，准备好好咬一下这个别扭难缠的家伙。
唇角笑意却越漾越大，忍不住的弧度，她就是爱看他的笑意，哪怕淡淡浅浅，但太过珍贵，每次都惊艳惊喜，每次看见，便觉得仿佛努力看见成果，人生获得希望，阴霾拨开一线，望见其后无涯的畅朗的蓝天。
她盯紧他的笑容，想着一生所求，不就是要这天阶夜色凉如水，相拥而笑拈葡萄的人生情趣？想着他右颊边竟然有一个浅浅的酒窝，要不要等下舔一下？
而此刻宫胤凝视着她的银白面具下一线红唇，想着这女人最近越发矫情，逼得他各种失措，要不要也小小惩罚一下？
唇与唇相隔只差一线，各自的眼眸灼灼闪亮。
忽然“砰。”一声巨响，院门被踹开，有人大声道：“捉刺客！本宫看见刺客蹿入了这里！”
景横波霍然抬头，恼怒得脸色发红。
哪来的扰人情趣的恶狗！
她还没发作，宫胤霍然手一挥。她手中那个一直没放下的花篮唰地飞起，狠狠向门口砸去。
景横波再次目瞪口呆仰头看花篮在夜空飞过一道弧线——果然男人被扰了兴致是忍受底线，连冰山也会因此打人！
然后她想起花篮是个什么玩意儿，下意识想喊“别！”，随即又闭上嘴。
不管了，惊扰陛下寻欢，活该。
“砰。”花篮砸中恶客。
恶客一句“来人搜查——”还没说完，就见一物凌空而来，风声凌厉，一众护卫急忙去挡，但宫胤出手哪里是这些阿猫阿狗能拦的，花篮彩光一闪，一声闷响后，漫天五色香气弥散，王世子塞了一嘴鲜花花瓣，护卫们倒了一堆。
这边还没有反应过来，又是一阵“蹬蹬蹬”脚步急响，这回闯上门来的是几个女人，当先一人还没站稳，已经厉声道：“来人，把那个狐媚子给本宫带来……”话没说完一眼看见倒在地上的王世子葛蘅，不由一呆，扑上去便叫，“世子！夫君！你怎么了？”
景横波扶额苦笑——这是王宫还是菜市场？好一出你方唱罢我登场。这女人又是从那个旮旯钻出来的？
有些在外围，没被毒倒的护卫，挣扎着喊：“王妃娘娘……”景横波这才知道，原来是妒妇追夫来了。
那边王妃呆了一呆，下意识抬头搜寻，一眼看见宫胤背影怔了怔，随即目光便敏锐地盯住了景横波，女人的天赋直觉，让她感觉到，这舞女绝对是美女，而且应该就是今天令自己夫君穷追不舍的那个。
她看看景横波，再看看昏迷不醒的葛蘅，顿时认定，眼前这个狐媚子入宫行刺，自己这个色胆包天的夫君一路追来，正好着了人家道儿。眼看景横波不急不逃，居然还在笑吟吟抱臂看着，顿时怒不可遏，立即指住景横波，大喝：“东宫护卫，包围这里，一个人也不许走脱！统统拿下天牢大刑伺候！你们几个，给我先把这个贱人拿下！”
“你说谁是贱人？”忽然有人阴恻恻地问。
“她！”王妃想也不想，一指景横波。
“是像个贱人，该不该打？”那声音又问。
“打！”
“啪！”
耳光声清脆得似放了个二踢脚，响得令人耳朵都嗡嗡一阵，王妃也如被一只二踢脚迎面狠狠一踢，整个身子打了个旋，砰然栽倒尘埃。
尖叫声里，一大堆人扑了过去，“娘娘！”
打人的人站在原地，吹吹掌心，轻蔑地道：“我不打女人，但可以打贱人。”
景横波吸口气，又叹气，暴脾气少帅来了。
裴枢抱臂靠在门口，冷冷看着那一群人，他的存在就是震慑，众人梭巡不敢寸进。
裴枢的眼睛扫过景横波和宫胤，再看看地上人，也就猜到了大概情况。他似乎对于景横波宫胤没能私下约会成功很满意，表情也好看了些。
王妃从地上抬起头，半边脸已经肿成猪头，她是浮水部公主，自小娇宠长大，什么时候经历过这样的羞辱，再抬起头时眼睛都红了，推开众人便向景横波扑了过来，“给我杀了这个贱人——”
景横波又好气又好笑，打人的是裴枢她不去找，却来扑自己，当真以为自己软柿子好捏？
眼看那女子张牙舞爪扑来，她眼底掠过一丝淡淡厌恶，心想浮水部当初一心将自己送走，但看样子，该会结梁子还会结梁子，这一族，还是绕不过去了。
她淡淡看着那个满脸凶煞的女子。
在她离自己不过三尺，已经伸手入怀，似要掏出什么东西，并且脸上已经露出喜色的时候。
她挥了挥衣袖。
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东宫护卫们，眼睁睁看着他家王妃，还没靠着对方，便莫名其妙飞起，越过院子，越过殿门，越过围墙，“砰。”一声，伴随一声尖叫。
片刻静默后，一大堆人惊叫着又拥了出去。
整座王宫灯火渐亮，步声逼近，这里的动静，还是将宫中羽林卫惊动了。
景横波看看天色，得走了，已经给这对无聊夫妇耽搁了太久，左丘那边不要出现什么意外才好。
宫胤这里，她确定他已经看出了那些舞女的把戏，那就不用管了。
她刚刚动步，那群守着王世子等太医的人，立即拔刀动剑，堵在了门口。
景横波皱皱眉，她不想在人多的地方瞬移离开。
“调军！调军！羽林卫！调重弩！调火炮！我要轰平这里，我要杀了她们！”王妃的嘶叫声隔墙传来，却是不敢再进院子一步了。
有人扑进来，将昏迷的葛蘅给抢了出去，随即门砰一声关上，一阵急速的脚步之声，伴随着枪弩之物上弦的咔咔之声，显然外边已经按照王妃的吩咐，全副武装进入剿杀状态。
但宫中动武，向来只有等大王下令，又一阵脚步匆匆之声，随即响起落云大王葛深有点疲倦的声音，“怎么回事？”
“父王，宫中有刺客！打伤了太子，还打伤了儿臣！”王妃大概掉了牙齿，哭诉的声音有点漏风。
葛深大概看清了她的伤处，也十分震惊，怒道：“好大胆子，刺客在何处！”
“殿内！请父王下令出动宫中供奉，一旦有人冲出，则以劲弩万箭齐发剿杀！”
“来人……”葛深忽然语气一顿，声音转为疑惑，“这殿宇……今晚住的谁？”
四周静了静，一阵低语，大概有人在低声向葛深禀报情况。
葛深沉默了一会，有点不确定地问王妃，“此殿中所住，为我王室盛情邀请的贵客。按说不会无缘无故动手，伤你者何人？”
“一个女人！舞女装扮，还有一个黑衣男子。”王妃愤恨地道，“看样子是外来人。因为住在这殿中之人，儿臣瞧着气质高洁，也没出手。倒是后来的那个黑衣男子，獐眉鼠目，形容猥琐……”
“砰。”一声，关死的门被一脚踢开，烟尘四射里有人怒声道，“高洁你个屁！猥琐你个头！愚妇蒙了心，还瞎了眼！”
烟尘里，裴少帅铁青着脸立在门口，怒视着王妃。
贬他可忍，贬他同时夸宫胤，不可忍。
他那眼神在王妃脸上挖来挖去，努力寻找下一次打女人的理由。
“就是他！就是他！”王妃尖叫，往葛深身后躲，“他出来了！还有院子里那个女人！父王，请您下令！杀了他们！”
裴枢一踢门，葛深就没说话了，此时脸上气色，阵青阵红。
裴枢冷笑看着他，院子里，景横波笑眯眯冲他挥了挥手。
她知道葛深此刻心里在想什么——惹祸精就是惹祸精，来了之后一晚也不肯安生。
但她一点愧色都没有。
老天有眼，她景横波，可从来不是个爱惹是生非的主儿，是是非太爱找上她。
葛深脸色变换了半天，终于咬牙一抬手，止住了王妃的哭嚷，沉声道：“是个误会。来人，送王世子和王妃回去。”
“什么？”王妃霍然转头，惊得瞳孔都大了一圈，“父王，您在说什么！”
“误会！”葛深一字字道，“回去吧！”
“父王，您这是怎么回事！这人伤了儿臣，还伤了您的爱子啊！”王妃震惊地扑上来。
“可千万别这么说，”景横波笑吟吟地道，“你家王世子中的到底是什么，太医一查就知道了。这么精妙无耻的玩意儿，我这里可从来没有。”
“呸，贱人闭嘴！”王妃一口唾沫呸了回去，扑上去抓葛深袖子，“父王，您三思……”
“送王妃回去！”葛深一声暴喝。
立即有人上前来，训练有素一把捂住王妃的嘴，按住手脚，往旁边凤辇里一塞，马车飞快启动，哒哒哒就跑了。
王妃再也没发出声息，大概被捂嘴的时候就软了，只是直到被塞进车子，那眸子，还始终狠狠地瞪着景横波。
景横波无所谓地耸耸肩，得罪人多了，也不在乎多这一个。
葛深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了不起的是居然还能保持语气平和，什么也没问，就好像没看见地上的王世子，和景横波寒暄了几句，请她早点安息，随即便匆匆告辞要走。
景横波看他转身，忽然悠悠笑道：“大王，忘记提醒你一句，你家王世子是中了药，不过据说解药就在那些舞女体内，只需要……咳咳你懂的。想要救人，也别费别的事，把那些舞女带走就好，只是他中的药分量特多……”她忧伤地叹息，十分同情地道，“大概今晚，世子殿下要很辛苦，很辛苦了……”
葛深似乎踉跄了一下，景横波听见他语气似乎有些咬牙切齿，“是。小王明白了。多谢陛下提醒。”
景横波看看那群人飞快抬着葛蘅离开，转头看看宫胤，他居然又在躺椅躺下，吃葡萄了。看起来也一点都不担心王世子今晚是不是会精尽人亡。
景横波觉得，这世上，可得罪天得罪地，唯独发情状态中的大神，才是最最得罪不得啊……
……
王宫里闹得沸反盈天，刑司衙门附近，虽围困千军，却毫无声息。
士兵们在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黑暗中，一双满是仇恨的阴冷的眼睛，则死死盯着葛氏姐妹乘坐的马车。
左丘默一开始还在默默等待，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有些焦躁不安。
她禁不住要思考。
女王这时候莫名其妙不见，到底是什么意思？
葛氏姐妹被干扰惊吓，没有立即下手，但这样的状态维持不了多久，一旦葛氏姐妹醒过神来动手，而女王还没有回来，自己该怎么办？当真眼睁睁看着视同叔伯的家将们齐齐被杀吗？
这世上从来靠人不如靠己，和女王非亲非故，只是她对自己起了一点兴趣，如今眼看着事态复杂，将要卷入落云部权势之争，影响和落云王室的关系，女王因此有所犹豫态度改变，也是题中应有之意，自己当真要将左丘家上下千百性命，都寄托在女王的一时兴趣之上吗？
无论如何，这不是她的风格——坐而不行，傻傻等待他人未知动作。
然而此刻自己孤身一人，要想拦住千军绝不可能，不过，兵法从来都说，擒贼先擒王！
黑暗中左丘默展开身形，几个闪绕之后，已经逼近了葛氏姐妹的马车。
马车里，葛氏姐妹对面而坐，葛芍有些不安，四处张望，葛莲静静地坐着，双手拢在杏黄色泥金莲花纹的宽大重锦裙摆中，姿态一如往常静好。
她似乎在听着外头动静，又似乎在思考，忽然细声道：“女王陛下终于走了。”
葛芍一惊，随即一喜，失声道：“你怎么知道……”
葛莲忽然抬头，狠狠盯她一眼，葛芍一怔，随即明白，看一眼车窗外，悄悄做了个“来了？”的手势。
葛莲用口型答，“猜的。”
葛芍阴冷一笑，觉得姐姐不会猜错。她们都了解左丘默，那女子一定在附近，也一定不会依赖他人，想自己救人，这时候能怎么救，不就是擒贼擒王吗？
她笑道：“陛下当然要走。不然等会万一混战起来，伤着了她怎么办？那咱们怎么对得起她将人骗来的一番苦心呢。”
黑暗中有人似乎微微一震。
车内，葛莲赞许地看了葛芍一眼，笑道：“陛下不愧是统御万方的女王，虽然一开始被左丘默蒙蔽，随后便了解了左丘家的跋扈无行。终归都是王族，自然最了解这种把持军权的世家，对王权的威胁，所谓感同身受，陛下愿意帮咱们，也是情理之中。再说也不会是白帮，事后大王定然对陛下有所表示。”
“那便不是你我能探问的事情了。”葛芍笑道，“我等只需静待左丘默自投罗网，左丘家自取灭亡便好。姐姐，你看何时动手合适？”
“我是打算等女王走远点，好歹要她撇清干系，这是答应女王的事。”葛莲眼珠一转，“瞧着，应该差不多了，可以动手了。”
说最后一句时，她和葛芍，同时拔出了袖中的匕首，并用力猛拉车窗！
葛莲袖子里，烟花穿车顶而出，“咻。”一声厉响！
在她们发动的同时，黑暗中，听见这段对话，再也忍无可忍的左丘默，也动了。
她先扑向车窗。
葛莲在车窗后微笑，笑容甜美又冰冷。
车窗已经拉下了铁刺网，网上淬毒，网以精铁练成，都带着倒刺，锋利又坚韧。以左丘默的性子，必然赤手拉窗，到时候，不中毒，也受伤。
夜色里刮起旋风，旋风中的少女眼睛赤红，身形太快卷起地面烟尘，烟尘里她雪白的手指暴抓向车窗。
她要先将这两个贱人抓出来，再去当面问女王！
忽然一道虚影闪过，她脚下一绊，身子向前一栽，和那车窗擦身而过。
转过身她看见霏霏蹲在车顶上，对她焦急地摆着爪子，尾巴拍在车顶上啪啪地响，一脸阻止的意思。
她懂那意思，然而此时她不愿被一只女王的宠物挡路。
霏霏很灵醒，牢牢地守着车窗，一脸你敢过来我敢拍快点滚回去的表情。
左丘默冷哼一声，再次冲着车窗扑过来，霏霏立即迎上去，左丘默却忽然身子一扭，让开了霏霏，一个腾身，已经跳到了车夫的座位上。
此时葛莲葛芍见车窗陷阱没有伤到左丘默，立即抓着刀往车下跳，不想左丘默来势极快，两人见来不及下车，倒也不慌乱，毫不犹豫便齐齐出刀。
左丘默身子一侧，吸气挪身，身子薄薄如纸，硬生生从两人中间挤了过去，进入车厢后双手抓住两人后心，猛力向后一扯。
葛莲葛芍惊叫着被双双扯倒，三人在不大的车厢内滚成一堆。
葛莲反应极快，落地之前握拳猛地对某处一砸，啪一下什么东西从车壁上弹出来，正对着扯住她们向后倒的左丘默后心，左丘默感觉到身后不对，此时要想起身已经不能，只能勉力挪动身体让开要害，“咔。”一声脆响，隐约左丘默一声闷哼。
此时车内灯火已灭，一片漆黑，三个人跌入车厢，暂时都没动静，甚至连声息都没出。葛莲葛芍也是狠人，知道此刻生死攸关，葛芍不顾一切手中刀乱挥，葛莲拼命扑向车厢角，要启动所有机关。
此时左丘默已经从后背剧痛中稍稍缓过来，伸手一摸湿漉漉一片，知道已经受伤，在这片狭小黑暗，满是机关，而且对方阴险毒辣又熟悉机关的地方，自己只怕讨不了好。咬牙吸气猛地起身，扑了出去。
那两人以为左丘默要来攻击自己，此时左丘默如果拼命，要杀一个人还是可能的。葛莲想也不想，伸手去扯葛芍。
而葛芍也在同时，抓住了葛莲的臂膀往自己身边拉。
电光石火间，两人都呆了呆。
这一霎心中恶念，都是想拖对方来做自己挡箭牌，然而扯住了彼此这一刻，都齐齐心中一凉。
生死面前，十余年的姐妹情，终现裂痕。
一霎心念电转，一霎人性受验。
左丘默并没有考虑这么多，她趁着这两人一肚子鬼祟心思相撞，呆住这一刻，和之前一样，从两人之间飞快挤过。
她跃出车厢那一刻，正撞上赶来援救跳上车辕的盾牌兵。
左丘默大喝一声，一手抓住那士兵的枪，抡起一枪将他搠倒，将其余几人踢下车辕，一手将盾牌抢了过来，往身后车门上一卡，自己往盾牌上一靠。
此时葛氏姐妹正欲再次跳车，却因为太争先恐后，在门口挤住了，两人再次对望一眼。
葛莲眼眸一凝，这么多年，妹妹都是让自己的！
正要开口要葛芍让开，忽然察觉葛芍眼底冷光一闪。
那光芒她太熟悉，那是杀机！
葛莲心中一惊，随即想自己眼底，是不是也闪着同样的光？
两人同时都有了提刀的动作。
正在此时，啪一声盾牌堵住了车门。
这一堵，两人竟然都松了口气——刚才那一瞬，如果真的自相残杀，那只怕谁也活不了。
两人都一身冷汗，不敢看对方，各自扭头。
左丘默并不知道这一霎身后这姐妹勾心斗角，自己盾牌如果堵慢一步，说不定不用费事这两人就死了一双。
如果知道她大抵要吐血，不过她现在就在吐血，后背伤得不轻。
马车已经动了起来，左丘家子弟无所不精，她驾车也速度极快，一鞭下去，四马健蹄如飞。
左丘默一边吐血，一边抖抖索索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燃了，往车厢里一扔。
马车里头很多软缎锦褥，丝帘帷幕，最是易燃，只是片刻，火头就已经燃起。
葛氏姐妹的惊呼惨叫，令左丘默嘴角现出淡淡笑意。
她此刻重伤，咳血，后背粘在盾牌上，血和生铁粘结在一起，动一动撕心裂肺。
可她笑得很愉悦。
能杀了葛氏姐妹，救下这边的家将，再赶车去救左丘府，她便是死了，也足可瞑目。
车赶得很快，那些身着重甲的士兵追不上，马车在街道上狂奔，葛氏姐妹不叫了，马车内响起敲打之声。
外头的车帘已经着火，深夜里，苍空下，青色街道上，火焰熊熊的金色马车，一路狂奔。
赶车人仰天大笑，长发飞扬。
前方忽然出现人影，纤细窈窕，轻功极其神奇。鬼魅般地，一闪之前还在十丈外，一闪之后已经到了三丈前。
这种非人类的速度，让左丘默眼神一凝。
这一刻她眸中似有火花在闪。
女王！
对面景横波也发现了左丘默，立即掠来。
左丘默定定地盯着那人影，她重伤后脑子有点不大清醒，拼死拼命的人更加热血难抑，此刻她脑海中，只有葛氏姐妹的对话不断回响。
“……不能辜负陛下将人骗来的一番苦心……”
“陛下愿意帮咱们，也是情理之中……”
“事后大王必定对陛下有所表示……”
要向女王问清楚！
要有个交代！
死也要死个明白！
身躯麻木，脑海混沌，意识中只剩下执念，她驾着着火的马车，轰隆隆地，毫不犹豫地，向着急又毫不设防的景横波撞去。

第五十三章 我的人，我罩着
景横波一抬头，就看见一辆着火的马车，穿透夜色，如倾倒的火山，向自己当头撞来。
一瞬间她竟有种前生后世的恍惚。
恍惚里还是当初琉璃井，桑侗家的九辆火马车，似九条火龙，轰然撞入帝歌中心，而自己还是车上，用尽全力想要力挽狂澜，仿佛还看见马车向前狂冲，重叠着黑色的光影，散发着腥郁的死亡的气息，听见桑侗尖声大笑，飞舞在风中的长发，一点点如覆霜雪，刹那间青丝变白发。
那一场携火的冲撞，是她参与帝歌政治的开始，也是她冲撞帝歌政权马车的开端，正是在这一日之后，帝歌的既有利益集团注意到女王的危险性，开始了对她的无声陷害和设网，直到将她驱逐出帝歌。
许是这一幕刺激太大，或者重叠记忆令人震撼，她脑中忽有电光一闪，似乎确定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时候忽然想到重要的事，实在不是时候，在左丘默的眼睛里，就是女王似乎有点发怔。
一阵冷风逼来，左丘默脑子猛然一醒，一眼看见景横波已在车前，车辕的扶手已经将要撞到她，大惊失色，大呼：“女王！”
这一声喊惊醒了景横波，猛然向后闪退，本来来得及，身后却是一堵矮墙，“砰。”一声，后背重重撞到墙。
她心中一凉。
马车轰然滑来，面前像猛然倾倒一座山，一些随风飞溅的火星溅到脸上，火辣辣的痛。
她无法前进，面前被马堵死，身后是墙，左丘默惊惶的脸一闪而过。
身子忽然一轻，双脚离地。
拼命勒马的左丘默仰头，睁大眼睛。
她这一霎，看见夏夜飞冰雪，漫天霜花降，火光在一片濛濛冰气中迅速熄灭，化为更浓的水汽，水汽如雾似云，在湛蓝天际抹一层淡淡的白，白雾迤逦里，那两人相拥相携，衣袂当风自头顶掠过。
左丘默看见男子清冷眼眸微微下视，瞳仁里只倒映那女子微惊的容颜。
看见那女子微微仰头，在惊魂初定后，忽然绽开笑容，明丽如这葳蕤的夏。
左丘默目眩神驰，险些忘记赶紧滚下车辕。
轰然一声巨响，马车撞上那堵墙，左丘默大雁般斜斜掠起落地。
马车裂了一个大缝，刚才那场冰雪令火焰全灭，葛氏姐妹狼狈地从车厢里滚出来，左丘默一看见，便眼眸赤红地拔刀奔去。
她刚刚迈出一步，眼前已经多了一个人。
左丘默的感觉里，像面前忽然矗立了一座冰山，巍然而冷，还没动弹，便已知不可逾越。
她倒吸一口凉气，抬头，一柄冰剑仿佛凭空出现，眨眼就到了她胸前。剑未至，寒气已透肤。
左丘默来不及闪躲，也知道闪躲不了。
闭上眼，等待死亡，虽然不心甘情愿，也知是自己该受的惩罚。
忽然香风掠过，被人重重一推，她跌倒在地，睁开眼就看见景横波站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
而那柄冰剑，如忽然出现般，忽然不见。空气中只余淡淡水汽。
宫胤微微皱着眉，看着面前的女人，什么时候她变成了一个老好人？
“你做什么？”
景横波眨眨眼，“你做什么？”
宫胤用下巴指指左丘默，眼神冷而凝定，“杀人。”
“那不行。”景横波一口拒绝。
宫胤挑眉看她，眼神很有杀伤力，大有你敢说这是你王夫不许杀我就打人的威胁意思。
景横波笑嘻嘻地，“这是我王夫啊，怎么能给你杀。”
左丘默看见那冰雪一般的人，脸色一点一点的青了，这种时候，居然心中有些想笑。
爱上女王这样的人，也挺不容易的吧？尤其这人看起来这么内敛，什么都不肯说，岂不是要憋死自己？
宫胤似乎忍了又忍，好半晌才道：“他刚才要杀你。”
“哎，她只是有点失心疯，回去我会教育她的。”景横波口气亲昵地答。
“危险的人，不能留在这世上。”
“那也得由我处置，她可是我的人。我的人，我罩着。”
宫胤眯起眼睛，盯着景横波，这女人越来越知道怎么刺激人了。
明知她是故意气他，明知她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明明有一万种办法把她给气回去，他却越来越不想和她计较。
一路行来知道她的艰难，重逢后也开始重新思考，无论如何他欠她已经太多，不能给她她想要的相伴宠溺和温暖家庭，难道连区区言语口舌，也要和她计较？
她愿意毒舌，那就毒去。他忽然觉得，她故意毒舌挑衅时灼灼发亮的眼神，美如火焰，亦能将他心灯点燃。
不能陪她天荒地老，便让她欺负嘲笑也好。
能让她出一口恶气也好。
那些累年的积郁，无论她愿意用什么方式来发泄，都好。
能在人生的最后，给她一段纵情发泄、尽情自我的日子，让她在久远之后回想时，能偶尔微笑，最好。
不过他愿意宠惯景横波，不代表他愿意容让左丘默。
与那劳什子王夫无关，但凡有任何伤害她举动的人，都不能存活在这世上。
他只恨自己可能寿命太短，来不及替她铲除所有敌人，怎么能允许在眼前的威胁存在。
“留一个意图谋杀你的王夫在身边，你是做女王太闲了？”
“人生需要刺激嘛。”景横波笑吟吟地道，“总比对着冰山被冻死好对不对？”
“是你王夫你就护着？”
“当然，这么可人意的宝贝儿。”景横波笑看左丘默，她当然不会毫无追究，但现在杀左丘默毫无意义，在她看来，这直肠子，只怕又上当了吧？
“是你王夫做什么都成？”宫胤居然又追问一句。
“成。”景横波答得大包大揽，一脸宠溺。
宫胤似乎在若有所思，忽然道：“还打算纳王夫？”
“当然。”景横波心不在焉答，“稍后落云部还会举行最后的大选，我还要亲自去选呢。唉，不说多，比不上你十八个舞姬，好歹一打也该凑齐吧？”
空气中似乎有种酸溜溜的醋味。宫胤望定她，忽然浅浅弯起唇角。
“好。”
景横波还在想左丘默的事情，随口答：“好什么好……”忽然一惊，道：“好？什么好？”
可等她抬头，前方只有宫胤远掠而去的衣角。
景横波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皱眉咕哝，“莫名其妙……”
好什么好？愿意她纳王夫了？
醋坛子不醋了？这简直好比要七杀不逗比还难。
景横波耸耸肩，宫胤一向难以捉摸，她现在的对策就是我行我素，不捉摸他了。
地上左丘默挣扎着爬起，冷风一吹，她脑子也清醒了些，想到女王既然回来，那葛氏姐妹说得就十有八九是骗局，想要道歉，又觉得这样的事情，道歉根本不足以弥补，不禁默默低头。
景横波也不理她，转头四面看看，正看见葛氏姐妹提着裙子，鬼鬼祟祟向外面街道一路狂奔。
而左丘默，一方面重伤，另一方面也被刚才宫胤的寒气冻僵，动弹不得，只能目眦欲裂地盯着那两人背影。
女王陛下看看她，打个呵欠，咕哝道：“我真是个劳碌命……”
身形一闪，已经到了那姐妹俩上方，笑道：“我数一二三，你们赶紧跑。让我试试三步之内，能不能将你们放倒。”
这话一说，葛氏姐妹身子一僵，一步也不敢跑了。
景横波踱到两人面前，抛出两根已经打好结套的绳子，那两人非常识相地自己套上，景横波将绳子一抽，拉紧，笑道：“两位公主别的不说，这识时务三个字，真是修炼得炉火纯青。”
葛芍紧紧抿嘴，一言不发，葛莲居然还在微笑，羞涩低头，好像景横波真在赞赏她们一样。
景横波盯着这两人，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这种货色，留之成祸，迟早要杀！
左丘默挣扎着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拔刀，葛芍怡然不惧，葛莲甚至露出一丝微笑。
景横波心中警惕恨恶之感更甚，却也只好叹气拦住左丘默，“想想你家家将。”
左丘默手中的刀僵住。
现在不能杀葛氏姐妹，左丘家的家将，还在牢中，那几千军队，还等着葛氏姐妹指挥，要想救人，就只能交换。
她恨恨掷刀于地。
前方喧哗声响，似乎有人在兴高采烈说话，景横波眼睛一亮，展开微笑。
果然不一刻，七杀跳跃着奔来，将一个老头，在各自背上扔来扔去。隐约还有武杉的佛号，“阿弥陀佛，施主，这么颠着可爽？”
左丘默仔细一看，浑身一颤，大步奔去，“爹爹！”
迎上三步，忽然顿住，猛然回头，看着景横波。
街道静静深深，一地碎木狼藉中，她紧紧抿嘴，眼底惶愧之色如水波涌动。
景横波笑笑，对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凡事多想想，不要不敢再信任人。
左丘默盯紧她，似终于下定决心，快步走回，砰然跪倒尘埃。
“陛下！”
并无再多言语，也无一句道歉，然这一句，千言万语都在其中。
月色下她眸子黑白分明，眼神坚定得令景横波心中唏嘘。
她微笑低头，轻轻道：“一开始就帮你，是因为，你很像我的一位旧友。”
左丘默眼神释然。
会引起误会的最大疑惑已经得到了解释。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久经风浪，历经权力倾轧和欺骗的人更坚持如此。她和女王萍水相逢，对她无功也无任何可帮助处，她无法相信女王会愿意放弃自己立场和利益，拼着和落云王室作对，来帮一个无亲无故的她。
但她相信有一种人，念旧情，爱及人，重情重义。
听见女王轻轻唏嘘，“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看着你过得好，便觉得性格近似的她，一定也能活得不错，这样会给我信心，给我找到她和她们，大家重聚的信心。所以，我想帮你。”
字字轻描淡写，但便是最无心的人，也能听出其间思念与惆怅。
左丘默猛地一个头，重重磕在尘埃里。
她依旧不说话，就连微笑将她搀起的景横波，也没多想这个头代表什么意思。只有刚刚被救出的左丘老帅，神色震动地盯着女儿。
左丘默，自生来不屈膝，不跪天地不跪鬼神。甚至终年着甲，就为了能在面见大王时，也能以一句“请恕末将衣甲在身，无法跪礼。”而免跪。
她一生只跪过父母，而今日，在女王裙裾下拜倒尘埃。
她是左丘家下一代继承人，她的臣服，代表着整个左丘家的归顺。
左丘老帅想要说什么，蠕动着嘴唇，终究没有说出来。
左丘家已经是一驾无法控制的着火马车，被王权驱赶向死亡的终路，如今左丘默选择驾驶马车转向女王的康庄大道，也算是末路之中的最后选择。
女王连一个旧友都能如此挂怀，总比薄情寡义的落云王室要可靠几分。
景横波没有想那么多，没有想过这就是老牌军权世家的效忠方式，从此后自己又多一支力量。她只是随意将左丘默拉起，拍拍她的肩。
看着左丘默跪在尘埃，忍不住又要想起太史阑，不知怎的，她看左丘默效忠没有感觉，却无法想象太史对人屈膝的模样。
终究是不一样的啊。
愿太史这一生，永享人上荣光，永不必向人屈膝。
自来异世数年，她当然知道这愿望很难，可没来由的，她就觉得，太史能做到。
她对着苍穹展开浅浅微笑，众人震动地凝望，只觉那面上淡淡光辉，皎洁晶亮，胜过这天际朗月。
那边，葛氏姐妹对望一眼，各自垂下眼睫，冷哼一声。
这样的光芒，他人感动，她们却觉得刺眼，恨不得将这样的微笑以血抹去，践踏在脚底。
景横波转头看看她们，目光相遇，各自露出微笑。
正巧，她也有志一同。
之后的事情，景横波没有参与，没什么技术含量，她回去补觉了，怀孕一个多月，她唯一的反应，就是嗜睡，今晚已经困得不要不要的了。
当晚的事情，左丘家百年世家，接棒后自然能做好。也就是“陪”着葛氏姐妹走一趟，撤走了刑司衙门前的军队包围，至于那些家将，自然不能留在那里任人宰割，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劫狱必备良品的七杀上场，在军队撤走后，趁乱顺便将大牢也游玩了一遍，游玩中“一不小心”打开了很多牢门，那些牢门“好巧不巧”都是关押左丘家的亲朋好友和家将所在，人当然眨眼跑个精光。
跑个精光的人也不会再回左丘家，以免被抓到把柄。左丘默将人托付给七杀，先进入女王的卫队，稍后离开落云部，直接进入横戟军。
葛氏姐妹任务失败，吃了个闷亏，撤兵后正愁怎么向大王请罪，已经编好了理由去请罪，结果却被大王宠妃劈头盖脸地逐了出来。两人这才知道，昨夜王世子和王妃都出了事，尤其王世子，中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毒，不得不夜御十八女，十八女睡下来，本来就纵欲过度的王世子，废了。
这是关系到落云部王族承继的大事，严重甚至可以影响落云之后的安定，王妃一听说就晕了过去，当即飞马快信报浮水。大王正在焦头烂额，下令严查那令王世子彻底成废人的药物从何而来。
葛氏姐妹听见这个消息，脸色都白了，一句话也不敢再说，匆匆离开王宫。
在回各自公主府的路上，两人都默不作声，心事重重。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坐在一起却目光躲闪，紧紧相挨却心思各异。
葛芍先到家，下车后，看看葛莲远去的车子，久久沉默。
身后她的亲信婢女，一言不发等候着主子的吩咐。
良久，葛芍似乎下定了决心，幽幽沉沉地道：“近期盯好莲公主身边那个用毒大师的行踪，随时报给我。”
“是。”
马车微微摇晃，车中的葛莲，无人时唇角笑意依旧不散，那笑容似乎已经镂刻在她生命里，成为永恒面具，生死变故，永不脱落。
她似乎对着虚空，随意说话。
“近期盯好葛芍和她身边人行踪。尤其是她和王宫之间的动向。”
“是。”
“我身边那位用毒高手……今天务必解决。”
“是。”
“尸首不必毁去，就埋在……”她顿了顿，唇角绽开一抹诡异笑容，“葛芍院子里，选个隐秘地方。”
“……是。”
“如果没有事发生，那就永远埋在那里，如果有什么变故……你懂。”
“懂。”
马车微微摇晃，晨曦的光影被竹帘割裂，在那张温柔姣好的脸上，纵横经纬，她的脸，因此看起来，像裂开无数幽深的口，明明灭灭地笑。
……
落云部和浮水部之间，有一座连绵数十里的山脉，连接两地之间。山势平缓，其下是大片沼泽和平原，因为沼泽过多且隐秘，不是熟悉当地地形或者急着赶路的人，一般不会选择从那山中经过。
此时逶迤的山道上，缓慢移动着两个黑点，仔细一看是两个人，再仔细看，是一人背上背着一个人，看那行走方向，是往落云部去的，只是移动速度太慢，让人担心那路，不知何时能走完。
日光火辣辣地射下来，背人的女子仰起头，用手背抹去了额上的汗水。
这一抹，脸上的污痕、粘着的尘灰草屑，顺着汗水簌簌流下，滚出一道道灰白的道儿。
她这一动作，背上的那个似乎始终在沉睡，又似乎昏迷的人似被惊醒，稍稍动了动，低声道：“姬……”
姬玟惊喜地回过头，道：“你醒啦？”想了想神色一黯，又道，“别说话，省点力气，咱们快到了。”
背上的人始终没抬头，也似乎并没有听见她的话，犹自喃喃道：“……横波……”
声音很低，姬玟以为他在嘱咐什么，凑头过去听，待听明白那两个字，她微微垂下眼睫来。半晌后抬起眼睛，望着无云的天空，自言自语道：“原来你还是没醒啊……”
她头仰得很高，却仍有细细的水流，顺着眼角冲下来。
这一路已经走了很久。
自那日背着耶律祁仓皇逃奔，她认错了路，没能联系到自己的部属，又急着挽救耶律祁性命，一路急赶，虽然留下了给部属的记号，却始终没人能跟上来。
她打听着消息，听说女王到了落云部，赶了过来。耶律祁虽然有那药丸续命，却状况越来越不好，前几天还给她治了腿，能说上几句，之后便渐渐陷入昏迷，她不敢再耽搁，日夜赶路，身上带的银子不多，早已用完，便典当首饰，首饰典当完，剩下姬国王女玉佩，不敢再拿出来。姬国地处高原，和各国都不相往来，她不敢随便暴露身份，怕引来祸事，耶律祁的生死，耽搁不起。
那之后便是再住不起客栈，雇不起马车，一路风餐露宿。她出身高贵，拉不下脸讨要，饿极了只好偷，总是等到半夜，偷溜进菜地，茄子玉米什么乱偷一气，饥肠辘辘无法忍受，总是来不及烤热便啃出一嘴的包浆。给自己偷玉米，给耶律祁偷鸡，她所经过的村庄，家家户户的鸡笼都遭了灾，这段时间她的烤鸡技术，突飞猛进。
出身高贵堂堂姬国王女，一生至此，从未尝过这种苦痛滋味，然而这种时候，已经顾不及去伤怜苦难生涯，她的心思，日日夜夜只担心着身边的那个人，害怕他忽然死去，害怕他温热的身体忽然冰冷，害怕一日醒来，日光照上他苍白的脸庞，唤不醒永阖的眼眸……她一路未曾安睡，总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手指按在他脉搏上，以至于睡梦中，也似乎一直听见那缓慢的心跳之声咚咚，她因此常常做关于海浪大潮的梦，梦里日月当空，高原上长风如洗，高原下碧海千顷，他踏浪而来，衣袂卷起千堆雪，转眼碎在了深黑的礁石上……
一梦遽醒，冷汗满身，忍不住翻一个身将他抱紧，他不知道，她也无羞涩，经历苦难的路上，一切人间情感都被浓缩，至真至烈，至纯粹。
以至于走到后来，如果不是还忧心他的生死，她恨不得一直这样走下去，苦不觉苦，拥有这么完完全全属于她，在她身边的他，就好。
她眯着眼，看着前方渐渐宽阔的山路，不知是欢喜，还是失落地轻声道：“听说女王的横戟军，留下一部分在落云边境，咱们只要找到那里，你就有救了……”
正说着，姬玟忽然听见急速的马蹄声。

第五十四章 相护
姬玟一喜，这时候有马蹄声，莫非便是景横波的军队？
但也有可能是落云的边军，但也没关系，落云部对女王很是礼遇，她只要说明是女王旧友，落云部军队不至于为难她。
姬玟将耶律祁放下来，靠在一边的石头上，给他轻轻擦去额头的汗。此刻心定了许多，欣喜耶律祁有救，却又有些不舍，想着一旦得见女王，这么单独相处的日子，便没了。
想了想，她又掏出帕子擦脸。终究是女子，即将见到“情敌”，她不愿被光鲜尊贵的女王，看见自己的狼狈。
几番动作，那些骑兵已经到了面前，山口冲出来一大队人，个个衣甲鲜亮，神态矜傲，马背上不少猎物。当先一骑尤其招眼，赤红骏马如火，却穿一身镶满金线的软甲，老远看来金光刺眼，以至于甚至看不清面貌。
那人被人围在正中，很容易被看出是中心人物，扬鞭打马姿态有力，动不动就一鞭对身边人抽过去，身边人都硬生生受着，脸上还得保持笑容。
姬玟皱起了眉头。
她觉得有点不对劲。
女王的横戟军中，应该没有这样的人物。裴枢虽然暴戾，但那只是对敌人，对自己的兵，向来解衣衣之，推食食之，这才是名将风范。
落云部的边军，按说也不该出现这种做派。历来边军最艰苦，哪有这样骄奢淫逸的风格。谁敢这么轻狂，要么被士兵反了，要么被御史参了。
姬玟作为熟悉政务的重要王女，看这种事眼神精准。然而此时想走已经来不及，对方已经看见了她，她只来得及将石头上的耶律祁推进草丛里，自己挡在石头面前。
那群人风一般地驰过来。
当先一人，黝黑皮肤，金冠金甲，眉目平常，只是却是个断眉，眉下一双眼睛棱角分明，天生三分凶锐之气。这人此时似乎心绪不好，阴沉着一张脸，凶光四射的眸子，倒映着周围护卫心惊胆战的眼神。
他一边快马奔驰，一边厉声冷笑，“我的妃子，我亲自前往边境迎接，她竟然敢逃！竟然敢逃！”
周围人呐呐不敢言，低着头，脸色发苦。
“将我浮水部置于何地！将我王子尊严置于何地！”那金甲男子还在愤愤发泄。
姬玟吸一口冷气，浮水部的王子，怎么会出现在落云部边境？迎亲？看样子还是不大顺利的亲？
她低下头，避在道边，想着这浮水王子骄狂暴戾，目中无人，或许不会注意一身脏污的“村姑”才对。
那赤红马果然从她身边风驰电掣地过去，踩着路边一个水坑，毫无顾忌地溅她一身水，马上浮水王子毫不理会，姬玟也一声不吭，只盼他赶紧离开。
然而忽然马上浮水王子“咦？”了一声，勒马。
他骑术倒是精绝，马一勒便停，轻轻巧巧拨转马头，便到了姬玟身边，他在马上微微偏着身子，眯眼打量姬玟。
姬玟垂着头，捏紧手心，掌心不知何时全是汗水，心砰砰跳起。
四面静得可怕，只有那浮水王子搜骨剔肝一样的目光，将姬玟上下打量，从她的发看到她的脖子，从她的脖子看到胸，从胸看到腿，最后目光落在虽垂头依旧可以看出高挺秀气轮廓的鼻子上，他忽然嘴角一咧，笑了。
那一笑眼神凶光闪动，白牙森森，似兽遇见了心水的猎物。
四周的亲卫也吐一口长气——殿下终于发现了新猎物，可以暂时从那件恼火事中转移注意力，他们也免受皮肉之苦了。
“啪。”一声脆响，长鞭在空中荡出光影，姬玟以为要皮肉受苦，然而那鞭子并没有落在她面颊上，只是托住了她的下巴。
“抬起头来。”
鞭梢上有倒刺，刺入肌肤生痛，姬玟只得抬头。
所有人目光一亮。
斯文端雅的姬国王女，好容貌还在其次，高贵身份带来的天生尊贵气质，才是这山野中最美的风景。
浮水王子的眼神，已经从漫不经心变成了灼灼惊喜，蓦然仰天大笑。
“好，好，老天总归是厚待我的。跑掉一个和亲王妃，就送我一个更活色生香的美人！”
鞭梢悠悠的荡起来，炫耀似地在姬玟面前荡出一朵金花，浮水王子大笑，“带走！”
姬玟咬了咬牙。
她无法逃，耶律祁就在身后。她逃了，耶律祁就危险。
她也无法抵抗，虽然身上有些防身的手段，但那都是近身的，一对一才有可能奏效的东西，此刻对着这一大群人，毫无胜算。
此刻丢下耶律祁，他也可能会死……
姬玟一路艰辛都未曾失望，到此刻却有些绝望了。
浮水部二王子跳下马，他在马上看不出问题，一落地脚就掂了掂，姬玟敏锐地看出，原来这男人还是个残疾，是个长短脚。
为今之计，只有先跟了他走，再想法子解决他了。
只是能不能成功，会发生什么事……她不敢想。
“对美人，要客气些。”浮水部二王子哈哈大笑，抓住姬玟手腕，一把将她抛上了马背。随即自己也跳了上去，伸手搂住她的腰，夸张地大叫，“好细！”
一众护卫捧场地哄堂大笑。
浮水二王子巫维彦，今日终于绽出开怀笑容。
他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原本亲至边境，迎接落云部左丘默回浮水做王妃，他并不介意一个公主换成了左丘家的女将军，左丘家有兵权有军事人才，对他更有助力。唯一有点顾忌的是听说左丘默自小当男人养大，桀骜难训，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再桀骜也不过是个女人，女人嘛，桀骜骄纵什么都是被惯出来的。一天三顿打，打服了再往床上一扔，把她的身体从内向外都践踏个够，看她还桀骜个屁。
谁知道欢天喜地刚到边境，就听说了左丘默逃回落云的消息，可把他气了个七窍生烟，当即下令进入落云内部，当面向左丘默和落云大王要说法。
为了纾解心绪，他一大早进山打猎，不想居然猎到这么个美人儿。巫维彦觉得，这是老天眷顾和补偿，预示着自己还是那个万事都很幸运的王子。
他笑着，感觉到怀中美人的温顺，心中更是大乐，搂住姬玟腰的手，开始不老实地慢慢上移。
姬玟咬着牙，死死盯着那双恶心的手。
身为姬国王女，不能受这样的侮辱。
如果单身一人，她或者拼死一搏，或者服毒自尽，然而此刻……
眼角余光扫过大石之后，她眼底蒙上盈盈水光。
不，不是时候，且忍得一刻……
巫维彦的亲卫，很有眼力地控制马速，慢慢落在了王子的马后。
他们了解王子，此刻已经起了兴致，十有八九会在这马上就先享用美人。上一个被王子看中的山野小花，就是在马背上被办了的，因为疼痛挣扎太过，没能让王子尽兴，被王子扔在了马下，活活被马蹄踏死。
王子喜欢在古怪的地方享用女人，有次居然在风车上，那个女人后来被风车生生绞死。
亲卫们希望这个女人识相点配合点强壮点，不然一地血迹狼藉的有点难看，王子又要心情不好，心情不好他们又要倒霉。
巫维彦的手，不急不慢地缓缓向上捏……
姬玟咬牙闭眼，浑身簌簌颤抖，只希望这马跑起来，跑得快些，最好将这人和她自己一起摔死。
忽然“叮。”一声微响，耳边“啊”一声大叫，巫维彦的手如被蝎子咬着，猛地弹了起来。
他的手甩到半空时，已经变了形，一根手指软软地垂下来。
一颗小石子骨碌碌滚落马下，巫维彦不可思议地瞪着那石子，他手上戴的是精钢护手，连指背都覆了一层，这轻飘飘的石子竟然透过精钢片打断了他的手指，何方高人？这般武功，刚才为什么没出手？
巫维彦又惊又怒，猛地将姬玟推下马，大叫：“谁！谁！出来！”
石头后，有人低低浅浅笑一声，笑声迷离，似沉睡方醒。
跌落在地的姬玟浑身颤抖，扑向石后，“别……别……”
耶律祁这回倒是真醒了，慢慢坐起，盯着憔悴的姬玟看了看，注意到她被撕扯开的领口，眼底莫名的神情一闪而过。
随即他轻声道：“自己走就是了，何必呢……”
巫维彦狠狠盯着耶律祁，一开始还有戒备之色，眼看他脸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明显中毒将死模样，心中大定，一指耶律祁，厉声道：“伤我者格杀勿论，抓过来！”
亲卫们策马而上，在心中琢磨着今天要为王子提供何等样残忍的酷刑，才能博得他的欢心。
耶律祁好像没听见那边的喧嚣，凝视着姬玟微乱的发，眼中掠过一抹温柔，似要抬手给她理理乱发，最终却只道：“这边有条小道，我刚才在石后看见，很隐蔽。马上我送你走，你不要耽搁……”
“你呢！”姬玟紧紧抓住他的手。
耶律祁笑而不答，顿了顿才道：“见到景横波，告诉她，我和姐姐在一起，过得很好。”伸手从怀中摸索出一块折叠好的布，塞进她手里，“叫她有空参详这个，以作防范……”说完也不等姬玟回答，抓住她手腕猛地一扬。
“呼”地一声，姬玟身子被耶律祁整个扬了起来，荡在他头顶，然而她并没有如耶律祁所预料地那样飞入山缝小道内——她死死抓住了耶律祁的手腕，指甲抠进了他的掌心。
“他们想逃！”小心翼翼靠近的巫维彦亲卫赶紧加快了脚步。
“砰。”一声姬玟落地，一反手就抱住了耶律祁，“别！我不走！”
耶律祁皱眉看着她，似要责，却又责不出口。
这一扔已经用尽他刚刚积蓄的真力，他眉间泛上淡淡一层黑气，身躯微微颤抖，连姬玟的手指都扒不开。
看出他衰弱，那些人胆子大了许多，几个亲卫上前，伸手去拉姬玟。
他们刚刚弯下身。
耶律祁勉力睁开眼，眼神中冷光一闪而过。
“啊！”
蓦然几声惨呼，几个亲卫猛地抬头，额头砰地撞在一起也顾不得，各自捂着鲜血涔涔的脸，连滚带爬地向外跑。
他们的脸上，眼睛上，各自插着山间荆棘上坚硬的倒刺。
其余亲卫惊得魂飞魄散，包围圈“哗啦”一下撤出数丈。站在远处心惊胆战盯着耶律祁看，只看见他倚靠大石，坐得随意，眼睛微阖，真真看不出深浅。
亲卫们一时不敢靠近，巫维彦勃然大怒。
“废物！白痴！饭桶！混账！”他一叠连声地骂，催促亲卫上前，眼看那些人进三步退两步，更是火气上头，却也不敢自己上前，干脆取了弓箭，看了一眼又将箭扔在一边，怒声道：“取那带毒的来！”
“殿下。”一个亲卫道，“那毒据说厉害绝伦，而且无解……”
“就是要一箭射死这混账！”巫维彦夺过箭，弯弓搭箭，狞笑着盯准耶律祁。
姬玟一抬头看见，心胆俱裂，猛地扑过去。
耶律祁勉力睁眼，一眼看见半空旋转飞来的光影，挥手一拍，将她拍到一边，自己身子微微一扭。
“咻。”一声，毒箭被让过要害，依旧擦过他肩头，带起一溜血珠。
血珠在飞起的同时，就变成了惨绿色，随即又转红。
耶律祁似乎唏嘘了一声，看了一眼姬玟，身子向后一仰。
姬玟跪在他身边，双手抠紧地面，满头长发纷乱地披下来。
想哭，哭不出，想叫，叫不成，她满腔的悲伤苦痛和愤怒，似哽住的血块，层层压在了咽喉里，好似再出口一个字，便要喷这天地玄黄，一个灿烂鲜红。
身后传来试探的脚步声，再也没有动静的耶律祁，让这些人胆子渐渐大了起来。片刻后，巫维彦有些尖利得意的嗓子响起，“哈！中了！中了！”
“殿下，此箭中者必死，这人……您看如何处置？”
“敢挑衅我者，死亦有罪！栓到这马后，一路拖回去！回营后斩下头颅，先示众，再腌制了做我的战利品！”
“是！”
几个亲卫上前，粗鲁地将姬玟推开，这回再没了顾忌。
姬玟似乎失魂落魄地倒在一边，手却慢慢伸进了袖子里。
她的衣袖内，贴肘弯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机关，可以弹出三颗会爆炸的钢丸。只是虽然凌厉，却是越近距离越有效，而且也只能杀伤一人。
她在等着巫维彦。
耶律祁已经死了，她便逃生也无意义，能和凶手合葬于此处，也算完成此生最后一件应做的事。
身后巫维彦的脚步声在接近，这个长短脚走路和别人不一样，有股特别暴戾又急躁的味儿。
姬玟抬起眼睫，眨掉眼眸里濛濛水汽，最后将耶律祁看了一眼。
她想将他最后平静的面容，刻在自己的心版上。
她目光忽然一跳。
耶律祁发丝有点乱，垂在了颊上，一根细发，正在轻微颤动。
那是被呼吸拂动！
随即她发现耶律祁肩上伤口，惨绿的血色已经变红，伤口没有进一步腐烂，反而呈现一种诡异的樱红色。
之前耶律祁中了许平然的尸毒，他将毒力逼在了左肩，那处皮肤暗蓝发紫，现在他又多了一处毒伤，那皮肤区域颜色反而正常了一些。
姬玟脑海中飞快闪过四个字“以毒攻毒”！
不管怎样，耶律祁现在没死是事实，还没到她拼命的时候。
她的手飞快从袖子中抽出，蓦然一个转身，抱住了巫维彦的双腿。
这一抱，倒把巫维彦惊住了，下意识要甩开她，却甩不脱，姬玟凄凄切切地道：“殿下！殿下！我愿意侍奉你，别杀他！”
“什么别杀他，人不是已经死了……”巫维彦说到一半，也发现了耶律祁的异常，看上去他气色还好了些，不由十分惊异，“这人怎么回事？”又盯视姬玟，“他是你什么人？”
姬玟咬咬下唇，微微有些羞涩，“是我……夫君。”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心间微微欢喜，满满怅然。
似乎这两个字，便代表了一生心中最大的渴望和隐秘，然而只有在此刻，在他听不见的时刻，才敢悄然说出。
然而只是说出这两个字，便于悲苦境地里生出欢喜，仿佛深渊暗地尽处，看见黑水黄土间忽然生出晶莹的花来。
那叫期望。
她垂下眼睫，隐隐几分紧张。希望这王子爱好的只是黄花闺女，对已嫁妇人没有兴趣，这样她最起码还可以维持清白。
可让她失望的是，巫维彦好像根本不在意这个，只是冷笑道：“你本就是我要的人，我想你怎么侍候便怎么侍候，你哪来的资格再和我讨价还价救这个人？”
“殿下没有看见我夫君没有死么？”姬玟神情冷静，“殿下有所不知，我夫君是难得的百毒不侵体质，身有百毒而不中百毒，又曾得了这山中神秘高人传承，擅长为他人导引气血，提升功力，殿下如果就此将他杀了，未免太过可惜，还不如让他将功折罪，为殿下稍尽绵薄之力。”
巫维彦马鞭啪啪地拍着手心，漫不经心地听着，时不时斜瞄一眼耶律祁。他对姬玟的话半信半疑，但他对自己的箭上毒却是非常了解，中人必死，绝对无救，此人中箭而未死，却是亲眼所见的事实。
身为王子，久居王室倾轧之中，虽因残疾而被摒除权力最中心之外，但并不代表他放弃了对权力的渴望，相反，他因此更加凶恶，也更加贪婪。而所有想要成功的王者，网罗奇人异士，是必须手段之一。
“也罢。”他思考一阵，看着神情恹恹的耶律祁，确定在自己的大营之中，这人也无法逃脱反抗，遂道，“那就先不杀。押下去，你们，严加看守。”
几个亲卫上来将耶律祁带走，这回还分了一匹马照顾着。姬玟稍稍放下心，可转过身，看见似笑非笑立在原地，眼神淫邪盯着她的巫维彦，脸色顿时白了。
她没想到，受了伤的王子，依旧淫心不改，就在这荒郊野地，还想继续。
“人都走了。”巫维彦微笑着，缓缓走近，“你我就幕天席地，大战一回如何？”
姬玟缓缓向后退着，再次陷入和先前一样的纠结为难境地，是愤而出手，还是委屈求全？
现在境况比先前还糟糕，耶律祁已经不能出手，甚至陷入了对方的军营，一旦她出手杀死这个王子，要如何从千人军队中救出耶律祁？
而她连自杀都不行，她放心不下耶律祁。之前她都是谎言，如果她不在，耶律祁再被巫维彦识破中毒真相，他的下场会怎样，她想都不敢想。
前无余地，后无退路，她觉得自己被逼上绝崖，崖下有毒蟒，崖上有猛虎，怎么走，都是绝地。
身后一冷，抵着了石头，退无可退。巫维彦大笑着，松了松腰带，猛地扑了上来。
“砰。”一声人体相抵。
姬玟被压在石头上，身后粗粝的石面磨砺着肌肤，她却感觉不到痛，只觉得那石头那般冰冷，那般冰冷，冷到似要刺入心里去。
长睫如蝶，在风间微颤，似深秋之季，不堪冬寒，将要萎落。
两行泪水，自眼角逶迤而下。
无尽的屈辱和愤恨，似烈火似巨浪，自胸臆间狂涌而上，她拼命咬牙咽下。
她一定要杀了他！
一定要杀了他！
……身后忽又起马蹄声，急促、猛烈，骑术却不甚高超，听起来十分杂乱。
巫维彦抬起在姬玟胸前乱拱的脸，眼眸中闪过一丝凶光。
姬玟惊喜地转头，不敢相信又得转机。
前方弯道转过马身，有人狂奔而至，人还没到，大喊声就远远传来，“二弟！二弟！你在哪里！快点给我出来！”
巫维彦怔了一怔，百般不情愿地爬起身来，整了整衣衫，顺手拎起姬玟，扔到一边。揉揉脸，已将一脸暴戾愤怒之色揉去，似乎很是惊喜地迎上去，道：“大姐，你怎么来了？”
马上女子，银盆圆脸，一双眉画得又细又长，直挑进双鬓。眉宇之间神态，看来和巫维彦颇有几分相似。
浮水部的大公主，落云部的王世子妃，亲自策马到了落云边境，来找她迎亲至此的弟弟。
听见巫维彦的声音，她跳下马，将马鞭一抛，快步走来，劈头第一句话就是，“你这次带来多少兵马？”
“姐姐你说话怎么漏风了？还有你的脸怎么了？”巫维彦盯着王妃的脸，神情诧异，“葛蘅那家伙欺负你了？等我给你揍他去！”
他神态殷勤，透着不落痕迹的讨好——这位大公主是浮水部大王第一个孩子，浮水部大王过五关斩六将获得王位时，她正呱呱落地，因此被认为是王室祥瑞，自小便十分得宠爱，在大王王妃面前，要求无有不应。以至于浮水王室的所有兄弟姐妹，包括王世子在内，对这位大姐，都十分巴结。
“他？他敢！”王妃嘴一撇。
“那是，他落云部的命脉，在我浮水部手里呢，别说他，就算他们大王，也不敢和咱们轻易翻脸。”巫维彦大笑几声，随即疑惑地道，“那……”
“闲话少说，你带的兵马不少是吧？这就跟我回王城。给我撑腰去！”王妃拉着他便走。
“喂喂姐姐你得把话说清楚，这无缘无故点兵进落云，可得有个理由！”
“理由？”王妃回头，柳眉倒竖，“你姐姐被人打了是不是理由？你老婆被人强抢走了是不是理由？被人欺负成这样还不敢问上门去，回去父王才要问你理由！”
“嗯？”巫维彦眉头一挑，“谁这么大胆？”
“还有谁，那个巡视落云的女王陛下！”王妃每个字都从齿间切出，每个字都透出深深恨意，“就是她，勾引走了你的王妃左丘默！连男女都不问，当众纳为王夫！使你迎亲不成将成笑柄。就这么还没完，还废了你姐夫，打了我，把浮水和落云王室的尊严踩在地上踏了又踏。我今日不报此仇，有何脸面再活下去！”
“真有此事？”
“句句是真！”
“岂有此理，简直欺我浮水无人！”巫维彦勃然大怒，“我浮水当初何等隆重送她出境，还送她三位王夫，她居然连我的王妃都要抢！”
“抢了你王妃还不作罢，还要充实后宫。”王妃冷笑道，“我出京时，听说京中要办最后一场最大规模的选夫大会，这个不要脸的狐媚子，抛头露面，亲自选夫呢！”
巫维彦忽然停住脚步，“选夫？”
“怎么？”王妃冷笑看他，“你动心了？也行啊，真要和女王打起来，咱们难免被动。有本事，把女王弄到手，日后天天把她压在身下，姐姐也解气！”
“睡这种男女通吃的女人，我可没兴趣，”巫维彦连连摇手，“只是我刚想着，父王曾经关照过我们，不可得罪女王，毕竟她是名义主宰，有横戟军，有裴枢和一群高手在，落云部大王见你被打都没替你出气，可见也是暧昧小人。咱们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贸然汹汹而去，可不要吃了亏。”
“依你之见该怎样。就这么夹起尾巴忍了？”王妃冷哼一声。
“当然不是。”巫维彦呵呵一笑，“咱们兄弟姐妹，什么时候忍过这种欺到头上的事来？只是对付强大敌人，当力敌，也当智取。”
“哦？我的拼命二郎弟弟，什么时候也懂得智取了？”王妃偏转脸，眼神凌厉地盯住了巫维彦，“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弟弟我刚得了一个毒人，很有意思。据说身有百毒，又百毒不侵。方才用咱们族中至毒‘惨绿’试了一下，倒像是真的。”巫维彦瞄了一眼坐在一边低头不语的姬玟，“我营中有大巫医，可以调教一下他，让他先基本恢复，当然，要做好对他的控制。然后，派他去参加女王的选夫大会。”
“那又如何？一定能选中吗？”
巫维彦想了一下，有点不情愿地道：“我看，一定能。姐你不要不信，你若见了他，只怕当初葛蘅姐夫你也不会要死要活要嫁了，你瞧这位小娘子，”他戏谑地一指姬玟，“为那位，可是不惜拼命呢！我就不信女王会不动心，不是说她身边几位王夫也不过相貌平平？”
“这倒是。既然你说得这么肯定，我也信。”王妃沉吟道，“这么个毒人她只要选中……”
“哈哈哈那女王死期就到了！”巫维彦大笑，“我会让他不得不听我的话，我会让他把女王身边连鸡鸭猪狗都毒个干净，我会让女王不得不跪伏在我脚下，把抢走的我的东西都加倍还回来，她敢不听话，我就让我三千虎贲，也尝尝睡女王的滋味！”

第五十五章 山雨欲来
山野间回荡着姐弟俩欢快的笑声。
两人都觉得这是一个完美无缺的计划，与其一开始就和女王明刀明枪对上，不如智取。反正失败了，死的也是那个浑身是毒的俘虏，自己丝毫没有损失。
也正因为这个计划的实行，王妃劝阻了巫维彦，不要再对姬玟动手，先用作人质，以免对方执行任务不力，临阵倒戈。
巫维彦也觉得有道理，按捺下欲火，暗自决定等那边事毕，不管成功不成功，都要把这个气质优雅的“小村姑”给办了。
对于姬玟来说，这着实是个好消息，贞操得保，耶律祁能吊住性命，不用费力去找女王，还有大军护送。
只是巫维彦令人对她严加看管，王妃将她紧紧拘束在面前，她只能透过队伍里密密麻麻的矛影，看见队伍中间的大车，耶律祁就在那座车内，由浮水军中的大夫施治。
有时候姬玟找借口靠近那辆大车，能够嗅见里头传出的各种药味，那些味道都十分奇特，这令她心头生出一丝希望。这一路上她也没少给耶律祁寻找大夫，都所经之处，群医束手，也许这种王室豢养的剑走偏锋的旁支巫医，还能有点办法。
浮水王子迎亲的队伍，进了落云内陆，此事自然会报知王室。但落云朝廷对此也没有什么劝阻的理由，何况还有王妃的亲自护送。
有相当一部分和左丘家族不睦，或者在这次左丘家事件中，落井下石过的朝臣，对此暗中期待——左丘默真要受到女王的庇护离开落云，将来一定会卷土重来报仇，众人自然不愿眼见这种情况发生。只是碍着女王的地位和威势，众人还在寻找较为和缓的解决方式，如今有性情暴戾的浮水部，先一步挑上女王兵锋，他们当然乐见其成。
包括大王葛深在内，所有人对浮水部军队的进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三千巫维彦的护卫军队，很快靠近了王城。并和两千东宫护卫汇合在一起，隐隐和居住在城外的横戟军护卫对峙，但并没有发生任何冲突。
当夜，两驾马车秘密进城，直入位于王宫附近的王世子东宫。
当夜，葛氏姐妹探望“生病疗养”的王世子。
两姐妹这次不是一起来的，一前一后，葛芍先进了门，送上礼物，带来了好些药物，和王妃攀谈了一阵，在表示了对王世子的慰问同情和对女王左丘默的愤怒讨伐之后，葛芍隐隐约约地暗示，王世子所中的那种药，之前她似乎听姐姐葛莲提起过。
在她离开后半个时辰，葛莲也进了东宫的门，同样带来礼物和药物，探望了王世子和王妃，给王妃推荐了可以修补牙齿恢复容颜的名医，在表示了对王世子的慰问同情和对女王左丘默的愤怒讨伐之后，葛莲隐隐约约地暗示，当初葛芍的大哥，王府嫡出的世子，一个平日里谨言慎行的人，也是莫名其妙忽然淫兴大发，死于彻夜狂欢之中，之后的王爵，便落在了葛芍同母的弟弟身上。
两人先后离开后，王妃端坐在榻上，接过姬玟奉上来的茶，注视着袅袅上升的白色雾气，忽然一声冷笑，“这两位，是在干嘛呢？”
姬玟被王妃拘在面前看管，一开始众人自然防备着，但见她斯文端雅，乖巧温顺，行事说话，都十分妥帖老实模样，人前人后，言语都露出对救了她的王妃的感激。渐渐的众人觉得放她一个闲人在那看着也难受，也便安排她上来伺候，而王妃向来是个自傲的人，听多了那些感激的话，也觉得这个“村姑”的贞操和性命是自己救的，对自己心悦诚服理所应当，话本子里这样的故事多了是，心里还颇有些沾沾自喜，觉得做“恩人”的感觉，果然不错。
人一旦自以为对他人有恩，便会放松心防，所以今日，原本只能廊下洒扫的姬玟，现在也能在门边站着，听听王妃的“垂训”了。
此时有头脸的大丫鬟，七嘴八舌地笑着两位公主的殷勤，顺带捧着王妃的地位。王妃听着却觉得腻，珐琅镶金指甲拨弄得细瓷茶盏叮叮作响，唇边一抹冷笑。
王室当然能查出来那些舞女到底怎么回事，说到底王世子是间接害在两位公主手上，只是她还没想好怎么追究，这两位已经灵活地找上门来，名为探望，实为道歉并剖白自己，顺便都把责任推在了对方身上。
王妃想着平日里见着的这两人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的模样，忍不住撇一撇嘴，悄声骂一句，“什么生死与共的好姐妹，呸！”
忽然看见姬玟垂头，不言不语，神态却似有些不以为然，忍不住高声问：“阿文，你觉得呢？”
姬玟自称名王文，夫君名叶齐。众人都叫她阿文。
姬玟也不推让，行了礼笑道：“娘娘。奴婢只是觉得，两位公主，还是很善良的。”
迎着王妃诧异的目光，她笑得神情天真，“奴婢来到这东宫，觉得华丽阔大，无比威严。真是长了见识，只是也许威严尊贵太过，都没看见什么访客，显得有些清冷。您回来两日了，才来了这两位公主。也幸亏有了客人，奴婢觉得挺暖心的。”
王妃呆了呆，瞬间色变。
满心仇恨愤怒的她，此时才发觉，这几日，东宫的访客太少了！
王世子“重病卧床”，换成往日，早访客如云，可如今，阿文说的对，她回来两天了，才看见这一对公主。
其余人呢！
王妃心猛然砰砰跳起。
她想起自己丈夫的“病”，王室都知道，王世子是废了，而她至今没能为王世子生下一儿半女。小妾虽有儿女，但都被她赶在陋室，生活得猪狗不如，庶子女们养得蠢笨无知，根本见不得人。也就是说，王世子没有像样的后代，而从今后，也要绝后了！
那么王室的承继，就会成为王室和朝廷不得不考虑的问题——再传位给这样的王世子，一代之后，如何续国之宗祧？
王世子之位危殆！
而朝廷和王室，乃至大王，一定也有了这个意思，所以东宫才门前冷落车马稀。因为大家都知道，东宫将废，马上要立新王世子了！
王妃正想得浑身冒汗，心跳不已，姬玟已经又慢条斯理地道：“瞧两位公主，尤其是葛莲公主，对东宫大小事，都是很熟稔并关心的，连您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该就寝都知道。而且待人也和气，奴婢方才送莲公主至二门，看见她对几位守门婆子，都含笑招呼，真真大家风范。”
这话看似寻常，然而此刻的王妃，又听出了一手心的汗。
此时才想起，两公主一直和东宫走得勤，王世子对她们爱理不理，自己却喜欢人趋奉，时常也招待着她们一起游园玩乐，对付左丘默的计划，她也有帮着出谋划策过，并说好事成后要分一杯羹。她对左丘家军权不感兴趣，却希望将左丘家在边境的一支军队撤走，以方便浮水部占据那里的一处秘密宝泽。
为了掌握并控制左丘默那边的骁勇家将，她还曾带着两姐妹，和东宫家将部曲们秘密开过会，彼此介绍过认识。可以说，整个东宫的布局，乃至东宫的重要力量，那两姐妹都是知道的，并且如果她们愿意的话，现在想必已经能和那些重要部属混熟了。
想到两姐妹平日待人接物的手段和心机，她越想越觉得此事极有可能，惊出了一身汗，却又不能说，只得心烦意乱地挥手，命人一起都下去，自己赶紧找幕僚来商量。
姬玟不再多话，行礼后规规矩矩跟着看守她的婢子回下处，她低着头，唇角笑意淡而冷。
一路上已经听过了女王在落云部的大小事，以她王室女的直觉，这两位公主才是最难对付的阴险人物，将来翻云覆雨，必有她们一份。
如今她不动声色撒下怀疑的种子，以东宫这两人的性子，难免要做些蠢事，那两姐妹岂是好欺的？更不要说只怕她们的心思原本就是如此。
落云部王室操戈，就在眼前。
她很乐意看见。
……
景横波这几天日子很平静。
她还住在王宫，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在王宫出了什么事，都得葛深负责。但确实也是风平浪静，葛深毫无兴师问罪的意思，葛莲葛芍也没在她面前出现，就连那据说脾气最跋扈的东宫夫妇，也没有上门来要任何说法，王妃的弟弟带来了三千军，却停在了城外，至今没有进城，也没有任何进一步动作，景横波已经觉得有点奇怪了。
她当然不知道，因为姬玟的几句话，暴戾而又多疑的王妃，已经暂时转移了目标，开始思考如何保住王世子的地位，以及如何防范乃至报复葛莲葛芍的渗入。
而巫维彦那边，最近遇上了一个新的美人儿，被勾得神魂颠倒，无心世事。在他看来，一个毒人耶律祁出马，就够女王喝一壶了，多余心思，还不如用在美人身上。
至于那美人缘何会这么巧地被他发现，他认为是缘分，但到底是不是，天知道，地知道，葛莲知道。
风平浪静中过了几天，左丘家的人已经安全出了落云边境。景横波只等那所谓的选夫大会之后，便带着左丘默立即离开落云。
只是她心中隐隐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落云只怕没那么容易顺利离开。
这一日日光晴好，一大早晒暖衿枕，满室白亮。前来接女王观看选夫大会的左丘默，站在门槛前，盯着梳洗完毕缓缓转身的女王，一时间分不清日光和她哪个更耀眼，或者相映成辉，日光因她更晶莹透彻，她因日光更明艳璀璨。人间胜景都在视野里浓缩绽放，浮云之下，有一种惊心动魄叫容光。
景横波看见她毫不掩饰的惊艳神情，满意地一笑，她如今在做生意，自己就是最好的模特，不会放过任何轰动世人的机会。妆容首饰，都是女子商场新近开发出来的品种，今日晴朗，天气微热，她选用一套白水晶配祖母绿的首饰，切面精致，色彩清爽，还采用了新颖的渐变色彩，硕大的凤尾耳环和凤尾项圈，底端祖母绿碎嵌，颜色越来越淡，由碧绿向浅绿向淡青直到纯净的白色，颗颗剔透。裙子也是一件改良过的渐变色淡绿纯白礼服，依旧勾勒得天独厚好身材，还采用了落云部常穿的白袍的一些细节，落云部的人看起来会更亲切些。
妆容则自然色系，抹一点淡淡绿色眼影，眉色则是深咖啡色，胭脂以略带淡黄色的淡红色为主，唇膏也是近似色。夏日里颇为清爽的妆容。
院子里停着彩凤步辇，她在玳瑁使用的那一座，由天弃亲自押送，昨夜刚刚送到。紫蕊和天弃留守玳瑁，听说了她公开巡视各部，觉得女王陛下没一座足够彰显身份的銮驾，实在有失身价。当即来信要送这轿子过来，紫蕊信中的意思是自己送来，景横波考虑之后，却让天弃送来。这事让拥雪等人颇为不解——女王应该更想看见闺中好友紫蕊才对，为什么不给她出来的机会？
景横波对此不解释，笑着和天弃打了个招呼，便上了轿。轿子华丽精美依旧，为了遮阳，紫蕊还细心地加了一层鲛纱，纱质洁白柔密，闪着细密的珠光。景横波抚摸着飞凤翅膀的轿身，想着这轿子十有八九是耶律祁送的吧？也不知道如今他怎样了。
希望他一切都好。
希望自己更加强大，不再需要他们牺牲自己保护她，谁敢欺负这些真心对自己好的人，先打他们满地找牙。
出内宫之后王夫们跟上，出王宫之后，黑着脸等在广场上的裴枢带着三百精卫过来，将三位未来“王夫”挤到了一边。
景横波也不理他，和天弃攀谈，人妖有阵子不见，脸上越发白皙细嫩，仔细一看还擦了粉。据天弃自己说，那是因为玳瑁承担着给女子商场研发化妆品护肤品的任务，紫蕊对这种事悟性不高，一直是他全权负责。按照女王的方子，研究出了兴趣，最后忍不住，自己也用了一点点。
天弃用小手指比划，以示真的是“一点点”，一边比划一边脸上粉簌簌掉，景横波忍住笑，心想得给这个爱生粉刺的家伙专门研究一套才行。末了天弃还陶醉地说，新研究出来的深泽养颜珍珠焕光面膜真好啊，他用了三天，皮肤水润光泽，日日焕发新光彩。以后可以免费给景横波做那个什么“广告模特”，说着凑过脸来给景横波看他“变细的毛孔”，景横波却闻见一股没能去除的黑水泽腥臭味儿，又听见他自吹半天后，扭扭捏捏地问宫胤听说也在落云，国师大人最近好吗？有和女王陛下联系吗？
景横波一看这家伙，顶着张簌簌掉粉的脸，抹着三斤头油，浑身散发还未完全研制成功的黑水泽养颜珍珠焕光面膜的暧昧古怪味道，用更加暧昧古怪的语气问起宫胤，满眼暧昧古怪的神采，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把他拍出了轿子。
她在轿子里哼哼，想着当初出帝歌，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比如在襄国那个莫名其妙的天弃，是宫胤扮的吧？这人妖，早就被宫胤收买了吧？用什么收买的？美色？
拥雪在轿子外，听见女王陛下似乎很响亮地磨了磨牙。
过了一会儿天弃又扒了上来，在景横波再次施展神功将他拍出去之前，递出一封信，说是紫蕊请托他带给女王，再请女王有机会转交给铁大王。
景横波收了，没说什么。外头拥雪等人又诧异地看她一眼。只看见女王面无表情地将信收在了袖子里。
选夫大会还是在固定地点举行，靠近城门的一处集市，辟开场地成了一个小广场。今天是最后一场，选出来的十位精英角逐。至于十位精英是全部纳入女王后宫呢，还是优中选优一部分，全由女王亲自定夺。
那处集市名叫阳春坊，景横波到的时候，已经人山人海，一半看热闹，一半等着看女王。
景横波敏锐地注意到，今日这人数更多的场合，现场戍卫的落云兵马司的兵丁，人数还不如上次擂台会人多。
她心中呵呵冷笑一声。
景横波那座造型独特，大气精美的轿子，很有威慑力，轿子远远过来时，真如一只昂首的飞凤，自日光云端中冉冉降落。
百姓本来看见女王銮驾降临，欢呼雀跃，要挤上去看个究竟的，然而一眼看见这轿子，顿时满眼惊艳，震在当地，等到反应过来追上去，女王的銮驾已经过去了，只看见飞凤长喙叼着的鲛纱珠帘内，隐约一个窈窕背影，因影影绰绰，而越发神秘撩人。
待得女王下轿，往明媚日光里大大方方一站时，近处的人忍不住闭上眼睛，闭上眼又觉得吃亏，赶紧热泪连连睁开，惊呼声似波浪般，从里头蔓延到外头，再从外头裹卷回里头，以至于外圈的人拼命挤，里头的人屁股拱着不让，引发了无数争吵和骂架，幸亏裴枢有经验，黑着脸让人揪出几个闹得最凶的混混，往自己的剑上兜衣一穿，再往架子上一挂，所有人也只能在他剑前止步，眼睁睁看着那水莲花一样清爽又娇艳的女王，袅袅婷婷地到侧台观战。
落云王室原本给景横波安排的是后台，以免女王抛头露面，但景横波要的就是抛头露面，哪里在意这个，遮阳伞下一坐，眼波一转，台上的人，顿时不会动了。
景横波扫一眼台上，有点失望地微微皱眉。台上的人，相貌是好的，年纪也相当的，武功也不错的，可是她要的不是这种，她更希望遇见的是特别的，隐藏在荒野大泽中，拥有一两门奇特异术的人才。但不可避免的，这样的选拔，出现最多的，还是武士。
广场上挤满了人，旁边酒楼也站满了人，只有几座最高档的酒楼，不是所有窗子都开着，但这并不意味着窗子后没人。
葛氏姐妹，就站在其中一座酒楼的窗子外，听着底下的喧哗。一个微笑不改，一个脸色阴沉。
姐妹俩在小小的疏远之后，很快又再次亲密地肩并肩站在了一起。
因为就在这几天，她们遇见了新的攻击，这样的攻击，很容易让同一战壕的战友，迅速组成同盟。
她们在宫中的眼线很多人被打入冷宫。
她们在东宫交好安排的一些嬷嬷护院莫名失踪。
她们刚刚砸重金获得友谊的一些带兵将领，被撤换或者调离，或者干脆联系不上。
葛芍的弟弟被寻了一个错处，剥夺了世子继承权；葛莲的母亲刚封的贵人被降级，迁去偏宫。
就在昨日，大王将她们召去，狠狠训斥一通。表面上说她们办事不力，没能除去左丘家族，暗地里的意思，却是说她们谋害皇嗣，并且不容二人解释，当即收回二人封邑，罚俸两年，并要求两人戴罪立功，务必将左丘家族，不留后患完美解决。
两人都知道，虽然大王没有说再错一次后果如何，但只要稍有不慎，别说最后一个公主封号保不住，性命都难保全。
这些攻击有些来自王室，有些却来自东宫。一向行事粗暴简单的东宫夫妇，这次反应如此快捷犀利，让姐妹两人很奇怪。左思右想，自然要把帐再次算在女王头上。
“今日打算如何？”葛芍冷冷盯着景横波的远影，眼底的光芒，有女子的嫉妒，也有敌人的仇恨。
“没觉得东宫那边安静太过了吗？这不是他们的风格。”葛莲笑容当真淡如夏日水莲，“你我现在步步受制，还不如先看戏。真要别人戏演砸了，咱们再接棒也不迟。”
她微笑着，眼神掠过底下的人群，和更远处的重重殿宇。
天好热，日光流火，整个落云都在沸腾。
落云平静得太久太久，而她一直在等，那一捧沸腾朝局，重洗王室筋骨的薪火。
……

第五十六章 竞选王夫
看台上的“精英”，自从景横波抵达以后，表现得十分卖力。
这其中大多数都得到了朝廷的关照，谁要能博得女王关心，令那个左丘默失宠，整个家族都会得到朝廷的恩赏。
更何况女王本身风情万种，富有天下。
更何况女王陛下看似漫不经心，兴致缺缺。却总不忘记偶尔一转头一回眸，一笑百媚横生，眼波流眄若有情，勾得人刚刚失望的心，转瞬又燃起希望的火。
景横波慢悠悠地看着手中的中选人介绍，时不时对台上瞄一眼，她当然知道这些公开招徕的人，大部分都是落云王室的推荐，选了不过是给自己身边添个探子。所以她来不过是走走过场，看看是否真有值得招揽的人再想办法。
前几位都是落云大族世家之子，免谈。
也有几位标注不明，看样子出身江湖，这个她另外放在一边。
有两个引起了她的兴趣，一人名裘锦风，拥有奇妙的“阴阳眼”，据说身为落云部最擅长巫筮毒蛊的问鬼族的族人，本身还是族中异类，学不了巫筮通神，阴阳鬼卦，却天生有一双左眼看人间，右眼看阴间的眼睛。景横波对他的介绍下的一行小字发生了兴趣“左眼白日看人肌理肺腑，右眼夜间看鬼前生怨仇。”
看鬼冤情什么的也罢了，但是看人肌理肺腑，那不是和小透视差不多？一双眼睛好比X光，人间万物，在那双眸子前都毫无阻挡，一览穿透。
如果真有这样的人，好比多了四维B超，孩子的发育情况，宫胤体内到底什么问题，不是一看就明白？
只是这个人的出身有点让景横波为难，这一族原本是从浮水部迁徙过来的，和浮水部某大族有千丝万缕联系，而她和浮水部的关系也不值得期待，用这样的人必须小心。
另一人履历就简单多了，叫叶齐。落云南郡人。出身医学世家，擅长毒和医，底下一大堆话夸这人如何品貌俱佳，风采非凡。景横波如果不是因为那句“擅长毒、医”，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落云大王葛深推说有病，没来，礼司的司相带领一帮属下官员陪同，在一边殷勤地向女王介绍各位“预选王夫”的“非凡事迹”，先是极力推荐那几位世家子弟。看得出来，落云部下了功夫，十人中世家子弟四人，四人名下都有富可敌国的产业，都是该产业的一方之雄，因拥有独特的秘方，享有非同一般的地位。更妙的是，这四人的产业主要相关首饰、布匹皮毛、香料和工艺。
不用说，这又是针对女王陛下的糖衣炮弹。谁都知道景横波做了女王还贪心不足，还要做皇家生意，嘴上说为了大荒女子的美丽奉献心力，其实目标专门对准女子的钱包。女王的女子商场，和以上几项关系极大，将来无论开拓商业疆场也好，寻找最优秀的工匠也好，获取各地各家秘方博采众长保持行业领先优势也好，都需要这样的方面之雄。
不得不说，当景横波听说这些人都是因为拥有一些秘方和独特工艺，所做产业才能享誉落云内外，对落云乃至大荒的相关产业了解甚深时，真的有些心动了。
礼司官员见她意动，更加卖力，又开始推荐那几位江湖出身的备选。说是江湖出身，在落云朝廷也多有官身。一个是天生大力的御林军总教头。一个是擅长机关阵法之术的某山庄庄主之子，在王宫领个供奉的虚衔。一个名号就称“落云”，敢以本族之名为名，自然有两把刷子，这位的刷子就是轻功，据说真如浮云飞落，点尘不惊。礼司表示适宜近身保护陛下安全，女王陛下想意思不就是关键时刻逃命比较快？还有一个是落云今年武举的状元，据说一身横练刀枪不入，用礼司官员的话来说，最适宜为女王冲锋陷阵。女王陛下觉得，这种拿来挡刀正正好。
虽然七杀在一边嘻嘻哈哈笑着这一堆都是烂货，市场上成堆论筐卖的地瓜，景横波微笑不语似乎颇为赞同，但其实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人素质都不错。她做了女王，也知道人才的重要性，横戟军在不断扩军，招揽人才是当务之急。
礼司官员揣度着她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道：“这些都是一时之选，真正落云男子中的精英人才，允文允武，才量非凡。陛下后宫尚自空虚，如此人才，不如一并接纳之……”
“不行！”天弃不知从哪旮旯冒出来，疾言厉色地道，“女王后宫，何等尊贵，怎么能阿猫阿狗都往里塞？你落云又不是六国八部中势力最盛者，你一处都要塞十几个，其余属国部族如何处理？这么一大群吃干饭的，女王养得起，咱们还伺候不起！”
景横波震惊地盯着天弃，这货什么时候这么牙尖嘴利了？还有她后宫放几个人关他毛事？他关心的不该是宫胤脸上有没有长粉刺吗？
想到宫胤她就忽然想起天弃是宫胤狗腿，莫不是捍卫主子来了？四处望望，没看见那根白桩子。
其实她坐下来时就扫过场内了，此刻依旧看不到，不由冷哼一声。
女王陛下其实还是很矫情的，虽然不会承认今日的盛装打扮和某人有关，但此时看不见某人在场欣赏，顿时怒从心起。
“朕倒觉得这些都很好。”景横波存心和宫胤作对，懒洋洋地道，“一起收了也不是不行……”
被天弃说得脸上讪讪的落云官员，顿时精神一振，眨巴着眼盯着景横波。
忽然白影一闪，如雪影初降，抹亮众人的视野。
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底下一阵哗然，再一看，景横波身边空着的椅子上，忽然多了一个人。
看见那人，场中哗然忽然平息，喧嚣渐渐安静，连呼吸似乎也在慢慢收敛，小心妥帖地藏起。所有惊扰都在那逼人的静谧冰雪气质面前，感觉到自身的浮华轻燥，人们下意识将气息散于天地间，怕亵渎了那份忽然袭至心头的清凉和冷意。
台上的八人怔怔看着。单看见女王的时候，觉得她的明艳，会遮没世间所有男子的光芒，然而此刻这近乎内敛的人安静存在，所有人却不能忽视，而这两人端坐一起的姿态，似这人世间最美好和谐的画。
只除了女王陛下的脸色好像不大好看……
宫胤谁也不看，往景横波身边一坐，淡淡开口：“一起收了也不是不行，只要不是阿猫阿狗。”
景横波眼角几乎要飞起来——啥米，他来干嘛？又要来搅场子？
礼司官员震惊地瞪着那椅子，不明白这人是怎么忽然冒出来的？
宫胤从容坐着，脊背笔直，领口束紧，领口上的下颌平直精致，再往上看，唇线也笔直如线，无喜无怒，却又自然生威。
被他那双湛然清冷的眼睛看着，礼司官员到口的呵斥，都咽回了肚里，忍不住悄悄退后两步。
景横波却开始冷笑起来。
心间有小小窃喜，也有三分恼怒，这让她的笑容看起来艳而烈，有杀气。
“这些人才，朕瞧着都很不错，放在帝歌，也是难得的英才，怎么到了这位嘴里，就成了阿猫阿狗呢？”
“对对。”礼司官员急忙道，“你乃何人？凭什么当面讥嘲，说人阿猫阿狗？”
那边八人投来愤愤眼光，还有两个景横波看中的，据说还没赶到。
“我来参选。”宫胤看也不看面前的人，也不解释后一句质问。
景横波眼睛亮了一下，立即低头吃东西掩饰。
“人选已定，不允许人随意插入！”官员一听是参选的，顿时放下心来，咆哮，“滚一边去。”
然后他就滚一边去了。
没人看见宫胤出手，就看见那白衣如雪的人瞟了他一眼，那官员便忽然脚下一滑，一路骨碌碌滚到台下。
等他砰一声撞到台阶木角大声呻吟，宫胤才慢条斯理地道，“兵不在多，而在精。”
言下之意，和他比起来，那些都是阿猫阿狗，无需一并收之，只选最优秀的那个就够了。
他已经在收拾景横波桌子边的零食，装进自己准备好的一个袋子里。看样子，他老人家觉得来了这么坐一坐，态度表明，这事儿就已经可以结束了。
宫胤很有信心，因为他知道，不管景横波的目的到底如何，不管她现今如何待他，但选夫肯定不是真的选夫。
那就何必再让这么一群目的不明的人围在她身边？她不知道这样会给自己带来危险吗？
这事儿，换成以前也许真会结束。
毕竟景横波看惯的是冰山，不是拿着布袋子给她收零食的宫胤，冰山以前肯多看她一眼，她都觉得春天到了。
不过现在……
“想要参选，就按规矩来。”女王陛下毫不客气地敲敲桌子，将装零食的布袋抢回去，伸手在里面掏掏，掏出原本没有的茯苓薄饼，满意地嚼了嚼，才斜睨着隔壁道，“这群人能站在这里，都是一个个挑战过来的。这位先生，牛皮不是吹出来的，你想参选，就证明自己有这个资格先？”
宫胤静了静，看看景横波，这资格两字，听着真是很刺心啊。
女人真是神奇的生物，追的时候狂放热烈，睡的时候大胆决绝，起身之后翻脸无情，什么都给了你，再见之后还能装不认识。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难缠？
然而那点小小的郁卒，在看见那一张一合的艳美红唇，和唇间忽然就不见的雪白薄饼时，立即烟消云散。
茯苓薄饼是落云特产，最好吃的一家却在陋巷，他无意中看见众人拥挤争买，明明最讨厌人群和烟熏火燎的铺面的，不知怎的忽然也挤了进去。
此刻便是见她雪白的牙齿恶狠狠地将饼咬碎，伴同样恶狠狠的眼神如飞刀相射，忽然也觉得这人生是愉悦的，因为她在身边，因为她在大白眼，因为她吃他买的饼子虽然像在吃仇人的肉，但吃完一块又迅速伸手摸了一块。
他有些怔忡——这就是红尘烟火，这就是人间温暖，这就是普通男女之间啼笑相间的生活——连奉献都是甜蜜，吃苦也觉甘甜。
忽然觉得，只要能让她如此鲜活自然一辈子，便是做些自己以往不屑的事也无妨，比如，认认真真参选。
“要我证明他们是阿猫阿狗？”他嘴角一抿，看向景横波。
景横波想想，又加一条，“不许用武功，论武功谁是你对手？”
宫胤不置可否，又问：“如果证明了都是阿猫阿狗，你都不要？”
景横波瞟他一眼，拉长声音道：“不要……不可能。”
她满意地欣赏了一下脸色有点黑的宫胤，才又慢慢道：“有个人我一定要，至于其余名额嘛……给你点面子，不全要，剩下一个名额，自己角逐。”手指点点宫胤，“包括你。”
对面八人齐齐躬身，“陛下，此人再三出言侮辱我等，请允我等向这位先生挑战。”
“请便。”景横波笑吟吟挥手，“不要比武功。除此之外，谁能让他吃瘪，我要谁。”
底下裴枢黑脸露出阳光，觉得看见宫胤此刻表情，真是人生一大爽事。
宫胤不说话，随手取过盖碗喝茶，只淡淡道：“最好公推你们最强的人出来，一次解决。日头很热。”
日头热对他没影响，倒是景横波脸色红扑扑的。他瞧着，总怕她中暑。
他这种看似清淡实则睥睨的语气，向来刺人得很，那八个人脸色铁青，按照出身各自凑在一起，片刻后两边各自推出一个人来，走到台中，向宫胤抱了抱拳。
景横波踢宫胤椅子脚，宫胤才挥了挥手，那八个人，脸色已经由青转紫。
景横波瞪着他，想说一句没礼貌，想想这人真正身份，忽然闭了嘴。
对他来说，坐在这里就是破例，和这些人比试更是委屈，如果不是因为她，他何尝肯以“竞选王夫”身份，出现于无数百姓的视野中？
先出来的是位世家子弟代表，长身玉立，眉目姣好，藏三分淡淡傲气，对宫胤的“傲慢”，冷冷一笑，道：“既然不比武功，所求只为女王芳心，那我等所比试的，应该是女王所好才对。”
宫胤抬抬手，示意他发问。
景横波听着，倒觉得这角度刁钻，这四人熟知她的擅长，本身也擅长这些领域，所以以此考宫胤，连她都忍不住担心了，只会国事的冰山，真的懂那些女人玩意吗？
“想问先生，”那男子连珠炮般地问，“可知女王陛下目前所开办的女子店铺，共有几家，都在何处，耗资几何。店铺以经营何物为主，最擅长什么，最不擅长什么，最需要什么，最畏惧什么？”
景横波挑了挑眉。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但不是精通这一行的人，很难回答准确。尤其宫胤一看就是出身高贵，不问世事的类型，一身不屑沾染人间铜臭的调调，这些出身巨商世家的人，看人极准，看出宫胤是这种人，就不比武功，不问武学，不谈政事，不论文字，只谈一些男人最看不上的女子玩意，果然商人，最是刁滑精明。
瞧台下，裴枢都在皱眉，一脸茫然之色。
裴枢整天跟在她身边，都没在意这些琐事，何况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宫胤？
随即她听见宫胤顿也不顿地道：“她公开办了两家，秘密办了一家，私下还在筹备一家，公开的无须回答，秘密拟办的我没必要告诉你。一定要问就是一个香字，正确与否由女王评判。她所购的商铺都市面极好，市价不低于千两白银，但更昂贵的是那些添加了奇花异草和深海珍珠的美容用品，仅仅从玳瑁运来深海泥一项的运输花费，就抵得上帝歌一间普通铺子岁入，仅仅一盏大厅里水晶灯，就动用了数十顶尖工匠，每人的工钱都抵得上你家在落云城最好地段商铺的月入。所以商铺总价值难以估算，你这个问题有刺探秘密之嫌，我何须告诉你？她的商铺擅长一切令女子美丽的物事，最不擅长如何令那些陪同夫人前来的贵族男士也产生兴趣；最需要的是符合大荒各地民俗风情、兼具特色的特别配方和设计，最畏惧的是在起步之初，如你等这些各地同行世家，意图刺探女子商场商业机密，悄然联合，秘密结盟，以竞选王夫为名，暗中试图接近女王，寻机扼杀商铺生机或者抢夺女子商铺的核心机密——”他一停，在一片震惊的静默中，毫无表情地抬眉看向对方，“我说得，可对？”

第五十七章 竞选王夫
满场静默。
景横波目瞪口呆。
落云部官员人人变色。
那提问男子脸色发白，瞪着宫胤，下意识退后一步，又一步，而另外几个，早已躲到了擂台阴影里。
台下女王拥趸们神情各异。伊柒瞪大眼睛，神情几分意外几分佩服，拥雪终于正眼看了宫胤一眼，绷紧的脸稍稍一缓，裴枢高高挑起的眉毛似要飞出额头，半晌“嘿！”一声拳头砸进手心，恨恨转过头去，天弃笑得满脸骄傲，活像宫胤那段话是对他说的。
景横波呆了半天，绷着脸，侧过头，似乎恢复了正常，眼睛却在笑，闪耀着两朵小小星花，亮若水中珠。
“还要比什么？”宫胤根本没看众人的反应，在他看来，知道这些都是应该的。从一开始到现在，她的一切，从来就巨细靡遗在他心中。
一切以言语美饰的心意，都失之以浮华轻飘，留在心底，见于行动，才最可珍重。
他抬了抬手，那人手中一样东西叮当落地，是一枚硕大的深红碧玺宝石，长圆形，色泽纯粹，在日光下光芒流转，映照得那人脚下一片区域，都成烂漫霓虹之色。
成色相当了得的宝石，价值连城。
那人看见宝石，心绪稍稍平静了些，吸一口气道：“避重就轻，似是而非，还倒打一耙！你这哪里是回答问题，分明是挑拨离间！”说完对景横波躬身，“陛下，这样的回答，评判对错有失公平，请允许我等，再挑战他一次！”
“你这不是都准备好再来一次了么？”景横波笑吟吟地道，“继续玩呗。”
她现在心情很好，因为听见他第一次那一大段话，因为此刻终于知道，他一直放她在心上。
那些事，她相信，换成别人他一定不知道，可是如今，他倒背如流，甚至真的摸到了她内心深处，那些对紫蕊都不曾说过的想法。
那个看似冷漠无关的人，他的天地，其实一直重叠在她的世界里，须臾不离。
“世人难阻他人讥谗，”那男子恢复了从容，“但真正的心意，可以被表达。”
他平摊掌心，掌心中宝石熠熠闪光。
“阁下可会雕刻？不会，不妨立刻认输。”
宫胤不看他，“你尽管做便是。”顿了顿又道，“总要你们都滚下去才是。”
“吹得好大牛皮。别的先不说，你说女王需要的是留住男客，我却认为她需要最好的雕刻师傅，最神奇的雕刻技艺。”男子讥诮地道，“我蒋氏世家秘不外宣的独家雕艺，三面宝石浮雕，愿意无偿展示于女王。”
台下起了一阵哗然之声，隐约不断有人说“三面宝石雕！”“浮光透影！”
景横波也来了兴趣，宝石不比玉石，硬度高，难雕刻。祖母绿和碧玺作为单晶体宝石，有存在雕琢的可能，但是能做雕刻的还是很少很少，因为只要存在一点瑕疵和裂痕，在雕刻过程中就会出现碎裂，整块宝石就此毁损，因此很少有人敢于下手雕琢宝石。何况在这个年代，宝石刻面的工艺还没有发展，宝石雕刻就显得更神奇，单只雕刻宝石用什么工具，就让她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落云礼司官员赶紧凑上来，低声道：“陛下。湛州蒋家，是我部乃至整个大荒闻名的工匠世家。最擅长的就是玉石宝石的鉴定雕琢。他家售卖的宝石，向来是贵族的藏品。尤其是著名的三面雕，一颗宝石可以雕三面，却在光面那一面展示图像，非常神奇。您可千万不能错过。”
景横波托着下巴，心想这技艺可不能错过，万一宫胤又赢了，她就无法得到这技术了。虽说她从未见过宫胤动雕刀，但他有智慧啊！保不准就用什么坑爹法子赢了，到时候她岂不是鸡飞蛋打一场空？
“这样吧，”她笑道，“你们要比雕刻是吧。只是这种评判太主观。每个人眼光不同，喜好不同，这样出来的结果，很难服众啊。”
“我家的技艺，自然是天下第一，”那蒋公子却很自信，傲然道，“如果女王不放心，可以再加其他条件，在下虽不才，但以雕刻一道，总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景横波还没想好，宫胤看她一眼，忽然道：“那就比准确，所雕之物的准确程度。”
“可以。”蒋公子一口答应。
景横波立即道：“比试加点彩头才有意思……”
蒋公子果然立刻道：“若我输了，我等四人立即退出，并将这三面浮雕宝石法无偿赠与陛下；若他输了，也没什么，给我四人一人磕一个头致歉，发誓永不出现在落云便罢。”
景横波看向宫胤，宫胤还是那不在意模样，“可以。”
那蒋公子看一眼他，还是不放心，又加一句，“我等不求其他，只求陛下公允评判。”
这话有点无礼，摆明了对景横波不放心，大有担心她为美色所迷放水之意，景横波也不生气，笑眯眯吃零食，道：“放心，我很喜欢看人磕头。”
换在以前，她倒真可能为美色放水，现在嘛，都吃干抹净了，早贬值了。
宫胤看她一眼，想着真要磕头，那也是她先拜他，他再拜她。还是她先磕，他也挺喜欢看的。
只是真有这么一日么……
这么一想心间一痛，他轻轻转过头去。
体内真气已经完全恢复，伤及心肺的针碎裂，他看上去比以前状态还好些，不再不能动情，也不再动不动咯血。但不会有人知道，经脉被那碎针长久阻塞，不通的经脉会导致体内沉痼余毒无法炼化，形成新的病灶，时日久了，就算将来碎针能够全部化去或者逼出，只怕都迟了。
最关键的是他无法预料那是种什么变化，有可能痊愈，更有可能残废或者忽然死去，会在瞬间发生，于他来说他宁愿先精彩地活再痛快地死；但对她来说，那比缠绵病榻再死亡要糟糕很多倍，因为没有心理准备，因为会以为看见希望。
该离她远些，他却做不到。
尤其当他知道她将明月心给了他，更加无法完全丢下她，失去了可以护佑她的真力，真正遇到危险时，那点瞬移和控物，救不了她。
明月心在他体内，慢慢涤荡着沉积的毒，但炼化的速度，比不上那毒经年累月向经脉血肉渗透的速度，景横波练武太迟太短，真气不够强大，他还需要更重要的东西。
身侧的她笑颜如花，他只希望自己留在她身边时，最完整，最强大。
只愿这如花笑靥，盛放于永夜。
那蒋公子退入了帷幕后，他的独家技艺，当然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他也没说他要雕刻什么，宫胤也不问，似乎很有把握的模样。
景横波也不见他取出东西准备，宫胤向来就不喜欢佩戴饰物，她见过的他唯一的饰物就是束紧领口的珍珠，现在连珍珠都不戴了。
雕刻是样需要花费时辰的工作，景横波嫌无聊，干脆提议宫胤把那四个江湖人士也打发了。
江湖出身的人，所依赖者就是武学，所以他们的提议还是比试武功。各自以自身绝学，挑战宫胤。
挑战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车轮战，不过景横波才懒得为宫胤鸣不平，她正好想瞧瞧宫胤现在的状态到底怎么样。
最先上场的是那个天生神力的高手，人看起来很平常，甚至有点黄瘦，轻轻巧巧上台来，并没有自报家门，景横波还猜他是那个号称“落云”的轻功高手呢，就见那家伙忽然走到景横波所在的侧台边，看一眼台面，“嘿哟！”一声大喝，猛地对台面一拍！
这一拍轰然巨响，厚木板搭成的台面巨震，钉子四处乱跳，景横波给吓得一惊，一口茯苓饼噎在咽喉里，上不去下不来，她吭吭地咳着，满面涨得通红。
此时四周钉子乱飞，烟尘弥漫，众人还在看那个举动惊人的大力士，竟然无人注意到女王快被一块薄饼噎死了。
还好身边有宫胤，永远注意力在她身上，一只手伸过来，只轻轻一拍，便解救她免于被零食噎死的不光彩下场，顺手还抽出一块雪白的布巾，盖在那些零食上，以免被灰尘弄脏。
景横波来不及对他表示谢意，转头瞪眼骂：“夭寿哦……”忽听那家伙吐气开声，又是“嘿哟！”一声大喊，随即便觉脚下颤动，眼前景物上移，底下百姓一阵惊呼，她低头看看，不知何时，自己连同那八仙桌，椅子，和脚下一块半丈方圆的厚木板，竟然一起被那力士举了起来。
擂台以厚桐木搭成，所钉的钉子都是尺长巨钉，那家伙一拍，就全部拍了出来，更不要说半丈方圆木板本身的重量、她的体重、桌子、以及抬起需要的力量，加起来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景横波回头，看见那力士并不算强壮的臂上，肌肉突突颤动，硬生生将这一大盘女王，托过了胸、腹、肩……
“嘿！”
力士又是一声大喝，如同举重运动员一般猛然向上一举，生生将女王连同她的桌子椅子和脚下擂台板，全部高举过头！
“好！”
众人喝彩声几乎震翻了这条街。
宫胤一直淡淡看着，忽然道：“这位壮士，能上台否？”
那人瞪他一眼，举重者不宜发声，发声则气泄，只一步步沿着阶梯上了台，步伐极稳，高悬空中的景横波，身边桌子上的茶水都不曾溅出。众人又是一阵喝彩。
“好……嗄？”
喝彩声进行到一半，戛然而止。
宫胤忽然不见了。
再一瞬他出现在擂台边。
和刚才那人动作一模一样，手按在擂台边缘，却没有大喝也没有拍下，只这么轻轻一按，擂台上咔咔一阵响，台面和木板之间的缝隙，忽然覆上一层薄冰，那力士脚下一滑，险些栽倒，幸亏得同伴提醒，双脚向下猛然一踩，踩破擂台木板，死死卡住了自己。
宫胤却不是要他仅仅滑倒，手一按即松，薄冰立即被烈日晒化，手再按上去，冰层又起，又一阵咔咔冻裂之声，如是两三回。
随即他轻轻一拍。
整座擂台的钉子，四溅飞起，在空中纵横交错，哗啦啦下了一阵钉子雨。
众人还没来得及惊叹，宫胤一抬手，整个擂台都结成整冰一块，再一抬手，整个擂台都应声而起。
“啊……”
众人的惊叹声，带着目眩神迷的陶醉，和刚才那力士只抬起擂台上一块木板不同，这回宫胤一只手，轻轻巧巧抬起了整座擂台！更妙的是，擂台原本是木板合订的，任谁抬都只能一块一块，他却用冰冻裂缝隙，先起出了钉子，再用冰凝固了整座擂台板，一举而起。
此刻，力士举着女王，他举着力士和女王。
无须再比，高下立判。
女王在力士手上笑呵呵吃瓜子，力士在宫胤手上满脸铁青，看着底下慢慢抬升的擂台板，不知道是该扔下女王认输呢，还是就这么继续坚持。
不过他很快就不用发愁了。
尊贵的大神，才不会亲自举着阿猫阿狗。
宫胤手指一划，擂台板一分两半，正好在力士脚下裂开，那家伙站立不住往下栽，手上自然再托不住，景横波连人带椅向下掉，力士栽倒一边，万众惊呼声中，白影一闪，女王陛下落在了该落的怀里。
女王陛下笑颜如花，手上用力，狠狠掐住宫胤腰间肉，一转，再一转，才心满意足地跳下来，满面春风地对台下挥挥手，“如何？”
“高！”底下大喊。
力士在呼声中满面羞惭地爬起，一声不吭，从破损的擂台边走了。
宫胤放下擂台板，还是完整一块，连力士撬起的那一块，都完完整整嵌了进去。
在万众喝彩声中，一个人小心翼翼走上来，像是怕被残冰滑倒，走两步，还垫一块土坷垃。
底下轰然大笑，景横波也笑，随即觉得不对劲。
眼前景物忽然变了。
不再是擂台，也不见百姓官员，眼前赫然是一座悬崖，悬冰积雪，高达千仞。
而她就站在悬崖边缘，面前是厚厚的，向下滑去的冰层，稍稍一动，只怕便要滑下悬崖。
她心中知道这是幻象，这人就是擅长阵法的那个，想不到真有一手，不动声色间，阵法竟已布成，而且这一刻的悬崖，冰风呼啸，寒气砭骨，连拟态都很真实。
因为太逼真，知道是幻象，她竟也不敢动，那危险近在咫尺，逼人心颤，她怕这一动，也许马上自己会从台上栽下去，裙子走光。
忽然一阵大风从身边过，鼓荡得山林摆舞，她一怔，随即明白，设阵法的人，趁这一刻，对宫胤出手了！
“砰。”一声响，眼前景物一阵剧烈动荡，湛清云海丝丝裂开，现出擂台土黄色的木板。
宫胤还是好端端站在那里，在他的对面，那个刚才上来布阵的人也在，却缩在擂台一角，正满头大汗，拳打脚踢。
景横波一瞧，那几块土坷垃，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位置，现在零散在那人周围。
陷人者人恒陷之。
底下百姓原本看不明白，只看见几块土坷垃先是围住了宫胤，然后不知怎的土坷垃就换了方向，现在台上两个人，都在很无聊地站着。
百姓正觉得莫名其妙，忽然大声笑起来，对着台上指指点点——被土坷垃围住的那个布阵高手，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浑身大汗，满面通红，竟然开始脱衣服，脱了上衣脱裤子，脱了外衣脱里衣……
如果不是景横波见势不妙，又嫌弃这家伙身材不好脱了不好看，命天弃上去破了阵法将他拉开，这位今天大概要在全城百姓面前裸奔了。
天弃捧着羞红的脸骂着“死相，怎么好叫人家做这个啊……”跑下台去了，那被拉出阵中的家伙，还抱着一堆衣服呆呆站着，好半晌“啊！”一声大叫，衣服往头上一罩，狂奔而去。
接连失利两个，还都败在自己拿手好戏上，败得极为难堪，其余两人看着，对望一眼，其中一人拱拱手，一言不发转身离去，身形当真如一阵风，转眼就飘出了人群，景横波竟然没看清楚他的脸。
想必就是那个轻功高手了，倒挺识时务，景横波对裴枢使个眼色，裴枢暗中下令属下跟着那人，有机会还是要好好招揽下。
最后只剩下那个横练高手，这位还留在台上，是因为觉得宫胤，武功智慧虽然卓绝，但外家横练功夫却是不同，这是一门需要毅力的笨功夫，真正聪明的人不练，而且也需要天赋异禀，他就不信，宫胤连横练都练过。
景横波知道宫胤没有外家横练功夫，别说什么刀枪不入，她记得他根本就不能受伤。
不过宫胤既然说要让阿猫阿狗都滚下台，就一定不会是走下去的，这一点，她信。
横练高手展示特长的方法，简单粗暴——拿把刀验过，请个人上台，像现代综艺节目互动活动一样，让人用力砍，狠狠砍。
砍的人抡起膀子，青筋毕露，被砍的面带微笑，肌肉半裸，看砍的人目光发亮，喃喃自语，“人鱼线……八块腹肌……小鲜肉……”
几声刀砍声音响亮，竟如砍在金属上，八块腹肌完好无损，女王大力鼓掌，“好！好横练，好身材！好肌肉……”
宫胤默然，低头看看自己，忽然想以前那两次，都黑灯瞎火的，以至于这女人，对着那种三流身材，也一脸口水，实在是丢他的人。
他心情不好，随随便便扔过去一把刀，示意那横练高手，“你自己过来砍。”说完伸出左腿。
景横波看他身形，知道他有一条腿已经能动，所以最近不用小拐杖了，但那条能动的腿，似乎是右腿？
横练高手冷笑着过来，刀光直劈而下，准确、凌厉、风声凛冽，赫然也是个内功高手。
“铿。”一声响。
一道雪光飞起，“呼”地在空中打了个转，直擦横练高手面门，那家伙大惊，下意识一个铁板桥，刀险险擦他鼻尖而过，他刚松一口气，刀忽然在他面门上方碎成三段，一段砸在他脸上，砸得他鼻血长流，两段落在地上，横练高手此时一个铁板桥堪堪起身，一脚踏上一段断刀，脚底一滑，他另一只脚急忙向后一撑，谁知好巧不巧，那里就是第二块刀片，这一脚再次踩中，横练高手这回再也支撑不住身子，砰然倒地，一路滑了出去，在擂台台阶上砰砰乓乓几声，栽落尘埃。
这回众人连叫好声都忘了，对横练高手看看，对台上看看，都没搞明白，怎么一眨眼，人又滚下来了？
景横波却盯着宫胤的袍子，他正慢慢收回左腿，却很快地将袍子盖好，景横波眼尖地发现，他伸出的位置，是左腿脚踝关节处，那里的裤子靴子都已经被砍坏，却真的没有伤口没有血，惊鸿一瞥里，只看见分外苍白无血色的肌肤。
景横波皱起眉——他那只腿，是还不能动的腿，明显和另外的手脚不一样，而那不一样，正是导致他不能行动的原因？
是什么东西？必然坚硬，冻僵肌骨，以至于竟然有了横练的效果。
她深深吸一口气——他身上，到底有多少她无法探知清楚的毛病？
忽然帷幕一掀，打断了她的思考，先前那进去雕刻的蒋公子，兴奋地奔出来，将手高举，大声道：“成了！陛下和诸位请看！”
景横波目光下意识一转，随即眼睛一眯。
底下百姓们也发出抽气般的惊呼。
“女王像！”
用来遮挡擂台后侧的帷幕，应那蒋公子的要求，是雪白的。此时蒋公子站在雪白帷幕前，高举宝石，宝石小，雕刻自然看不清，众人看的也不是宝石，而是那帷幕上，忽然映射出一帧朦胧人像。
淡红色，纤细玲珑，曲线鲜明，看那衣裳身形，分明便是女王。
而此时日光下，那块红色碧玺，光芒流转，粉彩熠熠，蒋公子转动宝石，宝石上雕刻的投影，便在帷幕上慢慢变化，站立的女王、斜坐的女王、起舞的女王。
虽然投影稍模糊，但宝石上的雕刻经过投影还能如此逼真，可见雕工妙绝人间。
“三面浮雕！”众人惊叹。
景横波走到近前，众人惊叹更甚——那帷幕上的女王像，竟然和女王本人，身形几乎一样，远远看去，就像女王身影投射在帷幕上。
蒋公子满面骄傲地递上宝石，景横波仔细查看，看见宝石果然三面都进行了雕刻，三面都刻着她，三种姿态惟妙惟肖也罢了，更妙的是，左面背景浮云，右面背景碧树，后面背景盆花，分成上中下三个位置安排，最后却在正面光滑面上投射，又合成一副完整的浮云碧树鲜花浮雕。
一色霞光般的艳红之中，这宝石无论转动到哪一面，都是一副最为精致的画。
这才是这种雕功最为精妙绝伦之处，连景横波都平生仅见，一时间她竟然希望宫胤输，好把这个蒋公子，连同他的绝技，一同纳入她的后宫，可以想象，商场首饰的生意，从此多了高端品牌。
至于宫胤赢……她真的不认为还有什么雕功，比这个更美更神奇。
她转目看向宫胤，宫胤还是那平静从容模样，只看了宝石一眼，随即道：“稍候。”便也进了帷幕。
景横波挑起眉——不会吧？他真的也要来雕刻一回？什么样的技艺能超过这种雕法？难道他还藏了什么她不知道的绝技？
不，不可能。她可以确定，这样的雕刻技法，绝对无人超越。
正在好奇，忽然底下一阵骚动，似乎有人正在过来，落云官员下台去问，过了一会满面春风上来，附在她耳边道：“最后两位参选者，终于赶到了。”
景横波顺着他的指示向台下看去，忽然目光一凝。

第五十八章 我选他！
两人正自台下上来，穿过人群。当先一人，身材高瘦，皮肤特别苍白，另外一人，这种天气，还从头到脚都披着斗篷，看不清身形脸容。景横波条件反射，一看见穿斗篷的人就警惕，下意识坐直了身子，随即失笑，想着斗篷人无论如何不会在这种场合，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的注意力都在那斗篷人身上，感觉这人如此神秘，想必就是那个拥有“阴阳眼”的裘锦风了，谁知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近前，当先那个高个子白皮肤施礼道：“见过陛下。”才知道自己把人给搞错了。
这时候才发觉，那个裘锦风眉色极淡，淡眉下一双眼睛也不见得如何亮，只左眼特别黑，右眼瞳仁仔细看，似乎还有一层白翳。看人时目光灼灼，近乎放肆的盯视。
景横波知道这是人家的本能习惯，倒也一笑了之。此时她坐在桌侧，裘锦风在她斜对面，两人之间有桌子遮挡，她笑着敲敲桌面，问裘锦风：“裘先生，敢问我腰带上所饰者何物？”
裘锦风目光往下一转，却没有立即回答，脸上忽然露出讶异之色，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擦了擦眼睛又看了一眼，再看景横波一眼，犹豫半晌才道：“是翡翠……”
站在景横波身侧的落云官员露出笑意，知道裘锦风这一关已过，落云部又多一名未来王夫。
景横波也露出笑意，眼看裘锦风神情古怪，生怕他不通世情，说出不该说的，便道：“先生果然是通神之眼，朕愿意……”
“陛下，”裘锦风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您这是选王夫？”
“是啊。”景横波笑盈盈。心想这小子脸色不对啊。
“王夫，您的夫君？”裘锦风又追问一句，一眼一眼瞄她肚子。
景横波颔首笑应，心想糟了，忘记一个重要问题了……
落云部官员呵斥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天大的福气，还不赶紧谢恩？”又对景横波笑道：“想必这位是欢喜傻了。”
景横波呵呵笑，心想你才傻了。
裘锦风不理那官员，也不说话，站定台上，发呆半晌，忽然仰头对天大笑三声，道：“女王就是女王，这般模样，也能如此大动干戈全国选夫！裘某却是三尺昂藏男儿，为荣华富贵，折损男儿尊严之事，做不出来！”说完草草一躬，连告辞都没说，转身就走。
众人都一呆，落云官员惊道：“竖子何为！”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扯住他衣袖，“你疯了！”
裘锦风一把甩开他，理也不理继续向前走。
底下哗然，景横波扶额苦笑。
她倒一点都不生气。因为这货真才实学，果然看见她的孩子。于是问题来了，她打出的旗号是选夫，一个正常男人，看见一个已经怀孕的女子居然还要找夫君，不勃然大怒才怪。
人家没当面骂她不要脸已经很客气了。
“算了，让他去吧。”景横波看得很开，对方不知道选夫内情，不能接受也是正常，既然已经证明了是真有透视能力，之后再重金相请罢了。
本来这事已经过去了，偏偏那落云官员不甘心，又追上几步，试图苦心婆心劝说，缠得那个颇有个性的裘锦风不耐烦起来，猛然手一甩，低声喝道：“岂有此理！我偏不应！贱人！这是在选王夫，还是选王八！”
那官员一呆。
台前靠得较近的人一呆。
台上那个披着斗篷的人猛然转头。
台下背对这边四处乱转的裴枢霍然回首。
台后帷幕忽然一阵波动。
景横波心知不好，大叫：“别——”
但已经迟了。
帷幕后一阵冰风呼啸，雪光一闪，那正要下台的裘锦风便再也动不了。
台上那斗篷人身影一闪，已经到了裘锦风身侧，一脚踹出，“噗通”一声，裘锦风对着景横波跪下了。
红影暴风般卷过，“啪”一声脆响，裘锦风的脑袋被生生打偏到一边，“噗”地喷出一颗断齿，半边脸颊顿时红肿如蟠桃。
裴枢转着手腕，横眉竖目，“爷爷今天脾性好，不然你断的就是脑袋！”
景横波大张着嘴，半晌才慢慢合上，捧着头，不胜懊恼地“嘿！”一声。
这下好了，阴差阳错，把个她急需的神眼给得罪了。这要再去找一个神眼到哪去找？指望君珂吗？
“赔罪！给女王赔罪！”裴枢还在狠狠踢那倒霉家伙屁股。那家伙给打得晕头转向，冻得浑身发僵，像冰雕一样硬挺挺跪着，被裴枢踹得嘎吱嘎吱乱响，其状惨不忍睹。
景横波仿佛看见她的神医插着翅膀飞走了……
“行了行了！”景横波只好赶紧让人把冰雕神眼给抬走，赶紧关照最清楚自己情况的拥雪去照顾，一脸悲惨地想着日后该怎么补救……
心情懊恼，她懒得和暴脾气裴枢揪扯，也对那座冰山没办法，一肚皮的气就落在了那个出手的斗篷人身上——他们有他们捍卫的理由，你丫的凑什么热闹？
存心卖好是吧？
趋炎附势之徒！
按照景横波的评判标准，她觉得这裘锦风虽然说话不好听，但有情可原，且不为富贵所动，不失为有骨气的男人，比现代那些一边骂着女人物质一边不顾一切攀富婆的卢瑟强多了。倒是这个穿斗篷一看就不是好人的家伙，一脸媚像，可耻！
她心中给这个还没来得及展示本领的家伙，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出局！
擅毒和医有什么了不起，一块砖头掉下来砸三个，不要不要！
因为迁怒，因为懊恼，她再也不肯多看那人一眼，因此也就没注意到，那人的斗篷已经微微掀开了些，露眉间一抹暗青色。
此时，落云东宫内，姬玟立在院子一角，漫不经心地擦着窗台，眼睛却遥望着广场的方向，眼神三分希冀，三分不安。
耶律祁，是否现在已经和女王会合了呢？
她期盼他们会合，这样才有机会挽救耶律祁的生命。耶律祁虽然毒被暂时压下，但巫维彦等人才不会顾念他的身体，以毒攻毒和巫医的法子，都只是治标不治本，并且方式霸道，以至于现在，耶律祁眉间一片毒性沉淤的深青色，并且不能接受日光照射，不得不以斗篷遮挡。
她又害怕他们会合。他的心上，从来只投射那女子的影子，如阳光所经之地，不见萤火微光，当他和景横波近在咫尺，于她便远在天涯。
世间情爱，不过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首尾，看不见起始收梢。
她闭上眼，双手合十，默默祷念。
院子里步声杂沓，不断来去。最近东宫的人都很忙，脚步匆匆。整个东宫，笼罩在一片诡异又紧张的气氛中。
“你在做什么呢？”身后有人在问，是王妃身边的大丫鬟。
王妃最近也常不在宫中，在宫中也常邀人夜谈，院子中人来人往，都不许她靠近。
“我在祈祷，”姬玟满面温柔，轻轻答，“愿东宫永世太平，娘娘福寿安康。”
……
景横波一眼也没看那斗篷人，直接召来那落云官员，正要示意他将这个家伙赶走，忽然帷幕一掀，宫胤出来了。
“好了？”景横波有些诧异。
这么快。
那一直等在一边的蒋公子精神一振。他等了这么久，连羞辱对方的词儿都腹稿了一堆，终于等到了。
众人目光落在宫胤手上，那里却是空空如也。
景横波挑起眉毛，心里隐隐有些猜测，但又觉得不可思议，不会吧，他真以为那样能赢？
宫胤好整以暇地在她身侧坐下，并无任何解释和介绍，伸手一招，帷幕掀开。
众人忽然都闭了闭眼。
刺眼。
眼前猛地冒出一大片晶莹光灿之色，恰逢此刻日光明耀，映射得那一座物事光芒四射，流转如明月如星河，竟至不能逼视。
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那光线，众人再将眼睛慢慢睁开，看清楚那物事，哗然一声。
而那满面诧异的蒋公子，已经忍不住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什么珍贵物事……如此璀璨逼人……哈哈哈没听过拿冰块雕个人，就敢比价值连城的碧玺的……哈哈哈哈真是异想天开……”
一时众人皆笑。
台上还是景横波像，却是冰雕像，足足一人高的冰雕，同样技艺高超，栩栩如生似女王当面，造型却与众不同——秋千架、鲜花藤，架上立着的女子长发舞，裙裾翩，一荡似飞至天边。
景横波怔怔看着那雕像。
当年深宫花下荡秋千，一次次荡过你窗前，以为你总错失我香气蹁跹，却不知那影子刻在你心里面。
只是命运如梦境如谶言，那些最美的画面，最终总以冰封面貌呈现。
什么时候我和你鲜活活一场，不必将记忆封在冰里面，不必隔着山海冰雪结界，看得见爱情，摸不着指尖。
什么……时候？
她轻轻叹一口气。
此时哄笑声还在继续，无人懂她心中这一刻波澜万千。
景横波也无力阻止众人的哄笑。
单纯论两人雕刻技艺，还是蒋公子更胜一筹，更不要说三面宝石雕的奇妙珍贵。但如果从内心评判，景横波更爱的是宫胤的这一尊。然而比的不是心意或者造型，而是珍贵和准确。
就知道是这样。
宫胤不爱珠玉，不重享受，便纵多年国师富甲天下，也不会将宝石这种累赘物带着满地跑，他擅长的，能做的，也就是冰雕了。
这尊秋千像凝聚静庭短暂的美好岁月，凝聚她和他最美最单纯的时光，凝聚她和他相遇相爱的最初，一分不值而又珍贵万分。
但无人能懂，也不能解释。那些最美好的，说出口便是亵渎。
她不胜心疼地揉着眉心，这下好了，众目睽睽之下这么敷衍，她就算想放水也不行，会引起众怒的。
身边天弃忽然“咦”了一声，道：“珍珠！”
景横波仔细一看，才看见那像的心脏部位，竟然是一颗淡金色的硕大珍珠。
珍珠本是他咽喉的防护武器，如今放在了她心脏的位置。
那般硕大的珍珠，珍贵程度，不下于碧玺，他却没有用来雕刻，只嵌进了人像的心脏中。
他不屑和他人争竞，只想表达自己的表达——
你的安危，如我要害一般，以生命来防护。
“哈哈哈哈哈……”蒋公子还在笑，笑得眼泪四处喷洒，“敢问阁下，就凭这东西，你真敢认为能让我滚下台吗哈哈哈……”
“当然能，”宫胤不动声色，清淡一句便盖过了他的狂笑，“我们比的是准确。”
“哈哈哈当然……嗄？什么意思？”蒋公子笑声戛然而止，抬头看他。
底下的笑声，也渐渐收了，众人愕然看着宫胤。
“比准确，你输了。”宫胤随意指了指自己雕的像，点点头。
“你凭什么说我输？”蒋公子涨红脸，将碧玺抓在掌心，冲下台，一个个递给台下人看，“比准确，就是比哪个更像女王本人，你们说，像不像？像不像？”
那群人伸长脖子瞧着，不住频频点头，“像！像！太像了！”
蒋公子回身，骄傲且蔑视地瞧着宫胤，“我承认你的也像，但你无法证明你比我更像，而论起雕刻技巧，你明显输我一筹，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当然比你更准确。”宫胤看也不看他一眼。
景横波忽然在想，这货为什么扣紧了“准确”二字？
随即她便听见宫胤淡淡道：“二十七寸六、十九寸二、二十七寸七。”
啥米？
众人一片如听天书的茫然表情。
景横波也愣在那里——这是什么数字？
对面，宫胤一眨不眨地将她瞧着，那眼神分明是控诉的——这你也能忘记？
景横波脑海中忽然掠过一幕场景。
黑暗的斗室，相对而立的人，躲闪的眼神，暧昧的气氛。
屏风外的光影更迭，屏风里的温度炽烈。
有个声音看似硬气实则有点心虚地道：“我来之前量过的，是92，64，93……”
……
景横波脑子里轰然一声，终于明白了“准确”二字的意思。
他报的是她的三围！
这雕像，尺寸最准确，蒋公子不知道她的尺寸，绝没有这方面的“精确”！
换句话说，这家伙一开始就猜到蒋公子会雕她的像，才会加上那么一句“比准确。”
景横波开始咳嗽。
准确，果真准确……
景横波开始咳嗽，半晌，顶着蒋公子希冀的目光，艰难地道：“确实你最准确……”
底下一片哗然，那落云官员皱眉道：“陛下，您这……”眼神分明也在控诉：您老人家偏心得太公然了吧？
景横波又咳嗽，半晌，抹抹脸，正色道：“胡说，朕最是公正不过。朕问你，比的是雕刻准确？”
“然也。可是，”蒋公子悲愤地道：“草民雕得不像吗！”
“准确，我们说得是准确。从头到脚的准确。”景横波手一挥，“拿副软尺来！”
软尺拿来，女王陛下笑吟吟地道：“既然准确，自然该一模一样才叫最准确，是不是？”
“然也！可是，”蒋公子悲愤地道：“还不一样吗？”
“一样不一样，尺寸说话。”景横波吩咐，“请几个女裁缝来。”
这里是闹市，附近就有裁衣店，缝补婆子很快找来，景横波低声嘱咐几句，那几个婆子一头雾水地先去量了那宝石上雕像的尺寸，又去量了冰雕尺寸，最后景横波走入帷幕，让她们量了自己的尺寸。
一切完毕，婆子们出来，高声宣布：“冰雕尺寸最准，分毫不差！”
蒋公子呆若木鸡，大叫：“这不公平，我的也很准！”
“咱们做惯了衣裳，看一眼就知道这尺寸如何，何况还都仔细量过。”婆子们道，“你这宝石上雕像虽然小了许多，但女子身形在那里比着，你的女王像脸盘子是像了，但腰太粗，腿又短了些，另外……”婆子瞟一眼景横波的胸，想说没敢说，只好含糊地道，“有些地方明显尺寸小了……”
景横波骄傲地挺了挺胸，她的人间凶器，这些乡巴佬估计不足也是正常的。
只是，宫胤太不要脸了！
竟然想得出这种损招！
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台上下一阵静默，众人被偷换的概念给弄晕了，想反驳也反驳不出来，准确，准确当然是尺寸一模一样更准确。
蒋公子踉跄下台了。
他被这损招打击得太重，以至于连秘方都忘记交出来，景横波厚道地准备事后提醒他，不给就永远截掉他一段尺寸。
宫胤又坐回她身边，若无其事，云淡风轻。
只要他想胜，总有办法胜。
对阿猫阿狗的胜利，还用不着太喜悦。
他开始喝茶，端起了景横波忘记的茶杯，等着她宣布结果。
景横波又在叹气。
看他那老神在在胜券在握的笃定神情，她就不想成全，但现在好像没有理由赖账了……
“王夫之比至此结束，朕选……”她悻悻地拖长声调。
宫胤正准备对她露出淡淡鼓励笑容。
景横波眼珠骨碌碌四处乱转，就是不乐意看他，忽然目光一转，看见那个斗篷人竟然还在台上，在轻轻咳嗽。
一阵风过，掀起他的斗篷。
景横波猛地一呆。
指向宫胤的手指，忽然转了个方向，直直地指着那个人。
“他！”

第五十九章 心意之比
宫胤的笑容猛然顿住。
景横波从未看见过他脸上出现过这样的神情，真想多欣赏一会儿。只是那斗篷人出现得太让她惊讶，放下手指后她直接跳了起来，便要奔过去，一声惊喜的呼唤便要冲出口边，“耶……”
此刻欢喜难以形容，似浪潮满了堤岸将盈。自从耶律祁为了护她被老妖婆掳走，这许久以来她没有一日不挂记，没有一日不担心，时常夜半噩梦，便是他被老妖婆杀了、废了、煮吃了、做成怪人了……此时忽然他如天降，好端端出现在面前，她欢喜得心都要飞了。
这一刻真情流露，所有人都看见女王眸子盈盈生光，如明珠如耀日，映射心间花儿开放，那般巨大的喜悦，让看见的人，忍不住都微微勾起唇角。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心花怒放，宫胤怔了一怔，终于看了一眼穿斗篷的人是谁，眉头微微一皱。
底下百姓在窃窃私语，不知道这位斗篷神秘男子是谁，能让女王如此一见钟情？
对面，耶律祁却忽然对景横波使了一个阻止的眼色，退后一步，微微一躬，微笑道：“陇东州人氏叶齐，见过女王陛下。初次相见，陛下风采真真令叶某目眩。”
景横波的脚步霍然止住，看一眼耶律祁神情，反应极快地立即将呼唤改成了欢呼，“耶！耶！好一个举世无双美男子！”
宫胤和裴枢，同时脸抽了抽……
景横波却已经从刚才的狂喜中冷静下来，立刻便发现了耶律祁的异常。这种天气穿斗篷，他没有汗，脸色过于苍白，眉宇间隐约一片深青之色，很明显中了毒，身形似乎也单薄了不少。
她心间一痛——他是怎么逃出老妖婆魔爪的？到底吃了多少苦？
另外，耶律祁似乎有顾忌，竟然不能对她表露身份，景横波目光对底下人群一扫，仔细观察，就发现很多太阳穴鼓鼓，腰间背后也鼓鼓的壮汉，目光锐利神情绷紧，一看就知道来意不善。
那些壮汉人数不少，而且注意力都在她和耶律祁身上，耶律祁是被胁迫的？
景横波胸中怒火蹭一下熊熊燃起——当着她的面，挟持她的朋友，花样作死！
众人有点诧异地看见，女王的脸，唰一下红了。
啊，难道真的对这位叶公子如此动心？
景横波好一会才压下怒气，对裴枢使了个眼色，裴枢顺着她的目光对人群看了看，有点不情愿地起身，片刻后带着他的人混入人群中。
景横波稍稍放下心来，决定先陪着耶律祁演戏，看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再说。
不过不管是怎么回事，谁把耶律祁搞成这样，不管对方是谁，她都一定会把那货抓来、吊打、掐死。
“叶先生，你终于赶到了。”她笑吟吟地道，“看见你，真令我惊喜意外。”
她的意思听在众人耳中，都以为她是指叶齐本人风采出众，令她惊喜。众人好奇，纷纷仰首踮脚，想要看清楚这令女王一见钟情的黑马人物何等风采。只是耶律祁全身裹在斗篷里，众人只见他修长的背影。
“叶公子还不赶紧谢恩？”那落云部官员也一脸惊喜地道，“女王一眼看中了你，这可真是千载难逢的缘分。”
“是啊是啊，真是缘分。你就是我喜欢的类型，看见你，别的阿猫阿狗也就不用选了。”女王笑得特诚恳。
耶律祁微笑轻轻一揖，看一眼面若寒霜的某人，才道：“叶齐承蒙陛下厚爱，幸甚如之。只是无规矩不成方圆，之前诸位参选者，都曾过五关斩六将，才得中选，叶齐不敢后来居上，或者也该经受考验才是。”
众人都有些诧异，心想这人傻了？女王一眼看中，免了比试，正改赶紧接受才是，还是自己找事？
“这样啊……”景横波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一眼看见伊柒似乎漫不经心地晃上台来，便拖长声调，笑嘻嘻敲着桌面似在沉吟，眼角瞟着伊柒。
伊柒往她桌子边一靠，随手拈颗果仁吃了，一边嚼，一边有细细声音传来。
“底下那群人，是便装的浮水军，浮水王子带来的亲卫，还有东宫的人。抓了两个人拷问过了，说是这个叶齐，是他们东宫和王子联合派出的要紧人物，用来控制加害你的。具体怎么做这些喽啰不知道，不过这些喽啰说，东宫和王子的大巫医，在这人身上下了药引，发现不对，或者他没完成任务，巫医就会启动药引，这人就会立即毒发，周围三十丈之内，无人能活。”
“哦呵呵……我想想啊……”景横波笑嘻嘻继续敲桌子，声音拖得更长，眼神却一层层冷了下来——东宫！浮水！敢动她的朋友！还敢阴谋害她！真特么活腻了！
“巫医在场不？”她低声问。
“不在。”伊柒答得干脆，“必有秘术，远程操控。”
景横波总算明白耶律祁为什么不肯靠近，为什么提醒她“初次相见”，又为什么不肯这么轻易应了王夫之选，他怕她露出认识他的迹象，太轻松就过关成了王夫，会引起对方怀疑，引发毒药；他也需要拖延时间，让她迅速应变，先麻痹对方，抽出空找到那个巫医！
“……你说得也是！”景横波立即大声对耶律祁笑道，“既然公平选拔，自该人人接受考校。不过……”她转头四处看看，考校，考什么？其余人都滚下台了，裘锦风气跑了，剩下就一个撵走了所有男人的宫胤，难道让他们两个打一架吗？
果然耶律祁笑道：“陛下身边那位备选王夫，在下正想讨教。”
那“备选”两字咬得可重，景横波立马感觉身边温度又低几分。
“不比武功啊！”景横波立即摆出条件，“打打杀杀神马的，朕最不爱看了！”
无论如何，得先把事情控制在免于流血杀人的范围内……
“当然不比。”宫胤忽然开口了，语气很平静，只有寥寥几人能听出那种冰桶里拨冰块般的冷，“在下还不至于以武凌人。”
这是明摆着说耶律祁弱鸡不是他对手了，景横波呵呵笑一声，心想好了，开战了。
赶紧大声道：“题目我来定，你们比……比……比烹饪！”
七杀“噗哈哈”地笑起来，一阵嘻嘻哈哈挤眉弄眼。
身边宫胤淡淡道：“你确定？”
景横波有点心虚，这放水也太明显了，醋坛子受不了这公然的偏心，一怒杀了耶律祁怎么办？
“那个……比裁剪？比家务？比各种活计……”景横波在某人杀气的侵袭下，声音越说越低，不是害怕，而是忽然生出一股颓丧的情绪——到现在才鲜明地觉得，自己喜欢的那个，好像一点也不宜家宜室，做夫君最实用的技能，统统欠奉啊……
她的表情大概刺激了宫胤，男人最怕被人觉得无能，哪方面都不行！
他忽然开了口，“比心意。”
“嗯？”好奇的眼光都投过来。
“心意有高下之分，高者，相通也。”宫胤淡淡道，“既然都为女王而来，欲待成为女王夫君，自然当与她心意相通，方能琴瑟和鸣。你我猜度女王最想看见的一幕，各做一个场景，可以由物表现，也可以由人表现，最终如何，由女王选择。”
“啊呸。”裴枢嗤之以鼻，“这还不简单，只怕你们做出来场景都是一样的。都是自己和这女人成亲的场景吧！”
“成亲的场景统统出局。”景横波格格一笑。
“如何？”宫胤不理她们，只盯着耶律祁。
耶律祁笑笑，拱拱手，“在下觉得甚好。”
景横波也觉得甚好，不动干戈，没烟火气，还有作弊空间。
到时候她两个都说感动好了。
宫胤向来不多话，摆摆手，示意各自准备。擂台被清理出来，两边各自拉上帷幕，隔开，互不干扰。
耶律祁忽然道：“陛下可喜欢驼羊？”
景横波一怔，随即眯眼笑道：“喜欢。朕还有一支驼羊军队呢。”
耶律祁笑道：“在下有次游历姬国，看见驼羊，直觉陛下会喜欢。果然如此。在下此次来落云，原本也购了一匹驼羊代步，只是中途失散了，否则正可以送给陛下。”
“那倒是可惜，”景横波道，“驼羊内地无售，想要再买还得去姬国。你要这喜欢，朕送你一只便是。”
“在下念旧，何况那驼羊陪我甚久，甚至救过我的命，也是因为护我，才落于猎人追捕，和我失散。”耶律祁唏嘘道，“在下奢望，能找到它。”
景横波凝视着他，一笑道：“心诚则灵，会找到的。”
耶律祁一笑，不再说话，进入帷幕。
景横波呵呵笑着，说声“看了好久，好累。朕先找个地儿休息会儿，好了叫我。”摇摇曳曳下台去了，一边走，一边和靠在擂台边的七杀天弃，使了个眼色，天弃靠过来，景横波低声道：“办该办的事去。另外，注意下浮水王子或者东宫，看姬国王女是不是在那里。”
天弃领命而去。此时午后天气正热，百姓们都先散到树荫下，那群东宫和浮水王子的人，也放松了警惕，各自先找地方休憩，趁着人流涌动，七杀天弃等人混入人群不见。
片刻后，这群人进入一个黑暗的巷子，巷子里严严实实捆着两个东宫探子，刚才的消息就是从他们口中得知的。
又过了片刻，七杀天弃分头出了巷子，其中伊柒和天弃，已经换了两个东宫探子的装扮，直奔东宫而去。另外几人则奔往城外，浮水王子巫维彦的大营。
女王在擂台旁边临时征用的民房内休息，拥雪带着霏霏牢牢地守在门口，谢绝了落云官员等人送酸梅汤等各种关切，落云部的人很热情，进不去也不离开，满满当当地守在门口，听着里头女王时不时发出的呵欠翻身之声，脸上的神情都很放心。
屋子里黑沉沉的，床上被褥凌乱，看不见人体起伏的轮廓。桌子上，二狗子啃着金灿灿的玉米粒，吃几粒，满意地“啊……哦……”几声，声音慵懒，如女人春睡正浓。又时不时跳到床板上，踱上几圈，踩得床板嘎嘎直响，听起来像在翻身。
……
这个时辰，似乎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片懒散困倦的气氛中。
百姓们在树荫下休憩，等着另一场有意思的比拼。
巫维彦和王妃在对酌，姐弟俩一边喝酒一边等着擂台那边的消息，目前传来的消息让他们很满意，那酒喝得就更痛快了一些。
落云部官员在守着女王和左丘默，并且监视着裴枢，这三人都管军，她们不动，落云就不会有事。
帷幕内透出耶律祁和宫胤身影，两个人都在认真忙碌。
高树蝉鸣，日光流火，时间似乎在这一刻祥和安宁地停滞。
只有两双目光，依旧灼灼闪亮，一眨不眨地盯着擂台附近女王休憩的屋子。
葛氏姐妹。
占据了高楼最好位置的两人，视野正好笼罩了擂台及其周边的所有位置，所以她们很容易就发现了人群中七杀等人的离开。
但两人没有动，只紧紧盯着景横波的屋子。
片刻后，那屋顶人影一闪，速度如此惊人，以至于让人感觉不过是阳光刺眼，造成的幻觉。
葛莲却忽然道：“走了！”
葛芍道：“果然！”
葛莲凝视下方一阵，对身后道：“往东宫方向。”
脚步声急速下楼去了。
葛芍“咦”了一声，道：“左丘默为何不动？”
她看见左丘默好像竟然被宫胤拉到帷幕里去了。
葛莲也在思索，随即道：“只怕此事与左丘无关，是女王要对东宫下手了！”
葛芍听得浑身一颤，急声道：“为何？女王毕竟客居落云，如何突然对东宫下手？”
她眼底按捺不住的兴奋之色，眸子微微发红。
“因为东宫先对她出手了。”葛莲缓缓道，“刚才那个斗篷人，我猜就是东宫和巫维彦对女王的报复之计。只是不知为什么，女王识破了这个计策，而且被触怒了。”
“现在选王夫结果未出，而且女王表现得对那斗篷人十分喜爱模样，东宫一定被麻痹了……这时候忽然出手，比结果出来出手更出人意料，”葛芍骇然道，“好深的心机！”
“是个对手。”葛莲轻轻一笑，“毕竟是先废后立，几起几伏，从帝歌风云中成长起来的女王呢！”
“我们怎么办？”
“女王除了要找的人，不会这时候对东宫下死手。”葛莲温柔地道，“可东宫眼看要对咱们下死手了。这可怎么行呢，必须让东宫快点解决才行。”
葛芍的眼睛亮起来，亮而冷，杀机森然。
“那么……”她缓缓道，“咱们就去……添一把火！”
……
七杀等人进入东宫并不很难，但却在潜入东宫不久后就被发现。东宫最近风声鹤唳，加派了很多侍卫日夜守卫，密密麻麻全是人，伊柒天弃武功再好，在接连闪过三次关卡之后，还是迎面撞上了东宫的守卫。
“什么人！”对方呼喝。
伊柒笑嘻嘻地走上去，一把将那家伙搂进了自己臂弯，“伙计，不认识我了？我是前院守卫老王啊！”
“谁认识你老王老李！”那人在他胳膊下挣扎，冷声道，“东宫加派侍卫，左卫率、五城兵马、王世子亲卫都在此值守，这么多人谁认识谁？王世子有令，一律以口令通行，答不上口令者格杀勿论！快报口令！以免误伤！”
“哦，原来是这样啊，这样咱们就玩不成了……”伊柒惋惜地叹了口气，胳膊一夹，一拐。
一阵瘆人的“格格”之声，那人的颈骨，以诡异的角度猛地垂了下去。
伊柒大笑着将那人往身后一人身上一推，笑道：“那我们走了啊。”话音未落，和天弃双双飞起，踏着守卫头颅而去。
“啪嗒”一声，先前那人尸首栽落地下。
片刻寂静。
随即，锣鼓声叫喊声，猛地迸发。
“全宫警戒！有敌来犯！”
整个东宫都被惊动，人群如沸腾的粥锅一般，一窝一窝地向外涌，一大部分人扑向内宫，赶紧去保护王世子。
景横波站在东宫的围墙上，看见的就是一窝一窝纷乱的人群。
她知道伊柒等人偷偷摸进去，找到姬国王女和巫医的计划失败了。此刻这般纷乱也不是坏事，最起码她可以一眼看清，哪里是东宫最重要的地方。
最重要的地方只有一处，就在内宫南苑，一大堆人喊着“保护王世子”向里冲。
景横波皱皱眉。她不认为巫医会藏在王世子内宫里，她知道在这些王室里，巫医地位很低，不可能和王世子和世子姬妾安排住在一起。
姬国王女，很可能是姬玟，姬玟会在哪里？
景横波闪上最高的殿顶，居高临下，仔细搜寻着东宫内院。
随即她发现了一点异常。
有一个院子，很华丽，位置和王世子宫殿很近，大小规制也差不多，按照王室惯例，这院子该是王妃的。
很明显王妃不在，因为守卫不多，院子里都是些莺莺燕燕，此时听到警报，都慌乱地往屋子里跑，唯独一人，自院墙根儿溜出来，正偷偷向外走。
走不了几步，被一个婆子拦住，似乎正在受盘问，远远看去，那人神态从容，还抬手掠了掠鬓发，却在掠鬓发的刹那，忽然从袖子里拔出一把菜刀，一刀砍向了那婆子。
景横波笑了。
身形一闪，已经立在那人面前，笑道：“王女好久不见，依旧英姿如昔。”
姬玟刚刚砍倒看守她的婆子，正自有些心跳，蓦然听见这一句，下意识挺刀便刺，忽然想起这语气熟悉，急忙收手。
一道风从她身边掠过，肩膀被人拍了拍，“好了，没事了。”
姬玟一个踉跄，惊魂未定地回头，果然看见景横波微笑的脸。
她吸一口气，忽然眼底便有了泪，看一眼景横波身后，神色一变，呐呐道：“他……”却又立即停住。
景横波一听这语气，就忍不住心中叹息。
又一个为情所苦，却又强自按捺的女人。
“耶律祁没事。”她简单说了一句，便拉起姬玟，“先跟我走。”
姬玟也是干脆人，一声不吭跟着她，景横波带她闪上殿顶，果然从她口中确认，为保万无一失，王妃已经亲自带着巫医，去了城外巫维彦的营地。
景横波问明她事情发生经过，姬玟一一说了，越说越心惊胆战，因为她发现对面女王，越听笑得越明媚灿烂。
完了景横波道一声，“你等我一会。”也不等她回答，身子一闪便不见了。
她直接去了王世子的寝宫。
王世子还躺在床上，寝宫外围得密密麻麻全是人，连宫内屏风外都站满了人，却连一声咳嗽都不闻。
王世子上次“夜御十八女”，直接伤了元气，之后请医延药，为了重振雄风，什么方子都敢试，越试越精神萎靡，直接躺倒起不来了。
病倒之后他怕光怕响声，寝宫所有窗户都用黑丝帘子沉沉垂挂，遮住了外间所有光线，以至于现在还是白天，殿内就需要数根明烛照明。
葛蘅身体不佳，自然更精神紧张，他让侍卫守在屏风外，正沉沉睡着，忽然惊醒，一头冷汗，瞪着殿顶藻井，大叫：“有人！”
众人急忙拥入，四处观望，哪有人影。
“刚才！殿顶！我看见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瞪着我！”葛蘅大叫。
众人又看向殿顶，殿顶藻井粉彩艳丽，龙凤腾舞，哪有眼睛？
葛蘅目光一转，忽然指住屏风，“她在屏风外面！”
众人急忙又赶出去，屏风外面空荡荡的。
“殿下。”他的亲卫首领按捺不住，委婉地道，“咱们都在呢，您放宽心，这里不可能有人混进来的……”
“她进来了！”葛蘅惨叫声如杀猪。
这回没人肯信了，那亲卫首领无奈摇头，吩咐道：“人太多了，反而令殿下不安，去一部分人殿外把守……”
话音未落忽然轰隆一响。似乎重物倒地，伴随着葛蘅一声惨叫。
“啊！”
众人再度冲入，就看见床边矮几已经翻倒，沉重的烛台正砸在葛蘅腿上，火已经燃着了被褥，葛蘅痛得肌肉抽搐，“啊啊”叫着拼命把腿向外抽。
众人急忙奔过去扶矮几，拿烛台，抽被褥，抬葛蘅。正忙得一片乱糟糟，忽然眼前一黑，殿内灯火全灭了。
“怎么回事？”
“刚才没风啊！”
“快送世子出殿！”
葛蘅杀猪般大叫：“有鬼！女鬼！”
一行人急忙将葛蘅向外抬，屏风后只有床榻，位置狭小，人又多，一时挤住。忽然“砰”一声，似乎什么被踢中，随即什么东西倒了下来，有人惊叫“屏风倒了！”，葛蘅又是一声惨叫——他被抬着向外冲，屏风自然首先倒在他身上。
众人急忙又放下他，去搬屏风，黑暗中你踩了我的手我踩了你的脚，葛蘅抱着腿在一边哼哼，众人刚将那沉重的屏风抬起，忽觉一阵风从身边掠过。
葛蘅同时爆发出一声大叫，“女鬼来了！”
“啪啪啪啪啪！”脚踹声同时响起，快捷、迅速、绵密、有力、凶狠！
伴随着女子的怒骂。
“叫你敢和姐作对！”
“叫你敢害姐的人！”
“叫你敢玩那些阴谋诡计！”
“不教训你一顿，你不知道自己贱！”
“先给你一顿开胃菜，回头给你上大餐！”
……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声音清脆，这么脆的声音，可想而知踹的都是骨头。
葛蘅皮球般满地乱滚，一大群护卫在黑暗中满地扑爬着寻找，“殿下！殿下！殿下你在哪里！”
有人身上带着火折子，好容易想起来赶紧点燃，火光一亮的同时，忽然眼前一道黑影掠过，如风如鬼魅，带来一股香气和凉气，“扑”一声，火折子灭了，“啪”一声，他挨了个脆亮的耳光。
这下众人心里也开始冒凉气了——这速度非人所能及，难道真是女鬼？
那一阵风过，四面陷入恐惧的安静，人们不敢再点火，怕自己成为靶子；葛蘅也不敢惨叫了，他发觉惨叫会暴露自己所在，迎来更凶狠的大脚丫子猛踹。
一殿护卫，尊贵王世子，一大堆人，就在黑暗中屏息凝神，惴惴不安地凝视着眼前那一团黑，大气也不敢出。
殿顶上，景横波望着下头一堆鹌鹑，轻蔑地笑了笑。
心中有气难平，她干脆过来抽了这家伙一顿，敢动她的朋友？先揍葛蘅，马上去教训浮水那对姐弟，如果他们不识相，她不介意连浮水一起对上！
她身形一闪不见。
殿中人不知她已经离开，犹自在黑暗中窝在一起，紧张地等候。
一阵风起。
一群灰衣人忽然出现在东宫围墙上。
此时景横波已经携伊柒天弃姬玟离开东宫，前往城外浮水军营。外院护卫，大多被这几人吸引过去。
那群灰衣人阴冷地看了看那边的纷扰，反方向掠入东宫内宫。
他们直奔王世子寝殿。
到达寝殿门口，正巧此时所有守卫都已经奔入殿内保护世子，领先灰衣人眼看殿前竟然无人，大喜。手一挥，一个灰衣人迅速上前，一把锁锁住了殿门。
其余人分别守在每处窗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制好的烟花一样的棒子，点燃，投入窗内，然后迅速关紧窗户。
殿内人已经听见了窗户那里的动静，换成往常，一定会出去查看，此时却被景横波吓成惊弓之鸟，听见诸多窗户都有动静，顿时大惊，心想女鬼如此之多！
众人急忙护住葛蘅，有人道：“殿下！外头光亮，任谁也不能搞鬼，咱们还是先出去！”
“好好好……你们护着我……”葛蘅忽然咳嗽几声，“……咳咳……哪来的烟……好呛人……咳咳……”
众人此时也发觉殿内雾气沉沉，那雾气呈现不祥的青绿色，咽喉和胸臆开始疼痛，脑间一阵阵晕眩。
有人大呼道：“不好！毒烟！快屏住……”话音未落声音戛然而止，也不知是被呛住了还是晕倒了。
“快！快走！”葛蘅拼命催促，众人拥着他奔往殿门，一拉门，哗啦一阵金属撞击的脆响，有人大叫：“不好，门被锁住了！”
“啊——”葛蘅发出一声哭音浓重的惨叫，“天要亡我！”
“窗户！从窗户出去！窗户没法锁！”又有人呼喊。
接连遭受打击，已经乱了方寸的人们，赶紧又朝窗户涌去。
向着死亡之路，涌去。
黑丝帘子砍断，窗棂砍碎，人们争先恐后向窗外跳，跳一个，“噗嗤”一声，跳一个，“噗嗤”一声。
刀就等在窗下，白进红出，划一道道精准的雪亮弧线，准确、决断、连贯、狠辣。
窗下，长刀算好角度横刀相待，那些跳出窗的正将咽喉迎上，一刀入喉剖开胸骨，至死连惨叫提醒都发不出。
刺死一个立即拖下一个，往院子里一扔，里头的人还在傻傻向外跳。
葛蘅被两个人架着，从东侧第三个窗户向外跳，窗户不够三个人一起跳，那两个忠心属下将殿下先抬起往外一送。
因为有个抬高动作，葛蘅出去时的角度便不同，那架在窗下的刀，刺入了他的肚腹。
“啊！”葛蘅发出了今天第N次惨叫，却已声音嘶哑。
身后护卫大惊，拼命抢出，然后泼溅开一天灿烂的血色霞光。
一刻钟。
不过一刻钟，这殿中数十护卫，都成了院子里的一地尸首。
全部一刀一个，连补刀都不必。
当殿内完全安静后，那灰衣人一声下令，所有尸首又都被扔回了殿内，随即这些人扔进了火把，砸在尸首堆上。
火焰熊熊燃起。
葛蘅还没死，灰衣人们给他摆了个造型，把他放在窗台边，一半身子在殿内，一半在殿外，双手长长地垂下去，在墙根上抹擦出大片淋漓的血迹。
看上去就像从殿内挣扎爬出逃生，却在最后一刻力气用尽，死在窗台上一样。
他们相信这样一个惨绝人寰、充满悲剧意味的场景，会引起宠爱王世子的大王，群臣、和落云百姓的所有悲痛和怒火。
灰衣人首领蹲下去，抓住葛蘅的手，蘸着他的血，在墙根上，软软地写了几个字。
葛蘅已经叫不出声，从喉间发出“啊啊”的呻吟和咕哝之声，另一只手，胡乱地在墙上蹭着。
灰衣人笑眯眯地看着他，在他耳边轻声道：“两位公主，向您问安。”
葛蘅的眼睛蓦然瞪大，张开嘴，似乎要呼喊什么，然而他永远没有呼喊的机会了。
灰衣人站起身，一刀劈开了葛蘅的咽喉。
鲜血没有溅开，被灰衣人经验丰富地用刀背接住，一路慢慢地沥下，浓腻沉厚，染黑土成红壤。
他的刀上正反面都开有血槽，真正杀人老手的惯用武器。
殿内的火已经烧起来，不大，但足够将残存的毒烟都烧没，在尸体被烧坏之前，这场火会很快被东宫护卫发现的。
要的不是毁尸灭迹，只需要毁去毒烟的痕迹就行。在王室子弟当中，葛莲公主喜欢用毒药，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
灰衣人们环视一圈，对眼前的一切造型都很满意。
日光下灰色人影次第翩然飞过墙头。
高楼之上，金尊玉贵的姐妹花，还在等他们的回音，等待这一刻的鲜血漫染东宫，揭开整个落云之乱的序幕。
此时已近黄昏，因那霞光忽染天际如血，阳光至灿烂却也至凄艳，闪闪烁烁地泼洒在东宫王世子寝殿的翠瓦朱栏间。
照见大殿内滚滚浓烟如魔影。
照见葛蘅至死不闭的双眸。
照见他鲜血淋淋下垂的手。
照见墙根下斑驳的青苔被血染透，一大片一大片模糊的痕迹。
照见那被握住手，写下的四个字。
“女王杀我！”

第六十章 爱你的人，该给什么
斜阳将血红字迹映出一片淋漓之色，苍茫而肃杀，这一夜还未来临，但已沾染上不洁和不祥的色彩。
景横波还在奔往城外大营的路上，千算万算，算不到有人如此泼天大胆。
城外十里，遥遥相对，东南西北各有大营。因为横戟军护卫驻营城外，浮水王子护卫也在城外，所以落云城防备很是严密，特意调两万京军出城，组成大营成犄角之势，夹住了两个客营。
一出城，就能感觉到那种厉兵秣马的紧张气氛，天色将晚，军中应该开始造饭，但两营都不见炊烟升起，显然士兵们吃的是干粮，营地人来人往，马匹不断嘶鸣，金属交击声不绝，一派备战景象。
按说偷袭该在晚上合适，但景横波不能等，她还要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城，进行完最后的选王夫之比，以免给落云部留下证据。
几条人影远远射来，是先一步到达的那几个逗比，七嘴八舌地告诉景横波，营地正中杏黄色大帐不是王帐，黑色镶金边的才是。浮水王子正和落云王妃一起喝酒，等着从城中传来的消息。但巫医不在大帐内，他们在附近帐篷中仔细搜寻过，有一个特别严密的帐篷很是可疑，只是为免打草惊蛇，并没有入内窥探。就等景横波来，用她那无形无影的瞬移之术，忽然将这巫医制住。
大白天，要想不被人发现进入大营内部很难，也只有景横波能做到了。
景横波刚要动身，姬玟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急声道：“我见过那个巫医！”
“那正好。”景横波点点头，反正她可以带一个人瞬移。又对七杀天弃道，“你们去揍那两个，狠狠地，不用客气。”
七杀对于这样的命令向来没任何意见，呼啸而去。
此时主帐之内，巫维彦正和王妃对酌，那个新选的美人，依在他身边，捧金樽，斟美酒，十指纤纤，皓腕凝霜，一杯杯地往巫维彦口中送，巫维彦眯着眼，饮一口，便在美人桃花腮上舔一口，笑道：“胭脂就酒，天下珍馐亦不及也。”引得那美人娇嗔撒痴，扑扑打打，没一会儿就腻成一团。
王妃坐在巫维彦对面，对这两人的放浪调笑视若不见，早在她出嫁之前，在浮水王宫，这一幕便所见多矣，浮水王族奢靡好色，本就是大荒出名的。
她的心思更多在城内，一边慢慢啜饮，眼睛还不住瞧着帐外。过一会儿见巫维彦仍然闹得不堪，柳眉一挑，将杯子重重一顿，道：“本宫总觉得不大放心。”
“如何？”巫维彦目光朦胧地望向自己的姐姐。
“听探子回报，女王看见那叶齐，神情特别欢喜。”王妃皱眉，“那叶齐虽然才貌卓绝，但女王至于这么惊喜么？”
“怎么不至于？”巫维彦不以为然地道，“姐儿爱俏，她不是出身青楼么？喜欢美男子有什么奇怪的？”
“青楼那是哪年的事，她做女王都多久了，当真这么没见过世面？”王妃摇头，“不行，我还是觉得不对劲。莫不要给人识破了，来人——”
“你要做什么？”巫维彦皱眉，顺嘴还不忘记把美人献上的酒给喝了。
王妃也不理他，径直对进来的护卫下令，“请吉可大师来主帐，就说我和王子请他喝酒。”
护卫接令而去，巫维彦有些不大满意，咕哝道：“那臭烘烘的巫医！”却也没说什么。正要去夹菜喂美人，忽然听见头顶“嗤”一声，似乎什么东西裂了，随即一股奇臭无比的气体冲入鼻端，他一惊抬头。
此时景横波带着姬玟连闪几次，已经看见了那怀疑呆着巫医的帐篷，当即闪身进入。闪进去的时候，正好听见主帐那边喧哗惊叫，有人冲出帐幕鸣哨示警，“有敌来犯！保护王子！”
此时她刚进入帐篷内，里头光线极暗，烟雾弥漫，中间还有一口大锅，咕嘟咕嘟不知煮着什么，一时根本看不清人在哪里，忽听姬玟大叫：“哪里走！”一个箭步已经冲了过去。
景横波这才看见，一个高瘦男子，已经走到帐篷口，正要掀帘出去。而在帘子外，似乎还有士兵在等待。
景横波第一件事就是闪到帐篷口，一刀刺倒那个接人的士兵。顺手将那巫医往帐篷里一拽。
那巫医被拽得一个踉跄倒地，景横波一脚踩在他胸膛，喝道：“控制叶齐的解药！”
那巫医颤声道：“别杀我！我给你！”伸手去怀里取药。
景横波紧紧盯着他的手，一旁的姬玟，却一直盯着巫医眼睛，忽然道：“他眼睛里没有恐惧！”
景横波反应极快，立即拉着姬玟向后退。
这种巫医，谁知道他会掏出什么东西来。
巫医动作也很快，飞快地掏出一样物事，便往那口热气弥漫的大锅里扔，景横波抬手一挥，那口大锅猛地一斜，很多东西泼洒出来，与此同时姬玟飞扑过去，用衣袖接住了那抛出去的物事，随即发出一声尖叫，猛地将袖子一甩。
那物事飞了出去，好巧不巧，“啪”一声落在景横波袖子上，景横波一看，赫然是个像鼻涕虫一样的玩意儿，还生着刚毛，蠕动所经之处留下淡黄绿色如痰迹的印子，顿时恶心得不行，挥臂猛甩袖子，便要将这东西甩下去。
那巫医嘎嘎笑，“你甩啊，你甩啊，解药就在这东西肚子里！”
景横波一怔，顿时不敢甩了，半信半疑地看那玩意，看一眼都觉得想吐，想到还要去挖开这么恶心的东西的肚子，顿时食物就淹到了咽喉口。
她只是一犹豫，姬玟已经扑过来，一把抢过那刚才她还看了尖叫的东西，软软地捏在掌心，尖尖手指毫不犹豫地用力一划。
景横波有点发怔，随即道：“小心有毒！”
“没事，巫医藏药确实都是在这种东西里，我听说过。他是故意算准别人想不到。”姬玟手指用力掐啊掐，那虫子看似软软，却钢筋铁骨一般，根本剖不开。
两人看向巫医，那巫医嘿嘿冷笑不理，景横波二话不说操起帐篷里各式用具，砸！
连揍二十多下，揍到那家伙惨叫连连求饶连连，景横波才停手，冷笑指指那虫子，“别再玩花招！”
巫医满嘴血沫地道：“这虫子要在刚才那锅里煮过，再以人的津液咬开……你们刚才踢翻了锅，火已经灭了，也不知道里头的药力还够不够……”
景横波抡起一张凳子对着他脑袋，巫医急忙加快说话速度，“……这液体熬出了三层，外面一层遇见任何东西都会炸开，但火熄了就没事了。底下一层有毒，中间一层看看洒得多不多，收集起来泡这虫子，应该可以……”
景横波再看那锅里翻出来的一摊。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疑似蛇皮，疑似蛆虫，各种颜色和气味形状都极其诡异的药物，甚至还有一团白粉色似肉非肉的疑似胎盘的东西，都裹着各色粘液……前世里看异形都没这个恶心。
景横波白着脸，考虑是不是将七杀叫进来帮忙，只怕他们也见了就跑。
还是姬玟，毫不犹豫扑过去，赤着手，将那堆东西拨来拨去翻找，衣裳上手臂上，渐渐沾满了各色粘液，滴滴答答拖到地上，而那锅东西一翻动，气味更是中人欲呕，景横波站在帐篷口都忍不住要吐，姬玟却似浑然未觉，半蹲着低着头，神情专注，长长的鬓发垂下来，也沾了不少绿绿的粘液，忽然她吐一口长气，将手中虫子埋入一摊金色液体中，生怕液体不够，半只胳膊都伸了进去，过了一会拿出来，果然，虫子已经变成透明色。
但是透明色的虫子更恶心了，因为已经可以看见内脏，还能看见内脏中一颗小小的青色丸子。看来巫医在死亡威胁面前并没有说谎，景横波却想着刚才那句“再以人的津液咬开……”
她猛转头盯着姬玟，在她吐出来之前，姬国王女面不改色，猛地将那虫子扔进了嘴里。
轻微的“噗嗤”一声。
景横波再也忍不住，呕出一口酸水。
那边姬玟一声欢呼，取出一枚小小锦囊，将咬出来的那颗药小心地藏了进去。
药刚一藏好，景横波刚想说声走，姬玟猛地弯腰，哇哇地呕吐起来。这一吐便是翻江倒海搜肝抖肠，她跪在那堆粘液里爬不起身。
景横波一边看着，心中颇有些愧疚，无论如何，刚才这一系列恶心的考验面前，她犹豫了。
也许当耶律真处于生死存亡之际，她还是能做出这些，但她做不到这样决绝自然，她需要心理建设过程。
姬玟是一国王女，金尊玉贵，她不会比谁更耐得住这些，能做到，只是因为爱和在乎。
在强烈的爱和执念面前，生理的畏惧自动退避。
景横波心中轻轻叹息一声——真该让耶律祁看见这一幕。
姬玟吐了一阵，强自忍住，抹抹嘴站起来，脸色惨白地冲景横波一笑。
景横波拉住她冰凉的手，各自找块布巾蒙住了脸，出了帐。主帐那里还在闹着，七杀和天弃擒住一人在向前走，其余士兵节节后退。景横波过去看是王妃，便问巫维彦呢？那几人悻悻道那小子不是东西，发现不对立即拿姐姐挡剑，自己趁乱跑掉了，难为一个长短腿，跑起来成了飞毛腿。
此时先前已经得了命令的横戟军，已经冲了进来，浮水部的护卫，少了主将，被擒了大公主，再被人里外夹击，顿时乱了阵脚，无心战斗，一阵蜂拥逃散。
景横波下令，把人往落云部京军两大营赶！
平原上烟尘弥漫，人群狂奔，马蹄和人腿绊在一起，在黄土地面上翻滚成一堆，横戟军围成一个松松的包围圈，不动声色地将浮水部士兵往两大营方向驱赶。
七杀等人将王妃绑起，嘴里塞上布，套上一身普通士兵衣服，往一匹老马上一墩，一拍马屁股，那马便驼着挣扎嘶叫的王妃，夹杂在一群逃兵队伍里，歪歪扭扭地冲了出去。
七杀飞吻相送，“祝你好运！”
景横波嘿嘿一笑——她是个善良的人，不轻易杀人。落云部的王妃被落云部的士兵伤着了，可不关她的事。
落云两大营此时刚刚接到浮水部营地异动的报告，刚刚点齐人马准备出动，忽见烟尘滚滚，人喊马嘶，一大群步兵骑兵狂奔而来，眼看就要冲营！大惊之下急令备战，一轮箭雨射出去，冲在最前面的浮水逃兵割草般倒下一大排。
三排箭手射过，那些逃奔的散兵损失大半，此时才有人大喊“我们是浮水军队！我们是王子迎亲的护卫队伍！”落云部京军将领听见，大惊失色，急令暂且停手，但浮水士兵因为逃兵又遇袭击，惊乱之下踩踏相撞，死伤惨重。
更糟糕的是，最后收拢队伍清点伤员时，落云部军队发现，伤员中还有他们的王世子妃，她在逃奔时为逃避乱箭挣扎下马，却被旁边倒下的马压断双腿，大概这辈子是站不起来了。
而横戟军，早已收拢军队，回到营地，收拾整齐，并迅速后撤，一派无辜模样。
女王陛下早已携着那一群混世魔王赶回落云城，擂台选夫还没出结果呢！
半刻钟后，在那座女王陛下休憩的屋子里，传来女子慵懒的呵欠声，随即女王声音响起，“睡得好香……喂，外头那两个好了吗？”
“好了好了，正等陛下您呢。”落云官员忙不迭地回答。
景横波缓缓出门，发鬓微蓬，双颊浅晕，眼眸迷离，一副海棠春睡未足模样，那些落云官员不敢直视，慌忙低头躬身退到一边，眼看着女王裙裾缓缓从面前曳过，嗅见一股馥郁美人香的同时，他们忽然都疑惑地抽了抽鼻子。
那香气里，似乎有一些别的气息，有些锈，有些冷……
景横波携着那一身香气，和香气也掩不住的，军营里沾染的血腥气，回到原来的位置。百姓们又聚拢来，饶有兴致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宫胤和耶律祁都已经事毕，各自悠闲地据一边喝茶，景横波特意从耶律祁身边过，经过他身侧时嫣然一笑。
耶律祁也报以一笑。
众人瞧着，都觉得女王果然对这叶齐青睐有加，看来无论如何也是这位胜，都用同情的目光，瞧着宫胤。
宫胤没有表情，一杯茶凝在唇边不动。
这女人，衣袖里弹出药丸到耶律祁茶杯里也罢了，还非要笑得那么媚骨生花。
“你们谁先？”景横波看着耶律祁喝下那杯茶，才放下心，却不接耶律祁感激的微笑，转向宫胤。
她实在没脸接受耶律祁的感激，他应该知道姬玟的牺牲。
“注定输的人先。”宫胤对耶律祁那边点点下巴。
景横波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转向耶律祁，耶律祁笑笑，站起身，亲手掀开帘子。
底下“哇。”一声。
景横波也一怔。
眼前竟然是两棵树，不高，但是树干笔直，郁郁葱葱，翠叶如碧玉，在这微热的天气里，看来赏心悦目。
两树之间，竟然是一张吊床。吊床纯白底，大片大片金黄的向阳花，在碧树之间，鲜明亮眼，此刻正随风微微晃着。
景横波和底下百姓一样瞪大眼睛，百姓们惊讶是因为没看懂吊床这玩意，景横波惊讶是因为这个时代她还没见过吊床，耶律祁怎么想出来的？
她忍不住走近，摸了摸那吊床，走近才发现，树栽在擂台缝隙里，底部泥土尚自湿润，是刚刚移栽的，难得两棵树一般高矮，一般笔直精神，难为他仓促之间找来。
吊床仔细看也发现做得简陋，布料是全新的，两头用丝带穿过，但虽简陋却不粗陋，看起来简单大方，更重要的是，她喜欢这花色，喜欢这搭配。
此时日光尚在，金黄夕阳自树荫间洒落，映得向阳花灿烂如金，在风中微微摇曳。
她吸一口气。
很简单的吊床，很简单的设置，却第一时间触动她的心肠——这一场景所代表的闲适、自在、悠游、如意，正击中她内心深处的向往。
那些一路苦苦追求、无惧牺牲而探手欲待攫取，却总如镜花水月，在彼岸如曼殊沙华般摇曳不可近的向往。
在研究所的时候，她们也曾有过一张吊床，也是自己做的。当初为吊床的颜色式样，四个人争论不休险些打架，最后只好折中，做了个什么花样式样都没的纯白的。
那张吊床，男人婆一向坐就是坐站就是站，绝不会去那样没姿态地躺，小蛋糕整天忙碌美食，没时间去躺，小透视个子有点矮，嫌吊床高，躺了几次不躺了，后来那床便成了她的独享，闲暇时，晚饭后，抱只电脑，在树间荡啊荡。
荡啊荡。
一荡荡进了梦里面，一荡换了时间空间。
昔年树下的花儿已开遍，一起抢吊床的人已经不见。
她眼底渐渐闪出微光晶莹。
台下渐渐安静，百姓们也似感觉到了女王的触动，她只是一个凝立的背影，然而袍袖无风自动。
耶律祁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轻轻笑道：“这床，是我自己想出来的。长日无聊，突发奇想，觉得你会喜欢这样的床。”
他微微眯着眼，有些话，停在唇边，没有继续说出来。
想到这床的时候，还想到她躺着的曼妙躯体，想着她披泻的微卷长发，想到日光在她发上闪耀乱金，想到她懒洋洋翻身，垂下玉节一般的手指，想到一朵花儿在她微微摇晃的指下，因她的香气而温柔倒伏。
想到所有那些世间美好，在那一刻都在她的眼睛里。
景横波微微勾起唇角，轻声道：“只此一床，便见心意。”
只有对她足够了解，足够明白她内心想望的人，才能为她想出这懒人最喜欢的吊床。
耶律祁却摇了摇头，道：“还有呢。”
他衣袖一挥。
吊床后原本是白墙，此刻左右缓缓分开，景横波这才发觉吊床后还有白板遮挡，她注意力都在吊床上了，竟然没注意耶律祁的场景，是递进的。
白板分开，现出鹅卵石铺就的五彩缤纷的路。
景横波欢呼一声，条件反射就脱鞋子——研究所也有这样的一条鹅卵石路，叫健身路，一大早常有人赤足于其上行走，身体弱得人走得龇牙咧嘴，身体好得人则面带得意，在前头大步生风。
脱了一半，忽然想起时空已变，脱鞋太惊世骇俗。讪讪回头一看，耶律祁神色不变，宫胤表情古怪，底下百姓大张着嘴，不明白她又发了什么疯。
她自失地笑笑，蹲下身，摸了摸，鹅卵石是真的，底下的青青小路是用纸剪成，鹅卵石一块一块粘在纸上，还不是随机排列，颜色，花样，形状，都有讲究。色彩分外和谐，显示出排列人天生出众的美感。
耶律祁忽然一拉她，往侧面站了站，示意她再看，景横波这才发现，整条小路，每隔一段，都用颜色近似的鹅卵石，拼出一朵牡丹图案，近看小路韵致朴雅，远远看去，则似一路繁花盛放，一条路，竟然铺出了两种风情。
景横波惊叹之余，也在诧异，他一个人，仓促之间，哪来这些材料？这附近有河，河边有卵石，但哪来的空捡来这么多？
耶律祁向来能猜到她想法，笑道：“多亏裴兄手下帮忙。”
景横波恍然大悟，忍不住想笑——少帅为了打击头号情敌，不惜去帮助二号情敌，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宫胤肯定没人帮忙，要想搞出这么漂亮复杂的场景，没可能。
景横波为大神的人缘叹气，忧愁地想这样的一位夫君真的是没耶律祁实用啊……这位连路都会自己铺……
小路尽头，依旧有白板，景横波期待地站到白板前，耶律祁一笑，分开白板。
入目是窗台。
一座不算大却十分精巧的房子，白墙红瓦，垂着鲜艳的红灯笼，长长的碧绿茑罗从屋顶垂下，一直攀到窗台，窗台上精制的紫泥花盆内，种着夜来香和凤仙花。窗台下挂着鸟笼，里头的瓷碗小盅，精致如玩具。屋子外头一圈矮矮花墙，不是粗糙的篱笆，而是用红砖搭就的空心花墙，墙间也攀着青青长藤，长藤间点缀各式花朵。
衬着蜿蜒七彩的鹅卵石小路，碧树间向阳花吊床，精致小院格局已成，美如童话。
屋子还有门，门居然是真的，也不知从哪找来的双开红漆门，红得纯正油亮，紫铜锁扣着紫铜环，被风吹得叮叮作响。
耶律祁微笑指了指那门环。
景横波上前，轻轻推门。
扑面竟然饭菜香。
屋内，就是擂台后台一处两个桌面大的空间，现在那里，已经放了一张白漆矮桌，桌上热气腾腾，铺就雪白桌布，陈放家常菜四五样，翡翠鱼片、松仁鸡丁、鹅肉卷、清水白虾，山菌乳鸽汤……两碗米饭，盛在青花小碗里，雪白晶莹，颗粒泛着珠光。
最家常、最实在、最美满。
景横波忍不住深深吸一口气。
满心满肺的妥帖。
这是家的味道，温暖的味道，归宿的味道。
后面空间很小，众人看不清楚，都凑近擂台前看，啧啧赞叹。
耶律祁微微弯着身，给她掀开了饭桌左侧的帘子。
景横波睁大眼睛。
迎面是顶天立地的衣柜，衣柜里花色式样各异的衣裙，春夏秋冬，皮毛丝绸，深紫绯红……满满叠叠。
衣柜边，是造型特别而宽大的妆台，妆台上，有无数精致的瓶瓶罐罐，排成几列，都快堆放到桌边。
妆台边，又是一个巨大的柜子，没有门，分成无数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是鞋子。同样春夏秋冬，高跟低跟，深紫绯红……
妆台里弹出一个抽屉，抽屉分成无数小格，格子里钗环钏簪，珠玉玳瑁翡翠宝石……一个人从头到脚的全套首饰，无数格。
在这些东西之间，还有镜子，好几面比人还高的镜子，可以让人在屋内，随便一个旋身，便看见自己飞旋的身影。
这些东西，当然不可能全是真的，只是一个场景，很多东西都以木板和纸剪裁而成，但都做得精致如真，色泽鲜艳。
和外间简单梦幻的气氛比起来，这里是华丽的、富盛的、冗余的、满满当当，挤挤挨挨，拥挤得似要下不去脚，扑面而来令人窒息的饱满气息。
这却是每个女子，最为向往的拥挤。
是梦想的富足，人生的富足，是一个人被珍爱被怜惜的富足。
我只想拥有一座最简单的小屋，一个风中摆荡的吊床，可以晒到阳光的散发香气的窗台。
别的，和你一起，别无奢求。
然而最终你给我想要的一切，再给我你能给的、心知我会喜欢的一切。
那是彼此心意的体贴。
这才是真正的圆满。
“横波，”耶律祁在她身边轻声道，“你向往简单的生活，但你天生就该珠围翠绕，享受人间一切富盛美好。这里的场景，就是我想要对你说的——爱你的人不该让你吃苦，用尽全力，也该让你过上这样的生活——外表简单，内里丰富美满，不用在乎一切，但，享受一切。”
他声音娓娓，如春风过柳梢头明月下。
她微微闭上眼，只觉得这一刻，一个场景，唤醒美梦，她在梦中沉醉。愿不知天地何夕，只一步便跨入这幻境成真。
再睁开眼，眼底微微晶莹。
暮色沉落，夕阳晚霞下那抹水光流灿也如虹，跨越瞳仁，连接这世间所有美丽心意。
四面无声，人们被这样的简单极致，而又美好极致的场景震慑，忍不住沉默，在迷茫中，微露向往神采。
良久之后，景横波才转身，轻轻按按眼角，有点抱歉地对宫胤道：“我想，我真的感动了。你那个，我就不……”
宫胤好似没听见，微微后撤一步，掀开了他身后的帘子。
景横波语声戛然而止。

第六十一章 愿一切执念被成全
帘子掀开。
并无场景。
也是一大片白板，遮住了后头，不过这白板上画着门，让景横波又惊又笑，笑的是这门实在没法和耶律祁那些场景的精美华丽相比，显然大神人缘真的太差了；惊的是这门的式样好像不是现今大荒的常见式样，白板上就画着一扇门，不是大荒的对开型，门上什么装饰都没有，靠墙中间位置画一个圆，就好了。
如果不是这长方形的门画得横平竖直，圆圈画得滴溜圆，充分展示了属于大神才有的严谨准确风范，景横波差点就要嘲讽一句了——哪来的敷衍了事的涂鸦？
门旁边有一个圆圆的筐子，看上去像普通人家的洗衣篮，只是里头装着些破纸片废布料，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脏兮兮的杂物，看起来实在碍眼得很。
底下也在笑，确实，这一块光秃秃的白板，画这么简单的一扇门，还是半边门，画得再标准，也单调简陋，被旁边耶律祁花团锦簇童话般场景一衬，简直寒酸到了地板下。
有人在大声笑，“只此一门，便输了。怎么好意思拿出来现眼的？”
还有人笑道：“还有那筐子，不放衣服都放着些甚？看着怪恶心的，就这样的一幕儿，也敢说和女王陛下心意相通？陛下喜欢的会是这些腌臜玩意吗？”
景横波也笑，笑着笑着脸色就变了，咬紧唇，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门，仿佛那门下一瞬就会砰一下被推开，走出几个也许已经隔了时空、沉淀在记忆中的人来。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她心中一遍遍对自己说，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见她迟迟不肯挪动脚步，众人有些诧异，有人以为女王失望已经放弃，看看天色，开始打着呵欠往家走。
“砰。”
白板上的单扇门，忽然被推开，挤出一只白白的小脑袋，那脑袋上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四面看了看，才鬼兮兮地叼了一长条东西出来，一边向外溜，一边贼兮兮地回头看。
底下人呆住，看了半天笑道：“一只白猫儿？”
“不，白狗儿。”
“不对，这眼圈怎么这么黑？画过了。”
“叼着的什么？足衣？”
众人纷纷猜测声中，景横波怔怔站在那里，嘴唇扁着，睫毛颤着，似哭似笑地道：“尼玛太含蓄了，这叼的应该是胸罩才对……”
“啪。”一声脆响，一样东西从里面砸出来，里头一声大叫，“幺鸡！你又偷姐的内衣！”
景横波又呆住，抖着嘴唇道：“尼玛，让霏霏画黑了眼圈扮演幺鸡，亏你想得出来……”
门推开，不见人出来，却有一只手臂伸出来，利落地拎起“幺鸡”，往门旁边一个筐子里一投，“啪”一下“幺鸡”应声着陆，埋在一堆破纸烂絮里。
里头有人骂：“尼玛，你把幺鸡扔垃圾桶里，我的袜子怎么办！”
这声音语调慵懒，微微沙哑，生气也像在娇嗔，众人听着都笑，有人道：“像女王！”
白板后又一个人回答：“捡出来再穿。”
这人语气简洁利落，一字字特别清晰。
“垃圾桶里的怎么能再穿！赔我新的！”
“能赢我，就赔你。”还是刚才那人回答。
忽然又一条手臂伸出来，在垃圾桶里翻翻捡捡，找出那袜子，道：“没弄脏，还可以穿呢，我帮你洗洗就好啦。”
这人说话声音娇脆，明显年纪比较小。
“不要不要。”袜子的主人却依旧很嫌弃的口气，“扔了扔了！小透视，不要什么地方都去翻，垃圾桶哎，脏死了。”
忽然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喂喂喂，好烫好烫，谁来帮忙端一下哈！”
这最后说话的姑娘，声音软甜，每个字拖着点翘翘的尾音，令人感觉甜美可人。
唰一下白板后静默了，只有一个人蹬蹬跑去的脚步声，“我来我来。”是那个被称为“小透视”的姑娘。
第一个声音道：“我吃我吃！”
“幺鸡”从垃圾桶里一跃而起，撞开“门”冲了进去。
里头最后一个姑娘声音软软地笑，“好吃吗？嘿嘿嘿我还没放盐呢。”
里头“啪”地甩筷子声音，几声冷笑，“就知道！”
……
底下百姓看得莫名其妙。
景横波却早已浑身发僵。
她的背影看起来分外僵直，发鬓钗环无风自动，白板就在面前，走上几步就可以打开，她竟一直没有迈出那一步。
白板后至今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语言对话却极为鲜活，众人都已经被吊起胃口，都期盼着女王赶紧上前开门，见她不动，众人也发觉她的异常，窃窃私语渐起。
裴枢紧紧地盯着她，皱眉看看她看看宫胤，表情似乎在思索这女人又有什么秘密只告诉了宫胤？耶律祁唇边依旧一抹微笑，看不出失落，只是眼神微微萧索。
忽然白板上头，黑幕将落，似乎代表黑夜降临一般，再掀开时，众人“哗”地一声。
景横波浑身一颤。
面前，场景已变。
靠墙两张床，床却很古怪，是上下两层的，看上去可以睡四个人，做工极其粗糙简单。
两张上下位的床，四个床位，却是各具特色。靠墙左边一张床的下铺，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淡绿色的床单和被褥，十分的小清新。
这张床的上铺，却是风格惊悚。全黑的床单被褥，毫无别的色彩，床单铺得一丝褶皱都没有，视线平齐看过去就是一条直线。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豆腐块似的，四面有如刀裁，简直让人没法相信那是人睡的床。
隔壁那张上下铺，又一种风格。底下那张，粉红的床单被褥，白色心形图案，很甜很少女很梦幻的那种，不算很整齐，被褥软软地窝着，特别蓬松特别厚，看上去非常舒适温暖，一看就知道这家伙是个享受派。
这家伙的上铺，是四张床里真正最吸引人视线的一张，因为……太艳丽了！
床上被褥床单都是闪亮的大红色，虽然干净，却随意地堆在一边，在床上的其余地方，堆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包裹、盒子、袋子、还有一些袜子、色彩鲜艳的衣服裙子，从栏杆上长长短短地挂下来，看上去像六国八部聚集时的万国旗一样。
“太客气了，太含蓄了……”景横波喃喃地道，“正常情况下，挂下来的应该是我的内裤和胸罩才对……”
两张上下铺前面是一排桌子，一共四张，每张桌子的风格完全可以和四张床对应上，一看就知道哪张桌子是哪张床主人的。唯一的共同点是每张桌子上都有一个圆圆的像脑袋一样的东西，大小也和脑袋差不多大，纸糊的，做得很抽象。
众人在底下好奇地看着这新奇的场景，指指点点说那床有意思，节省地方，又猜那圆圆的东西是什么，景横波一开始也茫然不解，想了半天，回想当初四人宿舍时的布置，才恍然大悟。
那是电脑！
电脑！
某人对“电脑”这种高科技产物毫无概念，也无从想象，仅凭从她嘴里听过的这个词，猜测既然有这个“脑”字，想必和人脑差不多造型……
真是难得看见某人智商搁浅啊……
看见这一幕的巨大冲击，她一直胸间澎湃，欲言不能，此刻因为这颇有喜剧效果的“电脑”，倒稍稍缓过来点，想笑，心里还是酸酸的，一丝微笑唇边尚未完美，眼底已有微光闪烁。
忽然幕布又一落，景横波退后一步，听见里头脚步声和拉动桌子声音。
幕布再掀起时，她睁大了眼睛。
布景基本如前，还是那屋子，四张窄桌拼在一起成了一个方桌，三个人各据一边，手里各自抓着一叠硬硬的纸。
白板后亮起灯光，高高地照过来，光线下最明显的，是左侧面的黑衣少女，说是女子，只是感觉而已，事实上这人有宜男宜女的俊美，连坐姿都透着男性的利落。短衣长裤高腰靴，一头黑发一丝不乱地扎起，露出光洁的高额头。一只脚蹬在旁边人的凳子腿上，唇角紧抿，专注地盯着手中的卡片，不苟言笑。脚边则蹲着霏霏扮演的“幺鸡”，正狗腿地用毛茸茸的大尾巴，殷勤地擦她靴子。
右面是个粉红衣裳的少女，奇怪的也是一身短衣长裤的，不合这个时代的短装。那少女雪白的圆脸，睫毛茸茸的乌黑眼睛，微微有些撅起的红唇，看起来甜美如蜜糖，只是那眼神一瞟一转之间，总不经意流露几分狡黠之色。
她一边抓着那把卡片念念有词，一边顺手在手边的碟子里抓瓜子磕着，速度极快，瓜子壳雪片般从她齿间翻飞而出，她时不时还叨念一句，“五香味太浓，下次炒原味的……”
背对景横波和众人的，则是一个浅黄衣衫少女，也是短装束发打扮，一头长发黑得发亮，坐姿特别端正优雅，规规矩矩抓着纸片，绝不像粉衣少女一样眼神瞟来瞟去，也不像黑衣女子那样一脸漠不关心。
景横波久久盯着那三个人，觉得自己又无法移动脚步了。
这是梦，是美梦，是留存在记忆中最美好的存在，是封在过往里不忍触碰的曾经，是橱窗里的水晶球，缓缓转动，氤氲着六角形的雪花，鸣奏琳琅的音乐，美到击中所有人心里的希冀，却又不能企及。
她怕自己一靠近，彩云易散，水晶球破碎。
这只是做给她看的场景而已。
那三个人却不打算只当人肉背景。忽然一抬眼，都望向她。
左边的黑衣少女，对她勾勾手指，也勾勾唇角，道：“三缺一。”
背对她的黄衣少女，转过头很老实地笑，“快快快，就差你了。”
右边的粉衣少女，端起那碟瓜子，哗啦啦地摇，“快点啦快点啦，今儿彩头，奥尔郎秘制烤翅哟。”
三张笑脸，忽然绽放在眼前，景横波怔怔地吸一口气，抿抿唇，终于移动了脚步。
她快步过去，拉开那张空着的凳子，坐下来。
将那张桌子填满那一刻，心中的酸楚如海潮铺天盖地而来，她喉间一哽，险些哽咽出声。
三年多了。
失散三年多，一千多日日夜夜，她从未曾忘记这一幕，在梦里无数次重温，醒来时直勾勾瞪着屋顶，满面茫然一腹唏嘘。
因为始终没有团聚，这心便似飘萍，在这异世尚未寻着根，扎不紧，落不下，悠悠地荡。
而这一路风霜雨雪，艰难困苦之时，便分外想念三个死党，无数次想象如果她们都在会怎样？她一定不会那么狼狈被逐出帝歌，她一定不会被情伤得体无完肤还没有疗伤的机会不得不挣扎而起。那三个人，小透视会去拼命，小蛋糕会去下毒，男人婆会把她按在床上抽一顿骂她的蠢，再出手将包括宫胤在内所有人都抽一顿，嗯，男人婆更有可能在帝歌雪夜里，抓紧她握不紧的匕首，狠狠送进宫胤的心脏……
和宫胤的爱太茫然太绝望，绝望到甚至不敢期待未来，所以那些内心孤独无依的日子里，对团聚的想象，才是支撑她行走到底的动力。
要混得好啊，她无数次对自己说，混得好才有脸见基友。
异世特么的太难混了，那三只一定不比她适应。不混得好一些，将来基友谁出了什么事，难道自己也要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吗？
那三个人，在朦胧的灯光下转脸对她笑，恍然如真。
她定了定神，才看出黑衣女子是左丘默，不得不说宫胤安排左丘默在最明显的地方，是用了心的，因为这种角度看来，她真的很像很像太史。
有一个人特别像，那种真实感便扑面而来。
她心中悠悠地叹息一声，知道宫胤还是看出左丘默的女子身份了，而且竟然猜出了她是因为左丘默像死党，才移情的。
因此他做了这一幕。
对面的“小透视”，是拥雪扮的，沉默寡言的小姑娘，不擅演技，因此背对她坐着，但那种姿态神情，还真有几分君珂的感觉。
侧边的“小蛋糕”不认识，也不知道宫胤从哪找来，眼神很灵活，动作很自然，很可能是经常登台的戏子，做这一幕场景也驾轻就熟。
再看一眼彼此手中的纸牌，她险些笑出声来。
她曾在酒后发疯，和宫胤说过三个死党的外号，也曾在他建造的冰花之上，和他相拥一夜絮语研究所的一切，纸牌也是其中之一，可惜和电脑，以及听错了的“奥尔良”一样，宫胤只得其名不得其精髓，每个人手中只有两张硬纸片，一张上面写着“纸”，一张上面写着“牌”。
景横波看着那铁画银钩的“纸”“牌”，陷入了深深的无语。
场上下一阵静默，众人诡异地瞧着诡异的女王，不明白这一幕的意思，也不明白女王参加进去是在做什么，是在占卜？占卜需要这么感动吗？瞧那眼睛闪闪的，似乎眨一眨就要流下泪来。
那三个人在对她看，这么牛逼的“纸牌”，谁也不会打。
好一会儿，景横波眨眨眼睛，将“牌”往桌上一扔，笑道：“我先出完！我赢了！”
左丘默立即将牌一扔，站起身，喊一声，“尤里沙列克阿列克谢耶维奇波戈洛夫斯基！”头也不回走了。
“幺鸡”颠颠地跟在她身后。
“小蛋糕”哈哈笑一声，端出一盘炸得金黄的肉，弯起眼角道：“哎呀，忘记说清楚了，今儿的彩头是奥尔郎秘制鸡翅，赢的没份，输的共享呵呵呵。”
“是吗？”景横波笑吟吟地作势起身，“人家才不稀罕，油腻腻的弄脏衣服……”忽然迅雷不及掩耳一个转身，劈手去夺盘子，“……也要吃！”
“就知道你来这手！”那边“小蛋糕”哈哈一笑，把盘子往君珂床上一扔，“吃呀，快吃呀，友情提醒，被窝里好多螨虫哦。油炸鸡翅伴螨虫，想想也是新菜式呢……”
“哎呀！我的被子！”老老实实在一边收拾桌子的“小透视”，一声惊呼，扑上去就去抢救自己的被子。
景横波已经扑向了“小蛋糕”，将她扑倒在床上，一手以虎爪之势紧紧抓住了她的小笼包，一手从上铺栏杆上抽下一条袜带，在手中绕了几绕，淫笑着逼近“小蛋糕”，“姑娘细皮嫩肉，给大爷我奸一下……”
那“小蛋糕”格格笑着挣扎，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抓她的胸，笑道：“你的目标物比我明显……”
“哗啦”一下，幕布降下。
避免了让千万百姓看见女王有失尊严的一幕。
但千万百姓已经傻了，张着嘴，瞪着眼，直勾勾盯着那一块黑布，想不明白尊贵慵懒的女王怎么忽然变成采花的淫荡恶棍，更想不明白这几个姑娘是干啥的？什么身份？怎么能这样和女王没大没小动手动脚？还有她们说话怎么都那么奇怪……
他们死死盯着幕布，等着下一幕开场，虽然看得云里雾里，但不知怎的，就觉得很舒服很亲切，虽然女子们行径太大胆了些，但隐约间似乎有种特殊的感情在流淌，让人虽然不知其所以然，也禁不住微微向往。
那是封建制度下被礼教束缚的人们，内心深处对自由和放纵的自然向往。
然而众人屏气凝神等了许久，幕布也没有再拉起。
幕布后，灯光已熄。景横波已经不笑了，伏在床上，头埋在枕头里，久久不动。她身下那个扮演小蛋糕的少女，有点惴惴不安地挪出自己的身子，站到一边，左丘默和拥雪也站在角落地，默默地看女王的背影。
虽然暗影里那女子的轮廓不动不言，但众人忽然都觉得，空气里起了淡淡的湿意。
那扮演小蛋糕的少女，虽然演技最好，但也最摸不清情况，见状有些不安，上前想要对景横波施礼，忽然一只手将她拨开。
她回头，就看见宫胤。
宫胤神色清浅，对三人挥挥手，示意不要在此刻惊扰，左丘默点点头，带着两女下去。
宫胤在景横波身侧坐了下来，景横波趴着没有动。
宫胤垂眼看着她微微耸起的肩骨，纤细的腰肢，隐隐颤动的流水般的长发，静默良久，眼底淡淡怜惜。
他伸手，似要拢起她的长发，却最终拨开她的发，手指落在了她的背脊上。
感受着指下有点单薄的身形，他垂下眼睫，手指在她背心的穴道上轻柔地抚过，替她理顺气息，调气舒郁。
知道她在哭，他不阻止，有些积郁，需要抒发的机会。
景横波埋脸在柔软的被褥里，这被褥都还原了她当初的描述，是普通棉布，温暖妥帖，仔细看能发觉下面的锦缎，可见仓促时间之内，他找来被子，还不忘记直接在外面加了一层棉布。
棉布的朴实和阳光般的味道，再次将她心底的思念和感激唤醒，她埋脸在那团柔软里，痛痛快快，将粉红色染成深红。
因感动而哭，因触动记忆而哭，因这一幕，成全了她内心想望而哭。
如果这一生，真的和她们无缘再聚，有过这一幕，也算一次微带心酸的弥补。
原以为他会布置一个和她成亲的场景。
想来对他来说，这一幕才在他心中最重，这一幕也说得上和她心意相通。
然而他选择了另一个方向。
只因为一直以来，他一直将她的事，她的在意，她的牵记和思念，凌驾于他自己的愿望之上。
这世间有无数人七窍玲珑，可只有最爱你的那个，才能将深藏的渴望击中。
她趴着，不肯抬起脸，只觉得身体软软的，心也软软的，似被泡在适度的温水中，四周没个着力处，然而便是那漂浮，也是灵魂到身体都安适似在云端，四面透着亮，看见湛蓝的天和明媚的日光。
听见他轻轻语调，还是那般清冷，似乎不带太多感情，然而只有她知道，那正是因为感情太深太重，才被他层层压封，比热潮狂涌的爱情，更多密度。
他道：“横波，耶律祁说望你过上最好的生活。而我，只望你在世间的一切执念，都能获得成全。你的思念如是，挚友如是，人生里每一件事每一个愿望，都如是。”
这一声淡若春雨。
这一句深切心中。
这一句让她霍然抬头，再也按捺不住久抑的心潮，猛地扑入了他怀中。

第六十二章
他立即将双臂圈紧，并无一丝以往的犹豫。下巴搁在她发顶，轻轻摩挲，一声叹息凝在咽喉，欲吐不吐。
心间同样微微酸胀，有淡淡喜悦，也浅浅释然，有轻轻惆怅，有无数怜惜。
喜悦的是这红尘情意烟火气息，他渐渐嗅见，如同转过一道弯，眼前一亮，在一色皑皑如雪人生路上，终于看见人间烂漫四月天的胜景桃花。
释然的是当初知道她这些执念，原是有些不快的。他的人生看似拥有天下，其实一片苍白逼仄，被她的鲜亮涂满后，就再容不下其他，也容不下她的人生里，还有别人的位置，只望她的天地中，满满都是一个他。但如今忽然觉得，她心中藏着这些美好的人和事，有牵记和绊挂，也好。可以让她在风霜磨折中依旧有可以想起便微笑的往事，可以让她在跌宕迷茫中依旧有可以坚定去寻的方向，可以让她在万一失去他之后，还有可以依靠支撑的肩膀，不至于一片空茫。
惆怅的是现在只能给她一个美好场景，终究不能将那三人真正带到她面前；怜惜的是她在他怀中，已经千磨百练过、近期几无柔弱之态的女子，此刻的姿态依旧是依赖的，柔软的，全心贴靠的，无论外在已经锤炼得多么强大，在内心深处，被唤醒的总是那个以慵倦面目，掩饰内心孤独和不确定的女子。
他只恨自己不能给她更多。
他只恨自己怀抱不够温暖。
他只想此刻将她抱紧更抱紧，用紧拥的力量，告诉她，一切善意和牵记，自会有上天关怀。
景横波感受到这股力量，舒服地叹息一声，将脸往他怀里贴了贴，这个时候顾不上装逼别扭，抓紧机会享受他的主动和温柔先。
天知道下一次说不定他又因为什么原因跑开，能抓住的时候，一定要狠狠揉散他，揉透他，像揉一团死筋的面，下了死力气，等他喧腾地发开来。
她觉得他已经有点开窍了，怀抱不再如以前总有些僵硬，显得柔软而放松，手也很自然地搁在她腰窝，她有意无意地将胸往他面前挤了挤，感觉到他颤了颤，但以前那种下意识微退的动作没有了。
景横波心中一乐，又有些唏嘘——早点这样开窍多好，当初也不用费那么大事，现在开窍，睡也睡不了了。
外头已经有了喧哗之声，大概是看两人在黑帘子里呆那么久，很觉得有些古怪，景横波听见裴枢有点急躁的脚步声，在帘子外转了好几圈，估计很快就耐心用尽，要闯进来了。
她起身，擦擦泪痕，对宫胤一笑，宫胤有点贪恋又有点遗憾地，起身掀开了帘子。
外头的人神情各异，裴枢满面愤怒，耶律祁微带怅然，景横波看看台下众人期待的神情，才想起这一场选夫还得有个结果。
她歉意地看了宫胤一眼，无论如何，耶律祁她是要留下的，有太多疑问要问。
宫胤一看她的眼色，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弯弯唇角，此刻不想计较。
他本就无心争这什么“王夫”，除了她心中最重位置，其余一切都可忽略。会出来搅场，固然有看着那些人不大愉悦的原因，但更多是因为觉得她此举蹊跷，想知道原因，以及觉得那些人动机不纯，怕给她带来危险，想为她剔除罢了。
刚才她的举动，已经说明一切，其余虚名，何须在意。景横波天性良善，要她不管历劫归来的耶律祁，是不可能的。
只是……他微微皱皱眉，看来某人在她心里，地位还是颇重啊……
景横波看他那复杂的脸色就想笑，宫胤现在越来越有人间烟火气了，冰山一般的姿态出现了裂缝，她已经可以轻易窥见他内心情绪的几番变化。
就像他已经懂得，相爱须得心意相通，相爱需懂得成全一般，他在走近红尘，走近她。
“各位，”她心情愉悦地道，“今日选夫结果……”
身边宫胤忽然皱了皱眉，随即裴枢也转身，向人群外瞧看，耶律祁精神不佳，稍微慢一步，抬起头似乎在倾听什么。
景横波警觉地住口，看向三人，她的明月心给了宫胤，再无修炼真气时的耳聪目明，但这三个人可是高手，三人同时露出“发现不对劲”的表情，就说明应该有了事儿。
她四面望了望，发现落云官员们，忽然也不见了。
人影连闪，天弃和七杀已经掠了出去查看，景横波想莫不是东宫和浮水王子在这布置的人，得到命令准备动手了？想想又觉得不大可能，浮水王子和东宫现在奔逃还来不及呢，哪有工夫管这里？
不一会儿天弃回来，悄声道：“外头有仪仗接近，侍卫很多，大概哪个王公贵族经过过，在疏散百姓。”
随即景横波便见落云部的官员们，越过人群挤了回来，当先礼司司相抹抹满脸的汗，赔笑道：“陛下，是我们大王听说此处擂台精彩，忽然起意，想要来恭贺女王，您看……”
景横波这才释然，笑道：“大王太客气了，如此，朕去迎一迎。”
“您先宣布王夫人选吧，”那官员道，“百姓们都还等着呢，不然不肯散开……”
景横波听着这话有些奇怪，随即想这天色确实已晚，人群再聚集在街上有危险，便一边向台下走去迎接葛深，一边随手笑指耶律祁道：“今日选王夫啊，先定一个人选就是他……”
……
天色已晚，落云城外四大营经过一番乱象后，渐渐恢复了平静。
为了推卸责任，以及避免被落云两大营夹攻，横戟军的女王护卫营，已经后撤十里，选择了安全的地方重新宿营。
浮水护卫营已乱，很多人还散在山间不知所踪。
入夜的时候，山上山下都燃起了点点星火，那是落云和浮水残部，在用火把召唤散失的士兵。
山路上有喘气之声。
“呼哧呼哧呼哧……看见那些火把没有？”
“看见了，殿下。”回答的声音婉转娇媚，“这是咱们的人吧？咱们要不要也顺着灯火下山？妾身上还有火折子。”
“先别这么莽撞，”巫维彦的声音，在经过半日亡命奔逃后，已经变得沙哑，“说不准是咱们浮水的人，还是横戟的人。别说横戟军，就算是落云部的军队，现在也不能盲目相信，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和女王达成了什么交易……你，先去找一个最近的火把，看看是不是我们的人，是我们的人就扶我去汇合，不是我们的，还得继续藏匿。”
“是，”黑暗中女子眼光流转，笑容温柔，似乎并不觉得一个男人，在这荒郊野地驱策自己一个弱女子走山路有何不妥，她甚至掏出香帕，给巫维彦找了一处树干，铺好帕子，扶他坐下，道，“殿下您在这歇息，妾去去就来。”
巫维彦不耐烦地挥挥手，忽然又道：“记得找点吃的来。”
女子笑应了，袅袅走开，巫维彦看着她曼妙的背影，一边捶捶自己酸痛的腿，一边满意地笑了笑，想着这捡来的美人真是个可人儿，温柔体贴，忠诚可靠，还吃得了苦，受得了罪，这半天逃奔山路，自己一个练武的大男人都觉得吃不消，她却还能支撑……
这么想的时候，他忽然一呆，觉得哪里似乎不对劲？
混沌的脑子打了结一般不清楚，他托住额头，正在思考，忽见前面女子转过身，对他嫣然一笑。
他呆了呆，只觉得这笑容灿烂娇美，下意识也回以一笑，却见那女子笑着，忽然从身后抽出一张弓来。
弓极大，真正的铁胎巨弓，连箭都比别家箭粗上三分，黑暗中架在女子身前，箭尖森冷如鹰眼。
巫维彦怔住，此刻竟然在想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她一直单薄衣衫，藏不下任何东西，这弓哪来的？
这弓是本来就藏在这边树后的！
这里是可心扶他过来的！
那他现在坐的位置……
巫维彦如被咬了屁股一般，猛地要跳起来。
然而他没能跳起来，因为屁股真的被咬住了。
臀下垫着的本是美人香帕，此刻却像是带毒上胶的刺毡，火辣辣地刺痛肌肤，却又粘住了他的屁股，他双腿无力，一时竟挣扎不起。
身后鳞皮剥落，灌木围绕的老松树后，忽然伸出两只手，手中一条宽宽的布带，猛地兜住了他的脖子！
巫维彦大惊挣扎，双脚猛蹬地面，铲得泥皮纷飞，身后勒住他脖子的力道，却始终如一，既不过紧勒死他，也不过松放开他，似乎只是要他留在原地一般。
在挣扎的间歇，巫维彦仍然清晰地看见，对面，可心在拉弓！
不急不忙，姿态从容，他甚至能感觉她眼底从容的笑意。
那样的重弓很难拉开，除了少数一些专修此道者，很少有人能用这弓射快箭。
一轮惨白的月在密林山道间游移，辉光时隐时现，远处黑暗中那些游弋的火把，此刻看来似幽冥之地的鬼火，巫维彦无法呼救，也不能自救，他的手胡乱在空中抓挠，却只够着阴冷的空气，身后有更阴冷的笑声，他绝望地看见，镀着冷月清光的铁箭，猛地一闪。
“咻。”
重弓之箭，势若破风。
极速黑光如电，被黑暗淹没。
在箭抵达之前，巫维彦身后的人，猛地抽掉了布带，并一把抽掉了巫维彦身下的带毒的帕子。
巫维彦下意识起身欲逃，一个前倾的姿势。
下一瞬“嗤”一声，箭尖倏至。
巫维彦身子一僵。
一霎血光如红樱。
箭穿咽喉，再碎喉骨，犹自入木半尺，几乎穿透那棵百年老树。
鲜血甚至没能喷溅出来，而是顺着碎裂的喉骨，倒流进了松树内部。惨白的树瓤，一片淋漓的红。
来年这树若还能活，不知会否剥下树皮，可见淡红树身。
一条黑影，从树后缓缓转了出来。
对面，可心在慢条斯理地收弓，一边收一边嘶嘶吁气。
“左丘家的重弓，果然不是一般人能玩的，据说左丘默能用这弓一步瞬射三箭，真是不可思议。”
她的虎口已经被箭震裂，满手鲜血，她嘘嘘地吹着，不断地摇着头，“如果不是你在那边用布带勒住他，这箭给我五步之内都射不出。”
“没这本事，做得像也行。”那男子将布条缓缓收起，弯身看巫维彦伤口，满意地道，“我们多虑了，还怕布条留下印子引人怀疑，特意选了这么宽的布条，没想到这箭这么重，这家伙整个脖子都碎了。”
可心端详着巫维彦的姿势，他至死保持着身子前倾的姿态，点点头道，“你时机把握得正好，箭至那一霎放开他，他起身那一霎被箭钉死。除了左丘家，谁家有这样的重箭？除了左丘家，谁家使用这样的重箭还能须臾杀敌，让对方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
男子轻蔑一笑，“那当然，这天下，谁比得过公主善谋？”
“很快，”可心悠悠道，“左丘默会知道，托庇于女王麾下，一样会有麻烦；女王也会知道，一个王者的尊位，并不足以让她护住所有人，包括左丘默，和她自己。”
夜风里，冷月下，巫维彦尸首前，两人相视一笑。
……
景横波指向了耶律祁，那落云官员目光一闪，随即躬身微笑，道：“那下官理应前去拜见。”说着带着他身后那群始终弯腰控背的属下官员，向耶律祁走去。
景横波此时的注意力在外头，因为前头仪仗导引，百姓让路，葛深已经到了。
她去迎接葛深，裴枢和宫胤的注意力，自然在她身上。
景横波刚往台下走了几步，忽听身后一声巨响。
她霍然回首。

第六十三章 你的正宫只能是我！
第一眼，看见擂台又塌了。刚才台上的人，包括耶律祁，全都不见了。
她第一反应是这擂台咋这么不结实？随即见裴枢一声怒叱向擂台急掠，立即反应过来——耶律祁出事了！
她立即反身，身后传来葛深热情的招呼声：“陛下今日选夫结果如何……”她理也不理。
身形一闪就到了擂台裂口处，那时她已经看见裴枢在裂口边立住，眉头紧皱，心中一沉，顿知不妙。
低头一看，擂台上裂了个半丈宽的大洞，刚才站在那里的是耶律祁和几位落云官员，现在全部都在洞里。其中有两个落云“官员”被踩在耶律祁脚下，另外四位，脸上有震惊之色，背靠着木茬尖锐的洞边，四剑交错，将耶律祁困在正中。
四剑明光如水，两边都开了刃口，交错成一个正方形，从四个方向紧紧贴靠耶律祁的脖子，只要稍稍一动，就可以预见咽喉被割断的结局。
所以裴枢不敢再靠近。
所以景横波又惊又怒，却僵在洞口边。
耶律祁倒还平静，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两个人，半晌慢慢抬起眼睛，叹息一声笑道：“到底身体最近差了些，只一次解决了两个……”
他语气中，为给景横波带来麻烦，而满含歉意。
另外四个“落云官员”，脸色却更加难看了，他们当然不是官员，是落云王室精心网罗的高手，冒充官员上台来拜见王夫，原本打算和外边里应外合，不惊动女王，一举擒下耶律祁，毕竟台上这几个女王亲近的人当中，明显这人身体不支。谁知道这个看起来病歪歪的人，遇袭那一霎，反应竟然犀利得惊人，一霎间踩断擂台提醒女王，在落下那一刻，居然还来得及出手伤了两个人，踩在脚下，避免了受到陷阱底下毒刺的二次伤害。
此时百姓已经被驱散，擂台下不远处，站着脸色阴沉的落云部大王葛深，他慢慢拢起袖子，将刚才没来得及发射出去的麻药小弩，收了回去。
原本打算女王下台，他大步迎上那一刻，射出这淬毒淬麻，十分小巧的箭，先制住女王的，谁知道女王却被擂台那一声巨响，给唤回去了！
在他身后，一排衣甲严实的护卫，以同样的动作，默默收回了袖子里，可以无声发射的弩箭。
这些弩箭，原本计划在大王对女王动手的同时发射，射向裴枢宫胤等人的，也因为大王计划的夭折，不得不放弃。
葛深冷冷看了一眼台上，先退入护卫保护中，深深皱起眉。
他两手准备，对女王下手并挟持新中选的王夫，就是害怕出现意外，最起码还可以有王夫为人质要求女王退让，本来目标是裴枢和宫胤，但王宫高手看出这两人扎手，他便选择了新出炉的这位。
只是不知道这新选的王夫，能否让女王怜惜退步？
景横波一眼也没看身后。
她知道事情有变，落云部已经翻脸，虽然不知道翻脸原因，但对方既然敢这么做，事情已经糟糕到不能挽回的地步。
而她也不愿意挽回！
尤其当她看见耶律祁在这样的境地，犹自抱歉没能一次解决六人，抬眼看来的微笑歉然而又温柔时，心中也似忽然裂了一个洞，被滚滚而来的酸楚和歉意充满。
她不该抛下身体虚弱的耶律祁独自在台上的！
她不该让他面对那些陌生落云官员的！
她不该先入为主，认为这几人就是刚才那几人，没有仔细看过！
她不该对自己自信太过，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拿了药惩治了王妃，落云王室不会那么快得到消息。
她低头，看见那被耶律祁垫在脚下的两个杀手，胸口透出尖锐的棱刺，已经死了。
就是刚才，这擂台下还埋伏了人，如果不是耶律祁反应快，现在胸口被棱刺穿心的，就是他。
而他在那样危急时刻，还不惜耗费宝贵功力踹裂擂台，只为了提醒她。
景横波慢慢抬起眼，看定耶律祁。
因为大力动作，他的斗篷风帽已经完全落下，连带衣裳都撕裂，此刻她看清楚他的脸，苍白淡青，透着股淡淡的死气。因为妄动真力，他只说了那句话，一直在低低咳嗽。
一年多之前，他在她危险之时以身相代，被许平然掳走；一年多之后，他好容易归来，她却还让他在自己眼皮底下受伤害！
景横波心中充满了对落云王室和对自己的愤怒，那怒火冲在胸臆之间，回旋激荡，她慢慢咬紧了后槽牙。
宫胤已经掠了来，立在她身边，本想按住她的肩，劝慰她不要冲动，然而此刻见她，只有眸中烈火燃烧，身躯表情都纹丝不动，心中不由微微一叹。
她已成长，成为真正宠辱不惊的女王，在付出无数代价之后。
景横波看清楚洞内情形后，只冷冷看了一眼那四人，随即转身。
擂台下，原本热情相迎的葛深已经退入护卫保护之中，刚才的一脸笑意，化为此刻冷面寒霜。
景横波声音也如寒霜，“葛深，你真想好了，要和朕撕破脸皮？当真以为我客居你落云，就杀不了你吗？”
“陛下已经先一步撕破了我落云的脸皮，为何还要问这句？”葛深一掀眼皮，眼底恨意深毒，“当真以为你是女王，我落云就不敢报仇吗？”
“东宫王世子妃，伙同浮水部王子，挟持我的亲朋故友，试图暗害朕，朕如何不能还以颜色？”景横波冷笑，“为浮水的王室子女，落云大王不惜和朕开战，浮水落云真是一家亲啊！”
“他们便有罪，陛下也当小小惩戒，交由我王室处理，如何能灭我东宫满门！”葛深愤然道，“便王妃有错，我子葛蘅何罪？陛下先设计令其成为废人，再残杀于东宫殿内，何至于此！我子被废，落云一句未曾怪责陛下，如此忠诚，难道换来的就是陛下的变本加厉赶尽杀绝吗！”
景横波瞪大眼睛，“朕什么时候杀过你儿子……”她转头四面寻找七杀，伊柒远远地招手大叫，“咱们没那空！”
景横波心中一沉。
有人捣鬼！
有人在她离开东宫后，杀了王世子！
是谁，钻空子这么巧妙？
心念电转，已经想到两个人，目光一扫，果然没看见那两人，一时心中恨得牙痒，恨不得将那两个贱人拖出来，杀了再杀，但此刻也只得按捺住，尽量平心静气地道：“大王，只怕其中有误会。朕没有对东宫动手，必然是小人作祟……”
话还没说完，就被葛深悲愤的笑声打断，“我子死于东宫主殿，属下所有护卫尽亡，我子临死时欲图跳窗逃生，却还被丧心病狂的凶手，刺杀于窗棂之上。临死之时他亲笔写下，女王杀我！陛下，葛蘅有必要拿生命来污蔑你吗？还是你觉得我葛深愚蠢，杀子深仇，仅凭三寸之舌轻巧一翻，便翻过了那一殿尸首，王室血案？”
景横波对天狠狠翻了翻白眼。
凶手既然要栽赃，自然要做全套，解释何用？
到这种时候，只有拳头开路，才有机会敲醒榆木脑袋。
她看一眼那洞里用剑架在耶律祁脖子上的人，始终目不斜视，一动不动，根本不为外头对话影响，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用眼神先后询问离洞最近的裴枢，和身边的宫胤，那两人都用眼神回答她——不行。
剑离耶律祁太近，又是四柄。就算一霎冰封杀人，也来得及往里一切。
除非四人注意力同时转移。
但对这种经过特殊训练的死士，很难。
“你要怎样？”她忍住气问。
葛深看一眼眉目凌厉的裴枢，再看一眼神色冷漠的宫胤，脸上的愤意忽收，垂下眼皮道：“本王不想怎样，既然陛下自辩，本王也愿意给陛下一个机会，要么，您随本王去宫中，好好坐下谈谈？”
他语气客气，神情却冷漠，顿了顿，道：“一个人。”
他挥了挥手，一群护卫上前一步，人人神色冷肃，目光精锐，手中还拿着精铁锁链。
葛深淡淡道：“陛下神通，来去自如。所以我等不得不防，如果陛下有诚意，相救你这王夫，还请自缚。”
“不行！”裴枢抢先开口。
宫胤忽然嘲讽地笑了一下，“真是异想天开。”
景横波想说话，手指却被他悄悄紧紧扣住，而洞里，耶律祁微微仰头看她，用眼色写满拒绝。
那眼神，她很害怕她一旦答应，他会不会先撞到剑上。
她只得先沉默。
宫胤的嗤笑，引起了葛深的注意，他立即看向宫胤。
对于这人，他总觉得眼熟，但也总想不起来是谁。正因为如此，直觉告诉他，此人很重要，很不好对付，而且看女王对他的态度，也存在微妙区别，所以此刻他明明不想理会任何人的话，却还是下意识转过了目光。
宫胤却一眼不看他，只冷而讥诮地道：“落云部人的脑子，果然和衣服一样的简单直白，居然还真以为女王选中的王夫是他。”
葛深皱眉，随即冷笑，道：“巧舌如簧，妄想乱我心思？女王神情，当真如此吗？”
“你懂什么女子神情？”宫胤冷笑一声，忽然拽住景横波，“走！”
“你干什么！”景横波猛地甩开他，“这时候犯什么醋病！当真一条人命都不管吗？”
“你想选的明明是我，何必拿他来气我？”宫胤又飞快地抄住她的手，一把拖到自己身边，“这么矫情地全国选王夫，这么大张旗鼓地摆开擂台，不就是等我过来？到现在还演什么戏？”
“胡扯！”景横波怒目瞪他，“少自恋了！谁特么的等你诱惑你？你算哪根葱？朕看中的就算他，一见钟情！”
“你对谁都一见钟情，选一堆歪瓜裂枣，连女人都可以一见钟情！”
葛深呆了呆，忽然看见了左丘默，想起这位，好像前几天刚刚被女王“一见钟情”“狂热追求”？
女王的一见钟情，可真是容易……
再看这俩人争执，一个强势霸道，一个娇纵矫情，怎么看，都是一对闹别扭的情侣……
“我爱对谁一见钟情就一见钟情！一堆歪瓜裂枣，也比你这个不解风情好！”景横波被宫胤拉出几步，一条腿拼命向后赖，“放开！别影响我救王夫！这个王夫，朕要封为正宫！”
“你的正宫只能是我！”宫胤猛地一拉，砰一声景横波撞上他胸膛，宫胤用力竟然奇大，景横波撞得七晕八素，张嘴要骂，猛然眼前光影一暗，香气一近，随即口舌一热又一凉，他的舌已经滑了进来。
景横波霍然瞪大眼，瞪得眸子都快散光。
裴枢张大嘴。
冷笑的葛深笑容猛地一僵。
所有人齐齐一偏头。
连那四个人的眼神，也不由自主转过来。
……这……这也太惊世骇俗了吧？
大庭广众……那个……光天化日……
景横波已经顾不了周围人的眼光，也顾不上呼吸了，宫胤第一次大庭广众下的主动，让她震惊得忘记了思考和动作，她就算拓展出全宇宙的脑洞，也想不到大神竟然能做出这种动作，一时间脑子里糊糊的，眼前却星花乱爆，在一片混沌和爆炸中，还能感觉到他的唇舌滑而凉，再也没了当初的生疏，辗转吸吮、轻挑慢捻、纵横游走……每一次吸吮她身体便软一分，每一次挑捻她体内的热潮便汹涌一分，似火山即将喷发岩浆，内部搏动着艳红的火焰，又或者跨入了热海，身体的每一处都被灼热地抚慰。她心中乱糟糟的，一边觉得这样当众接吻时机不对，一边心里也明白这必须配合，一边还要操心后面的动向……忽然唇角一痛，竟然被他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她抬起眼，正撞进他乌黑的眸瞳，凝聚了千万年宇宙深邃和天地星光，亮到惊人，那光芒旁若无人，她只看见自己清晰的倒影，忽然他眼角轻轻一瞟，景横波在倒影的尽头，看见背后那四个人，眼光已经转了过来，但还直挺挺维持刚才姿势，握剑的手还很紧……她忽然轻轻一笑，踮起脚，站上他的靴子，抱紧了他的脖子，猛地将唇压了上去。
……
葛深眼睛已经快要瞪出眼眶。
裴枢眉毛似要飞到天上。
耶律祁的眼神，浅浅的，几分无奈几分怅然。
比一个男人当众强吻女人更惊世骇俗的，是一个女人不仅没羞怯，还当众强吻男人。
那四个人，终于忍不住微微一转头。
宫胤忽然一抬手，星芒爆射，空气骤冷。
四人立即回头，便见剑身一沉，剑上忽凝一层厚厚冰雪。
四人剑往里一收，要切耶律祁脖子，但凝了冰的剑，从耶律祁脖子边滑过。
只此一霎。
耶律祁猛地向后一仰，一个头锤，砰一声后头那位倒在坑边。
头锤的同时屈膝一顶，啊一声惨叫前头那位弯腰如大虾。
“砰砰。”两拳，裴枢的拳风如擂鼓，狠狠擂在已经震掉剑上冰雪，要刺中耶律祁的左右两人头顶。
那两人猛然软倒，但耶律祁身前那位动作却快，弯腰同时，腰带“啪”一下弹出一截乌黑刀刃，正插向和他距离极近的耶律祁。
但此时景横波已经到了。
“啪。”一声一块石头砸下，生生将那截刀尖砸扁，石头砸在那人脚背，那人一声大叫要跳出洞外，迎面便遇上了裴枢的拳，景横波的刀。
分不清谁更快，骨裂和刀尖入肉声音同时响起，听来瘆人，那人虾子一样的身形在半空反弯如弓，溅射鲜血一簇直上夜空。
景横波手一挥，那尸体砰然掉落在葛深脚前，惊得他顾不得发号施令，一退再退。
宫胤此时已经掠到洞边，伸手将耶律祁拉起。
这一切不过刹那之间。
四人第一次联手，完美成功。
但葛深的狞笑声依旧响亮。
景横波抬头，就看见无数兵士，如潮水般狂涌而来。
看见擂台四面，所有居高临下的楼阁之上，都响起机簧嘎嘎之声，啪啪啪窗户不断推开，一架架重弓迅速推出，乌黑的箭头，对准这方圆三丈之地。
看见所有向外而行的通道，都已经被密密阻塞，一眼望不到头，长达数里之外，连四面屋顶之上，都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看见天弃和七杀因为先前去探查情况，被隔绝在半条街之外。
看见自己的护卫，带进城的本来就不多，先前被落云部官员麻痹，都已经被带离了擂台附近，现在都团团被落云的士兵刀对枪指，陷入重围。
在援救耶律祁的这段时间内，四面敌人汇聚如大海。
擂台和她，成了孤岛。

第六十四章 王者大风
景横波一瞬间心中发凉。
只觉此刻所遇，才是人生至此最险。
落云至这一刻，彻底撕开脸皮，此刻全国皆敌，而她正在这部族的核心之处。
当初被逐帝歌，有宫胤乔装守护，有耶律诚心相留，有全城百姓悍不畏死保护，而此刻，从核心向外走的路途还有千里，一国人人都是敌，身边寥寥几人虽然都是高手，但谁都知道，个人武力再强，也无法冲垮庞大的国家机器，再充沛的真力，都会被那源源不绝的军阵武力，消磨至最后一滴。
便纵能闯出一两人，必得有人拼死，可这里的人，她谁也不能折损。
宫胤裴枢耶律祁左丘默，都聚拢至她身侧，几个人除了左丘默说了一句“陛下你先走！”之外，都一言不发，只挡在她面前。
他们都知道她，便纵此时只有她能走，她也一定不会走。
对面葛深在冷笑，眼底寒光闪动，景横波看他眼眸一片血红，显然之前有痛哭过，心中一动。
听闻葛深对葛蘅十分宠爱，如今看来，确实不假。
他能为了葛蘅悍然和自己这个女王翻脸，不怕给落云带来祸患，可见他对凶手的无比憎恶。
只要找到真正凶手，给出确凿证据……
她眼角一瞟擂台侧边，那一排酒楼高楼，一处深青色檐角之上，有白影一闪。
忽然她觉得擂台上，似乎少了一个人，她带来的姬玟呢？
稍一寻找，就在台下角落站着姬玟，她大概是觉得自己没有武功，怕耽误正事，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冲上擂台，此刻她正机灵地缩在擂台的阴影角落里，和先前落云朝廷安排的一批伺候茶水的侍女站在一起。
正好她穿的也是侍女的衣裳，看起来和她完全无关。
景横波心中一喜，向姬玟方向缓缓走了几步，道：“葛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凶手另有其人，今日你的举动，不仅不能替葛蘅报仇，还会给你带来祸患。这会让那个暗地里的凶手，何等快意？”
葛深狰狞一笑，道：“陛下此话，听来甚是熟悉。但凡凶手想要开脱自己，都会这么故布疑阵的。”
“我觉得你时而精明时而糊涂。”景横波叹了口气，“你也不想想，我客居此地，身处你落云核心，带进落云城的护卫不过百余，而这里是你的地盘，你城中军队就不下五万，我到底是发了什么疯，才想到要对你的爱子下杀手？我如果真想发这样的疯，又何必只带百余护卫进你落云？”
“听起来很有道理。”葛深冷笑一声，“只是陛下你真的不知道你的声名么？你不是一向以放纵狂野，恣意无畏著名的么？你刚刚被接入帝歌，就杀了大祭司桑侗，将帝歌朝廷搞了个乌烟瘴气，被逐出帝歌，还走一路祸害一路，到哪里哪里死人，打回帝歌刚当上女王，就将你帝歌群臣诱反，斩杀近三分之一，那时候你在帝歌立足未稳，按道理不也不该这么疯么？你那样的事都做了，在落云城杀一两个王世子算什么？如果不是我子临死挣扎写下你的名字，我又如何敢轻易怀疑你，你这个凶手，到时候还不是得被我恭敬送出落云？那才叫亲者痛仇者快呢！”
“听起来对我很了解，我都没觉得我是这样的人。”景横波眯着眼睛笑笑，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台下姬玟，“但你也只了解了皮毛。往日里我杀的，都是和我有过深仇大怨，或者涉及权争的对头。你落云世子，和我还上升不到这个级别。我真要杀，也该对葛深你下手才对。葛深，你我都一国王者，王者应该清楚，对王世子的杀戮，更多时候，和本国内政有关。到底谁能在这场争斗中获益，谁才是真正的凶手，而不是我这个过路客！”
葛深似乎微微震了震，首次露出思索的神情，随即却摇摇头，“还是那句话，说得有道理，却经不起推敲。葛蘅是我适龄之子，稳坐世子位多年。为了他的安危，其余王子，除一个刚刚三岁的，都已经外放其余州郡封地，你不会意指我那只会啼哭的三岁幼子，是杀他哥哥的凶手吧？”说完大笑。
景横波悠悠道：“一定是男人么？”
葛深笑声忽止。
景横波趁着他一霎变色，对姬玟使了个眼色，手指指尖微翘，指向那座酒楼。
姬玟明显已经接受到她目光，但却对她的指尖指向方向有点茫然，四周兵士太多，酒楼略远，景横波又不能抬手去指，她一时难以领会。
宫胤忽然微微侧身，借着裴枢身子遮挡，嘴唇蠕动几句，景横波并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却见姬玟眼睛一亮，垂下头去。
过了一会，她悄然在人群中退后，消失。
景横波心中舒了一口气，幸亏身边几个都是人精，猜到了她的用意。宫胤一定已经传语姬玟，指示她去那酒楼找那姐妹二人。
至于去了之后如何说，刚才景横波一番话就是暗示，说得隐晦，她不能确定姬玟到底能做到何等地步。
一切就看天意安排了。
葛深似乎终于被她击中了敏感之处，陷入了稍稍的沉思，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一方的小小动静，随即他还是摇头道：“不可能……她没这么大胆子……”
最后一句声音很低，景横波还是听见了，微微一哂。
挺好，看来葛深对那俩姐妹，也不是完全一无所知。
“葛深，我这边虽然人少，但个个是高手，你也知道。”她深吸一口气，道，“城外还有我的横戟军营，一旦我们开始猛冲，我们固然损失巨大，你们也会死伤无数。”
“我知道。”葛深阴沉地道，“但只要留下你们，就值得。而我们，一定能留下你们。”
“甚至不惜元气大伤，引来帝歌军队，导致战火连绵，最后被周边浮水等部族虎视眈眈，趁机蚕食？”景横波讥诮地笑，“真是个伟大的父亲啊！”
“那你要如何？”葛深沉默半晌，眸子深深地盯着她，“想要我放你走？绝无可能。”
“给我一天时间。”景横波道，“我负责给你找出真正凶手。”
宫胤立即道：“我等愿束缚武功，留作人质。”
裴枢狠狠瞪了他一眼——这话他本也想说的，这货平时冷冰冰的，抢话倒快！
“你不行。”葛深一口否决，“你才是最主要的人物，是凶手，何况又身有神异，来去自如。放跑了你，我留他们又有何用？”
景横波叹一口气，“那我留下，放他们出去？”
“不行。”那几个这回都很快，同时道。
“想得倒美。”葛深嘴角一撇，“这几位都是高手，裴少帅还掌管横戟，这全部放虎归山，我先得担心会否有人引兵来攻落云。”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怎样才行？”景横波动气，“都在你面前自杀行不行？”
“本王愿意给陛下一个机会。”葛深淡淡道，“除了你，你们之中，派一人出去，寻找所谓真正凶手的证据。其余人锁住真气，留作人质，一日之内拿出证据，小王自然要给陛下赔罪，若不能，说不得，只好得罪。”
“那让……”景横波心知这事讨价还价不行，目光在几人中掠过。裴枢头一昂，“我不去，我陪你一起。”
耶律祁微笑不语，一脸任其安排状。
宫胤淡淡道：“我倒想陪着你，只是不敢将你的生死，交于草包之手。”
“你说谁草包？”裴枢怒目而视。
宫胤根本不理他。
左丘默上前一步，“陛下若信我，让我去，我毕竟对落云熟悉些。”
景横波摇头，左丘默去？一个时辰就被那俩姐妹害了吧？
其实现在也只有宫胤合适了，只是他始终看起来行动不便，此去必定危险，她微微有些犹豫。
那边葛深嘴角却泛出一丝冷笑，慢条斯理开声，“本王好像没有答应，由女王指定所去之人。”
景横波眉毛一挑，“你什么意思？”
“应该由本王挑。”葛深眼神不怀好意地掠过台上台下，“在女王身边所有人中挑一个。”
景横波听见“所有”两字就觉得不好。
她眼光掠过台上下，天弃七杀被隔得很远，过不来，现在身边……她忽然看见了拥雪站在擂台帐幕旁边，肩膀上蹲着二狗子。
葛深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景横波暗骂一声无耻，掠掠发鬓，抢先笑道：“大王不会看中了朕那只鹦鹉吧？哈！有些人，长着张脸皮，真不知道有个鸟用！”
葛深老脸一红，掩饰地咳嗽一声，道：“当然不是！这样吧，抓阄！抓到谁就谁！”
景横波暗骂一声真是爱计较，只好同意。葛深便让人送上抓阄用具。过了一会一个宫人送上一只盒子，经过拥雪身边时，脚踩着微微塌陷的地板，身子一倾，拥雪并没有去扶，那宫人下意识抓住她衣袖站住了，拥雪立即抽手，那宫人歉意地笑笑，继续向前走。拥雪看看自己的袖子，发现没什么东西也便罢了。
箱子送来，一个水晶制的箱子，里头几个圆球。葛深给每个人一一看过，道：“有一只较沉，谁拿到谁负责找凶手。记住，各位只能捡取一次。”
裴枢抢先上前，拿了一只出来，抛了抛，道：“轻飘飘的！”
宫人道：“不是。”
耶律祁拿了一只，也不是。
葛深对拥雪招手道：“这位如何不来？”
景横波看一眼宫胤，对拥雪点点头，拥雪过来抓阄，手刚伸进箱子，脸色就一变。
箱子是水晶的，能看见手进入后的动作，众人都发觉，拥雪手一伸进箱子，一只球立即滚到了她掌心。
她根本还没来得及有抓捡的动作。
景横波上前一步，去抓拥雪的手，那宫人却先一步抓起了拥雪的手，取过那圆球，笑道：“沉球，中了！”
她手势极快，快到竟然连景横波都没看清动作，那球已经到了她手中，她将球往盘子里一扔，当地一声响，很明显那球中间应该塞了铁。
而先前那一撞，她可能在拥雪手腕上已经放了磁环，只是刚才那飞快一夺，想必又收了回去。
景横波唇角一勾，盯着那宫人的手，笑道：“好快的手。”
那宫人谦虚地笑笑，退后一步，将手藏进了袖子里。
葛深唇角微微一抹得意笑意，道：“既然如此，就请这位姑娘……”
“我还没抓。”宫胤忽然打断了他。
葛深眉毛一挑，道：“已经抓到了……”
宫胤不理他，伸手进箱，抓出一只球，往盘子上一抛，“当。”一声巨响，那声音震得几个人耳膜一阵嗡嗡直响。
“这只最沉。”宫胤道。
景横波险些笑出来。尤其当她看见葛深脸色的时候。
葛深僵在那里，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球明明做了手脚，必然是那小姑娘捡去，凭那小姑娘，一个人找凶手，须臾可毙之。而女王这几人束手就缚，可以不动声色做掉，如此仇也报了，自己的人也不用折损，正是最好的方案。
含铁块的球只有一只，为什么这只球更重？
想说球换了，但那球明明还是原来的。
想说抓到铁球才算抓中，但明明先前说的是最沉的那个抓中。
拿秤来称了，确实宫胤抓的那个更重一点。
葛深只好咬牙不语，挥手令宫人将东西拿下去。那宫人一脸百思不得其解，一边走一边将那球掏出来看，拥雪抓的那个，铁块包在木心中，虽然小，但还在。她最后拿起宫胤抓过的那个，脸色霍然一变。
一股寒气如利剑，断筋裂骨，猛地插入了她手指经络中！
“啊！”
一声惨叫，箱子翻倒，木球滚落一地，众人一惊回头，就看见那手势特别灵活的宫人，抱着手指滚倒在地，惨叫声撕心裂肺。
那十根手指僵硬地在空中伸展，似在寻求援救，但刹那之间，已成青白霜色。
葛深骇然变色。
宫胤面无表情地看着。
景横波微笑，笑意媚若新莲。
她的怜悯心不会用在这时候，刚才如果真给这宫人得手，让拥雪出去寻凶，那么这里的人都得死。
死道友不死贫道，必须的。
那些球骨碌碌滚了下去，其中一颗，在擂台边缘撞裂后，滚到擂台下的青草丛中。
所经之处，一路冰晶撒落，群草皆白。
台上，宫胤不再看脸色难看的葛深，只轻轻抚了抚景横波的发，道：“等我回来。”
景横波觉得这话听起来真是无比熨帖，能让她因此延伸出无数美好的感觉，眼睛放光地连连点头，笑吟吟招呼那几个，“我们留下，正好凑一桌麻将。打完了，事情也就解决啦。”
裴枢哼一声，转过头去。不愿见景横波此刻满满信心，眉飞色舞的表情。
便纵性子恣肆无羁，此刻也不禁酸溜溜想——换成自己去，她是否还会如此放心？换成自己说这一句，她是微笑还是不安？
裴枢拒绝再想下去，有些答案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知道。
耶律祁一直在微笑，他也看出了刚才的猫腻，也有办法解决那一霎危机，但他不想去争。
她最放心的是宫胤，此刻最适合去的是宫胤，如他逞能要去，会令她不安紧张，何必？
一路相伴，历经生死，从帝歌城下看她狂笑当哭开始，他便渐渐改了心态。他想要她平安闲适，想看见她从容自如，争斗也不过为博她一笑，而不是为了自己能拥她入怀。
景横波看见几人神情，也微微一笑，这一霎，她觉得便危机当前，身陷囹圄，心中亦幸福。
宫胤转身。
他转身一霎，右腿忽然发出“咔”一声轻响，他有简短的停顿，随即一步步走了出去。
步子不快，却极稳。
景横波笑吟吟看着，忽然皱起眉头，想起之前，他的来去一直是飞掠，她已经好久没有看见他正常走路，感觉他还有一条腿不大方便。
现在这是……
不等她询问，宫胤已经下了擂台。葛深阴沉着脸挥手，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道，手中武器却没放下，刀剑枪箭，寒芒四射，都近距离对准他的要害。
宫胤自始至终没有看一眼。
修长的白影渐渐没入铁黑色的甲群，所经之处，人群如潮分开，裂出深黑色的海，他往潮心去，不被巨浪卷没。
那些竖起的刀矛之尖，在他身前，一片片如草偃伏。
葛深遥望着那个从容而去的背影，心中那种隐约熟悉的感觉，越发强烈。那种熟悉令他感觉不祥，仿佛看见王者负杀气而去，终将携刀甲而来，那些偃伏的武器之林，因大风而掉转，冷芒寒刺，入他心肺，穿王城国器，血、溅、三、丈。

第六十五章 诱惑与扮鬼
擂台边的高楼上，葛氏姐妹看着底下的谈判成功，并没有显出失望之色，只是冷笑一声，将斗篷的高领竖起，挡住了脸，准备下楼。
虽然很希望女王和葛深引发火拼，最好一个被乱军射死，一个被女王身边高手杀死，两败俱伤，便宜她们来捡。但自幼在宫廷和豪门中博弈生存的两位公主，都很明白，越是王者，对于流血厮杀越避忌。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相比于杀人，他们更喜欢用计。
葛深心思深沉，女王也并不是鲁莽蠢笨的性子，这一场杀戮，果然没进行得成。
但只要多想点法子，火头总会燃起来的。
葛莲刚刚要走，视线一转，忽然“咦”了一声，道：“这不是东宫那边的侍女？这时候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葛芍也认了出来，道：“是那个阿文。”
两人探望王世子时，姬玟曾经以王妃侍女的身份，送两人至二门。姬玟这种人，哪怕布裙荆钗，都会被人仔仔细细看在眼里，尤其女子，对美丽女子更有种天生的敏感和记忆。
此时两人看见姬玟，正在对面楼下街道上躲躲藏藏行走，因为此时士兵锁街，街上几乎没有人行走，姬玟神色慌张，似乎没有想到这边有这么多士兵，一路上掩藏行踪，不断从楼下店家的廊檐下，招牌下躲躲闪闪穿过。
两女默不作声凝视着她，看她走了一截，发现前方全是士兵，无法前进，终于唏嘘一声，满脸失望之色，慢慢按了按怀中什么东西，往回走。
葛莲立即道：“跟上去。”
两女匆匆下楼，坐上马车，放下帘子，一路慢行跟着姬玟，葛莲不断掀帘观察姬玟神情，示意外头车夫做好准备。待到姬玟走到一处窄巷边，此时葛莲的马车行驶在她身侧，挡住了外面街道行人的视线，巷子里也没人，葛莲喝道：“上！”
车夫猛地伸臂，一把将走在车下的姬玟掳住，飞快往车厢里一扔。
姬玟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惊叫，刚张开口，嘴就被一双冰凉的手捂住。
马车车窗暗门猛地拉了下来，啪一声脆响，随即车子飞驰，黑暗中有人轻轻一笑，道：“别喊了，留着点力气等问话吧。”
姬玟惊恐地睁大眼睛，辨认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道：“莲公主？芍公主？”
那两人不答，葛芍的鞋子压在姬玟膝上，压得她起不了身，悠悠道：“阿文是吧，你不去伺候你家王妃，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姬玟张嘴欲答，忽然一脸警觉低下头去，呐呐道：“奴婢奉命出来采买……”
葛芍冷笑一声，“东宫人都死了一堆了，还有心思采买！”
葛莲目光冷冷瞟过去，葛芍惊觉失言，扭头不语。姬玟的脸色，恰到好处地变了变。
这一变正好看在葛莲眼里，更加验证心中猜测，慢悠悠道：“瞧你行路方向，似乎是要出城，是出城给王妃送东西吗？”
“啊是是……”姬玟下意识答，随即神色一醒急忙改口，“啊不是……”
葛莲微微一笑，示意葛芍放开脚，温和地道：“我们和你家王妃是闺中密友，怎么会难为你，起来说话。”
姬玟战战兢兢起身，葛莲又赐坐，姬玟小心地挨了半个屁股坐了，还没坐稳，忽听葛莲道：“你衣襟松了。”
姬玟一惊，立即伸手去掏衣襟，葛芍忽然身子一倾，劈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向外一拉，笑道：“藏得什么好东西，给本宫也瞧瞧。”
“啪嗒”一声，一个小盒子滚落在地，落地时华光一闪，姬玟啊呀一声扑过去欲抢，葛芍一个巴掌便将她打了回去，葛莲一抬脚，将东西踩住，款款笑道：“妹妹仔细划伤了美人的脸。”
葛芍本倒不在意，此刻不禁看一眼姬玟，眼底妒色和杀气，一闪而过。
姬玟心中一凉，默默咬住嘴唇。
葛莲一句话把杀人的活儿丢给了葛芍，自己捡起了盒子，拿在手里便一呆，失声道：“继宗宝函”？
这一声再不复她平日永远镇定微笑，连声音都微微变调。
葛芍直接忘记杀人灭口的事，直勾勾瞪着那盒子，话都说不出来了。
姬玟低下头去。
“继宗宝函”，顾名思义，是存放足可继承大宝之位的玺印的宝函，在大荒，一般指的是存放王世子宝印的专用盒子。
开国女皇拓元三年，立长子为皇太子，当时以紫金为盒，镶嵌九色宝石，重锦为里，内存羊脂玉太子印。玉照殿前太子玉冕衮服，纹章九饰，三跪九叩后从女皇手中接印。自此大荒六国八部，都依此制作继承人存印宝盒。
宝盒外圆内方，象征天圆地方之意，外圈黄宝石，以示大荒煌煌厚土沼泽，内圈六角形镶嵌六颗红宝石，以示六国光耀大地，最里面八角棱镶嵌八颗绿宝石，以示八部勃然生机。最中心是帝歌地形图，镶嵌一颗硕大的黑曜石，以示女王如苍天，光泽四方。
这是六国八部所有王族子弟，自幼启蒙便必须知道的常识，在那些王族律典里，关于宝函的形状制式，图样也清清楚楚。虽然只有一人拥有，但所有王族子弟都认识。
所以葛氏姐妹一看就知道真假。
所以她们震惊到不能发声。
姬玟垂下的眼底，掠过一丝诡谲的笑意。
所有都是戏。
只有这宝函是真的，不然不足以骗过这两个奸诈的女人。
宝函当然不是葛蘅的，是她的。
从商国回去后，因为在商国表现佳，她已经被姬国女王内定为王世女。因为诸女争位，而女王久病衰弱，为免发生意外，女王提前将世女印给了她，她这次边境巡察，有调动边军可能，便将世女印带在了身上，谁知道竟然在此时派上用场。
宝函里的印当然和落云世子印不一样，可宝函的开启有技巧，她敢打赌这姐妹俩不知道。事实上，这种宝函上的宝石，是由开国女皇陛下统一安排制作发放六国八部的，采用的宝石都是同一原石内的宝石，每个尺寸都有讲究，根本仿造不来，也无人敢于仿造。
所以她不怕被发现。
至于将自己的世女印拿出来会有什么后果，她已经顾不得这么多，身在异国，和耶律祁一路相依为命，此刻没有什么，比耶律祁的安危更重要。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葛莲紧紧地握着盒子，呼吸急促。
葛芍在一边贪馋地看着那盒子，看葛莲藏在袖子里，连看都不舍得给她看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奴婢不知道这是什么……”姬玟颤声道，“是王妃飞鸽传书，命奴婢速速去东宫殿内某处，将这盒子拿出来，秘密出城送给她……”
“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一人送出城？”葛莲眼光一闪。
“有三队护卫大哥，和奴婢分头出城的，只是奴婢不知道他们带着的是什么。”
葛莲长长“哦”了一声，自以为猜到了王妃的计策——故布疑阵，让几批人带着假宝函出发，却让一个看起来最没有用的小宫女，带着真正的宝函，算定就算有人注意到，也想不到她如此大胆。
葛莲几乎要放声大笑——老天护佑！竟然让她误打误撞碰上了！这不是上天的意旨，又是什么？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葛莲袖中飞快地转动着宝函，心念电转——王世子极其受大王宠爱，可调动落云城内除宫卫外其余人马两万人，只要持世子宝印便可。目前王世子被杀一事，暂时被大王封锁，消息还没传出去，自己如果真的要行动，就得速战速决……
马车内光影黯淡，她的面容沉在一片灰黑之色里，只鼻尖隐隐一点白亮，那点白亮渐渐开始滚动，竟然是渗出了汗珠。
葛芍有点诧异地看着这个妹妹，她一直以为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此刻葛莲的神情让她也紧张起来，悄悄在车板壁上抹去了满掌心的汗水。
姬玟的脸也隐藏在黑暗里，悄悄观察着葛莲的神情。渐渐唇角掠过一抹森然的冷笑。
这表情很熟悉。
当年，谋反事败被凌迟的她的二姐，在动手的前一晚，也是这样的表情。
葛莲已经心动了。
不枉她冒险将宝函拿出手。
狐性天生贪婪，近在眼前的诱惑，怎舍得放弃？
只要她们敢动手，落云必定大乱，姬玟相信，女王一定能从中找到机会。
她要做的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半的心放了下来，另一半的心却提了起来。
黑暗中呼吸细细密密，眼神闪闪烁烁，那是近在咫尺的杀机。
以这两个女人的心性，杀人灭口是必须的。
姬玟正想着是不是拼死跳马车逃跑，忽然马车一声大震，停了下来。
……
时辰回到宫胤刚刚掠出街道的时候。
他没有从擂台旁边的街道走，而是反方向穿过军阵，远离葛氏姐妹所在的酒楼方向。
正常人这个时候，都会选择先抓住葛氏姐妹，他却反道而行，直奔东宫。
东宫戒备森严，刚刚发生的凶案被严密封锁，不允许泄露一丝一毫。东宫护卫已经被全部撤换，换了大王近卫，老远就看见铁甲军密密麻麻站出了半条街。
东宫附近几个坊，都是朝中大臣居住的地段，此时家家门户紧闭，看上去比东宫还要死气沉沉，但里头四处探听消息的忙乱，各种猜测的惴惴不安，只有这些高墙内的人家自己知道。
东宫忽然换防，封锁，大批军队开入，等于告诉豪门贵族，王室出事了。
因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所以没有人敢出门探听，宫胤一路从各家府邸墙头过，看一眼底下纷乱，唇角神情淡淡。
这才是刚开始而已。
他直奔东宫王世子寝殿，那里自然守卫极其严密，但是想要挡住他，还是不可能的。
一刻钟后他立在对面殿顶，遥遥看对面寝殿墙下，传说中王世子半身挂死之处的窗下，现在那里写着“女王杀我”的半截墙，已经不见了。
宫胤微微皱皱眉，他直奔此处，就为这面墙。
王世子挂身窗边而死，垂下的手指，如果写了什么，是很难被发现的。
现在那面墙没有了，自然是被葛深整面截下，留作指控女王的证据，以免女王派人来毁证。
宫胤并不急躁，遥遥看了看那面墙的墙面，趁守卫换班的间歇，又到那窗台前，低头看了看那些脚印，随即闪进殿内。
殿内自然没人，已经被烧得一片焦黑，隐隐残留着一股焦尸的恶浊气味，宫胤的姿态，却依旧如当年他巡视静庭。
他从容走到书架边，书架已经烧毁半边，他在完好的那半边翻了翻，很快就找到了一批公文，随便打开几份，看了看王世子葛蘅的亲笔批示。
然后他将东西放回原处，出了殿，行到寝殿另一侧一处，有浓荫遮蔽的窗台下，顺手杀了两个发现他的守卫，将守卫尸首往窗台上一放，观察了一会方位后，蘸着守卫的手，写了“女王杀我”四个字。
他写得很快很自然，但如果此时葛深或那些凶手在，大抵要惊得目瞪口呆。
他明明没有见过那面写了血字的墙，却将“女王杀我”四字写得和葛蘅留下的血字一模一样，甚至连笔划方向，字体大小，鲜血垂挂的痕迹，都差不多。
这说起来似乎不可能，但有种人记忆力超群，且善于分析。看了葛蘅字迹就会模仿，通过地面留下的带血的脚印，就能判断代写血字者的身高体重和所站方位，根据这人当时的体位，可以确定他大概会写多大的字。
写完字，宫胤揣摩了一下那尸首的姿态，在窗台的右下方，不起眼的地方，用指甲刻了一朵莲花，又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草字头。
刻痕先重后轻，最后几乎看不见，线条浮弱凌乱，似将死之人手笔。
然后他又去了另一侧窗台，如法炮制，也做了一份一模一样的“血字绝笔墙”。
做完这一切，他凝冰为剑，将这两截墙面，完完整整截了下来。
截完后不忘将护卫尸首绑石沉湖，顺便截断树枝，令浓荫垂落，遮住那截去的墙面的墙。
这里本就是寝殿偏僻处，很少有人来，他做事又如此细致，短期内不会有人发现这墙被截了两块，发现了也想不起来为什么。
宫胤一手拎一截墙面，跃上殿顶，扫视黑沉沉的东宫，最后确定了一处灯火密集之处，那里白烛惨惨，冷月下微光飘摇。
宫胤直掠而去，居高临下一看，果然是王世子停放尸首处。世子被杀消息还没泄露，暂时必定停灵在宫内。
宫胤没有看正殿，目光落在东厢一间上锁的屋子，掠过去一看，那截取的一截血字墙，果然在其中。
他闪身进入，比了比，满意地发现这截墙面和他制作得，差不多。
而且如他所料，在墙面的右下方，确实有痕迹，葛蘅临死前果然试图在墙面上留下线索，但他当时已经衰弱太多，一番擦划，只留下了模糊的痕迹，经过截墙搬运这些动作，根本无法辨识。
屋外忽然有人影经过，宫胤闪身一侧，看见窗纸上一条黑影，踱着官员惯有的方步，慢悠悠地过去了，隐约还似乎听见这人忧心忡忡的叹息。
一个人跟在他身后，道：“老爷何故忧心如此？王世子被杀虽是大案，但凶手清晰。咱们刑司这次可没有什么干系，只需要在此例行勘查便罢，算是运气不错了。”
那男子沉声道：“你懂什么？此案凶手虽清晰，但却身份太惊人。如今大王心伤爱子之死，不惜和那女子对上。对方可是我诸部共主，麾下大军就驻扎在我落云城外，这一闹将起来，我落云城，乃至我整个落云，都有可能遭受不测之祸患啊……”说完不住叹息。
后头那人道：“共主又如何？不过是名义共主。六国八部早已自成气候，还怕谁来。难道帝歌或者玳瑁，还能隔着好几部来攻打落云？再说只要咱们处理得隐秘，也未见得就起大波澜……”
那男子摇头道：“我觉得这案子，总还有些蹊跷。别的不说，女王杀王世子，似乎实在无此必要……如若凶手不是女王，那暗处凶手敢杀王世子，又是何等心思心性？到时候我落云外有女王报复，内有心怀叵测夺权者，又该是何等糟糕的局势……也罢，先去拜祭世子，愿他英灵不远，予我指点……”
窗纸上人影斜斜消失，宫胤眉头微微一挑，拿出自己先前伪造的墙砖，换掉这屋子里存放的这个，闪身出了东厢。
片刻后，王世子停灵之所，落云刑司司相柳大人，正虔诚焚香三柱，准备祷告王世子在天冤魂时，忽觉一阵凉风掠过，随即身周一阵寒意泛起。
那阵寒意如此瘆人砭骨，他身后家人激灵灵打个寒战，脸色苍白地注视着飘飞的雪白帐幔，失声道：“鬼鬼鬼……鬼来了……”
“胡说！”柳大人掌落云刑狱司法，见惯凶煞死人，自认为一身正气，两肩阳罡，哪里愿意听这些怪力乱神的说法，竖眉呵斥，“朗朗乾坤，浩浩天地，哪有鬼魂存身之处！休在此胡言乱语，滚出去！”
那家人巴不得这一声，急忙屁滚尿流地爬出去，柳大人面不改色，继续点香，香头刚刚点燃，忽一阵风过，“扑”地灭了。
柳大人一怔，拿起香头，凑近长明灯去点，“扑”又一声，长明灯也灭了。
不仅灯灭，而且四周寒意愈甚，那种冷，绝非一阵冷风，或者气温忽降的冷，似冰雪忽然塞进了血液，冷月充塞了胸膛，周身上下彻骨之寒，骨头都似要在瞬间冻裂，发出嘎吱脆声。
这样异常的冷，让柳大人也变了脸色，他缓缓回头。
此时殿内白幔无声飘飞，朱栏穹顶，都笼罩在一片凄凄的暗色之中，暗色中隐约嘈嘈切切细微之声，辨不出是什么声音，却让人觉得这绝不是人声，幽远、凄切、苍凉而空寂。
金棺之内的死人隐约可见脸容，惨白如一张纸，一阵风过，鬓发慢悠悠扬起来，整个人似乎也要飘起。
柳大人定定神，退后一步，厉声道：“殿下！你若真英灵不远，含冤未白，请对柳元明言！”
话音未落，那尸首“砰”一下坐起来！
柳元惊得向后一退，踩着自己袍角，险些栽倒，一时之间便是胆大包天，不信鬼神，也不禁腿软。
好在那尸首并没有更多动作，只是缓缓扭头，向东边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再转回来时，他的眼角嘴角，缓缓流出黑血来。
柳元看得又惊又怕，颤声道：“殿下……您这是有冤情了……下官一定拼死为您雪冤……您请千万安息！”
那尸首定定瞅他半晌，“砰”一声又倒下去。
一阵风过。
这次的风比先前暖和许多，随即长明灯亮起，光明复见，殿内光线淡黄柔和，葛蘅依旧平静地躺在棺内。
柳元抹一把汗，心跳腿软，好半晌才勉强挣扎爬起，不敢靠近金棺，侧头向东面看去。
他看见了东厢房紧锁的房门。
柳元若有所悟，赶紧出殿，直奔东厢房，令人开了锁，点了灯，走到那血字墙面前。
他蹲在那面早已看过无数遍的墙面前，举着灯，再次将那墙面，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蓦然他浑身一颤，惊呼出声，手中铜灯险些落地。
“……这里！这里先前为何没有发现！”
他霍然站起。
片刻后，院子中传来刑司司首柳元大声的命令。
“备马！点齐衙役！带着这面墙！我要立即面见大王！”
……
柳元点齐人马，直奔王宫，要向葛深汇报这个重大发现，以免一场不必要的祸患发生时，宫胤的身影，已经飘过了东宫的高墙。
澄清冤情这种事，被怀疑这一方举再多实证，也不如被害人自己人这一方，自己“发现”的证据有力，更令被害人相信。
他是一国国师，掌大荒权柄，天下刑狱，都要由他批决。论起这些人心揣摩，他未必比那些积年老吏差。
澄清一个所谓“冤情”，在他看来只是顺带的小事。景横波怎么能随随便便被人陷害冤枉？自然让整个落云都付出代价，才是正经事。
他带着第二块伪造的“血字墙”，掠向了公主府的方向。

第六十六章 神一样的男人
宫胤在夜风中穿行。
他走的路线，是从擂台处往公主府的必经之路，葛莲的府邸和葛芍家靠得很近，葛莲府邸灯火未燃，显然还没有回来。
她今晚不会回来了。
宫胤也没有停留，继续向前，一路走，不断有白色影子，在巷角、路边、树下闪现出来，默不作声陪他走一段。
“莲花芍药在西市街，堵住了一个女子的路，将人拖进车里，没多久掉转方向，往城西去了。”
宫胤点点头，道：“乙等。”
“为什么是乙等！”通报消息的人抗议，“我明明查探得很细致！”
“那女子是谁？入车后发生了什么？往城西？城西哪个位置？最有可能去的是哪里？莲花芍药身边的护卫，有无分散或者聚集？这些信息都没有，要换成蛛网探子，别说乙等，自己先自请退出。”
“蛛网那些平民子弟，怎么能和我们高贵的龙家相比……”
“有用才高贵，细致多生机。要不要赌一赌，缜密的平民蛛网，懒散的高贵龙家，谁活得长？”
“……”
傲娇的龙家子弟，没法抵抗冷酷的家主，必须回头补分，不然回去要给同伴洗一个月内裤。
宫胤调教家族子弟的方法很简单，每件事都定等级打分，实行末位淘汰，被淘汰的自然不会杀或废，一分钱不给放逐某一部一段时间，到期归队。
归队者的惨状，会让所有自负自傲不知人间烟火的龙家子弟，夹起尾巴努力干活。
龙家封闭太久，却再不能继续封闭，回归江湖红尘需要适应期，而宫胤的手段，就是鞭策他们尽快融入红尘的鞭子。
江湖行走，有更多的危险，但也有更多的机会。宫胤并不奢求一定要再振兴龙家，但却希望如果自己不能长寿，最起码他们可以。
不断有消息通报来。
“她们应该是往五城兵马司而去。”
“车内似乎曾经发生争执。”
“莲花芍药要杀人灭口，我们按照吩咐，绊倒了拉车马的一条腿，现在车子倾倒半边，已经停住。”
接到这个消息时，宫胤已经看见路边翻倒的车子，姬玟正在向外跃出，却似乎被身后的人扯住。
宫胤抬手就把手中的第二块血字墙，扔了出去。
“轰”一声，三尺方圆的墙身砸中车顶，砸破车顶坠下，幸好被四角卡住，并没有砸上那姐妹俩的脑袋，只险险架在她们头顶。
葛莲葛芍一声惊叫，再也顾不得杀姬玟灭口，姬玟连滚带爬逃出，刚刚滚下车，就被人一把扯进了道边的灌木丛内。
扯她的人自我介绍言简意赅，“我姓龙。”然后便不说话了，好像觉得这个姓氏说出来全天下都该知道一样。
姬玟当然不知道，但这不妨碍她对人家感谢地微笑。人家本想不理她，忽然想起家主告诫，红尘行走，要懂得表现善意，便善意地低头看了看，忽然有所发现，道：“你腰带松了。”善意地顺手帮姬玟给束上了。
姬玟低头一看，脸红透耳根，下意识拍开那毛手，那龙家的家伙怔了怔，道：“不需要？那恢复原样好了。”顺手一抽，把姬玟腰带又给解开了。
姬玟：“……”
那边葛氏姐妹马车撞停，护卫们急忙涌过去看，忽然一阵风过，护卫们手中的灯笼灯火全灭，一时众人眼前一片黑暗，不由自主地撞在一起。
马车上葛氏姐妹，反应很快，立即各自拔刀，互相躲开，葛莲退得太快，撞在马车板壁上，感觉到身体一震，似有微风掠过，风中隐约一股入骨清凉的气息。
她立即警觉地转头看窗子，窗子一直半开着，一点星月之光泄进来，没有多余人影，只有对面葛芍的眼睛，忽然灼灼如狼。
葛芍此时也已经退到马车的另一边，忽觉什么东西似乎在地上一弹，砸到了她的脚趾，她下意识弯身一摸，正摸到了一个圆形的东西，其上疙疙瘩瘩。
葛芍心脏砰砰一阵猛跳——宝函！
刚才的撞击和退让，葛莲袖子里的宝函滚出来了！
葛芍有一霎的犹豫，这东西，捡？不捡？
捡，怎么可能不被姐姐发现？
不捡，怎么舍得错过这样的机会？
方才她还和姐姐争执，她不愿意这样冒险，时间太仓促，准备不足，贸然发动，难有胜算。
最关键的是，拿到宝函的是姐姐，将来成功了，掌握权力的也是姐姐，和她有什么关系？她犯得着担这杀头的干系，为他人做嫁衣？
但现在，不同了。
纠结的念头只是一霎，心中还在犹豫，手指已经自动将宝函捡起，塞进了袖子里。
只这一个动作，满头冷汗，她抬起头来，目光发亮。
葛莲正看见她忽然光彩万倍的眸子，下意识摸了摸袖子，摸到一个硬物的轮廓，稍稍放心。
她不敢在葛芍面前拿出宝函查看，总感觉她似乎会随时扑上来抢。
此时马车震动已停，护卫们重新点燃灯笼围拢来，黑暗退避，光明重来，两人都舒一口气，抹一把汗，这才注意到那血字墙。
那带血字的一面，正对着葛莲，她一眼看过，便惊得一跳，大声道：“拿灯来！”
灯递了进来，葛莲对着那墙，上下看了一遍，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好狠。”
“怎么了？”葛芍看见的是另一面无字墙，诧然问。
“你过来看看。”
葛芍也注意到了那血字下的莲花，想了想便明白了怎么回事，惊道：“王世子留下了线索？那大王发现了没有？这墙是谁送来的？什么意思？”
“葛蘅不可能留下这样的线索！”葛莲斩钉截铁地道，“将死之人，那种姿势，就算画朵莲花，也必然线条凌乱，难以辨认。这朵莲花看似刻得浅，却瓣瓣清晰，连笔力渐弱都控制得精妙准确，画功了得。葛蘅可不擅画！更不要说旁边还要来个敲实罪证的草字头，这是栽赃！栽赃！”
她语声愤怒，显然第一次遇见能反栽她一口的人，满眼不可置信。
“栽赃！”葛芍频频点头，心中冷冷一哼。
说得好像凶手不是你一样。
“墙既然在这里，那说明大王那里没有，对方送来，是暗示要谈判，要钱吧？”葛芍推断。
“想得美。”葛莲冷哼，“这不是要谈判，这是警告和威胁。这墙能做一次假，就能做第二次！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大王那里，也有一模一样的一面！”
“那怎么办？”葛芍大惊失色。
“没怎么！”葛莲咬牙道，“说到底算是好事！咱们已经被逼到绝崖，也不必再犹豫徘徊。做吧！”
“做！”出乎葛莲预料，这次葛芍答应得特别爽快，斩钉截铁地道，“不仅要做，还要雷霆万钧地做。为了节省时辰，你我最好分头行事，你去五城兵马司，我去京卫，在路上紧急传讯咱们的人，调齐人马之后直接包围王宫。今夜京中能调动的军力，一小半在东宫，一大半在咱们手里，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以何理由包围王宫？”葛莲眯着眼睛。
“自然是诛除妖妃，救我主上。”葛芍早已胸有成竹，咧嘴一笑道，“丽妃之子三岁，是大王幼子，很得大王宠爱。葛蘅活着也罢了，葛蘅死了，这个女人动点心思也正常不是？这女人平日里在宫中作威作福，好日子如今也该到头了！”说到后来咬牙切齿，掩不住满面恨意狰狞。
葛莲瞟她一眼，轻轻一笑。丽妃是否作威作福，各有看法，说到底以前也未曾伤及葛芍利益，只是葛芍看似义气大气，平日里常爱说一句“我素来最讲道理！”，骨子里却妒心猛烈，向来见不得别人比她强罢了。
“如此甚好。”她道，“时辰紧迫，确实分头行事比较好。只是你的安全……”
“我带走我那一半护卫便是。”葛芍爽快地道。
“好。”葛莲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妹妹一切多加小心。”
“姐姐也千万小心，方才那刺客来意不明，你万万防备着。”葛芍也紧紧握住葛莲的手。
“妹妹，”葛莲目光盈盈，声音竟似有了几分哽咽，“所谓机遇伴风险同行。今夜机会愈大，风险愈大，姐姐我实在不忍你单身赴险，这要有个闪失……”
“姐姐……”葛芍也感动得哑了声音，颤声道，“为了姐姐的大业，妹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望姐姐夺位成功之后，莫忘了提携妹妹。”
“我若为王，你便一字并肩，也好让这大荒土地之上，再多几位叱咤风云的女王。”葛莲满面诚恳，用力捏了捏葛芍的手，“妹妹，小心！”
“姐姐，保重！”葛芍松手，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依依不舍，随即葛芍决然转身下车，召集了自己的护卫，披上斗篷，另乘快马分队而出。
她一上马，就禁不住浑身一哆嗦，刚才浑身绷紧的肌肉，此时才稍稍放松，此刻才感觉到这暗夜凉风，嗖嗖地穿过背脊，背心一片冰凉，不知何时已经汗湿。
她悄然抹一把额头的汗，低声咕哝，“好险……差点以为她要下手……还好没发觉……”
不敢再多耽搁，她扬鞭策马，厉声道：“走！”
骏马扬蹄，一跃而出三丈，黑暗中披风扬起，似割裂空间的利刃。
夜寂静，马踏青石板地的声音清脆。
葛芍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为了安全，两人的护卫足有四五十人，自己带走也有二十人，二十人的骑行队伍，一起策马奔腾的时候蹄声应该很响亮，为什么此刻蹄声听来却寥落？仿佛……仿佛只有几骑一般？
她下意识回首。
一眼之下，心胆俱裂。
马是冲出来了，却只有她自己和寥寥几人，更多护卫留在原地，有的直接没动，有的漠然观望，有的被身边的人，刀勒着脖子。
而葛莲的护卫，齐齐拉弓搭箭，对准了她的后心。
葛芍反应很快，猛地扬鞭。
“放！”
马车里好姐姐的声音，平静而又决绝，葛芍却已经听不见，也什么都不敢想，只管俯低在马上，死命扬鞭。
逃！逃！逃！
身后是追命的无常，索魂的恶鬼，是她那看似柔弱却七窍玲珑、从来没有输给过她的好姐姐！
焦灼如火，心间却泛上浓浓的苦涩，她心里明白，距离这么近，道路这么窄，她的后心空门全露，根本无法逃得掉姐姐手下的劲弩，马上，她就会死成一团刺猬……
这是轻敌和贪婪的后果……
她却只恨先前没有在马车内，宰掉葛莲这个贱人！
“咻！”
厉烈风声，似无数钢索，穿空而来，转眼刺到她身后四面八方，下一霎就是肌肤扯裂，血肉横飞……
忽然眼前似有白影一闪。
随即她的身子猛然旋转飞起，在空中翻腾，眼前光影缭乱，天地颠倒，倒翻的一瞬间，她清晰地看见，自己胯下的马，也同时倒飞而起，偌大的身躯在空中团团一转，替她挡下了很多箭矢。
她心中刚刚一喜，忽觉后心被人抓住，猛地向前一送。
“哧哧”几响，刺痛入骨。
葛芍“啊”一声低呼，栽落在地，怀中宝函跌出，骨碌碌滚出好远，身上几处箭伤，汩汩流血。
她茫然睁大眼睛，不明白为什么那人，救了她，又送她迎上箭雨。
隐隐听见身后，葛莲的声音笑道：“妹妹，让你小心，你还就不听。你说，你自愿去帮我收服军队，怎么连世子印都不要求盖一张以作凭据呢？”
葛芍心中一凉。
心急，必有失误。
或者说，她本该想到，要想去调军，凭她身份是不可能的，真心想帮葛莲，最起码该和她要一张世子印签押的调令。
但当时她偷偷拿到了宝函，生怕葛莲发觉，哪里敢提出要葛莲拿宝函盖印？
她心中隐隐觉得，这一切，其实都有人安排。在那宝函滚入她脚下那一刻，后头的反应和变化，已经被人算好了。
不，从那血字墙落下的那一刻，她们姐妹，已经由隐隐心动犹豫不决，变得不得不走上这条冒险夺权的道路，现在她们什么事还没做成，她的命已经丢掉一半。
这是何等可怕的对手？
更可怕的是，她们即使已经看见了陷阱，还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下去。
这是上位者才最惯用擅用的阳谋，葛芍心中的凉意，一层盖过一层……这暗处的敌人，她们不可能是对手！
眼前有白影飘过，一手背于身后，御风而行，似一片云，一枚雪，从从容容掠过黑暗。
她知道这位便是导致她们姐妹反目、不得不走上谋反路途的那位暗中人，然而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今夜无能为力的何止是她？有这个人在，葛莲的谋反，大王的生死，落云的命运，王室崩毁的轻或重，或许都在他一念间。
葛芍浑身发冷，鲜血的流逝带走生机，她知道自己的生死也被精准地控制了，对方救她避过了要害，却又顶着她身受三箭，三箭的位置虽不在要害，却在人体极痛之处，血流不快却难以凝结，她迟早会流血而死，但却有挣扎的时间。
这个人，通人性弱点，也知人体关键，他留给她反咬葛莲的时间，却不打算留她一命。
这冷酷而又精密的心性。
这神一样的男人。
葛芍流着血，挣扎着爬起，是的，就算这样，她还是要起来，如那人所想的一样，去破坏这件事，去报仇。
她不能容忍自己凄惨死去，而葛莲成功篡位一生荣华。
步步被人算定，还要步步不得不按照人家算定的路走。
她恨恨吐一口血唾沫。
身后蹄声猛响，骏马长嘶，一匹没被射中的马受惊，冲过了她身边，葛芍知道，这是对方的安排。
她咬牙一跃而起，竟然攀上了马背，她伏在马上疯了一样地抽打，噼噼啪啪响声里，马发狂一般没入黑暗之中，一路血迹淅沥染红这夜。
葛莲命人急追，先前葛芍被射死的马却倒毙路中，拦住了其余骑士的去路，眼看葛芍去得远了，葛莲的牙齿，死死咬进了唇中。
她也心知不好。
她也知道有人在作祟。
但和葛芍一样，事已至此，已经不能不走下去。
“不必追了！”她上前捡起宝函，收起，断喝，“现在立即转赴五城兵马司！”
马车已毁，她亦弃车乘马，压低身形，听这夜的大风从耳侧呼啸而过。
五城兵马司可以调出一万人马，京卫可以调出一万人马，在清晨城门开启之前，两万人马足够包围王城，杀了葛深！
一路上，她注意着有无人追踪，却没发现任何踪迹，此时也不是瞻前顾后的时候，前方，五城兵马司衙门在望，依稀值夜灯火犹明，她盯着那簇灯火，牙一咬，猛地拔出匕首，一刀插进了自己肩膀。
“公主！”身后护卫大惊。
她已经踉跄下马，一身狼狈，半肩血染，向衙门狂扑而去，一边奔跑一边大喊，“不好了！王世子被刺！丽妃发动宫变，挟持大王，逼大王废太子退位！王世子以世子令命我前来调五城兵马，速速勤王救驾！司官何在！立刻点兵！”
……
葛芍的鲜血，一路淅淅沥沥，一直流到了王城广场。
广场鼎天门，百官清晨朝会的聚集地，此刻孤零零立着一个影子，抱着一块墙面，满面焦灼，长吁短叹。
刑司司相柳元，急赴王宫，一心想要上报重大发现，以免落云一场浩劫，谁知道今夜因为女王等人被羁押王宫，为了保证安全，大王下令九门落锁，严禁一切人等出入，除非紧急军情，任何事不可惊扰。所以柳元抱着那至关重要的“证据”，却生生被挡在了宫门之外。
眼看时辰一点一滴流过，柳元想进进不得，想走不能走，一颗心总在砰砰直跳，多年宦海老臣，对于危机有种直觉的敏感，他直觉今夜会出事，必须立刻见到大王！
但无论怎样商量恳求，门口的守卫都坚决不肯为他通报，柳元正自焦灼，忽然听见身后马蹄声响，一回头，就见一骑快马冲来。
王城广场跑马，除王族子女外概不允许，柳元一惊又一喜，一喜复一惊——果然出事了！
他迎上前去，正见那人栽落马下，月光下一张脸血迹斑斑，赫然是葛芍公主。
葛芍面如金纸，牙关紧闭，显然失血过多，再一番跑马，已近油尽灯枯，眼看宫门在望，竟然支持不住。
柳元急忙撕下衣袖给她匆匆包扎，又找出随身带的补气药丸给她胡乱吃了一通，葛芍身上箭矢之多令他触目惊心，偏偏那些箭都没中在要害，这也让老刑名的柳元心中暗暗猜测——这样的伤口明显是故意为之，到底怎么回事？
葛芍悠悠转醒，顾不得和柳元寒暄，只挣扎道“扶我进宫！大变将生！”
柳元焦躁地道：“大王有令，今夜宫门一概不得开启。”
葛芍不理，只道：“去便是！”
柳元扶她到了宫门前，葛芍扬声对门后道：“三德，我要禀报有关于丽妃娘娘的大事，事关她和小王子的生死，我要亲自向她禀报，开门！”
门后静了一静，片刻，缓缓开启一线。
柳元目瞪口呆——一朝大臣，比不得一个后宫妃子更能控制宫禁。
葛芍进入宫门，道：“我要去的是内宫，你去不得。且等着。”
“公主！”柳元看她身影没入宫门之内，急忙拉住她衣袖，“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葛莲要造反了！”葛芍咬牙，扯开他的手，“已经在调军，大军须臾就会包围王城，聪明的，赶紧逃！”
“啊！”柳元如遭雷击，霍然松手。
轰一声宫门关闭。
柳元茫然站在原地半晌，广场空寂，荡漾满地冷月光，现在还是一个清冷的夜晚，不过片刻之后，这月光会不会就会被鲜血洗去？
柳元激灵灵打个寒战。
生死俄顷，如何救大王，如何救落云？
他目光忽然落在了远处的钟楼之上。
钟楼高达五丈，只设黄铜大钟一只，这钟一年只响三次，元旦、元宵，以及春分。除此之外，只能在大王薨逝或登基，以及国家有紧急军情诏令之时，才能被敲响。
而敲响它的人，除了王者，只有大相得王令才能登楼。不得诏令登楼者，死罪。
而不得诏令登楼者，也会受到来自钟楼四侧的角楼弩机的攻击。上一个不得诏令登楼的，是落云一位著名的轻功高手，偷窃王宫后误闯钟楼，那飞燕浮波般的轻功，渡过了王城飞檐，越过了千只箭矢，却没能飞过钟楼，最终成了一只高挂在钟楼之上的刺猬。
从此之后，钟楼无人敢近。
柳元遥望着月下的钟楼，听着风中传来的隐隐的刀甲相撞之声，想着这夜的臣民们犹自酣睡，这夜的大王精疲力尽，这夜的王宫守卫很多去了东宫，这夜的宁静也许是最后的宁静，一霎之后，安枕者死于枕，酣眠者永恒眠，而白袍如云，繁花满城的落云，或许便将成为历史。
一声唏嘘，老泪纵横。
随后他擦擦眼泪，理理袍角，踏着一地如水的月光，向钟楼走去。
……
落云王宫最华丽的“云深殿”，是宠妃丽妃的居处。
作为替大王生下老来子的妃子，她独享了将儿子留在身边的特殊待遇，三岁的儿子很得大王宠爱，以至于很多时候，丽妃脑子里，会掠过一些大逆不道的想法。
今晚她一直有些不安，因为大逆不道的想法在脑子里盘桓不去。
宠妃的消息都是灵通的，能在宫门处安排亲信，就能在东宫和护卫中安插线人，她隐约听说，东宫出事了，王世子死了。
这消息令她震惊中生出莫大欢喜——王世子死了，其余王子外放各郡根本不许回来，现在留在大王身边的，就是她的幼子……
正想得心间焦躁，忽听脚步杂沓声响，亲信宫人匆匆跑来，告诉她有客来访。
这个时候的“客人”，绝对不会是普通客人，她揣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心迎出去，随即就被那客人的血迹狰狞模样，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宝座上。
殿门紧紧地关闭了起来，丽妃和来客闭门夜谈，片刻之后，殿内传来一声惊叫。
再片刻之后，丽妃开了殿门，已经换了外出的衣裳，匆匆道：“将王子抱到我殿内，着令所有人不得休息，严加保护。其余人，陪我去大王寝殿。”
“是。”
但是丽妃在大王寝宫殿门外，吃了个闭门羹。
葛深是个很谨慎的人，他的谨慎表现在他任何事都有分寸，哪怕是对自己的宠妃。
所以入夜之后，不得他的召唤，再受宠爱的妃子，也不允许踏进他寝宫一步。正如他的宠妃，也从来是侍寝完便走，不能陪他过夜。
据说这是因为某代落云国主，就是半夜被自己的宠妃害死的，葛深引以为戒。
更何况今天王世子死了，葛深自然有自己的打算，短期之内，他都不准备见丽妃。
丽妃不敢硬闯，也不敢在此时哭闹，她其实也有些畏惧见大王，据葛芍的说法，葛莲偷取了王世子宝印，要反了，而且是以宠妃乱政挟持大王勤王救驾的理由反，她也害怕自己此时闯入大王寝宫，反倒成了居心叵测的佐证，毕竟葛深是个多疑的人，难保他为了杜绝后患，先把她这个祸患解决也未可知。
她也不敢现在就嚷出来葛莲要反，事关重大，那对姐妹又出名狡诈，万一其中有诈怎么办？
但什么都不做也不行，葛莲也许未必敢杀大王，但杀她这个“狐媚乱政”的妃子，那是绝对手起刀落毫不犹豫。
丽妃焦灼地在宫中团团转，忽然就走到大王寝宫不远处的一处宫室，头一抬，不禁怔住。
这宫室，不是已逝王后的寝宫吗？高墙大院，特别严密的一座建筑，已经封闭多年，如今怎么又透出了灯光？
而且很明显，这宫苑外侧的护卫特别多，里面关了什么人？隐约似乎还听得嘈杂声响。
此时走来一队护卫，领头的是她同乡，得她帮助才当上宫卫的一个小头目，看见她忙过来施礼。
“里头那几位啊，可难伺候咧，轻不得，重不得。”那头目听了丽妃询问，一脸凝重悄声道，“是女王和她的从属，传说她杀了王世子，大王发兵包围，却又没能真正打起来，现在据说女王自愿为人质，派他们的人去寻找真相了。本来呆得好好的，那女王可真镇定，还吆喝着要打什么牌，忽然就闹了起来，大半夜的要找医官，说是有病人，这半夜太医署不是大王谁会出诊？那边很不满，杀气腾腾要闹将起来了，哎，那个裴少帅，真是一身杀气，武功被制了，那眼神还是让人发毛……”
丽妃听着，呆了一呆，这才想起传说中女王身边的高手来。
她在宫中的线人虽然多，却不能在大王眼皮子底下交联将军护卫，此刻大变将起，却找不到人保护，正自焦心。
此时听到这些人的消息，不禁心中一动。
今夜，女王及其名动天下的从属们在此，这会不会是落云宫变的一个变数？
自己有没有可能，从中找到自救的机会？
她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提起裙角，向那殿门走了几步，她是宫中宠妃，除大王寝宫外其余宫殿都有出入之权，护卫们都认得她，赶紧让开几步。
丽妃心思微乱，缓缓上了台阶。
忽然里头一阵大乱，步声急起，似旋风猛卷了过来。

第六十七章 落云之乱
“娘娘小心！”听见里头大乱，侍卫们纷纷上前阻止，丽妃却似被吓住了，站在台阶前一动不动，忽然还似站不稳，向前一个踉跄，正好此时大门被猛地拉开，她砰地撞入一人怀中。
里头外头都一阵惊叫，丽妃一动不动，心砰砰直跳，嗅见一股浓郁的男性气息，更加一动不敢动，心下有些懊悔——她原以为冲出来的，该是女王的。
此刻贴着这男子胸膛，感觉到他薄薄衣衫下微微贲起的肌肉，那是属于年轻男子的柔韧与爆发力兼具的肌理，满满青春和炽烈的味道，她身子不自禁地有些发软，忍不住想起葛深年近五十，肌肉松垮的身材和香料都掩盖不住的微微腐朽的气息，不禁心又颤了颤。
她才十八岁，青春美好，都锁于寂寥深宫，平日里压抑住了，此刻危机时刻，莫名其妙地忽然就被唤醒了内心的狂野和欲望——危机也是契机！走出去！说不定会有更大的转机！
头顶上的男子，却似乎没她这么眨眼间百转千回，春情澎湃，他微微一哼，伸手去抓她头顶，一个要扔开的姿势。
丽妃急忙低声道：“你不想出去？”
头顶的手一顿，随即一双眼睛慢慢俯视下来，丽妃抬起眼，接触到那双黑宝石一般亮而烈的眸子时，似被重锤忽然击中，心一阵狂跳，险些没听见他说的话。
随即她听见后头有女声在叫：“裴枢！”
黄金战神！
丽妃睁大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裴枢，心中狂喜，她觉得自己果然运气不错。
“你什么意思？”裴枢眯起眸子，盯着怀里的女人。胸膛下意识向后退了退。
“有人要害我，我要出宫，而你们，正好也要出宫。”丽妃悄声道，“你们假作挟持我，我送你们出去，只要你们答应，保护我和我的儿子！”
人影一闪，景横波到了，正好听见这句话，立即道：“你那里可有医师？或者有药？”
耶律祁进宫之后便毒发，众人才知道他原来一直在支撑。跟进宫的司容明开了方子，却没有药，深更半夜到哪里去拿药？看守的护卫一直在阻挡，景横波和裴枢，这才和里面看守的护卫冲突起来，裴枢虽然被制住了武功，依旧一口气冲到了大门口，却撞上了丽妃。
“医官此刻叫不来，但我那里有很多大王赐下的灵药，我儿子体弱……”丽妃话没说完，便被景横波打断，“好极，你还有儿子留在你寝宫是吧？正好去接你儿子顺带拿药，然后咱们护送你出宫！”景横波看一眼她的神色，补充一句，“别担心我们被制武功的事，光凭招数拳脚，这宫中也未必能留住我们。只是我们想尽量避免和落云流血冲突而已。”
裴枢已经一手叉住了丽妃的喉咙，向外一搡，厉声道：“这是你们大王的宠妃吧？哈哈哈正好落在爷手里——都给我退开！”
景横波的从属们都从殿内出来，天弃背着耶律祁，道：“得快，耽搁不得。”
“让开！”裴枢厉喝。
护卫不敢硬拦，尤其身为头目者，知道王世子已死，继承人很可能就是丽妃的幼子，现下丽妃可得罪不得，当下纷纷退开，一部分人赶去回报葛深。
裴枢扼着丽妃的咽喉，按照丽妃的示意，往她的寝宫走，没多久葛深赶来，夜半惊起，连衣裳都来不及穿，披着件袍子，看见景横波的人挟持着他的妃子全部出来了，气得脸色铁青，怒喝道：“女王！你怎可出尔反尔！你答应不和落云冲突，等待真相洗冤的呢！”
“你还答应只要我愿意为人质，就不伤我所有人性命呢！”景横波呵呵一笑，“我这王夫都快病死了，你的人却不给医官不管用药，难道让我眼睁睁看他死？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你逼我为难，我就只好逼逼你的爱妃，让开！”
葛深退后一步，面色阴沉，眼珠飞快转动，思考着放弃这个妃子的可能性。
在后宫，女人从来就不是最重要的人，无论多宠爱，也不过就是一份给花瓶插上鲜花的心情。
景横波对这点意识不深，她是被宠爱的女人，裴枢却很了解这一点，也不多话，带着丽妃快速移动，趁葛深思考的时辰，已经到了丽妃的寝殿，一脚踹开大门，让景横波等人先进去，随即猛地关上大门。
葛深并没有追进来，在院子外怒喝：“重弩伺候——”
“荇儿！荇儿！”里头忽然传来丽妃焦灼的呼喊。
葛深霍然变色住嘴，才想起幼子在丽妃宫中，“等等！”
女人可以如衣服丢弃，儿子却是骨肉。
准备着重型武器的宫卫们停下。
葛深恨恨地顿了顿足，“嘿！”
……
殿门一关，景横波立即急道：“药！药！”
司容明开出的药方，据他自己说治不了根，但可保一段时日之内无虞，里头相当多的珍贵药物，也就王宫这里最齐全了。
丽妃却在那里团团转，“荇儿，荇儿呢？荇儿去了哪里？”
裴枢忽然嗅了嗅，和七杀同时道：“血腥气！”
众人一起望向地面，在主殿两排待客的太师椅下，左面第一张椅子下一大滩血迹。
丽妃也看见那血迹，呆了呆，失声道：“芍公主！”
她此时才想起，自己急匆匆出来找大王，将伤重濒死的葛芍丢在了宫中，当时看她伤重，自己又满心焦灼，也没有多想，现在人哪里去了？
七杀在殿内转了转，从帐幔后拖出两具女尸，都是一刀毙命，血迹未干，丽妃一见神情更是崩溃，“这是荇儿的乳娘和教管嬷嬷！”
“这宫中不能久留。”裴枢已经听丽妃说过了葛莲造反的事，立即道，“葛莲一旦进宫，首当其冲就是葛深和他的儿子。这里最危险。”
“所以你们赶紧帮她找到儿子，带她先走。”景横波道，“我去拿药，稍后就来。”说完也不等回答，便往丽妃存放药物的厢房奔去。
天弃背着耶律祁道：“他急需用药，我和你一起去，也节省些时间，顺便保护你。”
其余人也纷纷要跟，哪里放心她一人留下，也不管丽妃哭号，都跟在后面，只是景横波的瞬移，和天弃的轻功，都是众人中最强的，眨眼间将众人抛在后面。
丽妃跟在后面，本想说些什么，此时见众人都不帮她找儿子，也不理会她，心中大怒，站定脚步，恨恨咬住了下唇。
丽妃有一间屋子，专门存放大王赐给她的各式物事，景横波远远转过廊角，看见那门虚掩着，大喜奔过去。
跨过门槛的那一霎，她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自己给忽略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快不过她的脚程，她和天弃，一前一后，已经跨过了门槛。
屋子里没点灯，一片黑暗，好在外头还有点月色，景横波记得丽妃先前说迎门的柜子里就是各式药材，扑过去一看，果然迎面就是一排柜子，却不是实心的，像个多宝格，陈放各式药物。格子下还用纸条标明了药材名称，她需要的老参鹿茸雪莲千年何首乌等等名贵药材都有，甚至还有不常见但方子里有的独角莲和鸡血藤。她大喜，先取出一支千年老山参，要天弃切薄片给耶律祁先含服，天弃便将耶律祁放下，靠坐在柜子旁边的椅子上。
那边景横波随手撕了一截帐幔，拉开抽屉就往帐幔里一阵猛扔，扔着扔着忽觉手指粘腻，怔了怔，抬手凑到眼前一看，颜色深重，一股血腥气。
她心中电光一闪，猛地向后一退，大叫“快出去！”
但是已经迟了。
她一动，腿上就一紧，低头一看，一截绳索不知何时已经套在了她腿上。
她拔刀，弯身就去割绳子，忽然一团东西被从底下空着的格子里猛塞过来，她的刀险些插在那东西身上。
景横波正要给那东西一刀后扔开，猛地膝上爆发一声大哭，她低头，才发觉被塞过来的是个小孩子！
丽妃的儿子！
她厉喝：“葛芍！”
此时才想起来自己疏忽的是什么，葛芍伤重，必然想自救，这屋子里有药，她当然要躲在这里！
药格子后格格一笑，声音虚弱又古怪，与此同时一阵怪响，柜子忽然一分为二，左边的柜子猛地向外砸了下来。
那位置正是耶律祁和天弃所在，耶律祁靠里一点，刚服了一片老参，悠悠转醒。天弃还在忙着收拾用剩下的参，听见响动两人同时起身，耶律祁的速度竟然比天弃还要快一点，身影一闪已经扑到景横波背后，此时柜子轰隆一声砸下，正挡在了天弃的面前。
而里头那一半也不安全，另一半柜子摇摇欲坠，景横波一刀割断绳索，正看见满身鲜血的葛芍，骨碌碌往暗处滚去，身后耶律祁猛地扑来，膝盖上那孩子哇哇大哭，身后隔着架子天弃焦灼地叫：“出来！赶紧出来！”
葛芍一边向里滚一边嘎嘎大笑，“每个王宫都有机关，等我开了这里头地下的总机关，要你们统统死，统统死！敢害我……敢设计害我！”笑到后来声音凄厉，满是怨毒。
景横波此时本已站起，抱着那孩子，拖住耶律祁，准备一起闪出去，听见这句，顿了一顿。
外头天弃还在狂喊，又在砍柜子，此时裴枢等人已经赶到，丽妃听见里头孩子哭声，立即狂喊起来，“荇儿！荇儿啊！”
一片纷乱中，景横波忽然把手中的孩子抛了出去。
挡在她和天弃之间的柜子有不小的格子，孩子过去轻轻松松，天弃下意识接住，景横波道：“葛芍可能还有花招，我跟去瞧瞧，你们赶紧先走！”
她转头看看耶律祁，还想把他送出去，耶律祁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景横波想要甩开他，抬头看见他的眼神，不禁怔住。
那样的眼神，包容而又坚定，风一般地无处不在，感觉得到，逃不掉。
外头裴枢暴跳如雷，“不行！不行！”扑过来先接过孩子扔给七杀，伸手要拽她，景横波手还没递过去，蓦然里头嘎嘎一笑，地面一斜，景横波的身影顿时从裴枢面前消失。
裴枢大叫：“横波！”一发狠猛地一推，竟然将那沉重镶铁的巨大柜子推开，但此时“轰隆”一声，另半边柜子倾倒下来，将屋子一分为二堵得死死。如果不是天弃拉着裴枢猛退，脚趾头非得被砸碎不可。
众人一时都有些站立不住，眼看着地面慢慢倾斜，一些杂物滴溜溜向后半间屋子下滑，这屋子竟然是个可以移动的。
裴枢猛地回身，一把揪住了花容失色的丽妃，大声道：“这是你的屋子！你为什么不提醒有机关！”
“我我我……”丽妃抖着唇，哪里敢说自己一时生气故意隐瞒，期期艾艾地道，“……我也不大清楚……”
“开关在哪！”
“我……我不清楚！”事已至此，丽妃也不敢再说自己知道机关所在，又想着不能再耽搁，必须赶紧出宫，干脆眼一闭，一口咬定。
七杀围在一起看了一阵，伊柒道：“开启的机关不在这里，得慢慢找。不过这应该是逃生通道，每个王宫都有的玩意儿，危险应当是没有的。”
“那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宫里啊！”裴枢烦躁地道。
“逃生通道都是通往宫外的！”司思嗤笑一声。
忽然外头喧哗声猛烈，隐约有人大喊：“宫门被攻破了！”
“护驾护驾！”
“哦哦真反了！”七杀兴奋地大叫。
丽妃神情越发焦灼，忽然大叫道：“我想起来出口在哪了！在宫外！真的在宫外！在宫内除了这里是进不去的，你们保护我母子去宫外，我带你们找到女王！”
裴枢想了想，只得咬牙道：“好！”
他眼底凶光一现，抢过那孩子自己亲自抱着，一把拂开了丽妃伸过来的手。丽妃看着他深黑凶狠的眸光，心中一沉，忽然觉得自己先前为他那般男子气息心动简直是荒唐可笑，这世上男人，哪里把她们这种女人放在心上？葛深说不见她就不见她，裴枢自始至终就没正眼看她，女人在这个世道要想活命，只有像女王这样，拥有从属，拥有权力！
远处灯火灿烂地映射过来。
映出这女子，因变故眼底而生的权欲之光。

第六十八章 最后的疯狂
丽妃在宫中寻求帮助的时候，大臣柳元正在一步步走向钟楼。
钟楼附近是没有人看守的，因为不需要，四面塔楼的弩机，永远守住了钟楼。
他拾阶而上，一边走一边看尽王城。
这巍巍高墙，煌煌宫禁，这浩浩土地，熙攘落云，过了今夜，他就看不见了。
楼在高处，眼神穿越空旷的广场，投射到前方道路。
纵横经纬，清晰眼前，正对广场前方，是抵达王宫的必经之路，葛莲的军队如果来到，必然要经过这里。
两侧的天官坊、赐福坊，则是所有朝中重臣的聚集居处，其后不远，就是六司官署。
此刻那些高门大院远远看去并不宁静，隐约灯火悠悠，看来今日气氛诡谲的王城，很多人嗅到了不祥的气味。
柳元满意地笑了。
这样，等会钟声响起，这些人会很快赶来的。
他迈上钟楼的阶梯。
脚底微微一震，他听见四角塔楼隐约机关启动，嘎嘎作响，静夜中听来十分清晰。
机关启动需要时间，直到走到钟楼一半的位置才会真正发射，这是设计者的苦心，希望误踏的人还有挽回的机会。
柳元回头，隐隐看见那条通衢大道的尽头，烟尘起。
那是一片黑色的云，悄然卷过长街，铁甲映照一轮冷月，矛尖挑着苍青的天空。
落云只有军队才不着白。
葛莲终于策动了军队，按照原计划踏上了谋反的路途。
一介女子想要突然命令两支军队，其实并不容易。葛莲以为自己运气好，却不知道宫胤和他的子弟们，一直在帮忙。
比如将一个心中存疑，召集了亲兵准备闯大帐阻止的将领，给顺手宰了。
比如将京卫那个性情顽固，根本不打算听一个女子指挥，坚决要求王世子亲临才肯拔兵出营的指挥使给掳了，直接扔进了烂泥塘。
两万军队，在此刻的落云王城，拥有绝对的武力话语权。
柳元的目光收回，迈步上阶，在启动弩机的最后一级阶梯前，他顿了顿，回身，跪下，对着王宫，伏地三叩首。
月光冷寒，照一鬓白发。
这一霎天地间只有额头触及木质地板声音清脆，是大德之音，响彻寰宇。
起身后，他换了个方向深深凝视。那个方向有一座小院，虽然他此刻看不见，但眼前却很清晰地描摹出那小院的模样——花石小道，青瓦白墙，墙根下覆着些青青野苔，窗户的老木经年日久深红发亮，唯一的装饰是老妻十年前挂上去的铜铃。风一过叮当作响，然而他从未于深睡中被惊醒过，因为这么多年，他持正、自省，立身，清明。
那是他的院子，清贫而整洁，不比四周高宅大院华贵威严，却自有一份无愧于心的大自在。
他凝视良久，换一声轻轻叹息。
不负我主，不负于国，不负于民，就只能负自己妻儿。
丈夫立身于世，大节之前，每一步都是生死。
烟尘起，兵甲近。
他撕下一截袍角，塞在腰间。回身，抬脚。踏上了上一级，也是生命中最后几级台阶。
“嘎——”远处机簧微响，奏死亡之音。
比想象中更快，机簧之音刚入耳，下一瞬风声已经猛烈飙至脑后，他来不及多想，猛地向前一扑。
“噗嗤”一声，原本该射向他后脑的箭，射入了他的右臂，那弩机发射的力量如此宏大，以至于生生将他的手臂钉在了楼梯上。
盘旋的楼梯上盘旋流泻一地鲜血。
他咬牙，抓住箭矢，生生连箭带臂，将手臂拔起。
并不停留，踉跄上前，三级之后，又是“嘎——”一声。
这回他动作更快，还是一个猛扑，但受伤之后人反应变慢，“咻”一声箭钉入了他的右腿。
柳元的身体一阵颤动，汗珠滚滚而下，他本就体质虚弱，如此重伤，自知绝无幸理。
底下忽然似有凉风，他垂下眼，透过楼梯缝隙，隐约看见广场上似乎多了一些白影。
他心中一惊，然而那些白影都一动不动，泥塑一般，沉默而又笔直地立着。
柳元便也不管了，现在便是天王老子来，也不能阻止他将这段路走下去，谁若阻止，他堕九层地狱，也必日日诅咒。
右臂右腿都失去了作用，柳元开始爬。
拖着已经被射断的肢体，他在楼梯之上艰难挪移，此生未有一段路如此漫长，楼梯是盘旋的，在拐弯时，他还得把断成诡异角度的肢体，先收拾着拎起。
痛到极处便是麻木，他抬起一张苍白的脸，血液的流失影响最大的是体力，那平日里看上去几步可攀的台阶，此刻看来遥远如升天际。
这一路到尽头，也如登天。
鲜血一路下泻，一路上行。
弩机无生命，只负责精准调校、瞄准、上弦、发射。
“咻咻”连响之后，楼梯上爬着的只剩一堆血肉。
血肉犹自挪移，一尺尺，一寸寸，一阶阶。
在阶梯的最后一级，柳元抬起了头，头顶就是铜钟，巨大的黑影将方圆地面笼罩。
山河如钟，以命击之。
前方大道上，已经可见军队腾起的烟尘，灰黄色，上接天际。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下一瞬谁也不知阴还是晴。
铜钟高悬，离地三尺，柳元已经无法起身。
他将塞在腰间的那一片袍角取出，此刻只有那片布没有染血，他蘸着自己的血，开始写字，写完后将布系在铜钟前的汉白玉栏杆上，那一片布，便如血旗般猎猎招展开去。
然后他解下腰带，将那血染的布帛，挂在铜钟下垂的钟摆上。再将自己挂在了腰带上。
全身的重量拖拽着铜钟，他无力地荡来荡去。
“当、当、当。”
浩浩之音，穿云裂石，如大风掠过广场，掠过王宫，掠过整个沉睡中的落云。
柳元费力地睁开被血黏住的眼皮，最后朦胧的视线里，似乎看见惊起奔走的群臣、狂奔烈驰的烈马、纷扰落血的广场、披甲狂呼的大王，看见叛军如洪水般来，化血潮般去；看见铁甲与兵戈相击，寒声上彻天际；看见汉白玉地面如一片皑皑的雪，染满新鲜的血迹，尸首散乱着无人收敛，血肉共野花同被铁靴踏碎。
这都是人命啊……落云人的生命。
天意如此寒酷，他只来得及做自己的那一份，以死。
柳元的眼皮，慢慢耷拉了下去。
“对不住了，老婆子……”
“丈夫死于国……”
声音渐散，英魂弥灭于天地间。
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在钟声响起的那一刻。
无数大臣从床上惊起，披衣出门，顾不得坐轿，疯狂打马，直奔王城。
葛深霍然扭头，望向宫门方向，脸上先是一霎暴怒，随即便转为了震惊，蓦然伸臂大呼：“宫卫全数集合！前往宫门！着人火速前往御卫营，各营点齐自承天门入，速速救驾！”
王城内外，无数士兵顶盔贯甲，铁靴之声敲响宫道，火把和人流汇聚在一起，浩浩荡荡向王城集中。
葛莲霍然抬头，凝望广场方向，脸色惨白。
她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有人敲响了诰钟！
她知道有人作祟，也知道大概是谁，甚至明白对手的用心，就是要报复落云，挑起落云王室之战，正因为如此，她才认定对方不会破坏她的军事行动，她有机可乘，只要抓紧时机，灭了葛深，手上掌握了权力，再来对付那一批人也不迟。就算对付不了，给人搅乱落云后扬长而去，混乱受损的是落云，于她，只要获得权力就行，总胜过在那凉薄父亲欺压下，朝不保夕地过日子。
算得如此清楚，她才一脚踏入对方的阳谋。
现在，战乱未起，钟声怎么可能响起？
这不可能！
她手指微微颤抖，脊背却仍旧笔直，眼看周遭部下听见钟声神情不安，一指前方广场，厉声道：“听！国有难，诰钟鸣！除了大王遭难，谁还能敲响这钟？大王召唤我等救驾，还磨蹭什么！”
将士们顿时神情紧张，扬鞭打马，对她的“大王被挟持需要救驾”越发深信不疑。葛莲稍稍放下心，想着京卫和五城兵马司各两万人马，御营一万人马。是落云城主要军事力量，此刻自己虽然只能调走京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一半人手，但大王因为来的是五兵马司和京卫，会疑心这两军都已经反了，无论如何不敢再调，那么能用的就只有御营一万人和宫卫五千人。自己两万余人对上大王一万五千，那一万还未必能及时赶到，胜算犹在！
她心中稍定，一边加紧打马，一边心中犹自不安——为什么会有人敲响那钟？那背后搞风搞雨的人，为什么没有阻止？
此刻。
暂时还清净如水的广场之上。
寥寥落了一群白衣人。
当先是宫胤，正立在钟楼不远处，仰首看着钟楼顶，柳元的尸首，犹自因为高处的风摆荡不休，那铜钟的敲击，便在他死后，也嗡鸣不休，一声声，直至将整个落云唤醒。
宫胤没有去打扰他。
他其实先前就来了，来的时机很巧，正在柳元残废了右臂右腿，还在往钟楼爬的时候。
宫胤知道按照自己的计划，该上去将他拉下来。
然而他伫立不动。也喝止了所有子弟的动作。
“看着。”他道。
一群龙家高手，笔直端立，目送那臣子走上死亡之途。
明知放他去敲钟，会让计划增添变数，会导致落云变乱难起，也会给之后他们浑水摸鱼的离开带来难度，但是所有人都没有动。
有一种执着和风骨，必须尊敬。
气节如此，敌犹尊之。
钟声响起。
宫胤微微俯下身去。
他不拜天地君亲师，不管敌友胜负，只为气节折腰。
他身后，白衣人群如落雪青松，齐齐一躬。
……
钟声响起，景横波听不见。
她顺着地面一路滚，这地面和跷跷板一样，倾斜出极大的幅度，她眼睛盯着前方，葛芍刚才就是从这里滚下去的。
然而随即她睁大了眼睛——前方是墙！
一霎间她犹豫是跳起来逃走以免撞个头破血流，还是相信自己的眼睛咬牙撞上去？
身后有人快速地翻滚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往墙上撞去。
景横波来不及阻止，只从那淡淡的药味上，感觉到是耶律祁。
就在两人离墙壁还有三寸距离时，那墙似乎感受到了震动，忽然向后一撤。
景横波觉得自己像一堆被撮进畚箕的垃圾一样，给撮了进去。
大荒各国王室贵族，据说都喜欢在家里安置各种机关暗道，设计方法各自不同，这是开国女皇传下来的习惯，女皇杀人太多，树敌太多，看似强大，终有不安，在自己的宫殿底下，挖了一座同样巨大的地宫。
如今这条道路，和景横波见过的都不同，人家细长，它扁窄，像一个扁扁的布袋，将人往下收拢。
景横波惦记着那句“总开关在地下，我要你们全死。”
虽然她不认为葛芍的身份，足够她知道能够毁灭整个落云宫廷的机关核心，但对这两姐妹的深深忌惮，还是让她追了下来。
事关重大，她的从属全部都在宫中，宫胤不出意外，也应该很快能完成要做的事情，回来找她，万一落云宫中真有什么毁天灭地的机关，伤及他们，那不是她愿意看见的。
哪怕只有千分之一可能也不行。
滚下去的时候是下意识，身子一倒她就开始后悔——她生龙活虎，总忘记肚子里还有一个。
好在耶律祁及时抱住了她，将她护在了怀里，这暗道又是光滑平直向下，并无阶梯，倒不至于造成伤害。
一边滚落她一边在想，什么东西能造成整个落云王宫的灾难？
想想觉得不可能，这个时代并没有杀伤力过于强大的武器，但心中总有隐隐不安。
葛芍到死都要跑进来，必然有其执念。
忽然耶律祁身子一停，景横波也感觉到了地头，抬头一看，面前是一堵墙，墙上一个转盘，一半青色，一半黑色，转盘上沾着血，应该是葛芍的血。
很明显这是个门户或者说是机关，葛芍已经开门进去了。
这门怎么开？
景横波可以瞬移，但瞬移的前提是，她对所要去的地方有空间概念，能保证足够的存在空间。
而这墙背后，哪些地方是实的，哪些地方是空的，她不知道。她的意念很难找到准确的落脚点，为了避免危险，就会在意识中先切断移动的可能性。
景横波想了想，和耶律祁各自在顶部，选择了一个确保任何机关也无法伤及的死角，在地上找到了一截断木，她远远呆在死角处，操控着那断木，缓缓推动转盘。
向左推，射出一堆毒箭。
向右推，地面轰隆陷下一层，底下一层都是密密麻麻的蝎子毒虫。
耶律祁一直凝神听着后头机簧动静，忽然道：“试试先左三圈，后右一圈，再左一圈。”
景横波照做了，这回整个轮盘都弹了出来，将对面石壁砸个粉碎，又迅速弹了回去。
只是这一霎间，眼尖的耶律祁，已经看见了里头机关的构造，迅速道：“左两圈就够了，再右一左一！”
这回“咔哒”一声，轮盘一分为二，现出两个密道。
密道方向完全相反，都黑沉沉的，看不出任何不同。
景横波知道走错了密道一样玩完。
耶律祁趴在地下，仔细听了一会，道：“左边密道有细微的喘息声。”又伸手拈了左边密道口处的一块泥土，那土颜色微深，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葛芍在左边。”
道路很曲折，挖得很有些粗糙，完全没有王家密道风范，地面都没铺青石，也没有任何灯火，这种地道是不可能设置机关的，两人走得很放心。
走过三四个弯之后，面前赫然出现一道石门，这粗糙地方出现石门很奇怪，那门也分外的厚实笨重。景横波看着这门，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觉得这门看上去不像是给人推开的，倒像是堵住不许人进来似的。
随即她忍不住一笑，心想护宝笔记看多了吧？
忽然她觉得有点光，仔细一看才发觉，石门的缝隙里，正透过隐隐的火光。
她扒在门上看了半天，才看见里头空间颇大，就是一个空室，室内一个巨鼎，鼎上还古古怪怪连接着一个巨大的管子，鼎下风炉门火光闪动，显然已经点燃。隐约可以听见咕嘟咕嘟翻浆的声音。
这一幕看起来像在炼药，难道是葛芍伤重，知道这底下有灵药，过来自救？
鼎边一个人，穿着从头到脚的长袍，戴着蒙住整个头的面罩，整个人严严实实，像个移动的巨大坛子，如果不是因为她太虚弱，添火的时候时不时喘气几声，景横波简直无法确认那是不是葛芍。
葛芍的这身严实装扮，和那根巨大的，明显通往上方的管子，让她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
我勒个去，这不会是啥生化武器毒气室吧？
在这个时代，除了这玩意，还有什么能转瞬摧毁整座王宫的侵入者？
“能不能推算一下，这管子出口位置应该在哪？”她悄声问耶律祁。
耶律祁脸色也颇为凝重，闭目想了想，道：“应该是正对广场的宫门入口处。”
景横波脸色变了。
葛莲转眼就要进攻王宫，肯定是从正对广场的宫门进攻，宫内肯定要组织抵抗，几万军队都会聚集在那块地域，到时候万一裴枢宫胤等人被堵住，或者她的那群逗比来了兴致要参战打架，那么这些冒出去的毒气，就会杀伤她的同伴。
而且她感觉，这封死在王宫地下的巨鼎，这整个的设计和安排，分明不是避难所，而是一块禁地。
那么这散出去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也许比她想象得更糟糕——古代传播传染病的速度，向来非常惊人……
耶律祁忽然开始撕衣襟，给她密密包住头脸，低声且快速地道：“我知道此刻我阻止不了你……答应我，不要呼吸，不要管葛芍，保护好自己，快速灭火，迅速离开！”
想了想又加一句，“不管能不能灭火，你都得立刻回来！别犯傻！就算毒烟发散也需要时辰，他们未必在出口处，在外面也未必容易中毒，你在这里面才是最危险的！”
景横波满眼感激，握着他的手道：“我以为你会装虚弱拖住我不许去的……”
“我倒是很想……”耶律祁苦笑一声。
他倒是很想拖住她，打翻她直接走，但总是不忍令她受伤。
扛走她，真要出什么岔子，要她怎么度过这一生？
“放心。”景横波拍拍他的手，闪身入门。
下一刻她直扑那鼎前。
然而到了面前她就傻眼了，鼎太大了，闪近了看才发现足有三人高。光三足就有她腿高，引燃的地方虽然在底下，火却已经上到鼎腹，鼎腹几分风门隐约火光闪动，还没靠近已经热浪滚滚。她闪身上去想开风门，还没站定就闷哼一声，猛地栽了下来，低头一看靴子尖已经烧没了。
鼎身的温度已经极高，根本不能接近了。
至于那管子，不用看，那比鼎还薄的管子，矗立在鼎中，直通上方，现在一定烫得直接可以炒菜，景横波贴上去，立刻可以变成烤横波。
景横波一挥手，匕首飞起，猛割那管子，然而除了闪现几抹火花之外，连个印子都没瞧见。
这整个鼎浑然一片，她竟然没有办法攻破。
身后传来伴随闷咳的格格笑声，葛芍慢慢挪了过来，头罩里的声音嘶哑难听，却满满快意。
“……想灭火？此刻火在鼎中，你要不要钻进去灭啊？”
景横波紧紧盯着她，葛芍的眸子，满是将死者的疯狂，和即将报复成功的得意。
“他们都会在宫门口，她会在宫门口，她说过有朝一日不再被人压迫，一定要带领大军，走上城楼，好好俯瞰一次落云……现在，她、葛深、整个王室、整个朝廷、还有你们这些敢和我作对敢害我的人……统统要给我陪葬！陪葬！”
空旷地室内回荡葛芍嘶哑疯狂的笑声。
此时，鼎中火焰伴随着葛芍诡异的眼神闪动。
此时，那咕嘟咕嘟翻浆的声音更明显，隐约有一些液体流动的声音出现。
此时，裴枢等人从宫内向宫外，宫胤从宫外向宫内，都正向着宫门方向聚拢。
……

第六十九章 最后的疯狂
宫门广场前钟声回荡。
很快冲进来大批衣衫不整，帽歪靴丢，气喘吁吁的大臣。
诰钟响十万火急，都是家国生死存亡大事，所有人冲进来时都脸色煞白，有人直接是从马上跌下来的。
一到广场，臣子们却都傻住了。
原以为此刻王城，定然烽火一片，兵甲连天，谁知道一片平静，月光如水。
忽然有人道：“快看！”骇然对广场边一指。
众人转头，就看见钟楼之上，人影晃荡，那般僵硬的姿势，一看就是个死人，有人“哇呀”一声，向后便退。
有胆子大的人，心中隐隐觉得不祥，上前几步细看，道：“那边挂着血书！”
众人又惊又不安，正要上前，忽听蹄声震地，回头一看，大批黑压压的军队，已经出现在街口。
军队自然是葛莲率领的，她一眼看见广场上一百多位大臣，不禁一惊，随即发现大臣后边并没有军队，宫门也并没有开启，顿时大喜，心知御卫营还没来得及赶到，立即让将士先封锁广场周围街道，自己单骑上前。
那边大臣看见军队到达，也是震惊不安，落云大相首先上前，看见最前面的竟然是葛莲，不由怔道：“莲公主？您如何深夜来此？还带着这许多兵将？未得王令不得带入广场，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奉王世子令，率军勤王护驾！”葛莲厉声道，“丽妃挟持大王，重伤王世子，意图挟天子以令诸侯，谋权篡位！王世子令忠仆夜送宝印于我，令我急调五城兵马司及京卫营救驾！诸位臣工，大王有难，被囚宫中，还不速速与我一同前去营救！”说完取出宝函，对众人一晃。
火光下宝函宝石熠熠耀眼，众人都认得宝函制式，倒吸一口冷气。
诸大臣都住在附近，靠近东宫，自然察觉到今天东宫内部的不对劲，只是葛深封锁消息，他们并不知葛蘅已死，如今听葛莲说法，倒是完全对得上，大部分人当即信了，怒道：“那妖妃！早说她必然狐媚误国，大王偏不听！”
“走，我等虽为文人，当此国难，不可自惜此身！勤王救驾，诛除妖妃，匹夫有责！”
文人有时候热血起来，比武夫还冲动易怒，一声出而百声应，当即便有一大群大臣，捋起袖子挥着拳头，要加入葛莲的队伍，有人已经去呵斥宫门护卫，让他们速速开门，因为“内宫有变，不可耽搁。”
葛莲唇角浮起淡淡微笑，笑意温和，掩不住眼底轻蔑。
这些读书读痴了的士大夫，骨子里都是一群套上笼头便乖乖乱转的傻驴，说几声风骨，道一句大义，就可以骗得他们前赴后继，尸骨垫地，到死，还以为自己坚持的是正道，死犹英雄。
想到可以裹着这群大臣做人质叫开宫门，她笑得更愉快了。
真是天助我也，瞌睡就有热枕头。
那一群大臣正要跑过来。
忽然人群后方有人大叫道：“看那个血书！”
众人纷纷回头，就看见那挂在钟楼栏杆上的血书，忽然飘了下来，有人拿在手里，读道：“诸位当心，葛莲谋反……啊？”
一时广场上猛地一静。
葛莲脸色唰地一白。
不得不说柳元，思虑周密，临死绝笔没有长篇大论，直接凌厉，开头就直指真相。
众人被震住，下意识继续读道：“刑司柳元，以命告诸同僚。王世子已薨，葛莲公主偷取世子宝函，急调五城兵马及京卫大军，矫言伪饰，意图冲击王宫，挟持大王，趁乱袭杀丽妃王子，夺取大位。葛莲枭竸之心，行大逆之举，谋刺世子在前，栽赃女王于后，挑拨王室，祸乱落云，今有王世子临终绝笔墙为证……宫门长闭，告警不得，柳元诰钟悬尸，以命击之，诸我臣工，勿释奸雄！绝笔于此，家国且付，柳元顿首。”
一段话读完，所有人的脸都变成了死灰色。
有人颤声道：“那面墙……”
众人转过眼光。钟楼底部端端正正放着那面墙，上面的血字颜色已经发褐，柳元心细，还做了个记号，直指血字下方的莲花记号。
落云大相毫无血色的脸凑近去，仔细看了看那莲花，苦涩地道：“这墙，是王世子寝殿窗下的墙……”
王室所用之物都有规制，不同的砖在不同的窑烧制，王世子寝殿所用墙砖青灰色，出自名窑“龙青”，每块上都有小小五爪螭龙标记，是仿冒不来的。
何况这些重臣，对王世子的字也熟悉得很，就算觉得略有区别，那也不过是因为临死时写在墙上自然字迹有些不同。
众人僵硬地围观了那墙面一阵，又抬头看看钟楼顶，此时风已歇，钟声终于停下，垂挂在钟摆上的柳元，脸直直地垂着，似犹自目光严厉，狠狠逼视。
落云大相慢慢转过身来，沉声道：“退后，不要靠近叛军。”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一直注意着他口型的葛莲微微一晃，随即眼底凶光一闪。
文臣们默默集合在一起，开始往宫门前退去，守门的侍卫见势不对，已经飞快向首领报告，请示处理方法。
大臣们一直退到守正门的侍卫们面前，排成几队，落云大相站在最前面，道：“钟声已响，如果大王无恙，一切都是葛莲谎言，大王就一定会出来。我们不能跟着她走，守在这里等待大王便好。”
“葛莲公主，”副相道，“夜半挥师，包围王宫，非臣子可应为。你也许受了奸人挑拨，误以为大王被制，心急救大王，才贸然调兵前来。此时收手，犹未晚也。我等商量着，要在此处死守宫门，相信大王一定会安然出来，葛莲公主如果信我等，信大王，不如斥退军队，驻扎宫外，和我等一起守宫门如何？”
“然也。”大相立即道，“公主也是受奸人蒙蔽，心忧大王安危，才出此下策。只要公主伴我等一起守门，等到大王出来，我等定会在大王驾前为公主剖明心迹，公主放心便是。”
大相副相，都是宦海老臣，知此时千钧一发，杀机一刻，如果能稳住葛莲，令她悬崖勒马，自是最好不过。
葛莲在马上，盯着两个老臣，眼底光焰一闪，尽是熊熊愤怒。
那该死的柳元！
这该死的群臣！
居然在这节骨眼上，泄露消息，临门一脚，踢中她要害。
都到这时候了，这两只幼稚的老狐狸，还想骗她束手就缚。她要真喝退军队，和他们呆在一起等葛深出来，明日这宫城之上，高悬的就是她的脑袋！
群臣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这群老臣，还在希冀自己的“三寸莲花之舌”，能让莲公主悔过自新。
葛莲忽然格格一笑，俯低身子，悄声道：“诸位大人，有句话，不知你们听没听过？”
众臣诧异地抬头望着她。
“有没有人告诉你们，”葛莲悠悠地道，“这世上，敢造反的人，也许未必最聪明，但一定是最大胆、最凶狠、最敢作敢当的人？”
众臣望着她寒意森然的眼睛，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想起这位公主平日的温柔和善，一时恍惚，觉得面前仿佛是个全然陌生的人。
落云大相皱眉盯着她，“最大胆最凶狠又怎样？色厉内荏而已！我就不信你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惧青史刀笔，千古骂名，不惧王法森严，弃市戮尸！”
“你都不惧，我惧什么？”葛莲语气悠悠，忽然闪电拔刀，一刀刺进了大相胸膛，“给你看看什么叫大胆凶狠！给你看看到底谁色厉内荏！我就不信你们对兵甲刀枪，人命威胁，真的不惧生死，死守宫门！”
“嗤”一声血泉如飙，溅了葛莲一脸，葛莲冷笑抹去，劈手抓住瞠目指着她缓缓倒下的大相胸口衣襟，一团手帕先塞住了他的嘴，笑道，“老货，不识相就先上路！”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震惊太过，反而忘记发声。
葛莲格格一笑，曼声道：“五千宫卫，对我两万大军，谁胜谁负？已经死了两个，你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当真要拿这把老骨头抵挡我铮铮铁骑？也罢，本公主心地慈悲，给你们一个机会，我数三声，三声之内，自动退开，我便保证不伤你等性命。”
她策马行走两步，群臣缓缓向后退，眼神畏惧，葛莲眼中闪过得色。
数三声是假，威胁造势是真，只要此刻吓破这些人胆子，她便可长驱直入。
她进一步，众人退一步，眼看排成的队列，便要不成模样。
忽然风又起，钟声再响，众人头一抬，就见柳元尸首，悠悠晃晃撞在钟上。
这一霎的钟声，撞入心扉。
前有人慷慨赴死只为一声报信，今日他尸首之下，面临一女子威逼，群男子有何面目退之！
“一。”葛莲平静地道。
忽然有人上前一步。
葛莲一怔，厉声道：“二！你们真的不要命了吗！”
又有人上前一步。
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前来。
葛莲眼中涌起怒色。
今夜如此不顺！
她嘴唇蠕动几次，几次都没能将那“三”字说出口。
人越来越多，畏惧的，不畏惧的，在同一种热血氛围下，不能退避地走上来，一众瘦弱文臣都将胸膛挺起，直直站成一排，“一介女子，竟想牝鸡司晨，有我们在，休想再进一步！”
葛莲抬头看看天色，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她眸子一分分冷下来，退后一步，对身边亲信护卫们，使了个眼色。
护卫们会意，忽然上前，解下身后布袋，冲入人群，一阵乱撒。
袋子里都是些石灰焦炭，葛莲手下什么人都有，什么手段都会使，这些东西，原本是准备拿来攻城用的。
此刻忽然撒下来，众人都猝不及防，胡乱遮挡着，还是被撒了一身的黑灰白灰，顿时衣衫狼藉，面目模糊，辨不清模样，也看不清前方。
那些东西里还掺杂了一些呛人的粉末，大臣们觉得嗓子火辣辣的，不住咳嗽，声音一时也发不出来。
葛莲的护卫，再将那些人外袍扯掉，能显示身份的玉带官帽等等都扯掉，才冷笑着退了开去。
葛莲手一挥，带着众人后退，微笑道：“且等着，马上就有好戏了……另外提醒一下你们，现在逃跑还来得及……”
众人模模糊糊看见她后退，都骂道：“贱婢，你现在反悔也来得及……”
葛莲不理，带着人一路后撤，一直驰到街口，对等在那里等候下一步指挥的军队道：“大王果然被挟持了，现在宫门口有一批丽妃的探子，诸将，请随我一举歼灭之！”
将士轰然听令，提枪上马，冲入广场，果然看见一大群人挡在宫门口，个个形容狼狈，嘴里大骂叛军，眼看他们堵死宫门口，顿时狂驰而入。
领头将领还有些犹豫，“是否一次冲锋？”
“救大王迫在眉睫，再耽搁不得，一鼓作气方好。”葛莲答。
万蹄奔腾，踏破广场。
葛莲冲在最前面，对着最前面一人曼声道：“现在跪下求饶还来得及……”
“呸！”回答她的是一口满是黑灰的唾沫。
葛莲微笑。
奔驰的骑士，在这样短的距离之内，无法控制速度。
碗大的马蹄翻飞，踏碎月色，转眼踏至人群头顶。
“恢律律”长嘶不绝，烈马撞入毫无遮挡的人群，带来一阵瘆人的骨折筋碎之声，惨叫和狂嘶搅成一锅乱粥，乱粥里翻开淋漓的血色。
只一照面，最前面一排文臣，便成了一摊碎骨血肉，剩下的人因为冲撞，也多有伤损，葛莲在人群中微笑，半边脸血迹斑斑，半边脸如月洁白。
月下血迹殷殷，惨景惊动宫城守军，锣声急响，步声杂沓，宫内已经有了大批动静。
“攻！”
葛莲的声音在一片惨呼中依旧清晰，她染一身血，凝视着剩下的那些人，微笑如狞笑。
剩下的人，依旧没有逃。
他们挪动着，爬着，和先前在楼梯上爬着去撞钟的柳元一样，艰难地再次聚拢在一起，再次挡在了宫门前。
葛莲脸色有一瞬的白。
钟楼上是一个人的气节，宫门前是一群人的气节，一个人的气节唤醒了一群人的气节，这一刻的风骨不屈，是摆荡大地的风，浩浩掠过所有人心头。
烈马难勒，又一批骑士无法控制地冲了过来。
死亡越来越近，那群受伤跪坐却依旧脊背笔直的文臣，睁大被迷住的眼睛，静静地等待。
不知谁喉咙恢复了一些，忽然有人嘶哑地大喊一声，“愿天佑我大王，天佑我落云！”
“咚。”一个响头，对着宫门重重磕下。
一静之后，众人嘶哑的喊声齐齐响起。
“天佑落云！”
“咚。”
宫门之前，或苍老或乌黑的头颅，沾血的头颅，重重磕上青石地。
染一地殷殷血，那是留名青史之血，大荒历史上未曾有之群臣共赴死之血。
“臣等拜别！”
浩然之呼，震天际霾云裂一线，霾云残月，映照领头将士惊骇的脸，到此刻他们终于察觉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
“轰。”
人群如血色的潮，被黑色的蹄和巨大的马身，高高撞起，飞在半空，再重重撞上深红的宫门，轰然闷响里翻开血肉的浪。
最后一刻群体沉默的死亡。
最后一刻鲜血浸透了王国。
这一刻葛莲大笑，状若疯狂。
“杀吧，杀吧，一战灭全朝，你们不反，也得反了！”
这一刻宫门被撞开，一大群人首先扑出，人群中有一人看见这一幕，蓦然呆住。
“……我的望气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死气！他们真的全是死气！天啊！”

第七十章 一霎咫尺，一霎天涯
“你们都给我陪葬！陪葬！”葛芍在地下鼎炉边转着圈，打着滚，披发狂笑，对着虚空指指点点，点着那些在这里或者不在这里的敌人们，“葛莲！大王！女王！还有你们！你们这些趋炎附势爬高踩低见利忘义之徒，在这巍巍宫廷里呆得舒服吗？让你们马上就葬在这里，尸骨和皇宫泥土混在一起，被万人践踏好不好哈哈哈……”
景横波围着鼎炉转，寻找着缝隙，狠狠瞪她一眼，所有将死之人都是疯子，她大概是被葛莲逼疯的吧，口口声声忘不了葛莲，真是相爱相杀的一对。
她早就知道这一对利欲熏心城府深沉的姐妹，看似好得穿一条裤子，其实只要有利益冲突，迟早分崩离柝，自相残杀。
所谓姐妹情深，不过自我麻醉，岂不闻防火防盗防闺蜜？
她忽然目光一凝，发现有一处风门，没有扣严，隐隐翘起一角。里头的火已经减弱，更多是用小火在焖烤，以便向上散发烟气。
她盯着那门，看看葛芍，猛地咬了咬牙。
葛芍还在又笑又骂，声音渐渐嘶哑，忽觉身边风过，景横波已经抓住了她胳膊。
葛芍瞪着她，想甩甩不开，低头去咬，被景横波拎着头发狠狠拽起脑袋，也不由她说话，拖着就往鼎炉前走。葛芍挣扎，双手乱挥乱扯景横波衣裳，奈何被拽得头皮剧痛，啊啊惨叫。
景横波一直拖着她到那没关严实的风门前，抓着她的手，往上一举，猛地抓住了风门的边缘。
“啊啊啊啊啊……”葛芍的惨叫撕心裂肺，一股骨肉烧焦的气味冲鼻而来，景横波个子比她高，踮着脚抓着她的手狠狠一拉风门边，咔擦一声风门拉开，与此同时景横波猛地偏脸，躲到巨鼎一侧，风门里的热浪扑过来，葛芍的头发眉毛顿时没了，滚烫的黑灰扑了满脸，她张开嘴，要惨叫，却吸进一肚子的灰屑，她颤巍巍地抬手还想捂住鼻子，手一抬已成白骨，皮肉被烫得整块整块掉下来。
景横波咬着牙，她已经做的事很残忍，她要做的事更残忍，但她不得不为。
无数人的性命，总重过这个女人的一条贱命。
风门一开，热浪滚滚，整个室内温度顿时上升十几度，一些碎屑烟灰扑出来，空气污浊得令人难以忍受，景横波呼吸急促大汗滚滚，几乎看不清面前景物。外头耶律祁在焦灼地拍门，要她开门，景横波哪里敢开门放他进来，这里情况这么糟糕，耶律祁中毒已深，不能再雪上加霜。
她手一挥，虚空抓住了瘫倒在地不住颤抖的葛芍，闪电般往风门里一塞！
鼎炉里头隐约一声不似人声的闷嚎。
嚎叫只半声，戛然而止。
里头温度太高，一触即死！
妄想让人陪葬于王宫泥土中的人，首先死于王宫泥土之下。
葛芍不算太瘦弱，偌大的人体死死塞住了炉膛，甚至连风门都堵住。炉膛里的暗火，顿时被压灭。
咕嘟咕嘟的声音立即小了许多，景横波抬头看看那管子，她不知道那气体是什么，不知道气体散出去多少，但时间上算，还来得及。
希望宫胤他们，能早点发现。
四周灰蒙蒙一片，她勉强凭着记忆闪出地室。
一脸焦灼苍白的耶律祁，看见她就舒了一口气，再一眼又大惊，“你身上……”
景横波看看自己，身上沾满了黑黑黄黄的灰尘烟屑，一身的狼狈。刚才那一霎风门开启，她虽然避开了脸，但人不得不离鼎炉很近，那些鼎炉中的灰尘，不可避免扑了她一脸一身。
虽然耶律祁帮她用布包满了头脸，但布料也有缝隙。
景横波“嗯”了一声，忽然软软倒了下来。
耶律祁赶紧接住，急急地就要拍她身上的灰，景横波费力推开他的手，“……别拍……我刚才看见鼎炉上端有各种衣物残片和人骨鼠骨……别碰……找水冲洗……”
耶律祁如遭雷击。
那句“衣物残片和人骨鼠骨”，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他当然懂。
深藏于地下的绝不会是正常人的骨头衣物，那必然是疫病死亡者的尸首，鼎炉是用特殊的方法烘烤，将疫气散发。
这是人人谈之色变、几无救治之法的瘟疫之毒！
景横波此刻也明白过来，不住苦笑，难怪葛芍敢说要所有人陪葬，这东西散播出去，要整个落云城死光，在这个时代，也不是办不到的！
她此刻身体忽冷忽热，头晕目眩，力气似忽然被从身体里抽干，自知不好。勉强抽开耶律祁的手，笑道：“……包得严实……不至于……我有点累，在这里先歇歇，你先走吧。”
耶律祁半跪在她面前，凝视着她，忽然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景横波一惊，立即挣扎，“别碰我！放开！不然我呼你了！”
耶律祁似没听见，只紧紧地抱住她。
他的声音轻而软，听在她耳中却字字清晰。
“做不到的事，别说了。正如你做不到不救我，我也做不到，在这个时候抛下你。”
他这一抱，景横波身上尘屑顿时沾他一身，景横波变色去拂，手又被他抓住。
“我会瞬移呢……”景横波勉强笑着推他，“比你快。只是一时有点累，让我歇歇不成？”
“我们出去再歇。”耶律祁转过身，将她背起，景横波还要说什么，他忽然笑道，“我也中毒已深，能不能活还未可知。横波，你的一辈子只会留给宫胤，现在，留这短短一段时光，给我这个将死之人，都不行吗？”
景横波垂下眼睫，待要出口的万千劝解，都化作心底一声叹息。
耶律祁从不强硬，却总有办法击中她最软弱不忍之处。
他并未第一眼爱上她，却在之后的时光中渐渐为她回首，这一转身就是一生，就是一无所有。
因为她，他失去了尊位、家族、安定尊荣的生活，乃至现在的健康。在遇见她之前，他还是帝歌叱咤风云长袖善舞的左国师，他本可以这般光鲜从容下去，他本有机会在宫胤萌生退意时趁乱而上，一手攫取大荒至高无上的权力，只要他舍得下、放得开、忘却她。
然而此刻，在这阴暗污浊的地下，久别重逢的他，苍白着一张脸，只要求最后一段时光的相守。
她只能以沉默回答。
那就这样吧。
可能已经染上要命的病，耶律祁又不可能丢下她，她最后，也只能拖累他了。
忽然隐约听见里头声音震动，地面也似在微震，景横波喃喃道：“不会是要爆炸吧……”
那鼎炉虽然设计古怪，但似乎并没有机关，按说没道理爆炸。
“不管怎样，走！”耶律祁背起她，向前狂奔。
身后震动越来越烈，耶律祁背着她飞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转眼射出几丈，刚转过一个弯，便听身后地室“啪”一声裂响，像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刺耳尖锐，景横波回头，就看见不知何时，那紧闭的铁门已经被撞得变形，凸出长长的一大块，那造型，竟然像是被一个巨大的管子给戳出来的。
她一时不解，要爆炸也是鼎炉爆炸，管子怎么会飞出来撞坏铁门？
但此时不及多想，鼎炉如果爆炸，导致塌陷，两人就会被生生埋在地底。
耶律祁也知道利害，身影如电光掠过，甬道里此时一片黑暗，两人跑了一阵，忽然觉得这道似乎比来时长，再回头看时，这道路好像已经不是先前那一条。
黑暗中跑岔了？
两人面面相觑。
耶律祁毕竟重伤未愈，还是先前靠那些药支持了一阵，此时一停，顿时接续不上，景横波听着他压抑的喘息，急忙从怀中掏出先前收起的药，又道：“歇一歇吧，这么远，就算爆炸，也伤不着咱们了。”
耶律祁也不客气，接过她手中的半只何首乌，好在景横波收得严密，药物被布包住，丝毫没有污染。
他撕下内衣，将何首乌再擦了擦，包住手一分为二，递了一半到她唇边。
景横波也吃了，虽然决定要拖累他，但能少点拖累也好。
两人靠坐在潮湿的土壁上，恢复体力，忽然听见脚步声传来。
……
时辰回到一刻前的宫门前。
宫门前群臣的鲜血，将汉白玉石阶染遍。
只这一闯，落云死一朝堂，塌半江山，便纵重新收拾，也必元气大伤。
纵马的带兵将领，看那一地残肢断臂，隐约察觉不好，然而葛莲在他身边阴测测地道：“是非对错，此刻难道是较真的时机吗？此时较真是非对错，如果真错了，还会有好下场吗？”
将领们一呆，想到事已至此，如果踏遍的真是落云重臣，此罪株连九族，绝无可恕。整支军队都已经被逼上绝路，不搏一搏，就算此刻放下武器，等来的也是家破人亡结局。
还不如蒙头向里闯，此时己方人数多胜算大，赢了开新朝有从龙之功，输了也不会有更坏的结局——一个死字而已。
此时士兵尚未明白过来，将领们心里终于灵醒，但便是此刻恨毒了葛莲，也只有一声不吭咬牙，跟着向宫门内闯。
宫门此时已经被撞开，守门的人看见底下群臣被践踏，怕再不开门担上干系，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慌忙开门，直接导致叛军一拥而入。
此时葛深已经带人冲到宫门前不远处，看见这种情形，脸色大变，宫卫首领急令退后结阵，保护大王。
此时裴枢等人也已从宫内冲出，正遇上两边军队撞上，裴枢急着找景横波，无心恋战，只将自己这一群组成战团，护着丽妃且战且走，寻找着丽妃所说的出口。
会望气的方诚，也是在此刻看见宫门口遍地尸首，震惊之下竟然热泪滚滚——哭的不是死节的群臣，而是自己的本领没有错。
此时葛深悲愤莫名，隔着宫门和军队，看见自己的重臣一战死尽，看见自己的女儿挥兵相向，口口声声，“大王被叛军裹挟，容我来救！”，看见自己的军队举刀相逼，要求“交出大王”，自己的宫卫寡不敌众，节节后退。
葛深老泪纵横。
心疼这满地重臣，很多人跟随他不下十载，今夜若非他们以肉身对铁蹄阻住宫门一刻，也许不等他这里聚集宫卫迎战，叛军已经冲进了宫廷烧杀抢掠。
心疼自己的女儿拔刀相向，自小心知她心性深沉野心极大，防着防着十余年，到最后还是眼见白莲花如血罗刹，狞笑阵前。
心疼自己一时之失，竟然让落云生生遭受浩劫。此刻悔断了肠子，不用想也知道，事情演变成这样，必然有女王的原因。一夜间巨变如此，这推手是谁，自然是昨日号称去“洗冤”的白衣人，只一人翻云覆雨，算尽人心，一夜之间死群臣，乱宫门，迫使父女拔刀相向，连他这个安坐王位的大王，此刻也面临人生最危急时刻，风雨飘摇。
此时身在乱中，犹自困惑难解，忍不住一遍遍想，那是谁，那是谁？
白衣人影一遍遍脑中闪过，高颀、修长、笔直、步姿疏离而平稳……
忽然一道人影自记忆中电般闪现。
大典之上，红毯之间，缓缓行来白色人影，于万众目光中从容拾阶而上，姿态疏离而平稳，偶尔清凌凌眼光一掠，全场人呼吸一窒，似心头下了一阵冰雪。
他立在台下一侧，只看见那人如天神雕塑的侧面，高高的衣领，衣领上淡金珍珠熠熠。
两条人影缓缓重叠……他浑身一震，猛地吐出一口长气。
原来是他！
竟然是他！
想明白了却更觉摧心。
记忆中的熟悉本是命运好心的提醒，然而他心性浮躁，生生错过。
葛深蓦然抬头，四面张望，目光没有寻找到女王和宫胤。
但他犹自不死心地狂喊起来。
“陛下！国师！是葛深有眼无珠，冒犯贵人！求你们看来同为大荒一脉份上，看在落云也是帝歌忠心臣属份上，看在落云若乱，伤的终究是我大荒宁静份上，谅我一次，帮我一回！”
“求你们，谅我！帮我！”
葛深的喊声令将士们面面相觑，担忧大王是不是受不了刺激，发了失心疯。
对面的葛莲一惊，陛下她知道是谁，可国师？
她只愣了一愣，便反应过来，脸色一变，急令，“冲！”
此战犹有变数，不能再耽搁！
“那是大王！”京卫将领变色。
“若我今日得胜登基，明日你们便是大相副相。我以性命起誓，保你家族世代荣华不替！”
一瞬咬牙之后，攻击令响起，鼓声三擂，擂一霎宫门战火。
葛莲眼底森然笑意，宫门后地方狭窄，仗着人多，几个冲锋便可以冲散宫卫结阵，杀了大王。
马蹄滚滚向前，踏在青石板上起断裂之声，葛深的喊声还在继续，纷乱中听来凄惶又坚定。
众人都当他此刻受刺激太过，失心疯了，也不管他说什么，纷纷急道“大王莫喊了！臣等护你先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国师！”葛深一边被护卫们裹挟着往宫内退一边拼命伸手叫喊，“今日深若能得您护此残躯，铲除叛逆，必立下死誓，落云生生世世是女王陛下忠心臣属，落云一半军队矿产，献于女王驾前，落云世代王者承继，需得女王及其后代同意。若违此誓，我落云至此而绝，葛氏代代男为奴女为娼！”
喊声凄厉，在纷乱两军前回荡。
宫门外，广场边，一条必经道路之前，白衣人影静静负手而立。
他身后，整条街道，在这盛夏天气，竟然被冰雪覆盖，光溜溜硬邦邦一大片。
冰雪之上，一队军队，在艰难地跋涉，他们的皮底靴，在这样的坚冰之上十分打滑，走两步滑一步，身上的薄甲武器，在冰面上撞击得叮当作响，常常被冻住。
一大群龙家子弟乐呵呵托着下巴看着，对自家合力营造的冰街感到满意。
赶来的军队是御卫营，王城的戍守卫队，本来来得及拦截葛莲的，却莫名其妙在盛夏天气遇上一条溜滑的冰街。
葛深的叫喊隐约传来。
宫胤沉默，直至听见最后葛深的誓言，忽然道：“撤冰。”
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白影纷纷闪动，片刻之后冰屑纷飞，地面出现两条已经无冰的深沟，士兵们急忙踏沟而入，奔向广场。
这支军队一赶到，登高而望的葛深护卫便已经看见，急报之后葛深大喜，急令打旗号发烟花，召唤这支军队“勤王救驾，铲除围攻宫门之京卫大逆。”
葛莲感觉到后方队伍骚动，看见那支军队忽然出现时，脸色唰地惨白。
这时机来得太不巧了！
己方还没擒下大王，没有占据宫禁，一半宫门外一半宫门内，如今宫内对峙大王亲卫，宫外遇上御卫营，前后夹攻！
这谁，掐时机如鸣琴，起承转合，步步都在他指掌间！
“聚拢！合军！先猛攻宫内，拿下大王要紧！”她厉声喊，满额汗水，发披于面。
几条白影从她身侧掠过，宫胤放弃阻拦之后，便直奔宫门，越过交战得一团混乱的落云军队，迎上还在焦灼寻找的丽妃等人。
此时裴枢等人在宫门西侧，一处照壁附近转悠，丽妃满头大汗，四处乱转，不住叨念道：“在哪呢……在哪呢……时日太久真是记不清了……”
“快点！”裴枢不耐烦地催促，如果丽妃不是女人，他大抵早已鞭子抽了上去。
“底下到底有什么？”天弃问。
“我不知道。”丽妃抹了抹额头的汗，“只隐约听大王说那屋子是重地，不允许人进去。大王对此很是禁忌，有次我趁他喝醉问起此事，他说那里万万碰不得，不是什么藏身逃难之地，是留着万一落云部遇上极苦困糟糕境地时，才会打开。他还说什么浮水部再敢玩花招，不惜玉石俱焚同归于尽。当夜他酒醉，带我夜游宫禁，曾经醉醺醺指着这方向对我说过，说开口就在宫门处，谁也别想践踏他落云宫廷的土壤，要他们只能进得这门，就永远魂守落云宫门……当时隔得远，隐约记得那里有一丛芍药，如今那花在哪呢……”
拥雪忽然上前，默不作声在四面寻寻，指着照壁后方，靠近一方池子的一丛花树，道：“这里。”
丽妃过去看，并没有看见芍药，对四周地形看了看，喜道：“像！应该是。”
“你怎么看出来的？”天弃问。
拥雪脚尖拨了拨树下草丛，那里隐约露出移栽痕迹，还有一些芍药花的断根残枝残留。
众人急忙动手开挖，都是高手，干起活来神速惊人，不一会儿就现出一个洞口，丽妃凑过去看了看，道：“似乎有根管子……”随即惊道，“好热！”
她猛地向后退，退开时众人看见她一脸黑黑黄黄的灰，与此同时洞口一股异味传来，说不出的腐臭难闻，裴枢离洞口近，闻见气味脸色一变，劈手便将凑过来看的拥雪推到一边，众人纷纷后退，七杀里最擅医术的司思和那个小医圣司容明，同时惊道：“这味道不对！”
“砰。”一声响，众人回头，就看见丽妃已经栽倒在地，脸色青灰。
“退后！退后！”司容明大呼，“这可能是疫病燃烧的浓烟……”
没人退后，众人呼啦一下围了上去，裴枢撕下衣裳捂住口鼻，就要往管子里跳。
白影掠来，一把拉开了他，裴枢回头，看清来人，眼眸瞬间瞪得通红，“你！”
宫胤甩手把他扔到一边。
裴枢扑过来，“景横波在下面！”
“我知道。”宫胤不理他，伸手召唤自家子弟。
“这不是邀功卖好！救人你也要抢！”裴枢大怒，脖子上青筋别别地跳。
“我倒不介意看你烧成人干，就怕她上来看见恶心着她。”宫胤头也不回地答。
裴枢怔了怔，探头去看，才注意到那管子微微发红，还没靠近一股热浪，很明显已经被烧烫，自己如果真的跳下去，人干也好，焦炭也好，免不了。
他眨眨眼，有点不能接受——不知不觉，欠了宫胤救命之恩？
宫胤蹲在管子边，默默感觉了一会，吁口长气道：“她不在下面……但应该不远。”随即召唤子弟们，屏住呼吸立在洞口边，“冰封，同时，一、二、三！”
白光如电，气温骤寒，龙家子弟掌心飞冰溅雪，团团射向那管子。
一团冰雪，首先封住了管子出口，让那些能传播疫病的烟气尘屑无法散出。随即冰雪向下延伸，冷热交击，管子不断发出嘎吱裂响，砰砰砰砰震动声不绝，忽然地底砰一声巨震，又是“当。”一声大响，声音震得众人心中一跳，脚下不稳退后一步，听见宫胤道：“管子断了。”
随即龙家子弟齐齐动手，将残留的管子上半截从地底拉出，小心地避开众人放在一边，众人看见管子里全是冰雪，裹着一团一团的黑黄物事，再回头看看被喷了一脸的丽妃，此时脸面青紫，呼吸微弱，眼看着竟然不行了。
众人心中发冷，又焦灼万分——景横波也许就在下面！
裴枢耐不住，第一个跳下去，一下去倒抽一口冷气。
他看见了整个地室，此刻满是碎冰乱雪，同样裹着一团一团黑黄物事，那截管子撞在大铁门上，此时滚落一边，屋子正中一只巨鼎，还连着半截断管，整个地室，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裴枢呆了呆，先庆幸景横波不在这里，随即庆幸来的是宫胤，如果不是他家人的冰雪系内功，其余人的武功很难迅速降温，弄断管道，包裹隔离毒性物质。以冰杀毒，很快将这里变得安全。他们武功再好，奈何不能克制高温隔绝毒物，只能要么将出口堵死，要么自己跳下去被这些毒物沾染。
身边凉气一盛，宫胤已经落了下来，一眼扫遍室内，走到鼎边，忽然弯下身去，捡起了一片布片。
裴枢刹那间感觉到室内的气温又冷了几度。
不想和宫胤说话，他还是忍不住问：“怎么？”
宫胤不答，猛地将手中布片抛开，快步走向铁门。
裴枢看见他脸色极为难看，扑上去抓住布片，一眼认出是景横波衣裳残留，又倒吸一口冷气。
她来过这里！
她什么时候来的？来的时候这鼎炉有没有烟出来？
鼎炉半边风门开着，就在宫胤那个方向，他刚才没注意，此刻一转头，忽然看见一只人脚，从风门边缘伸出来。
说是脚已经不像脚，一团爪型焦炭而已，裴枢这种杀人无数的魔王才能认出来，他凑到风门边，向里一看，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响。
随即他猛地转身，大喝：“横波！”
“哗啦。”一声响，宫胤已经打开铁门，快步走了出去，前方就是简陋的甬道，黑暗毫无灯火。
宫胤的脚步声在甬道内回荡。
这便是景横波听见的脚步声。
她先前听见的那声以为是鼎炉爆炸的巨震，实际上是管子冷热交击断裂后，击打上铁门的声音。
脚步声在耳边回荡，快速，稳定，只是微微有点僵硬的感觉。
景横波在黑暗中静静听着，砰砰乱跳的心，渐渐归于宁静。
这是宫胤，宫胤来了。
心渐渐平静，却又渐渐沉下，因为身上的热，慢慢泛上来。
他的脚步声，渐渐接近。
她眨眨眼，热泪忽然涌上眼眶。
……

第七十一章 冤家路窄
也不知道是心灵感应，还是宫胤具有准确的预感，他的脚步，不偏不倚向景横波这个角落走来。
耶律祁张嘴欲呼。
景横波忽然用何首乌挡住了他的嘴。
她不敢用手，不敢用衣袖，何首乌被耶律祁拨开，两人在黑暗中对望。
耶律祁眼底神色不赞同，景横波眼神却盈盈漾着哀求。
别说话。
不，你需要得救，他能救你。
不行，我一出去，祸害的人太多。宫胤并不擅医，万一害他染病……
没人嫌你祸害！
不是他们嫌弃，是我不能！
不！
答应我！
目光狠狠胶着，进行无声拉锯，景横波心跳愈烈，四周冰雪气息渐浓，她心中安慰而又微微酸楚。
命运于她和他，总是不愿好好撮合，他逃，她追，等他终于愿意停下来找她，她却又不得不逃。
黑暗中那双眸子渐渐蒙上莹莹水汽，似金刚石光华流转，诉说的却是祈求和脆弱。
耶律祁盯着那双眼睛，只觉得心间疼痛而喉间发堵，想发声，咽喉里也似盈满那濛濛水汽。
宫胤似乎又有了感应，竟然停下了，随即他轻声唤道：“横波……横波！”
景横波屏住呼吸，随即发觉耶律祁的呼吸微微急促，而宫胤应该已经察觉，脚步声向她的方向移动。
景横波深吸一口气，猛地将耶律祁向外一推，自己身形一闪。
她用尽最后力气闪身，离开的那一霎感觉到手被紧紧拉住。
光影一幻，眼前一片层层叠叠的黑暗，她虚软晕眩，一时竟然辨不清身在何方。
紧紧抓住她手的还是耶律祁，他似乎早有防备她会将他推出去自己闪，被推的那一刻拉住了她的手。
“还在王宫……”他看了看，低声道。
前方隐隐约约喧嚣，火光冲天，喊杀声到此处微弱，却仍听得出凄厉哀绝，落云果然陷入了王城内战，一战之后，无论谁胜，都必然满目疮痍，从此凋敝。
“走，走！”景横波推着耶律祁往反方向走，“你不听，我就自己闪……”
耶律祁叹一口气，背起她，向着反方向走去，此时王宫一片混乱，所有宫卫都调往前殿抵抗叛军，其余太监宫女抢夺细软四散奔逃，哪有人来多问一句。
耶律祁在路过某个宫室时，进去找了衣服，给自己和景横波都换上，两人又用布密密包了头脸，随着出宫的宫人一起向外逃。宫门有八处，广场附近四处正门正被攻击，其余侧门的守门人自己都先逃了，两人从西侧宫门出宫，耶律祁背着她一路寻找医馆，用王宫里拿出来的金银首饰，叫开了那些尚未营业的医馆。有两家说是风寒，耶律祁看看药方便撕了，寻到第三家，那白发苍苍的老大夫，仔细切脉后脸色一变，说声客人稍待，老夫去抓药，便转出了堂。
随即屋门便被砰砰关起，哗啦啦一阵锁响，一阵急速的脚步声从廊下传过，原本在廊下的学徒都在快速离开，踩得地板咚咚直响。
耶律祁和景横波都坐着没动，相识一笑，那笑意微微发苦。
“这位倒有些医术……”景横波喃喃道。
耶律祁不答，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发。
“打算怎么出去？”景横波看看那门，不用看已经锁了，老大夫发现了她可能染上的是疫病，急着出去通知官府了。
“不出去。”耶律祁道，“历来官府发现疫病，都会直接送往城外，你本来就要出城，正好有现成车可以坐。”
而且可以避免被宫胤裴枢他们发现，景横波心中默默补了一句。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快揉烂的纸，艰难地坐起身，耶律祁立即按她坐下，接过了那张纸，一看却是昨晚他毒性发作时，景横波让司容明给他开的解毒方子。
他盯着那纸看了一阵，弹弹纸笺，自失地笑了笑。
自身染上生死难料的疫病，还不忘记他的毒，这样的景横波啊，叫人如何能不爱？能放弃？
她或许不失凶狠，或许难免奸诈，但内心深处，她怜悯生命，珍惜友伴，爱着所有爱护她的人。
到得此刻，他忽然开始感激老天，这段自己中毒她染病的日子，或许是天意给的恩赐。恩赐他与她相携相扶的机会，人生路上，相濡以沫走一段。
也好。
看着耶律祁默默地配药，景横波叹息一声，“你应该留下来，去找宫胤。他或许有机会解你的毒。”
“那你为什么不肯让他知道？”耶律祁动作麻利地将老大夫的药搜刮一空。打了个包袱背着。
景横波默然，良久道：“对不住，我还是太自私……”
疫病不是伤也不是毒，她不认为宫胤有解决的办法，她不愿意让他那已经问题多多的身体，再有万分之一染病的机会。
只是不愿宫胤染病，却同意和耶律祁在一起，她觉得有点内愧。
“不，”耶律祁坐在她对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于我来说，我只会感激你的信任和托付。”
她抬起眼，眸中倒映他的笑意，耶律祁这种人，天生风流蕴藉，伤病了那么久，笑起来依旧风华摇曳，眼眸里似荡漾着凝练了全宇宙的星月之光。
那笑意，从容、幽魅，不在意天地，却在她的世界里。
外头脚步声传来，景横波往桌上一趴，装死。耶律祁笑笑，悠闲地坐定在椅子上，微微护着她。
门开处，一群从头到脸裹得严密的官差冲了进来，那老大夫跟在后头，颤颤巍巍地道：“就那两个。女子病状，和五年前那场瘟疫十分相似，男子看着也似有重疾，这两人万万留不得……快，快来人打水准备洗地！”
“送城外十里平安署去！”领头官差一挥手，上来两个医助，将两人往已经停在廊下的大篷车里一塞，密密实实关上车门就往外赶。
两人也不反抗，在车内舒舒服服躺着，王宫的骚乱还没能影响到城中，外城尚算平静，但因为天未亮，城门还没开启，不过这种急送出城的疫病病人是特例，领头的官差上前去交涉，一个士兵看过大篷车后，跑步去请示上官拿钥匙开门。
大篷车在路边静静地等，景横波不住掀帘看外头，很担心宫胤会忽然追上来。以宫胤的智慧，迟早能猜到她会以什么方式出城。
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
景横波心中一紧，探头去看，马蹄声不止一处，前头似乎单枪匹马，一骑绝尘。后头则四面八方都有，人数众多。
此时天色微亮，但起了浓雾，看不清人影，只见一骑冲破浓雾而来，骑士似乎十分急迫，连连抽鞭，还不住回头张望。
景横波一看那丧家之犬的姿态就稍稍放心，宫胤就算沦落到尘埃，也永远不会出现这种形态的。
没多久那骑士渐渐靠近，长街上可以看见的是两骑，一骑红马在前，马上骑士疯狂打马，一骑黑马在后头大约五丈远，紧紧追着，后头马上骑士，看着似乎有点眼熟。
前头红马上的人很快接近，戴着盔甲，小兵装束，帽檐压得低低，一阵风般冲过大车，一看城门关着，似乎震了震。
守门的士兵也看见了这骑红马，走过来盘问，那人猛地勒马掉头，可一掉头，又看见那死追不休的黑马已经在迅速接近。
这人焦灼之下目光乱转，忽然听见城头上有人大声道：“关牌已验，马上开门！”一转眼看见路边停着的大车，似要出城模样，顿时大喜，跳下马，一鞭抽在马屁股上将马放走，腰一躬，趁人不注意就钻进了大篷车。
这人一进来，就狠狠拔出了腰间的刀，低喝道：“别出声！不然杀了你们！”
景横波一听这声音，险些笑出声来。
我勒个去，葛莲！
葛莲从外头进到车内，本身车内黑洞洞一片，这车子是运送病人的篷车，破旧寒酸，她哪里想得到车里坐的竟然是死对头，她注意力都在外头，掀开窗帘一条小缝，死死盯着那边黑马的动静。
景横波此时也发现，黑马上对葛莲穷追不舍的，竟然是左丘默。
想想也不奇怪，左丘默昨夜也跟随她在宫中，落云王宫乱起时，她的注意力一定只在生死仇敌葛氏姐妹身上，看样子葛莲落败了，左丘默一路追出了王宫一直到这里。
葛莲一眼也没有看景横波，盯着外头，满脸紧张，她的心此刻还在砰砰直跳，脑海里一幕幕，都是这一夜的血与火。是钟楼上吊死的柳元，是宫门前以肉身挡铁蹄的群臣，是宫中寸寸胶着的搏杀。一开始她是占据上风的，但御卫营到来并占据有利地形之后，她便处于劣势，葛深迅速站稳脚跟，不再后退，将士兵逼退一轮后临阵喊话，采用了和她一样的攻心之势，宣布所有将士都是被葛莲蒙蔽引诱叛乱，陛下英明烛照，早已洞悉此事真相。将士们不必有顾虑，只要此刻拨乱反正，剿杀首逆葛莲，不仅无罪，还有大功。如若执迷不悟，执意从逆，则三尺龙泉，将尽斩叛将九族之首！
葛深为了取信将士，当即以落云王族世代血脉发下血誓，也难为他一晚上就靠两次发誓，扭转局势，护住了他岌岌可危的王位。
葛深一发话，将士们也就没了顾虑，本就恨毒了葛莲欺骗，当即倒戈相向。葛莲一下就成了大军潮中被劈头盖脸扑打的漩涡中心，她也算反应机灵，那边葛深一喊话，这边她便知大势已去，并没有试图再挽回人心，当机立断，令一个亲信拨马就逃，其余人大喊葛莲逃走，引众人去追。自己下马趁乱砍死一小兵，抢过了他的盔帽戴在头上，混入军队，逃出宫门，再抢马狂奔。
她想着冲出宫那一刻，满地尸首与鲜血狼藉，她在血肉堆里踉跄奔爬，心惊胆战地想到这些尸首大多是落云群臣的尸体，而杀戮的命令来自于她。这么想着便觉得腿软，濛濛雾气里，那些大张着的嘴，瞪大的眼睛，鲜血淋漓的脸，狰狞如魔，幢幢相围，脚下发粘，不知是被浓腻的血黏住，还是自己腿发软，忽然腿被拉住，怎么拖都拖不动，眼看自己的伎俩就要被发现，将士们就要追出来，她又惊又急，痛哭失声，不敢回头，闭着眼睛喃喃祷告，从九天神佛求到开国女皇，许的愿从办法事超度到愿以全部家产给对方风光大葬，什么都求遍了还是拔不出来，一回头看见左丘默从宫门侧飞马驰出，惊得魂飞魄散，此时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脚被夹在了一处断裂的骨头里。她狠心砍断骨头抽出脚的那一刻，发现那一脸惊愕的死尸，正是最先死在她手下的落云大相。
那一霎她心胆俱裂，冥冥中似乎听见报应桀桀的笑声，不顾一切挣扎而起，拍马就跑，已经被左丘默远远发现，一路追到了这里。
此刻城门开启一缝，让大篷车过去，随即士兵便准备再次关上门，开门时辰还没到。
左丘默也发现了这辆大车，此时此车最为可疑，连忙赶上要拦，大车已经辘辘地过了，守门士兵涌上来将左丘默拦住，被左丘默抽翻了两个，士兵们大叫车内只有两人，都是经过验证的瘟疫病人，万万不可接触，一边拼命堵住门，将左丘默拦在门口。
大篷车里，紧张盯着城门动静的葛莲，终于吁出了一口长气，拍了拍胸口。
拍胸口的时候，她的心忽然砰地一跳，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劲，霍然转头，然而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猛地揪下了她的耳环。
这一拽干脆凶狠，葛莲痛呼一声，耳朵顿时鲜血淋漓。
车帘一掀，那硕大的带血的宝石耳环，嗖地一声穿过缓缓合拢的门缝，飞向左丘默。
还在和士兵打架的左丘默眼疾手快，伸手一抄，低头一看，脸色大变。
此时城门轰然合拢，左丘默却已经不管不顾，在城门口大杀四方，要立即出城。
大车内葛莲的末日已经提前来到。
捂住耳朵的葛莲，不得不说是个超级机变的人物，惨叫只一声，便忍痛往车下翻，甚至都没有去看出手的人是谁。
不管是谁，都是敌人，保命要紧。
一只手忽然伸出，平平静静点在她肩膀上，她只觉一股锐气如刀剑直逼心肺，痛呼一声顿时动弹不得。
一个声音带着笑意，道：“居然是今晚的风云人物，说起来，你这样也是拜她所赐，你说，给她个怎样的死法？”
另一个声音，气喘吁吁地笑道，“冤家路窄，自投罗网，这是老天给我的礼物，就这么杀了，太浪费啦。”
葛莲一听这声音，眼前一黑。
绝望中忽然又生出希望——女王陛下不是那些只会杀人的亡命之徒，也不是快意恩仇和她仇深似海的左丘默，女王这种聪明人，一定懂得利用人的价值，只要自己还有价值，就还有生机！
“陛下！”她跪得十分顺溜，猛地一个头重重磕下去，“别杀我！您需要什么，只要我有，必定献上，绝不让您后悔！”
“你有？”景横波声音带着笑意，“你有什么是我没有的？金钱？地位？美貌？哦对了，”她笑得开心，“你的失败，我没有！”
“萤火之辉岂敢比皓月之光！”葛莲仿佛没听见她的讥刺，一脸诚恳拼命磕头，“但陛下一定有需要的东西……陛下，我……我在落云浮水两地人脉颇广，或许对陛下有助力。”
“你现在是丧家之犬。”耶律祁淡淡道，“对于落水狗，昔日友朋，一般都会选择痛打。”
葛莲窒住，额头汗水滚滚而下，忍不住抬起头，看见黑暗中两双眸子，明澈晶亮，照得见自己内心任何龌龊，她心中一阵绝望，知道在这两人面前利诱攻心，都是白瞎。
忽然她听见车厢内微微急促的喘息，仔细一听却发现面前两人呼吸都不稳，心中不禁一喜。
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敏锐地猜到，女王不和她的属下在一起，却藏在这大篷车中，且精神不佳模样，一定是遇见了麻烦，这麻烦，还多半和身体有关。
再联想到这大篷车平素用来运送什么，以及女王出城的方式，她脑中灵机一闪，急忙道：“陛下可是感了风寒？我颇认识几位名医，有人擅治瘟，有人擅疗毒……”
耶律祁微微一笑，看了葛莲一眼，明明这一眼笑意优雅，葛莲却浑身一冷，低下头去，知道自己机灵太过，引起对方杀机了。
“是个机灵人，太机灵了。”耶律祁道，“留着夜长梦多，她也算恶贯满盈，杀了吧。”
景横波却对葛莲的提议心动，她有病，耶律祁有毒，他们确实需要名医。何况她肚子里的孩子，如果受了这病的影响……没什么比这事更重要了。
“留着吧。咱俩这情况，不也需要一个人伺候？”
“是是，奴婢愿意伺候陛下和公子。”葛莲立即换了自称，顺溜得很。
“我倒宁愿亲自伺候你。”耶律祁却不大乐意。然而景横波一个婉转娇媚的眼神过来，他便一笑住了口。
葛莲欢天喜地地爬起来，正琢磨着是找机会逃走，还是把他们骗到某个特别难搞的大夫那里去耽搁时间，忽觉眼前寒光一闪，随即手脚都一凉，一痛，还没反应过来，已经下意识一声惨叫。再低头看时，左手左脚，已经各多了一条鲜血淋漓的口子。
对面，耶律祁还剑入鞘，云淡风轻地道：“你的手筋和脚筋，我用特殊手法，各自割开一半，在短期之内找到名医治疗，还有恢复可能。如若不能，你这辈子就只能拖着手脚办事。”他对葛莲和善地一笑，“你本来就要带我们找名医不是？正好，顺路。”
葛莲迎着他幽魅灿美的笑容，却觉得寒意从心底渗起，急忙低下头，掩了眼神压下呻吟，笑道：“公子放心。必定为您寻到名医，万万不敢有任何异心，您若不放心，干脆再给婢子两刀便是。”
“那么，名医在何处？”
葛莲微微垂了头，顿了顿，答，“落云浮水两地之间的翠屏湖侧，住着一位名医。声名不显，性情古怪，但却真真是岐黄高手。尤擅疑难杂症。陛下和公子若能寻到他，日后定当无忧。”
……
十日后。
葛莲瘸着脚，指着前方一大片水域，道：“翠屏湖到了。”
眼前的湖号称大荒中部第一大湖，连接浮水落云两部，东侧属于落云，西侧属于浮水。翠屏两字两层含义，一是指背靠茵翠群山如翠屏相围；一是指湖水碧绿宁静如翠玉之屏。此时群山倒影，湖面层层叠叠的绿，浅绿、碧绿、深绿、翠绿、蓝、湖蓝、翠蓝……极其干净纯粹的色彩，在一面湖中泾渭分明，似一道碧虹横跨大地，碧虹中央，隐约一座小岛洁白如翠屏上的宝珠。
景横波在厚厚的被褥中打着摆子，抖抖索索地赞，“美……美……”
耶律祁转眼看她，给她掖紧了被子，让葛莲去招呼船家，眼底有淡淡的忧色。
两人出落云城后，没到那专门收治瘟病的医署便下了车，雇了大车，押着葛莲一路往目的地去。不得不说长袖善舞的葛莲，能屈能伸，当真一路上尽心尽力，给两人熬药，安排食宿，照顾茶水，忙前忙后，不敢有一丝懈怠，也没有下任何暗手。而且她确实对落云路途非常熟悉，很快穿过落云大部国境，抄近路到了这里。
耶律祁按照司容明的药方，一直在喝药，堪堪将毒性暂时控制住。但景横波的情况却不大妙，她忽冷忽热，浑身疼痛，呕吐，发烧，手上起了一些疱疹，有时却又能自己消下去。一路上也看了一些大夫，渐渐都说是染了疫病，但又说比寻常疫病要轻，倒像是体内有什么，将那些疫病给压制住了，否则换成常人，在疫病攻击之下，要命不过是三五天的事。
此刻见她支撑到了这里，耶律祁心中也略安慰。
不远处有人影在暗自梭巡，那是左丘默，在半天后追上了他们，这当然有赖于景横波故意留下了线索。
耶律祁没让左丘默露面，不知道两人达成了什么协议，左丘默居然没有立即诛杀葛莲，而是一路默默护卫，跟到了这翠屏湖畔。
葛莲在和船家商量去湖心小岛，那边一排船家，却个个摇头，都道：“那边是不许去的，有缘自能登岛。咱们可不能破坏了神医的规矩。”
耶律祁许以重金，众船家虽然露出贪馋神色，还是频频摇头。
“什么叫有缘。”景横波忍不住问。
“俺们不知道，总之有缘就行。”船家们翻翻白眼，一脸“规矩不可破”神情。
景横波也翻翻白眼——希望这位劳什子“神医”，有点真本事才搞这种狗血花招，否则她非得拆了他招牌不可。
“管你天王老子，没那缘法都休谈！”那边一个船家高声大嗓地道，“前不久，啊，浮水的一个郡主，身份够高贵了吧？来求医，等了半个月硬是没过关，哭着回去了。吓！你们还能怎样？还能大过郡主去？”
景横波呵呵笑一声。心想也许是银子没给足罢了。
眼看天色暗了，没船可渡，只好先在岸边歇了，景横波寻思着，半夜偷艘船去岛上得了。
谁知道天黑了，她看见船家在船上点火造饭，才想起来渔家的家就是船，日夜船上都有人，偷船这种事儿，想得太天真。
不过天黑有个好处，就是适合干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天黑透的时候，景横波透过马车缝隙，看见有个船家借着夜色掩护，偷偷过来找耶律祁，过了一会儿耶律祁过来，微带喜色，扶起了景横波。
“搞掂了？”景横波问。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耶律祁笑道，“先前重金许诺的时候，就看见一个船家分外心动模样，只是碍于大家的规矩，不敢破例。我便暗示他天黑来说话，果然肯送，但去对那岛中人十分忌惮模样，说只能送我们到那岛附近，之后我们自己想办法过去。”说着将景横波抱起，两人趁着夜色上了船，葛莲跟着，讪笑着也要上船，耶律祁看她一眼，道：“你就不必了。”
葛莲一呆，低头看自己手腕脚腕，伤口裹着的白布还渗着殷殷血迹。
“手筋脚筋，断了也就断了，哪有断一半的说法。”耶律祁微笑得比这月光还柔美，“你一辈子骗人，如今尝一次被骗的滋味，是不是很新鲜？不必谢我。”说完抱着景横波上船。
景横波格格笑一声，心间快意。
留下葛莲绝不会是因为圣母，经历无数的景横波现在哪里还会对一只母狼慈悲，只是觉得这种人一刀杀了太便宜她，总得留她在世间多受几轮苦，多经历经历那些她曾加诸于别人身上的痛苦，才叫公平，才能让她下辈子，懂得该去做一个好人。
小船悠悠荡开，湖面上回荡着景横波快意的笑声。
葛莲盯着那两人身影，袖底的拳头紧紧攥起，因为太过用力，以至于伤口崩裂，白布上慢慢渲开一片深红。
她似不觉得，忽然望望小岛方向，再看看那两人，嘴角慢慢绽出一抹狞笑。
狞笑未绝，她脊背一僵，却没有回头，只静静垂下眼去。
自己的身影长长地拖在地上。
而在自己身影上方，不知何时，无声无息覆盖了另一条人影。
……
小船欸乃，渐至湖心。
湖心倒映一轮明月，圆润如银盘，船在水中行，如在月中行，桨声将月影捣碎，化作无数水晶闪鳞，覆满翠屏。
湖上风来，清凉沁人，景横波吸一口气，正觉胸臆舒畅，忽然目光一凝。
前方，月下，一个白白的东西，忽然顺水漂来。

第七十二章 爱护
远远看去，那东西直挺挺顺水流动，景横波探头去看，忽听那船家道：“别看！”
景横波听他声音发颤，诧然回头，就见月色下船家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连桨都操不住，喃喃道：“不好了，神医又脾气发作了，今晚那岛万万不能去了，他谁都不会给治的，咱们回吧！回吧！”
耶律祁眯眼看那飘来的物事，沉声道：“尸体？”
“应该是……”船家颤声道，“落云浮水两地经常有来求医的，其中不乏达官贵人，大多被神医拒绝，这些人不识进退，被拒绝后往往有些不入流的手段，但怎样的手段都没用，他们会很快被毒死，扔到湖中，而每次发生这种事后，神医都会很多天心情不好，不收治任何病人，谁上门谁就挨毒……去不成了，无论如何不会救你们的，回吧！”
“那可不行。”景横波恹恹地翻个白眼，“仗着有点本事脾气古怪的多了。要我说就两个字，欠教训！走你的，不用理。”
话音未落，噗通一声，两人回头，就见船头船夫不见，一个脑袋迅速地自水面游远去，一边游还一边摆手，“算我倒霉，船钱不要了！你们自己找死，可别拖累我！”
景横波无语地看那家伙，竟然吃饭家伙都不要，也要逃之夭夭，半晌道：“至于么？”
忽然船帮被撞了下，一转头，景横波吓了一跳。不知何时那尸体已经漂到了她船边，月下脸色青白发紫，身躯僵硬，乱发披面，手足乌黑，果然是一具中毒极深的尸首。
耶律祁忽然道：“还有呼吸。”
景横波仔细看对方的脸，才感觉到那人乱发似乎微有起伏。
“没死怎么不沉不溺？”她疑问。
“可能和他中的毒有关系。”耶律祁用桨敲敲对方肌肤，竟然声若击败木。
景横波转头看看四面水域，一片茫茫，这湖不小，这半死不死的人，得漂哪里去？迟早被鱼吃了吧？
她摸摸肚子，心间泛上一股柔软的情绪。自从怀孕后，虽然还没感知到那个小生命的存在，但她的心态情绪，都忽然柔和了许多，大多时候，更加易感和悲悯。
比如此刻，一具尸体她可以不理，但是还有呼吸，就此不理似乎有点做不到。
她自己也是待救的人，懂得那份渴望和不安。
她伸手去拉那人，耶律祁按住她的手，道：“船家的话忘了？这人满身是毒，而且我们救了这人，只怕那大夫要更不喜欢。”
“不是说他只要有人以非常手段骚扰，都会不喜欢么？反正已经不喜欢了，再多一点不喜欢也一样。”景横波气喘吁吁地拖那人，“搭把手。”
耶律祁仔细看一眼那人，眼底笑意一闪，桨一挑，尸首落在船上。
他那动作不大客气，那人落下来的时候，正撞在船头尖角，重重一声。景横波嘶一声抽口冷气，觉得自己背都痛了。
那人的身子似乎扭了扭，景横波目光一闪。
“咱们好药挺多，也有一些解毒药，不知道对不对症，拿来试试。”她转身，在药囊里翻找，咕哝道，“这款七星草，虽然中了以后会出现幻觉发狂，但有拔毒效果……或者这个翻浆果也不错，吃完很热，会把衣服脱光，说不定蒸一蒸，也能把毒逼出来……或者这赤胆虫干也不错，虽然吃了会上吐下泻一个月，但毒或许也可以就这么吐啊拉的出来啊……”
“哈哈哈哈哈行了！”忽然有人大笑道，“这是要救我，还是整我呢？”
景横波转头，船头上那直挺挺将死的家伙，已经坐起，揉着背，眯缝着眼道：“你们怎么看出来的？”
“这水流的方向，如果真是尸首，不可能正好漂到我们船边。”耶律祁弹了弹手里的桨。
“再怎么古怪的医者，就算会抛尸泄恨，也不会抛出有毒的尸体，祸害这湖水和四周百姓。你要么惯用这手来吓唬别人，要么就是纯粹闲着无聊。要么，这就是你的考验方式之一。”景横波懒洋洋地道。
“聪明。猜出我是谁了是吧？”那人呵呵一笑，“你说对了。三者皆有。其实只是某夜我自己下河漂着玩，不知怎的就传出得罪我会被我毒死抛尸河上的流言，有了这流言后，我发现我清净了许多，倒也懒得纠正。正好也可以看看，谁会冒着中毒和得罪我的风险，来救被我毒杀的人。这么傻的人可以治治她，因为傻子最起码不会恩将仇报。”
景横波看他一眼，心想这家伙也是个被人恩将仇报过的倒霉鬼？
对方调侃的“傻”，意思就是指善良，好心没好报的事太多，这年头救人帮人，也得先看品质了。
景横波并不觉得惭愧，因为打算拉他上来时，是真心打算救人的，上船后才发现了疑点。
她微微舒了口长气，一时善念，终究通过了这古怪大夫的考验，也算运气。
那人坐在船头，指点两人划船方向，不知怎的，景横波总觉得那人身形语音，都好像有些眼熟。转头看见耶律祁，似也在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到了那小岛，岛不大，稀稀拉拉有几户人家，那男子介绍说是自己家族世代家仆居住，跟随他过来，帮他打理家务以及种植草药，岛上的砂砾都是纯白色，月光下如一片银海，点缀青枝绿叶和赭色木屋，美如童话幻境。
一个老者在岸边接着那男子，看见他带人来，喜笑颜开道：“少主人又遇见好心人了。”
男子哼一声，先上岸去，耶律祁扶景横波起身，景横波一偏头，忽然看见岛的东侧有一大片连着的房屋，隐约似有白影出没，笑道：“看上去好像还有落云的病人。”
她是因为看惯了落云部的白袍子，看见那样宽宽大大的白影就认为是落云族人，不想那男子背影一顿，冷哼一声，道：“想要我给你们治病，第一件事，就是岛东头不许去。”想了想又冷笑道，“真要去送死，也由得你。”
景横波一听便知，古怪的家伙规矩又来了，她可没兴趣现在和他抬杠，一笑了之。
耶律祁扶景横波下船，景横波今夜觉得精神尚好，便道：“你注意你自己便好，我还行。”
“扶着她点吧。”前头男子一边束发，一边头也不回地道，“也有两个多月了，胎像不算太稳，这上上下下的事，小心为上。”
景横波一呆。
耶律祁伸出来扶她的手，猛地一停。
一时间两人在船头对望，景横波在耶律祁眸子里，看见震惊、迷惑、惆怅……随即是淡淡的释然，浅浅的无奈，像一团烟云忽然在眼前爆开，惊动云浪千滚，然而再怎么翻覆，转瞬之后，也只消散成一片淡淡的灰影。
那般复杂变幻的情绪，竟如月下花影，丝丝缕缕都在眼底，她看得分明，一时心中也惆怅无奈，还有淡淡的抱歉，想要笑一笑，脸上肌肉却颇僵硬，最后只扯了扯嘴角，自己都觉得笑得一定很尴尬难看。
那停在半空的手，还是很快伸了过来，托住她的臂，耶律祁的手依旧很温暖很稳，声音也和先前一般柔和低沉，“是，该小心些。”
那男子似乎也感觉到这一刻的尴尬静默，诧异地回身，正好看见耶律祁的体贴姿态，满意地笑了笑。
景横波这一刻脑子里乱糟糟的，麻木地被耶律祁扶下去之后，被冷风一吹，才猛地一惊。
不对劲！
她从未接近那男子，他怎么知道她有孕的？
还未想清楚，那男子忽然站定，转身道：“你是染了疫病，但你体内存留诸多极品药力，早已淘洗锤炼过你的血液经脉，暂时还不至于传染他人。到我这里更不用担心，脸上别包这么紧了，看着怪难受的。”说着抬手解开了她围在脸上的面罩。
他动作很快，景横波还在走神，要阻止已经来不及，面罩落地，月光清晰勾勒出她的脸。
月光也第一次清晰地，将那男子的脸容近距离显示，高瘦苍白，眸光看来特别深邃，一只眼睛似乎有微微的白翳。
目光对视，两人同时“啊”一声，后退一步。
“裘锦风！”
“女王！”
连耶律祁都怔住了。
景横波猛眨着眼睛，千想万想也没想到，千里迢迢跑来找的神医，竟然就是当初选夫擂台上，以为她怀孕骗婚，一怒拂袖而去，因此被宫胤裴枢他们狠狠整治过的那个“日可察肌理，夜可明鬼神”的透视眼裘锦风。
当初擂台上一时无心，得罪他可狠，她当时就想着补救，只是后来却没找到机会。不想今日，冤家路窄。
刚才他乱发披面，逆着光，脸容不清，难怪觉得身形语音熟悉，难怪他一眼看出她怀孕。
裘锦风愣了一会，忽然哈哈大笑，指着她道：“还以为在水上漂过这么多次，终于遇上一个值得一救的人，谁知道还是错得离谱！”看一眼耶律祁，他脸上神色换了轻蔑不屑，“是你，我想起来了，那个擂台上穿斗篷的。怎么，被女王陛下选中做王夫了？真是可喜可贺。不过瞧你方才神色，不知道陛下怀孕了是吧？也对，她怎么会告诉你呢，她可是需要你保护着来求医呢。女人嘛，有了姿色，自然能骗一群蠢货团团转。怎么，知道做了冤大头，还这么不动声色？佩服，佩服，你们这些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在下，特别佩服！”
他说到“能屈能伸”四个字时，语气讥诮浓烈，对耶律祁的鄙视，竟似还超过了景横波。景横波听得倒吸一口气，转头看耶律祁，他脸上竟然不见一丝怒色，微微含笑听着，直到裘锦风一段嘲讽刻毒的话说完，才平心静气地道：“裘兄，我知道陛下怀孕。”
裘锦风冷笑一声，“你是不是还要说孩子是你的？啧啧，我更加佩服了。什么叫色迷心窍富贵逼人？这就是！连这种绿帽子，都要抢着戴！”
“裘锦风！”景横波忍无可忍，怒道，“你不知道真相，少在这乱喷。我孩子是谁的，关你毛事！”
“当然不关我事，我却有权力拒绝看见这样的奸夫淫妇。”裘锦风一脸冷笑，手一伸，“此地简陋，民风淳朴，不配留帝歌风云人物大驾，请！请！”
“我也有权力不求你，不看你恶心嘴脸。”景横波转头就走，“耶律，咱们走。”
这个裘锦风，面子比天大，当初台上众目睽睽之下被逼下跪，于他绝对是不可谅解的耻辱，所以她此刻也绝不打算自取其辱。
耶律祁轻轻挽住了她的手，“别生气。等等。”
“天下名医多了是。”景横波直视他的眼睛，“不需要用尊严和屈辱去换。”
“没什么比你的命更重要，更何况……”耶律祁的目光落在她小腹上，随即转开眼光，“别说话，让我说，行不？”
景横波只得叹息。
“裘兄方才，可是答应救人的。”耶律祁直视裘锦风。
“救不救人是我的自由！”裘锦风怔了怔，脸色有些不自然。
“哦，亲口答应的事，转眼反悔，还这么坦然自得？佩服，佩服，裘兄这种出尔反尔的大丈夫，在下，也特别佩服！”耶律祁笑意微微。
裘锦风的脸色，就好像忽然被逼吃了一口粪。
虽然心绪不好，景横波也忍不住想笑。耶律祁这话平常，其实却切中裘锦风的性格。这家伙傲岸自矜，清高犀利，是个有精神洁癖的人，这种人对他人道德层次要求高，对自己同样如此，扣住了他的品德和面子，就等于扣住了他的软肋。戴绿帽子他不肯戴瞧不起，反悔赖皮这种事，同样做不出。
“我是答应过出手，”半晌裘锦风哼笑道，“但我没答应救几个人。”他冷冷指了指两人，“只能救一个，你们自己选。”说完冷笑抱臂，大有“看你们怎么争”的意思。
谁知他话音方落，两人同时开口。
“救他！”
“救她。”
“呵呵。”裘锦风看一眼景横波，脸色略微好了一点，似乎有点诧异她竟然肯这个态度，只是面对耶律祁的时候，脸色更差了。
景横波暗道要糟，按这家伙的道德评判标准，此刻看耶律祁一定是个“为了攀龙附凤不顾一切装模作样邀宠卖好的野心勃勃的小白脸”，他这种人最为不齿的那类型，这下希望更加渺茫了。
“啧啧，情深意重嘛这是。”裘锦风忽然哈哈一笑，伸手一招，那接他的老家人从怀中取过一张纸递上，裘锦风拿着在两人面前一晃，讥讽地道，“可惜你们这么高风亮节，都是媚眼做给瞎子看。我是答应你们救一个人，但是我这里也有五不救，你们自己看看罢！”
纸上，白纸黑字，清晰分明。
“男子趋炎附势者不救。”
“男子杀伤妇孺者不救。”
“女子不守妇道者不救。”
“女子不敬公婆者不救。”
“在下看不顺眼者不救。”
“前面四句都是废话。”景横波喃喃道。
裘锦风眼底满满是终于耍了一把的快意，在擂台上受的羞辱此刻都似报还，得意洋洋将纸卷收起，微笑着，伸手一让，“请，请。”
景横波翻个白眼，转身就走，心想只要自己不死，迟早把这家伙的岛给掀翻了。
耶律祁依旧没动，景横波叹气，正想说不必求他，天下自有名医在。却听耶律祁笑道：“横波，这岛上风景不错，回头给你搭个木屋自己住，每夜听潮，一定很有情致。”
“去自己地宫里搭木屋吧！”裘锦风冷笑，“每夜听盗墓贼挖墙，也一定很有情致。”
景横波不理他的讥讽，盯着耶律祁，这家伙有办法？
“我说搭木屋，就一定搭木屋。”耶律祁拉拉她的手，对裘锦风笑道，“你答应救一个人？言而有信？”
“当然。”裘锦风傲然答，随即弹了弹那张“五不救”，“不过很不幸，五条你们最起码中三条。”
“那意思就是不救我们。”
“当然。”
“可是还有一个名额。”
“那又怎样？”裘锦风不耐烦地道，“你们还能变出一个人来……”
他忽然住口，脸色一变，景横波已经笑了起来。
耶律祁真是太机智了！
“确实还有一个人，”耶律祁笑意翩翩，指了指景横波的肚子，“还请裘兄施展妙手，救救这个无辜孩子。”
裘锦风脸上表情，又像吃了一口粪，还是新鲜冒热气的。
“有不救，就该有必救。”耶律祁悠悠道，“以裘兄品性，无辜婴幼，自然不会在你五不救范围内。一个医者，如果连无辜婴幼都不救，在下相信他此生执业，必将阴影永在。”
景横波觉得裘锦风张口结舌的表情真的很好看，此生对他最顺眼时刻。
和高智商学霸在一起就是爽啊，瞧这分分钟秒杀。
“胎儿算人么……”裘锦风直着眼，喃喃道。
“胎儿不算人，你从哪里来的？”景横波呵呵他。
“这孩子或许会受母体影响，留下隐患，请裘兄救他。”耶律祁表情很恳切地道，“您完全可以只救胎儿不理母亲，不违背您的五不救，虽然这对医术要求极高，想来裘兄还是有可能做到的。”
景横波又想笑了，耶律祁损起人来真不怕雪上加霜啊。
孩子才两个多月，在她肚子里，不先拔除她的病毒，怎么救孩子？神仙的医术也做不到这个。
裘锦风的脸色经过青红紫白五六个来回，终于勉强恢复了正常颜色，恨恨看一眼耶律祁，大喝道：“那你这辈子永远别想我出手救你！”
“随意。”耶律祁笑得随意。
“你搞清楚，你自己才是毒入膏肓的那个！”
“所以就不为难裘兄医术了，以免您辛苦维持的招牌，被我给砸了，您不必谢我。”
裘锦风看样子又想暴走了，景横波想笑，鼻头却忽然发酸。
耶律祁捏紧了她的手，不让她说话，低低道：“别让我前功尽弃。”
景横波狠狠扭过头去，发誓只要留下来，抢也好偷也好胁迫也好，非得把这家伙架去给耶律祁治毒不可。
“治就治！”裘锦风一声大喝，似要泄尽胸中闷气，随即袖子一甩，对老家人道，“东边，让她住东边！”
“你刚才说东边不让去。”景横波诧异。
裘锦风转回头，脸上满满恶意笑容，“贵客不该去，可是对某些用奸计留下来的人，在下不必那么客气！”
他说完转身就走，似乎生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会气炸。
景横波在他身后殷勤地道：“走快些！抓紧时间赶紧回去多翻几本医书，说不定可以找到治胎儿不治母体的办法呢！”
远远的，裘锦风一个踉跄……
景横波呵呵笑了半声，再转头看耶律祁时，笑容已经暗淡下来，道：“算了，走吧。”
“别，”耶律祁凝视着岛东边，眼神深邃，“也许还有机会。”
“他不会出手，那你怎么办？”
“就在这白沙岛边结庐而居，每夜听潮，不是挺好？”耶律祁笑得自在幽魅，月华下脸容若有光。
景横波垂下眼，只觉得心意太重太满，越发难以承受。
“走吧，去看看岛东边到底怎么回事。”耶律祁搀起她，指了指已经在前方带路的老家人。
两人跟着那老家人，一路绕岛东行，整座岛房子不少，却幽寂如死岛。尤其岛东边，山崖下一大排木屋，看样子足可住下一个家族，也能看见时不时有白色人影飘飘荡荡，但就是没有人声，像一座幽灵之岛。
穿过半座岛，向下走，走过一个不算茂密的树林，越过一道明显看起来像是隔离带的上了铁刺的篱笆，眼前居然还有一座高大的围墙。
在这样人丁寥落的岛上，居然还需要这样重重防护，景横波简直要以为里面藏的是核弹。
老家人用布蒙住了口鼻，去开围墙上那个和围墙尺寸严重不符、窄得只能过狗的小门，锁竟然有三把，链条都粗如婴儿手臂。一动哗啦啦响彻小岛。
景横波有不好的预感。
她觉得门打开后，自己会看见一些很不想看见的东西。
门锁哗哗地响了一阵，老家人忽然退后，用一根长竹竿，顶开了那门。
“吱呀——”
门开了。

第七十三章 禁闭岛
门开了。
景横波一眼看过去，愣在门槛上，作声不得。
此时明明已经是深夜，众人安睡的时辰，可此刻，满院子都是人。
可那都是什么样的人啊。
第一眼，她以为自己看见了一群鬼，都是空空荡荡的白袍子，都瘦如竹竿，黑暗中眼光幽绿幽绿，在廊下、墙角、树后、石旁，飘着挂着蹲着悬着，诡诡地盯着人看。
第二眼，她看见了那些人的脸，看见脸的时候，她忽然明白那不是鬼，是人。是有病的人，有的人满身碎鳞，有的人骨节扭曲，有的人皮肤脱落，有的人一半脸白一半脸黑，有的人脸皮像是不见了，只看见一团蠕动的微红虬结的肉，屋子里黯淡烛光铺开一片苍黄的背景，这幕景象似群鬼夜游图，只是那些人鼻子中都喷出淡白的气体，才让人察觉到这是活人。
忽然那点灯光飘动起来，出了房门，游动了好一会儿，景横波才看出，那是一个黑衣少年，挑着一盏灯，步履稳定地迎了上来。
院子里鬼一样的人们都穿白，唯独他穿黑，只有一张脸是白的，没别人那么恶心，就是特别的白，以至于那脸快要被灯光晕染，看不清五官。
那挑灯人走到老家人面前，在老家人向后退避之前，自己先站定，道：“来新人了？”
老家人指指景横波，道：“住你们这。”
那黑衣少年点一点头，道：“跟我来。”正要转身忽然顿住，将灯挑到景横波脸前，景横波抬手挡眼，错开那灯火气。
“她不是这病。”那少年道，“不能呆在这里。”
“公子的吩咐。”老家人摇头。
少年又怔了怔，唇角露一抹冷峭笑意，无可不可地一点头，“成。”看看耶律祁，道：“他也来？”
“是。”
“不是。”
前一句是耶律祁，后一句是老家人和景横波同声。
“我家公子说一不二，”老家人道，“你若想住这里，他连这女人都不治。”
景横波也道：“你住进来，我立刻走。谁也别留这里受人气。”
看这群人，她总想起神经病院或者麻风病人，自己反正也染了疫病，砸进来也罢了，再把耶律祁拖进来也不上算。
“我是不是可以随便住在哪里？”耶律祁问老家人。
老家人想了想，点点头。
耶律祁一笑，自己退后一步，景横波吁了口长气，迈进门。
几乎立刻，那老家人便将门紧紧关住，听着那一道一道上锁的声音，景横波心中颇有些郁闷。
这明明白白就是个传染病临终关怀基地吧？
不，连关怀都没有，大门锁死，四面气氛如鬼蜮，对面站着个冷冰冰的黑衣家伙，黑无常似的，毫无表情地看着她。
见她眼光转过来，黑衣少年，随随便便一指最东边一座屋子，道：“那间没人住，你去住。一日三餐和药汤自有人送来，如果裘锦风需要，自己也会来看诊。那边有个茅厕，你去洗干净，以后就归你独用。没事不要来惊扰我们，不过我看你也不敢来。”
他眼底神情微微嘲讽，忽然又道：“其实你不必怕我们，我们不传染人，倒是我们该怕你才对，你染了疫病吧？看这症状，虽然不重，但和七年前落云的一场死了七千人的黑瘟相似，你最好离我们远些。”
景横波更郁闷了，居然被一群满脸烂疮鬼一样的人嫌弃了！
黑衣少年交代完了，也不理她了，自己提着灯回屋。那些鬼一样的人还在院子里飘着，他们身形好像特别轻，景横波总听见一阵奇怪的咕噜咕噜声响，有点熟悉，她四面望望，以为附近有池塘青蛙在叫，然而没有。
她要走到那指定的屋子，必须先经过一院子乱窜的“鬼”，这景象着实有些考验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夜半，孤崖、满院子幽绿的目光、满院子如鬼的人群、满院子如鬼的人群闪着幽绿的目光不说话死沉沉地看着你……会有种转瞬就陷入饿鬼群被撕开生吃的错觉。
景横波只好把目光放在地下，不去看那些人的脸，这么一看底下，顿时有了新发现。
那群人的白袍子都很长，此刻拖在地下，虽然肮脏破旧，但她这个对服饰化妆非常精通的人，顿时看出了所有衣料都华贵精美，闪着暗光的绫锦、纹路华美的天丝锦、厚重幽沉的羽缎、富丽精致的提花绸……几乎全是大荒顶级贵族才能用上的布料，相当一部分大荒都产不了，得用宝石出沼泽和周边各国换来，所以昂贵得难以想象。
就算在景横波的店里，这样布料制作的衣服，基本也只供高级VIP，也就是各地王室。
湖心荒岛，一群看样子已经在等死的被禁闭的病人，怎么会用这样的布料？
她甚至在一个女子裙底的绣花鞋上，看见指头大的明珠，如果不是明珠有半边是干净的，她会以为那是一坨黄泥巴。
景横波看着这些袍角裙摆，简直有点迈不动脚步，心底好奇越来越浓，她指着那绣花鞋上的明珠，刚想和这鞋子主人搭个讪，可是她头一抬，嘴一张，那群默默盯着她的“鬼”们，忽然呵呵连声，一溜烟地跑了。一时间满院子白影乱飞，真特么地像群鬼夜奔。
奔的是一群鬼，吓着那群鬼的是年轻貌美的女王……
景横波摸摸脸，更郁闷了，差点以为满脸破疮流脓皮屑掉落的是自己……
她摸到额头几个痘痘，忽然激灵灵打个寒战，想到如果自己变成那个样子……
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么一想顿时一点力气都没了，折腾了大半夜，还在发着低烧，她拖着脚步找到那间屋子，模模糊糊看见床榻什么的挺干净的，也顾不得那许多，和衣倒在床上就睡了。
一夜做梦。
梦里很累。
奔跑、追逐、不停地打斗和纷争，一片乱象里还有一个白衣人影鬼一样地晃来晃去，鬼一样地在她耳边叨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瞒着我，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和我说就跑了……
梦里她烦不胜烦，破口大骂：“这特么的不都是你以前干的事吗！姐一报还一报而已！”
梦里他不说话了，居然眼神幽幽地看着她，看得她浑身汗毛倒竖，一步步向后退，忽然两人之间开出花来，花里爬出个小小娃儿，二话不说就往他那里爬，嘴里咿咿唔唔地喊爸爸。
她砰地一声炸了，上前抢了娃娃就跑，拎着耳朵大骂：“特么的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敢胳膊肘朝外拐……”骂了一阵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娃娃是男是女？赶紧将那小肚兜一掀——
“啪！”
什么东西一声脆响，就在耳侧，她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见一室亮堂，一团金光闪亮在视野的尽头，浑然灿烂如某人领口的珍珠，她抬起手挡住眼，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晚自己睡觉竟然门没关，现在太阳正在门楣上方闪闪地挂着。
随即她嗅见了一股非常清爽的香气，像新鲜松软的鱼肉伴着清香晶莹的米饭的香气，或者还有松针的涩香和鸡肉的浓香……
她闭着眼，嘴角一抹笑意，喃喃道：“耶律祁你要是到了现代，绝对是人人争抢的暖男啊……”
好像就在头顶不远的地方，耶律祁的声音响起，“什么叫暖男？”
“就是你这样的……”景横波懒洋洋地道，“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温柔体贴，细致稳妥，宜家宜室，可喜可嗔，像一团温暖的阳光，沐浴在人的全身……”
“你这个说法，令我忽然产生了一些不知道该不该有的期待。”上头耶律祁若有所思地道。
景横波立即道，“期待什么的还是别有的好。”听见上头耶律祁似笑似叹了一声，一团羽絮飘了下来，落在她鼻尖上，痒痒的，“起来吃早饭吧。”
景横波“嗯”了一声，鼻音软腻，心中想着如果这话是宫胤问出来的多好，脑海中忽然就出现一个扎着围裙戴着高帽子的宫胤，面无表情地挥舞着锅铲，将一枚煎得滚圆比圆规画出来还圆的煎蛋放入盘中，喊，“吃饭了！”
这么一想觉得很滑稽，忍不住扑哧一笑。
这一笑沐浴在朝阳的金光里，温软、美好、眉间眼角，满满对幸福的憧憬与期待，唇角微翘，似一瓣开得欢喜的合欢花儿，艳丽在清晨透明的金风日光里。
上头盯着她的耶律祁，心尖忽然颤了颤。
一直最爱她的笑意，妩媚的时候居多，妩媚的时候会令人觉得花都在瞬间增色，而日光灿烂华美，是一种近乎炫目难以忘怀的美，然而她这种温软的笑意，却最令他不能忘却，几分娇，几分软，几分恋，天地在这样弯起的弧度里，也似忽然柔软透明。
他觉得自己的心也似透明了，成了一块完整的水晶，每一切面，都只倒映她的影子。
然而便填得满满，她的生命，也已经被他人填得满满，再无其余人立身位置了……
他唇角一勾，偏转头看远处风景。
景横波睁开眼时，就发现头顶正对着床，居然有个倾斜的天窗，天窗里露出耶律祁半张脸。
她眯起眼神，顺手去摸床边桌上的吃食。
手却摸了个空。
她一怔，坐起，转头一看，桌子就靠在床边，现在空荡荡一无所有。可刚才明明闻见香味，耶律祁叫她吃早饭的！
景横波下床，走到窗边，呵，好家伙，一个热气腾腾荷叶包，一个青翠欲滴竹筒饭，现在正捧在别人手里呢！
窗下，几个白袍男女正抢食着她的早餐，一个女子抱着竹筒饭蹿来蹿去，不住叫喊：“呔！你们敢抢本宫的饭！”
一只大手忽然从树上伸下来，拎住了她的头发，“哈！鼎城郡主，快给本王将饭献上来！”
几个人扑过去，拽裤脚的拽裤脚，拉裙子的拉裙子，嘴里一阵乱七八糟。
“辅国大将军有权利吃一口！”
“侯爵得分个鸡腿！”
“本宫是贵妃！本宫是君，你们是臣，一个都不许吃，统统给本宫献上来！”
……
景横波格格格笑起来，这群神经病扮家家太好玩了！
她一笑，那群人立即不抢了，齐齐转头盯住了她，喝道：“呔！何方草民，竟敢哂笑我等！”
“是是是，鼎城郡主、辅国大将军、侯爷、贵妃们，你们的扮家家玩完了吗？下次想要扮家家麻烦用草根泥巴好吗？这是我的早饭谢谢。”景横波双手扶着窗台，笑容可掬。
那群鬼一样的郡主将军侯爷贵妃，瞪大眼睛，忽然一抬手，齐齐将手中东西砸了过来。
“呔！何方鼠辈，胆敢对我等如此不敬！”
景横波头一缩，噼里啪啦泥巴混着饭都砸在她窗棂上，外头那群还在大呼小叫，郡主吩咐大将军，贵妃使唤侯爷，王爷使唤郡王，都在要求“将这个胆大妄为，咆哮王室的贱婢给我拖出来乱杖打死！”可惜喊了半天，景横波头顶簌簌掉了一堆泥巴，那些将军王爷侯爵们还在争着使唤下级，谁也不动，扯着嗓子干嚷嚷。最后齐声道：“新来的贱婢，出来伺候我们！”
景横波抬起头，墙壁上晶莹的米饭混杂着恶心的黄泥，鸡肉埋在了黑乌乌的炭灰里，她挑挑眉，想着这是耶律祁辛苦一早上的美食，现在全被这群见鬼的侯爵郡主贵妃大将军神经病给特么的糟蹋了，真是日了狗了。
她站起身，“贱婢们在说谁？”
“贱婢们在说你！”外头齐声答。
“我凭什么要伺候贱婢们？”景横波问。
“因为你地位最低。”外头那群昂起头，提裙子的提裙子，拂袍角的拂袍角，还有人掏出残破不堪的小镜子，照了照满是皮屑的脸，将一缕油垢厚厚的刘海，拂到脑后去，“这里按资排辈，你地位最低，来得最迟，大家商议决定，以后就你伺候我们了！”
“是吗？”景横波弯唇一笑，外头那群齐齐一呆，景横波忽然手一挥，噼里啪啦，一大堆石子劈头盖脸朝着那群“贵族”砸了下去。
一大群人抱头鼠窜哎哟乱叫声里，景横波声音清晰，“按你妹的资！排你蛋的辈！谁拳头大谁定规矩！我来得迟，你们要照顾新人！我是女王，你们要尊敬陛下！以后就你们伺候我了！”
“是是是你是新人，你是女王！”侯爵贵妃郡主大将军们狂奔跑远了，景横波格格一笑，正要关门，忽然看见那黑衣少年，站在不远处廊下，冷冷地看着自己。
这是个异类，她对自己说。
和那群不着调的“贵族”不同，这位才真正像个贵族。他穿的是黑色粗布衣，眼神却像君临天下。他住在这个院落的最中心的一间屋子，他的屋子明显比别人干净。
他的毛病似乎也没别人重，只除了特别苍白些，以及掉了不少眉毛，整个人看起来，有种很特别的肃杀英俊。
景横波对他笑了笑，直觉这位才是需要慎重对待的人，然而笑容才展开一半，那黑衣少年霍然转身，“吱呀”一声关上了门。
景横波讨了个没趣，却坚持把那一半的笑容笑完，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会回应你的善意，但好心情才是自己的。
然后她转身，对上头看了看，天窗上已经没有了耶律祁的脸，她走出屋子，看见靠近自己这边屋子的院墙外，不知何时已经搭了一座竹楼，竹楼很高，高到可以俯瞰她的屋子，竹楼很简陋，却搭得精巧青翠，唯一的窗子开在对她的这一面。一股药香从竹楼里传出来，味道她很熟悉，是耶律祁最近一直在吃的，司容明开的方子，控制毒性的药。
景横波对着竹楼发了一阵呆，笑着摇了摇头，耶律祁哪里是暖男，简直是奥特曼，一夜之间连竹楼都搭好了。
他现在不在，可能是看早饭给糟蹋了，重新去觅食了。
景横波自己去找水梳洗，忽然那边正屋门又开了，那黑衣少年直直走了出来，景横波以为他要和自己说话，正考虑要不要展开笑容，那少年已经目不斜视地擦过她身边，一直走到她屋子的墙边，仰脸望那竹楼。
景横波以为他是对竹楼有意见，竹楼太高，能俯瞰这院子的大多数情况，正想解释两句，忽然看见那黑衣少年闭上眼睛，鼻子抽动，似乎在闻那药味。
随即那黑衣少年睁开眼，面若寒霜，冷笑两声，又看一眼竹楼，转身就走。
他来得突然，去得古怪，景横波竟然没有机会询问怎么回事，只觉得那家伙眼神不善，却又无从揣摩。
看着那边紧紧关起的门，她叹了口气，就着井水草草洗了脸，又找了桶，拎了水，准备去打扫厕所。
她发着低烧，浑身无力，泼泼洒洒拎了半桶水，到那简陋茅厕门口，做好准备面对一个肮脏恶心的茅厕，然而推开那半扇木门，不由愣住。
茅厕还是简陋的，只有一个蹲坑，但干干净净，搭脚的盖板是新的，泥土重新翻过，墙面上居然还衬了一层原木木板。
景横波怔了良久，软软地靠在墙边。
半桶水映着她微微憔悴的脸，她抚了抚脸颊，苦笑一声。
厕所不可能这么干净，也不可能是这群侯爵王爷贵妃给打扫干净，只有耶律祁。
只是她没想到，连这种打扫女厕的活儿，他也给做了。
昨夜他一夜没睡吧？
有种情意深厚如山，巍巍可依靠；细腻如水，时刻在围拥。
她却觉得承当不起，羞于领受。
她在茅厕门口愣了良久，才无可奈何叹息一声，懒洋洋回去，上床发傻。果然不一会儿，耶律祁又空投下一个竹筒饭，里头新鲜的鱼虾拌清香的米饭，那鱼肉居然都挑去了刺，说不出的肥美甘鲜，她捧着热腾腾的竹筒饭，却觉得喉间哽住，吃不下去。
不一会儿，“鼎城郡主”敲她门，将一碗药汤放在她桌子上，就忙不迭地走了，没敢逗留，脑袋上刚才揍出来的包还在呢。
景横波端起药汤便喝，也没问裘锦风不给她切脉就开药是不是不妥当。那家伙有透视眼，切不切都一样。只是药喝完，碗底竟然能看见半只蜈蚣油亮的黑壳，她一阵恶心，险些吐出来，硬生生勒住咽喉忍住，心里知道八成是裘锦风的恶整，这货心眼真是忒小。
喝药时，日光投射在桌子上，一片金黄油亮，她怔了怔，认出这是上好的黄花梨木。
她放下碗，转了一圈。屋子很小，仅一床一柜一桌而已。但仔细看就看出了不对劲，三样家具，都是名贵木料，做工精细，饰花鸟螺钿，一看就知道不是出自百姓家的凡品。
这家具，就和她发现的那些“郡主王爷贵妃大将军”的衣裳一样，是一种超出此地实际的奢侈品。
景横波心底升起浓浓的好奇，这个麻风病院一样的地方，有很多疑点。一个不像病人行事神秘的主事人，一个简陋却里头装饰华贵的院子，一群自称身份高贵却连食物都要抢的奇怪病人，还有那个性情古怪的裘锦风，还有这湖心岛所在的落云浮水之间的位置，这岛的禁闭和神秘……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哪怕避开世人，躲在这与世隔绝的小岛治病，麻烦，迟早还是会来。

第七十四章 旧日风流
景横波已经住下了好几天。
那些病人大白天很少出来，对她示威失败后，就缩在了屋子里。到了晚间，才出来群魔乱舞。
白天有人来送三餐和药汤，她的专门放在一边，待她自己去取，裘锦风并没有对她进行望闻问切，便开出了药。不过她是不吃那些粗陋食物的，有耶律祁供给。据耶律祁说，这岛上林子茂密，不少野兔松鸡，湖水里更是鱼虾无数，时不时还可以去裘锦风院子厨房去偷米油盐和腊肉。裘锦风本人武功不高，擅毒，擅医，岛外布有阵法，但对耶律祁无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厨房里的米一少一整袋，还都是质量最好的精米。
裘锦风的药似乎十分霸道，每天景横波都能看见碗底的各种恐怖玩意。喝完后常常会陷入昏睡，睡梦中能感觉到体内的灼热如熔炉，醒来一身大汗。每次醒来，都能看见桌上一盆热水，搭着雪白的布巾，她只能抬头对着竹楼笑笑。听那边传来的清幽雅静的笛声。
耶律祁不怎么见她，他削了一支竹笛，以竹笛为号，通知她吃饭或者拿东西。她时常从昏睡中醒来，就能看见自己的新礼物。有时候是窗口悬了一串手工风铃，用新鲜的花儿和竹片制作，晶莹的丝线错落有致串起，花瓣粉红粉黄娇嫩鲜艳，竹片碧青雪白，风过相击，没有铃铛的清脆琳琅，却有花的香气和竹的清雅。那一只竹片风铃，装饰了她的窗，连那些疯子从她窗下走过，都会不自觉地仰起脸，定定地看许久。很久之后，眼底泛出些光彩，似泪光，似对过往人间生活的回想。
有时候是草编的各种玩意儿，花样多到可以搭一座戏台，囊括这天下异兽和文武百官，其中有三个娃娃，一个骑在马上挥舞着马鞭，一个站在锅台边卷着袖子，一个坐在树下钓鱼。景横波对着三个娃娃笑了一阵，都放在桌子上，心情好的时候，坐在桌边对着娃娃发呆，嘀嘀咕咕说话；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将那个钓鱼娃娃吊起来，对着发出一阵呵呵的冷笑。
有时候是一簇少见的野花，插着野花的瓶子却在日光下闪烁着七色光彩，仔细一看瓶子就是普通瓷瓶，却贴了一层晶亮的鱼鳞，鱼鳞用鱼鳔熬出来的胶黏住，日光下七色纷呈，不同角度能变幻不同颜色，那一只瓶子，用了上千鱼鳞，她像看万花筒似的，看那瓶子许久，想着那个人，一双温柔手指，不知花费多少时间，做这样常人难及的细致活儿，想着他收集着杀鱼剩下的大小一致的鱼鳞，雨天里慢慢熬胶，一点点将鱼鳞粘上陶土瓶子，日子都似因为这样的巧思和心意，而化腐朽为神奇。
这世上没有谁天生就会为他人倾尽巧思，支撑那份心意的背后是恋恋深情，他是人间烟火中的高贵公子，这一身烟火气不染他红尘浊气，只衬那心意更加高贵。
景横波却有些担心他的毒，司容明开的方子和那些灵药，治标不治本，时日拖久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没了效果。很多时候她心情矛盾，又怕宫胤寻来，怕他寻来后自己病还没好令他染上，又希望他寻来，他寻来后或许耶律祁就有机会解毒。这种矛盾心情中，她每天起床，都会忍不住对天窗望望，然后吁一口气，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不得不说裘锦风的治病之法，很古怪，但是很有效，她喝了几天那古怪的药，低烧就去了，脸上的痘痘也开始脱落，呕吐晕眩感觉都在转好。她寻思着，争取机会和裘锦风修复关系，也好请他长期帮自己了解孩子的情况，只是这家伙十分古怪，不闻不问，至今没有亲自来过。
这院子也一直很古怪，每天夜里都能看见那些将军贵妃郡主王爷鬼一样的晃，似乎不需要睡觉，白天他们在树荫下呆着，似乎很怕阳光，经常按照等级排序，一个参拜一个，参拜完了就聚在一起呜呜哭。里头男男女女，都穿白袍，但她渐渐发现，这些人居然是每天换衣服的，每天换的都是不同的绫罗绸缎，都是白色，穿上一个周期，再换一次，但是从来不洗，所以每件看起来都差不多的脏。景横波还发现，他们很多时候教养很差，但偶尔却又能表现出不同寻常的风范，她曾亲眼看见一个疯子吃鸡蛋，面前放着一只金杯，将鸡蛋放在金杯之中，用一枚完全和金杯不搭调的脏兮兮的铁勺，极其斯文优雅地将鸡蛋敲碎，然后舀了两口吃了，便搁下了勺子。
这完全是贵族做派，有段日子，帝歌也流行这么吃鸡蛋，说捧着鸡蛋剥皮实在是一件很丢分的事，让侍女剥好又觉得脏，这吃法一度被认为是吃鸡蛋最高贵优雅的吃法，尤其蛋煮成半流质，只舀两口，视为贵族做派。
这种对于吃法的变态讲究，自然不仅仅鸡蛋，折射在大荒贵族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很多时候形成习惯，就是他们自以为豪的所谓高贵教养。
到了晚间，景横波又发现，那个优雅吃鸡蛋的家伙，又把那只舀过两口的鸡蛋，从藏着的石头底下拿出来，躲在树后面，脏兮兮的爪子捧着，三口两口，吃完了。
景横波无语了很久。
心中那种诡异的感觉越来越浓。
有天早上醒来，闻见耶律祁竹楼传来的药香，看看头顶犹自濛濛的天色，她忽然发现，耶律祁熬药的时辰，似乎越来越早了。
她起身，推开门，对着竹楼望，竹楼门关着，耶律祁应该知道她起身了，却没有任何回应。
她心中隐隐忧虑，却没有试图进入竹楼，耶律祁想要躲避她，她去侵扰也没用。
一转身，看见一角黑色衣袍，迅速地隐入主屋的门后。
那黑衣少年又在看竹楼。
景横波可以确定，又是那种不善意的目光。
她微微皱皱眉，忽然听见身后动静，转身看见一个少女，正怯怯地望着她。她记得这少女在别人口中，被称做什么县主。
那少女也是一身脏兮兮却质料精美的白袍，但袍子上已经有了破口，破口偏偏还是在靠近裆部的地方。这已经很糟糕了，更糟糕的是，她透过那破裂的袍子，看见那少女里头裤子上隐隐一片红。
那少女盯着她手中的鱼肉饺，不住咽着唾沫，却又捂住肚子，脸上神色微微痛楚。
景横波看看她，看看那群自顾自喃喃自语的病人，叹了口气，将她拉入屋子里。
看她沾血的袍子，就那么坐在自己擦得干干净净的凳子上，景横波又忍不住叹气了。一边叹气一边将饺子递给她，在她狼吞虎咽的时候，景横波在自己包袱里找出一件较小的衣服，又剪了被褥和床单，缝了一个长长的带子，两头有扣子扣在腰上。
她将东西递给那少女，道：“换了。”
那少女举着沾油的手指，愣愣地看着她。
一只手忽然从窗下伸上来，慢慢接近桌上还没吃完的饺子。
景横波啪地一声推开窗，那只手唰地缩了回去。窗下抬起一大片脏兮兮的脸，那些郡主贵妃啥的，都蓬头垢面蹲在窗下，馋兮兮地望着饺子。
“看看看看什么看？”景横波一抬手叩地敲了最近一个女子的脑门，“就知道吃了吗？生存下来的目的，就知道扮家家和吃了吗？我知道病重被弃，除了吃似乎也没什么好追求的，但你们的人生，就真的只剩下行尸走肉一样地活着吗？”
那群人傻傻抬起头，目光呆滞，似乎根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看看她，看看，”景横波将那少女从饺子盘面前拖起来，拖到一众女子面前，“你们生了病，发了疯，被丢在这里，就忘记生而为人，生而为女人的本能了吗？没看见她来癸水了吗？没看见她快要露肉了吗！就算你们什么都忘记了，当初做女人，做母亲的本能，都忘记了吗？就这么让她在那群男人面前晃吗？”
那群女子怔怔地，目光转到那少女的裤裆处，那少女傻傻地站着，呵呵地笑，小小声地道：“肚子疼……”
“那就别只顾着吃！”景横波把衣裳递给她，“拿去换！尤其裤子要换掉！这个东西，垫上棉絮，用在……”她示意给那少女，“回头我帮你和裘锦风要布，或者把你不穿的衣服洗了剪了，要勤换知道吗！这几天不能沾冷水，不要乱吃东西知道吗？”
那少女乖乖点头，景横波示意她去自己的厕所换衣服。回头对那群脏兮兮的女人道：“吃饭倒知道会吃，衣服就不会洗了吗？衣服倒晓得天天换，天天都换脏的好意思吗？头发不知道梳一梳吗？你们得了病，就该自己糟践自己吗？以前的好日子没有了，就不知道怎么过普通人的日子了吗？没人把你们当人看，你们就不把自己当人看了吗？在这湖心岛破屋子里喊一万声贵妃公主，过得却不像人，有脸喊吗？”
那群人仰着脸，还是怔怔地瞧着她，眼底却渐渐有了光，湿湿润润。
似乎有人低低啜泣起来。
景横波出门，随便拽起一个人，往水井边走，打了一桶水，道：“脱下衣服，洗。”
那位自称贵妃的女子，慢慢脱下了外裙，却又对着裙子发呆，一脸不会的模样。
景横波把她的脏衣服，劈头盖脸地甩她脸上，“你闻闻！”
又取出自己的香囊，往她鼻子前一凑，“你闻闻！”
那女子眼睛一亮，鼻子跟着凑过来，景横波已经飞快地收起香囊，冷笑道：“香吧？熟悉吧？以前用过吧？怀念吧？觉得难受吧？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还配用这么香的东西吗？”
那女子垂下头，半晌，低低道：“……我有病。”
“我也有病！我还有孩子！我还不知道肚子里孩子有没有问题！”
“……我……我以前……”
“我还是女王呢！谁特么没过过好日子，可我像你们这样吗？抬头，看着我！”
那女子抬起脸，景横波一挺胸，一叉腰，“我也有病，我也沦落，我什么样子，你什么样子，有脸和我哭？”一踢水桶，“我都自己洗衣服，打扫卫生，做饭，照顾自己，你们一样有手有脚，凭什么不能？凭什么不能把自己照顾得好一些？洗衣服，赶紧地，臭死我了！”
那女子看她半天，蹲下身，不等景横波教，自己搓洗起衣服来，动作居然还很熟练。
洗完，将衣服晾起，她才忽然道：“我以前还在洗衣司呆过呢……”
“不是不会，只是忘了。一边怀念过去，一边沉沦于现在。”景横波叹息一声，打了盆水，忍痛拿出自己的木盆，道，“洗个澡。”
眼看那女子又露出惊吓的表情，她咬牙道：“不洗，就滚远点！”
那女子犹豫半天，才迈入了澡盆，其余人一直默默看着，自动围过来挡住了她。
景横波一向是随身备洗漱清洁用品的，和耶律祁偷跑出来后，在落云的一处商场分部，也特地去拿过一系列女子用品带着，此刻忍痛拿出半套，帮那女子洗浴。
那女子宽大的衣裳一脱，她才发现她肚子大如鼓，凸着青筋和血丝，竟然如怀孕的妇人，肚子里还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声音听来熟悉，她呆了呆，道：“你是浮水部的人！”
妇人不答，她转头看其余人，这才发现这些人，不管外头病灶如何，都有一个大肚子，只是被极其宽大的袍子挡住，一直不明显。
浮水部的人靠近浮水沼泽，受当地沼泽影响，体质特殊，最明显的特征就是这咕噜咕噜之声，后来浮水王族请了名医，也就是司容明的师傅医生，改换了王族的体质，咕噜换成了打呃。景横波对这事还曾经腹诽过，因为她觉得那打呃更恶心些。
她隐隐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这群人，难道真的和浮水部有关系？
给那个所谓“贵妃”洗澡，费了三大盆水，第一遍洗出来的时候，满地黑水皮屑，第三遍才勉强算清水，费了景横波半块胰子。
那头发纠结成块，面饼一样，景横波戴了两层面罩，防毒面具一样，才逃过了那“毒气”的杀伤力。
景横波用的东西，都是女子商场里生产的最好的东西，比王族还讲究精致，香气浓郁得满院子的人都望过来。世上没有女人能够抗拒这样的诱惑，那群女人两眼发光，越围越紧。
洗干净了，景横波再不肯贡献自己的衣服，好在夏天阳光烈，先前洗的衣服已经快干了，给那女子穿上，景横波帮她梳了个头，然后递过了一面镜子。
那女子接过镜子一看，“啊”地一声，眼泪哗地流了满脸。
景横波看她半晌，也不禁唏嘘，“现在，我真有点相信，你曾经是个贵妃了……”
一众女子，怔怔地看着那洗干净的女人，眼神里满满不可置信，似不敢相信这样一个清透卓绝的女子，会是方才那个一身狼藉污浊的病人，但那样的不可置信背后，更多的是无可隐藏的悲哀——透过眼前的人影，似看见当初的自己，也曾鲜花盛锦，也曾富贵悠游，也曾簪碧玉钗，佩明珠珰，珠翠满头，也曾华庭盛宴，踏春秋游，遍赏陌上年少，足风流……
往事随风去，卷金珠玉钿，一地红袖。命运的大风再次刮来时，严冬霜寒，落叶秋愁。
“我知你们堕入泥泞。”景横波声音轻轻，如梦幻如呢喃，“可生而为人的尊严，谁也践踏不去，哪怕别人不把你当人，也该努力活个人样。”
那女子眼泪哗哗地流，似要用泪水将自己再洗一遍。
其余女子默默走开，有人带走了用剩下的胰子。
景横波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被臭气围绕的噩梦般的生活，应该可以解脱了。
忽然感觉到有目光，回身一看，那黑衣少年倚门而立，凝视她的目光复杂，景横波还是对他笑笑，这少年没有笑，也没有避让，眼神里有种奇怪的沉重之色。
头顶有目光温存，景横波抬起头，耶律祁也正倚窗而立，一身淡碧色衣袍，和手中青青竹笛色彩呼应。他天生气质幽魅，穿着如此清亮，也让人想到的是月光下的竹林，修长，远远近近的暗影，一片起伏的银辉。
他在楼头对景横波微笑，正如景横波看他清亮自然，他看景横波，也如见这世间最美好风景。
她是人世间色彩丰富而亮烈的画，耀着自己的人生，也耀着他人。光彩所及之处，天地增色。
那来了初潮的少女怯怯走了出来，换过了衣服，竟然也用水擦过了头脸，也是个清秀的孩子，皮肤剔透，一看就曾经经历过养尊处优的生活。
景横波和她说了经期的注意事项，又给送饭送药的附了纸条，说了这少女的情形，要裘锦风开点调经补血的药物来。
次日果然药物多了一包，竟然还多了些布条等物，景横波诧异之余，对那裘锦风印象也好了些。
自从那日之后，女人们经过了一次大清洗，有段时间院子里晾满了衣服。远远望去白幡也似。洗澡流下的垢水让院子外的树都枯了两株，除了实在病重无法洗的，大多都清理了自己，也就几天工夫，景横波便忽然觉得院子里亮堂了。
女人们一干净，男人们顿时也感觉到了自己的污浊，环境向来有暗示影响作用，渐渐的，院子里的男人们也干净了起来。这群病人，虽然病得形貌可怖，但衣裳用料精美，一旦洗干净了，满院子长衫广袖，白衣飘飘，鬼气忽然就变成了仙气。
这些鬼气忽然变仙气的家伙们，对景横波的态度，也渐渐发生了变化。每日景横波的药会送到她窗下，一日三餐再无人抢夺偷窃，她的衣服会有人给她收好叠整齐，有时候衣服上还会压着一只新鲜果子。
洗干净身体的人们，好似也忽然洗去了那些自弃，尊严和矜持，悄然重回。
景横波晚上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一旦干净了，忽然便都显得姿态高雅，神态平和，举手投足都很有风范，虽然有很多还是病得奇形怪状，但鬼怪之像尽去，不禁悠悠叹息一声，自言自语道：“讲真，这群人，真的越看越像什么王爷贵妃郡主将军了……”
正说着，忽然隐约听见院墙后头竹楼内似有一声撞响。
夜静，这声音便听来清晰，似乎什么东西跌落，景横波一惊，一转头，看见院墙后人影一闪。
她立即闪身而起，下一瞬，砰一声，她和一个人撞在一起。
景横波“哎哟”一声，只觉得那人胸膛梆硬冰冷，撞得鼻子生痛，一时心中剧跳，险些以为宫胤来了，然而下一眼就看见那人黑色的衣襟。
她长长吐一口气，埋怨道：“大半夜的你在这里干嘛？”忽然眉头一皱，四面一看，又道：“大半夜你在这里干嘛？”
话虽然一模一样，语气却截然不同。
对面的黑衣少年，还是板着一张苍白的死板板的脸，指指她身后，道：“我上茅房。”
景横波这才注意到，这附近有个茅厕，好像也是单人独用，和她那个一样的干净。
只是她之前，还真没注意到这少年在这里如厕，这个厕所看起来很隐蔽，和她的厕所几乎处于同一直线位置，也处于竹楼的视线内。
“哦，那个，那你慢慢上哈。”景横波一点也不尴尬地笑笑，转身要走，那少年忽然道，“你在担心什么？”
“嗯，有吗？”景横波回身对他微笑。
那少年目光似有若无掠过竹楼，当先转身道：“走走吧。”也不管景横波有没有跟上来，直挺挺向前便行。
“架子倒大。”景横波笑呵呵揶揄一句，也跟了上来。
两人顺着院子转了一圈，这夜月色暗昧，模模糊糊映在井台窗下，似将天地间罩一片朦胧的白纱帐。
白纱帐中，一群身姿飘举的白衣人，在默默地游荡。
两人走过井台，那景横波帮她洗澡的女子，正在井台边洗衣服，一头青丝水一般泻下来，侧面鼻梁挺若玉峰，一双眉，乌黑地扬上去，青青黛色，远山葱郁。
连景横波都禁不住为她月下的容色，而驻足多看一眼。
“昀贵妃。浮水部唯一一位以贵妃称号的宫中贵人，是当初浮水大王破例向帝歌请封的，可见当年，荣宠之盛。”那少年忽然在她身后道。
景横波已经抬起的脚步，停了下来，回身，“贵妃？”
“是。”少年直视着她的眼睛。
景横波想笑，半晌却伸手，托住了额头，咕哝一声，“真是日了狗了……”
转过井台，那来了初潮的少女正对窗梳头，看见景横波笑了笑，看见那黑衣少年，脸却红了。
“你不要告诉我她真是个县主。”景横波道。
县主不会惨到来个初潮红着裤子到处跑。
不过贵妃似乎也不该一身虱子？
“安华县主。”少年道，“浮水大王堂弟的嫡长女。”
景横波叹口气。
女人的第六感果然要不得，不愿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竹林边，一个脸都烂去半边的男子在练剑，虽然脸容可怖，然出剑大开大合，风雷隐动。
景横波赞一声“有气势！”，认出这位曾自称护国大将军。
“神武大将军东迟。”黑衣少年道，“以作战勇武、忠诚王室闻名于浮水。曾助浮水王室平定叛乱，得浮水大王世代君臣荣华共享之承诺。他最著名的事迹便是当初为了保护大王，被砍烂了半边脸，又号称半面煞神。”
“这砍得可真彻底。”景横波感叹。
“不，当初那半边脸，也就一条伤疤而已。这烂掉的半边脸，是大王赐给他的。”
景横波挑挑眉，忽然不想听了。
这世上负能量太多了，会在这里的人们，一定每个人都一大堆负能量，她不想接收。
少年大袖飘飘，依旧在前头行走，似一只无声渡越黑暗的蝙蝠。
经过一间屋子时，他道：“永王殿下，浮水大王亲弟。据说当年浮水老王属意于他接替王位，但他禅让给了哥哥。”
“历来禅让，有几个心甘情愿。”景横波一笑。
“你明白就好。”
黑影飘过一间间屋舍，一个个介绍，景横波听到后来已经麻木，那些贵妃王爷郡主大将军，果然都是真的贵妃王爷郡主大将军。
算了算，浮水王室，大概有一小半人，被生不如死地放逐在这湖水小岛上，走不掉，死不掉，死人一般活着看这四方的天空。
景横波手心有些发冷，树影幢幢幽深地盖下来，月光朦朦胧胧地罩在那些人的脸上，不知何时，那些人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无声无息地聚拢来。
深夜冷月下，那些高高低低的白色影子，长长拖在地面上，景横波竟然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为什么会这样？”迎着那些目光，她不想问，最终还是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鼻端嗅见一阵药香，熟悉的香气，耶律祁又熬药了，他最近熬药的频率越来越高。
“为什么会这样？”她心底有些烦躁，又问了一句，那些人不答，默默向前一步，将她围在正中。
景横波下意识退后一步，目光一转，忽然发现那黑衣少年不见了。
她心中一惊，刚才震惊太过，竟没发现他什么时候走的。
忽然又是一声隐约的碎裂声，似乎什么东西被打破。
景横波猛地一声，“不好！”
立即转身，她猛闪向耶律祁的竹楼。
（《女帝本色》由 阡陌居 会员 皇甫新 校对排版。）

第七十五章 他来了
身形一闪，她已出现在耶律祁的竹楼上，平常开着的窗子紧闭着，楼上没有人。
楼下呛啷一声响，砰一声整个竹楼大震，她闪到楼下，还没站定，迎面撞来一片黑影，她下意识一闪，黑影猛地撞在竹楼边柱上，咔嚓一声将边柱撞断，竹楼顿时塌了半边。
景横波还没看清楚撞出来的黑影是谁，没塌的那半边，已经有人对她招手，道：“横波，那边要塌了，过来。”
景横波听见这声音，看见对面影影绰绰，耶律祁盘坐于地，心中一定，掠过去道：“你怎样？”
竹楼靠近围墙，底下光线全无，她看不清耶律祁的脸容神情，只听他微微笑道：“不过宵小偷袭而已。”
景横波嗅到浓重的药味，头顶似乎有什么东西淅淅沥沥而下，想必刚才耶律祁在竹楼上熬药，被人偷袭，药罐子翻了。
此时半边塌了的竹楼下，挣扎出一个黑影，景横波看一眼，冷笑，“果然是你。”
那黑衣少年，冷哼了一声。
“你先前在茅厕那边，就是打算来暗杀耶律祁的吧？结果被我撞见，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干脆将那群病人的身份介绍给我，让我震惊恍惚，追寻真相，你再趁我听故事的时候，跑去杀了耶律祁。”景横波斜睨着黑衣少年，“看不出一脸孤高，玩起心计倒熟练。”
黑衣少年偏转脸，不理她，他苍白的半边脸，在黑暗中，一片纸般薄。
景横波手一抬，一柄匕首凌空而立，遥遥对着他咽喉。
“说，为什么要暗杀耶律祁，他哪里得罪你了？”
黑衣少年回过头，忽然皱眉道：“耶律祁？他是耶律祁？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想了半天，不确定地道，“大荒左国师？左国师怎么会来这里？”
“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也一次两次要杀人？”景横波气乐了。又想这些家伙被关了多久了？到现在还停留在耶律祁是左国师的记忆中？
“我要杀他，不是因为他是耶律祁，”少年冷冷答，“只是因为，他和我们的仇人有关。今天失败了，否则我杀了他，之后还要杀你。”
“杀人也得有个理由，你再不给出理由，我就无理由地杀了你。”
少年抬头，看了看那些流淌而下的药汁。
“因为药？”景横波一怔，“难怪每次他熬药，你的表情就不对。这药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这药，是浮水医圣开给你们的吧。我嗅出了其中一味他家才会用的冷门药物。”黑衣少年神情清冷，“那老不死，现在只服务于浮水王室，等闲人等，根本拿不到他的药方。你们能用他开的药方，自然和浮水王室关系匪浅。要么和浮水王室有关，要么就是他们派来杀我们的人，我怎能不先下手为强？”
景横波瞠目结舌——这误会闹大了吧？
“何况你还对她们示好。”黑衣少年一指隔壁，“这世上哪有人，无端端会对人示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景横波又给气笑了，伸手一挽收回匕首，摇头道：“被害妄想狂吗？至于这么草木皆兵吗？难道这么久，你们就从没遇见过给你们温暖和帮助的人们吗？”
黑衣少年立即摇摇头，木然道：“没有。”
景横波窒了窒，心底忍不住唏嘘一声。世人多遇寒苦，时日久了，便纵向火，也不知人间温度。
“浮水医圣到底怎么得罪了你们？”她问。
“看见那些人，你难道还猜不到原因？”
“他们……”景横波皱眉道，“难道不是原本就有病的？是浮水医圣导致的？”
“有病也不会这么多人有病，也不会只集中在王室。浮水人要说没病都没病，要说有病都有病。靠近聚气沼泽，时长日久，浮水人体内体气充沛。这种体气，会令浮水人壮年时身强体健，精力充足。但这样的充足是有代价的，过于充沛的体气，会消耗人的寿命。浮水人很难长寿，越靠近聚气沼泽越如此，而聚气沼泽，离浮水京都很近，是王室私产，所以王室的人，受影响最重。”
景横波恍然大悟，之前她知道浮水人肚子爱咕噜，也知道浮水王室为了改变这个咕噜很花了心思，浮水医圣正是因为帮浮水王室解决了这个咕噜问题，而被捧上神坛。当时她还嘀咕，咕噜改成打呃就好了？打呃不是更难受？此刻才知道，原来这里面还关系到浮水王族的寿命，难怪他们宁愿打呃给人看扁桃体，也不愿再咕噜。
“你们就是受影响最重的人群？是被浮水医圣治坏的一群？”
黑衣少年猛地冷笑一声，“你真是天真幼稚。你这种人，如果活在浮水王室，能活过一年算你命大。”
景横波眨眨眼睛——搞错咩？姐是不在浮水王室，可姐生活在帝歌！姐是在帝歌血火倾轧中成长起来的女王！
她摸摸鼻子，想想现在大喊我是女王也没人信，这群浮水人，见惯的是阴险鬼蜮，人心谋算，遇上坏理所当然，遇上好反而疑神疑鬼，这种说不通，只有等他们自己想明白。
“好吧好吧我天真我幼稚，那么成熟睿智的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他们成了这样，被放逐到这里？”
“任何疾病的治疗，都需要一个研究的过程，尤其是那些世上根本没有听说过的病。”黑衣少年面无表情地道，“王室想要改变现状，自然要从王室开始治疗。但大王和他最重要的人，是不能先上场试验的，因为那意味着可能的失败与风险。那么，什么样的人最适合？”
“大王的仇人、大王忌惮的人、知道太多秘密的人、被陷害的人、或者拥有太多，对他人造成威胁的人。”景横波慢慢答，“一个排除异己的好机会。”
“然也。”黑衣少年双目一闪，有点异样地看了她一眼，“想不到你对于此道，也如此精通。”
景横波格格一笑，怎么能不精通？怎么敢不精通？不精通还能活到现在吗？
“那么，”她道，“贵妃是因为身为大王枕边人，知道了太多秘密，又或者有人陷害排挤；大将军是因为功高震主，又掌握军权，令人忌惮；王爷是因为拥有能够威胁大王王位的地位。”
“是，至于其他的，也逃不开那些原因，因为各种理由，成为王室、或者家族的牺牲品。”
“你们应该更恨大王。”景横波道，“而不是浮水医圣，他只是个大夫。为此迁怒使用医圣药物的人，就更荒唐了。”
“我们不能确定医圣是否以治病为名，做了大王排除异己的帮凶；正如我们也不能确定你们使用着医圣的独家秘方，会不会一定是浮水王室的探子和杀手。”黑衣少年淡淡道，“我们好不容易逃到这里，在裘公子庇护下苟且偷生，我们不能再冒一次险。”
“我们使用的药方，是司容明开的，他是医圣的弟子。司容明是我的朋友，”景横波道，“浮水王室，浮水医圣，我们并没有见过。”
“你们是不是探子，不重要了。”那少年疲倦地挥挥手，“反正我也杀不了他。我本来想着杀了他，趁你遭逢大变心神波动，再杀了你，但既然做不到，那我任凭处置。”
“你为什么不干脆在我的药中下毒？我虽然不吃送的饭，却必须喝药。”
“裘锦风不许。他治病就是治病，不会允许任何借助他的药坏他名声，我们还需要托庇于他，不能这么做。”
“不过，”黑衣少年忽然恶意地笑了笑，“我觉得我是多此一举了。因为不需要我动手，有人也活不长了。”
景横波霍然转头。
她忽惊觉耶律祁一直没开口。
他一直倚在柱子上，似乎在微笑倾听，然而当她转头，却没发现他任何动静。
景横波扑过去，终于看清他的面色，心立即“咚”一声，沉了下去。
耶律祁额头那一片青紫之色，又出现了！
身后，那黑衣少年慢悠悠地道：“任何毒性，压制越久，爆发越狠。医圣的药方，治不好他体内的毒。他增加喝药的次数，妄图压下毒性，最终只会令反弹越烈而已。”
景横波根本没认真听，快速背起耶律祁，就往外跑。
身后黑衣少年似乎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见，身形连闪，已经离开了院子，越过篱笆，扑入密林。
进入林子之后，原本眼前一片漆黑，忽然光芒大亮，轰然声响，左边一团烈火，右边洪流滚滚，俱扑向正中的她。
她冷笑一声，一闪，上了最高的树梢，再一闪，已经出了阵法。
这世上，本就没有任何阵法能够拦住她，她心意所动，天下任行。
闪上树梢的那一刻，她低头下望，似乎看见底下有黑影闪动，下一瞬她已经出了林子，身后风声猛烈，居然有什么东西猛地撞出来。
她闪过，那东西撞在前方一块石头上，竟将石头击碎。
景横波仔细一看，是一根儿臂粗的铁杵，半截深入石内，可见这林内机关之狠，完全是要人命的设置。
她心中恼火，随手拿出一个火折子点燃，往身后一抛。
林中枯叶败枝极多，火头立即燃起，片刻漫染开一片跳跃的橘红。
景横波烧林子，一方面泄愤，一方面要惊动裘锦风，今儿裘锦风一定不肯好好给耶律祁医治，那她就要大开杀戒！
火光闪动，隐约可见林子内，似有一条乱撞的人影，看见火头，立即扑了过来。
景横波心急如焚，抛出火头后根本没有看身后，闪身就走，直奔岛东边裘锦风的住处。
……
此时，湖心岛入口不远处，一艘小船，在月光中荡漾。
一人坐在船上，衣衫同月光一色。
他身后，船家浑身抖索，结结巴巴地道：“大侠……大侠……这岛不能随便进啊……会死人的……”
“不用你进去。”那人答，声音清冷。
“那……那……那……”船夫哭丧着脸，一句话想说又不敢说——那你也不能占着我的船好多天，又不理人，又不说话，又不上岛，就守着这岛转，到底想干啥啊！
想想自己的命运，他就欲哭无泪。自从上次送一对男女去岛上，半途他被吓着跳水弃船后，倒霉事儿就接二连三。
跳船第二天他到岛边，取回了自己的船，回来后就遇上一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人，一把刀勒着他脖子，要他送人上岛，他不肯，还没求饶，就被那家伙一刀背敲出一个大包。
他只好再送，故技重施，在半途逃走，反正船只要到湖心岛附近，最后总能找回来的。
逃走后他第二天回湖心岛找船，没找到，远远看见那个不男不女的人，摇着船顺着岛转，知道这个家伙上不了岛，他生怕被发现再挨一顿揍，只好逃之夭夭。
回去后他唉声叹气，结果有天晚上，又被一群人拎了起来，这群人一看就知道是浮水士兵，个个彪悍勇武，揪着他问上次抢走他船的人是谁，什么样子，问了许久之后又命他带路，他没敢带，生怕一去不回，趁人不备逃了。
这一逃便逃到了附近浮水边镇上，打算在亲戚家暂住一阵避避风头，他总觉得这几批人都有问题，近期要有大事发生。
结果还是祸从口出，某天他在摊子上吃面，忽然闻见一阵香气，那香气特别馥郁诱人，他一时迷醉，想起那次运送那把头脸包得紧紧的一男一女，其中那个身形窈窕的女子，身上似乎也是这种香气，忍不住唏嘘了声，道：“还是这香气好闻。”
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居然回到了自己的村子，身在船上，船不是他的，船上坐着个背对他，面对着湖心岛的白衣人。

第七十六章 情深意重
在船夫的眼里，白衣人很神秘。
因为对方一直在船头，几乎没有回过头，所以船夫一直不知道他的模样，只看他背影，便觉得这样的人的脸，一定是尘世里不能轻易得见的，自己这样的凡夫俗子，下意识地便不想靠近，远远地缩在船尾。
白衣人不怎么说话，除了一开始，问过他，前几日送过哪些人，那个香气很好闻的女子什么模样打扮，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他说委实没有看见那女子模样，她的头脸都被包得紧紧，但身形极美妙，说话声音语气也很特别，是个让人难忘的人，她身边那个男子，虽然也看不清脸，但修长高大，感觉也是极优秀的人。船家说着说着，便不禁有些神往，絮絮叨叨地道那一对人，看着便让人觉得，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等他感慨完，船头白衣客忽然就不理他了。
不仅不理他，而且原本是允许他在船尾烧饭的，现在也不允许了，他只好吃活虾生鱼。
虽然湖里的鱼虾生吃也很肥美，但他还是希望早些脱离这个看起来特别遥远不可捉摸的家伙，奇怪的是这位明明想上岛却不上岛，呆在船上，绕着岛慢慢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有时候能够看见一点他的侧脸，精美如冰雕，目光远远的，在岛上葱郁的绿荫间掠过。
那似乎是一种思念的味道，却如此清浅不想被人察觉。
今夜又是绕岛漂流的一夜，船夫乏味地看着船头月亮里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打了个呵欠，翻身准备睡觉。
眼皮刚刚闭上，忽然觉得亮光刺眼，一睁眼，就看见岛上蹿起了火光。
他惊了一吓，更惊吓的是那好多天不动的白衣人，忽然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来，整艘船便箭一般地射了出去，射向他始终没有靠近的湖心岛。
那突然的加速，险些把船夫给抛出去，船夫魂飞魄散地扒着船帮，不敢大叫，一抬头看见湖心岛已经近在眼前，果然岛南部一片火光，蔓延得极快。
“啪。”一声轻响，船已经靠岸，白衣人并没有立即下船，船夫头一抬，正要提醒他这岛主性情古怪，莫要触霉头，蓦然看见黑压压一片东西，自半片斜坡上冲了下来，眼看就要淹没船头，隐约光线里，那些东西一片一片，乌黑赤红，长身长须，足爪密密麻麻，望之令人浑身发瘆，竟然是无数毒虫的洪流！
船夫浑身汗毛竖起，一声惊叫还没出口，白衣人手一抬，一股濛濛气流闪过，那些瘆人的足爪相击嘈嘈切切之声忽止，化为一片冷白的固体。
毒虫流变成了冰流，斜坡皑皑一片霜色，在那些晶莹的固体间，船夫甚至可以看见那些恶心的毒虫依旧昂着身子挥着灰黑的鳌爪，凝固着前一刻的狰狞姿态。
船夫疑惑地抬头看看夏夜的月色，搓搓忽然发冷的光臂，开始怀疑自己现在是否还在人间。
冰还在结着，顺着船向下蔓延，湖面上也结了冰，衣衫单薄的船夫抵受不住，连滚带爬地准备再次跳水，跳下去的时候却撞在了冰面上，冰已经厚到足够承载他的体重了。
船夫顺势在冰面上滑远，在冰湖之上连滚带爬地跑走时，他最后看见白衣人衣衫飘飘，从容上了岛。
那传说中神秘无比，各种诡异，有去无回的岛，在那人脚下，如入无人之境。
船夫心中纳闷，既然上岛如此容易，之前为什么不上？
随着白衣人上岛，蔓延在湖中的冰终于止住，船夫噗通一声堕入湖水，在水中凫水时，他看见岛上，那一片火海周围，忽然出现了无数黑影。
……
宫胤不急不忙地上岛。
湖心岛的阵法当然不仅止于这些毒虫，甚至也没刚才那船夫以为的那么简单，但是在船上绕着岛转了那么多天，他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将岛上的阵法，处理得差不多了。
不上岛，是因为要先解决这些阵法，也因为景横波。
这女人既然躲着他，自然有必须躲的理由，他以前为难了她那么多事，现在他不想再令她为难。
如她所说，学会尊重她的意志。虽然这话有些拗口，但只要她想，他现在愿意尝试。
在落云王宫地道没有发现景横波，却发现了那些染疫的尸首和衣物，他便隐隐猜到，这女人大概又是怕连累别人，自己跑了。
找她并不很难，总归是要看病的，一路大夫寻访过去。更重要的是，她太爱干净太爱美，可以不看病，不可以不用香水，去她的女子商场问问便有了线索。
只是最后一次她在商场拿了护肤用品后，在落云和浮水之间失踪，他在附近镇子上来回梭巡，随身携带着她最后一次带走的香水，然后便听见了船夫的那句话。
这湖心岛的信息很快也弄明白了，居然是那个裘锦风的地盘。她既然留下，自然是在治病。
他忍住立刻上岛的欲望，以免给她的治疗带来波折，只让小船一日日在岛边梭巡，等着第一时间接她。
直到这夜火起。
宫胤走在冰霜凝结的路上，脚下碎冰里的毒虫都没有被踩碎。
景横波真是个惹祸精啊，在这与世无争的小岛上还能搞出事来。
前方有人迎上前来，气色败坏，一边向他跑来，一边还在扭头看岛南边的火。
裘锦风此刻一定很为难，入岛阵法被攻破不能不管，可岛南边的火也是个麻烦。
他做了个愚蠢的决定，想要先把悍然上岛的这个混账家伙赶走。
然后他就输了。
他没什么武功，阵法被破，擅长的毒虫药物，对宫胤这种早已中毒多年的人，影响不大。
被宫胤制住前，他微微泛着金光的眸子扫遍他的全身，狰狞地喊：“你不能得罪我，你才是满身是病需要救治的人……”
宫胤就好像没听见，拎着他向前走，原本是向岛南边去的，因为此时两人都发现，不知何时岛上出现了很多人，在火影中纵横来去，裘锦风不住怒骂：“见鬼！哪来的这些人！怎么回事！都是你带来的走狗吗！”
宫胤不答，人当然不是他带来的，他最近一直守着岛，如果有人能上岛，必然是在他之前。
这些人应该很擅长潜伏，上岛后没有动作，想必是因为阵法太多，寸步难行，但他绕岛转了几天，将岛上阵法破坏了不少，间接地帮了这些人的忙。
裘锦风怒骂不休，宫胤却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看见，一条影子，忽闪忽现，正向这边掠来。
那速度人力难及肉眼难追。宫胤微微舒口气——景横波没事，她来了。
“你的住处在哪？”
裘锦风傲气地翻着白眼不理，可惜他的老家人已经颤巍巍地从一个院子里开门迎了出来。
宫胤拎着裘锦风进了那院子，留了院门，进了屋子关上门，就听见外头景横波在乱蹿，大叫：“裘锦风！你在哪！”
宫胤静静地站在窗前听着，景横波声音里的焦灼，风也遮挡不住。
裘锦风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讥嘲地笑了笑。
“心情如何？”
宫胤不理他。
“她看样子是要找我救人，她那个同伴，中毒很深，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强弩之末，只是支撑着不想被她发现，如今轮到她背着人，半夜来求我，这一对，可真是情深意重呢。”
裘锦风恶意地微笑，等待面前这个冰山一样的人暴走。
火势越发地大了，映得半空红光明灭，映照在宫胤脸上，并无一分暖意。
“说起来，这位对她也真是掏心掏肺，当得起她这么为他半夜奔走，不惜放火烧山，摆出一副我不治就要和我拼命的架势。”裘锦风越发说得滔滔不绝，“我把她安排住在鬼院，他就在院子外搭竹楼相守，一夜起来很多回，为她赶跑那些窥视的半疯病人；她自从住进去后，饮食都是他一手操办，为此我的厨房都快给拿光了，她的药汤他会先尝，怕我下毒；如果她在睡觉，院子里那些病人声音大些，都会被他用石子驱走；他也不允许那些人太过靠近，有时她想和病人们分食，他宁可为她再做一份，以免她染上那些人的疾病。更不要说诸多生活细节，操心劳力。一个男子，为女子做到这等琐碎地步，我虽然不以为然，却也佩服得很，因为我做不到。”他笑问宫胤，“你做不做得到？”
你做不做得到？
这一霎这问题，在宫胤心底也回荡一声。
他抿紧了嘴唇。知道没有答案。
他的视野，笼罩的从来都是景横波的王者之路，家国天下，皇图霸业，以及，如何在这吃人的世道生存。
他为她，安排的是权谋局，筹划的是帝王业，谱写的是血火章，谋算的是天下弈。
那些生活的琐碎，人生的细节，在他那浊浪排空的人生里，无暇顾及。
他的心力，已经全部用于替她迎接或者拍平那些风浪。
可或者，那些生活上的温暖，无时不在的体贴和细腻，才是一个渴望爱情并无大志的小女子，真正想要的吧。
“你做得到吗？看你的模样，一定做不到。”裘锦风的声音还在响起，不屈不挠，“我观察了她几天，觉得她不失是一个善良细腻的女子，对于这样的一个女子，你觉得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火光映在眸中，也似燃在心底，灼灼地热。
裘锦风在笑，很有几分得意，“你上岛来又怎样呢？看着别人郎情妾意吗？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可是看了好多天了！”
他忽然扬声对外头大喊，“你要做什么！”
院子中人影一闪，正四处乱找的景横波已经闪了进来，一头的汗，一张脸满是黑灰，红红黑黑的像个高原女子，背上背着耶律祁，大声道：“裘锦风，出来救人！”
“我发过誓不救！”
“你不救，我发誓让你不得好死，连同你的家人族人以及所有和你有关的人！”
“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
“你治我也不过是被迫，我不用领你的情。现在就答我一句话，救不救？”
“我倒也不想面对一个女王的威胁，但是让我违背誓言，你给我什么报答？”
裘锦风问完这句，对面无表情的宫胤眨了眨眼，悄声道：“想不想知道你喜欢的女人，心中另一个男人的分量？”
外头，景横波毫不犹豫的回答已经传来，“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裘锦风开心地笑起来，瞟瞟宫胤，他觉得最近受的莫名其妙窝囊气，已经报还了一部分了。
可惜看不见这冰山的表情，不过从下降的温度来看，应该不会太美妙。
裘锦风决定再加一把火。
“如果我要你让出王位呢？舍不舍得？听说你的王位，可来得不太容易呢。”
“你坐得住就给你。”
“如果我要你给我磕头赔罪呢？”裘锦风冷笑。
然后他感觉到杀气，剑似地抵在背后。听见宫胤森然道：“你让她膝盖软一分，我便让你一辈子硬不起来。”
裘锦风实在想不到这样的威胁居然是从这冰雪一般男子口中说出来的，但不得不承认真的很有杀伤力，他还没娶妻生子呢！
外头景横波若无其事地道：“你当得起我也跪！”
“你听听，你听听，多情深意重，不惜任何代价。”裘锦风冲着宫胤窃笑，“自古都是男子爱江山不爱美人，如今也有美人爱男子不爱江山了。这事儿，足可以写成话本子，在大荒永世流传呢。”
宫胤看了他一眼，裘锦风不想闭嘴的，但忽然就闭紧了嘴。
那股寒意太瘆人，他觉得再说一个字，自己的骨髓一定会冻起来。
然后他觉得自己太无聊。
眼前这个男人和耶律祁不同，他眼神太坚定，巍然山岳，也许自己能给他造成小小刺激，却永远不能动摇他的心志。
关于他理解的，爱和坚持的心志。
“说完了？”宫胤问他，“说完，就把病人接进来。”顿了顿道，“别让她进来。”
裘锦风对外头喊：“回头再和你算账，现在留下人，你去帮我灭火！”
景横波还想说什么，裘锦风不耐烦的声音又在催她，“出去，出去，别耽误我救人！”
景横波不放心，她总觉得事情有点奇怪，裘锦风也许品行不坏，但性子极其自傲执拗，他发过誓不救耶律祁，如今因为自己放了一把火，说了几句威胁，就肯救了？
她本来以为，最起码真的要磕头赔罪的。
老家人在她身后颤巍巍地道：“姑娘，这么久了，你对我家公子的人品还不知道吗？他不答应就是不答应，答应了，无论如何也不会害人的。”
景横波叹口气，事到如今，只有试一试了。
一转手将老家人拎在手里，她对惊恐的老家人笑了下，一挥手将耶律祁送入屋内，高声道：“人给你留下了，你负责给我治好。你要玩什么鬼心思，我就宰了你的老家人。他陪你在这孤岛上居住，想必对你也很重要吧！”
她眯着眼睛，看着那木屋的门，刚才送耶律祁穿门而入，好像看见了一点什么……
“我现在觉得，你果然适合当个女王。多疑卑鄙，恩将仇报！”裘锦风的骂声传来。
景横波听见他骂，倒觉得放心，耸耸肩，拎着老家人闪出了院子。
屋子里，裘锦风在宫胤的监视下，给耶律祁搭脉。一开始神情还挺轻松，渐渐脸色就变了，鼻尖渗出点细微的汗珠。
宫胤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他已经认出这是雪山秘藏的某种强大阴毒功法留下的毒性，这种功法可不是谁都能练的，当然也绝不容易清除。
裘锦风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废然道：“他的肝脏已经坏掉一半了，体内血液也受到了影响……”看一眼宫胤，他又道，“和你的问题倒有些近似，只是你的凝聚在一处，他游走于全身，一旦攻心，必死无疑。”
“办法。”
“没有办法。”裘锦风额头汗珠滚滚而下，“我可以冒险尝试给他开膛破腹，取下那一半坏掉的肝脏，这种手术我也是很少做，毕竟没几个人敢尝试，我的老家人可以给我打下手，也知道怎么做，但他已经被掳走了。另外，我还需要一个高手，在手术过程中，始终以内力护持着他的元气不灭，并想办法将血液中的毒逼出，这其间耗费的真力，足够让一个高手就此废了……谁愿意耗费终身功力，冒着就此废了的危险，来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忽然咧嘴笑了笑，盯住了宫胤。
“你倒是符合条件的高手，甚至你的冰系内功，可以最大程度帮我清洁环境，杀灭毒害，护持他不受感染，但是，你肯么？”
看着宫胤神情，他慢慢地，又补了一句，“你肯冒着成为废人的危险，来救你的情敌。然后无能为力地看着被你救活的情敌，抢去你的女人么？”
“你、肯、吗？”
远处的火头，已经渐渐灭了。
渐渐暗下的红光，一闪一闪地在漆黑的岛上明灭，将宫胤永恒清冷凝定的眸子，映得一片冰晶般的亮。
他立在窗前，却在想着刚才的景横波。
一头乱发，满脸灰尘，鼻尖上不知是急是累的汗水，顺着肌肤冲出一道道灰黑的沟。
那么爱美的人，忘记自己一身的狼狈。
他甚至看见，那一刻，她微微发红的眼圈。
宫胤慢慢地，闭了闭眼。
身后，裘锦风一边叹息懊恼，一边微有得意地，犹自声声在问：
你肯吗？
……
景横波将老家人绑住，扔在一个隐秘的山洞，自己跑去救火。
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她觉得自己的疫病已经好了，裘锦风嘴坏人难缠，做事却有品格，她能感觉到那些药不仅不会伤她的孩子，甚至还有助益。只要这次能解决了耶律祁的毒，她就可以离开了。
只是不知怎的，心中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事情不会这么完满解决——自从她当了这劳什子女王，任何事情，就没有顺顺利利解决过。
她抬头看看那边的火头，其实已经小了，而且没有蔓延到病人们住的院子。这让她松了口气，院子里那群古怪的贵族，最近对她很是照顾，朝夕相处，她已经对他们生出了几分感情，也怜惜他们际遇悲惨，一直盘算着如果可能，离开的时候带走几个状况比较轻的，就算不能恢复往日荣光，也该到让他们重回人间，过普通人生活的时候了。
前方忽然有叱喝声，还有刀剑相击的声响，景横波心中一紧，她记得这岛上没人有武器。
一条黑影蹿过来，如火如风，长发扬起，嘴角边寒光一闪，竟然叼着刀。
这姿态实在熟悉，景横波呆了呆，一声呼唤还没出口，就看见后边嗖嗖又蹿出来好多人。
这些人轻功不错，浑身扎束得利落，一身黑，背上弓弩刀剑齐全，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那种人，不是杀手，就是百炼精英战士。
这一大群人都追着前面那一个人，看见景横波忽然出现，当先一人“咦”了一声，抬手就是一刀捅了过来。
景横波一闪避过，转手一刀直刺对方腰胁，她恼怒对方不分青红皂白就下杀手，反击也毫不留情。
对方猛地一闪，“嗤啦”一声腰间衣衫被滑破，隐约露出里头的土黄色皮革腰带，腰带上还有火纹印，景横波还没看清楚，那划破衣衫的人已经暴怒起来，低喝道：“这里还有一个！一并解决！”
呼啦一下一群人围了上来，景横波皱起眉，这防守严密的岛上，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多人？怎么上来的？
身后风响，有人猛扑了过来，低喝道：“追我就追我，别拉扯不相干的人！”
景横波一听这声音，一呆，叫道：“左丘默？”
那身影猛地转头，残留的火光里，她眉目中性俊秀，果然是左丘默。
看见景横波她也怔了怔，随即喜道：“女……”
喊了一半她止住，警觉地看了看那些人，景横波迅速和她会合在一起，问：“怎么回事？你怎么追上来了？对方是什么人，怎么看样子是在追杀你，还追到岛上来了？”
“落云城门前你们带着葛莲走，留下了线索给我，我便一直追着，远远保护你。你们上岛后，我先处理了葛莲，然后追了上来，一进这岛就困进了阵法，直到今天，岛上阵法莫名其妙都破了，还起了火，我撞出阵来，看见这火就奔了来，本想找您，谁知道就遇上了这群人，”左丘默顿了顿，冷声道，“他们是浮水天罗卫，隶属于浮水王室，专门为王室铲除异己，执行暗杀，惩罚背叛者以及侦缉监视百官，是浮水最具力量的一支秘密精英军队。”
“怎么就盯上了你？”景横波拉着左丘默就走，几闪之下就闪开了追兵，她直奔她的疯人院，心想这么一支恶军上了岛，这岛的宁静就被破坏了，必须立即通知那些人离开。
“不知道，先前对战时，他们中领头的一个，说我杀了他们的二王子。”左丘默一脸怒色，“我都没见过巫维彦，逃婚是逃婚，何曾杀过他来着！”
景横波一怔，想着巫维彦在落云，试图和世子妃勾结对自己下手，结果被自己抽身袭营，仓皇逃奔，当时自己赶着回擂台救耶律祁，没顾上追究这人的下落，现在看来，被人杀了？
浮水二王子被杀，导致浮水王室派出精英秘密部队，追杀左丘默，甚至追杀到了这个秘密湖心岛……景横波叹口气，心想这里头必定又有人做鬼。
“说起来也奇怪，”左丘默继续道，“原来追杀我的人不止这些，但火头起后，不知怎的，好像人忽然少了许多……”
景横波心猛地一凛。
浮水这支隶属于王室的军队上了岛，那大院子里的和浮水王室有滔天之恨的贵妃王爷将军郡主们……她猛地一拉左丘默，“快点！”
左丘默莫名其妙地跟着她跑，跑下树林，越过篱笆，不远处就是那个院子，远远地景横波就看见院门大开，心又是猛地一跳。
她快速掠过去，在将要接近那门之前，忽然脚下一软，绊到了什么东西。

第七十七章 我所爱，愿不伤
那东西软软的，有弹性，似乎还有热度，景横波心中一跳，低下头。
就着林间残留的火光，她首先看见了一张惊骇的脸。
那脸上嘴张得很大，似乎临死时正准备呼喊，不知道是想要求援还是下意识的惨叫，但注定这声音不会再被人间听见。
景横波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小姑娘年方十三，前不久刚来了初潮，正式成为一名少女，她是一个大家族的嫡长女，自幼金尊玉贵地长大，却因为不肯成为浮水二王子的备选王妃，被家族抛弃。长久的疯人院生活，让十三岁的小姑娘渐渐模糊了世事，粗糙了内心，来了初潮也敞着裤子乱跑，直到景横波把她收拾干净，这孩子便似乎忽然被唤醒，眼睛里慢慢生了灵性和光彩。每天早晨景横波能看见她来问安，窗下时常有些她送来的新鲜果子，都擦得干干净净，衣服再也没脏乱过，借用的景横波的衣服，景横波送给了她，她似乎很喜欢，常常穿着。
此刻她就穿着景横波那件淡粉色暗花绸长裙，这件裙子景横波嫌不够艳丽才送了出去，现在裙子很艳，艳到刺眼——大片大片的血色，斑斓开满前襟。
裙子已经裂了，从腰下一直裂到胸上，敞开了半边怀，在那还没发育完全的小小胸部，残留着几个带血的指印。
景横波凝视着那几个指印，浑身的血似乎冷了，凝如寒冰，心间却蓬一声炸开艳红的火星，哧哧地在肺腑间烧。
身边左丘默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卑鄙！”
景横波慢慢合上那孩子大张的嘴，尘世浊风，愿她这一生，下一世，不再吸入。
将衣服合拢，用带子绑好，她继续向前走，心凉凉的，明白有些事已经发生了。
果然没几步，又踢到一具尸首，这回是那位郡主，那位有继承权却禅位的永王的女儿，这大院子里大多是单人过来的，只有这一家来了两个，因为永王府其余人都已经死了。这是个孝女，在护持着父亲逃亡的路上，不惜卖身为父亲治病，以至于后来染上了脏病。
她对景横波并不友好，从不靠近她，一双警惕的眸子总是紧张地环视四周，似乎还沉浸在当初和父亲千里逃亡，一路风声鹤唳的日子里。现在她这双眸子再也不会紧张了，一泊死光，定定地凝在眼眶里。
她已经发育成熟，比那少女更多几分韵致，因此身上也就更加不堪，不堪到景横波无法把她衣衫整理到可以蔽体的地步。
景横波也就没有整理，越过她，继续向前走，一路上果然都有尸首，那个羞羞怯怯的少年，喜欢在她的花瓶里插一朵野花，被发现了会脸红，他是某个郡王的庶子，在残酷的兄弟夺位之中被陷害驱逐，他死得一刀穿心，下手人还要暴虐地将刀转动，彻底绞碎了他的心脏，洒落的斑斑血肉，似那些天，他最爱送来的红色小碎花的野花。
这世上多少无心人，挖去了那些热爱生命者的心。
一路向下，她不住停下。
某个王府里争斗失败的正室夫人，血将茸茸青草染红。
大家族最优秀最有希望继承家业的读书种子，被嫉妒的继室夫人栽赃，送去做了试验品，然而命运的悲惨没有止境，死亡结束了试验，也结束了最灿烂的年华。
某家侯爵的不被后母所喜的妾生子、王宫里一个宫女所生的地位最低没有封号的公主、大族中的庶女、豪门士族里不慎失身败坏家族名誉的小姐……一路的尸首，一路的可怜人，命运已经扔掷他们至人生的泥淖，却在他们快要爬出的时候，再覆上带血的泥土。
这些人，对景横波有过敌意，也给过她温暖，就在刚才，她还在想着其中哪几个可以带出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等景横波推开院门，心已经凉透，一眼看去，遍地尸首。那些滟滟的红，刺入眼帘。
景横波木然站了好久，才一路过去，默默数了一遍，除了寥寥几人之外，整个院子里的人，都死光了。
其实从一开始看见那群人追杀左丘默，知道他们的身份后，景横波就有不好的预感，浮水的秘密军队，发现了那些本该早早死去的熟面孔，是不可能放过的，甚至这些可怜人，原本就该是这支军队的任务之一，天罗军，天罗地网，捕王室漏网之鱼。
命运如此阴差阳错，在这座无名湖心岛上，他们顺便完成了任务。
景横波有点茫然地，在井台边缓缓坐下，就在前一天，妇人们还在井台边洗衣，就在傍晚的时候，井台边的草丛里还生着浆果，现在那些鲜血和被践踏碎了的浆果混在一起，再也辨认不出。
遍地尸体，满目血腥，她已经有很多次看见过这样的场景，但没有一次，心情这样悲凉。
这段日子，和这些人也算相濡以沫，这些在王权和大家族中争斗中的失败者，本性大多善良懦弱，不如此也不会失败至此。
然而世道残忍，善弱者死，酷虐者王。
夜风里满园白衣血衣飘荡，凄凄如丧幡。
她心底忽然涌起对浮水王室的巨大怒火。这些火灼灼燃烧着她的血液，以至于她的脸色比火光还红。
这是她一路行来，见过的最残忍无情的王室，也许是淘汰尽了善者和弱者，剩下的人都自私残虐，落云世子妃如是，浮水二王子如是，不用说，整个浮水王室，都如是。
当初浮水不愿她入境，宁愿送上选拔好的男子请她转道落云，或许就是不愿她进入浮水王都，发现浮水王室这样一个残忍的秘密。
命运的有些壁垒，越不过，绕不开。
身后隐约有些动静，她霍然回首，就看见井口里，缓缓升起一张可怖的脸。
脸已经坏了半边，现在还溅着斑斑血迹，月下满地尸的废院子里，这样忽然冒出来的一个人头，足可以吓得人惊叫。
连左丘默都惊得退后半步，景横波却惊喜地“啊！”了一声，道：“东迟！”
浮水的神武大将军东迟，为保护大王被毁了半张脸，也因为功高震主被暗害的将军，毕竟武功基础尚在，在最危急的时候，藏入了井中保命，也真难为那一尺多的小井，是怎么塞下他粗壮身躯的。
东迟的脸上却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只有无尽的屈辱和难堪，爬上井台，默默看了满地尸首许久，猛地抹了一把脸。
粗豪汉子，丑恶的脸上一片濡湿。
他哑声道：“我该拼死力战护佑她们的……”
“那不过多一个死人而已。”不等景横波安慰他，一个声音冷冷地接话，景横波屋子后的厕所里，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眉如远山青黛，鼻挺似玉峰，一双眸子深邃浑圆，夜色中熠熠如野猫。
景横波没想到还有一个幸存者，就是那位昀贵妃，她看起来竟然毫发无伤，裙子上居然没有血迹。
迎着景横波目光，她道：“我在听见风声不对的时候，就躲了起来。那些人搜查了你的屋子，却没有想到再到后面看看茅厕。”
景横波长长吁了口气。
或许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活下来的两个人，一个是有武功在身的大将军，一个是在宫中原本长袖善舞的宠妃。只有这两人，不是纯粹的失败者。
不过，还有一个人。
“那个黑衣少年呢？”她问。
“火头一起，他就出去查看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景横波总觉得那个黑衣少年身份诡异，忍不住问，“他是哪家豪门之后？或者王室？”
东迟摇摇头，“什么都不是，他是平民出身。”
景横波有些诧异。
“我们这群人，当初互相不认识，各自从宫中家族中逃出来之后，得到了他的帮助，他将我们这群人集聚在一起，想办法逃出了浮水，一直投奔到这里。我们只知道他叫钟离志，是浮水一个普通平民，家中也学医，据说和浮水医圣是死对头，还曾经因为和浮水医圣斗医，导致中毒，所以才救了我们这样一批人。”
左丘默忽然急声道：“那些人还在岛上！”
景横波转头，就看见一大群黑影在前方山坡上飞掠而过。
岛不小，也不大，这群人发现了必杀的目标，又下了手，就绝不会草草离开，一定会将整个岛都篦子一样篦一遍，不留活口才对。
景横波想起还留在裘锦风那里疗毒的耶律祁，顿时心急如焚，说一声你们好好躲藏，等会我来接应你们便要走。
但几个人都紧紧跟了上来，昀贵妃道：“浮水天罗军杀人一向斩草除根，事到如今，聚在一起才有生机，你如果不嫌弃我是累赘，带我走！”
东迟则道：“我相对熟悉浮水军队的作风，或许可以帮你一把。”
景横波点了点头，这个时候，再抛下他们也不可能，至于带走这两人，会不会引起浮水王室敌意，已经顾不得这么多。
东迟背起了昀贵妃，左丘默牵住了东迟，景横波在最前方，一起向岛东边掠去。
刚出了院子，进入树林没多久，就听见不远处风声急响，脚步唰唰掠过，几人立即俯下身，藏在还残留着烟火气的草丛里。
头顶有人在问，声音冷酷，“院子里都处理了？”
“回将主，已全部筛过一遍。”
“这岛上情形如何？”
“岛南边已经没有活人，岛东边还有几户人家，刚才已经逼问过了，是这个岛的岛主及其从属，这些人擅长医术，但没什么武功。”
“好极。”那将领狞笑一声，“既然没有高手，咱们也就不用偷偷摸摸了。甲队，你们回大院，将所有脑袋割下来，带回王都领赏。老天护佑，给咱们阴差阳错完成了这个任务，就算给左丘默逃了，也照样是大功一件。记住，所有脑袋，拿名册去核对，少一个都不行。其余人，跟我去岛东边，这岛主竟然敢收留我浮水叛逃大逆，咱们就灭他个满门！”
“是！”
景横波抬起头，月光暗昧，头顶上一张张狰狞的脸。
身边就有尸首，也不知道是谁的，一队士兵快速地冲了下来，要翻动尸首，割下头颅领赏。
不用问，马上就会冲到她们身边。
左丘默手已经按在刀柄上，景横波按住了她的手，手一挥。
身边尸首猛地飞起，直扑对面一个冲下来的士兵。
那士兵正往坡下冲，眼睛已经盯住一具尸首，忽然就见那鲜血淋漓的尸首，飘飞而起，猛扑而来。
半空中隐约还有幽幽忽忽的细声，“还……我……命……来……”
暗昧月光下，歪着半边脑袋的尸首似乎在狞笑。
那士兵“啊！”一声惨叫，掉头就跑。
他这边的动静，立即惊动了那些准备去岛东边杀人的天罗军，那将领霍然回首，就看见月下林子中，几条人影向大院里一闪而逝。
他来不及思考，立即大声咆哮，“有漏网之鱼，追！”
景横波一手抓住左丘默，左丘默抓住背着昀贵妃的东迟，又闪向了大院。
“我们为什么还要回去？”左丘默的声音浓浓不解，她觉得敌人去岛东边，自己等人正好趁乱逃走才是。
昀贵妃眼底不满之色掠过，却咬牙没有说话。
景横波没有回答，只在闪掠间歇，回头看了一眼岛东边。
她必须先引开这些军队，好为裘锦风救治耶律祁争取时间。
现在他们那边，还好吗？
……
宫胤立在窗前。
身后，裘锦风声声在问：“你肯吗？”
他声音里满满笃定，带着几分小小报复的得意。
宫胤却没有听进去，他在想着景横波，想着刚才景横波散乱的发，满脸的汗，微红的眼圈。
她真的，很看重耶律祁的生命。
她向来重情重义，得了他人的好，便愿意倾力报答，耶律祁自出帝歌的一路护持，在她最艰难时刻的不离不弃，对于景横波来说，想必是一辈子都不能忘却的最大温暖之一。
耶律祁若死，她会伤心。
没法看她伤心。
当初帝歌广场一刀断情，那一刻她眼底的绝望，令他恨不得自己死去。
女皇地宫里，背着她一路逃亡，听她声音空洞毫无生气，只觉得自己的生气，都似在瞬间泯灭。
城门前最后相送，她大笑吐血，神情爽快，眼底悲恸欲绝，同样他默默凝视，咽下一口又一口血。
那些时刻里他都曾恐惧过，害怕猛药过猛，伤心伤肺，她从此一蹶不振，彻底沉沦。
她的伤心，他见过，不愿再见。
我之所爱，但求不伤。
“哈哈哈就说你不会肯……”身后裘锦风讥嘲地笑。
“开始吧。”
裘锦风的笑声，戛然而止，惊疑不定地瞪着宫胤，“你说什么？”
“岛上有军队，”宫胤转过身来，“寻个稳妥地方，抓紧时间。”
裘锦风不可思议地盯着宫胤，却被宫胤的眼光逼得不敢再看，急急准备着药物器皿，一边忙碌一边嘀咕，“疯子，这也是个疯子……”
他忽然哎哟一声，道：“我还需要个熟练助手！可我的老家人被女王掳走了！”
院子里忽然有风声，有人扑了进来，宫胤目光一冷，裘锦风已经扑了过去，急声道：“别杀他，自己人！”一边喜笑颜开将那人拉进来，道，“嘿！我怎么忘记你了。钟离，你来得正好，帮我打个下手。”
来的正是那黑衣少年，一头的汗，也顾不上问宫胤是谁，急声道：“浮水军队上岛了！在杀鬼院的人！你赶紧走！”
裘锦风一呆，随即怒瞪宫胤，“都是你，破坏岛上阵法，给那群天杀的闯进来了！”
“对错之后再论，”宫胤不为所动，“先救人。”
裘锦风看一眼鬼院方向，看一眼耶律祁，长叹道：“我现在也救不了那些人了，那就先救眼前这一个吧……钟离，你帮我一个忙，把这人移到里室里去。”
那黑衣少年看了看耶律祁，目光一闪，道：“好。”
“等等。”宫胤忽然道，“这是谁？”
“我的朋友，通家之好。”裘锦风道，“也是医药世家出身，后头鬼院那一批人，都是他救的，在这里呆了三四年了，总之信得过。我现在需要一个手术帮手，时辰又耽搁不得，你就别再多问了。”
黑衣少年冷冷道：“裘兄我倒觉得，你那密室如此宝贵，真要对这陌生人开启吗？”
“岛上机关都他破的，你以为那个密室机关真的能拦住他吗？”裘锦风苦笑一声，打开墙上一个门户，招呼黑衣少年帮忙将人抬进去，一边准备药物器皿，一边得意洋洋地道：“我也好久没有机会剖活人肚子了……”
那黑衣少年冷哼一声，摇摇头。
密室门户有点窄，黑衣少年挤进去的时候，宫胤忽然道：“小心。”伸手在他肩头扶了一把。
黑衣少年下意识一让，却因为地方狭窄让不开，他回首，宫胤的神情毫无波动，坦然回视。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随即裘锦风已经不耐烦地将两人都推了进去，“挤在门口磨蹭什么！快点！”
门户缓缓合上。
隐约传来黑衣少年钟离的惊叹声，“裘兄你这密室果然包罗万象，今日我终于得开眼界……”
还有裘锦风无奈又得意的笑声，“抱歉，族规限制，密室本不该外人进的，只是马上这岛都要没了，我也要卷着珍藏赶紧跑路，反正都要你帮忙，现在看看也不违规了……”
……
景横波在满地尸首的院子里，和天罗军捉迷藏。
她已经让左丘默带着东迟和昀贵妃，越过院子高墙，进入隔壁那个耶律祁的竹楼，竹楼塌了半边，先前天罗军一定已经进去搜查过，此刻再藏进去，短期内是安全的。
她自己留在院子里，然后天罗军的恐怖夜就来了。
持着武器小心翼翼向前搜寻，忽然躺在地上的尸首，会蹦起来撞入自己怀中。
好不容易甩掉怀中那个，树后面蹿出一条鬼影，猛然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把脖子上那个甩掉，头顶会砰然一响一阵剧痛，头一抬，一具尸首翻空落下，和自己脑袋顶脑袋，死不瞑目的双眼直勾勾对着。
这些尸首造成的杀伤力有限，但造成的心理阴影面积惊人，更要命的是，这些尸首本身就很难看，死后状态更是超越人的想象极限，那些狰狞面目上再染鲜血淋漓，那些半边黑白脸上突出青白獠牙，那些滴答着脓水的残肢断臂，在眼前一摆一摆晃动，整个院子里回荡着幽幽的低低的格格的笑声，似有若无，从声音到气味到景象，全方位地让人发狂。
不断有士兵扔下武器狂奔出去，被惊得一路长嚎。
杀人无数的人，再强悍内心都是虚弱的，剩下的人在那将领的带领下，满头大汗，一步一挪地前行，眼前的景象太不可思议，他们总怀疑那些尸首是被推出来，吊起来的，然而尸首身上没有绳子没有线，三丈外的尸首会和眼前的尸首同时暴动，有些人开始后悔先前自己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满院子的尸首，哪一具都可能忽然暴动，需要时时刻刻小心。众人额头大汗滚滚而下，想着这到底是鬼魂作祟，还是暗中藏了高手？高手还得不止一个，一个人无法以内力这么远距离操纵这么多尸首，高手如此厉害，为何不现身出手？
高手只有一个，现在也额头大汗滚滚而落。
一心多用，同时多位操纵尸体这样沉重的东西，是非常耗费精神的，景横波的一心多用，是在七峰山就由紫微上人训练过的，技巧没问题，但这么大规模的使用还是第一次。
她也支持不了多久了。
更糟糕的是，她现在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她要自保并保住那几个，但是也怕场景太恐怖，令这些人心生畏惧，放弃攻打，转而去为难岛东边的裘锦风。如果正遇上裘锦风救治耶律祁的关键时刻，那就太糟糕了。
用这些尸首来挡天罗军的路，虽然有些不尊重，但她想，那些死去的人，一定是愿意的。
事情总会向着最不利的方向发展，那领头的将军，在接连被尸首撞了好几次，险些撞断鼻梁之后，终于停下脚步，怒喝道：“何必和这些死人缠战！退出去！把尸首都一把火烧了！烧成灰，看他们怎么来吓人！”
士兵们如蒙大赦，立即后退，在尸首上浇上火油，扯下易燃物，远远地投掷火把。
他们一退出院子，景横波也就无法再操纵尸首吓人，院子里的火已经燃起，她只得闪身入井躲避浓烟火势。
外头天罗军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围着院子，眼看木屋群被卷入大火中，那些尸首并没有再诈尸，都长吁一口气，哈哈大笑。
笑了一阵终究心有余悸，也不想再在这鬼地方剿杀，首领手一挥，道：“咱们还是去岛东边，统统杀了烧了就是！”
士兵们轰然应是，掉转脚步离开。
景横波从井里爬出来，体力没有消耗，精神却觉得衰弱，一时移动不了，靠在井沿休息，眼睛频频看着岛东边。
拖延了这大半夜，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
裘锦风的书房后面的密室，用具齐全，还藏有不少封皮古朴的书籍，看得出来这里也是裘锦风做实验的地方，有个专门的长台子。
现在密室里很冷，灯光很亮，宫胤的冰发挥了很大作用，将灯火之光折射得无比明亮，气温的下降可以杀菌。
只是气温太低之后，也会影响裘锦风的动作，所以宫胤一边要照管耶律祁，按照裘锦风的要求护持耶律祁的元气，逼出血毒，一边还要给裘锦风输送点元气，维持他的体温。
裘锦风白布包头，白绢捂嘴，戴着洁白的手套，全身上下纤尘不染，他一旦开始施治，一句闲话也无，只时不时向钟离眼神示意，让对方递上各种器具。偶尔看宫胤一眼，眼神颇惊异。
他惊异的是宫胤似乎对耶律祁所中之毒很了解，逼毒时的真气运行方式，比他安排的还巧妙。
他也很担心，寻常高手支撑不了这么巨大的真气用量，半途而废就糟了。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觉得宫胤的脸色不大好看，但宫胤的脸色本来就很白，一向贵族一般的清淡少血色，他实在无从判断这人到底感觉怎样。
裘锦风动作很利索，一个半时辰后，他开始缝合耶律祁的伤口，并示意钟离将盘子端过来，那上面有用药水煮过的极薄的柳叶刀，剪，还有一排大小不一的针。
到了此刻可以撤去内力了，裘锦风松了一口气，这个冰山终于坚持了下来。
他示意宫胤放手，宫胤放手的姿势，有点慢，有点僵硬，裘锦风注意到，他脸上忽然有青气一闪。
这是真气走岔的迹象，裘锦风一惊，正要出言提醒，忽然眼角瞟到盘子上的那一排银针，有一根颜色不对，似乎发蓝。
他一时以为眼花，下意识一低眼。
那针忽然一闪飞起，擦过他鼻尖，直射宫胤咽喉！

第七十八章 智慧
裘锦风大惊，猛抬头要提醒宫胤，眼角余光一掠，发现宫胤竟然已经不在原处。
那蓝汪汪的针“咻”一声穿越空间，不知落在了何处，随即“砰”一声响，那黑衣少年砰然倒地，却又猛地一个打滚蹿起身来，扑到门户处，急急开门扑了出去，走的时候还没忘从门边书架上抓走了一个小包。
这一连串动作变化都只发生在一瞬间，裘锦风鼻尖上的凉意还在，那黑衣少年已经踉跄着不见踪影，裘锦风怔怔地摸着鼻子，转回头，看见宫胤盘膝于地，脸色发白，对他指了指耶律祁，示意他立即给耶律祁缝合伤口。
裘锦风只得赶紧缝合，做完之后眼看耶律祁面色转好，才舒了口气，问：“怎么回事？”
“你这朋友有问题。”宫胤淡淡答。
“你哪里看出问题的？看你的样子好像早有防备？”裘锦风瞪着宫胤，很不服气在智慧上似乎自己处处低人一等。
“既然是你的好友，该知道你有专门的老家人做助手，你临时换人，他却一声不问老家人去了哪里，这说明他知道先前发生了什么。”宫胤淡淡道，“另外，真正的好朋友，知道你这密室的重要性，在踏进去之前，也会有所顾忌，而他的神情，却似乎很期盼。我想，他的目的，就是你这间密室吧。”
裘锦风怔了怔，看看书架，长叹道：“是我疏忽了。我这密室内藏的许多毒经古籍，是我族中不传之秘，他身为医家传人，觊觎的应该是这个。可叹他心机深沉，在我岛上一住几年，平时从不接近我的院子，时日一久，我便放松了警惕……”
他忽然一惊，道：“难道天罗军上岛之后，是得到了他的指点？否则这么多人，为什么我们一直没发现？难道鬼院的人遭难，也是他的意思？可是鬼院的人明明是他带过来的，住了几年都无事，没有道理现在忽然下手啊！”他敲敲自己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宫胤默然，想着自己终究是暂时真气全失，只能自保不能除奸，给这人逃了出去，可不要遇见景横波才好……
裘锦风给耶律祁收拾好，又喂了药，着紧收拾密室中的要紧书籍，喃喃道：“得赶紧走……”
“来不及了。”宫胤声音冷静而平稳，“天罗军已经到了。”
……
鬼院的一把大火，将景横波又给逼出了院子。
她带着左丘默，东迟和昀贵妃，远远地跟在天罗军后面，向岛东而行，无论如何出口在岛东部，谁也绕不过去。
景横波心中不安，很想先走一步，去看看裘锦风那里处理得怎样了，按说大半夜过去了，古人治病又不是动手术，不会需要那么多时辰，最好是裘锦风已经趁着这阵子天罗军被调开，离开了湖心岛。
她万万没想到，在那段时间内，裘锦风确实开展了一场大手术。
身前忽有风声响，一条人影远远地扑过来，直扑鬼院。
左丘默拔刀，景横波瞧着那身形熟悉，试探低唤：“钟离！”
那身影果然一顿，随即扑了过来，黑暗中一只巨大蝙蝠也似，就着渐起的晨曦，景横波看见那黑衣少年唇边隐隐有血渍，惊道：“你受伤了？”
那少年钟离志，看见她们也有一霎的惊异，随即道：“你们怎么出来了？鬼院的其余人呢？快走，天罗军上岛了！”
“鬼院的人都死了。”景横波惨然道，“你是不是遇见天罗军，才受了伤？”
“是。”钟离志道，“我睡觉警醒，听见风声不对，就出去查看，正好遇上天罗军，被他们的一支小队一路追杀，险些堕下山崖，好容易脱身，回来通知你们，怎么，鬼院的人都……”
东迟闭上眼，昀贵妃紧紧咬牙。钟离志脸色阴沉沉的，半晌嘿然一声。
“你可是从岛东头经过？”景横波焦灼地问，“裘锦风那边怎么样？有什么动静？”
“没有。”钟离志摇头道，“他那边黑沉沉的，应该已经离开，我知道一处可以秘密离开湖心岛的出口，那里还有备用船只，跟我来。”
众人正要跟着他走，左丘默忽然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天罗军的奸细？你刚才忽然不见又忽然出现，非常可疑！”
钟离志猛然回头，注视着左丘默，道：“你又是谁？”
“落云左丘！”
钟离志唇角浮上一抹讥诮的笑意，冷冷道：“落云左丘家，如雷贯耳啊。想不到见面不如闻名，竟是如此瞻前顾后，多疑畏怯之辈。也是，左丘家功高震主，在落云见惯了欺骗手段，便以为我们浮水人，也是一般模样了！”他轻蔑地看一眼左丘默，“你大可以不来！”说完扭身就走。
景横波盯着他背影，若有所思。东迟叹一口气，道：“原来是左丘家的女将军，你有所不知，钟离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护持了我们好几年，他万万不会害我们的。”
左丘默神色有些尴尬，景横波拉拉她衣袖，笑道：“非常之时，你质疑也正常，他愤怒也正常。都别置气了，活命要紧，走吧。”
左丘默不再说话，一行人跟着钟离志向前，他对湖心岛明显非常熟悉，带着几人左拐右弯，果然离天罗军越来越远。
眼看眼前无路，钟离志忽然拨开一丛乱草，众人眼前一亮，就看见面前是个凸出的矮坡，矮坡之下栓着一条船。
钟离志指着那条船道：“赶紧上船，我们离开！”
……
远处匆匆奔来的脚步声猛烈得如猛虎下山。
正在急匆匆装自己的典籍宝药的裘锦风停下手，四面望望，道：“糟了，我们出不去了。”
他不用把脉，现在看看宫胤，也知道这个大高手此刻真元耗竭，连他都不如。
至于耶律祁，还没从麻药中醒过来，醒过来也是重伤号，最快速度也得七天才能行走自如，更是指望不上。
密室没有其余出口，他这湖心岛机关众多，从无外人上岛，密室只是为了存放自己的东西不受水湿虫咬，并不为逃生之用。
这时候冲出去，一定会撞上天罗军，裘锦风直着眼睛喃喃道：“这下好了，完了，得陪着莫名其妙的人一起死了。”
宫胤睁开眼睛，看见他将一大堆东西裹在一起，其中一样东西让他目光一闪，忽然问：“你会制作面具？”
“当然。”裘锦风道，“擅医者多半擅长制作面具，真正的好大夫才能配制最好的药水，制作最细腻最符合人脸的面具。”
“那么，易容？”
“自然也会，我能看透骨骼，我易容能改变脸骨形状。”
“鬼院是个什么地方？都是哪些人？”
裘锦风有点跟不上他的思维，下意识道：“浮水王室的一群被放逐者，天罗军应该追杀的就是他们。”
“里面谁最重要？”宫胤紧接着问，“我是指对浮水王室还残留作用的。”
这个问题裘锦风回答不上来，正发呆间，忽然一个声音轻轻道：“曾经和浮水大王关系最密切者……”
耶律祁醒了过来，忽然接话。
裘锦风怔怔地道：“那应该是昀贵妃吧，唯一有贵妃封号的女子，大王的枕边人。”
“很好。”宫胤一锤定音，“易容，把耶律祁易容成昀贵妃，把我易容成钟离志，你还是你。快点。”
“此话不然，”耶律祁立即反对，“我大概知道昀贵妃什么模样，样貌可改，身形却和我极度不符，倒是你清瘦修长，勉强可试。”
“鬼院的人病得鬼一样，躺在担架上，容貌身形都有变化，你不来谁来？难道你能下地？”宫胤冷笑驳斥。
“自然能。”耶律祁吸一口气，慢慢地下了地，他这样的人，会因为毒生死难控，却绝不会因为皮肉伤就此倒下，毒素基本已去，耶律祁脸色虽然还是青白色，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他看一眼裘锦风，道，“他如何能在天罗军面前扯谎滴水不漏？他做不得裘锦风。”
宫胤默然，似乎也承认他的看法，随即道：“我不做女人。”
耶律祁的模样似乎很想翻白眼——谁愿意做了？
“那就他做吧。”耶律祁道，“你扮钟离，我扮裘锦风，他只需要躺在担架上装贵妃就行。也算我们对救命恩人一点报答。”
宫胤点头表示赞成，两人便这么自说自话把裘锦风的角色安排定了。
“喂！”裘锦风愤然道，“是你们现在需要我护佑！是你们需要我易容！凭什么你们自己不想做就安排我做女人！不是应该你们来求我吗！”
“武力不是唯一自救的途径。现在需要以智慧决定谁更适合上场。毋庸置疑，你最弱。”耶律祁微笑用刀拍了拍他脑袋，示意他听外头。
天罗军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开始吧！”耶律祁微笑道，“咱们先做俘虏，再俘虏别人。”
……
“快，快，”钟离志不住地催促景横波等人，赶紧下坡。并且从坡下面捞出一根绳子，道：“这里没有下去的地方，你们顺着绳子滑下去。”
“好极。”景横波探头对下面看看，大概也就三丈高的一个矮坡，只是地形突出，看不清坡底下景象，只能远远看见河岸边的船。
她笑吟吟地道：“你先。”
“你们先。”钟离志道，“我熟悉路径，我给你们断后。”
“好。”景横波却没让东迟和昀贵妃上来，自己双手抓住了绳索。
钟离志退后一步。
景横波格格一笑。
绳索忽然从崖下飞了上来，灵蛇般在钟离志脖子上一绕，霍霍声响里景横波一抽，已经套了一个活结。
钟离志脸色发白，拔刀割绳，猛然身子向前一冲，一霎间张嘴欲喊，但景横波眼疾手快，已经将一团烂泥塞进了他的嘴里。
钟离志倒在地下，浑身抽搐，背后，左丘默踩着他的肩膀，缓缓从他胁下抽出带血的刀。
对着钟离志诧异惊怒的目光，左丘默无辜地摇摇头，“别看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接到女王配合拿下你的暗中指令而已。”
“你这是干什么！”东迟猛然拔刀，挡在钟离志面前。
“蠢货！”景横波不笑了，目光冷然，“这个时候你还护着他！他还是导致鬼院灭亡的奸细！”
“不可能！”昀贵妃激烈反驳，“他救了我们，护佑了我们四年，如果他想下手，有的是机会！”
“那是因为你们有利用价值，裘锦风有利用价值。”景横波冷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所谓逃离浮水，到这里隐居治病，都在浮水王室控制之下，而负责控制你们的，就是这个人。之所以没杀你们，想必是因为你们中的一个人，掌握了一个你们自己也不知道的秘密，浮水王室需要不惊动人地知道这个秘密，才数年如一日地派这个人看守监视着你们，不让你们离开这里。否则你们为什么会病成这样？不就是治一个咕噜病吗？个个搞得鬼似的，我疫病都被裘锦风很快治好，为什么你们几年了却越治越重？裘锦风和你们都是蠢货，怎么就想不到，是一直有人在破坏药效？”
“那为什么天罗军又忽然来杀我们？”
“天罗军未必知道浮水王室的真正意思，或者浮水王室也觉得，等得太久了，这么久都查不出，那就换一种办法。正好趁这上岛机会，对那些已经排除嫌疑的人斩草除根，留下的人，自然就是浮水王室觉得，可能掌握秘密的人。”景横波看一眼东迟，“否则一个一尺多的小井，头一伸就能看见人，为什么视而不见？”再看一眼昀贵妃，“否则已经搜查了我的屋子，凭什么不搜查我的茅厕？那茅厕如此干净，难道不该去看一眼吗？”
那两人呆若木鸡，半晌还是摇头，“可是我们真的不知道什么秘密……”
“你们如果知道的话早就死了，鬼院的人早就死了。必然是你们无意中接触，浮水王室以为你们知道其实你们不知道的事。”景横波摇摇头，“还是不信？不信咱们就试试。”
她忽然将钟离志从山崖上抛了下去。
几乎立刻，凸出山崖下，那些看不到的死角，哧哧连声，爆射细箭无数！
景横波手一招，将钟离志又拎了上来，这家伙浑身抽搐，身上钉满了细细的竹箭，左丘默上前看了一下，道：“不致死，但有迷幻成分，很厉害，估计是裘锦风的珍藏。”
景横波拔出竹签仔细看看，道：“这东西你要早拿到，你的任务早就完成了，想必裘锦风藏得很紧，幸亏他藏得很紧。”
东迟和昀贵妃脸色煞白铁青，看得出来此刻心情很崩溃。
“你……你怎么看出来的……”钟离志死鱼一样张大嘴对天喘气，迷迷糊糊犹自不甘地问。
“你装过头了。”景横波眼波流转，“你装得不认识耶律祁，还说他是左国师，对世事的记忆，停留在四年前。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会知道左丘家被落云王室陷害排挤的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落云王室针对左丘家，是近两年才开始的。”
钟离志不说话了，翻起的眼白真像一条死鱼。
“我该如何处置你呢？”景横波探头看着崖下，笑吟吟地道，“崖下死角处，藏着一支天罗军小队吧？只要有人下来，就以带迷幻药的竹签将人擒获。不过，迷幻药应该是你刚拿到的，分量应该不多，你说我要不要把你多吊下去几次，让你消耗掉所有带药物的竹箭之后，再解决这支小队？就是不知道这种不致死的迷幻药物中多了，会不会也会死人？”
“你……你好毒……”
“世人总是这样双标，自己杀起人来砍瓜切菜，轮到别人也这么对自己，就开始要求人性。”景横波冷笑，“鬼院那些全心信赖你的人们死的时候，那些小姑娘被凌辱的时候，那些和你朝夕相处四年，视你如亲友的人们死在你面前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对你说过这句话？”
钟离志血红的眼睛瞪着她，眼底满是不甘，景横波也煞气十足地回瞪，她觉得对这个无耻之徒，用再狠的手段都不为过。
如果这里有小倌馆，她会第一时间把这个没心肝的人扔进一群壮汉堆里，让他死前好好尝尝那些小姑娘们受过的凌辱。
“呸……”钟离志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气喘吁吁地道，“你……你休要得意……你以为你胜了？裘锦风根本没跑掉……他……还有你那个耶律祁……还有一个白衣人……也是来找你的吧……三个人为治病已经油尽灯枯……现在……现在想必已经落在天罗军手里……哈哈哈天罗军的酷刑……可比你对我狠多了……哈哈哈哈……”
景横波霍然抬头！

第七十九章 追逐
“你说谁？”她脱口而出，连声音都变了调。
钟离志似乎很开心看见她这般模样，笑得不断喘气，“……还有谁呢……你的姘头吧……千辛万苦上岛找你，裘锦风需要一个人提供真气救耶律祁，他竟然也同意了，啧啧，那真气耗费得……我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他都不能奈我何，你说这强弩之末……遇上天罗军会是怎样……哈哈哈……”
“砰。”一声，他身子向后猛地一栽，整个脑袋都被打偏了过去，他张了张嘴，“啊”地一声，几颗牙齿晶亮地飞出来。
恶狠狠踢完一脚的景横波，已经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地对左丘默道：“崖底下那支天罗军小队就交给你了，不管用什么办法，全歼。然后你们带着这个混账，先上船等我！”
不等左丘默回答，她身子一闪不见。
山林在眼前飞掠成直线，她按住心口，压下砰砰乱跳的心，不敢多想，全力狂奔。
宫胤！耶律祁！不要出事！
……
密室里，裘锦风在匆匆易容。
他出身落云密族，族中颇有些异术，他的易容手法不算太精致，但脸模子非常像。
今天的易容其实也没什么难度，天罗军第一次上岛，没见过裘锦风，和钟离志刚刚接头也不过夜间见了一两面，昀贵妃当初身份高贵，久居深宫，这些丘八也没道理见过，就算见过，几年重病生涯，病得失了模样也是正常事，所以只需要草草装扮，像个女人也就是了。
裘锦风咬牙切齿给自己画了个女人妆，披散下长发，随便找出一件白袍，反正这岛上人都是不辨男女的落云部常用白袍。
宫胤罩上一袭黑衣，钟离志本身就气质冷淡，宫胤不用学就十足十，他把长发披散下来的时候，有种萧萧轩举之态，惹得裘锦风不满意地频频摇头，觉得这人气质太出众，钟离志也算个清冷有气质的少年，跟他一比，立刻显得粗陋，有心想叫他神情猥琐些，想想又不甘心这样暗捧宫胤，干脆就把头发弄乱点，调了些青色的颜料让他看起来惨一点。
至于耶律祁，扮起裘锦风更没难度，翩翩世外神医之态，比裘锦风还裘锦风，裘锦风的脸色越发难看。
天罗军早就进了院子，搜索无果后并没有离开，他们有确凿的情报证实裘锦风就在这里，身边可能还有重要人物，在屋内仔细摸索了三遍之后，一个稍通机关的将领，打开了裘锦风密室的门户。
屋内的三个人抬起头，一人卧着，一人手捧银盘，一人正在搭脉施治，正中正在搭脉的人霍然抬头，先是怒道：“不是说过不许打扰……”随即惊道，“……尔等何人！如何闯入在下密室！”
天罗军的将士一听，便道：“你是裘锦风？”
看一眼旁边黑衣不语的男子，天罗军见过钟离志，但是三更半夜哪里辨认得清楚，自然认为这是那个留在岛上的内应，也没有多问，眼光下意识往床上一扫，却见一个女子，一身白袍，半面狼藉，气息微微，长发散乱地披下来。
将士目光一凝。
以宫胤和耶律祁智慧，看见这神情，便知其中必有猫腻。先前宫胤选择让裘锦风扮昀贵妃，只是想着那女子身份特殊，毕竟是浮水大王枕边人，如果胡诌些秘密什么的，或者可能引起天罗军兴趣，不杀人先带走。如今看天罗军神情，分明就是认识这个女子，且本来就要寻找她的。
既然歪打正着，宫胤和耶律祁何等人物，耶律祁当即皱眉怒道：“你们是浮水军队？你们在我岛上意欲何为？这些人已经是可怜人，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宫胤则对为首将官使了个眼色，指了指“昀贵妃”。
那将官微微颔首，厉声道：“都押起来！”
士兵们立即冲上来，裘锦风装昏就行，耶律祁象征性反抗几下，也没什么力气抗争，士兵们看出他确实虚弱，心中自然更无怀疑。天罗军收到的信报里，就说裘锦风只擅长神眼异术，不擅武功。
至于宫胤，最是好命，他扮的是钟离志，天罗军心照不宣的内应，自然手下留情，象征性扣了条链子，当先推了出去。
出了密室门，那将领跟出来，低声问：“里头是昀贵妃？”
宫胤点点头。
“还有一个呢？”
天罗军指的是东迟，在浮水王室的命令里，东迟和昀贵妃是需要被留下性命，进一步试探的两个人。
宫胤不知道东迟，但也不妨碍他不动声色地答：“没看住，忽然跑了。”
“可是怀疑了什么？”天罗将领深深皱起眉头。
“依我看，里头这女人才最要紧。”宫胤从容地道，“观察了这许久，应该和她有关。”
他久掌大权，精擅人心，自然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这句话什么情况都能套得上。果然天罗将领点点头，道：“上头也是这意思，那就先把她带回去，东迟跑不掉的，我留一队人搜寻就是。这女人怎么了？先前我们故意放她一马，并没有伤她，如何忽然晕了？”
“出来呼救的时候落下山崖，想来无大碍。只是撞着了脑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宫胤淡淡道，“将军准备走了吗？这岛上还有外人在呢，如何处置。”
“是了，岛上是有别人在。一个是左丘默，还有一个，我不确定是谁。”那将领道，“先前在鬼院里，有人操纵尸首袭击我等，左丘默应该没有这等本事，你在岛上这许久，可知道是谁？”
宫胤心中微微一定，景横波没事。
“哦。说来奇怪，”他道，“这人是前不久来岛中求医者，据说染了时疫，平日里紧紧捂住头脸，为了预防传染，吃住都和我们远远隔开，我至今不知来历。只是奉劝将军，还是不要理会此人的好。”
“怎么说？”
“此人出身似乎十分诡异，在下亲眼看见过她夜半在岛上徘徊，所经之处，万物飞舞，草木皆亡，只怕是个不能接触的毒人……”宫胤的语调冷冷森森，也似带着几分血腥月光的寒气。
那将领听着这语调，脸色微微一变，眼前飘过先前那尸首横行的诡异一幕，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只是天性桀骜，并不肯服输，冷哼一声正要说话，忽见耶律祁被士兵推搡着出来，听见最后一句，耶律祁笑道：“哪有此事，那人不过是一点风寒罢了，已经快好了，在本大夫手下，难道还有治不好的病吗。”
他笑得得意洋洋，宛然就是裘锦风占上风时的神态，眼神却闪烁着诡谲的光。那将领一见，冷笑一声道：“裘大夫好深的心机！故意这么说，是想骗我们兄弟去和那毒人斗一斗，好染上重病全军覆没吗！”说完也不理耶律祁，转头吩咐属下道，“留下一支小队搜寻东迟便行，其余人立即随我离开，传令下去，如果遇见行踪飘忽，善于操纵物事者，万万不可靠近！”
“是！”
躺在担架上的裘锦风，看看耶律祁宫胤，再看看那个一脸得色自以为睿智的将领，悄悄对天翻了个白眼。
哎，浮水军队，遇上这么一对配合起来天衣无缝的奸人，能活着看几天太阳呢？
……
景横波风驰电掣般闪到岛东头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行人，上了岛边的船。
一大群军士，中间似乎还押着人，但隔得远，看不清楚。她毕竟来迟了一步，对方接应的船只已来，眼看着那群人都上了船，船已经开启，要追已经来不及。
她站直身子，想要看清楚宫胤和耶律祁到底在不在里面，有没有受到伤害，隐隐约约似乎看见一只担架，这令她更紧张，整个身体都探了出去。
忽然有人厉喝道：“谁！”
景横波侧头，看见侧面冲来一队士兵，就着大亮的天色，看清楚是天罗军。
她想也不想，手一挥，一大波碎枝乱叶就劈头盖脸冲那些人抽下去。
随即她做好了作战或者闪的准备，谁知道那些人一看有东西悬空落下，顿时脸色大变，大叫一声转身就跑，脸色如同见鬼。
景横波眼看那些人不战而逃，也似见鬼一般呆住。天罗军据东迟说颇为精锐彪悍，怎么会几片叶子就给吓跑了？
她当然不知道宫胤耶律祁自己被俘虏了，还不忘帮她去除障碍，此时天罗军士兵哪里敢和她对战，生怕染上瘟疫，在这个时代，瘟疫这东西，比恶魔还可怕。
景横波怔怔地看着那些人跑远，再看看那大船，已经驶离了湖心岛，她咬咬牙，先到裘锦风那里看了下，只看见一地狼藉，密室大门开着，架子上很明显被人收走了很多东西，屋子正中有个铺着白布的台子，台子边的银盘里，散乱着很多精巧的器械，似乎用酒煮过，有浓烈的酒气，旁边有不少干净白布，而在地下一个筐里，则是一大筐血迹斑斑的白布，景横波将筐子翻了翻，脸色就变了。
她在这筐里，看见自己以为这辈子绝对不可能看见的东西。
有一瞬间她险些以为小透视来了，随即想起裘锦风也有透视眼，可以看穿病灶，但是万万没想到，裘锦风竟然真的能做外科手术。
这是大手术，成功了没有？
屋子里还残留着寒气，在这什么条件都欠缺的古代，宫胤到底付出多少真力来维持这场手术？耶律祁又能否经得起这样的重创？
更何况他们还在手术中遇见了天罗军！
白布上的血迹刺得景横波眼前发花发黑，心从看见那筐子后就一直没有停止过狂跳，以至于有一阵子她恶心欲呕，才想起作为孕妇，心情平静是要务。
她闭上眼，抚上小腹，默默念了几句，放松紧张的情绪。
事已至此，忧急无济于事，只会造成伤害。在没有看见宫胤耶律祁尸首之前，她不能自乱阵脚。
她在裘锦风那里，找出他给自己配的药丸吃了，回到了左丘默等人所在，左丘默正在擦刀，刀上血迹殷然，看见她便道：“幸不辱命。”
东迟和昀贵妃，已经带着奄奄一息的钟离志，坐在小船上等她。
“上船吧。”景横波默默看了一眼湖心岛。
“我们去哪里。”
景横波冷笑一声。
“去把大荒最肮脏的部族，从大荒版图上彻底抹去。”
……
十日后。
黎明的雾气，在天地间犹自朦胧，通往浮水王城的黄土道上，这个时辰一般还没有人影。
忽然雾气动荡，一条人影破开晨雾，踉跄而出，向前冲出几步之后，似乎已经精疲力尽，踉跄扑倒在地上。
这人扑倒时，手拼命向前伸出，前方不远处，就是王城城门，此时犹自紧闭，对那人的祈求姿态，毫无呼应。
那人脸贴在冰冷的黄土上，绝望地闭上眼睛，等着自己被拖回去，然后，下一次，这种的疯狂奔跑和追逐还要重演，每次她都以为自己有了机会，每次都会被绝望地再拖回地狱……
忽然一声哨声嘹亮，刺破晨曦，她睁开眼睛，隐约看见对面的城门，忽然开了！
此时离王城城门开启，还有一个时辰。
趴在黄土地上的人，瞪大眼睛，眼神里闪过希冀，可是随即她便听见背后，淡淡的笑声。
那笑声令她如堕冰窟，抖了抖，将脸埋下，不敢露出脸上任何可能给自己带来灾难的神情。
“葛莲。”身后的声音，慵懒而又冷淡地道，“接下来，就要看你的表现了，你表现得好，也许，我会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
泥土地上的人抬起脸，吃力地擦去脸上的黄泥，并不敢看身后，只一眨不眨地盯着城门。
虽然已至绝境，即将面对的也是深渊，可她这种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总幻想着人生下一步就是转折。
城门开启，浓雾被骏马飞驰的气流拨开，一队人马，隐隐约约向城外驰出。这个时候能提前出城的，不是身负重要军令，就是在王城地位特殊。
景横波一身落云军士装扮，高踞马上，看似漫不经心敲着马鞭，眼睛却紧紧盯着地上的葛莲，和前方城门的人影。
她身后，是一群和她一样制式服装的人们，看上去这是一支执行任务的落云军队小队。然而，那些盔甲头巾之下，是裴枢乌黑闪亮的眸瞳，七杀狡黠带笑的眸瞳，天弃目光浮游的眸瞳，左丘默肃杀警惕的眸瞳。甚至还有孟破天，姬玟……集聚了景横波带出帝歌的所有亲信朋友。
在人群的最中央，两个帽檐压得特别低的，则是那两个落魄的浮水王室放逐者，东迟和昀贵妃，此时两人紧紧盯着浮水城门，眼底光芒闪烁，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有怀念往事的悲凉，有审视如今的凄怆，更多的，则是难以抑制的仇恨和愤怒。
景横波的神情很冷静。
十天前，她自湖心岛出，却立即失去了天罗军的下落。她之后发出信号，很快，在附近散开寻找她的属下朋友们，便迅速聚拢了来。
在落云和浮水的边境，景横波知道了一个不太妙的消息。落云一乱，浮水便加强了对全境各关卡的控制，落云浮水之间的关城之上，士兵枕戈待旦，川流不息，关城日夜灯火通明，重兵压境，并对所有非浮水人士拒绝开放入境。
这分明是防备她，怕她进入浮水境内。
景横波试探着瞬移进入关城，但刚进去就立即被发现，为免打草惊蛇，不得不退出，另寻他法。
好在左丘默拎出了一个人，给了她灵感。
葛莲。
景横波上岛前，早猜出左丘默就在附近，因此并没有管葛莲，存心将她留给左丘默。
左丘默原本第一时间要杀了葛莲，却因为葛莲说及她左丘军中的一些秘密，而暂时放弃了杀她，想要从她口中得到更多秘辛。因此只是废了她四肢，将她深藏在山洞里，前后都以大石堵上。
因为这个人还在，景横波当即传书葛深，告诉他，葛莲已经逃窜向浮水，她愿意代葛深剿杀此女，但要葛深提供给她和她的随从一个万无一失的，也不会被浮水排斥或怀疑的身份，进入浮水。
葛深恨葛莲可谓入骨，也对景横波深深忌惮，人都有种“我倒霉了希望你也倒霉”的心理，对于景横波杀气腾腾要进浮水，他乐见其成。
当即派人送来了属于他的贴身护卫的制式服装、腰牌、给浮水大王的秘密文书，甚至周到地送来了浮水二王子巫维彦的遗物，以方便景横波随时找借口。
浮水和落云向来关系密切，对于浮水大王来说，他不会愿意在这时候，展现出包庇葛莲的态度，和落云部交恶。景横波向浮水关城称，奉浮水王命，追杀国内叛逆葛莲，请求入境，果然没有受到阻拦。
过关城的时候，这一队几十人受到了严格的检查，可是谁也没想到，这队人要追杀的人，就在他们队伍中。
景横波带着葛莲进了浮水，直奔浮水王城，天罗军直属于浮水大王管辖，驻地就在王城之内。
事已至此，景横波按捺下不安，只管埋头奔向浮水王城。她已经想清楚了，宫胤他们没出事最好，如果已经出事，那就复仇。
那残忍暴虐、无耻肮脏的王族，该用自己的血，来浸染他们每寸都隐藏白骨和腥臭的江山。
如今她在这城门外。
听昀贵妃说，浮水国舅，也就是浮水王后的弟弟，是个外表特别讲究养生，内心充满暴虐因子的人物。最喜欢的是清晨京郊麓山的清鲜空气，以及美丽却饱受凌虐的女子，而且出身越好他越有兴趣。
这位国舅，隔一阵子，便要去麓山饮冰泉，品清茗，他一向提前出城，凌晨时分先开城门，因为开城门之后百姓出城时身上的浊气，会污了他呼吸的空气。
也就在那个时候，还没睡饱的守城士兵，只放这一群人进出城门，会特别松懈，急着回去补眠。而其余时候，浮水王城非本城百姓进出，一旦超过十人，必须要有大相亲手签发的文书。
景横波相信，凌晨出城的国舅仪仗，遇上一个凄凉呼救的美丽少女，一定很有兴趣停下来问个究竟。
国舅不确定哪天会出城，所以驱使葛莲扑于道路呼救的戏，到今天已经演了第二次。
景横波盯着远处缓缓开启的城门，觉得第二次就成功了，运气很好。
那队人马缓缓前行，老远看着，仪仗队列，都华丽讲究。
景横波的马鞭，缓缓在掌心滑动，她唇角露一抹妩媚而微冷的笑意。
能否不动声色进入浮水王城乃至最快速度接近浮水王室，成败，在此一举。

第八十章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葛莲在黄沙地上爬行，她必须爬得很快，好迎上浮水国舅的仪仗，还不能伤了自己的脸，这张脸必须染了泪水，却不能显得肮脏，抬起脸来的时候必须楚楚可怜，但不能鼻涕沾了贵人一手。
景横波要求她演好，她就必须演好，这时候不能和景横波作对，事关景横波能不能成功，也关系她能不能获救，只要能先获救，有的是机会报复身后那群残虐自己的人。
景横波笑吟吟地在后面看着，她也不担心葛莲发挥不好，和聪明的恶人合作比和愚蠢的好人合作更容易，因为聪明的恶人更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不要逞一时意气。
女子凄婉的呼救声在清晨土路上传得很远，幽幽细细，听起来还有几分荡魂摄魄的意味。
景横波这一群人，则策马缓缓包抄上来，一脸狞笑，七杀扮演得尤为积极，怪笑道：“跑啊！跑啊！这都到浮水王城了，你还能跑哪去？”
薄薄的晨雾中，一辆马车悄然驶来，马车的帘子微微晃动，隐约有好奇的目光掠来。
天弃眼看着那群车队已经快到了近前，策马飞驰两步，长鞭灵活地一挑，挑起葛莲下巴，将她的脸正对着那马车的方向，笑道：“公主殿下，事已至此，何必徒劳挣扎，还请速速和我等归国吧！”
他手中鞭子灵活一卷，便勒住了葛莲脖子，葛莲抬起脸，露出几分恰到好处令人怜惜的痛苦之色。晨雾里脸色苍白，似一朵霜打透的梨花。
忽有人道：“且慢。”
等的就是这一句，天弃却没有住手，转头对那马车笑道：“这位，咱们这是在执行自家国务公务，容你在一边看了这许久，算是对你浮水地主的尊敬，至于别的话儿，还是少说几句的好。”
马车中的人“呵呵”一声，笑道：“我是听见那一声公主殿下，很是好奇。堂堂公主，如何会沦落至此。”
“自然是有取死之道，”裴枢冷冷道，“谋权篡位，滥杀大臣、作乱京畿、谋刺大王。这样的罪名，想必在浮水，也容不得多活一日吧。”
马车里的人声音多了几份诧异，“果真？如此娇弱女子，怎么可能掀动一国风云？”
天弃等人都神秘笑笑不语，一脸这是我国机密不能透露的神情，那人等了等，似乎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道：“我听说落云部公主叛乱，潜入我国国境，正在被落云精锐军队追杀，已经和我国大王发了通关文书，难道便是眼前这位？”
“您既然知道，想必定是浮水重臣。”天弃展眉笑道，“既然如此，倒也不必对您隐瞒。”说着从怀中取出那一系列备好的文书印鉴，道，“我等擒得叛贼首逆，按说就该回国。只是既然已经一路追到浮水首府，少不得要和首府府尹备个案，取回国通关路引。如果有可能的话，还希望能觐见大王，敝国大王有密信命我等奉上。如今路遇大人，不知大人职司何处，是否能代为上禀。”
马车帘子动了动，一个家丁过来接去了那些文书，片刻，马车里的人笑道：“原来是落云王室精军，那这位就是那以女子之身，杀群臣侵京城夺王位的葛莲公主了！”
说着一人便下了车，倒也是个人物，三十余岁，面容俊秀，大概是注重养生的缘故，脸上皮肤晶莹若有光，令人一见心生好感。
他下车后，第一眼看了看大路，此时城门还有近一个时辰才开启，路上自然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
景横波特意选择了路的一个拐角，避免了远远被人看见影子。
那位风流人物，一眼看定四周无人，眼神一闪，随即目光扫过景横波等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对故意站在领头位置的天弃笑道：“这位想必就是落云高手了。”
天弃扭扭捏捏地笑道：“不敢，不敢。请问您是……”
天弃自从跟在景横波身边，对于性别错位就没了什么自我约束，又经常接触景横波的女子商场，时日久了，免不了有些女里女气。景横波这次特意让他打头阵，因为她听说，落云浮水，都有以太监管理宫中禁卫高手的惯例，大王的贴身太监也多有高手，常代大王执行涉及王室的秘密任务，如今天弃细声细气，半男半女，正符合他们捏造出来的身份，果然那位国舅，顺理成章地便认为天弃是领头太监。
“我乃浮水顺平侯曹智，领礼司侍郎职，你等想要觐见大王，正在我司职权之内。”曹智笑得极为可亲，眼神却不住往葛莲身上溜，葛莲却没有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低着头，散乱长发间半张脸轮廓秀致，眼神却倔强。
天弃笑得开心，立即上前见礼攀谈，却并不介绍其余人。景横波等人也一副泥塑木雕状，站在一边不吭声。这种做派看在曹智这种王室外戚眼里，自然也有合理解释。历来王室高手死士，只忠于各国王室，规矩严性子怪，不和他国官员兜搭也是正常。
说了几句，曹智便有意无意问天弃，进入浮水的追杀队伍共多少人，可曾全员在此。听天弃说所有人都在这里，眼底掠过一抹满意神情。
景横波一看这神情，就知道鱼儿上钩了。
听说这位国舅，仗着姐姐宠爱，胆子可向来大得很。
果然说不了几句，当天弃表示要带葛莲进城，寻找地方关押，再去觐见大王时，曹智一口答应，却并不立即带他们进城，反而盛情邀请众人一同去麓山，去他的别院品茗赏泉。
“诸位远途奔波，一路辛苦，满身征尘，正当在麓山清泉好好洗濯，休养身心，以清爽面貌才宜见我主。”曹智的神情很是诚恳，悄悄告诉天弃他们大王是个极其有洁癖的人，最厌人衣衫不洁。
景横波暗暗冷笑，这是要杀人灭口了，此刻没人看见曹智曾和这群人在一起，把人带到自己别院，在深山里就地解决，神鬼不知，剩下一个葛莲，就是他囊中物，只要好好藏住，这世上谁知道曾有这么一群人出现过？
按照她的事先嘱咐，天弃婉谢了曹智关于别院休息的邀请，只表示追杀葛莲有期限，耽搁不得，必须立即进城，见过大王之后便要返回落云了。
曹智神情显然有些犹豫，一旦进入王城，人多眼杂，到时候再为一个女人，杀掉这么一群人，难免落入有心人眼中，一旦被发现，就是惊动两国的大事，自己也担待不起。
想来想去觉得不值得，正要放弃，忽见葛莲悄悄对他使了个眼色。
曹智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以前听说的一些关于落云浮水合作的传说。想到了这个女子竟然能干出谋逆刺王的大事，想必手段非凡，留着或许有用。
此时正好天弃一脸倦色地道，一路追杀，杀尽了葛莲身边的侍卫，自己人也精疲力尽，有人还有伤，还请侯爷帮忙给个方便。
曹智一听，顿时心中一喜，急忙命人清理出三辆大车，他出城去麓山养生，都会带上大车，车内有桶，回城时将麓山一口名泉的水带上，专用于日常饮用，此时便命属下将桶搬出，让天弃这批人上车休整。
人一旦上了车，也就不怕人看见。曹智心中欢喜，邀请天弃上车同坐，一路回城。天弃很有歉意地看了景横波一眼，对她需要和一群臭汉子挤大车很过意不去。景横波笑着冲他眨眨眼，先上了车，裴枢和伊柒，一左一右早抢好了她身边位置。
车队回程，刚刚给开了门的守门兵丁自然有些讶异，侯府护卫上前解释说侯爷忽然身体不适，改日再上山，兵丁也不会多问，当即开了城门。
城门隆隆开启那一霎，景横波掀开大车帘子，看着来路上烟尘弥漫的黄土，微微地笑了笑。
这扑面的尘，迟早会卷过这高墙厚门，越过玉阶丹墀，染一天血色，葬金殿王城。
……
浮水的城门看守得很严格，曹智重新进城的时候，守门兵丁并没有因为快要接近开城时间就干脆开放城门，而是不怕麻烦地将城门再次关闭，上了三道绞索，景横波注意到城头的巡逻兵数量也是普通王城的一倍以上。
车队在进城后，果然再也没有停留，也没有开过车门。
曹智的护卫牢牢守住了三辆车，连帘子都不许众人掀开，此时天色尚早，集市未上，只有一些零星路人在街面上走动，看见侯府车队，都远远避开，也没什么人在意。
清晨的王城很安静，但是每次经过大路的时候，总能看见步伐匆匆神色紧张的巡逻兵丁，整个城池，似乎笼罩在一股阴冷紧张的氛围之中。
她对坐在自己对面的东迟看了一眼，对方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景横波注意到这车队可能绕了路，一路穿街走巷，七拐八弯，侯府不可能住在陋巷，很明显，曹智下令走了人少的小道，尽量避免被人看见。
他越隐藏队伍，说明想杀众人灭口的心越浓。
果然他对葛莲很有兴趣，为此不惜将景横波这支队伍，彻底湮没在浮水。
景横波轻轻地笑了笑。
车子最后进了曹府，停在府门口，众人下车时，景横波注意到府邸巷口两侧都有人把守，挡住了所有可能投向曹府的视线。
曹智命管家给他们安排了院子，便说要去礼司将此事通报一声，如有可能还要向大王上禀，请客人自行休息，便匆匆出门去了。
他跑得很快，杀人的时候，总是要避嫌的。
景横波听着院子外头的风声，冷笑一声，问天弃：“怎么样，从他嘴里探听出来什么没有？”
“没有，”天弃翘着兰花指道，“打听到了天罗军驻地就在王城之西内府司，但天罗军执行完任务，会有一套自己的流程，所俘虏或者关押的人，由宫中大太监李乐乐处理。天罗军驻地是不留任何外人的，所以想要知道他们的消息，还是得先进宫。”
“有无抓到人立即杀人的可能。”景横波有点艰难地问。
“天罗军要么就地杀人，带走就是有不杀的理由，一般都会回到王城之后由李乐乐处置，或者由浮水大王亲自处置。”
景横波摊开白纸，请东迟和昀贵妃过来，将浮水王城内外的重要路线，重臣居住地，王宫所在，各地要害，以及各家大臣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一一标明。
这事儿在路上就已经研究过，东迟和昀贵妃已经离开浮水四年，所掌握的信息自然不是十分准确，昀贵妃表示宫中人事浮沉更快，人心不可靠，她也不知道当初的忠心侍女现在落在了哪里，只能等进宫后走一步看一步。
但东迟尚有一批忠心属下，当初他出事后，这些人就离开了王城，东迟进入浮水之后，一路留下了标记，在路上，这些人逐渐被召齐。随即景横波给他们布置了任务，这些人，现在就在王城里。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浮水王城有些诡异的氛围，也和这些人有关。东迟按照她的要求，给他们下了命令，不管用什么办法，要在王城制造骚乱，只有乱，景横波才好开始后续一步计划，才有浑水摸鱼可能。
不过景横波心中也有些小小疑惑，她见过东迟的那些旧部属，确实是忠心彪悍的汉子，但是武力未必能高哪去，人数也不能算多，这些年因为是东迟手下，很受排挤，自然从属也不算多，这样一小拨人，保护一两个人没问题，要想在这王城之内搞出人人自危的气氛，似乎还差一些火候。
这些人连天罗军的准确驻地都还没摸准，真的能令浮水王城有现在这般紧张警惕？
浮水王城里，还有事端？
景横波看看天色，时辰还早，干脆下令众人都睡觉，曹智不会现在动手的，杀人灭口这种事，一般都要到晚上干才方便。
正好，她也打算晚上干活。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第八十一章 尔虞我诈
天将入黑的时候，曹智还没有回来，却让管家带话，称被大王在宫中留下议事，顺便商讨一下觐见事宜，请客人安心等候。
这当然是要稳住景横波等人，随即侍女们便将美食源源不断送上，连浮水名酒三蒸酿都有。管家亲自陪同，态度十分殷勤。
宴非好宴，天弃笑言执行任务不得饮酒，那管家倒也不相劝，还自己把每样菜都抢先品尝了一下，以示心底无私。
众人做戒心顿去状，放开心怀笑呵呵地吃饭，渐渐便气氛融洽，称兄道弟，和几位相陪的主家人打成一片。
一会儿管家便说烛光太暗，害他这老眼昏花险些把骨头当成肉，命侍女去添烛。
灯火添了几盏，有幽幽的青烟散了开来。
曹智府里的几位管事又草草吃了几口，便笑道府中事务冗杂，不能离开太久，请客人自便，要酒要菜，随时吩咐便好。
众人一脸吃喝正欢，连声道谢着将管事们送了出去。大门合上，将那一室的香暖都封闭在内。
大门合上，那几位管事热情的笑意也变为阴冷，互视一眼，匆匆走开。
大门合上，送客的天弃感激的笑意转为讥诮，鼻子里轻轻哼一声，回到堂中。那几支后添的蜡烛已经被灭了，景横波随便找了几个水晶制品来，按角度放在灯火前方，折射得光线明亮，从外面看不出烛火被熄。
整个侯府特别静，只听见风声嗖嗖。远处屋顶上有轻微裂瓦之声，像是猫儿从屋脊上蹿过。墙根下夜虫唧唧鸣叫，在那些细碎的声音里，隐约有薄底快靴摩擦地面的声响。
景横波坐在灯下，仔细看昀贵妃画的王宫地图，她不会老老实实等什么安排觐见，今夜，她就要进宫。
天弃等人忽然笑道：“来了！”
……
“来了？”浮水王宫里，大王寝殿灯火未熄，灯下，浮水大王巫咸放下书卷，眸子有些诧异地投向前来禀报的太监，“这么夜了，他忽然要求进宫做什么？”
站在殿下的是位老太监，蟹壳一般的脸，眸子似睁非睁，偶尔睁眼，便寒芒一闪。此刻神态平静，躬躬身道：“两个月前便接到此人消息，说要来拜会大王，之后却没了音讯。老奴还以为此人出了事，让天罗军打听也没消息，谁知道他当真神秘，忽然又冒了出来。”
浮水大王烦躁地将书一扔，重重地道：“连天罗都没打听出来，这人到底什么身份？我这边和他不联系已久，他怎么忽然又找上门来？”想了想又冷声道：“最近王城和宫中都不太平，频频出事，必然有人作祟，天罗军，真是越来越像个摆设了！”
老太监退后一步，深深弯腰，以示请罪。浮水大王看他一眼，叹了口气，想着自己也没有理由多责怪天罗军，最近的情况颇有些蹊跷，而今晚要来的这个人，行踪神秘，四年前忽然出现，说能帮浮水王室治好膨症，还能改善王室子弟体质，只是风险较大，得给他一批人先试验，问自己愿不愿意试试。当时浮水王室正在请医圣解决身体问题，也就顺便请他试试，这个人的手段却非常奇异神秘，之后，浮水王室果然拥有了不同体质，但那些去做试验品的人，也落了极其惨烈的下场，还差点导致了一场宫廷政变……
浮水大王心砰砰跳了两声，只觉得在这个时候，再遇上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事情。
当初治病成功后，他想杀人灭口，毕竟这是浮水王室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但是对方似乎早有预料，一声不吭当即失踪，令他寻觅无门。没想到如今忽然又冒了出来。
但既来之，则安之，见见对方，知道对方什么意图也行。或许和那些试验品逃出来有关。
浮水大王坐直身体，夜虽然已深了，经过一日国事操劳，他却毫无疲态，这风凉月静的晚夏之夜，他只穿一件薄薄单衫，甚至微微敞着胸膛，不觉得冷，不觉得累，体内似乎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和热量，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奔腾汹涌的声音，仿佛回到了青春少艾年纪。
这感觉，自那个人帮他治完病就有了，如同返老还童之术，神奇地挽回了健康和光阴，他甚至连男人的雄风都大涨，这几年，已经先后令十个妃子怀孕，生下了七男二女。王室子嗣繁盛，是好事，但似乎也带来了一些麻烦……
眼前掠过淡淡的黑影，打断了巫咸的沉思，他抬起头，凝视着对面，在这个季节还穿一身不合时宜黑色斗篷的男子。
男子的脸，和四年前一样，全部掩在黑色的斗篷内，只看得出修长的身形。
“大王别来无恙否？”男子凝视着巫咸，眼底似乎有淡淡的笑意，“想来定然是无恙的，毕竟当初在下已经为大王通气补脉，成就了无上阳刚体质。”
巫咸眉头一扬，他并不愿多提这事，转移话题笑道：“阁下当初飘然而去，一去四年，如今忽然出现，莫非对本王又有教益？”
“哦。”男子微微一笑，在巫咸对面坐了，看看外头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道，“在下来，是为了等。”
“等？”巫咸诧然扬起眉头。
斗篷人笑得意味深长，指指外头逐渐寂灭的灯火，这月黑风高之夜，看上去正是杀人放火好时光，“对，等。”
……
景横波也在等。
竖着耳朵听院子中的响动，看时辰，东迟的部下该来了。
屋外有鸟鸣之声，东迟打开窗，一个蒙面人立即蹿了进来。
“外头得手没？”来不及寒暄，东迟沉声问。
“很难，”那蒙面人摇摇头，“我们兄弟围着王城转了好几圈，几次试探都被发现。天罗军最近防范很严密。”
东迟皱起眉头，按照原定计划，他的部下需要先给王宫制造点小小骚乱，但目前看来不大顺利。
景横波忽然道：“最近王城和王宫是不是不大安定？”
“是。”那汉子也一脸迷惑地道，“据说是守卫王宫的护卫先出了事，有人狂悖造乱，竟然放火烧了半座宫门，虽然被人及时发现扑灭，但由此却引起王城守军的大清洗，听说波及了好几位军中将领和重臣，抄家就抄了两个，引得众臣和百姓惶惶不安，之后又传出宫中不断有人出邪之说，虽然是没有证据证实的流言，但气氛却更加紧张了，我等趁机在外城制造了几起小骚乱，如今王城最热闹的夜市，也没什么人去游玩了。”
景横波听着，眼中神采一闪——她原本让东迟的人在王城制造骚乱，由此寻找理由接近王宫，没想到东迟的人没发挥作用，却另外有人配合了。
她心中燃起希望的星火，这暗中作祟的人，有没有可能是宫胤耶律祁？
从事端发源地来看，他们果然就应该在王宫范围内。
今晚，正好可以试探一下。
让东迟的那些旧属下离开，其余人都静静呆在屋子里，不需要等待多久了，因为院子外头，已经响起了薄底快靴落地的轻音。
曹家杀人灭口的人来了。
“砰。”一声，门被撞开，在院子中没有发觉任何动静，以为已经得手的曹家护卫闯进门来，原以为进门看见的会是一地中了毒躺得横七竖八的人，谁知道荧荧灯光下，却看见一张张或平静或嘲讽的笑脸。
这些人怔了一怔，随即便举刀杀了过来——已经撕破脸皮，没有退走的理由。
刀剑交击声根本就没有响起，一个侯府的护卫还不够这些高手一个指头玩的，片刻之后这些人就已经丧失了作战能力，躺倒一地，惊惶地瞪着景横波等人。
“我不杀你们，咱们来玩个游戏。”景横波笑眯眯对他们说。
片刻后，曹家忽然爆发喧嚣之声，一大群黑衣蒙面人，从各个院子的屋檐下扑下来，对曹家开始了血洗。
曹府立即爆发出瘆人的喊叫，惊恐的惨呼，呼救声尖锐地刺破半空，传入左邻右舍的耳中。
随即有人放火，火头一蓬一蓬地炸开，似一团团火牡丹盛开在夜空中。
重臣所居之地离王城不远，四邻右舍都有朝臣府邸，家家关紧门户，心惊胆战地听着曹府突如其来的劫难。
曹家某处似乎起了反抗，一群黑衣蒙面人从曹府某个偏僻的院子里冲出来，后面紧紧追着一大群人。
当先一人在墙头持弓追击，身姿如行云流水，手中弓箭流光赶月，每一箭出，必有一黑衣人惨叫着滚下屋檐。
血花灿烂地镶嵌在夜色中，凝固而诡异。
那追击的一批高手，在屋脊中衣带当风，大喝：“呔！何方宵小，敢擅入官宅，滥杀无辜！且我看落云人灭敌手段！”
那声音远远传出去，四面官邸里，都是悄然躲在黑暗中仰头观看战况的官宦们，听见这句都怔了怔，不明白曹府这里，怎么忽然出现落云人，还替他追杀入府的贼人。
那群在曹府烧杀的黑衣蒙面人，不敌这群落云人的勇猛，开始逃窜，越过那些胆战心惊的周围官员的府邸屋脊，也不知是不是慌不择路，竟向王城方向逃去。
此时整个王城已经开始戒备，因为夜半曹府燃起的大火，太过显眼，大批大批的御林军涌上宫城，加强宫城防卫。
负责城内治安的府丁和城管司的兵丁则在向曹府赶，曹智也在向府中赶，他根本就没有进宫，只在附近的青楼中寻欢作乐，逍遥一夜回府，想必属下们已经帮他把事情都办好了。
他忽然接到家中失火遭贼的消息，自然要急忙赶回去，他出来时候不会带很多人，走的时候太急，又犯了致命错误，忘记和兵马司要一些护卫，所以现在他只是一辆马车，十个护卫，匆匆行走在黑暗的街道上。
马车辘辘前行，车夫有点困倦，偶尔闭一闭眼睛，在眼帘开合瞬间，忽然觉得眼前似乎有一道白光掠过，随即身后车门似乎一震。
他急忙睁大眼睛，面前却没有人，回头看车门，车门虚掩着，门后一道珠帘微微晃动，看不出端倪。
再看十名护卫，毫无所觉的模样。
车夫放了心，心想一定是太困倦看花眼，转头继续赶车。
他身后，虚掩的珠帘内。
曹智倒在座位上，手捂着咽喉，浓腻的血液，自指缝无声无息流淌。
他咽喉裂开了一道大口子，狰狞如血嘴，这口子撕开得如此凶狠，以至于他半声呼救都不能发出。
他眸子瞪得很大，残留着惊骇和不可思议的光芒，另一只手伸向窗边，似乎想要扯住什么，但最终只能无力地垂落。
如果仔细看的话，能看见他指间似乎有一点细软的毛，像是兽毛，黑暗中幽幽发光。
车窗开着，风幽幽冷冷地掠进来。
那点毛，轻飘飘地飞起来。
……
曹智死在车中的时候，那群冲入他府邸又逃出的蒙面黑衣人，正“慌不择路”向王城的方向逃去。
而景横波等人，“英勇无比”“紧追不舍”。
前头那群黑衣人，自然不是真正的杀手，就是曹家那些来杀人灭口的护卫，在裴枢的威逼下，他们不得不蒙上面巾，转头对自己的主家烧杀抢掠，扮演一群夜入曹府的杀手。
而景横波等人，则负责扮演“客居曹府见义勇为悍然出手帮曹侯解决杀手”的落云好汉。
落云好汉这场追逐其实并不容易，那群被逼着往王城跑的护卫，总想着偷偷联络那些赶来的京军和府丁，天弃他们要追逐，还要控制住这些人的路线，不让他们在到达王城前，有机会向京军求救。
在追逐的途中，景横波接到了曹智身死的消息，霏霏用自己的大尾巴，向她炫耀了一爪子抓开了曹智咽喉的丰功伟绩。
景横波满意地点点头，她下令对曹府进行骚扰，但真正要置之于死地的只有曹智。
烧曹府只是为了惊动王宫，杀曹智则为了引起浮水大王重视。
外戚府邸被抢掠，家主被杀，作为国主，必须要过问，而一路追杀“刺客”的目击者，自然必须要叫进宫中问话。
如果今夜宫中也有刺客，那就更好了。那浮水大王为了自身安危，非得半夜请她进宫不可。
景横波遥望着王宫广场，心中暗暗希冀。
这个时候，如果真的有人在王宫内制造骚乱，又不是东迟手下，那么，十有八九是宫胤耶律祁。
只有他们，才有这样的把握时机的智慧和心有灵犀。才会利用这个时机，和她暗通消息，里应外合。到那时只要有人动手，她便可以上前联络。
她眼底闪着希望的光，紧紧盯着宫城，期盼着那里也绽出血色的星火。
……
王宫内，浮水大王还没有就寝，他身边，斗篷人端着一杯酒，静静地凝视着外头的黑夜。
曹府被人烧杀抢掠的消息，已经报进了宫，巫咸皱眉问斗篷人，“这就是先生所要等的消息？”
斗篷人轻笑着摇摇头，“不。不仅如此。”
他微微屈着手指，似乎在数着时辰，忽然道：“等会儿，如果大王接到有刺客靠近王宫的消息，还请大王答应我一个不情之请。”
“何事？”
斗篷人转过头，看向宫外方向，半遮的斗篷看不清他的颜容，只有一双眸子熠熠之光似狡黠。
他轻轻一笑，“请大王允许我在宫中，小小地放放火，杀杀人。”
说到放火的时候，他眸子里也似燃起了小小的火焰。
某个人此刻在宫外杀人放火，希望引起宫内某个人的注意和呼应。
所以，当他也燃起一堆火焰的时候，会不会引得宫外和宫内的两个人，都飞蛾一样扑过来呢？
……
王宫很大，亭台楼阁里到底住了多少人，只怕就是掌管宫禁的大太监周侗都不知道。
所以就算多了几个人，只要藏得隐秘，也很难很快发现。
王宫西北角的覆云殿，居住着几位不受宠的公主，多半是母亲出身低微或者已经死亡的，在者王宫的一角中默默生存，日子过得很凄凉。浮水大王子女众多，这些被忽视的公主，很多他都许多年没见过了，更不要提看望她们。
地位低微，不受重视，宫中是个最势利的地方，免不了爬高踩低，公主们自然也很识相，平常关起门来过日子，无人巴结讨好，最是清净不过，久而久之，也算王宫中一处被人遗忘的角落。
夜已经深了，甬道上还有宫灯在漂移，从宫灯移动的轨迹来看，那提灯的人，是从王后的凤仪殿出来，往大王的龙蟠殿而去。
宫中护卫看见这盏灯，都熟视无睹地转开脸。并不查问这敢于半夜在宫中游逛的人。因为他们都知道，拥有这项特权的，只有王后身边的女官夜氏，同时这位也是内宫大总管、掌管天罗军，权势滔天的大太监周侗的“对食”。
所谓对食，也就是宫女和太监为了排遣寂寞，结成的挂名夫妻。周侗和夜氏这一对不同，周侗看上了这位王后身边第一得力的大宫女，王后为了笼络周侗，便将心腹赐给了他。这是王室的恩典，所以身份自然不同。
每晚夜氏伺候完王后安寝之后，会到周侗的住处歇下，这是宫中人都知道的事情。所以也只有她，能在半夜在宫内自由游走。
从王后寝宫到周侗所住的地方，要经过覆云殿，很少有人注意到，那盏宫灯，在经过覆云殿的时候，忽然消失了。
一刻钟后，覆云殿内荧荧灯光下，裘锦风的手，从夜氏的腕脉上移开，笑道：“血漏之症已止，余下之事，不过慢慢将养身体，待在下再为夫人开个方子来。”
夜氏起身盈盈道谢，裘锦风笑得谦虚客气。连道不敢。
裘锦风住在这殿中已经好几天了，很多事可以说是机缘巧合，也可以说是有心安排。那天他和宫胤耶律祁三个人大换装，被天罗军“俘虏”，在路上走了几天，宫胤稍稍恢复，耶律祁在装模作样靠裘锦风的方子治好了几个天罗军士的伤之后，也得到了优待，渐渐伤口痊愈，等到进王城的时候，宫胤耶律祁已经好转不少，此时按说可以离开，那两人却不肯，直接跟着进了宫。天罗军要将俘虏交给周侗，周侗伺候皇帝没有时间，却被夜氏先看见了三人。
那天夜氏神色仓皇，引起了宫胤的注意，经他提醒后，裘锦风仔细看了夜氏，发现她竟然怀孕了。
一个和太监成亲的宫女，是不可能怀孕的，别说这事被大王王后知道会是死罪，夜氏更畏惧的是周侗，太监生理残缺，心理多半也是变态的，如果给他知道自己私通侍卫并怀孕，夜氏知道自己的下场一定比死惨百倍。
她一怀恐慌，不敢找御医，知道周侗这里会有各种古怪的药，过来找药胡乱吞服，结果血流不止，也就是在这样的绝境中，她遇见了被押解过来的裘锦风宫胤耶律祁三人。
裘锦风一口就道出了她的问题，并为她提供了解决办法，夜氏生死存亡关头，死马也肯当活马医，当即按照裘锦风要求，假传周侗命令，将三人留在了宫中，事后却根本没有告诉周侗，而是悄悄将三人转移到偏僻的覆云殿。覆云殿几位主子胆小怕事，平常巴结她还来不及，哪里敢多嘴多舌，而且覆云殿也十分清净，正是藏人的最好去处。
夜氏在宫中日久，是王后亲信，又是大王亲信的对食，在宫中地位，说比那几位公主高些也不奇怪，在她的遮掩下，几个人安安稳稳在覆云殿呆了下来。
如今夜氏的身体渐渐好转，心情也好了许多。起身告辞的时候笑道：“近日宫中多事，诸位如果身体已经养好，还是早日离开的好。”
“那是自然。”裘锦风道，“我朋友的伤势也好了许多，多谢夫人援助，再呆下去于己于人只怕都有麻烦，这就准备出宫。”
“那样最好。”夜氏嫣然一笑，出了覆云殿，步履姗姗。
只是一转过身，她的脸色就阴沉下来，加快了步子，出了覆云殿，没多久，有两条黑影悄悄跟了上来。
“今夜，就今夜。”夜氏脚下不停，缓缓道，“今夜后假如这三人还没有离开，你们就杀了他们。”
“是。”
两条黑影匆匆离开，夜氏凝望着夜空，唇角一抹讥诮的笑意。
甘冒奇险留下这三人，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如今自己的命已经保住，再留下这三人就是不要命了。
近几日王城不安宁，难保和这几个人没有关系，自己如何能再留下他们？
她加快了步伐，往周侗住处而去，因此也就没有注意到，身后覆云殿的殿门并没有关紧，有人影一闪而过。
裘锦风看她离开，眉头也皱了起来，起身准备找宫胤耶律祁商量，赶紧离开王宫。呆在这里步步危机，天知道这两人怎么想的。
他走出门，回廊里立着苗条的身影，裘锦风认出这是这殿中某位公主，却不知道她的名号，他由夜氏安排，住在这殿中北厢房，说好了不和这几位公主有任何联系，当下只是微微欠身便要绕开。
谁知那影子忽然上前两步，细声细气地道：“这位公子，本宫有紧要消息，要通传你和另外两位公子。”
裘锦风停下脚步，心里有点不舒服。他知道自从宫胤和耶律祁住进来，虽然住得远远的，和那些公主井水不犯河水，但偶尔总有遇见的机会，每次撞见，那些少女看那两人灼灼的眼光，就让他觉得很没有存在感。
现在这种感觉又来了，因为这少女对着他说话，眼睛却看着宫胤耶律祁所住屋子的窗户。
“现在对我说也一样。”裘锦风勉强一笑。
“不。”那少女很干脆的拒绝，眼睛还是盯着宫胤的住处，缓缓道，“我有一个很重要的消息，关系到你们的生死，但在告诉你们之前，我希望你们答应我一个条件。”

第八十二章 呼应
那边厢房的窗户忽然推开，现出耶律祁的脸，笑容若流风暖月，道：“殿下要说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多谢殿下好意，夜深了，您还是请回吧。”
大名公主眼神越过耶律祁的脸，虚飘飘地落在空处，随即失望地收回来，咬了咬下唇。
她的亲信侍女刚才听见了夜氏的密谋，夜氏莫名其妙带三个男人进入覆云殿，公主们也很紧张，看似井水不犯河水，其实从没放松过对这边的注意，夜氏一转身脸色一沉，这边就看见了。
听耶律祁的口气，她也知道自己的通风报信果然没有什么价值，这几个人，尤其是屋子里头那两位，一看就知道不是常人，不可能看不出夜氏的打算。
说到底，这就是一群老于谋算的人在博弈，自己这群无权势也无能力的小女子，没有资格掺合。
但正因为如此，她心中更燃几分灼灼烈火，更加觉得不能放过这唯一的生机。
这几个人总要离开的，他们一离开，殿中的几位地位低微的公主，迟早会被夜氏找机会杀人灭口。藏匿外男在宫中是大罪，夜氏不可能留她们好好活着掌握自己的把柄。
所以她才来找裘锦风，想以通风报信之恩，求这三人带自己姐妹出宫。
王宫是个吃人的地方，这三人的到来，是祸患，也是机遇，自己一定要抓住。
耶律祁说完，便要关窗，大名公主向前急急走了一步，道：“想来你等也有防备，但这宫中禁卫森严，夜氏既然动了杀心，你们想要安全出宫并不容易。我等虽然人微言轻，好歹也算这宫中主子，人脉有，道路也熟，你们多一分助力，难道不好吗？”
“几位公主大概是担心夜氏灭口，所以想要跟随我们逃出宫去。”耶律祁笑道，“只是江湖险恶，几位金枝玉叶还是不要流落冒险的好。夜氏不动手便罢，一旦动手，我们也会处理干净，总要你们没有后顾之忧，公主们放心。”说完便关窗。
大名公主怔怔望着那窗户，她期盼的另外一位始终没有冒头，看来连和她对话的兴致都没有。
窗户忽然又被打开，探出耶律祁笑容幽魅的脸，柔和地道：“我等言而有信，公主尽管放心。安枕待日月便好。千万不要聪明人做傻事，用些宫廷里擅长的手段，小心过犹不及。”
窗户关了起来，大名公主脸上红霞燃烧。怔怔后退一步，她觉得那个笑容美如月光的男子，心中定然藏着恶魔，不然怎么能猜到她刚才的想法？
她刚才正盘算着，是不惜名节缠住其中一人逼对方就范呢，还是用宫中禁药令对方就范……
那扇窗户紧紧地关着，没有再开启的打算，大名公主抿抿嘴，后退一步，她并不相信耶律祁的承诺，觉得这是敷衍之辞。在王宫呆久了，见惯了虚伪的谎言和不作数的许诺，两个需要托庇于他人的男子，怎么可能杀得了在宫中权势滔天的夜氏。
裘锦风从她身后走过来，好奇地看了她一眼，看惯不同眼色的大名公主，从他的眼神中，判断出这个人，是个没什么心机的人。
或许，这个大夫，才是合适的突破口……
大名公主勉强对裘锦风笑笑，说声不打扰，退了回去，她有了新的想法。
裘锦风进了屋内，宫胤盘膝坐着调息，屋子里因此显得很冷，耶律祁斜斜靠着窗边看着外头广袤的星空，眼波里似乎也倒映着漫天的柔和星光。
裘锦风进门便问：“夜氏要杀人灭口？”
宫胤不理他，耶律祁笑了笑，“过河拆桥，题中应有之意也。”
“那我们现在离开？”裘锦风神情很急切，他觉得留在宫中没有必要，也很不安。
“不。”宫胤忽然睁开眼睛，“她应该快到了。”
他凝视着窗边，那里凝结着一朵小小的六棱雪花，转瞬不见。
“她？谁？不会是女王吧？她来了又怎样？你们难道还能和整个浮水王宫作对不成？”裘锦风觉得这些人真是莫名其妙，留在险地里，口气却好像能掌控天下。
“大夫不必忧心，总之必定保你安全。”耶律祁语气很诚恳，裘锦风却觉得敷衍，怒气冲冲拂袖离开。
他绕着院子转了两圈，初秋月冷，婆娑竹影浓浓淡淡在花墙上摇曳，身前身后声响簌簌，越发衬得这夜的深宫空寂幽寒，远处有钟鼓刁斗的声音里，似乎还响着无数沙沙的脚步声。
裘锦风的直觉不大好，他觉得今夜一定有事发生，甚至觉得黑暗中似乎有眼睛，在一霎不霎地盯着自己。
“谁！”他霍然转身。
花墙后有了动静，磨磨蹭蹭转出俏生生的人影，似乎受了惊吓，怯怯低头呆在原地，呐呐道：“裘公子……”
“是你啊。”裘锦风认出这位叫蝉儿的小宫女，是这殿中的某个洒扫宫女，因为莫名腹痛眼看要被拖出殿送到化人场，是他看见了这孩子肚子里的虫子，一帖药便将虫子打了下来。这也算是救命之恩了，只是这孩子太羞怯，看见他总是绕着走，却又时不时送些食物来。
蝉儿今天却没有绕开他，快步走了两步到他面前，塞过来一个小小手帕，低低急声道：“公子，快走吧，刚刚奴婢偷听几位公主说话，夜姑姑要对公子你们下手了……”
裘锦风抓着手帕，帕子里软软热热，大概是吃食，还有点硬硬的东西，或许是银两，也不知道是这月银低微的小宫女攒了多久才攒下来的体己钱，手帕上淡香阵阵，温暖犹在，那是少女贴身相藏的体温……
裘锦风心中一热，将那手帕又塞了回去，温言道：“多谢你好意，只是我现在还不打算走……”
少女仰起头不解地看他，那股淡淡香气更浓了，裘锦风不由自主盯着她那石榴花一般的红唇，觉得脑子里微微发晕，糊里糊涂地想，她似乎是上了妆的……
“夜姑姑一旦动手，几位公主护不了你们，公子缘何还不走！”蝉儿声音很有些急切。
“因为我们还要等人啊……”裘锦风脑子有点乱，随口就说了出来，“那两个大概一直在等她来，如何现在肯走？”
“等谁？”蝉儿诧异地睁大眼睛。
“呵呵呵，一个讨厌的女人。”裘锦风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天知道她有什么好，屋子里那两个，瞎了眼才看中那个麻烦女人。真是不明白他们，一个未婚先孕不守妇道的女子，也就是美貌些，至于当宝一样供着？”
蝉儿愣愣地听着，眼神向黑暗处瞟了瞟。
“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的。”裘锦风叹口气，“他们在等她，估计人会合了便要走。咱们相识一场，留颗药给你以后防身。”裘锦风从腰上解下自己从不离身的绣着五毒的锦囊，塞在蝉儿手中，“走吧，走吧。”
蝉儿怔怔地看着手中锦囊，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裘锦风推了出去，她看一眼黑暗的殿角，只得低低道：“走吧，走吧……”
裘锦风对她的背影挥挥手，晃了晃脑袋，一阵风吹来，他忽然有些发怔，半晌猛地道：“刚才怎么回事？我刚才说什么了？……不好，迷香！”
抬起袖子嗅了嗅，他脸色越发阴沉，跺跺脚，正要冲回屋内，和宫胤耶律祁说说这事，忽然又停住脚步，一脸阴郁地自言自语，“这两个家伙已经够瞧不起我了，这要再被他们知道我一个神医，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的迷香迷住，我这辈子脸往哪搁……”
他想了又想，觉得也没说什么，悻悻转身，又心痛地摸了摸腰侧，可惜了那个佩戴了多年的锦囊……
……
曹府护卫扮演的黑衣刺客，已经冲到了王城广场。
他们不能不发出这样的拼死冲锋，因为司思在他们身上下了几根针，令他们体力充沛却又痛苦难当，司思答应只要他们冲到王城广场，被那些守城护卫看见，就会给他们一个痛快。
现在这些人已经冲到了目的地，王城广场夜半时分接近者死，几乎所有护卫看见这些黑衣蒙面人的那一刻，弩箭上弦声便立即响起。
一骑飞马而来，黑色披风如铁溶于夜色，声音铿锵也如铁，“王城广场前百丈之地，擅入者不问因由杀无赦……”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一怔，他身后的守卫王城的禁卫军，也齐齐愣住。
在那群擅闯广场的黑衣蒙面人身后，忽然冒出了一小队人影，这些人急若星火，迅如流风，闪蹑在那群蒙面人身后，当先一人大喝道：“哪里逃！”苍鹰般扑过来，砰地一掌击中一个蒙面人，硬是将那人打飞三丈，哇一声喷出血箭如虹桥。
至于其余人也是各展神勇，纷纷上前和那群蒙面人厮杀，这些人或招式精妙，或力道雄浑，或身法鬼魅，或出手灵动，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不等王城禁卫军弩箭出弓，那些黑衣蒙面人纷纷倒地。
禁卫军首领仔细看了，并不认识这一群见义勇为的好汉，当即上前询问。领头一个形貌有些怪异的男子笑道：“我等来自落云。奉我王之命擒拿叛国首逆至此，得贵国曹侍郎相邀，居住在他府中，等待贵国国主宣召觐见，不想竟然遇见有刺客夜入曹府，烧杀抢掠。浮水落云向来交好，更何况曹侍郎相待甚诚，我等岂能袖手旁观？当即一路追了过来，终将这些贼子擒下，如今正好交于贵军。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他说得客气，又送上随身携带的文书，禁卫军指挥使查看了，疑心尽去，客气了几句，又命士兵查看那些人，士兵上前一看，大叫道：“将军，这些贼子都服毒了！”
指挥使急命人揭开面巾，却见那些人个个面目浮肿溃烂，不辨容颜，都已经气绝身亡。
指挥使皱皱眉头，想着今夜王城广场被冲撞，是必须要向大王禀报的大事，这些蒙面人出现得诡异，死亡得突然，说不准和近期王城频频发生的怪事有关，也许大王也需要当面问问这些人，当即请天弃等人稍候，自己亲自带人去叩宫门求见。
景横波一直缩在人群里没动弹，戏是她安排的，人却不需要出面，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浮水大王一定很有兴趣召见一下这个武力超强的“落云追杀小队”的。
她紧紧盯着宫门后连绵的屋脊，王城广场被冲击，禁卫指挥使深夜入宫，一定会惊动很多人，如果宫胤他们在，一定会给她回应。
仿佛响应她心中的不安和期盼，忽然“咻”地一声，远处那团黑暗里，忽然火光爆现，一线深红烟花，直上天空！
景横波大喜！
……
曹府里的火头，也还在爆着，那些被逼着倒戈烧杀自己主家的护卫，把火放得很凶猛。
就在曹府人乱成一团的时候，曹智的马车回来了，然而冲出府呼唤老爷救命的夫人姬妾们，马上就迎接了当头第二道霹雳——马车里，曹智鲜血淋漓，死不瞑目。
曹家人的震惊超过了愤怒，再回头清点府中人丁，发现护卫也失踪了不少。曹府的一个管事脸色青白，他觉得这事里透着蹊跷，为什么失踪的护卫，都是今晚老爷派去杀人的护卫？那群落云的追杀小队，以追杀刺客的名义跑了，但那些刺客是怎么忽然冒出来的？那蜡烛不是有毒吗？为什么这群落云人似乎没有任何影响，还能帮曹家杀敌？
几个知道内情的管事面面相觑，被曹夫人发现不对，几番喝问之下，管事们将心中疑惑说了出来。
曹夫人又惊又怒，立即带人赶向先前落云人居住的那个院子，院子里灯火犹在，曹夫人令人包围院子后，带着一批护卫悄悄走进去。
进门便听见厢房里有人怪声怪气地道：“公主，多亏您留下暗号，属下们可算找到您了。您放心，曹智的护卫已经被咱们杀光了，落云这些敢擒拿你的人也被引走了，曹智老儿敢打您的主意，咱们也杀了他。现在没有人能伤害您了，属下这就带您离开。”
屋外曹夫人浑身颤抖，尖叫一声：“贱人！快点拦下这个害死老爷的贱人！”
护卫们冲了过来。
屋子里，葛莲卧倒地下，浑身颤抖，盯着对面……架子上的二狗子。
她四肢已经废去，嘴里塞着臭袜子，动不了，叫不得，眼神灼灼，愤怒似要将二狗子点燃。
眼中燃烧着火焰，心中却似塞了冰雪一般寒彻，她一生以阴谋害人，浸淫诡计，精擅谋算，令多少死敌堕于深渊而有口难言。临到头来，她自己竟也将彻底毁于阴谋算计，说不得，辩不得，逃不得！
狗爷淫笑着看着葛莲，觉得自己又想吟诗了。
葛莲不再盯着二狗子了，她在地上努力地爬，离窗口还有一点距离，哪怕死亡就在眼前，她也决不放弃挣扎！
二狗子背完景横波教它的这段话，偏头看看外面的动静，飞下架子，一口叼出了塞在葛莲口中的臭袜子，飞出了窗子。
它刚刚飞出去，轰隆一声，门被撞开了。
如临大敌的曹府护卫冲进来，却只看见葛莲跌倒在地下。
“拿下她！”
“不是我！”葛莲大呼，“曹智是他们杀的！你家的护卫也是他们杀的！我没有必要杀曹智！你们静下心，听我说……”
“呸！”曹夫人一口唾沫喷在她脸上，“那群落云人有何必要杀我夫君？倒是你才需要杀人，好从落云人和我夫君手中逃脱。你们刚才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还敢狡辩！来人，掌嘴！打烂她这胡言乱语的嘴！”
一群护卫冲了上来，蒲扇般的巴掌噼里啪啦扇下来，牙齿和血液溅出去，很快葛莲的叫声就成了呜呜噜噜的惨哼，等护卫们散开，趴在地上的已经是一团青青紫紫的肉。
“敢害我的夫君，我要你尝尽这世间地狱般的苦楚！”曹夫人的裙裾，恨恨越过地上殷然的血迹，头也不回向外走，“给她灌哑药，再卖到王城最低贱的娼寮去！派三个家丁日夜看守，不许她逃跑。我要她日日夜夜，在最肮脏的地方，伺候最肮脏的男人，直到她死！”
……
王宫里，斗篷人和巫咸，都同时听见了禁卫指挥使的通报。
巫咸对那个“勇武非凡，勇斗刺客”的落云秘卫队伍很感兴趣，也很想亲自问问他们，追击的这群蒙面客说过什么话，有什么特征，以此推断和近期王城频频骚乱是否有联系，毕竟到目前为止，自己这边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前几日，王城的一个守卫忽然发狂，在街市上穿行，说出了许多不该说的话，直接导致了几位勋贵之家骚动不安，枉死了一批人。
那个发狂的护卫被处死后，没多久天罗军又出了问题，值戍的士兵竟然因为赌钱作弊引发了纠纷，继而引发了殴斗，本来是一场小小的殴斗，但不知为何莫名其妙就打死了人，随即又因此引发了天罗军内派别之争，渐渐事态扩大，竟成了不可调和的矛盾，以至于掌管天罗军的周侗最近焦头烂额，而巫咸甚至已经在考虑，是不是将宫内守卫换防，将已经出现不安定因素的天罗军调出王宫，但是轻易换防同样是大忌，为此他一直举棋不定。
这些事看起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只是些偶然事件，只是多年王权倾轧中浮沉的人，总是会从中嗅见一些异样的味道。
在这种情形下，巫咸当然希望线索知道得越多越好，尤其在宫内禁卫都出问题后，他开始觉得身边守卫高手太少，因此对来自落云的高手很有些兴趣，如果能招揽一二也是不错。
只是今夜，因为身边多了这个神秘的斗篷人，想到他要做的同样神秘的事，他忽然开始怀疑，这个落云追杀小队，难道也别有玄机？
“大王尽管将人宣入宫中。”斗篷人笑得从容，“费尽心思，怎能不见？”
侍卫们出去宣人进宫了，在巫咸疑惑的目光中，斗篷人下阶，寻找了寝宫一处稍稍偏僻的角落，点燃了一堆大火，投进去了一支烟花。
“咻！”深红花焰，直上云天。

第八十三章 黄雀在后
景横波看见了那道烟火，这一刻心中狂喜，险些跳起来。
这个时候，在浮水王宫，能想到把握时机呼应她的人，除了宫胤还有谁！
进去通报的内侍已经出来了，向禁卫指挥使表示，大王要立刻接见这批落云人。宫门已经在景横波面前缓缓打开。
景横波回头看看，自己身边跟着裴枢、天弃、七杀、和几个挑选出来的横戟军精锐护卫，东迟和昀贵妃也稍稍易了容，穿着斗篷跟在人群里。左丘默姬玟孟破天拥雪带着霏霏二狗子，和剩下的护卫，以及东迟的人，隐藏在王城外隐蔽处等着接应。
朋友们都在，想要在浮水王宫杀个来回，想必也没有大问题。
宫门开启，一行人跟在内侍身后向里走，看得出浮水王宫警备非常森严，景横波这支队伍足足动用了五百人护送，前后左右被围得水泄不通，更不要说四周火把明亮，巡夜禁军游走不绝。
这种阵仗，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昀贵妃走在景横波身边，不住查看四周情况，忽然冷笑一声，低低道：“王宫格局并无大变化，现在看来我给你的地图很有用。如果你要找人，记住，长宁宫、皓碧轩、覆云殿三处最有可能。后两者偏僻，前一处虽然靠近大王寝宫，但是却因为是前任王后的寝宫，已经封闭许久，算是王宫禁地，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那里也有可能。”
“刚才那烟火是在哪个位置？”景横波和记忆中的地图相印证，“好像就是长宁宫？”
“是的。”昀贵妃道，“你看，烟火忽起，很多侍卫往那里去了。”
“你想行刺浮水大王报仇，我用这办法送你过去。但我觉得还是性命最重要，你们造成骚动就行，不成的话赶紧走。”景横波盯着前方护卫重重的大王寝殿，觉得东迟和昀贵妃如果报仇之心太烈，可能会带来麻烦。
“我们受了四年非人的苦，今日好容易能回到此地，做鬼也饶不了他！”昀贵妃声音很低，却字字杀气。
景横波看她一眼，心中叹息一声，经年累月的仇恨，在遇上这样一个机会的时候，是不可能放弃的。
东迟和昀贵妃只想报仇，景横波则需要人在浮水王宫造成骚乱，好和宫胤会合。至于浮水王室最后会死多少人，闹多大乱子，她是不关心的。敢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就要有承担后果和报应的准备。
眼看离寝殿渐近，一大群侍卫从阶上下来，对这支队伍进行最后一次检查并交接，在之前的检查里，他们都已经交卸了兵刃。
这时候会有稍稍的混乱，忽然天弃“哎哟”一声，怒道：“走路小心些！差点撞到老子！”将伊柒一撞。
伊柒一脚就踢了过去，“你属螃蟹的？横着走！”
两人一冲突，其余人便要上前劝架，侍卫要过来调解，顿时人群有些乱。等这一阵子乱安定下来，负责检查交接并带人进殿的侍卫，就忘记了再清点核对一下人数，检查完没有携带武器之后，就报给内侍，宣入殿中。
因此也就没有人注意到，队伍中，已经少了一个人。
……
斗篷人在长宁宫的位置点燃一蓬火焰便放出烟花的时候，覆云殿的人自然也看见了。
覆云殿一道比较隐秘的后门被打开，刚才那个小宫女蝉儿，探头出来望望，便鬼鬼祟祟地出了门。
另一边厢房内，宫胤和耶律祁脸色却不大好看。
耶律祁手中正拿着烟花，还没点燃，他需要计算景横波进宫的时间，再进行呼唤，没想到烟花却抢先燃起。
“有人已经知道了我们和她在宫中欲待接头。”耶律祁道，“我们的烟花不能放了，必须得去那边，景横波一定会被引到那边去。”
“对方的意思就是想将所有人都引去长宁宫。”宫胤淡淡道，“何必逞他的意。”
耶律祁想了下，随即笑道：“好，我们也放烟花。”
“你们傻了吧。”裘锦风不可思议地翻着白眼，“你们也放烟花，两处都在呼应，景横波怎么辨别哪处是真的？你们放烟花，不等于引人往这里来围剿？”
那两人不答，齐齐用看白痴的眼光看了他一眼，裘锦风怒火中烧——又是这样！每次都这样！聪明人都去死！
耶律祁的烟花点起，也是一线深红，咻地直上天空，只是在烟花爆开之前，宫胤手一样，指尖一股濛濛气流飙出，到了半空就成了一大团冰雪，被烟花爆开的冲力击碎，簌簌似下了一层碎晶乱雪。
黑夜中远远看去，这烟花下端深红，顶端微白，无人可以仿造。
自己两人在浮水王宫搞事，对方应该更想得到他们才对，一旦这边烟花爆开，对方就会扑向这边，对景横波的埋伏也就不存在了。这是宫胤和耶律祁的想法。
而且景横波看见烟花，也会改变路线，放弃去长宁宫，直奔覆云殿。
第二道烟花爆开的时候，景横波已经快到了长宁宫附近。
烟花射出她下意识抬头去看，却忽然转头，注视身后矮树丛，喝道：“谁！”
因为这一转头，她就没看见后来那一霎烟花之巅冰雪飞溅，那些碎冰在高空不能停留多久，一闪不见。
一条纤细黑影怯生生转了出来，还没走近就是一个习惯性的标准宫礼。
景横波盯着这个小宫女，知道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忽然出现的人，肯定不是来看热闹的。
“请姑娘不要靠近长宁宫！”小宫女开了口，声音细微却清晰。
景横波还没来得及表示疑问，她已经凑上前来，拉着景横波袖子往矮树丛后避，刚刚转入树后，一大群侍卫就从景横波也没注意到的一处拐角忽然冒了出来。
景横波感到那小宫女拉住自己袖子的手在微微颤抖，从这孩子的呼吸行动来看，她不会武功。
小宫女身上有淡淡香气，很好闻，景横波对香气很敏感，忍不住着意地嗅了嗅。
小宫女一直紧张地盯着侍卫，看他们进入了长宁宫，才舒出一口长气，拉着景横波要走，景横波脚下不动，小宫女一怔回头，似乎想起了什么，笑道：“奴婢蝉儿，见过姑娘，是我家公主让我来给姑娘报信，这长宁宫有埋伏去不得，倒是咱们覆云殿，说不定有姑娘想见的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递到景横波面前。
景横波仔细看这锦囊，青色，绣着五毒，五毒中间还有一只眼睛的图形，看起来很特别，她隐约觉得似乎见过这锦囊，但又想不起来是谁的，可以确定的是，宫胤和耶律祁都不会挂这种东西。
蝉儿看她一脸陌生，也怔了怔，似乎有点意外，随即道：“一位姓裘的公子，擅长医术……”
“哦！”景横波恍然大悟，这锦囊她确实在裘锦风腰上见过，只是没留下很深印象罢了。
“他们在你那里？”景横波眼睛大亮。
“是……”蝉儿拉着她，绕着巷道树丛快速地走，看样子对宫中守卫出没的规律很熟悉。一边急急道，“裘大夫对我家公主有救命之恩，受他所托，婢子冒险出来接应姑娘。长宁宫去不得，裘大夫他们不在那里，那里必然是个陷阱。”
景横波心中暗道不好，如果长宁宫那里是个陷阱，那么天弃昀贵妃等人觐见浮水大王就很可能也是一个陷阱！
她顿时焦灼起来，必须要赶紧找到宫胤耶律祁，然后立即去接应裴枢他们。
“是不是另外还有两人？他们怎样了？一切可好？”她急忙问。
“婢子冒险接应您正为此事。”蝉儿道，“裘大夫还有另外两位同伴，刚来的时候就似乎有病，前几天好像出去了一趟，回来病更重了。如今眼瞧着有一位已经不好了，裘大夫急得不行，一直让婢子想办法打探消息，看有什么法子将人送出去……”
景横波脑中轰然一声，打断了她的絮叨，“你说谁不好了？是哪个？”
“婢子也不知道。他们住在东厢房，一直都是公主照顾，婢子只是听公主的命令……”
“你怎么知道我会进宫，怎么知道要到长宁宫找我？”景横波被这个消息冲击得心乱如麻，但有些问题还是得问清楚，这小宫女这么准确地找到自己，实在太奇怪了。
“是裘公子说的，说近期必然有人会进宫和他们会合，让公主这边帮忙注意着，还将您的容貌和公主细细描述过，刚才宫中喧哗，公主命婢子出来打探一下，正好看见了您，一看您就知道您是裘公子他们在等待的那位。”
景横波皱眉，她不认为裘锦风有这样的智慧，能猜到她会这么快进宫接应，但耶律祁和宫胤都有这个能力，现在他们俩到底谁倒了？
压下心中的恐惧，她又问蝉儿如何和裘锦风等人结识的，三个外男怎么会住到公主寝殿里去。蝉儿实事求是的回答，听不出什么破绽。
忽然蝉儿指着前方宫门道：“覆云殿到了。”
“怎么没有匾额？”景横波问。
“这是后门，前门容易被发现。”小宫女悄悄推开门，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就在那里。”蝉儿指着前方几盏零星灯火，“姑娘请随我来。”
……
覆云殿的东厢房内，沙漏在悄然湮没时间。
宫胤忽然睁开眼睛，与此同时耶律祁也转过头，两人同时道：“不对！”
裘锦风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
宫胤已经起身，他的气色还是十分不好，裘锦风知道那样对功力的巨大耗损，别说短期内别想恢复元气，只怕武功都要倒退许多，但他也搞不清楚宫胤的状况到底怎样，宫胤根本就不允许他把脉。
他只觉得这个人非常奇怪，坚韧得超乎寻常。体内明明已经可以算千疮百孔，潜伏着几种足可致人死命的病或者毒，但这些一样就可以致死的病或者毒，纠缠在一起，反而好像形成了制约和平衡，在他的真气调配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稳定，这才保证了这个人一直好好地活着。不过裘锦风有点担心，当他忽然失去了强大的真力的护持，体内的那些病和毒会不会有一日失去平衡突然爆发，可惜自己的神眼，只能看见病灶，却无法看见真气的流通情形，自己的医术，也不足以对付这种复杂到了极点的身体状态，这个人或许可以活很久，但更大的可能是突然暴毙……
“我去长宁宫看看。”宫胤已经在向外走，时辰不对，景横波如果看见了自己的烟花，凭她的瞬移能力，此刻就应该到了。
他和耶律祁都熟悉景横波的能力，根据距离，再根据景横波能达到的速度，一算就知道出问题了。
耶律祁也要走，宫胤头也不回地道：“这里得留一个，万一她过来好接应。”
耶律祁没有和他争执，等宫胤离开，他熄灭了屋中的灯火，静静听了听黑暗中的动静，忽然道：“我们去公主们的寝殿看看。”
“好端端的去公主寝殿干嘛？”裘锦风瞪着眼睛，“这接头的重要时刻你想着占女人便宜？”
“大名公主似乎对你有意。”耶律祁一边胡说八道一边将他拽起，“趁此机会去告别一下。”
两人刚刚走出屋子，忽然身后“咻咻”连响，破空声凌厉，耶律祁和裘锦风转身，就看见窗棂碎裂，窗纱崩飞，几道黑色的电光，猛穿入屋。
这是军中制式强弩才有的劲道，裘锦风变色，耶律祁道：“不好！”拽着他往公主寝殿狂奔。
……
覆云殿的后殿，静悄悄的，蝉儿带着景横波向里走，手指竖在唇前示意她噤声。
“这里住了好几位公主，但不是每位公主都承了裘大夫的人情……”她悄悄道，神情紧张。
景横波点点头，跟着她走向一座偏僻宫室，那里没有灯火，看不出什么人气，她们还没走近，门已经悄悄打开，一张脸探了出来，看见她们，着急地道：“快……快进来！”
蝉儿拉着她匆匆进门，开门的女子急切地将门关上，双手反背在身后，压住了门。
“屏风后……”蝉儿努努嘴，悄声道，“有个人不行了，他们正在努力救治，说好不能随便打扰，我们也不敢过去，你快去看看吧。”
大殿正中一座巨大屏风，蒙着绢纱，上面淋漓走笔狂草墨迹，透过那些大字，就着殿顶天窗洒下的月光，似乎可以看见后头影影绰绰的人影。
隐约有淡淡的血腥气和药味传来，这味道很要命，会让人想起一切不吉利的联想。
景横波快步向屏风后走去，转过屏风，后头是一张床榻，床榻上直挺挺睡一个人。
她下意识身子前倾，脚步加快，要看清楚那个人是谁。
脚下忽然一空。
“轰隆”一声响，她的身子忽然落下半截，被卡在了床前，随即上头“哗啦”一响，一张大网当头罩下。
大名公主和蝉儿快速地跑过来，屏风后也闪出两位女子。几个人并没有靠近景横波，而是先点亮灯火，看了看景横波的状态，才吁出了一口长气。
景横波半身被齐腰卡在榻前的一个地洞里，上头被罩住了丝网，挣脱不得。
她在挥拨着网，怒目瞪着大名公主和蝉儿，冷声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姑娘，”大名公主站得远远的，幽幽地道，“请见谅，我们其实没有对付你的心思，只是为了自保，不得不为。”
“你的三个朋友，住在我们殿中，给我们带来了祸患。”另一个女子道，“我们好心通风报信，希望他们知恩图报带我们一起走，以免我们被灭口，结果他们不同意。我们只好擒下你，和他们做个交易。”
景横波眼睛一亮，“他们没事？”
大名公主奇怪地望了景横波一眼，觉得这女子神经兮兮的，难道不是自己的命最重要吗？这关头了还在管别人死活。
“现在没事，看样子很快就有事了。”她遗憾地道，“宫中已经发生骚乱，好像大王寝宫那里也出了事，我本来好心，只想拿你和那三个人做个交易，让他们护着我们一起走。现在看来，他们三个也不可能出去了，我只好拿你去和那三个谈判，让他们束手就缚，然后再将你们四人一起交给大王，就说你们是闯进我们宫中的刺客，被我们给擒获，想来大王会很欢喜，或许我们姐妹日后境遇还会有所改善。”
几个公主频频点头，似乎对这个新修改的方案更加满意，毕竟宫中还能锦衣玉食，逃出宫漂泊江湖的生活她们也不大乐意，能留在宫中过上更好的日子才是完美。
“大家萍水相逢，本不该互相为难，只是保命要紧，对不住了。”大名公主挥挥手，示意那两个姐妹将网收起。又有几个宫女，拿了牛筋的绳索过来。
“咔嚓”一声响，景横波腰间的机关松了，几个少女合力，将她拉了出来，慢慢收紧大网。
大名公主看景横波始终没有挣扎，眼神也有些恍惚，满意地笑了笑，上前指导那几个宫女绑紧。
她刚刚走上一步，景横波手一抬。
“咻咻”几声连响，黑暗的空间被雪白的柳叶刀割破，划开数道流利的弧线，下一瞬，每个女人咽喉前，都顶上了薄薄一把刀。
刀顶在大名公主等人咽喉，雪白的刀面倒映着她们惊骇欲绝的眼神，刀尖悬空，还在向前顶刺，以至于几个女人不得不缓缓后退，一步步被逼到墙角。
这一幕很有些诡异，几个女人和景横波相距还远，直直地瞪着虚空，一步步向后退，仿佛被无数透明鬼魅，慢慢顶入墙角。
大名公主眼珠子已经要瞪出眼眶了，她无法接受眼前这一幕，那女人明明还被捆在网里，这刀是怎么出来的？就算一个人能控制飞刀，也没可能在不同角度控制多把飞刀，将所有人捏在掌心啊。
“有鬼！啊啊啊有鬼！”蝉儿已经惊声尖叫起来，抖抖索索的裙摆下，渐渐洇出一摊淅淅沥沥的液体。
“有鬼，是啊你们心里有鬼。”景横波格格笑起来，慢慢站起身，撕扯着身上的网。
“你……你怎么发觉的……”大名公主颤声问，她自负聪明，怎么都觉得自己的计划明明没有任何漏洞。
是这女人太过诡异，妖女！
景横波怜悯地看着她，想着这几个只怕连宫门都没有出过的黄毛丫头，是没法和葛莲那种真正的心机深沉人物相比的，这点伎俩，在见遍恶人的她面前玩，实在不够看。
这个大名公主，她好像有点印象，好像湖心岛鬼院里某个死去的公主，原先就是她的好姐妹，大名公主无意中撞破了某个贵人的秘密，为避免被杀人灭口，将事情都推到了好姐妹身上，导致好姐妹被人推出来当试验品，最终凄惨地死在湖心岛上。
“一个地位低微的小宫女，怎么会用那么好的香？”景横波笑道，“一个好心出来通风报信的小宫女，为什么身上有迷香的味道？”
景横波对于香，再熟悉不过，蝉儿身上的香，本就是她女子商场中的高级产品，只供王室VIP的精品，一个小宫女绝对没资格用。最关键的是，香是那个香，味道却出现了差异，这差异别人闻不出，却瞒不过她的鼻子。
大名公主一脸如遭雷击神情，她为了遮掩迷香，引人沉醉，才给蝉儿用了一点她自己都舍不得用的名贵香粉，想着这种香粉市面和宫里都很少，谁也不容易发现，裘锦风是个神医，都着了道，更增添了她的信心，谁知道就这么轻易地被人嗅了出来。
“说吧，他们在哪！”景横波手一伸，刀尖齐齐向前一刺。
她只是稍稍向前戳了一点，打算吓吓这些已经尿裤子的女人，但随即她脸色就变了。
刀尖并没有立即停住。
而是继续向前，“哧。”一声轻响，她眼睁睁看着大名的脖子上，一蓬血雾，猛然溅开！
“哧哧”接连几响，幽深大殿的黑暗里，几团血雾如红昙，簇簇开放在她震惊的视野里。
她看见大名喉头格格直响，捂着咽喉软软瘫了下去。
她看见蝉儿的咽喉完全被刺穿，被她的匕首钉在柱子上。
她看见另外几个女子，捂着鲜血淋漓的咽喉向前栽倒，临死前手还伸向她，似乎想要抓个垫背的，又似乎在呼号。
最后，她看见殿门口，如缎的冷月光里，忽然铺开了一团黑影。

第八十四章 设局
左丘默孟破天姬玟等人一直在王城广场外的一处巷子里，等着接应景横波等人。
几个女子性格不一，互相之间并没有话说，左丘默擦她的刀，姬玟一动不动盯着王城，拥雪在给霏霏梳毛，孟破天一个人坐在一边，仰头看着深沉的星空。
拥雪时不时会看孟破天一眼，她觉得孟破天这些日子来有些奇怪。
大概从进入落云开始，孟破天就渐渐失了往日的活泼大胆之气，常常一个人坐在屋顶发呆，景横波等人也不去打扰她，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旁人开解也没有用。
拥雪觉得孟破天有心事，她的眸子里总有一种不确定的、追索的神情。
孟破天仰着头看着星空，她知道拥雪在看自己，却无心理会。她心里盘桓着浓浓的疑问，至今也找不到答案。
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初进落云那一夜，微雨之中的小酒馆，她曾喝醉，当时有人去扶她，伸手之时，一颗小小药丸进了她的袖子。
她记得那人在她耳边悄声道：“此丸可解姑娘一切不可得之忧烦。”
她当时下意识想要将药丸扔开，谁知道那东西如冰片一般，忽然就化在了掌心。再看时除了掌心似乎有点微红外，别无痕迹。
她当时脑子晕晕的，无意识一瞥，看见一个男子从楼上下来，步伐特别奇怪。
这只是惊鸿一瞥，随后她就醉了，记得好像还和景横波说了许多话，然后醉死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在客栈房间里。
景横波的护卫告诉她她喝醉了，裴枢也喝醉了，就在她隔壁，等两人醒了就一起回营地去。
她听着，便觉得心内燥热不堪，很想就这么踢开裴枢的门，好好和他谈个明白。
或者也不想谈什么，只是心内似乎有一头浑身燃烧着熔岩的恶魔，冲撞咆哮，要将自己以及身边所有一切都焚毁才痛快。
这种感觉不是时时都有，只是在情绪激烈的时候会发生，尤其看见裴枢的时候容易控制不住，那晚，如果不是门外一直有景横波的护卫守卫，也许她就真的去冲门了。
她觉得有点不对劲，后来就尽量避开景横波和裴枢，她发现自己哪怕是看景横波和裴枢在一起交谈，心中那只恶魔都会猛地咆哮，似要冲柙而出。
她本就是个冲动的性子，现在心绪更冲动，表面上，却安静了下来。
她在努力压抑，直觉这不是一个好的变化，然而有些事好像不顺着自己心意发展，在落云王宫，趴在屋瓦上偷窥景横波的裴枢，让她心中的那种破坏的欲望猛地爆发，她大胆地将裴枢拖下了屋顶……
没能发生什么，裴枢不是用强就会顺水推舟的男人，他暴怒地踢了她一脚，将她捆好扔在床上，却又不忘记给她盖上被子。她在被窝里默默流泪，恨他的暴戾，更恨他暴戾中隐藏的温柔，这样的男人才最令人不可自拔，像一团火焰燃烧逼人不敢靠近，越过焰心却看见漫山的风景。
可是这风景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她看得见，触不着，人世间欢喜美丽，都在别人那里。
孟破天仰头看着天空，默默从怀里掏出干粮，狠狠啃了一口。
她嘴里的干粮忽然掉了下去。
远处一片屋脊上，忽然飘过几条黑影，距离太远，简直不能辨别出那是人影还是风吹动的树影，她能确认那是人影，是因为其中有一条影子，高瘦，笔直，行动时特别僵硬。
这姿态太奇怪，她在那雨夜小酒馆中见过，就是那个从楼上下来的步态奇异的人，那种步态很难描述，但是看过一次后，很难忘记。
那几条身影一闪即逝，隐约是往王城方向去的，孟破天急忙捣左丘默的胳膊要她看，但等左丘默凝目观察时，几条人影已经不见。
孟破天也几乎以为自己是眼花，只好将疑问默默按捺在心底，她心中隐隐觉得，这些人还会从老路回来，便一直仰着头，盯着那个方向。
……
王宫里覆云殿仍旧笼罩在黑暗中，只有月光静默地在阶前铺展。
景横波睁大了眼睛，殿门前那团黑影如此庞大，以至于她一开始有点眼花，觉得这不像一个人。
随即她便看清楚，那只是一个穿着斗篷的人而已。
那熟悉的斗篷式样让景横波目光一缩——这阴魂不散的家伙又出来了？
身上的网很紧，超出了她的预料，她试探着挣了挣，网却似乎更紧了。可以感觉到网线细而柔韧，不出所料的话，越挣扎网越紧，甚至会勒到肉里。
景横波觉得自己有些大意了。几个一看就地位不高的公主，能想到网住她就不错了，没道理拥有这样走江湖的高手才能使用的阴险武器。
斗篷人并没有靠近她，只是远远地站在殿门前，似乎笑了笑。
殿顶屋瓦响动，几个黑衣人从梁上轻巧地掠下来，也不靠近她，手中扯着纺锤状的物体，围着她轻巧地纵来纵去，一道道银亮的线在殿中纵横交错，最下面一层紧紧隔着网压住了她，线的尽头有的拉在屏风后，有的拉在帷幕后，总之都是景横波看不见的地方，隐约可以听见那些人在屏风和帷幕后似乎在放置什么东西，动作很轻很小心。
景横波觉得更不好了，没来由地就想到现代小说里挟持人质的一个经典场景——人质身上绑炸弹，红线蓝线决生死。
如今虽然没炸弹，但已经出现了火药制品，虽然昂贵，非王室不可得，但用点心思还是能弄到的，如今也没有遥控装置，火药弹没绑在她身上，但从那线的牵扯方向来看，牵一发而动全身是必然的。
更糟糕的是，她因此一动也不敢动了，哪怕完全可以操纵飞刀割断自己的网，她却连指头都不敢弹一弹，那些透明的线，完全压住了她的四肢。
就这还没完，那些黑衣人布完一层后，在她面前一弹指，一层淡淡粉末弥漫开来，景横波下意识屏住呼吸，却不能阻止那粉末覆盖上自己的皮肤，她正担心这是毒粉，随即感觉到这粉末微带甜香，不像有毒。
那群黑衣人布完粉末，跃上柜子开始拉第二层线，和第一层的线头连接在一起，又跳上横梁拉第三层线，线头和第二层接在一起，最后才从殿顶天窗翻出，将很多线头从天窗引了出去，这样层层布下来，整座殿内全是纵横的丝线，比特工玩的红外线网还要密集。
外头的灯火燃起，光线一亮，这殿内的丝线顿时就完全看不见，大殿看起来空荡荡的。
景横波可以确定，这里的无数根丝线，都经过了计算，随便动任何一根，都会引发最严重的后果。
只是这件事还有一个很大的漏洞……
她正在暗中窃喜这所谓漏洞，就见斗篷人忽然抬起手，手中一条毒蛇，景横波正等着他将毒蛇放进自己这里，却见他另一只衣袖内，忽然飞出两只小虫，绕着那蛇身转。斗篷人捏开蛇口，那两只小虫便飞进了蛇口，那蛇猛地在斗篷人掌心挣扎，扭曲成纠结的一团，斗篷人一动不动捏着蛇，片刻后，轻微一声爆响，小虫竟从蛇尾后飞了出来，隐约似乎涨大了一圈，而蛇已经软软地耷拉下去，斗篷人面对着她，将蛇口向下抖了抖，就看见一小蓬白灰从蛇口内簌簌落下，蛇身掉落在地上的时候，声音清脆，竟然如枯叶一般，摔成了几段。
斗篷人手一挥，那两只小虫便飘飘摇摇飞到景横波面前，那是两只微微发光的小虫，有点像萤火虫，却没有萤火虫亮，轻巧地绕过了所有丝线，在她嘴前晃来晃去。
“这两只小家伙，”斗篷人开了口，声音带着笑，“烈火沼泽最令人恐惧的生物，烈火沼泽最凶猛的猛兽，看见这小小玩意，都避之唯恐不及。它喜欢潮湿温暖的地方，本身却具有天下最燥的燥性，进入任何东西体内，会在瞬间将内脏熔化为灰。它喜欢烈火沼泽火焰花的花粉，只要闻见那花粉味道，能在附近日夜盘桓不去。你要是想知道那种内脏被瞬间熔化的滋味呢，尽可以张开口说话，相信它一定会立即扑入你的口中，其实也没那么可怕，死得一定很快……”
斗篷人说话不疾不徐，语气亲切，景横波和他斗过很多次，觉得这个人最大的神秘在于，他每次的形态神情语气都是一致的，但每次声音都是不一致的，他能够不断改变自己的声音，但又奇妙地让人感觉到属于他的特质。让人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觉得这是他，这真是一种奇怪的状态，说是掩饰吧，个人特征明显，说不是掩饰吧，为什么要换声音？
“那些角落里都是什么，想必女王你也猜到了。”斗篷人柔柔地道，“分量不算很多，把这覆云殿连同里面的所有人炸毁是绝对没有问题的，绝世高手只要在这范围内都别想侥幸，说不定附近的宫殿也会受波及，所以我准备站在一处比较高而安全的地方，看着你们的下场。”
“对了，宫胤和耶律祁是在宫里。”他忽然想起来般地道，“你们很精明，都没去长宁宫，不过我既然在这宫中，你们在哪里见面，都是一样的。”
他衣袖一拂，整个人纵身而起，景横波听见他的笑声从高处传来，这覆云殿中有一处较高的楼阁，离这后殿还有点距离。
景横波现在无心去理会他在哪里，这个狡诈绝伦的家伙，无数次和她以及宫胤交锋，虽然次次没成功，但每次她和宫胤赢得也不容易，而且还总让这家伙全身而退，这在她和宫胤的战绩中也是绝无仅有的，不得不承认这位真的很牛逼。
她和宫胤，都没有放弃过对这人的追查，在几次交锋的过程中，也没放弃过对他的观察。两人曾经交换过意见，一致觉得，这是熟人。最起码极其熟悉他们两人，否则不足以这样如跗骨之蛆阴魂不散，并且有很多布置，明显是知晓内情的人才能做得出来。
景横波为此放出了饵，她希望有机会来验证一下她的猜测。
不过当前，这该死的家伙又给她设置了一个死局，不敢动，不敢说话，宫胤和耶律祁一来，看见她倒卧地下，必然要冲进大殿，到时候……
她目光在殿中四处搜寻，额头渐渐沁出了汗水。
外头的喧哗隐隐约约传来，有惊叫声，有武器发射刺破空气的哧哧声，有杂乱或者整齐的脚步声，有衣袂带风声。
那迅捷的衣袂带风声，正向着这个方向而来。
……

第八十五章 天道不在，我以刀裁
浮水王宫里已经乱了套了。
就在景横波和大名公主等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时候，受到接见的东迟昀贵妃等人，已经站在了巫咸宝座阶下不足一丈的地方。
宽大的披风遮住了东迟微微颤抖的身形，昀贵妃倒还镇定，只死死盯着巫咸的宝座。宝座镶金嵌玉，十分宽大，宝座后是一整幅的玉屏，屏风上镂雕双龙戏珠，珠子通红圆润，熠熠地闪着光。
昀贵妃原本神情镇定，进入大殿后忽然就有些恍惚，随即目光便凝在那位置不动。只是此时众人注意力都在巫咸身上，无人注意到她。
巫咸坐在上方，听天弃谈这支落云小队如何追捕葛莲，如何入境，如何进入国舅府邸，又如何发现刺客一路追踪，天弃绘声绘色地形容着刺客的身形特征，巫咸似乎很认真地听着，眼神却在底下这群人中飘来飘去。
刚才那个神秘的盟友，提醒他说事有反常必有妖，他现在就想知道，这妖在哪里？在这群落云人当中吗？
大太监周侗站在他身侧，双手拢在袖筒里，眯着一双眼睛，似睡非睡模样。
天弃将话说完，转身看昀贵妃，昀贵妃低着头，从背囊里取出一个盒子，天弃指着盒子笑道：“敝国国主令小人携来此书，请大王御览。”
昀贵妃便捧盒上前，至玉阶下，周侗亲自下阶来接，手刚刚触及盒子，忽听昀贵妃道：“周侗，当年和王后淫戏于凤仪殿，玩的玉马还在吗？”
周侗如遭雷击，霍然抬头。眼中瞬间凶光大闪。
昀贵妃并不避让，急促地道：“我有证据！你此刻喊破我，我宁死也会喊破你！”
周侗浑身一颤，眼中青光明灭不定，他还在犹豫间，昀贵妃已经左跨一步让开他，一把掀开遮住头脸的面罩，凄然大声道：“大王，故人归来，竟已不识耶！”
巫咸正望着周侗背影，猛然看见昀贵妃的脸，惊得浑身一颤，“啊！”地一声大叫。
他叫声未绝，东迟大红的披风已经如一片血云卷上丹墀！
昀贵妃劈手将盒子砸向欲待阻拦的周侗，啪一声盒子碎裂，一大片烟雾弥漫。
“护驾！护驾！”巫咸的惊叫和侍卫的大喊响彻大殿。
裴枢天弃七杀哈哈大笑，各自迎上那些殿上护卫以及周侗，他们不打算对巫咸动手，让东迟和昀贵妃报仇。
巫咸并没有从宝座上站起，他拼命在掀宝座上把手，但是宝座并没有如他所愿沉下去，也没有出现万箭齐发的机关，他骇然回头，就看见昀贵妃扑在宝座后方的玉屏上，死死扣住了屏风上镶嵌的宝珠。
“贱婢！果然是你！”巫咸怒极大喊。
“果然是这里！果然是这里！”昀贵妃也在大喊，泪水无声无息就落了满脸，“原来就这是你要杀人灭口的秘密……可恨我直到这刻才想起！”
巫咸抓起玉凳抵挡着东迟的剑，东迟毕竟饱受戕害，武功已经不如当年，一时两人绕着屏风追杀，竟然不能得手。
“贱婢，你敢窥视我落云王族只有大王夫妇才能知道的机密，死有余辜！”巫咸见昀贵妃还在摸索那机关，怒道，“当初不就是你带着一群人，趁朕从宝座密室出来的时候，偷窥了秘藏开启的方法！之后偷走了浮水宝书，现在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没偷！”昀贵妃满脸泪水，“我根本就没看见！我带着几位公主郡主和入宫夫人去给王后请安，无意中却发现了王后和周侗的私情，她为了除掉我，就谎称你宣召我，让我带人去给你请安，我带人来到大殿，虽然听见了机关的声音，可我当时站在门外，根本没对殿里看！”
她拼命扭动着那红色宝珠，仔细听那声音，和回忆中的声音相对照，凄然道：“现在我想起来了，那天和我一起的人，永安公主、鼎城郡主、安华县主、奋武侯夫人……后来都成了试验品，都死在了那岛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巫咸狞笑道：“但有一分窥视机密的可能，统统都得死！”
“铿。”一声玉凳被劈开两半，巫咸急忙躲到屏风后，已经没空理她了。
“可是我当时没看，可是我当时真的没看……”昀贵妃目光散乱，拼命地转动那宝珠，她记得当时在殿外，听见了一阵韵律奇异的格格之声，她曾好奇地隔着隔扇，对殿内望了一眼，正看见大王以一种古怪的弯腰姿势从宝座上站起来，手从那红色宝珠上拿开。这一幕当时只是惊鸿一瞥，虽觉奇怪，但根本没放在心上，她带人进殿参见大王，询问大王何事找她们时，大王脸上神情也很奇怪，但却没有说什么便让她走了，之后不久就出了那事，莫名其妙一夜醒来便失去了自由，屋子里被翻得一塌糊涂……这几年一直在想，是什么原因招致祸患，这几年一直在做恶梦，恶梦里大王以一种古怪的姿势一遍遍站起来，头顶上红色宝珠熠熠生光……直到今晚，时隔四年后再次进入大王寝殿，看见那宝座，看见那宝珠，忽然脑中如被惊电劈过，终于想明白当时大王是个什么动作——宝座和台子的高度根本不会让大王出现那种弯腰姿势，他当时是从宝座下钻出来！
大王寝殿宝座下，自然藏着的是最要紧的隐秘，她懵懵懂懂闯入，触及死禁而不自知。而大王那时根本不相信她的任何说法，会下意识认为她知道了一些秘密，在冒险找借口窥视，或许大王原本还想观察一阵子她，但密室里的浮水宝书少了，她和那群倒霉的和她一起去觐见的贵妇，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这一批人都是嫌疑人，大王不确定谁才是真正的小偷，干脆以试验品的借口，全部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再细细观察宝书到底在谁的手里……
宝书在谁的手里？自然是王后！这密室除了大王只还有她知道。那个女人和周侗鸳鸯池里嬉戏，被自己撞见，自己不敢对外说，王后却不放心，干脆用计让她被大王见疑，再偷走宝书坐实她的罪状……好狠！
昀贵妃满面泪痕地扭着宝珠，凭残留的记忆开启，顾不得这样会不会触动机关，她的一生已经毁了，毁在这对狠心男女身上了，她的容貌都只剩下了一半，躯体更是成了残躯，事到如今，生无可恋，唯一想做的，就是要这对狗男女陪葬。
巫咸忙着躲避东迟，不时冷眼看一眼昀贵妃，并不阻止她的开启机关行为，机关在当初怀疑泄密之后，已经重新调整过了，现在随便开，不过是一条死路而已。
他更担忧的是自己的性命，想不到底下那群人那么难缠，大殿上安排了那么多军士，却被这群连武器都没带的人死死压制，不过那些人似乎也没有余力再上殿追杀他，只有这个纠缠不休的东迟，一瘸一拐地绕着屏风不放过他，巫咸看着东迟那烂了半边的脖子，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他也没想到，当初的那些加了料的药，后果竟如此恐怖。
忽然殿门口尖锐的一声，“大王！”
昀贵妃浑身一颤，她对这声音最是敏感，听在耳中如刀插在心上，霍然回头，就看见了王后站在殿门口，一脸惊惶，看看大王，又看看被裴枢揍得无还手之力的周侗。
昀贵妃格格地冷笑起来——这个贱人，到现在还在和周侗暗通款曲！什么赐亲信宫人给周侗做对食，完全是故作掩饰！
“天弃！”她指着王后，凄厉地高呼，“帮帮我！让我亲手杀了那贱人！”
天弃百忙中转头看看，呵呵一笑，纵身过去将王后拎起，往殿上一扔，“接着！”
尖叫声响彻大殿，“砰”一声王后跌倒在宝座下，天弃笑道：“你要自己解决，那就靠你自己，人家没空帮你啦！”
“不就是死在一起么？”昀贵妃阴测测地笑。
东迟一刀砍下，王后拼命一滚，一截头发被斩落，星火四溅，王后拼命滚到巫咸身边，一手扯住他的袍子，哀声叫道：“大王救我！”正在此时昀贵妃格格一笑，道：“这回对了！”手中宝珠猛地一转，咔嚓一声，宝座移开，露出一个洞口，滚倒在宝座边的王后身子顿时掉落，王后尖叫，死命抓住巫咸的裤腿，巫咸露出不忍之色，下意识伸手去拉她，昀贵妃忽然笑道：“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忽然跑你寝殿来吗？因为我撞破了王后和周侗的奸情！”
巫咸一怔，王后惨叫：“你是谁！你这个胡言乱语的贱人！”
“哈哈哈你果然不认识我了。”昀贵妃大笑，将满脸乱发向后一撩，“看清楚！看清楚你当年的好姐妹！看清楚你欠债的人！”
王后看清楚她的脸，一声惊叫，更加抱紧了巫咸的腿，“鬼！救我！”
昀贵妃怔了怔，没想到到此刻她依旧认不出，不由放声大笑，笑声里泪流满面。
愿生生世世莫嫁帝王家！
“东迟！”她厉呼，“人家富贵荣华，早忘了我们人间地狱，你还喘什么气儿？一千多苦楚岁月，就让他们用下辈子的命，来偿还咱们吧！”
“是极！”东迟大叫，“我为你征战沙场，我为你浴血满身，我为你挡箭挡刀，到最后你送我身败名裂，生不如死。巫咸，天道不在，我以刀裁！”
他原本被宝座隔住，此刻干脆跳上宝座，一刀向巫咸当头砍下。
巫咸正被王后拖住，此刻猛然撒手，不顾王后凄厉喊叫，一边后退一边冷笑道：“还真以为掌握了宝座机关吗……”伸手猛地在丹墀侧的铜鹤上一掰。
众人隐约听得底下哗啦一响，似乎什么东西从地下猛然流过。整个宝座忽地一翻，险些将站在宝座上的东迟翻进地室，东迟不得不弃刀抱住宝座靠背，整个人吊在宝座上。
巫咸做完这个动作立即向后跳去，此刻东迟再也无法对他造成杀伤，昀贵妃倒是在他身侧不远，尖叫道：“死也别想走！”撒开手扑上来，撞进了他怀中，将他撞得轰然倒下，脑袋落在地上那个大洞的边缘。
昀贵妃死死抱住巫咸的腿，巫咸狞笑一声，靴跟向地面一砸，咔咔两声靴尖弹出利刃，巫咸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阵猛蹬，昀贵妃前胸顿时发出一阵阵瘆人的骨肉刺戳声响。
然而昀贵妃没有放手。
鲜血如蛇道道逶迤，骨肉断折血肉成泥，这女子竟没有放手！
昔年恩宠，昔日荣华，昔日情分，早已在四年炼狱中焚化为灰，那些求生不能求死不能的日日夜夜，那些鬼院孤灯寒风萧瑟与世隔绝的凄凉，那些和她一般无辜堕入深渊永世沉沦到死不知真相的牺牲品，此刻都在眼前如电如风飞掠，世间情薄如冬霜，风大雪寒，行走已倦，今日她宁愿在金殿之上不得全尸，也要请他同入地狱。
她低头，含血的齿，恶狠狠一口咬在他腿骨上，尖牙锋利，恨意入骨。
巫咸发出一声惨叫，脚蹬得更加快了，昀贵妃如受酷刑，剧痛虚弱之下手禁不住一松，巫咸趁势猛地蹬开她，翻身欲起。
昀贵妃躺在血泊里，眼底已经露出绝望之色——到底报不了仇么？
巫咸一个翻身的动作却没能做完，猛地又“啊！”一声惨叫，身子僵住。
昀贵妃猛然抬头，正看见一只手，从那个黑黝黝的洞里，艰难地探出来，一把抓住了巫咸的发髻！
那是王后的手。
桀桀的笑声，从地洞里传来，扭曲近乎诡异，“大王……大王……你我恩爱夫妻，你怎忍心丢下臣妾一人？不如陪臣妾一起！”
巫咸惨叫着，头发上有发冠，发冠上有发簪，如今被一起死死拽住，尖利的发簪折断刺入头皮和颅骨，疼痛钻心，身后的王后在死命把他往底下拉，他在死命挣扎。
女人的力气总是抵不过男人，王后只有一只手撑住洞边，眼看巫咸蛇一样在地上拼命挪动，不惜撕裂头皮，身子渐渐脱离王后的掌握。
昀贵妃忽然扑了过去，双拳抵住巫咸靴底，向前猛推。
地上本就流满了她的血，这一滑整个人都滑了出去，她身体的冲力撞得巫咸不可避免地向后滑，巫咸最后的叫声绝望而不可置信，“啊——”
“扑通扑通扑通”接连三声。
三个人都掉了进去。
王后、巫咸、昀贵妃。
东迟攀在宝座上一脸茫然，刚才他惊鸿一瞥，看见地洞下不过是阶梯，为什么忽然变成了黑黝黝的水潭？
三个人落下去溅起不低水花，有一滴落在东迟胳膊上，正在发呆的东迟忽觉胳膊剧痛，低头一看，胳膊上衣衫竟然已经烂了一个洞，连带皮肤都烂了一块。
风声掠过，天弃奔上殿来，探头对底下洞一看，“嘶”地倒抽一口凉气。
七杀也奔了上来，精通医理的司思不可思议地道：“宝座下安排密道求生才对，可这位在宝座下灌满绿矾油是要找死吗？”
“什么叫绿矾油？”天弃傻傻地问。
“就是美容液。”司思笑得瘆人，“能在转瞬间，让你从美人变白骨。”
绿矾油散发出一股腐臭的气味，三具白骨，翻翻滚滚地浮了上来，除了毛发尚在，其余骨肉，都已经融化在了一起。一时竟然不能辨别彼此身份。
这个王朝的最高贵的三个人，一生纠缠，情爱恩怨，心机翻涌，尔虞我诈，到头来，都在这宝座之下，一池化尸水中湮灭，到死，连骨殖都纠结成团，竟是难以分开。
或者这就是孽缘是命运，冥冥中天意掌控，在恩仇薄上早早写好结局。
东迟的眼泪落了下来，在血迹斑斑的脸上冲出两道红色的沟。
这个当初家破人亡，被所效忠的人剥夺一切的男子，在沦入地狱时滴泪未流，却在此刻有泪如倾。
“只剩我一个了……只剩我一个了……”
众人默默转过脸去，看见这夜的夜色，浓如千万年黑暗凝结，在所有人眸底漫漶，这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刻，也将是最光明的时刻。恐惧只在这一刻游荡，在黑暗之后，光明之前。

第八十六章 以身相代
夜色下的宫阙之间，隐约似有女子声音嘶喊，声音微哑，似遭受巨大惊怖。
这声音很飘渺，忽远忽近，听得人心头微跳。
夜色中黑白人影急速地向着覆云殿后殿掠去。
白色的是宫胤，扑向长宁宫之后，远远地看了一眼长宁宫，立即转头。
黑色人影是耶律祁，拽着裘锦风冲出自己住的屋子，指着一处比较隐蔽的竹林，林中一口井，道：“你先藏这里，回头我来找你。”
裘锦风跳入井中，扒着井沿叫住匆匆要走的耶律祁，“你去哪里？怎么回事？”
“有军中制式弩弓袭击我们，说明这宫中已经知道我们的存在。那里不能再呆。我想到先前那位通风报信的公主的古怪神态，就觉得心中不安，我要去后殿看看。”
“是有问题，刚才……”裘锦风心知不妥，此时不能为了面子再隐瞒，只得将先前和蝉儿发生的事，和耶律祁说了，耶律祁没听完便脸色大变，转身就扑了出去。
他和宫胤前往的方向不同，耶律祁出现在殿门前，宫胤则出现在殿顶天窗前。
景横波此时已经听见了来自殿顶和门前的动静。
那样的衣袂带风声，十有八九是宫胤和耶律祁。
如何通知他们？
以那两人的智慧和警醒，只需要小小提示就好。
嘴巴前那两只小虫在飞来飞去。一刻不停地绕着她转。景横波额头微微沁出汗来。
她眼睛在殿内乱转，忽然落在了对面蝉儿的尸首上。
那小宫女斜斜倒在地下，衣襟里似乎露出什么东西来，闪闪的发亮。
景横波认出那是一面镜子，爱美的小姑娘，总会带面镜子在身上。
镜子正顺着她倾斜的身体滑落，景横波仔细看看那些捆住自己的丝线，觉得有一两根手指动一动还是问题不大的。
动一根手指不能再操控重物，操控一只镜子往下滑还是可以的。
她手指向下挪动，“啪擦”一声，镜子落地。
蝉儿是死在殿门前的，身子倚靠着门扇，镜子落地直接滚出了门槛外，骨碌碌一路向下，然后被一只靴子轻轻踩住。
耶律祁低头看了看脚下变形的镜子，黄铜小镜，染满鲜血。
已经到了阶下正要扑进去的耶律祁身形一顿。
景横波长长吸一口气，心下一松。
叫停了一个，太好了。
头顶上忽然有瓦砾搬动声响，她眼眸稍稍上抬，正看见天窗上隐约探过来一张脸，似乎是宫胤。
天窗上盖着打磨过的水晶瓦，景横波知道只要移开那瓦，底下的这些线也会被触动。
景横波努力对着上头做表情，奈何大殿太高，底下太黑，上头的人不可能看得见。
好在耶律祁已经被叫停，自然知道里头有问题，抬头喝道：“且慢！”一伸手将那镜子抛上了殿顶。
宫胤将那染满鲜血的镜子接在手中，再低头看看水晶明瓦，然后身子向后退了退，小心地避开了水晶瓦下，一束似乎像是蛛丝的东西。
他想了想，取出火折子点燃，斜斜放在黄铜镜前，搁在水晶瓦上，再慢慢调整角度。
景横波忽然看见屋顶出现了光斑，光斑越来越大，渐渐屋顶之下，被照亮了好大一块。
她啧啧称奇——光线折射原理在现代很简单，在古代可没多少人能想得到，大神的脑子真心好用。
偌大的水晶瓦起了最好的晕染作用，比蜡烛的效果好很多，一大块区域亮起，顿时上头宫胤就看见了底下纵横交错的丝线。
然后看见最底下景横波微微仰起的脸，她正一脸怪像，将嘴唇高高撅起。
宫胤怔了怔，他见过景横波生气，见过她撒娇，见过她各种神情，就是没见过她噘嘴。
景横波觉得噘嘴是萝莉才会干的事，不是她这个成熟风情娇媚女子适合的表情，所以平日里从无这样的神情，然而此刻，屋顶之下，那一团黑如混沌，那一片水晶瓦晕染白光如月光，她在黑白交界处，脸庞也似能散发光晕，洁白而清亮，唇却是红艳的，因为用力撅起，石榴花儿一般触目招摇。
像是雾中开放的芍药，濛濛妖娆。
宫胤怔怔地盯着那红唇，心猛烈地跳了跳，这前所未见的娇俏风情，令他脑中有一霎的空白，恍惚里只想扑入那团光晕里，将那朵人世间最艳丽的花儿采撷……
风将火折子光焰吹得斜斜一线，险些烧到他手指，他浑然不觉。
他在那发痴，景横波却在发傻。
宫胤这是怎么了？被点穴了？她嘴都撅痛了！
好在片刻之后，宫胤微微一醒，才注意到景横波嘴翘来翘去，似有所指，顺着她嘴翘和眼光的方向看，屏风后、帷幕后、桌子下、床榻边……
到此时宫胤也明白了，底下必有暗器或者火器设置，这些丝线就是触发的机关，排得密密麻麻，根本不给人钻过的机会。
他对殿下的耶律祁做了个手势，耶律祁一惊，忙仔细在殿门处寻找，片刻后发现门后有一束细丝。
这些触发丝线，在出口处必然有个汇集点，谁进来碰见，立即就会引发。
发现了引线，却不能碰，耶律祁和宫胤都目光如炬，一眼看出这些东西烧不得砍不得毁不得，武功再高也束手无策，但一直僵持着也不是办法，总不能在这殿门口天长日久地守下去，浮水王宫已经乱了，没多久就会有士兵前来包围。
何况布下这东西的人也不会给他们时间，他们不触发，对方也会找机会触发。
宫胤和耶律祁目光一碰，在殿内一转，两人都已经想到，作恶者一般都会亲临现场，看自己造成的恶果，以此获得心理的满足，所以布置这一切的人，就在附近。
两人眼光扫过全殿，已经找到了最适合安全观看此处情境的位置，耶律祁点点头，无声无息地忽然掠起，直射殿阁西北处的一座陈旧的阁楼。
片刻后，上头传来呼叱之声，耶律祁已经和对方交上了手。
景横波稍稍放心，她想不出两人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死局，心中却极为安定，这是长久以来形成的信任，只要他们在，只要宫胤在，这世上便没有过不去的坎。
她仰头盯着宫胤，这个时候才有心情仔细看他，想知道他到底怎样了。耶律祁看样子已经大好，那么重的毒，想要痊愈不可能不付出代价，这个代价是谁付，已经成为她这段时间的心事，盘桓不休，此刻看见宫胤，她盯得一眨不眨，看他的脸，看他的身形，看他的姿态，然而隔着濛濛光线，只见一团模糊白影，似乎对自己做了一个“安心”手势，便飘然掠走。
她只得在殿中静静地等，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耶律祁和斗篷人似乎在缠战，不远处高楼上不断响起急速的衣袂带风声，她心中微微有些讶异——斗篷人做好了这个布置，想看看自己得意之作的后果也正常，但一旦被发现，如果他够聪明的话，就应该先行遁走，他还留在这里为什么？
心底有点烦躁，总觉得这整件事说不出的诡异，时间似乎也过得很慢，也不知道多久之后，听见外头人声鼎沸，似乎浮水王宫正处于大乱之中，到处都是军靴咔哒咔哒踩地之声，武器兵甲相撞击之声，呼叱声命令声……隐约似乎还听见裴枢的大笑声，七杀的怪叫声，随即殿门口白影一闪，已经站下了宫胤。
景横波一看他的造型，就忍不住想笑，左手抱着霏霏，右手拎着二狗子，那两个平日里跋扈嚣张的宠，在他掌心里乖乖耷拉着脑袋。
说来也奇怪，哪怕裴枢杀气逼人，哪怕七杀恶搞不绝，霏霏和二狗子，从头到尾，都是对宫胤最忌惮，他只要一个淡淡眼神，霏霏尾巴就摇得如同白旗，二狗子的谀辞便潮涌如黄河水。
景横波叹气，这就是气场……
殿门口，宫胤随手画了几张图，给两只宠示意了一下那些藏在旮旯处的要命东西，可能是一种什么样的设置，才敷衍了事的拍拍脑袋，道：“去吧。”
景横波正想着他颁下什么赏格，鼓励那两个无利不起早的懒惰宠物好好干活，就听见他道：“我还缺个皮围脖，有件孔雀金裘破了个大洞需要修补。你们如果碰到一根线，我的围脖和孔雀裘，就有着落了。”
景横波清晰地看见霏霏和二狗子齐齐打了个寒战……
二狗子在前，霏霏在后，霏霏的尾巴上，还被宫胤栓上了一根线。
外头的火把燃了起来，远远地照着大殿，可以看见里面纵横的线。
二狗子和霏霏俩，高抬腿，慢移步，踩着线的空隙，一步步挪了进来。
景横波一眨不眨地盯着二狗子的翅膀和霏霏的尾巴，掌心里全是汗水，生怕这俩货无意中展展翅，或者摇摇尾巴，自己，两只宠，连带就站在殿门口一步不走的宫胤，统统都要玩完。
好在冰山大神威压非凡，那两只走得从未这么小心翼翼过，二狗子走着走着，渐渐摸到了诀窍，在丝线缝隙间一蹦一蹦，时不时教训一句霏霏，“跟紧点！煞笔！往哪走！这边！”
狗爷得意洋洋，一直都是霏霏抽它，如今可算轮到它呼喝小怪兽了！
景横波同情地瞅瞅二狗子，希望这件事办完后它的鸟毛还够补孔雀裘，瞧霏霏那小眼神凶光毕露，事情完了不扒下一层鸟毛她愿意和二狗子姓……
两只走到她身边，霏霏安慰地用尾巴抚抚她的脸，二狗子瞧见，敷衍地也用翅膀拍拍她的肩膀，昂头踱过。景横波报之以微笑，决定出去后，看见霏霏抽二狗子，绝对不对二狗子施加以援手。
那两个都没试图解救她，因为她身上被丝线压得最紧，完全碰不得，得先把那些要命东西清除。
景横波心又拎了起来，她不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到底是个怎样的设置，按说会有一个碰撞触发装置，才能发挥最大的破坏效果，这两只鸟兽，能搞定那么复杂的东西？
帐幕微微波动，她看不见那两只在干什么，正因为看不见，分分钟都拎着心，等待一场安静或者惊天动地的爆炸，因此更加紧张，背心湿湿的，似乎被冷汗粘在了地上。
这样紧张的心情，只有在看见殿口那条静静伫立的修长白影的时候，才能获得纾解。他只是从容地立在月光里，和月光融为一体，似人世间最安静的雕像，从遥远至现在，一直等待在那里。
她的心，便似因此获得皈依。
那一片冰雪月光，早早映射在心版，华光换影，暗香浮动，一支嫣红桃花斜斜其上。
排雷鸟兽组从一处帷幕下转了出来，帷幕被掀开一条缝，正对着景横波，景横波这才看见，墙根处放着一个核桃大的灰黑色圆球，外头似乎是铁壳，圆球被带着弧形凹槽的木块半固定在地上，圆球引线被牵了出来，和那些透明丝线结在一起，绷得紧紧，圆球前方，丝线轨道上，固定着一块铁片。
当有人拽动丝线，圆球被拉出凹槽，顺着丝线方向碰撞在铁片上，那一刻丝线齐齐扯动的拉力，足够火药丸子无需点燃，撞击铁片生火爆炸。
很精巧很险恶的设计，东西都贴在地下，除非人趴下来慢慢弄才能排除，但丝线纵横，人呢是趴不下来的。
好在有霏霏和二狗子。一兽一鸟合作默契，霏霏整个身体趴在地上，用舌头慢慢地舔铁片底座，时间仓促，铁片必然是用浆糊临时粘在地上的，不可能钉入地面，霏霏湿润的舌头将浆糊舔掉，小心翼翼移走铁片，二狗子再慢慢将火药丸子移下凹槽，最后然后两只再去对付下一个。
景横波一看就知道，这必定是宫胤教它们的，难为宫胤根本看不见里头安排，也精准地猜出了击发设计。只是不知道二狗子将这些危险的火药球推下凹槽是为什么，火药球到处滚动，一样会有危险的。
二狗子和霏霏很小心，踮着爪子，轻巧地越过火药球，过了一阵子，大概将藏在旮旯里的火药丸子都找到了，二狗子也不知道在哪翻腾的，找到一支柳条篮子，和霏霏俩轻手轻脚将火药丸子往篮子里装。
景横波不知道这两只在搞什么鬼，这时候因为拆除了铁片改变了位置，丝线已经变松，除非大力碰触，已经不会因为拉扯之力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时候完全可以把火药丸子和线分离，为什么冒险不分？
那两只把火药丸子满满装了一篮子，放在角落。景横波眼见险情解除，也不用两只帮忙，自己把丝线解了，从网里爬了出来。
她刚要出去，门口的宫胤忽然对她摆了摆手，随即身影一闪不见。
然后景横波就看见那个装满火药丸子的篮子，也飞了起来。
外头火把明灭，她看见一束丝线如流光，随着宫胤身形飞起。
她恍然大悟，顿时明白了宫胤要做什么。
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
宫胤身形飞出，远远扑向高楼，高楼上，耶律祁正和斗篷人缠战，不下杀手，不直接接触，却一直缠着他，不让他有离开的机会。
宫胤远远一喝，“让开！”
耶律祁反应很快，立即退后三丈，掠下高台。
斗篷人也不追，哈哈一笑，向后掠去。
眼看他越过楼阁拐弯，身影将隐。宽大的黑斗篷，在拐角处一闪。
白影一闪，宫胤和耶律祁擦身而过，手一扬，一束流光飞闪，缠上斗篷人的腰，将他生生拽住。
斗篷人一惊，他此时可以脱下斗篷，却稍稍犹豫，只这一犹豫，白影翻飞如落雪，宫胤已经绕着他身形又缠了一圈，随即闪电般掠下高楼。
耶律祁立即抬脚一踢，将一支火把，踢向半空。
而此时，被那束丝线牵着的火药篮子，正飞向高楼，丝线的另一端，缠在了斗篷人身上。
两人配合默契，兔起鹘落，黑影白影翩飞，追出来的景横波，瞧得目眩神移。
火把迎向火药篮子的那一刻，宫胤和耶律祁暴退！
“轰！”一声巨响，地面震动浮尘滚滚，附近的殿宇齐齐摇晃，刚刚冲出大殿的景横波站立不住，一跤跌倒在门槛上，眼看着天空中气流飞滚，猛地向内一收，再向外一膨，爆开一朵足有半座大殿大的黑色烟云，烟云边缘闪耀着红色火光，一座塔形的高楼，生生被削去了半个顶，鎏金琉璃瓦的楼顶，如断木一般缓缓倾倒。片刻后又是一声轰然巨震，刚从门槛上爬起来的景横波被震得又一跤栽倒在门槛上。
白影一闪，宫胤从滚滚烟尘中掠了过来，伸手来拉她，景横波看见他顿时松了口气，一边递出手一边笑道：“这下可宰了这家伙了……”
话音未落，她脸色突变。
眼前未散的烟尘里，两点小小红光直扑她口中。
景横波心中大骂该死！
她怎么忘了嘴边上还有那两只要命的小虫，这两只虫对那花粉味道如此执着，竟然一直跟着她！
电光火石，她来不及躲避。
宫胤似也发现不对，立即伸手去抓那虫，同时一脚踢向她，喝道：“让开！”
“别说话！”景横波凄呼。
但已经晚了。
宫胤大喝的气流和阻断的衣袖，令那虫一个转身，扑入了宫胤口中。

第八十七章 抓胸龙爪手
景横波什么也来不及想，猛地扑了上去，用力太过，砰一声将宫胤压倒在地。
两人行动间产生的气流相激，生生将其中一只虫激飞了出去，擦着两人唇边而过，但另一只虫，景横波只能眼睁睁地看见那玩意已经进了宫胤的口。
她大急，一把扼住宫胤咽喉，大叫：“吐出来！吐出来！”
扼了一下觉得无用，又情急地把嘴凑上去，拼命对外吸，可吸得嘴唇都发麻了，也没有把那东西吸出来。
她不肯放弃，姿势古怪地拼命吸着，心却一点点往下沉，不知何时眼泪哗啦啦流了满脸，顺着脸颊落在他唇上颊上。
这都是什么事儿！
这都是什么事儿！
老天爷为什么总给她这么多磨难！
落云失散后她就没过过一天安心日子，先得担心自己的病和孩子，湖心岛之后又得担心宫胤的身体，一路从湖心岛追出来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总是梦见自己有问题害了孩子，梦见宫胤忽然死在她面前，梦见五色天地忽然一片苍白，皑皑大雪落了满地只留她一人绝望独立，好容易费尽心思追到这里，一重重拔除那些欺骗诡诈和阴谋，在大功告成的这一刻，却又要遇上这一幕。
想着斗篷人说的话，心中的恐惧便如潮水漫涌，真话假话她分得清，在黑水泽呆了那么久，她知道大荒那些古怪的沼泽生出的生物非常的诡异可怕，这样的东西进入人体，哪里还有幸存的道理？
到了此刻万念俱灰，不忍也不想见他任何惨状，她闭着眼睛，紧紧抱着他，舌尖在他唇齿之内拼命搅扰，也不知道是想要将那虫子吸出来，还是想要抓紧时间好好感觉他，还要想要和他一起被那虫子焚化为灰……人生如果已经进入倒计时，每一刻都价值千金，每一刻都天荒地老，每一刻她都不想浪费，那些没有做过的事，那些一直渴望的拥抱抚摸和亲吻，那些没有机会出口的言语，都在此刻唇舌间，纠缠中，交换的气息和吸吮里……
时间仿佛静止，人流全部湮没，爆炸的余烬和不断的震动仿佛远在另一个世界外，她只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和恐惧里，紧紧抱住他，如即将坠崖的人，抱住了突出的崖尖，身体和心都悬在空处，只看见黑黝黝的深渊和空茫茫的天。
和着眼泪亲吻他的脸，他的肌肤光滑冷凉似冰似玉，却又渐渐有了热度，她忘情地贴靠过去，喉间禁不住软软呢喃，忽然心中一念迷糊……好像已经过去有一阵了吧？真要出事他的脸该更冷才对，为什么反而渐渐热了……
这么一想便忍不住睁开眼，睁眼刹那心中有渴望有恐惧，以至于欲睁不敢睁，睫毛颤动不休，忽觉有气息逼近，属于他的清新冷凉香气，随即睫毛上微微一痒，香气越烈，似乎他亲了她的睫毛。
她立即睁眼，就看见他正向后退去的唇，薄薄柔软，一线微红。
随即便撞入他的眼眸，雪中黑曜石一般的清冷明澈，深邃如席卷了星空的宇宙，天地星辰都在其中翻转浮沉，每颗星辰都似倒映一个小小的影子，那是她，只有她……
景横波有些发怔，摸了摸他的脸，他脸上湿润润的，当然不是他的泪，是她刚才放的水。
他的温度也在，她的手背压过他的颈项，微凉肌肤下能感觉到经脉的跳动。她干脆伸手探入他的衣襟内，顺着颈项一路向下，想要真实摸到他心脏的跳动。
手却被他按住，一声叹息响在耳侧，似嗔似不舍，“这个动作，现在好像不是时候。”
景横波一怔，这才想起来抬头看看，头一抬，就看见耶律祁偏头看那边未散的烟云，好像那烟云无比好看，裴枢抱着胸靠着歪倒半边的殿门，仰头看天，胸口起伏，脸色涨红，很明显在压抑怒气，至于其余人，都在，各自扎煞着手忙来忙去跑来跑去，好像忙得很，只是每次经过时眼角都会对这边扫，而她自己，众目睽睽下趴在宫胤身上，手还猥琐地伸在他衣襟内……
景横波叹了口气。
确实不是时候。
龙爪手留恋地在宫胤胸上揉了揉，又揉了揉，恋恋不舍地向外抽，她是真的很喜欢宫胤身上的气息，喜欢他飘逸冷香的肌肤，喜欢那般光洁微凉的手感，是可以被焐热的冷玉，暗处生香。
可惜，现在不在暗处，现在也不是占便宜的时候。
宫胤慢条斯理坐起来，不急不忙拢起衣襟，脸颊似乎微微发红，眼神神情却微微愉悦，尤其当他看见耶律祁和裴枢的神情之后。
景横波上上下下将他看了一遍，确定他真的没事，这才舒了口长气，又有些莫名其妙，“到底怎么回事？那虫子……”
“烈火沼泽的幽明虫吧？”宫胤道，“我找了好久，可算吃到了。”
“什么？”景横波瞪大了眼睛。
裘锦风灰头土脸地从一丛矮树后转出来，他刚才可吃了苦头，爆炸导致砖瓦木头四处飞溅，砸了他一头，此刻没好气地盯着宫胤看了一眼，嫉妒地道：“这也能被你遇见。”
想了想又摇头，“烈火驱寒，都是极端手段，总用这种极端手段治疗，说到底是损伤本元的……”
宫胤飞快地截断了他的话，牵着景横波道：“我们去看看斗篷人怎样了。”
景横波却不肯走，盯着裘锦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有这虫子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没对他造成影响？他体内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裘锦风看了一脸寒霜色的宫胤一眼，挑挑眉道：“他修炼的是什么真气你是知道的，冰雪真气，又是最寒最凶狠的一种，时日久了本就容易淤塞经脉，而他受剧毒戕害，又曾受禁锢之创，经脉僵硬脆化淤塞自然更严重，久而久之，就算是最好的情况，不良于行，躯体瘫痪是免不了的。所以，以大热之物攻伐，驱散寒气，也是一种治疗的方法。而对于他这种已经寒到极点的体质，一般的大热之物是没有用的，只会冷热交激，加重病情，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自然需要最热最凶猛的药物，入体则立即焚五脏为灰的幽明虫，就是其中之一。”
他有点遗憾地道：“可惜只进入了一只，如果再进一只，也许能彻底根除也说不准……”
景横波“啊！”了一声，心头的懊恼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她做毛要多事，把那虫子扑走了一只！转身就四处乱找，还有一只呢？还有一只在哪里？
“不过也有可能用药过度，瞬间还是将他给焚了。”她正跪在地上乱摸，身后裘锦风忽然又凉凉补了一句，“他这种病例谁也没见过，谁也不能保证到底多少幽明虫的分量才适合他。”
景横波霍地站起身，怒目瞪裘锦风，这个贱人，如果不是要仰赖他医术，一定把他嘴缝起来。
裘锦风耸耸肩，冷笑一声，有些话他真要说出来，只怕宫胤第一个要缝起他的嘴。
以大热攻大寒，哪有这么简单，但凡极端手段，必有后患，此时看不见，不代表以后没有。
“那他现在体内，基本正常了吗？是个什么情况？”景横波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想象着宫胤冰封凝冻的血脉，现在如野火烧过春草再发，血液流畅地汩汩流淌……
裘锦风再看宫胤一眼，含糊地“唔”一声，说声“好累……”摇摇晃晃走了。
景横波真恨不得把他那双招子挖下来，装在自己眼睛上。
宫胤似乎不愿意她再纠缠她的身体问题，拖着她便往那已经炸断的高楼奔，景横波瞧他身形，果然已经流畅许多，但他的轻功，却好像在退步，拖着她飞掠的速度，不如从前。
她心中暗暗叹息，他身体遭受的戕害太多了，幽明虫驱散了寒毒，却不能修补已经造成的损失，他所失去的真力，终究不能很快补回来吧。
高楼下已经一片废墟，一群人在断木残垣间不断寻找，终于找到几截躯体，拼起来，就是一个大概的人形。
景横波忍着呕吐的欲望，蹲下身，在一块残肢上拈起了一片没被烧毁的绸缎，黑色绸缎边缘微微卷起，似乎正是斗篷人所穿斗篷的布料。
景横波心中有微微的茫然，斗篷人死了？
就这么死了？
似乎没什么可以疑问的，斗篷人面对的是宫胤耶律祁联手，在不止一双眼睛注视下，死于爆炸之中，千真万确，无可怀疑。
景横波捂着鼻子，用树枝不断拨动那些躯体碎块，耶律祁上前拉开她，道：“别看了，太恶心。”
“我不放心……”景横波喃喃道，“这人太会搞事了，我必须确认他真的死了……”
她忽然停下手，面前是一截背后的尸块，在下腹处，有一处淡淡的圆形伤疤。
景横波凝视着那伤疤，半晌，虚脱般地扔下树枝，长吁了一口气。
那道伤疤，是她给斗篷人留下的纪念，那次在易国与翡翠部交界处，她和宫胤在马车里被斗篷人追杀，马车落下山崖之前，她操控一根木棍，刺伤了斗篷人，留下伤痕的位置，非常要紧，她一直牢牢记着那个伤处，以此作为将来确认斗篷人的证据。
如今，她看见了这个伤疤。
心里始终有种奇怪的感觉，似放心，似茫然，这个阴魂不散的心腹大患，一直也算她心头阴影，莫名其妙的仇恨，再突如其来的死亡，一切都来得太快，以至于她觉得不真实。
好半晌她才舒了口气，笑道：“可算宰了这魔头了。”
众人都默然，脸上表情复杂。
景横波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刻，远远守在王城之外等着接应的孟破天，正在仰头发呆，然后看见了从高空掠过的几个古怪的人影。
……
刺鼻的烟气扑来，景横波咳嗽几声，回头看看裴枢等人，发现少了昀贵妃。
外头很乱，士兵们狂奔来去，但却奇怪地没有往这里来，有的奔向宫门，有的奔向大王寝殿，景横波若有所悟，指指那里，“死了？”
裴枢点点头，景横波叹口气，王室终结者又要多一项纪录了。
她趁乱回了一趟大王寝殿，看了看那宝座下的机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地面震动的原因，那导致浮水大王王后和昀贵妃死亡的绿矾油池子裂了，那些足可将人腐蚀成白骨的绿矾油泄了一干二净，干了的池子露出了底下的设计，居然是可以活动的双层设计，一边是绿矾油，一边存放着很多箱子，景横波打开一个精致的箱子，发现里面都是白玉小瓶，显然东西十分珍贵，而且小瓶底部都有专门的秘密敕造字样，景横波嗅见了一股熟悉的气味，打开一瓶，里面都是丸子，色泽发黑，她嗅了嗅，脸色神色顿时古怪起来。
再看箱子底部，有一些单据记录，发往落云、易国、姬国、乃至帝歌都有，尤其以落云记录最多。她掂着小瓶，心中恍然大悟。
一直以来觉得浮水和落云关系好得异乎寻常，而且落云部似乎有点受浮水钳制的倾向，两个相邻部族，国力疆域都差不多，也没有打败仗要称臣纳贡的说法，何至于一个对另一个低头，原来浮水是靠了这个。
这是万寿丸和黄金丝的升级版，也就是当初真正致明晏安失败的罪魁祸首，在现代，这东西，叫毒品。
现在景横波手里这个，比普甘的万寿丸和黄金丝更加精炼纯粹，想必也更有价值，看巫咸小心翼翼藏在寝宫宝座下的态度，这东西一定只用来特供各国王族。
用这东西来戕害各国王族，实在比派出百万大军还狠毒，软刀子慢割，一刀刀淋漓带血。难怪落云王室对于浮水王室的很多要求都无法拒绝。
景横波想到巫咸将这些东西藏在这里，暗夜里数着瓶子，计算着用其中多少攻陷一个国家，就觉得不寒而栗。
尤其那些单据里，还有帝歌的购买记录，好在因为路途遥远，数目不算多。
景横波拿走了那些单据，带走了几个瓶子，然后，点着了一把火。
出了寝殿后，她又去了一趟专门留存王族记录的宗人司，取出了浮水王族的全部资料。随即便和宫胤裴枢等人，趁着宫中大乱时机，出了王城。
当夜，暗影蹁跹，刀光如电，刚刚乱起的浮水王城，迎来了一场毫无预兆的集体暗杀。
浮水王世子在带兵赶往王城的路上，被杀手伏击，堕马身亡。
三王子还未来得及起身，就被砸破屋顶从天而降的巨石压死。
四王子住在城外别庄，星夜策马往王城赶，却在经过一道狭窄转弯时，收势不住，掉进了路边水沟，竟然在浅水沟里淹死。
五王子在自家后花园被毒虫毒死。
远在浮水边境巡视边军的六王子，得到消息想要回去继位，却在出营帐的那一刻，被强弩射杀。他是浮水王室拥有一定势力的男性继承人中，最后死亡的一个，那时候，距离巫咸之死，已经过了半个月。
……
大半个月后，浮水王室能够继承王位的所有人，统统暴毙。
大荒震动，各国王室人人自危。
这道绝杀令，是景横波下的。
如果不是发现了那些小瓶，她无意对任何王室造成绝灭性后果，毕竟杀戮引发的，可能是更多的暴动和更纷乱的大荒。只要一个王室愿意臣服帝歌，并维持好辖内统治，一动不如一静。
然而毒品这东西，绝不能令其在大荒土地上蔓延，她来自现代，知道这东西拥有的足可毁灭一切的力量。
当危机滋生，只能以最残忍的手段迅速斩草除根。她不知道浮水王室是否都参与了这些膏丸的制作，却相信任何人都喜欢走捷径，一旦有了一个可以控制别人的好法子，谁也不会放弃。
只有断绝这个邪恶家族的存在，令这件事成为永远的秘密，她才能稍稍安心。
虽残忍，却不悔。
浮水王室被屠戮一空，临近浮水的落云自顾不暇，与之国土接近的易国沉铁，自然难免要去分一杯羹，景横波已经着人通知易鄯和铁星泽。
至于浮水将来命运如何，顺其自然吧。
从浮水的血与火中走出的女王，现在已经是整个大荒王族最不欢迎的客人。王室不欢迎她来又不敢拒绝她来，据说无数王族关在宫里对着各种神像拼命磕头，希望女王陛下巡视中头脑一昏，忽然忘记自己的存在。
景横波听闻之后，对自己荣膺大荒头号“拒绝往来户”深表遗憾。
她向来是个好脾气的好孩子，打算干脆就此结束对各国的巡视算了，有时间去找找紫微老不死和耶律询如，杀了许平然，然后回转帝歌。
然而却在此时，她破天荒地接到了一封请柬。

第八十八章 绿帽子
盛夏已经过了，大荒的秋是大荒一年四季中最美的季节，天高云淡，稻麦金黄，日光灿然又温柔，连往日里深黑翻浆的沼泽，都泛着微微的金光，让人不住想起丰饶、富余、饱满、收获这样美丽的字眼。
景横波行走在道路上，脚下这片土地广袤而肥沃，左边是一大片沼泽，已经被开发成桑基鱼塘，可以看见里头在淤泥里钻来钻去的肥美的鲶鱼，有农人赤足踩着淤泥，将一些老藕捞上来，带回家去炸藕饼，附近有大片的桑林和果园，采桑季已经过了，桑枝正被农人折下来准备磨碎了养蘑菇，到了冬天桌上就有了鲜嫩的菌子可吃。
而在沼泽的另一面，是大片麦田，田中老农一边收割一边笑，“今年可得有个好收成！想不到种了两年黑苜蓿，真的将这块地土质给改了，瞧咱这麦子，颗粒饱满吧？”
“那是托赖女王陛下洪福！”远远的另一片田地里一个汉子直起身抹一把汗，笑道，“咱们这穷山恶水，以前沼泽废着大块地，盐碱地也废着，一年到头看不见收成，粮库跑老鼠，粮缸不满底，哪年哪个村子不饿死几个人？嘿，要不是女王在当初迎驾大典上说的那一番话，各国这些年慢慢开始施行果然见效，哪有咱们如今的饱肚子！”
“外头说女王陛下是罗刹，是天煞，是白虎，是不祥妖物呢你们听说过没！”
“啊呸，别听那些官员老爷们胡扯，他们嘴里能放出一个好屁来？我老头子活了这么久，只知道一件事，谁让咱吃饱饭，谁就是最好的王，女王要是站我面前，我老头子非得请她尝尝咱们这的鲶鱼蘸酱和藕饼不可，至于那些老爷，只配吃屎！”
“死老头子，又吹上了，女王稀罕你的鲶鱼和藕饼？你敢让谁吃屎！赶紧自己先吃上罢咧！”一个老太太摇摇晃晃从田埂上赶过来，将热气腾腾的饭篮子，塞在了老头子的怀里。
“哈，鸡蛋卷饼炖茄子，好饭！”老农掀开篮子盖布，喜滋滋叫一声，啪嗒啪嗒上田埂来，正要吃，忽然感觉身边站了人，抬头一看，眼睛一眯，笑道：“姑娘饿了？”
景横波笑眯眯看着那老头篮子里的饭，点点头。她听见了刚才的对话，心情很好，当年提出的桑基鱼塘和改善大荒土质的建议，如今慢慢已经看见成果，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比吃饱饭更重要？大荒占地百分之七十的沼泽只要能用上一半，那国力民生就会是一个突飞猛进的结果，将来统一各国各族，走出沼泽，和各国通商之后，大荒要想成为第一大国，也不是没有可能。
老头慷慨地抓过一大块卷饼递过来，笑道：“出门在外谁都有不方便的时候，吃吧吃吧，今年年成好，姑娘尝尝我们的新麦子！”
老太婆有点心疼地撇撇嘴，咕哝道：“说胖就喘上了，鸡蛋也不是常吃的……”
老农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几个女人都有点犹豫，景横波却毫不犹豫接过来，笑道：“多谢老丈。”
随手将饼子分分，留下一块没被老农手指捏过的，一边吃一边随意地聊，“老丈，你们这是自家田还是佃户啊？”
“佃户呢，这片田和那边的桑园，都是濮阳郑家的，郑家家大业大，王城有人做大官，还管着教导咱们全蒙国的士子。咱们这濮阳大部分土地都他家的。不过郑家人好，交租少，从不催逼，灾年开门放粮，逢年过节府里还给佃户送猪肉……”老汉滔滔不绝，景横波含笑听着，嘴里是香喷喷的鸡蛋饼，眼前是金浪千倾的麦田，这一路来的血气和郁气，都似乎在瞬间被这畅爽秋风和愉悦笑声涤荡干净，风轻云淡，天地畅朗。
吃了一角饼子，悄悄在老汉的饭篮子里放了一角碎银，她回到另一边的树荫下，宫胤正在那里盘坐调息，景横波捣捣他的胳膊，递过去那块特意留下来的饼子，道：“这一角是干净的，我特意留给你的。”
原以为宫胤必然不肯吃这种粗食，谁知道他唇角一弯，接过饼子，慢慢撕了入口。
景横波心情大好，展颜道：“这就对了，做人要接地气。回头进了城，给你买几件颜色衣服，别总是白惨惨的，去人家家里做客不喜庆。”
她眯着眼想象了一下宫胤穿着绿的黄的红的蓝的衣服，却总是接受不能，不禁摇摇头。
要他接地气，其实自己还是喜欢这家伙衣衫如雪不染尘的无上洁净吧？从眼睛到心底，都是一场清澈透亮的欢喜。
宫胤只是笑笑，并不反对她的安排，相遇至今诸多分歧和苦楚，在这些小事上，他渐渐学会了放开，只要她喜欢，愿意给他戴个蒙国的高帽子也是可以的，只是不知道景横波为什么，一进入蒙国，对蒙国人头上的绿色高帽子就特别敏感，整天指着笑个不休，好几次险些引起误会打架，也不知道绿帽子在她那里，到底又有什么奇怪的典故。
“打听过郑家了？”他问。
“风评不错。”景横波满意地点点头，“原先接到那么突然的消息，还以为蒙虎受了什么委屈，谁知道是我多想了。”
宫胤唇角一弯，眼神也很满意。
半个月前，浮水事件刚刚清理完毕，景横波接到了一封请柬和一封告假书，都是蒙虎发来的，驻守帝歌的蒙虎，原本是蒙国人，跟随宫胤多年未曾回归家乡，前不久接到家族信息，说是家中老太君身体欠佳，就记挂着还有一个孙儿至今没有成家，亲自给蒙虎聘了一门佳妇，让蒙虎速速向女王交卸职务或者告假，回去成亲。
蒙虎当然很意外，但是多年不见的祖母身体欠佳的消息也让他颇为心急，当即向女王发了告假书，为表尊重，连请柬也给女王附了一份，可巧浮水过去，可往琉璃也可往蒙国，景横波便打算去蒙国，一路慢慢玩过去，正好参加蒙虎婚礼。她给蒙虎的回复要先送回帝歌，蒙虎估计还在路上，她便打算趁着自己先来，瞧瞧蒙虎的媳妇，给自己和宫胤的最亲信的大统领，把个关。
如今已经进入蒙国境内，一路打听过来，蒙虎未来的丈人家郑家，在蒙国是出名的书香大族，朝中有人做着礼司司相和文阁学士，手下还掌握着在蒙国乃至大荒都很有名气的碧峰书院，传承百年，家风严正，从没有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的事。郑家的小姐们个个可以称得上贤良淑德，德容言工，向来是蒙国官宦士族乃至王族趋之若鹜的当家主母人选。蒙虎家族虽然算王族，但在这样的清贵家族眼里，还未必就是良配，只是郑家老爷子早年和蒙虎的祖父有些交情，才允了蒙家老祖母的求亲。
景横波知道后，忍不住为蒙虎又喜又好笑，很难想象蒙虎那个粗人，娶了这么一个书香门第规矩谨严的世家小姐，以后的日子会不会换种活法。
蒙虎的家族在蒙国也算煊赫，是王族的一个分支，祖父爵位郡王，传二代后降为国公，蒙虎的伯父袭了国公爵，父亲则为蒙国最大的两支边军之一的叱虎军将军，蒙虎是次子，自小没有继承家业爵位的负担，早早就离开蒙国去大荒各地游历，也早早被宫胤收纳，成为他的心腹亲信，跟随在身边多年，算起来年纪比宫胤还大些，早就该成亲了。
“离这不远就是濮阳城，今天时辰还早，干脆早些进城逛逛？”景横波一提议逛街，那边几个人目光灼灼便转过脸来，景横波吸吸鼻子，叹口气——跟屁虫太多，很烦啊。瞧裴枢那眼神，瞧耶律祁那微笑，真是吃不消。
好在跟屁虫身后也有跟屁虫，孟破天忽然蹿了出来，一把抓住裴枢道：“前日你打坏了我的翠玉钏，你答应赔我一个的！如今正好去濮阳城买！”不由分说便将正要往这边蹭的裴枢拉走了。
而耶律祁那边，温文尔雅的姬玟，温文尔雅地站在耶律祁面前，微笑款款道：“到了蒙国上野郡，姬玟就要取道上野近道回姬国，此去相见无期，不知公子可愿趁这不多相聚时日，陪姬玟再看一眼蒙国风情？”
姬玟的微笑总是那么恰到好处，她的语气神情也毫无哀愁，没有任何拿恩情或者心意来胁迫的意思，却让人觉得这女子的笑意空而远，体贴而亲切，兴不起厌烦的情绪，说不出拒绝的言语。
尤其是耶律祁这种一向善体人意的雅人，对上这样的态度和笑容，这样的语气和言辞，也只能微笑，道：“这是在下的荣幸。”
景横波看着那四人各自离开，吁了口长气，她衷心祈祷孟破天和姬玟能破垒成功。只是心里却又觉得，裴枢和耶律祁性格不同，但坚执却是这种优秀男子的共性，对于孟破天和姬玟来说，追逐爱情之路路漫漫其修远，需要恒心，更需要机遇。
历经磨难得来的相聚，总是令人珍惜的，她牵起宫胤的衣袖，“走，咱们也进城逛逛！”
为了能和宫胤两个单独逛街，景横波严令所有护卫不得跟随，现在她身边除了横戟军的护卫外，还多了一些左丘氏的家将，左丘默带着投奔她的其余家将，以及那两位“王夫”，已经先一步回了帝歌，即将暂时接替蒙虎，帮忙禹春统管帝歌玉照宫城防。
甩掉了那些人，漫步在蒙国濮阳城的大街上，濮阳是蒙国南部较为繁华的城池，店铺林立，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满街……绿帽。
进入蒙国境内已经有好几天，景横波看见那高高的绿帽还是忍不住想笑，更妙的是，蒙国的绿帽以尺寸代表了身份的高低，地位越高帽子越高，所以只要看行人头上的帽子，就能知道他的大概社会地位。景横波很期待等蒙虎回国后，会穿着新郎红袍，戴着可以戳破天的绿帽子来接她那一幕。
街边有两个绿帽子，似乎久别重逢，正在互相不住长揖，神情激动，“王兄好久不见？”“李兄别来无恙……”两顶高高的绿帽子砰砰地撞在一起，景横波格格一笑，忽然撒开宫胤的手，从两顶帽子形成的绿“拱门”底下钻了过去。俩老头齐齐大骂，“哪来的野丫头，不当人子！不当人子！”
宫胤站定，看景横波格格大笑，窈窕的身形在绿帽子拱门间穿来穿去，忍不住淡淡微笑——这女人一路太多磨折艰险，少有放松喜乐时刻，便由她玩闹又何妨？眼看街上众人纷纷怒骂，有的脱下帽子要砸人，才轻描淡写从人群中走过去，顺手将那些准备砸她女人的帽子都收了。他一过去，就是一股寒气逼人，众人激灵灵打个寒战，四下寻找这金秋季节里哪来的如雪寒气，再回头时，看见的已经是那一男一女的背影。
前头景横波才不管人家骂什么，笑意盈盈回头看宫胤，宫胤迎着她的笑脸，目光在她纤细的腰身上一溜，迅速又收了回来。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景横波怀孕了没有？
怎么瞧都不像怀孕，胃口，体型，行事，没有任何变化，要说唯一令人疑惑的，就是景横波总是有意无意避免被他把脉，有一两次被他发现在喝药，事后却找不到药渣，再问的时候景横波说是上次疫病需要巩固药效以免复发。听起来合情理，他心中却总有疑问。
和裘锦风一起呆在浮水王宫的时候，三个人三个房间，谁也不理谁，早几天他和耶律祁各自养伤，什么都顾不上，后来略好些，他问过裘锦风景横波的身体情况，裘锦风那神色颇有些古怪，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却又被耶律祁打断，之后耶律祁就没让裘锦风和他单独对话过，这种举动也让宫胤觉得疑问，尤其裘锦风提起景横波时的不屑神态，总透着那么一分不合常理。
可惜浮水王宫事情之后，裘锦风几乎立刻便和他们分道扬镳，回到自己族人那里，否则他打算好好问问的。
也正因为这个疑问，所以他一直陪着景横波来到蒙国，终究不放心她的安全。
体内忽然一热一冷，他稍稍停了脚步，垂下眼调匀气息。自从出手救了耶律祁之后，真力损耗并没有像裘锦风说得那样，立刻便被掏了个干净，而是在那之后，体内仿佛出现了裂缝一般，只要稍稍动用真气，便无可控制地流失更多真气，这不是一个好征兆，他却不敢想得更多。
前头，景横波喜滋滋转过头来，对他招手，宫胤抬起眼，立即换上令她安心的浅浅笑容。
阳光下那人灿烂如大丽花，怎忍让一丝命运的阴影覆上她的笑靥？
“哈，你喜欢绿帽子？”景横波看一眼他手中的绿帽子，哈哈笑着走进一家成衣铺，要给宫胤买帽子。
铺子里各式绿帽子，绸的缎的布的麻的，景横波忍住笑一顶顶要给宫胤试戴，最后却被宫胤握住手腕，在店家诧异恼怒的目光中拖出了店铺。
就她那一边戴一边笑还没戴上头顶就已经笑得直不起腰的德行，实在像个疯婆子。
景横波放弃了买帽子的初衷，她怕自己会活活笑死，倒是卯着劲儿给宫胤买了一大堆衣服，除了白色什么颜色都有，用她的话说，很快要去参加人家喜宴，难道也要穿一身白去？
她还买了一大堆花里胡哨的衣服佩饰，让老板给送到城外她的护卫驻扎地去，那是给龙应世家的一堆小伙子们的，那群家伙秉持龙应世家苦修的门规，一向简朴，而景横波认为自己作为家主的事实性女朋友，有责任打扮家主的花朵。
至于什么玩意，零食，首饰，一大堆东西则由宫胤拎着，千载难逢的机会，她要不赶紧体验一下“我负责刷卡血拼，你负责给我拎”的待遇，简直对不住自己。
景横波觉得，手上拎着，胳膊上挂着，怀里捧着的宫大神造型，是她见过的最接地气的大神造型……
一条街从头走到尾，无意中一抬头，景横波眼睛一亮，诧然道：“这里竟然也有丽人堂！”
“丽人堂”是她的连锁女子商场的统称，景横波一路巡视，忙于事务，便将商场的拓展业务交给了柴俞，没想到柴俞速度这么快，竟然在蒙国也开了一家。
看上去这家是刚开业不久的，装饰崭新，生意不错，来去之人不绝。门口香车宝马，时不时有戴着帷幕的女子，在婢女的搀扶下，袅袅进了店堂。
景横波笑眯眯地打量了一下这家丽人堂的设计，不得不对柴俞的生意手段表示由衷的惊叹——这女人竟然将丽人堂顶部，设计成了高顶，铺上绿色琉璃瓦，活脱脱一顶绿帽子！
景横波又想笑了，笑了半天擦擦笑出来的眼泪，没说的，绿帽子丽人堂她看着碍眼，但对于蒙国人来说，一定看着特别新奇亲切，所以这家丽人堂里，连男子贵客也是有的。
丽人堂门口还停着不少马车，其中有一辆金色马车，雕鞍饰轮水晶帘，宝顶翠盖锦绣幄，阳光下闪闪发光，简直可以闪瞎人眼。景横波笑得更是见牙不见眼，大户啊，好多大户啊，好多银子啊，都向自己飞来啊……
欣赏完了，景横波心情很好地靠近丽人堂，刚走上台阶，就听见里头热闹非凡。
“黑水泽蔻兰珍珠焕颜系列一套！烈火沼泽朝阳本草眼精华系列一套、兰黛美人系列美白娇容月光精华一套、自然女神去鸡皮润肤皂一打、爱丽细腻贴肤不晕染彩妆一套、黑水泽去黑头深水泥面膜一盒……”店小二在高声报顾客所买商品。
景横波听得眉开眼笑，这都是丽人堂的高端产品啊！在丽人堂价格也是响当当的，这位顾客一定是大户，一次性买这么多，不行，自己得去插一脚，争取让她连“蓝海之谜恒久奢华黄金面膜、思希黎明眸紧致钻石星辉眼霜、伊丽莎白魅惑夜影七号香水、娇月诗护肤纤体紧致提拉霜……”统统都买下不可！
她快步往店内走，忽见人流哗啦啦地向外涌，险些将她挤下台阶。滚滚人潮一会儿就从店内冲出来，散到了大街上，很多小姐仓皇地提着裙子快步走出，在嬷嬷扶持下赶紧爬上自己的马车，快速驾车驶离了丽人堂，转眼台阶上只剩下了景横波，而门口也只剩下那辆镶金嵌玉特别华丽的马车。
景横波还没反应过来，忽然一样东西从门内飞出，劈面向她砸来。
“这面霜里有皮屑！”
景横波伸手一抄将东西抓住，却是一个蓝色的水晶盒子，里头是洁白的膏体，她认出是她旗下明星产品蔻兰珍珠面霜。
还没来得及打开盒子看看，唰唰几声，接二连三又有东西飞了出来，红色的玉瓶、白色的水晶盒、紫色的木盒、七彩琉璃罐……都是她这里的明星产品，刚刚卖出去的那些。
一个微微有些尖利的女声，从里头毫无遮拦地传出来。
“肥皂里有黑点！粉底里有虫干！面膜里有蛇皮！你们这什么黑店，敢拿这些不干不净的恶性东西卖高价！来人啊，给我把这店砸了！”

第八十九章 恩将仇报
话音未落，里头砰砰乓乓的声音就传了出来，还有女掌柜女店员的尖叫，有人大声道：“你疯了，你不知道这是女王陛下的产业……”
“开国女皇都不行！”还是那尖利声音，“这里是蒙国，不是帝歌！”
景横波抓着那堆盒子瓶子，打开来看看，笑笑，走了进去。
里头一片狼藉，柜台被推倒，各式瓶子盒子滚了一地，两边对峙站着不少人，景横波看见两边都有女子，用长裙遮掩住滚到自己脚下的那些瓶瓶罐罐，大概打算等会浑水摸鱼，毕竟柜台里的那些东西，都价值不菲。
看见她忽然走了进来，两边人都怒目而视，齐声道：“出去！”
景横波倒笑了，又闹事，又不愿意别人介入，这事儿闹得有意思。
“哎哎别这样嘛，”她笑道，“大好天气火气这么旺何必呢？我来帮你们做个和事老好不好？”
“你算哪根葱？”又是异口同声的拒绝，加上内涵一致的轻蔑眼神。
景横波摸摸鼻子，被吵架双方同时鄙视这事儿还真是少见。
“我算哪根葱，你们等会儿就知道了。”景横波懒洋洋地把东西往没倒的柜台上一搁，“不过对于这些化妆品，我有话说。”
“轮到你说话？”那声音尖利的女子转过脸来，景横波看见了一张眉目姣好，却因为浓施脂粉而显得有点苍老俗气的脸，那脸本来也看得过去，却被身上那些华丽却配色不当的锦绣衣裙，和同样华丽却显得累赘的首饰给破坏了整体美感，景横波第一感觉就是眼睛好累，她难道不知道一个人全身上下衣裳颜色最多不该超过三种吗？
女子一看就出身豪门，眉宇间的骄矜之气只有经年累月的养尊处优环境才能培养，身后一帮丫鬟家丁，穿着也是不俗。
而对面丽人堂的掌柜也是女子，是个中年妇人，颧骨微高，面色苍白，两道眉描得高高挑起，妆容到神情都透着一股精明强干的味道，这该是丽人堂需要的掌柜气质，但景横波瞧着也不大舒服，这妇人眼神太活，一眼就将她浑身上下扫遍，发现她衣着并不算华贵，脖子上戴着的居然是木质项链，那态度立即转了个三百六十度弯。
此刻那女掌柜向后退了一步，淡淡看那贵妇咄咄逼人，竟然没打算给景横波解围。
景横波见惯了这种人，多看一眼都懒得，懒懒道：“是人都有说话的权力。”将那肥皂盒子点了点，“尤其看见蠢货当面，叫人忍住不说实在不人道。”
“你说谁蠢货？”妇人的眉头快要挑到了额头上。
“这种问题一般都是蠢货才会问。”景横波格格一笑，打开肥皂盒子，“什么叫肥皂里有黑点？这黑点明明是深水泽黑珍珠屑，磨砂效果，方便更加清洁肌肤。你不懂就好好问问，别急着丢人现眼。”
那妇人怔了怔，脸色一变，没等她说话，景横波又打开那紫色木盒，挑起一点黑色的皮屑道：“黑水泽去黑头深水泥面膜，你说的蛇皮就是这个？唉，我真不想笑话你孤陋寡闻，这是蛇皮？这是黑水泽独有的黑螭皮，黑水著名凶物，价值千金，磨碎了的黑螭皮，拥有丰富的胶原蛋白，能细致肌肤，延缓老化，这种细小螭皮的存在，正说明了这盒面膜的货真价实，要是帝歌贵妇们看见这点螭皮，不知道多开心，不过凭蒙国贵族的眼界，认不出来也可以理解，下次千万记得在帝歌亲朋面前不要闹这样的笑话，我怕你因此被列为拒绝往来户，那就是我丽人堂的罪过了。”
“你！”妇人脸色铁青。
一边的丽人堂掌柜，却微微皱起了眉，转头对后堂打了个手势。
“我可以教你的东西多呢。”景横波笑盈盈地又要打开一个盒子，那妇人面色铁青，看一眼外头越挤越多的人，退后一步，怒道：“轮不到你来教我！”转头吩咐侍女家丁，“我们走！”
她刚刚转身，景横波曼声唤：“且慢。”
那妇人怒极转身，狠狠瞪着景横波，景横波依旧笑得慵懒自如，指指地上一片狼藉，“麻烦恢复原状。”
“凭你们也配使唤我们！”
“丽人堂分号遍天下，今日夫人闹场是丽人堂今年第一大事，这事儿丽人堂会为夫人传遍天下，”景横波笑眯眯地道，“好为夫人家族在整个大荒传播声誉。”
那贵妇死死盯着景横波，大抵想用自己的尊严和杀气令对面的人退缩，可惜景横波除了对宫胤的媚眼会有反应，其余人眼睛瞪掉也顶多觉得不够美。她的妩媚笑容八风不动，不生气不蔑视，一切皆如蝼蚁。
好半晌，那妇人不得不自己转开眼，狠狠挥了挥手，几个侍女家丁不得不上前，将柜子扶起，东西收拾整齐。忙好后妇人急匆匆要走，景横波又喊了，“且慢。”
“还有什么废话！”
“请贵属将藏在裙子底下，后来又悄悄塞到袖子里的丽人堂货物还回来。”景横波指指那几个丫鬟，“您家下人眼皮子虽然浅点，但只要及时还回来，我不会逢人就说的。”
那妇人脸色霍然铁青，怒斥道：“胡扯！我家一个下人，也比你高贵三分，怎么会拿你们的腌臜东西！”
那群丫鬟慌忙地掩着衣袖，悄悄地向后退。
景横波不答，笑着弹弹手指。噼里啪啦，那群丫鬟袖子里，落下一堆五颜六色的盒子瓶子。不等那些人慌忙要捡，景横波飞快上前捡起一个，对着外头晃晃，笑道：“丽人堂标记，瞧，刚才踩住的脚印子还在呢。”
外面立即捧场地哄堂大笑，有人大声道：“果然是名门家教，有其主必有其仆啊。”
那妇人脸色由青转紫，再由紫转青，忽然返身“啪”地一巴掌抽在身边一个丫鬟脸上，叱道：“丢人现眼的东西！”
她手上黄金流苏镯子宝石戒指一大堆，宝石的割面擦过那丫鬟的脸留下重重血痕，那丫鬟不敢喊痛也不敢捂脸，噗通一声跪倒连声求饶，那贵妇冷声道：“拖走！回去仔细你的皮！”说罢刚刚转身，又听一句，“且慢！”
妇人霍然转身，怒喝：“你有完没完！”
“砸坏柜台和货物的赔偿夫人您还没赐下。”景横波摊开手掌，“紫檀柜台，砸坏一角需要全部重做，被砸坏的货物……”她回身看了看，露出满意笑意，“蓝海之谜恒久奢华黄金面膜、思希黎明眸紧致钻石星辉眼霜、伊丽莎白魅惑夜影七号香水……”噼里啪啦报完几十样之后，飞快地得出心算结果，“承惠白银计一万三千二百一十四两，念在初犯去掉零头，赔偿一万三千两便好。”
外头一阵骚动，有人惊呼有人窃笑，妇人气得满头珠翠琳琅乱响，咬牙道：“你这是敲诈勒索！我要向府尹大人申诉！”
“请便。”景横波无所谓地道，“丽人堂的东西都是明码标价，在你砸场之前便挂着牌，丽人堂的东西大多卖给官员贵族，都是好东西，容不得一丝瑕疵，相信府尹夫人那里也会有丽人堂的货品，她会知道我们到底有没有敲诈勒索，不仅她，整个蒙国乃至整个大荒，都会知道丽人堂有没有敲诈勒索，以及您有没有胡搅蛮缠想要赖账。”
那妇人脸色又变了变，她听懂了景横波的意思，这才想起丽人堂走高端路线，货物专供各大官员贵族，堂中女伙计行走高门大院，和各地官衙向来关系不错，真要闹到府衙，虽说自家是豪门，府尹要给面子未必会输，但一定会传到濮阳乃至蒙国所有官员贵族的府邸内，到时候各家夫人聚会，各家府邸往来，自己哪里还有颜面再去参加？
她恨恨地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金票，往地上一扔，尖喝一声，“走！”这回步子很快，生怕再听见那句要命的“且慢”。
围满台阶的看客默默让开一条道，又默默目送她离去，虽然慑于权势一言不发，却不妨碍他们用眼神表达鄙视，那妇人气得浑身乱颤，却又无颜发作，只得快步低头急走，只想快点离开，直到爬上自己的马车，进入之前，才猛然回身，浑身颤抖地指着犹自在店堂中微笑目送她的景横波。
景横波迎着那发颤的亮晶晶笔直戳过来的指甲，笑吟吟给她一个飞吻。
那妇人猛地甩袖，一扭头钻进车厢，声音不仅尖利已经近乎瘆人，“走！”
马车以近乎逃的速度离开了街道，景横波目送那辆金闪闪特别华丽的马车，皱了皱眉。
随即她回身，看见那女掌柜已经将那几张金票捡起收进袖子中，对她微笑施礼，“多谢姑娘仗义相助，姑娘似乎对我丽人堂货物颇为熟悉，可也是我丽人堂中的管事？”
景横波笑了笑，不置可否，那女掌柜便邀她入内喝茶，说要好好感谢，景横波对一直站在阶下看着她的宫胤招招手，道：“一起来尝尝丽人堂的茶。”
宫胤捧着一大堆东西过来，一堂的女子都呆呆地盯着他看，宫胤顺手便把那一堆东西交在一个女伙计手中，道：“麻烦代为保管。”东西沉重，压得那姑娘一个趔趄，却立即站住了，不仅一句怨言没有，面上还笑得一朵花儿似的，道：“公子放心，稍后自会帮您送回府去。”
宫胤不过淡淡点头便走了过去，他向来眼中只有景横波，闲杂人等在他看来也就是个人形架子。
景横波看着那些叽叽喳喳满面绯红扭来扭去的丫头们，撇了撇嘴——丽人堂什么时候管起帮人家送非丽人堂货物的事儿了？一群花痴！
又恨恨白宫胤一眼——招蜂引蝶！
宫胤过来，看她一眼，再顺着她眼光看那群丫头一眼，很识相地抬手给她理了理发鬓，道：“乱。”
“你懂什么，这叫蓬松云鬓，我刚研究出来的新发型。”景横波立即转嗔为喜，挽住他就往里头走，脑袋爱娇地搁在他肩上。
宫胤唇角一弯——其实知道她不是吃醋，也不是玩小儿女心思，经历丰富的女王陛下怎么可能还玩这么幼稚的把戏，她只是借着这些貌似撒娇吃醋的动作，拉他自云端下凡尘，多体验人间烟火和世情温暖罢了。
用她的话来说，叫什么……接地气？
不习惯被人贴这么近一起走路，感觉腿都不知道怎么迈了，很担心步子会绊到步子，真难为景横波穿着长裙步子一丝不乱，他有点想推开她，更多的却是舍不得，心间翻覆了好几遍，最终却是轻轻抬手虚虚扶住了她的腰，怕她走跌了。
景横波微微低着头，唇角渐渐漾起一丝笑意——宫胤，真的慢慢开始接地气了，这真是一个好的开始。
但愿他的身体状况也在好转，她不怕人间磨难，就怕老天不给她更多时间去经营幸福。
那女掌柜在前头带路，直将两人引入内院深处，命人奉上好茶，一改先前排斥态度，笑意盈盈和景横波攀谈，景横波向来也是个自来熟的，两人说了半天话，那女掌柜神情越来越明朗，笑道：“难怪姑娘对我丽人堂货物如此熟悉，原来姑娘竟然是帝歌丽人堂的管事。”
“是啊。”景横波笑吟吟道，“做一行精一行，掌柜对咱们的东西，也精通得很啊。”
女掌柜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这是咱们丽人堂的起码规矩，自个都弄不明白自己的东西，还谈什么经商呢。”
“是啊，必须懂，简直太懂。”景横波颔首，将手中一直拿着的一盒粉饼打开，手指拈起一小片白色片屑，笑道，“所以我想向掌柜请教，这粉底里的虫干，又是什么玩意儿？”
那掌柜面色一变，捂袖咳嗽一声，“这个嘛……”
景横波又变戏法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瓶子，拔开瓶塞闻了闻，道：“娇容月光精华，居然有股哈喇味儿，是新品种吗？我怎么没听说过哈喇味儿的精华？”
女掌柜霍然站起，盯着那瓶子，半晌冷冷道：“你是来砸场的？”
“坐下，坐下。”景横波敲敲桌子，“我如果真的是来砸场子的，这话我刚才就说了。说句实话，刚才那个撒泼的妇人，说肥皂和面膜有问题虽然是胡扯，但这粉底和这精华，确实是次品，甚至……是赝品。”
“哪有此事！”女掌柜正色道，“丽人堂出售，从来都是货真价实的正品，您焉知这不是刚才那个妇人为了敲诈，将东西掉包了呢？”
“丽人堂的东西，如果真的做赝品，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得经过专门培训，熟悉这些东西形质的人才能仿造。就好比这粉底，其实主要工序还是不错的，却在晒制的时候没有经过例行的三道筛箩，导致有杂物混进。别人要想拿赝品来敲诈，只可能拿出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景横波往椅子里一靠，笑得从容。
宫胤只管喝茶，看她——论及自己熟悉的领域侃侃而谈的景横波，那般自信从容，比任何时候都迷人。
那掌柜脸色变了又变，半晌，慢慢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金票，默不作声，双手奉上。
景横波扬起眉毛，似笑非笑，“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姑娘从帝歌远来蒙国，想必是奉总店之命做半年例行巡视，一路辛苦，车马劳顿，这点心意，聊慰姑娘辛劳。您拿去添只镯子，也是我的心意。”
景横波瞄一眼那金票，数额不低，是刚才赔偿数额的三分之一，买一百只金镯子也够了，好大手笔。
商人重利，万事以得失衡量，舍得放多大的血，就意味那件事本身值得她这样投资。
而一盒粉底、一瓶精华的区区瑕疵，是不值得这样的投资的。
银子给得正好那叫感谢，银子给多了那叫祸患。
景横波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多了几分贪婪，接过金票，笑道：“您真是太客气了。”
女掌柜似乎舒了口气，站起身笑道：“前头还有点事务，请容我处理后再来赔贵客，您且在这里休息，稍后我令伙计给您安排住处。”
“掌柜请便。”景横波还在翻来覆去琢磨那金票的暗押，一脸全神贯注，头也不抬地答。
掌柜匆匆出了门，还细心地将门带上，人刚出去，景横波就将金票扔下来，呵呵一笑。
宫胤同时道：“她去外头叫人了。现在走不走？”
“不走，我想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景横波笑，“我也想看看，这家丽人堂里，到底有多少次品？”
她走到一边陈放货物的架子上，将那些瓶瓶罐罐一一打开，嗅过，对着阳光看过，半晌，将东西啪地一扔。
“过分！”
景横波的脸色很不好看，丽人堂是她的心头宝，是她一手创立，一心要在大荒营造女子时尚新风潮的产物，她拿出了她这辈子最喜欢也唯一擅长的东西，花费了很多时间精力，丽人堂的产品、设计、机制、运营方式，处处都凝聚着她的心血。可以说，相比于天上掉下来的女王之位，丽人堂才是她自我价值实现的领域，是她的精神寄托，如今她的心血，刚刚走上轨道，正在最重要的发展期，还没在全国铺开摊子，造成她所需要的影响，居然就出现了这样的败类，叫她如何不怒？
这架子上的货物，居然有一半以上，都纯度不高或者干脆就是假货！
这样的东西，面对的又是高端客户，一旦传出不好名声，丽人堂的开拓之路，就能中道夭折。
口碑的建立或许需要很多人胼手胝足地努力许久，但崩塌真的只需要一次信誉的毁坏。
那个妇人闹事固然不对，可保不准人家也是先用过丽人堂的产品，觉得货不对版，却又没能找到实际证据，毕竟丽人堂的东西都是新玩意，没有参照物，人家花了钱却没得到预料效果，不忿之下过来找茬，也就可以理解了。
难怪这个掌柜，关起门来任人闹事，看她出来解围，还一脸拒绝，发现她精通丽人堂产品后，更是一脸戒备。
“人来了。”宫胤忽然道。
外头脚步杂沓，一大群人涌进了院子，忽然几根火把被扔进了窗子，随即窗户被从外头关上，有人搬过重物，死死挡在窗前。
门前也有脚步声，“砰”一声什么东西压在了门上，一听就是重物。
这屋子就两窗一门，被压死之后人便出不去。
景横波嘴一撇，对门外喊，“喂！你们打算干什么？”
门外传来那女掌柜的声音，格格一笑道：“你说干什么？纵火呗。”
“光天化日之下还有王法吗！”景横波继续摇门。
“嗤，王法？王法是什么东西？”那掌柜冷笑一声，“再说谁触犯王法了？天干物燥，无意失火，这是你的命，怨得谁来？”
“我刚刚还帮了你一把，你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对呀，就是因为你刚刚帮了我一把，所以我杀你才没人怀疑嘛。”女掌柜笑道，“其实呢，是你自己蠢，你帮完我就走，或者不说出那粉底的问题，我也就罢了，说不定还真会感激你，送你点散碎银子。谁知道你非要留下来，你是丽人堂的人，又知道了我这里的问题，我怎么能容你活下来，去向总店柴大总管，或者女王陛下告状？”
“就为这个你要杀人？”
“这个还不够么？你知道我花费多少银两才拿到丽人堂蒙国主事的位置，但有半分可能，我也不允许被破坏！”
景横波叹口气，喃喃道：“看来在任何地方，人，才是大问题啊……”
外头女掌柜冷笑了一阵，随即窗子被打开，几桶液体被泼了进来，一股呛鼻的气味袭来，火苗呼啦一下蹿上屋顶——泼进来的是火油。
与此同时，女掌柜已经惊惶地叫起来。
“不好啦！失火啦！大家快来救火啊！”
随着她的叫声，更多的火油被泼进来，在外人看来，倒像是这边在殷勤“救火”一样。
左邻右舍已经被惊动，纷纷响起了开门声惊呼声脚步声，一片嘈杂里，那女掌柜格格一笑，忽然压低声音道：“别怨我，其实我也是帮你一把呢。你知道你刚才得罪的那位夫人是谁？那可是蒙家的媳妇！王族蒙家！国公的儿媳妇！你得罪了她，你会死得更惨，如今能痛快被烧死，你得谢我！”
她大笑着走开去，刚走过屋子，就一抹脸，带着哭腔大叫，“救火！快点救回咱们的客人！快！”
屋子里，景横波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盯着也一脸诧异的宫胤。
蒙家？
……

第九十章 亲事生变
猜来猜去，万万没想到还没去蒙家吃喜酒，就先得罪了蒙家的人。
国公的儿媳妇，应该就是蒙虎的堂嫂，不过国公府应该在蒙国都城蒙城之内，谁能想到他家儿媳妇出现在濮阳。
景横波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蒙虎似乎说过，当初他祖母求聘郑家小姐，是通过他嫂子的娘家牵线，估计这位蒙夫人娘家也在濮阳，为了小叔子的婚事回娘家一趟，看那架势，这女人家族也是大族。
她轻轻叹了口气，觉得头又痛了起来，她可没打算来蒙国搞事，不会好端端又要惹上麻烦吧？
看着眼前已经燃起的漫天大火，她无可奈何地迈出了脚步。
屋外，女掌柜正满面焦急，和左邻右舍一起拼命担水灭火，这回桶里装的是水，装满火油的桶已经被扔进火海毁尸灭迹。
“快！快！”女掌柜不住地催促家丁，“这位姑娘好心帮了咱们丽人堂，怎么能让她因为失火丧生此处！一定要救她！不要管那些货物了，赶紧先救人！”
她满脸汗水混着灰尘往下淌，连抹都顾不上抹，左邻右舍啧啧称赞，都道：“刘三娘子真是善心人，这般有情有义，这位姑娘就算真的不幸，想必九泉之下，也是感激三娘子的。”
刘三娘子唇角笑意尚未展开，就听见一个慵懒女声，笑吟吟地道：“是呀，我们确实非常、非常感激三娘子。”
刘三娘子霍然僵住，一瞬间脸色铁青，几乎不敢转身。
怎么可能？
左邻右舍惊喜的招呼声，已经炸雷般在她耳边响起，“哎呀，人出来了！”
“怎么出来的，我们怎么都没看见？两位可还好？真是命大啊！”
“三娘子，好心有好报，瞧，人家没事！”
刘三娘子狠狠咬了咬发白的下唇，慢慢转过身时，已经换了笑脸，一脸“惊喜”地道：“啊！姑娘逃出火场了？谢天谢地，可吓死我了！”
景横波似笑非笑瞅着她的脸，真难为这位了，笑这么僵硬，死人一样。
“多谢各位父老乡亲义助，人已经没事了，各位请回吧。回头丽人堂会送上薄礼给各位压惊，左邻右舍有财物损失的尽管和我说，丽人堂都会有赔偿。”刘三娘子急急地催着帮忙的人，得赶紧把人驱散，以免景横波嘴里，说出什么可怕的话来。
“这火还可以救救，说不定能抢出些货物……”左邻右舍有些诧异，刘三娘子不由分说推着人向外走，景横波忽然笑道：“那些货物有什么抢头？都是假的！”
刘三娘子霍然转身，目光愤怒，景横波看也不看她一眼，扬了扬手中一块木桶碎片，这是她刚才在火油桶砸进来之后，顺手捡的。右手则掂了一块银子，笑道：“烦劳诸位，谁帮我和官府通报一声，就说丽人堂掌柜为杀人灭口，纵火伤人，人赃俱获，请官老爷主持公道。”
四面一片寂静，人人瞪大眼睛。
刘三娘子浑身一颤，脸色唰地惨白，嘶声道：“你……血口喷人！”
景横波手一招，刘三娘子脚边水桶便到了她面前，她踢踢水桶，又指指自己手中的油桶碎片，道：“诸位请看，这是她丽人堂的水桶吧？”
众人点头，这水桶都上了桐油清漆，黑铁丝箍桶，看得出出自一家店铺，有人道：“这是城南王铁桶家的桶，他家的桶是全城最好的，自然也是最贵的，咱们都用不起这种。”
此时附近巡城兵丁也已经赶到，正要帮忙救火，便见火势忽然灭了，又听见这边纠纷，纷纷过来，抱臂看着，刘三娘子脸色更加难看。
“闻闻。”景横波将手中桶的碎片递给一个老者，“这桶，是刚才砸进失火屋子里的。”
那老者一闻，脸色一变，骇然道：“火油！”
“这是你自己带来的桶！你在栽赃陷害！我怎么可能自己烧自己！”刘三娘子声音尖利。
“我进丽人堂门的时候，大家都看着，有没有拎水桶，大家都知道。”景横波笑道，“我被你请进后堂不过短短时间，火势便燃起，便是我轻功卓绝，从这里到城南想必不短距离，我也来不及买了桶装火油来烧这屋子。再说这街上卖桶的多了，我真想纵火，何必费事跑城南买桶？再退一步说，我有必要非得拿桶装火油纵火？一个大活人光天化日带一桶火油在身上跑你丽人堂纵火？喂，我有病么？”
四面哄笑声起，有人笑道：“姑娘进店时，带了一大堆零食衣料首饰倒是有的，至于火油嘛，咱们还真没看见。”
众人笑着，便离刘三娘子远了些，恩将仇报这种事，人人不齿。
“你……你……你有人接应，将装火油的桶隔墙扔给你……”刘三娘子颤声指着她。
景横波摇摇头，真是愚蠢，还不肯死心。
“你先前可是和众位父老说过，是天干物燥不小心失火哦，怎么忽然又这么确认是我放火了？”她笑眯眯地道，“我安排人递送火油？这是大白天，丽人堂是做生意的地方，人来人往都是你的人，一个大活人从墙头搬运几桶火油你们都瞎了眼看不见？”
懒得再和这困兽犹斗的女人扯皮，她转身指指已经熄灭的火场，“众位官爷如果不信，这里头应该还有没烧完的装火油的桶，进去看看便知，不是有火油，断然烧不到这么快，而我们两人，不可能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带那么多桶火油进入这里的。”
巡城兵丁点点头，进去看了，果然找出不少还未燃尽的桶碎片，里头残存火油，那些人一边把桶捡出来，一边咕哝道：“奇怪，这么多桶火油，按说眨眼就能烧毁整个屋子，怎么看样子都没怎么烧起来？”
景横波微笑不语——有那么一个冰雪之身在，想烧起来容易吗？
刘三娘子脸色死灰，当初把油桶往屋子里砸，一是为了助长火势，而是这样火烧大了正好把桶烧个干净，最彻底的毁灭证据方法，谁知道这火大是大了，却说熄就熄，最关键的东西都没烧完，等于自己把证据送到了对方手上。
“人证物证确凿。”一个头目模样的家伙，把油桶收集了，一挥手，“带走！”
一众兵丁将挣扎抵赖不休的刘三娘子押走了，那个头目又道：“请这位姑娘跟随我等去衙门一趟，还需做个人证。”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景横波自然应了。她一路巡视大荒全境，出入王室，搅乱宫廷，却对基层官府很少涉足，也很好奇大荒的官员，都是怎样判案的。
此时濮阳府的后衙里，正响着一个女子尖利的声音。
“大哥！你今儿一定要帮妹妹出了这口气！居然在这濮阳城，在你的治下，妹子我要受这样的侮辱！那个丽人堂，明明卖的是粗制滥造的赝品，居然敢标以高价，欺瞒百姓，妹子我看不过去前去教训，却被那些粗俗女子欺辱，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书案后正在看书的中年男子，并没有放下书，微微皱着眉头道：“府衙不是我们府中开的，凡事要讲公理，休得再惹是生非。”
“大哥！”
“我现在没心思管你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男子将书重重一搁，“你还是赶紧想个办法，如何让那蒙家或者郑家退亲才是。真是多事，谁让你那么殷勤牵线搭桥，把郑家七小姐说给蒙家那个蒙虎的？”
一提起这事，妇人便泄了气，重重往椅子里一坐，赌气道：“我怎么知道离王殿下也看中了郑家小姐？蒙府老太君中意郑家的姑娘，我娘家在濮阳，帮忙牵线说合的事，老太君发了话，我这孙媳妇能不理会？要怪只能怪大哥你心思太深，入了离王阵营，也不和家里人通气，事情完了倒来怪我。”说着忽然眼睛一亮，道，“郑家小姐已经许亲，成婚在即，这事我看罢了吧。给离王殿下另补偿个美人也便是了，我今儿在丽人堂遇见的那个女子，就着实美貌，要么找个理由拿下她，把她送给殿下？”
“你懂什么！随便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能送给殿下？”中年男子眉头一竖似要责骂，半晌却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道，“离王殿下想要郑家小姐，可不是为了美色，蒙城美人何其多，离王殿下身为王子，想要什么女人不能？只是如今大王至今未立王世子，几位王子明争暗斗得厉害，离王殿下算是王子中最受宠的一位，手掌蒙国十万精兵，但宫里有话传出来，说大王在离王和平王之间举棋不定，说大王虽然喜爱离王勇武，却又觉得他性子横暴，不得我蒙国文人士子之心，将来登上王位，恐他行事狂妄，残暴不仁，武人之心不得磋磨，家国便有大祸，相比之下，文武双全，尤其文采风流很得士子爱戴的平王，也许更适合做蒙国之主。”
“这话说得对，”妇人点头道，“殿下武力过人，那性子却实在不敢恭维，我在蒙城时，去过他王府一回，那府里居然养了许多恶兽，虎豹熊豺都有，堂堂王府，满是腥臊之气。我亲眼看见殿下练武，手撕虎豹，生吞狼心，真是恶心得不行。更离奇的是，据说他还不爱红妆爱兔儿，府里姬妾无数，个个怨守空闺，倒是不少所谓的他的清客、谋士，都是些清秀俊美的相公模样，日夜伴在他身侧，真是好一个乌烟瘴气，郑家小姐要是嫁入王府，才真是入了火坑……”
“行了！殿下隐私不是你我能议论的。”男子打断她的话，重重地道，“总之，宫中这话出来，离王殿下的谋士便给他出了个主意，他的王妃最近刚好过世，应该续一门新王妃，就在清贵文臣家族中找，以此获得文臣的支持，进而获得天下士子的归心。这种文臣还不能是一般文臣，必须得是那种大儒名宿，清流领袖，蒙国士子人人拜服归心的世家。排来排去，朝中和士子中都有极大影响力的，自然是开着书院，清流之首的郑家，而郑家的适龄小姐，目前也就郑七小姐一位，你让殿下怎么不势在必得？”他结着眉心，不胜愁烦地道，“殿下已经秘密来到了濮阳，他对郑家和蒙家的婚事暴跳如雷，要我务必将功赎罪，把郑小姐给他娶回来，还不能得罪郑家和蒙家，否则便要追究我的罪过。我正愁着呢，殿下不能得罪，郑家蒙家就好惹了？在其间谋算，一不小心就身败名裂粉身碎骨，连咱们全家都会遭难，这么大的事儿够我操心了！你就不要再拿那些有的没的来烦我了！”
妇人听着，瞧着兄长一脸为难之态，沉思半晌，忽然格格一笑道：“我说大哥，你平日里自负聪明，如今这么一件简单小事，你怎么也难成这样了？”
“哦？”男子狐疑地盯了妹妹一眼，“你能有什么好办法？”
“女人嘛，说到底名声最大，名声如果掌握在别人手里，由不得她不跟谁。”妇人翘起一边嘴角，眼神诡秘地道，“哥哥你且附耳过来。”
男子凑过头去，日光透过窗棂，将两条人影长长地映在墙上，嘈嘈切切的低语声里，两条黑影微微扭动，如两条黑色的散发着阴气的怪蛇……
半晌，男子声音低低地道：“可行？”
“总比你束手无策要好。”女子的笑意阴凉。
屋外忽然传来传报声，“启禀府尊，现有百姓，当堂控告丽人堂掌柜私烧店堂，谋杀他人，请府尊前往处理。”
男子站起身来，女子也跟着站起，喃喃道：“丽人堂？”
眼看男子去了前堂，她也悄悄跟着，当她看见堂下跪着的一脸死灰的丽人堂刘三娘子，和站着的景横波宫胤之后，眼睛大亮，忍不住悄悄笑出声来，对身边衙役道：“烦劳你将府尊唤出来一下，就说因为方才之事，我有要紧急事需要和他商量。”
片刻后男子转入后堂，不耐烦地道：“又有何事？”
“哥哥可见着前面那两位告状者？”
“见着。”男子略一思索，道，“难道这两位，就是先前和你冲突的那两个？”
“然也。”女子笑吟吟道，“大哥，先前你要我不要惹事，我也应了你，还给你出了好主意。可如今人家都送上门来了，你不也顺手帮我一把？你可别忘了，妹妹刚才给你出的那个计划，里头正好还差替死鬼呢。”
男子微微沉吟，回头对堂内看了一眼，目光倒着重对宫胤身上落了落，随即点了点头，道：“好吧，这便依你。你也回去准备，此事务必做得妥当，不可走漏一丝风声。”他看看天色，喃喃道，“殿下今晚就要秘密入住我府中，要尽快。”
“哥哥放心，包管替你办得妥当。”妇人喜笑颜开，兄妹二人又议了几句，便匆匆分手。
景横波站在堂下，打量着蒙国州府的府堂，对今天的官司毫不在意。刚才那位府尊，看上去就是位精明强干的官儿，这等人证物证都清楚的案子，实在没什么好问的，她已经在盘算，听说城南有家火烧点心特别好吃，等会儿回去是不是买些给大家尝尝。
还没想好，那府尊又转了出来，脸色有点发白，景横波一眼望过去，忽然一怔，觉得这位好像有点眼熟。似乎在哪见过，但又确定绝对之前没见过蒙国除了蒙虎外任何人。
她问宫胤有无此感觉，宫胤摇头，景横波也摇头，大神目下无尘，眼里哪有别人的存在。
不过那府尊断案倒是清爽，问明事由，查看物证，询问原告，再询问左邻右舍，一一理清楚之后，便道：“此案人证物证明白，原是刘氏不忿被人拿捏住把柄，竟起恶念，纵火杀人，此等恶妇，如何能留之于天地间？来人，暂定斩监候，押府衙大牢，待报陛下御前勾决后处斩！”
众人一时都拍手，道大老爷明镜高悬，景横波也点点头，觉得到蒙国境内，别的不说，这官场和世家，倒还说得过去，不像之前一路走过，各种乌烟瘴气。都快弄得她对这世道绝望了。
案子断了，刘三娘子呼天抢地被拖了进去，看热闹的百姓也纷纷散去，景横波正要走，忽然见那府尊走下案来，道：“姑娘请留步。”
景横波转身，那府尊浅浅一揖道：“本府冒昧打扰姑娘，实是有事相请。听方才所说，姑娘是丽人堂的管事？”
“是呀。”景横波笑吟吟应了。
“本府有个不情之请，”那府尊笑道，“本府膝下小女，今年满十三，按照蒙国惯例，该当参加濮阳今年的簪花宴。所谓簪花宴，也就是濮阳名门女子，达到说亲年纪后，向官宦之家展示才貌之所。城中仕女，对此无不重视，衣裳首饰妆容务求完美，以求缔结好姻缘。只是拙荆是武将世家出身，不善女子妆扮，一直听说丽人堂里的女子，擅长妆容妆饰，想请来指点一二，如今这刘掌柜罪在不赦，自然不能再请她，姑娘也是丽人堂的管事，想必于此道精通。此事事关小女一生，姑娘若愿伸出援手，本府令倾囊以谢。”
景横波听着，心中倒起了好感，说到底这大概就是现代那世豪门的成人礼舞会，名门女子向大族第一次展示自己的时候，也就是变相的豪门相亲宴，在这个礼教甚防的时代，十三岁小姑娘未来幸福全系于此，确实重要。这位父亲掌管一府，能为了女儿，拉下面子亲自请她这个“商人掌柜”，景横波很羡慕这般父爱深沉。
于是便答应得极其爽快，“府尊相召，敢不从命？”
“如此甚好。”府尊笑得愉悦，“请贵友前厅喝茶，姑娘随我府中婢仆前往后院如何？”
景横波笑应了，给宫胤做了个“乖乖喝茶等我”的手势，跟着府尊家的丫鬟，去了后院。府尊则将宫胤让到后宅前厅，派了府中管事相陪，自己说要回书房处理公务，告了罪离开。
他并没有回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府衙的后门，骑上马，带着家丁往城外赶。他的主子很快就要秘密抵达濮阳，他需要前去迎接，将此间事做个安排。
而在后院，景横波进入后院后，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府尊妹妹，看着那丫鬟将景横波带往安排好的地方，唇角渐渐弯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随即她匆匆出了门，上了马车，放下车帘时，疾声吩咐：“先不回去，去郑家！”
“是。”
……

第九十一章 色不迷人人自迷
府尊的妹子雷氏，闺名雷盈盈，娘家在这蒙国南境是望族，不然也不得以和蒙家结亲，成为国公的儿媳妇，她的娘家和郑家向来交情不错，去了郑府，一通报，便被接进后院，和郑家的老太君请过安，和其余夫人们说了几句闲话，便要去郑七小姐院子说话。
两人原先也是认识的，郑七小姐倒也没多想，殷勤招待，坐下来没说几句，雷盈盈就开始叹气。
郑小姐自然要问夫人何事忧烦，雷盈盈便携了她的手，和她道：“七姑娘，你是有所不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难得回一趟娘家，暂住在哥哥那里，如今方知我那嫂子，这些年因为一直膝下无子，脾性越发地古怪了。今日我那嫂子，说是想要给我那侄女儿请位丽人堂的管事来，为她日后的簪花宴好生做些谋划。人请来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丽人堂的管事就触怒了我那嫂子，被折腾得……我都不忍说，可怜我那侄女儿吓得不轻，小脸儿都白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惹出什么病来。你说我劝吧，终究是客，管不了嫂子的事；不劝吧，这眼睁睁地也看不下去，说不得，只好来你们郑府避避，松散松散心情，也就你们府里，敦亲睦邻，上下和气，让人瞧着，就舒畅许多。”
郑七小姐怔怔地听着，也不好对人家家事置喙，只得道：“可怜那管事，事后还请夫人多多抚慰为好，人家虽是商户，可也是爹生娘养，总不能白白吃了苦去。再说也于府尊大人官声有碍。”
“可不是嘛。安慰自然是要安慰的，总归是我嫂子脾气太烈了些。”雷盈盈长吁短叹，接着又愁眉苦脸地道，“只是只怕安慰也是不够的，丽人堂终归是女王的产业，虽说女王令旨不出帝歌，不涉蒙国内政，但终究是江山名义共主，据说人最近也在浮水附近，离咱们近得很，这要丽人堂出了什么事，惊动女王，也不是个妥当的。你不知道，我这心里一直咚咚地跳，真怕……真怕出人命啊……”
郑七小姐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吓了一跳，怔怔地瞧着她。
雷盈盈忽然眼睛一亮，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声道：“七姑娘，说到底这是一条人命，再说真要出了什么事，雷家难免有麻烦，雷郑两家同气连枝，总不能眼看着这事不可收拾吧？”
郑七小姐又怔了怔，慢慢抽出手，道：“话虽如此，只是若思不过是个闺阁女子，怎可随意干涉府尊夫人行事？夫人您身为小姑子，都轻重拿捏不得，若思便更不合适了。”
雷盈盈窒了一下，暗暗想这郑家书香门第，养出来的姑娘却不是书呆子，没那么好骗，这话说得颇有些厉害，随即便笑眉笑眼地道：“自然不能让你这么一个待出阁的姑娘，去干涉人家家事，只是想你帮着解个围。这闹事都是关起门来闹，一旦有客上门，谁还做得出什么？所以我只是想请七小姐，去给我那侄女参谋参谋，如何能在簪花宴上一鸣惊人，夺得头彩。当年你可是簪花宴头名，琴棋书画四艺第一，至今还是我濮阳无可超越的胜绩，以这个名义，断然是天经地义，便是我那嫂子也是欢喜的，她早就想请你了，又碍着你即将出阁，不好意思开口罢了。你一去，她必定什么事儿都没了。”
见郑七小姐沉吟，又谆谆善诱道：“七姑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于你，不过是移步一趟的事儿，又帮了府尊夫人和我家侄女，又救了那无辜女管事的命，这等不费力气的积德之事，何乐不为。”
郑七小姐听着，神情动容，半晌起身道：“那我去禀告老太君及家母。”
“七姑娘，便说濮阳新开了丽人堂分店，我邀你去选些最时新的首饰衣料。若说了实情，只怕老太君老成持重，不肯应。可是，这可关系到一条人命啊！”
郑七小姐犹豫了一下，点头应了。雷盈盈喜笑颜开地等着，过了半晌，见郑家老太君身边的嬷嬷命备车，说要陪姑娘出门，知道事成，便欢喜地迎了上去。
马车出了郑府，直奔府衙。
而此时，雷府尊也在城外道边，对一位红袍男子深深躬身。
马上的红袍男子，三十出头，身量高大，面色淡金，眼眸细如刀裁，看人时不算凶恶，却阴冷慑骨，四面护卫都离他三尺之地，噤若寒蝉，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
都知道这位主子看似平常，骨子里却最是残忍冷酷，是个可敢搬石砸破天的混胆大人物，稍有不顺动辄杀人是常事，但对属下赏赐也极厚，跟着他一脚天堂一脚地狱，谁都活得战战兢兢。
此刻离王蒙赫淡淡盯着雷府尊，道：“你说有办法让本王娶到郑家姑娘？”
“是。”
“他郑家名门清流，大王都极为尊重，郑家小姐一旦订婚，断然没有君夺臣妻的道理，一应强取豪夺手段也不成，一旦给大王知道，或者给那些酸儒知道，本王就会被千夫所指，你又能给出什么首尾干净、不留后患的好计？”
“殿下，”雷府尊一笑，“郑家是名门，名门最重的是什么？”
“自然是名声。”
“那便是了。当郑家小姐名声受损，清白不保，以郑家家风，定然羞于隐瞒真相再与蒙国公府结亲。肯定是要主动退亲的，到时候王爷再去求娶，不计较名节身份，愿意以正妃待之，郑家只有感激涕零将小姐嫁出的份，您得了美人，还得了郑家的归心，岂不甚好？”
“你说得简单，但那种门第，将嫁的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何污她名声？难道要本王闯进她府中不成？”
“这个殿下无需担忧。”雷府尊笑得神秘，“郑家小姐，此刻想必已经在微臣府中。”
“哦？骗来的？”
“女人嘛，心软，有些事过不去。”
“也罢。那本王便去你府中瞧瞧。”蒙赫将马鞭一收，微微不耐烦地道，“说到底，女人就是麻烦，我前头那位死了正欢喜，想过几日松快日子，这不又要娶！”
一众护卫都露出古怪神情，这位殿下，是个双刀，女人也要，男人也喜，只是无论女人男人，都似乎在他心头留不下位置，边玩边杀，玩死的人也不计其数了。
雷府尊也知道这位的德行，甚至知道相比于女人，这位对男人兴趣还更大些，尤其是一些个性气质特别的男人，最能吸引他目光，心中一动，笑道：“微臣府中，还有一个妙人儿，或许王爷见了，会比看见那郑小姐更加欢喜。”
“哦？”蒙赫眉头一动，看他一眼，忽然大笑道，“好极，那便瞧瞧！”
鞭梢霍霍飞卷，卷起一天灰黄烟尘，烟尘里，数十骑如怒龙，直奔城中而去。
此时景横波正坐在府尊后院的一件客厅里。
她被请进后堂后，府尊的夫人小姐并没有立即出来，引路的仆妇说要通报主人，让她稍待，便进去了，随即有丫鬟奉上茶来，景横波早已形成习惯，不用陌生之处的茶水食物，也没碰那茶盏。
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还是那丫鬟来了，却道夫人欠安，小姐还在上课，请客人稍候，小姐下学了立即过来。说着便笑道：“姑娘不喜欢这茶，我给姑娘换一杯。”也不由景横波解释，出去重新端了一杯茶过来，这茶却是白玉托盘，茶色湛红如血，气味清香醇厚，茶盏底部浮沉几片阔大茶叶，却是深绿色微有金边，极为少见。那丫鬟道：“这是咱们蒙国南部特产名茶，号为红袍金边，最正宗的红袍金边茶树，都生长在崖边，如今只剩区区十数棵，向来是进贡王室的贡品。如今府中也不过留存几两。我家夫人说了，身子欠佳，怠慢客人，特以红袍金边赔罪，请姑娘海涵。”
景横波听她说得客气，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便站起来接茶盏，正好那丫鬟将茶盏往小几上放，两边胳膊一撞，那丫鬟“哎呀”一声，茶盏翻倒半边，茶汁倾倒在景横波胳膊和胸前衣襟上，那茶汁竟也是鲜红的，染在景横波淡黄衣裳上，殷然如一片鲜血。
那丫鬟急忙道：“哎呀我这手笨的，真是该死！”顺手将剩余茶水往旁边盆景里一倒，收拾了茶盏道：“姑娘稍待，奴婢这就是去找衣服来，给你在偏厅换了。”
景横波看看自己衣服一片狼藉，看上去血淋淋像杀了人一样，只好点点头，那丫鬟急急去了。景横波坐下继续等，撑头靠着小几，嗅着那茵翠盆景里一点淡黄小花的朦胧香气，不知怎的思绪也有些朦胧，隐约想起现代那世也看过不少宅斗，好像小姐们出去做客，常常会被居心叵测的闺中敌人弄湿衣服，然后需要换衣服，换衣服的时候，就会出现各种幺蛾子，比如被男人撞见换衣服啦，比如撞见男人换衣服啦，比如换下的东西被掉包或者被塞进什么男人的东西啦，由此这换衣服的人，如果是坏女配必然败坏名节不得不下嫁登徒子，如果是女主必然是机智灵活早有准备反戈一击……十本书里有八本书的必备桥段，想到这里不禁懒洋洋地笑了笑，困困倦倦地合上眼睛。
她合上眼睛的这一刻。
雷盈盈带着郑七小姐，进入了后院的月洞门。
蒙赫已经驰到府衙门口，下了马，龙行虎步，直奔雷府尊说的“有妙趣男子”的前厅而去。
雷府尊慌忙拦住他，道：“殿下，郑七小姐应该在后院，此时去正当时，万万不可在此处耽搁。”
“急什么，不就是一个女人？既然入了你的府，你还替我留不住人？”蒙赫听雷府尊说了一路关于那个白衣男子如何清冷出尘，如何皎皎如月，早就心痒难耐，一把搡开雷府尊，便大步向前走。
此时宫胤正在前厅，他当时也是不喝人家茶的，陪他的一位管事，正局促不安地坐在那里，这位平日里长袖善舞人情活络的管事，此刻却觉得府尊交代下来的拖住这人的任务，实在是太难。这位没有言语，没有表情，连眼神都欠奉，他想搭话，却在那样高冷凛然的姿态面前，呐呐不能成语，平日里逢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的滔滔不绝，到了冰雪一般的人面前，也被凝成了冰雪，梗在胸膛里，让他坐立不安。
更糟糕的是，宫胤一直微微闭着双目，似乎在算时辰，忽然站起，道：“时辰差不多了，请将我女伴叫出来，我们要走。”
管事正不知怎么才好，宫胤见他一脸无法做主模样，干脆转身向外就走。
管事正无措，忽见花厅外头人影晃动，显然是有人来，如蒙大赦，急忙迎了出去。
外头来的自然是蒙赫，他并没有急着出去，而是立在一角看了一会，这一看便看得眼神熠熠，几乎忘记挪动脚步。但宫胤步子一动，他眉头便微微一皱，看了一眼身后侍卫，道：“围住花厅！”
“殿下，后院那头，再不去人就走了！”雷府尊焦急地催促。
“没空！”蒙赫冷眼一翻，对身后两个侍卫道，“去，那个女人赏你们玩了！”
两个侍卫又惊又喜地接令，雷府尊傻眼，急忙相拦，“殿下，殿下，不可如此……”
“一边去。”雷赫轻描淡写一拨，雷府尊便被拨倒在地，急忙又扯住他袍子，道，“郑家小姐如何能赏赐您的属下，您还要娶她的啊……”
“是啊，本王会娶。不就是个娶回来供着的女人吗？又没打算要她。告诉你，践踏到底郑家才会毁婚，本王求亲他家才会更感激，当然，我的忠心侍卫也会感激我，瞧本王多大方。”蒙赫嘿嘿一笑，眼看宫胤出了花厅，身影一闪已经掠了过去，“站住！”
宫胤抬头，淡淡看过来，他目光寒冰冷彻，看得蒙赫激灵灵打个寒战，胸中却更生起几分灼热的兴趣。
好相貌，好个性，好杀气！
这样的人物，哪里是以前遇见的那些空有皮囊的庸脂俗粉能比！
芝兰玉树，高岭琼花，不可错过！
一股凛冽的寒气逼来，宫胤看也不看他一眼，已经一片雪一般将从他身侧掠过。
蒙赫长鞭飞甩，勾向宫胤的腰，一边试图把他往自己面前拉，一边大笑：“儿郎们，不计代价，留下他！走掉了，你们一起死！”
……
宫胤在前厅被绊住的时候，景横波在后堂昏昏欲睡。
而此时，雷盈盈和郑七小姐已经到了那厅口，雷盈盈竖指于唇，“嘘”了一声，悄声道：“且随我去悄悄看看，但望事情已经平息了。”
两人便悄然移到窗前，探头一看，正看见景横波斜斜倚在椅子上，衣衫一片血渍。
两人齐齐变色，雷盈盈骇然道：“已经死了？”
郑七小姐也面色发白，她原本半信半疑，此刻见这一幕，不禁惊心，想不到事情竟然这般严重。
她便要进去救人，却被雷盈盈拉开，连退了好几步，雷盈盈悄悄在她耳边道：“先别，看看风向再说，我那嫂子，上次大夫说她有燥狂之症，不瞒你说，发作起来六亲不认，这要咱们贸然去救人，把她惹怒了，只怕人家还没死也得被咱们害死，说不定还会连累你我，还是先想想办法，劝劝她安定下来再说。”
“可是这姑娘瞧着不大好，万一耽搁了……”郑七小姐不大在意自己的安危，却怕里头那一身血的姑娘真的死了。
“应该不至于，咱们先去见我嫂子，劝她回心转意，把人放了。”雷盈盈不由分说，拉着郑七小姐就往里头走，郑七小姐只得跟着。
到了雷夫人住的院子，两人进去，在外头客厅坐了，雷盈盈道：“我先去瞧瞧我嫂子，看看她到底怎样，若是真不大好，可别害了你。”说着便进去了。
郑小姐便在外头等，丫鬟奉上茶来，郑小姐心中焦灼不安，下意识揭开茶盏喝了几口。
随即她便听见隔间似乎“砰”一声响，她心中一跳，想着雷盈盈说的夫人的躁狂之症，可不要雷盈盈也受了害，眼见身边无人，便起身走到隔间，试探着推了推门，门推不开，随即便听见人的说话声。
先是一个男子声音，道：“人带来了？”
郑七小姐一听男子声音，顿觉不好，也不再听，转身就走，却忽觉两腿发软，根本一步挪动不得，只得死死抓住门边，靠在旁边的太师椅上。
随即一个女子声音，不是雷盈盈的声音，带着笑意，道：“都安排好了，平王殿下。”
郑七小姐又是一呆，平王？平王怎么会在这里？
那“平王”“唔”了一声道：“此事做得可还隐秘？在雷府尊府中设下此计，实在太过冒险，可不要给人抓了把柄。”
那女子声音洋洋自得地道：“殿下放心。谁也想不到此事我这等设计。雷夫人有躁狂之症，我在她请我过府之时故意触怒她，引她伤我，再向雷盈盈求救，雷盈盈以前和我有一些交情，却又不敢直接对上她嫂子，必然要去请救兵，此时此刻，她能想到的救兵，能找到的借口，只能以簪花宴她家侄女儿需要学习经验为名，去找郑家那个在簪花宴上一举成名、至今无人超越的七小姐，这理由可谓天经地义，郑七小姐心善，救人大事，必然不会推脱，等雷盈盈一来，我放倒雷夫人和雷盈盈，殿下你做你的事儿，回头郑七小姐出了事，郑家必然要和雷府算账，而雷府最近和离王殿下走得很近，您瞧，破坏了离王的计划，又折了雷府这样一个离王的左膀右臂，真真的一石二鸟之计。”
“然也。”那男子笑道，“如果不是蒙赫竟然想着和文臣清流结亲，以此获得朝野士子以及大王的看重，为他的储君之位加码，我也用不着绕这么大的弯，费这么大的心思来为难郑家，说到底为难郑家是假，给阿赫找点事是真，免得他整日要和我争。等会儿说不得还要冒充一下阿赫，好好给郑家小姐留下点深刻记忆。”
那女子笑道：“丽人堂这次为殿下做了这许多……”
男子爽朗地道：“答应你的事情，自然都算数！”
“如此，我代丽人堂多谢殿下了。”
两人相对呵呵笑，郑小姐听得惊心动魄，咬牙挣扎着要走，挪动了半天，却只撞歪了椅子，椅脚和地面嘎吱一声响，郑七小姐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她僵硬着身子不敢动弹，眼角盯着那门，门里面声音戛然而止，门毫无动静，郑七小姐舒了一口气，刚想爬走，忽然门“啪”地一声开了，一只手伸出来，闪电般将她拖了进去。
“啊——”女子凄厉的呼声，只响半声，中途而绝。
同一时刻。
只闭上眼短短一刻的景横波霍然睁眼，猛地坐起，一偏头，看住了身边盆景上那朵小小的花。
她的冷汗，瞬间满身。
不对劲！

第九十二章 人质
她怎么会忽然睡着了？
要说完全睡着也没有，其间还似乎听见朦朦胧胧的声音，也正是这声音，让她意识挣扎，似要挣脱，却又没有立即挣脱，然而也正因为这一霎的挣扎，让她最终还是提前醒了。
她看看身边那朵淡黄小花，再看看盆景根部被泼下的红色茶水，再看看自己一身狼藉的衣服，那个说要拿衣服给她换的丫鬟，并没有再出现。
景横波霍然站起，冲出厅堂，左右四顾，并没有看见人影。
先前靠近这厅堂的人，似乎是女人，这里似乎是内院，有人做出了这样的假象，想要用她来骗另外一个人，虽然搞不清动机目的，但所谋必深。
她闪到高处，目光落在了自己所在花厅的四周，如果有事发生，定在附近。
随即她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呜呜咽咽，像人被捂住了口鼻在挣扎，间或似乎还有喘息声。
这声音让景横波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不好！
顺着声音来处，她闪向不远处一座院子，那院子看格局就是这后院的主院之一，院门外有人把守，可是她的瞬移又岂是常人能拦住，对方不过眼里影子一闪，她已经到了那院子的西厢。
西厢三间房，外间是一间小客厅，里头一间房门紧闭，房门口有翻倒的椅子，隐约有挣扎哭叫声传来。
景横波听见这样的声音头皮都炸了，扑过去抓起椅子抡起来就砸。
轰然一声房门砸开，里头哭叫喘息戛然而止。
景横波一眼就看见了被两名男子按在身下的女子，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发鬓衣裳一片散乱，乌鸦鸦的长发泻了一地，眼角泪痕将胭脂染污。
是个女人都看不得这般场景，景横波下一瞬就将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在了那两个混账身上，下手很狠，对准脑袋，砰砰几声闷响，那两个侍卫打扮的人，一头栽倒在地。
那女子衣衫狼藉地爬起来，并不谢她，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三两下整理好衣裙，束好腰带，她动作极快，景横波看她这时候居然还能记得整理衣衫，心中稍有安慰，想着或许是个坚强女子，兴许能挨过这一关，谁知那位裙子一束好，头一低，对着旁边的柜角就撞过去。
“砰。”一声闷响，当然不是脑袋撞上坚硬红木柜的响声，而是脑袋撞进胸的声响。
景横波脸色发白——这位死志真是坚决啊，这力道，差点能撞断她的肋骨。
一时疼痛，说不出话，她只能扶住那女子肩膀，想要钳制住她不要再轻生。
那女子抬起头来，泪眼盈盈刚要说话，忽然看见了她的脸，脸色大变，猛地向前一扑，竟然一口咬向景横波咽喉。
这一下猝不及防，景横波猛地偏头，这一口没咬中咽喉，却咬在她颈侧，她痛得“啊！”一声大叫，那女子却已经扑上来，双手死死扼住她咽喉，用力之大，竟然要将她勒死，口中犹自哭叫，“……我好心来救你，你竟和人合谋如此害我……你该死……你该死……”
景横波本就被她撞得没顺过气来，一口气梗在胸中难受之极，原本还有些力气操控东西来在她，但此刻屋中都是大件，一是未必操控得动，二是怕自己控制不好砸死人，这姑娘已经这么惨，她实在下不了手，只是这么一犹豫，随即发觉压住自己的纤纤弱女，或许是由于悲愤和仇恨，浑身劲道竟然特别大，胸膛里的一口气被憋住，眼前金星直冒，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在向脑袋冲，一片片金花乱舞的视野渐渐被一块块黑暗所侵染，她大脑里一片空白，只隐隐约约艰难地想，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今儿难道要在阴沟里翻船，在这莫名其妙的地方被莫名其妙的人扼死吗……
意识渐渐模糊，在沉入黑暗之前，她隐约听见门砰地一声响，似乎有很多人冲了进来，她心中暗叫一声：休矣！
……
前院里，色授魂与的离王蒙赫，第一次尝到了碰铁板的滋味。
高冷如雪山的人，果然是一座无法翻越的雪山，他这边才下令拦人，那边冲上去的侍卫就已经被人践踏在脚下，那个衣衫颜色皆如雪的人，踩着那些侍卫如同踩着尘埃，直直地向他走过来。
蒙赫在后退，他方才已经亲自出手，然后转瞬败退，对方不过寥寥几招，便让他失去斗志，他已经惊觉，眼前这位可不是他所想象的普通江湖人，那种众生皆不再眼中的漠然，只有久居上位者方有，对方的出手，真气内力不见出奇，有种忽强忽弱的感觉，好几次真气鼓荡来势惊人，似乎转眼可以取他性命，却在真气即将抵达之前，忽如长河之水滔滔而去，但对方就算真气诡异，招数的精奇却是他生平仅见，更何况这人行动间天生寒气凛冽，冻得人血脉都似要凝结，哪里还能流利地出拳脚。
这不是他可以采撷的雪岭白菊，而是冷而远在苍穹的一轮霜月。
所以蒙赫很识时务，几招之后转身就逃，一边大呼雷府尊速来救驾，雷府尊倒是很快带人冲了出来，但救兵还没到，身后气息一冷，一只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
随即“砰”一声，雷赫看见天地瞬间凶猛地翻了个掉儿，后背狠狠撞上地面，他听见骨头嘎吱一声，他险些以为自己的腰断了。
剧烈的疼痛让他只能“嘶哈嘶哈”地喘气，连威胁警告之类的话都说不出。
头顶金冠忽然被拽住，身子被拖在地上前行，蒙赫再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被如此对待，惊怒疼痛之下，大叫：“放手！放手！”
宫胤理也不理他，拖着他向前，眉心微皱。
好一阵子不和人动手了，一动手他就发现了自己最近的问题，真力流泻速度在加快，是平时的三倍，只要使用真力，使用越多真力流泻越快，不过打发了几个侍卫，他就有了内腑虚弱之感，导致明明只要三招就可以结果这个恶棍性命，却因为真气忽衰不得不罢手。
照这种流泻速度，他将很难和人长时间动手。
他往后院去，雷府尊只得带着人心惊胆战地跟在后面，后院也闹哄哄的，一大群人从月洞门里涌了出来，居然很多是护卫，宫胤眉头一皱，直觉不好——后院不能进外男，如今这么多武器齐全的护卫，说明后院一定也有陷阱。
景横波呢？
他目光一抬，忽然转冷。
对面，月洞门内转出一个女子，手中扶着另一个女子，一柄匕首架在她脖子上，死死抵住她咽喉。
被扶住的女子微微垂头，似乎昏迷，只要看那一头微卷发梢，便知道那是景横波。
更糟糕的是，她似乎满身血迹，整件上衫都是鲜红的，看起来甚是骇人，宫胤第一眼看过去，目光一厉。
对面雷盈盈还隔着好几丈，被那目光一瞧，只觉浑身一冷，寒入骨髓，忍不住白着脸连退几步，退入越来越多的护卫人群。
好在宫胤生性冷静沉着，立即认真又看了第二眼，才发觉那似乎是一种汁水，但这虽然令他稍稍放心，却并未能解他杀气，雷盈盈觉得四周寒气更烈，忍不住打颤不休。
她倒识相，将景横波移交给身边武功最高的护卫，让护卫将景横波团团护住，只露出她的脸，自己躲到护卫身后，向对面喊话：“你的女伴，已经落在我们手中，识相点，放了你手中这位，束手就缚吧！”
黑色铁甲如潮水自宫胤身后涌入，那是离王的全部八百护卫到了，他心急要见妙人儿，只带了是十余骑先行，其余护卫刚刚才到，一到便搭弓张弩，对准宫胤后心，纷纷怒喝，要他立即交出殿下。
宫胤似乎没听见，只紧紧盯着对面，所有人撞见他冰雪寒彻的眸子，都下意识心头一震。
缓缓地，宫胤上前一步。
手中拖着的蒙赫，只觉得他每走一步，自己的头皮都似要被撕裂，而背部和屁股衣服早已磨烂，此刻拖在碎石无数的泥地上，每一步都似在烙在刀尖上，忍不住大声惨叫。
那一群挟持景横波的人，迎着这样肃杀的宫胤和惨叫的殿下，忍不住齐齐惊惶地后退一步。
宫胤再进一步。
那群人再退一步。
再进。
再退。
雷盈盈脸色发白地看着对面，她想叫护卫别退的，可是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那种从心底而生的巨大惧意，那样的人，无需虚张声势的恫吓，无需装模作样的出手，他只冷冷逼近，他们便似看见棱角尖锐的冰山隆隆漂海而来，下一刻将要撞翻他们的孤舟。
“交换！交换！”雷府尊跑过来，在宫胤身后张开双臂大叫，“我们交换人质！”
宫胤低眼看了一眼蒙赫，蒙赫给那一眼看得心惊胆战，大叫：“交换人质，不得暗下杀手！”
“交换！交换！”雷盈盈的匕首抵在景横波脸上，“你犹豫一刻，我就划她一刀！”
她本是恫吓，然而眼看景横波低垂艳丽如繁花的脸，心中忽然涌起浓浓的嫉妒，手中刀尖向下一摁，景横波雪白的脸颊，立即泛上一点殷红。
宫胤速度很快。
这点殷红还没完全在肌肤上显现，他的手指已经落在蒙赫手臂关节，轻轻一捏。
“咔嚓”骨断声脆，听得人人一颤，蒙赫的惨叫变成了厉嗥，“啊——该死——”
“你划她一刀，”在他的惨叫声里，宫胤冷冷道，“我就断蒙赫一处肢体。而且保证不伤他性命。”
言下之意，保证会让蒙赫残废着回去。
雷氏兄妹看着疼痛得眼珠发红，恶狠狠盯着他们的蒙赫，心底一片冰凉。
如今，殿下一定将被俘受伤的事都怪在了他们身上，之后就算救回殿下，也落不下好了！
殿下的八百骑，生死安危都系于殿下，主存则存，主亡便亡，一旦殿下有个好歹，这八百骑就够血洗雷家！
此刻兄妹二人心中懊悔莫及——原以为就不过一个丽人堂普通管事，还是个外地人，拿来作伐，在府衙和离王手下分分钟处理干净的事，谁知道碰上这样棘手的硬钉子！
“立即换！之后我们发誓不会动你们分毫！并送你们前去附近三城的路引，方便你们离开濮阳，只要你不再伤害殿下！”雷府尊当机立断，他必须争取挽回一点殿下的好感。
“换！换！”蒙赫大吼，“给他路引，给他银子，要什么给什么，谁再害本王受伤，本王杀他全家！”生怕宫胤不信，又道，“本王以蒙氏王族百年承继荣光发誓，绝不会事后追究你们！”
宫胤不过冷冷淡淡一哂，看不出在意不在意，一指前方空场，道：“双方收起武器，人质同时放，向对面走。”
“收起武器！收起武器！”
弓缓弦，刀入鞘，一阵清脆武器金属撞击声之后，只剩了人们凝重紧张的呼吸。
雷盈盈手指在景横波鼻下一抹，景横波缓缓张开眼睛，只一眼，就看住了对面的宫胤。
只有她看得懂宫胤平静眼眸底，满满怒意和担忧，立即对他安抚地一笑，以口型示意道：“我很好。”
喉咙还在火辣辣地痛，那女子下手不轻，好在她感觉了一下，身上没什么别的伤害，甚至当时那女子扑过来扼她的时候，是斜身用手肘整个压住她颈项的，连她肚子都没压着。
她笑得从容，宫胤却并没有放心，以景横波性子，这时候会第一时间开口说话安他心，没说话，就说明有问题。
目光细细一搜寻，看见她下巴微低，似乎在挡脖子，脖子上隐约有青紫痕迹，他眉头一挑，眼底杀气一闪而过，眼看那边将景横波推了出来，一脚将蒙赫踢了出去，正踢在蒙赫伤处。
蒙赫痛得浑身猛颤，咬牙抱住手臂向前冲，景横波走出人群，似乎步子也有些踉跄，药性未过，人看起来软软的。
两人原本各自警惕地隔了三尺距离，互相避开向对面走，眼看即将交错，抱臂走路歪歪斜斜的蒙赫忽然身子一转，已经一个大转身，转到了景横波身边一尺，衣袖猛地一拉，完好的左手啪地一弹，弹出一柄尺长精钢爪，爪尖蓝汪汪地尖锐如刺，直刺景横波心口！
狞笑声回荡在人群中，“从没有人伤了本王还想全身而退……”
“唰。”精钢爪抓在空处，蒙赫的笑声戛然而止，骇然瞪大眼睛，不明白刚才还在那里的人，为什么忽然不见了？
他反应也快，立即猛退，为了自己安全，他本就没有完全靠近景横波，此刻后退，自然也方便得很。
但已经来不及，一只手鬼魅般伸出来，就在他原本空空如也的身侧，那手一把就抓住了他的伤臂，狠狠一拧。
“喀！”
清脆的筋骨再折之声。
蒙赫的惨嚎已经变音，尖利瘆人，府衙百丈之外的围墙都似能被冲倒。
惨嚎声里，他身不由己软软倒下，被一人接个正着，那人拍小狗一样，拍了拍他的脸，呵呵一笑。
痛到神智模糊的蒙赫，听见这女人这时候的笑声，白眼一翻，直接气晕了过去。
交换人质场中惊变，制人者被人所制，雷府尊兄妹目瞪口呆，他们猜得到蒙赫会使诈，因为他身上永远藏着各种害人的玩意，但他们没猜着这结果。
这世上原来有人比这样的恶人，更狡诈更凶狠。
蒙赫固然不怀好意，景横波也早就准备对他动手，没有用瞬移立即回到宫胤身边，就是等着对付蒙赫，蒙赫不出手，她也一样会勒住他的脖子。
姐的脖子不能被白勒！姐不能被白陷害！
她用和宫胤一模一样的姿势，拖住了昏迷的蒙赫，一笑，向宫胤走去。
然而变生肘腋。
她刚刚迈步。
忽然厉啸贯空，四方风动，一箭忽来！
那一箭惊云掠电，呼啸如泣，旁边一排柳树，忽然树身一震，齐齐爆开一道长长白茬。
那一箭，连景横波也只来得及迅速闪开，来不及再去拖蒙赫。
厉响如哨声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
一霎之后。
血花爆开。
众人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前方地面。
离王蒙赫，死不瞑目、鲜血淋漓地被一柄长箭穿胸而过，活活钉死在地上。

第九十三章 相遇
郑家小姐微微睁开眼睛。
眼前景物微微晃动，她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在一辆马车内。
她猛地一惊，昏倒前的幕幕立即涌入脑海……进入雷府，听见对话，被人拉近门内，然后……
回忆到此处惨痛如刀，狠狠绞进心房，她闭了闭眼，咽下一口涌到喉间的血。
跳过那一段，后来的事记忆很清晰，那个可恶的丽人堂女管事，那个她一心想救的人，干完了坏事还不放心，还要来亲自察看，还想拦住自己自杀，自己扑上去，扼住了她，狠狠扼住了这个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的仇人……
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满腔悲愤，只想将这世上无耻卑鄙之人都扼在手下，烧个干净，那女人在自己手下渐渐挣扎无力，之后……
再之后就记不得了，好像忽然晕了过去……
郑七小姐猛地一惊，转头看看这马车装饰，她是大家出身，一眼看出马车装饰华丽，顿时惊吓更甚——听闻有些地方掳了人去，将人糟蹋了，然后转卖到那些肮脏地方……
想到这里她白了脸色，咬咬牙——郑家已经将要因为自己蒙羞，如何能再苟且偷生，将整个郑家百年清名都玷污！
她霍然站起，拉开窗户，就要跳下。
窗外哪怕是悬崖，她也跳了！
窗外但望是悬崖！
拉窗的动静惊动了人，一人探进脑袋来，一眼看见她束起裙子将要跳窗，惊得一个猛扑抓住了她的裙角，“郑七小姐，莫要误会，我等是救你的人，送你回家的！”
郑七小姐惊惶回首，一张脸在黑暗的马车厢内浮凸地白。
“离王殿下今日巡视濮阳，”那人急速地解释，“无意中发现小姐……身处危境，遂出手解救，命我等送小姐归家。”
郑七小姐此时看见外头正是回家的路，不远处郑府已在望，她脱力般地坐下来，怔怔地望着郑府高高挑起的青色飞檐，眼泪无声地落了满脸。
那人很是彬彬有礼，叹息一声并不多问也不多看，放下帘子。稍候，郑七小姐听见车窗外多了马蹄之声，显然有人被派到窗边护卫以免她跳窗，马蹄声稍有距离，并不接近，她心中稍稍安慰，觉得这般行事妥帖有礼，倒是和传说中性子古怪的离王殿下不符。
不多时到了郑府，离王府办事的人很会来事，并没有直接将人搀下来，而是递了离王帖子，直接请见郑府老爷，郑府老太爷和几位老爷接了帖子急忙出来迎，那位彬彬有礼的离王幕僚，才上前拜见，礼仪甚恭，交谈中不动声色地将郑家小姐“遭丽人堂管事欺骗陷害”的事情说了个大概，郑府老太爷大惊，当即命后院管事抬了小轿出来，悄悄将小姐直接抬到后院去，不多时，后院悲声大起。
前头那离王幕僚并没有走，被郑家老太爷留住在前厅说话，攀谈中，郑家七小姐发生的事，就被隐晦而又委婉地说明白了。郑家人越听越心惊，越听越愤怒，面面相觑。
忽听后院喧嚣大作，不多时有婆子跌跌撞撞前来，郑家老爷匆匆出厅接着，听了几句脸色难看，再回来的时候连客人都顾不得寒暄，附在老太爷耳边低语，隐隐约约几个字透出，“……自尽……正着人加紧看着……”
郑家老太爷脸色灰黄，闭目长叹，那郑家老爷又低低说了些须得瞒着的话，郑家老太爷却忽然摇了摇头。
那位长袖善舞的离王幕僚忽然站了起来，向上头长长施了礼，迎着郑家老太爷老爷们诧异的目光，从容恳切地道：“请恕在下冒昧，在下送小姐回来，并在贵府留连不去，实是因为我家殿下嘱托，想求娶郑七小姐。”
堂上诸人皆惊，郑老太爷正要说一声孙女已经定亲，忽想到今日发生的事，此事万万瞒不得人，也不能瞒人，他蒙家王族分支，家世煊赫，如何能容易媳妇清白有污，这门亲事说到底，已经是不成的了。
只是离王殿下的名声……却也似乎不怎么样。
那幕僚观察着他神色，越发诚恳地道：“我家殿下今日援救小姐，原是举手之劳。不想救下小姐后，小姐当即触柱自尽，我家殿下瞧着，十分心折于小姐贞烈，愿意求聘小姐为正妃。”
瞧着郑家人神色为难，他又上前一步，低声道：“如今这情形，郑蒙两家的婚约，只怕再难缔结，以郑府家风风骨，断然不会为难蒙家，只是这般，郑小姐也只剩了自尽或出家的路好走，红颜沦落，古佛青灯，我家殿下万分不忍小姐落至如此境地，如今诚心正意，求聘小姐，也是不愿一位兰心蕙质的刚烈女子，无辜被这浊世吞噬，这正是我家殿下一番体谅爱护之心。殿下这般有心，日后定然也不会为此事为难郑小姐，郑小姐终身有托，又免了半生悲惨，岂不是好？老太爷，那毕竟是您当眼珠子爱护长大的亲孙女啊……”
最后一句话似乎终于打动了郑老太爷，他那原本紧皱的满脸皱纹，又紧紧地簇了簇，随即猛地松开，长叹着，对儿子们挥了挥手。
离王幕僚喜上眉梢。道一声：“那在下告退，去向我们殿下报知喜讯，也好早日备礼请媒人，正式上门提亲。”
离王幕僚匆匆去了，郑府堂上气氛僵硬，半晌，郑府长房老爷，也就是郑七小姐的父亲，不安地道：“父亲，此事如何说起？成亲在即，如何向蒙家解说？再说这离王殿下，今日府中幕僚虽然规矩端方，但素日名声，可实在不妥……”
“为父岂能不知？”郑府老太爷叹息，“只是如今，和蒙家阿虎小子的婚约，再也不成。隐瞒着嫁过去，将来蒙家知道就是泼天大祸；不隐瞒，七丫头死路一条，蒙家也断然不会再娶。更棘手的是，离王殿下一力要娶七丫头，话说到这个地步，真要拒绝，以他性子，只怕我郑府依旧是泼天大祸，往日里我郑府还可以依仗士林地位，清流名声，不畏权贵为难，但如今他可是七丫头的恩人，再要不近情理，闹起来，我郑府失了名声也失了援助，怕是不得下场啊……”
众人神色凛然，郑家老太爷一声长叹，“去备厚礼，将此事原原本本秘密告知蒙家，退了亲吧！”
众人唏嘘散去，堂下听着的嬷嬷，急匆匆便转身，冲进后院，将前头男人们计议的结果，告知了后头女眷们。
女眷们也不知是该欢喜还是为难，算是绝处逢生，可是总透着那么一股让人不安心的味儿，郑七小姐听后，脸色白白的，却没有说什么，哭泣也渐渐止了。
女眷们便以为她回心转意，想着有命总比没命好，寻常女人遇上这事已经是绝路，如今也算峰回路转，甚至可以说因祸得福，想必郑七小姐不会再寻死，便嘱咐嬷嬷好生照顾，人群散去。
郑七小姐在窗下发了一阵呆，便说倦极要睡，丫鬟婆子伺候着铺了床，看着小姐和衣上床，放下帐子，各自退去。
过了一会，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郑七小姐从床上慢慢坐起。
一室黄昏残阳金亮，她在光线中纤长明媚，却白如石膏。美得失了生命。
她慢慢下床，着了软底鞋，半掀的帐帘内露出半个隆起的被窝卷儿，看上去依旧有人熟睡。
随即她悄然步出门外，她的时间拿捏得很准，此刻大丫鬟们一般在别室整理做针线，婆子们则应该去大厨房拿晚饭，大部分佣仆都在前头吃饭，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悄悄出了院子，捡偏僻的路走，绕过自家经常有人来往的花园，一直走到院子西侧一处看上去有些阴森的竹林边。
竹林里她记得有口井。很多年前有个丫鬟在此投井，之后这竹林及其附近再无人来，又靠着后墙，僻静得很。
她进入竹林，果然看见孤零零的生了青苔的井台，在黯淡的夕阳碎光中寒气森森。
竹林长久没人来，长势茂密，身子在狭窄的竹子间缝中穿过，冰冷的竹叶划过脸颊，边缘锋利，似有微痛。
然而不觉得，也不在乎，命都无所谓了，容颜又算得了什么？
她麻木地走到井台边，隐约似乎听见墙那边有些响动，却也不想理会，游魂般地坐在井台上，仔细看了看井下，有水，深幽如渊，倒映着她的脸支离破碎。
她对着后院的方向，静静凝视一会，忽然回头，觉得背后似有目光凝注，然而身后只有幽篁森森，竹叶将残阳光影剪碎。
望了一会儿，她默不作声转个方向，身子往井下一栽——
“咻。”
什么东西声音尖锐地飞来，啪啪打断几根竹竿，她肩膀一麻，忽然就不能动了。
身子还在向前倾，眼看要僵硬地栽进井里，头顶风声掠过，一人从墙那边跃来，快速地踏断一地竹木，伸手扶住了她。
那人将她扶下井台，背对井台坐好，才伸手一拍，将她肩膀穴道拍开，皱眉问一句：“你这姑娘是怎么了？好端端怎么寻死？”
说着目光上下一打量，眉头又是一皱。
郑七小姐眼神悠悠地转回来，才看见面前的男子，将近三十模样，偏瘦，偏黑，脸上有风霜之色，眼睛却是有神，正上下打量她，眼神却不见猥亵，隐隐有些疑惑。
寻死又寻不成，反而在这荒僻之地遇见陌生男子，她此刻最最不愿遇见的就是陌生男人，一言不发起身，转身就走。
男子跟着站起身来，并没有拉她，看她走了几步，忽然道：“姑娘可认得郑七小姐？”
郑七小姐身子一震，没有回头，步伐越发快了。
男子盯着她背影，目光落在她腰上青玉佩结之上，道：“听闻郑家书香门第，小姐同少爷一般，佩古篆文青玉饰，想必姑娘是郑七小姐的姐妹。在下蒙虎，路过此地，从帝歌丽人堂捎来了一些薄礼，想请姑娘代为转交郑七小姐。”
蒙虎说着说着，黑脸有些发红，自己也知道这要求有点唐突，他回到蒙国，路过郑府，心血来潮，爬墙头想看未婚妻一眼，爬上墙头便后悔了，这么冒失，人家又是家教谨严的书香世家，莫要做孟浪之行被人家看轻了才好，正要离去，谁知道就遇上了有人自尽，哪里还能不管？只是此刻说起来未免脸红，只得搓着手讪讪地道：“我知道我不该这时候拜访郑府，却又想着瞧上郑府一眼，而且丽人堂这款香薰，需要尽早使用，等我回蒙城再送过来，怕就没了香气，所以才……”又上前一步，恳切地道，“不知道姑娘有什么为难心事，总之要放开心怀才好……”
他自报名字的时候，郑七小姐已经霍然转身，咬着下唇看着他，听他絮絮叨叨说了这么一大堆话，又两次提到丽人堂，脸色惨变，忽然打断他的话，颤声道：“……蒙公子，我是郑璇。”
“……须知千古艰难唯一死……”蒙虎还在叨叨劝说，听见这句，不禁一怔，又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他那未婚妻，可不是单名一个“璇”字！
随即他又反应过来，他的未婚妻，刚才要投井自尽！
发生什么事了？
他愕然怔在当地，心中一片茫然，身前竹翠青青，对面女子皎然如月，然而那月也是惨白的月，毫无团圆喜气，弯弯一弦，照见的是凄凉和离别。
“为什么……”他喃喃地道，心中一片苦涩，郑家的七小姐，就这么看不上他这样一个莽夫吗？
他倾慕书香门第的女子，刚才那一眼，隐隐约约便觉似有月华投于心上，因此听见郑璇这个名字时第一反应狂喜，然而再反应过来就是无穷的受伤。
对面的女子，幽幽地道：“想知道我为什么自杀吗……那你先帮我杀了她吧……”

第九十四章 生变
“丽人堂的管事，我好心去救她，结果却被她勾结外人，将我……将我……蒙统领，如今我已不配为你之妻，你我婚约，就此作罢……薄命如此，无所怨尤，只是深恨那丽人堂管事，无冤无仇，下此毒手，恨不能身为鬼物，索命报仇……”
女子幽怨凄然的语声，似这夜晚幽幽凉风，在耳畔盘旋逶迤，夜微凉，心却灼烧着疼痛的热，蒙虎在奔驰中咬着牙，将自己腰间的手弩，装在了腕上。
刀已出半鞘，还未染血，等着染那恶毒卑鄙的丽人堂管事的血！
……
一支重箭自蒙赫胸贯入，将他牢牢钉在地上，余力犹自入地三分。
这一箭如自天外飞来，将喧嚣刺破，只余一地静默的震惊。
景横波霍然转身，想要看清楚箭来自何方，看轨迹应该是身后，而那里是一堆堆的护卫人群，每个人都在骇然地面面相觑。
景横波正在辨认着那些人的神情，忽然听见极短促的“咻。”一声，随即便听宫胤的喝声，“小心！”
身后风声急促，她下意识猛地一闪，后颈似乎一凉，汗毛根根竖起，一道乌光擦她脸颊而过，再被一阵冰风卷落。
宫胤雪白的袍袖在她面前如雪雾卷起，一支闪着乌光的极小的箭“当”地一声落地。
再回头看那杀了蒙赫的箭时，她发现那箭尾已经裂开，那是支极其阴毒的箭中箭，射箭人膂力非凡，以箭穿人身入地后，箭身受震，尾部裂开，弹出小箭，而正常人这个时候，正是想要寻找凶手，注意力分散的时刻。
宫胤站在景横波对面，脸色有点发白，景横波注意到他的衣袖出现了裂口，急忙要去抄他手臂查看，“没事吧？”
“没事。”宫胤让开她的手，却又一反手握住她的衣袖，一手抓起蒙赫尸首，猛地扔进了旁边的池塘。
这一出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在场源源不断赶来的全是蒙赫的护卫，看见主子尸身被扔，大惊之下急忙下水去捞，扑通扑通池塘上下饺子一般落了一堆人，正好空出了一个缺口，宫胤拉着景横波，轻轻松松闯过人群。
景横波看看方向，百思不得其解地提醒，“方向错了！你去的好像是后院！”
宫胤并不回答，带着她左转右转，一直奔到偏院马厩，打开马厩门，放出了所有马，选出了其中最好的一匹，带着她一跃而上。
景横波心中诧异，她瞬移无双，宫胤轻功也是一流，从来遇险都不要马匹代步，事实上马跑得还没她快。今儿宫胤这是怎么了？
忽然又想起，自己和宫胤，似乎还从未共骑过，这么一想顿时觉得骑骑马也不错，身后宫胤主动搂住了她的腰，她下意识向后靠靠，头顶着他的下巴，微微吁了口气。
和他的小小旖旎，似乎总要在出生入死的紧张时刻……
马匹冲出，府衙里配了衙役和兵丁，因此马儿不算少，又被宫胤以冰棱刺激，狂嘶乱奔，那些赶过来的追兵下意识纷纷闪避，景横波和宫胤的马，趁着这一阵乱，越过人群，直奔府外。
那边雷府尊看见这两人即将冲出府外，大喊大叫命人拦截，离王死在他府中，本身就已经是滔天大祸，如果再不能抓到凶手或者找到替罪羊，他就得等着诛灭九族。
可惜离王八百护卫闯入府中，顿时将府邸塞得满满当当，人多了反而容易混乱，离王一死又缺乏指挥，众人有的要先捞殿下尸首，有的要戒严全府追击射箭的凶手，有的要整束队伍先抓回那一男一女，令出多门，各不从属，闹哄哄一片反而无人理会。
雷府尊急得满头大汗，正要先呼唤自己府中的衙役兵壮巡捕去追捕，忽然衣袖被一人拉住，一个声音冷而急地响在耳侧，“你府中有个丽人堂管事？”
雷府尊回头，就看见一个黑黑瘦瘦，两眼却湛然有神的男子，正目光灼灼盯着他看，那眼神满满杀气，看得雷府尊心头一凛，随即看见男子半出鞘和刀、肩头的弩弓、感觉到他微微不稳的呼吸，想着他刚才肃杀的语气，心中一动，急忙指着景横波宫胤消失的方向，道：“那个丽人堂管事在我府中作乱害人，本府正要追捕，现下人往那个方向逃了！”
黑瘦汉子一言不发放开他，拱拱手，快步追了下去。雷府尊瞧着他分外轻捷的步子，冷笑一声，心想这也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看样子是个高手，如此，也正好给那对男女添些麻烦。
随即他听见内宅喧嚣，匆匆赶过去，得意之色顿消，怔然呆在当地。
刚才对峙发生在内外院之间，那群要缉捕凶手的如狼似虎的护卫，现在已经闯入了内宅，雷府尊的夫人小姐被惊吓，尖叫着四处逃窜，雷盈盈被一群大男人裹挟着，在院子中撞来撞去，护卫们看见雷府尊亭亭玉立的小姐，哗啦一下涌上去要“保护”，等他们被上官呵斥着“哗啦”一下退下去之后，人群中央就剩下衣衫狼藉发鬓散乱掉了鞋子脸蛋上无数青紫手指印的雷家小姐，雷府尊气急败坏地扑过来，将女儿护在身后，怒目瞪着那些精悍护卫，想骂不敢骂，心头一片苦涩——离王行事放纵，对手下护卫也是如此，据说离王玩腻的女人，都是随手赏给护卫，他的护卫最爱逛窑子，荤素不忌，如今这个时候，也不忘记欺凌一下弱女，这还是看在雷府尊是一府之主的份上，不过“过个手”而已。
那群虎狼护卫对雷府尊的愤怒，根本若无其事，连声道歉都没有，挥挥手便转身去“追凶手”了，一群护卫捞出来离王的尸首，说要寻最好的棺材，顺势闯进了雷府后宅主院，看见值钱的就拿，不值钱的顺手砸，雷府尊扶着哭泣的女儿，拉着吓得要发疯的妻子，浑身发抖地看着自己后院被洗劫，此刻心情，既痛且悔，恨不得一把火烧死这群渣滓，又恨不得一个巴掌扇死自己，然而他什么都没做，只咬牙眼睁睁瞧着，眼看着自家被抢劫干净，一脸赔笑地目送那些人蝗虫般卷去，再回头找妹妹，遍寻不着，最后发现一匹发疯蹦跳的马身上倒挂着一个人，将马勒停之后发现挂着的是雷盈盈，一只脚套在马镫里已经折了，脸在倒挂过程中，被四周的石头和树木擦撞得面目全非，更不要说身上狼藉，断骨无数——她在混乱中，看见侄女的惨状，下意识跳上一匹马就想逃走，结果那马半疯，狂嘶乱跳，将她从马上颠下，脚却被套在马镫中挣脱不得，生生被拖了十几丈，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得回来。
八百护卫在园子里闹哄哄搜寻了一阵，又一窝蜂地出去了，那些投靠离王的江湖人或者土匪，拿着顺手抢来的财物，干脆一哄散去，至于其余家小在蒙城、无处可去的正规军，则一部分追击景横波宫胤，一部分疾奔附近的驻军大营，要第一时间上报离王死讯，请求朝廷调军围剿凶手。
濮阳城，几乎在第一时间，便乱了起来。
而此时景横波和宫胤，已经出了府衙，弃了马，毕竟纵马狂奔在街市之上太过显眼。
宫胤选择下马的地方很隐蔽，是一处拐角的陋巷，一下马景横波便急急地问：“你今天为什么要骑马……”
宫胤微微垂着眼，慢慢站直，脸色很白，景横波下意识扶住了他，靠在墙上，忽听墙后面“蹭”地一声，似脚步摩擦地面之声，她直觉不好，猛地将宫胤往自己面前一拉，用力过猛两人跌倒在地，宫胤压在她身上，景横波只觉得他身子似乎在发软，还没来得及爬起，“轰”一声巨响，薄薄的砖墙豁开一个大洞，烟尘弥漫间一人跨墙而入，手中长刀寒光一闪，一片灰黄之中，如电光直劈而下！
这一刀来势汹汹，看那力道似要用尽平生力量，含愤而发，足可将两人同时一劈两半！
而这声响如此剧烈，已经惊动了追兵，就在不远处巷口，有人大声呼喝：“里头有人在！”猛烈的脚步声冲了进来。
景横波抱着宫胤，猛一个翻身，一声闷响，坚硬的泥土地面刀痕深深如小沟，只离她身子距离三分。
此刻烟尘弥漫，砖石纷落，两边人都被呛得不得不眯起眼睛，谁也看不清谁，墙后杀手一击不中，手臂酸软，立即手臂一抬，几道乌光连闪，笼罩了景横波宫胤全身。
景横波猛力挥袖，大片砖石飞起猛砸手弩弩箭，与此同时宫胤忽然飘起，反手一掌轻飘飘印在对方胸膛上。
景横波看见宫胤身周起了濛濛雾气，这一掌似乎将他的真力都泉水般带了出来，四面瞬间奇寒彻骨，连她这个习惯了他的寒气的人都禁不住连打哆嗦，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似在瞬间冻结，眼睫毛悄然结霜，一眨，就簌簌落下碎冰来。
那偷袭的杀手反应很快，看见这雪气濛濛的一掌就立即后退，他似乎张大嘴要叫出什么，然而他并没能叫出来——寒气太甚，他首当其冲，竟然被冻住。
他黑瘦的脸薄薄地蒙上冰晶，一时喊不出，只能瞪大了眼睛，看四周空气汽化雾化，一片茫然的白，那白色越来越浓，和灰黄烟尘交织在一起，看不清对方身形相貌和衣着，只能隐约看见一个匆忙地扶住了另一个。
景横波扶住了宫胤，她觉得不对，很不对，宫胤的冰雪真气确实很厉害，但每次都收放自如，从来不会冷成这样，连身边人都遭殃，这明明是真气无法控制才会产生的状况，“走火入魔”四个字忽然掠过心头，她惊得脸色发白，急急扶住宫胤，下意识去把他腕脉，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根本不懂医术，但手指按上他的脉搏时，只觉得急促浮弱，分明是不对劲的。
宫胤不说话，脸上表情也看不出痛苦，可她分明感觉到他体内的气息，在慢慢衰弱下去。
不行，得立即离开，找个医馆或者客栈，好好查清楚他怎么回事。
景横波搀着宫胤，一闪不见。
已经有人冲了进来，但黄白烟尘雪雾里，连身形轨迹都没留下，仿佛那两人，从未存在过。
蒙虎僵硬地立在原地，张大嘴，直勾勾望着前方，半晌，呻吟一声。
一句“主上！女王！”生生停留在唇边。
脚步杂沓声响，大群离王护卫奔过来，当先一人一把拉住蒙虎肩头，“咔嚓”一声碎响，沾了一手的冰。
“刚才的两个人在哪里！去了哪个方向？”追兵厉声问。
蒙虎给这一拉，脸上冰碎，这才缓过气来，身子却还动弹不得，只将嘴，对着景横波去的反方向努了努。
追兵喧哗着追了下去，有人在墙外厉声道：“黑山司军已经进城！传令！全城戒严！搜查所有的客栈、医馆、酒楼、茶楼、戏院、以及所有可以藏人之处！各坊地保里正从现在开始挨家查问，发现非本地本户户籍陌生人一律拿下关押等待甄别！关闭四处城门，增派军队看守，从现在开始，到抓到凶手之前，全城所有，许进，不许出！”

第九十五章 实习贤妻
濮阳城西，是贫民居住的地域，屋舍密集，巷陌纵横，这里的面积占据全城的五分之一，却居住着几乎占全城人口三分之二的贫民，拥挤和复杂可想而知。因此，这些面貌平凡的百姓中，可能隐藏着江洋大盗，可能游走着采花贼，更多的是在城中操持贱业的下九流混混儿偷偷儿，龙蛇混杂，面目各异，相应也便孳生了更多隐秘的赌场、妓院、搏杀场、暗门子，一些最黑暗最刺激的活动，往往只有在这里才能生长，所以这里大多数时候是濮阳黑帮盘踞的地头，就算是官府，也对此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会有一些公子哥儿，厌烦了高尚区的丝竹唱乐，来这里找刺激，一般都会成为挨宰的肥羊。
复杂的地域，人自然也不简单，这里暗娼极多，当然不能如妓院一样摆开排场，一些住户便开了侧门，腾出几间房屋，算做简易客栈，供那些流莺拉客用。门前挂个小小的红灯笼，以示此处暗门招客。
裤裆巷的赵家，就是做这门生意的，家里房子比别人略多些，腾出了一个小小的院子，挂了红灯，暗娼在巷子里拉了客，就到这里来睡觉，赵家很会做生意，房间允许短租，以时辰计算也是可以的，虽然仔细算了比别家整晚的要贵，但分期付款就显得便宜，那些年老珠黄的暗娼，多半买上一两个时辰，一夜房间里进进出出好几批，难为赵家也不嫌烦。
今晚赵家的老大脸色很好看，因为拉到了一笔大生意，有个暗娼居然买了整整三天的房间，还预付了一半房款，赵家老大喜滋滋地捏着银角儿哼着戏，想着那暗娼脸不怎么样，身段可真妖娆，想必床上功夫了得，不然也不能这么有钱，又想着她搀扶来的那个公子哥儿，看上去弱兮兮的，也不知道是谁家公子哥儿来这里寻刺激，三天三夜？啧啧，不怕精尽人亡？
赵家老大眯着眼，瞧了瞧那间屋子，那屋子没有后窗，但却有块墙砖可以抽出去，等会儿正好去瞧瞧风月……赵家老大，干这种把戏已经很多次了。
那间屋子的门忽然拉开，那个身段妖娆脸盘子却不怎么样的暗娼，倚着门翘着兰花指，娇滴滴地道：“掌柜的，有多余的干净的衣裳不？奴家这位客人，想要换件衣裳。”
赵家老大并不奇怪，来这里寻欢的，什么古怪人都有，异装癖都算不得什么，连声道：“有有有。”回屋去找了几件干净旧衣来，殷勤递上来的时候，手指悄悄地在那暗娼手背上捏了一把。
这么近看，这身段简直让人想喷鼻血，那半掩的桃红肚兜下，简直可以喷出两轮太阳！
赵家老大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腿都快软了。
暗娼笑吟吟地接过衣裳，上下红唇一合，嘴里的瓜子皮儿，轻飘飘地吐在了赵家老大的脸上，一转身关上了门。
赵家老大色授魂与地摸摸脸，取下那片瓜子壳嗅嗅，笑眯眯低声道：“美人津唾，销魂，销魂呢……”晃晃悠悠地走开去。
门一关，景横波便郁闷地拉了拉桃红胸衣。
见鬼，这偷来的衣服就是不合身，这兜胸做这么短干嘛？遮得了胸遮不了肚，外头罩的还是丝纱，跳肚皮舞吗？
一抬头看见床上的人，她的表情更郁闷了。
宫胤果然出问题了。
她在扶着他一路闪的过程中，都感觉到了他真气的流失，那种速度让人惊心，黄河之水滔滔不绝也不过如此，她不知道人到底能有多少真气，经得起这样的流失。
本来不至于如此的，他的真力就像一处即将溃堤的大坝，先前对那破墙而来的刺客的最后一掌，令大坝最后一块阻挡泄洪的巨石，被瞬间冲开。
这种情况，其实找大夫是没用的，她需要高手，给宫胤护持调理真气，将散乱的内息收拢，可是她自己已经失了明月心，耶律祁裴枢倒是在城中，可惜已经分散，城中戒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她此刻要护好宫胤已经很难，一时半刻到哪里去找她的人？
她给他们留下了暗记，希望他们能很快发现找来。
选择在此处落脚，一方面是她发现主城不能住，先后进了一家医馆和一家客栈，都迎面遇上了官兵，城外的大军已经进城，离王巡视边境，带来了两万军队，但这些军队效率没那么高，目前城中搜索主力是受雷府尊管辖的城中兵壮、巡捕和城丁，离王死在府衙中，雷府尊为了脱罪，动用了自己所有能动用的力量，配合大军迅速展开搜查，如果不是她瞬闪特别快，早就被撞上很多次。
无奈之下便向复杂和边缘地区移动，另外她也无意中听说了，这地方龙蛇混杂，很有些奇人，据说还有座小庙里有个挂单道士，妙手回春，尤其擅长内外伤调理，是当地黑帮人人不敢得罪的大供奉，大家都靠血肉拼杀生存，有这种本事的人当然都恨不得当神供着。
这地方因为复杂贫穷，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只有供暗娼居住的半住户，想落脚，就得入乡随俗。
偷了套某个暗娼的新衣服，色彩俗艳，以“薄、透、艳”为基本特色，景横波一边穿一边叹气，觉得自己这个女王，一生经历丰富诡异得足以写三本传奇养活一万人的“景横波研究中心”。
脸上胡乱画了和衣服相配的妆，成了个大嘴鲜红颧骨高耸眼眶发黑眼圈发青一看就是纵欲过度的半老徐娘，她对着屋中残破的镜子哧哧笑了半天，转身去给宫胤换衣服。
宫胤看上去昏昏沉沉的，真力流失之后一直在流汗，这个人以前像是冰雪做的，她记忆中没见过他流汗的时候，现在所有的异常，都代表着身体的崩溃，可是她不敢想。
屋外传来一声大叫，声音惊异，是赵家老大的声音，“啊我的脸怎么肿了！”景横波听着，笑笑。
姐的便宜那么好占的？那瓜子壳可是有毒的，所谓从嘴里吐出来不过是障眼法而已，她吃瓜子的技巧早在现代那世就炉火纯青。
这赵家老大眼神太恶心，肿起来看不见算了！
这种地方的床，很脏，景横波掀掉了所有床褥，将宫胤还没被汗打湿的外衫铺在床板上。湿透了的内衫则三下五除二给他脱了，反正娃都有了，多看几眼又不会再怀孕。
不过脱着脱着，她唇角含笑，脸颊还是微微飞了一抹媚红，和眼前男人滚过松林，大战过马车，但说到底，都是在黑灯瞎火的环境中，又是自己主动，初尝滋味，终究难免羞涩，印象中他肌理匀称，身形修长挺拔，黑暗中脑海里总是一尊冷玉一道雪月光，光滑晶莹，仿佛肌骨都是透明的，当真冰雪所铸，此刻他一身大汗，那冰雪便成了水溶溶的月，润，在濛濛烛光里闪亮，雕像成了真实的身体，指尖的触感弹性微凉，一滑便滑入平实的腹肌，他是天生那样干净的人，染不上人世的风尘，淋漓的汗水也不令人觉得污浊，反而有种清净莲花般的光耀的美，景横波眼神有点微微的晕眩，呼吸也渐渐急促，她从不知道，纯净和肉欲也可以完美交织，如此刻，他乌发凌乱地散落在枕上，如此安静，她的心跳却响如擂鼓，体内一阵阵发热，只想扑到他身上。
发了半天痴还是叹了口气，快速给他擦干身子，隔着外衣解了腰带，将他内衣也褪了下来，一起泡到盆里，盆是现成的，她嫌脏，拿小刀把外头一层木皮都统统刮过，又用水泡洗了三遍，这才重新在屋外小井里打了水，准备给他洗衣服。
她一向是随身带药的，遇见的事儿多，身边人包括自己常有伤病，所以不敢摆女王尊贵派头，如江湖人一般，身上不少银两和药物。上次在落云王宫里拿的上好千年山参还没吃完，拿出来切了片给他含着，这东西补气补虚最是珍物，尤其千年老参有价无市，果然不一会儿，他出汗渐止，浑身慢慢地凉下去。
她这才把他干净的外袍给他贴身穿上，外面再裹上刚才赵家老大送来的干净粗布衣裳，大概赵家老大也经常需要应付各种古怪要求，衣裳真的很干净，但景横波也不敢给宫胤贴身穿了，她怕他醒来会受不了。
她没做过这些事，很有些笨手笨脚，一边穿一边咕哝，“男人衣裳怎么这么麻烦呢……以后给他穿一口钟好了……”完了给他腰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盆里泡着他的内衣，不方便出去洗，她在屋子里洗得挥汗如雨，洗着洗着忽然停下手，偏头想想，忍不住格格笑起来，前生后世，这似乎都是她第一次给男人洗衣服，在研究所的时候，她美貌妖娆，不乏男人献殷勤，别说给男人洗衣服，那些男人恨不得她老人家赏赐双黑丝给他们洗，到大荒后身为女王，只有别人伺候她的份，如今手泡在满是皂沫的盆内，忽然便有些恍惚，仿佛这真的是她的生活，普通家庭，平凡主妇，简陋房屋，男人劳作了一天回来就躺尸，她骂骂咧咧给男人洗衣服做饭——这样的生活一直离她很遥远，以前也没有仔细想象过，今儿过家家一般过了一回，明明身后宫胤状况不好，可她此刻心里竟然是满满的，实在的，温馨的，这种“纯生活”的状态，真真期盼了很久，哪怕这一刻短暂，也能感觉到那份有所依靠的心情。
是的，依靠，一直以来，她和宫胤波折不断，聚少离多，少有单独安安静静在一起居家般的日子，以至于偶有这样的机会，她便觉得分外沉溺。
叹了口气，她苦笑了一下，想着如果这样的生活，每次都需要牺牲宫胤的健康来交换，那她可真是苦命。
衣服洗好，仔仔细细嗅嗅，才满意地站起来，找来竹竿，挂在屋内，又打开窗户，让穿堂风赶紧吹干衣裳，这附近可没有像样的成衣店，宫胤的外衣可以换，内衣不能，他那样的人，要他不穿内裤不行，穿人家内裤他一定会想自杀。
窗户刚打开，就听见过道一阵笑语声响，呱嗒呱嗒的木屐声脆亮，本地暗娼很多爱穿木屐，因为地面肮脏湿滑，高底木屐可以尽量保持干净且别有风情，听这声音，半夜干活的暗娼又出去拉客了。
有人进去有人出来，进去的道：“哟，春熙妹子，今儿买了两个钟？”
出去的人“呸”了一声，道：“那老货干打雷不下雨，两个钟，干正活还不知道有没有一刻，尽在那瞎折腾，还不如回家吃他娘的奶去！”
又有人格格笑道：“说到一刻，还真有一刻的，上次菊花姐姐的一个客人，从拉到人到事毕出来，还没有一刻。菊花姐姐买了一个钟，后来懊悔了好久，说赔了！”
一众女子都放荡地哈哈笑了起来，景横波托着下巴，咕哝道：“什么钟？”
那群暗娼步声在接近，景横波怕人看见，啪地关了窗子，屋外静了静，随即又是一阵放浪的哄笑，“哟，这位还关窗，可是在玩什么新鲜把戏？也给姐姐们学学呀。”
景横波隔着窗子哑声笑道：“这是小妹的绝活，叫紫竹一竿夜吹箫，姐姐们想学，帮妹妹买三十六个钟便好。”
“哈，这点把戏也敢狮子大开口，姐姐我还会老牛望月燕双飞呢！妹妹你要不要出七十二个钟和姐姐学？”外头一阵浪笑，人群呱嗒呱嗒地过去了。
景横波嘿嘿笑了笑，肚子里咕噜一声，又拉开门喊赵老大，“店家，给点蔬菜拎个炉子备个锅来，这位公子要和姑娘我玩新鲜的！”
外头一阵哈哈大笑，一个女人冲后头喊：“不用问什么蔬菜了，青瓜！茄子！青瓜要新鲜，茄子要不软不硬，光滑圆长！”
有人笑道：“丝瓜也使得。”
“太细！”
一阵哄笑，有人尖声道：“听说这位买了三天的钟！”
又有人笑，“要我说，买越长，货越孬，一刻钟顶天！”
又一阵笑，景横波也笑，回头看看宫胤，还好，看样子睡得很沉。
暗门子的临时客店就是素质高，肿着脸的赵家老大啥也不问，快速拎来了炉子和锅铲，果真丝瓜青瓜茄子都有，景横波接了，探头对外头看看，道：“好像外头有声音，不会有啥事吧？”
“能有啥事？”赵老大满不在乎地道，“黑三爷罩着咱这块地呢，只要你交足了保护银子，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问不到你头上。”
“也是啊，”景横波手指托着下巴，眼波流转，“不过这样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万一哪天黑三爷被官府给剿了……”
赵老大像听见笑话一般哈哈笑起来。
“官府？官府和这地头蛇，哪个不是穿一条裤子哟。”
景横波瞪大眼睛，“难道黑三爷和咱们的府尊大人，也有交情吗？”
“府尊算个什么？”赵老大竟一脸嗤之以鼻，“你别看咱这地儿肮脏混乱，那些达官贵人路过掩鼻，好像站一站都污了他们的脚。天知道到了入夜，濮阳乃至周围城池，有多少贵人换了装，来这里寻欢作乐呢。”
“这里？”景横波抬头看看蛛网尘结的破檐，吃惊地问。
“这里的暗门子脏，要的人不多，但还有很多有意思的玩意儿啊，一些不能在明面开办的营生，在这里可活得很，这里还有一个秘密港口，从周边部族国家过来的很多市面难见的东西，都有。所以要论消息最全最快，就算数遍蒙国，也就咱们这。你别小看黑三爷，表面上是个地头蛇，但就算雷府尊想要搜查他地盘，也不是说进就能进的。”
“牛皮！”景横波嗤一声，啪一下关了门。
聊了这么几句，可以确定这藏污纳垢之地，果然水深。这么势力纵横之地，随便一个外来人都会特别显眼，耶律祁裴枢他们想要进也许很难，但同样，官府想要光明正大进来搜查只怕也很难，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她不想冒险带宫胤出去，很明显他不能出手，万一遇上追兵，他勉力出手会害了他，只能等自己的人来汇合。
关上窗户开始炒菜，她不敢吃这里供应的食物，也觉得脏，只能自己来。
可怜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景大女王，一向美女远庖厨，哪里对付过这么高技术的活计。青瓜切片还是切丝还是切块还是切条？茄子应该怎么炒？丝瓜的皮怎么解决？
小蛋糕以前是拿青瓜炒肉片，丝瓜烧蛋汤，但这里的穷暗门子是吃不起肉的，她也只好吃素。
“夺，夺，夺。”实习贤妻在实习切菜，听那切菜声就知道够笨。
“哎哟。”一声低叫，女王陛下泪汪汪举起手指，好痛，好心痛，她美妙玲珑的指……甲被切掉了一小块。
于是青瓜就被切成大小不一的块下了锅，最大如土豆，最小如棋子，下锅嗤啦一声巨响，她尖叫一声——油炸上了手背。
炒了半天炒不熟，干脆加点水，烧汤。
丝瓜要削皮她还是知道的，但小刀削得坑坑洼洼不说，还总是断，在又损失了一片美丽的指甲之后，她怒而将丝瓜全部推进了黄瓜汤里。
茄子她倒记得怎么做，她嘿嘿嘿嘿奸笑了一阵，剥了几个蒜头，拍扁茄子，放点酱，装盘锅里蒸。回头用油拌了就好。
这个好，这个简单。
忙完了，看着翻滚的丝瓜青瓜汤，以及咕嘟咕嘟冒热气的蒸茄子，竹竿上晒着的男人的内衣，她满意地摸脸，“贤妻，真乃贤妻啊……”
随即一声尖叫，“啊，好辣！”
剥蒜头的时候技巧不对指甲里都是蒜汁，剥完蒜头没洗手……
片刻后她眼泪汪汪地查看锅里，频频掀开锅盖，想知道茄子蒸好没有。
“等一刻钟，不要总掀锅盖，会走了热气，好得更慢。”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景横波怔了怔，惊喜转身，“哈，你醒啦？”
宫胤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靠在了床头，脸色微白，眼眸却在满室的雾气热气里熠熠的黑，透过雾气凝视着她，不知怎的，她觉得这目光似微微含笑，温暖挂心。
有那么一刻她想到了“红尘烟火”四个字。
这一刻的温馨暖意，他一醒来便已感受。
宫胤静静地打量着景横波，他没见过她这样的打扮，老实说用俗艳来形容都太客气，桃红抹胸葱绿裙，抹胸上不绣鸳鸯不绣花，绣的居然是春宫，春宫男女还很丑，男子肚皮肉垮垮，女子大腿粗如猪。裙子薄透连大腿都若隐若现，披帛布料低廉，皱皱巴巴毫无衣带当风之态，倒像挂在脖子上的抹布，偏偏还要镶着做工拙劣的黄色花蝶，看上去像挂了两条刚开花的丝瓜。再配上她故意抹黑的脸，简直丑得人神共愤。
然而他觉得她此刻美得寰宇同痴。
行走于世人前的光艳，那是属于全大荒的，此刻陋室热气里，愿意为他低至尘埃的女子，才是属于他的。
低劣的衣着和脂粉，妆点的是人间真爱。
可同富贵，可共患难，锦绣华堂和泥泞陋室，一样开出群芳国色。
景横波迎着他的目光，只是随意的笑笑，并无丝毫尴尬和掩饰，她知道自己此刻很丑，也知道他一定不嫌弃她丑。
她将盘碗用热水涮了又涮，装了自己卖相实在不怎么样的饭菜，将屋内唯一的凳子搁在他床前，饭菜放在凳子上，很自然地笑道：“尝尝我的手艺？”
宫胤也很自然地接过碗，给她装了一碗饭，他装饭的时候瞟了一眼饭锅，将上头发白的米饭拨开，再将下头发焦的米拨开，选了中间一段的米饭，给她装了一碗。自己则随意装了点上头的饭。
景横波并不注意这些，她忙碌半天，早已饿了，扒了一口饭，赞道：“菜不咋地，饭完美！”
宫胤筷子慢慢地挑起一粒米，忽然道：“一个钟，就是一个时辰。”
“啊？”话题急转太快，景横波搭不上线。
宫胤瞟她一眼，又道：“你知道我不止一刻钟，十个一刻钟也不止。”
“啊？”景横波张开嘴，宫胤不理她，低头吃饭。
景横波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货先前就醒了！
这货听见了她和暗娼们的对话！
这货在不要脸地暗示他，他时间很长！
她一口饭很想喷在他脸上，在喷与不喷之间，忽然听见他又悠悠地问了一句：“什么叫紫竹一竿夜吹箫？”

第九十六章 丑媳妇见婆家
“噗。”
景横波嘴里的饭全部很不雅地咳在地上。
对面宫胤很诚恳地看着她，眼神里居然闪着求知的光，景横波才不信他真的完全不懂，能第一时间猜出一个钟的意思，猜不出一竿紫竹？
她咳了半天，宫胤伸手来拍她脊背，好容易止住咳，刚要岔开话题，他又道：“其实我更难理解的是老牛望月燕双飞。”
说罢看着她，居然还一脸严肃探讨。
景横波给气笑了，放下碗，将凳子挪开，手忽然伸进了他的衣襟，慢慢往下，往下……一掐。
以为会听见抽气声的，结果没动静，一抬头，却看见道貌岸然高洁出尘的某人，正盯着她的抹胸，道：“歪了。”
景横波这才发现自己动作过大，本就兜上不兜下兜下不兜上的抹胸歪了半边，别说弹跳一蓬雪色丰满，连樱果都险些给某人眼睛饱餐。
她将抹胸往上拉拉，结果宫胤又盯住了她露出来的腰，眼神审视，似乎在衬度她的腰肢是否纤细如初。
这眼神看得景横波心虚，干脆趴在他腹上，舔了舔他半敞开的领口，宫胤的锁骨很精致，平直一线，似一对打磨完美的玉柄，锁骨的肌肤绷得紧紧，荡下弧度正好的凹陷，景横波觉得可以放硬币、放鸡蛋、甚至是不是可以养鱼？
宫胤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搂紧了她的腰，她横趴在他身上，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起伏的曲线，也是弧度惊人，让人想起被松软深雪覆盖的山峰，一落入可以弹起老高，那般山峰间的缝隙，逼仄紧凑，可以夹纸张、夹铜钱，是不是还可以夹酒瓶……
两个人脑子里各自转着少儿不宜的念头，手便各自地不老实，摸摸索索，揉揉捏捏，烛光浅淡的陋室之内，浮沉着渐渐急促的呼吸，良久，景横波“嗯……”地一声，水一般地软在宫胤身上，宫胤抚摸着她的发，忽然道：“我以为……”
景横波心跳微急，浑身发热，勉强压抑下体内热流，夹紧腿抬起脸，颊上红晕未散，媚眼如丝地又“嗯？”了一声。声音软腻，不似疑问倒似呻吟。
宫胤听得这一声，苦笑了笑，神情居然多了一丝无奈，道：“我以为你会主动……但你最近似乎很是禁欲。”
景横波心中一惊，一抬眼看进他若有所思的深黑眸瞳，她一阵心虚，干脆八爪鱼一样抱紧了他的肩，把脸埋在他肩上，呜呜噜噜地道：“我这不是担心你的身体嘛，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宫胤，告诉我，你会不会死？”
宫胤抬起抚摸她头发的手顿了顿，半晌道：“是人都会死。”
景横波正想喷他这句毫无创意的话，就听他继续道：“……但我总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交代，我要什么交代？”景横波冷笑一声，“我真要的交代，就是你正正常常，咱们不再那么多波折，一辈子无所谓荣华富贵，也无所谓长命百岁，能安安稳稳在一起过上那么一段日子。你说，能吗？”
烛心噼噼啪啪地爆着，屋内因此反而静得可怕，宫胤的手指插在她发内，轻轻摩挲着滑下去，滑下去，她的发缎子般亮缎子般滑，让人想起流水和时光，和她相伴的日子也如流水如时光，一转瞬就过了，偶一回首，忘川河边，看见旧事倒影历历，才惊觉已经蹉跎了那么久，错过了那么多。
身居高位俯瞰天下的人们，反而求不得人间最简单的幸福。
手指从发梢捋到发尾，无意识地编成小辫，却因为头发太顺滑，到了尾部，霍然散开。
或许强硬扭结在一起的缘分，到头来终抵不过命运的终结手。
他放开手，低低道：“能的。一定能。”
景横波不说话，头靠在他手上，幽幽道：“你的武功，是不是在流失？”
宫胤顿了顿，才道：“只是真力有损。”
“是因为救耶律祁？”
宫胤的沉默就是回答，景横波长叹口气，屋外又有木屐呱嗒呱嗒走过的声音，有人敲敲窗子，夸张地笑道：“妹子，吹箫呢？真好听。”
“也没你的燕子飞得好看。”景横波回嘴，外头一阵浪笑，木屐声呱嗒呱嗒远去。景横波又叹口气，喃喃道：“有时候我甚至羡慕她们……”
宫胤偏转脸，洁白的轮廓在暗色中似发亮。
景横波声音渐低，她已经是倦了，就这么靠着宫胤睡去。宫胤将她拉上床，她自动滚进床里，背对着他，床上没有被褥，只有硬硬的床板，她睡的时候下意识蜷成一团，宫胤侧着身子，手支着下巴看她半晌，挪过身去，将她抱在了怀中。
景横波也没挣扎，反而往他怀里缩了缩，她如此温暖柔软，似生着绒羽的稚鸟，他抱紧了她，下巴摩挲着她光滑的发顶，怀中的不是稚鸟，是足可展翼于九天之上的凤凰，为了他愿意委屈盘桓于黑暗尺寸之地，面对这人世间最寒苦和最冷酷，他该放手，可他要如何放手？
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清浅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这夜吵嚷而又寂静，喧嚣而又沉着，烛火幽幽地垂下千层泪，在斑驳的桌面上堆积成小小一摊琥珀，倒映着黎青的天色……天亮了。
天亮了，这院子四周反而安静起来，这让习惯了一夜吵嚷的景横波立即醒来，一醒来便觉得浑身酸痛，肩膀犹甚，身上却温暖，背后有依靠。
她微微笑起来，很喜欢这种一睁开眼他就在身后，一分距离也没有的感觉，然而这笑容展开一半，随即悄然敛去。
她醒了，宫胤居然还没醒。
她怔了半晌，才轻手轻脚起身，心中想着如果耶律祁裴枢还没找到她，她该如何去找这个卧虎藏龙的贫民窟里的名医。
起身的时候惊动了宫胤，他还没睁眼，就对她道：“早。”
“早。”景横波一脚跨在他身上，回头看清晨迷蒙光线里，发丝微微散乱和她打招呼的他，忽然觉得这才是最性感最接地气的他。
“要出去？”他继续问。
他总是这么敏锐，景横波想了想道：“我觉得我还是不能离开。”
“你需要离开一下，接应我的人。”宫胤却道，“龙应世家的人，一直在我附近，现在想必也在寻我，正好都让你见见。”
“丑媳妇见公婆吗？”景横波笑。
“是族中子弟见主母。”宫胤唇角微微一弯。
“我喜欢这个称呼。”景横波笑眼也弯起。
“联系到他们就行了。”宫胤教给她联络方式，“我的问题，你不要病急乱投医，就把龙家人带来，也许我们自己有办法。”
景横波点点头，如果可以，她也不希望去找那个不知深浅的所谓名医。
“不需要信物么？”她想着无缘无故如何取信于龙家子弟？
宫胤轻轻拍了拍她的腰带，景横波低头，她的腰带上镶着一块藤编的圆圆的东西，这是当初宫胤给她的，那时他还是穆先生。一开始没带在身上，后来明白穆先生就是宫胤后，她便将这东西镶在了自己腰带上。有时候看看这东西扁圆的形状，会想起当初帝歌那夜，落在雪地上的玉盒。
果然宫胤道：“这东西其实送给过你两次，你用过一次，就在帝歌广场。后来，我把它改装了一下，换了个身份，重新送给了你。”
果然如此，景横波解下了那块扁圆物体，道：“龙家信物？”
“是龙家信物，也是真正的开国女皇玉玺。”宫胤道，“现在大概很少有人知道，开国女皇玉玺只传了一代，在女皇传位给自己的太子时，因太子暴毙而失踪，之后历代女王用的玉玺，是替代品。”
“龙家信物和开国女皇玉玺是一回事……”景横波忽然睁大眼睛，“开国女皇所谓的诅咒……”
“如果没猜错的话，是龙家下的手。”宫胤淡淡道，“开国女皇原是龙家的家生奴仆，当年龙家起事，她脱颖而出，曾在龙家家主帐前以死誓表忠心，她天生奇才，作战诡谲，战无不胜，也忠心耿耿，家主信任她，起用她为主将，在攻打最重要的城池时，将信物及大军齐齐托付。谁知道她阵前叛变，占据城池后出手暗杀了家主，驱走了龙家势力，接管大军，并用这信物，做了自己的玉玺。”
“龙家怎么能容忍这样的背叛，必然要她实现当初的誓言。”景横波道，“要让天下人看看，背信弃义，背主求荣的人，终将被誓言反噬。”
宫胤不置可否，随即道：“女皇定下的继承人接连暴毙，太子暴毙时更连玉玺都失踪，女皇也便知道是龙家下的手，后来对龙家实施了驱除灭绝政策，代代如此，再加上龙家的血脉问题，最后龙家不得不消失于世人眼前。”
“那么这个东西到底有什么作用？除了号令你们龙家之外？”宫胤已经将藤条解开，露出里面如玉如石的扁圆镂空盒子，景横波反复端详，她记得自己只用过这东西一次，就是在帝歌雪夜，她原本只是打算将盒子扔了，谁知道那东西飞起半空，绿光幽散，生生替她挡下了一拨追兵。
她记得那光幕中隐约似有图案，只是惊鸿一瞥，难以追及。
“那绿光，其实是暗器，是无数细到眼睛无法看清的暗器，因为太快，看上去像一蓬光。”宫胤道，“那图案，是龙家武功的传承，也是雪山武功的传承。龙家和天门、昆仑宫，在数百年前本是同源。三家武功相生相克，其中昆仑克龙家，龙家克天门，天门克昆仑，所以龙家的这一信物，同时也是天门一直想拿到的东西，天门将我龙家的人关押多年，除了想弄明白龙家血脉之毒外，也一直在寻找这龙盒。”
“拿着这东西是不是就可以对付那位天门宗主夫人？”景横波眼睛一亮。
宫胤摇摇头，“年代久远，家族凋零，现在懂得如何开启龙盒，如何接收传承的人已经没有了。早在开国女皇时代，女皇便将龙家重要核心人员追杀干净，她有意让龙家断了传承，留下天门这样一个劲敌，永远牵制龙家。以实现自己后代重回大荒王位的目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龙盒还需要别的东西配合，才能真正获得其中秘密。而这东西，应该就收在女皇地宫之内。是别人永远拿不到的东西。”
“别人永远拿不到的……”景横波喃喃自语，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别人永远拿不到，不代表她拿不到吧？
她将东西收起，留着，也许将来能治治那宗主夫人。那位早年给宫胤造成莫大伤害，最近将耶律祁整治得半死，再一次间接害了宫胤，此仇怎可不报？
时辰不早，宫胤催着她快点去联络，景横波不放心，却又不得不离开，因此出门之后，一路快闪，直奔这片城区最外面的空旷之处。
大白天这片地域人反而显得少，她因为心急，顾不上注意行迹，闪得便快一些，而这片区域巷陌纵横，极易迷路，她三次撞入了同一个巷子，不得不一次次快闪出去。
那道巷子看起来平常，只特别幽深些，里头的屋子也不多，此刻正有几个老者，在门口晒太阳聊天，个个半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景横波第一次、第二次闪过巷口的时候，这些老者无人注意，毕竟那就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影子。
第三次闪过的时候，人群中有个老者，忽然睁开眼睛，幽幽地向巷口看了一眼。随即起身，向门内走去。
景横波终于摸到了正确的道路，在进入这片地域的最显眼之处，留下了一个不显眼，但龙家人一眼就能看懂的记号。随即便匆匆赶了回去。
她只是出来这一会，便感觉到街道上的气氛不同寻常，行人很少，气氛很紧绷，便是有人，也来去匆匆。
这城中还在戒严，应该还有事端发生。她此时也顾不得，回到赵家那个半掩门的客栈，还没到门口就看见一大堆人从门中出来。
她心中一紧，立即迎了上去，擦身而过时，仔细打量，没发现这些人神情有什么异样，也没看见鲜血和灰尘，不像动过手的样子，顿时放下心来，侧身让这群人先过。
因为这群人在一边走一边说话，她便放慢速度，边走边听，隐约听得对方似乎在谈什么今晚的万象卖场有好货，现在轮番广发请柬什么的，听来是件重要的事。
那群人眼看要走过去，忽然人群中央一个青脸疤面的大汉，停了下来，斜睨了她一眼，又上下看了一眼。
那眼神，景横波一看就知道要糟，她看惯了这种眼神——惊艳、赤裸裸的攫取欲望。
不会吧，她都打扮成这恶心样儿了，还有人看上？
她却不知道，这片下九流聚集的城西，市井中人多，对女人的鉴赏眼光本就不一样。琴棋书画矜持高贵的大家闺秀式清倌儿在这里没有市场，这些肉欲浓重的男人，更看重的是女子的身段，尤其丰满妖娆风流者为上品，而景横波的身段，很不幸，属于上品中的极品。
那男子一眼便发出了光，忽然伸手对景横波胸部抓来，笑道：“好一对豪乳，让爷摸摸真的还是假的！”
景横波大急。
耍流氓也罢了，还声音这么高，宫胤一定听得见！他怎么忍得住？
如果他听不见她还可以虚以委蛇，但现在怎么办？
打发这么一群小混混举手之劳，可是会惊动所有人，现在人还没联络上，到时候如何保证自己和宫胤周全？
此时来不及想更多，那只汗毛粗黑的手已经快要触及她的胸，景横波手一抬，看似媚笑着迎上，手指间已经夹住了一根针。
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大咧咧搭住了她的肩，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喂，为什么动我的女人？”
“啪”一声，大汉的手被打了回去，险些拍到自己的脸。
景横波侧头，就看见一个灰衣小帽的陌生少年，正搂着自己肩膀，咧着半边嘴角，斜睨着对面大汉。
大汉眼一瞪，正要发怒，那少年“呸”一声吐了口唾沫，道：“黑三爷的规矩现在已经不作数了？城西可以抢劫可以杀人，就是不许强迫女人，被包了的暗门子是有主的，你抢？问过黑三爷的规矩？”
那汉子脸色一变，盯了他一眼，又盯了景横波一眼，一转身，“走！”竟是二话不说，匆匆离去。
少年哈哈一笑。景横波正要道谢，那少年却不理会，只推着她肩道：“进去，进去。”急吼吼把她往里推。
景横波想这样子推进去哪行？这位不会真的是看中自己要包夜吧？连忙尴尬地笑，指了指自己那间屋子，道：“客人，黑三爷的规矩，这个，奴家已经被人给包了……”
那少年慢慢瞪大眼，忽然“噗嗤”一声笑起来，越笑越收不住，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弯下腰连声哎哟。
笑得景横波撑着手肘摸着下巴，眼神慢慢危险起来——我勒个去，有必要笑成这样吗？有必要笑这么鄙视吗？这是要侮辱咱的节奏吗？
“哎哟我的娘亲啊……哎哟哟客人客人……哎哟哟奴家已经被包了……哎哟这打扮这德行这花色……哈哈哈哈整个人都不好了……哈哈哈亏他们期待好久……哈哈哈她们果然都在骗人……”那家伙笑得在地上打滚，“……这台词太美我不敢听……”
景横波眯起眼睛——这笑得很作死！
“哎呀呀奴家已经被包了……”那家伙还在抱着肚子嘎嘎地笑，装模作样学她娇滴滴的语气，学得甚恶心，最起码景横波就听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哎呀呀我发了失心疯也不敢包这样的……”
“砰。”
一块板砖凶狠地砸在了那小子的脑袋上。
吐槽戛然而止，那小子眼睛慢慢地直上去，再慢慢地晕出大圈大圈的漩涡，片刻，“噗通”一声，仰面栽倒在地。
倒下了，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她。
“士可杀不可辱，女可睡不可蔑。”景横波抛掉板砖，干净利落拍拍手，居高临下地叉腰指着他鼻子，“教你个教训。你可以批评一个女人傻、白、甜、但不可以批评她丑、俗、老。知道吗！”
那小子笔挺地躺着，眼白一翻一翻地，忽然伸手拉住她裙角，虚弱地道：“婶……”
“还敢叫我婶婶！还敢叫我婶婶！”景横波大怒，跳起来一顿佛山无影脚，“不记教训的贱皮子，姐今儿亲自打醒你！打！打！打！”
“别打了！”
好像是宫胤的声音？
“别……打……了……”脚下尘埃里，灰扑扑的家伙扯着她裙角，哭兮兮地扬起开了酱油铺的脸，“宫胤是我唯一的血缘最近的叔叔，我是他最亲近的侄子……婶婶！”
景横波：“……”

第九十七章 龙家主母
院子里一阵静默，“大侄子”在苦兮兮地冲“婶婶”笑。
“婶婶”盯着“大侄子”看了半晌，忽然蹲下身，一把扯开裙角，转身就走。
有一个大侄子，就会有一堆大侄子，她不想这个样子给大侄子围观！
龙家未来主母和族中子弟的第一次见面，不该是这样的！
然而好像又迟了，院门口呼啦一下，涌进来好些人，一大群男男女女，看见这院中一幕，都“啊”地张大了嘴。
景横波背对他们，闪也不是，不闪也不是，回头打招呼也不是，不回头也不是。
身后的窃窃私语，听得清晰。
“啊，这就是女王陛下？”
“这就是咱们家主为了她不爱江山爱美人的那位美人？啧啧……”
啧啧声听来非褒义。
“眼瞎了，眼瞎了……”有人在捂着眼睛呻吟。
“方才街边那个卖花姑娘我现在忽然觉得很高雅。”有人惆怅。
“白瞎了准备一路的赞美诗词，我还是送给碧映楼的青青姑娘好了。”有人拔腿就走。
“我终于找到了我比家主强的地方。”有人洋洋得意，“我眼神比他好！”
……
是可忍孰不可忍！
景横波磨牙，扑入屋中，掐住宫胤脖子摇晃，“你家人来这么快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啊为什么不告诉我！”
身后一堆人哗啦一下涌过来，窗口边门边顿时挤满了人头。
“放肆！无礼！粗俗！”出现了一个老者的声音，满满愤怒。
“咦，有风格！”年轻的声音充满讶异和惊喜。
“感觉好一点了。”有人赞叹。
“现在看来其实也蛮美妙的……”有人重新审视。
“此刻我心情为何忽然如此愉悦？”有人疑惑自语。
“啊哈哈哈那是因为看见家主这个样子我心甚慰啊我心甚慰。”有人开怀大笑。
“然也！原来恶人自有恶人磨。”有人小声嘚瑟。
“不知道家主会不会被这位早上踢起来挑粪……”有人充满憧憬。
……
景横波掐着宫胤的手松开了，瞧了瞧他一脸无奈，撇撇嘴，不可思议地问：“这就是龙家子弟？这就是传说中清高骄傲遗世独立的龙家子弟？”
和身后那群家伙对她的幻灭比起来，她此刻的幻灭感还更严重些。
龙家哎，龙应世家哎，大荒历史上煊赫尊贵的第一家族哎，连大荒的开国女皇都不过是他家家奴，何等的矜贵，何等的荣光，就算到如今龙家式微，那也依旧是传说是标杆是所有人提起来便不由自主语气凛然尊敬的向往，可现在她看见了什么？
简直像一群七杀。
难道不应该个个都和宫胤一样，走在空气中人家都觉得空气会弄脏了他么？
“有什么不对？”宫胤反手拉开她的手，淡淡瞥一眼那群还在交头接耳的族人，“以前倒是像我的，可是你真觉得像我很好吗？”
“难得听见你否定自己。”景横波笑，“不，你有你的好。当然，如果他们只学到了清高骄傲的外表，没能似你这般独一无二的姿态，那还是不要像的好。”
宫胤的眼神很柔和，捏了捏她的手，“似乎第一次听你当面夸我。”
“但我现在更想骂你。”景横波霍然青面獠牙，“朕一世英名，今日败坏在你的手里！”
宫胤微微笑起，握紧了她的手，“没事，只要你对我凶恶些，想必他们立即会重拾对你的崇敬的，比你用艳丽容貌镇住他们更有效果。”
“你就这么招人恨哦。”景横波眯着眼笑。
“龙家人脱离世俗太久，再这样下去会变成一群怪人，龙家的武功本就绝情绝性，长久不溶于红尘烟火，便会导致心性越发怪异。所以家族历代，走火入魔、自尽、终身不婚娶的人很多，如果还要隐居，怕再没几十年，就真要绝后。”宫胤瞥一眼窗外，“所以驱赶他们入红尘，让他们去做那些以前不屑做的事，去经受所谓人间污垢，是我最近一直努力在做的事。”
“挑粪？”景横波奸笑。
“其中之一。”宫胤毫无歉疚。
身后还在窃窃私语探头探脑，景横波觉得宫胤的初衷虽然很好，但似乎调教过头了，这些家伙已经无赖得连基本礼貌都忘记了。
她一转身，手一挥，窗户和门砰一声关上，差点砸扁了那些家伙的鼻子。
然后她收拾收拾自己，打开门，请那位老者，和南瑾以及那个原先伺候过宫胤的，叫春水的少女进来。
宫胤已经初步介绍过，这位叫龙翟的老者，算是他目前在家族中唯一的长辈，景横波察觉到这位对自己有淡淡的敌意，这位伯父眼里，想必南瑾才是更适合宫胤的妻子。
三个人一进门，就齐齐盯住了杆子上晾着的宫胤的亵衣。
宫胤在咳嗽，景横波十分坦然，一边招呼客人，一边顺手将宫胤已经干了的衣裳收了下来，拿到宫胤床头，才对客人们笑道：“诸位好久不见，抱歉此处简陋，不好招待。”
龙翟冷哼一声，看一眼景横波，眼底厌弃之色一闪而过——放浪无行的女子，更害得家主真气流失，哪里比得上天生药鼎的明珠？
男人，总会为美色所惑！
南瑾看一眼宫胤，默默拿出一个包袱，景横波很自然地便接了过来，翻看了一下是衣物，笑道：“此处购衣不便，有劳明珠细心，还记着这个。”
南瑾咳嗽一声，转过头不答。那少女春水看一眼明珠，咬了咬唇，低下头。
只有她知道明珠从昨夜一直梭巡在濮阳城没有合眼，是明珠最早发现家主状况不大对一直远远跟着，因为明珠众人才能第一时间看见景横波的记号立刻跟了来，也是明珠，寻找家主过程中还不忘记给他备好衣裳吃食药物，想着这贫民窟里什么都不方便，然而巴巴地带了来，转眼就被景横波轻描淡写地接了去，甚至不能亲自送到宫胤面前。
而在之前，明珠等了宫胤这么多年！
景横波就好像没看见南瑾的低落和春水的愤慨，也对龙翟的不屑视而不见，笑道：“既然有衣服送来，各位能否先回避一下，让他换件衣服？”
宫胤却道：“你们可有干净的合适的衣服？寻一套给女王，她虽说要改装，但这衣服实在质料也低廉了些，穿着怕不舒服。”
南瑾脸色又变了变，春水皱眉道：“没有……”却被南瑾拉住，随即她淡淡道：“我去想办法给女王寻一套好些的来。”拉着春水出门。
龙翟则不客气地对景横波道：“还是请女王先回避吧，老夫得瞧瞧家主的情形，这衣服也是老夫帮忙换了方便。”
景横波不以为杵，笑着颔首应了，关了门和南瑾春水一起出来，那群年轻子弟已经散去，不知道去了何处，随即她听见那群暗娼们，三三两两地回来，经过过道，每个人臂弯里都挽着人，一路调笑着回来，仔细一看，可不是龙家的子弟们？
隔壁院子也有迎客声响，这边的姑娘毫无顾忌地互相打着招呼，“喂，今儿生意不错？”
“是啊，来了一群童子鸡。”姑娘们笑。
“猜猜这回得买几个钟？”有人兴致勃勃地问。
“半个时辰顶多！”
“要我说一刻钟，可惜老赵不卖一刻钟的。”
……
景横波看着那群听不懂行话的家伙，搂着女人，得意洋洋从自己面前过了，忍不住暗搓搓地笑了笑。
如果这群童子鸡，知道自己被这群暗娼认定一刻钟都坚持不下来，不晓得还笑不笑得出来？
景横波心情挺好，觉得宫胤把子弟们调教得满身烟火气也好，否则此刻如果是一大群雪白白直挺挺的龙家子弟，格格不入地在这里，那分分钟就被发现了。
她想和南瑾攀谈几句，问问龙家怎么能这么快过来，外头情况如何，但还没开口，就见南瑾匆匆走开，而那少女春水，则站离自己远了点，侧着脸，一脸不愿理会的态度。
景横波挑挑眉，也便不说话了，她不是不知道南瑾和宫胤的关系，也不是不理解她的心情，但是这世上什么都可以让，唯独爱情不可以。
她做得坦然，不打算照顾南瑾心情，就是因为她觉得，长痛不如短痛，说到底她和宫胤之间再插不下别人，那又何必给别人希望。
然而看在龙家这些看着南瑾长大，一心希望南瑾和宫胤在一起的人眼里，她一定是个绝情又无耻的女人，故意刺激可怜的南瑾。
景横波吸了一口气，摸了摸肚子——宝贝儿，管他们怎么反对，你娘一定会像征服你爹一样征服这群骨子里鼻孔还长在天上的龙家人。
赵家老大脚步急匆匆地过来，看见她身边多了陌生人也不问，在这里开店的人，都很有眼色，只是将一张颇为精致的请柬递给了她，道：“今晚有万象易卖大会，姑娘不妨问问你那位主顾，可愿去参加？”
“万象易卖大会？”景横波翻看了一下请柬，有时间地点，主办人是这片街区的老大黑三爷。
“是咱们这儿独有的售卖大会，这里临近港口，龙蛇混杂，正是濮阳乃至蒙国整个南部最大的隐私货物交易之地。一些违禁犯忌的东西，只有在这里才可以顺利脱手。因为参加的所有人，不报姓名，不露真容，盲卖哑卖，一旦交易完成，绝无任何瓜葛。黑三爷会为此担保。所以在这里买一些平素买不到的东西，十分安全。万象，是指这大会什么东西都卖，只要你出得起价，易卖，是指一般不接受银钱，只接受以物易物。”
也就是个黑市地下拍卖场，景横波对此兴致缺缺，随手翻着请柬，问：“那一般会有些什么？”
“这可说不准，除了事先将东西报备给卖场的买家，也有很多人临时拿出东西来售卖。就目前来说，好像这一次孙老爷子会卖掉他的一样祖传灵药，或者可以出手行医一次，条件是他需要找到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能力特殊的人。”赵老大神秘兮兮地道，“据说孙老爷子需要去采一株奇药，但那东西特别古怪，生长在极险峻狭窄之地，高手都难飞越立足的那种地方，而且需要在极快时间内采摘，采摘过程中，不能以手触摸，也不能以金铁之属挖掘，需要以特制工具挖掘，挖掘本身要特别小心，花费很长时辰，偏偏那地方根本不允许人长时间站立……总之那条件各种苛刻也各种矛盾，完全是在为难人，绝顶高手也做不到啊……”
景横波扬扬眉——这完全是在为她量身定做啊。
她没问孙老爷子是谁，听赵老大那口气，这附近所有人都该知道这位老爷子才对，她一问就会露馅，不过也不难猜，八成就是那让黑三爷也不得不供着的名医。
不过她不打算去趟这个浑水，经历的事情多了，对阴谋有直觉，这事儿里透着诡异，像冲自己来的。那孙老爷子的灵药又怎样？她是女王，拥有的灵药还少？宫胤的问题，来自于血脉和经年累月的毒，若随便一个神医能治好，早就没事了。
拿了请柬，谢了赵老大，正准备回屋把请柬给扔了，就见门砰一声推开，龙翟气急败坏地走出来，低声咆哮道：“怎么弄成了这样？怎么弄成了这样？明珠呢！快把明珠找回来！告诉她别扭捏了！药鼎再不用，家主就废了！”

第九十八章 这一日终见他白发
景横波一听“药鼎”这词就站住了。
可惜她在对面那老头眼里没存在感，老头子急匆匆冲出来，视而不见地从她身边过，冲着春水急急地道：“把明珠找回来！这事不能再耽搁了！我这边备个单子给你，你顺便再去弄点药来。”说着就要去找笔墨纸砚，还没走出一步，被一只手臂拦住。
龙翟定了定，抬起头，盯住了面前的景横波，眼神很冷。
景横波怡然不惧，笑吟吟很有趣似地看着他。
半晌龙翟缓缓道：“让开，不要耽误事儿。”
“我不让咋地？”景横波偏头看他。
“你不让你就是无耻卑鄙、自私无情，善妒恶毒，谋杀人命！”龙翟蓦地咆哮，额头上青筋猛地绽出，眼眸里似要烧着一团火，燎焦景横波。
“哦？”景横波敛了笑容，慢吞吞问。
“上次让明珠合体，就给你搅合了，这次你还要搅合，你口口声声在乎家主，时时刻刻粘着家主，却将他的性命安危总置于险地，你有脸说你在乎他？你有脸粘着他？你有脸像个妻子一样呆在他身边？”龙翟霍然转身指着屋内，压低嗓子吼，“他真气本就很难控制，最近竟然出现一次大损，以至于堤坝尽毁，巨浪泄洪，迟早会成为废人，不用问，这必然是拜你所赐，只有因为你导致的伤害，他才会一言不发！”
景横波默了默，道：“确实是因为我。”
“那你就该知恩图报！放手让他使用药鼎！老夫想不明白你有何理由阻拦！你本就是后来的那一个，你才是鹊巢鸠占的那一个！明珠是家族为家主自小培养的药鼎，为家主吃了多少苦，等了多少年，如今她不计名分，自愿奉献，你的夫人之位安然稳妥，你还有什么脸阻拦？世上男子三妻四妾也多了是，哪有你们女人置喙的余地？你若觉得你是女王容不下其他女人，那你趁早放手不要缠着他坏他性命！”龙翟重重拂袖，“哼，口口声声爱慕深情，却连一个求生的机会都不给他。你若真喜欢家主，难道不知道除生死无大事，还有什么比命更重要！”
他正骂得口沫横飞，一转脸看见南瑾抱着衣裳进来了，正面无表情地听着，立即一指明珠，道：“来得正好，扔了那衣服，有更重要的事你做。”
南瑾看一眼他神情，看一眼景横波，再看一眼里头屋子，脸色微微一变，随即便恢复了平日面无表情模样，将衣服交给景横波，转身就走。
“站住！”龙翟目瞪口呆，愣了一会才大吼。
南瑾站定，背对这边，没有回头。
龙翟暴跳如雷，匆匆上前一把拽住南瑾，“你也疯了！一个两个都这么不讲理！这是你任性的时候？”
南瑾双手慢慢插进自己袖子里，仰头望天，不答。
龙翟愤怒得浑身发抖，只好猛转身，指住景横波，怒声道：“都是你惹的事，都是你作得梗，我龙家遇见你，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景横波狠狠盯着他，毫不退让，龙翟烦躁地在原地蹭了两圈，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袖，道：“跟我来！”
他大力将景横波拉进了屋内，屋子里宫胤静静睡着，看样子被龙翟点了穴道。
龙翟一直将景横波拉到了床边，自己坐在床头，忽然解开了宫胤的发髻。
景横波目光一缩，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
这动作男人做很怪异，但是她心却砰砰跳起来，一些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疑问，如沉渣般忽然自心潮中泛起，一遍遍翻搅，她忽然觉得气息有些不稳。
龙翟手底，是宫胤乌黑的发，如此黑亮，锦缎一般的光泽幽幽。
龙翟打了一盆水，景横波盯着他，她不是没见过宫胤的头发湿水，没发现过什么变化。
龙翟在水里撒了一些药粉，足足三种，然后才将宫胤的发，放入那盆没有变色的水中。
一开始还是没变化，龙翟轻轻搓洗发尾，过了好一会，有一层淡淡的黑色弥散开来，那些黑色竟然不溶于水，胶质一样。
景横波没看那些黑色胶质，她死死盯住了那发尾，渐渐显露的银白，刺痛了她的眼睛。
是何时青丝满头，换了一夜白发？
龙翟瞟她一眼，无声冷笑，还要搓洗，景横波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闭了闭眼睛。
不用看了，白发是从发根开始白的，梢都是白的，自然是满头银发。
她懦弱，她没有勇气看那一头银丝，那不仅会让她痛彻肺腑，还会更加痛恨自己——在似乎很久以前，她就应该已经发现他白发的端倪，记忆中曾有数次白发翻飞的影子，然而被她忽略。
她禁不住要拷问自己——真的足够关心他吗？
对面龙翟不放过机会地在拷问她，“女王陛下，你一脸在乎家主的模样，可是你真的在乎吗？家主白发已非一日，你很多时候和他朝夕相处，出生入死，你为什么就没能发现呢？”
景横波无言以对。
“他的白发，一开始用假发遮掩的，后来发觉假发不安全，又染发，后来发现染发易被水浸泡失色，又尝试药物，药物延续了一阵，会出现底层开始失效的情形，他又重新研制药物，终于将这一头白发彻底遮掩，只是这药物，依旧会对他的身体有伤害，仅仅为了不让你伤心，他不惜被伤害。”
“而你，”龙翟声音有淡淡轻蔑，“在最早期他的白发还没找到完美掩饰方法的时候，都没发现。”
景横波偏过脸去，她不会对龙翟心虚，但此刻白发，似落了她心头皑皑雪。
宫胤……何必！
这苦心遮掩的白发，掩了一时疼痛，终挡不住迟来的痛苦，而那痛，会因为歉疚自责而更深重。
龙翟并没有打算放过她，放下水盆，重新挽起宫胤头发后，又解开他衣袖，一直拉到他手肘部位，指了指手肘肘尖处，道：“你按按。”
景横波按了按，指底微微尖锐的触感，让她脸色又变了。
“这底下有东西！”她骇然道。
龙翟脸上闪过一丝冷笑，道：“针。”
“针？”景横波感觉到那东西很小，是中了暗器吗，为什么取不出？
“针，碎了的针，正是这东西，阻塞了他的经脉，导致他在离开帝歌后，足足一年时间无法动弹，后来见到你的时候，还不良于行。”龙翟指指宫胤手腿各处关节，“一根碎了的针，碎成无数段，游走全身，最后堵塞在所有的关节和重要穴道，不能取出，一旦取出经脉尽毁，只能慢慢化，他用了一年多时间，才化掉了四肢的碎片，但实际上，他本该最起码花三年时间。”
景横波慢慢瞪大眼睛。
“因为你，因为你找到了他，为了能保护你，他提前强势冲穴，”龙翟指指他的右腿，“他在不该用腿的时候提前用了腿，现在他这条腿，应该会在稍有阴雨时，便剧痛难行，当然，你定然是不知道的。”
景横波想起当初在落云，她被冤枉杀了落云王世子，宫胤负责去取证，就在那时他开始用腿走路，她记得他转身时，曾似乎听见轻微的“咔嚓”声响。
原来，那是他强力逼针的声音，强力让自己的腿恢复行走，好更方便地为她搅乱落云。
“这针……”她觉得呼吸困难，“为什么会……”
龙翟已经懂了她的意思，淡淡道：“针原先自然是完整的，是雪山控制所有弟子的法门，完整的针，在……下腹位置。掌控着下丹田的真气，这一手，是为了练就雪山门人绝情忍性的功夫。但家主令其发生了移动，本可以安全拔针，却又出了岔子，导致针碎全身，一夜白发。”
景横波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针，是锁阳禁欲的，所以宫胤一开始和她在一起，根本不能动情，一动情，真气失控，冰封雪困。
后来大概游走到了心脉附近，以至于他对生死不敢再担保，开始绝情地安排她的后路，所以有段时间，她能感觉到他心脏附近冰冷彻骨，所以有一次，她只是稍稍反抗，他的真气就无可控制。
那一次，想必险些要他性命。
然而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对面龙翟淡淡讥诮地看着她，说出的话最简单却最刺心，“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享受着他的保护和照顾乃至牺牲，却不愿知道他的苦处。”
“或者你本该知道，但你内心深处怕承担那样的压力和内疚，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宁可自己不知道。”
“这样的你，这样自私的女人，配得上他的牺牲？够资格在此刻阻拦？你以什么立场阻拦？你为他做过什么？牺牲过什么？”
“你就觉得受了他伤害，但其实他受的伤害早早百倍于你，现在，要你牺牲一次，就这么难吗？”
“你……”
“别说了！”
龙翟冷笑住口。
景横波慢慢放下宫胤袖子，手指按在那处手肘，冰凉，熟悉的冰凉。
她甚至不敢去碰他其余关节，她觉得自己也许真的是心虚的，和他最亲近的关系都有过了，却一直不知道最该知道的事。
内心深处，她是不是如龙翟指控的一样，如此自私？
不愿见，逃避见，就不必承担？
此刻忽然明白心乱如麻的滋味，万千纠葛从心头缠绕，勒得心尖都似在发痛，勒出点点心头血，樱花般鲜红。
这一日终见他白发，这一日终知心痴傻。
往事如飞梭穿裂心头，每一桩每一件，也是堵在四肢百骸里的心的碎片，拔不出除不得取不下，等待用时光和生命来化。
她在这一刻忽然彻悟，如果命运不允许她执念，或许执着只会让路越走越窄。
千在意万执着，终不敌希望他乌发飘扬自在在她视野里活一场。
屋子里死一般沉默，龙翟冷笑不休。
她忽然道：“宫胤的问题，当真除了药鼎，再无别法？”
“除了药鼎，再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让他彻底恢复！药鼎本就是帮家主去除血脉遗毒的最有效办法！本来上次才是最好时机，因为你的作梗，他的问题严重，现在就算药鼎，他也不能完全恢复，再拖延下去，药鼎也会失效。你捍卫你的地位尊严，到时候却失了夫君，我等着你哭！”
“你刚才要春水找的药是什么？”景横波又问。
龙翟不理她，转头找笔墨，这种地方哪来笔墨，便用剑在地上写了几味药。
景横波在一边看了，龙翟斜眼冷笑道：“你看什么？何必摆出这副假惺惺模样，就你这宁死不救的妒妇行径，谁还真相信你会在意他？”
景横波凝视他半晌，她眼神在此刻依旧亮若星辰，艳烈如火，看得龙翟不自在地扭过头去。
随即他听见景横波淡淡道：“行啊。”
龙翟霍然扭头，老脸上满是惊喜，他盯着景横波，却无法在这张还噙着似有若无微笑的脸上，找到让自己安心的正常神色——之前景横波那么不愿，为此不惜大打出手，如今说同意就同意，脸上还看不出任何为难纠结痛苦神色，实在瞧着让他不大安心。
他惊疑不定地问：“你……你是真心的？”
“朕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景横波望天，悠悠道。
“你……你不会再从中作梗？”
“你虽然满嘴胡话，但有句话还是正确的。除死无大事。没什么比他的命更重要。”
龙翟也不以为杵，急急道：“那么你去劝说他？”
“你也知道要去劝说啊，”景横波冷笑，“你该明白，这事儿不是我放弃阻止就有用，你家那家主，会同意吗？”
“那你还是搪塞咯？”龙翟霍然变色，“你若真为他好，就该想办法让他接受！”
“我可没什么好办法，要么你有办法？”
“要么……你和他找个由头吵一架，决裂？”龙翟想了半天，试探地问。
景横波格格格笑起来。
她的笑意太嘲讽，龙翟脸色颇有些难堪地瞪着她。
“您真是天真。”景横波呵呵笑，“当我和宫胤，是扮家家酒的小情侣呢，还是智商不满45的智障儿童？你们带了南瑾来，给他瞧病，这时候我和他莫名其妙决裂，你以为他看不出？我和宫胤之间连生死误会都有过，最终还是在一起，你以为现在随便吵个架就能决裂？”
“那你觉得应该怎样？”龙翟想了想，忍住气问。
“自己想！”景横波袖子一甩，不善地瞪着他，“逼我让出男人也罢了，还要我为这事出谋划策，你过分了啊！”
龙翟真就自己想去了，想了半天，道：“你把脂粉和衣裳借给明珠……”
景横波吸口气，不善地盯着他。
老头子大概第一次干这种事，脸色也挺尴尬，吞吞吐吐地说了半天，意思是需要景横波配合一下，他有办法让宫胤以为明珠是景横波。
景横波又盯着他看了半天，看到龙翟虚心地转移了目光，才道：“你要什么东西，我会提供，但其余的要求，提也体提。我尊重宫胤的生命，我也尊重他的意志，如果我和别的女人串通了骗他上床，他不会原谅我，我也会轻视自己。”
“哪能呢。”龙翟讪讪地道，“那只能是你贤惠懂得感恩，多少贤妻主动替夫君安排良妾通房……”
“那是别人，不是我。那种女人，宫胤如果要，早就成亲生子。他的选择，我的选择，只有我们彼此能懂，你不懂。”
“你这答应退让，却又不帮到底……”龙翟烦躁起来。
“我退让已经是极限，我再帮这个忙我就是圣母。没有原则地侮辱他对我的感情和我自己的感情。”景横波扔过去一盒脂粉，“自个想办法！”
龙翟接了，想了想，下定决心道：“那你不要半途后悔再作梗，那就真没希望了……”
“我马上就离开一趟，去参加那个易卖大会。”
“好，我派最优秀的儿郎保护你。正好也可以看看那会上有无我们需要的药材。”龙翟问明了易卖大会，放下心事，觉得把握大了很多，一脸欣慰地道，“如此，我们还是要感谢你的，老夫先代南瑾感谢你，你放心，以后她会尊重你，绝不会越过你的位置，也多谢你体贴她多年的等待和牺牲，没让她的心血白费……”
“我不是体贴她，这个情你们就不必承了。”景横波打断他的话，转身踱到窗前，“我承认我为南瑾的等待和牺牲感动，我也觉得她牺牲了这许多却被我抢摘了果实很遗憾，但我不认为这是我应该让出宫胤的理由。相爱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他需要的是我，我需要的是他，其他人付出再多，也不是我们要的。在他没有接受的时候，我就没有理由代他接受。”她顿了顿，回头望做宫胤，轻轻道，“我让步的唯一理由，只是希望他，好好活着而已。”
望你长寿，望你安康，望你白头转黑发，望你解这日夜不休的苦痛折磨。
龙翟默然。外头，南瑾一直朝天望着，仰起的苍白脸庞，隐约间似有水迹一闪。
“但凡他有一分别的希望，我绝不会将他拱手让人，但如果真的只有这个办法，我也只能试一试。没有任何理由，只是为他。只是，为他。”景横波的声音低了下去，抱着那堆衣服，不再看那些人，转身出了门。
出门便仰头吁一口气，似要将这一心的郁卒，都吐上此刻被窄巷割裂的逼仄的天空上去。
何尝愿意，只是迫不得已，这人生太多迫不得已。
一直想着找名医给他解决问题，但心里也明白，经年累月，重复伤害，他的身体底子已经空了，已经撑到头了，再多的药物，也不过灌一个勉强支撑苟延残喘，否则以他的性子，何至于一直做着死路和绝路的铺垫，他在为她撑，撑得超出了想象，发挥了超常，可是预支越多，还债的时候就越凶猛，后头的日子会怎样，她不敢想。
她有时候宁可看见他缠绵病榻，自己照顾，也不愿看见他前一霎还撑着好好的，下一霎在自己面前倒下，那样的没有准备，晴天霹雳，她不知道自己到时候该如何承受。
心里一直都明白，只有龙应世家，对自家多年的疾病研究甚深，再多年准备，所储备的药鼎，必然是治宫胤的最佳药方。然而这个最佳选择，需要葬送她的幸福，她和他之间，一旦中间隔了一个人，哪怕事急从权，在她这样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女人心中，都将是永远不可跨越的鸿沟。
她拖延着，犹豫着，渴望发生奇迹，直到今日，被他的白发和突起的关节击中。
命运推搡着她，推搡他往他人而去。
院子里的南瑾犹自呆呆站立，景横波垂下眼……如果今夜，如果今夜他和南瑾真的能合鼎，她也不会再留下，来个什么妻妾同堂。就让南瑾，享受她应得的等待的果实吧。
她愿和孩子平静而自我地渡过下半生，留他在红尘健康行走。
身后，龙家的子弟在慢慢聚集，准备陪她去参加今晚的万象易卖大会。
院子的那一头，龙翟胸有成竹地将南瑾拉进了另一间屋内。
景横波没有回头，却好像什么都看得见，听得见。人还在原地，却已经明白了诀别的滋味，明白了那年帝歌雪夜，那年玉照宫内他写下让位自逐书时的心路历程。
一霎已天涯。
她仰头，苍青的天空被斜挑的树枝割裂，日光在苍黄的暮色中渐渐消淡，似一抹褪色的陈绢。
她那些斑斓美丽的爱情，也是一匹叠起的绢锦，深藏心间，慢慢抽动，磨砺得心房鲜血淋漓。
她长长吁口气，没有回头，迈步。
“走吧。”

第九十九章 献身
景横波走得很快，仿佛步子不迅速，就逃离不了那座简陋小院。
万象易卖场在这片贫民区的中心位置，宫胤的那位大侄子，扮演了她的客人，毕竟暗娼身份不够资格拿请柬，所以现在大侄子穿得人模狗样，身后跟着一群龙家子弟们扮演的家仆。
按照请柬所示一路步行过去，路上不少人都是同一个方向，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高谈阔论。大多数人低调而沉默，身边伴着眼神隼利的随从，一看便知身份不同。
高谈阔论的人，在肆无忌惮谈论最新的城中新闻。
“……黑山司军已经进城，正在大肆搜捕全城，城门至今没有完全开禁，除了一些达官贵族，普通百姓根本出不去，城内米粮油价飞涨，眼瞧着要乱。”
“当然得乱，离王殿下死在濮阳，这是何等大事，黑山司军属于离王麾下，对保卫离王有直接责任，不把凶手找出来，他们日子也不好过。这群虎狼之军，本就凶狠，如今更是猛虎出笼，据说现在府牢里人满为患，都是嫌疑凶手。要我说哪来这么多凶手，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倒了八辈子霉的富商巨贾，等着要被濮阳官府和黑山司军狠狠敲一竹杠……”
“所以最近都收敛些。听说郑家也出了事，忽然就要和蒙家解除婚约，但蒙家那位即将联姻的少爷死活不同意。隐约听说这事和离王有关……”
“说起来，现在反而是这片最混乱地区，最安静安全了。城中大索，这里还没被波及，黑三爷当真有些本事啊。”
“嘿！你还真以为这是黑三爷的本事？一个大地痞，没靠山，哪能罩得住这一大片地盘？”
“他的靠山是雷府尊？”
“现在这种情形，一个府尊顶什么用？是这位……”说话的人竖起手指向上指了指，又把手指放平，随即才笑道，“因为这位，黑山司军才到现在都没来这里。你瞧着好了，离王一死，马上就会是这位的天下了……”
一群人议论着走远，景横波不动声色地听着，之前府衙发生的事，后来稍微串联一下，她也算大概明白了是个什么阴谋，想必自己在丽人堂的一番举措，被人注意上，拿来做了筏子，无意中卷入了不小的风波，离王莫名其妙死于交换人质时，谁得利最大，谁就是幕后。自己，不过是个被随手拿来使用的炮灰而已。
她唇角微微一撇——拿她当炮灰？真是花样作死。
那家伙最后手指放平是什么意思？据说蒙国大王身体不行，却未立王世子，膝下两大成年王子各有势力和拥趸，暗斗得很是厉害，莫非是那位平王？
随即又想到蒙虎和郑小姐的事，景横波悠悠叹口气，自己莫非是个灾星？到哪都带来灾难，蒙虎好好的和郑小姐的婚事，因为自己的出现，便出现了这么大的变数，想到那郑小姐想要掐死自己时的悲愤，景横波心里也堵得难受，恨不得自己也掐上自己一把——不逛街多好？不去丽人堂多好？那郑小姐着实是个善良女子，后来的要杀人也不过是太过悲愤，若能嫁给蒙虎，该是多好的良配……
或许，自己的到来，引动了世事的变化，现在看来，这变化是不祥的，飓风一般扫荡而过遍地疮痍，所有在身边的人，似乎人人遭殃，她和谁越接近，谁越倒霉，比如，宫胤……
心中如针刺般猛烈一痛，她猛地扭头，似乎这样一甩，便能将这一刻的疼痛给甩出去。
这一甩头，就看见一方黑金的匾额，上书“汇珍”二字，看上去像个普通的古董店。
……
黑暗小屋里，宫胤慢慢睁开眼睛。
龙翟带领子弟到来后，他心中的大石稍稍放下，有龙家人在，景横波的安危无虞，所以他放心地任龙翟施为，沉睡了一场。
这一睡悠长酣畅，记忆中从她抵达帝歌之后，似乎他就不曾有过这么酣畅淋漓的睡眠，这几年的睡眠，显得紧凑而混乱，很多时候人在沉睡，心在思考，似乎还有一只眼睛睁开着，等着招呼这四面八方的恶意和危机。就算在不能行动完全调养的那一年，躯体困住在沉睡，心里依旧是满满的焦灼，似牵了一根丝，轻轻扯一扯，都是天地凌乱，火焰颠倒，她在其中奔走呼号。
而今天这一睡，只在醒来的末端，似感觉到身周气压沉沉，有微凉的手指，曾抚过他的发。
宫胤立即侧头看了看自己的发，一切正常，没有露馅。
那微凉的手指，不像是她的，她体肤微热，他清晰地记得她的温度。
空气中烟气淡淡，是龙家专用的安神调息香，只是在这逼仄阴暗的小屋子里燃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净气味。
龙翟立在窗前，凝视着前方，宫胤注视他一会，发现这位龙家硕果仅存的长辈，最近苍老了许多，心中生出微微的歉意。
相比于他，也许这位老人，才是真正将龙家未来完全系在心上的人。而他，心上一大半，都沉甸甸地只系了景横波。
“她呢。”歉意归歉意，第一句话还是问她。
“有个万象易卖大会，她去参加了，说要给你寻些好药来，应该很快就会回来。”龙翟端过一碗药来，“放心，我让子弟们都陪她去了。安全不会有问题。”
宫胤凝视着药汤，并没有立即喝，龙翟的手指一紧，抬起头，迎上宫胤审视的目光，微微一笑，“怎么，怀疑我下毒？”
宫胤唇角一勾，微微摇头，接过药汤，一饮而尽。
龙翟垂着眼，目光深深。
宫胤喝完药，沉默一会，才道：“我记得翟叔对横波不大友好。”
“我敢不好么？”龙翟惨笑道，“我要对她不利，你能毁了整个龙家，你放心，她真的不会有任何事。”
“龙家，”宫胤平静地道，“以后就是她的了，所以翟叔也不要再有心结。横波会照顾好龙家，百年流浪，可以结束了。”
龙翟霍然变色，“你什么意思？”
宫胤不答，慢慢合眼。
龙翟怔了半晌，冷笑，“你把信物给了她？可龙家是一件死物就能指挥得动么？你以为就凭她，能让龙家归心么？”
宫胤只回答了他言简意赅的一个字，“能。”
龙翟跺了跺脚，快步出门，走到门口，听见宫胤忽然道：“现在的龙家家主，其实已经是景横波。家族中人都曾发过重誓，不得对家主意志有任何违拗，也不能对家主进行任何逼迫，翟叔记好了。”
龙翟的背影，黄昏微光里腰背似有些微微佝偻，半晌他一字字道：“你放心。”
宫胤看他大步出了门，疲倦地闭上眼睛，龙翟使用了安神药物，想要让他先经历一场彻底的休息，他此刻有掩饰不住的倦意。
龙翟快步进了另一间房。
房内，南瑾笔直地坐着，已经换上了先前景横波换下的衣裳。她穿着那么俗艳的衣裳，整个人还是僵硬冷直的，她手边搁着一个盒子，龙翟一看她的神情，就叹了口气。
“家主将信物交给了景横波，他将自己置于了绝地。”龙翟苦涩地道，“不知道的时候，我还能说一些话，知道之后，从现在开始，我们无论谁，都无法再对景横波有任何要求。明珠，今晚一定要成功。”
南瑾微微颤了颤。
龙翟走上前，打开盒子，里头竟然是一张和景横波惟妙惟肖的面具，一看那手笔，就是出自精擅易容的易国高手之手。
龙翟亲自替南瑾将面具戴上，细心地抹平所有连接处。他掌下，那孤冷僵硬的女子，微微一让。
龙翟停了手，望定她，南瑾微微扭着头，慢慢咬紧了唇。
龙翟忽然道：“你是不是又打算像上次一样，用命将真气给他？”
南瑾不答，一动不动。
“糊涂！”
一声厉喝，惊得屋内的春水抬头，南瑾依旧不动。
“现在不比之前了，因为他在恶化！”龙翟厉声道，“之前你赔上一条命将真气倒灌给他，他确实有可能恢复；但现在，他强硬冲关之后又受重创，真气流失十之八九，丹田已空，如何还能受住你以霸道药物培养的数十年真气倒灌！你再这么做，等于以数十年掌力直击他要害，你是要看他立刻死在你面前吗！”
南瑾霍然转头，这一刻眼神终见惊骇。
……
景横波一行人站在古董店前。
然而这种贫民窟是不该有古董店的，古董店门口也不会有脸上刺青的大汉招呼，这些人满面彪悍凶厉之气，却都别别扭扭穿着青衣小帽，在门口充作迎宾，怎么瞧怎么违和。
宫胤的那个远房大侄子，叫龙维，性子很是自在，毫无心理障碍地挽着他的“婶婶”，递上了请柬，很快就有人带着他们一路进去，但只允许两名随从跟随，龙维便随便选了两个龙家子弟，一行人跟着引路的大汉，穿过装饰一般的狭窄的店面，进入一条巷道，出了巷道之后是一个八角形的院子，中间有口井，八角形院子有八个进口，每个进口都是一条巷道，每个巷道都有人不断出来，景横波发现，巷道因颜色不同有所区分，有一条是金色的巷道，出来的人最少，只有两名大汉引着一个穿紫色披风的人进来，后头带着的随从却不少，明显对方身份不同，引路者、所用巷道和随从都放宽了要求。
然后便是两条银色巷道，出来的人比金色巷道多一些，大多戴着面具，穿着披风，偶有没有掩饰的，要么表情僵木，要么笑容不改，明显是人皮面具。
然后便是景横波出来的这种，灰黑色巷道五条，想必是没有特殊身份的人群，这五条巷道出来的人也最多，很多只是打扮华丽，用的是真面目，神情颇有些兴奋，一看就是来见识的富家子弟，多半带着女伴，龙维扮演的就是这种角色，很投入，很像。
引路的大汉带着众人一直走到那井前，井口很大，简直像个小池塘，井沿上头装着滑轮，滑轮上装着小车，每车大抵能容纳两人，很多人轻车熟路地进入小车，在井边的大汉启动机关，小车便慢慢向下滑去。
这拍卖场，竟然安排在地底。
景横波觉得很有些不可思议，在地底，上来的机关掌控在黑三爷手中，这位要是心一黑，把井一填，这群非富即贵的买主，不是直接就埋在了底下？
但既来之则安之，她也跟着上了小车滑下井，井很深，还有转折，非人力可以攀援，井壁很光滑，并无水汽青苔，底下自然也没水，隐约看见四面灯光晕染，很明显这就是一个伪装成井的入口。
下到底部，有人过来，往龙维手里塞了根金色圆柱状物体，上面有些凸凹不平的起伏。景横波注意到了，每个有请柬的人，都有一把像这样类似钥匙的东西。
底下依旧是个大厅，一侧是门，灯光隐隐从门内透出，想必里头就是拍卖场。
底下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泾渭分明，普通巷道进来的互相攀谈，银色巷道进来的各自不理，金色巷道进来的那个人，独自立在一边。
随即听见众人嗡嗡地道：“黑三爷来了。”景横波好奇地转头，就看见一辆比较大的小车滑了下来，里头三个人，中间一个浑身金色披风，戴着个黑漆漆的面具，面具上一双画着白色眼线的眼睛，除了这双眼睛别无他物。
光线幽暗的地底，乍然看见这样一张脸，整张脸都溶在黑暗里，只看见那双诡异的白色的眼睛，幽幽的，鬼火一般在众人视野里飘动，每个人都觉得那双眼睛似乎在盯着自己，转瞬却又飘了过去，很多人悄悄打了个寒噤，退后一步，杂七杂八地喊黑三爷。
黑三爷面具很诡异，人却并不阴冷，一边和众人点头一边跨出小车。客人们便纷纷涌上去，将手中的黄铜小柱子插入小车之内。有人招呼还傻在一边的龙维，“赶紧来啊，就差你了。”
龙维反应也快，当即上前，眼看众人都将手中的钥匙插入黑三爷使用的小车之内，转动之后便听见咔哒一声，急忙也照样施为。
那边黑三爷笑道：“如今在下可将性命交由诸位手上了。你们少一个人，我也走不掉。”
众人都笑，跟随黑三爷进入那间侧门。
“什么意思？”龙维哈哈笑着过来，低声问景横波。
“笨。”景横波白他一眼，“这车子是有钥匙的，我们的钥匙都掌握在自己手里，随时可以开。黑三爷的车子却是特制，需要你们手上的钥匙同时使用才能打开，所以，少了你们任何一个，他都上不去，这是让你们放心的意思。”
龙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又怪怪瞄她一眼，“原以为有貌者多半无智，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景横波阴恻恻问。
“没想到，你还真和流言传说不同，配得起我这一声婶婶。”龙维哈哈笑着跳开。
景横波唇角微微掠出一抹苦笑。
骄傲的龙家人，没那么容易承认一个人。但承认不承认又如何？她不在乎做谁的婶子，她只想做宫胤的妻，然而命运从一开始，就没给她铺下走向他身边的路。
她吸口气，跟随人流进入大厅，有妙龄少女迎上前来指示座位，她和龙维坐了下来，不知为何，她此刻有些心乱，就专心打量四周，这是一个圆形的大厅，中间应该是展示台，最好的位置给了那个金色巷道出来的紫披风，两侧是银色巷道出来的面具人，再往边就是普通席位。
黑三爷陪着那最尊贵的紫披风坐在重要席位，身边还坐下一个老者，众人经过时都打招呼，口称孙老，想必就是那位本地名医了。
江湖中人做事没什么废话，简单的几句开场白，没有介绍，直接开始了易卖。
每人座前有纸笔，还有一个代表位置记号的木牌。一些妙龄少女在附近伺候，轻言细语解说，如果有看中哪位客人的东西，觉得自己带来的东西足可交换的，可直接举牌，并写明自己欲待交换之物。
这一场易卖，不以金钱论价，直接只交换物品，售卖者在遇见竞争时，有权选择自己想要的东西。
开场之后，景横波便吸一口气，终于知道了这里为什么这么警备森严。
……
南瑾在抹脂粉。
是景横波给出的脂粉，其实也不是脂粉，是她惯用的护肤品，市面上没有，龙翟不识货，春水倒是知道的，打开之后，闻闻，点点头。
龙翟走了出去，让春水替南瑾做好接下来的查漏补缺工作，包括巧妙地将胸垫高。
天色全黑下来的时候，南瑾从屋中出来，龙翟一抬头，微微怔了怔。
门口站着的女子，宛然便是景横波，只是那眼神中的孤冷和微微的自弃之色，暴露了她的真实身份。
对于每一个女子，这样的角色都是一种侮辱，何况心高气傲的南瑾。
龙翟硬生生地让自己忽略心中那一抹歉疚的感觉，生硬地点了点头，怕屋内的宫胤听见，指了指南瑾的脸，用口型道：“放松，放松。”
随即他拉着南瑾到了院子门口，少女春水也跟着。
龙翟吱呀一下推开门。
顿时，脚步声，说笑声，由远而近，仿佛一大群人从外面回来，其中景横波的声音，轻快地道：“我回来啦，今儿收获不错！”
院子里冷冷清清，热闹却真实喧嚣，这一刻的景象看起来颇有几分诡异。
春水的腹部，微微起伏。
她有一门独特秘技，是腹语口技，这一点，连宫胤都不知道。毕竟他和家族中人，分离了那么久，救回家族之后，也养伤一年，很少交流。
春水的腹语口技当真炉火纯青，那么多人的进入喧嚣之声，清晰分明，丝毫不乱，甚至连景横波的有些缓慢的脚步声也模拟了出来，伴随着她的模拟，龙翟将南瑾向前一推，低声道：“去吧！记住我说的话！进去之后，尽量不要再说话，他精神困倦，定然不会在意。”
他眼神微微焦虑，心里明白要靠南瑾演戏是不成的，好在他之前动了手脚，只要刚才春水模拟的景横波声音惟妙惟肖，以宫胤现在的迷糊状态，会先入为主，很难分辨。
从院子到屋子，就五步。
南瑾手掌贴在冰冷的门板上，慢慢推开了门。
屋内没有点灯，宫胤在床上微微侧头，道：“回来了？”语声模糊，显然困倦。
然而那句话平静自然，彷如丈夫在询问晚归的妻子，南瑾心中一酸，低低“嗯”了一声。
宫胤顿了顿，问，“累了？”
南瑾点点头，坐在床边，先将侧面对着他，心里隐隐希望他发现面具的接缝，然而只是一霎之后，她又把脸转了过来，面对着宫胤。
龙翟说过，这面具正面做得天衣无缝。
宫胤却没有看她，只难得微微慵懒地弯起唇角，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

第一百章 壁咚
景横波听着各人报出来的交换物品，开始觉得这大荒果然够大，自己就算是女王，被臣子称颂为天之女如日光辉，那光辉也照耀不到那许多真正阴暗的角落。
很多违禁品在私下流通，包括帝歌和各国都严密控制的火药弹，包括各国新近研制出来的各式最新型武器，甚至还有贩卖秘密的。各国只有王室才能持有的宝物在此处也应有尽有，比如易国大王亲自制作的面具，那张脸竟然是姬国某个王女的脸；比如商国王室珍藏的灵药，可以让不孕的女子有孕，也可以让有孕的女子断孕……这些令人联想到无数阴谋诡计的东西，在这座地下的大厅里，被隐秘地买卖，厅中很少有人说话，很多东西不宜公开，以纸笔默然表达，妙龄侍女们蝴蝶般穿梭，将需要交流的信息传递给有意的买主或者卖主，厅中只有少数的窃窃私语之声，油灯下一张张肃穆的脸，被光线扭曲了形状，显出无数物欲的嘴脸，气氛因此显得凝重而诡异。
很多人获得了自己满意的东西，也卖出了手中的烫手山芋，这些完成交易的人，会被黑三爷请到大厅四周的侧门里去，那里隐约有旖旎的灯光透出来，想必是可以让客人尽兴的声色场所。从那些熟客的神情来看，黑三爷这方面的招待一向让人期待。
剩下的人渐渐少了。
几个主要人物还在，黑三爷，孙大夫，金色巷道出来的紫披风，还有银色巷道出来的几个人，而普通席位的客人很多离开，毕竟这易卖大会档次太高，他们不够资格参与，也就见个世面。
也因此，剩下的寥寥几个灰色席位，便显得格外显眼。
刚才人多不觉得，此刻人少了，景横波却多了几分奇怪的感觉，总觉得注视自己的目光很多，前后左右都有，有些目光似乎还很有力度，她向对面看了看，又向四周还留下的十几个普通客人看了看，众人或微笑颔首，坦然相对，或漠然而过，或毫无反应，却又看不出什么异常。
黑三爷那双白惨惨的眼睛，瞄了景横波那边一眼，仔细瞧了瞧龙维，对紫披风微笑示意，紫披风摇摇头，伸手示意他先请。
黑三爷便又邀请孙大夫，孙大夫捋须呵呵笑道：“老夫能有什么了不得的玩意？不过是这一身鄙陋医术罢了。也罢，老夫就自吹自擂一回，给对面诸位小友听听，老夫擅长的是经脉调理之术，另有一门独特技艺，为换血之术。”
虽然孙大夫说的时候不免得意之情，周围也都是敬仰之色，但景横波听着，没什么触动，她心头都是宫胤的问题，没觉得这换血对他有作用，再说她这个现代人更清楚，换血在古代的不可操作性，只怕血换了，人也死了。
但她明显感觉到身边龙维浑身一颤，呼吸明显急促。
景横波侧首看他，龙维眼睛闪着光，低声快速地道：“可找到了……可找到了！”
“怎么？对你们有用？”
“我们龙家就是血脉之毒啊！祖宗就说过是血里的毛病！”龙维难抑激动，“上一代有人曾经遇见过一位名医，说过我等血脉骨髓生有异变，唯一的办法是将血液换去，只是危险极大，条件苛刻，盲目换取只会导致更快死亡。他说有本《金匮大略》里提过这种方法，但书已失传多年，普天之下，再无能掌握此技艺的医者……想不到这里居然有人会！”
“宫胤也是这毛病？”景横波眼睛一亮。
龙维却摇了摇头，“家主和我们不同，他自幼离开家族，上了雪山，本身血脉中的影响就没我们大，又经过雪山秘法的调养，主要问题不在血液……他的情况复杂得很，我们也说不清。”
景横波心中沉甸甸的，忽然掠过一个念头，龙家的这个病，很像血液病，血液病有一部分存在遗传，但不是绝对的。龙家人人有病，唯独自幼离开龙家的宫胤症状不显，那么遗传之说便有些站不住脚，这里面会不会还有别的原因？
据她所知血液病很多由辐射引起，难道龙家当初隐居的地方有问题？或者练功的方式有问题？所以龙家子弟无一逃脱，而早早脱离龙家的宫胤，体内的问题就发生了变异。
“婶婶！”那小子又喊她婶婶了，一把抓住她衣袖，打断了她的思绪，“你有没有好东西，可以和那老家伙交换他的医术！这个对我们很重要！很重要！”
景横波拍拍这个已经陷入狂躁的家伙，她知道这医术确实对龙家很重要，龙家想必已经找了好几代，虽说她自己觉得换血之术荒唐，但古人的智慧也不能全然小觑，大荒多神异，试一试也好。
龙维见她同意，欢喜地悄悄给她作揖，“婶婶，你试试。只要你努力过，无论成不成，龙家上下都承你的情！”
景横波扯扯嘴角，心想承我情？把我男人还我行不行？
此时她又感觉到几缕古怪的目光，甚至还似乎听见若有若无的一声冷哼，可等她试图捕捉声音来源，又找不着了。
她摸了摸袖子中几个瓶子，对面孙大夫目光有意无意地瞥过她，呵呵笑道：“老夫以医术换取的条件，之前已经对外公布，诸位谁能应下，老夫无论需要救治的人是谁，都会立即出手，绝无二话。”
厅中众人面面相觑，孙大夫的医术自然是想要倚仗的，可对方的要求也是很神奇的，众人自衬做不到。
景横波把小瓶塞给龙维，悄悄嘱咐几句，龙维唰唰写了几个字，将那几个小瓶递给了侍女，示意她送了上去。
这是景横波从浮水大王王座下找来的最高纯度的毒品，这东西是毒也是灵药，对孙大夫这样的医生来说，应该也是不舍得割弃的珍品。
小瓶一送上去，孙大夫还没怎样，那紫披风，和一边一个银色巷道出来的，戴着死板面具的人，同时直起了身子，目光灼灼。
景横波眉毛一挑——东西还没看说明就这样子，很明显见过这瓶子，知道这是什么玩意。而浮水大王这玩意，是专门针对各国各族王室的糖衣炮弹，等闲人根本见不着，这两位，来自王室？
孙大夫看了那瓶子，拔开瓶塞嗅了嗅，脸色微微一变，神情现出几分犹豫。
龙维激动得握紧了拳，景横波甚至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孙大夫犹豫了一阵，正要开口，忽然那紫披风道：“此物似乎不是孙大夫所求之物，倒是我瞧着甚好，愿意以物换之。”
他一开口，那戴着面具的二等贵客立即也道：“此物我也很是中意。不知这位公子愿意以何物易之？”
龙维哪有心思和他们罗唣，不耐烦地挥挥手，道：“不和你们换！我们只和孙大夫换！”
紫披风和面具人都眼神一冷，面具人忍不住怒气，冷哼一声，紫披风却呵呵一笑，瞥一眼孙大夫，曼声道：“哦？孙先生，你换是不换？”说完便端茶，悠悠喝茶。
他这句一说，孙大夫脸上犹豫之色更浓，想了想，终于还是放下了瓶子，歉然道：“这位公子，老夫所求的条件，只是那能够攀援绝崖采空空花的异人，这东西虽好，老夫……却不需要。”
龙维霍然站起，大声道：“你刚才明明心动了！”
“东西是好东西，确实心动，只是，空空花对老夫更重要。”孙大夫遗憾摇头。
“你的医术可以换很多次，换了这个，还可以再换空空花！”龙维不肯放弃。
孙大夫还是摇头，“换血之术极其耗费精力，老夫出手一次，半年之内都不能恢复，老夫年事已高，体力不支，岂是如你想象这般简单，可以一换再换的？”
“但是我……”龙维还要再说，景横波拉住了他衣袖，笑道，“公子莫急，再想想办法。”暗中使力，将他拽了下去。
龙家人还是涉事太浅，怎么就看不出，这药孙大夫不是不想要，所说的理由也全是借口，之所以拒绝，完全是因为有他惹不起的人，看中了这东西。
那紫披风和面具人争夺毒品的浑水，孙大夫不想搅进去。
龙维颓然坐下，手指插进发中，呻吟道：“只差一步啊……只差一步啊……几代人……百年寻找……死了多少人……花费了多少时间精力……好容易看见希望……好容易看见希望……”说到后来声音渐渐哽咽。
景横波默了默，她一直觉得孙大夫要找那个帮他挖药的人，是个陷阱，明显针对她来的，然而此刻，她忽然明白，既然是挖好的陷阱，横在前路之上，那就是绕不过去的。
“别哭了。”她平静地道，“先想办法把那几个小瓶卖出去，回头我给你想办法。”
龙维满怀希望地回头看看她，他觉得女王的神情看起来很可靠，顿时兴致勃勃地去卖那几瓶要命东西了。
和紫披风以及面具人几番纸笔来往的讨价还价，看得出来，面具人有钱，富可敌国的架势，拿出来交换的东西却很有顾忌，景横波暗示龙维索要几样蒙国传说中禁忌之物，紫披风答应得很爽快，面具人却显得犹豫，甚至有些愤怒。
景横波由此判断，虽然两边的人都属于蒙国王室，但显然面具人行事正统，顾忌多，而紫披风，则胆子颇大，肆无忌惮。
更容易肆无忌惮的，是还没有登上最高权位的人。
紫披风拿来和龙维交换的东西，有蒙国传说中最著名的一块玉，据说那玉的另一半用来制作了女王玉玺；有一种可以令绝顶高手都会被瞬间迷倒的药物，有一只传说中力能敌虎豹却非常娇小便于隐藏的奇兽，龙维对这些东西都很有兴趣，景横波却告诉他，“都不要。”
“那要什么？”
“要一个可以令你在蒙国境内任何地方，任何情况下都能通行的通关手令。”
“这东西这人怎么会有？”
“别问这么多，你只管提出条件便是。”
龙维提出条件，果然对面的人眼神审视，但这种要求在此地也很寻常，毕竟手上能有各种违禁品的，很多都是见不得人的江洋大盗。
面具人对这个要求直接放弃，不仅放弃，还眼神灼灼盯了龙维很久。
紫披风却很有兴趣地想了一阵，随即派身边人出去，过不了多久，拿回来一个盒子，递了过来。
龙维要验看，却被对方拦住，表示现在不方便看。
“不方便看我怎么知道真假？万一是蒙我呢？”龙维理直气壮，头上戴着的绿色高帽子一颤一颤。
黑三爷笑道：“客人放心，只要在我这做交易，一定童叟无欺。但凡出了一丝岔子，我黑三会赔上全部家业，也一定会追究那位敢作假的卖家，不死不休。所以这么多年来，这里从未出过一起欺诈。”
龙维还要再说，景横波在桌子底下拉了拉他衣角，龙维立即转头笑颜相向，“三爷如此说，在下怎敢不信，那便这么定了。”
他冲着景横波悄悄飞了个笑眼，景横波扯扯嘴角算回应，隐约似乎又听见了冷哼声。
她心思还在黑三爷身上，觉得这位的语气，不知怎的听来总有些怪异。
小瓶子递了过去，换回了小盒子，这边的交易基本结束，黑三爷笑着邀请众人前去乐乐。那面具人冷哼一声，起身就走，紫披风笑微微地也跟了上去，黑三爷亲自作陪。
几个一直坚持看热闹的普通客人还不走，被黑三爷派人软磨硬缠地拉走了。厅中只剩下了孙大夫和龙维景横波。
孙大夫一边慢慢收拾东西，一边摇头叹道：“看样子没希望咯，没希望咯……”
龙维张张嘴，没说话，转头祈求地看着景横波。
景横波分明看见老头子眼底诡谲的光一闪一闪，直向自己掠过来，心底冷笑一声，娇滴滴挽起龙维，“公子，交易已了，奴家也陪您去乐乐。”
龙维一脸恋恋不舍地被“婶婶”从座位上挖了起来，频频回头，两人经过孙大夫身边的时候，景横波忽然笑道：“老先生小心。”一伸手将孙大夫面前桌上一个药瓶扶正。
孙大夫手一顿，含笑道：“多谢姑娘。”
两人擦身而过，龙维一直眼巴巴地看着，眼看孙大夫已经向外走，而景横波还在拖着自己向里头淫乐窝走，不由大急，“你答应我要帮我们的！”
景横波恨铁不成钢地白他一眼。
“你答应我的！”龙维怒极，囔道，“难怪翟爷爷不喜欢你，说你只会拖累家主拖累龙家，果然你就是个靠不住的！”
景横波仿佛没听见，挽着他走过里头深深巷道，巷道两边都是屋子，屋子都透着各色旖旎灯光，隐约香气氤氲，翠袖飘影，女子呢喃娇痴之声不绝，耳朵听也知道里头在做什么。
龙维一路叽叽咕咕地骂，景横波不动声色地听，一直走到一间门开着的雅室面前，才猛地一脚将龙维踹了进去。
“喂你！”龙维还没反应过来，景横波已经一手拽过了门后面娇笑迎上来的衣着暴露女子，推搡在龙维身上。
那女子立即很进入角色地抱住了龙维，心肝乖乖宝贝亲亲公子乱叫一气，眨眼间龙维的绿帽子掉了，衣襟撕开了，脸上红唇印子印了一打，童子鸡哪里经过这个阵仗，顿时武功也没了，真气也忘了，高冷也丢到姥姥家了，手忙脚乱地撕掳、挣扎、尖叫……
那边景横波早已抛下龙家童子鸡走开，她这个婶婶没义务教大侄子启蒙性知识。
她顺着巷道快速向前，一间间闪进那些屋子，不看那些被翻红浪寻欢作乐的场面，直接手一招，将那些人的黄铜小柱钥匙招在手中。片刻间袖囊里已经一大堆。
接连走过了十几间雅室，除了有一间是空的，其余她都得手。
闪入下一间的时候，她忽然一愣。
这间，似乎有些太安静。
没有娇笑，没有呻吟，没有淫秽放浪的场面，屋子里男子居然在和女子下棋。
她进来的时候，女子面对她，男子背对她，她一眼只看见那女子一边下棋一边眼珠乱转，很明显不安分的模样。
景横波之前取钥匙很容易，因为基本那些家伙衣裳都脱了，都在床上，她顺手捡就行了，几乎没人看见她。
此刻却不同，屋内大活人居然没有做该做的运动。景横波想，糟了，这可要了亲命了。
钥匙什么的还在其次，惊扰了这戒备森严的地下交易所，怕是一场麻烦。
看见她进来，那女子一惊，果然张开口便要尖叫。
那背对她的男子，却忽然倾身上前，笑道：“吃你一子！”
他那一子按下，手便按在了女子手背上，那女子又是一怔，下意识将尖叫收了回去，低眼看着自己的手，脸竟然红了红。
景横波趁这一霎，已经闪进了隔间之内。
女子抬头见没人，有些恍惚，喃喃道：“我方才眼花了？”
男子笑道：“你有没有眼花我不知道，只是我如今眼前有花。”
女子一喜抬头，眼神立时流水掠波——这客人虽然戴着面具，但气质风流优雅，她这阅遍男人丛的花国宿将，自然知道这位必然是芝兰玉树之姿，正欢喜今日机会不小，奈何人家来了这销金窟，却偏要作正人君子，到现在只肯和她下棋，她正心痒难熬七上八下，猜着对方到底是欲擒故纵还是怎的，此刻听见这句，心中大喜，就势便依了过去，呢喃笑道：“公子取笑奴家，奴家不依……”娇痴呢哝还没说完，手指已经悄悄解开了男子的外袍腰带。
一枚黄铜圆柱形钥匙，骨碌碌滚落在地毯上。
男子似乎丝毫未曾察觉，搂着女子低笑打趣。
一阵风过，钥匙不见了。
男子似乎依然未曾察觉，只是搂住女子的手，忽然松了。
女子心中欢喜，跪坐在他身侧，娇滴滴去解他的内袍，“公子，此刻良宵，怎可虚度，不如你我……”
“不如你我再手谈一局，窥尽这方寸天意。”男子接口，一笑，将内袍从木呆呆的女子手中抽出，又捡起外袍穿上，将女子轻轻推回原座，笑道，“来，再来一盘！”
……
景横波又搜集了一批钥匙。
虽然要去踏陷阱，踏之前也最好做好准备，现在这地域，能对她造成威胁的，左不过就是底下这些人。黑三爷，紫披风，面具人，都有可能。
而她要做的，就是保证这些人在她去给老孙采药时，不得不留在地底。尤其黑三爷，不得不处理众人失去钥匙的纠纷。
哪怕他自己有备用钥匙，那情况下他也走不了。
这里的设计很花了心思，并没有像大厅里一样分个三六九等，所有屋子都一样，给紫披风等人安排的屋子也夹杂在众人中间，没有任何特征，所以她只能一间间地扫过去。
现在只剩了四间没去，如果没猜错的话，紫披风就该在这四间屋子其中一间里。
但她知道，这人必然警惕，说不定还有护卫，她想要完全不被他发现，有难度。
正在思考该怎么去拿紫披风的钥匙，忽然靠近她的那一间屋子门砰一声被撞开，一个男子搂着一个女子撞了出来，两人紧紧纠缠在一起，女子的双臂挽在男子颈项上，从景横波的角度看，正是热吻情浓的模样。
这吻得也太天雷勾动地火，以至于两人竟然从屋里撞了出来，一个打旋，撞在了对面一间房的房门上。
房门立即打开，探出来一个大汉的脸，满脸警惕，景横波目光一低，看见他隐藏在门后的腰侧，隐约有寒光一闪。
那对男女竟然浑然未觉，搂在一起吻得浑然忘我，那大汉一眼看见，怔了一怔，随即骂一声，“贱货！”将两人往斜对面房间门上一推。
斜对面房门一撞便开，这回似乎门后没人，那一男一女直接跌了进去。
景横波微微笑了。
她知道紫披风在哪间了。
她默默从一数到五，然后，进门，转身。
门口果然赤脚站着个苍白男人，正扒着门缝向外看，很明显被刚才的声响吸引，警惕地查看情况。
床上的女子正要起身，忽觉眼前黑影一闪，随即脖子一阵剧痛，眼前一黑。
景横波扶着她睡好，一眼就看见榻下的紫披风，她从容不迫地将一枚紫铜钥匙掏出，走到紫披风身后。
紫披风似有所觉，骇然回首，瞳仁还没捕捉到景横波的脸，便觉后心一痛。
景横波从容不迫地将匕首，刺进了他的后心。
既然要制造麻烦，自然要制造彻底。
那男子软软地倒了下来，景横波顺手把自己先前卖出去的那几瓶毒品也拿了回来。
她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帷幕后床上的妓女，那女子一直晕着。
按说该杀人灭口的，但景横波想了想，摇摇头。
这些已经是可怜人，算了。
她身形一闪，这回闪进了那个和紫披风争毒品的面具男的屋子内。
面具人的屋子，就是那间空屋子，当她走完这一圈之后，她便知道了那个面具人住的是哪间。
她身影刚刚自紫披风的屋子里闪走，紫披风屋子的门，忽然无声无息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步履无声，他看见地上紫披风的尸体，却并没有任何惊异之色。
仿佛跨过一只死猪般跨过紫披风的尸首，他直入屏风隔间之内，隔间内那被景横波打晕的妓女还在晕着，但眉毛微微抽动，显然将要醒来。
男子站在床前，冷然俯视那女子，女子眉毛似乎又颤了颤，但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男子默然冷笑一声，慢慢伸出手去。
那女子一动不动，似乎在沉浸在昏迷之中，却在男子的手即将抵达她咽喉的时候，忽然一个鲤鱼打挺蹦起，伸手就去够床顶的一个凸起。
她动作已经很利落，但却不及男子的动作快，一个手刀在黑暗中翻飞出雪白的光影，重重地砍在她咽喉上。
咽喉断裂的声音很清脆，像脆木忽折。
女子软软地倒了下去，这回真的永远不会醒来了。
男子平静地在帷幕上擦了擦手，擦掉那股令他厌恶的脂粉味道，抬头看了看床顶的消息机关，摇了摇头，咕哝道：“永远这么心软……”
……
景横波并不会知道那间屋子里发生的后续，她正站在面具男的屋子里。
屋子里连个女人都没有，却有一股古怪的气味，有点骚气。
过了一会，门吱呀一响，面具人鬼鬼祟祟回来了，顿时一股景横波很熟悉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对面屋子的灯光微微打出一片暗影，隐隐映射出面具人仓皇的眼神。
他靠在门口，急促地喘息几声，抬起衣袖，嗅了嗅自己的衣袖，眼神中那种惊悚意味更浓。
景横波在屏风隔间内，静静地看着他。
面具人拿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无须的脸，年纪约莫四十余岁，他无声地抹了抹额头的汗，似乎还觉得热，又脱掉了外衣。
腰带上的钥匙落了下来，景横波手一招，钥匙慢慢落入她的掌心，因为这人始终没有点灯，又心情慌乱，根本没在意这屋子里的任何动静。
景横波听见他喃喃地道：“怎么会……怎么会……谁敢杀他……谁敢……”
景横波唇角一弯，悄悄将那几个毒品小瓶子，放在了这人搁在床头的随身行囊里。
这家伙和紫披风都和王室有关，但分属两派，刚才这家伙应该就是去查看紫披风去了，结果却看见了尸体，所以吓成这样？
那就让他和紫披风这一系斗个你死我活吧，景横波对蒙国王室，也半点没有好感。
那人似是听见了一些动静，霍然转头，看向屏风幕后，然而那里空荡荡没有人影。
这人刚刚舒一口气，就觉得脑后一痛，听见“砰”一声闷响，似乎是从自己体内发出，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景横波扔开手中的瓷枕，蹲下身，想了想，解开了这家伙的裤子。
然后她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果然是个太监。
蒙国……真是挺有趣。
她露出若有所思表情，随即闪身出了这间屋子，该拿的钥匙已经拿到，孙大夫想必还在等她，她该去赴约了。
这间屋子在整个巷道的末尾，而紫披风的屋子在巷道的前端，也不知道是不是黑三爷故意安排。
景横波闪到巷道前端时，忽然想起先前那一对狂热拥吻的男女，下意识对那间两人拥撞进去的屋子看了一眼。
屋子门依旧开着，黑洞洞的没有人影也没有声音。
脚底忽然有怪异的感觉，她低头一看，却看见一道浓腻的血流，蜿蜒自对面紫披风的房间里流了出来，流到了她脚下。
她下意识避让，不知不觉靠近了那间半开门的屋子。
屋子里忽然伸出一双手，闪电般将她拉了进去！
景横波一惊，抬手便要反抗，对方动作却又有力又迅捷，“砰”一声将她按在了墙上，再“砰”一声关上了门，双肘压住了她的肩，双膝顶住了她的腿，身子向前一倾，将她壁咚在墙上动弹不得。
景横波还没反应过来，“咚”一声，那人手肘压在墙上，困住了她的脸，身边气息忽浓，脸上一热，一双温热的唇瓣，已经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

第一百零一章 那些年，那些爱
景横波立即便挣扎，这气息炽烈狂放，绝非宫胤，然而那壁咚的家伙困死了她所有能动的肢体，力气也极大，她根本挣扎不开。
身上那人的吻，几分狂乱几分迷茫，唇瓣炽热，在她脸颊上胡乱游移，从额头到眼皮，从鼻梁到两腮，连下巴都不放过，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位仿佛是个初哥，又或者有所顾忌，一阵乱亲，好一会儿没有碰到嘴唇。
景横波只觉得脸上微痒，又嗅见除了男子的浓烈气息之外，还有淡淡的甜香，心中恍然大悟，想必那些来伺候的女子，都多少用了调情起兴的香，这位先前和人拥吻，多少沾染了些，以至于此刻似乎有些神智不大清晰。
她想到这位先前和青楼女子的纠缠，再来招惹自己，心中厌恶，正要动动手指，召唤什么东西给他个狠的，那人忽然一偏头，咬住了她的耳垂，舌尖一卷，卷进口中。
景横波浑身一颤，不由自主软了软，手指也便无力，那人却也禁不住一颤，喉间发出低低呻吟，景横波能鲜明地感觉到他的热度更炽，身体更勃然，气息更混乱难控，齿舌间几番碾磨，竟有些控制不住轻重，景横波只觉得耳垂微痛，偏头就扯，原以为对方必不肯放，少不得要扯破耳垂，不想他立即松了口，却又不肯放松，脸接着凑了过来，这回的目标，是她的唇。
景横波又是狠狠转头，头一侧，一边鬓侧上一根钗，戳在对方颊上。
冰硬的钗戳在颊上，令对方一醒，霍然住手，愣在那里。
景横波还别扭地保持着靠墙偏头的姿势，冷冷地看着黑暗中的轮廓，地下无灯的房间，丝毫光线也无，只能看见那双眸子黑白分明，一瞬迷茫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苦痛。像一霎燎原的火过，只剩了凄凄焦草，断壁残垣，一人孤影，落日长河。
随即他猛地放开了景横波，一手将她推出了屋外，那力道极大，以至于景横波踉跄跌出了屋外，扶住墙壁刚要站稳，那人已经夺门而出，身影一闪不见。
景横波怔怔站了一会，抚了抚嘴唇，回想刚才的气息，半晌叹息一声向外走。
心里隐隐约约知道是谁了，却不想探究，有些事，不要捅破比较好，就当是一时冲动，掠过了，放开了，才能恢复重来。
她出了井，果然孙大夫在井口等她，看她出来也不讶异，微微躬身，说声姑娘随我来。
两人自有默契，先前景横波在经过孙大夫身侧时，所谓的“扶药瓶”是假，手指一摆将孙大夫桌上药瓶凌空换了个位置是真，换过位置后她去扶药瓶，孙大夫顿时就明白了她就是他要找的人。
有孙大夫带路，一路出去很通畅，其间经过景横波租住的赵家小院，景横波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院门紧紧关着。
这个时刻，宫胤在做什么？
南瑾……有没有到他身边？
她想快步走过去，却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然而此刻夜寂静，只有风声在九曲回肠的巷陌里盘旋幽细。
她心中似也有风，在幽咽地盘旋回荡，空空落落，抓挠不着实处。
……
宫胤一把抓住了南瑾的手腕。
南瑾一惊，下意识便要缩手，随即想起自己的任务，咬牙忍住，低眼看看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再看看宫胤闭目不语的神情，他的脸在淡淡烟气里看来飘渺高贵不似常人，南瑾痴痴地盯着看了一阵，转开眼去，眼眶慢慢红了。
随即她又转过头来，此时才发觉，宫胤握住她手腕的动作太久，不似在调情缱绻，而像在……把脉。
她心中一动，侧转脸坐在他身边，半晌听见他一声长吁，声音模糊。语气听来似乎又失望又放松，又怅然又解脱，随即他喃喃道：“没有……”
没有什么？
南瑾愕然看着他，似乎宫胤想要把出什么问题来？她知道自己脉象正常，正常不是好事吗？为什么他脸上有种微微的失望，可失望中却又生出微微的庆幸？
这神情太复杂，以至于她怔忪半晌，忽然手被宫胤一拉，身子一倾，已经跌趴在宫胤身上。
她撞上他的胸膛，脸深埋在他清逸深雪般的气息里，还没抬起头，脸已经蓬勃地热起来，心跳得激越砰砰，二十余年来从未有过的激烈节奏，她一直以为自己修炼沉潜，定力非凡，从未想过自己也有这般难以自控的时候，那于她完全是一种陌生感觉，似浪潮当头，热浪灼心，近乎窒息，淡淡欢喜里，生出悲凉感受。
随即她才感觉到宫胤身体发热，熟悉龙家人体质的她立即知道宫胤在发烧，应该还是高烧，所以神智确实不大清楚，龙家人因为体质原因，很难发烧，除非身体或者精神处于崩溃边缘，对于宫胤来说，也许两者兼有，毕竟长久以来，心与力，都操劳过甚了。
她返身，抱住了宫胤，修炼冰雪真气的龙家人，本就是最好的降温药。
宫胤身子向后让了让，让出一半床位，她一边微微酸楚地想着，这熟稔的动作，想必对着景横波早已习惯，一边靠过去，单手抵住他心口，想要传些真气给他降温，却见他双臂将自己一搂，喃喃道：“没怀也好，你日后可以更自由……”
南瑾手一僵。
怀……怀什么？
宫胤的手指落在她鬓上，轻轻拨开她的乱发，手势温柔得她想落泪。为这对待珍宝般的小心翼翼，为这对待珍宝般的小心翼翼，其实不属于她。
她身子微微一颤，宫胤手指一顿，南瑾有些紧张地抬起头来，却没发现他神情的异常。
好一会儿，在南瑾越来越禁不住紧迫的呼吸里，宫胤终于又低低开了口。
“担心了很久，又期盼了很久，现在想想，还是这样对你最好……”宫胤垂下手指，唇角微微一弯，“你看似决绝，其实心肠慈软，我已经给了你牵绊，最好不要再有一个牵绊……只愿你斩得干净。”
最后几个字，说得斩钉截铁，竟无先前模糊。
南瑾心中一颤，抬眼看他，宫胤依旧没有异常，双手松松地搭在她肩上。
南瑾垂眼看他修长手指，那搭得可真轻，毫无力度，同样，虽然现在两人面对面搂着，可中间的距离，足可以睡下一个人。
南瑾瞬间恍然。忽然想起那一夜，那微微颤抖的马车，那自己在长草间默然守护的一夜，那夜过后看日光自草尖升起，光芒万丈，而心中寂如空谷。
他是怀疑景横波怀孕了吧？
所以现在才遗憾地松一口气，他渴望孩子，却又不愿意景横波有孩子，不愿意因为自己再给她加一重牵绊，这一生永无自由洒脱。
对面的人，神色疲倦，夜色沉在眉头，不见微光。
她静静地看着他，忽然泪流满面。
这是她一生第一次哭泣。
泪眼朦胧里，仿佛看见那个小小女孩，站在褐色的木牌楼前，好奇地前后张望——眼前的世界太神奇，向后一步，是自己来时的青翠葱郁草木丛生的山路，向前一步，是光秃秃的雪白岩石，泛着白霜的土地，一片雪色里同样穿得鬼一样的人们。
她有些害怕，牵着她的阿姨却紧紧握着她的手，那手冰凉，似乎连骨头都刺痛了，她不敢挣脱。
一个白影子飘了过来，是个须发洁白的老头，看她的眼神没有温度，像一把刀，她觉得转眼就被这把刀里外剖了一遍。
心中太害怕，隐约听见阿姨和老头对话，“……是个孤儿……骨骼极好……符合条件……”
“眼睛生得倒好，明珠似的，可是修炼我们这一门，要的是稳定恒一，冰雪不化，她再不会有明珠般流转的目光。”那老头淡淡的语气至今不忘，“也罢，终究对不住她，小名就叫明珠吧。”
从那一日起，她叫明珠，她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她是未来家主的药鼎，她拥有随时等待为人奉献的一生。
这定义，幼小时并不知那般代价。
“……伯伯，伯伯好痛，我不要洗那药水澡，你看我皮都掉了。”
“家主需要药鼎，你必须洗。”
“……伯伯，为什么关我黑屋子……”
“你心思太活，不符合一个药鼎的要求，先在此闭关三个月。”
“可我怕黑。”
“药鼎不能有畏惧。”
“啊！里面有东西！有东西咬我！”
“你每惊叫一声，就多放一样东西进去。”
“……格格格格好冷，我要冻死了……”
“药鼎需要懂得冻死之前的极限。”
“……这补药让我肚子好痛……”
“十八种剧毒之物，今天这是第一种，十八种你全部通过，再集合十八种来一次。”
“不要这样灌真气给我，我要炸了……”
“既名药鼎，自然得躯体如鼎，容纳超越常人的苦、毒和绵绵真元。”
……
从有记忆开始的日子，叫黑暗。
在绵绵不绝的苦痛里，有人一直给她虚幻地画着大饼。
“熬过这些，你就是大荒最出众的女性。”
“你将配得上这世上最优秀的男子。”
“你会成为龙家最尊荣的人，成为龙家的家主夫人，你是龙家历代药鼎中资质最好的，你若成功，龙家或许会从此改换受过诅咒的血统，到那时，你是整个龙家的恩人，你会受到夫君宠爱，子弟爱戴，家族拥护，所有的苦痛到那时都不值一提，到时候你会感谢我们给予你的圆满。”
“龙家继承人超凡脱俗，你怎可成为庸碌女子？相信我，当你见到他，你会觉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那些炼狱般的日子里，不是没有想过死去，她本就无根浮萍，被命运的手推动至这一泊冰雪之地，人生如此寒酷，那些虚幻的许诺和想象，无法触摸，她宁可就此死去，不去为了那短暂的尊荣，为一个虚无缥缈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熬过这数十年的痛楚。
“……我不要做这药鼎，我宁愿死……”
“你轻生，就会有一条无辜的生命因你死去，就会令整个家族的心血白费，你也看见多少人为了捕捉那些毒物死在荒山野岭，你也看见给你灌输真气的长老一夜白发英年早逝，你也看见那些没能长大的童子，和你差不多年纪便死去的少女，无论如何，这个家族养育了你，给予了你，没让你一个孤儿死在灾荒中，还能锦衣玉食地长大，你真的能就此撒手？”
撒不了手啊，这命定的责任和背负。
这样的日子过了二十年，青春伴随苦痛，一步一挨而去，然后那一年终见他。
第一眼见他是在雪山湖底。
他自碧波中来，一样的白衣穿出不一样的风采，当久闭的石门在习惯黯淡光线的视野前缓缓开启，第一眼看见水清如蓝天，水波如清风，他在风中。身后无尽光明灿烂又朦胧，天上地下的光彩都在这一刻凝聚。
这是命，似乎也是安慰，安排她出困后第一眼是她看见他，瞳孔惊摄了美与风采的记录，经久不忘。她忽然便觉得家族长老们诚不欺我，忽然便觉得过往那些苦痛果真值得。
从雪山下来，她便知道了他是怎样找到家族的，历经十年的摸寻线索，最后一击的坚执决然，群敌环伺的从容淡静，临门一钓的出其不意，属于智慧男人的风采无限，她终于明白了“最优秀男人”的意义。
哪怕后来他下山便伤病发作，经脉阻塞，足足一年未能起身，也再不能磨灭她初见那一霎的惊艳，整整一年，都是她，几乎衣不解带地服侍，也是在那一年里，生活的磨难和琐碎，反而更让她了解了这个男人，沉静清冷表象下，世人难及的坚毅和无畏。也是在那一年里，惊艳变成了惊心，她无可挽回地爱上他。
爱上他沉默独处时静谧的轮廓，独坐幽篁里的茕茕孑立。
爱上他指挥事务时的冷静从容，力排众议将家族带往红尘。
爱上他忍受巨大痛苦默默复原时的坚忍，曾经有无数人以为他这一生再不会站起。
到如今她才知道，所有爱他的理由，都是他为另一个人拼搏的理由。
到头来在街头烟火小摊边，她站在街这边，看景横波在街那头，背对着他，将身影站成孤岛，看他就坐在景横波身后下馄饨，手指僵硬地推着馄饨下锅，手背苍白无血色，有淡淡青筋暴起。
她只觉得一霎那心也似被推进了沸腾的热锅里。
原以为二十年等待终有结果，到头来他早已与她共结鸳盟，两个人的天地血脉相依，谁的插入都是罪恶。
纵横满面的泪，终于不再流。
过往二十余年她叫明珠，善睐如明珠的明珠，这个名字更多像是一种刺激或者安慰，从她叫明珠开始，她就成为那个僵硬苍白古怪的女子，再没有流过女子最易流的泪水。
她，原先也是景横波这样，流水灵动和明珠光华的女子啊……
那就今夜好好哭一场，在此生原本属于她的男人怀里，在和他此生最近和最远的距离里，让一生的泪水，彻底流干，也算赎了上辈子相欠的债，但望下辈子不必再来。
她流着泪，慢慢地靠过去，抱紧了他的腰。
不知何时，他也在沉默中，将她抱紧。
……
景横波站在山下，仰头看着前方黑暗中的山崖。
她皱着眉头，从未想过在濮阳城中，也会有这样一座看似不高，却无比诡异的山。
山像是被鬼神一刀劈过，九十度劈成两半，直上直下，滑不留手，整座山体灰溜溜的，山石颜色很怪异，居然没有生长任何植物，看见这样的山，便让人觉得心中不安。
身后跟来的龙家子弟在惊叹，有人奔过去，想要试着爬一爬，可是这山如此滑溜笔直，几乎毫无落脚处，几个人可笑地蹿上去一截，便不得不落了下来，最高的也不过蹿出三丈。
孙大夫在她身侧，目光复杂地盯着那座山，悠悠长叹道：“老夫为寻空空花，走遍名山大川，却没有想到，这花就长在眼皮底下。可是现在面临的局面更残忍，你看见它长在眼皮底下，唾手可得，可就是摘不到。”
本来景横波对于“摘不到”三个字有点异议，天下高手无数，怎么会连个崖都爬不上去，此刻才知道老头子没骗人。
“整座山崖十余丈，大概只有一处落脚处，还在靠近顶端的地方。要知道上比下难，轻功再高的高手，全凭真气向上冲也不过三四丈顶天，”孙大夫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群还在试验爬山的龙家子弟，忽然笑道，“这些少年人，居然个个高手。”
景横波呵呵一笑，眼神警惕，孙大夫却又道：“如此身手，却受血脉怪毒所扰，实在可惜。姑娘今日若能帮我取来空空花，老夫一定出手为他们施行换血之术。只要他们中能好一人，就能救全族。”
景横波倒没想到这老家伙已经看出这群家伙的病，听他说好一人救全族便觉心动，总觉得如此会对宫胤有帮助，便点点头。
孙大夫喜动颜色，当即给她指点采花方法，那花此刻看不见，要到凌晨前最黑暗的时候才开花，花色晶莹透明，灯火下几乎看不见，所以不能携带灯火。这山壁不生花草，无处攀援，空空花长在一处凸出崖壁的崖下背面，所以上山挂下去采也是不实际的。但从下面上去，靠近空空花生长之地，只有一处勉强可供立脚之地，湿气极重，滑溜无比，那一处落脚地离空空花还有半丈距离，如何站稳在那个位置，隔着半丈距离将生在崖缝中的花挖出来，是个问题。
更重要的是，那东西开花只有半刻钟，一旦凋谢后再采便无用。采的时候不能用任何器具，最好直接入装药的特制玉盒，在半个时辰内当即研磨制作。
种种条件令人如听天书，龙家子弟们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大骂老头黑心，这明明是骗人送死。
景横波看看时辰，看看那山崖，忽然问：“换血之术成功的人，如果以同源之力帮助同族的另患重病的人，是否有效？”
孙大夫沉吟一下，点头，“如果此人愿意献出功力，应该会有帮助。”
“那好。”景横波开始收拾浑身上下，将裙子束起，尽量利落点。
龙家子弟不吵嚷了，都盯住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怯弱之色，又似乎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大胆。
在他们怀疑的目光中，景横波“嗖”一下，不见了。
众人还在木木地寻找，孙大夫已经仰头看向了山崖上方那个落脚点，眼神一闪。
龙家子弟也看见了山崖上端那个迎风摇摆，纤纤欲折的人影，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惊的是这速度的可怕和神奇，惊的是那落脚点实在太小太小，小到站不下景横波半只鞋子。有人将要欢呼，却转瞬闭了嘴——山风太猛，那身影太瘦，感觉随时都似能被吹落。
景横波现在也觉得紧张，她没想到上头风这么大，被劈开的山体造成风直贯而入，力道大如铁板，她现在又没了真力，这种力道在原地支撑都觉得困难，不要说在这狭窄的山尖尖上。
而且四周非常黑，雾非常重，头顶突出的崖黑沉沉地盖在脑袋上，她不知道这崖有多厚，如果不厚，有人趴在崖顶上，对她这儿来上一掌，她根本看不见就会被打飞下去。
这见鬼的地方还不能用灯火实在是太危险了。
底下龙家子弟们也发现不对劲了，有人大叫一声，“去崖顶！”
去崖顶虽然帮不了景横波的忙，但好歹可以防止有人偷袭。
龙家子弟们扑向崖顶，孙大夫欲言又止，紧紧盯着上头。
景横波此时无暇关注其它，全部精神和注意力都在四周，艰难地在那点地方上转了个身，等那朵花开花。
她原本面对对面的山壁，转身的时候忽然心中一动，觉得对面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然而此刻也无法再转身，再说对面离这边距离足有三丈，掌风到达不了，出暗器的话，这能见度和风力，根本不能保证准头。
她潜意识里，危险还是在头顶。
天色越来越黑，黎明将至。
头顶上有呼哧呼哧声响，那群龙家子弟爬了上来，有人大声地道：“咱们给你扫荡过了，这上头没人！放心！”
景横波笑了笑，随即闻见一股奇异的香气。
似酒香，中人欲醉。
她立即看向孙大夫指示的那个小小裂缝，隐约间似乎看见透明的光华一闪。
开花了！
景横波不敢迟疑，对准那方向，伸手凌空一拔。
这世上只有她有意念控物的本领，但控物的物，越实体越好，此刻那花生得虚幻，又藏在崖缝之中，第一拔，竟然没能拔得出来。
景横波只好再来一次，这一次用力过度，脚一滑，身子向前猛地一倾。
底下孙大夫和剩余的龙家子弟隐约看见，发出一声惊呼，上头龙家子弟看不见，都在焦躁地大叫，声音瞬间被山风吹散。
景横波身子一倾便知道不好，下意识伸手乱抓，随即心中一沉——这崖壁滑溜无比不长植物，哪来可以抓住的东西？
但手忽然便抓到了一样东西。
就在前方的盖住头顶的崖壁下，似乎是藤，还是网状的藤，她的五指正好穿入了那网，顿时稳稳地固定住身体。
这崖壁背面还生有网状藤？她抬头看，却看不见，光线和云雾太重了。
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忽然升起毛骨悚然的感觉，这感觉来得奇异，仿佛……仿佛忽然被什么东西，在极近的距离内盯住。
太近了，近到似乎能感觉到呼吸喷在脸上，然而面前除了翻滚的云雾什么都没有，她只能想，那是冰凉雾气，扑在人脸上的感觉。
底下有焦灼的呼喊，上头龙家子弟的脚步声咚咚踩得她脑壳痛，同样是焦灼的频率。
开花不过霎时，时辰快到了。
那点位置越来越滑，此时她无法离开手中可以固定身体的网状藤，抓紧那藤，身子前倾，另一只手狠狠一拔。
一点月晕似的光华，忽然闪跃而出，那一团濛濛的白，似凝雾似软云，似闪烁的小星，柔软地在空中一荡。
酒香般的醉人香气越浓，她甚至觉得有点头晕。
赶紧伸手再一拢，那东西凌空飞来，她手上绑着打开的小小玉盒，那东西直接入了玉盒，从头到尾，没有沾染任何器具和实物。
景横波到此时才舒了一口长气。
底下孙大夫和龙家子弟也同时出了一口长气，龙家子弟欢呼叫好，大赞神奇，孙大夫捋须喃喃道：“果然……果然……”眼底神情激动又复杂。
景横波手腕上的玉盒有个小小机关，只要用下巴去碰一碰，就可以盖上盒盖，以免药草掉落，这本也是孙大夫为了采药方便设计的。
景横波一手拉着网藤，一手平端玉盒，用下巴，想要将盒子盖好。
下巴已经触及盒子，她听见“咔嚓”一声。
心中欢喜溢出，她想着这药可以交换孙大夫出手，换血成功龙家可以有健康人，龙家有了健康人，龙家有了健康人，或许就能对宫胤的身体有办法，或许就可以不用那个药鼎……
分神的这一霎。
头顶忽然一声冷笑。
这声音极低，听在耳中却如闷雷，景横波大惊！
哪来的人？怎么可能有人！
但已经来不及思考，此时脚下无地，两手被困，她当机立断，手一松。
盒子掉落，底下孙大夫和众人狂奔来接。
景横波最快速度身影狂闪。
然而终究是迟了，在她松手那一刻，她只觉脖子一凉，如被一条蛇忽然滑入颈项。
皮绳！
脑海中闪过这个字眼，心中顿时大悔，这时候自己再有任何动作，会自己吊死自己！
然而她的瞬移，动作和意念同时发生，这个念头刚闪过，人已经闪了出去。
脖子上霍然一紧，她顿时被吊在半空。
几乎刹那，前不久经历过的窒息感重来，气体被死死勒在咽喉之外，胸口窒息如压大石，又似要爆裂出沸腾的血液，似有利刃自咽喉剖向心口，脑中先是金星乱冒随即一片空白……
此刻的吊颈之危，比当初的郑小姐扼颈更加危险——崖高，绳紧，对方算定了她的反应，她闪身那一刻的高速加大了向下的力，只这一下皮绳已经紧紧勒入咽喉，她将吊死自己，只在须臾！
底下孙大夫和龙家子弟一阵狂奔，接下了玉盒，孙大夫松了一口气，龙家子弟犹自伸着手，等着失足的景横波，从崖上坠下来，自己众人好接住。
然而这一仰头，就看见高空之上，朦胧黑暗之中，那条纤细人影，在风中悠悠晃着，却不坠。
再仔细一看，顿时大惊失色，有人猛地狂叫起来，“她吊着！她是吊着的！”
上头景横波隐约听见了这句话，为龙家子弟的后知后觉，心中苦笑了一声。
她在陷入黑暗之中，最后一个念头闪过……是不是最近冲撞了吊死鬼，各种被勒……

第一百零二章 无悔
她知道自己不过一时半刻就要交代，此刻下头人在狂叫，上头人在乱捞，可是她在不着天不着地的空中，人们甚至看不清楚她，谁也救不了她。
混沌的意识里，倒也没太多不甘心，宫胤都和别人睡了，她活着似乎也少了许多劲儿，唯一的遗憾，就是到死都不知道凶手是怎么做到的，真是太憋屈了……
“咻。”
破空声尖利，惊动濒死的意志，四周的风忽然似乎聚成一束，又似乎宇宙裂开了黑洞，她感觉到有一股大力自对面撞了过来，下一瞬“砰”一声，似乎是人体猛地撞上了她，撞得她往崖边靠去，随即脚底被谁的膝盖重重一顶，她被撞飞了起来。
是往上飞的，所以脖子上的绳子顿时一松，这一飞直接过了山崖，头顶又是“咻”地一响，绷紧的绳子一松，她往下坠落。
山崖上一群龙家子弟立即奔了过去，一个接一个扑倒在地，最前面一个，在她即将再次掉落崖下前，扑住了她的膝。
她半身仰躺在崖面上，身下是冰冷湿滑的山石，太滑了，以至于身子还在慢慢下滑。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知道了杀手是怎么对她动手的。
那网藤！
那网藤，是绑在人身上的！
有人将自己提前绑在了突出的崖石下，穿了湿冷梆硬的衣服，用了和崖石同色的藤编网绳将自己绑住，此处云雾弥漫，又是最黑暗的时辰，哪怕和自己面贴面近在咫尺，自己也发觉不了。
她站立不稳前滑的时候，抓住的赖以支撑身体的网藤，就是绑住那人的绳子，可笑她一抓住那绳子，等于将自己唯一能用的手给捆住。之后这隐藏术妙到绝顶的刺客，只要选择一个自己双手双脚都不方便的时刻出手便好。
难怪先前总感觉有人，想到刚才在崖石下忙忙碌碌，一个人就在自己头顶森然相望，她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她毫不犹豫拔刀，趁着自己此刻半身悬崖之下，反手对着记忆中崖石之下，一阵猛戳！
既然被绑住，又是那种位置，无法自己脱困，那就等着她的报复！
刀尖先是撞在崖石上铿然作响，几刀之后，“噗嗤”一声。
这是刀入肉的声音，景横波大喜，对着那方向一阵猛扎，刀刀入肉，底下那位也真是好耐心，始终一声不吭。
龙家子弟目瞪口呆看着景横波半身倒挂悬崖之下，对着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猛砍，还以为她死里逃生，欢喜疯了。
狠狠几刀之后，估计无法再造成更大伤害，景横波才让龙家子弟将她拉回崖上，躺在地上喘气。
龙家子弟们连滚带爬地过来，查看她的脖子，看见那道勒痕深深紫色，可以确定只要再差须臾，景横波就得没命。
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龙家子弟们互相看了一眼，都齐齐叹了口气。
景横波喘息半天，霍然觉得眼前一亮，睁开双眼，正迎着一道炽烈的光，她坐起身，转头，便见云海退避，黑暗收敛，天际一线鱼肚白渐次涂抹，在那片极亮的白光间，有深红瑰紫的云霞喷薄，似天边正有巨蚌张口，吞云霓，吐飞霞，蹦出一轮灿金色的日光明珠。
天亮了。
天亮得突然，瞬间便喝退黑暗，明灿灿的日光下，一瞬间的暗黑和死亡宛如一场梦，景横波用手伸到崖下一摸，摸到一手淋漓的血，才确定刚才的事情都是真的。
随即她又抬头，对面，三丈远的那座崖上，耶律祁正在解绳子，裴枢翻身上崖，将腰上绳子解开。
是了，是他们。
先前那崖太直，太黑，无法落脚，又因为不知陷阱到底在何处，耶律祁和裴枢，便没有选择出现，而是悄悄埋伏在了对崖，一个负责掌控绳子，一个栓绳在腰，随时准备荡过来救人。
当她被吊起在空中晃荡，只有对崖同等高度破开云雾冲过来的人，才可能精确捕捉到她的位置。
久经百战的人，选择无比精准，远超经验不丰富的龙家子弟。先前只要在这座崖上，无论崖上还是崖下，都对救她无能为力。
她心中欢喜，向对面挥手，耶律祁回应地挥了挥，裴枢却背过身去。
这有点不像他，不过景横波知道怎么回事，昨晚那一吻实在尴尬，裴枢心里想必也滋味复杂。
此时她和龙家子弟说起崖下藏刺客的事，龙家子弟大惊失色，当即有人慢慢摸下崖去，果然摸到一个人，斩断藤绳拎上来，人却已经死了。
那人身上有刀伤，却只是在大腿，不能致死，死因还是服毒，景横波这才知道难怪刀戳成这样都没动静，原来任务失败就自杀了。
那人果然是被结实网藤做的绳子绑在崖下，这突出崖石两边事先被人钉了勾环，藤绳穿过环，固定住了一个人，天黑云雾之下，谁会看见崖两侧有铁环？
那人穿的衣服也和景横波猜测的一样，铁黑梆硬，摸起来和岩石一模一样，甚至他脸上也是一个铁面具，只有细微的小孔呼吸和查看，景横波掀开面具，里头果然是一张毫无特色的陌生的脸，翻遍全身，毫无任何标记。
和以前遇见的所有暗手一样，对方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线索，无从推测。
景横波叹口气，向对面招招手，示意下山。下山之后，看见龙家子弟，已经将孙大夫围了起来，眼神危险，如一群逼近猎物的狼。
孙大夫被困在中心，抱紧玉盒，一脸冤枉地道：“不是老夫！不是老夫！”看见景横波下山来，急忙叫道：“姑娘，不是老夫害你！老夫也不知道上头埋伏有刺客！”
“胡扯！”一个龙家子弟怒喝，“就是你这老货，骗人来采药，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崖上的一切可以预先做安排？”
孙大夫苦着脸，嗫嚅了半天道：“……老夫真的无心害姑娘，老夫还要有求于姑娘的……”
龙家子弟还要骂，景横波挥挥手，道：“老先生确实没必要害我，因为如果是你设的陷阱，你何必把自己也陷进来。但是老先生想要撇干净可不成，你能否认，你从一开始找的就是我吗？”
孙大夫语塞。
“你那些条件，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符合，你就是冲着我来的。”景横波摸摸脖子，神情恼火。
任谁总这么倒霉，心情都不会太好的。
孙大夫叹了口气，忽然取出一个哨子吹起，尖锐的哨声传出，片刻后，山崖间荡出不少人影。
这些人或攀援山石，或身系绳索，自这边崖间不断出来，默默站到孙大夫身后。
“姑娘请看，”孙大夫指着这些人道，“如果老夫真的有心害你，这些人先前足够给你造成麻烦。但你看他们所处的位置，就知道老夫安排他们在那里，是想尽力保你周全的。”
景横波看看位置，点点头，那些人布在崖间，如果她失足的话，确实能够合力接住她，而他们的位置，却不能对她造成杀伤。
“但你没有坏心，不代表别人没有。”景横波道，“我且问你，是谁给你提供了我可以帮你的信息？”
孙大夫表情一变，此时才有些明白，惊道：“确实有人给我提供信息，说有一个可以帮我采到空空花的人，已经到了附近，让我想办法找到人。并描述了你的模样和能力，但这人我并没看见，他是飞箭传书。”说着掏出一张纸，果然和他说的一样，纸上字迹歪歪扭扭，还是左手写的。
又一处线索断了，景横波再次毫不意外地叹了口气。
“那就各自履行诺言吧。”她意兴阑珊地道。
孙大夫却拦住了她的脚步，忽然深深一躬，连同他身后的所有大汉，都齐齐施下礼去。
景横波站住脚步，唇角一勾——事情变得有趣了。
“女王陛下。”孙大夫上前一步，迎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神，“蒙国大王座下医官，拜见陛下。谨代向我大王传达对陛下的敬意和问候。大王令臣感谢陛下伸出援手，并诚挚邀请陛下，前往蒙城一行。”
景横波默默看了他半晌，抱胸笑道：“终于确定我是女王了？”
孙大夫躬身。
“找的就是女王？”
孙大夫又躬身。
“帮忙采药是假，你家大王要和我见面是真？”
“采药是真事。”孙大夫诚恳地道，“大王身染沉疴，空空花确实是药方里一味极其重要的灵药，一直苦于无所得。我们本也隐约知道女王陛下身有异能，却不能确定，直到接到那神秘人的飞箭传书，确定您在城西贫民窟，才采用了这个办法。”
“你怎么能确定我会上钩？”
“神秘人信中说，只要我提出自己会换血之法，您一定会答应。”
景横波冷哼一声，“他倒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无论如何，”孙大夫道，“我家大王，对陛下绝无恶意，而是有要事，请求陛下援手。”
景横波出了一会神，淡淡道：“你家大王病重了，儿子却不贴心，甚至可能架空了他，他听说我来了，寻求我的帮助，想解决他儿子吧？”
孙大夫露出“你也是一只蛔虫”的惊异表情。
景横波笑了笑，此时很多事已经可以想通了，比如黑三爷能拥有这么大的势力，开办这样违禁的场子，必然有王室贵族罩着，他先前陪着的那个紫披风，应该就是那位王室贵族的代表，很有可能是哪位殿下；比如先前那个银色巷道出来的面具人，隐隐代表着王室的利益，却又不和紫披风一路，还是个太监，那就只能来自蒙国宫廷，大王身边。蒙国大王的王位受到了威胁，正好听说了自己这个煞星到了蒙国，这是引蛇……哦不引凤出洞，一方面给自己采了药，一方面找到了人。
至于那个点拨蒙国大王的传书人，才是真正不安好心，想要趁乱取她性命的那个。杀完人往蒙国头上一推，让裴帅的怒火燎尽蒙国，一箭双雕，好得很。
都没安好心，都不是好东西！
此时耶律祁裴枢等人都赶了过来，景横波问一声其余人呢，耶律祁答都在附近，昨晚怕人多被人发现，只他和裴枢过来。
自己人来了，景横波心也就定了，皮笑肉不笑地和孙大夫打着哈哈，请他先履行诺言，给龙家子弟施行换血之术。
孙大夫此刻有求于女王，看她这一脸皮里阳秋的德行，也知道她心情不好，当即满口答应，一行人往贫民窟赶。
这山在濮阳城的东侧，贫民窟在城西，昨天半夜穿过城中，倒还没什么问题。白天再走的时候，就发现满城军队，五步一哨十步一卡，气氛紧张，但对来往人等的盘查并不严格，而孙大夫带着他们这一群人，经过盘查哨卡时，只要塞塞钱，就一路通过。
看着这做派，景横波第一确定了所谓为离王报仇的黑山司军，醉翁之意不在酒。另外就是孙大夫所效忠的王室，似乎已经失去了对部分军队的有力控制，难怪蒙国大王竟然反其道而行之，想到要找她这个著名的王室终结者来帮忙。
一路回到了城西那座赵家小院，为了安全，龙家早就把整个小院都包了下来，把店主赵家老大赶了出去，景横波脚步原先很快，然而远远的，隔着半条巷子，看见小院发黑的半边木门时，忽然涌起一种“近乡情怯”般的感受，脚步顿时慢了。
她在害怕。
她害怕此时宫胤和南瑾已经……
她害怕南瑾出现在她面前，含羞带怯。
她更害怕宫胤不愿接受南瑾，选择了某些决绝的方式。
心乱如麻，不知取舍，她又想掉头逃跑了。不看不听不闻，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过当面受伤。
她脚步一滞，讪讪说句，“我好像忘记什么东西……”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小院里传来一声闷响。
闷响之后，静了一霎，随即便是一声男子的哀嚎，只半声，便死命地压抑住了。
景横波要说的话顿时忘了，身形一闪，已经飙进了小院。
然后她愣在了房门口。
宫胤的那间屋子，门开着，门口龙翟正扶着门框站着，这腰背如标枪一样的老人，此时浑身微微颤抖，佝偻如古稀残年。
他挡住了那扇窄窄的门，景横波看不清黑暗的室内有些什么，只看见靠近门边的地方，有浓腻的深红的液体，无声无息汇聚，在门槛下形成一摊刺目的鲜红。
那血量……
景横波脑中“嗡”地一声，“啊”一声尖叫，狂奔过去一把掀开龙翟，硬生生把龙翟掀翻一个跟斗，冲入屋中。
她震惊太过忘记自己会瞬移，跑得太快绊在门槛下猛地一跤，这一跤直接掼到了床边，下巴重重磕在床沿上，她痛得眼泪汪汪，却死死抓住了垂下床边的白色衣带，心惊胆战地想抬头不敢抬头。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兜住了她的下巴，还轻轻地给她揉了揉。宫胤淡淡的语声就响在头顶，“横波，我没事，别怕。”
景横波眼泪哗啦一涌，却又瞬间硬生生逼了回去，她听出宫胤声音里的疲倦和凄凉，这一霎想要扑上去的狂喜，被这萧索的语气给冻结，与此同时嗅见鼻端浓郁的血腥气，她木然半晌，咬牙慢慢侧头。
床榻的另一边，宫胤的膝侧，南瑾和她一个姿势伏在榻边，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她。
景横波到今日方知原来南瑾眼睛竟然这么大，此时那眸子神光将散，却瞳仁极黑极深，那样乌光流转地盯着她，恍惚间她竟然也想到明珠二字。
原来这个苍白僵硬的女子，竟然也有一双流光飞转的眸子，可是之前，她没在意，谁也没在意。
她眼睁睁看着那明珠一般的眸子里，神光渐渐散了。
身后似乎有人在哭叫，有人在哀求，有人在将孙大夫拼命往前面拉，她清晰地听见孙大夫的叹息，“……她胸肺都已炸裂，肺腑无存，如何救得！”
景横波目光慢慢下转，不想看见也不能不看见，半边木榻鲜血淋漓，南瑾的身子一直紧紧靠着木榻，在那边木板的遮挡下，会是什么样的触目惊心。
她不胜寒冷地问：“为什么会这样？她……她是想和上次一样，传功给你吗……”
南瑾是个有自尊的女子，她从来不愿在宫胤心有所属的情形下，爬上他的床，那是对他侮辱，也是对她的。景横波记得上次她宁愿牺牲自己传功，也不愿和宫胤一度春风。
但她没想过，后果如此惨烈。
传功怎么会传成这样？传成这样到底成功了没？
“不，”龙翟痛苦的声音传来，“她这次不能强硬传功，家主经不起。只有……只有合体一途……”
“那为什么会这样……”
南瑾的身体慢慢后退，如一片带血的落叶覆于地面，直到此时景横波才看见，她从心口到腹部，已经全部炸裂，看上去像是身体内爆，死状惨不忍睹。
春水哀嚎着扑过来，将一件衣服盖在她身体上。
景横波怔怔地看着南瑾的脸，她的脸到死都很平静，唇角纹路很放松，眸子里却是一种怆然又决然的神情，在临死的那一刻，她一定下了一个悲壮而又解脱的决定。
景横波扶着木榻，茫然地站起，她目光在屋内飘忽地转来转去，就是不能落在南瑾的尸首上。
在这个女子沉默而又坚决的死亡面前，她忽然惊觉了自己的自私。
她的逃避，美其名曰放手，其实却是将最难的生死抉择，推给了南瑾。
南瑾之前就有过一次宁愿牺牲也不肯合体的经历，她该想到，南瑾这次依旧会选择以死，保住她和宫胤的尊严。
或者，保住那女子心底最为纯洁的感情。
是她听了龙翟的话，知道这次无可抉择，宫胤状况不比以前，南瑾想牺牲自己也只会是白白牺牲，这结果让她无法接受，无法眼见，只得远远避开，却没有想过问问南瑾，她到底想做什么，没有想过帮帮南瑾，将人间情爱和生死烦难，一股脑地丢在她面前。
南瑾为她保住了宫胤，而她推她入死亡深渊。
她忽然觉得很冷，在一地血泊之中颤抖。那些鲜亮的血迹如镜，她在其中看见自己的扭曲和苍白。
那个只吃白饭和水，以天风洗食物的古怪女子，她一生未享人间之福，却受人间至苦，命运怎能再给她这样惨烈的结局？
景横波慢慢地靠在木榻上，双手捂住了脸……这是她的亏欠，是她和宫胤一生的亏欠，要怎么补偿……怎么补偿！
一双手握住了她的肩，宫胤在轻轻拉她入怀，景横波用力挣脱，最起码此刻，她不能在南瑾面前，立即投入宫胤的怀抱，立即享用这女子用命换回来的她的爱人的温暖。
宫胤也改了动作，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别哭，她的最后一句话是无悔。”
无悔，这一生便纵替他人生，替他人苦，替他人死，终究无悔。
只是，真的无悔吗？这样的一生？
她在最后结束时，也许为宫胤奉献无悔，但是不是也悔过自己的存在和到来，宁愿不曾有过这一生？
“将她葬在你们龙家的墓园吧……”她喃喃道。
宫胤顿了顿，道：“好。”
这个决定没人有异议，南瑾会是没有嫁给家主，却葬入龙家祖坟的唯一外姓人。
景横波并不明白这对于龙家意味着什么，但她也不想在意，南瑾给她保全了完整的宫胤，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哪怕名分。
龙家的人默默将尸首抬了出去，景横波挣扎着站起来，她要送南瑾最后一程，她要让南瑾干净漂亮地走，那个连米饭和清水都要被天风洗一洗才肯入口的女子，她一定不愿自己走得不洁淋漓。
在隔壁的小屋里，景横波取出了自己所有带在身边的化妆品，生平第一次给逝去的人化妆。
油灯光芒惨惨，她指下精心描摹女子轮廓，掩饰惨白，傅粉染艳，她直到今日才发现，南瑾有着同样精致的五官。
她本该在乡间自由生长，春日的凤仙花染了指甲，冬日的梅花做了香粉，在自己的小屋里细细打扮，做着所有豆蔻少女会做的梦，最终长成玲珑明珠般的一个小姑娘，或许贫寒，或许朴素，却能在最好的年华享受最自由的人生，在最当龄的年纪嫁给最适合的那个人。
黛眉青青，红唇艳艳，最后一笔勾勒描摹飞扬的眼角，却再描不出明珠般的眼眸。
收笔之时，一滴泪落在南瑾脸颊，灯下流转如珠光。
景横波静静趺坐于地，看龙家子弟将南瑾抬了出去，他们会先将她火化，骨灰归葬龙家墓园。
灯油渐渐燃尽，有人轻轻地走进来，在黑暗将来临的前一刻，搂住了她。
景横波无声地靠在他肩上，感受他微热的体温，这一刻心中苍凉又感激，只能默默搂紧他的肩。
宫胤轻轻抚着她的发，室内依旧残留淡淡血腥气，他想着自己为了阻止南瑾的不顾一切，不惜抱紧了她，制住了她的肩井穴，然而她竟如此执拗，竟会采用那样的方式，来求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解决方法……
这一生，终究也是欠了她。
两人相拥坐在地下，在月光间席地依偎。
黑暗中渐渐响起轻轻淡淡的对话。
“你真的好了？”
“好了。”
“全好了？”
“嗯。”
“那为什么……”
“横波，为了南瑾，不要再问。”
“……我不再问，但是你答应我，为了南瑾，为了不辜负她的牺牲，无论如何，你要好好地活。”
“……我答应。”
“宫胤。”
“嗯……”
“我们走吧。回玳瑁，回黑水，回你龙家祖地，哪里都可以，不要再管这大荒是是非非，蒙国也好，帝歌也好，求助也好，排斥也好，这些重担，我们原本可以不必承担。我累了，倦了，也看腻了牺牲和死亡，更害怕身边人的牺牲和死亡，我们丢下这些，走得远远的，带着身边最重要的人，去过最单纯的日子，好不好？”
“……好。”

第一百零三章 你养我
秋末的平原上，奔驰着疾行的马匹，扬起的马尾捎带着漫天的烟尘，灰黄的空气里掠开一道道残影。
两匹马，两个骑士，一头一脸的灰，犹自在拼命打马，嘴唇焦裂不敢喝一口水，眼睛血红不敢闭一下眼。
因为后头有杀神。
这杀神从三天起开始追逐他们，早先他们十来个人，硬生生被这个杀神追逐着，从濮阳城内一直追到将近蒙城的巨野之上，十来人变成了五六人，最后变成了他们两人，其余同伴，都被这个死追不休的杀神，用箭、用刀、用暗器、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偷袭，一一斩杀在黄土道路上。
起初他们仗着人多是不在意的，后来开始选择走山路，走水路，分开走路，可不管在怎样隐蔽的山间行走，还是怎样改装隐入人群，都不能避免被以各种方式杀害的命运。
现在只剩了两个人，离蒙国首都蒙城已经不远，再往前走十里，就是平王殿下的峣山军大营，靠近那里，或许就有了活命的希望。
哪怕他们曾经是离王殿下的亲信护卫，但终究他们是有本事的人，在离王殿下死去之后，投靠平王殿下，殿下一定会很欢喜地接纳。
马上的两个逃命的人，苦涩地互望了一眼。
他们也不知道，是怎么招惹这个杀神的。
他们是离王的近身护卫。离王在濮阳府衙内莫名身死，他们这些出身江湖被招纳的护卫，大多当时散去，尤其有些参与了对郑家小姐侮辱的护卫，为了避免被家大势大的郑家报复，干脆离开了濮阳，重新去过江湖自在的生活。
然而离开濮阳不久，兄弟们便被人缀上，然后便开始了莫名其妙的折损。
两个疯狂打马的人，时不时对后头看看，弥漫的烟尘遮蔽了视线，看不见任何的人影，可这并不能消弭他们眼底深深的惧意。
……
蒙虎此刻正在一里之外的山坡上，举着一只玉照宫特制的鹰眼。
鹰眼圆圆的筒内，可见看见前方马匹的尘迹。
他就是那个杀神。
他一直在追杀那批人。
作为玉照宫的大统领，他带回来了自己的亲信护卫，经过调查，他很快知道了那天府衙之内发生的事，知道了郑七小姐投井的原因。
听说那件事后，这个一心欢喜赶回家乡准备成亲的汉子，沉默了很久。之后第一件事是拒绝了郑家的退亲要求，第二件事就是带着自己的人出了门，带上武器，带上杀机，开始报仇。
他要为郑七小姐报仇。
他要用血洗去自己的耻辱。
他的未婚妻，他一见钟情的闺中淑女，折损在前面那批肮脏的杀才手中。如何能放过？
离王已经死了，那些参与侮辱郑七小姐的护卫还在，正在逃窜中。
现在，只剩下最后两个了。
身边护卫在小心提醒，“大统领，前方不远就是平王军营，如果在此处杀人，只怕会惹来麻烦。”
“那就把他们杀死在平王军营之外。”蒙虎走下山坡，跨上自己的马。
半刻钟后，他追上了那两匹马，这回不需要再潜藏踪迹，他带着自己的护卫，将那两人团团围住。
那两人满面灰土，须发蓬乱，在马上握紧了武器，惊恐地盯着缓缓逼近的蒙虎。
蒙虎停下，之前他忙于暗杀报仇，很多细节还没搞清楚，此刻面对这最后两个活口，他想问清楚整个事件。
那两人忽然噗通一声丢下武器，抱头大叫道：“别杀我们！别杀我们！我们降了！降了！你想知道什么事情，我们都说！”
蒙虎微扬下巴，示意护卫上前去将这两人绑了。
护卫策马上前，因为对方已经丢了武器，自然便放松了警惕，蒙虎则转头看着前方微黯的天色，想着那前方山脉的一抹黑影是什么。
忽然一声怒喝，随即又是一声马嘶，哐当一声大响，蒙虎霍然回头，就看见自己的护卫被撞翻在地，那两人居然又策马狂鞭，疯狂地向外冲。
“放箭！”蒙虎怒喝，他不想再问什么了，这些人本就该死！
箭矢咻咻而去，都是玉照宫特制的劲弩，蒙虎亲眼看见箭矢扎入那两人背脊，血花在黄尘中飞绽，像暮色里开放的彼岸花。
然而那两人速度未减，趴在马上依旧死命地向前冲，其中一个还在哈哈大笑，嘶声道：“值！值！”
也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这些原先只敢死命奔逃的人，何时有了这种勇气，然而此刻这话听在蒙虎耳中，自动便联想到郑七小姐的遭遇，胸中怒火“蹭”一下蹿起，他毫不犹豫拍马，箭一般地射了出去。
他要亲手用刀，一个个刺入这些混账的心口！
身后有人叫喊，是他的护卫，音调隐隐劝阻。然而此刻的蒙虎，被愤怒燃烧了理智，不愿思考。
飞马奔驰也没多久，越过一个小山坡，那两匹马中的一个人忽然飞身而起，明明浑身箭扎得像刺猬，飞得却极快极高。而且那姿态，也显得十分僵硬。
只是此刻暮色里一切都不清晰，眼睛里只有那两匹马和那两个人的蒙虎，也来不及再观察什么，只看那人飞得那般迅捷，转眼便要脱离自己视线，来不及多想，手一抬，手弩已经平射而出。
“咻。”一声，手弩穿透前方直直飞起之人的后心，再穿心而出，没入黑暗，隐约听见清脆的“夺”地一声，随即又是“咔嚓”一声，似乎什么断了。
蒙虎放下手弩，勒住了马，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此时对面黑暗里，忽然有人大声道：“住手！军营之前，不得妄动刀兵！”
这一声来得突然，在他已经发射手弩之后，蒙虎听见这一声，心中轰然一响，顿时知道自己上当了。
随即又有人大声惊道：“哎呀不好！敌军来袭！毁我辕门！”
蒙虎听见这句，黑脸已经完全沉下，铁一般的生冷。
马蹄急响，他的护卫已经赶了上来，正要护住他，蒙虎忽然急声道：“都走！”
“大统领！”护卫犹自莫名其妙。
“踏入陷阱了，不要全折在这里！”蒙虎一把推开护卫，从怀中急速掏出一枚雪白的哨子，递给自己的护卫头领，“这是少量调动蛛网的信物，凭这个找到他们，再请他们出手，找到女王陛下，请她救我！”
“蛛网不是已经解散了吗。”护卫震惊。
蒙虎摇摇头，蛛网和蜂刺，一直直属于宫胤管辖，宫胤去雪山时，调动了几乎所有蛛网蜂刺，相当一部分就留在了那里。至于散落各国刺探消息的蛛网蜂刺，当初国师和女王行走大荒之间，总是出岔子，为了安全，几乎已经不联络，就连女王登基之后，也似乎没有启用的意思，但现在事急从权，说不得也只好用一用了。
“赶紧走！否则就是抗命！”蒙虎一鞭子打在护卫的马屁股上，直到那马嘶叫着撵着烟尘冲下山坡，才转回头，脸色阴沉看向对面。
对面，不知何时点燃了灯火，灯笼却在悬挂在高处，悠悠晃晃，淡黄灯光如一轮浅月，晕染了一小片地域，以至于那些隐在黑暗中的全身黑的盔甲军队，只能被看见起伏的隐约轮廓，和暗暗闪着微光的甲片，似一座座低矮的黑色山包，蹲伏在黑暗中。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在军队前方，是一座很可笑的“辕门”，几根木架子，搭出个门样子，“辕门”上扯着面旗帜，辕门后还歪歪斜斜搭了个低矮简陋的瞭望台，正好隐藏在一处缓坡之后，不转过去根本看不见。
在这些稀稀拉拉的东西背后，还有一座刚刚搭起来的营帐，一人正满身披挂，笑吟吟掀帐而出。
所有布置，看起来都是大军军营布置，却简陋得如同孩童扮家家，看起来像儿戏。但蒙虎的瞳仁，已经紧紧缩起，似看见人世间最大的危险。
因为这就够了。
有辕门，有望塔，有军队，有主帐，甚至有主将在，这就是一个完整的军营，按照蒙国乃至帝歌律例，是森严不可侵犯的大军驻地，哪怕这见鬼的驻地莫名其妙前移了十里，只搞出了一个简化版，但这已经成为军营，所有不得允许擅自进入军营周边者驱逐，警告不理者可格杀勿论，冲营毁阵者，诛九族。
更糟糕的是，现在那“辕门”后，一根随随便便插在地上的“旗杆”，已经断裂成两半，垂在地上的那半边，还连着一面代表主将的旗帜，旗帜上满是鲜血。这自然是刚才那个离王护卫的血，而那旗杆，是蒙虎的手弩射过离王护卫胸口后再射入“旗杆”，断裂的。
军法律例上，冲辕门，断旗杆，破王旗，视为对这支军队最大的挑战和侮辱，无论是何身份，一律为敌。
蒙虎熟知律例，听见那喊声便已经猜到大概，只能将护卫立即驱走，没有护卫还可以说误入，有护卫就是带兵冲阵，其间意义，截然不同。
再说对方既然设下这个陷阱，必然是蓄谋已久，何必再搭进那许多人性命。
有人将那个离王护卫的尸首拖走，蒙虎眼睁睁地看见，那尸首脖子上有道绳索，想来这人先前被追杀时已经死了，是这群人，将绳索套在尸首脖子上拉得飞起，引他出箭，断了“辕门旗杆”。
此时追究阴谋已经无用，他目光转向对面。
那满身披挂的人笑吟吟立在“帐”前，道：“蒙大统领，好久不见，听闻你将娶娇妻，好事将近。怎么忽然发了疯，闯了我这峣山营？”
听见对方果然一口定论“闯营”，蒙虎冷笑一声，眯着眼睛道：“听闻平王殿下峣山军勇悍精锐，如今看来名不虚传，真是神出鬼没，疾掠如风，在下只是在附近狩猎，不知怎么忽然就遇上本该在十里之外的您的军营了。”
平王似乎没听懂他的讽刺，眯着眼睛笑道：“您是帝歌玉照宫的大统领，可管不着我蒙国王军的行止。今日您好端端地闯阵毁旗，杀我军官，可是帝歌对我蒙国王室不满，想要乱我内政？”
“谁是乱臣贼子，谁自己心里有数。”蒙虎漠然答。
平王微微一笑，挥了挥手，黑甲士兵最前面两排箭手，一排跪，一排立，弯弓、搭箭、箭矢重锋，汇于一点。
蒙虎同时听见身后，甲胄与兵器碰撞之声不绝，有大批军士，已经形成了对他的包围。
千军万马困一人。
“是继续冲阵闯营，坐实作乱之名，给你蒙家带来反叛灭族罪证；还是就此弃械，你我再好好谈谈？”平王笑得胸有成竹。
蒙虎默然。
他回头看天边，黑云蔽日，不见微光。
阴谋也如黑云层层逼近，看似平静的蒙国，终将卷入潜涌的暗流之中。而他，第一脚踏入陷阱，不过是开启了前奏。
半晌，呛啷一声，武器落地。
……
城西赵家小院内，景横波正在收拾行李。
她决定陪宫胤回一趟龙家祖地墓园，将南瑾归葬，之后再决定下一步路怎么走。她曾喜欢过华丽优渥的生活，但如今她明白了优渥尊荣生活会潜藏无数变数和风险，这样的日子她已经受够了，最希望的是和宫胤一起隐居，不用再理这复杂无比的大荒。
宫胤对隐居的建议不置可否，看得出他内心是期待的，却因为她的安全和隐居后的问题并没有完全答应。因为就算可以丢下大荒，放弃权争，不代表别人就会因此不以她为敌，潜在暗处的敌人也好，雪山的那位夫人也好，都是强大人物，如果景横波一旦失了权柄和后盾，天知道祥和的日子能坚持多久。
景横波对此很有点不解，宫胤不是已经好了吗？就算功力不能回复最高峰，但和她配合，再加上愿意跟随她的人，自保应该绰绰有余吧？何至于眉间仍有隐忧？
她为此屡次试探，但从来得不到明确的答案，无奈之下，也只得坚持着，先和宫胤去看看龙家祖地，看看龙家是不是原本选择的功法或者居住的地方就有问题。
在小院已经多住了几天，因为孙大夫在给龙维施术，众龙家子弟中，龙维资质最好症状最轻，所以孙大夫先选择了他。其间孙大夫几次邀请景横波去蒙城，景横波都笑而不语，她可没打算理这老头，蒙国内政关她什么事？等龙维那边情况一好就先开溜，老孙真的以为她很喜欢做那什么“王室终结者”吗？
行李打好了包袱，景横波心中隐隐有些欢喜和期待，最近龙家子弟们对她态度很是尊重，毕竟亲眼看见她为龙家拼命，险些身死，以往的一些心结都已经解开。龙翟因为龙维被治疗，脸色也渐渐好转，只那少女春水，因为和明珠交好，对她从无好脸色，没少和后期赶来的拥雪孟破天等人争执，但景横波已经很满足，龙家是宫胤的亲族，或许以后还要生活在一起，她总是希望被接纳的。
行李打好，她转头看看桌案上的盒子，青玉质地，毫无花纹，和睡在其中的人一样质朴纯净，那是南瑾的骨灰盒。
景横波慢慢走过去，抚摸着那光滑的玉质，仿佛还是那端着碗沐浴天风的女子在眼前，风将她长发吹起，悠悠拂在脸上，凉而香，景横波有些恍惚地道：“明珠，你说，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究竟用什么办法传功给他，又为什么是那样的死法……这个答案，难道这辈子我都得不到吗……”
掌心忽然发冷，她猛地打了个寒噤，飞快地缩回手，怔怔看着骨灰盒，低声道：“明珠，你要告诉我什么？”
骨灰盒静谧无声，女子托碗沐天风的身影渐渐淡去。
景横波扶着桌子，怔怔想着，一辈子得不到答案没关系，怕就怕得到答案的那一天已经晚了……
她又打一个寒噤，忽然咚咚的脚步过来，驱散了这一刻屋子里的阴煞之气，春水大步进来，用一块包袱皮，将明珠的骨灰盒包了就走，从头到尾都没看她一眼。
景横波没生气，倒有些解脱，多亏她忽然打岔，她到现在还觉得浑身凉飕飕的。
出了门，一件披风兜头裹了下来，她拢紧披风，仰起头，露出笑靥，迎上宫胤平静却温柔的眼神。
“冷？”他盯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
景横波摇摇头，拽着他袖子，道：“快些走，赶紧走，莫要被孙老头那家伙逮着……”鬼鬼祟祟地蹿了出去，探头看门外。
孙大夫最近一天跑好几趟，盯着她要她去蒙城，景横波扯谎说要休息一天，明儿随他走，才把老家伙劝回去，打算趁无人注意，偷偷溜走。
城西最近挺乱，黑三爷及其宾客上次被景横波偷走了钥匙，据说在井下困了很久，最近正忙着安抚那些暴躁的客人，那些整日在巷子里游走的青皮混混也少了很多。
一行人出了门，看巷子口无人，疾步向外便奔。
忽然有人气喘吁吁追近，步伐凌乱，老远大叫，“别走，别走——”正是孙大夫声音。
“糟了被发现了。”景横波拽着宫胤袖子，笑嘻嘻道，“快跑快跑。”
宫胤真的随着她跑了几步，景横波越发笑得眉目流动——她有瞬移，不需要这样跑，宫胤更不需要这样跑，可她喜欢这样，故意这样。她想要看见行动自如的宫胤，想要看见渐渐放开的宫胤，想要和他做一对最平常最普通的情侣乃至夫妻，远离人间纷扰和权谋纷争。而现在就是在预热，预热那些未来的普通而又美好的生活，那些不用面对阴谋和倾轧的纯粹的生活，想到将要过最简单的日子她便由衷地欢喜，以至于连久违的童心都似乎忽然发散，想要玩，想要闹，想要扑入田野，想要和这全世界开个玩笑。
他们在前面奔跑，孙大夫在后头气喘吁吁追叫，耶律祁等人自然没有跑，看着两人挽臂牵手，孩子般跑开，裴枢冷哼一声，耶律祁却淡淡一笑。
这世上，谁都能令她微笑，但只有一个人，能令她活得最简单美好。
就冲着这样的简单美好，他也对未来生活充满期望，他也愿意忘记那些阴谋，那些潜在敌人，那阴冷毒辣的宗主夫人。何必管那么多，先享受人间烟火。
已经出了城西，街上的黑山司军不知何时已经不见，孙大夫的喊声也渐渐听不见了，景横波装模作样也跑累了，一头扎入宫胤的怀中，抱紧了他的腰。
后头全是人，宫胤有些不自在，却还是抱住了她。
“宫胤……”景横波将头在他怀中蹭来蹭去，寻找着最舒适的位置，呢呢喃喃地道，“我已经从老孙那骗来了蒙国的通关引，出了蒙国，去了你老家，找个没有石山没有雪也没有沼泽的地方，咱们在那搭一片童话样的小木屋好不好？要青竹做的围墙，搭着青青的顶盖，院子里铺鹅卵石可以健身，池子里引最干净的山泉水，其余人在山边种菜。养一群小鹿和兔子，养一池塘的鱼，打一屋子的新式家具，我教你睡吊床和摇椅，过了那么多年的国师和女王的苦逼日子，现在我们要做吃吃睡睡的富家翁，生活水准保证不给你降低，我有丽人堂下半辈子足够养你……”
头顶宫胤似乎在轻笑，嗯了一声道：“好，你养我。”
景横波真想不到他会这么回答，一边想大神真的渐渐变了，一边仰头似笑非笑地道：“既然我养你，那啥是不是跟我……”
一个“姓”字还没出口，她忽然发现宫胤眼光异样，越过她的头顶，投向旁边的墙根。
景横波心中一跳，转身看向墙根，那里有一串熟悉的符号，她认识这些符号。
当她终于解读出这行字的意思时，脸色唰地白了。

第一百零四章 夫人之美，岂容亵渎
景横波站在蒙城的城墙下，仰头看城墙上深绿色“蒙”字大旗，眼神复杂。
这一刻她想的不是王城的巍峨，不是国家的繁荣，而是命运。
命运安排她，总不能遂心而行。
五天前满怀喜悦和期待，打包行李，终于拐到了宫胤，要和他回去他的祖业。这段旅程对她意义很重要，她始终觉得，这会是她真正走近他不再面对拒绝的开始，是她和他终于放下一切的标记，是她平静隐居生活的起头，哪怕后头还会有波折，但最起码，已经走出了这一步。
然而这一步脚抬在空中，最终却还是没能落下来。
她自失地一笑，想着也许就是这样，在没把大荒的事情都解决之前，老天不会成全她。
她在门口梭巡不前，所有人也便静静陪着，所有人包括她的部属，包括龙家子弟，也包括一路上陪她来王城的蒙国宫廷御前戍卫，和此刻特意前来迎接的蒙国的官员们。
这是她自“王室终结者”名号传开后，第一次被王室正面无排斥接待。
只是这接待依旧满含着怪异的味道，来的人不少，礼仪也恭敬，身份也不低，最前面是礼司的司相，但并没有准备迎接女王的仪式，也没有使用女王仪仗，对面的司相执礼甚恭，却口口声声称她殿下。
是了，她现在的身份，是姬国的某位王女，蒙姬两国尚算交好，姬国王女代表姬国女王，前来庆贺蒙国大王半个月后的五十大寿。
这当然是她同意的，因为她不能以女王的身份进入蒙城，这会引起某些人不必要的警惕。
景横波心中暗暗感叹，心想大荒各国的王室真是越来越荒唐。一个大王在自己的王国都城，居然还不能光明正大地迎接自己的女王，还要隐瞒身份偷偷摸摸，这王权，该有多岌岌可危？
而她不能不答应，那天在濮阳城西，收到了密报，蒙虎中伏，被蒙国平王设计擒拿，现在生死不知。
平王，蒙国老王颇为器重的两个成年儿子之一。原先也是朝中人人称颂的贤王，可这世上，往往越像圣人的人，越是奸雄。
在另一个壮年王子离王莫名暴毙之后，平王便成了老王膝下正当龄、名望实力都足堪继承王位的王子，并且很巧地，他掌握了驻地最靠近蒙城的峣山军，他的舅父掌握着蒙城飞马军，原本在离王掌握中，专门用来制衡平王的黑山司军，因为离王巡视边境而被带离京畿，离王身死后，这支军队以为离王报仇之名进驻濮阳，很是干了些天怒人怨的事，也不知道被抓住了什么把柄，现在据说也在向平王靠拢。
换句话说，蒙城周围的大军，马上就要全部属于平王，这叫老王如何能安睡？
这是孙大夫在路上，忧心忡忡向她提供的消息，为此孙大夫恳求她和属下收敛行藏，改换行装，以免被平王过早发现，在蒙城之外就发生冲突，进不了蒙城。
景横波应了，反正她这一路，多半是微服，她本无意再掺和王族争权，但却不能不救蒙虎。
只是终究意难平，此刻看着蒙城城门，想着如果不是这一摊子乱七八糟，自己说不定都已经和宫胤走在山间的小路上，她不禁恨恨地哼一声。
“哼”声未了，忽然有人尖声道：“那前方何人，为何长久阻道！”
景横波一怔回头，才发现自己这一行人，护卫多，接的人多，此刻都因为她发呆停下，便将城门口堵住，以至于进门出门的人和车马，都已经排成长龙。很多人已经露出不满之色，只是因为她们这一行人一看就身份高贵，一脸敢怒不敢言神情。
她顿觉歉意，急忙拨马，要让出道路，马蹄刚刚踏动，后头便一阵骚动，一行人硬挤了过来，挤得很是横蛮霸道，站在最后面的七杀竖着眉毛吊着眼歪着嘴，笑得已经很不爽。
景横波自觉理亏，也不想在这城门口就惹事，据说平王最近势力颇大，麾下明暗高手日夜盯着蒙城内外，何必太过高调落入他人眼中。便和七杀打个手势，示意让路。
那一行人便挤了过来，却是一乘颇为华丽的软轿，几个丫鬟护卫各自拥卫，神情都颇为骄矜，四周百姓多有认得，窃窃私语道：“这不是吉家的轿子吗？里头是吉家的小姐？”
“离远些吧。”有人道，“吉家人不好惹，现在还有平王殿下撑腰，今儿这城门口只怕又有事。”
孙大夫在景横波耳边悄悄道：“吉家小姐，和平王殿下是表亲。姑姑是前王后，她的父亲是平王殿下的舅舅，也是蒙城飞马军大将军。极得大将军和殿下的宠爱。”
景横波嗯了一声，心想这个时候和平王有关系的人出现在这城门口，当真这么巧？
那一行人挤了过来，当先几个家将模样的人，眼神不住在景横波等人身上扫视，冷漠而警惕。
这些人原本一脸挑衅之色，但见景横波的人真的让路道旁，也无处发作，只得阴沉着脸过去。
眼看这行人就要过去。
孙大夫和那礼司官员都悄悄松了口气。
那轿帘却在经过拥雪身侧时，忽然掀开。
看不见脸，只看见一只雪白的手，手上鲜红蔻丹如血欲滴，也不知道是那手太苍白，还是那蔻丹太鲜艳，色彩过于鲜明的对比，反让人瞧着不安，平白生几分阴森之气。
那手指了指拥雪怀里的霏霏，随即轿子里一个声音道：“这猫不错。”
语声很年轻，不过少女声音，语气却特别淡，淡里却又微微的燥和睥睨，仿佛她要什么，天下都应跪送上前。
很显然她的家将也是这么认为的，一个中年汉子当即道：“是。”
随即扔了锭银子在拥雪怀中，指指霏霏，道：“你这猫不错，我家小姐买了。不必谢赏了，免得污了我家小姐气息。”
景横波一皱眉。
不是因为对方强买霏霏，而是她看见那锭银子不小，那家将还用了内力，银子呼啸着砸向拥雪的脸，如果拥雪反应慢一点，这银子能将她的满嘴牙打掉。
这是给钱，还是找事？
银子呼啸而出，那家将眼底露出残忍笑意，那卷帘的苍白的手，一动不动。
一只手轻轻巧巧伸出来，平平一摊，“啪”一声银子落入他掌心，颤也未颤。
伊柒站在拥雪身侧，笑眯眯掂了掂银子，道：“二十两，买只猫，大方！”
“那是自然。”那家将傲然道，“蒙城吉府，百年世家，何曾会做那仗势欺人强买恶要之事？”
景横波队伍中的人齐齐微笑——颠倒是非强词夺理的贱皮子见多了，讽刺都懒得。
“接着。”伊柒痛快地将霏霏扔了过去，那家将抢先接下，霏霏大尾巴在他脸上亲昵地一扫，也不知道施放了什么毒气弹，那家将一脸菜绿色。
霏霏此刻的毛色已经换了，染了一身金黄，看上去当真是一只普通的猫。女王的宠物虽然很少出现在世人面前，但一路走下来，难免有人见过，为免身份泄露，连宠物都做了改装，比如二狗子，现在披了一身五颜六色的鸟毛，扮演一只翠鸟，由天弃带着，稍迟一步再进城。
那吉家小姐要了霏霏，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欢喜之态，也没让把霏霏放进她轿中，她似乎对这群人的反应有点诧异，又有点失望，语气也懒了下来，冷笑一声道：“算你们识相……走吧。”
后面一句走吧是对家将说的，家将应了，一行人继续向前，孙大夫又松了口气。
轿子经过景横波身边时，轿帘忽然又掀开了。
那苍白的涂着鲜红蔻丹的手，又伸了出来，孙大夫脸色一变。
这手指，这回直直指着景横波身边的宫胤，声音也多了几分不平静，道：“这个人……是奸细！带回府彻查！”
那家将一怔，看一眼宫胤，还未及说什么，景横波已经格格一笑，“吉小姐，这是人，不是猫。”
那手指依旧笔直指着，声音多了几分阴狠，“前几日潜入飞马军的几名奸细，其中有一人和这人很像！”
“吉小姐。”礼司司相再难保持沉默，急忙上前一步，道，“不可无礼，这是大王的贵客！”
那手指弹了弹，轿帘动了动，那吉小姐仿佛才看见这边朝廷官员似的，诧然道：“啊，原来是魏大人！魏大人怎么今天在这里，还护着这窥视我军的奸细？”
魏司相脸色铁青，冷冷道：“吉小姐。你是要令我国在他国远道而来的贵客面前蒙羞是吗？这位是姬国三王女，代表姬国女王前来向大王贺寿。她刚刚抵达蒙城，她身边的人，如何能去窥伺你飞马军的军情？”
景横波笑吟吟道：“身边人这词儿用得极好，可不就是身边人。这位，是本宫驸马。”她也指指那轿中，戏谑地道，“吉小姐，你说话可真让人捉急，你说，我姬国的驸马，跑来窥伺你蒙国飞马军军情？”
四面微微窃笑之声，那吉小姐却不知是听不懂，还是性情执拗，冷冷道：“如何不能？姬国王女又如何？王女驸马又如何？不过是一群粗蛮无礼的高原女，在穷乡僻壤里关起门来称王。听说你们那骑驼羊，嚼红果，嚼得一张嘴就是血盆大口？想想都恶心。你们山野女人之国本就低贱，一个驸马也未必及得我府中家将高贵，他贪慕我蒙城繁华，潜入我军中刺探军情，有什么不可能的？”
“唉，”景横波喃喃道，“姬玟在，一定很生气……其实我也有点生气了……这世上怎么这么多作死的人呢？”
“你说什么？”那吉小姐没听清，追问。
景横波还没回答，宫胤忽然转过身，看了吉小姐一眼。
他只一眼，那吉小姐忽然便手抖了抖，随即冷笑一声，便要放下轿帘。
她也算反应快，可惜和有些人比起来永远太慢。
宫胤一抬手，手上忽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华丽宫样罗裙，梳着直发，脸白得似霜，嘴和手却红得似血的小姑娘。
她一张脸生得过于平板，却又很不符合年纪的涂着极厚的脂粉，白惨惨一片，这让她的嘴看起来更加怪异，如午夜嗜血食肉的女妖。
蒙国官员们茫然地看看挂在宫胤手上的小姑娘，再茫然地看看那空了的轿子，才反应过来，轿中装逼的吉小姐，已经拎在了“驸马”的手上。
蒙国官员还没想好是该劝阻还是该呵斥，那些家将刚刚反应过来怒喝着冲过来，那忽然换了位置的吉小姐还在发呆，宫胤已经拎着她，转到景横波面前，煞有介事比了比。
这个动作更奇异，众人更一傻。
随即宫胤道：“血盆大口？”
四面百姓吃吃发笑，看看吉小姐涂得血红的微阔的嘴，再看看景横波花一般的娇艳红唇。
吉小姐此时才反应过来，眼看身子悬空，众目睽睽，羞辱感潮水般涌来，厉声尖叫：“放我下来！贱民你敢——”
她在空中抬腿要踢宫胤，罗裙纷飞，但除了让她姿态更难看之外，哪里能靠近宫胤一分。
宫胤用一根手指勾着她衣领，拎得远远的，脸上虽无表情，姿态却满满嫌弃，道：“粗蛮无礼？”
众人看看微笑优雅的景横波，又看看裙袜散乱的吉小姐，齐齐叹气摇头。
“救我下来！救我下来！”吉小姐在宫胤手上尖叫，此刻眼底终于露出恐惧之意，不敢说狠话，只拼命向家将求救，可家将投鼠忌器，哪里敢上前，那些趾高气扬的家将，只好将哀求的目光投向蒙国朝臣队伍，指望他们喝止。
“啊呀，老夫忽然肚子痛。”礼司司相一脸痛苦对副相道。
“许是早上衙门那豆腐脑不大好，卑职也觉得不大舒服。”副相反应很快捂住肚子。
“城门风大，几位老大人身体不适，可不要再冒了风。”立即上来一群年轻侍郎员外郎，将老家伙们搀了进去。城门口蒙国官员顿时走空。
“救命！救命！你们敢在城门口伤人……”吉小姐声音尖利，拼命空踢。
“如果这就是蒙国的高贵和美丽，”宫胤只淡淡一句，便盖过了她的声音，“那么，就让更多人瞻仰吧。”
说完他抬抬手。
手上人又不见了。
众人顺着那风声轨迹，茫然抬头，然后就在城头旗杆上，看见高高挂着的花花绿绿的人。
宫胤一抬手，春水递过雪白的绢帕，宫胤细致地擦刚才拎过吉小姐衣领的手指。
景横波笑眯眯看着，她最喜欢看宫胤出手教训人，他的做派似乎很装逼，可他做起来最自然，有种人天生高贵，动动手指都是纡尊降贵。
“何必呢，”她欢欢喜喜看着上头尖叫晃荡旗子一样的小姑娘，眼睛弯如月，“挂那么高，很难看啊，虽然她确实非常难看。”
宫胤手指一弹，绢帕随风飘去，景横波眼角余光看见有两个围观少女悄悄去抢，撞在了一起。
随即她听见宫胤声音清晰而坚定地道：“夫人之美，岂容亵渎。”
这一句，不仅她，所有人都听得清晰。
语气平淡，却似宣告。
景横波怔一怔，唇角慢慢弯起，一抹笑意，从眸深处点燃，蔓延，转眼，光芒万丈。
……
景横波在城门口，和人发生冲突时，蒙虎就在城内大明坊的平王府内。
他面沉如水，站在窗前，背对着身后滔滔不绝说话的男子，始终一言不发。
那男子不停地喝水，嘴唇都干起了皮，嘴边泛着白沫子，可见已经说了很多话。
但这些话好像都没效果，因为蒙虎自始至终就没回过头。
男子说了半天，看看天色，悻悻摇头——连同自己在内，说客来了三批，说得唇焦舌烂，可面前这个人就像铁木一般，钉在地上，没反应，不回头，仿佛要用这样的姿态，天荒地老地拒绝下去。
他最后只能叹息一声，无奈地道：“大统领，识时务者为俊杰。说到底，也不用您付出什么，不过是给您家老爷子写封信……”看看面前那个岿然不动的背影，他最终还是摇摇头，慢慢走了出去。
蒙虎听着那个说客走出去后，隐约间似有大片脚步声接近，慢慢冷笑一声。
平王真是好算计。
要自己写信给老爷子，说自己被俘，然后让老爷子投鼠忌器，不得不放弃一直以来忠于王室的立场，投靠平王，在这蒙国搅起夺权乱政的血雨腥风，然后或者被狡兔死走狗烹，或者被百姓指着鼻子骂失节叛臣？
他蒙家是王族近支，多少年忠于王室，掌握军权多年，就算现在不掌军了，但老爷子军中故旧门生遍布蒙国，只要一句话，平王想夺位，最起码就不会再被外部边军掣肘，获得军方的默认和支持。
所以平王才费那么大心思诱他入陷阱，却又待之以上宾，要的，就是这一句摇尾乞怜，要的，就是拿他的安危挟持他的家族。
蒙虎又冷笑一声。
他在窗前坐下，看着日头逐渐西斜，看着府中护卫来来去去，看着天光逐渐暗沉，平王府似乎已经放弃了说服他，这一天并没有谋士前来。
他却因此深深皱起了眉。
跟在宫胤身边多年，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政事，但对于朝堂权谋争夺的那些手段，他清楚得很。
平王诱他入网，绝不会轻易放弃，如果能令他自己写信求援最好，但应该也会对他的拒绝有心理准备。
其实，只要他蒙虎在平王这里，只要他“冲阵毁辕门”罪名在操作下成立，这封信无论写不写，蒙家都已经陷入了被动。
蒙虎缓缓抬起目光，看向已经渐渐发暗的天空，天色黝黯，起了点淡淡的星光，似他刚回到蒙国时看见的那口井，深邃、幽暗、微光荡漾，将一个欲待投井的少女苍白的脸搅碎。
世道如天穹，盖住多少隐私黑暗。
他的手，静静、紧紧按在桌案上，不知过了多久，桌面上留下了两个清晰的掌印。
是印痕，也是决心。
要想不被要挟，只有一个办法。
就是死亡。
……
因为心情很好，景横波一路进宫的时候，都带着笑容。哪怕春水一路翻着白眼，她也不以为杵。
按说外国使节会先住在驿馆，没道理第一时间召见，不过想见总归都有理由，景横波以需要向大王立即敬献姬国神秘礼物为由进了宫，当然，她身边内侍捧着的镶金嵌玉的华丽盒子里，装的是一把瓜子。
女王陛下的瓜子，难道不是神秘的重要礼物吗？
一路进宫，景横波已经感觉到了这宫中气氛异常，引路的内侍看似目不斜视，却总在偷偷瞟她手中的盒子，殿下的守卫将军更是险些要求开盒，被礼司司相呵斥后才悻悻罢手。
景横波只在心中叹气，想着老王混得真惨，连王宫似乎都被别人把持住了，害她一个女王进城，都要偷偷摸摸。
进入大殿后，第一眼看见高耸入云的绿帽子，景横波脑袋拼命地仰上去，依旧寻不着帽子的顶，她很担心老王站起来，帽子就会把大殿的顶戳破，又担心帽子万一被什么东西撞一下，会把老王的脑袋折断。
就冲这见鬼的帽子，她觉得蒙国大王这个位置还是别做的好。
第一眼看见蒙国大王，她又觉得这个大王还是做下去的好，因为反正这家伙满脸老人斑，眼圈青黑，离死不远，好歹该在这个位置上寿终正寝。
不过她记得蒙国大王年纪似乎也没老到这程度，如何衰弱至此？
殿上没别人，门已经关了起来，蒙国大王由孙大夫扶着下殿，颤巍巍冲她施礼，又冲宫胤、耶律祁、裴枢施礼，看样子功课做得很足。
景横波在他下殿之前，就站得稍微斜了斜，她很怕那绿色的高帽子会在老王施礼的时候掉下来砸到她头。
好在没有，只是老王弯了腰之后一时直不起，帽子“啪”一下架在裴枢头顶，裴枢扶起帽子顺带扶起老王的时候，脸也和帽子一个颜色。
看见众人神情，蒙国大王也很直接，第一句便道：“本王离五十岁还差半个月。”
景横波点头，她就是以祝他五十大寿理由进蒙城的，可现在看来，他像八十。
或许是时间或者说生死太过紧迫，蒙国大王一句比一句直接。
“本王生了一堆好儿子，在长达二十三年的执政岁月中，儿子们先后反叛三次，暴毙三人，被暗杀三人，襁褓中便死去两人。半个月前还剩女儿十一人儿子三人，如今只剩儿子两个。最小的儿子才三岁。”
景横波算了算年月，表示对老王的生育能力很佩服。
“本王的儿子们，不是所有人都心怀叵测觊觎王位，但好孩子，得朝臣爱戴的儿子，死得更快，更早。”
“现在，或许该轮到本王了。”
景横波笑吟吟瞧着他，悠悠道：“大王这是希望朕帮你终结哪位的王者之运哪？一般来说朕克的都是当权的那一个。”
“那就自然不是本王。”蒙国大王笑了起来，满脸皱纹似层云垂落，越发老态毕露，“拜好儿子所赐，本王现在已经快被架空了。否则何必求到女王驾前。”
孙大夫低声道：“臣所采之花，是为了给大王解毒。大王中了毒，至今不知何人所下，这毒年深月久，下毒之期，当在十年以上。”
景横波摇摇头，觉得养儿子养出这种结果也实在是可怜。
或者王室都这样吧，以养蛊一样的方式来养儿子，自小放在竞争抢夺的环境里，面对着世间最诱人的权欲诱惑，优胜劣汰，弱肉强食，最后养出一群利欲熏心，不择手段的后代，也叫自食其果。
“其实早早发现，但一直不知道是谁，如今蒙赫一死，答案呼之欲出。”老王笑容苦涩，“总不能是我那刚刚三岁的幼子。”
景横波想着听过的平王事迹，这位当初可是有贤王之称，忠孝仁义诸般赞誉，野性暴虐的离王蒙赫哪里能和他比。也是，只有把伪君子扮到极致，才能骗过老王这么多年，被他架空，被他渗入，被他把持，等到终于醒悟身边那条恶狼是谁，也已经来不及。
“那么，大王需要朕做什么呢？”
蒙国大王转头，孙大夫从御案之下一个暗档里，取出一个玉盒，恭敬地捧了上来。
景横波要去取，三双手同时伸了过来，然后耶律祁微微一笑收了回去，裴枢怒哼一声猛然甩手，宫胤平静坦然地打开了盒盖，邀景横波同观。
这样的事情路上总会发生很多次，景横波早已习惯。旁观的人可未必觉得，孙大夫吸吸鼻子，看一眼面前这三个名动大荒的男人，心想能让三个爱慕自己的、都极其优秀骄傲的男人如此和平共处，女王陛下调理后宫很有本事，大王如果能学到一半，也不会死那么多老婆孩子了。
人才，果然能做女王的都是人才啊！文可经略天下，武可安邦定国，连纳个王夫，都能不争不抢，调理和谐。
景横波哪里知道人家对她的第一次产生敬佩是这个原因，她看了一眼盒子里重锦封面，早已写好的厚厚折子。这是一封盟约，更准确的说是效忠书。白纸黑字清楚写着蒙国王室永誓效忠女王陛下，并就经济、国朝制度、乃至军队设置，都向帝歌做出的极大的让步和臣服。
条件没什么可说的，比景横波想象得还要谦恭退让，几乎将蒙国一半内政交出，甚至还提出，日后蒙国王族，以及蒙国即将接掌军队的将领，都会先到帝歌参拜王庭并学习，文官系统每三年前往帝歌述职，并且接受帝歌对蒙国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免和调动。
景横波一路巡视大荒，所经之处王室凋零，和大部分王室都已经达成了效忠协议，获得了相当多的利益和权力，可以说，她使用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征服方式，在避免战争造成国力巨大伤害的基础上，尽最大可能将权力分散的大荒国体慢慢重塑，将天下之权往帝歌集中，但正因为这种方式的怀柔和不触动根本，所以她对六国八部的控制还存在变数，也不大可能在短期内达到彻底一统铁板一块的效果，六国八部太过分散，独立已久，想要撬掉所有王室的根基，只会引起拼死反弹，各国处于自身利益和统治考虑，在效忠的过程中总在讨价还价，试图维持自家王室的统治权，军政两方面绝对不肯松手。然而今天蒙国的效忠书，却是从根本上触及了王权，将军政大权交出，真正归入帝歌麾下。
一旦将领由帝歌培养，官员由帝歌任命，蒙国王室其实也将名存实亡，和帝歌附郡没有任何不同。
这是景横波最想看见的，也是宫胤一直想做的，却很难找到突破口，如今蒙国主动摊开了怀抱，一脸予取予求的姿态，景横波心花怒放——开了一个好头，以后便有例可循，大荒的统一，未见得便是梦想。
“大王如何舍得？”景横波掂着效忠书问。
“如若本王为人所害，自不能让逆子得逞。如若本王赢了，也活不了多久，唯一的幼子继位，三岁年纪，如何和周边虎狼之国，身边老谋群臣相斗？还不如交给帝歌，最起码可保他一生安稳，可保蒙国百姓平安。”
景横波微微点头，老王养儿子虽然昏聩，关键时刻还是清醒的。
位子如果被篡了，他就要给篡位逆子留个膈应，算是对儿子的报复；如果没被篡，身边可信之臣已经不多，三岁小儿撑不住这绿帽江山，还不如做个太平公，在帝歌照拂下安享一生。最起码，蒙氏的王位，可以一直坐下去，而不必被周边各国各族吞并。
效忠书上已经盖好了蒙国大王御印，景横波毫不客气，立即取出随身小印盖上。
“那么，大王需要朕帮你做什么呢？”
第二遍再问，语气诚恳了很多，收了人家主动送上的大礼，可想而知必须要付出代价。
蒙国老王绿色的高帽子，在殿中微微颤动，声音也在微微颤抖。
“杀子，夺位！”

第一百零五章 试探
天色将暗的时候，一乘小轿停在了平王府门口。不等随侍的家将上前，便有平王府的管事匆匆接了出来，并没有经过通报程序，躬身喊了声表小姐，一脸熟稔地直接将轿子接了进去。
半刻钟后，脸色霜白，嘴唇血红的吉小姐，跨进了平王殿下轻易不许人进入的书房。
她此刻已经没有了城门口的骄横跋扈之气，细长的眸子微微眯着，透几分和年龄不符的冷光，她脸色不大好，近乎惨白，毕竟无论谁，受了被吊在城门旗杆上，让整个蒙城的百姓都看了个遍的羞辱，脸色都不会好哪去，但奇异的是她并没有暴怒发疯之色，和先前那个浮躁浅薄的女子比起来，现在她显得冷静得可怕。
她稳稳地跨进屋内，平王殿下正举着一个玉瓶，放在高处，鼻端轻嗅，似乎沉醉于玉瓶里散发的气味，脸上神情放松又陶醉。
如果景横波在，会觉得玉瓶很熟，因为就是她在濮阳城易卖大会上，卖出去的那个足可以让人沉溺麻醉，直至欢笑死去的玩意儿。
烛光下，蒙国仅剩的成年王子平王，容貌平常，却自有温润平和气质，确实比那个暴虐的蒙赫，看起来更加可信可亲。
“吉祥儿。”平王看见表妹来了，笑着将手中东西递过去，“要不要尝尝这个？好东西。”
吉小姐看一眼那玉瓶，坐了下来，淡淡道：“又是黑三进贡给您的？要我说，他不是好东西，小心提防些好。”
“这倒不是。”平王笑道，“这本是长史在黑三的地下拍卖场买下的东西，也是我找了好久的浮水名药。这东西以前蒲甘国有，后来女王掌握了玳瑁，就切断了商道，后来被浮水通过密道转运进来，并重新提炼秘制，比普甘的更好。有延年益寿，百病包治的功效，你知道我长年的头痛病的，真真一用便好了。”
吉小姐皱起眉头，“长史在黑三那里被人暗杀，他买下的东西您还敢用？”
“不就是大王的人杀的么？”平王冷笑一声，“黑三怎么能容他走出地底？早就把人杀了，把东西拿回来了。”他弹弹瓶子，“你不要瞧不起黑三，他和他那帮手下，还是有用的。最起码有些事情，只有他能做。”
他望着坊市方向，想着黑三已经进城，过几日，有些计划便可以开展了。
吉小姐也没说什么，现在对于老王，她和表哥，都不怎么在乎，倒是关注另外一件事，这也是她今日出现在城门口并闹事的原因。
“您刚说到女王，我刚才却见了姬国王女。”
平王放下瓶子，眼中精光一闪，“觉得怎样？真？假？”
“闹了一场，”吉小姐喝了一口茶，“但是，没看出什么来。”
“哦？”
“姬国人我们本就不熟悉，无从比较。对方态度，说谦让也谦让，但不该谦让的时候一点也不谦让，行事并没有多少顾忌，作风和传说中姬国王室很像。”吉小姐摇摇头，“你说女王出了浮水，极有可能会来蒙国，因为蒙虎要成亲。如今蒙虎被我们设计拿下，女王应该会来救他，只是不能确定会以什么身份出现，如今我还是觉得，这个姬国王女，很是可疑。”
“探子有回报，”平王指了指一封密信，道，“女王銮驾出现在西郡天舞城，带着三千人的横戟军护卫，估计没多久，大相就会将消息通报过来。”
吉小姐的眉毛高高挑起，“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你这么肯定姬国王女是假的？”
“女人的直觉。”吉小姐咬了咬下唇，此刻脸上才现出几分怨恨的阴狠之色。
平王看一眼，淡淡一笑，他已经知道城门口的事，在他看来，真假且不论，表妹终究还是小女孩，女孩的嫉妒和排斥心，是天生的。
“想知道真假很容易。”他笑道。
“哦？”
“蒙虎在我们手里，她如果真是女王，必然会来。”
“但总要有个理由。”
“今天在城门口，他们得罪了你，稍后我会下帖子邀请姬国使团，他们如果是真使团，会愿意下这个台阶，一笑泯恩仇；如果是假使团，一样正中下怀。”平王笑道，“他们也需要一个进府的理由啊。”
“您的意思，”吉小姐脸色更沉，“他们在城门口对我的羞辱，是故意的？”
“如果是故意，自然要找回场子，为你出一口气。”平王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你可是我未来的王后，怎么可以随意被男人羞辱。”
“是吗？”吉小姐斜睨着他，眼眸在烛光中漂浮不定，“只希望您见了那位姬国王女，不要改变主意。”
“真的很美吗？让眼高于顶的吉祥儿也这么说？”平王畅朗地笑起来，起身道，“你放心，再美不过皮囊一具，如何比得上吉祥儿的聪慧。只是……”他忽然回身，凝视着吉小姐，刚才的风流温柔一霎淡去，此刻灯下眼眸沉冷，微微警告，“我会邀请姬国王女，以道歉为名进行试探。如果那位真的是女王，城门口的事，你就忘了吧，莫要节外生枝。”
“你怕女王？”吉小姐眼眸一冷。
“我怕变数。”平王向门外走去，在门槛处停住，“我怕那个王室终结者的阴云。”
“现在坐在王位上的并不是你。”
“所以我更希望她终结她该终结的，另外，最好在我蒙国，把终结者的名声，变成成就者。当然，是成就我。否则我留着蒙虎做什么呢？我可从没指望过蒙虎会答应劝降蒙家，我真正需要的，只是他在我手中而已。”
平王微微笑起来，就算姬国王女是女王又如何？蒙虎在他手中，这就够了。
他走出门外，准备亲自去查看关押蒙虎的地方，这是个很好的筹码，万万不能让他自杀。
吉小姐注视着他的背影，轻轻咬着唇，想着城门口看见的姬国王女，想着那冰雪般男子仿佛塞入人心口的冰雪般的侮辱。眼眸慢慢灼热起来，唇色更加嫣红，脸色却依旧死一样的白。
她有一种病，一种表哥都不知道的病，想要治好，需要大量修炼冰系真气异性的血。
而她吉氏家族小姐的尊严，不容侮辱。
……
景横波很快接到了平王府邀宴的帖子。
与此同时她也得到了蒙虎正被关押在平王府的消息。
出去逛街的伊柒回来了，嘻嘻哈哈告诉她城中气氛不大好，茶馆酒楼，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大多都是针对老王和死去离王的，说什么多年来老王宠溺离王，放纵他倒行逆施，以至于离王暴虐，有伤天和，离王之死，也是天罚的结果，并且老天的惩罚还没结束，蒙国已经被伤了气运，必须要有人承担罪责，隐约还说到什么老王早年背信弃义，兔死狗烹，杀了不少于国有功的功臣，功臣冤魂不灭，日夜号哭，又有说今年春蒙国北境地龙翻身死伤无数，也是那老王和离王失德乱政的结果，如今春旱夏涝，年成不好，这穷奢极欲的大王，还要极尽豪华地为自己操办五十大寿，不恤民生，不悯百姓，实在不堪为蒙国之主……
他和武杉司思分别跑了十几家酒楼茶馆，听来的东西大同小异。景横波听着，笑笑，心想看样子某些人心很急，已经出手了，她在蒙国呆的时间不会太长。
一般来说，封建王朝谋夺王位，常见的手段就是先造势，为自己的帝王运造势也好，替别人的下台运造势也好，总免不了一个谣言乱飞满城风雨人心惶惶的过程，现在处于造谣老王阶段，再过阵子，就可以替平王歌功颂德了，就算不提平王，两相对比之下，百姓也会很容易想起那位和离王一直鲜明不同的“贤王”的。
打好舆论基础是第一步，下一步呢？
平王府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驿馆外，礼仪很周全，或者也有监视的意思。
景横波不知道这位王子对自己身份有几分猜疑，在进入蒙城之前，她让孟破天扮成自己，让天弃陪着，同时七杀兵分两路，一四五跟着她，二三六七跟着孟破天，也算是一个障眼法。至于瞒不瞒得过，就看彼此手段了。
景横波自然只和宫胤一起，再带几个护卫，再带着拥雪，其余人不必带，人越多破绽越多。
马车驶到平王府，景横波还没下车，就看见一个锦袍玉带的男子站在门前，仔细一看，对宫胤笑道：“贤王就是贤王，居然亲自在门口迎接。亲和力比你强多了。”
宫胤随意放下手中书卷，淡淡瞟一眼，道：“你要的是这种么？”
景横波想了一下对着所有人微笑鞠躬的宫胤，打了个寒噤，赶紧摇摇头。
宫胤起身下车，景横波整理裙摆，忽然宫胤的手伸了过来，她一怔，含笑接住，轻巧地落在他身边。
听见他道：“对你亲和便够了。”
景横波忽然想起当年初进帝歌，红毯之上迎女王，也是他立在红毯边，伸手相引，护她走上人生第一条倍受考验的路途。
从开始到现在，他的特别，从来都只是给她的，确实，这就够了。
到如今还能携手，本身已经是福气，她只需要抓紧便好。
平王站在灯影下，看着面前一对璧人，男子挺拔如雪中竹，清逸精致不染俗尘，女子妩媚似雾中花，瑰姿艳逸风采逼人。两人双双立在那里，除了令人想起“神仙眷侣”“伉俪”之类的词儿外，再想不起其他。
就连身后跟下来的侍女，都生得玉立亭亭，不逊于女主人的好身段。
平王脸上微笑不变，却忽然想起自己的吉祥儿那张永远惨白的脸和仿佛要滴血的嘴，心中涌起一阵烦躁——她就不知道脸太白，胭脂便不能太红么？
看着这样一对璧人，想着自己为了大业不得不委屈的联姻，他的眼色更阴沉了几分，不过他随即便微微笑了。
只要做了大王，是可以纳很多妃子的。
门后的阴影里，吉小姐也静静立着，看着那对神仙眷侣，也看着自己的表哥。
表哥平日里也算玉树临风，可此时立在那两人面前，伧俗得连贩夫走卒都不如。
她眼底也掠过一丝厌弃——明明被那个女人惊艳，非要装着没看见，表哥不知道自己笑得很虚伪么？
她脸色微微沉着，看着那一对年貌相当的男女，想着自己十五岁，却要做三十岁表哥的继室王妃。
所以，只有做了王后，才能将这不甘填平。
阶下传来一声朗笑，平王迎上，笑道：“可是姬国三王女殿下？请恕小王冒昧相请。今日之宴，实在是要给王女赔罪的。”
景横波笑着还礼，连道不敢，却又恰到好处露几分疑惑之色，果然平王笑道：“今日在城门口，小王那表妹失礼，小王得知后，急忙给王女下帖，务必将这误会解释清楚，我那表妹，年纪尚幼，不谙世事，冒犯王女，还请王女海涵。”说着竟亲自一躬。
景横波忙回礼，做一脸感动惊讶之色，连称无妨，又诚恳地表示了己方也有不是，对吉家小姐过于冒犯，理当己方先赔罪才是，最后啧啧赞叹平王果真名不虚传，贤王之贤，坦然从容，令人如沐春风云云。
两人互相吹捧了一阵，各自感觉对方都像琉璃盅里的骰子，滴溜溜转个不住，抓不着。
宫胤一直静静听着，眼底有淡淡笑意，此刻他忽然也想起当初在他搀扶下迈上红毯的小女子，那时候她明媚鲜活，言笑无拘，哪有现在的老奸巨猾。然而对于这样的变化，虽有怅然，依旧微喜，无论如何，她成熟了，从此后当不惧任何人间风雨。
景横波和平王一路向内，寒暄谦让，互相道歉都道了十几次，笑得牙酸，偶一转眼，看宫胤淡淡笑意，忍不住哼一声，想这个家伙好命，多少年掌大荒大权，高高在上，向来只有他人俯伏于他脚下大气也不敢喘，从来也不知道什么叫八面玲珑左右逢源，这种命苦的活儿，只有她这个苦逼去做，想着想着气不忿，忍不住恨恨掐一下他的手腕，宫胤却没有反应，她有些郁闷，还想掐一下，他却忽然轻轻捏一捏她手指，又搔了搔她掌心，景横波眼波斜斜瞟过去，看他目不斜视的侧面，再看看自己被他紧紧握住的手指，唇角便微微弯起。
还和他计较什么，这样互补不是很好？这样含着淡淡甜蜜的小小调情不是很好？
她唇角噙三分笑意，随平王走向宴客的凌波阁，这阁名听来甚俗，设计却有点意思，四面不靠，在水中央。阁呈半圆形，其上灯火辉煌，阁下水面也是灯光溢彩，交相辉映，正成一个整圆，远远看去，便如苍穹之下降明月，碧湖之上生彩珠，辉耀于苍青色天空背景之下，那一弯残月，半道银河，比之也黯然失色。
阁四周没有桥，以轻飘飘的莲船相渡，每船除操桨者外，只能容一人。各自登舟，船娘都是妙龄女子，卷起衣袖，露一弯雪白莹润胳膊，却都是好臂力，操桨之下，莲船真如朵朵莲花，飘向水阁，一直飘到近前，景横波才发现，这凌波阁四周水清如镜，水下竟有无数石柱，有四根最粗的石柱，支撑着整座凌波阁，其余细柱散落四周，柱上镶嵌密封的水晶灯，光芒耀眼。她原以为这水面光辉灿烂，形成整圆奇景是因为阁影倒映，如今才发现这水下有灯，可是灯火怎么能在水下点燃？再看水晶灯内，竟然都是夜明珠。
真真好生奢侈，景横波自叹玉照宫不如，静庭比起来更寒酸得拿不出手。
不过这种设计……她唇边一抹浅浅的笑意，这么亮，这么四面不靠，这是要看什么呢？
平王开席，亲自作陪，并没有那吉小姐，用平王的话说，人家受了风寒。
似乎为了表现诚意，这一席竟然也没有别人，竟然就是平王一人，陪着她和宫胤。不过景横波并不认为，这阁四周就真的没人了。
此时已经秋末，并不是迎风饮酒的好季节，阁中的鲛纱一层层垂下来，挡风遮气，虽处水上亦不觉寒冷，不断有珍馐，以银盘装盛，源源不绝送上，从阁中看去，便见无数巨大莲花，迤逦而来，再悠然而散，惊动水光珠辉，摇曳在人眸中。
此景足可醉人，景横波赞叹不绝，连佳肴都无心品尝，趴在栏杆前观看，啧啧称赞。
平王一向是个好客的主人，当即踱到景横波身边，给她指点景色，又指着水中一些锦鲤，命人取过鱼食，陪景横波喂鱼。
此时拥雪和护卫们，由平王府的管事们陪着，在岸边开了一席，自去吃喝。拥雪吃了一阵，告了句罪，便匆匆离席。
她一直走到岸边，岸边有不少景观大石，她绕到石后，看样子似乎想要呕吐。
一条黑影悄悄跟着，等了一会，似乎觉得不对劲，闪身上石，再看石后，哪里还有人影？
这边景横波撒下鱼食，阁下锦鲤万头攒动，灯光下翻滚如红锦金浪，她瞧得入神，身子向前探出，洒了更多鱼食下去，那些锦鲤争抢更甚。
忽然水波一阵震动，锦鲤一停，随即呼啦一下散开，鱼尾翻搅着水花，惊恐地拼命向水底潜去。溅起无数晶莹水珠，泼在景横波脸上。
这一下来得奇怪，两人刚“咦”了一声，便又感觉到一下巨震，这一震毫无声响，但却力量无穷，似乎天地倾倒，又或有巨掌翻覆万物，水阁竟然忽地歪斜，桌面哗啦一下翻过去，杯盘齐飞，砸向宫胤，宫胤飞身而起，正要掠过桌面到景横波身边，那巨大桌子正好翻起，挡住他去路，而身边伺候的婢女被杯盘碎片所伤，娇呼着倒在他脚下，正好绊着他的脚。
这一下只发生在刹那之间，刹那间水阁歪倒，桌面竖起，将水阁隔成两半，但就这还没完，湖面上忽然几声凌厉大喝响起，“昏王！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声音响彻湖面，随即无数晶光呼啸，那些莲船纷纷翻倒，蓬一声燃起火焰，船上船娘哀呼着，纷纷跳水，拼命往岸边游。
水阁上平王色变，脸色煞白，一把抱住景横波，哀呼：“王女救我！”
景横波好巧不巧地一把抱住他，哀呼：“殿下救我！”
平王抱向景横波的腰，景横波却抱向他的肩，动作比他快，这边平王还没抱到她，那边她已经抱住了平王，但姿势有些怪异，双手卡住了他的肩，膝盖有意无意往上一顶。
“啊——”一声大叫，这一下听起来比刚才求救更惨几分。
可惜景横波的尖叫也响了起来，生生盖住了平王的叫声。
此时忽然震动又起，轰轰轰接连几响，声音沉闷，阁下水波逐浪，震动竟然似发生在水下，震动一起，整座水阁往下一沉，竟哗啦一下，沉入水中！
凌波阁入水的那一霎，几道人影自水下冲天而起，厉喝：“支柱已断，水阁入水，昏王，今日便将你喂了这湖中锦鲤！”
闷响声里，水阁急速下沉，这一下震动太剧，景横波把住平王双肩的手被震开，没入水中。平王拼命上游，那几个刺客飞掠而来，拎起平王衣领，嘎嘎笑着往湖边拖去。平王大叫：“救命！救命！”一边挣扎一边回头向后看，珠光灯光映上他的脸，满面水迹，狼狈万分，眼神却是静而冷的。
他回头那一霎，看见水阁砸入水中，阁中器具纷纷落水，其势若有千钧，一道女子窈窕身影在其中不断避让，忽然阁顶碎裂，半边檐盖掠水砸落，女子拼命挪身，黑发在水中摆动如鱼尾，但水中速度终究不如陆地，“啊。”一声尖叫，檐盖擦女子身侧而过，泛出一片浅红泡沫，女子惊惶回头，已经血流披面。
这一幕看得平王心中也一震，心中泛起浓浓疑惑。
没有瞬移，没有控物，落水受伤，还伤的是脸……她不是女王？

第一百零六章 满满恶意的世界
只是惊鸿一瞥，只看见女子血流满面，平王心中也有些茫然，此刻水阁倾倒，石柱歪砸，因为石柱的纵横交错和水阁器物的倾落，此刻水下一片混乱，虽然特意设置了明亮的夜明珠灯光，也不可能将所有情况看个清楚。
这水阁本就是特地设置，平时从来不启用，底下石柱是空心的，要断起来很容易，水下夜明珠，是为了看清水底人的一切动作，这水阁原本是平王准备着用来暗害人的，至于对象是谁要看情况，如今因为要试探景横波提前启用，想着断了水阁支柱，令她落水，水下有灯，入水后人的举动能看得一清二楚，毁了附近莲船，是要看客人会不会挥手远距离召来岸边莲船，不管对方是用瞬移还是控物脱困，只要轻松脱困，都能立即察觉对方身份。
计划很完美，甚至为此不惜损失很大，但现在看来，好像答案并不是以为的那样。
“刺客”已经拖着平王快到岸边，自有平王府的护卫冲上来“作战救驾”，不用说，装模作样打一阵，“刺客”便丢下湿淋淋的平王逃之夭夭，平王在岸上爬起身，仓皇大叫，“救人！救人！”
众人看向水中央，水阁正在慢慢沉入水下，锦鲤们慌乱地四处逃窜，无数石柱东倒西歪从水面上刺出来，但是，人呢？
……
此刻，宫胤还在水中。
他眼看着一条人影自水中一闪而过，再看见另一条人影轻轻巧巧游过来，后者正好游到一座将要倾倒的石柱旁，在石柱倒下的间歇，飞快地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准备好的皮囊，拍在自己脸上。
水中大家的衣服和头发都散开，两个身形都窈窕纤细，只要背对着，一时谁也看不出。
宫胤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伸手向前一抓，一条人影从一旁石柱底游上来，对他笑了笑。
正是景横波。
而那边，出现在平王视野里，被倒下的石柱击得“血流满面”的女子正在转头，把血淋淋的脸亮给平王看。
那自然是拥雪。
少女如今已经长成，发育得好身形，今天特意穿了和景横波质料不同，式样差不多的裙子，远看真真差不多。
看见水阁设置的那一刻，景横波和宫胤已经确定了对方打算怎么试探，不过将计就计而已。
宫胤伸手去接景横波，准备给她渡气，顺便送她从平王看不见的另一个角度上岸，她还要去找蒙虎。
景横波正在微笑，水波里珠光摇曳，她的笑容被映得华光灿烂。
那笑容忽然凝了凝，随即景横波的手忽然拍开了宫胤的手，再狠狠一挥。
与此同时宫胤身子向前一滑，一反手浪涛翻涌。
翻涌的浪涛里，一条人影仰面随波倒翻出去，砰一声撞在水面漂浮的桌子上。
景横波已经到了这人身边，伸手一把掐住这人咽喉，看一眼这人的脸，冷笑一声，回身对宫胤做了个手势，一闪不见。
再一闪她出现在无人的岸边，四周布置了些景观怪石，还有不少花木，足可遮蔽人的身形。
她将那人抛在脚下，重重一声。
月光照亮这人的脸，惨白惨白，嘴唇上分外艳丽的口脂已经被水泡化，染在唇边，看起来分外狰狞可怖血盆大口。
是吉小姐。
她穿一身鲛皮水靠，手中一柄分水刺，看那样子，竟然是早有准备在水下埋伏。
景横波看看那分水刺，分外锋利，放血的利器，更奇特的是，吉小姐另外一只手，还拿着一只水囊。
在水里可没必要用水囊，除非是用来装东西。
联想到她刚才的动作，再联想到在城门她的挑衅，这位的目标是宫胤？
放宫胤的血？
吉小姐先受了景横波一拍，再受宫胤一挥，最后撞在了桌子上，此刻后脑一个大包，昏迷未醒。
景横波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这少女一旦洗去妆容脂粉，就能看出全身上下毫无血色，指甲都青白青白，看上去也像个冰雪人儿。
而且景横波已经看见她指甲边缘溢出的破碎冰屑。
这个蒙国世家女，修炼得也是冰雪一系的真气？属于天门，还是属于龙家？
后者可能性不大，龙家并无人流落在外，可如果这是天门记名弟子，却又显得功底太差。
此时也顾不得探究她的来历，景横波一掌拍醒了她，分水刺抵在她咽喉上。
吉小姐刚刚睁开眼，就感觉到脖子上尖锐的刺痛，听见一个带笑的慵懒的声音，“说，蒙虎在哪？”
……
水阁翻倒时，王府传出警讯，很多护卫飞身前往湖边救王爷。
平王试探景横波的计划，自然不会告诉所有人，所以这些加派看守蒙虎的护卫，自然要按照平时的规定，赶往警讯发生之地。其余留下的人，也不禁心神震动，注意力有所转移。
蒙虎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他被软禁在王府后院的一间不起眼的院子里，进入之后他就想自杀，然而平王心思缜密，早就料到了他的打算，看守得极紧，又收走了所有武器和锐器，封住了他的武功，他竟一直没找到机会。
此刻正是好机会，护卫们纷纷跃上高处查看，不过水阁和此处相隔很远，一时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蒙虎冷笑一声，走到平时放置脸盆的盆架旁，那只盆架用铁条卷成花朵状，可以用来托住盆子。
蒙虎伸手一掰，一捋，武功虽然被封，但练武人的力气是不可能封住的，铁条顿时被捋直，蒙虎指节两边一推，宽宽的铁条端被推挤成三角形，尖端尖锐。
真正想死的人，总有办法死。
他宁死不愿承受侮辱，不愿被人挟制，令家族陷入深渊。
四面护卫已经纷纷回转，没有多少时间。
蒙虎眼一闭，铁条闪电般捅入咽喉。
就在这一霎，忽然听见一声大叫，“蒙虎！”
声音熟悉，与此同时，蒙虎手一震，铁条离手。
蒙虎霍然睁大眼睛——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可以在那么远的距离做到这点！
他霍然扑向窗口，撕心裂肺狂喊，“别进来！”
景横波站在墙头，遥遥望着那间屋子。先前她胁迫吉小姐，让她带路，免得浪费时间。但这小丫头性子阴沉，第一次故意带错，景横波狠狠整治她一顿，这回才对了，她抵达墙头的时候，正看见半开的窗子内蒙虎的手抬起，什么也来不及想，先大喊一声，然后才调整位置，打掉了蒙虎的铁条。
这一声喊必然暴露目标，她看见院子里的护卫并没有扑出来，却各自站好方位，目光灼灼盯着她。
院内必有埋伏，用脚趾也能想得到。
不过，埋伏有用吗？
“院子里好像很多布置。”她笑盈盈地问底下的人。
众人抬头看她，实在想不到这时候她在墙头说这种无聊的话。
有人悄悄地摸袖子，景横波一抬手，一块石头击中他胳膊，那人哎哟一声，袖子中传讯烟花掉落。景横波手一招，烟花到了她手中，她看看烟花，笑了笑，手一挥，烟花飞向远处，然后在几十丈外的另一个院落，“啪”一下绽放入天空。
远处隐约响起了脚步声，王府中应急救援的队伍，很自然地向着那个方向而去。
院中众人相顾失色，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的手段？
一个头目一样的人，看一眼墙头被景横波绑住嘴勒住脖子的吉小姐，轻轻冷哼一声，示意手下不要轻举妄动。
“把人送出来。”景横波对蒙虎指指。
一阵静默，景横波微笑，手中匕首一挥，吉小姐身子猛地一震，一小节白白的东西掉落。
“现在是一根手指，我数到十，就是一只手，再数到十，就是一条腿。”景横波微笑，“你们未来的王妃或者说王后，如果因你们成为残废，不知道你们还能不能顺利地活下去。”
她瞥一眼呜呜挣扎的吉小姐，心想真是个娇小姐，不过削了她手指尖一块皮肉，至于抖成这样吗？
她可没兴趣随意残人肢体，扔下去的不过是一节墙头剥皮树枝，不过是个障眼法。
不过吉小姐的血似乎有点奇怪，景横波看见墙头那几滴血，颜色极淡，闪着些微光，随即不见。
院子里一阵骚动，护卫们当然知道这位小姐的身份和未来在王府的地位，谁也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蒙虎被送了出来，护卫首领咬着牙，他本想着对方就算挟持着吉小姐步步向前，这院中的布置也有机会把对方陷进去，谁知道这女人这么狡猾。
景横波对慢慢走近的蒙虎点点头，蒙虎仰头望着她，咬牙半晌，垂头道：“我没用，居然要您亲自来救……”
“是没用，”景横波点点头，“自杀这种最懦弱的行为也做得出，真令我失望。不过我懒得说你，回头你正牌主子自然会给你惩罚。”
蒙虎霍然抬头，眼神惊喜，嘴唇蠕动几下却没有说话，景横波知道他的意思，笑着点点头。
身后白影一闪，宫胤来了，第一眼看看景横波，然后看看蒙虎，蒙虎惊喜地要跪，被他的眼神止住。
随即景横波拔下吉小姐头上发簪，插在院外的地上，将吉小姐交给蒙虎，示意他先走，王府外自有人接应。蒙虎点点头，知道此时不是叙旧时候，拎着吉小姐纵身没入夜色。
“你怎么过来了？”景横波问宫胤。她有点担心。两人原本计划好，要尽量不暴露身份地将蒙虎救走。看了看他身后，又问：“拥雪和其余人呢？”
“湖心出事，当然所有护卫要下水救人，水阁将湖底弄乱，搜救起来十分困难，拥雪她们水性都好，找个地方避着，其余人则绊住平王，拖过一段时辰便好。”
宫胤一边说着，一边就绕着院墙走了一圈。
然后那院子里，先是轰地陷下一个大坑，露出坑底一个黑洞，几个护卫反应不及，栽了下去。
宫胤经过一株大树，那树上就忽然落下一张大网，将想要掠起的人裹在网中，再次砸入坑里。
网在坑里弹了弹，带出一条条黑色的泥浆样的东西，宫胤走到靠近原先关押蒙虎那间屋子的地方，手指一弹门槛破碎，一线火星自门槛内飙射而出，迅速顺着那网的边缘向前延伸，瞬间燃成无数条细细火龙，火龙间散发出淡绿色的气体。
气体幽绿，凝如实质，似一条绿色巨蛇，在院中逶迤。
无数人从墙角树上滚出栽落，在红火和绿气之间挣扎翻滚，整个院子的布置都被宫胤翻了出来，有些即使没被翻出来，也被联动的机关毁去。
院子里仿佛成了地狱，很多人翻滚挣扎，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脸上的肌肤片片凋落，直至露出白骨，然而没有血，也没有声音，那绿气似乎勒住了人的咽喉，榨干了人的血液，肉眼可以看见那些人咽喉在紧缩，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麻花似的。
景横波早已捂住了自己和吉小姐的口鼻，开始退后，远远看见，心中泛出一阵凉意，这位贤王，行事可真狠毒。而且行事作风和性格果然相近，喜欢杀人如草不闻声，以至于这么多人在地狱中挣扎，却根本发不出声音，符合他的“低调、从容、不血腥非暴力”爱好。
但景横波觉得他比暴虐嗜杀的离王残忍得多，难怪离王早死。
宫胤最后以冰剑割开燃烧的大网，抬手一翻，网向屋子罩去，那些火焰，无声无息贴着墙面向下延伸，估计不过一刻钟，大火就会燃起。
宫胤掠下院子，找了个身形和蒙虎相似的尸体，从怀中取出一张酷肖蒙虎的面具，贴在那人脸上，再将那尸体扔进屋内。
精擅易容的易国大王本就是他手下，早年就为他和几位亲信备了好几张各自的面具，这次蒙虎被掳，宫胤飞鸽传书易国，好在蒙易两国不算远，易鄯当即令人快马送来面具。
景横波则忙着向脸上贴假伤疤。抓住宫胤的手，几闪之后到了一处隐蔽的湖边，潜入水中。
过了一会，湖中有人大喊，“找到了！找到了！”随即水波翻涌，护卫们簇拥着宫胤，宫胤手中抱着一个人，一行人分波逐浪，游向岸边。
平王心神不宁地守在岸边，看看湖里，看看先前烟花射起的地方，又看看关押蒙虎的地方，今晚的事情透着诡异，姬国王女落水受伤然后不见，她的护卫一批人下去救人，另一批却缠住了他，非说王女在他府中出事，是他有意暗害，有意对姬国开战，要拉他去大王驾前评理，并要飞马传书报姬国女王，没等他和这群人撕掳开，护卫报说人救上来了。
他急急拨开人群，上前查看，果然看见景横波在宫胤怀中“昏迷不醒”，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一道伤疤，鲜血想必已经被水冲洗干净，伤疤看起来很有几分狰狞。
他呆了一呆，赶紧上前询问安抚，正在此时，景横波“呻吟”一声，“悠悠转醒”，一眼看见面前凑近的平王，怔了怔，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脸上“伤疤”，猛地一怔，随即眼神大变。
宫胤垂眼瞧着，他天生冰雪之态，无需故意装作生怒，也会让人觉得他的冷漠是因为正处盛怒之中，此刻瞧见景横波一系列动作表情，心中也不禁莞尔。
这丫头，演技越来越纯熟了，唱作念打俱佳，把一个遭逢大变，落水方醒，发现受伤，还伤在脸上破相的女子的神情眼神，演绎得连他都快当真了。
所以此刻平王表情也有些尴尬，只得再凑近些，正要嘘寒问暖，景横波已经“啊”地一声尖叫起来，“我破相了！我破相了！”
她一边哭喊着破相，一边从宫胤怀中“挣扎”而起，扑过去抓住平王衣领，双手在他脸上乱挠，“你请的什么客，你道的什么歉，你搞的什么风一吹就倒的水阁！你就是在故意害我！害我！你害我破相！你叫我后面怎么活！”
一边挠，一边膝盖暗暗顶住某处，猛地一顶。
“啊——”平王又被她顶了一次，一声惨叫还没出口，景横波眼疾手快，啪地一个耳光甩在他脸上，放声大哭，“你害我破相，我这辈子完了！”
这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利落到那一顶都没人看见，只看见了后面那个惊天动地的巴掌，那一巴掌后，护卫们才反应过来，涌上来拉架的拉架，搀扶的搀扶，有人也想趁乱给景横波来一下，景横波动作敏捷地跳起来，避过了所有的暗手，一个转身，“弱不禁风”地倒向宫胤，一手捧心，哀哀哭诉，“夫君，我破相了，你……你会不会不要我……”
拥雪和护卫们立刻深深低头，连宫胤，脸都抽了抽，赶紧接住她，咬牙用自己能发出的最温柔声音，道：“王女，放心，你无论变成何等模样，某都必定不离不弃。”
“亲爱的你真好……”景横波“感动而虚弱”地喃喃一句，眼睛一翻，倒在他怀中。
她撒花呕血捧心倒下了，宫胤赶紧抱着她向外走，护卫和丫鬟赶紧慌慌张张地要去找大夫，并严词拒绝了平王府代为请大夫的建议，表示平王府居心叵测，绝不再留，稍后还要在大王驾前，向平王寻个公道，一行人蛮横地挤开护卫向外而去，平王府的幕僚们看着平王等他示下，是放人走还是强硬留下，躺在地上的平王翻着白眼，有气无力地道：“留……留……留……”
众人眼巴巴地瞧着他，这是在说留住呢还是留不住算了呢？到底该怎么办呢？
“……留……留……留……留下他们啊！”等平王好不容易缓过气，嘶吼出这一句，众人追上去，宫胤等人早出了门。
平王湿淋淋地躺在地上，抚摸着自己两次受创的重点部位，抚摸着自己受创的那颗心，心中一团乱麻，损失了水阁，浪费了人力物力，试探了这一场，可是最后的结果，还是一片茫然，什么都不能确定，自己的重要部位，却已经饱受践踏，这世道是怎么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刚刚受的伤还没好，就看见护卫一批批神色仓皇而来，听见接二连三的回报。
“报殿下，宝熙院机关启动失火，所有护卫全部死亡！”
“报殿下，吉小姐失踪！”
“报殿下，宝熙院内蒙统领被烧死，已经找到尸首。”
“报殿下，在宝熙院外草丛里，找到吉小姐的发簪！”
……
坏消息接二连三砸在平王头上，这一刻世界满满恶意。
“噗。”一声，平王喷出一口鲜血。
……

第一百零七章 鬼火
平王的这口血，并没有吐完，还得继续吐下去。
王府内发生的事，根本瞒不住人，因为第二天一大早，姬国使团就公然上殿，代他们的王女递交了抗议，将昨晚的事掀个底儿掉，说平王殿下为了一点小小龃龉，为了给表妹出气，以道歉为名，将姬国王女邀请入府，王女心胸坦荡，不疑有他，只带了驸马和几个护卫欣然前往，谁知平王心怀叵测，竟然在水阁暗设机关，毁坏水阁，重伤王女，致使王女破相，此等行径，卑鄙无耻，姬国将为此发出严正声明，要求蒙国及平王对此必须做出交代，否则姬国举国上下，必将视为奇耻大辱，百万驼羊大军，不惜南下！
抗议一出，举朝哗然，朝中虽然大多支持平王，那也是因为他礼贤下士，名声极好，真正的忠诚耿介之士还是有的，平王此等行径，于两国邦交影响恶劣，确实难以交代，当即朝堂上便起了一轮口诛笔伐。
就这还没完，随即久已不上朝的蒙国公忽然上殿，老泪纵横地请求陛下替其孙蒙虎申冤复仇。他指证平王为了夺取权位，设计陷害软禁蒙虎，以逼迫蒙家支持其暗中起事夺取王位，蒙虎拼死不从，竟被丧心病狂的平王设计烧死！
这诉状比刚才姬国王女的抗议更令人震惊，举朝哗然，站在列中的平王脸色铁青。蒙老国公颤巍巍地出示了平王府秘密递给他的劝说书，又称平王府昨夜大乱，一整个宝熙院被烧毁，那宝熙院正是关押其孙蒙虎所在之处，大王只需派人查看，便知某人胆大包天，知蒙家如海冤情。说罢连连磕头。
众人看着久不上朝的老国公一脸老泪，白发颤然，不禁都起了怜悯之心，而且这些浮沉宦海的人都很清楚，这么大的事，单方面是绝对捏造不来也捏造不得的，当下齐齐看向平王，目光怪异。
蒙国大王目光深沉，将对女王陛下的暗赞藏在心底——厉害啊厉害，不愧是王室终结者，这才过了一晚，就把这个八面玲珑往日里什么把柄都抓不住的儿子给整治成了这样，也不知道是怎么整的，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惊天大罪，而且似乎连人都给揍了，瞧那没消掉的巴掌印，还有那绵软无力的小腿儿。
蒙国大王当即要求羽林卫前去查看平王府，这是他身边能动用的还算忠心的队伍了，平王当然拒绝，找出很多理由，但今天不妙的是，平时他的忠实盟友，他的舅舅吉大将军，掌握了蒙城绝大多数兵力和话语权的吉大将军，今天居然没有站出来为他说话，反而一言不发。
吉大将军站在班中，微微低着头，不接受平王那边转过来的求援目光，脸上泛起一抹微微苦笑。
他没法接话。
因为吉祥儿在别人手中。
今日凌晨接到一封信。信里没什么，就是一根手指，手指上的戒指是吉祥的，手指的血已经冻凝。
看那血他便知道那手指是女儿的，吉家就她一个血液异常，或者说天赋异禀，曾经被经过蒙国的一个高人看中，说她是天生冰种，最适合本门传承，传了她些武艺和修习的法门，还说以后有机会会再来指点她。
吉家就吉祥儿一个适龄女儿，早就和平王达成了联姻的协议，不容有失。更何况吉大将军隐约猜到了那个授艺给女儿的高人大抵是何等身份，这更令他心中灼热，一心要和那超凡脱俗的世外天门攀上关系，怎么能让女儿出事？
当然他不知道世外天门内部变动，那位无比高贵的高人现在已经今不如昔，但这不妨碍他对天门武功的敬慕，作为需要征战沙场的将领，高端武力和强大武门的诱惑很大。
信上虽然什么内容都没有，但今天一上朝，他就知道人家威胁他的是什么了。
不闭嘴，就杀人。
蒙虎将吉小姐带回蒙家，蒙家便召开了紧急会议，蒙家也是军人世家，处理事情自然不会妇人之仁，一根手指一个警告，已经算是留了余地。
平王脸色大变，心乱如麻。朝中的攻击，姬国的抗议，他都有办法解决，毕竟他已经掌握了这蒙城大多的话语权，可是这话语权也是建立在军权基础上的，如果吉大将军在此刻态度忽然转变，这才是对他最大的打击。
可惜他在朝上，使眼色使得眼睛都快抽筋，吉大将军都坚持盯住地面，好像那里忽然生出了花。
对平王的指控太凶狠，别人又占足道理，这使平王派系的人一时也措手不及，等着殿下发话吧，他就只盯着吉大将军神不守舍，这使众人的反击力度也不由自主弱了下来，等到平王终于反应过来收拾心神准备反击，朝中的事已有定论，羽林军去王府查看已成定局，并且因姬国之事，大王降他一级王爵，收回峣山军指挥权，并要他亲自向姬国王女请罪。
收回峣山军军权之事，平王并不在意，军队上下早已完全被他亲信把持，哪里是去掉一个他就能完全回归朝廷那么简单，他关心的是吉大将军，他需要吉大将军的军队，在关键时候，里应外合。
然而终究今日是输了一场。
朝会之后，平王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人冷落的滋味，往日里下朝后簇拥而来赶都赶不走的群臣们，今日如避虎狼般纷纷提前走掉或者赖在后面，往日舅舅下朝后会亲热和自己把臂而行，经常两人同坐一车，今日舅舅走得飞快，任他在后面叫都没听见。
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广场，广场上拉开的自己孤独的长长的影子，一向春风得意的平王殿下，第一次尝到了“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滋味。
有些人遇见挫折会灰心丧气，有些人正好相反。
这一刻，他夺取权位的欲望，忽然膨胀至最高峰。
只要自己登了基，只要自己成了王，今日这样的冷落，这样的反复，便永远不会再发生！
一条人影，慢慢地走到他身后，那影子微微弯曲，似有些佝偻。
平王没有回头，眯眼看着刚刚升起的日光，眼神在那针一样的金光里，也针一样锋利。
战争已经开始，心软是一种无谓的情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良久之后，他轻轻道：“那就开始吧。”
……
秋夜天光黝黯，宫阙巍峨的殿影在苍青的天色中浓淡如水墨，一弯细而弯的月，坠在西天的几颗残星之间。
星光明灭闪烁，浮沉不定。
大王寝殿千禧殿的寇大监，从殿内出来，反身小心地带上殿门，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寝殿内灯火很暗，大王最近睡眠很差，一方面是身体，一方面是精神，长年的毒素沉积，令他精力老迈如风烛残年，但就这还没完，那已经被权欲蒙蔽了理智和良知的人，还在散布谣言，架空王权，言之凿凿地传播一些捕风捉影的事，现实的毒和言语的刃双管齐下，凌迟着一个人的耐力和生机。
今晚，因为一个“大王服食禁药，为求长寿不死，结果反受反噬，为挽救健康，不惜献祭于巫师，亲手杀子以求益寿延年，所以所有王子都不得善终。”的新谣言，令大王又郁郁了很久，好不容易才睡下。
寇大监缓步走着，想着幸亏大王不知道那谣言的后半段，后半段不像谣言倒像个恶毒的诅咒——王者倒行逆施，有伤天和，上天示警，必有现世报应。
对一个王者说现世报应，何等令人不寒而栗。
寇大监摇摇头，心想神鬼之说真是最没凭证的东西，什么现世报应？儿子想篡老子的位，不惜下毒并污蔑，这已经是现世报了！
这儿念头还没转完，他忽然觉得浑身一冷，与此同时他听见“啊！”一声尖叫。
大王寝殿四周严禁喧哗，这是谁触犯规矩！寇大监暴怒地抬起头来，准备将那个不懂事的小太监赶出千禧殿，然而他头一抬，顿时僵住。
前方，宫阙暗影之间，忽然飘过来无数惨白的光，乍一看以为是提在人手中的宫灯，再一看那光后头哪里有人？而那光颜色也分外瘆人，惨白幽绿，硕大一团，在半空悠悠晃晃，漂浮不定，远远看去，似一抹幽灵在飘荡。
殿前一片寂静，人人僵立原地，目光发直地盯着那些突然出现的冷火，脸色比那火还白，还幽绿。
寇大监觉得自己心腔都要紧缩成一团，浑身僵硬得无法动弹，他在这一刻感觉到极度的恐惧，却依稀还记得这一幕不能给殿内大王看到，刚要努力发声呵斥众人立即散开，不许出声，就听见一声惨叫，“鬼啊！”
前方院墙下，连滚带爬跑出来一个小太监，大概先前是去小解，忽然被这东西撞着，连裤子都没系好，跌跌绊绊向前爬，“鬼火！好多鬼火！鬼啊！”
在他身后，一团硕大的青白色鬼火，正悠悠地跟随着，他跑哪里，鬼火便跟到哪里，满院子白火乱蹿，众人惨白着脸色一抬头，就看见整座王宫，大团大团冷光浮沉，全是鬼火！
王宫陷落幽冥里！
“啊！”众人一起发出的惨叫声惊天动地，整座王宫都似被震醒。
喊声里，那些太监轰地一下散开，惊叫着，狂奔着，伸着双手，向黑暗深处奔去，而那些原本无主飘浮的鬼火，似寻着了目标，紧紧地跟随在这些人身后，似无数鬼怪正将人追逐，无限诡异……
寇大监直直地站在阶下，双手颤抖如癫痫发作，他张着嘴，想喊，想骂，想阻止，想这一幕不要被大王看见，咽喉却因紧张恐惧嘶哑至不能发声，然后他听见身后殿门轰然开启之声。
他僵硬地回头，就看见一抹惨白冷光照耀下，脸色更加惨白的大王。
不似人色。
寇大监心跳如鼓，急忙冲回去要扶。
老王已经抬起手指，颤巍巍指着那些弥漫整个王宫的鬼火，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来，砰一声，直挺挺倒了下去。

第一百零八章 甜蜜蜜
坏消息总是传得飞快。
不过一夜功夫，全蒙城都知道了昨夜发生的事。知道昨夜王宫忽起无数鬼火，笼罩了整个王宫；知道那些鬼火撵着人乱窜，有两个人被活活吓死；知道了老王亲眼看见了那些鬼火，当即倒地昏迷。
流言以风一般的速度在城内游荡，早有准备的人早早来到茶楼酒肆，将这些消息再添油加醋，加上许多别有用心或臆想的描述，渐渐就扭曲成了某些人想要的版本：老王杀害亲子，坏事做绝，上天感应，降下惩罚，那些鬼火，都是埋在王宫地下和死于老王手下的冤魂，从地底钻出，要向老王索命，昨夜那鬼火铺天盖地，笼罩了整座王宫，可以想象老王执政多年，到底杀害了多少人命，是何等的残暴不仁……
版本继续流传着，渐渐就变成了老王杀害了他的父亲母亲儿子女儿和所有亲人，杀害了许多功臣，连战死沙场的那些都是老王怕人功高盖主派人暗杀的，杀人杀太多了，行事太绝，老天降下惩罚，那些埋在地下的冤魂从地下钻出向老王索命，昨夜鬼火笼罩了群城，可以想象老王到底杀害了多少人命……
再慢慢传下去，版本就成了老王屠了无数城，昨夜的鬼火笼罩了整个蒙国，蒙国所有子民都沉浸在恐惧中，因为那预示着老王已经疯狂昏聩，引起上天震怒，还将给整个蒙国带来更大的灾难，不然你瞧，蒙西那边为什么会下暴雨，那场暴雨一定会引发洪灾的，那就是天罚！天罚！
这世上最可怕也最简单的事就是造谣，毫无来源和根据的东西，上下嘴皮子一翻，说的人言之凿凿仿若亲眼所见，听的人看着那言之凿凿模样便信以为真，转头再加上自己的假想和臆测说与人听，最后演化成的版本早已离真相十万八千里，反正也不用负责。
所以最后的版本就是整个大荒都被鬼火笼罩，蒙国将因老王遭受灭顶之灾。
人言之毒，人性之恶，人心之浮，人情之薄，世间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景横波自然也听见了这个传得飞快的流言。
“什么鬼火，那是白磷。”景横波嗤地一笑，“白磷可以自燃，又特别轻，会跟着人跑，看起来当然诡异。至于这么多白磷怎么搞……”她拍拍脑袋，“好像尿液就可以提取……真不知道这样也可以骗这么多人……”
不过，这些在现代几乎人人知道的常识，换成古代还真没几个人知晓，古人敬鬼神，一切以个人知识不能解答的现象，落入眼中都是诡奇神秘的震慑，所以统治者向来也善于利用这种心理，玩些神神鬼鬼天命诡道的手段。
不过看宫胤他们的神色，倒没什么意外，看样子别人不知道，这几个学识渊博的人，还是明白里头那轻轻一戳便穿的把戏的。
“不就是玩天意天命神神鬼鬼的那一套吗？先造舆论将大王置于非议之中，撼动他王权的神圣性和稳固，再造势把自己推上神坛，成为新的天意所钟和民心所向，下一步就该是他自己上台扮神汉了吧？”景横波手指敲敲桌子，格格一笑，“那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
流言自宫内出，飙卷民间，最后必然飙回朝堂。
三日后，当一位御史在平王授意下首次发声，将“王宫鬼火”之事捅破，平王所属立即纷纷发难，气氛顿时显得不可收拾。这些平王派翻出往年旧典，口口声声称当前国事凋敝，西南有灾，民心浮动，王宫鬼火，诸般种种，都因大王失德，招致天谴，为王者应深自引咎，安抚民心。当效仿先贤诸王，罪己祭天。
这说法一提出来，朝堂中先是一阵静默，臣子要求帝王罪己，本身是一种极大的冒犯行为，但静默之后，一排排上前请罪并表赞同的官员便跪满了朝堂，平王阵营在此时全部出动，举出了所有蒙国乃至大荒历史上帝王罪己的例子，要用事实和此刻的“民意”来督促老王答应他们的要求。
蒙国大王软绵绵地坐在宝座上，几日之间，似乎又老了许多，眼眸里的光如风中烛颤颤似随时将熄，眼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他眼底掠过一抹悲哀。
在长久的静默之后，拎着心的众人，终于听见了大王的旨意：按照之前蒙国雍烈王的先例，在祭坛祭天，届时将向上天宣读大王罪己诏并焚之以告，以求上天宽恕，降民玉以恩泽。
旨意一下，群臣皆颂，伏下头颅说着歌功颂德的言辞，不愿看老王眼底的悲凉。
趁热打铁，众臣当即建议寻找钦天监监正，选择一个吉日祭天。钦天监正急急赶来，算了半天，提出三日后黄道吉日，诸事皆宜，尤宜祭祀，正是不可更改的最佳日子。
老王一脸心灰意冷，当即便应了，草草说了几句便退朝。众人山呼礼送，偶一抬头看一眼老王背影，越发觉得那背影噣噣独行，佝偻凄凉。
平王今日在朝上一言未发，一副置身事外模样，此刻从地上爬起，眼光和钦天监正一触即分，唇角一抹微笑，终于显现。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景横波此时也听说了朝中发生的事，忍不住骂了一阵平王后，又为蒙国大王叹了口气，大荒民风彪悍，六国八部她一一走遍，大多王族都十分强势，混到蒙国大王这般地步，还真是少见。
三日后所谓祭天，必然是平王发动的关键时刻。只是他打算怎么发动？出兵么？如果出兵，景横波觉得自己顶多能保老王和他的幼子活命，真要在掌握近乎蒙城全部军力的平王手中夺回王位，老王做不到，她这外来户更做不到。
听着景横波喃喃自语，宫胤随口道：“世人行事，多有迹可循，会采用自己习惯的方式。”
宫胤话少，但一向出言犀利，身为大荒主宰多年，他对政局和人心的掌握，景横波自知绝不会说废话，此时静静一想，顿时明白。
平王不会造反。
一个人做事风格是不会变的，扮演了多年贤王，习惯了阴柔潜藏地暗中做事，平王这种人，会更喜欢利用人心。
吉家因为女儿陷入了蒙家，目前不敢轻举妄动，平王被收回了峣山军的指挥权，虽说把持能力仍在，但要再像以前那样随意调动也并不容易，何况老王诸子基本都已经没了，平王可以算是唯一能继承大位的王子，朝中诸臣全力支持平王，也未必都是被他收买，更多是因为无可选择且平王贤名在外，所以平王若非万不得已，应该不会想要以武力进军王宫，反而破坏了自己的天经地义地位和贤明名声，引来忠心老臣反对，得不偿失。
那么还是和鬼火事件一样，用人言、用天命、用上天意旨、用神神怪怪却令百姓更加信服的理由，除去老王和幼弟，去掉一切可变因素，提前登位。
“玩这招啊。”景横波快乐地笑起来，“朕最擅长啦。”
不过定在三日后会有什么不同？景横波觉得这日子，绝不是白定的。
宫胤看一眼外头天色，道：“三日后应有暴雨。”
景横波抬头看看外头蓝天白云，诧然瞪着他——不会吧？除了钦天监这种可以通过各种方式推算天气星象的部门，其余人会看天气的人有，但一般顶多提前半天，哪有三天前就判定三天后会下雨的？又不是天气预报。
看这天色，这太阳，她觉得半个月都不会下雨。
她盯着宫胤，忽然发现宫胤脸色不大好，眼下似乎有青黑色，宫胤却好像忽然觉得自己话多了，起身道：“我去给你看看拥雪的粥熬好没。”
景横波瞪着他背影，咦，这家伙好像在逃避什么啊？
她摸摸肚皮，四个多月的肚皮还没隆起，怀孕后并无太多变化，只胃口上偏清淡了些，更喜欢吃粥，拥雪和耶律祁因此经常比赛一样变着花样给她熬各种粥，希望这点变化不要被他发现。
她出去晒了阵太阳补钙，对着这太阳想了一阵三天后暴雨的事情，抬眼看看不远处的宫墙，她现在已经从驿馆搬到了靠近王城的万国馆，这是老王为了补偿“受伤的姬国王女”所提出的提议，自然没有人阻拦，这位置离王城很近，能看见平王府的飞檐，也能看见王宫最高的塔楼。
过了一阵回来，桌上已经多了一碗粥，形貌和平日拥雪熬的粥似有不同，宫胤坐在粥边，盯着她看。景横波心中还在琢磨三日后的事，随意喝了一口，随口道：“太甜。”
她有些奇怪，拥雪厨艺很有一手，也知道她的口味，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又喝了一口，尝到了一点古怪的味道，她“啊”地一声道：“居然有香菇！”
她怀孕后就不大爱吃香菇，觉得怪味，下意识要吐出来，忽然顿住。
气氛似乎有些不对……
悄悄抬起眼，却看见宫胤已经转开眼去，只能看见他的侧面，没什么表情。
景横波眼珠子溜了溜，忽然看见拥雪从窗下经过，轻手轻脚地，对她做了个手势。
景横波眼神跟着转过去，就看见廊下的小火炉，拥雪喜欢慢火熬粥，常用这只红泥小炉。她擅长厨艺，熬粥不仅讲究粥，还讲究用具和炭，比如炭就是一种特别耐烧的银炭，不易熄，能长时间慢熬，最适合煮粥。
这种银炭唯一不好就是灰大，而且特别细密，守在炉子前久了，容易粘附在皮肤上，一时还擦不干净，得用胰子洗。
景横波目光转回宫胤身上，然后就在他脖子上，看见淡淡的一道灰迹。
景横波第一件事就是把香菇咕咚一声咽进肚子里，大声赞道：“居然有香菇！我最喜欢了！”
低下头又扒了一口粥，品尝半晌，欢喜地道：“拥雪这丫头，冰糖放得不匀，就刚才那一口甜，现在正好，比前几日的更好，香浓！”
说着装模作样对外头唤，“拥雪，粥煮得好，赏你个啥呢？”
外头拥雪微笑道：“我昨晚就准备了，各种材料仔细洗过三遍，对着方子熬了一夜呢，夜里爬起来看了好几次，就冲这个，陛下也得赏我点好的。”
景横波冲她笑笑，拥雪可从来不是表功多话的人，这话指的是什么，她清楚得很，此刻心情很好，大方地道：“丽人堂最新品的玩意儿，你看中啥就拿啥，你喜欢的话，以后帝歌的丽人堂也给你玩。”
拥雪笑着应了，从窗下走开，还体贴地把窗户给她关上。景横波低头吃粥，努力喝得稀里哗啦很香的模样，一边还要努力地清喉咙——确实太甜，甜到齁，她很怕等下喝完这碗粥，自己就说不出话来了。
没吃几口，一只手盖了过来，挡住了碗口，宫胤的声音清清淡淡，“别吃了。”
景横波抬起脸来，脸上还沾着几颗米粒，一脸吃得很投入的模样，可真心是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哑着嗓子就穿帮了。
不过现在好像也已经穿帮了，因为宫胤看她的眼神很复杂，淡淡无奈，淡淡欢喜，淡淡欣慰，又有些淡淡怒气，但那怒气明显不是对她的。
他伸手，揩去她脸上那几颗黏黏的米粒，顺手接过她的碗，景横波反应不过来地看着他端起碗，看着他喝了一口，看着他皱起眉，看着他叹了口气。
好一会儿景横波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吃她剩的？
他吃她剩的？
感觉比大荒忽然被斗篷人统一了还令她惊悚。
宫胤那个洁癖，那个自持，比她的洁癖强上一万倍，别说吃人剩的，正常情况下都不会站在下风位置，更不会随便靠近任何一个人。
她到现在还清晰记得当初和他一起陷入山林，他是如何嫌弃她碰过的东西。
此刻却看见他吃得这么自然，她心中像飞出无数轻盈的小泡泡，每个泡泡都叫欢喜，每个泡泡都比这粥还甜蜜。整个人都似要被这些泡泡载着飞起，飞入绵软的云层里去。
并不是受宠若惊，而是感动于他此刻的自然，她知道这一刻他定然没有任何想法，她知道这样的自然只给她，她知道这样的自然代表内心深处，他视她为自己一体。
他如此洁癖，厌恶庖厨甚于一切，却愿为她经受烟熏火燎，尝过她尝的滋味。
外表上再多的疏离和拒绝，都在心的自然行动下被覆盖。
宫胤只吃了一口，便叹了口气，将碗一放，喃喃道：“天赋啊！”
景横波“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从他嘴里听见这样的话，真是……萌。
敢情这熬粥，并不是心血来潮的献殷勤，是不甘心的吃醋啊。
想在厨艺上也压下耶律祁？景横波觉得他还是认命算了。
宫胤还在盯着自己的粥发呆，似乎在严肃思考如何能够提升厨艺，弥补自己唯一的短板，景横波瞧着，只觉得心情软软的，那些气泡泡都飞了起来，在日光下迷离地炫目着。
她忽然凑过去，抱住了他的脖子，宫胤还没来得及转头，她的舌尖，已经轻轻舔在了他脖子上。
宫胤有一霎的僵硬，随即反手搂住了她的腰，想要将她搂到自己膝上来，景横波却扭了扭腰不肯，她一扭，宫胤便觉得胳膊肩头被汹涌柔软的部位一蹭一蹭，波抚浪涌，别有滋味，他垂眼看了看，不动了，却又觉得脖间簌簌地痒，这小妖精，在慢慢舔他脖子，舌尖缓缓地拖过去，长长地一抹，调皮地像在用舌尖写“一”字，脖子微湿，微痒，那些细密的神经和血管，似乎都被那般带着香气的亲吻所唤醒，自喉间往下，沸腾荡漾，肌肤渐渐紧绷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被她的气息润泽的，还是因为身体和心跳忽然加快，连带着身躯也慢慢绷了起来，耳边听见她格格低笑，一边还在一遍遍地舔他脖子，似乎恋上那一处的滋味，没完没了徘徊不绝，手却慢慢伸入了他的衣襟里。
他身子又一僵，景横波隔着他的亵衣，轻捻慢挑，指尖小鸟般弹来弹去，舌尖在他脖子上刷来刷去，宫胤目光落到窗外炉子上，才反应过来，这妖精女王是用舌头给他舔去脖子上沾着的灰迹……
换句话说，谁也瞒不住谁。
他唇角一弯，转头，蹭了蹭她的唇瓣，这也是个挺讲究的人儿，吃灰也吃得这么香……
舔着舔着就摸了，摸着摸着就倒了，宫胤所坐的宽大的圈椅里挤着两个人，景横波像一只小兽一般往里蹭啊蹭，桌子不知道被谁的膝盖顶住，微微震动着，粥面却已经凝固，雪白的，闪着莹润的光泽，像一面重圆的镜子，倒映窗外赶在最后一季繁盛的花儿，和那女子含情水润的眼眸。
渐渐有了点喘息声，但喘息声还没完全响起来的时候，“砰。”一声巨响，震得外头哗啦啦一阵响，似乎什么东西扑扇在了窗纸上。
屋子里静了静，半晌，景横波的咕哝声响起，“这椅子也忒不结实了，压着了没有？”
又静了静，才响起宫胤略微有点不稳的声音，“是你太猴急了吧？”
“去死！”景横波骂一句，屋子里吱吱嘎嘎的声音，显然某件家具报废了，随即某人明显欲求不满的声音冷冷响起，“谁在外头？”
屋子外又静了静，片刻后，窗户掀开，二狗子以一种自己无法达到的速度弹射进来，双翅笔直张开，姿态如即将献上祭台的少女。
它身后，霏霏的大尾巴一晃而过，一溜烟不见。
很明显，弱势鸟又被强势猫踢进来当箭靶。
一眨眼之后二狗子以同样姿势飞了出去，又过了一会，景横波坦然走出来，站在廊下掠掠发鬓，看看阳光灿烂的天色，望望院子里似乎若无其事四处走动的人们，咕哝道：“嗯，快下雨了……”
耶律祁端着一碗新鲜出炉，色香味俱全，满院子飘香的粥，从窗下走了过去。
裴枢坐在院子中的树上，冷哼一声，骂：“奸夫淫妇！”
……
这两天蒙城很不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了祭天罪己的事情，对于百姓来说，这是帝王的一个不相干的举动，八成是为了平息这些日子甚嚣尘上的流言，对于中立和信奉上天的朝臣来说，他们真心希望这场祭天能够获得上天原谅，让蒙城不安定的气息平息；对于某些野心家来说，他们在等待，并相信这场祭天的开始，就是一个王朝的新开始。
景横波站在廊檐下，嗅着前院传来的不大好闻的气味，皱了皱眉。她收到了关于明日祭天的邀请，目前又有几国使臣抵达蒙城，为老王庆寿，万国馆内住着的还有琉璃部和易国、沉铁的使臣，都收到了观礼邀请。当然，姬国是不会再派人来的，即将册封为王太女的姬玟，这点配合还是能做到的。
景横波看看头顶依旧灿烂的天色，真心很难相信明天会有暴雨，随即她看见天弃，步子有点拐的从她面前过。
“腿怎么了这是？”她随口一问。
天弃拍了拍自己的膝盖，道：“这腿啊，小时候爬山断过，后来就成了寒腿，阴天必定发作。”说着抬头看看天色，“明天啊，一定下雨，大暴雨。”
景横波看着他微瘸地走过去，回头看看宫胤的屋子，心头忽然一动。
天弃的伤腿，提前一天预示了暴雨的到来，可宫胤，三天前就知道了会下暴雨。
这是为什么？
……
夜深沉。
平王立在府邸的高楼上，仰头看着天空，今晚不是月朗星稀的夜，苍穹那头隐约可以感觉到阴沉欲雨的气息。
平王对此很满意，钦天监算天气竟然也是准的。
他手中端着一个小瓶子，就是景横波卖出去的那种，向他献上这礼物，因此更加得他信重的黑三爷站在他身侧，这人还是一身的黑袍连头连尾，看不清面目，好在平王也不大介意，他觉得江湖人士就是各种奇怪，应当包容才能显得他礼贤下士。扮演惯了贤王，大多数时候他的行为模式看起来确实很贤。
平王嗅着瓶子里独特的气味，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黑三，“都准备好了？”
“殿下放心。”
“那么大的雨，”平王有点忧色，“这要浇灭了……”
“钦天监前天以准备祭天事由为理由，去祭坛做过重新修整，雨不会淋到下面。”黑三平静地道，“其余地方也布置好了。”
“不会出岔子？”
“不会。”黑三道，“只担心一件事，如果那位传说中的女王在，以她的能力，倒是可能导致变数。”
“不会。”平王放心地道，“那天府里试探姬国王女的结果你也知道。我猜着，八成是蒙府知道了蒙虎被软禁的消息，先下手为强，联合姬国使臣队伍，破坏了我的计划，掳走了吉祥儿让我投鼠忌器，你知道蒙家一向中立，不喜欢掺合进朝政争夺，所以他们只是掳走吉祥以示警告，并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如果真的是女王，岂能放过这个拿吉祥要挟吉家和我的机会？更重要的是，朝中已经收到了姬国的传书，让转交给使臣队伍。我们的人偷看过内容，姬国女王让使臣队伍在蒙国庆寿结束后，另外转道商国，寻一种名药。所以这支使臣队伍是真的。另外，礼司副相已经前往天舞郡去迎女王銮驾了，大概还有三四天才能到呢，难道她还能插翅飞来，坏了我的好事不成？”
“那是，”黑三爷凑趣地道，“等她们到了，率百官迎接的人，早就换成您了。”
平王心情很是愉悦，哈哈地笑起来，笑声里，天边几朵黑色厚云，又近了近。
……
因为明日要举行罪己祭天，祭坛提前两晚就开始了戒严，在钦天监将祭坛内外都检查过之后，便由羽林军和兵马司共同封锁了祭坛，足足一万军队，开进这方圆不足三里的范围，人与人之间站得几乎没有缝隙，刀枪竖立起来，便能形成一道水泼不进的钢墙。
越是接近祭天日期，气氛越紧张，士兵们接到的是死命令——哪怕一只苍蝇，在祭天之前，都不能飞进祭坛！出现任何异动，一人失责斩小队，一队失责斩全军！所以所有人别说松懈，连眨眼都不敢。生怕闭上眼再睁开，飞进一只苍蝇，头颅便落了地。
在这样所有人瞪大眼睛灼灼注视下，便是插了翅膀的神仙，也很难不被人发现，进入祭坛。
所以平王很放心，很早就睡了，他需要一场充足的睡眠，明日好精力饱满地表演。
天越来越黑了，因为将雨，气压很低，祭坛前人山人海，更显得空气压抑，将士们盯着头顶乌沉沉的天，和天底下那看得眼睛发酸的雪白的祭坛，不知怎的都觉得紧张，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起来。
紧张的气氛会传染，过度的压力会导致各种异常，渐渐有人觉得绷不住，眼光解脱般地往四周转转，然后忽然有人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呃”。
这一声“呃”，其实更像是一声惊呼，只是迫于气氛的巨大压力，被当事人硬生生忍住。
然而终究是忍不住的，更多人看见了。
“鬼火！鬼火又出现了！”
有人大叫起来，惊恐的瞳仁里，摄入一团团苍白的阴火——祭坛两侧的树林里，忽然飘出了无数鬼火团，悠悠荡荡，向军队袭来。
有过前几天王宫鬼火事件的恐怖渲染，此刻在此处再见鬼火，给士兵带来的压力可想而知，哪怕这些鬼火其实不如那晚王宫鬼火大，也不如那晚多，仔细看也不过青青白白十几团，然而此刻只要这里出现这个，对心理就是一种巨大的威慑。
士兵们虽然还没有动，但很多人瞪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鬼火，额头汗滚滚而下。
将领们微微有些慌乱却又力持镇定的声音响起，厉喝着指挥一支队伍，进入林中查看，一队甲胄齐全的士兵冲入林中，却因此令鬼火浮沉得更乱更快，这东西逐人行走，驱散不掉，远远看去就像是满林子鬼火追着满林子的士兵在跑……
所有人都被恐惧摄住了心神，下意识地紧紧盯着那林子和林子中的鬼火，人对于恐惧的东西当面，很多时候会忘记逃走或者反应，只知道心脏紧缩，直勾勾地瞧……
所以，当所有人都被树林鬼火吸引目光的时候，一抹黑影忽然闪过万军，出现在祭坛上，竟然就没有人看见。
那出现在祭坛上的影子非常的诡异，仿佛凭空在那里出现，那影子在祭坛速度极快地转了一圈。
有个将领似有所察觉，正要转脸，祭坛上的人影袖子一动，放出了一只小兽，随即身影一闪不见。那将领只捕捉到一抹黑影，还以为自己见了鬼火之后眼花。
小兽很小，周身雪白，在雪白的祭坛上根本不显眼，何况此时大家也没有人有心情注意祭坛，所以那小兽在祭坛上刨刨挖挖，很是做了一番动作，然后才从祭坛蹿下，从人腿缝里溜走。
也有人有所感觉，但是这一刻看见的所有东西，都会以为是鬼火的幻影。
等到众人发现那些鬼火并不多，渐渐熄灭，周围也没发生什么事，才渐渐放下心来，重新将注意力回到了祭坛上。
其中一些经验老到的将领，看着那莫名其妙出现鬼火的树林，再看看祭坛，想着刚才仿佛眼花看见的黑影，心中飘过一抹疑云。
如果刚才真的是有人调虎离山，有人试图进入祭坛，但这么短暂的时间，这么多人之前，终究什么都没发生，那他白费了一番力气，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第一百零九章 天意
明日果然下雨。
一大早天气就阴沉得仿佛黄昏，一层层的黑云在天那头缓缓向前推进，恍如万千铁甲士兵无声逼来，在那些黑云后头，看不见一点日光灿金的影子，而风呼呼地刮起来，卷着秋菊的黄金丝浮沉，凉意森森，已经隐然有了几分冬天的寒意。
位于王宫西侧的祭坛，是一座古朴沉肃的建筑，雪白的汉白玉广场和雕桥，拱卫着中间青灰色上圆下方的祭庙，祭庙三层，以年代区分，供奉着上天和蒙国诸位大王的神牌。祭庙前三丈方圆的汉白玉石台，围着同色的雕栏，地面镂刻以五爪飞龙，狰狞欲舞。
围着祭坛的圆形广场上，王室和百官按照位次绕祭坛一圈，一条红毯自神道延伸上祭坛，蒙国大王将会带领百官在此处伏拜祭祀，之后登坛焚烧罪己诏。
而在祭坛之侧五丈之外，则是各国使臣观礼之处，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姬国的位置在正中。
申时正，编钟齐响，礼乐共鸣，奏庄严正肃《齐天乐》，这是各国常用的仪式正典乐曲。乐声里，明黄伞盖自前方神道缓缓逶迤而来，后来黑压压一长串，都是蒙国百官。
今日所有人都是峨冠华服，大礼服齐全，天子十二章，诸侯着玄端。蒙国大王颤巍巍的旒冕垂珠摇晃，珠光闪烁，遮住了他的脸，只能看见唇角深刻的印痕。
他身后就是平王，平王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孩童，两人衣饰仿佛，想必那个孩子，就是王室幼子，此刻由平王牵着，在红毯上走得跌跌撞撞。
景横波由礼官引着，一路走到自己位置等候，正看见这一幕，眉头一扬，心想这么小的孩子，蒙国老王想要在成年儿子的威压下将他扶上王位，真是个决绝大胆的想法。
她目光落在队伍中武将行列里，按照蒙虎告诉她的顺序，找到了蒙家老国公，和吉家大将军，很妙地发现两人走在并排，绝不目光相触，蒙老国公脸色如铁，看也不看吉将军一眼，吉大将军四十余岁，方正脸庞，脸色却颇阴沉，但也并没有女儿被挟持的愤怒，也没有因此对蒙老国公使以眼色，相反，唇角含一抹冷峭笑意，似乎等着瞧什么好戏一般。
礼司主持祭祀之礼，祭日之前，礼司都要进行大量准备工作。重整祭坛和街道，准备祭天时的三牲、祭品、祷文、神牌、供器、乐工，而主祭者及大王，事先已经斋戒了三天。
祭台后的圆丘台上，最上面供奉皇天大帝神位，设神幄，以示对上天的尊重；两侧为蒙国历代先王神位，以示为天之子。第二层则供奉日月星辰。所有神位之前都列牛羊瓜果及玉帛贡品，以及各式青铜及玉制礼器。大王的祝案则设在其下平台之上，再往后还有两个蒲团，供两位王子使用。
按照要求，最初的一系列礼节十分繁琐且耗费体力，且只能由老王一人执行，两层圆丘台，从皇天大帝开始，到自家祖宗、日月星辰，一层层一位位跪拜、上香、敬爵、敬牲、读祝文，其间还要换三次衣服，礼乐从“始平乐章”奏到“太平乐章”，每次的趋进退跪，都必须合乎礼节，一个时辰前开始，一个时辰后，老王还在跪跪跪……景横波打了个呵欠，严重怀疑等老王跪完，也许大王顺便就换人做了。
而此时明明已经是清晨，却天色无亮，层层黑云似要压低到眉端，天气闷得要令人窒息，每一口呼吸都似乎能嗅满空气中的水汽。
天边隆隆雷声不断，越来越近，而仪式才进行了一半，众臣队伍也有些不安，不断有人偷偷抬头看天。
这样繁琐的程序，假如再来一场雷暴雨，会不会把大王的命祭掉？
平王安排今天的计划是不是就是这样？
一旦大王倒下，三岁的小王子如何能是平王对手，或者这今日这祭天，就成了新王继位之祭天？
好容易众人拎着心，瞧着大王终于将所有该祭的祭完，转到祝案前方，开始对上天读罪己诏。
老王一开口，众人便神色复杂——老王声音嘶哑，气喘吁吁，显然已经体力不支。
“……朕以幼冲，上承洪业，不能宣流风化，而感逆阴阳。至令西南大涝，西北大旱，饥荒盈野，百姓互啖，上苍降罪，王城遇火……天道不远，谴告匪虚，万姓有过，在予一人。谪见上帝，象甚著明。永览前戒，悚然兢惧。”
读诏书时，天际风云涌动，推挤前来。
最后一个字哑声读完，天际忽然亮了一亮，随即一个霹雳，直劈而下，“豁喇”一声巨响，彷如天地如帛撕裂，所有人浑身一颤。
平王低着头，掩住了眉飞色舞的神情，这雷，来得好！
雷声只一道，仿佛一个凶恶的提醒，片刻安静之后，“哗啦”一声，大雨倾盆而下。
这雨下得狂放凶猛，肆无忌惮，毫无前奏，只是刹那间，黄土地被冲得雨泡飞溅，红地毯一片殷红，天地间扯开雪白雨帘，茫茫一片都是大雨冲出的雾气，对面都辨不清人影。
然而祭祀之礼有时辰要求，而且半途停止不祥。
众人只能继续跪在雨中，身上都是层层叠叠的大礼服，再浸透了雨水，沉重得头都抬不起。
狂雨将老王的声音压灭，礼司的人尽忠职守，冒雨抬开祝案，奉上用来焚烧罪己诏书的青铜鼎，鼎上有盖，以防下雨。
老王扶着地面，缓缓爬起，但体力不支，礼服沉重，一时竟然起不了身，礼司官员焦灼地看着，想要扶，不过按照祭祀规定，所有人各司其位，不可多说一句话，不可多走一步路，不可多做一个动作，此时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那位三岁的小王子，年纪小，性子倒不算娇气，被大雨淋着似还觉得好玩，格格笑着抬起头，看见父王挣扎难起，急得跺脚，骂那些礼司官员，“去扶大王……去扶大王……”
众人神色为难，平王忽然弯下身，对弟弟道：“弟弟，大相没和你说过吗，祭祀大典规矩森严，谁也不能乱动。他们走到祭坛上，就是对苍天、对我王室的不敬，是要杀头的，你要害他们杀头的。”
“那你也不能去吗？我也不能去吗？”那孩子含着手指，认认真真看他，“父王起不来了啊。”
“我们也是不能去的。”平王迎着孩子失望的目光，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狡黠，“不过，今日情形特殊，你是个孩子，如果你去，上天怜你年幼定然不会降罪于你，降罪于父王的。”
那孩子眼睛一亮，点点头，当即蹒跚上前，去扶蒙国老王，对面跪着的礼司官员大惊抬头，想要阻止，却收到了平王恶狠狠的警告目光。
群臣也微微有些骚动，有些人当没看见，有些人面露不赞同之色，但孩子行为总是容易让人接纳些，众人看看那倾盆暴雨，看看雨中挣扎难起的老王，实在也无法出言阻止。
青铜小鼎里的罪己诏，已经开始慢慢燃烧，在那些镂空的缝隙中，隐约闪烁着红色的火光，只是此时雨太大，谁也看不清楚。
各国使臣观礼的地方有棚子，倒是所有人中待遇最好的，宫胤站在景横波身边，看一眼那鼎，道：“鼎下有管，有火漏下去了。”
景横波唇角一抹微笑。
一边耶律祁裴枢对旁边的祭庙看了一眼，大雨可以掩盖很多的痕迹，比如此刻那庙的飞檐之上，隐约似有人影闪动，眼睛再尖一点，还可以看见似乎有透明的线形物，从上头飘飘荡荡地牵下来。
头顶闷雷聚集，在雷暴雨的初期，雷电最多。
三岁孩子，扶着自己老迈的父王，站在鼎边等待，罪己诏书全部焚毕，将余灰撒在祭台四方，才算整个仪式完毕。
大雨浇不熄深藏鼎内的火。
鼎内的纸卷渐渐缩卷，翘角，泛出灰白色。
一层灰之下，有星星点点的火苗，自鼎中特别设计的管道簌簌而下，慢慢焚掉鼎下红毯，顺着红毯下的一线缝隙，没入祭坛深处。
头顶上，闷雷滚滚接近，紫电如妖蛇一闪。
平王猛然眉梢一扬，看向祭庙飞檐之上，那里人影一闪。
来了！
“轰隆！”
一声巨雷炸响，比先前更猛烈，仿佛就在头顶劈裂青天，又或者苍天已倾，巨山瞬覆，近在咫尺，众人本已被雨打得失魂落魄，乍闻这一声更是神魂都似移位，大多“砰”一声趴倒在雨地里。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
这一霎天雷劈落，老王忽然紧紧牵住了幼子。
这一霎一直抬头看着天空，眼角却扫着祭台的景横波，向前一步。
这一霎礼司一个侍郎，忽然抢上一步，咬牙一脸决绝之色，从袖中抽剑，猛地劈开了鼎下地面。
“轰隆！”
又一声巨响。
几乎和天上雷，声音同时，更猛更烈，起于祭坛。
跪在地下的群臣，还没从天上霹雳的惊魂中醒转，忽然又遇上这一声，只觉得地面震动，整个天地都似乎斜了斜，随即头顶一阵噼里啪啦的响，有什么东西铺天盖地砸了下来，一开始还以为是雨，又想这雨怎么这么重，莫非是冰雹，又想这冰雹怎么还带点热气，只得拼命地缩着脖子，耳听得已经有人惨嚎起来，“炸了……炸了啊！”
众人一看，便见有人头破血流，前方一片大乱，正前方一截红毯已经不见，红毯尽头的祭坛……也已经面目全非。
到处是碎石，黄土，翻倒的祭品，砸碎的礼器，地下的黑土都已经被翻了起来，碎裂的红毯夹杂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被雨打得色泽鲜艳，如血，而在那些如血的色泽里，透着些残肢断臂，却是苍白的，因为血水瞬间已经被大雨冲去。
在那堆残垣断壁之外一圈的人，大多被气浪冲翻，滚倒一地，很多人头破血流，在雨地里呻吟。
恍如人间地狱。
这一幕惊呆众人，都怔怔望着前方，不敢动弹也不能发声，如置身梦魇，好一会儿才有人嘶哑如破锣一般叫喊起来，“祭坛被天雷劈了！祭坛被天雷劈了！”
“上苍降罚！”
“天啊！”
众人听着，心也似浸泡入此刻的带血的雨水中，彻骨凉，满身腥，刚刚的罪己诏，大王还在说，如果是自己失德，祸及百姓，那么上苍降罚，就降罪他一人，如今……如今可不是应了吗？
此刻看那祭坛，一片狼藉，残肢犹在，台上大王和小王子，伺候的礼司官员，哪里还能有活命？
大王死了？
小王子也死了？
那么下一步，是不是该平王登位了？
众人茫茫然瞪着雨幕，不知道在等待什么，心空落落的，被此刻的雷暴和雨冲刷不休。
也有很多人面露喜色——大功告成！
忽然一声大叫，一人冲上祭坛，扑在那些泥土碎砖上，拼命挖着那宛如坟堆的土堆，一边扒一边狂喊，“父王！弟弟！父王！”
扑出来的正是平王，此刻不避危险和肮脏，扑在废墟中，以五指拼命开挖，声音凄厉，似要唤回亲人，“父王！父王！”
他拽出一只断臂，看了看，扔在一边，又拼命地挖，五指很快鲜血淋漓，一群太监扑过去，带着哭腔请他保重身体，平王一个巴掌便扇过去，“本王只知道，大王在这底下！”
他声音悲愤，双眼充血，湿漉漉的发贴在颊上，刚才被砖石砸出的青肿犹在。
一些原本心中存疑的老臣，看见他这般情状，也不禁感动，擦了擦老泪，上前解劝。
天雷劈裂祭坛，祭坛这个样子，大王绝无幸理，现在平王便是唯一的继承人，可绝不能出什么事。
越来越多的人跪爬上前，在雨地里砰砰磕头，劝平王节哀，劝王爷保重玉体，劝平王收敛悲伤速速处理大王后事……
棚子里，观礼使臣们面面相觑，景横波唇角一抹微微笑意。
人群中，那吉大将军，忽然转头对她恶狠狠看了一眼。
景横波笑得更快意了。
祭坛废墟上，趴在泥土上一身狼狈犹自哭号的平王，无人看见的唇角，笑意也很快意。
一切都很好，衔接精妙，真是一场完美的计划。
不过还不够，他还需要最后做一场戏，将这天命神授的意旨，告诉天下人知道。

第一百一十章 王室成全者
他忽然爬起身来，踉跄站到土堆的顶端，张开双臂，仰首向天。
众人骇然抬起满是雨水和泥水的脸，愕然盯着他，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
“殿下！危险！”几个老臣跪爬过来，焦灼呼唤，这种天气，这种姿势，站到高处是很危险的。
平王理也不理，张开双臂，对着雨雾沉沉紫电倏闪的天空，大喊：“苍天，何故夺我父王幼弟性命！”
众人凛然失色，茫然四顾，实在想不到他在刚刚雷电劈死老王，一见天威之后，还敢这样戟指向天！
平王仰头向天，任哗啦啦的雨水浇在脸上，悲愤嘶喊：“苍天，先王多年来敬天知命，勤政爱民，操劳国事，夙夜匪懈，年未五十，已白发苍苍，便纵稍有过失，也不当以天雷殛之！令其尸骨无存！而我那幼弟，年方三岁，稚龄无知，更无任何过错，何以也遭此灾祸！今日这祭坛之上，诸臣群集，三牲齐备，恭敬凛惕，何以亦遭天雷之罚？天意既寒酷如此，我等敬天何用？”
他用尽全身力气，喊声高亢，似可穿云，此刻便似陷入癫狂状态，在土堆之上，狂喊蹦跳，直指上天。
底下大臣惶急大喊“殿下不可！”想要阻止他的不敬上天鬼神之语。
也有一部分人神色凝重，化为浅浅感动，原以为老王之死蹊跷，平王不过是做戏，然而此刻见他如此悲愤，心中怀疑也开始动摇。
此时天上雷声隆隆，地下群臣齐阻，平王厉声大笑，指天怒骂不休，苍天也似终有感应，云间紫电连闪，渐次连绵成片，忽然“豁喇”一声响，天地间俱如雪般亮了亮。
众人惊得慌忙闭眼，心中一凉，都道完了，今日蒙国王位继承人全部被雷电殛杀，明日蒙国便要大乱……一时间脑海中一片空白，只余那闪电雷声和狂雨之声。
好一会儿天地僵窒，却没听见惨叫呼喊之声，众人惴惴不安睁开眼，却见天空电光闪闪而下，一道接一道，不断明灭，令人心头发瘆的电闪喀拉之声不绝，那团明灭的光就在平王头顶不远处，四面祭庙旁惨白的天空更有紫电不断垂挂而下，割裂雨幕，望去如苍天愤怒，于苍白肌肤上贲起的青筋。
“豁喇”一道闪电，劈倒了祭坛附近一棵树，那树缓缓倒下，砸碎了祭庙的一角青瓦。
“豁喇。”又一道闪电，击在坛口的红毯上，生生将一截红毯烧没。
然而这些令人恐惧的青电白电，就在破口大骂的平王身周附近旋绕，却始终没有一道，劈到他身上。
这样的神迹，令所有人慢慢睁大了眼睛。
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天命所归，天意所钟？
所以纵神鬼有知，亦不敢侵犯？
天意高难问，然而这一刻近身而不击的雷电，就是天意！
也不知道是谁，忽然高喊了一声，“天雷不殛，苍天不罪，殿下乃我蒙国天命之主！”
这一声一出，全场静了静，随即更多人的喊声响起。
“天命之主！”
“天意所归！”
“蒙国千秋，只在殿下！”
祭坛土堆上，被雨打得浑身透湿的平王，停止了跳跃。
他看一眼祭庙上方，眼底掠过一丝得意神情，黑三爷派遣的高手，事先以无数铁丝引雷电，真是一个好办法，引下雷来劈老王，也将那些闪电从他身边引开。
两相对比，现在他的天命所钟异象，已经看在所有人眼中，这一幕留下的深刻印象，足以形成众臣内心的凛然畏惧，不仅可以扶助他不费一兵一卒登上王位，甚至可以帮助他，在很长的时间内，安坐王位，专享正统，无人敢犯。
因为犯他者，就是犯天意。
这一刻眼看底下或黑或白头颅虔诚伏地，看见哪怕平日反对他的最顽固的老臣，也俯伏在泥泞之中，他唇角的笑意遏止不住。
这一刻景横波立在棚子里，隔着雨幕，看那群臣俯伏一幕，也似看见平王唇角笑意。
她亦微笑深深。
这把戏，都姐玩剩了的好吗？
平王看不见景横波讥诮的眼神，他只沉浸在自己制造的虚幻的“天意”和成功之中。
他决定再加一把火。
他站在那堆土堆的顶端，土堆里有断壁残垣，也有死人尸首，被血染红的泥土在他脚下不断流泻，他振臂对天大喊，“苍天无眼，伤我父王，今日可敢再伤我蒙兢分毫？若我蒙兢不配蒙国大王之位，也请降天雷一并殛之！”
景横波眼睛一亮。
来了！
等的就是这句。
她忽然一挥袖。
平王脚下一截断裂的石板，忽然重重落下。
平王脚下土堆，本就虚浮，给他蹦跳半天，大雨猛浇，摇摇欲坠，此刻景横波撤板，平王脚下一空，栽入土石堆缝隙内。
他栽入土石堆那瞬间，有一道淡淡白影，从缝隙中飞射而出，一闪不见，速度太快，又下着雨，根本无人看见。
此刻天上又一道惊雷劈下。
“轰隆。”
“轰隆。”
又是两声巨响发于几乎同时。
雨地里所有人，只觉得天地似乎又晃了晃，眼前土堆猛然炸开，石块土壤血肉祭品器具……一片黑白黄直上天际，在那片黑白黄之中，有一道血红的影子，被气浪直冲，笔直一线上高空，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紧紧盯着那一条影子，直直上扬，再飞速下降，眼睁睁看着那团东西，伴着同时落下的器具石块土壤肢体……再如同下五色雨一般哗啦啦落下来，在原来那片地方，形成了一堆新的废墟……
“砰。”一声闷响，所有人都原地跳了跳。
所有人都麻木地盯着那堆新土，好像还是那样，混杂着杂物泥土石块和残肢断臂的土堆，祭坛毁坏后的废墟，只是比先前更扩大了些，地面上的坑更大了些，但所有人都死死盯住土堆的一边，那边，埋着的土里，伸出一只手臂，那手裹着黑底红螭龙纹的衣袖，手指上戴着硕大的黑曜石黄玉扳指。
这衣袖，这戒指，刚刚大家还看见。
刚刚大家还满怀崇敬，看着这手指，戟指向天骂老天，老天愤怒降雷无数，却无一道敢劈于他身。
现在这手，被又一道和先前一模一样的天雷，埋在了废墟堆里。
死一般的寂静，只余哗哗的雨声。
众人望着那祭坛，心头寒悚难以言表，看着那手臂宛如噩梦，却无人敢于击破这噩梦。
有人暗暗企盼，这只是一场玩笑，不一会儿，平王就会自己从土堆里爬出来，再笑骂一句老天玩笑。
然而半晌没有动静，时间在等待中分外难熬，时时刻刻流过，人们心头越来越冷——就算没炸死，埋土堆里这么久没动静，也得死了。
但就这样，众人还是不敢上前寻找平王，这祭坛太过诡异，生生被雷劈了两次，所有曾经站在祭坛上的人，都死了。
好半晌，有人绝望地大哭失声，“完了！我蒙国完了！”
有人开始悄悄后退，比如吉大将军，这样掌握蒙城军权的将军，在此刻忽然发现了自己的机会。
有人盯住了后退的人，眼神如鹰般隼利，那是蒙家的国公，他不会允许吉家在此刻作乱。
“你去哪里？”蒙国公拦在吉将军身前。
“王室蒙灾，蒙城大变在即，本将军负责京畿治安，责无旁贷，自然要去整顿军队，安抚军民。”吉将军冷笑。
“整顿军队，安抚万民，自有大相副相会同群臣商议，当此危急之时，但凡武将，便当紧急避嫌，交出军权才是，怎可随意调动指挥军队？”蒙老国公寸步不让。
“老货，你非将领，也非国相，有何资格对我聒噪？”吉将军脸色一冷，挥臂，“让开！”
这一挥并没能将蒙国公推开，蒙国公一声呼哨，守候在陵园外的蒙家家将快步赶来。
吉将军脸色大变，也发出一声呼哨，顿时陵园四周隆隆脚步声响起。
众臣惶然爬起，注视着这一幕，脸色铁青——兵变，这么快便要来了吗？
这一片纷争发生在靠近陵园出口一头，前头还有人没注意，此时前头隐隐有惊呼传来。
吉将军等人下意识扭头望去，随即一呆。
祭坛上，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人影。
一个小小身影，正站在土堆旁，垫着半块青石，吃力地伸手去拖土堆里，平王露出来的手。
那是蒙王幼子。
众臣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
这是怎么回事？
炸死的人出现了，在拖本来炸不死的人的尸首……
孩子力气小，当然无法将尸体从土堆里拖出来，他撅着嘴扭头。
一道人影从土堆后缓缓转出来，一只苍老的，青筋毕露的手，握住了那孩子的手，再把住他的手，拽住了平王惨白的手。
看见这样的三只手，众人顿时又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有人瘫软，有人晕倒，有人踉跄后退，吉将军等人，面无人色。
“大王！”
祭坛废墟之上，完好的老王，淡淡瞥了众臣一眼，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专心地，帮着幼子，将平王的尸首，缓缓拉了出来。
说拉出尸首也不准确，因为只拉出了半截，平王已经被炸断了。
那孩子也是生平第一次面对这样恐怖的场景，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几次想要撒手，都被老王死死握住，挣脱不得，只得拼命扭头，闭着眼睛。
老王的声音，沉沉响在他耳侧，也响在群臣耳侧，“喆儿，别怕。王者之路，从来都自血腥开端。只有敢于面对他人鲜血，才不会让自己日日流血。”
众臣听着，心中凛然，也隐隐明白了什么。
老王看一眼平王尸首，淡淡道：“孽子，现在你知道配不配了？”
随即他转身，将自己腰上的宝印，系在了幼子腰上。
所有人都认出，那是蒙国王玺。
老王牵着幼子的手，缓缓转身，面对着群臣，脚下是平王的尸首。
他只淡淡说了一句。
“到底谁才是天命所归，如今可看见了么？”
一阵寂静。
随即，山呼礼拜声起，向着老王，也向着三岁的蒙喆。
当蒙国王玺系上腰带的那一刻，这个稚龄童子，便已成为了蒙国的新主人。
此刻没有人能抗拒，也没有人敢抗拒，如同当初以为大王和蒙喆被埋于废墟之下，便接受平王一样，当平王也“遭天罚而死”，活着的人就是顺理成章的王。
群臣如草偃伏于天威之下时，蒙国大王带着儿子，微微侧身，向着景横波的方向，轻轻躬身。
隔着雨幕，也似能看见他感激的眼神。
景横波微微笑起来。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又一次影响了一个王室的承继大业。
但这一次，她是王室成全者。
……
倾盆的大雨，可以制造很多事端，也可以湮没很多事端。
大雨里，黑三爷指挥着手下，收起铁线，趁着还没有人有空注意到他这边，悄悄溜走。
临走时他遗憾地看一眼底下平王的尸首，想着白瞎了那几瓶好药，否则他还有更长远的计划，在将来的某日，或可夺取蒙国的大权。
倾盆的大雨里，有人影自蒙国公府邸内闪出，肩上似乎扛着一个人，左右顾盼一下，很快闪入了茫茫的雨幕中。
蒙虎从蒙府中追出来，指挥护卫追敌，然而大雨消灭了所有的痕迹，也影响了视线，很快就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蒙虎懊恼地顿一顿脚，想着今日宗庙祭祀，为了防止生乱，蒙家大部分护卫跟随老国公去了宗庙，不然，应该能留下这个掳走吉小姐的人的。
他想着，这大概是吉家的人吧，趁这时候抢回吉小姐，也算他们聪明。
既然女王参与了蒙国王权之争，一定会赢，吉家蹦跶不了多久，这么个人质已经没有意义，蒙虎虽然有点懊恼，却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自转身回府。
大雨里，掳走吉小姐的人一路前行，身后汇聚的人越来越多，却并不是前往吉家的方向。
他一直来到蒙城之外，一座隐秘的山上，掠上半山，直接进了一个山洞，水势哗哗地从山洞顶端泻落，如瀑布般遮蔽所有人的视线。
那些跟随他的随从，如一道道黑影，木然站在雨中，守着这个洞。
此刻，有无数道白影，穿越雨线，正掠过了这座蒙城外百里的无名山下，往蒙城方向而去。
在这无数白影之后，则有一条紫影，一条红影，沿着白影前进的方向，一路飘飘摇摇，也往蒙城而去。
风雨正烈，云雷动。

第一百一十一章 喜事
暴雨洗涤之后的天空，总是分外明净清朗，蓝如一匹蒙国松江府最上等的明缎，匀净明亮，色泽柔和，连日光也似脉脉，笼罩天地如清透薄纱。
这样的好天气，宜祭祀、洒扫、上梁、移屋、婚娶。
所以此刻蒙城善识坊大街上人流汹涌，丝毫没有受到前些日子祭坛天雷事件的影响，很多人聚集在街边，看一路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向着城北郑府而去。
蒙虎坐在最前面的高头大马上，披彩挂红，神采奕奕。他身后的小厮，不断往街道两边抛洒喜果，让全城百姓沾沾喜气。
今天是他的好日子。
今天他终于可以迎娶郑家七小姐。
蒙虎笑得很开心，这桩婚事，此刻这些在路边喜气洋洋的百姓不知内情，他自己却明白，姻缘得来一波三折，分外辛苦。
濮阳成发生的事件，令郑家七小姐几度自尽，郑家毁婚，蒙虎自己更是因此被平王设计入伏，险些丢掉了性命。蒙家隐约知道了郑家发生的事，也有意解除婚约，给蒙虎重聘一门清白贵女。奈何蒙虎死活不肯，坚持要娶郑家七小姐，因此和蒙老国公闹得很僵。
好在平王死后，大王重掌政权，并公开迎女王入蒙城，持礼恭敬。女王公开身份后，第一时间拜访了蒙府，知道了蒙虎心意不改，当真看上了郑家小姐，当即愿意保媒，亲自去了郑府一趟。
郑家七小姐见了她，才知道当日那个“丽人堂管事”是怎么回事，心头怨恨先消去了一些，再听景横波说起当日蒙虎为了替她报仇，千里追杀离王属下，中了平王的陷阱要挟，险些自杀，一颗古井般的芳心，也不禁动了动。
世间难得包容又有心的君子，遇见这样的人，错过也是一种罪过。
景横波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说得郑七小姐终于回心转意，郑家心障既除，自然千肯万肯，蒙家虽有些觉得憋屈，但架不住蒙虎执拗，也拂不了女王颜面，于是，一波三折的亲事，在景横波大力撮合之下，终于成了。
景媒婆松了一口气，她自己情路坎坷，因此更愿意看见有情人终成眷属，何况郑七小姐的遭遇多少和她有关，如今也算补偿了她。
此刻她坐在蒙府厅堂之内喝茶，等着蒙虎接回来新娘子花轿。二狗子作为陪同使，陪着蒙虎去接新娘，因为郑家诗书传家，蒙家却是武夫，据说郑家那批女眷存心刁难新郎官，发誓要让新郎接新娘时，念二十首最出色的催妆诗才许进门，这消息吓白了蒙虎的脸，景横波倒格格笑了一阵，手一挥让二狗子去了——除了曾经在玳瑁曲江“长诗惊风雨，短句泣鬼神”的“诗鸟”狗爷，还有谁能胜任这么光荣的活计？
蒙府的亲戚女眷们齐聚一堂，窃窃私语着最近的各种大事，免不了谈及那日暴雨天雷击祭坛的事情，都在说那雷电如何击毁祭坛，老王如何死而复生，那平王如何惺惺作态，那上苍如何被平王激怒，将他也炸成碎肉，说着说着就露出凛然之色，想不明白老王和小王子如何逃过那第一次天雷，又是如何莫名其妙出现，感觉忽然就出现在了那里，莫非那时候有人施展神鬼搬运之术……
景横波注视着茶盏袅袅升起的烟气，笑了笑，神鬼搬运没有，女王搬运是有的。
说起来简单，平王坚持选了那可能暴雨的一日，就说明八成在祭坛有手脚，祭祀前一晚的鬼火，就是景横波和平王学了一手，用鬼火引走护卫注意力，让霏霏去查探了一番祭坛，果然发现平王在整个祭坛之下，埋了火药。
想必平王和负责祭坛整理的礼司官员有勾结，悄悄做了手脚，而且霏霏还发现祭坛某处有裂痕，裂痕里头，隐约露出黑色的物质。
等到次日，景横波看见那裂痕所在位置，被放置了用来焚烧罪己诏的青铜鼎，再看见祭庙飞檐上，借雨幕掩饰身形的人影，顿时明白了平王的打算。
焚烧罪己诏时，青铜鼎里已经做了手脚，留了一条向下的通道，火苗顺着青铜鼎而下，没入缝隙里，当缝隙被劈裂，炸药顿时被引爆。
景横波那时已经站到棚子最前端，隔空摄物，将老王和小王子都摄到了人群里，同时一心二用，指挥土石熄灭了明火，留下了一半的火药没有炸。
那时雨大，雷响，大家眼睛都睁不开，谁看得清爆炸那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谁看得清身边是不是多了一个人？
等到平王在土堆上做戏，在雷雨中骂天，故意让黑三手下高手以铁线引下雷电以示苍天厚爱雷电不劈，尤其等到他作死地骂出那句“若我不配请雷击之”的话之后，景横波让早已钻进土堆的霏霏，引燃了剩下的那一半火药。
想到那一幕，景横波笑吟吟喝一口茶，嘴里轻轻“轰”了一声。
莫装逼，装逼被雷劈啊亲！
炸死平王，再将老王和小王子移回台上，景横波大功告成，尔以神鬼之道骗人，我便以神鬼之道回之，轻松，省力，死得干脆利落。
景横波觉得，做个成全者的感觉也很不错，大荒的版图，用这样的方式，一样也在慢慢合拢。
等参加完蒙虎喜宴，龙家祖地一行，终于可以成行了。
景横波心情愉悦，放下茶盏，正要和身边孟破天拥雪说说闲话，忽然眼角觑见光芒一闪，感觉十分刺眼，她下意识回头，却未见异常。
此刻正午，日光正烈，可以发出光线的东西很多，但是这屋子四面轩窗，都半卷了细丝竹帘，遮挡了大部分光线，有些坐在窗边的贵妇，头上珠玉金钗，琳琅满目，难免在日光下发出各色璀璨光芒，但那些光线都是条线状，并不是景横波刚才感觉到的，好像有个大片闪闪发光的东西出现。
看身边孟破天拥雪，表情并无异常，景横波想了想，也许是自己眼花，便没有多想。
招待客人男女宾是隔开的，女宾在后院，男宾在前院，此刻宫胤耶律祁裴枢他们都不在她身边，她心中忽然有些不安，便和陪同她的蒙老夫人说了一声，独自出去散散。
后园的喜宴已经准备好，蒙国风俗，晚上这顿喜酒是重头戏，因此蒙府特地辟了一处院落，正好位于前后院之间的花园里，喜宴可以适当放开男女之防，因此蒙家别具匠心，选了一处位于两院之间的通阁打通，通阁轩敞，中间有窄道相隔，左男右女，仅女眷就席开二十余桌，打扫洁净，窄道两侧花树都饰以彩绢绸花，垂着一色半人高深红琉璃宫灯，那琉璃灯光洁莹彻，盏盏价值不菲。
景横波看了一会花园景色，忽见蒙老夫人神色匆匆而来，一看她脸色，景横波便怔了怔，等到蒙老夫人行了礼，在她耳边悄然说了几句，景横波已经讶异地挑高了眉毛。
“吉家被灭门？”
这真是完全想不到的消息。
景横波知道暴雨当日吉小姐已经离开蒙府，在她想来，自然也是吉家趁蒙府那日府里空虚，把女儿又抢了回去。她让蒙虎掳走吉小姐本就是为了钳制吉家，蒙家自己都不追究，她当然不会再管。
但好端端的，吉家怎么会被灭门？
“刚刚传来的消息，昨夜吉家毫无动静，今早西市菜农按惯例去给吉府送菜，平日里常开着的小门不开。吉家规矩大，这些菜农就在门口等，谁知道等到将近中午都没有人出来，有人大着胆子开门进去，然后就看见了尸体。”蒙老夫人脸上神情很有些复杂，“叫了府衙来，一看，全家都死了，只有……”
“嗯？”
“只有吉小姐，又不见了。”
景横波皱起眉，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她始终觉得那个吉小姐十分怪异，如今又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有人进去查看过吗？都什么死法？”
吉家这样的大家族，整座府邸最起码几百人，一夜之间全部杀死，而且不被人发觉，这得什么手段？而且，似乎也不是一个人就能办到的。
“蒙城府封锁了整个府邸，现在其余人打探不到，我府中人询问过进入其中的菜农，有人说吉府的人死得蹊跷，浑身没有伤痕，躯体十分僵硬，有的发白有的发青，但都没有血。”
“那些菜农呢？”景横波越听越觉得奇怪，想要亲自问问。
蒙老夫人回身让丫鬟去打听一下，不多时丫鬟回来，脸色惨青，哆哆嗦嗦地道：“那几个菜农，听说也死了……就在府衙差官问话的时候……忽然倒地，也是没有血，身躯发青僵硬……”
景横波怔了怔，这感觉像是毒，可是这些人应该没有胆量碰尸体，而什么毒，能遍布偌大府邸，令所有人进入既死？
身后蒙老夫人脸色很不好看，在喜庆日子，听见这样的消息，总难免让人膈应。
景横波理解她的心情，孙子的婚事一波三折，如果喜宴上再出什么事，可真叫人这辈子都难安生。
她安慰地拍拍蒙老夫人的手，道：“没事，我在。”
……
城北善德坊，出事的吉府已经被蒙城府衙团团围了起来，大批差官衙役民壮守在前后门，不断有官府的人忙碌地进进出出。
看热闹的百姓都被赶在十丈之外，看那吉府后门，一具具尸首被抬出，都蒙着白布，尸首僵硬笔直，甚至不需要担架就可以抬起来。
那些抬出尸体的数量，令围观百姓倒抽一口冷气，不断有人低语讨论，是什么人如此丧心病狂，又是什么人有如此通天手段，要知道昨夜吉府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便是隔邻的副相府，也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这样的手笔，便是王家军队出动，似乎也做不到吧？何况吉家本就掌握蒙城治安，府邸周围的巡视是最严密的，在危急之时竟然连发出求救信号的机会都没有，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这时候免不了一些阴谋论，比如吉家和平王走得近，这是被老王清算了，比如副相见风使舵，悄悄把吉家给卖了……
此时此刻，众人目光中心的副相府，和吉府一样，静如死水。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但所有人都不敢动作说话，除了副相出门配合蒙城府调查之外，其余人都紧紧抿着嘴，注视着府中西北角一座小楼。
小楼平平无奇，四面花木掩映，只是这样的天气，那些花木草尖，不知怎的，总有霜雪未凝。
小楼里有人正在喝茶。
端茶的手雪白修长，指甲圆润，指节精美，纤细如苇，只看一只手，便知这是美人之手，如果要说有什么遗憾，便是那指甲半月板颜色，最里层深紫，其余浅青，衬着雪白手指，看起来颇有几分诡异。
那手端着茶，茶水一开始还袅袅热气，转眼热气不见，青瓷杯身，又凝霜雪。
霜雪在杯上覆了一层，转瞬既消，再覆一层，再消失……只是那一端杯，雪化雪凝数十次，随即“咔”一声，薄瓷的杯子经受不住这样的摧残，听声音似乎裂了。
杯子裂了，水却没有出来，那手将杯子转过来倒倒，啪嗒掉出一整块凝着茶叶的冰，也是惨青色的。
满屋子的白衣人，都默默垂下头。
夫人的功法……似乎越来越难以控制了……
“还没找到那个丫头吗？”座上人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却令人感觉每个字都是一道寒风，从雪山奔腾而下，携人间魂魄而去。
众人垂头更深。
都杀了隔壁整府的人了，也没能找到那个冰雪异体，她们知道，夫人很震怒。
夫人修炼禁忌功法，却因为门主派人干扰，又因为那个该死的耶律询如捣乱，险些走火入魔，为了避免被反噬，夫人不得不离开雪山范围，进入内陆找药，在寻找药物的过程中，夫人忽然想起了当初她经过蒙国时，所收的一个记名弟子。
那个记名弟子，其实天赋不出众，并不值得夫人垂青。夫人收她为弟子，不过是看中了她与生俱来的冰雪之身。
天生极阴极寒体质，天生永冻之血，对她们这一门可遇不可求，尤其对现在有走火入魔倾向的夫人，是最难得的灵药。
她们记得，这个记名弟子，叫吉祥。是蒙国一个将军的女儿。
但糟糕的是，千里迢迢来了，却没在吉府中找到人，夫人一怒之下，再加上伤势发作，无法自控，直接杀了吉府中所有人。
雪山弟子们很紧张，凛然伺奉在阶下不敢稍有声息。杀了吉府所有人不算什么，但夫人发作时很难自控，如果杀了自己就不大好了。
所以当务之急，要找到那吉小姐。带她回来就死。
座上许平然，托着腮，凝望着前方虚无处，眼神空空的。
她连眼眸，现在都蒙上了一层淡青色，似沁入碧水的冷玉，白天看不清晰，晚上阴惨之气逼人。
她想着那个记名弟子，目前不在城中，因为她当初为了以后使用方便，给这丫头身上种下了点记号，雪山魂叶的气味在那府中已经很淡，但却曾在这附近出现过，她相信她会等到那丫头回来。
她还在想着，那两个阴魂不散的……紫微和耶律询如，也不知道到了蒙城没有，想到这两人，想到这两人给她带来的挫折，想到那个蟑螂般韧而不死，蟑螂般讨厌的耶律询如，她的手指便颤了颤。
这段时间，和这两人重逢以来的各种吃瘪和懊恼，令她平静如冰湖的心也瞬间咔嚓咔嚓裂出好些不和谐的声音，似剑声锋锐，都是杀机。
希望他们识相，这回不要再搅事。
她在生死存亡关口，谁若阻拦她自救，便纵往昔情意千万种，她也必将下手。
……
蒙城外百里，黑色的山洞里站着黑色的斗篷人，黑色的斗篷人肩上背着白色的吉小姐。
他凝望着蒙城的方向，唇角露一抹浅淡笑意。
他有两批最大的敌人，如今都在这蒙城之中，为了这一日他已经准备了很久，往昔藏而未发的杀手，在达到今日目标之后，终于可以痛快地使出来。
他扛着吉小姐出来，看看蒙城方向，问：“都联络好了？”
“是。”身后有人恭谨地答，一群人都穿着黑斗篷，站在黑暗山洞里，明明暗暗一片黑色起伏。
斗篷人满意地点点头，这世上最善于藏匿的人，现在就在蒙城，某座最热闹的府邸之中，相信可以帮助他，安排一出最好的把戏。
“走吧。”他道，“要在晚宴前赶到，还得先绕副相府走一圈，给那位嗅嗅味道。咱们得抓紧时间。”
一行黑影，自苍山逶迤而下，投入蒙城的暮色中，似一群在风中低飞的吸血蝙蝠。
……
景横波坐在厅堂内，等着蒙虎接亲回来拜堂，蒙老夫人从外头匆匆进来，景横波看了她一眼，蒙老夫人点点头。
景横波也点点头，稍稍放了心。
她刚才命蒙老夫人将此事通知宫胤等人，又让蒙老夫人通知老国公，派人暗中彻查整座府邸，务必细细查找，发现任何可疑之处，都要及时汇报。
她有点担心那个失踪的吉小姐。
不知怎的，总觉得，那个失踪的吉小姐，很有可能忽然出现在蒙府，很有可能因此带来一场大麻烦。
虽然这麻烦她一时还想不明白，因为就算吉小姐出现在蒙府，指控蒙府杀人也没用，昨晚老王为了表示对蒙国公的感谢，亲自带领小王子前来贺喜，吃了暖房酒，因为有点醉了，在蒙府歇了一夜才走，蒙府全府上下都小心伺候，有蒙国大王亲自做不在场证明，吉家又已经失势，吉小姐就算指控什么，也没有用。
但她心里还是觉得不安。
前院忽然鞭炮声大作，礼乐悠扬，夹杂着大片大片贺喜之声，新人进门了，蒙家女眷联袂而来，恭敬地请景横波花园赴宴，景横波压下心中不安，微笑站起身来。
……
新人花轿，吹吹打打抬进门，四周看热闹的百姓不少，蒙府的下人微笑着给周边百姓邻居发红包糖封。包括叫花子都人手一份，尤其是看见一个衣裳快破成布条的高个子家伙，善心的老管家还特意又多给了一份。
高个子披着一件式样不男不女的紫袍，仔细看紫袍质料不凡，可惜早已破得不成模样，东垂一块西挂一块，露出里头洁白如玉的肌肤，比乞丐还乞丐，他拿了红包还不罢休，又伸手进家丁篮子里翻翻找找，找到一袋饴糖，眉开眼笑地道：“这个好。”顺手又摸了一包，给身边一个同样衣裳破破烂烂的矮个子。
家丁不过一笑了之，今儿是少爷喜事，犯不着和这种人计较。
矮个子眯着眼，似乎眼神不大好，盯着手中红包和糖果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喃喃道：“什么时候，能吃到小祁的喜糖呢？”
想了想又笑道：“还不如先让小祁吃咱们两个的喜糖更好，你说对吧老不死？”
高个子低头猛吃糖，就当听不见。
家丁露出被雷劈了的表情，抱着篮子默默走开去。眼角却觑着两人，觉得这一对乞丐断袖，看起来神经兮兮的，可不要等会闹什么事，搅合了少爷的喜事。
怕什么来什么，乞丐断袖吃完糖，抹抹嘴，高个子看看天色，嗅嗅空气中的气息，忽然举步便往府里走去，矮个子亦步亦趋跟着。
“哎哎哎你这人干嘛呢？”管事急忙带着家丁去拦，“不能进去！”
“怕啥呢，进去瞧瞧新娘子又不少块肉。”矮个子长驱直入，“观摩一下哈观摩一下，哎，我说，老不死，”矮个子探头瞧了瞧里头布置，忽然回头，甜蜜蜜地拉起高个子的手，“你说这家要是喜宴办得好，趁着人齐全，咱俩干脆借一桌酒席，把咱俩的事也顺便办了？”
高个子唰地停下脚步。
与此同时管家大叫，“关门！放狗！”一堆人轰隆隆奔来关门，几个家丁牵着几只雄壮猎犬，从院子里头猛冲出来。
“哎呀好怕！”高个子立即一把甩开矮个子的手，拔腿就跑。
“别跑！”矮个子抬脚就追，“今儿有正事呢老不死……”
“我怕狗！我怕狗！”高个子抱头鼠窜，眨眼就蹿进人群中消失……
……
此时斗篷人的黑影，扛着吉祥儿，趁着夜色，越过蒙城城墙，特意绕了一圈道路，从副相府附近经过，再奔向蒙府方向。
此时在副相府小楼内的许平然，无视隔壁吵吵嚷嚷找凶手之声，一直在闭目养神，忽然鼻翼一动，猛地睁开眼睛，目光灼灼，看向夜空，随即霍然起身。
此时蒙虎欢天喜地地将新娘迎进门，正要到通阁敬酒，一眼看见自家主上，独立在廊下，注视着后院方向，夜风徐来，风动衣袂，他整个人立于星月琉璃灯下，却似自生莹然光彩，如玉通透，如水洁白。
只是这样的通透洁白，太过清高独立，四周人有意无意，或者自惭形秽，都离他远远，因此更显得那孤竹下的身影，皎然孤凉如冷月。
冠盖满目，斯人独立。
蒙虎和天弃同时心有所感，忍不住唏嘘一声。
主上和女王，明明情深，却总波折无数，什么时候能修成正果？
蒙虎忽然心中一动，看着后院方向，道：“天弃，今晚帮我一个忙。”
“什么？”
“女王和主上费好大力气撮合了我和我娘子。”蒙虎眼底闪着激越的光，“投桃报李，今晚，我也想撮合他们。”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大结局
“怎么撮合陛下和主上？”天弃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似乎心动，又有些不舍，眼神一半惆怅一半欢喜，看起来有点精分。
“自然不能简单粗暴地两人一捆送入洞房，”粗神经的蒙虎在思考，半晌不确定地道，“随机应变吧？我觉得，女王没有问题，主上心思难明，今日贺客众多，如果能让主上当众表明心意什么的，以女王身份，主上日后必得有个交代。你说是不是？”
蒙虎觉得自己想这种事情实在难为，最好的办法其实还是捆倒送洞房，可惜成功度太低。
天弃倒觉得他这法子不错，点头道：“这两人遮遮掩掩，实在无此必要，也该昭告天下了，只是需要一个契机才好。”
蒙虎想了想，忽然道：“我们蒙国有个风俗，新娘进入洞房后，喜宴开始，这时候新娘会从洞房内传递出一样自己今日所携带的物事，可以是一个簪子，也可以是一朵花，同时新郎也会拿出自己今日的喜花或者香囊，各自和其余一些小玩意，放入一个箱子，在所有未婚未嫁宾客手中传递，拿到新娘礼物的，被视为沾上喜气，红鸾星动，即将成为下一个新娘，同样，拿到新郎礼物的，自然也将有喜事，会成为下一个新郎。如果天意凑巧，两边拿到礼物的宾客，年龄相当，身份相当，家世相当，被视为天赐良缘，最最吉祥，便有长辈积极撮合，因此成就姻缘的，当真不少，比如那个平王和吉祥，当初就是这么成的……”说到这里他脸色微变停住，心想这时候拿这对做例子，着实有些不大吉利……
“怎么会那么巧。”天弃倒无所谓，笑道，“平王需要娶吉家女巩固地位，就在喜宴上好巧不巧和她同时拿了喜花？”
“我就这意思，”蒙虎嘿嘿一笑，“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自然是要做手脚的。”
“在那两位面前做手脚，可不容易。”天弃摇头。
蒙虎眼神在人群里转了一转，忽然展颜笑道：“我想起来了，刚认识了两个朋友，或者可以帮上忙。”
天弃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那边却已经越过了酒席，是一处靠着荷池的暖阁，此刻黄昏日光粼粼，暖阁之下荷池烁光，却没有看见任何人。
他有些奇怪，正要问，却见蒙虎已经被拉了去敬酒，只得悻悻地跟了过去。
……
喜宴已经开始，因为蒙府的独特设计，男宾客和女宾客的宴席，只隔一条道路，道路两边琉璃灯一路逶迤，映照得人人脸颊酡红。
道路两侧每隔一席便有花树，此时已近初冬，繁花凋零，蒙府便以丝绸彩绢为花，缀以珍珠水晶为露，远远望去，满眼花团锦簇，露闪珠光。
蒙国官宦阶级的喜宴，向来有节目助兴环节。一般不过是唱戏杂耍，众人看着个热闹。
表演的台子，就搭在两边宴席的正中，男宾女宾都能看见，这种场合，其实也是蒙国上层贵族相看年轻男女的一个机会，隔着席远远见一眼，看中了，后头自然家中夫人们，要再走动走动。
所以姑娘们都谨言慎行，端坐如常，年轻人们围在蒙虎身边，一边闹酒，一边眼风不断往那边席上飘。
不过今天席面有点异常，那些青春少艾少年郎，有一大半眼光，都落在女宾席第一，坐在蒙太夫人和蒙夫人中间，最尊贵位置上的女子身上。
都知道那是女王。
都知道女王艳名满天下。
都知道这位出现在大荒不过短短几年的女王，在大荒历史上，掀起了女王承继史上最大的波澜，拥有最跌宕的情史，成就最传奇的人生，乱帝歌，斗群臣，逐王城，过诸族，夺玳瑁，最后由玳瑁夺天下，登位后却又莫名其妙巡视大荒，所经之处，六国八部王室倾覆，血流漂杵。
一个女人，把人生活成这般张扬斑斓，不由得人不好奇。
也因为那些传奇杀戮太重，平王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尸首犹在，众人纵知女王美貌，还是下意识将女王想象得面目严峻，线条硬冷。然而此刻灯下看美人，酡红灯光如云霞，她比霞光更亮丽。世间再炫目的光，也不能掩她的光，世间再娇媚的花，也媚不过她雪肌红唇。
有她坐在那里，便似将天下光彩集中眼底，一切颜色不成颜色，那些精心装饰的少女，黯淡如壁上画。
一部分少年偷偷看女王，一部分少年则灼灼看男宾首席。那里坐着红衣的裴枢，黑衣的耶律祁，还有白衣外勉强披了一袭银蓝色披风以呼应喜事的宫胤。
来往都是贵族，众人多少也知道些这三人身份，蒙家人恭敬的态度，更证明了传言属实，一大堆少年兴奋的目光，倒有一多半都集中在三个同样传奇的人物身上。有人倾慕传说中性烈如火，跋扈肆意的战神裴枢，有人景仰长袖善舞掌政多年的左国师耶律祁，更多人则只敢用眼光悄悄瞄宫胤，揣测着这位莫非就是传说中当初真正的大荒第一人，爱美人弃了江山的左国师宫胤？
传说里三人，都对女王陛下情根深种，有人一路追随，有人为她鏖战，有人更为她抛弃江山，都是些仿佛传奇话本里才有的英雄男女，热血情义，还有最令人神往的缠绵情史，恩怨跌宕……
因为向往，所以感兴趣，因为感兴趣，所以这些人在那首席桌边转来转去，不住观察三个人神情又观察女王神情，想要知道这一女三男复杂格局到底如何达到平衡……桌子前很有些乱，一直到蒙虎看不过去，上前以喝酒为名将人都带走，笑道：“且瞧着下一个把戏，有意思得很。”
他话音刚落，中间道路的琉璃灯，忽然都灭了。
随即，稍远一点的花园里的彩灯，也都灭了。只剩下远处亭台楼阁的零落灯火，在暗夜里，如同星火般闪烁。
辉煌锦绣的喜宴花园，顿时陷入黑暗之洋，众人一时都有些诧异，面面相觑。
景横波倒没有在意，想着大概是什么节目的前奏，需要熄灯的那种。
她的位置在最前方中间，靠近并面对中间作为戏台的道路，此时她下意识松了松背，后靠在椅子上，刚才被那么多眼神盯着，虽然面上若无其事，其实端着一脸若无其事的笑也累得很。
后背靠上椅背，看着黑暗下来的空间，一双双眼睛幽光闪烁，不知怎的，便觉得有些幽怖的气氛。
这是直觉，是长久风浪波折中练就的直觉，她下意识转头对花园之外的黑暗看去，那些花树影子高高矮矮，影影绰绰，似无数人在暗处蹲伏，偶尔风过微微摇动，恍惚里似要能蹿出人来。
转头看看，身周的少女们都一脸兴奋，景横波直了直背脊，好笑地想真是遇见的事太多了，这么疑神疑鬼的。
然而她忽然看见对面的宫胤等人，就在正对面，看得清晰，宫胤坐得笔直，耶律祁浅笑把玩着酒杯，手指微微弹起，随时抛掷的姿势，裴枢也在转头，看向她刚才看向的方向，旁边一桌天弃敲着桌子，一直嘻嘻哈哈的七杀还在嘻嘻哈哈，却有戚逸和伊柒，站起来摇摇晃晃说要去撒尿。
景横波坐直了身子。
……
花园灯齐灭的这一刻。
离花园还要相隔数个院子，有数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飘过了蒙府的院墙，当先一人肩上似乎扛着重物，身形依旧飘忽如雪花，脚尖在墙上一点，已经过墙数丈。
今晚蒙府喜事，宾客云集，护卫们自然不能懈怠，分成两班，一班巡逻，一班聚在门房内吃上头赏下来的宴席，虽然不能喝酒，但都是海陆珍馐的好菜，门房内休息的吃得热火朝天，巡逻的惦记那一口热食，巡得神不守舍。
所以那几道黑影趁黑过墙时，并无护卫发现，但当那队向着花园流口水的护卫过去之后，墙角下，灌木里，屋檐后，都翻出好几条细长的影子，追着先前的黑影而去。
这才是蒙府真正的守卫力量，是重新联系上的蜂刺，担负着今晚真正的秘密守卫任务，先前那几个趁黑摸过围墙的人影，当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潜入的黑影似乎没发现身后尾随的蜂刺，不急不忙往新房的方向掠去，新房倒是灯火通明，进进出出多是女子。
那几个黑衣人，在接近新房的前一刻，忽然在新房院子前方一处空着的院落前停下，掠了进去。
蜂刺互望一眼，也跟了进去，没什么好顾忌的，这里毕竟是蒙府，蒙府本身的护卫不经用，但裴少帅的横戟精兵护卫，就在蒙府的外院一同参加喜宴，随时可以策应。
那院子空落落的，是蒙府闲着的院落，院子中最显眼的，是一口井。
当先的黑衣人，直奔那井而去，二话不说，将肩上扛着的人影，往井里一扔。
这出举动大出追踪的蜂刺意料之外，原以为这些人扛着的是什么要紧物事，至不济也是什么要紧人物，谁知道忽然往井里一扔，总不会是蒙家的哪个仇家，趁蒙府喜事，特地来他家井里扔具死尸给添晦气的吧？
那几个黑影倒是干脆利落，把人扔下井后，转身就走，竟然没有往内院去，直奔外头围墙，看样子真心打算离开了。
这一出又出乎蜂刺意料，无奈之下，先派人传递暗号给外院的横戟精兵护卫，自己等人就留下来，看看井里的究竟。
……
花园灯灭的这一刻，黑影过墙，蜂刺追踪，蒙府内很多人还在喜气洋洋，但在欢喜和诡秘的边界之外，隔着蒙府之外的一条小巷的河边，有人默默站立。
那人在这样浓黑的夜里，不怕被人发现地穿一身白衣，裙摆异常宽大，软云飞月一般铺陈于地，长长的乌黑的发丝，载着月光从发根流到发梢，在顺滑的发梢底，闪耀着微微的银白色，让人错觉月色流动，天光飞舞。
只一个背影，风华与清冷同在。
而在她身后，高高矮矮也立着十几道白影，月下一动不动，落雪石桩一般。
雪山的弟子们，习惯了沉默等待夫人的决定，猎物已经出现，眼前却似暗设陷阱，进，或者不进，只能由夫人决定。
许平然也在思考。
她需要吉祥那种体质，来疗治她体内现在无法遏制的毒素和泛滥的真气，这样的治疗迫在眉睫，以至于明明知道吉祥被带到蒙府是个陷阱，也不能不踏进来。
对方似乎有恃无恐，也不怕被她发现，那是一群毫无辨识度的黑衣人，脱下斗篷谁也不知道是谁。
但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这批人，和雪山有关。
忽然就想起了天门的宗主，自己的夫君，慕容筹现在何处？她被逐雪山，飘零江湖，这么久，他没有追杀过，也没有关心过，封闭雪山，不闻不问，仿若那数年同门学艺的追求不曾存在过，仿若那十年夫妻的恩爱不曾存在过，仿若那曾在雪山将他囚禁，窃他大权的枕边人，从来未曾存在过。
是旧情犹在，放她一马；还是真正绝情，相忘于江湖？
她盯着面前的河水，水光粼粼，真实存在，可若伸手去掬，流失也在刹那。
她慢慢攥紧了手指。
宁可被恨，被追杀，不愿这样被遗忘，仿若一块抹布，一张破纸，失去也便失去，留不下任何遗憾和不甘。
这才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她心中忽然闪现一抹奇异的思绪——或许，他心中看重的，从来就不是她。
她隐约想起，那个自从她掌握大权后，一直在外历练的天门继承人，早在年前就该回归山门，接受宗门考验，并确定是否可以接续天门宗主之位，却因为她的暗中阻扰，至今流浪在外，杳无消息。
这个人似乎也不大在意自己在雪山的存在感，有段日子她甚至已经忘记了他。
如今却忽然想起，慕容筹经过这许多年走火入魔，毕竟身子已经不行了，以她的判断，并没有多久寿命可活，或许这才是他没有对她进行天涯追杀的真正原因，雪山闭关，不得不闭。因为她被逐出山，而他天年不永，雪山无主，他在等待那个下一代的主人回来。
或许，宗门大位，从来都只是为那个年轻人准备的，因为她手中的禁忌毒经，原本她根本接触不到，却在慕容筹走火入魔后，有次无意中从他久卧的旧枕中获得。
焉知那不是他故意留下，用来防备甚至暗害她的诱饵？在掌控宗门大权的那些日子里，她要遥控宫胤，要研究龙家的血脉之毒，要破解雪山功法的天然缺陷，要培育属于自己的异人大军，要掌控雪山及其属下宗门，还要屡次抗拒这些无言的诱惑，她便再没了心思，去对付那个早早下山历练的年轻人。
所以，那个放飞出去的，才是下一代的主人么……
她冷冷地笑了笑。
她如今也在江湖中，总有机会遇见，慕容筹日子不多了，如果那年轻人野心犹在，总有一场你死我活。
她心中隐隐有种急迫的感觉，宗门要换主，她要除掉劲敌，首要的，就是治好自己走火的真气。
她低头看了看水面，听说这水域，连接着四周所有大户家的水井。
她要立即得到吉祥，立即取血，并且需要人在场护法，而蒙府今夜，不仅宾客云集，而且死敌俱在，宫胤耍了她很多年，最后一击令她大败出逃；景横波挫败了她的夺位大计；耶律祁手上甚至可能掌握如何破解她毒功的办法。她要在这群人面前运功疗伤，陷入最脆弱的境地，这个险，连她都不敢轻易去蹈。
然而现在，危机迫在眉睫。
她垂头看看脚下的河水，然后，慢慢抬脚。
足尖落在平静的河面上，并没有惊起涟漪。
因为落下那一瞬，河面便发出轻轻“咔嚓”一声，清亮的水面转白，裂出细腻的冰纹，闪电般向四周蔓延，倒映着藏蓝天幕上的星光。
她身后，弟子从人们纷纷落足，嚓嚓之声连响，那片雪白转眼从河岸延伸向整条河，而在她脚下，结冻的河面渐渐出现了一条通道，那是以真力将河水逼开后再结冻，凝出的一条直通河底的冰雪之路。
她平静地走了下去，弟子们默默跟随。
雪白的冰面下，露出黝黑的河床，白衣的人们成队木然走入其中，似即将没入地狱的幽灵军团。
这条路会通往哪里？
寒气抵达的彼岸。
……
花园喜宴一霎灯灭，整座蒙府沉浸在一片似乎静谧、实则诡秘的黑暗之中。
景横波身子已经放松下来，眼角却一直瞟着黑暗，全身的感知，都不由自主被调动。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四周空气似乎冷了一冷，这种冷的感觉太细微，也太熟悉，以至于她望了宫胤一眼，以为是他在提起真气，导致四周空气变冷。
宫胤微微垂着眼睫，看不出蓄势的样子，耶律祁似乎有点想起身，看了她一眼还是坐着不动，裴枢也站起来了，端着酒杯，倚靠在道路之侧的一棵花树上。
这三人不知不觉间都挪动了位置，正成犄角之形，面对她所在方向。
这种布置令景横波也有些不安，正要想个不为人注意的办法，走过去问个究竟，忽听众人哄然惊呼，随即觉得眼前一亮。
她一转头，就看见权充舞台，铺满红毯的道路之上，忽然亮起一团星光。
那光芒十分闪烁，看上去像一团凝聚的星子，忽然落在了舞台上。闪烁不定，变幻无形，不可捉摸。
似飞舞的星河，忽然断裂一小截，落入人间。似流动的瀑布，卷着无数被打磨圆润的晶石，在视野中起伏闪亮。
因为四周很黑，所以这不算亮眼的光，都落在众人眼中，那光非灯非火，没有任何照明之物，仿似能自然发光，却又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众人一时啧啧称奇。
景横波也不禁想起先前，无意中似乎也曾发现一团光，回头却找不着。此时看那光也是，无形无质一般，悠悠地飘过来，好在那一大团光璀璨美丽，让人联想不到鬼火。
众人都禁不住伸长脖子，有人道：“莫不是许多蜡烛？”
有人嗤笑，“你看那光一点一点的，蜡烛如何能这样亮起？烛身在何处？”
有人又猜，“看上去像是夜明珠。”
“夜明珠哪有这么大一团，再说夜明珠整体光润，也断非这样有的地方暗，有的地方亮。”
“又或者无数细碎晶石……”
“问题又来了，晶石如何能悬空？”
“粘在身上……”
“可那后头是透明的，我还能看见那团光后面的花树呢！”
……
景横波听见“透明”二字，心中一动，隐约似乎想起什么，一时却又抓不着。
此时惊呼又起，有人尖叫，“妙绝，快看！”
景横波再转头时，就看见那团光忽然一变，幽幽绰绰的光线里，竟然出现了一个“百”字。
惊呼声起，众人都觉不可思议，这团光并不像什么发亮物体拼成，怎么能忽然出现大字？
灯光一闪，众人眼前也一闪，再看时，出现了“年”字。
这两下都速度极快，连景横波也没看出，戏法到底是怎么变的。
她觉得有点像变脸，一抹变一张，靠的是演员长久练就的非凡速度，不过透明的光如何组合成字，还是想不通。
哗然又是一阵惊呼。
又出现了一团光。
毫无预兆，仿佛凭空生成，就出现在刚才那团光旁边。一般如星光闪烁，细碎密集。翻一下，出现“好”字。
众人领悟，齐声大叫道：“合！”
伴随话音，果然那边一翻，出现了一个“合”字。
众人齐声恭贺，“百年好合！”都觉奇妙无比，纷纷鼓掌。
那两团星光并没有随着这吉祥话儿出现而消失，有一团忽然一展，由圆变长，升腾而起，此时才隐约看见，似乎竟然是人形。
那人身形修长窈窕，明灭恍惚，远处朦胧楼阁灯光映射，闪闪烁烁间竟妖娆作舞，那舞无声却有光，在黑暗的混沌中游走迷离，忽如漫天星华喷涌，忽成翱翔九天飞凤之姿，忽华光飞展，如孔雀拖曳华丽尾羽；忽星敛光收，凝练成直指长天名剑一柄，顶端熠熠之华，连接星月。
众人眼底都有光，那些光汇聚、散开、凝合、飞蓬……到最后在所有人眸瞳里，化为无数七彩的光点，忘却那些光的形状，只记得夜空之下，曾降星子雨。
这些曼妙的姿态之后，这一团银光忽然收缩，转瞬不见，景横波敏感地发现，远处楼阁中一团远光，似乎也灭了。
而在另一侧，先前后出现的那一团光，继而跃出，和先前修长窈窕彷如女子的光态不同，这一条光带显得雄浑宽壮，所形成的造型也都偏于雄性，如猛虎啸于山岗，如雄狮行于密林，如飞龙于九天之上睥睨下望，如苍鹰在峻刻崖端以双翼托起青天。
不用说，这是属于雄性的力度和健美的展示，和刚才属于女子的娇柔优美，呼应成趣。
更重要的是，这不是众人见惯的舞，所有的拟物化形，所有的起落舞姿，都只是虚幻的光，因此更璀璨耀眼，也令人更多想象，众人眸光也似因此星碎，微光荡漾。
正在沉醉间，忽然灯光渐次亮起，从道路尾端，一直亮向那舞者所在之地，光明渐渐复来，人们竟有失落之感，都直勾勾地盯着那细微光彩闪烁的方向，想要看清楚那到底是怎样的两个人，随即发现，灯光越亮越接近，那两条星光越黯淡，等到最靠近那两条星光的琉璃灯燃起，众人都发出惊呼——那两条星光不见了。
同样的，众人预想的，会在道路尽头看见两个人的场景，也没有出现。
人不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
景横波微微笑起来，对不知何时走到身边的蒙虎道：“你还能找到这样的人，也算你们蒙府交游广阔了。”
“是我大哥的朋友，”蒙虎笑道，“难得来了兴致，为大家露上一手。这两位在他们本族，也是佼佼者，能让陛下赞一句，算是我蒙府荣幸。不过陛下猜一猜，他们现在在哪里？”
景横波目光一转，端起杯来，笑盈盈转过一圈，走到了一群少女那一桌，少女们都仰慕地抬头看她，起身致礼。
景横波走到一个皮肤略有些苍白，脸颊却又有些酡红的高挑少女身边，伸手取下花树上的灯，对她照了照，笑道：“来，灯下看美人。”
她话音未落，众少女哗然一声。
灯下那少女微微偏脸，偏过的半边脸颊，在灯光里，忽然微光闪烁，令人辨识不清，仿佛她自己会生光一般。
她看着景横波，微微笑着一礼，道：“陛下好眼力。”
景横波又看向对面，对面一桌上，一个年轻男子站起，遥遥举杯，容貌平常，唯一特殊的是，他的脸在灯光下也闪闪发光。
众人都有惊讶之色，只有宫胤等人神色如常，这种小把戏，还镇不住他们。
景横波也笑，遥遥举杯，道：“琉璃部神技，名不虚传，今日真是见识了。”
众人“啊”一声，这才明白。
琉璃部的琉璃沼泽，对人皮肤有影响，乍一看很正常，换个角度，会出现琉璃样闪烁光彩，让人看不清长相，如果配合一种特有功法练习，能让周身肌骨都半透明化，只要操控好灯光，利用人的视觉误差，很容易实现“隐身”效果。
只是琉璃部的人向来与世无争，不怎么出本族境内，众人见得少，当下啧啧称奇。
这段插曲令众人满意，琉璃灯一盏盏亮起来，菜也流水般送上来，喜宴即将开始，前方又有哄闹传来。众人都笑着翘首，纷纷道今晚不知谁有好运，成就良缘？
景横波一时摸不着头脑，却见身边蒙老夫人，蒙夫人纷纷笑着起身，道：“我等已婚妇人，就不好凑这个热闹了。”又笑着按住也要跟着起身的景横波，道：“陛下可不能走，保不准今晚的喜花良缘，要着落在您身上呢。”
景横波莫名其妙地坐着，左右看看，四面只剩下未婚少女了。少女们还个个面色酡红，婉转低头。看对面男宾席也是如此，少年们的表情则显得骚动。不仅如此，看裴枢的神情，似乎很有些跃跃欲试。
随即便见红毯道路尽头，一个丫鬟从新房的方向出来，手中端着个箱子，站在道路尽头脆生生地道：“新娘喜花，以献众美。”
少女们微笑，抿唇盯着那箱子，眼里熠熠闪光。
获得喜花，本身也是非常吉祥的事。
蒙虎走过去，从傧相手中接过另一只箱子，将自己的喜花取下，放入箱中。
所谓喜花，就是蒙国婚礼风俗中，栓在新娘腰上和新郎胸前的洒金红花，象征喜庆吉祥。
男傧相高声道：“繁花相送，愿缔良缘。”
两只箱子分男女宾，从后向前传递，客人各自从箱中摸花，箱子里都是彩缎所制花朵，形状质地和喜花没有太多区别，只是颜色不一样。正红洒金只有一朵。
各色缎花都被摸了出来，人群中充满欢笑和惋惜的叹息，眼看着箱子一路向前传递，花摸出来越来越多，却始终没有正红色，有人便笑道：“今日群芳国色，说到底也只有一朵，那朵花如果老天有意，就该给那位女主才是。”
又有人笑道：“若另一朵喜花落入那三位其中之一之手，不知道会怎样。”笑得颇意味深长。
有人笑，“或许可以见一场龙争虎斗。”
好武及好事的人们，立时眼底便闪起了光彩，能在蒙国，一次性看见许多传说中的人物聚集并出手，实在是此生难得之眼福。
到此时，自己是否能拿到喜花已经不重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两边首桌。
景横波看着众人眼光，好笑地敲了敲桌子，对身边神情有点怏怏的孟破天道：“真是煞费苦心。”
“那是自然。”孟破天懒懒地道，“为了撮合你和国师，你瞧蒙府上下那个用心。”
景横波看一眼她神情，见她面上微有怅惘之色，知道小妮子今日见人喜事，触动心肠。其实她自己何尝不触动？哪个青春正好的女子，不期待一场华美富丽的婚礼？只是多少人目光灼灼盯着，实在不好意思露出垂涎三尺的德行来罢了。
想想孟破天的境遇，她也有点唏嘘，孟破天和裴枢也算生死与共，一路相伴，孟破天更是为了他，背弃了玳瑁江湖和自己家族，原本执掌一帮的堂堂孟六女公子，现在流落江湖，有家不能回，更堵心的是，喜欢的那个人，眼光始终追逐着别人……
景横波想着那个别人就是自己，忽然一阵心虚，觉得孟破天没有在她酒杯里下毒，实在是厚道得很，越想越生几分愧疚，有心要让她高兴一些，便撇撇嘴道：“其实这种婚礼没意思的很，将来你若成亲，我定给你闹个厉害的。”
“怎么闹？”孟破天有气无力地模样，眼眸却在听见“成亲”两字时，微微亮了亮。
“以前我呆的地方啊，结个婚可热闹了。嗯，虽然没这里的礼仪繁琐，规矩复杂，但是好玩。会有长长彩台，嗯，和这个有点像，会有加长的彩车，有专门的司仪，有鲜花有香槟，有投影屏幕播放爱情历程，新娘子不在洞房里傻傻地等，全程陪着新郎一桌桌敬酒。敬酒过程中还会被闹一闹，比如给每个人点烟啦，吊个苹果在空中要求两人不用手碰用嘴吃完啦，跳上桌喝交杯酒啦……”
孟破天的眼睛渐渐亮起来，以她的性格，对这种可以陪在心爱人身边的，热闹又有趣的婚礼，必然十分向往。
景横波原本是哄她开心，说了些闹酒和闹洞房的事儿之后，心里忽然微微酸楚起来，瞄一眼宫胤，心想自个和他就算结婚，这洞房一定也是闹不起来的，谁敢给他裤腿里放鸡蛋？谁敢让她用嘴去叼他身上的零食？谁敢要他用腿夹住水瓶要她咬开盖子喝水，来句农夫山泉有点甜？
分分钟被冻成冰棍，浑身上下十分冷吧？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
时间回到先前花园灯齐灭的那一刻。
数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飘过了蒙府的院墙，当先一人肩上似乎扛着重物，身形依旧飘忽如雪花，脚尖在墙上一点，已经过墙数丈。
今晚蒙府喜事，宾客云集，护卫们自然不能懈怠，分成两班，一班巡逻，一班聚在门房内吃上头赏下来的宴席，虽然不能喝酒，但都是海陆珍馐的好菜，门房内休息的吃得热火朝天，巡逻的惦记那一口热食，巡得神不守舍。
所以那几道黑影趁黑过墙时，并无护卫发现，但当那队向着花园流口水的护卫过去之后，墙角下，灌木里，屋檐后，都翻出好几条细长的影子，追着先前的黑影而去。
这才是蒙府真正的守卫力量，是重新联系上的蜂刺，担负着今晚真正的秘密守卫任务，先前那几个趁黑摸过围墙的人影，当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潜入的黑影似乎没发现身后尾随的蜂刺，不急不忙往新房的方向掠去，新房倒是灯火通明，进进出出多是女子。
那几个黑衣人，在接近新房的前一刻，忽然在新房院子前方一处空着的院落前停下，掠了进去。
蜂刺互望一眼，也跟了进去，没什么好顾忌的，这里毕竟是蒙府，蒙府本身的护卫不经用，但裴少帅的横戟精兵护卫，就在蒙府的外院一同参加喜宴，随时可以策应。
那院子空落落的，是蒙府闲着的院落，院子中最显眼的，是一口井。
当先的黑衣人，直奔那井而去，二话不说，将肩上扛着的人影，往井里一扔。
这出举动大出追踪的蜂刺意料之外，原以为这些人扛着的是什么要紧物事，至不济也是什么要紧人物，谁知道忽然往井里一扔，总不会是蒙家的哪个仇家，趁蒙府喜事，特地来他家井里扔具死尸给添晦气的吧？
那几个黑影倒是干脆利落，把人扔下井后，转身就走，竟然没有往内院去，直奔外头围墙，看样子真心打算离开了。
这一出又出乎蜂刺意料，无奈之下，先派人传递暗号给外院的横戟精兵护卫，自己等人就留下来，看看井里的究竟。
利落精悍的汉子们掠了过去，这院子里没有人，但打扫得很干净，那井边连青苔都没有，散发着一股幽幽的寒气。
一个轻功最好的蜂刺，当先到了井边，探头对底下看，掂量着井底情况，审慎的打算看清楚了再下井。
然后他就看见了黑暗中冉冉升起的乌黑。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见了被投入井中人的头顶，正想这人怎么会站在井里，莫非这井很浅，随即他发现那乌黑的东西在向上移动，然后他看见了一片白，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冷意。
这种冷意很难形容，比寒冬腊月赤身被扔出冰湖还要令人寒悚，那样的冷如刀如剑，带着凶煞和死亡的阴冷之气，他连寒噤都没能打出来，就直挺挺倒了下去，倒下去的瞬间，身子一半惨白，一半惨青。
在最后的视野里，映照着井中冉冉升起的一条白影，白影手中还有一个人，此时他才想明白，先前那上升的乌黑，是一个人从井底升起，不需要任何借助从井底升起。
他挣扎着，想要提醒自己的同伴，可怕的敌人来了，然而嘴一动，就听见满嘴冰棱相互交击的声音。连血液都已冰凝。
寒意无边蔓延。
白影从井底不断升起，远远看上去像忽然冒出了冰泉。
院子里的蜂刺，横七竖八地躺着，这些精英们，原本不至于如此不济，却因为一时大意，被寒毒瞬间渗入血液，连声音和搏斗都没有，就僵硬地死亡。
许平然面无表情地从井中跨了出来，抱着昏迷的吉祥，看也没看脚下的尸首一眼，环顾了一下四周，对远处丝竹悠扬的花园，着重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憎恶的神情。
她很想现在就去那花园，将那群死敌统统踩在脚下，将那对新人艳红满地的喜宴冻成一片惨白。
她的婚礼，就是在一片惨白中进行，雪山追求无垢洁净，连婚宴，都不用俗气的红色，一个女子一生中最鲜亮最斑斓的日子，她面对的是满眼的白。
所以没有人知道，她其实很厌恶白色。阴惨惨空落落，没个寄托处。
她也厌恶人间喜庆，那些属于他人的，而她永远不能拥有的鲜艳和丰富。
身后有弟子在恭谨地问：“夫人，是否就在此处……”
许平然回头看了一眼这院子，虽然院子没人，但是这些人死在这里，很快就会惊动别人，这里并不适合她立即行功。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去新娘洞房。”她道。
……
装着喜花的箱子越来越轻，每个人手上都多了一朵鲜艳的缎花，众人并无失望之色，都带着感兴趣的眼神，看着男女宾首桌，很明显，主家做了个优雅的弊，这花一定会落在女王和她的男人手中，但问题是，三个男人呢！
也有人感兴趣的是，为什么喜花之前一直摸不到，想必之前箱子或者花，已经做了手脚。
捧箱子的清秀男女小厮，微笑着向首桌走了过去，按照蒙虎事先的嘱咐，手指在箱底轻轻一托，一直藏在箱底下、托在他们手中的喜花，到此刻才进入了箱中。
不过，首桌的人可不止景横波和宫胤等人，女宾桌上，有一位蒙国王室未嫁公主相陪，男宾桌上，除了宫胤等三人，也有蒙国未娶王公。
景横波含着笑意托腮看着，她此时也很好奇，蒙虎的手脚到底该怎么做？
捧着箱子的一男一女并肩而行，各自走在道路一侧，此时灯光忽然复暗，道路上又有喜乐锣鼓之声，众人下意识扭头看去，便见有女子上台，摔角献艺，这也是蒙国喜庆活动中常有的节目，女子搏斗花拳绣腿，却常穿得裸露，很得男人们欢迎，很多人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此时那捧箱男女，注意的人便少了很多，正走到首席旁边树下，花树摇曳，树上琉璃灯也在微微晃动，一些摇曳的彩带在箱子上方拂过，伴此时杂耍吞火迷光，更显得这道路舞台之上，五色耀眼，看得人眼花。
那两人转眼就走过了花树。
箱子捧到了景横波面前。
景横波笑让蒙国公主，那公主却称不敢在她之先，景横波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人家打算看好戏，也就不再推让，手伸进了箱子。
手一进箱子，她就唇角一翘。
我勒个去，太明显了吧？
箱子里不是她想的，只有一朵花，应该还有几朵，但最上头的那朵，似乎有点发粘。
不用问，这朵就该是喜花，景横波手上经常戴一双薄皮手套，影响一点触觉，如果没猜错的话，她若没戴手套，此时花已经粘在了她手上。
唯一奇怪的是，那花早就捧了过来，一开始就有胶的话，要么早被人发觉，要么胶早已干了，但她的感觉，这是新淋上去的，很湿润。
既然有人愿意成人之美，她何必煞风景，景横波从来不是爱和人作对的人，笑吟吟伸手去拿那朵花。
拿之前她侧了侧眼，看见对面，宫胤也正伸手拿花，他微微低垂着脸，似乎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景横波，似乎已经看见他微扬起的唇角。
他一定也看破了。
景横波也有些期待，因为她隐约知道，如果拿了喜花的两人本就是有情人，会有人当场做媒，会有人当场起哄，她很想看看宫胤会是什么反应。
宫胤身边坐着的是耶律祁，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箱子，一脸“我知道你们在玩什么把戏懒得理会”的神情。忽然端着酒杯站起身，去找另一桌的七杀天弃喝酒去了。
他对面坐的是裴枢，裴枢向来是对宫胤没有好感的，一看这神情，便冷哼一声，忽然抬起筷子，冷笑道：“今日我着红袍，最适合洒金红花，不如让我先试试手气如何？”
说完伸筷便去夹宫胤手腕，出手如风，宫胤不让，那筷子就会狠狠敲他手腕上。
宫胤哪里会和他多说，在他看来，一朵花能代表什么？顺手将箱子一推，裴枢的筷子落下去，一沉，一提，赫然一朵洒金鲜亮的大红花！
裴枢唇角一扬，墨玉般的眸子往景横波一转，将筷尖上的花冲她一扬，笑得快意而又狡黠。
蒙虎发出了一声痛苦且遗憾的叹息。
琉璃灯滴溜溜转着，垂着的丝带和金铃相撞，听来也是一声惆怅叹息。
景横波无奈地笑笑，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裴枢就是个不肯息事宁人的。
此时场面虽略有尴尬，但也很好解决，她另拿一朵便是，景横波的手指刚要避开那明显的喜花，忽然身边孟破天道：“国师让了少帅，女王可愿也让一让我？”
景横波失笑道：“是了，该让你先的，谁让你坐我后面，来，试试手气。”
她笑盈盈取出手，对面裴枢脸已经黑了，狠狠瞪着孟破天。
孟破天哪里理他，挑衅地冲他一笑，伸手进箱子，也是露出了和景横波一般的神秘笑容，又得意地看了裴枢一眼，裴枢的脸顿时又黑一层。
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孟破天毫不犹豫将手拿出来，手中红光熠熠，洒金喜花！
蒙虎哈哈一笑，觉得这样也挺好，尤其是看见裴少帅的神情。
风里似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充满了遗憾，只是，淹没在此刻的欢声笑语里，无人听见。
众人欢声雷动，连连鼓掌，却又忍不住笑，左右看看裴枢和孟破天，一些消息灵通人士，倒也知道点这两人的瓜葛，当下就有人笑道：“真真上天赐的缘分，少帅和孟姑娘男才女貌，又都跟随女王，一路相随，生死之交，还有比这更合适的鸳侣吗？”
景横波微笑赞许，众人频频点头，孟破天喜笑颜开，盯着对面偏过脸去的裴枢，大声道：“正是！”
众人一怔，惊讶这少女大胆，随即会心微笑，裴枢啪地一搁筷子，筷尖上的洒金喜花滑进了汤水里也不管，怒道：“胡扯！”
两人隔着花树和灯火对瞪，都是一双乌黑明丽的眸子，黑暗中的星火烈日里的流光，连神情都有几分相似，众人瞧着，越发觉得好笑，又觉得这两人其实性情相貌，真真相配，一时倒起哄得更厉害了。
蒙老夫人当即笑道：“孟姑娘性情明朗，少帅也是直率君子。我们蒙国的喜花之缘，其实十分难得且神准，这是天意，不应有违，老身很期待看见在我蒙府喜宴上，再成就一段佳话。”
她说得客气含蓄，更多人则直接欢笑道：“是极是极，喜花难得，有情人喜花相配更难得，少帅和孟姑娘万万不可辜负如此天意良缘，否则不祥。”
“少帅如果乐意，老夫愿意为少帅牵线做媒，成就良缘。”蒙老国公趁热打铁。
“孟姑娘是我府中贵客，老身也愿意代为操持。”蒙老夫人也微笑表态。
景横波听见那“违者不祥”的话儿，倒皱了皱眉，心里不知怎的，有点不大舒服。
抬眼一看对面，众人撺掇越厉害，越积极，裴枢脸色越难看，先还忍住喝酒不理，此刻已经将酒杯重重放下，将要开口。
她立即狠狠一眼瞪了过去。
裴枢表情一僵。
景横波身边，孟破天忽然悠悠叹了口气。
景横波知道她是看见这一幕了，有点尴尬，转头对她笑道：“破天，你知道裴枢的性子，是头倔驴，牵着不走赶着倒退，大家都劝着，他反而不好意思了。你看是不是……”
“他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事儿，”孟破天冷笑一声，“不过是人不对罢了。”
景横波咳嗽一声，觉得实在无话可说，孟破天盯着对面裴枢半晌，乌黑的眸子渐渐洇出微润的光，轻轻地道：“方才听你说那种婚礼，我真的是期待自己也能有那么一日啊……”
琉璃灯光微红闪烁，她眸子也似在闪烁，晶亮，反射着这夜属于他人的繁华和喜庆。
景横波只觉得嗓子有点干哑，暗恨自己为什么要扯那些，在求而不得内心失落的人面前，关于婚礼的任何描绘，都是一种残忍的刺激。
“我这辈子是得不到了。”孟破天自顾自地道，“哪怕，哪怕其中一件，试过也好。”
她神情微有迷茫，似遇见浓雾，走不出人生的低谷，景横波不知怎的，心中也苍苍凉凉的，只觉得每句话都不祥，不忍听，忍不住劝道：“破天，这事急不得，只要有心，他总有回心转意的一日，你不要放弃……”嘴上流利地说着，却觉得这声音也空空的，泛着假，裴枢那执拗到近乎不讲理的性子，哪里那么容易转弯。
孟破天似乎哧地笑了下，又似乎没有，悠悠道，“但凡你在，但凡你没有拒绝他，他的心，他的希望，便一直在你那里。”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地对景横波表示不满，景横波怔了怔，有点难过地道：“我有拒绝过他。”
“终究是不够的。”孟破天长长叹息。
景横波想着，便是割袍断义，恶狠狠绝交，当真有用吗？当真能让裴枢转向孟破天吗？如果能，她宁愿因此损失一员名将，可是人的情感，真的就是这样非甲便乙吗？
但这话和孟破天说不得，立场不同，想法自然不一样。
“女王看起来似乎很有诚意，想要成全我。”孟破天忽然道，“方才还没谢你让出喜花。”
“破天。”景横波道，“我只愿彼此情谊如旧，我只愿你能得偿所愿。”
“那女王就把诚意，表现得更明显些，也好让我，彻底死心吧。”孟破天忽然站了起来。
景横波莫名其妙地望着她，孟破天却已经不理她，她一起身，自然是众人目光焦点，此时众人的欢笑已经不复先前自如，都微微带了点尴尬，因为无论怎样推波助澜，无论怎样劝说贺喜，裴枢都十分不给面子地不理会，其间的拒绝意味如此明显，明显到众人都替孟破天尴尬，恭贺的热潮冷了下来，正不知如何下台，忽然看见孟破天竟然在此时站起，都有些诧异地望着她。
孟破天只看着裴枢，她的眼底她的世界从来只这一个人，这个人却总视而不见，向前走，向前走，宁可撞入他人的天地，也不愿为她面前开着的花儿驻足。
然后她微微笑了。
这一路追逐，本已耗尽她心力，这段时间她总显得沉默，影子一般心事重重，仿若昔日风采都已被这无望的爱情磨灭，然而此刻，立在琉璃灯下酒席前的女子，微微昂着头，琉璃灯一抹柔光微红，在她精致的下巴上掠过，那一抹翘起的唇角薄如红菱，点缀一涡令人深醉的美妙酒窝。
而她长而浓密的睫毛似闪烁星点水光，伴她整个人，在众人眸中发亮。
这般的清灵这般的美，令裴枢都怔了怔，忍不住看进她眼睛。
孟破天直视着他，声音朗朗，笑道：“哎，不肯娶就不肯娶，我就知道，哪怕我千肯万肯，你一定是不肯的。”
这话她说得清晰，所有人听得清楚，见她脸上毫无尴尬之色，不禁有些惊讶，有些难过，也有些佩服。
不是每个人，都有这般当众直承的勇气。
裴枢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他就是倔驴脾气，逼着他他会发火，真正人家在对面泪光盈盈笑着说这一句，又觉得自己过分，再看一眼众人神情，也有些脸色微红，咳嗽一声讪讪不语。
孟破天盯着他神情，又加了一句，“这不肯便罢了，扫了我面子，你是不是该补偿我？”
裴枢此时心中有愧，倒想给孟破天台阶下，但又怕她来什么非分要求，有点警惕地问：“补偿你什么？”
孟破天笑得似乎毫无城府，“陪我喝杯酒儿。”指了指四周，“当众。”
裴枢松了一口气，爽快地道：“好。”伸手要拿壶斟酒，孟破天却摇了摇头，“不是这样喝的。”
裴枢愕然看她，孟破天回头，对景横波轻笑道：“女王，先前你说的交臂交杯酒儿，我想请您做个示范给裴枢瞧瞧。”
景横波盯着她的眼睛，恍然大悟。
这女子，今日竟然玩起了心机。
孟破天要和裴枢喝酒是假，逼她景横波当众证明自己对裴枢无意，从而让裴枢彻底绝望是真。
景横波想了想，叹了口气，心想这样也好。
这个时候的交杯酒，也就是合卺酒，只是洞房里的夫妻对酒，方式也不是豪放的夫妻交臂，而是新婚夫妇各自一个酒杯，先饮一半，再换杯共饮，饮完后，将酒杯一正一反掷于床下，取百年好合之意。
孟破天说的，却是她先前说起的现代交杯酒。
她笑吟吟站起身来，端起了自己酒杯，笑道：“那酒可不是寻常喝法，还是朕亲自来给少帅做个示范吧？”
裴枢的眼神亮了起来，大概很是期待景横波亲自和他喝个酒儿。
倒是耶律祁，一直就在七杀那一桌没过来，他向来万事看得清楚，而且比裴枢肯认。此刻也不过淡淡笑看，流光溢彩的眼眸，时不时瞟向黑暗中的亭台楼阁。
景横波走到那桌前，迎着裴枢期待的目光，一个转身，站在了宫胤面前。
宫胤抬起头来看她，目光清若雪山之巅的泉，明晃晃地只映着她。
景横波给他斟了一杯酒，微笑伸手拉他起来，宫胤眼底似有笑意，却也没有拒绝，起身后便要和她碰杯，景横波微微向后一让，随即微微踮起脚尖，将自己的酒杯，绕过了宫胤的脖子。
大交杯。
四面一霎寂静，惊呼吸气声起，片刻之后，哗然笑声，几乎令四面花树簌簌。
女王豪放，名不虚传！
蒙虎笑得满面开花——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耶律祁微微侧身，斜对着那桌，和伊柒低声谈笑，似乎没看见这一幕，伊柒捧着额头，很烦恼的模样，长声哀叹道：“来迟一刻呀……”
耶律祁但笑不语——来迟？他还是来早的那个，又如何？缘分如落雨之云，谁也不知道那一停之后会不会飘走，谁也不知道最终会在谁的头顶，普降甘霖。
景横波只看着宫胤，她想看看这一刻，他眼底神情，想看看这一刻无言表白，他是否依旧逃避。
宫胤似乎怔了怔。
他垂下的长长眼睫，扫在了她手背。
唇边是酒香和她的体香，她手指细长，指尖滑润柔腻，微微蹭着他下颌和脖颈，有点渗入骨髓的痒。
因为整个手臂都绕过了他脖子，所以她整个人向前倾，唇也几乎贴着他的颊侧，有淡淡馥郁香气传来，三分魅惑三分神秘，香气裹着那云娇雨柔的女子，当喷薄处蓬勃，当收敛处婉转，起伏曲线都是诗，一次呼吸都可在他心头谱曲。
四面都是目光，她目光里都是他。
他心头微微荡漾，这荡漾非关风月，只是感动。
感动她从来都这样对他——不顾一切的坦然昭告，放下牵绊的执着追逐。
当她为他做到如此，他又怎能退缩避让。
在蒙虎紧张而又微微惊讶的目光中，在所有人目光中，他抬起手臂，执起酒杯，学着她，温柔绕过了她的颈项。
如鸳鸯交颈而眠，彼此将彼此搂紧。
相视一笑，同时举杯。
饮尽。
我与你此刻交颈、交杯、交心、交这红尘一路跌宕，情意万种。
而唯有你我才知，此一杯亦将这一生，终于坦荡交付。
这一霎偌大庭院，人人端坐不动，静可闻落针。
月色清透，琉璃灯红，灯下他和她的剪影薄透秀致，各自都是男色与女容极致之美，臂膀勾连，身体相依，颈项仰成人世间最美好的弧度，似乎听得见酒液倾落琳琅之声。
众人只觉暖、美、静、喜。不忍将这一刻触破。
万籁俱寂中，景横波轻轻放下酒杯，她此刻心情朦胧而沉醉，恍惚里真似和他洞房交杯，只是忽然隐隐似有异感，不知不觉便清醒过来。
她放酒杯，一低头，忽然看见面前的一只碗。
灯下诸般颜色失真，她又有些恍惚，怔了怔，下意识再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猛然变了。
……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大结局
那碗，是先前裴枢面前的汤碗，现在里头漂着一朵洒金喜花，正是裴枢用筷子夹出来，后来因为气恼，筷子拍进汤碗里，喜花也掉了进去。
因为喜花一直漂浮在碗里，满满挡住了整只碗，也因为众人注意力都在裴枢和她这几人身上，这席上被喜花遮盖的汤碗，无人注意到有什么不对。
然而景横波一低眼，在花瓣边缘的缝隙中，就着琉璃灯深红的灯光，看见这汤碗里的汁液，似乎有些不对。
所有桌菜色一样，刚刚这汤她还喝过，汤汁清冽，灯光下泛微微金光，此刻看来，却颜色有点发青。
景横波取过筷子，将喜花夹了出来，仔细看一眼那汤。坐下笑道：“喝了点酒，倒有点上头，我吃点菜，不介意吧？”
其实那酒是清甜米酒，一杯万万不会有醉意，但此时众人也不在意，都盯着裴枢，想看看女王如此“示范”，少帅要如何反应？
裴枢青着一张脸，根本不理会众人的目光，只死死盯着宫胤，似乎想用手中的酒壶，塞进他微笑的唇角去。又或者想将这酒壶，狠狠砸在整张席面上。
孟破天却走了过来，没喝酒，脚步却微微摇晃，眼眸里醉色和水色更浓，琉璃灯将她脸色映成云霞的酡色，她神情却并无羞涩，走到裴枢身边，接过了他的酒壶，给他斟满酒杯，对他一举。
众人忍不住轰地一声起哄——这姑娘忒大胆！忒勇气！
“大丈夫言而有信。”孟破天举着杯，盯着裴枢眼睛，“少帅，请。”
裴枢目光从宫胤身上转到景横波身上，景横波此时心乱如麻，又想着孟破天先前的话，狠着心不愿理他。宫胤看她一眼，忽然递过来一双银筷。
景横波勉强为彼此的默契笑笑，随便夹了一筷菜，筷头从汤碗上掠过，在空中一停。
筷头变色，她眼神也微变。
宫胤坐直身子，对蒙虎那边看了一眼，稍顷，蒙虎便不动声色过来。宫胤点了点景横波已经搁下的筷子，蒙虎看一眼，立即变色，随即匆匆退了下去。
这边几个人眼神来往暗潮汹涌，没有任何人发现，因为裴枢和孟破天在对峙。
裴枢的目光已经从景横波身上无奈地扯回，再落在孟破天身上时，先是恶狠狠，渐渐转为无奈，无奈之色泛起一霎，又被那种逼上梁山的恼怒所覆盖。
孟破天的眼神，则在迷乱中坚定，一瞬不瞬，毫不避让。
两人狠狠的对视，空气中噼里啪啦似生火花，旁边桌有人在挪凳子，往更远的地方让了让，却又把脖子伸长。
好一会儿，裴枢终于猛地端起酒杯，近乎粗暴的一把拉过孟破天，手臂穿过她脖子，也不管她被自己拉得一个趔趄，几乎要扑进自己的怀中，就先一口喝干了杯中酒。
孟破天猝不及防，被拉得撞在他肩头，还没来得及手臂绕过他肩头，裴枢的酒已经喝干，她惨然一笑，也快速抬臂，裴枢却已经将她向外推，重重地道：“你要的喝法，已经喝完了！”
“是啊……”孟破天的手臂，搁在他的肩头，目光水濛濛的，轻轻道，“完了……”
话音未落，她一张嘴，一口血喷在了裴枢脸上！
众人惊呼！
一直紧紧盯着这边的景横波霍然站起。
其余人飞快掠过来。
裴枢正在做一个将孟破天推开的动作，猛地眼前一红，腥气扑鼻，怔了一怔下意识要发怒，随即反应过来，推开的手向内一收，一把抓住即将软倒的孟破天肩头，低头看一眼，不可置信地吼：“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一只手接住了孟破天，将她的肩头从用力过度的裴枢手中解救过来，景横波扶住软倒的孟破天，半跪于地，看一眼她的手，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手指上，果然泛着淡淡的青金色。
宫胤已经过去，将先前孟破天拿过的那朵新娘子的洒金喜花拿了过来，用银针挑了一点那花瓣上粘腻的胶汁，嗅了嗅，轻声道：“有毒。”
裴枢面色惨变，此时众人都惊慌骚动起来，景横波看一眼脸色难看的蒙国公老夫妇，心中一叹，想着蒙虎这婚事实在也是不祥了，临了还要来这一出，日后只怕对他家影响不小，终究都是和自己有关，总得替他们圆场，便抱了孟破天站起来，笑道：“诸位稍安勿躁，无事无事，孟姑娘心绪激动，神气不宁，出一口血，没什么的，稍后寻个地方休息便好。”
众人见她言笑晏晏，神态从容，都觉心安，又有蒙家人赶紧过去安抚，便纷纷坐回，只是还不断向这边望着，蒙国公老夫妇神情感激地过来，景横波没让两人道谢，便急声道：“府上可有善于解毒的名医？”
蒙老夫妇急忙令人去寻，那边蒙虎赶回，低声和宫胤汇报，“蜂刺全部不见了，已经安排人手去找。”
宫胤看看四周黑暗，道：“刺客找出来没？”
蒙虎苦恼地道，“实在不知如何下毒，最大的可疑是捧箱子那两位，可是那都是我府中家生子儿，已经询问了，两人哭天喊地，看着着实不像。”
“喜花是你安排的吧？如何在喜花中动手脚，令我和横波会取中？”宫胤却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是我兄长的琉璃族的朋友，就是方才献艺作舞的两位。”蒙虎道，“那两人原是琉璃宫廷乐优，在琉璃颇为有名。他们修炼的武道，正合琉璃族的琉璃体质，几乎能够光下隐形。所以我拜托他们，想办法在最后靠近首桌之时，将喜花放在最上面，现在想来……”蒙虎恍然道，“他们动的手脚！”
他立即回头找那两位琉璃男女，席上哪有人影？
“知道他们用什么手段将喜花放到箱子最上端的吗？”
蒙虎摇摇头，他只知道对方会出手，但用什么方式，是人家自己的事。两朵喜花，在进入箱子之前他亲自看过，根本没有后来的胶粘状物体，如果两个捧箱子的丫鬟小厮没有做手脚，那问题只有出在那两个琉璃族人身上。
但现在人已经找不到了，天下最擅隐形的琉璃族人，站在人面前人都不一定能发现，要想在这样一个占地广阔人员众多的府邸里藏身，真真再容易不过。
蒙虎的兄长也已经赶了过来，听明白这意思，脸色难看，面对蒙虎的询问，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道，这两位其实也算不得他朋友，是朋友的朋友介绍而来，在蒙城最风雅的名园“洗华居”见识了对方的舞技之后，他惊为天人，一心要让这两人在喜宴上献艺，好洗洗蒙府在这场婚事中的憋屈，因为郑家出事，和蒙家婚约波折，蒙城贵族私下议论颇多，蒙虎兄长想要挣回点面子，也没多想，就把人给请进了府，如今只知道是琉璃人氏，知道两人是师兄妹，以及知道名字，其余一无所知。
名字不用问，必然是假的，当初在洗华居介绍过的朋友，今日却也没来。
蒙虎听着，连连跺脚，但这时责怪也无用，凶手必然是这两人，却找不着，人找不着就没有解药，只能寄希望于此地是否有名医，出手解毒。
当下众人将孟破天送到花厅，先唤了蒙府大夫来瞧，大夫却束手无策，蒙国公夫妇又急令管家赴宫中请御医，裴枢在厅中急急走来走去，时不时撞到人也不道歉，不断问：“人来了没？来了没？”
正在询问间，忽然一个小婢急步过来，立在灯影里，对蒙虎怯怯地道：“夫人听说这边有客人受伤，她身边倒是有一位陪嫁妈妈，出身岐黄世家，医术卓绝……”
蒙虎愣了一下，才想起夫人是自己的新娘子，顿时大喜，连连道：“劳夫人费心，这就将人送去。”那小婢急急施礼，回返通报新娘子。
蒙虎回到厅中，将情形一说，裴枢当即大喜，抱起孟破天就向后院走，蒙虎倒也不介意，急忙跟着，景横波觉得不妥，但这时候也阻止不了他，只得也跟着，她一走，后头七杀等人，主要目的都是为了保护她，自然都跟了去。
众人走得匆忙，也就没有注意，那个来报信说有名医的小婢，步伐很快，也没有和他们走一条路，走到一半，拐了一个弯，拐入一丛茂密隐蔽的花树后。
树后有黑影浓浓淡淡，一袭黑绸斗篷披泻如月光阴影。
小婢战战兢兢站定，颤声道：“话我已经传到，求你……求你帮我解毒……”
黑斗篷动了动，似乎在点头，小婢刚刚一喜，忽觉脖子上一凉，似有冰冷的手指抹过。
她无声倒下，最后一刻看见远处高树下随风摇晃的深红琉璃灯。
听见黑斗篷声音淡淡，“死了，就再不会中毒了。”
……
远处高树上，紫色的衣角在飘拂，树上不断噼里啪啦落下各种鸡鸭鱼肉的骨头，砸得草丛里唰唰响。
紫微上人嫌弃地挪了挪屁股，侧头白眼耶律询如，“我说你一个女人，吃相能不能不要这么难看？”
耶律询如将一根鸡腿骨啃得干干净净，饶有兴致地将脆骨咬得嘎嘣嘎嘣响，那声音听得紫微上人忍不住又抚了抚身上的鸡皮疙瘩，又一个大白眼过去。
这个女人，对食物有种变态的细致，看出来，饿过；但偏偏对食物又有种特别的鉴赏能力，看得出出身良好，吃过天下的好东西。
果然，耶律询如吐出嘴里的骨头，不满意地道：“这醉酥鸡火候过了，肉老了一分，不过因此软骨被烤脆，尚可一吃。”
她用鸡骨头敲着膝盖，饶有兴致地看着前方的黑暗，一只眼睛的视力根本看不远，她却像是看见了整个天下的事端，她看得如此用力，以至于紫微上人看她一次，又看她一次，终于忍不住道：“你就一只眼睛能看，还不怎么行，非得这样拼命用眼不可？难道还想再瞎一次？”
语气很恶毒，耶律询如却完全不在乎的模样，拍着自己膝头道：“你懂什么，如果你一瞎十年，忽然能视物，你也会死命地看遍这人间一切的。”
紫微上人默了默，转过头。
和涕泪横流的诉苦比起来，这种轻描淡写的调侃，才更令人心中酸楚。
他转过头，耶律询如却终于转头看他。
相处这么久，她很少正面和他相对，因为知道，只有不将他放在视野里，他才会安心，在她眼角余光里自如，一旦她用力凝视，他就会立即逃脱。
她的情感，因此故意日日说在口中，说得随意，说成了玩笑和习惯，仿佛那是人间最轻的草芥，一句玩笑话都能轻飘飘吹走。
而那些最为深重执着的东西，只能藏在心深处，那些牵丝柔曼的情绪，那些绊挂难解的心意，只能化为无谓的笑容，不落于他眸中。
黑暗中他的轮廓似会发光，好像多年前她追他到了山巅，看见那个看云海看太阳的男子，在金光漫越之中熠熠，风里黑发三尺，一段思绪绵长。
“真的不下去么？”她心中想着一件事，嘴上却在问着另一件事。
这府里，今晚事情很多。
他们一路追逐许平然而来，在蒙城却看见了耶律祁景横波的踪迹，碰撞不可避免，更妙的是，其间似乎还有人作祟。
“比起打架，老夫更喜欢看热闹。”紫微上人耸耸肩。
耶律询如呵呵一笑，换了根羊腿来啃，这老货，又自欺欺人了。
不就是不想伤害老情人么。不到迫不得已，这老家伙，不肯出手吧。
这段时间，她没少在许平然面前和紫微上人“秀恩爱”，不然也不能刺激得许平然这么早走火入魔。
虽然那些恩爱秀得紫微上人多半不知道，比如她会在紫微上人不在的时候，高声喊着要给他送洗澡换洗衣服，让许平然听见，然后再迅速溜走。
这些最无聊的小把戏，对许平然却最是有用。出身高贵性情高傲的许平然，又做了那么多年独掌大权的宗主夫人，远离世俗久了，心性早已远在天上云端，哪里想到这世上人充满烟火气的狡黠。
耶律询如想到不染纤尘的许平然，低头看看自己膝头的油迹斑斑，自失地一笑，随意掸掸衣裳，舒舒服服抱头躺下去。
她躺下去，闭上双眼，溶溶星月之光透过斑驳的枝叶，在面颊上游移，她的神情比此刻星月更加宁静，满满看破红尘的了然和接纳。
她闭上眼，因此没有看见，紫微上人在她闭眼后，忽然扭头，目光长长久久地落在她脸上，直到她睫毛翕动，似要睁开眼睛，他才慌忙转开目光。
这夜星月无声，琉璃灯红，一任目光你流我转。
……
这夜星月无声。
在离紫微上人和耶律询如不远处的一棵树上，也有一个人影。
那人影坐在微微斜出的一根树枝上，树枝不粗，在风中起伏，他盘膝的身体也随之起伏，仿若没有重量。
和那两人恨不得睡得横七竖八的姿态不动，他哪怕悬空坐于树上，周身上下，也透出收敛和约束的味道，从发丝到眉梢，都不因任何风吹草动而惊动。而晚归的夜鸟，也远远绕过他身边，不惊他身周草叶。
这是雪山子弟多年枯寂残酷训练，才能修炼出的定力和煞气。
耶律三公子耶律昙，目光里只有那个舒舒服服躺在别的男人身边的女子。
那个他远房的姐姐。他在耶律世家最初和最后的在意。
耶律询如和紫微重逢后，他不愿见那两人你追我逐，干脆离开了一段日子，回了禹国一趟，然而这一趟回去，却发现耶律世家已经彻底衰落。
那一夜，他在仿佛一夕间门庭零落的家族庄园前，立了许久，却在天明时转身而去。
他最终没有进门。
转身而去的时候，忽然竟感觉到轻松。
自从他被天门选中，作为耶律世家最优秀的子弟，送往雪山学艺，顺利成为天门内门弟子后，他便时常感到窒息和压力，家族因为耶律祁的背叛，大公子耶律昊的身体，对他寄托了成倍的希望，振兴的全部梦想，都系于他一身。所有的资源，所有的关照，都源源不断送往雪山，送给他，他承了家族全部的关爱，却因此觉得仿佛整座雪山，都压在了身上。
到此刻，却似乎可以放下了。
到此刻，他似乎终于可以做回自己。
可习惯了那样清净空寂的日子，已经不知如何斑斓自己的人生，下意识地，还是悄悄跟着耶律询如，他觉得这样很好，看着她的鲜活，便仿佛亮丽了自己的一生。
他的人生曾经只为一个目标，当那个目标忽然飞远，他便将自己留在了心最向往的风景里。
……
蒙虎的新房，是一座独立的院子，因为新娘出身书香世家，性喜清净，所以蒙府安排的院子也相当幽雅，四面并无人居，紧靠着内院的花园和藏书楼。
也因此，许平然过来的时候，并没有惊动太多人。
蒙府太大了，从设宴的前院到这后院新房，普通人步行要半个时辰，今晚主要的护卫力量都集中在贵人云集的前院，这新娘所在之处虽然重要，但毕竟在内院，需要保护的人也只一人而已，所以那些安排下的护卫，在这一路上，连声音都没能发出，便无声冰碎，一路沉河。
许平然进入那个张灯结彩的院子时，看见那些红绸彩花，下意识皱皱眉。
跟随她的弟子们看一眼那映出人影的洞房，眼神里有微微的可惜，可惜这大户人家的新娘，今生注定无缘迎接自己最重要的洞房花烛夜了。
韶龄花季，终将被风雨摧折。
院子里行走的丫鬟仆妇，被迅速无声地处理掉，还有很多人在洞房内伺候。
弟子在用眼神请示，是否现在就直接进去，将人都处理完？
许平然原本有此意，然而看见那西窗剪影，忽然便起了好奇心，想看看新婚之夜的出嫁女，此刻是怎样的神情姿态。
是满怀羞涩，还是一腔期待，是故作羞涩，还是一脸矜持？
这是她永生未有的经历，她想亲眼瞧一瞧。
她走到窗边，颇厚的窗纸随着她脚步的临近，无声无息化为齑粉。
窗内的人毫无察觉，轻轻翻过一页。
许平然挑起眉毛，难得地表示了诧异，她身后，弟子们和她一般神情。
新娘子居然在看书。
这洞房花烛夜，人生至喜时，这豆蔻少女旖旎粉色梦中都不能自禁的良辰佳日，这鼓乐喧天冠盖满目最为喧闹最为浮华的时刻，这即将迎来自己人生最重要转折的女子，在看书。
哪怕幽居雪山多年，许平然也认为，新婚之夜在洞房看书的新娘，想必也只有这一个。
新娘子看书看得很专注，也似乎不喜欢人打扰，身周没有靠得很近的人，她轻轻翻过一页，指尖雪白墨迹深黑，比墨色更黑的是微蹙的眉尖，眉如远山，扫入青青鬓边。
不知怎的，许平然觉得她玲珑的侧影，似乎有些眼熟。
她竟在此刻，微凉的夜风中，站住了凝神思索……这影子，这宛然眼熟的影子，是在和记忆中的谁呼应？
一阵急风过，院子外的琉璃灯急速地旋转，洒落光影旋乱如纷繁记忆。
许平然脑海中忽然掠过青青山崖，淡淡山雾，雾气间小小木屋，种满茵茵葳蕤的紫微花。
木屋窗帘半卷，有少女临窗读书，山间云雾润湿砚台，谷中清风为她翻书。
她比墨色更浓的眉，扫入鬓间，看到意浓切心处，并不叫好，只眉间轻轻一蹙。
远处山崖间有遥遥喧嚣，那是师兄们在追逐笑闹比武，洒落青石板道的快乐，飘入她的耳端。
她并不理会，只轻轻翻过一页，偶尔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依旧不曾抬头，唇角，却微微扬起。
……
恍若当年，恍若当年当面。
不，不一样。彼时世外宗门山间云淡，此刻人间贵府华庭烛烧。
明明不一样，却总触动一样心肠，或许是自己老了，最近总是不自觉地回想过去，有时候看见路边孩童，甚至都会想起自己那个号称夭折的孩子。
人生难计得失，或许一路在得，到最后却总在计算自己的失。
许平然轻轻地闭了闭眼，似乎这一合眼，便可以将最近莫名的烦乱和软弱，关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窗内新娘似有察觉，轻轻抬眼。
然后便看见了她，看见了她背后那些高高矮矮，如僵尸一般的白衣人。
并没有惊呼一声，新娘子轻轻倒抽一口气，水汽氤氲的眸瞳，泛上一阵惊恐和警惕。
许平然轻轻一弹指。
新娘子那一口气终究没能抽响，无声无息睡倒桌面。
许平然漠然地看着她，弟子们愕然地看着夫人，不明白夫人这次怎么大发善心，竟然没有杀了这女子。
为什么没杀，许平然自己也无法解释，或许是方才因她引发的柔软回忆，或许是与众不同的看书，或许是因为她少见的镇定。
她抬了抬手。
弟子们会意，悄然走入了屋内，不多久，再悄然将一具具僵硬的尸首拖了出来，随手扔在院子中的花架下。
许平然抱着吉祥走进去，将新娘随手塞在床下，淡淡道：“护法。”
“是。”弟子们恭谨地立在门廊下。
“大抵需要一个时辰。”许平然略略计算了一下，嘱咐，“这一个时辰之内，不允许任何人接近，谁来杀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宫胤等人，或者紫微等人过来，想办法拖延住他们，用我教给你们的办法。只要等到我顺利功成……”她扬了扬眉，神情冷酷，“那就是他们末日到了。”
“是。”
……
夜色中一行人脚步匆匆。
裴枢抱着孟破天冲在最前面，蒙虎赶上去想引路都追不上。
宫胤在他身边，向前看了看，忽然道：“你府中去新房院子的道路，是否只有这一条？”
蒙虎愣了一愣，才答道：“常用的是这一条，但也不排除有些熟悉路径的下人，会抄近路从花园小径那边走。”
宫胤不置可否，顿了顿又对景横波道：“你和裴枢说说，在外院守卫吃酒的横戟军，调往前院花园，守卫好那批赴宴的贺客。”
景横波听着，心头一紧，她知道以宫胤的见识和眼力，做这样的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正要吩咐裴枢，前头裴枢瓮声瓮气地道：“他既与你连合卺酒都喝了，他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还这么假惺惺做甚！”
景横波讪讪地笑笑，只得自行吩咐天弃调人来保卫，看着前头大步而行的裴枢，她心头掠过一抹阴影。
掌心忽然一暖，她侧头看看，宫胤主动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修长的手掌正好将她手掌包裹，不算很温暖，肌肤相贴的感觉却很熨帖。
她心中也熨帖且温柔，想着不管怎样，他的每一次主动，都是莫大的进步，终有一日，他亦会眷恋这样携手相伴的美好，再不舍得硬起心肠离开。
新房院落的灯光已经在望，依旧是那硕大的深红琉璃灯，在院门口悠悠晃荡，透过灯上金纸剪贴的双喜字，可以看见那处院落笼罩在朦胧的光影中，静谧而美好。
众人都在隔开内外院的月洞门前停了下来，这是内院，是人家新房，这么多外男，是不好进去的。
裴枢却不管这些，抱了孟破天就走，景横波想要说什么，看看他脸上神情，只好叹息一声，转头歉意地看蒙虎，蒙虎急忙道：“无妨。”
宫胤立在月洞门外，放开了她的手，轻声道：“小心。我就在这门外。”他知道景横波必然要跟进去。
景横波点点头，对他笑了笑，今晚的气氛透着诡异，她一直心神不宁，但危险到底会发生在哪里，谁也看不出。
裴枢心急，也不理会他们，抢先进门。景横波随后跟着，蒙虎亲自陪着。
宫胤等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很有默契地看了看地形，绕着新房院落各自寻找了合适的地方盯着，以保证万一有任何事发生，都可以及时救援。
进了月洞门，院子内花木扶疏，红灯处处，十分幽静雅谧，夜露已经起了，从花木间经过时，不经意间便会染一袖清凉露水。而草木芬芳淡淡，景横波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这院子里大概是因为草木多，分外凉意森森，刚才还有些烦乱的心神，此刻分外敞亮舒爽。
这样的环境，让人提不起杀气和警惕，也无法想象会存在杀机。
只是裴枢还是绷着脸，在前头大步快走，气氛太压抑，景横波忍不住要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一刻的凝重和尴尬，便转头对蒙虎笑道：“你这院子倒和其余地方风格不同，分外优雅，有书香气。”
蒙虎脸上掠过一抹赧然，讪讪地道：“这院子是近期重新休整的，移栽了很多花木，连长廊都去掉了原先的红漆彩雕，换了原木，只刷了桐油清漆……听说她喜欢草木自然……”
景横波笑起来，蒙虎看来真的很看中那位郑七小姐啊。
这样挺好，她愿意看见更多人间圆满情爱。
说话间便到了那长廊处，自一泊荷池上逶迤而来，连接着后方的暖阁和卧室，空气中有种淡淡的味道，大概是新漆气味还没消散的缘故。
裴枢已经上了长廊，步子将原木地板踩得咚咚作响，几步就已经到了长廊正中。
一路红灯垂映，清漆地板暗然生光。
景横波紧跟其后，笑对蒙虎道：“你这长廊，只宜佳人裙裾漫移，可不能给武夫踩得咚咚响，太煞风景了……”
话音未落，身后蒙虎一个踉跄，景横波愕然回头，便见蒙虎扶住廊柱，低头纳闷地道：“这地面怎么这么滑……”
他这一句嘟囔还没说完，景横波就觉得脚下一滑，向前猛地一哧，险些撞到裴枢的背。
裴枢头也不回，反手一抄抄住她手腕，景横波立足未稳，低头笑道：“这刚漆的地面也太滑了些……”
她忽然停住。
灯光淡红，地面也是一片白中透红，哪里还有淡黄色的桐油原木地板，这地面……是冰雪！
来不及思考地板怎么会忽然消失变成冰雪，景横波立即抓住裴枢的手，要将他和孟破天移出去。
但一次性移动两人难度大，裴枢还死死扣住她的手，她一甩，竟然没能甩得出去。
此时裴枢也已经发觉不对，一低头之后霍然抬头，只在刹那之间，天地皆白！
身后传来蒙虎的惊呼，只半声便戛然而止。
而长廊咔嚓巨响，轰然断裂，四面草木转瞬由翠绿转为深白，叶尖尖锐如短匕，“嚓。”一声齐响，如布帛乍裂，脆声尖锐，那些叶子脱离枝干，呼啸泣射，纵横飞旋，刹那间充斥于所有人所在空间。
一霎间景横波眼前风雪飞旋，天地皆不见，到处都是回旋的气流，回旋的气流里到处纵横着锐气，遍地花木都成了武器，枝干如枪，长叶似剑，离枝的花是飞盘，各种形状，各种锋锐，密密拥挤在这短短两丈长廊内！
而她和裴枢还在下坠，长廊正断裂在两人脚下，隔开了景横波和裴枢，两人身子向下倾，而此刻荷池已成冰湖，在两人滑落的下方，则已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冰窟窿，冰窟窿里犹自旋转着无数冰草雪枝，齿轮利刃般飞快转动，可以想见，只要一掉进去，立即就是血肉成糜的结局。
景横波和宫胤相处数年，也从未曾见过如此威力的冰雪神功，简直非一人所能为。
此时她亦无比艰难，风雪大作，混淆了视力和听觉，她可以瞬移，但此时她不能离开，她得先保证裴枢和孟破天的安全。
抓住裴枢的手已经滑脱，她身子向前，伸手猛抄，只这一霎停留，身上便多无数细小割伤，而脚下冰窟窿如黑色吞噬之口，只在咫尺！
风雪将声音卷去，此刻仿佛换了空间，再不是一片祥和的蒙府后院，而是茫茫天际雪山之下。
隐约似有声音大呼，却根本传不入此间，景横波被凛冽的冰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胸口梗一片冰凉如塞冰雪，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忽然手指碰到微热的物体，是手指！她大喜，伸手去抓，那手指忽然游鱼般一滑，贴着她腕脉往上便冷冷滑了过来，直击她的心口！
那冰冷一线如刀，所经肌肤颤然起栗！
不是裴枢，是敌人！
景横波待要甩手，却发现底下已经是冰窟窿，要么栽入冰窟窿被搅成肉酱，要么被这风雪杀手戳破心脏！
她此时瞬移还来得及。
只这一霎。
忽然身前一声怒喝，近在咫尺，是裴枢的声音！
风雪中似有黑发猛然扬起，似黑色的火。
裴枢已经踏上了另一边的长廊。
他本就比景横波多走几步，大变发生的那一刻他反应极快，抱着孟破天，一脚勾上了边上廊柱，生生将身子拔起。
身子犹在半空，他已经看见了底下的冰窟窿，而在这刹那间，他脸上身上也已经被满园花叶攻击，添无数血口，那些血丝如曼殊花叶细长，一色艳红在风雪中游动，他身形一动，便如匠人弹墨线一般，弹了他和孟破天一身。
他猛力回头，隐约看见景横波身影，正要抓住她将她送出去，却听见怀中孟破天低低一声呻吟。
孟破天虽然被他抱住，也被这漫天冰草割出无数伤口，虽在中毒昏迷中，也不自禁微微痛呼。
裴枢一顿，伸出的手一停，环顾四周，又想寻找个安全点的地方，将孟破天抛出去。
他眼光隼利，越过风雪，隐约看见前方有一处假山，四周没有花草风雪漩涡，似可落脚，只是距离有点远。
正要全力将孟破天抛出去，他忽觉身后气流涌动，隐约一条白影从身侧游鱼般滑过，他霍然回首，就看见景横波的手，从风雪中递了过来，却是牵住了那人的手。
而她将要落入冰窟窿，最上面一层的飞旋的冰草叶，如刀锋般利，唰一声割落她一片裙角，落入窟窿内，转瞬便蓬地散出一片银红色的细碎布丝。
再来不及多想。
再顾不得孟破天。
他一声怒喝。
反手一抄，裴枢抓住了景横波的手，全力一抡。
景横波身子在堪堪将要掉入冰窟窿前一刻飞起，越过回廊，飞向假山，半空中犹自大叫：“裴枢，护好……”
裴枢心中一沉，拔身要起，忽觉脚下牵绊，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脚踝已经被几条柔韧冰丝紧紧缠住，此时若要强硬起身或者做任何剧烈动作，这双脚就得废了。
然而他也顾不得了，吸气，将孟破天向外扔出。
却在此时，噼啪爆破之声炸起，无数四处飞旋的冰叶冰枝齐刷刷转了方向，直射向他。
而在那些混淆视线的无数雪白物体之中，却有一道如蛇一样的影子，无声无息从中穿射而出，只一闪，便到了裴枢面前。
此时裴枢若要自救，还是来得及，但他似乎没看见满目雪刀，也没看见雪刀中阴险的剑，只抬臂要将孟破天扔出。
孟破天忽然睁开了眼睛。
风声太烈，雪气太冷，无数割伤令她汩汩流血，毒素流出一部分，她竟在此刻醒来。
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遍天飞雪猛袭裴枢，看见景横波身形飞出犹自伸手相挽，感觉到身后“嘶”一声，如毒蛇，自草丛中射出，欲攫人生机。
仿若生死前另有灵机，她只一眼，便看明白眼前局势，明白危机当前，裴枢抛出景横波，留下了自己。
她眼底掠过一抹悲凉，一抹欣慰。
悲凉自己永远不是他的首选，欣慰自己此刻依旧在他怀中。
这一生，如果不能求个一眼灵犀的开始，便求个生死在怀的结局吧。
她向前一倾，猛地伸手，紧紧抱住了裴枢的脖子！
这一抱，她将自己的整个上半身，都裹在了裴枢的头脸肩颈要害。
裴枢只觉得眼前一黑，视野已经被笼罩，少女的温软身体堵住了他的脸，将他的大呼堵在了咽喉中。
“嚓。”
极轻微的一声。
那阴险的剑已至。
黑光一抹，穿过孟破天的后颈，点上裴枢咽喉。
裴枢只觉得身上女子身子微微一挺，随即咽喉一痛，一股寒意瘆骨而入，刹那间眼前似有黑影飘过，浑身一凛，只觉一生从未离死亡如此之近。
然而那寒意只抵达肌肤，却没有要命地再进三分。随即又是轻微的“嚓”一声。
抽剑之声。
孟破天身子又是微微一僵。
她的脸轻轻向前一倾，贴在了裴枢的脸上，温凉如软玉。
裴枢怒吼一声，却发现自己咽喉受创，一时根本发不出声音。那剑已经收了起来，出剑人如鬼魅般杳然无踪，裴枢猛然倒落，背贴在冰冷的地面，四面的冰叶从头顶呼啸而过。
地面皆冰雪，一贴上便似无数冰刀攒射入后心，他只是一动不动抱紧孟破天。
孟破天的脸贴了过来，此刻她脸苍白得也似这四周的雪，唇角却泛一抹淡淡笑意。
这一生从未如此刻离他如此之近。
这一生走到末端，才得与他呼吸相闻，肌肤相贴。
那一杯一生再也喝不着的交杯酒，便在此刻，他唇边闻遍，带着这酒的醇厚香气和他的明烈气息，去一个天地，最后一霎的记忆，下一世会不会还记得，交给天意决定。
她浅浅笑着，脸贴着他的脸，视线已经模糊，只能凭感觉寻找他的唇。
头顶穿射的冰叶风雪，将两人黑发扬起，截断，一截截覆落在两人身上，那些柔软的发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淡淡静静落了一层，如白雪之上的黑雪。
孟破天终于触及了裴枢的唇，她微微皱起眉，有点吃力地思索，那红唇如火的人，她那少女怀春的梦中，想象过无数次应该的炽烈温暖，然而此刻那唇微冷，泛着淡淡的腥气，似血的味道。
她无法说话，只怜惜地皱了皱眉，靠向他的唇。
别心冷，别失望，别咬破唇角，这世间总无数分离，只在早迟。
别以为我怨怼失落，我此刻满心你不能明白的欣喜圆满，这一生我知我永远不能行与你身侧，那就让我在你怀中先行一步，将我最后的体温烙印于你身，从此后漫漫长路，我的身影，在你心头，命运难拂。
胜于在你身后永远追逐，却永不能触摸你一片衣角。
一些粘腻的液体，无声无息在两人肌肤间蔓延，很快被极低的气温冻住，粘住了两人的肌肤。
这限制了孟破天的移动，也禁锢了她最后一分力气，唇在离裴枢唇只差一分处，蓦然一停。
静静躺着，一动不动的裴枢，猛地瞪大了眼睛。
一顿之后，孟破天的身子，如一匹软缎般，毫无声息从裴枢身上滑落。
裴枢没有动。
他似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身边女子轻轻翻落，就躺在他身侧，在一地风雪中乱着黑发，苍白鲜红，只留唇边一抹不知似憾似喜的微笑，再无声息。
她咽喉上，剑锋对穿，她用自己的要害，替裴枢挡住了属于他的致命一击。
她最终没能再说一句话。
她最终没有吻上心爱的人唇角。
她最终死于他怀中，身侧，这风雪一隅。
她是玳瑁江湖中闻名的孟六女公子，曾喜欢背个筐收集这满江湖的玩意，后来她的眼里只有一件世间瑰宝，为之追逐，用尽这一生。
她原名叫孟瑶，她嫌弃这个名字太女气，自己改名叫破天。
命盘终破，无力回天。
……
裴枢躺在地上，后背似乎被冰和血已经黏住，他也似乎再不想起来。
心头也似和这风雪一般，呼啸回转，搅动翻滚，血肉似乎被疼痛搅碎，片片都是碎裂的记忆。
他努力回想身边女子的一切，脑海中却无法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甚至记不起和她初见时的场景，这长久的时间里，他的眼神和心，时时刻刻落在另一个人身上，从未将属于她的片段留存。
以至于此刻，他脑海中纷乱一片，每一片都只是最后一刻的她，纷乱黑发，苍白鲜红，一抹浅笑，染血唇角。
她原可以不必死，他原有机会最先抛出她，她原本就在他怀中，中毒受伤，最该最先被救。
他一直忽略着她，故意忽略着她，直到忽略掉她的生命，甚至没给她选择的机会。
她也没给他后悔挽救的机会。
当她最后用命护了他，他的一生，便注定要为那一刻的犹豫赎罪。
他僵硬地躺着，不敢看她，不敢碰她，飞低的草叶犹自在阵法神秘的力量牵引下切割着他的身体，他却愿意在这样凌迟般的疼痛中死去。
胜于被日后长久的愧疚中永恒折磨。
风雪似也知道他心气的衰败，渐转渐弱，他的头脸渐渐被风雪覆没，似一具冰雪中的尸首。
风雪盖过了一层又一层，直到将他的脸全部覆盖，那炽烈得仿佛连铁水都能熔的男子，此刻却不能融化冰雪。
良久。
有两团冰珠。
晶亮地，从眼角的部位，无声无息地，滚落下来。
……
这一隅的风雪，冻裂了人心千里，不知何时能有回春的一天。
但那只是在长廊里。
长廊里生离死别，长廊外的搏杀，依旧瞬息万变。
长廊风雪起的那一刻，在不远处墙头的所有人，都似有所觉。
尤其宫胤，一霎回首，倒映那一刻风雪天地，竟眼中变色。
“玄黄风雪阵！”
出身雪山的他，自然认得这是雪山威力最大的大阵之一，可在任何方寸之地成就风雪玄黄天地，闯不出，进不得。是雪山顶峰护法大阵之一，不是护教危殆关头不能轻易动用，也无法轻易动用，因为这阵法需要功法精纯的内门弟子不少于十八人，施展之后极耗精力，很可能会令这十八弟子从此功力停滞，不得寸进，这对于内门弟子十分珍稀的天门来说，是承受不起的损失。
而天门矗立雪山多年，世外宗门早已大多消失，连当初最有竞争力的昆仑派，都被天门慕容筹联合许平然卧底灭门，已经没有了敌人，平常哪里需要动用这样的阵法。
连宫胤之前也没有亲眼见过，只是在内门学艺时，在书上见识过。
这样的大阵，若非宗主亲自下令，谁也不能自主组阵。
他霍然转头看向新房——许平然在那里！
然而他身子更快地冲向长廊——便纵生平死敌近在咫尺，但景横波还在长廊！
人影一闪，一人从长廊方向飞出，一边飞一边咳血，血溅在半空便被冻凝成红色冰块，落地粉碎。
那是蒙虎，他没有完全走上长廊，被阵法激出。
宫胤一抬手接住他，再抬头看时，就听见裴枢一声怒喝，随即风雪乍破，景横波身子穿长廊而出，飞向一边的假山。
人影飞闪，轻功最好的天弃，去接景横波。
宫胤看见这一幕，将蒙虎放下，毫不犹豫转身，直扑新房。
许平然如果在，她才是灵魂人物，只有解决了她，所有人才能完全安全。
他身形如雪练抛射于长空，原本只在长廊肆虐的风雪瞬间呼啸大作，竟成龙卷之势，向上盘旋席卷，要将他身形拖下。
人影连闪，七杀的哈哈大笑声响彻长空，“什么玩意儿躲这里装神弄鬼！”
风中戛然一阵劈裂之声，那盘旋上升的雪龙卷竟然一分两半，一半接住了七杀，一半依旧追蹑宫胤而去。半空中飞雪如巨拳，狠狠捣向宫胤后心。
又是人影一闪，黑色海藻般柔曼一舞，耶律祁笑道：“我也瞧瞧这天门的神奇阵法！”
龙卷一停，哗啦啦一阵冰碎雪落，风雪乍歇，露出七八位妙龄女子，一身雪衣纷落如雪花，等那雪花飘扬落尽，这些女子身上，几乎已经衣不蔽体。
玄黄阵法真气对冲，碰撞激烈，布阵之人强行分阵，受气流反噬，衣裳都全部碎裂。
一时间竟然七八位裸女围住了耶律祁，耶律祁也没料到这阵势，一时怔住。
远处观战的耶律询如猛地坐了起来，狠狠捣了紫微上人一拳，哎呀呀地叫道：“哇呀呀，这阵势……这阵势……我家的童子鸡小祁怎么吃得消怎么吃得消？老不死，还不出手要等什么时候！出手哇！”
紫微上人撩起眼皮懒懒看了一眼，翻个身屁股对着她，“你弟弟吃不消，老夫就吃得消？要去你自己去。”
耶律询如撇撇嘴，却道：“我看啊，他被这些女人缠住也好，他怜香惜玉，一时半会不会对这些女人下死手，少不得要缠战，正好，让那个宫胤面对老妖婆吧，最好壮烈英勇了，我家小祁就可以娶波波了哈哈哈。”
她也舒舒服服又躺了下来，反正几个女人，小祁还不至于对付不了。
耶律祁自然听不见这边的对话，他正有些尴尬地面对这脂粉阵仗，这些雪山女子好些还是熟人，在他被掳时都认识，此刻这些女子却好像都已经忘记了他，也似乎不觉赤身裸体有何羞涩，依旧面色清冷，宝相庄严，举手投足凌厉自如，仿佛展露的不是肌肤，而是自己无边的圣洁和光辉。
耶律祁却陷入了为难，眼前粉光致致，都是玉臂裸腿，这架要怎么打？
他打不起来，人家却不客气，一个少女一声厉叱，一抬腿便踢了过来，耶律祁可以轻易拨开，然而眼一抬，高抬的大腿雪白圆润，隐约一线浅色的亵衣……他待要拍出去的手，只好缩了回来。
剑气凛然，又有一剑飞射而来，耶律祁身影一闪，便越过那剑光，欺入对方前心，手掌轻轻巧巧，就可以将人推出去，然而手一抬，似按在什么温软丰满柔腻之处，指尖滑得留不住，他慌忙缩手，脸已经微微红了。
肉山粉脂，满目禁忌，这样的架打得缩手缩脚，不多时耶律祁便显得左支右绌，更要命的是，总归他正当青年，生理正常，就算定力不错，但这样的脂粉阵里周旋久了，难免看见碰见什么，渐渐地，周身便有些发热，只觉得小腹一股热流难以自控，直上胸臆。
远处耶律询如一直在观战，起先在笑，后来略有些不安，再后来却又忍不住哈哈笑，道：“瞧我这弟弟，龙章凤姿，芝兰玉树，果然不是吹的。你看看那些小僵尸们，看似杀气腾腾，其实都手下留情，只是想困住他呢。”
她眼光犀利，一眼看出，这些原本和耶律祁就认识的雪山弟子，看似冷漠，实则已经留情，说到底，并不想伤他。
她也便放了心，又自在地躺下来，瞄一眼屁股始终对着那边，耳朵却竖着的紫微上人。
轻易还是不要出手，得先看好这个随时会溜号的老家伙。
她不打算动弹，那边假山上景横波站稳脚跟，被天弃扶住，她从风雪玄黄阵中冲出，全身上下都是被草叶割伤的细微创口，天弃要帮她包扎，她一边嘶嘶呼痛，一边推开了天弃，一眼看见长廊里风雪已散，阵法已破，被分为七杀和耶律祁两个战团，长廊里裴枢卧冰睡雪，和身边的孟破天一动不动。
景横波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闪身去了长廊，眼看裴枢脸都快被全部盖住，孟破天更是全身冰雪，两人都一副僵硬姿态，一时眼前一黑，险些滑倒，被天弃赶紧扶住。天弃在她耳边疾声道：“陛下！陛下！先别乱了阵脚，少帅脸上有热气！”
景横波定定神，仔细看看裴枢的脸，发现他额头覆雪，口鼻处雪花却淡，心中稍稍放心，却又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躺着不动，这实在不是他的风格，怕他受了重伤，只得蹲下身轻唤：“裴枢！裴枢！”手指在他脸颊侧拂过，却拈着几颗圆润的冰珠。
景横波拈着冰珠，对光线照了照，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觉得心中震动，似有什么绝不愿意的事情，正在发生。
身后天弃忽然轻轻倒抽一口气。
景横波有点茫然地转头，看向了孟破天，那女子脸上的雪很均匀，不被一丝热气掀动，只隐约可以看见，两道极黑的英气的眉。
忽然心中大恸。景横波手一颤。
“啪嚓”一声微响，冰珠落在了孟破天脸上，她一动不动。
景横波扑过去，手忙脚乱拂开她脸上的雪，将她抱起，然而那躯体如此沉重，比雪还凉，景横波只觉得那冰凉从手指冻到心底，几乎抱不住她的身体。
她抱着孟破天，茫然转向天弃，眼神里全是哀恳，天弃长叹一声，转头不忍看，轻轻道：“陛下节哀……”
景横波猛地闭上眼睛。
身侧裴枢，微微颤了颤，簌簌又落下一阵冰雪。
随即他僵硬地坐了起来，将额头搁在膝上，过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插入黑发，痉挛了又痉挛。
景横波坐在冰冷的地上，抱着孟破天，只觉得心也在痉挛，这夜的寒气和悲凉，乱雪一般将人覆盖。
她不知道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长廊上生死抉择只是一霎，最后一霎她被裴枢扔出的时候，孟破天的命运便已经不公地被做了抉择。
有那么一霎她在想，孟破天在最后一刻，是否在恨自己的存在？正如她说过的，如果没有景横波……
如果没有景横波，裴枢也许会喜欢那个脾气相近的她，也许最终会接受她，或者他内心里已经有了微微的喜欢，然而他如此执拗和骄傲，仿佛觉得守住最初的心动，也是一个男人的坚持和品质。
到最后，苦了她。
景横波不知道孟破天会怎么想，只觉得这一刻自己都开始恨起自己的存在。
裴枢忽然转过头，从她手中轻轻接过了孟破天，用一种此生再没有过的温柔姿态，将她抱在了怀里。
他侧头凝视深沉的黑夜，似乎要在黑暗中沉沦，又似乎要在黑暗中寻找微光，景横波听见他忽然嘶哑的声音，涩涩回荡在耳边，“我想先陪陪她……那边的事，恕我现在无法帮你了。”
景横波默然半晌，点头，慢慢站起身，现在她不该在这里。
就让孟破天独享这最后的独处吧。
站起身时，也不知是不是跪坐久了膝盖僵硬，她一个踉跄，天弃扶住了她，她有点茫然地道：“谢谢。”
天弃凝视着她的眼睛，再次不忍地转开眼，轻声提醒道：“那边耶律公子好像有点麻烦……”
景横波振作精神，往长廊外望去，果然看见耶律祁那边的尴尬状态。
她此时急需一场战斗，来将脑子里无边的愧疚和疼痛驱散，想也不想，身形一闪，已经扑入了耶律祁的战团。
她一进入战团，耶律祁就一喜，他现在正希望有女子来帮他解围，否则这束手束脚的架实在难打。
景横波心中悲凉愤怒，看见这群玉脂裸女就像看见一群光猪，没爱惜也没怜悯，刚才这群人怎么利用四周物体来对付她，来杀了孟破天，她就要用同样的办法，来回报这群冰雪无情之人。
于是雪山弟子们便遭了殃。
再无人束手束脚，再无人怜香惜玉，在玄黄风雪阵里，草木都是武器，在景横波手下，万物更是杀机。她不需要轻功，可以腾挪无际，不需要武器，一砖一石一滴水，都可以是她的利器，不需要内力，可以指挥沉重的刀兵，甚至不需要看清楚敌人的招式——只要她愿意，天下万物都可以调动来，简单粗暴，砸你便是。
冰雪未散的锋利叶尖同样会在雪山弟子身上割裂血口，那些坚硬的枝条会被景横波毫不客气地戳进伤口，碎石就是无数飞蝗石，沙子也可以成为暗器，连荷池里偶尔跳起一条鱼，都能被景横波手挥目送，一尾巴狠狠抽在脸上，一个女子娇呼一声，生生被那鱼尾巴抽晕过去。而景横波的攻击连绵不断，她的双手不断弹动，如拨动夜色之弦，召唤天地万物滚滚而来，乱石夹飞草，断枝裹泥沙，所有物体前赴后继，飞旋呼啸，以比先前大阵中更凶猛的速度，搅动气流一团浑浊，远远看去这个战团一片昏黄，宛如拔天拽地的龙卷。
雪山弟子们终于感觉到了这种凶悍和杀气，更要命的是女王没有武功内力，所有的能力来自于异能，所以她的力量源源不断，不会疲倦和衰退，愤怒之下她的分心多用更加元转如意，仿佛天地都被她驭使。
耶律祁已经不用出手，只在一边掠阵。
风水轮流转，刚才耶律祁打得窝囊，现在就换成了雪山弟子，她们从未经历过这样无奈的战阵，己身优势无法发挥，而在景横波近乎泼妇一般的狠戾攻击下，那些原本就不能蔽体的衣裳，更加零落破碎，这些女子渐渐也动了真怒，齐齐喝叱一声，不顾景横波那狂暴的万物攻击，不顾在她面前形成的武器屏障，剑光如电，夭矫如龙，无数条雪龙呼啸纠缠，穿越浮沉屏障，直扑景横波身前。
空气中散开点点猩红，如写意画上最后一点染色梅花，将淡黄的月色染一抹胭脂色。那是雪山弟子强行突破景横波万物屏障时，被那些草叶砖石尖锐之物割裂肌肤，逸出的鲜血。
而那汇聚而成的雪龙，夜色中恍然真如有龙腾之姿，无边凛冽和杀气，便是那狰狞爪牙。
天龙翱翔，一霎千里，那剑光快得世间万物也无法追及。
耶律祁立即掠来，景横波急退，“嗤”一声轻响后，她已经消失在原地，几缕布条悠悠飞起，扑入正好掠过来的耶律祁怀中。
耶律祁反手一剑，呛然脆响如龙吟，借着那巨大的激荡之力飞起，正看见景横波已经落在了另一个方向，身形略有不稳，胸前衣襟已经破裂至腰部，露出一大片雪白肌肤。
此时他也顾不得想什么，飞落她身边，将她急急往身后一带，问：“怎么样，受伤没？”
景横波摇摇头，有点不自在地拢拢衣裳，她不拢还好，一拢，耶律祁便注意到了她的狼狈，刚才雪山弟子那合力一剑，太过凌厉凛冽，景横波的瞬移虽然无人可追，却也被挂下了胸前一缕布条，现在衣裳成了一线天礼服，颈项到腰际一线白，在黑暗中近乎耀眼，而前胸一线深沟，如一抹雪湾，若隐若现。
耶律祁一眼之下，浑身便一僵，刚才面对脂粉阵的热流涌动，此刻忽然又更加汹涌地翻腾起来，那一线白，一湾雪，便似一场人间风月，唤醒沉潜已久的热血，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热血如剑如刀，自下腹处狂飙而上，所经之处，肌肤如灼，五内如沸。
他赶紧定定神，转开眼，退后一步，强自逼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到那些雪山弟子身上，然而那些雪山弟子似乎也已是强弩之末，都脸色青白退在一边，扶剑喘息，并没有再继续阻拦。
风雪玄黄阵本就极其耗损真力精血，之后和耶律祁缠斗，再被景横波攻击受伤，这些弟子们也已经吃不消，刚才那凶猛绝伦的一剑，不过是穷途末路之下，最后一搏而已。
景横波也在喘息，刚才那一阵凶猛攻击，终究是动了真怒，不伤体力伤精神，她也有些疲倦。
忽然听见新房位置，轰然一声巨响。
景横波霍然抬头，想起自己忽略了最重要的一处战场。
她忍不住扑出去，大呼：“宫胤！”
……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大结局
七杀和耶律祁一边一个被雪山弟子拦住的时候，宫胤毫不犹豫地直扑新房。
新房内灯火全灭，只有门前和檐下各自两盏琉璃灯幽幽晃荡，红光摇曳，将翠叶映得浓绿欲滴，衬远处战团碎雪纷飞，这场景显得几分诡异。
新房也很安静，似乎完全不受外头混乱影响。
宫胤并没有从门进去，而是直接到了窗前，顺手摘一盏琉璃灯，往新房里一扔。
“砰。”一声，几乎立刻，琉璃灯便被激飞了出来，远远落入荷池中噗通一声，但新房里的帐幔已经被点燃，火光里映出床上盘膝的许平然，和她膝上横卧的吉祥。
这位蒙国大将军的千金小姐，现在状态极惨，衣裳全部被除去，半边身子是全无血色的透明，半边则呈现诡异的惨青，许平然的手正按在她丹田处，每过一霎，那透明之色便少一分，而惨青之色便多一分。
很明显，许平然在吸取这个少女特殊的体质精血，为自己洗涤真气，同时将体内的毒素转入她体内，此时已经功成了一大半。
许平然似乎没有感觉到窗前的动静，脸上也没有即将大功告成的喜悦，她眉头微微蹙着，似对身下这药的效果，不大满意。
宫胤毕竟在雪山呆了多年，只一眼，也便明白了大概，从许平然眉宇间深深的青色看来，她为了保持容貌，将毒素凝在眉心之处，日积月累，已经损伤了大脑，而脑部的毒素是最难清除的，仅凭吉祥这种只有天赋之身，没什么功底的体质，未必能够帮她把所有的毒素转移。
但如果不能转移所有的毒素，残留之毒在脑部爆发，天知道这女人在最后，会发挥出怎样的杀伤力来。
宫胤再不犹豫，手指一弹，无数金光一闪。
床榻上许平然还是一动不动，唇角似露一抹冷笑。
金光飞射，眼看便至许平然榻前，忽然“咔嚓。”一声，一道冰幕竖起，挡在了许平然榻前。
冰幕后许平然那一抹笑容，越发显得诡异轻蔑，朦朦胧胧。
既然敢在大敌齐备的蒙府公然疗伤，如何能没有准备？天门宗主夫人，总归有几件制敌防身法宝的。
这一道冰幕，其实是雪山的一种雪甲虫，这种虫平时体积很小，但在遇敌时身体会膨胀，敌手越凶狠，它膨胀越厉害，而它那一身雪甲，坚硬冰滑，刀剑不能入，被刺激后还会从甲下喷射毒液毒气，是雪山防御能力最强的动物。
除了天门特制的一些武器，可以将它捕捉外，寻常刀剑，哪怕神兵，也无法在它面前有所寸进。
宫胤弹射的金光，撞上了雪甲虫的坚硬冰幕。
“嚓。”一声微响。
没有断裂，没有滑开，没有惊动毒液毒气，那道冰幕忽然剧烈颤抖起来，猛地缩进了尘埃。
许平然眉梢一阵轻颤。
虽然抓紧行功，不能说话不能分神，可她知道发生的所有事。
怎么回事？
可以挡住天下一切武器的雪甲虫，为什么没能挡住那东西？
那点点金光到底是什么？
宫胤，为什么每次都能让她意外！
虽然震惊愤怒，但她还是没有太多紧张，她的面前，不是那么好接近的，只要她在行功之中，方圆一丈都是她的力场，真气冲撞，高手都寸步难移，哪怕是满天的武器也要被反激出去，何况一点暗器？
更何况她还有同样可以算是刀枪不入的肌体，等于三重防御，不可摧毁。
金光一闪。
照不亮她唇边不灭冷笑。
然而冷笑忽然又一凝。
那些细碎的金光，并没有如她所想一般招呼她全身，甚至根本没有靠近她，而是阴险地忽然半空转了个弯，绕着床榻，咻咻连声，猛地射入了吉祥的身体！
正正射在吉祥下腹丹田处！
许平然一刻也没有停止运功，而她此时注意力正在宫胤身上的，这金光唰地射入吉祥身上只是刹那的事，而她的真力雄厚泊然，正在加紧吸取，几乎来不及反应，那金光便顺着她吸取的途径，直入她体内！
她只觉得掌心一痛，骇然睁眼低头看时，掌心里只余几点隐约血点，片刻，连血点都不见，依旧光滑如玉掌心。
许平然骇然如狂。
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真力不可冲破，她的身体同样玉质铁骨，不是随便什么暗器就可以钻入的！
更要命的是，那些金光真的进入了她经脉如玉的体内，竟然毫无阻拦，势如破竹般一路逆流，如无数虽然微小却铜头铁臂的虫子，趁着她体内气流涌动，瞬间散入了她体内奇经八脉！
几乎刹那，运功受阻，真气逆流，刚刚输出的毒素，险些全部倒流而回！
“啊！”
许平然猛地弹身而起，一抬手，将吉祥的身体掷了出来。
轰隆一声，吉祥硬邦邦的躯体砸碎窗户，卡在窗中，几乎刹那，她的丹田处便破了，一股黑气，氤氲而出，那是许平然刚才转移到她身上的尸毒。
而许平然开始尖啸，后退。她怒发如狂，但此时不是报仇的时机，那些要命的小玩意在体内游走，不断试图堵塞她的经脉，却又不断被她的真气冲开，她需要澎湃的真气将这些恶毒的小东西拒之门外，但无可约束的真气又会导致她的病况更加严重，她体内如万蚁噬咬，乱窜的真气携带着刚刚规整的毒流遍全身，她需要时间将宫胤的暗手立刻驱逐出来，否则她必定会成为废人！
所以她毫不犹豫后退，此刻早已忘记身为宗主夫人的骄傲，没什么比性命更重要。
吉祥的身体卡在窗上，虽然留下了进来的空隙，但她衣服都已经除去，光溜溜的僵硬身体还散着毒，是个男人这时候都会稍微犹豫，而门在另一个方向，从门再转进来的时间，够许平然撞破另一面墙壁逃走。
然而宫胤从来就不是一般男人。
吉祥赤裸的尸首飞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越过了窗户，几乎是贴着吉祥的身体，从她身上一滑而过，进入了室内，在进入室内的最后一霎，还不忘记脚底一蹬，将吉祥尸体蹬翻在地，面朝下，散发的惨青毒气，都渗入进了泥土里，周围花木，瞬间枯萎。
他进来的时候，许平然已经撞向了后面的墙壁，她的脸色非常难看，忽白忽青，不住流转，而每次青气流转时，她的衣衫便不断鼓荡，显见真气正在急速流转，那些掀飞的衣袂间，露出她雪白的手臂，手臂上，忽然有隐隐的金光冒出来。
许平然看他进来，并不意外紧张，冷狞一笑，道：“原来你用的竟然是天门金针！难怪能通过雪甲虫，穿透我的真气，但你用的是已经碎了的金针，根本无法抵御我的充沛真气，只要刹那，我就足够将它们全部逼出来！”
她的语气已经隐隐轻松，那些金光居然是天门金针，一开始她真的是没想到。天门用来禁锢内门弟子的金针，以雪山独特柔铁加秘方药物配制而成，十分珍贵。天门的金针，自然能破雪山的异兽和天门的功法，这枚金针，想必就是当初锁宫胤的那枚，不知怎的竟然碎了。也不知怎的，离开了宫胤身体，还被他留到了现在。
心思深沉，将金针碎片留到现在又怎样？碎了就不会有原来的威力，虽然更容易地进入了她体内，却因为太过细小而无法抵御她此刻鼓荡的真气，无法顺利堵塞她的经脉，她只需要点时间，就能够将大部分的金针碎片激出来。
她笑声里一抬手，床板之下的新娘子，呼地一声飞向了宫胤。
这个宫胤不能不理，他只能抬手去接，那一团红裹着的少女，脖子软软地垂着，头顶的珍珠流苏垂下来，闪闪烁烁遮住了脸。
宫胤单手接住了她，就要往窗外扔，忽然手一顿，瞬间已经改变了动作，将人往地下狠狠拍去！
“新娘子”格格一笑，声音轻细幽秘，一只手不知何时伸出了袖口，正拍向宫胤心口，但宫胤反应及时，她这拍出的手还没印上宫胤胸膛，人已经被向下掷去。
而此时宫胤对面许平然骇然抬头，似乎看见了什么，宗主夫人眼底红光一闪，冰冷黑暗的室内隐约一道淡红的光影掠过，光影里许平然脸色先惊后喜，竟然不再后退，反而一闪掠前，抬手如爪，抓住宫胤心口。
宫胤此时正将“新娘子”往下掷，那“新娘子”格格阴笑着，一翻手竟然反抓住了他的手，而身后，虽然无动静无声音，但他已经从许平然的眸中，看见了巨大的危险。
这一刻他对面强敌，手中被拽，身后有杀手，脱身不得。
这一刻他不退反进，拖着“新娘子”向许平然冲去。
步子刚刚一动，后背一凉，似一双冰冷的掌，悄然印上。
而此时他已经撞上了许平然。
一声尖啸，那“新娘子”竟然在先撞上许平然那一霎，游鱼一般滑腻腻地，将自己从两人之间挤了出去，像是一摊软泥被挤出了软管一般，忽然就出现在两人头顶，只留下一件彩绣辉煌的礼服，在两人的碰撞中瞬间化为红雾。
隐约红雾间还有半截手指和几滴血迹，但也瞬间被对冲的真气撕裂、吞噬、碾为齑粉。
轰然一声巨响。
是真力对冲，然后各自撞上墙壁引发的震动，整间结实的屋子都在颤抖，梁柱吱嘎一声断裂，头顶承尘上，灰尘簌簌落了人一头。
两个有洁癖的人都没动。
宫胤靠在窗边，窗子已经不见了，现在那里是一个大洞，露着半边的红色琉璃灯，居然还垂在檐下，光线却似乎幽淡了许多。
许平然靠在对面墙壁上，身下的床榻已经一断两半，她脸色半白半青，唇角却忽然绽出一抹得意的笑。
在她面前，那一团灰尘和黑暗之中，金光闪烁，悠悠落地。
“看，”许平然轻轻咳嗽，一边咳嗽一边得意地道，“我说那些金针碎片，转眼就能逼出来，你煞费苦心又有什么用？你这一掌，还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宫胤不语，他脸色半边雪白，半边被灯光映红，倒看不出太大异常，也并没有懊恼之色。
许平然却觉得他眼神讥诮，虽一言不发却似已掌握全盘，这样的眼神她最厌，也印象最深，记忆中最后一次看见这样的眼神，就是在他一剑撩天门，单骑下雪山那里，他设了局让她和慕容箴冲突，最终他渔翁得利顺利下山，临走时淡漠而又掌控一切的眼神，宛如掴她一个耳光，让她火辣辣痛到如今。
而后来那些年，她掌握着他的家人，却无法真正掌控他，被他拖延戏弄，玩弄于股掌之上，真的以为把握住了他迟早就能把握天下，谁知道天下被他轻轻松松送给别人，逼得她不得不在准备尚自不足的时候便下雪山，一转身他上雪山救家人，救宗主，撬了她的老窝。
仔细想来，和他斗，她竟一直都是输的。
然而此刻，她可以确定，自己并没有输，刚才那一掌绝不好受，更何况之前宫胤已经受了偷袭，而她自己，借着那掌力，已经逼出了大半的金针碎片。
她微笑着，整了整裙摆，走上前来。
还有点时间，足够她杀死他，斩草不除根的痛，她尝了很久，这次绝不再错。
宫胤平静地面对着她，忽然一抬手，一把扯下了头顶的琉璃灯，向她砸过来。
这个动作让许平然一怔，随即想笑——穷途末路了？连出掌的力气都没了？
然而她脸色瞬间就变了。
琉璃灯一阵光芒闪烁，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那扭曲变幻的光线令她几乎要闭上眼睛，而面前忽然就多了一阵冷风。
琉璃灯里有人！
这明光透彻的琉璃灯内，竟然有人！
许平然一霎间震惊太过，转瞬就想到了某些传说，然而这一刻不容思考，她身子一侧掠开，琉璃灯落地粉碎，隐约光芒一闪又一闪，现出人形。
宫胤砸出琉璃灯后，并没有停留，直接穿窗而出。
而此时其余人已经被巨响惊动，景横波疯了一样赶过来，正和宫胤对面撞上。
“宫胤！”景横波一眼看见他无恙，高高提起的心顿时落下，几乎要落下泪来——她真的害怕会像刚才一样，在冰雪废墟之中，看见僵硬的身体。
“没事吧没事吧没事吧？”她一叠连声地问，想要拉住他仔细查看。
宫胤却道：“小心琉璃灯。”
“什么？”景横波还没反应过来，宫胤已经急声道，“还有一拨人，潜伏在府内下手，手段比许平然高妙，我去看看。”
说完也不待景横波回答，身子一转，已经掠了出去。
景横波愣在原地，看看他远去的背影，再回头看看身后的战团，七杀已经解决了那一批雪山弟子，和耶律祁一起扑向新房，这边的人很多，而那个方向，只有宫胤一人……
她瞬间就做了决定，对底下喊道：“小心琉璃灯！小心敌人，打不过就算，我去外头追敌！”
底下哎哟一声，是伊柒的声音，大叫：“什么琉璃灯！”
耶律祁恍然道：“那两个下毒的琉璃族人……他们一直藏在灯里！”
送上喜花的小厮曾经捧着箱子，经过首席的琉璃灯，而那时候，两个琉璃族人藏在灯中，趁灯光摇晃，趁机下毒。
那边蒙虎踉跄爬起，大叫，“取下所有的琉璃灯，快快，取下所有的琉璃灯！”
耶律祁在半空中回望，似犹豫着是不是随着景横波去，然而屋子里头轰然一响，一道白影飞射而出，半空中尖啸如泣，状似疯狂。
那边树上，三公子霍然抬头。
耶律询如猛地坐起，大声道：“不对劲！”待要摇醒紫微上人，却见刚才还屁股对着那边的老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唰一下坐直了身子。
耶律询如骂一声“旧情难忘的老不死！”一边扯住他袖子，“喂喂，快看看你老情人怎么回事？”
许平然浮在半空，披头散发，拦住了七杀和耶律祁等人，不住尖声怪笑，哪里还有当初天门宗主夫人清冷高贵的模样？任谁也能看出，她的神智似乎已经不大正常了。
底下幸存的雪山弟子，都忘记了出手，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半空中的许平然，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宫胤进去一趟再出来，夫人就疯了。
紫微上人眯着眼，看一眼，又看一眼，半晌摇摇头，叹一声，“好奸诈的小子。”
“怎么？”耶律询如一直关注着战况，没觉得宫胤讨得多少便宜，论起实力，许平然本就在所有人之上，大概也就是紫微上人，可以制住她。
“那金针碎片，本就在宫小子身上，曾堵塞他的经脉，被他一点点逼出，这么个害人东西，他竟然有耐心留到今天，很明显就是为了对付……许平然的。”紫微上人悠悠道，“许平然想得太简单了，这金针在宫胤体内呆了多少年？日日被那血毒浸淫，难道还是当初的金针？宫小子根本没想过要让那金针堵塞她的经脉，他只是要用浸满自己体内毒素的金针碎片，瞬间流遍许平然的经脉，许平然运用真力激出金针越快，毒素就会流转越快，而这种流走全身血液的伤害，是永远无法拔除的。”
耶律询如“嘶”地吸了一口冷气，喃喃道：“处心积虑，隐忍深沉，受得了等待也下得了狠手，把握时机更是天下无双，难怪我那老实弟弟，输给了他。”
“你那老实弟弟，哟呵。”紫微上人撇撇嘴，讽刺地重复一遍。
耶律询如就当没听见，抬腿踢紫微上人，“她中毒了又怎样？我瞧她更疯了，人疯狂之下难以自控，会造成更大伤害，喂，你还坐着干嘛？”
紫微上人转过头，默然半晌，道：“她今晚四面皆敌，此刻不过苟延残喘，你放心，你弟弟不会有事。”
“狗急了还会跳墙呢！”耶律询如骂。
紫微上人拢了拢自己长发，换个方向坐了，不打算听耶律询如的唧唧歪歪。
这一生背叛之仇，灭门之恨，他有无数理由对她出手，然而这些年，他宁肯唱遍狐狸歌，也没有去过雪山，宁愿将悲愤和仇恨，靠唱着诡异童谣一遍遍忘却，也不愿掀开那血迹殷然的故纸，在腾起的灰烟里，将往事和最纯洁的初恋，窒息在鲜血和报复之中。
如今她已经穷途末路，注定失败，他又何必再落井下石，亲手送她最后一程。
宁相忘，不亏不负，只求下一生不必再见。
那边树丛下有一簇小花，淡淡的紫色，有点像当初烟雨昆仑中，她最爱的紫微花。
若她最终倒在这片土地上，他会将这簇花，献在她的尸首前。
恍惚里还是当年，水汽濛濛的山道之上，开遍浅紫色的紫微花，清晨的雾气里花叶上露珠滚动，晶莹明彻，据说紫微花上露水洗眼可明目清心，她每日晨起都会用花上露水洗脸。只是那花瓣小，露水难采，她也很少用。
他听说了，第二天一大早，便满满捧了一大盆“紫微花露水”，送去给师妹。
当时他得意洋洋，见师兄师弟们面露诡异之色跟在后面，还以为他们嫉妒——花上露水，有何区别？在那花盘比较大的花上采露，转眼便是小半盆，多省劲？哦，一群连追女人都不会投机取巧的傻蛋。
他蔑视地瞧一眼傻蛋师兄弟们，豪情万丈地敲开了小师妹的门，门开了，他将那满满一盆花露水送上去，附赠一张满满笑容的脸。
小师妹没有看他，他看着那一盆清水，清水里倒映她清水芙蓉般的脸，唇角似有微微的笑意。
然后她伸手接过了盆，轻声道谢。
他听见身后师兄弟们摔倒的声音，越发鄙视他们的愚蠢。
追女功成，他得意洋洋转身看诸位师兄弟，师兄弟们却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悲愤的悲愤，转身的转身，最后还是老五，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句，“哎，多少心思，也抵不得人家芳心所在，师兄，你运气真好。”
当时他呵呵笑，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很久之后，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紫微花花瓣上的露水，之所以被她所青睐，是因为有一种特殊而幽远的香气，任何花都不能替代，而她嗅觉极灵，一闻便知。
师兄弟们平日里没少为此花费心思，但是那花花瓣太小，枯守一夜，不过采得手指大的瓶子小半瓶，彼此又不愿互相相让，汇聚成盆，因此总是送不出手。曾经有师兄也曾像他这样投机取巧，拿了别的花的露水去献殷勤，却被她毫不客气，弹飞在了谷里。
因为喜欢他，才会愿意，装聋作哑。
这道理他很久之后才明白，可惜明白后，世情恩怨，早已倾覆。
他抬了抬手指，那簇小花，落在他掌心。花瓣瑟瑟柔软，似珍藏多年的，最初的心情。
他愿意沉浸在此刻最初的朦胧和美好里，不愿去面对她此刻的末路惨然。
因此，他便没有发觉，耶律询如已经悄悄下了树，往战场而去。
世上事，世间果，逃避自有其惩罚。
……
耶律祁等人迎上了许平然。
事实上他们现在想走也走不掉，许平然已经疯了，指挥着仅剩的雪山弟子，团团围住了众人。
许平然此刻正陷在极度的痛苦之中——金针碎片已经基本激了出来，但是体内却多了一种更加阴冷森寒的感觉，和之前自己的尸毒相互碰撞厮杀，激得经脉痉挛，血液一会激怒如沸一会凝结似冰，并不是所有的毒都可以克毒，接近类型的毒只会使症状加重，更糟糕的是，似乎有碎片已经进入了脑部，她头痛剧烈，耳鸣如雷，整个世界在眼前一片血红凌乱，一点风吹草动，都似天雷劈在头顶，这样的痛苦，比身体的痛苦更令人难以接受，她只想发泄、杀人、看别人流血以及自己流血。
人在绝境状态下的能力，会远超别人，蒙虎拼死上去了，转瞬在空中划成弧线，远远砸到了荷池的另一边。
七杀上去了，使尽各种手段，连那些旁门左技，傀儡术驭虫术摄魂术都用了，可惜小小虫子进不了许平然的力场，摄魂术对半疯的人毫无作用，发疯的人展现出比正常状态更强大的力量，七杀也很凄惨地被一个接一个抛了出去，坚持越久的被抛得越远，最后一个被扔出去的是伊柒，他越过了院子，后背撞上了隔壁院子的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上，砰一声老远都听得见，那树被震得哗啦啦一阵响动，枝叶和鸟屎同飞，伊柒哎哟哎哟地惨叫，忽听头顶有人冷哼一声，抬头一看，一道白影冲天而起，半空中还在掸衣服，看样子也是被鸟蛋鸟屎砸了一头。
伊柒一看那白色衣裳便一惊，这衣裳这姿态这洁癖，分明的天门中人，可是这人躲在这里干嘛？难道是眼看要输，躲这里避难？
他爬起身来，大声招呼道：“嘿！这里还有一个！”
六个难兄难弟咻地射了过来，倒不是为了打架，存心想嘲笑伊柒来着，看见那人的脸，倒都愣了一愣，熟人嘛。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那边的许平然，许平然原本注视着耶律祁冷笑，打算将这个曾经涮她一道的小子彻底解决，一转头忽然看见了夜色中落在墙头上的耶律昙。
她怔了怔，觉得这人眼熟，忽然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忍不住落在墙头上，抱头努力回想。
趁这空当，耶律询如已经溜到了耶律祁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道：“小祁，别打了，要我说疯子最危险，你赶紧地扯呼。”
一转头看见耶律祁面色酡红，吓了一跳，又道：“你这是怎么了？吃了春药似的！”
耶律祁回过头，看见姐姐万分惊喜，听见这话又觉得尴尬，他体内先前因为裸女阵和景横波，引发热潮，后来又不断战斗，那一波热力莫名其妙，总是消散不掉，此刻被姐姐发现，只得尴尬地道：“有点热。”看看四周，又赶紧推耶律询如，“姐，这不是你来的地方，别凑热闹。紫微上人呢？是不是也来了？”
耶律询如撇撇嘴，呵呵一声道：“来了！就是念着老情人，不肯参战呢！要不然你们何至于这么拼死拼活。”
耶律祁一听紫微上人在场，心中倒安定了许多，有他在，总不至于让姐姐受许平然伤害。
正要劝耶律询如离开这里，却见耶律询如转眼看着那边墙头笑道：“三公子也跟来了，说起来他还是老妖婆入门弟子呢，这下是打算怎么办呢？”
她这句话一出，那边墙头上，抱头苦苦思索的许平然，霍然抬头。
入门弟子！
她最后一位入门弟子！
耶律世家的耶律昙！
她到此时才想起来，选择耶律昙直接入内门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弟子的特殊体质。
和吉祥一样，耶律昙也是天生的冰骨雪腑，修炼天门功法的绝佳材料，他和吉祥不同，他被发现得早，因为天赋异禀被她收入内门，直接做了入室弟子，自家又是豪门世家，接触的都是天门乃至这天下最好的资源和修炼，他那一身肌骨，比吉祥对她更有用！
这世上有些人体质特殊，比如宫胤，比如眼前那个讨人嫌的耶律询如，后者的金刚心，是昆仑一派最为看重的独特体质，所谓金刚心，其实是指这种人心血旺盛，气度刚强，体质极热。这种体质的人，本身极易早早得病，多有残缺，但其心间之血，经昆仑宫秘法冶炼，是治疗一些重毒的重要药引。而昆仑宫的明月心、金刚心、菩提血三者如果汇聚，则更是传奇之药。只是这三样，对修炼之人要求都极高，聚齐难得，如今昆仑已毁，更是早已失传。
许平然倒很想抓住耶律询如，生生吃了她的心，可惜金刚心单独一味，和天门功法正是相克，吃了耶律询如，她会死得更快。
但此刻耶律昙在。
许平然的眼睛亮了起来，此刻耶律昙，可以救赎她的痛苦，可以让她有机会恢复如常，然后，杀掉这里所有的人！
“耶律昙！”她对着那方向遥遥唤，神态忽然平静下来。
众人刚被她的疯狂打击得喘不过气来，一眨眼见她忽然恢复了平静，夜空中立于屋顶之上，衣袂飘飞，面容清冷，恍然又一身仙气，不禁愕然面面相觑。
这是……正常了？
好事还是坏事？
耶律昙听见那一声近乎柔和的呼唤，不由回首，正看见夫人立于檐角，脚下琉璃灯红光漫越，她的白衣似将和这夜的月连接，如雪如玉，依稀仿佛，还是那些年雪山之上，圣洁高贵，令他总想于尘埃中伏拜的无上尊贵的女子。
积威之下，尊崇不减，他下意识地顺应着她的呼唤，越过院墙落入院中，在她面前遥遥拜倒，“师尊。”
许平然盯着他，唇角竟微微浮起一抹浅笑，招手笑道：“许久不见你，还以为你出事了，如今既然在，来得正好，为师有话要嘱咐你。”
耶律昙不疑有他，恭声应道：“是。”飘身上前。
众人见他师徒相见，竟然一脸要叙旧的模样，虽觉奇怪，倒也乐得喘息一下，观察一下许平然到底怎么回事，所以都没出手。
倒是耶律询如，一直目光灼灼盯着许平然，耶律昙经过她身边时，她一把拉住他衣袖，悄声道：“我瞧她笑得鬼里鬼气的，怕是不大正常，你还是别去的好。”
耶律昙转头瞧她一眼，见她脸颊丰润，气色甚佳，想着她和紫微上人在一起，果然姿态神情不同往常，心中一酸，忍不住板着脸，拂开她衣袖，拂完又觉得似乎动作太生硬，转眼一瞧她，并不在意地笑着，目光还是警惕地落在许平然身上，心中不由一叹。
叹她的宽容自在，也恨她的宽容自在，不在意，才宽容。
心中一抹叹息流过，他面上硬邦邦地道：“如有可能，我也想劝劝师尊，不要和你们为难。”
耶律询如冷笑一声道：“形势谁强谁弱，你还看不出来？让她自己快点服软认输了倒是真的。”
耶律昙又叹息一声，不打算和她争执，掠向屋顶。
耶律询如眼珠一转，拉了拉耶律祁，做了个手势，姐弟俩心有灵犀，悄没声息地转入许平然看不见的院墙阴影之中，再从阴影之下，悄悄向许平然所立屋檐之下转移。
两人立在屋檐之下，抬头上望，这屋子先前宫胤和许平然对掌时，已经毁了大半，屋瓦也损坏不少，此时透过稀落的瓦片缝隙，可以比较清晰地听见上头的对话。
上头其实也没什么对话，天门中人总是高贵装逼的，不过是许平然淡淡一句：“你来了？”
耶律昙再次恭敬行礼，“弟子叩问师尊金安！”
许平然语气很欣慰，很平和，竟然伸手去扶耶律昙肩头，道：“起来吧。”
耶律昙有些讶异，也有些受宠若惊，肩膀有点僵硬地抬头看着夫人。
远处紫微上人心不在焉地转过身，“咦？”了一声道：“丫头呢？”忽然一抬眼，看见屋顶月色下的许平然，不禁一怔，他下意识转眼，但猛地又转过头来，又看了一眼，随即飞一样地掠过来。
月影浮沉，投射到屋檐之下，不过是模糊的光影，耶律询如能够感觉到上头的人在动，虽然看不清动作，不知怎的她心底猛地揪紧，直觉不祥，下意识脱口而出，“耶律昙，让开！”
她话音未落，许平然的手，已经抓在了耶律昙的肩头，“咔嚓”一声微响，耶律昙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许平然手一接触到耶律昙，心中便一阵狂喜，这弟子的体质，果然比吉祥强许多，一股雪泉般的清流涌入体内，她头痛顿时减轻不少，连视线也清明许多，一抬眼正看见夜空中紫袍飞舞，老冤家以一种平日从未有过的速度电射而来。
这一幕落入她眼中，更增她的愤怒和厌恶，想着刚才听见的底下那一声提醒，她胸中压抑已久的怒火蹭一下腾起，也顾不得还要行功疗伤，冷声笑道：“多嘴者死！”抬手向下猛地一抓！
这一抓突如其来，屋檐之下耶律姐弟见她已经开始行功，正在考虑是否联合众人打断，以免她复原伤势给大家带来更大伤害，谁能想到她受刺激太深，对耶律询如的恨意已至巅峰，竟然不顾自己正在行功，抢先伤人！
“啪。”一声裂响，屋瓦碎裂，白练一闪，卷住耶律询如的腰，将她拎了上去！
“住手！”耶律祁立即出剑，剑光却只追及姐姐脚底，他跃身而起，扑向那个屋顶破洞。
“滚开！”耶律询如从来不是甘于被制的人，人在半空，抬脚猛蹬，“咔嚓”一声，一脚蹬在了屋脊横梁之上，将横梁踹断一半，自己正好卡在屋顶的洞口。
“住手！”紫微上人已经到了，劈手去抓许平然。他玉般的手掌在月色中张开如莲，许平然心口要害俱在他掌心笼罩之下。
许平然猛地抬头，厉声道：“好！你也来！都来杀了我！”
莲影忽收，呼啸风止，紫微上人手一顿，正迎上了许平然的眼眸。
小师妹的眼眸。
那一年清清幽若淡若水，这一朝泠泠苍凉寒似冰，时光将往事翻页，青春携去，旧爱埋葬，只留此刻月下空风，老去重逢。这一夜的血色重重叠叠盛开在脚下，他却在她眸中看见那一年的烟雨昆仑青色山道，淡碧色的纸伞无声逶迤，长身玉立的男子从迎客石后转出，笑一声，小师妹。
没有回答，淡碧色纸伞轻轻移开，那张脸令整座昆仑忽然都成了单调水墨，只有她集中天地颜色。
一忽儿又是昆仑崩毁之日的土坑里，鲜血和尸首堆积的松林中，模糊的视野里是摇曳的裙摆，淡然走出他的生命。
多年后她的性命在他指掌之下，那一颗冰冷如雪的心，他要如何用余生更大的痛苦去把玩？
一霎浮念，一霎心潮，一霎理智被旧情深爱淹没，他竟在此刻，将杀手停在半空。
然后他在许平然的眸中，看见了一抹笑意。
熟悉的、森冷又了然，得意又讥诮，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的笑意。
他猛然惊觉，急道：“平然，别！”停住的手掌向前一抓，想要先制住她。
然而已经迟了。
许平然猛低头，不理会他的喝叫和动作，抬脚，对躺在她脚下，卡在屋顶破洞中，正试图逃开的耶律询如，当胸狠狠一踩！
“砰。”一声巨响，耶律询如被生生踩落，砸入屋中，正和冲上来的耶律祁擦身而过，耶律祁半空收剑相挽，却只擦着姐姐衣角，他的声音撕心裂肺，“姐！”
地面烟尘腾起，耶律询如没有声音。
一直浑身僵硬无法动弹的耶律昙，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与此同时许平然脸色一变，怒道：“你……你不要命了！”脸上青气一闪，忽又转为艳红，显然气息紊乱。
紫影一闪，紫微上人的袖风已经卷了过来，“许平然，你……”
最后一个字没有出口，袖风已经击在许平然胸口，她本因为耶律昙拼死抗拒被反噬，哪里还吃得消这一击，“噗”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断线风筝般向后落去。
紫微上人没有追击，立即扑下了屋顶。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刹那间。
正要落下去的耶律祁，看见紫微上人已经下去，反而半空停住了身形，一转身，冲上屋顶。
他一眼看见屋顶之上，向后飘去的许平然。
宗主夫人一边飘一边吐血，眼神惨烈而哀恨，然而她飘的速度很快，眼看着要越过屋脊。
耶律祁看见月色下她脸色忽青忽红，而眼眸又转血红之色，显然体内气血紊乱已经到了顶点。
一条人影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后的屋脊上，半身覆雪，眼眸如夜。
裴枢。
此刻他终于放下了孟破天的尸体，赶来拦截这生死仇人。
勇悍暴烈的少帅，一生从不愿意偷袭，也不愿意出现在人背后，他的每一招都轰轰烈烈，势必要让天下人听见。
然而此刻他扬掌，无声无息一掌印向了许平然后心。
许平然还保留着高手的警惕，身后冷热交集的气流变化，让她察觉偷袭，立即向前掠去，伸手反抓耶律祁。
凭她现在的情况，已经不足以应付这里所有的敌手，但她可以挟持一个人质离开！
耶律祁对她却早有防备，几乎裴枢一出现，他就开始退后，许平然速度虽然快，但也只抓到了他的衣襟。
“嗤啦。”一声，许平然尖利的手指，将耶律祁的外衣从领口一直抓裂到腹部。
月色惨惨，照亮彼此。
不知道为什么，衣裳抓裂之后，耶律祁本可以挣脱，他却没有立即后退，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许平然的眼睛，似乎在等待某个时机。
许平然才不管他想做什么，冷笑一声，手指向前一递，便要顺势将他开膛破腹。
然而她的手忽然顿住了，眼神猛地发直，盯住了耶律祁的下腹。
那里，玉色的肌肤上，一片淡淡的青红色，隐约露出一个图案。
红色云纹。
许平然如遭雷击。
她张开嘴，“啊”地一声，似要说什么，却一时哽住，无法开口。
心潮涌动，震惊、狂喜、不信、希望、后悔……无数情绪如蛇般绞缠着心脏，她忽然觉得窒息，满身的血液和经脉都似在倒涌逆流。
耶律祁眼底却掠过狂喜之色——他等到了！
薄刃如雪，极光一闪。
“嗤。”剑入许平然肋下三分。
鲜血如枪飚射，耀亮彼此眼眸，许平然猛地一颤，眼眸睁大，倒映这世间最大的惊恐。
不，不能！
鲜血飚射，耶律祁并不停手，手中剑如闪电，按照他的计算，不断刺出。
“嗤。”剑入心左三寸。
“嗤。”剑入丹田上方一分。
“嗤。”剑入内关穴。
“嗤。”剑入天枢穴。
……
剑入剑出，快捷如风，耶律祁这一霎的狠酷决断，来自于势必为姐姐报仇的悲愤。
血泉猛飙，交错弹射，淡青月色下簌簌下了一阵桃花雨。
四野无声，为这一场足可震惊天下的杀戮。
所有人僵立在原地，眼看着那鲜血如虹，不断喷射在青色的屋瓦上，忘记出手为己方阵营助拳。
没人明白耶律祁怎么会这样出手，也没人明白，许平然明明可以还手，为什么毫无挣扎。
耶律祁没想这么多，他只知道自己的方法是对的，被许平然俘虏的那些日子，他付出极大的代价，和宫胤经过研究，最终获得了如何对付许平然的最佳办法。
许平然的毒功反噬后，眼眸中忽然出现黄点时，才是她逆流最涌最虚弱的时刻。
而他出剑的那些位置，就是许平然的行功路线主要关窍所在之处，七剑之下，她必成废人。
七剑带起血桥如虹，贯通他与她之间，月色忽然被薄云遮掩，黯淡的光线将血色也抹黑，他看见她哀哀倒下，倒下那一刻眼眸里神色翻涌似云诡。
他并不打算放弃。
留这冰心冷骨的女子在世，所有人永无宁日。
长剑向前，一往无回，这回直挑她心脉。
剑锋入肉，依旧“嗤”一声，血肉翻开，他却微微一怔。
许平然的心脉，已经断了。
怎么断的？
被毒功反噬，还是自己震断？后者似乎不该这样。
他的剑停留在许平然心脏之上，许平然如一片早春之雪，萎落在了屋瓦之上。
她躺在自己的血泊里，紧紧盯着耶律祁，盯着他的脸，他散开衣襟里，正逐渐淡去的图腾。
那是当年她亲手刺下，用以彰显娇儿身份的图腾，代表着天门继承人最高身份，代表着那是她的……娇儿。
多少日夜她将那孩子抱在怀中，永远贪恋不够他的肌肤和奶香。她知道自己一生再无情爱和圆满，所有的爱和在意，都在此刻怀中骨血，天下唯一。
直到那一日，外敌来犯，宗门抗敌，等她匆匆赶回，慕容箴抱着一具小小的焦骨，告诉她孩子被刺客潜入杀害。
她的孩子没了。
一夜之间，奶水干涸，连癸水也从此停止，她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也曾认命，多年之后却忽然不甘，总觉得当日事件疑点重重，慕容箴的话如何能够全信？戒备森严的主殿如何能轻易进入刺客？事后慕容筹的态度也似乎太过微妙，愤怒苦痛，似乎只有她自己。
如果他还活着，在陌生的他处……
也许那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因痛苦所生的臆想，然而她却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坚执地认为那是真的，为此一寻便是一生。
然后，在一生的末梢，她终于知道了他是谁。
擦肩而过，反目成仇，她曾有无数机会和他相认，却将他作为俘虏囚禁迫害；她用尽办法追索他的下落，却从不知他曾近在咫尺；她将他视为敌人，他将她当做大仇，她的血最终竟流在他的刀下，那一双传承于她的眸子，满溢着对她的仇和恨，重逢代表的不是血脉回归，而是清算和结束。
何其可笑，何其……残忍。
一霎心字终成灰。
七剑之后，最后一点真力，她逆流而上，截断了自己的心脉。
一生没能给他留下任何馈赠，这最后，弑母的罪名，不能再留给他啊……
视线逐渐朦胧，轻轻脚步声听来也如雷鸣，模糊的视线里是一张似陌生似熟悉的脸，她死死地盯住那张脸，在最后的恍惚的苦痛和喜悦中，轻轻道：“孩子，你是我的……”
一阵风过。
卷落雪无数，薄霜几许。
夜深，瓦凉，月冷，星稀，一生尊荣的天门骄女，最终永恒睡在这最薄脊的眠床之上。
耶律祁轻轻走到她身边，收剑，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那双至死瞪得大大的眸子，还残留着一丝他始终无法看明白的复杂情感。
他听见了那句“孩子”，却没听见后半句，他想，这冷酷的，至死都维持着自己骄傲的女子，也会在离开的那一刻，思念自己的孩子吗？
此刻并无喜悦，也无解脱，不知怎的，看着她死不瞑目的尸首，他心中便觉得空空淡淡，似此刻分外惨白的月光。
也许，是因为这生平大敌终于死亡，令人出现胜利后的失落吧。
裴枢漠然地走过来，看了一眼许平然的尸首，眼里掠过一丝憎恶，跳下去追杀那些雪山弟子。
他很遗憾自己虽然促成了许平然之死，但并没能亲手将她了结。
紫微上人掠了上来，手中抱着耶律询如，耶律祁立即忘记了许平然，转身急急迎上，另一边，耶律昙也挣扎着，爬了过来。
他一边爬一边吐血，脸色惨青，显然拼死反击令他受创极重，耶律祁扶了他一把。
惨淡月光下，紫微上人脸色惨淡，似乎一下老了十岁，耶律祁和耶律昙一看他那神情，便觉得眼前一黑，一时连话都问不出口了。
好一会儿，紫微上人才摇了摇头，低声道：“还有气，但是……也许很难……”
耶律祁茫然的目光落在耶律询如脸上，姐姐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只是脸色差些，胸口有点微微的塌陷，他无法想象这样的伤势，会令至死不弯腰的姐姐造成终身不醒的伤害。
那是多么坚韧的一个人，失母，丧父，失明，沦落为丫鬟，被家族欺侮，犹自将他养大，培养他一身武功，因为爱上一个人，一生都在黑暗中寻找光明。
这样的一个人，会从此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捱过漫漫余生？
他无法接受，只觉得胸中忽然似被插入无数冰刀，慢慢翻搅，疼痛得他不由自主缓缓蹲下身去。
耶律昙却忽然咳嗽着骂起来。
“紫微！”他怒声对着紫微上人，呸地吐出一口血沫，“都是你耽误！都是你犹豫！都是你旧情难忘！你既知询如对你情根深种，许平然必然杀她后快，你怎么还能撒手！你怎么还要为难！你为难掉了她的性命！你才是凶手！”
凄厉的怒骂被凉风吹散，紫微上人的身子一直在微微颤抖。
他怀里抱着耶律询如，他用尽半生功力，只能挽救一息，此生她注定不能醒来。
这是爱他的女人。
他脚下是许平然尸首，那女子单薄地卧在冷瓦孤月之中，再也不会一低头，给他一个了然又清灵的笑容。
这是他爱的女人。
他一生蒙蔽着自己，蒙蔽着人生，催眠着过往，忘却着生存，以嬉笑怒骂掩饰仇与怨，不停地放纵和逃避，以为这就是成全、博大、自如、自在。
临到头来，命运给他狠狠一击，告诉他逃避和犹豫，只能将自己和他人，驱入死亡的夹角。
曾以为，莫、莫、莫。
到头来，错、错、错。
他颤抖得越来越剧烈，似一片风中落叶，那一头比女子还黑亮如明缎般的乌发，渐渐如落霜雪，一丝丝、一缕缕，如月光白去。
自我蒙蔽换来的琉璃完美心境，终碎裂无数，时光在这一夜迅速流过，一夜，三十年。
他在瞬间老去。
生死不可回，一霎终白首。
……
蒙府之内的生死惊变，天翻地覆，此刻还没有传到景横波耳中。
她追逐着宫胤而去。
不知怎的，今夜她感觉不祥，祸事到底会发生在谁身上，她不知道。她只能自私地选择最重要，力量最单薄的那个。
宫胤速度很快，她追出去的时候已经失去了他的踪迹，好在龙家子弟都在附近，龙家子弟没有入府，却一定会跟着宫胤行动，她只要跟着那一群人就好。
这一路竟然追了很久。追到半途的时候，遇见了轻功最好的天弃，才知道他在她离开之后，挂心她和宫胤，直接追了出来，却因为景横波速度太快，险些失去她的踪迹，好不容易才又找了回来。
有天弃在，景横波自然乐意多个帮手，只是听说耶律询如的结局之后，唏嘘良久。
和许平然一战，她失去了两个挚友。
她只望不要再失去。
两人追出了蒙城，追出了蒙国国境，三天后，她甚至乘船渡过了琉璃部的水域。
她不知道宫胤追谁追出这么远，追得竟然不管蒙府的事务，直接出了蒙国。她也没能明白，为什么自己就没能跟得上宫胤的速度，以至于她怀疑宫胤到底是在追敌还是又在试图甩她？
在进入琉璃部之后，她更郁闷地发现，龙家子弟开始失踪。
不是全部失踪，是一个一个的少去，走这条路少一两个，过半天再少一两个，以至于一天之后，前面那群人少了大半，她才发现不对劲。
这些人是按照宫胤布置去提前阻截敌人了，还是直接走了？
心中疑团越来越浓，她只能追下去。
这天到了琉璃部边境之城水月城，听见这个地名时她有些恍惚，水月镜花，这名字着实不祥。
前头龙家子弟在路边茶棚喝茶，她和天弃也顺势找了个吃食摊子随便吃点东西，正好有点疲倦。
怀孕已经五个月了，小腹微微凸起，她最近改穿有点宽松的衣裙，看是看不出来的。
她抚着肚子，想着这次追上宫胤，解决掉敌人，就把这事说明吧。
许平然已经灭亡，那么剩下的敌人已经不多了。这次蒙府事件，隐约还有另一批人作祟，她怀疑是那个“死了”的斗篷人。
是个麻烦人物，麻烦在一直隐在暗处，钓也没能完全钓上来，如果这次能解决掉，天下之大，就是她和宫胤的了。
前方棚子里，喝茶的龙家子弟忽然纷纷结账，快速走出了棚子，景横波和天弃急忙丢下喝了一半的豆腐脑，也跟着出了食肆。
她完全可以直接和龙家子弟联络，让他们带她去找宫胤，毕竟龙家家主的印记还在她这里，龙家人现在对她的接纳度也比以前高。但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如果自己真的出现在龙家子弟面前，怕是从此就会跟丢了宫胤。
龙家子弟们并没有在水月城停留，而是一路穿城而过，此时天色已经昏暗，街面上点燃灯火，渐渐出现了在别处不能看见的奇景——走在街上的很多人，在各色灯火的映照下，身上晶光闪烁，互相反射，如一个个玻璃人一般。
所以琉璃部街头变戏法的人非常多，大部分都是“大变活人”，在景横波看来，那更像是躲猫猫或者寻人游戏，如何在一群看不清脸容的人中间，找出你要找的那一个。
也正因为如此，她的视线受到了干扰，得费很多目力，才能看清楚前面每个人。
街道旁边也有些残疾人，半卖艺半乞讨，有一处人特别多，她对着人缝瞄了一眼，看见是几个残缺得颇有些触目惊心的人，不似琉璃人，没有闪闪发光的能力，其中一个女人，戴着狐狸面具，整个人裹在一袭黑袍子里，黑袍子极宽极大，掩盖住四肢，那四肢很是奇异，如同四只小兽，在黑袍子里以人体不能达到的幅度和频率在弹动，一个疤脸男人扔出一只鸟，明明离那黑袍女人很远，手臂绝对够不着，可是莫名其妙“咔嚓”一声轻响，那只快要飞出人群的鸟，就已经死在了黑袍之下，污血和乱羽染了那袍子一角，在众人的叫好声里，那黑袍女人低头似是嘿嘿笑了一声，黑袍弹动，将鸟羽弹飞，景横波隐约看见黑袍之下，似乎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一闪。
在那黑袍女人身后，一个残了手脚也戴着面具的女人，让旁边的人猜她的手脚在哪里，并给出了悬赏，琉璃族人善于隐藏也善于寻找，然而众人兴致勃勃找了好久也一无所获，吊足了众人胃口之后，那残了手脚的女人嘿嘿笑着，大模大样从怀中取出两截白骨，赫然是手脚模样，只是小如鸟爪，慢条斯理给自己装上，众人哪里想到这手脚竟然这么小，都大骂欺诈，那女子也不气恼，也不知道扳动了哪里的机簧，那小如鸟兽的脚爪，竟然对着众人摇了摇，她残存的另一边手腿都是正常大小，装上这小手脚后显得非常滑稽，此刻这一摇手，便如巨人接了一半侏儒的身子，众人都觉新奇，轰地一声笑了起来，便有一个男子，一瘸一拐地来收钱。
景横波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幕，她感觉很不好，诡异、不洁、恶心，似看见黑暗中咻咻喘息的怪物，滴着粘液，拖着血舌，蠕动着逼近。
天弃脸上的神情比她还厌恶，拖了她便走，“别看了，都是些恶心的可怜人。”
前方龙家子弟顺着人流在走，今晚这小城非常的热闹，听说正逢一年一度“百汇戏”大比的日子，全琉璃的卖艺杂耍班子都汇聚在这小城。
景横波一边走，一边听四周的人攀谈讨论，很快便明白了这“百汇戏”大比是怎么回事。简而言之，琉璃部以善于隐形为荣，谁隐形越好，谁就是牛人，这种习惯发展到后来，衍生出很多的游乐和杂耍，再渐渐的，每年民间的杂耍艺人，会选择一个城池，比试彼此的隐形和杂耍技艺，这本是民间底层人的娱乐，但琉璃部的隐形和武功传承息息相关，暗含许多技巧，发展得时日久了，又有一些渴望得到窍门的江湖人士，以及豪门贵族也产生了兴趣，以各种方式参加进来，以求切磋技艺，精进能力，到得后来，这原本不登大雅之堂的民间竞技，竟然得到了官方的支持，每年官府都会组织一场盛大的竞技，届时，民间艺人、江湖豪雄、官府乃至贵族，都有可能参加。
比如今年的竞技，选在了水月城，而据说今年的竞技，有一位巨富赞助举办，改变了今年竞技的很多规则，增加了难度，设置了险关，当然，赏格也大大增加，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所以今年参加的人很多，前期选拔已经选了三天，而今晚，就是最后的大比。
景横波当然不想看热闹，她要找宫胤，她也不觉得宫胤会喜欢这样的热闹，但是很意外的，她看见了龙家人正随着人流往城外走。
今晚水月城不宵禁，推迟城门关闭时间，因为“百汇戏”大比最后一场，就设在城外的镜花山。
景横波只得再跟着出城，在暗光闪烁的人流中，盯着前面那些人影，那座山离水月城并不远，但却很有名，所有人都认得，因为那山下有琉璃沼泽的一个分支，一整条河流绕山而过。
景横波几乎走过大荒境内所有部族，几乎所有部族的代表性沼泽都在荒僻之地，不经城池，毕竟沼泽这东西不适宜在四周筑城而居，然而琉璃沼泽例外，琉璃族人一向把琉璃沼泽经过的地方，视为福地，群聚而居。
景横波原本不以为然，然而，当她在夜色中忽然看见一条“银河”的时候，她也被震撼了。
似星河自天际坠落大地，又或者月光在山川间倒映，又或者日光被稀释溶解，在田野间蜿蜒流过，化为缀满宝石的巨大缎带。在更远的距离看去，苍青色的大地上，奔腾着一条银色的龙，碎光闪闪，忽隐忽现，四周山峦浓淡暗影，恰是从龙所生的无尽浓云，长尾拖曳，风云齐聚。
“真美。”景横波忍不住慨叹。
那边有人听见，立即笑呵呵接口，“姑娘外地人吧，第一次见琉璃沼泽？提醒一句，美则美矣，可不要轻易接近。”
“怎么，这沼泽有毒？”景横波记得自己没听说过琉璃沼泽对人体有害，有害哪还能练成这样的隐形术？
“不是毒，是沉重。”接话的老者道，“琉璃沼泽比寻常沼泽重十倍，偶尔接触没关系，如果掉下去……”
他笑了笑，没说话，景横波想想掉入那巨大沉重沼泽的后果，浑身便一麻。
那还能留下尸骨吗？
“以往倒从没人掉进去过，毕竟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不过今晚……”又有人接话，“可难说咯。”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先头说话老者慨叹，忽然眉头一扬，“快走，要迟到了。”
景横波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那两人已经匆匆向前，她只得也跟着进山，好在这山不高，也不算险峻，上山就一条路，也不怕走错路。
在上山之前，景横波看看四周地势，看看山下那条蜿蜒的重力沼泽，对天弃道：“这边都是琉璃族人，和咱们区别太明显，你还是不要上山的好，就留在山下，听我信号，随时接应。”
天弃应了，指了指那条银光闪闪的沼泽，笑道：“如果有人搞鬼，肯定目标在这座沼泽，我就在这里守着，你掉下来也不怕。”
“点赞。”景横波笑一声，看天弃隐身入黑暗之中，便跟随人群独自上山。
一直走到半山一座平台前，老远听见人声鼎沸，再一看一片星光闪烁，大片透明的半透明的人们聚集在此，四面都没有点灯，以便辨认人的存在，山影幢幢，松涛飞影，其间一大片闪闪烁烁的人群——完全的鬼片大片场景。
景横波这样的一点也不隐形的人，在人群中就成了异类，她走过去的时候，大多人侧目而视，自觉避开她，大有和她在一起很丢人的模样，以至于她轻轻松松，便走到了人群最前面，面对的，就是所谓的大比之台。
到此时，她才明白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是什么意思，那大比之台，竟然悬空建在两山之间，只以四条铁索相连，铺就薄薄三丈方圆木板，而台下，就是银光闪烁的琉璃沼泽。
所有人献艺斗技都在台上，一旦输了掉落，就是死。
想来这次竞技赏格丰厚，值得所有人拿命去拼。
台上已经有人在相斗，但景横波无心观赏，在走过那一截路之前，她已经注意到，龙家那群也不会隐身的人，竟然又不见了。
她眼看着这群人上山，上山下山就一条路，他们能去哪里？
还有，龙家人既然到了这里，那么宫胤也在这里，他现在又在何方？
景横波心中焦灼，左顾右盼，根本没去注意对面那个平台，大比已经开始，她耳听得呼声山响，群情激动，但却连观摩的兴致都没有。
隐约有人掉落了，引起一阵惊呼。她没理会。
隐约有人出现在他们当中，引起众人赞叹，她也没理会。
山风鼓荡，将那空中斗台吹得摇摇摆摆，各种人影更加流光闪动，难以辨识，看得人眼晕。
忽然有人上台，似乎说了些什么，四面静寂下来，景横波目光还在四处寻找，忽觉所有人都目光诡异地盯着自己，不禁讶然。
然后她才听见悬空平台那边有人重复，“我们需要一个不会隐形的外乡人！”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扎在她身上，这里没有闪烁的就她一个。其余琉璃族的老百姓，哪怕就是不练专门功法，靠近琉璃沼泽久了，夜色中皮肤也会微微闪光。
景横波愕然看看四周，指了指自己鼻子，“我？”
众人齐齐点头，“你。”
景横波往台上一看，呵，赫然是刚才在街边看见的卖艺组，那两个诡异的戴面具女子和那几个神情麻木的男人。
两女三男，一共五个人。
此时那残废女子，正向她缓慢招手，僵硬檀木面具下，是线条优美，鲜红如血的唇。她空空的袖管垂下来，景横波却想到先前她装上去的白骨小手。
她身后，那袖管裤管长长的黑袍女子，将裤管袖管都搭在台上的锁链扶手上，整个人轻飘飘随着悬空台摇晃，黑色的裤管袖管便飘在空中，招魂幡似的。
那种恶心不洁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她立即摇头，笑道：“我不会杂耍。”
“不需要你会，只是去帮个忙。”立即有人热心地推她，“你是不是看着那地方悬空害怕？没关系会有绳子给你系在腰上。”
“不行我害怕。”景横波拂开推搡她的手，开玩笑，朕为什么要上台表演供你取乐？
琉璃族的人却不愿意放弃这个看好戏的机会，纷纷道：“这是最后一家献艺的，据说很有些本事，你只要上去站一下，站一下配合一下就好。”说着人群纷纷涌过来，似是怕她逃跑一般，堵住了她的去路。
“不行不行，我恐高。”景横波要走，身后的人又层层叠叠涌过来堵住了她，有性子急的已经骂了起来，“喂，你这女人怎么回事，磨磨蹭蹭的，不就是上去配合一下，耽误爷们看好戏，回头把你扔下去！”
景横波竖起眉毛，对人群看去——特么的这种事还有逼的，还讲不讲理了？
然而眼前一片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谁是谁，她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心想宫胤既然到现在都不出现，自己还是先离开这里，堵在山口等待便是。
正要从人群中瞬移，无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越过眼前人群，看向了空中平台，平台上几个人似乎无所谓她过不过来，僵硬着面具似笑非笑。然而在他们身后，另一座山边，原本是评委看台的地方，在那群由官府和地方豪强组成的仲裁团背后，她忽然看清楚了一道人影。
黑色斗篷。
那人不知道是刚刚出现的，还是一直在那里，只是被山石阴影挡住，她到此刻方才发现，他静静立在黑暗中，仿佛下一瞬也会溶入黑暗。
她眼眸忽然又一眯。
在斗篷人上方的山崖上，隐约似乎有条白影，一闪而过。
宫胤？
她立刻停住了即将离开的脚步。
片刻思索后，她笑道：“好。”
急于看好戏的百姓们顿时乐呵呵地让开了道路，很多人害怕她反悔，拥着她一直到了崖边，有人将一根很粗的绳索系在她腰上，另一端在崖边大石下压好，无数百姓无比热情地道：“姑娘放心，绳子我们瞧着呢，一定不会断，包你安全。”
景横波咧咧嘴，实在不知道该骂这些人无聊呢，还是该谢他们无聊。
她顺着锁链走向平台，对面五人静静站着，目光集聚在她身上。
景横波有种奇怪的感觉，她似乎在走向一个黑暗的洞口，那洞里，遍地白骨间，满是野兽和敌人，那些贪婪的兽，默默抬起头等待她走近，绿色的眸光里，是深深的仇恨。
是了，仇恨。
明明那五道目光平静近乎麻木，可她依旧感觉到空气沉重携着铁锈血腥一般的气息，感觉到那气息里努力隐藏却无法尽掩的杀机，感觉到比血还浓比山还重的仇恨，沉沉向这平台压下，向这沼泽压下，向她压下。
她没有停步。
宫胤在这里。
不管怎样的局，总要有个了结。
她同样厌烦了被不断暗算的日子。
她走上了平台，对面是那五个人，当中的袖管飘荡的黑衣女子，咧嘴一笑，声音沙哑地道：“咱们有个新玩意，需要姑娘配合一下，多谢姑娘帮忙。”
“如何配合？”
“姑娘你只需要帮我们拿着这面旗帜就行。记住拿旗帜挡住脸。”一个矮壮的男子走过来，掏出一面方形的红色旗帜，旗帜上没有任何花纹字样，布料也很普通。
这人说话声音也粗嘎嘶哑，走路略有些瘸。
“我们五人，会对着这面旗帜，各自展示自己的能力。”那黑袍女子道，“我呢，将站在一丈远处，隔着旗帜，给这位姑娘画眉。”
对面山崖看台上嗡地一声，看起来大家很有兴趣，有人笑道：“画眉该是翩翩佳公子与这位姑娘的闺房之乐，你来画是怎么回事？”
众人哄笑，那五人并不理会，那个残废女子挥舞着小手道：“我会请这位姑娘绷直旗帜，我会在旗帜上，跳出大王击阵乐。”
众人讶然，在旗帜上悬空跳舞不算什么，对方残废能跳勉强算有本事，但大王击阵乐不同，这是琉璃族的著名乐曲，要求舞者有雄浑的内力，脚踩巨鼓作舞，每一踏足落步，都必须谱雄壮之音，稍微轻点的鼓都达不到这效果，更不要说这轻飘飘的旗帜，更不要说这女子一手一脚残废，装上的假手脚如玩具，别的不说，鼓点的轻重就绝不会平衡。
众人的质疑声很是响亮，那几人还是微微的，诡异地笑着，那矮壮男子简单地道：“我会让她手中旗帜消失。”
另一个高高瘦瘦，气质微冷的男子，声音嘶嘶地道：“要么我让她也消失？”
众人都笑，觉得这是句玩笑。
最后一个一直没说话，山一般壮实的男子，沉声道：“我只负责演完收账。”
众人哄笑，觉得这话很幽默。
景横波也扯了扯嘴角，这话确实很妙。
矮壮男子阴测测地笑，“展开旗帜，挡住脸，不然我怕你会吓坏。”
景横波慢吞吞展开旗帜，红色的旗帜很厚重，但还是能看见对面的人影。
黑袍女子慢吞吞游过来，袖管裤管拖着，似条黑蛇。
她面对着景横波，袖管一阵抖动，仿佛那袖子里，有什么东西，转眼便要扑出。
面具里透出的眸子似乎在笑，那笑意却比这夜这月这闪着银光的沼泽还令人发凉。
两边的人们都有些紧张，这姿态，这眼神，实在缺乏月下美人画眉的意境。
人们也想不出，隔这么远，还有厚布挡着，那手如何能伸到旗帜背后，给这姑娘画眉？
黑袍微微抖动，慢慢扬起。
此刻山间唯有松涛可闻。
景横波忽然将旗帜一收。
众人一怔。
抖动的黑袍袖子抖动更剧。
“明城。”景横波掂了掂旗子，看向对面，她的声音无比清晰，传入对面五人耳中，“你现在靠机关控制的手，真的能画好一双眉毛？我很怕被你画丑。”
黑袍的抖动蓦然一停，女子的狐狸面具猛然扬起，目光惨绿怨毒！
景横波已经转向另一个残废女子。
“绯罗。”她毫无表情地道，“假手假脚跳的舞，算舞吗？”
她随手将旗帜一撕，一扔，红色旗帜里蓬开一股淡淡烟尘，瞬间被风卷去。
众人发出惊呼，有人还在懵懂，有人隐约已经明白。
这旗帜夹层有毒粉，一旦这残废女子在旗帜上跳需要以内力激发的击阵乐，藏在其中的毒粉就会进入持旗者的呼吸。
景横波理也没理白骨小手乱抖的绯罗，转向那个矮壮男子，眯眼看了他半晌，才喟叹道：“池明，你被改装成什么样了？好好一帮帮主不做来做鬼，玳瑁江湖留不住，琉璃江湖就很好混吗？”
池明怨毒地盯着她，声音沙哑地道：“你还有脸提？都是拜你所赐！”
景横波摇摇头，又看向那面无表情的高瘦男子，这人身子骨看起来很软，靠在锁链边像是要被风吹挂下去一样。
景横波想了想道：“你是那位当初曾带领弟子追杀过我和他的天门弟子吧？不知道许平然看见你这模样，会不会气死。”
“她不会看见的。”高瘦男子淡淡道，“或者她有兴趣看见你的尸体？记住，我叫纳木尔。”
“不如叫烂木耳。”景横波呵呵一笑，目光最后投向那山一般雄壮的中年男子，有点困惑地道，“实在不大想得起来你是谁。”
“坏事做多了，自然不能都记得害过哪些人。”中年男子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但让人震撼的是，他的左半边肩膀连着手臂，都是铁黑色的，仔细看竟然是真的铁，和那右半边完好的肌肉体肤连接在一起，同样的诡异而令人震撼。
他漠然道，“不过，我记得你就行。女王陛下，今天也该把我父子的帐，一起结了。”
“成孤漠！你竟然没死！”景横波恍然道，“今儿居然都聚齐了！”
“我说过，我是负责结账的。”成孤漠漠然答。
话音方落，“嚓。”一声，景横波腰上的绳索断了。
身后有轰然吵杂拥挤之声，景横波不用回头也知道，百姓正在被驱赶着下山。
“嚓嚓”几声连响，也不知道成孤漠怎么出手的，眨眼四条锁链断了三条，而景横波已经闪向对面山崖。
“别走！”明城的声音尖锐凄厉，袖子一弹，一道绿光如长蛇，直击景横波后心。
绯罗在断了的锁链上灵活地翻滚，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崖边，白骨拳一击，啪一声一道绿色火花，火光蓬一下在崖边滚滚燃烧起来，转眼便将不宽的看台都笼罩，那些仲裁们无声无息软倒在地下。
纳木尔瘦长的身子还在拉长，长如一条巨蟒，搭在山崖的一边，一卷，一弹，当头就向景横波罩下。
池明则缩成了一团球，柔软的、毫无骨骼的球，在半空中一弹，便弹到了景横波头顶高处，双手一张，无数黑刺从嘴里呼啸而出。
成孤漠似一条巨大的守宫，悄无声息地钉在黑色的山崖上，一双手钢筋铁骨，如同插豆腐一般插入坚硬的崖层，轻轻巧巧将岩石接缝处剖开，上头整座用来做看台的平台，顿时摇摇欲坠。他手掌平平伸入石缝中，“嘿！”一声，竟将整座石台抬起！
这五人身体体能，都已不似常人，五人合作，将景横波上下左右的逃生之路，瞬间全部封死。
景横波一霎入绝地！
景横波也没有试图从绝地从挣扎，她只是仰起头，看着上方。
上方，白影一闪，宫胤出现。
景横波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果然在这里！
宫胤一闪便到了最上面的池明头顶，池明如一只滴溜溜的球在空中乱滚，不断发散着黑色的尖刺，远远看去如一只发癫的刺猬，很难想象一个人怎么能把自己的身体卷成那样，他全身的骨头哪里去了？
不仅是他，其余几人也都已经非人，成非人之型，必经非人之痛苦，他们经历了多少，便要恨始作俑者多少。
所以池明在空中尖啸浮沉，肉球般不断在崖面上弹跳，每次弹跳都会射出黑光如雨，宫胤落足在哪片崖壁上，他便用身体恶狠狠地撞过去。
有一次宫胤的手已经抓到了他的背脊，然而“哧啦”一声响后，宫胤的手生生在他背上滑了过去，池明背上只现出淡淡几道血痕，随即连血痕都没了。
“啪。”一下，纳木尔长得怪异的身子，狠狠抽向宫胤，宫胤闪身而过，纳木尔撞在崖壁上，坚硬的崖壁哗啦啦下了一阵碎石雨，长长沟痕宛如鞭痕，而纳木尔浑若无事，身子在空中极其灵活地一转，转眼又转到了宫胤的身后。
此时绯罗燃烧着火焰，明城弹动着衣袖，都向宫胤袭来，宫胤却没有理会，在纳木尔转身的时候也忽然转身，一反手就抓住了纳木尔，看起来像是纳木尔自动把自己送到他手上一样。
光焰一闪，黑影如蛇，绯罗的黄红色火焰，和明城滚滚弹动飞射而出的衣袖，以及成孤漠掷出的巨石，已经到了他的后心。
人影一闪，景横波出现，正站在刚才被纳木尔抽打出的崖壁缝隙里，一挥手，巨石转向，砸向明城和绯罗，那两人忙不迭躲避，一溜火焰倒射向明城，而黑色的滚滚蠕动的袖管，则卷向绯罗。
那两人尖声大叫，半空中相撞，再各自散开。
这一番变化宫胤根本没有理会，后背交给了景横波，就无需再担心。他抓住纳木尔，如抡巨鞭，转身对底下一抽。
这一抽正抽在冲上来的如肉球一般的池明身上，池明和纳木尔都是一声惨嚎，两个经过改造的身体碰撞在一起，池明那连宫胤都不能抓裂的肌肤，生生被纳木尔抽得浑身裂出无数道血口，突突冒血，纳木尔那滑溜溜长蛇一样弹性的肌肤，被池明四周那黑刺戳了满身，看上去简直像一只巨大海参。
两人惨叫着往下坠落，明城掠过来，黑色长袖簌簌弹动，唰地弹出一截长着绿毛样的玩意儿，抄住了纳木尔和池明，然而池明身上太滑溜，而纳木尔满身尖刺，明城手一抖没能兜住池明，又被纳木尔刺得一声尖叫，袖子一松，那两个翻翻滚滚落下。
一块大石横掷过来，成孤漠蛮力惊人，抛出巨石，再次截住两人，纳木尔身躯瘦长，很容易挂了上去，球一般骨碌碌滚着的池明，却又从巨石上滑下来，往下落去。
这回再无人能救他，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他直入崖底，没入那一片银光闪闪的沼泽。
所有人屏住呼吸，盯住那沼泽，池明一进入，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挣扎着要上岸，然而那些流动的美丽的银河，忽然流速加快，大片大片的银泥流淌而来，一层层压在池明身上，他挣扎出一寸，立即被压下两寸，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下沉，隐约啪啪啪一阵微响，他露出沼泽的手臂猛地爆开，从指尖至肘，肌肤寸裂，露出和常人不同的紫黑色血管，随即血管也爆开，迸溅出青紫色血液，只剩下森森白骨，再然后白骨也爆开，粉色骨髓四溅，落入银光闪闪的沼泽，沼泽依旧银光闪闪……
而他的脸上的惨相，那被挤突的五官，其恐怖之处，更加言语难以形容，景横波只看了一眼，就险些吐出来，只得转过脸去，庆幸天弃留在下面，自己和宫胤不必担心退路。
这惨状也惊住了其余四人，纳木尔趴在巨石上喘息，眼底闪过一丝怯懦，挣扎着拖着满身刺的身体，往山崖上爬，看样子已经打算逃走。
景横波并没有阻拦，斗篷人还在，她更需要提防的是这个人。这些畸形的人，她在易国的山腹里曾经见过类似的，大概就是斗篷人的实验品，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眼前这几个她的死敌，就是成功品当中最强大的，能做出这种恶心东西的人，怎么能让他还活在世上？
明城几人看着，眼神闪烁，她们原本信心满满，然而此刻对上景横波和宫胤联手，却发觉似乎还是不可抗拒，眼看纳木尔爬了上去，也颇有些蠢蠢欲动。
景横波紧盯着纳木尔爬上去的地方，斗篷人是不是在那里？
忽然一声惨嚎，正是纳木尔的声音，随即头顶黑影一闪，风声一响，纳木尔已经从崖上坠落下来。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众人都怔了怔，一低头看见纳木尔直坠而下，半空中脸色惨然，而身体扭曲姿态诡异，似乎就在这片刻之间，已经断成了几节。
“啪。”一声轻响，他也坠入了琉璃沼泽，那美丽而可怕的沼泽泥立即涌了过来，所有人都转过了头。
景横波倒抽口气，好狠的斗篷人。
这种人，不允许背叛和退缩很正常，但出手这么决断狠辣，还是让她微微心寒。
这一下明显震慑了剩下的三人，片刻寂静之后，绯罗嚎叫着首先冲过来。
她装上白骨手脚的身体，在崖壁上居然行走自如，那白骨在自动燃烧，烧出黄红色诡异之火，她所经之处，那火线哧哧向下，崖壁虽然潮湿，也不能阻挡火势蔓延，相反，崖壁被迅速烤干，石头如粉末般，混着带毒的星火簌簌而下。
因为她爬下的路线和宫胤景横波站立的路线一致，只要两人还站在崖下凹陷处，就一定会被这火沾身，所以宫胤和景横波对视一眼，宫胤道：“往上？”
景横波道：“往下。”
往上可能还有斗篷人和他的畸形军团在等着，往下虽然靠近琉璃沼泽，但绝对没有别人在，底下一览无余，何况天弃还在掠阵。
宫胤点点头，他似乎不想多说话，景横波看看他，觉得他脸色似乎太过透明了些，心中的担心涌上来，忍不住问：“还好吗？你单独对上许平然，许平然好像还在你手下受了伤，你呢？你没事吧？”
“当然没有。”宫胤答得很平静，平静到让人无法产生怀疑，景横波却依旧不放心，追问，“那为什么你要……”
“小心。”宫胤忽然将她一推，两人闪开一丛落下的火焰，明城不知到哪里去了，上头，成孤漠顺着崖壁飞快地下来，坚硬的铁手抓在崖壁上，崖壁就是一个洞。
景横波落在另一边的一处凸出处，勉强抓着藤蔓站稳脚跟，却听见宫胤忽然道：“横波，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景横波一怔，不明白他在这时候忽然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随即便想起自己想好要告诉他的秘密，心中泛起一股甜蜜，刚想要说，看看四周已经逼近的恶心怪物，又觉得在这样的“人”面前，说起这样一个好消息，实在太影响感觉，便微笑道：“等把这些人打发了，我就告诉你。”
“横波，”宫胤却似乎根本不在乎她答什么，自顾自道，“那是了，你还有话没说，还有很多事没做，所以，得继续下去，像一开始一样。”
“是啊，”景横波眯起眼睛，憧憬地道，“我们还有很多话没说，很多事没做，我也想回到一开始，比如回咱们曾经落难过的那山林里去旧地重游，看看那些猴子还在不在。”
“或者静庭也可以。静庭红枫红时景致最美，相信你还记得。”
“是啊。”景横波笑弯了眼，想起那年静庭红枫树下对酒，真心话和大冒险。
“那就记得要去。”宫胤刚说完这句，头顶上呼啸风起，成孤漠已经逼近，不知何时绯罗蹲在了他的背上，这两人组合看起来简直像对寄生兽。
景横波正想着，是操纵旁边那棵树揍这两人满头开花呢，还是将他们凌空抓下崖壁，就听见宫胤道：“好好呆着。”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随即掠了开去。
景横波一时有点发怔，忽然觉得，他今晚的态度动作都颇有些怪异，这让她心莫名地砰砰跳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她探头下看，便见宫胤顺着崖壁溜溜地滑了下去，所经之处，崖壁上泛一股闪白的光，随即身边不远处一声怪叫，吱嘎嘎一阵爪尖摩擦崖壁的瘆人声响，已经逼近她头顶的成孤漠，吱溜溜从她身边擦身而过，速度极快地一路向底，成孤漠不死心地一路抓挠，想用自己足可裂铁石的铁爪抓住崖壁，却依旧不可自控地滑了下去。
一些冰凉细碎的东西迸溅到景横波脸上，她抬手一摸，发现是碎石夹着冰晶，不禁哑然失笑。
宫胤用他强大的冰雪真气，瞬间将崖壁冻凝成冰面，成孤漠单臂有力，其余三肢却是寻常，当然会一路滑下去。
人影一跳，绯罗见势不妙，从成孤漠身上翻滚了下来，她身在半空，急于找个地方落脚，好容易看见一处崖壁凹陷，正要掠过去，忽然断裂声响，一棵崖壁上的小树翻滚落下，正砸在她伸出的白骨手上，与此同时听见景横波的声音，“下去！”
绯罗一声尖叫，带着满身的火焰被树砸了下去，冰晶遇见火气，“嗤”一声，底下弥漫上一层浓浓的白雾，景横波不仅没看见绯罗和成孤漠到底有没有到底，一时也没看见宫胤。
这让她有些不安，宫胤怎么还没上来。
忽然听见对面崖上，有人在喊她，“横波。”似乎是宫胤声音。
景横波下意识看过去，对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她正凝足目力，忽对面强光一闪。
强光！
无与伦比的光。
难以形容为何这光竟然有这么亮，近似激光一般的白亮刺眼，景横波猛地闭上眼，瞬间眼前一片金星乱闪，眼泪不可自控地哗啦啦流了出来。
她一闭眼便心知不好，随即便感觉到身后有人，轻轻一推。
她不由自主向下坠去，听见头顶明城声音，哇哈哈一阵大笑。
“哈哈哈你还是死于我手！”
“哈哈哈哈叫你抢我的东西！叫你抢我的王位我的人！”
后头的话景横波没听，她大叫：“天弃！”睁开眼，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是因为先前底下的雾气，还是自己眼睛真的受伤了，她努力回想整座崖壁的位置，回想哪里可以立足。
风声忽止，身子一停，一双手臂接住了她，她舒了口气，心想真好。
真好，任何危机时刻，他都在。
真好，永远在他怀抱。
身下的胸膛似乎有些冷有些僵硬，她此刻心中满是放松和欢喜，并没有在意，只想着他刚刚运功，自然是冷的，忍不住双手抱住他脖子。
宫胤却拉开她的手，将她向一边崖壁抛出去，她此时稍微恢复了一点视力，正看见底下天弃已经冲出来接应，笑道：“不用抛，不如……”
她想说不如一起下去，有天弃接着反正没事，这崖壁上反而危险，斗篷人的怪物太多了。
还没说完身子已经飞出，然后她隐约似乎看见天弃手一扬，似乎掷出了什么东西，穿云破雾，直达她和宫胤这个方向。
她想着天弃将宫胤接下去也好。
她想着自己干脆在崖壁上解决了明城，然后再和宫胤会合。
她想着她和天弃和宫胤三人联手，今儿一定要把斗篷人留在这里。
然后她看见了一抹星火。
从天弃手中飞出的一抹星火。
越来越大越来越亮，飞升盘旋，在宫胤脚底炸开，霍霍缠上了宫胤的脚踝，将宫胤的身子向下拖去。
“啪”地一声她后背撞在崖壁上，瞪大还在流泪的眼睛，大声道：“天弃你那是什么东西，莫要伤了宫胤……”
她话音戛然而止。
心跳却在一瞬间飙至顶峰。
透过朦胧的视线，她隐约看见，那绳索……那绳索并没有如她想象一般，拉着宫胤越过丈宽的琉璃沼泽，那绳索的方向，正直直向下拽去！
方向正对着沼泽！
而宫胤似乎被星火所伤，无法更改坠落的轨迹！
“不！”她猛地向下扑倒，顺着残冰犹在、十分滑溜的崖面向下猛滑。转眼滑到崖底，她脚勾住崖壁缝隙，探身伸手猛够宫胤手臂。
一臂距离！
“拉住我！”这一刻嘶喊近乎哀求。
眼前雾气更浓，他似乎有抬手试图来接，又似乎没有，眼前云雾浓淡，盘旋往复，似命运的神秘安排，不至最后不见全貌，隐约触及他微凉的衣袂，留在手指尖的清冷触感，一滑而过。
一滑而过。
仿佛利刃也在瞬间滑过心脏，剖经脉碎心房，鲜血狂涌，疼痛不愈。
她绝望地对着眼前空茫，拼命探出手掌，大喊，“宫胤！起来！起来！我还有话没对你说！你快起来听！我怀了你的……”
“啪。”
一声熟悉到可怕的微响。
宛如巨雷炸在耳边，她被震得连自己要说什么话都忘记了。张着嘴呆愣了一会，才猛地向下扑去。
底下就是琉璃沼泽，可此刻她已经什么都顾不得，她不信，她不信宫胤会这样落入沼泽，她不信明明胜券在握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故，她不信自己留下的后路忽然变成了杀手，而宫胤正毁在她的自以为是和盲目自信上。
这一瞬间她忘记上下都有敌人，忘记自己已经怀孕，忘记自己也有可能坠入沼泽，她只想扑下去，如果他掉下去了捞出来，如果他没掉下去就捶死他！
身子往下坠，身后有巨大风声，猛地打在她的后背，她再也控制不住身形，大头朝下，直奔沼泽。
她已经看见底下闪闪的琉璃沼泽。
真的像银河啊，像天上的银河坠落了人间，美若梦幻，却残忍似恶魔，葬了她一生的美梦。
河面上没有人，看不见想象中的惨烈景象，却有一截断裂的绳索，在银河之上流荡。
这是最后一霎冲入眼中的景象，她等待下一瞬自己被压入沼泽之底，她已经嗅见银河微腥的气味，那般的美丽纯净底，隐藏了太多血肉和白骨。
然后在鼻尖将要接触沼泽的最后一霎，她手臂一紧，身子忽然横飞而起，被一股大力扯飞了出去。
这一刻她忽然想笑，想悲愤地笑——她期盼着绳子被人扯走的时候，没人扯，她希望大头朝下的时候，非将她拉开！
随即她心中又涌起希望——啊！宫胤！一定是宫胤。
啪一声她落地，还没站稳她便已经跳起来，大呼：“宫胤！宫胤！”
四面却没有人回答，一条人影飞快蹿了起来，顺着崖壁向上攀援，一边爬一边仰头大叫，“你答应让我成为真正的女人的，你答应的！”
上头隐隐传来一声大笑，有人道：“你既然完成任务，我自然遵守诺言！”
“天弃！”景横波凄厉大叫，“你为什么！为什么！”
天弃上山速度很快，一边爬一边头也不回地道：“为什么！没听见我方才的话吗？我想做女人，只有他能帮我，为了这个目的，我神鬼也敢卖！”
景横波踉跄退后一步，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影。
不可能！不可能！天弃怎么可能是卧底？他跟在她身边也有好几年，参与过各种重要事务，她一直很信任他，如果他是斗篷人的卧底，想下手，有无数的机会可以成功，之前为什么一直都没出手？
正是因为他毫无任何奸细迹象，她和宫胤，才从来没有怀疑过身边有内奸。一个不出手的内奸，和忠仆，没有任何区别。
上头那大笑的声音，似乎听出了她的疑惑，笑道：“真正有用的内奸，在最合适的时机，用一次，鼎定大局，就够了！”
景横波茫然退后一步，什么是合适时机？想杀她和宫胤，之前的哪次都可以，为什么一直要等到现在？为什么现在才是最好时机？这所谓的时机，和什么有关？
天弃的性别认识错位，她从来没放在心上，谁知道他心中，竟然真的将“做个女人”当作一生最为重要的事。
但此刻她心情乱糟糟的，什么都无法思考。
“宫胤……宫胤……”她转回头，小小声地，近乎哀求地叫，“我知道是你，你出来好不好？”
“你出来好不好？”
四面寂寂空风，没有人，琉璃沼泽咕嘟咕嘟冒着泡，断绳飘动着，沼泽流动缓慢，不会很快将物体带走。
“这玩笑不好玩。”她轻声道。
没有人理她，宫胤这么爱开玩笑？她想她快要生气了。
“我刚才那句话你听清楚没有？”她声音刚才喊得有点哑，现在有点尖，细细的带点哽咽之声，“我有了你的孩子，我怀孕了，五个多月了，你高不高兴，这么高兴的事儿你不出来？你敢不出来？你不出来小心我从此以后孩子和耶律祁姓……”
有人轻轻叹息一声。
景横波的狂喜瞬间飙至顶峰，再瞬间坠至谷底。
几条人影走了出来，修长，白衣，气质清冷。
但，不是宫胤，都不是。
景横波满含希冀的眼光，在那些人身上扫过，这些是龙家子弟，当先的是宫胤唯一的远房侄儿，但是，宫胤呢？
她踮起脚尖朝后望，心里也知道这动作很傻，这后头一览无余的，哪里能藏个人。
宫胤的那个侄儿，叫龙维的，盯着她的肚子，想说什么，嗫嚅着没出口。好半晌才叹息一声道：“婶……女王，您保重身体……”
“你叔叔呢。”景横波急切地打断他。
龙维不说话，眼光飘向了沼泽，眼神中有种深深的悲切。
景横波被那眼神击中，头晕目眩地道：“别开玩笑……”
她觉得虚弱，慢慢地坐下来，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婶婶。”龙维又犹豫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般道，“别太难过，叔叔他……本就寿命不长了……”
景横波有点呆滞地望着他，“啊？”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啊！”
混乱的思绪里跳出一个念头——不可能，明珠不是拼了性命，治好他了吗？
“明珠和叔叔没有合体，叔叔当时的情形，如果不合体，是无法倒灌真力的，强行倒灌只会导致他内腑挣裂，死于当场。”龙维低低道，“所以明珠迫不得已，选择了一个对她自己最残忍的办法，她在倒灌到一半的时候，强行中断，你知道的，任何行功的强行中断，必然会反噬自身，所以明珠当场体内崩裂，死得极惨……”
景横波怔怔地“啊”一声，心头盘桓多时的疑问，到此刻终于明白。
就算明珠不合体，强行倒灌真力会死，按说也不该死得那么惨烈，原来如此。
“因为只倒灌了一半，自然不能奏全功，叔叔的问题没有得到根本解决，只是暂时压住了而已。按说他如果就此遁入山林，遍寻灵药，好生将养，说不定还有机会，只是他最起码在将养好之前，不能再受伤，甚至不能再动武。可是他没有离开，然后，在蒙府，他和天门许夫人先拼了一掌，再中了人暗算，伤毒，其实已经发作了……压抑越久的伤毒，发作起来越狠，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景横波麻木地听着，龙维的声音忽远忽近，像身处梦中。
此刻，如果真的是梦，该多好啊。
“所以叔叔在追斗篷人的一路上，就安排我们各自离开，散入山林，重新隐居。我们几个隐约猜到了真相，不放心，走远了之后又折回头，刚好看见叔叔坠落……救下了你……”
景横波手撑着地，虚弱地问：“你们看见了……看见了？”
龙维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犹豫了一下，咬咬牙道：“是……陛下节哀。”
景横波撑着地的手臂一软，长长的黑发垂下来。
心头冰凉，似琉璃沼泽渗入肌骨，又似被无数磨碎的琉璃再细细碾磨而过，彻骨疼痛，血肉模糊。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如此粗心？
为什么就没有发现他并没有痊愈？
为什么总习惯了他的强大，信任着他的强大，总觉得他对自己身体的忧虑是一种借口，从没真正相信过他真的会发作，会出事？
如若粗疏当被苍天惩罚，为什么不罚她？
龙维三人静静地看着她，这平日里艳丽鲜亮的女子，此刻萎顿在微光闪烁的琉璃沼泽边，竟黯淡如萎落的花。
生死磨折都不能抽取的勃勃生气，在一瞬间萎谢。
好一会儿才听见她的声音，暗哑而低微地传来，“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龙维等人沉默了一会，终究不知如何劝解，默然走开。
家主离开，持有龙家信物的景横波，其实已经相当于新的家主，她的意志，不能违背。
景横波并没有关注他们去了哪里，现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值得关注的人了。
她也没有起身试图再寻找宫胤，哪怕到此刻她依旧不信他真的葬身于琉璃沼泽，她也知道，她不会在这里找到他了。
或者，她一生都不能再找到他。
他死也好，废也好，必将经历人生最大变化，而这变化，他不会愿意她一同承担，他早就做好准备，一个人静静向前，在彼岸，曼殊沙华开满的地方。
没有她。
而她，也不愿此刻在这里茫然寻找，以一个注定的失望，告诉自己一生都没有希望。
不。
她没有亲眼看见，她没有亲自面对，她就绝不接受他再次安排好的命运。
她静默地伏在沼泽岸边，听沼泽缓慢流淌如时间，沼泽向着一个方向流动，时间向着一个去处奔流，谁也无能无力溯流而上，再看一遍曾经错失的风景。
长发垂落在地面，被夜风染凉。这夜的月模糊而暗昧，只有银色沼泽在幽幽闪光，而苍青的斑驳的山崖从天际俯冲而下，视野迎接就似被一柄刀插入眼眶。
景横波静默如死。
似永不愿再起身。
山崖俯冲而下，一道黑影在山崖上缓慢移动，向着此刻伤痛欲死的景横波的方向。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大结局
黑影移动得无比小心，不发出一丝声音，人还没下山崖，长长的裤管和袖管，已经悄无声息地到了沼泽边。
黑影停在山崖边，将苍白的脸藏在幽黑的山崖间，那双滚滚蠕动的袖管，却在不断试探着向前……向前……
明城盯住景横波的眼光，充满憎恶和执拗。
主人已经走了，她却偷偷留了下来，她不明白主人为什么要在景横波最脆弱的时刻放弃对她的攻击，但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肯错过。
袖管谨慎地在离景横波半丈之外停住，却有一缕细细的绿毛，飘出了袖管，仿若有生命一般，向景横波的方向生长蔓延。
看上去像一只探出长腿的蜘蛛，或者正在生霉菌的孢子。
绿丝已经蔓延至景横波袍子下。
明城眼里露出得色。
不需要动手，只需要轻轻一抖，这绿丝沾附在景横波衣服上，再落在她肌肤上，就会令她肌肤溃烂，毒入肺腑。
马上那绿丝就要触及景横波袍子，她舒一口长气，身子开始向上攀援。
攀援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景横波所在的地方，然后浑身汗毛猛地一炸。
刚才还跪坐于地，脸埋在泥土里，不闻不问的景横波，不见了！
明城立即知道不好，疯了一样向上蹿。
然后她就觉得头皮一痛，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她脑中嗡地一声，还在紧张思考是惨叫还是求饶，眼前一晕，身子已经腾空而起，下一瞬落在了沼泽边。
闪闪发光玻璃似的沼泽就在脚底。
明城的眼睛死命向下翻着，恐惧让她咽喉发哑，好半天嘶喊出一句，“别杀我！”
话音未落，景横波手往下一放。
尖叫声里明城啪一下落入沼泽，她的惨叫声几乎可以把崖震塌，“啊啊啊啊救命！”
还没喊完，刚刚感觉到四面八方的重力，哗啦一声，她的身子又被提起，明城张大嘴，心中的欢喜还没升起，就听见景横波自言自语地道：“这沼泽真重，下一次也许就提不起来了。”
“别，别。”明城魂飞魄散，急忙道，“大波……啊不陛下，别这样，有话好好说，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他是谁。”景横波声音比这沼泽还冷。
明城绝望地翻翻眼睛，半天呐呐地道：“我不知道……”感觉到身子往下沉了沉，急声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一直蒙着脸，穿着斗篷，而且他的属下也都穿着斗篷，根本无法分辨！”
“你的身体，是他改造的？”
“是，他很擅长这些，我们五人，都是他救下后，根据体能改造的。”
“你们这样恶心的东西，他一共有多少人？”
“没有完全见过，但想来应该不多，因为这种实验非常痛苦残忍，对人体的要求也高，失败率非常高，我们五人因为有底子，成功了，但更多人失败了。先前那边崖上，忽然闪强光令你短暂失明的，就是另外一个成功的例子，他练的是眼睛，曾经在黑暗的山腹里，开了一个小洞，服下药物之后，没日没夜不能睡觉，对着太阳看……总之后来他的眼睛根本不能接触，我们看一眼都会流眼泪。而且你看着他眼睛亮到逼人，其实他已经瞎了。”
“当初帝歌逼宫雪夜，你是怎么忽然得到那么多信息，来揭发我的？之前你根本没机会接触那些。”
明城怔了怔，似是没想到景横波思维这么跳跃，愣了好一会才道：“我……我本来就记得啊……”
然后她瞬间往下又沉了沉。
她只得惨叫，低声咕哝了几句，景横波凑过去听了听，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我打进帝歌，关你入大牢，也是他救你的？”
“我不能确定是不是一个人……”明城嗫嚅着道。
景横波又换了话题，“你到底什么身份？和宫胤当初恩怨是怎么回事？”
明城忽然不说话了，景横波低头看看，她脸上竟然露出了缅怀和怨毒交织的神情，这令她看起来越发的脸容扭曲，半似鬼半似人。
或者，从她命运发生变化的那一日开始，她已经不能完全算是人了。
“我是前国师的女儿。”好半晌明城才说话，声音低低，似乎忽然回到了无忧的当年，“有次随父亲巡视乡郡，无意中发现路边一个伤势发作的少年。”
景横波默然，想着那时候大概宫胤刚下雪山，天门历史上第一个单剑闯下山的人，必然受了不轻的伤害。
“他看起来很苍白，却一点也不狼狈，靠在一棵笔直的桦树上，人比树还笔直，膝下的落叶一层金黄，我恍惚间似看见他周身有光。”
明城的声音，听来如梦呓，她眼睛里似也有光，那种在美丽过往里，终于活过来的光。
“我像着了魔一般，从马车里走下来，将手伸给他，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前我绝不会轻易对车下的人看一眼，然而那一刻我只看见他乌黑的眸子，那眸子里天地阔大，星月浮沉。”
很多年前，天之骄女，对泥泞中的少年伸出洁白的手掌。
很多年前，他微微抬头看着她，并没有如话本里说的那样，接住她的手掌，挽住佳话一般的缘分，那一眼天高水长，只有命运才看得见其间的跌宕和最后的收梢。
“我父亲从前面马车上下来，本来要呵斥我，看见他，忽然眼睛亮了亮，然后说，你可愿跟着我？那少年默不作声从地上起来，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我看着他背影，一点都没有生气，只觉得天好亮，平日里讨厌的落叶泥泞，都显得可爱。”
“他很出色，父亲果然有眼光，渐渐对他委以很多重任，当时左右国师竞争激烈，他帮了父亲很多忙，父亲那时候中了左国师的暗算，身体渐渐不如从前，很多事便移交给了他。父亲有点不放心，有让我也跟着学，可我哪里想的起来去学呢，我跟着他，只想每日多看他两眼罢了。”
“再后来，父亲权势越发稳固，开始了对左国师的报复，雷霆万钧，不留余地，然后，那噩梦般的一夜，就来了……”
明城住了嘴，眼底掠过早已被尘封的昔日的惊恐，那晚宫胤带人出去查办一桩重要人物失踪的案子，不在府中，半夜的时候，忽然就走了水，那火势仿佛一眨眼就席卷了整个国师府，火中还夹杂着毒气，无数家丁护卫连声音都发不出，扭曲挣扎在火中，她被贴身丫鬟推着仓皇逃跑，想不起来去看看父亲，丫鬟忽然想起了后院一口有盖的早已干涸的旧井，被一堆杂物盖着，早已无人记得也很难发现，便扶了她踉跄去了那里，井太小，只能躲一个人，丫鬟让她进去，她进去了，却在丫鬟转身打算另寻藏身地时，一刀刺死了那孩子……
她将丫鬟换了自己衣裳，拖入井中，脸砸坏，故意留下一半盖子没盖好，然后自己躲在那堆杂物里。果然没多久，蒙面的追兵来了，很容易找到了井，找到了穿着小姐服饰的丫鬟尸首，以为是她，便拖走了扔进火中，也没想起来再去搜寻旁边的杂物堆。等人走掉后她从杂物堆里爬出来，那时候整座府邸已经是死域，她从后院翻墙而出，当日逃出了帝歌。
不能不逃，那时候天下之大，无人可信，她不敢信宫胤，为什么那么巧，他就不在府中？
后来天涯流浪，隐约听了很多流言，暗指她一家，其实就是死于宫胤之手，而后来宫胤顺利接任右国师，似乎也证实了这一点。
这段经历不大光彩，她低头含糊地道，“我家出事，全家被杀，我仓皇逃出帝歌，隐姓埋名在乡间生活，整天提心吊胆，辗转搬家，这样过了好几年，忽然有一天，宫胤出现在我面前……”
仿佛命运轮回，画面重复，这一回走下黄金马车，将洁白手掌伸出的是宫胤，而粗衣布衫，跪坐在泥泞中采野菜的，换成了她自己。
她至今记得那日也是秋日，头顶蓝天被高树上金黄的树叶切割得斑斓，面前的人光芒太盛，以至于她不得不泪水连连眯上眼睛，听见声音仿佛从光团中发出，来自天上，“陛下，我来接你。”
陛下。
如当年一般，一句话改变命运。
“……他带了很多人来，说命盘所指，我是转世女王，要接我回帝歌。我无法抗拒他……”
她也不想抗拒，她受够了乡间苦寒的生活，食不果腹，衣不保暖，为了避免流浪汉的骚扰，整天在脸上抹脏臭的泥，她不知道他是怎样找到她的，却知道这是她唯一一个回到从前富贵的机会，她对自己说，回去，回去才能报仇，可她内心里到底想不想报仇，天知道。
她垂下头，低声道：“后来，后来我就做了女王，再后来，你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景横波冷冷道，“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下毒的，我也不知道那毒是谁给你的。现在我手很累。”
“我说，我说。”明城急忙道，“我做了女王，一开始是想报仇的，但是后来和他相处多了，又觉得凶手应该不是他，如果是他，他该斩草除根才是，何必千辛万苦找到我还让我做女王。但后来，我渐渐又不满女王所受到的限制，在大祭司的撺掇下，我开始想要攫取权力……”
“桑侗？”景横波眯起眼睛，这个名字她都快忘记了。
“是的。大祭司和我同为女人，有段时间很是交好。她给我看了很多所谓证据，证实我父亲是宫胤所杀，她和我说，如果我和她合作，掀翻国师制度，建立神权王权并治的国家，我的日子会比现在好很多倍……她给了我一瓶毒，金黄色，香料一般，抹在我自己身上没有毒，然后点起一种特制的香，这香也没有毒，但是两者混合，会产生毒烟，这毒烟一时半刻也不会有任何异常，需要最起码三次的渗透，前两次是引子，最后一次才是母毒。更妙的是，据说那毒是针对宫胤体质特制的，毒只对他有用。那段时间，朝中要求修改律法，允许男帝继位的呼声很高，我就顺水推舟，表示要和他商议此事，他从不单独见我，带了亲信来，但是那又有什么用？整座大殿都微微弥漫那样的香气，一群人在香气中议事，所有人都没有异常，而我向来柔顺，谁能想得到我会下毒？”
景横波冷笑一声。
明城听见她的冷笑，打了个寒战，急忙将刚才语气里一丝控制不住的得意，给收敛了，低头道：“为了取信于宫胤，桑侗教我，放出风声，就说女王即将嫁给国师。朝中那些人对此也乐见其成，他们担心交出帝位后我会不甘心，引发新的动荡，如果国师娶女王再登位，那自然能平稳过渡。他对此一言不发，我心中还颇有几分欢喜，想着如果他真娶我做皇后，似乎这仇不报也罢，但是很快新流言就出来了，竟然说我和人通奸！这叫我如何忍得！”
景横波诧异地看她一眼，她语气中的愤怒怨毒听得出，明城这人景横波知道，自恋骄矜，那时候那个身份，和人通奸根本不可能，但以宫胤的性子，也绝对不可能为了摆脱不想要的婚姻，就随意污蔑一个女子的清白，这里面还是有人作祟，而且这种流言的风格一看就是女人心性，十有八九是桑侗吧？
桑侗怕明城动摇，影响她的大计，所以挑拨她和宫胤之间的矛盾，但桑侗这么卖力，真的只是为了获得那一半治国大权吗？她当时已经是大祭司，权力不小，何须冒这么大的险？
“后来的事，就是那样了。桑侗勾结了黄金部发生叛乱，我在宫中呼应，对宫胤下手。但其实下手的也不是我，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后头就和逼宫那夜说得那样，他重伤，我失踪，醒来后忘记了很多事，被改换了身份，直到最后……遇见了你。”
景横波默然，想着这是冥冥注定的命运，还是天意安排？
“你如何知道女皇地宫的？”
“也是桑侗告诉我的，我不是真正的转世女王，哪里能知道那地宫的情形。”
“她为什么会知道？”
“她不会告诉我，桑侗这个人很神秘，我总觉得她拥有一些她自己本不该拥有的助力，据说她原本不该是桑家继承祭司大位的人，还有说她未婚先孕本该被家族处死，但莫名其妙的，她不仅没死，还掌握了桑家的大权。”
“皇图绢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是桑侗告诉我，地宫里有皇图绢书的。当然，她说谁也拿不到。我没想到你拿到了。”
“她有没有告诉你怎么看这绢书？”
“有说过。”
景横波从怀中取出皇图绢书，递给明城，“最后部分，告诉我什么意思，别撒谎，撒谎我就生气，生气我就手软。”
明城希冀地看着她，“我帮你看了，你不杀我？”
“嗯。”景横波漠然地道，“我不会亲手杀你。”
明城放心地低下头，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只有几个古怪符号，景横波之前一直看不懂。
“是早先的大荒秘文啊，以前贵族子弟都学的，我小时候学过。”明城艰难地读，“……男帝不祥，拱手大荒；女帝天降，诸族不存……”
她只读了这四句，便忍不住一叹，唏嘘道：“在这之后就没了，还真是对你们不利……”言下遗憾深深。
景横波冷笑一声。
宫胤接位不祥，自己做女王也不祥，都是亡大荒的种。自己两人之后，连预言都没了，岂不是预示大荒要灭亡在自己两人手中？这四句传出去，只怕当日帝歌那些人拼死也要将自己给杀了，也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命运安排，只有自己能拿到这绢书，那就说明，大荒未来，只能按预言走。
有没有这预言，大荒都必须按自己的意志走。
那要这玩意何用？
她接过皇图绢书，无视明城恋恋不舍鬼火闪动的目光，手一松。
“啪。”一声，无数野心家默默好奇探索渴盼得到的传奇之书，落入沼泽。
瞬间沉没。
明城发出一声不可自控的，惋惜的吧嗒之声。
忽然她听见景横波幽幽的声音，“那毒，真的没有解药？”
明城还在惋惜地盯着那一点明黄的影子，下意识答：“真的没有，或者死去的桑侗才有……”
她戛然而止，惊觉自己失言。
“那你就下地狱，帮我找桑侗要解药吧。”头顶景横波冷冷答。
“不要——”
“啪。”
明城看见自己的脚落入了沼泽，几乎瞬间，大片沉重的淤泥如同遇见猎物般兴奋拥来，啪啪啪一阵爆响，鲜血和白骨同时炸开，银亮的沼泽镀上一片粉色。
惨嚎声响彻山谷，难为明城求生意识强大，在这种时刻还能挣扎着趴在沼泽上，连滚带爬地试图向岸边爬，每爬一寸都留下斑斑血迹和碎肉白骨，难为她居然一直向前……向前……哪怕每爬一寸身体就消失一部分不见，可是在长达一刻钟的挣扎之后，她终于到了岸边，触及了岸边干燥的泥土，一颗小石头滚到她手边，她紧紧握住，如同当年登基，紧紧握住权杖上冰冷的宝石一般，她还想再努力一把，把自己挪上岸去，斗篷人无所不能，一定能帮自己把消失的半边身体再补上，但身体变得如此之轻，轻得她不敢回头看，或者她也没有了力气再回头看，银色的淤泥渐渐涌上来，她抓紧那块小石头，仿佛那就是她的救赎，石头如此冰凉，似那年那人伸出的手，她最终没敢去接，或许这就是命运要告诉她的结局——不是你的，强求便是罪孽。
天色似乎暗到没有尽头，这是永夜，没有微光，她将脸贴在石头上，睫毛浅浅地垂下来，这一生痴嗔爱怨，到此刻才知道都是虚妄。
都是虚妄。
……
景横波没有回头。
她从不愿亲自审判一个人的命运，可这天地人心，如此之恶，不以极端手段惩罚，她过不了心的那一关。
她在山脚下的树林里奔跑，仿佛前方就能看见明亮的光，仿佛只要再跑一步，就能看见那个人，如明城描述地一般，在她的绝境中，从一团光明里走出来，伸出手给她，说一声，陛下，我来接你。
天始终没亮，光未从天地生，她一直狂奔到精疲力尽，最终在道路的尽头轰然倒地，她摊开四肢在冰冷的地上喘气，模糊的视线里，看见漫天的星子星光如剑，毫不容情地向她压下来。
……
没有人知道景横波如何度过了那一晚。
耶律祁等人再见她，已经是半个月之后。
景横波飞鸽传书，直接回到了蒙国边境，横戟三千军待命之处，然后命令所有人在那里汇合。
只是时隔半个月，双方再见，都觉恍如隔世，变化巨大。孟破天的尸首已经由她的父亲接了回去入葬，玳瑁规矩，未嫁女不能葬在外乡，必须魂归故土，否则永为游魂，裴枢一直谁也不理，游魂一样独往独来，耶律祁半个月瘦了很多，他身后的车厢里，躺着不知道该算死还是活的耶律询如。
耶律询如剩下的那一口气，让所有人都不忍心放弃她的生命，耶律昙重伤未愈，一直跟着，紫微离开了，说要去找合适的药，耶律祁除了实在不方便的事情，其余姐姐事务都亲自打理，短短半月熬瘦一圈。
而这些形销骨立的人，看见同样形销骨立的景横波时，也禁不住深深震惊。
景横波并没有提及宫胤的死，她内心里从来不认为他会这样结束，那个人，像是所有知道自己结局的动物一般，留下一点最后的预兆，然后选择在世人面前消失。
她记得他最后说的几句话，他要她记住，还有很多要做的事。当时听来是寻常，此刻却明白，他留下了未解的恩怨给她，就是要她在没有他的日子里，长久地、努力地活。
然而他没有留下回归的诺言。
是不愿再骗，还是无法给予，她不能向他、向天要答案，这大荒土地印满她寻找他的足迹，然而她总是一次又一次失去他。
所有人在她眸中看见了某些结局，所有人缄默不语，等待着她的下一个决定。
或者，是再将大荒游一遍。
景横波也在沉默，她停留在蒙国边境，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
有一日蒙虎带着他的新夫人到了边境，当日喜宴事件中，唯一幸运的就算这位新娘子，竟然逃脱了许平然的魔手，呆在床下安然无恙，床塌时她被挤入死角，也没受伤害，据她说当日曾有人在许平然运功时潜入床下，换走了她的新娘喜服，后来又冲了出去，她看见那个浑身似乎没有骨头的伪新娘，在宫胤和许平然对掌之后，又偷袭了宫胤一掌。
景横波到此时才知道那夜洞房里的完整始末，知道宫胤和许平然对掌之后的最虚弱状态，被人乘虚而入，他当时的离开，想必已经是迫不得已。
她想起那晚，长廊之上的风雪之阵，当时从身后刺杀向裴枢的那一剑，很明显不是雪山弟子所为，她记得那剑的光影，是黑的。
有人将许平然引到洞房，再引她们去洞房，导致双方死拼，而他渔翁得利。
但斗篷人，到底从中得了什么利？
没几天，蒙虎又驾驶着马车来了，这回车上走下的，是旧人。
紫蕊在初冬瑟瑟风中微笑，看见景横波的那一霎，笑意转为泪光。
景横波却敏感地发现，这妮子肌肤丰润，容光焕发，连泪水都显得充盈饱满，显然是有喜事。
果然是喜事，当晚，紫蕊在给她打水洗漱时，悄悄给了她一封信。
景横波打开看时，却是一封求娶书，沉铁大王铁星泽，求娶紫蕊的婚书。
景横波拈着那言辞诚恳的婚书不语，烛光颤颤地在她脸上纵横，交织出淡淡阴影。
紫蕊没有感觉到应有的喜悦，有点诧异地瞧着女王，她忍着羞涩把婚书掏出来，其实也有几分想要让女王欢喜一刻的意思，可现在瞧着，女王似乎并没有什么喜意。
或许，失去国师的悲哀太深刻了吧，任何喜事都难以冲淡那样的沉重。她心中轻轻唏嘘。
半晌之后，景横波轻轻将信叠起，硬挺的纸张在指间簌簌作响，她的声音也很轻，“紫蕊，你真的愿意嫁吗？”
紫蕊羞涩地低下头。愿意，如何不愿意？她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
那静庭红枫下微笑温和的男子，是这世间一切内心彷徨少女的心的皈依。
“你以前久居深宫，见识的男子太少，”景横波还在慢慢折着信纸，慢慢地道，“或许我不该一直把你留在玳瑁，你走出去，见到更多的人和事，或许……”
紫蕊霍然抬起头，“不，女王！不是这样的！这些年我在玳瑁独当一面，也没少见识人和事，但……但谁也不及他！”
她嚷完，终于发现自己冲动，满面飞霞地低下头去，呐呐着请罪。
她垂着头，便无法看见景横波复杂的眼神，好半晌，才听见景横波问：“玳瑁江湖现在还安分吗？”
转移话题让紫蕊松了口气，急忙答：“现在很安分，再也没有试图越界。”
“还是以前的势力对比吗？”景横波道，“十三太保那个组织，有没有崛起？”
“没有。”紫蕊道，“十三太保组织，真正算得上有才智的，只有那个二太保简之卓，不过这人时常出外云游，对帮会里的事务并不着紧，所以十三太保有心无力，目前相安无事。”
景横波点点头，凝视她半晌，道：“你真的想好了吗？”
一抹红晕慢慢抹上紫蕊面颊，然而她没有退缩，坚定地迎上景横波的眸子，“望陛下成全。”
景横波吸了一口气，抚了抚她的发，道：“当年我从凤来栖带出三个人，后来翠姐死了，静筠杀的，前阵子静筠也死了，我杀的，只剩下拥雪，还小。之后便是你，紫蕊，记住，要有勇气好好地活，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抛弃你的。”
“陛下，”紫蕊感激地握住她的手，“您放心，就算我嫁人了，也永远是您的忠心部属，永远不会背叛您。”
景横波拍拍她的手，“记住保护好自己就行。”她转头看外头渐渐沉暗的天色，“既然如此，那就明天启程，将你送到沉铁完婚之后，我再回帝歌。”
……
进入沉铁的时候，冬天的第一场雪刚刚降落。
但萧瑟的雪意没有掩住这个城池的喜气，目光所及的地方，道路整洁，泥泞尽扫，树木修剪，垂挂花红。百姓们衣着整齐干净，来来往往洋溢笑意，互相打招呼着要去领米粮猪肉，大王即将大婚，城中五十岁以上老人都可去官府领取米十升，猪肉一刀，以作同喜。
女王銮驾进入都城的时候，铁星泽率领百官，亲自出城迎接，城中万人空巷，夹道相迎，这是景横波巡视大荒以来，受到欢迎最烈的一处部族，毕竟当初景横波提兵替沉铁解围，扶立沉铁大王铁星泽，和沉铁王室交情莫逆，她终结谁，也不会终结到沉铁头上。
立在道旁的铁星泽笑容温煦而亲切，一如当年，景横波凝视着他，想起当年初见，春风里那人让人沉醉的眼，想起静庭红枫下三人对酒，想起“刹那”照相馆里那张照片，忽然有些恍惚。
人生刹那，回首百年。
偶一回首，看见后面马车里，紫蕊悄然撩起车帘，目光流转，都在铁星泽身上，她心中暗暗一叹。
铁星泽倒没有急着看他的新娘，先问候了景横波，又问起了宫胤，景横波只道宫胤隐居疗伤，铁星泽表示他这些日子很是搜集了一些良药，稍后托景横波转给宫胤，景横波谢了，笑道：“你二人的交情真好。”
“好歹也算是总角之交。”铁星泽笑意诚恳。
“还是你长情。”景横波唏嘘，“虽是总角之交，但其间也有多年不见，我记得你是成年后才作为质子上帝歌的吧？换成别人未必记得童年时那些情分呢，保不准长什么样儿都不记得了。”
“那倒是，童年和青年，变化总是很大的，好在心性没那么容易变。能和国师一辈子挚交，是我的荣幸。”
景横波笑一笑，道：“遇见你这样的朋友，也是我们的幸运。”
当晚沉铁宫中大宴，宴席之上，女王和沉铁大王亲自议定了婚礼将在三日后举行，之前的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完备，在女王的坚持下，紫蕊不会立即住入王宫，将随景横波在专门接待贵宾的万国馆居住，随后在万国馆出嫁。
景横波在席上吃得很少，其余人也不过随意用用，只有裴枢在席上喝得烂醉，景横波只好提前离席，带着所有人回了万国馆。
一路上裴枢酒醉得厉害，不住扒着马车呕吐，吐到后来竟吐出血来。
景横波一声长叹，和耶律祁道：“知道他心气郁结，也便让他喝了，喝了却又不能好好顾及身体，一个个都想折腾死自己么？”
耶律祁给裴枢渡着气，淡淡道：“总要他自己想通才好。”
“你呢，”景横波看着他瘦了许多的背影，心中一酸，压抑已久的情绪险些溃堤，声音不由自主哽咽了，“耶律，告诉我，如何能走出来。”
“我们都没有走出来啊，横波。”耶律祁的声音似一场压抑的梦，在昏暗的车厢内游移，“像一场噩梦，忽然，一直在的，走了；牛皮糖一样的，没了；最鲜活的，躺了。变化发生在一瞬间，像噩运忽然罩住了所有人。甚至每个人都没有了力气去支持对方，因为自己快要倒下了。”他转头，看着景横波的眼睛，眸光深而温柔，“然后此时此刻，我才觉得，我们当中，最坚强的人，其实一直是你。”
景横波茫然半晌，苦笑道：“那大概是我被他虐得次数太多了。”
耶律祁微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景横波惊觉他的手心，不知何时也凉了。
“我在为姐姐焦心，然后最近还在一直不停噩梦。”耶律祁沉沉望着屋外，“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梦都是一个场景，都是许平然死的那一幕。她自己先震断了心脉，她躺在冰冷的屋瓦上，她死死盯着我，眼底却没有仇恨，只有悲哀，那么浓那么重的悲哀，我总在这样的眼神中醒来，觉得悲哀萦绕不去，而冷汗满身。”
景横波从没听他说到这个，一时怔住，想到耶律祁不是个外向的性子，会说出这话，想必这样的心理压力很沉重了。
可是许平然是他的仇人，她不认为他杀她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或许，是最近大家压力都太大了吧。
身侧裴枢撕心裂肺的呕吐声又响了起来，吐也罢了，还砰一下跳下车去，这人醉归醉，却依旧跑得很快，迎着风向前奔跑，一边跑一边撕开衣襟，对着空旷的黑暗大叫：“来吧！来吧！来一刀！”
午夜的雪又薄薄凉凉地落下来，他的脸和胸膛却泛起赤红，那是在心头灼烧不尽的火，那火是无尽的内疚和自责，毒一般噬咬，无穷无尽，冷雪不覆。
七杀追了上去，将他硬拖回来，拖回驿馆，按捺在床上，景横波看这模样，也不能放心，无奈之下，亲自下厨，让拥雪教她烧了一碗醒酒汤，端去给裴枢。
她和裴枢在那晚之后，没有过直接交流，她避着裴枢，裴枢也避着她，两人之间隔着孟破天的死，她自己还有无法排解的巨大痛苦，根本无心再去宽解他人。她等待着他慢慢想通，然而此刻忽然又觉得自己的置之不理，过于自私。
有些话总要说开，有些事总要面对，裴枢那样性情激烈的人，如果不能发泄，迟早会毁了自己。
她去烧汤之前，再三嘱咐紫蕊早些休息，不要再出门，随即和拥雪去了厨房。
醒酒汤烧好，她亲自端了去裴枢住处，还没敲开门，忽然听见后头拥雪有些凌乱的脚步声，“陛下，不好了，紫蕊不见了！”
景横波手一颤，“啪嚓”一声，汤碗碎裂在地上。
……
趁夜策骑再入城。
当夜，沉铁王城靠近王宫的百姓，都听见了急如骤雨的马蹄声。
他们很惊讶，这夜半时分，谁还敢策马当街，还是往王宫方向。百姓们透过门板缝隙，看见着黑底红边软甲的横戟军精卫，风一般飙过，在队伍的最前方，隐约有女王的旗帜招展。
百姓们更惊讶了，半夜点齐护卫，招摇过市，等同于挑衅，女王和大王如此交情，这是怎么了？
景横波带齐了所有护卫，同时传令城外驻扎的护军入城，她甚至迎着大家诧异的目光，下令城外横戟军再派出传令兵，调动附近玉照龙骑。
这下连裴枢都酒醒了一半，怔怔地问：“玉照龙骑什么时候到了沉铁附近？”
景横波手腕绕着缰绳，目注黑暗，声音幽渺，“在你颓废酒醉的时刻。”
裴枢转头盯着她，满是血丝的眼眸看来有些骇人，景横波转回头，并不避让，她看起来是在笑，笑意里却微带讥诮，裴枢忽然有点不敢接触这目光，有点难堪地转过头去。
“我也很想喝酒，想大醉一场，想抛开一切，想狂奔到世界尽头，把这见鬼的人，见鬼的老天都大骂一顿。然后寻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等自己老去烂成白骨。”景横波策马不停，在他身后声音清晰，“因为我也很痛苦，当我亲眼看着他落入琉璃沼泽，当我亲眼看见我安排的后路却成为了他的死路，当我亲眼面对信任的人再次当面背叛，当我终于明白我的粗心大意，终于明白这一次他的离开或许就是永远，明白我最想对他说的那句话也许他永远都不能知道的时候，裴枢，我的痛苦，不会比你少。”
不仅裴枢霍然转头，连周围耶律祁和七杀等人也都忽然勒了马。
当日发生的事，景横波一直没和任何人说，但宫胤再次失踪，天弃没回来，谁都知道发生了变故，只是不忍问不敢问，然而今夜终于听见她亲口说起，忽然便觉得心惊。
景横波马速很快，却依旧不停地说下去。
“切肤之痛确实只有自己知道，但要不要将这疼痛再加倍或者强加于别人，却是自己的选择。我曾是软弱放纵的人，然而这几年，和他的分分合合，教会了我习惯人间的变故和痛苦，我没有买醉的时间，因为总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还有重要的朋友需要我的保护，我还有存在的意义，就为了这意义，我愿意咬牙存在。”她转头，一鞭子抽在裴枢马上，“失去和内疚的人，不是你一个。裴枢，别让我忘记在天灰谷死亡绝境之中，都不曾沉沦，带领所有兄弟挣扎求生的那个人。”
裴枢的马发出一声长嘶，不满这忽如其来的挑衅，裴枢双臂勒紧，手背上青筋炸起。
景横波已经不再说什么，从马上闪身向前，前方就是王宫了。
幽淡月色里她背影笔直，众人凝望着她依旧纤细的背影，眼神里浮出疼痛和欣慰之色。
真正强大的女王已经长成，她不再放纵恣肆，知道何时收敛羽翅，然而在风刀霜剑之前，她冷静展开的羽翼，已经足可遮蔽天下。
伊柒悄悄地勒了马，唇角逸出一抹微笑，转头对师兄弟们道：“咱们的小师妹不用保护啦，咱们是不是也该继续咱们的修炼，重新建个昆仑玩玩？”
“啊呸！”六个逗比齐齐呸他，“是咱们的小师妹，你比她小！”
……
王宫的宫门，自然是紧闭的，宫城之上，守城的御林军很客气地对下头喊话，“回禀陛下，宫门入夜，非紧急军情不得开启，微臣等职责所在，还请陛下宽宥。”
话说得客气，那城门之上一字排开黑压压的人头，却说明了里头对于女王忽然到来的阵势，似乎也不是全无警惕。
“虽不是紧急军情，”景横波淡淡道，“再耽搁下去，只怕就真要成紧急军情了。”
城上众人齐齐色变。一人厉声道：“陛下和大王交情莫逆，大王对陛下恭敬有加，马上您麾下女官就要成为我沉铁王后，如此情义，何以让陛下忽然夜半挥师而来，迫于宫门？难道陛下是要以此和我沉铁开战吗？”
“朕没有时间听解释，听扯皮，”景横波仰起脸，月色下桃花媚的眼眸，此刻煞气浓烈，“朕以十声为号。三声之后，广场外的横戟军会进入广场；六声之后，城门外的横戟军会开始攻城；十声之后，已经进入你沉铁边境的玉照龙骑，会顶盔贯甲，拣最近的城池开始攻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直到进入你王城！”
霎时城上城下皆静，别说城上沉铁御林军震惊，连城下景横波自己的人都失声，不明所以地看着景横波——女王疯了？不就是紫蕊女官失踪？十有八九小情人长久不见，偷偷进宫私会而已，以女王平时性子，一笑了之，回头悄悄接出来也就罢了。怎么今夜又是大肆追索，又是直逼王城，如今连大军压境的威胁都说了出来，完全一副不讲理不通融的架势，何至于如此？这么一闹，紫蕊颜面何存？后头的婚事还要不要办了？
景横波却不理会，只仰头凝视宫门上沉铁深黑的王旗，眼眸也如那旗一般黝黑，毫不犹豫开始数数，“一……”
宫城之上有狂奔的脚步声离去。
四面静得毫无声息。
“二……”
宫城之上军士开始列队，隐约响起机簧拉起的声音，景横波身后护卫脸色沉肃，裴枢酒已经醒了，并没有多问，直接指挥军士也开始列阵。
“三……”
女王微有些慵懒沙哑的声音，此刻听来却如战鼓初擂，令这夜的心跳都开始剧烈，因为随着那微微拖长的尾音，已经有大批后备横戟军士兵，涌入了广场。
宫城之上明显骚动起来。
“四……”
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各种武器拉开摩擦的声响，回荡在城上城下。
横弓将挽，拔剑难回。
忽然一阵剧烈的跑马声，盖过了这些惊心的喧嚣，那声音如此激烈清晰，自宫城内传出，所有人都忍不住抬起头，知道是战是和，只在此刻。
内侍尖锐而怪异的嗓子，穿透这夜，刺入每个人耳中。
“开宫城，大王迎女王銮驾！”
所有人长舒一口气，毕竟，一场莫名其妙的战争，是谁也不愿看见的事。
景横波仰起脸，夜空里，有絮絮的雪花飘下来。
这样的雪让她心中掠过一抹阴影，当年，帝歌，那几乎改变所有人命运的一夜，也是飘着这样的雪……
雪落在脸上冰凉，打开的宫门后，站立着的沉铁士兵，脸色也冰凉，充满敌意。
横戟军很有些尴尬，他们曾和沉铁士兵并肩作战，没想到今日忽然就剑拔弩张。
景横波并不理会别人的脸色，毫不客气将所有护卫都带进了宫城，沉铁御林军看看那内侍没有说什么，便也没有拦。
景横波直接问那跑得满头大汗的迎接的内侍，“紫蕊在哪里？”
“在大王寝殿。”内侍倒很合作，冲着她点头哈腰，“奴婢带您去。”
“不必了，朕自己认得路。”景横波来过沉铁王宫，当然知道铁星泽的寝殿在哪里，她对耶律祁等人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走一步。
抵达铁星泽寝殿不过是一霎的事，那宫殿在夜色中暗影沉沉，只点着稀落几点灯火，景横波看着挤在廊下取暖的宫女内侍们，心中那抹阴影更浓几分。
没有惊动宫女，她直接穿门而入，衣袖一动，匕首已经握在手中。
大殿昏暗，屏风后一点明烛摇曳，那牡丹花鸟之后隐约阴影，似乎人在屏风后喁喁细语。
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气味，熟悉到令人惊心。
景横波掌心忽然就出了汗，匕首险些滑脱。
下一瞬她已经在屏风背后，灯光映照，她在出现的一霎抬臂举手，一个狠狠扬手扎下武器的姿势，然而瞬间，匕首“当啷”一声落地，她的声音忽然尖利干涩，“紫蕊！”
屏风后是紫蕊，屏风后没有回答。
屏风后只有浓腻的鲜血，在金砖地面上缓慢流淌，将屏风红木底座染红，那国色牡丹的鲜翠的底叶，被洇染成一片古怪的深褐色，花色便显得暗淡而诡异。
紫蕊就蜷缩在那屏风下，身子缩成了很小的一团，浅紫色衣裙一片深紫，腹部中间露出一截刀柄，缠着金丝，镶着宝石，一看就是宫廷御用。
听见声音，她慢慢抬起头来，看见景横波那一霎，露一抹惨淡而歉然的笑意。
“陛下……陛下……”她轻轻道，“对不起……对不起……”
景横波环顾四周，没有看见任何人，她咬咬牙，上前抚了抚紫蕊的伤口，只一摸，心便重重沉了下去，脸上却绽出微微的笑来，轻声道：“别说话，省着点力气，我让人救你……”一边对外大叫，“司思！司思！”
她扬着声，心中却一片冰冷，死亡再次贴着她身边人蹑足而来，如此频繁而冷酷，她措手不及，然后发现自己一次次都无能为力。
衣袖被冰凉的手牵住，紫蕊的声音在她身后如这烛光微弱，“陛下……不用了……我知道哪里是要害……我时间不多了，有话……有话和您说……”
景横波正在悄悄擦眼泪的手指停住，霍然转身，“什么？你是……”
紫蕊是自杀？
她为什么要自杀？
景横波再看一眼空荡荡的大殿，心中若有所悟。她怔怔站在那里，不知道胸中回旋的浪潮，是痛苦还是愤恨，是不解还是无奈。只觉得那冰冷的潮，一波波要将她没顶，直至窒息。
世上多少痴儿女，过不得情关。
“……原谅我……”紫蕊垂下眼睫，轻轻道，“我爱他……”
“你爱他，”景横波在她身侧失神地坐下来，轻轻道，“所以你轻易信他，所以你擅自入宫，所以你发现了他的问题后，选择放他走，然后自杀。”
她古怪地笑一声，很想说你真的算自杀吗？在这种时候的自杀，在这种时候他明知你会自杀而离开，难道不是杀害吗？
然而到了此刻，她忽然心如死灰，这些戳心的话不说也罢，插在自己心上的刀，何必再拔出来插人家心上。紫蕊便纵有私心，说到底，她还是被自己害了，当初如果自己能早点发现，当初如果自己不大力撮合，何至于有紫蕊今天？
她带紫蕊前来，原是试探，原是验证，原是想给对方最后一个机会，原是想万一真是那样，也让紫蕊亲眼看见交代，她做好了准备随时带紫蕊回去，谁知道她如此心痴，而他，如此狠毒。
“陛下……陛下……”紫蕊喘息着，摸索着她的手，景横波轻轻伸过手去，给她握住，两双手都一样冰冷，沾着血迹，她心中掠过一缕悲凉，想着越华美饱满的人生，一旦落雪，越寂寞苍凉，那些热热闹闹拥在她身侧的人们，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离去，似雪泥上飞鸿的爪，留一抹痕迹，再被新雪冰冷地覆盖。
“我对不起您……当年，静筠背叛，翠姐死的时候，我暗暗发誓，这一生一世，绝不会背叛您，可如今……”紫蕊的泪落在景横波手上，一滴，一滴。
此刻，只有泪是热的。
“是啊，”景横波牛头不对马嘴地道，“那一夜，也是飘着这样的雪啊……”
紫蕊唇角绽一抹惨淡笑意，忠义和爱情不能两全，当她忽然知道他的身份的时候，她只能选择自戕，这依旧是一种背叛，她该留住他，等待女王的到来和制裁，而不是挥刀入胸，用自己的性命绊住女王追索的脚步。
至此刻她无颜面对，只能以死救赎。
“我的罪……只能下辈子再向您赎了……”紫蕊轻轻道，“现在我能赔罪的，只能是最后一个秘密……您还记得当年在玉照宫，您曾经为我和国师争执的事吗？”
景横波点点头，她当然记得，那是她和宫胤第一次最为激烈的冲突，当时宫胤似乎把紫蕊错认成了她，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事后勃然大怒，要处死紫蕊，她强硬救下紫蕊后，紫蕊当即发誓除非死，绝不泄露半句，事后确实也一直守口如瓶。
如今，紫蕊死亡在即，终于打算说了吗？
她却已经没有听的心情了。
所谓秘密，知道又如何？从明城那里已经知道了许多，皇图绢书都被她毁了，而宫胤，也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便知道再多秘辛，也挽不回她所承受和所损失。
紫蕊似乎也在犹豫，这时候说这些，其实对于女王，已经不能算是安慰了。
然而最终她还是低声道：“那天，右国师和我，说起明城女王。说起了前国师……他说，是他当初假借卜卦，接回明城女王，是为了补偿她，因为，前国师的死，确实和他有关。”
景横波微微意外，转头看她。
“因为，当年左右国师之争，到尾声时，前左国师败局已定，明城的父亲在那个时候……发现自己的麾下，似乎更加听右国师的话，害怕将来他功高震主，尾大不掉，便起了借势铲除右国师的心，右国师发现之后，碍于明城父亲对自己的恩情，不便下手，却在前左国师临死反扑的时候，带领属下避了开去，间接导致了前右国师的死……”
这段话听来拗口，景横波倒明白了，也就是明城的父亲忌惮宫胤，想要狡兔死走狗烹，宫胤不想恩将仇报，也就顺水推舟，令他死于政敌反扑之手。
只是他因此难免愧疚，便很花了心思，接回了明城，补偿自己对她的伤害，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内疚心理，他才会着了善于伪装的明城的道儿。
“右国师告诉我，他和明城当初的婚约，根本就是明城自己放的风，他之前就没有想过娶明城，之后，更不可能……”
景横波微微苦笑一声，想着宫胤那时候那种性子，这句话也相当于表白了吧，难怪他后来发现认错人之后，那么雷霆大怒。
如果当时自己听见这句，也会心花怒放吧？可惜，迟开的花儿，最终开在了雪和血里，永不复当初艳美。
“国师还说，”紫蕊轻轻喘息，字字艰难，“说大荒局势复杂，六国八部地方包围帝歌的奇怪格局，本就是开国女皇的故意设置。因为龙家的诅咒，皇位不能由她的子孙继承，她便对后世继承者没有任何好意。所谓转世，所谓傀儡，所谓十四部包围中央，都是为了限制大荒代代王权，好让她的子孙，将来有机会从江湖之外，打回帝歌之中……而且传说中的皇图绢书，神秘地宫，都不过是开国女皇……用来转移历代掌权者注意力的障眼法。女皇地宫里是空的，就放了一部……绢书，真正重要的东西，早已被女皇运出帝歌，其中就有当初她集合天下能人异士，搜集的各种秘法孤本，关于如何改良人的体质，如何打造凶猛绝伦武力超强的怪物和工具，如何激发人体的潜能等种种异术……国师当时说，历代女王被这所谓皇图绢书，女王地宫秘密吸引，为此葬送性命的，比比皆是，让你如果听见类似的谣言，不要轻信，记得要保护好自己……”
“他……”景横波抿抿嘴，听见自己声音空空的，“有没有说女皇的地宫秘本，究竟流往何处？”
“没有……国师只是说，他追查多年，已有端倪，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一代的女皇后代，就会有所动作，所以您……您一定要小心……小心桑侗……”
“桑侗？”景横波诧异地重复一句，实在没想到，怎么事情又和桑侗扯上关系了。
紫蕊没有回答，只轻轻抓住了她的手指，道：“陛下，天好黑……夜好冷……你要……你要多穿些……”
景横波握紧了她冰凉的手指，转头看见屏风后榻上，一件霞帔熠熠生辉，似彩霞般耀亮全殿，那该是铁星泽为紫蕊准备的衣裳，或许，她今夜就是来试这沉铁王后大礼服的。
携欢喜而来，碎梦魂永归。
她略微犹豫，终究伸手取过，披在了紫蕊身上。
紫蕊苍白的手指，立即抓住了霞帔的边缘，她抓得如此用力，近乎痉挛，霞帔上金线红宝绣成的凤凰扭曲似折翼，一点猩红的血迹，落在那凤凰以黑曜石镶嵌的眸上，如一滴泪，一闪不见。
“紫蕊，咱不嫁了，这就回去，”景横波揽着她，轻轻道，“傻女子，这些臭男人，无情无义，哪一个值得咱们用命去护？咱回去，读书，绣花，玩遍天下，穿尽这世上最好的时装，等到遇见真正的好男人，我亲自给你设计最美丽最华贵的婚纱，保证你是这世上最美的新娘，前提是这回这男人，你给我时间，让我擦亮眼睛，好好给你找，好好给你把关，咱不急，不急，还有大把的好年华……”
风旋得急，携了漫天的雪花，卷入殿中，将烛火扑灭。
殿内幽幽的暗下来，隐约血色如红色地毯幽幽闪光，在那一片暗红的色泽里，有相拥的女子，一个轻轻细语直视前方，一个淡淡微笑，垂下眼眸。
天地在这一刻悲风呼号，窗外的雪落在眉尖，大荒历三七三年的冬，在这一刻，无声到来。
……
雪路从视野这头，蔓延到视野那头，其实没有尽头。
因为尽头就是雪山。
景横波仰起头，雪山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高，却线条峻拔，显得分外孤清冷峭，山势笔直向上，似一柄将要戳天的刀。
身后有响动，她回头，下车来的是耶律昙。
耶律昙自从强力挣脱许平然的吸功，便受了极大的反噬，养了很久身体都未恢复，然而此次他坚持要来。
除了他，这里也没有别人更熟悉雪山的道路，景横波知道他其实是雪山的忠诚弟子，然而耶律询如的遭遇，终究让他失去了对雪山最后一丝情分。
景横波默默看着眼前银色的山峰，很多次以为自己会来，最后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追索到雪山。
她握紧了掌心一个小小的坚硬的物体。
那是一支录音笔。
几次三番出现桑侗的名字，让她终于想起了一件事，当年火马车狂奔于玉照广场，在那马车上，被挟持的她为了自救，曾经让桑侗对着录音笔，留下她最后想说的话。
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便将这录音笔给忘记了，直到这名字从紫蕊嘴里吐出来，她才令人飞马回帝歌，找到了那个录音笔。幸亏当时她已经把录音笔给关了，宫胤又一直严密封存着她的东西，之后她回帝歌后心绪不宁，也没把玩过自己的现代玩意，这录音笔，还残留一点电。
她听完了录音笔里的留言。
是桑侗最后留给桑天洗的话，话很短，并无母子亲昵，只简单说了几句话。
“天洗，你有父亲，就是你一直称为师傅的那个人。”
“所以，雪山是你的。”
“而我，一直想把天下也夺来给你，因为那个女人，她想要的是天下。”
“那个女人，从我这里抢走了你父亲，还要抢这天下。她想要的我都不想成全，所以我让人抢走了她的儿子，而这天下，眼看我是不成了，或许，你可以。”
“做到这些，再杀了景横波宫胤和那个女人，你就算是为我报了仇。”
“此刻，你会在哪里看着我？很欢喜你没有出现。”
“我和他的儿子，本就该如此优秀，绝情冷性。”
“不必祭奠我，不必给我收尸，不必理会桑家，你的天地在更远的地方，我在更远的地方看着你。别让我失望。”
“天洗，保重。”
……
一路向上，似在攀天。
有耶律昙带路，传说中的天门似乎也不是遥不可及。一路上并没有遇见想象中的关隘和抵抗，耶律昙也很诧异。发现很多以前有天门弟子守卫的地方，现在都已经被撤走了。
景横波在雪山附近本来就留有军队，据他们说，雪山曾有过两次大的变动，之后雪山附近村落纷纷迁徙，而雪山上的人数，观察下来，也少了很多，近年来更加深居简出，几乎不见人踪。
景横波知道这变动，就是当初许平然下山，以及在帝歌失败后再次上山导致的。第一次下山，许平然带走了多年来以秘法培养的怪物军团，惨败于帝歌，在和裴枢长达半年的消耗战中，几乎死伤殆尽。之后再上山，遇上慕容筹重掌大权，夫妻反目，争斗后许平然失败，只得又带了一批亲信子弟下山，接连两次内耗外损，天门实力大损是必然的。
身后似有风声，景横波回头看了看，只见一抹紫影摇摇荡荡在天边掠过，便知道紫微上人还是来了。
只是老怪物越发的老怪物，根本不露脸，连自己几个徒弟都不理会。
景横波也不想勉强他，这些日子以来，谁心里没留下几个鲜血淋漓的伤疤，打下几个无法自解的结？
行到半山处，似乎已经没有了路。再向上看，似乎上头有一截瀑布，瀑布之上，则是皑皑的雪。
面前是巍巍山体，山体中有洞，原先似乎是一个四通八达的山间洞，但此刻两扇大门，紧紧关着。
耶律昙在门前驻足，愣了好半晌，才喃喃道：“这原来是最简单的火洞啊……”
七杀上前摸了一阵，大呼小叫地说根本没有缝隙，这是一块整铁，而且是最重的海底玄铁，这么大一块，足有数万斤，浑然嵌入山体中，根本无法推开。
没有机关，没有陷阱，没有大片的弟子结阵来挡，却将最后一条通道就这么堵死，天门似乎要用这种方式，来简单粗暴地拒绝任何访客。
景横波很诧异，难道天门打算从此闭关自绝，自家的人也不出来吗？
所有人摸了半天，才在门上发现一个细小如发丝的孔，景横波瞪着那孔无语，这么细的孔能插进什么？发丝？这点小孔就能打开这万斤巨门？
裴枢沉着脸道：“大军火炮拖上来也未必轰得开，何况火炮根本拖不上来。”
耶律昙盯着那门，久久不语。良久忽然道：“我有办法开门，但是，希望各位暂避。”
景横波诧异地看他一眼，一路来他带自己等人绕开关卡走捷径，并没有任何遮掩之态，此时却忽然忌讳起来，这门有什么不对吗？
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想想，点头，示意大家退后。
走开时她看了耶律昙一眼，那少年正注目着那门，冰晶似的脸毫无表情，静若磐石，发丝却在无风微动。
她忽然想起当初耶律家大院，冰棺中的少年，静静躺在缭绕的冰雾白气之中，安详若死。
仿若便是此刻神情。
这联想不大吉祥，她甩甩头挥去，忽听身后耶律昙道：“祁堂兄，麻烦留一下。”
耶律祁愕然回首，景横波想着耶律昙和耶律祁这两个堂兄弟，或许有话要说，便点了点头，带人先离开。
在转弯的山道上等了一会，没听见门开启的声音，却见耶律祁走了回来，景横波疑问地看着他，耶律祁脸上的神情比她还茫然，道：“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请我帮他看看他的水囊，说怀疑有毒，我查看过了，没事。”
景横波听着，也觉得古怪，忽听轰然一响，那边七杀跑过去看，欢呼道：“开了！开了！”
景横波颇有些惊喜，快步过去一看，果然那严丝合缝的巨门，正缓缓向下陷落，露出可供一人来去的缝隙，但依旧看不出门是怎么打开的。
耶律昙盘坐在门边的一块石头上，还是那个脸色和神情，淡淡地看着他们，道：“进去吧，里头是天门的火熔洞，直走，不要进入旁边任何的小洞，之后再过一片冰湖再向下，看见山谷，便是了。”
“你不和我们一起了？”
“开这门很耗力气，我得休息一会。但你们需要抓紧时间，这门一开，里头就应该有准备了。”耶律昙摇摇头。
景横波转头看看，正想安排谁留下来给他护法，耶律昙已经又道：“雪山禁制其实很多，我刚才带你们绕开了而已，现在不会有任何人过来伤害我，你们先走吧，我需要静心调息一会。”
景横波看他神情执拗，也知道天门弟子都这德行，冰雪骄傲，不愿被人看见衰弱之态，好在这一路过来，确实无人，她只得道：“如此你保重，如果伤势不能支持，就不要进去了，寻个地方好生休憩，回头我们来接应你。”
“不必了。”耶律昙摇头，看向遥遥云天之外，“我应该不会再进去了，也不会留在这里等你们。这一路，算是我对询如救护之恩的回报，之后，江湖不见吧。”
“那么，”景横波深深看他一眼，“保重。”
耶律昙默然，至始至终，他始终看向天边，那边一抹薄云如带，正缓慢正大片云团中挣脱。
直到景横波带着人消失在山洞深处，他才慢慢转头，垂下脸。
淅淅沥沥，地面顿时多了一大片紫黑色的血迹。
他喘息几声，慢慢摊开一直握紧的手掌，掌心里，一枚细长的金针血肉模糊。
天门特制的金针，只在内门弟子体内盘桓，用以助弟子“绝情忍性，成就神功”，一生无法拔除。
唯一拔除的那个，是先慢慢逆行金针，逼近心脏，最后在无奈情形下，金针碎裂冲体而出，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而他，在刚才一霎，看见那细孔，便知道了这门的唯一开启方法。
一条命，最大的牺牲。
他垂着脸，轻轻喘息，唇角一抹骄傲而又惨淡的笑意。
天门历史上，第一个瞬间强力拔针的成功者。
针早已和经脉血肉相连，强力拔针那一瞬，经脉俱碎，五脏全毁。
所有内门弟子都知道的事，所以这么多年，哪怕日日忍受痛苦，也无人敢于尝试，甚至连想一想，都觉得惨烈。
死亡并不可怕，历经痛苦的死去，才需要勇气。
世间最大痛苦，他承受过，并成功了。
他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嗽中喷出碎裂的血肉，那是破碎的内脏，死亡近在眉睫。
他却笑得越发骄傲。
天门，毁了我一生也毁了无数人一生的天门，你们终将失败。
当耶律祁走进那溶洞通道之后，天门注定将荣光不在。
许平然，告诉我，你一生的寻找，一生的骄傲，如果毁掉了你一生为之牺牲一切的天门，你在阴曹地府，会是什么感受？
我会亲自下去，问问你，顺便告诉你，这是我为询如报仇的方式。
死亡前的笑意如此快意。
那晚，屋瓦霜凉，他在屋顶上，看见耶律祁和许平然的最后决战。
看见耶律祁撕破的衣襟，看见许平然最后一霎的震惊。
看见他下腹的红色云纹，和她最后的自断心脉。
作为许平然的入室弟子，他自然知道那红色云纹代表着什么，一霎震惊，才知雪山真正的传承就在眼前，才知那一刻是世间最大的残忍。
所以一路上雪山，他准备了春药，在刚才，放进了水囊，留下了耶律祁，并在他衣襟上做了手脚。
嗅过那水囊的耶律祁，再过半个时辰就会发作药力，到时候，会很有趣吧？
当慕容筹知道耶律祁身世，当耶律祁知道自己身世，天门，会发生什么变化？
得知自己杀了亲生母亲，耶律祁会好好接受天门吗？
母子相残之后再父子相残，天门还会有未来吗？
许平然，你牺牲一生幸福得来的天门，因此而毁，你在地狱里，也要睁开眼睛吧？
耶律昙仰起头，疯狂地笑起来。
笑得快意，笑得狂放，笑得恣意舒朗，似要将一生积压的情绪，都在此刻笑尽。
很久没有这样放纵过。
他体质特殊，自幼便是家族希望，为了令他更加接近天门弟子的品质，好顺利通过天门的考察，他从小就被要求不苟言笑，不露情绪，冰雪心性，不染世俗。
而家族为他安排的环境，也如雪洞一般，孤寂、清冷、没有颜色、声音、气味和红尘里拥有的一切。
唯一的鲜亮，就是那个早早瞎了眼的女孩，不恭敬，不畏怯，不谄媚，不接近，却会在冬夜，坐在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红枣茶，和他说这红枣手捏了特别光滑饱满，一定很红很亮。
他盯着那确实很红很亮的红枣茶，看那已经永远不会看见红色的少女，眉飞色舞地描述那般感觉中的红亮，彼时她并不知道，她的脸颊也是红亮着的，是寒酷雪夜里熠熠的光。
她也不知道，他以前从不沾别人用手碰过的东西，却在那样冒着热气的冬夜，一口一口喝下她捏过的红枣煮的茶。
喝下的是红枣茶，还是温暖，还是依恋，还是心深处对那般倔强火热的向往，也许只有他知道。
询如，询遍人生，丹心如故。
他缓缓闭上眼睛。
询如，对不住，这样的报仇方式，也许终将伤害你最疼爱的弟弟，可是在我心中，没有谁比你更重要。
这世间寒酷寂寥，从今日起，我和你都可以抛掉。
从今日起，那朵只开在夜色中的昙花，只陪在你的灵魂之旁。
只能是我。
因为，询如，懦夫不配纪念你。
……
穿过溶洞，再过冰湖。
依旧是景横波这一行人。
熔洞暗热，脚底一层层苍白的灰，时不时还有白灰从旁边的小洞中卷出来，扑在人的衣襟上，粘粘的拂不去，景横波手指沾上去，心里便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心想，这不会是人的骨灰吧？
所以她只能快快地走，现在别说耶律昙告诫过不要走岔路，请她进旁边小洞看一看她也不肯。
七杀对着旁边小洞探头探脑，时不时点评说某个洞气流特殊，适合修炼什么功法，但也没见他们去任何岔路。
出了熔洞，就是冰湖，冰面一平如镜，隐约暗红色道零落，冰湖旁树木虬结的枝干上，满是剑痕和血迹。
过了冰湖，向下山道，走了一截，山道正中，一间不大的木屋。
此刻木屋前有人。
一排衣衫如雪的天门弟子，静静立在门口，看见众人，并无意外之色，当先一人长揖道：“贵客远来，天门上下幸何如之。今日恰逢天门宗主传承大典，我等奉宗主之命在此迎迓，并恭请贵客咸与盛典。”
“好巧。或许说不巧？”景横波从伊柒手边取过一个瓷罐，道，“我等今日，特意前来送贵门宗主夫人骨殖，却不想贵门今日有大喜事，这不是被我等冲了喜气吗？”
瓷罐里是许平然骨灰，她死后尸体毒性全面爆发，周围草木尽死，景横波害怕她深埋依旧会给人带来祸患，便下令焚了，这次来雪山，顺便把她骨灰带了来。天大的仇，人死便灭，总得让她葬回她的地方。
天门弟子们齐齐一怔，神色复杂，互望一眼，道：“不敢，多谢贵客携回夫人遗骨。请。”
景横波也不客气，坦然入内，她大大方方来，天门大大方方接，那就见招拆招。
进入木屋，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木屋很简陋，中间是客厅，对开的门，穿过后门就是进入山下山谷的通道，两边各有一间屋子，都紧紧闭着门。屋子十分昏暗，隐约有种奇异的味道，那是药物和血腥混合的气味，让人想起施刑的场所。
光线迷离，气味迷离，雪山弟子走入这屋中后，神色也显得复杂，带几分畏惧几分苦痛几分抗拒，暗影里连眼神都似暗沉几分，景横波突发奇想，这里不会是那见鬼的金针施术之所吧？
她快步走过了木屋，出来后回头看了一眼，决定回来时顺便烧了。
向前再走一段，就到了一处山谷，正如描述所说，山顶是冬，这里是春。一片绿草茵茵似要蔓延至天际，一泊湖水如最澄净的宝石，在雪峰倒映下呈现几种色泽的蓝，墨蓝、天蓝、湖蓝、水蓝，泾渭分明，层次鲜丽，雪峰拥簇在湖底，似天地玉架，架入水中。
山谷尽头有原木的小屋，清净而淳朴，野花繁盛地扑入眼帘，集齐这天地间的色彩，再和那雪峰顶头的一抹虹呼应。
景横波驻足，心中微微诧异，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看见一座华丽高远的冰雪宫殿，或者森冷严肃的巨石建筑，感觉那才符合许平然的风格，没想到这里的风格，如此田园质朴，充满了隐居山野气息。
随即她若有所悟，或许许平然这样的选择，是因为另一个人，喜欢这样的风格吧。
草地边很多人，高高矮矮，都衣裳雪白，脸容平静，并不对贸然来客多看一眼。
人群中央，有两人转头向她看来。
一人中年，面如冠玉，长眉入鬓，却一头白发垂落至地，这白发看得景横波心中一痛。
当然不是为他而痛。
另一人年轻许多，在场的人中，唯他一人着黑袍，一袭银黑相间的大袖袍，束古银腰带，佩古银镶黑曜石冠，一张脸玉石般峻刻，眼神却流动如大地上奔腾的滔滔长河。
他身边赫然站着天弃，不过现在的天弃，竟然是女子打扮，而且整个轮廓已经柔和了许多，看样子已经经过了改造。
景横波看也不看天弃，对中年人一瞥而过，看了看中年人手上捧着的白色玉玦，目光落在了年轻黑袍人的身上。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看来我打断了你的好事，嗯，你换下斗篷，看起来还是不像人。”她没有笑意地笑了笑，“对不住了。桑天洗，或者，我该叫你铁星泽，再或者，简之卓？”
对面的黑袍男子笑了笑，声音温柔地道：“在下名慕容泽。”
“铁星泽，”景横波就好像没听见他的话，“紫蕊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慕容泽又笑了笑，道：“她是个好女子，但也是个傻女子。”
“是傻。”景横波面无表情地道，“以为你真心要娶她，以为你是桑天洗你只是想报家仇，同情你，放走你，拿命来阻挡我保护你。却不知道你根本志不在沉铁，你明白现在一个沉铁不是我对手，你要的是回到雪山，掌握天门的所有大权，再试图和我一争天下。”她微微仰起脸，“如果不是她说起桑侗，如果不是我听见了桑侗最后给你的遗言，我一时还想不到雪山。就会给你时间，继续在雪山发展壮大。然而现在我知道了，这是天意，天意不会成全你，铁星泽。”
慕容泽也似乎没听见她最后的话，柔声笑道：“什么时候开始怀疑铁星泽？什么时候知道这三个人就是一个人？”
“很早。坏事做多了，总有蛛丝马迹。回头想想，当初帝歌最早遇见你，是桑侗的火马车事件，当时你从城门外进来，被我拦下求你帮忙拦马车。然而，你没能全部拦下来，更重要的是，那天，桑侗说要送大少爷出帝歌，你当时是已经被送出去了吧？但你却没有继续向外走，你改换身份，继续回到城里，你本就不是你母亲能掌控的。”
慕容泽微笑不语，一脸倾听神情。
“之后，赵士值夫人被杀事件，你在场；刹那照相馆之前浮水太尉被刺事件，你也在场；明城落水时，你在宫中；所有导致我后来被逼宫被背叛的事件，都有你的身影。”
“你唤醒了明城，告诉了她关于地宫和王室的秘密，面授机宜，教她怎么对付我；你联络帝歌文武百官，结成反对我的同盟，和耶律祁谈判的是你，逼宫那夜，在廊下射出一箭的是你，最后我流落于帝歌时，通知成孤漠来追杀我的，是你。”
“我怎么记得是我最先赶去，在百姓家中救了你来着。”慕容泽微笑。他似乎已经不打算否认什么。
“你是来救，还是来看情况的？”景横波冷笑，“当时，七杀他们已经到了！”
慕容泽眼光流动，笑而不语。
“还记得那年静庭红枫下三人对酒，真心话大冒险吗？”景横波轻轻道，想起宫胤在落入琉璃沼泽之前，忽然提起那年三人对酒。
有些事沉潜在记忆中，对景之时，轻巧唤醒，轻轻一揭，便揭破血迹犹自殷然的伤疤。
慕容泽感叹地道：“那可真是好酒，不得不说，宫胤对你，真是毫无保留。”他轻轻一笑，“你可真是好福气呢。”
景横波听见这话，心中便是一刺，咬咬牙压下，平静地道：“当时问你三个问题。现在想来，你早已把答案告诉我了，是我自己傻。”
“哦？”慕容泽眸中笑意不减。
这一刻心中绞痛，三个问题，三个答案，在心中滚滚流过。
“一生中最难忘的事是什么？”
“有一年在皇城看烟火，灿烂壮观永不忘。”
“皇城烟火，”她慢慢道，“年年都有，为什么单提有一年，我竟然忘记问你，哪一年。”
“你说哪一年呢？”慕容泽笑吟吟问。
“桑侗死的这一年。”景横波道，“而皇城烟火，不是指庆祝的烟火，而是桑侗驾驶的火马车，在玉照广场爆炸的那一刻，产生的火光如烟火。”
……
“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让我娘过上她想要的生活。”
“你娘想要的生活，”她道，“想要你君临天下，想要我死。”
……
“最恨的人是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
……
慕容泽轻轻舒口气，摇摇头，“简之卓呢？你是如何猜出来的？那只是我在玳瑁的一个身份，十分低调，并没有借这个身份，对你做什么。”
“那是一个猜想。一个组织里，特别突出的人，往往来历神秘，而且行事风格一脉相承。我对简之卓一开始没怀疑，直到看见后来斗篷人的地下怪物研究场所，就想起了当初十三太保的地下秘密保管中心，这种风格，实在很熟悉，所以我怀疑简之卓也是斗篷人一个身份，他潜伏玳瑁，本想通过掌握十三太保组织的力量，进而掌握玳瑁江湖，结果被我打乱了计划，干脆放弃。确认这一点，是我后来问紫蕊，在玳瑁江湖被收服后，简之卓有无出现，有无动作，她说没有，那时我就基本确定，简之卓就是斗篷人了。”
“既然三个身份都猜出来了，何不早杀了我呢？”
“不，怀疑很早，确定却很迟。当初我打回帝歌，擒下明城，以她做诱饵，等待你去救她，结果她终于逃了出来，那时我对你的怀疑已经很浓，但是我在等宫胤的动作，我不信他完全看不出来，我还觉得你对我们虽然处处下杀手，却似乎也一直没有完全下死手，我不确定你到底在做什么。我想看清楚再说，然而……”景横波一下哽住，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然而这一拖延，事态变化始料未及，到头来再说后悔，不过是给自己狠狠一刀。
“因为我要留着你们，才好拖延着不回雪山受许平然迫害；因为我需要你们消耗许平然的力量，才能平稳接过天门之位；因为我要等着你们两败俱伤，最好你们杀了许平然，才好高枕无忧地继续发展啊。”
景横波没有笑意地一笑。是了，许平然在等宫胤登基，好破了当初龙应世家那个诅咒；他也在等许平然被自己等人杀死，好顺利接手雪山。
慕容泽笑起来，“不过，你说我留手，倒是谦虚了。到后期，许平然帝歌战败后，我确实没有再留手，是我难以再撼动你们。所以我也错了，早在一开始，就该不顾一切，弄死你们的。”他不断摇头，言下若有深憾。
“你是铁星泽，还是桑天洗，还是慕容泽？”景横波凝视着他，“真正的他们呢？”
慕容筹忽然挥了挥手，那些白袍人无声退下。雪山宗主走了过来，眼眸深深。
“慕容泽就是桑天洗。”他平静地道，“雪山下一代行走江湖的宗主，常常会有另一个身份。”
“是吗？”景横波笑，微带讥刺，“只是因为这样？难道不是因为他的私生子身份？”
慕容筹玉石一般的脸毫无表情，慕容泽脸上的笑意也忽然微微凝了凝。
“是了，”他道，“你既然听过我母亲留给我的话，应该是从她话中推测出来的。”
“桑侗未婚先孕，却没受到家族处罚，甚至成为家族这一代的大祭司，呼风唤雨。这是为什么？自然是因为令她未婚先孕的人，身份不凡。那样的私情甚至不是耻辱，是荣耀。也正因此，这位大少爷也没受到任何歧视，受到母亲的无限宠爱和推崇，敢以天洗为名，何等气魄，他的父亲，又怎么能是寻常人？”
“桑侗知道很多王室秘辛，知道很多不该她知道的事，那不是因为她是大祭司，而是因为她有这样一个情夫，她的情夫的妻子，正是开国女皇后裔，掌握了皇室最深的秘密。当然，你桑天洗能会这许多的改造人的法子，也是你这父亲，从大房那里得来，贴补私生子来着。”
“请不要口口声声私生子。”慕容泽淡淡道，“我父亲认识我母亲，在许平然之前。”
“只是为了宗门大业，不惜抛妻弃子，隐瞒身份上昆仑，和昆仑小师妹勾结，毁了昆仑，由此完成了宗门任务，接任宗主。”景横波垂眼，对手中许平然骨灰罐道，“夫人，你可听见了？这世上万事循环，因果永在。背叛爱情的人，终将被他人背叛。”
瓷罐无声，只有风在呜咽，不知道是在低笑还是在哭泣。
“我还是没明白铁星泽是不是你。”景横波道，“那个和宫胤自幼相伴的铁星泽，是不是你。”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答案了吗？那天，在沉铁城门口，你说，童年和青年，变化是很大的。”慕容泽道，“我下山时，正逢各国各族质子进京，我曾和他们把酒言欢，无意中发现铁星泽和宫胤的特殊关系。为了日后更方便地行事，我决定借用这个身份。我禁锢了他，获取了他从小到大所有的记忆和资料，用他的脸皮制作了面具，和他相处了一个月，一个月后，我成了铁星泽，对着镜子，我自己都觉得我是铁星泽。更不要说原本铁星泽身边人，他们根本认不出来。你知道，人的童年期到青年期之间，本就变化最大，宫胤又怎么能确认多年不见的童年好友的真假？再说，一个前赴帝歌为质子的不受宠爱的部族王子，谁有必要假扮他？”
景横波默然，时间的跨度，会让记忆模糊，如果现在有个人，说是她童年好友，站在她面前，顶着一张似曾相识已经成熟的脸，说着那些彼此才知的旧事，她也会自然而然认为那就是发小。
在这样的记忆核对之后，就算有稍许出入，也可以以年日久远的理由来补救。
到如今，所有的疑惑都已经解开，剩下的，只有恩怨。
慕容筹一直很少说话，偶尔看一眼耶律祁，此刻才淡淡道：“女王今日前来，若是想了解前情，如今也算明白了。看在当初宫胤解救本座的份上，本座今日也不留难女王擅闯我山门之事，女王若无他务，还是请就此移驾吧，我雪山宗门传承，吉时将至了。”
“是哦，”景横波哈哈一笑，“我问完了，就该滚了。而这些年来，你老婆儿子，数次三番对我和宫胤追杀暗害，就这么几句解释，就完了。”
“那又如何？”慕容筹面无表情，“都说女王勇毅聪慧，在本座看来，勇毅太过，聪慧不及。难道女王今日带着这些人，是打算血洗天门吗？我天门虽然实力大损，但似乎也不是你这阿猫阿狗几只便可以倾覆的，女王随意犯险，亲身入我宗门大典，是觉得这里的人，不够留下你吗？”
“宗主如果真的想打，就不会和朕说这许多废话了。”景横波瞟一眼天空，笑道，“你忌惮的不是我，不是吗？”
慕容筹脸色微沉，玉也般映着雪山泠泠的光。
“这可不是女王挑衅你世外宗门，”伊柒笑嘻嘻地抱着胸，“这是昆仑宫，时隔三十年，要向幕后黑手九重天门，讨个公道。怎么，不可以吗？”
慕容筹沉默，也看一眼天空。
他知道紫微上人在。
如若没经过那多年禁锢，如若没被许平然伤了元气，他并不惧紫微上人，然而此刻，这天门上下，能够抗衡紫微的人，已经没有了。
早年在昆仑，紫微就是诸师兄弟中最惊才绝艳的一个，如今世事更替，他闲云野鹤多年，心无旁骛，功力必然更加精进，而其余所有人，为宗门事务和争权夺利牵绊，都已经在倒退。
就算其余所有人能留下女王等人，但如果让紫微折损了雪山唯一的继承人，那就是得不偿失。
“那你要怎样？”他打算听听景横波的条件，当然，如果要求交出凶手，那就大战一场吧。
昆仑和宗门多年恩怨，也该到了结的时候了。
“我要和桑天洗公平一战，一战定输赢。”景横波干脆地道，“不论生死。”
这下连裴枢都没料到，裴枢立即道：“不行！”
七杀纷纷嚷，“代表昆仑出战也轮不到你，我们先！”
众人神情都很紧张，景横波早已没有了明月心，实际是一个没有武功的人，对方又对她的异能了如指掌，她要如何赢？
“车乱战么？”慕容泽微笑，“或者可以七战定输赢。”
“谁怕谁，来！”七杀气吞山河地捋袖。
景横波摆摆手，拦住了他们，慕容泽就是为了搅浑水，一旦一场变成七场，就算紫微上人下场，天门这边想赢都容易得很。
“信我，”她笑得媚意生花，“我能赢。”
她缓步上前，对着慕容泽微笑一礼，“昆仑宫门下弟子景横波，请天门少宗主慕容公子，赐教。”
四面白衣人微微骚动。
女王没有用女王身份，而是以昆仑宫门下身份，请战天门这一代宗主，这在世外宗门的规矩中，代表的是本派的尊严，无论如何不可拒绝。
慕容泽一旦拒绝，就再无资格继承宗主之位，甚至要被逐下雪山。
景横波来之前，早就问过这其中规矩。
慕容筹至此也无话可说，退后数步，让开场地。
生死仇敌，对望。
他给她带来了无数无法忘却的深刻伤害，她也曾在他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相顾无言，唯有恨意如这剑般直矗的雪峰，冰凉，沉默，直刺向天。
沉默里，景横波忽然笑了。
谁也想不到她会在这时微笑，这一笑，这山谷春景也似忽成黑白画卷，只留她笑意在天地间漫漶，过春春花发，过秋秋意满，越过寒冬，连雪也不似再冷，在晚霞中明媚燃烧。
所有人都听见她轻轻道：“慕容泽，当初，在翡翠边境山崖上，你推落马车中的我，我在你下腹戳的那一棒，伤都好了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伤位置很下呢，你还好吗？到现在还没成亲吗？有过女人吗？没有女人赶紧的，也和你父亲一样，早早生个私生子备用着，不然我怕你年纪越大伤势发作，这辈子绝后了，这天门，可怎么办？”
语气轻，字字却恶毒如刀，似惊雷。
慕容泽脸色大变。
慕容筹惊疑不定，冲前一步。
雪山长老弟子们，面面相觑。
就在这人心浮动的一霎，景横波动了。
她一闪就已经到了慕容泽面前，手一抬，掌间忽然啪一声，白光一闪。
那光芒亮到惊人，如白电忽降人间，旁观的人，都禁不住眼睛一闭，无法想象世上竟然有这么亮的光，更不要说被那光芒直射眼眸的慕容泽。
慕容泽虽然被那话刺得稍许失神，但并没有放弃警惕，景横波的神出鬼没他比谁都了解，早已有防备，景横波还没动，他已经开始后退，但对战中的后退，当然必须紧紧盯住对方，所以他不得不直视景横波。
然后他便觉得白光一闪，雪亮一束忽入眸瞳，眼前忽然白茫茫一片，所有景物都消失不见，白光边缘，则是一片恐怖的黑。
他瞎了？
他瞎了！
这是什么东西，刹那让人失明？
他犹自镇定，犹自记住景横波扑来时的方位，衣袖狂卷，掌出如龙，准准地拍在景横波前胸位置。
触手似乎极硬，冰凉滑润，他唇角泛出一丝冷笑，景横波穿了护身宝甲又怎样？这一掌是绵掌，足以隔山打牛，透过一切防护，摧毁她的内脏。
我瞎，你死，大家公平。
他正要将掌力发出，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一个原本十分熟悉，此刻听来却无比令人恐惧的声音。
“天洗……此刻……我在……看着你。”
他如遭雷击。
母亲！
这声音断断续续，却十分清晰，他便是做梦也不能忘记，那确实是母亲的声音。
这声音微微颤抖，听来空远，似乎说话的人，相隔在很远的地方。
是了，在另一个世界，在人人最畏惧的奈何桥彼岸。
那一抹阴魂，至今未散！
深爱他的母亲，在等着携他回归那永恒黑暗吗？
他的死期，终于到了吗？
那声音喘息着，又继续了一句。
“天洗……此刻你在哪里看着我？”
他茫然地转动着眼眸，忽然想起当年，玉照广场上火马车，轰然撞上城墙，皇城烟花，灿烂满了眼眸。
彼时他在帝歌城内矮山之上，面对着皇城广场的方向。看着场上的士兵们打扫善后，将母亲的尸体装入布袋收殓。
对着那布袋，他静静酹一杯酒，然后，下山。
他从头到尾都在。
从头到尾，都没有出手去救母亲。
天意注定，他不做无谓的牺牲。
然而此刻，听见母亲微微森凉的声音，他忽然觉得寒意从心底渗出，瞬间冻结了血液经脉和体肤，他陷于人生最大的茫然和恐惧之中，短暂忘却了身周诸事。
只有死亡本身，能让人忘却死亡威胁。
然后他忽然听见轻微的“嗡”一声，掌下的那个东西被震动了。
他惊醒，立即撤手，然而终究是迟了。
天地忽然一凉，现一片朦胧绿光，氤氲如春雨，淅淅沥沥罩了慕容泽一身。
而景横波则被他掌力的余力激飞出去，半空中无数人来接，有想要趁火打劫的雪山中人，也有裴枢七杀和耶律祁。
景横波在空中倒飞，隐约听见慕容泽一声惨叫，她唇角笑意一抹。
她赢了。
那白光是强光手电，刹那令慕容泽失明，没有见识过强光手电照眼的古人，要如何抗拒这强光和内心的恐慌？
此时再操纵录音笔，断续放出桑侗遗言，忽然听见死去的人说话，谁能不魂飞魄散？
她根本没打算和慕容泽你来我往打一场，他瞎了，她甚至将自己送了上去。
她的胸口，藏着宫胤送她的那块玉盒，女皇玉玺，龙家信物。
她记得当年帝歌事变，她曾摔过一次那盒子，那一刻绿光大作，周围的人都在其中瞬间死去。
此刻，当年一手操作帝歌事变的人，笼罩在帝歌那年的那一蓬绿光下。
这是因果，是循环，是报应，是轮回。
睁开眼看见分外蓝的天，雪山冲入眼帘，她知道底下就是湖水，可此刻万分疲倦，她只想在温柔的湖水中沉睡，将过往和过往中的宫胤，好好回想。
“哗啦。”一声，她落入湖中，湖水冰凉，她身子立即开始下沉。
忽然一只手拖住了她，将她拖到岸边，随即她落入一个怀抱。
她睁开眼，看见耶律祁微有焦灼的脸。
只是此刻的耶律祁看起来很有些奇怪，他的脸色很红，眼眸也发红，抱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似乎在努力将她向外送，却又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以至于连脖颈都炸起青筋。
她以为他是受了惊吓，正要微笑安慰，耶律祁却猛地放开她，将她扶坐在草地上，匆匆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她一裹，便立即退开。
他碰到自己外袍的时候，不知怎的，“哧啦”一声轻响，似乎里头的衣裳被撕裂了一块，耶律祁颤了颤，景横波却没在意。
景横波牙齿格格打着战，拢紧他的外袍坐在湖边，这才发现已经开始混战，慕容筹怀中抱着生死不知的慕容泽，脸色铁青，雪山长老们和七杀裴枢战成一团。
耶律祁匆匆走开，她以为他是要去助阵，自然不会阻拦，只是微微有些奇怪，正常时候他会先问问她情况如何的。
他转身的那一刻，景横波忽然觉得，好像看见他丝质的薄薄亵衣内，似乎有些什么颜色透出来……
她查看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幸亏自己闪得快，慕容泽又失神了，最后的掌力没能完全发出来，她没受什么伤，只是有些气虚。
那边耶律祁已经加入了混战，景横波有点担心地站起身来，她觉得耶律祁的步子似乎有些不稳。
“宗主！”她大叫，“公平决战，生死不论。这是早说好的，你们现在算什么？”
“你那是公平决战吗？”慕容筹脸色铁青，“下作鬼蜮伎俩！”
“有说不允许用智吗？”景横波嗤笑，“要说不公平，我还不会武功呢，你还不是允许你武功高强的儿子和我决战？谁更不要脸？”
慕容筹森然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必说了！”
景横波看看四周，微微有些奇怪，紫微上人怎么还没出现？
随即她目光落在耶律祁身上，和他对战的大概是一个雪山长老，趁他一次脚下浮动，忽然手势如鹰，猛然一抓一撕。
耶律祁闪身避开，动作却慢了一步，“哧啦”一声，衣襟拉开，胸腹间一道血痕。
慕容筹正厉声道：“……来人，速速将少宗主送到后山……”
他声音忽然一顿。
片刻之后，他身影一闪，出现在耶律祁面前。
他身后，慕容泽滚倒在地上，被天弃扶住。
看他亲自过来，那个长老更加卖力，出手更猛烈凶狠，耶律祁身形连闪，慕容筹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耶律祁的胸腹，却因为那长老和耶律祁对战激烈，两人转来转去，他始终看不清楚耶律祁身上的情形，不由自主也跟着转了好几圈。
景横波看得眼珠子都险些瞪了出来——这一幕有点滑稽，有点诡异，慕容筹这是怎么了？
身边人影一闪，她侧头，看见紫微上人。
没等她质问老家伙为何不帮手，紫微上人已经摇摇头，道：“这架，马上就要打不起来了。”
“什么意思？”
紫微上人没说话，那双比女子还明媚如秋水的眸子，忽然透一抹淡淡哀伤，低低道：“原来是这样……只是，她也不愿意结果是这样的吧……”
他叹息着，悄然转身，长长的紫袍无声拖曳在草地上，有几只白狐，从草丛里跳出来，遇见这熟悉的袍子和颜色，下意识地停住，瑟瑟等待。
紫微上人停下，看着脚底白狐，绿草紫花，这些场景似曾相识，或许不久之前，这草地，这花，这狐，都曾被那人抚过。
那人抚着这些美好的事物时，在想着什么？
不管在想什么，岁月终究如流水过，恩怨爱嗔是水里的游鱼，滑过生死的边界，不留痕迹。
他最终没有停留。
抬起脚，轻轻跨过。
……
那边，跟着转了好几圈的慕容筹，终于耐不住，一声“住手”，抬手粗暴地掀开了那长老。
耶律祁立即停手退后，微微喘息，不是因为脱力，而是脸红得不正常。
慕容筹目光盯住了他的胸腹间——几道爪痕之下，红色云纹清晰鲜亮。
他倒抽一口凉气，霍然抬头，盯住耶律祁。
耶律祁有些愕然地看着他，觉得他神色过于诡异，又退后一步。
他退后一步，慕容筹就上前一步，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耶律祁一惊，肩膀微微一动，慕容筹急声道：“孩子！”
这一声声音很大。
四周大家虽然在打架，但已经注意到这里的诡异情形，都竖着耳朵听，此刻听见这一句，齐齐一呆，不由自主罢手。
连匆匆赶过来的景横波，都傻在了原地。
在地上喘息挣扎，满脸满身血迹模糊的慕容泽，浑身一僵。
此时那长老也终于看见了耶律祁胸腹部的云纹，随着他骇异的目光，众人纷纷看过去，然后，神色各自精彩。
雪山长老级别以上的人，自然都知道这红色云纹代表着什么，几位老者，当年还曾亲眼看见夫人如何在那尊贵的婴孩身上，亲自刺下这用雪山特殊质料才能绘就的特殊图腾。
有人在抽气，有人喃喃道：“天啊……”
有人低低道：“继承人图腾！”
有人唏嘘，“可惜夫人看不见这一幕了！”
耶律祁抬头，看一眼众人神情，再低头看看自己的图腾，忽然似乎明白了什么，猛地退后一步。
“不……不……”他轻声道，原本火红的脸色，霍然转为苍白。
不，不要。
不要这么残忍的真相，不要这么嘲讽的命运，不要在一切尘埃落定不可挽回之后，面对人间至惨至悲至无奈。
景横波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到此时，谁都能看出怎么回事了。
她心中也是一片混乱一片冰凉，一声“天啊……”喃喃逸出咽喉，却发现声音干哑不能听，喉咙痛得要命。
怎么会这样？
怎么能这样？
所有人都停了手，所有人都呆呆看着耶律祁，耶律祁呆呆看着所有人，不远处，慕容泽忽然发出一声惨厉而不甘的嘶嚎。
这一声宛如惊破噩梦的巨锤，惊得所有人都一颤，慕容筹上前一步，耶律祁立即退了一步。
这一步竟然退得踉跄。
景横波忽然冲上去，一把拉住耶律祁，转身就走，“好了，就这样了，耶律，我们走，走！”
“好……走，走。”耶律祁立即随她转身，一转身，就听见身后慕容筹轻声道：“孩子……”
耶律祁浑身一抖。
轻轻一声，如巨剑劈下，刹那间宇宙裂开，时光倒流，回到蒙国那流血飞雪的一夜。
回到那夜明月下落霜的屋瓦之上，那个女子在自己面前轻轻倒下。
她倒下时，也如这男人一般看着他，在后背重重接触屋瓦时，她在呓语，宛如身在梦境，眼神却清醒而苦痛，在他眸中灼烧。
到此刻他终于听清了那句话是什么。
“孩子，我是你的……”
我是你的……
我是你的……
我是你的……母亲。
喉间忽然一甜，一口血涌上，他死命忍住，仰起头，似见天际雪峰，轰然压下。
自幼知道自己是弃儿，多少年午夜梦回时，也曾幻想过如何与父母重逢，如何见父亲庄肃，母亲慈爱，想过届时自己该如何应对，是冷面相对问个究竟为何要抛下自己，还是不可拖延立即扑入他们怀中，想了无数次没有结果，总是唏嘘着沉入梦境，在梦中对自己一遍遍说，有缘终见，无缘便罢，人生里多少求不得，守住此刻身边人便好。
到头来，有缘，却是生死缘。
到头来，什么都遇不上，求不得，守不住。
到头来相见不识，反目成仇，自己的剑尖，刺入血脉相连那人的心口。
那夜的剑光，那夜的血，在此刻飞旋重来，绞入肺腑，创口深重，一生难复。
他忽然失去了力气，任景横波拖着自己行走，忽然一个踉跄，脚下踢到一个罐子。
他浑浑噩噩地低头，身边景横波“啊”一声，扑过去要挡住那罐子。
但已经迟了，他已经看清楚了。
那是许平然的骨灰罐，先前景横波和慕容泽对战时，放在一边，不知何时在混战中，踢入到了场中。
耶律祁定定地看着那罐子。
青色的瓷面光泽幽幽，似这命运给他的一个冷眼。
风穿过胸膛，透体生凉，比剑还凉。
他腿一软，再也站立不住，猛地扑跪于地，抱住了那个冰冷的罐子。
他额头死死抵在那罐子上，罐子滑凉，冷意直入心底。那罐子在他掌心和额下辗转辗转，将一地芳草碾碎，将额头碾一抹深红，青瓷上血色殷殷，滴入草丛。
他在草地上蜷缩成一团，仿若婴儿在母体内的姿势，仿佛这样便能抵受住这命运的伤害，仿佛这样就能将那冰凉巨大的痛苦，在怀中用血肉焐化。
他至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似连冰湖雪峰都似在战栗呜咽，天地间生出巨大的压抑力量，要将这苦痛和悲愤压入黄泉三丈。
景横波立在他身后三尺之地，再也无法上前一步，仰面向天，热泪滚滚而下。
苍天，你既降生命，何故折磨！
身边，一个雪山长老，忽然上前一步，对慕容筹道：“宗主，今日大典，宜紧急停止，我天门真正继承人既然出现，传承大事应另行商榷……”
景横波一巴掌就把他打进了旁边冰湖。
这时候说这些，要耶律祁如何接受！
耶律祁忽然站起来，抱着沾满泥土青草和血迹的罐子，踉跄冲了出去。
他速度如风，一眨眼便越过了草地，景横波要追，却被伊柒一把拉住。
这平时嬉笑自如的男子，此刻也神情严肃，对她轻轻摇头。
景横波闭上眼，一任风中落热泪两行。
冰湖里雪山倒影似要将人夹于其中。此刻这天地如此大却又如此狭窄。
容得下人间万物，容不下一腔热血，容得下山川河流，容不下一怀期待。天意的车轮一轮轮滚滚碾过，那些年华与美满，断裂顷刻，深雪长埋。
……
“少宗主，我们该去哪里？”
“别叫我少宗主了……没听见少宗主已经换人了吗……”
“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的少宗主。”
“呵呵，天弃，名为弃而不弃，这时候，我爹都弃了我，你却不弃。你放心，你的愿望，我一定帮你达成。”
“多谢少宗主，不过少宗主何必这么匆忙地离开雪山？宗主并没有说什么啊……”
“还需要说什么吗？那群老家伙最重身份传承，耶律祁是他和许平然的儿子，而我只是外室之子，身份就比不上。更不要说我在那该死的暗器之下受了重伤，还有景横波挑拨离间说我不能人道无法传承烟火了……他们如何还会要我这个继承人！他们现在满雪山地找耶律祁，难道我要等耶律祁被找回来杀了我吗？”
“那……公子，咱们该去哪里？”
“……我提早离开，就是为了将我的异人军带出来，这是我东山再起的力量，不能有失。雪山周围已经不能呆了，我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养伤，那地方，还要能藏住我的异人军，我要在那里积蓄力量，迟早有一天，把今天的帐和景横波，好好算一算……”
“对了，公子，您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个地方，您说，上元城黑水泽，怎么样？”
“上元城黑水泽？这不是女王起家之地吗？”
“是啊，但女王现在已经离开，也将横戟军主力带走了。之后上元城一直由夏紫蕊帮女王打理，如今夏紫蕊也死了，上元城暂时无主。您以前不是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吗？去那里，一定没人猜得到！而且，上元城就连接着黑水泽，地方广大，也是养异兽的好地方，说不定还可以在那里扩充实力，那里您也熟悉，还可以借助十三太保的力量……”
“然也！真真是再合适不过的地方，天弃，没想到你脑袋如此灵光！那就去上元，等到了上元，安定下来，我就给你施术。”
“谢公子！”
……
铁骑在玳瑁大地上奔行，整个地平线黑压压一条，深黄色的烟尘，直卷上云霄。
女王深红旗帜在最前方飞卷。
时隔一年再度回到玳瑁，景横波却没有心思欣赏玳瑁的变化。她刚远道而归——从雪山上下来，去了普甘一趟。
当初，那个无比坑爹的锦衣人，在坑了她无数次后，离开前曾给她留下一句话。
“此次回国，曾经过某座雪山，遇见了颇为有趣的事，想来你会感兴趣。不过本王从来不无故对人示好，且将此事留存。将来你若逢上生死为难，无法自决之事，可前往普甘阿隆庙，跪上三天三夜，自有助益。”
当年她一笑了之，心想自己能有什么生死为难，不能解决的事？自己不能解决，他一个异国亲王就能解决了？然而命运推转，到头来，在绝境的死胡同里，她不能不去碰运气，试一试。
如果能依此找到宫胤，便是跪上一辈子又何妨？
远涉普甘，费尽周折，找到那个阿隆庙，原以为是著名的庙，谁知道根本就是乡野间几乎无人知道的庙，匾额都险些被人拆了当柴烧，供奉的居然不是任何人类神仙，而是一只狗。据说是只义犬。
她灰头土脸找到那座庙，看见那“神像”时，恨不得牵只藏獒去东堂，宁可让文臻当寡妇，也要当场咬死那货。
但骂了半个时辰后，她还是在那个脏兮兮的蒲团上，跪足了三天三夜。
一开始还好好跪着，因为她记得以前看过的段子，有些蒲团下有机关，用力和时辰到了，才能打开机关云云。后来累极了，第三天晚上，她跪着跪着，一个翻身睡过去了，那蒲团夹在两个破柱子中间，她一翻身，撞到柱子，啪嗒一声，上头掉下一个纸包，扑了她一头一脸的灰，险些咳嗽得呛死。
看看纸包，再看看那歪歪斜斜的柱子，她又想去牵藏獒了。
那东西就在柱子上搁着，随随便便一撞就下来了，他偏要她跪足三天，她受思维定式影响，竟也想不到去摇摇柱子。
这人是什么东西变的？时时刻刻坑得人两眼发直。
默默咽下一口血，她打开纸包，里头还是一张纸条，这回她警惕地放得远远的，生怕再被害瘫痪一回。纸条这回没手脚，上头只有寥寥一行字。
“明月心，菩提骨，金刚血。救天下一切生死。”
她对着这张纸条茫然不解。明月心她知道，原是她修炼的功法，已经给了宫胤。但菩提骨和金刚血，是什么？
这纸条给裴枢看过，裴枢也不明白，给七杀看过，七杀互看一眼，神色颇有些古怪，都摇头说菩提骨是万万不可能的事，得天生佛性者自焚所得的遗骨，这到哪里去寻？而武杉高唱着“阿弥陀佛”，从她面前走过。
景横波也没多想，将纸条揣起，这是一条线索。锦衣人虽然无耻，但还不至于欺骗她，这其中的两样东西，就慢慢找吧。
从普甘回来，就接到了玳瑁上元的急报，称上元城百姓近日来连续遭受不明怪物攻击，死伤惨重，而且死状甚惨，更重要的是，有些尸体似乎还能传染疫病，现在上元百姓人人自危。
玳瑁是景横波起家之地，自然重视，何况“不明怪物”让她警惕。当日她从雪山上，谈听过到慕容泽擅长改造人体，他手下有一批怪人，回雪山后，又将许平然没能带走的，以及没能实验成功的一批异人归于自己麾下。当日耶律祁身世揭穿，众人心神震动，慕容泽倒也决断，早早逃走，她当时挂心耶律祁，也顾不上追杀慕容泽。
她在雪山上呆了几天，最后得知耶律祁隐入雪山深处，一时不打算出来。她明白此时耶律祁心情，也不打算勉强，反正雪山现在无论如何都会保护好他们唯一的继承人，就让耶律祁先一个人静一静，期待他早日放开。
如果慕容泽在上元，那就在她的起家之地，将这最后的恩怨了结吧。
她在路上，听说了慕容泽异人军的组成和类型后，当即下令，上元城内城百姓立即悄悄撤离上元城。
天快黑的时候，她的车队先一步抵达了上元，没有理会在城门口守候迎接的城主和当地官员，直接往内城方向而去。
内城百姓在悄悄撤离，近些日子，上元百姓的伤亡，也主要发生在上元宫附近和内城。
百姓在黑暗中来来去去，无人注意景横波不起眼的车马。景横波掀开车帘，看着一别多日的上元城，虽已入夜，依旧能看出繁华依旧，灯市花如昼。
可惜今日之后，这繁华，或许便将归于尘土。
风中有股淡淡的腥气，隐约有怪声传过宫墙，似乎上元宫后的黑水泽，也有异兽骚动。
景横波微微皱起眉，没想明白，慕容泽既然带着怪物大军逃到这里，应该想着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和她一战，行事应该很是隐秘才对，怎么这么高调，这么快就被发现？
但这样最好，否则以大荒之大，他若往哪里一藏，真的很难找到，等到他羽翼丰满，又是一场麻烦。
她凝视着面前的上元宫墙，心想人要想灭亡，必定先疯狂，既然他疯狂地选择了上元宫，那正好，她就陪着他最后疯一回吧。
上元宫门轧轧开启，她摆开仪仗，入宫。
宫中的内侍剩下的已经不多了，她之前已经下令这些人赶紧离开，现在整个上元宫空空荡荡，只余她的脚步声，在青石通道上回荡。
当然，还有同样的脚步声，在地下相同的位置，回荡。
景横波在通道上慢慢行走，她今夜，就是亲身为诱饵。上元城的动静，瞒不过慕容泽，如果她不进来，慕容泽就会走，但只要她在，慕容泽就不会放弃希望，他会用尽他全部力量，将她留在上元宫中。
为了让慕容泽放心，她身边一个人没有。
她只需要引出慕容泽，让他指挥着他全部的异人军对她进行猛攻，进入机关控制范围，再抽身离开便好。
只是，慕容泽为何还没出现？
而此刻，七杀和裴枢，在地底，走向那座铜门。
按照耶律祁教过的办法，七杀推开那道铜门后，便看见了那满了整座大殿的机关，彷如洪荒巨兽的骨架，在暗色中闪耀着银白的光。
一时连惊叹声都无，连七杀都被这举世无双的巨大机关惊住，久久不能言语。
伊柒看了看里头的设置，咂咂嘴，道：“不能全都进去，里头机关太密太复杂，最多进去两个人，一个人最好。”又指了指最里面模糊闪烁的一点红光，“那里应该是总枢纽，按下就好。”
“我去。”裴枢语气很决断干脆。
伊柒想了想，没反对，又叮嘱他，“按照我们教你的办法慢慢进入，一旦接到女王信号，按钮按下，必须在半柱香时间内迅速撤出，否则那垮塌的机关，会首先将你压死。”
“假如按下按钮，想要半途停止呢？”裴枢随口问。
“劝你千万别做这傻事，”伊柒难得严肃地道，“没有半途停止的按钮，唯一的办法，就是以强力将红色按钮扳回，这会导致机关逆行，后果……还是会被压死。”
“放心。”裴枢抽剑，拿着一卷用来防止触动小机关的金线，步入机关殿内。
……
幽暗的大殿里，回荡着慕容泽急促的喘息。天弃端着一碗药，放在榻边，将他扶起，喂他喝药。
慕容泽喝了几口，摇摇头推开碗，天弃劝他，“公子，这是王宫珍藏的伤药，您还是多喝点吧。”
“……我觉得这药不大有效……”慕容泽喘息着道，“伤势没有好转，最近听力好像还出了问题，这声音忽远忽近的……天弃，那些异人军还安分吗？可不要让它们出了黑水泽，被人发现……”
“公子放心。”天弃道，“都好好在黑水泽呆着呢。上元宫一直封闭着，没什么人，我装神弄鬼把几个看守的老宫人都吓走了，咱们在这里，安全着呢。”
“是吗……”慕容泽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忽然道，“这药汤气味好淡……”
“许是药量少了。”天弃端起碗闻了闻，笑道，“我再熬一碗。”
忽然他抬头，看向外面，前方殿外台阶上，模糊一道黑影。
天弃浑身一僵，慢慢放下药碗。
慕容泽也似有所觉，霍然抬头，眯眼看了半晌后，厉声道：“景横波！”
景横波立在殿口，打量着他的气色和桌上的药碗，冷笑一声道：“竟然还没死，好遗憾。”
“那是因为要等你一起死。”慕容泽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精神，坐起身，天弃扶着他下了床，他站定在殿内，深吸一口气，忽然撮唇，发出一声厉啸。
这声音十分怪异，听得人心头翻滚烦恶欲呕，景横波和天弃都脸色一变，知道这是慕容泽独有的控制召唤异人怪物的啸声。
如果没有他的控制，这些怪物一旦散入大荒境内，后果不堪设想。
随着啸声，整座上元宫都似在轰然作鸣，远远近近，各种奇异而难听的声音此起彼伏，将这夜惊动如沸腾的粥锅，怪叫声里，踏地声同时响起，从四面八方滚滚向大殿而来。
景横波静默不动，一直等到四周腥气扑鼻，黑暗中大殿四面出现无数高高矮矮的黑影，闪烁着一片片幽绿紫蓝的暗光，才退后一步，啪地放出了一串烟花。
“召唤你的大军么？”慕容泽冷笑，“不过是陪葬更多人而已！”
地下，守在暗门处的七杀急急将消息传递，“发信号了！”
“少帅！”伊柒对已经排除联动机关，在按钮下等待的裴枢打手势，“可以开始了！”
裴枢毫不犹豫，按下按钮。
银白的机关骨架开始轧轧运动，裴枢立即向外走。
地面上，景横波算算距离，看一眼对面两人，冷笑一声，转身便走。
这一着，让慕容泽和天弃都一愣，慕容泽脸色一变，正要说什么，忽觉脚下一阵震动，那种震动如此剧烈又如此庞大，以至于他感觉范围广阔，以为地震了，随即他反应过来，惊道：“地下有机关！”
一瞬间他脸色死灰，景横波敢孤身前来，等他召唤了所有的异人军再走，就自然有把握，这机关，能够留下他和他的所有力量！
前方，只剩下景横波的背影，她走得决断，连头也不回。
“公子，我扶你出去！”天弃冲过来。
“是吗？好啊！”慕容泽忽然一声大笑，大笑声里，他一把掐住了天弃的咽喉。手臂顶入天弃胁下，一柄雪亮的匕首，横在了他的后腰。
天弃脸色一变，却忍住了没发声，只低声道：“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景横波听见笑声，下意识回头，正看见这一幕，她略有些愕然，随即轻笑一声。
不过是死到临头，自相残杀罢了。
那些怪物已经逼近阶下，气息咻咻，腥臭扑鼻，放眼望去，有的半人半兽，有人身体如蛇，有人周身鳞片，有人皮肤腥绿，有人眼球凸出垂挂，有人肌体奇长拖曳……更多的不能称之为人，灰白泛绿，猩红腻黄，一堆堆的疙瘩，一摊摊的粘液，一坨坨地蠕动，地面上一道道各种颜色的痕迹，那是皮肤腐烂和毒液瞬间侵蚀的结果……景横波不止一次看过这种东西，然而此刻一次性看见这么多，还是忍不住一阵阵的泛恶心，恨不得立即冲出这可怕的包围圈，多一分钟，都能让人发疯。
然而殿内的对话，还是飘入了她耳中。
“我干什么？我杀内奸啊！”
“公子！你疯了！”
“呀，为什么我此刻听不清楚你的话，也闻不见那些东西的气味呢？”慕容泽格格怪笑，“我中了那暗器的伤，可是听力嗅觉并没有问题，为什么喝了你的药之后，不仅伤势更重，还渐渐听不见闻不到了，连这些东西就在附近，也不知道呢？”
“公子，你别冤枉我，这是药力效果不成。”
“你和我说这些东西好好呆在黑水泽，可明明它们就在这上元宫咆哮游走，你为什么要对我撒谎呢？”
“景横波是为什么这么快到这里了呢？是有人故意放出异兽军，引她前来吧？”
“我可没忘记，是你不离不弃跟随着我，是你建议我来上元宫躲避风头呢！”
景横波霍然回首。一霎间看见天弃昂着头，眼底一片浓重的悲哀。
脚下震动越烈，那些已经半失去神智的怪物浑然未觉，犹自逼近，慕容泽却在狂笑，斜眼觑着景横波。
“陛下，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我安排下的内奸，忠心耿耿的部属，怎么好像却向着你呢？你这机关一毁，好像会牵连一个对你有功的无辜属下哦？”
“公子你可不要冤枉我。”天弃摇头，“我对您忠心耿耿，陪您到现在，现在还是愿意陪您去死，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正因为你这反应，你才是双重间谍。”慕容泽咳嗽着笑，“如果你真的是我的人，此刻正好顺手推舟，向景横波告饶，以她那假惺惺性子，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你却宁可陪我一起死，我待你又不是恩重如山，你至于这样恶心吗你！”
天弃默然，转过头去。
景横波盯着他，一霎间也明白了。
他是间谍，却是双面间谍。他留在慕容泽身边，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现在的最后必死一击。
她眼底忽然生出灼灼光辉——如果天弃不是内奸，那么宫胤，宫胤……如果一切都在宫胤算中，如果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
“告诉我，你是谁的内应？宫胤？”慕容泽大笑，笑出唇边鲜血，“啊，真是不可思议。原来到头来，一直被算计的人，是我！”他狠狠呸掉一口鲜血，不断喘息，“好，宫胤！你厉害，还是你厉害！草灰蛇线，伏延千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安排了这颗棋子，到头来我竟自搬石头自砸脚！”
天弃默然扭头不语，大殿隆隆震动，不断有尘灰断木滚滚而下，扑了两人一头一脸，两人都一动不动。景横波已经听见身后怪物们沉重的喘息声，腥臭味道逼得人无法呼吸。
必须要赶紧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甘心这样做！”慕容泽大呼。
天弃忽然转过头，盯着慕容泽，轻轻说了一句话，景横波只隐约看见他口型，但慕容泽立即呆了。
趁着他这一呆，景横波猛地闪入了殿中！
她不能现在离开，她要救天弃，不仅仅是因为不能辜负他的帮助和忠心，还因为宫胤的生死，只有他最清楚！
慕容泽一转眼看见她果然进来，笑得更加疯狂，“你果然要救他！想救？那救连我一起救！”他勒紧了天弃的脖子，向景横波冲去。地下咔嚓一声，裂开一个大洞，景横波险些落入洞中，她掠上丹陛，刚刚站稳，砰一声，丹陛四分五裂。她刚刚躲开一截铜鹤的尖嘴，头顶“嘎”一声裂响，半截梁柱碎裂，擦着她耳畔，斜斜支在地上。
那些怪物悍不畏死，一批批被乱石砸倒，犹自源源不断涌入殿中，哗啦一声响，一条暗绿色的不知道算蛇还是人的东西，滑上那半截斜架的断梁，舌尖一伸，卷向景横波颈项，舌尖上滴落暗黄色的粘液，腥气弥漫。
景横波正伸手去抓慕容泽和天弃，慕容泽推着天弃往宝座屏风后躲，眼看要能抓到天弃的腰带，却听见身后嘶嘶响，来不及思考，猛地一偏头，一个背摔，感觉入手的东西滑腻恶心，随即啪一声，一道绿影从她肩头滑过，在地上摔成两截。
她再次扑向屏风后，一道沉重风声当头响起，她闪身而过，一脚蹬在那怪物背心，将那沉重的身体蹬翻在地，恰在此时，一截屋顶被震落，轰然一声将那怪人压在石下，她百忙中看了一眼那眼珠凸出的脸，依稀认出那是成孤漠。
来不及感叹唏嘘，四面都是怪物，身下大殿迅速崩塌，她心急如焚，不敢发信号让机关停止，她知道机关一旦开启，再想停止是不可能的事，只能迅速抢救出天弃。
她在废墟和恶斗中闪避，飞石和攻击，越来越急。
……
地下，守在入口的陆迩在飞奔，“不好了，大波没有立即出来！”
伊柒大惊失色，机关启动，倾毁只是顷刻，还有慕容泽在，还有那么多异兽在，景横波没有及时出来，那就是死路！
“停，停下机关啊！”司思尖叫。
“闭嘴！”伊柒大叫。急急回头看机关大殿。
机关一旦开启，不能停止，强硬阻止，只会令人送命。这话不能让裴枢听见，他一定会强力阻止的！
“再看看出来没有！”伊柒算着时间，心急如焚。再不出来一定会出事！
“没有！”
殿内，裴枢已经走到一半，忽然停住，然后转身。
“别——”伊柒的叫声，被他抛在身后。
裴枢几步跨回红色按钮处，毫不犹豫，伸手猛力一掰。
伊柒“啊”一声，猛地捂住了眼睛。武杉在他身边，轻轻地宣着佛号。
满殿机关猛地一阵震动。红色按钮按下容易，往回扳却万分艰难，裴枢这样的内力，都不得不双手用上，使尽全身力气，慢慢向外拉。
一阵怪异的咔咔声响响起。
“小心！”伊柒失声大叫。
“嚓。”一声微响，一道银光，不知从何处忽然蹿出，光环一旋，逼近裴枢。
……
景横波已经快要绝望。
地面已经全是裂洞，屋顶在不断坠落，梁柱全部歪倒，危危险险几乎将整个大殿架满，她在其中腾挪已经很难，不要说还有无穷无尽的怪物，凭借灵活的身躯，防不胜防地忽然出现，对她一波波攻击，她身上已经有了伤口，幸亏运气好，遇上都是没毒的。而慕容泽借着这时机，已经挟持着天弃，即将奔出大殿。
大殿外地面却在塌陷，地面张开乌黑大口，贪婪地吞噬着一切生物，无数怪物嘶吼着，卷入越来越大的洞中不见。慕容泽扯着天弃刚刚连滚带爬出殿，便一个踉跄，滑入坑中。
殿中轰隆一响，人影一闪，景横波狼狈地出现，她借着最后一根主梁断落倒下时机，闪过了一波猛烈攻击，从梁柱下的缝隙里，闪了出来。
可是她冲得太快，也没顾到脚下，身子一倾，也已经跌向黑洞之中！
黑洞之下，有群兽，有敌人，有足可将人碾碎的巨大机关！
……
裴枢看见了那光环。有那么一瞬间，他手臂动了动，他还来得及避让。可是恍惚中，他觉得自己似乎听见了景横波的尖叫声。
这感觉让他心中一颤，猛地咬住了牙，没有动。
“唰。”银光一闪而过，带起一蓬深红，深红光影里，一截手臂齐肘而断，飞起在半空中，转眼被沉落的另一道光，斩成粉碎。
空中簌簌下了一阵血雨，银白机关骨架皆成红色。
血雨里裴枢脸色苍白，却一声不发。剩下的那只手，犹自缓缓压动按钮。
他看见陆迩再次奔回，虽然这回不再大声，但脸色焦急，显然景横波状况不好，而七杀其余几人，都已经奔上去援救。
身后又一阵轧轧震动之声，比刚才更猛更烈，那些机关仿佛被触怒，裴枢甚至感觉到那些钢刀在排列，箭头在攒簇，链条在拉动，巨板在一层层叠加……
刚才只是警告，下一次触动，才是真正的死亡之罚。
裴枢没有动。
失去一条手臂，和失去一条命，没有什么区别。只要这崩天毁地的机关，不能崩毁她的性命，怎样的代价，都是值得。
留在门口接应的只剩下了伊柒和武杉，伊柒回首看见裴枢断臂一幕，看见机关犹自运作，脸色瞬间白了。然后他道：“老五，你赶紧上去帮兄弟们。我在这守着。”
一直低头念佛号的武杉抬起头，此刻他眼神湛湛光辉，面色清明如玉。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道：“小七，师傅说我天生佛骨，菩提之心，你们总不信。”
“行，行，现在信了。”伊柒焦躁地催促，“信了你该上去了吧？去吧去吧。”
“我走了，然后你进去替换裴枢？”武杉撇撇嘴，忽然抬手一点。
伊柒张着嘴，僵住。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武杉抬手轻轻敲敲他脑袋，“小七，老五去证金光大道，立地成佛了。这是喜事，不要这德行看着我，阿弥陀佛。”
他不去看伊柒眼神，微笑着，走入殿中，月白长袍飘飘而起，殿内淡淡银彩里，他背影如仙如圣似生光。
伊柒张着嘴，不能言不能动，却有眼泪，滚滚顺脸颊落下来。
……
地面的黑洞越来越大，如永不能饱足的怪物，将无数宫殿倾倒翻入，巨大的建筑群连同那些渺小的怪物一同被卷入吞噬，奔上地面的七杀，绝望地发现眼前片片倾塌，烟尘漫漫，已经没有了可以立足的地方，一时连景横波在哪里都找不到。
而此时景横波在黑洞之内，不断地斩杀不断地踩着那些尸体闪避向上，洞还在不断崩塌，她逆着地势拼命向上爬，然而上头还有无数重物，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一次次劳而无功后，她的力气也将耗尽，抬起头，却有大如足球场的黑影，似梦魇一般覆盖下来……
……
武杉走得很快，一眨眼就进入了殿内，一抬手就推开了裴枢，再衣袖一挥，裴枢就被他挥出了殿外。
在那一片蓄势的机关隆隆响声里，他抓住了机关总钮，平静地转身，对一直睁大眼看他的伊柒，和正挣扎起身的裴枢笑了笑。
没有再说什么。
然后他身上忽然起了火。
一星白亮得异常的火焰，仿佛从他体内生起，转眼将他包围，那火焰焰心雪白，微有金光，大片闪烁时，如同佛光里生出圣心莲，在整座大殿中盛开，光芒所及，群魔辟易。
烈火焚身极其痛苦，然而火焰里武杉面容洁白如玉，毫无扭曲，熠熠生光，他似沐浴在风中水里，洗涤尽这人间尘埃红尘牵绊，还一身本质洁白。
这火形质奇异，也燃烧极快，武杉的身影被火包裹只是刹那，转眼便消失。连那火也一卷而去，似云飞升而去。只留下一股淡淡清香，地面噼噼啪啪落了几颗晶莹的珍珠状物体。
与此同时，机关恐怖的隆隆作响之声，停住。
一场剧烈燃烧，将开启机关固定住，崩毁，停在了此刻。
殿内，余香袅袅，佛骨微光。
殿外，裴枢和伊柒，伏倒于尘埃。
……
这一霎景横波已经闭目，等待着死亡。
到如今也无痛悔也无怨，只想着，如果宫胤还活着，他会不会后悔？这一生总在错失放弃，什么时候能抓紧有限的人生？
耳边嘶吼咆哮，恍如末日。
就这样也罢。
忽然天地一静，她直觉不对，一低头，感觉到虽然黑洞还在滚滚陷入怪物和建筑，但地下那种仿若洪荒怪兽巨吼的动静，瞬间消失。她立即振作最后的力气，斜身向前一闪。
“轰。”一声，半座宫殿倒在了她的脚后跟半米之处，而她撞入一人怀中，抬头一看是山舞，身后还有司思等人。
“停住了！”山舞等人都在欢呼。
景横波只觉得无比疲倦，靠在山舞的手臂上，被他拖到了安全地带，没多久，戚逸找到了天弃，带了上来，他脑袋被砸肿，昏迷不醒，好在性命无忧。幸亏他轻功超卓，落入黑洞后和景横波一样，一边杀怪物一边踩着怪物尸体向上爬，附在了黑洞的边缘，至于慕容泽，毕竟重伤未愈，又被天弃暗害，冲出大殿落入黑洞后，便翻滚入了最深的地底，到如今，只怕连尸骨，都已经被压成粉末，和泥土同腐……
精疲力尽的几个人相互依偎着，坐在破碎的广场边缘，看那些宫殿被踏平，地面被扯碎，怪物被吞噬，鲜血和泥土的洪流里，穹顶拱门被一寸寸扯下，宫阙千层，人间万象，繁华锦绣，无尽雄心，都化了土……
三七三年冬，上元宫毁。
……
这一年的冬，是多事之冬。萧瑟之冬，收获与失去并行之冬。
这一年景横波游走大荒，战无不胜，收拢了各族王权，击败了许平然，揪出了铁星泽，令天门势颓，扫清了遗祸无穷的异人军队。
这一年，景横波在蒙国失去耶律询如和孟破天，在琉璃沼泽失去宫胤，在沉铁失去紫蕊，在雪山失去耶律祁，最后在玳瑁，看见裴枢的断臂，和武杉的遗骨。
打击纷至沓来，铁打的人也经受不住，她因此倒下，保胎三个月。
女王从此沉默了许多，玉照宫寂寂宫廷，拖曳着她层层裙裾，缓步而过，时光如梦。
三个月后，她给紫微上人的信，获得了回复。信中，附着两个小瓶，一个装着武杉遗骨，一个装着鲜红的血液。
景横波去信，询问明月血、金刚心，和菩提骨。
菩提心也叫菩提骨，是指天生佛性者自焚后的遗骨，这本是绝无可能的事，高僧或许会坐化，却不会选择自焚，遗骨也绝不会流落他人之手。
紫微和七杀自然知道，伪和尚武杉其实是个真和尚，天生佛性，历练红尘一遭后，必成正果。只是谁又甘心他那样的结局。
景横波也万万没想到，那色色的，总爱窥她胸的伪和尚，最后竟真的为她选择了牺牲。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有的人青灯古佛，依旧贪嗔之心未断；有的人遍染红尘，却持一盏慈悲心灯。
明心见性，身在红尘，触及五味，却不染尘埃，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佛骨。
金刚心，则是金刚心拥有者的心间血。
耶律祁来了一封信，告诉她，紫微上人将信转给了他，当日他去姐姐榻前，将这事说了一遍。
次日，耶律询如逝世，去时神态安详，唇角含笑，放在一边的手抬起，轻轻搁在心上。
耶律祁说，他明白了姐姐的意思。耶律祁说，那般明亮灿然的姐姐，必然不愿意一生苟延残喘毫无知觉地活，她活得痛快，走得决然，这是她的抉择，他必将尊重。
送上金刚心间血，成全一片痴心情爱。而明月心，属于景横波，早已留给了宫胤。
彼时，景横波对一窗深雪，握紧了手中的小瓶，瓶身滑润，似一颗晶莹剔透琉璃心。
透过纷扬飞雪，似见碧蓝天穹，那一片蓝如深海，埋葬恩怨爱憎，铺陈人间画卷，只差最后一笔，等待完满却不圆满的了结。
那个了结，叫宿命。
她相信。
那个她所寻找等待的人，必不能离开她的沧海之中，天涯之外。

尾声
大荒历三七四年，女王结束了对六国八部的巡视，回归帝歌。
三七四年三月，女王在静庭产一女。女王并没有告知任何人，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却为此大赦天下，大宴群臣，庆典三日三夜，将自己的喜悦和所有人分享，并不允许任何人对此发出异议，一位满身酸气的老臣咕哝了一句名不正则言不顺，被她当即请回了老家，自此全朝上下，对小公主欢声礼赞，诸如龙章凤姿、瑶池仙品之类的吉祥话儿，说得塞满了玉照宫。
小公主名意映，小名，阿回。
阿回，阿回，你阿时回？
是年，女王召开“选夫”大会，选了一批“丈夫”，迁入玉照宫。
三七六年，女王发布“归一令”，要求中央集权于帝歌，六国八部，官员任免权和军队，交由帝歌统一管理。只留地方自卫队，作为常备武装力量。
这道御令，被视为继大荒分裂数百年后，再次统一的开始。这道御令，首先获得襄国、易国、蒙国、浮水、玳瑁等部的支持，包括姬国，新任姬国女王姬玟，在三七五年继位，继位之后，便向帝歌递交了效忠书。
人们对姬国女王的臣服十分讶异，毕竟女王的恩威从未施于高原女国。但也有人说，那是因为姬国女王倾心于九重天门的新任宗主，而天门新任宗主，就是原帝歌左国师，曾陪女王游遍大荒，同沐风雨，交情非同寻常。
大多数人对这消息无从确认，因为如今的九重天门比以前更加神秘，三七三年，前宗主夫妇先后逝世，新宗主关闭宗门，遣散很多弟子，宣布将永久闭关守墓，九重天门，不再出世。
从此他俯首无涯雪山，将这人间寂寞看遍。天地间只剩下那座冰冷的孤峰和那人笑靥，点燃每个青灯飘摇的长夜。
当然，有臣服就有反抗，虽然有些部族经过女王一轮“巡视”，王室都名存实亡，自然也谈不上反抗。也有不服气的部族，琉璃斩羽黄金诸部，阴奉阳违，试图再谈谈条件，女王的答复是——大军军临城下。
不同意，就打。
三七六年春，下黄金部；夏，灭斩羽部；冬，女王在琉璃部王宫看雪。
是年，女王在打仗和巡视间歇，又召开选夫大会，又选了一批“才貌兼具”的“丈夫”，统统塞进玉照宫，从此后每年她必定轰轰烈烈召开选夫大会，选出的丈夫快要将玉照宫挤满，最后简直要住集体宿舍，渐渐便有女王好色的流言出来，但很快又有新流言，说女王其实根本没碰过这些“王夫”，对此，群臣颇有微词，但如今的女王早已不是当年的傀儡女王，她微笑媚意底的强势，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当她将所有的反对声音强力压制后，六国八部表现出了惊人的合作度，三七七年，女王再次巡视天下，带着她三岁的女儿，时间长达一年。她转完这一圈后，六国八部再也没有了自主权。
是年，不仅有选夫大会，女王还荒唐地要替三岁女儿选未婚夫，一时闹得沸沸扬扬，满国风雨。
曾有宫中流言传出，说每次女王选夫大会，都会亲自出面，对每个候选者亲自品评，但结束后，女王又会长立中宵，摩挲着一个精致的盒子，对长空喃喃自语，“这些年我年年找你，这些年我年年等你出来，这药已经快失效了，你为什么还不出来？为什么还不出来？”
是年，裴枢自请远戍边疆，女王赐玳瑁为其封地，以横戟军为其世袭之军，裴枢携二十万横戟军出境，横扫普甘、南丹等国，威震域外，“独臂战神”的名号，可止小儿夜哭。
战神的身影，从此纵横于域外沙场，为女王开疆拓土，却一生不曾回归帝歌，最终在普甘定居。有人说，那是因为当年他身边的一个女子，曾在普甘居住，是普甘王族的亲戚，他住在那里，是对她的另一种陪伴。
十年后，战神在普甘逝世。有人说他是因为多年征战，失于保养，旧伤发作；有人说他是天生的雄鹰，只愿永远在天空与风雨搏击，一旦扫平边境，无仗可打，雄鹰便会自然衰老而去。
宁在没有敌手的天空陨落，不在温暖的草窝内终老。
活成传奇，永不平庸。
从此那鹰的魂，展开无边的黑色羽翼，永罩大荒。
他遗言就地葬在普甘，竟是至死不回帝歌。送回帝歌的，只是他穿了一生的一件铁甲。用当初的天灰谷明铁打成，历经多年沙场风霜磨砺，光明非常的明铁之上，暗色痕迹斑斑，不知是锈，还是那些年鏖战流下的血。
那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那一日女皇率百官出城，郊迎十里之外，迎回盔甲。是日起，玉照宫灯火长明，三夜不灭。
那三夜，女皇首次生白发。那三夜，有人见她在宝座上深深长叹，长久把玩一枚黑色龙纹手镯，将一杯酒缓缓洒于阶下。
青春将去，知己不在，举酒相酹，英魂归来。
三七八年，女王再次下令，六国八部改名，不再称“国”与“部”，一律统称行省。
这又是一次足可引起轩然大波的改革，一个名称的改变，其间含义深远，名义上的独立政权也将不复存在，大荒统一进程，再进一步。
无数王族老臣号哭于道，称大荒从此将非大荒，称女王就是皇图绢书最后一页的秘密，那个天降的大荒终结者。
女王置若罔闻，陈兵于帝歌以及各部族边境，依旧是那一脸“不听话就打”的架势。
六国八部有苦不敢言，当初还独立时都没能斗得过这位女王，如今女王已经掌握全国之兵，而他们成了光杆司令，要如何挺直腰杆抗衡？
只得再退一步，修改名称，取消国制，讨价还价的结果，是女王同意各国王室依旧存在，受朝廷荣养，待遇不变，但除远僻一地的高原姬国外，其余王室都不再享有实权。
三七九年，小公主六岁。女王又出门巡视了。
这一年，她走得很远，最远甚至悄悄去了普甘。在普甘，她遇见了一个人，在普甘最大的神庙拜师求问的龙维。
她和一群虔诚的信徒一起，挤在那位号称能够唤醒灵魂，能够替换生命的圣师的门前，听龙维问对方，沉睡六年气息渐弱的人，要如何才能唤醒，如何才能给他第二次生命。
龙维心事重重出门时，被人堵住，一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他立即逃之夭夭，用尽了平生最快的速度，他知道慢一步，自己的誓言就要被打破。身后却没人追来，再回首，一片空荡，仿佛那个人，刚才根本没有出现过，而地上，多了一个精致的盒子。
他愕然走回去，打开了盒子，盒子里，有三分之一药丸，还有一张纸条。
“他终究会回到我身边。”
三个月后女王溜达回来，忽然宣布，要对现在已经塞满王宫的王夫们进行一次最后的筛选，选中者立为王夫，从此后一夫一妻，再不充实后宫。
谕旨一下，群臣老泪纵横——陛下终于开窍了，终于肯过正常女人生活了！当即帝歌群臣忙忙碌碌准备封选大典，各地官员进京为女王贺，整个大荒都在兴奋地议论着这个消息，等待着十年来，大荒第一位真正王夫的诞生。
……
这一年秋草长，在帝歌城外平原上招摇，再被无数双靴子慢慢踏伏。前往帝歌的道路上人流频繁，驿路上每间茶寮都人满为患。每间茶寮里的行人都满脸兴奋，议论着帝歌将要开始的选夫大典，期待着大典之后的女王正式封王夫的嘉礼。
每张桌子都坐得满满，只有临墙一张桌子，一人一桌，无人同坐。
不是人们自觉，而是这人只给众人一个清瘦的背影，一头长发如银，垂过腰背，那般少见的白发，令人心中微微发凉，莫名地不敢靠近。
那人对着一碗粗陋的大碗茶，始终没有去碰，只静静凝视茶水，似乎要在浑浊的茶水里，看尽前世后生。
他一直从早晨坐到傍晚，听着来来去去的人们讨论的所有话题，全是女王。女王如何周游大荒，女王如何整治十四部，女王如何改革国体，女王如何一统天下，以及女王的情史、知己、各种怪癖……
日光从正中走到西斜，茶寮里渐渐人影稀落，女王的故事，也已经说无可说，听无可听。
他站起身，留下茶钱，走出茶寮。他步子很慢，似很久没有好好走路，似一步一光阴。
茶寮外，数十丈外就是帝歌巍巍城墙，青灰色巨城的阴影，一直投射到他脚下。
他仰起头，出神地看着城头双旗。
一面是独树一帜的女王叉叉旗，一面白山黑水，质地厚重。开国女皇旗，不知何时已经被换下了，而帝歌臣民，似乎并没有发觉。
那一红一白两面旗帜，在风中拍卷，时不时卷在一起，亲昵地厮磨一阵，再恋恋不舍地分开。
那般分分合合，周而复始，似他和她的情爱之途。
他仰着头，恍惚里那年，他与她携手过城门，一条红毯直入大道，她在红毯那头对他盈盈而笑。
一忽儿还是这城门，他策马率军在城门前，她从破旧的板车之下抬起头，厚重的城门缓缓关闭，将如剑如刀的眼神割断。
这座城，记载了他和她最初的恩怨纠缠，青灰色城墙，曾倒映她烈烈眼神，曾留下她飞刀切痕，也曾在她走后，染上他喷出的血。
到如今，她在这座城内俯瞰天下，四海来朝，诸国臣服。
她做到了当年誓言的极致，用十年的鲜血和光阴。到如今，也该享受最后的平静的幸福。
他唇角绽一抹微笑，缓缓转身。
想见她，所以来到帝歌，来到帝歌看了城，听了故事，呼吸过她一般呼吸的空气，也就等于看过了她。
沉睡六年，醒来不过一刻，人生依旧有可能随时如大梦散去，何必再去惊扰她的宁静。
知道她很好很好，那便很好，很好。
刚刚转身，膝盖忽然被什么东西撞着。
他低下头，愕然看见撞他的，竟然是一个五六岁的女娃娃。
女娃娃正抱住他的大腿，仰头好奇地打量他，那张小脸眉目如画，集中世间最鲜丽的颜色。他忽然想到她，想到她年幼时，是否也如此美到近妖，让人担心她长成后该怎样呵护，才不会被猎艳者摧折。
那双清灵的眸子映进他的影子，他竟忽然心中一颤，似五脏六腑都被同时击中。
那女娃娃看他半晌，见他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忽然嘴一扁，开始哇哇大哭。
他更加愕然了，环顾四周，没见有人，城门已经将要关闭了，都是赶紧入城的人，没有人跟随在这孩子身边。
那孩子说哭就哭，全情投入，一边哭一边用满是青草泥垢的手擦脸，一边擦脸一边还不忘口齿清晰地指控，“你膝盖骨头好硬，撞痛我了呜呜……”
他不禁又默然，实在没有对付孩子的经验，不知道该不该为自己膝盖上的骨头道歉。
半晌只得道：“痛？我给你揉揉。”
长久不说话，声音略哑，那孩子立即抬头，她的眼神如此好奇，好奇得让他又开始担心，这么个好奇心重又胆大的孩子，以后的安危一定是个麻烦。
他心中有些诧异的感觉，自己向来并不喜欢孩子，也从不操心这些琐事，今儿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那女娃娃听见这句，赶紧向后一让，摇头，“娘说，女孩子不能让人随便碰。”
他顿觉欣慰。
随即便听她道：“不过美男可以碰。”
还竖起一根小指头，表示可以稍稍碰一下。
“……”
一大一小，站在帝歌城外的长草中默然对望，她还在一吸一吸地吸鼻子，他想也没想，便掏出自己的汗巾递过去，她接过来他才反应过来，决定这汗巾不要了。
她将小脸狠狠埋进汗巾，那姿势不像在擦脸，倒像是在拼命嗅他的味道，他瞧着，几分好笑，忽然又想起那个色色的女人。
“你如何会单身在这里？”想了半天，似乎该问这句，实在没有和孩子对答的经验。
“啊……”女娃娃茫然四顾，表情比他还无辜，“我怎么会在这里？啊，对了，我娘把我卖了！”
“……”
这孩子怎么每句话都让人觉得无法接？
“为什么卖了？”他只得问。
天色晚了，要离开就得立即离开，可不知为什么，他挪不动脚步。
“因为我爹负心薄幸。”哭声说来就来，泪水说有就有，“他冷酷、自私、不讲理、喜欢出走，觉得我娘俩不好，说走就走，走了就不回来，我娘和我过不下去，娘决定改嫁，送我去做童养媳，呜呜呜我不要做童养媳……”
他皱眉听着，想着又是一个负心薄幸男，生生害了一家人，只是这指控听来，怎么感觉怪怪的……
“呜呜呜我不要当童养媳……娘说以后我就是那家人的媳妇，以后我要伺候那个八岁还会尿床的胖小子，他睡觉我得守着，他吃完我才能吃，还得给他洗衣服做饭生娃娃，生不出男娃还得继续生……”
他脸色有点发青，倒不是为了那指控中的八岁懒惰胖小子——有这么恐吓女儿的娘吗？
“呜呜呜你能不能蹲下来听我说，我已经够惨了，这样仰着头实在很累……”女娃娃哭着拉他衣襟，他只得蹲下来。
“呜呜呜你能不能抱住我，我哭得好累好冷……”
他犹豫着，慢慢伸手拉住了她，她立即毫不认生地挤入他腿间，搂住了他的脖子，他有些僵硬，想要将她推开，想要教育一下她女孩子不要轻易接触男子，然而那般浓浓的奶香和甜香冲入鼻端，他忽然便哽住了咽喉。
她从指缝里偷偷瞧他，眼看他神情有些不对，立即又哭开了。
“呜呜呜童养媳好苦啊，半夜要起来打猪草、喂猪、挑水、烧饭、洗衣裳……”
五六岁的童养媳能做这些吗？看她穿着虽然平凡，但也着实不像农家孩子，怎么满口农家生活？
“你帮帮我，帮帮我，我不要做童养媳……”她拉住他衣襟撒娇，将鼻涕擦在他衣角，他咬牙忍住，当没看见。
“怎么帮你？”他盯着这个小鬼，思考着如何把她拎起来，交给守城的兵丁。
不用愁她的安全，财主家的胖儿子一定会被她先折腾死的。前提是有财主敢娶她做童养媳。
“呜呜呜你帮我找我爹，找到我爹我家日子就好过了，我娘就不会卖我了，我就不用才六岁就去做童养媳了，呜呜呜我命好苦……”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趴倒在他身上，他不得不向后让让，不知不觉已经被她推倒在地，她顺势悲悲切切地哭着，爬到了他胸口上，揪紧了他的衣襟。
他半躺着，望着天，思考要不要直接送她上城头。
那娃娃还在哭着，难为她眼泪那么充沛，哗啦啦竟然真的湿了他的衣襟，那一处潮湿贴着心脏，心也似忽然凝了冰清的露，氤氲了些许的湿气，淡淡的温软情绪突如其来，他忍不住问，“那你爹在哪里？”
她忽然砰一下趴倒在他身上，嘴唇儿贴上了他的脸颊。
他浑身一僵。
柔软甜蜜的香气，软润柔腻的肌肤，是天上的云团儿，最温软的细羽，最甜美的豆沙香蜜馅儿，茸茸地簇在脸颊，软软地腻成一团。
心似在瞬间烫了烫。
随即便听见这小妖精，在他耳边吹气，软软黏黏地道：“就是你呀。”
“……”
一道惊雷劈下，也不会比此刻更令人眼前发黑。
他竟一时手软，脑海中嗡嗡作响，忽然发觉身后似乎已经静了太久。
他僵硬地抱着怀中的小身体，僵硬地缓缓转头。
身后，不知何时立了她，在她身后，居然还有一张镶金嵌玉的拔步床。
女娃娃眼泪说没就没了，欢呼着跳起来，向她奔过去，“娘，娘，阿回搞定了！”
她一手揽住，笑一声，“点赞。”转头，凝视着他。
他慢慢坐起，看着她，再看看那含笑嘻嘻看着他的女娃娃。
她，和她和她的女儿？他的孩子？
他忽然竟有些晕眩。忍不住闭上眼，不知是欢喜还是酸楚，在神魂间荡漾，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
等心潮好容易退却一波，再睁开眼时，巍巍帝歌城门似要倾倒，月光清亮地照耀在洁净的大道上。
这月光，跨越十年相识，六年分离，此刻终于同时落在彼此眉尖。
多少年分合的风霜，染白这一夜的月亮，彼此在对方眼眸中看见时光，一霎滔滔。
相爱太急，而时间太短，要如何珍重现在？
他缓缓站起，雪白的衣上银色的发，与长草轻飏。
她抱紧女儿，毫不避让迎着他的眸，这是等待，也是宣告，跨越六年岁月，再不允许爱情分离成楚河汉界。
银河光辉灿然流转，一瞬仿佛千年。
他忽然慢慢伸开双臂，迎着她，和孩子。
她的泪，一霎盈满眼眶。
眼前摇曳那年，凤来栖初见的暗室，铜镜里现出他清冷眼眸茕茕白影，他的手心按住了她手背，她在一怀慌张里，听见他那般冷静而又从容地道：
“准你逃三次，陛下。”
她微微笑起来，退后一步，抱着女儿，坐在了那张准备好了许多年的，出嫁用的拔步床上。
昂起下颌，道：
“准你睡一生，夫君。”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