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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鉴定师
作者：奇露亚
内容简介
壹七七是天师壹姓族的最后幸存者，继承了该族的法器眼，能够看透妖怪的本体。经她鉴定过并且拿到妖怪证的妖怪，能够在神州结界里使用妖力，但同时也会失去自由，并承受诸多痛苦。她鉴定过无数妖怪，每一个妖怪身上，都有着他们独特的故事，或虐心，或温情，或守护，或痴爱在她眼前，淋漓上演。十一个奇异幻想故事，十一段悱恻爱恨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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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鉴妖鉴人
	一
	大约在两年前，奇露亚告诉我，想写一个关于妖怪的故事，主角叫壹七七，是位妖怪鉴定师。那时候这个构架庞大的系列才刚刚萌发第一篇《妖怪鉴定师&middot;祸斗》，随后它就像一棵三月里青葱挺直的树，由枝生叶，枝叶脉络愈发清晰分明，最后开出一树思想绚烂。每一朵的影子下面，都是一个或幸福或悲伤的故事，被那个叫做壹七七的女孩记录下来，收拢在掌心的细幼纹路里。
	我喜欢奇露亚笔下的壹七七，她平凡、满不在乎和爱钻体制内小空子，专注奶茶甜点十余年，有着我们所有人都具有的小缺点，而这层世故之壳下，居住着一个生活在人类和妖怪夹缝里，感受双倍痛苦与幸福的干净灵魂。凡是美好的东西都是脆弱的，因为脆弱，才将它隐在深处，像蝴蝶躲在层层密织的茧里，才能躲过沧海桑田破茧而出。
	这是壹七七的宿命，也是她的悲哀。
	鉴妖的过程，亦是鉴人的过程。在奇露亚的世界里，你会透过水墨与纸张，和各种各样的故事、各式各样的妖怪相遇，在鉴定的天平上，一端是妖怪，另一端则是人性的哀伤。
	你会遇上壹七七的朋友林志生，这个人直到终章才会揭晓所有的秘密，顺便说他是我的真爱。
	你会遇上一位文艺忧伤的门卫，请不要看轻他。
	你会遇上一只天狐，虽然他白毛胜雪还是演艺明星，但不要随意摸他的毛，因为他太厉害。
	哦对了，你还会遇上一只兔子，请不要相信它是兔子。
	二
	我认识奇露亚已经五年了，她是我遇见的最有才华的后妈作者，也是最具有欺骗性的小白兔作者。她有一张笑容清甜、人畜无害的脸，非常小清新地看着你说，这次的故事很甜美哦，然后转身就把读者虐成渣渣。事后QQ上戳她，问后妈你怎么能这么虐，她会很认真地告诉你说，因为不这样，表达不出想表达的东西，而且最后都没有死人，难道不是很好的结局吗？
	屏幕那边依旧是一张人畜无害、清新动人的笑容。
	和《妖怪鉴定师》一起走过的时光，真是波澜起伏，温情动人，伤心欲绝。
	我问过奇露亚：“这个关于天师与妖怪、三界之内的故事，要写多长？”
	她想了想说：“很长，有很多故事可以写。”
	我又问她：“现在写到哪里了呢？”
	她的声音非常慵懒，就像喝了一杯咖啡打了一盘游戏，在秋日午后的暖阳中考虑要不要睡午觉一样：“咦，截稿期又要到了吗？”
	我们的对话长期是：“来写稿子呀！”
	“我在玩游戏。”
	“不要拖延症了！”
	“再玩一会儿啦。”
	“我已经交稿了哟！”
	“呜呜呜，禽兽这么快，我还没写完%>_<%”——谁叫你一直在玩，不同情！
	在我认识她的五年里，这种悠闲（？）的写作态度和满脑袋奇思妙想的构思形成强烈反比，导致电脑里故事很多，但是大部分都是坑。然而正是这样，才会有《妖怪鉴定师》里不疾不徐、俏皮可爱的文字，以及那些看上去很浅，细思极深的故事。
	我们还约定过，攒够稿费，然后一起去旅行，带着相机路过世界的各个地方，与各种各样的风景旅客相遇，寻找这个故事里的妖怪，在人类身上的影子，以及那些看上去像妖怪的人类，灵魂里善良的光芒。
	三
	有人说，时间是由缘的红线编织而成，每一个时间点上的遇见，都是偶然中的必然，和必然中的偶然。或许你是在网站上无意中轻点鼠标遇见《妖怪鉴定师》，或许你是在烟雨蒙眬的天气偶然撞进一家小书店，正好看见它在书架上，或许你是陪在奇露亚和《漫客&middot;小说绘》身边一路走来的读者……感谢这样在时光中的际遇。我必须说，奇露亚的《妖怪鉴定师》是一部优秀的小说，相信这是一场不会让你失望的闲情偶遇，浮于纸张之上，止于缄默之间。
	鉴妖鉴人。人类之所以坚强，是因为我们有善于体察感受的灵魂，和肩负自身各自不同的使命。
	希望壹七七最后的结局能够幸福。
	也希望每一位读者能够通过这些故事，看清与珍惜生活中那些微小的幸福。
	感谢支持奇露亚。
	感谢支持《漫客&middot;小说绘》。
	最后一段话是写给拖稿小能手奇露亚的：
	亲爱的，如果你不小心让壹七七的结局悲剧的话，我就收回序言里一切真心赞美的话，只留下你是“拖稿小能手”五个字。不错，这是威胁。
	PS.《妖怪鉴定师》里，我最爱壹七七。
	By原晓
	2013年4月6日

祸斗
	一
	我是不会承认这个世界上有妖怪的，即使面前就有妖怪在戳我脑门。
	这货指甲比慈禧还长，还在指甲上打了好几个金属环，眼影涂得像黑眼圈，不过他本来就够黑了也无所谓……哦，最重要的是，他足足有三米高，完全超越了吉尼斯身高纪录的保持者。我们办公室层高只有二米八，所以他必须弯腰进来，一进门就吓得我泼翻了茶水。我一边擦着桌子一边不爽。
	即便他现在坐着，看起来也是具庞然大物，而且他在那边戳我脑袋的样子非常欠揍，有点儿像在抠脚丫。
	我脊梁不正，一仰望就脖子疼，于是不打算理他，继续低头看报纸。
	“咳咳，同志，能给我办个妖怪证吗？”
	果然，又是个麻烦的家伙！对待这种家伙绝对不能输阵，所以我必须在气势上先压倒他，于是劈头盖脸就骂：“同志你脑袋不太好使是吧？”
	“欸？”
	看他目瞪口呆的样子，显然是被我的气场震慑到了，我决定再接再厉：“看清楚我们办公室的牌子没？妖怪鉴定科，以——奥——妖，个——无——爱——怪，妖怪你懂吗？新华字典翻过吗？你小学毕业没？”
	“没……”
	“盲流啊，那不能怪你，东西部发展不均衡，人民基本文化需求日益增长，文化教育事业却没能落到实处。不过你不用觉得难过，现在成人教育水平突飞猛进，要不我给你联络下隔壁再隔壁那幢楼的电大？”
	他完全被我的官腔搞懵了，空洞的眼神透露出内心的茫然，半晌才回过神说：“不是，不是，我是妖怪。你看不出我是妖怪吗？奇怪啊……你这里不是官方机构吗？我想请你帮我鉴定下，然后发我一张妖怪证。”
	我有些生气了，敢情我说了那么老半天他还没明白过来：“谁说你是妖怪了？你是人，好好照照镜子啊！真是奇了怪了，好好的人不当，偏要说自己是妖怪。”
	他还跟我急了：“我真的是妖怪！”
	我不理他：“马上要下班了，要找我的话明天请早，今天先回去吧。”
	“怎么这样……”他看起来很伤心，执意不肯离去，就这么跟我拗着。
	他的坐高也实在太高了，脑袋耷拉下来的时候，能把办公室里的日光灯全部遮住。于是我的办公桌上有了一大片的阴影，报纸上的字我一个都看不见。
	我这人也是牛脾气，绝对不会认输的性子，索性收了报纸假寐，不就是拉锯战嘛，浪费时间这种事情我最会了。反正还有半个小时就下班了，到时候谁怕谁啊。
	似乎见我铁了心不理他，他就在那边捂着脸哭。哎哟，我的妈呀！三米高的庞然大物，他居然大哭？喂，你眼影都快掉光了，现在和着泪水变成黑水滴下来了好不好啊？！
	我受不了了，只好拿一张报名表给他填，面露嫌弃：“先填着吧，但鉴定的事还要等等，这种事情是要审核的，我们这里流程很复杂的。”
	“嗯嗯。”他破涕而笑。
	我见不得巨婴卖萌，默默地把头扭过去。
	二
	我叫壹七七。
	名字听起来像个编号，但却是我的真名，上学的时候总被同学取笑名字像个囚犯。不过我倒不在意，考试的时候就知道我的名字有多好了，直接在名字的地方填个“177”就行了，能省一分钟答题，时间就是金钱，所以我省钱了。
	现在，我是一名公务员，我们科平时对外一般宣称办公室二科，然后用小到不能小的字号在牌子下面加了“妖怪鉴定科”五个字，像是见不得人。
	我们隶属民政局，在机关3号楼最高层的男厕所边上，全科室就两个人，一个科长，一个我。科长就在我入职那天露了个脸，握了下我的手说了句“以后辛苦了”，从此以后再没出现过。所以后勤二科就我一个人，不过不辛苦。
	这个科室非常的清闲，几乎没有人光顾，跑错门的都比正式上门求鉴定的多。我每天有大把的时间看小说和报纸，相当惬意。唯一的缺憾就是我的科长年纪太轻，才三十多岁，霸着科长的职位又不出现，偏偏也没个人把他给开除了，看来我升迁的希望非常渺茫。悄悄说下，我曾经写过匿名信投诉科长不作为，但信转去信访办后就杳无音讯了，所以我深刻怀疑他有很大的背景。
	当然，这个科也有麻烦事。
	我曾经碰到过不少疯子，之前有一个女人，头上缠了十几朵喇叭花，说自己是百花仙子，能令百花齐开，还硬让我给她搬了几盆花来，蹲在那儿发功，一发发了半小时，花没开，她就说是这里风水不好，相约来年再战。
	前几天我碰到的一个爷爷更邪门，说自己参悟到天机，被授命为天界使者，要来传达旨意，说到兴奋处就开始口吐白沫发起了羊癫疯。
	我不止一次让门卫少放些奇奇怪怪的人进来，但成效都不大，主要原因是这个门卫好像也不太正常，眼神不好。
	比如像现在，昨天那个三米高的家伙又被门卫放进来了。这一次，他佝偻着身躯走进来，两根黑黝黝的指甲里夹了一张薄薄的报名表，像是怕我看不见，小心翼翼地拎到我面前，晃荡。
	我推开他的手，抽走报名表：“啧，别看我戴眼镜，但其实不近视……你叫……张桑桑？”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啊？
	“是的。”他矮着头说，“我真的是妖怪，虽然现在没办法让你看到我的本体。”
	我不想去接他的话。
	我当然知道他是妖怪，不然世上哪里会有三米高的人，早该被拖去研究了。
	是的，这个世上的确存在许多妖怪，“妖怪鉴定科”这个科室当然不是为了搞笑才存在的，只是我不能随便承认。
	我的右眼可以看见妖怪的本体，所以打从一开始，我看见的就是正常人类看不到的张桑桑的本体。他身长三米，通体黑肤，类犬，身前有利爪，说话的时候舌头会因为太长而收不回去，害我视线老离不开他的嘴，但如果从张桑桑的角度来看，大概会觉得我在翻白眼。
	按照我的经验来看，张桑桑应该是一条未成年的祸斗，大约百岁左右的年纪，太年轻了，他的人类实体估计还是个青涩少年。
	这时候我就萌生了看一看他的人类实体的想法，于是我脱下遮住左眼的特质眼镜，这样就能同时看见他两个状态并存的样子，当然，本体会以半透明的形态出现。
	不过妖怪本体和实体的模样差别极大，所以我需要一点儿时间才能把眼睛的模式切换过来，就像是突然进入黑夜的时候，眼睛不能马上适应一样。
	我揉了揉眼睛。
	……救命，早知道就不摘眼镜了。
	张桑桑同学可能是被我昨天的冷淡给搞怕了，觉得自己还不够吓人，特意在自己脸上画了比昨天更重的眼影，脸上抹得乱七八糟，耳环鼻环舌环……喂！门卫搞什么啊？到底是怎么把这人放进来的啊？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承认他是妖怪。
	我重新戴上眼镜，点点头说：“报名表我收着了，你回去吧。”
	张桑桑本体的舌头又伸出来了，看起来更加滑稽，不过他却是十分愤怒：“为什么你总是敷衍我？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话？都说了我是妖怪！快把妖怪证给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高喝道：“怎么？还打算打人了啊？”
	“……不是。”即便是一百多岁的祸斗，他依然还是个孩子，气焰立刻消下去不少，“我只是需要妖怪证。”
	真是死心眼！
	我瞪他：“审批也是需要时间的，你再回去想想清楚，少在这里影响我工作。”
	他不再说话，却也不肯走。
	我翻了十分钟的书，他依然没有走，始终用黑漆漆的眼睛看我。祸斗和狗很像，眼珠子特别大，瞪人也算是强项，让我如坐针毡，十分难受。
	我有些受不了，把书一合，问他：“张桑桑，你知不知道得到我的鉴定意味着什么？”
	他想也不想，就道：“意味着我可以在神州结界内使用妖力。”
	神州结界，是笼罩在我们这片大陆上方的守护结界。
	从古至今，人类与妖怪的争斗始终没有停歇过，当然不是摆在台面上的，但双方势力相差不大，也总算维持在一个平衡的水平。但千禧年之时，国内的妖怪数量达到了顶峰，动乱连连，妖怪甚至放言要在那年的七月强行打开两界之门，令两界从此畅通无阻，一改人间以人为上的局面。
	那时，国内一向不和的东方派天师和西方派驱魔第一次联手一致对敌，与妖怪激战连连，双方都伤亡惨重，人类更是节节败退。
	眼看两界之门就要打开，崇尚骑士精神的驱魔率先赴死，他们以血肉之躯配合十字驱魔术，将百米长的两界之门死死封住，一个战死，另一个立刻顶上，短短一周就死伤近百。尽管如此，依然抵挡不住妖怪的攻势。
	最后，一位年迈的天师苦叹一声，道了一声“愿天佑中华”。
	他做了一个可能是天师历史上最惨烈的决定。在驱魔赴死封门的同时，天师九姓大族整整三百六十五位天师，历时三天，以身祭法，鲜血染红了祭坛，也成就了神州结界。
	自此，泱泱中华，再无妖怪能在结界中使出丝毫妖力，一旦进入，就只能以人类实体为形。
	三
	“的确，有了妖怪证就可以在神州结界里使用妖力。”我顿了顿，看向他铜铃大的眼睛，“但你知道，有得必有失，有索取必有义务吧？你得到妖怪证的同时，也会失去自由，而且远比你想象的要痛苦很多，你想想清楚再跟我说。”
	尽管有了神州结界，但结界并不完美，仍有一些海拔过高或者过远的领土暴露在结界以外，那里依然会有妖怪进犯。而天师和驱魔的血脉近乎枯竭，青黄不接。所以国安部特设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十八局，专门培养了一批驯妖师，他们会将得到了妖怪证的妖怪进行驯化和调教，最后作为战力送上战场与妖怪战斗，这种契约是终身制的，说得不好听些，就是永生不得翻身。那对妖怪来说，是相当残忍的结局。
	我原本以为，张桑桑会有些意外的。没想到他却是一瞬不瞬地凝视我：“我当然知道，领了妖怪证，就会被驯服成人类的一条走狗。”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我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的眼神里透着执著。
	我霎时间明白了，无论我如何劝解或者阻止他，他都不会改变主意了。
	我皱眉道：“你果然是脑袋不好使。”
	“拜托了，我可以给你钱。”他双手合十，做了个恳求的动作，这个动作在妖界，是要比下跪更为尊重的动作。
	“不要贿赂我，这里有监控的，真想给我钱就塞我家邮箱里。”
	“好。”张桑桑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你脑袋真有坑啊？我是开玩笑的。”我拿起他的报名表，复印了一份，在复印件下方名为“鉴定科意见”的一览里，写下了“同意”二字，然后在右下方印上了妖怪鉴定科鲜红的图章。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颤抖。
	我佯装镇定，抬起头问他：“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张桑桑笑了，舌头又从口腔里掉出来，整个塌在下巴右边：“谢谢你，刚才我错怪你了，你是一个好人。”
	“不许发我好人卡。”我将报名表递给他，“国定路88号，你可以带上报名表和两张免冠一寸近照去那边领证了。”他转身就要走。
	我忽然感觉喉咙里有些发痒，终于忍不住又附上一句：“到那边之后不用急着领证，仔细听一下说明，如果你中途后悔了，随时可以要求停止的。”
	“好的。”
	张桑桑飞也似的跑出去，我看见他的本体始终弯着腰，有些想笑，却是笑不出来。
	下午我接到了林志生的电话。
	林志生是妖怪方向的研究医师，目前就职于国安十八局，也就是那个传说中专职驯妖师的部队。
	他来跟我对接了资料，那份档案被编号为0729号，学名为祸斗，姓名是张桑桑。
	张桑桑果然还是没有听我的话，听说他火急火燎地冲进去，就连林志生的手术讲解都忽略了，直接躺上了手术台。
	领妖怪证的过程是相当痛苦的。没有任何麻醉，用手术刀剖开妖怪的身体，在表皮下植入可以稀释结界力量的新型材料，最后在妖怪的元神上镶嵌上用以控制它们的小型炸药。一旦妖怪违反命令，炸药就会被无情地引爆，然后元神尽毁，灰飞烟灭。
	我不忍心听到这种话，觉得很不舒服。
	林志生应该不是个迟钝的人，不知道为何听不出来我的难受，还调侃说我找到个极品的妖怪。他使劲称赞张桑桑不简单，那么惨烈的手术，寻常妖怪大都会发狂反抗，而他却只是抓着扶栏低吼了几声，根本不像是个未成年妖怪。
	我忍无可忍，对林志生说我很困。
	林志生问我：“你是在难过吗？”
	我噤声，不敢说话。
	林志生果然生气了：“我说壹七七你脑袋是不是被门夹了，还是你在办公室里闲太久忘记战场是什么样子了，居然有这个闲心为妖怪伤心。你要是感情太充沛，我不介意帮你泯灭下人性，明天我就代你写份申请书要求去珠穆朗玛参战！相信上面那些一直看好你的头头立马就会批准，而且特许一天之内就把该死的流程给全走完！”
	“啪嗒”一声巨响，是他把电话给挂了。
	我知道这种情绪是不应该的，上头也曾经找我谈过话，让我尽量把工作重心放在该放的位置，要是实在管不住心思，找个对象早点儿结婚也是好的。言下之意是让我放聪明一些。毕竟妖怪不值得同情，它们杀人如麻，为祸人间。
	我懂，我当然懂。
	可是鬼使神差地，我还是拿出了张桑桑的资料，说真的，他不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莫名其妙来要证的妖怪，却是最急切的一个。
	总之，我有些在意。
	四
	我按照张桑桑报名表上填写的地址，找到了他家。市中心的棚户，就是俗称的“城中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房子的外面粉饰得很是美观，但走进过道，就发现内里的木板楼梯已经彻底老化，踩上去会“吱呀吱呀”地响。
	我对着号码一间间地找，一直走到最后一间，才是他的家。门上甚至没装门铃，我敲了敲，结果门自己打开了，没锁。直接进去总是不太礼貌，我开口问道：“有人吗？”
	耳边有些炙热的气息，我一回头，就见张桑桑站在我身后，本体的眼眸睁得老大，一脸紧张的模样。
	我打量他：“干什么？打算杀人灭口？”
	他一见是我，指甲慢慢放下：“吓死我了，还以为是小偷。”
	已经解除了结界限制的妖怪，要对付一个人类易如反掌，并不需要那么紧张，我的视线落到了屋内：“少骗人了，根本是在心虚，房间里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张桑桑果然还是个未成年，心事一点儿都藏不住，紧张得不行。祸斗属火性，天性易热，他的鼻尖都冒出汗来了。
	我没戴眼镜，所以看得见他的实体，今天他正常多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长相秀气，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
	“怎么了？”里间的房门打开，一个皮肤白皙、或者说是惨白的少女依着门框，声音显得有些虚弱。
	我仔细打量了一番，是个普通人类。
	张桑桑慌忙指着我解释道：“上、上司！”
	少女偏头：“欸？你们便利店的店长？我记得是个男的啊？”
	张桑桑舌头都快打结了，绕了半天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这倒霉孩子，撒个谎都那么费劲，我只好站出来圆场：“我是总部的，不是快过年了吗？来慰问下员工。”
	余光瞄到张桑桑好像长吁一口气，我算是领悟了。
	反正今天我是做了回闪闪发亮的电灯泡，于是明知故问道：“啊……我……是不是打扰到什么啦？”
	果不其然，张桑桑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走的时候，他送我到底下，一路无话。
	我道别，走到路边，结果他也跟着我走，像是背后灵。我只好回过头，张桑桑就在那儿支支吾吾：“能……不向上头报告这件事吗？”
	“本来也没打算往上报告。”我用鄙视的眼神瞅他，“但你好自为之，你是一妖怪，人还是一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少祸害人家，别让人太当真了。”
	张桑桑的眼神忽然就黯淡了下来。
	他问我有没有时间，听一下他的故事。
	五
	张桑桑是出生在人间的，父母一生下他就回了妖怪界，只留他一个人自生自灭。妖怪与人类不同，他们并不哺育孩子，信奉适者生存。
	祸斗在五十岁前实体都变不成人形，样子看起来就和普通的狗没什么区别。
	他作为狗，在人间流浪数年，早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每天去一个新的地方，只要不去招惹那些凶悍的妖怪，世间万物的灵气足够他吸收的。
	他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的，只是十年零八个月后，发生了一些小意外。
	那日，他与往日一般在街上漫步，忽然被一个华服少女拦住，少女眼眶含泪，第一句话就是：“呜，好脏的狗。”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人类说话，说实话，他还不是很能理解人类的语言，反应慢半拍。他还在发愣，少女已经在小贩那里买了肉包子，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垫着，唤他来吃。
	他是妖怪，自然不吃包子，他与少女两两对视。
	少女以为是他胆小，于是撕开包子，一丝丝地放到他嘴边。
	虽然不太明白，但面前的少女似乎没有敌意，盛情难却，张桑桑只得勉强张嘴含了一丝。结果少女就抱着膝盖看他吃，一看就是大半天，大有不看他吃完不走的趋势，让生性敦厚的张桑桑好生为难。
	当张桑桑勉强咽下最后一块包子皮，以为可以走的时候，少女竟不顾他的挣扎，将他强行抱回了家。
	收养他的少女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叫张月芬，在家里排行第二，总是穿着洋气的改良旗袍，头发好好地垂在一侧，知书达理，却性子刚强。
	一进门她就说：“姓肯定得跟我，名字就叫桑桑好啦，因为我房间门口有两棵桑树。”
	就这样，他成了张桑桑。
	“好了，桑桑，从此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没有管他到底有没有同意，张月芬这样说着，一把将张桑桑无情地摁在了浴桶里，祸斗天生畏水，他哀鸣一声，晕倒过去。
	当然，除此之外，张月芬是个非常好的主人。
	她总是喜欢喂张桑桑，也不管他爱不爱吃，而且一定要坚持看着他吃完才肯走。
	她也很爱对张桑桑说话，姿势一般选择双手抱住他，但很快会嫌弃他重，将他放到边上不许他跑开。而话题就更加多了，比如她不喜欢家里给她安排的那个军官未婚夫，看起来很凶。又比如她想出去见见世面，想和姐姐一样出去留学，可是妈妈一直不让，说总要留一个女儿在身边。
	张桑桑很不争气，迅速适应了家犬的生活，大多数时候都蜷着听张月芬说话，偶尔懒洋洋地抬抬眼皮子，又趴下睡过去。
	一晃，少女要嫁人了，她舍不得张桑桑，不顾家人的反对，拗着性子坚持要把他也一同带去。出嫁前一晚，张月芬抱着张桑桑说自己不想嫁，她的人生还有那么长，为什么那么早就要被规划好，她不甘心。
	后来，她嫁的那位军官官运亨通，节节升迁，之后又娶了好几房姨太太，她是最不受宠的一个，因为久未有孕，所以空有正室的名分，却没有正室的威风。
	她过得不开心，每天牵着极不情愿的张桑桑在院子里遛弯，一圈又一圈，直到张桑桑指甲抓地不肯再走。有时候她会要他爬树，看着他攀着树干为难得不了的样子，她就会笑起来。哦对，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真的很好看。
	后来，张桑桑也会自己爬树，为的就是看她笑一笑。
	可十年后的一天，她忽然就倒了下来，再也遛不动张桑桑，再也看不到张桑桑爬树的样子了。
	张月芬得了重病，肺结核，病情来势汹汹，大夫说她是郁郁寡欢，忧结于心，怕是不怎么好治，而且这病会传染，一定要隔离治疗。军官丈夫很干脆地放弃了治疗，写下一纸休书，说是明日就将她送回娘家。
	半夜里，张月芬一个人在床上痛哭出声。
	这是张桑桑第一次见她哭。
	张桑桑跳上床，伏在她身边。张月芬抱着他，眼泪不断往下落，她说，她在出嫁的那两天，见丈夫一身的好骑术，英姿白马，那一瞬就彻底爱上了丈夫。丈夫不喜欢她那强势的娘家，只是想仰仗她父亲的财力为自己的仕途铺路，所以在利用完后一脚将她踢到了一边，再不理会。她也试图想要争取一下，听别的姨太太说他最近腿脚不爽利，连外国大夫都看不好。她就偷偷地跑出去，特地去了外人说的很神的郎中那里求偏方，连着求了几天才求到，结果药还没有煎，她就病倒了。
	张月芬摇着头，说她等了十年，最后等到的却是这张休书。她哭着哭着，大声咳嗽，几乎喘不过气。
	张桑桑像是疯了一样，冲出房门狠狠地咬住军官的腿，军官死命踹他也不松口，后来是军官的手下开了枪，一枪正对张桑桑的脑袋。
	他那时已有二十二岁，祸斗的妖力已然继承，他一口吞下了子弹，之后便喷出熊熊大火来。
	这是他第一次使出妖力，不知道如何控制，那把火点燃了房子，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家里的所有人都逃了出来，单单除开张月芬。
	张桑桑奔上楼，跳到床上，咬着她的衣角要拖她。可她却摸了摸他的耳朵，称赞他乖，还说她早已放弃了生念，并不愿意忍受病痛煎熬慢慢等死，还不如一把火烧死来得干净。她一边说一边从枕头底下拿出她亲手制的狗食系在他脖子上，指指门口让他快逃。
	“对不起，桑桑，以后不能喂你了。”张月芬又哭了。
	张桑桑无论如何都扯不动张月芬，他仰天嘶吼，想要变作人形，可这对于一只二十二岁的祸斗来说是不可能的事情，他的吼声在火光冲天的屋子里回荡。
	祸斗不畏火，他不愿离开，一直陪在张月芬的身边，不断地吞噬着快要烧到屋内的大火，以为这样就能挽救张月芬的性命。可她却被大火带来的浓烟呛住，痛苦地咳嗽起来，张桑桑心急如焚，却无力帮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渐渐地、渐渐地停止了挣扎。
	张桑桑呆住了，舔舔、戳戳，依然没有反应。怎么办才好？怎么办才好？
	昔日的少女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没有了呼吸。
	她不会再用奇怪的调子喊他“桑桑”，不会再看着他吃那些奇怪的狗食，不会把他摁在浴桶里洗澡，也不会……再用怀抱来温暖他。
	时间溜走，八十年过去了，张桑桑早已拥有了人形的实体。长长的时光里，他在各个地方游历，从东方到西方，自极南到极北，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
	他想去张月芬的墓地前看一看，太久没有回来，他不认识路，想要逮一个人问问。刚要开口，却没有声音发出来，这才想起，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他走了几条街，忽然在街角看见一个蹲在路边的小姑娘，手里拿着肉包子，撕成一丝丝，仔仔细细地喂着流浪狗。
	没来由的，他就开了口：“你好……”
	被他叫住的小姑娘回过头，张桑桑呆住了，忽然就落下泪来。
	——八十年，我又见到你了。
	小姑娘在这一世也姓张，单字一个颜，但却是贫困潦倒，父母离异，母亲在纺织厂当工人，工作辛苦，收入却微薄，几乎负担不起女儿的学费。
	张桑桑想了许多办法接近她，最后就租下了她隔壁的房间，每天得空就串门，帮着张颜干些家务活儿，洗碗、洗衣甚至是倒马桶。
	小姑娘过意不去，总问他为什么这样帮她。
	一开始，张桑桑说是邻居一场，再后来这个理由也站不住脚了，他就说张颜长得跟他妹妹特别像，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小姑娘相信了，留着眼泪说愿意做他一辈子的妹妹。
	张桑桑没有接话。
	本来，他以为可以守着小姑娘一辈子的，就算是看着她再做一次新娘、成为一个母亲也无所谓，只要小姑娘可以笑给他看就好了。
	如果嫁得远了，他就再租到离她近一些的地方，然后设计好在路上巧遇的桥段，之后又可以光明正大地以哥哥的身份呆在她身边。
	原本都这样打算好了，谁知道有一天小姑娘忽然握不住笔了，手里的圆珠笔拿起来又掉下，拿起来又掉下，怎么都使不上力。她正高三，是最最重要的一年，是可以决定她一生命运的一年。她急得不得了，站起来冲出门外，哭着敲响张桑桑的门。
	“桑桑，我为什么拿不起笔啊？为什么啊？”小姑娘的眼泪一直往下掉，张桑桑扶着她，颤抖。
	医院去了一次又一次，最后的宣判是瞒着小姑娘的。重症肌无力，这五个字让小姑娘的母亲几乎晕倒。
	小姑娘很快休学了，她并不知道病情，只知道自己没有办法高考了，忽然变得自闭起来。她不肯出门，在床上摆满了各种形状各种大小的东西，每天试试自己还能拿得起几样东西。再后来，她连走路都有些不稳了，走几步就会摔跤。
	她问张桑桑：“我是不是快死了？”
	张桑桑打她头：“不会的，当然不会的。”
	小姑娘苦笑说：“我知道我的病是不会好了，我看过韩剧，我这是小脑萎缩，先是拿不起东西，然后走不了路，之后我会说不出话，最后就会连呼吸都没有了。”说完之后，她又抬起头，费力地拉住张桑桑的手说道，“桑桑，等我死了以后，你可千万要找个漂亮女朋友，不能比我难看啊，真的，要特别特别好的那种，白富美，心地好，不会欺负你的那种。然后你们要好好地过一辈子，好好地结婚、生小孩，嗯，最好是男孩，我喜欢男孩，男孩如果像你就更好了。”
	她低下头，泪水滴在张桑桑的手上：“但是……能不能……在我死了以后再找呢？我怕我会吃醋……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真的有点儿自私……谁要做你妹妹啊……”
	张桑桑答应了：“我不找，以后也不找。”
	小姑娘不同意：“不行，你必须得找，你得答应我啊，哎，你这人说话不算数，你得发誓等我死了以后一定找个白富美女朋友。”
	张桑桑拗不过她，发了誓，只是誓约与小姑娘说的不一样。
	“我会治好你的，不惜一切代价。”他信誓旦旦。
	我呼吸一窒：“所以你要妖怪证，为的就是给她续命？”
	张桑桑目光灼灼：“我不能再失去她了。”
	末了，他又问我：“她不知道我是妖怪，能不能……替我保密？”
	六
	林志生后来告诉我件奇事。
	尽管是未成年，张桑桑第一次的妖力评测结果却是“三级甲等”，这个成绩足够让他直接编入充当先锋的一团，可是后来每次评测，他的妖力都会往下掉一个档次。
	林志生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特别欠揍：“你说他到底做了什么？”
	身为十八局的顶级医生，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张桑桑做了什么，连我都知道，妖力下滑就意味着私放妖力。虽然并没有明确地限制这些被驯化的妖怪在平时使用妖力，但有一点是很明确的，就是绝对不能对人类使用。
	我装傻，多次转移话题未果。
	林志生又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壹七七，帮我带话给张桑桑，让他少打擦边球。”
	我又哼哼两句，坚决不正面回答。
	续命当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违背三界轮回的事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一等的妖力换一年的寿命，绝对不是什么合算的交易。
	可张桑桑那么坚持做的事情，我又怎么忍心去阻止？
	几个月后，珠穆朗玛战场进入白热化。
	之前一团已在那里奋战了一个月，这一次，国安十八局下了死命令，一周之内一定要得到胜利的消息，于是将新收编的七团作为后援派了去，这其中，也包括了张桑桑。
	我那时被派去公差，去湖北鉴定妖怪，当我回来得到这个讯息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听说他英勇无比，喷出的火焰令敌人避如蛇蝎。
	跟我说这些事情的人自然还是林志生，他像是上了瘾，每过几天都要从战线后方的医疗营地长途跋涉到半山腰通了电话的旅客休息站给我来个长途电话，汇报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我让他不要再给我打来。
	他就笑我太天真，还领悟不了战争的残酷。
	已经过了三个月，比预期的一周时限超出了那么久，可胜利的消息始终没有到来。上头已经不再提及“胜利”两个字，只是换成了“尽快结束”四个字。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为什么这一场仗迟迟结束不了。妖界派出的，竟是四大凶兽之一的梼杌。
	四大凶兽，从古至今，扼杀无数人类性命的四凶。千禧年之战，妖界正是派出了四凶中的饕餮与穷奇，就大伤了人类元气，使得天师与驱魔的血脉至今未有复苏的迹象。
	我几乎已经可以预见到之后的事情。
	这一次，不用林志生说，我自己就打了申请去珠穆朗玛战场的报告，翌日这份报告被打回，静静地躺在我的办公桌上，上面用黑笔写了“不予批准”四字。
	林志生连夜打电话给我，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壹七七，想送死也轮不到你，把你的狗命好好留下，搞清楚你自己的使命！”
	七
	最后，我的预感还是成了真。
	国安三处抵挡不住梼杌的攻势，命令一团这支精英队伍迅速撤回神州结界待命，而断后的任务则交给了七团。很明显，他们抛弃了七团。
	我再也坐不住，这一次没有打报告，拿了早几年上头就发下的全套登山装，直接订了飞拉萨的机票。下了飞机后，搭了个登山团的顺风车，费了好大劲才到了山脚下，一看那高耸入云的山峰我就有些发晕。
	跟着那伙登山的大学生走了一天的路，我觉得我好像把一生的力气都耗完了，我精疲力竭地坐在一块山石边上，坚决地和他们道别，决定自己再休息一个小时。
	事情就是那么巧，我竟然等到了正向下撤离的一团，一大群不带任何登山装备的人在山上是很惹眼的，当然，如果所有游客都可以看到我右眼所看到的这群妖怪的本体，大概会更加有趣。
	而林志生也在队伍里面。他跟我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我面前，狠狠甩了我一个耳光，扇得我眼冒金星。
	这家伙总是这样，不留任何情面，痛快地骂我：“嫌自己命太长？”
	“还好。”我只敢对他笑，“你再不学会怜香惜玉，绝对会打一辈子光棍。”
	他拽着我要我回去，我就打滚赖在地上不肯走，我说你有本事就把我从这里推下去。
	林志生到底是倔不过我，最后让飞翔最快的鬼车送我上了大约海拔6000米的地方，那里是神州结界所覆盖的最后界限，同时建立着临时的医疗站。
	我在医疗站里看到了许多受伤的妖怪，有些折了翼，有些伤了爪子，有些……我实在不忍心描述。
	林志生教了我一些简单的包扎术，我笨手笨脚，有时候还会弄痛妖怪，可是它们都不计较，只让我说些好笑的事情乐乐，有时候还强迫我唱歌，然后又嫌弃我唱得难听。
	又是两周过去，七团还是没有回来，连一点消息都没有。而一团向上级请示去珠穆朗玛战场勘察情况的报告，却始终没有批下来，一再地追问，都只说再等等。
	我整天整天地站在结界的界限，向着山顶的方向看。我在想，此刻的张桑桑是不是也在往下看呢，毕竟，他还有一份牵挂在十万八千里外的城中村里。
	当天晚上，七团一只受伤颇重的英招突破了结界，飞了回来，而我们也终于得到了结界上面的战报。不知算不算得上好消息。
	七团苦战数日，终于弄瞎了梼杌的眼睛，令它撤回了妖界，但它最后的一波妖吼，将七团众妖全灭。只有原本预备在背后偷袭它的英招逃过了一劫。
	八
	张桑桑终于还是没能回来。
	我随一团一同打扫战场，七团的妖怪足足有四十八只，加上两名带团的驯妖师，地上躺了四十九具尸体，因为没有结界，妖怪都现出了本体，显得有些狼狈。
	默哀三分钟后，我把他们的眼睛挨个合上。
	张桑桑在最远的地方，漆黑的身体上满是伤痕，支离破碎。
	唯一幸免于难的英招叹着气说：“张桑桑真是可惜，每次他都冲在第一个，这一次也是，梼杌的眼睛就是他挖出来的。”
	“真是英勇！”林志生向他敬了个军礼。
	“那时候，我们都劝他不要那么拼命，对方毕竟是梼杌，可他就是不听。”英招有些哽咽。
	我走得近一些，看见张桑桑的眼睛睁大如铜铃，指甲还死死地护住了胸口。我往那个方向掏了掏，发现是一个碎花的布袋子，上面有精细的刺绣，是“狗食”两个字。眼泪忽然无法抑制地喷涌而出，再也不能停止下来。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冲在第一个，也知道为什么你要不惜一切地挖下梼杌的眼睛。
	那是因为，梼杌的眼睛，是能维持妖力的神器，是能为张颜续命的宝贝。而这件神器一旦得到，按照规定，将会奖励给七团最勇猛的战士。
	我又想起最后一次，张桑桑忽然拉住我，对我说的请求。
	他说：“她不知道我是妖怪，能不能……替我保密？”
	之后其实还有一句，只是我刻意没有去记。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请你告诉她我出国赚钱去了，等我赚够了，一定会回去找她的。”
	那个时候，他脸上微红，傻笑：“我是认真的，就算我死了，来世也会来找她的。”
	而此刻，我看着躺在地上的张桑桑无论如何都闭不上的黑眼睛，捂住嘴巴，眼泪一直一直往下掉。
	我叫壹七七，一名妖怪鉴定科的普通科员。
	在壮烈牺牲的那九大天师姓氏中，也有我的“壹”姓。
	包括我的生身父母以及我所有叫得出名字的亲人都在那一场历史上最为浩大的结界战争中，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而我，则是“壹”姓的第七十七个族人，也是最后一个族人。
	我应该是最有理由痛恨妖怪的人。
	但很奇怪，我却完全没有办法恨起来。
	因为还有像张桑桑这样的笨蛋妖怪存在。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无数的妖怪，但我绝对不会轻易承认，这就是我的原则。

寐鱼
	一
	我叫壹七七，在见不得人的妖怪鉴定科上班，来我们科的人大多不正常，而正常的大多不是人类。
	但今天有一个正常人敲开了我的办公室，令我神清气爽，那人就是于爻。
	于爻是我认识的一位资深驯妖师，他五官周正，气质上佳，不光有姿色，还业绩突出，是国安十八局三团的带队，所以一直活跃在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中。
	但他坚持打光棍，不知道是心理还是生理出了问题。曾经有个税务局的姑娘在党员大会看到他，一见钟情，明着暗着调查了好几次，终于让单位里特爱操心群众婚姻大事的领导给牵上了线，在饭店一起碰了个头，结果他老人家一皱眉头：“领导你别开我玩笑了，那么好一姑娘可不能给我糟蹋了。”领导就笑：“怎么能说糟蹋呢，你这么年轻有为的小伙子。”于爻更认真了：“不能啊领导，你上周还点名批评我个人卫生有问题，活该讨不到媳妇，还说谁跟了我谁倒霉啊。”领导的脸瞬间黑如锅底，那姑娘听不下去了，觉得自己碰了钉子，捂着脸冲出去了。
	打这往后，国安部十八局的领导拒绝以任何形式给于爻介绍对象。但我特爱给他介绍不靠谱的对象，看着他不知如何拒绝的样子满足自己阴暗的恶趣味。
	所以于爻来找我，我真是开心得不行，先调侃他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还打算约他去楼下喝周二打八折的奶茶，结果他身后就游进来一条鱼。
	我的右眼可以看见一般人见不到的妖怪的本体，此刻没戴遮住右眼的特制眼镜，所以妖怪的本体异常真实。不管怎么说，一条鱼挥舞着鱼鳍游弋着进入办公室总是不太对劲吧？特别是这条鱼好像还在挣扎，但苦于一直被于爻牵着不好动弹，这违和的场面让早饭没吃饱的我有种想要红烧清蒸或者油炸它的冲动。
	更糟糕的是，在他推门的同时，我正在为一位需要去医院精神科就诊的贵夫人头痛不已。这位夫人已经烦了我整整半个月，她坚持认为她包养的小情人是个吸血鬼，要我去鉴定，但无论我怎么查看她脖子上那个“初拥”的吸血鬼咬痕，都觉得像极了蚊子块。夫人说蚊子块不会有两个孔，于是我改口说是虱子块，还是只大虱子，让她多擦席子少养宠物。夫人恼羞成怒，临走还痛骂我浪费纳税人的钱。作为一名有修养的公务员，我只好默默捏了捏桌角，硬着头皮说：“请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但于爻不同，他胆大包天，凉丝丝地说：“要投诉吗？楼下左转第三间办公室找她领导就行。”
	夫人大悟：“我这就去。”
	我震惊无比地目送夫人离去，于爻转头对我说：“怎么了？我之前调查过了，你们张处不是出差了吗？下个月才回来，不然我哪里敢来？”
	“……”我无言。
	于爻把大鱼一个大力拖进办公室，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接着他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指着鱼说：“壹七七，我给你介绍下，这是我儿子。”
	“……滚蛋。”我大汗淋漓，这谎扯得也太没意思了，你倒是给我生个妖怪儿子出来啊！
	于爻挠头，继而说：“嗯，这么说好像不对，反正这孩子是我收养的，捡来的。”
	“……滚蛋二次方！”妖怪要是随地就能捡到，国家还要我鉴定个屁妖怪啊，去捡几个团不就结啦？
	最后，他把那条大鱼推到我面前：“帮我看一看，别鉴定啊，我知道他是个妖怪，就想知道是什么品种的。”
	“……”
	可恶，果然来找我的人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二
	从古至今，人类与妖怪的争斗始终没有停歇过，而千禧年之时，国内的妖怪数量达到了顶峰，动乱连连，妖怪甚至放言要在那年的七月强行打开两界之门。
	千钧一发之际，近千位驱魔以身护门，三百六十五位天师以血祭天，铸成了令得四方妖怪无法使出妖力的神州结界，护佑泱泱中华。
	尽管有了神州结界，仍有一些海拔过高或者过远的领土暴露在结界之外，那里依然会有妖怪进犯。而天师和驱魔的血脉近乎枯竭，青黄不接，所以国安部特设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十八局，专门培养了一批驯妖师，而于爻就是其中一个。他的任务，就是将那些招安的妖怪培养成战力，然后送上战场，指挥作战。
	三年前，是于爻入行成为驯妖师的第五年，那年的黑瞎子岛战役，他带领的三团是当时的主力。
	主战场在黑瞎子岛之一的久良岛上，敌人几乎都是皮毛厚重行动迟缓的朱厌，而其中几乎没有妖力高于四级的，虽然数量巨大，但这对于于爻一手培养壮大的三团而言，根本算不上问题。一切都非常顺利，五日后，三团大胜，敌人狼狈地撤回了妖界。
	打扫战场时，于爻忽然被草丛里一个小盒子吸引了注意力。盒子是长方形的，打火机大小，在暗淡的树林里像照射灯一样泛着诡异的光芒。打扫战场的原则是照单全收，于爻就把小盒子装进了密封袋里，随手塞进了上衣口袋。
	当然，随手的结果就是他彻底忘记了这回事，凯旋归来后的庆功宴开得热火朝天，领导们一杯杯地灌他，说他是国家的未来，还为他的前途指了一条明路。
	他其实很害怕这样的场合，不多话，只是喝。
	烂醉如泥的于爻回到了家里，把外套往地上随手一扔，径直走向厨房，炸了两个鸡蛋做蛋炒饭，就在低头拿调味盒的时候，他看见自己脚边忽然多了一个裸体婴儿。手一松，盐撒了，蛋焦了，酒也醒了。
	他足足花了五分钟来接受这个事实，直到那锅蛋炒饭的气味变得销魂无比。
	这婴儿也奇怪，不哭也不闹，一直闭着眼睛。一开始于爻还颤颤巍巍地去探颈脉搏，这才发现是睡着了。他笨手笨脚地给婴儿裹个毯子，一个翻身，嘿，是个男孩。
	……真没意思！
	就这样，于爻直直地看着那男婴，一边就着黑漆漆的蛋炒饭，一边琢磨着明明门窗紧闭、四下无人，到底这个婴儿是从哪里来的。他毕竟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同批驯妖师第一次看见妖怪现出本体的时候，有的都吓得尿裤子了，他却连眉毛都没抬一下，连领导都夸他心理素质相当过关，其实原因只有他自己明白，反正都没有退路，那就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目光最后落在自己扔在地上的外套，那诡异的小盒子就在外套边上，想必是摔出来的，盒盖敞开着，上面的密封袋被撕了好大一个口子。
	坏了，不光是个男婴，还是个妖怪男婴。于爻想。
	然后他没心没肺地跑去睡了，当然没有忘记给那男婴加一条被子。
	第二天早上，于爻本想睡个懒觉，可脑中突然警钟长鸣，一想起自己家里还有个妖怪，他后知后觉地心有戚戚焉。
	往沙发上一看，被子的地方隆起了一个小包，他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点儿，发现那婴儿还在睡。更让人冷汗的是，婴儿比昨天大了一些，头发也多了一些，看起来像是海苔。而下面的脑袋更是整个胖了一圈，一夜之间长大那么多，看来是妖怪无疑了……不安的感觉更强烈了。
	于爻睡不着了，决定现在立刻马上把这妖怪送去鉴定。他伸手想把婴儿抱起来，才接触到柔软的皮肤，婴儿就吸了吸鼻子，比于爻拳头还小的脸皱了皱，挣扎着缩回了被子里。
	如同被晴天霹雳击中，于爻咽了咽口水，婴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手软软地挥舞了一下，又挥舞了一下，柔弱无骨地推了推于爻的手。刹那间，于爻堪比钢铁的心脏立刻就被狠狠地击中了。
	鬼使神差地，他就去煮了牛奶，吹凉了格外小心地用勺子喂给婴儿，结果婴儿根本没有搭理他，他却笑得相当幸福。哈哈哈，妖怪当然不喝牛奶啦我真傻。
	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担心自己是不是一个变态恋童癖，这种担心在婴幼儿服装用品商场得到了缓解，那里的每一位顾客对那些小衣服小鞋子小奶瓶都会表现出一种脸部表情极其松弛和荡漾的幸福感，然后捂住脸说“啊~好可爱”之类的话。可他还是有一些忐忑，因为顾客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女性，所以他又开始忧虑自己是不是有性别倒错症。
	几乎是下意识地，于爻决定偷偷把这小妖怪留下来，为保万无一失，长久以来国安部反复强调的反侦查反间谍的重要性，令他行动起来雷厉风行。
	先是拆了手机的电板防止被反监听，再把外套里的录音笔摘了，仔细检查了房间里的每一个死角，打扫出三个早就没电的针孔摄像，他长吁一口气，看来上级早就对他完全信任了。
	然后他戴上假发，用黑肤爽变换了样貌，穿上床底下准备的新衣服，用上新的SIM卡和国内无法定位的黑莓手机，去附近的三家中介看房子。最后他看中了同一个小区的一个单位，二室一厅，向南，阳光极好，而且装修别致，重点是有个婴儿房，是梦幻的粉红色，房东还许诺会把那个还罩着暖色系纱帐的婴儿床留给他。于爻动心了，欣然地掏出很早以前就准备好的假身份证签了合约租下来。
	很快于爻就得偿所愿，带着婴儿住了过去。他网购了一大堆婴儿用品，奶瓶奶嘴小衣服小裤子纸尿片婴儿学步机婴儿澡盆……送货来的快递员都傻了，说从来没见过一次性买那么多的，箱子比个冰箱还大。
	于爻拆了东西，一样样放进房间里，末了从箱底翻出了一个光盘和手册，原来是店家附送的一本《婴儿健康护理手册》。当晚他就熬了个通宵，把光盘和手册仔仔细细一字一句全看完了，里面有一条说是要反复对婴儿喊名字，这样婴儿才会记住自己的名字。
	一想到自己还没给婴儿取名字，于爻没来由地自责起来。为了慎重起见，他还仔细地翻阅了字典，感觉为了配合婴儿身为妖怪的狂霸之气，名字应该取得气势恢宏一些，“麒麟”？“天王”？“大神”？“霸主”？
	他反复地询问了婴儿，都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后者连眼睛都没睁开一下。
	顺带一提，从于爻打定主意留下婴儿到取名之间的数天内，婴儿一次都没醒过。无论于爻帮他擦身还是穿衣服或者是摇晃，小家伙都只有像是厌烦一样的微弱挣扎，他不用上厕所，也不用吃东西，就只是睡，只有被戳脸蛋时会嘟嘴。
	妖怪真是太可爱太好带了呵呵呵呵。这是已经有不正常趋势的于爻的第一想法。
	最后，于爻为小妖怪定名为麟子，又霸气又琅琅上口，其实本来是想叫霸天麟子的，可又觉得太像日本人，就放弃了。
	麟子生得极好看，穿什么衣服都好看，于爻很快发现自己开始沉湎于为麟子添置衣物。可是麟子一直长睡不醒，但身形、外貌却几乎每天都有一点儿变化，买来的小衣服小裤子很快就穿不下了，而且这种生长速度有逐渐加快的趋势。后来于爻都不乐意网购衣物了，因为等快递到了，小家伙就长得套不进了，他只好在出门前量好麟子的身高腰围等各尺寸，一路飙车去商场买了衣服再一路飙车回来。
	半年后，麟子已经长到了正常的五岁小孩的大小，婴儿床早就睡不下了，换成了带书桌的滑滑梯小床。
	一天于爻从战场回来，用钥匙开了门，径直走进房间，忽然发现应该在床上的麟子不翼而飞。他急了，还以为是被上级发现给抓走了，一转身就看见地上趴了一个小孩，正在那儿琢磨角落里蒙尘的学步机。
	“麟子！”于爻喊了一声。
	麟子闻声扭过头，乌漆漆的大眼睛眨了眨。
	于爻顿时觉得自己的心都融化成了一江春水。
	他说，这种喜悦的心情就好比中了五百万彩票一样，还是不用扣税的那种！
	于爻的三团招收了新兵，日趋忙碌，时常要加班到深夜，但他每天再晚，也会抽出一个小时陪麟子学走路。
	麟子长得太高，没法用普通的学步机学走路，只能扶着墙一点点走。一开始几天，他总是腿软，走一步跌一跤，看得于爻的心都在滴血，去买了厚地毯铺在地上，后来才发现麟子果然是妖怪，怎么摔都不会有淤青。
	可能是于爻的疯狂终于感天动地，只花了两周，麟子就能走路了，当然还得伸长了双手保持平衡。于爻乐得眉开眼笑，三团的同事和妖怪都以为他真中了五百万，一直吼着要他请吃全市最贵的自助餐。
	很快麟子就能跑了，撒脚丫子地跑，满房间地跑。于爻穿一个网购的大熊人偶装在那儿吓他，麟子就笑，当然是没声的那种，圆溜溜的眼睛笑得弯弯。
	令于爻欣喜的是，麟子也学会吃饭了。对妖怪来说，并不需要像人类一样进食，但真要吃也无伤大雅。自从麟子学会爬上椅子后，就开始同于爻一起吃饭，有时是一小汤匙的米饭或者蔬菜，但他不太碰荤腥，尤其害怕鱼汤。麟子最爱的是虾米冬瓜汤，几秒就可以吞下一整碗，于爻用筷子敲桌面，警告他喝慢一点儿，结果肯定是麟子眨巴着大眼睛，于爻无可奈何地作罢。
	后来有一天，下雪了，冰冷刺骨，于爻下班回到家，抖着帽子上的雪推开家门时，忽然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往厨房一看，个子小小的麟子踩在椅子上，正往汤里放虾米，他回过头，冲着于爻笑，献宝一样地舀起一勺给于爻看。
	于爻忽然觉得鼻子发紧，他走过去，一把抱住麟子，欸，真好。他这样想。
	三
	尽管如此，于爻也有烦恼。
	到今天，麟子的身高已经和一个十岁的小孩差不多了，可就是动作一直比较迟缓，有时候还会失去平衡，最重要的是，他始终无法开口说话。这也就是为什么，今天于爻把这小妖怪带到了我办公室里。
	“怎么了？不会是真觉得我变态吧？”于爻问我。
	“你变态得惨绝人寰了啊于大帅哥。”我欲哭无泪，“你这么宝贝这小妖怪怎么就给带来了呢，你知道我办公室里的摄像头有几个吗？拍到你带妖怪来，我又没鉴定，肯定判我失职……下个月就要发年终奖了……”
	于爻斥责我：“多没意思啊，这么小瞧人，我随身携带了信号干扰器的好吧？”他示意了一下腰间，又补充了句，“走到哪儿，就让哪儿的监控屏洒满雪花。”
	我说：“我这里还遍布着领导的眼线。”
	他又答：“我人缘这么好，谁舍得举报我啊，谁举报我谁肛瘘，而且除了你谁知道我儿子是妖怪啊，顶多觉得我老变态了，硬拖一小孩儿来找你玩。”
	于爻太狠了，这话完全是说给那些眼线们听的。上星期十八局的第一军医林志生才来我办公室科普过肛瘘手术的过程，据他形容，痛苦程度是女性生孩子的数倍，而且是连续性的。
	“你完了，你堕落了，你学坏了。”我立刻佩服得五体投地，“一号正门那门卫呢？你怎么解决的？”
	他说：“解决？我光明正大走进来的。”
	我拜托他：“那你出去的时候还是走正门吧，千万千万记得揍他一顿。”
	“你跟他有仇？”
	“是啊。”我点头道，“老放些奇怪的人进来，包括你。”
	于爻强烈要求我研究一下麟子的品种，我横看竖看，这都是一条很普通的大鱼妖怪，就是那种放大版的鲑鱼，鱼鳍很伸展，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没有眼睛。
	我让于爻休息会儿，我去翻一翻资料。
	档案里统共有一百十七种鱼类的妖怪资料，没有一种鱼是没眼睛的。说句实话，这种特别正常既不长个鸡头也不长个翅膀体貌特征没特点妖怪最难鉴定了，我也不知道妖怪里有没有残疾这个概念，指不定麟子就是忘记长眼睛了。
	“黑背，细鳞，尖嘴……初步鉴定为鱼类……”
	“所以？”
	我微笑：“麟子是条鱼，一条没有眼睛的鱼。”
	于爻皱眉：“不给力啊壹七七，连个学名都给不出，麟子没眼睛怎么他的人类实体能看见东西呢？”
	被质疑专业性的我异常愤慨：“妖怪本体和人类实体的联系的论文要写出来的话，可以堆满这个房间！莫名其妙的变化多了去了！说不定就是麟子没眼睛所以才说不出话啊！”
	于爻没空和我抬杠，他正忙着和麟子玩拉锯战，看来麟子非常不愿意呆在房间里，挥舞着鱼鳍极力想要游出去。这有趣的情景引得我把眼镜摘下来，就见于爻双手死死揽着一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小正太……非常引人遐想。
	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于爻，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于爻没好气地回我。
	我挑眉：“那这抵触情绪不太应该啊。”
	于爻拽着麟子的衣领说：“也不知道撞了哪门子的邪，最近一年，麟子一见我就拉长一张脸，还老爱给我玩离家出走。你也知道，他使不出妖力，年纪又小，出门被拐卖了都逃不掉。所以我就在他身上弄了个GPS，每次逃了我就抓他回来，有一次他还逃出市区了，我只好开着单位的车一路追，还闯了红灯，搞得朋友还以为我去追逃犯。今天带他出门可麻烦了，就差套个缰绳。”
	我听得瞠目结舌：“你变态得我都想哭了。”
	于爻将麟子抱起来，放在肩上，这个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就是他脸色变了几分，可能是麟子很重？
	他说道：“那我们走了，麟子，来跟阿姨道个别。”
	我火冒三丈：“你才阿姨！”
	结果麟子忽然身体一扭，从于爻肩膀上跳下来，踉跄了几步，然后摔在地上。于爻急得脸都发白了，想要去给麟子检查伤势，结果麟子却毫不领情，一把推开他，爬了几步，一个飞扑抱住了我的裤腿。
	无论我和于爻说什么，麟子都死不松手。刚还要走，现在又不肯走了，哪儿来的怪小孩，哦不，怪妖怪。
	于爻的表情呈现出失宠的仇恨感，我立刻高举双手，坦白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愿意放弃，蹲下来诱骗：“麟子，不想回家？我做虾米冬瓜汤给你吃？”
	后者非常坚决地撇开了头，像是深恶痛绝。
	我苦笑着调节气氛：“呵呵呵呵，可能是……叛逆期？”
	“哎，儿大也不中留，算了，不肯走就留你这里了。”于爻叹气。
	“不是吧？不带这么玩我的！”我想挪一挪脚，但麟子好像抱得更紧了，“你小心我趁你不在，把他送去林志生那里领证，为我的年终奖添砖加瓦！”
	于爻站起来，定定地看着我：“你不会的。”
	四
	于爻居然真的把麟子扔我这里了。说起来也奇怪，他才走没多久，麟子就要逃跑，我生怕不好跟于爻交代，只好把门窗反锁，搞成了个密室。
	见自己跑不掉，麟子特别沮丧地缩到了角落，我走过去，他就瑟缩得紧了一些，抬着头，楚楚可怜的样子。
	我其实还没细看过麟子的长相，仔细一打量，才发现之前网上看的漂亮小孩的照片都是浮云，这小家伙的脸蛋真是精致到让人自惭形秽。妖怪果真是占尽好处的一种生物。
	我靠近他问：“要吃点什么吗？”
	他愣了愣，然后摇头，又往里缩了一点。我怕他再往里缩就要破墙而出了，就退后了一步，结果他像是放心了一样松了一口气……什么意思啦！这种又像嫌弃又很中二的表情！
	我立刻拨通了于爻的电话：“麟子绝对是在叛逆期！”
	于爻大笑：“知道他不喜欢你，我就放心了。”
	“变态！”我把话筒扔了。
	我这辈子最难应对的就是妖怪、精神病人和小孩，麟子占了两个，成为了我超级束手无策的对象。我给他倒了杯水，结果麟子接过杯子就往自己头上倒，我一懵，这才想起他是条鱼来着，这么做……好像也无可厚非。
	就在这个时候，门突然被重重地砸了两下。
	我浑身汗毛直立，万一哪个领导来查岗，看见我和一个缩在角落湿淋淋的小正太纠缠不清，肯定百口莫辩，断然装死吧。
	那人毅力惊人，敲门敲了几分钟，我也学麟子瑟缩起来，发现这个姿势只适合小孩子，腰背不好的人会听见骨头错位的声音。
	“壹七七，你要是再不开门，我就去告状说你早退啊。”
	看来门外这人也属于我最难应付的人，他就是之前来宣传过肛瘘手术过程的国安十八局妖怪方向的第一军医林志生，精神有疾，凶悍无比。
	我是真的怕他，悻悻地开门，始终低着头。
	他问我：“干吗跟个腌久了的辣白菜一样？”然后他又指了指角落里的麟子，“谁家的孩子？”
	我特献媚地说：“我邻居的，他们夫妻两人都出差，拜托我照看孩子，老邻居了，抹不开面子，就答应了。”
	他往沙发上一坐，跟个大爷一样：“对，上周你还和我抱怨隔壁邻居的小屁孩半夜音响开好大吵得你睡不着，小屁孩那么快就娶了老婆生娃了？”
	“这不还有别的邻居嘛，楼下的。”
	他就好整以暇地眨眨眼：“再扯，再扯呀。”
	我火大了：“林志生同志你敢不敢有一天上班8小时就安安静静呆在你的办公室或者实验室或者病房里调戏妹子也成观察妖怪也成少来烦我呀！”
	“不敢。”他答得斩钉截铁，“因为于爻刚给我了个电话，说他偷偷养了三年的妖怪儿子寄存在你这里，特叛逆，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让我帮衬帮衬。”
	“……不早说。”
	闹了半天，原来是一条战壕里的兄弟。
	带孩子绝对是个技术活，我和林志生两个加起来，好像还不如一个于爻。
	当天麟子不肯跟我回家，也不肯跟林志生回家，坚持呆在我办公室里，死死拉着沙发脚，表情痛苦得很。我和林志生一合计，决定尊重孩子的意愿，把他锁办公室里，反正妖怪也饿不死憋不死，但这事绝对不能捅给他爸知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半夜里，我想到办公室里锁了一小孩，良心就备受拷问。于是一大清早就去菜场买菜，炖了虾米冬瓜汤带去了。
	结果办公室里没人影，哦不，我没戴眼镜，是鱼影。
	我吓坏了，觉得自己要被于爻干掉了，他为了麟子都精神失常了，随身携带信号干扰器，到时候我可能会被肢解后弃尸荒野，变成警察小本子上的一个失踪人口。
	我发了一会儿呆，把保暖杯放在茶几上。过了一会儿，沙发动了动，从底下钻出来一个浑身是灰的小孩，走到茶几前，用炙热的目光注视着保暖杯。
	我欣慰极了，拍掉他头上的灰，帮他打开保暖杯，再把汤匙塞到他手里，他立刻开始狼吞虎咽。
	就是有个问题很困扰……鱼喜欢睡在沙发底下？
	下午于爻又来电话，我说你放心，你儿子吃好睡好，现在正在和我从隔壁办公室借来的一缸金鱼互动。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叫我去找个麟子听不到的地方说话。我揣着手机去了厕所。
	于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憔悴：“我仔细想过了，麟子可能是想家了，我想把他送回到两界之门那边。”
	我大惊：“你烧坏脑子了吧？一个人去那边多危险，你把他放到结界外他就有妖力，游都游得回去啊。”
	“我想目送他回家去。”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就扯开话题：“昨天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辛苦了？”
	“最近身体确实不太好，老头晕，体检也检不出什么毛病来，说是劳累过度。”
	“你儿子是妖怪，饿不死冻不死的，操那么多心干吗？倒是你这工作太折腾人了，得空就好好休息吧你。”
	电话那头的于爻轻笑：“今晚我就要去战场，结束以后我会申请一个长假。”
	“什么？你儿子怎么办？”
	“放你那里，我很放心。”
	我对着电话狂吼：“于爻！我这里不是托儿所！”
	他完全不顾我的抗议，说道：“好了，我要和我儿子视频一下。”
	我无语：“才一天不见视频个鬼啊，恶心死人了。”
	“拜托了！”他说。
	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麟子弄到电脑前面，他眨巴眼睛看看摄像头，又看看视频里的于爻，忽然就来了兴致。
	于爻就跟个啰唆得要命的父亲一样，交代他要乖乖的，要听阿姨话，不要淘气，不要乱跑，不要这样，不要那样。最后，他笑着露出了一口白牙：“麟子，等我赢了这场仗，我就休几个月，我们出去玩好吗？去长白山看雪，前几年我去过一次，那里的雪像柳絮一样，松松软软的，漫天飘零，漂亮得不得了，你一定会喜欢的，就这么说定了。”
	麟子突然就从椅子上跳了下去，又缩回角落，这一次，他头朝里，小肩膀不住地抽动。
	我在对话框里对着一脸茫然的于爻打：“你儿子去角落哭了，舍不得你呢。”
	五
	三团的运气总是特别好，这一次乔戈里峰战场，他们占了地形的优势，从高坡上利用飞行妖怪偷袭，将以走兽居多的敌方打得落花流水。
	战场的视频传来，我和林志生摁着麟子一块儿看，印象最深刻的不是大家战斗的英姿，而是三团的口号。
	于爻在前面挥着那面乱七八糟颜色的旗子：“三团——三团……”百妖就在后面喊：“吼哟——必胜——吼哟——必胜……”
	台词俗套得我和林志生不约而同地扶住额头，倒是麟子看得异常认真。
	但我们都知道，最近局势坏消息连连，我们太需要这一场大胜了。
	上头高度重视这个好消息，于爻的三团还没回来，红榜就贴得局里到处都是了。几乎所有人都在等待于爻的凯旋归来，听说他们的包机会在下午三点到，几乎十八局所有的班子领导都出动了，红毯铺了百里，十八局的人将机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在很外面的位置，要踮着脚尖才能看到于爻的脑袋。他戴了个特别矬的帽子，透着一股浓郁的傻气，但所有人都没在意这些，一直高喊着他的名字。我看见他笑了。
	他前几天其实给我打过长途电话，说他特想儿子，想得晚上都快睡不着了，我叫他少变态，再这样下去得去看心理医生。
	其实我挺感动的，英雄也有他柔软的一面。
	当天半夜于爻果然找来了，他居然把庆功宴给溜了，专程过来看麟子，还说要是儿子瘦了就唯我是问。
	我和林志生合力把麟子抱到机关大楼后面纳凉的小亭子里，我们琢磨好多天了，整个政府区域里就那边没有监控，这还是贿赂了一号门门卫才知道的。
	当于爻露面的一瞬间，我有点儿发懵。他瘦了太多，大概真的是太累了，脸颊都凹下去了，感觉颧骨都快要戳出来了。
	于爻越走越近，突然就跑过来，一弯腰把将麟子搂在了怀里：“上头准了我的长假了，虽然骂了我一通，但我们可以去长白山了。”画面温情得我都要落泪了。
	出人意料的是，麟子愣了几秒，突然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他挣扎得非常用力，并不像是闹情绪。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麟子的本体有了一丝异动，在鱼身的眼睛位置，忽然出现了一条缝，与此同时，麟子开始剧烈地颤抖。
	我忽然想起幼时曾经看过祖父的一本册子，上面记述过这样一段话：“《山海经》有云，寐鱼，形似鲑鱼，非常普通的妖怪，且妖力微弱。”但下面用很小的字写了一段传闻，说寐鱼中有极其稀有的真寐鱼，天生无鳍无眼，有人曾经捡到过，后来那条鱼生出了鱼鳍和眼睛，而那人却突然暴毙。虽然只是一个未经证实的传闻，但我顿时觉得心惊肉跳，大喝道：“于爻，快放开麟子！”
	可是来不及了。我看见麟子的本体，已经生出了一对血红的双目。
	于爻松开了手，麟子如离弦的箭一般跑出老远，我没空去拦他，因为于爻摔倒在地上。
	林志生一个箭步上去，伸手去测于爻颈侧的脉搏：“休克，怎么回事？”
	我慌了神，几乎要语无伦次：“我也不知道……麟子……真寐鱼……我……我不知道……”
	林志生要镇定得多：“你冷静点，去打个120，我要急救。”
	我走开了一点，拿手机拨120，说话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嗓子在发抖：“快一点，求求你们快一点。”
	我回去时，林志生已经数到了两百个心肺摁压，我看见于爻睁开了眼睛，特别欠揍地笑。林志生长吁一口气，叫我看着他。半夜医务室里没人，他要撞门进去拿急救箱。我不敢动躺平的于爻，只敢小声地说：“于爻你别睡啊，千万别睡啊。”
	于爻喘着气说：“我……也不想睡。”
	“你可别吓我，撑着啊，林志生他去拿急救箱了。”
	“他顶个毛用……上次喝多了就跟我交了底……说他退化到只会给妖怪看病了。有次实习生错把正常人的片子放他桌上他还愣了半天，问是什么新鲜妖怪……咳……不靠谱……交给他不如交给兽医……”
	于爻说这话的时候特别慢，说最后那段话时，林志生已经风风火火地赶回来了，身上还带着玻璃碎渣子，一脸铁青地说：“兽医的注射针一般都有2.5毫米粗，你要试试？”
	林志生埋头检测于爻的状况，那家伙却啰唆得不行：“其实吧……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们别慌张，我现在感觉特别好……大概是回光返照吧……我觉得我至少还能撑个十来分钟……”
	我听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于爻大帅哥，我能求求你不要说话吗？你平时没那么啰唆的。”
	他就费力地笑笑：“妈的，我得把这心里话说完了才好嗝屁啊……听谁说的来着？临死前心事不说完，下辈子还得有心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好反复说你别咒自己，你会没事的。
	“前几年我妈走了，我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每天坐在沙发上我就是发呆，真的，每天都坐到十二点睡觉……咳咳……电视里放的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就听见隔壁的一家三口在说话，那妈妈教训儿子呢，说他不做完功课不许玩电脑。咳……我就想，时间怎么过得那么慢呀。那时候我就觉得我肯定活不长，你看我那时毕业的驯妖师班，十几个人里活着的就剩俩了……等我走了，就只剩一个了……”
	我就在旁边抹眼泪：“妈的！救护车他妈的怎么还不来？都干什么吃的！”
	等救护车来，是几分钟后的事情，但那几分钟对我而言特别难熬。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于爻抬了上去，我和林志生出示了证件，也跟着上去了。
	医生要给于爻戴面罩，他死命拒绝：“别、别给我戴呼吸机，勒得疼。”
	我哭着骂他：“都这个时候了，你任性什么劲啊。”
	于爻很虚弱地笑：“你让我说说话吧……说说吧……”
	林志生拍拍我：“让他说吧。”
	“我就是寂寞嘛……空虚嘛……我也想有个家，咳……可条件不允许啊，我肯定要死的……就怕娶了个姑娘却不能照顾她一辈子……年纪轻轻就让别人做了寡妇，咳咳咳……多不负责任不是？哎，跟你们说个秘密，之前领导给我介绍那税务局的姑娘，我是打心眼儿里喜欢啊……腿真细，屁股还翘……”
	我捂着嘴，哑着声音说：“你他妈就一死变态，祸害遗千年，你会没事的。”
	“后来……我就捡到了鳞子……突然就觉得自己有事做了……特开心。小孩儿真有意思啊你说是不是，喂饭啊，逗他玩，带他出门去逛儿童商场我特有面子……咳咳咳咳……营业员小姐都夸他长得太可爱，连带着一起夸我帅……给他买玩具，你也知道我钱多得散不完……小时候我一直玩不起的乐高积木我一连给他买了全套，真带感，一天天过下来都有了指盼，咳咳……”
	林志生说：“大英雄，你悠着点好不好，你马上要高升了，你还得罩着哥们几个的……挺住了。”
	于爻咳了很久，喘着气叫我凑近一点。我把耳朵凑到他嘴边，他的声音细若游丝：“我是真不行了……我知道是鳞子的问题……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一天比一天差，都快站不住了……而他越长越高……咳咳……我知道必须送过来给你鉴定……可是舍不得啊……真舍不得……我算明白我爹妈的感觉了……”
	救护车一个震动，我的眼泪就掉在他的被子上，一片水渍：“于爻我求求你，你别说这样的话……”
	他费力地伸出手，像是要握住什么，我和林志生都把手伸过去：“你们不要怪麟子，那是我儿子……”他死死抓着我的手：“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你必须得答应了……”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闭上了眼睛。
	于爻在医院里抢救了两个小时，领导们都赶来了，他还是没能挺过来，原因是突发性的全身器官衰竭。遗体从手术室推出来时，我哭着说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能鉴定出来。
	林志生把我的脸扳正，一字一句道：“壹七七，你不许这样，这是于爻的选择，并不是你的错。”
	六
	我们在医院的门口看到了麟子，他可能是追着救护车来的，但他不敢靠近，看到我们就红了眼圈，比着手势想和我们说什么。
	林志生走上去，我本来以为他会揍麟子，但他并没有，他握紧了拳头，又放松，好一会儿，才拍拍他的肩：“去见见他吧。”
	冰冷的太平间里，抽屉里的于爻还是那副样子，丰神俊朗，但他却永远都不会睁开那双好看的眼睛了。
	麟子张大了嘴，大口地喘气，像是难以置信地伸手触摸了于爻的脸庞。
	“啊——”这是麟子第一次发出声音，却比我听过的任何声音都要撕心裂肺，那是自身体里发出的凄厉嘶吼，浸透了我的耳膜，直接刺入心脏。
	我看见麟子的本体流下了血泪。
	我的眼泪一直往下落，连林志生也别过了头。
	于爻的追悼会是在十八局内部开的，原本的表彰会变成了葬礼，这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
	我想于爻一定没想到来看自己的人有这么多，光花篮就有几百个。
	最后，三团一百一十二只妖怪到齐了，在追悼会场正中央列成了一个方阵，领头的虎蛟挥着于爻自制的那面旗子，大喝：“三团——三团……”三团的妖怪就在后面喊：“吼哟——必胜——吼哟——必胜……”他们都扯着嗓子喊，喊得撕心裂肺，喊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哭起来。
	麟子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会场，他是在所有人都走后才进来的，我给他开了门，他一直静静地看着。
	他说，他在寐鱼族里被视为不祥的象征，因为吸食别人的精气才能成长，所以还没苏醒就被封印在小盒子里，妖界故意把他投放到人间，抱的也是歹毒的念头。当于爻在结界外接触到盒子时，诅咒已经成立了，于爻成为了他的饲主，自此以后，他只要一靠近于爻，就会不断吸食于爻的精气，直到死亡。
	他被释放出来后，一开始也觉得这个人类死有余辜，但于爻实在太温柔了，温柔到他开始懊悔。他三番四次地逃跑，就是为了想救于爻一命，可是他的本体没有眼睛，口不能言，手不能写，根本没办法阻止。
	最后，麟子看着我，问道：“你能给我发妖怪证吗？我想加入他心爱的三团，为他做一点事情。”
	我拒绝了他。麟子哭了，好看的脸皱成一团，求我答应。
	于爻最后拜托我的一件事，就是绝对不能给麟子做鉴定。
	“我已经经历太多生离死别了，请不要让麟子重蹈覆辙。”这是于爻的遗愿，我不能违背。
	麟子死心眼得很，从那天起，他每天来我办公室，关上门就跪在那里，不说话。
	我叫他不要这样，他却说他绝不会放弃。
	我嘱咐门卫不要放麟子进来，结果他就跪在门卫室，门卫也拿他没办法。
	后来连领导都知道了，明着暗着问起这件事。我想我必须要做一个决断了，是林志生替我说出了那句决绝的话语：“麟子，你的妖力只有五级乙等，你以为三团会需要你这样的废物吗？”
	麟子的脸瞬间苍白如纸，他说：“抱歉，打扰了。”那一刻，我的心脏重重地抽动了一下。
	从这天起，麟子就再没出现了。
	我想他或许回妖界了，毕竟那里才是他的家。这样也好，这应该也是于爻希望看到的。
	七
	一年后的一天，我接到了林志生的电话。
	自从三团失去了于爻，战力大减，已经在黑瞎子岛苦战数月，而林志生也随团去了前线。他说：“我想我无论如何都要告诉你这件事。”
	我有些纳闷，他说今天黑瞎子岛战场，敌方上千只妖力在三级以上的朱厌突然加入战局，本来就精疲力竭的三团节节败退，打算撤回结界，这时，突然有一个妖怪自后方冲到了敌方的阵营中，然后……血光一片……敌人损失惨重。他顿了顿，告诉我：“是自爆，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妖怪自爆，太惨烈了。”
	我问他：“……是哪位英雄？”
	林志生的声音哽噎了一下：“那个妖怪的本体，是一条眼睛血红的寐鱼。”我的呼吸忽然一窒。
	我是在很久后才看到那段视频的，麟子冲进了敌方的阵营，忽然画面开始剧烈地震动，耀眼的白光闪烁，伴随的是麟子的吼声——“三团……必胜……”
	林志生说，后来打扫战场，在地上还检测出了一些人类的骨灰。
	我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个画面，麟子抱着一年前我们偷偷塞给他的于爻的骨灰盒，终于实现了他们之间的誓约。
	他们一定看到了，在白雪皑皑的长白山，那里的雪像柳絮一样，松松软软的，漫天飘零，漂亮得不得了。嗯，一定看到了。

白鵺
	一
	我做了个梦。
	我回到了小学，穿着绿色的校服，草绿色的，如果站在草丛里，就会和植物连成一体。领子是圆的，白底小绿波点，领口上的边向上卷曲。
	而我一直低着头，几乎要把头塞进书桌台板里。
	我在那里看见了我在家附近的小书店里借的漫画，CLAMP的《圣传》，封皮被撕掉了，上面布满了脚印，扉页有刀片划过的痕迹，边缘还被墨水浸染过，黑成了一片。我想我肯定是要赔钱了，不知道会不会被爸妈痛殴一顿。
	最难受的是，有人在我耳边喊我丑八怪，是小男孩的声音，我不服气，很想说自己明明美若天仙来着。
	我没有抬头，换句话说是我抬不了头，因为有人压着我的脑袋不让我把头抬起来。我听到头顶上方有洒落东西的声音，是有人拿着垃圾桶往我头上倒东西，紧接着，无数的纸巾、纸屑和粉笔灰在我视线的两侧落下，像是忽然下了雪。
	那个时候，我好像哭了。
	我还穿着草绿色的校服长裤，一旦沾上眼泪就会迅速化开，变成深色的斑点，有些像尿裤子，总之非常非常的难堪。
	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在候机室，睡得东倒西歪，手里还拿着一张登机牌。
	我是妖怪鉴定科的一名科员，主要职责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鉴定妖怪。我隶属民政局，但国安十八局的领导也能分管我，反正就是领导特多。目前我的直属领导是张处长，一个接近退休的老人，午睡的时候会打鼾，震耳欲聋，即使办公室的门锁紧了也能听到，被大家封作“鼾王之王”。
	上周他让我出个公差，是西安，有道是“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历史古都，风景旖旎，适合度假。
	我好久没有去过那么正常的地方了，立即喜不自胜，握住领导的手说：“我一定光荣完成任务，再苦再累也不怕，您说吧，让我去多久，就是驻扎在那儿也不要紧！”
	张处长似笑非笑地说：“不用驻扎，就一天的事儿。”
	我站直了身体说：“领导，我热爱我的工作，为了更好地完成使命，我愿意付出更多的时间……哪怕是私人时间也成！”
	张处长将一个密封的信封交到我手里：“小壹真是不错的同志……那你多去几天吧。”末了，他添上一句，“工资照扣，机票自理。”
	我退缩了：“一切按照组织的安排，组织让我往东我绝不向西。”
	他笑得和蔼可亲：“下周一去，下周二回，下周三记得回来上班，我会看考勤记录的。”
	这次出差非常自在，没有领导盯我，也没有讨厌的人跟着，全程就我一个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飞机还有一段时间才能登机，我记得自己上了厕所，还想去买一杯咖啡来着，结果就突然睡着了。没道理啊，我昨晚可是六点就睡了，一心想养精蓄锐，睡前还下载了旅游路线在手机里，就等着把事情了结后痛痛快快出去玩一圈。
	睡觉也就罢了，竟然还梦到了小学的事情，感觉像是心尖被戳了一下，腾然跃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不多久开始登机，登机口上方的电子显示屏和广播同时报出了航班开始登机的通知，我拿起旅行包走了过去。
	总飞行时间大概是一小时四十分，我看了看时间还早，窗外的机翼轻轻摇晃，看起来很像是在玩平衡游戏，一瞬间我就觉得头开始发晕，那是一种不自然的晕眩，几乎让我联想到以前吃安眠药时的感觉，立刻不安得很。
	我向空姐要了牙签，用力地戳了下自己的手心，钻心的疼痛却像隔着棉花，手都不像是自己的，我心想完蛋了，这么多年要来的终归还是来了。
	我知道我自己又做梦了，梦里又回到了小学。
	依然是草绿色的校服，我站在讲台的边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下面是齐刷刷的脑袋，每个人的眼神都是一样的空洞，巨大的恐慌笼罩着我，即使老师在场也不能让我缓解几分。
	我看见前排的那个女生，一样的草绿色校服，她梳着几乎齐腰的双马尾，乌溜溜的长发顺着两旁的肩胛流泻下来，长相比电视里的小童星还好看，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两个微微凹陷的酒窝。
	但是只有我看见，她身后那道半透明的身体，如同花瓣一样打开的白色翅膀间不断落下闪着奇怪光泽的粉末。
	她的笑容让我崩溃，我哑着嗓子仰头对老师说：“我没有撒谎。”
	老师的反应却让我更加失望，她说：“壹七七，你是不是动画片看多了？”
	我绝望了，血液一下往大脑涌过去，头痛欲裂，我听见自己用全身的力气高喝道：“为什么你们不相信我，她真的是妖怪！！！”
	二
	我是被漂亮的空姐叫醒的，她给我送飞机餐，还问我要喝什么饮料，尽管东航的飞机餐一向难吃到让人怀疑厨师是不是来自黑暗料理界的地步，但我还是很感谢她中止了我的噩梦，我热情洋溢地跟空姐说：“黑咖啡不加奶不加糖谢谢，来个五杯。”
	我在空姐和其他乘客异样的目光中喝下了所有的咖啡，顿时觉得精神好了很多，尽管代价是后来的一个小时里我连去了三次厕所。
	下了飞机，我打电话给林志生，问他，她是不是在西安。
	他只给了我四个字：“自求多福。”
	我口里说的“她”是一只妖怪，学名是白鵺，姓名是白婷婷，是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只妖怪，也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一只妖怪。
	虽然我出生在天师家族，但小时候根本不知道有妖怪的存在，族规要求所有父母在孩子成年礼之后才加以告知。后来几年天师的血脉稀薄，人数越来越少，也有从小就教习的例子，都是视情况而定的。而我父母选择了对我隐瞒与妖怪有关的一切事情，所以我就是对妖怪一无所知的普通小孩。还因为父母总是行色匆匆早出晚归又说不清楚自己的职业，一度以为他们从事的是违法犯罪的工作而忧心忡忡，那时候我特地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放在床头，把喜欢的玩具塞在里面，就是预备着随时跟他们跑路。
	跑路的这一天终于在我要升三年级的那个暑假到来了，父母找我谈心，告诉我因为工作的原因，我们要搬到一个新的城市去住，那里是有名的大都会，五光十色，车水马龙。而我也必须要转学去那边的学校了，让我和相处了两年的同学们分开，爸爸说他觉得很遗憾。
	我在心里认定他们绝对是东窗事发，要卷款逃跑，于是很懂事地点点头，说不要紧的，你们不要担心我，自己注意安全才比较重要。
	当晚我还写了封特别诚恳满是拼音的信给我最好的玩伴，告诉她我因为许多不能说的家庭原因要离开这个城市了，情况不好，连夜逃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说不定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让她不要忘记我，我不在的日子里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要和我讨厌的那个XXX做朋友，写完我还洒了几滴眼泪在上面，顿时觉得自己愁肠百结。
	真不知道我那已经记不清名字的玩伴，要是多年后偶尔在箱底翻到这封信，重新阅读的时候究竟会是个什么心情。
	综合以上那么多的因素，对妖怪一无所知而且始终在为家庭和自身未来杞人忧天的我，在转校的第一天，就迎来了人生中最大的挑战。
	……教室里有只大白鸟。
	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但无论揉多少次眼睛，面前的景象都没有改变。
	那是一个女生，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屏住了呼吸。她梳着几乎齐腰的双马尾，滑溜溜的长发顺着两旁的肩胛流泻下来，长相比电视里的小童星还好看，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两个微微凹陷的酒窝。
	但是她身上，还有一个如同幻象一样半透明的轮廓，那是一只巨大的几乎要撑破天花板的白鸟，额头上缀满了五色的花瓣，双足是金色的，鳞片熠熠生辉，还有如同花瓣一样打开的白色翅膀，翅膀间不断落下闪着奇妙光泽的粉末。
	尽管美轮美奂，还是把我吓得够呛，自我介绍没有说完，我就“啊啊啊啊——”一路惨叫着从教室里逃了出去，老师在后面追我，不停地喊：“壹七七你怎么啦不要跑啊……”
	……怎么能不跑啊！教室里有妖怪啊！你们都看不见吗？
	我冷静下来之后，很认真地和老师说了这件事，还特别叮嘱让她小心地疏散其他同学，不要打草惊蛇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位戴着发箍脸庞干净的女老师面露难色，现在想想，她那时的心情必定是万匹马儿过黄河，噼里啪啦的。面对无论如何都不肯回教室的我，她拨打了我父母的电话。
	我父母那时候去了外地，要好久才回来，当然联系不上。
	老师知道我经常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非常讶异，后来我还听到她和其他老师说我父母相当不负责任。我觉得她不理解我们家的情况，又觉得让她理解我们家的情况也不妙，因为我父母从事的很可能是那种不能说的职业，全家很可能会因此锒铛入狱……
	自觉懂事的我高高地昂着头，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什么都不说。
	老师只好对我说，必须要回教室，这是学校的纪律，不遵守纪律就要处分。我又屈服了，从小我就是个容易屈服的人，说难听点叫见风使舵，所以长大了也格外适合混机关。
	老师领着我回到教室，我的腿整个都是软的，她把我的座位安排在了角落，我就数着那大白鸟背上的毛瑟瑟发抖，越害怕越是数，越数就越害怕，恶性循环，终于在语文课上又一次悲鸣着跑了出去。
	我记得那时候同桌还问我为什么老是突然跑出去，我指着那个白鸟女生小声说：“那个怪物你们都看不到吗？说不定她会吃人的！”
	同桌还相当义正言辞地指责我：“你不要说白婷婷的坏话，她人很好的，是大队长。”
	原来这只妖怪已经收服了这个班上的所有人！
	我无言以对，意识到可能真的只有我一个人才能洞穿这妖怪的真面目。一想到自己肩负着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全班同学的生命安全，竟有一丝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我想我必须要向所有人证明白婷婷是个妖怪。
	翌日我在首饰店里买了个十字架，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在排队做早操的时候拿十字架碰了白婷婷一下，白婷婷没有任何异状，还回过头对我友好地嫣然一笑。
	我也试过泼水，或者大蒜，甚至是鸟食，但好像都没有让白婷婷露出任何破绽来，不禁让我生出无限挫败感。
	三
	饶是白婷婷再迟钝，应该也意识到了我的态度。
	她在一天课后给我留了纸条，把我叫到了没什么人的操场。那时候已是秋日，积雨云离地平线越来越远，天空蔚蓝一片，有飞机带起的长长的云路，空气中弥漫着秋天特有的那种爽快的味道，操场上有初中部的学长在踢足球，但总是踢不进球门。
	我看见白婷婷从教学楼走出来，左顾右盼了一下，揽了揽双马尾，向着我的方向走过来。她的样子和秋日一样温暖，身上的白鸟猛地振翅，双眸泛起水波一样的光泽。
	阳光下，她好看得让我没办法忽视她是个妖怪的事实。
	我不知道她到底要和我说什么，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打算吃了我，看着她越走越近，我又一次害怕了，转身仓皇逃跑。
	后来，班上的气氛也变得凶险非常，或许是屡次对白婷婷的敌意和各种怪异的表现终于激怒了全班同学，我开始感觉到自己被孤立了。
	先是我的同桌在桌上划了三八线，一旦超过就瞪我，而且不再同我说话，最后甚至向老师申请换座位。
	接下来，我开始找不到活动的同伴，一旦视线转向谁，对方就会快速地别过头去。
	再后来，只要我走到教室的哪里，哪里就会非常安静，一旦走开，那里就会开始出现关于我的坏话。
	至今我都不知道是不是白婷婷主使了这一切，但当时的我始终这么认为，并且对她产生了比之前更加强烈的敌意。
	因为我比谁都坚信自己是正义的，而妖怪一定就是邪恶的，其他的同学不过是被假象蒙蔽了双眼，如果我能证实白婷婷是妖怪，那么一切的困境都会迎刃而解。
	年少的时候，总是会守着一些自认为正确的东西，哪怕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我坚信是自己用的方法不对，那时候我就喜欢看电视，在《宝莲灯》里看到过那种道士用的符纸，于是想在家里翻出点草纸之类的东西制作，结果我就在衣柜里找到了一个隐秘的抽屉，从里面翻到一打扎得牢牢的金光闪闪的奇怪纸头。
	我用马克笔随意鬼画符了一番，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趁着教室里没人，把这些符纸用胶水认认真真地贴在了白婷婷的座位和桌子上，一连贴了十几张，然后背着书包去买早饭了。
	等我再次踏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因为有同学看到这个情景觉得非常可怕，报告了老师，老师也觉得不寒而栗，一直闹到了校长那里。
	我在很远的地方看到了白婷婷，她也恰好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眼神，或许更多的是无奈。
	老师认定这件事是我做的，我也没有否认，大声地向全班解释白婷婷是妖怪，而我做的一切都是在救他们。
	三年级的孩子当然不可能会相信我，自然科学的课本里清清楚楚地写了“世界上没有妖魔鬼怪”这样的字句，就连老师也叫我不要胡说八道。
	没有人相信我，一个都没有，所有人都觉得我是神经病。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有了名为“绝望”的情绪，我开始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我无能为力的，从这个时刻起，我心中那个无坚不摧的城墙已经开始崩塌了。
	最后这件事还是惊动了我的父母，他们被喊到了老师办公室，我扑进我妈的怀里，哭着说教室里有妖怪，但没有人相信我，我从雾蒙蒙的视线范围里，看到两人的脸色都是一变。
	也就是这一天的夜里，父母与我促膝长谈，终于对我坦白了关于天师一族的一切。
	原来世上真的有妖怪，而我之所以能看到妖怪，是因为继承了天师九姓之一中“壹”姓的法器——“眼”。
	他们还说：“七七，别人看不到妖怪，也不知道妖怪的存在，你要懂得韬光养晦，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他们觉得白婷婷既然装成人类去上学，那性子断然是好的，妖怪既然有了善意，就不危险了，只要不去招惹，就不会攻击人类。
	可我并不这么认为，我觉得白婷婷一定有什么目的。
	我在学校的日子变得异常难熬，因为被视作疯子，我时常会被欺负。男生往我头上倒垃圾，女生则把我锁在厕所，我的书包、课本和文具时常会出现在垃圾桶里，桌面上经常涂满侮辱性的话。
	我是倔脾气，咬着牙忍下去，不告状，不求助，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才是正确的那一个。每次我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望着白婷婷。
	她好几次像是想要和我说话，我都迅速地跑开了。
	那时候，我知道自己是真的在恨白婷婷。
	因为我是认真地想要贯彻自己所认为的正义。
	四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第二年开春，那是千禧年的前一年，也是妖怪浩劫之前的那一年，风平浪静，谁都没有料到后来会发生那样惨烈的战役。
	一些国安部的高官会时常出现在我家中，而父母一律让我称他们叔叔或者伯伯。这个时候，父母总会叮嘱我在房里做作业，他们就锁了门去楼上。有时候，我也会不小心听到他们激动的声音，大部分是“妖怪”“平衡”“两界之门”之类的字眼。
	有一次，当我知道其中一个伯伯是研究妖怪的大师时，我意识到我的机会来了。我拉着那个中年秃顶的伯伯，跟他说我们班上就有一个妖怪。
	伯伯很惊奇：“学校里也会有妖怪？”他还要我把白婷婷的样子画下来告诉他，我答应了。
	我找了一节课在作业本上按照白婷婷的样子大致地画了一下特征，后来又把作业本交给了那个伯伯。
	那时候，我的愿望仅仅是这个研究妖怪的大师去我们学校证明白婷婷真的是妖怪，而我没有撒谎，仅此而已。
	但我还是太天真了。
	几周后，那位大师真的出现在了我们学校里，但他的身后还有些其他的大人，他们把白婷婷从教室里带了出去。我叫了一声伯伯，站起来跟了出去，我看见白婷婷一直在挣扎，而那些大人用一些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把白婷婷捆了起来。
	我茫然地看着伯伯，伯伯却对我笑着说谢谢我提供的消息，还说我将来会是一个了不起的天师。
	动弹不得的白婷婷忽然死死地盯着我，惨叫道：“为什么？为什么？壹七七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一直到很多年后，我都没有办法忘记她凄厉如斯的嘶吼。
	那天我一直趴在课桌上，不知道如何是好，一直坐到夜幕低垂，才背着书包走出教室。
	走到校门口，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拦住了我，我顿时吓得脸色发白。因为他也是一个妖怪，他的本体好像是一棵树，在灯光下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他问了我一个问题：“小同学，你有没有看见三年二班的白婷婷？”
	我尖叫着落荒而逃。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白婷婷，也没有见过那棵树，他们就像是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老师解释说白婷婷是转学了，但只有我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是我害了她。
	我也向那位研究所的伯伯打听，还问他白婷婷什么时候会被放出来，他却总说我还小，这种事不能告诉我。
	再后来，我听说白婷婷是国内第一例学名为白鵺的妖怪，作为实验活体，在研究所里呆了足足五年。第六年，国内驯妖师的技术已然成型，她又被强制执行了鉴定手术，作为战力送上了战场。
	而她的那份鉴定书是我写的。
	那时候我读高中，因为壹姓全族只剩下我一个，而国内再没有其他可以看见妖怪的本体的人，所以从前我称呼叔叔的国安部高官找到了我，说是只要在那份鉴定书上写一下妖怪本体的样子就行了，不会影响我的学业和生活，国家还会每月给我一笔工资。
	白婷婷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着实吓了一跳。
	那已经不是我六年前认识的美若天仙风华正茂的白婷婷了，她就像是被抽干了生气，人类实体瘦骨嶙嶙，那头双马尾也早已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脑袋。而她的本体更是凄惨，原先闪闪发亮的白色羽毛全都失去了光泽，到处都是秃斑。
	她一见我，双眸忽然睁大，一下子向我扑过来。边上的警卫反应奇快，立刻把她制伏住。
	她瞠目欲裂，瞪着我嘶叫：“壹七七！你害我生不如死！我恨你！我恨你！”
	我飞快地写完了鉴定书，然后抱着头逃跑了。
	如果当时我知道那份鉴定书对白婷婷意味着什么，我是绝对不可能去写的，因为那对于一个妖怪来说实在太残忍了。
	因为这件事，之后的我一直都很抵触这份工作，国安部的符部长找到我，叫我去他办公室里喝茶。
	妈呀，我从来没有碰上过这种级别的大官，脚都是软的，结果事实上，我们还真的只是喝茶，还吃了点心，是他前几天去厦门出差带回来的绿豆饼。
	他还拿了好多瓜子问我吃不吃，吓得我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一直等我不紧张了，符部长才问我：“我们也不是想给你压力，但是你知道的，如今天师的血脉这么单薄，而你又继承了‘眼’，无论如何都是要把你保护起来的。”
	绿豆饼呛在喉咙里，咳了几下，他就站起来问我有没有事，还亲自给我添了茶水，令我好一阵惊慌。
	“其实也不用瞒着你，自从千禧年那次事件后，国家是真的感恩你们，第二天就下发了一份绝密文件，五十年不降级的那种，将驱魔和天师一族的所有幸存者的安全级别都列在了最高，你们中的每一个都至少有四个我们的人日夜兼程地保护，如果有半点差池，我这个部长第一个下马。而且，整个国家机器都为你们开了特例通道，统战部、教育部、卫生部……所有专线都为你们运作起来，严格监控。一旦你们有任何入学或者就业的意向，我们都会在暗地里尽全力安排和调整；如果你们生病了，就算是在校医院或者街道里随便看看，也会由这个领域的医学专家在最快的时间内远程监听和指导。领导直接批示说，‘国家绝对不会忘记恩人，点滴之情，必当涌泉相报’。”
	我哑然，忽然想起那时候中考明明差了三分，却还是莫名其妙收到了第一志愿名校的录取通知，说是名额有空缺，但后来在网上看到有人差了0.5分都没入，还以为是自己运气爆棚，如今看来根本不是巧合。
	符部长说：“你们天师一族对这个民族的贡献已经足够多了，照理说我们不该来打扰你，让你作为一个普通人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但现在的局势不同了，我真的没有那个自信光凭四个人就能护住你。你知道一个四级丙等的普通妖怪能在多长时间内要了你的性命吗？答案是1.35秒，这还只是级别非常低的妖怪。人类柔弱的身体根本无法与妖怪抗衡，而你是所有人类中唯一一个可以看到妖怪本体的人，你觉得会有多少妖怪将矛头指向你？我们是有结界，但保不齐你会离开结界，又或者哪一天，我们领了妖怪证的妖怪忽然叛变了怎么办？”
	我咽了口口水。
	“但如果你成为我们的眼睛，在我这里工作，我就有办法保护你，隐藏你，让你始终在我们的庇佑下生活。而且你不会觉得有任何生活上的不便，我们的监控会很有分寸。其实这么多年，你也从来没有发现过我们的四个人，不是吗？”
	大学毕业以后，我成为了妖怪鉴定科的一名科员。
	不是因为符部长承诺的安全，而是他说的一句话打动了我。
	他说，请成为我们的力量，好吗？
	我愿意和我的父母还有许许多多不一定都叫得出名字的兄弟姐妹一样，为这个国家做出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尽管我很渺小，但我守住的，是我们天师自古以来的一腔热血。
	我性格散漫，迟到早退，总是胡作非为，也经常做些擦边的事情，还违反过纪律，但领导总是最大限度地容忍我，就如同一个憨厚的父亲宠溺调皮的小女儿一样。
	符部长也骂过我，说我胆儿也太肥了，但那是因为我偷上战场。
	他说他很怕我出事。
	他还说，如果他有女儿，应该也和我一般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满是落寞，他摸了摸我的头，说，娃儿，你受苦了，是不是特别想爸妈？
	我的鼻子忽然就像海绵一样，急速酸胀起来。
	我真的是一个相当矛盾的人，我舍弃不了国仇家恨，也硬不下心肠对付妖怪，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人像我一样两头摇摆，但我一直在试图找到自己人性的平衡点。
	我只求问心无愧。
	之前做的这两个关于往事的梦，是托梦，而托梦是白婷婷独一无二的“妖怪异禀”。
	这么多年了，她就像是我心里的一根刺，一直提醒着我自己曾经如何残忍地伤害过一个妖怪。我不敢去打听任何关于她的事情，因为每次想到都会恨不得穿越回去掐死自己。
	我一直隐隐觉得她一定会来复仇，而今天，她终于来了。
	五
	从机场出来之后，我才拆了张处长给我的加密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叠起来的A4纸，上面印刷了一个地址，我撕开这张纸，纸的侧面粘着另外一个工资条大小的纸，这上面的才是真正的地址。
	我是不太明白上头为什么老爱玩这套谍战一样的把戏，除了让我们手下的人有吐槽的谈资以外根本没有任何实际用处。因为打印这个地址的张处长他是个电脑小白，他的电脑可能是保存相当完整的木马病毒资源库，如果别人真的有心要窃取机密，那么张处长每一次打下的文件都像是在全世界巡回演出一样。
	我把地址报给了出租车司机，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
	出人意料的是，这竟然是个豪宅。
	之前张处长跟我说了情况，说这次出差，主要是因为这个妖怪架子大得很，非常愿意领妖怪证，但必须要有鉴定师亲自上门，不满意还要投诉。
	我当场摔桌：“那是不是还要跟这货说‘满意不满意啊亲’啊！”
	张处长对我微笑道：“壹同志啊，便民服务一直都是这几年我们在深入探索的事情，领导也高度重视这个项目，我觉得上门服务也是一种突破……而且我们这个月绩效工资也还没结算嘛你说对不对？”
	姜还是老的辣，恩威并施，满口官话，我抿着嘴点头说：“领导您说得太好了，我要抄在笔记上好好领会。”
	我还没有敲门，门已经打开了，开门的是个戴眼镜、一身黑衣的斯文男人，长了一双上挑的丹凤眼。我没戴眼镜，可以真真切切地看见他的妖怪本体。
	竟然是扶桑树。《山海经》中记述为“多生林木，叶如桑。又有椹，树长者二千丈，大二千余围。树两两同根偶生，更相依倚，是以名为扶桑也”。
	我很少看见树形的妖怪，但这株扶桑树身上竟开满五色花朵，一时令我有些错愕。
	他自下往上打量我，唇形几乎不动：“你就是壹七七？”
	“对。”我出示了证件，“我是来上门鉴定的。”
	“进来吧。”扶桑妖给我让了一个位子。
	我喝了一口扶桑泡的茶，说真的，我真的很担心他是不是拿自己的叶子在泡茶，那茶的味道十分诡异，让我联想到小时候妈妈没有过水就直接煮的还带着血沫的猪脚汤。
	其实从刚进门的时候我就隐隐觉得这妖怪有些眼熟，但这几年我见过的妖怪近千，实在有点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就是那个瞬间，我突然听到了声音，然后抬头，视线对上的，是忽然站在房间里的白婷婷。
	她似乎又变回记忆中的那个白婷婷，依然是双马尾，长到脚踝的地方，面容姣好，美艳不可方物。本体也容光焕发，骄傲地昂着头。她就站在阳光下，穿着简单素色的连衣裙，却把周围所有的事物都比了下去，在那里兀自发亮。
	看到她这样好，我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
	“壹七七，终于找到你了。”她朝我走过来，我觉得自己好像又变成了小学里那个懦弱的自己，想要拔腿逃跑的冲动在心底滋生，我很没骨气地哭了，我说：“对不起，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
	听了这话的白婷婷却莞尔一笑：“你是在求饶吗？”
	“是赎罪。”我站起来，跑到厨房，没有理会那扶桑妖，找到了架子上的菜刀，横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无论你想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有怨言，这是我欠你的。”
	白婷婷逆光，身上像是镀了一圈光边，她问我：“这样就能赎罪吗？”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我看着她说，“这样吧，你让我把这次的活儿了结了，虽然不知道你和这扶桑妖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我肯定不会鉴定他的，然后我想逛一圈西安，我打小没有来过西安，想看看这座古都。等全部结束了，我就把自己的命交到你手里，我是说真的，虽然有人保护我，但我有办法引开他们。”
	白婷婷笑着说：“我带你逛一逛吧。”
	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记得她的妖力一直在三级甲等以上，要杀我应该是相当简单的一件事，即使有人在保护我，应该也敌不过妖怪的重击。当然我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杀我，爆头？分尸？还是慢慢折磨？
	我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我是她，大概会用尽十大酷刑。说不定白婷婷也是因为杀我的方式有太多选择，每种都想试一试，又怕我死得太快，所以才会悬而不决。
	我一直不敢多说话，结果她就带我去看了西安的钟楼，听说那是明太祖朱元璋为了镇住关中翻身的蛟龙才建的。我说，应该不是蛟龙，真要是传说中的蛟龙，那必是极大的地震了，当然能引起那么大动静的应该是二级以上的大妖。
	白婷婷笑而不语，又带我去吃当地小吃，沿着东大街一直走，我不明就里，一直被她拖曳着走，最后她居然走进了一个学校。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学校竟然没有人。再细看，这学校竟和我的小学一模一样。
	我忽然明白了，或许她是想在同样的场景里把我干掉，这样一想，竟觉得轻松很多，我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的死法，但若是死在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妖怪手里，好像也不算很差。
	白婷婷拉着我去了教室，我看见教室里所有的同学都在，讲台上的绿萝，黑板上值日生的名字，还有透过窗玻璃折射进来的阳光的角度……仿佛十几年的时光根本没有离去过。
	我想回头问白婷婷是怎么回事，忽然见她面容枯槁，整个人扑了过来，双手变作利爪，狠狠掐住我的脖子……
	六
	我惊醒过来，才发现刚才的种种都是一个梦。我依然坐在扶桑妖的家里，手中还捧着那杯味道诡异的茶，面前只有扶桑妖，没有白婷婷。
	扶桑妖冷冷地看着我：“你出了很多汗，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我喘着气看他，终于想起来，原来他就是当年问我白婷婷下落的树形妖怪。
	他忽然勾出一个冷笑：“没有谁会来找你寻仇，因为白婷婷已经死了很久了，大概也有五六年了吧。”
	我呼吸一窒，手一松，杯子砸在了地上，碎成了好几块。
	扶桑妖给我说了一段往事。
	白鵺是妖界的审判使，一向被视为圣洁的象征。
	圣洁是一顶相当大的帽子，因为地位尊贵，又肩负审判的使命，所有白鵺都要经历一段异常痛苦的冥想期，不能飞行、不能动弹，为的是拥有至纯至真的心灵。
	白鵺族的小公主自出生的那天起就被锁在两界之门的上方整整百年，她俯瞰着两界之间发生的每一件事，一日复一日，妖怪和人类走了又来，她却只能看着。
	渐渐地，她不再看妖界，视线只落在人间。
	两界之门的边上长了一棵扶桑，见她这样，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在看什么？”
	小白鵺没想到竟会有妖怪来找自己搭话，眨巴着眼睛说：“我在看人。”
	“人有什么好看的？”
	“很好看。”小白鵺笑道，“人很有意思。”
	人的确是很有意思的物种，他们年幼时有父母呵护，被悉心呵护长大，成人后又会生儿育女，繁衍后代，再次悉心培养后代……代代传承，生生不息，虽然只拥有过短的寿命，却不断重复着生命的传递。
	小白鵺看痴了：“我若是也能做一回人，多好。”
	扶桑就笑：“那你去人间不就得了。”
	“我下不来。”小白鵺垂下脑袋，“我是要做审判使的，族长说，我还要被锁在这里八十年。”
	扶桑伸长了树枝，叶片抚上小白鵺的翅膀：“那我做你的翅膀，我代你去看看。”
	扶桑说话算话，他代小白鵺去了人间的许多地方，带回过沙漠的沙砾、冰山的碎片、澄净的金石和清澈的海水。
	每一次，小白鵺的眼中都只有更加浓烈的羡慕。
	她说：“真好，总有一日我也要去一回人间。”
	扶桑以叶片抚她：“会有机会的。”
	两人就这样，八十年一晃而过，大多数时间他们会静静地看着人间，小白鵺不语，扶桑也不语。
	那一日，小白鵺终于被族长从门上放了下来，因为从未飞行，竟是摔倒在地上。
	她不愿意跟族长回去，说要和扶桑道个别。
	等族长走远了，扶桑小心翼翼地拂去小白鵺身上的灰尘，把它捧到了自己的身上，视若珍宝般细细护着。
	小白鵺一直默不作声，扶桑就逗她：“真是只小肥鸟。”
	半天没有声响，等扶桑发现的时候，小白鵺已是泪流满面：“我想去人间。”
	扶桑说：“你已经自由了，现在就可以去。”
	“可族长说我明日就要上任审判使，往后再没有机会来这里了。”小白鵺说着，就拔了头上的一朵冠花系在扶桑身上，“你是个好人，花很衬你。”
	扶桑却伸出树枝拦住她：“我们……一同去人间可好？”
	小白鵺瞪大了眼睛：“真的？”
	“真的。”
	扶桑的树枝骤然变粗，两界之门瞬间大敞，光芒万丈，扶桑带着小白鵺一同消失在妖界。
	审判使私逃是重罪，他们不敢停，东躲西藏，最后停留在一个大城市里，这里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谁都不会注意路边是不是多了一棵树。
	他们每日牵着手步行在路上，看着这个城市每日的变化，日出日落，莺飞草长。
	很快他们就融入了人类的社会中，小白鵺总是落寞地趴在阳台上看着隔壁的小孩子去上学，一直看到他们的身影在视线中消失不见。
	扶桑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心意，于是想尽了办法，先是伪造档案，然后做了假的身份证，费尽心思才让她得以成功进入那所小学。
	背起红色书包的那一刻，小白鵺激动得快要哭出来：“言深，我真的可以吗？”
	扶桑摸着她的头说：“你当然可以。”
	小白鵺的双眼发亮：“那你会接我放学吗？我看人类都是这样的。”
	扶桑宠溺地笑了：“会来的，我还会带你去买你最喜欢的糖果。”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年，小白鵺每日都会向扶桑悉数报告她的校园生活，学校里教了什么，同学怎么样，她成了大队长，所有人都喜欢她。
	她一头栽进扶桑的怀抱里，摇着脑袋说：“人类真是太好了！”
	“你开心就好。”
	但从某天开始，小白鵺的脸上却多了一丝忧虑，一开始她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直到被扶桑逼得没辙，才说道：“我们班上的转学生，可能看出我是妖怪了。”
	“是天师吗？会不会对付你？”毕竟人类中能够看出妖怪本体的应该只有天师。
	“我不知道。”小白鵺担心不已，“只有去试一试她，才能知道她是不是恶人。”
	白鵺是审判使，天赋就是判断善恶，只需看着对方的双眼，就能知道对方心中是否存有恶念。
	第二天，小白鵺兴高采烈地回来，抱住扶桑说：“我验过了，她是个好人，那必定不会为难我的。”
	说到这里，我面前的扶桑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快要溢出的恨意：“她是真的相信你是好人。”
	我无言以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鞋。
	那是个雷雨交加的日子，扶桑孤零零地站在校门口，一直等到半夜，都没有等到小白鵺，他知道一定有事发生了，因为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小白鵺的妖力。
	他在人间找了七日，以为小白鵺被抓回了妖界，又冒着重重危险推开了两界之门。
	这一次，他没有了之前的好运气，他被白鵺之族兴师问罪，逼他交出白鵺之族尊贵无比的小公主。
	无论他如何辩解，白鵺族都不相信他的说辞，小公主下落不明，族长不顾审判的结果，强行对他施以火刑。
	但那一瞬间，扶桑树上的冠花忽然大放异彩，一朵一朵开遍了他的枝桠，族长哀叹了一声，放下了火把，将他关押了起来。
	一晃数年，扶桑并不知道小白鵺到底去了哪里，直到某一日，监狱的门打开，白鵺族的族长拖着年迈的身躯走了进来，放了一颗雪白的珠子在扶桑的手里：“这……是小公主给你的托梦。”他说着说着，竟是老泪纵横。
	扶桑急道：“她在哪里？”
	“看完你就知道了。”
	扶桑捏碎了那颗珠子，梦里他看到小白鵺又扑进了自己的怀里，他想抱住她，可是却什么都没抱住。
	他看到小白鵺是如何被研究所的人带走的，也看到了小白鵺被套上了驱魔的缚妖十字链，这样她就无法使出妖力，她被锁在玻璃房间里被人日夜观察；她的羽毛、冠花和鳞片都被剥下来进行分析；最可怕的则是生化实验，她被绑在手术台上，注入各种试剂，然后被记录下身体的反应……
	她很快变得形销骨立，奄奄一息。
	后来，战争爆发了，小白鵺和实验室里的许多妖怪都被送去鉴定。当他们知道往后的命运就是与自己的妖怪同胞战斗时，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凄惨的悲鸣。
	仿佛都能感受到她那种濒临崩溃的心情，她终于接受了鉴定，恢复了妖力。可是白鵺与生俱来判断善恶的能力，却让她根本无法对人类下手。
	她只能杀戮恶人，可是谁都不是恶人，实验室里的人，壹七七，又或者是那些军官，没有人是恶人，没有人是应该被杀的。
	可是她又如何能对妖怪们下手呢？
	她爱人类，即使到了这样狼狈的境地，她还是爱着人类，但她也爱妖怪，生她养她的妖界才是她的故乡。
	小白鵺是在一个满月的夜里结束自己生命的。
	她将自己的元神拧碎，然后看着窗外的月亮，伸手、再伸手……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以自己的异禀凝成了六个雪白的托梦，送到了窗外。
	扶桑不断地捶打着地面，悲痛到无以复加。
	托梦是走得极慢的，当这些托梦到达妖界的时候，已经是五年后的事情了。也就是说，小白鵺已经死了五年，而这五年，他全然寻不到她的行踪，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人间，凄惨地死去。
	白鵺族长收到了第一颗，还交代他请把剩下的全部交给扶桑。
	扶桑读了一颗，而剩下的四颗，小白鵺希望他可以交给一个名叫“壹七七”的人类。
	七
	“我本以为，她这是要对你复仇，可她在托梦里，再三叮嘱我不要伤害你。”扶桑妖看着我道，“我弄不懂她的心思，所以只好找你来，托梦我已经摁掉了三颗，最后一颗，你自己读吧。”
	我接过那粒托梦，是一颗雪白浑圆的珠子，从上面可以反射出我已经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模样。
	我捏碎了它，意识一沉，面前的景物再次变换。
	依然是那所小学，那时候已是秋日，积雨云离地平线越来越远，天空蔚蓝一片，有飞机带起的长长的云路，空气中弥漫着秋天特有的那种爽快的味道，操场上有初中部的学长在踢足球，但总是踢不进球门。
	我看见白婷婷从教学楼走出来，左顾右盼了一下，揽了揽双马尾，向着我的方向走过来。她的样子和秋日一样温暖，身上的白鸟猛地振翅，双眸泛起水波一样的光泽。
	我忽然明白了，我又回到了白婷婷留纸条让我去操场的那日。
	阳光下，她真的好看到令人慌乱。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但是这一次我没有再退开，我双手握拳，只是看着她的本体花开烂漫、熠熠生辉。
	她走到我面前：“呐，壹七七，你已经知道我是妖怪了吗？”
	我怔住。
	“果然，我就知道你看得出，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她伸出手，双眸笑得弯弯。
	身边顿时起了风，一定是操场的沙子迷了我的眼睛，所以我才哭得这么惨。
	我看见她化作了白鵺的本体，一下飞到了扶桑的身上，她轻啄了一下扶桑的树干，扶桑轻轻摇晃，伸出树枝逗她。她和扶桑一起笑起来，笑声穿过层层的雾霾到达我的耳边。
	我听见她说：“我只是想像一个人一样过完一辈子，小的时候读书，然后工作，嫁给言深后，我们为油米酱醋吵架又和好，之后白头偕老。”
	她又说：“但这可能只是奢望。”
	最后，她牵起我的手：“我不是要复仇，我曾经被拘束过百年，这些苦难对我来说，并不是那么难熬。会给你托梦，只是希望有一个人类可以记住我。壹七七，我不恨你，我只是想请你记住我。”
	我哽着嗓子问：“记住？”
	她笑了：“嗯，因为这个世界，我曾经来过。”
	——嗯，我记住了。
	曾经有一个妖怪，她向往成为人类，她是我的好朋友，她叫白婷婷，她有一颗比谁都正义的心。
	对不起。
	如果再回到初次见面的那个时候，我一定不会吓跑了，我会泰然自若地自我介绍，就当作没有看见你是妖怪，然后坐在你的身后，看你拿着笔，一字一句地抄写黑板上的板书。
	我会和迎面走来的那个笑嘻嘻的你，做朋友。
	我们或许会上同一个初中、同一个高中，最后上同一个大学。
	等我们长大了，还能一起谈论工作和恋爱的事情，我想我还是会成为一个妖怪鉴定师，但绝对不会为你做鉴定，让你安分地当一个普通人。
	我和你，还有你最爱的言深，一定会经常出去吃饭，你是鸟，他是树，那必定只有我能大快朵颐，你们只有为我买单的分。
	然后，你一定比我早结婚，我定会羡慕得不行，每日缠着你给我介绍靠谱的男人。
	最后我垂垂老矣，而你还是年轻模样，你在我边上笑我变得那样老，还说人类真是脆弱，我就对你挤眉弄眼说你这个老妖怪。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想要重新来过，我真的想要重新来过。
	八
	第三天，我又回到了妖怪鉴定科。
	办公室门口，张处长问我：“还顺利吗？”
	我点头说：“我没有鉴定。”
	他背着手走了，走到门口后，又回过头说：“你没事就好了。”
	我把手里的花盆放下，那是扶桑从他树间拔下的冠花。他说，十年了，小白鵺种下的冠花已经开了满树，而她却再也不在了。他让我滚得远些，下次再见到我，一定会亲手要了我的命。
	冠花开得很美，是白色的，我眯着眼看，仿佛就和白婷婷一样，笑得眉眼弯弯。
	我在花盆上用马克笔写了“白婷婷”三个字。
	呐，我会记住你的，从此山高水长，日日相见。

尚付
	一
	说真的，有时候我真的怀疑我们国安十八局的门卫是位高人，我听说他也没在偷懒，一向勤勤恳恳，更无什么不良嗜好，体检也一切正常，但……为什么不该放进来的家伙总是一个不漏地全部放行了呢？
	真想提个水果篮去谢谢他一家门培养了那么个奇葩为祖国做贡献。
	然后，梁鹤翔同志就来了。
	平时我是不太会去记每一个来访者的名字的，毕竟我脑容量也有限，精神有疾的妖怪和人类的队伍又日渐壮大，所有人的名字都记住实在有些难为我。
	但梁鹤翔同志不一样，他在初次见面时，就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他的声音比人先到：“你是妖怪鉴定师？梁鹤翔要妖怪证。”
	怎么形容那种声音呢？就是那种特别受欢迎的声优的声音，音色偏软，极温柔，尾音又带着邪魅，我觉得留在人间是会祸害未成年少女或者少年的，此人不除，必定后患无穷。
	虽然声音很好听，但我正为年终小结苦恼着，头发抓下一把又一把，所以眼皮子都不高兴抬一下，立刻回绝道：“没有代领妖怪证这回事，叫那个梁鹤翔自己来。”
	声音又起来了：“我就是梁鹤翔。”
	我的吐槽欲被激发起来：“干吗要用自己名字自称啊？”
	……又不是小姑娘，而且卖萌的话也应该称呼自己“鹤鹤”或者“翔翔”好吧？
	他字正腔圆地回答我：“梁鹤翔愿意用名字自称，你管得着吗？”
	我感觉胸口似有金蛇狂舞，相当的烦躁，只能抬头去打量这个梁鹤翔到底是何方妖孽。
	今天我戴了特质的眼镜，妖怪的本体如3D影片般真实立体，令我有观摩大片的视觉冲击感。
	只见门口屹立着一只大约门框那么高的大公鸡，还是三个头六只脚的那种，但比较不美观的是只有三个翅膀，长在头与头的下方，实在有些不协调。
	我第一时间就想起了那条在网上很火的流言——“某著名快餐店使用的都是变异了的肉鸡，每一只身上都有六个鸡翅和六个鸡腿”……
	于是我的心情更糟糕了，感觉到自己脑内那一小股关于年终小结的灵感就快要消失在波涛汹涌的脑海中时，我急忙挥挥手跟他说：“我很忙，非常忙，忙得吃饭都没时间了，你的事明天再说。”
	我知道这公鸡肯定会有些不爽，就是没料到他还会开屏，他不是公鸡吗，又不是孔雀，怎么会有开屏那么凶残的技能，加上他本体的三个头，样子醒目得不是一点点。
	其实模样霸气的妖怪我也见得很多了，惊吓着惊吓着就麻木了，现在顶多就是让我心惊肉跳个几秒钟，之后就没什么感觉了。
	但梁鹤翔又一次刷新了我的认知，他开着屏旋转了三圈，六只脚如同跳踢踏舞一般，挥舞着翅膀的他又重复了一次：“梁鹤翔要妖怪证。”
	救命！真是瞎了我的铝合金狗眼！
	如果说林志生是人类神经病中的典范，那梁鹤翔就可以算是妖怪神经病的表率。
	被这么一闹，我是彻底写不出年终小结了，于是趁着梁鹤翔乱开屏的时候翻了翻数据，基本可以确认他属于一种叫尚付的妖怪。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自《山海经》中就有介绍的妖怪，也不知道他妖力几何，觉得甚为新鲜。
	对于新奇的妖怪，我还是抱着一些探究的心情的，态度也温和了一些，小声问：“你冷静一点，我们喝杯茶聊聊天怎么样？”
	梁鹤翔同志似乎意犹未尽，又转了三分钟才停下来，一屁股坐到我面前的椅子上：“梁鹤翔的茶呢？”
	靠！语气这么理所当然是怎么回事？我是你丫鬟吗？
	顺便提一下，刚才翻资料的时候，我就摘下了眼镜，偷瞄了下梁鹤翔，没想到这只神经质妖怪的人类实体竟然是一个气场强大的高个男人，倒不是现在小女生喜欢的小白脸一类，而是那种麦色皮肤极为野性的帅哥。
	所以说，妖怪的本体和实体的关系根本无迹可循。
	但人总是食色性也，我也不例外。看在他长得格外好看的分上，我俯身从柜子的最底下拿出了从张处那里坑来的龙井新茶，虽然没有考究的紫砂壶，但泡在玻璃杯里也煞是好看，结果等我把茶端到梁鹤翔面前的时候，他却回了我一个白眼：“梁鹤翔不爱喝这个。”
	……还蹬鼻子上脸是吧？
	我把杯子往桌上重重地一放，回了他一个白眼：“爱喝不喝。”
	本来我是打算冷处理这家伙的，但看到梁鹤翔那张完全衬得起言情小说里“邪魅X狂”四个字的脸又有些荡漾，还是打算和他聊一聊。
	对话如下：
	“你几岁了？”
	“梁鹤翔忘记了。”
	“你生在何处？”
	“梁鹤翔忘记了。”
	“……那你为何来人间？”
	“梁鹤翔忘记了。”
	我摔鼠标：“梁鹤翔，你耍我是吧？这个忘记了那个忘记了，你到底还记得什么？”
	他斜斜地睨我一眼：“如果能想起什么来，梁鹤翔也不会到这里来了。”
	我算整明白了，一句话概括，这是一只失忆的公鸡。
	梁鹤翔坐了一上午，谈了一上午，主要的中心内容就一句话：“梁鹤翔要妖怪证，因为恢复妖力之后可能会恢复记忆。”
	我不屑一顾：“失忆这种事情和妖力有什么关系，真是蠢死了。”
	他凉凉地说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我更加不耐烦：“如果只是单纯想要恢复妖力的话，你只要走出神州结界不就行了。而且神州结界也不算很大，根本不用动脑筋，随便选一个方向一直走就行了。”
	“梁鹤翔当然知道。”他看着我，“但问题就是走不出去。”
	二
	梁鹤翔说他不止一次想要离开神州结界，但奇怪的是，每次快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都会莫名其妙地失去意识，等醒来之后，又会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这件事情，我自然是不相信的。这也太邪门了不是？
	我觉得这八成是借口，妖怪当中狡猾的也不在少数，所以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我跟他说：“你这个理由我肯定不能接受的。”
	我本以为梁鹤翔也算是比较知趣的，因为他见我一直打哼哼，半天不肯松口，也没有再死缠烂打，趾高气昂地一甩翅膀回去了。
	太好了，求之不得，好走不送。
	没想到下班之后，我就在必经之路上又遇到了梁鹤翔。
	他踩在自行车棚的红白栏杆上，看见我的身影就跳下来，对着我打招呼：“来了啊。”
	……来什么啊？有谁跟你约好吗？
	我假装没看见他，低着头想要急速通过，他就凑到很近的位置，近到他额头的发丝擦到我的耳朵：“梁鹤翔真的很需要妖怪证。”
	“重复一次，你的理由我不可能接受。”
	他还想说什么，但我根本不想和他多废话，当机立断拦了出租车走人。从车子的反光镜里，还可以看见他渐行渐远的身影。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两周，梁鹤翔真的不是吃素的，有时候是在机关门口，有时候是在我办公室，有一次甚至在我家楼下，总之他的行为就和跟踪狂没什么两样，使我对他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第三周的周一我终于撑不下去了，因为他出现在了我们这一层楼的女厕所。最重要的是，他简直没有廉耻心，泰然自若的样子像是根本不觉得自己站在女厕所里有什么问题。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尖叫出来。
	“梁鹤翔。”我叫他的名字，“我真的认输了，我们好好聊一聊？”
	他就站在厕所的那头对我笑。
	靠！也亏你笑得出来。
	我大概花了两个小时对梁鹤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把我见过的妖怪领了妖怪证之后悲惨凄迷的下场告诉他，让他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阻挠他领妖怪证。
	平时我根本不是这么有闲工夫的人，只能解释成我被梁鹤翔的美色迷了心窍。
	结果梁鹤翔大爷听完这一席肺腑之言，先是说了句：“居然还有这回事？”我以为他理解了我的一番苦心，哪知道他竟然补上句，“所以说他们太弱了，要是换成梁鹤翔，哪能这么简单就死掉？”
	……喂！你的重点错了好不好？
	之后梁鹤翔消失了一段时间，我以为是他厌倦了每天堵我，暗自松了一口气。在这中间我放了自己一周的假期，去了海南岛花天酒地，隔天拎着一个椰子壳到办公室里做装饰，结果就好死不死地在门口遇见了一脸不爽的林志生。
	我还没有挤兑他，他就先声夺人：“事先声明，这一次不是我特意要来烦你。”
	“噢。”我点头，“你竟然也有公事来找我？”
	林志生显得很不满意：“你以为我想来？最近我忙得双脚离地，你还净给我添乱。”
	我笑了：“这话听着挺新鲜的，你再说说我乐乐。”
	他倒不像是在开玩笑，直道：“正经点，这次是十八局领导特地让我来找你的，说让你立场放端正。”
	我皱眉：“什么意思？”
	“少装傻了。”林志生斜我一眼，“你一直拒绝的那个梁鹤翔，不知怎么的勾搭上了我们十八局的一个新驯妖师，说你不让鉴定，现在一状告到上面去了。”
	我愣了愣。
	靠！看不出梁鹤翔那家伙心机还那么深沉。
	我又挣扎了几天，结果领导轮番找我谈话，我受不了压力，被逼着在鉴定书上写上了“同意”两个字。梁鹤翔当时就站在我对面，一把将纸头抓过去，笑得阴险，嘴里还说道：“不知好歹的人类。”
	……真是快被气到脑溢血。
	三
	如果可以的话，我是希望可以和这只傲娇的公鸡老死不相往来的，但我这个人的运气背到石破天惊，经常事实不能如愿。
	林志生打来电话，说梁鹤翔的妖力被鉴定为“二级丁等”，是今年鉴定的数值最高的妖怪，上级非常重视，决定立刻将他编入作为精英团存在的一团。
	“关我屁事？”我正在吃面包，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的中间，相当辛苦。
	“要是不关你事我也不打电话给你了，都跟你说了我最近非常忙！”林志生怒道，“梁鹤翔也同意即刻编入一团加入战斗，但他也挺损的，跟上级提了一个要求，你猜猜是什么？”
	我吐槽他：“他不会是要和我结婚吧？人和妖是没有前途的。”
	林志生笑得喘不过气来，阴阳怪气地说：“和结婚也没什么区别了，梁鹤翔说，希望上级能给他一个月的时间，让一个人和他住在一起，每天记录下他的行为，让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失去一段时间里的记忆，你猜猜后续发展吧？”
	“靠！”我立马扔了面包，“梁鹤翔选的人该不是我吧？”
	“聪明。”
	“而且上级也同意了？”
	“那群老狐狸怎么可能放弃一只‘二级丁等’的妖怪？”
	简直是堪比原子弹的消息。
	我把电话换了一个耳朵，郑重其事地问林志生：“你说我现在逃跑来得及吗？”
	我当然没有办法逃跑，但起码想好了一些应对的方法。
	下午的时候，张处果然来找我谈这件事，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敬爱的领导，我还没结婚呢，哪能和陌生男人同处一室，能不能换个人？”
	张处叹口气，从改革开放谈到了精神文明建设，又说到了党员的先进性培养，我怕他一口气谈到“十二五”规划，连下班这事都省略了，于是主动说：“张处，我好像有点想通了，为人民牺牲是件值得自豪的事情！”
	“想通就好，我很看好你的。”他笑着说，“今晚就去吧，地址在信封里面。”
	……谢谢你一家门。
	我大概想了十几个不去的理由，什么高烧到40°C或者肠胃炎上吐下泻之类的，打算找林志生让他以前的同学给我伪造个病假单，就等着下班之后去落实。
	刚锁上办公室的门，我就看见了坐在走廊上的梁鹤翔。
	他坐在地板上，因为腿太长，把走廊封得死死的，一看到我就偏头，抓了抓头发说：“好晚，等了好久。”
	……谁好晚？干吗等我？所以说……到底有谁和你约好过啦？
	我皱眉：“你来干吗？”
	“接你啊。”梁鹤翔答得理所当然，“不是说要来梁鹤翔家吗？”
	接毛啊，这种约会的即视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根本没答应过。”我垂死挣扎，“而且我换洗的东西也没带。”
	“买就是了。”他走过来，把我脚边的包提起来，不等我回话，直接拽着我走人。
	我没有逃跑，不是我真的被他打动了或者有什么其他的情绪上的原因，而是他妖力恢复了，力气好大，我的手都快被折断了啊！
	梁鹤翔住在一个高档小区里，三房，朝南，采光极好。
	其实我接触过的妖怪大多都特会享受，住好的，吃好的，有些还买车，真不知道钱从哪里变出来的。有段时间我甚至怀疑国内房价持续走高的原因里其实也有妖怪挤压人类生活空间增加生活成本这一说。
	我对他极像宾馆的装修风格赞不绝口，夸他家里毫无生活气息，绝对符合他狂霸酷屌拽的个性。
	自从到了他家里，我始终战战兢兢，生怕自己一个伺候得不好，就被这超强的公鸡一下子扭断脖子，所以绝对不敢忤逆梁鹤翔的意思。
	他靠在沙发上抖着脚跟我谈心：“还是没有恢复记忆。”
	我心想，废话，早跟你说过了，但嘴上却安慰他：“你不要难过，吃药都有一个疗程呢，何况是恢复记忆呢。这种事情呢，急不来的，你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说得我自己都想吐。
	他却表现得更失落：“梁鹤翔连自己是什么妖怪都不记得了。”
	二货，你照照镜子不就知道了吗？
	但我依然用最温柔的声音说：“你是一只尊贵的尚付！”
	“可梁鹤翔什么都想不起来！”
	“总会想起来的！不要气馁！”
	可能是我的巧言令色让这家伙鸡心大悦，他竟然还要我读一点古代尚付的资料给他听。我脑内立刻飘过“逼良为娼”“竟要我彩衣娱亲”“士可杀不可辱”“无颜愧对江东父老”等字句。
	当然，最后我还是从笔记本里翻了点资料读，当读到《山海经》里那句“其状如鸡而三首、六目、六足、三翼……”的时候，我发现梁鹤翔不抖脚了。他都抖了两个小时，一开始抖得我心烦意乱，但习惯成自然，突然不抖了我又不适应了。于是我去推他，结果他整个人竟然倒在了沙发上。
	竟然睡着了！
	我放下笔记本，戴上特质眼镜，从脚到头仔细打量了一下梁鹤翔，之前没怎么注意，现在看起来，他睡着的时候，三个脑袋也全都闭着眼睛。我想象了一下他三个脑袋全都睁开眼睛，然后争抢着觅食的样子，笑得肚子疼。
	四
	既然他睡了，我也收拾了下东西准备回家过夜，才蹑手蹑脚走到玄关，我突然听到了风的声音。
	窗户全都关着，门也没有开，怎么可能会有风？
	我才感觉到不对劲，身体已经被重力撞击，砸到了墙壁上又落到地上，等我意识到疼痛的时候，我已经被一只手大力地勒着脖子摁在墙上，而那个人竟是梁鹤翔。
	普通的妖怪，为了发挥最强的妖力，都会现出本体，但梁鹤翔用的还是人类实体，力气竟然大到这种程度，怪不得上头那些精明的领导死活都不肯放弃这个战力。
	我被勒得呼吸困难，竭尽全力地蹬他，喊道：“……你……他妈……抽什么风……”
	他眯起眼睛，眼中流露出的，竟是和以往截然不同的危险。
	“区区人类，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是……你……叫我来的啊！”
	“说谎。”
	他的声线也变得异常冰冷，说话的同时，举高勒住我脖子的手，于是我整个人开始悬空。我不知道他出了什么毛病，只知道自己的右手很疼，可能是受伤了，根本抬不起来，脑缺氧的后遗症也开始浮现，我踢不动了，觉得脑袋发胀，身体也逐渐发软。
	我想我要是再不行动真的会死。
	于是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跟他说：“梁鹤翔……放我下来……不然……我就……让总部引爆你……元神！”
	他恢复了妖力，就意味着已经接受了国安十八局的妖怪改造手术，所以他的元神上一定已经绑上了定时炸弹，以此用来束缚领了妖怪证的妖怪。
	梁鹤翔的表情微动，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松开了手，我一下子摔在地上，有些摔懵了，还在愣神的时候好像听到他说了句“卑鄙无耻的人类”。
	显而易见，这只妖怪不是梁鹤翔。
	或者说，他可能也是梁鹤翔，但却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尽管他们在同一个身体里。但是他们的性格完全不同，平日的梁鹤翔，虽然高傲却不会伤人；而现在的梁鹤翔，暴戾而且毫不收敛妖力，属于极端危险的类型。
	原来妖怪里也有双重人格这种说法？
	我忽然觉得，这可能就是梁鹤翔失忆的原因。
	等我稍微好一些了，我立刻想要开门逃走，没想到这第二人格，哦不，第二妖格的梁鹤翔忽然一把推上了房门，利落地上了锁。
	他冷睨我：“为什么要走？”
	我低着头，感觉自己像被抓到作弊：“我要去医院。”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手上，冷哼道：“一点小伤死不掉的，我有话要问你，如果不回答的话你才真的会死。”
	……居然威胁我！
	“你的元神……”我的话还没说完，梁鹤翔亮了亮他的手指：“在你叫人之前，我就能轻而易举地掏出你的心脏。”
	我稍稍想象了一下这个情景，我死了，然后总部处死梁鹤翔……闹得鱼死网破真没有什么意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和这妖怪情投意合终于相约殉情，这下我的名节就真的毁于一旦了，于是我乖乖地坐回沙发郁郁寡欢。
	梁鹤翔让我把最近发生的事情汇报一遍，要求事无巨细详细说明。
	我一开始还傻傻地问他：“真的假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见他表情变冷，我迅速地调转枪头：“事情是这样的……”
	听完之后，梁鹤翔的表情简直可以用“黑道老大”四字来形容，脸上一片铁青，他拍了下茶几，茶几应声碎裂，我吓得连连退后，生怕也被拍这么一下。
	“梁鹤翔，你冷静点。”
	他抬头跟我说：“我不是梁鹤翔，我是梁鹤鸣。”
	“欸？”我还不知道妖怪的双重妖格居然还会有两个名字。
	“人类果然愚笨不堪，我是第二脑。”梁鹤鸣说道，“自古尚付就有三脑，本来是三脑一体，即为共同思考、共同决定的一体妖怪，但因为一些原因，现在我与第一脑分离了开来。”
	我一怔，视线落在他的本体上，果不其然，就如他所说，他本体的三个脑袋此时只有左边的那个脑袋睁着眼睛，最前方和右边的脑袋全都闭着眼睛。
	“所以梁鹤翔才会失忆？”我问道。
	“这和你没有关系。”梁鹤鸣直视着我，不知这么的，被他这样直视，我从心底里涌起恐惧的感觉。
	他一字一句地说：“关于我的事情，你一个字都不能和第一脑说，不然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晚上，一直等我早晨洗漱完毕吃了早饭，梁鹤翔这大爷才慢慢醒过来，他揉揉眼睛，看着我：“梁鹤翔怎么了？”
	“你睡着了。”
	“不对，梁鹤翔没有睡。”梁鹤翔皱紧眉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梁鹤翔完全不记得？梁鹤翔睡着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告诉他：“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只是睡着了。”
	没有说出他第二脑出现的秘密，倒不是说我真的害怕自己会没命，而是我觉得第二脑的存在一定有他本身的原因，无论如何，这不是我应当涉及的领域，毕竟第二脑也是属于梁鹤翔的一部分，比我更有资格决定他自己的命运。
	“你的手怎么了？”梁鹤翔环顾四周，又说，“茶几为什么碎了？”
	我赔笑：“哦，我不小心摔的，手有点磨破，我包扎过了，等下就去医院。”
	“可恶。”梁鹤翔突然撩开黑白格子的被子一跃而起，“为什么？为什么梁鹤翔还是没有恢复记忆？”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开始乱砸东西，书架、电视、衣柜……
	“为什么？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名字！也没有过去！就连‘梁鹤翔’这个名字也是捡来的，没有过去的梁鹤翔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他极力地嘶吼着，像是受伤的兽类，不断吼叫以对抗自己内心的恐慌。
	或许是因为尝试了各种方法都不能让自己恢复记忆，他终于崩溃了，我安慰了一会儿，但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
	因为第二脑的存在，他根本不可能恢复记忆。
	而选择保守秘密的我，说实话，于心不忍，良心不安。
	但直至今日，我依然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之后，梁鹤翔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门，领导还是坚持要我去陪着，我买了一大堆的零食，下班之后就去他家的客厅看电视，看到半夜累了就打地铺。
	有时候梁鹤翔会找我聊聊天，但大部分时候都一语不发。
	其实我能想象到他的痛苦，对自己未知过去的恐惧，对自己未知未来的迷茫，全部叠加起来，就成了深不见底的黑洞，完全将他吞没。
	即使是妖怪，这种空虚也会令他崩溃。
	因为什么都调查不出来，我的使命也就此结束了，领导通知我回去继续我的工作。
	五
	六月，我又接到了十八局的通知，说梁鹤翔要上战场了。
	这非常奇怪，按照流程，梁鹤翔上战场的事情不需要知会我，甚至可以说，我根本无权过问。
	这一次通知我的不再是林志生，而是吴局长，他在电话里跟我说：“小壹，这一回要麻烦你了。”
	我心里立刻“咯噔”一声，大叫不好。
	原来，梁鹤翔这个不安分的家伙又得寸进尺，再一次向上级提出了一个任性的要求，他说他不想要别的驯妖师，要我来带他训练。
	开什么国际大玩笑，我又不是驯妖师，一点相关知识都没有，怎么训练？
	我立刻回了吴局说：“领导，不是我不答应，是我真的不行啊……”
	吴局笑笑：“你只管答应了再说，其他事情，我们会帮你协调的。”
	我算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梁鹤翔的要求无论有多离谱，领导都会尽力给他达成的。
	赤裸裸的差别待遇。
	这事果然协调成了，最后的结果是，不用我训练了，但我得陪着上战场，但考虑到我的命大概也有几分价值，所以让我在结界里待命。
	……真把我当三陪了啊？！
	梁鹤翔的第一场战役很快就到来了，是在崇明边的散岛。八月，正是酷暑难耐的时候，我跟着号称十八局最精英的一团，分批坐直升机到达。
	原本我以为梁鹤翔没什么好担心的，没料到他坐在我边上的时候竟然一直在发抖，就连对面的副团长大鹖也看出了他的不对劲，连声问他怎么了。
	我急忙替梁鹤翔解围，说他有抖抖病，爱抖脚，不抖不舒服。
	众妖大笑，梁鹤翔也笑，却是苦笑，他在我耳边说：“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是觉得害怕，怎么都停不下来。”
	我让他冷静点，再冷静点，但好像都不奏效。
	这一次，小岛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狸力，数量之大叹为观止，而且狸力擅战，妖力也普遍不弱，极其难应付，所以十八局才会派出精英团出马。
	因为怕登陆的时候被偷袭，所以一团采取的方法是妖怪们直接从直升机上跃下然后作战。值得一提的是，一团并不像其他团那样恪守军规，因为单体的妖力几乎都在三级以上，而且性格大都飞扬跋扈，所以几乎都是孤军奋战，信奉实力至上。
	妖怪们跳下去的时候几乎都现出了本体，梁鹤翔也是。我留在直升机上，拿着望远镜看，我看见梁鹤翔站在狸力群中，竟是不知所措。
	不会吧……
	因为呆立着，梁鹤翔很快就被几只狸力缠住了，有一只甚至直接跃上了他的背脊。我看见梁鹤翔挥舞着翅膀，结果翅膀刚接触到那只狸力，忽然就晕厥了过去。
	“梁鹤翔！”
	我疾呼，想让直升机降落下去一点，结果梁鹤翔却又醒了过来，几乎是同时，他猛然振翅，将身上的狸力尽数抖落。梁鹤翔忽然腾空跃起，利爪毫不留情地向着前方扑去，所及之处皆是尸骸遍地。
	光芒之下，他如一柄利剑，在狸力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或许其他人都会以为这是梁鹤翔，但只有我知道他不是，他是梁鹤鸣，也就是那个下手毫不心软的第二脑。
	战役结束，梁鹤翔一战成名。
	只他一个，就杀尽了这个岛上大半的狸力，而且出手狠辣，赶尽杀绝。
	等梁鹤鸣上了直升机的时候，他已经变作了人类实体，依然是麦色的皮肤，双目狭长而有神，他的身上遍布着敌人的血迹，脸上也有，看起来就像是浴血的战神一般。
	他坐到我身边，在我耳边轻声道：“你好好照顾一脑，不要让他不安。”
	下一刻，他就失去了意识。
	也是因为这一战，更让领导吃了定心剂，决定从此以后，但凡梁鹤翔上战场，我都要作陪在旁。我抗议，要求加奖金，抗议被驳回。
	其实我也只不过是说说，因为一团作为精英团，鲜少出战，只有特别难应付的，领导才会舍得动用一团。
	崇明岛战役之后，梁鹤翔也来找过我，还把门摔得砰砰响。
	他说：“梁鹤翔根本没有上战场！那天杀敌的根本不是梁鹤翔！”
	他的样子看起来很疲倦。
	我抬起头看他：“梁鹤翔，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你那天确实英勇无敌，杀了八百还是九百只狸力来着。”
	他急吼起来：“不是我！”
	“是你。”我听见自己说，“那个英雄就是你。”
	梁鹤翔不安了很久，半年后才有些释然。
	他告诉我，他在一团交上了不少新朋友，过去只是因为不安，才一直将我当作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着。
	我笑着跟他说没有关系，只要他还不安着，我可以继续陪着他上战场。
	如果最后这件事情不发生，那么我想，梁鹤翔应该依然活跃在一团。
	六
	一年后，梁鹤翔已经成为一团名副其实的主力。
	那一年，泰山战场战事频发，一团几乎驻扎在那里已经一个月。
	七月流火，处于结界内的医疗机构电力不足，电风扇扇一圈停一圈，我没法子，就只好扇扇子。
	梁鹤翔觉得特别愧疚，连说对不起。
	我说对不起不能当饭吃，不如给我去弄两根冰棍。
	这当然是开玩笑的，就算他要去，我也不可能让他去，万一这节骨眼有了什么变故，团长一准撕了我喂妖怪。
	大概是下午，负责放风的小鸣鸟就说战场上有古怪。
	一团很团结，决定集体杀上去，结果发现，偌大的战场上竟然只站着一只妖怪。
	但所有人看到这只妖怪时，都惊了一惊。
	因为那是一只尚付。
	我站在结界的里面，看到那只尚付也很愣神。妖怪的种类非常之多，除了群居的妖怪，要碰上两只一样的妖怪真的相当困难。
	而且那只尚付看起来要比梁鹤翔稚嫩一些，但不知是长途跋涉还是怎么回事，看起来精神状况并不太好，皮毛都有些失色。
	我不知道梁鹤翔那时是什么心情，只知道他一直呆立着。
	对面的尚付却忽然大笑起来，冷笑道：“终于找到你了，哥哥。”
	梁鹤翔怔怔地重复了一遍：“哥……哥？”
	“怎么？连弟弟都不认识了吗？”那只尚付走上前去几步，“这也难怪，谁能想到在妖界大杀四方的处刑者居然背叛了妖怪，做了人类的一条狗。你能做出这么不知廉耻的事情，那么不认识我也是正常的。”
	“等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是……弟弟？能仔细说说以前的事吗？”
	梁鹤翔还想再问什么，没料到那只尚付直接提爪杀了过来，梁鹤翔没有准备，被锋利的爪牙刺进了翅膀，顿时鲜血淋漓。
	或许是见梁鹤翔始终不躲不避，那只尚付也有些意外，一时有些大意。一团的团长立刻下令，一团一拥而上，很快就将那只尚付压在了地上。
	而我的视线却一直停留在梁鹤翔身上，我看见他痛苦地摁着自己的三个脑袋，不知怎么的，他三个脑袋的眼睛似乎都在极力地睁开……
	伴随着梁鹤翔惨叫的，是他右边脑袋苏醒的痕迹。
	“啊，终于想起来了。”梁鹤翔这样说着，忽然笑了出来，“弟弟，好久不见。”
	他的笑容，竟比哭还要悲恸。
	七
	他已经活了一千多年。
	他没有名字，因为处刑者不需要名字，见过他的妖怪，只分两种，死或者即将要死。
	好像是在他的成年礼后，他就一直担负着尚付一族的最高荣耀——处刑者。他没有父母，也不知道父母是谁，只知道他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但却不用双手沾满鲜血的弟弟。
	九百年来，他一直诛杀着违背妖界条例的妖怪，即使那只妖怪逃往人间，他也不会放过。妖王不止一次称赞他冷酷无情，是历代最为出色的处刑者。
	但其实，没有谁知道，他最害怕的，就是妖怪的血。
	他不明白妖怪之间为何要自相残杀，也不明白这样的杀戮对妖界会有什么帮助，但鲜血和杀戮都是真实的，是切切实实的他的生活。
	妖界的处刑，是赶尽杀绝，就算那只妖怪逃到了天涯海角，处刑者就算翻遍三界，也要把他找出来，毫不留情地杀掉。
	因为一旦任务失败，等待处刑者的，将是更为残酷的火刑。
	以真火煅烧元神，这种痛苦一旦尝试过，之后的一辈子都无法忘记，每每想到都会痛得生不如死。
	他也曾经因为不舍，而放过了一只因为贪恋人间而背叛妖界的小黄鸟，接受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火刑，从此之后，他再也不敢放过任何一只妖怪。
	自成为处刑者的那天起，他无时无刻不想放弃一切，逃到一个没有妖怪找得到的地方躲起来。
	但每一位处刑者都是从年轻尚付族中挑选出来的，这一代年纪最小的尚付只有他和他的弟弟，如果他走了，那继任的无疑将是弟弟，他不想让弟弟承受和他一样的痛苦，只能一直强忍。
	唯一能让他从痛苦中解放出来的，似乎只有弟弟。
	弟弟或许是上天赐予他的礼物，尽管年纪不小，但依旧淘气。弟弟会想各种办法捉弄邻族的白鵺姑娘，看她又气又跳的样子乐不可支，回来就细细和哥哥描述，然后又开始思考下一次捉弄的法子。
	弟弟也很懂事，他知道身为处刑者的哥哥总是很辛苦，所以会偷偷去后山的洞窟里和猴怪打架赢些琼浆，然后摆在桌上，装作不经意地告诉哥哥：“这是我从地上捡的，你喝吧，我才不喜欢喝这种东西。”
	但因为处刑，对杀戮的厌恶和自己无尽的忍耐让他变得暴躁不堪，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变得乖戾和凶残，有一次甚至对弟弟动了手。
	看到被自己打成重伤的弟弟，他开始惊慌失措起来。
	之后，他做了一个尚付中从未有人尝试的决定，那就是三脑分离。他把所有负面的情绪和回忆都推给了第三脑，然后无情和残酷的一面交给了第二脑，自己最理想的一面则全交给了第一脑。
	这样持续了百年，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直到他亲手斩杀了一个从小就对自己关照有加的叔叔。
	他并不知道叔叔到底触犯了什么妖界条例，事实上，大部分的被处刑者，妖王都不会告知他弑杀的理由。
	叔叔一直双手合十乞求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是你叔叔啊……”
	第二脑没有感情，他伸出利爪，没有任何犹豫地杀过去。
	当第一脑苏醒的时候，他看到的，正是躺在血泊中的叔叔，元神在他的右手，已经被捏成了碎片，有些还溅在了他的脸上。
	他开始战栗，继而是发抖，他想把这些事情忘记，塞到第三脑，然后终于，那些长期以来堆积的情绪爆发了。
	第三脑根本无法承受那么多痛苦的记忆，所有的情绪几乎要爆裂开来，千钧一发之际，他亲手封印了自己的第三脑。
	封印第三脑，就意味着和自己的过去做了了结，从此以后他将不会想起任何过去的事情，自然也不会再有任何痛苦。
	之后，第二脑为了保护第一脑，就逃到了根本不能使用妖力、也不会被追究一切过往的人间。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忘记所有过去的事情，而第二脑，却不断阻挠他想起来。
	八
	说完这一切，梁鹤翔走到被压在地上的尚付身边，轻叹道：“弟弟，你这一次的任务是我，对不对？”
	那只尚付愣了半晌，才点了点头。
	他苦笑道：“对不起，我是个懦夫，最后还是把处刑者的身份推在了你身上。”
	“哥哥……”弟弟出声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妖王说你是被人类迷惑了双眼，怎么可能是因为我……”
	梁鹤翔回头，做了一个让他噤声的动作。
	之后，梁鹤翔忽然转过身，对着所有妖怪说：“一团所有的战士们，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我弟弟？处刑者是只会斩杀妖怪的，并不会伤害人类。”
	“没有问题。”团长立刻下令让所有妖怪放开那只尚付。
	然后，梁鹤翔走到弟弟面前，笑着说道：“杀了我吧，这样你就能完成任务回到妖界了。”
	弟弟扭头道：“你以为我不敢吗？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我承认我的确是非常弱，根本不及你的十分之一，但是妖王说我只要努力一把，一定会超越你的……”
	话音未落，梁鹤翔已经急速地撞向了弟弟的利爪。
	所有人都是一惊，我再也呆不住了，从结界里冲了出来。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弟弟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利爪，那里是梁鹤翔的元神，已经碎成了两半，“为什么……不……哥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梁鹤翔似乎竭力地想要笑，他站不住了，就像是快被吹灭的烛火一样，摇摇欲坠，他的声音很小很小：“完不成任务的话……火刑……很痛的……”
	“不……不要……”弟弟的身体开始难以抑制地抖动，“你不可以死的，我还没有超越你，我还要战胜你，你怎么可以死？你怎么可以就这么死了？我不允许！我不允许！”
	我吓坏了，看着逐渐变得毫无生气的梁鹤翔，不断地喊：“梁鹤翔……梁鹤翔……”
	梁鹤翔摇头道：“壹七七……梁鹤翔不是我的名字……我是梁鹤鸣……梁鹤翔……是我给我弟弟取的名字……封印第三脑的时候……我怕我就此以后忘记我弟弟的名字……所以记在手上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没想到……我竟然以为那是我自己的名字……”
	他的声音消散在了风中：“……结果我还是……忘记了……”
	梁鹤鸣的身体慢慢倒下来，梁鹤翔伸手拦住，然后落进了他的怀里。
	“不要——”
	再悲戚的哀鸣也没有用了，因为梁鹤鸣已经元神俱灭。
	一直过了很久，梁鹤翔才说：“我根本没有想过要杀哥哥，我只是想找到他，然后问一问他为什么离开我……”
	我看见他的三个脑袋都落下了眼泪，明明应该是很滑稽的样子，却比我见过的任何眼泪都要震撼。
	“他……真的很在意你。”我告诉他，“他一直都用‘梁鹤翔’自称，从来没有说过‘我’这个字。”
	他就点头：“欸，我有个好哥哥，是吧？”
	我鼻子酸得不行，一直克制自己不要哭出来，梁鹤翔对着所有的妖怪致意：“谢谢你们照顾了他那么久，以后，他又回到我身边了。”
	这样说着，梁鹤翔抱起梁鹤鸣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拂去他脸上的灰，然后大步离去。
	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这种叫做“尚付”的妖怪了。

玄蛇
	一
	撕裂般的痛楚之后，身体忽然失去了所有的重量。
	“记住，你只有三次机会！”耳边似乎听到了迷迷糊糊的字句。
	冯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山路上，有岔道，分别通往两个方向。
	山路它九曲十八弯，到底通向哪里是个未知的谜，上去了下不来就麻烦了，冯云着实觉得自己很难抉择。
	这似乎是一个会影响到一生命运的抉择，因为他对这个岔道感觉到有些熟悉，似乎来过，但他又记不清了。
	导致他难以抉择的另外一个原因，是他正在思考一个许多主角都会思考的问题——“我是谁？”
	当然还没有到失忆的地步，稍微思考了一下，冯云就想起自己是条玄蛇，因为地上有大片大片的鳞片和死皮。玄蛇这种妖怪本来就有些奇葩，蜕皮这种事情，寻常的蛇一年蜕一次皮差不多了，而玄蛇几乎一个月就要蜕皮一次，基本上不是在蜕皮就是在准备蜕皮，可以说是忙得要命。所以玄蛇之间的感情非常淡薄，因为都忙着蜕皮实在没什么时间交流。
	不过冯云这一次的蜕皮似乎有点儿不一样了，因为他蜕成了个人形。
	妖怪能拥有人形是件让人兴奋的大事，冯云也觉得自己委实应该乐一乐，所以他尝试了一下和过去的蛇形一样扭了扭腰。
	对面不知何时来了一路人马，四人抬着一顶红帐软轿，一名侍女随轿在旁，见状大声尖叫起来：“啊啊啊啊……！”
	冯云大惊。
	侍女立刻大骂起来：“不要脸的登徒子，光天化日之下竟赤身裸体！小姐，你可千万不要看，小心污了眼！”
	冯云百口莫辩，是的，虽然他属于素有妖媚张狂之名的蛇妖一族，但其实他天生就比一般的妖怪要羞涩很多。无论是洗澡或是生理性的需求，他都会避开众妖，寻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如果被意外看见，都会因此而忧郁上很多天。
	一条害羞的蛇，听起来着实引人发笑。
	冯云惊吓得躲入草丛中。
	自轿内伸出的小手白得夺目，闻言，掀到一半的帐帘又落了回去，从里面发出一声喷笑一般的声音。
	侍女不解：“小姐？”
	“走罢，赶路要紧。”
	轿内传来的女声如丝竹，似能绕梁三日，着实惊为天人。
	冯云听呆了，忽然有了奇怪的念头，似乎冥冥中有了一个无法消却的念头，所以待那轿子走远了，又变作蛇形一路尾随。
	轿子停在了巫山观之外，侍女下了拜帖，观门才开。
	小姐却屏退了旁人，打发他们先行一步，这才兀自下了轿。正是二八的年华，云黛一般的眉，长发梳成双髻，缀着鲜花，人却比花娇。最要命的是一双眸子，灵动得很，一颦一笑都透着股聪慧劲。
	那小姐绕到轿子后，一伸手就把盘在轿子上的冯云扯了下来，嘴里笑道：“小小毛蛇，竟敢蹭本小姐的轿子，不想活啦？”
	冯云大惊，他毕竟是千年的蛇妖，妖力虽不是拔尖，但也绝不羸弱，怎么可能会被一个凡人随随便便就折服？
	刚想发作，小姐却一手捏了他的七寸：“别咬人，我可是救了你，这个道观可不一般，单凭你这千年的修为就想硬闯，小心被活活泡了作酒。”
	冯云怔怔地吐了吐信子，那小姐却笑道：“不过你莫怕，有本小姐在，自有办法让你不被那道士发觉。”
	这样说着，小姐把冯云一把抓起，像是缠麻花一样把他盘在了自己的右手臂上，然后覆上了自己的袖子，蹦蹦跳跳地进了道观。
	冯云心里是十分矛盾的，他是一条雄性的玄蛇妖，再强调一下，是雄性的蛇妖。要知道，因为蛇妖的人形在妖界也是数一数二的好看，所以一般都是雌蛇才会想利用这个优势，雄蛇妖几乎是稀有品种，在族中的地位也是相当高的。
	要是被族人知道他被搞成了个麻花，绝对会被嘲笑一生。
	更可怕的是，他竟然没有办法挣脱下来，好像扭到了……
	二
	因为过于羞耻，就算扭到了，呆在袖子里的冯云也一直不敢出声，他想象自己天生就是一个镯子。
	小姐名唤公孙菱，是当今丞相之女，听说此行是为父兄祈福，顺道来看一个传闻中极为神秘的道士。
	从袖口可以看见公孙菱右门左脚、四起八拜、执三宝香、拱手稽礼。似乎只是一般的祈福仪式。
	只听到一个不怒而威的声音说道：“公孙小姐有礼了。”一句话听得冯云寒意顿起。
	这个道观果然不简单。
	公孙菱站起身，笑道：“时有听闻贰道长有神耳，一句话便能分出魑魅魍魉，那你听听我的声音，来猜猜我到底是个什么？”
	冯云自袖间探出一点点脑袋来，细细看了那个所谓的贰道长，只见那道长拄着拐杖，蒙着双眼，却隐隐透出令人畏惧的感觉来。
	他道：“公孙小姐，你觉得自己是如何的一个人？”
	公孙菱疑道：“为何这样问？”
	“或许你以为的自己，并不是真实的自己。”
	“原来如此。”
	祈福需七日，需在道观里住下。待到晚上被小姐放下来的时候，冯云已经僵硬如同死物。
	“那道人不过尔尔，一旦你栖身于我，他就分辨不出你这妖物的声音了，果然也不必相信。”公孙菱把冯云置在桌上，“喂，毛蛇，再变次人形给我瞧瞧啊。”
	冯云大骇，就着硬直的身躯往后躲。
	公孙菱笑得更欢：“刚才在轿子里没看清楚，就隐约觉得你轮廓挺俊俏的，你躲什么，快变呀。”
	妈……妈妈呀，这个姑娘的口味好重啊。
	冯云再退一步。
	“怕羞？方才还敢在姑娘面前赤身裸体，怎么这会儿又学女儿家羞羞答答啦？”公孙菱捂嘴一笑，将竹篮往前一推，“道袍给你，我在外面候着。”
	一盏茶的时间，房门开了。
	冯云从里面走出来，有些局促不安地拢着自己身上的道袍，既不同于女子温婉的线条，又有别于男子过于硬朗的模样，那是只属于少年的青涩轮廓，眉目澄澈，仔细看，又带了些不一样的味道。交领大袖，四周镶边的蓝色道袍穿在他身上也是刚刚好，人衬衣，衣又更衬人。
	“你真好看，怎么会这么好看！”公孙菱震惊不已，围着冯云饶了一圈，惊喜而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冯云做了人形皮也薄，脸上立刻开始泛红，恨不得挖条缝钻下去：“我……我……”
	“我喜欢好看的人，妖怪都像你这么好看吗？”公孙菱这样问道。
	“不、不知道……”
	“噢，不知道啊。”公孙菱点点头，忽然龇牙笑道，“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冯云的脸涨得通红，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又是点头，又是捂脸。
	公孙菱笑嘻嘻地将冯云推回了房间，然后关上了房门。她又点了支香烛，拿在手中，然后抬头问道：“既然你也觉得我好看，那我会不会也是妖怪呢？”
	冯云愣住。
	“你别笑我，我这样问自有我的原因。”公孙菱似是回忆一般地望向窗外，叹道，“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出生时便天降祥瑞，眼含神光，三岁能认字，五岁能颂书，人人都赞我是才女，我却知道我和旁人是不一样的。我不会受伤，什么都能轻易学会，更可以辨妖怪、识神鬼，甚至可以看出你们的修为来。我自今年元宵起就一直走访各家得道高人，盼望能得到答案和点拨，哪知竟没有一个能告诉我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道：“莫非我果然是个妖怪？”
	冯云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又凭着妖力感知了下，公孙菱的周身似是笼罩在一层厚厚的白雾中，隐隐有些力量自里倾泻而出，却始终看不出个究竟来。
	“或许是我妖力太浅……”冯云自觉帮不上忙，有些羞愧地低着头。
	公孙菱莞尔一笑：“那你跳个舞给我看看？”
	客房外不远处，小道士小心翼翼地看着贰道长的脸色，问道：“那公孙小姐房里果然有第二个人，那人真是个妖孽？”
	贰道长轻语：“断断不会有错。”
	“那是否……”小道士比了一个手势，指的是大殿。
	“不，再等一等。”贰道长直了直身子，“那妖孽有个劫数，恐怕……”
	三
	当晚，冯云自觉男女授受不亲，又变回了玄蛇，在角落盘着过了一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睡在软软香香的床铺上，身上还盖着薄被。
	公孙菱一见他醒，就笑逐颜开地要他再变成人形。
	她说：“你真是好看，看到你我好像吃饭都能吃两碗。”
	冯云又被说得脸红不已：“你、你是个女孩子家，怎么这样没羞没臊的，竟夸男人好看……”
	“好看就是好看，为什么不能说？”公孙菱撅着嘴道，“世上有太多人就是被规矩拘着，才会活得这样痛苦，左右不是。你是个妖怪，应该比凡人洒脱得多，怎的比凡夫俗子还要拘束？”
	冯云觉得有道理，又觉得没有道理，浑浑噩噩地点头。面前的姑娘令他心向往之，可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似乎有个声音不断地在说着什么，可是隔得太远，像是从万重山峦之外传来的，怎么都听不真切。
	冯云忽然觉得自己的头极疼极疼，他嘶叫着蹲下身去。
	公孙菱急忙来看他：“喂，喂……冯云你没事吧？”
	如同轰雷贯耳的一个声音突然传至耳畔：“你该走了。”
	那一瞬间，冯云觉得自己应该离开了。
	他抬起头，对着公孙菱说：“啊，没事。”
	午后，公孙菱还有一炷香的祈福，她本想叫冯云一起去，但冯云不肯，她便反复嘱咐冯云留在房间里，切切不要出门。
	待她走后，冯云立刻变回了原形，捅破纸窗溜了出去。
	道观的路比山路更绕，冯云不记得来时的路，只好沿着草丛走，草丛接着溪水，水往低处流，自然应该是能出去的。
	冯云一路顺着溪水而下，却被冲进了一个暗室。
	四周的壁纹上，刻着的皆是奇怪的文字和图案。
	那坐台上打坐着的赫然是一个身着道袍、覆着双眼、手拿拂尘的人，正是第一日就将冯云吓得心惊胆战的贰道长。
	他大喝一声：“妖孽，我自放任你在道观，你竟敢擅闯禁地！”
	三道震妖符被贰道长甩出，白光一现，速度快如闪电，冯云来不及思考，一闪身，堪堪避过：“道长误会了，我并非有意……”
	话未说完，又是第二波攻势。
	冯云避让不及，腹部受了一击，顿时疼痛难忍。
	一瞬间，窗外风云变色，原本的晴空迅速被厚厚的乌云所遮蔽，下一刻，就是令人惊惧的电闪雷鸣。
	在不远处的公孙菱忽然打了一个激灵，猛地站起身来，顿时扔下手里的福铃，转身即走。
	“小姐，小姐，你要去哪里？”侍女急急地问道。
	公孙菱扔下一句：“你莫管，替我继续祈福。”
	公孙菱推开房门，遍寻一圈，都没有发现冯云的身影，一时间心急如焚，连忙又冲了出去。
	外面雷电交加，大雨倾盆，公孙菱却顾不上许多，在大雨中不断呼喊他的名字：“冯云——冯云——”
	眼看着雨越来越大，公孙菱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路搜寻，终于发现了一处与其他地方完全不同的院子。不知为何，她就是确信，冯云在里面。
	她推开院门，就见一条玄蛇被架在木桩上，身上还有一道锁妖符。
	“冯云……？”
	被叫出名字的玄蛇已经无力答应，他的周身已是焦黄一片，遍身伤口，蛇血顺着蛇尾滴落下来，身下已是一片血泊。
	公孙菱难以置信地看着一旁的贰道长：“狗道士！冯云究竟做了什么，你竟要这样对他？他根本不会害人！”
	贰道长摔了下拂尘：“公孙小姐莫要动气，这并非贫道所致，实在是这条玄蛇妖的命数啊。”
	公孙菱看他：“果然是……天劫？”
	“既然公孙小姐深谙此道，贫道也不妨直言。”贰道长说道，“方才他擅闯我观禁地，原本贫道想要小惩大诫，不料刚好赶上他的劫数，天劫躲不过亦避不过。不过公孙小姐放心，天劫一共三道，方才他已经挨了两道……”
	公孙菱却是泪如雨下：“冯云他挨不过去的。”
	贰道长沉吟道：“公孙小姐，天机不可泄露，即使挨不过，这也是命数。”
	“第一次见到他，我就知道他要历经天劫，他印堂发黑，鳞片暗淡，无论如何看，都是濒死的征兆……”公孙菱哭道，“道长，有什么办法可以改他的命数吗？”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贰道长急唤，“天意不可逆啊公孙小姐！”
	眼前，光芒大现，一道雷电自浑沌的天际破云直下。公孙菱推开了贰道长，不顾一切地扑在了冯云身上……
	四
	再有意识的时候，已是在天界。冯云如坠迷迷茫茫的雾里，看不清天帝的样貌，只闻得其声：“小黄鸟，我命你在人间轮回九世后继位为百鸟之王，如今已是第九世，为何你却为了一个蛇妖功亏一篑？”
	什么？原来公孙菱竟是百鸟之王？
	而她……竟为了救自己而毁了大好的前程？
	冯云看见小黄鸟就跪在自己身旁，一身耀眼夺目的金色羽翼，明艳不可方物。她说：“辜负了天帝的厚爱，实难自持。”
	“那你可愿意亲手弥补自己的过失？”
	“天帝的意思是……？”
	“他本就命数当尽，却被你所救，只要修正了这个错误，你依然是百鸟之王。”
	听到这里，冯云拉了拉公孙菱的衣角：“没关系，你不用顾虑我……”
	小黄鸟却横了他一眼，忽然站起身，直道：“我不愿意！”
	“为何不愿？”
	“因为我喜欢他啊！”
	冯云大为震动。喜欢？她竟然说喜欢……
	身为百鸟之王的她竟在天帝面前把“喜欢”这两个字说得这样大方！
	天帝怒而大喝：“小黄鸟，你身负的是引领百鸟的使命，竟要因为儿女私情，弃百鸟而不顾吗？你为何这样执迷不悟？”
	“喜欢就是喜欢，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再说了，我喜欢谁和百鸟有什么关系？我喜欢冯云，难道就不能引领百鸟了吗？我还希望百鸟都如我这般，喜欢谁就大大方方承认，然后欢天喜地地结成一对呢！”小黄鸟指了指冯云，“虽然我见冯云不过两日，却觉得已经过了万年一般，我觉得他是完美的，身上无一处不好看，性格无一处不讨喜，我知道他就是我一直在找的，能陪我一生一世的伴侣……”
	“够了！”天帝震怒，“你既执迷不悔，要与他双宿双飞，我就成全你。”
	冯云和小黄鸟只觉身下一空，忽然就落了下去。
	——奉天帝之令，小黄鸟为情劫所困，发配至巫山为天帝守圣药三千年，任何人不得靠近之。
	自此以后，整整三千年，冯云都没能再见到小黄鸟一眼。
	五
	巍峨高耸的巫山，山渊间飘着如轻纱般的云雾，如梦似幻。
	冯云从这个山脚走到山头，却无论如何都走不到山顶，他仿佛走在一个迷宫中，无论如何都见不到山顶上寂寞地守着圣药的小黄鸟。
	“小黄鸟——”他对着山顶喊。
	没有回应。
	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巫山啊，你有没有听到我的声音呢？三千年，这么长的日子里，我该如何是好？
	我的小黄鸟啊……
	你在巫山的这一头，我在那头。
	你若展翅高歌，我必舞尾相伴。
	你若怅然若失，我亦黯然伤神。
	我发誓，我愿在这巫山陪你三千年，不离不弃。
	你对我说了那样多的喜欢，而我还没有回你一句“我亦喜欢你”。
	那，你等一等我可好？
	……等一等我可好？
	冯云醒了过来，脸上满是泪痕。啊，想起来了。
	后来他每天算着日子，想要冲上巫山，却发现自己依然上不到山顶。更可怕的是，他甚至连一点妖力都使不出。他惊慌失措地滚下山，遍寻着答案。
	回到妖界，他才知道，原来天界已经闭关锁界两千年，与人间和妖界都没有了联系。这两千年里，从来没有天神出没的消息，所以天帝三千年的命令自然也不会被化解。而千禧年之日，人间也架起了神州结界，禁止妖怪在人间使用妖力……
	小黄鸟……小黄鸟怎么办？
	三千年都过去了，她还一个人留在上面守药，会不会因为怕黑而苦恼，因为寂寞而哭泣？
	没有妖怪能破解天帝的旨意，也没有妖怪能看到巫山山顶发生的一切。难道只能让小黄鸟继续等待下去吗？
	不行……不可以……
	冯云没日没夜地苦苦思索着方法，某日终于悟到了一个只属于他的异禀——轮回。
	既然没有办法改变现状，那就回到过去，改变一切，不让小黄鸟去守药！
	六
	我是壹七七，今天，我给冯云做了鉴定。
	这可能是我第一次那么快就妥协。
	我这人一向不靠谱，极会耍赖，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戏弄别人到抓狂，而我最害怕的，就是遇上执著的人，妖怪亦是。
	冯云就是个执著得过了头的妖怪，五年的约定，他竟然真的记得。
	冯云这个名字听着素雅，但其实是条玄蛇，他的本体至少有个四千年的年纪了，但人类实体依然是个好看得有些过分的年轻男人。或许是因为本体是蛇，所以冯云生就一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都像是在抛媚眼，经常造成一些不太好的误会。这一点我说过冯云很多次了，让他眼神定住了不要飘，但他毕竟是条蛇，蛇目范围又广又能调焦距，和人类的眼睛实在不太一样，所以他忍不太住。而等他完全学会定神看人的时候，就更加糟糕了，因为看起来更像是在放电。
	还有，他说话爱挑眉，一直挑一直挑，简直让人不好意思看他的脸，总之非常适合用言情小说最爱用的“邪魅狷狂”来形容，看起来就不是个好东西。
	冯云究竟是不是好东西这个很难说，不过这次的鉴定是我和他约定了的，因为他要去改一个命数。天师历来信命，五一乾坤定命数，但冯云不信。
	冯云赴约而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嘿，还是给我鉴个定吧，五年了，我果然还是没办法放得下。”
	我骂他脑门有坑，死抱着一棵树放弃一片森林。
	他一直笑，真邪门。
	我带他去了国定路88号，绕后门一路走去3018室，就是林志生那变态军医的大本营，进去的时候看见林志生正把报纸盖在脑门上躺手术台上睡觉。
	然后我看着林志生起来，让冯云躺上去。
	当林志生的手术刀剖开冯云的身体时，他的脸色一下变得极为苍白，之后却忽然笑了，他说：“小黄鸟，别着急，我马上就来。”
	冯云的异禀是轮回，这个能力太过逆天，或许是上天也给了他限制，所以他每次使用都要耗去大量的妖力，而且也不能带记忆回去，只能凭运气来改变命数。
	我想要泼他冷水，所以告诉他：“说不定会变得比现在更糟。”
	他却笑道：“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我当时不明白他的意思，后来才知道。
	我永远记得五年前冯云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那种失魂落魄到几乎要死去的模样，他甚至说，如果付出生命就能换来小黄鸟不去守药，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为他计算了下，说五年后他的妖力就将达到乙等，刚好够他回去三次，这样或许成功率更高。我原本是想哄他回去重新考虑一下这样是否值得的，哪知道他非但没有放弃，而且他的妖力已经接近甲等。
	我不知道这五年他究竟是怎样过的，但我知道他一定度日如年，每每午夜梦回，必定想到的是在巫山顶孤零零守药的小黄鸟。
	我和林志生都想劝他，改日再使用异禀，结果他不肯。
	“多一天也是折磨。”他这样说道。
	冯云让我左手拿着一片蛇鳞，右手拿着他的元神，因为这样，他就和这个世界还有一份维系，待改变命数后方能回来。
	然后他轻轻闭眼，周身泛出青色的光芒，之后他慢慢地消失在鳞片中，就仿佛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我就着鳞片，逐渐看见的，就是刚才的那一段经历。
	蛇鳞中的世界，就仿佛高速运转着一般，三千年眨眼而过，冯云重新出现在手术台上，他叹道：“上一次是拿神药救我，这一次竟直接来挡我的天劫，小黄鸟真是……”
	他露出了我很难理解的表情。或许是痛苦，又似乎有些甜蜜。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就说：“还有两次机会呢，不要紧。”
	冯云看着我，说道：“送我再去一次吧。”
	“不休息一下吗？”我想让气氛活跃一些，就说，“吃点东西再去？林志生楼下的蛋挞很好吃的，买二还送一。”
	林志生纠正我：“是买四送一。”
	我受不了他，踩他脚：“这是重点吗？”
	冯云笑道：“小黄鸟一定等急了，我还是快点儿去吧。”
	我觉得我活得很没尊严，因为我真是拗不过这些妖怪。
	七
	冯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山路上，有岔道，分别通往两个方向。
	山路它九曲十八弯，到底通向哪里是个未知的谜，上去了下不来就麻烦了，冯云着实觉得自己很难抉择。
	这似乎是一个会影响到一生命运的抉择，因为他对这个岔道感觉到有些熟悉，似乎来过，但他又记不清了。
	冯云就想起自己是条玄蛇，因为地上有大片大片的鳞片和死皮，不过冯云这一次的蜕皮似乎有点儿不一样了，因为他蜕成了个人形。
	妖怪能拥有人形是件让人兴奋的大事，冯云也觉得自己委实应该乐一乐，所以他尝试了一下和过去的蛇形一样扭了扭腰。
	对面不知何时来了一路人马，四人抬着一顶红帐软轿，一名侍女随轿在旁，见状大声尖叫起来：“啊啊啊啊……！”
	冯云大惊。
	侍女立刻大骂起来：“不要脸的登徒子，光天化日之下竟赤身裸体！小姐，你可千万不要看，小心污了眼！”
	“我不是故意的！”冯云百口莫辩，捂着脸逃跑了。
	自轿内伸出的小手白得夺目，闻言，掀到一半的帐帘又落了回去，从里面发出一声喷笑一般的声音。
	侍女不解：“小姐？”
	“没事。”
	轿内传来的女声如丝竹，似能绕梁三日，着实惊为天人。
	“小姐，要让人去追吗？那登徒子跑了。”侍女问道。
	公孙菱拉开帐帘，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脸庞，嘴角勾起了笑意，说道：“好啊，一定要把他给我抓来，可别让他逃了，不过……”
	“不过什么啊，小姐？”
	“不过，切切不可伤着他。”
	“小姐真是善良。”
	公孙菱笑得乐不可支，银铃般的笑声随着轿子继续前行。
	冯云慌不择路，随便找了一个方向就狂奔不止，结果一个不慎，脚下踩了个空，一下子就从山上摔了下去。
	“啊啊啊啊……”
	山很高，又是悬崖峭壁，连续滑了不知道多少个坡，才让他艰难无比地抓住了一根树枝，就这样悬在半空中。冯云往下看了一眼，身下是万丈深渊。
	“妈呀……”
	他思考了一下变回蛇形的可能性，但这可能比现在更不靠谱，因为蛇……是……滑……的……呀……
	本来冯云还想要求救，但他又仔细地思考了一下，毕竟他现在是裸体的，这样求救简直要比死了还丢脸，而且到时候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不穿衣服挂在树枝上呢？现在唯一的希冀，就是这根树枝它能牢一点……
	好歹也是个千年的蛇妖，应该是不太会累的。
	哎……要是他是什么老鹰或者燕子就好了……
	就这样过了一天，冯云抓着树枝睡得迷迷糊糊，绕着山路下来打水的小道士，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就这样看见了挂在树枝上的冯云。
	原本还看不明白，待小道士凑近了看清之后，一边狂奔一边大号不止：“师父、师师师父！树上有死人啊啊啊啊……而且没穿衣服啊啊啊啊……”
	喂！还没有死好吧！
	蒙着眼的贰道士慢悠悠地走下来：“玖一一，为师都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身为一个有担当有实力的天师，是不可以随便哭的，就算哭你也要躲到后山角落去哭。要知道你未来是有很大使命的，是要保护壹一一的，你是男孩子啊，老是这么哭哭啼啼的肯定要被壹一一笑话的。”
	“我可以不保护他吗？他老是骂我蠢！”
	“不可以。”
	“为什么啊？他比我凶狠多了，能一脚踢飞最高最壮的柒十啊！”
	“少啰唆，都说了不可以。”
	说着，他们已经到了刚才那棵树边，小道士憋不住，又开始哭：“呜啊啊啊，师、师父，那个死人就在那棵树上！”
	一路走下来的贰道士叹口气：“说了很多次了啊，玖一一，我看不见，你指给我看是没有用的，告诉我死人的样子。”
	“他他他……他抓着树枝……没……没穿衣服……是个男的……他眨眼了……咦他眨眼了？”小道士后退一步，“诈尸了啊啊啊啊？”
	听到了全过程，并且因此而害羞得僵硬掉的冯云终于忍无可忍：“不打算救我的话，能不能麻烦你们离我远一点啊！”
	贰道士一听冯云的声音，立刻飞快地把小道士护在身后，然后向着声音的方向扔了一道符纸，喝道：“妖孽，你引我徒儿究竟有何目的？”
	“我没有任何目的啊……”被下了定身动弹不得的冯云欲哭无泪，“我就是从山上摔下来了。”
	贰道士仔细地听了听他的声音，慢慢地松了一口气：“听你声音，也的确不像是个为非作歹的妖怪。”
	他转身对小道士说：“玖一一，你先回去。”
	小道士偏头：“为……为什么啊师父？他是妖怪的话我更不能离开你，你又看不见，要是被他吃了怎么办？”
	贰道士横眉：“你回不回去？再不回去我告诉你爹！”
	“呜呜呜，我回去我回去，呜呜呜师父也欺负人……”小道士一路泪奔着跑了。
	等他走远，贰道士才将冯云放下来，冯云羞得没脸见人，立刻变回了蛇形，盘在一起缩到角落。
	贰道士却问了句：“你可是有千年修为了？”
	冯云奇道：“是啊，你怎么知道？”
	“哎……前路难行，你自珍重。”说完这句，贰道士又说道，“你若是以后有事，可以来我巫山观，拜帖只需写贰八就行。”
	“谢谢。”冯云笑道，“你们的名字都很奇怪啊。”
	冯云在山腰坐到了午后，刚决定下山，就被一道雷电止住了步伐。
	刚刚明明还是明媚的午后，一瞬间，竟是风云变色，原本的晴空迅速被厚厚的乌云所遮蔽，下一刻，就是令人惊惧的电闪雷鸣。
	冯云有了不太好的预感，刚想要向后退一步，一道巨大的白光就出现在眼前。
	无法避开，冯云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下。如同落进了岩浆一般，滚烫的感觉席卷全身，仿佛血液都被蒸发了一般，鳞片开始块块剥落，身体逐渐无法动弹。
	天……天劫？
	刚刚想到这个词语，眼前又是一道白光，如同洞穿了灵魂的痛苦侵袭上全身，冯云死死地想要睁开眼睛，却还是阻挡不了巨大的倦意……
	耳边有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你醒醒，你醒醒！道长，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吗？”
	贰道长沉吟：“公孙小姐，天机不可泄露，即使挨不过，这也是命数。”
	“第一次见到他，我就知道他要历经天劫，他印堂发黑，鳞片暗淡，无论如何看，都是濒死的征兆……”公孙菱哭道，“道长，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他的命数吗？”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贰道长急唤，“天意不可逆啊公孙小姐！”
	公孙菱说道：“我不管，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不过是一面之缘，不值得你这样……”
	公孙菱怒道：“如果不救他，我必定会后悔终生！你不告诉我，那好，我有的是办法拆了你这道观！”
	贰道长无奈道：“既然你执意如此，贫道只好告诉你，你前世是圣鸟，这一世不过是在凡间历练，只要你努力想起你的前世……”
	公孙菱按照贰道长的指示开始打坐，双手双放，以心眼观之，一刹那，她身后赫然长出一对金光闪闪的凤凰羽翼！
	贰道长几乎跪在地上：“天意啊……天意……”
	蛇鳞中的最后，只见公孙菱以妖力渡予冯云，嘴里一直念叨：“醒来啊，快醒来啊……求求你快醒过来……”
	那之后，一切如同前两次一样。
	小黄鸟依然在巫山顶守药。
	八
	醒来之后的冯云很沮丧：“为何……为何会这样？”
	我只能小声说：“或许……这就是……命数。”
	“我不信命。”冯云执意要去第三次，我也不好阻拦。
	可是冯云已经非常虚弱，一下子耗去大半妖力的妖怪，就跟流血过多的人类是一样的。
	我想让林志生帮忙说些什么，他却自刚才就坐在一边思考着。
	“让我去吧，总好过继续后悔。”冯云笑道，“你们人间不是有句话叫‘人生得意须尽欢’吗？”
	“根本不一样的意思好吧。”我受不了他。
	我再次手持蛇鳞和元神，在他去之前，我又问了句：“这一次，无论结果如何，你都会消耗光你的妖力，等你回来的时候，或许你连妖怪都不是了……”
	“没关系。”冯云眯起桃花眼，真的真的很好看。
	九
	冯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山路上，有岔道，分别通往两个方向。
	山路它九曲十八弯，到底通向哪里是个未知的谜，上去了下不来就麻烦了，冯云着实觉得自己很难抉择。
	这似乎是一个会影响到一生命运的抉择，因为他对这个岔道感觉到有些熟悉，似乎来过，但他又记不清了。
	他想起自己是条玄蛇，千年的修行，刚蜕成了个人形。似乎是有一个意识在提醒着他，要快一些，再快一些。这样想着，他往旁边的小丛林躲了起来。
	对面不知何时来了一路人马，四人抬着一顶红帐软轿，一名侍女随轿在旁。
	轿子走了过去，侍女说道：“也不知道是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扔在这里，真是恶心，看起来怎么有些像蛇皮？”
	自轿内伸出的小手白得夺目，闻言，掀开了帐帘，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庞，看了一眼道：“还真的是。”
	侍女不解：“小姐？”
	“走罢，赶路要紧。”
	轿内传来的女声如丝竹，似能绕梁三日，着实惊为天人。
	冯云听呆了，忽然觉得奇怪，似乎冥冥中有了一个无法消却的念头，但他只是想了想，并没有跟上去。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能不相恋。
	之后，他历经了天劫，几乎魂飞魄散。
	他花了一千年聚敛魂魄。又一千年，修炼成形。再一千年……从此以后，冯云的生命里没有出现过那只小黄鸟，那片蛇鳞上再也没有了关于小黄鸟的事情，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一个转身，我们擦肩而过。
	只是自此，咫尺便是天涯。
	巫山顶上再没有守药的小黄鸟。
	如此这般，最好。
	十
	冯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人形。
	他只是一条被打得魂飞魄散重新修炼的小玄蛇，虽然有了新生，却还没有蜕成人形，连妖怪都算不上。
	“不后悔吗？小黄鸟都不会记得你了。”我对着那条墨黑墨黑的玄蛇说。
	他不能说话，只是吐出信子，舔了舔我的手心，我知道他是在说不后悔。
	十一
	一个月后，我无意翻抽屉的时候，又看到了那片蛇鳞。因为冯云还没有修炼出元神，所以他连元神都不见了，只剩下这片蛇鳞。
	不知为何，这片蛇鳞一直在发光。我开了台灯，仔细地看了看，发现上面竟出现了一个画面。
	那是一家宠物店。
	有个少女，蹦蹦跳跳地走了进去。
	“小姐，是要买上面的宠物吗？”店员急忙迎上去，开始推销道，“我们这里有新进的波斯猫，很漂亮的，还有雪纳瑞……”
	“我是觉得都不错啦，猫猫狗狗都很可爱……”忽然，她的视线落在面前的一条黑蛇上就动不了了，指着蛇说道，“这个……”
	“哦，这是我们老板前几天在门口捡到的，来的时候都快饿死了，小姐你应该不喜欢蛇吧，毕竟是冷血动物不太好养，要不要看看仓鼠？小姐？小姐？”店员不解地看着落下眼泪的少女。
	“好奇怪。”少女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总感觉很熟悉呢，好像经常有梦见过它。”
	“梦见……蛇吗？”
	少女说：“是的，我梦见它对着我歌唱。”
	歌是这样唱的。
	我的小黄鸟啊……
	你在巫山的这一头，我在那头。
	你若展翅高歌，我必舞尾相伴。
	你若怅然若失，我亦黯然伤神。
	我发誓，我愿在这巫山陪你三千年，不离不弃。
	你对我说了那样多的喜欢，而我还没有回你一句“我亦喜欢你”。
	那，你等一等我可好？
	“小姐？小姐？”
	“噢，告诉我多少钱吧，我想买下它……嗯，顺便告诉我下怎么养蛇。”
	我拿着蛇鳞，默默地笑了。
	有巫山者，西有黄鸟。帝药，八斋。黄鸟于巫山，司此玄蛇。——《山海经》

天狐
	一
	“我师后人，切切谨记，狐生性狡猾，万万心。”
	二
	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
	如果有个明星是个妖怪，整在电视机和各大媒体频繁出现，算不算威胁到群众的生命安全？算不算破坏了社会秩序？
	借用一下言情里的固定句式——“你这妖精，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这个妖怪男明星叫苏夏，去年靠一支广告出道，因为全身上下都完美得不像人类，尤其是拥有一张清纯中透着邪气的脸，在视频站上点击率一路飙升到千万，之后更是顺风顺水地接拍了几部电视剧，频繁出现在电视广告和娱乐节目中。
	看这支广告的时候我正在吃巧克力布丁，差点儿没把塑料勺子给咬断，别人看不出来，我却是一眼就能分辨，这货分明是个妖怪啊！因为镜头的范围比较，所以我看不到这个妖怪全部的本体，只能看到一身雪白的皮毛，身后还有数根蓬松柔软的大白尾巴。
	吓得我打了个寒战。
	白毛，多尾，加上这张就算用尺子去量也是完美比例的精致脸庞，十分像是狐的征兆。我的乖乖，狐这种妖怪性格无常，而且魅力奇大，就算是被覆盖在大陆上的神州结界限制住了妖力，也难免不会掀起什么风波来。
	如果狐当上了偶像，那号召力简直破表，万一把粉丝集体引去结界外……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可是这个难题就在于，我到底要不要和上级汇报这个情况？一旦汇报，国安局必定会去抓捕苏夏，他的下场就只有被鉴定然后上战场，那只能是生不如死。但如果不汇报，若是哪日东窗事发，大批祖国未来的花朵受他蛊惑白白送死，生不如死的人就换成我了，估计会被钉在国安十八局的耻辱柱上日日受人唾骂。实在为难得很啊！
	自那起，我就一直忧心忡忡，路上见到穿校服的少女也会陷入忧思。
	平日里我可以是完全消极怠工的状态，但这次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注意力，全心全意地收集起苏夏所有的动向。
	我先是潜伏在苏夏的百度贴吧里，想要关注他最近有哪些活动，没想到才拍了一支广告的他，贴吧竟然已经有五万多会员，后援团qq群十几个，还在不断爆满中，形势看来十分严峻。
	人气暴涨之后，苏夏开始亮相几大综艺节目，什么芒果台啊番茄台啊，过去从来只看三俗相亲节目的我，破荒打印了这些节目的播出时间，然后苦苦守在电视机前，为的就是一睹这货的本体。节目一放我就想掀桌，这摄影机的范围也实在是太了，根本容纳不下苏夏的本体，刚好就卡在白绒绒的头颈之下，怎么都看不到它的脑袋，我只好扒着电视边框望眼欲穿。
	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就日夜祈祷他红一点再红一点，因为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开粉丝见面会握手会反正随便什么会，总之只要让我得见真人，就可以判断出他的本体究竟是何方神圣。
	而且有件事也让我很在意，就是这个苏夏真不是一般的拼命，听他一只睡三时，玩命一样地拍戏接广告，最近还听有往歌手方向发展的打算，人气日日飙升。我就是闹不太明白，他不是一个妖怪吗，不愁吃穿无拘无束，这么拼做什么？
	难道果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林志生看我的眼神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是那种似笑非笑、蕴藏着许多心事又无法坦诚诉的表情。
	我让他有话就有屁快放，憋着容易痔疮。
	他就笑笑：“麻烦你追星也追一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好吗？对着十六岁美少年流口水的大龄剩女我们一般称呼她们‘怪阿姨’。”
	我气闷，心想，去他的十六岁！他要么一千六百岁还差不多！
	三
	尽管人气一直居高不下，但苏夏一直都闷头拍戏，偶尔有通告也都不是对外的。我真的束手无策，我甚至想过装成狂热粉丝去闯片场或者电视台去见他一面，但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我实在是鼓不起这个鱼死破的勇气……
	但我很快就想到了，我丢不起这个人，但不代表所有人都丢不起这个人，比如我的远亲陆发发妹妹，她生和脸皮这个东西关系不大。
	至于陆发发和我是什么关系，这要从师一族的情况开始起。
	从我们师一族有族谱开始，我们的名字就都是用非常愚蠢的方式起的。我们师一共有九大姓氏，除了我壹氏，之后就是贰、叁、肆、伍、陆、柒、捌、玖这八个姓氏。是的，没错，就像报数一样。从知道自己是师一族之后，我就觉得这真是很滑稽的一个家族，想到这种起名方式的家伙脑袋可能被驴踢过。
	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我们的名字，我知道有些地方取名会以大郎、二郎、三郎这样的方式，但还是及不上我们师家族愚蠢程度的万分之一，因为我们是直接以一、二、三……这样的取名方式排列下去的，而且一传就传到现在。
	于是有了我，壹七七。而陆发发，原名陆八八，就是陆氏的第八十八个族人。她因为实在受不了这个匪夷所思读起来引人发笑的名字，绞尽脑汁求了她爸好多年，终于在八岁生日那得到了去民政局改名的权利，虽然结果似乎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但陆发发已经很满足了，她一向乐观开朗、知足常乐，只要不被别人叫“爸爸”就觉得整个地球都变美好了。现在她在上大学，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等我吃了中饭回来，发现我的办公室已经没有门了。
	我往里面看，陆发发就坐在我的黄皮沙发上，胳膊腿都缩成一团，清汤挂面的妹妹头下是一张沮丧的脸，她看到我，歪着脑袋瘪着嘴：“对不起啊姐，我不是故意把你的门给拆了的……”
	我看见地上躺着的是我那已经碎成三大块的门，还有一块连接着把手的门板放在了沙发的边上，茶几上有不属于我的水果和糖。我简直可以想象出来刚才发生了多么惨烈的状况，怪力惊人的陆发发肯定是没料到我不在，用力过猛一下就把门把给拽下来了，然后她惊慌失措之下把门也给推倒了。之后估计我的同事在惊动地的声音中赶来，发现是陆发发以后立刻习以为常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还拿了些吃的安慰她。
	“陆发发……”
	听到我叹气，陆发发的脑袋耷拉得更低，哭丧着脸：“真的对不起啊。”
	我背过脸肉疼了一会儿门，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到她旁边的沙发上，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不用放在心上，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任务？”陆发发双眼发亮，“你们是要严刑逼供什么妖怪吗？”
	正如同壹氏族人的法器是眼睛一样，陆氏的法器则是双手。所以陆发发自力气就比一般孩要大很多，更重要的是，这同样的力气一旦用在妖怪身上，就是惊人的战斗力。故陆氏一直享有“师最强战力”这名号，不过陆发发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真正实践的机会，多次向我表示过遗憾。
	“女孩子不要那么粗鲁，也不要脑补些莫须有的剧情。”我把她拉到电脑前，打开苏夏的照片给她看，“这个人你认识吗？”
	陆发发瞪大了眼睛：“不认识，不过长得好难看。”
	“……”我无言，回头看她，“你觉得……苏夏……长得很难看？”
	“对啊。”陆发发指着苏夏的下巴，“你看看，这么尖。”又指眼睛，“你看看，内眼角也这么尖，像不像狐狸精？一个男的长成这样，还不难看吗？”
	好样的，观察力真敏锐啊陆发发！
	我当然不会直截了当地告诉陆发发对方可能真的是个狐狸精，就：“我无论如何也要见这个人一面，这件事只有你可以做到。”
	“只有我可以做到吗？”陆发发听了这话眉开眼笑，“姐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照做！”
	听苏夏这周会录一个最近比较火的谈话类综艺节目，我把具体的时间、地点全都报给了陆发发，还特地为陆发发订了一件苏夏后援团的t恤和一块闪闪发亮的led荧光板，上写“苏夏苏夏我爱你。”
	陆发发看着这套装备，顿时就来了兴致：“壹七七姐姐，这都是你珍藏的？”
	我斩钉截铁地反驳：“不是！”
	她恍然大悟：“你对这个苏夏果然是真爱啊，我一定会帮你把他搞到手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到底误会了什么啊？
	被我多次否认后，陆发发开始用一种暧昧的眼神打量我，嘴里道：“嘻嘻嘻嘻，真好，知道你还喜欢男人我就放心了。”
	什么跟什么啊！
	四
	三日后，我在得到确切的消息以后，命令陆发发向电视台进行冲击，我就站在街对面的咖啡厅里拿着望远镜监视着一切。
	陆发发非常入戏，一边高喊“苏夏！苏夏！”一边挥舞着led牌子闯了进去，似乎是在前台就受到了阻拦，陆发发一下就冲向了电梯，几个保安试图阻拦，结果根本不是陆发发的对手，一掌一个，保安纷纷飞了出去。太帅了陆发发！
	录影棚在十三楼，陆发发轻而易举地闯进了电梯，几个重新爬起来的保安根本不敢再去阻拦，只能呆呆地看着电梯门关上。
	这个时候就轮到我出场了，我急匆匆地赶向电视台，前台姐和保安似乎还没有从慌乱中冷静下来，一脸惊魂甫定的表情看着我，我向他们解释道：“刚才冲进去的是我妹妹，她不正常，全世界只有我能阻止她！”
	估计他们的脑袋还都处于一团浆糊的状态，这么扯的理由居然也没有怀疑，还跟我一块儿进了电梯，有一个看起来像未成年的保安还问我：“你妹妹是不是有练过？我感觉肋骨都快被她打断了。”我回他：“是练过的，她是嵩山少林寺方丈此生唯一一个闭门弟子，通关了十八铜人阵的。刚才她应该已经对你们留手了，要不然你们现在内脏都要大出血，等下你们可千万和她保持距离，都放着我来，我受伤没关系。”
	保安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似乎还有些感动，真为他们的智商着急。
	他们指引我走向录影棚，听录制还没有正式开始，但是嘉宾和主持人是都到了的。我看见陆发发还在大发神威，保安和工作人员围成一个圈，但都不敢接近她，对讲机的声音此起彼伏，都是在请求支援。
	我环顾一周，终于在座位的后排找到了苏夏，其他明星似乎都离开了现场，只有他还气定神闲地坐在位子上，真人果然是要比电视上看起来美型非常多，他的身上有着一层浓重的虚影，一身白得刺目的皮毛，勾魂眼，尖嘴利齿，还有……九根尾巴。
	果不其然，不仅是只狐，还是传中最为可怕的九尾狐，这是我预想中最坏的情况了。
	一般狐的成长都是以尾数计算，九尾狐的妖力不出意外的话，已经达到一级。
	一级的概念是什么呢？目前已知的妖力最高的四大神兽之一的朱雀就是一级，三百多年前，一只朱雀涅槃之时爆发出的强大妖气使得四周所有的妖怪全都灰飞烟灭，其中更是不乏鲛人这种放在人间已经近乎所向披靡的二级妖怪。
	如果让领导知道有一只一级妖怪流窜在人间，我估计他们会吃不下饭，抱着脑袋痛苦半日，然后立刻递交辞职报告要回家颐养年。
	我一向见好就收，已经看见了狐的本体，立刻给陆发发打了暗号，让她准备撤退。
	“太不像话了！”我拨开包围圈，指着陆发发开骂，“快跟我回家！”
	“哦。”陆发发向着一群如临大敌的保安道歉道，“对不起。”
	眼看着保安都还傻站着，我拉着她快步走出去，结果却听到一个懒散的声音响起来：“把摄影棚闹成这样，就想这么走了？”
	见形势不妙，我加快了步伐，但还是被刚从电梯里出来的保安给挡了回去。
	我看见苏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本体也是为之一振，睁开一双细细长长的狐狸眼：“毕竟是我的粉丝惹出来的事情，这件事就交给我负责好了。”他走到我们面前，距离这么近看起来果真是眉目如画、眼波流转，啧啧，活像个艺术品。我看见他忽然低下头，用除了我和陆发发大概没有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道：“是不是啊，师？”
	我一阵心惊，背上冷汗直冒。
	我们是师这件事，一直是高度机密，就算是在国安十八局里，知道的人也是少数，而且每一位知情人都会签署一份保密协议，妖怪怎么可能知晓？
	在我考虑了那么多有的没的烦心事的时候，陆发发已经先下手为强了。
	“走开！”她扔下led牌子，马步一蹲，两掌合一，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有些错愕的苏夏身上，只见一道白光，苏夏已经被推到了摄影棚的另一头，地上还有两条夸张得过了头的刹车痕迹。
	现场一下子变得特别安静，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精彩，我真希望此刻我师血脉的法器其实是隐身或者挖地道什么的，总之就是不要继续让我呆在这个尴尬的场景里。
	苏夏低头看了看胸口，两个掌印在黑色的背心上清晰可见，他蹙紧的眉头忽然松了开来，继而绽开一个令人不安的笑意：“原来两个都是。”
	他执著地走向陆发发，问道：“你是不是姓陆？”
	“欸？你怎么知道？”陆发发疑惑不解地问道。
	这二货，就这么简单被狐狸套出了话，我一把捂住了陆发发的嘴。
	五
	结果当然是我们被制服了，原来苏夏有个惊慌失措的助理，脸色惨白地拨通了110，这里有恐怖分子袭击明星。警察来了之后是要做一份笔录，于是我们被带到一个房间里盘问。
	警察一边抄我和陆发发的身份证号码，一边嘟囔道：“现在的年轻人啊，好好的事情不做，只知道追星……”
	他拿出一份空白的笔录，问陆发发：“在读书呢？”
	“嗯……大一……”
	“来这里的原因呢？”
	“喜欢苏夏……”
	陆发发演技太差了，双眼都不敢直视警察，头都快低到凳子下面了，我立刻帮腔道：“我妹妹真是太喜欢苏夏了，所以一时头脑发热闯片场，我身为姐姐也没有做好监督引导的工作，警察同志，你跑这一趟也很辛苦，也没多大的事儿您是吧，挺热要不您先回去，就让我和苏夏……私了？”
	“不能私了，绝对不能私了，我还要带苏夏去验伤呢！”助理伸出双臂大义凛然地挡在了苏夏身前。
	“验什么伤啊，我不是故意推他的，而且我都没有用力！”陆发发对着那助理吼了一句，助理脸色发白，一下子就收了手臂躲到苏夏身后。
	警察估计见多了这种情况，笑着和稀泥：“哎，吵什么呢，都是事。”他扭头看向苏夏，“那你们这边是不肯私了了？”
	助理拿不定主意，抬头看向苏夏，我也看苏夏，路发发和警察也看苏夏，苏夏俨然成了视线焦点。结果焦点人物玩味地一笑，指着陆发发：“当然不能私了，这个人根本不是我的粉丝。”
	陆发发举起刚才摔在地上已经裂成两半的“苏夏我爱你”led板：“地可鉴！”
	苏夏冷笑道：“那我生日是几号？”
	“呃……”
	“我什么时候出道的？”
	“这……”
	“这些不知道也很正常，那你总知道我演过什么电视剧吧？”
	陆发发绝望地看向我，我比她更加绝望，我断断没有想到自己发给陆发发的苏夏完整版资料她竟然一个字都没有看，恨不得以头抢地。
	不怕狼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队友。
	苏夏轻巧地下了结论：“很明显，这件事有隐情，我们得调查清楚。”
	死狐狸，竟敢反将我一军！
	苏夏同意和我们单独谈一谈，他的助理紧张得要命，一直在玻璃门外用阴翳的眼神直勾勾地望着我们，在助理看不到的地方，苏夏可是笑得一脸邪魅，我在心里暗骂他狐狸精，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感觉到。
	他：“找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翻白眼：“没什么，就是很崇拜你，特地来瞻仰瞻仰。”
	“别装了，实话。”苏夏转头看向陆发发，“你实话，我就把这事给解决了，还可以当今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陆发发吞了口口水，看了看我，我领悟不了她的哑谜，她就连续对我使眼色。
	“你到底想什么啊？”我问她。
	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转头看向苏夏，严肃道：“你相信我姐姐吧，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爱谁像爱你这样轰轰烈烈，但她脸皮薄，所以……”
	啊哟我的妈呀，我怎么会认识陆发发这个活宝，我怒极：“闭嘴，陆发发！”
	陆发发缩着肩低下头。
	“噢！”苏夏眯着狐狸眼，笑意盈盈，真是欠揍得不行。
	反正整个房间只有我们三个人，话摊开来也没关系，我确认了下这里的隔音效果，对着苏夏：“既然你知道我们是师，那咱们明人不暗话，你堂堂九尾狐，为什么来人间？”
	陆发发瞪大了眼睛：“啊？他真的是狐狸精？怪不得长得那么难看……”
	闻言，苏夏脸色微变，狐一贯善变，翻脸比翻书快，十分危险。
	我再次咆哮：“陆发发，你给我闭嘴！”
	陆发发再次缩着肩低下头去。
	结果苏夏却没有发怒，而是笑得一脸灿烂：“真是一模一样。”
	我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只见他站起来，一扬手道：“你们回去吧，今的事我也不想追究了，摄影棚这里我会帮你们解决的。”
	我拦住他：“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一瞬间，苏夏的瞳孔骤然缩，泛起妖异的红色：“人类，你有何资格得到我的回答？”
	怎么可能？他的人类实体上也能表现出本体的异状？难道神州结界对他不起作用？
	“凶什么啦？”陆发发倏然站起，一掌打在苏夏身上，苏夏向后退了几步，似乎没有大碍。门外的助理见状慌忙拉开玻璃门冲了进来：“苏夏，你没事吧？我就还是让警察来解决这件事……”
	苏夏摆摆手：“让她们走吧。”
	“可是……”助理狠狠地剜了我们几眼。
	“同样的话不要让我两遍。”他一个眼神，就让助理闭上了嘴。我谢了他，慌忙带着陆发发离开。
	电梯里，陆发发声问我：“姐姐，为什么你好像很怕他？”
	我声道：“你知不知道我们师有一本家传笔记？”
	陆发发点头：“当然知道啊，我记得特别傻，有点像流动红旗，以前我们还兴盛的时候，每个姓氏轮流记录一个月，然后给下一个姓氏……不过笔记不是找不到了吗？”
	“是找不到了没错。”我沉声道，“但我时候曾经看过里面有一则，就是叮嘱所有族人心狐。”
	六
	我本以为事情到这里会画上句点，只可惜，我还是太真了。
	很快，陆发发就给我打来电话，气呼呼地：“姐姐，苏夏到学校来找我了，我现在躲在厕所里，你该怎么办啊？”
	“哈？”我一下子站起来，“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给了我一张签名海报，还问我自己是不是真的长得很丑。”
	“那你什么反应？”
	“我把海报撕了……还他真的很丑。”
	我突然有一点儿同情苏夏了。
	陆发发压低了声音：“我可以给他一个过肩摔吗？”
	“千万别，你拖延一下时间，等我过来。”
	我拿起桌上的钱包就要冲出去，却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陆发发焦急的声音：“喂，等等……别走啊……”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陆发发沮丧地，“来不及了，他跑掉了，我可以抓他回来吗？”
	“算了。”我停住脚步，“随他去好了。”
	“噢。”
	我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叮嘱她：“下次他再来的话，你可以揍他。”
	连着半个月，苏夏一有空就去骚扰陆发发，听是变了装的，戴鸭舌帽和墨镜。有时他会带蛋糕和咖啡去，有时只是打个照面就走了。
	听陆发发他们话题非常少，因为两个人都不到一块儿去，鸡同鸭讲，基本都是以陆发发的气功波和过肩摔为结束。
	据有一次苏夏还主动想试一试她的最强攻击，然后被揍到吐血。
	我听来听去，都觉得这个苏夏是个受虐狂。
	真可怜啊，长那么漂亮，却是个变态。
	七
	原本的话，就这么放任苏夏也无所谓，毕竟他是有如传一般的九尾狐，性子又极其高傲，而且还是个受虐狂，心思全放在骚扰陆发发身上了，想来自尊心也不允许他做出什么龌龊事来。
	但好景不长，有一次我去符部长那里汇报的时候，注意到他桌子上有一份报告，上面写着《关于近日驱魔师反映电视台妖气冲》的报告。
	在千禧年以前，我们师一向是和驱魔师不对盘的，主要是驱魔师太霸道，他们的攻击都是以泯灭为目的，不打得妖怪魂飞魄散是不会罢休的。但千禧年之战，无论是我们，抑或是驱魔，活下来的人屈指可数，毕竟大家都苟延残喘，也就不再抱着过去敌对的心态，转而以合作为主。
	所以我对驱魔也有一定了解，他们并没有像我这样可以看见妖怪本体的能力，但却有一个可以隐约看见妖气的人。
	能够得上“妖气冲”，地点又是在电视台，无论怎么看，都只有苏夏这只九尾狐。
	我回去之后，立刻给陆发发去了个电话，要她一旦看见苏夏，立刻放倒然后call我。陆发发在手机里支支吾吾了半，忽然一阵沉默，声音就变成了男的。
	“放倒我？除非我自己乐意，要不然陆发发还真没有这个本事。”
	我深吸一口气：“你把陆发发怎么样了？”
	“现在吗？我们在逛街。”
	电话那头还能听到陆发发不满的号叫：“要不是你拿我以前的名字威胁我，要告诉我同学，我才不会跟你出来玩！”
	“乖啊，发发，你也不希望我在微博上把你的本名公布出去吧？”
	陆发发立刻没有了声音。
	我跟苏夏：“我有正事跟你，约个地方半时后见。还有，别把陆发发惹毛了，她有一招家传禁术，就是你这个级别的妖怪也要褪一层皮。”
	苏夏笑起来：“谢谢提醒。”
	半个时后，苏夏果然如期而至，陆发发跟在他身后像个受尽虐待的童养媳，手里捧一杯奶茶低头啜饮，连头都不敢多抬一下。
	这才半个月啊，地位已经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我看着苏夏：“我长话短，有驱魔师盯上你了，一旦目标锁定是你，肯定会用尽手段把你抓去鉴定，让你成为人类一方的战力。”
	他托着腮帮：“这么有意思？”
	“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好吗？”我扶额，“再怎么，这里也有神州结界，你根本使不出妖力，那不就是任凭人类为所欲为？”
	苏夏喷笑出声：“得好像自己不是人类一样。”
	了老半，他都置身事外，好像这事根本和他没关系一样，我只好翻白眼：“好吧，皇帝不急太监急，我没辙了。”
	陆发发插嘴道：“姐姐，那你有什么办法呢？”
	“只能先躲一躲，总之明星肯定是不能做了。”
	只见苏夏双眸如星，忽然笑意加深：“不做明星？那可不行，那么有意思的事情现在已经很难找了。”
	我怒，决定彻底撂挑子：“靠！那随你便，是死是活关我屁事啊……”
	苏夏意味深长地道：“还是要谢谢你的关心。”
	苏夏依然活跃在演艺圈，这段时间我去国安十八局去得很勤，就是想要套些最近的一手资料。
	听驱魔每隔几就会重新上一份新的报告，不断筛选圈定电视台里的目标，名单从原来的二十页慢慢缩减到一页，还在不断地变中。
	这中间，我也苦口婆心地劝了苏夏几次，但他根本不屑一顾，反倒显得我多管闲事，尴尬得很。最后一次我还被狠狠奚落了一番，让我省省力气，多把精力放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靠！拐着弯骂我嫁不出去。
	驱魔终于在三周后把目标锁定在了苏夏身上，计划要将他秘密抓捕，就地鉴定。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根本来不及和上头交涉，甚至连手机都不允许携带，直接就要出发。
	把消息传来的是一组三人的驱魔师，我不服气，皱眉道：“凭什么不能带手机？”
	“凭文件。”他们展开一份红头文件给我看，上面的确清清楚楚地写了这次的任务由这三名驱魔师负责，也写明了要我配合任务。
	我执意不肯，不带手机就不去，结果其中一个驱魔师阴恻恻地：“不要以为没人知道你和苏夏走得很近，包庇妖怪知情不报这种事你也不是第一次做，上头早就门儿清，就是不想和你计较而已，我们也不想为难你，你好自为之。”
	我被搜身之后押上了车，这中间一直被人监视着，一点儿通风报信的机会都没有。
	我急得焦头烂额，苦思冥想着把消息透出去的方法，但我刚转过身和旁边的驱魔师搭话，就被告知：“不会答应你任何要求的”。
	透过黑漆漆的车窗玻璃，我看到后面还跟着一辆军车，一旁的驱魔师冷笑了一声：“知道这个苏夏不简单，所以特地多带了些人。”
	我错愕，这一次国安部竟然派出了军队。
	看来这一次，苏夏是凶多吉少了，想到这里，我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座位。
	八
	电视台人多眼杂，而且都是媒体，并不好下手，所以驱魔师决定趁着夜色在苏夏的必经之路进行伏击，一旦得手之后的善后事宜也已经安排妥当，自然会有其他部门的人把这件事处理成意外，对外则公布苏夏猝死的消息。
	车子停在路边，我不被允许下车，驱魔师更是拿出手铐将我一只手拷在了车顶的把手上，简直把我当罪犯对待，我破口大骂，但根本没人理我。
	有线报来苏夏已经快到了，驱魔师纷纷下车躲进了两边的绿化区里，我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苏夏的车子毫不知情地驶来。
	下一刻，整条路的路灯都暗了下来，一组军队冲了上去。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大吼大叫也不能被他听见，这种无能为力的痛苦让眼泪大颗落下，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拜托，请出现奇迹吧！我只能这样祈祷。
	下一刻，我听到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妖吼。
	我努力地向着那个方向看去，看见的却是一头在黑夜中闪闪发亮的九尾狐，一身白毛如同披着皎洁的月光一般熠熠生辉，九尾在身后蜿蜒而立，它昂首，如王者一般睥睨一切。
	我愕然，这怎么可能？为什么苏夏可以在神州结界里使用妖力？他不可能受过鉴定啊？
	九尾狐只是轻轻巧巧一挥，就将整辆军车掀翻，有人开枪扫射，但这对一级妖怪来根本是雕虫技。
	三名驱魔师迅速让军队后撤，这种等级的妖怪，派遣再多的军队也只是增加牺牲而已，我看见驱魔师用上了圣水和捆妖锁，但这根本无济于事。他们或许是太久没有上战场了，真如斯，如果硬要比喻的话，他们在现出本体的九尾狐面前就如同蝼蚁一般没有区别，要踩死只是顷刻的事情。
	我只希望苏夏不要大开杀戒。
	“可怜虫们，现在滚开或许我还能饶恕你们的性命！”自九尾狐口中，传出了不怒自威的命令。
	驱魔师自然不是蠢货，立刻鸣金收兵，迅速跑回来，其中一个始终狠狠地盯着我：“，是不是你让苏夏恢复了妖力？”
	我定定地看着他：“请不要拿我的职业素养开玩笑，拿手铐铐住我已经是我的底线，如果继续挑衅下去，我完全不在意再次和你们驱魔师为敌。”
	驾驶座上的驱魔师低咳一声：“够了，郁。”
	他的辈分似乎明显高于其他两个，被称作“郁”的驱魔师立刻恭敬地附和。
	尽管闹出了这么大的风波，但消息全都封锁了下来，硬是一点儿风声都没有走漏，国安部的能力无需质疑。
	翌日，我被叫去了符部长的办公室，他依然按照老规矩，给了我一杯普洱茶和一碟酥饼。
	我夸赞道：“部长您手艺精进了。”
	他也笑：“是吗？今是赵泡的茶。”
	我吃瘪，自然知道他不太痛快，于是低下头：“这件事交给我好吗？虽然不知道苏夏为什么能在神州结界里使用妖力，但我总会解决好的”。
	符部长叹气：“他不能为我们所用吗？”
	“恐怕不能。”我据实而告，“性格多变，妖力又太强，是个变数，硬来的话，代价太大了。”我的是实话，如果强行捕捉苏夏，那我们的精英一团恐怕要尽数而出，而且还不一定能够顺利拿下，死伤恐怕相当惨重，根本划不来。
	符部长以茶盏轻轻刮去浮茶，啜饮了一口，半响才道：“那……我希望他离开。”
	“我会做好的。”我信誓旦旦道。
	符部长比出了三根手指，笑道：“三，三之后会发生什么，我可不能保证。”
	九
	当晚下班之后，我就在自家楼下看到了苏夏的车。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绕过去敲了敲车窗，车窗摇下来，就看见了驾驶座上的苏夏和副驾上的陆发发。
	我对着苏夏皱眉道：“狐狸先生，按照相关规定，十六岁是没法拿驾照的。”
	“我伪造的身份证可是十八岁。”苏夏冲我笑笑，“是经纪公司硬把我年纪改了。”
	我摊手：“为什么来这里？”
	苏夏眯着狐狸眼笑：“我猜你肯定有很多事要问我，所以我就来了。”
	我把他们带回家，陆发发吵着嚷着要吃西瓜，我刚想让她闭嘴，苏夏就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盘切得漂漂亮亮的西瓜。
	“好厉害哦你！”不明就里的陆发发惊叹不已。
	我却是蹙紧了眉头看向苏夏：“果然，神州结界对你根本不起作用。”
	苏夏拍掉陆发发直接伸向西瓜的魔爪，指尖中多了几枚果签，仔仔细细地插在上面，然后推到陆发发面前。
	我见他迟迟不肯话，就把陆发发带到了房间里，警告她把西瓜吃完才准出来，陆发发“噢”了一声，抱着盘子乖乖去看电视了。
	我回到客厅，看见苏夏已经坐在了沙发上，躺得那叫一个妖娆。
	“狐狸，现在可以了吧？”
	他笑着抬起头，告诉我：“当然不起作用，因为神州结界最早就是用在我身上的。”
	他告诉了我一段往事，这是师笔记上没有记录的。
	六百年前，苏夏变作人形在山林里熟睡，一不心从树上摔下来，恰好有个背着包袱行色匆匆的书生经过，下意识接了下，结果摔作了一团。
	结果那书生并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丽装少女，那少女立刻惊恐地指着苏夏：“陆六六，那……那是只狐！”
	被称作陆六六的书生来不及起身，立刻惊恐地一掌打在苏夏身上，苏夏只觉得那一掌极为诡异，明明没有伤，但却异常疼痛。
	苏夏也恼怒，现出了本体，他是九尾狐，当然也不屑于同一般人类计较，只使出了几招让这两人受些伤就罢手了。
	本以为他们会吓得逃跑，孰料这两人明明满身伤口，却怎么都不肯认输。
	“陆六六，用那个吧……那招！”少女对书生。
	书生面露难色：“可那招还没有对妖怪试过……”
	少女瞪他：“没有其他办法了！”
	两人视线交错，互相点了点头，继而神色就发生了变化。两人都闭眼快速念诀，四周的风也随之而狂舞，更令苏夏觉得不安的是，那两人身上的伤口不断向外溢出鲜血，而血逐渐在地上游走，划出了一个诡异的图案。
	直觉告诉苏夏这不太妙，但他也隐隐有些好奇，想知道这两人究竟会搞出什么花样来。待他们念完诀，苏夏忽然被一团看不见的烟雾笼罩了起来，他挥爪想要拍散，却发现自己变回了人形。
	怎么回事？他想要再次现出本体，却发现全身上下使不出任何妖力。
	麻烦了！他警惕地看向对面的两人。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见状，一身丽装已成血衣的少女开心地蹦了起来，和依然盘坐的书生相视而笑。
	书生喘着气：“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欸……我怎么头好晕？”
	少女似乎也感觉到了不适：“其实我也……”
	话音未落，两人都晕倒在了地上，只留下一头雾水的苏夏怔怔地站在原地。
	良久，他叹息道：“真是蠢钝不堪。”
	苏夏将失血过多的两人带回了他山林里的木屋里，因为使不出妖力，又觉得麻烦，所以就随便采了些野菜煮汤喂给两人。没想到这两个人竟也没有死，傍晚时分陆六六就转醒过来。
	见苏夏并没有杀自己，反而好生照顾，陆六六觉得过意不去，不住地道歉：“实在对不住，我真是太鲁莽了……”
	“罢了罢了，算我倒霉。”苏夏叹气，“只要你帮我解开这奇怪的劳什子就行了，现下我半点儿妖力也使不出。”
	陆六六头低得更低：“实不相瞒，狐兄台，这招数也是我和这姑娘多年所创，这还是头一遭对妖怪使用，实在不晓得该如何破解……”
	苏夏只觉得如同一盆冷水浇了一身，透心的凉：“那我……？”
	陆六六继续赔笑脸：“这招数并不纯熟，而且念诀的也只有我和这姑娘两人，想来应该不会太难破解……要不……兄台……自求多福？”
	“……”苏夏气闷。
	等少女醒来，两人朝着苏夏鞠躬连连，来来去去也就是“对不住”“心有戚戚焉”“不知该如何是好”之类的废话，一点儿解决办法都拿不出。
	苏夏摆摆手，只得让他们离去，是自己想想办法。这一想办法，就是整整一年，这一年中他只是呆在木屋里，哪儿都不去，日日感应一番自己的元神，然后心翼翼地让妖力自元神而出，就这样一寸一寸地收复自己体内的妖力。
	待妖力完全恢复，他就气势汹汹地出去寻仇，多方打听之下，才知道当初那书生少女，正是师后人，如今已是人人称颂的除妖大师。
	多日寻访，他终于找到了陆六六的府邸，陆六六一见他，顿时双眼发亮：“，兄台竟真的恢复妖力了。”
	苏夏更生气，他是来寻仇的，又不是叙旧，立刻开打。陆六六的力量虽比之前更大，但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几下就被打到吐血。
	结果陆六六一边吐血一边笑着：“咳……咳……兄台莫生气……话，上次那招数我们亦是精进了，你可要再试一试？”
	苏夏当然不肯：“为何我要再试？”
	陆六六咧着一牙的血笑：“反正我看兄台也没什么急事，若是兄台愿意再试，我们一定奉你为上宾，上刀山下火海莫敢不从，你看如何？”
	苏夏乍听之下，竟觉得不错。因为他的确是蛮无聊的。
	这一次足足有六位师念诀，这诀也整整花了三炷香的时间，六位师的鲜血整整流了一地，估计得有好几碗。
	又是一阵迷雾，果不其然，苏夏又使不出妖力了。
	陆六六果然遵守诺言，他将苏夏奉为上宾，每日好吃好喝地供着，无论是东巷的千张饼还是昂贵的千年灵芝，只要苏夏开口，他们师一族必定全力以赴。
	苏夏自然不可能放弃这大好的机会，什么珍贵就要什么，最后甚至开口要宫中宝贝，陆六六虽有气，却还是答应了，只是在一本册子上叮嘱后人“我师后人，切切谨记，狐生性狡猾，万万心”。
	这一次恢复妖力，足足花了三年。
	之后又试过一次，师人数增加到十二人，整整念了一的决，自亮念至黑，结果不到半年，苏夏就恢复了。再后来，似乎这个招数对苏夏失去了作用，无论多少人念诀，都无法再封印苏夏的妖力。
	苏夏打着哈欠道：“罢了，你们师也不过尔尔。”
	陆六六却是握拳：“我一定会将这招数发挥到最强，届时再让兄台领教。”
	“哦？”
	陆六六的声音掷地有声：“你放心，六年，六年之后，我会在这里等你，召集万人来观摩，见证我师一族最强之结界。”
	“呵。”苏夏轻笑，“六年就六年。”
	苏夏离开了陆府，回了妖界，之后发生了许多事，待他想到这个承诺的时候，已经是六百年后了。
	斗转星移，人间早已没有了陆六六。
	十
	“只是我没想到，你们师竟真的架设了如此巨大的神州结界。”苏夏叹息道，“当初我就觉得这招数虽然强大，但却太过惨烈。”
	我低头：“的确太过惨烈。”
	如今无论是师的壹氏还是陆氏，都只剩下一个人，不可谓不凄凉。
	苏夏叹气：“好了，我已经把原委告诉你了，还有什么要的吗？”
	我看向他：“苏夏，我答应了上头，要让你离开这里。要不然，他就会用一些手段，比如派出我们的妖怪军团来对付你……”
	“你一声，我就要离开吗？”苏夏笑得邪魅，“你们师也未免太不讲道理了。”
	“苏夏！”我气急，一下子没有掌握好音量，声音响了些。
	陆发发从房间里出来，对着我亮了亮已经空了的果盘：“我可以出来了吗？”
	苏夏眯着眼对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陆发发看看我，又看看他：“你们在聊什么？”
	“你姐姐在求我退出演艺圈。”
	陆发发偏头看他：“噢，那你为什么不退？”
	苏夏一下子笑得前俯后仰：“我也没不退。”
	我挑眉看他。
	苏夏调整了坐姿，笑道：“只要你们猜对一件事，我就立刻退出演艺圈，而且之后也不会随便出现在这里。”这的确是一个听起来很不错的条件，起码我也解决了后顾之忧，也不会看到苏夏上战场的画面了。
	我点头接受：“听起来还不错，不过到底要我们猜什么？”
	“猜猜看……”苏夏顿了顿，复而道，“我为什么来到人间。”
	我皱眉：“难道不是刚才你的那个原因？”
	“当然不只这一个。”
	陆发发眨眨眼，：“因为脑残？”
	苏夏回过头对她笑：“陆八八，得好。”
	陆发发双手合十：“对不起，我错了。”
	我：“那你是因为无聊？”
	苏夏笑道：“的确，我当明星是因为无聊，但来人间可不是这个原因。”
	之后我们陆续猜了“有故人在人间”“有亲戚在人间”“来报仇”“来称霸世界”“为地球和平”之类的原因，全都一一被否决。
	陆发发很快沉不住气：“我还是揍死你算了。”
	我跟苏夏：“来点提示怎么样？”
	“提示……”苏夏眯起狐狸眼，“比如我的名字。”
	我沉吟：“苏夏、苏夏……苏……妲己？难道苏妲己真是狐狸精？”
	“那不过是个传。”他笑道，“继续猜。”
	和苏没有关系，那就是夏。我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野史，里面记载道，夏禹治水有一次经过涂山，听到有白狐在歌唱，惊为籁，遂和白狐在涂山成亲，最后在白狐的帮助下建立了夏朝。
	而这只白狐，亦有九尾。
	我对着苏夏：“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成家成室，我造彼昌……我猜对了吗？”
	这首歌，正是涂山的九尾白狐所吟唱的歌谣。
	苏夏一愣，继而定定地看着我：“壹七七，幸亏师一族交到了你的手上。”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所以沉默了下来。
	他高傲地扬起下巴：“我们九尾白狐，自古就应该是盛世的象征，但却被忘恩负义的人类藐视，给我们强加了各种谬议，使得我们伤心离去。所以我要来这里，看看这个可笑的人间，现在到底变得如何，现在看来，只是更加贫瘠罢了。盛世——已经远去了。”
	我嗤之以鼻：“你来人间的目的，绝对不可能那么简单。”
	苏夏露出了不可一世的神情：“你得对，但区区人类，根本没有资格来质问我。”
	我沉默。苏夏就笑笑对我：“虽然你只猜对了一半，但我依然答应你的条件，只是我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你能再等我一周吗？”
	我迟疑了一下，却还是答应了。
	我求了符部长很久，他终于松口，再给一周的时间，只有一周，多一分钟都不行。
	十一
	但我没有想到，苏夏的一件事，竟然是一个万人的影迷握手会。
	我皱眉：“你不是要做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吧？”
	他耸肩：“你要是不放心，大可以派你们的精英团盯着我。”
	要召集万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他也不是歌手，也不能办演唱会，即便如此，他还是做到了，听票价非常之低，是他要求的。
	“一万人，一个都不能少……哪怕是贴钱进去也要把票价降下来。”苏夏是这样和他的助理的。
	陆发发跟我转述的时候还加了一句评语：“你苏夏是不是死要面子？”
	我隐约觉得有些蹊跷，但也没有深究。
	万人的影迷握手会选在体育馆里举行，我还从来没听过有哪个明星搞过这样大规模的握手会，一万个人，光是依次捧这一万个人的手手都会断掉好不好。
	原本我是不会去的，但鸡婆的林志生竟然买了票给我，还意味深长地啧啧了两声。
	握手会的当，我和陆发发挤在人群里，排了两个时的队才进了现场，我听到满场的人都在高喊苏夏的名字——做明星做到苏夏这样，也真是值了。
	我们的位置比较靠后，根本看不见苏夏的表情，从大屏幕上看，也有种打了马赛克的感觉。
	等所有的观众都入席之后，苏夏从后台走了出来，立时引来一片尖叫。
	他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待所有人安静下来，他：“过去，我曾经和一个人有过承诺，要在万人见证的情况下，和他一较高下。非常可惜的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很久以前就不在了，但我还是想要履行我的承诺，希望大家能够见证今的这一幕。”
	现场一片哗然，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好奇地询问他在什么。
	可是我知道。这是苏夏和陆六六的约定，苏夏终于来兑现了，只是迟了六百年。
	喂，陆六六，你看到了吗？
	太远了，我看不到苏夏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只知道，他之前在演艺圈所做的种种努力，还有看着陆发发的那句“一模一样”的话语，如今都在我眼前快速闪过。
	一直轻描淡写地着“我只是太无聊了”，若无其事地撒着谎的苏夏，其实这就是你回人间真正的目的吧。
	一点儿都不坦率，嘴硬什么，你明明就有很在乎。
	握手会终场之后，事业蒸蒸日上、已经被封为娱乐圈最强新生代的苏夏召开了记者招待会，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想要去国外留学，增加自己的阅历，所以毅然决定退出演艺圈。
	娱乐圈掀起轩然大波，之后一个月，苏夏都是话题中心。
	十二
	等我再见到苏夏的时候，距离一周之约只剩下一了。我提议，带他去一次洛阳。
	苏夏皱眉：“为什么我要去那种地方？”
	“那是我们师一族的祠堂，是祭拜的地方。”
	“谁要去啊。”苏夏这话的时候，忽然垂下了眼睑，我似乎从里面看到了浓重的寂寞。
	我知道他只是嘴硬。
	最后，他还是跟着我们一起去了。
	祠堂在比较偏远的地方，因为年久失修，多年无人照看，连门口的锁都已经生锈了，我弄了很久都打不开，苏夏就拎起我和陆发发飞了进去。
	“要是给人看见了，肯定会吓出心脏病的。”我白了苏夏一眼。
	他摊手：“关我什么事。”
	推开一扇又一扇朱红的门，我想到以前这里子子孙孙、人丁兴旺的时候，一定是那样的热闹，所有人都是笑着的，听到的必然会是一声声亲切的问候，而不是这门吱吱呀呀的哭泣声。这一刻，我真的有了想要哭的冲动。
	到了祠堂的门口，我终于没有勇气再走进去，我拉住陆发发，让苏夏一个人进去。
	因为我受不了，我怕看到那连绵不绝、仿佛一眼看不到头的牌位，眼泪会忍不住决堤而出。
	他颔首，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从朱门的缝隙间，我看见苏夏从那多到数不清的牌位里拿起了一块，忽然就跪了下去，我回过头，抱住陆发发：“不要看……不要看。”
	陆发发乖巧地点头：“姐姐你放心吧，我不会哭的，爸爸妈妈走的时候我已经发过誓了，以后不会随便哭了，因为我是陆家的最后一人，绝对不能丢了陆家的脸。”
	看到这个视频之后，我长松了一口气，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
	林志生突然造访，手里还拿了两杯奶茶。
	他跟我：“虽然你失去了一个美少年，但人生还有很多的美少年值得你去发掘，怪阿姨的人生是充满期待和挑战的。”
	……求你去死一死啊！
	没几，我看到了另一则娱乐新闻，苏夏携一年轻女子一同入了关，不少人开始探究两人之间的关系，还这名女子是圈外人，极有可能是苏夏的秘密恋人。
	我大有兴致地放大了照片，没想到那个年轻女子竟然是陆发发！
	我惊慌失措地给陆发发打了个电话，过了好久才接起来，一开口就：“啊，姐，我在法国哎，接你一个电话好贵的，你能不能用skype打来啊？”
	我更加怒了：“你为什么和苏夏去法国？难不成你们恋爱了？”
	陆发发很无辜地：“恋爱？怎么可能啦！”她忽然压低了声音跟我，“姐，苏夏如果我和他周游世界的话，就把来人间的真实目的告诉我！我这叫虚与委蛇，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把答案给骗到的！”
	到底谁骗谁啊！他的目的我根本不关心好不好！
	“不许跟他在一起，快点儿给我回来！”我对着手机怒吼，结果手机的信号忽然变得很差，再从手机里传出的声音，已经不是陆发发的了。
	苏夏笑得很开心：“放心吧，你不用担心陆发发的安全，不是自夸，三界里能打得过我的人不多。”
	我更怒：“你再能打也不能拐我的妹妹啊！”
	“喂喂喂，信号不好听不清楚，哦对了，作为你妹妹陪我旅游的谢礼，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听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于是沉声道：“什么？”
	“神州结界，只不过是你们人类用来欺骗自己的东西而已，不要对它抱太大的期望。”
	苏夏的话令我如坠冰窖。完这句话，他就把电话挂断了，而我却沉默了很久。
	我抬起头，看着脑袋上这片稀薄的——这片肉眼根本看不见的神州结界，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饕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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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到周五，法国卢浮宫的游客总会多一些，而且大多是一些年轻人，原因自然相当俗气，周五晚六点以后，年轻人进场是免费的。
	一个戴着劣质变色眼镜的东方男人拢了拢风衣，也跟着走了进去。他大概二十岁左右，发丝有些潮湿，显得比往常更黑，甚至有些像假发。
	从某几个角度看，他似乎戴了墨镜，但假使视线稍微斜一些，就会发现他的两个眼睛乌青乌青的，就如同两个成色不错的松花皮蛋。他的嘴角也有伤口，只要一笑就会痛得倒抽一口冷气，总而言之情况看起来并不太妙。
	他比大多数人走得都要慢一点儿，到了第二层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在他的身后有一扇门，门口放着禁止通行的牌子，而且明显上了锁，他转过身走近了些，却在下一刻猛地捂住耳朵。
	在他耳边，响起的是震耳欲聋的声音，原始而熟悉，每一下都如同重锤狠狠击打着耳膜，凶狠的声音中却带着一丝凄凉。
	这是妖吼。东方妖怪特有的妖吼，自然只有东方特有的师才能听到。
	男人犹豫了一下，见四下无人，声用中文了句：“……在叫的那位，你贵姓？”
	妖吼瞬间停了下来。
	过了好几秒，门里才有一个稳重又不失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吾乃四方瑞兽之首，世人尊吾为饕餮！”
	不知道为何，声音的中文似乎带了些奇怪口音，要分辨也得花些时间，男人又问道：“啊？你什么？”
	声音似乎有些恼怒，比之前更响亮地了一遍：“吾乃四方瑞兽之首饕餮！”
	男人“扑哧”一下笑出声，又因为嘴角疼嘶嘶地惨叫了一下，道：“四方瑞兽这个称呼倒是新鲜，我只知道四方凶兽里也有个叫饕餮的。”
	饕餮明显很愤慨，又是一波妖吼。来奇怪，妖吼是一级妖怪才特有的能力，轻则毁镇，重则毁国，但这只饕餮的妖吼除了有些刺耳以外，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危害。
	男人捂着耳朵声：“没什么事我先走啦。”
	“站住！”饕餮似乎又犹豫了一会儿，再话的时候，语气也放软了，“你既能听到吾的妖吼，证明你实非凡人，你可否放吾出来？”
	“你出不来？”男人揶揄道，“四方瑞兽之首出不来？”
	饕餮估计更怒了，低吼了好几声，随后压着脾气道：“吾被困在了这里，若你能放吾出来，吾必满足你一个愿望！”
	“抱歉，你口音太重，你刚什么？”
	“……放吾出去，吾将满足你一个愿望！”
	“神灯都可以满足三个愿望，你也太气了。”
	“神灯是谁？”
	“算了当我没……”
	饕餮继而道：“吧，孩子，你有什么愿望吗？”
	男人皱眉凝思了一会儿，沉吟道：“愿世界和平……”
	房间里的声音又一次消失了，好半晌才传来下一句：“能换一个吗？”
	男人忽然想到了什么：“你会不会带孩子？”
	饕餮的声音冷了下来：“带孩子？”
	“是啊。”男人摘下了眼镜，“你看看，就因为我不心弄翻了双胞胎儿子的奶瓶，我太太就把我揍成这样，这是家暴吧？明明是蜜月旅行，结果却每挨打，日子都快要过不下去了，我好想请个保姆……哦……我忘记你在门里看不到了。”
	深秋的卢浮宫，似乎比往日又冷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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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如今的师一族里，有三个人/动物是绝对不能惹的。
	他们分别是叁八四、叁八四的弟弟和叁八四的鹦鹉。主要原因有两点，一是叁八四那非比寻常的实力已经强大到了一定境界，即便无耻如壹七七，在他面前也会稍加收敛。二是他性格不好，特别阴沉，寡言少语，话不超过三个字。按照陆发发的话就是“以后肯定要打光棍的，就算找到了老婆，不出几年也会在电视上那种调解夫妻关系的节目里看到他那张臭脸的”。
	但叁八四却是国安十八局的一柄好枪。符部长见到他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一张老脸笑得满面红光，有什么好处都偷塞给他，工资条也和别人不一样，都是拿密纹纸遮住的，为的就是不让别人知道他到底拿了多少。符部长偏心的程度还可以从另一点看出来，就是他从来都对弹劾叁八四的意见视而不见，一提到这事就用“呵呵”或者“我出去开个会”这两种方式一笔带过。
	而现在，叁八四正在前往泰山战场的路上。这一次，他的任务是去支援已经苦战了好几日的四团。
	“了解。”他对着耳麦了简短的一句话，就从泰山山顶的旅店里走了出来。此时正是半夜，星空熠熠，但寒意却像是可以穿透骨头。
	“敢惹我你就死定了！”话的是他右肩上停着的一只虎皮鹦鹉，名字叫大魔导师，空蓝的肚子，后脑上有一圈圈的黑白条纹。叁八四把它抓下来，将脖子上的围巾分了一段绕在它身上，又放回了肩上，大魔导师叫了起来：“找死！找死！”
	他向着山路的反向走去，那里有一处被军方封锁的入口，再往前就是神州结界之外，那里就是五大激战战场之一——泰山战场。
	越往上走，风刮得越猛，实在太冷了，连大魔导师都在微微发抖，叁八四索性把大半的围巾都裹在了大魔导师身上，只给它留了一个脑袋出来。
	叁八四拿着定位仪走了约莫一刻钟，都没有车来接，据是怕引起游客注意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封了车道。前方有信号灯一般的东西三亮一灭，他往那个方向又走了几步，终于遇到了一个人，那是四团的驯妖师，莫大壮。
	莫大壮的名字听起来孔武有力，但本人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个子，皮肤黝黑黝黑，在这月黑风高的夜里，一张脸只能看清闪闪发亮的白牙。他激动地拉住了叁八四的手道：“可算盼到你了，大英雄。”
	叁八四默默地把手抽回，只了一个字：“别。”完他就继续向着战场的方向走去。
	莫大壮受到了冷遇却不气恼，不依不饶地道：“英雄，要我介绍一下现在的情况吗？”
	叁八四扫了他一眼：“。”
	莫大壮急忙跟上去，林林总总了一堆，又道：“其他都还好，主要是对方有一只蛊雕，就是那个身体是豹子，但头有点像雕，头上还长角，长得比例特奇怪的那个妖怪，你知道的吧？”
	叁八四没话。
	“这妖怪的妖力吧，横竖也就是二级乙等，虽然牛，但咱们四团那么多兄弟也不怕对吧，就是叫起来的声音实瘆人，闹得咱们好多兄弟怪崩溃的……”莫大壮絮絮叨叨了不少话，两人也刚好走到了结界的边际。
	叁八四前脚刚出去，就立刻听到一阵仿佛用扩音器播放的婴儿哭啼声，还是特凄厉的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饿了好几已经到了生命最后一刻的婴儿在控诉不公一般。
	连一向冷面的叁八四都微微偏过了头。
	莫大壮解释道：“这就是蛊雕的叫声，特受不了是不是？咱团的兄弟都以后绝对不招惹人类孩，个个一开嗓都自带退妖大招啊！”
	明明是个笑话，叁八四却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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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从记事起，家里除了父母和他那双胞胎弟弟，还有一个总是面露不耐烦的哥哥。
	哥哥长着一张让人过目就忘的脸，真是过目就忘，因为现在，他已经完全想不起当初那个人究竟长成什么样了，只记得他话的口音非常奇怪，总要听好几遍才明白，有时候还会文绉绉地冒出几句古文来。
	妈妈并不让他和弟弟叫他“哥哥”，总是叫他“桃”就行了，还他就是一雇来的保姆。每次这么的时候，桃的脸上都会露出一丝像是不悦的表情，偶尔还什么“虎落平阳被犬欺”之类的话，当然他的结局都是被妈妈拿鞋拔子抽。
	妈妈是家里的暴君，她一不二，其他四位男性家庭成员都必须百分百听从她的命令，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但可惜叁八四和叁八五总是有很多方法惹妈妈生气，妈妈又不好向年幼的双胞胎下狠手，于是爸爸和桃就成了最直接的受害者。
	妈妈的攻击没有任何套路可言，所有看起来十分普通的日常用品在她手里都会变成残暴的凶器，无情地挥向爸爸和桃，而且完全不理会爸爸“求你不要打我脸”“我靠脸吃饭的”之类的求饶声，直接揍成渣渣。这个时候叁八四和叁八五还会担负起观众的职责，适时地鼓一下掌。
	桃这个保姆绝对不称职，不会热奶，不会带孩子，不会做饭，唯一比较会的是吸尘，但每次他吸地板都要屏退所有人，一个人偷偷地在房间里吸。
	叁八四时候觉得这个习惯真是奇怪，有一次就偷偷地躲在门缝里看，就见桃趴在地板上，把脸对着地板，张大了嘴巴在吸呢。
	从那个时候起，叁八四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桃。多可怜，吃不饱饭就在那儿喝西北风呢。
	不过话又回来，桃也实在是吃得太多了，他们家每次做饭都要做好几锅，半锅是他们一家人吃的，其余的几锅都是桃一个人吃的。妈妈总是抱怨桃吃得太多，还他屁事都不会做，孩子也带不好，也不知道打工去，只会吃吃吃，整个一饭桶。有一次话得重了，桃好像很受伤，拿着一碗饭到角落去吃了，但最后还是拿着碗可怜兮兮地跟妈妈“能不能再吃一点儿，就一点儿……”又被妈妈狠狠奚落了一番，最后还没能吃上肉，只有咸菜配饭。
	真是太可怜了！
	弟弟同情心泛滥，兄弟俩交流了一下，觉得桃的际遇已经非一个惨字可以形容，于是两人每次都会偷藏一点儿饼干零食，拿铁罐子装起来，半夜偷偷塞到桃的枕头边上去。
	顺带一提，家里是两室一厅，所以桃是在客厅打地铺睡的，他他不习惯睡沙发，而且客厅挺宽敞的，睡着舒服。妈妈就会瞪他：“放屁，我看你只是想挨着冰箱睡吧？半夜再敢偷吃心我打断你的腿！”
	收到兄弟俩送的铁盒，桃每次都会感动得不行，一大堆感谢的话，在一秒钟里把食物全部塞到嘴里，然后偷偷看看妈妈的房间门是否紧闭，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道：“下次能给我弄点牛肉干和猪肉脯吗？就跟妈妈你们想吃行吗？我好久没吃肉了……”
	叁八五点头如捣蒜：“放心吧桃桃，有我们在，总有你一口饭吃的！”
	桃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人类孩真是太善良了，但人类女人就有点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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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叁八四望向远处，蛊雕以本体的样子仰头而啸，那样子真是丑得不行。很多妖怪的本体就算一眼看不出美的地方，多看两眼总能找到身上的闪光点，比如屁股的线条很是美丽，或者双腿非常纤细，再或者眼睫毛比较长……但豹身、雕嘴、独角这样子的蛊雕，就连接缝都令人无法直视。
	莫大壮还在一边煽风点火：“太丑了，声音又难听，换我是这蛊雕，此生都不会冒出照镜子的想法啊。”
	“嘘。”叁八四瞪他。
	莫大壮完全不为所动，一个劲往他身上靠：“欸英雄，你这蛊雕怎么解决啊？事先提醒你下，资料上它吃人都不带嚼的，一口一个，‘咕咚’一下就下去了，你可千万别靠太近啊。”
	叁八四闻言，顿时豁然开朗，就连他肩上被围巾包得只剩脑袋的鹦鹉大魔导师也开始吼起来：“敢惹我就死定了！敢惹我就死定了！”
	莫大壮一惊，继而对鹦鹉流露出极大的兴趣来，大魔导师的爪子立刻退后了一步。
	叁八四没顾着这茬，连鹦鹉带围巾一块儿交到了表情闪亮亮的莫大壮怀里，的话依然没超过三个字：“捧好。”
	莫大壮一下收紧双手：“好咧！”
	就听大魔导师一个劲地惨叫：“啊啊！找死！啊啊！找死！”
	四团的妖怪一直以一个三角形的阵形在对抗敌方，主要是不惧怕噪音的就只有一只生耳聋的兕，所以其他妖怪都无耻地躲在他后面，搞得局面更加胶着。
	越往前，叁八四就越觉得耳膜间阵阵刺痛，他微张着嘴，但似乎并不起作用，毕竟不是压力的问题。他一路从妖怪的阵形边往前走，战场上风沙很大，妖力的往来更是不长眼，他只是一介人类，不能贸然移动到最前方。
	他很快就移动到了兕的身后，这时他距离蛊雕只剩十米的距离，非常非常近了，他飞快地估量着对方的体形、妖力以及种种可能性。
	事情的转变只在一瞬间，蛊雕忽然注意到了敌方的队伍前出现了一个人类，于是它飞快地燃起了食欲，仅仅是一瞬间，它就尖叫着俯冲下来，尖利如剑的牙泛着锐光。
	四团的妖怪以及莫大壮都不约而同地捏了一把冷汗，谁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叁八四已经走到了整个妖怪的最前方，距离最靠前的兕也有两米的距离，而蛊雕的速度也太快了，他们根本无法反应过来。
	这不是送死吗？
	然而，当蛊雕的尖嘴都快要撞上叁八四的头颅时，它漆黑的眼珠里，忽然看到面前渺的人类一直以阴翳的眼神注视着它，它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下一刻，那个人类男人的薄唇微微动了动。
	“跪下。”声音很轻，却直接刺进了身体里。
	蛊雕也是依靠声音作为攻击手段之一的妖怪，它知道声音的力量，那是一种可怕的能量，但它此刻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类男人的声音有着远比自己可怕数万倍的能量。声音在体内回荡，它无法发出声音来，身体整个开始不受控制，最后，有着猎豹一样强大力量的四肢软倒下来，歪歪扭扭地屈膝跪在了地上。
	见此变故，兕狠狠地冲了过去，头上的尖角刺穿了蛊雕的身体，鲜血四溢。
	四团终于传来了久违的欢呼。
	他们喊：“叁八四、叁八四、叁八四……”
	莫大壮心翼翼地把手里的大魔导师放到了叁八四手心上，惨兮兮地：“它真凶，啄了我好几口。”见叁八四冰块一样的脸上完全不见歉意，立刻调转枪头，“谢谢你啊，你真是咱们四团的救星。要不是你，这一次我们还不知道要打多久。大英雄啊，回头我们请你吃顿饭！”
	“不必。”叁八四依旧没有超过三个字，转头即走。
	身后依然有妖怪高呼着他的名字，仿佛他真的是一个大英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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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叁八四上幼儿园的时候，他的确有梦想过成为一个英雄。
	那时候，老师在黑板上写了“梦想”两个字，这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之一，有了它，人生就会五光十色。然后让所有朋友都在本子上写一下自己的梦想。
	叁八四想不出，就见弟弟叁八五在旁边遮遮掩掩地写着什么，他不顾弟弟的哀求，硬是霸道地抢下了本子，就看见本子上写着“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个老师”！
	“太逊了，傻不拉唧的。”叁八四这样评价道，然后把本子扔回给弟弟，结果弟弟哭了一下午。妈妈知道后，用旧书包带子暴抽了叁八四一顿。
	但这并不影响叁八四找到自己的梦想，他觉得自己和一般孩儿是不一样的，他拥有一颗远超同龄人的心，他是寂寞的，同时也是独一无二的。那就是英雄，像奥特曼、变形金刚、超人一样的英雄！
	所以当回家，桃就被叁八四的桃木剑砸中了头：“何方妖孽，是要谋财还是害命？”
	桃震惊无比地看向了他们的爸爸，后者气定神闲地翘起二郎腿，吐了个不太完美的烟圈：“桃桃，不要理他，他得病了。”
	很久以后，桃才知道，叁八四得的就是彻头彻尾的中二病。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桃肩负的任务开始变得艰巨起来，因为自从有了梦想，叁八四和叁八五都变成了不一般的孩儿。
	叁八四不敢把坏主意打到残暴的妈妈或者大大咧咧的爸爸身上，于是他敢欺负的只剩下桃。他用零食贿赂了桃，然后拿起桃木剑戳桃的腰窝子：“怪兽！看剑！看剑！”
	桃惊愕地看向他。叁八四不满意了：“我们不是好了吗？我戳你，你得有反应，惨叫啊，求饶啊，什么都行，你怎么演技那么差。”
	桃欲哭无泪。
	“正式开始了！”叁八四这样着，提剑继续戳桃的胳肢窝，桃只好假意扭了扭：“哎哟，哎哟喂，要吾老命哩！”
	叁八四又不满意了：“普通话！电视里的怪物都是讲普通话的！”
	“……”
	等叁八四和桃玩得熟了，他深刻地感觉到了角色的单调性，每次他都是英雄，将演怪物的桃打得落花流水，这样的英雄形象实在太单薄了。
	于是他把叁八五也拉进了游戏。
	叁八五站在床上，身披被单，头戴妈妈的头箍，出任高塔上的公主。他是极不情愿的，一直捂着脸，还如果被妈妈知道，一定会被打得没人认得出。
	桃继续出演怪兽，他被叁八四勒令怪笑着一句“公主是我的了”的台词，然后一把将公主掠走，因为桃总是做不出特别邪佞的感觉，就被叁八四一次次喊卡。叁八四用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他：“你怎么就演不出邪恶的感觉呢？”
	桃十分痛苦地：“我本来就不邪恶啊。”
	叁八四拿桃木剑戳他：“想象一下，你只要带走了公主，就可以换很多很多吃的，拿出你人性的丑陋面来。”
	桃幡然醒悟：“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剧情进展得很顺利，桃扛起叁八五在房间里狂奔，叁八五有气无力地喊救命，叁八四拿起剑一阵乱戳，结果桃却不为所动，他有些急了：“你怎么没有反应啊？”
	桃很认真地：“既然公主能换很多吃的，那我怎么可以轻易被打败？”得好像很有道理。
	叁八四又追了一圈，发现连追都追不上桃，于是扔了剑气鼓鼓地：“哪里有英雄打不败怪兽的？”
	桃放下叁八五，伸手摸摸叁八四的脑袋：“你得变强啊，怪兽总是越来越强的，所以英雄也得越来越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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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叁八四回到了泰山山顶的旅店，即使是深夜，旅店里依然吵吵闹闹，出来旅行的人似乎总是压抑不住兴奋的心情，晚上睡不着也是很正常的。
	他刷卡进了房间，房里的灯全部亮着，连厕所的壁灯都没有关，但房里却没有人。叁八四心脏漏跳了一拍，慌乱地四处寻找。
	他拉开被风吹得鼓起来的窗帘，就看见叁八五一个人趴在阳台上向外看。
	这样冷的，叁八五只穿了一件长袖t恤和牛仔裤，光着脚，叁八四摸了一下，发现他凉得就像一整块冰块，就急忙把他拉回房间，锁上了玻璃门。
	叁八四从地上找到了弟弟随便扔下的袜子、棉裤、毛衣，一件件给他穿了回去。叁八五一直安安静静地抱着膝盖，偶尔抬头，但却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
	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听到弟弟过话了。
	医生的诊断是巨大的噩耗使得叁八五患上了精神疾病，他把自己封闭了起来，不愿意与外界交流，无论对他什么做什么，他都没有什么反应。
	叁八四前几年一直带着弟弟辗转于各处医院，找了许多心理医生，希望可以找到突破的方法，甚至考虑送他到国外治疗。
	各种各样的方法试了七七八八，一点儿起色都没有，甚至可以更糟糕了，叁八五连眼神都涣散了起来，呈现出了一种让叁八四极度恐惧的精神状态。
	后来有一次，在一个在国内领域赫赫有名医生的大力推荐下，叁八五开始接受电疗，那个时候叁八五忽然睁开了眼睛，皱着眉了一句疼。
	那一瞬间，叁八四的心脏如同被野兽狠狠地抓在了爪子中，狠狠挤出了鲜血来。
	医生在他耳边鼓吹着效果是多么的好，你弟弟终于话了，下一次还可以加大剂量云云，叁八四却狠狠瞪着他，让他滚。
	等医生阴沉着脸从房间走出去之后，叁八四才颤抖着手抱住了叁八五，他不断不断地道歉。
	那可能是叁八四第一次哭，即使是最绝望的日子都没落下眼泪的叁八四，却在自闭的弟弟面前全线崩溃。
	如果现在的叁八四已经是一个无坚不摧的战车，那么他唯一的罩门就只有叁八五。有时候叁八四也会非常害怕，他一变老，总有一他会连弟弟的声音也开始忘却，连那些过去的日子也开始忘却。
	所以他总是不断地回忆，不断地，可是每一次回想起的，都是不应该想起的。
	从此以后，叁八四无论去哪里出任务，都会带上弟弟，一日三餐都要亲自照料。如果有谁敢用好奇或者鄙夷的眼神看待叁八五，那么他绝对不会客气。
	耳麦里有信号的声音，叁八五已经睡着了，他将被角掖了掖，走到了房间外，确定门已经全部关上后才接通。
	声音是十八局上级的：“再留守泰山一段时间，敌方还有一些余孽。”
	“是。”
	“好好干，你是十八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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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年龄增长，叁八四也有资格接触自己拥有师血脉这个秘密了，在爸爸妈妈郑重其事地告诉他的那一刻，他并没有像叁八五那样惊慌失措，而是兴奋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用近乎极乐的表情道：“我果然是被选中的人！”
	爸爸扶额，桃则是叹息，叁八四的中二病终于彻底觉醒了。
	叁姓在师中的地位的确是有一些不一样，因为叁姓的法器是“口”，能强制号令妖怪听从自己的命令，就有点像通俗法的言灵。
	叁八四甚至开始坚信自己就是师一族冉冉升起的希望之星，对其他师朋友也充满了不屑。
	他尤其看不起的就是壹七七，总是挑衅她：“真可怜，你除了能看到妖怪的本体，还能干吗？被妖怪抓着你就等死吧！”
	壹七七被他闹糊涂了：“师的能力是看血液浓度的，法器只是次要的好吧？”
	叁八四更加得意：“我爸爸妈妈都是师家族的，血液浓度当然要比你这个只有爸爸是师的人要浓一倍咯！手下败将！”
	壹七七冷笑一声：“你不光血液浓度比我高，变白痴的几率也比我高呢。没听过吗，近亲结婚，很容易变白痴哦。”
	叁八四被这毒舌震惊了，发愣的当口就被壹七七狠狠地一记飞踢踹到地上，正在边上玩沙堆的陆八八很开心地用铲子把一勺沙子撒过去，成功营造了一种悲凉的气氛。
	这个时候叁八五也刚好走了过来，他慌忙跑过来，手指向壹七七：“壹七七姐姐，你为什么欺负我哥哥？”
	“欺负”这个词对于一个深信自己是英雄的中二病患者实在是太过打击了，这句话无疑成了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叁八四难以忍受地站起来，连弟弟都不要就捂着脸跑了。
	他浑浑噩噩地回家，看见正对着空空如也的冰箱兴叹的桃，顿时油然而生了一股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情感。
	“桃桃！”他扑进了桃的怀里，“为什么英雄的路那么难走？”
	桃也很难过，他：“为什么冰箱里总是空的？”
	于是两个相见恨晚的人就一起出去逛街，桃带着叁八四坐了很久的公车，去了相当远的东区，然后去了一家盛名的自助餐店。他拍着叁八四的手臂：“是男子汉，就要多吃点，吃得高高壮壮才能做英雄。”
	叁八四拿着盘子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桃吃起东西来真是可怕，拼命地往自己的嘴里塞，几乎都不需要咀嚼就吞下去了。当然他也不是完全不挑食，对于一些看起来不太新鲜的海鲜他也会嫌弃。叁八四很快就吃饱了，打着饱嗝他连一口饮料都喝不下去了，桃就鄙视他：“再吃一点，等下会需要很多体力。”叁八四舀起一勺冰激凌，视死如归地吃了下去。
	两时的自助餐时间快要到了，桃问叁八四：“准备好了吗？”
	叁八四不明白：“准备什么？”
	“我没钱付账，当然是跑啊。”
	桃这样着，忽然就一把夹起他，趁着四下无人，从六十楼餐厅的窗口一跃而出。
	叁八四吓得紧紧抱住桃的胸口，死死地，生怕自己一不心就掉下去。他见桃一脚踩在楼边，借着力气，急速地向前跃去，飞翔的速度竟然变得更快，于是叁八四连眼睛都不敢睁开了。
	叁八四的声音发颤：“啊啊啊，你为什么会飞？”
	桃淡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是我会飞，是英雄叁八四会飞，不信你放开我试试。”
	叁八四刚放掉一点手，就发现自己有些往下落，于是慌忙又抓住他，桃笑着松开了叁八四的手：“相信我。”
	手完全松开，叁八四落了下去，还来不及尖叫，他就发现自己已经在飞翔了。他展开双臂，微风迎面吹在脸上、身上，如同跳舞一样在衣服间游走，仿佛置身海里一样。沿着空的轨迹，可以感受到暖暖的阳光，俯瞰的话，下面是如同火柴盒的重重楼房，一切都如同幻想里的世界一般。
	叁八四惊呆了：“我真的是英雄？”
	“对，你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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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想什么？魂归来。”
	四团的驯妖师莫大壮用手肘撞了撞叁八四，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发呆。
	他和弟弟已经在泰山山顶的旅店里住了三日，昨才收到第二条指示，是泰山战场又有动静，但似乎只是批的逃妖而已。而珠穆朗玛战场告急，需要增援，所以四团已经撤离了大半过去，只留下了一些行动缓慢的妖怪留守。
	当然，还加上了叁八四这颗定心丸。
	战场上时不时奔跑来几只妖力不足为俱的妖怪，有些直接会被吓回去，但妖怪的数量却也不少，时不时就会有一批，但战斗并不激烈。有时候大半也不来一只，根本没有规律可循。这样一拖就是两日，即便是四团的妖怪，也都感觉有些疲倦了。
	“消耗战吗？看起来也不太像啊。”莫大壮咬着手指甲，“这样诡异的打法，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这两，叁八四和莫大壮都只吃了一些军用口粮，实话是非常难入口的，大魔导师也只有普通鸟粮能吃，它尤其挑剔，每次只吃一点儿，饿极了就在那边喊“去死！去死！”。
	叁八四其实不怕苦，就是怕弟弟苦。十八局为了让他安心，还专门出了一个家务万能耐心十足的助理，去旅店里照顾叁八五，据三餐都是营养师比照着外宾的规格调配和监督着做的。
	源源不断却又数量不多的妖怪消磨着四团的意志，只好又将本来就不多的妖怪分批换岗，以此换得休息的时间。莫大壮一直哈欠连连，他一直在和叁八四话以解乏，从进校讲到恋爱。叁八四紧锁的眉头却始终没有松开过，他总觉得这中间有蹊跷，却也不上蹊跷在哪里。
	又这样过了一周，散妖数量有了明显的锐减，正当大家以为希望近在眼前的时候，形势却骤然急转直下。
	一声巨大的妖吼突然之间向着四团袭来，那些站岗的妖怪都是二级以下的中等妖怪，而且行动速度并不快，根本猝不及防，一瞬间就如同点燃的烟火一样炸了开来。
	叁八四和莫大壮还有在医疗站休息的所有妖怪倾巢而出，几乎是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向前线奔去。沿途都是触目惊心的场景，漫山遍野都是四团妖怪被炸得粉碎的尸体。黑瘦的莫大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哑着嗓大哭，那是日日夜夜共同作战的战友啊，竟在一瞬间阴阳两隔。
	叁八四和一众幸存的四团妖怪，迅速奔跑过去。怪石嶙峋之上，屹立着的赫然是四大凶兽之一的——梼杌。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被敌人摆了一道。
	梼杌穷凶极恶的模样一直如同梦魇一般牢牢地刻印在众人的脑中，死在他手里的兄弟数不胜数，直到几年前，新兵七团为了抵抗他，一百多位妖怪悉数丧命，终于挖下了它一只眼珠，将它逼回了妖界。整个十八局都知道梼杌是个不安定因素，必定会来报复，只是没有想到会是今日，在这个四团妖怪所剩无几的情况下。
	大风将叁八四的长风衣吹得猎猎作响，他有些后悔没有把大魔导师放在旅馆里，因为他觉得自己可能回不去了。
	“叫增援。”叁八四拦住了红着眼要上去搏命的莫大壮，后者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见他反应，叁八四也恼了，一把将他推开：“滚！撤啊！”
	莫大壮终于明白了，此刻的叁八四，他将如同所有大片里的英雄一样，在最糟糕的情况下，独自面对不可能活下去的敌人。
	……但这不是大片。
	莫大壮哭丧着脸：“逞什么英雄！这是你应该逞英雄的时候吗？”
	“滚啊！”叁八四依旧吼他，忽然又加了一句，“照顾我弟弟。”
	这是莫大壮第一次听到叁八四的超过三个字的话。
	“妈的！”莫大壮拿袖管狠狠地擦了一把脸，转头向着仅剩的几只四团妖怪，“全部撤退，守住结界！”
	面前是高大如一座山的梼杌，他有一张凶恶的人面，兽牙间有浑浊的口水不断滴落下来。叁八四感觉到大魔导师在自己的肩上瑟瑟发抖，动物的直觉总是最准的，连它都知道面前这只妖怪不同寻常。即便如此，大魔导师却依然梗着脖子：“敢惹我你就死定了！”
	叁八四的法器是有局限的，对妖力越强的妖怪，成功几率越低，而且一生对同一只妖怪只能成功使用一次。最可怕的是，依照下达命令的难易程度，一旦失败，就会产生程度不同的反噬。
	叁八四知道，他只有一次机会。
	当梼杌的爪子快要拍上他的头颅时，他望着梼杌的眼睛，用最大的音量念下了死咒。
	从喉咙口迅速泛出了腥甜的血气，胸口如同被掏空了一样疼痛不止，连视线都开始模糊起来。
	这是死咒的反噬。
	他失败了，或许这就是他的宿命，即便他活得不像一个英雄，却可以死得像一个英雄。
	眼前最后的景象，是逐渐变大的巨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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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候，叁八四也曾有过这样巨大的恐惧感。
	因为叁家树大招风，妖界也有不少想要他们性命的妖怪，叁八四就是逃课去游戏机房的时候，忽然被堵在了后巷里。原本以为是不良学生来敲诈，还想痛痛快快打一顿，结果那些学生一转身全都现出了本体，那是从未见过的可怕妖怪。
	叁八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
	以为生命就此终结的时候，桃却如同救世主一样挡在了他面前，叁八四让他快些逃跑，桃却笑着：“就不怕死这点来，你的确很像英雄。”
	地面开始出现震动，一声沉闷的吼声，身边的桃变成了一头巨兽，羊身、虎齿、人爪，一张口，叁八四连站都站不稳。桃一吸气，刚才那些妖怪全都像是尘埃一般被吸入了嘴里，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叁八四惊呆了：“你……你是妖怪？”
	他干脆地自报姓名：“是饕餮。”
	叁八四围着他走了一圈，摸摸爪，拍拍腿，突然大笑起来：“好帅！我看过书里的介绍，你应该很厉害吧？”
	“还不错。”饕餮低头看着他。
	“太棒了，真是太棒了。”叁八四兴奋了起来，“有你这样的坐骑，我就下无敌了”。
	“……”
	叁八四一屁股坐在了饕餮的爪子上：“我果然是被选中的人！我有拯救世界的责任！”
	饕餮叹气：“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了，责任越大，你就越痛苦。”
	“我才不管。”叁八四皱着眉头，握着的拳头，“如果有一，我要拯救这个世界，你会不会来陪我？”
	“不。”
	桃木剑抵在饕餮的指甲上，叁八四信誓旦旦：“你必须得陪我！你是被黄金大帝选中的圣骑士！”
	“黄金大帝是谁？”
	叁八四高傲地一抬下巴：“我。”
	“……哦。”
	叁八四逼饕餮蹲下来些，努力地踮起脚尖抓住他的脖子：“那我们就约定好了，以后黄金大帝要和圣骑士一起拯救世界，哦哦哦，光明力量！”叁八四皱着眉回头看了饕餮一眼，“干吗不和我一起念？”
	“……”饕餮一脸汗。
	“快点啦。”
	“光……光明力量……”太羞耻了，这可能是饕餮这辈子最羞耻的事情了。
	叁八四少爷却还不满意：“桃桃你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法术啊什么的，可以弄点光之类的照我头上，这样看起来会很霸气！”
	“……”
	一束光打在了叁八四的头顶上，照得他三没洗的头油光发亮。
	“光是这样还不够，我们还得有信物。”叁八四解下自己的红领巾，拼命撕了撕，没撕开，挑眉看着饕餮，“圣骑士，来帮黄金大帝一个忙。”
	饕餮无语地用指甲轻轻划拉一下，红领巾变成了条条碎布。
	叁八四将其中一根系在自己的右手腕上，又将其他所有全都接起来，好不容易才绑在了饕餮的右前爪上。
	“就这么定了！”叁八四扬了扬手腕，“要拯救世界啊！”
	“……哦。”
	回家的路上，叁八四还在地上捡到了一个别人丢弃的鸟笼，里面还有一只蓝肚皮的虎皮鹦鹉，他兴高采烈地举着笼子给桃看：“我们拯救世界的队伍里又增加了一个新成员！”
	“谁？”
	“就是它啊。”叁八四指着鹦鹉，“颜色很漂亮吧，它是大魔导师，冰系的，技能是冰动地！好像不太好听，换一个，叫冰封世界好了！”
	“……哦。”
	b5
	“不是还要做英雄吗？”
	叁八四倏然睁开眼睛，只见一只巨兽挡在了他的面前，对着前面发出了一声震动地的妖吼，即便强悍如梼杌，也向后退了数步。
	记忆似乎与时候重合了，即使视线并不清晰，也能分辨得出那是曾经陪伴了他多年、已经亲近如血亲的——饕餮。
	梼杌忽然口出人言：“饕餮，你为何阻挠我？”
	“与你无关！”
	“你我同为‘四凶’，如今你却偏袒夺取了我一只眼睛的人类。”梼杌怒道，“让开！否则你就是与我为敌！”
	饕餮发出了低低的嘶吼：“只有此刻，我绝不会让开！”
	两只巨量级的凶兽一旦开战，整个泰山似乎都在摇动。
	叁八四太累了，眼皮越来越重，他已经快没有办法继续支撑住，只能发出如同喉间低语的声音。
	——“为什么？”
	a6
	叁八四曾经想过，如果没有之后的那场劫难，他也许真的会和桃一起拯救世界。
	他从来没有这样怀疑过。
	那是千禧年，当时的叁八四和叁八五也不过十岁。
	当时，国内的妖怪数量达到了顶峰，动乱连连，妖怪甚至放言要在那年的七月强行打开两界之门，令两界从此畅通无阻，一改人间以人为上的局面。
	当时爸妈整都不见踪影，某放学之后，兄弟俩忽然发现，连桃也在这个紧要关头消失不见了。
	那段日子里，叁八四总是坐在楼梯口，一听到脚步声就迫不及待地探头张望，发现不是桃就撇撇嘴继续等。
	一、两……一个月，桃都没有回来。
	坏消息一个个传来，爸妈外面横行的妖怪越来越多，一见到师和驱魔就会杀戮，让他们休学一段时间，躲在家里不要出门。
	爸妈在家里放了许多许多的面包和干粮，堆满了一整个客厅，多到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月的量，很久很久以后，叁八四才知道，那是他们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那个时候叁八五还笑嘻嘻地打趣：“如果桃桃回来了，一定会很开心地扑上去吃的。”
	结果爸妈的笑容瞬间僵硬，妈妈背过身去，爸爸则蹲下来，摸着兄弟俩的脑袋：“如果桃回来，千万不要开门。”
	“为什么？”叁八四不解道，“你们吵架了？是不是你们把桃桃赶走了？”
	妈妈不分青红皂白，直接一个耳光打上来：“叫你不要开门就不要开门，如果你敢开，我就打断你的腿！”
	叁八四被打懵了，呆呆地看着他们，直到他们走远都没能出话来。
	他在心底认定是爸妈的错，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那个时候的他并不知道，爸妈这一走，就是永别。
	千禧年战役，师九姓大族整整三百六十五位师，历时三，以身祭法，鲜血染红了祭坛，成就了神州结界，这三百六十五位伟大的师中，亦有叁八四父母双亲的名字。
	而直接导致师做出这般惨烈决定的，正是因为妖界一下子派出了四凶中的两位袭击人类，穷奇和……饕餮。
	当弟弟知道桃就是饕餮之后，他大受打击，了三遍“怎么可能呢”，之后他就开始反复问叁八四：“哥哥，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没来由地，叁八四就觉得恐惧，他没有时间伤心，因为叁八五开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精神状况。他只有弟弟了，不能连弟弟都这样失去。可是弟弟的情况却每况愈下，他每都问爸妈什么时候回来，叁八四回答不上来，再后来，弟弟就不话了。
	再见到桃的时候，是半个月后，有人敲门，叁八五欢喜地地去开门，结果却看见桃站在门外，他的表情僵死在脸上，忽然就变成了极度的恨意，用极度癫狂的声音开始尖叫。
	叁八四脑袋里最后一根神经断了，他没命地冲着桃吼：“你害死了我爸妈！我恨你！我恨你！你这个邪恶的妖怪！我要杀了你！”
	幼时一同玩闹的桃木刀用尽全力击打在了桃的身上，他不闪不避，却也毫发无损，是呢，他原本就是那样强大的妖怪，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不可能打败他。
	美好的童梦破碎了，约好一同拯救世界的伙伴亲手毁掉了这个世界，甚至害死了他的父母。
	英雄什么的，根本都是骗人的。
	你骗了我。你欺骗了我们一家人。
	你害我们家破人亡，我恨你，我要杀死你。
	“不是我，我那时候……”
	不要解释，妖怪，你还想继续蒙骗我吗？你这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听不见了，只感觉那些血液里记忆的东西不断翻涌上来，叁八四定定地看着桃的眼睛：“滚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滚到神州结界外去！此生你将无法踏入结界一步！”
	直到最后，叁八四都无法对着童年的伙伴念出死咒来。无法为爸妈报仇，好看不起这样懦弱的自己。
	饕餮，如果……如果从来都不曾认识你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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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了吗？”
	听到声音，叁八四努力地睁开眼睛，先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花板和高高竖起的点滴瓶。刚醒来的那一刻，他有些想不起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大魔导师一直在喊：“绝不让开！绝不让开！”
	黝黑黝黑的莫大壮在一边抹着眼泪：“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如果你因为我挂了，部长可能会把我倒挂在局门口示众……”
	叁八四努力地开始回想着，忽然想起来自己之前还在战场：“……梼杌？”
	“是问梼杌怎么样了吗？”莫大壮兴奋地，“本来我们都以为你死定了，结果突然来了一股巨大的妖力，我们四团好多妖怪都开始无法压抑地发抖。一只胆大的狂鸟飞过去看，就看见饕餮正和梼杌战成一团，那个战况真是前无古人，惨烈得很啊。狂鸟看到你躺在地上，就拼了命把你救回来了。”
	叁八四忍不住蹙起了眉，又问道：“后来？”
	莫大壮摇摇头：“没有后来了，两只一级妖怪打架，谁敢去凑热闹？领导指示将泰山那一带都封锁起来，所有妖怪撤离到结界内一千米开外，疏散人群，也不允许我们的妖怪出去，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已经没人知道了。不过话回来，为什么饕餮会和梼杌打起来？他们不都是四大凶兽吗？”
	是为了救他吗？
	叁八四有了这样的想法，但却很快否定了。
	怎么可能呢，毕竟是那样一只残忍无情的妖怪。
	一周后，叁八四的身体转好，他带着弟弟回到了久违的家里。
	刚将弟弟安顿好，给大魔导师换了鸟食，他就接到了符部长的电话，电话很简短，只让他再来一次泰山，和弟弟一起。
	“刚到家。”叁八四想要推辞，这一次出去太久了，他实在不想让弟弟再受苦。
	电话里却这样：“车子已经在你们楼下等了。”
	军车一路驶上泰山，中间没有做任何停顿，竟然直接开向了山顶的结界方向。
	越是到前方，军车就越是多了起来，感觉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等叁八四下车之后，就发现连壹七七也在场。
	壹七七可以是国安十八局的眼睛，非重要场合是不会派出场的，他心下一阵“咯噔”。他一下车，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定定地注视着他。
	叁八四的视线落在了壹七七身上，毕竟有着一些血缘关系，总是比较好领会意思，后者告诉他：“有妖怪在砸结界。”
	“谁？”
	“饕餮，它好像进不来。”
	这个疯狂的妖怪果然心地邪恶，那是爸妈用鲜血换来的结界，它竟然也要毁掉吗？
	叁八四难以抑制心底的愤怒，冲向了结界的方向。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现场却依然让他不出话来。
	同时有无数只妖怪躲在结界里对着饕餮疯狂地攻击着，饕餮已经浑身浴血，地上的血液一直蔓延到结界内，但它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依然执著地撞击着结界。
	“让我见叁八五！让我见叁八五！”饕餮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口中着这样的人言。
	叁八四暴怒出声：“不可能！”怎么可以让你再见到弟弟？你害得他还不够惨吗？
	饕餮停下了动作，注视着结界内的叁八四：“我是要救他。”
	叁八四几乎要咬碎一口牙：“我不信！”
	饕餮没有再话，他只是举起了右爪，那里还绑着一根早已褪色的红领巾。
	那是他们好一同拯救世界的信物。
	然后它依旧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结界。
	够了。不要再撞了。
	我已经不会再相信你了。
	我不是英雄，你也不是我的坐骑，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有一个普通的弟弟，和一对健康的父母。
	耳朵里响起了这样的声音：“发起总攻吧，趁着结界还没有破，让七团一起来攻击，我就不信弄不死这只饕餮！”
	等一下。
	等一下。
	不要杀死它，不要杀死它啊……
	它是我仅剩的童年回忆，请不要连他都抹杀掉。
	叁八四抬起头，对着饕餮：“回去啊！”
	饕餮却只是道：“我要救叁八五。”
	“回去吧！”
	“回去啊！”
	“回去……”
	一遍遍对着饕餮这样喊着的叁八四，终于忍不住开始落下泪来。
	请让我在梦里继续当一个英雄，哪怕只是虚幻的也好。
	“破了！结界破了！”耳边有人在尖叫。
	鲜血如同雨水一般落下的饕餮终于撞破了结界，就如同梦中的英雄坐骑一样，哪怕有千军万马阻挡，它也不会畏惧。
	即使因为血液打湿了四足，令它的脚步蹒跚，它也依然骄傲地昂着头。
	没有人敢阻挡王的脚步。
	饕餮用很慢的速度走向了它要拯救的公主。
	它从嘴里吐出一片泛着光泽的玉石，那是它的妖怪异秉，一只饕餮一生只有一片，即便是死去的人，也能重新拥有生命。
	玉片进入叁八五的身体后，他涣散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饕餮的身上。
	叁八五因为极度的恐惧，又一次开始发出尖叫，他看着饕餮的眼睛，忽然对着它念道：“死！去死！去死！”
	a7
	二十年前的卢浮宫。
	被揍出了两颗青皮蛋的叁八三用法器将那只因为贪吃而被最强驱魔捆在了青铜器上的饕餮解救了出来，这并不是解救的最好办法，因为捆妖锁封住了元神，暴力破解的方法使得饕餮的元神受损，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恢复妖力。
	饕餮为表感谢，依然答应了叁八三一个要求，那就是一生都要守护他的两个儿子。
	饕餮曾经对此表示疑惑：“为什么不是守护你？”
	叁八三苦笑一声：“等你做了爸爸就知道了。”
	“好，无论发生什么，吾都会护你儿子一世周全。”
	那是一言九鼎的诺言。
	也正是因为元神受损，所以千禧年的时候，饕餮无法抗拒妖王号令众妖的妖铃，失去了自己的意识，成了妖王的一枚棋子，无情地攻向了人类。
	b7
	叁八四浑身都在颤抖。
	在叁八五向着饕餮念出死咒的那一刻，他承认，他开始害怕了，这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角色，无论失去哪一个，他都会无法适从。
	但幸好，在最后时刻，叁八五被壹七七一下劈晕了。
	饕餮躺在血泊里，即使是这个时候，它的气势依然无比压迫，震得身边都不敢近人。
	叁八四听到饕餮的嘴里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他凑过去，这才听到那是一声：“黄金大帝……”
	他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童年，身边没有其他人，只有他和桃两个人。
	面前是满目疮痍需要拯救的世界，有一望无际的空和大海，快点举起武器，快点去拯救世界。
	“嗯，我在，我的圣骑士。”
	叁八四抱住了满身是血的饕餮。
	end
	我是壹七七，以上是我作的一段关于叁八四和饕餮之间的报告。
	而如今，我师一族九姓所有的幸存者都已经各自前往泰山。从这一刻起，我们面临的是继千禧年战役之后最为残酷的使命。
	十八局给这次行动的代号是“补”。

獬豸
	一
	我是壹七七，妖怪鉴定科唯一的科员。
	很不幸，一向被十八局视作第二宪法的神州结界破了一个口子，横着十三米八，纵过来二十一米三。结界这东西肉眼根本看不见，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没被鉴定过的妖怪，据那感觉就是胸口一阵沉闷，就像发烧的时候你妈往你身上捂三条被子一样。于是他们就让一只主动送上门还没来得及鉴定的獙獙拿了长尺子一寸寸量，事后还发了十斤土家三黄鸡给它。
	这是谁想出来的呀，怎么可以因为獙獙长得有点儿像狐狸就发给它三黄鸡呢？太实惠太贴心太人性化了，只可惜人家獙獙它其实比较爱吃海南文昌鸡。
	在神州结界破了的这个时期，国安十八局的领导个个面如土色、如丧考妣，同事们见面都在聊失业以后回老家的打算。
	而我则被派往云南去接一个重要的人物，机票不给报销，所以我就坐火车。当我提着大包包冲向我的座位时，就看见对面赫然坐着许久未见的林志生，他的身边是一个29寸的巨大行李箱，不用我也知道他肯定带上了自己那口螺旋钻石纹底的不粘锅，沉溺于食欲的男人真是可悲。
	前往云南的路途既遥远又无聊，林志生昏昏欲睡，他让我个故事振奋下精神。
	我当然不会做那么掉价的事情，但是当我想翻本书出来看的时候，看见包底躺着一个红色的袋子，目光粘在那里，顿时移不开了。
	二
	罗雪衣挨打了。
	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她的右脸颊上，夹耳的珍珠耳饰掉在了地上，右耳在一阵轰鸣声中失去了作用，整个脸颊瞬间发热，火辣辣的疼。
	她知道秦英悟这一巴掌是用了全力的，他是左撇子，但硬是矫正了过来，平时吃饭写字都用的右手，只有逼急的时候才会用左手，而罗雪衣结结实实挨的这一巴掌，就是拜秦英悟左手所赐。
	只是罗雪衣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面前这个伟岸的、高大的、应该被她称作“丈夫”的男人，为何会将她视作痛恨的敌人，下这样的狠手？
	眼前突然浮现出她与秦英悟初见的时候，那是大学里的新生欢迎会，她被逼着穿上了王后的长裙子，荣誉出演坏心眼的白雪公主她后妈。
	练习的时候，每被靠近一点，出演魔镜的男同学的脸就不敬业地红上一分，而每回答一次“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之后，那个同学都会像是窒息了一样大喘气。
	那面魔镜就是秦英悟。
	终于得到了休息的机会，秦英悟有些羞涩地低着头，向罗雪衣声介绍了自己的名字“秦英悟”。
	“鹦鹉？”罗雪衣挤眉弄眼，故意曲解。
	“不是的。”那时候，秦英悟的脸一直红到了耳后根，“是英挺的英，悟性的悟。《宋史&middot;李壁传》：‘壁少英悟，日诵万馀言，属辞精博。’就是里面那个英悟……”
	当时的翩翩少年无论如何也无法和面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重合起来。
	右耳的耳鸣依然很严重，罗雪衣突然有了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脑海里飞快滑过很多的画面，愤怒、悲决，甚至想要和面前这个男人同归于尽。
	“秦英悟，你敢打我！”声音仿佛是从另外一个女人嘴里吐出来的，尖利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她却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能如同垂死的鱼一样重重喘息。
	秦英悟恶狠狠地瞪着她，“死女人，打你还是轻的！”
	“你狼心狗肺！你不是人！秦英悟！你不是人！”一贯良好的家教迫使她不出任何粗话，只能撕心裂肺地喊，用她可以想到的最恶毒的词语扔向这个男人，可是每一句，她都觉得那个理想中的自己死去了一部分。
	于是罗雪衣只能用动作来发泄，她把眼前所有可以看到的东西全部狠狠地砸向地面，玻璃器皿和花瓶砸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声音就如同她支离破碎的心脏一样凄厉。
	秦英悟骂了句粗话，抓着她的头发狠狠一拉：“你发什么疯？”
	“混蛋！混蛋！混蛋东西！”吃痛的罗雪衣泪如雨下，用尽全力推搡着面前的男人。
	身后的门却被推开了一点点，露出了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妈妈……爸爸……？”
	罗雪衣像是被撞破了丑事一般，顿时一阵慌乱，孩子是她如今唯一的指盼，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被儿子看见任何不美好的东西，尤其是家暴。
	之前她一直都很克制，哪怕和丈夫吵架也都尽量选孩子不在的时候，但今她却忍不下去了。
	罗雪衣一阵心痛，急忙背过身来，勉强挤出一个苦笑来，牵着儿子的手走进了房间。没几分钟，她就听到房外重重的关门声，不用看也知道，是秦英悟出门了。
	“妈妈……你和爸爸吵架了吗？”五岁的儿子懂得并不多，只是听到了花瓶砸碎的声音，才怯怯地出门查看。
	“没事的，宝贝，爸爸妈妈没事的。”罗雪衣把他抱到了床上，心翼翼地盖上了被子，拉着他的手，轻声哼着催眠曲。
	即使进入了梦乡，受惊的儿子皱紧的眉毛也没有松开，罗雪衣心头一酸，捂住了脸，闷声地哭泣起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觉得风大，担心儿子着凉，就去把窗关上了。
	她家在一楼，买房子的时候在阳台外还附送了一个不的花园，围栏很松散，以前和丈夫感情和睦的时候，她经常会泡一壶咖啡，拿一些茶点，在花园里和丈夫一起晒太阳。
	她想拉上窗帘，却突然发现花园外站着一个人，连帽衫套头，站在阴影里，而且那个人还在往自己的方向看。
	一惊之下，她脱口而出了一句：“谁？”
	可等她再看，那里分明已经没有了人。
	三
	早上起来的时候，罗雪衣才发现已经下了整整一夜的雪，她不觉得冷，因为心里更冷，胸口早就破了一个大洞，往里呼呼地灌着冷风。
	她七手八脚地帮着儿子穿衣服、刷牙、洗脸、做早饭，外面路滑，她又翻箱倒柜，找出儿子的套鞋，然后才将儿子送去幼儿园。等回到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下，一上午的时间已经悄然过去。扒了一碗早上剩下的稀饭，她想要歇一会儿，却发现花园里堆积着雪，融了之后木头地板会受潮，腐坏的话，更换起来又是好大一笔钱——她只能走出去扫雪。
	这不是她想要的日子，但这的的确确是她正在过的日子。
	下午她得去教两个时的钢琴课，一个时只能赚五十块，但这已经是她可以找到的和钢琴有关的最好工作。如果是在专业的钢琴培训机构介绍的钢琴老师，可以得到比这个起码高上五倍的价钱。
	但她需要钱，迫切需要钱。
	罗雪衣正在教的是一个十岁的姑娘，戴圆圆的眼镜，不爱话，被她的母亲刘姐管得很严。这家人家的家境并不殷实，尽管她曾经旁敲侧击地过孩子练钢琴，最好还是用传统的，对音准有帮助，但他们家依然用着那架便宜的电子钢琴。
	姑娘已经可以弹奏最基础的拜厄钢琴曲了，但手势还不太好，不过一切都还来得及。
	十指在钢琴上游走，阳光透过雪白的窗帘射进来，罗雪衣恍然间看到了年幼时候的自己，梳着公主头，发箍上镶满宝石，穿白色的公主裙，提一提裙摆，坐到自己那架三角钢琴前，在生日会上为所有来宾演奏。
	旖旎的梦境被声音打断。
	“时间差不多了吧，我家孩子接下去还有奥数班的。”刘姐有些不悦。
	罗雪衣知道是自己弹得太入神，都没注意到时间，连声道歉，然后了一声“今就到这里吧”就匆匆离去。
	重新穿上厚厚的羽绒服，走到门口，她看到门口的垃圾袋里有一些散落的百合花枝，并不是很新鲜，花瓣都有些卷曲了。
	“刘姐，这个？”
	“噢，同事送的，但孩子有点花粉过敏，就扔了。”
	罗雪衣想到家里空空如也的花瓶和门口花店的价格，露出了有些期盼的表情：“那我帮你把垃圾带下楼吧。”
	刘姐露出了有些讥讽的笑意，但是下一秒却还是道：“没关系，花你直接拿去吧。”
	被道破了心事，罗雪衣有一种被剥开了衣服赤身裸体的羞耻感，她低下头，喃喃了一声“谢谢”，然后仓皇地提起垃圾往楼下跑去。
	到了楼下才意识到手套落在刘姐家了，但她无论如何都鼓不起勇气再上去，于是打开垃圾袋，坐在雪地边的阶梯上把百合花枝挑出来，刚好十一支，代表一心一意，一生一世一双人，现在想来，这样的句子就仿佛是前世的甜言蜜语。
	有几个老太擦肩而过，用着方言聊着。
	“哦哟，现在捡垃圾的人越来越多了，年纪轻轻的，好好的工作不做。”
	另外一个老太回头又仔细打量了罗雪衣一番，继续回头闲言碎语道：“我好像在哪里看见过这个姑娘，她好像是住对面那个皇冠家园的……”
	“不可能吧，住那么贵的房子还要出来捡垃圾啊？”
	“这就不知道了，但我好几次看到她从里面走出来……”
	罗雪衣假装没有听到那些闲话，局促不安地拉了拉羽绒服的下摆，匆匆把手里的百合收拢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如果她真的没有听到就好了。
	她低着头走，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脸上冻得快要结冰，阵阵刺痛。
	罗雪衣没有多余的时间耽搁，她还要去别的地方打工，是在门口的便利店，尽管收入微薄，但每只用做两个时。
	钱、钱、钱，儿子上幼儿园要钱，家里的吃用开销要钱，水电煤要钱，孩子的兴趣班要钱，孩子的衣服鞋子要钱，什么都要钱，但丈夫已经好几年没有往家里贴补过钱了。
	罗雪衣忽然觉得有点累，上货上到一半，就坐到一边休息，一同搭班的女大学生在外面给男朋友打着亲昵的电话，而她就盯着柜台上的钟发呆。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赫然发现有个男人拿着一篮子还没有上架的货冲出了门外。
	偷……
	脑袋里刚反应过来这两个字，就看见那个偷已经跑到了很远的地方，罗雪衣急忙追出去，下意识地喊：“救命啊！抓偷啊！”
	她吓坏了，那一篮子都是香烟和酒，价值不菲，如果追不回来，那这笔钱肯定要她和搭班的女大学生一起补出来，这个月早就已经是赤字，这样下去连孩子的饭钱都要缴不起了。
	面前忽然有一个穿连帽衫的男人飞快地从罗雪衣的面前掠过去，三步并作两步，轻而易举地追上了偷，一记利落的飞踹，那个偷立时跪倒在了地上。
	罗雪衣跑过去，一边大喘着一边向仗义帮忙的男人道谢，结果目光对视，又忽然不出别的话来了。
	这个人，分明就是昨晚站在她家花园外往里瞧的男人。
	四
	罗雪衣觉得恐惧。
	她知道自己早已没有了吸引跟踪狂的姿色，无论如何装扮，她也不再拥有少女柔嫩的肌肤，而且长期缺乏保养，她面色不佳、头发枯黄，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黄脸婆。但她还是下意识地觉得恐惧。
	穿连帽衫的男人脸被阴影覆盖着，有些看不清楚表情，但可以看到脸上棱角分明，令人忍不住用“威严”或者“冷酷”这样的形容词来描述。
	“他有罪。”连帽衫男人这样道，“偷盗有罪。”
	罗雪衣一怔：“你是……？”
	“我是獬豸。”
	罗雪衣自然无法从这个读音判断出这两个字怎么写，也并没有意识到对方的自报家门究竟代表了什么含义，她只是觉得这样的对话没有任何价值。
	她只能继续礼貌地道谢，然后提着那一篮子的烟酒走回去。红酒破了一瓶，正顺着篮子朝外汨汨流淌，一滴滴地落在地上，一想到等下要赔偿的金额，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阵阵抽痛。
	獬豸却在她身后又补了一句：“我曾经见过你。”
	罗雪衣被这样俗套的搭讪也吓了一跳：“嗳？”
	獬豸把帽子拉下来，露出一张皮肤微黑却透着严厉的脸庞：“你在公车上抓过一个偷。”
	记忆似乎稍微打开了一个口子。
	那是大学的时候，她陪着朋友一块儿去买表演用的道具，公车上你我笑，结果回头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偷正用刀片割一个孕妇的包，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大声喝止了偷，还联合了一车的人将偷扭送到了派出所。因为那件事，她还收到了一面锦旗，上写“见义勇为，好人好报”。
	秦英悟事后却狠狠教训了她一顿，叫她以后不能这么不要命，遇到这种事绝对不能强出头，他还：“这个世上只有一个罗雪衣，要是出事了，我不知道要如何活下去。”
	不过短短数年，这些事都已如前世烟云一样缥缈无踪。
	意识到自己又想到了这些有的没的，罗雪衣有些自嘲，低声道：“真巧，那个时候你也在场吗？”
	“是。”獬豸，“本来我也是要抓那个偷的。”
	“那倒是我夺了你的功劳了。”罗雪衣朝他笑笑。
	既然是故人，她也就放下了忧虑，坦然地和对方聊了几句。
	最后分别的时候，獬豸忽然看着她的眼睛，以一种异常神圣的表情道：“你是一个正义的人。”
	罗雪衣觉得有些奇怪，扯着嘴角笑笑，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没有时间浪费在闲聊上。
	五
	往后的几日，罗雪衣经常在不同的地方遇见獬豸。
	有时候她也会心存疑虑，觉得这也太巧了些，但对方的脸上却完全没有一丝尴尬或者不对劲的表情，反而是一脸的坦荡荡，又让她为自己阴暗的想法而深感愧疚。
	这几她又找了一份在家里帮忙打字的活儿，不用定时去上班，在家里就能干，所以比以往更忙了一些。
	秦英悟十半个月才回家一次，每次都是应酬完客户醉醺醺地回来。
	罗雪衣每次都会躲进房间里，陪着儿子入睡，就是生怕自己会忍不住那股恶气，又和门外的混蛋吵起架来。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拍着儿子的背，有水汽一直从眼底涌出来，她不敢哭出声音来，就拿袖口偷偷地拭去。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第二，家里的米快没了，她特地算着日子去超市抢购打折的米。在便利店上班到一半，她连制服都来不及换就跑去买米，排了好久的队才终于买上了十斤。
	她扛不动，就借了辆推车回来，因为跑得太热，就把头发随手一扎。
	命运就是那么巧合，她看到了最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西装革履，即便已经是奔三的人，他也依旧英挺。他开一辆雷克萨斯，停到了一边的百货商店门口，然后绅士地将副驾驶的车门拉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年轻的女孩，轻轻地挽上他的胳膊。
	那个男人是秦英悟，罗雪衣结婚证上另一半的名字。
	三个人的距离只有十米。
	秦英悟抬头也看到了对面的罗雪衣，目光交错，他也是一愣，继而转过视线，就仿佛素未蒙面的陌生人一样。
	心脏剧烈地绞痛。
	这么久了，罗雪衣也不傻，当然猜到自己的丈夫有了外遇，只是亲眼见到时，依旧有着切肤之痛。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罗雪衣沉默地看着，看着这个年轻美貌的女孩一脸亲昵地挽着秦英悟，迷茫地左顾右盼。她的眼睛真大啊，睫毛轻轻一刷就那么长，眼角也没有鱼尾纹，皮肤吹弹可破，就像饱满的水蜜桃。
	你们站在一起真般配。
	可是你们凭什么般配呢？凭什么呢？
	“你们认识？”迟钝的漂亮女孩终于有些意识到了不对劲，声地问着秦英悟，口吻里带着难以置信。
	是啊，换谁都难以相信，明明是壤地别的两个人，一个是金融界的精英，另外一个……罗雪衣低着头看看自己，还穿着肮脏的便利店制服，头发乱蓬蓬的到处乱翘，一双手粗糙得都快走形了，还有呢……还有这十斤打折的大米，都像是在嘲讽自己一般。
	“哈哈哈哈……”罗雪衣忽然大笑起来。
	她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
	早就没有了，那她究竟怕什么呢？
	罗雪衣疯了一样冲向秦英悟，想要狠狠地甩他一个耳光，可是女人的力气怎么能和男人相比？她的手被轻易地抓住，然后一个反手就被甩在了地上。
	“你不要太过分！”秦英悟，“我不想在外面打你。”
	过分的究竟是谁？
	罗雪衣脑袋里的弦断了，她转而看着那个将丈夫从她身边勾引走的女孩，狠狠地瞪着，终于尖叫一声扑了过去。
	六
	雪还没有散尽，这个世界银装素裹，没有人看得到白雪下的阴暗。
	罗雪衣躺在雪地里，睁着眼，视线一片模糊。
	高跟鞋踩在她的脸上，似乎也没有感觉了，如果能继续睡下去就更好了。
	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没有关系，反正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腰上不知道被踢了多少下，她听到那个女孩哭喊着“脸被疯婆子划花了”“破相了”，忽然就觉得值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才逐渐安静下来。
	她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衣服被雪水打湿了，体温太低反而没有了感觉，直到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她才意识到自己太冷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令她不由自主地哆嗦，停都停不下来。
	隐约看见了连帽衫下那张刚毅的脸，是獬豸。
	“你没事吧？”他有些急切地问道。
	罗雪衣冻得不出话来。
	秦英悟冷笑一声：“罗雪衣，原来你也早就在外面养男人了，咱们俩半斤八两，你有什么资格我？”
	“闭嘴！”獬豸站起来，一拳就将秦英悟打倒在地，后者两眼一翻，直接晕厥了过去，女孩在旁边哭哭啼啼着喊救命。
	獬豸打横抱起罗雪衣，一步步走出去，罗雪衣却拉拉他的衣服，獬豸不解，罗雪衣只好抖着唇“米”。
	即便是这种时候，她依然惦记着那十斤打折的大米。
	獬豸心头有一种不出来的滋味，他转头回去，将装大米的车子一起拖走。
	罗雪衣觉得有点困，在獬豸的怀里渐渐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獬豸在她的耳边问：“你恨你丈夫吗？”
	她咬牙切齿道：“我恨不得杀了他。”
	獬豸又问：“你丈夫是恶人吗？”
	“你都看见了，这世界上还会有比他更恶的人吗？”
	罗雪衣的双眼中泛着泪光，目光决绝。
	七
	冬日的深夜总是特别的寒冷。
	罗雪衣在雪夜中看见一闪而过的黑色影子，但她的注意力却都集中在玩着数字拼图的儿子身上，并没有在意。
	獬豸在午夜疾走，他穿黑色的连帽衫和工装裤子，戴上帽子后，就很难看清他的容貌。他跑得极快，几乎可以带起一阵风，就如同一条黑色的闪电一样。
	闹市区的高楼鳞次栉比，所有人都行色匆匆，不会有人去关注这样一抹身影。
	在这座城市最为繁华的地段，到处都有游客拿着相机照相，獬豸就从那些人的身边穿过，然后走进了那幢如同珠宝一样灯光璀璨的大厦里。
	全透明的电梯里，獬豸透过玻璃的反光看见了自己的样子。
	如同这浓烈得化不开的夜色一般黑暗。
	他已经在人间游荡了足足两千年，过去他时常以原形示人，他的体形如牛，全身长着浓密黝黑的毛，双目明亮有神，额上长有一角，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一旦他怒目圆睁，发动妖力，就能轻易地辨出是非曲直，能识善恶忠奸，他吃恶人，护好人。他是正义、是律法，是人人敬畏的神兽，而不是现在这样。
	可他已经很久无法使用妖力了，听是因为人间架设了封印妖力的结界。
	但这些都无所谓，他会以他自己的方法惩恶扬善。
	七十楼到了，虽然是深夜，但这里依旧灯火通明，加班的人依然很多。
	獬豸扭开玻璃窗开关，轻轻松松就从窗口攀爬了出去。他沿着空调的轨迹飞快地往另外一边跳跃，然后抛掷了套着绳索的钩子，待挂在了这一层楼的窗沿后，向楼下跳了下去。
	数秒后，他就从空隙处窜入了六十九楼灯光昏暗的办公室。
	秦英悟原本趴在桌上打盹，七点喝的咖啡早已经失去了作用，被声音震醒的他不明就里，环视了一圈却没有看到什么异状。
	下一刻，却是险象环生。
	锋利的刀刃抵在了他的脖颈大动脉处。
	秦英悟的腿一下子软了，他以为自己遭遇了抢劫，立刻颤声道：“我给你钱，我把钱都给你……不要杀我。”
	男人低沉的声音却自后方传入他的耳朵：“你有罪。”
	秦英悟不解：“什么罪？”
	“你挪用公款、贿赂官员、背叛妻子、虐待妻子……”
	秦英悟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你是谁？”
	“我是獬豸。”
	“没听过。”秦英悟冷笑一声，“你想怎么样？”
	“你认罪否？”
	秦英悟却道：“我为什么要认罪？”
	獬豸似乎也不生气，只是冷冰冰地道：“秦英悟不认罪。”
	秦英悟觉得莫名其妙，刚想张口些什么，话却堵在了喉咙口，什么都不出了。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冒出了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伸手去摸，才发现那是刀尖，鲜血像花瓣一样在他的白色条纹衬衫上迅速地向外盛开。
	他短暂的一生在他的眼前迅速地倒带，那是走马灯。
	秦英悟倒在柔软的咖啡色地毯上，打翻了手里早已空了的咖啡杯，因为失血，他渐渐地蜷缩成了一团。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嘴里轻轻喊出了一个名字。
	……雪衣。
	獬豸回头看了一眼逐渐变冷的尸体，转身离去。
	八
	林志生打了一个哈欠。
	在听我这个故事的时候，他一直都保持着头靠在窗边的姿势，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拿包里的苹果砸他，指责他不尊重人、性格孤僻、缺乏互动精神。
	我以为他根本没在听，所以也兴致缺缺，话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结果林志生却突然转过头来，特认真地跟我分析道：“你刚刚的这个故事，总结起来不就是恶有恶报吗？起承转合都太平淡了，一点儿起伏都没有，撑死了算是个三流言情剧，你再给我交代下男女主角后来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就成了。”
	我被他逗乐了：“原来你听得挺入戏啊！”
	“那是。”林志生挤眉弄眼道，“你的故事再无聊，也好过背后那个妈妈给女孩儿读故事，《海的女儿》都读三遍了还不肯罢休，更厉害的是那女孩儿泪点也特配合，听那么多遍了还哭个没完。”
	我真后悔早上只洗了一个苹果出来，不能砸死林志生为民除害实在无言愧对广大群众。
	林志生忽然看着我笑：“看你这个样子，故事是不是还没有结束？”
	没错，这件事当然不只是这样简单。
	九
	再一次在便利店里见到罗雪衣的时候，獬豸发现她比往日更加憔悴了。
	如果以往她尽管疲惫，却还有着一口气支撑的话，现在的她，已经连最后一点儿灵魂都失去了。
	她非常忙碌，丈夫的后事都要她一手张罗，如今物价飙升，买一个墓地都要好几万，这些经济压力几乎将她完全压垮。
	见到獬豸的时候，她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子，轻轻地点点头。
	“还好吗？”獬豸这样问道。
	罗雪衣浑浑噩噩地摇头，絮絮叨叨地着最近的事情。
	丈夫被杀了，警察凶手是从窗户外跳进去的，但那可是六十九楼，怎么看都不合理，警察可能是习惯高空作业的工人，但那些日子这幢楼也没有工人进出。
	更让人绝望的是，现场根本没有留下任何指纹，监控录像也没有拍到可疑的人物，她结婚七年的丈夫，就这样被人不明不白地残忍杀害了。
	她埋怨警察的不作为，谈到嫌疑人的时候，她的目光中露出了凶狠的神色。
	“如果让我知道凶手是谁，我一定会亲手杀掉他！”
	獬豸忽然有些站立不稳。
	他不解地问道：“你不是很恨你丈夫吗？”
	罗雪衣像是看外星人一样看着獬豸，瞪大了眼睛，露出了大骇的神色：“我从来没有希望过他死。”
	獬豸有些不解：“可是……”
	罗雪衣的眼睛迅速蒙起一层水雾：“尽管他对我不太好，但他还是我丈夫，我们在大学里就恋爱了，经过那么多风风雨雨……究竟是谁，要拆散我们两个……”
	罗雪衣忽然抬起双眸：“我恨他！我恨凶手！我要把凶手碎尸万段！”
	她目光里的仇怨不是假的，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獬豸不出话来，他不住地退后，不心撞上了货架，抖落了不少货品，噼里啪啦落到地上。
	“对不起。”獬豸急忙蹲下去捡，然后落荒而逃。
	十
	听獬豸费了不少工夫，才打听到妖怪鉴定处这个地方。
	进门他也不敲门，我明明反锁了门披了件衣服睡午觉，结果就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姑娘，能给我做个鉴定吗？”
	我吓得差点儿给他跪下。
	我的姑爷爷欸，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獬豸这个妖怪，妖力并不算特高，但胜在名气大，中国上下五千年，对它心存敬畏的可不少。不过现在大家都爱叫它“独角兽”，还老和西方那种头上长角的马混淆在一块儿。
	而他的妖怪异秉更是令人闻风丧胆，一瞪就能辨忠奸，恶人的灵魂被吞吃入腹，而善人就会得到护佑。我虽然觉得自己算不上罪大恶极，但扪心自问也算不上什么好人，所以我也怕他。
	而且祖宗传下来的师笔记上也写过这么一句话：“獬豸，可恨！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油盐不进，不可理喻，我师后人不许搭理他！”字还是用朱砂写的，我爸爸那一辈觉得过去用来当笔记的宣纸时间久了不便保存，就用红色圆珠笔原样描了一遍在本子上，完好无损地将这份不明就里的愤怒保留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獬豸和前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悠着点来的好。
	獬豸将之前的事情都告诉了我，他自从不能使用妖力，就一直凭借肉身维持着正义，每次都会观察许久，以肉眼判断善恶，然后伸张正义，尽管速度很慢，但他依然没有放弃。
	我心里一凉，问他这几年杀了多少恶人。
	“一十三人。”
	妖怪杀人，在国安十八局是判定为一级重罪的，更何况他已经杀了这么多人，魂飞魄散还是轻的。
	我问他：“你可知道人间已经有法，并不需要你来杀人？”
	他却昂首道：“若我有了妖力，我定能明察秋毫，胜过法典！”他虽然食古不化，却还是有他的骄傲。
	我没有再多言，只是告诉他：“如果我给你做了鉴定，你或许马上会被处死，杀人的妖怪，历来是不会留的。”
	獬豸却道：“我已经活了那么久，自然不会怕死。”
	我闹不明白，“你这样莫名其妙送命，真的值得吗？”
	“姑娘，你还是太年轻了。”獬豸看着我，“有生在世，图的是一个明白，明明白白活着，明明白白死去，若是稀里糊涂，活着也和死了没两样。我现在不明白，所以我想分出一个善恶来，我想知道我是否真的做错了。”
	我最烦别人叫我姑娘，嗤他：“这不是善恶的问题，只是你不了解女人。女人就是这样，她可以恨老公恨得要死，可以打他责骂他，却不允许旁人动一下手，这叫护短徇私，这就是人性，你是妖，你怎么懂呢？”
	獬豸沉默了。
	我叹口气，告诉他：“你可以躲回妖界的，起码可以保命。”
	“我回不去了。”獬豸看着我，“我必须知道孰是孰非。”
	十一
	又下了一整的大雪，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白。
	秦英悟的丧礼，来的人并不多，现在也差不多都走完了。
	罗雪衣抱着丈夫的遗像，穿一袭黑色的套装，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没想到此情此景，她还是哭泣不止。
	獬豸走近了些，双目圆睁，深深地看了罗雪衣一眼。
	前尘往事在他眼前如同海市蜃楼一般浮现出来。
	他看见罗雪衣出身显赫，名门千金，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她口衔金汤匙长大，弹得一手好钢琴，又长得标致，走到哪里都颇受欢迎。
	她自登台无数，从到大都是文艺骨干，每次表演都少不了她的压轴。
	大学里，她自然不乏追求者，但就是被傻头傻脑的秦英悟给逗得不行。她一开始百般刁难他，要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千纸鹤，还要他在寝室楼下点满一百个蜡烛，做成一个爱心，她才会考虑是否接受秦英悟的追求。
	秦英悟消失了大半年，她以为是他被吓退了，哪知道第二年的情人节，她被室友的惊呼吸引了过去，才看见楼下真的出现了爱心形状的一百个蜡烛，爱心里铺满了厚厚一层千纸鹤，只看见翅膀叠翅膀，数都数不清。室友们笑话她，她光是要点千纸鹤的数量就要好几。
	罗雪衣穿着睡衣就奔下去了，秦英悟依旧傻头傻脑，抓着脑袋：“对不起，我叠了五千个，实在来不及，所以请朋友帮忙了……”
	她急忙用手捂住了秦英悟的嘴：“笨蛋，这种事情不用出来啦，善意的谎言是被允许的。”
	秦英悟却急了：“等一下，等一下，你真的不接受我的追求吗？”
	“你真是……”罗雪衣被逗乐了，“我都下来了，你我是答没答应？”
	大学毕业前夕，罗雪衣战战兢兢地把秦英悟偷偷带给了妈妈看，结果遭到了始料未及的强烈反对，家里嫌弃秦英悟是个穷子，门不当户不对，直接勒令她分手。
	罗雪衣的倔脾气上来了，硬是不从，坚持要和秦英悟结婚，结果被没收了手机，禁足在家里，关了三。最后罗雪衣就像所有电视剧里的勇敢少女一样，偷了户口本，从二楼的窗户偷偷翻了下去，她跳下去的时候失去了平衡，只好用手撑了下地面，结果右手生疼，但她顾不上那么多，只是一直朝着她以为的幸福跑去。
	秦英悟家在这个城市的另一头，她走了两个时才走到，他住一楼，她就跑到他房间的窗外敲玻璃。当秦英悟见到她这么狼狈地出现时，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语言功能。
	“我们私奔吧。”她。
	秦英悟抖着手拥抱住了她，就如同抱住了此生的至宝一样，他：“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我会珍惜你的……我会对你好一辈子……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统统献给你。”
	罗雪衣和他相拥着大哭。
	秦英悟让她先去医院看一下已经肿成了萝卜干的手指，她却不肯，执意要先去民政局领结婚证，免得夜长梦多，她：“你都跟你私奔了，你怎么可以不给我一个名分？”
	等他们领完证，又连夜坐火车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那里全然不像大城市那样繁华。他们找了一个房子租下来，买了一些起居用品，皮夹里的钱已经花完了，两个人穷得叮当响，只好一起去找工作。工作并不是那么好找，好几周过去，秦英悟才终于在一家公司当上文员，等他预支了薪水拿钱给罗雪衣去医院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的右手手指骨裂了，而且因为拖了太久，骨头都没矫正，就算再怎么医治，也不能像过去一样自如使用了。
	知道自己再没有办法像过去一样流畅地弹起肖邦，罗雪衣哭了一整夜。
	秦英悟抱着她，他会补偿她的，绝对会。
	罗雪衣点点头，那时的她依然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她相信自己在其他的领域会有更好的发展。
	现实是残酷的。
	罗雪衣心高气傲，她不屑于那些公司，她想要在当地的大公司里施展才华，但她人生地不熟，谁会给她这样的机会？她的面试屡试屡败，她被打击得抬不起头来，脾气也变得焦躁起来，有一次甚至直接在面试现场砸门而去。
	秦英悟总是在她身边安慰她，她却更加觉得难受。
	她从到大没有缺过钱，如今却要为了几百块算东算西，这个不敢买，那个不敢买，连零食都舍不得买一点，每在家淘米做饭，然后守着时间等着秦英悟下班。
	罗雪衣不能忍受这种生活，这种只能依靠着秦英悟微薄收入精打细算的生活，令她觉得难堪。
	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她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她确认了好几遍，才知道自己是怀孕了。
	两个人挤在一个二十平米的房子里，过道连转身都觉得困难，浴室还是合用的，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竟然怀孕了。
	秦英悟知道后，喜不自胜，抱着她亲了又亲。
	“这不是刚好吗？你就在家里带孩子……”秦英悟还在那里畅想着未来，丝毫都没有考虑过这所有的现实问题。
	罗雪衣冷笑了一声：“生孩子，你生得起吗？你知道生孩子要多少钱吗？你知道现在养一个孩要多少钱吗？你有钱吗？”
	秦英悟的笑容僵死在脸上。
	罗雪衣狠狠地看着他：“秦英悟，你敢不敢有用一点？你赚这点点钱，还想要老婆孩子？我瞎了眼才会跟你！”
	秦英悟抱着她，低着头对不起。
	“我要打掉。”罗雪衣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秦英悟疯了一样地抱着她：“不要！我求求你！我会赚很多钱的！很多很多钱！你不要打掉孩子好不好？那是我们的孩子啊……”
	随着罗雪衣的肚子一点点变大，她的脾气开始变得越来越古怪。
	她不再用正眼看秦英悟，每都在隔壁邻居谁谁每个月赚多少，她永远冷嘲热讽，坐在桌边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然后等着秦英悟下班后煮饭洗衣，忙里忙外。
	“这是你欠我的。”罗雪衣每一次都这样。
	而秦英悟总是低着头，对不起。
	罗雪衣每在家里看那些她想要却买不起的护肤品、食物，还有那些昂贵的婴儿用品，冷笑着将价格报给秦英悟：“你要几个月才能买得起这个？我怎么会跟了你这么一个没出息的男人？”
	她还总是用回娘家来威胁秦英悟，秦英悟面色铁青，却只是默默忍受，从来不会顶上一句嘴。
	那在路上散步，罗雪衣看见琴行里有一架漂亮的钢琴，她终于按捺不住，走了进去，店员却都视若无睹。
	想到往昔的罗大姐，无论走入哪一家店，店员都会出门迎接，哪里会是现在的光景？
	罗雪衣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是超市里最便宜的大号衬衫，肿胀的脚只能套在一双男式拖鞋里，头发看起来久未打理，早已失去了光泽。这样装扮的顾客，谁会来搭理？
	她走到那架钢琴前，手刚伸出来，就有店员凉凉地了句：“不要摸，这个钢琴很贵的。”
	“噢。”她低着头答应，眼泪却不经意地落下来。
	走到琴行门口，罗雪衣哭着蹲下来，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在催促着，鬼使神差地，她就拿出手机，拨打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结果电话里头却分明着：“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难以置信地又打了一遍，结果却依然如此，她急坏了，将自己可以想得起的父母的电话全都打了一遍，竟然全都变成了空号。
	“怎么会这样？”她问自己。
	罗雪衣打了过去的朋友的电话，才辗转要到了爸爸的电话。电话里，爸爸的声音苍老了许多，他这些年，他们一直很想她，四处寻她，结果家里的生意一落千丈，还背上了数目庞大的债务。爸爸还，家里情况太差了，你呆在那边不要回来，不然那些高利贷也会来找你的。末了，爸爸哭着问，女儿，你在那边还好吗？我很想你。
	她的鼻子一酸，此情此景，她怎么能不好？
	“爸爸，我很好，非常非常好，你不要担心我。”
	她听到自己这样。
	罗雪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她就坐在玄关的地板上大哭不止，秦英悟一开门就撞到了她，他一慌，就扔下了手里刚买的菜，急忙把她抱了进去。
	“英悟，我只剩下你了……”罗雪衣揪着秦英悟的衣服，撕心裂肺地哭，像是要将此生的眼泪全部流尽一样，一直哭一直哭，哭到一点儿力气都不剩。
	秦英悟也跟着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们太过年轻的爱情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才能迎来真正的明日。
	这一晚，秦英悟不知道到底了多少遍的对不起，他抱着罗雪衣：“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相信我。”
	后来，不知怎么的，秦英悟忽然辞了职，进了一家投资公司，薪水就跟着翻了一番，他们也终于告别了合租房子的日子，搬进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
	再后来，孩子出生了，一切平安。
	秦英悟不断升职，在后来的几年里，他成功坐到了副总的位置，家里的房子买了三套，车子也越换越高级，可是他却越来越少出现在家里，两个人很久才能见上一面，每次至多上几句话。
	罗雪衣受不了这样的冷暴力，质问他为什么这样对自己，却换来秦英悟一句冷冰冰的“你要的不就是钱吗？”
	再后来，秦英悟提出离婚，罗雪衣当然不愿意，哭过闹过，却一点儿起色都没有。
	于是此后，两人几乎都是分居状态，她没有再从秦英悟手里得到一分钱，甚至还遭到了毒打。
	这中间，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错？
	孰是孰非？
	獬豸眼前的画面戛然而止，他低着头，看到自己的胸前插着一把银色的水果刀。
	唔，原来这就是疼痛的感觉吗？
	罗雪衣站在獬豸的面前，睁大着一双眼睛，惊慌失措地：“警察给我看了那所有的电梯录像，你在那个时段去过英悟的办公楼！是你，我知道，凶手一定是你！”
	獬豸低着头，他是妖怪，这样的一刀是没有办法要了他的性命的，但他却莫名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
	他想开口什么，但罗雪衣却颤抖着拔出了刀刃，血溅射了她一脸，她吓得嘴唇都开始哆嗦了，却还在喃喃道：“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是你杀了我老公！你为什么要杀我老公？警察不能定你的罪，那就让我来……”
	不是的……
	我只是……
	罗雪衣举着刀子，又一次狠狠扎了下去。
	“你毁了我的一生！我要为我老公报仇！”
	十二
	故事到这里，我又一次停了下来。
	这次是因为火车上兜售食物的售货员推着车过来了，上面摆放着三种泡面和各种零食，我要了一碗红烧牛肉面，受到了林志生“没品位”“也不知道加根火腿肠”“做人真是一点儿追求都没有”的各种冷嘲热讽直到泡面泡开。
	林志生忽然直起身子，支着下巴，露出一副欠揍的神情，笑着道：“你是想告诉我，女人翻脸如翻书，千万碰不得吗？”
	“你脑残吧？”我捞起几根面条毫不顾及吃相地吸进去，“一个故事而已，不要想太多。”
	林志生嫌弃地看了我一眼：“如果这故事只是这样，我只能总结出‘男人皆薄幸，女人皆祸水’这个主旨，哦，你不属于上述两种人中的任何一个。”
	我瞪他：“总有一你会被自己的嘴给毒死。”
	林志生耸耸肩。
	吃完了面，我打着饱嗝：“等一会儿再发表言论吧，故事还没有结束。”
	十三
	故事当然不会结束，因为刚刚那些不过是一场幻象。
	我让异秉是“未来”的臆猫让獬豸看到了这场可能要发生的悲剧。
	我原本以为獬豸会就此打消继续鉴定的念头，安心回妖界休养生息，哪知道他却还是执着地：“我必须要去。”
	我怒极：“真欠，为什么你一定要去送死？就算罗雪衣捅不死你，你也会因为杀了十三个人被十八局引爆元神的好吧。”
	獬豸脸上刚毅的线条忽然变得柔和了几分，我这才意识到，他是在笑，这或许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笑，但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你们师怎么都那么爱管闲事？太善良了，这样不好。”
	我皱眉，竟然又是个洞穿我身份的妖怪。
	我给獬豸做了鉴定，翌日他就去了秦英悟的丧礼，一切都和之前预测的未来一模一样，他被疯狂的罗雪衣扎了三刀，两刀在胸口，一刀在腹部，完完全全是往死里捅，血流了一地，惨不忍睹。
	但獬豸却做得更绝，他是在所有人都离去的时候才去见的罗雪衣，是不想让人看见她行凶的样子，那样会毁了她的余生。
	胸口的血一直在往下流淌，獬豸却像是浑然未觉，他忽然低下头，在罗雪衣的耳边轻声道：“你这样是杀不死我的，我并不是人类。”
	罗雪衣的瞳孔瞬间放大，用惊恐的眼神注视着獬豸。
	“我是獬豸，也是你们所的妖怪中的一种。”獬豸伸出手，轻轻扶着罗雪衣的双手，那双握着水果刀的手早已染满鲜血，此刻正不断地发着抖。
	獬豸扶着刀尖从胸口不断向上游走，一路移到了自己的额头，道：“往这里刺，你就可以彻彻底底地结束我的生命。”
	罗雪衣愣住了，如同濒死的鱼一般剧烈喘息。
	獬豸轻轻用力，罗雪衣手里的刀刃就轻易地刺破了他的皮肤，他：“我的一生都在惩恶扬善，我以为我能看清世间所有善恶，但这一次是我武断了，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秦英悟究竟算不算一个恶人。”
	罗雪衣微微地抽泣。
	獬豸展开双臂，抱住了她。
	“对不起，是我错了。”
	满脸是血的罗雪衣浑身一僵，刀子从她的手里坠落到地上。
	“啊……”罗雪衣大哭起来，眼泪从她早已肿胀不堪的眼睛里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是我错怪了他……是我错怪了他……”
	獬豸闭上了眼睛。
	刚刚那个瞬间，他终于看到了上一次错过的最后一幕。
	在收到秦英悟噩耗的一周后，焦头烂额的罗雪衣忽然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
	开头是这样写的，“雪衣亲启：如果你收到了这封信，那就证明我已经出事了，这是我的设定，如果我一周没有打开过自己的电子邮箱，就会自动将这份邮件寄出来”。
	她有些奇怪的预感，迫不及待地看了下去。
	“对不起，一直瞒着你，其实我任职的顾问公司是个皮包公司，私底下做的勾当太危险了，我不能告诉你，更不能把你牵扯进来。”
	原来当年的秦英悟为了迅速来钱，和被之前公司开除的员工合作，做起了违法的勾当，一旦东窗事发，就会牵扯来许多危险。他不想让罗雪衣牵扯进来，所以用尽了各种方法逼她自动和他离婚，哪知道罗雪衣哪怕被他毒打，也不愿意离婚，所以他就将计就计，做出一副和她情分已决的样子，想要尽量使她远离危险。
	秦英悟还在信里写道，他已经想尽办法转移财产，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尽量为她留下足够多的后路，保证她一辈子衣食无忧。
	而他觉得最为痛苦的，就是要对自己挚爱的妻子做出那么多禽兽不如的事情。
	“我根本不敢看你的眼睛，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上最窝囊的男人。像我这样亲手打过妻子的人，还不如真的死了算了。”秦英悟这样写道。
	他还他根本没有找别的女孩儿，那次真的是陪合作伙伴的妹妹逛街而已。
	“对不起，没能照顾你一辈子。”
	这是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按照信里所的地址，罗雪衣找到了一个隐秘的保险箱，密码是她的生日，那里有着一大笔钱，足够她带着孩子出国。
	而保险箱里还留着一张长长的账单，上面记录着金额的不断增加。
	最下方写着一个用黑框框起来的数字，旁边写着一排字。
	“到达这个金额，雪衣就能把她爸妈的债也一起还了。”
	罗雪衣愣在原地，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丈夫竟然连这样原本不属于他的义务也列在了计划中，眼泪瞬间决堤。
	十四
	故事到这里，林志生的胃口也终于被吊了起来，他：“然后呢？”
	我耸耸肩：“懒得告诉你。”
	“太缺德了啊壹七七！”林志生拍桌子，“做人有三不，第一就是不能挖坑不填的你知道吗？做这种事要被打雷劈獬豸咬的！”
	我眼皮子都不乐意抬一下：“谁理你。”
	我不愿意这个结局，是因为我还是觉得太不完满了，我喜欢圆满的东西，但现实却总是鲜有这样的事。
	獬豸实在杀了太多人，尽管没有杀错人，但依旧被十八局认定了一级重罪。
	不过上头开一面，没有立刻处死，而是让他作为人类一方的战力，而且必须一直留在一线战斗。
	不过他根本没有上过几次战场，很快就在一场战斗中死去了。
	我甚至怀疑他是故意被杀死的，作为一个活了太久的古板老妖怪，必定是受不了这样残酷的战争。
	他死去的消息当然也被带到了罗雪衣那里。
	獬豸头顶上的独角，是护身用的神器，他想要送给他最对不起的人类，所以最后那个角被扎了一个俗气的红色蝴蝶结送到了罗雪衣的手里。
	罗雪衣听了之后，哭成了一个泪人。
	我听她后来也为獬豸买了一个墓，虽然是衣冠冢，但也时时去进香。
	再后来，獬豸的角竟然又出现在一个寄给我的快递包裹里。
	我拆开之后，里面还有一张字条。
	“对不起，此生我已经拥有了一份至爱，不能再接受别的了。”
	看来她也终于明白了，能让一向讲求正义到极致的獬豸失去判断力的，除了爱，还能是别的吗？
	女人并不可怕，可怕的只是能让她们改变的现实。
	唯有祝愿罗雪衣且行且珍重。
	这么多年，獬豸的独角我一直放在随身的包里，但却始终没有佩戴，希望有一，我可以送它到真正应该去的地方。

钦原
	一
	我大名是瞿乐，名是乐乐，在开头是因为大家都不那么喊我，如果不强调的话，可能会被所有人忘记，没有存在感这种事真的让人很无奈。
	没错，在认识的人中，超过半数的人喊我“一号门门卫”，剩下的一半中用“喂”来取代我的名字，唯一会叫我名字的是来发工资条的财务，不过他也需要对着人事表才能喊出我的名字。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会忘记自己的名字，比如这个月领了劳防用品之后签名的时候，我竟然不自觉签下了“门卫”两个字来，我觉得这就是所谓的职业病。
	仔细算一算，自成年起，我已经在机关干了三年的门卫，拿着旱涝保收的死工资，逢年过节会有一些补贴，始终过着平淡而乏味的生活，使得我越来越压抑。
	我的工作很无聊，主要就是盘问每一个要进入机关区的非工作人员，将他们的身份证押下换成临时通行证，这个过程就成了我唯一的乐趣。
	二
	我们一号门边上种着一排的梨花树，春日时，入眼是满园的雪白，这个时候我就会向着门卫室窗外站得笔直的警卫李攀谈：“哦，那一树寂寞的梨花！”
	一般这个时候，李会稍微调整下角度，选择完全背对着我，我就更来劲了：“我等这梨花已经一年，而等待，就是一生最初的苍老……”
	李哆嗦了一下，背影委顿了下来，再不愿意和我讲话。哎，我长叹一声，知音总是难觅，文艺青年的命运总是那么坎坷。
	我从梨花开一直等到梨花败，见过了头顶花盆自己是百花仙子的大婶，我就梨花的文学意义和她展开了漫长的讨论，却始终不能达成共识，因为我觉得“梨花”象征“离别”，而她却坚持“梨花”就是个花，她还跟我“门卫同志，咱能不聊了吗？能放我进去吗？等下我还得买菜做饭给孩子吃的”。我觉得她很俗气，百花仙子怎么可以买菜做饭呢，必须得伸手一挥变出琼浆玉露来饮啊！但我还是放她进去了，因为她头上的花盆好重，脖子快断了，我怕搞出人命跟上头不好交代。
	我也见过不太好惹的人，穿一身黑皮衣，戴一副墨镜，气场特强大，而且一直拽着一个看起来不太情愿的孩子往里拖。他他叫于爻，是国安十八局的，忘带工作证了，我就问他：“你觉得今年的梨花何时开？”
	他愣了愣，答我：“三月三？”
	我立时钦佩不已：“你怎么知道的？”
	他就是随口的，我觉得很没意思，就放行了。
	两时之后他出来，我跟他：“来年三月，花都开好了，我还在这里。”
	他上下狠狠打量了我一番，跟我：“我觉得你子特有前途。”
	我不解，他就：“真的，你丫特有招人嫌的前途。”
	哎，他们都不懂，像我这样的文艺青年，和一般人自然是不同的，人们总是出于本能地排斥异类，所以越是被人讨厌，就越能证明我有惊世绝伦的才华。
	我以为我必须和所有命运多舛的文人一样穷尽一生都不一定能觅得知音，结果没想到那人来得那么快。
	来年的梨花还没有开，我就遇到了阿宁。
	其实阿宁没告诉过我名字，她来登记的时候，无论我盘问她什么，她都眨巴着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看我。一般人不懂，我却是懂的：“我知道，我知道，你听过一句话吗？‘语言是那样的脆弱，语言无法跨越生死、时间、痛苦，以及绝望。’对，所以千言万语尽在你的不言中。”
	她剪水双瞳中透着一股灵气，如同包含了世间所有的情绪，她：“福楼拜过，‘语言就是一架展延机，永远拉长感情’。我不需要和你拉长感情，所以不和你话。”
	我愣住了，这是我当门卫以来第一次听到有人与我辩论。
	我又道：“可是感情又怎么会是那么简单的？我又要引用名言了：‘感情有时候只是一个人的事情。和任何人无关。爱，或者不爱，只能自行了断。’对吧？”
	她毫不留情地回击我：“法国笛卡尔有句名言，‘一个人为情感所支配，行为便没有自主之权，只能受命运的宰割。’你这个可怜虫。”念出最后三个字后她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我被击中了。
	她出来的都是外国名言，比我从《陆琪名言一百句》或者《非主流签名完全手册》上摘抄和吟诵的句子要洋气多了。
	我擅自给这个姑娘取名为阿宁，没有什么含义，就是随心这么想到的，主要是念起来的时候特别暧昧，两个字的发音都含在嘴里。
	我坚决不愿意给她放行，理由是她拿不出证件来。她似乎也没有生气，只是瞥了我一眼就要走，我拦住她，将一张纸头塞进了她握紧的拳头里。
	我羞涩地告诉她，上面是我的qq号码。
	那一整我一直坚守着电脑，去上个厕所也要用手机挂着q，而且隔个几分钟就要扫一下右下角的企鹅图标，苦苦等候。
	坚持了两后我终于等来了验证消息，加我的人昵称上是个空格，但我就是知道那个人一定是阿宁，多么的特立独行。
	我还没开口，对话框里已经显示了她的话：“你名字为什么叫‘〇o楽楽o〇’？名字边上这四个圈是什么意思？还有你为什么要用繁体字？”
	我兴致勃勃地打上这样一排字发给她：“沵芣覺嘚適樣佷樣氣嬤？”
	过了好一会儿，对话框里才跳出来一句：“找了好久才找到火星文翻译器，你刚才的是不是‘你不觉得这样很洋气’？”
	我又敲：“屚孒1個“嬤”牸。”
	“……”
	总之，我们相谈甚欢。
	三
	翌日，在我和阿宁在qq上就“向来缘浅，奈何情深”和“一个人，一座城，一生心疼”这两句话里哪一句比较适合当qq签名而展开激烈讨论的时候，有个人在我桌子上重重地一拍，毫不客气地用命令式语句道：“拿张临时通行证来。”
	我抬头，这才看到对面这个身穿制服的高大男人，他一身黑大衣，又和正统的军装不同，肩章是金色的，领口还别有十字花纹的领章，看起来应该是银质的。最让人在意的是，他的脸上还有一道明显的疤痕，自左眉一直到左边的嘴角，虽然绕开了眼睛，却让原本就并不友善的脸显得更加狰狞。
	我严词拒绝道：“抱歉，请先出示身份证。”
	男人不屑地：“没带，我是国安十八局的，上三号楼去找民政局的壹七七。”
	“等下啊，我查一查。”我翻开机关里所有公务员的名册，一页页地找，“三号楼……民政局……啊，找到了，1208的壹七七是吧？”
	“少啰唆，快拿来。”
	“时光总是匆匆，在我们都还不懂得如何去爱的时代，千万不要先互相伤害……”我看他脸色不对，立刻低下头，“我给你拨个电话上去问问能不能放行。”这样着，我拿起了电话，刚要拨下去，那人就扯过听筒连着电话一块儿连根拔起，然后狠狠砸向地上，摔了个支离破碎。
	然后他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跟我：“子，给我看清楚了，我是国安十八局驱魔组的郁，把通行证给我拿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摇头道：“一个破碎的电话，怎么拯救一个破碎的你？而且这是规定……”
	话还没完，那个叫郁的刀疤男就抓着我的衬衫领口将我从座位上拉了起来：“看来你是不想活了！”
	拳头眼看着就要落下来，我急忙伸手去挡，接触到他手臂的一瞬间，我“嗡”的一声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这并不是普通的声音，许多画面自我的眼前稍纵即逝，我看见许多人，他们唱着歌，歌声从我的这个耳朵传到另外一个耳朵，我听不真切，却用力地想要听得更清楚。
	门外的警卫李提着警棍急匆匆地跑进来，嘴里喊着：“干、干什么？不准打人！”
	我被猛地摔到了地上，感觉全身的骨架都像被拆了重装一样，疼得特别提神，意识才渐渐恢复过来，这个时候我才发现郁的情况并没有比我好多少，他好像也很难受，一直用手摁住自己的太阳穴，然后露出了有些惊恐又有些诡异的表情。
	“你……”他似乎要什么，却欲言又止。
	李翻着嘴皮子骂他：“你什么你，知道我们这里是机关吗？殴打公职人员你这是犯法的！”
	“打的就是你们！”郁大放厥词，神情却在下一秒严肃起来，他没有理会抓狂的李，只是背过身恭恭敬敬地了几句“是”、“好的”、“我明白”。过了一会儿，他将耳麦脱下来，放在了李的耳边，原本还愤怒不已的李表情也渐渐平静下来。
	“……是，我明白了……好的……好的……部长。”
	李将耳麦还给了郁。
	没有人告诉我原因，也没有人告诉我郁究竟是什么人，总之他没有被追究任何责任就被放行了。李把我扶起来，见我手脚上的伤，似乎觉得我有些可怜，叹口气跟我：“算你运气背，反正无论什么情况，倒霉的都是我们这种底层老百姓。”
	我看着他，笑笑：“用一杯水的单纯，面对一辈子的复杂，如果无能为力，那就顺其自然……”
	结果就是，李撒开手任我直接摔地上了。
	我唯一比较在意的，就是郁走的时候，又回过头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让我觉得心里毛毛的。
	毕竟文艺青年也是很自爱的。
	四
	那晚上，我睡得特别死。
	梦里我坐在巨大的星空之下，星辰在我的背后斗转星移，我听见战士们挥舞着战锤，吼声欲破苍，成百上千的少女在教堂的彩绘玻璃下双手合十，吟唱着神圣的歌谣。
	醒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脸上潮湿一片，全是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
	我和阿宁每都要在qq上聊好几个时，大部分时间是研究一句美丽的词句搭配上什么样的特殊符号才能得到文艺高雅的装饰效果，她就跟我，横竖都是火星文，谁能比谁高贵呢？
	太洋气了，这话的。
	她突然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火星文的。
	“五六年前吧。”我轻描淡写道，“我写的不是火星文，是寂寞。”
	其实有些事我没脸告诉她，那就是我有一个很韩剧的身世。
	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据院长，我是五岁时被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好心人送来的，而那好心人原本是要去海边自杀的，结果就看到了被冲到海边奄奄一息的我，当他眼见我身上的皮都被泡烂了的惨样子顿时就绝了自杀的念头。
	知道真相后的我自闭了十三时。
	主要是我完全想不起来我为什么会到海里去，无论是我主动的还是被动的，你一对父母怎么能残忍到把一五岁的孩儿丢进海里去，或者是放任一个五岁的孩儿自己跑海里去，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我都觉得自己凄凉透了。
	但是再凄凉我还是得吃饭，所以我的自闭症自行痊愈了。
	之后我就跟所有对自己身世抱有好奇心的孩儿一样，间歇性地犯病，我曾经连着好几个月每都去我被捡到的海边实地勘察，还一心想去念一个跟海洋工程有关的专业，以便自己能得到更多关于大海洋流与海洋季风之间关系的数据，由此判断自己是在何时何地以什么角度从什么方向掉进海里的。
	然后抱着满腔热血的我高考考砸了，而那时我也成年了，孤儿院自然也没有义务继续承担我的学费，所以我成了机关一号门的门卫。
	故事没有然后了。
	这个世界太过精彩，而我又很平凡，唯一不太平凡的身世似乎也没有后续的情节。
	而我也早已意识到自己的生活不是，我没法改变世界，只能改变自己。
	文艺青年就是我给自己选择的一条路。
	第二阿宁就来看我，还从袋子里拿了一大罐液体状的东西给我。
	我晃了晃，看起来很是粘稠，就问：“这是什么？”
	她很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蜂蜜，‘我们是蜜，甜到忧伤’里的蜜，龙眼蜜。”
	我感动坏了，跟她：“阿宁你真是太棒了！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
	她打断我，反问道：“阿宁是谁？”
	我这才想起来，我还没有问过她的名字，我自己的存在感已经那么薄弱了，再削弱别人的存在感不太好，于是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钦原。”她翘着嘴角跟我，“钦佩的钦，原晓的原。”
	我陶醉地看着她，赞叹道：“听起来不太像一个女孩子的名字嘛，不过这是个好名字，看淡世事沧桑，内心安然无恙……”
	她又认真地皱起了眉头：“谁告诉你我是女的？”
	“……”我愣了好几秒，用来修补运转失败的世界观，然后绝望地看着她，哦不，他，可恶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他还是她，“我不相信！”
	大得快要赶上动漫人物的眼睛，堪比刷子的睫毛，还有这精致的瓜子脸，加上细细柔柔的声音……
	迎接我的，是霸气地一把将上衣扒开的钦原，果然，没有任何悬念的，性别为男。
	我捂住脸跑到墙角哭泣。
	可恶，我还没有来得及跟喜欢的妹子告白，剧情就神展开！
	从堂到地狱，我路过了人间！
	而且漂亮成这样竟然是个男的，这不科学！
	知道阿宁，不，钦原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孩子以后，我疏远了他不少，毕竟我自认是一个性向正常、行为正直的文艺青年。
	我把qq昵称改成了“し☆ve|ゞ剧终ヽ”，签名则换成“販仮復復桓勢蜖捯潦媴”，觉得自己的忧伤已经通过线传达到了他那边，心中还隐隐有些期待他能够主动找我来修补我们已经有了裂缝的友谊。
	结果钦原比我还耐得住寂寞，完全没有理会我的意思。太冷酷太无情太绝情了！
	我觉得自己很难从这巨大的打击中缓过来了，每都过得浑浑噩噩，一到单位就急忙打开qq看看有没有留言，听到脚步也会急忙抬头。
	结果钦原一直都没来。
	我好像又回到了过去的时候，一个人默默地等梨花开，偶尔和李聊上几句，只可惜通常不超过三句他就会掐自己人中“我不生气我不生气我不生气”。
	那一罐蜂蜜我一直摆在桌上，但始终提不起勇气去喝。
	我有些后悔自己太文艺了，出于矜持没有主动去要钦原的手机号码，而他也不再回我的留言，于是我和他彻底失去了联系。
	用那谁的话，就是我们已经变成了两条无限延长的平行线，往后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我开始了漫长的等候，结果我没有等来钦原，却等来了刀疤郁。
	我本来以为他又忘带证件，见他远远过来我就已经准备好了临时通行证，还特地闭着眼假寐。结果他居然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吓得反射性地睁开眼，这下没有任何退路了。
	郁用阴翳的眼神打量着我：“我调查过你，你的履历有点古怪。”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打从心底有些厌恶他，不愿意搭理他，于是装作没听见。
	“你五岁才被送进市西儿童福利院，据被捡到的时候遍体鳞伤，在这之前的五年根本没有你的任何资料，那你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很无奈，都没力气引用陆琪的好词好句了：“你都了我那时候五岁，孩子又没有记忆，我怎么知道我之前怎么活下来的，换成你，你知道自己五岁之前吃了什么吗？”
	郁的脸色青青黄黄，露出了不忿的表情，怒道：“我不管你到底是什么人，今无论如何你都要把银锥交出来！”
	我更无奈了：“银锥是什么？”
	“不要装傻。”郁恨恨地道，“银锥是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四个锥子，是主教驱魔师的圣物。你这种普通人要了也没用，快点交出来免得引来杀身之祸！”
	“等等。”我听得云里雾里，“我是真的不知道银锥是什么，也从来没有匿藏过，你有什么证据它在我身上？”
	“当然有证据。”郁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扯到他面前，“全世界所有的驱魔师一旦靠近，就会感应到银锥的存在，我可以百分百肯定，银锥就在你身上。对，就是这种感觉，圣洁到令人眩晕的声音。”
	郁的眼神如同毒蛇一样黏腻，似乎下一秒就会张开嘴用尖利的牙齿咬破我的喉管，我奋力将手挣脱开来，然后一把把他推离：“神经病，不知道你在什么。”
	他一记速度奇快的膝踢，直接踢在我的胃上，尖利的疼痛令我不得不蹲下去，他就趁机将我的双手反剪压在桌上，另外一只手就去探我的西装和裤子口袋，只摸出了一串钥匙和一个空瘪的钱包，还有一个已经摔得屏幕有裂痕的破手机。他似乎很吃惊，难以置信地道：“怎么可能没有，你到底把银锥藏在了哪里？”
	我无语：“都了我根本没有什么银锥。”
	他恶狠狠地道：“不可能，它一定还在你身上，你是不是藏在了袜子里？”
	一听他还要脱我鞋子，我就觉得一阵恶寒，于是猛地一抬头将他撞开，还想再补上一脚的，结果被轻易地抓住。
	郁抓着我的脚一扭，我就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打哼哼，他就冷哼两声：“你这么差的身体素质，到底是怎么当上这里的门卫的？要是真有穷凶极恶的歹徒袭击，机关里的头头们绝对活不过半时。”
	泥人都有三分土气，见这人两次我就挨了两顿揍，自然不会有任何好脸色给他看：“我称不称职关你什么事啊！”
	郁不依不饶道：“如果你现在交出银锥，我还可以帮你申请到嘉奖，从此以后全世界的驱魔师都将奉你为上宾。”
	我只用最近摘抄的一句话回应他。
	“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结果。”
	窗外站得笔笔直的、一直时不时往我们这里担忧地瞟上一眼、但却怎么都没有胆子进来的李毫不犹豫地扭过了头去。
	郁始终用阴翳的眼神打量着我，最后他一耸肩，冷笑一声：“等着吧，你很快就会后悔你这个决定，因为不光是驱魔师，还有更多你未知的家伙们对银锥趋之若鹜，它们可比我粗暴多了，很快你就会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那夜晚，我又做了奇怪的梦，我梦见自己站在高高的哨岗上，顺着断裂的战旗看去，满目苍夷，血流成河。
	我听见少女的哭泣，飘飘荡荡，自遥远的东方传来。我一直向后退，后退，然后脚踩到了树枝，一个后仰就从哨岗上摔了下去，一直落下去，却始终没有着地。
	醒来的时候，我听见了qq的响声。
	我打开一看，竟然是钦原，他留言道：“明来看你。”
	我乐得蹦起来，回道：“眞の庅眞の庅？”
	他就没有再理我了。
	然后我仔细地回想了一下，觉得自己果然还是不够矜持，默默地嫌弃了自己好久。
	五
	彼时已经临近圣诞，每一个机关公务员都裹上了厚厚的冬衣，这个城市的湿度太高了，他们的脸都被冻得红红的，行色匆匆。
	我只是一个的门卫，自然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忙碌些什么，我只知道今年领导破荒地在门口放了一株圣诞树，下面摆满了红彤彤的圣诞花，张灯结彩，顶上还插着一个闪闪发光的五角星。
	我忧伤地跟今已经行了三百一十八个军礼的李：“你走的那，我决定不掉泪，迎着风撑着眼帘用力不眨眼……”
	他转过头来，用绝望的表情跟我：“你给我闭嘴！”
	我哭丧着脸跟他哭诉：“钦原骗我……他又没来！”
	李咆哮道：“那你烦我又有什么用？！”
	我还在伤心，忽然就听到有人在我耳边笑着：“谁骗你，我这不是来了吗？”
	转过身去，就见钦原竟然真的活生生地站在了我的面前，好鼻子好眼睛的。似乎是怕我再搞错他的性别，他特意穿上了黑色的风衣，还把之前到肩的头发给剪断了，让我最后一点点儿的幻想也没有了。
	我极力地掩饰着自己的失望，用最后一点点力气跟他：“你若安好……”
	“……就是晴。”他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接着我的话了下去。
	苍啊，我果然还是需要钦原的。
	我见他手里还提了一个袋子，就有种不祥的预感，结果他果然从里面拿出一大罐的玻璃瓶摆在了我面前，笑道：“这次是金银花蜜，清火的，对身体好。”
	“上一罐都没喝完呢，又给我带了啊，呵呵呵。”我眨着眼睛对他笑，“这么客气做什么，每次都带礼物来，你来找我玩就好了嘛。”
	钦原又靠近了些，笑着跟我：“你多喝一些，我帮你泡茶喝吧。”
	我摆摆手：“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他郑重地看着我，似笑非笑地道：“你一定要记得喝。”
	“……好。”
	我有些心虚，不敢抬头看他。
	其实上一罐蜂蜜我一滴都没碰过。
	六
	前言里已经提过了，我这里经常会有些奇怪的人来要求我放行，但是最近来的频率也太高了些。
	不光有自称吸血鬼的姑娘，还有携带许多奇形怪状的工具自称是会做诸多“盘古神器”的神匠，连我都觉得我们机关楼实在是妖气冲。
	三后，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儿过来，他就更奇怪了，笑意盈盈地走进门卫室，也不什么话、要到哪里去、要见什么人，直接就和我攀谈了起来：“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不太明白他这样问的原因，又问了他一遍：“你要找谁？”
	他：“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我更迷茫了：“我不认识你，你到底是来找谁的？”
	那老头儿突然一个踉跄，站立不稳，我反射性地去扶，他就反手一把抓住我，忽然露出了痛苦的神色，颤颤巍巍地跟我：“你能带我去一下洗手间吗？”
	“这……”我摇头道，“还是算了。”
	话音刚落，那个老头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了一把东西，抵住了我的腹部，我低头一看，只看见黑漆漆的枪管，当时腿就软了下来。
	真的假的啊……
	我到底活在哪一个国度啊，我怎么记得我们国家是有枪械管制条例的啊？
	但我不敢用命去试探这枪的真假，所以姑且相信这是真的。
	老头儿命令我把手交握在胸前，然后他装作站不住了，整个人往我的方向倾斜过来，用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道：“把银锥……交出来……”
	银锥、银锥，怎么又是银锥？我真的不知道银锥在哪里啊？为什么人人都来问我？
	我一路被老头儿命令着走出去，李瞥了我一眼，：“干吗，想溜号啊？当心我去打报告啊！”
	我诚恳地跟他：“我去隔壁书店买时尚杂志。”
	“哦。”李没有任何意外地把头扭过去了。
	我急得快要七窍生烟，我这么一个文艺青年怎么可能买时尚杂志啊？李你难道没有觉得有哪怕一点点儿的不对劲吗？
	即使发出了求救信号也没有人理会，这真是太让人绝望了，李果然不是我的朋友。
	我的朋友果然只有钦原，但是他也不可能来救我。
	想到这里，我觉得心都快碎了。
	我被枪顶着一直走到隔壁再隔壁街的一间仓库里，一路上老头儿忽然容光焕发，健步如飞，我花了好大力气才能跟上他的步伐。我估算了下时间，似乎只过去了十分钟，距离李发现我还没回去然后向上级报告最起码还得过个一时，那时候估计我已经没有性命再次对他出忧伤的句子了，希望那时候他还能记得有我这样一个人……
	老头儿拿着枪抵着我的头，逼我跪在地上，双手交叉放在脑门上，然后用绳子把我捆得死死的，这种姿势其实很羞耻的，我脸都红了。
	从另外一个铁门里又钻进来不少同样戴着灰帽子的人来，他们用同样深恶痛绝的表情看着我。
	“银锥一定在他身上……”
	“找出来……毁掉……”
	“杀掉他……”
	我断断续续地听到这些字眼，心头满是悲怆。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头突然涌起了一句话：“岁月就像一条河，左岸是无法忘却的回忆，右岸是值得把握的青春年华，中间飞快流淌的，是年轻隐隐的伤感。世间有许多美好的东西，但真正属于自己的却并不多……”
	我被狠狠踹倒在了地上，老头儿将枪管指在了我的太阳穴上，扣动了扳机。
	我不敢看，只能闭上了眼睛。
	歌声。
	是歌声，似乎越来越近了。
	那是少女们用稚嫩甜美的嗓音吟唱的圣乐，战争与和平、欢乐与泪水、爱恋与嗔恨，字眼一个又一个地埋进我的意识里。
	三位一体、原罪、救赎、忍耐、苦难……
	我的主已得胜利。他的国度已经来临。
	已经来临！
	七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我竟然还没死。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自己躺在地上，之前的那些灰帽人都已经远离我，而且数量已经减少了许多。
	稍微花了几秒钟我才发现身后有几个驱魔师，为首的一个就是郁，他从腰带上解下一瓶十字模样的水晶瓶，然后向着那群灰帽人掷去。
	瓶子碎裂开来，里面的液体四处飞溅，液体一旦碰触到那些灰帽人就开始冒出白色的雾气，而且发出一种类似于腐蚀一样的声音，那些灰帽人的惨叫此起彼伏。
	我吓坏了，因为有不少液体都浇到了我的身上，我很紧张，生怕也被这水给腐蚀了，急忙用衣服去擦。
	郁嗤笑一声：“不会伤到你的，这是圣水。”
	我闻了闻，果然是水的味道，指着那些已经倒在地上的灰帽人问道：“那他们……？”
	郁随手抓起一个矮一些的灰帽人：“它们是妖怪，狸力，一种低级的妖怪，喜欢群起而攻之。”那灰帽人伸出脖子，似乎是想要咬他一口，郁一松手，又补充了一句，“牙齿很利，就算在人形实体状态下也可以咬碎石头。”
	我低下头，看见身上那些圣水完全没有要挥发或者干掉的趋势，它们不断地渗进去，似乎要完全进入到我的身体里。我开始有一些灼痛感，这种感觉非常可怕，无论我怎么甩，都没有办法甩干。
	我觉得恐慌，莫非我也是妖怪？
	“之前我就过了，”郁蹲下来，坐到我面前，“乖乖把银锥交出来，不然你只会引来杀身之祸。未来的你，还会遇到越来越多想要取你性命的妖怪，因为银锥遇上圣水，会越来越诱人，你懂我的意思吗？现在的你在妖怪眼里，就像是一块柔软而带着香气的芝士蛋糕，香浓可口……”他这样着，将一整瓶的圣水从我的脑门上浇了下来。
	我感觉到了强烈的刺痛，仿佛无数的针一起刺在皮肤上一样，虽然不是剧痛，却让人无法忍耐。
	“啊……”我惨叫起来，用全部力气站起身，拔腿就跑。我不知道该跑到哪里去，但我知道我必须离开这里。
	八
	我不敢再回到机关了，破荒地打车回家，将所有的衣物毯子和一些生活起居用品胡乱塞进一个大包里，然后把本来就不多的积蓄全部塞到口袋里，连门都来不及锁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我看到自己身上的皮肤像是被泡久了一样，渐渐地泛起了白色，开始出现奇怪的褶皱，这让我的恐慌达到了顶峰。
	我没有目的性，准备坐车到火车站然后离开这个地方，无论哪里都好。
	在车上的时候，我上了qq，给钦原留了言，我：“我要离开这里了，一个时后就会到火车站。时间会慢慢沉淀，有些人会在你心底慢慢模糊。学会珍惜，你的幸福需要自己的成全。”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这条留言，但我一直拿着手机不肯放下，这个时候我才觉得自己真的矫情得一塌糊涂。
	结果等我下了车，从黄牛那里买了一张票，就看见远处有个特熟悉的身影。
	那人跟我招招手，又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我奔过去，结果他劈头盖脸就：“怎么那么慢，不是好一个时吗？”
	“时光，总是用它特有的姿态流逝着……”
	他翻了个白眼：“人话。”
	我不好意思跟他是车慢了。
	钦原从我手里拿过那张火车票，看都不看就撕成了两半，然后将他手里的两张火车票塞进了我手里：“去罗布泊吧。”
	罗布泊啊！文艺的罗布泊啊！
	真不愧是钦原。
	罗布泊，被称为生命的禁地，相传那里沿途见不到一根草木、一个人影，甚至看不见一只飞鸟，因为当地土壤里极高的含盐量让这里寸草不生。
	我们在火车上进行了周密的计划，先转火车到敦煌，然后再去玉门关，再去三垄沙魔鬼城之后辗转去上十个地方，最后才到罗布泊湖心。
	我查了资料，感觉还是比较危险的，问道：“我们这样的装备肯定不行吧，至少得要冲锋衣和帐篷之类的你是不是，等下来火车我去顺便买些压缩饼干，然后再问问有没有可以一起跟的车……”
	钦原笑笑：“别，人多了就不好玩了。”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也是。”
	火车到兰州中转，一共开了三才到敦煌。我和钦原睡上下铺，我上他下，半夜的时候我好几次转身看着下铺的他，每次都会对上他黑漆漆的眼睛。
	我第三次往下瞟的时候，他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笑，然后抓着梯子爬上来了几步，然后拉着杆子问我：“怎么不睡？”
	我：“我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就睡不着了。”
	他问我：“出来就会睡得着吗？”
	我我不知道。
	我曾经也有过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我们无论是性格爱好还是三观都特别相似，就连喜欢的女孩儿也是同一个。
	钦原：“那真糟糕。”
	“对，很糟糕。”我平稳了下气息，继续道，“我们好了谁都不追那个女孩儿，结果他却背着我偷偷去追。”
	“后来呢？”
	“后来我觉得看见他们就恶心，就再没去上课了，最后高考也考砸了。”
	钦原叹口气：“何苦呢，这样做对你没有任何的好处。你没有报复吗？”
	我看着钦原：“我是个非常极端的人，非常极端，宁缺毋滥的那种人。如果再遇上一次的话，我想我一定会报复的。”
	他真挚地告诉我：“我能理解。”
	我一直想问钦原一个问题，却总是不知道该怎么。我不知道如果当时我问了，结局是否会不同。
	或许也不会吧。
	到达敦煌后，我一下地就觉得自己快化成一摊水了。自我失踪了半之后，我的手机就被打爆了，李和领导轮番地轰炸我，后来我索性就把手机关机了，扔进包底当装饰。
	我跟钦原我特想去看敦煌的飞，因为我学五年级的课本上是这么描写飞的，壁画上的飞，有的臂挎花篮，采摘鲜花；有的怀抱琵琶，轻拨银弦：有的倒悬身子，自而降；有的彩带飘拂，漫遨游；有的舒展双臂，翩翩起舞。我现代屌丝好想去亲眼目睹一下几千年前的女神的风姿。
	钦原很同情我，：“你平时的感情语录都看到哪里去了，要相信自己，总会遇上最好的那个人的。”
	我我外形不给力，他就陪我去挑了些衣服，又带我去剪了下头发，全部收拾妥当以后让我照镜子，还：“虽然到不了美少年的那一步，但是距离正常人已经不远了。”但我并没有换上他帮我选的衣服，因为我身上所有接触到圣水的地方一直在蜕皮，显得非常可怕，所以我从出门那起就一直穿着可以把自己全部裹住的高领衣服和长裤。
	我也没有去看飞，如果生活太完满，我会更加害怕。
	即使郁没有跟来，他所带来的阴影也一直如影随形。我总是做那些奇怪的梦，有一，我甚至梦见自己躺在温热的血泊中，我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身边尸骸遍地。
	我惊醒过来的时候钦原就坐在我边上，他给我倒了一杯水，在里面兑了些蜂蜜。
	“来喝一点吧。”
	我并没有接，但我告诉他：“我等下就喝。”
	他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等他走远之后，我迅速爬起来拿起杯子往窗外倒去。
	几后，他问我：“我们可以去罗布泊了吗？”
	我点点头，一切都听他的，背上了我的行李袋，只带了一些压缩饼干就跟着他踏上了徒步旅行的旅途。
	九
	我们坐大巴到了罗布泊的边缘，进入沙漠之后，钦原就一直带着我向着一个方向走，不知为何，沿途的游客越来越少，再到后来，身边就一个人都不剩了。
	广袤无垠的沙漠，似乎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来时我带的一瓶矿泉水已经见了底，越来越黑，气温也直线下降。
	我停下来，跟他：“我真的走不动了。”
	“再一点点。”钦原转过身，“再往前走一点点就好，我朋友就在那边。”
	又过了半时，这个时候罗布泊的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这里的夜晚，温度甚至可以降至零下十度，我从旅行包里将被子卷了出来，包裹在身上还是冷得瑟瑟发抖。
	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幸好我有一个钥匙扣形状的太阳能照明灯，但光线不足，只能照到他的脸，我看见钦原一直神色如常，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冷。
	他突然转过身来，靠近我耳边：“终于到了。”
	我太冷了，尽管穿了羽绒服，还裹着被子，但冰冷的风还是一直往我的脖子和耳朵里钻，我的注意力变得十分分散，哆嗦着问他：“你刚刚什么？”
	“我是……”钦原笑着在我耳边，“我们终于到了，到你生命的终点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拿着灯照他的脸：“别开玩笑了，我真快冻死了，你的朋友到底在哪里？”
	“瞿乐。”他喊我，我答应了，他就笑着：“瞿乐，没有朋友在这里等我，你怎么那么蠢呢，谁会在这里等我们？”
	我怔怔地看着他。
	他就笑着拍拍我的肩：“把银锥交给我吧。”
	刚才还如同咆哮的狂风声似乎都听不见了，我呼吸一窒，一时间只能听到自己心跳如雷声一般。
	我有点儿想笑，但却笑不出来。
	钦原似乎觉得有些疑惑，打量着我道：“怎么会没有用？为什么你不按照我的命令做？”
	我反问他：“我为什么要按照你的命令做？”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笑着：“原来你根本没有喝过我给你的蜂蜜，那里面有我的毒，只要你喝过，哪怕只喝过一口，你现在就会完全受我的控制。”他顿了顿，对着我，“原来你对我还是有戒心。”
	我的情绪一下子低落到了谷底，这下不光是身体，就连心脏也好像被锁进了冰箱里一样，冰冷而刺骨。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决定告诉他。
	“我不喝蜂蜜，并不是对你有戒心，只是不知道那蜂蜜是不是你自己酿的。我还专门去查了下蜂蜜的制作过程，万一真是你自己酿的，你这样呕来呕去弄出来的东西我喝起来肯定有点儿膈应。”
	手电筒微弱的灯光下，我看见钦原的神色变了一变，他问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是妖怪的？”
	大风几乎要将我吹散，风中狂舞的沙子进了我的眼睛，我急忙去揉，结果越揉越疼。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细微得像是风中的蜡烛，随时都会熄灭。
	“一开始，从一开始就知道。”
	是啊，从过去开始，我总是可以在人群中看见一些影子呈现各种形态的奇怪人类，原先以为是我脑子有病，但后来隐隐觉得这些人不对劲。
	这些人总是去三号楼的1208室，那里是民政局的办公室二科，所以我也记住了，有时候看到影子不太对的人，总会提醒他们去那边。
	但我毕竟是一个普通人，自然会从心底产生一些抵触心理，所以还是会对他们稍加留心。
	直到郁告诉我，那些灰帽人是妖怪，我才知道我所看到的所有奇怪影子都是妖怪的本体。
	那么，从第一次见面，影子就是一只巨大蜜蜂形状的钦原，自然也不是人类。
	我回去查了资料，就直接用了钦原这个名字，才发现《山海经&middot;西次三经》上，“昆仑山，有鸟焉，其状如蜂，大如鸳鸯，名曰钦原，惹鸟兽则死，惹木则枯”。
	我知道钦原是妖怪。
	但却不知道，原来他也和其他的妖怪一样，要的是银锥。
	“既然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为什么还跟我到这里？你也应该知道罗布泊在神州结界之外吧？我们妖怪在结界里无法造次，但在这里就不同了。”这样着，钦原一瞬间就恢复了本体，果然就如同我看到的影子一样，他是一只大蜂，身长和我差不多，身后有一根巨大的毒针，不得不，看起来其实挺让人发怂的。
	而现在，他身后的毒针距离我的脖子，只剩下几公分的距离了。
	“很傻很真嘛，你懂的，图样图森破。”我努力回想着脑袋里仅剩的情感词句，“我以为鸟飞不过沧海，是因为鸟没有飞过沧海的勇气，十年以后我才发现，不是鸟飞不过去，而是沧海的那一头……”
	我不下去了。
	我是真的很难过，无论多少次怀疑过钦原，我都催眠自己要相信他，因为我只有这么一个朋友。
	“我可以最后问你一下吗？你究竟有没有真心把我当过朋友？”
	钦原反问我：“你果然火星文用太多烧坏脑袋了，竟然跟一个妖怪讨论这种问题，我了你会信吗？”
	“当然。”我定定地看着他，“只要你有，我就信你。”
	我无法从钦原的昆虫复眼里看出什么端倪来，我只能听到他慢慢地：“原本我要对付的不是你，而是你们三号楼里的壹七七，她是师的后代，可以看见所有妖怪的本体，她是你们人类的眼睛，她的存在太过于危险了。但是没想到，我竟然会找到驱魔师的银锥。”
	我怒极而吼：“我没有银锥！为什么你们人人都我有银锥？我根本没有那种东西，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我只是一个门卫而已！你们一个个为什么要把我逼成这样？！”
	“终于生气了，我还以为你这个人根本不会生气。”钦原的毒针一寸寸推进，直到顶上我的脖子，“不管你自己知不知道，但银锥绝对在你身上，你不知道银锥有多可怕，任何一个妖怪都不可能放过你的。”
	我自嘲道：“那我也太惨了。”
	“之前其实我就有过几次杀你的机会，只是那些驱魔师一直守在你边上，实在不太好下手，所以我就派了些狸力来抓你，结果还是没成功。”他的声音还是和之前一样，细细软软的，会被误以为是女孩，但这些残酷的事情时，却一点儿也没有感情。
	我不死心，还是问他：“所以你从来没有把我当过朋友是吗？你之前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杀我而已？”
	钦原没有话。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是几分钟后，我还是从他的口中听到了自己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是的，我只是为了杀你。”
	那一刻，我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钦原。”我轻声喊，“为什么？”
	“妖怪和人类是敌。”
	“我知道，只是都已经是最后了，可以拥抱一下吗？”我问道。
	灯光太微弱了，我看见钦原又变成了人形，依然是那个好看得会让我没办法分辨性别的脸庞。我把被子扔到边上，张开双臂向着他走去。
	当我的双手接触到他身体时，我还能看见他的双瞳骤然睁大，露出那种仿佛见鬼了一般骇然的表情。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动着，我却一直牢牢地抱住他。
	“银……银锥……”他似乎很痛苦，连话都开始无法完整，或许直到现在，他都不明白这个变故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我告诉他：“对，银锥就在我身体里。”
	钦原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我在他耳边轻声：“前几在火车上，我曾经告诉过你，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吧。其实我骗了你，我想起来的并不是那个欺骗我的朋友，我恨他，当然从未忘记过。我想起来的，是在仓库里，我是如何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杀死你派来的那些狸力的。只要我的双手手心接触到它们，它们就会像你这样发出悲鸣，然后慢慢地消失……”
	话音刚落，钦原的身体就化作了一团尘埃，在沙漠的风中吹走了，我的双手落了空，什么都没有再抱住。
	正如郁的，圣水的确是可以洗涤银锥，也正是因为他那一整瓶浇在我脑袋上的圣水，才让我终于知道了银锥可能在什么地方。
	那就是我的左手心、右手心和双腿，正是耶稣受刑时钉入的地方，因为那些地方隐隐可以看见锥子模样的圣痕。
	原来银锥真的是那么强大的东西，竟然能让妖怪在一瞬间灰飞烟灭。只是那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一定是沙子又进了我的眼睛，所以我的眼泪才会一直都没有办法停下来，那些眼泪滑过的皮肤，都像是火烧过一样灼烫。
	“啊——”我对着沙漠哭喊，但喉咙里被灌满了沙子，只能发出沙哑的呜咽。
	十
	我一直抱着被子哭泣，我以为自己很快会死在罗布泊。其实这样也好。
	这样文艺的地方，埋葬我这样一个文艺的青年，只可惜没有了文艺妖怪作陪，总觉得太过孤单。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中，我听到许多直升机螺旋桨疯狂转动的声音，没过多久，就有无数道探照灯在我周围晃来晃去，历经千辛万苦竟然全锁定在了我的身上。
	我觉得很困，过度的失温让我没有什么力气，最后的几块巧克力也早被我吃完了。
	没过一会儿，就有大批的脚步声向我靠近，我本能地觉得不妙，但是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移动身体。
	等我适应了强光，才看见那一大群穿着厚厚黑色制服的人向着我匆匆赶来，每个人的肩上都有像郁一样的华丽肩章和领章，看来全都是驱魔师。为首的那个男人，看起来年纪应该有五十多了，但走路的姿势却丝毫不见疲态。
	那群浩浩荡荡至少有四五十人的队伍走到我面前，让我好一阵惊慌，刚想开口“我把银锥交出来就是了”，就看见为首的那名驱魔师忽然单膝跪下，然后右手放在心脏的位置，恭恭敬敬地跟我：“大人，非常抱歉，我们来晚了，我是驱魔师东方分团的团长弥。”
	我还没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见他身后所有的驱魔师全都以一样的姿势跪了下来。
	他们虔诚地喊我大人。
	我抬起脸，看了看我的手掌，一直到现在，我被圣水浸透的皮肤依然在不断地褪下，我不知所措地问道：“我是不是……什么……怪物？”
	弥抬起头，用无比严肃的声音道：“请不要这么，大人您不是怪物，您是我们驱魔师的荣耀，您是至高无上的圣子。梵蒂冈的那位大人想要见您，他已经整整找了您十几年，您可以和我们一块儿回去吗？”
	信息量太大我一时间接受不了。
	“我是想回去的。”我叹口气，“可是我站不起来。”
	我看见弥向他身后的人使了个颜色，然后刀疤郁同志就顺势站了起来，他跪在我的身侧，双手持平，轻轻松松地将我抱了起来。
	“很早之前我就过了，”郁，“您瘦弱的体形完全不适合做一个门卫，圣子大人。”
	我不以为然：“你之前是怎么揍我的，我可全都记得，你给我等着，我会十倍奉还的。”
	他扬起唇角道：“乐意为您效劳！”
	离去的时候，我又向着钦原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
	你知道吗？我已经将我全部的青春，为你殉葬。
	世间再没有一号门门卫了，我是驱魔师——瞿乐。
	十一
	梵蒂冈。
	高耸的塔尖下，太阳透过镶满耶稣像的彩绘玻璃，隐射在奶白色的然石地板上，斑斑驳驳，礼堂的中央是一个正方形的水池，水池的四周皆是金色的耶稣塑像。
	水池里不断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郁就站在礼堂的门外，在他十米开外，是那位大人和驱魔师东方团的团长弥，他们的窃窃私语断断续续地落进了郁的耳朵里。
	“洗礼全部进行后……他将……而且……性格大变……”
	“驱魔……未来……”
	“一旦银锥……变黑……后果……”
	礼堂内的水声渐渐地变得了些。
	那位大人挥了挥手，郁立刻向着两位恭敬地行了礼，然后推着金色的车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从圣水中走出来的少年已经完全看不出原先平凡的模样，整个人焕然一新，五官变得极为立体而美好，身形也比之前更了一些，看起来更加纤细，据是因为洗礼将那些过去为了掩饰身份的东西全部除去了。
	这位圣子大人是由战场上的英魂聚集而生的，他在结界里失散，实际年龄只有十七岁。
	他觉醒的那一刻，曾经无意识地在一分钟内杀戮了数十只狸力。
	此刻的他伸长了手臂，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抬眼扫了一眼郁，后者立刻跪在池边，将手中的毛巾递了上去，悉心地包裹住他湿漉漉的身体。
	少年一脚将他踢开，冷笑道：“碍事。”
	郁没有挣扎，而是再次低着头递上了衣服。
	少年随手披上了衣服，转而看向郁：“欸，对了，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钦原的人？”
	郁抬起头道：“不认识。”
	“噢，是吗？”
	少年喃喃自语道：“还以为是个很重要的人，刚才脑袋里一直闪过这个名字，但怎么都想不起来是谁。”
	“大人需要去调查一下吗？”
	“不用了，忘了吧。”
	郁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大人，在整理您之前的物品时，发现了两罐带有妖力的蜂蜜，看来您之前就被妖怪盯上了。”
	少年纳闷道：“蜂蜜？”
	“对，应该是妖怪酿的没错，其中一罐还混有蜂毒。”
	“只有一罐里有毒？”
	“对。”
	“哈，那个妖怪脑袋有病吗？”
	少年这样着，眼角忽然有一些液体涌出来，他下意识地抹了一下，看着自己的手指发愣。
	郁见他久久不做声，声喊了句“大人”。
	过了许久，久到水池里的水都变凉了，郁才听到少年这样道。
	“走吧，是时候该回去了。”

少昊
	一
	你愿意用多少代价，来实现你的愿望？
	二
	我是壹七七，目前国安十八局唯一的妖怪鉴定师。
	距离神州结界破个大洞已经过去了整整49个时，听十八局已经紧急召开了四次会议，几乎所有的同事都经历了两个不眠之夜，他们喝剩下的咖啡杯连起来应该可以绕总局好几圈。而备受瞩目的我则和林志生坐火车一路赶去云南，去寻找一个对“补”计划至关重要的人。
	因为突然肩负起了拯救国家的责任，害我不太习惯，所以我这一路都没法好好休息，每每设想此去云南如果扑了个空，不幸亵渎使命，进而造成人间一片生灵涂炭的样子就扼腕而叹。
	我估计真到了那个时候，也轮不到我叹，符部长会亲手宰我祭。好凄凉！
	在我绿着眼睛等日出的时候，林志生这家伙才悠悠转醒，我真是纳闷他哪来的闲心睡觉，哪知道这家伙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问了我一句：“欸，壹七七，我们这一路究竟是去找谁啊？”
	我太服他了，火车都开了那么久他连任务目的都不知道，这万一我们是要杀去妖界找妖王决一死战他该如何自处？哎妈，这么低的情商，到底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我怕被涮，就直视了林志生一会儿，他竟也不依不饶地回看我，敢情是真不知道。我只好揉了揉眼睛，告诉他：“是去找师伍五五。”
	林志生立刻笑到不行：“哈哈哈……这名字……听着就丧气极了。”
	我横眉怒视，他立刻改口：“挺好记的。”
	三
	万历三年，南直隶和浙江等地相继发生洪水，大水海溢，涌高数丈，人畜淹没，庐舍倒塌无数。灾当头，人人自危，而顺府一条巷上的一个算命师却是火了。
	听闻他只要掐掐手指，就能轻而易举地算出你年方几何、姻缘婚配、前程命途，还能算出这场洪水会不会冲走老乡辛苦养的猪，怎一个准字了得。最重要的是，那算命师竟然不是老头儿，长得竟也人模狗样。
	即便大雨倾盆，那面写着“算”字还画了个圈的破烂旗帜下，依旧人头攒动，还排了老长的队伍。
	站了快两个时辰，终于得见真人的大娘哭喊起来：“求求你，大师啊，我想知道我老家的阿来有没有事啊……”
	“且等我问一问。”那头被叫做大师的少年生就一张如谪仙般精致的脸，明明不大的岁数，但举手投足间都流露着仙气，他还老穿白衣，还是轻飘飘的那种，感觉人都快要飞起来。
	“阿来可是自体弱？”
	“是啊是啊。”
	“阿来可是清秀可爱？”
	“对啊对啊。”
	“阿来可是有些任性？”
	“欸大师你好准啊……我家阿来可淘气了，我一开门就爱往别家去。”大娘得热泪盈眶，“阿来现在怎么样？”
	少年伸出手指，似是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忽然手指微动，几根手指掐算了几下：“阿来尚在人间，已经被好心人家收养了。”
	“啊呀呀呀谢谢地啊佛祖保佑。”大娘数出三枚铜板往少年的桌上一放，“大师，太谢谢你了大师，知道我家养了那么多年的猫儿没事，我就放心了……”
	少年微咳了下，眼睛转了转，忽然又道：“钱财之物我向来视作粪土，但若能换得你安心，也就罢了，我自会代你转给需要的人。”
	这样一听，大娘更加钦佩，立刻又多数出几枚铜板，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桌上。
	太阳一落山，少年就准时收摊，他拐了两拐，见四下无人，突然就窜入了墙后，将塞在衣袖里那袋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打开，睁大着眼睛仔仔细细地——数钱。
	他，就是伍五五。与一般师子弟不同，伍五五打就给自己确立了人生目标。
	钱，很多钱，非常多的钱。
	这和他自幼就贫困潦倒的家境当然是分不开的。
	他的父母古道热肠，在顺府的东巷开了一个见不得光的铺子，成热衷于为民除妖斩魔。但百姓似乎都不吃这套，来求助的寥寥无几，光顾的猫三两只也大多是来求风水问姻缘，这又不是师强项，于是口碑越来越差，不但入不敷出，还经常受到其他师家族的嗤笑。
	最穷的日子里，一家人一只有一个烧饼吃，由爹撕成三块，大一些的那块给伍五五，然后三人都假意地推让一下，每到这个时候爹还会一句：“我儿真有孔融让梨之风啊。”
	再然后，不可或缺的戏码就是爹开始讲述范仲淹划粥断齑的故事，他范仲淹每日只煮一碗稠粥，凉了后划成四块，早晚各取两块，拌几根腌菜，吃完继续读书，我们可比他幸福多了啊云云。娘就点头称是。
	伍五五顿时就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穷苦了，起码还有烧饼吃，总比稀粥好些。
	等伍五五长大了一些，偶然听了隔壁人家闲聊，才知道这个每日都要听的故事其实有另外一个版本。范仲淹被寄养在富贵人家，划粥断齑不过是他的兴趣，而且他后来考取功名，日子还越过越好。总之，这种狗大户根本就和他们家没有一个铜板的可比性。
	打这往后，伍五五的志向就不可免俗地歪了。
	钱钱钱。最好钱多到可以用金子砌墙壁，银子盖屋顶，珊瑚作装饰，夜光珠照明。
	还是数钱，数钱的高潮往往在最后，还有两枚、一枚……伍五五数得双颊通红，忽然就听到耳边有人代替他喊出了声：“哇，足足有两钱银子！”
	数钱的乐趣无非就是报出数额的一瞬间，被人抢先一步喊出来就如同被抢走了肉包中的馅料，绝对是血海深仇。
	“谁啊？活腻了是吧？”伍五五忿忿地看向来人，没想到居然是一个穿金戴银的姑娘，模样还俏生生的，正歪着头冲他笑。
	再仔细看，好像还有一点儿眼熟，似乎就是排在大娘后面的一个顾客，一直探头探脑地看他，所以才有了一丝印象。但轮到她时已经到了收摊时间，不能为她算一卦，见她一脸失落，他似乎还假惺惺地嘱咐了一句“明日请早”。
	他这才惊觉自己失礼，急忙扯出一个笑脸：“方才不是对姑娘你的，是你身旁有个厉鬼，她一身红衣，想来已跟了你好久，我已经用法术让她暂时屏退了。”
	姑娘拿着帕子捂住嘴咯咯直笑，笑得伍五五背后汗毛直立方才停下，只道：“那谢谢你啊……”语气很是可疑。
	伍五五强忍着脾气问她：“姑娘跟着在下多久了？”
	“不久，大概就从你大喝一声‘大爷今赚翻了’然后亲了三口荷包开始的吧。”
	……那不就是全看见了嘛。
	这位姑娘，芳名叶筱筱，是苏州知府的千金，因苏州水患，被她爹托付给了顺府的亲戚照看，就住在巷子的那头。
	这是伍五五从巨大的打击中稍微缓过一点儿劲之后想起来的，他又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半眯着眼，神叨叨地：“叶姑娘是否来算姻缘？”
	“不是啊。”
	伍五五一惊，又道：“那是要算命途？”
	“也不是。”叶筱筱就在一旁负手看着伍五五逐渐变得尴尬的神情，捂嘴道，“其实你根本不会算命吧？”
	伍五五大惊失色：“姑娘何出此言？”
	“仔细想来，你所有的问话总是模棱两可，那大娘会如此关切，那她让你算的人必定是虚弱之极，加之她喊的是名，那就证明对方尚年幼……所以你根本是在招摇撞骗吧？”叶筱筱靠近一步，咄咄逼人。
	伍五五毕竟还年幼，被一语点穿有些慌了手脚，但还是死死苦撑：“姑娘真爱开玩笑。”
	“其实你会不会算命都不打紧，”叶筱筱又靠近了些，身上竟有一股淡淡的雄黄酒味，伍五五还没想明白，就听她复道，“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师。”
	“真真的，没有比这更真的了。”伍五五怕叶筱筱不信，还特意将三个手指举起来，做了个发誓的动作。
	叶筱筱莞尔道：“那就好，我想请你帮我除个妖，事成的话，你不用那么辛苦摆摊，我直接给你五十两银子。”
	四
	五十两银子，足可以买间屋子了，这是千年难遇的大买卖。虽然见钱眼开，但伍五五还是稍微留了个心眼，又问了问：“哪里有妖？”
	叶筱筱迅速答道：“我暂住的府上，有妖。”
	原来，叶筱筱搬来顺府的亲戚家借住，亲戚也将她奉为上宾，特地将家中早年已逝的家主屋子腾出来给她住。那屋子宽敞透亮，涂料中还混有香料，一年四季都是香气萦绕，楼阁上还能瞭望整个顺府的光景，美不胜收。
	但不知怎么的，叶筱筱就是睡不安稳，昨晚她又从梦中惊醒，竟听到了“砰砰”的怪声。她翻个身还想再入眠，却看见正对着床的墙上映射着巨大的阴影，那阴影粗如木桩，还迎风不断扭动，样子竟酷似一条巨蛇。
	“不仅仅是这样，”叶筱筱描述道，“那巨蛇的双侧，似乎还有如同鸟翼一般的东西，所以我认定那屋中有妖怪。”
	伍五五揶揄道：“所以你就喷了一身的雄黄酒？”
	叶筱筱脸上薄红：“不都蛇怕雄黄吗？”
	“那是骗儿的。”
	“你才儿。”叶筱筱皱眉问道，“你到底帮不帮我啊，大师？”
	清风送爽，吹乱了姑娘额前的散发，还吹红了一张粉扑扑的脸颊，伍五五不敢再和她对上眼，又端起了架子，忙道：“待我考虑周详再答复你。”
	叶筱筱急忙拉住了他的袖子：“那要多久？妖怪会吃人的。”
	伍五五红透了脸，急道：“明日……”
	伍五五拿了一钱银子买了一只鸡和一条鲤鱼回家，让娘好酒好菜地摆了一桌，菜才上齐，就听见门栓落地的声音，就知道是爹回来了。
	伍五五的爹是个实诚人，上个月的月头撞破了儿子打着算命的名义招摇撞骗的勾当，大发雷霆，用帚柄狠狠打了伍五五一顿，又让他在门外跪了一晚。
	那一夜，夜凉如水，伍五五的膝盖痛得没了知觉，这时就听见窗户轱辘响了一响，他转头看了一眼，就发现爹的一手还抓着木撑子，面上似还有些狼狈，想来，他应该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
	爹问他：“腿疼吗？”
	伍五五答道：“不知道，没知觉了。”
	“你知错了吗？”
	“我知道，但我不会改。”
	爹气急：“孽障，你这样对得起列祖列宗吗？我堂堂师一族，竟干出这等坑蒙拐骗之事，岂不贻笑大方？”
	“爹，”伍五五喊了一声，轻声道，“列祖列宗再了不起，也不能给我们肉吃。”
	“你、你你……胆大包，好好，就当我从来没你这个儿子！”
	于是直到今日，爹都没有再同他上一句话。
	听到脚步声，娘搓着手在他耳边：“难得你记得你爹爱吃什么，等下见了你爹，你就敬一杯茶，好好地认个错，一家人哪里有隔夜仇的。”
	伍五五点点头，道：“知道了，娘，我不会再惹爹生气了。”
	爹拖着一块牌匾走进来，那原本是装在斩妖铺子上的，上面的字早就糊得看不清，但爹没钱去换一块新的，只能拖着，直到今，木头腐烂见了底，终于“哐当”一声掉下来。爹扫了桌子一眼，又看了看笑得一脸殷切的伍五五，冷下脸：“我不吃脏钱换来的东西。”
	伍五五禁不起激，一下跳起来：“我赚的钱怎么就脏了？”
	爹不屑一顾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火道：“那你倒是，这么多年，你给娘吃过几顿好的？都是烧饼稀饭馒头，你有给她碰过一点儿荤腥吗？”
	“你！”爹抡起牌匾就要打下来。
	娘急忙拦住他，转身又对伍五五：“五儿！你闭嘴，不是答应了娘要好好认错吗？”
	伍五五被拉着坐下来，就见爹冷哼了一声拂袖去了里屋。娘也起身跟过去，大约是在哄着，过了好半晌，两个人才一前一后出来，但爹还是绷着脸，显然是怒气未平。
	伍五五知道自己有错，立刻听了娘的话，端起一碗茶，低着头；“爹，我知错了。”
	到底是亲生骨肉，爹闻言也是微微动容，虽然不动声色，茶却是接过来了，嘴里着：“罢了，往后那些事不要做就是了。”
	伍五五见机会不错，立刻就道：“我接了一笔斩妖的买卖，爹、娘，只要事成之后，我定不再骗人。”
	娘拍着他的手夸他长进，爹则问道：“真是斩妖？”
	“千真万确。”伍五五一股脑儿将叶筱筱的事儿全都了，哪知道话越到后来，爹的脸色就难看上一分。
	听到最后，爹蹙眉而道：“五儿，这妖斩不得。”
	伍五五难以置信：“为何？”
	“你别问那么多，总之就是斩不得。”
	“是打不过吗？我知道我们伍姓太弱，但若是找其他姓氏的叔叔伯伯帮忙……”
	爹将饭碗一放，斩钉截铁道：“总之我是不会让你去斩这妖的！”
	伍五五也生气了：“五十两银子你竟然不要！？”
	爹怒视他：“了半，你还是为了钱财，钱、钱、钱，终有一日，你会为钱财而死！”
	伍五五瞪了他一眼，一扔饭碗，摔门而去。
	他暗想：这钱你不要，我要！
	五
	翌日，伍五五偷偷披上了爹的道袍，带上符纸和朱砂笔，独自去了叶宅。
	叶筱筱见他只带了这些，还有些担忧地问道：“真的没问题吗？”
	伍五五笑道：“一切尽在掌握中。”
	其实他并没有多大信心，但自看着爹除妖，大致的顺序还是懂一些，他在阁楼的四周系上铃绳，然后站在叶姐的闺房门口，叶姐红着脸让他不要乱看，还逼着他发誓。
	好不容易才将叶姐赶到远一些的地方去，之后他学着爹以往的样子在门上窗上依次贴上了十三道符，但妖怪还是没能现身。他隐约觉得有些蹊跷，但又心存了一丝侥幸，不定那蛇妖根本就不存在，只是叶筱筱看错罢了。
	他在门口的位置上了三炷香，哪知道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依然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谢谢地，蛇妖没来，伍五五松了一口气，伸手就要去扯符纸，手才触到，忽然狂风大作。
	斗转星移间，伍五五的耳边忽然传来了“沙沙”的声响，紧接着，是许多人的尖叫声。他惊觉不妙，下意识地朝后看了去，就见到窗外一对瞠目欲裂的赤黄蛇目，足有他脸盘这样大，此刻，正如同紧盯着猎物一般看着他。蛇身足足比阁楼还高，身后还有两对鸟一般的羽翼，不断发出声响。
	伍五五的脑海里一瞬间对上了妖怪图谱，面前的正是鸣蛇，性格乖戾，不喜热闹，一旦惹恼，便会残暴不堪。而现在，它似乎已经恼羞成怒。
	只是这样一个照面，他心下就了然，这样强大的妖怪，他对付不了。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要逃跑，但那些人的尖叫声越来越响，他攀着窗沿向下看，才看见叶筱筱已经被响蛇缠住，粗如树干的蛇身将她卷起，似乎下一秒就会被折成两半。
	“救命……大师……救命……”
	呼救声声入耳，伍五五顿时没了分寸，胡乱涂了张符纸，然后一鼓作气从窗口跃下，跳下去的一瞬间他看见那鸣蛇冲着他长大了嘴……
	迷糊间，他好像听见有人问。
	“你愿意用多少代价，来实现你的愿望？”
	六
	再有意识的时候，伍五五发现自己蹲坐在地上，右手还拿着朱砂笔，左手的符纸却不见了踪影。
	他动了动身子，也没发现自己有半分不舒服。
	叶筱筱一路跑来，一身的衣裳都染上了尘土，粉扑扑的脸蛋上亦满是灰渍，但一双眼睛还是黑白分明，她伸手握着他的手，声泪俱下道：“我还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还好有你救了我……”
	伍五五微怔，重复道：“……我救了你？”
	“是，你从那么高的楼上跳下来，实在吓煞人，幸好蛇妖被你一击退去……”叶筱筱拿着帕子抹了抹脸，本就脏兮兮的脸被擦得东一块、西一块，伍五五忍不住捧腹大笑，还挂着眼泪的叶筱筱有些不知所措，也茫然地跟着笑，一张脸不出究竟是在哭还是笑，只好不断轻打着他的手臂。
	“去洗把脸吧，都快成泥人了。”伍五五笑道。
	叶筱筱挤了个鬼脸，吩咐了下人带他入厅中休息，这才去了阁楼。
	伍五五坐定后，百思不得其解，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自己是如何退妖的，那一段记忆就如同不存在一般。就凭那道符，真的可以让如此强大的鸣蛇受伤吗？
	他越想越不对劲，却根本无处求证。也罢，不定是老爷厚待他，命中注定他要得到这五十两白银。
	为表感谢，叶筱筱留他吃了晚宴，菜式精美得令人应接不暇，还特地拿出了珍藏多年的美酒，甘醇诱人。再然后，五张十两的会票就塞在了他手里。
	伍五五胡吃海喝了一番，被叶家的轿子送了回去，他一路晕晕地走回屋子，娘早就在门口等着，一见到他就焦急地拉过他的手，切切问道：“早上你爹起来，发觉你穿了他的衣服，就大叫不好，怕你出事……没受伤吧？”
	他答道：“我……好得很。”
	“没事就好，”娘附耳道，“你爹许是气急攻心，后来就咳了起来，咳到现在都没个停呢，你等下进去了，切莫再惹他生气。”
	“好。”
	伍五五原本想过见到爹之后趾高气扬甩出那五十两会票的样子，但真的见到卧病在床不断咳嗽的爹，又一句话都不出了，只是伸手去抚了抚爹已有些佝偻的背脊。
	爹捂着嘴咳了几声，看了他一眼，忽然举高了手，伍五五反射性地要躲，爹却是将手放了下来，幽幽地叹了口气：“罢了。”
	“我……”他想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五儿，”爹看着他，一番长谈，郑重道，“你自己选的路，千万记得，莫要后悔，哪怕后悔，也不能去想。”伍五五听得有些茫然，却还是连连称是。
	走出去时，他数出四张十两会票塞进了娘的手里，嘱咐道：“赶明儿带爹看看病吧，再多买些好吃的。”
	娘拍拍他的肩道：“我知道你乖。”
	七
	玄嚣眉都不抬一下：“当然，我已教你这样多。”
	伍五五将笔在杯中细细梳洗，一边洗，一边道：“我总觉得这些年都像是梦一样，不太真实。”
	“何出此言？”
	“太顺利了，似乎一切都太顺利了。”
	伍五五抬起头，忽然从玄嚣的脸上看到了一个冷笑，但那表情稍纵即逝，又仿佛是看错了一般。
	临行前，他又回家看了爹，爹的病越来越重，终日咳嗽，削瘦不堪，无论看多好的大夫都没有用。
	娘愁眉不展，但还是挤出了笑意，祝他一帆风顺。
	爹看着他，忽然老泪纵横道：“五儿，前路难走，千万莫回头啊。”
	他原本以为，爹是让他一路向前，不怕折难。
	一直到后来，伍五五才真正明白爹的意思。
	当晚，伍五五与张嗣润共饮一杯烈酒壮胆。
	席间，张嗣润忽道：“若是我这一回还不中，或许就不会再考了。”
	伍五五皱眉道：“这怎么行？你爹对你寄予厚望，定要恼怒。”
	“厚望……”张嗣润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复道，“他对我早已没有指盼，还让我尽早娶妻生子，为张家多添子嗣，也算功德一桩。”
	伍五五安慰他：“那不过是气话，听不得的，再来喝一杯，愿我们兄弟都能如愿高中。”
	“干。”
	身边忽然有个银铃般的女声响起：“好啊，你们两个，躲起来偷偷喝酒，故意不带上我的吗？”
	伍五五调笑道：“岂敢岂敢。”
	叶筱筱却拿起杯子，斟满酒，道：“嗣润，你一定会得偿所愿高中的。”
	伍五五看见叶筱筱的侧脸，绯红一片。
	放榜那日，秋叶已经开始落了，顺府也凉起来。看榜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伍五五站在外圈，根本看不到里面丝毫内情。
	陪他去看榜的叶筱筱自告奋勇，仗着人，一路挤到了前头，一边挥手一边：“看到了看到了……”
	她从榜单的这一头挤到了另一头，好一会儿都没有了声音。
	这时人群终于散去一些，伍五五也往里看，皇榜上最后一个名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伍五五”。他还来不及高兴，只见叶筱筱慌乱地走出来，眼中含泪，恨恨地问道：“为何高中的是你，而不是嗣润？”
	一句话令他如坠冰窖。
	伍五五始终弄不明白，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错。
	他喜欢叶姐，从三年前就开始，甚至愿意舍命相救。他原本以为，叶姐也是喜欢他的。
	如果不是，叶姐为何为他引荐知府大人？
	又为何力荐他入学馆念书？
	又为何时时来看他？
	风起，四周似乎漫起了一阵风沙，伍五五慌忙捂住眼睛，耳边却又听到了这样的字句。
	“你愿意用多少代价，来实现你的愿望？”
	他睁开眼睛，看见面无表情的玄嚣站在他的面前，虽未张口，但声音却字字入耳。
	“若要叶筱筱重新爱上你，你愿意付出多少代价？”
	伍五五一惊：“什么意思？什么叫重新爱上我？”
	玄嚣平静地看着他：“你忘记了吗？你曾用姻缘换了功名。”
	头忽然疼了起来，似乎有什么记忆正在一点儿一点儿复苏。
	对，那是三年前，那时候他听到了叶姐的呼救声，慌乱之中他从窗口跃下，对面是狂暴的鸣蛇，一瞬间，他知道，自己必定会失败。
	他在心中不断地呼救，期望有谁来拯救自己。
	那一刻，时间忽然停止，地间的一切都静止了，他停滞在空中，忽然见到上撕开了一个口子，一个人自云端降临。
	不，那不是人，那是神。五色鸟在他身侧飞翔，云朵在他指尖飘浮，而和风则为他护驾。
	伍五五被神之姿不自觉震慑：“你是谁？”
	他明明没有张口，声音却传到了伍五五的耳朵里：“世人尊我为少昊，你也可以称我为玄嚣，你在心中渴求我，我便来了。只是我想问问，你愿意用多少代价，来实现你的愿望？”
	伍五五茫然道：“我……的愿望？”
	“对，你的愿望。”
	“钱财？”
	“不，你的愿望不单单是钱财。”
	“那是什么？”
	“是功成名就。”
	被玄嚣一语点醒，伍五五道：“对，是功成名就。”
	“那你愿意用多少代价来换取？”
	伍五五微震：“我可以用什么代价来换取？”
	“那要问你自己。”
	“我什么都没有……没钱没势没姻缘……对，姻缘，我可以用姻缘来换吗？”
	“可以，但你此生都将孤苦终老。”
	伍五五笑道：“孤苦终老有什么关系，总比没肉吃来得好。”
	长久以来的谜题终于解开，师伍姓的法器是心，那是与神对话的容器，伍姓的人皆可以与神交易，付出代价，来实现愿望。
	而爹怕他心有邪念，贸然兑换，所以并未告诉他。
	哪知道三年前，伍五五还是昏迷中，将叶筱筱的爱换成了功名。联想到爹三番五次的告诫，如今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你自己选的路，千万记得，莫要后悔，哪怕后悔，也不能去想。”
	“五儿，前路难走，千万莫回头啊。”
	爹的话言犹在耳。这般想来，爹着实用心良苦。
	伍五五苦笑一声：“若是我当时没有交换，叶姐是否早已嫁给我？”
	玄嚣道：“是，原本的命数里，你跳下后摔断了腿，她倾心于你，父母虽反对，却愿与你相守。”
	伍五五长叹一声：“令人扼腕。”
	玄嚣却又道：“但倘若没有交换，你也将一生碌碌，断不会高中举人。”
	伍五五心头苦涩，他一时竟然无法估量，自己的交换到底值不值得。他苦思冥想，又与玄嚣道：“你方才又问我是否要交换，若我现在要将姻缘换回来呢？”
	“你愿意付出多少代价？”
	“钱，你要多少钱我都愿意。”
	“钱财本就是你从我这里换去的，哪里还能再换回来？你身上，唯有生命才值得交换，你愿意吗？”
	伍五五大为震惊，只是反复让我想一想。
	等他再抬头，面前已经没有了玄嚣，只有一脸愠怒的叶筱筱。
	“若是没有你，嗣润不定就会高中，你可知道他早在家中备受责难？”
	伍五五苦道：“我也不想的。”
	叶姐冷冷地数落他：“我真后悔当初荐你入学。”
	秋意正浓，伍五五只觉得冷，冷到骨子里。
	九
	又是一年韶华去。
	伍五五知道自己无法回头，便在张嗣润的引荐下，拜在了首辅大人的门下，在户部得到一门差事，在玄嚣的提点下，仕途一帆风顺。
	日子越过越好，家中的茅房早已换做了大宅子，他将爹娘都接来住，下人林林总总也有了十来个人，还专门请了大夫长居家中悉心照顾爹。
	只是爹的病始终不见好，精神每况愈下，每总是睡很久才会醒来一会儿。快要过年了，爹却病得起不了床，娘每日以泪洗面，总是嘱咐伍五五要多陪陪爹。
	但伍五五每次去了，爹却总是闭眼假寐，像是不愿同他多话。
	年前，爹终究是熬不过了，大限将至时，伍五五一直陪伴在旁，暗自垂泪。
	这时，爹却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让他凑近一些，只听爹用微弱的声音道：“你莫难过……是我自己……将命换掉了。”伍五五的双眸倏然睁大。
	“那时你不听我的话，我想让你走上正道……就用了几年寿命作代价让神降下那妖怪……不会伤人的那种……本打算当晚待那妖怪妖力羸弱之时再带你和诸位伯伯一起去斩……哪知道你竟这样糊涂，在那蛇妖妖力最盛时去斩，你可知那是何等强悍的妖怪……”
	忆起那时点点滴滴，伍五五震撼道：“怪不得那时你极力阻止我杀那鸣蛇……”
	“是……是爹爹糊涂了……”
	娘早已泣不成声：“你爹知道你竟单枪匹马去斩妖，恐极，那少昊大人更是你必死无疑，于是他就用了二十年寿命换你逢凶化吉……”
	伍五五心头一窒，忍不住哭出声来：“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爹浑浊的双眼落下眼泪：“是命啊……都是命……咳咳……是我对你太严苛……咳……”
	“你别这么，是我没有听你的话，才会……”
	伍五五忽然想到了什么，突然对着空气大喊：“玄嚣！玄嚣！我要换命！我要将爹给我的命还给……”
	“不……不要！”爹爹急道。
	娘急忙捂住了他的嘴：“五儿，你记住，你若是把命给了我们，爹娘就是下了阴曹地府也不会原谅你！”
	一阵风吹来，桌上的烛火骤然熄灭，病榻上的人终于闭上了双眼。
	“爹……”
	房间里只余下悲恸的哭声。
	爹走后，娘一个人总是郁郁寡欢，她的眼睛也不太好了，以前钟爱的刺绣也没法再做，每日就在庭院里看看花草。半年后，娘也跟着爹去了。
	爹娘都不在，只余下伍五五孤家寡人一个，每每回到家，都只有他一个人。他有时候也在想，自己是不是作孽太多，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这个话，他也问过玄嚣，玄嚣没有表情，只是冷冷道：“世间的事原本就没有道理，你多想也是无益。”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开始想念当年那个叶筱筱。
	她笑容明媚如光，娇俏可人，性格毫不矫揉造作。
	原本……原本这个姑娘应该是他的妻子。
	听她对张嗣润一往情深，但首辅大人却为张嗣润选了家世更加显赫的千金姐。
	这个世间，果然没有什么道理。
	十
	万历七年，首辅大人奉旨归葬，他坐着三十二人抬的豪华大轿，吃饭时菜肴过百品，门徒千千万万，人人敬他为太师。
	伍五五也因此官运亨通，一路迁升，闲时也打造了一个屋，用金子砌墙壁，银子盖屋顶，珊瑚作装饰，夜光珠照明。
	他睡在里头，仿佛一夜之间回到了时候，而爹的话言犹在耳，“你自己选的路，千万记得，莫要后悔，哪怕后悔，也不能去想”。
	莫要后悔。
	怎么能不后悔？怎么能不后悔？
	“爹……孩儿好后悔……真的……好后悔……”
	坐在金碧辉煌的屋子里，伍五五哭了一宿。
	万历十年，首辅卒，赠上柱国，谥文忠，朝廷风云变色。
	他身死不久，各个大臣纷纷上书弹劾首辅，他骄奢淫耻、玩弄权术，他的儿子又纷纷登科，如今皆官居在职。是月，皇帝下令抄家，一些家眷甚至来不及躲避，就被封锁于张家，这其中也有张嗣润。
	当日，伍五五听到有人急急地敲门。
	他一开门，门口站的竟是多年未见的叶筱筱。朝思暮想了那么久，没想到她竟然变成了这般模样，披头散发，眼神散乱，全没有了往日繁花一般的朝气。
	他不敢开口，怕被看出自己的心意。
	叶筱筱哭丧着脸拉着伍五五的手：“伍五五，我求求你，你救救嗣润，救救他吧！”
	伍五五苦笑道：“我也想救，但我毕竟是首辅门下，虽未被牵连，也止步于此，如今在朝中更是人微言轻，试问如何才能救他？”
	叶筱筱几欲崩溃，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你救救他吧，他大哥已不堪严刑逼供之重负，在家中写下血书之后自缢身亡，听他屋中已饿死一半家眷……你是师，你是师啊！我知道你神通广大，救救他吧，我求求你救救他……”
	伍五五觉得她的字字句句都像是刀一样细细扎在心头，再看的时候整颗心都在滴血。
	“你要我如何救？”
	魂牵梦萦的少女用几欲癫狂的双眼看着他：“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只要你救了嗣润就好……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什么都愿意！”
	罢了。一切都顺了你的意吧。
	十一
	玄嚣，我要交换，请拿我的命，换下张嗣润吧。
	世间万物都停滞下来，仿佛连风都凝结成了块。玄嚣从云端降临，他果然是神，无论何时，他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戴着一块儿面具。
	玄嚣问道：“你当真愿意吗？”
	伍五五早已心如止水，淡淡道：“反正我留在世间也没有一星半点的乐子，倒不如早早解脱。”
	“那便交换吧。”
	神的袖子在他眼前飘过，他只觉得自己如同鸿毛一般离地飞起，心中变得别无旁骛，安静非常。
	眼前又浮现出不知在梦里流连过多少次的梦境。
	他仍旧是那个贪财的算命师，躲在草丛里偷偷数着袋子里的铜板，哪知道会被一个姑娘撞破真面目，急得如同热锅里的蚂蚁。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一同笑起来。
	少年语无伦次，姑娘脸颊飞红，而那时候，夕阳无限好。若是能后悔……若是……
	没有若是。
	伍五五觉得自己似乎飘浮在虚空中。
	他看见张嗣润幸免于难，他一路逃去江南。叶姐收拾了行囊要与他私奔，却被知府大人拦在家中。
	叶大人哭着：“闺女，那人跟不得啊，那是罪臣之子啊。”
	“爹爹，我喜欢他啊……我是真心喜欢的。”
	“闺女，醒醒吧，他若是喜欢你，又怎么会不来找你？之前你对他百般示好，若他对你有一丝半点的心意，怎么不来提亲？”
	“那是他爹……他爹……”叶筱筱不下去了，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早已表现得这样明确，若嗣润真与她情投意合，任何人的阻拦都不会是问题。
	她只是不愿意相信，张嗣润竟从未喜欢过她。
	“你莫要再让爹爹为难了。”叶大人将门重重锁上。
	叶筱筱捂着嘴，扶着门，身体逐渐软了下来。骤然地，放声大哭。
	十二
	伍五五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依旧在自己精心打造的屋子里。他明明记得自己已经用命换了张嗣润的命，早应该人死灯灭才是，为何会……？
	玄嚣坐在他的床边，他面具一般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看伍五五的神情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件器具。
	伍五五问道：“我究竟死了没有？”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自己的声音竟然一丝起伏都没有，就如同冰块一样寒冷。
	玄嚣答道：“自然没死。”
	伍五五不明白：“我不是已经将命换走了吗？为何会没死？”
	玄嚣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自然是因为又有人从我这里换回了你的命。”
	有人将他的命换回来？
	“是谁换的？”
	玄嚣没有话，而是低头摸了摸怀中之物，只听“喵”的一声，原来他的怀中竟抱有一只洁白胜雪的猫，那猫的眼珠炯炯有神，背后竟还有双翅展出。
	伍五五追问道：“你告诉我，究竟是谁……”
	“你没有必要知道。”玄嚣打断他，忽然将怀中的猫扔到了他的身上，“这是臆猫，你好生照看着。”
	“为何我要……”伍五五伸手接过猫，这才发现了一丝不对劲。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腿，然后看向玄嚣。
	“发现了吗？”
	“这不可能。”伍五五失声尖叫，却听见自己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变化。
	玄嚣淡淡地道：“你不用慌张，换你命的人不是师，所以条件必然苛刻，只能将寿命给你，但其他的东西你都不会有了，七情六欲还有感觉，什么都不会有了。从此往后，你没有任何感觉，你所拥有的，只有坐看沧海桑田永远没有止境的生命。”
	伍五五怔怔地看着他。
	玄嚣：“你是想要悲伤吗？放心吧，你连悲伤都不会感觉到，就像我一样。”原来这么久以来，玄嚣的面无表情，都是因为他毫无感觉。
	伍五五问道：“是有人把命换给你了吗？”
	“这与你无关。”玄嚣眯了眯眼，指了指床上的猫，“留着它陪伴你吧，日子很难熬，而你已经失去了交换的权利。”
	伍五五闭上眼。
	他想起了一个好像是上辈子一样久远的回忆。
	爹将他抱在膝上，他总是扭扭着不肯坐下。
	爹刮着他的鼻子他淘气，笑着数落他：“你这样调皮，未来如何继承师大任？”
	他就鼓着腮帮子：“爹、娘，孩儿将来一定会飞黄腾达，用金子砌墙壁，银子盖屋顶，珊瑚作装饰，夜光珠照明，然后接爹娘来住，享尽荣华富贵，为列祖列宗光宗耀祖……”
	爹娘一起捧腹大笑：“五儿啊，爹娘不求富贵，只要将来你平平安安就好了。”
	……只要平平安安就好了。伍五五想要落泪，却发现自己早已没有了悲伤，连一滴眼泪都流不下来。
	十三
	再见到张嗣润时，已经是数十年后。
	张嗣润在路上匆匆一瞥，见到伍五五之后仿佛见了鬼一般，停了轿子，疯了一样抓住伍五五的双肩。
	“……伍五五？”
	“是。”
	伍五五抬眼看去，昔日的挚友早已是而立之年，清澈的双眸早已有了岁月的痕迹。
	张嗣润感觉到了不对劲，将伍五五带到巷里细细问道：“当年不知为何，我饿晕后，竟突然从那宅子里脱身。后来几年待我安定下来，想再来找寻你与叶姐，却得知那之后你俩都不见了踪影，究竟发生了何事？”
	伍五五面无表情地问道：“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张嗣润的表情忽然放松下来，线条变得柔和了些，轻声道：“挺、挺好的。”
	原来张嗣润下了江南后，被首辅同乡工部尚书李大人接了去避难，一年后就与李家姐成婚，之后专营米业，如今家中甚是殷实，儿女膝下承欢。
	“那便好了，其他就无需多问了。”伍五五道。
	你的命是别人换来的，你只有过得好，才对得起那些为你付出的人。
	张嗣润却突然问道：“但……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模样还和当初一样？”
	岁月匆匆而过，但伍五五的容颜却没有发生丝毫的变化，换言之，他的年纪早已定格在那时，不老不死，当然也没有任何情感。
	“我如何，又与你何干？”
	伍五五听见自己这样道。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心里话，事实上，他也早就不知道什么叫心里话，因为感觉不到任何情绪，自然也不会后悔。
	张嗣润有些发懵，他反复地看了伍五五好几遍，似乎犹豫了许久，终于问了一句话：“叶姐……还活着吗？”
	“你还记着她？”
	张嗣润的眼神慢慢黯淡下去：“是。”
	“喵～”伍五五怀中的猫忽然叫了一声。
	伍五五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反问道：“张嗣润，你喜欢过她吗？”
	张嗣润像是受了极大的震动，皱着眉，反复地、反复地确认着什么。良久，他才缓缓道：“喜欢过……但我不能让她陪我吃苦……是我太怯懦。”
	张嗣润走后，伍五五一下又一下地摸着怀里臆猫的背，轻声道：“这样的答案，你满意吗？”
	闻言，臆猫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忽然落下了眼泪。

补天
	一
	就算世界末日，也请你一定要活下去。
	二
	我是壹七七，国家认证的妖怪鉴定师。
	时候，我就听到过一个传言，在我们师家族中，有一个谪仙一般的人。
	那人穿古装，衣袂飘飘，长发及腰，面若冠宇，目似朗星，气质超群，比画里走出来的人还好看，而且从来没有笑容，更添神秘气息。
	这话是陆发发告诉我的，还是她爷爷夜里哄她睡觉的时候的。
	我问了一圈亲戚，人人都听过这个人，但人人都没见过。
	这也太像都市传了，让人的好奇心像吸饱了水的海绵一样膨胀开来。
	我心痒难耐，特想知道这家伙到底有多好看，眼皮是单还是双，下巴是不是比锥子还尖，到底会不会比妖怪还好看啊？
	若是有照片佐证就更好了。
	于是我就去跟陆爷爷求证，哪知道陆爷爷捏了捏下巴，沉思着打了个盹，醒来之后见我还没走，很不好意思地跟我其实他也是听来的。在他时候听一位不记得是肆家还是捌家的前辈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下那谪仙的样貌，但真实性已不可考。因为无论是他们中的哪一位，现在都已经过世了。
	他还一脸抱歉的样子，是没想到孩子会如此刨根问底，还等以后问清楚了就来告诉我。
	结果，我还没有等到答案，陆爷爷的名字就出现在了师祠堂的牌位上。
	在千禧年那场劫难中，三百六十五位师罹难，而在所有的师幸存者中，我不幸是孩里年纪最长的。
	前任族长的遗信理所当然地交到了我的手里。
	我从包得里三层外三层、很像炸药包的东西里挖出了这封信，里面叮嘱我以后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们，要让他们好好学习向上考上大学找好工作趁早结婚赶快生娃一生平安为国家做出贡献！下面用一排字写了句“莫太拼命，命要紧，切切不可让师绝后”之后还跟了三个很大的惊叹号。
	我有些佩服送死前还能写下这种不太正经的信函的前任族长，但我笑不出来，责任感压得我肩头沉甸甸的，到现在也没能轻松下来。
	信里还，未来的日子或许会很辛苦，如果有困难的话，可以去找代理族长。
	顺带一提，如今师一族的族长并不是我，事实上谁都不知道现任族长是谁，纸上只写了代理族长的名字。
	伍五五。我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非常意外。
	因为在师九姓里，我从未见过姓伍的亲戚，我幼时也曾问过父亲，但他总是语焉不详。
	依照我们师一族按数字排名的规则来看，就算伍家自初代起就有晚生晚育的爱好，也没道理排名和我差了二十来号。
	我第一个反应是前任族长他写错名字了，第二个反应是伍家开挂了。
	我后来才知道，前任族长没写错，师的排号也没出问题，是伍五五他活了四百多年，而且坚持单身，于是伍家血脉就卡在他身上了。
	三
	我和林志生在昆明南窑火车站下车，走下来的那一刻，看到了瓦蓝瓦蓝的空，这是在大城市里绝对无法看见的美景。
	林志生伸了个懒腰，揉着眼睛问我：“接下去我们怎么走？”
	我我不知道。
	“我就知道你不会做功课。”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app，“地址在哪里？我来查查路线。”
	我撇撇嘴：“没有地址。”
	林志生愣了愣，突然明白了，他冷笑一声：“可以啊壹七七，你太可以了，你压根不知道伍五五他住哪里是吧？”
	我低下头，算是默认了。
	“手机呢？qq呢？什么联系方式都好，你有吗？”
	我摊手，无奈道：“要是有的话，我也不用来云南了。”
	我以为林志生会用他毕生功力狠狠嘲讽我，但是他没有。他叹口气：“壹同志，我连骂你的力气都没了，你倒是告诉我你准备怎么个找法？那人活了四百年吧？户口肯定都没法上吧？更别提身份证了……就是警察叔叔都帮不了我们啊姐！”
	他这话的时候，已把我的行李提了起来，放在了他的大号行李箱上面，他在这方面总是特别细心。
	我不知所措地绞着手指，跟他：“那就地毯式搜索……”
	“用用你的脑子！”林志生推着行李，看了我一眼，“你知道云南省有八个市和八个自治区吗？”
	那一刻，我觉得吸到鼻子里的空气都变成了冰水，狠狠地刺激着黏膜，打完喷嚏以后，我听到自己：“就算把云南整个都翻过来，我也会找到他的，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在五前，被认为无坚不摧、已经守护了神州大陆十多年的结界被四大凶兽之一的饕餮用蛮力撞破了一个口子。
	之后，结界的口子不断增大，所有人都慌了神，没有人敢想象结界彻底崩溃之后的神州大陆会发生什么事情。
	与此同时，前方也传来消息，是妖界的大部队也在集结，恐怕很快就会抵达泰山。
	出事之后，我和符部长密谈了一个多时，我们从各方面谈了修补结界的可能性，之后得出一个理想化的计划。
	为什么是理想化的计划，是因为这计划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关于神州结界的一切资料，一向是师的最高机密，只有族长才有资格接触。之前我也提过了，我不是族长，我甚至怀疑现在的师一族里根本没有族长，所以我对神州结界一无所知。
	而唯一有可能知道的人，只有代理族长伍五五。
	可以，这个计划简直就如同镜花水月一样飘渺，充满了不安定要素。
	听完情况后，他的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神色，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他问我：“壹，你有几分把握？”
	我手里攥了一把汗，我一向敬重符部长，所以我不想骗他。
	“一成……或许都没有。”
	我看着他的神色逐渐黯淡下去，只能捂着脸：“但我不想放弃，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想试试……”
	“那就试试。”
	之后符部长亲自牵头，紧急启动了应急预案——“补”计划。
	在我赶去云南的时候，听国安十八局动用了三个团的力量严防死守住结界破口，下达的命令更是残酷得让人无力。
	——“一步都不能后退”！
	我不知道这个命令会令多少同僚殒命，也完全不敢去想。
	原本我是要飞去云南的，那样会节约更多的时间，但是符部长不同意。他他现在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已经没有那么多人手可以同行保护我，所以一定要选择更加隐蔽的方式。他：“不过是晚个几，不要太担心。”
	……可怎么能不担心？
	我都不敢想。
	林志生默默地走在我前头，他今好像一直在忍耐着脾气，如果按照他以往的性格，应该早就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了。
	他去便利店里买了一张云南的地图，摊在我的面前，咬开原子笔，圈了下我们现在的位置，然后问我要从哪里开始找。
	我看着地图上面陌生的地名，脑袋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大理……”
	林志生有些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你确定吗？大理离这里很远。”
	“我好像去过那里。”
	林志生挑眉看我：“你不早？”
	我叹口气，解释道：“我可能去过那里，但其实又没有去过……总之，我曾经见过伍五五，但那已经是许多年前了。”
	我记得那是千禧年之后发生的事情，其实那时发生的许多事早已经记忆模糊，具体的时间已经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那时叁八四用可怕的力气牢牢抓着我的手腕，他每一下轻微的战栗都毫无保留地传达到我的手上，尽管他始终强作镇定，但语调里的惊慌怎么都无法隐藏。
	他抖着唇：“壹七七，我弟弟还是知道了。”
	我知道，叁八四的是千禧年劫难中他们父母双双逝去的事情，他原本不想让生性内向的弟弟知道，哪知道还是瞒不住。
	叁八四断断续续地：“弟弟他……他……好像有些不对劲，他不话……已经一星期没有话了……怎么办？”
	我那时也只是个屁大的孩子，生活自理都很困难，怎么可能知道该做什么。
	叁八四死死地摇晃着我：“你会有办法的对吧？对吧……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我在他的双眼里看到了崩溃的色彩，于是咬着牙：“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我用平生最快的速度从抽屉底下翻出了那封前任族长留给我的信，信里提过如果我有事可以去找代理族长，而找他的方法就是将信中夹着的符纸蘸水烧掉即可。
	我像是举着救命的稻草一样将符纸高高举起，斩钉截铁地道：“只要用这个找到那个谪仙人，我们就一定可以救你弟弟！”
	听我这样了之后，叁八四的神色终于有些放松了下来，露出一丝笑意道：“真的吗？那太好了。”
	我按照指示烧了符纸之后，看见眼前的景物迅速转换，我如同坐着飞机一样急速地前进，花草树木和建筑不断地从我身边擦肩而过。
	崇山峻岭，江河湖海。
	我穿越了千山万水，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我四处张望，发现自己停在了一片竹林中。
	我以为是幻觉，结果伸手去触碰身边的竹子，从光滑的竹壁到粗糙的竹节，触感清晰地传到我的指腹上。
	与此同时，远处淅淅沥沥的水声和竹林特有的夹杂水汽的气味传到了我的鼻子里。
	……这不是做梦。
	话到这里，我停了下来。
	“所以我们现在要按照你的记忆，去找那片竹林？”林志生伸手摁了摁太阳穴，“你用膝盖想一想，云南的竹林会只有一个吗？”
	“总之……先去大理吧。”
	四
	坐在前往大理的大巴上，我一路都不敢睡，不愿放过窗外任何蛛丝马迹，生怕错过了记忆重合的一瞬间。林志生坐在我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闲聊。
	他问我到了竹林之后的事情。
	我告诉他：“并不是很开心的回忆。”
	他一窒，立刻：“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我笑笑，“反正我也没有什么特别开心的回忆，还是跟你吧，不定我会想起点什么。”
	那时，年幼的我在竹林中迷失了方向，四处雾气缭绕，能见度极低。我跌跌撞撞向前跑了几步，脚下一空，这才发现我跑的方向是一个斜坡，之前被雾气迷了眼睛，竟然没看清。
	我一脚踩空，收不住脚，整个人像是踩着滑板一样往下滑，迎面而来的是一棵棵长在斜坡上的竹子。我不想撞成弱智，只能拼命地躲。
	时候我很喜欢玩躲开障碍物的游戏，现在我成了被玩的那个，真的，一点儿都不好玩。
	最后我被一棵方向长得不太对劲的竹子难住了，它卧倒在我膝盖处，我弹跳力不行，撞在上面然后摔了个狗啃泥，之后就像个球一样一路滚到了底。
	我保持着狼狈的姿势过了刻把钟，意识到没有人会来救我，只好自己忍着痛爬了起来，这个时候我看到自己面前出现了一间竹屋。
	我刚要伸手，那扇门就自己打开了。
	从里面走出一个打扮得像古装片里绝代公子的男人。
	白衣胜雪，墨黑的长发只系了个带子垂着，最无法忽略的是雪一样清冽的肤色，五官无论是分开或是合起来，都漂亮得无可挑剔。我哆哆嗦嗦地问他：“你是伍五五吗？”
	他点了点头。
	虽然他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好看，活脱脱是谪仙人，但我却没有时间去欣赏他的长相，只是跳起来明了状况：“我是壹七七，前任族长，如果有事可以来找你……”
	闻言，伍五五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如同覆盖了一层冰霜。
	“何事？”
	我将叁八五的事情和盘托出，本以为伍五五会就此动容，没想到他的神色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化，依然冷漠得很。
	听完之后，他：“这事与我何干？”
	我微震，怎么都没想到被我视作救命稻草的代理族长会这样的话。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毕竟我们大家都是师……”
	“你既然知道，就更不该来找我。”伍五五淡淡地道，“师是斩妖除魔的，又不是医生，如何能救人？”
	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但我至今仍记得当时的感受，我依稀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啪啦”一下。
	我想那应该是“希望”。
	我忘记自己是怎么结束和伍五五的对话的，那时候我好像哭得很惨。
	我求着他救救叁八五，我我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
	他却始终面无表情，用冰冷的话语告诉我师没有救人的法术。
	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自己又回到了家里，面前依然是满脸期待的叁八四。
	他睁着一双不知道是因为哭泣还是熬夜显得通红的眼睛望着我：“壹七七，你有办法了吗？怎么才能救我弟弟？”
	我打了个寒战，想笑一笑，但嘴角根本无法上扬起来。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能发出声音来：“抱歉……代理族长他也无能为力……”
	话音未落，叁八四忽然跌坐下来。
	我想伸手拉他，却被他拍开。
	然后，他用近乎仇视的眼神瞪着我，狠狠道：“骗子！你也是骗子！所有人都是骗子！”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离开好久，都没有办法回过神来。
	话到这里，林志生咳了一声，我回过头去，他就往我手里塞了一个热腾腾的包子。
	“别了，先吃吧。”他跟我。
	五
	我们在大理客运总站下了车，林志生买来所有可以找到的观光路线图和各种旅游书，看到图片不定会唤醒我的记忆。
	我觉得很有道理，夸他脑子好使。
	我们像两个决心在大理混成丐帮帮主的乞丐一样席地而坐，啃着包子，还在地图上圈圈画画。
	图片看了一堆，没有一张是眼熟的。
	林志生想了想，忽然道：“没道理啊壹七七，竹林一般不都长得大同异吗？你看到图片为什么会觉得不对，而不是不确定？”
	被他这么一，我也觉得有些不对：“我也觉得奇怪，总觉得我那时候见的竹林，和这些图片不太一样……”
	我拿近图片，又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突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
	“是颜色！”
	“什么颜色？”
	我指着竹子的照片道：“竹子的颜色不一样，那时候伍五五家门口的竹子，虽然叶子是绿色，但竹竿是紫黑色的！”
	林志生明白了：“那是紫竹。”
	我有些开心：“这样是不是就可以缩范围了？”
	林志生飞快地在手机上摁来摁去，抬起头笑道：“如果你早点就更好了，地图上只查到五个有紫竹林的地方。”
	他这样着，在我们铺在地上的云南地图上画了五个红点，然后遗憾地道：“但没有一个是在大理的。”
	我刚才还高昂的信心立刻就被冷水冲刷得一点儿不剩，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志生定定地看着我，笔尖一下一下地戳在地图上：“怎么办，壹七七，这一回你是相信地图，还是赌一把自己的直觉？”
	我斩钉截铁道：“我相信自己，你呢？”
	“我也信你。”
	林志生在地图上将大理的范围标了一下，又对照着谷歌的卫星地图，将绿色植物比较多的范围用黑笔圈出来，一边圈一边还嘴里念念有词：“死定了，这个月流量费肯定超贵……”
	我扒拉过他的手机一起看，忽然发现地图上有一片白茫茫的不规则多边形：“大理还有雪山？”
	“姐，你长点心吧。”林志生无言道，“大理有风花雪月，雪指的就是苍山的雪啊，刚刚给你看的景点宣传单你到底看到哪里去了……”
	我立刻收起了地图，站起来就走：“就去苍山。”
	“喂！喂！”林志生急忙收拾了其他东西追上我，“你认真的吗？紫竹一般生长在温暖湿润的地方，雪山上长不了！”
	我回头：“反正都了要靠直觉，那就一路蒙到底吧。”
	我本来以为，这次的旅途又会像之前在珠穆朗玛的战斗那样耗费大量体力，没想到这里居然有观光索道。
	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感谢过现代科学，真想抱住发明索道的人狠狠亲个几口。
	来苍山之前，我们随便找了个旅店，把行李给寄放了。林志生扒着门又缅怀了一会儿自己的行李，是特别舍不得那个钻石纹平底锅和电磁炉。
	于是我把门关上，建议他炒几个菜做个盒饭再走。他竟然立马动手，于是现在我就在缆车里吃上了热腾腾的饭菜。
	我夹了一块酱爆牛肉塞进嘴里，欣赏着脚下的美景，感慨道：“你真靠谱。”
	他特别嫌弃地：“你倒是多看看景色回忆回忆好吧？现在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蚱蜢，符部长弄死你我也得陪葬，懂吗？”
	“是，是。”
	下了索道后，人流量完全超出预期，到处都是举着旗子的团客，简直寸步难行。
	我四处张望了一番，道：“不对劲。”
	林志生怕我被团客冲散，拉着我往边上去，问道：“哪里不对劲？”
	我狠狠吸了吸鼻子：“这里的气味是正确的。”
	“你是狗吗？还靠气味分辨？”
	我摇头，解释道：“时候我去找伍五五的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个气味，太冷冽了，吸进鼻子里感觉像被刀子割，而且带着浓重的水汽。长大以后我东奔西跑，去了不少地方，发现只有在雪山才能闻到这种味道。”
	林志生问我：“所以伍五五在这里？”
	“不可能！”我指了指人潮，“他性格孤僻，绝对会避开人群的。”
	六
	我找了个亭子坐下来，又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遍我和伍五五之间发生的事情，希望能再找到些蛛丝马迹。
	林志生问我：“之前我就一直想问你，既然你以前是用符纸找到伍五五的，再用一次不就行了吗？”
	我皱眉道：“符纸不管用了。”
	在高中之后，我又去见了一次伍五五，原因是我碰上了异常棘手的妖怪——凶悍异常，极难制服。
	但是，伍五五只用了一招就轻松解决了那只妖怪。
	那时候我心中存有侥幸的心理，觉得只要有他在，什么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我甚至在潜意识里，有一种更加卑劣的想法。
	——“反正我根本不是族长，这样的责任根本不该是我承担的。”
	那之后，伍五五并没有走。
	他坐在我的对面，始终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注视着我，然后问了问现在师族人的情况。
	听完之后，他：“幸亏有你。”
	我双手紧紧地捏着杯子，突然大声：“请你回来好吗？我们需要你来主持大局，我根本做不来这些。”
	完之后我就后悔了。
	我又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他毫不留情拒绝我的求救的样子，这个人或许连一丝怜悯之心都不会有。
	伍五五没有正面回答我。
	他破荒地了他的经历，他他过去向往钱财，用爱情交换了前程，最后失去了一切，他没有任何感觉，也不会有喜怒哀乐。
	从很久以来，他就一直是师中隐秘的存在，哪怕发生了千禧年激战这样的大事，前任族长都没有通知他，只是在身死后，将一封密函送至，让他多担待些。
	他：“死了那么多族人，我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你觉得这样的我，能够带领师吗？”
	之后，伍五五给了我一些妖怪的资料，甚至还曾将视若珍宝的臆猫留在了我的身边，直到我能独当一面。
	离别时，他告诉我，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所有事了。
	再后来某日，我家漏水，这叠藏在床底下的符纸被泡成了草纸，我不甘心，又拿出去晒，好不容易才张张分开，结果上面的朱砂符变了色。之后，这叠符纸就如同一刀废纸一样，无论做什么都没有反应。
	我想是伍五五不想再被我叨扰。
	但如今的形势逼得我只能去找他。
	七
	我有些沮丧地：“或许伍五五根本不想被我找到。”
	林志生安慰我：“他也是师，如果他知道神州结界的情况，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我和林志生与人群逆道而走，所有人都往上走，我们却不断向下，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烟逐渐稀疏下来。
	我走累了，死皮赖脸要坐在阶梯上休息，林志生拗不过我，就岔着腿坐在我边上。
	这个时候我的耳边响起了潺潺的水声，却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我环顾四周，也没有看到池子或者山泉，地面很干燥，石头的间隙里只有野草野花，连青苔都没有。
	我思忖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问林志生：“你觉得这水声是打哪儿来的？”
	闻言，林志生倏然蹙眉：“我听力很差。”
	我嫌弃他，站起来之后，我发现水声居然减弱了几分。
	我闭上眼睛往水声的方向走去，一步、两步、三步……这个时候林志生忽然从后面拉住我：“壹七七，你不要命了吗？”
	我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阶梯的边缘，随时会从高耸的山坡上摔下去，但水声却在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地方越来越响亮。
	也是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突然在我脑袋里炸开，我回头看着他：“林志生，我知道伍五五在哪里了。”
	“在哪里？”
	“就在我们脚下。”
	我需要师的血液才能找到伍五五，于是咬了下手指，却因为怕痛怎么都咬不下去，不但没有某些电视剧或者动画里那么从容潇洒，还特别狼狈。
	我只能绝望地把手指伸向林志生，道：“拜托……能不能帮我戳个口子……轻一点……”
	“乐意效劳。”林志生这样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家伙，猛地一下寒光一闪。
	……居然是瑞士军刀！
	“不……是吧？”我急忙想收回手，却被林志生死死按住，他奸笑一声：“我等这种机会等了很久了，放心吧，很快的。”
	“……”
	“不要动，不会痛的。”
	他收起玩笑，拿打火机消毒了下刀刃，飞快地在我指尖擦了一下，血珠立刻涌了出来，果然没有什么痛楚。
	我用沾血的手指摁在地上，回忆着那张符纸上的文字，轻声念出了几个音节来。
	下一刻，眼前的一切都恍若光幕一般晃动着、震荡着，然后身边的景物都像是溶解在了水里，颜色逐渐变淡，四处飞散。
	最后，面前只留下一片紫竹林。
	就和年幼时的我，所看见的景色一模一样。
	林志生还有些弄不明白，问我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你提醒了我。”我指着面前大片大片的紫竹，“雪山怎么可能长得出紫竹，而且伍五五绝对不乐意被人打扰，所以他一定是用了结界。无论哪一种结界都需要师的血液，我仔细想了想，那叠符纸之所以没有用，可能不是因为伍五五不想被我找到，而是泡了水又晒干，朱砂里掺杂的师血液挥发了。”
	林志生抓住我的手，在我手指上仔细地贴上创可贴：“但是你没有用符纸，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符纸只是一种媒介，以伍五五的血液才能得知他的具体位置。虽然我们没办法确定他究竟在哪里，但我们现在从地理上已经无限趋近了。”我笑道，“这就是所谓的时地利人和，绝对强运。”
	八
	我们没有走出多久，甚至还没有找到竹屋，那位遍寻不得的谪仙人就自己送上门了。
	他扶着紫竹自高处落下，身上的白衣被吹拂得如同白鸟一般飘飘然，他淡淡地扫了我们一眼，道：“我还以为是妖怪，竟强破了我的结界。”
	我笑笑道：“真不好意思啊，你的符纸保质期太短，我只好这样来找你了，你这老不死果然连一根鱼尾纹都没有长。”
	伍五五置若罔闻，看了一眼林志生，我立刻解释道：“他是我同事，十八局的，自己人。”
	推门进了竹屋后，一只长了翅膀的猫咪飞扑进了我的怀里。
	“臆猫！”我挠了挠家伙的脑袋，她立刻发出了舒服的“呜呜”声，我还想要把她翻过来揉，却被伍五五一把夺了回去。只见伍五五凉凉地了句“她是女孩子”，之后就心翼翼地给猫穿上了一件白色的衣裳。
	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吐槽伍五五是个人兽爱好者。
	伍五五给我沏了茶，他自己却不喝，是反正也喝不出味道来。
	我见他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自然也把他的心思猜出了七七八八，只好让林志生陪臆猫出去玩一会儿。
	林志生扫了我一眼，没有多言就推门出去了，我转着杯子跟伍五五：“我已经把他支开了，有什么话你就直吧。”
	“你是个聪明人。”伍五五睁开双眸，唇际绽开一条曲线：“你只有放弃修补神州结界一条路。”
	我手一滑，杯子差点飞出去，伍五五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摁住了杯沿。
	我问他：“能告诉我原因吗？”
	“神州结界是需要师的血液的。”伍五五看了我一眼，“你觉得为什么神州结界会要了那么多师的命呢？”
	我蹙眉：“因为这是规模史无前例的巨型结界。”
	“否，”伍五五，“师代代相传，师血统已经太过稀薄，这样稀薄的血液达不到作为神州结界媒介的需要。”
	我一愣，完全没有想到竟然还有这一层，顿时了然：“你的意思是，修补神州结界也需要师血祭？”
	伍五五提壶，往我的杯子里加了些水，宽大的袖子遮住了他的脸。
	我隔着白衣听到了他的声音。
	“修补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即使这样你也愿意吗？”
	九
	一个时后，我从竹屋里走出来，林志生刚好从我面前跑过，他全身是泥，一副落荒而逃的狼狈样子，在他身后，臆猫正狂追不舍。
	我这才想起来，林志生一直畏猫，连宠物店都避着走，有一次为了给一只猫妖做手术，他还去做了心理暗示。
	我竟还让这么惧猫的他去陪臆猫玩，着实难为他了。
	林志生问我：“谈得怎么样？”
	我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他报以一个爽朗的笑意。
	两后，我和林志生陪着伍五五回到泰山战场。
	听召集而来的其他师族人都已经下榻旅店里，下了直升机之后，我还在寻思着该怎么和好久没见的亲戚们打招呼，就得到了最坏的消息。
	我们终究是来晚了一步。
	妖界的大队在一前就已经到来了，三团、四团和七团已经守了整整二十七个时，精英一团也正往这里赶来。
	谁都没有料到，妖界竟然派来了史无前例的妖怪，号称四大凶兽中妖力排名第一的——混沌。
	远处传来了激烈的妖吼声，泰山顶被严密封锁了起来，军车、补给队和医疗站全都设在了距离结界一千米开外的地方，一支武装部队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开火，但谁都知道，重型武器在妖怪面前并没有太大实效，只有拖延时间的作用。
	林志生赶去了医疗站，而我则在泰山顶看到了一脸倦容的符部长，他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微微放松：“你是来给我好消息的吗？”
	我笑道：“是的，部长，我怎么敢让你为难？”
	符部长问我：“你需要多久？”
	“两。”
	“两……”符部长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露出了坚毅的神色，“十八局无论如何都会扛住这两。”
	十
	泰山旅店原来的员工如今都已经被撤离，直接由十八局接手，将旅店完全作为了我们师一族的据点。
	我想这可能是我们自千禧年之后第一次相聚。
	除了我和伍五五，全部的师幸存者如今都坐在了大厅中。
	剪了一头俏皮短发的陆发发在玩手机；叁八四则在照顾正在打盹的叁八五；贰九零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大堆的零食，全部摊在桌上，不停地招呼大家来吃；至于性格稳重的肆七三，一刻都不会放松工作，正用笔记本电脑“咔哒咔哒”打着些什么；年纪最的柒九九我简直认不出来了，他染了一头渐变色的紫头发，脸上横七竖八戴着许多耳钉唇钉，一身朋克的装扮，衣服鞋子上到处都是铆钉，虽然我承认他这样其实也挺好看的，但我觉得老祖宗应该不太会高兴的。他倚在门边听音乐，因为离我最近，见我进来，就冲我比了个手势，可惜我实在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尽管大家似乎都没什么热情，但我还是很欣慰，起码都还四肢健全地活着。
	要知道，捌姓和玖姓已经没有了后人。
	陆发发从看到我进来的一瞬间就一直在冲我使眼色，我走过去，她一下子凑近我耳朵，声问道：“那个伍五五到底有多好看啊？有没有迷上他啊？”
	我错愕道：“你在想什么？”
	陆发发很是焦急：“我的不是你，我当然知道你不会迷上伍五五了，但你那个相好林志生就不准了，啊啊啊，我可怜的姐姐，我好怕你嫁不出去……”
	我眯着眼睛看她：“陆八八，你真的很不怕死。”
	“对不起！姐姐！我错了！”陆发发落荒而逃。
	“把你的好奇心收起来，你马上就能见到他了。”我瞪她。
	话音刚落，伍五五就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依旧我行我素，穿着雪白的古装，但他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实在想象不出作其他的打扮会是什么样。
	其他人虽然惊异，但却没有人问出口。
	见他就座，我站起来，走到所有人的面前。
	“很久没见了。”我对着在座的所有弟妹这样道，“但我们没时间客套了，相信你们已经得到了关于这次事件的所有讯息，我不想多作解释，我们的任务只有一项，就是修补结界，时间就在今晚十二点。”
	“我要的话就是这些，谢谢大家的帮助，如果有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离去。”
	我听到他们的交谈声，但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个人从位子上离去。
	只有贰九零举了手，大声地了句：“我可以再要一包薯片吗？要烤肉味的。”
	十八局的人立刻没问题，还问有什么别的需要没有。
	这吃货竟然：“那我给你开个单子！”
	我捂脸，我觉得师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尽管如此，我仍觉得我们的先人必定会为我们感到骄傲，无论传了多少代，我们师一族始终保持着这样一颗赤诚的心。
	离十二点还有三个时，军队在距离泰山结界五百米左右、相对较为平坦的地势内，封锁出了一个禁止入内的区域。我和伍五五站在这块空地中，按照古法，用朱砂笔在地上绘出一个半径十米的罗盘。
	师信奉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罗盘外环由四环而成，按比例分别是1：2：3：9，必须分毫不差。内环则是八卦和阴阳两鱼图，伍五五毕竟是资深师，制盘技术比我高杆不少，三下五除二就将外盘绘毕。
	我跪着画，画得腿酸，就站起来抖抖脚，正好看见伍五五一笔带到了我面前，他忽然抬头对上我的眼睛，问道：“真的不后悔吗？”
	“现在这话也太迟了，”我提笔蘸上厚厚一层朱砂料，“显得好像我很可怜一样。”
	伍五五站起来，淡淡道：“你本可以活得更加轻松。”
	我沉默了一会儿，落笔在地上，没有丝毫动摇：“的时候，我也很奇怪，为什么前任族长要把师一族交到我手里，我既没有继任族长，也没有过人的分，就连立场都不太坚定，我每都过得很痛苦，想要过回正常人的生活。”
	远处传来了妖怪的嘶吼，或许是激战愈发白热化的缘故，我不自觉地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又继续道：“但我现在明白了，哪怕我真的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恐怕我也放不下。我放不下和我流着相同血液的弟弟妹妹，也放不下十八局的同僚，更放不下那些冒着傻气的妖怪。我觉得前任族长就是吃准了我的性子，啧，老狐狸。”
	“责任感。”
	“对，就是责任感。”
	伍五五已经绘到了很前面的地方，我看着他的背影跟他：“伍五五，如果我死了的话，我能提一个任性的要求吗？”
	他转过头来，我没有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直接道：“请带领师一族继续往前走。”
	我看见他闭上了清澈如水的眼眸，然后微微颔首。
	“谢谢。”
	待罗盘全部完成，地上一片赤红，显得极像邪教的仪式。伍五五这是他绘过的最为繁复的罗盘，我也觉得很精美，简直像是艺术品，立刻掏出手机来拍照。
	这个时候，我听见了可怕的妖吼。
	此起彼伏的厮杀声自结界的方向传来，力量震得我耳膜发疼，我下意识觉得不好。
	我们现在离结界的距离已经非常近了，一旦妖界的大军冲进来，我们的罗盘就会被毁。绘制罗盘的这些朱砂掺了老祖宗的血，相当珍贵，要是这个时候被毁，我们就再也没有办法启动修补神州结界的阵法。
	我想去看看情况，却被伍五五拦住了。
	他：“有混沌在，十八局撑不了太久，现在就开始吧。”
	“好。”
	“壹七七，”他叫了我的名字，“一旦坐在了主祭台，你就不能回头了。”
	伍五五这样着，指着中心的位置。
	我笑着：“本来也无路可退。”
	十一
	包括伍五五在内的八位师分别坐在罗盘外圈的九宫位，乾宫、坎宫、艮宫、震宫、中宫、巽宫、离宫、坤宫上各坐一人，兑宫空缺。
	启动阵法其实很容易，只要九宫上的师一起念法诀即可。
	我换上了师一族的祭祀道袍，大到拖地的宽大袖子，腰间系代表十干的铃，脖间戴代表三十六的结绳。
	我赤足走到内圈的祭台，地上用朱砂绘着比四周更加复杂的罗盘，我在中间盘腿而坐。
	高高挂起的旗帜开始向东面吹起。
	东风至，吉时到。
	伍五五一声令下后，所有人开始念起口诀。
	几乎是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已经置身于火炉中，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如同被尖刺划破一般疼痛，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渴望自由。
	鲜血像是被磁石吸引着的铁块一样，无法抑制地从我身躯中穿破皮肤而出。
	我看见自己身上的白衣顷刻间就被染成了血红一片，我看见背对着我的伍五五身上也不断地涌出鲜血。
	我们的鲜血顺着朱砂的方向不断混入罗盘的朱砂纹路中，每经过一个点就像是燃起了一团火，绽放出鲜艳的色泽。
	不过，真的，好痛啊！
	我想在场的所有人可能都会被我们吓一跳，不过这个样子实在帅气到不行。
	我都快被自己帅哭了。
	时间拨回到两前。
	伍五五问我：“修补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即使这样你也愿意吗？”
	我不解地问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代价？”
	他解释，神州结界的血祭的主祭者，需要具备两个条件：一是血液浓度，二是法器。原本作为血液浓度最高的他凭借一己之力就应该能够达到，但问题是，他早已失去了法器——心。
	也就是，伍五五没有资格做主祭者。
	我笑着：“那我来做就可以了。”
	伍五五又道：“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所有参加祭祀的师需要付出大量的鲜血，但究竟需要多少谁都无法估算，主要是看结界的破损程度，最坏的结果……或许会死。”
	我考虑了一会儿，只问了他一个问题。
	“牺牲我一个人够不够？”
	伍五五过了许久都没话。
	我只好尴尬地摸摸头：“前任族长在信里跟我提了要求，要让其他人平平安安的，我不想让他们出事。陆发发特别冲动，叁八四又是弟控，叁八五大病未愈，柒九九还，还有……我不能让他们有事，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危险都不想让他们涉足。”
	良久，伍五五才：“你想要死祭？”
	“对，”我，“我想用的是比血祭更加强大的……死祭，祭品就是我一个人。”
	“那你必死无疑。”
	我笑笑：“我知道，其他的我都不担心，我只怕结界修复不了，你会助我一臂之力的吧？”
	“我明白了，我会以我最大的能力协助你。”
	十二
	“姐姐——”
	陆发发这家伙又在嚎了。
	眼睛好疼，我简直睁不开。
	陆发发的哭喊一声惨过一声：“呜呜……姐，你要不要紧啊，你流了好多血……”
	我吼她：“不许哭！我命令你不许哭！”
	伍五五在我身后：“何必对她这样凶？”
	“最后一程了，”我笑道，“我还想耍个帅。”
	地面开始激烈地震荡，妖吼一波强过一波，我不知道战况究竟如何，或许非常糟糕。
	请再支撑一会儿……
	“前方顶不住了……”
	远远地，似乎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请再快一点……
	快要来不及了。
	“攻破了！前方被攻破了！”
	“混沌要闯进来了！”
	“绝对不能让混沌闯到师那里……”
	前方传来的消息一个坏过一个，我勉强睁开眼，用尽全力对着伍五五喊道：“一旦混沌踏破罗盘，我们就会前功尽弃，如果是你去抵挡，大概能拖延多久？”
	伍五五答道：“我一走，你只会死得更快。”
	“总好过修补阵法不成。”
	已经变得模糊的视线里，我看见伍五五站起身来，他一身是血，此刻看起来如同恶鬼罗刹一般。
	“我挡不了多久，但你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如果我能回来，兴许也见不到你最后一面。”
	我听完他的话，挥挥手与他道别：“那只能和你永别了，下辈子我绝对不要再做个师。”
	他没有再话，身影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远远地，我已经看见巨大如山的妖怪模样。
	我记得《山海经》里曾云：“有神鸟，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惟帝江也。”
	这句话的正是混沌。
	而其他文书里也记载了许多混沌的模样，但没有一个是相同的。有些混沌巨大如狗，而有些更记录混沌样子如巨熊。
	其实这些描述全都没有错，因为混沌根本没有形状，它时而是鸟，时而是熊，时而是狗。
	而如今，它身披四翅，没有头颅，身躯如同巨犬一样，速度极快，龙卷风一样向这里袭来，力量大到我距离如此之远都能感觉到大风拂面，难怪几个团都无法应对。
	空气里到处弥漫着令人不太舒服的血腥气，我看见那混沌越来越近。
	有一抹血色的身影在它面前跃起。
	符纸配上口诀，以桃木剑为器，即便面前是巨大如山的混沌，那抹身影也没有丝毫犹豫。
	我依然记得，多年以前，伍五五只用了一击便将鲛人击破，他他活了这么久，无事可做，自然只有修炼。
	如果是他的话，或许真的可以阻拦下混沌。
	比例明显不在同一水平线的一人一妖缠斗了大约五分钟，我听到了炮火的声音，我想是十八局觉得形势不妙，所以调动了军队来增加火力。
	哪知道，这一击却是彻底激怒了混沌，它浑身涨得通红，四翼齐开，双拳在一瞬间砸向地面，一时间摇地晃，我几乎难以坐定。
	糟了！
	我慌忙朝伍五五的方向看去。
	只见飞扬尘土间，一身血衣的伍五五被混沌一爪撩了起来，紧接着，他就如同毫无反抗能力的普通人一样，被毫不留情地摔了出去。
	“不要……”我捂住嘴。
	或许……真的要来不及了。
	脑袋里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我万念俱灰，对着我四周的师喊道：“快、快走……”
	陆发发第一个喊出来：“这种时候怎么可以走？我才不走！”
	“你想死吗？”我气急，“再不走，混沌来了你们就走不掉了……”
	陆发发用哭腔道：“可是你……”
	我都快被他们急死了，心一急，立刻大喊一声：“走啊！叁八四，带她走！”
	叁八四毕竟理智些，点了点头。
	四周终于有了一些响动，我终于安下心来。
	“不用走。”
	这个时候，我听到了符部长的声音，他道：“阵法不能停，混沌由十八局守住。”
	在他的身边，有一队穿着黑银制服身披十字架的人正鱼贯而入，我眯起眼睛看，才发现那些都是驱魔师。
	奇怪，驱魔师幸存者比师还少，一向不出现在主要战场，怎么会突然冒出了上百个驱魔师？
	而为首的，竟然是一个身披红色大袍、头发银白的漂亮少年。
	我觉得他的样子有些熟悉，却又不出究竟是哪里熟悉，或许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扫了我一眼，冷笑道：“师真是弱不禁风。”
	不知是谁和他顶撞了一句。
	只听那银发少年邪邪一笑，道：“放心，驱魔必定会守住泰山，而且……会将妖怪全部歼灭，一个不留。”
	他话的时候，已经有几只耳鼠杀至，陆发发刚想要出手，那银发少年竟是快了一步，他只是伸手触碰了一下离他最近的耳鼠，后者竟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一瞬间化作了灰烬。
	怎、怎么可能？
	十三
	我过去也曾经想过自己会如何死去。
	我见证了太多生离死别，我觉得生命太过脆弱，凡人很难掌握，如果我不怕死，那是假的。
	我当然怕死。
	我能够想象当时那三百六十五个师的心境，他们一定也恐惧过、悲伤过、绝望过，但真到了最后一刻，形势会给人一颗强壮的心，会成为自己曾经幻想过的人，果敢而坚毅，然后去拯救更多的人。
	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流了多少血，如果我现在是献血的话，不知道能领多少调休和奖金。
	我已经听不到远处的声音，眼前甚至开始产生幻觉，我看到好多妖怪在眼前晃来晃去，像是在跳着奇异的舞蹈。最后终究是体力不支，我倒在了血泊中。
	头晕目眩中，我看到了一个身影，那个人在我面前站定，将我心翼翼地扶起来，忽然靠在我的耳畔，着什么话。
	我听不清楚，视线也没有办法集中，过度失血使得我浑身冰冷，我努力地集中精神，却只能依稀看到他的样貌。
	竟然是林志生。
	我断断续续听到他的声音：“你怎么那么傻……壹七七……耍帅不是女人该干的事……还是我来吧……”
	我这才发现他已经换上了师的道袍，他搀扶着我起来：“英雄还是交给我来做吧。”
	我连张嘴的力气都快没了，怒道：“……滚、滚蛋……这必须是、师……”
	林志生忽然紧紧地抱了我一下，我不知道他为何抱得这么紧，几乎抱得我生疼，面前一片白光，我以为自己会死在这一抱下。
	我不知道林志生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觉得有他在，事情总是会变得一团糟。
	结果，我却听到他轻声：“壹七七，有个秘密，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你了。”
	我无言以对，大哥，你看看现在这个情况，你告白合适吗？
	我很想这么和他，但是我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只觉得自己随时会嗝屁。林志生大力地摸了一把我的脸，然后将我抱下了祭台。
	同志你有病吧？
	阵法都快完成了，在这个紧要关头给我添乱，脑袋是被门夹了还是被门夹了还是被门夹了？
	我奋力想要推开他，结果却触碰到了他脸上一大片冰凉的液体。
	他哭了？
	笨蛋，有什么好哭的。
	我好想和他，这辈子有过你这么一个又贫又贱又毒舌的同事，真的很开心，如果不介意的话，下辈子咱们再做一回同事啊！下回一准儿给你介绍个盘靓条顺贤惠持家的好姑娘。
	这个时候，我听到他一字一句在我耳边了一句话。
	这句话，我想我永生都不会忘记。
	“我出生的时候，就有另外一个名字，我叫玖七七。壹七七，代替你死，是我的使命。”
	玖七七？
	不，这不可能。
	玖姓已经没有后人了，这是全师都知道的事情。
	他将我放在地上，然后转身踏上了祭台。
	我想要睁开眼睛，但身上仿佛压着千斤重的石头，将我拖向无尽的深渊。
	十四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昏昏沉沉中，我似乎听到了不少声音。
	仿佛有人在我耳边反复地着感谢的话，吹得我耳朵痒。
	后来还听了“补”计划成功的消息。
	最后，我反复听到一个姑娘的声音，求我快点醒来。这真的不怨我，我也想醒过来，就是眼皮子很重，怎么都拉不开。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聒噪的声音不是别人，一定是我亲爱的、正和一只狐搞不太清楚的陆发发，老保佑她不要因为情绪失控而用力摇我，不然以她怪力的程度，我可能会像恐怖片里的女鬼一样抖落脑袋。
	等我真的醒来，第一眼就看见了亮得刺目的白炽灯。
	我第一反应是，太好了，脑袋没掉。
	我听了之后，直接：“听起来更像是个神经病。”
	等见到了真人之后，我就惊觉传闻都是不可信的，他哪里是个神经病，他根本就是精神病，还是重度的。
	但是值得一提的是，林志生长得还是可以见人的，真的，信誉保证，哪怕站在妖怪里也不算逊色，当然，我指的是人类实体的妖怪。
	林志生后来知道了，就跟我：“壹七七，其实你和我想象的也不一样。”
	我很诚恳地求教。
	他就：“你突破了我对人类的认知。”
	从那个时候开始，林志生就开始逐渐展露出他毒舌的本性来，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让人在短短一分钟内就看他极不顺眼，我一般称这个技能叫“欠的”。
	十八局后来改组，为了方便保护我，把我从明面上调往民政局，实则编制还留在十八局。欢送会上，别人都和我恭喜，只有林志生跟我：“可怜见的，这就是活生生地发配边疆啊，反正打今儿起，咱们楼对面那个堪称业界良心竟用进口纯牛奶兑奶茶的咖啡屋你是再也喝不到了。”
	我本来才芝麻绿豆大的难受劲儿立刻成倍地往上翻。
	他循循善诱地问我：“后悔吗？你可是每都在拼单呢。”
	我哭丧起来：“后悔……”
	没想到他第二就送了奶茶过来，尽管他每次串门都被我一顿胖损，但我其实很感动，虽然心底仍有一丝怀疑，觉得他本质上有点儿受虐倾向。
	是的，我熟悉的林志生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不是现在这样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只能依靠呼吸机过活的人。
	我抬起他的手，心翼翼地塞进被子里。
	“之前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找各种理由跟着我……我曾经以为是符部长让你看着我……现在我明白了，但好像……太晚了……”
	原来他就是玖七七。
	在我得知自己的师身份后，我就听父亲过，长大以后，我也会像他一样，拥有一个保护自己的“替身”，那个替身叫“玖七七”，连命名都是取决于我的。那时候我还没到可以理解这件事的年纪，只是单纯地觉得好酷，自己竟然还有这样的特权，满心欢喜。
	但没有过太久，我又被告知，这一切都不会实现了。
	这一生，我都没有资格拥有替身。
	事到如今，当我以为自己只能独自面对命运的时候，为什么还要来改变这一切呢？
	太没道理了，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低下头，就看见被子上有几滴水渍，我急忙伸手去擦，结果手背上也是一片湿润。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哭。
	“……你脑袋被门夹过吗？谁要你代替我死？”
	我捂着眼睛，不敢去看林志生那张脸，即便如此，眼泪还是从指缝间不断落下来。
	明明死的人应该是我，为什么你要救我？
	我根本不值得你这样做。
	我只能听到全然不像是自己发出的、太过懦弱的声音。
	“拜托你……醒过来……”
	“求求你别死……”
	十六
	国安十八局的“补”计划，历时整整半个月才终于偃旗息鼓。
	神州结界终于恢复原状，而混沌带领的妖怪们终于被尽数消灭。
	一共有二十七名战士和一百三十四位作为战力的妖怪殒命，伤者不计其数，林志生昏迷，伍五五失踪，七位驱魔被混沌重伤。
	泰山战场结界附近，血流成河，猿惊鹤怨。
	五后，我终于被允许出院，陆发发为我去办出院手续，苏夏则去开车，而我七拐八绕，不知道为什么又站在林志生的病房前，我踮起脚，从窗子往里看去。已经相熟的护士看见我，还以为是我走不动了，笑着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我摆摆手，里面是我一个朋友，我想再看看他。
	没过几，林志生已经清瘦了许多，感觉脸颊都有些凹陷。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护士叹了口气道，“如果昏迷太久，身体会撑不住的。”
	我一惊，转过头问她：“……会死吗？”
	护士：“这个不好，但也不是没可能，毕竟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案例。”
	我覆在玻璃上的手逐渐捏成了拳：“我会救他的。”
	“咦？”护士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无论用什么方法，”我咬着下唇，一字一句地道，“我都会让他醒过来的。”
	我回家翻箱倒柜，终于从一个随意乱放的抽屉底下翻出了一张卡，那是前几年驯妖师于爻留在我这里的。我还记得那时候他来找我和林志生喝酒，我找各种理由推脱，林志生就帮我挡酒，后来他和林志生都喝多了。林志生喝酒上脸，但酒品还是好的，只是蹲在墙角唱儿歌；于爻就不成了，他尽给我添麻烦，又吐又嚎，还拿出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扔在地上，什么变装用的，什么反侦察用的，什么伪造证件，大着嗓门给我介绍用法，还或许哪我会用得上。
	我那时候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用上这些，但现在不同了。
	据我所知，在二十年前，曾经有几位分别主攻基因、血液等方向的学者带头开展了一个课题，是针对一部分师的能力进行了研究和实验。那是我幼时在家里玩捉迷藏，躲在桌子底下听一位博士与父亲的，他还师的能力已经超出了许多科学的定义，是“不可思议”和“跨时代”的，只是在千禧年后，我再没有听过这项研究的进展。
	不过有一点我非常清楚，这些资料一定留着，唯一可能的地方就是十八局内部设置的一个与保密局分离的资料室，可惜那里只有保密等级涉及绝密的人才能进入，因为需要出差等各种原因，我的涉密等级并没有那么高。
	更无奈的是，就算我向符部长提出申请，他也没可能让我去看那些资料。
	虽然长久以来，我们师对人间贡献良多，但既然将这份资料设置成绝密，必定是内部有不能让师接触的秘密。
	我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手里这张万能卡。于爻当年伪造这张卡的目的只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他也这个欺诈技术其实瞒不了多久，十八局人才济济，很快就会被识破，之后就会更换门禁，所以不到关键时候不要轻易使用，因为机会只有一次。
	我连续几都去十八局报到，以降低保安对我的记忆。在这期间，符部长找我谈了一次心，问我要不要心理干涉，我不需要，我还没有脆弱到那种地步。
	第二是几个团的实战演习，局里的人走了大半，走廊上半点声音都没有。
	我就趁这个时候，闯入了保密室。
	卡刷在门禁上，红灯转绿，发出了“咔哒”一声，是门开了，我悬得高高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我以最快的速度推门而入，保密室的档案全都以我不太明白的号码排列得整整齐齐，为了保证机密不外泄，这里的资料也没有搜索机制，全靠管理的人以最原始的方式——人脑来记录。
	这太让人绝望了，这里有整整十个柜子，我可不想从头找起。如果我还没找到就被人抓住了，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我狠狠抓自己脑袋，强迫自己想到更多关于这份资料的细节，如果这项资料距离现在已经二十年，那么纸头应该早就发黄了，就算是牛皮纸，此刻也应该会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状态，但或许他们过一段时间就会将资料翻新重置……
	我只能赌一把。
	这里许多资料都已经蒙了厚厚一层灰，因为有权限的人极少，许多项目又是封存状态，我翻了几份，都是距离现在有十年左右的档案，最近的也有五年。
	如果这样子找，给我一的时间都不够。
	……到底有什么办法？
	我蹲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地板。
	如果被符部长知道我居然来偷资料，他一定会很失望的。
	等一下……符部长？
	我忽然想起来，符部长一向心思缜密，就他来，在他冒险发布“补”计划之前，一定会寻找各种可能性，那么这份师的相关资料……他必定重新翻阅过。
	于是现在条件变成了两个。
	一是很可能已经发黄的资料。
	二是最近有被翻阅过。
	我快速走在两排柜子之间，一份份资料被我筛选掉，最后我的视线落在了倒数第二排书架的最下方。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代的牛皮纸袋，但……上面没有一丝灰尘，显然是被仔细擦拭过。
	我从口袋里翻出手套，然后捧起纸袋，从里面拿出一叠厚厚的报告资料，扉页上写着这样一排字——《师一族分析与观察报告》。
	找到了！
	我刚翻开第一页，就听到门口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如果不是因为我整个人高度紧张，或许根本听不见。
	可能是被发现了……
	想到这个可能，我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抱着文件就近蹲下来，躲在了一排柜子的侧面，透过文件心翼翼地观察着门口的情况。
	我仔细听了一会儿，脚步声又不见了。
	现在分心再找只是浪费时间，毕竟我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快点儿把手里的资料看完。
	我一页页地翻动着资料，上面记载的东西触目惊心，各项试验……几乎是踩在人权这条黄线上游走。
	十七
	“找到了，你这个偷。”
	听到这个声音的同时，一只手突然伸向了我的资料，我立刻戒备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死死地抓住手里的资料。值得一提的是，我的手套内侧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纹路，主要是为了增加受力面积和摩擦力，实在是杀人越货等良物，所以资料才没被一下子夺走。
	我抬起头，看到一张明显相当年轻却有着一头银发的少年。
	如果我没记错，他应该是最近在国安十八局出尽风头的驱魔师新领袖，也是被他们称为“圣子”而顶礼膜拜的家伙。
	我没空理会他，继续翻阅我的资料。
	圣子笑道：“就某种意义来，你还蛮聪明的，知道反抗是没用的，还不如多看两页。但你设想下，如果我硬是要和你抢，这份看起来脆弱得很的资料会变成什么样子？不定还会被我不心弄丢一部分……你应该知道的吧，这里的资料可只有一份咯。”
	我看了看他，这个人话的时候尽管是在笑，但表情却没有一丝温度，他整个人从每个毛孔都散发出一种异常危险的气息。
	他是那种言出必行的人，我感觉得到。
	我咬牙，把资料合上，然后装回牛皮纸袋，放到架子上，回头看他：“这样你满意了吗？”
	圣子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笑意，他：“何必放弃得那么快，我既然一个人来，就明我没有举报你的想法，起码现在没有。”
	我挑眉看他：“那你就是想威胁我？”
	“那当然，你有这么大一个把柄落在我手里，我怎么可能不利用。”圣子站在我对面，他只比我稍高一些，看起来还有少年青涩的摸样，但我觉得这个人骨子里根本没有一丝感情。他顿了顿，又：“我有一个提议，可以让你继续看资料，而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出去……我还可以用我的权限帮你抹杀掉刚才你出入的痕迹。”
	我靠在柜子上，：“听起来很不错，看条件？”
	圣子眯起红色的眼睛：“其实你们师一族血脉已经这样单薄，完全可以和我们驱魔合作，作为我们的一支战力，对妖界发起总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总是固守城池，为一些无聊的把戏做些无谓的牺牲。”
	我听得全身血液都在翻腾，怒极反笑：“容我提醒你一下，尊敬的驱魔师头子，要是当年没有我们这些无聊的师付出巨大牺牲撑起这个结界，现在做你部下的那些幸存驱魔师早就一个不剩地陪你们的耶稣大大玩蛋儿去了！”
	圣子直起身子，点点头：“我明白了，谈判失败。”
	他立刻摁下了墙上的警报按钮，顿时警铃大作，没过多久，我就看见一队持枪的军人鱼贯而入。
	我露出了有些绝望的表情，而圣子却一直面带微笑。
	十八
	发生这件事情以后，我并没有被太过为难，毕竟我是十八局的眼睛，而且我立场不坚定的名声早就不是秘密，所以一直以来，许多秘密的任务都不会让我牵涉过深。
	我知道自己已经被疑心了，但是符部长却没来找我谈话，只是从此以后，我被限制进入十八局。一直以来，我90%的情报都是林志生提供的，在他昏迷不醒后的如今，我这里的情报线几乎断了，我甚至不知道局里在忙些什么，有种与世隔绝的寂寞感。
	最大的问题是，我还是没能找到让林志生醒过来的方法。
	越是心急，却越是没有进展。
	几后，又有人找到我的办公室，其实最近已经很少有妖怪来鉴定了，或许是因为两界的关系一再紧张，而且战事频发，听现在许多妖怪一旦被俘虏就直接自杀，使得几个团也没有新生力量。
	等我看清来人的时候，立刻觉得不妙。
	竟然又是圣子。
	我怒视他：“你来做什么？我没什么想和你的。”
	“别激动！”圣子拉开我办公桌前的椅子，然后自来熟地坐到了我的对面，抬起头，露出一张漂亮的脸孔，“我只是想让你帮忙鉴定一下。”
	我看着他冷笑：“是要我鉴定你吗？两个字，没门。”
	“你可真会开玩笑，”圣子对着门口打了一个响指，“进来吧，无。”
	从门口推门而入的，是一个无论身材相貌都很普通的男人，就是扔在马路中也不会显眼的那种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像是一个完全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人，浑身都充满着令人不舒服的戾气。
	然而，在我看到他第一眼时，我忽然感觉到了莫大的恐惧。
	我很难形容这样的感受。
	整个国安十八局都知道，我可以看到一个妖怪的本体，如果以裸眼、不带任何辅助眼镜的情况，我在结界内所看到的妖怪形象就是一只妖怪的人形实体外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妖怪本体，实体与本体会做出类似的举动，当然也有过实体与本体动作相反的情况，这些还需要进一步研究才能知道原理。
	但是，自我拥有“眼睛”这个法器以来，这应该是我最绝望的一次。
	因为，我看不到这只妖怪的本体。
	完全看不到。
	这个人绝对是一只妖怪，因为他身上的确包裹着一层半透明的东西，但那个东西却没有颜色，也没有形状，就像一团雾气。
	圣子应该已经洞穿了我的表情，微笑着：“壹七七，作为资深的妖怪鉴定师，你告诉我，他是什么妖怪？”
	我张了张嘴，却全然不出话来。
	几秒钟后，圣子对着我做了几个口型，然后宛然一笑，眼神中透出一股怜悯。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是——我、看、得、见。
	十九
	不可否认，这件事情对我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我开始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我开始变得不自信，之后的每一次鉴定，我都不能立刻做出判断来。
	当驯妖师带来一只妖怪的时候，尽管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不过是一只普通的灌灌，但我还是反复地“等一下”“让我再确定一下”“或许”“也有可能”之类的话。
	一直到晚上，我查遍了所有的资料和可能性，才确定了它的品种，慎重地在鉴定书上写下了名字。
	而那名驯妖师的脸上早就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真不知道你拖那么久做什么。”
	我百口莫辩。
	再后来，符部长来了。
	他很少以这样的形式来找我，毕竟他有忙不完的事，如果不是什么大事，他不会到民政局专程走一趟。
	我给他倒茶，他摆摆手，不要。
	“壹，你在我们这里做了多久？”
	我算了算，觉得算不清，就：“忘记了，反正是很久了”。
	“的确是很久了，”他看着我，“一转眼，丫头都长这么大了。”
	听符部长这么一，我立刻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那熊样，看到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整个人如坐针毡，现在竟然也能和他相视而笑了，顿时不胜唏嘘。
	我笑笑：“是啊，都成剩女了。”
	符部长拍拍我的肩：“其实打从你时候，我就拿你当女儿看，你真的很不容易，一个人面对那么多。”
	我知道接下来才是他要的重点，就低着头，默默地等待。
	时光好像一下子走得特别慢，一分一秒都像是流淌在慢速摄像头下，我的余光看见窗外春光明媚。
	唔……都已经快入春了。
	“我觉得是时候让你休息一下了，给你放个长假吧，你多出去走走，散散心。”符部长的声音一字一句落在我的耳朵里。
	尽管声音依然和蔼可亲，但话语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简单来，就是我对十八局没用了。
	或者，没以前那么重要了，毕竟现在已经有了一个驱魔师圣子。
	我抬起头，看着符部长：“我不能接受。”
	“这是为了你好，我知道林志生这事对你有很大影响，但你既不肯接受心理辅导，工作状态又一直下滑……”符部长没有再下去。
	在这之后，我一直保持沉默，他也没再什么，只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再做决定。
	我打开手机，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个可以让我安心倾诉的名字。
	从第一个拉到最后一个，却一个都找不到。
	我又去了医院。
	那里的护士已经对我很熟悉了，看到我会热情地打招呼：“又来探病啊？你真是有毅力，每都来。”
	我把一束花仔细地插在花瓶里，放在林志生边上，选的是味道特别浓烈的香水百合，真的，味道有点儿太大了。但这样有可能会刺激病人的嗅觉，是医生的，我略微觉得不太靠谱，觉得放一些特别让人抓狂的噪音比如指甲划黑板啊或者凄厉的猫叫啊会更加有效。
	这些我换着法子想唤醒他，但始终没有效果。
	这让我感到挫败。
	有时候我会突然想起以前的事，我在想，如果林志生到了我这样走投无路、迷茫无助的地步会怎么办？我觉得他是个特别潇洒的人，换成是他，一定把辞职信直接往桌子上一拍，淡定地一句：“老子不干了。”
	整个一狂霸炫帅酷。
	这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
	一直以来，我总觉得十八局是重要的，因为十八局守护着神州结界，而神州结界保卫着这个国家的公民。
	那么，如果有人可以代替我守护它，我为什么还要拘泥在这里呢？
	我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件如果我不做，必定会后悔终生的事情。
	二十
	我给符部长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才被接起来。
	那个庄严而沉稳的声音：“你想好了吗？”
	“当然想好了。”我把手机换到另一个耳朵，轻巧地，“老娘不干了！”
	然后在他话前迅速地摁了挂机键。
	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干得最疯狂的事情，却也是最爽快的事情。
	我终于也能像躺在病床上的这个家伙一样，随心所欲任性一回。
	我握住了林志生的手，或许我未来的路会更加难走，但起码现在，我一点儿都不后悔。

番外一·讹兽
	一
	我既为你而生，亦当为你而死。
	二
	有一个同事姓方，致力于关心本单位大龄青年的婚姻状况，六年成功牵线十八对，人送外号“拉郎配方大师”。
	某日，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单身至今的十八局军医的脑门上，遂拦住他：“林志生啊，我看你三两头往壹七七这里跑，是喜欢她吧？”
	林志生回过头，没有一秒犹豫：“哈哈哈，方大师您别笑了，她性子那么糙，我要是喜欢她不就跟同性恋没区别了嘛。”
	“真不喜欢啊？”
	“对，一点儿都不喜欢，不骗您。”
	三
	林志生居然迟到了，原因是早上的饼干烤过了头，硬了一点点，而且洒在上面的巧克力碎片融化的程度太过，造型有点像黑暗料理。虽然不想承认自己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但他对料理的执著连自己都觉得挺病态的。
	坚持重做的结果就是迟到，这也就算了，哪知道刚溜进单位大门就见直属领导王主任幽幽地走过来，笑得很凉：“哟，今个儿有事来晚了啊？”
	林志生面上不变，但内心已如滚水一样烧得烟雾缭绕。王主任，国安十八局难得的女领导，绰号考勤女城管，视考勤如初恋，曾有过为了杜绝代刷考勤卡的情况连续两个月站在单位门口记录所有人上下班时间的记录。
	这个月的全勤奖，算是毁了。
	林志生沉着脸拉开办公室的门，愣了三秒，立刻又关上了。
	一定是打开的方式不对，不然怎么会看见一个少年正连着盆子啃自己偷偷种在阳台上的青菜呢？
	再打开门，少年已经凑到了门口，像是咬苹果一样啃了一大口青菜，眼睛大得离谱，右手则放在耳边做了个招呼的动作：“林大夫，现在是九点十四分，你好像迟到了，但你放心好了，我是绝对不会和你们王主任告密的。”
	林志生皱眉：“你谁？”
	少年用沾满绿色汁液的手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白纸，摊开，举起：“我是个妖怪，月兔你知道吧？你叫我月月或者兔兔都行，民政局那妖怪鉴定师壹七七让我来这里做个鉴定手术，是立等可取，现在我们可以去做了吗？”
	“噢——”林志生拉长了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笑补了句，“不干。”
	月兔也不惊讶，立刻：“那我找你们领导去。”
	“我不怕。”
	“那我求求你。”
	“也没门。”
	月兔眨巴眨巴眼：“你怎么好像看我不太顺眼啊？”
	“不是不太顺眼，”林志生冷哼一声，“是非常不顺眼。你大概不知道我脾气，我这人就喜欢锱铢必较，你敢打我报告，还驴我，我当然敢玩你。”
	听到这话，月兔三两下把手里的青菜全部塞进了嘴里，嚼得特别来劲，咽下去之后嬉皮笑脸地：“哎呀，你怎么知道我刚才骗你了？”
	林志生气定神闲地绕过月兔，嘴里：“我看见王主任嘴角还留着鸡蛋灌饼的甜面酱没擦干净，好歹是个女领导，好面子，这么不顾形象冲出来逮我迟到，你没人打我报告谁信？”
	月兔立刻反驳：“那也不能证明是我打的报告啊，你有证据吗？”
	林志生点点头：“是啊，我也没一定是你打的报告啊，所以我就套套你的话，要是你肯实话，我立刻给你做手术，只要十分钟。”
	月兔嘿嘿一笑，立刻承认了错误：“林大夫，我保证我以后不打你报告也不骗人了，你给我做手术吧。”
	林志生弯下腰，从沙发底下拉出已经被啃得一塌糊涂的一捧用塑料纸包着的猴头菇，顿时脑门上青筋暴跳，了句：“门儿都没有。”
	“为什么……我们不是好了吗？”
	“因为我也喜欢骗人，林大夫不在，我是他助手。”
	“……”
	十分钟后，国定路88号传来阵阵哀号。
	“林大夫你开开门啊我错了我不知道你种那菇用了三个月也不知道那青菜是你去跟隔壁科学院讨了很久的新品种怪不得我呢怎么这青菜咯嘣脆甜得跟西瓜似的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林大夫开门啊开门啊求求您开下门啊。”
	林志生充耳不闻，迅速在搜索栏里打了一排字——“猴头菇菌须断了如何补救”。
	“林——大——夫——我——有——异——秉——能——催——生——植——物——”
	林志生站起来打开了门。
	四
	在已经被十八局收编的妖怪里，流传着一个传，那妖怪御用医生对妖怪下手狠辣，双手沾满了妖怪的鲜血，死在他手里的妖怪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是个没有人性的冷血杀手。
	的就是林志生。
	月兔在手术过程中一直在惨叫。
	“林大夫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痛死了痛死了我要痛死了你杀了我吧……”
	林志生带着口罩，冷笑着一刀下去：“有本事你自爆啊，没人拦你。”
	“我去……你们人类做手术不是都有麻醉什么的吗？怎么不给我来一发？”
	“麻醉啊，”林志生奸笑道，“我就是不乐意给你用，心眼你懂吗？”
	月兔满眼是泪：“林大夫林大夫我上有老下有家里一窝兔子等着我回去养呢一顿不给就死一双所以我每都要带吃的回去你行行好给我来一针麻醉吧求你了。”
	林志生：“噢，明你就带你全家老一窝兔子给我看看，我特别喜欢亲近动物的感觉，要是不带来给我玩，我就爆你元神玩。”
	“对不起林大夫，我刚是骗你的，我是个剩兔，至今无论是公兔子还是母兔子的体温都没感受过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我也是骗你的，这世上根本没有能给妖怪用的麻醉。”
	“……”
	手术做完，月兔半死了一样瘫在手术台上，无论林志生怎么呼喝都不下来，口里只：“你这个禽兽，我被你玩坏了。”
	“起开，我这里要消毒。”
	月兔将四肢敞开：“不，我不走，我痛得都走不动路了。”
	林志生将器械一一放入消毒液中浸没，冷静地：“你可以选择变成本体爬出去，相信这层楼里喜欢养兔子的大、姐、姐应该有不少，或者我现在就帮你去喊一个来？”
	月兔立刻一个翻身爬了起来：“怎么回事，我觉得自己好多了，浑身充满了力量。”
	“贱的吧。”
	林志生抄起手术刀指着月兔：“你现在可以用你的异秉种猴头菇了。”
	月兔僵硬地笑笑：“你饿不饿？”
	手术刀近了一寸，贴上月兔纤细的脖子：“是骗人的对吧？”
	“嘻嘻嘻嘻……你渴不渴？”月兔歪着头做了个可怜的表情，哪知道脖子上的手术刀又往里探了一点儿，冰凉冰凉的，他立刻醒悟过来，哭喊起来，“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林大夫我错大了你原谅我吧我什么事儿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做啊？”林志生笑得很欢，“那就好，来，让我测测你的妖力，看看你能给我做些什么重体力劳动……”
	“林大夫，我怎么觉得又被你摆了一道？”月兔吧唧吧唧砸吧着嘴。
	林志生打开了一扇暗门，里面乌漆墨黑，月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了进去，之后就听林志生气定神闲地：“咦，你智商看起来不算特别低嘛，你用你的门牙想一想，猴头菇是真菌类，就算你真有能催生植物的异秉也没办法让它长起来啊对吧？咦，你怎么发抖了？怕了啊？别怕，就跟你现在心里想的差不多，大爷我是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你啊。”
	月兔冒了冷汗，立刻挣扎起来：“林大夫林大夫对不起！其实我还有个事也骗了你，我的品种根本不是什么高端洋气的月兔，就是一般田里的灰兔，没用得很呐，妖力弱得可以忽略不计，你算计我不会有任何好处的，真的！”
	“噢，我早知道你是骗我的了。”
	“哈？”
	林志生笑得乐不可支：“你这倒霉孩子，不知道做妖怪鉴定的壹七七会传真一份鉴定文件给我备份吗？那上面写了你是性爱骗人的讹兽，还用红笔写了一句批示‘这混兔子一骗了我三回，哥们儿，拜托帮我好好折磨它，拔光它的牙！剪了它耳朵！拿这些凭据到我这里，立马请你一顿大餐’。好了，我话都到这份上了，你猜猜我接下来要对你做什么？”
	月兔吓得浑身颤抖如筛，惨兮兮地：“不、这不太好吧？大餐我也可以请你……林大夫我错了我错了，我这回是彻彻底底真真切切地知错了，到底您老人家怎么才能放过我？”
	林志生比了个剪刀的手势：“本来我也不想这样做的，但……”他一顿，剪刀手势一合，立刻阴笑道，“利字当头嘛，你懂的。”
	月兔的眼圈立刻红了，挤出了两滴眼泪：“其实……我老家还有只没过门的母兔子……她还等着我回去娶她呢……呜呜呜……林大夫你英俊潇洒温柔善良断不会这么残忍的是不是？”
	林志生立刻掏出手机，咔嚓咔嚓摁了两下，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搞定了。”
	“啊？”
	林志生扬了扬手机：“刚才跟你要你的门牙和耳朵去换大餐是骗你的，壹七七高价悬赏的其实是你大哭的照片。”
	月兔愣在当场，就连自己如何被推到仪器前，夹上各种器材都没感觉，直到林志生恶魔般地笑了：“妖力四级丁等，哈哈哈，见过弱的，没见过你这么弱的，你简直要破我们妖力最低记录啊，哈哈哈。这么弱你居然还有脸来做鉴定，你的脸皮到底什么做的，金刚钻吗哈哈哈，不会有团要你的，太弱的妖怪我们这里一律处死的你知道吗？”
	月兔惊恐不已：“真的假的啊？”
	林志生耸耸肩：“当然是假的。”
	“林大夫……”月兔委屈地，“比讹兽还爱骗人并不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
	“谢谢夸奖！不过有件事是真的，你从这一秒开始就是我的助手了。”林志生冲着月兔状似友好地伸出了手。
	月兔不自觉地伸出双手，一把握住：“真的吗？那我要做些什么？”
	“把这里打扫干净，现在立刻马上。”林志生挥挥手，“我去吃午饭了，回来之前要收拾好，不然弄死你。”
	“……林大夫，有没有人跟你过你是个禽兽？”
	林志生比了个大拇指：“当然有，你今已经过两遍了亲，我很心眼的，你忘记了吗亲？”
	五
	当林志生觉得很爽，特地点了食堂堪称豪华级的水煮牛肉，自己加了些调味料，配上自带的秋田种米和餐后水果，足足吃了两时才心满意足地走回去。
	林志生推开门，就见月兔同志已经缩在了沙发角落里，一副媳妇的样子。
	一见门开了，月兔立刻抱着面巾纸抹眼睛：“我觉得自己受到了非人，哦不，非兔的待遇，我必须要和你们领导严正交涉，你们要是都不理会我我就上微博去讨公道，曝光你们人类都在背地里对我们这些纯洁善良的妖怪进行了何等残忍的虐待！”
	“唔。”林志生置若罔闻，刚要走到办公桌前，月兔就一跃而起，拦住了他的去路：“嘿嘿，你要是怕了的话，现在就给我道个歉，叫我一声大爷，我保证不会拍视频发给你们领导的。”
	林志生突然弯腰凑过去，脸几乎要贴到月兔的鼻子上，吓得月兔急忙后退了一步，问道：“怎、怎么了？”
	“今早上，我烤了一包巧克力饼干，放了剧毒，妖力三级以下的妖怪一吃立刻男变女公变母，我发现你长得还蛮可爱的，所以特别想给你试试。”林志生笑笑，“我把那包饼干放在桌子右边的第三个抽屉里，你想吃吗？啊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听你们讹兽是不分性别的，你要是变了的话会成什么样呢？”
	月兔立刻脸色苍白：“林大夫……那毒有解药没？”
	“当然没有啦。”
	月兔泪流满面地抱住了林志生的脚：“对不起林大夫，我不该偷吃你的巧克力饼干，我错了，你给我解药吧……看在我把手术室打扫干净的份上。”
	林志生假惺惺地笑：“哎呀呀，你怎么那么不心啊，那是组织上让我调配出来荼毒妖界的一剂狠药，怎么可能有解药呢？”
	月兔红了眼圈：“丧尽良！”
	“好在是你吃了，反正你是单身，不会对你生活造成什么巨大影响的，不定变性以后还特别受欢迎呢。”
	月兔崩溃了：“禽兽不如！”
	“但其实要做出解药应该也不是特别难的事情，就看你怎么表现了。”林志生低下头看着月兔，“如果以后我去喝下午茶了，有人跑来问我去了哪里，你怎么回答？”
	月兔眨巴眨巴眼睛：“林大夫刚上厕所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真是孺子可教！那要是我连续几不来上班，有人问起你怎么回答？”
	“组织上有个紧急事件，具体不是很清楚，总之临时派了林大夫去，他实在忙得抽不开身。”
	林志生笑笑：“真是个好助手！不过今不需要你留守。”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月兔已经像跟班一样跟着林志生去遛弯了。
	这个弯遛得特别大，坐了七站地铁，又走了十几分钟，最后到了机关大楼外，月兔愣了愣，忽然：“林大夫，我有点儿尿急。”
	“噢，那你就地解决啊。”
	“这……不太好吧，我好歹也是成年的了……”月兔可怜兮兮，“就一会儿，一会儿就来。”
	月兔这次倒是没骗人，没过一会儿，他就回来了。跟着林志生刷卡进了机关大楼，又爬了好多好多楼梯，终于推开了一扇门。
	壹七七急忙收起翘在桌子上的二郎腿，看清了来人才埋怨道：“林志生同志，别吓人好吗？还以为公务员行风突击检查，吓死我了！”
	她目光扫到林志生身后的月兔，顿时来了气：“死兔子，你竟然还有胆子来见我。”
	月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别这么啊，我对您这样的人类可是充满了敬意。”
	壹七七甩手道：“少来，你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林志生突然提着他的后领，笑意盈盈地：“这家伙大哭的照片我早上已经传你了，现在还变成了我的助手，之前打的赌是我赢了，愿赌服输，你什么时候请客？”
	“啧，不可能啊，这家伙这么不给力？还以为他可以把你骗得团团转呢。”壹七七叹口气，忽然伸出手，“不是好了带巧克力饼干来喝下午茶的吗？我连红茶都泡好了，别跟我你忘了啊。”
	林志生犹豫了一下，想些什么，却没有开口。
	壹七七挥挥手：“算了，就知道你丫不靠谱，凑活凑活吃点你的垃圾食品吧。”壹七七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膨化食品。
	林志生坐到她对面，忽然笑了起来：“拜托，谁有空给你做饼干。”
	“明明是你自己答应的，傲娇个什么劲啊。”壹七七冲着一直站着的月兔招招手，“兔子，过来一起吃啊。”
	月兔滚圆滚圆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蹦跶了几步过来，伸手拿起薯片，塞进了嘴里。
	午后的阳光晒得叶子片片发亮，树荫底下，蝉鸣阵阵。
	“林大夫，你的骗术还真是一眼就能看穿啊。”一直跟在林志生后头的月兔突然道，“特别是在壹七七面前，你就像一个三流演员一样——全是破绽。”
	林志生闻言转过头来，轻声：“不想要解药了是吗？”
	月兔笑得一脸真：“你觉得我会信你的鬼话吗？刚刚我已经过了，你的演技非常差，如果你真有本事能做出对付妖怪的药物，如今的两界就不会是现在胶着的局面了。”
	“所以呢？”林志生连眉头都不抬。
	“但是我看出来了，”月兔笑着凑近一步，“壹七七是你的……”
	林志生打断他：“够了，回去工作。”
	六
	林志生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各种表情。
	镜子里的人扯动嘴角，并没有不自然的动作。
	“不会被识破的。”他听到镜子里的人这么着。
	如果他有什么秘密的话，那么他这个人的存在就是最大的秘密。
	这事儿打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林志生从记事的时候，就被告知了一个噩耗，他的人生轨迹已经被预设好了。
	“你是为了一个人才出生的。”
	“你的生命并不是你自己的，你只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的替身。”
	“你的眼睛，只能注视着那个人。”
	很难想象，直到现在，他都能轻易背出那一条又一条完全和人权背道而驰的准则。
	他记得当时懵懂无知的自己声地问道：“为什么我要保护那个人？”
	“没有原因！”记忆中面容早已模糊的妈妈冷冷地，“保护壹姓就是我们玖姓存在的意义。”
	玖姓是师中最神秘的存在，他们不同其他族人住在一起，鲜少露面，他们的任务仅仅是保护壹姓人，因为壹姓师是关系着全族命运的“眼”。
	甚至连玖姓人的名字也不是单纯按照数字排列的，取名的原则也都取决于壹姓，你保护的“眼”是几号，你的名字就是几号。
	而他的名字叫做玖七七，顾名思义，他的命运就是守护壹七七，为她而生，为她而死。
	这名字就像一个符咒一样。
	妈妈：“为‘眼’而死，是替身一生的光荣。”
	——这太荒谬了！
	妈妈还：“从出生那一刻开始，你的眼睛、鼻子、嘴巴、身体、四肢就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一个名字里有两个字和自己一样的人。”
	——很不公平，不是吗？
	他也曾经试图问过妈妈：“我要保护的人她长什么样子？”
	“在你成长起来之前，是见不到她的。”
	“为什么？”
	“因为替身是不能被发现的，你要学会隐忍，将心思全都收起来、藏起来，就像蛹一样，一丝一毫都不能泄漏。”
	隐忍，是的，隐忍而不发。
	七
	翌日上班，林志生发现月兔竟然盘腿坐在办公室里，光明正大地抱着娇艳欲滴的黄瓜啃。
	林志生锁上门，双手摁动骨节，发出了“咔嗒咔嗒”的声响：“前任助手同志，如果我没记错，昨下班前我应该就跟你过‘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这句话了吧，你难道不应该卷铺盖回家吗？为什么会在我这里啃、我、种、的、还、没、熟、的黄瓜呢？”
	月兔“吧唧”一口狠狠咬断了黄瓜：“林大夫，我失恋了……”
	“噢？”林志生打开了电脑。
	月兔更难过了：“好吧，我承认我撒谎了，我连恋都没恋上就没戏了……但我只是习惯使然，这是性！生物本能！不怪我。”
	“嗯，所以呢？”林志生翻了翻工作日志，核对了下今的行程。
	月兔嘿嘿一笑：“既然感情上受挫，那我就必须在职场上找到自信，所以我又回来了。”
	林志生搁下笔，抬头看着月兔：“同志，你来我们十八局做鉴定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总有特别想做的事吧？现在你都恢复妖力了，何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月兔自嘲地笑笑：“如果我告诉你，我来鉴定不过是因为我喜欢的人想看我变成月兔，所以我打算用妖力骗骗她，让你用两个字来形容我，你会什么？”
	林志生头都不抬，直接：“二货。”
	“太伤兔心了，要是用四个字呢？”
	“二货，纯的。”
	月兔泪奔：“……林大夫，我能请求你更新一下你对我的印象吗？我其实是一只兼顾聪慧与严谨的月兔。”
	林志生眯着眼睛盯着月兔看了几分钟：“既然你一心要变成月兔，应该很擅长捣年糕吧？”
	“……咦？”
	林志生露出了餍足的笑容：“巧极了，我还从来没吃过兔子捣的年糕，呵呵呵呵。”
	四个时后，月兔拿着锤子一下下捶打着木桶里的年糕，嘴里念念有词：“这不科学！你家里怎么会有这些工具？你其实不是一个医生而是厨师吧？”
	“从某些意义上来，厨师和医生是非常相似的，比如都很擅长解剖动物。”林志生笑道，“不过我必须夸奖你一句，你真的很有捣年糕的赋，这是月兔的基本技能，恭喜你，你想变成月兔这个愿望是有可能实现的。”
	“又不是会捣年糕就能变成月兔。”月兔的声音了下去，“就算所有的技能全都学会，也不过是个替身。”
	林志生愣了愣，突然伸手揉了揉月兔的头，然后了一句：“捣到下班，年糕要是不q就罚你留下来加班捣。”
	月兔咆哮：“你禽兽啊！滥用兔工啊！”
	八
	林志生又想到了过去。
	后来，他接受了玖姓基本体术的训练，那段时间，他没有上学，他过着和其他孩儿都不一样的生活。对于未成年的孩子来，那种洗脑式的教育的确会造成极大的影响。
	就在他完全接受了自己命运的时刻，他得到了另外一个消息。
	“壹七七被秘密剥夺了师的身份，从今开始你不需要作为她的替身，因为连你也被一并逐出了师一族。”
	这些话的时候，妈妈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其实仔细想来，记忆中的妈妈从来都面无表情，她替身是不可以有感情的，未来即便是结婚生子也不过是宿命中的一环。
	林志生难以置信地拉住了妈妈的衣角：“什么意思？我被抛弃了？”
	妈妈拉开他的手：“没有‘眼’的替身是没有必要存在的，从今以后，你就不是师了，你可以像普通人一样长大，你可以跟着你那个普通人爸爸的姓，跟着他过你一直想过的生活，而你的新名字也已经决定好了——‘林志生’。”
	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妈妈。
	“你可以过你一直想过的生活了。”
	这句话，林志生已经盼望了许多年，但真正当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和自己预设的情节截然不同。
	起初是兴奋，但在狂喜之后，如同潮水一样漫上来的却是满满的不安和空虚。
	他反复问自己：“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但这个疑问是没有答案的，等到答案揭晓的那一刻，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之后，他的世界又趋于平静，他开始上学，像一个普通孩一样从学读起，一切都按部就班，有时候他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过那段作为替身而刻苦训练的日子。
	当同学问起他为什么年纪这么大才来读一年级时，林志生的第一个反应竟然不是解释，而是笑笑：“我不想。”
	再后来，他玩了命一样读书，连跳了两级，终于追上了和他一样年纪的同学的进度。
	等林志生发现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早已在潜移默化间接受了所有的玖姓法则，不断地压抑着自己的个性，将自己隐藏起来。
	直到千禧年的时候，他从一向寡言的爸爸嘴里听到了妈妈临死前的最后一句交代。
	那句话，又再次改变了他的一生。
	九
	月兔用筷子一下下戳着碗里的年糕，哭诉道：“林大夫你不厚道，我在阳台捣年糕捣到凌晨，才发现你把阳台门锁掉了……禽兽！”
	林志生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你是妖怪，不会跳阳台走吗？”
	月兔嘟囔道：“我跳阳台的时候忘记变回本体，被保安追了好远，不心绊了一下，腿还刮伤了。”他拉开裤腿，那里果然有一道狰狞的伤口。
	林志生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你的妖力比之前弱了。”
	“哈哈哈，你在笑吗林大夫，你上次不是我妖力极低……再低下去我不就要变负的了么……”月兔嬉皮笑脸地，但声音却渐渐了下去，因为林志生的表情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林志生放下手里的年糕，道：“十八局驯妖师应该早就联系过你，明确通知你有哪些事情是不能做的。你知道私放妖力会得到什么惩罚吗？”
	月兔立刻吞下年糕，张口：“我没！”
	“不用骗我，”林志生，“其实你上一次的妖力测试结果并不差，好歹也是三级妖怪，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受伤？”
	月兔咽了咽口水：“我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都没用，我可以告诉你，在你之前我也遇到过一个私放妖力的例子，那只祸斗为了救一个女人，不断私放妖力，最后死在战场了。”林志生顿了顿，又，“我不希望你走他的老路。”
	“你听我倒倒苦水吧。”
	林志生一口回绝：“不听。”
	月兔狡黠一笑：“嘿嘿，我就当你骗人的，你一定想听想得不得了。来来，哥哥我满足你的要求。”
	月兔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一只讹兽，在光华之日，有幸瞻仰了难得的胜景——月仙下凡。他没有爱上仙子，却注意到了跟着月亮上的仙子一起从而降的月兔。那只月兔拉着仙子的裙带，粉雕玉琢，浑身泛着漂亮的光泽，它额上嵌着一枚夺目的红宝石，白色的睫毛扑闪扑闪，一双晶石般剔透的红眸，在月光下美不胜收。
	讹兽看呆了，痴痴地望着上，直到月兔走得很远了，他才回过神来。
	讹兽本以为，他和月兔之间不可能再有交集，毕竟他们有云泥之分，一个是上的神兔，一个却是地上的妖兔。
	他多方打听，才知道那只月兔就是百年前唯一被神钦点上的幸运儿，名叫红玉。
	没过多久，界发生了一场动乱，无数的神兽圣兽皆被放逐下妖界。他们性清高，有些不堪忍受这样的耻辱，从诛仙台上一跃而下，而更多的则是咬着牙活了下去。
	讹兽就在那长长的队伍中，见到了红玉，昔日美得高不可攀的月兔此刻就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一样，浑浑噩噩地跟着前面的神兽走进了两界之门。
	这些神兽，统统都会被送到妖王的领域，系上妖绳，从此遁入妖界，为妖王所控。讹兽心觉不好，就买通了看守，趁着戒备松懈，使了幻术，令得雾气弥漫，他就趁着这个时机将红玉劫走。
	红玉不明所以，茫然地问他：“你是谁？”
	讹兽这才想起来，他们压根就没有讲过话，红玉又怎么可能会认识自己？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幻术已经失效，妖界的追兵赶来，他就拉起红玉，一路疾行，一直到了极北之地才敢停下来。
	那里常年白雪皑皑，冰雪地，红玉冷得瑟瑟发抖，战战兢兢地问他：“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讹兽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你兔身人面，是邪恶的妖怪，我们素不相识，若不是为了利用我，你为什么会救我？”红玉睁着如同玉石一般清亮的红色眸子，这样着。
	是啊，自己为何要救红玉呢？
	讹兽性奸诈，他还没意识到，嘴角已经露出了狰狞的笑意：“是，我当然有目的，你要是不听我的话，我就剖开你的身体，剥下你漂亮的皮毛，披在我自己身上。”
	不是这样的，他想的明明不是这个。
	红玉瑟缩了下脖子，没有了仙子的庇佑，月兔的妖力微弱如羸烛，自然不敢反抗讹兽。正好一阵寒风吹来，红玉无法使用妖力抵御寒冷，顿时冻得瑟瑟发抖，将自己团得更紧了一些。
	见红玉受冷，讹兽立刻变了些衣物为它取暖，结果手才一扬，红玉就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
	别躲，我不会伤害你的。
	“躲什么？不许躲！”
	讹兽张了张嘴，却吐出了这样霸道的字句来。
	不是的，我不是想让你害怕。
	讹兽在冰雪之地搭起一个屋，以妖力为红玉取暖，日复一日，红玉却始终避他如蛇蝎。
	有时候，红玉甚至会问他：“你什么时候才能放我回去？”
	讹兽怒道：“你想去哪里？”
	红玉缩了缩脖子：“我想回月宫……”
	讹兽哑然，原来红玉根本不知道，早在半年前，界就已经闭关锁界，从此再无神出入，也再听不到界任何音讯，那些被放逐在妖界的神兽是完完全全被界抛弃了。
	应该要好好安慰它。
	这样想着，讹兽却听到自己一字一顿地对红玉：“别做梦了，我不会放你回去的。”
	不。
	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言不由衷而已。
	十
	话到这里，忽然有人敲门，林志生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让月兔打住，又指了指门。
	被调教了好几的月兔立刻心领神会，屁颠屁颠地跑去开门，一个戴军帽的年轻探了探头，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月兔：“是林志生先生？我是符部长派来的。”
	月兔立刻龇牙：“我是他特得力的助手，林志炫，你好你好。”一句话唬得年轻一脸不知所措。
	林志生从位置上站起来，卷起报纸狠狠抽了一下月兔的脑门：“你特么怎么不你叫林志玲？”
	月兔恍然大悟：“原来你喜欢林志玲！”
	“喜欢你妹！”林志生转头跟年轻：“别理他，他有点大脑缺氧脑缺锌，正在我们这里做脑瘫患者复健。我是林志生，你有事可以跟我。”
	“这是部长让我给你的。”年轻拿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密件，交到了林志生手里，“部长事关重大，让你看完就销毁。”
	“我明白了。”
	送走了年轻，林志生把密件塞进抽屉里，月兔巴巴地走过来，又忍不住贫嘴：“你心里痒不痒，想不想继续听我的故事？”
	“不想。”
	“啊……”月兔有些沮丧，“你就不能表现得好奇些吗？”
	林志生抬起头：“这样的故事太无聊了，无非就是你很爱红玉，但却总是口是心非搞得事情一团糟，红玉却越来越怕你，直到现在你也没能抱得美人归。”
	月兔笑嘻嘻地：“你错了，我抱到了。”
	讹兽和红玉在极北之地度过了千年。
	即便是面对极北之地最凶恶的冰狼，讹兽也没有舍弃红玉，而是拼尽全力一搏，以异秉幻术将冰狼一举击败。
	红玉终于对讹兽抿唇一笑，了声谢谢。
	再后来，讹兽听人间有可以回到界的方法，觉得一定可以让红玉开心，所以过来打探情况，但没有妖力总是不好办事，所以他就来做了鉴定。
	林志生听完，皱着眉头，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人间哪里有什么可以回到界的办法？”
	“你这个人类知道什么？”月兔笑嘻嘻地，“反正我就是这么听的。”
	“但你还是没有解释，为什么你的妖力会变弱。”这样着，林志生的眼神忽然变得犀利起来，定定地看着月兔，“不要告诉我打探消息需要私放妖力，我不是三岁孩子。”
	“嗳～果然是林大夫，一点儿都瞒不住你。”
	月兔笑嘻嘻地低下头：“红玉生病了，我得用妖力吊着它的命。”
	林志生嗤之以鼻：“这么老套的谎就不要扯了，我不会相信的。你要是老老实实，我就当不知道，不会和上头告密的。”
	过了好半晌，月兔才笑着：“我的确骗人了，我喜欢红玉喜欢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我愿意为它付出一切再所不惜，但它什么都不要，即使我杀死了冰狼，即使我送它千年珍珠，它也不喜欢我。更可悲的是，它连我的命都不要，它只希望我离它远远的，我付出了太多太多，最后却什么都没得到。感情这个东西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一点儿都没有。”
	林志生：“这是你的错，感情这事儿，本来就不能强求。”
	“我知道，但我太想听它爱我了。”月兔笑了，“所以我就弄了点自己的血肉和着食物偷偷给它吃了。你看过我的鉴定报告了吧，谁吃了讹兽的肉，就不出真话来。从此以后，只要我问它爱不爱我，它都只会回答‘我爱你’。是不是很棒？”
	月兔捂着嘴，忽然狂笑不止，一直笑到仰起头，那笑声听起来却一点儿都不像是在笑，倒像是在悲鸣一样。
	“不想笑就别笑了，”林志生拍拍月兔的肩膀，“笑得太丑了。”
	“或许是吃了我的肉，它的本体变得和我越来越像，也变成了讹兽的样子，而且越来越虚弱……我就只能把妖力分给它，让它维持月兔的样子……”
	林志生：“你放心，我不会出去的。”
	月兔抓抓后脑，忽然探过身子问道：“你刚刚收到的那个密件是什么内容啊？”
	林志生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对妖界的战略计划和部队部署。”
	“噢，”月兔狡黠地眨眨眼，“我去上个厕所。”
	十一
	早春时分，气还有点冷，林志生走在路上，忍不住拢了拢外套。他到对面的咖啡店买了杯黑咖啡，他平时不喝那么浓的咖啡，觉得对健康不利，但今不一样，他需要提个神。
	最近，他只要一看到那只月兔，就会忍不住联想到几年前的自己。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林志生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拿着咖啡走回去，要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他其实有些犹豫。
	但愿这一切和他想的不一样。
	门打开，他看见月兔正趴在他的书桌前翻箱倒柜，他的身旁是乱成一堆的文件。
	“你在找什么东西？”林志生扬了扬手腕，从怀里拿出一份密件来，“是在找这个东西吗？”
	月兔仰起头，笑着：“别开玩笑了，我不过是在找零食而已，你知道的，林大夫。”
	林志生也跟着笑：“你也别和我笑了，我根本不认识你，别亲热地喊我‘林大夫’。”
	“你在什么啊？林大夫，我是你的助手啊，”月兔指了指自己，“我是月兔。”
	林志生对着门外点了点头，他身后忽然涌入了几个军人，将月兔一下子擒住，然后牢牢地摁在了地板上，只听月兔挣扎着大喊：“你们做什么啊，我是自己人啊，我是月兔啊林大夫！”
	林志生弯下腰，轻轻摸了下月兔的脸颊：“你真的长得很像他，但不是他。其实你比他会撒谎多了，我应该怎么叫你呢，讹兽？还是月兔？我还是叫你冒牌助手好了。”
	冒牌助手的瞳孔骤然缩，忽然笑了起来：“原来你早就看出来了。”
	林志生笑笑：“倒也没有很早，只是你太会撒谎，而且浑身有一股阴冷的感觉，而他又太弱，一眼就可以看出分别来。”
	冒牌助手恍然大悟：“原来还是我的错。”
	林志生问道：“为什么要偷密件？”
	冒牌助手笑得一脸真：“既然你都看出来了，你觉得我还会吗？”
	“那我只能问我的真助手了，你觉得我现在怎么才能把他给骗出来呢？”林志生的手指间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手术刀来，不断游走在讹兽身上，林志生笑着，“反正你手无缚鸡之力，是在你的胸口剖上一刀，还是干脆地把你剥了皮挂在门上风干？”
	一只兔子从沙发底下一跃而出，一瞬间变成了人类实体，直挺挺地挡在了被制伏的讹兽面前：“不要……林大夫，我出来就是了，你放过他。”
	林志生笑着：“终于出来了。”
	这个时候，壹七七从门口走进来，看了一眼状况，愣了愣，忽然叹了口气：“林志生，果然……就跟你猜的一样。”
	十二
	月兔有些局促不安地看了看林志生：“你们把红玉带到哪里去了？你们别为难它……它只是……它只是太想回月宫，所以受了妖王的唆使。”
	林志生叹气：“所以你就假意投诚，实际上是为了帮它来偷十八局的机密，想去和妖王交换条件，把红玉送回界？”
	月兔低下头。
	林志生问他：“你觉得值得吗？”
	“为了它，什么都值得。”月兔信誓旦旦。
	“不值得！”林志生皱起眉头，推了推壹七七：“你把事实告诉他吧。”
	壹七七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道：“月兔，你被骗了，你不是讹兽，你真的是月兔。”
	月兔愣住了：“这不可能。”
	林志生叹口气：“你变回本体好好照照镜子，看看你究竟是什么妖怪吧。”
	“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我是讹兽，我是讹兽啊？”月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别开玩笑了林大夫，你又骗我了吧，这次你还联合妖怪鉴定师一起骗我，不好玩，这一点儿都不好玩。”
	林志生把他推到镜子前：“你面对现实吧，你只是中了讹兽的幻术。你根本不是什么讹兽，你就是红玉。”
	月兔站在镜子前，茫然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它的身体不断变化着，它看见自己变成了妖怪本体，它有着雪白的毛发，额间嵌着一枚红色的宝石，它的双眸如同晶莹剔透的珍宝，白色睫毛卷起，美得如同一幅画。
	“不……”红玉发出了凄厉的叫声。
	他颤抖着身体，似乎有什么记忆不断地在体内复苏着。
	那些画面翻滚着、嚣叫着，在脑海里不断地一波波涌现。
	红玉自就被视作才，被神钦点上，常伴仙子左右，一起守护月宫。
	他捣年糕、捣药，为仙子费劲心力，受到了界的一致认同。
	哪知道界发生了一场动乱，无数的神兽圣兽皆被放逐下妖界，他也在这其中。
	就是那时，他被讹兽所救，两人一路逃往极北之地，之后更是一起度过了千年，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讹兽会救他，但他依然心生感激。
	红玉曾经不止一次问他：“你为什么要救我？”
	讹兽总是微笑着：“因为我真心喜欢你。”
	讹兽了无数遍的喜欢，终于换到了红玉的一个红脸。
	但一直躲在极北之地也不是办法，讹兽：“我们迟早会被妖王找到的。”
	红玉问道：“那怎么办？”
	讹兽提议两人一起去人间骗来十八局的机密，取悦妖王，从此以后就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真讹兽和假讹兽，一起合作演了一场好戏。”林志生，“一开始，来找壹七七做鉴定的，的确是真的讹兽，因为讹兽知道，你们的本体瞒不过壹七七的眼睛。”
	红玉点头道：“是的。”
	林志生又：“但拿着鉴定书来找我做手术的，却是你红玉，相信之前在壹七七那里，讹兽也是用尽了法子骗她跟我打赌，赌你能不能留下来给我做助手吧，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让你在我身边留得久一些，好方便你能偷取密件。”
	红玉点点头：“但无论我怎么翻，都没能在你这里找到有价值的资料。”
	“我看起来很像白痴吗？是那种会把秘密留在房间里的人吗？”林志生眯起眼睛，“真不知道你怎么会那么蠢。”
	红玉咬着下唇，没有话。
	“平时的你，每次撒谎我都能一眼看穿，你实在不会骗人。原本我以为或许你们讹兽只是虚有其表，原本你们的计划衣无缝，只可惜的是，你们怕被壹七七洞穿身份，所以在去壹七七办公室的途中交换了一下身份，所以陪我去壹七七那里的又是真的讹兽。”林志生顿了顿，又，“我那时候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那时的你，会和平时的你相差那么多，后来我尝试骗你捣年糕，发现你的手法好得离谱，手势一看就是捣了许多年的，再加上你根本不会骗人，这个时候我就开始怀疑，你究竟是不是讹兽。”
	“居然是这样被看穿的，好讽刺。”红玉宝石般的双眸中露出了笑意，“怎么办，我开始分不清现实和幻术了，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自己是讹兽，深爱着月兔……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你明知道，讹兽只是在利用你！”
	林志生皱眉道：“它工于心计，如果它只是要和你一起平安度日，根本不必让你来做鉴定，你知道鉴定手术意味着什么吗？你一辈子都会是人类的走狗，从此都不会有自己的生活，还谈什么平安度日？那个讹兽不过是想利用你，把你的妖力骗走，然后假扮成你回到月宫！”
	红玉捂住耳朵：“够了……别了！他喜欢我，他是喜欢我的！”
	林志生：“刚才，十八局来了电话，讹兽在那边已经和盘托出，他指认你是妖界派来的间谍。”
	红玉愣了愣，忽然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
	他闷闷地笑，抓了抓后脑勺，笑容里却是止不住的凄凉。
	“其实我知道的，我知道它都是在骗人。”
	是的，红玉早就意识到，讹兽生性爱撒谎，它根本不可能爱自己。
	只是下间唯有一个情字，任谁再机关算尽都无法掌控。
	白雪皑皑的极北之地，獠牙毕现的冰狼，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冰雾，所到之处皆会结起冰霜，红玉以为自己死定了，连最后的挣扎都放弃了。已经打定主意等死的瞬间，大地忽然春意盎然，繁花似锦，树木丛生，如梦似幻，雾气缭绕。再回神的时候，才发现那是幻象，而施展幻术的讹兽，早已挡在他面前，轻而易举地碾碎了冰狼的元神。
	无论红玉心中有多清明，但可悲的是，在那一瞬间，他已经彻头彻尾地爱上了讹兽。
	所以在千年后，当讹兽希望红玉成为他的替身，去人间盗取十八局的秘密以此换得一世平安的时候，红玉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心甘情愿地吃下了讹兽的血肉，即使这个谎言着实破绽百出。
	红玉甚至主动提出让讹兽对自己下幻术，让他完全相信自己是讹兽，因为要骗人，首先就要骗得过自己，如果连自己都骗过了，那他才能完完全全地成为一个替身。
	“我是不是好蠢？”红玉笑着问道。
	“蠢死了，”林志生骂他，“你怎么可以这么蠢？”
	壹七七听得红了眼圈，忽然伸手抱住了红玉：“你不蠢，这不是你的错，他不喜欢你是他的损失。”
	红玉闭上眼睛，似乎有眼泪落了下来。
	十三
	多年前，林志生收到了母亲最后的口信。
	没头没尾，只有五个字。
	——“保护壹七七。”
	完全没有征兆的，那个该死的命运，又百转千回地回到了自己的手里。
	林志生连师一族的住所都不知道在哪里，还谈何保护壹七七？
	可是当他从医学院毕业时，一队人来到了林志生的寝室，为首的符部长出示了证件，令林志生受到了不的冲击。
	“我查过你的资料，你是师，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游离在师一族的外部，但……欢迎你来我们国安十八局！你们一族所有人现在都在我们的保护之下，如果你接受我的邀请，或许你可以接触到你想知道的东西。”
	林志生笑笑：“听起来不错，壹七七也在吗？”
	“你知道她？她是十八局的眼睛。”
	“那就好，我有编制吗？”
	“当然！”符部长笑着，“你还有什么别的要求，都可以提提看。”
	林志生思考了一下：“我希望你向所有人隐瞒我是师的身份，包括壹七七。”
	“没有问题，欢迎你来到十八局。”
	林志生握住了符部长的手：“谢谢。”
	很多年后，他都在考虑自己为什么会在一瞬间就答应了符部长的请求。
	就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进入十八局后，他终于见到了那位听了许多年名字，但从未见过的——眼睛。
	壹七七的性格竟然出乎意料地开朗，做事毛手毛脚、冒冒失失，有时候比女孩还容易心软，但大部分时候……都粗鲁得不像个女人。
	自己一生的宿命，竟然是要保护这种人。
	矛盾的是，林志生一面抵触着命运，一面却又不自觉地去守护她，在他心里，壹七七就像一个不足周岁的婴儿，只要离开一会儿，可能就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意外，所以他总是变着法子呆在她的身边。
	但要命的是，他竟然非常习惯这样的相处方式。
	是不是应该去看看脑科？
	后来，林志生又见到了久违的拉郎配方大师，后者兴奋难当：“林啊，其实你可以跟我你喜欢的类型，你大姐我手里的姑娘五个手指都排不完，各种款式应有尽有，真的，只要你，我就给你找。”
	林志生摆摆手：“别了吧，我还呢。”
	方大师很鄙视：“什么啊，我老公在你这个时候，儿子都会打酱油了。”
	林志生又赔了个笑脸：“那你先给你儿子物色着？”
	方大师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甭了，我是看出来了，你就是喜欢壹七七那丫头是不是？”
	林志生只好：“是啊，是挺喜欢的，呵呵呵呵。”
	方大师反而生气了：“看看，看看，你又笑了，快点给大姐好好你到底喜欢啥样的，这样我才好给你找老婆啊！”
	或许玩笑多了，就连这话都没人信了。
	十四
	即使一切都真相大白，红玉依然是个傻子。
	他趁着大家不戒备他，冲进了十八局的秘密基地，打伤了十三个士兵、两个妖怪，把收押在监狱的讹兽给放了出去。
	然后以血肉之躯，挡住了追击讹兽的增援，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倒下，活生生站着挺到了最后一刻，硬是让讹兽跑得不见了踪影。
	消息传来的时候，林志生就坐在壹七七的对面，两人正在讨论楼下的奶茶到底用的什么奶。
	他握着拳头，久久不出一句话来。
	壹七七立刻就红了眼圈：“妈的，如果让我逮到讹兽，我一定要把他大卸八块，他不值得红玉这么对他，不值得！”
	林志生只是闷闷地了一句：“二货。”
	下午，林志生魂不守舍地回到办公室里，忽然就觉得房间空旷得可怕。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撩了一把沙发底下，却再也没能捞出点菜叶子来。这样想着，他突然记起来，自己特意播了一整园子的青菜算是白忙活了。
	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左心房有种可以称呼为“抽痛”的感觉了。
	林志生在沙发上呆坐了一会儿，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呃……事先明啊，我只是随便，”壹七七，“我觉得讹兽会后悔的，他不可能完全不喜欢红玉，你想，在他给红玉的幻象里，那个讹兽爱月兔爱得要死，如果真的完全没有爱，怎么能编出那么细腻真实的幻象？”
	林志生愣了愣，问道：“所以呢？”
	壹七七尴尬地：“怎么了？我了什么很奇怪的话吗？啊啊啊啊，你别管我！我就是怕你难过，所以给你个电话，没别的意思，就这样，再见，你特么地快点删除这段记忆。”
	“知道了。”林志生笑道。
	长久以来郁结在胸口的麻团好像一瞬间得到了释放。
	守护什么的，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
	不过是你情我愿。
	不过是我喜欢你。
	林志生其实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但无所谓了，这根本不重要。
	无论你去哪里，上至界，下至妖界，哪怕此去无回，我都会陪你到底。
	只是这样而已。
	泰山战役，当林志生从符部长那里听，壹七七那个丫头决定以死祭修补结界的时候，他全身的血忽然一起往脑袋上涌去。
	她必死。
	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里的时候，林志生自打娘胎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极致的慌乱。
	所有思考的逻辑、常识全都没有了作用，变成一团乱麻，膨胀着塞进脑袋里。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
	不能让这丫头死了。
	不能！绝不能！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不能！
	之后的一切行为全都是本能了。
	当林志生把浑身是血、连话力气都没有的壹七七从祭台上抱下来的时候，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甚至可以，是满足感。
	林志生终于决定将隐瞒了一辈子的秘密出来：“我出生的时候，就有另外一个名字，我叫玖七七。壹七七，代替你死，是我的使命。”
	我既为你而生，亦当为你而死。
	幸好你还活着。
	幸好我能为你而死。
	林志生忽然想到了红玉，那样想来，红玉在最后弥留之际，一定也是这样的心情。
	——你喜欢壹七七吗？
	——怎么可能？
	或许，我的心里，也住了一只讹兽。
	“西南荒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神异经（西南荒经）》

番外二·朏朏
	一
	我是壹七七，靠谱的妖怪鉴定师。
	昨日我夜观星象，发觉紫气东来，红鸾星动，地变色，我忧心忧国总之忧心忡忡，故今日早上起不来床。我把这个理由完完整整地告诉了主任，得到了一个“你管得还真宽”的赞许，然后被扣了这个月的全勤奖。
	林志生下午来的时候听了这事，把蛋糕在桌子上一字排开，饶有兴趣地问我：“看不出来你还会观星象啊，那你倒是帮忙看看世界局势、中美关系还有伊拉克战争的前景啊？”
	我伸手要去拿蛋糕，被林志生残忍地打开，他：“观一个就能吃一个。”
	我很沮丧：“嘤嘤嘤嘤，不带欺负人政治觉悟差的。”
	“那不成啊壹七七，体制内的同志哪能没有这种才能？”林志生拿起蓝莓芝士蛋糕在我面前晃了一圈，然后自己一口咬下，“我这是在训练你的超能力。”
	我偷偷给陆发发去了个短信：“过十分钟你假装打电话给我，让我找个理由请假，林志生太吓人了。”陆发发的短信很快回来了：“那不成，我不能耽搁姐姐的婚姻大事，你好好和林医生聊聊。”
	聊你妹，我把手机摔了。
	林志生就趁这个时机跟我：“其实从刚才开始，门口就有个萝莉观望我们很久了，你怎么看？”
	正常人绝壁是不会来我这里的，来这里的哪怕是个孩儿也绝非善类，万万不能掉以轻心。我抄起电脑前的特质眼镜戴上，往门口一扫，顿时愣住了，不自觉地了句：“卧槽，干脆面。”
	“哈？”
	我指着门口那萝莉，难以置信地跟林志生抱怨：“丫是浣熊啊？”
	林志生翻了个白眼：“浣熊怎么了，你还不许浣熊成妖了啊？”
	“你知道个屁，”我一扔眼镜，“浣熊原产美洲，无论是史料还是我们师的妖怪笔记，都没有听有浣熊这种妖怪！”
	门外的萝莉按捺不住了，又推了一下门，露出一张萌得让人心生邪念的脸。
	“眼睛真大啊！”林志生啧啧称赞，又看了我一眼，“造物主真是不公平。”
	我立刻指着林志生骂：“变态萝莉控。”
	“谢谢夸奖。”
	萝莉走进来，一脸鄙夷地看着我：“还妖怪鉴定师呢，你到底正不正宗啊，你才浣熊，你全家都浣熊，按种族来，我学名是朏朏，最靠近的动物品种是狸猫。”
	林志生扭过头去狂笑了三声，然后严肃地回过头跟我：“壹七七你别灰心，狸猫和浣熊就外形来的确是有点像，尤其是对外行而言。”
	“外行”两个字深深地刺痛了我，我那颗玻璃心顿时拔凉拔凉的。
	我是很想骂人的，但最近比较没胆子。
	人都客户就是上帝，我们这里改了改，群众是第一位的。然后还搞了个服务精神先进个人的评比活动，评上的人能多拿一千八百块奖金——乖乖，对我来简直是巨款。
	我很没出息地心向往之，所以最近都特别乖觉，比如现在……我已经摆出笑脸，对着面前的狸猫萝莉笑一笑，用平生态度最温和的口气：“朏朏姐，按照记录，你的尾巴应该是白的啊，为什么你这尾巴颜色不太对？”
	萝莉往沙发上一坐，很是不屑：“就兴你们人类染色，妖怪就不能染吗？还有，别叫我朏朏，听起来像猴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在骂我呢。”
	我一个头疼成两个大，这萝莉的难搞程度简直不下于林志生。我不乐意再和这位大姐有任何口舌之争，立刻服软：“是是是，得有理，那妹妹，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萝莉还是不毒舌不舒服斯基，大眼睛一瞪：“妹妹？哈，要真算年纪的话，你做我孙女我都嫌，不过我肯定是不要你这么大个的孙女的。”
	林志生听了这话，又别过头去大笑。我觉得他性格中可能有反人类的部分，是一个彻底将自己的快乐建筑在他人痛苦之上的人渣。
	我一脸苦闷：“求你了，你给我痛快好吗？你啥就是啥成了吗？”
	她立刻：“好，叫我女王大人。”
	动画片看多了的我立刻反射性地回答：“好的大王，没问题大王……”
	这个时候，林志生彻底扭过了头。
	啧，这货也不怕把头给扭断。
	“叫我大王也可以，当然我更希望你们叫我白灵。”萝莉得意地翘起了二郎腿，又，“其实吧，我也没别的事，就是想去动物园。”
	“哈？”我听愣了，难不成我们今换了门牌，变成了动物园？
	白灵一副公主做派，斜着眼：“少一脸傻兮兮地看着我，我当然知道你这里不是动物园，但动物园得买票进啊，我又没钱。”
	我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怒气从丹田一路直冲灵盖，气得快要冉冉升起，这就要站起来怒骂，林志生就在这个关键时候起作用了，他：“一千八！一千八！”
	我立刻服软，面带微笑：“呵呵呵呵，请问您还有什么要求？”
	二
	不幸的是，隔我就真的去了动物园。
	这太丧心病狂了。
	亏我还特意引那干脆面——是的，我已经决定直接喊白灵干脆面了——去了领导的办公室，将她的无理要求和盘托出，希望腹黑到骨子里的领导直接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逼死丫的。哪里知道那货提出“我希望你们的人可以陪我逛逛人间”这么无耻的理由，竟然得到了上至主任下到林志生的全体同意。
	我一时间差点没喘上气。
	主任：“挺好的，姑娘理由也很充分，她要做这个鉴定也是需要勇气的，那我们这里自然也有义务要带她了解了解这里的环境。”
	我恨极：“什么姑娘啊，领导她三百岁都打不住，不信咱们去做个骨龄检测。至于什么了解环境就更扯了，大可以打电话给国安局啊，驯妖师那么多，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是强壮丁，凭什么要我做导游啊？”
	主任立刻：“虽然可能超过了我们工作的范围，但也不失是一个锻炼的机会，昨开会的时候，上头又强调了党员先进性……”后省一万字。
	最后又提了下：“明就去吧。”
	干脆面回过头，对着我眨巴了下眼睛：“看到没？”
	我恨不得扒了她本体的皮当大衣，回头又看林志生：“林志生，你句公道话！”还连着对他眨了三下右眼，意指我只能靠他了，要是干得好就连请三奶茶。
	林志生心领神会地点头，立刻对着主任：“多好啊，带薪放风呢。”
	主任也附和道：“就是嘛就是嘛，林就是识大体。”
	我踹他：“放风个呸呸，你还中风呢。”
	综上所述，我、林志生以及一只毛色不太对的朏朏齐刷刷地站在了市动物园的门口。
	再补充一句，现在才上午八点，平时这个点儿我还在睡觉，动物可能也需要睡觉，所以到现在还没开门。
	我神情恍惚地扫了林志生一眼：“给我一个我能接受的理由？”
	他老神在在地回我：“哎嘿，忘记查开门时间了呢。”
	“那你一早上连打十个电话把我挖起来是什么意思？！”
	干脆面：“又没关系，早来就早来呗，咱们聊聊。”
	林志生夸她：“就是嘛，还是白灵懂事。”
	救命！这局面怎么显得反而是我不正常？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有点儿悟了，今我就是跟着俩精神病来动物园考验自己的人性了，但愿我可以把持住，不要从此误入歧途，走向精神有疾的不归路。
	我走神了一会儿，才发现林志生和干脆面的话题已经从动物园怪谈转到了神鬼传真实性的范畴，林志生反复强调精卫填海的不科学，就算每次她抓一袋水泥扔下去也填不平海啊，而干脆面则你怎么知道精卫不能有航母那么大？
	我觉得心好累啊。
	当他们的话题终于要转向祸斗排便方式的时候，动物园开门了，真是谢谢地！
	我自告奋勇去买票，卖票的是个语速很慢的老头儿，他拉开玻璃板，露出一个半圆形的狗洞，从里面塞出一张塑封过的价目表，然后眼皮子抬了抬，淡定地：“你们可以买家庭套票。”
	这话得我很不爱听，我立刻反驳：“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是一家人？”
	老头用指甲点了点价目：“套票比零卖便宜50。”
	我激动地：“谢谢，我们是一家人，请来张套票。”
	这个时候，我听到背后那两个活宝一起发出了冷笑，默契程度令我不得不怀疑他们是不是有血缘关系。不过我这人的优点之一就是脸皮厚，我假装没有听见，还热情地和他们挥手：“宝贝～孩子他爸～这里这里～”
	这一瞬间，我觉得祖国未来电影事业就靠我了。
	然后我看见林志生也跟我热切地招手：“孩子他妈，你顺便去买杯爆米花来，买最贵最大的，孩子想吃！”
	……看来祖国电影事业有更好的接班人。
	走进动物园的时候，我用膝盖撞了一下林志生的关节，却没能放倒他，他却一个反手摘掉了我的遮阳帽，我只能去追着要。干脆面翻着白眼：“拜托你们做一点更像成年人的事情好吗？”
	我笑得合不拢嘴，又一路追上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起走进动物园的瞬间令我有种不出的熟悉感。
	三
	踏进动物园的一瞬间，我感到了不对劲，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是被潮水浸没了，耳膜感觉到水的压力，一阵阵往里，视觉上则是更像鱼眼镜头，正中间的画面像是喷泉一样膨胀到我面前。
	等这个症状缓解的时候，我就看见两头大象一左一右高举着鼻子往我们身上喷了些水，然后四只红鼻子的驯鹿披着彩虹一样的披风载着一辆奇怪的木车在我面前停下，车上写着“欢迎光临……”这样的字样，我还在好奇为什么在车上要加省略号，就看见两只白鹭飞出去了……
	是我早上没睡饱吗？怎么会看到那么炫酷的迎接画面？
	我摁了摁太阳穴，往右边扫了眼，无论是林志生还是干脆面，似乎都没有要惊讶的意思，淡定得很啊，还很有默契地齐齐鼓掌。
	干脆面甚至：“你们人类的动物园真是有趣。”
	不是的！你误会了！这并不是正常的动物园啊，不要拿它来代表人间！正常的动物园里动物都是关起来的，绝对不会像这样散养的！
	我真的一点儿都不想进去，结果林志生和干脆面一搭一唱地起了二人转。“算了吧，就别为难她了，让她回去，明咱们告状就是了。”“对，那什么奖金她肯定也不要了。”
	我立刻赔笑脸：“呵呵呵呵，就你们两个去我肯定不放心的。”
	我们按照提示牌，决定顺着入口先去森林。
	两头斑马在我们身边嬉戏，等它们从我身边擦过的时候，我整个目瞪口呆，因为它们身上的图案是商品条形码。
	再回头，远处有羚羊在奔跑，那角长成衣架的样子。
	不是吧……我是在做梦吗？
	不管怎么样，我都觉得这里太要命了，正当我面露惧色，想要临阵脱逃的时候，林志生给了我继续走下去的勇气：“你敢跑我就告诉你们领导你翘班。”
	“嘤嘤嘤嘤！林志生我恨你！”
	看到了那么不对劲的画面，他居然还：“往里面看看吧。”
	“看什么啦，你有点常识好不好？这个动物园不对劲啊，不定会有狮虎兽吃人啊！”我转过去拉干脆面，劝她，“我们换个动物园吧？”
	她撅着嘴：“不要，我就喜欢这里。”
	祝你被狮虎兽追着玩，现在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在脑海里，我就看见远处的森林里出现了一阵骚动，不少动物胡乱窜逃。与此同时，从树林中钻出来一个不太妙的身形，体型比狮子和老虎都要大，而且兼具两者特色，以矫健的步伐向着我们走来。
	妈呀，曹操曹操到，狮虎兽竟然真的来了……
	不带这么玩人的！
	我扭头就走，没想到林志生和干脆面冷静得超乎寻常，竟然还站在原地，双目直视前方。
	我急道：“……还不快跑？”
	林志生：“它看起来挺亲人的，要不然也不会放养。”
	救命！你竟然会觉得一只狮虎兽亲人，那你觉得食人鱼可不可爱啊变态？
	“多好玩啊，”干脆面，“我要摸下它尾巴。”
	……老虎尾巴摸不得你听过吗？老虎和狮子杂交的你就能摸了吗？
	我心太累了，我决定不再游这两个精神状况不对劲的人和妖，自己一个人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回家洗个澡吃个饭然后睡个回笼觉。
	然后我哭喊着：“放开我……”
	林志生和干脆面的默契已经破表，竟然一起架住了我的左右臂膀，然后强行拖着我继续向前进发。“别那么不合群嘛。”林志生像是没事人一样淡淡地。
	我嚎哭：“嘤嘤嘤嘤，我还想看到明的太阳……”
	“你一定看不到了。”林志生这么跟我。
	等我崩溃了好久，他才补了下一句：“因为明是阴。”
	我们一路向前，背着桃子的猕猴在树上来回跳跃，啄木鸟将树木雕成了家具一样的造型，猫头鹰的脸跟向日葵一样，一直紧紧盯着我们，等狮虎兽走到我们边上，我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没想到它只是抬眼看了看我们，然后伸出舌头像是猫一样舔了舔我的手心。
	干脆面欢呼着去拉它尾巴，我想阻止，没想到那只狮虎兽竟然也没有半分抗拒，果然非常地亲人，还转过去抱住她。
	看他们玩得那么开心，我大概脑子也不清醒了，竟然大着担子伸手去摸狮虎兽，它竟然就眯着眼睛蹭蹭我的手，感觉真的就像只大猫一样，它的尾巴卷来卷去，我都觉得自己的心被融化了。
	林志生摸出一包门口买的动物粮，撒在地上，那些上飞的地上走的动物全都聚集过来，松鼠站在我的肩头，刺猬在我们面前翻身，几只兔子跳了过去，远处还有梅花鹿正撒腿往这里奔跑。
	我伸手摸摸这个，又伸手摸摸那个，好温暖好柔软……
	晨曦的阳光洒落在我们身上，我看见林志生正拿着放大镜仔细地观察鼯鼠的胡须，而干脆面已经和动物玩成一团，在地上滚了三圈，身上红色的蓬蓬裙已经染上了一层灰。她像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忽然转过头对我甜甜一笑，然后做了个鬼脸，林志生就从口袋里拿出帕子帮她掸了掸身上的灰。
	真的就像一家人一样……
	想到这个念头的时候，我被自己吓了一跳，然后我又释然了，就我的基因，要是能生出像干脆面这么漂亮的女儿不是祖坟冒青烟就是基因突变。
	忽然，树林间刮起了一阵奇怪的风，无数的动物纷纷从我们面前夺路而逃，周围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就连我们身边的狮虎兽都警惕地站起来，似乎闻声而动。
	这个时候，从草丛中窜出了一只黄黑相间的……狸猫？还是浣熊？我实在分不清楚它们的区别。
	它一路窜到干脆面的面前，比着爪子嘴里不知道在哼些什么，干脆面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像是听到了什么噩耗。
	好半晌，干脆面抱起那只……动物，跟我：“这只狸猫告诉我，我妹妹被抓走了。”
	等一下，这故事发展太快，我有点儿跟不上你的节奏啊。
	这是哪里飞出来的妹妹啊？
	干脆面低着头，这个时候她才终于有了一点儿和萝莉外表相衬的表情，一脸泫然若泣的表情，鼻子红红的，哽咽着：“我之所以要你们带我进这个动物园，就是因为我妹妹被关在里面。”
	四
	我席地而坐，问干脆面：“你是妖怪，你妹妹肯定也是，在神州结界的范围内，她肯定是人形，又怎么会被关在动物园里？”
	干脆面皱起的眉毛，反问我：“谁跟你我是妖怪，我妹妹就一定要是妖怪？”
	……咦？这个问题我倒真是没考虑过。
	林志生很鄙视我：“思维定势，可悲！”
	干脆面：“我妹妹是领养的，我妈在人间散步的时候拐来的，想带回来给我当妹妹。但领回家才发现咱们品种不一样，而且资实在不太高，怎么都修不成妖，所以我妈又把她给放弃了，送回了人间，我打听了很久，才知道是被送到了这个动物园。对了，我妹是个浣熊。”
	妈呀，信息量太大了。
	我抓到了一丝关键：“连你妈这种老妖怪也分不清狸猫和浣熊啊？”
	“这不是重点好不好！”干脆面跺脚，“现在问题是，我要找到我妹！”
	我又理了理思绪，跟她：“你妈之前的行为是拐卖浣熊啊，怎么都有违道义啊，现在她把你妹妹给送回动物园不是挺好的吗？”
	林志生提醒我：“你又知道这浣熊是从动物园里出来的啦？如果本来是野生动物，被送到动物园里被人围观也很苦逼的。”
	干脆面：“你们都理解错了，现在问题的关键是，我妹妹被送走之前都是我一手带大的，整整一年，我都喂她吃妖界的琼浆妖果。为了帮助她快些修成妖，我还偷了些丹药给她吃下……不出一个月，她一定会变成妖怪的！”
	我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
	我想象了一下给浣熊洗澡喂食的饲养员，忽然看见自己怀里的浣熊一瞬间变成了一个女婴，而且还在放声大哭……一定会吓到死。
	毕竟妖怪这件事，普罗大众还是不知道的，一旦东窗事发，后续的事情可就麻烦了。先是要把这饲养员控制住，还要把监控录像调出来毁灭，还有许多许多的麻烦事……
	想想就头疼，必须把事态控制在襁褓中。
	我抓住干脆面问：“你妹妹去哪里了？”
	“不知道，是被一个人带走了。”
	“那得去问问工作人员。”这样一我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狐疑地转向林志生，“你有没有觉得奇怪，从进了门之后，我们连一个工作人员都没见过？”
	林志生耸耸肩：“这么大的动物园，工作人员再多也会显得很少，平均分配下来可能就见不到了。”
	我觉得有道理，就问他：“一般浣熊区会在哪里？”
	林志生很认真地跟我：“你觉得我长得很像地图吗？我只能告诉你，浣熊是夜行动物，现在这种时候应该在睡觉。”
	干脆面立刻点头：“对，我妹妹比一般的浣熊还要嗜睡一些，不到饭点不会起来。”
	我看了看时间，我们七嘴八舌了十分钟，一点线索都没有，只好：“要不……我们继续往前走走？”
	我这没有任何高明之处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可见大家的智商都在同一个水平线，都不太高明。
	我们从树林走到了湿地，我简直要给规划这个动物园的人给跪了，他的大脑真的还好吗？树林区将动物散养着也就算了，湿地竟然也是，我们走在窄得一人都难以通行的木头桥上，脚边还有黏糊糊的不明物体“哧溜”一下游过去。
	我头皮都发麻了，想要快速通过，忽然面前钻出两条蛇，一左一右，拦在我们面前的桥上，轮番对着我吐信子。
	林志生给我做了解释：“左边的是金环蛇，右边的银环蛇，被咬一下是不太会痛的，但是四时之后就会挂，必死无疑。”
	“……”这种解释算什么啦。
	干脆面皱眉：“那怎么办？”
	“我来拦住它们吧。”林志生突然戴起了眼镜，还从裤子口袋里抽出两把手术刀，两手各拿一把，交叉着双手凹出了一个常人很难做到的霸气造型。
	“什么烂pose啊！”我忍不住吐槽他。
	他扶了扶眼镜，一阵反光，看不见表情，只听他：“从旁边的路绕过去，快去救浣熊妹妹！”
	我忍不住：“可是你……”
	“不用管我，我一个人可以的。”他指了指前方跟我，“往前去吧壹七七，你的路还在前方！”
	怎么回事，好像有点迷之感动啊？
	……虽然还觉得很有点儿莫名其妙，明明他可以跟我们一起绕路走过来的啊？
	还没等我想明白，干脆面已经噙着泪花，拉着我继续往前走，她一改之前傲娇的设定，突然对着我：“感谢你们为我付出那么多。”
	呜……萝莉卖萌真是可爱，我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成一滩水。
	我回过头，看见林志生举着手术刀向蛇扑过去。
	我觉得他那个样子怎么看都是去送死，忽然觉得很虐。
	我问干脆面：“我现在就给林志生打120怎么样？”
	干脆面黑着脸：“我来打，你先跟着我跑。”
	我跟着她穿过湿地，面前又变成了沙漠馆。
	我已经懒得管这件事情是不是符合逻辑了，反正这里处处都是看起来干得快不行了的仙人掌，零零碎碎有几只沙漠鸡穿过，远处有一只骆驼悠闲地踱步。
	这里的环境模拟得也太像了吧？我的皮肤干得都快蜕皮了。
	干脆面越奔越快，我都快跟不上她的脚步了，只能提醒她：“你妹妹还不一定在那边呢，不要太盲目了。”
	“你懂什么，屁孩。”她回过头，“我已经感觉到我妹妹的气息了。”
	……原来你还有那功能啊？
	我已经懒得思考了，只是麻木地跟着跑，忽然一头撞上了干脆面，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忽然停住了脚步。
	干脆面被我撞了出去，忽然跌进了一个坑里。
	我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吓得倒抽一口冷气，那个坑里竟然密密麻麻全是沙漠蝎子。
	更可怕的是，这片沙子好像是流沙，干脆面越是挣扎，就越快跌下去，她面露痛苦的表情，大半个身子已经陷进了沙子里，越来越多的沙漠蝎钻了下去。
	我伸手要去拉她，她却没有接我的手，还被她奚落了一番：“白痴，流沙越拉掉得越快，你不知道吗？”
	我问她：“你痛不痛啊？沙漠蝎很毒的，就算你是妖怪也会感觉到痛吧？我去找根树枝来拉你上来。”
	“拉个屁！”
	她吼了我一声，想是酝酿了一下情绪，忽然落下了眼泪，“你别管我了，继续往前走吧，一直往前走，我妹妹应该就在那边！”
	我思考了下，：“不太好吧？我又不认识你妹妹，就算找到了我也分不清楚啊。”
	干脆面也被我问住了，保持着往下陷的状况淡定地点点头，：“你的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我妹妹还是比较好分辨的，你看我这么漂亮就知道了，最漂亮的一只浣熊就是了。”
	……这算哪门子的分辨方法啦？我怎么知道浣熊的审美观啦？
	我还想什么，干脆面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一把将我推了出去。值得一提的是，因为她大半个身子在沙子里，而且她原本就是孩儿的尺寸，所以她这一下结结实实地推在了我的腿上，我下盘不稳，立刻就跌了个狗吃屎。
	我吃了一嘴的沙，背过去对着她冷笑：“等我办完这事，你丫给我等着。”
	弄不死你。
	我浑浑噩噩地又走了一段时间，终于出了沙漠。阳光一下子被乌云遮蔽，我才看清面前的景象，眼前似乎又变成了普通的动物园，一个个笼子里装着各种不同的动物，每个笼子上都挂着不一样的铭牌。
	……这才是动物园啊！
	我挨个地找寻，从奄奄一息的野鸡一直到精力过剩的黑熊，忽然听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声音，着实挺凄厉的。
	我往那个方向看去，赫然就发现一个饲养员提着一个笼子，那笼子里有一只黑黄相间的动物正扭来扭去，嘴里不时发出奇怪的声音。我走近了些，才发现这家伙长得非常周正，皮毛发亮，就和图片上的浣熊一样，估计就是干脆面她妹妹没跑的了。
	于是我立刻拦住那饲养员。那饲养员也挺奇怪，一直把帽檐压得很低，还一直侧着身子，几乎要看不见正脸。我问：“同志，你这是带这只浣熊去哪里啊？”
	“送走。”饲养员的声音真是吓了我一大跳，仿佛患了严重的感冒，鼻音重得像是根本用鼻子在话一样，简直雌雄难辨。
	我觉得这个声音有点儿熟悉，但没放在心上，又：“咱们打个商量，能别送走吗？”
	“凭什么？”饲养员问我。
	“凭证件……”我一摸口袋，想掏出国安局的证件，这才发现我今穿的是便装，根本没把工作证带在身上。
	饲养员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会我，提着笼子往前走。
	看来是没办法了，我先和局里联系下吧。
	看着我要离开，笼子里的浣熊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对着我眨巴了一下，忽然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声音。
	一个心底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救救她！”
	五
	也不知道我脑袋里哪根筋搭错了，我忽然心生冲动，一口气冲到饲养员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伸手就要去抢他手里的笼子。他反射性地退后一步，也不肯撒手，我们就在那边拼力气，他似乎还恼羞成怒：“你要做什么？”我只好回答：“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啊……”
	拔河拉锯战经过了三分钟，我终于忍不下去，一脚踹在了饲养员的胸口，只见他愣了愣，然后松开了手，忽然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
	喂？不对劲啊，飞出去怎么会有延时啊？
	我还在发愣，手里的笼子已经自己打开了，那浣熊爬了出来，对我：“谢谢你，勇敢的美少女战士，你真是正义与美丽的化身，我们浣熊家族会永远记得你的……”
	……我去，现在演的究竟是哪出？
	周围忽然掌声雷动，我回过头来，发现国安十八局一大群认识的熟人都涌了过来，一团二团三团四团，还有乱七八糟一大堆的同事……
	我看得目瞪口呆。
	那个饲养员爬起来，一把掀掉帽子，哭丧着脸：“姐姐，你怎么可以踢我胸口啦？”
	……饲养员竟然是我妹妹陆发发！
	大哥，谁来帮我托一把我合不拢的下巴？
	三团的梦蝶走过来，打了个响指，我面前的一切都像是乌云散尽，之前那种鱼眼镜头的感觉又出现了，很快画面又重新恢复。
	我的面前，根本没有动物园，只是一大片广袤无垠的绿地，不少变成了本体的妖怪纷纷又变回了人类实体，有些人头上还套着各种动物的帽子。
	我大概能想象到发生了什么事。
	从我们进入动物园的一瞬间，应该就已经走进了幻境，我的同僚们还乐此不疲地扮演了形形色色的动物和角色……
	简单来就是，我被耍了。
	我有些头痛地歪着头，看着一大群还在鼓掌和狂欢的同僚：“……谁来给我解释下？”
	林志生和干脆面一起走过来，他们推着一辆车走来。
	这时候，所有人都开始倒数：“3、2、1……”
	我受到了惊吓，大脑已经当机，生怕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测的事情，于是缩着肩膀防备地看着他们，结果却听到他们一起喊着：
	“壹七七生日快乐——！”
	咦？
	啊啊啊？
	原来这是我的生日？
	“不然呢？你以为我们真有闲情逸致会带一个妖怪来找妹妹？”林志生推着车到我面前，车上竟然还载着一个巨型的三层蛋糕，正方形的，侧面写着一个巨大的“177”字样，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红点，我凑近了看看，才发现是每个人的签名。有些人签得特别难看，糊成了一团，很难分辨，有些甚至就随便画了个圈儿……
	但我还是很感动。
	“我……我现在心情好复杂，”我吸着鼻子，“其实我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动物园太奇怪了，发生的事情也太没逻辑了，整个儿就是一学生作文水准的剧情……但我怎么都想不到会是这么一回事，还有……你们演技好差，只有那只狮虎兽特别带感。”
	一只彘欢呼着跳跃起来：“就老子演技一流，简直可以混娱乐圈了。”
	我冷汗：“也没到那种程度……”
	到后来，我都快哭了，呜咽着：“谢谢你们，但你们到底怎么想到搞这个的？”
	所有人都看向了林志生。
	林志生却冷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很的纸头来，然后翻开，再翻开，朗声阅读起来：“一个美妙的梦，六年级二班壹七七。昨我做了个梦，梦里和爸爸妈妈一起去了动物园，门口的大象会喷水，驯鹿拉着车问我们要不要坐，我不用了，我看到了身上有条形码的斑马和衣架角的羚羊，动物们都很开心。我最喜欢狮虎兽了，它好可爱，像方玉家的猫一样乖，还会舔我手。后来一只浣熊跟我，她的妹妹是公主，被坏人带走了，要我们去救她，我们义不容辞地去了。爸爸挡住了两条毒蛇，妈妈挡住了沙漠蝎，他们嘱咐我一定要救出浣熊公主。我找到了浣熊公主，还救出来了，她答应让我许三个愿望。但我还没有许好梦就醒了，我真难过。老师评语：‘壹七七同学的想象力真丰富，但是为什么结局收尾那么仓促？你爸妈怎么样了你不管了吗？’”
	我捂着脸：“啊啊啊啊……你怎么会找到我学的作文？”
	林志生对着我呵呵一笑：“别你学的作文，就是你幼儿园的绘画记录我们都可以帮你翻出来。怎么样，把你的作文还原得还不错吧？”
	我伤心地拿起一块蛋糕砸他，结果不心砸到了他边上的干脆面，这一下引发了大混战，所有人都疯狂地开始了扔蛋糕大战……
	六
	身体一阵颤抖，我醒了过来。
	“你感觉好些了吗？”
	和我话的，是一个长相甜美的萝莉，她卷卷的头发垂在白大褂上，俏丽的脸蛋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样子，话也嗲声嗲气，但却难掩她女王的气质。
	她是白灵，也是朏朏，是传中可以让人觉得快乐的妖怪，在被十八局招安后，担任十八局的心理医生。
	“嗯……谢谢你！”我站起来，笑着，“我做了个好梦。”
	白灵问我：“做了什么样的梦？”
	我笑笑：“是两年前的生日。”
	白灵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一次，那真的玩得很开心，难得领导放了我们所有人一大假，陪着你这个寿星玩。其实还是要谢谢林志生，是他提出来用你学作文圆你一个梦，还做了详尽的计划书，甚至附了可行性分析，最后拉着我们一起演了一出戏。”
	闻言，我却是低下头。
	白灵：“抱歉，不该这些的，但你放心吧，妖孽遗千年，林志生一定会醒过来的。”
	我点点头，又欲言而止：“那个……”
	“我知道你要什么，”白灵伸手握了握我的手，“放心吧，你私下来找我谈心这件事，我不会和任何人提的。”
	我笑笑：“那真是多谢了。”
	我推开大门，向门外走去。
	风很大，过去很温暖，但我必须要向前走。
	（牛首山）又北四十里，曰霍山，其木多榖。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朏朏，养之可以已忧。——《山海经&middot;卷五&middot;中山经》

后记
	每个妖身上，都有人的影子
	其实敲下“后记”这两个字的时候，我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现在是深夜十一点，门口有猫在叫，特响，九曲十八弯，我思考了下，觉得春果然是来了。
	可太不容易了，我终于写完了，嘤嘤嘤嘤，我都要被自己的毅力给感动坏了，真的。因为我不是一个很有定性的人，喜新厌旧的事情时有发生，手机没坏就想换，永远希望尝试新饭店……所以深埋在电脑里的坑大大也有好多个。
	幸好我没有放弃这个故事。
	其实我一开始想写的是几个二到没边的日常故事，情爱、鸡毛蒜皮、家长里短地八卦一番，看的人乐呵，我写得也乐呵。
	结果一不心就走调了。
	必须要强调的是，我绝对不是后妈。我仔细思考了下，可能是我对笔下的人物爱得深沉，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们的生命结束在那一刻，这是多么赤诚的爱啊！
	请大家满心欢喜地称呼我为“亲妈”！
	谢谢谢谢！
	这个故事已经陪伴我一年多了，故事中的妖怪大多取材于《山海经》，大部分形象都是依照原著，但有些实在丑得不科学的，就只能稍加修改。
	一开始，这本的灵感，是来自于我的一个设想。是一个妖怪地位比较苦逼的世界，之后就有了神州结界这个基础设定，再加上公务员的设定，一切都变得顺其自然了。
	当然，再后来，我对师数字军团的爱地可鉴。
	刀子嘴豆腐心的壹七七、超没存在感的林志生、大大咧咧的陆发发、沉默寡言的叁八四以及苦逼透顶的伍五五，他们的性格就跟名字一样各有特色，有着自己的悲与喜，在这个故事里诠释着自己的人生。
	中华上下五千年，文化博大精深，应运而生的各种神话怪谈，其实都有人的影子。所以我也给文中的妖怪赋予了人一样的个性，有人才有妖，妖不能离了人性。
	有些妖，甚至比人还多情。
	我想感谢下我的编辑。
	我的责编色叔是一个好人，别误会，这当然是在发好人卡。
	她是一个相当靠谱的编辑，和她比较起来，我是一个非常不靠谱的作者。因为我总会拖稿几，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特别过意不去，都不敢qq上线。后来她有一次跟我交了底，我已经算是她的作者中比较自觉的了，那谁谁谁谁和谁谁谁谁都拖了大半个月，我立刻释然了，感谢他们减轻了我的罪恶感。
	其实我真的很感激色叔，我不是一个很有自信的人，记得投稿《妖怪鉴定师》这个稿子的当晚，色叔就发来消息，她看哭了，写得很好。
	就因为这一句话，我才能走到这里。身为一个作者，能得到认同，当然是最开心不过的事情。
	唯一的缺憾是，我的责编实在太淡定了，她是狮子座，外冷内热，但可能导热系统坏了，所以热情很难喷发出来。她话很少用感叹号，就算急得火烧眉毛似乎也能泰然面对。这就导致她不会用绳命来催稿，顶多一句“要交稿了哦～”，这对于渴望被抽打的作者来是多么遗憾和悲哀的心事啊。
	不，你们误会了，我并没有自己是一个抖m。
	而主编邪总，是一个很难形容的人。
	我和他都是双鱼座的，也都是计算机专业的，但我觉得我们绝对不是一路人。
	我就是那种能躺着绝对不坐着、能坐着绝对不站着的懒人，但他却是个十足的工作狂，他的办公室里横七竖八堆的都是书；墙壁上贴着很多备忘的n次贴，完成一个就划掉一个；电脑屏幕下方排列的窗口栏整整两三排，他也不会关掉，因为“关掉就会立刻忘记”。
	他话的时候，我都觉得他下一秒可能会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
	最夸张的一次，他五飞了四个城市。
	用“不是人”来形容他好像也很贴切。
	最后，我要向我一个很重要的人道谢，她就是我的好基友原晓。
	其实我和她已经相识五年，这五年里，我们几乎每都会聊或者电话。如今想来，我已经很难想象没有她陪伴的日子。
	原晓是一个充满了正能量的好妹子，虽然二的程度和我不相上下，但我们总能在对方身上找到努力的目标。每当我和重度拖延症搏斗的时候，她都能将我拯救出来，会这样对着我呐喊：“快去写文啊禽兽，我在线等！”
	我们曾经相约要一起登上《绘》，正是这个原因，一直给我勇气继续向前。
	所以这本对我来非常重要的书，也交给她来书写序言。
	很庆幸我能有这样的好基友。
	我简直可以想象色叔看完我这篇后记的反应。
	橙色：“写的什么破玩意儿！到底行不行啊？！”
	奇露亚：“嗷嗷嗷嗷t__t，后记不是这样的吗？”
	橙色：“够了别卖二了！”
	总之，谢谢大家！
	奇露亚
	2013年4月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