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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权（天盛长歌原著小说）
作者：天下归元
内容简介
 皇权更替，如浪淘沙。此处有倍受倾轧却雄心深潜的他。彼处有身世成谜却暗藏祸心的她。 夺了谁的国，成了谁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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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大成之亡
夜色深黑，层云飞动，银蛇般的闪电，灼亮暗金色的云层边缘，将十万里漠漠长空，犁出阡陌纵横。
一个黑云压城暴雨欲来之夜。
“嚓！”
一声暴雷终于划裂夜的寂静，天地瞬间白茫茫大亮，勾勒大地之上树木张牙舞爪的狰狞黑影，在那些长而妖乱的树影之间，有数条更黑的影子，流星般飞越。
当先一人轻功卓绝，身形快得几乎生出淡淡虚影，只是每次落地时，似乎都有些踉跄，看那姿态似乎气力不济，然而每次将要栽落时，那人都顺势一扭身，更快更猛的射出去，丝毫不顾惜气力，丝毫不给自己停顿的机会。
那人身子微微前倾，一个狂奔时最省力的姿势，双手却紧紧抱住了怀中的一个小小包裹。
那小小一团护在他怀中，风雨不惊，那人前奔时犹自不忘用手护着，唯恐沾着一星雨丝。
他身后，几条人影不即不离，以护卫的姿势跟随着，几个人轻功虽有高下之分，但步姿频率一致，围护的方式十分有章法，一看便知道训练有素，除了最前面那人埋头前奔之外，后面几人疾行中犹自不断回头，似乎在注意着身后的动向。
隆隆雨声隔绝喧嚣，狂暴的风却将身后一些隐隐的动静卷了来——马蹄踏在水洼中的声音、刀剑摩擦交击的声音、长鞭焦躁频频抽打在马身的声音。
这些声音传入这个疾奔的小小队伍耳中，这些疲惫而狼狈的人们脚下更快。
很明显，这是一场雨夜追杀，在蜿蜒山路和苍青密林间，在恶劣天气下，追逐者和逃亡者，进行着体力和耐力的比拼。
“好歹快到地头了！”逃亡者队伍中，一个魁梧大汉抹一把雨水，翘首望向苍山背后某个方向，满是血丝的眼底，闪烁起希望的星火。
“等到了，赶紧看看小六的伤。”另一个颀长玉面男子转过头，目光关切的看着身后一个持双剑的少年。
那个叫小六的，看起来还是孩子，苍白清瘦，遍身血染，面对几人齐齐看过来的关心眼光，倔强的抿着唇，摇摇头。
“叫你别来你非要来，这下好了，拖后腿！”一个矮个子男子斜着嘴角，睨视着那瘦弱少年，却顺手弹出一颗药丸，塞到那少年嘴里。
那少年呸的一口将药吐在尘埃。
“你！”
“三虎！”抱着包裹的领头男子沉声一喝，矮子立即住嘴扭过头去，领头男子目光有些歉疚的看着这个少年……小六还未学成，本不该走这一趟，可是……他叹息一声，摸摸那少年的头，道：“好在快到了……”
“咻！”
猛烈的破空风声穿透雨幕，刹那间截断他的语声，雨花伴着血花溅起，奔在最后负责警戒的一个身影踉跄一下，无声栽落。
透过他后背的森黑的锋尖，将这群逃亡者眉宇间刚露出的喜色钉住！
敌人追来了！
领头那人下意识紧了紧怀中包裹，抿了抿唇，一甩头间满身雨水飞散，湿漉漉的脸倒映在闪电的白光里，眼神隼利如鹰掠向队伍之末。
接收到他眼神的魁梧大汉霍然扭身，大笑道：“奶奶的，事儿真多！”掌间青光一亮，二话不说扑向追逐者。
暴雨中粗豪冷笑声钉子般射出，几乎刚落地那一刻，那个看起来已经筋疲力尽的大汉，便手起刀落，连杀数人，倒落的敌人尸体将道路阻住。
被激怒的敌人包抄上来，将他围在中间，雨水冲刷出厮杀者的轮廓，泥泞里响起不知是谁的嘶吼，大片大片血花混杂着雨水泼洒而开，将苍白的闪电染红。
闪电里黑色背影孤独的留在雨幕那头，以一己之力死死挡住敌人前进的步伐。而这一头，其余人连犹豫都没有，咬牙头也不回继续前行。
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时间伤心，这样的场景，在那白骨鲜血铺就的逃亡之路上已经绵延了一地，一路上，三百人的队伍，便是生生以这样的方式，被削薄成今夜最后剩下的寥寥数人。
没有人不满，更没有人畏怯，这是他们存在的全部使命——六百年前惊才绝艳的皇者，创立一代代被大力培养的密卫，这些人享有最高等级供奉，家族妻儿都被专门照拂，平时不作战，不护卫，不被任何达官贵吏驱使，一生也许都未必派上一次用场，然而一旦用上他们，便是天地倾覆之刻，那么到时，人人都是以一当百的死士！
何止以一当百？长达千里的逃亡之路，面对数万不死不休追逐的大军，暗杀、设伏、反间、攻防……出发时三百人，到了这里只剩下最后五人，然而，换来的却是数千敌人尸首，一路倒伏。
在重门深锁的皇家密档里，他们被称作：血浮屠！
然而，正如血浮屠永不能为世人所知一般，属于这支精兵队伍再辉煌的战绩，都将注定被历史无声淹没。
存在，就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刻，牺牲。
身后敌人的喧嚣再次传来，一条命只能拖延宝贵的一刻，小六眼神一冷，返身要扑，矮子三虎突然伸手将他狠狠一拽，拽到一边。
“逞能！”
暴雨里三虎束紧腰，那里有个一直流血的伤口，很不满的道：“我就知道好事该轮到我了。”
他倒拖着刀转过身去，留给同伴一个懒洋洋的背影，挥挥手。
“如果谁活下来，记得告诉我女儿，她爹再也娶不了二房了，叫她放心！”
剩下的三个人沉默着，小六脸色更白，领头男子闭了闭眼。
“好！”
厮杀声远远抛在身后，三个人拼命飞驰，这是拿命博来的时间，没有谁有权利浪费！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而熟悉的嘶吼，尖利的穿透天地喧嚣，领头男子立即道：“别回头！”
然而小六已经回过头去，一转首间看清身后骨肉飞洒践踏成泥一幕，眼色血红。
随即他无声无息扑了回去。
领头男子一伸手便抓住了他，小六死命挣扎，卡在臂上的手却铁钳般动也不动，雨声中听见老大清晰稳定的道：“阿衍，你去！”
小六霍然回首，怒道：“老大，你疯了！”
那颀长男子已经笑笑，道：“我家孩儿，拜托老大。”
领头男子默然点头，掉转目光，小六还要说什么，却立即被封了哑穴。
颀长男子摸摸他的头，笑容温暖，道：“小六，天战世家如今只剩下你一个传人，你好好活着。”
他转头，目光和领头男子交视，随即各自错开。
仰头望向雨幕尽头，似乎想穿过这沉沉的雨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人，又似乎在做着默默告别，颀长男子眼神中泛起淡淡疼痛和柔软，却一闪即逝，随即他头也不回，掠向敌人之中。
人尚未到，手腕一振。
“唰！”
地面上弹开黑色的绳索，灵活而矫健的缠上追来的奔马，一滚一抽，最前面一匹马惨嘶着倒地，马上张弓搭箭的骑士猝不及防被掀翻，葫芦似的滚下去，撞上后面的马，那马仰首长嘶双蹄将抬未抬之际，雪光一闪，血影一亮如虹，一颗人头在雨花中旋开去，随即长刀自肘间翻出，一刀断了当先骑士的头，顺势一拉，齐齐斩去第二匹马的腿，马身轰然坠地那一刻，他已鹞子般翻身而起，撞入马上骑士怀中，刀进，刀出！
血光爆现里，第三个骑士也已经到了，长剑劈下风声猛烈，苍衍跃起，手中比寻常刀更细更薄的长刀，迎上那人的剑，刀剑相贴，“嚓”一声。
马上骑士只觉得对方的刀突然不见了，心中刚刚一喜，突然便看见一截刀尖无声无息紧贴着自己的长剑，蛇般滑出，瞬间射爆生命的星火！
刹那之间，毙两马，杀三人！
血浮屠第一高手！
小六被领头男子拖着奔行，犹自回头死死盯着他闪掠如电的背影，浑身都在轻微发颤。
是的，整个队伍都是老大的属下，都该在生死之境前赴后继，但是，不应该包括阿衍！
只有他知道，他是老大的亲兄弟！
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父亲，他那三千里地一根独苗的儿子，是那个家族最后的后代……而那孩子……那个奇异的孩子，如果没有父亲，怎么能活成！
这一替，替的是两条命，替的是血浮屠首领家族延续的最后香火。
这样的决定，老大怎么忍心做下？
他突然不挣扎了，湿漉漉的头发披散下来，垂在眼上，领头男子看着少年苍白的额，微微有些怜惜的拍拍他，解开了他的穴道。
“我心里有预感，前面大概还有敌人。”领头男子沉声道，“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会引开对方，你记得一定要带……”
“走！”
他还没说完，少年突然一抬手，一把抓过他怀中包裹扔了出去！
小小一团在半空中飞出一道弧线，刹那扔出好远，雷声隆隆里隐约听得包裹中细弱哭音颤颤一响，领头男子大惊，急忙跃起去接，包裹落在手中，这才吁了一口长气。
等他再回头，少年瘦弱的身影已经掠向身后追骑之中。
浴血苦战的阿衍回过头来，望着小六，目光里不知是喜是悲，那少年只笑笑，轻声道：“天战世家中人，永远和兄弟共死。”
暴雨如倾，似苍穹悲歌辽远，末世皇朝的最后一批忠诚男儿，选择含笑蹈死。
领头男子抱着包袱，远远看着那背靠背作战的人影，眼底泛起微光，随即抿唇掉头离去。
如果可以，他宁愿选择代替兄弟去死，但是，他不能。
怀中那一团轻软无物，责任却重如千钧，在没有完成自己誓言之前，他没有理由卸下。
厮杀声阻隔在雨幕和夜色之外，他奔行的身影快过闪电，远远的，山坳后露出一处小树林。
男子眼中露出喜色，他知道树林之后，便是终点。
然而那点喜色突然被冻结，他霍然转身，低喝：“谁！”
黝黯的树林寂然无声，树叶被风吹得唰唰响犹如鬼拍手，那一声凝足中气的低喝，仿佛落在空处。
男子皱皱眉，提足真力，按照约定向树林之后掩映的一座茅舍传音：“皇极之后，求见谷主，请谷主履行世代相传密约！”
连呼三遍，树林后毫无动静，茅舍中灯光全无。
男子心中一沉，知道事情有变，立即不动声色慢慢后退三步，环顾四周，缓缓靠上一棵地势较高的老树。
这处视野开阔，身后又有遮挡，万一林中有敌人，也无法对他包围攻击。
在不利形势下首先选择最有利自己的地形，是血浮屠的必修功课。
男子十分谨慎，在靠上老树之前，已经仔细观察了树身没有异常，不可能对他造成伤害。
然而后背刚刚靠上树身，他蓦然发出一声狂吼，一个大仰身拼命翻了出去。
落地时腿上鲜血淋漓。
树林中人影连闪，数名灰袍老者无声无息出现，将他包围在正中。
男子面色惨然，瞪着刚才那树的树桩方向，那里青苔累积，树根盘绕，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然而男子瞪着那树桩的眼神，就像看见地下钻出了一个魔鬼。
地下没有魔鬼，却突然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洁白的，不大的，看上去像是孩子的手。
树林幽暗深黑，灰色的雨丝斜斜打下来，暗淡的色彩里小手浮雕般鲜明，自苍青的老树身上缓缓伸出，这一幕怎么看都有几分诡异，男子素来稳定沉重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先是手，然后是手腕……伪装的青苔树根被一一拨开，现出乌黑的发顶，一个人，从树桩的位置，钻了出来。
他抬起头。
男子震惊的退后一步。
真的是孩子。
不过六七岁模样，披一件暗绿色油绒衣，看起来和那树身颜色近似，这种颜色难看得很，穿在这孩子身上，却让人觉得清而雅，正如这夜雨深林幽暗泥泞污浊阴冷，他站在那里，所有人心中却都突然掠过一个词——玉人。
明光清润，如玉琢成。
不过一个孩子便已如此容色摄人，一旦长成，却又不知该如何的颠倒众生。
男子却只抱紧怀中包袱，警惕的盯着这个孩子——他不会忘记，正是这个看来无害的小小少年，躲在这树身之中，利用这雨夜暗林的掩护，偷袭了身经百战的他。
训练有素的血浮屠精英在密林遇险时，会习惯性的先选择背靠大树占据有利地形，而正常情况下，人的视线一般都只会平齐向前而不会故意向下，他哪里想得到在那并不粗的树桩处，竟然会挖空藏了个孩子。
是巧合，还是故意安排？
如果是有意安排，那这孩子也太可怕——熟悉血浮屠的作战自保方式，懂得人的习惯选择，胆大心细，出手狠绝。
刚才那一刀，如果不是他应变超卓及时避过，本来是该捅在他腰眼要害的。
那孩子微微偏头，有趣的瞧了瞧他，目光在他手中包袱掠过，突然淡淡道：“有些人就是蠢，何必费尽心思折损人手，像条狗似的撵在你们后面？与其千里追杀，不如守株待兔，你说，是不？”
男子抿了抿唇，目光向后一掠，那孩子立即道：“不用看了，你要接头的人，已经走了。”
男子眼神一颤，这个山谷的主人，和先主有约定，在他前来求助联络之前，是绝对不会离开的，然而这林子里闹出这么大动静，后方石屋依旧毫无动静，难道，人真的走了？
这么一想心中便是绝望的一沉，然而他依旧谨慎的保持沉默，并不失措慌张，那孩子却似能读心一般已经轻轻笑起来，笑容清雅明润，眼神却晶石般冷。
“不相信是么？其实很简单，假如在你之前，已经有人带着你们血浮屠的令牌，抱着和你怀中一样的宝贝，求见谷主，你说，谷主大人会怎么做？”
男子重重一震，骇然盯着那孩子，半晌低低道：“你怎么会知道……”
属于皇室数百年来的绝顶机密，怎么会被这孩子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说呢？”那孩子薄唇上的笑意，浮凉若瑟瑟秋夜里的灯花，“这世上的秘密，只要有人知道，就迟早有被泄露的一天。”
男子握紧了手掌……血浮屠当中有奸细！
皇朝倾覆，王公尽降，忠心王朝的旧臣尽数屠戮，如今天下之大，只留下世代享受供奉，不为任何掌权者所控制的血浮屠，保留了自由之身来护持这皇朝最后一点血脉，千里追杀中多少人丧于路途，多少人拼死断后，到得如今走到最后的寥寥几人，阿衍、老石、三虎、小六……无一不是队伍中最为精英、地位最高、忠诚亦最无懈可击的成员，是他生死相托的兄弟。
那么……会是谁？能是谁？
不能怀疑，不敢怀疑，这个念头一旦触及便是森冷的撕裂和无垠的阴影，如果是真的，如果那些牺牲和追随都能有假，叫人情何以堪？
深深吸一口气，男子后退一步，现在已经不是追究谁是奸细的时辰，当务之急，是完成自己的承诺。
他退一步，那数名灰袍老者也齐齐向前一步，动作看似平凡，男子却精细的注意到，自己和他们之间的距离，在这一步移动过后，和原先保持得完全一样。
这个发现让他再次心中一紧，无庸置疑，对方是眼力和武力俱佳的绝顶高手，以他现在的状态，一个也接不下，更不要说在众人环伺之下逃脱。
落雨无声，隐约听得人紧张的呼吸粗重，当先一个灰袍老者木然抬手一指，指向那男子怀中包裹。
男子垂眼，声音平静：“……想要？拿命来换。”
那孩子却笑了起来。
手一挥。
砰然一声闷响，一团东西被掷在了林中，昏暗光线勾勒出淋漓而模糊的微红轮廓，一时让人看不清那是什么，男子却死死盯着，掩在袖子里的双手攥紧，指甲深入肉中。
那是三虎的尸体，或者说……其实已经不能算是尸体。
如果不是那明显较矮的个子和腰间还剩半个的血浮屠标志，便是三虎那个智慧卓绝狠辣明利的小女儿来认，也一定认不出。
他沉默着，一言不发，林中一片死寂的安静，明明没有人有任何动作，气氛却紧张得一触即发。
却有人若无其事的开口。
“偌大皇朝，到现在还在以命相拼的，只剩下你们血浮屠。”那孩子语气轻轻，微带惋惜，“我不得不说，你们真是……愚忠。”
“看见他的下场了吗？”他指指地上那一团，小小年纪，面对那样的惨景依旧气定神闲，平静漠然得令人心中发冷，“你再执迷不悟，也一样。”
男子却已将目光缓缓收回，看向那孩子，竟然还笑了一下。
“大成皇朝最起码还有我们这群愿意战至最后一刻的愚忠……”他笑，“就不知道将来阁下家皇权崩塌之时，有几个人会为你赴死？”
“很遗憾，你看不到那一天。”那孩子并不生气，微微一笑，语气一转，“但是，就算你看不到，你不希望你的子孙后代，能看到那一天吗？”
男子面色一变。
“你家族世代子嗣艰难。”那孩子看着他，语气淡淡，“到了你这一代，百年难遇的有了兄弟两人，但是就算如此，好运似乎也已经走到尽头，你那兄弟虽然早早娶妻，至今却只有一个男丁，据说还是个……”他说到这里，轻笑一下住了口。
男子脸色铁青，一直稳定的双手，竟然微微有些发抖，他注视这小小孩子，眼神中终于有了几分震惊。
血浮屠的一切都是绝密，属于他这个首领、属于他家族的隐私，更是世上几乎无人得知，这个小小孩子，竟然了如指掌！
那孩子却无视他的脸色，坦然继续，“我相信你不惧身死，也认为金银珠玉买不动世代忠诚的血浮屠首领，但是我相信，世代守护血浮屠第三十七代家主，一定不愿意家族承继在自己手中，彻底断绝。”
轻轻巧巧一句话，却如巨锤般砸中男子，他踉跄退后一步，脸色惨然。
世上没有怕死的英雄，却有被责任所困的蛟龙。
家族一脉今日绝，他至死难见先祖。
那孩子看着他神色，嘴角弯起一抹满意的弧度：“我不伤你，我甚至不问你任何事情，只要你此刻放下这包裹，转身而去，你家族的那个孩子，从此便会安枕无忧。”
竖起手掌，尚带童稚的声音听来竟也铮铮有声：“以我圣宁血脉为誓，违者，断嗣！”
林中众人齐齐动容——一手掀翻大成皇朝统治的宁氏家族，是大成皇朝外戚之族，据说百年前是大成属国皇室血脉分支，百年前被大成吞并，因此宁家私下自号为圣，极重血统承继，这样的誓言，是相当重了。
男子表情不变，眼神中却已露出沉吟之色，显见已被他的誓言打动。
“拿来吧……”那孩子察言观色，立即轻轻伸出双手，舒展向前，一个等待接过的姿势。
密林黝黯的色彩里，腕骨精致掌心如玉，语声如一缕细丝悠悠散开，缠缠绕绕捆上男子驿动不安的心神。
“血浮屠只剩下你一个……普天之下，只要这里的人不说，谁也不会知道你曾做过什么……”低沉的声音听来无尽诱惑，幽幽蛊惑人心，“你只要放开手，从此之后，天下再无人可以为难你家族……”
男子沉默着，似在思量，眼神悲凉而遥远，似乎想透过此刻暗沉的天幕，看见想要看见的人。
众人屏息凝神等着，等着他退，或进。
等着自己成为这个辉煌皇朝的终结者，等着这皇朝最后一点星火熄灭。
这一刻沉默厚重宛如实质，泥浆般凝结，将众人身心动作都似要束缚。
很久以后。
男子终于抬头，望定他，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意轻浅，深重晦暗的色彩里，看来浮薄如早间的雾气。
那孩子眯着眼睛，眼神里掠过一丝寒芒。
男子的手，却已经抬了起来，掌心微赤，显见已经提足了真力。
那孩子眼神收缩得更紧，身形却纹丝不动。
那男子提掌，却不是放开的姿势，而是突然向下一沉。
沉向怀中锦缎包裹的前心！
与此同时悲愤的笑声激越荡起，震得这林中落叶簌簌而下。
“国将倾亡，何来家族？既然如此，不如都毁个干净！”
眉头一动，那孩子刹那间轻烟般掠了过来，与此同时密林四周一直虎视眈眈的身影都动了，灰色暗影如收束的网，四面收拢，势必要将男子手中的动作阻止。
然而他们动作再快，又如何能比落掌的速度，隐约间红光一现，手掌已经按上包裹。
“呜——”
半声呜咽尚未响起，便已戛然断绝！
那声音那般细弱稚嫩，在午夜风雨密林中，如残烛星火，刹那飘摇，转瞬消逝。
所有人面色铁青。
少年的眼神，一层层的冷了下来，他盯着男子，明明身形尚小气势未足，看来却如一条幼龙于长天之上盯住了山野大地上奔驰的虎。
只是那眼神在掠过那已经毫无动静的包裹时，依然有几分狐疑。
那男子却随手将包裹一抛，愤声笑道：“既已与皇朝同殉，也无所谓葬在哪里！”
包裹飞了出去。
众人齐齐仰头，看着飞龙舞凤的锦缎包裹在半空中划过一条金色的弧线，以一种惊心动魄的弧度迅速落向密林后的崖下。
少年眉一扬，飞快叱道：“拦下！”
立时有人腾身而起，男子却飞身掠了过来，直直扑向少年，半空里手一掣寒光闪耀，罡风呼啸劈向少年天灵盖。
所有人惊呼出声赶紧回转，再也无心去追那个包裹，男子却在将要扑向少年身前时突然长声一笑：“血浮屠与皇朝共存亡，不敢多活一刻！”
他手一抄捞起地上那团看不清脸面的血肉，身形一扭，比那包裹更快的冲向崖下。
众人不想他在万里奔逃筋疲力尽时刻依然有如此速度，一时都追不及，眼看他放弃对主子的攻击，半空中都舒了一口长气。
不想惊变突起！
“轰！”
天地灰蒙中突然迸开明烈的色彩，半空中腾起一朵乌金色的花，巨大的气浪将穿林而入的绵绵雨丝激飞，下了一道斑斓瘆人的惨烈血肉之雨。
一片深黑亮红腥雾弥漫里，正当其冲的那金尊玉贵的孩子，无声无息的倒了下去。
四面惊呼声都似要凝结！
良久，一些淡红的碎肉，扑簌簌自树叶之端无声滑落，瞬间在人脚下积了一堆，那是刚才被扔在少年脚前的血浮屠卫士最后遗骸。
刚才男子看似拎起尸体离开，却在敌人最不防备的那一刻，引爆了藏在尸体中的炸药。
衣袂带风声瑟瑟，所有人都向倒地生死不知的主子赶了过去。
却有一声怆然长笑，自未散硝烟之中响起。
“以我血浮屠已死之身，尚能换得乱臣贼子贱命一条，三弟，你可以瞑目了！”
半空中浴血黑衣人，凝目脚下那早已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一堆，眼神疼痛而欣慰。
所有的血浮屠高层，体内都有一颗雷弹火器，用来在最后关头与敌人同归于尽，久经训练的血浮屠，临敌保命和杀人的技巧也非同凡响，一路追逐，众人早已知道也许会有遇上敌方重要人物的一天，而自己的尸体也很有可能被拿来动摇己方军心，所以哪怕被围攻而死，都很有默契的没有选择自爆，为的就是这最后一个机会。
既已身死，何惧再抛了这血肉皮囊？拿来拉个垫背的也好。
男子一眼掠过，再无留恋，长啸一声。
啸声如苍龙，在深邃密林之中飞越穿梭，震得叶上露珠晶莹滚落，如英雄最后一滴男儿泪。
围着少年的众人被啸声所惊，骇然回首。
只看见一片染血的黑色衣角飞驰而落，消失在苍青的崖边。
众人怔怔的看着，被凄迷的月色染得脸色苍白，眼见那一幅衣角湮灭于黝黯崖下时，所有人不禁吁出一口长气。
眼神里都缓缓浸出些许的怅然和迷茫。
眼见他高楼立，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六百年繁华金粉、十万里锦绣江山、曾引鞭断流、曾万国来朝、曾威凌天下、曾四海俯伏……所有属于辉煌绝艳大成皇朝的骄傲拥有。
自此刻……
终换了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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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十六年，绵延国祚六百年、盛极一时的大成皇朝，倾毁。
于金宫玉阙断瓦废墟及前朝皇族尸山血海之上。
天盛皇朝，立。
卷一 忆帝京

第一章 我手脏
长熙十二年，冬。
天盛皇朝都城，帝京。
一大早起了蒙蒙雾气，薄幕般沁凉的浮游于天地间，落在西华巷秋府深红明亮的琉璃瓦上，起了一层淡淡粉白，那点覆在雪色霜花下的深红，便收了几分艳烈，生出几分温润可爱，像经了霜的冻果。
冻果……
凤知微咽了口唾沫，摸了摸突然开始咕咕乱叫的肚皮。
深秋熟透的鲜红的柿子，在初冬的第一场雪里冻过，加点九酿极品蜂蜜，盛在景丰薄胎雪瓷盏中，晶莹嫣红如琉璃，抿一口，冰凉沁甜，一颗玉般的滑进肺腑，抚平她肺腑之中盘旋不去的难熬燥热。
可惜……那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享受了……
凤知微神往的仰着头，似有若无的叹息一声，懒洋洋挥动扫帚，将道路上积雪，扫到路边人工湖内。
扫帚柄冰凉，还积着点冻雪，平常人看着便会觉得冷，凤知微却舒舒服服抓着，只觉得那凉意，真令人舒爽。
身后突然传来环佩叮当之声，浓郁香气随之袭来，凤知微没回头，却顺手将手中扫帚平平一捺，一些凝结了的冰珠子，滴溜溜滚在前方地面上。
“哟，这不是我家凤小姐？”身后的女声带笑，那笑里透着鄙薄的寒气，“一大早的，这是在做什么呢？”
“如您所见，”凤知微回头，将扫帚拢拢，“扫雪。”
“这种下人活计，怎么能让金尊玉贵的甥小姐来做？”女子二十余岁，妆容精致，一双眼角微微上挑，抹了点淡淡的银红胭脂，是今冬京城最为流行的“飞靥妆”，“你舅舅知道的话，不知道要怎么心疼呢。”
凤知微微笑，垂下眼睫。
“舅舅日理万机，哪能用这种小事烦扰他？有五舅母心疼我便够了。”
“也是，你舅舅身兼五军都督并飞影卫指挥使要职，天盛皇朝武将第一人，实在没有闲工夫理这后院诸事，你知道分寸，舅母少不得要多照看你。”秋府早已失宠的五姨娘，满意的看着凤知微和顺低垂的脸……这丫头一向脾气好，怎么揉捏都不会生气，想不到那位丢人现眼的秋家姑奶奶，竟然生得出这么个温和的女儿。
“舅母今儿怎么一个人出来？”凤知微谦恭的退到一边，扫帚斜斜架着，干脆连那个“五”字，也省略了。
五姨娘听这称呼，心情大好，纤指懒懒搁在唇边，指上蔻丹鲜红，衬得眼波流荡，笑道：“说是前头来了人，也许需要我侍应……嗯，你不用多问了。”
凤知微垂着脸，面无表情……天盛皇朝民风开放，皇族大臣更是浪荡风流，日常交往，共用美姬，互赠侍妾是常有的事，秋府姬妾众多，五姨娘色未衰而爱已弛，在秋府过得寂寞，今天一大早盛装悄悄一个人去前院，八成是听说哪位贵人来了，想着来个“惊艳邂逅”什么的，也好鲤鱼翻身，换个天地。
就是不知道来的是哪个倒霉蛋。
“舅母身边没人侍候怎么成？”凤知微搁下扫帚，伸手去扶五姨娘，“我扶您。”
“别！你手脏！”五姨娘啪一下打开她的手，嫌恶的看了眼她沾了雪的手指，又看看她眉宇间不正常的微红气色，避瘟疫般退后一步。
凤知微谦卑的笑着，将手缩进袖子里。
“你也十五岁了，老在这后院里不是事儿。”五姨娘立在雪堆旁，斜瞟她一眼，“改日我和夫人说说，给你配个人，你知道的，前院里刘管事的儿子，我看着不错。”
是不错，私塾读了整整五年，《三字经》还没背会。
凤知微依旧在笑，笑得越发温柔和静，偏黄肤色上一双眼眸迷迷蒙蒙嫣然流转，渐渐便生出几分流光飞舞般的媚和艳来。
五姨娘瞟她一眼，心中一动……这丫头，若不是肤色太差，当真好姿容呢，难怪有人说她像那人……
不过好姿容又如何？那么一个臭名昭著的出身，还是个活不长的病秧子，红颜空花，注定要开败在泥泞之中。
她冷然一哂，觉得今日和这丫头话说得够多了，换成往日，哪有这心情理她？要不是楚王殿下来了，约她后院私会，喜得她心花怒放，才不会去管这丫头的终身大事。
她扬起脸，冷哼一声，想着那号称天盛皇朝美貌风流第一的楚王殿下，想着自己从此可以脱离秋府这寂寞日子，眉梢眼角喜气盈盈，抬步便走了开去。
“哧——”
脚下突然一滑，踩着了一地细小却滑溜的冰珠，五夫人站立不住，身子向后一倾，她一声惊呼，下意识伸手乱抓，手指眼看要碰到一边插在雪堆里的扫帚。
凤知微突然将扫帚拿了开去。
五姨娘抓了个空，砰一声落在地上，地面积冰之上一层薄薄浮雪，十分溜滑，五姨娘一落地便滑了出去，而前方，就是严冬之下水冷彻骨的冰湖。
五姨娘在一片天旋地转身不由主中慌乱的喊：“扶我！扶我！”
凤知微看着那女人一路滑过去，缓缓将手拢回袖中，温柔的道：“别，我手脏。”
“噗通！”
人体落水的声音听起来也就那么轻描淡写的一声，凤知微笑笑，拿了扫帚行到岸边，五姨娘居然会点水性，挣扎着在水中扑腾，水太冷，她一张脸瞬间冻成惨青之色，油光水滑的发髻散落下来，湿淋淋粘在脸上，像一条条黑色的游移的蛇，她似乎已经冻得叫不出声，又似乎知道凤知微不会救她，只拼命游着往岸边移动。
凤知微蹲在岸边，平静的看着，这里本就偏僻，一大早前边有事，更不会有人来，五姨娘失心疯从这里过，真是找死。
湿淋淋的人游了过来，颤抖的手指刚要触及岸边，凤知微扫帚轻轻一拨，拨了开去。
这一拨，为娘。
当年娘带着她姐弟回归秋府，跪在秋府门前三日三夜，第三天门开了，一盆洗脚水呼啦一下泼出来，门后面端着脚盆的，便是这位五姨娘的婢女。
那也是个大雪天，比今天还冷，她跪在娘身后，眼看着那洗脚水在娘头发上一点一点结成冰，事后娘高烧三日三夜，险些丢了命。
……五姨娘第二次游了过来，湖水激起大片涟漪，她动作已经慢了很多，手指僵硬着想要抓住岸边一块石头。
凤知微扫帚一伸，将五姨娘顶了出去。
这一顶，为她自己。
刘管事是五姨娘的远房亲戚，早早看中了她，先是为自己求娶她做续弦老婆，被拒绝后又为傻儿子求娶，敢情打的是父子共享一女的主意，娘为此一直闹到舅舅面前，这父子才消停了些，但是就在前几天，刘管事将她堵在了一间无人去的旧屋里，要不是她随身带着剪刀，现在的凤知微，要么做了父子二人的老婆，要么便因为失贞，被赶出秋府。
……五姨娘第三次游了过来，这女人性子居然很有几分凶悍狠厉，竟然不再试图抓住岸边石头，而是突然一把抓住扫帚，身子抱住狠狠向下一拉。
“噗通！”
凤知微猝不及防，一把被她拉进湖中！
冰冷彻骨的湖水瞬间包围全身，她打个寒战，以为自己立刻要被冻僵，然而那最初的寒冷过去后，体内那股盘桓不休的热流突然一阵激涌，喷泉般流遍全身，和体外的冰冷一交击，中和成温泉般合适的温度，在血脉经络之间奔流舒展，她竟觉得温暖而舒适，如同泡在热水之中。
凤知微怔了怔，下意识的摸了摸心口，她自幼有莫名内热病症，时时燥郁，焚身如火，十分的贪凉，大夫断言她活不过二十岁，在众人眼底，她就是个将死的人。
这病……大概更重了吧？竟然连冬日湖水都不觉得冷。
头皮突然一紧，身侧的女人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凤知微一转头，便看见那已经露出死色的脸，带着一抹苍白狰狞的笑意，手指藤蔓般紧紧纠缠住了她的发，试图带着她一起沉底。
凤知微偏头，对她笑了笑。
“嚓。”
剪刀的雪光在碧绿的湖面上一闪，一缕黑发悠悠落于水面，根根分明的浮游开去。
抓了个空的五姨娘，再也支持不住，头在水面上最后露了露，便无声无息的沉了下去。
凤知微一脚蹬在她头顶，将她蹬得更下沉一些——既然注定要死，不妨死得快些。
借着这力，她身子向上蹿了蹿，在水中挽了挽湿淋淋的发——这湖水泡得她体内燥热全散，她觉得身子轻快神智清明，舒服得竟然不想离开。
于是她便湿淋淋的泡在水中，想着这件事的善后——如何将岸边痕迹掩饰掉，如何向娘交代自己突然短了一截的头发和湿透的衣服。
这些对她都不是问题，过了一会她伸手去抓岸边的石头准备上岸，无意中眼角掠到水面，身子蓦然一僵。
一抹衣袂翩飞的修长倒影，正映在如镜的水面上。

第二章 杀人需要理由吗？
凤知微盯着那抹影子。
翠玉冠，月白底暗银纹锦袍，披一件雪白轻裘，轻裘毫光灿烂名贵绝伦，但更灿烂的却是那人容颜，似斑斓人间美景浓缩，俱凝化于一人眉宇，瞬间惊艳万里江山。
那眉微微上挑，精致如剔羽，那唇弧度美妙，天神之手精心描绘，然而这些绝世之美，在那双浓密长睫之下的眼眸悄然一转时，天地间便只剩下那眸墨玉般的光辉。
初冬的风吹起雪沫，自岸边一片白梅林飘过，碎雪般的梅花和梅花般的碎雪，掠过一碧如玦的冰湖，再碎在他飘飞的衣襟里，这略显单调苍白的冬日景色，立刻风景如画。
山中仙人，林下高士，国手丹青，难描之姿。
那人裹在轻裘里的身子修长，玉树一般立在岸边山石之上，从姿态上看，正微微俯身看着湖中的自己。
凤知微立即向水下沉了沉，然后抬头。
她看进一双深黑冰凉的眼眸。
那眼眸生得极美，转动时流彩逼人，凝视人时则静若明渊，那般黑白分明里泛出纯净的微微钢蓝色，像一匹富丽的锦缎，一层层卷近来，华美尊贵却又厚重冰凉的，将人淹没。
凤知微手拢在胸前，盯着那看似顾盼多情、浸透迷离夜色般将风流写尽的眼眸，想，世人是不是都会迷惑于这样的令人惊艳的容颜，看不见他眼底千里冰封的森凉？
“劳驾，让让。”她抬起头，示意那人让开脚下的位置。
男子不动，俯首看着她——站在浅水处的凤知微，散披的长发间露出一张清丽的脸，黑而细的眉浸湿了水，乌沉若羽，一双眸子迷迷蒙蒙，看人时像笼了一层迷离的纱。
真是看来很娇弱无害的女子。
真是一张……很令他惊讶的脸。
流动的水波里，凤知微弯着身，双手巧妙的护住了胸，并不因为这样的姿势而尴尬局促，也没有因为杀人被发现而慌张失措，依旧坦然的立在水中，对这男子笑意中暗含凌厉的目光不避不让。
在这人琉璃般明彻的眼眸前，任何伪装都将是自取其辱。
“你就打算这样上来？”半晌他开口，声音温醇，细细听来却依旧能觉出那份淡漠的凉。
凤知微回头看看，五夫人已经沉了下去。
“如果她浮上来呢？”男子注目那一方水面，“到那时，负责洒扫这片园子的你，要如何应对秋府的盘问？”
凤知微觉得，他的语气并不像在为她担忧，倒有几分考校的意味，可她为什么要被一个陌生人考校？
“哦？盘问？”凤知微笑笑，趟水直直走向岸边，她身上滴落的水溅到他锦绣墨履上，男子果然立刻让了让。
“五夫人在赴阁下之约时莫名失足落湖，”凤知微伸手挽住湿发，有点遗憾的摸摸自己的脸——五夫人指甲上的蔻丹似乎掺了具有提色生香作用的“无那花”，这东西的粉末和水一溶，正好能将她脸上姜黄肤色洗去，这些年她一直顶着那张黄脸见人，这是娘的要求，她自己觉得也省心，现在好，被人看光了。
无奈叹口气，她转首向他笑，“需要向秋府解释的，好像应该是您？”
“赴我之约？”男子转首，笑得意味深长，“可是，姑娘，似乎在下约的是你，而不是那个半老徐娘。”
凤知微站住，偏头看他，她天生眼眸迷蒙眼神柔软，这样带着笑意看过来，温软得像一朵一触即破的花。
“是吗？那真是奴家的荣幸……那么，请问公子……奴家姓甚名谁？”
男子唇角的笑容更深，突然一伸手挽住她，在她耳侧轻声道：“你迟早会自己告诉我的……”
凤知微猝不及防便落入他的怀中，一挣之下纹丝不动，这才发觉这人看似俊美精致，玉人一般的风姿，手底功夫却绝非寻常，她垂目看握住自己胳臂的手指，指节修长指骨分明，肌肤细腻接近透明，轮廓优美不像武人的手，却充满不容抗拒的力度。
他靠她极近，微凉的薄荷荼靡气息冲入鼻端，那是一种寒凉而又清艳的味道，不明显却又无处不在，她不习惯的皱了眉，还想挣扎，却听见他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有人厉声道：“玉华呢？宣她前院侍应，怎么人影都不见？”
凤知微心中一颤，她认得这个声音——她的舅舅，五军都督兼飞影卫指挥使秋尚奇，当朝武将炙手可热第一人。
而玉华，现在正沉在她脚下的池塘里。
秋尚奇身后有人低低回报着什么，话说到一半却被秋尚奇打断，他“啊”的一声道：“原来您在这里……”
那语气，是冲着凤知微这个方向来的，只是话说了一半，也被轻裘男子打断，“秋大人，我随处走走，怎么，不方便吗？”
“不敢。”秋尚奇立即躬身，语气惶恐。
凤知微听着，却觉得舅舅这话惶恐虽有，敬意却不足，而这人的语气也有些不妥，这对话听来实在有几分古怪。
“府中小妾玉华，善歌舞工琵琶，本来要指了来伺候您的。”秋尚奇有点尴尬的笑，“只是她突然有恙……”
“我已经见过她了。”轻裘男子语气闲适，凤知微眉毛一挑抬目看他，两人目光相撞，男子对她露出玩味的笑意。
是见过了，在水底。
两人目光交汇，以眼神无声对答。
……知道我会怎么说吗？
……那是您的事。
……怕吗？
……杀人偿命，无可怨尤。
女子的眼神始终在笑，看不出心底真实情绪，唯独抵着他前心的手指似乎微凉……男子突然挑了挑眉，有些奇怪隔着这冬日厚衣裳，竟然也能感觉到那丝冷，是幻觉？还是胸口那时常寒入骨髓的旧伤，再次发作？
安分了好久的旧疾，竟然在此刻重来，而对面女子眼波盈盈笼烟罩雾，那般难以追索的感觉，令他没来由的生出一分恍惚。
是个有意思的人呢……
诸般纷繁思绪不过是一瞬间，下一瞬他已收了目光，半转身，对上秋尚奇疑问的目光。
“哦，我杀了。”
语气轻描淡写，像提起一只被踩死的蚂蚁。
秋尚奇震惊的瞪大双眼，对面男子清雅微凉的容颜上的漠然笑意，令他倒抽一口凉气，随即想起帝京关于此人的传说，那些风流华艳背后的狠辣阴鸷喜怒无常，不由立即掩饰了惊讶神情，和声道：“……杀了也罢，想必是侍妾无礼冲撞了您？……”
依旧再次打断了他的话，轻裘男子漫不经心轻挽袖口，语气淡得像这冬日溶了碎雪的风。
“杀人需要理由吗？”

第三章 不是东西
“杀人需要理由吗？”
“需要理由吗？”
“需要吗？”
“不需要吗？”
凤知微裹着半干的衣服，拖着扫帚抖抖索索走在清晨积雪的道路上，不住咕哝着这句无比霸气的回答。
那个看起来清雅如雪中青竹的家伙，说起话来竟然这么令人无语，凤知微一向认为自己定力不错，当时听见这一句也不禁抖了抖。
原以为舅舅就算不勃然大怒，也必然要不悦，不想舅舅竟然干笑两声，似乎已经很习惯这人说话的方式，其间他几次试图探头看清楚被遮挡住的她，但不知为什么却一直没有走近来。
两人寒暄几句，舅舅就被打发走了，那男子在舅舅走后也突然松开她离开，临走前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生生将她看出一身鸡皮疙瘩。
凤知微抱着臂，无奈的叹了口气，运气真差啊……忍气吞声这么多年，好容易逮着个机会第一次杀人，居然就被人抓个正着，真是流年不利。
虽然最终那人没有为难她，还为她脱了罪，可是凤知微却不敢因此生出一丝庆幸。
因为水中初见的那一瞬，她明明在那碧水倒映的明眸之中，看见了……杀气。
她因此被冻在冰湖之中，连汗毛都不敢动一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真差……”凤知微叹气，虚虚将手中扫帚向前一劈，扫帚无力的荡了荡，只腾起一小片雪雾，凤知微悻悻收了扫帚，怔怔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可以这么嚣张一回。
如果自己可以，那么再不会寒冬腊月跪在人家门前喝洗脚水。
如果自己可以，那么再不会有那些不开眼的混账东西将她堵在空屋里。
如果可以自己，那么再不会寄人篱下，看着娘亲忍气吞声护持她们姐弟而无能为力。
……
做梦吧，凤知微自嘲的笑了笑，拖着扫帚向前走。
活不过二十岁的人，想那么多做什么？
她的身影不疾不徐转过花墙之角，却没有发现花墙后，一直有人静静的注视着她。
看尽她神色中怅惘和无奈。
那一角花墙牵了一丛常青藤蔓，风过了藤蔓只有叶片摇动的声音，丝毫感应不到人的存在，只在深翠叶片之间，隐约露出微微斜飞的眉，如剔羽，透着远山般的黛青色。
良久之后。
“宁澄。”
“哦。”
“你说……”男子将轻裘的领口竖起，灿烂毫光半掩慑人容色，薄透琉璃眼眸中笑意森凉，“要不要杀了她呢？她坏了我的事，另外，我总觉得……有些危险。”
“主子。”他身边左侧容貌平常的灰衣男子认真看了看远去女子的背影，掰掰手指算了算，肃然道：“半刻钟。”
半刻钟的意思，就是半刻钟内连杀人带毁尸带消灭一切痕迹全套做完。
手指扣着下巴，轻裘男子似笑非笑看着自己这个直觉超凡的属下：“你最近速度慢了。”
“这个女子有点不同。”宁澄依旧认认真真，“她让我有种熟悉的感觉，有点阴有点诡有点寒有点不是东西。”他偏头想了想，有点迷茫的思考，“像……”
男子挑眉，眼神中泛出了然的笑意，有点阴有点诡有点寒有点……不是东西。
果然看见那家伙泛出恍然大悟神色，欢喜的拍手道：“像主子！”
……
握拳掩唇微咳，男子看定喜笑颜开的属下，微笑：“是吗？”
恍然不觉，大力点头：“是！”
一直站在右边没有说话的另一名灰衣男子，冷汗滴滴将这祸害一把拖了开去……
男子饶有兴趣的看着两名死忠属下逃窜开去，转首看看凤知微消失的方向，想起那女子令他惊讶的容颜，眼神闪动，半晌，大笑。
“……像我？”
在侍卫侍候下懒洋洋披上飞羽密织墨龙纹披风，他饶有兴趣的又看了四周一眼，轻笑着负手而去。
“既然如此，我便看着。”那笑声不高，却震得四面落木萧萧下，“看她能不能和我一样，在这风雨欲来波谲云诡帝京生存，看她能不能……”
语气一顿，肃杀之意微生，梅枝最高处一朵白梅，突然粉碎。
“……活过三个月。”

第四章 都是馒头惹的祸
秋府最偏僻的西北角，一座小院半开着门，这院子没有名字，原先是下人房的一部分，后来便拨了给秋家姑奶奶居住，好歹也算是个主子，便用一堵矮墙和那些下房隔了开来，算是原先的秋家大小姐的一点体面，但也只有这点体面而已，除此之外，什么陈设用度都和下人那边一样。
当初房子是夫人亲自拨下来，原以为心高气傲的小姑子定要大闹一场，不想凤夫人秋明缨自从私奔离家又在多年后带着一对儿女回来后，便转了当初的性子，十分好说话的接受了哥嫂的一切安排。
本来嘛，曾经有辱家门、又走投无路自己找回来的人，哪有资格计较什么？
凤知微进了院子直奔饭桌——一大早又杀人又落水又被人搂搂抱抱，她早饿得肚皮碰见肋骨。
饭桌上摆了碗白菜粉丝，还有两个馒头，都失了热气，粉丝成了浑汤水，馒头硬成城墙砖，曾经的秋家大小姐、现在的凤夫人坐在瘸了一条腿的矮桌边，正努力的试图用小刀刮去桌上难看的黑色垢痕。
看见凤知微进来，她小心翼翼取了一个馒头，招呼凤知微：“微儿，来吃。”
凤知微皱眉坐下：“明明三个人，怎么就给两个馒头？”
“赵管事说，陛下明日会驾临秋府，厨房很忙，就只有这些。”凤夫人不去碰那馒头，小心的拨了一点粉丝汤，慢慢喝。
凤知微不说话，咬着馒头看她，露在馒头上一双眸子迷迷蒙蒙，看似透着几分柔软的媚和艳，眸光凝定不动时，却自生熠熠尊贵之气。
凤夫人无奈，只好道：“据说韶宁公主也会来。”
凤知微“哦”了一声，立刻收回目光，继续啃馒头——韶宁来——舅舅家的儿子全体激动——全府鸡飞狗跳忙着讨好——厨房都去供应挑食的公主——自己这里只能吃隔夜饭菜。
很正常，习惯就好。
母女俩边吃边聊。
“陛下出宫做什么？”
“前几天一场寒流，京城冻死了不少人，九城衙门在赈灾施粥，陛下大概去看看情形。”
“看赈灾是假，看楚王殿下总管的九城衙门有无怠工失职是真吧？”凤知微用力撕馒头皮，“太子殿下前几天因为纳了几个西辽美人，被弹劾了，停了太子宝印，朝中风向又乱了乱，楚王是太子那阵营的，自然有人落井下石。”
“知微。”凤夫人放下筷子，“跟你说了多少次，妇道人家，不要妄言朝政。”
“这话真稀奇。”凤知微放下馒头，笑吟吟看凤夫人，“不知道的人听见了，只怕还真以为我家凤夫人，是个温良贤淑，不闻国事一心教子的妇道人家。”
“难道不是吗？”凤夫人不理她，很珍重的挑起一筷粉丝，皱眉想着世上相似的东西，有时候真是天差地远，比如这粉丝，看起来很像当年常吃的翠盖鱼翅——上品小排翅，鸡汤文火清炖，再用大个紫鲍，上好云腿，用荷叶包起合炖，成品后清醇润细，荷香四溢……再比如那人，知微和韶宁那么相似的容貌，身份境遇却云泥之别……算了，想那么多干嘛，都是命。
她香喷喷的吃饭，头也不抬，凤知微斜着眼睛瞟她，曼声道：“是啊，没什么不对，凤夫人从来都是这样的，至于什么将门虎女，天生帅才，十岁随父出征，十二岁亲手杀人，十四岁沙场临危受命力挽狂澜，率三万赤膊儿郎迎战敌军，杀得人头滚滚血舞黄沙，一战成名天下景仰，人称火凤……”
“够了。”凤夫人平静的打断她，斟酌了一下白菜粉丝的分量，小心的又倒了一点。
凤知微恍若未闻。
“……人称火凤女帅的秋明缨……”她突然站起来，撑着桌子，将一张娇花堆雪般的脸对上凤夫人的脸，眼眸直直看进她眼底，“……死了，已经死了。”
“啪！”
桌上的碗筷一阵震动，叮叮当当乱响，手按在桌面上的凤夫人竖眉凝目，刹那间目光如电煞气逼人，依稀便是当年叱咤风云女帅风采。
凤知微却只微笑，不动。
余震未歇，那只破了半边口的白菜碗一斜，汤水直直泼向凤知微，凤知微低头看着，噙一抹微笑，还是不挪身子，连睫毛都没有动上一分。
倒是怒目凝视她的凤夫人，怔怔看着她的脸，突然叹了口气，伸指一按，桌上旋转着的碗筷立刻齐齐静止，一点溅出的汤水泼在凤夫人手指上，凤夫人可惜的想去吮，一抬头对上凤知微的目光，立刻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好了……都过去了。”凌厉的女帅刹那间消失，坐在凤知微对面的还是那个抱着破碗珍惜的喝菜汤的妇人，“赶紧吃饭，吃完去前头赵嬷嬷那里帮忙。”
凤知微凝视着凤夫人姣好却已微微苍老的脸，慢慢收回撑着桌子的手，叹息着正要坐下，身后突然有人砰的撞开门，带着彻骨的凉气卷进来，一屁股坐在她身边，抓起凤夫人一直没动的馒头就啃，一边口齿不清的嘟囔：“又是馒头！”
“皓儿，急什么，小心咬着舌头。”凤夫人立即慈爱的伸手去抚那孩子的发，“冷了吗？我给你拿去热热？”
凤知微垂眼看看自己手中的硬馒头——拿去热热？说得真轻巧，厨房里现在正忙得热火朝天，有这功夫给你热馒头？
自己手里的馒头，也铁一般的硬，怎么不说拿去热？
“这么冷怎么吃？”凤皓咬一口，皱眉，手一撒便将馒头扔了出去，梆硬的馒头砸在地下铿然有声，“不吃了！”
凤知微盯着那个馒头——这是今早的早饭，三个人分两个馒头，娘碰都没碰，只喝那隔夜的菜汤，现在，这只宝贵的馒头，被弟弟轻狂的手砸出，沾满尘埃。
随即她缓缓转头，盯着凤皓。
“捡起来。”
凤知微语气是一向的温温柔柔，眼睛里似乎还蕴着笑意，她天生就是氤氲朦胧的眼波，怎么看人都不带霸气，凤夫人刚才惊鸿一现的凌厉凛冽，在她身上，寻不见。
凤皓却缩了缩，不知怎的，每次姐姐带着笑意这样和他说话，他便没来由的心底发寒，那双明媚鲜妍的剪水双瞳里，似乎另有一些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束缚得他心中发紧。
只是母亲的宠爱，让他一向有恃无恐，他退后一步，离开凤知微身周范围，才昂起头，不屑的从鼻中冷哼一声。
凤知微看着他，眼神依旧是笑的，笑着坐了下去，继续啃她的馒头，淡淡道：“不捡是吗？成，你大了，有自己主张了，明儿我去求夫人，让你去陪三少爷读书，你这么聪明，保不准将来我们凤家光耀门楣，还得指望你呢。”
“别！”凤皓脸色大变，怒目瞪她，“你还是我姐姐不是？送我去那火坑？你这恶毒女人，自己活不长，还想捎带上我……”
“皓儿！”
凤皓被那一声厉喝惊住，悻悻住口，凤夫人直直看着他，又看看凤知微，凤知微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唇角却微微弯起。
“不就是个馒头吗？”凤夫人一笑，匆匆走到墙角拣起那馒头，仔细的吹了吹，拢在手中，“我去让厨房热一热。”
凤知微垂下眼，看着娘手中的馒头，看着娘曾经光滑细润如今却全是粗糙裂痕的手，再看看娘低垂的鬓发，不知何时，乌发青丝换了鬓已星星，那一点斑白，刺痛了她的眼。
数十年星霜换，再回首朱颜改，昔日夭矫绝艳的一代女杰，传闻中性烈如火的女帅，早已湮灭在故纸之中，徒留那轮廓鲜艳，在诸般远去的传说中孤独回望。
她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经历，才能磨平那般光华四射的刚厉棱角，换了此刻隐忍而困苦的人生。
“我去吧。”半晌凤知微叹息一声，接过了凤夫人手中的馒头——厨房那些人爬高踩低，势利得很，她不想看见娘低声下气求人，再被言语的刀锋刺伤。
跨出门槛，凤皓高声大气的吩咐追了出来。
“看有什么好吃的，带点回来！”
凤知微的脚步，在门槛上微微停留了一刻，随即头也不回的离开，隐约听得身后，娘似乎将凤皓搂在怀里，低声安抚。
凤知微没有表情——作为养女，是不应该对人家的儿子受宠表示任何不满的。
虽然，只有她知道凤皓其实也只是养子，但好歹是男的，是将来能将凤氏一姓传承下去的种。
说实在的，凤夫人能在最困难的时节一直带着她这个累赘，并且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她不是亲生女儿，让她因此能在势利的秋府呆下去，她已经足够感激。
至于那些亲情和温暖……算了，命都未必能掌握自己手中，还奢望什么其他？
大厨房这时正乱成一团，忙着为挑食的公主准备最新奇精致的点心，韶宁公主是当今最宠爱的女儿，据说当年建国之初，战乱之中还在襁褓中的公主曾经和陛下失散，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找回，公主找回之日，天现祥瑞之景，之后不久便攻克京城，建立了天盛皇朝，所以陛下一向视这个女儿为福星，宠爱异常。
凤知微悄悄从侧门进了厨房，她依旧是那张黄脸，眉梢画得蔫不拉搭，只是改动这么两处，整个人容貌气质便变化得天翻地覆，让人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
厨房里间专设着大大小小的蒸锅，热气弥漫看不清人脸，空气中有种奇异的甜香味道，不知道又在制作什么新点心，凤知微不想惊动任何人，悄悄找了个空着的炉子，在锅里倒上水，准备把馒头重新热热。
案板上很有一些好吃食，凤知微却连多看一眼都没有——凤皓要她带点好吃的那是他不懂事，以她母女三人在府中尴尬地位，只求别人不要为难便好，哪里还能多惹事端。
只是那香气，实在让人受不住……凤知微摸摸肚皮，觉得更饿了。
她专心等着水开，没有注意到厨房门口处，有人悄悄溜了进来，更没有注意到几个厨娘看似很认真的在忙碌，眼神却有意无意对着这个方向掠了掠。
锅里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凤知微不敢多呆，水开了一会儿便去掀锅，算着馒头有个半热也就成了，手刚碰着馒头皮，蓦然听见一声脆响。
“嚓！”
与此同时，快得仿佛等在一边似的，厨娘的尖叫声便响了起来。
“有贼！上供的御膳被偷了！”

第五章 一巴掌
凤知微一惊，立即缩手，飞快的直起身，不管馒头滚烫，一把抓起往怀里便塞，一扭身便向后窗奔——两步外便是厨房的后窗，窗子很低，翻出去是个花石矮林，只要能翻出去她就有办法脱身，无论如何，此刻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然而她终究迟了一步。
不是她反应不快，而是她刚刚奔出，就看见有人也抢先一步奔向那个方向，攀着窗沿翻了出去，大概太过于惊慌，刚刚落下便崴了脚，隐约听见“哎哟！”一声痛呼。
熟悉的声音。
凤知微停住了脚。
她立在窗前，眼光下垂，一刹那间脸上掠过恼怒、无奈、担忧、痛恨等等复杂交织的神色。
随即她深吸一口气，回身，快速稳定的将馒头放回锅内。
现在再翻窗已经不可能，窗下忍痛的细细呼吸告诉她，偷吃的人走不动了，她翻出去也会一起被发现，到时候更加说不清。
此时厨房已经轰然一声闹了起来，外间的管事和厨子们都赶了过来。
“是你——”当先一个半老徐娘看着背窗而立的凤知微，语气恼怒惊讶，眼神里却飘过一丝得意的窃喜。
凤知微心中暗叫倒霉——这是管厨房的安大娘，早年丧夫的老寡妇，一直想着和外院颇有势力的刘管事睡做一铺，刘管事却嫌她老脸橘子皮般粉都擦不住，一心想着睡年轻的凤知微，老女人因此看她不顺眼，已经很久了。
安大娘目光快速的在案上一转，突然面色大变，扑了过去。
“你竟然毁了供奉给公主的金丝燕果！”
因为窗扇大开，蒸汽散去，现出了案上用银丝罩小心罩着的一盏玉盏，只是现在银丝罩翻在一边，玉盏半倾，里面半凝固乳酪状物体流了满桌都是，玉盏边还留着几个乌黑的指印，看起来十分肮脏狼狈。
空气中那股甜香更加浓重，凤知微微微吸气，心又沉了几分，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很显然，绝对珍品。
“这要如何交代？这要如何交代！”安大娘原本只是想给凤知微一点难堪，发现有人进来便不动声色，不想竟然动的是要供给韶宁的膳食，眼看就要传膳，这下可真惹了大祸，她恨恨盯着凤知微，如果说先前还有点借势发作，现在便真的是痛恨入骨了。
窗下隐约传来点异常响动，像是什么物体不小心摩擦上墙壁的声音，但被安大娘粗重的呼吸盖了过去，凤知微沉着脸色，手指微微捏了捏。
“凤小姐呀……”安大娘身侧一个中年妇人尾音拖得阴森，脸色铁青，“这金丝燕果是二公子千辛万苦从大越重金搜购而来，一两便是数千金，再以不传密法九蒸九晒，配上雪山紫荪等十余种精料，全程还得只能用昂贵的黑石木作为柴料……做这一盏，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力不说，这都是独一无二的珍品，明日公主传膳，你叫我们拿什么去供奉？”
凤知微听着这些代表金山银山的食材名称，心下暗恼，深吸一口气道：“我只是来热一下馒头，没动那个。”
“那是谁？”安大娘冷笑，目光咄咄逼人。
凤知微手指又捏了捏，然而随即她平静的道：“你厨房那么多人，刚才那么快的拥过来，谁碰了都有可……”
“啪！”
手掌接触皮肤的脆响惊得所有人眉毛都跳了跳。
凤知微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响，随即脸上一麻，麻木未散，火辣辣的疼痛便卷了来，口腔里有微腥的甜味，连着牙帮都抽搐着痛起来。
好狠的一巴掌！
安大娘举着手，也僵住了，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动了手。
她原本也没想过分，毕竟凤知微名义上是主子，在等阶森严的天盛皇朝，以下犯上为大不敬，然而今天这事非比寻常，她为明日的传膳已经焦心如焚，急怒之下再看见这小蹄子如此气定神闲，只气得热血一冲，脑子一昏，等反应过来，对面凤知微脸上已经五彩纷呈。
一片沉寂。
半晌，一线细细的血从凤知微唇角缓缓绽开，凄厉艳丽如残花，众人脸色都变了变。
凤知微抬手，手指轻轻按了按唇角，仔细看看指尖血痕，然后……笑了笑。
她头发被打乱，笑意半隐半现在乌发之中，沉在四周未散去的雾气和这一角半明半暗的阴影里，看起来温柔而又森然，矛盾的凛冽着，令站在她对面一直盯着她的安大娘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此时她才想起，好歹凤知微，还是个小姐身份，她那个娘，是这府中的正经主子，据说脾气也是暴烈的……
然而她随即便壮起胆气——打了便打了，她能怎样？说实在的以前是她乖巧，不给人捉错处，想教训她也没机会，今天既然送上门来，又占着理，不打白不打，难道她还能逃得掉“偷窃御用之物”的大罪？再说，好歹自己是夫人陪房，这府里有头有脸，教训一个贱妇的来路不明女儿，怕什么！
这般念头不过一闪而过，随即安大娘一不做二不休，一指凤知微，厉喝：“把这胆大包天偷窃贡物的女人拿下！送交夫人治罪！”

第六章 一巴掌的利息
“你这小子在这干什么？！”
安大娘话音刚落，另一个仆妇突然尖叫起来，她刚才被安大娘那一巴掌惊得退后一步，撞着半开的窗，隐约听见窗下一声低微的惊叫，回头才发现窗户底下蹲着凤家的二小子。
立即有人过去，将凤皓拎了进来，凤皓早已吓白了脸，期期艾艾说不出话，凤知微皱了皱眉，安大娘却像发现了宝贝，尖声道：“皓少爷在这里做什么？也是来偷东西的？”
凤皓被那个“偷”字惊得浑身颤了颤，看了凤知微一眼，怯怯低下头。
他这神情看在安大娘眼底，老婆子目光一闪微有喜色，突然放柔了口气笑道：“少爷年纪小不懂事，被人唆使犯些错也没什么，只是和大娘好好说说便行了，莫要等到夫人来了，不好下场。”
凤皓犹豫着，袖子里手指无意识的绞在一起，一点异香隐约散发，指端还可以看见一点点金丝状物体，众人都看见了，却都掉开眼光，只齐齐盯紧凤皓。
“皓少爷，大事面前，是非可得拎清楚，”安大娘似笑非笑，下巴对前府方向一点，“老爷军法治府，最容不得偷鸡摸狗的事，何况失窃的是上供的御膳？就算明日陛下不怪罪，老爷知道，也一定会将你逐出府去，皓少爷，你看……”
她语音长长，听得凤皓颤了颤，怯懦的退后一步。
凤知微吸一口气，抚住脸的手缓缓放下，盯着凤皓。
那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弟弟……
凤皓被她看得一颤，膝盖不由自主软了软，却立即掉开头，又退开她身侧一步，随即含混快速的道：“……姐姐说这里有好吃的，叫我在这里接应她……”
安大娘舒出一口长气，嘴角浮现一抹森然的笑意。
四周的婆子们，齐齐挑起了嘴角。
凤知微转过头，不再看凤皓。
“皓儿！”一声怒喝突然传来，众人回头，才看见门口处，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府中女主人秋夫人，而刚才发话的凤夫人，正站在她身侧，怒视凤皓。
凤皓一看见凤夫人，立即扑了过去，大叫：“娘！她们扭得我好痛！”
凤夫人脸色铁青，看着凤皓扑过来，衣袖无风自动，脚下微微挪移，然而随即便稳住了脚，有点僵硬的抬起手臂，接住了扑来的凤皓，将他揽在怀中。
凤知微冷眼旁观，目光一闪——母亲刚才的姿势，有点奇怪呢……
然而仿佛那是她的错觉，转眼间凤夫人已将儿子搂在怀中，低声抚慰。
秋夫人镇静的看着这一切，听着急急赶上的安大娘添油加醋回报，突然转头问凤皓，“皓儿，是知微让你在窗下等的？”
满室静默，忙着撒娇的凤皓有点僵硬的抬起头来，嘴唇嗫嚅了几下，看了看凤夫人。
凤夫人手指抖了抖，掉开眼光，凤知微看见她悄悄蹭掉了衣袖口一点金黄的食物，那是凤皓刚才扑过来时，粘在她身上的。
凤皓神情有点迷惘，似是没明白母亲的意思，然而凤夫人不阻拦已经壮了他的胆气，被逐出府的命运也让他不愿意面对，狠下心，脖子一梗便要开口。
凤夫人却突然拦住了他，转身，对秋夫人躬了躬。
秋夫人微微还礼，嘴角浮现一丝了然笑意。
一直看着母亲的凤知微，突然轻轻舒了口气，眼神里浮现一点欣慰的快乐。
这世上还是有人会为她辩白的……
随即她听见凤夫人低低道：“夫人……知微年轻不懂事，贪馋，还望您多宽涵……”
凤知微突然退后一步。
仿如闷雷劈在心底，裂出一道深而黑的宽缝，焦炭一片，血痕殷然。
面上却换了淡淡笑意，清而浅的，不像是笑，倒像是墨笔画上去，弧度完美却僵硬，而那眉却是轻扬的，目光却是粼粼流转的，一动一静间，生出诡而艳的气韵，彩俑般令人心底森凉。
秋夫人倒是怔了怔，她了解凤家姐弟，尤其了解不富贵却纨绔的凤皓，今日之事，很明显是凤皓贪馋，却畏事栽赃给亲姐，她原以为出名刚烈的小姑子一定会为知微辩白，看她刚出现时气愤填膺的模样，接下来那句话一定是责子救女，不想……居然会是这个结果。
果然还是儿子重要些……秋夫人淡漠的想着，又想凤家这个女儿，看似温柔和顺，在秋府一角不争不求，淡漠度日，却从无人可以从她母女那里讨到任何便宜。
她突然想起当年小姑子携儿带女跪在府门前，她命家中上下不得报给老爷，老爷也装作不知，凤夫人在门外冻病昏迷，当时凤知微不过四岁，却毫不慌张，立刻拉着弟弟跪到巷外大街上，姐弟俩什么都没说，只含泪一言不发，路人见了，都觉得小小孩子十分可怜，陪着唏嘘，只跪了一天，秋府上下便吃不消世人非议，只得将母子三人接了进府。
小小年纪，知道引发世人议论给秋府施加压力，又选了母亲冻病的时候发难，让世人不至于责怪凤夫人利用孩子博门路，这等分寸把握和临事智慧，事后想明白，便觉得心中发寒。
又想起自己想把她配给刘管事家儿子，这孩子在她面前一句拒绝也没有，却“无意路遇”老爷，一句“三小姐看中知微的玉钗儿，给她送去。”引得老爷询问玉钗来历。
她便答：“刘家的送来的，难得妹妹喜欢。”
事后老爷大发雷霆，责她治家不严，外面婆子意味不明的东西，竟然露在了大家小姐眼中，真要让知微送给了天真不懂事的三小姐，传出去名声怎么说？
这许多年这孩子在府中地位尴尬，却能保住自己不被摆弄，又不显山露水，这般定力耐性，让人想着总是不安。
如今，倒确实是个机会。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秋夫人笑着，近乎慈和，“自家人怎会为难你们，明日圣驾驾临，换了便是，陛下公主待秋氏一向亲厚，不会计较这些。”
凤夫人脸上一喜，转头看凤知微，凤知微不动声色看窗下一朵随风飘摇的花，手拢在袖子里。
“只是……”秋夫人果然话锋一转，“也难保下人哪个嘴快，传出去不好收场，老爷又是个性烈的，治家又严，到时候雷霆一怒，侄女儿只怕要吃亏……”她微微笑，看向凤知微，“侄女儿还是暂时出府避避？放心，一切有舅母为你担待。”
这还是要逐出府了，众人都听出了意思，浮出一脸薄薄的笑。
凤知微虽然不受尊重，但也算自小养在深闺，这么个纤纤弱质的大家小姐，一旦逐出府面临的会是什么？就算日后接回来，这曾流落在外的名声传出去，她也永远无法再配一门好亲事。
安大娘舒展出一脸笑，拔去了眼中钉，真是愉快。
凤夫人神色一急，正要说话，秋夫人却突然侧身，亲自为她整了整鬓，又将自己鬓上一朵红宝珠花取下，插在凤夫人鬓上，笑道：“皓儿还未长成，微儿又不太懂事，妹妹操心太过，眼见着也苍老了。”
一句“皓儿还未长成”，让凤夫人竟然激灵灵打个寒战，她半偏着脸，抬手摸了摸那珠花，手指微微抖颤。
随即她垂下眼，低低道：“多谢嫂嫂关爱……”
黄昏霞光穿堂入户，将众人脸色都映得鲜艳，那传闻中刚烈明亮的女子，却灰暗的沉在一角的暗影里，霞彩抹上她的颊，衬出一片冷月光似的霜白。
凤知微立在冬日的黄昏里，只觉得衣单襟寒，忍不住将袖子拢得更紧些，她目光无声的流过去，在凤皓唇红齿白的脸上转了转，在娘鬓边珠花上转了转，那红宝珠花艳丽熠熠，压着不再鸦青的鬓，隐约挑出白发一丝，不觉华美却觉沧桑。
这是她的弟弟，这是她的娘亲。
凤知微垂下眼，一瞬间居然绽出点笑意，不苍凉不悲伤，不讽刺不激愤，很平和的笑意。
众人戒备着她发作，哀求或者哭泣，却不想她这般神情，一时都有点发愣，凤知微却突然转身，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这回连秋夫人也怔住了。
凤知微头也不回，一直走到安大娘身前停住。
她鬓发先前被安大娘一巴掌打得微乱，半掩的鬓发间指印宛然，安大娘有些惊惧的看着她，这才想起刚才自己以奴欺主已经犯禁，如今凤家小姐即将被逐，临走前出出气还她一巴掌，夫人心中有愧，只怕也不会管。
她畏缩的退后一步，凤知微站定她身前，扬起手。
众人都等着那清脆的一巴掌响起。
凤知微却微微一笑。
她一笑间神光离合，明明一张黄脸貌不出众，却令人觉得容光极盛，竟至炫目。
一片屏息寂静中，凤知微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指印。
她神情近乎怀念，竟似想通过指尖的触摸，再次体验那巴掌落下时震动的疼痛。
然后她放下手，温柔的笑着，凑近愣住的安大娘耳侧，轻轻道：
“一巴掌的利息……等我来取。”
她笑，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拍了拍安大娘的脸，随即一步跨出门外。
前方夕阳温暖的射过来，后方众人惊讶的目光森凉的打在背后，她在中间，返身而去的背影单薄。
却不曾回头。
不去看弟弟毫不心虚神情，不去看娘亲眼底的苦涩，不去想亲人背叛，不去想出这门外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她只是近乎安详的迈入那轮硕大的夕阳，在扑面的金光里深深吸气。
对自己说。
“我会回来。”

第七章 何当把酒孤桥上
冬日的暖阳，一分分沉下去，风携着夜的寒气，一层层扬起来。
天色暗沉，街上行人寥落，更夫当当的打起了梆子，听来苍凉。
吱呀一声，天水大街小酒馆的堂倌放下支窗的竹架，对幽暗小店的一个更幽暗角落笑道：“客人……小店打烊了……”
角落里，小小的一团靠墙坐着，桌上几瓶粗劣的薄酒，听见堂倌告罪，轻轻“嗯”了一声，缓缓站起，放下一角碎银，顺手将桌上没喝完的两瓶残酒带走。
堂倌望着那人裹在薄棉袄里的瘦弱背影，无声摇了摇头——这近夜滞留在外的，都是无家可归的人吧？
走出门，迎面风紧，凤知微将薄棉袄拉紧了些，手指靠在唇边，呵气如霜。
她拎着一壶酒，漫无目的逆着人群前行，渐渐越过贫民聚集的东城区，向城中走去。
走了一阵子，忽然看见前方一道河流，倒映着灯影迷离，未化的积雪点在河岸边青石上，看来有如水晶冰玉。
凤知微在积雪的青石上坐了下去，面对着河水。
她摸摸索索掏出怀中酒，就着瓶口，一口口慢慢喝，酒很快剩得不多，她仰头对嘴倒。
粗陶酒壶做工粗劣，边口不齐，有清亮的酒液漏出来，泻在她脸上，流下眼角。
她漫不经心的去抹，指上一片湿漉漉，有酒气，还有些别的液体，她出神的看着手指，很久很久之后，轻轻抬手，蒙住了眼。
雪夜无声，冷风寥廓，河水沉默流过，青石上少女身影茕茕，蒙住眼的手指在夜色中闪着水光。
远处胭脂香气氤氲，隐约娇笑掠波而来，传到这一角寂静河岸时，也只剩了寥落。
却有声音突然打破这一刻苍凉的寂静。
“公子……”
声音娇软，拖着长长撒娇的尾音，接着响起步声杂沓，有人走近。
凤知微放下手，皱皱眉，这才注意到河水倒映的灯影花影——如果没记错的话，这里好像是城中胭脂河，因傍十里胭脂青楼而闻名，两岸绵延，尽是卖笑人家。
这大概是哪家嫖客突发奇想，携了夜莺来河边寻野趣。
凤知微坐着没动——嫖客不怕被人看，她还怕看别人嫖？
步声接近，那女子娇呼一声，“哎呀，有人……”语气里却也没有多少在意，转头对身侧男子继续撒娇：“公子……你说要给茵儿看个新奇的……”
隐约有人淡淡“唔”了一声，一声喉音竟也听得出微凉，语气有几分熟悉。
凤知微摩挲着酒壶，瞥到一角清雅的银纹锦袍，深黑色披风上，淡金色摩柯曼陀罗花，近乎张扬的在她眼角视野猎猎飞舞。
环佩叮当，艳丽的彩裙转了过来，背对着河水，行到那锦袍男子面前，抬手搂住了那男子颈项，娇笑：“那么……茵儿等着。”
那人似乎没动，语气里有了几分笑意，道：“今儿看见了一出好戏，实在觉得精彩，不和人分享一下，真真耐不住。”
凤知微心中一动，转过头去。
随即看见那锦袍清雅的男子，雪夜里微笑凉如霜雪，淡淡瞥了她一眼，然后，浅笑着，搂着那女子，向前行了一步，又一步。
一直行到河边。
那茵儿沉醉在男子绝俗风姿里，浑然不觉自己正背对河水，一步步后退。
将到河边。
男子俯下脸，浅浅一笑。
女子嘤咛一声，凑近唇去。
男子温柔伸手，轻轻一推。
“噗通。”
凤知微捧住头，呻吟一声。
居然……真是这样。
茵儿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被推下水，惊得忘记了挣扎，好在河水不深，这本就是景观河，只是瞬间便白了脸唇，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被河水冻的。
她怔怔望着河边一对男女，男子负手微笑遥望远方，看也不看她一眼。女子执壶，优雅却又执着的只管喝自己的酒。
茵儿一刹那间只觉得快要崩溃。
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人，一个无故推人入水，一个见人落水不予施救。
她在水中抖了半天，才挣扎着自己慢慢靠近岸来，向男子哀求的伸出手求他拉上一把，“公子……公子……”
伸出的手指冻得青白，一朵将折的花般颤颤可怜。
男子看着她的手指，缓缓将手拢进袖中，微笑道：“别，你手脏。”
正在小口抿酒的凤知微，突然咳嗽。
“公子……茵儿知道错了……茵儿以后再也不抢着缠您……”那女子在水中哭得梨花带雨，“茵儿知道了……不该喜欢您……”
泪水洗去艳丽妆容，露出青稚眉目，这女子年纪还小得很，正因为年幼，所以不知分寸，如今冬夜冷水一泡，这才恍然想起，传说中那人阴鸷无情，不喜羁绊。
她泡在冬夜河水中，瑟瑟发抖，却不敢再求援，甚至不敢自己出水。
凤知微突然放下酒壶。
她站起，不看那男子，行到河边，对着茵儿伸出手。
茵儿犹自畏怯，凤知微一笑：“上来，没有人想置你于死地。”
将那湿淋淋的女子拉出来，凤知微看她本就薄裙单衣，如今水一湿曲线毕露，竟然连亵衣都没穿，想了想，脱下了自己的薄棉袄，给她裹住。
就算这卖笑女自己不介意裸身招摇过市，她作为女性，也不愿让她这样在那男子面前走过。
茵儿感激的看着她，低低道：“我在那边兰香院……姐姐如有需要，可以去找我。”
凤知微笑笑，拍拍她的肩，那女子一眼也不敢再看那男子，裹着薄棉袄慢慢走远。
冷风吹来，只剩单衣的凤知微打了个寒噤，对着河水抱紧了肩。
一壶酒突然递了过来。
执壶的手指纤长洁净，姿势稳定，稳定到近乎亘古不变的漠然。
凤知微俯首，看着那酒，皱眉道：“这是我的酒。”
一件披风递了过来。
“换你的酒。”
凤知微毫不客气接过，“那你亏了。”
“无妨。”男子微笑，微微上挑的眼角瞬间媚如桃花，“今儿从你那学了一招，这便当束修。”
凤知微不语，看着河水里这人的倒影，这人千面万变，不可捉摸，连容貌气质都一日三变，初见他，清雅逸致山中高士；推人下河时神情，却如那淡金曼陀罗张扬恣肆，而此刻笑得，却又艳若桃李，近乎媚惑。
这样的人，只能用危险二字来形容。
男子却似乎不知道她的心思，突然笑道：“这河边风大，小心着凉，我们换个地方。”
凤知微不置可否，跟着他前行，前方拐弯，突然出现一座石拱桥，桥身十分高大，只是桥面斑驳，看来已经废弃。
两人上桥，桥上石栏是整块原石，很好的挡风处，两人席地坐了，男子拿着凤知微的酒壶，喝一口酒，递给凤知微。
凤知微有些发怔，一是不习惯和男人共一壶酒，二是想不到这人一看就是贵介公子，居然肯喝这么粗劣的酒；而且明明不喜人粘缠，却又肯和她共酒。
她想了想，用袖口擦了擦壶口，小心的喝了一口。
以为那人要生气，不想他却没有看她，只是仰首注视天际，凤知微抬头看过去，才发现这座桥十分高旷，在桥上，不仅看长天冷月分外清晰，还可以看见大半个帝京，而阡陌纵横尽处，巍巍皇宫，赫然在目。
凤知微将那一口辛辣的酒慢慢咽下，眼睛有点亮，突然问：“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这座桥，原本是大成望都第一桥，相传是大成皇朝开国皇帝为皇后所建。”男子半合双目，语气悠悠，“皇后喜欢阔大事物，此桥因此高阔无伦，俯瞰四野，号称大成第一桥，六百年前，帝后常微服私游于桥上，传为佳话。”
凤知微笑笑，道：“很美。”
心中却不认为，这样的男人，会为前朝传说而流连感动。
“大成灭国后，天盛皇帝挥兵入京师，得望都，改名帝京，底定天下，陛下首次在京接见旧臣，就在此桥之上，当日，大成旧臣如草偃伏，尽在我皇脚底。”
男子语气平静，却自有骄傲睥睨之意，凤知微抹了抹唇边酒液，突然有些心情烦躁，不禁森然一笑，道：“拜的不过是染血刀兵而已。”
男子霍然回首，一瞬间目光如刀，凤知微坦然对视，在刀般目光里笑意柔和。
半晌，男子目光渐敛，竟然也笑了起来，道：“是，不过成王败寇而已，这些旧臣说到底福气好，换个皇帝还是臣，最怕是连寇也没得做。”
凤知微不语，连寇也没得做，自然只剩下死。
她微笑，拉回话题：“这桥如此风光，为什么最终会被废弃？”
“天下底定，陛下接宫眷入京，最受宠爱的韶宁公主被抱上桥时，突然大哭，有钦天监官员私下说，此事不祥。”
“三年后，就在这座桥上，”男子顿了顿，接过她手中酒壶，喝了一口，才道，“三皇子发动兵变，意图逼宫，那一战，皇室死三人，伤四人，残一人……从此，此桥废弃。”
惊心动魄的皇族争斗史，从他口中淡淡说来，简单白描，却似瞬间铺开漫天腥风血雨，凤知微突然觉得有些凉，拢紧了披风。
这高阔异常的第一桥上，曾留下前朝开国帝后俪影双双的脚印，也曾响起新朝皇子的悲凉嚎哭，不知道这午夜盘旋的风里，是否还蹑足行着冤死者不灭的魂？
而这个锐利而神秘的人，为何对这桥有着异乎寻常的感情？
他如此熟悉这桥，是否常常在中夜无眠时，在这桥上流连徘徊？
不过这终究与她无关，她能在今夜，和这陌生男子共饮彻夜长谈，已经是人生的异数——不过都是因为在寂寞的时刻害怕寂寞，然后正巧遇上另一个寂寞的人而已。
正如他不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也不会去问他眼神里的寂寥和森凉。
残酒将尽的时候，天色微微放了明，凤知微在晨曦的第一抹光里，倒出壶中最后一滴酒，笑道：“最后一滴酒，敬这一弯孤桥，世事跌宕多变，唯此桥亘古。”
然后她站起身，手腕一振披风滑落，头也不回自行下桥。
清晨第一抹光透过雪色，照在她肩头，纤弱的少女，背影笔直。
男子盘坐不动，看她绝然下桥而去，眼神里微光闪烁，半晌道：“宁澄，你说她会去哪里？”
桥洞下冒出容貌平常的护卫，认真的看着凤知微的背影，道：“两种可能，一是破釜沉舟，回府抗争；一是委曲求全，俯从秋府意志。”
他笑笑，指了指身后十里烟花，道：“总之，她会立刻回去，绝不会在这烟花地流连太久，多呆一刻，便多污一分声名，她总不能拿自己终身开玩笑。”
“是吗？”男子微笑，拖长声调。
“打赌。”宁澄兴致勃勃凑过来。
男子不置可否，两人站在桥上，看见那女子一路直行，似乎有目标般毫不犹豫，随即在一处挂着兰花灯的门前停下，扎起男子的发髻，然后，干脆的敲门。
宁澄的脸青了。
那女子脸微微侧着，对着开门的人微笑说了句什么，里面的人似乎愣在那里，而读懂唇语的宁澄，远远的在桥上，猛地一个踉跄。
桥上，男子突然轻笑。
他墨玉般的瞳，闪着新奇而锐利的光，像是久已沉静的深渊，被长天之外带着雪意的风，吹起层波叠浪。
他立在桥头万丈红日里，黑色披风上淡金曼陀罗花在风中飞扬，那烈烈冷风吹来遥远的语声，他似乎听见风里，那纤弱的少女，对着开门的兰香院老鸨，询问得冷静而疯狂。
“你这里，需要龟奴吗？”

第八章 新番龟奴
“小知，听说集市上新出了挑染绢花，给我带几枝！”
“也给我带几朵，要翠绿橘黄的！”
“四芳斋冰糖糯藕带半斤！”
时近中午，十里胭脂临近苏醒，兰香院小楼莺声燕语，姑娘们纷纷探出身，招呼着楼下天井里，挎着篮子准备出去采买的青衣小厮。
小厮是兰香院红牌姑娘茵儿的远亲，一个月前投奔来此，不多话，却灵活有眼色，很得姑娘们喜欢。
“嫣红姐姐肤色白里偏红，戴翠色花儿反而相冲，不如浅粉，更增丽色。”小厮仰头含笑，又道：“糯藕虽好，吃多了却积食，翠环姐姐太贪吃，小心成了肥美人。”
“臭小子！”姑娘们笑嗔，神情却是满意的，嫣红笑道：“小知，要不是你是茵儿远亲，又在我们这地方打杂，我真要以为你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公子出身。”
“可能吗？”茵儿从房内出来，一拍她肩，“我天盛皇朝等阶何等森严，大户人家公子就算沦落成乞丐饿死，也不会来我们这地方的。”
她神色复杂的看了那小厮一眼，对方对她微微一笑，依旧坦然，正如这人一直以来的气质——似乎明朗，其实神秘，似乎冷静，其实行事超越常规。
小知，人缘极好的魏知，凤知微。
托庇妓院一月来，她将打杂的工作胜任得很好，当然这也多亏了茵儿的照顾，那女子没让她真去做龟奴，缠着妈妈收了她做小厮，虽说其实于事无补，但好歹也是一份善心，凤知微十分领情，茵儿却对她谢了又谢，说那日实在是救命之恩。
不过是伸手拉她出河，怎么就严重到救命之恩，凤知微不解，茵儿却闭口不答，她对那晚的事心有余悸，提起那男子便神色惊恐，看那惊恐，并不像是因为被推入河，倒像还有些别的。
凤知微却没有再问下去的欲望，那夜桥上共饮，雪夜一别，她并不愿与他再见。
然而世事总会事与愿违——不是不想见便可以不见的。
她挎着篮子，刚要出门，突然看见前方来了一大群人。
凤知微一怔，刚想躲，那边已经有人招呼道：“喂，那龟奴，公子爷们来了，还不安排姑娘接客！”
凤知微低着头，眼角瞥到那些人衣着华贵，显见都是京城王孙公子，其中一袭锦袍，月白重锦，衣角绣银线竹纹，清雅高贵，那色彩看得她眉梢一动，头登时垂得更低。
一边侧身让开，一边转头，哑声对院内唤道：“姑娘们，有客——”
这一声还是平时听龟奴张德迎客学来的，不熟练，腔调有些僵硬，那群王孙公子顿时轰然大笑。
“兰香院哪来的新龟奴？连迎客都叫得像娘们叫春。”
“张德哪去了？换这个磨磨蹭蹭的小子？”
一群人旁若无人从她身边笑着过去，凤知微盯着地面，见那袭袍角也点尘不惊的掠过自己身边，刚无声的舒了口长气，就听一个公子哥儿笑着指了她，对迎来的妈妈道：“等下我们要吃酒行令，叫这小子侍候着！”
妈妈愣了愣，勉强应了，使个眼色示意凤知微过来，低低道：“小心些！唉……”
妈妈神色忧虑，毫无生意上门的喜色，凤知微诧异的看她，妈妈神色凝重，低声道：“看见那个黄衣服的瘦子没？听说不是个东西，前头冠华居的头牌软玉儿，据说被那家伙弄残了，冠华居苟妈妈仗着有人撑腰要闹，没几天被人逼得连院子都砸了关门，唉，怎么今天想到来这里？可不要给我生事……”
又嘱咐凤知微：“小知，你向来伶俐懂礼，比院子里其他人都强，今天可得帮妈妈一回，好歹照看着。”
凤知微无奈应了，寄人篱下，还寄在妓院，这一日是迟早的事，能躲自然要躲，不能躲，那便走着瞧罢。
那一群人占了院里最好的“倦芳阁”，叫了最美的姑娘来陪，人手一个，嬉笑戏谑，吵嚷得不堪，却只有一处角落，人人都自觉的不去打扰，显得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所在的地方。
一方黑檀绣银竹屏风半隔出宁静空间，精致毯席旁，三足黑石小鼎里燃着上好的沉香，淡白微凉的烟气里，那人长发微散，衣襟垂落，以肘懒懒支着腮，笑意浅浅俯首于姑娘皓腕玉指间，饮了她奉上的杯中酒。
随即轻轻捏了捏那女子粉颊，引得兰香院花魁兰依姑娘娇羞忸怩的撒娇。
那一角笑声低沉，女子嘤咛，比起外间吵嚷喧闹，反而别有一番暧昧旖旎情致。
凤知微面无表情端茶侍应，心想兰依若是见过那晚他推茵儿下河那一幕，不知道还能不能娇羞得起来。
又想明明这人和一堆王孙公子一起嫖妓，行动举止也随意自然，但不知怎的，就是感觉格格不入。
她手上不停，转身来去之间总觉得背后有目光掠来，粘在背上满是探索，却始终不动声色，头也没向那个方向转一下。
她的注意力在席上，因为茵儿脸色很难看，总在有意无意向她打眼色，她身边就是那位脸色苍白发青的黄衣瘦子，浑浊的眼神看起来不太对劲。
凤知微不想管闲事，只做没看见——风尘女子，难免遇见各种不入流客人，应付他们是她们的必修课，不是她的义务。
酒过三巡，人人都有醉意，有些人便带着姑娘出去了，茵儿也被那公子哥儿带了出去，众人看着他们背影，眼神都有些古怪。
茵儿被拥在那人怀中，频频回首，眼神凄切而祈求，似乎在寻找谁可以帮她解围，然而人人都转开了眼光。
凤知微皱起了眉，脚下却依然没动，她总觉得，只要那个人在场，自己还是不要逞能的好。
然而那两人相拥着走过她身边，茵儿半敞的衣襟里，雪色肌肤上一抹深红淤紫突然掠过她的眼帘。
凤知微怔了怔，沉默半晌，无声无息放下手中茶盏，从边门悄悄跟了出去。
她这边刚出门，那边背对着她的雅间内，月白锦袍的清雅男子，突然微笑着推开怀里的兰依。
兰依以为他只是在调笑，娇笑着再次靠了过去。
那人俯下脸，倾倒众生的眉目笑意淡淡，看着那女子不知眼色的靠近，唇角一弯。
随即他衣袖一招。
相貌普通的侍卫不知从哪个角落突然冒出来，抓起黑石小鼎，翻过来就对兰依当头一倒。
灼热的烟灰腾腾落下，伴随女子一声凄惨的尖呼。
四周立时寂静，人人惊悚无声。
“宁澄，你最近开始怜香惜玉了。”男子看也不看倒地痛呼的女子一眼，微笑站起，“我以为你会对着脸倒。”
“本来是这样打算的。”宁澄探头对兰依望了望，“不过我突然发现她脸上胭脂太厚，怕烫不着。”
轻轻一笑，不理自己那活宝侍卫，男子无声无息掠过众人身侧，向凤知微离开的方向，出门去。
他经过的地方，烟灰不起，哭泣只能埋在尘埃。

第九章 让子蛋飞
凤知微跟着茵儿那两人，一直跟到后院一个僻静的小花园。
她有些奇怪，嫖妓为什么不去房里，难道此人爱好野趣？
一丛迎春花后，那两人停了下来，接着便响起男子急促粗重的喘息，女子低微细细的呻吟，衣服细碎解开之声，口水交融吧唧之声。
凤知微红了脸，背转身，心想自己发了疯多什么疑心？人家嫖客嫖妓居然也跟了来！
她抬脚就要走，忽觉得身后那细微呻吟很有些不对劲，不像是情动呢喃，倒像是在忍耐痛楚。
她犹豫一会，还是转头去看，透过金黄花丛，看见那衣衫尽褪的男子，竟然采下一朵蔷薇，往茵儿胸前便插！
蔷薇遍生细密小刺，开得深红妖娆，那男子将蔷薇茎端削磨尖锐，用力试图将花捅进茵儿胸上那一点嫣红。
茵儿的呻吟已经变成惨呼。
凤知微突然走过去。
她走过来，脸上居然还带着微笑，拍拍男子肩膀，笑道：“早。”
那人正玩得兴起，冷不防在这地方居然有人这样和他打招呼，愕然之下松手转头。
寒光一闪。
一颗滚圆的带血的东西飞出，骨碌碌落在了凤知微掌心。
凤知微犹自在笑，站在那人身前，一只手中是一把冷光映射的匕首，另一只沾血的手，很麻利的抓了那东西从人家裆下收回。
就在刚才，她那声招呼过后，她一刀割开了人家的子孙袋，手指快速一捏，挤飞了一个宝贝蛋。
她动作太快太利落，导致手收回，对方才感觉到疼痛，嗷的一声抱住裆，一跳丈高。
然而那声痛呼也没能顺利冲出口，就在他感觉疼痛跳起的同时，凤知微抓过那朵蔷薇，一把塞进了他嘴里。
蔷薇细密的小刺瞬间刺破口腔，伤口无数，那人痛得直翻白眼，浑身抽搐，连叫也叫不出了。
凤知微这才好整以暇的收回手，顺手扯了几张树叶擦干净血迹。
茵儿被震得话也说不出，白着脸退后几步，衣服都忘记穿好，还是凤知微好心的帮她整理完，顺手从她腰间取下一个荷包，将那宝贝蛋装了进去。
然后她将那装了宝贝蛋的荷包，在那人面前晃了晃。
“你……你……”那公子哥儿喘着气，直接被凤知微不动声色的彪悍给打倒，又痛又怕，抖得话也说不周全。
“我很好。”凤知微微笑，“你可就不太好了。”
“你……我要杀了你……”对方抽搐着，从齿缝里憋出嘶哑的声，字字都是切齿痛恨，“我要扒了你皮！拆了……你骨！把你全家……挫骨扬灰……”
凤知微不理他，转身低低问了茵儿几句话，随即笑了。
她笑意坦然，抓着个装蛋的荷包就像抓着朵花，轻轻巧巧的道：“不知道李学士知道他家三代单传的孙子，嫖妓嫖少了子孙袋，会是怎样的感受？”
那人颤了颤，脸色一白，想起自家严厉的爷爷，腿又软了几分。
“不知道李学士那些朝中老相好御史们，知道学士大人治家不严，宝贝孙子嫖妓被阉，会不会亲自敦请陛下帮助管束？”
那李公子怔了怔，似乎想起了什么，更加脸无人色，本来痛得要晕去，这下也不敢晕了。
凤知微笑得越发温柔。
茵儿只知道这纨绔的身份，她却更知道，天盛朝廷政争严重，朝中大臣各有派系，一旦抓住对方的把柄，那是不依不饶至死方休，李学士虽然不知道是哪个派系，但一定也隶属某势力集团，这种事儿，一样会是别人攻击的软肋。
何况中书学士是清贵文职，身负选拔天下才华高洁之士的职责，首重人品操守，这放纵自家孙子嫖妓被阉事儿出来，必遭弹劾。
凤知微很满意，那李公子看来不是草包，立刻便明白了其中利害，她笑得温柔可亲，高高举起那荷包，柔声道：“我也不为难公子，您做的这腌臜事儿，我们也不会说出去，只要您表示点诚意……”
“什么……诚意……”李公子白着脸青着唇，濒临痛哭。
“其实，少了个宝贝，也未必从此不是男人，”凤知微悠悠道，“据说，山南名医轩辕擎，出身第一医学世家，一身医术生死人而肉白骨，如果这东西保存得好，也保不准能给您装回去，再说就算装了以后没用，好歹您死的时候也是全尸啊，咱们天盛，最忌讳尸首不全下葬，祸延九代啊！”
“那……那……”李公子呆呆捂着档，他血流得不多，这都幸亏凤知微手快刀利下手准，所以他痛得要死，却没有性命之危，只是头脑昏眩，越发难以理解凤知微的意思。
“我说……您回去，安安分分，游学出京，去找那名医也好，去游山玩水也好，反正从此您不认识我们，我们也不认识您。”凤知微将那袋子在他面前晃悠，“等您出京了，托人捎个信，我把您这宝贝再卖给您，成全您的名声和百年之后尸首，如何？”
割了人家蛋，再卖给人家……
倒霉的李公子翻翻白眼，直接要晕，被凤知微大力拍脸拍醒，面色死灰的出神半晌，明白今日自己没带护卫，吃定了亏，就算事后派人杀了这小子，可只要他随便把那蛋一抛，把这事说出去，他这辈子没法做人不说，李家还难免招祸。
无论如何，他的蛋已经被挤了出来，这是铁打的事实，是他永远的把柄，再遮掩都难免被人发现，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出京找名医，把自己的蛋买回来，好歹凑齐一枪两蛋。
“多少银子……”他目光呆滞的问。
“不多。”凤知微笑的可亲，“辛苦费三千两。”
三千两银子不多不少，一般都是这类公子哥儿能够不惊动自家长辈而自行动用的钱数，做人不能太贪，凤知微觉得自己很谦虚。
“身上……没……这么多……”李公子满头大汗，看她眼神如看魔鬼，“明日让……送来……”
“送到东池胡同西墙根第三块砖下，希望在你银票送来时，我已经得到你出京的消息。”凤知微满意点头，心中盘算着如何安全拿钱。
“不要玩花招。”凤知微平静的眼神在日光下粼粼闪烁，看得对方又缩了缩，“有身家的人永远不要和我这种升斗小民斗，因为她们一无所有，也就再不怕失去。”
李公子冷汗涔涔，咬唇点头——如果他原本还有点什么心思，此刻看凤知微眼神也都打消了，这单薄少年，无论做什么都神容平静，这镇定本身已经够可怕，但更可怕的是那眼神，迷蒙背后，无限倔狠。
虽然这人一句实在威胁都没，但他就是相信，如果他真的试图报复，这少年死了也会拖他做垫背。
“你出京三天后，再派人去同一个地方取东西，让人快马加鞭送给你，说不定还来得及。”凤知微笑意盈盈，拍拍荷包，“荷包也送给你，不要钱，买一送一。”
“……”
唤了一个路过小厮，扶李公子回府，凤知微相信这位公子爷现在又气又慌，也顾不上去杀人灭口。
她安抚了一直怔怔看着她，眼神复杂的茵儿几句，凤知微将她打发走，独自站在迎春花丛前，沉思不语。
初春日光下，黄脸小厮容貌清秀，眼神温柔湿润，看花的神情十分慈祥珍惜。
手中也十分慈祥珍惜的，抓着蛋包。
……
良久她笑了笑，道：“您看够了没？”

第十章 请允我偷看
四面寂寂无声，她仿佛是对空气说话，凤知微不急不躁，微笑如前，果然下一刻，花丛摇动，那人端着酒杯，施施然行来。
“为什么每次看见你，都有好戏发生？”斜飞的眉青若剔羽，眉下那双眼，深沉黝黯，不被日光照亮。
“倒不如说好戏常发生在阁下身周。”凤知微回身一笑，有些惊异他每次都能认出自己伪装，是不是这黄脸太有标记性了？
哎，下次扮个漂亮少年，也许他就认不出？
顽皮的心思一闪而过，少女的眼眸因此流波跃彩，鲜活如春，引得男子更深的看她，眸中光芒微闪，却看不出真实思绪。
他目光落在她掌心，眼神似笑非笑，几分惊异几分古怪，凤知微这才想起手中的蛋包，有点尴尬的笑了笑，下意识想藏，最终却选择将蛋包抓得更紧。
“我见你三次，两次你都在杀人。”男子抿一口酒，目光遥遥落在云天之外，“你真当天下无王法，我管不得此事么？”
“下次你遇见我，我一定不杀人。”凤知微肃然答。
手顿了顿，男子哑然失笑，再次仔细的看她一眼，眼前少女依着花丛，身姿单薄，眉宇间却气度开阔，日头有些烈，她晒出一点薄汗，肌肤便泛起晶莹的水色，被那迷蒙目光一衬，生出几分楚楚韵致。
当然，这楚楚感觉，是在没有看见那蛋包的前提下。
轻轻转着手中酒杯，男子似乎在为某事沉吟不决，突然道：“你不回秋府？”
“要回的。”凤知微答得很老实，“龟奴不适合我做。”
“那你为何要托庇于妓院？”男子转目四顾，“这种肮脏地方，以后你要怎么回去？”
“于不可能中寻找可能。”凤知微无奈笑笑，“秋府再怎么想，也想不到我会来这里，反而比在外面抛头露面讨生活被秋府抓了把柄要好，再说风尘女子多义气，反比一般人可靠。”
“你可以去尼庵暂住。”
“阁下也是京师人士，难道不知道尼庵也不过是富贵人家后花园？”凤知微唇角一抹浅浅笑意，“藏污纳垢，不逊于妓院，一旦去了，也许我终身都再走不出。”
她轻叹一声，道：“我一介弱女子，命若飘萍，最大的本事也就是护自己周全而已。”
男子不答，只静静看她，他的眼神落进她眼神，于那少女收敛的锋芒里，看尽她难掩的智慧。
四面不知为何一直没有人来，连一直啁啾不休的鸟鸣声也不闻，风吹得凝重，花开得静寂，呼吸……屏息至无声。
良久之后，男子一抬袖，饮尽杯中酒，对她一笑。
他一笑若日光初升彩霞蒸腾，明艳不可方物，风突然悠悠流动，花于是开得灿烂，她的呼吸，终于流水般放了开来。
然后听见他淡淡道：“帝京居，大不易，希望下次见你，你能安分些。”
她躬身，凛然受教。
低垂的视野里，看见那一角月白清雅锦袍，不疾不徐离去。
凤知微没有动，却轻轻抖了抖后背衣服。
背上，衣服已被汗湿，粘得发痒。
刚才那一刹间，他和初次相遇一样，再次露出杀气，甚至比第一次更浓。
她知道自己运气不好，两次对人动手都在他眼皮底，两次杀伤人，对方都似乎和他有关联。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隐约觉得，她也许坏了他的事？
就算没有什么内情，如他那样的人，定然会对自己这样的人感觉危险；如他那样的人，定然也不愿被人看出他背后的锋芒，而解决这些危险的最好办法，就是杀了她。
她刚才拼命表白自己，就是为了告诉他，她无意介入，也对他没有危险。
有那么一刹，她觉得自己没有打动这个外表清雅美丽，内心冷若铁石的权贵。
然而最终，他又放了她一次。
凤知微怔怔站在迎春花丛前，金黄的花朵映着她微有些苍白的唇色，而四面暮色渐起，黄昏将临。
==
“小知，多带几朵花来，我晚上要用！”
“哎！”
兰香院里每日的对答仍在继续，那天之后，凤知微顺利取回了银票，也听说了李学士的独孙出京游学的消息，她很小心的等待了一阵子，却发现一切都已经恢复了平静，看起来没有留下任何的不妥。
因为帮妈妈和兰香解决了危机，凤知微现在日子挺好过，只是每日，她还坚持出门帮姑娘们采买。
正午时分，是帝京天水大街最热闹的时辰，店铺琳琅满目，客商络绎不绝，疾驰而过的马车镶着明晃晃的玻璃，招摇过市的贵族少年扛着精致的双管火枪。
富盛风流。
天盛，如今是天下第一大国，疆域南起金沙海疆，海疆岛国俯首称臣；北至呼卓格达木雪山山脉，桀骜凶猛的呼卓十二部尽收羽翼；东瞰肃苍高原，万里青莽放牧着星辰般的羊群；西控昌河古道，金发碧眼的异域行商，频繁叩响城关。
自南向北，快马奔驰，一年难至。
这般强盛广阔，来源于大成皇朝六百年积淀，大成皇朝风标独具的神瑛皇后孟扶摇，女帝出身，江山为嫁，与惊才绝艳的大成开国皇帝号称绝代帝侣，两人琴瑟和鸣，共享国事处决之权，在位期间，发展工商，开辟海市，改革货币，优化官制，推广文教，鼓励农耕，国力一日千里，领先西夷上百年。
然而天下无铁打江山，大成一统天下后，六百年国祚，三十二帝，前期大多是英主，直到十九代以后，子孙不肖，国内纷争不断，国力在内耗中日渐消退，到第三十代厉帝，更曾闭关锁国，终在两代之后，亡于外戚宁氏之手。
宁氏建天盛皇朝之后，加强中央集权，拉大等级差距，增加关口税收，控制对外通商，由于内斗太狠，朝廷对外藩控制也远不如当初大成，如今的天盛皇朝，富盛仍在，却再无大成建国时的自由蓬勃气息，反而从骨子里，透出苍老陈旧的腐朽味道。
正如那玻璃，原本可以推广全民，却被朝廷人为控制，成为贵族的奢侈品。
凤知微就着街边一辆马车的玻璃，理了理发髻，她不会易容，却天生对此道很有悟性，扮起少年来似模似样，连耳洞都小心的用淡黄胭脂配合胶泥给填过。
然后她绕过马车，转入一个七拐八弯的巷子，在一间破旧房门前停住。
她伸手去推门，探出的手指稳定而慎重。
“咻！”
门开一线，一道乌光激射而出直奔她面门，凤知微百忙中扭身错步头一偏，乌光夹着劲风险而又险的从她耳侧擦过，带落几缕鬓边发丝。
注视着发丝悠悠落地，凤知微苦笑一下——原来今天是飞剑。
只是这一闪间，她体内时刻熬煎着经脉的灼热气流，突然微微凉了几分，透骨的舒适，凤知微眯着眼，感受那难得的轻松。
门里传来轻咳声，似是不满她反应太慢，凤知微这才进门，黑暗扑面而来，屋内无灯无光，角落里坐着宽袍黑衣人，戴一张乌木面具，整个人和黑暗融为一体，别说不辨男女，连想看出那里有个人都很困难。
见凤知微进来，那人抬手，对屋角一个炉子指了指，凤知微二话不说，认命的去提水烧水。
她沦为这人的“佣仆”，说起来颇有些奇特，她初到兰香院，一次出门采买时，无意冲撞了一位富家少年，被那人指使家仆好一阵暴打，她逃入这条巷子，慌不择路间踢翻一个熬制草药的炉子，结果被这屋主人冲出来再次暴打一顿，这人顺便把那群追逐她的家丁打走，却勒令她赔偿他的“九洲十地大罗金仙回生丹。”
九洲十地大罗金仙回生丹——名字很唬人，实质很欺诈，白痴也看得出，陋巷破屋烂泥炉，熬着甘草五加皮，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练出什么“回生丹”的。
不过凤知微也只有捏着鼻子认了，她不怕强权，她怕强拳。
自此卖身做苦力，日日来报到，以求早日偿还“巨债”，来了没几天，她就深刻认识到此间主人性情之恶劣，行事之离奇，实在令人发指——叫她抹桌子，桌子四角能迸出机关，叫她洗衣服，衣服洗完她就开始浑身长斑，三日后才消褪，害得她那几日只好捂得密不透风，陪他吃饭，他面前菜香四溢，她面前难以下咽，更过分的是，每天她开门时，必有暗招伺候，或无声无息一指，或风声虎虎老拳，或寒光闪烁长剑，或神出鬼没暗器，就没重复过。
一个人怎么会这么多进攻招数？凤知微不解，不过一日日闪躲下来，她发觉自己竟然渐渐身体轻便，动作灵巧，而且体内那股灼热气流，似乎也有归顺之势。
有了这种感悟，凤知微才心甘情愿被奴役，每日出门采买完，必来报到。
提了一桶水，倒进炉子中，炉子里的草药散发着奇异的气味，凤知微自幼便由凤夫人亲自教导，医理也多有涉猎，熟知人体经脉穴道和各式药物，却也辨不出这炉子里熬的是什么东西，事实上，除了第一天的甘草五加皮大罗金仙回生丹，后来每天熬的草药，都无法辨明是何物。
凤知微耐心的调控着炉火，时不时开盖看看火候，接受那难闻药味的冲面洗礼——这也是这人的古怪要求之一。
微红的雾气从壶中散发，扑到脸上，竟然是微微的凉，带点辛涩味道，凤知微不知不觉吸一口气，觉得心神舒爽，体内热流突然欢快的流转起来，却不复以往的灼烫，温存而熨帖。
她沉迷于这奇特感觉，一时舍不得离开，冷不防那宽袍人一抬手，恶狠狠将一个东西砸过来，凤知微一让，一回头看见黑衣人目光闪烁，眼神颇有几分古怪。
她愣了愣，这才低头去看手中东西，却是一个破烂得连封皮都掉了的册子，打开看，是一本杂记，作者字写得不怎么样，笔意却飞扬睥睨，用词新奇有趣，不同于当今语言，内容囊括武学、游记、政治、经史各方面的感悟，写得杂乱随意，却字字珠玑，凤知微随意翻阅，越看越心惊，目光突然在某一页上凝住。
那页页头，突然出现另一人笔迹，骨秀神清铁画银钩，写着：“卿卿，请允我偷看。”
接着是原作者的笔迹，写得剑拔弩张，看起来很有几分恶狠狠：“偷窥者耻！”
下一行，漂亮的笔迹答：“告而窥之，不为耻。”
原作者更加恶狠狠：“责而继续窥，更耻！”
凤知微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觉得这对真是妙人，不知怎的，她就感觉到，这留下笔迹的两人，一定是一对男女，而且，是心神契合的爱侣。
然而眼光扫到下一行，她突然惊掉了手中的册子！

第十一章 是你强暴我
那一行，是那笔迹潇洒的男子所写。
“偷笑者，亦耻。”
凤知微这一惊非同小可——说的是她？正在偷笑的她？
随即又觉得自己吓自己，怎么可能，看这册子这么破旧，这册子上的人早已作古不知道多少年，怎么可能未卜先知。
她捡起册子，下一秒又一个哆嗦。
“阁下莫惊，小心掼散了册子。”
凤知微惊到极处，反而不慌了，此时她已经可以确认，书上那男子的话，是对她说的。
心中突起戏弄之意，她不看下一行，顺手将那书作势往炉火上一搁。
宽袍人似乎大惊，欠身欲起阻止，凤知微已快速将手收回。
随即她看见书上下一行，男子写着：“此书金丝猱皮制成，烧不坏。”下一句紧跟着，却是换了语气，似乎是对这本书的作者说的，“这孩子竟和你一样调皮。”
底下一句是那女子答的，语气似乎有些无奈，“数百年后事，何必费事以元神探知？别吓着人。”
底下再无对话字迹，凤知微摩挲着书页，微笑着想，也许这对搁下笔，躲到什么地方卿卿我我去了也未可知。
遥想多年前那对神仙眷侣，红袖添香月下笔谈，含笑搁笔两两对望，真真是一副很美的场景。
宽袍人一直默然不语，这人头脸都掩在极其肥大的衣袍里，似乎不愿被人看见真容，只在凤知微作势要烧书时，才动了一动。
药炉里药味袅袅，旧册中暗香重重，宽袍人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凤知微指尖。
不知道何时，凤知微指尖泛出淡淡微红，在靠近药炉时，尤其明显些，随即渐渐消退。
宽袍人目光一闪，凤知微却不知道这个变化，做完了杂务，向对方挥挥手中册子：“可以带回去看吗？”
想了想又补充：“我会小心不给人发现的。”
她直觉这册子绝不仅仅是一本杂记，那闻所未闻的金丝猱皮，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异兽，能用这册子写字的人，身份定非寻常，所遗留的文字，定然也价值不菲，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最好是别要这东西，可不知怎的，心里十分不舍得放弃。
宽袍人却似乎没这个担心，挥挥手示意她离开，凤知微将册子揣进怀中，突然又是一怔。
只这刹那间，她觉得自己有些不同，但是遍察浑身，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只得笑笑出门去。
一出门便哎呀一声，这才发现自己看书入迷，竟然误了时辰，天际金乌西沉，竟然已将黄昏。
凤知微赶紧抄近路急急往回走，她知道有一处巷子，可以绕到兰香院后门。
巷子掩在街角之后，十分僻静，凤知微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近乎空旷的响在青石路上。
空旷的寂静之中，突然响起了不知哪里的嗡嗡说话声。
“娘，给我一两银子。”
凤知微心中一震——这是凤皓的声音。
她急忙闪身躲在街角之后，屏住呼吸，接着便见凤皓和娘一路过来，凤皓不住的向凤夫人撒着娇，缠磨着要“一两银子，好去买件丝绸里衣。”
“玩飞球穿不得粗布，出汗都粘在身上，还有怪味。”凤皓笑嘻嘻，“他们都说，我再不换像样点衣裳，便不要我玩了。”
飞球是早先大成传下来的游戏，据说由神瑛皇后所创，原先推广全国，如今改良后却成了贵族的奢侈，一个球便价值百金，凤皓这身份，哪里能玩这飞球？又是和谁玩？
凤知微眼光落在凤皓和母亲交缠的胳膊上，心中一酸，刚才的问题便一闪而过没有多想。
她抿着唇角，孤身立在墙角后，听见娘絮絮关切凤皓，听见娘低低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不要和那些公子哥儿混一起……”随即凤皓笑道：“他们答应我，推荐我去青溟书院呢，娘你不是说青溟书院是天下最好的书院吗……”
夕阳的光影射进小巷，将走过的那两人背影融为一体，而她的身影，斜而长的倒映在地面，和那背影楚河汉界，远在天涯。
凤知微抱着臂，被逐出秋府那一夜的寒意再次袭来，她在初春的黄昏中，微微颤了颤。
眼见着娘慈爱的抚摸凤皓的头，最终耐不过他的撒娇，小心的掏了一两银子出来，又见凤皓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娘，鬼鬼祟祟四处张望，唇角不由绽出一丝讥诮的笑意。
娘一个月的月钱也就一两银子，真要拿出去做娇儿一件里衣也就罢了，怕就怕，送进了兰香院姑娘的脂粉乡。
一个月省吃俭用，送去给妓女买吃一半扔一半的糖瓜子。
她笑得近乎森然，不再想那对祥和母子，也不想此时进院和弟弟碰上，干脆靠着墙角，将凉了的糯米糖藕掰了一段来吃。
吃到一半，无意中目光一掠，凤知微怔了怔。
这面后墙上，怎么有几个脚蹬的痕迹？
凤知微仰起头，发现这面墙其实极为隐蔽，一株大树枝叶茂密，离兰香院后墙只有三尺远，树冠靠着墙头，看墙上那脚蹬的痕迹，明显有人曾经从树上攀援到墙上，再进入兰香院。
偷嫖？还是哪个姑娘和没钱的穷情郎私会？
正猜测着，忽听头顶树叶一阵簌簌摇晃，绿叶间露出一双薄底千层鞋的脚，随即，一个月白色裤子的臀从墙头爬过，光降于树叶之间，此臀稳稳坐于树梢，并不急着下来，似乎很有闲情逸致的四面观望高处风景。
凤知微饶有兴致的靠树立着，想看臀后此人庐山真面。
隐约看见树顶那臀摆动不休，那人深情凄然的道：“菊花，苍天不老，此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千万珍重，千万自爱，千万……不要为我瘦损衣带……”
凤知微捧住胃，心想也没吃太多糯米，怎么这么想呕呢……
不捧场的人似乎不止她一个，墙里似乎有人一推，树叶一阵晃动，那人哎呀一声，臀颤不休，在树顶越发凄伤的吟：“去年紫陌青门，今宵雨魄云魂。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菊花，你好狠心……”
那人滔滔不绝的将情诗背下去，不仅囊括古今，甚至还有自创诗词，随口吟诵而尽多妙句，当真文思敏捷舌灿莲花，凤知微叹口气——这等少见才华，用于妓院之三流妓女，也不嫌作孽。
正背着，忽然一阵鼓噪声起，兰香院前门后门都响起大力碰撞之声，隐约男子吼妇人哭，吵吵嚷嚷叫：“把那个不知羞的杀千刀给我交出来！”
“哎哟！”
树顶背诗正欢的那位，戛然而止，惊叫一声鼠窜而起，却又忘记自己还在树上，这一窜身子一斜，一阵衣裳哧啦乱响树叶纷纷摇乱，凤知微只看见月白的臀突然在自己眼前放大，随即“砰”一声，一人栽倒在她脚前尘埃。
凤知微一低头——好一张风情万种的大叔脸！
大叔哎哟哎哟跌得很重，却立即从尘埃中爬起，惊惶四顾，而后门擂门的人，也隐约听见了这边后墙的动静，随即远远有人呼喝：“去那边看看！”
凤知微一听不好，抬腿就要走，人家来捉奸，自己留着当奸被捉吗？
抬脚却抬不动，低头一看，裤脚被一只手紧紧抓着，地下那人在泥坑里仰起白莲花一般的脸庞，冲她谄笑：“兄弟，好歹救我一救！”
凤知微蹲下身，微笑，那人满面希冀的看着她，看着她微笑着，温柔伸手，似乎要拉起他，那人更加欢喜欲狂的松开她裤脚，去接她的手。
凤知微立即缩手，转身就走。
那人半起的身子再次砰一声栽倒尘埃……
眼见凤知微无情无义见死不救，而后门处脚步杂沓已经逼近，那人低叫：“你敢走！”
凤知微置若罔闻，停也不停。
腰上突然一紧，身子已经被人抱住，有高雅的男子熏香逼人而来，随即听见身后那人嚷：
“你不救我，我就说是你强暴我！”

第十二章 板砖事件
凤知微定住，缓缓转身，指着自己鼻子，不可置信的问：“我？强？暴？你？”
那人媚然一笑，一掠鬓发，风情万种的点点头，顺便还把自己撕裂的衣裳展示给凤知微看：“喏，你还撕破了我的衣服，铁证如山。”
凤知微气极反笑：“就阁下这张老脸，脸上的沟壑足可以栽死人，我？强？暴？你？”
“喂，你有点良心好不好？”那人急了，将一张脸直直送到她面前，“我是老脸？老脸？老脸？”
凤知微近距离瞅了瞅，不得不承认自己刚才确实是昧着良心说话，这脸若是老脸，全天下的人都可以进棺材。
这样一张俏生生的脸，告人强暴，无论男女，都很有说服力。
当事态不可以躲避，便无须避。
这是刚才那本册子上的一句随笔，很得她赞同，凤知微笑笑，道：“行，救你，你先放开。”
那人斜瞄着她，觉得此人不可信任，凤知微也不挣扎，就着他怀抱半转身，先快速打散了他的发髻。
随即将自己买的绢花戴了他满头。
新买的粉底桃枝绣纹绸布呼啦啦展开，往他肩上一披。
一抬手将瓷罐里糖藕的赭色酱汁往他脸上一倒，一阵涂抹，玉色肌肤立即成了黄黑肤色。
然后横肘一顶，将他顶在树上。
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凤知微已经处理完毕，而追兵已经近前。
好凶猛的娘子军。
当先是一个胖大妇人，左手菜刀右手砧板，左枪右棒，十分威风。
随后是和妇人容貌相似体态略瘦的一群莺莺燕燕，手中凶器花色不一，大到搓衣板，小到锅铲，应有尽有。
那群人气势汹汹奔来，当先妇人挥刀大喝：“杀千刀的，敢背着老娘偷腥！今儿不阉了你，我姓倒过来写！”
大脚片子蹬蹬的冲过来，原以为定然能捉到自家那老不修，不想却看见一个青衣少年，正俯首和一个妇人调笑。
妇人戴绢花，着绣纹罗衫，少年遮住她的身子，女子露出的半边脸肤色微黑。
听见人声，少年回头，一张陌生而平凡的脸，带点惊愕和不快。
那戴花妇人看见这么多人，似羞不自胜，举袖掩面，怯怯微颤。
眼前这两人，哪个都和那冤家不搭边，原以为此来必捉到自家风流鬼，不曾想撞破人家好事，胖大妇人顿时有些讪讪，尴尬一点头，手一挥，娘子军顿时呼啸而去。
凤知微臂下，美貌大叔吐出一口长气。
似笑非笑收回臂，凤知微拦住对方道谢，手一摊，“江南道出产绣纹金花绢布四尺、丰仪斋新进点金粉绢花五朵、四芳斋糯米糖藕一斤，一共十六两八钱银子，谢谢。”
那人弯下的腰僵在一半，半晌苦兮兮抬起头，瘪着嘴道：“……可否欠着？”
凤知微眯起眼：“阁下进院子，居然也不带钱？”
“用钱漂姑娘算什么本事？”那人骄傲的一挺腰，“能令风尘女子心甘情愿倒贴，方是男儿本色。”
凤知微上下打量他一遍，若有所悟点头：“是，就您这姿容，也难说是谁被占便宜。”
“你……”还没等对方露出青面獠牙，凤知微已经快速的道：“夜渡资可以不掏，救命费不可不给——你家夫人还没走远呢！”
那人无奈，低头摸索半晌，递过一枚小小印鉴，道：“这是田黄石的，值点钱……”
是“值点钱”，市面上手指大一块成色较好田黄石，价值千金。
凤知微不太满意的接过，皱眉：“……还是现银比较实惠……”顺手揣在口袋里。
那美人大叔一直看着她举动，突然道：“你是这妓院小厮？你这样人才，屈身这烟花地儿，实在可惜，要不要换个地方？”
凤知微没兴趣的摆摆手，“谢了，免了。”
“那你什么时候改了主意，去城外十里松山找我，凭这印鉴找小辛就成。”
凤知微很敷衍的点头，看着大叔“小辛”贼般潜行而去，突然叫住他。
“多嘴问一句——阁下尊夫人贵姓？”
大叔扁扁嘴：“……王。”
“……”
天色已晚，凤知微从后门进去，先去嫣红那里送绢花，刚要推门，门帘一掀，一人快速冲出来，和她撞个满怀，随即听见嫣红的尖嗓子，大骂：“哪家来的浑小子！一两银子也敢要老娘过夜！”
那人满面羞红，愤而回头还嘴：“本少爷看你，半两银子也不值！”
凤知微怔了怔，没想到躲了这半天，还是和凤皓撞上，这也太不争气，没出息到妓院来了。
凤皓倒没注意到这个小厮，他正气得浑身发抖，早些日子刚结识了一批体面朋友，带着他到处游乐，见识了许多新鲜东西，又怂恿他“尝尝女人滋味”，说是一两银子足够，不想今天到这兰香院，那角碎银子直接被掼了出来。
门帘一甩，嫣红柳眉倒竖的出来，手指几乎戳到凤皓鼻子上：“穷酸，回你娘肚子上扒着去，想嫖老娘，还早！”
凤皓从小宠到大，如何受得了这种气，伸手就去煽嫣红巴掌：“臭表子！”
一只手突然横空出世，轻轻截住他的巴掌。
凤皓涨红了脸一挣，没挣动，这才抬眼看见对面，黄脸小厮静静的看着他。
怔了怔，凤皓认出了凤知微，“啊”的一声道：“姐——”
“借钱？没有！”凤知微飞快截断他的话，对嫣红欠欠身，“嫣红姑娘，这是我一个老乡……”
“真是土包子……”嫣红咕哝一句，挥挥手，凤皓还要理论，早被凤知微一把拽了出去。
凤皓出了院子犹自愤愤不平，大骂：“贱人！只认得银子！”
凤知微连教训他的心思都没了，娘向来对他一意偏宠，这几年尤其变本加厉，自己轻描淡写说上几句，又有什么用？
她不和凤皓计较，凤皓倒不肯放过她，一肚皮怨气没处泄，看谁都不顺眼，偏头斜睨着凤知微：“姐，你怎么会在那脏地方？清白大家女子，怎么可以这么不知羞？也不怕污了我凤家名声？”
凤知微转头，不可思议的看着凤皓——以前只觉得娘偏宠儿子，对凤皓未必是好事，却没想到，人居然可以被宠到这么不知好歹地步，别说人品，连良知都寻不着了。
她黝黑的眸子在黄昏中乌光灿然，深渊漩涡一般森冷而幽邃，看得凤皓缩了缩，随即听见他那一向温柔的姐姐，一字字咬金断玉。
“我再不知羞，也不会拿母亲辛苦积攒的体己钱去妓院游乐；我再有辱门楣，也不及凤家唯一男丁，十四岁便骗钱嫖妓。”
“谁骗钱嫖妓了！”凤皓如同被踩了尾巴般跳起来，唇红齿白的脸扭曲着，怒不可遏，“你栽赃！陷害！无耻！诬赖！”
凤知微冷笑，“此道似乎你更擅长。”
凤皓呛了一下，想起凤知微现在的境况，终究有些心虚，半晌呐呐正要说话，忽有一大群人嬉笑着过来，当先一人向凤皓招呼：“阿皓，玩得可痛快？”
“一两银子豪富出手，姑娘们定然抢着自荐枕席？”一个华衣少年挤眉弄眼，神情戏谑。
“那是，皓少爷如果喜欢，便包了人家？一两银子，足够了！”
众人一阵哄笑。
凤皓脸色阵青阵白，凤知微冷眼旁观，知道这便是先前娘和皓儿对话中说的那一群公子哥儿了，凤皓出门很少，没有银钱，也没什么机会行走大户府邸之间，这些人，他怎么认识的？
凤皓年轻气盛，哪经得起这样当面讽刺，怒道：“你们以为我真的拿不出值钱的？等着！”
他气冲冲转身就走，凤知微直觉不好，这小子不会愤激之下回家乱翻娘的私藏吧？赶紧拉住他，低喝：“别发疯！”
凤皓挣扎：“让开！让开！士可杀不可辱！”
凤知微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就把他拽到墙角处，她这段时间给那宽袍人做杂务，不知不觉力气长进不少，凤皓竟然挣扎不开，两人蹩在墙角里，凤知微按捺住弟弟，怒道：“你想做什么？你还嫌不够丢人？”
凤皓脖子一梗，继续发他的大少爷脾气：“不可辱！”
凤知微却在想着今天的事，凤皓突然交上这群朋友，突然去嫖妓，如今又逼成这样，不知怎的，总觉得这看似平常的事里透着几分诡异，令人不安。
她有些分神，冷不防一柄泥金扇插入两人之间，刚才先说话的那个少年笑吟吟道：“你俩鬼鬼祟祟在这里商量什么？”
他一瞟容貌俊秀的凤皓，突然神秘兮兮一笑，道：“不就是没钱被表子赶出来了嘛，不怕，皓哥儿你这么好模样儿，我引荐你，随便哪家王爷府里陪一夜，出来就够你包十个表子玩一年了！”
“啪！”
一个尾音还没结束，半空里便绽开血花，泼辣辣溅得鲜艳，那少年眼珠子突然直了，短促的“啊”一声，砰一声栽倒在地。
同时落地的还有凤皓手中半块染血的砖头。
凤大少爷，在刚才那一刻，难得那么迅捷的一砖头拍开了人家的脑袋。
“杀人啦！”
拍砖声惊动在墙那边等待的其他少年，一人探头过来，看见地下少年，顿时杀鸡般惊呼。
变调的惊呼惊醒发愣的两人，凤知微心道不好，伸手就去拽凤皓想拉他一起逃跑，手刚伸出去，凤皓突然将手中染血的砖头往她手中一塞！
随即一个翻身，从身后一堵短墙翻了出去，砰一声似乎栽在墙那边，却停也不停爬起来跑远。
凤知微第一反应就是扔掉手中砖，然而已经迟了，那一群富家少年已经涌过来，齐声呼喝：
“抓住这人，他杀了人！”

第十三章 楚王宁弈
满地鲜血，地下躺着的人生死不知，人群惊呼涌来，弟弟再次临阵栽赃，逃之夭夭。
这一瞬间发生的事太迅速太让人始料不及，凤知微素来镇定，此刻也愣了一愣。
立在那里，她看着凤皓消失的方向，心中怒火刹那一涌，随即听见手中轻微的“嚓”一声。
一声响过，半空里飘起簌簌粉尘，气势汹汹的人群突然停住了脚。
凤知微一低头，便看见自己手中的半块砖，不知何时已经碎成无数截，落在地下。
这一手惊着了那群公子哥儿，也惊着了她，凤知微不可置信的抬起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发生了异常。
她试图找回刚才那一刹热血上激的感觉，再次捏一把试试，结果手中砖头渣子纹丝不动。
四面围过来的人却已经停住了脚，惊惶的望着她，凤知微一撒手，砖头渣子落地，她顺脚将渣子碾碎，地面上只留下一堆灰迹。
随即她笑道：“哎呀，这位兄台怎么突然倒地了？快送医救治！”
“……”
众人直着眼望着刚才还抓着染血砖头，现在却在卖力张罗救人的“杀人凶手”，一时都跟不上凤知微诡异的思路。
“在下一介穷酸，”凤知微拍拍掌中灰，那个动作立即逼得冲在最前面的公子哥胆怯的退后一步，“无钱付诊金，也就不多事了，这位兄台伤势不轻，各位请，快请。”
微笑对愣得七荤八素的人们手一引，凤知微风度翩翩，镇定转身，退场。
一阵冷风吹过，后背衣衫贴在身上，凉飕飕。
再走几步，就可以脱离这群人的视线……
“啪、啪、啪。”
三声慢条斯理的掌声，在一片诡异寂静中突兀响起。
凤知微转头，便看见不远处两匹骏马之上，坐着两个男子，身后跟着一大群官儿衙役。
左侧白马上是个少年，明紫锦罗袍，俊秀中还带有几分稚气，眼睛乌亮如黑珍珠，正瞪得大大的看着她。
右侧黑马上，男子漫不经心俯首看她，月白隐青魑纹长袍清雅如一束山间月光，和其人容颜气质交相辉映，披风却是深黑色，绣大团淡金曼陀罗，流水般拂在肩头，妖艳而凛冽，整个人有种矛盾的诱惑之美。
他眼神静而深，盯着凤知微的目光，看不见任何涟漪。
凤知微有点尴尬的扯扯嘴角——上次才和人家保证不生事不杀人的，这么快竟然又遇上这种场面。
这次更狠，她持砖当街行凶，将人开了瓢。
想她好歹也是大家淑女出身，向来循规蹈矩，为什么每次遇见他都这么巧？哎，是不是和他八字不合啊。
紫衣少年在马上瞪着眼睛，指着凤知微，吃吃道：“你——你——”
凤知微心中一沉，知道这几个人一定已经看见她手持砖头那一幕，今日要想蒙混过关，很难。
那少年确实看见凤知微毁凶器又坦然赖账，下意识的便要说出口，不知怎的，看见凤知微那双在危急时刻愤怒却镇定的眸子，张了张嘴，话堵在了喉咙口。
他有点无措的看向身侧的六哥，觉得一向深沉的六哥，此刻看人的眼神有点奇怪。
马鞭轻轻敲在镶金鞍鞯，黑马上男子没让自己的幼弟把话说完整，便开了口：“闹什么？”
“殿下！”那群公子哥儿像看见救星，急急扑过去，却又不敢靠那马前太近，“吴家小公爷被杀了！”
凤知微心中又是一沉——姓吴，又是小公爷，很明显是当朝辅国公家的嫡系子弟，凤皓竟然交往到这个层次的贵介子弟，又惹了这么大祸事！
而这有三面之缘的男子，是哪位皇子？传闻中太子性情喜怒无常，二皇子好武跋扈，五皇子冷峻难接近，六皇子是太子一党，以美貌风流个性恣肆传名帝京，七皇子和五皇子交好，朝野声名不错，诸皇子中最早封王，十皇子年轻，倒没什么传闻。
看年纪，不是六就是七。
“蠢货。”男子上挑的眼角盛满轻鄙，马鞭一指地下少年，“人死没死，都不知道？”
众人又一窝蜂的去看地下伤者，几个公子哥赶紧把人抬走救治，掌管京城治安的九城都卫指挥使驱马行到男子身侧，皱眉问：“可知凶手何人？”
“他！”其余人齐齐指向凤知微。
凤知微一脸惊讶，退后一步，无辜的瞪大眼睛，“路人好奇，无意卷入，胡乱攀咬，何其冤枉！”
“瓜田李下，事端突生，不知回避，招祸活该。”那男子居高临下看她，接得流利迅捷，生生将凤知微给堵住。
抬眼，两人目光再次相撞，一个警惕一个森凉，半晌凤知微垂下眼，主动避让。
形势比人强，就是有一肚皮的伶牙俐齿，这时候也最好不要拿出来显摆。
这位虽然捉摸不透，但好歹那句话里，竟然隐隐约约帮她摘清了点干系。
九城指挥使面色微微为难，向男子躬身：“殿下，辅国公那里必定要一个交代的，此人身负嫌疑……”
凤眼斜飞，瞟了凤知微一眼，男子淡淡道：“你既说冤枉，那么可能指证凶手何人？”
凤知微一怔，一刹间心念电转，半晌咬咬牙，忍住将凤皓招出来的打算，招出来有什么用？拔出萝卜带出泥，妓院小厮身份牵扯出来不说，秋府知道了保不准还落井下石，再说，到时娘在自己和弟弟间，是不是会再次做出那样的选择？
心中一酸，面上却一丝不露，坦然笑着对身后一指：“刚才有看见一人满手鲜血，越墙而过，向西去了。”
白马上少年呛了一声，突然不住咳嗽，黑马上男子转眼看他，少年讪讪笑道：“呃，六哥，没事，风大我闪了舌头。”
六哥……果然是六皇子楚王宁弈，至于这个风大闪了舌头的，自然是十皇子宁霁了。
京中曾流传有一句诗：“早梅发高树，回映楚天碧。”暗指的就是封号楚王的宁弈。
当今诸皇子中，原先风头最盛的并不是太子，也不是号称贤王的七皇子，而是这位少年早慧的六皇子，据说此子出生时，宫人曾闻天际有礼乐之声，然而这个传说似乎没给他带来好运，不过几个月，他的母妃产后血崩而死，无声无息湮灭于巍巍皇城，之后皇后曾试图将他养于膝下，但不知为何，很快又将他交给自己的远房族妹，贵妃常氏抚养。
传闻里宁弈开口极迟，三岁才出口第一句话，但仿佛那姗姗来迟的一句话便开启了他一生的灵慧般，他五岁破围棋国手珍珑局，七岁和天下第一才子、惊才绝艳的辛子砚对诗，盏茶之间，《盛风》赋成，洋洋洒洒千字长赋，耀彩腾文气象万千，令个性独特的辛子砚拍案惊奇，引为忘年之交，并因此接受皇家延请，成为天下第一书院院首，宁弈因此轰动京华。
但诸般光彩都似昙花一现，当宁弈七岁天盛建国之后，一场大病葬送了那皎皎童子的无限才慧，生死线上挣扎回的宁弈性情大改，从此走马章台，沉迷烟花，谢家燕，王家柳，少年风流的宁六皇子，成为帝京花魁红唇贝齿间时时旖旎娇唤的佳客。
也因此，辛子砚曾对友人暗叹：“欲为万里赠，杳杳山水隔”，这是那句映射宁弈的诗的下一句，其中含义，深不可言，然而无论有什么含义，无论是否有谁曾试图“相赠万里”，对如今的宁弈，也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也因为那场病，所以宁弈一直没有去位于天盛西北的楚地就封，留在帝京调养身体，当然，是用药调养，还是用美人香泽调养，还值得推敲。
不过凤知微绝不会现在推敲这个问题，她煞有介事的指着那个方向，宁弈瞟她一眼，尚未说话，那“风大闪了舌头”的十皇子宁霁，已经笑嘻嘻道：“那么，麻烦阁下引路？”
他笑容狡黠，乌亮的眼珠转啊转，一副看好戏模样，以为凤知微一定心虚，不想凤知微一点头，转身便走。
“跟上！”宁霁一愣，反应倒也快。
巡捕们急急跟上，凤知微带着他们左一拐右一扭，进了一条小巷，道：“我看见人往这巷子里去了。”
她指的正是那宽袍人的屋子——宁弈愿意再次给她个机会自救，她瞬间便想到了这个神秘人，交代出凤皓保不准还要连累自己，交代这个人，最起码他能自保，万一动起手，她也好浑水摸鱼逃走。
这么想着，凤知微悄悄退后几步，等着一旦乱起，立刻逃开。
她面对着衙役向后移动，突觉背后一凉，什么东西硬硬咯住了腰。
转身便看见镶金嵌玉的马鞭横在自己后腰，马上宁弈俯低眉目清雅的容颜，微笑近乎亲切的看她，“要去哪？”

第十四章 胭脂痣
凤知微看着他完全没有笑意的眼眸，也慢慢笑了笑，道：“哪都不去，等指挥使大人查获真凶。”
“正好，你我心愿一同。”宁弈笑得更亲切。
凤知微抽抽嘴角，心想反正人也没死，这点小事王爷殿下跟过来做什么？她靠着他的马站着，十分仰慕的昂头看着极其神骏的黑马，笑道：“王爷，这是邻国大越上贡的骊马吧？天下难得的品种呢，听说大越一年也上贡不了几匹。”
话音刚落，一旁的十皇子宁霁眼光突然掉转过来，有点担心的看了看宁弈。
宁弈神色如常，俯低眼看着坦然和他对望的凤知微，那女子微微仰头，虽然是苍白少年容貌，目光却依旧平静清澈，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他眼神微沉几分，十分简短的“嗯”了一声，掉转脸有点出神。
凤知微似乎没有发觉他情绪的突然转变，兴致勃勃的伸手去抚那马身，宁霁神色大变，喝道：“别乱碰蹑电，它脾气暴——咦？”
那匹性子出奇古怪的名驹，今天突然转了性，对凤知微的碰触只是象征性让了让，随即便微微动了动身子，还凑近了她一点。
此时宁弈也已经转过头来，眼神中有些惊讶，凤知微收回手，讪讪的笑道：“对不住，这马实在漂亮，没忍住。”
她微微的笑着，无辜的样子，无辜的想，前不久宽袍客和她闲聊，说起二皇子和六皇子曾为大越名驹相争，最后闹得皇帝老子险些动祖宗家法，六皇子也因此被禁足三月，如今看来果然是不错的。
“轰！”
几人话还没说完，接到命令搜捕小院的衙役刚要踢开院门，院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刹那间院墙塌了半边，墙边一直熬煎着药物的炉子飞了起来，砸在了冲在前面的几个衙役身上，几人嗷嗷乱叫着跳开去，更多人被气浪冲倒在地。
一片灰烟弥漫中，小院废墟里突然飞起两条人影，一人宽袍黑衣，戴乌木面具，正是折腾了凤知微好一阵子的宽袍神秘客，另一人却不认识，远远看去身材修长，戴着纱笠，天水之青的衣袂飞舞若流云，他的身法极其奇异，笔直自烟尘中升起，浑身上下静若凝渊，黄昏的日光打在他肩，天水之青便泛出淡淡水色光华，像一尊眩光里升起的玉雕神像。
那一刹地下人人仰首，连凤知微都看眯起了眼睛，只觉得哪怕容颜不见，那气质风神也已逼人。
只是这般被风华所慑的一瞬间，那两人已经冲近来，看样子原本就在小院里比斗，误打误撞被凤知微带人来惊扰，于是破屋而出。
宽袍客发现凤知微，“咦”了一声掠了过来，那青衣纱笠男子却如轻烟般紧追他身后，手一搭便搭向宽袍客肩头，宽袍客下意识让开，那人居然不改变方向，直向凤知微的脸抓来。
日光下那手指如玉，指尖却泛着珊瑚般的红。
这人速度快得惊人，凤知微眼前一花劲风已然逼脸，正哀叹如花似玉容貌从此诀别，身侧宁弈突然冷冷一哼。
哼声未毕，他衣袖已经迎风掠起，翻飞间碧光一闪。
天地间都有光芒亮了亮。
亮至逼人，所有人都刹那闭眼，凤知微也不例外，却努力睁开一线眼缝试图看清状况，隐约间面上突然有柔软布料拂过，天水般澄净的青，像是苍穹经风雨淘洗之后的色彩，透过布料经纬看见的淡色稀疏阳光，都似因此润而明澈，而那拂面的感觉软而轻，像一个惊破荣华的梦。
随即又觉得月白色光华一闪，氤氲如梦的天水之青淡去，一道华丽碧色匹练自眼前横曳而过，淡金色曼陀罗花朵妖娆一绽，眉心间突然落下湿润水滴。
那水滴色泽艳红，粘在眉间，像一颗命运无心点落的胭脂痣。
这般种种变化都在刹那间，凤知微突然觉得心中恍惚，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心里却升起淡淡的凉，随即觉得身子一轻，身不由己的被拽了出去。
三道人影，瞬间消逝。
场间一片死寂的安静。
良久，有人轻轻哼了一声，随即是宁霁的声音，带着几分震惊和不安：“六哥，你受伤了！”
九城指挥使大惊，急忙奔过去询问，宁弈面无表情，淡淡看着凤知微消失的方向，他此刻已没有坐在马上，而他原先的马鞍，不知何时，翻了个个儿。
就在方才，他和那青衣男子对掌，下意识试图挽救她一张脸时，那混账女子，却先在他马鞍上做了手脚。
很明显，先前她故意提起大越贡马旧事，引他不快失神，顺手在他马鞍上安了一个简易倒钩，他掠下马拦截那人时，带得倒钩翻起戳痛马身，马一动，绊得他动作慢了一慢，于是不仅没能拦下对方，还受了点伤。
她和那青衣男人相识？两人约好了下手合攻他？
宁弈面无表情，眉宇间却生出森然的冷，对指挥使关切的询问一言不发，缓缓从袖筒里抽出一方丝巾擦了擦手上血迹，顺手一扔，丝巾飘落在地，巾上娇蕊数朵，在风中颤颤，鲜活如生。
然后他漫然转身，一脚将那绣工精绝的佳人绣帕踩落泥泞，毫不顾惜。
黄昏日光看似烂漫实则隔膜，隔出他唇角笑意微凉。
好，好，你好——

第十五章 大侠你大胆的跟我走
初春夜里的寒气，是那种不凛冽却沁凉的感觉，凤知微被裹在风中一阵奔驰，很快整个人就冻成了冰棍。
她无法抬头，看不见挟持自己的人的脸，只看见天水之青的衣袂，在风中不疾不徐的流动，很明显是那个面纱罩脸，试图抓毁自己脸的男子。
这人衣着看起来有点怪异，天盛皇朝富盛风流，时人衣着流行宽大敞露，男子露一点锁骨视为都丽之美，然而这人，从上到下裹得严实，垂下的笠纱直披到肩头，连脖子都没露一分，衣袖也比一般人要长，落下时完全覆住手指，也不管这样打起架来是不是不方便。
他身上气息不同于宁弈那般繁花盛雪般的华艳又微凉，而是一种流水中青荇的味道，似乎闻不着，离开了却又能令人想起那般微涩而洁净的感觉。
他拎着凤知微——用两根手指，指尖还翘着，不是做作的摆兰花指，而是很明显，不愿意碰触到凤知微身上任何部位。
凤知微苦笑，心想这八成也是个难缠的，宽袍客很明显武功不凡，这人却似乎还要高上一层，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去坐牢呢。
只是这人素昧平生的，为什么要抓自己呢？
身子突然重重一顿，顿得她头晕眼花，半天才看清，停在了城外一片郊野里。
那人将她扔在地下，扔出的时候顺便封了她的穴道，随即站定，不动了。
他站着不动，不说话，月光冷冷泊出一弯霜白，他在那片白里晶莹纯澈，更像一尊雕像。
凤知微仰头看着他，心里毛毛的，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和某具传说中的容颜永驻不老僵尸呆在了一起。
好在哑穴没封，她试探着搭讪：“喂……”
那人不动，连头也不转一下。凤知微不气馁，继续喊：“喂……大侠……”
那人突然答话了，对着前方空气答：“喂，大侠。”
“……”
“你是谁？”
“你是谁？”
“……”
“我叫魏知……”
“……我叫魏知。”
“……”
凤知微再也坚持不下去，苦着脸揣测着——这人属应声虫的？或者这真的是具僵尸？美貌的，不会说人话的僵尸？
那人静静站着，似乎在慢慢想着什么，然后想起来什么，摇了摇头。
这是他第一次给凤知微感觉到“像人”的动作，心中燃起希望，换了个话题问：“大侠，咱们无冤无仇，你抓我来做什么？”
那人这回终于正常了点，答：“抓人。”
……什么意思？
“抓谁？”
“人。”
凤知微脸青了一半——我当然知道我是人！
换个方式问：“你要抓的人，是我？”
那人偏了偏头，月光透过朦胧的笠下面纱，隐约间那眼波亮而静，像一方凝玉，毫无流动。
“抓院子里的人。”
凤知微又呆了呆，想了想问：“不管是谁，只要是院子里的人？问题是当时院子里很多人。”
那人似乎想了一下，他说话很慢，答话也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吐，语声毫无升降起伏，答话时不看人，目光只落在自己面前一尺三寸地，似乎像个神智不全的人，然而凤知微却知道，神智不全的人，很难学成他那一身行云流水般的绝顶武功。
随即听他答：“他们说，抓院子里的人。”
凤知微呆了半晌，有点明白了，看来这个人是受命而来，大概是为了抓走宽袍客，宽袍客一直独居从无外客，所以这个一根筋的，就被交代只需要抓院子里的人就行，谁知道她撞上来，而这人最后一抓抓的是宽袍客，宽袍客让开，顺手便抓了她。
真是倒霉摧的！
突然又觉得有点不对，宁弈当时也在，为什么不抓他？
她老实说出疑问，但这个问题对于对方似乎太难，月光下那人又站成了玉雕，不回答了。
冷风嘶嘶，月光寂寂，一坐一站两人，大眼瞪小眼——哦不，大眼瞪面纱。
半个时辰过去了。
月光寂寂，大眼瞪面纱……
一个时辰过去了。
冷风嘶嘶，大眼瞪面纱……
……
面纱始终纹丝不动，玉雕站姿永远完美，凤知微却已经要崩溃——这是在干什么！
“你要干什么？”
玉雕答：“等。”
“等谁？”
“他们。”
凤知微哀吟一声，知道不用问他们是谁，问也问不出，“他们怎么还不来？”
来了算了，一刀被宰掉也胜于在这春夜泥地上被封了穴道和一个玉雕一起干等。
好歹来的应该是正常人，还有可以攻关的余地，和一个玉雕或石头，没有攻克的可能。
“不知道。”
果然是不知道，凤知微怒火蹭蹭的冒，什么好脾气也经不得这等磨人考验，她忍着气张望半晌，看着四面景物雷同的野外，突有所悟：“你们约在野外？你是不是认错路了？”
这四野树木山石，相似的地方很多，最近听说城外青溟书院扩建，采石改道的也有地形变动，难不成这人第一次来帝京，他那群伙伴没能给他交代清楚地点，于是他迷路了？
那人缓缓转动脖子，看了半晌，缓缓答：“也许。”
……
好吧……老天生下我就是为了磨练我考验我最终成全我的……凤知微咬牙半晌，恨恨道：“我认得路，你给我解穴，我带你找到你要去的地方。”
“他们要我等。”
“那是在正确的地方等！”凤知微终于有辱斯文的吼。
那人永远不为凤知微所动，毫无迷惘，继续坚定而简练的答：“等。”
……
“那解开我穴道好不好？”一败涂地的凤知微哀求，“他们没说不可以解开穴道，对吧？”
这句话终于起了作用，玉雕思考半晌，点点头，衣袖一拂。
凤知微立即觉得身子一松——这人竟然可以隔空解穴！这种武功，以她最近被宽袍客耳濡目染的武功见识看来，绝对惊世骇俗了。
她一骨碌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看也不看那玉雕一眼，微笑道：“大侠，他们没有说抓了人以后怎么办对不对？”
玉雕沉默着，似乎在搜索记忆里这个问题的固定答案，半晌摇头。
“没说杀了对不对？”
“他们说要问一些事情，问那人在哪里。”
后半句没头没脑，凤知微听不懂也不关心，只抓住重点，“既然他们没说要你怎么处理抓来的人，只是要你等，那么，你等你的，我走我的……再会。”
再会，永远不会。
和这种人在一起，会疯的。
凤知微走得干脆，头也不回，走出好远，却忍不住回首。
那人依旧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月光下影子长长，他天水之青的衣袂在月色下像一道透明的风，悠悠飘摇。
凤知微哼一声，继续走。
前方突然出现一道山坳，凤知微这才认出这是城外十里松山的一个山头，这里十分偏僻，少有人来，倒是前方三里处，有座迎客亭，十分显眼的矗立。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那少根筋口中的“他们”，肯定和他约在了迎客亭这简单好认的地点，然而这人却跑错了，跑到那背山的山坳里。
凤知微幸灾乐祸的笑笑，心想等吧，瞧你那一步不挪的等，等到人家找到那里，一定饿死了。
她继续前行，又走了几步。
然后突然叹了口气，停住了脚。
唉……
随即她转身，大步回到那人身侧，那人依旧面向月亮站着，对她的离去和到来都无动于衷。
凤知微再次坚定的相信，这人真的很可能会在这里等到饿死。
她伸手去牵他，那人立即让开，凤知微道：“你路错了哎，他们在别的地方等你。”
那人终于偏了偏头，凤知微笑眯眯牵着他袖子，“走吧，带你去。”
那人也便跟着走了。
凤知微喜洋洋牵着人家，走在无人旷野，并没有走向迎客亭方向，她心中打着如意算盘：
他衣服质料很了得，身上银子一定不少，她现在不敢回城，三千两银票没带出来，正好借来花花。
他武功那么高，又好骗，她现在安全好像很有问题，正好牵去当保镖……
庚申年二月初三，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凤知微凤大小姐，自以为赚大便宜的牵走了一个神秘男人……

第十六章 咱们谁跟谁
凤知微后悔了！
早知道男人不是随便牵的！
她牵着那家伙走了大半夜，一开始还很高兴，因为发现他身上虽然没有银子，却有些做工精细的人皮面具，她不问自取，找了张普通少年的戴上，自己觉得买卖还是划算的，然而又走了一阵子，觉得又累又饿，便问他：“可有干粮？”
书上说大侠行走江湖都随身带干粮的嘛。
那人听见她询问，这次反应很快——不是回答，是肚子立即咕咕一响，随即慢慢向她伸手，“干粮。”
凤知微眨眨眼睛，这才醒悟过来——人家饿了，问她要干粮了！
伸出来的手也雪白如玉雕，丝毫不像武人手指，可惜凤知微完全没有兴趣欣赏，只想毫不淑女的恶狠狠打掉这只手。
“你会打猎不？”她忍着气，勉强笑颜如花的问。
“你打猎。”
“！！！”
这不是个大侠，这是个少爷！
凤知微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算了，还是把他扔了吧，饿死拉倒。
她温柔的放开自己拉着他衣襟的手指，温柔的把住他的肩转了个方向，笑道：“喏，他们就在那个方向，你自己去找啊，我去帮你打猎，再会。”
然后她潇洒的挥挥手，快步向前走。
终于做了个明智的决定……男人果然是不能随便捡的……
她在月色下轻快的走着，有点讶异自己的体力似乎越来越好，折腾大半夜也不累，步子多么的有力啊。
步子……有力……
这步声，也太重了吧？
她有点僵硬的回头，果然看见，身后亦步亦趋飘着那纱笠少年，天水之青的轻薄衣袂在月色下像一道展开的娴静流水。
凤知微扶额，有点悲怆的预感到，事情不是这么好解决的。
“你跟着我干什么？”
玉雕静静道：“你说带我去。”
“我那是骗你。”凤知微温柔甜美的告诉他。
“你说带我去。”玉雕不为所动。
“……”
当凤知微前后尝试了三四种办法依旧无法令玉雕放弃跟着她之后，她终于悲惨的认识到，这牛皮糖算是粘上了，从头到尾，他就能用一句话打发她！
你说带我去！
算了，和这人对话也是找虐，凤知微终于放弃，她走了大半夜，又饿又渴，看见前方一处溪涧，便想去喝水洗脸，走到溪边，取下面具蹲下来，月色明亮，她的影子清晰倒映在碧水之中。
那影子看来有几分不同。
凤知微怔怔看着水波中摇晃的影子——女子皎皎如月，唯独眉心一点红痣如胭脂，平添几分妖娆。
半晌她缓缓抬手，在眉心一拈，指尖沾染一点鲜红，月色下光泽幽幽。
凤知微对着这点眉心鲜血怔了半晌，脑海中浮过黄昏时翻飞的月白衣袖，和那在华丽碧光里绽放的淡金曼陀罗。
宁弈受伤了？
凤知微立即便猜到他受伤必然和自己的小动作有关——和玉雕这样的高手对阵，稍有分神，别说受伤，性命之危也是有的。
她怔怔立在月下，悄然良久，银霜般的月色镀在她玉白脸颊，再落于飘飞衣袖，衣袖下，沾血的手指，终于无声无息将那点血迹碾去……
落在谁眉心的胭脂痣，落不下生命的印痕。
半晌凤知微一抬头，才看见前方半山处，掩着一座建筑。
从树荫山石间露出的一角别致青色飞檐来看，好像这一路纠缠的，竟走到青溟书院来了。
青溟号称天下第一书院，前身是大成第一书院，早先云集天下才学之士，不分贵族寒门，只选超卓学子，天盛建国后，按照这个皇朝等级森然的一贯习惯，青溟渐渐成为第一皇家书院，只为皇族和贵族官宦服务，不过自从辛子砚就任院首之后，在他的坚持下，每年还是会招收一部分特别出色的寒门及商门学子，这些人进来十分不易，学成后却多半仕途通达，也不奇怪，书院档次太高，随便一个隐姓埋名的学子，都有可能是手眼通天的贵族，哪怕书读不出来，单靠这经营的关系，也足够这辈子混了。
所以每年青溟学试，天下人都会挤破头，凤知微想起那日听见的弟弟和娘的对话，心想那批和他交往的狐朋狗友想必都是青溟书院的？果然纨绔。
她此时很饿，无处可去，还牵着个累赘，心想不如去要点吃的？
于是便带了玉雕去敲门，敲了一阵子，边门打开，一个老苍头探出头来，凤知微将来意说了，那老头翻翻白眼，粗声道：“一杯水一百两银子！一个饼一千两，拿不出，滚下山！”
凤知微愕然——这是水还是玉液琼浆？难道沾了青溟书院的牛气，连水也高贵了？
好在她一向性子好，想让她生气不太容易，还是赔着笑：“老丈……家兄有病，好歹通融一下……”
“对，我知道你家兄有病，还知道你早年丧父寄人篱下受尽冷眼兄不友弟不恭被逐家门流落江湖险些被卖入妓院……”老头翻白眼，意态飞扬手一挥。
凤知微惊叹的仰望他，唏嘘道：“您怎么知道的？真是一点都不错！不过我没被卖入妓院……”
“你没卖入妓院就是你姐姐被卖入妓院，不过就是这些！”
凤知微听得有点不对，转头看看，这才发现四周都有人裹着毯子席地而睡，有人衣着光鲜，但大部分衣衫褴褛，形容枯槁，脸色比她还黄，表情比她还可怜，衣衫就差盖不住屁股，都巴巴的望着那老苍头，眼底闪着希冀的光。
凤知微心中一动，若有所悟，老苍头已经恶狠狠再次关上了门。
苦笑一声，凤知微摇头要走，突然过来一个少年，斯斯文文对她一揖：“兄台。”
凤知微不明白他过来做什么，还了礼，看那少年容貌清秀，一双眼睛尤其特别，似有星火于其中璀璨，看得人目眩。
那少年神秘兮兮凑过来，道：“兄台是不是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凤知微肃然求教：“愿闻其详。”
“书院辛院首，早先出身寒门。”那少年低笑，“是以对寒门学子一向照顾，所以……”
凤知微恍然大悟——所以不管有钱没钱这些人都扮成颠沛流离衣不蔽体一个比一个凄惨的穷酸好让辛院首看中得以进入书院。
所以看惯了这一幕的老苍头以为她也是扮穷大军的一员直接给她吃了闭门羹。
何其冤枉！
“既然知道这里面有假，为什么不干脆杜绝？”
少年神情中似有敬意，道：“辛院首说，将这些人驱逐容易，书院也能落得清静，但是假如其中真的有贫苦却又有才学的人，岂不是白白断送了人家的机会？所以他并不阻止，偶尔还会出来亲自选拔，只是要想过这老头一关，就很难了。”
凤知微笑笑，道：“辛院首真是慈悲心肠。”
“那是！”少年仰慕的道，“院首大人人品贵重，心地良善，扶老恤贫，不慕女色，私德谨慎，洁身自好……”
他赞得滔滔不绝，凤知微微笑听着，心想这说的是正常人么？还有这小子声音这么高，不会是想让老苍头或者随时可能出门的辛院首听见吧？
突然又听见他悻悻叹气，放低音量道：“小弟是从南海过来的，不知道此地规矩，穿得实在太漂亮了些，想要在山下穷人家买些旧衣，不想山下人居然因为卖旧衣都卖成了富户，个个衣裳比我还光鲜……”他连声叹气，神情十分惨痛。
凤知微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即道：“兄台可是看中小弟这身衣服？”
“然也！”那少年一合掌，“兄台痛快！小弟出一百两银子，买您外衣就行，小弟这套南海鲛丝长衫，也归您！”
“好，成交！”凤知微比他还爽快，立刻开始脱外衣——一百两银子卖一身小厮衣裳，还饶上一件名贵外套，傻子才不换！
她衣裳一脱，叮的一声响，一件小小物件从袖筒夹层里掉落，凤知微还没看清是什么，那少年已经抢先拣起，拿在手中仔细一望，顿时“咦”的一声。
他掌中是那块田黄印鉴，那少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眼光突然就变得狼似的。
凤知微愕然看着他，心想这人看起来就是出身大富之家，不会对一块田黄石也起贪心吧？
那少年捧着田黄石，喜滋滋道：“你有这个怎么还……”一抬头看见凤知微愕然眼神，顿时改了口，笑嘻嘻凑过来，肘捅了捅凤知微：“大哥，咱商量个事。”
凤知微有点奇怪这小子怎么突然亲热了许多，还这么自来熟，随口问：“怎么？”
“您也想进书院是吧？”少年低笑，“小弟包您能进，只是有个小小要求，您进去的时候，说小弟是您的随从，如何？书院允许每人带两个伴当入学，哦忘记自我介绍，小弟姓燕，来自南海燕家。”
凤知微目光一闪，南海燕家，天盛三大潜族之一，和天战世家、轩辕世家并称于世，据说早先都是皇族，后来为大成吞并，隐退的前皇族势力渐渐由前台转向幕后，不再闻声于朝野。而在草莽之间，三大家族势力雄厚，天战世家稳控江湖；轩辕世家是商业巨头，掌控全国医药、锻造、纺织等业；燕氏则为海上霸主，麾下有全国最大的船舶工坊，遥远的明海之上，燕家船舶的风帆，遮天蔽日。
商家财势雄厚，在这天子脚下的帝京却鞭长莫及，但无论如何，燕家子弟，值得结交。
“怎敢委屈兄弟做佣仆？”凤知微猜想关键在那田黄石身上，却也不问，只微笑推辞。
那小子发了急，跟过来道：“每月纹银三千两，供大哥零花！”
“无功不受禄呵呵……”
“一万两！”
“钱财身外之物呵呵……”
“小弟在帝京一应家人下属，随时供大哥驱策！”
凤知微不呵呵了，微笑转头，认真看燕家小子，燕家小子缩缩脖子，坚定举手：“以我大燕氏皇始祖神位发誓！”
当他家祖宗真可怜，动不动就被拎出来发誓……
凤知微微笑，一拍燕家小子肩膀。
“咱们谁跟谁啊……呵呵！”

第十七章 樱桃诱惑
燕家小子再次去敲门，果然这次情况不同，老头前倨而后恭，亲自迎出来，三个人在众人无限羡慕的目光中进了号称最难进的青溟书院大门。
玉雕是不用问的，他目前的全部思维好像就是跟着凤知微，凤知微怀疑就是去茅坑也许他也会跟着？燕家小子喜气洋洋，看那样子，不像去做小厮倒像是去做院首。
凤知微一脸无所谓的态度，她反正无处可去，妓院那里，李公子挤蛋事件之后，还是不要呆久的好，唯一遗憾的就是宽袍客那里，给他熬药让她很舒服啊，以后享受不到了。
她摸摸怀里，想起宽袍客借给她的册子，打算就此把这书给黑了，反正借书知道还的，能有几个？
燕家小子乐颠颠的跟在她身后，道：“小弟燕怀石，不知兄长大名？”
怀石？这小子精得石头都能榨出油，叫这名字实在不搭调，这名字适合玉雕，想到这里，凤知微笑笑道：“兄弟魏知。”
对方长长“哦”了一声，很明显，不信。
凤知微也不管他怎么想，和蔼可亲的问玉雕：“名字？”
她算是发现了，和这人说话，一定不能复杂，越简单越有可能得到答案。
果然玉雕答：“顾南衣。”
“好名字。”凤知微假惺惺赞，心中却想，白瞎了好名字。
青溟书院很大，占地百里，分政史军事两个分院，所有学生白衣入学，同等对待，吃住行完全一致，据说这个规矩是辛院首订的，早先朝廷十分不赞同，称这样对入学的官宦子弟不安全，也无法体现贵族威严，辛子砚这人也绝，并不和朝廷对抗，而是立即在书院门口张贴布告一则，上书：“本院统一食宿被服，学子亦可自备，以示地位高下区分，本院亦只认衣裳不认人，但凡着绸衣吃独食者，年末多加考试一次，且评定等次不得低于优良；但凡着缎衣吃独食者，年末多加考试两次，且评定等次不得低于卓异……以此类推。”
规矩一出，绸衣下市，公子哥儿们急急忙忙换上统一青衣，谁请他穿绸衣，他就立即呸谁一脸。
衣食住行统一，也就看不出身份高低，学子们相处更加自然随意，不过仍有悄悄传言，说书院里有些学生身份很高，很高很高，有人问：多高？被问的人一定神秘兮兮摇手指——不可说，不可说。
凤知微一路走着，一路听燕怀石介绍书院滔滔不绝，听那熟悉程度，哪里像一直不得其门而入的学子，倒像已经在书院求学了三四年。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凤知微问他。
燕小厮笑嘻嘻捻了捻食指拇指，示意：银票万能。
“燕家富有海上，为什么还要跑到京中四处钻营，受这个气？”
“朝廷重农抑商，商家再富甲天下，都要仰地方官鼻息。”燕怀石仰望青溟书院飞檐，玩世不恭眼神突然沉潜几分，“帝京，总是个机会很多的地方。”
凤知微一笑，心想世家大族子弟众多，下代家主一定也竞争激烈，这位跑到帝京，要么是不堪倾轧被流放的，要么就是见识开阔，意识到帝京资源将来会为自己争位加分，特意跑来的，看这燕家小子灵活做派，后者可能性更大。
老苍头将他们带到正院，交给一个中年文士，附耳在文士耳边说了几句，那人微露惊异眼神，随即笑着请凤知微录了名字履历，凤知微早就为自己编好了一套假履历——出身山南道的农家小子魏知，父母双亡，托庇京中亲戚门下。
那人又细细问两个随从的身份，看得出来书院外松内紧，对内部安全其实还是十分上心，四周行走的人也大多步伐轻捷，怀有武功，燕怀石是个浑身机关一按就动的，不用凤知微交代，早就编了一套可信说辞，连顾南衣都捎带上了。
顾南衣始终静静站在凤知微身边，衣袖垂落，不言不动，眼光只落在面前一尺三寸地，厅堂里的风拂起他笠下轻纱，偶有白玉般精致的下巴一闪。
来来往往的人都对他多看一眼，为那玉雕般的精美和凝定所吸引，却又在下一刻立刻掉开眼去——一定是武林高人，高人都是这么神秘不正常的。
只有凤知微坚信，那只是个缺心眼而已。
做好登记，接过代表学子身份的腰牌，按照那文士的指示往书院后院住宿处走，凤知微十分讶异的笑道：“全天下都传青溟书院如何难进，如今看来竟然这般简单。”
燕怀石眼珠一转，鬼兮兮看了她一眼，心想叫你小子装蒜！
凤知微刚走出几步，忽听不远处一阵鼓噪呼啸，四面行走着的人顿时像是得了号令，唰一下避到道旁，凤知微还没反应过来，便觉眼前一花人影一闪，有人从她鼻子前飞速掠过，柔软的衣料拂在她面上，散发出一阵似曾相识的熟悉香气。
顾南衣的衣袖，刹那间抬起，手指闪电般递了出去，然而那影子游鱼般的从凤知微身边掠过，凤知微愕然转头，才看见好像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脚不点地的拖着，飓风般歪歪扭扭卷过，一路还乱七八糟的打招呼：“啊，借过！！！啊，没撞着您吧！！啊啊，暴风过境，闲人让路！”
闲人唰唰的让路，个个心照不宣，连燕怀石都跳了开去，只有凤知微和顾南衣，傻兮兮犹自站在路当中。
凤知微还在想，不是人已经蹿过去了么？还让个什么？
不过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
“别跑——”
钢丝一般尖利的嗓子，紧追着那人逃去的滚滚烟尘，笔直穿入众人耳中，随即一片花团锦簇红红绿绿，六七个挽着袖子露着胳膊撒着大脚举着砧板的女子，花里胡哨的再次从凤知微面前卷过。
所经处一片香风，凤知微呛了一鼻子的浓艳胭脂，妓院小厮凤知微立即认出那是廉价胭脂“夜来香”。
“这是个……什么事儿？”凤知微眼见着那一群乡下莺燕以剩勇追穷寇之势呼啸奔腾而去，难得结巴。
要不是这里是地位高尚清名卓著的青溟书院，她会以为自己来到了乡下菜市。
“哦。”唯一淡定的是燕怀石，幸灾乐祸的道，“正常，以后你每天都有可能看见两三次，习惯就好，晚了，赶紧去吃饭，吃完休息，明天大哥你就得分堂了，看看是去政史还是军事。”
凤知微一笑，三人去了饭堂，今晚开饭是手擀大肉面，大瓷碗装得满满，油光闪亮红烧肉七八块，不够再添，面条味道朴实，香气醇厚，满是乡野实在气息，满堂都是抱着大碗乱逛的学子，满堂响着稀里呼噜的喝面条之声。
燕怀石很快进入状态，抱着大碗一边喝一边就不知道蹿到哪桌去拉关系了，完全没有富家子应有的不适感，凤知微呆滞一会儿，立刻开始入乡随俗的学着吸面条，一边想这青溟书院哪里像个书香盈庭的天下学府，简直就像帝京郊外的老农家。
喝了一会，发觉身边诡异的安静，再一看，顾南衣坐在一边，一手端碗，一手微微掀开纱笠，露出的半张脸轮廓精致得令人想抽气，满堂的人都放下碗看他，他却毫无所觉的只看着自己面前的碗。
凤知微扯扯嘴角，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少爷您这是吃还是不吃啊？少爷您这是在吃面还是在卖脸啊？
随即便听见顾南衣喃喃数：“一、二、三……七！”
什么七？
“砰！”
心底一个问号还没解答，砰一声顾南衣重重放下碗，汤汁四溅，凤知微唰的一让，四面偷窥客齐齐一跳。
“七块！”
七块……什么七块？凤知微看他一直低头看碗，似乎是在数碗里的肉？她探头过去一数，果然是七块肉。
但是，那又有什么不对？
瞧他那苦大仇深的姿态，难道他碗里是七块人肉？
凤知微夹起自己碗里油光铮亮的红烧肉，对着日光仔细端详……也看不出来啊，据说人肉比较酸的……
“八块。”
那人险些掼了碗之后，终于又说了两个字，凤知微愕然半晌，想到一个荒唐的想法，试探着问：“你是……要八块肉？”
顾南衣目不斜视，对着面碗严肃点头。
凤知微垂泪——少爷您嫌肉少您就直说啊，只要您别再折磨我，别说八块，九块我也没意见啊……看看碗里还剩几块？全让给他！
她殷勤的赶紧从自己碗里拨肉过去，讨好的想全给，不想刚刚拨下一块，顾南衣筷子一拦，她的筷子就再也放不下去。
然后他道：“八块。”
好吧，八块……
凤知微一抬手，将他纱笠拉下来，低声道：“求求你不要脸，我还想好好吃饭。”
在众人狼般的目光中吃饭实在太有压迫了！
顾少爷终于满意的吃他的八块肉了，凤知微却有些食不下咽了，发愁自己干的蠢事什么时候才到头呢？
吃完饭去自己分到的舍院，不大的院子，两间屋，一间用来小范围会客，一间分外里外套间，小点的套间一张床，大点的套间两张床，一看就是分开了主人和随从的房间，凤知微松了口气，一直有点烦心的睡觉问题算是解决了，燕怀石笑嘻嘻邀功似的道：“大哥，满意不？这可是书院里最好的学生院子，舍监好容易才匀给我的。”
凤知微赞赏的笑笑，问：“原来你认识舍监？”
“不认识。”
“那怎么会照顾你？”
“吃完面条就认识了。”燕怀石得意洋洋，“我帮他剥了三颗蒜，他连新娶的小老婆的名字都告诉我了。”
“……”
累了一天，凤知微早早就躺下了，却一时睡不着，她有点不适应隔壁睡两个男人，爬起身来发呆，四面很静，书院规矩，酉时必须就寝，一片寂静中，一点细微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
但是，似乎少了什么声音。
凤知微皱起眉，听着远处流水淙淙，初春早桃花瓣飘落，十丈外隔壁院子有人说梦话，呓语深深。
就是没有，隔壁那两人的鼾声。
是没睡，还是……
“吱呀”一声门响，里间的门突然被打开，顾南衣还是那身严严实实打扮，抱着个枕头飘出来，凤知微瞠目结舌看着他，不得不承认虽然大男人抱个枕头到处跑是件非常可怕的事，但奇怪的是这人这姿态看起来居然还不难看。
甚至……有那么点点诱惑……
从他紧紧攥住枕头的雪白手指，从他微微俯下脸靠着布面枕头的闲适姿态，从他半掀起的纱笠里，雪色肌肤上唇线柔软，一色微红。
那种最纯净最直白，仿佛来自于人心深处最简单最原始的那些美好，因极致清澈而魅惑天生。
凤知微突然便不合时宜的想起一句词。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正沉浸在诗的美好意境中，突见那人蹬蹬蹬抱了枕头走过来，直奔她床前，一把掀开被子——
睡了进去。

第十八章 夜来香
凤知微坐在床上。
她只穿着单衣，在初春的寒气中瑟瑟看着钻了她被窝的男人。
那男人坦然睡在她刚焐热的被窝里，睡下了居然还不脱纱笠。
凤知微不是不想尖叫，但是尖叫也不能让这男人从她被窝里出来，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她——非常时刻，慌乱于事无补。
于是她很平静的拉拉被子，近乎温柔的拍拍对方的肩，和颜悦色道：“顾大侠，你睡错床了。”
顾大侠头似乎动了动，凤知微正在窃喜他听进去了，便听见咚的一声，随即天旋地转，臀部裂开般的痛。
……她被顾南衣一脚踢到地下去了。
燕怀石听见声音从里间冲出来，就看见凤知微坐在地下，第一次以一种傻傻的表情仰望着床上的男人，跌开的衣襟半掩，露出一抹比月色更莹润的白，午夜里花香浮动，不知道哪里有氤氲的气息淡淡弥散开来。
燕怀石立即把目光掉转开去，有点尴尬的站在门口，不知道是去扶还是回避。
随即听见床上坦然高卧的顾南衣，干巴巴的道：“我一个人睡。”
燕怀石吓了一跳，咻的窜进了里间——接下来的交涉，他还是不要听见的好。
不就是从和这个男人睡变成和另一个男人睡么……燕公子抱着个被子，笑得和狐狸差不离。
凤知微也在笑，笑眯眯爬起来，温柔的道：“好好，你一个人睡。”
识时务者为俊杰，谁拳头大，谁睡单间，她不闹，要闹也不是这样闹。
然后她另抱起一条被子准备去睡里间，并准备把燕公子给赶出去——他不是和舍监混得很好么？舍监连小老婆闺名都告诉他了，分个被窝想必也不介意吧？
刚走两步，床上那人翻了个身，道：“你在这里。”
凤知微一个踉跄，差点没给被子缠跌，猛回头不可置信的问：“我在这里？”
那人躺着，微微呼吸拂动面纱，起伏温柔，轮廓美好，看在此刻凤知微眼底，却觉得跟快要诈尸的僵尸似的。
“对。”
言简意赅，斩钉截铁。随即手一抬，一团白花花东西飞过来，正正落在凤知微脚下。
她的枕头。
这是要她打地铺了，凤知微低头盯着那枕头，告诫了自己一百遍：
绝对不可以抓起枕头扑上去捂住他的嘴……绝对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吸气……那册子上说过，遇见愤怒得难以自己就要爆发的事件，首先吸气三次……
三次吸过，凤知微淡定了。
不就是睡地铺嘛，不就是被人从床上赶下来嘛，不就是有个男人占了自己床又不许自己占人家床嘛。
就当自己是他丫鬟好了，丫鬟都是睡床边脚踏的。
凤知微开始在床边脚踏上铺床，被子半垫半盖，枕头端端正正放好，半开的窗吹起春夜的风，穿堂入户，沁凉芬芳，她郁愤的心情被冲散一半，抬起头，对着深蓝苍穹上漫天的星光，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能活着，一直活着，每一季的好时节都不错过花香，已经很好，很好。
床上的顾南衣，突然动了动。
他俯下脸来，正迎上凤知微扬起的笑脸，隔一层纱幕，他凝定如渊的目光，遇上了她温存如水的笑意。
那淡淡笑意，于不可能时刻绽放，如午夜里梨花结了凝露的花苞，在东风里无声妖娆。
春夜迷离，轻纱浮动，一层纱氤氲如雾气，他在雾气后默默端详，她在雾气前浅浅微笑。
这一刻静默没有来由，却连那向来只困于自己世界的人也不愿惊破。
说来似乎很长，邂逅其实很短。
只一瞬，他又走回自己的世界，将刚才那一刹惊动忘却。
凤知微更是早已调开目光，不明白向来不会多做一个动作的僵尸玉雕那是在做什么。
她舒舒服服躺下来，在狭窄的脚踏上裹着被子，睡着了。
她似乎很快进入了梦境，唇角那点笑意渐渐散去，而眉端轻轻蹙起，像沉入一个纠结而疼痛的人生。
床上那人呼吸一如既往平静，也进入了梦乡，面纱轻轻拂动，没有人猜得到他梦中世界，看得见他面纱后的神情。
或许，没有梦，没有神情。
窗外，月光宁谧。
==
凤知微很快知道了什么叫冲动犯傻的后果。
不光是睡觉睡脚踏，还包括诸如以下教训——顾少爷金尊玉贵，娇贵无比，比如他的衣服质料，不能厚重不能粗劣，必须轻薄柔软，越轻越少越好，仿佛另一层肌肤一般熨帖，比如衣服必须毫无褶皱，有一点不平都不行，如果哪天衣服不对劲，他会直接将负责给他打理衣衫的凤知微扔出去。
对，负责打理衣衫，不仅如此，凤知微还彻底的沦为了日常杂事、整衣浆洗之类的一切事务包干者，这些事指望燕怀石是不可能的，那少爷能将自己打理好就不错，而顾少爷，哪怕衣服洗得有一点不干净，都能将凤知微从屋中扔到屋顶。
凤知微悲哀的想，果然便宜的随从不能牵，这哪是她的伴当？这明明是她大爷。
此刻她将满是皂角沫子的手从盆里抽出来，低眼看着盆里昂贵而柔软的长袍和裤子，十分恶意而暧昧的想——为什么从来没有洗到过顾南衣的亵衣？
这么一想，脸上便泛了淡淡的红，随即听见清越钟声，她擦擦手，取了书本去上课。
她分在政史院，一路过去，人人侧目——她是近期本书院迅速蹿红的学子——她的神秘随从给她增添了很多人气，据说书院有人打赌，赌顾南衣面纱下一定是个麻子脸。
对，麻子脸，比麻子还坑坑洼洼的人品！
不过她对书院的授课还是很感兴趣的，书院学风开明，所学驳杂，并不仅限于经史子集，有时甚至还有政论课——针对前朝乃至当前时事的讨论课，虽然比较隐晦，但也令人十分受益，授课先生多半不介绍身份，只给一个含糊的姓，但是据说——又是据说，有些先生身份不同寻常，不仅有当代大儒，可能还有一些朝廷清贵文臣。
今天这课便是政论，凤知微最感兴趣的学业，白发苍苍的胡先生，提出了一个新的论题。
“大成守盛十三年，厉帝四十寿辰，诸皇子献礼，其中远镇边关深受帝王宠爱的四皇子，因为陛下属相为马，也十分爱马，便千辛万苦寻来一匹绝顶骊驹，重兵保护远送而来，此礼必将极得陛下欢心，而当时皇帝还未立储君，四皇子呼声很高——请问诸位，若你为其他皇子幕僚，应该如何为本主建议，应对此事？”
满堂静了一刻，众家出身不凡的学子，被这个直接而又暧昧的问题震得惊了一惊，凤知微垂下眼睫，大成厉帝根本没有活过四十岁，厉帝的四皇子十分孱弱根本没有戍守边关过，这说的到底是哪一朝的皇帝皇子哪？
今儿这问题，诡异哪……
要不要回答？
她默然沉思，没注意到四面气氛特别，而屋外树荫处，不知何时，半隐半现也出现了一个人影。

第十九章 对对狐
“寻更好的礼，力压一头！”静默一刻后，有人大声道。
一半人纷纷赞同，老先生捋须不语。
“交联近臣，在马上做手脚！”
众人露出想笑又赞同的表情，老先生微微摇头。
“杀了那马！”
声音清脆杀气腾腾，满是一往无前的决心，众人被震得纷纷回头，凤知微一转身，便看见一张清丽的脸。
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一双眼睛宝光璀璨，带着刀锋般的锐气，眉目间轮廓却有点不协调的僵硬，似乎也易了容，她凝目在那少年脸上看了看，隐约觉得，那张脸总体轮廓，竟然有些熟悉。
至于像谁，一时想不出。
那少年站起，单手按桌，喊出这一句后便虎踞龙盘的瞪视着四周人，大有你们不赞同我我就骂人之势，他身侧，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大眼睛少年，拉了拉他衣袖，低声道：“别，别，坐下，坐下——”
少年不耐烦挥开他的手，众人都不说话，这两人是兄弟，温和羞怯的兄长叫林霁，跋扈嚣张的弟弟叫林韶，本来就是书院里比较特殊的人物，虽然衣食住行也没什么特别，但是身边随从龙行虎步，一看就是顶级高手，何况两人气质迥然不同于普通官家子弟，在这里学习的都是人精，平常都很聪明的拉开距离。
当然，这事，新人凤知微是不知道的。
堂上白发胡老头，瞪着那两人，眼神掠过一丝无奈，摇摇头。
林韶竖起眉毛，目光更加凌厉，道：“大位之争，岂能拘泥于非常手段！”
这话一出，众人齐齐目光一跳，随即露出天聋地哑表情——这种话别说是说出口，便是听，最好也是别听的。
凤知微眉头一挑，一时倒觉出危险，不想再多话，却听胡先生道：“魏知，你有何看法？”
一堂目光齐刷刷转过来，凤知微愕然抬头，堂上老家伙笑得和蔼可亲，可眼神根本不是那回事。
两人对望一瞬，各自在对方眼底找到了某种以狡诈闻名的动物的感觉。
随即凤知微恭敬站起来，斯斯文文道：“学生不知。”
林韶立即嗤的一声，众人窃窃私语，目光微嘲，凤知微泰然自若。
“老夫不喜欢白痴，”胡先生慢条斯理道，“凡是毫无主见者，以后都可以不要来见老夫。”
……
我跟你有仇吗？
凤知微无辜的看着老家伙，不明白自己这个刚来几天的新人如何便入了这老头的眼，不依不饶不肯放过。
半晌她叹了口气，道：“是，学生认为，四皇子贺圣寿送骊马，本就不对，不可能讨皇帝欢心，本就无需费神应对。”
一言出众人哗然，林韶一脸不屑，看了样子似乎想跳过来辩论，被林霁死命拉住。
“哦？”胡先生笑得意味深长，那笑容看在熟悉他的学生眼底，都在哀悼凤知微胡言乱语，以后怕是真的不能上这政论课了。
“骊马出自我北方邻国大越，但在大越，也是极其稀少的名种，非皇亲国戚不可得，便是往年贡品，也难见此马。”凤知微垂下眼睫，“而厉帝末年，国内不靖，战乱纷起，大越蠢蠢欲动，不再服从大成朝廷管束，陈兵边境，不断叩边，两国局势一触即发。”
“而四皇子，呃……据您刚才意思，就是为了镇服大越，才远赴边关的。”
凤知微说完，静静一躬，坐下。
满堂人还在怔着，不知道她这没头没脑两句话什么意思，有几个人有点明白了，露出恍然的眼光，大部分人还懵然着，林韶嚷嚷：“说了半天说了什么？莫名其妙！”倒是林霁再次拉下了他，转头看着凤知微，露出惊异和深思的表情。
凤知微垂目敛眉，毫无火气——她从不和白痴一般见识。
都说得那么明白了，大越和大成交恶，双方商家互市一定已经中断，边境封锁，这名马从哪儿来？又是怎么过来的？再联想到四皇子镇守边关，手握重兵，面对大越，而这马只有皇族才能用，这其中的深意，仔细想来，怎么不会让人毛骨悚然？
真的，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在皇帝耳边轻描淡写提醒一句，皇帝如果不联想到握兵在外的四皇子和大越皇族勾结，她就不姓凤。
哪怕四皇子这马来路正当也没用，领兵在外的皇子，向来是皇帝最易猜忌的对象。
堂上胡先生不动声色，眼神审慎。
“那你觉得，刚才诸位的建议如何呢？”
胡老头子居然还不肯放过她……
凤知微叹了口气，逼上梁山幽怨的答：“寻更好的礼，不过是个笨办法；在马上做手脚，也不是那么容易，保不准会被其他虎视眈眈的皇子推入陷阱，至于半路杀了那马——先不谈容易与否，一旦事情暴露，传到厉帝耳中，就是罪在欺君诅咒皇帝，罪名可比送错礼严重得多——那马不管厉帝中意不中意，那是寿礼，寿礼被毁为大不祥，没有哪个皇帝不介意这个。”
“有所为有所不为，”她最后淡淡道，“在这件事中，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不为。”
“很好。”满堂静默中，胡先生终于点点头，老先生一向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很少对人有肯定之语，凤知微还不觉得什么，熟悉胡先生的人，看凤知微的眼神都有些变了。
林韶皱着眉，盯着意态悠闲的凤知微，半晌突然一拍脑袋，咕哝道：“十哥……我怎么觉得这例子有点耳熟啊……”
林霁一把捂住他嘴，怒其不争的叹口气，低低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那林韶“啊”的一声差点喊了出来，又被再次捂住嘴。
在兄长掌下撇撇嘴，林韶宝光璀璨的大眼睛瞪着凤知微，暗骂：又是一个奸人！
而林霁，则仔细盯着凤知微，眼神古怪。
而窗外，垂落的柳条轻轻摇荡，刚才树下人影，已经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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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青溟书院后院一处静室内，茶香袅袅，竹帘半卷，雅室门口一人披发而立，衣袍下白色长裤若隐若现。
他一边喜滋滋盯着院门的方向，一边鬼鬼祟祟听着四面动静，不住紧张兮兮问：“七朵金花今天真的去集市了？”
“跟您说了很多遍了，夫人确实带六位小姐去踏青了，我亲眼看住她们往西山去的。”烹茶的小厮头也不抬。
“神佛保佑！”那人舒一口大气，抚胸长叹，“昨天三花那一板斧，已经进入出神入化境界，要不是我时常勤练身体，还真就躲不过去。”
小厮板着脸摇摇头，心想你是练得很勤，每日妓院爬墙嘛。
又想自己主子这般人才地位，居然就肯常年如一日的受那河东母狮和河东小母狮们的气，外人笑他畏妻如虎，他也苦着脸嚷了一万次要休妻，休到今天，还没休。
茶香渐渐渗入春日明媚的空气中，清越空濛，压下了一园怒放的花香。
“极品崎山云雾香茗，不是给你这种粗人，在这香气熏人的园子里烹的。”
笑声浅浅，有人穿帘入户，分花而来。
月白隐银竹的长袍流水般拂过深青木质长廊，飘飞衣角沾染嫩黄浅红的娇蕊之香，然而那深黑披风上色彩明艳的淡金曼陀罗妖娆一绽，群芳羞惭。
“你是狗鼻子？每次烹好茶就冒出来！”披发男子手中假惺惺捏一把折扇，用扇子风情万种一挑胸前长发，斜眼一指来客，笑意嘲讽。
“与其焚琴煮鹤，不如以待知音。”来人含笑坐下，随意取过小厮奉上的茶。
他接过茶那一刻，四面下人都无声退了下去。
“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一双手伸过来，稳定的给他斟茶，目光突然一凝，道：“怎么受伤了？”
“一时不小心。”来客立即放下袖子，明显不愿多谈，并立即转移话题，“辛院首越发小气了，好茶都偷藏着，我要不来，还喝不着。”
“你倒确实来迟一步，不过不是喝茶，另有些好戏你没见着。”青溟书院院首辛子砚，笑意晏晏。
“哦？”
“刚才胡夫子开政论课，我路过便听了听，竟然听见了一段高论，”辛子砚笑得越发开心，“巧的是，那段高论，和你当年所说的话，一模一样。”
来人怔了怔，辛子砚扇子轻点他肩，笑道：“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去结识一下。”
来人沉吟不语，负手立于窗前，晨间的日光被窗纱割裂，落于他清雅眉宇，点缀出斑驳难明的神情，而隐在暗影里的眸瞳，黑沉若乌玉。
楚王，宁弈。

第二十章 同饮
宁弈久久站在窗前，注视窗外垂柳依依，那绿柳柔软曼妙的姿态，让他恍惚间想起一个身影，想起那日日光下有人微微仰起脸，眼神迷蒙而平静，他俯看下去时她的身姿，也是柳枝般柔而韧的风情。
突然心中便起了烦躁之意，这春光如此晴好，眼底却起了沉沉的霾云。
“不了。”他漠然道，“不过一个书生而已。”
辛子砚看他一眼，眼神掠过一丝笑意——这人很反常，很反常，但他不打算傻傻说破。
“前些日子，承明殿半夜宣张院首诊脉，当时老张轮休，从床上拉起来赶了过去。”辛子砚漫不经心转了话题，“事后出来，倒也没说什么，只说是风疾。”
承明殿是皇帝寝宫，张院首是太医院第一人，辛子砚带着笑意漫然说来，仿佛这事真如他语气般轻描淡写。
宁弈瞟他一眼，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半晌才道：“本就没什么，可笑我那大哥，第二天一早就赶去侍候汤药，老爷子没说什么，却在第三天驳回了他换任户部尚书的本子。”
他唇角的笑意有点无奈，辛子砚同情的看他一眼——不怕狼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任谁摊上这么个主子，都会觉得无奈的。
陛下年纪大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众家皇子都竖着耳朵捕捉着承明殿的一切动静，比如这半夜宣张太医看病，就是个极其要紧的信号，但是捕捉归捕捉，面上可也不能表现得这么明显啊，半夜出的事，太子爷第二天一大早就知道了，这不是告诉老爷子——承明殿有他的内应，他等着接位呢！
“傻点也好。”辛子砚拍拍宁弈的肩，“不傻，你也活不了这么久。”
宁弈唇角笑意不变，眼神却微微冷了几分，透着冰霜般的寒意，就如此刻，胸前旧伤所发作出来的寒意一般。
“那是多亏了你。”宁弈手指轻轻敲着窗棂，透过镂空的花墙看着外面来往的学子，将近饭时，学子们都去了饭堂，人群中有道人影似乎有些熟悉……
然而随即他便嘲讽的笑了，怎么可能，那混账女人再会隐藏，也进不了看似宽松实则龙潭虎穴般的青溟。
想起那日之后，便再也寻不着她的踪迹，他心底再次淡淡升起某种烦躁，至于为什么烦躁，却不愿理清，也不想理清——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行路中诸般风景，都不应分去任何注意。
他的人生步步危机，一次出错便万劫不复，而他对这个女人已经太过宽容放纵，几乎不像是他的作为，这种脱离他掌控的事，不允许一再而三。
收回目光，他转身，正视辛子砚，突然道：“先生准备好否？”
“我的意思，从无更改。”一直嬉笑如意的辛子砚，也敛了笑容，正色相对。
两人目光相碰，俱铿然森然，不避不让。
窗外，有风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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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知微不知道近在咫尺处曾有段关于她的对话，正如宁弈不知道近在咫尺处就是他遍寻不获的混账女子。
她正坐在饭堂里，十分熟练的探头过去数顾南衣碗里的肉，今天是炖牛肉，凤知微数了数，十块，立即熟练自然的端过他的碗，拨了两块在自己碗里。
八块，少爷要八块。
燕怀石吃饭时是从来不在的，他不是学子，不能去课上拉关系，自然要充分用上吃饭时辰，这人在拉关系攀交情上可称极品，凤知微昨儿听他说，舍监请他吃饭了，席间和他拜了把子。
而青溟书院那位政史院舍监，号称“铁面阎罗”……
顾南衣对凤知微的谄媚体贴完全无动于衷，他做任何事都是一样的态度——眼睛只看着面前一尺三寸。
不过他吃饭时姿态倒是优雅，就是有时有生疏感，像是不熟练，凤知微恶意的想，不会是这孩子平常都由人喂饭吧？
来书院几天，她对这地方也算有了点了解，这里明显外松内紧，玄机处处，她最近经常研究那金丝猱皮册子，有次无意中竟然发现，政史院和军事院之间那个毫不起眼的小花圃，竟然和书上提起的某种阵法极其相似。
难怪书院入夜不许人乱走，难怪她这么个来历不明，又带着顾南衣这个一看就不正常的危险人物的学子，书院敢轻轻松松就放进来。
根本就是有恃无恐，她发现，只要有人敢于在这里闹事，只怕立刻就会被大卸八块。
当然，这是她的发现，未必是别人的，最起码书院所有布置都十分隐秘，外表看来平静祥和，和普通书院没有区别。
她埋头吃饭，没注意到一个少年起身过来，四面一直喧嚷的语声突然静了静。
那人直向她走来，大剌剌一抱拳，道：“魏兄。”
凤知微茫然抬头，没看清是谁先立即还礼，对方已经声若洪钟的道：“魏兄，听说你是胡夫子得意门生？在下有件事和你商量。”
凤知微偏头，笑道：“这位可是军事院的同年？胡夫子的政论课考想必让您很苦恼？小弟虽然不是夫子得意门生，但为兄台提供些小抄，想必是没关系的。”
那少年大喜，想不到凤知微如此知情识趣，什么都不问就已经猜到他来意，一张红脸都放了光，赶紧道：“实在太感谢了，在下军事院淳于猛，魏兄弟以后需要什么，尽管找我！”
凤知微含笑瞟他一眼——当然要找你，如果不是从燕怀石那里知道你出身将门，是军事院隐然的大哥，我理你？
淳于猛心满意足离开，众人都悄悄窃笑，这家伙早就可以离开书院，却回回都在挑剔难玩的胡夫子政论课中栽了，偏偏胡夫子和淳于老将军交情极好，于是可怜了淳于猛，早就可以在军中谋职去了，却因为这事，一直脱不得身。
没过阵子果然便是胡夫子课考，淳于猛半夜翻墙来求教于凤知微，两人在院子里梨花树下喝酒，一壶酒喝完，凤知微一篇文章也做好了。
淳于猛功课交差心情愉快，靠着梨花树敲酒壶大唱：“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不就是胡夫子政论课？”凤知微染了酒意的眼眸越发迷蒙，笑吟吟问，“也值得高兴成这样？”
“你不知道。”淳于猛嘿嘿的笑，“我早就授了午门长缨卫校尉之职，等着从军事院出来便上任，却总因为这酸歪歪的玩意儿耽误正事，急得我！”
凤知微眉头一动——这里面似乎有些不对？政论是经史子集之外的副课，向来也不算什么重要课务，何况淳于猛是军事院的，武将和这个更没关系，胡夫子一次次在政论课上刁难他，为的是什么？
早授了午门校尉之职……
难道是为了拖住他？为什么要拖住他？
她在那里沉思，房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顾南衣直直走出，魂似的向他们飘来，凤知微心道不好，一口酒没喝完跳起来便把淳于猛向外推，淳于猛莫名其妙的看着她，嚷嚷：“你干嘛呢？”
凤知微哪里来得及解释——昨天隔了三个院子有一只野狗乱叫吵着了顾少爷，少爷也是这个样子，魂似的飘了出去，回来时衣袖上沾着狗毛。
都是她不好，喝了几口酒就忘记了顾少爷不喜欢吵嚷。
有了酒意的淳于猛还抱着树傻笑不肯走，丝毫没有感觉到顾玉雕不动声色的杀气，凤知微眼看不好，赶紧扑过去，试图挡在淳于猛面前，她这么一急，体内热流突然一涌，随即觉得身子一轻，呼的一下就窜了出去。
“砰。”
似柔软似坚硬的触感。
似馥郁似清淡的气息。
……突然爆发超常大力的凤知微，扑过了头，撞进了顾南衣怀里……
凤知微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她对体内那股不受控制的热流完全没有概念，只觉得似乎突然窜出去很远撞上了什么，然后便是金星四射天花乱坠。
脸下柔软轻薄，舒服熨帖，触感十分熟悉。
凤知微心知不好，不好的不是她误入男人怀，而是顾少爷也讨厌近距离碰触，下一刻她一定会被顾少爷扔上屋顶。
忽听见身后淳于猛倒抽气的声音，然后她便被推开，眼角惊鸿一瞥看见地上一个纱笠。
她撞掉了顾南衣的纱笠？
心中一个模糊的念头突然闪过，她立即抬头去看顾南衣的脸，然而还是慢了一步，顾南衣手一招，地上纱笠再次飞到他头上，隐约白纱飞舞间，他似乎伸出手指，沾了沾唇角，随即微微偏头，将手指在唇边轻轻一吮。
隔着纱幕，隐约见那神情，带点天真带点好奇带点迷惘和探索，以一种不关风月却狎昵天生的姿态，品尝这一生所未知的滋味。
隐约有淡淡的酒气散发出来。
凤知微愕然看着他平静而自然品尝唇边酒液的姿态，童子般纯真清澈而气韵甜蜜。
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和淳于猛在喝酒，一口酒喝到一半奔了出去，然后撞上了顾南衣撞掉了他的纱笠，然后唇边酒液也许也……沾上了他唇？
然后他……舔掉了那点酒？
凤知微的脸，唰的红了。

第二十一章 大闹书院
撞怀尝酒事件后，凤知微好一阵子都躲着顾南衣，顾南衣自己却毫无所觉的样子，还是睡觉不脱面纱，吃肉必得八块，面前一尺三寸地就是全部天地，不吵不闹不争不抢但也不允许任何人在他面前吵闹争抢。
除了玉雕兄的存在有点影响心情，凤知微最近日子还挺好过的，她天资颖悟，自幼得凤夫人教导，学识扎实，功课不错，为人又谦虚知礼，很得夫子们欢喜，何况淳于猛已经和她结成了“小抄兄弟”，常带人翻过军事院的围墙，和凤知微在梨花树下拼酒，只是杀猪般的喉咙，再也不曾放声过。
个性旷朗的淳于猛何止是不敢放声，从此后每次见顾南衣，都用一种“你不是人，你咋那么那么那个那个呢……”的含义无限的眼神仰望着他，那模样像看的不是这个尘世的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尘埃，那眼神每次都令凤知微毛骨悚然，心想难道真的是活着的美貌僵尸？
如今一切都很和谐，除了偶尔林家兄弟中那个跋扈弟弟，喜欢找凤知微点麻烦，可惜每次都被凤知微四两拨千斤的拨回去，她不怕爱闹的小白痴，倒是对那个温和的兄长林霁有点不安，那少年每次看她的眼神都十分古怪，却又看不清楚眼神里真正的意味。
一晃也来了一个多月，淳于猛快要就职他的长缨卫校尉，燕怀石已经认识了院中每一个人，并交了数目不下于五十的“知己”，顾南衣的薄锦长袍已经换成了极薄的丝长袍，凤知微每日都在发愁如何能够将衣服洗得干净而又不至于被揉破。
这日她带着这个疑问去吃饭，在饭堂门口，再次遭遇五彩飓风，看着香风腾腾而去，露出见怪不怪的表情。
书院辛院首，夫人是临江乡下人氏，其下有六个妹妹，七姐妹号称“七朵金花”，金花们以泼辣悍妒闻名，常手持菜刀砧板擀面杖等家常凶器，追杀尊贵的院首大人于堂堂第一书院，所经处鸡飞狗跳，菜叶与鸡蛋齐飞，绣鞋同板砖一色。
这一幕几乎每天都会上演，所有人都见怪不怪，据说辛子砚自己也杀气腾腾说过无数次要休妻，每次都说得令人感觉下一刻他就会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休书，然而说了很多年，还是没拿出来。
辛子砚贵为天下文人之首，学士清流，极受当朝器重，青溟书院院首一职，更可以说是尊贵的布衣宰相，这样一个人，竟然愿意年年月月受他那粗蠢夫人的气，七朵金花招摇过市，书院院首沦为笑柄，实在是件让人费解的事。
凤知微立在饭堂门口，看每次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辛子砚狼狈前逃，七朵金花张牙舞爪穷追于后，忍不住笑了笑。
这世上事，有果必有因，不理解，只是因为不知道其中因果罢了。
刚在饭堂坐下，淳于猛便乐呵呵抱着饭碗过来，打招呼：“兄弟，准备好了没？”
凤知微一愣，身旁燕怀石已经凑过头来，道：“三天后就是青溟学试，政史比文，军事比武，朝中会有重臣前来，说不定还有皇族驾临，这种学试虽说是书院内部主持，但总会选出几个出类拔萃的，直接给内阁六部要去，混的好，从此飞黄腾达，这才是大家伙儿挤破头要进来的原因。”
“哦……”凤知微笑笑，“你们知道的，我学业也只是尚可，这蟾宫折桂的荣耀，可落不到我头上。”
两人都有点失望的哦了一声，确实，凤知微是功课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书院学业比她出众的人，大有人在，要想出头，看来是不太可能的。
淳于猛悻悻离去，他刚走，一人端着饭碗过来，不打招呼便往凤知微身边一坐。
凤知微一偏头，便遇上一双挑衅的眼神，正是最近处处和她不对的林韶，眼角斜飞目光凌厉，“三天后，可敢与我比试？”
凤知微抬起眼睫，微笑，“不敢。”
林韶刚露出得意微笑，便听凤知微浅笑道：“若是赢了你，我怕有人就不是杀马，而是杀人了。”
“扑哧。”
一声轻笑，林霁走了过来，认真的看了凤知微一眼，刚要说什么，突然又有人厉声道：“魏知，你什么玩意，敢这样对公……公子说话！小心我禀了院首，驱你出书院！”
声到人到，一大群人走了过来，来人足有七八人，个个衣衫华贵，凤知微眼角一挑，目光突然缩了缩。
脸熟，很脸熟。
正是当日挑唆凤皓嫖妓并导致拍砖事件的那批公子哥儿。
凤知微心中冷笑，还没来得及说话，林韶却突然眼睛一瞪眉毛一竖，毫不领情的大骂：“谁要你们多事？都滚开！”
这一骂众人都哑了口，一时难以下台，当先一个少年试图扳回面子，抬臂恶狠狠指着凤知微鼻子，厉声道：“小子，有种你等着……”
“啪嗒。”
一句话还没说完，地上掉下了一截指尖。
血淋淋的指尖落地还抖了抖，牵扯得饭堂里无数目光也抖了抖。
众人有些呆滞的目光从那截指尖慢慢上移，便看见一双筷子不急不忙的自半空收回。
执筷的手指，雪白修长，被衣袖掩了大半。
顾南衣，在那人手指指向凤知微鼻子的那一刻，用一双筷子，夹掉了人家的手指。
“啊！”
惨叫声尖利得似乎连瓷碗都能震裂，顾南衣嫌吵，十分不满的手指一弹，两根筷子擦着那少年两侧耳畔飞过，带落两鬓头发无数。
这一手不懂武功的人不知道，凤知微和那宽袍客相处一阵子却明白，筷子那么钝圆的东西，却能和利器一般割掉轻细的头发，想想都令人觉得发毛。
教训到这样也够了，凤知微很满意的准备拉顾南衣走，忽听身后那少年在地下翻滚，杀猪般的嚷：“你们敢伤我，敢伤我——我灭了你们——”
凤知微叹口气，心想为什么这种词儿每次都这个套路呢？
身边被牵着的人衣袖突然一动，无声无息从凤知微手指间滑了出去，顾南衣转身，直直走到那嚷着要报复的少年面前，平静站定，抬脚。
“咔嚓。”
他一脚把人家拍在地上的另一只完好的手给踩扁了。
随即他完全没有任何起伏的道：“好吵。”
饭堂里立刻安静了。
一个书生努力的憋住因为豆子吃多而即将喷薄的腹中之气……
一个书生嚼也不嚼将一块锅巴囫囵吞下了肚……
却有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什么人敢在青溟书院伤人闹事？”
饭堂里突然起了骚动，不知何时，饭堂门口站了一个锦袍中年人，正是政史院舍监，号称“铁面阎罗”的那位。
他身后还跟着一批精悍汉子，是书院专用护卫。
学子们看见这人，比看见顾南衣还要紧张几分，燕怀石赶紧一溜烟过去，也不找他，却悄悄凑到他身后随从边，叽叽咕咕说了几句。
随即凤知微看见那随从衣袖一动，不知道塞进了什么东西。
那舍监一直背对两人站立，头也不回，手中铁球溜溜乱转，听那受伤少年说了始末，“哦”了一声，半晌不说话。
那群官宦子弟得意洋洋回首看凤知微，露出小子你死定了的眼神，凤知微对他们展露甜蜜笑意，心中却在想当初那个被板砖拍了的吴小公爷死了没？要是还没死，赶明儿一定要让顾少爷和他邂逅一下。
负有处事大权的舍监久久不说话，饭堂里气氛更加压抑紧张，众人表情复杂，幸灾乐祸有之，担忧同情有之。
直到燕怀石和随从衣袖官司打完，舍监才清咳一声，慢腾腾道：“姚公子，书院明令不得挑衅生事，你也太……不晓事了些。”
众人哗然——今儿舍监是怎么了？明明人家只是说了几句话便被人夹断手指，结果行凶的人不问，反倒先怪上受害者？
饭堂里一阵乱哄哄，那群少年个个气得脸色煞白，大叫：“李舍监！你拉偏架！”
“看我的手！看我的手！”受伤少年将扁扁的手直伸到舍监眼下，悲愤的嚷，“您能视而不见？！”
“胡说！”李舍监脸色一沉，眼皮一掀，森然道，“斗殴伤人，自然也触犯书院规矩，伤人者，出来！给姚公子赔个不是，医药费用若干，由你负责！”
他说得声色俱厉，但任谁也听出其中的偏帮意思，都用古怪的眼光打量着凤知微，猜测着这小子和舍监是什么关系，凤知微却暗叫不好。
顾少爷铁定发飙！
她来不及思考，赶紧对燕怀石使眼色，示意他挡在舍监面前好让她将顾南衣拉走，燕怀石哎哟一声，一个踉跄便流畅潇洒的倒下去，这边凤知微同时哎哟一声，一头便绊向顾南衣，一边直直往他脚下倒一边哀叹自己是倒了什么霉，送上脸去给人踩……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顾少爷似乎不愿意她被碰着，希望这一踩，能让这个一根筋被转移注意力，然后忘记刚才那句话……
顾南衣肩头刚动。
她倒下去。
顾南衣立即扭头。
凤知微窃喜。
一旁的林韶，突然伸手拉住了凤知微！
“哎呀你怎么了！”这个一直和凤知微作对的少年，好死不死的突然良心发现，一把捞住了凤知微恶狠狠向下栽的身子，“白痴啊你！平地上也能跌……”
“砰！”
一道人影滴溜溜飞了出去，正是好心办坏事的林韶，刹那间撞上正低头去看燕怀石的李舍监，将他连同他身后的随从一起撞跌在长饭桌上，叮呤当啷汤水四溅，一堆饭盆飞起半天高，落下来砸进人群，激起一片惊呼。
几乎就在林韶被顾南衣砸出去的同时，几条人影闪电般掠起，直扑顾南衣。
顾南衣木然迎上林韶的护卫，白色纱笠一舞间，平地上就起了一层天水之青的旋风。
饭堂里刹那间一片混乱，碎成齑粉的碗筷食物和四处乱窜的惊惶学子混在一起，凤知微瞪大眼睛也无法看清战况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只知道这座饭堂从今儿起，大概要成为历史了。
纷扰中只隐约听见林韶护卫喊：“……拿下，他打了公……”又呼喝：“出长缨腰牌，请援宫……”
有人冲过来，一把扭住了凤知微的胳膊，凤知微苦笑，不挣扎。
混战群中顾南衣突然一扭头，看见这幕，随即便见天水之青炫然一亮，轰然一声，地面上劈开一道狭长深沟，位置正在他和凤知微之间，而他人已经惊电般掠来。
乱得不可开交中，有人厉喝：“报院首，严厉处置！”

第二十二章 魅
听见那声呼喝，凤知微仰头笑了笑，心想自己命怎么就这么苦？为什么在哪都求不得安生日子？
那群官宦子弟原本远远躲在一边，此时都不禁兴奋鼓噪，大叫：“大闹书院，殴打学子，青溟自建以来未有之事也，一定要上报朝廷，予以严惩，严惩！”
“惩你个祖奶奶啊！”淳于猛大骂，带着自己的兄弟们扑上去一阵暴打。
“扰乱学堂，殴打院监，好，好，你们好！”李舍监从一桌破瓷碗中被人搀扶着爬起身来，脸色铁青，抬手就把手中铁球砸了出去。
燕怀石不动声色从地下捡起两张银票——他刚才塞给舍监随从的，一阵拥挤落在地下，不过他捡起也不打算再送——反正塞回去也没用了。
可以贿赂，不可浪费。
林韶被大堆人扶起来，披头散发指着顾南衣大骂：“宰了那小子，阉了！煮了！炸了！烧了！”
又指凤知微：“一并宰了……”叫到一半突然闭口，唰一下再次指回顾南衣，“阉了！煮了！炸了！烧了！”
“等死吧小子！”抖着断指的少年狞笑，“院首大人会给你好看！”
顾南衣突然滑了过来，明明一堆人围个水泄不通，他不知怎的便能一缕丝带般飘出，他似乎感觉到这里高涨的敌意，周身气韵森凉，一团霜雪般令众人都颤了颤，一颤间，他的手指雪光叠影，直罩凤知微身后抓住她的男子。
“唰。”
极轻极细的一声，像丝线在绣花绷子上被指甲挑断，随即不知道哪里奔来一道光，那般细微而又宏大的展开，如苍穹雷霆邂逅惊电，刹那炫目。
顾南衣的手指，被无声无息弹了开去。
凤知微心中一惊，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顾南衣出手被阻，随即便听一人凉凉道：“别打了。”
语气有气无力，态度漫不经心。
众人却都凛然。
回头，门口不知何时已站了几个人，正沉静注视着乱糟糟的饭堂，当先一人杏色袍子月白丝绦，不热的天气偏要握个折扇，一双眼睛宜嗔宜喜，半点锁骨似露不露，容颜风情万种，表情略有猥琐。
某年某月某日一分钱不带爬墙去妓院赋诗会三流妓女然后被七朵金花当街追杀坠落于凤知微脚下的……美人大叔。
小辛，辛子砚。
不过现在的小辛已经不复那日狼狈，轻裘缓带人模人样，正似笑非笑看着乱成一团的饭堂，瞟一眼凤知微，懒懒道：“又打架了？”
凤知微觉得这个“又”字，很费人疑猜。
一堆人扑过去，抢着向他诉说凤知微极其随从是如何的跋扈骄横寻衅生事断人肢体赶尽杀绝……用词血腥态度激越，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就连凤知微这个凶手听着，都觉得自己实在是恶行累累令人发指。
顾南衣始终没动，他根本就没有看人群中心的辛子砚，从他的手指被挑开之时，他的注意力就落在辛子砚背后一个人身上。
那人黑色长袍褐红深衣，容貌僵木，似戴了面具，对场中一切不闻不问，对顾南衣目光也只做不见，就好像刚才那道挑开顾南衣手指的飞剑之光，根本和他无关。
辛子砚一直含笑听着，目光落在被重重围护着的林韶林霁身上，眼波一闪。
众人告状已毕，想着这些罪行足够将凤知微打入死牢十八次，都心满意足的住了嘴，等着这小子在下一刻倒霉。
一片寂静中，辛子砚抬起折扇，隔着人群，遥遥指着凤知微。
凤知微叹口气，想着如果他家母老虎在就好了，不然一二三四五六金花在也行啊。
众人目光灼灼，看凤知微如同死人。
燕怀石在袖子里飞快数银票，思考如何用最少的钱获得最大的利益。
林韶撅着嘴面露犹豫之色。
淳于猛杀气腾腾捋袖子，给自己一众军事院兄弟打眼色。
……
辛子砚的折扇，却突然从凤知微身上滑过，飞快的流水般的接连点了过去！
“你！你！你！你！你！”他毫不停息一口气点下去，一一指过被踩断手指的姚公子、林韶、林霁、淳于猛，燕怀石，“堂堂书院学子，竟然在书院清贵之地，众目睽睽之下，公然闹事，贩夫走卒一般混打一气！平日里圣贤书读到哪了？唵？”
一声带着鼻音的“唵”哼得又重又快，直接哼昏了所有人，被指的旁观的都愣愣看着他，不明白院首大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明明是凤知微这边出手凶悍，怎么一股脑儿将其他人全部包圆了？
好吧，姚公子挑衅在先也算上也成，淳于猛打群架都算上也成，但又关林氏兄弟和燕怀石什么事儿？
“你们！”院首大人的咆哮看起来不像咆哮倒像猫儿叫春，“统统给我关七天禁闭！静室思过！谁出门一步，打断谁的腿，逐出书院！”
姚公子翻翻白眼，直接气晕过去。
“你！”林韶一梗脖子怒声道，“你敢颠倒黑白！我要告诉——我要——我——”
他一句话始终没能说完全，辛子砚眼一斜，可怜水汪汪的桃花眼实在没什么威慑力，不过音调倒是一点不降，“告诉谁？我告诉你，入我院者，无论谁，都由我处置！”
话音未落手一挥，一队汉子立即赶来押送，林韶呛了一呛，抬手欲待示意自己的护卫动手，他那兄长林霁却突然重重将手往下一按，示意护卫站住，随即对辛子砚一躬，低声道：“是，学生们遇事不知安抚调解，反而从中生事，确实不该，谨领院首处罚。”
辛子砚“唔”的一声，偏头对林霁看了一眼。
淳于猛倒无所谓，笑哈哈拍挤往凤知微身边，道：“放开放开，听院首处置！”
一群人表情各异，被押往后院静室，奇怪的是，罪魁祸首顾南衣却没有人理会，好像这个人不存在般都将他给忘记。
不过顾南衣自己不会忘记的——看见凤知微被带走，他立即也跟着飘了出去，凤知微仰慕的看了一眼嫖客大叔——一眼就知道顾南衣只可智取不可力敌，神人也！
书院后方有座院子，专门用来给犯错的学生关禁闭，一丈方圆的小室，隔成七八间，里面只有一床一几，窗子开得小，还在高处。
凤知微数数，心道正好，一人一间。
她给推进一间小室，关门前听见一句：“好好思过！七天！”
七天。
凤知微回首，百忙中看见辛子砚遥遥负手而立，整张脸都在笑，唯独眼神没笑。
好吧，七天……凤知微笑笑，等七天禁闭坐完，也许什么事都过去了。
小室很安静，她盘坐闭目思考，正好趁这机会，将那本册子上记载的一些武功好好体会一下，她总觉得，册上一个关于练气的法门，每次她尝试修炼，都令她十分舒适。
就算练不成武功，练平了体内那股怪异热流也好啊，这大好河山，锦绣天地，怎可以二十岁便与之挥别？
头顶忽有动静，她仰头，便见顾南衣高高坐在小窗之上，左手抱着一只枕头——他专用的，右手抱着一床被子——凤知微的。
天色将黯，月光渐起，月光里比月光更宁谧清澈的人，在高处的面纱后朦胧氤氲，看起来实在很美，可惜胳膊里的枕头太煞风景。
见凤知微望他，顾南衣平平落下来，十分习惯的睡上那张小床。
凤知微叹口气，温柔的试图劝说：“少爷，你在我隔壁睡好不？那也靠得很近的。”
顾南衣的回答，是将那床凤知微的被子，扔到了桌子上。
好吧……少爷要她睡桌子。
凤知微哀怨的对着月亮叹了几声，然后哀怨的去爬桌子，爬到一半，听见那人干巴巴的道：“那个很好喝，再拿点来。”
凤知微回头——“嗄？”
然后看见顾少爷似乎十分怀念的，手指轻轻抚上自己唇。
小室无灯火，只一线月光铺开如卷，银白如霜里，那人面纱半起，如玉肌肤上唇色如春色，薄透柔软华光滟滟，而玉雕般洁白修长的指尖一搁轻轻，衬着那轻红之色，像十万丈雪原绽开深红雪莲，瞬间便艳惊所有豆蔻楼头的梦。
小楼一夜听春雨，明朝杏花，开在梨涡里。
凤知微刹那间连心跳都漏了几拍。
这世上最极致的诱，便是无心之诱，因懵然不知，而自然魅惑。
顾南衣却纯然不知刹那间美色惑人，他只是心念专一的突然想起前阵子那无心一尝，怀念那向来不属于他凝定人生的烈而激越的味道。
“现在没有酒……”凤知微半天才找回她的声音，不可自抑的想起那晚他是如何“喝”到酒的，脸又一次不争气的红了。
然而红完之后她又有些愤怒了——为什么他就不脸红？难道他顾少爷真的认为那酒就是在一截木头上喝的吗！
“要喝。”某人从来不管她表达了什么，只管自己要表达什么。
“没有！”凤知微态度粗暴。
“有！”
墙角下传来的声音让凤知微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才发觉床下居然有个洞，声音是淳于猛的，听来得意洋洋：“什么酒都有！要极品女儿红还是大漠一杯醉？”
凤知微默然——看样子淳于同学经常关禁闭，以至于连禁闭小室都给他挖穿了，还储存了不少好酒。
一壶酒塞了过来，凤知微刚要接，一只手伸过来，毫不客气拿了过去。
随即凤知微便目瞪口呆的看见，顾少爷，掀起面纱，倒出几滴酒，抹在唇角，然后，轻轻一舔……
“……”

第二十三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凤知微崩溃了……
这孩子出现是不是就是为了逼疯人的？
她的脸红了白白了红红了再白经历无数个轮回……眼见着他居然就这么一点点的滴呀抹呀舔呀尝啊，似乎觉得这样喝酒最有滋味，半掀的面纱下半张容颜在黑暗中也如月光般让人昏眩，而那完全不自知的诱惑天生的动作，以及因为这个动作一次次重复而导致相关联想的一幕幕回放，非常具有杀伤力的直接轰塌了凤知微的冷静和理智。
终于凤知微忍无可忍，一个前扑，不怕死的从顾少爷手中抢回那壶酒，在顾少爷发飙之前，大声道：“酒是这样喝的！”
然后她一仰头，咕噜噜倒了半壶下去，心想喝呀喝呀，醉死算啦，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顾南衣“哦”了一声，似乎很高兴发现了酒的真正喝法，他早就不耐烦了，今儿这酒尝了半天，怎么就没有那日那种比较特别的滋味呢？
他坐在那里，仰起头，隐约想起这是酒，又记得似乎有谁说过酒他只能尝一点，不过没关系，他只是他，别人是别人。
二十一年他的世界，光怪陆离而又凝定如渊，这是新鲜味道，他想知道。
伸手一招，有样学样，下半壶喝了个痛快。
半壶下肚，四面酒香愈烈了些，馥郁而清凉，那种淡淡流水中青荇的味道更加鲜明，和酒香糅合在一起，中人欲醉。
凤知微晃晃头，觉得有点微晕，心中诧异，她是个海量，看起来喝酒斯斯文文，其实是越喝越心明眼亮，今儿这是怎么了？
隐约听见洞里淳于猛唧唧歪歪的道：“……一人一杯，多了就醉死最起码三天，剩下的还我……”
“……”
凤知微恼上心头，混账淳于猛，怎么不早说！
她冷笑着，抠了抠墙上泥灰抖在壶里，塞回洞里，用凳子将洞口一塞，再也不理会那边淳于猛鬼哭狼嚎。
几个动作一做，酒劲上来，眼前越发金星四射，她扶着头转身，只觉得体内热流突然一涌，然后不知道哪里也流出一股沁凉的气息，绕着热流盘桓一周，她的体温立即降了下来，却又觉得身子酥软，随即脚下一软，砰一声撞在了某处。
脸下冰丝滑凉，淡淡草香，似乎是顾少爷的枕头。
凤知微挣扎着要起来，她可不想和人同床共枕，一边挣扎一边模糊的想，顾南衣酒量真好啊，他喝的那半壶好像比她还多点啊，这么淡定斯文不动如山啊……
眼前突然觉得一亮，那么明光璀璨的一闪，随即便发觉不是有了光线，而是顾南衣一抬手扔掉了他的万年纱笠。
月光已经走过高窗，四面只剩下那般沉沉的黑暗，然而那人只是掀开纱幕，便如流星般明光四射，摄人眼目。
那双绝艳倾城的眼睛，到底该有多明亮？是呼卓格达木雪山之巅万年积雪融化，泻就雪莲漂浮的清泉一池？还是三千里金沙海疆深海之底，千年珠蚌用生命孕育出的聚宝之珠？
近在咫尺的极致光华，因耀眼太过，而令人忘却一切本源。
凤知微并没有看见那双眼到底什么模样，更别提看清顾南衣容颜，因为下一刻，那张脸已经无限度的靠近来，低声呢喃间呼吸灼热：“热……”
他似乎真的很热，从呼吸到体温都如熔浆翻滚灼烧，下意识靠近一切比自己温度低的物体，于是那伏在枕边的女子微凉的面颊，便成了足可救赎的冰泉。
他靠近她，青荇微涩洁净的气息越发浓烈，随即一伸手，把住了她的脸。
他牢牢捧住她的脸，不满意手下人皮面具不自然的触感，手指一弹面具弹飞，女子细嫩洁白如玉如冰的脸颊，在黑暗中幽幽闪光。
他满意于这种玉般凉水般清的感觉，立即将自己火热的脸，凑了过去……
……
凤知微完全没有了动作。
眼前的一切实在太超出了她的思想准备。
那人清郁的气味近在咫尺，长而密的睫毛扫在她脸颊上，他将她的脸当做最好用的冰袋，捧在手中揉啊揉捏啊捏，完了还不够，用自己的脸蹭完这边蹭那边。
黑暗斗室，耳鬓厮磨……
却全无旖旎，令她想哭……
好歹她大家闺秀出身，也算幼承庭训谨守礼教，如今虽被逼沦落为生存不得不事事从权，却也不能沦落成人形冰袋……
不就是我脸上比较凉吗？
凤知微心念一动，体内那股与热流中和的沁凉之气立即开始慢慢收敛，她的体温慢慢升了上去，脸上浮出淡淡红晕。
顾南衣很快就感觉到他磨蹭着的那张柔软而微凉的东西不凉了，立即失望的放开手，然而那般逼入血脉的燥热依旧令他难以忍受，他想了想，抬手，解扣子。
解他从来都裹得严严实实的长衣。
他醉成那样，动作依旧极快极稳定，手指翻飞间，唰一下凤知微眼前就出现颈项如玉，一线锁骨精致平直，那般精妙又流丽的弧度，天神之手无法绘其线条之美。
……
凤知微轰的一声爆炸了。
祖宗啊，为什么你总有无数的花样来折磨我？
她含泪扑过去，不顾一切调动体内那股压制热流的寒气，将自己如花似玉的脸拼命送到人家面前，乞求：“别脱，别脱，你摸，你摸——”
……
她扑得太快，一把将那正在脱衣服的人撞倒，随即酒意一冲，脑中一晕，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斗室黑暗，压与被压者在酒国浮游，寂静无声。
隔壁，淳于猛高举酒壶往下倾倒，倒出泥灰一头，他摸摸头，愕然道：“喝完了？完了……”
==
“醒醒，醒醒——”
“醒醒！”
“混账！还不醒！”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语声，遥远得像是发自山海之外，飘飘荡荡闯进耳膜，扰乱无梦的睡眠，凤知微不情不愿摇摇头，将怀中的被子抱得更紧。
“啪！”
什么东西砸在脸上生痛，火辣辣的感觉惊得半醒的她瞬间睁开双眼，乍一睁眼只觉得黑暗扑面而来，好大一会儿才认出还在斗室床上，头顶斗室窗口，探出一张雪白的脸。
凤知微眨眨眼睛，摸摸脸，反应十分快捷的感觉到面具不在脸上，立即伸手摸索到面具戴了起来，很庆幸上方光线不好，应该看不清楚她的动作。
这一摸，摸到起伏的“被褥”，温暖的肌肤，光滑的……
凤知微立即蛇咬了般缩手。
不会吧……
随即她鼓起勇气回头，果然悲哀的看见，某醉得人事不知的少爷，正被她睡在身下……
他的脸半掩在暗处，沉睡的姿态宁静安谧，却不同于平日毫无动静和表情的死水般的静，而是微微有些不安，手掌掩住的长眉，轻皱着。
不知怎的，只是看这人安睡的姿态，便觉得四面气韵沉和，午夜里玉树悄然绽放琼花。
凤知微的目光，在那小半张脸上飞速掠过，微微犹豫之后，取过纱笠，轻轻盖住了他的脸。
她不想看见，不愿看见。
有些事，不触及，比触及要幸福。
做完这些，她才抬头看上方，认出那石子砸醒她的，是那个骄横古怪的林韶。
他不是也关禁闭？怎么跑到上面去了？
“喂，我说，天亮了就是书院学试了！”林韶性子急躁直入主题，“该死的辛子砚，一关就是七天，存心要我们错过盛会？不成！不成！”
“等等。”凤知微脑子还在发晕，听着迷糊，截住了她，“学试不是三天后么？”
“你睡了三天啦！”林韶嗤笑她，“猪似的，叫也叫不醒，喂，我好不容易过来的，走不走？我还得在学试上打败你呢！”
“我怎么是你对手？”凤知微捧着脑袋，“饶了我吧少爷。”
“不行！”林韶大怒，“未战先认输，什么玩意！你今儿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他唰的一下消失在小窗口，过了一会，吊下了一个绳子。
“我还以为你能打开门让我大大方方走出去。”凤知微对着绳子苦笑。
“得了，辛子砚安排的事儿，哪那么容易解决。”林韶不耐烦，“好不容易才把人调开半个时辰，再不走来不及了。”
凤知微回头看了眼顾南衣，算了，少爷酒还没醒，再呆下去保不准还要出什么新玩意，还是走吧。
从绳子攀援上屋顶，毫不意外的看见果然人都出来了，淳于猛看见她就嘿嘿一笑，道：“酒神！”
凤知微白他一眼，心想奴家的牺牲实在是令人发指难以启齿啊……
“赶紧走，走。先去我那换衣服。”林韶得意洋洋，“今儿一定要大闹考堂……听说父……皇帝和太子，还有亲王们都来呢！”
凤知微负手站在屋檐上，四面晨曦初露，朝霞刹那间便穿越千山万水奔来她脚底，她在万丈霞光中衣衫猎猎，眼神倒映着万里奔腾的水和不灭遥迢的山。
她眯着眼睛，微微叹息。
“起风了……”

第二十四章 夜逢
黎明前夕，最黑暗的时辰。
凤知微在后院一处穿堂前和那几个暂且分了手，回房去换衣服——她死睡了三天，衣衫凌乱满身酒气，实在不宜这样出现人前。
其实换衣服是假，她现在考虑着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偷溜离开书院算了，所以她在半路谎称要上茅房，把跟着她的燕怀石也甩了。
酒意还未去，那酒之烈，本就在天盛皇朝首屈一指，再好酒量不过三杯，凤知微走了一阵，胃里突然一阵翻涌，她忙不迭的找了个角落大吐，吐了一阵一抬头，突然发现眼前景物有异。
四面花木扶疏，掩映一座小楼，小楼沉默在黑暗里，毫无灯火。
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凤知微眼睛却微微眯了眯。
这座楼四周，似乎是有阵法……看起来很近，想真要走近，却比登天还难。
她能走到这里，还是靠那本册子，最近经常翻看，一些阵法步法已经深入心中。
她是无意中闯到什么要紧地方的外围了吗？
凤知微立即就想走，然后身子刚支起一半，立即又伏下身来。
附近，有齐整的脚步声，还有衣袂带风声。
花木一阵轻微摇动，将远处射来的光影驱散，只是那摇动十分怪异，竟然不是枝叶之动，整片乌压压的低矮灌木，都在微微移动。
随即，另一片乌压压的东西，从移开的灌木之间，冒了出来。
四面的空气，突然便凝重了几分。
黑暗中，地面之下，无声冒出不明物体，携一股铁锈般森寒的杀气自地底而来——这场景着实有几分诡异。
凤知微紧紧贴着地面一动不动，随着那些物体的逐渐升高，出现在地平线之上，才认出那些乌压压的都是人头。
从地下走出的大军？
她呼吸放得越发轻细，几乎没有声息。
头顶突有衣袂带风声掠过，一条黑影蝙蝠般穿越上空，掠上小楼之巅，半空中一个转身，一张僵木面具掩在暗淡微光里。
是三天前在饭堂，用一柄飞剑拦下顾南衣一指的那个黑衣褐袍人，当时他站在辛子砚身后，不动如山。
那人遥遥立于小楼飞檐之巅，一片落叶般轻，一块磐石般稳，他于半空回首，目光正落在凤知微藏身的花木后。
凤知微呼吸一紧，连眼睛都闭上了——遇上这种高手，目光都会令他警觉。
那人静静立在檐角，始终不动，不离开，高处大风吹得他衣衫飞舞，眼神坚硬有如实质，带着沉沉的怀疑，重锤般击在十数丈外的地面上。
凤知微冷汗，渐渐沁出了背。
从那人轻功看来，要杀她实在易如反掌。
此刻，生死关头。
“吱呀”一声，推窗之声不响，却惊得夜鸟飞起，黑沉沉的小楼二楼窗户突然被推开，一只手伸了出来，一把拉住了那褐袍人，轻轻巧巧便将他拉了进去。
隐约宽大袍袖一闪，露出的手臂白生生。
凤知微趴在地面上，舒了口气，顾不得险些吃进一嘴泥土。
刚才那无意中救她一命的，是辛子砚吧，除了他，还有谁能把那个铁石一般的人拖走呢。
地面上裂开的地道已经走出更多人来，远远聚集在小楼之下，过了一阵，无声散开。
这些人训练有素，行动利落，连兵刃都用黑布包好，以免在夜色中发出反光给人发现。
至于他们去哪里，要做什么，凤知微已经不敢再猜。
天亮后，就是书院院试……
林韶先前那句话突然冲进脑海，她又出了一身冷汗。
眼见人群散开，四面警卫降低，她缓缓移动身子，试图不动声色撤出。
今夜必须离开书院！
然而她身子突然僵住。
她僵在那里，瞬间脑中一片空白，完全忘记了所有动作！
她错了！
不该现在动的！
那地面灌木机关，还没有关闭，那说明还会有人出来！
最后出来的，一定是……
诸般念头在脑海中纷乱一闪，她再也不能慢慢移动，身子一纵，这段时间自然修炼的体内气流一转，瞬间奔了出去。
逃！
然而身后一声低笑。
笑声很凉，不是那种彻骨的冷，而是凉，像细薄的花叶上刚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看那花叶新鲜温暖，触及了，却是沁人刺手。
一袭深黑色披风被夜风卷起，倒飞在凤知微眼前，隐约扭曲夸张的淡金色花朵一闪。
那花朵在凤知微眼前张扬一舞，传来的气息华艳清凉。
凤知微立即知道那是谁，却根本来不及思考，这次不是前三次，那些事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这事，却再无幸理。
身后那人的手，已经拍向她天灵。
凤知微突然趴了下去。
她那一趴毫无预兆毫不顾惜，整个人以狗啃泥之势平平贴向地面，那人一拍，顿时落空。
一声微带惊疑的“唔”声传来，显见那人对这一招也很意外，明明凤知微武功平平，不想如此机变。
凤知微的机变还不止于此。
她那招狗啃式并不那么简单，来自于那本万能册子，册子主人似乎对奇门歪道的武功十分有兴趣，也似乎丝毫不自重身份，只要能伤人逃命，都不介意试上一试，所以这招狗啃式便是改良狗啃，落地之后，全身肌肤关节立即挪动游弋，在地上可以改变方向平移出数丈之远。
凤知微现在当然做不到这个，她使尽全力，不过游出五尺，不过这也够了，身子一卷间她已经骨碌碌将自己滚了出去。
先前她已经看好地形，滚的方向地面微带斜坡，这一滚又是数丈，随即她跳起便奔。
身后那人似乎并不急，好整以暇的看她狼狈逃窜，在她身形将要掠出视野之际，突然手一招，指间不知何时已经搭上了一柄奇形精巧小弩。
小弩不似中原所制，两边蛇形垂红缨，其上弩箭长短不一，光泽微红，在夜色中血一般流淌开来。
扣指，抹弦，搭箭，风将发丝和弩弓红缨猎猎吹起，拂在那人光洁脸颊，黑暗里其人如月，月色中怒放淡金色曼陀罗花。
箭尖锋锐，对准凤知微后心。
远远的，凤知微突然手一抬，头也不回背对那人，高高举起一样东西。
那东西圆而长，闪着金属光泽，顶端隐约可见一个拉环，她的手指，正紧紧扣着拉环。
看上去像是个旗花火箭。
暗红的弩弓突然顿住，弩箭将出未出之际，那人手指一挽，刹那间将弓一收。
只这一顿间，凤知微已经跑开，那人立于浓郁夜色里，看着凤知微灵活的身影，十分熟练的穿越那些看似简单其实复杂的阵法，无声跑远。
天边一线鱼肚白远远浮现，晨曦里他眉宇风流清雅，眼神森然沉凝。
==
穿林过榭，凤知微奔出了一身汗，晨风吹来，通身冰凉。
刚才要不是拿出火箭，那锋锐无伦的箭，一定早已穿入她后心。
她那一举，是告诉他——你可以杀了我，但在弩箭穿入我后心之前，我一定来得及射出旗花。
值此非常时刻，一点动静都可能引发轩然大波，而他一定准备了很久，也一定不愿被这个火箭打乱计划，将一腔心血付诸东流。
凤知微相信，他宁可事后再慢慢查访杀人灭口，也不会让她射出这旗花。
大家都是聪明人，何必同归于尽。
凤知微抚摸着那圆筒，心中感叹，这东西还是和燕怀石要来的，这家伙在京中自有护卫，因为要进青溟书院不方便带着，便留了这个紧急时备用，也分给了她一个，不想今日居然救了她一命。
她不敢再留，站定了辨认方向，试图从后院离开书院，刚转过一个回廊，突有人跳出来，笑道：“找了半天你在这里，走，看热闹去！”
是淳于猛。
凤知微看着他，心中哀叹，半晌道：“咱们还被关禁闭呢，怎么能出现在那场合。”
“没事，咱们偷偷看，再说就算参加也没什么，做得好，院首也高兴，说不定还会免了咱们的责罚。”淳于猛没心没肺来拉她，“走吧！”
这孩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凤知微抬眼看看天色，心中焦急，耐着性子委婉暗示：“还是不要多事的好，这种场合，皇族贵人云集，咱们参合不了……”
“皇族云集，怎么就不能参合了？”
回廊后突然转过一个人来，锦袍清雅，衣襟淡飞，晨曦里一线清光载在他眉梢，便似漫天里生出云霞万朵。
淳于猛惊喜的上前拜见：“啊，您已经先到了……”
凤知微一见那人，脑中便轰然一声，慌乱中退后两步，而那人立在原地，微笑负手，淡淡看来。
他对着淳于猛含笑说话，目光却一点不移的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针尖般锐，丝毫笑意也无。
“既然遇上你们，那就一起去吧。”

第二十五章 交锋
他语气轻浅，笑意薄凉，看凤知微的眼神却并无警惕和敌意，只带着一分戏谑一分讥嘲一分冷酷，像是出林的虎，在看着自己爪下逃脱不得的狐。
凤知微垂目，看看自己，衣服上还沾着刚才滚地的泥土，指缝间残留着刚才隐身花木间沾的草汁，要说宁弈没有认出她来，鬼才相信。
当然，是认出刚才交手的她，不是真正的她，宁弈再厉害，也不能穿过人皮面具，看见她的脸。
吸一口气，凤知微淡淡笑了，躬身道：“是楚王殿下吗，能和您同行，真是荣幸。”
这回宁弈终于有些惊异的看了她一眼，心中一动，觉得眼前这个少年风度不凡似曾相识，但他此时一怀心事，也没有多想，只是暗笑这人也算大胆，不知道仰仗的是什么？
随即他见凤知微转身，笑问淳于猛：“刚才林韶说要带样好东西给我看，淳于兄可知道他在哪？大家不妨一起去，院首责罚起来，也多拉个垫背。”
淳于猛十分高兴，哈哈一笑：“那兄弟俩就在前面，你说的对，要倒霉一起倒霉，找他们去。”
他扯开嗓子喊：“林兄弟！林兄弟！我们在这里！”
那边踏踏的脚步响起，林韶的脆嗓音老远就响了起来：“哎哎，等你好久了，都快开始了啊，就在讲文堂举行，快进去快进去！”
宁弈此刻唇角的笑意又冷了几分，趁淳于猛迎上林韶搭话，森然笑道：“你知道的可真是太多了。”
凤知微眨眨眼，含笑不语。
她不敢多说话，毕竟宁弈熟悉她的声音，虽然她从宽袍客那里学过运气变声之法，但说多了总怕出错。
两人目光一对，一个杀气隐隐一个笑意微微，杀气隐隐的决算着该怎么处理掉这个突然冒出来还会到处拉挡箭牌的祸害，笑意微微的在盘算着如何在这个杀气隐隐的笑面虎手下逃得生天。
对面，不知内情的林韶欢快的奔过来，不知怎的，林霁却不在他身边，林韶看着凤知微的眼神雀跃而闪亮，凤知微迎着他露出微笑，越发令他欢欣鼓舞，完全不知凤知微那笑，是看见挡箭牌欢喜的笑。
凤知微迎上前，轻轻一牵林韶袖子，将他不着痕迹一带一转，已经转了个方向，正好隔在她和宁弈之间，随即笑道：“正要找你呢，一起走。”
林韶怔了怔，凤知微一向温柔客气却极有距离，待人春风之煦而又海天之远，这样的亲近，还是认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他微微垂头，看看自己被轻牵住的衣袖，再看看身侧少年含笑的眼角，耳根之侧，突然微微的红了。
宁弈偏头看了看凤知微，突然也对林韶笑道：“十一弟，见了我也不见礼？”
林韶一怔，有些困惑的看着宁弈，似乎惊讶宁弈为什么违背约定要说开这个，凤知微却在心中暗骂——你哥不是个东西！这是故意要揭穿你身份，好让我无法再和你并行，无法拿你当挡箭牌！
肚子里骂归骂，面上却坦然如故，眨眨眼，天真无知的道：“啊，韶弟，你是楚王殿下的远亲吗？”
林韶听见那声韶弟满面红光，越发思维敏捷，立即笑道：“是啊，我是殿下母亲一族的远房亲戚，算起来殿下是我远房姨表哥，失礼了，哥哥金安。”说着装模作样躬了躬。
宁弈微笑看着林韶，缓缓道：“是啊，十一堂弟，等下不要忘记拜见你远房皇帝表姨夫。”
林韶一僵，再抬起头来脸已经成了苦瓜状。
凤知微和宁弈第二次交锋，挡箭牌韶小子被扭成了麻花……
讲文堂名号为堂，其实是个偌大的广场，白石铺地，黑石为台，上方是明瓦大屋，四面轩窗可供人休息也可以开窗观景，一般是帝王和王公贵族观礼的场所，此时所有的窗都掩起白纱，从外面望不见里面，从里面却可将外面一览无遗，以示皇家神秘尊贵。
场下四周设棚，供各级官宦使用，至于学生们，不管在外身份高低，一律在场外木栏外站立等候。
讲文堂一年开一次，凤知微以前不知道这安排设置，此时一见，登时心花怒放，又见场子四周人山人海，学生几乎都到了，更是欢喜。
有几个学生急匆匆从他们身后挤过，一边奔跑一边道：“快快，听说楚王今儿也来，咱们得用心些！”
有人道：“真的吗？殿下听说自从三年前和辛院首闹翻，就不来书院了啊。”
“贵人间的事，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当先说话的学生翻翻白眼，“楚王这些年虽然不怎么管事，但才学仍在，向来结交清贵文人翰墨重臣，你不是想进翰林院吗？今儿要是入了他的眼，可比什么进身之途都有用！”
一群政史院的学生兴致勃勃挤过去，更多的人却在讨论着如何令陛下看中，如何讨太子欢喜，如何得好武的二皇子齐王青睐，如何攀上清高持重的七皇子……由于此次学试几乎可以说是历次规格最高，学生们都十分兴奋。
不来青溟书院？昨夜还在书院地道里晃悠来着……
和辛院首关系恶劣？凌晨院首大人还在小楼里等他来着……
凤知微肚子里腹诽，面上却兴奋的道：“啊……殿下真是声名卓著，能和殿下同行，真是学生三辈子修来的福分。”
淳于猛被这一句提醒，立即笑道：“殿下，对了，这里可得和您分道扬镳了，再和您一起走下去，我怕被人嫉妒得揍一顿。”
他似乎和宁弈很熟，说话语气随便，凤知微已经含笑一揖，心情十分好的让到一边。
“你怕什么？”宁弈似笑非笑斜睨淳于猛，“你是军事院学生，要攀附也是攀附老二，再说你都已经授职，和本王走近些又有什么关系？”
他一拉淳于猛，顺手一揽凤知微肩头，笑道：“本王懒得到上面闷气，就在这底下官宦棚子里坐了，你们也来。”
凤知微僵住了。
那人的手，在最合适的时机，状似无意突然揽上她肩，一揽之下她半边肩膀立刻麻了。
她真蠢！
明明知道面对的可能是天盛皇朝第一狐狸，她刚才为什么还要得意忘形，让开道路，离开林韶身边，让他有机可趁！
肩膀处一股冷阴气息侵入，贯穿血脉，关节血肉立即流动缓滞，却还能动，她缓缓抬头，咬牙笑道：“多谢王爷抬爱。”
淳于猛和林韶有些奇怪的看着她，讶异她动作怎么突然慢了下来，但也以为，出身平凡的魏知，骤然入了楚王的眼，“受宠若惊”欢喜呆了，所以反应迟钝些也正常。
因为宁弈刚才说话声音不低，此时两人对话已经被众人注意，学生们唰一下齐齐回头，看见宁弈忙不迭拜倒在地，淳于猛和林韶急忙后退，唯有凤知微被宁弈阴了又揽住，想退也退不了。
她僵在那里，一身冷汗飕飕，宁弈淡淡道：“都起来吧。”自始至终没放开她，众人起身时，看凤知微目光都不对了，羡慕、嫉妒、恼恨、不屑……那些含义不明却大多充满敌意的眼神，刹那间便将倒霉的凤知微淹没。
看着转眼就成为众矢之的凤知微，宁弈唇角一弯，笑意雅而魅，如午夜悄然绽放雪白妖红曼陀罗花，看得众人都直了眼，看得凤知微只想辣手摧花。
可惜殿下丝毫不为她目光所动，微笑揽着她肩一路从众目睽睽中穿行，在官棚里随便坐了，“亲热”的坐在她身边，他选的位置在棚子中间，四周没有人敢再坐，林韶想跟过来，却被淳于猛拉走，两人临走时挤眉弄眼，意思是他们避嫌了，凤知微抓紧这个机会好好巴结。
凤知微暗暗叫苦，只好沐浴在万众针刺般的目光里，一开始还觉得痛苦，随即坦然了——俗人是不懂将死之人的彻悟和超脱的。
“陛下驾到——”
远远的，细长的声音高声传唱而来。
四面突然静了下来，当万众屏息等候那一刹，沉凝肃杀氛围自生。
众人齐齐站起欲待拜倒，凤知微也想起身，身侧那人突然侧身过来，伏上她的肩，繁花落雪般的华艳清凉气息逼近，衣袖底手一动，已经握住了她的手。
凤知微心中一恍惚，随即听见那人低声絮语于耳侧，姿态旖旎，语声更柔和轻飘像一个虚幻的梦，笑问：
“你的手心，怎么全是汗呢……”

第二十六章 多谢招待
那人的气息悄悄吹在耳侧，拂动她鬓边发丝，微微的痒，那气息是春日蔷薇冬日流泉，藏着细密的刺，浮着沁凉的冰，乍一感觉美不胜收，靠近了，却是万劫不复。
正如此刻，圣驾驾临，万众参拜，他却俯靠她肩姿态旖旎，看起来着实暧昧而放肆，四周伏在地上的官员都偷偷转过了眼来，看着这“一对男子”，眼神比宁弈的姿态还暧昧。
楚王风流，男女通吃之名，帝京无人不知。
却没有人知道调笑姿态底的阴毒杀机——他锁住了她的经脉，不让她下跪。
帝驾至而不跪，大不敬——他摆明了要借刀杀人，想让她被皇宫侍卫以大不敬罪名，立即拖出去杀了。
明黄銮驾已隐隐出现在大开的正门侧，此时人人皆跪，凤知微便坐得鹤立鸡群，人们惊讶的目光，都开始射过来。
凤知微低眼，对上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春风容颜，冰珠般的琉璃光华眼眸，眼眸深处一抹笑意森然。
她突然微笑，不急不躁端坐平静，“……因为草民想着将要和王爷一同赴死，激动出汗。”
“哦？”
“王爷不会真的以为昨夜草民只是贸然闯入吧？”凤知微悠然道，“密楼深掩，机关重重，当真会有人能误打误撞，走近那里？”
她语气泰然，眼睛却紧紧盯着正门，最前面明黄龙旗已经招展入眼帘，圣驾马上就要驾临。
宁弈脸色不变，眼眸却暗沉几分，这正是他没有在刚才立即下手的顾忌，一方面是这种场合由他出手灭口不太方便，另一方面便是担心凤知微另有指使。
而凤知微此刻毫不避讳提出，更加深了他的怀疑，而一旦凤知微另有主使，必得顺藤摸瓜找出背后主谋，那这小子的命——
他微一沉吟，御林军齐整的脚步声已在逼近，铁青色的盔甲在清晨日光寒芒闪烁逼人而来，最前面的侍卫，已经可以看见场内一切，正用鹰隼一般锐利的眼光扫视场内，搜寻所有不利于陛下安全的苗头和人物，他的目光，即将扫到官棚——
“那批地下奇军，昨夜去做什么了，现在又在哪里呢？”凤知微掉开眼光，不看正门，却开始怡然自得四处张望，“咦，我有好几位政史院和军事院的同学，今天怎么好像没来？”
宁弈目光一闪，突然一声冷笑。
冷笑未毕，他手一推，凤知微只觉得浑身一轻腿一软，身不由己向前一栽，额头碰上地面。
此时侍卫目光正好转过官棚。
而山呼声起，众人俯身尘埃。
凤知微伏在地下，手心里的汗瞬间湿了地砖。
身边月白绣银竹清雅袍襟铺开，宁弈跪在她身边，在震耳的山呼声中低声而清晰的道：“你还有同伴多少人？现在都去做什么了？昨晚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凤知微转头，对他微笑，“殿下，您不会突然变笨了吧，您觉得我会现在告诉你？”
眼神一闪，宁弈微笑：“迟点告诉我也可以……就怕你耐不到那时辰。”
明黄銮驾已经过去，他伸手，状似亲密的搀凤知微起来，凤知微也不避让，大大方方任他扶起——反正命都在人家手上，占点便宜有什么要紧。
两手相触，凤知微坦然，宁弈却突然一怔——刚才他只感觉到她手心冰凉满是冷汗，如今冷汗已去，这一触间便觉出了掌心细腻的触感，软凉如玉，那手掌大小和握着的感觉，不知怎的似曾相识。
他想抬起她手掌再看看，凤知微却已经将手收了回去，偏头向他一笑。
她一笑间目光温软，又看得他心中一动，一动间警惕便生，想起面前这个人心思机变狡诈多智，眼神立即又冷了下来。
两人如前坐了，凤知微突然看见燕怀石站在斜对面，用一种古怪的神情看着她，顿时大喜，悄悄翻遍身侧，扯出浅蓝色的亵衣袖口，对着燕怀石晃了晃。
燕怀石看着她，神情似有疑惑，凤知微发急，将衣裳更扯出来点——蓝衣——南衣——
身侧突有人问：“你在做什么？”
凤知微立即收好袖子，正襟危坐：“热，凉快下。”
宁弈似笑非笑看着她——真难得居然有人睁眼说瞎话还毫无愧意，这阳春三月，晨间微凉，怎么会热？
眼光一落，不知怎的便落在她颈间，书院秉承天盛国风和院首大人风流，学生衣装都领口宽大半露锁骨，凤知微本来是掩得严实的，偏偏刚才扯亵衣暗示的时候，将衣领已经大大扯开，她自己忙着耍心机也没有在意，如今便不知不觉养了宁弈的眼。
晧颈如玉，说玉也嫌太僵硬，倒似新剥的鸡头米或新棉的绒，透着三分软一分嫩一分载了日光明丽和月光晶莹的润，其下锁骨纤细，细到令人觉得眼光落上去都嫌沉重摧折，而锁骨下的肌肤，让人觉得薄而透，像名窑最珍贵的瓷，顺着那肌肤向下，有微微的……
宁弈目光突然一凝，一凝间凤知微却已知觉，立即伸手掠鬓挡住他视线，手从鬓边落下时，已经不动声色将衣领整好。
她垂目看着自己衣领，心中暗叫一声好险，又想自己的束胸布散开没？宁弈刚才没看到什么吧？
百忙中抬眼向对面一瞥，燕怀石已经不见，凤知微似忧似喜，也不知燕怀石到底看懂她意思没。
此时銮驾及诸王公已经进入正堂，在白纱后纷纷就座，唱名声里听出人来得齐全，除了五皇子没来之外，皇帝太子及诸皇子都来了。
辛子砚依旧大袖飘飘，不热的天气挥着个折扇上前致辞，潇洒自如，和当日在妓院墙上跌下的狼狈不可同日而语，也丝毫看不出心怀什么鬼胎，凤知微看着他，目光却透过白纱，白纱后，就是天盛皇朝最尊贵最重要的一群人，而在今天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正如身边这个人，他的目标到底是谁？断不可能是所有人，他不掌兵权，而京中九城兵马司一万八千人虽然号称由他统管，调兵权却在太子手中，护卫皇宫的两万长缨卫则由七皇子负责，京城二十里之外，就是护卫帝京的戍卫营，就凭昨夜那些人，试图对所有人动手，等于自寻死路。
那么，皇帝？太子？皇子中的劲敌？
动皇帝绝非明智之举，太子？宁弈向来被认为是太子党，失了太子岂不是失了靠山？其余皇子？只要皇帝和太子还在，其余皇子动了又有什么用？
而辛子砚又为什么要甘冒大不韪参合到这逆天大案中来？他和宁弈先是相交莫逆，再故作疏远，而这些年宁弈韬光养晦，在朝低调，在宫中也不受皇帝欢喜，屡屡受斥，如今这情势，是不堪压迫顺势如此，还是早有预谋准备多年？
凤知微思绪浮沉百般疑团，台上却一片祥和欢乐按部就班，政史院和军事院学生各分两班，按顺序轮番在台前献演，这些学生已经经过师长推荐和前三天的选拔，然而凤知微等人，却因为大闹饭堂，错过了。
事到如今，她已经明白自己不是被顾南衣连累，而是被林韶——辛子砚根本就是想用那个禁闭，绊住林氏兄弟，等到七天过后，一切尘埃落定。
也正因为如此，凤知微现在无法再参与学试，君前触犯书院条规，弄不好也是死罪。
学试先是政史类，分当堂策论、讲经、诗文三道程序，由书院师长和翰林院编修主考，凤知微听着那些舌灿莲花引经据典，心乱如麻。
忽然听见一阵低低喧哗，随即有人惊呼：“金榜！”
语气惊羡，却又含着无奈。
凤知微抬眼看去，轩窗内白纱前，站了个太监，手中捧着柔软的金丝长卷。
连宁弈也面露惊讶之色，喃喃道：“老爷子又把这东西请出来了……”而四面，更是惊呼之声不绝。
金榜，又称擢英卷，上载世间离奇问题三道，据称能够答出者，必为无双国士，得其人可安天下，这是大成开国皇帝传下的奇卷，历代相传，多年来早已名动天下。
大成开国皇帝惊才绝艳，据说因为师门为当初穹苍神殿的关系，还有一身难测神通，所以向来为历代帝王尊崇，他传下的东西，自非等闲，历代以来，擢英卷都珍藏于皇宫，大成灭后，这属于大成的遗宝为天盛所有，天盛皇帝对神秘的大成开国大帝似乎也十分敬仰，几乎每次科考殿试，学试，以及各类重要论文场合，都会将擢英卷取出以试天下英才，但是从来，无一成功，甚至连题目，也无人能看懂。
到得后来，擢英卷便成为不可逾越的代名词，天下士子景仰渴望，却高不可攀。
也因为失望太多次，皇帝渐生厌倦，之后便颁了圣旨，没有把握答擢英卷者，不得轻言相试，否则以欺君罪论斩。旨意一下，从此擢英卷再无人敢于舍命问津。
此时捧出来，也只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做个样子而已。
金丝织就的擢英卷在风中飘摇，如一架可攀青云的黄金阶梯诱人眼目，众人眼光炽热，仰高脖子，却不敢走近。
凤知微突然心中一动。
事到如今，欲图韬光养晦已不可得，在小命立即完蛋和出头露面可能招祸之间，她宁可选择后者。
生或死，且一博，如不在悬崖下粉身碎骨，便是坦途上康庄大道。
宁弈，这可是你逼的——
台上金榜在风中飘摇，举着金榜的太监手都举酸了，随即听见帘后皇帝淡淡道：“看来今年还是那结果，收起来吧。”
太监正要收起，忽听底下一人高声道：“我来！”
官棚里，突然决然站起单薄的青衣少年，迎风而立衣袖猎猎，正是凤知微。
她在万众灼灼目光里坦然而立，并不急着上前，而是先回身，对着欲待阻止却又无法阻止，因而眉宇沉凝的宁弈，一笑。
这一笑如前温柔，温柔之底，却突然生出刚毅凌厉的气质，那是掩藏于性格深处，唯濒临绝境时才自然展露的霸气，虽千万人吾往矣，你且给我乖乖看着——
王爷，多谢招待，再会，再会。

第二十七章 国士无双
宁弈看着那少年立起，喊话，转身一笑，直至决然离开。
不知怎的，心中最初涌起的并不是猎物逃脱的愤怒，而是莫名的不安，像是看见笼中的鸟振翅飞出，于半空间身姿一转，突然就蜕变成凰。
又或者，是一只一直收敛羽翅的鹰，只等着某个时机掣云而去，再俯冲而下，给他一击？
摇摇头，将这荒唐的想法挥去，他慢慢后靠在椅上，眯着眼，看着那人挺直面向金榜而去，背影清瘦如月半弯。
自寻死路，也好……
明明应该高兴的。
然而眉宇间总有霾云层层，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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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知微行到台前，隐约听见底下有人惊呼，依稀是林韶的声气，他似乎想冲出来，却在台下被人拉住。
众人此时看她的目光，也不再是先前的艳羡嫉妒或不屑，而是一种惋惜和惊异——惊异有人竟然自寻死路。
擢英卷，历六百余年，至今无人能懂能解，早已在人们心中形成根深蒂固的观念——那是天书，非凡人所能答。
凤知微目光澄明，视各方怪异视线于无物，坦然上前去。
白纱后有人微微“咦”了一声，原本懒散闲聊的皇亲贵族们纷纷直起身探头张望，对这多年来第一个大胆问津擢英卷的小子十分好奇。
“知道规矩吗？”捧着金丝长卷的太监拉着长调，斜睨凤知微。
“不能答，毋宁死。”凤知微一笑。
这话语气冲淡，含义却震得上上下下齐齐一惊，官棚里宁弈坐直身子，皱起长眉。
以和风细雨态度行雷霆凌厉之事，这种风格，很像一个人啊……
太监偏头看了看纱幕内，得到指示，将金丝长卷上覆的明黄鲛纱掀开。
长卷三折，每折一题，虽然以往无数人试图答过，但是按照朝廷律令，无论谁看过题目都不得对外泄露，所以这题目依旧对天下人保密，无数人好奇的目光，刷的投了过去。
凤知微一眼落下，脸上的神色……很精彩。
第一题。
“松下为什么没有索尼强？”
……
费了好大劲儿，凤知微才忍住嘴角抽搐——这就是名垂六百余年的天下第一卷？这就是号称答题者必为无双国士的擢英卷？？
是啊，能答出来的，真的是无双——这本就不是这世间的问题吧？
此时所有人都紧紧盯着她神情，看她挑眉咬唇，一副艰难隐忍被题目问倒的模样，都觉得意料之中，却又隐隐失望——还以为今日能出现奇迹呢！
宁弈以手支腮，遥遥望着凤知微，这一刻的结果虽然也在他预料之中，然而心情却并未变好，那种压抑而失落的沉霾感，仿佛莫名更重几回。
月白银竹的衣袖垂落，被风轻轻拂在颊边，凉而软，恰如此刻心情……这个兼具小狡诈和大智慧的人，真的就这么被他逼得轻狂一掷，折戟沉沙于此地么？
正沉吟间，忽见台上那人展眉一笑。
那一笑突如其来，明明面容只算清秀甚至有些僵木，但目中神采刹那间如日出东海，光耀天际，灼然至不可逼视，平常容颜，顿时绝代风华。
他被那目光中笑意眩惑，怔了怔神，一怔间见那人竟然毫不犹豫上前，就早已备好的笔墨，刷刷几下，笔走龙蛇，随即含笑，一让。
太监不敢置信的过去，不敢看那答案，双手取了奉入白纱，纱内，应召而来的一大批翰林院最有学问的学士庶吉士们呼啦一下围拢过去，捧着凤知微的答案直着眼看了半天。
答案很简单，很古怪，比题目还古怪，是一堆歪歪扭扭的“符号”——PANASONIC。
众人瞪大眼望了半天，无解，又去看那天下第一才子，辛子砚扭曲着风情万种容颜，悻悻道：“我不是道士，看不懂鬼画符！”
只好派人飞马去宫内取珍藏的答案——答案因为向来用不着，忘记带来了。
过了半晌，纱帘内传来低低惊呼。
镶金边纸笺上，同样一堆歪歪扭扭鬼画符，画得比凤知微还难看，众人一个个的对了，丝毫无误。怔了半晌，才将答案传向屏风后。
屏风后，正饮着香茗的太子搁下茶，听见下人禀报，欠身向外看了看，笑道：“父皇，想不到今日居然真有人应了题。”
瘦长身材，着一身明黄便袍的皇帝“唔”了一声，道：“青溟这几年一直由你主管，越发人才辈出，倒不枉朕亲临这一遭。”
太子露出兴奋神色，想起前些日子和老六对谈，老六说起近日大越频频叩边，金沙海寇掳掠边民一些事儿令陛下忧烦，不如劝陛下出门散散心，青溟这些年颇有些人才，陛下见了也可堪告慰，不妨将这次学试规模办得隆重些，传扬出去，也好显示我大国国威，人才济济，安抚惊惶百姓，顺带震慑下那些不懂安分的宵小，如今看来，可真是投了陛下所好，不过他可不愿这个功劳分给老六，话到口边缩了回去，笑道：“父皇励精图治，我天盛邀天之盛，天下才士，尽在帝京，如今更是擢英卷国士出世，也好让那些没眼色的宵小看着，早些安分才是！”
皇帝神色越发满意，却又抬眼看了看太子，道：“不过答出一题，说国士为时过早。”
“不是也得是！”太子得意忘形，茶盏一搁笑道，“您愿意，他就是！”
皇帝瞄他一眼，唇角笑意微微沉敛，随即对太监挥挥手。
太监掀帘出来，抖着尖嗓子，道：“下一题！”
场内轰然一声，所有人都站起，露出雷劈了般的表情——第一题解出来了？
宁弈正在喝茶，手一抖，一滴茶水落在衣袖上，他没有拭去茶水，只抬头看着凤知微，一刹间眼神精光一闪。
第二题。
“甲和乙可以互相转化，乙可以在沸水中生成丙，丙在空气中氧化成丁，丁有臭鸡蛋气味，请问甲乙丙丁各是什么？”
凤知微此时已经淡定了很多——当她远远看见金丝长卷抬头那有点熟悉的字迹时，便若有所悟，当她确认了第一题时，便知道，所谓擢英卷，所谓无双国士尽在此卷中，要么是误传，要么就是此卷主人，和天下人开了一个长达六百多年的特大玩笑。
无论如何，这玩笑戏耍了天下人，却成全了她。
第二题答案递进去，众人不再漫不经心等候，都踮脚仰首紧张的看着纱帘，过了一阵子纱帘一掀，太监惊异兴奋得近乎变调的尖嗓子刺着了全场人的神经——“第三题！”
人们开始下意识向前挤，都想亲眼目睹存疑六百年的国士诞生，宁弈再也坐不住，一拂袖行了过去。
他和台上凤知微擦肩而过，一转首间斜飞的眼角目光凌厉，凤知微低眉敛目神情温存，却在他将要离开那一刹低低道：“殿下，将和你同殿为臣，真是幸事。”
宁弈的肩膀，明显僵硬了一刻，随即飘身而过，凤知微看着他背影，忽觉心情大好。
被他欺负压迫了这么久，回回都在下风，如今可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第三题。
“一颗来自穹苍长青神殿的，号称关系国运的天命神石，在血月之夜辰时三刻，扔到鄂海罗刹岛海域，会发生何事？”
钦天监和翰林院的大佬们早已窥见题目，一个个揪胡子抓头发，运用腹内浩瀚如烟海之学问，从星相、天象、易经、堪舆风水……等等各种深奥角度来求解这个问题，一个钦天监大佬笼着手，颤巍巍道：“深不可测，深不可测……”
众人露出见怪不怪表情，这三个问题，在早几代，就曾有学究天人的当代大儒穷其一生时光，仔细研究过，最后得出的结论为，题目看似古怪幼稚，内含无限深意，三道题，涵括了阵法转换、星盘推算、天命终归等至玄至奥之人间至理，别说答案无迹可寻，便是这题目三道，便已耗去他一生时间，当时白发苍苍大儒拍腿大叹——果然不愧是大成绝艳大帝手笔，当真非无双国士不能为！
此时凤知微也看见了第三题，心中倒是一怔，这题她竟然没在册子上见过。
不过两题答完，她早已摸清这命题主人的鬼心思，尽管从最简单的方向，想出最简单的令人绝倒的答案就成。
凤知微的答案，递了进去。
过了一会，白纱内噗通噗通，连响人体倒地之声。
纱帘一掀，太监满头大汗的出来，鼓着肚子一站，张了张嘴，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成败在此一语，众人齐齐凝神屏息，仰望着那张可怕的嘴，等待着国士诞生，或者英才陨落。
偌大数千人讲文堂，一刹间静如死地。
唯凤知微负手堂前，笑意淡淡，三尺金丝长卷于她雪白指间飘飞，其声细碎，如有人于云天之外，发出低低轻笑。
宁弈于堂前反身，注视那单薄少年，目光复杂。
在静寂压抑至最后一刻，所有人即将忍耐不住之时，那太监终于缓过气来，大步走向凤知微，长长一躬到地。
“请——”
“国士——”

第二十八章 我的！
一言出而四方静，一言出而心潮涌。
刹那间惊涛拍岸，拍昏这数千人近乎空白的大脑。
国士！
学生们只是单纯的为这两个梦寐以求的清贵高洁字眼而激动，朝中大佬们却各自意味深长的交换了眼光。
这小子运气真好啊……若不是边境不宁，近年来陛下怠政，诸般国务多有弊端，导致民心不安，陛下急需安定民心，何至于这么快便将“国士”之名，加在那毛头小子身上？
还有人想得更深远些——太子平庸，诸皇子势大，朝臣各有派系，废长立贤之说从来就不曾休止，前些日子太子宝印被停，更是令诸皇子蠢蠢欲动，诸子争位非皇朝之福，皇帝却总也没有动静，如今青溟书院是太子门下，老爷子玩这一出，无形中便是对皇子党们的一个警告——太子荣宠未衰，可止！
如果国家需要一个国士，那么这小子就算随便画几下，那也是国士！
甚至有人开始琢磨——这是不是串通好了？
暗潮汹涌，面上却和乐熙熙，都对凤知微含笑相迎。
凤知微不卑不亢坦然以对，天生雍容风度，看得原本心存疑惑的诸大佬们又开始怀疑自己的怀疑——看这模样，还真挺国士的。
几个皇子都将目光投了过来，不过这目光就未必怀什么好意了——青溟书院出的人才，自动算太子的人。
宁弈坐在一边，已经恢复了平静，慢条斯理饮茶，长长眼睫垂下，掩盖淡淡笑意。
好，你好，绝境里居然真能给你走出条路来，不过……就怕脱了悬崖险，却遇死胡同！
因为是临时觐见皇帝，又因为被套上了“国士”之称，所以觐见的礼节相对简单，皇帝太子也显得礼贤下士十分随和，尤其太子，牵着凤知微的手嘘寒问暖，简直让人以为他和凤知微暌违多年不胜思念，凤知微被他湿腻绵软的掌心弄得十分不适，便微笑着，不动声色的试图一点点脱出来。
她还没乾坤大挪移完，有人已经不耐烦了。
“让开！”
一声冷叱刚才还在场外，尾音没结束便已到了堂下，恍惚间众人只看见一道天水之青的影子，像天际脱曳而出的一抹星光转瞬便至，所经之处十丈之外大树树叶无声浮起，再在那抹影子之侧团团一收，像天地间铺开了巨大的淡绿折扇，将天外来客，扇过苍穹。
“有刺客！护驾！”
四面守卫的御林军和皇帝近卫长缨卫齐齐呼叱，跃起阻拦，然而连那团风的边际都没擦着便四散被挥开，滚葫芦似的滚成一团，无数甩着红缨的精钢长刀四面迸射，日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却有一道深黑褐红的人影，无声无息自辛子砚身后突然冒出，抬手就去截那道天青之影，那人手一伸出，漫天碧影顿时一收，然而天青之影似乎对他有忌讳一般，竟然从诡异的角度一扭，避了过去。
这一避，刹那千里，已经到了凤知微身前。
“唰”一声，一道金光打来，风声凌厉直袭来者面门，是宁弈瞬间将手中茶碗掷出阻挡。
来者手一拨，茶碗呼的飞回，难得这一来一去，盏中茶水，竟滴水不漏。
这几番拦截几番动手都只在眨眼之间，更多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到了凤知微身前，长长衣袖一伸，雪白手指乍现又隐，已经将凤知微从太子魔爪下夺了过来。
太子惊惶的啊啊大叫，身子往后一仰，却被一人轻轻扶住，那人立于太子身前，侧身挡住同样面露受惊之色的皇帝，这才轻叱道：“大胆！拿下！”
正是宁弈。
而牵走凤知微的，自然是酒醉方醒的顾家少爷。
御林军和长缨卫都赶了过来，刀出鞘箭在弦，齐齐对准了顾南衣。
顾南衣看也不看，拍开太子的手，抓走凤知微，漠然道：“我的。”
“……”
凤知微心中只想号啕大哭——顾少爷你是在保护我还是为难我啊，你早不出现迟不出现为什么偏偏在尘埃落定时才冒出来啊……
还有，什么叫“我的”？
凤知微认为，顾少爷这句话一定又是省略式，中间应该加上几个字，诸如“我保护的”“我跟随的”，或者就像那册子主人经常说的“我罩的”之类的，才对。
这样子说，会误会的！
宁弈自从顾南衣出现，那脸色便十分精彩——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当初那混账女人，就是和这人一起失踪的！
那次那混账女人和这人一起伤了他，这次这混账女人和这人一起坏他事。
难怪一直觉得这小子感觉熟悉，原来是她，是她——
盛怒之下，宁弈神情比平日更静，呼吸比平日更缓，微微斜挑的长眉下黑玉般的眸子，看顾南衣的眼神像在雪地里埋了千年的针。
这针从看见顾南衣出现就破肤而出，直至那句直接而又强大的“我的”，而磨砺至最尖锐。
凤知微突然打了个寒噤，觉得这四周怎么一眨眼就冷了这么多呢？
再一抬眼看见宁弈脸色——美貌风流的楚王殿下，他人前散漫自如，她面前深沉冷凝，但是从来就没看见过这样的神情，仿佛随时都能挤出无数冰珠子，劈头盖脸就对她砸下来。
算了……她和他八字不对，他爱怎么生气就怎么生气，当务之急，还是救顾南衣吧。
看着瘫在椅子中两眼发直的太子，再看看神情平静护在皇帝身前的宁弈，凤知微在心中叹了口气，退后一步，躬身道：“陛下，殿下，草民朋友这几下江湖把式，可还看得么？”
这话一出众人一愣，太子终于缓过劲来，狐疑道：“……你的……朋友？”
“山野之人不通礼教，冲撞陛下罪该万死。”凤知微低眉敛目，恨不得把顾南衣不能做到的恭谦全部由自己一人表达出来，肃然道，“只是学成文武艺，便但望卖与帝王家，草民这朋友素来仰慕朝廷教化，虽因心性纯朴不知进退，却绝无犯驾之心……伏祈陛下圣心明鉴垂怜。”说着便磕头。
太子立即释然，心想武功高强之士多半性情古怪，如今看来果然不错，何况这人这等武功，比起以往自己那些重金聘请的武林门客强了太多，若能招揽至门下，何尝不是一大助力？立刻笑道：“这位先生若真是刺驾，怎会武器都不带？还坦然立于此地？无妨，无妨的。”
他这话接得急躁，皇帝又淡淡看了他一眼，对凤知微道：“你且让他退下。”
凤知微松一口气，应了，又听皇帝吩咐宁弈：“你也退下。”
这语气和刚才对凤知微说话一般口气，甚至还更冷漠些，明明宁弈临危以身相护，皇帝却也似没看见一般漠然，宁弈却神色如淡定如常，躬身应了。
而太子，已经笑吟吟起身，亲自取过太监手中茶盏，给皇帝换茶。
便是太子起身离开座位，宁弈即将退下之际。
惊变突起！

第二十九章 刺
太监奉上茶来。
紫檀托盘上覆明黄锦围，茶用珐琅细瓷盖碗盛着，金沙海棠贡果用银白小碟装着，锦围按照宫制式样，叠得四面微微翘起。
因为是圣驾在外，又因为刚才顾南衣这一出，随身侍卫特别小心，在门口处，就已经检查过锦围下没有东西才放行。
太子亲自去接茶，笑吟吟奉给皇帝：“您最爱的长丰瓜片……”
话音未落。
他突然觉得眼前烁然一亮。
那一亮银白森寒，像是一道飞电瞬间劈入人眼底，极致的亮造成极致的暗，一瞬间他突然什么也看不清。
寒光乍起于托盘之上。
金沙海棠果滴溜溜四散飞开，半空中艳红如血滴，兜着一道银白的剑光，刚才的银白小碟，已经不见！
特制的折叠软剑，叠成碟子形状，装满金沙海棠贡果，那般众目睽睽下坦然托入，瞒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剑光既出，太子正在给皇帝奉茶，挡住了侍卫的视线，一刹间谁也救不及，眼看剑尖就要先穿过太子肩骨，再刺入皇帝胸膛！
极近距离，极快出手，大罗金仙也救不及。
那刺客手中软剑却突然一抖，软剑如丝带般一转，刹那间绕过了太子，直取皇帝。
这一抖，速度便略慢，慢到有人来得及救援。
月白丝罗袍一闪，旋起重叠翻覆的银线青竹图案叠影，以近乎奋不顾身的诡异速度，刹那间挡在皇帝身前。
“哧。”
薄而利的剑穿透血肉的声音轻微，泼洒出的鲜血却华艳如锦炫人眼目，此时那些朱红的海棠果才伴随着激射的血花飞出数丈之外，泼在玉白金丝屏风上，染了一色泼辣辣的艳红。
红光映着满地狼藉，更衬出一人脸色苍白，是宁弈——刺驾那刻，他挡在皇帝身前。
风声止歇，青影一闪，刺客一击不中也不恋战，返身就逃，随即月白人影闪过，宁弈不依不饶追出，刺客逃到门边，突然大扭身，抬手就是一道金光，竟然依旧是射向皇帝！
这一着谁也没料着，带伤追出来的宁弈反应不及，眼看皇帝又要倒霉，一条褐红身影突然无声穿窗而入，手中浑黑重剑一拍，就去拦截那金光。
是辛子砚身后那神秘黑袍人，终于赶到救驾，只是距离似乎还差了些许，金光耀眼，将至皇帝眉宇之间，皇帝绝望的闭上眼睛。
顾南衣突然动了。
前面发生那么多事情，他始终漠然站在凤知微身前，被刺的是人家，他却似乎觉得危险只会发生于凤知微身侧，一步不离，然而当这黑袍褐衣人出现时，他突然抬手。
这一抬，平地上便起了厚重如墙的风，击在金光上，无声无息将金光推移，撞上黑袍褐衣人的重剑，哧溜出一溜火花，比原先更快的，倒射向刺客。
刺客已经奔远，那倒射的金光却仿佛有眼睛一般直射而回，百忙中刺客奋力一扭，金光穿臂骨而过，带着一溜血珠，夺的钉在前堂的门楣上。
此时侍卫们已经反应过来纷纷扑上，刺客轻功却绝佳，一闪间已逃出，随即月白身影掠过，宁弈带伤追了出去。
他掠过凤知微身边，一点血珠散落凤知微衣襟如桃花扇，凤知微低头看着艳红如许，眼底表情复杂。
一部分侍卫随着宁弈追出，大部分冲上来，团团围拢皇帝和太子，皇帝惊魂初定，脸色铁青勉强还坐着，太子却色白如纸，抖索着四处张望，觉得这铁桶般的围护依然不安全，一转眼看见顾南衣，顿时如见救星，急忙招手，“先生！过来！过来！”
你把顾少爷当狗唤啊！
凤知微心中暗骂一声，在顾少爷反应过来之前，赶紧自己先奔了过去，顾南衣向来紧紧跟随她，自然随之移步，好歹看起来，是太子唤过去的。
太子看见顾南衣过来，面色一喜，凤知微对他笑笑，然后，走过他身边。
她站到了皇帝身侧三步，随即跟过来的顾南衣，很自然的便挡在了皇帝身前。
天盛帝抬眼瞟了凤知微一眼，不置可否，眉宇却舒展了些，太子面色一僵，随即悻悻笑道：“本宫正要相唤顾先生给父皇护法，顾先生真是善体人意。”
凤知微对他温柔一笑——大哥，不是我不卖你面子，和一个快要倒霉的人，没必要的。
安全无虞，众人都慢慢安静下来，听着远处传来的围捕和喊杀声，看着地下淋漓未干的鲜血，刚从险境中安定下来的心，终于意识到接下来的问题，突然手心便出了汗。
谋逆刺驾大案一起，必将卷起滔天血雨，等到尘埃落定，将会导致多少人头落地？将会葬送多少鲜活生命？
喊杀声先在远处，随即慢慢又被逼近，很显然刺客没能逃出去，白纱外大风飞动，刀剑相交之声不绝，白纱内众人屏息，知道每分每秒都在有人死去，因不曾亲眼得见杀戮，而越发惊心动魄。
唯天盛帝在人群中央，慢慢饮茶，眼睛一直注视着那些散落的金沙海棠果。
杀声逼近，隐约有人长声惨嚎，又听见宁弈声音，疾声道：“留活口！”
众人神色，立时一紧。
留活口，就是定要追索幕后主使，楚王明知此事蹊跷，明知一旦穷追猛打必将牵连整个朝局，竟然不肯轻轻放过！
众皇子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神里看见猜测警惕和防备神色。
天盛帝却只看着太子，突然微笑道：“升儿，若这刺客擒下，交由你审讯如何？”
太子怔了怔，没想到皇帝如此信任，立即喜道：“谨遵父皇旨意！孩儿定要追索出真凶！”
侍卫人群之外，挤不进去的几位东宫冼马，听见这一句后，对看一眼，默默跌足长叹。
其余人等面色变幻——太子蠢钝，竟至于此！先前刺客舍太子而刺陛下，很明显陛下心中已经起疑，这一句根本就是在试探，太子如果够聪明，应该推掉这烫手山芋，最好推给自己的哪位政敌皇子，以示心中无鬼，如今这一接，叫陛下怎么想？
天盛帝倒是面色如常，似乎还很赞许的“嗯”了一声，只有凤知微注意到，老头子端茶碗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凤知微同情的偷偷瞟他一眼——当皇帝真可怜，再大的怒气也得压着，继承人再不争气，也得忍着。
其实还有更可怜的等着他呢，不过想来，老头子发觉不了咯。
忽听“砰”一声闷响，一人被重重掼在堂前，血溅青石地，随即有人踏着鲜血缓步而来，月白锦袍上青竹染血，神容风华却一丝不乱。
他在屏风外躬身道：“儿臣幸不辱命，已将刺客擒获，请父皇发落。”
天盛帝面色稍霁，道：“撤开屏风。”语气比先前温和了些。
凤知微斜眼瞄着宁弈身影，心想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连环计中，除了借刀计、苦肉计、还有什么计策要玩？
栽赃？似乎无此必要，老头子已经怀疑太子了。
地下满身鲜血的人抬起头来，正是先前刺客，宁弈为了避嫌，将此人交给长缨卫侍卫总管，自己退了开去。
“让张太医给你看下伤。”天盛帝吩咐了一句，面对皇帝老子难得的关切和温情，宁弈并未露出受宠若惊神色，态度如前微微一躬，便坦然离开，天盛帝瞟了他背影一眼，神色又温和几分。
凤知微仰慕的看着宁弈转入屏风后——王爷您真是天生戏子啊！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忽听屏风后宁弈淡淡发话：“陛下受惊，张太医还是在陛下身边侍候吧……听说国士魏先生也精擅医理，不如本王这小伤，便请你来施展妙手？”

第三十章 约定
凤知微眨眨眼……不是吧，您就这么不肯放过我？
偏偏天盛帝觉得很有道理，他年纪大了，受这一场惊吓确实有些不舒服，需要太医在旁侍应，再说这年头，有点才学的谁不会医？于是点头首肯。
凤知微哀伤的望了望天，只好过去，顾南衣亦步亦趋跟着，凤知微一看不是个事儿，赶紧道：“我去更衣……更衣！”
顾南衣皱眉，看着那黑色屏风，似乎觉得这借口不可信，凤知微头痛，继续哄：“如厕！真的！”
好歹顾少爷放弃跟随，在屏风前三步站着，盯着凤知微进去“如厕”。
凤知微一转进屏风，就看见楚王殿下的脸色黑如锅底——很显然，刚才那句“如厕”，他听见了。
好吧……姑娘我无心埋汰了你一次……凤知微笑得讪讪。
坐在锦凳上的人，不看她，将手直直一伸。
凤知微对着那染血的衣袖发呆。
“更衣。”王爷端坐如常，凉凉吩咐明明做过小厮却从来没学会伺候人的凤姑娘。
凤知微浅笑：“王爷，您身边左三步，是宫中宫人，您身边右三步，是侍应太监。”
言下之意，这等小事，您就不要试图麻烦区区不才国士在下我了。
宁弈瞟她一眼，黑若点漆的眸子里有点尖锐森凉的东西，扎得凤知微眯了眯眼，随即他不动声色，对宫女颔首示意，宫女应召上前，刚刚触及他衣袖，他突然手腕一拂。
宫女站立不稳，一个踉跄向后一倒，将另一个宫女手中的伤药碰翻在地，低低惊呼声里两人赶紧跪倒请罪，宁弈已经十分不快的低喝：“粗手笨脚！都滚出去！”
宫女太监刹那间退个精光，宁弈这才转脸看凤知微，刚才的怒气已荡然无存，换一脸微凉的笑意。
凤知微无可奈何——再坚持下去，倒霉的会是那些无辜宫人。
早就知道宁弈这种人，看似散漫风流实则隐忍坚毅，是绝对不会轻易让步的。
她蹲下身，去捡滚落脚下的伤药，刚刚俯身，一点靴尖突然踩上她手指。
抬头，那人微微俯低身子，锦缎皂靴靴尖虚虚踏在她指尖，并未用力，因为下倾的姿势靠得极近，那张名动帝京容色如花的脸便生生逼在她面前。
这般面对面，近到呼吸可闻，淡淡的血腥气里，他的气息华艳清凉，她的气息温存迷蒙，无声迤逦交缠在一起，外间的吵嚷，传进这窄窄的屏风内间，也似忽然遥远不可闻。
他不说话，凤知微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所有伪装的温存和内藏的伶俐，在这个人面前都没有必要施展，只觉得靠得这么近实在暧昧，便向后靠了靠。
她退了退，他便倾了倾，一倾之间，凤知微脸上一凉。
她抬手轻轻一触，指尖鲜红殷殷，恍惚间想起那日小院之内，也曾落眉心胭脂痣一点，随即听到他淡淡道：“那日我的血也曾落在你脸上——可欢喜？可得意？”
语气轻轻，那轻切里却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凤知微愕然抬头，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然而眼前那人眸子深黑，一团乌云般沉沉压下，她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晌才讪讪道：“……您说的哪里话……”
她觉得自己态度诚恳，他却觉得敷衍，突然便有无名火从心底奔涌而起，他长眉一挑，忽然一把将她抓起。
凤知微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下意识挣扎，一挣扎体内便生出盘旋气流，手上力气突然大了许多，重重一推也不知推在什么地方，随即听见他闷哼一声。
凤知微一惊赶忙松开，一愣间宁弈的手，已经搭上她咽喉。
他指间有血，搁在她颈间，那点鲜红衬得颈间肌肤越发如玉如琢，而她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神中并无惊惶与哀求，却渐渐蒙上雾气，不是带着泪意的雾气，而是天生水汽迷蒙，氤氲如梦。
像一朵开在黎明之前的花，凝上冰清的露珠，在寂寞和黑暗中，孤芳。
他的手指，忽然颤了颤。
仿佛初见，水中的女子黑眉细细乌沉若羽，一双眸子，在杀人后依旧迷蒙流转，嫣然明媚。
那般不为人世间任何风雨所摧折的风华。
……手指在颈间。
心在乱麻间。
她知道太多秘密，她极可能坏他的事，她如此深沉奸狡，她是他无论如何都必须除掉的毒瘤灭掉的祸根，然而当她这样沉默而坚定的看着他，他的五指，突然便失去了收拢并捏紧的力气。
如果她哀求，他会杀了她。
如果她哭泣，他会杀了她。
然而她什么都不做，平静面对他的杀意，他突然便想起邂逅这女子以来，所看见的她的一切。
那和他一样的，困守孤城多年，意图挣扎不甘沉沦的灵魂。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
像突起的飓风，在经过一片葳蕤的花海时突然缓行，放弃了对那些美丽和娇嫩的摧折。
在五指彻底离开她颈间的那一刻，他无声在心底叹息，劝慰自己——现在杀她不合适，外间人太多，无法交代……嗯，就是这原因。
凤知微慢慢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没有指印，没有窒息感，刚才他甚至连杀机都没露，然而她就是清晰的知道，这次才是这许多次以来，他真正要杀她，而她也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在刚才那一刻，她脑中也一片空白，所有的机变都失去力量，也失去用武之地，她只是那样看着他，想知道那一刻，他在想着什么？
她不知道最终是什么原因使他放弃灭口，这使她难得的沉默怅然良久。
然后她慢慢靠过去，再次捡起地上伤药，无声走到他身侧，脱下他外衣，给他上药。
宁弈一直没说话，沉默配合她，两人一改先前的暗流汹涌剑拔弩张，难得的默契和安静。
衣衫半褪，男子的肌肤光滑如玉，既有习武之人的力度弹性，又有养尊处优的细致光洁，锁骨精致，肩颈线条流畅紧致，极其漂亮的身体。
凤知微却怵目惊心于肩上那道血淋淋的贯穿伤，险些就穿过了琵琶骨，伤口皮肉翻卷十分狰狞，这般重的伤势，难得他声色不动还悍然追出，凤知微丝丝的吸着气，觉得自己的肩似乎也痛了起来。
宁弈抬眼看她神情，眉宇间晦暗的神色，微微放亮了些。
凤知微轻轻的将伤药倒在那伤口上，宁弈微微一颤，凤知微立即道：“痛么？”突然俯下身，对着伤口微微吹气。
这一下倒把宁弈逗笑，实在想不到这奸猾精明女子，竟然也会做出这种稚儿举动，心情又好了些，忍不住问：“你这是做什么。”
凤知微有些不好意思的让开，垂下眼道：“我记得小时候跌破膝盖，娘也这么给我吹来着……”她语声，慢慢低下去。
宁弈渐渐敛了笑容，他自然知道凤知微是怎么出府的。
半晌他轻轻道：“有人给你吹过，也是好的……”
凤知微怔了怔，不敢置信的抬眼看他——他是在安慰她？
宁弈出口便觉得失言，似乎有点懊恼的轻咳一声，不说话了。凤知微抿着唇，继续给他上药，她发丝垂下，拂在他肩，宁弈觉得微微的痒，想让，却又突然不想动。
她的呼吸近在耳侧，气息清甜，像这初夏半开的紫薇花。
外间很嘈杂，似乎有人在争执着什么，明明应该关注的，宁弈却觉得懒洋洋的，完全的听不进去。
凤知微也没有注意听那些吵嚷，她看着那个露出骨茬的血洞，想起此事前因后果种种，突然便觉得心酸，忍不住低低道：“何苦来！”
宁弈一僵，随即慢慢转头，看着她。
凤知微不说话——何苦来？苦心布局，不惜自损，伤成这样，多问一句的人都没有，这天下大位，这皇族荣耀，当真值得这样？
宁弈静静看着她，从她眸中读出她的意思，并没有发怒，半晌却淡淡道：“你不懂的。”
凤知微默然，心想也许我未必不懂？你幼年丧母，你身有伤病，你天资出众却被长年打压，你和辛子砚相交莫逆却不得不故作陌路，你明明原先掌握青溟书院却被迫让给太子，你不受皇帝宠爱不得不依附太子却又经常代那个蠢材受过……你身上太多隐藏的伤和秘密，从无人真正怜惜，所以不在乎给自己更狠的。
她缓缓取过桌上的布条，慢慢的给宁弈裹伤，突然悠悠道：“今日你放过我，终有一日，我也会放你一次。”
宁弈惊异的看向她，凤知微淡定而决然的回望过去。
半晌宁弈笑笑，不以为然摇摇头，却没有说什么。
他的一生，是要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他所要得到的，是必须成功的，凭她一个小女子，就算智慧绝顶，又怎么可能有机会摆布他的性命？
凤知微看出他的不以为然，却也不争辩，笑笑，仔细打好最后一个结，道：“好了。”
声音刚落，却听外间突然一声怒叱。
“胡说！”

第三十一章 斗
那是太子的声气，充满愤怒和不安，而四面，突然寂静了下来。
凤知微和宁弈两人对望一眼，齐齐转首，隔着屏风看见外间太子怒而立起，上前一脚试图飞踢那伏在地下的刺客，却被侍卫拉住。
太子呼呼喘气面色铁青，指着堂下怒骂道：“何方妖人！竟敢句句攀诬！”
堂下那重伤刺客仰起血污满面的脸，目光怨毒，冷冷道：“殿下何须心急？我可没说什么！”
太子胸膛起伏，怒不可遏，却真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刚才他志得意满，当着留下的几位重臣和众皇子面亲自审讯那刺客，那刺客却奸猾无比，并不回答谁是主使，却句句暗示，主使之人地位高尚手段通天，熟知青溟内外道路，手下效力之人无数，他忠心其主，绝不临危卖主。
太子一开始还没听出什么，渐渐发觉四周众人脸色怪异，咀嚼起那几句“地位高尚手段通天熟知青溟内外道路效力之人无数”，那不就指的自己？
这一想顿时怒发冲冠，若不是人拉着，险些上前一个兜心脚踢死算完。
他生气，其余人却快意，二皇子闲闲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太子不必如此急躁，且看这人还能说出些什么来？”
七皇子皱眉道：“真是无耻之尤！竟说出这等话来！还是下天牢让三司好好拷问才是！”
后赶来的五皇子冷冷道：“大理寺也是太子主管，我看倒不必费那事儿。”
太子怒目回瞪，五皇子掉开眼光，七皇子温和微笑，二皇子目光斜睨。
几位以前一直态度中立公允的重臣，今天也一反常态，未曾为太子说一句话。
天盛帝一直冷眼旁观四周暗潮汹涌，刺客攀上太子他倒未必全信，身居九五至尊位，早已懂得别说耳听也许是虚，就算眼见，也未必是实，这刺客行刺时绕过太子手段明显，此刻又试图攀诬太子，怎么看，都像有人设局陷害，而且手段急切，反倒未必可信。
但是话又说回来，谁又知道这不是太子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脱罪手段呢？
见惯权谋浮沉鬼蜮伎俩的人，遇事想得会更多，天盛帝的目光，在表情各异的众皇子脸上掠过，平静中隐藏暗暗猜测。
会是谁呢？
目光又落在地下刺客脸上，发现那人看太子眼神虽然怨毒，却一直不避目光，始终直视太子，牢牢盯着他，似乎在提醒什么事情一般。
这么一想，心中便又一动。
正在僵持间，忽听堂下一阵步声急响，有人连声嚷嚷：“魏知呢魏知呢。”一路推开阻拦的侍卫，闯了进来。
此时所有学生已经被辛子砚带人安排驱散，来者虽是学生打扮，身份却绝非寻常，侍卫们不敢死命阻拦，只得一路急急上报。
白纱一掀，林韶宝光璀璨的大眼睛耀得厅堂都亮了亮，看见座上天盛帝，嚷一声“父皇！”，便扑了过去。
众人齐齐躬身：“公主！”
天盛帝接着自己最宠爱的小女儿，一直紧绷的脸色才稍稍舒展，韶宁急急上下打量他，嚷着：“父皇您没事吧没事吧？可吓坏女儿了！”
天盛帝一皱眉，斥道：“堂堂公主，怎么这个急躁样子！”语气虽然怨怪，眼神却难掩宠溺。
“当学生当久了，改不过来。”韶宁嘻嘻笑，一扭头，看见地下刺客和气得咻咻的太子，秀眉一扬，煞气顿生，道：“就是他？”
“对！小妹。”太子素来也疼爱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子，以往很多次他不得父皇待见，都是这个妹子一番撒娇扭转，当下向她诉苦，“就是这人，行刺父皇，还欲图攀诬本宫！”
“当真是悍不畏死。”韶宁冷笑，慢慢走到刺客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抓起一旁酸枝盆架上一块假山石，当头对刺客砸下！
“扑。”
宛如西瓜破开声音，鲜血顿时匹练般奔出，那人咽喉里咯咯几声，身子诡异扭了扭，然后，痉挛着倒了下去。
倒在浓厚血泊中，并，永远无法再起身。
满堂寂静，都被小公主的骤下杀手惊得失去言语，唯有韶宁坦然如故，拍拍手，冷笑道：“且除了你这祸害。”
太子惊得后退三步，软倒在椅上，半晌抬手抹了一手冷汗，心中隐隐约约却安心了几分——无论如何情势对他不利，如今死无对证，陛下想必也不会再追究？就算要追究，也是事后追查，总好过如今在众兄弟面前，被趁机陷害，落井下石。
这也就是一直蒙宠深重的韶宁才敢做这事，想到这里，不禁对幼妹更加感激。
天盛帝反应过来，已是面罩寒霜，怒喝：“混账！”
“父皇——”韶宁扑过去，嘴一扁，已经搂住天盛帝脖子，“女儿听说竟有人大胆行刺父皇，哪里还忍得住！这人谋刺天子，攀诬皇嗣，用心险恶竟至欲图乱我朝纲！不杀他，难泄我心头之恨！”
天盛帝听见那句“欲图乱我朝纲”，目光一闪，心中生了几分犹豫，脑中突然掠过一个念头——韶宁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正要开口探问，忽听底下，收敛尸体的侍卫一声低呼。
众人望去，便见那侍卫慢慢在刺客脸上剥离出一件东西，随即举在手中，是一张制作极其精良的人皮面具。
刚才韶宁一石头砸穿了刺客天灵，大量鲜血浸泡在脸部，面具被泡得浮出一点边角，侍卫收尸时发现有异，用指甲一剥，才发现了第二张脸。
二皇子飞快的过去，探头一张望，立即道：“咦，这人面熟！”
七皇子沉吟不语，五皇子抱胸淡淡道：“这不是老六前些日子为王府延请的武林高手吗？我还曾在王府见过。”
太子怔了怔。
这个人，他也认识。
一个月前，他有次和老六闲聊，说起东宫总有人窥伺探问，众兄弟虎视眈眈，令他心中不安，老六便说帮他寻可靠的江湖高手，来护卫东宫安全，后来便请到了这人，说是呼卓雪山异剑门的绝顶高手，他见过一次十分欣喜，当即要请入东宫，却被老六拦住，说觉得这人眼神不正，也许别有心思，稳妥起见，还是先安置在别庄考察一番再说，后来这事他也忘记了，没想到这人果然有问题！
大概就是老六带那人给他察看时，被那些喜欢时不时窜门子的兄弟们看见，才以为是老六的人。
太子垂下眼，心中紧张的思量了一会，这事，说，还是不说？
然而几乎立刻他便下了决定——自己已经被置于嫌疑之地，再要说明实情，便是沾上身甩也甩不脱的麻烦，何必呢？
至于老六……自己是君，他是臣，臣为君死，本就天经地义，自求多福吧！
主意定了，他也不再犹豫，立即道：“本宫也见过，这是六弟的王府护卫！”
这一句一出，众人脸色都一变——宁弈向来是太子党，十分忠诚，众皇子都以为他好歹要为宁弈辩护几句，这也是为君主者令下属归心的必要手段，不想太子无情至此，这是要丢卒保帅了！
屏风后，凤知微心中一刹间雪似的亮，她转头，看了宁弈一眼。
这一眼目光流转，含义无限，宁弈接着她的目光，淡淡一笑，笑意森凉而坚定。
凤知微却在那笑意中，看懂了几分收藏得很好的酸楚和悲凉。
屏风外，众皇子已经取得默契——扳不倒太子，扳倒宁弈也是好的，去太子羽翼的事，大家都乐意，既然太子自己都先扔了石头，他们也就更不必客气了。
何况宁弈刚才救驾有功，不抓紧机会推他一把，难保他今日之后不会入了老爷子的眼，平步青云。
“青溟书院在太子之前，好像也是六弟主管，这诸般道路，他自然也是熟悉的。”面容冷峻的五皇子，当先开口。
“难怪说地位高尚手段通天熟知青溟内外道路效力之人无数……”二皇子抖着二郎腿，睁眼说瞎话，“如今看来，六弟倒也合适。”
“还是暂缓下定论。”贤王七皇子语气恳切，“总要允许六哥有个自辩的机会，请父皇圣裁。”
凤知微在屏风后听着，一抹冷笑浮在嘴角。
这位更狠，诸罪未定，先用上“自辩”一词，淡淡一句话，就已经给宁弈定罪。
好个贤王！
屏风一角半隐着天盛帝容颜，他半阖着眼一直不言语，儿子们的吵闹攻击似乎都没听入耳，从凤知微的角度，却隐隐看见他眉梢微抖，垂下的眼角处，光芒幽深暗沉。
却有人朗声道：“青溟护卫不周，致陛下受惊，子砚特来请罪。”
纱帘拂动，辛子砚遥跪阶下。
二皇子立即笑道：“院首大人来得好及时，不过这罪到底算是谁的，本王看你也不必急着便领。”
辛子砚直起腰，盯着山眉细目的二皇子，声音朗而亮，一改平日慵懒媚态，“那么殿下认为是谁？”
五皇子冷冷道：“刚才你也听见了，不必装不懂。”
“微臣就是不懂！”辛子砚一句话直直顶回去，“熟悉青溟，和微臣私交甚笃便是有罪？那么二殿下您以请托远房小舅子入青溟读书一事，硬赠书院良驹五百匹，算罪否？五殿下您年前邀约微臣在近水居宴饮，席间馈赠明海贡品珍珠一斛，算罪否？七殿下您时常在山月书居和微臣‘偶遇’，先后以知音之名赠微臣绝版古籍三十二册，算罪否！！”
一连三个“算罪否！”，如钢铁铮铮落地，砸得满堂静至窒息，几位皇子脸色或紫胀或铁青或苍白，就没一个正常的。
凤知微惊异的盯着辛子砚，看不出来啊大叔，原来除了爬妓院墙和被金花追两大特色，文人风骨居然也是有的。
宁弈突然站起，默不作声走了出去。
他走到天盛帝脚下，俯跪在地，却始终一言不发，从头到尾，一眼都没看众皇子。
辩不如不辩，万言万当不如一默，沉默有时便是最大悲愤，凤知微心中暗赞，论起心思掌握和拿捏分寸，宁弈确实最剔透。
她沉默看着，心中却突然泛起淡淡苍凉——就算一切尽在他算中又如何，这兄弟阋墙，这群起而攻，实实在在，都是真的。
天盛帝看着宁弈，眼神变幻，半晌沉声道：“你有什么说的？”
这话一出，众皇子都有喜色。
宁弈似是怔了怔，一瞬间不可置信的看了看天盛帝，又转头看了看太子，太子避开了他的目光。
闭了闭眼睛，宁弈的身子颤了颤，一瞬间面白如纸，凤知微眼尖的发现，他肩上伤口隐透血色，似乎已经裂开。
半晌宁弈伏下身去，低低道：“此人是儿臣府中护卫……但儿臣不知……”
天盛帝打断他的话，冷声道：“既如此，你且在偏宫留着，待事情查清再出来！”
这是待罪软禁了，众皇子出于意料之外，却都露出喜色，隐约不知是谁，吐了口长气。
宁弈伏在地下，良久道：“是。”
有侍卫上前，半扶半拉，宁弈甩开对方，自己站起，转身退出，走到堂前，迎着一线夕阳淡金，突然淡淡道：
“皇朝之嫡，将如西山落日之薄。”
然后他晃了晃。
晕了过去。

第三十二章 平步青云
那句话所有人都听在耳中，所有人都当听不见。
凤知微拢着袖子，看侍卫护卫宁弈乘软轿去了别宫，心中凉凉的想，王爷他老人家虽然看起来伤重，其实也只是皮肉伤，刚才触及他脉搏，脉象好得很，哪里就这么虚弱了？
这个时候，用这个方式退场抽身，真是绝妙啊。
座上天盛帝一直不说话，良久后才疲倦的摆摆手，示意皇子们都退下，凤知微赶紧也要告退，天盛帝却突然道：“魏先生请留一下。”
凤知微怔了怔，天盛帝又看了看顾南衣，顾南衣看看他。
天盛帝再看看顾南衣。
顾南衣看看他。
……
凤知微出了一头汗，赶紧道：“陛下……草民这位朋友心思单纯，而且……”她露出难以启齿神色，吃吃道，“世间常理，他多半不太通……能否……”
话说得含糊，意思却明白——这孩子是个愚钝儿啊，走失了会有危险啊……
天盛帝犹豫了一下，终于没说什么，又示意韶宁退下，韶宁撅起嘴，却没说什么，乖乖离开。
凤知微冷眼看着，心想这孩子虽然娇宠，其实甚有分寸，看刚才毫不犹豫一石杀人的狠劲，还是个敢作敢当的主儿，比她那一母同胞的大哥强多了。
韶宁经过她身边，用肩头悄悄撞了撞她，挤挤眼道：“好好表现着……嘻嘻，没给我吓着吧？”
凤知微浅笑，后退一步，行礼如仪：“见过公主。”
韶宁白凤知微一眼，一路笑着走了，步伐轻快，薄底靴底还沾着刺客脑浆……
天盛帝含笑看着女儿背影，目光一转过来，却化为沉肃，“魏先生，朕想听听你对今日此事看法。”
凤知微眨眨眼——老爷子这是要考校她吗？这话题，似乎不适合和她这个新出炉的“国士”谈吧？
“陛下。”她微微一躬，“草民白衣之身，不敢妄论国事。”
“何来国事？”老皇帝眼睛一眯，“这是朕的家事。”
“天子无私事。”凤知微微笑，答得简单。
“嗯？”上座皇帝的眼风，刀般飞过来。
凤知微接着这个眼光，知道今日再不可能打马虎眼，无声叹口气——老家伙啊老家伙，明明你自己心中自有打算，何必一定要为难人呢。
“皇储国之重器，不可轻授，亦不可轻取。”半晌她答。
眼光收敛，看着脚尖，靴尖上血迹殷然，是宁弈的血，凤知微心中微喟……宁弈，不是我不帮你，而是你家老爷子，最起码到现在都没真的打算废太子，我如果不知自量的胡乱谏言，死的会先是我。
无论如何，自己小命要紧。
至于你……还有后手吧？
座上天盛帝沉默看着凤知微，难得这人年纪虽轻，却心思玲珑剔透，既看出他的心思，也不忌讳坦言，胆量气宇，比寻常历经宦海的人还强几分。
也许正是未经宦海，所以尚留存几分明白心性？
天盛帝对于解擢英卷者得天下之说，并不十分迷信——国之气运，在于君明臣贤，在于上下一心，在于政令通畅，在于民心所向，仅凭一人之力左右一国气数，他认为除了他自己没有别人可以做到。
然而眼前这小子，却也不妨一用……
“擢英卷空悬六百余年。”天盛帝脸上晦暗神色已去，笑眯眯看着凤知微，那神情很满意，“如今你当堂得解，不负擢英盛名，朕很高兴，朕在多年前便已颁布诏令，解擢英卷者，视为朝廷文供奉，赐屋百间，田千顷，领朝华殿学士职，御书房笔墨侍应，侍左右，备顾问……田就赐你京郊梅山脚下那地，屋嘛，让负责吏部的老七给你安排，将来若有实绩，再论功擢升，你意下如何？”
说着便令几个重臣进来写诏旨，当先东阁大学士姚英听着，眉梢跳了跳。
凤知微眉梢也跳了跳。
满意……实在太满意……满意到不满意。
这哪里是行赏赐职，这是把她放在火坑上烤了。
看起来领的职务是文职虚衔，学士算起来不过正六品，似乎并不过分，然而朝华是正殿，以往未设学士，御书房笔墨侍应更是离奇古怪的新职务，当朝皇帝诏令，一律由几位宰相之职的内阁大学士负责，如今这笔墨侍应，以及后面那句‘侍左右，备顾问’，几乎就是一部分宰相之职，天子近臣，参赞中枢，这是何等地位荣耀？御书房白衣宰相这个说法，看样子是逃不掉了。
而赐田赐屋那几句，虽然她还不清楚状况，但看那几个重臣表情，八成也有问题。
老头子把她高高捧起，是想某日她重重摔死吗？
“陛下……”姚英舔了舔嘴唇，斟词酌句的道，“先生年轻，未知朝务，不如先放翰林学士，也好留有日后进身余地……”
“正六品职而已，大学士认为国士当不得？”天盛帝眼神斜睨过来，凤知微突然觉得那个表情和宁弈很像。
“臣不敢！”姚英立即请罪。
凤知微也不迟疑：“臣领旨！”
不必矫情，不必假惺惺的推，一来推也推不掉，皇帝砸下来的无论是馅饼还是陷阱，都得受着，你不受，他便要疑你有外心，二来凤知微不认为有什么真不能应付，人必须先在其位，才有和这世间一切强权欺压，平等对话的权利。
她受够了步步退让，时时被欺。
哪怕前进一步是嶙峋悬崖，也胜过一直堕于尘埃为人所唾。
==
从正堂退出来，在堂外等候的众臣们早已得了消息，都一窝蜂的上前来恭贺新贵。
淡淡阳光下少年新贵气质雍容，笑意亲近而不狎昵，像一株独自幽芳的玉树，收获无数艳羡的目光。
众人被日光所迷，眯起眼仰望立在阶上的少年，心中盘算着该以何种方式和这位平步青云的天子近臣拉关系。
凤知微一一寒暄，迎接着那些或亲切或热络的言语，突然眼神一闪。
一人凑了过来，笑道：“魏先生真是年少有为，羡甚，羡甚！”
语气亲热，也故意透着几分高位者的矜持。
五军都督秋尚奇，她的舅舅。
真是暌违久矣，思之寤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秋世叔！”凤知微立即轻轻分开围在身边的众人，快步迎上去，深深一揖到地，“一别久矣！您犹自康健，真令小侄欢喜！”
这一句倒听愣了秋尚奇，他来和这位天子新宠攀交情，怎么突然就成了人家叔叔了？
“世叔，多年前思波亭一会，您英风侠采，令小侄仰慕无地，牵记至今，此次求学青溟，家父还嘱咐侄儿，无论如何要再去拜访世叔，只是学业繁忙便耽搁了，世叔万勿介意……”凤知微满口胡柴，语气眼神极其诚恳。
秋尚奇却已经信了，思波亭是府中后花园观赏厅，有客都会请至那边，这位想必是哪位世交之后，多年前跟随其父进府拜访过，他秋府一年不知道要接待多少来客，一时想不起也是正常，这么想着便心花怒放，想不起来也要装作十分熟稔，立即喜笑颜开做恍然惊喜状：“哎呀原来是贤侄，多年不见，令尊可好？为叔也是十分牵记，惜乎山高水长相会无期，真是令人扼腕，世侄什么时候有空，千万过府一叙……”
“世叔邀约岂敢不从？秋府思波亭景色佳美，多年前一直出现在世侄梦中啊……”凤知微笑得神往——哎呀，真是想你家夫人丫鬟老婆子们啊……
两人摇晃着膀子呵呵对笑，相视的眼神里充满久别重逢的热切……

第三十三章 连环局
一旁的官员羡煞秋尚奇——本就是武职高官，如今又有了天子近臣的文职侄儿，真是美好啊……
两人“把臂言欢”，约定常来常往，才“依依不舍”分手，凤知微好容易从官员群里脱身，先溜回自己院子里休息，皇帝陛下比较开恩，给她几天时间准备接受宅子田地，也好给时间让吏部准备。
一进门便被淳于猛捶了一拳：“好小子，看不出来嘛！”
燕怀石笑容鬼兮兮：“真是一别半日，君已飞登龙门。”
凤知微不理他们，急速道：“收拾东西，离开青溟书院，燕兄你在京城皇城附近有宅子么？咱们先去那里住，消息也好灵便些。”
众人愕然，凤知微又看一眼淳于猛，道：“淳于家想必没什么事儿，你还是听你父亲的，暂缓去长缨卫报到便是。”
“你在说些什么？”淳于猛还不在状态，燕怀石已经愕然道：“不是刺客已经死了吗？皇帝要大动干戈？”
凤知微默然不语，心想只怕想要大动干戈的另有其人，还有今日，众皇子攻击宁弈时，皇帝脸上的表情也很是精彩啊，有些事，未必如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呢。
“别问，相信我就离开。”凤知微答得简单，一转身，看见顾少爷已经抱好了他的宝贝枕头。
……
是夜，御驾离开青溟书院之后，帝京乱生。
因为时当庚寅年，史称“庚寅之变”。
此乱初时不显，当局者浑然不知，直至多年之后，有心人慢慢回溯推演，才换得恍然大悟“哦”一声。
先是天盛帝召太子进宫，父子密谈，太子出宫后，神情惶惶不安。
当夜，楚王在被软禁的行宫遇刺，宫女试图在饮食中下毒，被御林卫发现。
天盛帝一日之内再次急召太子，不知为何发生龃龉，据说殿外宫人，听见清晰的盘盏碎裂之声。
次日皇帝命由五皇子暂领长缨卫总管职务。
长缨卫一直负责东宫守卫，当日五皇子以皇宫守卫力量不足，长缨卫不得擅离职守为名，将长缨卫调离东宫，改由自己麾下御林军守卫。
太子一怒亲自寻五皇子问罪，五皇子态度恭敬满嘴规矩，却不肯调回长缨卫，并称长缨与御林同为皇家守军，太子为何执意取长缨而弃御林，莫非心中有私？太子怒极，以茶盏掷伤五皇子。
此时太子已觉众叛亲离，青溟书院自称待罪自省，驱逐太子姻亲门下学生，楚王总管的九城衙门阴奉阳违，朝中众臣心寒太子凉薄，虽面上恭迎如故，办起事来却诸多阻碍推脱。
只剩下一个十皇子，以往因年幼不被太子看重，如今失去宁弈助力的太子，忍不住便向幼弟诉苦，十皇子劝太子不必忍让，拿出储君威仪，也让那些无视君上者见见颜色，太子遂强力接管九城衙门，在九城衙门巡查司，查得五皇子私下结交边军将领，私圈良田，设陷暗害当年开国老臣等隐秘证据若干。
顺藤摸瓜，此事隐约七皇子也有份，太子如获至宝欣喜若狂，又怕禀报皇帝之后此事会压下，当下故意玩了点心眼，一方面使人趁宫门下钥时辰故意延迟入宫缓报消息，另一方面当夜就搜集人证，以太子宝印将一批涉事官员停职待勘。
太子害怕五皇子七皇子事急咬人，不听东宫幕僚劝阻，以手谕调动京外戍卫营试图围住两座王府，五皇子意图觐见天盛帝，被戍卫营屡次拦下，一怒之下意图调动御林军闯宫，若不是七皇子及时赶来阻止，一场流血事件在所难免。
七皇子服软，太子满意，至此觉得尘埃落定，十分欢喜，私下设宴于东宫，席间道：“父皇总说我性子绵软，如今也让老头子见见我雷厉风行！”
一语未毕，有人冷笑接道：“未必！”
随即屏风后转出一人，面容冷沉目光森凉，正是天盛帝。
种种传说到了此时戛然而止，后面发生了什么，已经再没有人能够完整述说，短短十数日几起几落风云变幻，太子刚刚抓着老五老七把柄气焰高炽，转眼间局势突变，随即太子宝印再次被停，五皇子和七皇子那一派朝臣顺势反攻，弹劾太子党任用私人干涉刑狱结党营私株连无辜，互相攀咬攻击，朝政乱成一团。
这些事儿，有些是大家都知道的，有些是凤知微通过燕家门客的四处刺探，整理收集补充得到的，别人还在懵懂和猜测之中，凤知微却已清楚，太子已经一步步陷入泥潭了。
原来从一开始，宁弈的目标，就是太子。
还有那些势力不小如狼似虎的兄弟们。
夏季和风丽日，碧纱窗清风送爽，凤知微半卷纱帘坐在屋内，用纯金小夹钳敲胡桃，敲一个，笑一声。
“好心计！好个连环局！”
顾南衣坐在她对面，敲一个，吃一个。
“这是太子。”凤知微一肚子郁闷，拿了胡桃开始摆龙门阵，抓了一个大的，随即在一侧放了个小的，“这是宁弈，朝廷公认的忠心耿耿的太子党。”
顾南衣立刻拿起那只宁弈，飞快的吃掉。
凤知微愕然，随即抓起一只带壳胡桃扮演宁弈，没用，顾少爷还是飞快吃掉，一边吃一边十分精准的吐出所有的壳。
……凤知微最后抓了只毛笔扮演楚王殿下，终于逃过被吞之灾。
“因为他是公认的太子党，所以在脱离太子党身份之前，他绝不能对太子下手，否则出任何事，他都有连坐之罪。”
凤知微唰唰唰摆出一堆胡桃，咻咻咻弹向太子和宁弈那一堆，“就算他动了太子之后没事，众虎视眈眈皇子狼扑而上，谁都比他得天盛帝欢心，谁都比他有地位，到头来也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上位的，绝不会是他。”
“那么应该怎么做呢？”凤知微笑意微微，把太子胡桃弹向皇子们那一堆，胡桃们互相碰撞四处弹射，“先脱开自身干系，再借力打力，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唯独自己独善其身。”
她用宁弈毛笔敲着太子胡桃，“那个刺客，是第一计，根本就不是为了刺驾，而是为了使他自己‘蒙冤被禁’。”
“刺客是他故意介绍给太子，故意给众兄弟无意中看见，他摸透了太子自私脾性，知道他临事一定会把责任推给自己。”凤知微仰头沉吟，“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刺客的来龙去脉，他已经用特别的方式透露给皇帝，就算他不透露，以天盛帝手段，对儿子们的事，当真一点都没有数？所以当太子将责任推给宁弈，众皇子落井下石时，天盛帝脸色才会那么难看。”
“他‘背了黑锅’，却顾全大局隐忍不发，众皇子明知有假，却不顾亲情睁眼说瞎话，天盛帝看在眼底，难怪脸色那么精彩。”
凤知微抓住太子胡桃，慢慢的用毛笔那一端掏果肉吃，一边顺便分给顾南衣一半，“老皇帝果然不是简单角色，装作不知，将宁弈软禁来试探众人心思，可笑那批皇家兄弟们，还以为终于整倒一个，却没想过，考验才刚刚开始。”
“后面的事，还是宁弈的局，只是他此时已经不能算是太子党，而且‘别宫软禁，重伤卧床’，怎么算，也算不到他头上，于是绵糖炒胡桃——”凤知微眯着眼睛笑，“下点毒啦，调调军啦，翻弄诸般证据啦……等到太子和众兄弟两败俱伤咬得一嘴毛，他老人家伤也好了，冤枉也澄清了，正好出来粉墨登场。”
“当当当当。”凤知微鼓掌，将太子胡桃和皇子胡桃推给等了很久，完全没有听她在说什么的顾南衣，顾少爷不耐烦的赶紧吃掉。
“啪啪。”有人在窗外鼓掌，笑嘻嘻探进头来，“好一番政局推演，楚王若得知全盘计划尽在你心，不知道会不会想拆了你？”
“在下骨头虽软，但也不是那么好拆的。”凤知微一笑，单手一掷，毛笔精准投入笔筒中。
“告诉你个最新消息。”燕怀石坐在窗棂上，望着皇城方向，“皇帝今日已经拒绝太子觐见，并宣三大学士进宫。”
凤知微一笑，心想太子休矣。
当日夜，太子再三求见天盛帝不成，又知三大学士在御书房一夜未出，绝望之下，调集东宫侍卫和京郊戍卫营，以清君侧为名闯宫。
天盛帝却在他挥兵入宫之前，便已离开皇宫，住到京郊虎威军大营。
随即连发诏旨，撤换戍卫营长官，调动虎威军反包围乱党。
凤知微也在伴驾侍臣之列——天盛帝其实是看中她身边的顾少爷。
虎威大营离软禁宁弈的玉泉行宫极近，楚王得知消息后，星夜驱驰，只带十余护卫前往大营，求见天盛帝。
当夜父子促膝长谈，具体说了什么，世上永无人得知，许是父慈子孝剖心以对，许是兵不厌诈你来我往。
是夜牛皮帐篷内沉香细细，淡白缭绕的雾气，遮住了所有晦暗深沉的眼神。
天明时露珠染亮帐篷边碧草，宁弈恭谨的退出，晨光下眼圈微红，望着京城方向的目光，却凉如霜雪。
乱风终起，谁御风而上？且算从头。
他突有感应的回过头去。
便见凝露草尖之上，漫天朝霞之下，那少年打扮的女子，衣衫猎猎，负手帐前，遥遥注视着他。
似笑，非笑。

第三十四章 香草美人
宁弈遥遥看着她。
高岗之上，丽日长风，那人乌发与衣衫齐舞，站在高处不令人觉得气势凌人，立于低处也不令人觉得畏缩低下，永远神容平静，在平静背后，浪潮奔涌。
这样一个岿然不动的女子。
两人目光交汇，此时都有了一番不同往日的意味。
从最初的完全被动，生死操于他手，到今日的遥遥相对，一笑间各自算盘。
他知道他的一切她知，正如她知道他知道她的知。
宁弈忽有奇异的预感——从今以后，她将逐渐走向他，以越发不可捉摸的姿态。
他突然想过去，说上几句话，至于要说什么，他还没想好，不过他觉得，这一段走近的路途，足够他想明白要说什么。
他刚要举步，她却突然转过头去。
远远的，碧草之上，她的身侧，升起一抹淡淡的天水之青，那玉雕一般的人，依旧不看任何人，却站得离她很近，仰起头迎向那抹初生的日光。
薄而透的阳光打在他面纱后半露的下颌，那里的弧线便有了玉般的质感，阳光顿如泉水般流畅的滑开去，溅落在碧草之上，空气中似有绚丽的光晕在飞舞。
她调开目光，转头对那男子笑，不知说了什么，那男子还是不理会一切的样子，专注的微微仰首，在阳光下闭目闻着草木的芳香，她便俯身在四周寻了寻，找到棵甜味的草，仔细去掉草叶，一折两段，一半自己慢慢的吮，一半递给他，用带着笑意的眼，教着对面的少年。
那玉雕般的少年，望着那草良久，终于也有样学样的将草秆放进嘴里。
高岗暖风日光如熏，她平和冲淡的，对那人微笑。
这是另一个她，他没有见过的。
她给他的是狡诈、是狠辣、是心计浮沉、是避之唯恐不及。
他突然便觉得有些气燥。
日光似乎薄了点，风声不再悠缓舒畅，那些七彩的美妙光晕碎在草尖上，天气热得令人难以忍受。
宁弈抬起手来，远远的，对着凤知微一指。
凤知微回首，看见远处楚王殿下不知何时再次神色暗沉，薄唇紧抿，表情很不和善，心中便很有些怨念——您刚才好像还挺平和，怎么一眨眼就和六月的天一般，变了脸呢。
他指指她，指指皇城，随即拂袖离开。
“好自为之。”
她躬躬身，微笑，目送他决然离去。
“如您所愿。”
==
半上午的时候，燕怀石带了人来给凤知微送零食，当然主要是给顾南衣准备的，凤知微顺便安排他和几位宰辅“邂逅”了一下，算是先留个印象。
燕怀石带来了京中消息，果不其然，太子和皇帝的对抗，只有四个字最合适形容：以卵击石。
“太子也是昏了。”燕怀石大摇其头，“皇帝这些年看似不怎么管事，可是从来不曾放松对朝政和军事的把握，他以为掌握近一半的京畿护卫力量就可以掌握胜局？啧啧……”
凤知微负手，遥遥注目天际，似是被那皇城血火灼了眼目一般，眯起了眼睛，良久缓缓道：“太子和楚王的最大区别，就在于后者，从来不曾小瞧了天盛帝。”
审时度势，顺力而为，宁弈之沉稳，实非常人可及，就连凤知微最初也没有猜到，宁弈会用十年的时间，来布局对付那样一个庸碌得人人都觉得可以随时扳倒的太子。
因为，扳倒太子易，扳倒太子而不为皇帝怀疑难。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刺杀前那一夜那些士兵，真正要做的，是确保刺客能够顺利进入内堂，以及，控制住那些在书院就读的重臣子弟。
青溟，是此次计划的一个重头戏，通过这个书院，风流帝京的楚王，其实早已扼住了多家臣子的命脉。
这个计划从什么时辰开始？建国之初？或者更早？
当所有人看见青溟的重要性，宁弈立即退出，“忠心耿耿”将之“交给”了太子。
风流楚王，带领京城一批皇亲国戚公子哥儿，以浪荡无心朝政之姿，玩遍帝京花，赏尽风尘柳。
正如凤知微在妓院和大街上遇见他那两次，很明显，那些公子哥儿唯他马首是瞻。
有意无意，慢慢渗透，多年下来，这些勋贵子弟，想必已经和楚王府私下结成了密不可分的利益关系，无论是私生活，还是公家的书院，诸般是非把柄，都牢牢控制在辛子砚和他手中。
宁弈要做的，并不仅仅是扳倒太子，而是在扳倒太子的过程中，取信于皇帝，在扳倒太子之后，取得更多支持。
他从未轻视过那位一手创立天盛皇朝的开国之帝，哪怕这些年他老迈，倦政，无所建树。
而皇宫中那位太子，永远也不会知道左膀右臂如此居心险恶，他已经被重重包围的虎威军和一面倒的劣势，逼得失去常性，濒临疯狂。
在他试图闯宫失败后，他便被不断逼迫着向东宫范围内缩，天盛帝要把一切争斗留在东宫解决，鲜血可染东宫，不可染正殿朝华。
皇帝看来很平静，拉着凤知微在大帐下棋，凤知微输两局必赢一局，皇帝很满意。
军报不时送过来，天盛帝不动声色的看，烛火下眼神平静，每道皱纹都皱得沧桑而紧。
凤知微的心，也如这冷玉棋子一般，微凉。
这沉潜如渊帝王家。
棋下到半夜，一骑快马踏破夜色而来，隐约一路唱名报进，天盛帝端坐不动，啪的下了一子，动作似乎力度过大，烛火颤颤欲熄。
凤知微无声暗叹，起身告乏，“微臣不胜棋力，陛下饶我！”
天盛帝笑起来，拂乱棋子，凤知微立即告退，走到门口却听见皇帝叹息：“一起听听吧。”
心中一紧，却不敢推辞，她低眉敛目：“是。”
一抬眼看见皇帝眼神疲倦，恍惚间想起那日屏风后众皇子攻击宁弈，他也曾露出这样的眼神。
火漆密封的军报递上来，天盛帝看罢，眉梢突然抖了抖，随即怒拍桌案。
“混账！”
太子不知道发了什么失心疯，悍然以火炮轰平东宫外墙，东宫明宜宫，本就是皇宫一部分，后来象征性以墙隔过一片单独区域，这一轰，他不退反进，直入皇宫，那批逼入死境自知无幸的侍卫和戍卫营残余，凶性爆发，在宫中大肆烧杀，并挟持十皇子和韶宁公主为质，口口声声要天盛帝给个公道。
桌上灯烛被震落，军报腾腾烧起，烟雾中天盛帝神色暴怒——他了解太子，知道这儿子胆量一般，按说掀不起大风浪，又指望和太子交好的韶宁能够劝劝她大哥，所以才没有带走儿女，不想太子丧心病狂，连亲妹都不放过！
几位老臣闻讯赶来，神色震惊，对于太子这种费人疑猜的大胆，却无一人为他寻找理由，都说人心难测，太子身侧最多小人，又说太子临事疯狂，陛下如此恩重，竟能如此辜负！
凤知微冷眼看着，想起东阁大学士的儿子，正是曾被顾南衣折断手指的那位姚公子，以往好几次，都在宁弈身边看见过。
天盛帝发作一阵，慢慢冷静下来，突然沉声道：“魏先生。”
来了……凤知微暗暗叫苦，还是躲不过去啊，快速离开青溟，随皇帝避在大营，万军在侧该用不着她吧？不想出了这事。
顾少爷那天就不该露那一手啊，如今可算被人惦记上了。
一刻钟后，一千虎威军帐外相侯，凤知微无可奈何爬上马，哄顾南衣：“咱们喝酒去。”
顾少爷原本是不喜欢半夜爬起来的，听见这句立即要求：“那天那种。”
凤知微继续哄：“淳于猛有，带你去找他。”
顾少爷似乎很高兴，顺手采了根草叶，一折两段，递给她以作奖赏。
凤知微一咬——苦的。
将苦草叼在齿间，凤知微在马上颠啊颠，心中却在回想临别时天盛帝的话，这深沉帝王彼时眼神担忧，对她谆谆叮嘱：“务必救得公主。”
未曾想天盛帝对韶宁，还当真有几分慈父之心，这也许是宁氏皇家，仅剩的亲情了吧？
快马回城，帝京已经戒严，皇城内所有衙门都有虎威军驻扎，这支军队，天盛帝还是大成王朝外戚的时候便已经掌握，军中统帅胥元良和副帅淳于鸿，都是从龙有功的开国老臣之后。
西华门烟尘滚滚，喊杀震天，宁弈领旨同胥元良在猛攻太子残军，而太子被围在南宫天波楼，韶宁和十皇子正和他在一起。
凤知微拢袖坐于马上，遥遥望着血色火光中的皇城一角，暗红的光影投射在她脸颊眼眸，有种水色润泽的光艳。
她并没有将那一千虎威军投入战场，更没有带着顾南衣闯军救人，而是静静的，等。
过了一会，宁弈果然策马过来，无声在她身边停下。
一对男女，默然驻马，遥看那一角流血厮杀。
“有些人不能活。”半晌，宁弈淡淡开口。
“有些人也不适宜死。”凤知微对他一笑，“比如，人质。”
“你救出宁霁。”宁弈长眉皱起，“也足可向陛下交代。”他顿了顿，平静的道，“我会保得你。”
凤知微相信这句话，却默然不语，这是她第一次和宁弈进行利益交换谈判，心中却有几分淡淡的凉。
寥寥几语，决人性命，宁弈若无其事是应该的，但是自己，为什么也这般坦然平静？
老皇凉薄，楚王深沉，她既已入了这争斗圈，先要保住的，只能是自己。
原来她也是天性凉薄人。
“别让我失望。”火光跃动里那人笑意华艳，“否则，你会绝望。”
那笑容意味深长，墨玉眸里浮漾着一些连凤知微都看不懂的东西。
凤知微拨转马头。
“别让我绝望。”她回眸一笑。
“否则，我会疯狂。”

第三十五章 暗渡陈仓
立马天波楼外围，凤知微观察着局势，太子固然手持人质负隅顽抗，但以宁弈手中掌握的军力，攻下天波楼实在是很容易的事，然而他以投鼠忌器为名，并不猛攻，只慢火熬煎，存心要熬尽太子信心，熬出最后疯狂，逼得他孤注一掷，最好与韶宁同亡。
如果没猜错的话，太子身侧亲信，定有宁弈耳目，宁弈的后手绵绵不绝，刚才的谈判，只不过怕她带着顾南衣去捣乱而已。
若不是天波楼轩窗四敞，里面动静所有人都看得清楚，只怕太子和韶宁，早已尸横就地。
救人其实很简单，只是不能去救而已。
隐约听得楼头太子厉笑，音如利刃，“父皇呢！父皇怎么不来见我！他就这么忍心不见他儿子？不见我——”
“砰”一声，楼上扔下一个人来，重重落地，瞬间脑浆迸裂，惊得众人策马张望，看了半天才发现不是韶宁公主，是个宫女。
太子笑声越发如鬼如魅，“父皇不来是么？那么每过一刻钟，我就扔一个人，这是韶宁的宫人，下一个……下下一个……也许就是他最疼爱的小女儿，他不来，我送韶宁的魂去见他！”
四面静了一歇，无辜死者的血缓慢的流，随即韶宁的声音如银瓶炸破般突然响起，充满愤怒，“大哥你疯了！”
“我疯了！我是疯了！”太子大笑，“大家都疯了！这肮脏皇族地！这龌龊帝王家！全都疯了！”
凤知微扭头，和燕怀石低低说了几句，燕怀石离开，随即凤知微突然上前一步，静静道：“殿下。”
楼上笑声止歇，太子探头出来，看见凤知微目光一闪，随即充满希望的道：“魏先生你在？……是父皇要来了吗？我要面见父皇，陈明冤屈！”
韶宁的声音比他更欢喜，挣扎着大叫，“魏知！魏知！你来救我啦！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一颗花里胡哨的脑袋咻的探出来，转眼间又被太子手下拽了回去。
“陛下正在途中，只是稍有不适，略等一会便到。”凤知微眼角都没瞄韶宁一眼，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太子何必疯狂如此？这么不留余地，等会见了陛下，如何说话？”
“宰辅们呢？”太子却不接话，四处张望，“怎么就派你来和我说话？你资格还不够。”
凤知微不动气，浅浅一笑，“我是太子门下啊，陛下让我来，太子还不明白其中心意么？”
太子怔了怔，眼中绽出一道惊喜的光，随即狐疑的道：“我门下……那陛下为什么还让重军包围我？”
凤知微仰起头，微笑：“那是因为太子你蠢！”
一语石破天惊，别说众人惊悚，连太子都震得险些探出身来，半晌醒悟过来大怒：“竖子敢尔！竟然辱骂本宫！”
“如何不敢？”凤知微冷笑，“天下无成仇的父子，不过些许冤屈，驾前剖心澄明便是，何至于要兵戎相见，动用军器？陛下在虎威大营苦苦等待殿下造膝坦诚，从此父子精诚，再无芥蒂，未料太子自己自蹈死路，竟挟持弟妹，造乱宫中！陛下一让再让，太子却不谅慈父之心，坦途不走死路自钻，怎么不蠢！”
一番话骂得刻毒，太子眼中却闪起希望，试探着问：“……这是父皇的意思？”
凤知微凛然道：“微臣岂敢捏造圣意！”
“本宫岂是丧心病狂之人。”太子怔了半晌，颓然道，“父皇愿意听我辩白，那……”
他转过头去，看着韶宁和宁霁，犹豫着是不是先放了弟妹，表示和解诚意。
“殿下迷途知返，悬崖勒马真是最好不过。”忽有人策马过来，笑容欣慰，仰首朗朗道，“既如此，臣弟立即派人飞马报知虎威大营。”
凤知微无声叹息。
宁弈啊宁弈。
您这辈子就是专门拆我台的……
楼上太子一怔——飞马报知虎威大营，陛下还在营中？那么刚才魏知就是在骗人？
“无耻！混账！”太子勃然大怒，一脚踢下一个内侍，“砰”一声灰尘与鲜血四溅中，他厉声道，“你不仁，我不义！杀！”
马上宁弈冷冷笑开。
终于等到你这一句。
袖中手指无声一动。
乌青的箭雨如一片沉厚的雨云，嗡一声撕裂空气，自人们头顶掠过，直奔天波楼头。
“啪啪啪啪！”
大开的轩窗刹那间全部关上，箭矢扑空，夺夺钉在窗棂之上。
隐约太子狂笑，随即再无声息。
“呼呼”几声，楼上掷下几个东西，在夜空中划开艳红深黄的轨迹后落地，一落地便“蓬！”的一声燃着。
是几个熊熊燃烧的火盆。
木质结构的楼角立即烧起，一条火龙攀着立柱而上，瞬间卷了半个楼身。
太子要自焚！
火光艳红，人人面色惨白，继多年前三皇子兵变自杀之后，这是宁氏皇族第二个以惨烈手段走上绝路的皇子。
还不是一个，是三个，更有陛下最宠爱的小公主在内。
众人眼睁睁的看着那火飞腾肆虐，想到此事后果，刹那间手脚冰凉，忘记所有动作。
火光里唯有宁弈，眼角斜飞，目光漠然。
虎威军指挥使胥元良心中急躁，不知道王爷打什么主意，却也不敢代为发令，只好将目光求救的转向一旁的顾南衣，凤知微却突然“哎呀”一声，急忙忙的掸衣服，道：“火！”
众人目光一转，才发现由于离楼太近，一些火星溅上凤知微和顾南衣袍角，凤知微手忙脚乱的掸着，百忙中一转眼看见顾少爷竟然对身上的火完全漠不关心，只是仰头看着那火，似乎觉得那火在那烧得比自己身上的有意思。
凤丫鬟只好又去拍他身上的火星，忙得不可开交。
宁弈一直淡淡看着，看见凤知微殷勤的替顾南衣灭火，眼神更深了几分，他高踞马上，微微仰首看着大火包围中的天波楼，眼波里红光倒映，亦如一簇妖火扭曲奔腾。
属下们惶然焦急的等着他指示，他却只在出神，直到火势完全包围天波楼已经援救不得，才缓缓道：“蠢材！不知道救火救人？”
虎威军得了王令，赶紧去“救火救人”了，一边凤知微苦笑着扯着烧得只剩半截的袍子，道：“微臣去换件衣服。”
宁弈看她一眼，道：“魏先生辛苦，火势这么大，顾先生只怕也救不得人，还是先去换衣服吧。”
凤知微笑得诚恳，“王爷辛苦，麻烦王爷继续辛苦。”
她行礼如仪退下，越过人群之后，走到一个僻静宫室，燕怀石从一角花木外转了过来。
“果然没错！”这小子很有些兴奋，“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天波楼另有出口！”
凤知微意料之中的笑笑——别人都以为太子走投无路，据楼困守，只求和皇帝再见一面剖明心迹，她却从一路过来时，便觉得太子且战且退的路径似乎很有章法，不像是被逼得慌乱无意闯入。
所以在和太子谈判之前，她便安排燕怀石带着自己门客，好好查一下四周路径，燕家门客中有些很有歪才，果然找出了太子后路。
“天波楼没有地道，楼后就是人工湖。”燕怀石道，“楚王精细，也已经派人查过，但是我门下有个哨子派的祖师爷人物，说这天波楼传自大成皇宫，本身就是奇楼，楼中有楼，还有一道极薄的夹层，不是给人藏身的，而是藏了一道升降阶梯，从那阶梯上天波楼背面，这种阶梯，那哨子派祖师爷说只有上古墓穴会有，里外机关都极精密，第一次用过是升，第二次再用就是降……你看。”
凤知微一抬眼，看见人工湖边一道绵延假山，紧贴天波楼背面。
“那山……”
“那山中空，别有玄机。”燕怀石眼中充满惊叹，“从山穿过，穿入湖底，就是地道，地道出来是最东边的静斋，靠近东华门！”
这地道，竟然是从半空走的！
难怪以宁弈精细，查探了四周退路也没有发觉，天波楼侧根本就没有地道，宁弈定然也查过湖底，然而湖底一开始也没有，谁会想到去湖对面查探？
凤知微眯了眯眼——天波楼独处一隅，背靠湖水，怎么看都是绝地，然而她却从那万能册子中，看见过某人夸夸其谈如何玩障眼法，看见过某人得意大吹各式墓穴中奇绝机关……
“天意让我发现那密道。”凤知微仰首，韶宁惊喜的脸在她脑海中一晃。
半晌她道：“去看看。”
燕怀石神色一凛，心知这个决定至关重要，也许便意味着和宁弈背道而驰，却没说什么，招呼门客过来带路，那哨子派高手一路对天波楼设计低声赞叹不绝，又疑惑大成或天盛哪一代出了这么位宗师级的哨子高手。
“哨子派是什么门派？”突然想起一事，凤知微问。
燕怀石答：“盗墓。”
凤知微立刻悟了，原来那册子主人是盗墓老手……

第三十六章 黄雀在后
因为此事重大，燕怀石只留了哨子派那老头带路，他们自然也不用走密道，只要在出口等了便是。
宫门外等是不可能的，唯有在静斋。
凤知微并不打算从太子手中要回那对兄妹——他们和太子没有利害关系，太子出逃也不会带这两个累赘，聪明一点，都能自保。
生于皇家又受尽宠爱，如果没有自保本能，下次依旧会死，她何必多事？
何必拼着要和宁弈完全走上敌对面？
宁弈是一定要杀了韶宁的，这么个受尽宠爱的太子胞妹留在陛下身边，其危险性不下于太子仍旧活着。
凤知微不愿为虎作伥，却也不想故意作对，跟着，只是想掌握事态而已。
天盛皇宫是在大成皇宫旧址上改建的，静斋是早年大成的一位太妃静修的处所，因为偏僻，很少人来。
内院也有座小楼，帐幔垂地，凤知微到的时候，太子的人还没过来，顾南衣站在黑漆堂柱旁，不知为何在出神。
他突然抬手去抚摸柱子，这人一向除了必要的动作外绝不多动一下，这举措突兀顿时令凤知微转过头来。
然而顾南衣手指已经从堂柱上落下，落下的时候，一大块黑漆表皮随之剥落。
顾少爷太闲了，剥柱子玩呢？
凤知微注视着地面的那块漆皮，落地便成了灰，什么痕迹也寻不着。
底下突然传来脚步声，几人闪身躲在门后。随即一队遍身染血的侍卫冲了上来，四面张望了一下，拖出佛龛下的一个大箱子，接着步声橐橐，太子等人上楼来。
女装宫裙的韶宁正在人群中间，却不如十皇子宁霁被看守得那么严密，她歪着半个发髻，满脸寒霜，冷冷道：“大哥你什么意思？你真以为你能和父皇对抗？那么你现在是准备要杀人灭口？”
“小妹说得哪里话。”太子回过头来，奇怪的竟然神色平和，“本宫怎么可能杀你？”
韶宁翻了翻白眼，却听下一句太子怪笑，“本宫还需要你代本宫，在父皇面前晨昏定省呢。”
“什么意思？”那笑声如枭，听得人人起栗，韶宁狐疑的转过眼来。
太子笑而不语，目光在人群中一人身上滑过，随即示意侍卫都先下去，只留下他和韶宁，宁霁，和一个黑袍人。
他先前的目光，正是落在这个黑袍人身上，此时只留他一人，顿时吸引了凤知微的注意力，一瞟之下，心中微微咦了一声。
这人的身形，怎么觉得有几分眼熟？
那人修长的身形靠在门边，面上戴个做工粗劣的面具，摆明了告诉你，他就是不想给你看见脸。
太子附在韶宁耳侧，低低说了几句。
“你疯了！”还没听完，韶宁便一声大叫，却被太子捂了嘴，随即阴恻恻道：“虎毒不食子，他怎样对我的？他做得了初一，我便做得了十五！”
韶宁啪的一巴掌打开太子的手，怒道：“不行！”
“哥哥能否翻盘，此番尽在于你。”太子语气突转哀求，“哥哥遭人陷害，一错再错已入绝境，你不帮，哥哥当真死无葬身之地！”
“我早劝你跟我回去！陈情阶前，诚心向父皇请罪！”韶宁怒道，“你便知道虎再毒，不食子！竟然冒出这等大逆念头，还想拖着我和你一起万劫不复！做梦！”
“便是做梦又如何？”太子突然冷笑，“我是陷入死局，却有承天之运，天无绝人之路自有高士来助，马上我等来接应的人，从东华门出皇城，自城东汴河口水路南下直入江淮，江淮总兵刘成录早年是我们外祖门下，母后虽早薨，常氏家族却还没倒！当真以为我没有一拼之力？”
他语气突转诱哄，“韶宁，所谓天下无一定死局，单看有无破天之力！哥哥是真命天子，危难时自有英杰来投，天下大业，必在我手，如今只要你我兄妹同心，你在内，我在外，到时候……哥哥便带兵入京呼应于你，以哥哥皇族嫡脉地位，大位舍我其谁？到时，封你柱国长公主，食邑十万户，永享无上尊荣！”
韶宁不为所动：“谁当皇帝，我都是长公主！”
“那也是永无自由皇家金玩偶！”太子冷笑，“拘着你言行，困着你年华，在合适年龄配个你都没见过面的驸马！也许老，也许残，也许喜欢玩娈童！你隔着帘子看丈夫，他跪在阶下见妻子，一个月只能宣一次，宣多了你便被责不知廉耻——这样的长公主，你愿意？”
韶宁脸色变了变，太子放缓语气柔声道：“不要以为父皇宠你，你便能例外，你仔细想想，父皇再宠你，什么时候越过祖宗礼法去？父皇大去换了新皇，能有你今日之宠？谁会为你着想一分？老二？老五？老六老七？你看，可能？”
韶宁沉默，太子瞟她一眼，笑道：“你喜欢那个魏知吧？但你也知道，他一个出身微末的小臣，父皇万万不会把他指给你……韶宁，你不想嫁真心喜爱的良人？和他琴瑟合鸣，携手一生，过世间所有女子最向往的生活？”
室内沉默了下来，隐约有人呼吸急促，月光清冷的透过来，照见韶宁耳廓薄红，然而她刚才的凌厉和愤怒却渐渐消失，空气中迤逦着羞涩甜蜜而又向往的气息。
……凤知微在帐幔后，啼笑皆非。
什么时候，自己居然成了皇家博弈的诱饵？
好吧她知道韶宁是有点那个……那个那个……不过她也只认为那是孩子好奇心性而已，众星捧月惯了的娇女，难得遇见一个人不含糊自己，自然要感兴趣些，不想……居然情根深种的模样？
连太子都看出来了，还拿她来诱惑韶宁！
凤知微汗颜。
韶宁突然转了个身，从背对着凤知微转为靠着窗棂沉思，月光斜斜打过来，凤知微的啼笑皆非立即变成目瞪口呆。
那张脸……
身侧顾南衣突然偏了偏头，对着某个方向皱起了眉，凤知微一惊，注意力刚刚转移，忽听韶宁一声惊呼：“大哥你干什么——”
凤知微霍然回首，便见寒光耀眼，太子狞笑着，手执不知什么时候抽出的长剑，直劈宁霁！
十皇子宁霁一直沉默站在一边，这一剑突如其来，他却似乎早有防备，身子一转躲过。
一转间韶宁已经扑了过来试图去挡，太子执剑去追，厉声道：“他必须死！”
一瞬间凤知微恍然大悟，太子说这些不避宁霁，原来早已下了灭口之心。
“他是你弟弟！”韶宁急叫。
“什么东西？”太子冷笑，“不过老六一条狗！”
“我不许你杀！”韶宁脸色铁青，她和宁霁一直隐瞒身份在青溟就读，这个最小的哥哥对她照顾有加，两人情谊不错，自然不会允许太子下杀手，“你丧心病狂，竟至弑父弑弟，我绝不应你！”
“不应我？”太子转脸，眼色血红，“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韶宁挡在宁霁身前，头发散乱却不改颜色，“你如此凉薄残忍，将来我就算帮了你，你也不会厚待我！”
她死死挡在宁霁身前，面对同胞长兄寒芒闪烁的长剑，从凤知微的角度，却突然看见在宁霁脚下，有一道亮光一闪。
此时月色朦胧，室内一切都笼罩在模糊之中，一道月光从年久失修的窗棂缝里透进来，正照着面对窗子的宁霁脚下方位，地面一片淡灰颜色，那点明光就越发耀眼。
窄而长，薄而亮，三指宽的，光影。
凤知微突然出了一身冷汗。
刀！
那被月光反射出的，是宁霁掩藏在袖子里的刀！
太子没说错，他是宁弈的人，他就是宁弈藏在太子身边的后手之一！
此时韶宁正毫无防备的将后背交给他！
凤知微手按地板，掌心湿凉，这宁氏皇族人人机关算尽，个个用穷心思，到头来不知道谁是螳螂谁是雀！
她看着宁霁衣袖微微颤抖，似乎也在犹豫不决，地面明光闪烁，说明刀颤不休。
凤知微正待出手。
太子突然狞笑：“不帮我！都不帮我！好！”
他长剑一抖，直戳韶宁前胸，一击含怒而来，看那雷霆来势，竟要把韶宁穿在剑上！
刹那间凤知微扑了出去。
刹那间宁霁突然抬手，手中明光一闪，铿然一响中已经架上太子长剑，但是因为匕首太短，抵不住下劈之力，他灵活的一牵韶宁便转出了剑光，扑向门外走廊，一边扑一边伸手入怀。
他这个动作一出来，一直站在窗边的那戴面具的黑衣人立即抬手，一股劲风出来，立即逼得宁霁动作一缓。
而韶宁被甩得收不住惯性，撞上走廊，这楼年久失修，栏杆立即裂开，韶宁尖叫一声下落，此时凤知微已经扑了出来，那黑衣人看见她，抬起的袖子突然一收。
凤知微没空理他，扑过去就去拽韶宁，韶宁拼命伸手死死拽住她，用力之大险些将凤知微拉脱臼，凤知微忍痛，正要将她向上拉，忽觉眼前大亮，鼓噪声起，随即一道火箭如红龙跨越长空，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扑她身后。
隐约身后有人短促的“啊”一声，随即有粘湿的液体喷上她后颈，什么东西重重倾倒撞过来，顿时将刚拉起韶宁一点的凤知微撞下栏杆！
一切只在刹那间。
凤知微只来得及抱紧了韶宁。
而四面风声呼呼，光影迷乱，颠倒的光影里，铁甲如流，王旗招展，那人策马而来，锦袍月白金冠闪耀，注视着护持韶宁落下的凤知微。
一笑森然。

第三十七章 我和你，从此敌
落花宫前坠楼人。
千枝火把照亮黎明前的黑，像无数漂浮的星光在宫阙万层间升起，苍黑的旧楼前千万铁甲默然伫立，看着两条纤细身影相拥翻滚落下，如两片柳叶在天地间随风浮游。看着不知从哪个角度飞出的怒龙火箭，刹那流星，卷向皇朝里一人之下最尊贵那条真龙，箭入、火起，血喷，栽落尘埃。
皇朝太子半个身子俯在栏杆，头颅深深低垂，像是对着楼下万军，忏悔这一生狂妄娇纵，庸碌无为。
那些皇朝大位、无上尊荣、不灭野心、那些逼入绝境后的欲图奋起，一朝，化灰。
如此高贵，死得如此轻贱。
此番陨落，此番坠落。
天际突然起了一阵风，洒了几点雨，火把的光芒一阵摇动，晃得人视野闪烁，闪烁的视野里，展开天水之青的光芒。
那人如一线轻风斜掠过楼身，刹那间追上坠落的两人，众人仰首看着，知道无法一次救两人，却不知道他会救谁。
宁弈高踞马上，面色沉凉，一切都在底定之中——顾南衣肯定救凤知微，那么，韶宁也便没了。
很好，很好。
半空中顾南衣掠到。
他并没有伸手去抓谁，却身在虚空，浅浅拂袖。
天色将亮，葱茏花木间起了冰清氤氲的水汽，那人笔直掠在半空，虽在飞动而气质静若凝渊，浅浅雾色中漫然拂袖之姿，像仙云飘渺间迎风渡越的神祇。
众人仰望，心动神摇。
那一拂袖，便分开了凤知微和韶宁，随即顾南衣一指点在凤知微胸臆间。
凤知微正在昏眩的坠落中，忽觉身子一轻，四肢百骸都忽然一松，不由自主吸一口气，体内气息一浮，下降之势一缓。
而此时被推开的韶宁，不知怎的，身子斜斜飞了出去，顾南衣横掌一拍，韶宁划出很长的下落弧线，正来得及被侍卫中的高手跃起接住。
而此时顾南衣已经牵着凤知微的手，不疾不徐落下，半空中那两人衣袂飘飞，姿态娴雅，纵然看起来是一对男子，也风姿卓绝，令人神往。
一切不过电光火石间，除了少数人，大多数人只看见韶宁公主被推开斜坠，而顾南衣救下凤知微，不知道这其中还有很多动作，也不知道如果不是那一指和另有人相助，这些动作根本不可能做完。
宁弈自然是那少数人之一。
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楼头，那里，一道黑影一闪即逝。
就在刚才，韶宁被推开下落时，那人在楼上出手，以隔空真力，助顾南衣将韶宁的下落之势推斜。
他是谁？
太子的人？又怎么会和顾南衣合作？
他微微仰首，思考着其间一切蹊跷，故意让自己不去看那两人相搀的手。
不去看凤知微。
他如此平静，不会让任何人看见他惊涛骇浪之后的满目疮痍。
见她坠落，一惊；见她护着韶宁坠落，一震；一惊一震后，怒潮卷起，却又不可自抑的苍凉。
天波楼前谈判言犹在耳，不过半天之后便见她再次当面食言背叛。
她永远都这样，戴着面具言语温柔，一转身所有承诺都在九霄云外，永远用最惑人的巧笑嫣然姿态，操刀对他。
而他，要心软到何时方了？
何时方了？方了？留这么个反复无常心思如渊的祸害？
以前还可以劝说自己，一个不得宠王爷，何必多事？如今一切都将不同，他的路已经踏在脚下，皇朝铁血之争就在眼前，万千人的身家性命将由他背负，再不能容一丝退缩和心软。
任心思如许步步退让，终敌不得天意森凉翻涌。
魏知，凤知微。
我和你，从此。
敌。
==
凤知微遥遥看着宁弈。
那人仰首高踞马上，身前浮云涌动，身后万千铁甲，天地都在他眸中，唯独不愿有她。
她静静看着，换得默然一声长叹。
有些事非她有意为之，然而不知怎的，就像命运自有翻云覆雨手，逼得她一步步总在和他对立。
她不打算解释。
不是解释就有用的，当她抱着韶宁坠落静斋，而他正好策马而来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天意已成。
惊魂未定的御林军总管抹着汗上前，连声感谢凤知微和顾南衣，着意热络——陛下已经从虎威大营启程回宫，一旦得知韶宁公主被魏先生救下，一定会有厚重封赏，赶紧要趁现在拉好关系。
韶宁奔过来，歪着个发髻掉了只鞋，众目睽睽之下又哭又笑，一把搂住了凤知微脖子，“魏知！魏知！魏知！”
她并不感谢凤知微救命之恩，也不管其实救她的人不是凤知微，只是那样声声叫着，声声含泪，似要将一怀激越激动，都通过这个名字表达出来。
无数士兵尴尬的低下头去，非礼勿视。
赶来的重臣面面相觑——公主当众来这一出，当真什么皇家颜面都不顾了？一旦传出去，以后怎么收场？
凤知微浅笑着推开韶宁，退后三步，躬身。
“殿下，”她温和而歉疚的道，“微臣刚才不慎被撞，连累公主被微臣带落坠楼，这都是微臣之罪，请殿下责罚。”
她又笑：“劫后余生，微臣和公主一样激动，失礼了。”
她的意思很明显——我没救你，我被太子撞得身子不稳，害得你坠楼，现在只能算功过相抵。
而你举止失当，只是劫后余生兴奋而已——她不说韶宁失礼说自己，但她相信——你懂的。
韶宁怔在当地。
大臣们吁了口气。
凤知微却已经走开。
她意兴索然，一笑淡淡，带着顾南衣走到一个角落，等着陛下回宫，将虎威军令牌交还。
那一角僻静无人来，顾南衣喜欢那样的安静，在花丛中一一尝着有没有甜味的草叶，刚才的当面杀戮溅血楼头，对他似乎全无影响。
凤知微注目他半晌，突然转到他面前，目光深深透过他永不取下的面纱，问：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第三十八章 你是谁？
风声细细，花香淡淡，黎明一线微光，将奔来眼前。
那人面纱后的脸，依旧遥远如在天涯。
京中小院初遇，莫名其妙她成了他的俘虏，莫名其妙他被她牵走又成了她的保镖，数月相处，他似乎从未想过要去找回自己原先的生活，似乎从一开始，他就该在她身边。
而她一直知道，他真的是一个玉雕，从里到外，实心的。
也唯因如此，才有了从不设防的信任，然而今夜的事太过蹊跷，由不得她再放过。
可以被隐瞒，不可被利用。
原以为那个固守自己一尺三寸地的少年，是不会回应她的问题的。
他却转头，第一次看定了她。
“我是……”
“魏大人！”
一声急呼打断欲待出口的言语，天盛帝身边内侍脚不沾地的奔过来，拖了凤知微便走。
“陛下宣你！”
凤知微无奈，一边被拖走一边殷殷嘱咐：“等下记得要把话说完，不然会死人的。”
那人一本正经的点头。
天盛帝正立在静斋楼下，仰首看着楼上，太子尸体已经被侍卫收殓，皇帝却依旧深深仰望着那破碎的栏杆，像是想从那些未干的血迹里，看出长子临死前的最后姿态来。
苍青天穹下栏杆开了一个歪斜的缺口，破碎的横木在风中摇摇欲坠，像是缺齿的老人，在苍凉的讽笑。
远远望去，皇帝的背影，老迈而疲弱。
一生二十六子，成活者十六。十六人中，少年夭折者四，封王之后染病而亡者二，三皇子篡位再去三人，残一人，如今，长子、皇朝继承人，再亡。
枝繁叶茂宁氏皇族，在年复一年的倾轧中，终成删繁就简三秋树。
宁弈跪在他身前，正情真意切的低低请罪。
凤知微听见他最后几句：“……误中流矢救援不及……儿臣之失自愿领罪……惟愿父皇珍重龙体，以天下苍生为念……”
好一番孝子情长。
凤知微默不作声过去跪下，宁弈一转眼看见她，立即向天盛帝道：“韶宁坠楼，儿臣离得尚远未及救援，多亏魏先生舍身相救，一介文人如此勇烈，儿臣十分感激。”
天盛帝满意的眸光转过来，凤知微心中暗暗叹息，只好逊谢：“殿下谬赞，微臣实在不敢居功……”
“韶宁！”宁弈已经在唤韶宁过来，天盛帝慈爱的看着女儿，眼底有劫后余生的庆幸，韶宁还有点魂不守舍，对着父亲的殷殷询问，答得有一句没一句，眼角却不住往凤知微身上瞟。
瞟得多了，天盛帝也发觉了，看看韶宁，又看看凤知微，眼底飘过一丝阴云。
太子尸首以黄绫覆了抬过来，请天盛帝示下，天盛帝没有上前，闭目半晌，挥手长叹：“先停灵明宜宫，不必宣内外臣进宫哭灵了。”
那就是——不按太子礼下葬了。
宁弈仿佛没听见这句话，始终面色沉痛，膝行到太子尸首之前，一声哽咽：“大哥……”，伏地久泣无语。
天盛帝神色沉痛而安慰。
韶宁突然走了过去。
她恍惚的神色在看见同胞兄长尸体之后，突然清朗了许多，缓缓过去，跪在了太子尸首另一侧，宁弈的对面。
沾满血迹和烟灰的杏黄衣裙覆上同样染血的明黄黑龙袍襟，韶宁掀开黄绫，注视死不瞑目的兄长尸体，半晌，合上了太子临死前因为试图大呼而大张的嘴。
随即她道：“大哥。”
语气平静，清冷如拨动冰珠，和宁弈的惨痛悲切截然不同。
“就在刚才，我坠楼的那一刻，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韶宁抚摸着太子冰冷的脸，“原来你才是最可怜的人。”
“你想杀我，我不怪你。”她细致的整理太子散乱的衣袖，“你临死前最后愿望，我不能答应你，但是今天，我在这里对你发誓，你另一个心愿，我一定替你完成。”
随即她抬头，向对面宁弈，古怪的一笑。
“六哥，你说好不好？”
宁弈望着她。
半晌温和的道：“妹妹，你伤心疯了。还是去休息吧。”
“是啊，六哥，以后就是你辛苦了。”韶宁缓缓站起，不再看太子一眼，“你可得千万保重身体。”
“韶宁，你长大了。”宁弈欣慰的看着她，“闺中小女已长成，懂得为父皇兄长分忧，哥哥真为你高兴。”
韶宁脸色变了变——她已经到适婚年纪，按说早该指了驸马，仗着父皇和太子宠爱，一日日拖着，可如今，谁还会如大哥般帮她找借口？谁还会如大哥一般，为她顶着朝臣压力，送她去青溟自由读书？
血海翻覆，权欲诡谲，一朝间，至亲永别。
少女摇摇欲坠立着，衣袖下手掌成拳，攥得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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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皇家血雨腥风博弈，写在史书上不过是轻描淡写四个字“庚寅之变”，正如那些人命，注定只是冷冰冰的死亡数字。
死亡数字极为庞大，楚王殿下带领三法司，穷追猛打斩草除根，太子党以及疑似太子党们，成为庚寅之变的牺牲品，天盛十五年的春末夏初，天街落了人头无数，多年后刑场青石板缝里，依然有洗不去的暗黑血迹。
太子被废为庶人，葬于京郊西氓山，子女流放西北幽州，世代不得回京。
牵涉到构陷开国老臣旧案的五皇子被勒令交出御林军指挥权，出京去江淮道查看贯通南北两地的龙川运河工程——该工程刚刚开始，预计三年内完工，三年之内，五殿下除了逢年过节或皇帝特召，很难有空回京溜达了。
七皇子倒是顺利从旧案中脱身，却也从此收敛了许多，闭门谢客读书。
皇朝继承人死，最受宠的两位皇子连遭黜斥，与之相对的是一直不受重视的楚王殿下水涨船高，天盛十二年六月，帝赐楚王三护卫，掌长缨卫，于亲王仪仗外加一二三等护卫共十六员，领户部，并掌京畿水利营田事务。
殊荣和实权，接踵而来。
庚寅事变后的宁弈，让皇帝也很放心，在新一轮洗牌中，朝中诸般要职逐渐空出，宁弈并没有急着安插自己的势力——这些年他从未收纳门客结交外臣，光杆王爷一个。
他完全是个忠心为国的亲王形象，只是做好自己的事，诸般职位，依旧按照旧例，由各级官署推举，以及通过青溟书院选拔。
只有凤知微清楚，宁弈不需要培养门下，青溟，本来就是他的。
凤知微也升官了，还没就职就升职，因为救援公主有功，除朝华殿学士职不动外，兼升右春坊右中允、青溟书院司业，前者是太子侍读，负责太子奏请讲读，现在没有太子，只是虚衔，后者则很有用——青溟书院副院长。
凤知微接旨，心中很悲伤——姑娘我实在不想和楚王殿下有任何交集啊……
她的新府邸也在西华巷，和秋府遥遥相对，这是她特意选的，这次事变落马了一批太子党，其中原右中允被充军流放，她便要了他家府邸，和舅舅做了邻居。
秋府最近日子也不好过，秋尚奇一直和五皇子走得很近，现在则陷身官司之中。
大越近年来不断叩边，天盛帝很头痛，秋尚奇自从和“国士”魏先生交好之后，突然聪明了许多，特地献计说大越地处天盛西北，地薄人悍资源紧缺，以致有掳掠抢劫之事，不如在边境开放“马市”，以越马和内地铁器米粮布帛互市，可保一方平安。
天盛帝采纳了计策，事情却发展得不如意，大越不守规矩，卖的是瘦马，却强行索要高价，甚至“朝市暮寇”，早上卖了一批瘦马，晚上再抢回去。
天盛帝大怒，朝中御史趁机弹劾，秋尚奇焦头烂额。
凤知微坐在自家小亭中，遥遥望着秋府飞檐微笑品茶，心想该在什么时候以什么身份，去好好拜访一下秋府呢？
突有小厮带了个内侍进府，来人神神秘秘，过了半晌，凤知微神神秘秘把人送出去。
随即站在门后沉思——韶宁找自己，有什么事？
忽然想起最近忙着搬家，把那天问顾南衣的问题忘记了，赶紧再问。
“你那天说你是什么来着？可以说完了吧？”
“哦。”顾少爷正在敲胡桃，最近他迷上了这个，听见这话，不急不忙，答：
“……我是你的人。”

第三十九章 红粉局
“挣破庄周梦，两翅架东风，三百座名园，一采一个空，吓杀寻芳的蜜蜂……”
凤知微悠悠坐在青呢油毡车内，眼睛半阖半闭，嘀嘀咕咕。
车旁的内侍探过头来，讨好的问：“您说什么？可是车太颠？”
“没事没事。”凤知微摆摆手，小脸儿有点苍白。
她这只“无意寻芳”的蜜蜂，被某个漂亮的大蝴蝶——吓杀了。至今余悸犹存。
顾少爷惜字如金，但每个字出来，都能让你像吞了金。
“我是你的人。”
简练、干脆、强大、惊悚。
凤知微五雷轰顶，一句也不敢再问，当即收拾收拾逃出府去赴韶宁公主之召，连原本想拖延一下都忘记了。
车子行得七拐八弯，渐渐偏离主街，在一座深巷里不起眼的小酒楼前停下。
“不去宫里？”凤知微皱眉，心中觉得有几分不妥，下车看看四周，隐约有人头闪动，应该是韶宁的护卫。
她最近又耳聪目明了些，说来奇怪，自从在那古怪的小册子上学了些练气法门，她体内的灼热一日比一日收敛，但是感觉最明显的两次，却是当初险些被五姨娘拖下水溺死和那天坠楼，这两次后，体内特别轻松，有种脱胎换骨更进一层感觉。
这种感觉，两次都是在生死之境，这其中有什么联系吗？
凤知微想起那日坠楼顾南衣那一指，想起静斋楼头身形熟悉的黑衣人，心中若有所悟。
内侍在前方引路，小楼深院十分安静，只余步声回响，门帘一掀，韶宁倚门而立，含笑盈盈看过来。
凤知微停住脚步。
一瞬间有拔腿而逃冲动。
又有想将顾少爷拍死的冲动——要不是被你吓着，我至于痴傻的来不及多思考就跑来这红粉局？
红粉局。
小院雅致，繁花葳蕤，娇嫩的茑萝触须轻卷，明丽的凤仙枝摇叶颤，花墙上下群芳盛开，却不及那卷帘后，人风流。
浅粉色织金纱通肩翔凤短衫，襟袖绣四合如意凤穿花，同色烟霞锦妆花百褶纱裙，镶深金缠枝暗花纱缘，一身的柔软娇嫩，而少女乌光水滑丫髻上，嵌蝶形珠钗，插玛瑙佛手金簪，明珠柔润玛瑙华贵，衬得那一双宝光璀璨的眼睛，越发华彩四射。
皇朝公主，盛装立于帘后，纤腰如束，肤光胜雪，于室内的幽沉暗昧间，显出无限的明亮娇艳来。
凤知微看着那张脸，却看出一心的恍惚。
她眼神那么微微一荡，明明荡的是别的事儿，看在含羞带喜殷殷期盼的韶宁眼里，却生出天大的误会，突然便起了加倍的羞涩，揉着那珠帘绞啊绞，往日的跋扈张扬突然便去了爪哇国。
“公主。”凤知微却已经反应过来，隔帘遥遥一躬身，“不知公主相召于宫外，外臣不敢逾越……告辞了。”
说完便走，步子极快，身后立即一声娇喝：“你……你站住。站住！”
第一个你字还有点惊讶犹豫和气急败坏，第二个你字开始便恢复了那少女向来的跋扈和矜持。
凤知微暗暗叹气，站下，转身，一脸不甘。
“我找你，你居然敢走。”韶宁也顾不得羞涩了，抛下帘子跑过来，一把拉住凤知微的袖子。
她十指尖尖，竟涂了鲜红蔻丹，涂得太浓艳，手伸出来有如滴血，一旁顾南衣微微垂了脸，觉得这双手看起来很有问题，衣袖一拂，韶宁就被挥跌出去。
四面低呼响起，刚才还空无一人的院子，突然便冒出很多人去接韶宁。
韶宁身在半空，浅粉衣裙飘飘柔曼，说话却张牙舞爪杀气腾腾：“把这个姓顾的给我丢出去啊啊丢到臭水沟里去！！”
侍卫们犹豫着过来，顾南衣看也不看，拍拍手，咕哝道：“好多粉！”连打了几个喷嚏。
被接住的韶宁脸都青了。
凤知微浅笑着提醒那些护卫：“顾先生是陛下刚刚御封的驾前带刀行走。四品武职。”
六品护卫们灰溜溜的退下……
“帮我看着外面……不能让人接近正房。”凤知微踮起脚，在顾南衣耳边低低嘱咐，随即迎上韶宁，“公主召微臣，有何要事？”手指顺势一牵，韶宁脸一红，乖乖的被她牵了进房。
室内重帘深卷，沉香淡淡，榻上一张小桌放着些点心果品，还有银壶一盏酒杯两只，看来韶宁还打算请她喝小酒。
“微臣午后还得去点卯，公主有事请吩咐。”凤知微反客为主，主动给韶宁斟酒，斟得很满，自己杯里随意洒几滴。
两人喝了几杯，凤知微天南海北闲聊就是不提朝政，韶宁心不在焉听着，脸颊微酡，怔怔看着对面少年——这人相貌不过清秀，气质却极超卓，那种无论何时何地都保持的闲淡优雅极为少见，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明明出身平凡官位低微，却笑看风云，万事底定在心。
京华满冠盖，然而那些富贵少年，和魏知比起来，都多了几分浊臭，少了几分雍容。
“其实那清水衙门，点卯不点卯有什么要紧？”韶宁终于不耐烦凤知微的云遮雾罩，一抬手喝完一杯，突然不屑的笑，“魏知，以你大才，是应该登堂拜相入阁军机的，什么右中允？难道将来楚王做了太子，你还得给他写奏章？什么青溟司业？难道你甘于在辛子砚之下仰人鼻息，将来还是逃不脱宁弈的掌握？”
韶宁看出辛子砚是宁弈的人了？
心中一动，面上笑意淡淡，凤知微给韶宁斟酒，语气诚恳：“魏知一介白衣，一朝得圣上青眼平步青云，已经羡煞众臣，世间荣宠，过犹不及，公主爱重，魏知却自知当不起。”
“什么当起当不起？成王败寇而已！”韶宁冷笑，幽暗光影里羞涩尽去，眉目带煞，“魏知，不要告诉我你不想！”她突然凑近桌案，目光灼灼盯住了凤知微，“我在你眼睛里看见了野心！这骗不了我！”
“世间男儿，皆有野心。”凤知微端坐不动，含笑看韶宁，“只要我忠心为国，陛下会给我。”
“我给你！”韶宁一把抓住凤知微执壶的手，浑身轻颤，鬓上蝶翅金簪华光闪烁如剑光，“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只要你帮我，杀了宁弈！”

第四十章 冷枪
暗室对酌，言语如刀。
明烛反射那少女鬓上金钗光芒如剑光，映得眼神也熠熠灼热，火般燃着。
“帮我杀了他！”她急促而坚定的道，“楚王奸狡，国之害也！你如今已经得罪了他，他必不容得你活，与其坐困愁城坐以待毙，不如效力于我除此大奸！”
凤知微抬头，看进少女眸子，那一汪清亮如明镜如碧水，清澈得照见微尘，这双眼睛的眼神，是唯一和她不相似的地方……
半晌她轻轻抽回手，微笑：“殿下，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的。”韶宁一番话说出，人也冷静了下来，“你明白他做了什么，你明白他想做什么，你明白，你应该听我的。”
凤知微默然半晌，道：“殿下，那是你哥哥。”
“我只有一个哥哥。”韶宁自斟自饮，喝得很快，“他和我一母同胞，比我大十二岁，我们的母亲早逝，我独居一宫彻夜哭泣，是他将我接到他宫中，一夜数次起床看我，我病了，他丢下国务守在一边，为此被父亲罚跪，我想出宫玩，他替我打掩护，出了纰漏他负责，我向往自由的青溟，他为此花费数月说动父亲，还煞费苦心安排十哥陪我……世人都说他轻狂庸碌，不当为国之储君，然而不管他是不是好储君，他是我唯一的，永远无人能够代替的，最好的兄长。”
“我的兄长。”韶宁脸上涌起薄红，重重放下酒杯，杯中酒液溅起泼上她手背，她抬手吮去，雪白手背衬得眸子黑亮逼人，“他死在我面前，死时胸膛破开，死后宗嗣不保，连皇家园陵都不能入葬，生于皇家，难道就注定这样的下场凄凉？”
凤知微闭上眼睛，脑海中隐约的血火一闪。
“我拒绝了为他毒害父皇，可我不会拒绝为他报仇。”韶宁凄然笑道，“魏知，连我都知道他死于宁弈连环局，你怎么会不知？你是不是觉得，我轻狂，我无知，我所谓的报仇，只是孩子在说气话？”
凤知微不语，心想你好歹聪明了几分，如今楚王势大，躲避尚且不及，你还要招惹？你想死，我不陪——
“我是天盛皇朝恩宠最盛的公主，这最盛两字，不是白说的。”韶宁冷笑，“我同样赐三护卫，寻常亲王护卫三千，我一万，而且全是御林军中最为精锐的高手，父皇仿古制赐我汤沐邑，为江淮道最为富甲天下的和嘉县，而且……父皇年纪老迈，膝下却渐虚，这些年参知政事，对我并无避讳。”
前面几句倒没什么，最后一句却令凤知微眉梢跳了跳，未想到天盛帝竟然对女儿偏宠如此，难怪宁弈一定要杀了她。
“殿下，这些话，不当我这微末小臣来听。”半晌凤知微诚恳的道，“无论如何您和楚王，是皇室血脉骨肉至亲，同室操戈，将来陛下要伤心的。”
“他难道现在就不伤心么？”韶宁古怪的看她一眼，“你说骨肉至亲，我以前也这么认为，可宁弈却未必这么认为，他以前那些事……”
凤知微的目光转了过来，韶宁却住了口，脸色不太好看。
“魏知，我要你帮我，也是想保你的命。”韶宁再次抓住凤知微的手，“你已陷身危险中。”
“公主你又何尝不是呢？”凤知微出神的看着杯中酒，突然抬首对她一笑，“你擅自出宫，可知当此多事之秋，危机重重？据说现在‘太子残余流窜于市’，尚在搜捕中，万一有个什么，出事了都没处找凶手。”
“不会的。”韶宁脸色变了变，“我带了很多护卫……”
“那些护卫，都可靠吗？”
韶宁脸色又一变，刚刚张口，突然桌上烛火一颤！
一颤间墙壁突然无声无息破开，一柄长枪毒蛇般穿壁而出，直戳榻上背对着墙的韶宁后心！
那枪来势快至无法言说，奔雷闪电，冷光一现已到近前。
凤知微搁在榻上小几上的手顺势向前一滑，一把扯住韶宁衣袖狠狠一拽！
韶宁被她拽倒，脸重重捺在桌上果盘，啪一下压扁了几只蜜桃，汁水四溅。
长枪呼的一声从韶宁头顶荡过，猛烈的劲风刹那间熄灭蜡烛，黑暗中枪尖寒光一亮，雷霆般继续向前，直奔凤知微面门。
凤知微唰的平平倒下，枪尖擦鼻尖而过，近到嗅得见铁质的森寒血腥气味。
一刹间屋外响声四起，衣袂带风声不断，顾南衣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出现，很明显他也被人绊住，来者武功，便如这隔墙出枪者一般，非同小可。
有人是下定决心，要将她两人置于死地了。
静室内灯火全灭，弥漫着桃汁甜腻的气息，毒蛇般的长枪枪尖微抖，嗜血的寻觅猎物。
黑影一闪，一个侍卫奔了进来，低呼：“公主！公主你没事吧！”
韶宁一喜，便要呼唤，却突然被冰凉的手捂了嘴。
那手掌肌肤细腻，隐约淡淡疏凉香气，韶宁瞪着眼睛，一片混乱中居然来得及想：魏知的手怎么这么小，这么细，这么香……
凤知微堵住韶宁的嘴，低低呻吟一声，那侍卫奔到榻边，凤知微立即闪电般出手，五指如刚，捏住他咽喉，往那枪尖一送！
“嗤。”
枪尖入肉，鲜血喷溅，那侍卫喉头格格作响，瞪大的眼眸刹那光芒一亮，倒映出同样震惊无伦的韶宁眼眸，随即那光芒渐渐淡下去，如烛火颤颤一摇，熄灭。
不见血不肯收的厉枪，终于满意的收了回去，自墙壁上穿出的枪眼中一闪不见。
凤知微立即拽着满脸桃肉的韶宁便向外冲，刚到门口人影一闪和一人撞个满怀，鼻下气息清涩洁净，便知顾南衣到了。
“送她回宫！”凤知微把韶宁往顾南衣怀里一塞，她不能让韶宁在和她私下相约的时候出事，要死换块地方死。
“不去！”顾少爷干脆的把韶宁拎到一边，习惯性来摸自己的凤小厮。
“乖，要去。”凤知微假笑着让开，“必须的。”
“为什么？”顾少爷做事，需要一个理由。
“因为……”凤知微扶着他的肩把他向外推，正色道，“你是我的人。”

第四十一章 吻
顾南衣最终拎着韶宁突破重围而去，留下凤知微在屋中沉思等他回来，总觉得顾少爷自从太子身亡之后，便似乎有所改变——比如以前，他对她几乎寸步不离，现在竟然也放心将她留下。
不过真正的祸害还是韶宁，顾南衣一将她拎走，四面的呼哨攻击声立即随之而去，凤知微不担心顾南衣安全，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离宫中极近，宁弈一击不中，定不能追杀到底。
希望韶宁公主吸取这次教训，以后再不要冒冒失失约会她了。
她摸索着去点烛火，地下的尸体睁大眼沉默躺着，似乎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成了替罪羊，凤知微俯首望着他，叹息道：“你出现得太快了……做奸细不是这么心急的。”
如果不是奸细，怎么可能那么及时冲进来？如果不是奸细，为什么一进来就呼唤韶宁试图确定她方位？
韶宁没明白，凤知微却是刹那间便想了清楚，天下本就没有几个人及得上她的应变。
四面逐渐沉静，暗室里血腥气无声无息缭绕了过来，手中的蜡烛冰凉滑腻，摸着像一条蛇——凤知微突然便觉得这四面的黑暗里有些让她不安的东西，沉沉的逼了来。
她记得火石就在榻上的小几上，去摸的时候却不见，好在她自己怀里有火石，嚓一声，蜡烛燃着。
火光一亮。
一亮间什么都没看清，突然便灭了。
凤知微一惊，伸手去摸蜡烛，根本没有被点燃的余热，仿佛刚才的火光只是错觉。
蜡烛似乎突然短了些——有人以极快的剑气，截断了点燃的蜡烛？
凤知微这时倒不敢向门外退了——如果屋里有人，她转身逃，等于把后背卖给别人，如果屋外有人，她倒退，也等于将自己送上枪尖。
她抿抿唇，再次点燃蜡烛。
火光一亮，再灭。
一亮又灭间，凤知微突然将手中蜡烛往身侧前方西南方向一抛，随即飞速滑步后移。
砰一声撞上了东西，却不是计算之中的门板，身后似硬实软，微带弹性，随即身子一紧，已被紧紧揽住。
那怀抱并不紧窒，她却丝毫动弹不得，淡淡男子气息逼来，那人揽她在怀，耳鬓厮磨，气息拂在耳后，温软而湿润，突然便起了微汗，粘着乱发，簌簌的痒。
凤知微挣扎不动，立即放弃，手指一转，一柄匕首无声无息落下衣袖，滑在掌心。
这是她那天看见宁霁袖中刀而产生的灵感，回去后就在自己袖子里设计了一个滑链的薄叶匕首，手指一拉便可不动声色落下。
匕首在掌心，手指一弹便可直入对方腰肋要害。
身后那人却突然低低一声叹息。
那叹息绵邈悠长，像风掠过瑟瑟枝叶，在叶尖碎了无声，低至不可闻，却又仿佛惊雷响在耳侧，凤知微一震，匕首僵在指间，连带身子也完全僵硬。
一僵间，身后那人已温柔的伸手过来，极其准确的刁住了她执刀的手掌，近乎把玩的将那薄刀和她纤细的手指一起握在掌心，指腹摩挲着刀面，轻轻一折。
清脆的“咔嗒”一声，那人轻笑着，手指一弹，断刀飞出，正堵在先前那个枪眼，将最后一线微光也堵死。
刀飞出，他的手却不放开，执了她的手指，反反复复摩挲，他的掌心也光华细腻，只在指侧生着一些薄茧，那点坚硬触着她的柔软，像细砂纸轻轻的磨过温软的心，于细微的痒中生出微痛的凉。
她垂了眼，不言，不动，于惊涛拍岸中漫流回溯，没有心情体验这一刻香艳如许——因为他抱着她，指尖却正按着她胸前大穴。
那人却好像对自己的温柔杀手浑然不觉，他微微低头的姿势，离她近得不能再近，呼吸相闻气息相缠，连发丝也无声的纠结着，垂在一起，拂在她的颊他的颈，绵软而凉，像此刻心情。
于是他便偏了偏头。
这一偏便腻着了她的颊边。
微凉细润的唇从同样细腻如玉的颊边掠过，像犹自青葱的翠叶掠过珠光粼粼的水面，溅起涟漪层层水纹隐隐，无声无息荡漾开去。
两个人都震了震。
黑暗里那人似乎定了定，呼吸微促，随即又平静下来，悄然让了开去。
如午夜的蜻蜓透明的翅膀，载不动黑暗的沉凉。
凤知微心底，突然起了淡淡的悲怆，像看见十万里江山雄浑壮阔，转瞬间分崩离柝。
这般旖旎，旖旎至凛冽，长天里下起深雪，雪地中颤颤一只落翅蝶。
暗室无声，心思流转，直至被一阵杂沓的足音打破。
“魏兄弟！魏兄弟！”是燕怀石的声音，“你还在吗？”
凤知微动了动，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身后那人再次轻笑一声，突然就手将她一推，凤知微倾身跌落，有凉而软的衣袂拂过脸颊，带着清浅的香气，她伸出手，那衣袂流泉般从她指间转瞬即逝。
吱呀一声，木门开启，燕怀石站在阳光里。
凤知微下意识的回首，幽暗的室内，床榻桌椅沉在浅灰的光雾中，四面倾落着杯盏和沉默的死尸，刚才的一切，仿若一梦。

第四十二章 驯狼
天气逐渐热起来，日光如流火，皇城巍巍，都似被那般酷热凝在了静止的时间里。
皇宫中一丝风也没有，内侍们举着粘杆，小心的粘着聒噪不休的知了，以免惊扰了本就心情烦躁的陛下。
御书房的动静隐隐传出，内侍们对望一眼，眼神惊惧。
“混账！”天盛帝将一封奏简扔下，恶狠狠的砸在一人脸上，“你出的好主意！”
跪着的人满面惊惶的抬起头来，是五军都督秋尚奇。
因为“马市”一策失败，大越似乎看出了天盛朝廷无暇他顾，越发变本加厉，边境百姓不堪其扰，纷纷向内地逃窜，大量边民涌入内地城镇，给当地治安也带来无数隐患，大越更集结兵马，有大举入侵之势。
天盛帝怒火无处发泄，全部怪到了当初建议“马市”的秋尚奇身上。
秋尚奇暗暗叫苦，却也无处推脱，他抬头看了看天盛帝书案前，面色无波为各地奏章写节略的凤知微，无声叹了口气。
他很想推卸责任，但是这计策本就是他自己的，当日魏先生来府拜访，在他书房坐了会，翻了几本书便回去，他收拾时在翻开的书上看见了前朝大成对付边境戎族的手段，心中一动，便有了此策。
如今，能怪得人家什么来？怪人家翻了自己书？
“臣办砸了差事。”秋尚奇连连磕头，“区区大越，竟敢犯我天盛，请陛下容臣将功赎罪，率我天盛儿郎，让这干狂妄宵小立斩马下，方知我天威不可犯！”
天盛帝眯起眼睛，不置可否，半晌道：“先退下。”
秋尚奇小心退出，看看层云翻滚的天际，心想自己一把年纪，难道还要远戍边境，出兵放马吗？
御书房内，天盛帝久久沉默不语，突然问：“如何？”
书房内几位阁老面面相觑，随即纷纷道：“陛下，不宜轻启战端……”
“化外之民，以怀柔威德镇抚为上……”
“前太子逆案未毕，再兴战事，有伤百姓安定之心……”
天盛帝脸色越发阴沉，众人渐渐住口，四顾不安。
御书房首座坐着宁弈，他原本是来回报京畿水利事务的，正遇上议事，便被留下旁听，乌发玉冠的男子神色淡定，含笑倾听。
凤知微就在他身侧不远的几案上帮天盛帝磨墨，垂目敛容，神情比他还淡静几分。
自从宁弈跨进御书房，两人谁也没看谁一眼。
此时天盛帝面色不好，宁弈突然开口笑道：“父皇不妨听听国士先生意见。”
众人目光唰的一下转向角落里的凤知微，有人面露讥嘲之色——楚王殿下这国士两字，听来实在有些暧昧啊……
凤知微不动声色，搁下笔站起，静静道：“战，又不战。”
“何有此说？”天盛帝目光一亮。
“越国民风桀骜，向来不甘臣服，多年来和中原没有战事，早已忘记当年被我天盛驱逐出中原的狼狈，却只记得这大好世界被天盛皇朝占去，蠢蠢欲动自在其中，不驯者，当以威加之，教训必须要给。”
“唔，继续。”
“然越国以游牧民族出身，骑兵甲天下，来去如风，一战胜之不难，要想连根铲除伤其元气，不易。”
内阁首辅姚英皱眉道：“魏知，你绕来绕去，句句都是空话。”
凤知微瞄了这位老资格的首辅一眼，这位楚王派系的老臣，本来就因为儿子的事和她有过节，如今一个屋子里办公，更是时时处处针对她，恨不得早早将她一脚踢开。
“是，老相。”她温柔一笑，态度恭谦，“魏知才薄学浅，不敢在诸位面前卖弄。”
“才薄学浅才需要历练，继续。”天盛帝皱眉，“姚英，你天朝耄老，首辅大臣，怎么一点耐性气度都没有？”
姚英碰了一鼻子灰，悻悻住口，暗骂这小子走好了韶宁公主的门路，哄得陛下另眼相看。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野草烧尽明春又生。”凤知微道，“兵马可以再征，武器可以再造，几场战役不能令彪悍的大越心死，不如……弱其民！毁其器！控其国！”
天盛帝眉心一动，急速道：“讲！”
“与其死死防守，不如大开边境。”凤知微道，“秋都督马市的建议，其实方向没错，只是时机不对，大越近年来骄纵怠慢，开马市只会让越国以为我朝示弱，更涨骄横之心，应先战！以重兵压阵，一战而夺其志，然后，再互市。”
“越说越荒唐！”姚英怫然不悦，斥道，“既然战了，还互市什么！不趁胜追击，岂不贻误大好战机。”
“姚老，陛下刚才说了，广开言路，让年轻人历练历练嘛。”一旁山羊胡子的次辅胡圣山，笑眯眯接了一句。
凤知微含笑称谢——老家伙就是当日青溟书院政论课的胡夫子，虽然也是楚王派系，却很少难为她。
“要互市。”她笑眯眯气死人不偿命的道，“一旦大越臣服，咱们还要用力的互市，丝绸、瓷器，药品，粮食，举凡大越没有的，除了武器，咱们都毫不吝惜提供，同时将内地罪民北迁，允许与越国通婚。”
“胡说！”这回众人纷纷斥责，“我天盛子民血统高贵，怎能和化外野民混淆！”
“大越多年来因为生活于贫瘠土地，与天相斗与贫穷相斗与侵扰不休的草原部族相斗，养成桀骜不驯勇猛好斗品性，而这些自称为大鹏神后代的汉子们，一旦娶了娇柔的中原女子，领略了汉民的安定富足，学会了农耕和经商，拥有了自己的财产，吃惯了丰富的中原食物，依赖惯了各色的药品……他们是否还能拥有当初的血性和耐力？是否还能做到在战场上，死而后已，不惜此身？”
室内一片静默，众人都在沉思，天盛吸取当年大成末年乱雄并起乱国的教训，多年来致力于隔绝大越势力渗透，如今这一着，可谓将天盛帝多年国策全盘更改，这个魏知，敢想，也敢说！
纵观大成六百年对付蛮夷的国策，在场的都是当朝能臣，自然明白凤知微所提出的文明传播，战和策略，经济交流，是镇抚草原之族的三大手段，然而每种手段都有其局限性，草原的威胁始终都笼罩着中原，强悍而又长年争夺地盘的蛮族就像草原上的野草一般，烧不尽，吹又生，征服和同化一个民族和势力之后，很快就会有一个更为凶残野蛮的蛮族又会在草原上兴起，此起彼伏，难以根治。
而一旦贸然兴兵，接下来的便有可能是连绵长久的战争，并冒着打压一个政权后，再次面对另一个更凶猛政权的后果，为政者是否真的下了这样的决心？而在天盛西南，还有一个盐业商业发达的富饶海疆之国西凉，一旦战事胶着，是否会被西凉趁火打劫？
这个责任，谁也负不起，计策虽好，却无人敢于支援。
“你有没有想过，游牧之国一旦受到中原文明教化，学我技术，学我法治，学我国策，也很有可能更加兴盛？”半晌，胡圣山悠悠问。
“通婚互市，固然是长久才见成效，效仿我中原文化，也非一朝一夕之功。”凤知微噙一抹笑意，“何况，僻处大越胡伦草原一隅的铁勒、骨阿、朵术三大部族，多年来也从不安分，一战退大越之后，适当扶持，必要牵制，十年之内，大越必然无法越过胡伦关。”
“何况。”凤知微一笑，一瞬间温存尽去，灵动光华自生，“微臣还有两样好东西，可保大越从此被我朝钳制，化狼为犬！”
“哦？”天盛帝神色已转为兴致勃勃，一旁的宁弈，却突然眯起了眼睛。
凤知微目光一转，突然走到宁弈身边，轻轻一躬。
“殿下，介意借样东西给我吗？”

第四十三章 你的就是我的
宁弈抬起眼，看着凤知微，戴了面具的少女，眸子云遮雾罩，看不清眼底神情。
两人目光相遇，各自调开，宁弈的目光垂在自己衣袖，随即淡淡道：“好。”
他不问是什么东西，似乎已经猜出。
凤知微抿唇一笑，笑意是凉的。
其余人不知这两人打的什么哑谜，都急不可耐张望，凤知微指指宁弈手腕，笑盈盈道：“借王爷佛珠一用。”
宁弈穿的是月白底镶金边生丝袍，衣袖宽大，寥寥绣几叶淡绿五瓣梅，清逸秀雅风姿夺目，众人都看不见他腕上戴了佛珠，天盛帝笑道：“老六，从来也没听说你是在家居士，怎么突然信佛了？”
“前些日子七弟邀兄弟们过府宴饮。”宁弈笑道，“席间一人赠了一串，说是浔罗国贡品，夏天戴着不生暑汗，护心明目，儿臣最怕热了才戴着，倒不是做了居士。”
说着便捋袖，腕上戴着一串黑色佛珠，色泽古雅，沉香淡淡，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被精致如玉的腕骨一衬，明明是那般庄肃的佛门之物，竟也鲜明里生出几分诱惑。
他伸着手，并不自己取下佛珠，而是抬眼笑吟吟看着凤知微，浓密长睫下眼神流光溢彩。
凤知微看着他。
他看着凤知微。
手腕平伸在半空，就是不收回。
凤知微暗暗咬牙，僵持久了只会越发尴尬，只好伸手去取，她小心翼翼的翘着手指，避免触及他肌肤，旁边胡圣山突然笑道：“魏大人这兰花指翘得，真有女儿娇态。”
众人都笑起来，凤知微也讪讪笑道：“在下是家中第一个儿子，前面夭折了几个兄长，父母怕养不活，自幼当女儿养着，让各位大人笑话了。”
说着手下动作加快，指尖滑过宁弈掌心，忽觉宁弈手指一蜷，轻轻在她掌心挠了一下。
这一挠轻若飘羽，欲颤还休，凤知微心中一惊一跳，下意识缩手，险些将佛珠落地，只觉得脸上发烧，暗想不好，脸上戴面具还没什么，耳根一定也红了。
果然宁弈笑道：“魏大人真是细致人，捋个佛珠也如此小心。”
众人又笑，这回笑得却又不同，有人依旧心无城府，有人却目光一闪。
一个出身农家的贫穷小子，好像不应该是这种做派……
凤知微望进宁弈笑意沉凉的眼眸，坦然笑道：“魏知出身寒门，如今却有幸得见天颜，更得王爷和诸阁老青眼相看，一时又欢喜又惶恐，轻狂之处，王爷海涵。”
“没事。”宁弈微笑，“我见着你，也是欢喜的，欢喜得竟至于惶恐了。”
众人哈哈的便开起玩笑，天盛帝此时的心思却还在凤知微的驯狼策上，这一番暗潮汹涌，虽换得他心中一动，却没有深想。
“陛下。”凤知微快速转移话题，上前一步将佛珠呈上，“驯狼二策，在于此。”
天盛帝把玩着佛珠，看见珠上图案有些诡异繁复，若有所悟，“格鲁喇嘛教？”
“正是。”凤知微一刻也不想多呆，把话说得飞快，“大越早先是草原部族出身，第一代忽喇大汗曾经信仰过喇嘛教，后来虽然式微，被萨满教后来居上，但越国上层贵族大多信仰此教，微臣以为，不防尝试些手段，在越国将此教推广。”
“那又如何？”
“好处有三，其一，格鲁喇嘛有‘二不戒律’，一不准僧人娶妻生子，二不准僧人参与生产；一旦大量青壮剃度入教，人口与战力便会下降。就算战时还俗，长久青灯古佛的生活早已消磨掉杀戮之心，其二，喇嘛教教义弘扬六道轮回，苦修此生，只求来世，信徒便有安于现状之心。其三，信喇嘛教必须要有寺院，不同于萨满的随处可以举行祭拜仪式，大量寺院也可以将游荡的牧民拉下马背，滞留在固定区域。”
“第二策呢？”她说得快，天盛帝接得更快，微微倾着身子，要不是顾忌着帝王体尊，看样子就打算奔下来了。
“羊毛。”凤知微道，“南海燕家长年行商海上，曾带回该国的一种长毛羊，这种羊的绒毛密而厚，纺线织布后轻软温暖，比我们冬天常用的沉重的棉布要好很多，但是因为这种羊不适应南方湿热气候，而且闽江织造司害怕本地棉麻纺织受到冲击，也一直阻挠燕家推广，如今不妨将这种羊养到气候水土都十分适宜的北方，一旦成了气候，不仅有利于我国民生，对大越的经济，也必将成为钳制。”
“至于如何令喇嘛教和羊毛推广……”凤知微仰脸一笑，“在座各位老相都是能臣干吏，必有极好计策为陛下分忧，魏知便不僭越了。”
才能尽显，而又极有分寸，座上都是簪缨贵臣，一瞬间无论敌对或是支持，心中都流过这句评价。
而那少年立于庄严华贵的皇家御殿，天下军机总决之地，一众一言可决天下大势的人中龙凤前，犹自神采飞扬，光芒熠熠，神情间贵而不矜，谦而不卑，如玉树琅琅，超拔于九霄之上。
众人微倾身，不自觉的仰望，眼神里光芒闪动——此子才识超卓，必有飞黄腾达之期！
——此子锋芒太露，恐将折于中途！
——此女藏拙作风突然大改，不着痕迹就将燕家推向前台，小心！
最后一种想法，自然是尊贵的楚王殿下一人，他端坐座上，注视那如狐女子，一抹笑意凝在唇边，美而沉艳，如午夜绽放的妖红曼陀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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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十五年六月，五军都督秋尚奇受封征北将军，率军二十万北上。
同月，户工二部受帝命，与南海燕氏在京代表秘密磋商英吉利长毛羊引种推广一事，燕氏代表自愿在开初三年无偿提供英吉利羊，三年后再取利三分，燕氏的大方令帝心甚许，赐为皇商，总领南境诸业与京城商贸往来。
两件事都和凤知微有关，但明面上却看不出。
关于征北主帅人选，朝中也是争了个面红耳赤，因为此去必得大胜，却又得在胜后怀柔，所以主持此事的主将既需勇猛善战，也得老成持重，这几乎是两个相对立的条件，而天盛开国后，疑心病极重的天盛帝将开国老将免的免杀的杀，几乎消耗了个干净，争到最后，天盛帝还是令秋尚奇将功折罪，又拜淳于鸿为副帅，也算平衡了几方势力。
待罪出征的人，是很难豪情满怀的，秋尚奇心中忐忑，便去拜托凤知微这个“世交之后”，在他离京后，对秋府多加看顾。
“世侄。”几日之内添了许多白发的秋尚奇，和凤知微执手相看泪眼，殷殷叮嘱，“朝中局势复杂，你那几位兄弟不懂事，老三又刚授了虎威大营校尉一职，府里内外，还得劳你多看顾些。”
秋尚奇一双老眼殷殷看着凤知微——如今的魏知，虽然灭越二策还未生效，一时也不便封赏，但谁都看得出，陛下对这少年英杰十分欣赏，飞黄腾达指日可待，而秋家几位公子爷都不太成器，靠恩荫进了虎威大营，整日飞鸟遛狗游手好闲，早先秋家依附五皇子门下倒也安稳，如今五皇子被变相逐出帝京，五皇子一系都在韬光养晦，呼吸都不敢大声，此时不早日攀上大树，秋尚奇怕自己一旦倒台丢命，甚至沙场马革裹尸，余下那么大家业，怎么办？因此一意交好，指望着魏先生能念着“故旧之交”，将来对秋府多加看护。
“世叔放心。”凤知微诚恳的道，“秋府就是我的家，秋府子弟都是我兄弟，但凡有我的，必有他们的。”
又掏出一个锦囊，递到秋尚奇手中：“世叔到了越边仓阑城，再打开吧。”
秋尚奇大喜——魏知智慧，举朝皆知，这定然是锦囊妙计了！赶紧珍重的收进怀中，和凤知微依依挥别。
大军开拔，一路远行，终于在快到千里外边境仓阑城时，秋尚奇忍不住，偷偷打开了锦囊。
随即二十万大军突然看见他们的主帅，大叫一声口吐鲜血，从马上栽下。
风卷动锦囊内的小纸卷，悠悠飘起，落入仓阑河中，纸卷上秀丽字迹，从此湮灭，再无人看见。
“秋府就是我的家，秋府子弟是我兄弟，你夫人是我舅母，你是我舅，从今之后你们的，就是我的，恭喜恭喜，多谢多谢。”
“——凤知微顿首。”

第四十四章 回府
从魏学士府到秋都督府，区区数十步距离。
凤知微用自己的步子，不急不缓的丈量了那十几步，走得云淡风轻，似乎这数丈距离，确实就是这么轻易的过来的。
没有那被逐出府，没有那雪夜漂泊，没有那妓院托身，没有那当街被诬，没有那青溟追杀，没有那风云暗卷，皇朝逆案中的顺势而上站稳脚跟。
她身后跟着燕怀石和淳于猛，燕怀石看起来比她还意气风发，英吉利羊毛引进一事和户部已经谈得差不多，前日他一封家书捎回南海，当即燕家就奔来了几位地位高的长辈，想必对他很有褒奖，燕公子眉梢眼角，都恨不得写满“人生得意”四个字。
淳于猛最近授了长缨卫策卫骑曹参军一职，长缨卫“勋、羽、策”三卫中，策卫最亲信最接近皇宫大内，可以宿于内廷，本来他还进不了策卫，但是一场动乱，长缨卫被清洗，空出许多位置，他爹又拜了征北副帅，淳于大爷混个肥差，自然不在话下。
经过这一场动乱，被凤知微按住了延迟去长缨卫报道而逃脱一场麻烦的淳于猛，对凤知微佩服得五体投地，鞍前马后，宁做小厮。
顾南衣站在她身侧三尺外，不近，但手臂一伸就可以够着的距离。
几人连同随从刚刚站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秋府的门轰然大开，两队家仆快速奔了出来，在门口立定，秋府大管家满面堆笑等在门口，对着凤知微深深弯下腰去：“魏大人，我家夫人有请。”
凤知微斜斜瞄他一眼，当日她被逐出府，虽说名义上夫人说是“在外避避”，但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忘记”给她安排出府去处和盘缠吃食，任她净身出门，当时这位大管家，在门房里跷着脚剔着牙，有意无意，将牙缝里一根过夜肉丝喷在她脚下。
“张大管事是吧？”凤知微含笑拍拍他肩膀，“听说秋都督府大管家最是京中首屈一指的能干人，以一人之力将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张成受宠若惊，没想到这位少年成名的当朝国士竟然也知道自己，一张黄脸涨得通红，连连哈腰，“不敢当魏大人称赞……不敢……不敢……”
凤知微含笑看他，眼神温柔——你还是趁现在多听听吧，很快，也许就听不着了。
她不再理会还在躬身的张成，长驱直入，一边道：“夫人相邀是吧？你请这两位公子在前厅奉茶，我自己过去后院，秋府是世叔的家，也算是我的家，大家都不用客气了。”
张成愣了愣，直觉于礼不合，试图阻拦，顾南衣已经直直从他身边走过。
他目光低垂，不看任何人，张成却突然觉得面前似乎竖了一道墙，蹬蹬后退几步，险些栽倒在门前照壁上。
凤知微头也不回，已经带着顾南衣转过照壁。
她并没有直接去后院夫人住处，却在无人的抄手游廊先取下了面具，面具后，是那张她用了多年的垂眉黄脸的妆容，自从见过韶宁公主的真容，她便知道自己的真面目，是永远不能轻易显露了。
然后她直奔秋府西北角的小院。
刚走过一个回廊，前面转出几个人，捧着茶盏点心等物，看样子是从大厨房送点心去正房。
凤知微一看那几人，笑了。
真是相逢不如偶遇，偶遇太也巧合，这来的，不正是那几天大闹厨房的几位妈妈？当先的，不正是亲爱的赏过她一巴掌的安大娘吗？
安大娘她们此时也看见了她，都怔了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笑道：“哟，我说这是谁，这不是我们的凤大小姐么？”
安大娘倒还谨慎，目光先在凤知微身上打量了一圈，凤知微穿的是一袭精丝细葛淡蓝长袍，样式简单剪裁却精致，这种细葛是江淮道刚刚研制出来的新式夏布，穿着透气舒适，有淡淡水色光华，因为制作太精成本太高，目前只作贡品，凤知微身上的，是前两天天盛帝刚刚赏的，京城还没几人能穿着。
正因为稀少，所以就算是大户人家嬷嬷，安大娘也看走了眼，以为是普通细葛布，这一身在她看来，虽然不寒酸，但也不贵气，不像衣锦还乡的样子，这么一想心中大定，不阴不阳的开了口：“凤大小姐看来是在哪处发了财？瞧这身不男不女的打扮，不是哪家馆子里公子哥儿给送的吧？”
一众仆妇都掩口而笑，眼神轻蔑，凤知微偏头看着安大娘，微笑道：“大娘最近可好？瞧你身体，越来越康健了。”
“大小姐不用和我老婆子套近乎。”安大娘眼皮一掀，冷笑道，“老婆子好着呢，夫人答应给我养老，前不久还赏了银子给置了庄院，老婆子这一辈子，也就死心塌地，为秋府效忠到死啦。”
仆妇们连忙一阵谄媚讨好，安大娘众星捧月，笑意舒展的睨视着凤知微，又道：“大小姐现在可是混得好了，回来看夫人的？夫人正要接待贵客，等下客人走了，要不要老婆子给你求求夫人见你一面？不过可别是来打秋风的，秋府虽然家大势大，下作亲戚，却也应付不起！”
凤知微还是在笑，负手立在廊中，很有趣的盯着安大娘，安大娘正得意洋洋，突然接触到她眼神。
那眼神静而深，不仅没有笑意，甚至连愤怒、伤心、难受、不满之类的应有的情绪都没有，那样的眼神凝定如渊，居高临下，像天神在云海之涯，俯视汲汲营营的可笑众生。
那种感觉，令人觉得，她不生气，只是因为已经不配她生气。
安大娘激灵灵打了个寒噤，突然便想起凤知微被她赏了巴掌那一刻的眼神，想起她当初也是这样温柔微笑和她擦身而过，在她耳边说了那句让她做了几天噩梦的话。
她有点瑟缩，然而看看凤知微身后没有从人，想起凤知微离开后也没听说有什么境遇，胆气立刻又壮了起来，冷笑道：“真是没规矩，挡在这里算个什么？别误了我们给夫人贵客送点心！”
“是啊，挡在这里算什么？”凤知微轻笑，偏头对一直一动不动的顾南衣道，“喂，少爷，刚才有人骂我了。”
顾南衣有点疑惑的看过来——原谅顾少爷，他真的是没听过大宅门句句带刺的文雅骂人方式，在他的认知里，口沫横飞杀气腾腾，指鼻子动刀剑，才是敌意，才需要被处理。
凤知微踮起脚，凑到他耳边，道：“她们打了我一巴掌……”
话还没说完，顾少爷突然动了，身子一飘，天水之青的色彩流过紫黑色的长廊，安大娘等人只觉得眼前青色光影一晃，耳中啪啪连响，随即颊上火辣辣的剧痛。
“哗啦啦！”
杯盘碗盏碎了一地，同时滚落的还有七颗血淋淋的牙，七个人，七颗门牙，一个不少。
惨叫声响成一片，凤知微无辜的眨眨眼，这才说完剩下的半句话，“……几个月前。”
顾南衣站在一地碎片和血水中，嫌脏，于是平静的从倒下的七个女人身上踩了过去……
于是刚刚爬起一半抖着手指要骂凤知微的安大娘翻翻白眼，被再次踩倒下去……
于是有三个仆妇的胸，被踩扁……
凤知微浅笑着过来，衣袂飘飘从一地七横八竖的仆妇中间走过，顺脚将靴子上沾着的茶水在安大娘脸上擦了擦，动作细致温柔，擦得极其小心，擦了正面擦反面，擦了靴面擦靴底，一边擦一边和蔼的道：“你看，拦路是不对的，躺下来拦路就更不对了，好狗都不会这样拦，还不快起来？夫人的贵客还等着你送点心呢。”
“你——”安大娘恨得眼睛发蓝，一偏头恶狠狠咬住了她靴尖，可惜凤知微靴尖都塞了棉花，哪里咬得着，凤知微笑吟吟看着她，趁势脚尖一踢，安大娘“吭”的一声，牙齿撞着舌头，血再次呼啦啦冒出来。
凤知微却已经不再看她，淡淡道：“大娘，送你一句话，自作孽不可活，从今后，好自为之。”
她衣袂飘然的从一地呻吟的仆妇间走过，在秋府护卫过来之前，已经带着顾南衣，直奔西北角那个小院。
好半晌之后，鼻青脸肿满脸血水的安大娘才被秋府护卫扶起，老婆子靠在栏杆上抖了半天，吐了一手帕的碎牙和血水，才缓过气来，恶狠狠看着凤知微离去的方向。嘶声道：“那女人是来闹事的！你们还不给我去抓了来！”
秋府护卫犹豫着，安大娘捶着地大骂：“死人！没看见我被打成什么样子了吗？快去！我立刻去禀告夫人！夫人一定会扭了她送官！去！一切我担待着！”
这婆子是秋夫人陪房，在夫人面前一向有地位，如今又确实被打得惨，护卫们不再犹豫，往小院方向追去。
安大娘理理乱发，喘息半晌，命人收拾起那些碎片。
“给我捧着，拿去给夫人看，你们受伤的，都跟着！”
她脸孔狰狞扭曲，眼底闪过一道寒光。
“定要叫夫人整死你，叫你敢进来，出不去！”

第四十五章 依靠
穿抄手游廊，过东西跨院，秋府西北角，住了十年的小院。
凤知微在相距小院十步外立定，没有立即过去。
小院西侧一株桂树，还没到开花时节，青翠枝叶在风中瑟瑟作响，凤知微仰首看着那树，恍惚间还是童年，桂花开满院香，娘带着姐弟俩，小笸箩接了一箩淡黄幽香的桂花回去，晚饭桌上就有娇嫩鲜美的木樨炒蛋端上来。
彼时弟弟大口吞吃，她往娘碗里拨菜，木樨如浅黄珍珠，散落在微糙的米饭里，娘再拨回来给她，幽幽油灯下，彼此相视一笑。
一晃，这么多年。
凤知微水汽迷蒙的眸里，似有波光流动。
顾南衣默默站在她身侧，凤知微目光直视前方，笑道：“带你看看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顾少爷点点头，直接走了过去。
凤知微倒愣了愣——她虽然一回府直奔小院，但内心里其实近乡情怯，还没决定要不要去见娘，顾少爷倒好，直接奔过去了。
顾少爷的逻辑很简单——你的家嘛，哪有过家门而不入的。
还没推开院门，一道白光风声呼啸，自半掩的院门飞射而出。
凤知微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顾南衣一抬手已经接住，是一只碗，碗里还有半碗饭，一根青菜，蔫蔫的挂在碗边。
“天天吃青菜！我都要变成牛了！娘，叫大厨房送点肉来！”
是凤皓的声音。
“别闹。”凤夫人的声音还是那么溺爱温和，“今儿府里有客，等会儿想必有剩的，你忍忍，过会儿我去给你拿点来。”
凤皓不作声了，过会儿又传来砰砰声，似在烦躁的拍桌子，“娘你上次说借钱，借到没有嘛……”
屋子里静了一歇，半晌凤夫人幽幽道：“皓儿，那青溟书院，还是别去念了……”
“不成！”凤皓哗的推开碗，“他们能去！我就能去！”
“他们他们，什么他们？”凤夫人似乎也动了怒气，厉声道，“我还没问你，那次你去会你那批朋友回来，神色不定，躲了许多天没出去，接着又传来镇国公小公爷被打伤的消息——到底怎么回事？”
凤皓似乎僵了僵，随即声音比凤夫人更大，“我怎么知道！”
凤夫人不说话，半晌叹口气，低低道：“你……可曾遇见你姐姐过？”
“没有！”凤皓答得飞快，随即立即转移话题又缠上来，“娘，银子……”
“我也没有！”凤夫人一口回绝。
凤皓跳起来，哗啦一声，似乎带翻了桌子。
凤知微突然笑了。
她惯常的那种，温柔而甜蜜，却又令人觉得森凉的笑容。
随即她从顾南衣手中接过那半碗青菜饭，推开门走进，直直走到正愕然抬头看她的凤皓面前，一伸手，道：“张嘴。”
凤皓还没反应过来，飘进来的顾南衣，突然轻飘飘一拳打在了他肚子上。
这一拳没用任何内力，却也打得毫无武功的凤皓“啊”的一声大叫，嘴一张，凤知微抬手就将半碗饭倒进了他嘴里。
凤皓腹痛如绞，五脏六腑都觉得被打散，还没缓过劲来嘴里又被倒上半碗饭，登时噎住，翻着个白眼险些被憋死。
凤夫人扑过来，赶紧帮他拍背顺气，凤皓直着脖子半天才将那口青菜饭咽了下去，“咕嘟”一声响得惊人，半晌，脖子上绽出青筋，眼里泛出细碎的泪花。
一口气顺过来，才听见凤知微淡淡道：“像你这样牛马不如，吃这青菜饭我都觉得抬举了你，你还敢浪费？”
凤皓捧着肚子眼泪模糊的望了凤知微半晌，才认出她是谁，脸色立即变了，一转身躲到凤夫人身后，从她背后探出头来嚷：“娘！你看这贱人！她回来就打我！还带个野男人！”
“你闭嘴！”凤夫人头也不回轻叱一声，从凤知微进门起，她一直不错眼珠的盯着凤知微，眼神里波光涌动，翻滚如浪，良久才轻轻道，“知微……你——”
一句话便堵在了咽喉里。
凤知微轻轻笑着，避开她目光，只看着那张缝里沾满泥尘的桌子，一瞬间百感交集，似有无数话要说，却一起堵在咽喉，以至于连一句称呼，都再不能出口。
半晌她吸口气，还是不看凤夫人，道：“我来和您，商量个事。”
凤夫人直直看着她，并不介意她的态度，道：“好。”
“我还没说什么事。”凤知微似乎觉得那桌子很好看，死盯着不放，“您别答应得太早。”
“你的主意，从没错的。”凤夫人微笑，“哎，渴了吧？喝点水。”她急急转身，张罗着茶水，从屋角水缸里舀了水，一遍遍洗那破旧茶碗。
“不用了，我马上走。”凤知微仰头，不让自己看娘的忙碌，“我希望您能让我把凤皓，送到河西首南山去读书。”
凤夫人正在舀水的手顿住。
凤皓已经跳了起来。
“首南山！”他惊恐万分，连腹部剧痛都忘记了，“送我出京？你要送我出京，去那鸟不生蛋的鬼地方！”
河西道僻处天盛疆域西北，气候苦寒，首南山有个首南书院颇有盛名，这个名气不是青溟那样的自由与尊贵，而是严厉和约束，一般只有各地大户人家犯了错的子弟，才会送去那里磨练，类似于惩罚性质，再怎么飞扬跋扈的人进去，出来时，都会由虎变猫，精气全失，以至于天下贵介子弟闻之色变，凤皓自然也听说过。
“你这样的人，只适合呆在那里，青溟想都不要想。”凤知微一眼也不看凤皓，“我会安排人马上送走你，三年学费生活费用，我给你负责。”
“滚！”凤皓一声怒骂，双眼赤红，头发都快直直竖起，“你算什么东西？敢决定我的事？青溟我说要进，就必须进！什么首南山，什么河西府，我就是死在这里，也不去！”
背对着姐弟俩的凤夫人，听见最后一句，身子颤了颤。
“我说你进不了青溟，就进不了。”凤知微没有看见凤夫人的动作，淡淡道，“由不得你。”
凤皓畏怯的看了一眼顾南衣，看一眼神色淡定的凤知微，突然心中不安不敢再骂，一转身扭股糖似的缠上凤夫人，“娘！你不会让我去的！你不会让我去的对不对！你舍不得我！”
凤夫人依然是那个背对的姿势，看起来有些佝偻，抓着舀水的瓢的手却抖了抖。
凤知微看着那背影，心中升起微微凉意。
似乎很久之后，凤夫人才放下水瓢，扶着水缸缓缓直起腰，她动作很慢，似乎要靠这个慢动作来理清自己思绪，然而当她直起腰的那一刻，立刻腰板笔直。
她迎上小儿子充满求援和希冀的目光，笑了笑，伸手替儿子理了理乱发。
凤知微退后一步，眼神冷下来。
“皓儿……”凤夫人慢慢的，充满爱怜的理着儿子乱发，道，“是，娘舍不得你。”
凤皓欢喜的迎着母亲眼神，却突然怔了怔，有这么一瞬间，他觉得娘的眼睛似乎并没有看他，而是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然而这感觉转瞬即逝，下一瞬，娘的眼波还是温柔的凝注在他脸上。
他舒一口气，得意的回头看凤知微。
凤知微靠着门板，望着那对殷殷相对的母子，缓缓笑了一下。
“真是母慈子孝，和乐融融。”她微笑道，“是我这个外人多事了。”
凤夫人放下手，垂着眼，动作有几分僵硬。
“既然如此，两位好自为之。”凤知微一句也不想多说，欠欠身，转身便走。
“贱人！”凤皓从凤夫人身后转出来，冲着她背影大声冷笑，“以后滚远点，我的事，我们凤家的事，轮不到你管！”
凤知微没有回头，她越走越快，步子生风。
顾南衣却忽地转身。
这个从来只看见自己面前一尺三寸地，从来对外物外人不感兴趣的少年，突转身凝视着凤皓。
隔着面纱，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凤皓却仿佛触着了那人的目光，极度的漠然导致的极度的冷，玉雕一般凝定而凉。
他打了个寒战，一个寒战还没打完，随即眼前一花，便看见了湛蓝的天空，身子已飞了起来。
隐约下方似有交手声音，又有凤知微声音传来，他心胆俱裂的在半空中手舞足蹈挣扎，然后“砰”一声跌落在地，痛得四肢百骸都似乎已经摔散。
身边有杂沓脚步声，有人七手八脚把他扶起来，凤皓哀呼半天，才看清楚扶起他的是秋府护卫。
来不及奇怪秋府护卫怎么会来小院救他，他扭曲着摔肿的脸，神色狰狞的道：“有刺客！有刺客！”
秋府护卫面面相觑，有人问：“刺客去哪了？”
“去刺杀夫人了！”凤皓恶毒的指着刚才凤知微离去的方向。
“保护夫人！”秋府护卫头领立即一声呼哨率众离去，凤皓“砰”一声又重重落在地上……
而此时凤知微已经转过回廊，重新戴上面具，直奔秋府夫人的“璃华居”。
她步子快极如风，穿堂入院，路过的丫鬟仆妇，都没看清人影。
凤知微只觉得这夏风很凉，却又极热，像团火扑入胸臆，烧着了她五脏六腑，刹那成灰。
成灰，这拂之不去亲情孺慕、这久别重逢隐隐期盼、这一番绸缪满怀苦心。
何苦来，何苦来？
她揣着满怀的苍凉，在热风中奔走，似要将那般那般的苦，逆风散去。
身后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肩。
凤知微一震，僵在原地，半晌缓缓回首，发现竟然真的是从不主动触及他人的顾南衣。
他隔着纱幕，静静看她，回廊幽静深远，四面花木扶疏，被风拂动的面纱后那人面容模糊，唯一双眸子，光彩闪耀，如最纯净的黑曜宝石。
长廊深深，长身玉立的男女，目光交视。
四面沉静如许，雕栏旁一簇深红芍药灼灼绽放。
凤知微突然伸手握住他的手，就势一个转身，轻轻靠上他的肩。
“借你的肩，给我靠靠……”
顾南衣，僵在了夏风里。

第四十六章 泪痕
他的天地，一尺，三寸。
身前身后，一步距离。
二十二年岁月，他行走在自己的一尺三寸里，无人敢于走近，也不让人靠近。
然而今日如冰封被打破云层被洞开，那人轻俏而不容拒绝的靠近，依在他肩，清甜的呼吸拂动他颊侧的面纱，掠在脸颊上，柔软而凉。
顾南衣有点茫然，有点疑惑，他微微皱着眉，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么近那么静的呼吸，近在耳侧，湿润温暖，他应该讨厌的，正如他讨厌粗劣的布料嘈杂的声音刺眼的光亮……所有的声音都如碎木吱嘎，所有的光亮都如白电刺眼，粗劣的衣物好似磨肤的砂纸，甚至那些脸，常常也裂成一堆令人恐惧的碎片。
然而此刻这静而切的呼吸，却让他突然觉得幽谧难言。
他不知道如何描述那感觉，恍惚间似乎听见很多很多年前，是谁那般轻抚着他的发，说，我的南衣，爹娘一生无有他愿，只望你懂得快乐的感受。
快乐……感受……两个词他都不明白。
他微微偏头，去看肩上的脸，那女子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风中的黑翅蝶，浓烈的芍药馥郁香气自雕栏侧袅袅迤逦，却不及她的香气静美婉约。
轻轻放在他肩上的手，纤细如葱，指节玲珑，指甲闪耀着珠贝一般的光。
顾南衣微微仰起头，迎面于夏日丽风。
感受……原来这叫感受。
凤知微不知道这一刻，这永远凝定如玉不被打破的男子，有了人生第一次的起伏波动，如雪山皑皑万年封闭，却突启明光一线，只待在某一刻訇然中开。
她只是觉得累而疲惫，需要一个安定的憩息，而那男子沉默岿然，能够承载起她这一刹所有悲凉心酸。
脸朝下，微微在他肩腻了一下，随即她微笑抬起头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般道：“走吧。”
看着那女子步伐轻快当先而行，顾南衣微微偏头，脸颊靠上刚才那犹有余温的地方。
脸畔有淡淡香气，他仔细的嗅了嗅，随即觉得脸上有些潮湿。
顾南衣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将手指举到阳光下，隐约有淡淡的水迹。
他大惑不解的看了半晌，突有所悟的摸了摸自己肩上，刚才凤知微脸靠过的地方。
摸着了微微的湿润。
长廊幽深，夏日的光影斑驳的转了来，光影里那人手停在自己的肩，伫立，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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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夫人已经命人在“璃华居”正堂等了很久，魏大人却迟迟不来，又不方便自己出门去迎，正疑惑间，忽见一人蓝衫飘飘，披着日光而来。
出来查看的婢子急忙回去内室禀告，秋夫人带着一大堆丫鬟婆子迎出来，正有点疑惑怎么没有秋府管事陪同，凤知微却已微笑长揖：“见过秋夫人。”
“叫我伯母好了。”秋夫人笑得十分和蔼，老爷出征前，特意关照了她，这位魏大人少年得意天子近臣，不仅万万不可得罪，还得尽量笼络，千万不要怠慢了。
而那少年不卑不亢立于堂中，雅致清秀，倜傥风流，也确实让人一见心喜，秋夫人一边亲切让座，一边暗叹自己的三个儿子，怎么就没一个有人家这人才。
主宾寒暄了几句，依秋夫人意思，在内院见魏知，这不过是秋府以示亲切之举，既然魏知称秋尚奇世叔，自己作为长辈招待下也是应该，寥寥几句，端了茶，以后便由秋家三位公子招待这位少年文臣才对，于是她很快便端了茶。
端了茶，凤知微却不动，竟然自己也端起手侧的茶，慢慢的饮，还对身侧顾南衣笑道：“秋府的香山雀舌很不错，你也尝尝。”
顾南衣将一直搁在肩上的手放下来，捻了捻手指，确定哪里都不湿润了，才一把将凤知微递过来的茶推开，道：“脏。”
凤知微一笑，秋府上下脸却青了。
秋夫人脸色也很难看——这魏知是不是出身乡下，不懂规矩？还有他这个随从，一个随从怎么可以也坐在主人身侧，还大放厥词？
“夫人。”凤知微将茶喝完，才慢悠悠道，“小侄有些话想和您说……”
她不继续说下去，眼光向四面一转。
秋夫人愣了愣，凤知微又道：“前日我到虎威大营去了一趟……”
秋家三公子刚刚得了恩荫，在虎威大营做了个录事参军，秋夫人听了这一句，神色一凝，手一挥，丫鬟婆子立即悄无声息的退下。
“夫人真是驭下有方。”凤知微轻飘飘赞一句，站起身来，“秋府气度，比以往更森严了。”
秋夫人正要谦虚，忽然听出了这句话中不对劲的地方。
“以往……”她困惑的望着凤知微，为什么这个魏大人，语气中对秋府如此熟悉。
凤知微笑笑。
“皓儿还未长成，微儿又不太懂事。”她含笑看着秋夫人骤变的脸色，“一直让您操心了。”
“你——你——”秋夫人退后一步，手扶住椅背，摇摇欲坠。
“我是魏知。”凤知微负手，目光平静而怜悯，“现在是，以后也是，在朝中是，在秋府也是。”
她递过一纸信笺：“这是秋世叔留给夫人的信。”
秋夫人看完，脸色铁青，将信纸在手中狠狠一揉，想想不妥，又赶紧展开。
凤知微笑吟吟看着她。
以她现在的身份，要得到秋尚奇的字太容易了，拿去给燕家那些多才多艺门客一学，一封秋尚奇亲笔信就炮制而成，信中语气含糊，只再三叮嘱魏知能力极大，秋府如今没有主人，夫人务必遵从其一切要求安排，以求精诚合作云云。
那信看在秋夫人眼里，似乎秋尚奇已经明白了凤知微身份，犹自要求她不得违背，又想起老爷临走前确实再三嘱咐要好好结交这“魏大人”，一时心中翻江倒海，怔怔无言。
“夫人。”凤知微淡淡道，“我既然对您和秋大人坦诚相见，您就不必担心我对秋府有任何怀恨之心，秋大人不在，以后这府中诸事，还得你我戮力同心才好。”
秋夫人望着凤知微，明白她说的是实话，以她现在身份，秋尚奇又不在，她要真想动手，秋府还不任她揉圆搓扁？如今她亲自来这一趟，将身份暴露，便是表明诚意，自己再不识好歹，当真要得罪她到底？到时候又谁来给她撑腰？就算自己娘家出面，也未必能管得了秋府的事。
只是直觉的不安，却又没有好办法，老爷不在，她没了主心骨，被驱逐的凤知微竟以这样的身份石破天惊而来，这震撼的消息，也完全撼昏了她的神智。
“你……要什么？”半晌她软弱的道。
“您见外了。”凤知微笑，“我本就是您的外甥女，我的就是您的，您的也有我的份，还说这么清楚干什么呢？”
秋夫人张了张嘴，脸色青白，凤知微亲切的看着她，笑道：“我这个身份，您自然是要保密的；秋府，凤知微是要回来的；从今后，凤知微就被您从江淮娘家给接了回来，而魏大人，还是秋府的世交好友之后……您明白吗？”
秋夫人怔怔的站着，暑热天气，背心里竟生出凉凉的汗，看着凤知微满是笑意的脸上那完全没有笑意的眼眸，只觉得凉气一阵阵从心底冒上来。
她从来就没低估这个外甥女，但还是低估了太多！
“你好我好大家好，从今后，该怎么对待回府的凤家小姐，想必我不必再关照您。”凤知微意态轻闲的拍拍袖子，“自然，投桃报李，秋府，以及三位兄弟，我会好好照顾的。”
秋夫人有点茫然的坐下来，半晌道：“知微，以前……”
“请叫我魏大人。”凤知微笑容可掬。
秋夫人努力顺了顺气，刚想说什么，忽听不远处一阵鼓噪。
“抓刺客！有刺客惊扰夫人！”
还有安大娘如丧考妣的破锣嗓子哭叫：“夫人！夫人！老奴险些被凤家贱人打杀，您千万给我做主！”

第四十七章 拦车骚扰
秋夫人脸色越发难看，凤知微侧头看了看，一把抓住想要出去揍人的顾南衣，顾南衣垂目看看自己手腕上的纤细手指，不动了。
“不打扰夫人了，告辞。”凤知微站起身来，“明天知微会在城门外等您的车马‘接回秋府’，可别忘记。”
秋夫人目光苦涩的点了点头，凤知微看她实在魂不守舍，微笑提醒：“您不应该挽留下您的贵客吗？”
秋夫人晃悠悠站起，跟着凤知微行了几步，麻木的高声道：“舍间已备酒饭，魏大人还是请用了晚饭再走吧。”
“夫人盛情，小侄心领。”凤知微装模作样长揖，“实在还有事，下次再来恭领慈训。”
惺惺作态客气一番，凤知微和那批冲来捉刺客的侍卫擦肩而过，一眼看见看热闹跟来的淳于猛和燕怀石，淳于猛远远抱臂而观，大声笑道：“秋将军家的护卫，好大气势！撵个刺客，从府东撵到府西，影子都没看见！”
秋家和淳于家都是武将名门，却属于不同派系，平日里关系不睦，淳于猛逮着说上几句也是痛快的。
秋夫人不认识这两人，听管事介绍了，心中更加凛然——凤知微哪来这么大能量？竟然结交了淳于家和燕家！
她立在阶前，心绪烦乱的斥责护卫头领：“我这里好好的，哪来的刺客？这么胡乱嚷嚷，也不怕客人笑话！”
“夫人！”安大娘连滚带爬的扑到阶下，“老奴刚才被那凤家女人给打了……您看看——”
秋夫人一眼也没看鼻青脸肿的安大娘，“你真是老昏聩了！这什么地方？由得你大呼小叫？没得叫人说我秋府没有规矩！拖下去，掌嘴——”
不等众人将惊呆了的安大娘拖下去，她冷然对一屋子丫鬟仆妇道：“微儿刚从江淮我盛家老宅回帝京，还在城外，什么回府打人？明天让老刘备车，带婆子们去接小姐回府。”
满院子婆子和赶来的管事齐齐一愣，凤家丫头被逐出府就失去下落，从来也没听夫人提起一句，大家都当她死了，死就死了，草根一般也没人惦记，怎么现在突然说起在江淮盛家？还说要接回府？
“夫人！”安大娘挣脱婆子向前一扑，“您听我说，真的是凤家那个丫头……”
“拖出去！”秋夫人厉喝，重重拂袖回了内室。
凤知微含笑行过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安大娘，衣袂飘飘，点尘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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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凤知微不当值，点了卯后，便恢复了凤知微的装扮，在城外等候“被接回府”。
在城门口刚刚站定，便见一群鲜衣怒马的异族装扮男子，驰马呼啸卷来，城门口排队的人们纷纷让道，还是吃了一鼻子灰。
守门兵卒皱眉咕哝：“呼卓十二部！越来越不像话！”
凤知微看看那些跋扈驰行的男子，也皱了皱眉，呼卓十二部是多伦草原最大部族，原先和大越出于一脉，先祖因为争位失败遁走草原，占据多伦草原西南，后在与大越年年争斗中不敌，投入天盛版图自愿称臣纳贡，纳贡其实也是意思意思，因为呼卓十二部地盘有一大部分，正在大越和天盛之间，是大越进犯天盛的天然屏障，天盛每年冬天还拨大量粮食予以支援。
如今天盛大越即将开战，呼卓十二部的立场显得尤其重要，据说呼卓部为了表示忠诚和支持，也出兵一万，且命王世子亲自上京拜见皇帝，朝廷因此倍加笼络，看来一番厚待，已经养出了这个部族的骄娇二气。
凤知微现在不想多事，她在秋府管事的迎接下，上了秋府马车，马车刚动，突有人敲玻璃。
看那手势，是敲，但是一敲之下，“砰”一声，昂贵的玻璃全部碎裂。
一人在窗外笑道：“久闻帝京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是截然不同草原女儿的娇弱美丽，好容易遇见一个，我瞧瞧。”
话说得简单，正因为简单，而分外放纵恣意。仿佛这世间事，他说了就是命令，谁也不能违拗他一分。
秋府张大管家大惊失色——他来之前就得了夫人再三嘱咐，务必恭敬对待凤小姐，虽然心中不满，却也不敢对夫人的命令打折扣，没想到在城门口，竟然遇上这事。
天盛王朝虽然官员贵族崇尚风流，但是对自家女儿，还是十分上紧的，未嫁女儿被陌生男人当街非礼，将来议婚，必受影响。
他带着护卫便想拦上去，脚步刚动，“嚓”一声，数匹健马齐齐横在他面前，落蹄声如一声，七八条深红缠金丝牛皮鞭灵蛇般一卷，秋府护卫便弹丸般被四散抛开。
这些人行动利落，动作划一，眉目掩在宽檐帽下，只看得见胡茬隐隐的刀削般的下巴。
那在马车旁一指敲碎玻璃的男子始终没有回头，专心的要“瞧瞧大户人家小姐”。
玻璃碎，竹帘掀，天光一亮，凤知微赶紧偏开脸。
然而一偏间，那人目光如鹰，惊鸿一瞥已经看见她相貌，怔了一怔后，突然放声狂笑。
“啊哟我的长生天！”他笑得浑身乱颤，“我说中原大家小姐干嘛都拼命藏着掩着！原来都是这么见不得人的黄脸婆！”
“有病的吧？”他饶有兴致伸手去扳凤知微下巴，“中原女子，都是这么弱？”
他的手突然僵住。
幽暗车厢内，一点微光，反射在他手腕上。
腕下三分，手筋要害，一截碎玻璃棱角森森，毫不犹豫的抵在那要命位置。
“中原女子，确实都这么弱。”凤知微眼波流动，语气温婉，“万一被吓坏了，手一抖，一挑，草原男儿的这只拉弓持箭的手，就要和中原女子一样弱了。”
车外的人似乎定了定，从凤知微的角度，只能看得见他棱角分明的下巴和挺直的鼻梁。
“原来中原女子不仅是黄脸婆，还是悍妇。”那人突然又是一声长笑，并不让开，手指一弹反手一捞，“咔嚓”一声玻璃碎成两半，一部分碎片刺入肌肤鲜血流出，一部分弹起，直逼凤知微双目！
这人竟拼着手筋也许会受伤，也不肯退让！
“南衣！”凤知微低唤一声。
车内黑暗中一直吃着小胡桃的青衣丫鬟，立刻一掌横拍了出去。
衣袖拂起如流云，劲风却凶猛如雷暴，乍起又收，轻描淡写便把人给拍了出去，那人偌大的身子飞在半空收不住，一直撞到城门外的杂货摊上。
四面围观的人群只看见那跋扈男子先是嘲笑了秋家马车内的女子，然后伸手入车，正要为那位秋小姐哀叹，却见那人突然便如被狂风卷起，瞬间狼狈栽落。
人们还没反应过来，精致的黑漆马车一动，随即女子温和赞声传出。
“好一招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头前脚后七上八下群魔乱舞手舞足蹈四面埋伏八方琵琶平沙落雁登萍渡水绝妙轻功！”
……
人们呆在原地，拼命思考着这个长达四十字的绝世轻功到底是个什么功，等回过神来，那秋府马车已经不见。
旧衣杂货摊上，拦车男子被赶来的护卫从一地破衣烂袜子中解救出来，顶着件花汗褂，兜着条破道袍，耳朵上挂着彩色袜带，怔怔望着秋府马车远去的方向。
日光下，那被拍得鼻青脸肿看不出五官的脸上，一双琥珀色，其色如美酒的深邃眸子，闪耀着奇异的光。
“嘿！中原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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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知微把城门被阻完全当作一场闹剧，她今天心情很好，不会和任何人计较。
她支着下巴，笑吟吟看着她的青衣丫鬟——瞧我们的顾少爷，女装多好看啊，腰是腰，脸是脸……呃，除了没有胸。
顾南衣专心吃着小胡桃——凤知微昨夜剥了一大堆给他，一边剥着，一边顺手就把衣服给他换了。
凤知微知道顾少爷，一向不在除了她之外的任何事上花费一分心思，所以根本不用担心他会忌讳什么堂堂男儿不穿女装，她只要负责把这件丫鬟装设计得简单点，衣服颜色必须还是天水之青，衣服质料必须还是和他常穿的一样轻薄柔软就行了。
纱笠换成了蒙面纱，换的时候，凤知微老老实实闭眼睛，不然顾少爷就会把胡桃捏得咔咔响，让人联想挺丰富的。
四品御前带刀行走顾少爷，地位一降再降，直接沦落成了凤家大小姐的丫鬟……
车子在秋府内堂才停，秋夫人带着丫鬟婆子亲自迎出来。
凤夫人和凤皓也在，穿得比昨日光鲜了很多，凤夫人神色复杂，凤皓却一脸神情扭曲。
安大娘不在婆子队伍中，凤知微满意的笑笑，看来秋夫人很识时务。
“知微！”秋夫人过了一夜，神情已经调整得接近自然，慈爱的迎上来，“年初送你去江淮你舅公家中散心，如今可算回来了，在舅公家过得可好？你舅公舅婆和姐妹们都好？江淮风物比起帝京，觉得如何？”
“劳舅母惦记。”凤知微含笑施礼，“长辈们和姐妹们都好，托我问舅母好。”
两人寒暄着往内堂走，不动声色便把当初凤知微出府后的“去向”给交待了，至于众人信不信，凤知微可不管，谁要想翻出什么幺蛾子——送死送死？请便请便。
内室坐定，秋夫人笑道：“给你在采葭居收拾好了，等会便搬过去吧。”
室内响起震惊的嗡嗡声，秋府上下，对于凤知微的突然回府和秋夫人态度大改，至今迷惑不解，听见要把府内出嫁了的大小姐原先的院子给凤知微，更加惊讶。
凤知微一笑，她早已为自己想好了该住在哪里——丧生湖中的五姨娘原先住的萃芳斋，那才是她回府的真正目的，采葭居紧靠着正房，对她这双重身份可不方便。
拒绝的话还没出口，便听见一声冷喝。
“她算什么东西！也配住我大姐的屋子！”

第四十八章 反客为主
声到人到，一抹翠色人影直直跨进门来，是来迟的秋三小姐，比凤知微小一岁的秋玉落。她可以算是自幼和凤知微一起长大，却和她性情南辕北辙，十分倔傲。
秋玉落直奔入室，看也不看凤知微一眼，只盯着秋夫人，语气满是不可置信，“母亲，采葭院当初我要了几次你都不给我，现在要给一个外人？”
秋夫人暗暗叫苦，她没法和女儿说清楚这其中利害，却又不能任女儿再像以前那样对待凤知微一家，十余年的习惯一朝扭转，别人还好办，自己的儿女却最无法交代，一眼看见凤知微不出声不解释，看好戏似的坐在一边，更是心中郁闷。
郁闷之中，也有狐疑升起——以凤知微现在的情形，未必一定要回秋府，她回来，是舍不得凤家母子？是为了一雪多年之辱？还是有其他打算？
疑惑一闪而过，秋夫人打起精神，牵过女儿，笑道：“你凤姐姐终于回来了，还不快去见过？”
“我姐姐嫁在南海布政使常家。”秋玉落噙一抹冷笑，“这算哪门子的姐姐？”
她今天原本被嘱咐不必去夫人那里请安，老实在屋内刺绣，不想绣了没几针，安大娘求见，鼻青脸肿的吓了她一跳，她自幼由安大娘照顾长大，情感深厚，听得安大娘哭诉，顿时怒从心起，丢下绣绷便过来了。
“玉落！”秋夫人沉下脸，“你太不晓事了！”
秋玉落将脸一扭，直对上了凤知微，“她什么时候去了外公家我怎么不知道？母亲，您可不要被小人给骗了。”
“府里的事，本就不用你过问。”秋夫人示意左右扶走小姐，“你年纪不小了，还这么毛躁，当真要丢我秋府的脸面？还不回去做你的绣活！”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倒更加激起了秋玉落的火气，她铁青着脸色，死死揪住榻上细丝龙须席，眼里已经汪上了一泡泪，“做什么绣活？做什么绣活？我为什么要做绣活？”说到最后一遍，声音已经完全变成哭音。
秋夫人脸色也变了，暗恨自己心绪不定说错话，叹一口气，正要说句软话打发走女儿，凤知微已经笑吟吟站起。
“三小姐不必担忧。”她道，“知微怎么敢住大小姐的闺房呢？我看原先那萃芳斋不错，空着也是可惜，就那里吧。”
“算你识时务！”秋玉落冷冷一哼。
“那是自然。”凤知微嫣然道，“姐姐可不敢惹怒三小姐，坏了你心绪，这绣活最要屏气宁神，不然绣出来不如意，可是姐姐的罪过。”
“你——”秋玉落气结，这女人如此可恶！明知道她忌讳这话题，还故意刺她！
她转念想起这半年来自己跌宕多折的婚事，想起那日初冬雪后，内院花墙边那人惊鸿一瞥，曼陀罗淡金妖娆，回眸一段风流香，想起梦想正一日日离自己远去，绣着嫁娘的嫁衣，却嫁不着心中的良人，一瞬间悲从中来，眼泪盈在眼眶，却倔强的不肯哭，昂头拂袖而去。
“落儿真是不懂事……”秋夫人无奈的别开脸，随即邀请凤知微，“一起用饭吧。”
凤知微看着秋玉落背影，想起燕怀石打听到的一些消息——秋家小姐原本订了一门亲事，眼看就要下聘，太子逆案爆发，那家人失势发配边疆，随即又订了英国公家的二公子，没多久英国公又牵涉上当年的功臣被诬案，婚事又没成，凤知微听燕怀石口气，秋家自从太子和五皇子之事之后，也有心向如今圣眷正隆的楚王靠拢，秋家大小姐嫁的是南海布政使常家的长子，常家正是五皇子母妃常贵妃娘家，常氏高门巨族，很有势力，如果秋家幺女嫁了楚王，秋家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两个派系，也就基本可保在皇权之争中不倒了。
然而接连两次婚事未成，京中好事人等，已经给秋玉落安上了个“妨夫”的恶名，秋尚奇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求为楚王正妃，秋家嫡女也万万没有做妾的道理，这事也就不敢再想，打点精神，给秋玉落订了中书李学士家的长孙，李家素有清名，这种清贵文臣，放在哪一朝都是君王得用的对象，秋尚奇吸取教训，这次好像终于没有选错。
只是李公子据说正在外读书游学，所以婚期定在了明年。
凤知微觉得那名字有点耳熟，仔细一想才想起来——那不是被自己挤了蛋的李公子吗？
秋家小姐这个婚姻运，还真是跌宕啊……
“一起吃饭吧，厨房都备好了。”出神中听见秋夫人邀请凤夫人和凤皓，然后是凤夫人低声的委婉拒绝。
她微微冷笑起来。
“娘，别走，”凤知微温柔搀住了凤夫人，“这么久，您不想我吗？”
明明告诫了自己，从此冷心冷情，只做表面假文章，不再自寻烦恼，然而这句撒娇一出口，不知怎的心底便一酸。
凤夫人看着凤知微，抬手抚了抚她的脸，没有说话，凤知微嗅见她指间熟悉香气，心底酸涩越浓，赶紧退后让开。
“夫人，娘。”她反客为主浅笑斟酒，“这窖藏的‘一斛珠’实在不错，馥郁醇厚，回味无穷，都来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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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接风饭”备得隆重，吃起来却草草，除了凤皓铁青着脸色埋头大吃，其余人都各有心思，蜻蜓点水。
饭后凤知微便去了萃芳斋，秋府管家很有效率，顿饭工夫已经打扫干净，还有些摆设秋夫人说明日送来，又说让凤氏母子一起搬过来，凤夫人却一口拒绝。
凤知微不置可否，关门休息，过了会儿，秋府后院一处偏僻院墙外，燕怀石接到了换装偷溜出来的凤知微和顾南衣。
“有客。”燕怀石简单通知。
凤知微看看他脸色，一笑：“不会是那些贵人吧？”
“你真是水晶心肝。”燕怀石笑，“想躲？”
“躲什么？”凤知微一笑举步，直奔自己府门，“早入了泥潭了。”
“什么泥潭？魏府亭台雅致，楼阁玲珑，若是泥潭，我那王府便可说是羊圈了，哈哈。”一声长笑，一人龙行虎步，大步迎出。看那姿态，倒像他才是魏府主人。
凤知微含笑迎上施礼，“未知魏王殿下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受封魏王的二皇子宁昇，大笑着扶住凤知微不让她施完礼，神情爽朗，态度亲切，只是双目闪动间，似有不快之色。
“二哥自谦也不能这么说。”忽有一人笑意冷峻，缓缓而来，“您那魏王府，异士能人云集，怎么能说是羊圈，好歹也是个牛圈。”
淳于猛立即控制不住，喷的一笑——二皇子宁昇，好武不爱读书，为此常遭天盛帝斥责，有次曾说他“老二混沌，如土牛木马。”这事朝中上下都知道，早已引为笑谈，如今五皇子当面揭丑，直肠子的淳于猛第一个控制不住。
宁昇斜眼看着淳于猛，凤知微上前一步，挡住他的目光，笑道：“五殿下也光降舍间，真是蓬荜生辉。”
“魏先生不必和他谦虚。”二皇子宁昇拍凤知微肩膀，“老五看似冷面，其实心肠最热，但凡什么好事儿，万万不能错过的。”
这是在暗讽五皇子宁研牵涉入前段时间的功臣被诬旧案一事了，凤知微心中叹口气，心想你兄弟水火不容，也不能站在我家门口吵架啊。
“哥哥们这是在做什么？堵住人家门口不让主人进门吗？”温和清朗笑语传来，号称“七贤王”的七皇子宁羿，很及时的出来打圆场。
“今天真是好日子。”凤知微扬眉笑，手一引，“王爷们请。”
几位皇子各自一笑，都随了凤知微进府去，他们早就有结交凤知微之意，只是皇子不得随意结交外臣，不敢轻举妄动，前几天御书房父皇查考功课，将他们都教训了一通，还说了一句“朝中那么多才贯古今的学士，你们这些蠢货都不懂请教？”顿时云开见月明——还有比请教“国士”更合适的吗？
于是老二当晚召集自己府中一应美貌姬妾，比较来比较去，挑出最美的，一大早便兴冲冲奔来，在东阳大街却“偶遇”五皇子，美人们只好扔在半路，两人结伴而行，路过“山月书房”，五皇子却又说想起有问题要请教魏先生，书却忘记带来，不如在书房买了新的带去，然后再次在山月书房“巧遇”七皇子，两人行变成三人行。
二皇子宁昇心中憋屈，见谁都笑得寒光隐隐。
凤知微都看在眼底——朝中传闻，二王烈、五王冷、六王风流七王贤，其实都未必是那回事，二皇子要真是个大炮性子，刚才那话怎么回得那么敏捷？皇家子弟，没一点城府，早就白骨化灰了。
不过她还是有点庆幸的——最不想看见的那个人好像没来，真好，真好。
各自心怀鬼胎的王爷国士四人组一路进府，凤知微笑道：“这暑热天气，屋中怪闷的，王爷们请移步后院揽月亭，也凉快些。”
“好。”二皇子嘻嘻笑道，“我知道你这原先是右中允老王的宅子，他那揽月亭建在高处，可登高揽月，迎风送爽，算是京城一绝，亭中更有曲水流觞，咱们今儿有得玩。”
“殿下英气豪烈，竟也喜欢这些文人小玩意。”凤知微笑，“我以为横槊赋诗更适合殿下一点……”
她的话突然顿住。
王爷们脚步唰的齐齐停下，仰头，瞪眼，表情精彩。
前方白石建就矮山一座，小山之上有亭翼然，檐角下高低错落垂着玉铃铛，风过声音琳琅，每只铃铛声音都略有不同，一起被风吹动时，便如绝世伶人，奏自然高妙琴音一曲。
亭中有人。
那人执玉杯，斟碧酒，倚亭栏，月白衣袖绣平金螭纹，明珠金冠束流水乌发，高亭长风流畅滑过，掠起他鬓发少许，他伸手轻轻一挽。
亭中侍女齐齐失了呼吸。
绝代风华。
而他闲雅散漫姿态，便如此间主人，一杯尽斜斜一举，立即有婢子为他殷勤斟上。
底下众人都看傻。
“都来齐了？”他在高亭之巅，反客为主，举杯含笑邀请，“来，来，小魏家窖藏的‘平江春’实在不错，馥郁醇厚，回味无穷，不用客气，都来喝一杯。”

第四十九章 同醉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七皇子宁羿。
“原来六哥已经抢先拔了头筹。”他仰头笑道，“我们还苦巴巴的在前厅等，你都已经登堂入室了。”
二皇子宁昇狐疑的目光转过来，看了凤知微一眼。
凤知微苦笑一声，好，这才是釜底抽薪，宁弈宁兄台这么自在潇洒的往自己亭中一坐，几位王爷不怀疑她和他暗通款曲，才叫奇怪。
想起暗通款曲这词，凤知微脑海中忽掠过暗室朦胧，落花般飘零的呼吸……脸上一红，幸好被人皮面具遮住。
“原来六殿下也来了。”凤知微含笑责怪自己的管家，“这‘平江春’放在前厅，是招待普通外客用的，六殿下自己拿错，你也不知道给换了？”
几位皇子都露出释然之色——原来老六和魏知，交情没有想象中的好。
“六弟你这就不对了。”二皇子宁昇大笑，亲热的拍凤知微肩膀，“想要喝魏兄弟的酒，也要摸清楚人家府中美酒到底在何处才行啊，这么猴急的做什么呢。”
凤知微给拍得肩膀发麻，撑着僵硬的笑，暗骂——魏兄弟你个头！
“自从上次我得罪了小魏，”宁弈目光落在宁昇拍着凤知微肩头的手，微微一凝便转开，笑道，“他就把所有的好东西都藏起来了。”
小魏，小魏你个头！
懒得和他们打口舌机锋，凤知微急忙邀请皇子们登亭，又命人换酒，其实她府中好酒确实就是“平江春”，百忙中要到哪里去找好酒去？幸亏有个千伶百俐的燕怀石，早已下去为她安排此事，过了阵，送上来的是极品佳酿“千谷醇”，众皇子看着宁弈，笑得越发意味深长，宁弈不动声色，将酒杯对着凤知微照了照，道：“其实‘一斛珠’也是不错的，下次魏兄弟不妨试试这个。”
“王爷眼光精准，心思细密，您的推荐，再没有错的。”凤知微含笑应了。
两人对望一眼，都哈哈一笑。
秋府果然有楚王眼线，还得地位不低，凤知微一边招呼众人一边思衬，秋夫人内院，本就不是什么仆妇便可以进入，如今宁弈不惜暴露他在秋府的眼线，就是很明白告诉她，她一切行动都在他掌握之下，不要想翻出什么浪去。
凤知微本来就没指望能瞒着宁弈，两个人手中各有对方把柄，互相顾忌，相比较之下，她还是比较弱势的一个，不会犯傻的。
她是个老实人，真的。
“老十先前也跟我来了。”宁弈笑道，“他不胜酒力，号称‘一杯倒’，我让他找个地方去休息下，不打扰你吧？”
“请便请便。”凤知微笑容可掬，直如好客主人。
“酒也有了，人也齐了，不妨曲水流觞玩一局？”七皇子宁羿含笑岔开话题。
“便以冷热之物为题，四句轮回，前三句之中必须有一冷一热，最后一句三字做尾，做得不好的，罚酒三杯。”五皇子宁研一笑。
“老五很有兴致啊。”二皇子斜眼看他，“运河的活儿都做好了？”
“我回京是为母妃庆寿。”五皇子神色淡定，一贯的简单直接。
皇后早薨，五皇子母妃常贵妃是皇后族妹，也是宫中实际主事人，常氏家族极为煊赫，这也是五皇子明明牵涉入开国功臣被诬案而能全身而退的原因，天盛帝喜欢玩平衡掣肘之术，常氏家族盘踞天南道势力雄厚，天盛朝唯一的一个外藩永宁王便封在相邻的西平道，大学士姚英胡圣山为宁弈所用，天盛帝便立即提了几位年轻的阁臣，六部尚书，更有一半的位置是七皇子掌控。
势力均衡，互相牵制，绝不造成一家独大之势，是天盛帝多年来为政的宗旨。
也正因为如此，皇子们才各不甘心，各拥势力斗得起劲。
“容微臣僭越，微臣抛砖引玉先起一句。”凤知微不想看见他们在自己府中吵架，急忙先将酒杯盛满酒，顺着亭中做好的沟渠，悠悠流下，“碧玉杯中新温酒。”
杯子在二皇子面前流过。
“饮马桥下河灯红。”二皇子急忙取杯。
玉杯流到五皇子脚下，他扬扬眉，抿一口酒，“飞雪庭前拥炉坐。”又笑道，“这可便宜了后面那位。”
玉杯顺水流下，正停在宁弈面前。
宁弈一笑，长眉斜飞，一口饮尽杯中酒，接道：“冻得我！”
满堂大笑，凤知微险些没喷出嘴里的酒，抬起头来不可思议的瞪着宁弈——这坏人还有这份幽默？
“老六这接的什么句子！”二皇子大笑着推宁弈，“不行不行，罚酒三杯！”
宁弈也不争辩，很爽快的一干三杯，杯底亮出众皇子一阵喝彩，凤知微也在笑，心底却泛上一丝狐疑。
他在自己府中，这么痛快喝酒，真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酒令一场场递下去，各有胜负，几位皇子都有了几分醉意，几人似乎极有默契，朝政诸事一概不谈，似乎就是来凤知微府中喝酒玩乐的。
宁弈喝得并不算多，却有些不胜酒力，下巴懒懒搁在交叠的双手上，玉白的脸颊染了酡红，乌发流水般披泻，衬着那迷离醉眼，像曼陀罗氤氲着花瓣，开在雾气隐隐的夜色里。
那般慵懒神情，不同平日高华清雅，令人怦然心动而不敢正视。
正好酒杯顺水，流到他面前，他也不起身，勾勾手指，酒杯淋漓着水流落入他掌中，却似乎使力不稳，眼看着飞到半空，却在凤知微面前一歪。
凤知微下意识伸手去扶，酒杯落入掌中，还没来得及递给宁弈，他突然凑过头来，就着她掌心，埋首喝完了那杯酒。
顺滑如锦的乌发落下来，连同他湿润温软的唇，一同轻轻拂过她掌心，似春雨刹那湿了江南岸，天地一色郁郁葱葱。
凤知微于刹那间僵了僵。
他俯首于她掌心，华艳清凉的气息连同酒液的醇厚甜香一起蒸腾，交织成一种暧昧而旖旎的韵思，那杯酒被他喝得很慢很悠长，呼吸喷在掌间，簌簌的痒，掌心湿湿的，不知道是他滴落的酒液，还是自己突然沁出的汗……
凤知微按捺住自己，努力不让眼神有任何一丝波动，笑道：“王爷酒深了……”伸手去扶杯，试图推开他。
宁弈手一拂，酒杯呛啷落地，清脆金杯敲击声中他昵声道：“该我接了……暗室雪颈樱桃红……”
轰然一声，凤知微烧着了。
“哎呀真是醉了……”宁弈吟完了那句，身子一倾，便倒在她肩上，笑道，“魏府有地方给咱这个醉鬼睡吧？来来，陪我一起……”
他挽着她，整个人靠在她身上，手指好巧不巧的，正正落在她领口，看他那手势，只要手指一探一勾，她就真的“白日雪颈樱桃红”了。
凤知微无奈，望了望亭子顶，爱喝酒的顾少爷还在上面痛饮，就算此时奔下来也来不及了。
她咬咬牙，撑起宁弈沉重的身子，向众人告个罪，亲自去安排醉酒的楚王休憩。
那人倒在她怀中，坚决不肯自己用力，她用胳膊撑着，半抱半拖着他“一起去睡”，拖出好远还隐约听见二皇子远远的嚷：“老六这最后一句对得不好，哪有冷热？罚酒，罚酒！”
……

第五十章 旖旎如毒
转过假山，四周无人，凤知微笑一笑，道：“殿下，戏演完了没？”
宁弈抬起头来，眼神迷蒙，淡淡酒气拂在她颈侧，语声呢喃：“哦？”
不待凤知微回答，他伸臂揽着她，在她耳边低笑：“就许你演，不许我演？哎……千谷醇真是性烈，晕得厉害……”
凤知微狐疑的看着他，这人迷离生晕的模样，还真像是醉了酒，难道自己多心了？
扶着宁弈进了东跨院的一间客房，凤知微心中有气，将他往床上一扔，转身就走。
步子却没迈得动，床上那人突然伸腿一勾，凤知微不由自主向后一仰栽倒，正倒在他身上，底下那人唉哟一声，却带着笑意。
凤知微立即便要跳起，眼前一晕身子一转，已经被宁弈翻了过来，禁锢在他胸前，和他面面相对。
鼻尖相抵呼吸想闻，彼此柔软的唇都近在咫尺，极其暧昧而亲昵的姿势。
凤知微试图挣扎，宁弈臂膀却如铁铸不动一分，凤知微横肘一抵，肘间紧紧抵在宁弈胸前，宁弈“嘶”一声呼痛，低低道：“好狠……”
随即又道：“你向来都这么狠……”
这一句低回轻软，不同于他平日三分邪气三分冷凝，终究是有了几分酒意，朦胧浅醺冲淡了彼此之间的敌意和心结，他拥着她的臂膀渐渐多了几分柔软，她横肘相抵的力量也松了几分，却努力偏过脸去，不让自己不小心和他口唇相触。
“难得能醉一次。”听得他声音宛若发自胸腔，带着微微震动和低沉，“居然是在你府里……就是不知道，能给我醉多久……”
凤知微心中一动，只觉得这句话似乎另有深意，然而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身下那人却似乎并没打算和她交谈，自顾自低低道：“等下还要去刑部……呼卓部王世子属下打死了人……”
他声音渐低，凤知微低头一看，居然睡熟了。
凤知微大喜，赶紧爬起，整理自己衣服时一低头，却见宁弈横卧榻上，衣襟半解，乌发散落在雪色肌肤上，不同于平日清雅，多了种媚人的清丽，不由呆了一呆，急忙将目光转开。
她跨出门去，想了想，将门锁上，宁弈带来的随从还在前院，她召来自己府中的护卫守在屋外。
王爷们此时都在，她可不能让宁弈在她府中出事。
转过回廊，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四面风中，似乎有一些细微的声响。
衣袂带风的声音，脚步轻捷掠过屋瓦的声音，快速飞驰的声音。
凤知微凝眉站在长廊之中，心想府里来了些什么人？听声音都是高手，又想自己身边那些人，为什么没有动静？
自从太子逆案之后，她便发觉，自己身边似乎隐约有人暗中保护，只是一直没有现身，这也是后来顾南衣不再时刻跟随着她的原因，但是他不说，凤知微也没问，现在府中明显有异常，自己这批隐形保护者却没反应，难道……那动静要针对的不是她？
所有皇子此刻都在她府中，会是谁？
夏末的风悠悠荡过来，风中隐携着生铁寒冷的味道，她突然便出了一身汗。
站在回廊中，犹豫是前进还是后退，凤知微向前走两步，又犹疑着回头。
一双手突然从拐角处伸出，一把将她拉进了廊下树丛中！
凤知微霍然回首，于树影朦胧中看清隐在廊后树下的人。
她目光骤然一缩，随即笑道：“原来是公主殿下！”
树丛后，韶宁公主一身短打扮，脸遮了半边，焦躁的埋怨她：“哎呀你尽杵在那里进进退退做什么？看得我急死——”
就是听出你急躁的呼吸，才故意进进退退引你不耐烦现身！
凤知微笑容不改，很无辜的望着韶宁公主，“公主怎么这身打扮？来府里怎么不叫微臣迎接，正好，王爷们都在前院饮酒，公主可有兴趣？”
“我不是来你这里玩的。”韶宁冷笑，“你也不要装傻，既然你撞见了，那么就明白给我个态度，我今天要对宁弈动手，你参加不参加？”
“微臣不懂公主的意思。”凤知微心中隐隐起了怒气，淡淡道，“微臣只知道，这是微臣府邸，一旦出了事，微臣首先要抄家灭族。”
“我怎么会连累你。”韶宁得意的笑，“你看，王爷们都在，出了事也未必是你的。”
“王爷们这么凑巧聚齐，是公主你安排的？”
韶宁笑而不语，却道：“难得他今日竟然喝醉，也是，呼卓部属下打死人的事情，闹得甚凶，处置或不处置都会牵动政局，他心中烦恼，自然放纵几分，真是天助我也。”
她抓紧凤知微衣袖，急速的道：“我不会在你府中置他于死地，我只要他先失宠于父皇，你既然遇见了我，也难置身事外，等下你去给他送醒酒茶，这个东西……”她手指一动，一个小纸包已经塞进了凤知微手中，“……帮我放进去就好。”
凤知微拈着那纸包，沉默不语，韶宁犹自在谆谆劝导：“宁弈不会放过你，这是个除去他的大好时机，错过了，你会后悔！”
“公主。”凤知微缓缓道，“您既然拉我参与，总要说清全盘计划，否则爱莫能助。”
“你救我两次，我有什么不信你的？”韶宁看她口气松动，十分高兴，“呼卓王世子手下当街闹事，打死了吏部一个小官，那人是翰林出身，朝中文臣同仇敌忾要求严惩凶手，听说前来京城准备应试秋闱的士子们也在串联上万言书，但是呼卓部如今地位重要，王世子扬言，谁动他的人，呼卓部上下绝不答应，凶手现押在刑部大牢，宁弈主管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正在头痛着呢。”
“然后？”
“我已经命人潜入刑部大牢。”韶宁森然的笑，“凶手会在今夜‘自尽’。”
凤知微心中一颤，已经明白韶宁的计划，这种两难之局，凶手畏罪自尽自然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但是呼卓王世子怎么会相信？到头来一查，假如凶手不是自尽，宁弈自然会陷入麻烦，而韶宁必然也在宁弈亲信属下身上做了安排，回头来顺藤摸瓜，是宁弈命人下毒杀人再伪装成自尽，呼卓王世子必然震怒，到时若影响前方战局，宁弈失势事小，在众皇子围攻下能否保住命都是问题。
确实够阴毒。
韶宁手下定有智慧出众谋士，只是凤知微有些奇怪，这谋士似乎很厚道，特意使计让众王爷同时齐聚魏府，将来好摘清凤知微责任，怎么看，都像是好好为她考虑过。
可以说，如今确实是个除去宁弈的大好机会。
“这不是毒药。”韶宁眯着眼笑意森冷，“只是一种在必要时候才会起作用的好东西，这醒酒汤他不喝也不要紧，你只要放在他床头，嗅见气味也一样，顺便以把脉为名，把这个染在他腕脉附近皮肤上。”
她将一颗青色药丸碾碎，涂在凤知微手指上。
“帮我。”韶宁望定凤知微，脸上微微飞了红霞，“只要除去宁弈，你立了大功，以我地位，总有助你飞黄腾达那一日，到时，我们……”
她脸上红晕愈盛，终于垂头羞涩不语。
凤知微苦笑，转移话题道：“既然今日被公主拉了来，只怕也由不得我不参与……这四面可都是高手，要灭口容易得很。”
韶宁心中有愧，脸色白了白，抬起眼来，凤知微已经揣着纸包，消失在长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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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退侍卫，开了锁，凤知微回到客房。
宁弈仍旧平静的睡着，呼吸匀净。
凤知微静静注目他的睡颜，男子长而浓密的睫毛垂下，在眼下勾勒出一弯静谧的弧影，挺直的鼻梁下，薄唇轻抿，亦是优美而诱人的弧度。
沉睡的男子，少了几分清醒时薄凉的冷意，温暖安详如日光下卷起翠叶的荷。
就是这个人。
数次欲杀她，和她似乎生来，便各自站在了楚河汉界，海角天涯。
凤知微看着他眼下淡淡青黑，心想这人一路搏杀，睡过几个好觉？
似乎感应到有人注视，宁弈睁开眼，懒懒注视着她，刚睡醒的眼神清澈明洁，全无平日幽邃。
凤知微平静的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
宁弈也笑了笑，突然语声呢喃：“你这样看着我，倒让我错觉，那是我的妻，侍候我于床榻……”
凤知微眨眨眼：“便当酒没醒，还在做梦吧。”
宁弈哈哈一笑，倒也没生气，一伸手拽过她，不由抗拒的拉到自己身前，凤知微没挣扎，任他揽着，淡淡的酒香，混杂着男子华艳清凉香气，迤逦开来。
“难得睡个好觉……”宁弈缓缓摸着她的发，“难得你我之间能如此和睦一回……”
“只要王爷容得我。”凤知微抿着唇，“这样的和睦会有很多。”
宁弈笑笑，没有接话，手势却略微缓了缓，凤知微转开眼睛，目光垂落。
“刚才去前院了？”宁弈在她耳边低低问，“……有什么新奇事儿，要告诉我吗？”
“有。”凤知微回首，已经再次笑意吟吟。
“哦？”
“二皇子对的那几句诗儿，实在是叹为观止……”
她含笑和宁弈聊了几句，见宁弈依旧眼色朦胧似听非听，笑道：“真是酒深了……”
“赏碗醒酒汤吧。”宁弈笑推她，“得是你亲手做的。”
凤知微凝目看他，一笑，站起身来。
“好。”
木门吱呀一声开启，她纤细的身影出门去，开启的门荡出一室的日光光影，映得她身影有些模糊，而宁弈沉在日光照不到的暗影里，凝望着她离开。
半晌凤知微回来，含笑端了醒酒汤，放在他榻侧小几上。
“酒大伤身，我给您把把脉吧。”
她微笑，伸出手去。

第五十一章 心事如鸩
“倒忘了你还擅医理。”宁弈伸出手来，淡淡笑道，“我也就是有点晕。”
他扬脸看她，眼神幽光闪耀，凤知微含一抹温存笑意，凝神把脉，半晌松开，笑道：“是，王爷身体底子好。”
随即将醒酒汤奉上，宁弈望着汤，没有接。
“我做的汤，也许王爷不敢喝。”凤知微笑着放下汤，“我还是端走吧。”
她刚转身，一只手伸过来，接走了那碗汤。
“鸩酒或许甜蜜，良药必定苦口。”宁弈一气饮尽，“不管什么滋味，总得亲口尝了才知道。”喝完懒洋洋起身，“不早了，我还有事。得走了。”
凤知微在他身后施礼：“恭送王爷。”
宁弈却突然停下回身，似乎步子不稳身子一斜，凤知微只好伸手去扶。
宁弈就势横肘撑在她的肩，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放在她肩上，凤知微皱眉，眉还没皱完立即又摆出习惯性的微笑。
宁弈有些好笑的看着她，这小女子似乎已经习惯了时刻摆出一张笑意盈盈的面庞，笑得不伤红尘，笑得不惊风雨，笑得到了最后，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表情。
这一生她都要以这样的假面，活到底么？
他突然伸出手去，取了她面具，手指在她眉头上揉了一揉，道：“皱起来，皱起来。”
凤知微啼笑皆非看着他——真是疯子，人家都是抚平眉间皱痕，他倒好，要她皱起眉来。
“不是说还有事么，走吧走吧。”殿下不喜欢看她假笑，她也觉得装得累，戴回面具，干脆推他，“不送了不送了。”
宁弈俯下脸，一缕乌发垂落眉间，衬肌肤如雪眼眸迷离，更添几分魅惑，在她耳边低低笑道：“我知道，你是巴不得早些送走我的。”
“王爷玩笑了。”凤知微拂拂鬓边发避过他近在咫尺的唇，脸色力争自然，“微臣恨不得您天天驾临府中，好给微臣眉间多添几缕愁痕。”
宁弈望定她，一笑不语，当先而行，两人回到亭中，凤知微意外的看见，号称“酒醉去睡”的十皇子宁霁，红着脸在亭中继续喝酒。
“老十今儿先醉了，没给老六挡酒。”二皇子指了他笑道，“以前每次只要老十在，老六再也醉不了，这回可没人给你挡了。”
“也许是魏府的酒，滋味更好些。”七皇子温文尔雅的笑。
“都来看看我给母妃准备的寿礼如何？”五皇子也已半醉，突然从袖囊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笔筒，“闽南布政使派人在十万里大山里搜寻了半年，才寻到这一对天下仅有的宝贝，今儿刚送来，正好给你们开开眼。”
“一个笔筒有什么稀奇，贵妃娘娘好翰墨，什么笔筒没见过？”二皇子正要摇头，突然“咦”了一声。
镂空的细竹笔筒里，一处空隙处突然冒出一双骨碌碌乱转的眼睛。
“老鼠！”十皇子大叫一声，往后便栽，五皇子一把扶住，笑道：“老十你怎么还是这么胆小，太没皇家气宇了。”
十皇子讪讪的红了脸，此时笔筒里那小东西已经钻了出来，却是一对极小的猴儿，不过手指大，毛茸茸的圆脑袋，眼睛乌黑而圆大，尾巴短小，难得的是一色金灿灿的毛发，宛如黄金铸成，极其乖巧漂亮。
“这是传说中的笔猴吧？”七皇子惊叹，“这东西不是说早已绝迹了？从哪里找来？竟然还通体浑金，传说中笔猴毛色或棕灰或橙黄，怎么会有这么稀罕的毛色？”
五皇子难掩得意，“闽南布政使高缮是个有心人儿，这对笔猴，是他从闽南十万里大山中最擅驯兽的兽舞族中寻来，天下只此一对，母妃擅文，若有这一对小东西磨墨递纸，谑笑玩乐，想来可消解她深宫寂寞。”
众人看着那笔猴可爱，都伸手把玩。
“五哥真好孝心。”宁弈负手俯身看那对小东西，笑道，“这下贵妃娘娘身侧，毛爪添香，短尾侍墨，真是一大风雅美事。”
众人都笑，五皇子道：“老六你别油嘴滑舌，我问你，母妃寿礼你可备好了？”
“我自幼长于贵妃膝下，贵妃也是我的母妃，自然早早备好，只是却比不得五哥巧心了。”
“那就好。”五皇子扯出一抹淡淡笑意，“也不枉母妃精心养你一场。”
宁弈含笑不语，从凤知微的角度，只看见他微垂的眼中幽暗光芒一闪。
说笑一阵，也就散了，凤知微送他们出院，正要松一口气庆幸韶宁没出幺蛾子，忽听前院喧嚣声起，有人嚷“有刺客！”，紧接着刀剑相交声传来。
凤知微心中一紧，众皇子互望一眼，动作比她还快飞奔而去。
前院一团人正打得热闹，各府侍卫穿着各色锦衣，正在围攻两名灰衣蒙面男子，而那两人身形鬼魅，左冲右突，手中长剑指东打西，寒光闪闪，不住有人溅血当场，踉跄退出。
凤知微看了一会，却看出了问题。
其中一名刺客完全的没有目标，甚至不想杀人，手中长剑，招呼的是每个侍卫的左肩位置，无一漏网。
眼看要给刺客突出重围，突然一条人影飞来，半空中左手还抱着个巨大的东西，飞得摇摇欲坠，仔细一看，抱的竟然是凤知微前院里用来种睡莲的青花大瓷缸。
那人抱着泼泼洒洒的大缸，歪歪扭扭蹿到打得起劲的众人上方，抬手一砸，睡莲乱飞水花乱溅，那些刺客骤然被水流浇头，下意识捂眼挥剑后退，砸缸那人却已经穿缸而出，抬手一剑，寒光渡越！
“嚓！”
两剑相交，剑光如日光穿透，各自一荡一抵，血光爆起！
三人各自在对方左肩上穿了个洞。
刺客身子一晃，消失在烟尘之后，两人分两个方向跑掉。
砸缸那人留在原地，捂肩丝丝抽气，凤知微辨认了一会，才认出是宁弈的那个贴身侍卫，似乎叫宁澄的。
只听他遥望刺客远去的方向，恶狠狠道：“司马光砸缸，司马缸砸光！”
凤知微默然，心想司马光砸缸是大成传下来的一个传说，但是司马光到底是谁，却从来没有人知道，只有六百年前神瑛皇后说了，这是个搞拆迁的。
一场混乱，众皇子都有些不安，一边安排侍卫去追，一边匆匆向凤知微告辞，凤知微一一送出府门，看了看皇城的方向，眼底透出沉重的暗色。
==
当夜，急骤的马蹄声惊破天街的寂静。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呼卓王世子敲响了宫门外的朝鼓，沉厚的鼓声击破霾云，击开天际深青的曙色。
隆隆鼓声惊动了大半个京城，这面鼓是建国之初天盛帝设在宫门之外，供身负奇冤的朝臣百姓叩阍而用，以示民事如天，天下至公。
只是门槛太高，寻常案件怎么也够不上“奇冤”，这鼓渐渐也便成了摆设，如今一朝巨响，震动京华。

第五十二章 求娶
“呼卓百万臣民拜于天盛大皇帝座下，今有呼卓飞鹏部护卫达扎尔，因触刑律羁于刑部，却为当朝亲王令人毒害，深冤待雪，元凶逍遥，呼卓十二部誓不与此獠共存亡，今乞于皇帝御下，希以圣明之志，追索诸凶，偿我呼卓之冤，谨告，以闻！”
巨大的朝鼓之下，一色深青镶边长袍，头缠白布的呼卓族人，奋力击鼓，衣袖飞舞露出健壮的臂膀。
曙色破层云，宫门次第开，当朝第一次殿前叩阍，喊冤者身份又不同寻常，天盛帝集齐内外朝臣，五更升殿。
日光如利剑掠过千层玉阶，汉白石广场如浮在云端，一片淡白雾霭里，有人深青长衣，白玉抹额，双手捧尸，昂然而来。
抱尸上殿！
满殿臣子震动，齐齐将目光投过。
座上天盛帝，脸色很难看。
那人一路行来，双手微微平伸，横抱一具僵硬的尸首，披一身朝霞雾气，飒然惊风，丝毫不管这天下至尊之地，这举动多么惊世骇俗。
殿前侍卫横枪一拦，喝道：“天子御前，怎可如此放肆？速速退去！”
“嚓”一声，万枪如林，拦成铁壁深渊。
“不许带尸首上殿是吗？”雾气里那人仰首一笑，唇角笑意讥诮，随即将尸首放下。
众人刚松了口气，为平日里跋扈的王世子今儿终于遵纪守法了一回而放下心。
那人突然闪电般出手！
他一手探出坚硬如刚，插入尸首心口，手指一剖，已将尸首开膛破肚，飞速掏出一截肝脏！
玉阶两侧见惯血腥场面的长缨卫齐齐变色手软，“当啷”一声，一个刚进长缨卫不久的年轻卫士，惊得落了手中金枪。
“不许带尸首，我带染了毒的证据，这回该成了吧？”阶下那人手掌平摊，面不改色，声音远远传出，如一线刚锐，逼入所有人耳中。
“宣！”
悠长的传报声宛如自天际落下，那人怡然不惧，携肝直奔金殿。
“陛下！”他一进入大殿，便直奔座下，大礼还没行完就把那肝脏亮了出来，“臣属下无辜受害，今有苦主肝脏在此！染毒之肝，色呈青黑！陛下若不信，不妨招太医院院正相验！”
皇子们和武将还好点，满殿文臣都露出呕吐神色纷纷后退，那人回过头来，讥讽的向他们一笑。
排在学士末班的凤知微，此刻才看清了这位最近在帝京好大名声的呼卓王世子的相貌。
身量高颀，浓眉锋锐，敞开的衣襟里淡蜜色的肌肤润泽光华，却不及他那双奇特眸瞳光彩照人，正面看时呈琥珀色浓郁如酒，侧看时却又隐隐闪着幽紫光芒，日光下转侧掠起，炫目如七彩宝石。
他的五官，乍一看不是十分精致，然而一旦有了动作神情，立刻飞扬若舞，令人想起万里草原黄金日光下波浪般起伏的草尖。
呼卓王世子，赫连铮。
他回首，凤知微抬头，目光交视，赫连铮看进一双似迷蒙似渺远的眼眸，有好奇和疑惑，却没有畏惧和恶心。
怔了怔，没想到文臣队伍里还有人能有这般胆气，赫连铮冷哼一声，悻悻回头。
“皇帝陛下！”他的中原汉语还算纯熟，就是语气有点怪，“这是达扎尔的肝！带毒的！黑的！”说着就召唤太监以金盘奉上，太监哪里敢接，白着脸望着皇帝。
天盛帝皱着眉，态度却还和气，道：“世子，你若告人害命，应当去刑部大堂，三法司自会为你寻回公道，这血淋淋的剖尸上殿，成何体统。”
“三法司会包屁！”赫连铮立即一句话顶撞回来，还错了个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位大佬，脸色顿时铁青。
刑部尚书孔成术冷声道：“世子还没有去刑部诉冤，怎能一口咬定三法司会枉法不公！”
“你们都是人家手下！”赫连铮冷笑一挥，毒肝黑血飞洒，众人纷纷走避，“当然会枉法！”
众臣脸色都变，三法司由楚王总管，赫连铮这话的意思，就是明指宁弈了。
“凡事需要证据。”二皇子立即接口，“世子，你若随意在朝堂污蔑当朝亲王，任谁也护不了你！”
“污蔑！”赫连铮仰天长笑，将那肝脏一掷，掷到二皇子脚下，“看！我刚才当着你们面从达扎尔身上取的！草原上最笨的鹰，都知道黑了的肝，有毒，不能吃！”
二皇子皱着眉，用脚拨弄那东西，捂着鼻子道：“也许是误食了什么东西呢……”他转头，对脸色越发难看的刑部尚书笑了笑。
“昨天中午，我还去看过达扎尔。”赫连铮道，“他当时很好！然而就在晚上，我们在刑部大牢外的人，看见有黑影飞出大牢，我们赶进去一看，达扎尔就死了！”
“追到凶手没？”五皇子问，目光灼灼。
“没有。”赫连铮怒哼，“但是我们也伤了他！”他一个转身，直指一直默然不语的宁弈，“殿下，达扎尔无意伤人致死，就算要处死，也是刑部大理寺的事，你为什么要派人下手？”
“哦？”宁弈抬起眼，微笑，“是啊，我为什么要派人下手？”
“学我的话是没用的。”赫连铮冷笑，“你为什么要派人下手，你自己清楚，你知道我们呼卓部要力保达扎尔不死，而朝中那些酸书生却要杀了他，你就暗杀了他，做成自杀模样，说起来达扎尔是畏罪自杀的，我们也怪不得你，事情也便圆满解决了，你却不知道，长生天光辉笼罩下的草原勇士，是永远不会怯懦自尽的！”
“哦？”宁弈浅笑不变，温和的道，“很合理，很精彩，以往还真不知道，世子这么好口才。”
“不要讽刺我。”赫连铮傲然道，“我听得出！草原男儿直肠子，不喜欢你们这些汉人绕来绕去，你要证据，我当然有。”
他对天盛帝躬身：“请陛下允许微臣传几个证人。”
天盛帝点点头，赫连铮拍拍手，过了一会，来了几个人，有呼卓侍卫，有刑部小吏，还有几个平民，抖抖索索在阶下远远跪了。
“……我和那个凶手交过手，他正手反手都能使剑！”
“……陛下……微臣没有看清凶手样貌，但是午后的时候，六品侍卫宁澄宁大人曾经来过大牢，在四处都看了看。”
“……草民被一个蒙面人撞倒，那人拉草民起来，草民后来想起来，他用的是左手……”
一个个证人说完了，众人表情各异，一半忧虑一半欣喜，凤知微一开始没听懂，心想总在说左手做什么？仔细回忆了一下昨天自己府中宁澄砸缸那一幕，忽然恍然大悟。
宁澄抱缸用的是左手，出剑也是左手！
看众人表情，这位楚王殿下身边的贴身侍卫这个毛病，大家都知道，只有自己一向避宁弈远远的，还真没有在意过他护卫的用手习惯。
众人指证宁澄，等于指证宁弈，宁弈一直神色不动的听着，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细看来，是冷的。
“父皇。”他转身向御座一躬，诚恳的道，“儿臣贴身侍卫宁澄，昨日一直在儿臣身边，绝无私下出外杀人之事，请父皇明鉴。”
“王爷关切属下，为他辩白也是应该。”吏部尚书许柏卿道，“只是也应该给宁护卫一个自辩的机会，是不是传他前来，当堂对质？”
“本王的话，难道许尚书觉得不可信么？”宁弈淡淡看了许柏卿一眼，许柏卿窒了一窒，却依旧坚持道，“微臣也是为了王爷声名着想。”
“许尚书这话就不对了。”大学士姚英立即道，“王爷驭下甚严朝野皆知，你这话意思，是在质疑王爷撒谎？”
“不敢。”许柏卿向宁弈一躬身，他身侧工部侍郎葛鸿英却呵呵笑道：“朗日辉下，也有暗影，王爷日理万机，未必就有空闲管束每一个属下，所以就算有一两个无耻宵小潜伏，也无损王爷盛德。”
“话可不是这么说……”大学士胡圣山开始捋胡子。
“胡老此言差矣……”敌对派立即跳出新生力军。
眼看又要上演一出口舌战，天盛帝眉头越皱越紧，终于一声怒喝：“闭嘴！”
一片安静，半晌天盛帝缓缓道：“着人，拿宁澄前来。”
一个“拿”字，听得宁弈目光一暗，听得几位皇子和他们的拥护派们目光连闪，面露喜色。
“就算是宁澄出手，也未必是楚王指使啊。”七皇子微笑道，“也许有私仇也未可知。”
“七殿下这话说得有理。”赫连铮也笑，笑容钢铁般铮铮，“虽说宁护卫和达扎儿天南海北的不可能有私仇，但我也不是随意诬陷他人的人，这不还有证据么。”
他又唤来一个呼卓服装打扮的老者，介绍为呼卓世代供奉的大医师，那老者颤颤巍巍的道：“启禀陛下，达扎尔中的是大越边界青卓雪山的异毒‘无香’，这种毒无色无味，只有人死后三个时辰，才会凝聚毒素到肝尖，而一般犯人暴死，仵作会立即验尸，自然是验不出来的，这种毒极为稀少，大越才有，草民也是幼时遇见过一次。”
“请陛下召太医院大夫验证。”赫连铮请求。
太医院刘院正很快赶了过来，连同三法司最好的仵作，在阶下仔细看了那尸体，过了半晌回报：“陛下，确实是无香。”
殿上开始出现了骚动，姚英等楚王派们眼神不定，都在心中暗想确实楚王最近很为呼卓武士杀人案烦恼，难道真是他的手笔？
“无香这种东西，我们都没听说过。”二皇子笑道，“说起来，六弟的母妃，我记得好像是越人？”
一言出而众人惊，这才想起好像宁弈那位早逝的母妃，确实出身大越，好像还是某个小族的公主，是大越某次和天盛战争中的战俘，只是年代久远，那绝代女子又死得太早，死后又成宫中忌讳，以至于众人连同天盛帝都忘记。
天盛帝脸色逐渐沉下，朝堂上的气氛越发沉凝，已经无人再敢说话。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不仅仅是一个武士被杀案凶手的追索了，其中森然的寒意已经渐渐逼近——大越和天盛即将开战，呼卓部正是地位重要之时，出了这事，一旦引发性情桀骜的呼卓部怒火，在前线反戈一击，或者哪怕就是设点障碍，千里在外的大军都可能受到极大影响，而此时揭出宁弈母族是大越人，再联想到那女子死得太早太奇怪，所有人都会忍不住联想——宁弈是不是凭借自己的大越出身，和大越已经相互勾结？因此故意杀了呼卓武士，引发呼卓部怒火，搅浑前线战事暗助大越？
事情一旦上升到战争叛国层面，那后果便如野兽獠牙，利齿森森，谁也不敢轻易触及了。
凤知微看着宁弈——自从二皇子说起他母妃，他便似乎突然失去了说话的兴致，长长睫毛垂下遮住眼神，无人能看清他眼底表情，周身的气息，却似乎越发的冷了些。
“陛下。”太医院刘医正小心翼翼道，“‘无香’绝非凡品，不是随便哪个大越人就可以拥有的，只出自雪山落日部落，而且还需落日一族王族血脉以自身精血培养，才能炼制成功……”
“落日一族……”天盛帝眯起眼，仔细回想那位早逝妃子的身世，然而伊人逝去多年，他身侧女子浮云般来去，如今连她容貌都不记得，哪里想得起来她出自哪族。
而她的死，也是他不愿面对的旧事……天盛帝皱着眉，心底有些烦躁。
“落日王族有个传说，据说他们自称是格玛日神后代，其王族血液有日光纯金之色。”那呼卓大医师突然道，“一验便知。”
赫连铮立即笑道：“对，一验便知！”
这下堂上更加鸦雀无声，当堂验血，对当朝皇子，炙手可热的宁弈来说，不啻于一种侮辱，皇族尊贵不可侵犯，何况这事似乎还隐秘涉及宫闱，涉及皇子母妃逝后声名，一旦真要这么做了，彼此便都没有回旋余地了。
如今只看皇帝陛下，是否对这个儿子还存有信任爱护之心，是否在维持自己统治的同时，尽量选择维护儿子尊严的温和处理方式。
众人都紧张的盯着天盛帝，凤知微却只垂眼盯着地面。
“……这不是毒药。”韶宁的话回荡在她耳边，“……这只是一种在必要时候才会起作用的好东西……顺便以把脉为名，把这个染在他腕脉附近皮肤上。”
原来如此。
那醒酒汤里的药，和那交代她涂上他腕脉的青色药丸，确实不是毒药，却是能够置宁弈于叛国死罪，万劫不复无法翻身的剧毒！
韶宁还是对她保留了真相，韶宁要的根本不是宁弈失宠于天盛帝，而是要将杀人罪牵连出叛国罪，将他连根拔起，永无翻身之地。
两种药混合，再加上某些引子，想必能造成腕脉处的血液变金色吧。
一片压抑的安静里，宁弈只微微仰首，看着自己的父皇，天盛帝面色晦暗，神情变幻不定，却始终避开了他的目光。
最终他淡淡点头，轻描淡写的道：“那就验吧。”
四个字轻飘飘从朝堂刮过，其力度却胜于一场沉重凶猛的飓风，满堂的喧哗都被微微刮起，骚动里，宁弈终于缓缓转开了一直注视天盛帝的目光。
他的眼神看起来似乎平静依旧，然而最初那点璀璨的明光，却如风中烛一般，颤颤飘摇，渐渐熄灭，黑暗中幕布降落，只余一人茕茕独立，对着满台寂寥的月光。
凤知微看着那样的眼神，忽然觉得心中刀割似的痛了痛。
一刹间，那日娘在秋府，选择了皓儿而令她被逐出府的旧事重来，那一刻的自己，是否也曾露出过这般苍凉的眼神？
她微微咬着下唇，一转眼看见宁弈正看向她，目光古怪，心中不由一震。
内侍捧了金盆来陈放在御案前，众臣自觉后退，赫连铮一步不让，斜睨着宁弈。
宁弈缓缓上前，注视那银刀金盆，淡淡笑了笑，随即捋起袖子，众人此时为了避嫌都退开，他一人立于前方，背影孤凉。
“陛下，请容臣侍候王爷验血。”
一声惊得众人抬首，便见凤知微出列，从容不迫的对天盛帝躬身，道：“殿下此刻心绪不稳，取血又在腕脉，怕有不妥，微臣自认手脚妥当，请允微臣随侍。”
天盛帝心中正有些郁郁，闻言随意点点头，凤知微一笑上前，轻轻挽起宁弈衣袖，银刀锋锐，轻轻搁在他腕间。
昨日她按在他腕脉，为他诊脉，今日她按在他腕脉，为那生死相关的大案落刀。
宁弈黝黑的深瞳倒映着她天生水汽迷蒙的眼神，如深渊里两轮月色，一轮暗昧一轮模糊，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凤知微避开了他的目光。
银光一闪，刀落，血出。
淡金之色，耀亮人眼。
惊呼声起，天盛帝变色。
宁弈霍然抬头，几乎不可思议的注视自己腕脉上汩汩流出的淡金血液，那些血流入金盆，和盆中被金光染黄的清水混在一起，几乎同色！
凤知微紧紧抓着刀，似乎已经呆了。
整个朝堂，都成了泥塑木雕。
“宁澄带到——”僵木中侍卫一声长呼惊醒众人，却是奉命去拿宁澄的侍卫回来了。
宁澄被押上来，赫连铮立即赶上前，二话不说，抬手一撕！
宁澄左肩衣服被撕裂，肩上一道伤痕，赫然在目。
“陛下，这就是证据！”赫连铮长笑，“当日我的护卫，曾经刺伤这贼子左肩！”
证据确凿，尘埃落定。
一部分人面色死灰，一部分人却面露狂喜。
宁弈手腕流着血，却不包扎也不说话，只怔怔看着那金盆。
金盆中漂浮着淡金色的血，血影里，凤知微的影子若隐若现。
二皇子上前一步，怒道：“六弟，你竟如此丧心病狂！”
许柏卿轻轻摇头：“殿下，臣等知道您为呼卓武士杀人案忧心，可也不能采用这种方式解决啊……这办法……唉……”他不胜忧愁。
工部侍郎葛鸿英立即接道：“但望呼卓世子深明大义，不然……”
七皇子连连摇头：“不会的，不会的，六哥不会的，这其中利害，以六哥聪慧怎会不知？一定是有小人挑拨……”
五皇子冷峻的斥责：“六弟！你一定是没考虑清楚其中后果，还不向父皇请罪？向世子请罪？”
“请什么罪！触犯国法，王子与庶民同罪！”一声怒喝惊得众人齐齐闭嘴，御座上天盛帝神色勃然，连脖子上青筋都在颤抖，“来人——”
“哎呀——”
一声低呼几乎和天盛帝那句号令同时，虽然低微，却也被众人发觉。
众人这才发现凤知微似乎是退下来时，被地上滴落的水滑了一跤，她一直失魂落魄拿着那银刀，这一跌，正跌在刀上，刺破了手腕。
内侍急忙去扶，众人看是小事也没在意，谁知内侍也突然惊呼一声，指着凤知微手腕颤抖不能成声。
凤知微腕间鲜血涔涔而下，但是，也是淡金色的！
这一惊变顿时将众人注意力全部拉回，目瞪口呆看着凤知微手腕，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你……”天盛帝指着凤知微，差点问出一句你也是落日王族的？但是话未出口就觉得荒唐，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那个王族在传说中，早已凋零了。
宁弈突然一声长笑。
他飘身上前，一把夺过凤知微掌间的刀，抬手一掷，银色弧线划过，先后擦过二皇子、许柏卿、葛鸿英几人手腕，呛啷落地。
几人惊呼抱臂后退，二皇子怒喝：“六弟你疯了！”
宁弈手一招，银刀飞回，他把玩着银刀，似笑非笑，“我倒没疯，疯的是某些权欲熏心的人……各位，看看你们的手腕！”
许柏卿松开捂住伤口的手，一瞥之下“啊”的叫出声来。
他们几人流出的血，也是淡金色的！
天盛帝霍然站起。
赫连铮目瞪口呆。
“你们都说够了，也该轮到我说了……昨日儿臣一直和众兄弟们在一起。”宁弈突然微微一笑，缓缓踱步于殿中，手中银刀闪动，笑意森凉，“午时达扎尔好好呆在刑部大牢时，儿臣正和众兄弟们在魏大人府饮酒，我酒醉，魏大人亲自送我去客房休息，其间魏大人一直未曾离开，然后众兄弟一起离开魏府，老十酒醉不敢回宫，七弟的府邸离皇宫最近，我便和老十去了七弟府中，趁着酒兴聊了一夜，天明直接进宫的，整整一日，宁澄一直在儿臣身边，儿臣未和他一人独处，根本无法私下安排他去刺杀达扎儿，这事，魏大人和七弟都可以证明。”
凤知微躬身应是，七皇子无可奈何点点头，神色尴尬。
“至于身上有伤的侍卫……”宁弈笑得更讥诮，突然唤一个内侍，“去，将几位殿下的侍卫，随便各请一个来。”
这话出口，别人还不觉得，几位皇子都脸色变了。
“父皇。”五皇子上前长揖，“昨天儿臣们在魏府聚会饮酒时，有刺客闯入，所带的侍卫们多有受伤，宁护卫也在和刺客对战时受伤，这是儿臣们亲眼所见……”
“既然知道不是，刚才为什么不说！”天盛帝勃然大怒。
五皇子扑通一声跪下，膝盖撞在金砖地面上铮然作响。
“至于为什么出现淡金血液……”宁弈斜睨太医院刘院正和呼卓大医师，将银刀双手奉上，“陛下还是查查这盆水，和这把刀有什么问题吧！”
刘院正身子一软就瘫在地上，挣扎着磕头如捣蒜。
呼卓大医师怔在当地，满头汗如雨落。
事态峰回路转，急转直下，看得魂飞魄散的众人此刻终于反应过来——楚王殿下又一次完美翻盘了！
赫连铮霍然回身，怒视呼卓大医师，那老者接触到他目光，激灵灵打个寒战，突然转身便逃。
“呼！”
“嚓！”
一声惨呼，那老者在离殿门半丈距离处倒下，后背插着一柄折扇和一把装饰用的短腰刀。
赫连铮和宁弈各自收回手来，互相对视一眼，针尖般各自戳得一闪，随即都笑了。
“王爷好武功！”
“世子好决心！”
“哈哈。”
“嘿嘿。”
笑完了各自扭头，看也不看对方一眼。
“世子。”天盛帝已经恢复了平静，安慰了宁弈几句，再次将案子交给三法司，这回还多了个刘医正等人谋害亲王案，才对赫连铮道：“下次不可这么毛躁了。”
赫连铮抽了抽嘴角，半晌低下头去，“是，还请陛下帮我族找出真正的凶手。”
“那是自然的。”天盛帝笑得和蔼，有意缓和气氛，“这事你就别管了，交给三法司，定还你一个公道，只是你果然如你父王所说，还有些年轻气盛，你父王再三嘱咐过朕，说我天盛女子温柔贤惠，可磨磨你的性子，让朕给你选个正妃，如今可有中意人选？”
赫连铮又抽抽嘴角——呼卓王一直想和中原联姻，天盛帝也乐见其成，但是他自己不愿被羁绊，一直拖着，今天这事自己闹的理亏，可算被天盛帝抓了痛脚，如果再耍性子，老家伙把这事告诉父王，自己一定没好日子过。
可是心中又实在不愿意这么快就被拴上一个女人，再说中原女子软嗒嗒，温室花草似的，有什么意思？
为难了半天，突然心中灵光一闪，想起前几天的某次令他兴致勃勃的邂逅来。
“陛下。”他立即道，“臣倒是有喜欢的人，只是那女子身份低微，不能为呼卓世子正妃，臣的意思，先娶了做侧室，您看如何？”
“哦？”天盛帝来了兴趣，“你既愿意收心，朕自然乐见其成，是哪家姑娘？说出来朕为你主婚。”
宁弈等人都好奇的投过目光，朝堂上紧张的气氛略略冲淡了些。
“臣只见过她一面，此女无貌，却有才，臣喜欢。”赫连铮扬起脸，微挑长眉，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戏谑和兴奋，笑道，“五军都督秋大人的外甥女，凤知微。”
本已将目光转开的宁弈，霍然回首。

第五十三章 征服
本已将目光转开的宁弈，霍然回首。
正在低头给自己包扎手腕的凤知微手一抖，险些将白布落地。
两人同时抬头，宁弈看向凤知微，凤知微飞快瞥一眼宁弈，两人第一眼都没看向始作俑者，都看向对方。
然后立即各自调开眼光，凤知微继续若无其事包扎，一边斜睨着赫连铮一边包扎，看那样子，似乎赫连铮就是她那流血手腕，正等着被她狠狠扎起，动弹不得。
这样的事是不适合金殿来议的，当下散了朝，天盛帝宣了赫连铮去了御书房，阁老们皇子们连同负责天盛帝诏书笔墨的凤知微也随驾。
刚坐定，宁弈便转向赫连铮，眼神里渐渐浮起笑意，冷而带刺，仿佛他刚才在殿前被赫连铮指证谋杀时的神情。
他笑道：“刚才本王想，世子真是有意思，天子指婚何等荣耀，你竟要用来娶一个侧室？当真是仗着天子宽宏，便不知进退么？”
“王爷这句话也奇怪。”赫连铮立即反唇相讥，眼眸琥珀底色上淡紫幽光闪烁，“这是陛下的恩典，我做藩臣的，不恭敬领受，难道还要拒绝吗？”
“是吗？”宁弈微笑，笑意浮在唇边，“过盛易折，骄极必衰，世子小心福泽过厚，损了寿算。”
“麸子吗？”赫连铮偏着头，不太懂宁弈这句文绉绉的话，“我的马都吃最好的燕麦，强壮矫健，才能载动我三十八斤重枪，只有你们天盛的公子哥儿，弱不禁风，涂脂抹粉，你们的马只需要吃麸子长大，就够驮得动你们。”
他说得牛头不对马嘴，众人都要笑，谁知道赫连铮又昂然接道：“天盛的女人做你们这些弱男的胯下马，真是可悲！”
当朝皇子重臣们刷的红了脸，几个白发老臣捂脸低骂：“野人粗俗！玷污金殿！”要不是碍着是在御前，便要拂袖而去。
凤知微刚刚咬牙包扎好，听见这句一个手颤，差点一不小心把打的结给扯破了。
宁弈凝神瞧了赫连铮半晌，点头道：“是，世子真是真英雄奇男子，便刚才这一句，帝京女子也必将引为奇人，趋之若鹜。”
殿上有人嗤笑出声。
“她必将以嫁我为荣。”赫连铮傲然道。
又斜睨赫连铮一眼，宁弈突然笑了，一边笑一边点头，诚恳的道：“对，世子，你说得真是太对了，小王就在此等着你携新妇上殿谢恩的那一天，届时必将重礼为世子贺。”
他神情诚恳，语气却怎么听怎么讽刺，赫连铮并不是笨人，早已听了出来，怒目而视。
两人一冷笑一怒目，剑拔弩张，就差电光闪闪，雷鸣轰轰。
众臣面面相觑，都觉得今日楚王很有些奇怪，往日他从不会这样当面和人针锋相对，不过转念一想立即释然，毕竟赫连铮刚刚当庭指证险些害他丧命，楚王心中有怨气也是难免。
天盛帝也是抱着这想法，看宁弈神色不豫，有心转移话题，笑道：“世子，秋尚奇的外甥女，想必也是京中闺秀，这样的大家出身，你怎么说人家出身低微要立为侧室？”
有人低咳了一声，大学士姚英有点尴尬的道：“陛下，那秋尚奇，只有一个妹妹，就是当年的……”
天盛帝怔了一怔，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暗，众人立即齐齐避开眼光——秋家大小姐当年抛弃荣华地位，不顾一切和一名男子私奔，此事轰动京华，在场的人都听说过，更有一个秘而不宣的说法，说当年秋大小姐之所以私奔，是因为宫中传出消息欲待纳她为妃。
此事想必是陛下心中一根刺，众人都聪明的选择避开。
“陛下，臣打听过那姑娘。”赫连铮兴致勃勃的道，“她今年十五岁，尚未婚配，据说温柔和顺，十分贤惠，臣就要这样的，将来臣娶了正妃，也不会家宅不宁。”
这句话一说，凤知微心中暗骂，这混账什么时候对她这么了解？连尚未婚配都打听过了，连婚后家宅宁不宁都考虑好了，真是打得如意算盘。
宁弈也皱了皱眉，一瞬间打消了心中一个念头。
“既然如此。”天盛帝脸色恢复正常，伸手去取桌边茶盏，“来人，传旨……”
他突然咳嗽起来，一咳便呛住，脸色涨得通红，内侍急忙上来侍候，刚才的话便没有继续。
一直站在龙案边的凤知微，将手悄悄的从案几上撤下——她刚才将袖囊里一块备用的点心捏碎，然后装作掠头发，将点心上的碎花生末儿弹进了天盛帝的茶杯里，皇帝气管不太好，很容易被呛着，果然便打断了他的传旨。
趁着天盛帝咳嗽内侍忙成一团，她凑到赫连铮身边，笑道：“世子，您真是好眼光啊。”
“当然……咦，你也知道那位凤姑娘？”赫连铮斜眼看她，“怎么知道的？哪里见的？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你怎么认识的？”
他这里人还没娶到，已经完全以丈夫自居，咄咄逼人开始查问起一切可疑私情，也不想想自己又是怎么能认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的。
“家父当年和秋府有点故旧之情，”凤知微道，“也应邀去秋府做客过，不过大家闺秀，确实不是我能见着的，只是……”
她拖长声调，赫连铮果然问：“只是什么？”
凤知微拧了眉，做严肃思考状，随即摇摇头，“背后论人是非不好……没什么。”
然后她就紧紧闭嘴，蚌壳似的，那表情，似乎用刀子来撬也撬不开她严实的口风了。
赫连铮宝石般的眼眸紧盯着她半晌，脸上神情变幻。
来问我吧来问我吧来问我吧……凤知微胸有成竹的微笑。
“没什么就没什么吧。”赫连铮望了半天，居然漫不经心扭头，嘴角一抹古怪的笑，“反正我又不是真的要娶她做妻。”
凤知微“吭”的一声险些呛着……这蛮子不按常理出牌！
“我还没见过哪个女人敢对我动手的……”赫连铮望着殿外，白亮的日光映得他七彩宝石般的眼眸分外璀璨，悠悠道，“我怎么能轻饶了她？哈哈，中原女人不是以夫为天么？从此以后我就是她的天，叫她给洗脚就得洗脚，叫她给捶腿就得捶腿，我娶十房大小老婆，每个都得她伺候……叫她悍？叫她狠？再狠再悍，也是草原鹰爪下的穴鼠！”
你娘才穴鼠哩！
凤知微抽抽嘴角，将这表情控制在濒临爆发边缘，嘿嘿一笑，望着赫连铮，赞：“好，好，世子真是宏图大志雄风万里……”
她赞得轻飘飘，眼神却很同情，这份同情看在赫连铮眼底，多少有几分疑惑，一把扯了她衣袖道：“瞧你吞吞吐吐的，那凤知微，有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凤知微扯开衣袖，慢条斯理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场婚，在下在此恭贺世子得娶美人归，从此后要想洗脚就洗脚，要想捶腿就捶腿，十个老婆有人伺候，连丫鬟钱都省了，恭喜恭喜，十分之喜。”
她神情严肃的说完，再不看赫连铮一眼，端然去已经恢复过来的天盛帝那边伺候了，留下赫连铮皱着眉头，陷入思考。
远远的，似乎一眼也没看这边小动作的宁弈，突然瞟了两人一眼。
天盛帝咳了一阵，缓过气来，敲敲桌案，对凤知微道：“魏知，拟旨。”
凤知微立即动作很快很爽快的铺纸濡笔。
“今有五军都督秋尚奇之甥凤氏……”
“陛下！”
赫连铮突然快步上前，出声打断。
满堂疑问的目光聚拢来，赫连铮磕了一个头，大声道：“陛下，臣想过了，区区一个侧室，实在不当劳动陛下赐婚，这恩典，还是等臣迎娶正妃后，您再赏吧。”
宁弈立即赞：“世子真是深明大义，谦恭知礼！”
赫连铮毫无愧色：“当然！”
天盛帝沉吟了一下，应了，毕竟赐婚侧室与礼不合，他也就是破例安抚下这个不安分的小子，既然当事人自愿放弃，最好不过。
赫连铮也无所谓，他也本就是为了应付皇帝，不想被当堂塞个正妃，随口说侧室算数，赐婚不赐婚，倒也无所谓。
不过这凤小姐，到底有什么问题呢？改日得去好好查探查探，有些事儿打听不出什么来，还是得见见本人……
赫连铮拧了眉沉思。
凤知微含了笑收起笔墨。
宁弈身子往椅上一仰，慢慢饮茶。
窗外，如锦的日光泼辣辣洒进来，夏日艳光如许。
==
赫连铮退出后，御书房又议了阵事，秋尚奇的大军已经到了边境，在和大越相隔五十里的结罗山驻兵，结罗山位于呼伦山脉中段，呼伦山脉南北分界胡伦草原，东临凌江，跨卫、静、永、肃四州，交通发达依山为障，居高临下地势开阔，秋尚奇以原边军五万守在结罗山西线，面对呼卓十二部地盘，副帅淳于鸿率军十万守在东线，面对大越南境，自己率十万据守中军。
这等安排看在兵家老手眼底，十分稳妥，以当地驻军对上呼卓境，利用当地驻军对地形人事的熟悉，隐隐带着监督的意味，万一呼卓反水，也有回旋余地。
又商讨了阵今天的案子，看得出来天盛帝不打算从重追究，战事当前，安定为上，宁弈也十分宽容，并不穷追猛打，天盛帝十分满意，高兴之下，道：“老六你时常要进宫回事，来来去去的不甚方便，龙仪殿西侧的枫昀轩就赏给你，以后若是迟了宫门下钥，也好歇息。”
成年皇子都出宫开府，不在宫中留宿，这是额外的恩典了，几位皇子脸色立刻都有些不自在，但是刚刚在朝上都出了丑，不敢开口。
“枫昀轩精致玲珑，又靠着父皇寝宫，日后晨昏问安，六哥就方便了。”忽有人笑意盈盈而来，捧着茶盏，身后跟着一串宫人。
能在这天下军机之地无所顾忌谈笑而入的，也就是当朝第一宠韶宁公主了。
“恭喜六哥。”韶宁将茶奉上，侧头看宁弈。
宁弈抬眼，两人目光交视，宁弈笑了笑，道：“这是父皇恩典。”
天盛帝听了韶宁那句话，脸色微微一变，犹豫神情一闪而过，随即微笑道：“正在议事，你跑来做什么。”
“听说那些笨蛋侍候得不好，父皇喝茶给呛了。”韶宁笑吟吟绕过书案，转到天盛帝背后给他捶背，“孩儿送了这碧罗茶来，轻浮美妙，再不会呛着父皇。”
“你便是有孝心。”天盛帝拍拍女儿的手，眉眼都舒展开来，又对凤知微道，“今日多亏你无意中那一刀，虽害你吃了点皮肉之苦，倒帮楚王洗清了冤枉，免了一场不小风波，说起来也该赏你，以后就跟着姚阁老，学着些朝务处理吧，也好长些见识。”
这句话出口，皇子众臣眉头又颤了颤，姚英是当朝首辅，有票拟之权，天下大事都得他先过目给出处理意见，如今天盛帝让魏知直接做了他手下文书，看似降了，其中含义却深不可言，看样子是要将这少年，作为未来首辅培养了。
这一来众人眼色都火辣辣的，说不清是嫉妒还是不安。
凤知微谢了恩，心中却升起警惕——天盛帝不可能看不出，几位阁老中，首辅姚英和她不对盘，次辅胡圣山却对她青眼有加，如今把她拨给姚英，她可未必认为就是好事，皇帝老家伙，又来玩他的制衡之术了吗？
韶宁目光亮亮的望着她，脆声笑道：“真是恭喜魏大人了，和咱们的楚王哥哥一样，少年得志，平步青云啊。”
凤知微心中苦笑，只觉得自己一不小心，又被架在了火上烤，而天盛帝背后公主的眼光望过来，又像是无数嗖嗖飞起的冰。
天盛帝近年来精神倦怠，不一会儿便命众人退出，凤知微站在庭外等众人先走，宁弈过来，忽然瞟她一眼，道：“魏大人怎么有些魂不守舍？可莫要被这日头晒昏。”
“多谢王爷关心。”凤知微此刻看他气不打一处来，笑得眉眼飞飞，“今日亲眼得见王爷运筹帷幄神采风范，正在好好回味。”
宁弈仔细看她一眼，虽然戴了几可乱真的人皮面具，然而那女子眼神里却丰富得几乎可以读出一本书——几分恼怒，几分不满，几分庆幸，几分悻悻。
他忍不住便要笑，唇角一抹浅浅笑纹，如昙花开在雪地里，静美耀眼，凤知微难得看见他这样的笑意，只觉得和平日截然不同的风采，绚丽不可方物，不由呆了一呆。
一怔便醒，宁弈背影已经隐在回廊之外，凤知微慢慢转过头去，握紧了手指，手心里一个蜡丸咯得发痛。
这是刚才韶宁公主从书案前绕过时，塞在她手中的。
无奈的叹息一声，她打开纸条看了看，果然是韶宁约见。
出了御书房，走不多远，就有一个小太监默不作声跟了上来，走在她前方，两人七绕八绕，在一处小花园前停住，四面有些屋舍，看来却无人住，远远的有宫室的飞檐重庑，却也是静默无声的。
四面花木看着却有几分怪异，凤知微翻翻地上的根，认出其中一种是北疆才有的植物，因为水土不服又没人照顾，这些花木都没能长出来。
一双青色皂靴无声无息出现在花根前，凤知微抬起头来，笑道：“公主这身打扮，微臣都认不识了。”
穿着太监蓝衣的韶宁抿着嘴，难得没有笑意，沉沉看着她，半晌道：“怎么回事？”
“我还正想问公主呢。”凤知微站起身来，眼神困惑，“怎么回事？”
“你用了我给你的东西？”韶宁倒没想到她这么坦然，眼神狐疑。
凤知微坦然点头，韶宁怔了怔，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看在凤知微眼里，心里更有了底，冷笑道：“怕是我为公主拼死冒险，公主却没将我当做知心人！”
韶宁脸色又变，刚才的咄咄逼人完全消散，无意识退后一步。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公主自误了！”她退后，凤知微立即紧逼，“公主既然给了我那药，为什么不信我，还要嘱托刘医正在那水和刀中做手脚？多此一举，乱了全盘计划！”
“……我也不确定给你那药是不是有用……”韶宁眼神出现一丝慌乱，喃喃道，“他说不如做两手准备，我也不知道居然会出那岔子……可是……可是……”她突然挺起胸，盯着凤知微，“你要是不自伤那一刀，他们又怎么会发现？”
“公主又错了，”凤知微摇头，“我并不是有意弄伤自己的。”
“难道……”
“当时我走得好好的，突然脚下一滑。”凤知微撒谎一向比真的还真，“莫名其妙就倒了下去，然后刀刺破了手腕，我又不是傻子，既然已经下了药，还要帮楚王？”
“谁知道你下没下药……”韶宁低声咕哝。
“是啊，现在没人能看得出我到底下没下药。”凤知微恨铁不成钢的摇头，转身就走，“谁叫公主不信任我，非要做两手准备呢，现在想要知道我的忠诚，也无法证明了。”
“我信你的！”韶宁拉住她，“魏知，不要生气，这回是我错了，宁弈那厮奸狡，我身边一定有他的内应，他才会什么都清楚，完全有备而来，你看他故意派了个刺客混淆视听，在所有皇子侍卫的左肩上都捣了个洞，不动声色就解脱了宁澄的怀疑，就说明全盘计划他根本就是知道的，所以魏知，你一定要帮我！”
又来了……凤知微心中叹息，回身，诚恳的道：“公主，我不适合再帮您，最起码现在不能，您想想，楚王既然有内应，我和您的计划，他一定心中清楚，我现在自保还来不及，还要和他作对？现在最应该做的，是韬光养晦，待有了机会再动也不迟。”
“还有，公主，”凤知微提醒她，“这事隐秘，知道内情的不多，您该好好清理下身边人了。”
“身边人……”韶宁有些茫然的放开她袖子，“我身边只有嬷嬷……她不会的……”
她声音说得极低，凤知微都没听清楚，转眼韶宁又笑了起来，一改刚才茫然，笑颜如花的用脚踢踢地下的枯花，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凤知微疑问的看她，韶宁得意的道：“小时候我常来这里玩，喜欢这里的花草，还有个非常美非常美的女人，就住在后面宫里。”她指指花园后的静默的宫室，“后来有人告诉我，这里不能来，我便再也没来过，前不久我想起这事，着人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了以前的一些旧事，哈哈……”
她笑声里没有喜悦，只有古怪，眼神闪动，似乎在想着什么，忽然道：“今天父皇把枫昀轩赏了宁弈，看起来好像是随口说的，其实宁弈之前早就下了无数功夫，包括今天这个‘他受了委屈’的局，都是为了枫昀轩，可恨我竟然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不过也没关系，你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哈哈。”
凤知微望她一眼，没有开口，韶宁主动牵着她的袖子，转了个圈，指了个方向，道：“看见没有？枫昀轩。”
凤知微这才发现，原来枫昀轩离这里不远，只是隔了花园和假山人工湖，又没有直通道路，感觉很远而已。
“你回去吧。”韶宁噙一抹冷笑，拍凤知微肩头，“等着吧，好戏还没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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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中出来，凤知微回到魏府，在自己房间简单装扮了一下，掀开房中一个紫檀大木箱，黑黝黝的地道入口出现在眼前。
这是她命人挖的，直通秋府萃芳斋她的闺房，方便出入。
顾少爷穿着华丽丽的名贵料子丫鬟衣，跟在她身后，一袋子小胡桃在袖子里哗啦啦作响。
两人拱出地道，在房内坐定，院子里很安静，凤知微早就关照过秋夫人，以凤小姐得了风疹不能见风为名，不让人靠近萃芳斋。
秋夫人没有拨丫鬟过来，秋府的丫鬟也不愿来这里侍候，在她们眼里，凤知微还是原来那个没地位的私奔女人的不知来路的下贱女儿，只不过不知怎的投了夫人的好，暂时给了她个院子而已。
凤知微也不关心这些，她冒着危险和麻烦来秋府，除了希望能照应凤夫人，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这五姨娘的住处。
当初她将五姨娘弄下冰湖，那女人临死前一刻表现出的力气和反应，十分奇怪，再加上宁弈的出现，让她心中始终存了一分疑惑。
仔细的在内室里一阵搜索，一无所获，凤知微皱起眉，有点泄气的往床上一仰。
这一仰，忽然觉得背后咯人，回身一看，一个用来束帐子的金钩，半掩在被褥下。
她坐起身，取出金钩，金钩上端是一块半镂空白玉，白玉的形状很有些特殊，两团隆起，粉光致致，顶端略有胭脂红，看起来像是女人胸部，妖艳而诱惑，很像闺房助兴的狎昵物件儿。
大家小妾常有这些东西，以博宠幸，但用来做帐钩装饰的可不多见，而且既然是帐钩，为什么会在被子下？是谁有意收进去的吗？
凤知微在白玉的中段摸着了缝隙，手指微微用力。
“啪”一声白玉被分开，滚出一个小小的金锁片儿。
凤知微怔了怔，这东西，眼熟。
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生辰八字让她眼光一缩——这是凤皓的生辰八字！
凤皓出生在大成厉帝末年的六月初三，这金锁片是他幼时戴的，后来就不见了，凤知微也不在意，不想居然出现在这里。
但是五姨娘偷凤皓的生辰八字做什么？她偷来要给谁？
凤知微找到了东西，心中却更加疑惑，仿佛无意间触及了某个极其庞大的秘密边缘，然而四周云遮雾罩，不见全貌。
想了想，将金锁片收好，想去凤夫人小院去探探口风，一时又有些犹豫。
自从那日她要送凤皓去首南山读书被凤夫人拒绝后，母女姐弟的关系直接进入了冰冻期，凤夫人几次上门送吃食和自己做的衣物来，凤知微都闭门不见。
她对任何人都可以长袖善舞春风化雨，因为那是外人，对着那朝夕相处十余年的母亲和弟弟，她再难维持和蔼温存的假面具。
只有在乎的人，才可以伤人最重。
正犹豫着，忽听院子外一阵喧哗，接着便呼啦啦涌进一大堆人来，当先一人尖着嗓子，道：“给凤小姐贺喜了！”
凤知微开门出来，正迎上一院子闪烁的目光和幸灾乐祸的笑容，打头的安大娘捧着衣裳首饰，驴粪蛋似的脸上，笑得粉一块块往下掉。
“凤小姐大喜了。”安大娘将手中衣裳往前递了递，“听说您雀屏中选，即将成为呼卓王世子的妾？王世子现在亲来拜访，夫人正在前院招待，您需要换件衣服去侍候吗？”
那个“妾”字咬得极重，满院子仆妇个个忍笑憋得脸通红，一个婆子笑道：“草原男儿听说是极健壮的，凤小姐真有福气。”
又一个大丫鬟笑道：“就怕膻味重了些？听说草原男人一年不洗脚，小姐将来侍候夫君时，可别给熏着。”
一阵哄笑。
安大娘示威似的将衣服又往前递了递，木盘上的衣饰，是姨娘进门只能穿的那种粉红色，配着翠绿裙子，十分俗气，黄金项圈和狗圈似的沉而笨，压在衣上，红绿黄三色看胀了人眼。
赫连铮还真是个急性子，这就跑来了？
凤知微眉梢微挑，目光在那衣裳上淡淡瞥过，道：“这莫不是大娘自己压箱底的衣服吧？可怜见的，压在箱子里那么多年，一直没机会穿上，今儿还劳你给我送来，是确定以后都用不着了吗？”
安大娘窒了窒，手僵在半空。
夫人并没有叫她送衣服来，是她自己想要报一箭之仇来羞辱凤知微，这衣裳首饰，确实是她压在箱子里，准备和秋府刘管事成亲的时候用的，刘管事死了老婆又续弦，始终没她事儿，诚为生平恨事，没想到凤知微居然犀利到这种地步，一句话就戳了她痛处。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站在原地颤了半晌，正没处下台，忽听身后一人低低问：“怎么了……”
众人回头，看见凤夫人倚门而立满脸疑惑，她刚才听见人声喧腾，往凤知微院子来，急忙也跟来看个究竟。
安大娘眼睛一亮，立刻蹬蹬走过去，咬牙笑道，“夫人，老婆子差点忘记恭喜您，您家姑娘飞上高枝儿了，马上就要是世子的妾了！”
“世子？妾？”凤夫人疑惑的睁大眼，一个婆子不冷不热的立即接上，“是啊，妾！你家姑娘在外面乱跑，也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气儿，被呼卓世子看上，说是今儿金殿之上便求了陛下赏了做妾，还说什么差点赐婚，呸，什么玩意儿，一个妾，赐婚？可能吗？”
凤夫人怔了怔，一瞬间脸色发白，张了张嘴要说什么，话又堵在咽喉，凤知微立在门边，盯着凤夫人，心中似酸似苦——她要被赐做人妾，娘还是这般不发一言吗？
母女俩隔着满院子的敌意对望，一个心中还没消化完这个消息，如乱麻一般思索如何处理，另一个揣一怀淡淡凄凉和失望，希冀和等待着自己最在乎的那个人，能给予一点温暖的回应。
她们陷入各有心思的沉默，却因此让仆妇们以为她们怯弱不敢言。
“什么赐婚，给自己撑面子吧？”另一个仆妇得意洋洋掩嘴笑，“不过我们这位凤姑娘可真是有本事，不动声色的便搭上了呼卓世子，也不知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小姐，哪学来的这招数！”
“夫人遗风，家学渊源嘛！”秋夫人身边一个识几个字的二等丫鬟，文绉绉的接了一句。
“啪！”
一声脆响，一道血光。
女子的尖叫声传来，传到众人耳中已经沙哑——凤夫人突然拿起了那个沉重的黄金项圈，一个横扫千军，便拍在了那女子嘴上。
打裂的牙齿喷出来，凤夫人脸上溅了星星点点的血，她抹都不抹，举着那个沾血的黄金项圈，什么人都不看，抡了臂又是一扫。
“没人教你们规矩？今天打到你们醒！”
满院子得意洋洋的仆妇大惊失色，纷纷逃窜，凤夫人扑过去，抓起安大娘手中托盘上的衣服就往外扔。
“老货，带着你的寿衣，给我滚！”
花花绿绿的衣服飞出去，正蒙在一队刚过来的人脸上，当先一人“哎哟”一声，大叫：“香得发臭，熏死我！”
抬手就把衣服从脸上扯开，踩在脚下。
他的脸一露出来，众人都觉得原本明灿灿的日光黯了黯，恍惚间又似有什么七彩绚烂的光闪了闪，细看来却是对方的眸子，琥珀浓如酒，幽紫深似渊，两种近乎对立的色彩，融汇于一人眸中，有种奇特的令人昏眩的美感。
那人束着袖，敞着怀，淡蜜色的肌肤上汗水晶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喷薄欲发的男人劲儿，看得满院子姑娘媳妇都呆了眼。
一堆秋府的护卫追了来，大叫：“世子，不能进，不能进——”却被他身后那队人给挡着，镶金丝鞭子抽了嗷嗷乱叫，一点不伤人，却抽得四处乱窜越离越远。
原来这就是呼卓世子，各方眼光顿时含着不同意味向赫连铮投去。
赫连铮目光一转，看见了披头散发手持染血项圈的凤夫人，又看见一直负手站在廊下，居高临下淡定从容的凤知微，立即扬眉一笑，道：“黄脸婆，这是你娘？真是一人更比一人悍！”
凤知微呛了一下，随即听见他又高声道：“我喜欢！”
这回凤夫人呛了一下，唰的一下放下了高举的黄金项圈。
“世子是来下聘的么？”凤知微原本已准备出手，却被凤夫人的爆发给惊得忘记动作，赫连铮过来，她立即找回了自己，立刻又雍容淡定了。
“是啊。”赫连铮偏头打量她，觉得这女子就是脸黄了点，眉垂了点，细看来也不是很丑的，而且他就是喜欢她这种看似平静其实万事都很睥睨的劲儿，忍不住越想越愉快，一挥手，“八彪！”
那八个使金丝彩鞭的彪悍护卫轰然应声迈上前来。
“聘礼！”
八人各从怀中掏出一个黄布小包，珍而重之的奉上。
什么珍稀宝贝？
凤夫人再次怒上眉梢，正要把这几个布包给踩扁，却接到凤知微不赞同的眼光，忍住怒气退后一步。
“奉上我族最珍贵的聘礼，给我的女人。”赫连铮高声道，“正如苍鹰离不开天空，羊群离不开草原，呼卓十二部所有的勇士，也离不开它！”
八彪动作一致，唰的掀开黄布。
一堆细白粉末，雪光耀眼。
盐巴。
满院子喷笑出声，凤夫人瞪大眼睛，凤知微啼笑皆非，安大娘缩在水缸后，笑得浑身颤抖：“盐巴……聘礼盐巴……”
赫连铮却高昂头，肃眉目，一点不为众人嗤笑所惊，神态睥睨，“中原妇人，就是没见识！”
“确实是珍贵的聘礼。”凤知微笑吟吟点点头，“呼卓部僻处北疆，远离海岸线，盐巴本就是民生必不可缺的重要物事，少了绫罗绸缎可以穿牛羊皮货，少了鸡鸭鱼肉可以吃羊肉牛奶，少了盐巴，呼卓部决胜草原的勇士便没有力气再驰骋疆场，世子，你是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我是不可替代的吗？”
赫连铮目光一亮，神采飞扬的笑道，“我就知道黄脸婆你不是那些只看见金银珠宝的俗女子！”
“我如此独一无二，”凤知微始终站着不动，俯看着赫连铮，“那么轮到你的正妃时，你该用什么聘礼来表达她的独一无二和珍贵呢？”
赫连铮严肃思考了一会儿，答：“盐碗子！”
……真是盐巴大王啊……
凤知微看着一碗盐巴娶天下女人的呼卓世子，瞬间觉得呼卓王庭真是省钱啊……
她眼神带着淡淡笑意看过来，从赫连铮微微仰首的角度，正看进她眼眸，那点笑意带点浅浅无奈和细细忧郁，像无数小小的星火闪烁在弥漫起雾气的藏蓝夜空中，遥远、飘渺、美丽而不可捉摸。
那样的眸子，配上那眉宇间开阔朗然的神情，恍惚间脸也不黄了，眉也不垂了，一颦一笑间，自有既端庄又风流的态度，如长空飞卷之云，无声无息罩了来，沐浴其下的人，觉得高，觉得远，却又觉得温柔。
赫连铮本来是极不喜欢仰头看任何人的，不知怎的，此刻却不觉得这姿势有什么不对，似乎她那样俯身站着，而他在廊下仰首看着，就是天生应该的。
微微恍惚里，忽然听见上首那女子，巧笑嫣然的道：“妾身听闻草原男儿求娶女子，都会彰显武力，展示雄鹰一般的威仪和气概，世子愿意在妾身面前，一现风采吗？”
赫连铮听见那妾身两字，唰的一下就联想到华美帐篷，大红明烛，头戴花冠的新娘，凝脂般的肌肤……立刻眉飞色舞的答：“是的！得胜的男儿，才配娶最优秀的女子！”
“那很好。”凤知微“弱质纤纤”的婉转坐下，道，“妾身不会武功，也不能真的让您和秋府的护卫过招，妾身有个十分亲近的贴身丫鬟，一直很恋慕草原雄鹰的风采，您介意指点一二吗？”
“你的贴身丫鬟吗？”赫连铮大笑，“我不和女人打架的，不过既然是你的‘贴身’丫鬟，我也不介意征服她，供你一乐。”
他将贴身和征服两词，咬得很重，凤知微有趣的瞅着他，挥了挥手，道：“衣衣，有人要征服你”。
华丽丽天水之青，华丽丽软绸面纱，华丽丽吐掉半个小胡桃等在一边，早已十分之不耐烦的顾丫鬟，慢吞吞走上前来。

第五十四章 胡桃凶猛
顾少爷丰姿国色，衣带当风，这么慢吞吞飘飘逸逸走过来，除了个子实在太高了点是个小缺憾外，其实很有几分韵味，看在中原人的眼底觉得这女子太高步子太散，看在赫连铮和八彪的眼里，眼睛齐齐都亮了。
“中原女子也有这么高的个子！”赫连铮回头对八彪笑道，“比我王姐还高。”
“洁丝丽公主是草原最美的夜莺，没有人能比得上。”一个面上染了靛青飞鹰的男子粗声道，“不过这个女子看起来也不错。”
“三隼是看上她了吗？”赫连铮大笑，“那你去吧，赢了我就把衣衣赏给你。”
“谢世子！”那个叫三隼的壮汉，兴致勃勃脱了上衣，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赫连铮还追在后面叮嘱一句，“轻着点，别伤着美娇娘。”
“没事儿。”三隼漫不经心挥挥鞭子，“属下会心疼自家婆娘的。”
凤知微慢条斯理剥着胡桃，听着那几人自说自话，悠悠道：“世子，咱们中原人说话比较含蓄您是知道的，虽说是指点，可也算是比武，这比武总有个输赢，咱们是不是要博个彩头？”
“彩头？”赫连铮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难道你觉得你还有胜算？”
“总要有彩头才好玩嘛。”凤知微细心的剔去胡桃上的皮，“您既然对胜有十足把握，不问我的意见就把我的衣衣赏人了，难道一个彩头都不敢应？”
“你的就是我的，你的丫鬟也是我的人。”赫连铮斜眼道，“需要问你什么意见？也罢，彩头就彩头，既然你要赌，把自己输光了可别怪我。”
“愿赌服输。”凤知微笑吟吟，“谁赖账，从此后倒爬出京城。”
“成！”赫连铮爽快的道，“本世子这辈子就没赖账过。”
“好。”凤知微笑眯眯的托着腮，很有趣的看着他，“妾身若赢了，这做妾一事再也休提，从此后您见我一次，喊我一次小姨。”
“大胆！”
八条鞭子在半空中泛起金丝流光，直扑凤知微面门。
劲风金影里，凤知微安坐不动，眉毛都不动一根，细心的剥她的胡桃。
赫连铮盯着凤知微，突然手臂一竖，八条来势汹汹的鞭子如臂使指，立即静止在半空。
“胆子很大。”赫连铮第一次眯起了眼睛，“那你若输了呢？”
“妾身若输了。”凤知微吹了吹胡桃上的浮皮，眼波盈盈的瞟过来，“自然是要去草原就去草原，要送丫鬟就送丫鬟，天南海北，与君为伴，世间任何事，只要妾身能做到，任君予取予求。”
赫连铮听着这话的第一反应是自己亏了，她本来就是自己的妾，当然要去草原就去草原要送丫鬟就送丫鬟，然而听着那句“予取予求”，语声娇软，春风桃花一般的飘飘荡荡；看着那女子娇俏的吹着胡桃皮，微微扬起的眼角水波盈盈，羽毛似的悠悠飘摇，仿佛便那么飘入心底，簌簌痒痒而又无处抓挠，恍惚中便想，那胡桃儿，是剥给我吃的么……
这么一恍惚，自己说了什么也没想起来，然后便见院子中的人面露诧异之色，而凤知微已经大声拍掌，赞：“世子爽快！”
这一赞赫连铮也不觉得亏了，大马金刀的坐下来，等着“予取予求”，却听凤知微又道：“妾身这边就这丫鬟出战，世子那边呢？需要车轮战还是乱战还是齐战还是你最后压阵战？”
赫连铮听着，怎么都不是滋味，眉毛一挑道：“你不过出个丫鬟求指点，我参与干什么？车轮战干什么？就让三隼上吧。”
“妾身可是将全部赌注押在我家衣衣身上。”凤知微扬眉笑，“世子也敢？”
“有什么不敢的？”赫连铮傲然道，“三隼，好好指点。”
“您放心！今日您和老三，晚上都来得及洞房。”另一个眉上纹了貔貅纹的男子，笑得比赫连铮还自信还傲然。
凤知微起身，行到顾丫鬟身侧，不胜心疼的叹息：“唉，可怜我家衣衣，一个纤纤弱质，为了我要和呼卓世子帐下最英武的勇士动手……”
“她也可以提个赌注。”赫连铮越发大方，满不在乎一指。
凤知微立即凑到顾丫鬟面纱下，低声道：“快提，快提。”
原以为难讲话的顾丫鬟会不理她，谁知道他道：“打完再说。”
凤知微有点呆滞的仰望顾丫鬟，不是吧，您真的想过赌注的事儿？今儿哪家厨房的烟火气，染到您身上了？
她过分呆滞，靠得太近而不自觉，仰起的脸快要触及顾南衣下巴，若不是隔着面纱，似乎那长而卷翘的睫毛便要扫到顾南衣的脸，对万事漠不关心的顾南衣一垂眼，少女光洁的额便扑入眼帘，他怔了怔，突然便觉得，这女人似乎靠得近了些，太近了些。
心里不知怎的有点糙糙的，那感觉不太舒服，好像看见悬崖下的小胡桃，香气十里，却令人扼腕的够不着。
顾南衣站在那里想了想，没想出这感觉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于是采取最直接的方法，唰一下把凤知微推开，头也不回缓步走过去。
呼卓部下们还在漫不经心的说笑，打趣着今晚要进洞房的三隼，赫连铮还坐在一旁一边喝秋府下人送上来的茶一边有一眼没一眼的仔细琢磨着凤知微的每个动作，越看越觉得好看，就像茶越喝越觉得好喝。
然后顾南衣那几步一跨出，互相打趣着的八彪们突然安静了下来。
赫连铮感觉到这寂静，一回头看见顾南衣，一口滚烫的茶差点呛在了咽喉里。
不知何时顾南衣手中已经多了一柄奇形玉剑，那玉通体血红，色泽热烈，是极为少见的血玉，剑柄则是金色的，隐隐浮雕着宝塔样的图案。
金色宝塔，血色剑身，这样的搭配明明很不协调，却让人心中莫名升起几分寒意。
而顾南衣站立的姿势，明明四处空门大开，仔细看却又无一空门，竟然是浑然一体，无迹可寻。
步法、武器、气质，很明显不是简单人物，到了此刻再看不出其中问题，名驰草原的呼卓世子和他手下八彪也就白活了。
三隼的脸色严肃了，向赫连铮看去。
赫连铮缓缓放下茶，仰首望天，半晌却依旧决然对三隼挥了挥手。
三隼面色一正，也不说话，从背后慎重取出一对金锤，大步上去。
凤知微此时倒对赫连铮有了几分敬重。
已经看出了顾南衣的不好惹，却依旧愿意将关系自己终身和名誉的赌注压在属下身上，放手让他去战，这位呼卓世子对属下的信任和守诺，常人难及。
这样的人，是可以让人为之含笑赴死的。
三隼大步上去，心中有对主子的感激和敬意，热血颤颤的涌上来，冲得太阳穴蹦蹦作响，他掂着手中一对沉重金锤，想起自己不败的战绩，再看着对面懒散的顾南衣，突然便觉得自己看走了眼。
哪里有高手的样子呢？瞧那手里还抓了个胡桃。
“嘿！”
巨大金锤挟着凶猛劲风砸下来的时候，像一轮太阳从天际奔落，泰山压顶般压上顾南衣天灵。
那劲风来势之猛，像是要把顾南衣一举砸进地下，风声掀起顾南衣衣袂，高而瘦的他，看起来似乎要被风卷去。
“铿。”
极清越的一声，细长袅袅，回声未尽，金光突收。
一截血红，顶在那金锤的锤面，正是顾南衣手中玉剑，在锤身将至的刹那间，闪电而出，穿锤而过！
金锤坚硬，玉质轻薄，以一截玉剑穿过砸落的金锤，需要何等的内力和眼力？
赫连铮脸色变了。
一直不以为然的八彪们，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凤知微百无聊赖的趴在檐下石桌上，手指嗒嗒的敲着桌面，心想那红杆子串个黄球球，很像那万能册子上画过的一种棒棒糖，赶明儿照样子做个来，犒劳下顾丫鬟？
玉剑还串在金锤上，三隼脸色死灰，顾南衣抬头看看那锤，手指轻轻一动，红光划过，金锤轻轻巧巧被剖了开来，两个变成四个。
随即他一脚将金锤踢开，懒洋洋便要转身。
三隼却突然飞快拣起地上散落的半个锤，怒吼一声，再次扑了上来。
顾丫鬟头也不回，一脚将他踢了回去，红光一闪，四个变成八个。
三隼在地上打个滚爬起来，抓起八分之一锤，再次扑上去。
顾丫鬟再踢，八分之一锤变成金渣渣漫天飞。
三隼滚到地上跌落了几颗牙齿，呸的一声吐出断牙，有一颗摇摇晃晃碍事，他伸手进嘴狠狠一拔，恶狠狠在脚下踩碎，随即又操起身边一个石凳，嘿呀一声又歪歪斜斜扑了上去。
“够了！”赫连铮一把将茶杯砸出，怒喝，“三隼，够了！输就输！”
“不！”血光里三隼声音比他更凶厉，“我可以输，可以死，可我雄驰草原的主子，不能叫一个中原女人小姨！”
他扑过去，石凳当头砸下，顾南衣手臂一转，石凳和三隼的脑袋同时夹在了他腋下，他手臂一错，石凳成灰，三隼在腾腾扑面的灰尘里喷出一口血，随即被顾丫鬟烂麻袋似的扔在地下。
扔在地下的三隼，挣扎了半天都起不了身，却依旧蠕动着身子，在地上蹭着，试图伸臂去够顾南衣脚跟。
满地烟尘血迹里，他抬起一片狼藉的脸，眼角竟已挣裂，流出鲜血。
誓死不让主子受辱！
凤知微动容。
未曾想赫连铮手下如此忠心，这要再继续下去，就是结成生死冤家了。
她犹豫一瞬，正在想不如召回顾南衣，干脆退一步以平局收场算了，赫连铮也是聪明人，从此后自然不会再来骚扰她。
未曾想她做出暗示，顾丫鬟却不予理会，缓缓回身看着三隼，面上轻纱无风自动。
凤知微愕然，心想这是怎么回事，顾少爷今天好像生气了？
他也会生气？他懂得生气？
她一个念头还没闪回完，就见三隼抱住顾南衣的腿，恶狠狠咬了下去，而顾南衣手中玉剑，闪电般射下——
“嚓。”
一抹青影射了过来，千钧一发之际顶住了顾南衣手中的剑。
那人以一张石凳顶在那细细玉剑，不堪重负的微微颤抖，却在挑眉大笑，道：“输就输！他不认，我认！”
三隼满面泪流，还要试图扑上来，赫连铮一脚将他踢开去。
顾南衣此时的玉剑也不依不饶压下来，石凳一裂两半，连同赫连铮的长袍，都一剖两半，险些连裤子都掉了下来。
赫连铮若无其事，随手抓了一根柳条将袍子捆了捆，先盯着顾南衣目放异彩，赞一声：“了得！”
然后大大方方走到凤知微面前，更加仔细的看了她好久，随即一个长揖，大声唤：“小姨！”
凤知微一惊之下捏碎了手中的胡桃。
还真叫了！
“这位高手还有个赌注。”赫连铮一点也不脸红，转身坦然道。“一起说出来吧，我们都接着。”
凤知微有些忐忑，今天的顾丫鬟有点状况外，她不知道他会提出什么赌注，可千万不要闹出什么不可收场。
顾南衣漠然站着，指了指那几包放在一边的盐巴。
“输了的，把聘礼给吃了。”
“……”
满院静默，凤知微一不小心又捏碎了一个胡桃……
赫连铮霍然回首，注视顾南衣半晌，目光一闪，哈哈一笑，抓起一包盐巴就吃。
“别，您别，让我们吃！我们吃！”呆了半晌后八彪争先恐后扑上来，去抢世子手中的盐。
满院子的人，怔怔的看着草原勇士们抢盐而食，都觉得今儿这天要变了……
几小包盐梗着脖子咽完，八彪人人面色死灰青面獠牙，只有赫连铮还是那坦然劲儿，这人似乎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被磨折掉一身的坚刚和硬朗，他拍拍身上的灰和盐，束束腰间的柳条带子，迈着一字步，行动间半隐半现撇着两条精壮大腿，一直行到凤知微身前，直直的盯着她。
凤知微坦然对视，笑眯眯道：“草原男儿，今儿真是让小姨我刮目相看！”
八彪脸色灰了，赫连铮却突然笑起来。
他笑得和平日有点不同，琥珀幽紫的眼眸华光闪烁，带点微微的狡黠，像一只夜半出穴的草原狐。
随即他拍拍衣服就走，一边走一边操着被盐齁哑掉的嗓子道：“忘记告诉你……我们草原，小姨也是可以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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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呼卓世子前往秋都督府向秋都督外甥女求亲，结果碰了一鼻子灰的事儿，没几天就传遍了朝野。
发生的具体事情大家都不知道，只知道从秋府出来后那著名的八彪十分狼狈，而且呼卓世子一连好多天都不说话，仅以打手势代替，偏偏他的手势又没人能看得懂。
于是朝廷内外越发传出许多个版本，连凤知微都听了一耳朵，有说世子被那位凤小姐的其丑容貌吓着落荒而走的，有说凤家小姐撒泼将世子气走的，更多的是对前两种说法嗤之以鼻，言说其实是被凤家小姐那个一贯惊世骇俗的娘，秋家大姑奶奶给撒泼撒走的。
凤知微听见这个传言，心中很为无辜背黑锅的凤夫人默哀了一刻钟。
又为自己默哀了一刻钟——不想出名也出名了，现在她的名声，比帝京最出名的淑女，吏部尚书华文廉的女儿华宫眉还要盛几分。
不过无论如何，她最近总算清净了一阵子，接着又领了一项新任务，天盛帝为了显示自己的文治武功，准备编纂一部《天盛志》，内容集齐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历史文物风土民俗，以次辅胡圣山为总裁，青溟书院院首辛子砚和司业魏知为副总裁，集青溟门下杰出人才和翰林院庶吉士，诸般人才济济一堂，势必要把这部煌煌巨著编纂成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书。
为了能赶在明年天盛帝大寿时将书献上，这批编书人员都集中在外廷皇史宬附近一个偏殿里编书，几位总裁副总裁还给在宫内安排了住处，必要的时候忙晚了，就在宫内休息。
凤知微最近经常往来于青溟书院和宫内，秋府那边为免被发现，干脆令人在萃芳斋四侧把守，一旦有人靠近就装神弄鬼把人吓走，又“称病不出”，久而久之秋府众人就说五姨娘生魂作祟，越发没人敢接近萃芳斋。
这日一早又去青溟，还没坐稳，美貌大叔招牌的半透明白裤子便飘入眼帘，“小知，小知——”
“院首有何吩咐？”凤知微客客气气招呼，心想大叔这么唤她八成又要出幺蛾子了。
“小知，不要这么见外嘛。”辛子砚拉着她的手，笑得眉眼飞飞，“哎呀我刚还在念叨你，你看，最近实在是太忙了，胡夫子挂着个编书总裁的名，其实光是前方军马调拨粮草补充军报传递之类的事儿就够他忙的了，编书的事都在我身上，青溟这里实在管不过来，你看，你这个司业，是不是把政史院那边管起来？”
凤知微笑了笑，她知道现在宁弈对青溟的关注转到了军事院，战争在即，优秀的军事力量是最有力的资源，而政史院当初他着力掌控的纨绔子弟们，随着他走上前台逐步掌权地位稳固，已经失去了原先的利用价值，所以辛子砚才会放心把政史院交给自己。
听说最近那批纨绔无人管束，闹得十分不像话，处理不好，很可能就会得罪整个帝京上上下下的官僚层，大叔这是嫌她最近太顺遂，想看她笑话呢？
“院首啊。”凤知微十分深情的打量着辛子砚容光焕发的眉眼，“瞧你最近忙得，真是面黄肌瘦，蔫眉搭眼啊。”
“是啊。”辛子砚愁眉不展的抓起她袖子擦鼻涕，“你就好歹体恤体恤我……”
“政史院很多来头不小子弟啊。”凤知微更加愁眉不展，“我人微言轻，打不得骂不得，实在无能为力啊……”
“打得也骂得。”辛子砚擦鼻涕擦得顺手，答得也顺口，“出什么事我给你担待。”
“好。”凤知微立即不愁眉了，顺手抓过搭在椅子上的辛子砚新做的府绸穿花暗纹大袖衣，擦了擦脸上不存在的汗，将那名贵衣服团成一团，抹布似的抓在手里踱了出去，一边道，“那小弟就勉为其难替您管上一回……”
院首大人蹲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椅背，再望望凤知微施施然而去的背影，突然觉得，好像、也许、大概、可能……自己又吃了这小子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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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花马啊，千金魁啊……”离午后的课还有半个时辰，早已开完饭的饭堂里依旧闹哄哄的，一大群人围在一张桌子边猜拳，输了的人贴了乌龟爬桌子，哄笑声震天。
这些都是科考无望，将来会走恩荫的贵家子弟，以前辛子砚在书院坐镇，这些人都乖乖的，如今辛院长忙碌，无暇管他们，这些公子哥儿便渐渐翻了天。
闹得最凶的时候，有人斯斯文文在外围好奇的问：“各位兄台，这是在做什么啊。”
“傻了吧，猜拳不懂么？”一人随口答道，“要来玩么？一两银子一把，先交十两。”
“没银子，这个可不可以？”那人好脾气的问，一样东西从人缝里递了过来。
那蹲在椅子上的人随手抓了往桌上一搁，发现手感不对，定睛一看，是书院高层的身份令牌，司业两个字，刻在古铜色的牌面上。
那人怔了怔，一回头，凤知微笑眯眯的看着他，道：“姚公子，精神健旺啊。”
“是你啊。”首辅大学士姚英之子，曾经被顾南衣踩断过手指的姚扬宇，原本被那个司业两字震慑住，一看是那个死敌魏知，无名火立时蹭蹭冒起，嘴角一撇，声调拖长，“干嘛呢？司业大人也要玩一把吗？十两银子，谁来都这个价……”他手指拈起那牌子转了转，一晃间便把牌子转飞出去，“你这烂牌子，不值！”
啪嗒一声牌子落地，声音清脆，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不值吗？”凤知微依旧在笑，“皇家勒刻，内务司监制，陛下亲封，你爹亲手交来——我倒想用它换十两银子，就怕陛下不依，你爹不依，我堂堂天盛皇朝尊严法度不依——给我捡起来！”
她前面一直微笑侃侃而言，最后一句语气忽转悍厉，雷霆霹雳，电光穿云，一道剑光似的急转直下，众人本来还麻木平和的听着，霍然都被这一声震得浑身一颤。
姚扬宇不可思议的盯着凤知微，他从未见过一向温和的凤知微，暴怒起来竟然如此慑人，像是长空之上鸾鸟刚还在婉转飞翔，一侧首间便露出锋锐凶厉的长喙。
他怔在那里还未及反应，凤知微抬脚一踢，啪一声踢断了他蹲着的椅子腿。
姚扬宇猝不及防，身子一斜便栽在地上，正落在凤知微脚边，摔了个嘴啃泥。
凤知微一脚踩在他背上，一脚将那牌子挑起，啪一声落在桌上，又恢复了尔雅微笑：“各位，现在值不值？”
众公子哥儿怔在那里，半晌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凤知微手一挥，护院们将饭堂门关上。
“那就开始玩。”凤知微淡淡道，“你们要玩，我陪你们玩，我这牌子无价，你们也承认了，我就押这司业令牌，你们还是一两银子一局，所有人都必须参与，玩到我输为止，我一日不输，你们就玩一日，不能离场不能吃饭不能睡觉不能解手。”
对着无数张铁青死灰的脸，她微笑：“玩到彻底痛快为止。”
她身后，跟过来原本准备看戏的几位老资格舍监暗骂——无耻！
用一个无价的牌子和人家赌银子猜拳，永远不会输光，那岂不是逼到人家输光？还不给吃不给喝不给拉——这一手可比以前那些治标不治本的责骂驱赶，要狠得多。
公子哥儿们又开始玩了——第一次这么心不甘情不愿的玩猜拳，凤知微之卑鄙无与伦比——她号称不吃饭不离场不睡觉不解手陪他们一起，然而以上诸事她照样会去干，书院上下谁能拦着？她离开了，公子哥儿们想赶紧溜，不行，御前四品带刀行走顾大爷在，以他标志性的白纱笠昭告着绝对武力的绝对威慑，他站在桌前，手捧胡桃，威凌饭堂，独霸一方。
“我拉肚子啊……”有人想屎遁。
顾少爷弹出胡桃壳，劲风嗖嗖，把那一肚子屎尿吓得憋了回去。
“我有急症……”有人倒地抽搐，想病遁。
顾少爷弹出胡桃壳，劲风嗖嗖，敲昏你你就不病了。
“不玩了！见过强逼买卖的，没见过强逼人玩乐的！”花招用尽，有人来硬的。
顾少爷弹出一堆胡桃壳，劲风嗖嗖，换回一头青胡桃色的包。
有人趁人多慢慢挪到外围想溜，一旁舍监护院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手刚欣喜的碰到门闩，眼前突然梆梆梆下了一阵急雨，厚重的木门上顿时多了无数个洞，漫天的星光漏进来，一双美丽的眼睛透过胡桃打出来的洞笑眯眯的望着他——睡饱喝足的魏司业来换班了。
此人翻翻白眼，干脆昏倒。
胡桃大阵，鬼神辟易。
三天三夜后，饭堂里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只有两个人还站着。
自然是司业大人和她的胡桃护卫。
“人生求一败而不可得啊……”凤知微孤独的立于人群之中，喟然长叹。
顾少爷吃下了今天的第八个胡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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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后青溟书院再无人参与诸如猜拳牌九之类的娱乐，那群被摧残了三天三夜的公子哥儿们，从此后看见猜拳就躲着走，看见牌九上画的小鸟儿就想吐。
青溟书院一时安静了不少，但是憋闷了一阵子，公子哥儿们又闲的无聊了，这回不玩书院禁止的猜拳牌九了，这回玩飞球——高贵娱乐，强身健体，陛下都提倡玩，你魏司业该没什么话说了吧？
政史院前的广场上飞球玩得热闹，私下里悄悄开始赌球。
玩了两天，司业大人和他的胡桃护卫来了。
玩球的公子哥儿们一见这二人组就有些腿软，不过今天的司业大人十分和蔼，纯粹就是观众，众人见司业大人没什么动静，也便渐渐胆子大了些。
看到第三把，凤知微问顾少爷：“懂了吧？”
顾少爷答：“抢球，砸对方门里。”
凤知微盛赞顾少爷的智慧，建议他下场玩玩，顾少爷也便去了。
飞球队陷入末日。
当你无论从什么角度用什么轨迹采取什么办法搞什么假动作左冲右突试图传球带球转球过防线起步过栏都会在最接近目的地的那一刻一抬头看见某个吃着胡桃的人万年玉雕似的站在你面前一边将胡桃壳子吐到你脸上一边顺手轻轻巧巧的弄走你的球然后搞进你的门你都会觉得眼前一黑天地崩塌痛不欲生万念俱灰。
飞球队队长姚扬宇公子，在第十八次被堵之后，突然抱起地上的球仰天泣血呼喊：“天啊！你错勘贤愚枉为天！”
顾少爷拿过球，砸扁了他的脸。
“犯规。”
顾少爷吃着胡桃，淡定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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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溟书院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安详最和谐的时期。
青溟书院的司业大人成为风头直逼院首大人的真正二号实权人物，书院学生遇见司业大人，尤其是那些公子哥儿，恨不得倒退着走。
司业大人无辜且和蔼的说：“其实我是很好说话的。”
好说话的司业大人制了个哨子，好说话的司业大人考虑到青溟书院从此没有了娱乐死气沉沉是个不好的现象，于是重新制定了书院的操勤管理制度。
每天五更，天还没亮，御前四品带刀行走顾少爷都会飞到政史院广场塔楼顶端，将那个哨子吹响。
哨声一响，不管有多么痛不欲生，所有政史院学生必须立刻起床跑步。
因为顾少爷中气很足，所以只要有一个人没到，哨声就会一直不断无比嘹亮的响下去，直到你听疯为止。
顾少爷的哨声像插了翅膀，飞过书院飞过松山飞过十里外繁华京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京城百姓不需要更夫叫早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皇帝陛下的催起鼓不需要奏响了，有顾少爷的哨声就够了。
五更出操，绕松山跑一圈，允许掉队不允许偷懒，书院的医官坐车跟着，谁要是装病，都会收到司业大人家顾少爷的胡桃飞信。
无数试图偷懒的学生捏着香喷喷的胡桃面如死灰。
跑完以后练拳，请来军中高手专门操练，军事院学生爬墙观看，表示：奶奶的比我们还凶猛！
上下一等，绝无区别，书院寒门学子们拍手叫好，京中各家有子孙在书院就读的大佬们也叫好——儿子孙子们最近乖了，脾气好了，身体也棒了，吃嘛嘛香了，流连花丛的恶习也改了——回家就倒头睡觉，嫖女人？没空！
凤知微最近精神也好，学生早起她也早起，练武功练得欢，顾少爷的光辉事迹深刻的教育了她——出来混，拳头硬就是老大。
不过有件事却出了岔子，岔子还不小。
赫连铮最近经常来“追求小姨”，这人做了小辈吃了盐也不吸取教训，几乎每天都来报到，一方面缠着她，一方面缠着武功超卓的顾南衣，对后者的兴趣，似乎还要更大些。
顾少爷哪里理会他，每次打发的方式都是顾氏风格——简单、粗暴。
凤知微拼命躲着他，无数次挡驾，因为赫连铮是除了宁弈之外，唯一同时能既见到在朝廷的魏知和他的顾护卫，又能见到在深闺的凤知微和她的“衣衣”的人，而顾少爷虽然蒙着脸，但行事风格永远不会改变，她怕赫连铮看出什么来。
怕什么来什么，终于赫连铮有次宫中路遇顾护卫，出语挑衅被拍了，半个时辰后，在秋府萃芳斋外，他再次被衣衣给拍了。
连拍两次后，呼卓世子摸着脸，一脸若有所思的走了。
凤知微看着他背影，沉吟半晌，问顾衣衣：“你说，要不要灭口呢？”
顾少爷捏碎了一个胡桃给她看。
“不能，后果太严重。”凤知微自己否决了，想了半天苦笑道，“我为什么要回来？”
回秋府，理由太多，因为她发过誓要回来，因为她想查宁弈当初在秋府做了什么，因为……她想照顾娘。
她想让在秋府被欺压忍辱了十年的娘，能够在秋府昂首挺胸的活一回，在秋府她的家，找回当年火凤女帅的地位和尊严。
这些，不是她偷偷把娘给接出去让她享福就可以替代补偿，所以她不惜冒险回来。
然而希望越热，现实越冷。
“走一步看一步吧，让人小心盯着赫连铮。”凤知微黯然笑了笑，“好在赫连铮应该很快就会回去，到时天高皇帝远，他奈何不了我。”
这句话刚说完一天，第二天凌晨顾少爷吹哨子时，赫然看见队伍里有张熟悉的脸。
顾少爷的哨声戛然而止，唰的飞下塔楼，学生们呆滞的抬头仰望，不明白顾大人今天转了什么性子。
队伍里那人宝石般的眼眸亮闪闪，举手大声报到：“新入学学生赫铮，见过司业大人！顾大人！”
凤知微看着他那笃定眼神，无声叹了口气，随即假笑：“新生吗？”
“是！”那人目光灼灼盯着她，“新得不能再新。”
“看阁下膘肥体壮，宜入军事院。”凤知微浅笑，哗啦啦翻学籍册，“不如我给你安排进军事院吧？”
“不用了。”赫连铮决然摇头，“我小姨说了，要以智服人。”
凤知微：“……”
难得哑了口的凤知微，正思考着怎么把这个英才塞给军事院那边，忽听门外一阵喧哗，随即有掌院快步过来，在凤知微耳边低低道：“有个姓凤的少年，嚷着是赫连世子的内弟，要求入学，您看……”
呼卓部在天盛很受礼遇，赫连铮又是一双特别眼眸，他的身份，大部分人都看得出。
“内弟？”凤知微一怔。
随即众人便见一个少年冲了进来，一边绕过追逐的护卫一边大声道：“我姐夫在里面，让我姐夫给我作保！”
他一眼看见赫连铮，连忙扑了过来，拉住他袖子叫道：“我姐姐是你的妾，你好歹提携提携我！”
凤知微盯着那两人，微笑，背在身后的手指捏得嘎嘎响。
半晌她冷声道：“哪里来的狂徒，赶出去！”
“哎，别。”赫连铮却已经反应过来，一把夹住了凤皓，对凤知微笑道，“这还真是我内弟，通融一下吧大人。”
“不能。”凤知微冷淡的道，“书院没这个规矩。”
凤皓想要扑上来拉凤知微衣袖恳求，却被赫连铮紧紧夹住动弹不得，赫连铮一指弹在他脑门，道：“内弟，安静！”
咔一声，不知道谁捏碎了小胡桃。
“这样吧，书院不是允许带护卫么？”赫连铮商量，“就算他是我护卫留下来吧。”
凤知微沉吟了一下，凤皓如此心切要进青溟书院，又如此的不知耻，坚持不给他进，只怕他打着“呼卓王世子内弟”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不知又会惹出什么麻烦，倒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再说看赫连铮那个样子，保不准能把凤皓给治服帖了。
她挥挥手，意兴阑珊的离开，赫连铮夹着喜笑颜开的凤皓，望着她背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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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政史院一位新生，爬司业大人的院子墙，被逮了。
当晚，据说顾大人暴走了。
当晚，司业大人出台了新学规，共计一百八十八条，其中绝大部分针对刚入学新生。
当晚，还在宫内彻夜办公的楚王殿下，收到了礼部送来的后日常贵妃寿辰宾客名单，其中一张让楚王殿下看了很久，好像能看出花来。
“呼卓世子赫连铮、未婚妻凤知微。”

第五十五章 狂雨梨花相遇时
先说爬墙事件。
那晚据爬墙当事人说，天气是很好的，星光是灿烂的，花香是弥漫的，情怀是骚动的，书院二更就吹哨就寝的规矩是不人道的，习惯三更睡觉的他老人家是睡不着的，睡不着就容易出门乱晃的，然后看见一朵花很美，想去嗅一嗅，只不过没注意到那花那么不巧，长在了司业大人院子的墙头，而已。
那晚据被爬墙当事人说：墙头上没有花。
那晚据墙下捕猎者顾大人说：天黑，下雨，四更，轻功。
连在一起的意思就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下雨的四更夜里有人使轻功试图翻过没有开花的司业大人院子的墙。
至于哪个版本更具有真实性——那自然不用问。
其实那晚墙头只过了一半，爬墙者头一低，就看见墙下有人抬起头来，面纱后的眼眸亮得似极北明星，而正房窗子哗啦一声推开，一人探出头，衣服穿得严严实实，笑得温温柔柔，道：“来了啊。”
一条腿内一条腿外坐在墙头上的赫连世子十分扼腕——他本来想着就算摸不到人家房间里，这么夜半闯房的，司业大人会不会衣衫不整的冲出来让他正好一饱眼福，结果人家衣服穿得比他还多。
他坐在湿腻腻的墙头上给司业大人打招呼：“来了。”
“墙头风景好吗？”
“好。”
“欣赏够了吗？”
赫连铮抬起头，四处望望，道：“还没。”
“哦。”凤知微关起窗户，“那就一直呆在上面吧。”
赫连世子不以为然摇摇头——这人就是这么不可爱，撑什么面子？拿什么让我一直呆在上面？世子我要走就走，要留就留。
他想要爬下来，又觉得在顾南衣面前爬实在太丢面子，于是双腿一蹬，准备以鹰隼之姿从墙头潇洒飞起。
就在双腿一叉将起未起那刹那间。
顾少爷突然一抬手，漫天银光一亮。
赫连铮立刻定格在半空——
无数细长银钉就在他抬起屁股的刹那间，极其精准巧妙的从他特别宽大的长裤裤裆里穿过，钉在了墙头上。
准确、细微、毫厘之间辗转腾挪的无上暗器手法……这些都没能让赫连铮冒出冷汗。
他冒汗的是，有一根银钉，直直穿过他最重要的那个部位，紧紧挨着那里，就差没擦出火花。
顾少爷只要准头稍微差点，草原雄鹰从此就成为草原雌鹰了。
赫连铮呆了一呆，他此时一个飞的动作还没做完，随着身子半纵不纵，那些钉着他裤子的钉子一阵拉扯，他的裤子立即变成了布条。
赫连铮唰的一下捂住了裤裆，下意识落回墙头，试图以墙头野草遮挡某些漏风的重要部位。
身下的墙突然动了动。
赫连铮以为这是幻觉，一定是自己气昏了，然后震动越发剧烈，随即便看见顾少爷拔出一把玉剑，削豆腐似的将他周围的墙齐齐整整剖开来，轻轻巧巧，扛在了肩上。
墙是条石灌了细米浆建造的，十分结实，被取下一截也不散倒，顾少爷便扛着那截墙，墙上叉着腿坐着个尊贵的赫连世子，叠罗汉似的将人连墙一路扛了出去。
一边走一边吹响了哨子。
学生们立即迷迷糊糊冲出来，在道路两边列队。
随即齐齐开始揉眼睛，揉完一遍又一遍，揉完一遍又一遍。
无论怎么揉，事实不会改变。
风姿韶举的顾大人，稳稳走着，肩上扛着一截墙，墙头上是布条迎风飞舞的赫连世子。
世子高踞肩头墙上，没空理会底下仰首惊叹的人群，忙着左抓一把右捞一把，把那些飞散的布条抓拢回重要部位。
没办法啊，这位置太高了啊，人家一仰头，什么都看见了啊。
人群越聚越多，赫连铮在高墙之上看见躲躲闪闪的凤皓，连忙呼唤：“内弟，给扔件裤子来——”
白天还抱着他大腿哭的内弟唰一下跑没影了。
“呸！”赫连铮恨恨骂，“给你姐提鞋都不配！”
这样子不成，赫连铮转目四顾，这不是游街么？堂堂世子，面子往哪搁？
他发狠，不就是光屁股么，大家都是男人，怕啥？
于是他准备不顾一切衣带当风的从墙上飞下来，发挥最好的轻功挤出重围就是。
可是当他想把计划付诸实施的时候，却发现那些原本勾住他衣服的银钉子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都在他身下化为一滩银色的水状物，十分的具有粘性，不仅粘住了大腿，连关键部位都粘住了。
赫连铮这下真不敢动了——这万一人飞起来了，鸟永远的留在了墙上，那就太崩溃了。
于是他老老实实，被顾南衣扛着，走大道，过广场，高墙之上，万人中央，沐浴万众仰慕荣光，直到政史院塔楼之下。
“不会吧……”服输不服软的赫连铮抬头看见塔楼，有点明白顾少爷的意图，大惊失色。
顾少爷已经淡定的开始爬楼。
他一直爬到塔楼顶端，那里有个小平台，顾少爷把墙往平台上一墩，找来两块石头各自支住，拔出剑，刷刷在赫连铮身下墙面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看也不看赫连铮一眼，下楼。
赫连铮瑟瑟在十丈塔楼高处墙头颤抖。
好似一朵黑莲花不胜凉风中的娇羞……
身下墙面，几个大字剑拔弩张。
“爬墙者，游街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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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世子也没示众多久，这么轰动的事件，很快传到了辛院首的耳中，院首大人从编撰处赶回来，亲自解救下了金光闪闪瑞气千条的世子爷。
那钉子化成的粘胶其实没什么出奇，慢慢的也就脱落，除了留下了世子爷几根毛在墙头作为永久纪念，其余没什么损伤——凤知微做事一向有分寸，就连通知辛子砚来解救也是她安排的。
赫连铮十分后悔，早知道这东西没那么恐怖，当时就该跳下来，现在好了，他的大腿，全书院都欣赏过了。
全书院都欣赏过了也没什么，可为什么最该欣赏的那个反而没欣赏到呢？
赫连世子十分扼腕。
更扼腕的是，从第二天开始，司业大人便公布了一份长达一万余字的学生院规，共分一百八十八条，条分缕析，十分细致，其中“不得爬墙、不得在墙头观景，不得留下个人身体发肤任何物体在书院任何公物之上，违者一律罚银千两”之类规定赫然在目。
因此，为了那几根被永久留在墙头的自己的毛，赫连世子破费一千银。
不过示了众又掏了钱的赫连世子自己倒没什么感觉，草原上的男儿，天大的事情也是呼卓山脉里刮过的风，眨眼便涤荡干净。
墙爬不成，他就老老实实去敲司业大人的门，随身带着那一百八十八条院规，并认真核对过敲门不在院规处罚范围内。
凤知微平平静静开门，那晚的事情也好像从来没发生过，听了赫连铮的来意，眉头一皱。
“世子。”她微笑道，“常贵妃寿辰，魏司业是要参加的。”
言下之意，凤知微自然是不能参加的。
“魏司业因为既然操心忙碌编书，又要忙于书院整顿，累病了。”赫连世子大剌剌的从凤知微身侧挤进去，等凤知微回转身，看见他已经舒舒服服坐在美人榻上，脱下靴子，把一双大脚架在了凤知微当晚要整理了带进宫的珍本古籍上了。
凤知微十分愤怒，却完全的说不出话来——她急忙冲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去了。
天下第一的顾少爷更是被那股强大的无法形容的靴子味道给熏得溃败千里，唰一声奔上屋顶，觉得只有高处涤荡狂猛的风才能吹去刚才那一刻他几乎要被熏窒息的气味。
赫连铮舒服的躺在凤知微刚刚躺过的美人榻上，把脸埋在柔软的褥面上蹭来蹭去蹭来蹭去，迷醉的细细闻着那股似有若无的暗香，心想这女人脸换来换去，又常做男人装扮，肯定也不可能涂脂抹粉，真不知道这香气哪里来的，草原女儿虽然健朗英气，但是若论起韵味和风姿，还真是没法和中原女子比啊……
赫连世子陶醉在凤知微的香气里，完全忘记前几天他还对中原女子表示了十分的轻蔑。
凤知微换完气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赫连铮抱着她的榻褥揉来揉去，将好好的软缎褥面揉得不成模样，更是无名火起，冷冷道：“世子，魏司业没生病，也不需要你安排生病，如果你不想犯第一百八十九条院规或者再次示众的话，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的好。”
“生病了。”赫连铮抬起头，十分肯定的道，“就在刚才，魏府伴当已经去了编纂处代魏大人告假，编纂处明天也会向秋阁大学士告假。”
“就算我‘生病’，”凤知微默然良久，坚决的压下怒气，笑起来，“凤知微也会病。”
“凤知微要去。”赫连铮似乎完全没发觉某人已经濒临爆发，抖着靴子兴致勃勃的道，“就在刚才，我已经向礼部确定了我会携未婚妻凤知微出席，名单大概已经由礼部报内阁审核完了。”
凤知微不说话，沉在暗影里盯着赫连铮，思考着用什么方式可以把这个男人给不动声色解决了。
“你这样看着我我怪有感觉的。”赫连铮坐起来，饶有兴致的摸着下巴盯着凤知微，“像胡伦草原白头山上那种特别阴险的赤鹰，沉在黑黝黝的山林子里，冷不防便从树端射下，啄你一口，特狠、特阴、特带劲儿——哎，再来一眼我看看。”
这世上就有这么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的厚脸皮男人！
凤知微突然发觉，其实楚王殿下很好说话，其实小顾少爷十分温柔，其实天下男子都面目可爱，以前她真是要求太高了。
“我跟你说，魏司业不去最好。”赫连铮突然收了嬉笑表情，“以你现在那个身份，很受宠，却也很危险，这种宫中庆宴场合，各方关系复杂的，一不小心说不定就上了别人圈套，你要知道，越是众人抢不着的好东西，万一到最后得不到，别人会毁掉。”
他汉语不能和那些饱学之士比，说得有点凌乱，其中的意思却十分清楚，凤知微听着，悚然一惊，才发觉自己以前竟然有点看走眼。
初见他，一指敲碎闺秀马车玻璃，觉得鲁莽跋扈；再见他，金殿之上抱尸而闯，玉阶之下悍然剖腹取肝，觉得狠辣有决断；第三次见他，秋府求亲，三隼为他拼死而战，他为三隼慨然认输，一声小姨干脆利落，一包咸盐二话不说，又觉得善于驭人而有大将之风；等他追到书院，半夜爬墙游街示众他不过一笑视之，更觉得不愧草原男儿气度，综合起来，那是个泱泱大气草原男子，可伸可屈夭矫男儿，不想竟然也懂这等汉人朝争鬼蜮伎俩，懂得这些人心倾轧算计机心。
看着她有点惊异的目光，赫连铮笑了笑，这一笑间竟然第一次露出一丝苦涩，随即低低道：“草原上，也是有利益之争的……”
凤知微默然，心想权谋倾轧果然在哪里都是同样风行。
两个人都陷入沉默中，室内的气氛沉静下来，夏风越过半开的窗棂，将伏在榻上的赫连铮乌发吹起，乌发下那双眼睛在月色里越发光彩如琉璃，纯粹的琥珀色和神秘的幽紫色交织在一起，月光也失了颜色。
而他微敞衣襟，半露淡蜜色肌肤莹润的胸膛，懒洋洋缩在短小的美人榻上的姿态，像一只藏起了利爪的温和的大猫。
充满男人味道的魅惑，狂野而迷离。
凤知微有点不自在的转开眼光，听见赫连铮带点恳求意味的道，“跟我去吧……名单已经报上去便不能更改，你想必也不愿意让凤家小姐再次被宫中注意吧？”
你倒聪明！凤知微恨恨瞪他一眼，看见这人语气虽然恳求，脸上神情却掩不住几分得意，更是心中郁闷。
她那一眼白过去，眼波流荡，嘴角不自觉的微微撅起，一改平日气质的从容优雅，眼神中别有几分娇媚甜美，看得赫连铮心中一荡眼睛一直，忍不住就欢喜的奔过去，拉着她的手道：“小姨我们草原上有种婚前合帐你看我们要不要试一试——”
“啪！”
“砰！”
前一声是赫连铮被顾少爷拎着扔出去的声音。
后一声是他的靴子扔出去砸到他头再远远飞越院子落到外院池塘里的声音。
三天后，池塘里的鱼全部翻了白肚皮凄惨的漂在水面上，据说是被熏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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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两天，常贵妃五十大寿，作为皇后族妹，常贵妃在皇后薨后独揽宫中大权，是多年来宫中最有实权的女人，年华已逝，恩宠却未衰，皇帝对于这位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女人还是很给几分面子的，她的五十寿辰，宫中办得着实隆重。
正宴是晚宴，一大早便要进宫拜寿，上午是宫眷，下午是内外命妇和其余宾客，午间在隆庆殿吃寿面，男宾和女宾除了晚宴在一起，其余时辰都分开安排，凤知微听着那密密麻麻安排，便觉得上了贼船，实在失策。
一早起来梳妆打扮，赫连铮早早派人送了衣饰来，却不是他们呼卓部的民族服装，而是十分名贵的江淮熟罗丝裙，极淡极淡的碧水之蓝，到了裙摆袖口则成了雪色的白，像在沧海之上越过阳光看见最远处海天一线间的浅蓝，四周泛起了白色的浪花，纯净而悠远，衣裙剪裁简单，所有一应细微处的装饰却不厌其烦的精致，腰带绣工是帝京第一绣“葳蕤轩”的，首饰是整套名贵海珠的，连领口暗钮都是极少见的南海珠贝，和衣裙色泽相得益彰，浑然一体。
年轻女子对美丽衣裳总有天生喜爱，凤知微板着的脸微微松了松，抚着那柔软布料，心想赫连铮那个野人，看不出来居然对女人衣服很有品位。
门外忽有响动，回身一看，凤夫人正倚在门边，目光复杂的望着她。
凤知微怔了怔，母女俩这是上次求亲事件后第一次见面，一时都有些不自在，凤知微半晌才轻咳一声，问：“您有事？”
凤夫人细细看着迎风而立的女儿，清晨阳光明亮纯净，映得那浅蓝衣袂变幻幽美如海，珠贝莹莹明光熠熠，衬得气质清丽不可方物，而她半边容颜沉在细碎光影里的姿态，有种令人仰视的高贵和安详，往日里被粗衣陋容遮掩掉的出众风神，于这个清晨忽然被唤醒。
凤夫人心中微微一痛……她的知微，原就该是这般风姿卓越的啊。
“我来和你说一下……”对面的知微转开的目光，让凤夫人心中如被针轻刺了一下，急忙转移话题，“你弟弟，已经进了青溟书院就读了。”
不是就读，是做人家下人去了，凤知微心中冷笑一声，淡淡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知微。”凤夫人看着她清淡神色，犹豫半晌道，“那天我不同意送他去首南山读书，是因为……”
凤知微回首，等她的解释。
这是她相伴十余年的娘，任何时候，她愿意给她解释的机会。
然而凤夫人张了张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为人发觉的痛苦之色，最终却没有说出话来。
凤知微自嘲的笑了一下。
不说失望，因为她已经失望了太多次。
“这事我知道了，您没有别的吩咐了吗？”她比先前更客气的问。
凤夫人抿抿唇，犹豫了一下道：“也没什么，就是你进宫，如果遇见韶宁公主身边的陈嬷嬷，记得帮我问好，多年未见，我很挂念她。”
凤知微皱皱眉，她可不想看见韶宁。
“我这个身份。”她客气的道，“不太容易和公主单独搭话，不过如果见得着，一定帮您问候一声，这位陈嬷嬷，是您以前的朋友吗？”
“不是……是。”凤夫人却像在出神，心不在焉答了个不是，立即惊醒过来改口，凤知微凝眉望着她，凤夫人突然出现了一丝慌乱，急急的道：“皓儿的衣服还没做好，我走了。”
凤知微望着她背影匆匆离开，觉得这半年，娘似乎又苍老了些，那背微微佝偻，似被无数的心事重压着。
她微微叹息着，不想去多想。
“发什么呆呢？”身后有人带笑问，熟悉的音调。
凤知微回首，赫连铮正站在门口阳光下，今日他没穿草原王族正装，却穿了天盛男子贵族服饰，和她同色的浅蓝长袍，束深青色玉冠，风姿卓朗，光彩熠熠，像块可以移动的巨大宝石。
赫连铮看见她，一瞬间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笑道：“乖乖，看不出你这么受打扮。”
凤知微摸摸自己的黄脸垂眉——你瞎了眼么，没看见你小姨的“绝俗”容貌？
赫连铮自顾自眉开眼笑，上下打量着凤知微，他并不觉得黄脸垂眉的凤知微哪里不好看，在他眼里，脸黄？那是光润如金！垂眉？那是天生寿相！反正不管别人怎么说，他觉得他的黄脸婆小姨就是有韵味啊有韵味。
“走吧。”赫连铮来牵她。
凤知微身子一闪，让开。
“世子，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她淡淡道，“此事你先斩后奏，今天为了你我，我不得不以这个身份宫中赴宴，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这不等于我应了你，更不允许有第二次。”
赫连铮偏头望着她，笑道：“晓得，晓得，你们中原女子最重名分的，没见我单子上写未婚妻么，我要真是不顾你，早该写上世子妃。”
“我不喜欢羊肉，更对侍候十个主母没有兴趣。”凤知微浅笑，“和做草原王的众多姬妾之一比起来，我宁可做帝京普通人家的主母。”
“也许你可以再进一步折服我，让我心甘情愿破除草原王族惯例，只要你一个正妃。”赫连铮双手据膝，目光闪亮的看她，“美人，对我多用点心。”
“大王，可以。”凤知微一笑，当先行了出去，“等你足够折服我。”
赫连铮立在当地，回望那女子纤细而决然背影，宝石般的眼眸里兴味更浓——明明这句话听来似乎狂妄，然而从她口中说来，自有令人不敢轻忽的力度。
她的纤弱身体里，似有常人难及的浩瀚和刚强，在暗处熠熠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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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赫连铮安排的马车，两个小侍女乖巧的上前侍候，凤知微吸取教训，今天没敢把顾衣衣改装了带出来，为此她剥了几斤小胡桃，以安慰她家衣衣。
顾少爷每天吃很多胡桃，但是都是按批次来的，每次绝对只吃八个，和他吃肉的习惯一样，吃完八个，过阵子再吃八个，每天数目，绝对是八的倍数。
凤知微为了讨好她家顾衣衣，把小胡桃都按数目分好了，一小袋一小袋的挂在顾少爷腰上，以至于青溟书院的学生们只要听见胡桃相撞的声音，就知道轻纱狂魔顾大人来了。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在宫门前停下，内宫的宫女来接凤知微上了小步辇往内宫去，赫连铮将由内侍带领往外廷去。
马车还没停定，赫连铮便急急下马，快步奔到马车前伸出手，这一举动令四面来往的官员内侍都停步望来，不知道是哪家女子让一向跋扈放纵的世子这么上心。
车帘掀开，一只手伸了出来，雪白、纤细、玲珑、如玉如琢，被日光一照精致似透明，纤长手指上别无装饰，只一枚深青色硕大海珠，光芒深沉含蓄，衬得那手更洁白细致。
“美哉！柔荑！”一位翰林院庶吉士摇头晃脑叹。
玉手之后，是一截淡蓝衣袖，极淡极淡的蓝，很少见的颜色，清雅而悠远，像日光初升后泛着雪色泡沫的平静海面，没有多余的饰带珠玉装饰，简单而高贵。
“美哉！华裳！”一位春申殿学士摇头晃脑叹。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宫门前有一刹安静。
几匹马飞驰而来，在宫门前停下，都没人注意。
赫连铮眼眸璀璨，嘴角带笑，牵过那只美妙的手，众人不自觉的发出慨然的叹息。
车内人探出身子来，极纤细玲珑的身形，线条精致如造型最好的美人觚，和那只玉手一般不让人失望。
“美哉！妙姿！”路过的次辅胡大学士驻足，站在翰林院庶吉士和春申殿学士身边一起摇头晃脑。
众人再次发出不明意义叹息。
赫连铮得意洋洋。
美人在赫连铮搀扶下款款下车，众人看着，觉得似乎步子也特别灵巧轻便，风韵极佳。
然后美人一抬头。
“啊哦——”
——前一声是惊讶的“啊”，然后发觉失礼，赶紧转换成敷衍的“哦”。
“悲乎哉！容！”三个潜心追逐美丽事物的老头，唰一下拂袖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
那么美的风姿，怎么小脸淡黄，眉梢微垂，一脸破落户儿相？
扼腕啊扼腕，浪费啊浪费。
赫连铮丝毫不受影响，依旧仿佛搀了个宝似的，亲自扶着凤知微的袖子，送往宫内便辇处。
凤知微早已将众人反应听在耳中，不过淡淡一笑——世人愚钝，不辨妍媸，能如赫连铮这般不为皮相所控制，又能有几人？
只是刚走了几步，忽觉身后有种芒刺在背感觉。
她回首，便见不远处，王袍金冠的宁弈负手而立，正淡淡看来。
他眼光并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赫连铮扶着她的手上，那一瞬间凤知微有点错觉，好像那目光有点太锋利了些，刀子似的。
她一回首，宁弈的目光便飘了开去，落在空处，凤知微笑笑，转开眼去。
坐了步辇到宫中，先在偏殿学了礼仪，然后随班拜见了常贵妃，贵妃娘娘雍容华贵，容貌端庄，望去也不过四十许的模样，只是厚厚妆粉下掩不住眉梢眼角的疲惫，想来要在这宫中把持十余年不倒，也是件颇耗费精力的事。
“这位是凤小姐吧？”凤知微站在最末一个，常贵妃不知怎的就看见了她，含笑招呼她走近来。
凤知微埋头哀怨的叹息了一声，再抬头摆出一脸温存的笑，使出今早刚学的最佳礼仪，莲步姗姗的上去，顿时感觉四周的目光，各含意味的射过来。
常贵妃含笑看她过来，觉得这女子礼仪极佳气质极好，冷不防看清她的脸，倒怔了怔，只是这种宫中贵人早练就深沉涵养，立即恢复正常，拉了凤知微的手关切了几句，表示了对呼卓世子的尊重和重视后，也便放开，随即安排众人到偏殿吃寿面，另召了有年纪有诰命的内外命妇进内殿说话，以凤知微的身份，自然不在其列，只得百无聊赖的在偏殿坐了。
其间看见韶宁公主丽妆华服进来，常贵妃宫中宫女一见她便笑迎上去，看来很熟悉，凤知微想起，韶宁公主是皇后所生，常贵妃算是她的姨母。
她坐在那里吃面，心中想着刚才参拜时常贵妃座边笔筒内两只小猴儿，想必就是那日五皇子出示的笔猴了，只是不知道是殿内光线暗沉还是怎么的，那两只小猴原本金光灿烂的毛色，似乎暗淡了一点点。
她在这里沉思，别人却在打量她，打量她华美精致的衣裳，打量她价值万金的珍珠首饰，看完这些，再在她脸上打转一圈，目光重重，带着讥讽的力度。
凤知微全当没看见——眼光是不能杀人的，只有力量可以。
“这是凤小姐么？”还是有人忍不住，含笑坐了近来，“倒是面生。”
凤知微瞄了这个珠翠华贵的女子一眼，好像是哪个国公府的小姐？没兴趣记清楚。
她笑意微微点点头，筷子不停，示意自己吃面很认真。
那女子见她不答话，脸上挂不住，冷哼一声，另一个和她同来的女子立即道：“自然是面生的，凤小姐在秋府，怕是没什么机会进宫吧？”
“那是。”有人凑过来，低笑，“有那位秋大姑奶奶在，凤小姐想进宫只怕也不是这么容易。”
凤知微看她一眼，那女子触到她眼光，顿时一缩，笑意僵在脸上，随即便见凤知微将自己的面碗挪开了一点，淡淡道：“这位姐姐，麻烦你笑起来轻些，你脸上的粉，掉到我面碗里了。”
“你——”那女子张口结舌，一张姣美的脸瞬间变成铁青之色。
“诸位小姐请自重！”忽有沉稳女声传来，众人抬头望去，才见不知何时殿门前站了位中年嬷嬷，一身天青色宫装，气度端凝，她望着那几个生事的大家闺秀，沉声道，“宫中不是论人是非的地方，几位小姐可止。”
殿内安静了下来，那嬷嬷上前几步，看了看凤知微，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忽然转身对着殿内几十人，平静的道：“秋家姑奶奶，是我天盛皇朝第一女杰，当年我天盛还未建国，陛下麾下大将殷志谅在天水关一役中临阵倒戈，令我军惨败，之后虎野坡一战死伤数万，秋震老将军战死，大军溃退数十里，殷志谅趁机提出要与我朝平分天下疆域，以天水关为国界划地自治，当时诸将连败丧胆，陛下也有退让之意，唯秋家姑奶奶临阵不退，解父亲尸身上的战甲披挂上阵，一战而败逆军，三战之下，打退殷军数百里，后以女子之身官拜元帅，建火凤军，率虎贲十万，将殷志谅直驱出中原腹地，最终建国西凉，从此僻处那蛮荒之地，再无能力与我朝一争天下——这等令天下女子为之骄傲的人物，这等定国安邦的彪炳功绩，也是你们这些坐享父辈余荫整日只知在深闺绣花，没事闲着拈酸吃醋的女子们，能肆意评说的？”
一番话说得利落铿然，满殿鸦雀无声，凤知微听得目光一闪——她只知道娘过往经历非凡，却也不知道详细，这也是她第一次这么清楚的听说娘当年的事迹，这位嬷嬷，看来对当年的事十分清楚，看她语气神情，再看这些骄矜女子服帖神态，想来也不是平常的宫人。
大概就是娘希望她代为问好的韶宁公主身边嬷嬷了，她隐约记得，这位嬷嬷是韶宁公主乳母，自幼陪侍她长大，韶宁在宫中地位崇高，这嬷嬷定然也受人尊重。
“多谢嬷嬷。”凤知微站起身来，敛衽为礼。
她刚刚站起，身边那先前发难的女子突然身子一倾，随即“哗啦”一声，凤知微案前面碗被她碰翻，面汤顿时洒了凤知微一裙子。
凤知微还没怎么，那女子已经惊呼着跳起来，张口结舌的望着淋漓的桌面——刚才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觉得腰间一软，然后便歪了下来砸着了人家的碗？
陈嬷嬷都出面了，她正想着给这凤家姑娘赔个礼，也好在嬷嬷面前卖个好，怎么会出这事？
那女子面色青黄怔在当地，凤知微却已经冤哉枉也的捧着脏了的裙裾，带着哭音道：“这位姐姐，小妹哪里得罪了你？你这样，要我等下怎么……怎么……”她气得浑身颤抖，似乎已经说不出话来。
殿中宫人都用不赞同的眼光看着那几位女子，有人匆匆去正殿传报，“闯祸”的女子怔了半晌，看凤知微委屈无限泫然欲泣模样，突然“呜”一声更加委屈的哭了起来。
她一哭，凤知微倒不哭了，立即正色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时辰？娘娘大寿，你竟然当殿哭泣？”
“来人，请几位小姐回府慢慢哭！”常贵妃宫里的大嬷嬷赶来，一看这架势顿时怒上眉梢，二话不说便将几人撵了出去。
凤知微含笑立在原地，哀怨的捧着裙子叹息，那陈嬷嬷看着她，眼神里有赞赏的笑意，缓缓道：“凤小姐，我那里有早年的几件衣裳，倒是适合你的，你若不嫌弃，不妨去换下，免得晚上寿宴失礼。”
凤知微正等着这句，立即谢了，跟着陈嬷嬷出了殿，一路穿行，前方陈嬷嬷始终头也不回，腰背笔直，凤知微看着她背影，心想这嬷嬷怎么和出身军旅的人似的，满身精干之气。
直到进了公主的玉明宫，在侧院偏房内换下衣裳，凤知微才施礼：“家母托知微问候嬷嬷，多谢嬷嬷适才为家母正名。”
“我可好歹见着你了。”陈嬷嬷一反刚才的淡漠，抓着凤知微的手细细看，目光在她画垂的眉毛上落了落，才点了点头，道，“你和你娘可好？”
凤知微心想明明是娘的好友，这嬷嬷怎么好像对自己更上心些？听她细细问凤夫人情形，又问自己和弟弟情况，都一一答了，陈嬷嬷仔细听了，拍拍她的手道：“你回去告诉你娘，这些年辛苦她了，请她不要有太多心事，一切顺天意而行就是。”
又深深看着她，神情怅然近乎唏嘘的道：“你很好。”
凤知微怎么听这两句话都觉得古怪，面上却微笑应了，又谢绝了陈嬷嬷要带她回常贵妃那里的好意，说此时回去坐殿内也是气闷，就在这前面御苑里坐坐再去，陈嬷嬷也不勉强，由她去了。
凤知微在御苑里坐了坐，天盛后宫的御苑极大，她渐渐便走到深处，绕过几座假山，突然看见假山后有座井，有些怪异。
她在井沿坐下来，慢慢摸了摸四周的青石，上面有些经年日久的痕迹。
她沉思了一会，看看四周无人，这里本就极偏僻少人来，随即便扒住井沿，爬了下去。
下到一人高的地方，她脚尖一踢，果然踢到了某处凹陷，她在那处凹陷微微用了力，井壁上青石移动，现出门户。
一股微微的陈腐气息飘出，凤知微仔细闻了闻没有异常。
在历朝历代，皇宫难免都有地道，而当太平年代过久了，有些地道渐渐就失去作用，湮灭不闻，也许这个地道也是。凤知微不打算就这么冒冒失失进去——谁知道那头是哪里？万一是常贵妃正殿？万一是皇帝老儿御座下？她还没活够呢！
然而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哗啦一声，转眼便下起了雨。
凤知微暗叫倒霉，转目四顾，最近的亭子也有几十丈远，等奔过去衣服都湿透了，一低头看见那地道还算干净，不如进去先避避雨。
她慢慢走了进去，地道长，但狭窄，感觉不像是用来做什么重要用途的，四面泥土气息缓缓浸润了来，凤知微直觉这里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经过了。
走了一阵子，眼前天光渐亮，凤知微很有些诧异——难道那头没有封住？不怕人发现？侧耳听了听，除了隐约出现的雨声，没有其他任何声音，可以肯定不是热闹的贵妃宫中或皇宫正殿。
她又走了一步，突然眼前豁然一亮，一片晶光喷薄里，一异妆丽人，迎面而来。
她衣襟飘举，眉目静雅，微微倾身前行，丝绦飘飞如仙宫中人。
凤知微惊得站住脚步，想不明白怎么这里竟会有人迎门，下意识想逃，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回身仔细看了几眼，又上前几步，才发现那女子通体半透明，含笑眉目和曼妙身姿一动不动，竟然是一座嵌在壁中的水晶玉像。
只是雕刻手艺鬼斧神工，连长发丝绦都活灵活现的雕出了飘逸飞扬之感，又是在这黑暗地道刚出来，四面光影缭乱之中，很容易让人看走眼。
这座像价值连城，却放在了这地道出口之处，看起来实在有几分诡异。
凤知微上前几步，那美人像背后是大块的整片水晶，外面景物朦胧可见，透过那晶幕，可见外面花木扶疏，拱桥流水，有一角飞檐探出，垂着发黑的金铃，看样子是间宫室，只是所有景物，都透着衰败陈旧之气。
此时地道静寂，不闻外间雨声，那些绵密的雨丝却清晰的映在玻璃般的透明水晶上，透过雨丝，正对着一弯小巧的拱桥，桥身白石已经发黄，桥下荷池莲叶半残，露珠从残缺的荷叶上泻下，滴落无声。
隐在地道里，在此处的黑暗静寂里透视彼处的雨声荒凉，像隔着传说中的“前尘镜”，看记忆里久已尘封的苍老曾经，故事已经发黄，美人早已老去，不知道哪里的胡琴哑哑的响，一梦南柯。
凤知微心底，突然涌上莫名的苍凉。
随即她便看见死寂得毫无生气的院子里，忽然有人缓步而来，瓢泼大雨里不撑伞不披毡衣，以一种游魂般梦幻的姿态，步上拱桥。
他怔怔立在桥上，雨中，大雨刹那湿透月白衣襟，自紫金冠流下，顺着乌黑的发，流入眉梢鬓角，那眉便黑如夜色，衬着幽沉流转的眸，微微苍白的脸，惊心的艳与冷。
落雨无声，人在雨中，四面的风卷不起湿透的衣袂，冰凉的袍角颤颤落了朵残花。
凤知微不自觉的伸手，似乎想去拉开那人逃离这霜冷的雨，手伸出触着的却是冰凉的晶壁。
桥上那人，却已缓缓跪下来。
他跪在冰凉的雨地里，溅起的水花中，向着那宫室方向，嘴唇嚅动，低低唤了两个字。
凤知微怔怔望着那个雨中的剪影，将那两个字在心中缓缓流过，掌心突然冰凉。
“母妃。”

第五十六章 春色无边
暴雨下，石桥上，那人跪在一地冰凉之中，向晚风冷雨残花废宫，轻轻呼唤这世上对他最重要的人，心中却明白，永远也得不到回答。
一墙之隔，是妆红着绿花团锦簇的连绵皇宫，那般的喜庆热闹近在咫尺，于他却远在天涯。
凤知微遥遥看着那人身影，恍然间想起这些日子见过的他，冷、沉、肃、利、一人千面，变幻无休，却从未见过如此刻这般的寂寥和哀凉。
凤知微悄悄的退后一步。
她知道，有种人只允许自己时刻光华无限出现于人前，不愿被人看见背后的落尽繁花。
她原本站在晶壁之前，不知道怎么开启，这一退，正好退到了那水晶美人怀中，不知触到了哪里，那美人手臂突然一动，随即晶壁无声滑开。
凤知微回首，看见水晶美人姿势已变，双手环抱，螓首微偏，几分旖旎几分诱惑。
她呆了呆，隐约觉得这个设计有点猥亵下作，这水晶像虽然只是玉像，但那美人眉目端雅高贵，这种姿势看来实在有几分亵渎。
晶壁拉开，凤知微才发觉这里是一个假山，对外的那一面晶壁涂了一层淡淡的绿色，仿若青苔的颜色，从里面看外面不受影响，从外面看起来却很容易当成假山壁，难怪桥上宁弈没有发觉她。
晶壁滑开那一刻，宁弈终于有所感应的回首。
雨幕成帘，他在帘那头的桥上，望她。
飞雨成丝，她在帘这头的桥下，仰首回望。
水光斜织竖织，像此刻绵绵密密的心情。
目光若成了丝，这一刻也是雨丝，无形无色而又微凉悠长，剪不断扯不脱的牵连在天地间。
良久，宁弈扶着桥栏缓缓站起，步下拱桥，一步步向她走来，雨水成流的从他微微苍白的颊上滑下，洗得发更黑眉更浓眼眸更幽深，唇色那般白，在雨珠的浸润下，仿佛失却了所有的温度。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他走到凤知微身边，似乎想问什么，目光突然落在了她身后的晶壁，脸色顿时一变，一闪身绕过凤知微，进入地道。
他发现晶壁时铁青的脸色令凤知微有些不安，跟着转回去，却见宁弈怔怔望着那水晶美人像，嘴唇抿得极紧，毫无血色。
他看那像的目光，几分疼痛几分怀念几分欣喜几分回忆，交织成复杂至难以言说的眼光，凤知微看着那样的神情，再看看那美人眉目，心有所悟。
宁弈那样怔怔看了良久，终于极其小心的上前一步，颤颤的伸手想去触摸水晶像的脸，手指伸出极轻极小心，仿佛怕力度重了，眼前这一切就会如梦境般破碎。
然而这一步走近，他目光一扫，才发现那水晶像的特别姿势。
宁弈怔住，又仔细看了一眼。
随即他眼底忽然泛起深浓的怒气，像暴风雨到来之前的海面，巨浪竖起横涛拍岸，汹涌似要将天地淹没。
“嚓！”
白光一闪，仿若惊电，哗啦啦一阵裂响，华光幻影炫人眼目，凤知微惊得后退一步，心中哀叹那价值连城的水晶像从此湮灭。
脚步移动发出碎裂声响，踩着地面一堆碎晶片，而对面，宁弈长发披散拄剑而立。
晶壁已被毁去半边，那水晶像却完好无损，宁弈最终没有舍得毁去那也许是世上仅存的像。
他长久的立着，长长睫毛垂落，从凤知微的角度，只看见他下颌的线条精致而苍白。
地道内极静，她却仿佛只能听见自己一个人的呼吸，这种感觉连同他极致的苍白，都令她惊心，她忍不住上前几步，想要做些什么。
刚刚走到宁弈身前，他突然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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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凶猛，天地间一片隆隆之声，铺了条石长满青苔的地面湿滑得厉害，凤知微艰难的背着宁弈从假山出来，刚探出头，立即被迎面的雨打了个透湿。
她抹一把雨水，暗骂自己，真是的，跑进地道躲什么雨呢？白费功夫，命中注定就是要被浇的。
又骂宁弈，真是的，没事的发什么疯呢？保持一向的从容沉凉不好吗？看样子还得和她学学！
穿过这个院子，就是后院宫室，虽然废旧，但是终究干净干燥，也许还能找到药品，对病人有好处，先前凤知微对着晕倒的宁弈思考了半天，还是把他背出了地道。
雨幕如墙，满地青苔晕开淡绿色的水泊，倒映着纤弱的身形，艰难的负着人，一步一滑，前行。
短短一截路，走了好一阵，雨大得人睁不开眼看不清方向，凤知微几乎是闭着眼摸到廊檐下的柱子的。
她舒一口气，手指一扭扭开了上锁的房门，将宁弈驮进正房，房间幽暗，所有的东西用灰布罩着，乍一看影影幢幢，像是无数沉默蹲伏的兽影。
凤知微没有将宁弈放在床上，他浑身湿透，往床上一放那也就是睡在水里，她将宁弈放在椅子上，抱来一床被褥，将宁弈从头到脚裹得严实，随即把了把他的脉。
一把脉，凤知微皱起了眉，宁弈并不像是简单的淋雨着凉或急痛攻心，他右手肺脾命脉象洪沉大于左手心肝肾，很明显肺脾曾受重伤，这是心境痛郁引得旧伤发作，如果不及时处理，只怕后患无穷。
他体气寒凉，首先便要驱寒，不然只会加重旧伤。
凤知微立在幽暗的室内，仰首向天，想了想，随即闭起眼睛。
她把手伸进裹着宁弈的被窝里，二话不说，脱。
长袍、腰带、外衫、中衣、裤子、亵衣……凤知微一开始动作很利索，渐渐便有些慢，耳根处微微泛起了红，却始终没有停手。
地下堆了一堆湿透的衣物，看衣裳的件数，该脱的都脱了，不该脱的也脱了。
凤知微的手，在从被窝里撤出来时，突然停了停。
手指下肌肤一直光滑微凉，却有一处微微隆起，她犹疑的摸了摸，确定那是一处伤疤，而且是十分狰狞的疤。
这大概就是导致他晕迷的旧伤了，只是天潢贵胄，皇族子弟，怎么会有机会受这么重的伤？
手指在那处隆起上缓缓抚过，伤疤长而阔，凸凹不平，可以想象出当时的惨烈。
凤知微想起京中对他的传言……七岁大病险死还生，之后便性情大改，难道当初不是病，是伤？
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完好的肌肤，指下的微凉滑润让凤知微脸色一红，赶紧缩手，努力让自己的思维到处驰骋，什么都可以思考，以避免此刻的尴尬。
她一边想着赫连铮那家伙的脚好臭顾南衣的胡桃有没有吃腻的一天一边用被窝将宁弈浑身用力的擦了一遍，然后抱过另一床被子覆在原先那湿透的被子上，从底下抽出那湿被，便只剩下干燥被子裹着宁弈。
随即她连被子将宁弈抱起，往床上送。
那人还在晕迷中，先前急促淡薄的呼吸却稍稍平缓了些，凤知微用被子大力揉搓他的身体，促进了血脉流通，好歹缓解了点，苍白脸色上的灰青之色隐去，浓黑的睫毛无力的搭下，在优美的眼角弧线下覆出淡淡黑影，那种对比鲜明的黑与白，便难得的有了几分弱，平日里那种逼人的雅艳，此刻只剩下了软而轻，一朵微云般的清逸着。
忙出了一身汗的凤知微，看看这舒舒服服陷在自己梦乡里的家伙，很有些恼怒和嫉妒的拍拍他的脸，“睡得倒香！”
拍完了觉得很痛快，于是又啪啪拍了两下，哎，抓紧时间揍两下，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
将宁弈放在床上，看他头发还是湿着，又给他取下金冠拔了发簪，散开发来，怕他头发湿了枕上枕头以后得头风，将他往外挪了挪，将乌黑的长发垂到榻下。
然后又忙碌着找火石火盆，将那些灰布家具套子都取下来引火，套子一取，立时便忍不住赞一声——这屋子里的器物，看似素净，其实都十分精致华美，细节处可以看出价值不菲，而且所有器物，都不是天盛样式，边角带着奇异的弧线，别有异族之美。
只是此时没有心思细细欣赏，她翻箱倒柜找自己要的东西，好在这里什么东西都是齐全的，她竟然在一个抽屉里看见了蒲团木鱼。
找到了火石，从床下拖出火盆，在榻下生了火烤他的衣服和烘他的头发，又取了把梳子，给他梳理湿发。
他发质很好，握在手中锦缎般软凉，有一些粘在额上，凤知微俯身用手指轻轻帮他拈去。
宁弈便是在这一刻醒来的。
从迷乱深痛的黑暗里，从冰冷暴雨连绵不绝的世界里，他一路挣扎跋涉而出，睁开眼来，一瞬间天地皆不得见，只看见精巧纤细的玉白手指，手势轻柔的从眼前掠过。
视线再向上延伸，看得见一角精巧雪白的下颌，一瓣轻粉娇嫩的唇，在四面灰沉的背景色彩里，娇柔而又鲜明的亮着。
而四面帘幕低垂，火光毕剥，有温暖的气息透骨而来。
刚才的黑暗冰冷疼痛，仿若一梦。
或者，现在才是梦？
视线还有些朦胧，眼前的手指忙碌着，蛱蝶穿花般飞舞，他有点迷离的看着，恍惚间这场景十分熟悉，似乎很多很多年前，曾有这么一个宫室，曾有这么一个人，温柔而细致的，为他拨去额上汗湿的乱发。
一瞬间心中无涯欢喜。
那些失去的，都回来了吗？
他低低呻吟一声，抓住了那手指，拉到颊侧，轻轻靠了上去。
“母妃……”
温暖的手指靠在冰凉的颊，透入骨髓的柔暖，他微眯着眼，沉醉至不愿放开。
凤知微僵在床边，看自己的手指被宁弈拉着蹭啊蹭，一时不知道是拔出来还是继续给他占便宜。
很明显这家伙还没清醒，她犹豫着，这万一一抽手惊醒了他，他发现现实恼羞成怒怎么办，可这万一不抽手，他自己回过神来更加恼羞成怒怎么办？
手指不过轻轻一颤，那人却已惊觉。
刚刚还迷蒙飘渺的眼神突然一凝，随即清明如墨玉，他抬起眼睫，一眼看清了面前的人。
环顾四周，宁弈目光渐渐锐利，放开了凤知微手指，沉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他并无恼羞成怒神色，但瞬间便恢复了平日在她面前的锋利沉凉，墨玉眸瞳里迷蒙尽去，从不卸下的防备和警惕刹那重来。
凤知微将手指在裙子上擦了擦，回身去烤他的衣服，微笑道：“找个地方避雨，无意中进来的。”
宁弈怔怔看着她背影，刚刚清醒过来还有些茫然，被窝温暖舒适懒洋洋不想动，便半躺着有点麻木的看着她有条不紊的烤着外袍、深衣、裤子、亵衣……
亵衣……
亵衣？
宁弈唰的一下拉开被子，看了一眼，唰的一下又盖上。
然后开始发呆。
凤知微背对着他，淡定的举起亵衣，看看还有哪里没有烤干的。
她不举起来还好，一举起来宁弈更加忍无可忍，怒道：“放下！”
凤知微回身无辜的看他一眼，叹口气，真是的，这么别扭，我不是为了你舒服么？不然我管你内衣干没干，只要保证你外袍不被人看出透湿来就成了。
拿过基本烤干的衣物，她很贤惠的将衣服一一叠起送过来，桑蚕丝的犊鼻裤放在最上面，看得宁弈又倒抽一口气。
忍不住抬眼看她，那女人一本正经毫无心机的样子，似乎还有点小羞涩，可他就是觉得，她就是故意的。
不过这么一尴尬，压在心底的沉沉霾云倒散去了些，他叹口气，运内息在体内游走一圈，发现旧伤虽然发作，却没有恶化，也没有在那样的暴雨袭身里受寒。
这都拜她所赐吧。
衣服整整齐齐放在他身边，他怔怔看着那女子，一场暴雨洗去了她脸上易容，脸蛋小小只若巴掌大，惊心的秀气，眼波迷迷蒙蒙，和那窗外喧嚣的雨一般烟气四散，发髻乱了，她便也散了头发，俯身的时候丝缎般的发垂落，落在手背上，软软的似要揉入心底。
他突然就鬼使神差的一反手，压住了她的发。
凤知微轻轻“哎哟”一声，一拍他的手，将头发抽出，道：“别闹。”
语声轻软，带点笑意，是她一贯的温柔，却又多了点难得的纵容和体贴，宁弈突然便觉得一片冰凉的内心里，不知哪个角落点了根小小的烛，不灼热，却恒久的暖而亮着。
他在被窝里匆匆穿好了内衣，这才仔细看了下四周，眼神渐渐的暗下来，却又道：“你哪来的东西生的火？”
紧接着一皱眉，又问：“你动了她的东西？”
“我只知道你需要。”凤知微背对着他，仿佛没听出他语气中的不豫，“再宝贵的东西，也没有命重要。”
宁弈沉默下来，转目四顾，半晌低声怅然道：“还是一切没变……”
风从窗棂灌进来，穿着半湿衣服的凤知微忙着打喷嚏，没空理他伤春悲秋。
宁弈轻轻抚着胸口，自外袍衣袋里找了颗药吃了，听见凤知微喷嚏声密集，犹豫了一下道：“你把那些帐幕也可以取下来烧了。”
“你又舍得了？”凤知微回眸笑他。
“我不过是不希望你晚上赴宴喷嚏不断露了马脚而已。”宁弈拥被坐起身，神色淡淡。
这人永远那么口不应心，凤知微懒得理他，将火盆烧得旺旺的，听得身后那人道：“拖到床边来。”
真把姑娘我当成你丫鬟？
当然不满归不满，习惯做双面人的凤姑娘还是笑眯眯把火盆拖了过去。
“你过来一下。”宁弈继续淡淡吩咐。
凤知微过去，坐在床沿。
身后那人掀开被子，再次淡淡吩咐：“进来，分你一半。”
凤知微唰一下站起，表示：“我头发乱了我去梳头。”
腰上突然被人掐住，没用内力，手法却极妙，凤知微身子立即一软，随即被拖入一个温暖所在。
心怦怦跳起来，保持僵直状态缩在那不动，凤知微在狼爪里讨好的笑：“殿下，男女授受不亲。”
“我也没打算和你亲。”身后那人华艳清凉的气息越发浓郁，还多了点淡淡药香，闻起来疏旷而沁心，腰上的力道却不让一分，将拼死抵抗的她一寸寸往被窝里拖，“你以为你美到会让我情不自禁么？”
凤知微手指抠在床边，沉吟了一下道：“我认为我可以。”
身后那人呛了一下，随即咳了起来，一伸手干脆点了她软麻穴，往被窝里一塞，怒道：“你穿着衣服怎么烤干？我不怕被你弄湿了你还嫌弃什么？”
“我嫌弃你。”凤知微假面具终于戴不住，比他还要忍无可忍的瞪过去，“你就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你这样子我以后怎么嫁人？”
“嫁人？”宁弈脸上的怒气在听到这句之后突然变得复杂，噙一抹森然笑意道，“看来你还真做起呼卓王妃的梦了。”
“还好不是楚王妃。”凤知微笑得比他更假。
宁弈瞪她半晌，突然笑起来，笑完了也不理她，动手开始剥衣服。
凤知微凄惨的倒在那里，想起东郭先生的故事，觉得楚王殿下就是那条没救的中山狼。
又觉得风水真是轮流转，这人明明就是在报复，现世报啊来得快，早知道先前该给他留条遮羞裤的。
女人的衣服比较麻烦，宁弈折腾了半天才脱掉外裙，搭在床沿上就火烤着，一转头看见那女人紧紧闭着眼睛，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
他附耳过去仔细听，才听见她一遍遍喃喃道：“这位是太监这位是太监这位是太监……”
宁弈瞪着这不动声色就能气死人的笑面母虎，很想一巴掌煽下去拍死算完。
然而瞪久了，看着这身下娇靥如花，颊上起了淡淡晕红，玉白的肌肤便越发显得吹弹可破，红唇贝齿珠光闪烁，若是故意忽略掉那贝齿间冒出来的话，还是十分秀色可餐的。
而且那嘴呢呢喃喃的，也该休息了。
他突然俯下身去。
……谁的唇如此清甜芬芳，蕴藏了千万年来的春色无边，一触及便是惊艳，再深入就是失魂，忍不住便要狠狠叩开齿关攻城略地，她的温软小舌便是他此刻的无限江山。
或许原先只想堵了那呢喃的嘴，或者惩罚性的吓吓那外柔内刚的人，然而一旦触及那世间温软，便如疲惫的旅人遇上温暖的休憩地，沉湎而不愿放开。
二十三年来世事多苦，终遇着此生未曾尝过的甜，他刹那间放纵自己心的跑马，只想永远沉醉在她的葳蕤甜美，手指更深的探入她脑后的发，揽住她弱不胜衣的肩，更深的探入她，将彼此的滋味无法分界的交缠在一起。
大雨隆隆，如此的喧嚣里竟然也能听见谁细细的喘息，那般的近在咫尺近在咫尺，不留一毫空隙让彼此逃过。
火盆里突然爆出一声轻响，炸起火花。
那点星花开在幽暗的室内，像十丈烟火般惊醒瞬间的迷醉，宁弈眼神顿时清明，一翻身让了开去。
他微微抚着胸，一阵窒闷逼得他不住轻咳，唇间绽了细细的红，他抬手抹去。
这伤磨人，这药凶猛，竟导致他险些失控。
凤知微胸部也在微微起伏，脸上潮红未退，点了软麻穴动弹不得，她瞪着帐顶，想把那帐顶看成某人的脸，用自己的眼光烧出一个洞来。
衣服也用不着烤了，这么一来，光是自己身上的热度就足够烤干了。
宁弈平息了气息，拉开了一点距离，一转头看见她表情平静眼神凶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笑容一现又收，昙花一现般氤氲在这空寂宫室里，他将凤知微又往自己身边挪了挪，顺手脱掉她的内襦去烤，只留月白中衣，让她枕在自己臂弯，才淡淡道：“幸好……不然你害我在母妃宫里做了不当的事，倒是罪过。”
说得好像是她在勾引他——凤知微明明可以说话，却气得再不想说，发誓这辈子就算他以后横尸在她面前，她也绝对要淡定的跨过他的尸体，顺便踩扁他的脸。
“这是夷澜居。”宁弈拥她在怀，抚着她的发，觉得此刻心神宁静，往事如同此刻大雨一般被远隔在外，听得见遥远的喧嚣，却动摇不了内心的安详，忽然便不介意将从未对任何人吐露的心事，和她分享。
“我母妃‘死’后，就住在这里。”他道，“十年。”
凤知微很敷衍的“哦”了一声，准备睡觉——你愿意讲，我还未必乐意听呢。
眼睛刚闭上，霍然又睁开——他说什么？
死后住在这里？
凤知微惊得浑身鸡皮疙瘩一竖，这才想起宁弈的身世大家都知，他母妃是大越某小族的公主，作为战俘成为天盛帝的女人，那时天盛帝还没建国，而那传闻中的绝代女子，在生下宁弈几个月后血崩而死，而宁弈七岁那年，天盛才建国。
凤知微记得自己第一次听说宁弈的出身时就觉得哪里不对劲，此时终于想了起来——生下孩子几个月后血崩而死？
血崩貌似在生产时最有可能发生，其后几率越来越小，而宁弈出生时，宁氏家族作为大成王朝的炙手可热的外戚武勋家族，权势滔天富贵无伦，什么样的珍稀药物没有，怎么会和蓬门陋户人家一样，因为缺少药物和营养，出现产后崩？
现在真相，从当事人自己口中揭出一半——原来那女子没死，又活了十年，但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隐瞒着活下去？
“大成末帝十三年，父皇起事，”宁弈淡淡道，“大越当时还只是大成的外藩，趁机宣布脱离大成藩属，自立为国，父皇当时忙于和大成皇帝的战事，鞭长莫及，直到三年后大局将定，父皇才和大越在北疆有了一战，我母妃就是在这一战中被俘，成为父皇的女人的。”
“她是大越边境落日王族的族长之女，大越有日月两族，都是出名的神秘，都住在边境山脉之内，月氏族女子擅内媚之术，落日族女子却被称为天帝之宠，两族女子向来是各地强雄争夺对象，对于我父皇来说，落日族女子的‘天帝之宠’称号更符合他的野心和梦想，然而我母妃的被俘却不是父皇有意掳掠，她出现得很奇特，是唱着歌从天而降，落于父皇马上。”
凤知微忍不住“咦”了一声，天外飞仙么？
“当日大雪，十里松林积雪盈尺，父皇大军涉雪而过，”宁弈遥遥望着窗外檐下的水流，眼神很远，似乎越过雨幕，看见多年前越边冬日，万军之前那惊艳一幕，“母妃就是在大军经过松林时，从松树端掉落，当时她身着白麻衣，抱着只小松鼠，唱着古怪调子的歌，所有人抬头看她，都以为一瞬间天仙下降。”
凤知微眯起眼睛，想着那日，飞雪、青松、苍黑的明光铠甲、白亮的枪尖，一切都是刚硬冰冷的，而那抱着松鼠白衣飞扬而下的少女，又该是怎样的明艳而柔软？
“母妃出现得奇异，军中重将一部分说是祥瑞一部分说是不祥，险些争得打了起来，父皇乾纲独断，坚持留下了她，当时母妃的语言大家都听不懂，她那歌也便没人懂得。后来母妃慢慢学了些中原语言，但始终不爱说话。”
“到了第二年，母妃怀我时，大成末代皇帝厉帝逃往大越，父皇和大越再次短兵相接，那次战事不利，大越联合厉帝带来的残军，连下七县，占据了呼延河以东大片国土，军中出现慌乱情绪，谣言，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探子？”凤知微忍不住问了一句。
宁弈瞟她一眼，唇角一抹涩冷的笑意，“是，也不是，是‘天帝之宠’旧话重提，有个大越出身的臣子说，所谓‘天帝之宠’，并不是说得此女必称帝，而是说落日族女子有天生预言能力，能预见和自身或后代相关的未来，仿若得宠于天神，得见来日——然后那首她落下父皇马上时唱的歌，也被解译了出来。”
“什么歌词？”
“不知。”宁弈摇头，“知道的都死了，现在活着的，知道那歌词的只有父皇。”
“大抵是不祥的……”凤知微喃喃的道。
“是的。”宁弈昂起头，手指无意识的有些痉挛，无意中拂过凤知微的脸，冻得她激灵灵一个颤抖。
宁弈发现她的颤抖，一伸手解了她穴道，凤知微坐离他一点，想了想，俯身将火盆拖近了些。
“你是心疼我冷吗？”身后那人低低问，语声沉而柔。
“不是。”凤知微不承认，“衣服还没干，我凑近些烤。”取过一个枕头夹在被窝里试图隔开，宁弈笑了笑，没有勉强她，凤知微看他那笑意又觉得尴尬，只好找话题：“然后怎样？”
“然后便是那样了。”宁弈平静的道，“军中上下，都要求父皇除去妖孽，当此非常时期，父皇也奈何不得，两个月后母妃生下了我，然后就传出产后血崩，‘缠绵病榻’两个月后，去了。”
“这些都是我幼时嬷嬷告诉我的。我生下来后没有见过母妃，也认为她死了，父皇当时还算心疼我幼失亲母，将我抱到皇后那里，那时天盛还未建国，她还不是皇后，去了不过十几天，我便开始重病，说是小儿溽热，大抵救不活了，皇后禀了父皇，父皇叹息一阵也算了。”
“然而就在我气息奄奄快要死去的那天夜里，皇后的院子里突然闹鬼，当时都以为我快死了，只有一个老嬷嬷守在那里，也在打瞌睡，无意中看见有白影飘过，惊吓大叫，众人惊醒后奔来，却发现我出了一身大汗，却已经脱离了危险。”
“当时这事引为异事，但是众人也没太放在心上，我在皇后那里呆着，下人们不尽心，时常受伤，太子那时正是淘气年纪，常喜欢将古怪东西塞我嘴里，我的贴身嬷嬷不敢拦，时常抱着我坐在宫外流泪。”
宁弈的语气一直很平静，仿佛说的不是他自己的事，仿佛那只是个故事，主角的悲欢，早已凝固在历史里，化成那一地水晶，碎在前行的步伐中。
“有一晚嬷嬷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醒来时看见我好好的睡在她身边的台阶上，她记得自己明明是将我抱在怀里的，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再也不敢抱我在院子里哭泣，然而这晚之后，皇后那里再次开始闹鬼。”
“这世上的鬼，很多时候其实都来自人的心里。”凤知微轻轻道。
宁弈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温软笑意，“闹得几次，皇后不安，便说我八字和她冲犯，将我送到了常贵妃那里，常贵妃是皇后远房族妹，因为是庶出，只做了妾，她那时还没什么胆量，我便好好长到七岁，直到天盛建国。”
火盆里火渐渐弱了，四面更加幽暗，空气中有淡淡尘灰气味，黑底金边的名贵器物沉在无涯的暗影里，看起来和这故事一般的沧桑沉重。
“你……什么时候再见到她的？”凤知微忍了很久，还是问了出来。
“你很聪明，你就是太聪明……”宁弈摸了摸她的发，一声叹息似有未尽之意，“天盛建国，我那时年纪小，还住在宫中，天盛皇宫在原先大成皇宫旧址之上改建，规模极为浩大，很多地方我也没去过，直到我九岁那年，一次帮大哥捡风筝，跌伤了腿，众人拿了风筝呼啸而去，说是为我寻太医去，半晌太医都不来，我痛得厉害，滚下山坡，却发现了一处雅居，以前那一片说是废宫都上锁的，寻常也不许人过去，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开了门。”
他唇角绽出一丝笑意，眼中闪动着欣悦的光，“……门开了，一个带发修行的女子走出门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她……”
他微咳两声，转过脸去，凤知微一刹间捕捉到他眼角一闪而过的光芒，晶亮如钻。
“那时我不知她是谁。”宁弈半晌恢复了平静，若无其事的继续，“只觉得她极美，而且眼神极善极温暖，我长到九岁，没有见过这种温暖，一时不习惯，也就忘记了对人要有戒心，竟然容得她靠近，她将我抱进去，给我包扎，给我做一种味道独特的糕吃，我都九岁了她还试图喂我，我在那里呆了一个多时辰，她一直都没说话，却在我彬彬有礼告辞时，落下泪来。”
这回凤知微转过脸去，只觉得鼻子酸酸喉头哽哽。
天下母亲！
“……我回去后，总不能忘记她，后来又溜过去几次，我知道她那里算是禁地，每次去都很小心，只是我课业忙，兄弟们也盯得紧，一年之内也就找到几次机会，每次我去，她都欢喜的忙前忙后，有次我因为太累，不自觉的睡着了，两个时辰之后醒来，看见她一直在给我打扇，因为一刻也没停过，手腕都摇肿了。”
宁弈停了下来，抚着自己的手腕，似乎想通过自己的触感，来感知多年前母亲的疼痛，他动作很轻，眼神却渐渐的，冷了下来。
“七次……我去过七次……第八次我去的时候……人去屋空。”
那年他九岁，九岁的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然后十岁的时候，他便永远失去了她。
他如此鲜明的记得和她共处的一切，记得和她在一起的每个仿佛偷来的时光，七次，每次都是在心上，历历数过。
七次，一生。
之前的路，之后的路，都如此苍凉寒冷，只有这一段，着色描红，色泽永不消退。
凤知微看着他眼神，不忍问那个森冷的结局，红颜薄命，由来如是。
也许她那般挣扎着隐秘着活十年，为的也就是有朝一日和娇儿再见一面，让母爱的光辉能够照亮那孩子在薄凉宫廷里被磨得日渐黑暗的心，在他注定寂寥的漫长一生里，尽量避免他一生里永难弥合的缺憾。
“而她的死祭，后来我打听到了，就是今天。”
她人的欢笑隆庆人人捧场的寿辰，是她的凄凉空寂无人记挂的祭日。
“……等到我知道真相时，我无数次的后悔，早知道她在等我，那么无论课业多重，无论兄弟们多不安好心，便是拼着不吃不睡，也要多去她那里几次……然而世上事从来买不来后悔药，那一年生命里最宝贵的时光，就那么被我浪费了。”
“不，不是浪费。”凤知微诚恳的道，“你终究见过她，和她在一起共渡过很多时光，那些日子，她是快乐的，你也是，那便值得。”
“快乐？”宁弈顿住，重复了一遍，“快乐？”
他突然笑起来，笑声低而沉闷，带出点点猩红，他用手背抹去，俯首看那点艳色，语声也和那血色一般变得凄厉，“我也曾以为她快乐，这十多年我都这么以为，然而就在刚才，我知道，我错了！”
凤知微震了震，想到那个姿态娇媚的水晶像。
“看见那个地道没有？”宁弈霍然指向那个方向，“我父皇，我那父皇，果然还是不舍她的美色，他来这里不方便，便辟了这个地道，他做的这个雕像，什么……什么东西！”
急痛攻心，逆血上涌，宁弈一句话未完，便喷出一口血，手撑在床边不住咳嗽，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凤知微犹豫了一瞬，终于慢慢伸手，一点真气输入助他导气归流，想起那水晶像的狎昵姿态，也明白宁弈为何如此悲愤——天盛帝既然在自己常常来的地道做出这种玉女迎门的机关，还用了宁弈母妃的容貌，可见内心猥亵，那么对红颜不老容华绝世的那个女子本人，又怎么会当真让她潜心修行？而宁弈母妃，为了幼子，为了能够多见他几面，又是怎样的含悲忍辱，苦熬那般漫漫时光？
她的苦如此漫长，煎熬拉扯成永无止尽的夜，却依旧不肯放手自由，只为换来和幼子相见时短暂的欢。
所以她不说话，也许她是怕一开口，便要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是十分虔诚的人，做什么便专心去做……”宁弈手撑着床边，低低道，“她明明出了家在修行，却还不得不……她心里又是何等的苦……”
他垂着头，向着火盆，不说话，半晌，有什么东西沉重滴落，火盆里“哧啦”一响。
凤知微按在他后心的手，动了动，有一瞬间往着他的肩的方向移动，却最终缓缓抬起，在空中悬了一阵，慢慢收了回去。
她垂目坐在榻上，长长睫毛垂下，暗红火光映着她的脸，眉间有细微的疼痛神情。
宁弈转身静静看她，突然伸手握住了她指尖，道：“知微……”
这是他第一次呼唤她的名字，凤知微震了震，抬起头来。
她天生水汽迷蒙的眼神，因为刚刚被湿润，显得分外清亮些，那般亭亭的倒映着这天地玄黄，让人想在这样的眼眸里耗尽一生情长。
那句深埋在心底，一直为之犹豫不定，却又时刻盘桓的话，忍不住脱口而出。
“知微，纵然天下人皆为我敌，独不愿有你。”
凤知微又颤了颤，对面，宁弈苍白的容颜上，目光沉而黑，如深渊，似密茧，深意无限，千丝万缕，瞬间弹动得她心弦欲颤。
那样的眼神她以前未曾见过，也从未想过他会以这般诚恳言语相对的一日，她和他自初见起，便陷身彼此的局，争斗、猜疑、试探、回避、什么都有，唯独信任，从未存在。
然而此刻他执她的手，殷殷切切，在最近的距离里，轻轻唤她的名字。
雨在窗外，人在被中，火盆热气温暖，似乎熏得人心潮涌动。
她望着他，一句“怎么会！”，便要冲口而出。
却突有大片人声惊破雨声和这刻寂静，脚步踩在雨地里啪嗒作响，瞬间便近了这屋。
有人大声呼喝：
“看看这边，在不在！”
凤知微和宁弈同时一惊。
呼卓世子未婚妻凤家小姐和楚王殿下，衣衫不整暗室独处，这要被发现，会是怎样的轩然大波！

第五十七章 选妃
凤知微一惊，霍然翻身而起，一抬手抓起自己的衣服，一边穿一边扑到窗边一看，一批侍卫已经涌进前院。
她匆匆扣着衣纽，一瞬间心念电转，突然想起那日天盛帝将枫昀轩赏给宁弈时，在某个小花园里韶宁公主曾经目注某个宫室，说过一句好戏还在后面，如今仔细一看，当初花园后的那个宫室，可不就是这里？
都怪自己被大雨迷了眼，又被宁弈分去心神，竟然没有想到这上面。
隐隐听见韶宁公主笑声传来：“……世子，这院子我小时候来过，如今已荒废多年，不过看看也好，也许你的心上人，也一不小心走错了呢……”
凤知微霍然转身，目光和同时穿衣站起的宁弈一触，一瞬间两人都明白韶宁公主的目的，她只是要堵住宁弈，无论如何，他在常贵妃寿辰出现在这里，别人也许不知道究竟，天盛帝心中一定明白，也一定十分不快而警惕，毕竟宁弈母妃生前饱受甘苦，又死因离奇，身份特殊。
不然宁弈也不至于不带一个护卫独身出现在这里，这本就是极其隐秘的事，揭开不得，要不是常贵妃寿辰正逢他母妃死祭，宫中的人大多都集中在贵妃那里，他也不敢白天便过来。
至于凤知微，谁也想不到她会出现在这里，她只是个误打误撞的倒霉蛋而已。
然而被发现和宁弈独处于这夷澜居，名誉受损还是小事，万一闹出什么事来，她也要受牵连。
两人一瞬间目光相碰，都清明在心。
两人同时扑回床边，动作默契而迅速——一个飞速的将火盆推入床榻底，一个暗运内力将床上被褥飞快撕开，又无声无息放倒所有的凳子，放得横七竖八。
忙着收拾火盆的凤知微愕然望着把一切搞得乱七八糟的宁弈，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却见他一偏首看向后院，随即飞身而起，穿后窗而出。
凤知微一怔——他丢下自己跑了？这四面一定都已被围住，往哪跑？
她奔到窗边，却见后院赫然就是当初韶宁公主约见自己的那个花园，当日看见的来自北疆的奇异植物种在那里，枯死了一大半，却也有一些还存活着。
凤知微翻过窗落入花园，听见侍卫已经进了二进院子，直奔这里而来，宁弈却仍然不急不忙在花园里仔细搜索着什么，一边快速吩咐凤知微：“把你脸上的易容再画起来。”
凤知微二话不说，立即匆匆取出常备的胶泥假眉毛，快速回复黄脸垂眉的面貌。
“找到了！”宁弈突然欢喜低呼，从一棵半枯的植物上采下一枚朱红色的果子，递给凤知微，“吃下去！”
凤知微抬手接过，问也不问一口咽下。
果子咽下，体内热潮一涌，她脸色顿时燥红，却若无其事对宁弈笑了笑。
宁弈倒怔了一怔，一瞬间眼神复杂，随即抬手把住了她的脉，略略一触皱眉道：“有点来不及……”手指一颤，一股真力涌入凤知微经脉。
凤知微此时已经大致明白他的意图，放开防备任他真力涌入，内腑间微微一痛，自己的真气顿时混乱起来。
身后屋子里一阵响动，有人推门而入，一大阵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大声叫：“这屋子里呆过人！”
宁弈已经在身上搜索着，似乎要找出什么东西，凤知微笑了笑，突然操起墙边一个生锈的花锄。
“纳命来——”
她发出一声怪异的嚷叫，唰的一锄便当头劈向宁弈！
对面宁弈飘身让过，眼底笑意一现又隐，浮现淡淡惊异。
这女子，聪明得已经超过他的想象，多智而近乎妖！
侍卫们听见声音，呼啦一下都涌了过来，道：“花园里有人！”
大批侍卫涌出来，在通往后院的道路上分成两列，韶宁公主、五皇子、赫连铮从中大步走来，五皇子笑道：“六弟是在这里吗？都快开宴了还在乱跑，父皇问你呢，还不快随我回去。”
韶宁公主扬着眉，目光闪动，似笑非笑。
赫连铮皱着眉——他本来是听说凤知微在常贵妃那里被欺负了，想去找她，宫人却说她去了公主嬷嬷那里，他便去找韶宁公主，结果凤知微没找着，却被韶宁公主拉到这里来，正满心的不耐烦。
几人各怀心思，步子却都很快，韶宁公主微带得意的笑道：“都愣在那里干嘛，还不给我请——”
她突然也愣住。
前方，破败的花园内，正打得热火朝天，一个披头散发的黄脸女子，操着个生锈的花锄，双眉倒竖，大劈大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追杀着宁弈，嘴里还不住大呼：“拿命来——你这狂徒——”。
那女子杀气腾腾青面獠牙，那劈砍却全无章法，一看就是闺中女子撒泼似的打法。
而宁弈单手负在身后，皱着眉不住躲避，身姿飘逸，众人一眼都能看出他根本就是在躲而不是打，四面花木被那黄脸女子砍得枝叶破碎遍地狼藉，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没沾着。
宁弈不住皱眉低喝：“够了！住手！你疯什么！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韶宁直着眼，也呆了。
“凤——”赫连铮也直了眼，却动作很快的扑上去，“凤知微！你怎么在这里！你在做什么！”
凤知微被他大力拉开，手中花锄控制不住反弹上去，“砰”一下，反敲在赫连铮脑袋上，唰一下肿出一个青色大包。
赫连铮“啊”的一声捂住脑袋，却没放开凤知微，紧紧抓住她，急急问：“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拿命来拿命来——”凤知微听若不闻，手中花锄虎虎生风。
五皇子却已反应过来，自以为是的联想到一个方面，不禁目放异光，道：“这位是世子未婚妻吗？世子未婚妻怎么会去追杀我六弟？难道……”
他目光暧昧的转向屋内，那里，桌椅翻倒，被褥撕碎，一片狼藉。
赫连铮脸色变了变。
韶宁目中惊讶渐去，欢喜之色再生。
“六哥脸色不好。”她立即道，“有什么不妥吗？”
她本以为就逮个宁弈，到时候按他一个“心怀怨望”的罪名，不想误打误撞，竟然还有此收获，若能因此挑拨得了赫连铮，那么上次陷害不成的目的，就会在这次达成了！
“魔！妖魔！”凤知微目光呆滞，挥舞着花锄四处张望了一会，突然一锄头对着赫连铮劈下去，“无常，滚开！”
赫连铮大惊跳开，又立即跳回来试图抓住凤知微，凤知微却已经奔了出去，指着一个侍卫嚷：“黑无常，你也要来抓我？去死——”
她拙劣的挥舞着花锄，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四面众人见她毫无内力，动作痴傻，明显不会武功的样子，没人动手纷纷走避。
此时韶宁公主和五皇子也看出不对劲，狐疑的对视一眼，一旁，空下手来的宁弈才凉凉道：“什么追杀？这女人就是个失心疯！我先前在御花园躲雨，这女人突然冲了来，我不想和女人计较，也不想沾惹上麻烦，便一路躲避，她竟然一直追我到这里……是赫连世子的女伴？正好正好，请把你的东西带走。”
凤知微躲在疯狂乱砸的花锄后，装疯百忙中恨恨盯了宁弈一眼——你才是东西呢！不，你不是东西！
韶宁张了张嘴，难掩眼神失望，五皇子突然伸手，铁钳似的夹住凤知微的腕脉，略一试探，也皱起眉来，这女子体内果然气息混乱，脉动奇异，似有隐伏癫狂之症。
他转头，疑问的看着赫连铮，心想未婚妻有没有问题，自然呼卓世子最清楚。
赫连铮目光却落在他叼住凤知微手腕的手上，浓眉一轩，大步过来道：“殿下，我未婚妻的手放错在你的手里了。”
五皇子怔了一怔，急忙尴尬的放开手，脸色阵青阵红，侍卫们有人要笑，赶紧憋住。
赫连铮却不管五皇子脸色，一把将凤知微揽过来，对面，宁弈目光一闪，转过头去。
“世子的未婚妻有癫狂之症吗？”韶宁问得很直接，“以前就有吗？”
凤知微呆滞的挥着锄头，心中却有一些不安，不知道赫连铮会怎么说，如果他也表示怀疑，今日就算过关，也必留下后患。
“她啊……”赫连铮将凤知微紧紧揽在怀中，“深情”的抚摸她的头发，眼神意味深长，声音拖得更长，“她啊……”
凤知微被他的眼神看得浑身竖起鸡皮疙瘩，这小子，不是真的猜出什么了吧？他有那么聪明吗？
“她啊……”赫连铮还在拖，那几人被吊得个个目光灼灼，连貌似不在意转过身的宁弈，都皱起了眉头。
凤知微忍无可忍，无声无息狠狠掐了赫连铮一把。
赫连铮立即面色一整，正色答：“有的。”
“哦……”韶宁公主脸色一暗。
“你们也知道的，”赫连铮继续摸啊摸，任凭凤知微手指掐啊掐，宝石般的眼眸亮晶晶，居然还摆出一脸羞于启齿神色，“上次我去秋府提亲被赶出来，咳咳……那个，其实，就是这样……”
“哦……”这回人人齐哦，个个露出了然神色。
赫连世子求亲被赶出秋府事后多天没有说话的事儿大家都知道，当时就流传出很多版本，其中就有凤小姐撒泼一说，只是众人都不相信而已，如今当事人自己说出来，却和现在的情形对上了——原来凤小姐真的有癫狂一症！难怪赫连世子羞于启齿。
“世子对凤小姐真是一往情深。”五皇子干笑几声，“一往情深……”
赫连铮呵呵笑：“那是当然，草原男儿喜欢最特别的女人。”
对面，一直没说话的宁弈突然一笑，“世子眼光真是特别，佩服，佩服。”
赫连铮扬起眼睫看他，嘴角那种意味深长笑意又起，“不及王爷特别，佩服，佩服。”
凤知微听这话怎么都不对劲，又要继续辛苦的装疯，嘿哟嘿哟的举起花锄，想趁机挥舞一下脱离赫连铮那只趁机揩油的毛爪，不想那只手铁钳似的卡在腰间，随即赫连铮俯下脸来，状似亲热的试她额头温度，却用手掌挡住嘴，悄悄在她耳侧道：“别装了，累不累啊。”
凤知微心中一震，原来他真的知道！
赫连铮看着她脸色，眼角不着痕迹的扫过那边那个似乎什么都不在意其实一直关注着这里的宁弈，一直朗然笑开的神情有微微不快，撇撇嘴，更加大力的揽紧凤知微，尤其把放在凤知微腰上的手摆在宁弈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随即一把夺过那个生锈的花锄，随手一抛，“夺”的一声，正正抛在宁弈脚下，离他脚尖只差毫厘。
宁弈动也不动，眼角也不瞄一眼花锄，更不屑于看他，赫连铮也不看他，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手一抛，坦然对韶宁公主和五皇子笑道：“我女人身子不爽，我找太医去。”也不等二人回答，夹着凤知微便脚不沾地的走了。
五皇子和韶宁公主看着赫连铮夹着凤知微扬长而去，面面相觑，半晌五皇子岔开话题，“这是哪里，以前从没来过。”
韶宁意兴阑珊，默然不语，宁弈却笑道：“从来没来过，却也能找得这么快，五哥对兄弟真是上心。”
五皇子越发有点尴尬，只得又换话题，“想不到凤家那姑娘不仅丑，还有癫狂之症，也就草原疏狂男子，才会看上她。”
他素日性子冷，不多话，今天不过随便找话掩饰一下，不想宁弈听了这话，脸色更凉几分，淡淡道：“世人无目者，多矣！”
随即拂袖而去。
韶宁公主和五皇子对视一眼，各自苦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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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铮一路抓着凤知微出去，凤知微大力掐他：“放下，放下。”
“装啊，你怎么不装了？”赫连铮转到一处无人的回廊后，才放下她，手撑在廊柱上，笑嘻嘻的看她，“来啊，来挠我啊。”
表情是在笑，眼神却毫无笑意。
凤知微慢条斯理的整理袖子，在栏杆上坐下，问：“怎么发现的？”
“你吃了回春果吧？”赫连铮在她身边坐下来，“你别忘记呼卓部的领地靠近大越，那种北疆植物我也见过，想不到在天盛皇宫内竟然还存活了一株，这东西号称回春，其实救不了命，只是在临死前吃一颗能激发人的血气，吊得性命多一刻，一般都是给有心愿未了的将死病人用的，平常人吃了，除了血脉搏动气息混乱，别无好处。”
随即他慢吞吞又道：“不过适宜装疯。”
凤知微笑了笑，伸了个懒腰：“装疯果然不是正常人干的活儿，好累。”
“便是认不得这回春果，”赫连铮紧紧盯着她，“我也绝不认为你会突然失心疯。”
“哦？”
“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疯？”赫连铮撇撇嘴，“你把全天下都逼疯，你也不会疯。”
凤知微哈哈一笑，拍拍他的头，道：“孩子，多谢你今儿解围。”
“这是男人都该做的事。”赫连铮顺手抓住她的手，欲图在自己颊上磨蹭，“只有宁弈那混账，不是男人！”
“哦？”凤知微回眸笑看他，手指轻轻对他眼皮一弹，赫连铮眼睫毛一阵乱闪，只好放开手。
“回春果他叫你吃的吧？这东西伤身他不知道？装疯他叫你装的吧？他好，解脱了，你以后怎么办？你们中原女子，不是最重声誉的么？”
“你既然知道中原女子最重声誉，刚才为什么又要证实我有癫狂之症？”凤知微不答反问。
“因为你需要。”赫连铮答得简单利落。
凤知微心中一颤，随即收拾了脸上表情，笑道：“中原还有句话，叫做两害相权取其轻，就是两个糟糕的后果，选其中比较不那么严重的一个，世上事，本来就不是能事事完美的。”
她默默运着自己的内息，体内虽然被回春果搅乱气息，但是宁弈送过来的那股真气，博大浑厚，很快平息了那果的害处，并对她燥郁的经脉很有好处。
无论如何，在这件事里，宁弈已经尽了力，当此非常之时，这同样也是她的选择。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再多的怜惜，也影响不了对大局的抉择。
宁弈是这样的人，她也是。
“你就是护着他。”赫连铮老大不满意的站起身来，骂，“奸情！”
凤知微啼笑皆非看着他，只好岔开话题，“我裙子又脏了，怎么办？”
“你还是回公主寝宫那里。”赫连铮道，“先前陈嬷嬷已经给你弄干净了裙上污渍，在炉上烤好了，你正好去把衣服再换回来，晚宴的时候，咱们还可以登对的出现。”
他眉飞色舞的道：“一对璧人！”
已经转过身的凤知微，一个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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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完衣服已经将近晚宴时辰，本来宴席设在琅琊殿内，但是一场大雨雨过天晴，四面开阔的琅琊殿外石磨地如水洗，清风徐来碧色葱翠，比沉闷的殿内更多一分韵致，天盛帝临时起了兴致，把内廷庆寿席面都设在了琅琊殿前的广场上，主席面设在广场前挽翠池的致爽亭，四面高挂了无数瓜形宫灯，灯光明亮，照得人脸色如酡。
对清风，临碧波，白石地倒映天光水影，人在席上，如在舟中，这般旷朗韵致，酒还算喝得很有意思，凤知微坐在赫连铮身边，很满意。
当然，如果四面眼光不那么精彩的包围过来，就更满意了。
凤家小姐有疯病，以前呼卓世子求亲发作过一次，刚才在宫中对着楚王又发作了，这消息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已经插上翅膀飞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众王公贵族，内外命妇，对凤知微的目光充满好奇，对呼卓世子的目光充满不解和同情。
不解他何以看上一个既疯且丑的女子，同情草原蛮子果然脑子不太好，连眼光都不正常。
未嫁小姐们的眼光就没这些来得包容温和了，一个个冰水里冰过的刀子似的——赫连铮俊朗出众，符合很多爱慕英雄的闺中女子的梦想，虽然她们只爱做梦未必爱嫁到草原做那十分之一，但是看见美好事物被他人占据总是不愉快的，尤其当那草原美草，竟被栽到凤知微这样的牛粪堆上，真是对帝京贵胄美人们的最大侮辱和漠视，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姐们很哀伤，小姐们捧心蹙眉，从衣袖里翻出小镜子在桌子底下照啊照——只见我这如花美眷宫样娥眉，如何便败给了那怏怏黄脸八字倒眉？
凤知微欣赏着那些各异的眼光，不动声色的喝酒，心想这种流言传播的速度和能力，要是拿来打仗或政争，该是多么的精彩啊。
寿星还未到，上首位置还空着，底下首席坐着二皇子夫妇，依次是五六七十皇子，除了年纪还轻的十皇子和宁弈外，其余都已有了王妃，据说宁弈迟迟未娶，一方面是他身子不好，自称不敢耽误人家好女子，另一方面是他常爱流连青楼小馆，各家大人也怕他在那方面“身子也不好。”，于是蹉跎至今，太子倒台后宁弈势力渐盛，议婚的势头也起了来，好像目前是次辅胡圣山的孙女，以及常贵妃的侄女，高阳侯常兴水的掌珠、吏部尚书华文廉的女儿华宫眉三位呼声最高。
未嫁公卿之女和三品以上京官的闺阁小姐的位置在殿外西侧，用矮矮的纱屏遮着，也就是个象征意义，更有点奇特的是，纱屏对着王爷们那个方向是没有设的，也就是说，宁弈要是想将小姐们都看清楚，是很容易的，这个设置有那么点不合规矩，其中深意，着实惹人思考。
凤知微看着那设了等于没设的纱屏，似笑非笑，心想哪位是胡小姐哪位是常小姐呢，上座宁弈感觉到凤知微目光扫过来，抬起眼，流波般的目光一转，满座贵女们都觉得他在看自己，忍不住胸挺得更高。
宁兄台的眼神真是博纳百川兼容并蓄花枝招展独领风骚啊……凤知微浅笑，收回目光给自己倒酒。
嗯，这“古月醇”确实不愧皇家贡酒，醇厚清郁，入口回甘。
赫连铮看见凤知微居然会喝酒，而且喝起来意态潇洒，更加喜欢，赶紧亲自给她斟酒，殷勤的道：“多喝些，多喝些，这酒就是皇宫也不常拿出来的。”
宫廷御宴酒是定量的，一席一壶，以免有人不知自控喝醉失礼，赫连铮一杯一杯给凤知微斟酒，她杯中常满，自己杯中常空，一边斟着一边咽口水，一边咽口水一边咬牙继续斟。
一壶快去了大半，赫连铮再斟，凤知微抬起杯子，仰头一口饮尽，眼神和喝第一杯的时候一样清醒，赫连铮眼巴巴望出空了的杯子，露出悲壮的神色。
……她怎么就不醉呢，她怎么就不醉呢？他牺牲掉美酒忍住馋不喝就为了灌醉她，她怎么就不醉呢呢呢呢呢！
“世子。”凤知微又干了一杯，突然低低含笑道，“忘记告诉你一个秘密。”
“啊？”赫连铮凑过头来。
“这种纯度的酒。”凤知微指指酒壶，笑得温柔，“一般情形下我能喝两壶。”
赫连铮，“……”
两人在那里低头附耳谈笑，状甚亲密，对面宁弈将已经举到口边的酒杯放下，流波般的眼光再次一掠，这回所有的贵女都觉得他似乎在冷冰冰看自己，挺起的胸唰一下缩回去。
贵女们在宁弈的眼神里受了伤，回头一看凤知微这里享受世子斟酒意态自如，不以为意的神态看在她们眼里更是火上浇油——这丑女，牛粪霸住了香草，竟然还沾沾自喜不以为耻！竟然还享受世子斟酒，连惶恐承恩的神色都没有！
人一旦受了伤，自然要找机会发泄，满座簪缨贵族不敢挑衅，但是一个出身暧昧的丑陋疯女，还是可以欺负欺负的。
“王公公！”凤知微的坐席因为是伴在赫连铮身侧的，靠着十皇子，侧面便是内眷们的纱屏，一屏之隔忽有女子昂然站起，呼唤宫中管事太监，“此地气息浊臭，烦请将我换个席面。”
凤知微把玩着酒杯，偏头莞尔看着那神态高傲的女子，嗯，挺美的，大概还是个才女，一看那眉宇间的自负疏离就晓得了，才女都是那个人憎狗厌的神情。
那女子话音刚落，立即又有人站起，重重拂袖，“也请公公将我换个席面，疯女着实熏人！”
凤知微再一看，乐了，更好，熟人，秋府三小姐秋玉落，真是难为她，离自己位置还有十万八千里呢，咋就能熏到你？还有，你对着我怒，眼角却瞟着上座方向干啥呢。
有人打头，小姐们顿时此起彼伏的冒出来，纷纷向管事太监表示换席面的要求，充分表达了自己的风骨气节和不屑于疯女同殿的高贵追求，群情如此汹涌，呼吁如此激越，连家里大人都拉不住。
秋玉落态度最激烈，表示如果让这样的疯女于金殿之上拜见帝后，对天盛皇朝的尊严将是不可挽回的侮辱，她立于场中，眼角也不瞥凤知微一眼，气得胸部起伏，波涛汹涌，气得脸颊通红，面如桃花，连几位有了老婆的王爷都忍不住多看一眼，然后被身边的王妃面带微笑给掐了。
众王爷中唯一没对汹涌桃花秋姐姐多看一眼的就是宁弈，更没有丝毫被小姐们惊心表演感动震撼的意思，他和隔席的七皇子搭话，从袖子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副精美春宫，哥儿俩用酒壶挡着看得目光灼灼，被七王妃发现，桌子底下官司闹得不可开交。
秋玉落十分失望，人一失望，就容易情绪激动，一激动，就失控，秋小姐一把推开一直解劝的管事太监，推开再三厉声勒令她坐下的秋夫人，自己动手去搬席面，“你们不换，我自己换。”
能换到哪去呢，每个人的席面都是定好的，不过做番姿态罢了，秋玉落心里也明白，弯下身将几案略略抬一抬，准备意思意思，让楚王殿下看见自己的独特个性也便算了。
她刚刚弯下身，太监自然要去挡，忽有人擎着酒壶过来，笑道：“别拦，别拦，我也觉得这里很臭的，每个人身上都几斤粉，果然熏死人。”随即指挥太监，“去，给这位人重七十斤粉重三十斤首饰重四十斤总重一百五十斤的小姐挪个位子……唔，我看那里很好，风大，高处，开阔又畅快，看景看人以及被人看都方便……就那了。”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致爽亭的亭顶……
凤知微在原座位上举起酒杯，凉凉笑着火上浇油，“世子，您算数真差，明明是一百四十斤。”
“还有十斤粉刺儿。”赫连铮对着秋玉落额头上一个被脂粉遮掩住的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痘子举了举酒壶，笑道：“敬粉刺儿。”
满殿寂静，被汉话都说得不太标准的呼卓世子的刻薄给惊得忘记反应。
被赫连世子抬手就加了几十斤，又被揭穿心思的秋玉落僵在那里，羞愤欲死，脸色青灰手指痉挛，不知道该如何动作，赫连铮却已经抓着酒壶大步晃回去，得意洋洋对凤知微笑，凤知微叹口气，心想怎么就不给个机会让自己表现呢？不过赫连兄台的口才居然也是很了得的……
四面安静，越发显得秋玉落神色凄惶无措，上座七皇子看着，觉得有些不忍，询问的望望宁弈，宁弈却淡淡道：“不知进退的女人，这是什么场合？她在说谁熏人？我早就听说京中有些女子笑话呼卓部是草原蛮子，今天居然敢给世子难堪？这话要给父皇听见，立刻便要怪罪下来。”
七皇子一惊，他管着一半内外廷事务，此事他不能不理，当下给王妃一个眼色，王妃会意，招手唤凤知微上来。
这是要怀柔慰安，表达皇家对呼卓世子女伴的态度，由此表达对呼卓世子的尊重了，凤知微无奈，只好上去，王妃执着她的手，夸了头发夸衣服，夸了衣服夸手指，就是不夸她的脸。
凤知微温良恭俭让的听着，心想您夸我脸啊您夸我脸啊您夸我脸啊，您夸得出我的脸我才佩服你——
随即听见王妃嫣然道：“……你的气色真好，虽然不那么白，可也黄的均匀。”
凤知微一个颤抖。
七皇子噗的喷出一口酒。
隔桌的宁弈开始咳嗽。
半晌凤知微眨眨眼，以最强大的控制力答道：“不如您白得均匀。”
七王妃一个颤抖。
七皇子桌面上酒水喷的暴雨梨花。
宁弈咳得凶猛。
半晌七皇子笑道：“倒是个妙人。”七王妃便拉了凤知微的手，道：“我倒真是喜欢你，不如就在我身边坐吧。”
这是抬举了，凤知微正要婉拒，忽听隔桌宁弈淡淡道：“七弟这一桌已经够挤了，如何塞得下再一个人？倒不如坐来我这里，反正空着。”
这句话一出口，众家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小姐们愕然相视，简直不相信自己耳朵，秋玉落失魂落魄一屁股坐下，面色死灰。
众人盯着凤知微的眼光，狼似的，不明白这个丑疯子，不仅得了呼卓世子的欢心，居然还能令虽然风流其实眼高于顶的楚王殿下青眼相加！
她们求楚王一顾而不可得，她竟然得了楚王邀请还摆出那么难看的脸色！
凤知微脸色确实难看，她瞪着宁弈，心想这么无耻的话你也说得出来。
“这么无耻的话你也说得出来——”一瞬间凤知微以为自己不小心将心里话给说出来了，回头一看才发现赫连铮又及时的冒出来，笑嘻嘻的一把牵了她，道，“我的未婚妻哎，坐你那算怎么回事？你招了半个京城的女人，还想招惹我的女人？有这功夫，还是去应付你那些粉娃娃们吧。”说着下巴对秋玉落几人方向点了点，哈哈笑着拉了凤知微便走。
他身份贵重，又是草原男儿性格熟不拘礼，连皇帝都礼让三分，何况这些皇子，皇子们都呵呵笑起来，打趣着宁弈，宁弈含笑不语，目光越过人群，和半路回身的赫连铮相撞。
走在一边的凤知微，突觉身边噼啪似有火星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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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闹了一场，小姐们哪里还敢再多说一句，秋玉落脸色死灰的坐下来，秋夫人欲待责怪又不忍，半晌叹了口气，附在女儿耳边道：“玉落，听我一句话，永远不要招惹你凤姐姐。”
秋玉落咬着下唇不语，秋夫人忧心忡忡望着女儿，心想这孩子没经过风浪不知道其中利害，凤家这个姑娘何等厉害人物？出府没多久，身无分文白衣之身，竟然就混成了炙手可热的天子近臣，连新晋皇商燕家和淳于家都和她交好，这才没多久，她就把在虎威大营供职的秋家少爷给挪了个位置，放到了长缨卫淳于猛手下，是摆明了告诉秋府，她就算动不了秋府也动得了秋家少爷，还有老爷当初一远征，她就回来了，保不准这里面也有她闹的鬼，一想到连这种事关国政的兵家大事她都能在其中搞鬼，秋夫人就觉得浑身发凉。
她拍拍女儿的手，准备回家好好劝她，一旁一个女子却突然侧身低声对秋玉落道：“玉落妹妹是吧？不要难过，那疯女人等下有她好看的。”
秋玉落目光一亮，满含希冀的望着她，道：“华姐姐有什么法子吗？”
那女子正是先前最先发难，说凤知微浊臭的吏部尚书之女华宫眉，只是她性子比秋玉落圆滑，看见势头不对就先罢手了，这位京中著名美女加才女的华小姐，细细贝齿咬着下唇，悄悄在秋玉落耳边说了几句，秋玉落微微绽出一抹兴奋之色，道：“贵妃精通文墨，最厌不学无术者了……姐姐得使个法子，让她犯忌自寻死路才好。”
华宫眉笑而不语，眉宇间有自负之色。
若论天下闺阁女子之才，舍她其谁？
便要这今日大出风头的丑女，云端落下，跌入尘埃！
正说着，陛下贵妃驾到，众人都起身拜迎，韶乐起，歌舞兴，齐齐贺了寿酒，常贵妃今日得了偌大脸面，兴致极好，命五皇子夫妇代为给诸宾客敬酒，满座珠围翠摇公卿夫人谁肯拒绝这皇家恩典，一个个喝得面颊酡红，晕陶陶不能自已，水殿风来酒香满，富贵风流。
酒过三巡，几个皇子互视一眼，各自上前献礼，五皇子已经先送过了那对珍奇的金丝笔猴，极得贵妃喜爱，参加寿宴也带着，他是贵妃亲生子，自然没人和他争风，二皇子献的是一对碧玉桃，雕工极为精致，虽难得倒也不稀奇，七皇子送的是一套古籍珍本，符合他诗文王爷的风评，也算投贵妃所好，韶宁公主送了名琴绿绮，十皇子送了淮绣屏风，贵妃都一一赞好，面露喜欢之色。
唯有宁弈的寿礼送上来时，常贵妃的笑容，极短的凝固了那一刹。
那是一尊黄杨根雕，雕工不同于寻常皇家物事力求精美，刀法疏旷别有风致，雕的是天盛南海名山舞阳山，寥寥几笔，苍山、云海、松涛、朗日，风物宏大意境疏阔，尽在其中。
天盛帝对这件礼物倒是喜欢，拿在手中摩挲良久，玩笑似的和贵妃道：“你那里那么多好东西，这件便让了我如何？”
贵妃望着那根雕，妆容精致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随即便笑道：“陛下尽拿臣妾打趣，臣妾什么好东西，不都是您的？”
宁弈在阶下笑道：“父皇什么好的都要抢，瞧娘娘那舍不得的模样，您也忍心。”
天盛帝大笑：“猴儿崽子，油嘴滑舌！”说着也就丢开手，常贵妃便笑着，令人将那根雕收起，意味深长的望了宁弈一眼。
宁弈笑容如常。
凤知微目光从那根雕上收回来，寻思着明日有空去查查南海常家。
皇子献礼已毕，按照往年贵妃寿宴流程，会给机会让各家小姐一展长才，这也是宫中不成文的惯例——以往皇子们的王妃，大多是在类似场合点选而出的。
宁弈和宁霁都未娶正妃，所以今日也算是个大型相亲宴。
凤知微恍然大悟，难怪今日姑娘们这么齐全，打扮这么风骚。
忽然就想起妓院小厮的经历，觉得纱屏后一桌桌女子，看起来和兰香院姑娘们打扮好了在一间间小房等待接客十分相似，而上头那两位，就像多金大方的恩客。
地位是不同的，情境是相似的，姑娘们看金龟婿的目光，都是发蓝的。
凤知微想得开心，忍不住一笑。
她笑得隐晦，上头宁弈目光却立即扫过来，淡淡瞥一眼，眉头微皱。
这女人怎么回事？知道这是变相选妃宴，还这么开心？
他突然觉得有点心情不好。
“……总要有些彩头才好。”上头贵妃和皇帝商量，天盛帝便笑着，命人取了些赏人用的小金元宝金线荷包来，道，“让孩子们好好玩，逗你乐子。”
贵妃便又吩咐众皇子公主，“你们也别小气，让人瞧着笑话。”
皇子们纷纷笑着解囊，众人的目光却都盯着宁弈和宁霁，尤其是宁弈。
说到底别人都是意思意思的陪衬，今日只有宁弈拿出的东西，才是最让人关心的。
宁弈始终含笑不语，韶宁公主掩唇笑道：“我穷得很，还想着娘娘赏我几个，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倒是六哥富得很，掌着户部谁不是财神爷？我看今儿个也该把鸾佩请出来，看看谁有福气得了去。”
此言一出众家小姐都露出喜色，天盛诸皇子都有鸾佩，落草便赐下，作为将来立妃之用，只是以往皇子们并不一定会在席上以鸾佩做彩头，毕竟才见一面，才学也不能代表一切，轻易拿鸾佩做彩头太过轻率，众人很快想明白其中道理，激动渐去，又稳稳坐好。
“管着户部，是父皇的差事，做哥哥的也不过拿着和你一样的月例，一分也不曾多了去。”宁弈瞟韶宁公主一眼，笑容淡淡，韶宁脸色僵了僵——她作为一品公主，月供封邑过于丰厚，以前太子在时没人过问，如今朝中已有异声，有几个御史还上书，举了大成皇朝曾经乱国的易城公主的例子，说皇女封赐超越皇子，非皇朝之福，要求削减她的封邑和护卫，宁弈这一句刺来，她顿时不敢再接。
“不过……”宁弈突然笑了笑，“妹妹后一句话，倒终于说对了一次。”
他含一抹颠倒众生的淡淡笑意，从怀中取出一块通体莹润的翠佩，轻轻放在太监跪奉上的礼盘内。

第五十八章 论情
鸾佩落下，满殿寂静中听见清脆的珠玉撞击之声。
无数人的小心脏，怦怦怦的跳了起来。
楚王风流满帝京，然而他的风流十分的具有外延性，对向内发展似乎兴趣不大，闲杂人等可以不断听说他在哪家青楼楚馆为哪位花魁一掷千金，但却不容易看见他纳妾娶妻，至今他的王府，姬妾也就两三位，还是皇帝赏的，太子送的，兄弟们塞的。
据说原本姬妾队伍还要庞大些，但是隔上一阵子，总会那么恰到好处的死上一两个，如今硕果仅存的那几位，都小心的把自己活成了文物，楚王不来挖土，坚决不打算见天日。
很多人以为他是不是不小心把鸾佩给搞丢了，这辈子不打算拿出来亮相了。
今儿可算终于盼着了。
“弈儿今日好兴致。”天盛帝眼底掠过一丝惊异，目光特地在所有闺秀脸上转过一圈，他是有点了解这个儿子的，如果座中没有他感兴趣的人，他绝不会掏出鸾佩。
当然，每个人都看过了，唯独漏掉了凤知微。
“有夫之妇”，既丑且疯，关她什么事。
“往年都是些诗词玩意儿。”常贵妃和皇帝商量，“今天不妨来点新鲜的。”
“问问孩子们都有什么好主意？”皇帝含笑吩咐。
“陛下，娘娘。”一个黄衣女子当仁不让的立起，先亭亭四面一福，姿态优雅，众人都赞一声，好风姿！
再看脸，柔婉姣美，宫样娥眉，是名满帝京的才女，吏部尚书之女华宫眉了。
都觉得合适，除了她，还有谁配出这个头呢。
华宫眉明眸一扫，很满意自己的众望所归，神态更加雍容，语声更加温柔，含笑道：“陛下，娘娘，诸位殿下，臣女有个浅薄主意。”
“说来。”常贵妃神色淡淡的，有点恼她抢了自己侄女风头。
“我朝如今正有战事，万千将士前方杀敌，雄姿如铁旌旗如林，身为闺中儿女，虽不能亲随战场，却也心向往之。”华宫眉微笑，“臣女提议，今日仿照沙场捉对厮杀，任意自请挑战，再以战鼓之擂定下时辰，击鼓三声而文出，超过时辰者败，谨以此，表达对前方将士浴血为国的敬意，并为我天盛完胜大越助威，不知贵人们意下如何？”
这是既考能力又考捷才了，互相挑战，击鼓三声便要答出，其难度比起惯常的出个题每个人慢慢写，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
常贵妃皱皱眉，自家侄女文采是有的，但是敏捷不足，正想怎么否决，身边天盛帝却已扬眉笑道：“好，这个法子好，且看击鼓三声，众女相争，新鲜有趣，就这样吧。”
常贵妃暗叹一声，心知天盛帝心悬战事，华宫眉这说法算是投了他所好，只好含笑吩咐众人去取鼓，不多时在韵律司取了鼓来，便在前堂阶下架了。
“不知道臣女们有没有这面子，请楚王殿下亲自击鼓？”华宫眉瞟着宁弈，笑意盈盈。
宁弈举起酒杯，轻轻沾唇，抬目对华宫眉一笑。
华宫眉一喜。
“没有。”
……
华宫眉尴尬的怔在那，一旁的七皇子已经笑道：“六哥怎么能去击鼓？这万一要是偏心了谁家小姐，那鼓击得拖泥带水迟迟不落，可怎生是好？”
满堂大笑，顿时化解了华宫眉的窘境，那女子也十分厉害，借机一笑道：“是，多亏王爷提点，是小女子思虑不周。”一句话轻轻带过，随即向首座躬躬身，“还是请陛下亲指击鼓人吧。”
“相烦赫连世子。”天盛帝目光一转，觉得赫连铮是外客，比起其他人来少了牵扯，他来最合适。
赫连铮老大不乐意，咕哝：“我击鼓就得是上战场，要我为一群娘们击鼓玩乐算个啥。”
凤知微瞟他一眼，提醒，“世子，您身边正坐着个娘们。”
“您是小姨。”赫连铮毫不脸红，“小姨是尊长。”
“去吧。”凤知微推他，“为这小事抗旨不值得。”
赫连铮抬手喝完杯中酒，捋起衣袖大步过去，一边走一边还不放心的回头嘱咐：“你可别参加，人家娶老婆，没你事儿。”
“怎么会。”凤知微赶他，“谁娶老婆都不关我事。”
她斟一杯酒喝了，心想玩什么玩？天盛帝明显属意于华宫眉，这么难的方式，不是放水给她赢？也是，华家虽然身居高位，但是家族势力单薄，天盛帝肯定不愿宁弈娶个势力雄厚的世家女再如虎添翼的。
赫连铮坐在鼓下，金柄鼓槌在手中抛来抛去，华宫眉昂首含笑立在人群中央，目光缓缓在众席面上掠过，接触到她目光的女子们都有些不安，下意识的缩了缩，怕被她邀请挑战，华宫眉因此笑得更加得意。
终于有人不甘被宰割。
“陛下，臣女有异议！”站起的紫衣女子，娇小清秀，风姿纤弱，语声却有几分铿锵之意，“文才有高下，文思敏捷却也未必就代表才能出众，这种比法，有失公允！”
天盛帝怔了怔，常贵妃认出这是次辅胡圣山的孙女，立即笑道：“胡小姐有什么好法子，但说不妨。”
胡家小姐胡静水福了福身子，朗声道：“既然是为前方将士助威，此事人人都应参与，臣女的意思，是世子击鼓三声，每人写出自己的题目交上，然后由陛下娘娘按难度，点选出题目前三甲，由臣女们自请答题，不过点选出的三甲题，在有人自请应答前，只报出题者名字，不告知题目内容，由臣女们自请挑战题目，另外，出题被陛下评为前三甲者，必须自请答题。陛下以为如何？”
胡静水心里明白，一旦让华宫眉那样随意挑战，其他人气势首先就弱了几分，与其让她一人大出风头，不如拉所有人下水，说不定能冒出个可以压服她的，就算没人能压住她，选出前三甲，也可以避免让她独占鳌头，成为楚王妃当仁不让的人选。
这种国宴点选，本来就只是不成文的规矩，是一个意向确定，没有规定说必须第一就是王妃，毕竟立妃是大事，需要考虑的地方很多。
她自认为就算拿不到第一，前三甲也是没问题的，而华宫眉自负太过，难保不在哪个问题上铩羽而归。
凤知微淡淡喝酒，心想这位胡小姐心计很足，这种比法，就算后面的答题不出彩，只要题目出得好被评为前三甲，也挣回了足够的面子，总比被压得死死的好。
华宫眉也无所谓，法子变来变去又如何？能改变她帝京第一的事实吗？
天盛帝沉吟了一下，他虽然有心放水，但也不好做得太过，当下应了，内侍给除了皇子之外的所有客人，都发了纸笔。
宁弈突然笑道：“这法子好，各位小姐辛苦，小王先敬各位一杯。”
他飘身下阶，团团一敬，自己当先饮尽，流彩光灿的眼眸一扫，众人红霞上脸，赶紧都喝了。
凤知微举起杯子，杯子里浮着个蜡丸。
就在刚才，宁弈趁所有人都仰首喝酒的时候，弹了个蜡丸在她杯子里。
凤知微不动声色将蜡丸取出，在袖子里碾开，一张小纸条上写着：“平藩之策。”
这是在作弊吗？凤知微将纸条揉碎，若有所思——天盛朝只有一位异姓藩王，便是封在西平道永宁王，当年开国之臣中，老永宁王几乎助天盛帝打下了半壁江山，说句夸张点的话，当时老永宁王就是自己做皇帝也是当得的，最终却让了天盛帝，所以建国后封赐极重，但帝王就是这样，送给你的迟早要拿回来，让你吃下的迟早要你吐出来，再加上继位的小永宁王拥兵自重，对朝廷阳奉阴违，他的属地里的官员都是自选，朝廷干涉不成，所以这些年天盛帝看似声色不动恩宠犹在，但内心里，一定已经将这事惦记上了。
宁弈的意思，是要她用这题目来争夺前三甲吗？
用这个题目？
凤知微笑笑，笑意带点讥嘲，抬眼看看，斜对面的华宫眉，不知为何突然喜上眉梢，脸上激动得泛出晕红，连眼眶都似泛了泪意。
这是怎么了？喝多了？
赫连铮早已不耐烦，大喝：“击鼓！”
小姐们赶紧唰唰的铺纸濡笔。
“咚——咚——咚——”
鼓声很慢，然而再慢的鼓声也有停止的时候。
凤知微一直在漫不经心喝酒，直到第二声鼓声将歇，才懒洋洋写了几个字。
纸卷封好交上去，天盛帝一一阅览。
红灯淡淡的光芒映在他脸上，四面寂静只闻纸张簌簌翻动之声，所有人屏息静气，紧紧盯着天盛帝脸上神情。
只有两个人，依旧神态自如。
一个是宁弈，好像现在选的不是他的妃子一样，没完没了看春宫。
一个是凤知微，偷偷将隔壁桌上因为紧张而一口没动的“古月醇”给穿越到了自己桌上。
她不是馋酒啊，真的，只是可怜赫连世子到现在还没喝上几口呢。
灯光明亮，照得天盛帝神情纤毫毕现，大多数时候是平静无波的，突然轻轻“咦”了一声，拿起一份纸卷，看了看。
有人攥紧了手绢。
有人坐直了身子。
天盛帝看了看，又放下，众人发出不知是失望还是欣喜的长气。
天盛帝越翻越快，众人的小心脏也如被翻来翻去，搅扰得不知上下，突然天盛帝停了手。
他取出那份纸卷，看了又看，突然噗嗤一笑。
身边的常贵妃好奇的看了看，一把抽出手绢，捂了嘴。
众人面面相觑十分好奇，韶宁公主仗着娇宠，蹬蹬蹬奔上阶，探头一张，哈哈哈捧着肚子下去乐了。
宁弈一直淡定看春宫，终于有点忍不住，放下春宫图回头望了望，七皇子已经起身过去，一眼看过，脸色古怪的下来，一看那神情，就知道憋笑憋得很辛苦。
宁弈抬眼望他，七皇子不说话，斜眼瞟他，左瞟一眼右瞟一眼，宁弈重重放下酒杯，啪一声酒水四溅。
七皇子吓了一跳，知道这人已经被撩拨到了顶点，赶紧凑过去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宁弈脸色铁青。
仔细看，他握在手中的纯金酒杯似乎有点变形。
凤知微同情的瞅着那只酒杯，觉得呆在楚王殿下身边的东西都好可怜。
天盛帝笑了半天，将那纸卷放在一边，第一个的位置。
常贵妃又去捂手绢，韶宁刚刚直起腰又弯下去了，七皇子在和王妃咬耳朵，王妃忙着找手绢，其余皇子纷纷好奇的凑过头去，然后哄一下再各自找地方去笑。
宁弈手中的酒杯已经成了薄金片片儿。
他抬眼，目光一转，落在了凤知微身上。
凤知微对他露出一脸无知的天然呆神情——模仿顾少爷的。
宁弈怔了怔，目光倒有些狐疑了，此时天盛帝已经将题目三甲全部选出，又将那三甲题目看了看，一瞬间脸色有些复杂，随即笑了笑，道：“今儿这题目倒都不错，我天盛皇朝世家之女，倒多才女。”
华宫眉神色得意，开始整肃衣服，准备领赏。
“就这三个吧。”天盛帝将三个纸卷各自拴了金银白三色的丝带，示意内侍宣布。
众人坐直身体，目光灼灼。
内侍取出第三个纸卷，先报探花名字。
“吏部尚书女，华氏。”
众人哗然，华宫眉脸色惨变。
怎么不是状元卷！
华宫眉的题目只得了个第三，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大家呆了半晌，大多数人又觉得欢喜起来。
秋玉落才学不行，自觉三甲无望，看华宫眉失魂落魄，又觉幸灾乐祸又有些担心，忍不住问她：“怎么办？我那疯子姐姐会不会拿第一？”
华宫眉的心思并不在凤知微身上，呼卓世子的未婚妻，不是她的竞争对手，只是不忿她如此出风头罢了，此时听见这句，冷笑一声道：“全天下人都死光了，也轮不上你姐姐！”
“榜眼卷，”内侍报，“乾元阁大学士胡圣山孙，胡氏。”
胡静水露出微笑，却又有些微微失望和惊异。
她有备而来，题目是经过指点的，怎么还会有人超过她？
“状元卷。”内侍的声音拖得长长，众人目光灼灼望过去，屏住呼吸——最优秀最有才名的两名女子不过屈居第二第三，还有谁能超过她们？
小姐们面面相觑，看谁都觉得可能，也都觉得不可能。
还是没人多看凤知微一眼。
宁弈自斟自饮，神态已经恢复了悠然自得，还有点小小幸灾乐祸的样子。
赫连铮百无聊赖玩着鼓锤，反正也不会是凤知微，她不会在这种场合故意去争王妃之位的，这女人，心大着呢。
凤知微自斟自饮——反正也不会是她，就她那题目，不气死人就不错了。
内侍尖利的嗓音，在极度静寂中，穿透了整个宽阔广场。
“凤知微！”
惊呼。
骚动。
无数人唰的站起，再发觉失礼赶紧坐下。
都坐下了，才发觉还有人呆呆站着，完全反应不过来，是秋玉落和华宫眉，两家的夫人赶紧用力按她们坐下。
宁弈小酒喝得更欢快，以至于开始咳嗽，脸上起了淡淡红晕，越发皎如明月雅若流云，看得无缘三甲的女子们想死。
赫连铮手中的鼓锤掉下，险些砸到脚。
凤知微一不小心，把自己的酒杯也捏成金片片了。
不是吧，就她那题目，状元？
座上天盛帝含笑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妇人干政非国家之福，有些题目虽好，却不宜提倡，女子嘛，就该关心女子应关心的事儿，所以这个状元卷，看似玩笑俗气，其实新、奇、而有胆气，朕是很喜欢的。”
他说到那句“妇人干政”，原本神色不太好看的常贵妃脸色白了白，急忙接道：“是，臣妾也以为，状元卷当之无愧。”
这么一说，众人更是好奇，不知凤家这个疯丑女怎么就得了陛下娘娘的青眼，如此盛赞，连胡家小姐和华家小姐都排在她后面，常贵妃侄女更是榜上无名。
凤知微却后悔得想撞墙。
她错了！
为了表现才华，众家小姐题目肯定都往宏大重要的政事上想，反而引起了天盛帝的不安和不满，于是相形之下，她那恶趣味的题目，就被天盛帝高高抬起，拿来提醒那些手很长的后宫嫔妃了！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请各位小姐自行挑战三甲之题。”内侍传报声中，赫连铮咚咚鼓声又起，这回敲得又重又凶，险些将鼓敲破。
“臣女求解探花卷。”粉衣女子含羞站起，正是常贵妃侄女，看来她是个稳妥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先争个探花卷。
内侍展开华宫眉的卷子。
“以大成长兴二十二年三王之乱，求不伤国本解决之法。”
凤知微怔了怔。
这不是变相的求平藩之策么？大成长兴二十二年的三王之乱，其实就是外姓藩王之乱，华宫眉的题目，怎么和宁弈那个提示一样？
华宫眉听着报题，脸色比刚才报她为第三时，还难看。
刚才楚王下殿敬酒，经过她身边时手指一弹，弹了个蜡丸到她的酒杯内，她当时心中狂喜，赶紧悄悄取出看了，楚王纸条上写“平藩之策”，她立即明白殿下的意思，这是要提点她了，还有谁比朝夕伴在陛下身侧的皇子们更知道陛下的心思呢？
她欢喜得心中似要爆炸，此事不光是殿下提点她这么简单，更隐晦的告诉了她，她就是殿下属意的王妃人选，梦寐以求的愿望乍然成真，一瞬间她几乎要热泪盈眶。
可是，可是，竟然只是探花卷！
想着先前天盛帝的话，她似乎有点明白了宁弈的意思，脸色变得惨白。
凤知微看着她神情，隐约猜出了几分，嘴角掠出一抹淡淡笑意——华宫眉其实确有几分见识，竟还没被欢喜冲昏头脑，知道隐晦的改了题目换了朝代，这要真按着宁弈的原话写平藩之策，别说探花得不着，只怕立刻便要获罪。
长宁王还没有露出反意，朝廷和外藩至少表面上还你好我好，平藩只是天盛帝心中的最大隐秘，如何能在这样的场合被贸然提出打草惊蛇？一旦有人提出，天盛帝为了表示堂皇光明并安抚长宁藩，只会重处“心存挑拨，损伤国家柱石与朕之情谊”的华宫眉吧？
如今她用这样的方式提出这个题目，也算聪明之举，陛下也可以装糊涂，再给她一个机会。
凤知微闲闲的剔指甲，心中隐约觉得，其实自己也上了宁弈当了。
宁弈这人，极善把握他人心理。
他看似将两个陷阱蜡丸同时抛给她和华宫眉，其用意却根本不同，对华宫眉，是要拉下她状元的机会，整倒她；对自己，却是要自己上位。
华宫眉对他一腔痴恋，又为人自负，肯定会按他的蜡丸作弊来。
但是自己，宁弈知道自己肯定不会乖乖听话，而且也肯定能想到其中利害，绝对不会用这个题目，不仅不会用，还会因为怀疑他试图陷害，而反其道行之，损他一损。
她确实忍不住损了他。
引起了天盛帝的注意。
如他所料，如他所愿。
凤知微暗暗咬牙，心想唯楚王与顾小呆难养也！
鼓声三响，常小姐倒也有几分才学，立即娓娓而谈，除了寻良将调重兵徐图缓之稳步推进之类的常规打法外，还隐晦的谈了谈对诸藩的分化之法，麻痹之法，兵力钳制和换防，朝臣和民心的安定，言下之意就是应早做准备，不妨虚与委蛇，时机一到就雷霆一击等等，天盛帝不置可否，又拿起华宫眉的答案看了看，点了点头，示意过关，常小姐吁一口气坐下。
凤知微心中却知道，常氏是没指望了，常家虽然不是外姓王，却也是炙手可热的第一外戚，不是藩王胜似藩王，如今常家小姐当殿答出这番话来，岂不更让天盛帝心中不安？
果见常贵妃望了侄女一眼，眼神颇有不满。
接着便是榜眼卷，内侍在报，“求解莲花钩箭之法。”
莲花钩箭是近年大越新创的一种箭，箭头内有钩子，触及人的体肤后弹开，扩大伤口血流不止致人死亡，天盛兵将死于其下者不计其数，这个题目提出来，关切时事，关心将士，果然切中了天盛帝的心思，难怪能得第二。
满堂一时静默下来，这个题目可不是随便能答的，宁可出不了风头也不能胡乱说话，不然一旦被采用，临上战场却无效，祸及的便是千万将士性命，万万玩笑不得。
凤知微垂着眼，想着前些日子和燕怀石聊天，也曾讨论过莲花钩箭，燕怀石提出目前的重甲不利于作战，海外吕宋国有种韧性极好的蚕丝，纺成丝绸做成内衣，丝绸软滑能够勾住箭头，防止伤害扩大，当时自己说，丝绸内衣可挡箭不是什么新办法，而且耗资巨大，朝廷只怕有心无力，其实还有个办法可以解决，只需要大胆尝试就成，燕怀石问什么办法，自己却没有回答。
那个办法，她觉得还没到时机拿出来。
这道题没有人敢回答，天盛帝难掩失望，摆摆手示意下一题。
众人的精神这下全来了，目光炯炯。
“状元题——”
“我来！”华宫眉傲然站起，挑衅的瞥一眼凤知微。
凤知微无辜的冲她一笑，答吧，希望你能答出来。
内侍一眼扫过题目，先是怔了怔，随即噗嗤一笑。
这一笑便知闯了祸，急忙跪下请罪，众人发出被折磨的叹息声，赫连铮忍无可忍，大步上前一把夺过纸卷，道：“我看看什么了不得玩意——”
他的话音突然止住，脸色古怪的变了变，随即大笑，道：“对！对！太对了！”
众人面面相觑，心想难道这位也要笑得忘记报题？
好在赫连铮一边笑一边斜眼瞥着宁弈一边大声道：“作为女人，最讨厌的事情是什么？”
华宫眉怔了怔。
所有人都怔了怔。
谁也没想到状元卷竟然是这么一个近乎于玩笑的题目。
女人最讨厌的事情是什么？
是出身平凡？
是无貌无才？
是年华老去？
是夫君移情别恋？
是小妾爬上头来？
是外室的儿女比自己儿女有出息？
是心仪的人突然来访却翻遍所有衣柜发现所有的衣服都不够漂亮？
是别人穿了自己专门订购的一模一样的衣服？化了自己刚刚学来的一模一样的妆？
是出门遇见三十年前和自己争丈夫争得死去活来头破血流的情敌却发现她的衣服质料比自己高贵身边的夫君比自己夫君的官位更高？
一瞬间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知道答案，一瞬间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答案还远远不够。
答案太多了——女人本就是永不满足的动物，你想要她懂得知足，比叫赫连世子脚不臭还难。
华宫眉愣在那里，她想过很多问题，涉及政治历史天文地理星象园艺女红裁剪等等，自负以自己才学，无论什么问题都可以答出一二，不想竟然是这么一个无所不包却又什么都没有的题目。
最简单的，也就是最难的，因为什么都可以是答案，却也什么都可以不是。
她怔在那里，只觉得心凉凉的，想着今天楚王的那个蜡丸，想着这个古里古怪的题目，再看着凤知微姿态娴雅的据席而坐，一杯一杯又一杯，淡蓝衣袂辽远如海，看起来竟有几分深不可测。
或许，真是她看走眼了……
“女人最讨厌的事情……”她期期艾艾而又带点悲凉的答，“……是良人的欺骗。”
宁弈笑了笑，若无其事给自己斟酒。
凤知微笑了笑，遥遥在席上敬了敬这个勇气可嘉却运气不佳的女子。
你错了。
一旦会欺骗你，就不会是你的良人。
赫连铮摇头，拉长语调，古里古怪的读答案。
“作为女人，最讨厌的事情是什么？”
“——楚王殿下比她美！”
报完赫连铮抛了纸卷大笑，满堂则有一刹的寂静，众人瞧瞧黄脸垂眉的凤知微，再瞧瞧姿容清绝的宁弈，想着那句“楚王殿下比女人美”，想笑又不敢笑，都憋得神情古怪，五官扭曲。
憋笑完了，回头想想，问题是平常，还带点漫不经心，然而其间透露出来的敢于当殿调侃皇子的胆气，和同时勇于自我调侃的潇洒，确实不是平常女子能够出口。
宁弈早已被这女人给气完了，此时沐浴众人目光下，被众人看看凤知微再看看他，比来比去，倒若无其事——好歹你是承认我的优点，我比你美无论如何都好过我比你蠢。
以他对凤知微的了解，这女人极其阴损，若不是在这种场合，天知道她那个问题还会不会更出格。
天盛帝呵呵笑着，正要道赏，华宫眉突然上前，一挑眉，愤然开口，“陛下，这题目一无才学，二无深度，这堂堂皇家宫宴，若论了这样的题目为首，岂不是笑我天盛无人？”
“本来就是玩乐。”天盛帝一笑，“不过你们闺阁游戏，认真做什么。”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变，不明白皇帝口风怎么就变了，常贵妃却舒了口气。
凤知微手指嗒嗒敲着桌子，似笑非笑，她此时已经明白了天盛帝的心思，他原本属意华宫眉，想趁这个宫宴机会将华宫眉指给宁弈，然而事与愿违，华宫眉上了宁弈的当，出了那么个题目，无论如何不能评为第一，余下的胡小姐，因为胡圣山是楚王派，也不在考虑之列，常贵妃的侄女也不成，正好冒出一个自己，又已经是“呼卓世子未婚妻”，干脆指了第一，把这件事变成普通玩乐，给揭过去了。
反正这宴席论文选妃，向来不正式说明，天盛帝这次要装糊涂，众人也只好跟着装。
说到底今天选妃是假，父子斗智，宁弈借用了她凤知微，使计逃脱天盛帝指婚是真。
“是啊。”宁弈一笑，轻描淡写将鸾佩又拿了回去，换了件普通玉佩搁上去，“不过是大家同乐的一个游戏罢了。”
确实是大家同乐，当胡小姐提议所有人都出题，包括那些公卿夫人都参与时，这场点选性质已变，宁弈这么一说，众人也渐渐明白其中意思，都同情的看着华宫眉。
“不过该赏还是要赏的。”宁弈将那白玉佩向凤知微一招。
凤知微只好过去，假惺惺谢赏，伸手去接玉佩。宁弈将玉佩递过，却趁机将她手指一捏，悄悄笑道：“真的讨厌我比你美？”
凤知微假笑：“哪能呢？”玉佩怎么不动？她用点力气去拽。
玉佩握在宁弈手中，稳稳不动。
“我可以为你变丑，只为配上你。”他抓紧玉佩，依旧在笑，笑得浮光荡漾，倒显得言辞也似闪烁，令人不辨真假。
凤知微继续假笑，“哪能呢！”用力拽玉佩。
“你总是不信我。”宁弈笑，玉佩还是纹丝不动。
“哪能呢！”凤知微忍无可忍，大力一拔。
宁弈突然放手。
骤然发力又落空的凤知微倒霉的向后一栽。
赫连铮飞奔来接。
却不及宁弈速度快，手一伸已经拽住了凤知微手腕，将她拉住，笑道：“凤小姐可不要欢喜疯了。”
他的手指扣在凤知微腕脉上，微微一触便即放开，脸上闪过一抹淡淡笑意。
凤知微怔了一怔，转眼便想明白他是担心自己吃了回春果留了后患，这是想法子给自己把脉了。
脸上忽然起了淡淡红晕，她掩饰的转开眼。
两人的玉佩官司因为是背对众人，无人看见，只有一直站在那里的华宫眉看了个大概，她眼底闪过一丝愤恨，突然缓步过来，笑道：“既然是玩乐，臣女想邀请凤家姐姐再玩一回，凤家姐姐可敢接么？”
有你这么不知进退的么？
也罢，既然已经被宁弈设计，出错题目误出了风头，也不必再扭捏遮掩引人疑惑。
凤知微冷笑，缓缓回身看定她。
华宫眉触到她目光，脸上笑容有些僵硬。
“不敢。”凤知微淡淡道。
华宫眉一怔，看凤知微眼光那么森凉不耐烦，她以为要发作，不想竟然是这句，脸上顿时浮现几分讥诮的笑意，正要说话。
凤知微已经负手走回案边，边走边笑道：“我怕你再输一次，羞愤拼命。”
“你——”华宫眉倒吸一口长气，怒极反笑，道，“别那么多话，既然你应了，那就来最简单的对句如何？一炷香，四十句，谁停顿谁输，我倒要看看，凤姐姐如何让我羞愤拼命？”
对句不难，但一柱香时间何等短暂，连对四十句，几乎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那又需要何等敏捷？
众人都知道华家小姐正是以思维敏捷驰名帝京，顿时精神一振。
“也好。”天盛帝十分愉快，“彩头莫急给，看看两位小姐风采。”
“我向来最敬慕敏捷女子。”宁弈抚掌笑，“胜者，楚王府大门永为你敞开！”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华宫眉眼睛一亮，一丝希望火焰燃起，凤知微却鄙视的撇嘴——这人又玩他的云遮雾罩把戏了！
“请。”凤知微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青烟袅袅，香头微光明灭。
华宫眉语声飞快。
“无诗莫邀梅下客！”
“有曲常聚云中仙！”
“烟迷短棹渔歌起！”
“月笼长河清音来！”
“春声每老桃花面！”
“秋风总新芙蓉眉！”
“诗成掷笔仰天笑！”
“酒酣仗剑踏雪行！”
“茶亦醉人何必酒！”
“书能香我无须花！”
……
刹那间闪电般连对十数句，华宫眉变了颜色，凤知微一眼也不看她，含笑端起桌上酒，一杯一杯又一杯。
“聚散全是缘中起，枉负那烟雨前一肩春色！”
“是非皆因情生劫，空换得风波后两眉秋霜！”
短句不成，来长的，华宫眉咬牙。
“观尔谪落青天，飞剑西来，龙泉长舞，楼外听雨，凭谁问白发生寂寞如雪，深帘一抹溶溶月！”
“待我罢却红尘，放舟东去，凤箫低吟，岛中酹月，且忘那桃花落惆怅似梦，小楼半生漠漠风！”
“好！”有人忍不住拍掌，这等毫不思索的应对，可比出句的要高明多了，毕竟出句的很可能是以前便做好的。
华宫眉身子微微颤抖起来，却犹不死心，她痴痴望了宁弈一眼，想起多年前春日宴上初见，斯人风流从此入驻芳心，从此她所有短句长章都是为他所作，然而相思有多长，现实便有多凉，到得今日，原以为陛下属意，自己定然雀屏中选心愿得成，不想步步错，步步跌，如今，竟连一个从无才名的丑女，都敌不过！
突然便悲中从来。
“问天数盈虚，去者何如？想君当年，着黄金带，紫罗襕，就白玉杯，灵蛇剑，赏梁园月，洛阳花，笑荣华来去一身清风，谁曾想堕情关无由解，空落得碧血青竹，按得清弦殇一曲。”
这妮子，是终于灰心了么？
凤知微含笑注目她，华宫眉见她没有立即对句，神色一喜，却见凤知微仰首一杯，一饮而尽。
酒尽而句生。
“叹造物乘除，来生怎续？忆卿初见，有碧玉钏，翠竹箫，掠连波目，莺燕声，逢紫禁劫，大内煞，叹红尘聚散半世飘萍，早知那破尘网有恨生，且掬就丹心霜雪，奏起银筝悲长声！”
一句完而彩声如潮，华宫眉退后一步面如死灰，凤知微淡淡斟酒——我可提醒你了，皇家水深，还是看开些好。
可惜有人却看不开，华宫眉面色连变之后，终控制不住愤然开骂。
“视汝容颜颓败如黄花！”
“观尔面目可憎似菜刀。”
“视汝行径痴愚如小儿！”
“观尔面目可憎似菜刀。”
“视汝言行刻薄如苍婆！”
“观尔面目可憎似菜刀。”
无法抑制的哄堂大笑里，凤知微抬手将酒杯一抛，正正抛落华宫眉脚下，“华小姐，柱香已尽，当可止也，小妹今以数字诗一首，论情之一字的危害，但望能博您一笑。”
她负手立于庭前，晚风徐来衣袂飘举，朦胧灯光下风姿神情若神仙中人，众人望着她背影，恍惚间忘记那不堪容貌和疯女之名，只觉得那女子似近实远，饮酒之姿似林下高士，吟哦漫步若在云端。
凤知微含笑的脸，却是对着上首方向，那里，宁弈以手支额，在淡红灯光里目光流转，一瞬不瞬的默默看她。
“求十全完美，忘九死一生，看似八面威风，实在七窍不通，浑忘得六亲不认，搓揉得五脏不生，缠磨得四肢无力，颠倒得三餐不成，终落得二地相望，不如抛——一片痴心！”

第五十九章 给我赔礼
潇洒决断数字诗，一诗出而满堂惊。
华宫眉踉跄退后，手扶着几案，怔怔良久，眼泪断线般滚下来。
宁弈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唇角笑意薄如落花。
不如抛一片痴心，不如抛一片痴心。
这绝顶慧黠女子，竟用这样的方式，拒绝了他。
只是，这么一拒绝，却也令他窥见了她深沉渺远内心里，一些不愿为他看见的心思。
有一种女子，如域外蓬莱，远在高天山海之外，想要走近，先得穿过重重迷雾。
乱花渐欲迷人眼，然而只要他始终在高处，何畏浮云遮眼？
他笑着，举杯，遥遥对凤知微一敬。
凤知微挑挑眉，遥遥对上首一礼，含笑归座，一句话也不肯多说了。
众人惊异佩服的目光跟随着她，想不到这出身暧昧的凤氏女，竟然多年来明珠蒙尘，如今一朝拂拭，尘尽光生，竟比那些频频参加诗会博得好大名声的世家之女要强上不知多少倍！
这才想起凤知微那个饱受非议特立独行的母亲，秋府大小姐秋明缨，当年也是驰名帝京的女中人杰，号称文武双绝，诗书琴棋俱佳，只是后来带兵上阵拜为女帅，武功战绩太过耀眼掩盖了华美文采，倒让人忘记了她也曾轻衣缓带，临亭赋诗。
不用问，凤小姐一直跟随母亲过活，如此出众才华，定然来自母亲日夜教导。
“不愧是当年火凤女帅之后。”若有所思凝望她半晌，天盛帝终于缓缓开口，“家学渊源，名不虚传。”
这句“家学渊源”，和以往那句深含讽刺的“家学渊源”，绝对不可同日而语，一旦出自天盛帝之口，代表的是一种态度。
众人立即心领神会。
“火凤女帅文武双绝，当年便已名闻帝京，凤小姐不愧名门之后……”
“想当年女帅英风侠彩，令人神往……”
“不见女帅久矣，想必风华更胜当年……”
凤知微手按桌案，面带谦虚微笑，平静倾听，半边脸沉在宫灯的淡红光影里，无人看见她脸上神情。
无人发现她眼中晶亮微闪，水光盈动。
娘。
多年前春日宴，你也曾临屏赋诗，一诗出而满殿惊。
你也曾含笑簪花穿宫入殿，载了那一身万人荣光。
你也曾金殿之上面对挑衅，一杯酒当殿掷出，杯酒尽而篇章出。
如今我重现你当年慷慨傲然风华，斗酒诗百篇，笑傲帝王前。
终换来帝王缅怀往事一番感叹。
有他这句，从此后再无人可以欺你，再无人可以拿那当年旧事羞辱于你。
她晶亮着眼神，想要再喝一杯酒，让那温醇辛辣之味，冲去此刻心中热潮汹涌，却摸不到酒杯——酒杯已经被她给做戏掷出。
一杯满满的酒突然递到她面前，赫连铮贼兮兮在她耳边笑，“喂，一杯酒而已，你不要感动得想哭。”
凤知微转过脸，眼神内晶莹已去，目光温润，含笑看着赫连铮，“谢谢。”
赫连铮看着她的笑容微微怔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散漫豪气，胸膛一拍，“小姨就是我的心我的肝我的命根子宝贝儿，别说一杯酒，就是你要我不娶另外九个老婆我也认了！”
什么九个老婆？凤知微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他又绕回去了，白了他一眼，笑道，“放心，小姨既然是你的心你的肝，肯定会为宝贝侄子的十个老婆操心的，一个都不能少。”
赫连铮笑而不答，给自己斟酒，只是那杯酒，迟迟搁在唇边，不饮。
因为选妃未能得偿所愿，小姐们情绪都有些低落，常贵妃见着，在天盛帝耳边低语几句，天盛帝眼睛一亮，随即笑道：“朕就知道你最有心。”
“陛下夸臣妾，臣妾这次却不敢受。”常贵妃笑道，“这可是魏王的孝心，臣妾也是没见过的。”
她拍了拍掌，四面突起乐声。
乐声突如其来，音调华丽古怪，带几分清远飘渺，又带几分诡异跌宕，隐隐含着奇异的鼓动节奏，听着人的心似紧似松，怦怦的跳起来。
四面却不见奏乐之人，只觉得那节奏忽远忽近，跳脱放纵，一收一放间，似要将人的脉中血都挤出来一般，激得人脉动砰然，一些娇弱的大家小姐，不知不觉已经红晕上脸。
仅是乐声便已先声夺人，天盛帝一改一直漫不经心的神态，丢了杯子，微微直了身。
四面的宫灯的红光突然暗了暗，晕红光芒一闪。
红光一闪，夜风徐来，殿前莲花池上，忽有人自一朵硕大莲花上飞舞而起！
披妖红金帛，舞衣带当风，灵蛇髻芙蓉面，双眉缭绕如妖，眉心间一点金色波罗花，灼灼如相思。
她抱一柄奇形娇小金色琵琶似的乐器，纤指起铮铮之声，似近似远奇异乐声里，轻薄娇软雨后莲花间，人在花上步姿蹁跹，忽乱得亭亭莲叶翻覆摇动，忽拨得濯濯碧水清波微溅，纤腰柔指，如丝绸般翻来叠去，软至不可思议，诸般动作也就更加妖娆魅惑，明明是端庄飞天之舞，竟也给她跳出几分冶艳来，那冶艳寓于端庄之中，若隐若现，反而比艳舞更动人心魄。
座中女子，人人脸色娇红，座中男子，人人呼吸紧迫。
天盛帝努力自持，仍旧控制不了呼吸急促，只觉得那女子远远舞来，明明容颜不清，但那一颦一笑，容华极盛，便仿若只对自己一人。
献上这舞娘的二皇子立即凑趣的上前来，笑道：“父皇，这是来自西凉的舞娘，自幼以蛮荒密林之地的奇特药草洗身伐髓，不食烟火之食，熏陶得体软如绵气息清新，又善花上之舞，和我中原风韵大异，您看如何？”
“好！”天盛帝忍不住大赞一声，随即发觉失态，赶紧正正脸色，道，“正当战事，理当节俭用度，不得靡费歌舞，这要传到前方，也太不像话了。”
“父皇，娘娘五十整寿，若连歌舞都无，也太委屈娘娘。”二皇子笑道，“何况这女子舞的也是我朝战舞‘阳关烈’啊。”
“这是‘阳关烈’？”天盛帝愕然，仔细倾身看了看，才喃喃道，“战舞能舞成这样？真是奇葩啊……”
二皇子露出喜悦神色。
常贵妃神情就有些复杂，几分高兴几分无奈，年老色衰的妃子，要想维持住自己在宫中地位，能做的，也就是献美于皇了。
一舞毕，那女子飞下莲花曼步而来，衣袂飘举，妖红金帛长长摇曳于身后，姿态风华，令众家以气质高华自居的小姐羞愧得无脸见人。
她在阶下盈盈拜了，声音并不是莺声呖呖的娇脆，微带低哑，反而更加引人绮思，令人想起红罗帐鸳鸯被，想起所有粉艳的温软的物事，而她下拜时微微倾下的颈和胸，是天下所有男子梦寐以求的向往。
这女子所有风情，都是端庄与妖艳共存，因其特别，反而更加极尽诱惑之能事。
天盛帝眉间闪耀着喜悦的光，常贵妃十分有眼色，立即命人赏了这舞娘，安排她在自己宫中休憩，那女子抱着琵琶盈盈而去时，犹自不忘回眸一瞥天盛帝，眼神娇媚，看得天盛帝险些把持不住追出去。
座下皇子们看着那女子离去，眼神复杂，只有宁弈，虽然一开始对那舞娘的美貌和妖艳表示了极大的兴趣，此刻反而淡定下来，隐在暗红的灯光后慢慢饮酒。
凤知微望着他，心想他明明旧伤发作，酒却喝得极多，是兴之所至，还是……心绪不稳？
又想这献姬一事，怎么会由二皇子出面？这是五皇子的娘的寿辰啊。
她心中有隐隐不安，按住了一直喝酒的赫连铮。
座上，天盛帝心绪极好，越看常贵妃越顺眼，笑道：“上次想起要给你写个寿字，临到头来却忙忘记了，今日便当堂补给你，如何？”
常贵妃目光一亮，寿辰有皇帝亲笔写寿字，是莫大的恩荣，而对于后宫，更有一番特别意义——天盛帝只给一个女人写过寿字，就是早薨的常皇后，三十岁寿辰时，天盛帝为她写了个斗方。
如今天盛帝一旦给她写了这个寿字，其中意义，自然非同凡响。
她因此在寿辰前夕多次暗示过想要一个寿字，天盛帝都不置可否，如今总算这舞娘投了他所好，开了金口。
喜不自胜的常贵妃，急忙命人送上笔墨，笔墨纸砚是现成的，先前下发的还有多余，当即送上来。
天盛帝就在案上援笔濡墨，笔走龙蛇，一个斗大的寿字顷刻便成。
暗淡红灯灯光下，墨迹濡满，字字凸出。
“雄健洒脱，鸾翔凤翥！”常贵妃连声赞好。
常贵妃带着的那两只笔猴，向来是看见笔墨就欢喜，闻得墨香，从笔筒里钻出来，吱吱叫着去捧那斗方。
天盛帝大笑着，撒开手。
金光一闪！
两只笔猴触到那斗方，突然狂躁，厉声一嘶电射而出，直扑天盛帝面门！
近在咫尺，势如闪电，天盛帝正撒开手欢畅大笑，侍卫还离得远，常贵妃惊得忘记动作，哪里还救得及？
“咻！”
又是一道金光，自阶下飞射而上，后发而先至，角度极佳的先后撞飞两只笔猴，撞得那两个小东西吱吱在地下打了个滚，自赶来的侍卫腿缝中一钻不见。
阶下，宁弈身子前倾，脸色苍白，手中金杯已无。
惊魂初定的天盛帝，望了他一眼，勉强镇定着哑声道：“弈儿，去查——”
一句未完，他突然晃了晃，倒了下去。
手背上，两道乌黑的抓痕。
==
一场皇家富盛荣华宴，以皇帝被刺收场。
谁也没想到变起顷刻，谁也没想到那两只可爱的天天随侍常贵妃身侧的笔猴，竟然会在寿宴之上爆发。
寿星转眼变灾星，常贵妃脱去簪环哭哭啼啼，整日跪在天盛帝寝宫前自陈冤情，却没人有空理她——天盛帝身中奇毒，昏迷未醒。
她要辩白也很难辨清楚，那两只笔猴朝夕随在她身侧，却携带奇毒，她没嫌疑谁有嫌疑？
然而此时问题的关键其实已经不是查清嫌疑了——皇帝一倒，所有人不可避免的想到，万一这毒治不好，圣驾西归，身后这至尊之位，谁坐？
这真是个让人想起来就忍不住血脉贲张的命题。
骚动，严重的骚动。
京中的消息还在封锁，西平道的长宁王却已经派人前来京城，说是王爷给陛下和皇子问安，准备明年圣驾南巡的物事采买，并表达了王爷对帝京和皇帝的思念——很明显长宁王已经得了消息，这是来试探了，一旦皇帝驾崩，这思念之情一定会到达顶峰，长宁王十有八九会难以压抑蓬勃的思念，并用丰满的大军和铁蹄来帝京表达的。
二皇子原本管着虎威大营一部分营务，听说最近频频召集将领们开会。
七皇子派的几位阁臣和尚书，提议在国家无主的状态下，由阁老指定亲王监国，至于人选——那批人表示，哪位王爷都可以嘛，但是当此非常之时，乱像将显，国家急需贤明厚德之人安抚四方。
贤明厚德名声在外的，自然是七皇子。
听说宫中也莫名其妙的死了几位妃子。
一片闹哄哄中，原本最该有动作的宁弈，反而全无动静，只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天盛帝昏迷前曾说过，此事交他查办，他也就真的煞有介事的主持查办此事，对外界的风雨流言蠢蠢欲动，似乎毫无感觉。
“这事里有很大问题。”凤知微在自己的魏府里，对她家衣衣道，“两个可能，第一，宁弈干的，第二，皇帝自己干的。”
顾少爷看凤知微再次摆出了分析朝政的架势，很有眼色的慢吞吞摆出了一袋小胡桃，抓出一个大的，再抓出一个小的。
凤知微很自然的接过去剥，剥开小的那个，道：“你还记得那天皇子们一起在我府中喝酒的那次吗，当时五皇子就把笔猴拿出来显摆，我记得那时笔猴毛色金灿灿的，这次看的时候，却发现黯淡了很多，宫里不会缺吃的，所以绝不会是营养不够，我怀疑问题不在那墨上，当时笔墨大家都用了，没有异常，问题就应该在那猴子上，但是接触过那猴子的人太多了，这根本就查无可查。”
“宁弈。”顾少爷把剥好的胡桃接过去吃了，也不知道说的是凶手是宁弈还是他要吃胡桃宁弈。
“或者就是天盛帝。”凤知微剥开那个大的，“他想借这个事，看看众家儿子的心地，这也可以从宁弈目前的动作看出点端倪来，别人都蠢蠢欲动，他还在做戏，做给谁看？谁还能看见？不就是天盛帝？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绝不相信天盛帝那么自私的人，会舍得使苦肉计来试探儿子，他有更好的办法可以试探，何必苦了自己？那么，宁弈又是在做在谁看？”
“如果是宁弈动手，他好不容易将天盛帝弄倒，却白白放过这个机会按兵不动，那又是为什么？”凤知微百思不得其解，无意识的将胡桃送进自己嘴里。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夺过那只已经送进嘴一半的胡桃，丢进了自己的嘴里。
凤知微满脑子的阴谋诡计推演唰一下飞到九霄云外，目瞪口呆的望着那个还沾着她口水的胡桃进了顾少爷的嘴。
“我的。”顾少爷满意的道。
也不知道指的到底是什么。
凤知微：“……”
半晌她压下满脸的红晕，拍拍顾少爷，苦口婆心的道：“少爷，我跟你说，这样子是不对的，不干净。”
“你不干净？”顾少爷问。
凤知微：“……”
“我不干净？”顾少爷再问。
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干净的！我天天给你洗内衣我知道！凤知微含泪：“……”
“胡桃不干净？”顾少爷这回语气严肃了，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要紧。
凤知微深呼吸：“……”
“那哪里不干净？”直线思维的顾少爷难得的茫然了。
“这样子。”凤知微气若游丝的还在试图解释，“从嘴里抢出来不干净……”
顾少爷突然凑过来。
他一向避人三尺之外，从不主动靠近人，这是他第一次凑近人，凤知微被惊得忘记动作，就看见雪白的轻纱微风拂动，轻纱后那张若隐若现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隐约间眼前若有光华突生，凤知微唰一下闭上眼。
随即觉得一只有胡桃香的微凉手指，轻轻摸上了自己的唇。
手指动作很轻，似带着几分犹疑，先是轻轻一触，又细细抚了抚，似乎被指下光滑柔软所惊，于是又摸了摸。
凤知微身子一颤赶紧偏头让开，睁开眼看见顾少爷已经回到原位，偏着头，看着刚刚摸过她唇的手指，似乎在找上面的灰。
凤知微啼笑皆非，正想转移他对于“干净”这个问题的注意力，不想那厮没有最惊悚只有更惊悚，看完了手上没有灰，又将那摸过她唇的手指，去摸自己的唇。
手指雪白，沾唇轻轻，红唇如火，如玉下颌。
那一个指在唇边的姿势，微微偏头带几分迷惑的神情，散发着甜蜜而纯的气息，天然诱惑。
凤知微唰一下站起来，再不好意思看那手指一眼，飞奔而出。
决定了！
她这辈子再也不吃胡桃！
==
那日从宫中回去后，秋夫人很快就给凤夫人母子调换了院子，在宴席上大出风头的凤知微也开始接到各种请柬，要不是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各府没什么心思办各种茶会诗会，凤知微的邀请会堆满屋子。
帝京第一才女已经换人做，新任第一才女却不再涉足任何社交场合——她病了。
何止是病，凤知微还想着要把凤知微给“病死”。
魏知这个身份如果想继续下去，凤知微就不能再招人眼目，那日宫宴被宁弈设计，误打误撞出了风头，原非她本意，再不韬光养晦，难免惹出祸端。
先病一阵子，不见外客，再以养病为名“出京”，把凤知微这个身份合理的抹出人们视线再说。
称病之前，她去了凤夫人的院子，转告了陈嬷嬷的话。
“我知道了。”坐在暗处的凤夫人，脸上的神情被飞扬的尘光模糊得不清，只点了点头。
凤知微却从那语气里听出几分疲惫和苍凉。
“你做得很好。”凤夫人抬头望她，嘴角一抹笑意，“宫宴上的事，我听说了。”
凤知微轻咳一声，竟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许多年来娘很少夸赞她，她是个严厉的母亲，从她记事开始，她便被不停的逼着学很多东西，不仅有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还有天文算数地理兵法之类的实用学说，甚至还会搬出前朝厚厚史书，和她“以史为鉴”，看历朝将相当政得失。
娘没教她的，是女红裁剪之类的女子最该学的东西，她曾以为娘不会，然而在披甲上阵之前，娘也是堂堂秋府的大小姐，这样的高门巨户家的小姐，怎么可能没学过这些？
此刻乍然听到娘的夸赞，她脸上微微绽出薄红，心里流转着小小的喜悦。
“只是……你不该这样。”凤夫人话风急转直下，她愕然望着母亲，凤夫人站起身，忧伤的望着皇城方向，“我很早就和你说过，切勿好高骛远，切勿喜好卖弄，切勿争风斗狠……如今你出去一趟，竟然都忘记了……”
凤知微退后一步，张口结舌的望着凤夫人——她怎么可以这样说她！
她何曾好高骛远，何曾喜好卖弄，何曾争风斗狠，何曾——轻薄如此？
不过是心中一个小小愿望，从听见多年前火凤女帅英风豪烈事迹后便涌动起的一个小小愿望，她希望能通过自己，让被迫堕于尘埃的那个明烈女子再次昂起头来，让她因为女儿的骄傲和出众，再次获得世人承认。
她想给她挣回已经流失的尊重和荣光，就算不能重回人上，也最起码能获得世人平等看待。
原来，娘是这么想的吗？
原来她无论做什么，在娘的眼里，都是轻狂的吗？
心一寸寸的沉，坠到月光的波心里，漾出无限的凉……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她仅有的热血丹心只捧给那个人，却每次都被弃若敝屣。
眼光一时不知该落在何处，她习惯性的垂下，一眼看见凤夫人搁在椅上的汗巾。
松香色的汗巾，绣着精致的大鹏展翅，还没完工，一看就是给凤皓的。
“呵呵……”凤知微微带讥讽的笑起来，真是的，伤心什么呢，说到底还是自己傻，怨不得别人的。
“知道了。”她拢拢袖子，不再回避眼光，深深注目凤夫人半晌，“您放心，没下次了。”
说完她跨出门去，再不回首。
一室暗淡的光影如水光动荡，被她毫不犹豫的抛在身后，那般浮漾的微光里，她没有听见身后也如水光一般清淡的，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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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知微“出天花”，萃芳斋驱散佣仆闭门谢客，魏知整整衣冠，照旧活跃在天盛朝廷舞台上。
局势内里暗潮汹涌，官员们一拨拨的见人串联，各大王爷府邸车水马龙，本该在贵妃寿宴后便回江淮道的五皇子，以需要伺候皇帝汤药为名赖着不走，他是皇帝被刺案的嫌疑人，却没有好好的闭府听勘——事实上现在也没有人来勘他，太子薨，皇帝病，皇后早逝，常贵妃待罪，楚王拒绝主持政务，从内到外，无人可以主事，谁想主事别人也不依，内阁按下这头翘起那头，大学士们天天往皇帝寝宫跑，嘴角起的泡，一个比一个大。
而原先由五皇子主持的工部，再三向内阁递帖子，指责户部故意延缓京中九城城门修葺工程工银发放，户部则反唇相讥工部未曾做好通杭运河的工程，导致今年夏天南方大水冲毁堤岸，运送钱粮税银的官船无法通行，延误了户部回银，户工两部吵得不可开交，连带着扯出了工部尚书的侄子和南方大户承办漕运其中有猫腻，据说还打死了人却又逍遥法外，扯着扯着扯上了刑部枉法纵凶，刑部不甘示弱，抛出当年的北疆于邺粮库以霉粮冒充新粮送往战场导致兵败的旧案，声称掌握了什么什么新证据——滚雪球似的，六部吵成了一堆。
“陛下再不醒，事情就大发了。”胡大学士在一次入宫回来后，忧心忡忡对凤知微叹息。
“老相宜择木而栖矣，却不知谁家的树比较结实些？”凤知微开玩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胡大学士捋捋老鼠胡子，斜瞄她一眼，一摇三晃的走了。
凤知微含笑看他远去，心想楚王派最近也很有些骚动的，比如姚大首辅就有些心神不定，倒是辛子砚和胡圣山，一副安之若素样子，辛子砚干脆搬到修纂处去住，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倒把青溟书院都交了给她。
那就静观其变吧，凤知微也就外甥打灯笼——照旧，每日带着她的顾大人去上班。
青溟书院目前还独立于风波之外，自有其超然之态，自然也有人试图拉拢，比如工部尚书就以品书赏鉴为名，给凤知微送了好几次珍贵典籍，凤知微拿来翻翻，客客气气送回去，来回几次，人家也就不送了。
凤知微倒是有几分疑惑，她供职内阁和书院，和六部没有交情，这位工部尚书突然大献殷勤，有点发人深省，但是谁都知道，现在的六部是浑水，碰不得，有这个拉扯的功夫，不如和顾衣衣剥剥胡桃，和赫连世子喝喝酒。
赫连铮现在不爬墙了，现在直接拎着酒来拜访司业大人，他终于摸清了他家小姨的唯一缺点——贪杯也，于是今天“大漠醉”，明天“千谷醇”，后天“江淮春”，都是极品的令凤知微无法抗拒的好酒，把他小姨和小姨的衣衣喝得每天眉开眼笑心花怒放。
赫连铮原先也眉开眼笑心花怒放，渐渐的脸便苦了——小姨又骗人！小姨的酒量根本就不是两壶——她千杯不醉！
于是打着主意想灌醉小姨乱沦一次的赫连世子，无数次兴高采烈的来，偃旗息鼓的去……
心情不好自然要找人发泄，最佳出气包就是他小姨的弟弟他的亲爱的内弟，于是可怜的凤皓，在每次赫连铮和凤知微喝酒时，被不断使唤“温酒去！”“拿个汗巾来！”“背我回去！”
凤皓一向是没公子命却有公子派头，娇宠惯了的，哪里吃得了这个苦，然而奇怪的是，虽然他的脸色臭比茅坑，但是居然乖乖忍了下来，和他当初一板砖拍倒国公爷的煞气不可同日而语，凤知微冷眼看着，心中倒有几分疑惑。
她还有个疑惑一直放在心里，终于有次在和众人一起喝酒时，问姚扬宇，当初怎么认识凤皓的。
那批公子哥儿早给凤知微和顾南衣整服气了，现在凤知微叫他们汪汪他们绝对不哼哼，姚扬宇姚公子听见凤知微问这个，斜着醉眼拍着他家司业大人的肩笑，“咱们哪里看得上那小子？有次和楚王殿下在外面玩，碰见这小子探头探脑，咱们要赶，殿下心情倒好，留下了，说他怪可怜见的，不妨带着玩玩，让他见识下帝京荣华也好，可惜这小子没钱，兄弟们倒说帮他垫的，殿下却又不许，说只有借钱赌的，哪有借钱嫖的？秋府家大业大，随便拿出什么来都够用了……后来这小子不知怎的便不见了，现在又冒出来……我是看不上眼这小子，真不知道哪里投了殿下的眼了……”
又是宁弈！
凤知微一瞬间想到了秋府初见，想到了五姨娘萃芳斋床下的金锁片，想到了凤皓不断的和娘要钱和那批公子哥儿的结交……其中似乎都隐约有宁弈的影子，隐在幕后，却无处不在。
他是想要知道什么吗？
凤皓身上，能有什么令他感兴趣的秘密？
还有这几天，凤皓虽然被赫连铮使唤来使唤去，但脸上有隐隐掩不住的兴奋之色，又搞出了什么事？
凤知微酒杯搁在唇边，迟迟不饮，看似神情意兴遄飞，其实酒杯里浮荡的全是心事。
心事还没喝干，恶客已至。
“大人！”一个主事带着一批人飞奔而来，神色仓皇，“刑部和九城衙门来了人，说书院窝藏重犯，要拿我们前去刑部衙门！”
“反了他！”姚扬宇今天又不管赫连铮的脸色，跑来蹭酒喝，年轻气盛的姚公子听见这话，爆竹似的蹦起来就捋袖子，“敢来青溟书院拿人？天盛建国到现在，还没出过这么荒唐的事儿！我去打发了！”
他气势汹汹带了一批人就要走。
“慢着！”
这个人的话姚扬宇不敢不听，回身怒道：“司业大人，我知道不得闹事，但是没道理欺上头来还不反击吧？”
“什么事还没搞清楚，急什么呢？”凤知微轻衣缓带立在风中，还拿着一杯酒，笑吟吟道，“总得给人家说话的机会。”
遥遥指了指大门的方向，她道：“开门，不要让人家堵在门口站累了，让人进来说话。”
“司业！”姚扬宇急道，“刑部那批衙役和九城衙门那批狗腿子，最是祸害——”
“让人进来。”凤知微一个眼神过去，姚扬宇一颤住口，眼前清风拂过，凤知微已经步伐轻快的从他身边过去，抛下的语声淡淡。
“既然天盛建国以来，青溟书院就没出过荒唐的事儿，那么在我手里，一样不会。”
凤知微人已走开，姚扬宇还呆呆的站着，有点迷惑的问赫连铮：“为什么我就觉得，司业大人每句话，都那么的无比正确呢？”
“那当然。”赫连铮豪情万丈张开双臂拥抱天空，“我小姨……哦不我家司业，最凶猛！像密林里潜伏的赤眼鹰，阴毒的狠辣，温柔的凶猛！”
他乐颠颠的追着凤知微去了，留下姚扬宇继续发呆。
“……这是称赞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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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兹有江淮人氏姜晓，长兴十四年暗杀通杭漕运舞弊案证人，后匿名逃脱，隐于青溟书院化名江涛，现我部特来捉拿归案。”
刑部来人三言两语说清来意，凤知微笑容不变，心底却皱起了眉。
青溟书院还是被卷入浑水了！
那场涉及六部的朝争，终于祸及青溟，传说中工部尚书的侄子和南方大户承办漕运，中饱私囊，被人发现又杀人灭口，杀人灭口又神奇的逍遥法外，之后再也找不着，不想大隐隐于市，竟然好本事的藏在了青溟书院！
难怪前些日子工部尚书拼命的想和自己拉交情。
凤知微一边暗赞自己真是有远见卓识啊远见卓识，一边笑道：“啊，是吗？大人们也知道，书院建制特殊，允许学生化名入学，若是有人得人相助，事先洗白来历再化名入学，书院也是难以一一辨明的。”
“司业大人很会说话。”领头的是一位刑部主事，翻着眼皮似笑非笑，“只是再怎么说，也得把人交给我。”
“那是。”凤知微立即指挥手下带刑部和九城衙门的人去寻那姜晓，特意嘱咐了不要打草惊蛇。
不想半晌一堆人气喘吁吁跑回来，当先的刑部主事脸色暴怒，凤知微心中一沉。
“人跑了！”刑部主事阴冷的注视着凤知微，“只抓了个通风报信的！”
几个衙役将一个人推出来，凤知微眼神一冷。
居然是凤皓！
“我没有！我没有！”凤皓惊惶的在衙役铁钳似的手中挣扎，拼命想要挣脱，“我没有！”
砰一声，一个包裹掷在他脚下，包裹散开，露出几个金元宝，还有几张银票。
“不是你，你在姜晓的屋子里干啥？不是你，你一个穷书生哪来的黄金？不是你，你怎么会有江淮道汇丰银号的银票？汇丰银号，正是姜晓外祖家开的银号！”
几句话问得凤皓张口结舌，半晌才眼神发直气若游丝的道：“这是他送我的……他是我最近交的好友……”
“姜晓在帝京是有个好友，据说当初那案子也有参与。”刑部主事绽出一抹冷笑，“我看就是你！”
他身旁，九城衙门的一个副指挥使手一挥，暴烈的道：“给我搜！姜晓还有同党！看看是不是还窝藏在青溟！”
“慢着！”
“司业大人有什么话要说吗？”刑部主事转过身来，一副不出意料之外的神情，“敝司搜查青溟，是得了楚王殿下手令的。”
凤知微冷冷一笑。
宁弈果然不愿意自己掌握任何权力，自己在青溟混得风生水起，他便要将自己驱逐出去。
要不然，明明刑部和青溟都是他的势力，刑部又怎么会来找青溟麻烦？
要不然，辛子砚就那么不巧，最近放手了青溟？
今日若任刑部大搜青溟，明日自己就再也在青溟呆不下去。
今日不让刑部搜青溟，也绝对不是可以解决的局。
“司业大人是要阻止搜查吗？”刑部主事步步紧逼。
凤知微一伸手拦住了要发怒的赫连铮和要打架的顾南衣，沉默半晌。
她神容宁静，眼神中却渐渐泛起一种孤清的神情，那般黑白分明的鲜亮着，像极地之北皑皑雪原里一座黑色的不可动摇的山峰。
刑部主事和九城副指挥使看着那样的眼神，都心中一震，不知怎的有点心虚，隐约想起这位魏大人虽然出奇年轻，但是据说为人十分不好惹，只不过今日来意堂皇正大，又有楚王殿下手令，这位再厉害，还敢抗王令不成？
随着凤知微的沉默，四面的空气越发紧张，有的衙役已经将手按在了刀柄上，青溟书院的护卫也紧张的凑近来。
远处被衙役拦着的学生们在大叫：“让他们滚！让他们滚！”
凤知微笑了笑。
随即她轻描淡写的道：“搜吧。”
刑部和九城衙门的人松了口长气。
四面学生惊愕得面面相觑，难掩眼神失望。
姚扬宇带着人开始怒骂。
赫连铮霍然回首，却一眼看进凤知微眼眸。
那眼眸泛起淡淡迷蒙，诸般心思，看不清。
然而赫连铮一皱眉间，突然就打算不再说什么，他退后一步，靠树站着，想继续看下去。
刑部和九城衙门的人却已经欢喜得忘形，兴致勃勃便散开来去搜了。
“滚！公子爷的地方，也是你们搜得的？”姚扬宇堵在房门口，将一个衙役一脚踢出去。
衙役打了一个滚，半跪于地，呛的一声抽出腰刀，但畏惧姚家公子背后的权势，不敢动手。
“阻拦有司搜查者，一律请出书院！”远远地，凤知微负手而立，声音冷厉。
“呸！懦夫！以前看错了你！”一个前几天对凤知微追前捧后的公子哥儿，狠狠吐了口口水。
凤知微瞥他一眼，眼神都没波动一丝，转过头去，低低对顾南衣说了几句。
顾少爷点点头，一晃不见，四面的人忙着搜查，也没人注意他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搜查果然是象征性的，过阵子，衙役们渐渐聚拢来。
“搜到什么了吗？”
“再无嫌疑，抱歉惊扰，大人可以继续了。”刑部主事点一点头打算走，他们本来就不是为了要整倒青溟，只要给搜，就是达到目的。
“真的没问题吗？”凤知微十分客气。
刑部主事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她——这小子还是太嫩了啊，可惜你就算客气，也挽回不了在青溟一落千丈的现实了……
“没有。”他有点不耐烦，转身。
“慢着。”
背后凤知微出声一唤。
刑部主事停住脚步。
“你没有问题，我有。”
刑部主事霍然转身，眼神狠厉。
“阁下搜查了所有的屋子是吗？”凤知微对他的眼神视而不见，淡淡笑问。
“是。”
“碧翎院也搜查了是吗？”
碧翎院是院首和院中重要人物居住的地方。
刑部主事犹豫了一下，有心说没有，但是刚才明明说了全部的屋子，只好继续答：“有。”
“所以我有问题。”凤知微手一摊，“你们搜查学生屋子我不管，但是碧翎院里住的人，现在都不在，我既然现在管着书院，我要对他们负责，你们搜查了他的屋子，万一有什么翻动遗失……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刚才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去？刑部主事心中暗骂，嘴上却温和了，“我们没有动屋子里任何东西……”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凤知微不容置疑手一引，“请。”
刑部主事犹豫半晌，凤知微凉凉道：“我要和辛院长交代啊……”
刑部主事和九城指挥使对视一眼，想起临行前楚王的嘱咐，除了要求搜查外，不得对魏司业无礼，如果魏司业坚持不给搜，也不要用强，心知殿下对魏司业很有些特殊，只好点了点头。
此时众人隐约发觉情况有点不对劲，现在换刑部主事苦着脸了，都目光发亮的跟着去。
远远的还没到碧翎院，便发现院门大开。
刑部主事“咦”了一声，心想刚才好像没这么凶猛啊，好像就在门口望了望啊。
“哎呀这是怎么了这是？”凤知微一看院子就露出一脸天崩地裂神情，快步奔过去，“哎呀你们——你们——”
她站在院子里，一脸痛惜，“气”得发抖的模样。
院子里花木倒伏，器物翻乱，一片狼藉，刑部主事和九城指挥使目光呆滞，互相对看一眼，用眼神问对方“你干的？”“你干的？”
“哎呀你们——”凤知微的惊叫声炸雷似的响在二楼，众人心中一紧，赶紧三步两步赶过去，就看见辛院首房门大开四敞，满地乱扔的书籍。
刑部主事心中一松，心想几本书扔乱了不是罪吧？
然而众人脸上的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九城副指挥使直勾勾望着地上的纸张书页，脸色铁青。
《房中术三十八法》下面压着《大成荣兴史》，《玉女攻略》旁边的《讨乱臣贼子书》翘着边，各踩了一个好大脚印，《比翼齐飞一百零八招》用乱七八糟的信封做书签，信封上抬头赫然是：“字呈楚王殿下台次……”
春宫与禁书齐飞，手抄共密信一色。
刑部主事目瞪口呆望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想《大成荣兴史》是早已明令全部烧毁，连写书人都被株连九族的第一禁书，辛院首用盒子装了放在自己房里做什么？《讨乱臣贼子书》更是当年大成余孽讨天盛的战书，提也提不得，还有那些信……院首和殿下的亲密关系，到目前都只是寥寥数人才知道的秘密，如今怎么就给抖搂了出来……
刑部主事和指挥使对视一眼，赶紧身子一错，挡住身后衙役，却见凤知微已抢先上前一步，踩住了那些信。
这个动作令两人心一松，很感激凤知微知道其中利害愿意遮掩，但是凤知微就两只脚，踩住了信，那些春宫秘法和禁书自然就昭然显现，学生们探进头来，“啊！哇！哦！”的拼命惊叹。
院首大人的名声，刹那间江河日下，更糟糕的是，还有那明令任何人不得拥有的禁书。
“哎呀你们——”凤知微又发出惊呼，那两人一抬头，便看见博古架上一个珐琅金瓶凄惨两截。
凤知微直着眼睛惊呼：“价值万金！”
那两人脑中轰然一声。
凤知微又蹬蹬蹬扑到隔壁院子，半晌，“哎呀你们——”
她现在发出这句话，那两人就眼前一黑。
凤知微抱着一个断了的剑架出来，哐啷往地下一放，抱拳对皇城方向一拱，一脸肃然，“这是十皇子在书院的住处，其中物品，很多御赐，这是他最心爱的紫檀剑架……”
那赶过来的两人望着地下剑架，开始往后退。
凤知微又扑向另一个院子，刑部主事和指挥使互看一眼，悄悄挪步，寻思着是不是先走。
两个人稳稳的站过来，挡住去路，赫连世子笑得阳光灿烂，悄悄道：“我的房间还没去看过呢，我里面的御赐东西，也多！”
顾少爷平平静静看着他们，手里珐琅金瓶尖利的碎口闪闪寒光。
“哎呀你们——”凤知微又叫了。
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那两人不躲了，悲愤的过去。
凤知微正色举着一个裂了的八幅陵花琉璃宝石镜，“公主的爱物！”
“……”
“魏大人，”刑部主事开始抹汗，心知就算明知凤知微栽赃也没用，只恨自己大意轻敌，“这是敝司的过失，敝司回去禀报上峰，向公主皇子赔罪，定予赔偿。”
说着便示意衙役带走凤皓。
“慢着！”
那批人僵硬着背，苦着脸，不想转，也只好转过身。
“你们要搜，我给你们搜。”凤知微冷笑，负手上前，慢慢的踱了一圈，“可是我有允许你们破坏书院，砸坏珍品，毁坏御赐贡品？”
“我有允许你们擅入碧翎院？”
“我有允许你们闯入皇子寝居？”
“我有允许你们碰触未嫁公主的闺房物品？”
“入得门来，容易！搜查重犯，可以！全院大搜，由你！”凤知微一改先前平静温和，语气刹那间锋利如刀，立于人群中央，重重拂袖，“但是，我要你知道，搜得，走不得！”
“关门——”她长声一呼。
憋了很久气，此刻眉飞色舞的学生们兴奋的呼啸而去，将书院大门重重关起，轰然声里轰然大笑。
“毁坏御赐物品的罪，自有公主皇子和你们计较。”凤知微冷冷道，“我会如实向公主皇子请罪，但是那些被毁的珍品，可是人家的财产，我有监院之责，这事自然要着落在你们身上要求赔偿。”
“就算赔，也要让我们回去拿钱！”那指挥使脾气不太好，冷笑，“难道你还要扣留我们不成？”
凤知微偏头看着他，看得那人凶狠的眼神都忍不住一缩，才淡淡道：“你说对了。”
她轻蔑的一笑，“由来衙门最滑头，我们老实读书人是玩不过的，今日之事若给你们走了，将来死不认帐，我找谁哭去？难不成还要我垫着？那自然要委屈你们一二。”
“你敢！”
“很不幸。”凤知微微笑，“你马上就会知道，我敢。”
“来，给大人们宽衣，值钱的先押下来！”凤知微扬眉吩咐，“老实读书人”的学生们哗一下兴奋了，嗷嗷叫着扑下来，赫连铮扑在最前面。
一堆如狼似虎的有来头的学生，瞬间扒出了一堆白皮猪。
凤知微转过身，遥遥看着皇城的方向。
“奴不教，主之过。小孩子犯错了，自然得大人来赔礼来领。”
“你。”她指指一个留下了裤子的衙役。
“去请你的最大主子亲自来赔钱。”
那衙役愕然看着她，心想你疯了，我算什么身份，我去请楚王？——
凤知微已经不理他，悠悠然负手转身，背影镂在新升的一轮明月里，傲然而高远。
“叫楚王殿下，来和我说话。”

第六十章 最是那一咬的温柔
叫楚王殿下来和我说话。
这大概是天盛皇朝建国以来，下级对上级最牛气的一句话了。
“不去么？”凤知微对那呆在原地的衙役微笑，“如果等到我问第二遍，阁下才去催请楚王，只怕到时连裤子都没得穿了。”
那衙役立即飞奔而去，自开了一条缝隙的大门一溜烟跑得不见。
余下人面面相觑，刑部主事和九城衙门副指挥使蹲在人群后，愤声大叫：“魏知，你侮辱朝廷命官，践踏官家尊严，不自缚请罪于殿下座前，还敢胆大妄为要殿下来见你？等殿下来了，你等着被庭参，被夺职，被下狱！”
“哦？是么？”凤知微不以为意，“那等殿下来再说吧。”
“殿下会亲自来见你？”九城衙门副指挥使嗤之以鼻，“你做了这等不知死活的事，还想殿下来见你？难道你还准备领赏？”
“也难说。”凤知微浅笑，捶捶腰，“哎，腰酸。”
立即有人飞奔去搬来藤椅。
“话说多了，渴。”
几个人为该谁去给司业大人沏茶，抢打起来。
大榕树亭亭如盖，洒下一地荫凉，树荫里紫藤椅中坐着悠然自得的凤知微，青瓷盖碗里香茶袅袅，抿一口，笑眯眯瞧一眼那群白猪。
顾少爷坐在她身侧吃胡桃，赫连铮盘膝坐在树下和一群学生猜拳。
树后一群堂堂朝廷官员和巡捕，脱了个半精光，蹲成一圈在初秋的风中瑟瑟。
宁弈从大轿内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对比鲜明让人无比胸闷的一幕。
“殿下——”刑部主事和指挥使大人一看见那绿呢金顶大轿脸色就变了，再见金冠王袍一身正式朝服的宁弈从里面出来，便知道他是直接从朝中赶来的，神情更是震惊，慌忙奔上去要去请安，忽然又发觉这样子太失礼，唰的一下又蹲下。
一群狼狈的人一边躲在暗影里遮脸挡臀的给宁弈请安，一边恨恨扭头盯着凤知微——胆大不知死活的小子！王爷真来了，等着倒霉吧！
凤知微摆摆手，学生们知趣的退下，临走前担忧的看一眼凤知微，被她从容的笑意安抚。
“王爷光降，青溟蓬荜生辉，”凤知微笑吟吟手一引，“此地有香茗清风，骚人雅客，绿荫如盖，正宜清谈。”
赖着不走的赫连铮忍不住要笑——骚人，确实是骚人，那位刑部主事，好大的狐臭。
一身正式紫金五爪蟒龙朝服，戴鎏金紫晶王冠的宁弈，看起来不同平日的清雅皎洁，却更生几分华贵端肃之气，他立于凤知微三步之外，目光在藤椅小几清茶点心及裸男们之上掠过，似笑非笑。
果然是凤知微的风格。
谦虚完了，便是泼天大胆。
天下也只有这个女子，能将重拳藏于棉花之中，将利刺含于巧舌之后，看似步步退让委曲求全，实则把持坚定石破天惊。
“既然是对坐饮香茗，清谈共金风，再那么多骚人雅客就没意思了。”宁弈的笑容，怎么看都不怀好意，“不是阁下待客之道。”
两个倒霉官儿和一群倒霉衙役露出雷劈了的震惊神色——王爷不是该立即怒斥、严责、下令解救他们、当场罢免魏知吗？
魏知不是该立即放人、下跪、再三解释道歉、乞求王爷饶恕吗？
王爷居然就这么视而不见，还和这小子谈笑风生？
这小子居然就这么坦然以对，还敢邀请王爷喝茶？
他们脸上的神情太扭曲，导致凤知微看了碍眼，瞅了宁弈一眼，她慢吞吞扭头，“相烦世子和顾兄，将这群骚人请到别院去。”
“不去。”赫连铮一口拒绝，“不能放任你单独与狼共舞。”
“我倒觉得我是在与狼共舞。”宁弈施施然坐下，顺手就将凤知微的茶端了过来。
赫连铮眼中跑出草原最烈的马，甩蹄子就对着宁弈，“殿下介意和我共舞吗？”
“世子，容我提醒你一句。”宁弈看也不看他，“你现在不是世子，是青溟书院的普通学生，如果司业大人和当朝亲王商谈重要事务，都无法驱散手下学生，你要她以后如何立威自处？”
赫连铮冷笑，“不当学生就是！”
“那成。”宁弈挥挥手，“请去书院主事处消除学籍，等会和本王一起回宫给陛下请安，哦，顺便告诉你一句，凡是自愿在书院消除学籍的学生，以后再不允许进入书院一步。”
“有这条规定？”赫连铮没被吓倒，挑眉斜睨。
“会有的。”宁弈笑吟吟看他，“马上辛院首就会在学院院规上加上这一条。”
赫连铮狠狠瞪他，目光假如可以化为实物，一定是北疆密林中他最爱的那种赤眼鹰的坚硬长喙，一出而碎人骨。
宁弈还是那副百炼金刚笑容，你坚硬如铁，我漠不关心，拳头击在空气中，长喙啄到棉花里。
半晌赫连铮狠狠扭头，大步过去，拎起那两个倒霉官儿，顾南衣飘过来，赶羊一样赶走了那批衙役，临走前在小几上放了个胡桃，“咔”一声捏碎，随即飘然而去。
宁弈自然没懂是什么意思，还以为顾少爷送他胡桃吃，挺高兴的拿过来吃掉，笑道：“这胡桃倒香。”
凤知微偏头，有趣的看着他吃胡桃，宁弈吃着吃着，觉得那女人眼神实在有点不对劲，毛骨悚然，忍不住将胡桃一搁，“不过吃你一颗胡桃，你这什么眼神？”
凤知微慢慢沏茶，悠悠道：“看着那胡桃在你嘴里粉身碎骨，真是解气啊……”
不等听得含糊的宁弈发问，她神色一整，“王爷刚才真是让卑职耳目一新，竟然开始操心卑职在书院能立威与否了。”
“这是兴师问罪吗？”宁弈瞟她一眼。
“不敢。”凤知微假笑。
“你在生我气吗？”宁弈问得淡定，凤知微却觉得怎么听这话都有几分兴致勃勃味道。
“您希望我生您气吗？”她以不变应万变，以万年假笑对第一奸王。
“生我气总比对我完全漠视来得好。”宁弈在绿荫下舒展身子，斜斜瞟她的眼角弧度漂亮得惊人。
凤知微不接话——所有疑似调情之类的话，她都会间歇性耳聋。
“你都不在乎我是否生气，”宁弈不管她什么反应，自己接下去，“我其实也不必在乎你怎么想，是不是？”
“王爷这是在翻旧账吗？”凤知微笑得眼睛眯起，看起来特别诚恳，“今天请您来，也是想顺便解释一二——当初韶宁公主，我不是有意救下的。”
“但你也根本没想助我杀她。”宁弈一针见血，“你从一开始就存了欺骗之心。”
凤知微默然，半晌道：“我无法让那样一张脸死在我面前。”
这句话的意思两个人都懂，宁弈沉默了一下，凤知微抬眼望他，“这是我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有答案吗？”
宁弈又沉默了一瞬，凤知微竟然在他眼中看见了瞬间飘过的迷茫之色，随即他摇摇头，“我第一眼见你，我也十分惊讶。”
这是说不知道原因了，凤知微仔细看他眼神，觉得他虽然似乎还是有话没说，但是这句话本身却不像是在骗她。
“我很抱歉韶宁没死，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半晌她低低道，“可是我只能这样。”
“所以说我们之间就是这样。”宁弈笑得有几分苦涩，“不想对立，却总被各种理由推向对立。”
“可我却不明白为什么要对立？”凤知微站起，俯下脸盯着宁弈，“告诉我，为什么要限制我在青溟的发展？为什么将我放到姚英手下处处受制？为什么就认定我会和你对立？还有，为什么你那么关注凤皓？”
她俯下的脸近在咫尺，虽然戴了面具，一双眼却秋水迷蒙莹光潋滟，长睫整齐得刷子似的，宁弈忍不住便伸手去抚，凤知微触电似的立即让开。
“我们在谈公事。”她板着脸道，“专心点。”
宁弈觉得她难得带点恼羞的神情很是可爱，有点不舍得的注视半晌，才道：“你救过韶宁两次，你和她之间有牵扯不清的关系，甚至连容貌都惊人相似，你掌握了我太多秘密，却未必属于我这一方，你说，从上位者的角度，是不是该限制你，甚至灭口你？”
“王爷就从未想过招揽我这‘国士’？”凤知微皱起眉，觉得宁弈的解答总有哪里不对劲。
宁弈默然不语，一盏茶端到唇边久久未饮，淡淡的水汽浮上来，他掩在水汽后的眉目漫漶不清。
凤知微也没有说话，手指抚在茶盏边沿，触感是温暖的，心却是浮凉的。
半晌，宁弈轻轻道：“知微，听我一句劝，离开官场，回到秋府，我会有办法让赫连铮退出，将来，你就是我的……”
他伸手入怀，一个欲待掏取某物的动作。
手却被按住。
他垂眼看看压在自己手上的雪白手指，“你是在表示你的拒绝吗？”
凤知微收回手，淡淡道：“我们先把今天的事说个清楚，再谈这个不迟。”
缓缓收手，宁弈有点茫然的笑了笑，半晌道：“好，那你先告诉我，你一个女子，为什么就不肯和别的女人一样嫁人生子，却要冒险混迹官场，既谨慎又大胆的，一步步向上爬？”
凤知微沉默了下来，负手遥遥望着长天云霞，长发散在风里，将本就云遮雾罩的眼神更掩了几分。
“帝京大概没有人，见过我父亲。”半晌凤知微慢吞吞开口，似乎说起了一个别的话题，“在我的记忆里，四岁之前，他是存在的。”
“他是一个忙碌的、漠然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存在。”
宁弈怔怔望着她，隐约觉得那个曾经轰传于帝京，让一代女杰毅然私奔又黯然回京的男子，是问题的关键症结所在。
“四岁之前我家日子还是很富足的，住在远离帝京的一座深山里，虽然地方偏僻，供给却一直很好，但是父亲经常不在，偶尔才回一次家，回来的时候，对我和弟弟都不太理会，而娘看见他，也并没有什么喜色，脸上的神色有时候还有些悲凉。”
宁弈皱起眉头，有些疑惑，既然是不顾一切私奔结亲，又有了一子一女，这对夫妻应该无比恩爱朝夕厮守才对，为什么会这样？
“也因此，从懂事起，我便渐渐不再期盼父亲回家，有他在，气氛压抑，心情低落，毫无平日母子三人的和睦温馨，在我看来，这样的男人，让娘亲独守空闺独力抚养孩子，让子女有父如同无父，回来了还不能给予人快乐，有不如没有。”
“在我一直以来的记忆里，娘也一直和我说，虽然世上大多数女子都是菟丝花，但有些人却没有那样的福气可以依靠男人，与其等到将来被命运抛落，不如先学会如何依靠自己和爱自己。”
“娘因此教我很多东西，也教弟弟，但弟弟天资不成，娘说我是长姐，弟弟既然不成器，将来他和娘都要靠我供养，这是我的责任，我一直记得。”
“胡说！”宁弈忍不住驳斥，“哪有要你一个弱女子供养全家的道理？”
“凤家不出弱女子。”凤知微清明的眼眸平静的看着他，“凤家女人如果弱，早已被人踩落尘埃。”
宁弈望着她，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中的手微凉滑润，柔若无骨，掌心处却有些细细的茧，那点薄硬触在手底，咯得不知道哪里浅浅的痛。
凤知微垂眼看看交握的手，笑笑，将手抽出。
“四岁那年，他真的不回来了，”她继续道，“没有了他的供应，家里渐渐入不敷出，娘无奈，带我们回京。”
“这是我面对帝京的开始。”凤知微对宁弈笑，“从数九寒冬跪在秋府叫不开门被泼了一盆冷洗脚水开始，我和帝京，和秋府，和世人排斥欺辱的战争，便已再不回头。”
“最需要的时候，没有人站在你身侧为你遮风挡雨，所有的敌意、欺辱、刁难、陷害，你要自己去挡，还要想法子给亲人挡，你步步提防过得很累，但是再累也不能后退，一旦退，就是一生命运被人随随便便作结。”
“我们是秋府的耻辱，所有人都希望我们消失，如果不想消失，就要付出代价。”凤知微垂下眼，“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十年，每年过年在小院子里吃最寒酸的年夜饭，听着主屋欢声笑语的时候，我都对自己发誓，永远不依靠任何人，永远不指望任何人，终有一日我要全靠自己，居于人上，让那些俯视过我的人，于尘埃对我仰视。”
她笑眯眯看着宁弈，眼睛里却如常的没有任何笑意，“你说，什么叫情意？什么又是生死相许？火凤女帅为了那个男人抛弃荣华富贵名誉家人的不顾一切，换得的又是什么？男子们如此凉薄，怎值得女子全抛一片炽烈如火？”
宁弈张了张嘴，一瞬间却觉得所有话都堵在咽喉，他知道凤知微过得不容易，却不知道她只靠自己单薄的肩撑了这么多年，她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笑却又无时无刻都不是真笑的神情，她那隐忍背后的决断狠辣，对自己对别人都不留情的性格，就是在这么多年的艰难行走中，养成的吗？
唯有曾曳于泥途者，才越发欲图挣扎。
“什么叫良人，什么又叫可以依靠？”凤知微越笑越灿烂，眸子明光熠熠亮若刀锋，“谁是良人？王爷您吗？”
她问得直接而辛辣，宁弈再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问了出来，一时愣在那里。
“您认为您是可以依靠的吗？”凤知微声音很低语气却很利，“您学的是登龙术，行的是困龙计，干的是灭龙事，操的是屠龙刀，胜则登临天下俯瞰苍生，败者满门缟素刑台染血，一生行事，钢丝之险，败，则需陪您丢命，胜，不过是您后宫三千分之一，您拿什么来承诺完整美满一生？”
“您认为您是为了谁可以让步或牺牲的吗？”她笑意柔婉辞气如刀，“您心若铁石，手腕铁血，从不会为任何人而退却自我，您连区区一个青溟，都不容我一展长才，您连我这样一个微末小吏，都觉得警惕不安，时时试探步步防备，将来，就算我做了您那三千分之一，您又会允许我拥有怎样的自由？”
“综上所述，若以青溟书院学生试卷成绩论，”她浅笑舒袖，给宁弈斟茶，“楚王宁弈，不合格也！”
宁弈手按在茶盏上，静了一瞬，突然大笑。
“我是错了，”他搁下茶盏，目光灼灼，“我纵想纳你入怀，奈何佳人并不领情，我算是明白了，你这样的女人，果然谁也困不住，想要困你，也得先压服你！”
凤知微浅笑不语。
“总要你心甘情愿。”宁弈微喟，“只是……”
他突然顿住，神色间透出一分不安和无奈，凤知微很少见过他这样的神情，他却已经转了话题。
“我算是个不合格，那他们呢？”他一瞟后院方向，直到此刻才露出几分被拒绝的悻悻，“优良，卓异？”
凤知微眨眨眼：“谁啊？”装傻得十分逼真。
宁弈的脸更黑了，低头喝茶不说话。
凤知微看着他神情，难得的心情大好，抿唇一笑道：“呼卓世子雄踞草原，却并非安枕无忧，呼卓十二部并不是铁板一块，各部族资源分配难免不均，年年争执不休，世子虽然是大妃所生，但草原王妻妾众多，通婚随意，各部族之间关系千丝万缕十分复杂，仅是和王族沾亲带故并有权继承王位者便有数十人，卧榻之侧，酣睡者太多！就算当真地位稳固，也不过是王帐诸女十分之一，熬了几十年他蹬腿了，草原风俗还有子娶后母弟纳嫂……不合格！”
宁弈抬眼望望远处一棵树的树梢，那里枝叶无风自动，舞得很是抽风。
他也心情大好，笑问：“顾南衣？”
凤知微这回倒沉默了，她一沉默，宁弈脸色微变，对面树叶也不抽了。
良久，凤知微才缓缓道：“您问错了。”
宁弈手敲着桌子，笑道：“我倒希望我问错，最好都是错。”
他给凤知微斟茶，神情已经恢复了先前的平静，道：“知微，你一向聪慧，可是感情不是用分析政治的方法来分析的，感情之事，若是落成这般一二三四加减乘除，还有何趣味可言？”
“王爷有以教我？”凤知微一挑眉，心想你个天下第一无情人也和我说感情？
“休谈利弊，休谈将来，只问此刻之心。”宁弈握住她执杯的手，“你的心。”
凤知微垂下眼，看着他将她密密包围的手指，他指尖微扣，不容她退缩，这个男人，连一个动作，都不喜欢给人留下退路。
他是重视她，容让她的，她知道，然而那容让和重视，能有多少？一旦真正涉及根本利益之争，他还会退后几分？
交出自己的心，对平常人，是幸福；对他和她，是冒险。
何况……
还有自己那张和别人惊人相似的脸，一日没得到答案，她一日不敢轻忽。
“我的心，在它该在的位置。”凤知微抽回手，笑意轻轻，“或有一日翻江倒海，能换得它倾倒翻覆。”
“我不想翻覆它，我只想掌握它。”宁弈一笑傲然，“你且看着，不是天下男人，都凉薄如你父。”
凤知微垂目一笑，心想你还不凉薄，你敢说你不凉薄你大哥得在地下哭。
“姜晓这事还是必须得处理。”宁弈已经转回了正事，“老五闹得不像话，刑部和户部不能任他揉搓，你今天闹这么一出，已经将你自己逼入死胡同，明日老五来向你示好，你怎么办？”
“敢得罪您，我自然有赔罪补偿的办法。”凤知微一笑，“您费了那么大心思在那笔猴上，如今也就只差一把火，这放火人，我来做。”
宁弈似笑非笑看她。
“我是‘国士’，全天下都知道，大成预言，得国士者得天下，现在这种情形，五皇子要想为自己夺位造势，必得笼络于我，在此之前，我得先摆出个态度……”凤知微眼珠一转，趴到宁弈耳边，笑嘻嘻道，“现在我们先来做一场戏吧！”
她突然一口咬在了宁弈的耳垂上！
宁弈如遭雷劈，泰山崩于前也不变色的人，瞬间呆在了原地。
凤知微却已经一把掀了桌！
“殿下竟然侮辱斯文！”桌椅倾倒茶水横流中，她“嚓”一下撕破自己袖口，抬手崩裂领口布纽，蹦到茶水坑里跳了跳，把茶水溅得自己和宁弈满袍角都是，随即捡起一块碎裂的瓷片，一边向外冲一边挥舞着便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悲乎哉！士可杀不可辱！”
一连串动作利落迅捷快如闪电，宁弈还在眼花缭乱天崩地裂中回味刚才那一咬的痛并快乐，想着她柔软的唇馥郁的芬芳掠过自己耳垂时的深入肺腑的震撼，一眨眼那女人已经掀桌撕衣砸碗兼一哭二闹三上吊全套干完，从头到尾就没给他个反应时间。
这要脑子愚钝点，哪里跟得上她的步调？
这一闹动静不小，四面的人都被惊动，从各个方向冲出来，就见司业大人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号啕着要自杀，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心想刚才远远见着还相谈甚欢的怎么一眨眼就沧海桑田了。
随即发现沉着脸的楚王殿下，一身茶汁脸色发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更有眼尖的，发现殿下耳垂处那个隐约的牙印。
之所以能发现牙印，是因为还沾着一片小小茶叶。
得到新发现的众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睛里发现一颗跃动奔腾着的滚滚八卦心。
牙印！领口！绯闻！私情！
文人的大小脑都是极度发达的，对事件的脑补能力都是令人发指的，几乎在瞬间，所有人都在瞬间完成了事件的第一时间还原：原来楚王之所以对魏司业特别客气是因为他的断袖之癖再次发作所以今日趁魏司业得罪他之机趁机威逼利诱魏司业自然断然拒绝但是私下相处机会难得楚王殿下狼心大盛于是扯袖子拉领口意图用强并把嘴凑过去准备强吻魏司业怒极之下捍卫贞操一口咬在殿下耳垂上才得脱身冰清玉洁风骨卓异的魏司业不堪羞辱所以要自杀对的就是这样一点也不会错。
有些八婆级的已经在发愁，听说韶宁公主对魏司业也很有点意思，这兄妹俩是打算共事一夫呢还是打算为了魏司业兄妹阋墙呢？
“蓝颜祸水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夫子忧愁的仰天长叹。
闲得没事干只知道八卦的变态还是比较少的，更多的人冲上去拦住“悲愤不已”的魏司业，抢瓷片的抢瓷片解劝的解劝。
“大人，好死不如赖活……”这是个开朗的。
“大人，其实这也不算什么……”这是个老实的。
“大人，其实您也不亏……”这是个奔放的。
“大人，您在我心中永远冰清玉洁……”这是个趁机表白的。
凤知微一边假惺惺的撒手松开瓷片儿一边用悲愤的眼泪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控诉着某人的禽兽一边还抽筋似的用眼神不断驱赶有点不在状态男主角殿下。
走啊你走啊赶紧趁势发怒走人啊，站那里发什么呆呢？还摸着个耳垂摆那么怀念的表情做什么呢？我知道你要摸耳垂暗示别人注意这个牙印，可也没必要摸这么久演这么投入逼真吧？你瞧你脸上那荡漾，说你是大茶壶没人不信。
凤知微垂泪——遇见王爷殿下实在太悲哀了，不是装疯就是撒泼，她的一世清名啊……
“放肆！”宁弈终于舍得从那个状态中还魂出来，有点留恋的看了看凤知微红唇贝齿，一边想着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演一回也挺好一边怒而拂袖，“胆大妄为！胡言乱语！等着本王回去召集御史庭参你！”
“下官奉陪！不过一条贱命而已！”凤知微在人群中蹦起来梗着脖子回嘴，一派可杀不可摸的文人风骨。
“等着丢官下狱吧你！”殿下咆哮而去。
“随时恭候！”凤知微捋着袖子狼奔豕突，被人群拼死捺住。
学生们想着司业大人为了书院不惜得罪权势滔天的亲王还险些赔上贞操，如此牺牲感天动地，看凤知微的眼神越发缠绵入骨。
宁弈“怒气冲冲”带着他的刑部主事和指挥使们走了，那群倒霉官儿们虽然得救却不觉得解气——原来殿下真的对那小白脸有意思啊，被咬了也不过雷声大雨点小，咱们的仇这辈子是别想报了。
凤皓也被顺手带走了，凤知微很明确的和宁弈说——没嫌疑？没嫌疑也让他有嫌疑，把这祸害在刑部大牢里关上一年半载的再说。
书院恢复了安静，凤知微让顾少爷把辛子砚房间里那批禁书给放回原位——这本就是为了编《天盛志》而收缴的书，堆在地下书库里准备统一销毁的，至于那些密信，不过是凤知微叫顾少爷随手写的，以辛子砚和宁弈的谨慎，有什么私下来往也不会落诸笔端留下证据，可惜那刑部主事也就算个外围人员，不够资格了解内部行事，以至于一看见那密信便乱了手脚。
顾少爷还是那样子，就是回头去找自己那颗胡桃时找不到有点不高兴，赫连铮却板着个棺材脸，整整一天没和凤知微说话。
第二天说话了，对话如下：
“你咋了？”
“没咋，耳朵痒。”
“……”
“在想什么呢？”
“考虑我爹蹬腿了，我是娶后妈呢还是娶嫂。”
“……”
==
八卦的传播速度向来比圣旨还快，不过短短一天，楚王殿下和青溟书院魏司业发生龃龉大打出手并表示势不两立的新闻便传遍朝廷，并随着男性八婆们的口耳相传，逐渐衍生出偷情吃醋版、私会咬耳版、打群架版等若干版本。
据说楚王殿下扬言，最近心烦圣驾龙体安康，没空和那跋扈弄臣计较，等陛下醒来有他好看！
据说魏大人扬言，他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谁要试图以淫威压迫他，他不惜血溅朝堂以证清白！
两人朝中遇见，以“嗤！”“哼！”作为开场白和结束语。
当天晚上，凤知微接到了五皇子的烫金请柬，“揽月楼”设宴，有请内阁行走、右中允、青溟书院司业魏大人。
两个时辰后，喝得红光满面的司业大人，被五皇子亲自送出来。
“小魏，”魏大人已经变成了亲热的小魏，五皇子执着凤知微的手，神情殷切诚恳，“你放心，有我在，老六再动不得你一分。”
“殿下。”凤知微眼泪涟涟，反握着五皇子的手，一脸委屈，“多谢您仗义……”
“老六越来越不成话！”五皇子一脸愤慨之色，“真是倒行逆施！怎能如此对待国之重器，堂堂国士！”
凤知微悲悲切切，感激涕零，“王爷大贤也！”
五皇子一脸同情，拍拍她的肩，低声道：“那我的事，拜托了……”
“小事。”凤知微语气干脆，“王爷想看陛下御书房里的书，这个微臣是很方便的，只要王爷及时还便成。”
“这个你放心。”五皇子一笑，神情诚恳，“金匮要略虽是帝王专藏，其实陛下也曾应过要借我一读，只是诸事繁忙也便忘记了，如今王妃急病，偏偏陛下又欠安，我急需此书，只好烦劳你，也就拿来抄阅所要的方子，便立即还回去。”
“王爷说话，微臣有什么不放心的。”凤知微一笑。
“小心些……”五皇子推心置腹的道，“虽不是什么要紧事，多少也让你担着干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明白的。”
“微臣明白，王爷放心。”凤知微一脸慎重。
两人又好亲热的说了一番话，才依依告别。
马车辘辘驶过寂静的长街，月色清冷如雪。
凤知微在车厢的暗色光影里，慢慢的用一方雪白的手绢，将手擦了一遍又一遍。
她半边脸隐在车内的黑暗中，看不清脸上神情，只有迷蒙氤氲的眼波，缓缓流转在碎羽流光的月影里。
一笑，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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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当当，皇城钟鼓敲过数声，如星光闪烁的四面灯火渐次熄灭，二更天，宫门下钥，内城关闭。
今天是凤知微在内阁当值的日子。
寂静的长廊如一条碧色长渠，浮在天青色的月影里，远处宫殿的檐角黑影倒映过来，如渠底沉默横亘的巨石。
两队夜巡的侍卫过去，长廊的拐角，浮现出长长的人影。
软底鞋触地无声，轻捷的越过长廊，奔到一处掩映花木的山石后。
有人在那里静静等着。
“拿到了么？”远处灯笼的光影射过来，竟然是五皇子的眉目，他目光直直落在来者怀中的一个盒子上，眼神急切。
“怎么是殿下亲自来了？”来者正是凤知微，有点诧异的四面看看。
五皇子不答，却望了望四周，道：“那位顾大人，没来么？”
“他怎么会来？”凤知微失笑，“夜值名单是更改增加不得的，他不是内阁值班的人，也不能宿在宫内。”
五皇子点了点头，目光闪动。
凤知微又笑道，“明儿我直接送府上去不好么了，也不必您等在这里，连夜送来送去这么急。”
“因为……”五皇子接过盒子，伸手一摸确定是自己要的东西，慢吞吞一笑，目中异彩闪烁，“……这里你死起来，比较方便。”
凤知微霍然抬头。
“哧——”
极低微的声音，像火光燎过头发的一声，凤知微“啊”了一声，缓缓向后倒去，软软坐倒在栏杆上。
她惊惶的望着五皇子，眼神里飞速漫上疼痛和绝望之色。
“你——”
“我很感谢你。”五皇子柔声一笑，素来冷峻的面容被月色光影一照，扭曲成狰狞而怪异的神态，“感谢你为我的皇图大业所做的牺牲。”
“你——”凤知微抖抖颤颤的指着五皇子，伸出的手指沾满鲜红。
“等下我走的时候，会弄出点动静，而你，会因为‘窃取御书房重要机密’，死在侍卫手中。”素来不多话的五皇子，今日却抑制不住满心的欢喜得意，忍不住便要说个清楚，“也让你死个明白，这盒子里的，根本不是《金匮要略》。”
“怎么会……”凤知微奄奄一息，努力发问，在不该死的时刻坚决不死。
“我知道你很精明，一定会开盒查看，事实上，这盒子里表面确实是本书，翻开来也是医书内容，但是，中间却是挖空的，藏了一样皇室最大的机密。”
五皇子打开盒子，取出书，掀开几页之后，手指在书脊上一抽，一页书页缓缓滑开，现出凹槽，仔细看，那书页竟然不是纸质，而是玉版。
五皇子从凹槽里取出一截黄色丝绢，展开看了看，浮现出一丝冷笑。
“果然还是填的太子之名。”他冷笑道，“果然还没来得及修改。”
“这是陛下千秋之后的传位遗诏。”他晃晃手中黄绢，“看似简单，其实质料特殊，用一种异石拉丝制造而成，普天之下只有一块，而所有文字全部以异法绣上去，在特殊角度才能看见，所以全天下谁也仿造不得，是多年前初立太子时陛下封存在御书房的，母妃有次无意中得知，告诉了我，我花费了数年功夫，打听到了那种绣法，再花费数年功夫，寻到了会那种绣法的绣娘，万事俱备，只等找机会将这东西拿来，抽丝重绣，自此后……”
他笑着扬扬手中黄绢，“这上面的名字，早该换而不换，也就不用我客气了！”
“原来这样啊……”凤知微捧场的发出惊叹，“……您真的一点也不客气，所以大家也都不用客气。”
五皇子正要走，听她说话居然越来越流利，愕然转身。
“嚓。”
四面灯火大亮，照亮所有人铁青的脸。
“啪。”
假山山石上，唰的架出无数劲弩，弩箭之尖在月色下闪耀森冷青光，从各个方位笼罩着五皇子。
有人从长廊那头走来，轻衣缓带，笑容清雅，淡金色曼陀罗花在夜色星光下色泽妖艳。
“五哥真是好心计。”他轻轻鼓掌，衣袂和笑容一同在这初秋夜风之中悠悠飘摇。
有人立于廊下栏杆边，一身单衣，由侍卫总管扶着，浑身微微颤抖。
“孽子！”他怒喝，“设毒伤朕于前，诡计夺诏于后，更兼杀人灭口，妄图篡位，丧心病狂，一至于斯！”
有人懒洋洋从栏杆上坐起来，抽出怀里的海棠酱馒头，有滋有味的啃了一口，鲜红的酱汁顺着嘴角往下流，她顺便把手指上的也舔掉。
五皇子退后一步，望着这神情各异的三人，面色死灰。
“好！好！”半晌他绝望的笑起来，“好一出瞒天过海釜底抽薪！”
霍然扭头，毒蛇般的眼眸盯住了凤知微，“魏知，你好心计！”
凤知微望着他的眼睛，心中警兆忽生——当此绝境之时，他最应该做的要么是逃跑，要么是跪下求天盛帝看在父子情分上饶他一命，为何还能如此凶狠？
一句话突然闪电般在心中掠过。
“你会因为窃取御书房重要机密，死在侍卫手中。”
如果我被他暗杀，被发现的只会是尸体，他怎么能那么确定，侍卫会帮他遮掩，再杀我一次？
而又是什么样的侍卫，能第一时间发现我的尸体？
除非侍卫总管……
凤知微霍然跳起，向宁弈方向便逃。
然而已经迟了。
身后一股大力涌来，将她推向五皇子，五皇子冷笑迎上一把揪住她头发，扯得她头皮裂痛，顺手就把剑顶在了她腰眼。
与此同时她听见身后侍卫总管呛然拔剑声响和天盛帝的怒极惊呼。
还有五皇子冷冽的大笑声。
“宁弈！”他笑道，“父皇和这小子，你只能救一个！”
“你救谁？”

第六十一章 非你不娶
你救谁？
长廊里天盛帝被侍卫总管的剑架在脖子上，长廊下凤知微被五皇子的匕首顶在腰眼要害。
这似乎是完全不必考虑的命题。
假山上的利箭一丝不挪的对准五皇子，毫不因为凤知微在对方手中而有所放低，宫城值卫，长缨卫和御林军各司一半，现在出现的，是宁弈统管的长缨。
“韦永！”天盛帝怒叱，“你昏了头！竟敢挟持朕！你以为你能活着出宫？”
“微臣没打算活着出宫。”他身后，一把推出凤知微随即剑挟天子的侍卫总管韦永，语气平静，眼神却很晦暗，“常家对微臣有再造之恩，至今照拂着微臣老母，这条命，自然是常家的。”
“常家。”天盛帝冷笑，“常家！”
“韦永，放下你的剑。”宁弈终于开了口，一眼也没看廊下五皇子和凤知微，始终紧紧盯着廊上这两人，“迷途知返犹未晚，只要你此刻回头，我保你老母无事。”
韦永只惨笑摇头，默然不语。
“你要怎样？”宁弈皱眉转向五皇子，“五哥，你何苦来哉？非要拼个鱼死网破？为人子者，岂可这样逼迫亲父？你这不是逼得我宁氏皇族父子相残么？”
“算了吧！”五皇子冷笑，“你还不了解咱们刚毅决断的父皇？当年老三怎么死的你忘记了？望川桥上父皇也曾说既往不咎，从此仍是和睦父子，然而当他跪下解剑的时候，等着他的又是什么？”
宁弈脸色变了变，一瞬间眼色黝黯，天盛帝怒哼一声，听见这声怒哼，宁弈脸色立即恢复正常，淡淡道：“你如此执迷不悟。”
他突然退后一步，目光对着暗处一扫。
五皇子立即警惕的目光一缩，直觉身处危险之地，一转眼看见对面御书房门户大开灯火通明，空荡荡没有任何人，顿时眼神一亮。
“我们不要在这里说话，”他的刀紧紧顶在凤知微腰眼上，推着她向前走，“进御书房好好谈，还有，即刻宣阁臣们进宫！”
“五哥还是省点事。”宁弈冷笑，“去哪里都是一个下场，平白费了力气。”
他身子隐在长廊暗处，看不清表情，他越不愿移动，五皇子越不安，想着外面肯定已经被他布置得铁桶也似，倒不如进御书房，还好挡挡暗箭。
“喂，我说五皇子。”凤知微在他耳边咬耳朵，“御书房千万别进，你看那屏风后书案底，难保都有埋伏，到时候你自己倒霉，可别连累我。”
真是胡扯！五皇子冷笑一声，御书房屏风是乳白生丝屏，灯光一照一只蚂蚁都能看见，书案底造型奇特，无法容人，这两人狼狈为奸故布疑阵的，倒越发可疑。
他竖起耳朵，隐约听见夜色中有吱嘎拉弦之声，心中不由一紧，想起曾听说老六手下有一批能人，其中就有武器制造高手，这拉弦之声，会不会是某种准头极好的可以远射的劲弩？
“进御书房！”他的眼光掠过书房正对着门口的江山舆图，标了蓝色的西平道长宁藩封地和标了深红的闽南道疆域正入眼底，又看见御书房上方匾额上“圣宁永固”大字，心中隐隐的便起了一个念头，越发的觉得可行，是眼前这死局的唯一生路，便加紧的推凤知微，又示意侍卫总管将陛下架着往内退。
“哎哟不行。”凤知微磨磨蹭蹭磕绊着脚步，“五皇子你顶得太重，我脚软。”
“别玩花招！”五皇子现在可是一点都不信凤知微，刀尖入肉三分，“进书房！宁弈，给我宣阁臣！”
细细的血色自青衣上洇开，凤知微低头看看，叹息。
宁弈的目光一掠而过，没有表情。
“五哥你不用枉费心思挟持一个小臣。”他突然道，“和陛下比起来，他的分量还不够看。”
“六弟你不必枉费心思劝说我放手。”五皇子冷笑，“够不够看我无所谓，拉个垫背也好！”
他一步步往御书房走，手中匕首寒光隐隐。
“宣阁臣，父皇当阁老面，金册勒文，立我宁氏血誓，今日之事绝不追究，违者天诛地灭，宁氏皇朝一代而亡！然后礼送我出京就藩，封在西闽道，从此后父子相安，永不相见！”五皇子细齿咬在唇间，眉宇决然。
“你先进去！”他命令宁弈，“不准落在后面！”
“所有人退后！”他仔细辨着黑暗中的呼吸，紧紧盯着天盛帝和宁弈，天盛帝沉着脸，挥挥手，那些假山上的弩箭，无声撤去。
四面静了下来，只闻风声和几个人的紧张呼吸之声。
宁弈冷笑一声，当先过去，他面对着天盛帝倒退而入御书房，紧张的注意着被挟持的天盛帝的安危，没注意到脚下门槛，绊了一下，将门槛旁盆架绊倒，急忙站稳，顺手扶起盆架。
“老六，这可不是腿软的时候！”五皇子远远看着宁弈退进去，讥笑一声，头一甩，韦永架着天盛帝，跨过门槛。
因为宁弈扶起的盆架没有完全放好，挡住了小半边右边门户，韦永只得将天盛帝逼到左边，自己侧身而过。
“蓬！”
寒光如雪！
是右半边门槛中冒起的雪光，刹那间碎羽成片，呼啸着自下而上直奔韦永！
完全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机簧强劲，射入韦永下半身，血光暴涌！
韦永惨叫一声，伸手去拽天盛帝。
月白人影一闪，宁弈闪电般掠过来，一把拉过天盛帝，却没有对韦永动手，而是擦身而过，直扑五皇子。
他扑出，用此生最快的速度，隐约听见身后韦永厉哼，似有风声呼啸，却也顾不得。
这一切只发生在眨眼之间，五皇子只觉得眼前雪光一亮，随即宁弈便扑了来，他一片混沌中不及思考和动作，怔在当地。
“别杀他！”与此同时一声厉呼，一道白影狂奔而来。
而头顶廊檐突然碎裂，烟尘里无声无息探出一只衣袖淡青的手，伸手就去拎五皇子的头，看那手势，只要一拎，五皇子的脑袋就会和身子永远告别。
惊叫方起，五皇子霍然一醒，混沌中只觉烈风扑面，眼前光影缭乱根本辨不出哪些人扑了过来，心知今日再无幸理，目中厉色一显，手中刀往下一按！
诸般纷乱，发生在同时——
宁弈已扑到。
只穿单衣的韶宁公主不知何时已经冲到近侧，用身子去撞五皇子的刀。
五皇子头顶屋檐上闪电般探出顾南衣的手，就要去拎起五皇子。
因为发生在同时，所以——
韶宁公主没撞上五皇子的刀却撞上了顾南衣的手，将他的手撞偏一分。
偏了的一分打在五皇子胸上令他后退一步，已经赶到完全救得及凤知微的宁弈便没能抓到她，反而再次撞上顾南衣反抓回来的手。
三个要救人的人同时撞在一起，五皇子反而没人管。
刀在腰眼，一捺便要命。
刀已捺下。
青衣溅红。
一瞬间宁弈眼色也一红。
他抬手就对着五皇子一剑，另一只手一把拉过凤知微就去堵她的伤口，然而那一剑还没及着五皇子，五皇子便木头般的倒下去，而他忽然也觉得，触手那伤口的手感，似乎有些奇异。
他低头一看，手上粘粘的，甜甜的，红而馥郁。
新鲜的海棠酱。
对面那女子呼吸相闻，也带着淡淡的海棠香气，似笑非笑的道：“我的海棠酱大饼，不止一块。”
宁弈一刹间明白，凤知微送书时，因为不知道五皇子会对她哪个部位下刀暗杀，事先大概在所有要害都贴了大饼，腰间一定也有，她先前磨磨蹭蹭绊绊跌跌，大概就是想将大饼位置再调整调整，也有分散五皇子注意力怕他发现的意思。
五皇子太过紧张，居然被她的海棠大饼骗过两次。
淡淡香气传来，那女子眼眸轻松笑意盈盈，永不为风雨摧折的安详雍容，宁弈心中也霍然一松，脸上泛起淡淡红潮，他望着她，声音有点嘶哑的道：“那就好……”
五皇子躺在地下，被刀剑围着，他只是被凤知微趁机反制了穴道，并没有死，此刻从他的角度，正将宁弈的神情看个正着，刹那间恍然大悟，想了想，却森冷的笑起来。
他笑，一边笑一边咳，对凤知微讥诮的笑，“看，你没猜错吧，他还是该救谁，就救谁。”
诛心之言。
宁弈脸色一变，想要说话，突然脸上潮红又泛，轻咳一声竟然没说出话来。
凤知微并没有看宁弈，浅笑俯首对五皇子道：“别五哥笑六哥了，换成您，一样是这个抉择。”
语气和婉，毫无怨意，听在宁弈耳中却觉得似乎心中突然被揉进了一把沙子，糙糙的揉捏着到哪哪生痛，一张口又想说什么。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抓走了凤知微。
顾南衣将凤知微揉在自己怀里，冷冷的道：“碍事，让开。”
宁弈退后一步，扶住了廊柱，他看着凤知微，突然觉得自己不需要再解释。
如果她也那样认为，他说也未必有用。
如果她不那样认为，天下人谁说也无用。
他等着凤知微开口，以她的聪慧，想必能看出那一刻他计算无误，如果不是中途出岔，完全能救得她。
凤知微却依旧没有看他一眼，顺从的依着顾南衣，懒懒在他怀中转身。
宁弈的神色，黄昏暮色一般的暗下来，半晌自失一笑，却始终站在原地没动。
他不知道——
凤知微一转身，便在顾南衣护持里露出一丝微痛之色。
她的手，轻轻按着腰，那里，鲜红的海棠酱下，有一些潺潺的同色液体，无声无息掩在那甜腻液体之下流出。
大饼的厚度，是有限的。
五皇子最后爆发用的力气，却绝不会留情。
她垫了饼，趁五皇子分神也挪了位置，还是难免受伤。
本来可以避免的，都是阴差阳错不凑巧。
凤知微的神色，黄昏暮色般的暗下来，她也自失的一笑，心想那日书院对谈言犹在耳，该死的不幸又被自己料中。
她始终没有回头。
她也不知道——
站在宁弈身后的天盛帝，惊愕的盯着儿子背影。
保持着奋起掷刀姿势死在门槛上的韦永，嘴角一抹快意的笑。
扶廊柱立得笔直的宁弈。
一把刀深入后背，鲜血淋漓。
==
长熙十三年，多事之年。
继太子逆案之后，再发五皇子大逆案。
虽然临朝颁布的圣旨上，对于五皇子的罪行说得笼统，只说心怀怨望，图谋不轨，废为庶人，迁宫别住，但谁都知道，常氏家族的最后一位对皇位最有竞争力的皇子，也就此陨落了。
常贵妃被牵连是必然之事，虽然调查当中，她并没有涉及儿子的阴谋，但是后宫尊位也势必不能再保留，降为嫔，迁居西六宫。
五皇子当初胁迫天盛帝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要带她走，她却为儿子付出了最大的代价。
和太子案的草草了结不同的是，这次天盛帝很有些穷追猛打的架势，将此案一手交给楚王追索，而随着查案的深入，当初寻来笔猴的闽南布政使高缮自然不免要被调查问罪，从而查出高缮为寻到笔猴讨好高阳侯，竟不惜翻搅闽南十万大山，血洗善养异兽的兽舞族的案子，而那对笔猴，正是该族族长穷尽多年光阴养就的珍物。
由笔猴事件，连带查出了闽南布政使贪墨枉法，私截税银，私下请托高阳侯谋职等等罪状，高缮被夺职问罪，高阳侯被夺爵。
半个月前刚鲜花着锦大张旗鼓给常贵妃庆寿，半个月后就火上浇油大张旗鼓夺常家之权，常氏不甘一蹶不振，在天盛帝继续下令常家卸闽南将军职，交出兵权之时，沿海之南闹出海寇，为害渔民，高阳侯以海境未宁为名，将朝廷派去接任的官员架空，拒交兵权。
天高皇帝远，这事便暂时悬在了那里，天盛帝似乎在此事中受了惊吓，自此确实生了一场病，却还支撑着上朝，将那些在他中毒卧床期间不安分的家伙，黜的黜降的降，整的整换的换。
经常和虎威大营将领们开会喝酒谈心的二皇子被打发到闽南，负责安抚因为高缮倒行逆施而被激怒闹事的十万大山各土著部族，去和那些半身穿衣脸涂黑泥的土著们喝猴儿酒和黑牙齿大屁股的土著姑娘们谈心了。
有人说二皇子倒霉，却有人说二皇子运气好，据说五皇子出事那晚，二皇子就在虎威大营，有一营兵半夜里点名，已经整装了准备拉出营门，在出营十里处被堵了回去，不然的话，只怕二皇子连猴儿酒都没得喝。
至于那些在天盛帝中毒躺倒期间蹦蹦跳跳要立贤王的官员们，很多都被或调或免，连首辅姚英，都被牵连出那段时间通过七皇子的内弟，在河东道一地七州六县放印子钱，受了圣旨申斥，罚了一年俸禄。
吵成一团的六部，在皇帝醒来后立即也不吵了，楚王殿下受圣命亲自处理，户部尚书被罚俸，工部尚书被降调礼部任侍郎，楚王殿下说了，工事管不好就去管唱歌，唱歌再管不好就去管土著。
看起来户部工部都有罚，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楚王麾下户部不伤元气，原属于五皇子现属于七皇子管辖的工部却被大动干戈，更重要的是这件事里天盛帝表现出的放任宁弈处理的态度，和太子逆案后尚存警惕的态度比起来，现在天盛帝对宁弈的信任度已经空前高涨。
在他生病期间，宁弈一直也在宫内，天盛帝似乎现在只信这一个儿子，摆出一副有他陪着才睡得着的架势。
其间后宫还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天盛帝封了那日常贵妃寿宴上献舞的舞娘为妃，赐住常贵妃寝宫。
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这种事也就在后宫掀起些波澜，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人注意，也似乎和任何人无关。
经此一事，朝中也有些不属于任何派系的老臣，上书要求天盛帝早立皇储，称储位虚悬，非长久之计，为国家安定计，必须早立名分，天盛帝却不置可否，折子留中不发，有说法说陛下曾经对楚王有太子之许，楚王却坚辞了，也不知道真假。
朝中事情被宁弈以雷霆手段迅速告一段落，天盛帝抽出精力来对付不听话的常家，正准备调兵换防，抽调南海将军在凌水关以东的兵力讨伐海寇，以武力逼迫高阳侯交出兵权时，凤知微带着南海燕家来使趁夜求见。
整修过的御书房一切如常，凤知微跨过门槛时却神态分外小心，逗得天盛帝笑了笑。
下手靠背椅上坐着宁弈，姿态和神情都有些懒散，气色也有些苍白，不冷的天，背后竟垫着锦垫，乌发散在肩头，衬着黑嗔嗔的眼眸，清雅中生出几分惑人的清丽，凤知微正诧异这么晚了宁弈还在宫内，冷不防宁弈抬眼看过来，两人目光相触，立即各自让开。
内侍送上参汤来，天盛帝亲手递了一盏给宁弈，又示意他不要起身，“好好养着，别动。”
凤知微怔了怔，没听说这家伙生病啊。
“谢父皇。”宁弈还是欠了欠身，慢慢饮参汤，不看凤知微。
凤知微觉得她最近比较虚弱的腰又开始隐隐作痛了，面上却笑得花似的，将手中纸卷递上。
书案上纸卷铺开，天盛帝一见就喜动颜色：“南海海寇布防图！”
凤知微示意燕怀石——兄弟，你出场的时辰到了。
“陛下，这是南海燕家穷多年人力物力，根据长年海上经商往来所得，画出的南海海寇势力分布图。”燕怀石言简意赅，“南海海寇，尽在其中。”
这回连宁弈都凑过去仔细看了几眼，又瞟一眼凤知微，凤知微对他露出老实厚道的笑容。
“好！”天盛帝拍案一赞，“弈儿你立即去皓昀轩文书处，将这图誊了快马飞递南海将军……等等……怎么这么少？”
他怔怔望着那图，浓眉纠起，眼中渐渐露出恍然神色。
“混账！”
半晌后，天盛帝蓦然一拍桌案，震得宫灯倾倒书简翻落，内侍急忙跪下请罪。
“常氏无耻竟至于此！”天盛帝额头上青筋别别的跳，“这么点海寇，他竟然剿了这么多年都剿不干净，还年年和朝廷要钱要粮要扩额！他每年报上的剿匪数字，都是些什么东西！”
“只怕是南海一地无辜百姓的人头。”凤知微火上浇油。
天盛帝手一抖，瞬间气得嘴唇哆嗦，却转而问宁弈：“弈儿你看如何？”
宁弈拿过那图，淡淡道：“常氏不臣，已是定论，如今不过是罪状昭彰……既然魏大人趁夜求见献上此图，必有妙策，父皇不妨听听。”
眼睛从地图上方瞟过去，正遇上看过来的凤知微，又是一眼交击，各自掉开。
两人都心里有数，多年来南海海寇号称猖獗，所以年年朝廷往那里拨钱粮，年年补充兵员，导致全年岁入，三分去往南海，南海常家也因为掌握了这些力量而雄霸一方，连带邻近的闽南布政使都肥得流油，如今燕家揭出海寇一事有假，搞不好还是常家自己做的花头，将来常家倒台，接替者的权柄必将大受削减，而偏偏，这次去接替闽南将军一职的，正是宁弈的人。
凤知微不相信宁弈想不到这个，但是这人竟然没有作梗，大方的任她作为给她机会，倒出乎她意料之外，原先想好的说辞都没用上。
宁弈垂着眼，慢慢撇着茶上浮沫……你想不顾一切向上走，我硬拉着也没意思，既然如此，便在你最擅长的领域折服你罢了。
眼神对流不过一瞬间，下一刻凤知微已笑道：“何须枉费朝廷兵力，自凌水关远调南海重兵？不仅劳兵伤财，一旦凌水关西线调动，还可能造成相邻的长宁藩不稳，其实南海本地大族，多有依海路经商发家者，多年来饱受常家和海寇勾结骚扰，早有报效国家之心，如今只要陛下给他们一个名分，光是这些世家的护卫力量联合起来，就足够扫荡掉没有常氏支持的那批海上宵小，这样，朝廷省了银子，不动大军，南海世家也一扫多年忧患，得偿所愿，何乐而不为？”
“好。”天盛帝听得双目放光，笑吟吟看着凤知微和燕怀石，“既如此，明日叫内阁拟个章程，你们有心，朕很嘉许。”
凤知微一笑，称了几句我皇圣明立即起身告辞，宁弈也跟着站起身来，道：“我送送我家功臣。”
“我家”两字说得低而带笑，听得凤知微偏过头去，天盛帝却没觉得什么，他免了一场战事和银子，心情甚好，挥挥手便放人，想了想又叮嘱，“你伤没好，小心些。”
凤知微撇撇嘴，心想这人又装了。
一行人出去，宁弈步子极慢，凤知微甚不耐烦，却也只好耐着性子等他一起慢慢蹭，宁弈不动声色瞟着她，心想这人就这点最好，假，十分假，非常假，因为很假，所以永远不会任性行事，很好，很好。
他看着凤知微低着头老老实实跟在他身边，走一步挪三步，脸上笑意温和，袖子下的手却攥成了拳头，顿时觉得很快意啊很快意。
燕怀石瞅着不对，连忙假称不认路，拉着内侍飞一般跑了，其余内侍都很有眼力，远远跟着，远在一里之外。
四面没有人，凤知微不装了。
她唰一下越过宁弈，快步走过他身前，一边笑着一边道：“呵呵不敢劳王爷远送，呵呵请留步请留步，下官自己走，再会，再会。”
衣袖突然被人拉住，凤知微毫不意外，顺势一闪手肘向后一捣，听得身后“哎哟”一声，她也不理会照样前奔，宁弈却不放手，用力一带把她拽了过来，这一拽牵动凤知微腰间，凤知微也“哎哟”一声。
她扶着腰间“嘶嘶”吸气，柳眉倒竖回过头去，却见宁弈脸色苍白靠着墙，也在不住吸气。
两人对望一眼，一个问：“你真的受伤了？”
一个问：“你怎么了？”
问完各自沉默，半晌宁弈轻轻握了凤知微的手，觉得她掌心潮热，凤知微却觉得他手指冰凉，手掌动了动，下意识想要将这么凉的手指捂热些，却又立即缩回。
宁弈却没发现她的动作，他一直在沉思，忽然道：“知微。”
凤知微低低“嗯”了一声。
“你真的坚持走这条路么？”月色暗昧，连带宁弈眼中神情都看不清，只听得语气沉沉。
凤知微慢慢偏过头去，一瞬间心如乱麻。
“你要知道。”宁弈慢慢道，“有些东西我势在必得，而如今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再容不得我退后，有时候为上位者也身不由己，就算他想退后，他的部属他的跟随者也不会允许，你……可明白？”
凤知微默然不语，半晌笑了一笑。
“皇家有密卫，名金钥。”宁弈突然转了个毫不相干的话题，“浑金钥匙，无坚不摧，解天下一切久悬重案，侦缉不为人知各类要犯，这枚钥匙，只掌握在陛下手中，连皇子都未必清楚。”
凤知微抬眼看他，眼神疑惑。
“我只告诉你有这个机构存在罢了。”宁弈盯着她的眼睛，淡淡一笑，“所以咱们做臣子的，都要小心些。”
“人要活下去，本就要加倍小心。”凤知微笑笑。
宁弈凝视着她，忽伸手去拨她额边一丝乱发，凤知微一让，急促的道：“小心人看见。”
“你是怪了我了，我知道。”宁弈不让，语气淡淡，“放心，我的周围，没有人可以窥探。”
凤知微心中一凛，心想宁弈对宫禁的掌握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想象，随即笑道：“怪什么？”
“你什么时候能改掉你装傻的毛病？”宁弈语气有些轻弱，一股风般从她耳边掠过。
凤知微觉得两人靠得太近，又侧了侧头，一侧间宁弈的唇从她耳侧掠过，随即耳垂一痛，她低低“哎哟”一声，用手一摸，一滴鲜红的血珠绽在指尖。
凤知微恼怒的抬头瞪他，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小气，上次咬一口不是为了做戏？这么快便要还回来。还有，上次她其实只是轻轻一咬，他咬这么重干什么？
一抬眼却见他唇角亦沾血珠一点，掠一抹深意无限的笑，衬着玉白的肤色流转的眼波，微光下清雅丽色尽去，妖异而魅，像传说中嗜血美艳的婆罗妖神。
宁弈凝望着她洁白耳垂上那珊瑚珠似的一小点，眼光微沉几分，突轻轻一推她，道：“有人过来了，去吧。”
凤知微被他推开，身子没转过去，脸上已经换好了万年不变的魏式笑容。
宁弈看着她意态如常的迎上过来接引的内侍，抬手一让间已经不动声色抹去耳上血痕，脚不点地的轻快离开，这才慢慢靠着栏杆坐下来。
“总得尝尝你的血什么滋味。”他微咳几声，仔细端详着指尖的血色，轻轻在唇边触了触，眼波流转，笑吟吟道，“……黑心里流出的血，居然也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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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圣旨下来，魏知对国有功，任礼部侍郎。
同时朝廷宣布在南海开船舶总务司，由燕家家主担任第一位司官，总领南海船舶通商诸事务，直接对朝廷户部负责，不受当地布政使司管辖。
后一个消息没引起太多人注意，不过是个商人得了官身罢了，前一个消息却引起大家称羡，一般内阁阁臣在入阁前，都会到六部镀镀金，增加点政务经验，学士出身的人到礼部任侍郎，就是将来入阁的信号，魏侍郎这么年轻，已经是三品高官，将来前途何止是不可限量，一时魏府车水马龙。道贺之人不绝。
魏大人却无暇接受众人道贺——她刚到礼部上任第一天，接到的第一项工作，就是整理筛选各地递交上来的优秀官宦和世家子弟资料，根据家世才学人品心性做一个初步拟选，报名单给天盛帝——天盛帝终于下定决心，要为韶宁选驸马了。
韶宁得了消息，怎么肯依？哭也哭了，闹也闹了，还四处围追堵截凤知微，凤知微也四处狼奔豕突的躲她——姐姐，你真是笨，陛下既然把这件事交给我主理，自然说明他没打算把你嫁给我，就算陛下有这心思，你家六哥也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你越闹，嫁得越快，你这死孩子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呢呢？
韶宁可不明白这里面花花肠子，她认为爱情的道路向来是曲折的，而前途是光明的，而光明的前途是需要两个人携手去闯的，怎么可以抛下她一个人单飞？所以最近凤知微被韶宁缠得鸡飞狗跳叫苦连天。
这日朝会后，在殿下又被韶宁拦住。
凤知微匆匆一揖，“公主好公主早公主万安微臣还有要事恕不奉陪再会再会。”韶宁嘴刚刚张开，她已经说完一堆话并飞快向外跑。
“你给我站住！”
凤知微迎风飞奔，对四面含着诡异的笑望过来的官儿们露出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听见”的表情。
“那事儿你别做了！”韶宁居然追了过来，在她身后喊，“别做了别做了！”
官儿们暧昧的笑容变得惊悚——啥事儿啥事儿啥事儿？做啥做啥做啥？
凤知微迎风冒出一脸的汗……公主你拜托说话说清楚点，这样说话会死人的。
“魏大人你别跑——”一个内侍大汗淋漓追过来，“陛下宣你进去呢！”
韶宁眼色一红，她知道今天朝会后天盛帝就会定下驸马人选，这是召魏知进去询问具体情形的。
“你今儿走不了！”她咬咬牙，突然拍拍掌，“来人！”
唰一下角落里奔出一群侍卫，都是韶宁的玉明宫里的护卫，眼露凶光的把凤知微给拦住。
凤知微眉头一皱，魏知只是个会三脚猫把式的书生，可不能和侍卫对打，脚底一滑就要溜。
“给我把他拿下！”韶宁大喝，侍卫逼上，三五下掀翻凤知微。
“绑了！”
黄绸带子唰唰将凤知微绑了，扛起来招摇过市。
韶宁脸色煞青，眼睛亮红，激动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裙子一扎跟在后面直奔御书房。
“我和你去见父皇！”
“就说你骗了我身子，御花园私定终身，如今你非我不嫁，我非你不娶！”

第六十二章 灌酒
好好好，魏知非你不嫁，你非魏知不娶。
凤知微气急反笑，在半空中嘿嘿道：“公主，有没有人告诉你，霸王硬上弓，常常一场空？”
“本宫只知道，”韶宁公主气势汹汹答，“当为却不为，到头一场空！”
“……”
八个壮汉抬着捆成僵尸状的韶宁公主家的战利品，招摇过市，僵尸凤知微于半空之中悠悠荡荡，望天长叹道：“这年头，男色误人啊……”
一群跟在后面躲躲闪闪意图看热闹的内侍，纷纷闪了腰……
闹哄哄行到御书房，陛下不在，说是叫去枫昀轩，又冲去枫昀轩，人还没到，二楼窗户霍然打开，一人探出身子嚷：“哎哟，这不是魏大人吗？哎呀，怎么竖着出去横着进来啦？”
凤知微直挺挺一瞅，赫连铮笑得眉毛都飞起来的脸冲入眼帘，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早啊世子。”她笑眯眯打招呼，“请恕下官甲胄在身不能施礼。”
赫连铮身侧，突又冒出一个人来，抱着个茶盏，仔细的看了看凤知微，道：“横看成岭侧成峰，魏大人这个姿态倒撩人得很。”
凤知微掀掀眼皮，将楼上那人也仔仔细细打量一番，道：“远近高低各不同，殿下这个表情也发人深省得很。”
赫连铮心情大好，哈哈大笑，“不识庐山真面目，殿下，魏大人可不是任你欺负的庸臣哦！”
“只缘身在此墙中。”宁弈抱了茶杯淡淡转身，“青溟书院塔楼上那墙，真高。”
赫连铮：“……”
“韶宁你在干什么！”这边在打嘴战，那边又开了个窗子，天盛帝铁青着脸站在窗前，瞪着楼下。
韶宁倔强的昂起头，大声道：“父皇我不要嫁别人，我和魏知在御花园……”，话说了半截忽听半空中僵硬的凤知微闭着眼睛声音更大的道：“陛下请恕微臣甲胄在身不能施礼，微臣刚才在御花园梦游，听见了一出戏本子，内容是御花园私定终身，呆书生不解风情，微臣觉得这戏本子很好，很喜欢，很戏剧，公主却不喜欢，微臣觉得公主不喜欢一定是微臣的错，是微臣没能绘声绘色将本子讲得令公主心甘情愿的喜欢，微臣惭愧无地五内俱焚，于是自缚来给您谢罪了……啊，多谢公主派侍卫帮忙将微臣抬来，微臣不小心把自己捆太紧了。”
楼上有人在笑，阁臣们都在轩内办公，听着这一套话都对视一眼，心想魏知这小子实在滑头得泥鳅似的，明明是黑他能说成白，不动声色便把事情揽了过去又说明了原委，既堵了韶宁的话又全了皇家体面，难怪陛下一见他就眉开眼笑。
天盛帝在楼上听着，有些绷不住的模样，勉强皱着眉喝道：“都还是孩子，这点子事跑到枫昀轩来胡闹什么？都给朕回去，韶宁！你越发不像样，当真要朕禁你足么？”
韶宁仰着脸，听着凤知微那话她脸色发白，心知自己要说什么都已经被魏知堵了回去，这个人心思如海，心硬如石，她斗不过，也得不到，软求、慢磨、硬要——动不了他一分一毫。
她倔强的仰了脸，眼眶里慢慢盈了一泡泪，却因为那昂得太高的姿势，泪水滚动着便一直不落，如两颗晶莹的珍珠，在日光下溜溜的颤着。
天盛帝看见爱女这般神情，有点惊愕这孩子竟然不只是兴趣，竟有几分真正动情的模样，心中刚一犹豫，却听身后宁弈笑道：“小妹太胡闹了，堂堂朝廷重臣，前途无量的少年英才，给她这么一闹，叫人家以后怎么做人。”
天盛帝一醒，眼神又冷静下来，确实，朝中不乏人才，翰林院才子一抓一把，但大多书生误国，偶有几个政务通达又有真才实学的，往往性子高傲狷介，难以共事，魏知是近年来少有的才华见识兼具的人才，更兼年轻练达，极有分寸，假以时日，必成首辅之才，这样的人，给公主做了驸马，从此与仕途无缘，太可惜了。
何况这魏知，对公主也不见得就有情，便是出于心疼爱女，也不必硬凑合。
“韶宁！”他硬起心肠，厉声道，“滚回去！不许再出来！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又命人给凤知微解绑，凤知微活动活动手脚，给天盛帝行礼，笑道：“陛下宽宏，不怪罪微臣失礼，也请不要怪罪公主，接下来便是好日子，莫要坏了公主心情。”
她这么一说，天盛帝越发觉得有必要禁足韶宁，都快议婚的人了，还这样乱跑绑人的，到时候婚后驸马心生不满怎么办？当下一拍栏杆，喝道：“把公主请下去！玉明宫不许任何人出来！”
这是无限期禁足的意思了，韶宁公主这回倒不哭不闹，白着脸仰着头，狠狠瞪了父亲一眼，扭头就走，回身的那刹，一滴眼泪落在尘埃。
凤知微负手背对她立着，面色平静无波——对于韶宁，当断不断反而害了她，今日一番明白拒绝，想必从此她也可以收拾一番错掷的芳心了。
一抬头看见宁弈倚窗看下来，眼神似笑非笑，突然对她做了个口型。
凤知微皱眉望了一眼，半晌才揣摩出那两个字。
“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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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帝给韶宁公主选了永安侯王氏的儿子，暂拟明年完婚，凤知微也算完结一件事儿，出宫后先回到了秋府，因为凤夫人最近往萃芳斋去了好几次，若不是凤知微安排了人时刻挡着，凤夫人便闯进去了。
“皓儿不见了。”凤夫人一见她，也不问她怎么长时间不在，直接道，“你能帮我找找吗？”
凤知微望着她，心中涌起很多疑问，淡淡道：“在刑部大牢里。”
“怎么了？”凤夫人震惊。
凤知微将事情简单说了说，凤夫人神色变幻，半晌道：“你弟弟只是贪财，你还是想办法把他救出来吧，他哪里吃得了那样的苦？”
“您就这么肯定我能救他？”凤知微一笑。凤夫人脸色一变，随即也一笑。
“你是我的女儿，你能做到什么，不能做到什么，我清楚得很，何况你若去求求呼卓世子，凤皓应该能放出来的。”
凤知微心中一沉，半晌冷笑道：“上次求亲您可是将人家打了出去，现在要去求人家？”
“你不去，我去！”凤夫人扭头就走，“我只是看中草原男儿仗义性子，没有拿你送人的意思。”
凤知微怔了怔，隐约觉得今天的母亲有些不同，缓了语气，道：“好，我会放他出来，但是……”
“怎么？”
“救出弟弟，我们一家子，离开帝京好不好？”凤知微想着宁弈的话，注视着凤夫人，缓缓道，“帝京居，大不易，我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活，好不好？”
凤夫人突然停住脚步。
从凤知微的角度，只看见她衣袖下的手指绞扭在一起。
凤知微知道母亲向来只有在心神震动之时才会有这样的动作，她盯着那双手，突然道：“我不问您弟弟的身份，我不问您为什么那样培养我，不外是要我保护他，为了您，我认，我只是想提醒您，既然凤皓是您的心头肉，为什么还要来到情势复杂的帝都？如果您认为大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那么我告诉您，这个办法对凤皓不适用，他活在天高水远不为人知之处，还有可能活得长一些。”
凤夫人震了震，没有转身，绞扭着的手，突然松开了。
半晌她回转身，认真的盯着凤知微，“这是你真心话？”
“是。”
“你对帝京无留恋？”
“……是。”
“好。”凤夫人望着她，一瞬间眼神既失望又释然，却毫无犹豫之色，“那等你将你弟弟救出来，我们一家三口，就离开帝京。”
“好，”凤知微压下心底突然泛上的酸涩和微痛，一字字道，“带回凤皓，我们就走，从此后山高水远，和帝京后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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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秋府，凤知微正准备写封信带给宁弈，请托他放出凤皓，忽然又接到旨意宣她进宫，只好再匆匆赶去，进了枫昀轩，看见赫连铮正对着北疆地图口沫横飞，原来秋尚奇对大越首战告捷，消息传到帝京，因为呼卓部也有参与战事，天盛帝特地将他叫来，也有同乐的意思。
凤知微道了喜，天盛帝露出一丝喜容，却又有不快之色，将手中一叠书简重重往案上一扔，道：“刚到了一批南海的折子——常家果然把持得深，南海那批混账很是妄为，开船舶事务司的诏告一下，折子雪片似的递上来，大多说南海道已经有了通航司，如今再设事务司完全多余，机构冗杂枉耗国力，还夹了南海父老的万民请愿书，说世家把持南海各业，百姓苦不堪言，如今还要给这些世家官身荣诰，南海父老将再无立足之地，你看这句‘陛下何以助巨蠹侵吞之力，置我南海万民于水火之地！’竟然骂起朕来！”
“那边闹得厉害。”胡圣山悠悠插了一句，“也不知道谁煽动的，百姓轮番冲击南海各大世家，抢夺货物，砸沉货船，雇工罢工，那边世家也开始反击，控制商贸往来，反手收购米粮，物价开始飞涨，官府却一直坐视不理，反而和朝廷要赈灾，笑话，南海水米丰足，天盛第一商贸繁荣之地，要赈什么灾？”
“人灾！”一个阁臣冷峻的道。
凤知微笑了笑，心知这是常家的反击了，想必已经看出开设船舶事务司的真意，一方面想保护自己勾结海寇的阴谋不会暴露，另一方面也想试探朝廷对铲除常家的决心。
“陛下其意如何？”她笑问。
“国策岂能随意更改？岂能为宵小所制约？”天盛帝冷然道，“只是有一件事需得提防，南海世家本就势大，如今朝廷扶持，万一膨胀过快尾大不掉，那岂不是又一个常家？”
“事务司只是临时机构。”凤知微道，“和当地各级官府互不统属，再派驻朝廷官员看着，世家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南海世家微臣知道一点，多年来被常家统领的南海官吏压得苦不堪言，如今朝廷表态，必然换得他们全力支持，等常家事了，船舶事务司可改设其他机构，到时给世家一个荣爵便是，陛下不必太过忧虑。”
“你说的很对。”天盛帝目光灼灼看她，“事务司建立本就艰难，和各级官府的交道需要既长袖善舞又有决断的人才，更难的是建立之初的体制规定和对世家合理的控制，眼前就是缺一个比较熟悉情况，又对朝廷忠心耿耿的能臣去办理这事。”
凤知微一怔，敢情老家伙说了那么多，原来主意打在自己头上了，等着她自告奋勇呢。
“陛下……”她沉吟道，“微臣才能浅薄，实不该擅自请缨，只是此事既然是微臣献策，如今南海生乱，微臣责无旁贷，只是书院那边和编纂处那里……”
“你不能谁能？朕就知道你忠心为国！”天盛帝眉开眼笑，“编纂处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无妨，书院那里，既然暂时缺人管理，不如你将那些将来会走恩荫的世家子弟挑几个，一并带去，省得留下来搅事儿，将来跟着你历练出来，也好授个实职，这个你自己去挑。”
凤知微怔了怔，没想到皇帝这么大方，这是允许她培养自己的实力了，话说到这个程度再推辞就是祸，赶紧跪下谢恩：“臣遵旨。”
“等下朕点选部分长缨侍卫随你去南海，燕家那小子也一起回去。”天盛帝道，“南海还有动作，你早点过去最好，即刻就动身吧，反正你在帝京也没什么家人要辞别。”
凤知微又一愣，只好应是，一边想着娘那边来不及告别弟弟来不及捞出刑部大牢，只好对宁弈使眼色，谁知道那厮仿佛看不懂，就对住她笑，笑得一副风生水起眉目生花的模样，看得人眼睛都花了花。
笑什么笑！花痴似的！凤知微暗骂，一边又庆幸——出远门了，自由了，不用有事没事都看见楚王殿下销魂的笑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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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来皇命要求当天走，超过一个时辰都是抗旨，凤知微来不及回秋府，一面在马车内急急修书告诉凤夫人这事，信中隐晦的道：待南海事了再续前话，所提之事已托人照看，定请放心，一面派人去通知顾南衣送信通知燕怀石赶往城门，一面奔到青溟书院选人，果然报名甚是踊跃，谁都知道这差事是个肥差，而且上头有凤知微负全责，跟着走一趟，名利双收，差点没抢打起来。
凤知微点选了姚扬宇等几个活跃分子，姚扬宇一直怏怏的，认为自己多次得罪司业大人一定没戏，不想凤知微既往不咎，欢喜得恨不得跪下来给司业大人擦靴子。
人群里凤知微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仗着身高优势，跳跳的挤在那里，谁挤到他前面就被拨回去，谁挤到他前面就被拨回去……
凤知微忍无可忍，怒道：“赫连铮你一边去，没你什么事儿！”
“作为书院最优秀的学生，没有之一。”赫连铮正色道，“此事我责无旁贷。”
“作为书院目前最高管理者，没有之一。”凤知微假笑，“此事我不批准，并表示对你前面那句话的由衷不赞同。”
“我去找我小姨去。”赫连铮撒手就走，“我小姨教我，以德服人，我不和你争，我叫我小姨来和你论理。”
凤知微啼笑皆非，一把拽了那厮到一边，道：“你怎么可以去？陛下也不会允许！”
“父王许我一年之期，来帝京参拜天子，游历增长见识。”赫连铮笑道，“天盛对大越战事一日未毕，我一日不能回去，你知道的，我算半个人质。”
凤知微挑挑眉，心想你还真没有点人质的自觉。
“陛下放心我跟着你的。”赫连铮嘻嘻笑，“我留在帝京他才头痛。”
“那行。”凤知微开始数指头，“几个小小要求。”
“成！”
“不许偷窥不许爬墙不许在任何时候提起小姨不许试图靠近我的车马不许享受任何特殊任何时候都得遵守书院院规并服从任何时候我因为任何原因增加的任何新院规。”
“成！”
凤知微狐疑的挑眉看着今日特别好说话的赫连世子。
世子爷却已经喜滋滋的去准备行李了，一边走一边嘟囔，“无论如何先骗了跟了去再说，不然我这煮得半熟的小姨鸭子就飞别人嘴里了……”
“他在说啥？”凤知微问刚赶来的顾少爷。
“他，鸭子。”
顾少爷吃着胡桃，言简意赅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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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车马辘辘驶出帝京城门，凤知微和相送的礼部官员一一告别，于烟尘中回望繁华帝京，心中骤然升起一丝惆怅——这是她第一次远离帝京，还承担着沉重的责任面对险恶局势前途未卜，而亲人却还不知道她的离去，恍惚间便觉得自己像是那断线的风筝，唰的一下便将飞远。
恍惚间又似觉得娘倚门而望，眉宇带愁，顿时便觉得心中微沉，世事多变身不由己，和娘约好的事情，看来只好等从南海回来再说了。
她摇摇头，收拾起心情，一边笑着自己怎么突然多愁善感，一边和相送的官员说着场面话，隐约听见谁脸带羡慕的说了句“大人得亲聆殿下教益实在令人羡煞……”，也完全的入耳没入心。
她身侧的燕怀石因为是衣锦还乡，十分兴奋，觉得自己来帝京实在是太对了，更正确的是就是当初十分有决断的做了魏知的小厮，要不然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家王公门前转悠呢，哪有如今既做了皇商，又得了官身？
长缨派出的护卫竟然由淳于猛带领，此刻眉眼带笑，正和燕怀石在一起叽叽咕咕。
青溟书院的那批小子春风满面，马车顶上顾少爷在吃胡桃，他喜欢开阔的高处，从不管那位置有什么不对，人人都仰首看他他也觉得很好，相比于人的脸，他更喜欢看头顶。
人人都很欢喜，她有什么理由不高兴？
凤知微摆出一脸弧度完美笑容，慢吞吞往马车上爬，车帘一掀，瞬间僵住。
葡萄美酒夜光杯，她的被窝有人睡。
那人睡在她的金丝软褥上，靠着她的呢绒软枕，执着她的水晶杯，透过深红的美酒，用一双比酒色更荡漾深醇的眼眸看着她，道：“这酒色真美。”
凤知微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心中在思考是大礼参拜呢还是偷偷摸摸把人推下去呢？然后便听见那人变态的继续道：“和你的血似的。”
凤知微立即作了后一个决定，仰头，招呼：“桃干！”
唰一下一柄血红的剑自车顶电射而下，直奔某人头顶。
某人慢悠悠喝酒，动也没动，杯中酒液都没惊起一丝涟漪。
利剑奔来，一往无回，看那架势马上就会穿透天灵，却在离天灵只差寸许处突然曳开，一线惊虹，滑水晶杯而过。
雷霆万钧冰雪一片。戛然而止点尘不惊。
一滴深红酒液，自平静的葡萄酒液面上珊瑚珠一般掠起，飞入等候已久的唇中，宁弈回味无穷的抿抿唇，笑了笑，道：“多谢顾兄斟酒。”
凤知微叹气，唤：“桃核！”
血剑收回，车顶上留下一个洞，被人用一只万能胡桃塞住。
桃肉——杀！桃壳——逃！桃干——吓！桃核——罢！桃粉——自行处理，胡桃——我要！
这是凤知微和顾南衣之间新研究的胡桃暗号。
顾少爷喜欢用最少的字表达最丰富的意义。
凤知微叹着气，在对面坐下来，从车中小几的隔板下取出另一个水晶杯，赶紧把那瓶葡萄酒给倒完，先往上递：“酒！”
顾少爷伸手下来接过去，眨眼功夫递了个空杯下来，空杯子里面一只胡桃。
我要！
凤知微悲哀的道：“就这一瓶。”
“顾兄，我这里还有半杯，你要么？”宁弈看凤知微先递酒上去脸色就黑了一半，语气问得冷冷。
顾少爷的回答是一只长了蛀虫的胡桃。
宁弈用眼神问凤知微他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凤知微端详了半晌那只虫子，沉吟道：“也许他想说——呸！”
宁弈抽了抽嘴角，一抬手用真气把那只长虫的胡桃毁尸灭迹。
“我说殿下，区区南海船舶事务司，不值得您离开京都吧？”凤知微一面把那瓶涉洋而来的珍贵葡萄酒赶紧收起来一边问，“您就这么放心帝京，就这么不放心我？”
“你还真抬举自己。”宁弈轻笑，“我可是和你一样，领皇命出京的钦差，负责巡查南海一线水陆两军，我的钦差仪仗还在后面。”
“常氏有反意？”凤知微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未雨绸缪吧。”宁弈淡淡道，“多年经营，年年以减员为名扩充兵员，麾下将领大多本土亲信子弟，现在谁也不知道常敏江这个闽南将军手下到底有多少兵，派去接替闽南将军职务的金凯兴也不够资历压服他，不去个够分量的钦差，到时候万一出事，压不住。”
“你走了，京中怎么办？”凤知微可不觉得现在是宁弈离开帝京的好时机。
“老二远去十万大山，老七刚刚被陛下派去接了老五上次没办完的事儿，去了江淮道，现在陛下身边只留下老十。”宁弈并没有太多忧色，“没事儿。”
天盛帝竟把成年儿子们都派了外差，不过这样说来，也难怪宁弈同意出京，只要胡圣山和辛子砚在，楚王集团就不会出问题，宫中留下的又是自幼和他亲厚的老十，也就没了后顾之忧。
凤知微却想到一个问题，笑道：“陛下真是放心自己的身体，他怎么就没想过，他年事已高，又重病过一场，万一有个什么，儿子们都远在帝京之外，可怎么办？”
“也许他觉得，儿子们不在，他还能活得长些。”宁弈回答得肆无忌惮，眉宇间露出一丝冷意。
凤知微一笑，袖子里却有唧唧声响起，随即袖口一动，钻出俩黄灿灿的东西来。
“笔猴？”宁弈终于露出惊异之色，“这东西没死？你从哪得来？”
“那晚五皇子御书房行刺，离开前我在院子外一处回廊下发现了它们。”凤知微轻轻摸着笔猴金黄的毛，“两个小东西就躲在御书房长廊下的缝隙里，天天夜里溜进去舔墨台，居然还养胖了。我向来喜欢这些玩物，知道把它们交给侍卫那就是一刀戳死，便偷偷带回来了。”
两只笔猴在凤知微手指上跳来窜去，金黄的毛刷着她手指，宁弈看着，目光一闪，有点想伸手阻止的意思，却半途收了回去。
凤知微将他的动作看在眼底，微微一笑。
笔猴带回来的时候，顾南衣曾经不许她碰，将两个小东西带了出去，过了阵子带回来又交给她，笔猴原本暗淡的毛色便又恢复了初见的金光灿然，这笔猴确实给人做过手脚，她想到底是世人以为的五皇子呢还是宁大王爷？如今看来，果然是后者。
顾南衣没有说，她也猜得出，在笔猴的毛和当时那斗方纸之中，必然有引发笔猴狂躁的药物，因为只有这两样东西，是后来拿上来的。
既然确实是宁弈下的手，以他的性子，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必有后手来夺取帝位，为什么却在天盛帝中毒后中途罢手偃旗息鼓？远远退到一边？
“父皇没有中毒。”宁弈看出她眼眸中的疑问，半晌有点苦涩的道，“谁要闹腾，谁就倒霉。”
凤知微一惊，一瞬间心中凉意大盛——皇帝果然没中毒！
联想到当时天盛帝倒下去时说的那句“弈儿去查”，她突然便出了一身冷汗——一个被刺中毒的人，怎么可能在倒下去的瞬间那么清楚的表达完自己的意思？而那句“弈儿去查”又是何等险恶！如果宁弈没有猜出天盛帝没中毒，而是根据这句话所授予的权柄大动干戈，那么现在，等着他的是什么？
皇家心计，波谲云诡，一个不慎便是天意森凉！
她有些失神，忽觉手指被人握住，随即宁弈的声音在耳边低笑，“你的手真凉，是在为我担心吗？”
凤知微醒过神来，对他一笑，“是啊，担心葡萄酒的酒钱收不回来。”
“无情的女人……”宁弈低低笑声响在耳侧，热气吹拂得她微微发痒，她让，宁弈便又进一步，凑在她耳侧笑道：“你无情，我却不敢，先前那句话我是骗你的，我是真的不放心你……”
凤知微立即对他摆出假假的笑准备驳斥回去，却听那人昵声道：“……不放心你左有狼右有虎，给人吃了都不晓得……”
真正会吃人的只有你！
凤知微心中恼怒，想推开他又怕动作大了给上头发现，到时候一辆精致马车全是胡桃洞洞就不太好了，然而马车地方狭小又实在无处躲，眼看着那家伙赖在她肩头就不肯下来，这人出了京，暂时离开皇城诡谲，显得轻松许多，连眉宇间那种沉凝的神色都似乎淡了些，凤知微顿时发愁这以后漫漫长路该如何捱过殿下的淫威呢？
打打不过骂骂不得人家地位比她高手段比她狠做人比她毒心肠比她硬……
眼珠一转，突然笑着抓起一瓶酒，道：“真的吗？谨以陇西名酒‘半江红’，敬谢殿下关心。”
宁弈懒懒靠着她，很满意马车让人动弹不得的好处，挥挥手示意你可以上来侍候了，凤知微假笑着去取杯，突然一把捏住他高挺的鼻子，宁弈啊的一声下意识张开嘴，凤知微抬手就把一瓶酒都灌了进去。
她动作极快，宁弈冷不防这女人这么恶毒，还没回神已经一瓶酒下肚，呛得一阵猛咳，眼中泛起淡淡水光，玉白肌肤上晕红浅浅，眼波流动间，神光离合容华极盛，那种不同于平日的清艳，令人晕眩。
可惜凤知微向来不是正常人种，她不晕也不眩，看也不看醉美人一眼，微笑着将那瓶写的是半江春，其实装的是大漠烈酒“三日醉”的酒瓶抬手扔了，拍拍手，喊她家小呆。
“桃粉！”
顾少爷飘然下车顶，扛起尊贵的楚王殿下，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大步蹬蹬蹬走到车队队尾，寻找了一辆看起来最破的装货的马车，将殿下给塞了进去。
……
惊掉了下巴的众人还在诧异楚王殿下什么时候冒出来，又惊讶殿下怎么会受到这样的对待，那边凤知微探出身子远远的喊：“顾兄，那是楚王殿下，不可失礼——”
她又跺脚又招呼，焦灼之情现于颜色，顾少爷稳稳站在车顶上，慢慢吃他的胡桃，直到觉得凤知微演得太过分了，才咻的弹出一颗胡桃。
凤知微咻一下缩回去，躺下来喝酒了。
众人恍然，哦原来不是魏大人放肆，也是啊，他那武功高绝的护卫据说连太子都敢揍，谁能拦住？赶紧上前七手八脚的把宁弈解救出来。
赫连铮两眼放光的奔过来，乐不可支的推开众人，“我来！我来！”一把夹起尊贵的殿下，嘿嘿嘿嘿笑着往第二辆马车上送，不送在座位上，拼命往座位下塞啊塞啊塞。
被一瓶超级烈酒瞬间灌倒的宁弈，只来得及在赫连铮恶毒的摆布中抬手，遥遥指了指凤知微，便倒霉的醉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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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酒事件过去了好几天，凤知微却一点快意都没有——她终于尝到了恶作剧的苦果——原来殿下竟然是不善饮酒的，这人只有几杯的量，多一滴都能让他醉上一夜，何况凤知微灌下的那整瓶烈酒。
正因为不会喝酒，所以在帝京大多时候都捧着酒杯，其实里面常常都是清水，凤知微这才明白当日宫宴明明宁弈旧伤复发还敢没完没了喝酒的原因。
皇家子弟，任何时候都不敢暴露自己一丝缺陷，因为任何缺陷，都有可能成为被置于死地的把柄。
凤知微叹口气，悲凉的在河边淘洗手巾，好去给醉酒醉得浑身发热的某人降温，这人也真神奇，明明快醉得人事不知，偏偏还就认出她一个，醉眼迷离躺在马车里，谁去侍候都呢喃挥手叫滚，只有她来，才没声没息躺倒，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来。
凤知微对自己说——我是正人君子我是正人君子我是正人君子我没看见一身春色我没看见一身春色我没看见我没看见我没看见……
她默诵了十几遍，端着水进了马车，闭着眼给他解衣，手指刚解开几个纽扣，宁弈忽睁开眼，懒洋洋曼声道：“你可不要用强……”
凤知微手一颤，险些把纽扣拽了下来，那人闭着眼睛又来了一句：“温柔点……”
凤知微笑了，甜蜜的笑道：“晕吗？”
“晕……”
凤知微轻手轻脚给他解衣，手指清风般灵巧，宁弈舒适的半掩长睫。
“舒服吗？”
“舒服……左肩给我按按。”
手指下那人慵懒浅睡，大敞衣襟，肌肤泛着淡淡的红，光滑润泽，线条精致而有力，呼吸间淡淡酒香和独属于他的华艳清凉气息交织在一起，氤氲在狭窄的马车中，香艳无边。
凤知微将冰冷的布巾放在一边，把自己的手指搓热，笑眯眯给他按着左肩，闲话家常的语声轻如游丝。
“醉酒什么感觉？”
“……金星四射……”
“下次陪你喝……”
“唔……”
宁弈的眼皮渐渐阖起，答话更加漫不经心。
凤知微注视着他，慢慢给他扣上衣纽，一个一个，轻轻。
她的语气，和黄昏暮色一般令人沉醉，不生警惕。
“……凤知微挺麻烦啊……”
“是啊，她的……”
宁弈霍然睁眼。
迷蒙了几日的眸子一瞬间清明如水，眼眸墨如黑夜。
他那样目光灼灼的看过来，竟看得凤知微心中一颤。
两人在狭小的马车内一躺一坐，对面相视，四面的空气沉静下来，听得见晚归的飞鸟扑扇着翅膀掠过树冠的声音，不知道哪里的老鸹子，啊啊的叫起来。
半晌宁弈错开眼，道：“出去。”
凤知微默不作声端起水盆，出了马车，半晌见燕怀石被召到马车之前，躬身听了几句，随即一脸诧色的过来，道：“殿下说要回到后面他的队伍里去，叫我们派人护送。”
“你去办吧。”凤知微负手身后，望着天际深浓的彤云，淡淡道，“选最好的护卫去，三百长缨卫去两百个，殿下这几日身子不好，没自保之力，叫他们都小心些。”
“去这么多，我们这边一旦有事怎么办？”燕怀石有点不安。
“不过就是护送一下，安全送回就回来，担心什么。”凤知微笑，“真要有什么事儿，这些人再多也不顶用。”
不多时，淳于猛带着两百护卫，护送那辆马车回转，宁弈始终没有下车，凤知微立在夕阳下遥遥看着马车远去，心想宁弈定然以为她是故意将他灌成这样好套话，其实灌酒完全是没想到他不能喝，其实刚才真的只是一刹间的念头……
她苦笑了一下，随便他怎么想吧，他和她之间的信任本就少得可怜，就算如今打回原点，也不过就是提前一点。
晚霞漫天，照得人眉睫如染金，凤知微看着那如火的暮色，不知怎的心里有点不安，便让车队提前找宿处。
这里附近没驿馆，便在一个叫东屯的小镇找了家客栈歇了，客栈小，却干净，连被褥都是新换的，凤知微有些诧异，老板笑着说：“前些日子有好些尊贵客人，嫌小店被褥简陋，给钱新换的。”
凤知微有心事，淡淡哦了一声，老板献宝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银锭，笑道：“小店开到现在，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元宝！”
凤知微一眼瞥过，又“哦”了一声，摆手让他出去，老板踢踢踏踏走到门口，凤知微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转身急速道：“老板，那元宝再借我看下。”
元宝拿在手里，上好的九六成色窝丝纹银，凤知微将底一翻，“西平”二字赫然其上。
闻了闻，有淡淡鱼腥气。
民间不允许私铸钱币，但是有一个地方有自己的通用货币，就是紧靠闽南道的西平道长宁藩，那里有银矿，长宁王藩地自主，连银子都用自己的，相邻的闽南道，经济和长宁藩相依相存，这种银子也通用。
再加上那鱼腥气……
闽南常家来人，出现在帝京到闽南必经之道！
凤知微拿着银子的手顿时冰凉。
常家现在的目标是谁？
是即将开办船舶事务司断绝他们后路的自己？
还是即将远赴南线收回南线一地兵权并对常家产生钳制的宁弈？
宁弈！
二百护卫，孤身在途，酒醉无力，危机在侧！
凤知微霍然立起，几步奔出房门，翻身上马，冲向深浓迷离的夜色！

第六十三章 患难与共
这正是晚饭时辰，护卫们和青溟的学生们在前院吃饭，顾南衣在她的隔壁，先前凤知微看见他命人送了一桶水进去，估计他正在洗澡，就没进去呼唤，快步经过他窗侧的时候，急急敲了下窗棂，道：“顾兄，请顺我们来时的路回头找我！”
里面没有声音，她也来不及再去探问，快步奔到马厩，牵了最神骏的一匹马翻身跃上，一转头间忽见院墙之外翻过几条黑影，随即前院惊呼与桌椅翻倒之声响起。
她心中一紧，这才知道常家如此大手笔，竟然隔省派出两拨人，同时刺杀她和宁弈！
一瞬间凤知微捏着缰绳，掌心发热——两处同时遇险，宁弈的仪仗大队还在后头，她的护卫分兵两处实力薄弱，可以说两处都在危境！
她的队伍遇袭，她怎可一走了之？
宁弈正逢最虚弱之时遇袭，这事儿还是她造成，她又怎可不管？
犹豫不过一瞬间，随即她目光一闪，仰头对半空喊了一嗓子。
“青溟那批学生身份贵重，请务必保护，否则我亦难逃罪责，拜托！”
说完拨马便走，骏马长嘶奔入夜色，将前院喊杀声抛在身后。
她知道自己身侧一直有隐身护卫，到底隐在哪里没有深究过，如今事急从权，赫连铮和姚扬宇他们不能有闪失，只好拖出来用一用。
至于她自己，顾南衣总会追上来的。
凤知微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她不知道，就在她离开后，顾南衣从几百米外的街角拐出来，慢吞吞回客栈——客栈的茅厕搭在靠街一侧，挺远，顾南衣今晚有点泻肚子，在茅厕蹲了有一会，刚才并没有在房内洗澡。
他一回来，便听见前院声响，正要过去，两条灰影飞掠而下，在他面前膝盖点地，疾声道：“她离开了，留话请您顺原路返回，又留话要我们保护这边队伍。”
顾南衣皱眉，慢吞吞道：“原路……”
“我们已经派两人一路跟随保护她，但是那马是天下神驹，时间长了怕跟不上，”灰衣人面容隐在面罩后，目光炯炯，“但是这边实力薄弱，对方武功高强，要想保护这边不受侵害，我们的人不能再拨出去……宗主，您一个人能找回去吗？”
顾南衣想了想，点点头，又慢慢道：“放心，她能自保。”
灰衣人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的站起来，对着顾南衣详细比划了一番路线，顾南衣一动不动听着，很认真的样子。
说了半天，顾南衣也正确复述了，然后向着正确的方向飘了出去，灰衣人瞄着顾南衣背影，想起主子种种怪癖和毛病，实在有点不放心，心中叹一口气，想要是总令大人在就好了，可惜总令大人留在帝京，要应付姓辛的身边那个叛徒和皇家金钥密卫，无法抽身……也不知道天下第一路痴宗主大人，能不能顺利找到……
这世上，愿望总是美好的，现实总是残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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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知微身下那匹马，是豪富燕家不惜重金买来的顶级越马，神骏而有长力，一番风驰电掣，滚滚烟尘里转瞬已经奔出十数里。
照凤知微的推算，宁弈那队人不会走得太快，顶多就在三十里外，而三十里外应该有个驿站，八成会在那里歇一宿。
时近仲秋，夜风深凉，先前出的汗此刻冰在前心后背，彻骨的冷，凤知微人在马上速度未减，一伸手却已经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柄黑色软剑。
剑很长，腰间绕了几匝，正好将她的细腰给绕粗点，剑身不是普通形状，两边都开了刃口，其中一边是锯齿状，剑头三棱，剑面纯黑不反光——一看就是十分阴险的杀人利器，和她本人气质十分符合。
这是她为自己设计打造的武器，从未使用过，也许今天可以开开荤。
再过一片树林，驿站便要到了。
远远的，驿站沉在一片寂静的黑暗里，月色安详的照在屋脊，看起来毫无异状。
树林树木稀疏，分布在道路两侧，可供马匹穿行，凤知微的马超卓神骏，经过树林停也不停，扬蹄直越。
凤知微的眼睛盯着地面。
突然手中软剑向下一垂，横剑一划。
“铮！”
明明什么都没看见，这突然一掠乌光流窜，便起铮然之声，啪一下似有什么断了，向两侧飞弹开去。
隐约似有人惊呼，凤知微冷笑一声，软剑横砍，路侧的树轰然倒下，树后人影一闪冲天飞起，凤知微的超长软剑已经毒蛇般一现而收。
人影一踉跄，飞马上长发荡起的凤知微已经和他擦身而过，流光般越过横倒的树木。
出剑、断树、伤人、飞马越树，不过一瞬间。
那人影尚在地下痉挛，快马如电的凤知微已经越过树林，直垂指地的长剑上挑着一团钢丝，锯齿状的剑身上血迹殷然。
她唇角一丝冷笑，比这青蓝色的血看起来还冷。
刚才远远透过树林，看见驿站一丝灯火也没有，她便生了警惕——长缨卫作为训练有素宫城侍卫，任何时候都会有人灯火守夜。
如果驿站真的遭了伏击，此时杀手们很有可能在附近要道上埋伏，截杀赶来驰援的人。
但是因为大队伍不可能来得那么快，所以埋伏也肯定简单，并且不会派很多人。
在驿站之前，最佳的埋伏地就是那树林。
前来援救者，必然心急如焚驱马直奔，那还有什么，比在树桩处布下钢丝，绊住对方马腿，令马倒人伤更好的办法呢？
对方等着她折于夜色中涂黑了的钢丝。
她等着对方折于她腰间涂黑了的长剑。
都是有备者，胜在谁更狠。
一剑伤敌凤知微再不回头，连自己生平剑下第一个战利品都不多看一眼，此地既然有人埋伏，说明宁弈确实投宿驿站，险在前方！
虎口处有裂痛，她没有提剑去看，虽然一直都在苦练武功，但是毕竟缺少实战经验，使力角度不对，树断了，自己虎口也裂了。
唯一奇怪的就是，她明明练武极迟，但是真力进步极快，虽然无从比较别人练真气的速度，但是就算孩子也知道，才练将近一年的真力，怎够断树？
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凤知微单手策缰，调整真气，体内热流一涌，散入经脉。
骏马一个闪身，已将奔出树林。
在马冲出树林那一刻，凤知微突然一翻身，掠到马腹之下。
“嚓！”
黑暗中一道带着腥风的弩箭从她刚才坐着的位置掠过。
凤知微从马腹之下一穿而过，顺着弩箭来的方向一掠，瞬间撞入一人怀中，她头也不抬，手肘一抬，狠狠撞上对方咽喉软骨。
细微的“咔嚓”一声，那人喉间发出格格的碎响，而左侧又有猛烈劲风袭来，凤知微单手扣住身前人碎掉的咽喉，将那尸体往左侧一拖，狠狠一顶。
一声低低闷响，隐约间有粘湿的液体溅开，凤知微心中一凛——好凶猛的拳力，这是个内家高手！
出现的人武功一个比一个高，不过换得她嘴角一抹森然笑意，手中尸体刚被对方顶破腹部，她早就等在那里的软剑已经不动声色穿透那血肉模糊大洞，直射对方！
哧一声低响，左侧偷袭的内家高手捂住下身踉跄退后，眼神震惊——敌手武功未必十分高，但出手极狠极准极刁钻！
他忍痛去腰间摸索信号火箭，手刚一动，那已经很长的软剑突然又窜出一截，隔空一撩乌光一闪，一只手血淋淋落地。
手上还抓着个旗花火箭。
那人张嘴欲痛呼，一团东西砸过来，堵住了他的嘴，其味腥臭，他顿时再也唤不出。
临死前的意识里，只看见纤细的身影窜过来，捡起旗花火箭，随即冰凉细长的剑身一闪，黑暗永沉。
刹那间，杀三人。
三具尸体冰凉望天，至死不知道身经百战的自己死在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手中。
那个新手一边抬袖捂着嘴做出欲呕的表情一边踩着他们的尸体毫不犹豫的奔了出去。
驿站还是沉在黑暗里。
凤知微却隐约听见了一些细微的声音，空气中飘荡着浓厚的血腥气和死气。
她一翻身靠上墙，耳伏在墙上，听见隐约有人沉声道：“点数！”
凤知微心中一沉。
点什么数？尸体数？
地面上有种奇异的唰唰声响，随即有人惊异的“咦”了一声，道：“大王！”
凤知微心中又一沉——大王？宁弈？宁弈还是出事了？
这么一想便浑身一冷，手中剑却握得更紧。
有人快速奔来，低声道：“少两个，大王不见了！”
“搜！”
“搜了三遍了！”
最先发出命令的男子，似是沉吟了一下，道：“夜长梦多，我们还有护送任务，小心钦差大队伍赶上来，你们先改装散开在四面搜索，有伤的不要跟着，然后到瓜叶渡会合，这里，烧了。”
“是！”
那人步声橐橐，向院外走去，其余人在布置放火，地面上那些唰唰的声音更响了一些，听起来流动而有序，像是散开的沙流自动的流回瓶子里去。
那声音听起来毛骨悚然，凤知微一皱眉。
只是一皱眉呼吸略粗，隔墙的人步声忽停。
步声忽停凤知微毫不犹豫，在墙上霍然一个翻身。
“哧。”
几乎在同时一柄青色的刀便穿墙而过，紧紧贴着凤知微的腰！
只要她刚才心存侥幸不敢动作慢上一分，现在刀穿过的就是她的腹。
凤知微身子刚翻完，刀尖刚在墙面上显现出来，凤知微已经二话不说，抬手一翻，长剑反手穿墙一扎！
你刺！我也刺！
对方青色的刀未及拔出，凤知微的黑色长剑已经以一模一样的动作穿墙而过，隔墙那人惊“咦”一声，似也没想到凤知微有如此惊人狠辣应变，冷笑一声，竟赤手去捏凤知微剑尖。
那手伸出色泽如金，钢铁一般浑然，一捏之下，不仅软剑带出，连整面墙都轰然倒下！
烟尘漫起之间那人捏着凤知微的剑冷笑，“跟我学，找死！”
忽有人在他头顶上也一声冷笑，“捏我剑，找死！”
笑声里，带青蓝之色的黑光一闪，当头对他天灵插下。
那人一惊，这才发现自己手中抢过来的竟然只是一截断剑，而凤知微手中长剑完好无损，正杀气阴冷的奔来。
这是凤知微这柄武器的又一功能——自断，灵感来源于她有次观察壁虎，对壁虎断尾自救很感兴趣，所以软剑剑头足有三个，随时可断。
长剑插下，近在咫尺，断墙的烟尘也遮挡了视线，那人却武功高绝，眼见长剑射下，忽然一跺脚，地面顿时被跺出一个大坑，凤知微长剑从他头顶只差一分处掠过。
一剑落空，招势用老，凤知微身在半空空门大开，那人面具后的双眼青光一闪，单手一点，凤知微胸口一痛喷出一口鲜血，气息一窒身子落下，正落向他手中。
那人的狞笑近在咫尺。
死亡也近在咫尺。
凤知微突然抬手。
手中一块棱角分明的墙砖！
“看我九蒸九晒万法密宗八棱刺！”
“啪！”
板砖拍在对方耳侧，拉出一道豁口，凤知微暗叫可惜，那人反应太快，那么近那么胜券在握还能及时扭头，不然早拍他个脑袋开花。
这一拍用了全力，又拍在脑侧穴道多的地方，那人一晕向后一退，凤知微落地，板砖藏在背后瞬间捏碎，腾腾黄烟里不住咳嗽，一边咳嗽一边温和一笑，手一举这回手中是个旗花，笑道：“我可打你不过，等我找人去。”
那人头晕眼花看不清凤知微手中旗花样式，还以为是凤知微自己的火箭，耳侧又火辣辣的痛，又没看见凶器，不知道“九蒸九晒万法密宗”是个什么东西，他出身闽南，对这些密宗啊诡蛊啊有天生的忌讳，冷哼一声，发出一道奇异的唿哨声，随即身子一闪，已经消失在烟尘中。
他那些手下本就散开了放火，此时见首领受伤当先撤走，立即训练有素的消失在各个方向，凤知微看着他们人影消失，才松出一口气，一踉跄贴在墙面上，这才觉出腿软。
浑身冷汗浸出来，胸口一阵阵翻搅似的痛，凤知微一时虚弱得提不起步伐，对着地面哇哇的吐了几口，吐出点鲜血和清水，才觉得那烦恶淡了些，想着刚才一路过来的惊险，又出了一身汗，心知一半靠机变一半靠运气，若不是对方设在外围的人比较薄弱，又顾忌被人发现，凭她一个新手，死都没地方死，哪能还把人逼走。
此时四面的火头已经起来，浓烟呛鼻，凤知微挣扎着爬起，支着剑向内走，外院黄沙地上有一些爬动的痕迹，她想起闽地一些传说，心中一阵阵发冷。
四面的血腥气被烟火气一中和，散发出一种难闻的气味，凤知微一进门，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跌，借火光一看，一个长缨卫脸色狰狞死在地下。
凤知微低头一瞥，已经发现那人周身无伤口，脸色呈现古怪的土黄色，凤知微想起那些流沙般的声音，握在剑上的手指紧了紧。
她一路过去，地上横七竖八都是尸体，有的手上还端着饭碗，脸上凝结着惊骇之色，很明显也是在吃饭时辰被伏击。
她一一看过去，不住用剑翻起趴倒的尸体，低唤：“殿下——”
“殿下——”
烟气呛得她不住咳嗽，呼唤声里她却逐渐绝望——宁弈如果没死，对方怎么肯走？宁弈如果没死，怎么会不回应她的呼唤？
尸体一具具数过去，连驿站驿丞和兵丁的尸体都找到了，两百一十二具，算下来，除了淳于猛宁弈，应该还有几个长缨卫不在前面两进院子。
只剩最后一进院子没找，火势已越来越大，最后一进院子最先起火，此刻已经完全被火包围，凤知微支着剑望着那里，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这样大的火，就算人在里面也活不了，进去了还有可能害自己丢命。
然而那丝犹豫刚刚闪过，下一瞬她已经跳进了院子里的水缸，随即浑身透湿的爬出来，脱下外袍绑住口鼻，一边咳嗽一边迎着腾腾烟气和灼热火焰奔进去。
一进去她就知道自己奔进来是多么的蠢，这么大的火哪里还活得下人！
几乎是瞬间她湿透的衣裳便被烤干，下一瞬逼人的烟气熏得她眼睛红肿泪流不止，头顶的梁木吱吱嘎嘎响着，摇摇欲坠，不断有烧断的承尘横梁轰然坠落，溅起无数火色星花，她在燃烧的家具间跳跃，自那些熊熊的断木下拖出一具具尸体，每拖一具尸体心便一沉，发现不是之后又是一松，这样又找又躲不过几步，身上已经渐渐燃了火。
凤知微绝望四顾——宁弈你在哪里？
身侧火舌一舔，一截乌发被火燎着哧的融化在她颊边，瞬间便起了水泡，她有些茫然的向后一退，脚突然踩着一样东西。
低头看也是具长缨卫的尸体，她先前看过的，只是此刻再看似乎动作有些奇怪，她转目一扫，几具尸体都在这附近。
这里并不是正房，倒像个厨房，正对面有个炉灶，隔壁是存放杂物的偏屋，但从燃烧物来看，也没有什么可以遮蔽的地方，人为什么都死在这里？
他们尸体的姿势，都是面朝外背向里，倒像是护着什么东西一样。
凤知微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火，目光在屋内又扫了一遍。
那个炉灶……
不对。
凤知微目光一闪，突然上前一步蹲下身，一把扣住了看起来很像炉灶口的铁皮小门，猛地一拉！
“唰！”
一道雪光突然自铁皮门后的黑暗中电射而出！
凤知微蹲在铁皮门前一尺处，身后是漫天火海无处可避！
“啪！”
千钧一发之际凤知微狠狠关上铁皮门！
砰然一震，厚如手指的铁皮门上穿出一道枪尖，卡在门上，离凤知微眼皮只有一寸！
如果她反应慢一点，这一枪便要了她命。
如果她反应错一点，这一枪也会将她逼入火海。
这一刻的险，就连素来镇定的凤知微都怦怦心跳了一阵，当她看清楚那枪的样式的时候，心中一喜。
长缨卫专配的枪！
“淳于！”她嘶哑的唤，“我是魏——”
铁皮门突然打开，一只手闪电般把她拖了进去！
对方的手其实并不如何有力，凤知微却完全没有挣扎，确定了不是敌人，她便极度配合。
这一拖之间她隐约觉得什么东西从身边掠过，夺一声钉在铁皮门上，却也没来得及看清。
铁门后依旧很热，然而比起外边的烈火成海来却如天壤之别，空气中有种森凉的气息，凤知微在一片黑暗中眨了半天眼，才隐约看清身边的淳于猛，随即不知道哪里有绿光一闪，借着那光她看见不远处，宁弈背对她坐着。
凤知微一喜便要奔过去，却被淳于猛一把拉住，这一动脚她才发觉脚下滞碍，有流动水声，愣一愣，道：“这——”
话没出口又被淳于猛一把捂住，随即她见淳于猛一边死死捂住她一边慢慢的抽那卡住的长枪，动作极轻，似怕发出一点声音，她心中一惊，若有所悟——不能发声？为什么不能发声？
宁弈为什么始终不回头？
对面又是绿光一闪，凤知微霍然睁大眼睛。
她终于看清楚，那绿光不是什么灯，而是一样东西的眼睛！
那东西轮廓模糊，只有幼兔大小，蹲在宁弈对面，伸爪遥遥指着宁弈，一个小小的轮廓，不知怎么那气势便有万物之王的气概。
那双眼睛一开一合，每次开启便都绿光一闪，绿得并不妖异，反而纯正美丽，宛如春日碧水或极品翡翠，引人流连。
凤知微也忍不住有点痴迷的望过去，眼前突然一黑，却是被淳于猛又捂住了眼睛，随即她便觉得自己眼泪唰唰的流了下来，眼睛一阵疼痛。
淳于猛的手忙得很，又要捂她嘴又要捂她眼，只好反手在她掌心歪歪扭扭写：王爷不许出声，也不能看那东西。
凤知微望了望对面宁弈，他始终一动不动，磐石也似坐在那东西对面，凤知微有点诧异，那东西一看就诡异得很，说不定便是那批人口中的“大王”，为什么宁弈明明就在它对面，它也用爪子指着他，却不动手？
再一看才发觉，那东西的爪子，一直在漫无目的的缓缓移动，觉得哪里有声音了，指尖一弹便放出淡灰色的细小物体，却不知道是什么。
原来那是个瞎子，那么美丽的眼睛自己不能用，听觉却极灵敏，难怪宁弈一动不动，难怪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淳于猛还在她掌心写：“那是闽南眼蛊，万万看不得。”
凤知微写：知道了，闽南深山密林多，大山深处有一些本事通玄的异族，擅长卜筮巫蛊异兽毒虫，只是人丁稀少很少出山，但是一旦出手必有稀奇怪事，历朝历代都有相关他们的传说，常家久镇闽南，能搜罗到这类人才不稀奇，只是不知道这眼蛊，是哪种异蛊了。
淳于猛又写：“这是个地下冰窖，昨日有一批给陇西布政使送冰的队伍也在这里休息，冰存在冰窖里，咱们躲在这里才能没事。”
原来地下的水是冰被融化，难怪有森凉之气，凤知微点点头，心中却暗暗焦急，这样子僵持在那里如何是好？那东西一日不走，难道自己几人就一日被定在这里？
此时才明白先前那领头人为什么走得干脆，也不找那“大王”，原来对他家大王放心得很。
她在淳于猛手心写，“你看了那眼蛊没有？”
淳于猛答：“殿下挡住了我。我没看。”
凤知微点头，心中沉思着怎么把那见鬼的大王给赶走，然而这不能看便摸不准方位，目标物又小，万一一动不中，那大王爪尖的毒物已经奔来，要怎么抵挡？
这大概也是宁弈一直到现在都没动的原因。
凤知微暗暗佩服宁弈的定力——这冰水其寒彻骨，她从外面的火场奔进来带着腾腾热气，此刻也开始觉得寒凉入心，宁弈明明昨日还被醉得浑身瘫软无力，今儿硬是坐在那里支撑到了现在，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正在那里为难，袖口突然一动，两只笔猴爬了出来，四面东张西望了一阵，似乎很不喜欢四周的寒气，凤知微心中一动，想起火场里那么猛烈的火海，两只笔猴安安稳稳呆在她袖囊不叫不闹，看样子竟然是不怕火的。
不怕火的兽很少见，这笔猴来历奇特，出自闽南更为神秘浩瀚的十万大山，是兽舞族族长珍养的爱物，会有什么奇妙之处吗？
她悄无声息的将胳膊转了个方向，对上了那个眼蛊。
两只笔猴一抬头，便看见了那双美丽的眼睛，突然齐声唧唧一叫，电射而起。
金光一闪，那碧绿的眼睛转过来，听见那唧唧声，顿时眼睛一阵乱眨，鬼火似的连闪，随即低沉嗷嗷一叫，语气警惕而威胁。
两只笔猴不理不睬，半空中左右一分，划出两道金色的弧光，竟然采取兵家包抄战术，向眼蛊处合围。
那碧绿眼睛眨得更抽风，爪子连扬，漫空里淡灰色的细小物体四处乱飞，仔细听来还有嗡嗡之声，也像是活物。
只是那些乱飞的活物遇见那两只金毛笔猴，远远都避了开去，两只笔猴瞬间便逼到那眼蛊面前，跳上去八只爪子一阵乱挠。
那眼蛊嗷嗷低叫，再也不敢恋战，砰一声从刚才蹲的桌子上跳下，它行动起来竟然如蛙，一起一落间便奔了出去，两只笔猴叽叽喳喳追在后面撵着，却也没撵几步远，看到眼蛊奔出地窖，便唰一下又回到凤知微手中。
看样子这两种东西互相都有顾忌，凤知微却已经是意外之喜，她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放出笔猴，不想竟一击奏效。
淳于猛一声欢呼，笑道：“你哪来这么个好东西？”却也不等她回答，赶紧去开门，宁弈此时才缓缓回过头来，道：“你来了？”
铁门开启，外间的光亮透进来，一瞬间凤知微觉得他眼神有点涣散，随即宁弈便垂下了眼睫，身子向后一倾，凤知微来不及思考，抢上一步扶住了他，触手冰冷，宁弈身上的汗竟然已经湿透重衣。
“淳于你来背王爷出去。”她回头召唤淳于猛，宁弈一把拉住她衣袖，在她身上嗅了嗅，低低笑道：“好重的血腥气和烟火气。”
凤知微也低头嗅了嗅，笑道：“还有汗臭气和猴骚气。”
宁弈又是一笑，道：“别人的血多，还是你自己的血多？”
凤知微帮淳于猛把宁弈扶上他背，心不在焉的道：“自己看不就知道了？”
宁弈浅浅一笑，他此刻脸色极白，衬得眸子乌黑，沉沉如千年无人惊动的深渊，火光水影，不起波澜。
凤知微的注意力还在外面，道：“那只怪物既然受伤败走，那群人就会知道刺杀没成功，说不定还会返回，我们一刻钟也不能多呆，立即要走。”
“去哪边？”淳于猛问。
凤知微一边想顾小呆还没来九成九又迷路了，这家伙自己出门确实很少有不迷路的时候，一边道：“我那边也遇袭了，只怕活下来的人不够保护我们，还是回头去寻殿下仪仗大队，三千护卫，足可无虞。”
“不行。”宁弈突然发话，“有奸细。”
凤知微怔了怔，顿时明白，宁弈离开自己队伍是临时起意，离开后定然也曾快马回转告知大队，定下汇合地点，如果仪仗队伍和自己队伍里不是有了奸细，杀手怎么这么确定他就在这驿站里？
此时回大队等于自投罗网，回自己队伍也有可能是给他们带来灾难，说起来对方目标就是宁弈和自己，倒不必连累了青溟那批尊贵的二世祖。
凤知微犹豫了一下，道：“那么去本地官府，出示印信由当地官员派员护送。”
“也不行。”宁弈还是一口否决，“你忘记了？这里是陇西地界，陇西布政使申旭如的夫人，是高阳侯常敏宁的姨表姐姐，申旭如当初当上这个布政使，还打的是太太牌，我们这个样子去找官府，搞不好布政使衙门里已经有了我们画像的‘江洋大盗通缉令’，正好自投罗网。”
“他敢！”淳于猛眉头一竖，凤知微却不作声，有什么不敢的？利字当头，向来有人为之不惜一试国法，申旭如假如和常家狼狈为奸，再有什么把柄在常家手中，和常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么为了自己的利益前途，黑着心昧着胆子将自己几人悄没声息弄死也不是没可能，事到临头推出几个替死鬼，换个地方照样做官。
要不然，这驿站也不是什么偏僻地方，杀人放火的搞成这样，咋么连个过来查问的人都没有？
“那怎么办？”
“从这边暨阳山走，到暨阳地界找暨阳知府，彭知府是胡大学士门下，为人耿直，官声清廉，必不会和申旭如等人同流合污。”宁弈闭上眼，清晰的道，“在此之前，不要暴露身份。”
凤知微心想这人身居高位，却连边远省份的一个知府的来历官声都清楚，对官员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想必也摸得很透，想来以前在外面喝完花酒，回府都抓紧时间挑灯夜读补习了。
这个方案三人都不反对，此时外间火势渐熄，三个形容狼狈的人相扶了出去，淳于猛在火场穿行，看见一地自己的同袍兄弟尸首，双泪长流。
在铁皮门口，他指着一具焦尸道：“我叫老郭护送殿下进去，他不肯，硬推了我进去，自己带一群兄弟死死守在这里，用背挡住了这门，才没被发现……”他抹一把眼泪，说不下去了。
“你放心，这仇，总是要报的。”宁弈并没有睁眼，也没有看一眼那几百具尸首，在满地焦臭烟火之中，面色淡然无波，语气却清晰坚定。
凤知微却没有伤同袍之死也没有发誓要报仇，她在火场中翻来翻去，翻出一些烧成各种形状的散碎金子，赶紧收了。
淳于猛哭笑不得的看她，凤知微理直气壮的道：“看我干嘛？你身上有钱？殿下身上有钱？我们马上要隐姓埋名走路，没有钱怎么雇马车怎么买干粮怎么治伤？”
淳于猛怔了怔，半晌摇摇头道：“看你气质比王孙公子还贵气，看你行事比穷家小子还小气。”
宁弈在他背上半转头，看了凤知微一眼，突然道：“你受伤了？”
凤知微皱皱眉，心想都有些烧傻了，我身上的撞伤烧伤擦伤一身的血你到现在才看见。
“别磨蹭了，我们先出去。”出了火场拐入小路，凤知微在路边树上做了个记号，随即道，“既然要入暨阳山，先得在山下备点干粮，前面半山有个小村，我们去投宿，休息一下，对方料想不到我们进山，那里应该安全。”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那山村看起来就在前面，三人却走了好长时间，在黎明之前天最黑的时刻，敲开了一家猎户的门。
“老丈，我兄弟三人出行游玩，大哥跌伤了腿，请老丈行个方便，让我们三人借宿一夜。”
山民纯朴，开门的老头立即呵呵笑道：“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进来，进来。”
小屋简陋却温暖，三人一夜血火奔波辛苦，此时都觉得心中一松，老汉斟上黄黑色的茶水，淳于猛渴得厉害，端起来一饮而尽，凤知微却忙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金豆子，递给那老汉，道：“我大哥落了水，烦老丈寻件衣服给我大哥换换。”
“山野人家没什么好衣服，我只去寻件干净的给你。”老汉笑呵呵接了，转身去寻衣服，凤知微端了水递给宁弈，宁弈还是闭着眼睛，淡淡道：“不喝。”
“客人是觉得这水色不干净吗？”那老汉拿了一套布衣过来，笑道，“这里面是咱暨阳山独产的红藤根，喝了补血宁神，是好东西，就是看起来不好看。”
凤知微笑道：“我大哥是身子不舒服，他不喝我喝。”茶碗端在嘴边，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敢问老丈，往瓜叶渡怎么走？”
“客人要去瓜叶渡，怎么走到这里来了？”那老汉惊讶的道，“方向相反啊。”
凤知微放了心，哦了一声，突觉心中烦恶，翻江倒海的想吐，心知劳累太过，先前那一掌内伤发作，不想在宁弈面前吐出来，便道：“烦老丈给我们兄弟安排个宿处，随便什么地方，躺一躺就好。”
“还有一间空房子，你们挤一挤？”
凤知微点点头，老汉去安排住处，那间小房靠着后山，背后便是一座断崖，凤知微心中烦乱，自出了门找地方去吐，在一处山石后蹲了半天才好些，因为蹲太久，站起来时便觉得有些腿软眼花，向后一退，扶住了一块石头。
她定了定神，准备回去，回头看见了那石头，似乎是个碑，这碑立在村口位置，看样子是写的村名。
碑上长满藤蔓遮住字迹，她看着那隐约透出的笔画，心中一动。
一把拉开藤蔓，碑上四个字“华严杜村”。
底下还有简单的说明，意思是三姓之村，华、严、杜，是以有此名。
凤知微一眼匆匆扫过，心中咯噔一下。
华严杜……
华、严、杜……
瓜叶渡！
驿站隔墙听见的那句“瓜叶渡汇合”，原来说的竟是华严杜！
隔着墙，对方又有口音，自己听错了！
她愣在夜风里，突然想起自己递出金豆时，那老汉坦然自如的表情。
一个乡野山民，银子都很少有机会见识，怎么会对金子这么态度自然，像是见过很多次？
一个乡野山民，一套布衣一杯茶水，也会收人家一个金豆？
凤知微霍然跳起，迎着寒风快步奔回，却在离门口几丈远处平息呼吸整理衣裳，随即才去敲门。
老汉还是笑呵呵的接着，关切的问她觉得怎么样，凤知微看着那笑容，只觉得一阵发寒。
她面上含笑和那老汉寒暄，快步回到后房，推门时手指发抖，生怕一推开门就是两具鲜血淋漓的尸体。
门开，宁弈和淳于猛都在，淳于猛睡得鼾声四起口水横流，宁弈没有躺下，坐着，门开时肩背一紧，随即放松。
凤知微松一口气，知道对方可能还在山下搜寻，还没过来汇合，快步到淳于猛床边便去摇他：“醒醒，醒醒！”
淳于猛却不醒。
一身好武功，又在这样的环境，却还睡成这样，不用说是有问题，凤知微想到那茶水，暗暗懊悔自己警惕心还是不够。
宁弈在一旁淡淡道：“不必管他，我们走吧。”
凤知微霍然回首。
“那老汉一开口我就知道有问题。”宁弈言简意赅，“暨阳山猎户大多是早年北疆战乱移民，口音偏北方，这人一口当地话反而露了行迹，而且态度也太大方。”
这人竟然连这也知道，凤知微有几分心惊，赶紧扶起宁弈，又去摇淳于猛，淳于猛似乎也知道不对，挣扎半天睁开眼，说了一句：“走……”又睡了过去。
凤知微望着他，突然道：“你既然一开始就知道有问题，那为什么不阻止他喝茶？”
“总要有人喝的，不然会引起对方疑心，更加麻烦。”宁弈还是那个神情，淡淡的不看她一眼，“你喝？还是我喝？我看不如淳于喝。”
凤知微看着他，这人面容如花清雅似竹，这人心肠如雪心意如冰。
“你们走——”淳于猛满头大汗，挣扎着醒了，艰难的支着刀爬下床，先一刀斩在自己臂上，鲜血横流间神智一醒，低声道，“走——我挡着——”
宁弈回首，仔仔细细看他一眼，随即道：“好。”
他端坐着，平静的吩咐凤知微，“从后崖走，这崖不高，我们可以爬下去，前面会被人堵个正着。”
凤知微默然半晌，将两只笔猴掏出来，塞到淳于猛怀里，随即二话不说，扶起宁弈，从后窗爬了出去。
山崖湿滑，山风鼓荡，凤知微抓着宁弈的手，小心的爬出一截，她觉得他的手冰凉入骨，他觉得她的手滚烫入心。
满地青苔滑腻无比，谁也不敢放手，手指紧扣着爬出一截，下方就是半截断崖。
凤知微俯身看着那崖，心想平日里倒也不是问题，此刻自己有伤在身，实在有点难度。
忽听遥遥一声怒吼，是淳于猛的声音，从几丈外小屋后窗里，悲愤的喷薄出来。
那声音像一道利剑穿透夜色，震得四面碎石簌簌滚落山崖。
山风更烈，涤荡无休，衣袂被风卷起拍在脸上，重而疼痛，屋内有人用生命呐喊厮杀挣扎，屋外两个人伏在湿滑嶙峋山石上，一动不动，沉默无声。
风凉得比冰窖还冻人几分，两人的乱发散在冷风里，一丝丝割着脸，那声音割人肺腑的响着，却在下一个刹那，戛然而止。
如爆发一般突然，沉寂得也突兀。
四面恢复了静寂，却是更为沉重压迫的静寂。
除了山风声，似乎连呼吸声都冻住，宁弈垂下眼，没有表情，凤知微扭过头，眼神晶亮。
半晌宁弈推了推凤知微，示意她先下去。
凤知微找准崖下一块突出的山石，将身子小心移了下去，随即来接宁弈，宁弈慢慢下来，眼看将要踩到山石，突然身子一倾。
紧急中凤知微膝盖一顶，砰一声闷响重重顶在崖壁，代替山石顶住了宁弈的脚，因为用力过猛，膝盖上顿时一片血肉模糊。
宁弈颤了颤，下意识的要缩脚。
凤知微抬手抓住了他袍角。
“宁弈，你的眼睛……”她仰起头，在黎明最黑的夜色和最冷的夜风中，清晰的问：
“是不是瞎了？”

第六十四章 旖旎
宁弈身子颤了颤。
凤知微一膝顶在崖上，仰头看着他，想起地窖第一眼他眼神的涣散，想起他遇见自己第一个动作是闻那血火气息，想起他不知道自己的伤，想起他曾面对眼蛊，而那东西，她不小心看了个余光都眼泪直流。
是她疏忽了，淳于猛既然是被宁弈拉开了避免直视那东西，正面对上眼蛊的宁弈，又怎么能幸免？
头顶上宁弈却已平静了下来，淡淡道：“无妨，这东西我知道点来历，有法子可解，只是暂时是不成了。”
凤知微“嗯”了一声，仰头笑道：“那现在就让我做你的眼睛吧。”
她语气轻快，带点平日没有的舒朗，轻轻一句，却似这猛烈山风般，撞得宁弈又震一震，他斜斜俯下脸，用一片灰白的视野“看”着凤知微，那张脸虽然看不见，看见的也不是真的，然而他就是能想象出她此刻的神情，眉轻轻扬着，秋水迷蒙的眸子反射着月色的光，晶亮晶亮。
这个女子，越是危难时刻越见颜色，可以看见她退让服软，却不能看见她哭泣迷茫。
头顶上一直沉默，凤知微有点诧异的抬头，宁弈已经转过脸去，道：“好。”
答得简单，凤知微却觉得这个字里似乎有些特别的意味，然而从她的角度，再看不见宁弈神情。
“小心些。”凤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伸臂揽住了宁弈的膝窝，她居于他身下，只有这个姿势才能保证失明的宁弈不会在这崖面上失足，只是这样几乎等于半抱了，脸几乎贴着他的腿——凤知微偏过脸，一万次的告诉自己事急从权事急从权，耳侧还是不可自抑的泛出可疑的薄红。
她环抱上宁弈的腿的时候，宁弈又震了震，一瞬间隔着不薄的秋衣，都似能感觉到她的脸那般轻俏的贴过来，温暖的小小的脸，耳根想必已生出薄红，透明精致如珊瑚珠，而细腻如薄瓷的肌肤近在咫尺，近到仿佛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暖暖拂在膝窝……宁弈腿突然便软了软，呼吸急促起来。
腿一软，手指一颤，便抠着了嶙峋的崖面，冰凉咯手，刺骨之冷，他一瞬间清醒过来，仰头“看看”垂直于顶的天色，看不见，也能感觉到那黎明前凝结的黑里，将被日色的天光破冰。
吸口气，定定神，他小心的向下移动，现在的他如果再失足，连累的将是两条人命。
凤知微一边自己努力的寻找落脚处，一边小心的抱着他的腿，指引他正确的落足，天色黑，她要顾着下边也要护着上边，爬不了几步便觉得头晕眼花，忍不住喘一口气，脑中一晕脸便栽在了宁弈膝窝，撞得他膝盖也向崖壁一顶。
一顶正撞上一块尖石，鲜血晕开一阵刺痛，宁弈没去管，只急急俯下脸，连声问：“知微，你怎么了？”
身下那人脸紧紧贴在他膝窝，没有回答，宁弈怔一怔，从来冷静恒定，即使面对眼蛊失去视力也不为所动的心，突然怦怦跳起来，他摸索着去摸凤知微，却只摸到她头顶，头发乱乱的，一手的涩，还有些长长短短，远不是平日的光滑如缎，想必在火场一阵冲闯，将一头好头发烧了不少。
宁弈的手在那乱发上顿了顿，手指微微一蜷，心却更慌了几分，咬咬牙正要试图松开手弯下腰，身下那人突然说话了，声音困在他膝窝里闷闷的，语气竟还带着笑，“唔……每次听你叫我名字我都怪不习惯的……”
宁弈松一口气，又问：“你刚才怎么了？”
“没什么。”凤知微将脸移开，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有点累。”
宁弈却觉得膝窝处有点不对劲，似乎有点湿，他试探的伸手去摸，手却被凤知微轻轻拉开，随即听见她嗔怪的语气：“你抓紧石头啊，乱摸什么。”
要在平时，这句话他会抓紧机会取笑的，此刻却完全没有了心情，宁弈默不作声收回手，往下爬的速度却加快了。
爬到一大半的时候，崖上传来人声，有人探头向下看，两人紧紧贴着崖壁不敢动，随即听见有人喝道：“去搜！再下两个下去看看！”
凤知微心中一紧，赶紧往下爬，然而那些出身闽南的杀手，本就爬惯山崖，又身上无伤，就看见两条黑影猿猴般嗖嗖直窜而下，眨眼就已逼近。
凤知微拔出了腰间的剑，思量着怎么能够瞬间捅死两个以避免被上面的人发现，想来想去觉得实在有难度，而只要跑掉一个，在这崖壁上自己两人就是等死的份。
头顶上，宁弈停下动作，抬起头来，一双失去焦距的眸子，牢牢“盯”住了飞快攀援而下的杀手。
他突然道：“我腰带里有钦差关防和楚王印鉴，你去暨阳之前记得找出来。”
凤知微一怔，心想你不和我一起么，还没来得及问，一个杀手已经爬下。
凤知微正待出剑。
宁弈突然敲敲崖壁。
黑暗中对方原本还没第一时间发现宁弈，听见这声一侧头，一眼看见宁弈，伸手就来抓，欢呼道：“在这——”
宁弈一把抱住了他！
他听见第一个字出声时便准确的辨明了方位，一把抱住正在欢喜的杀手，双足在崖壁上一蹬，越过凤知微头顶，两人翻翻滚滚，直落而下！
凤知微只觉得眼前一花衣袂拂面，巨大的黑影从自己头顶越过呼啸而下，随即听见砰一声闷响。
这声闷响听得她心中一凉，一抬头正和第二个杀手侧面相对，那人跟在前一个人身后爬得好好的，突然身下的同伴就不见了，还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里，凤知微一扭头，眼中寒光一闪。
“嚓——”
她的剑自手肘底穿出，刹那射入对方眉心。
又是一声闷声坠落，凤知微咬着唇，用最快的速度攀爬而下，崖下很黑，突出的崖壁遮住了底下的光线，她在一片朦胧里四处摸索，低低唤：“宁弈——”
崖上有人遥遥在叫：“发现有人没！”
凤知微回想着先前说话的那个杀手有点尖利的嗓音，模仿着答：“在搜，底下大——”
崖上人的咒骂声被山风吹来，模糊不清，凤知微没空理他，心急如焚的四处摸索，摸到一具眉心有洞的尸体，扔开，又去摸不远处的人体，恍惚间又回到了火场，她在一地断木残椅中，既害怕又庆幸的不断拖出焦臭的尸体，拖了一具不是，拖了一具又不是……
这种感觉实在太坏了，她希望这辈子不要发生第三次。
手下这具依旧不动不动，身子发凉，似乎还叠着一具身体，凤知微回想着宁弈落下时的姿势，心中一冷，心想他是被压得血肉模糊了么？
这么一想，便觉得脸上一凉，伸手一摸，手指上一片湿润，她怔怔的看着手指，崖上的微光依稀反射出指上发亮的一小块，像一面微小的镜子，映出此刻心事万千。
有多久她没流过泪？
上次流泪是在什么时候？
七年前秋家小姐丢了金簪诬赖她偷窃饿了她们母子五天时？
十年前娘在秋府门前跪了三天险些大病而亡时？
十一年前父亲离去娘带着他们离开那座山临行前将家烧毁时？
十二年前娘亲在院子中给不知名人氏烧纸她无意撞见被狠狠责骂时？
她已记不清楚，却知道此刻这泪无比陌生而又无比真实。
泪水渐渐干在指尖，她怔然半晌，收拾起最后一点力气，想去搬开这具尸体挪出下面的宁弈，在没确定宁弈是否真的身亡之前，她不想浪费时间哭泣。
如果确定他身亡，她也不会浪费时间哭泣，他，淳于，还有死去的几百卫士，那些人命——她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手刚伸出去，突有人声音嘶哑的懒懒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来摸我？”
凤知微手僵在半空，反应过来时，顿时攥成拳，不轻不重的落在身下的胸膛。
一声“哎哟”，宁弈的语气里有几分笑意，道：“真是个恶毒婆娘。”
又问：“你刚才发那半天呆在做什么？”
凤知微抿唇不语，摸到他身下那具身体已经冰凉，想必宁弈在落下时已经弄死了对方，拿对方做了肉垫，心下一松，问：“你没受伤？”
“没事。”宁弈道，“好像只是扭了脚。”
“没摔坏脑子？”
宁弈诧异的瞟她一眼，心想这女人自己有点像摔坏脑子的模样，想要损她，突然想着她刚才带着颤音呼唤自己的语气，心中一软，老老实实答：“是。”
“那好。”凤知微笑笑，一头栽倒在他怀里，“我终于可以晕了……”
==
凤知微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痛，仿佛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长途跋涉，又或者刚在梦里和一万个人大打一场。
她有些恍惚，睡在那里呆呆的，又觉得身上温暖，低头一看宁弈的外袍盖在她身上。
上面的太阳已经升起，射到崖下却只剩下淡薄朦胧的光线，宁弈坐在她对面，只穿了中衣，正闭目调息，乳白色的烟气里，看起来眉目殊丽。
凤知微转目四顾，感觉和昨晚呆的地方已经不同，身下草垫柔软，不远处流水潺潺，也不知道宁弈伤了脚，是怎么将她这大好少女给弄到这里的。
不会是抓着脚拖过来的吧？凤知微赶紧四处检查自己的身体，害怕会多上无数擦痕。
她在那里细细碎碎的忙出许多声音，对面的宁弈已经被惊醒，睁开眼睛，听着对面女人那些紧紧张张的小动作，忍不住莞尔，心想女人就是女人，很矛盾的人种，可以心志强大处变不惊，却也随时不会忘记关切一些最琐碎最无用的小事。
他微微的笑着，注视她的眼波，带着几分自己也没察觉的温柔。
他想着先前她清醒冷静的问完那两句话，确定了他没事，才肯晕在他怀里，让人哭笑不得，却也泛起淡淡心疼——这么一个坚忍的女子！
想着她晕去时那般轻而柔软的在自己怀中，完全卸下平日的温柔表面底拒人千里之外的冷，一瓣桃花般轻弱而娇俏，有种纵横朝堂时再不能有的特别风致，他一时忍不住便……
宁弈的脸，有一瞬间微微那么一红。
偏巧被抬起头的凤知微看见，道：“你醒了？咦，你的脸色有点奇怪。”
宁弈摸摸脸，一摸之间便已恢复正常，笑道：“有吗？”
凤知微佩服的望着楚王殿下的脸，心想这种人都不需要面具的，想脸红就脸红，想不红就不红。
“我们这是在哪里？”她幽幽的道，“话本子里，主人翁落崖后醒来都应该在山洞里，然后跃动着熊熊的火光。”
“不是所有的崖下都有洞，不是所有的人都那么巧带着火折子。”宁弈忍俊不禁，“尤其当别人还在搜寻你，你点火，傻了么？”
凤知微笑笑，坐起身来，道：“脚伤得严重么？”
“没事。”
凤知微却已过去，帮他脱了靴，道：“还是要处理一下，不然走不得路更不好。”
她小心的按着宁弈肿起的脚踝，手势轻柔用力恰到好处，宁弈倚靠着山石，半阖着眼睛似乎很舒服，突然道：“你好像学过？比我府里几个手法还好。”
凤知微笑了笑，道：“娘早年征战沙场，一身旧伤旧病，阴雨天就会发作，所以我自小便学了这个。”
宁弈不说话，半晌道：“凤夫人很不容易。”
他似乎不愿就着这个话题多说，懒懒半躺着，感觉那手指轻巧，暖洋洋熨帖着，心便似泡在了温水里，舒畅徜徉，正陶醉着，忽听那女人道：“好了。”忍不住睁开眼，诧道：“这么快？”
凤知微巧笑嫣然，“很抱歉区区没有殿下府中那几位体贴温柔细致会按摩还有时间有耐心要按多久就按多久想怎么按就怎么按。”
宁弈偏头“看”她，一瞬间涣散的眼神都似亮了亮，神情有点古怪，似在忍着笑，问：“你在吃醋？”
凤知微“啊”的一声，摸摸脸，天崩地裂的想——我在吃醋我在吃醋我在吃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出身富贵的人是永远不会懂得在贫寒中挣扎的小子对天生贵族的仇恨心理的。”半晌她忧伤的答，觉得这个道理再正确不过。
宁弈还是古怪的瞅着她，半晌慢吞吞、心情很好的道：“我刚才没说完，我府中的几个……婆子。”
一瞬间沉默后凤知微笑颜如花的答：“哎呀殿下天好亮了咱们该想办法离开了。”
……
这段诡异的对答之后，宁弈一直心情很好的样子，嘴角挂着诡诡的笑，凤知微看他这副神情就觉得郁闷，赶紧岔话题：“上面人都走了？”一边将他的衣服递还他，注意到衣服带子有崩断痕迹，似乎是硬脱下来的。
“既然发现了我们还活着，怎么可能死心。”宁弈一边穿衣一边淡淡道，“要走出这暨阳山，不太容易。”
凤知微抱膝坐在他对面，看他穿衣，“嗯”了一声。
半刻钟后……
凤知微抱膝坐着，看他穿衣。
一刻钟后……
凤知微抱膝坐着，忍无可忍，眨眨眼睛，问：“殿下，你是不是不太会穿衣？”
宁弈停下和衣带斗争了半天的手指，毫无愧色的想了想，点点头，然后批评她，“你都发现这么久了，也没表示。”
凤知微撇撇嘴，心想人之极致厚黑，楚王殿下也。
她慢吞吞的挪过去，侍候殿下穿衣，宁弈不时挑剔她：“你手也灵巧不到哪去！”
“……这个带子系得不对吧？”
“你是在扣扣子呢还是在勒死我？”
凤知微笑吟吟做着，时不时把系带束得更紧些，“……好歹我没用一刻钟还穿不好衣服。”
“……怎么不对？你有本事自己系？”
“……真要勒死你，这个怎么够？”
两个人脸色都很苍白，凤知微扣个扣子还时不时咳几声，但是没人提起，笑意如常。
危机未去，险境当前，一个失明，一个内伤，头顶有强敌窥伺，前路有阴谋蛰伏——唯因如此，而越发镇定逾恒。
两人都是为上位者，都知紧张只会自乱阵脚，一夜奔波，屡屡受伤，身体满是伤痕，便更需要精神的放松。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然而他们都是一样的人，都知道对方能做到。
衣服穿好，凤知微顺便撕下一截衣袖，把宁弈撞伤的膝盖简单包扎了下，又把自己伤口处理一下，随即扶宁弈站起。
两人对望一眼，一瞬间都敛了笑容，宁弈淡淡道：“走吧。”
凤知微将自己剑上糊了的血迹用草叶擦干净，把剑绕在手一伸就能拔出的地方。
“这里水流是活水，顺水流出去应该就有路。”宁弈道，“我估计过不了一会儿，上面的人发现那两个人始终没回来，就要派人下来看了。”
“走吧。”凤知微牵着他的衣袖当先而行，觉得自己的伤似乎好了些，可能先前晕倒时，宁弈要么给她喂了药要么给她渡了真气。
她不知道宁弈现在的状况，也不知道中了眼蛊之后都有什么症状，但是宁弈的气色很不好，按说就算酒醉无力，也已经过了好几天，他现在的虚弱，应该还是那眼蛊的伤害。
“你能不能牵我的手。”走了一阵子宁弈在她身后道，“衣袖很容易撕裂。”
凤知微还在犹豫，宁弈已经握住了她的手，两人一热一冷的手相触，彼此都颤了颤，宁弈笑道：“咱们俩就看这手，也挺配的。”
凤知微不理他，却听他又道：“等到了皇陵牵在一起，你也不热了，我也不冷了，更好。”
凤知微一怔，想了一下才明白殿下又绕着弯子谈婚论嫁了，连死了埋哪里都自说自话的安排好了，一句“谁和你一起埋在皇陵？”到了嘴边却又收回，想着那句“皇陵”，不知怎的心中突然涌起苍凉之感，仿佛看见高远的墓室不灭的青灯，巨大的龙棺洁白的玉阶，金镶玉裹的重重棺里，睡着的会是怎样的容颜？
而等到自己老去，会埋在哪座坟茔？一生里诸般种种，到最后写在谁的历史里？
想起和母亲的离开帝京的约定，她忍不住便道：“如果我离开帝京，永远的消失，你会怎么想？”
宁弈沉默了一会，突然捏紧了她的手，清晰的道：“找到你。”
“如果找不着呢？”凤知微觉得自己今天有点神神叨叨的，在这个时候偏要问这些有的没的。
“你走不脱。”宁弈“看”着她，语气平静，“天下疆域，风雨水土，终将都归我所有，你便是成了灰，化了骨，那也是我的灰，我的骨。”
凤知微默然，半晌搓了搓手臂，勉强笑道：“陛下，别说得这么可怕兮兮的。”
宁弈也一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凤知微望着他，知道自己如果笑起来，眼睛里也不会有任何笑意，断崖上淳于的呼声始终在耳边回荡，一声声割得人心头钝痛，他们都不提，都避过，却不代表他们会忘记。
两人顺着水流向上走，这里是一座断谷，渐渐便入了山中，进了山凤知微倒放了心，毕竟暨阳山这么大，对方又不可能大张旗鼓的来搜，两个人散落在大山中，相对还比先前安全些。
走了一阵，听见彼此肚子里都吵得厉害，不禁相视苦笑，凤知微望望四周，不敢离开宁弈去打猎，道：“和楼上邻居商量下，匀点东西来吃。”
“什么楼上邻居？”
凤知微指指头顶松树，一只松鼠正欢快的蹦跶而过，宁弈凝神听着，道：“我觉得邻居的肉也许更好些。”
“那你去和它商量，割肉献王吧。”凤知微似笑非笑，“下官人笨口拙，做不来。”
“你这女人好矫情。”宁弈嗤笑她，“杀人如切菜，杀只松鼠却舍不得。”
“人之恶胜于畜。”凤知微淡淡道，“牲畜很少会无缘无故挑衅你，背叛你，践踏你，伤害你，但是，人会。”
宁弈斜斜瞄着她，漂亮的黑眼珠子莹润得像浸在水银里，随即一笑推她，“凤公公还不去采松果，等你说教完，本王已经可以进皇陵了。”
凤知微白他一眼，自去爬树，宁弈靠着树等着，不断有细小的松针落下来，拂在脸上微微的痒，他扬起脸，“环视”着四周，虽然看不见，也能想象到这秋日山林的美，山峦叠翠碧色连波，林间一层绿来一层黄，地下落叶如赭色厚毯，午后的阳光自树端掠过去，树冠灿然如金。
而那纤细的女子，正在他头顶忙碌，他能感觉到树身微微的震动，枝叶哗哗的响，她在轻言软语和一只松鼠打着商量，商量着掏光它的老窝，那只好运又倒霉的松鼠在她的如簧之舌下节节败退，鼠窜而去，把自己的贮藏室留给山大王掏摸。
那窝在一根粗枝的顶端，他听见她胆大的从一根细枝爬过去，踩得枝叶悠悠的晃。
他突然便起了玩心。
向前一步，算准地方，他“啊”的一声惊呼，随即一脚蹬在树上。
一脚蹬上去才想起自己脚扭了，钻心的疼痛，这回真的又“啊”了一回。
凤知微听见这两声“啊”心中一惊赶紧向下看，不防树身摇动，脚下又是细枝站立不稳，也“啊”的一声惊呼，撒了满手的战利品栽下树去。
正中宁弈下怀。
也正落宁弈之怀。
早已等在正确位置的宁弈，一伸手将凤知微接个满怀，悠悠道：“美人投怀岂可不纳乎？”
凤知微落在他怀中便知道自己上了当，怒从心起，一推他道：“昏君在上不如刺之乎！”
宁弈给她推得向后一靠，踉跄靠在树上，双臂却没放开，在她耳边不急不忙道：“那便刺吧，我等着。”
凤知微一抬头只觉得他容颜近在咫尺，眉目清雅又光艳，有种奇异的令人晕眩的力量，而语气轻而游离，像这山林晨间的雾气，看不见摸不着，却游丝般幽幽缠着。
她心中一颤，赶紧将脸一让避开，抓起一把松针，喝道：“刺！”
宁弈“哎哟”一声松手放开，微微喘气笑道：“还真刺了，好狠的女人……”
凤知微不理他，捡起散落的松果，递给宁弈，宁弈不接，靠着树懒洋洋道：“咬不动。”
这不是要自己给他磕么？凤知微凉凉的提醒他，“殿下，你伤的是眼，不是牙齿。”
“你没听说过眼蛊之毒么？”宁弈的神情实在令人难辨真假，“据说这是地底幽冥之蛇烛九阴的后代，一双眼睛直通幽冥，自出生起以万毒和童女眼珠为食，成年后为万毒之宗，更因死者无限怨气凝于一身，所以中者必失明，且七窍渐渐失能而亡，所以我牙齿不好是应该的。”
凤知微狐疑的望着宁弈，觉得他看起来好像没这么惨，但是这人眼睛瞎了不也居然一声不提，还是她自己发现的，这么一想便有些心软，叹了口气，不厌其烦的将松子一颗颗咬开。
对面那大王闲闲的等着享受现成的松子仁，还没忘记提醒她，“小心别沾上口水啊。”
凤知微气结，接连咬碎了几颗松子。
一小把松子暖暖的放在掌心，散发着清香的气味，有些湿润，宁弈低头“看”着，一直为失明而有些忧烦的心情，突然漾出些微的欢喜，仿佛这瞎似乎也不是瞎得全无好处。
一切用心来感知，那景色就更美，听她的呼吸就更清晰，而平日从不觉得香的松子，清香醉人。
他慢慢的将那小把松子嚼了，带一点淡淡的笑意。
“这个只能点点饥，当不了饱，还是得找点别的东西吃。”凤知微道，“等下走远点，看看在哪挖点黄精茯苓。”
宁弈突然停住脚步，与此同时凤知微也安静下来。
对面有唰唰的脚步声，有人大声唱着歌走近来，突然歌声一停，一个北方口音惊讶的道：“你们是什么人？”
凤知微打量着对方，一个普通樵夫，担着满满一担柴，扁担尾端还挂着一些挖来的山货和一只野兔，看起来没有任何可疑。
“这位大哥。”她客气的道，“我们兄弟在山中迷路，受了点伤，这是什么地方，您知道出山的近路吗？”
“这是暨阳南麓，”那樵夫道，“看见前面那个废寺没有？那里向南一直下去，大概一天的路就可以下山了，你们看起来伤得不轻，眼看又要下雨了，我家就在前面半山，去我家休息下吧。”
凤知微现在哪里敢去投宿，含笑拒绝，道：“我们还是像着紧赶路，若是下雨，便去古寺避一避好了。”又问那野味可不可以卖给她，她不敢再掏金豆子，满身的找银两，那樵夫摇摇头道：“一点山货，给什么钱，拿去吧拿去吧。”
凤知微道了谢，樵夫把东西递给她，凤知微犹豫了一下，又道：“烦请大哥如果遇见有人打问我们下落，就说没见过我们。”
“使得，使得！”那樵夫满口答应，嘻嘻笑着瞄两人一眼，用很大的声音自言自语道，“莫不是男扮女装私奔的小两口吧？”
凤知微只当没听见，那樵夫暧昧的笑着，担着柴和他们擦身而过。
宁弈肩头忽然一耸。
凤知微闪电般手指一搭，搭在他手上。
宁弈抬起头，看着凤知微，凤知微盯着他的眼睛，缓缓摇头，态度坚持。
宁弈皱起眉，却再没有动静。
那樵夫浑然不知两人动作，更不知自己刚才刹那间和死神擦肩而过，心神舒畅的唱着歌走远。
“凤知微居然这般菩萨心肠。”半晌沉默后，宁弈淡淡开口，语气有些讽刺。
“我杀该杀之人，枉杀无辜只会自造恶业。”凤知微不看他。
“等到他指引人来追杀我们，你就知道他不会是无辜，然而到那时，你我也没有命来杀该杀之人了。”
“你又怎么确定他一定会指引人追杀我们？”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宁弈淡淡道，“一旦有人许以重金，他一定会说出来，你如果够聪明，刚才就不该拦我。”
“但也有可能，他根本就不会碰上搜寻我们的人。”凤知微一声叹息，“你不能因为只是也许会发生的事，便要人性命。”
“凤知微，我还真没看出你有这么慈悲。”宁弈冷笑，“一将功成万骨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懂不懂？”
“我懂。”凤知微站起身，将在身旁溪水里洗干净的茯苓递给宁弈，“所以你快吃，然后我们到他家去。”
宁弈抓着茯苓，倒怔了怔，凤知微的毫无火气，然他觉得拳头击在了棉花上，空荡荡的好不难受。
随即他便明白了凤知微的意思——刚才凤知微已经表示了要去古寺，如果搜寻的人到了近前真的问着了这樵夫，必然会去古寺搜寻，他们躲在这樵夫家附近，倒是最安全的。
他们这两个伤病人跑不快，与其累得死狗一样满山跑了给人追，不如和对方捉捉迷藏，尽量休养生息。
他默然半晌，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是不是太重了些。凤知微却已经牵起了他的手，一边啃着自己那个茯苓一边道：“快吃，等下未必有空。”
又拍拍腰间拴着的兔子道：“如果我真的错了，等下我烤兔子表示歉意。”
宁弈笑笑，偏头看她，道：“如果是我错了，我把我腰间这个玉佩送你表示歉意如何？”
“那还是免了吧。”凤知微三下五除二吃完，“你亏。”
“我可以吃你一个人的亏。”
“我却不愿占你一个人的便宜。”凤知微答得飞快，随即轻声嘘了一声，两人看见那樵夫进了半山一家独户的院子，悄悄的潜近去，发现那屋子紧靠着的半边山崖上居然还有个洞，藤蔓遮着不易发现，倒是个好地方，便在里面躲了。
宁弈似是十分疲倦，进了洞便闭起眼睛，却不让凤知微把他的脉，凤知微打坐调息，耳朵一直竖着。
日光打在洞壁上的光影一分分浅淡下去，暮色如昏鸦的翅膀悠悠降临，天将黑的时候果然渐渐下起了小雨，簌簌的落在藤蔓上。
宁弈突然睁开了眼睛。
凤知微坐直了身体。
不远处有脚步啪嗒踩水的声音，院子门吱呀一声推开的声音，樵夫开门询问的声音，随即一个有点古怪的口音问：“……两个年轻人……那么高的个子……有伤……见过没有？”
那樵夫粗豪的声音道：“没有，咱刚打柴回来！”
那几人似有些失望，便要离开，凤知微松一口气，含笑看了宁弈一眼，宁弈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微微一笑。
却听那边忽有人开口道：“你既刚打柴回来，想必有些收获，拿来给我们。”
这声音正是那晚袭击驿站的首领，他的口音有些奇怪，让人过耳不忘。
那樵夫有些支吾，似乎拿了些东西出来，那首领接了，似乎在看那些东西，四面一片沉寂的安静。
凤知微突然有些不安。
随即院子里爆出长声惨呼。
惨呼声里那首领厉声道：“这不是新鲜的野物！你的东西给谁了！他们现在在哪里！说！”
凤知微心中一震，眼前这境况，竟然两人都没料中，也是，被常家千里迢迢派出来执行这任务的杀手，哪个不心狠手辣？
惨呼声已经变了调，那樵夫嘶哑的道：“山南古寺……古寺……别杀我——别杀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那首领狠厉的道：“走！”
一群人快速离去，过了半晌，有重物扔下山崖的声音。
凤知微闭上眼，不知道这算是自己的罪孽还是别人的。
又安静了一会，她刚想站起来离开这山洞，到院子里去休息一会，宁弈突然按住了她肩。
随即听见一人道：“搜了一天还没吃东西，在这里烤点野物等下给老大送过去，等在那废寺把人解决了，咱们得快点赶回去，多烤些，老大说到时候咱们会不方便进城镇买吃的。”
另一人应了，两人将山房墙上的猎物一一取下来，点起火头。
凤知微看了宁弈一眼，宁弈点点头，两人站起，宁弈扶着她的肩走了出去。
两人坦然的打开院门，长驱直入。
在烤野味的两人听见外头有声音，又觉冷风扑面，一回头便看见两人相扶着走来，布衣上有焦痕有血迹，个子高的那个还似乎不太方便的靠着那个矮的，看起来很是狼狈。
然而两人神情从容，态度淡定，那模样不像落魄出现在山野破屋，倒像王孙贵胄在巡视领地，尤其个子高的那个人的容颜，如月光在云间一显，看得两人都呆了一呆。
一呆间听见个子高的那个道：“左三步。”
两人又一怔，随即便看见一道黑色的毒蛇般的剑光刹那而至，快得令人来不及思考，急忙一个翻滚避过，一滚间已经沾了一身火星，还没来得及去拍，却见个子高的那个皱了皱眉，道：“右九。”
黑色剑光又逼了过来，两人又避，肩头才动步子才迈，个子高的人听着那风声已经快速的道：“后三。”
后路被堵，又想前冲，脚步还没移，“前左一”。
那长得讨厌的剑又缠过来，哧的带出一溜血珠。
“左七。”
“右后四。”
“前五。”
软而长的剑兜兜转转，刹那间将退路封死，在那人提前提示下，将四面堵得滴水不漏。
那两人渐渐发现，对方似乎有伤，剑上真力不足，然而却配合得天衣无缝，硬是一柄剑拢住了两个人，包围圈越来越小，鲜血越洒越多，犹如猫戏老鼠，冷静而残忍的，一点点收割他们的血液和生命。
这种软刀子碎割的打法，比一刀捅死更令人心惊而难以忍受，终于两人魂飞魄散的弃了剑，扑倒在地，“别杀我——别杀我——”
“嚓。”
奇长剑锋一次性抹过两个罪恶的咽喉，鲜血和外边绵绵细雨喷洒在一起。
“就等你这一句。”
凤知微将长剑收回腰间，淡淡的说。
==
在小院里休息了一会，吃了些野物，宁弈估算着时辰，道：“那些人应该已经在古寺扑个空了。”
“你说他们是下山还是回头再找？”凤知微问。
“他们不敢在这逗留太久，驿站的事一定已被发现，我三千护卫的钦差仪仗在那，谁也没办法让他们消失，就算是做戏，申旭如也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宁弈道，“而且听刚才那两人对话，他们已经准备下山。”
“那我们走吧，他们搜了古寺没有人便不会再去，这里倒有可能会派人回来取吃食。”凤知微扶起宁弈。
外面的雨绵绵密密，凤知微找了件连帽蓑衣给宁弈披了，自己准备勇猛而瑟缩的行走雨中，宁弈却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拽进宽大的蓑衣内，凤知微犹豫了一下，再次告诉自己事急从权，自己淋病了谁给宁弈做眼睛？也就只好随他去。
两人共披一件蓑衣，在雨中走着，远远望去似个连体人，因为靠得极近，行走间胳膊和腿不住碰擦，让也没处让，越让，那些裸露在外的肌肤越容易触在一起，彼此都有些不自在，宁弈偏过头，目光盯着什么也看不见的虚空，凤知微垂着眼，一步步的数自己的步伐。
外间的雨细细的洒过来，地面泥泞，脚步踩上去啪嗒啪嗒的响，蓑衣里的天地却十分沉静，彼此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和呼吸，混杂在蓑衣淡淡的草香里，不知道谁的心跳怦怦的震人，或许两个人的心跳都有。
偶一偏头看见对方的侧面，都觉得弧度美好在雨夜里勾勒出最精美的剪影，多看了一眼又快不知道路怎么走……
明明不方便走起来磕磕绊绊，步子却特别的快，一转眼古寺的残破飞檐已经入目。
两人远远停下，凝神听四面动静，秋夜雨声里只有蛩虫在凄凉的做最后挣扎之鸣，又等了半晌，终于确定那些人没有搜到人已经离开。
凤知微舒一口气，进了古寺，赶紧去解蓑衣，一面道：“这里已经找过，他们一定以为我们已经连夜下山，好歹捱过去了……”
一句话未完，忽有桀桀的笑声响起！

第六十五章 生死相依
笑声一起，凤知微抬手就去拉宁弈，然而宁弈已经闪电般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两人动作都快，却因为蓑衣困着，挪动不方便，险险绊倒，凤知微长剑一拉，嗤一声蓑衣破裂，麻草飞舞间，只见眼前雪光耀眼。
数十柄长剑寒芒冷锐，如秋水一泓晃动眼前，对准了两人要害，只要向前一捅，马上就会出现凤筛子和宁筛子。
凤知微掀起眼皮看看，笑了笑，“好剑。”却在宁弈手心里悄悄写：“十二人，全使剑，八卦方位，震三，离二，兑二，坎一，巽二，坤二。”
宁弈皱眉，在她掌心写：“不要轻举妄动，可能不是那一批。”
凤知微也深以为然，要是那一批，剑早就出手了，何况她记得对方武器也不是剑。
“各位这是干嘛？”她扬眉冷声问，“我兄弟游山不慎失足，到这古寺避雨，就算惊扰了各位，各位犯得着以剑相对么？”
刚才她已经亮了剑，想要装惊惶老百姓已经不可能，倒不如直接用江湖口吻，看起来和对方身份也相近。
对方十二人，都穿着灰底青边的布衣，眉目间十分精悍，太阳穴高高鼓起，神情气质，像是某一门派的江湖中人，听见她的话，眉宇间闪过一丝诧色，当先一人声音刺耳，冷冷道：“这蓑衣是山民常用的式样，你既然遇见山民人家借用了蓑衣，为什么不在人家家中休息，反而要跑到这废寺来避雨？”
这话问得正在要害，凤知微心中一惊正在思量怎么回答，身旁宁弈已经笑道：“那山民夫妻二人只有一间小房，屋中气味浑浊，我们兄弟闻不得那些，宁可另找地方。”
领头之人看两人虽然寻常布衣，但确实气质高贵举止从容，这番话倒也可信，神色微微犹豫，凤知微已经抬手去拨他们的剑，笑道：“都是武林同道，相逢也是有缘，何必刀剑相见呢？”
那人眉间闪过一丝鄙弃之色，心想你们两个和家里武师学了点粗浅功夫的公子哥儿，也好意思说是武林中人。
他皱眉打量着两人，此时两人脸上都有一直故意没擦去的血和泥，容貌却还是看得出的，他目光在宁弈脸上转了转，突然目光一闪，道：“兄台说得是，确实失礼，敢问两位台甫？怎么会落到这等境地？”
哪有拿剑对着人和人寒暄的？凤知微心中暗骂，面上笑吟吟道：“我们是陇南人，来暨阳探访亲友暂住，我兄弟姓田，听说暨阳山风物华美便来游山，谁知道不小心失足矮崖，也和从人失散，正想着赶紧下山呢。”
她叹息着去牵宁弈，道：“各位想必也发觉了，我哥哥他……眼睛不太方便，自幼带来的眼疾，来暨阳也是为了散散心。”
那领头人的脸上狐疑，终于淡了点。
凤知微一直平静的笑，握剑的手指却捏得很紧，那些闪动的剑光就在宁弈身前，轻轻一递她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得他。
所以她只好主动拿宁弈的眼睛来说事——宁弈失明目前除了她谁也不知道，如果这批人也是找他们的，仅凭这个失明，对方就能打消怀疑。
那领头人终于挥挥手，示意其他人收起剑。
凤知微暗暗松口气，众剑环逼险境一过，就算等下十二人围攻，也比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强。
“兄台夜宿古寺，这又是要去哪里？”十二人散开了各自生火寻找宿处，有意无意一直将两人包围在正中，凤知微仿佛毫无察觉，笑嘻嘻寒暄。
“进山。”那领头人一副不愿和她多话的样子。
古寺十分破旧，地下尘灰很重，还有些野狐社鼠，此时都被惊得四处逃窜，淅淅沥沥的雨挂在檐角，远处起了迷茫的雾气。
一个大汉走过来，重手重脚将宁弈一推，喝道：“好狗不拦路，让开！”挤到领头人身边坐下，从背囊里取出个油浸浸的纸包。
宁弈一个踉跄，凤知微赶紧扶住，灯火光影里只见他并无怒气，犹自微微一笑。
这笑意清而艳，在火光里幽幽闪动，像一朵暗色中默然绽放的妖花。
没有人看见他这个笑容，那大汉正忙着掏出纸包里的吃食，忽然那领头人皱眉道：“这不是掌门收到又突然不见的那封信？牛奇你太荒唐了，竟然拿这个来包食物，掌门知道了，仔细门规治你！”
“啥信啊，什么稀奇的。”那叫牛奇的汉子咧嘴笑，将那一叠油腻腻的纸抖得哗哗响，“走得匆忙，没东西包牛肉，我顺手在掌门桌上抓了一叠纸，反正掌门也看过了。”
凤知微目光落在那最上面一张纸上，心中忽然一震。
那大汉指缝遮掩间露出一角鲜红的印戳，标准印章常用九叠篆，“陇西府书办司印”是官府书办常用的那种半正式的印鉴，因为各级封疆大吏的书办都是自己的私人亲信幕僚，负责处理一切对内对外事务，为了行事方便，这类书办往往会有自己的印章，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代表了封疆大吏个人的意志，比如这陇西府书办，就正是申旭如的幕僚府。
这个时候在这群江湖草莽身上看见申旭如幕僚写给对方掌门的信，其中含义，不言而喻——九成九是申旭如怕自己两人不死，浑水摸鱼邀请了江湖力量来追杀，死在江湖人手中，那真是查都没处查。
牛奇将那叠纸放在一边，拿了剑来切牛肉，凤知微坐在他身边手指悄悄一掀，发现那厚厚一叠信里似乎还有图。
什么图？
难道是宁弈和自己的画像？
那为什么这些人没有认出来？
凤知微想了一想，恍然大悟，这封信里的画，想必原本是要交给他们的，但是被这牛奇误打误撞拿去包了牛肉，那掌门没找到信可能就算了，大概只是口述了两人相貌，所以刚才那领头人有些怀疑却无法核对，而这些江湖人，十有八九是不认字的，看见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就完全没有兴趣往下翻，所以那画像至今没被发现。
然而很快就会发现了，因为那个牛奇正用一张张的信纸包了牛肉分发给众人，眼看着就要掀到那副画。
凤知微心中一急，突然抱住肚子，呻吟了一声。
这一声立即引起对方注意，都停止了咀嚼看过来，牛奇也停了手，凤知微苦着脸，道：“怎么肚子突然痛起来了？莫不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江湖中人向来小心，对毒物之类特别敏感，听见这句，都放下牛肉互相狐疑的望了望，牛奇道：“他又没吃我们的牛肉，你们怕什么！”虽然这样说，却用那叠纸将剩下的牛肉包了起来。
凤知微哎哟哎哟的嚷着痛，站起身道：“不成了，得去茅厕。”摇摇晃晃向外走，突然一个踉跄，绊倒了火堆。
火星四溅，众人纷纷躲避，火花溅到那些包牛肉的纸上，顿时燃烧起来。
凤知微心中一喜，牛奇却大步奔过去，一把抓起那包牛肉，连连拍打，道：“可别给烧了，不然油腻腻的弄脏包袱我可没法背。”
凤知微无奈的看着他将那牛肉小心收起，宁弈突然站起，扶着她道：“小心些，许是淋雨受了凉，我扶你去茅厕。”
众人看着他们离开，那领头人头一甩，示意牛奇跟上去。
凤知微扶着宁弈向前走，目光却紧紧盯着正对面被雨水洗刷干净的光可照人的照壁，看见背后的举动，眼神里掠过失望——对方还是不放心他们跟了来，而且牛奇也没有把装了画像的包袱给带出来。
她在宁弈掌心，飞快的说清楚了这件事，宁弈微微沉吟，在她耳边低低道：“各个击破。”
凤知微默然，心想虽然冒险，却也只有这个办法了，自己两人甩不脱这批人，画像又暂时没办法毁掉，牛奇回去随便一翻动，画像就会被看见，所以无论如何，牛奇是不能回去了。
既然要杀牛奇，事情就掩盖不了多久，一旦面对他们围攻，绝无活路，所以杀一个就必须杀一串，抢先下手，才有生机。
如何最有效的杀，就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当务之急是杀牛奇。
两人刚进茅坑，牛奇大步跟了进来，抢占了一个茅坑，解开裤子哗啦啦一阵好溲，挺着满是黑毛的肚子笑道：“妈的，真爽！”
宁弈嫌恶的皱起眉，凤知微耳根有点薄红，错开眼光，捂着肚子爬上另一个坑，哎哟哎哟的解裤子。
牛奇侧头看她一眼，笑道：“跟娘们似的，解个裤子也要半天——”
他突然看见一截乌黑的剑尖，从自己嘴里冒了出来。
他瞪着牛眼，有点不明白这里怎么会出现一柄剑，明明旁边的小子还在解裤子。
咽喉有撕裂的痛，他眼光无力的向下一落，看见一截乌黑带血的剑尖，自那个高而美丽的失明男子手中缓缓抽出。
身子突然飞了起来，栽进茅坑，一生里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好狗不拦路，让开。”
宁弈将剑递回凤知微，刚才他扶着她时，剑就已经转了手。
此刻两人在破旧的茅厕里商量着下步动作。
“你身上有没有带毒？”凤知微在自己身上寻找着害人东西，随即懊恼得一拍脑袋，她出来得匆忙，身上金创药倒是有点，别的都没带。
虽然那批人很警惕，下毒不容易，但是没有什么比下毒更能放倒一批了。
宁弈摇摇头，心想宁澄那家伙倒是爱玩毒，可惜那日接到个消息就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能跟上来。
凤知微沮丧的望着他，突发奇想，问：“你的眼泪是不是有毒？”
宁弈古怪的看着她，半晌道：“我宁可一个个去杀人。”
凤知微正在咬牙考虑着怎么挤出鳄鱼的眼泪，需不需要突如其来给他肚子一拳好打出眼泪来，却见宁弈已经很有远见的退离她三步之远。
“好吧。”凤知微无可奈何的去扶他，“我们另想办法。”
宁弈“嗯”了一声，伸手去扶住她，凤知微忽然“哎哟”一声蹲下身去，随即惊慌的道：“牛奇你——”
宁弈心中一惊，连忙低头去拉她，凤知微头一抬，“砰”一声头正撞上他鼻子。
宁弈“啊”一声捂住鼻子，瞬间眼泪飙出，凤知微毫无愧色的拿出一片金叶子赶紧接了。
随即她感叹道：“黄金盛泪，也算对得起殿下你宝贵的眼泪了。”
宁弈捂着生痛的鼻子，再次在心中确认凤知微其实就是一头养不家的母狼。
母狼看殿下捂着鼻子，手指上眼睛泪水汪汪如秋水盈盈，看起来着实脆弱有趣，远不同他平日的沉凝锋利，竟像是换了一个人，一瞬间那少得可怜的良知复发，含笑去揉他鼻子，道：“不痛哦不痛哦。”
她肌肤细腻的手指拂在宁弈脸上，春风般和缓，声音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和歉意，听着人便如被细絮拂面，痒而挠心，宁弈手颤了颤，随即一把握住了她手指。
他将她手指握在掌心，五指轻轻缠上去，凤知微下意识要挣脱，宁弈的手牢牢缠着，不放。
宽大的袖子落下来，遮住了有点暧昧的姿势，宁弈牵着她走回去，凤知微还捧着那点眼泪，不敢用力，只好随他去，一边咕哝道：“可惜太少……”
两人走到院子里井台边，一个汉子正在取水，凤知微招呼道：“大哥，给点水喝喝，顺便洗个手。”
“少爷就是讲究多！”那汉子将桶递过来，凤知微就着桶捧起水喝了，又掬出点水洗了手，道了谢，三人一起回去，领头那人看见牛奇没跟来，问：“牛奇呢？”
“那位大哥啊？”凤知微掩嘴笑，“说牛肉吃多，也有点泻肚子呢。”
“这小子就是贪吃！”那人骂了一句也没怀疑，将那桶水放在正中，招呼大家喝水，江湖中人不拘小节，各自凑在桶边喝了个痛快。
凤知微含笑看着，殷勤的给火堆添火。
吃喝完毕，也就在大殿内各自找地方睡下了，还是很有默契的，将两人围在正中，并留了一个人关起殿门，守在门口守夜，江湖中人独有的警惕，对任何人也不放松。
古寺里火光渐渐弱下去，四面起了淡淡的雾气，凤知微默默睡在宁弈身边，睁大眼睛等着毒性发作，她也不知道鳄鱼的眼泪到底能发挥多大作用，毕竟就那么几滴，稀释到一桶水里，效用肯定要打折扣。
宁弈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一直扣着她的手指，凤知微掰也掰不开，便搔他痒，手指在掌心挠啊挠，宁弈缩了缩，凤知微大喜，用劲挠，结果人家被挠习惯了，反而不缩了，凤知微懊恼的叹着气，身旁宁弈转过脸来，含笑细细听她叹息，觉得很快意。
两人打着手底官司，以此驱散不断涌来的睡意，从昨夜到今夜，两人以受伤之身，一直处于奔波之中，一直身处紧张之地，精神和肉体都疲惫到极点，此刻四面鼾声四起，火光温暖，如果不找点事分神，便会立即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凤知微快要熬不住闭上眼睛时，宁弈突然重重掐了掐她掌心。
凤知微惊醒，随即发现身边不远处一个男子，发出低低的呻吟。
发作了？
凤知微一喜，随即发现其余的人没什么动静，大概是各人功力有高有低，发作时间也有长有短。
这人发出动静，守夜的人便奔了过去，低头轻唤道：“飞子，怎么了？”
他突然觉得后心一凉。
他心中也一凉，下意识的想转头，可是头颅永远也转不过来了。
凤知微轻轻扶住他软倒的身体，将他靠着殿柱坐在暗影里，看起来像在调息。
那毒性发作的人觉得脸上一热，有温热的液体落了满脸，睁开眼便看见四面似乎氤氲起浓浓雾气，雾气后隐约有一张温柔的笑脸，笑得狰狞得靠近来。
他呆了呆，便要去抓手边的剑，却觉得手臂酸软，随即胸口一痛，最后的意识，便是什么东西冲天而起，扑簌簌落在自己脸上，和先前一样温热微腥的液体。
这里的动静，睡得较近的一人隐约发觉，睁开眼心中却先“咦”了一声，心想火头怎么灭了？还有这早晨的雾气好浓。
雾气似乎还会晃动，隐隐绰绰露出人影，这人睁大眼去看，却怎么也看不清，心中已经知道不对，凭着隐约感觉到对方来的方向，霍然向反方向一个翻滚。
一滚之下，便觉得腰间一痛，随即感觉到身子一轻，自己的眼睛隐约看见自己的腿滚到了一个角落。
他的身前，负责扰乱视线的宁弈淡淡的拢着袖子，他滚向的地方，凤知微抽出早已等在那里的刀。
她刚抽出自己的刀，对面一直凝神听着的宁弈忽然向她身后方向一指，凤知微头也不回，长剑从自己胁下闪电般反手一撩。
一人捂着自己咽喉倒下去，到死不明白对方用剑角度怎么这么诡异，胁下反插的剑为什么最后却到了自己咽喉？
连死四人，怎么都会有点声音，所有人都醒了。
醒了的一瞬间，都怀疑自己没醒——怎么天色这么暗？一切都像罩在云雾里，只看见隐约的轮廓。
便是趁着这一瞬间的呆怔，凤知微扬手便是一剑，射入一个最靠近自己的一个刚刚起身的人的咽喉。
剑光入喉她连剑都不抽，带着那尸体滑步一移，正移动到斜对面扑过来的一人面前。
那人模糊的视野里只看见人体扑近，自然认为是敌人，低吼一声出掌一拍，啪的一下把那倒霉蛋脑袋拍个粉碎。
一拍之下手掌一痛，一柄黑色的剑穿过他手掌，射入他眉心。
转眼又杀两人。
这些人离她最近，动作最迟钝，明显武功最低。
凤知微柿子先捡软的捏。
很明显那个领头人武功最高，但是他睡在最里面最远的供桌上，等窜到他面前早就被发觉，不如趁现在人还没反应过来，杀一个是一个。
鲜血标射之中，有人捂着喉咙咯咯倒下，有人卷着火星飞扑而来，劲风猛烈，视力模糊却也不影响动作方位。
凤知微心中一凛，知道接下来的会一个比一个难应付，而且很明显，武功越高，中毒越轻。
那劲风如此凶猛，扑面便令人窒息，凤知微扬起剑，举到一半便觉得胸口一痛，手不由自主的垂下来。
正心道小命玩完，身子忽然被人一撞，翻滚而出时看见宁弈闪电似滑步而出，代替她滑到那人身下，一个铁板桥倒仰滑跪而过，肘底一翻雪光一亮。
嗤啦一声鲜血连着内脏汹涌而出，一道可怖的伤痕从胸至腹翻卷而出，那人狂吼着拼命往上一纵，努力收拾自己掉下的肠子，宁弈鲜血披面，冷笑着横刀一绞。
噗通一声那人重重坠落，落地之时溅起的鲜血扑了宁弈一脸。
四面怒吼声里，缓过一口气的凤知微扑了过来，一把拉住宁弈逃入偏殿，人刚射进门，立即抬腿倒踢重重将殿门踢上。
几乎就在殿门关上那一瞬间，各种暗器狂风暴雨般卷来，夺夺连声钉在殿门上，将那些本就半腐的木头射得大块剥落横飞。
凤知微听着那强劲的发射之声，暗自庆幸自己反应过快，惊魂初定中反身靠在殿门后想喘口气。
宁弈一伸手就把她拽开。
“砰！”
刚才凤知微靠过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洞，一枚闪着蓝光的三棱刺阴险的卡在其中。
如果不是宁弈拉得快，现在这三棱刺就应该卡在凤知微背上。
凤知微长长吐一口气，喃喃道：“你又救我一命……”
“不用算这个。”宁弈脸色发白，淡淡道，“你也救了我很多次。”
凤知微听着外间声响，叹口气道：“这毒还是不够厉害，只让他们失明，武功却没太大损害，我们现在麻烦了……”
她说到一半突然住口，想起第一个发作的人那辗转的呻吟，这是从宁弈体内流出的毒素，已经经过一桶水的稀释，分别喝进了那么多人肚子里，还能这么霸道，令体健忍受力强的江湖人不能控制的发出呻吟，那这蛊毒本身，该有多强？
而直接中了这毒的宁弈，该是怎样的痛苦？
然而从中毒那夜到现在，已经快两天，她未听他发出一声呻吟，叫过一句苦。
凤知微望着宁弈苍白的脸色，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宁弈却只扶着墙，仔细听外间声音，刚才没办法靠近外殿大门，紧急中被逼入这个偏殿，现在这偏殿没有窗户，唯一的门户已经关死，毒没能让对方完全失去战斗力，他们杀了七人还有五人，还是武功较高的，此刻形势，已经糟到不能再糟。
外间吵了一阵，也安静了下来，想必知道他们跑不掉，又挂心自己的毒，暂时试图调息逼毒了。
空气中有种紧张的沉静，沉沉压在人的心头。
半晌宁弈扶墙坐下来，对凤知微招了招手，“来，坐。”
凤知微笑笑，过去，找了些旧布幔堆在一起，点着了，和宁弈两人坐在火堆前烤火。
两人都是人杰，事到临头都有常人不及的镇静，就着渐渐喧腾的火焰，听着似有若无的淅沥沥雨声，被火光映得微红的脸上，都有凛然不惊的神情。
半晌凤知微道：“宁弈。”
“嗯。”
“我们这次运气不太好。”凤知微咳嗽几声，悄悄抹掉嘴角咳出的一丝鲜血，侧首冲宁弈微笑，“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她那样冲宁弈笑着，却觉得笑容也快渐渐僵在了脸上，心跳擂鼓似的忽紧忽松，手指在不住颤抖，眼前一阵阵发黑，所有的骨节都似在慢慢散架，两日两夜奔波劳累极度紧张，受了内伤一直没法休息，她知道自己已经心力交瘁强弩之末，更糟的是，体内一直很稳定的燥热之流，隐约有不稳窜动之势，那种感觉就像沉寂已久的火山，只等下一刻的轰然爆发。
她是真的快死了吧……累死的。
隐约听见宁弈低低“唔”了一声，道：“非战之罪。”
“是啊。”凤知微疲乏的垂下眼睫，觉得眼皮重似千钧，栓了无数大铁球，“只是我被你传染了倒霉而已。”
“我倒觉得我是被你害的。”宁弈一步不让。
凤知微没力气斗嘴，懒洋洋道：“哦……”
手背突然一痛，是宁弈突然伸手过来狠狠捏她，“知微，别睡，别睡。”
凤知微无声的笑了一下，忽听宁弈问她：“你为什么要赶来救我？”
凤知微累得不想回答，宁弈却在不住掐她，“说话！你敢不回答本王问话？你是真的想来救我还是别有目的？你那天为什么要套我的话？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这男人好吵……凤知微用此刻无比迟钝的思维想着宁弈那些问题，只觉得脑子越想越打结，砰一声栽倒在宁弈怀里，呢喃道：“……都是些蠢问题……”
宁弈抱住她，一瞬间脑中也是一晕，他开始以为是自己也是累的，随即又以为被凤知微撞的，鼻端却突然嗅到一点奇异的味道，他怔了怔，恍然大悟。
那群江湖人，在门外熏毒香了！
凤知微久战精疲力竭，先着了道儿，他关切凤知微，眼睛又不方便，也没有察觉。
此时他也觉得体内疲乏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那些一直细碎着切割着内腑的疼痛汹涌而来，他窒了窒呼吸，眉梢眼角透出淡青之色。
自己……也快不成了吧……
揽紧怀中凤知微，她细瘦的身子在怀中小小一团，像个孩子，有些软润的部位触着他，温温软软，令人联想到世间一切的粉嫩和旖旎，此刻他却完全没有了绮思，只想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就这么坐下去，至路途的尽头。
也许是该不甘心的，一腔雄心，王图霸业。却折戟于这暨阳山一座废寺之中，何其的荒唐，然而真到了这样的境地，似乎也提不起劲来懊恼或不甘，仿佛这样的安宁和静谧也很难得，便是这样的结束，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他渐渐的垂下眼去，不再试图弄醒凤知微，修长的手指一颤，搁在了她的眉睫。
眉睫凝着些微的汗，像晨间花上的露，火光毕剥着淡下去，夜雨声听来忽远忽近，有丝丝缕缕的雨雾，从残破的墙缝间迤逦进来。
……恍惚间突然似乎遥遥有乐曲之声响起，是箫声。
清越，苍凉，空灵而渺远的箫声，自长天悠悠而来，自银河垂挂而下，明光一线，万里清音，刹那间渡越云山沧海，直入人心。
一曲《江山梦》。
梦中江山，江山如梦，多少年心事如许，一生里豪情谁掷，纵金戈铁马银瓶乍破，不过是百年富贵终归黄土，霸业皇图，湮于身后，四海孤独，晚来风歇。
宁弈一片混沌的脑海，随着箫声的接近，渐渐清醒，如被天神之手，拨去暗昧云雾。
怀中的凤知微，也突然动了动。
宁弈低下头，轻轻拍她的肩，“知微，醒醒，你听。”
凤知微在他怀中挣扎着，支着头闭着眼听那箫声，她微微耸起的肩单薄如冬日蝶翼，似乎两日间又瘦了许多，宁弈觉得自己的掌心覆于其上，都觉得疼痛咯手。
箫声越发近了几分，那箫声中似乎有几分神异超拔力量，外间的人们也似乎停了手，起了一阵惊慌的骚动。
凤知微抬起头来，和宁弈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一抹喜色。
此时两人还是没有力气，只得静静互相依靠着，凝神听那一抹箫音，夜雨笼罩下的古寺静谧无声，火光残冷细雨幽幽，他们在幽深大殿里氤氲的淡雾中席地而坐，被夜露濡湿的袍角缓缓散开。
突然都觉得心中安详，万事不萦于怀，不止这江山不过一梦，这世间种种，人间苦恨，万丈雄心，无限谜团，都似可在这一刻洒脱抛却，换一回大笑而去，撒手红尘。
凤知微没有发觉自己靠宁弈很近。
宁弈没有发觉自己扶着她肩。
一生里最安静的时刻，一生至此，卸下心防最接近的距离。
半晌宁弈轻轻道：“这曲潇洒中有清贵之气，苍凉中有睥睨之态，绝非普通江湖人物能为。”
凤知微“嗯”了一声，“真是令人神往的人物。”
两人望着那方向，等着那人近前来一睹庐山真面，却听见更近处忽有长啸声起，穿云裂石，劈空惊电，刹那近前！
箫声戛然而止，竟然不再靠近。
殿内两人一惊，宁弈听着那啸声，眼中突然爆出更浓的喜色。
那啸声起初还在远处，刹那便至，随即外殿便是一阵惊呼，凤知微隐约听见那个声音刺耳的领头人惊慌的道：“天战……”
他一句未完，突然一声惨呼，紧接着便是重重的“砰”的一声，撞在偏殿的门上，震得整个殿都似乎晃了晃，半晌，有鲜红粘腻的血流，蛇般从门下的缝隙里缓缓流了进来。
凤知微看着那血流，想着那领头人的武功，觉得自己就算是全盛时期也未必是对手，眼前来人，却一个照面便要了他性命，真是了得。
想到那句“天战”，心中又是一动——天战世家？执掌江湖牛耳，稳控黑白两道多年的战氏？
这个家族，在江湖中隐然已是神般存在，难怪外面的人那么惊慌，可这个家族的人，号称皇族之后，和朝廷中人向来没瓜葛，怎么会为了他们出手？
看宁弈那样子，明明是认得的，是谁？
还有那吹箫之人，为什么听见这天战世家中人的啸声，便不再过来？
凤知微正要出门去看看是谁，忽听又是一阵衣袂带风声响，在殿外的那个天战中人，听见那不断接近的衣袂带风声，忽然低低冷哼一声，随即便无声音。
紧接着便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嗓音。
“在这里么？进来看看！”
又听见另一个熟悉到要死的声音，夹杂着点咀嚼的声音，冷冷道：“吵，臭！”
凤知微砰一下就撞在了半拉开的殿门上。
赫连铮，顾南衣！
真是的！要么一个都不来，要来全部死出来！
凤知微含着眼泪，回首向着宁弈，轻轻的笑起来。
==
赫连铮见到凤知微的时候，张大嘴，“呃啊”一声，没话了。
顾少爷停下永远都在吃胡桃的嘴，将胡桃顺手塞在一边赫连铮张大的嘴里，唰一下以神速飘了过来，一把将凤知微抓过去，上上下下摸了一遍。
然后从身上上上下下摸了一大把药丸子，蚕豆似的塞在凤知微嘴里，不允许她发表任何意见。
楚王殿下就比较可怜了，没人问，还得去解救差点被胡桃噎死的赫连铮。
赫连铮缓过气来大骂：“你个路痴，要不是我你能找到这里？过河拆桥！无耻！”
顾少爷根本不会将别人的话听在耳中，骂人这件事他毫无概念。
“有治眼睛的药么？”凤知微半晌才咽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指指宁弈，宁弈淡淡道：“不用问他，他还没这本事。”
顾少爷袖着手，摸着胡桃，对殿下的挑衅完全的没反应。
凤知微看见门边那领头汉子的尸体旁有一个小瓷瓶，写着“长息香解药”，估计便是先前他们中的那毒香解药，看端端正正放在那里的样子，是被那天战世家的人搜出来准备给他们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顾南衣赫连铮一来，这个战氏中人也避开了。
凤知微隐隐觉得从箫声开始到刚才得救的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有那么点不寻常，很明显，吹箫者避开天战世家，天战世家避开顾南衣——这就很有意思了。
当然现在这个意思研究不出来，因为顾小呆不会回答她的。
吃了药，休息了会，顾少爷给凤知微渡了点真气，又在凤知微恳求之下勉强给宁弈把了脉，塞了颗从颜色到气味都十分让人难以接受的丸子给宁弈，送出去的时候很不情愿，看那样子只要宁弈表露出一丝半点的犹豫他就会立即收回。
可惜殿下一点不情愿的样子都没有，不仅接了，还微笑道了谢，不仅道了谢，还立刻吃了，看得顾少爷立即又去怀中掏摸胡桃，一掏就是八颗。
休息中听赫连铮讲了追来的始末，那晚顾少爷果然是迷路了，在离那驿站三十里的地方转啊转啊转，一直到赫连铮不放心凤知微也追了出来，才在半路上把他给捎带着，两人追到驿站，看见那么多焦尸心就凉了一半，后来在暨阳山脚下看见凤知微的记号，一路追了进来，只是山中找记号不是那么容易，所以才耽搁到了现在。
凤知微听说他们也去过那华严杜村，忍不住问：“你有没有看见淳于猛……”
赫连铮神色一黯，摇摇头。
凤知微垂下眼睫，默然不语，赫连铮恨声道：“我们那护卫死了几十，驿站那边是全军覆灭！太过分了这些混账！”
“欠的债，总是要还的。”宁弈站起身，让凤知微找到那几张油腻腻的盖了陇西府印的牛肉纸收好，淡淡道，“我们走吧，还是原计划，去暨阳，暨阳离申旭如所在的陇西首府丰州已经不远，咱们也该好好和申旭如谈谈心了。”
顾少爷慢悠悠站起身来，一把拎起凤知微，凤知微在他手中恼怒的扭头，道：“我自己走得动！”
可惜既怜香惜玉又不够怜香惜玉的顾少爷，早已把她一把扔在背上，风驰电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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暨阳山下来十里处，就是暨阳府，凤知微和宁弈商量了，毕竟对暨阳知府彭和兴不熟，为免打草惊蛇，先拿长缨卫腰牌去求见，确定彭知府可靠再看情况表露身份，反正长缨是皇家护卫，到哪里，各地官府也确实都有接待之责。
彭知府是个面容清俊的中年书生，气质很斯文，中规中矩的接待了他们，安排他们住在知府内院，又让人去请大夫，只是眉宇间总有些忧色，似乎有什么心事。
凤知微关切询问了几句，彭知府露出一丝苦笑，摇头道：“多谢关心，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们管不了这里的事……”
凤知微呵呵一笑，道：“我们也是皇家护卫啊。”
“皇家护卫……”彭知府又是一声苦笑，摇头出门去，“在陇西，申家才是皇家，一个护卫顶得了什么事……”
凤知微笑笑，让赫连铮去探听消息，过了一会，赫连铮还没回来，隐约却听见前院有喧闹之声。
前院就是知府大堂和办公处所，这是一县首要之地，什么人敢在这里闹事？
又听见彭知府远远厉声呵斥，声音悲愤，：“本府长熙十年进士，授暨阳知府职至今，受命于皇，忠心国事，有何错处，要被大人如此夺职！”
似乎还有争执声响，凤知微远远听着，露出一丝冷笑。
过了一会赫连铮回来，也是一脸愤怒又兴奋的神情，道：“陇西布政使申旭如，说彭知府涉嫌贪贿，就地夺职待勘，由府丞申君鑫暂代知府职，哦，说明一下，这位府丞大人，是申旭如的远房堂兄。”
话音刚落，已经有一群人冲了进来，当先一人喝道：“新老爷就职，近期暨阳要戒严！什么乌七八糟的都不允许住在知府大院！报上履历，然后给我滚出去！”

第六十六章 求欢
那群人虽然也穿着衙役服色，口音却和本地有些区别，领头人一脸骄横之态，素金乌纱帽，团领小杂花纹绯衫，金荔枝腰带，看样子竟然是个四品官。
他身边跟着个白面男子，从五品服色，带着一脸冷笑，竖着眉指着院子道：“本衙今日封闭，不接待外客，申大人座下左参议刘大人亲临主持交接事务，闲杂人等都避出去！”
彭知府一脸汗的追过来，怒道：“就算卸职交接，关他人何事，你们也太跋扈了！”
“老彭，”那白面男子申君鑫斜睨着他，“还是闭嘴吧你，都什么时候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要管这些有的没的，还是好好想着如何写服罪折子吧！”
“今日接待的是皇家护卫！”彭知府跺脚，“你们太放肆了！”
“收声！”那四品参议刘大人阴恻恻道，“皇家护卫又如何？不过是个六品护卫，难不成你还以为可以仗恃人家逃脱罪责？今日我在这里，谁也护不了你去！”
“荒唐！”彭知府冷声道，“皇家护卫品秩虽低，却是陛下御前护卫，一旦出京，代表皇家尊严，你们当真荒诞跋扈得没了边，竟然天子亲卫，都敢不看在眼里吗？”
那刘参议偏头，古怪的看他半晌，突然桀桀的笑起来，凑到他耳边，笑道：“……你说对了，在陇西，在布政使衙门直管的三府七州，申大人，才是你们的天！”
彭知府退后一步，惊讶的望着刘参议，半晌重重叹息，“早知申氏狂妄，不想一至于斯！”
“脱了你纱帽官袍，滚去你书房，不许出来一步，等大人处置！”申君鑫有人撑腰，气焰熏天，伸手恶狠狠推他，几个衙役冲上来，抬手就掀掉了彭知府的官帽。
“我有什么罪！”
“贪贿！”
“你可以去搜我的内院！”彭知府挣扎着一指内院，“搜出超过十两银子你就押我进京！”
“进京？”刘参议斜睨他，“申大人不能处置你？布政使衙门对下辖犯罪属官有全权处置之权！”
“我没罪！”
“不敬申大人就是罪！”申君鑫咆哮，又一指凤知微的院子，“几个六品小护卫，敢不出来参拜刘大人就是罪！”
“啪！”
一只靴子唰的从院子中飞出，精准狠的砸中了申君鑫的脸。
申君鑫嗷的一声大叫，金星四射里突然闻见一股无法形容的味道，顿时被熏得险些昏过去。
“罪你个头啊罪！参拜你个死人啊参拜！”一个人大门不走走窗子，一步就跨了出来，穿着一只靴子，站在院子中捋袖子横眉竖目的骂，“汉人真他妈的不是东西！腌臜！”
半开的窗子里，正喝着茶，和宁弈下着盲棋的凤知微，摇头叹息。
赫连铮立即回头，赔笑：“不是说你。”
凤知微淡定的道：“没事，确实腌臜。”
“我八彪要在。”赫连铮腮帮上青筋一鼓，“早请他吃鞭子排头！”
“你也可以请他吃。”凤知微凉凉提醒。
“大胆！”被砸昏的申君鑫现在才反应过来，勃然大怒，“敢在知府衙门出手伤人！找死！来人——”
“啪！”赫连铮一鞭子扇出他十步远，滚到泥地里吃土。
“反了！”那刘参议看样子有几分武功，上前一步踩住赫连铮的鞭子，“哪来的跋扈小子？给我拿下！”
赫连铮手腕一抖便将他抖了个马趴，又气又笑，摇头道：“真是贼喊捉贼，跋扈头子骂人跋扈，老子以为以前在草原就够跋扈了，不想还差得远！”
“你敢殴打朝廷从四品命官！”刘参议抓住鞭子便赖在了上面，抬手就去拔刀。
刀没拔出来，手却被踩住，抬头看见一人稳稳站在他右手上，俯身看他。
刘参议看不见对方的脸，只看见白纱后一双眸子亮若晨星。
然后便见那人慢吞吞抓下他腰牌，看了看，慢吞吞道：“从四品。”
再慢吞吞从自己腰上解下一块上书“永宸殿御前带刀行走”的蓝底金字牌子，拍在他脸上，道：“四品。”
“……”
随即四品带刀行走稳稳的从刘参议身上行走而过。
“反了反了反了反了！”刘参议和申君鑫都被踩昏熏昏了头，捂着脑袋爬起来一迭声的乱嚷，踹着踢着要衙役们上，可惜那些衙役哪里能靠得近赫连铮？全被他皮球似的踢了出去。
彭知府正气得浑身发抖，不想这边突然爆发，一时倒怔在原地。
“你们才反了！”闹得正不可开交时，啪的一颗棋子弹出，窗扇大开，现出凤知微淡定而森然的脸，“北疆呼卓部赫连世子携陇西道专派监察御史驾临你暨阳府，你们敢如此放肆！”
一长串头衔报出来，倒震了满院子正待扑上的官儿衙役，嚣张的气焰瞬间一收，愣在那里面面相觑——不是说就是几个六品护卫么？哪里冒出来的御史，世子？
凤知微端坐不动，慢慢饮茶，她和宁弈商量过了，申旭如动作很快，大概得到了一些消息，想在暨阳堵了他们抢先下手，所以才诬陷彭知府派了亲信坐镇暨阳，现在指望彭知府派兵护送已经不可能，这里的势力已经被申氏把持，而他们钦差大队伍还没跟上，还不是泄露身份的时候，一旦身份暴露，万一申氏铤而走险动用全府之兵，单靠顾南衣和赫连铮保护，只怕也落不到好。
之前就是因为疏忽，因为没想到还没到南海之境常家的手便伸了来，没想到常家和内地大员的勾结如此之深，申氏如此胆大，准备和防护力量没有提前备好，导致两人饱受艰险险些丢命，如今的凤知微，自然稳妥至上。
他们下山后，顾南衣的隐形护卫已经把消息分渠道递了出去，赫连铮通知八彪赶来，宁弈通知他家那个到处乱窜的不安分侍卫宁澄，不用自己的三千钦差护卫，在邻省陇南调动府军前来保护，陇南都指挥使是淳于家门下参将出身，正是楚王派系。
现在需要的，只是等。
既然暂时不能以宁弈和魏知身份出面，那自然只有赫连铮或顾南衣出场，好在赫连世子以青溟书院学生身份跟随凤知微出京，只有皇帝知道，顾南衣表面上只是她的护卫，这些申旭如都不可能清楚。
为免这些人手中也有自己两人的画像，凤知微和宁弈都已经换戴了面具，都是书生模样。
她这么一开口，倒震了满院的人，谁都知道，监察御史虽然品级不高，却可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刑狱、肃整官仪，奏本直接上达天听，最是官员们忌讳的实权要职，往年来的道监察御史，都是申大人座上之宾，享受最顶级招待，何况还有个地位尊贵而重要的呼卓世子！
再看大开窗扇之内，一人半躺着慢悠悠吃胡桃，两人在榻上对弈，轻衣缓带姿态悠闲，看那神情气度，正是通身的帝京气派，别说是监察御史，便是王爷也像几分啊。
而赫连铮冷笑着，一拉腰带，掌心里黄金牌上，猛禽海冬青振翅欲飞，几个镌金字“承造司长熙七年制”十分鲜明，在日光下侧角有七彩之光，正是专门承皇命御制王公以上身份令牌的承造司才有的手笔，谁也伪造不得。
刘参议愣在那里，脸色铁青变幻不定，申君鑫傻了眼，白着脸呆站着，彭知府也直着眼，一时不知是喜是悲。
赫连铮捡起靴子穿好，满院子的人这才舒出一口长气，从险些憋死的险境中挣扎而出。
“贵府好气派！”凤知微继续喝茶，头也不抬，“见尊享王爵的呼卓世子，也不行礼么？”
呼卓部是草原王，享天盛二等王爵。
“见过呼卓世子！”事情来得突然，刘参议申君鑫被凤知微等人气势所慑，刚才的骄矜之气立刻散尽，愣了半晌，只好倒身行礼，衙役们慌慌张张丢开手中武器，呼啦啦拜了一地。
赫连铮手一撒，二话不说回头就走，虽然凤知微嘱咐了他不妨做做假，但是世子爷就是不高兴和这批混账东西假惺惺，这么高难度的事情，还是交给凤知微那个面具女人吧。
他手痒，手很痒，骨节捏得嘎嘎响。
凤知微无奈，只好下榻，抱了杯茶踢踢踏踏过去，依着窗笑吟吟道：“在下陇西道监察御史陶一熙，见过各位大人了。”
她嘴里说着见过，却连腰都没弯一弯。
刘参议他们却反而适应这个做派——向来各道监察御史都是这个样子的，官小架子大，连申大人都不必见礼，连忙回礼：“不敢不敢，怠慢了陶大人……”一边说着便有几分心虚，两人犹豫着，对望一眼。
凤知微看在眼底，缭绕的茶水雾气后冷冷一笑，随即道，“刚才的事是误会，是陶某没有事先报明身份，怪不得两位。”
两人都松了口气，扯着脸上僵硬的肌肉呵呵的笑起来，道：“谢大人见谅。”
凤知微又悠悠道：“陶某虽然受命监察陇西道，却也无权干涉贵府人事更替……”
两人笑得更开心。
“只是既然这么巧闹到了陶某眼前……”凤知微不胜烦恼的皱着眉，一副你们这个样子我想替你们遮掩也是很难啊的为难，“……陶某不好完全置之不理啊……”
两人呆了呆，对望一眼，随即呵呵笑道：“也只是暂时交接，彭某之罪还没有定论，大人既然来了，少不得要请大人主持此事。”
立即命人准备酒席，请“世子并御史大人并护卫大人”赏光。
也不好再硬脱彭知府乌纱帽，彭知府梦游般的望了几人半晌，带着自己府中衙役照常去前面办公事了。
“酸儒！”申君鑫恶狠狠对着彭知府背影吐口唾沫，“等下有你好看！”
凤知微似笑非笑看着，随两人进入花厅就席，赫连铮对谁都不理不睬，大摇大摆坐了上座，坐下时，睥睨的看了宁弈一眼。
宁弈看也不看他一眼——反正也看不见。
顾少爷坐下来就顺手撤掉了他身边左两个位置和右两个位置，一个人占据了半桌，导致其余人只好挤在那半桌。
凤知微这回不喝酒了，这几天她一看见酒就退避三舍，一边干笑着“兄弟不善饮酒不善饮酒”一边顺手把宁弈面前的酒也撤了下去。
宁弈浅浅一笑，喝茶。
他虽然失明，却神态自若，目光也不呆滞，大多时候垂着眼，谁也看不出他目前的眼睛问题。
凤知微最欣赏他这个——殿下装什么都像啊装不是瞎子就一点不像瞎子呵呵。
“谨以薄酒，敬献……”刘参议一直被打得没反应过来，沉着脸勉勉强强，申君鑫油滑的举起杯想打圆场。
敬酒词还没说完，顾少爷抓过一盘东坡肉，梦游般的从席上走过。
“敬献……”申君鑫开始口吃。
顾少爷数肉，声音平淡无波，“一、二、三、……”
“敬献……”申君鑫抓着杯，完全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四、五、六……”
“敬献……”申君鑫抓着酒杯的手开始抖，明明那人只是在平淡的数着肉，为什么他觉得有寒气从心底冒出来？
“七、八、九！”
赫连铮抓着一壶酒跳上了窗台。
凤知微拖着宁弈退后三步，还手疾眼快的替殿下把他面前那杯茶带了走。
刘参议和申君鑫张着嘴，不明白为什么一眨眼人都离席了。
“啪！”
一盘精工细作的东坡肉面朝下扣在了桌上。
桌上顿时多了个和碟子一般大的洞，九块无辜的肉落在两名主人的靴子尖上。
“八块。”顾少爷慢吞吞的道。
“……”
申君鑫和刘参议完全被折腾得不知道怎么反应，想发怒，看着那个轻描淡写碟子一扣便多了个洞的坚硬的桌子，想着自己的脑袋想必经不住这样一扣，只好咽咽唾沫，安慰自己，帝京来人，总要有那么一点与众不同的。
“八块。”顾少爷很有耐心的重复了一遍。
东坡肉他很喜欢吃的，但是九块是不可原谅的。
八块……八块什么？
还是申君鑫脑子好用，目光在地下一溜，恍然大悟，试探的问：“肉多了？”
顾少爷用一种你是白痴怎么到现在才懂当初凤知微说一遍就全明白了的眼光看着他。
凤知微接收到顾少爷的眼光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心想你们这俩傻货坏了一个碟子算什么想当初青溟书院的红烧肉每次都给多导致我天天吃撑了一个月胖了八斤惨痛无比顾少爷最近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呵呵。
不可原谅的九块肉被飞快撤下，申君鑫吸取教训，接下来鸽子蛋是八个，清蒸螃蟹是八个，粉蒸芋头是八个，连霸王别姬里的王八，为了达到八的完美效果，愣是在另外一头王八上斩下四条腿接在上桌的这只身负重任的王八上，以神奇的八腿王八实现了顾少爷关于八的高要求。
顾少爷瞄也不瞄一眼，只埋头吃他的肉。
凤知微悲怆的望着那只举世仅此一只的八腿王八——这厨师脑子真好用，可惜她刚才忘记说了，顾少爷的八块要求，只限于肉。
惊魂未定的申君鑫再也不敢提敬酒了，老老实实招呼吃饭，席间再提对彭知府的查办弹劾之事，毕竟申旭如虽然有权处置彭知府，但如果经过监察御史的手直接递奏本，会更名正言顺些。
“我一介七品监察御史，哪能处分五品知府啊……”凤知微长长的打着呵欠。
袖子突然一动，塞进来一叠厚厚的东西，凑得很近的申君鑫谄笑道：“监察御史监察百官，当得，当得。”
凤知微手拢在袖子里，捏捏那叠银票，笑得越发温柔荡漾，“是吗？好说，好说。”
“是的，是的……”
凤知微抽出银票，哗啦啦拍拍申君鑫的脸，由衷赞赏：“申大人聪明机变，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申君鑫脸被拍得一阵发紫，尴尬的笑：“您夸奖，夸奖……”
“要我说，这事倒也不必急。”凤知微笑眯眯凑到申君鑫耳边，道，“老彭在此地还是很有官声的，两位何必这么穷凶极恶的闹着难看？万一激起民变怎么处理？慢慢来，慢慢来嘛——”
“大人说的是。”申君鑫苦着脸道，“只是上峰有一些事务要立即办……”
“这个不要和我说。”凤知微漫不经心摆摆手，“你们陇西府内部事务，也许有些不适宜我们京官处理，不敢听，不敢听哟。”
这么一说申君鑫倒有些不安，想了一下道：“也没什么，前日家兄召了兄弟去，说提刑按察使大人那里转来了一些海捕文书，其中有两个江洋大盗，近期流窜入我府，要兄弟接任后好生寻访，如果拿到了，须得立即报知。”
他凑近来，悄悄在凤知微耳边道：“家兄说，这两位江洋大盗，在京中很干了些惊天动地的事儿，涉及那个……宫闱隐秘什么的，所以万万不可张扬，只宜私下缉捕。”
还真是江洋大盗呢，还涉及宫闱隐秘呢？什么隐秘？楚王殿下不能喝酒？凤知微含笑瞟了宁弈一眼，心想这人对申旭如也真是足够了解，一边笑眯眯转着杯子，道：“嗯，啊，抓盗啊，说到这个，兄弟倒可以略尽绵薄之力，”她对着顾少爷努努嘴，“这位是四品带刀行走衣大人，是陛下御封了专门保护世子体察天盛各地民情的，未入官身之前，是青卓雪山无极派掌门高足，一身武功嘛……你也看见了，别说碟子，脑袋也拍得碎的，他自幼就练得拍头功，每天都要拍八个壳，天底下没有他拍不了的壳……”
申君鑫和刘参议听得激灵灵打了个寒战，都觉得脑袋壳子似乎发出了一声刚才碟子般的碎裂声……
赫连铮同情的看着不为所动的顾少爷，心想这需要怎样的强大定力才能抵抗这女人的信口雌黄胡说八道啊，这位顾大人真是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忍耐力不可不仰望啊。
宁弈本来还在慢条斯理的喝茶，噗的一声喝的茶全部喷了回去，他无奈的望着自己的茶杯，推到一边，想了想，拿过凤知微的茶盏——反正她忙着骗人，喝不完。
“啪。”顾少爷淡定的拍碎了今天的第八个壳——胡桃的。
虽然被语气血淋淋的凤知微吓得抖了一抖，申君鑫还是眼睛一亮，顾南衣的御前带刀行走的腰牌他是亲眼看见的，绝对不假，在天盛王朝，御前带刀行走本就是虚职，很少有人得封，大多封给王爵的亲信高手护卫，早年只给当初功勋彪炳的长宁王身旁的一位高手封过，如今这位衣大人受命保护地位重要的呼卓世子，很明显绝对是当世高手。
虽然高手脾气古怪了些，申君鑫和刘参议还是忍不住怦然心动，有这么个绝无仅有的高手在，办起布政使大人交的差事，岂不是事半功倍。
两人对望一眼，想起申大人最近为那两个江洋大盗焦灼不安，一时立功邀宠之心灼热，申君鑫从怀中取出两张纸，推给凤知微，“大人，便是这两人，据说飞檐走壁无所不能，而且巧舌如簧善于欺诈，布政使大人交代了，万万不能给这两人有开口的机会，不知道衣大人能不能……”
凤知微抓起宁弈那张画像，啧啧赞叹：“画得真逼真！瞧这贼眉鼠眼，瞧这猥琐神情。一看就知道果然是恶贯满盈阴险奸诈的恶盗，看着便令人觉得义愤填膺须发皆张，申大人放心，拿奸除恶，我辈义不容辞！”
宁弈凑过来，拿起另一张凤知微的画像，也煞有介事的“看”，笑道：“是啊，画得真逼真，瞧这细鼻豆眼，瞧这八字山眉，一看就知道果然是飞檐走壁无所不能，巧舌如簧善于欺诈的奸盗，看着便令人觉得气从中来令人发指。”
凤知微抓着他画像，他抓着凤知微画像，两人温和对望，微笑甜蜜。
重视容貌的女人，忍不住悻悻盯着那张半像不像的画像，心想哪个混账画的像，明明我鼻子高多了眼睛大多了！
心怀叵测的男人，趁着重视容貌的女人还在纠结容貌失真问题，用画像挡着，悄悄推过那杯刚刚自己喷过口水的茶。
重视容貌的女人心中愤愤，搁下画像愤然将面前茶水一饮而尽。
喝完了才发现身边男人端着杯茶，笑得眉眼花花，眼神里满是暧昧味道。
凤知微有点困惑，心想这人刚才还在指桑骂槐含沙射影，一眨眼怎么就荡漾了，也不理他，顺手将两张画像都递给顾少爷，笑道：“衣大人，烦劳你。”
顾少爷低头看了看，抓起一只鸡腿蘸着酱汁将凤知微那张图的眉毛涂了涂。
凤知微热泪盈眶看着，心想我家顾小呆就是贴心，能够正视我容貌的美，不像某些人，眼珠子长了就是摆设。
随即顾少爷又看了看宁弈那张画像，以一个充满嫌恶的姿势，将鸡腿狠狠的戳过去。
“啪”一声，鸡腿穿画像而过，宁弈的脸支离破碎……
赫连铮眉毛一阵乱动，觉得自己的脸好像也被恶狠狠戳了戳。
凤知微望着还在荡漾的喝茶一点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宁弈，笑得很快意啊很快意。
“申大人放心，此事包在我们身上，既然在这里叨扰，少不得要尽绵薄之力。”凤知微又打个呵欠，刘参议和申君鑫立即知趣的告辞。
“在下受皇命监察陇西道。”凤知微像是才想起来，笑道，“暨阳这里已经看过了，很好，民风安定，仓廪丰足，此府台大人治事之功，将来一定要上本为府台大人请赏的。”
申君鑫脸色变了变，不知道她说的是自己呢还是彭知府，毕竟一直治理暨阳的，可不是他。
“再者这折子怎么写，还得和申大人好好商议。”凤知微回眸一笑，“所以要问问两位大人，过两日世子要去丰州，少不得面见申大人，你们是留在这里呢，还是陪我们一起去？”
两人都是一喜，心想写为自己报功的折子怎么能自己不在场？再说接待好世子和监察御史，也算功劳一件，怎么能不在布政使大人面前邀功？急忙道：“世子既然要去丰州，下官等自然要随行护送。”
“好，很好。”凤知微接得很快，“既然你们很快要随世子去丰州，这边的事务急着接也没必要，我看还是彭知府先暂代了，待兄弟查清他的罪责，上表弹劾，由朝廷明发批文夺职，也好给本地父老一个交代。”
申君鑫愣了愣，隐约觉得这个说法有那么点不对劲，却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刚刚一犹豫，宁弈已经淡淡道：“申大人等丰州回来再一并交接，免得就这几天，手忙脚乱的丢不开反而不好。”
他这么一说，申君鑫倒心中一凛，想起彭知府在本地的人望，顿时连连点头，他斜眼望着宁弈，眼神带着几分猜测，虽然赫连铮一直没介绍这位男子是谁，看样子也只是个随从，然而官场老油子申君鑫就是觉得，这个一直淡淡喝茶不怎么吃东西的男子，气势不仅不逊于在场任何一个人，甚至还有过之。
也许是哪位不喜欢暴露身份的微服私访的大员吧，他一拉刘参议，安排人带凤知微等人去休息，小心的退了出去。
先前彭知府只给众人安排了院子，还没来得及分房，这院子一共四间房，倒是可以一人睡一间，但是现在凤知微怎么敢让宁弈单独睡？犹豫是把赫连铮配给他好呢还是把顾少爷配给他好呢，刚转向赫连铮，世子爷开始微笑脱靴。
宁弈和凤知微立即齐声道：“赫连你单独睡。”
凤知微又试图转向顾少爷，顾少爷举起那张油浸浸的被鸡腿戳了一个洞的宁弈画像。
凤知微立即干脆的道：“顾兄你也一个人睡。”
赫连铮抗议，“不行，要么我和我小姨睡要么我和殿下睡。”
“我不想做天盛王朝被靴子熏死第一人。”宁弈旗帜鲜明的拒绝。
“多少草原婆娘花重金为求我一只靴子！”赫连铮不服气。
“你家小姨永远不会成为你的草原婆娘。”
“不是我的草原婆娘也不会是你的王妃！”赫连铮反唇相讥，“被多少女人睡过的男人！”
“据说草原男儿成年就要由族中健妇教以床笫之事，美其名曰成人礼。”宁弈不动气，眼角微垂，浅笑，“被半老徐娘睡过的男人。”
“你——”
“停！”凤知微忍无可忍，爆发。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不过一个房间分配怎么就搞成了天雷勾动地火的人身攻击，瞧这俩金尊玉贵的男人，比市井街坊里锻炼出来的大妈们还擅长骂人不带脏字。
“你和顾南衣一人一间，就在隔壁，我睡在这个套间的外间小房。”她把那两个往外推，砰一声关上门。
还没舒出口长气就听见那人凉凉吩咐：“打水来我要洗澡。”
命人送了水来，凤知微等了半天，心想恶毒王爷一定不会放过要她做小厮的机会，结果房内寂然无声，连水声都没，凤知微倒不适应，呆了一阵自己爬上床调息，调息了一阵总是入不了定，心想他看不见这澡怎么洗？
正想着忽听“咚”一声，凤知微心中一惊，抓起一条布巾绑住眼便往房内奔。
因为看不见，她进房便低唤：“喂，宁弈，你没事吧？宁弈？”
没有人回答，只有轻轻重重的呼吸，随即又是咚的一声，凤知微心中又是一慌，摸了半天摸不到地方，无奈之下只得一把拽下布巾。
布巾落下，眼前天光一亮，油灯下一桶热水热气腾腾，宁弈好端端站在桶边，笑吟吟望着她的方向，手指敲在桶边，隔一下，“咚”的敲一声。
凤知微气结，扭头就走，衣袖突然被宁弈拉住，随即听见他无辜的道：“我看不见，好容易摸到桶边，被衣服绊了栽了一跤。”
凤知微这才想起殿下确实不太会穿衣服，何况现在看不清，心中一软，只好回头。
这一回头便怔了怔，这才看清宁弈现在的模样，顿时满面通红。
烛光下那人取了面具，脱了外袍，散了长发，里衣也微微散开，如缎的发垂在玉色的肩，精致锁骨平直如妙笔镌刻，流畅肩线下是半敞的胸膛，肌肤莹润而饱含弹性和力度，在淡红的光线下明珠美玉一般微光流转，衬着那剔羽长眉，朱红薄唇，整个人美如玉琢，像正从内自外，散发氤氲之华。
这人千面千风华，唯这一种难得一见，因而越发令人神往，连凤知微都怔了那么一下，随即转开眼。
她垂着眼，语气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道：“既然如此，就由下官伺候殿下吧。”
下属对上司的恭谨淡漠语气，仿佛她真是男子魏知，宁弈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利色——这女人，出了险境就翻脸不认人了！
面上却依旧笑着，张开双臂，道：“宽衣。”
灯光下他张开双臂微微仰首的姿态有如骄傲昂首的凤凰，带着尊贵和不可轻亵的端严，凤知微慢慢蹭过来，偏着脸慢慢解他的衣扣，烛光照耀下纯白的丝质衬袍如一片云般悠悠飘落，软软覆在两人脚上。
腰带、长裤、亵衣……
衣服层层坠落，在两人脚下无声落了一堆，凤知微的眼光不知道放在哪里，只好垂在地上，这一垂便看见那人修长的腿，不急不忙踢开满地衣物，向她走来。
凤知微不是没给宁弈脱过衣服，上次在那废宫里她也曾将他处理个干净，但那毕竟是被窝底下的勾当，如今却是直面相对，她再胆大镇定，也不能控制自己的脸，一层比一层红，看见宁弈似乎向自己走来，慌忙后退。
那淡黄光晕映照下，肌理细腻的修长的腿却突然转了个方向，跨入了浴桶。
水声响起，溅到凤知微滚烫的脸上，她舒出一口长气，拔腿就走，却听那人问：“胰子在哪里？”
凤知微只好递过澡豆。
“布巾。”
递过布巾。
热气蒸腾而起，蒸腾的热气里尊贵的殿下不紧不慢的吩咐：“搓背。”
凤知微微笑：“殿下，东西都给你了，现在您这眼睛不妨碍洗澡了，告退，告退。”
“嚓！”
横梁上突然响起一声裂响。
刚刚转身的凤知微一惊，一个滑步便滑着地上的水直奔浴桶，热气蒸腾而来她看不清宁弈，下意识便要拔剑，忽然从浴桶里伸出一只光溜溜的手臂，一把抓住了她，将她往浴桶里一拽！
凤知微猝不及防被拽进浴桶，慌乱之下头埋进去吃了几口水，随即想起这是宁弈的洗澡水，顿时大怒，眼睛一睁又依稀看见水下……哗啦一声赶紧从水中抬起头来。
一抬头就怒道：“宁弈你现在闹什么——”
却听横梁上有一个人懒懒道：“主子，她进来了。”
宁弈含笑仰头，道：“多谢。”
横梁上宁澄一本正经道：“不客气。”
凤知微气得七窍生烟，敢情是这一对主仆合伙起来戏弄她，正要从浴桶里爬起，横梁上宁澄却一拳打碎了屋顶，仰头对屋顶上一人道：“没有事，你要不要进来看看？”
宁弈含笑便要揽着她站起。
凤知微心想要是给顾小呆看见此刻的宁弈和自己挤在浴桶里，再闹给赫连铮知道，这辈子她也没脸见人了，只好道：“顾兄，没事，我在洗澡。”
屋顶上顾南衣“哦”了一声，随即赫连铮的声音兴致勃勃的凑过来道：“洗澡吗洗澡吗需要我给小姨擦背吗……”随即“砰”一声，某物直线坠落。
宁澄还是一本正经的坐在横梁上，他坐在那里浑身透湿的凤知微便没法站起身，只好继续呆在浴桶里，浴桶那么点大地方，和宁弈挤在一起，她避也避不开躲也躲不了，看也没处看摸也没处摸，连想抽剑破桶都没法动作。
那个没穿衣服的人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自在，好整以暇的搂着她，竟然不急不忙和宁澄谈起正事来了。
“你去了哪里？”
宁澄居然毫无愧色，“我来迎您的时候，半路接到消息，五皇子失踪了。”
这个消息令宁弈身子一僵，凤知微也抬起头——五皇子从软禁他的苍山行宫逃出去了？难怪常家有这番动作，换句话说……常家注定要反！
难怪宁澄接到这个消息连宁弈都不顾，直接奔去处理了，不过这个护卫也实在散漫，居然就这么撒手一跑，宁弈这人明明驭下很严，似乎却对这个护卫特别宽纵，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现在人在哪里？”宁弈果然没有生气，语气沉肃。
“我总算找到了那批人，一路跟着，现在那批人已经出了陇西境，”宁澄答，“如果不是接到这边消息要赶回来，我本来可以截杀他。”
凤知微眉梢挑了挑，常家去营救五皇子的人，一定是超级高手，行踪也一定极其隐秘，宁澄就能这么轻描淡写找到那批人并差点截杀？这么能力非凡？
联想到宁弈对这个护卫的宽容，和顾少爷刚才没有踢宁澄下去，凤知微若有所悟。
宁澄说完话，笑嘻嘻从横梁上俯瞰下方，道：“王爷水冷了，赶快点。”
“你可以滚了。”
横梁上只剩下一个洞，宁澄果然立刻滚了，凤知微叹口气，道：“闹够了没？”
劲边突然一热，却是湿漉漉的宁弈靠近来，疲倦的将下巴搁在她肩头，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侧，低低道：“知微……下山后便要一切回归从头吗？那么便容我再闹一次……过了今夜，你要做你的不断向上爬的魏知，我也要继续我永无止境的争斗……老五跑了，闽南南海之行注定血雨腥风……知微，知微……走下去，我们都不知道那路是越来越近还是越来越远……今晚……你能不能……能不能……彻底的近我一次……”

第六十七章 在乎
你能不能，彻底的近我一次？
凤知微从未想过内心坚冷如宁弈，竟然也会有软语相求这一日。
是毒伤在身导致一时脆弱，还是因为对将来有所预见而有感而发？
她僵在水中，水温渐渐变冷，体温却渐渐上升，他的身体近在咫尺，只隔她一层薄薄衣衫，属于他的气息无所不在，逐渐游移着钻进她的体肤，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会带来她的颤栗，像风雨欲来之时云层里穿梭的电，细芒乱舞，振动了苍穹的脉搏。
他的下颌搁在她肩上，两人都能感觉到那般的滑润，水的滑润，肌肤的滑润，呼吸的滑润……带着迷蒙的水汽逶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让人想起一切交缠和绵软……她不自在的偏偏头，却不过换得他的唇顺势掠过她的颊，像灼热的风从本就涟漪暗生的湖面蹈舞而过，波纹晕生。
她在那样不动声色却又惊涛骇浪的荡漾中，不可自控的颤了颤，想说话却又觉得浑身软绵绵的失去力气，那近得不能再近的躯体似乎侵入到她向来清醒的神智里，横亘过意识的山岭，遮了清明，出口的便只是低低的喘息，听了令人羞赧，她于是更加不敢说话，因为他的唇等在那里。
他的唇先是蜻蜓点水，随即便是狂风骤雨，从她的领地长驱直入，将力度和辗转的烙印打在每寸土壤，想做了主宰她的王，她雪色脖颈间便很快浮起一层暧昧的晕红，像淡红的月色照在了深雪上。
有那么一瞬间，过急的心跳和陌生的接近冲击得她陷入晕眩，迷茫而失去思考和语言能力，他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获得她的回答，言语只是一种昭告，行动才是男人要做的事，他在水底摸索着卡住她的腰，纤细精致的一圈，圆润而玲珑，一只手似乎便可以掌握，他微微的顿了顿，用指尖留恋的膜拜了造物主对这个女子的钟爱，随即轻轻挪动身子，手指慢慢一滑。
凤知微觉得哪里坚硬的存在着，脑中轰然一声，云雾瞬间散尽。
宁弈却已低低的喘息着，哗啦一声披水而出，揽着她要跨出浴桶。
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硬硬的顶住了自己腹部。
“殿下。”她的气息有些不稳，难得两个字都断了一下，随即渐渐平复，语气是那种他最喜欢也最讨厌的冷静，“不想听我的答案吗？”
两人半身在水里，在浴桶中正面相对，一柄黑色软剑，横在彼此正中。
水珠滴溜溜从宁弈裸袒的上身滚落，烛光下肌肤泛着玉色的光泽，清郁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凤知微垂着眼，只敢看自己的剑。
“你的答案，不过如此。”宁弈已经恢复了镇定，并不在意那剑，在浴桶里向前一小步。
凤知微果然将剑向后收了收。
“你看，”宁弈笑得笃定，“你不舍得伤我的。”
他伸手去抚凤知微湿漉漉的眉睫，带点复杂的爱怜神情道：“你永远都在隐藏自己，控制自己，逼迫自己……刚刚你明明已经动情，为什么不肯放纵一回？”
“我不能伤您，而已。”凤知微有一瞬间的沉默，随即垂下眼，笑意淡淡，“而且，殿下，据说未尝人事的女子，在接触不讨厌的男子时，总是容易出现失控的，我想，您并不是您以为的例外。”
宁弈默然，半晌冷笑一声。
“您现在眼睛不方便，我想您一定没有注意到，”凤知微微笑，“这柄剑的剑锋，并没有对着您的方向……它对着我自己。”
宁弈的脸色，变了变。
“你上前，它确实会后退，只是会退入我自己要害。”凤知微淡淡道，“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心思，却觉得我的身子和心，不能在现在交出去，所以对不住，殿下，请让我威胁你。”
一片沉默。
水声簌簌滴落，在寂静的夜里沙漏般滴尽时光。
宁弈“看”着凤知微的方向，灰白模糊的视野什么都看不清，他却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模样——红晕尽去，眉睫乌黑，眉宇间坚执冷凝，仿若去年冬秋府冰湖初见，她一脚将人踩在脚底，淡然挽发而出的神情。
冷静、悍然，带几分隐然的无赖。
有些事，其实是知道不可强求也强求不来的，却依旧试图去做了，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些举动，仿佛从遇见她并逐渐了解她开始，有些事便乱了步调，有些心思便失了掌控。
古寺听夜雨她在他怀中，温顺而婉转，那一刻至近的距离想忘却难能，然而下山后她便可恶的换回了恭谨顺从却又遥远的姿态，令他突然想要做些什么，试图挽留住那一刻怀中的她。
未必指望此刻占有，却想让她明白真实的她自己，想让戴惯面具、因此经常搞不明白现实和虚幻的她，面对一次自己的内心。
宁弈缓缓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果然，她还是那个可恶无情的她，他却似乎有点不是他了。
剑锋平静的横着，和桶中水一般，冰凉。
突然听见她小小的打了个喷嚏，却温婉的道：“殿下，小心着凉，我扶您出去吧？”
宁弈垂下眼，一瞬间也已恢复了沉凝锋利的神情，推开她，哗啦一声跨出水面，隐约听见她倒抽气的声音，有点慌张的赶紧跳出了桶去。
头顶风声一响，柔软的寝衣当头罩下，她声音平静了些，道：“我伺候您穿衣。”
“不必了。”宁弈一把推开她，将一地衣物踩在脚下，头也不回往床边走去，手指一拉已经落了帐帘。
“你成功威胁了我。”他在帘后身影淡淡，语气更淡而凉。
“只不过仗着我，在乎你。”
==
帐帘后宁弈再无声息，凤知微默然立在水泊里良久，将浴桶轻轻搬了出去。
她内伤未愈，搬得有些吃力，然而一推开门，就有一双手伸过来，接了过去。
压下复杂的心绪，她笑道：“谢谢。”
顾少爷躺在屋外台阶上，将那桶水远远的扔了开去，桶落地无声，他也没有声音。
凤知微有点诧异的发现他竟然没有在吃胡桃，并且难得的没有睡在床上或高处，却睡在了他讨厌的宁弈的门口。
凤知微回头望望，脸色有些发红——刚才他一直都在？都……听见了吗？
想了想觉得实在不好问，忽听顾南衣道：“对不住。”
凤知微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这话竟然是从顾少爷嘴里冒出来的。
他有“歉意”这种情绪吗？她以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个词怎么用来着。
一怔之后她笑开，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些，拉起顾南衣道：“别睡在人家门口，回房去，也别和我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顾南衣任她拉着离开宁弈的门前，嘴里却固执的道：“对不起。”
“好好好对不起对不起。”凤知微知道这位一根筋，不接受他的话也许他会说到明早去，顾南衣却又突然指了她又指了浴桶，道：“别给人洗。”
凤知微呆了呆，脸色哗一下通红。
顾南衣还不罢休，拉着她要走到赫连铮门前，道：“他也是。”
凤知微哭笑不得，害怕他不要每个房间都这样走一圈她这辈子就没脸见人了，只好拖着他往院子外一个小花园走，道：“不洗，不洗，我们去散散心。”
秋夜天高气爽，夜虫低鸣，风中有淡淡桂花香气，凤知微找了块干净草地，坐下来，仰头对顾南衣笑着拍拍地面。
她有些促狭的看着他，心想顾少爷那么拒人千里，一定不会席地坐的。
谁知道顾南衣低头看了看，竟然坐了下来，虽然依旧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但已经破天荒的令凤知微目瞪口呆。
今晚的顾少爷，有些反常啊……
她讨好的拔了一根甜草根擦擦干净递过去，顾少爷接了，慢慢的嚼着。
月色幽美，星光欲流，风拂起身侧男子的面纱，隐约有如雪的下颌和润泽的红唇一闪。
一截碧草拈在指间，手指因此显得更加白若明玉。
他微微偏头专心吃甜草根的姿态，有着这污浊尘世难逢的天真纯澈气韵，令红尘中行走的人们，觉得自己遍染尘灰。
凤知微突然就觉得自己这么个阴暗黑心的人坐在专心吃草根的顾少爷身侧，很有点亵渎了他，于是自觉的向旁边挪了挪。
顾少爷立即也跟着挪了挪。
……
凤知微啼笑皆非不动了，今晚的顾少爷很可爱啊，不妨谈谈心好了。
相处这么久，知道他的怪癖，知道他问不出什么来，她没有试图试探什么——唯一一次试探，还被他那句强大的“我是你的人”给五雷轰顶了。
今晚月色很好，花香很好，草很甜，少爷很乖，应该不会有雷吧？
“为什么会迷路？”从简单的问题问起。
简单的问题问倒了顾少爷，他停止对草根的摧残，仰起头仔细思考，半晌道：“记不住。”
记不住？那武功怎么记得住？
“道路都是一样的。”顾少爷慢吞吞道，“路是乱的，脸是碎的，布是粗的，声音是吵的。”
凤知微怔怔看着他——他是在说着自己的感受吗？
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说出自己的感觉吧？所有的路都是一样的纷乱，找不出区别；所有的脸都是一样的支离破碎，需要慢慢拼凑才能凑出完整；穿在身上的衣服，再细腻的布料都会觉得粗糙磨砺令人不耐，四周人说话的声音，永远杂乱的喧嚣在耳边。
那是怎样恐怖而可怕的感觉？
这十多年，他就是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凤知微突然觉得心微微一痛，像被谁的指尖细细揪起碾了一碾。
“你……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
顾南衣偏偏头，有点不理解她这个问题，怎么过来的？走过来的啊。
“我是说，谁照顾你，你如何长大？”凤知微此刻并没有想故意探听什么，只是直觉的想知道，在那样纷乱的天地里，他如何长成。
“三岁前，爹爹，五岁后，伯伯，还有其他人。”
凤知微听出了其中的空缺。
“三岁到五岁呢？”
顾南衣不说话了，身子突然抖了抖。
这一抖抖得凤知微也颤了颤，一瞬间脸色发白——失去唯一亲人的，天生有些不足的三岁孩子，那两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不敢想，想了从指尖到心，都发冷。
或许顾南衣自己也不敢想——从来都平静漠然如他，竟然在想起那段日子时也会发抖，那又是怎样的噩梦般的幼年？
凤知微突然伸出手，按在了顾南衣的手背。
她什么想法也没有，只想温暖下十多年前那个三岁的孩子，在人生孤寂落雪的那段日子里，想必没有人这样暖过他的手。
她心底泛着淡淡酸楚和温柔，忘记男女之防，忘记顾南衣从来不喜欢任何人的接近，下一瞬很可能就会把她扔到九霄云外。
顾南衣却并没有动。
他垂眼，仔细看了看被按住的手，第一反应确实是掀翻之并扔飞之，然而那细腻掌心里传来的淡淡温暖，那肌肤相触的陌生而奇异的感受，突然让他觉得不知哪里动了动。
这是很陌生的感觉，像千年凝固的堡垒被电光掠开一道缝隙，外面的人看见了里面蕴藏的光华十色的宝藏，里面的人看见了外面碧海蓝天无限广阔的风景。
哪怕那风景只出现在一线狭窄之间，也令人沉溺而神往。
顾南衣觉得这种感觉无法言说却又神秘，让万事不耐烦的他突然起了探索的想法，再三权衡之下他选择手指抠紧了地下草皮一动不动，好控制住自己直觉掀翻的冲动，让那奇异感觉在自己手背上多停留一会，直到他理解为止。
凤知微不知道顾少爷此刻莫大的牺牲和挣扎，更不知道顾少爷手底下的草皮子被摧残得面目全非，她的手在顾南衣手背上略略停留，便想起了他的怪癖，赶紧收了回去。
顾少爷缩回手，摸摸自己的手背。
这个动作看得凤知微窘了一窘，还以为他嫌自己脏，赶紧转移话题，伸手从树上摘下一片细长的叶子，卷了卷，道：“教你个不迷路的办法。”
“这种树天盛大江南北都有，”她仔细让顾南衣辨认那树叶的脉络，“这脉络很奇特，像一张脸，以后我们到了哪里，如果失散了，不管多紧急多不方便，我们都不要忘记在经过的这种树的树根下留下这图案，然后就方便找到彼此。”
“有记号。”顾南衣说。
凤知微知道他的意思是他们本来就有联络记号，笑着摇摇头，“那记号是你和你的组织的，你的组织和我的，不是我和你的，你不用找着我，你就负责留记号，我认得路，我来找你。”
她想起那日奔驰去救宁弈，以为区区几十里路又有隐身护卫在，顾南衣不会找不着自己，没能及时一路留记号，导致顾小呆弄丢了她。
说留记号让他找她是假，她是怕有一日小呆走失，又忘记以前暗号了，或者他的组织出了问题暗号不能用，到时她到哪里去找他？
他虽强大，也脆弱，一想到让他这样的人独身行走江湖，她眼前便浮现三岁失去爹的那个茫然的孩子，孤身行走，前方道路大雪茫茫。
“说好了。”她笑盈盈将树叶卷起，放在唇边轻轻吹起，“我吹着叶笛，顺着你的记号一路去找你。”
顾南衣专注的看着她，摘下一片树叶，照样卷了，在唇边断断续续吹起。
月光自苍穹这头走到那头，断断续续的曲调吹碎一天的星光，在渐渐连贯流畅的小调中，凤知微含着微笑沉入睡眠。
不知道多久之后，朦胧中听见他说：
“吹着笛，找着树，寻到你。”
==
风很轻，花很香，鸟鸣很清脆，呼吸很……粗重。
凤知微睁开眼时，发现眼前好大一张黑沉沉的脸。
她吓了一跳，赶紧向后挪，揉揉眼睛才看清那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脸属于赫连世子，他正蹲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用一副“你这坏女人你背叛了我伤害了我摧残了我辜负了我”的郁卒神情逼向她。
这是干嘛呢，谁克扣了他的早饭吗？
凤知微懒洋洋爬起来，手一撑才发觉手感不对劲，再一看她刚才的枕头，赫然竟是顾小呆的大腿。
她呆呆的看着呼吸匀净的顾小呆，一眼望见某个小帐篷就撑在离她脑袋刚才搁的位置只有一指远的地方，立即“嚓”一声被点燃了。
顾小呆睁开眼来，淡定的和她隔着面纱大眼对小眼，淡定的拂开她的手，再淡定的推开赫连铮的脸，低头看看自己的裤子，慢悠悠飘出去解决晨间问题了。
他一边飘，一边还吹着树叶笛子，曲调流畅，一泻万里。
赫连铮暴跳如雷的抖着手指着他背影，指了半天发现完全的没作用，他又不会隔空伤人，只好回头指凤知微，凤知微浅笑着拨着他手指转了个方向，道：“世子早啊，喏，茅厕在那边。”随即施施然走开。
刚走两步，一人正色堵在她面前，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光看着她，道：“我又想花半刻钟解决你了，免得我家主子将来头痛。”
凤知微不知道这个半刻钟的典故，却明白宁澄的意思，指了指自己鼻子道：“可以，但是很可能后果是你痛快半刻钟，头痛一辈子。”
顾小呆一泻千里的过来，用胡桃的问候，告诉了宁澄头痛的具体表现方式，痛快干脆的解决了一大早关于生死和将来这个严肃命题的讨论。
“陇南府军已经调动完毕。”宁澄追过来抓着她道，“我的意思是从离丰州最近的陇南曲水过去，这样比较不惊动当地。”
“你家王爷既然放心你指挥，你便不用问我。”凤知微笑道，“有些人不用白不用，我们这一行人自然有申君鑫派人护送，直入陇西布政使府，你带着三千陇南府军，等着接应便成。”
她回到院子，申君鑫果然前来拜望，同时过来的还有赫连铮的贴身护卫八彪，凤知微浅浅的笑，很好，人齐了。
“兄弟还有陇南道的监察事务，”凤知微笑问申君鑫，“准备这便启程往丰州城拜会申大人，两位意下如何？”
“好好好！”申君鑫满心欢喜，殷勤的道，“刘大人和本府亲自护送，暨阳本地府兵一千人都点了，随侍世子和大人们身侧。”
“那敢情好，有劳了。”凤知微笑容可掬，“等见了申大人，定要好好帮大人们提一笔。”
那两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赫连铮和八彪咬耳朵：“你们以后千万不要娶汉人老婆。”
八彪深以为然点头，问赫连铮，“世子您呢？”
赫连铮惨痛的道：“我也许来不及了……”
宁澄的大头突然冒在他们中间，诚恳的问：“要不要我帮你永远的阻止？”
群殴。
一刻钟后，宁澄掸掸衣裳上的灰，扬长而去……
一行人在申君鑫特地派出的府兵保护下，登上备好的华贵车马，宁弈出来时脸色淡淡的，和平日没有任何区别，凤知微举动也一切如常，就是始终用下垂的眼皮对着他——反正殿下又看不见。
顾少爷躺在车顶上，吹着树叶小调，周而复始，没完没了。
赫连铮瞄啊瞄，总觉得一切都似乎在一样中变得不一样了。
申君鑫和刘参议一路上春风得意喜气洋洋，奔向心目中光明灿烂的未来，浑然不知早已被别人蒙骗着，走上一条不归路。
府门前彭知府久久站着，看着这群离奇出现又离奇解脱了他的困境的朝中来人，眼底掠过一丝困惑，良久看看天色，低低道：“要变天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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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暨阳到丰州，快马一天，慢马一天半。
第二日晚间的时候，车马进城，申君鑫要派人提前报知布政使衙门，被凤知微阻止了。
她道：“世子不喜欢繁文缛节，而在下这个区区七品监察御史也当不得布政使大人来迎，还是我们自己去拜访吧。”
又道：“既然已经到了地头，府兵们也不用一直跟着了，暨阳空虚，万一有个什么匪患的无人抵挡，还是打发回去的好。”
她说什么申君鑫都说好，命手下佐领带人回转，刘参议倒是皱了皱眉，心想那也不用连城门都没进便急着打发府兵回去，只是申君鑫虽然官位比他低，却是布政使大人亲戚，如今攀附的心正重，也就没有劝阻。
布政使衙门并不在丰州城的中心，据说申旭如大人为人风雅，喜好山水，所以衙门建在丰州城灵泉湖边，位在城西。
进城门时申君鑫要上前表露身份喝令通行，凤知微摆摆手，笑道：“何必扯出官威来呢？就这么隐着身份一路闲散走走看看，先体验下丰州民情也好，兄弟这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咯。”
申君鑫呵呵笑着，连声应是，老老实实排队过城门，刘参议却皱起了眉。
进城之后，车马都加快了速度，八彪有意无意将申君鑫和刘参议围在中间，申君鑫浑然不觉，在经过城东时说自己家就在附近，相请各位进去坐坐，被凤知微含笑拒绝了，申君鑫又说想回家和夫人交代句话，又被赫连铮毫不客气的打回了。
到了这时，哪怕是一心想着受嘉奖升职美梦的申君鑫也已经觉得有点不对，和刘参议互望了一眼，刘参议对自己身边一个随从，使了个眼色。
那随从拨转马头，直接向着八彪围成的圈子而去，笑道：“上次我家大人带给布政使大人的阿芙蓉膏子，忘在申大人府中了，我家大人让我去取。”
八彪互望一眼，让开道路，一直紧张盯着那边的刘参议和申君鑫，神色一松。
那随从离开队伍，立刻拍马狂奔，刚刚转过一个僻静的街角，突然眼前寒光一闪，喉头一凉。
他捂着鲜血狂喷的喉咙倒下去，最后一眼看见一道掠过墙头的灰衣人影。
这边依旧在含笑闲话着，凤知微骑马，隔着八彪和那两个倒霉蛋不住指点丰州风物，谈笑风生滔滔不绝，那两人看她神色如常，也怕自己多疑，再说向布政使衙门通报的人已经派了出去，衙门府兵便有两千人，城外还有驻军，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便渐渐也恢复了自如。
没多久便到了城西，凤知微望着碧水环绕的气派宏伟的布政使衙门，扬鞭轻笑道：“前临碧水，后倚青山，真是块登临取胜的风水宝地！”
她扭头，道：“相烦申大人通报下。”
申君鑫呵呵笑着，面带得色的和迎上来的布政使衙门门正说了几句，那些人面色一整，赶紧向内通报。
不多时四门大开，一个白面微须的青袍中年男子领着一群佐官迎了出来，笑道：“不知世子光降，有失远迎，伏乞恕罪！”
凤知微笑吟吟迎上去，盯着那面貌清秀，看上去很像个三寸老学究的陇西最高统治者——就是这双软绵绵的手，指挥人画下了他们的画像？就是这张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嘴，想一气吞下两位钦差，其中还有一位是当朝皇子亲王？
看着这位害自己和宁弈流落暨阳山险些丢命的布政使大人，凤知微笑得更加亲切开心。
赫连铮盯着申旭如，很想按照凤知微的再三嘱咐，表现出汉人擅长的假面和变脸绝技，然而一看见那张保养得很好的团团脸，他就想起暨阳山古寺里找到凤知微时她的狼狈，一身的血和泥泞，烧得长长短短的乱发，乍见到他们时那一贯冷静的眼神里瞬间爆发的狂喜，看得他当时心酸得说不出话。
想到这些他便完成不了凤知微交代的高难度任务，袖子底下拳头捏得咯咯直响。
凤知微上前，不动声色一肩头将他撞开，抢先迎上去和申旭如行礼寒暄，好在此地表面上赫连铮身份最尊，也只有别人给他行礼的份，他只要仰着头哼哼表达一下世子的尊贵和骄矜就行了，这事儿他在遇见凤知微之前很擅长，现在不过拾回老本行。
其间申旭如狐疑的看了眼从车上下来的戴了面具的宁弈，凤知微坦然自若，介绍道：“这是世子的朋友，陇南人，顺道一同返家探亲。”
申旭如“哦”了一声也没有多想，把着凤知微的臂笑道：“难得世子和陶兄弟衣大人光临，少不得多呆一阵子，我丰州风物，还是值得一看的。”
“自然自然。”凤知微眯着眼睛，“没看见我想看的之前，您赶我我也不走的。”
两人相对大笑，申旭如让赫连铮在前，自己和凤知微把臂而行，申君鑫刘参议和布政使府的一群属官，眉开眼笑的跟着。
凤知微注意到这布政使衙门戒备算得上森严，几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看来申旭如追杀自己二人不成，心中也心虚得很。
一直行到后院一座暖阁前，凤知微仰头望匾额，笑道：“停胜阁……好字！”
申旭如笑得得意，看来是他自己手笔，“请！”
“请！”
人全进了暖阁，凤知微依旧把着申旭如的臂，一脸受宠若惊模样，衙门属官都在暗笑这个监察御史有点不知进退，申旭如脸上笑容有点不自然，却也没说什么。
“大人这府衙所在地，前临碧水，后倚青山，真是块风水宝地啊！”凤知微边行边笑。
申旭如正要谦虚两句，无意中一扭头看见赫连铮的八彪竟然也跟进了暖阁，一怔之下正要劝阻，忽听身侧凤知微继续笑道：“……大人埋骨于此，想必也不枉啊！”
话音刚落，跟在后面反应快的刘参议脸色一变，滑步窜起便要逃开，然而彩芒连闪金光晃动，八彪八只长鞭咻咻而出，刹那间交织成网，牢牢网住了他和申君鑫。
赫连铮一脚踢上了暖阁的门。
顾南衣一拂衣袖就将一个意图冲出来的武官拂到了墙上挂着。
凤知微的剑，已经森凉的顶在了申旭如的后心，而宁弈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申旭如面前，负手淡淡的“看”着他。
“你们——你们——”一连串变化只在刹那间，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申君鑫面色惨白，大声结巴着却说不出话。
“我们多谢你一路护送，助我们畅通无阻进入布政使衙门，多谢，多谢。”凤知微亲切的扭头看着他，“请允许在下重新自我介绍，在下礼部侍郎、南海路船舶事务司钦差、魏知。”
被钳制住一直脸色青白，似乎没缓过气来的申旭如，听见这个名字，抖了抖。
一个不知内情的参议大声道：“魏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我们要干什么，问申大人便知道。”这回开口的是宁弈，他缓缓踱到申旭如正面，面对他，取下了自己的面具。
“本王，宁弈。”
满堂震惊失声，申旭如身子抖得更加厉害，半晌咬牙道：“未知王爷降临，下官失礼，可是王爷这是在做什么……”
“啪！”
忍无可忍的赫连铮，一巴掌煽下了他十来颗牙。
脸色苍白眼神厌恶的宁弈，在申旭如的嚎叫声中，淡淡道：“我做什么？……杀你。”
“你不能杀我！”申旭如落入人手心知无幸，却还挣扎着最后一丝希望，“我这府中护卫上千！你们动用私刑杀了我也无法走出去！我是封疆大吏！就算有罪，也应该押送进京由大理寺审理，就算你是亲王，擅杀封疆大吏你也——”
“哧。”
刀太快，鲜血一时激射不出，话说得太快，以至于刀进入心口后还来得及把话说完，“……有罪。”
刚才的寂静现在成了死寂，连呼吸声都冻在了那里，所有人定着眼脸色白如死人，无法想象全省最高掌权者，在陇西呼风唤雨的布政使大人就这么被轻描淡写的捅死，只有赫连铮痛快的笑声，不管不顾在阁内回荡。
“哈哈，停胜阁，挺尸阁！”
申旭如的身子软下去，凤知微嫌恶的将他的尸体扔下，落下地麻袋也似一声。
“……对，就算有泼天大罪，以你这种身份，想要痛快的杀你都不可能，你会黄绫裹枷，护送上京，你会进入大理寺，等待漫长的审理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你往日所结交下的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你所投靠的在京的各类势力，都会被你搅动，自愿或不自愿的为你奔走辩护，而你又有足够的实力和金钱去支持这种消耗……等到最后，也许斩立决会变成斩监侯，侯着侯着你便能等到一个大赦的机会东山再起……”宁弈慢条斯理用一条雪白的锦帕拭了手，扔到申旭如充满惊骇之色的脸上，“……所以，你还是现在死吧。”
他清淡的语声里，有山呼般的喧嚣声，奔腾而来。
那是宁澄带来的陇南都指挥使手下三千军，掐着他们进府的时辰，极其精准的一举冲入，申旭如防备森严的府卫，遇上这些有备而来的正规军，不堪一击，整座布政使衙门迅速被控制。
暖阁里龙涎香气袅袅，一杯清茶搁在那已永远没有人去喝，满地梅花般的血点里，宁弈不动声色的踏足而过。
一身血点杀得兴奋而酷厉的宁澄身影一晃，出现在暖阁前。
“一刻半钟！”
一刻半钟连杀人带控制府衙带消灭一切痕迹全套做完。
“很好。”宁弈轻轻扬起头，专注的嗅着空气中渐渐弥散的血腥气，在一地的颤栗和瑟缩中，微笑道，“还是别人血的气味，闻起来比较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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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熙十三年秋，震动京华的陇西府谋杀亲王钦差案发生，陇西布政使申旭如，因与闽南常氏勾结，受命常氏，在钦差仪仗进入陇西境后进行截杀，其行径之大胆，震动当朝。
在天盛帝的书案上，历历证据证明了这件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的事件的真实性——陇西府书办给江湖长山剑派掌门的密信、申旭如下发给申君鑫的宁弈魏知画像、宁弈在极短时间内雷厉风行搜集来的关于申旭如和常家勾结的相关证据——申旭如前任布政使正是常家助申旭如将其构陷而死，其后两家多有公私往来，就在前不久，申旭如还以陇西今年多雨水导致粮食霉变请求朝廷拨粮，然后将多出来的一批粮食运往了闽南。
天盛帝得知后勃然大怒，下令立即将申旭如押解进京，涉案人等就地审理，诏令发出后不过几天，楚王回复，答申旭如已伏法，相关涉案官员及相关人等三百三十六人，全数就地处决。
一眨眼，大好头颅三百颗！
天下震惊！
据说天盛帝接到这个折子时，沉默很久，满殿屏息，都为楚王的雷霆杀戮手段所惊，他竟然不等廷寄诏书，便轻描淡写，砍下了这许多官员脑袋，其中还有位在二品的封疆大吏！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在这么短时间内便基本查清了申氏所涉的罪行，要查要杀，绝无窒碍，这等能力手段，仔细想来便心旌摇动。
在楚王幕僚上呈的折子中是这样写的“申氏骄狂，以王命令之犹意图反抗，并伤及殿下，无奈之下就地正法……”但是谁都清楚，天知道申旭如怎么死的，天知道是不是在宁弈上折子之前，那些官员们的血，已经染红了丰州土地！
丰州流的血，确实只有丰州最清楚，一连很多天，断头台饱饮鲜血，青石缝里血痕殷然，最后宁弈急着要走，不耐烦天天按时杀人，干脆在丰州城中心最热闹的十里长街，每隔百米捆一个，他在城中最高的天元楼鸣锣一响，鲜血成渠，百颗人头落地！
这种杀法，震得丰州百姓很多年都永难忘记，一连多天，到了晚上，原本花影如潮的街道十分冷清，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一出手就杀掉封疆大吏的楚王，却没有因为他的大胆妄为受责，天盛帝表示了默许的态度——他不提杀申旭如的事，快马令人送来宫中最好的治伤药。
这也令一直惴惴不安的楚王派们松了口气，凤知微却知道其实根本不必担心——五皇子逃至闽南，常家势必要反，宁弈此去必将调兵遣将大动干戈，这一身的杀伐之气，正好震慑一下人心浮动不太安分的闽南南海两境，对收整兵权也有好处，天盛，现在需要的不是怀柔之手，而是滴血之刃。
唯因如此，所以赶路甚急，留给常家时间越多，留给自己的机会越少，当朝廷开始接手陇西之事，宁弈凤知微立即走水路直奔南海。
南海闽南相邻，常家虽然领闽南将军职，家族却居住在南海道，在两地都有府邸和势力，凤知微和宁弈商量了，决定两队汇合，先去南海。
顺曲水快舟行进，当赫连世子晕船晕到第七天，扶着船舷表示自己再呆一天就一定会死的时候，钦差大船发出了一声砰然碰撞。
急急奔上甲板的凤知微，一眼看见不远处的岸边，人头涌动足有万人之多，铺天盖地的呼喝吵嚷之声传来，呼啸如潮！

第六十八章 惊变
“船底破了！”燕怀石跟在她身后，惨白着脸奔过来，他最近日子可不好过，这一路来时春风得意，行时却路途多舛，陇西境内遇袭，死伤护卫还是小事，竟丢失了凤知微和宁弈，他当时便急没了主意，好在后来两人吉人天相，又终于联系上，一连多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燕怀石才放下心中大石——谁都可以有事，这两人绝不可以，一旦凤知微出事，以南海现在的状况，世家们必将被有常家撑腰的当地官府势力吞没。
所以后来那一路燕怀石小心翼翼，恨不得睡觉也睡在凤知微门槛上，如今眼看抵达南海，刚要暂时松一口气，竟然遇上这事！
“看样子你们南海欢迎钦差的方式很特别。”宁弈由宁澄扶了出来，静静听着不远处海啸般的呼声，脸上一抹淡而冷的笑意。
燕怀石望着岸上足有万人的黑压压人潮，倒吸了口气，扶着船舷的手指蜷得紧紧——知道南海情势恶劣，但是也绝没想到，竟然恶劣到这种程度。
赫连铮趴在船舷上，一边吐一边气息奄奄的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众人正惊讶这人怎么会掉文了，随即听见他呕呕的接道：“不妨操大军杀光之……”
“……”
凤知微眯着眼睛，望着人海后方，那里，南海当地官府的迎接仪仗队伍，还有世家们的迎接人等，被偌大的人潮挤在了后方，冲击得飘摇不定，看起来可怜得很。
她取过燕怀石手中的千里眼，对准那方向，圆形的千里眼视野不断移动，笼罩着那一片衣朱腰紫的官员，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面带微笑，有人斜眼望着大船，领头一个黑面汉子，被护卫团团围着，居然遮着巨大阳伞，用个太师椅稳稳坐在中央在看书，于周围一人一口唾沫就可以淹死人的万人之潮，意态悠闲。
凤知微的千里眼慢慢下移，看见了这人腰间的犀牛带，二品大员，南海道布政使，周希中。
和贫瘠的陇西不同，南海道作为最早开辟海上通商，拥有全国第一个海务船舶司和海关的行省，境内五大世家风生水起，海上贸易带动当地经济，十分富庶，民风也相对开明，这开明是好听说法，说得不好听就是不驯，周希中经营南海多年，能将南海势力雄厚的世家们压得死死，逼得燕家不得不想办法去帝京寻找门路，又能将不驯的子民调教得如臂使指，其人能力可想而知，绝非打太太牌的申旭如可比。
早在内阁商量南海诸事时，凤知微便知道南海一行没那么简单，一个布政使敢煽动也能煽动座下所有官员抱团反对国策，还能指挥万民按照自己的意志请愿，有能力，有向心力，也有胆量，这样的人，谁都不能掉以轻心。
如今，他便向宁弈展现了自己的不可轻忽——宁弈携陇西道三百三十六人头颅鲜血汹汹而来，他便指挥南海万民在码头上“热烈迎接”，丝毫不慑于宁弈威势，存心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一群黑衣红边的衙役在人群中象征性的驱赶着，赶鸭子似的挥来挥去，倒将诚心来迎接的以燕氏为首的五大世家来人都赶到了最后方。
突然有人大叫起来。
“赶走倒行逆施的糊涂官儿！”
仿佛干柴堆里点燃了火种，轰然一声立即燃着，上万人喧腾的叫嚷起来。
“赶走朝廷昏官！”
“我们不需要船舶事务司！”
“谁给门阀撑腰，谁就滚出南海！”
“滚回帝京去！”
“啪！”不知道哪里扔出一根青菜，划过一条浊绿的弧线，砰一声落在了离大船数丈外的通海之水中。
仿佛得了提醒，一瞬间万人上空青菜齐飞，臭蛋狂舞，半空里流弹不绝，直奔钦差官船而去。
大多数投掷物都落在了水里，却也有少数力道好准头高的飞行物，噼噼啪啪砸上大船船身，五颜六色的开花。
“太过分了！”血气方刚，又出身贵胄的青溟书院那批学生，原以为这趟肥差必能受到高规格欢迎，不想在路上就差点死于非命，船还没靠岸就遇上下马威，早已怒不可遏，以姚扬宇打头，一个个开始捋袖子揎胳臂，“大人，放舢板，我们保护你们下去，揍死这些操蛋的！”
“殿下。”燕怀石匆忙的去拉宁弈，又去拉凤知微，“船头危险！得提防有人射冷箭，还是入舱去避避吧！”
宁弈没动，凤知微也没动，两人负手并立船舷，平静面对南海万民怒潮，海风将长发吹起，乌发在风中猎猎如旗。
一捆鱼干啪的砸落宁弈脚下，碎裂的干鱼屑溅上他靴子，护卫们奔过来，举起伞想为他遮挡，被宁弈淡淡拨开。
“南海百姓果然挺富庶。”宁弈笑对身侧凤知微，“你看，居然还有人扔鱼干，这种鱼干转卖到京城，五百文一捆呢。”
凤知微深有同感的点头，道：“隔水蒸，伴香油、醋、蒜，葱，美味得很。”
燕怀石扎着手团团转，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在这么敌意险恶的情形下还有心情谈这些，大船被不知道是暗礁还是有意的手脚，已经撞破船底，没多久就要沉没，他们要么等当地官府派大船来接，要么用自备小船慢慢载人走，但是一旦用小船，便等于暴露在了万民的鸡蛋青菜围攻下，他怎么能让宁弈凤知微受到这种待遇？
何况如果先让宁弈凤知微上小船过去，上岸后百姓一扑而上，他们的安全谁能保证？如果先让护卫下去布防，大船万一沉了，宁弈凤知微在南海官员万民前落水狼狈，这以后还怎么号令南海官员？
而此刻南海官方在“被阻”在万民之后，指望他们拨船来救，肯定不可能，这明明是个险恶的局，存心要让宁弈和凤知微狼狈。
周希中号称“周铁面”，南海官场又称他“周霸王”，性格桀骜刚硬，气势极足，不能也不能压下富甲天下的世家们这么多年，今日之势，他连钦差都敢整，要想这人服软，几乎不可能。
“我去让我家大船过来接！”燕怀石想了半天，一咬牙。
“不成。”凤知微否决，“南海百姓正被官府煽动着，说你们世家和帝京高层勾结，如今当着万民的面，一来就用你燕家船只，正好坐实所谓的勾结，火上浇油，将来更加不可收拾。”
“那怎么办？！”
宁弈笑笑，突然道：“魏知，我对你刚才说的蒸鱼很感兴趣。”
凤知微眼波流动，笑道：“只有蒸鱼一味，太单调了……顾兄。”
吃着胡桃的顾少爷飘过来。
“我们不要浪费粮食，”凤知微指指水面上漂浮着的那些菜，“你看看什么能吃，都拿回来吧。”
顾少爷点点头，抛下几十个胡桃。
滴溜溜的胡桃飞转出去，落在海面上，顾南衣从船舷飘飞而下，落上最近的一个胡桃。
胡桃微小，于水面上载沉载浮，顾南衣修长的身形随之起落，却不倾不斜，他天水之青的衣袂流云般浮动在海风之中，晨间的日光打在他的肩，他周身泛出淡淡水色光华，像一尊温润玉像，他伸出手指，落在他指尖的霞光如金刚钻璀璨一闪。
南海百姓何曾见过这样的人物和风姿，一瞬间忘记再做长距离手臂投掷运动，张大了嘴，以为看见了神仙下降。
一万个人的目光落于一人之身，换成别人多少有点手脚不知如何摆，顾少爷却向来是除了凤知微其余人都是渣，不急不忙手一伸，手上多了个筐。
筐。
万余百姓嘴张得太大，以至于口水落下犹不自知——这人骑着个胡桃渡海而来就已经够惊悚了，骑着个胡桃还背着个筐渡海而来就完全的突破神仙形象了。
呃，其实背个筐渡海的神仙虽然没见过，不过好像，也满美的。
神仙拿出了神筐，慢悠悠顺着海中漂浮的胡桃，一一的飞落，所经之处有可以吃的青菜啊鸡蛋啊鱼干啊螃蟹啊的都一筐子兜起来。
万余百姓张大了嘴“啊”的一声，码头上像卷起了一层雷暴——原来是个骑胡桃背筐渡海而来收破烂的神仙啊。
顾少爷顺着胡桃路转悠了一圈，把所有能看见的吃食都兜在了筐里，临了还飞快的掠海一圈，把胡桃全部收回——不能浪费，那是胡桃。
他掠起的弧度优美，飞凤般的身形溅着淡蓝的水波在海面上掠过，万余百姓齐齐发出目眩神迷的叹息。
顾少爷浑然不知自己给南海百姓做了一个他们到死都忘不了的特技表演，他只顾着完成凤知微的任务，抱着筐飞回大船，往凤知微面前一递。
凤知微笑吟吟接过，随即嘴角抽搐——顾少爷买菜不辨好坏，只要在他眼前的水里他都要，于是筐子里有烂青菜臭鞋帮，还有一堆在水下悠游的倒霉的水母。
她将不能吃的扔回大海，笑道：“今儿让你们尝尝我手艺。”又对顾南衣说了几句话。
顾少爷站到船舷上，全体百姓早已忘记自己的来意和要做的动作，齐齐仰头看他。
“殿下说，南海百姓，原来如此富裕。”顾少爷干巴巴的转述凤知微的话，他似乎声音不高，但一开口，上万人听得清清楚楚。
凤知微用千里眼看见，人群中原本一直不动如山看书的周布政使，终于放下了书本，抬起头来。
“南海布政使衙门日前向朝廷请愿，称南海受灾，粮食减产，请求朝廷赈灾。”顾南衣记性极好，背得一字不差，“钦差大人前来，也有体察南海灾情，于必要时开仓放粮并减免赋税打算，如今一至南海境，便收集干鱼五斤，螃蟹十只，干菜鸡蛋若干，可见南海黎庶，并无断粮之危，想来受灾之事子虚乌有，减税自然无此必要。”
万余百姓又是“啊”的一声，回头怒视官府那一群。
南海官员面面相觑，周希中站起身来。
“殿下说，不明白南海百姓为何如此糟践粮食？”顾南衣继续背，“殿下一路出京，先后经江淮、陇西、陇南三省至南海境，除江淮鱼米之乡可堪温饱外，陇西今年大旱，三地百姓受灾，陇南山洪断路，七县百姓至今衣食无着，数万百姓嗷嗷待哺，无数饥民流落于路，殿下一路开仓放粮，犹不能全解百姓之危，无奈之下，钦差护军全员缩减米粮，沿路赈灾，连殿下都不再吃菜，只为多省得一口，便可多救一条性命，不想今日至南海境，竟见万民以鱼干相迎，这实在是太隆重了些，殿下思及陇西南两地百姓饥寒之苦，不敢浪费，遂拜谢父老之赐，并以之为炊。”
南海百姓的呼啸声低了下去，面面相觑，再想不到钦差大人竟然收集了菜要去吃，还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周希中笔直的站在那里，脸色阴沉。
“殿下谢父老之赐，并敢问南海父老——同为天下子民，有人流离道路啼饥号寒，有人轻贱食物鱼肉成泥，诸位不觉伤天害理？不觉心中有愧？”
人群有些不安的骚动，当自以为正义的道理被全盘推翻，突然成为无理取闹者，人人都有一份惶惑，再加上是人都有恻隐之心，听着陇西陇南两地灾情百姓之苦，同为百姓，感同身受，又觉得钦差大人这番话实在特别而感人，比以前那些满嘴官话的钦差们实在得多，大多数人都安静下来，露出些惭愧之色。
赫连铮张大嘴望着宁弈和凤知微——陇西陇南受灾是事实，可是你们好像昨天一个还喝了燕窝汤，一个啃了王八腿吧？谁不吃菜来着了？
汉人啊汉人……真可怕。
“并请问南海各级官府——无灾而报有灾，有粮而报无粮，欺上瞒下，罔视天威，诸位不觉得愧对远道而来意图救灾的钦差？不觉得愧对在帝京殚精竭虑为南海灾情谋划图救的陛下？”
这句话顾少爷按照凤知微提示提高声调，可惜还是那没起伏的语调，起不到震撼杀伐的效果，好在语言本身就有其力量，南海官府那一群明显出现骚动。
“今天我们就在这里，把百姓赐的食物吃完再下船。”顾少爷生平第一次说这么多话，早已不耐烦，干巴巴的对一万人发表最后宣言，“并邀请南海布政使周大人，上船食用这不可浪费之食物，官府有教化之职，南海百姓不懂粮食可贵，那么就由钦差大人和南海官府身体力行予以示范，殿下将亲自布筷，魏大人将亲自下厨，并邀请周大人上船烧火。”
“……”
一直凝神静听的燕怀石听见最后一句一个踉跄，赫连铮刚刚爬起来又栽了下去。
南海百姓齐齐“哈”的一声，码头上再次卷过气流造成的旋风。
南海官员那里，仰着头傻了眼，呆望着正中央早已坐不住，脸色铁青的布政使大人。
本想给人家一个下马威，等到钦差最狼狈的时候再出面看笑话，不想人家不为所胁，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将他们置入难堪境地，而且连船要沉了都不下，砸什么捡什么，还要拿去烧菜，烧菜也罢了，还要周大人烧火！
你还不能不烧——殿下都布筷了，你烧个火算啥？
何况是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你想说刁难都不成，万余百姓看着呢，人家能为百姓珍惜粮食，你烧个火都不能？你不去那快沉的破船烧火？你不爱民！
那周大人经营十多年在百姓心中的威势地位，也将荡然无存。
狠！真狠！
周希中铁青着脸，也没想到钦差会来这么一手，真是翻云覆雨冠冕堂皇，眼下被逼上梁山的早已变成他自己，他弄破了这艘船，现在自己得登上这破船，沉了他也跟着狼狈，从此后烧火布政使将跟随他一生。
帝京这些亲王，封疆大吏们都多少有些了解，对于宁弈，周希中只知道楚王风流，年来朝中接连发生的事，宁弈并没有直上舞台，其中内幕，远在南海的周希中并不清楚，而魏知这个小子，在他看来也就是个直上青云浪得虚名的弄臣，正因为对两人掉以轻心，所以他才敢私下煽动百姓请愿闹事，不想直接吃了一鼻子灰。
大船上顾南衣发出邀请，并不给周希中考虑时间，遥遥对着他的方向准确的一指，道：“殿下说了，周大人如果把那本《海外诸国记》看完了，便请速速上船烧火。”
周希中下意识将书往椅子上一扔，他的幕僚赶紧匆匆把书和椅子阳伞都撤走了。
“去叫修船队来。”周希中冷着脸吩咐左右参议，“船半刻钟就要沉，叫他们出动所有人下水，半刻钟内给我把船修好，不管用什么办法，最起码给我一个时辰内保证船不能沉，谁让我落水，我让谁落头！”
“是！”
冷笑一声，周希中整整衣裳，扬声道：“南海布政使周希中，率座下南海属官恭请圣安，向楚王殿下请安！”
南海百姓让开一条道路，人群中央周希中领头，南海官员齐齐跪下，遥遥对着大船俯拜。
燕怀石避让而开，长长舒了口气，一瞬间差点热泪盈眶——他以为今日要么就是被人潮厮打要么就是落水沉船，不想还有这结果，雄霸南海说一不二的周霸王终于下拜。
宁弈遥遥站在船头，手扶船舷面色如常，月白锦袍清雅如竹，深黑披风上灿金曼陀罗却张扬妖艳，在风中卷舞如涛，他那么淡淡的望过来，明明隔那么远，所有人却都觉得他沉而凉的目光，笼罩在了自己身上。
“下官得殿下一番教诲，惶恐无地。”周希中继续道，“自知罪过不浅，请殿下允许下官带领南海四品以上官员，齐上官船烧火。”
一直在甲板上择菜的凤知微挑了挑眉。
众目睽睽下一个人上船烧火太窘迫，一起烧火便不明显，还显得官府同心，将一场尴尬事化为和乐融融的官场大走秀——主意挺足嘛。
带那么多人来，人多欺负人少啊？凤知微笑笑。
没人回答他，宁弈淡然转身，只有顾少爷站在船舷上对周希中挥舞着柴禾——快来烧火！
有人放下了几条舢板，南海道那些翎顶辉煌的大员们上了船划过来，青溟书院的学生排成两排侯着，用目光表示了他们无限的得意和对南海官员的羞辱。
岸上人群走了不少，却也有很多人没有散，东张西望的不知道在等着什么。
官员们上船，宁澄等在舱口，一人发了一把柴禾。
“殿下说见礼就免了，”宁澄说，“鱼干蒸上了火候不够，劳烦各位大人快些。”
周希中抓着那把柴禾，明知道宁弈凤知微故意折辱也不得不接，一张黑脸涨成了紫色，一些看惯他平日威严的属下斜眼瞄着他，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辛苦。
燕怀石将他们带到船上厨房，这个船是燕家出资改装过的官船，外表不稀奇，内里却精致齐全，一溜长串大灶，灶底糊了厚泥，再铺双层金属板，不怕伤及甲板，燕怀石带几分快意的对着周希中一躬身，指着那灶口，笑道：“请。”
周希中看着那光溜溜的灶口，忍着气道：“怎么连个椅子都没有？”
“大人这话可说差了。”凤知微抓着只螃蟹踱过来，笑道，“听闻大人也是寒门出身，虽然君子远庖厨，如今又养尊处优，可也应该知道，坐着椅子是没法子烧火的。”
“魏大人，”一个参议对她躬躬身，“可否给我们大人寻个马扎来？我们其他人蹲着就好。”
凤知微正色道：“刚才船被撞之后，所有马扎都被拿去堵洞了，实在抱歉。”
南海官员们悲愤无语，半晌周希中愤然一掀衣袍，蹲下去烧火了，他屁股后面，刷溜溜蹲了一大串。
蹲下去烧火还没完，点了半天火没着，顾少爷给的柴是半湿的，浓烟四起，呛得一堆官儿连连咳嗽，一张张脸乌漆抹黑。
好容易火生起来，宁澄还一趟趟的跑着来催：“筷子布好了……鱼蒸好没？”
“碗布好了……螃蟹还不上桌？”
周希中一张黑脸熏成了灰脸，面沉如水，他自然不会真的烧火，但是也不能就此离开，可怜了底下一帮四品以上大员，撅着屁股干着这辈子都没干过的事，还得忍受着上司刀锋般的目光。
宁弈在前厅和南海道都指挥使，提刑按察使喝茶——作为地方三司，都指挥使与布政使、按察使同为封疆大吏，然而周希中独霸南海，这次宁弈驾临，他为了避免两司阻挠，竟然没有派员提前通知，两司的衙门又不在丰州，这是得了消息刚刚赶来的。
两司到时，看见周希中船上烧火，实在心中快意，都指挥使吕博假惺惺道：“下官等也应该前去烧火。”按察使陶世峰向来和周希中关系恶劣，上来就呵呵大笑：“哎呀老周，你这火烧得不对啊，风向不对，小心燎着了自己！”
周希中冷然以对，不理不睬，宁弈淡淡道：“南海三司戮力同心，两位是该也去烧火。”
吕博和陶世峰脸上一僵，宁弈已又道：“不过你们来迟了，蹲满了没位置，就前厅等候吧。”
吕博和陶世峰笑得眉眼齐飞，陪宁弈前厅喝茶，周希中蹲在灶口前，手指骨捏得咯咯响。
一个参议凑近他耳边，低低道：“大人，这事……”
“日子还长着呢！”周希中咬牙道，“再说楚王迟早要去闽南，没了亲王压阵，我倒要看看这个魏知，能在我南海翻出什么浪来。”
“啪！”一把突然落下砸到他脚边的柴禾吓了他一跳，抬头便见顾少爷直直飘过去，道：“糊了！”
凤知微探头一看，“哎呀，糊了，重烧！”
“……”
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这场高规格的饭才端上桌，清蒸螃蟹，清蒸鱼干，炖蛋，炒青菜，炒杂蚌，海带紫菜虾皮汤。
宁弈端坐首座，气韵尊贵的浅浅一让，“请。”
为了避免他眼睛不方便被人看出，他面前设了小碟，所有菜都放在一起，别人只以为这是皇家习惯，自然不会有想法。
他开动，众人便跟着举筷。周希中忙了半天也饿了，心想殿下总不敢在这船上毒死自己，便夹了一块鱼干。
刚咬了一口，忽发觉有些不对劲，一看对面凤知微不举筷子，抱着杯茶慢慢喝，笑吟吟的看着他，那笑容很温和，但怎么看都觉得似乎不怀好意。
周希中愕然道：“魏大人不吃么？”
“下官有点肠胃不调，这海产看得吃不得。”凤知微笑容可掬，“您请，您请。”
周希中“嗯”了一声，吃了两口，忽“咯蹦”一声。
这种场合吃饭都是很小心细致的，一点声音也不会有，这一声便觉得特别清晰，所有人都停了筷，向他看来。
周希中静在那里，一张黑脸慢慢变紫，随即捂住了自己一嘴烂牙的腮帮。
这时凤知微才用众人能听见的“悄悄话”和顾南衣“咬耳朵”，“喂，刚才那鱼干，你洗过没啊。”
顾少爷大声答：“海水里捞出来的。”
言下之意，那也是水，还洗干嘛？
“……”
可怜的布政使大人沙子咯了牙吃不成了，可怜的南海官儿们忙了半天也吃不成了，同样饿着肚子的都指挥使和按察使却笑得快意——看见南霸王接连吃瘪真是快活啊……
一餐饭草草完毕，船也勉强修好，航行靠岸，众人下船，岸上人群，还有半数之多。
燕怀石望着依旧是黑压压的人群，露出忧色，对凤知微道，“看样子今天来的是不止是周希中的唆使，可能还有常家的手笔，这就有些麻烦了，这么多的人，谁要是在人群里放个冷箭，连凶手都找不到。”
“这人堆里是必须要过的，”凤知微道，“还是有很多人在观望，此时若要让周希中强行驱散，他的人只要搞点鬼，就会重新闹起来，到时候更加不可收拾……你派人，无论如何护好殿下。”
她带点忧色的回望宁弈，心想他那眼睛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处理，听宁澄的意思，大概要等到去闽南，才有可能找到办法解开了。
她不知道宁弈的想法，这人一向都将情绪掩藏得很好，然而宁弈伤眼，她多少有责任，这一路的安全，无论如何不能再有错失。
下船时，护卫先下，在码头上布下关防，再由南海三司使在前引导，宁澄和凤知微一左一右伴在宁弈身边，青溟书院学生在外围，又布一层侍卫在更外围，重重铁桶似的围在那里。
凤知微请赫连铮和顾南衣走在学生队伍前后，再三拜托他们务必保护好这批学生——这都是帝京二世祖们，随便哪个身份都了得，闪失不得。
宁弈听着身周声音，悄悄捏了捏凤知微手指，低低笑道：“难得见你如此为我操心。”
凤知微一本正经的道：“为殿下分忧解劳，下官分内事也。”
宁弈笑笑，忽然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本王其实更希望听见你说——为王爷侍候枕席，贱妾分内事也。”
凤知微走得本就有些紧张，又要注意人群又要注意自己队伍，听见这人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调笑，气不打一处来，笑颜如花的道：“是吗，贱妾祝愿王爷下辈子能达成此心愿。”
话刚说到一半，她突然住口，不知道哪里一个老妇，在人群中站立不稳，跌跌撞撞直向队伍冲来，走在外围的一个侍卫急忙伸手去推，那老妇一推便倒，骨碌碌的滚了出去，挎着的篮子却从侍卫们的脚下，直滚入人群中宁弈的方向。
刹那间凤知微看见那篮子上头的布匹杂物散开，现出里面一颗颗的黑色弹子！
火弹！
篮子向她和宁弈的方向滚来，一个侍卫抬腿去踢，凤知微大喝：“不——”
可惜已经晚了。
轰然一声巨响，烟云漫开，正在侍卫和密集的人群中央炸开。
血肉飞溅！
惊呼哭叫声起！
火弹爆炸烟雾升起时凤知微一个返身抱住了宁弈，感觉中宁弈似乎也同时向她抱了过来，接着又有人扑过来抱住他们，巨大的气浪冲得人站立不稳，三个人一起倒地，在腾腾黑云烟雾之中一阵乱滚，而四面哭声惨叫声纷乱，数千百姓被爆炸所惊轰然四散，遮天蔽地的黑暗中所有人都在跌跌爬爬相互挤压碰撞，那些散落的火弹子被人不断踩响，再发出轰然的连续爆炸，于是又一波的烟雾血肉拥挤逃窜哭喊……刹那间太平码头，成人间地狱。
凤知微不知道自己滚了多久滚了多远，不断有人的身体喷溅着鲜血栽落在她身上，也不断有慌不择路逃窜的人的脚踩在她身上，她来不及思考，也爬不起身，只好紧紧拉住宁弈，而宁弈反手拥着她，一点点将自己的身体覆上她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刚倒下时的她抱住了他，已经变成了他护住她。
码头上人太多，造成了爆炸的伤害无与伦比，这种末日般的乱像里，所有人都如封闭在罐子里的斗兽，疯狂乱走碰撞，拿着人命做碾压，谁也无法站直，谁也保不了谁周全，短短一截路两人都被踩了很多脚，而上头那个人一次又一次尝试将他们扶起，却一次又一次被爆炸的气流和潮水般的人群挤倒，最后只好也将自己身体覆盖上他们，并努力昂起头来，在刺眼烟雾和无数的腿中找到了一个方向，护着他们一路连滚带爬的过去。
天昏地暗一片纷乱之中，凤知微隐约听见顾南衣的声音：“微！”
这是凤知微和顾南衣商量好的对她的称呼，这个“微”通“魏”，这样不管在什么场合，这一声都不会引人怀疑。
凤知微心中一喜，顾少爷没事儿！她努力扯直咽喉大呼：“我在这里！”然而四周所有人都在狂呼大叫，数千人的惨叫狂卷如潮，她又没有顾南衣无可比拟的雄厚内力，扯破喉咙，也不可能让顾南衣听见。
而此时她觉得身子一震，落入一处低凹处，不再滚动，而四面人也少了些，慢慢爬起来一看，这里是码头下方一个修船的地方，有一道拖船的斜坡，已经离开了码头的范围。
此时她才觉得浑身酸痛，骨节都似乎裂开了，再回头看宁弈，他也狼狈得很，手上一片青紫高高肿起，脸上也有擦伤，却平静的坐着，伸手去抚摸她，似乎想确定她有没有受伤，凤知微舒一口气，道：“多亏宁澄护住我们，还得赶紧去找其他人，也不知道都伤得怎样……”
宁弈摇头，“不是宁澄。”
凤知微一怔，这才听见脚下有个人气息奄奄的道：“司业大人，是我啊……”
凤知微低头一看，“呃”的一声，竟然是二世祖第一，姚英的败家子姚扬宇。
“抱歉抱歉。”凤知微赶紧将他扶起来，姚扬宇比他们还狼狈，身上全是血迹和大脚印子。
爆炸起的时候，他正走在凤知微身边，这小子反应快，听见声音就扑了过来，一直护着他们滚到这里。
凤知微诧异宁澄居然不在，宁弈已淡淡道：“爆炸起的时候，我将他一把推到了学生那个方向。”
凤知微登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爆炸起于侍卫之中，旁边就是学生，除了侍卫最危险的就是他们，所以宁弈推出宁澄先救学生。
再往里想想，凤知微心中突然一动，学生是她带来南海的，她对学生负全责，和宁弈没有关系，当此危急关头，他不顾自己，却让身边武功高强的第一护卫先救学生，为的，是她吧？
而宁澄作为护卫，保护主子是首要，他肯被宁弈推出后就先救学生，也是因为，他知道宁弈的心思？
这般念头细细一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她错开眼光，爬上斜坡，爆炸渐渐止住，硝烟散尽，满地里落了无数尸体，还有残肢断臂和挤掉的鞋子，一些受伤的百姓在血泊里痛苦呻吟，一片人间地狱的惨景。
凤知微怔怔看着，眼角湿润，低低道：“也不知道伤亡了多少人……”
她突然目光一凝，看见未散的烟气里似有一些人影穿梭来去，动作矫健，似在寻找什么，随即听见身后宁弈一声：“谁！”
刹那间她回身想也不想便往宁弈方向一推，推出的同时感觉到宁弈竟也极其准确的将她一推，两人的出手互相作用，都不由自主向后一仰栽倒，随即一道剑光掠着血色，嚓一声从两人之间擦过！
隐约一声痛呼，凤知微二话不说软剑出腰，宁弈的手听风辨位，也已直奔刺客腰间而去，一声闷响后发先至，那人被打得一个踉跄，在地上滚了两滚，飞窜而起狼奔而去。
两人无法追赶，只得恨恨看着那人远去，凤知微咬唇怒道：“够毒！为了杀了我们，不惜在五千人中爆炸杀伤无数无辜，就这还不罢休，还要趁乱再杀！”
她一回头看见姚扬宇捂着手臂，一道血痕隐然，他是在刚才刺客出现时欲图去挡而受伤的，凤知微赶紧上前帮他包扎，心中颇有些惭愧——刺客来时她只记得先救宁弈，倒将这倒霉的救命恩人给丢在一边，实在没良心的很。
姚扬宇倒无所谓，笑道：“司业大人亲手帮我包扎，再伤一次也值得。”
宁弈本来还有几分歉意，听见这句脸色倒沉了沉，凤知微啼笑皆非看他，心想这人有时心眼也小的很。
远远的，有人影自淡黑的烟气中飞起，手中拎着两个人，在半空中不住东张西望，凤知微认出那身形是顾南衣，顿时大喜，挥手道：“我在这里！”
顾南衣一抬头，手一松，砰一声两个被他救下的倒霉学生落地，顾南衣已经飘了过来。
他一来就把凤知微从宁弈怀里拽了出来，仔仔细细摸了一遍确定没事，凤知微无可奈何的任他摸，知道不爱接触人的顾少爷在这件事上很坚持，不答应他后果会很严重。
确定没大碍，顾少爷才松开手，突然道：“没树。”
凤知微怔了一怔，才想起上次的话，看来他是牢牢记住了，敢情刚才走丢凤知微的时候就想着找树，可是这码头周围光秃秃的哪有树。
“没事，”她笑道，“我在呢。”
一路从死伤无数地狱般的码头穿过，再清点从人，爆炸时燕怀石还在船上安排后续事务没下来，是最好命的一个，侍卫死了十几个，学生伤了四个，好在凤知微安排得当，乱起时，赫连铮顾南衣宁澄三大高手各自迅速出手，在最危险的爆炸中心，保证了学生的安全。
学生们都由衷感激，当此乱时，众人都在逃命，凤知微和宁弈没有先顾着自己，却首要保护了他们，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火弹子炸起时，离南海官员距离也不远，此时官儿们惊魂未定，一个个瘫在地上起不了身，一个参议被炸断了手臂，躺在地下惨呼不断，周希中坐在一地护卫之中，脸色惨青，不似人色。
四面淡黑烟气袅袅，满地淋漓血迹，码头上落了无数鞋子，有些已经永远不能为主人穿上，散开的逃得性命的百姓渐渐围拢来，四处寻找着自己失散的亲人，有时候找着找着，便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
码头广场上一片哀声，四面人影躅躅凄凉，周希中怔怔的坐着，麻木的看着这一切，有下属来试图搀他，被他一手狠狠推开。
凤知微和宁弈，都看向他的方向——此人桀骜刚硬，为人刚愎自用，但传闻中却极是爱民，也官声清廉，不然也不能得南海父老如此爱戴，如今因为他一番私心，想要刁难钦差，组织万人码头请愿，导致这场变乱被人为扩大死伤无数，此时这番心情，想必难以言说。
宁弈突然看向凤知微方向，不必目光交流凤知微也懂得他的意思——此时正是拿下周希中最好时机，以维护治安不力导致重大伤亡为由，令他停职待勘，南海官员以他马首是瞻，拔掉这个刺头，以后宁弈离开，凤知微在南海行事将会少很多阻力。
然而半晌后，凤知微摇了摇头。
她转身，看着遍地血色的码头，看着死伤无数的侍卫，看着遍身血染的学生，看着目光哀凄的百姓，一贯温柔迷蒙的眼底，突泛上森然血色。
那血色如火光跳跃在她眸中，那层永不消褪的雾般的水汽迷茫，都似被蒙上一层血翳。
她一生里惯于微笑相对一切，但不代表她不会被激怒。
怀柔之势如果破不开这森然铁垒，她亦不惧以铁血之力摧之！
“嚓。”
黑色软剑弹开，流光一束，劈裂青石地面，裂痕深深，如昭告誓言后抿紧的唇。
“南海常氏！等着我！”

第六十九章 送妾
常氏有没有等着凤知微，不得而知，以燕家为首的南海五大世家，却早已等候多时。
五大世家先前被挤在人群外围，被有敌意的南海百姓和官府挡着不得其门而入，倒因祸得福，这一场火弹之险里毫发无损。
此时一批老老少少上来磕头，还没来得及施礼，凤知微已经道：“免礼，现在不是讲虚礼的时候，各位暂且把带来的人安排下去，送伤者去救医，死者帮助收殓或通知家属，等事情做完再叙礼不迟。”
宁弈早已走了开去，吩咐南海官员处理相关事务。
五大世家恍然大悟，这可不正是一个收买南海百姓人心的机会？赶紧吩咐下去，凤知微亲自带着顾南衣在四周搜寻，有伤重流血不止的，便由顾南衣截穴，再由官府或世家找来的大夫处理。
燕家动作很快，在码头四角支起帐篷做了临时医署，又给不肯离开的宁弈凤知微安排了休息的帐篷，凤知微一步都没有进帐篷，在码头广场上时不时搭把手。
一些赶来救助的百姓，默默看着这位年轻纤瘦的少年钦差毫不嫌弃帮着搬那些满是焦痕破损不堪的尸体，在血肉淋漓的伤者身侧蹲下捋起袖子露出一双洁白的胳膊便开始处理伤口，用沾满鲜血的手擦满是青肿的额头的汗和灰，一张清清爽爽的脸被焦烟血汗染成了大花脸。
一个少年被炸断胳膊血流不止，大夫使尽办法也无法阻止鲜血奔涌，眼看便要血尽而亡，家人的嚎哭惊来了魏大人，上前便是一指，血势顿缓，随即熟练的上药包扎，三下五除二救回一条壮健的生命，家人欲待磕头感谢，他早已奔向另一个帐篷。
一个有心病的老者在地上呻吟，头部跌伤高高肿起，有人要去搬他进帐篷，魏大人匆匆奔来阻止，召了大夫前来救人，并一再嘱咐不可移动。
伤者多大夫少，人忙不过来，到了最后魏大人亲自救治伤者，半跪于一地尘埃和泥泞，抱着渔民肿起的腿，轻轻脱下那些沾满鱼鳞和污物血痕的靴子，仿佛没有闻见那些血腥和海物交织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永远平静，永远悲悯。
敌意在消散，感动在滋生，一些原本避她远远的百姓开始围上来，一起搬动伤者，清洗伤口，拿布递药……
码头广场上，嚎哭咒骂，慌乱无措之声渐渐消逝，取而代之的是紧张而有序的救治氛围，凤知微一个眼色，便有人自动上前帮手，官府、百姓、钦差护军，三方力量，在一次不友好的迎接仪式后，因为一场灾难，居然第一次实现了合作无间。
青溟书院那些娇生惯养的学生们，观望了一阵后，也捋起袖子加入队伍，姚扬宇躺在担架上，自作主张的大声指挥着凤知微的护卫给大夫打下手。
灾难面前，往常分崩离柝的人心，才会因为悲悯而更容易走近靠拢，凤知微在水盆里洗干净满是血迹的手，望着各处忙碌的人群，心中涌起淡淡感慨。
月色淡淡升起来，经过一整天有效的处理，广场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帐篷里隐约的呻吟声，似有若无的在海天一色中飘荡着。
凤知微还没休息，在广场上四处溜达，白日里一场纷乱，死数十，伤数百，真正炸死炸伤的并不是很多，倒是临急慌乱踩踏而死的不少，凤知微担心那场混乱的挤压，会将有些人挤入一些不易被察觉的缝隙。
广场上伤者遗下的破碎的衣物在风中颤抖，仿如一双双手在无声招魂，一弯冷月映着四处泊起的血泊，整个广场看起来像栽满血色浮萍，凤知微满目哀凉的慢慢行走着，不时拣起一些物品，金锁片、荷包、绣囊……那些载满家人和情人爱的纪念物，如今已没有了主人来珍惜。
顾南衣跟在她身后，他不知道凤知微在想着什么，只觉得前面这个背影看起来有点落寞，双肩削瘦，月光打上去都似沉重难载。
他突然上前一步，将臂弯里一直搭着的东西往凤知微肩上一披。
凤知微只觉得肩头霍然一沉，什么重物沉沉压上来，险些以为是刺客，一侧头才啼笑皆非的看见，顾少爷把一块一直拿着的多余的半张帐篷布，压到了她肩上。
这是在干什么？凤知微抓着帐篷角，挑眉用眼神问他。
顾少爷站在那里，不言不动，凤知微惊讶的发现，他面纱后的眼光似乎转了转——他不是一向要么直视人，要么便垂眼看自己面前的一尺三寸地的么？
看来想得到顾少爷的回答是不太可能了，凤知微叹口气，猜想着顾少爷是不是叫她去搭帐篷呢？忽听顾少爷开了口。
“穿了不冷。”
凤知微又怔了怔，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怕她冷？
他是在帮她披“衣服”？
她怔在那里，抓着沉重不透气的帐篷布，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心里有些酸酸涩涩的，恍惚间想起这似乎是第一次顾南衣明确表示出类似“关怀”这样的情绪。
他一直在意她的生死，但在她的感觉里这种在意更像是被强加的任务，他只是不折不扣去刻板的执行而已，就像吃小胡桃或八块肉，去做，没有原因。
在相识的最初，他踢她下床，让她睡床脚踏，把她洗得不够满意的衣服扔在茅厕里，即使是保护她，抓着她的时候也经常重手重脚不知道收敛力度。
是什么时候，鸿蒙开辟，透了这一线明亮天光？
又是何方神圣，操灵智之刃，划裂遮没他混沌人生的重重阴翳？
月色幽凉，广场沉寂，淡淡烟气里语声遥远而模糊，她和他在秋夜的风中沉默相对。
良久，她拉紧了帐篷布拢住了身子，仿佛那真是一件披风，微笑道：“嗯，很暖和……”
顾少爷满意的点点头，他也觉得很暖和，看起来很暖和。
凤知微却在发愁拖着这帐篷披风可怎么走路呢？
没拖几步，顾南衣突然耳朵一动，凤知微随即也察觉了。
前方，是一堆杂物，都是些渔民常用的盆网和摊晒的海菜之类，一点细弱的声音，从那些杂物下传出来。
凤知微三步两步上前，拨开杂物，倒抽了口凉气。
盆网之下，一个年轻妇人死在那里，背向外，身子半侧蜷缩着，奇异的拱成弧形，在她腹部之下放着一个盆，盆里一个孩子细细的哭着。
很明显，乱起时这妇人被人潮挤到这里挤压致死，却始终将孩子护在身下，她害怕自己倒下时压住孩子，不仅用背顶住了挤踏，还将孩子放到了盆里。
那盆不小，如果当时她能用盆把自己覆盖住，想必可以逃得一命，然而她想必已经重伤失去了力气，只能选择保全孩子。
凤知微望着那盆，眼眶微微的湿润了。
天下母亲，天下母亲，平日里平凡近乎于琐碎，唯艰难险阻之时，方可见深爱的力度跨越生死。
她将那孩子抱起，孩子果然毫无无伤，只是饿得哭，却又没有力气嚎哭，一旦被人抱起，立即用幼嫩的手指紧紧勾住了她的手。
凤知微忍不住笑笑，将脸贴在他吹弹可破的颊上，用帐篷布将他好好包起。
这一包便发现，孩子穿着十分精致，有种低调的奢华，脖子上的金锁片上没有字，却镶一块硕大的黑曜宝石，宝石之端泛深紫之色，华光四射。
再看看那死去的女子，衣着平常，普通人家装扮，一点首饰都无，凤知微心中倒有一丝疑惑，难道，不是这孩子的母亲？
不是母亲，又怎么能做到这一步？
这锁片太过珍贵，她想了想，摘下收起。
将那孩子抱在怀里，他立即不哭了，乐滋滋的吮指头，凤知微突起促狭之心，将孩子往顾少爷怀里一塞。
“你抱抱。”
顾少爷霍然被塞进这么一个“东西”，火烧了似的跳起来，第一反应就是扔，凤知微也有点紧张的望着他，做好去接的准备，然而那个扔的动作做到一半，那孩子似乎察觉，哇的一声哭起，顾少爷大惊，手刷的一下收回来，紧紧抱着孩子，僵在那里不动了。
“对了，不能扔，不能扔。”凤知微松一口气，笑眯眯的教育他，“你看，很可爱的是不？”
顾少爷默然半晌，和她商量，“不要。”
“要。”凤知微坚持。
“不要——”
“要——”
“不要不要——”
从来不肯多话的顾少爷都开始说叠字了，可见震撼很严重，凤知微露出笑面虎似的微笑，抓起他的手让他去摸那孩子细致如瓷的脸，“你摸摸，这就是孩子……这就是香，和温暖。”
顾少爷一个雷击还没反应过来，又一个雷劈下来，手指被拉到了孩子脸上，一触之下便是一颤，随即有如过电一般很快缩开。
“是不是很滑软，很香？”凤知微笑吟吟，不怀好意望着他，“你也曾这么软，这么香，抱在母亲的臂弯，你也应该听过母亲的小曲儿，被父亲这般抚摸过脸。”
顾南衣又颤了颤，一瞬间似乎有些失神，似乎在那一刹被凤知微的言语和怀中陌生的温软，带到了遥远得仿佛隔世的另一个世界，那里有色彩，有音乐，有笑脸，有他这一生里所有不能有的东西。
小小软软的身体抱在怀中，令他如此的不自在，像没有穿衣服在外面走，他应该讨厌的，应该像以往一样直接扔开，然而对面她的语声那么轻轻柔柔飘过来，他从她声音里听出和平日不同的感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却直觉的知道，不能拒绝，不能扔开。
她的声音里，有希冀和愿望。
希望他的天地不只那一尺三寸和八块肉，不只是一片空漠和拒绝，希望他拥有更斑斓的色彩，更丰富的情绪，更广阔的天地，更饱满的人生。
希望他懂得，人世间一切可以为之流泪争吵喜悦欢呼的存在。
顾少爷僵硬的抱着，不知道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耳里，只是那抱着孩子的手臂开始颤抖，凤知微好笑的看着，觉得顾少爷抱孩子的模样真的很可爱啊很可爱，只是大高手被逼成这样实在有点不厚道，还是慢慢来吧。
她施恩似的把孩子抱过去，顾少爷发出生平第一次的长气，随即唰一下跳开，一个起落便钻进了远处的帐篷里。
岿然不动的顾少爷，被没良心的某人逼到狼狈逃窜，某人还毫不以为耻，在原地笑了一阵，抱着孩子找到燕怀石，要他立即找个乳娘来，随即进了宁弈帐篷。
宁弈也没睡，在油灯下支肘静静沉思，晕黄的光圈落在他眉睫，他看起来微微有几分疲倦，长睫在眼下挑出淡淡弧影，显出难得的沉静和温柔。
听见声音，他立即抬起头来，道：“深更半夜还在外面找什么……”
孩子突然细细“呃”了一声。
宁弈的话堵在半道，张口结舌。
凤知微今天吓了两个人，沉重的心情松快了些，笑道：“啊？殿下要说什么？继续啊？”
“哪来的孩子？”宁弈拉过她，凤知微将经过说了，却没有提那锁片的事。
宁弈伸手，去抚摸那孩子的脸，那孩子不怕生，格格的笑着，咿唔有声的啃自己拳头，宁弈若有所思的想了想，忽然笑了笑，道：“刚才一瞬间，我突然便以为到了十年后。”
“啊？”
“我在批阅公事，你抱着孩子进来陪我。”宁弈上挑的眼角几分戏谑几分正经，轻笑道，“然后我不理，你掀翻我的桌。”
凤知微忍不住一笑，心想这人又转弯抹角调戏她了，笑道：“殿下真是擅长想象啊。”
宁弈却伸手轻轻抚她的脸，问：“不可能么？”
他语声低沉，在这秋夜寂静的帐篷里迤逦如流泉，有微凉的风穿入帐篷缝隙，将桌案上的信笺卷起，他用肘尖轻轻压住。
凤知微坐直了身体。
“十年后的事情，谁知道会怎样？”她浅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难得的多了几分怅然和迷惘，“也许那时陌路相对，也许只是点头之交，也许依旧是如今这样，我在阶下拜你，你远在阶上，也许……也许相逢成仇。”
最后四个字说出来，两个人都颤了颤，凤知微转过脸，宁弈沉默良久，缓缓道：“理由？”
凤知微笑道：“我这不是打比方嘛。”
她抱着孩子站起，道：“我去看看乳娘来了没。”
宁弈静听着她的步伐远去，沉在晕黄光影里的颜容没有表情，半晌他慢慢移开一直压着桌案的肘，将那封被压住的信笺拿起。
火漆密封，千里加急，另镌属于他的情报司的独属暗记，说明这是一封极其紧要的密信。
他久久的抚摸着那信，不用翻动，信上的内容也已深刻在心。
良久他将那信举起，就上烛火。
暗黄的火苗舔舐着信封，信笺翘卷起灰白的边缘，落灰簌簌，在桌案上积压一堆。
信笺燃尽，蜡烛也将尽，他却没有添烛，支肘案前，任黑暗沉沉压下来。
良久，不知道在哪里，散出一声悠悠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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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宁弈那里出来，凤知微和燕怀石商量，将此次事故中失去父母或亲人的孩子，送到燕家开的善堂抚养。
“这是你燕家收买人心的好机会。”凤知微注视着那孩子香甜的吃奶，神情安详，“南海官民抗拒开办船舶事务司，你们世家在这件事里表现出的对立不能说错，但也不是最好的方式，展现完你们掌控经济的能力，便该开始怀柔，一味恃强，只会让别人抱成团警惕你。”
燕怀石十分赞同，脸上却有难色，凤知微问：“怎么？”
“两件难事。”燕怀石道，“一是南海百姓民风彪悍倔强，多年来对我世家的敌意不是那么容易消散，我们世家开设的善堂，从来无人问津，宁可去官府排队等优抚，也不去我们那里。”
“这个容易，”凤知微道，“把这个孩子送进你们的善堂，连同此次事件中无家可归的孤儿，百姓经过今晚之事，对南海官府定然有不满之处，你们要善于利用机会，接下来如何做看你们自己，无论如何先化解戾气再说，官府要是阻拦，我会替你处理。”
燕怀石满怀感激的看着她，半晌道：“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凤知微一摆手，笑道：“你错了，其实当初是你帮了我，若不是你，我根本进不了青溟书院，也就没有后来的一连串际遇，在帝京，我和顾兄一切吃穿用度，包括府邸婢仆都是你一手打理，混迹官场后一应人情往来，若非你雄厚财力支撑，也不能如此应付裕如，咱们是朋友，就都不必一一数这些见外了，第二件难事是什么？”
燕怀石叹口气，道：“第二件难事，是我怕有负你的看重。”
凤知微愕然，燕怀石道：“一言难尽，你会知道的……我燕家族老想求见你，你愿意一见么？”
“好吧。”凤知微注目他半晌，一笑点头。
看着燕怀石匆匆出去，凤知微皱眉喝了口茶，心想这小子什么难言之隐？怀石这么精明能干，对燕家居功甚伟，谁还能为难他？
帐帘一掀，鱼贯进来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燕怀石在最前面恭敬的掀开帐门，等所有人进来了，再跟在最后进入。
所有人从他身边过，对他的恭敬坦然接受，包括走在后面几位看起来和他年纪辈分相仿的男女都如此。
凤知微眉梢一挑，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燕家的长老们，都是今天白天见过凤知微的，跟在后面的却是今晚刚过来，由长老带着拜会钦差大人，此时看见钦差大人这么年轻，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都有些愕然。
凤知微感觉到有一双微带审视的目光看过来，她挑眉回望，队伍最后的那个女子，并没有收回自己的目光，还扬脸对她笑笑。
还真是……不懂规矩啊。
凤知微漠然望着她的笑容，一动不动，那女子怔了怔，笑意僵在脸上，脸皮抖了抖，显出几分凛然的怒意。
“南海燕氏，参见钦差大人，大人金安！”领头的老者颤颤巍巍行下礼去，其余人也跪了，最后那几个年轻人互相望一眼，也勉勉强强跪下。
凤知微上前一步将几位老者扶起，“各位都是前辈耄老，万万不可行此大礼。”
她这里扶几个老头子，老头子们还在逊谢，后面那几个年轻的已经拍拍灰自己站起。
燕怀石垂着头，轻手轻脚过来帮凤知微将老人扶起，道：“太公请安坐，钦差大人很敬老的……”
他扶着领头老者的臂，凤知微注意到那老人手臂一抖，似乎在瞬间想将燕怀石的手拂落，随即又控制住了自己，先是对她笑了笑表示感谢，随即便对燕怀石道：“在这里碍手碍脚的，不要惹钦差大人厌烦，还不让开些。”
他语气似乎很平静，不知情的人还说不定能听出不见外的亲昵，凤知微却目光一闪，从这句话里感觉到几分压抑着的厌恶。
那几个燕家年轻一代互望一眼，似笑非笑。
燕怀石低低道：“是。”苦涩的退了下去，刚要掀开帐帘，凤知微突然道：“怀石你往哪去？”
燕家人都一怔，燕怀石缓缓转身道：“我给大家奉茶去，这里简慢，没有仆人……”
“奉茶也不是你来做。”凤知微高踞上座，似笑非笑，“和燕家会晤，少了你这个功臣怎么行？过来坐吧。”
她这句话一出，燕家人又是一怔，领头燕太公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试探的道：“大人抬爱怀石，是我们燕家的福分，只是这功臣之说，从何说起？”
凤知微被问得一愣。
燕怀石不算你燕家功臣？
不是燕怀石结识了自己，你燕家能成为皇商？
不是燕怀石为自己尽心尽力，自己投桃报李，你燕家能协助钦差，总领船舶事务司开办事务，将来得一个可供你们畅通无阻的爵衔？
但是这话她自己不好出口，只好沉吟的看燕怀石，燕怀石却在苦笑，凤知微心中知道不对劲，怀石对经商和交际十分精明，在京中混得如鱼得水，但是自从回到南海，一开始倒还兴高采烈，后来便有些心神不安，往日灵动全失，如今更是大气不敢出的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燕太公已经道：“燕家蒙大人厚爱，厚赐良多，若非大人，燕家哪里能有今日，草民之孙怀远更得大人提携，得为在京皇商事务总办，这番恩德，至今还未面谢……”
凤知微越听越不对劲，怀远是谁？
她记得在京皇商当时陛下准了后，燕家来人办理相关事务，她事忙，没有问最后报给户部的皇商在京代理人到底是谁，按说也不用问，自然是燕怀石，难道并不是这么回事？那燕怀石为什么不说？
她疑问的目光飘向燕怀石，燕怀石躲开了她的目光。
“皇商事务，都是怀石兄弟和本官商议所定，要谢，谢他好了。”凤知微一扬下颌，意有所指。
“关他什么事？”燕太公还未说话，坐在最后的那个女子突然冷声道，“明明是我大哥办的皇商事务！”
“怀莹！”一个中年男子低声一喝，“仔细失礼！”
那女子一脸愤愤，傲然扭头。
凤知微缓缓放下茶盏。
她并没有露出怒气，也没有表情，但就是那么淡淡的不说话，四周七八个人都觉得帐篷内空气紧张沉冷下来，原本坐着还算宽敞，忽然便觉得挤，都在不安的动着身子。
凤知微一直沉默着，每个人都渐渐露出尴尬之色，有些无措的望着她。
半晌凤知微淡淡道：“茶冷了。”
这是什么意思？被凤知微的沉默压迫得正不安的燕家人，听见这不相干的一句都面面相觑，燕怀石却已经从帐门口的暗影里起身，道：“这里侍候的人不足，我去沏茶。”
“慢着。”凤知微笑了笑，道，“你一个大男人，赶着沏茶倒水的做什么？你们燕家南海大族，规矩谨严，这满堂男子议事场合，谁该去侍应，太公自然明白，不用你操心。”
燕太公怔了怔，脸色一白，立即道：“是，是老朽失礼，怀莹，还不给钦差大人和诸位叔伯兄弟张罗茶水去！”
“我不去！”那女子一昂头，粉脸气得煞白，连手指都在颤抖，“我是燕家大小姐，没有侍候人的事儿！”
“怀莹，不得任性！”先前那中年男子再次呵斥，看那容貌应该就是燕怀莹的父亲，此时一脸气急败坏和后悔之色。
燕太公也皱着眉，心想听说钦差大人年轻，带几个得意小辈来拜见，说不定年轻人更能说得来，也有套近乎的意思，不想怀莹平日还好，遇上怀石的事儿便没了冷静，这下可怎么收场？
钦差大人看似年轻，但是可不是自家几个孩子好比，白日码头大船上那一幕，他也听说了，能逼得周霸王上船烧火，又岂是寻常人？南海不是没来过钦差，被周霸王当场逼走的也有！
他腆着老脸，赶紧想打个圆场，凤知微却一眼也不看他们，再次端起了茶盏，慢慢吹着茶面的浮沫，吹一口，冷笑一声。
这笑得众人都坐不住，何况大人端茶便是送客，只得起身告辞。
那女子最先愤然起身，一脚将马扎踢在一边，凤知微拨着茶盏盖子，淡淡看着，眼神掠过一丝轻蔑。
燕怀石跟着送他们出去，凤知微突然道：“怀石你留下。”
从帐帘的暗影里，她看见燕太公侧身，警告的盯了燕怀石一眼才离开。
“怎么回事？”凤知微将茶盏一搁，直入主题。
燕怀石沉默不语，凤知微想着刚才那些人的神情语气，越想越怒，森然道：“不要以为船舶事务司的事情只能由你们燕家总领，陛下曾许我临事专决之权，南海燕陈黄李上官五大世家，哪家都可以！”
“别！”燕怀石急急道，“他们针对的只是我，对你绝不敢有不敬之心。”
“针对你什么？你为什么要让？到底什么事让他们对你有敌意？”凤知微目光如针，三个问题紧接而来。
当初青溟书院之外初见燕怀石，她一直认为这位燕家子弟，费尽心思在京中寻求门路，是希望混出名堂，好增加继承家主的砝码，如今看来只怕还没这么好的事儿，别说家主了，立下偌大功劳都能被人抢了去。
燕怀石不是呆子，能让他心甘情愿让步，总要有个原因吧。
燕怀石还是摇摇头，似有难言之隐，凤知微望着他，沉默半晌，道：“明日你让燕家给我们安排宅子，我和殿下都住过去。”
燕怀石一颤，抬起头来，他知道凤知微的性子十分审慎，在未对燕家考察清楚，以及未将世家和官府百姓矛盾解决之前，是不会随便将态度倾向任何一方引发矛盾的，如今开了这个口，是决心要帮他了。
“魏兄弟……大人……我……”燕怀石嘴唇嚅动，颤颤不能语。
“跟你说过，不要叫大人，我们相识于微时，至今我们在帝京的宅子都连在一起，只要不背叛，永远是兄弟。”凤知微一笑，“还有，我喜欢青溟书院初见时那个精明厉害要买我衣服的你，而不是现在这个步步退让的陌生人。”
“做你自己。”她站起身，向外走去，“凡事有个底线，不管有什么难言之隐，不管因为何事被不公对待，到了底线都无需再忍，你忍，我也不允许你忍。”
“常氏事变在即，南海如不能迅速整合，必将被常氏势力所控，船舶事务司只是一个由头，我必须通过这件事的成功来镇服整个南海，南海，必须是我的，”凤知微纤瘦身影镀在帐外月色里，语气温柔而铿然，“所以，燕家，必须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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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在帐篷里将就了一夜，第二日由燕怀石安排住在燕家别业“憩园”，宁弈对凤知微的决定并无异议，南海官府很有异议，但是异议没用。
南海世家和百姓的矛盾，凤知微已经令人打听清楚，早先南海是贫瘠之地，开海禁之后，一些有识之士仗着眼光准动作快，早早发了家，有发展必然有侵吞，有扩张就有掠夺，在争夺富饶海域和各类资源的过程中，难免有无辜百姓受到牵连，前一个布政使在南海的时候，和世家勾连关系甚深，很做了一些伤及百姓的事，最惨的就是当初上官家夺了近海一块好地建造最大船舶出入港，将原本居住在那里的百姓赶到一处浅海滩，结果一夜之间突发大海潮，将百姓草草搭建的棚子全部冲毁卷走，一个村子几乎灭绝，再加上全南海百姓大多是世家雇工，由来主仆都有怨，可谓恩怨纠结已久。
自从周希中主政南海，这位倒是不苟同前任，坚持认为世家大族是国家之害，一旦官府利益相连深了，必有后患，他对五大世家采取的是重税重管政策，严厉近乎苛刻，并限制世家发展，扶持百姓利益，是以很得南海百姓爱戴。
凤知微知道这些，倒放下一半心，官商勾结铁板一块才是啃不动的硬骨头，好歹周希中有风骨，经过这次码头事件，再假以利害分析和谈判，船舶司的推行也未必不能，只是不知道南海官场里有几多是常家的潜伏力量，比如那五大世家，必有常氏插手，但就不知道是哪家了。
闽南贫瘠，南海富饶，常家要反，南海是必争之地，船舶司处理海寇已经不是凤知微此刻最重要的事务，她要做的，是将南海拿在手中。
南海官府还在处理码头爆炸事件，凤知微也没有急着去谈话，船舶事务司的选址和兴建，以及具体章程，主事人选拔都是需要操心的事务，但是在做这些事之前，必须确定事务司总办的归属，她的意向，还是燕家，但必须得是燕家的燕怀石。
目前看来这点小事也有难度，只好她亲自来教育教育那些枯守南海一域，已经快要不懂中原人情世故的燕家上下。
在憩园的第一晚，燕家倾巢出动，举办了盛大的接风晚宴，憩园装饰一新，张灯结彩，连白石小路都用水冲洗得纤尘不染，燕家现任家主，燕太公的二儿子燕文宏亲自站在园门前迎客，凭海临风的宽阔阁台上，摆开十桌海鲜宴，都是顶级珍贵海产，五大世家家主来陪，看燕太公的眼神充满艳羡。
申时开席，宾客早已济济一堂，有男有女，南海民风比较开放，五大世家又是商人，没有中原那么多规矩，五大世家很多直系小姐也有赴宴。
一声传呼数百人静无声息，侧帘一掀，月白暗纹九爪飞龙锦袍，戴白玉冠的宁弈由凤知微陪着出来。
满堂的灯光映照下，步来一对极其卓然的男子，一个清雅尊贵，容颜绝艳，一个清秀灵韵，自如雍容，站在那里，直如一对琅琅玉树，看得众人心动神摇，小姐那一桌人人目光闪闪。
宁弈地位尊贵，如今眼睛又不方便，只简单出场一下，接受众人诚惶诚恐参拜后，在主桌坐一会，对底下举一举杯，众人急忙跟着举杯，他也就搁下酒杯，回房了。
凤知微起身恭谨相送，宁弈侧了侧身，看起来像和她交代什么，语气却有淡淡笑意，道：“我闻见一桌子的腥味……你可得小心些。”
凤知微苦着脸瞄着那一桌子似乎全没烹调过的红红绿绿的海鲜，据说都是海上新捞出来的，为了保持鲜味，连壳都没去，看起来实在惊悚，低声道：“为什么我听起来你似乎在幸灾乐祸？”
“那是你心眼太小缘故。”宁弈在她耳侧笑，热气拂在耳边簌簌的痒，她微微侧头，听见他道，“嗯……要是没吃饱，晚上到我房里来……”
凤知微微笑，连连点头，“是，是，一定来，一定来。”
我来才奇怪呢！
底下人仰头艳羡的看着，心想他们真亲热啊，魏大人真得殿下欢心啊……
宁弈一走，凤知微便招呼燕怀石：“燕兄弟，这里坐。”
她这桌除了她和顾南衣就是五大世家家主，此地身份最贵重的一群，如今这一招呼，满堂耸动。
燕怀石从偏远燕家子弟一桌起身，神色不动端杯过来，坦然自一路意味深长含义奇特的眼光中走过，在凤知微身边坐下。
自从和凤知微谈过，他眉宇间自回到南海便生出的郁郁之色渐渐散去，又恢复了当初那个眼神灵动的燕怀石。
无数人目光随着他脚步移动，欲言又止。
那些目光数量庞大，力道强劲，敢情知道和排斥燕怀石的人，还不止燕家？五大世家那眼神，都不友善嘛。
顾南衣坐在她身侧，盯着八个一盘的各式带壳海鲜，觉得这东西和胡桃看起来有那么点相似，不知道是不是一样可以吃，然而当他一下捏碎一个贝壳溅出身边燕太公一脸血之后，他断然站起，飘往后院。
还是吃胡桃去吧……
两个没义气的男人都逃离了海鲜席，跑不掉的凤知微只好硬着头皮，对着燕太公殷勤夹给自己的那些柔软的、带血的、看起来很像那天爆炸之后溅落的某些部位的玩意，咬牙闭眼，麻木生吞。
真是沦落啊，茹毛饮血啊……
勉强吞了几个，意思意思到了，凤知微便坚决拒绝，只一口一口喝酒，不停有人轮番敬她酒，海量的魏大人，酒到杯干。
酒敬过一轮，五大世家中其余几位家主对望一眼，轻咳一声正想试图问些正事，凤知微突然道：“叨扰了大家这么多酒，也该回敬，只是酒量不足，请燕兄弟代我回敬吧。”
燕怀石站起应是，众人都一怔，燕太公表情复杂，既欣喜于钦差大人此刻对燕家的鲜明表态，又犹豫于这表态的对象竟然不是他属意的人，老头子愣在那里，眼光闪动，半晌试探的道：“大人，怀石酒量怕是不成，我燕氏二房长孙怀远，向来海量，不如由他代您回敬？”
凤知微掀起眼皮，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一眼过去，老头子便浑身一颤。
“燕怀远是谁？”
凤知微一句话震得满桌都颤了颤，不远处一个背对这里一直凝神倾听的高个子青年，僵着背放下筷子，他身边的同桌人和燕怀莹，脸色都一变，尤其燕怀莹，神情愤然。
“在下的酒，不是谁都可以代敬的。”凤知微剑既出鞘，便不会只出一半，她端了杯，推席而起，悠悠步下，“说句不敬的话，如果真要论代敬资格，只怕在座各位都不够，更不要说燕家一个三代子弟了。”
燕太公站起来，尴尬的赔笑，凤知微不理他，自下了阶，执壶游走于各席之间，一边随手给各桌斟酒，一边笑道：“怀石兄弟不同，他和本官相识于微时，若非他一番倾力扶持，本官不能有如今际遇，是真正的布衣之交，而船舶事务司更是因他奏本于陛下，才有今日之开办，其间种种，他居功甚伟，别说替本官代敬，就算本官今日敬他一杯，也是当得的。”
燕怀石连忙逊谢，凤知微执了他的手相视而笑，两人一派赤诚相对的知己姿态，那些被敬酒的连忙凑趣捧场，凤知微便笑得越发满意，上座世家家主们目光闪烁，庭间燕家上下相顾失色。
“共富贵易，共患难难。”凤知微端壶回席，给燕太公斟酒，娓娓道，“做人要讲良心，贫贱之交不可忘，否则便猪狗不如，太公您说是么？”
燕太公尴尬的笑着，麻木的一杯饮尽，呐呐道：“是……是……”
“投桃报李，知恩图报，论功行赏，奖罚分明。”凤知微又给他斟酒，笑意温柔，“燕家能有今日威势，这十六字必然也是族中圭臬——太公您说是么？”
燕太公抬手就饮尽酒，酒喝得太急，呛了一下，连连咳嗽，凤知微不动，执壶微笑看他，笑道：“太公可不要太激动，忘记回本官的话。”
燕怀石抢上一步，给燕太宫轻轻拍背，笑道：“您老是岔了气，好在顺顺就好。”
此时满座数百人，鸦雀无声，便是呆子也知道，这位年轻清瘦看起来还有点弱的钦差大人，竟然真的是个笑面虎，有决断也有不动声色的狠辣，当着南海全体世家的面，在这种场合发难，轻而易举便将叱咤商场多年的燕太公，逼到这个地步。
众人屏息不敢言语，数百人一时连呼吸声都不闻，只听见燕太公咳嗽声空洞的回荡，都知道这是钦差大人公然表态，燕家要是在这样的场合拂了他面子，这事务司的总办，就真的很难说最后花落谁家了。
燕家人脸色很难看——总办不能丢，然而就这么令他们深深忌讳的燕怀石上位，却也万万不能。
燕怀莹眼光一冷，便要站起身，却被身边的燕怀远按住，他斜瞟着上方姿态悠游一路敬酒过来的凤知微，冷声道：“小妹稍安勿躁。不必急在此刻。”
随即又对上席的自己父亲，燕家家主燕文宏使了个眼色。
燕文宏找了个借口下座，坐在他身边，燕怀远低声道：“父亲，钦差大人来势汹汹，一定要给那杂种出头，您看……”
“不必急在一时吧。”燕文宏是个谨慎的人，“我们慢慢和钦差大人相处，也许还有转机……”
“不行。”燕怀远咬牙道，“父亲您没看见钦差对我的羞辱？没见钦差将爷爷逼到这地步？他将我燕家嫡系一脉和百年传承就这么踩在脚底！今天这个场合，他不管不顾表了态，还要逼爷爷表态，一旦咱们让步了，将来那杂种一定会欺到咱们头上！”
“那你说……”
燕怀远嘴唇抿成一线，用筷子蘸了酒水，在桌上写了个“宁”字。
“前些日子您说的那事……”他道，“如今看来非办不可了！”
“哪有这么急的！”燕文宏瞠目结舌，“再说现在这样子也没法办啊……何况，那也是说说而已，你小妹无论如何，是我燕家的大小姐！”
“那便等着任人宰割吧！”燕怀远身子向椅背一靠，冷笑道，“想想那杂种做了家主，大家都会有什么日子？想想那过去的二十多年，燕家怎么对他的！”
燕文宏脸色变了变。
“我去！”一旁一直没说话的燕怀莹，突然决然道，“父亲不必犹豫，哥哥说的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时不下决心，等到爷爷被钦差逼到表态就晚了！”
“你……”燕文宏望着她，目光复杂。
“你们上次商议这事，我听见了，我愿意！”燕怀莹咬着嘴唇，想起那日码头初见，那个魏知对她的羞辱，堂堂燕家大小姐，竟被他逼得要去斟茶倒水！她养尊处优多少年，在南海自认为公主一般尊贵，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每次想起那个魏知平静而轻蔑的神情，那眉宇间淡而凌然的神态，她就恨不得一脚踹翻他，让他在自己面前下跪道歉。
她玉堂金马，出身豪富，凭什么一个出身寒门的小子敢那样看她，那样对待她？
从未受过折辱的生来如意娇纵之人，一旦受一次，便毫无接纳和包容的能力，她满心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连世家小姐应有的自尊和自爱，都已被恨意烧尽。
何况今日庭前一见，那人的风姿也确实令人迷醉……
不算牺牲的牺牲，能换来父兄的安定，换来燕家的家主之位永在二房，换来那姓魏的小子从此不敢轻视，值得！
“与其做哪家商家的主母，不如做那龙子凤孙的妾！”她咬着牙，恨声道，“我这商女身份，不用想着做楚王正妃，但做妾绰绰有余，那杂种仗着个三品官算什么？比得过皇亲国戚？”
“小妹……”燕怀远握住她的手，悄然落下泪来，“哥哥对不住你。”
“夜长梦多……今天就……这么着吧……”燕怀莹也落了泪，恨恨的抹一把，咬着唇，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反正……也就是那样……”
她羞涩得说不下去，脸上的红晕越来越盛，眼底却升起一抹阴狠之色。
楚王风流，定不会拒我，魏知，你且等着我翻身那日，踩你在脚底！

第七十章 侍候
凤知微还在笑吟吟捧着杯，凝视着燕太公，等着老家伙连额头都崩出青筋来了，才吭哧吭哧憋出一句：“是……”，笑得越发开心。
她温和的握着燕太公的手，语重心长的道：“燕氏真是不负本官所望矣……”
燕太公眼神闪过一丝愤色，却瞬间被苦笑所掩，深深躬下身去。
凤知微看他一眼，笑笑，不打算穷追猛打，自端了杯离去，凡事适可而止便成，逼得太紧，把老头子逼昏就得不偿失了。
她微微皱着眉，觉得生吞了海鲜的肠胃有那么一点不调。
突然觉得背后一冷，有芒刺在背之感，她以为有刺客，霍然转身，却只看见一双眼睛，带着凌厉的锋芒，直直的迎上来。
燕家那位大小姐嘛。
凤知微若无其事的迎上那目光，又漫不经心的要转开眼，她不会和那女人斗眼神的，值得么？
突然便起了促狭之念，她含笑举杯，对死死盯着她的燕怀莹遥遥一敬。
满堂的目光刷一下转过去，燕怀莹没料到凤知微竟然会遥敬她，躲避不及，正被人看见她正“痴痴”望着魏大人，她怔了怔，瞬间红晕上脸，而众人都露出心领神会笑意——哦，原来是少女怀春，恋慕英雄少年。
好事嘛，呵呵。
燕怀莹眼睛一转，看见众人表情，她不是傻子，看出众人眼神里的未尽之意，勃然大怒，气得胸口起伏，却又无法开口为自己解释。
凤知微一举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燕家小姐瞬间就成了她的“爱慕者”。
这边气炸了肺，那边凤知微已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回座，她觉得肠胃越来越不舒服，只好一杯又一杯的用酒压下去。
燕怀石坐在她身侧，恢复了以往的灵动自如，和一桌人相谈甚欢，五大世家几次试图挑起船舶司的话头，都被燕怀石轻描淡写的挡了回去。
眼看天色不早，黄家家主心急，终于忍不住直接道：“大人，船舶事务司一旦开办，事务冗杂，我黄家虽然人才菲薄，却也有些勉强可用之人，愿为大人一效绵薄之力。”
拥有地皮最多的上官家立即接道：“事务司选址不知大人可有打算？只要看中哪块地，上官家一定倾力以助！”
陈氏李氏也连忙表示在经济人力物力上两家都可以襄助，凤知微支着酒杯似笑非笑听着，每个人说话她都点头，每次点头后她都不说话，末了才淡淡道：“众位家主不计个人私利，踊跃相助，此等拳拳爱国之心，本官在此先谢了，待回京后，必将于陛下驾前，为南海世家请功。”
家主们大喜，凤知微又道：“本官在南海主持此事，主要负责和当地官府交涉联合，众位家主这些细务，和燕兄弟商量着办就是。”
家主们喜色未去，又是一怔，面面相觑，上官家主性子最暴，又多喝了酒，脸涨得通红，眉毛一轩道：“要我们和一个小辈杂种……”
他话说到一半，被身边李氏家主拉了一下袖子，醒觉过来赶紧住口，凤知微却已听见。
她脸色未变，眼光却已沉了下来。
杂种，这么恶毒的词，用在燕怀石身上，他的身世，看来比自己想象得更复杂。
他便是背着这样的称呼，受着这样的歧视，长到如今？
“上官先生！”她放下酒杯，一整晚的风轻云淡，第一次换了冷而重的语气，“你喝多了！”
上官家主惶然站起，正要说什么，凤知微已经携了冷然不语的燕怀石离席，道：“散了吧。”
所有人急忙站起，凤知微理也不理扬长而去，世家家主们十分尴尬赶紧告辞，燕家人送他们离开，又在庭前聚齐。
燕太公一言不发，燕文宏重重叹气，半晌道：“当初他离家说去帝京，也以为就这么闹着玩玩，指望着送走他省心，没想到这小子心思足，竟然攀附上了当朝红人，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燕太公沉思半晌，叹气道：“他现在有靠山，胆子大了，原以为拿着陈氏那个贱人和他那个女人，他能懂得退让，不想今晚看来，他倒像存了一份鱼死网破的心，也是，如果将来燕家家主是他的，那咱们现在拿着的他的软肋，就什么都不是了。”
“太公！您真要将下代家主给他？”燕家众人大惊失色，“不能！南海谁不知道这小子身世？这个杂种一旦做了家主，燕家百年传承都将蒙羞，他会毁了燕家！”
“不如先拖着吧父亲。”燕文宏建议，“等钦差大人走了，他还得意什么？”
燕太公用几分失望的眼光看着二儿子，想着他还不如孙子有决断，又想起离家出走的长子，心中一痛，吭吭的咳起来，半晌道：“你又糊涂了！钦差大人走了，事务司还在！将来朝廷赐爵封官，一定也是给事务司总办，只要他做了这个总办，燕家家主就必须是他的！”
燕家家人露出五雷轰顶之色，燕怀远突然走过来，在燕太公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老头子先是一惊，随即脸上露出苦涩之色，看看低头不语的燕怀莹，再看看面色惶然的燕家人，半晌长长叹口气，喃喃道：“也只有这样了……”
燕怀远吐出口长气，露出喜色，一转身，却对着红晕满脸的妹妹，落下泪来。
“我燕家送出金尊玉贵的大小姐，放低至此，想必殿下定然欢喜……”燕太公叹息着道，“你们说的对，成大事不拘小节，事关我燕家百年气运，怀莹……委屈你了。”
“孙女为我燕家，做什么都是该当的。”燕怀莹起身一礼，“爷爷，您相信我，我定要叫他不能得逞，叫那混账钦差，滚出南海。”
“你不要心急，做好你本分就行。”燕太公道，“怀远说的对，事不宜迟，拣日不如撞日，如果大动干戈的提议此事，定遭钦差阻挠，文宏，你立即去安排一下，今夜就送小姐……过去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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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知微不知道那群燕家人的如意算盘，她肠胃里一阵阵翻搅，走不了多远便靠在了一处临水栏杆上，用坚硬的石栏压住自己的腹部，笑道：“你这下总可以说了吧？”
燕怀石扣着栏杆，面对海风碧水，眼神晶芒闪动，半晌才低低道：“我是大房独子，却不是我父亲的亲生儿子，我的母亲过门后第二年，父亲出洋远航，有一晚，我的叔爷闯进门来……后来……便有了我……”
凤知微霍然扭头。
乱沦之子？
在天盛，在重视宗族血脉正统的南海，这是何等凄惨的身世！
难怪燕家厌他如毒，难怪世家家主骂他杂种！难怪他孤身奔帝京，立下偌大功劳都能不被承认。
可以想象这样出身的孩子，在世家大族里是怎样的地位和生活，他便是在这样的恶意欺辱和敌视里，长到如今？
凤知微想起当日青溟书院门前初见，那少年笑容朗朗，灵动机变，一眼就看出了她手中印鉴的价值，从此带着她叩开青溟书院大门，叩开人生里五色流景壮阔波澜。
她抿了抿唇，心底泛上微微的酸涩，半晌道：“怀石，我们不能选择我们的身世，但是我们可以选择我们的将来。”
燕怀石一直有点紧张的盯着她，害怕在她脸上看见别人惯常的鄙弃厌恶之色，虽然这样的脸色这许多年来早已看惯，早有心理准备，魏知露出这样的神色也是情理之中，然而他就是觉得，如果魏知露出这样的神情，他会比以往更受伤。
然而没有，魏知确实震惊了，震惊之后，眉宇间却是淡淡的忧伤，那样带点疼痛的眼神看着他，他突然便觉得多年的辛酸积郁，刹那间盈满胸臆，便要奔涌而出。
急忙掉开眼，燕怀石故作轻松的去看四周的风景。
“……你母亲现在在哪？”良久之后，凤知微轻轻的问。
燕怀石身子一僵，半晌道：“她在……颖州郊外一座庵中修行……爷爷说她败坏门风，不许她再进家门……”
“这何尝是你母亲的错？你母亲一个弱女子，遭此悲惨之事，燕家不抚慰照顾，还要逐她出门？”凤知微眼色一冷，随即叹了口气——她这么看没用，世人不是这么看的，世人男尊女卑，男女之事，一旦造成后果，无论始作俑者是谁，最后都会归罪到女子身上。
也许只有她不同，娘出身将门，家门开明，自幼学得文武双全，后来更曾领兵为女帅之身，娘的心目中没有男尊女卑的想法，自然也影响了她，只是娘也没有明确的和她表露过这种观念，这是在她得到那神秘册子后，从那主人意兴飞扬的字里行间，才找到了属于女子的独立和自我。
燕怀石却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她，这种事情，世人都会认为女子私德不谨，整个家族都因此蒙羞，就算是他自己，幼时也因此怨恨了母亲很多年，恨她为什么不拼死抵抗，为什么不事后自裁，为什么要生下他？
然而今日魏知第一次听见这事，竟然第一句便是为他母亲抱不平，燕怀石手指抠紧了石栏，心怀震荡，长长吸一口气。
“那个……你的叔爷呢？”半晌凤知微有点艰难的问。
燕怀石默然良久，答：“他被打了一顿，赶出去，现在在永州主持当地的商铺。”
凤知微冷笑起来。
逼奸毁人名节清白者，不过打一顿，换个地方照样逍遥做生意。
受害者却遭遇凄惨，困守尼庵苦捱日月，连带孩子都遭殃，在困苦欺辱的环境中卑屈的长大。
“这次燕家，拿这事要挟你了？”
“是。”燕怀石低低道，“上次朝廷册封皇商，长老对我说，我立了功，家族很欢喜，只是将来我还是要回南海的，在京皇商，不如就报燕怀远名字，我也觉得我不能丢下我娘，就同意了，后来开办事务司，家族又暗示我，好好做，回来后开祠堂考虑重纳我娘回府，所以我很是欢喜……我娘在那尼庵，实在太苦……”
“然后变卦了？”凤知微冷然问。
“然后……等快到南海时，他们的语气就开始搪塞了，至今不给我个准信。”燕怀石眼中闪着悲愤之色，“我娘和我……拿捏在他们手里，我也并不想争这家主之位，燕家家主不可能给我做，我那么努力，也就是希望能得到燕家承认，让我娘安安稳稳回来，由我膝前尽孝渡过下半生，可怜她也是世家之女，陈家的小姐，却落得两边都关系断绝，尼庵苦捱半生，上次我见她，她老得不成模样……”
燕怀石终于说不下去，哽咽起来。
“所以你选择退让，希望他们良心发现。”凤知微一声冷笑。
燕怀石默然不语，良久道：“我错了。”
“你是错了，”凤知微不客气的道，“对这群其心凉薄如纸的所谓亲人，你拿热血去拼也焐不热他们，与其步步退让，不如奋力一搏，你若是燕家家主，谁敢欺你母子？”
“昨日你那一说，再看看他们嘴脸，我已经清楚了。”燕怀石道，“他们不会兑现承诺，那些暗示不过哄着我回来，再哄着我让出位置，然后过河拆桥，到头来我什么都不会落着，还有可能被人嫉妒给踢开，不能保护自己强大自己，何谈保护我娘？后退是死，前进是险，死也要死得痛快些。”
“我在，不会看着你死。”凤知微扶着头，一笑道，“夜了，以后还有硬仗要打，早些歇了吧。”
“我送你回房。”
“不用了。”凤知微紧紧靠着栏杆，挥手，“去吧去吧。”
燕怀石身影刚刚离开，凤知微往栏杆上一爬，哗啦一声吐了个天翻地覆。
她一边吐一边哎呀喂呀的叹息，真是的，好好一池碧水，生生给那些海鲜糟蹋了。
惊天动地吐了一阵，她懒洋洋趴在栏杆上，肚子翻空了，喝得过多的酒就开始肆虐起来，她震惊的发现，她这个百杯不醉的海量，竟然好像醉了。
头晕眼花，金星四射，浑身像抽去骨头一样全无力气，她烂纸片一样趴在栏杆上，想起当日宁弈被自己灌醉的那次，原来喝醉这么难受。
凤知微良心发现了一刻钟，决定把自己就这么晾在栏杆上，作为对当日灌醉宁弈的惩罚。
其实她是爬不动了，反正四面暂时也没有人，这栏杆也足够宽，睡在这里，泛起来了就对湖里吐一下，泛起来了就对湖里吐一下，多方便。
然而却有人不愿意成全她的懒，身子突然一轻，她被人拎了起来。
“哎，别晃……别晃……”一起一落间凤知微头一晕胃里一翻，赶紧偏头过去，然而来不及了，点点痕迹已经溅上某人精致柔软的天水之青衣袂。
凤知微悲凉的闭上眼，等着自己被砰一声砸落尘埃。
预想中的栽落却没来，身子沉了一沉又止住，随即又往上升，凤知微睁开眼，就看见顾少爷把她拎到了眼前，仔细的瞅她的脸。
柔软的遮面白纱拂到了她脸上，凤知微伸手去拂，眯着眼笑道：“少爷，我这次可是醉了，上次我醉了只知道睡，这次在半醉不醉间，我不知道我会做些什么，你还是送我回房吧，东侧那个小院子有红色飞檐的就是。”
顾少爷不答话，还是那么的瞅着她，凤知微扶着头，呢喃道：“要么快点把我拎过去，要么放下我让我自己走，这么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晕死了……”
她话还没说完，忽觉面上一凉，那覆面白纱已经垂了下来，顾南衣松叶般青涩而干净的气息逼近，在她唇边一掠。
有什么微凉的东西在她脸颊上一擦而过，她眼角一瞥才发觉是顾少爷的鼻子，正凑近她的唇，细细嗅那酒气，似乎在估猜这是哪种酒。
面纱层层堆积在她脸上，他的唇近在咫尺，彼此肌肤微微摩擦，青涩而干净的气息整个笼罩了她，她僵住了身子，把要说的话全部忘记。
顾少爷今晚畏惧那生猛海鲜没有喝酒，此时只是想闻闻这种感觉比较新鲜的酒气而已，然而就这么靠过去，忽然便觉得酒气背后有什么很香软，娇花堆云一般莹而温润，又是一种全新的陌生感受，破天荒的停在那里愣了一愣。
这一愣凤知微已经反应过来去推他，顾少爷被推醒，唰一下松手，凤知微“噗”一下掉落……
栽到地上的凤知微悻悻爬起来，心想早知道命中注定掉下来刚才还挣扎什么呢？
一转身忽然看见不远处曲径小道上，一顶小轿悠悠而过。
凤知微眯起了眼睛。
她酒多，脑子可没喝坏，这园子里守卫森严，这大半夜的，谁能一顶轿子这么大摇大摆抬进来？
看那方向，还是去后院静心轩，她和宁弈的住处。
那么，是去找谁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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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弈从席上回去后，并没有回房，在院子里调息了一阵，秋夜露重月清明，天地之气对他的内功很有好处，这段日子他一直练功不辍，将那奇异蛊毒逼在丹田深处，好等待过阵子去闽南寻药治疗时不至于状况太恶化。
宁澄劝说过他几次，要他赶紧奔赴闽南，拖一天危险加重一分，他也听，也赞同，但是还是一天天的留了下来。
宁澄在他不远处的凉亭里睡觉，翻来覆去的发出一些动静，很有些不满的样子，宁弈不理他，练了一阵，淡淡道：“我要入定，除了她的事和危及安全的事，其他事一律别吵我。”
宁澄“哦”了一声，知道他的内功一旦入定便浑然忘我，小心的从亭中坐起，将四面的防护安排得更紧密些。
他坐在主子对面，看他最近有些憔悴的眉宇，神色间慢慢浮上不忿之色，恨恨坐在那里，将腮帮子扭得左鼓一块右鼓一块。
然后他捡起一块土坷垃，双指拼命的戳啊戳，戳得土屑纷飞，喃喃骂：“女人！女人！”
他对着假想敌戳得痛快，反正殿下现在也不知道。
前面忽然有响动，有人在低声说话，他皱眉转过回廊，却见一顶小轿停在门口。
一个似乎是燕家的青年，低声下气的和拦门的护卫说话，宁澄走过去，听了几句，皱皱眉，下意识的要赶走，突然又停住。
随即他过去，道：“是来伺候殿下的么？”
燕怀远并不认识不常露面的他，却看得出此人在楚王身边的地位，连忙应是，上前一步，凑在他耳边笑道：“舍妹倾慕殿下风采，愿意自荐枕席，这是燕家的福祉……”
宁澄眉宇间闪过一丝厌色，慢慢将他推开，道：“离远点，你口臭。”
燕怀远脸色瞬间发青，随即涨得通红，宁澄看也不看他一眼，手一挥道：“搜。”
“大人不可——”燕怀远慌忙来拦，不敢再将嘴对着他，偏着个脑袋恳求，“这是舍妹，我燕家的大小姐！”
“我不知道你什么燕家的大小姐二小姐。”宁澄平平淡淡的道，“我只知道这是你们送来的侍寝女人，这不是什么青楼楚馆，这是皇子殿下寝居，容不得任何人想进就进，你们要受不得皇家规矩，那就回去。”
“哥哥，让他搜！”轿子里传来燕怀莹忍着哭音的声音，带几分毅然的悲怆，“进了这门，我就不是燕家小姐了！”
进了这门，忍了这辱，丢了那燕家小姐，还有更好将来！
燕怀远听懂了这意思，他也不过虚拦而已，立即松开手，护卫掀开轿帘，将轿子连同燕怀莹上上下下都搜了个干净，对宁澄点点头。
宁澄望望前院方向，眼底闪过兴奋和快意的光，挥了挥手。
小轿悄无声息的抬了进去。
燕怀远诺诺退下，遥望着被矮矮镂空花墙围着的静心轩，眼底闪过得意的光。
他从另一条道匆匆离开，没有发觉前方花树后有两条人影站着。
凤知微默默负手站在那里，只觉得空荡荡的胃被酒液烧得难受，燕家会有举动，会在宁弈这里下工夫在她意料之中，但是这样送人还是在她意料之外，实在没想到燕家竟然不知羞到这地步，连嫡出大小姐都能这样送了出去。
更意外的是，宁弈收了。
自从半途遇险，宁弈和她身边的保卫已经上升到铁桶般的地步，宁弈一般不会这么早睡，刚才燕家送大小姐来他应该知道，若无他首肯，燕怀莹也断不可能进入院子一步。
凤知微在花树后的暗影里笑了笑。
楚王风流满帝京，认识他这么久，除了妓院遇见那次，其余时候她还真的不曾感受过楚王“风流”，不过今晚，总算是找到感觉了。
也是，人家已经憋得够久了，从出京到现在，三十一天另十八个时辰没女人了，想想实在不人道。
凤知微手抚着沾满夜露的花树，触手潮湿冰凉，像此刻她不住翻涌的胃，她突然便失去了回院子睡觉的兴趣，转身道：“顾兄，我们散散步吧。”
顾南衣望着她，隔着面纱也可以看见他眼睛晨星般熠熠发亮，“你累了，你要睡觉。”
凤知微抬起长睫瞅着他，半晌一笑，慢慢道：“是呀，我累了，我想睡觉，可是今晚院子里有客，我还是让一让，明天另找个院子睡觉吧。”
顾南衣却不肯走，他将凤知微的意思理解为床被人占了，想了很久犹豫了很久，忍痛道：“那你和我睡。”
“……”
已经转过身的凤知微一个踉跄，赶紧扶住了树，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顾南衣晶亮的眸子，想了半天只好提醒他：“你最讨厌和人一起睡的。”
顾少爷摸出一个胡桃慢慢吃着，用很平淡的语气表达很巨大的牺牲，“我是你的人，可以睡。”
“……”
凤知微又是一栽，花树被她撞得花朵纷纷欲落，顾少爷拂去她头上碎花，牵了她衣袖，道：“走，睡觉。”
……
好吧少爷我知道你的意思是你是保护我的人你可以牺牲一下把床让给我睡可是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精简字数这么言简意赅这样子说话会死人的。
“我今晚不想睡觉。”凤知微抱住树，坚守阵地，“真的不想睡。”
顾少爷却很坚持，“你不舒服，去睡。”
凤知微知道顾少爷的执拗性子，一件事一旦坚持起来那是很可怕的，看他吃胡桃就知道了，她万分恐惧顾少爷说得不耐烦了一把将她打昏了带去睡就麻烦了，突觉肚子一阵咕咕乱响，随即有些绞痛，赶紧道：“等下就睡，现在我肚子不好，要上茅厕。”
顾少爷松开手，凤知微左顾右盼，看见侧前方不远处有座公用的茅厕，赶紧甩脱顾南衣奔了过去。
她奔进茅厕，这才觉得肚子还真是痛得厉害，敢情不适应南海海鲜的肠胃，今晚彻底造反了，她蹲在那里，起不了身，忽听见远远的宁澄的声音，似乎在安排着人。
她怔了怔，这才注意到，这座精致的茅厕是紧靠着静心轩的，燕家财力雄厚，不怕靡费，为方便人游园，茅厕都建了好多个，还建得比人家屋子还讲究，而这座憩园的全部建筑，讲究细致精美，所有院墙都是镂空花墙，装饰意味大于遮挡意味，于是这座几乎无人来用的茅厕就靠着静心轩最后一进她的房间，斜过去就是宁弈房间的后窗。
这个位置可不太好，她叹口气，有心要起身离开，可是肚子造反，只好继续蹲着。
==
宁弈此时已经结束了入定，从清冷的月色下起身，听见宁澄的脚步声，从自己房间出来。
他并没有多想什么，随口问：“什么时辰了。”
“三更。”宁澄答。
宁弈觉得这小子语气有那么点古怪，但还是没有多想，又问，“前方席散了没？”
“那个魏还没回来，”宁澄悻悻道，“快点回来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
“啊没有。”宁澄道，“主子您该歇了，那个魏马上也该回来了。”
宁弈默然不语，心想那女人真是贪杯，道：“去准备点醒酒茶，再准备点心。”
“我记得一个时辰前您刚吃过点心。”宁澄一向很喜欢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又饿了，不成？”宁弈淡淡瞟过去，宁澄闭嘴走开，一边走一边咕哝，“看不见了瞪人眼神还这么凶。”
宁弈听得清楚，于无人的暗影里，无奈的笑了笑。
别人都说他惯这个护卫惯得莫名其妙，猴子精似的纵得无法无天，和他平日作风不符，只有他才知道，有宁澄在，那些沉重而晦暗的霾云里，才有一丝值得人心情舒爽的亮色。
“要松瓤酥和薄荷糕，不要油腻腻的鹅油卷！”他突然想起来，又关照了宁澄一句。
“知道了！”宁澄回答得有点没好气，竖起一根指头，叽咕，“不就是她不喜欢鹅油卷么！”
走过回廊，回到房间，宁弈刚推开门，便停住了脚步。
随即他笑了笑。
他的笑意沉在房门前一半月影一半黑暗里，宁静而优雅，斜飞的眉扬起一个流畅的弧度，看起来带几分小小的快乐，月光斜斜射过来，那笑容在月色里清而亮的绽放。
他的手扶在门边，没有立即推开，闲闲倚着门，突然想好好品味此刻淡而神秘、唯有自己才知的欣喜。
……这女人，还有这份小心思，明明结束了，却从后窗溜进来。
想起晚宴临走前他半开玩笑说约她到自己房里来，她答应的语气一听就很假，他知道她不会来，也不过笑笑而已。
不想她居然真来了，是喝了酒有点醉，所以才肯收了平日距离和矜持吗？
他突然心情便很好。
他轻轻的走过去，隐约间嗅见洗浴过的人才会散发的清爽香气，和香炉里沉香袅袅交织在一起，空气里有种暧昧而旖旎的余韵。
宁弈轻轻一笑，心想她动作真快，这都梳洗过了。
他正想呼唤宁澄将点心端上来，刚一扭头，忽听一声呢喃娇笑，在黑暗中动人心魄的响起，随即有温暖青春的身体，扑入他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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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知微在茅厕里，蹲得脚都麻了。
她几次觉得自己好了，解决了，欲待站起来，刚一站直，便觉得肚子里又是一轮新的翻江倒海。
她蹲到头脑发晕两腿发软，那点海鲜还是没有饶过她的趋势。
憩园无闲人，今晚有一部分住在城西的燕家人留宿前院，此时后院一片寂静，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所以她就算不想听，宁弈那边的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听见宁弈开门的声音，他在房内站定的声音，没有呵斥没有拒绝没有疑问，宁弈的屋内是顺理成章的安静。
随即她便笑了自己——为什么要有呵斥拒绝和疑问？胡想什么？燕怀莹能进这院子，本就是他亲自首肯的啊。
哎，明儿见了燕小姐，要不要唤声新姨娘呢？
她捂住肚子，觉得今晚真是流年不利，这辈子海鲜一定和她有仇。
却听见有人大步走来，一边走一边道：“微，微，出来。”
她蹲得时间太久，顾南衣不放心来找她了。
凤知微心中一跳，心想宁弈可不知道她吃坏了肚子在这里上茅厕，她这一出声回答，宁弈会怎么想？
赶紧匆匆收拾自己便要迎出去，然而顾南衣得不到她回答，更加不放心，他想了想，知道女厕自己是不能闯的，干脆抬掌一劈。
轰然一声，他将茅厕劈倒了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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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体扑入宁弈怀中。
一瞬间丝般柔软，丝般光滑，黑暗中一团软云似的包裹住了宁弈，浓郁的芍药香气扑来，她在他怀中瑟瑟，几分畏怯几分委屈几分哀怜，轻唤：“殿下……”
宁弈先是一喜，随即便知道不对。
凤知微不会这么柔软这么香这么衣襟半敞浓妆艳抹的躺在他房中主动献身以求承欢。
哦不，凤知微有这么柔软这么香，但是不会给他尝。
凤知微能不推开他的手就算是老天有眼。
想必是燕家送来的女人吧……
有什么空落落的情绪涌了上来，一刹前那份油然欢喜，到了此刻只剩下淡淡失望，失望之后又有些恼怒，却又不知道该恼怒什么。
怀中女子双臂如柳，攀援上他的肩，手臂微微颤抖，似乎不太擅长这种求欢之姿，动作有点僵硬，倒勒得他脖子一阵不舒服。
他冷笑一声，突然对芍药香气厌恶彻底。
以后要拔掉王府里所有的芍药！
还有，宁澄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让人这样爬上了他的床！
正要推开这莫名其妙的女人，忽听一声巨响。
轰然一声，就响在他的后窗不远处，随即便听见一声惊呼，却是凤知微的声音。
他一惊，便要赶去，怀中女子却死死勒住了他，宁弈眉毛一挑，正要一掌拍死这女人，手刚抬起，突然顿住。
凤知微怎么会在他后窗外？
她在干什么？
他愣在那里，眼神变幻，窗外的对话，已经清清楚楚传了来。
“你干什么！”凤知微的声音有点受惊。
“太久了。”是顾南衣的平静声音，“走，上床。”
凤知微似乎被烟尘呛了，大声咳嗽。
宁弈微微的笑起来。
这笑意看起来还是刚才他推开房门前的笑，仔细看来却有不同，如果说刚才是清的，亮的，带着露珠般新鲜快乐的闪烁光芒的，现在就是冷的，魅的，带着夜色里曼陀罗花般妖而沉郁的香。
燕怀莹仰头看着他这样的笑容，几乎快要看痴。
宁弈一笑之后，抬起的手掌，缓缓落在她肩头，手上用力，哧啦一声便撕裂了燕怀莹的衣衫。
雪白浑圆的肩头露了出来，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莹润如美玉明珠。
燕怀莹低呼一声，实在没想到在这明知有人偷窥的情境下，殿下还这么猴急，这是要……立即侍寝么？她羞红了脸，有些惶恐的望了望外面，几分害怕几分欣喜，觉得不妥又不敢拒绝。
宁弈又抬手解了自己领口衣纽，一线肌肤润泽晶莹，燕怀莹红着脸，目光似躲不躲，半晌轻轻将脸靠上他胸前。
宁弈嘴角一抹莫名笑意，揽了她行到后窗前，唰一下拉开窗扇。
后窗不远处花墙外，凤知微正在茅厕里挣扎而出，她实在没料到顾南衣一掌毁茅厕，衣裳还没有完全系好，手忙脚乱中险些被砸到，被顾南衣拎了出来，急乱中什么也来不及说，先赶紧收拾自己，而顾南衣拎着她就想走，正在这时听见宁弈后窗开启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见宁弈衣裳半解，揽着衣裳大半解的女子，他的手紧紧按在她不着寸缕的肩头，她的脸牢牢贴在他敞露的胸膛。
看见他噙一抹淡淡笑意，依稀是当初妓院相遇那般的熟悉风流意蕴，向她懒洋洋招招手，笑道：“魏侍郎，本王新纳小妾，十分善解人意，侍候得本王筋疲力尽，你既然在，那么顺便进来，帮我们打盆水洗漱一下吧。”

第七十一章 赐妾
凤知微的目光，慢慢的抬起。
从上往下。
先是扫到宁弈的手，再落到燕怀莹的衣裳，再落到两人腰部。
她那么毫不动怒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仿佛没听见那句十足侮辱和挑衅的话。
宁弈等了一会没有动静，眉毛一挑正要说话，忽听凤知微慢吞吞道：“为王爷效劳，是下官的荣幸。”
宁弈等了半天，听得她这一句，眼睫垂了垂，一言不发揽了燕怀莹就离开窗边。
燕怀莹又是羞涩，又是得意，忍不住从宁弈怀中转了转脸，对凤知微露出挑衅笑意。
凤知微看定她，眼神怜悯，倒看得燕怀莹怔了怔。
燕怀莹脸一转，宁弈便察觉，失明的人有时候感觉更加灵敏，他隐约感应到这女子突然飞扬起来的心绪，眉头不易察觉的微微一皱。
一转过身，他啪的拉下窗扇，窗扇一合，他便推开了怀中的燕怀莹。
燕怀莹猝不及防，身子一仰正栽在床上，还以为是殿下急不可耐要她承欢，微微嘤咛一声，便顺从的伏在榻上。
她伏在榻上，心跳如擂鼓，毕竟是处子，还是大家出身，并不知道怎么去以色侍人，只知道蜷在榻上，手指紧紧抓住锦绣被褥，丝滑的缎子粘住了一掌的汗，她在咚咚的心跳里屏住呼吸等，竖着耳朵听，那人却沉在黑暗里，一直没有近前。
隐约中只听见他的呼吸，一开始还有些急促，渐渐便转得悠长。
“砰”一声巨响，惊得燕怀莹急忙坐起，回头一看，门被撞开，凤知微端着好大一盆水，歪歪斜斜跨进来，那盆着实惊人，她双手险些环抱不过来，水装得又满，泼泼洒洒，连站在门边不远处的宁弈，都泼了他一靴子。
“水来了。”凤知微气喘吁吁的道，“下官想殿下一定很辛苦，姨娘也一定很辛苦，所以多打了些水，别说洗手，洗澡想来也够了。”
她抱着大得可以游泳的水盆，站在门口有点无辜的笑，月光下笑意朗朗。
房内的一切看起来那么暧昧——被褥凌乱，灯烛未点，男女衣裳半解，空气里荡漾着旖旎浓郁的芍药香气。
凤知微的目光，再次在燕怀莹撕裂的衣裳上掠过。
宁弈啊宁弈。
你就是爱玩试探人的把戏。
你如果真的碰过这个女子，就应该知道，她为了承欢于你，穿的是一件开领薄衫，是海外那边的一种时新样式，好看不好看我不知道，却很好撕——分开领口直接就脱下了，用得着费那么大力气从肩头撕裂？
还有，你搂人家上半身那么紧，腿为什么微微后撤一步？你那放在她肩头的手，为什么怎么看都像是卡而不是摸？
你根本就是很讨厌别人的靠近嘛。
凤知微摸着隐隐发痛的肚子，想着自己一人挡了海鲜席上吐下泻还不算，还要被那两个男人先后折腾，一个天真一个古怪，都不给她省心，可怜她这多愁多病身，怎么耐得他们这倾国倾城貌哦。
她叹息着，有点无聊的迎上燕怀莹看过来的眼光，觉得她那件薄裙子古里古怪的，忍不住一笑。
燕怀莹张口结舌的看着她的笑容，无法想象这人在这个时候居然在笑，她想过一万次在得到殿下的宠幸后该如何如何羞辱魏知，现在好像也接近可以羞辱这人的时候——还有什么比让他侍候自己更能泄愤的呢，然而当魏知真的端着盆进来的时候，她无法在魏知眸子里找到任何一丝她所期望的阴霾和愤恨，那样明洁迥彻的眸子，那样如水玉通透澈亮的目光，平静而阔大的射过来，她不自觉的便开始整理撕裂的衣裳，突然觉得自己堕在了尘埃。
宁弈一直沉默不语，细细听着凤知微的呼吸，她似乎一直站在那里，饶有兴致的打量，呼吸是平静的，不悲不喜，不恼不怒，仿佛从无波澜，他立在黑暗里聆听，用一种平静的姿态，在寂静里，将自己的心思听在了缓缓坠落的深水里。
忽然又是一声响，金属撞地的声音，大盆落在脚下，水再次溅出来，他躲避不及，另半边靴子也湿了，随即听见凤知微笑道：“下官不善侍候人，真是笨手笨脚，要么还是姨娘来好了。”
姨娘两个字有点重，咬在齿间的味道。
宁弈突然缓缓笑了。
还以为你真的厉害到不动如山呢。
这只城府深藏的小狐狸啊，终于还是有点控制不住了。
他笑得带点得意，于是那笑意便难得的多了几分明朗，一点光芒闪耀在眼角，寂静里，沉落的心思从坠底的深渊里缓缓的浮上来。
他“嗯”了一声，坐了下来，忽然偏了偏脸，冷声道：“你没听见？”
他并没有看燕怀莹的方向，燕怀莹一时没反应过来，凤知微笑吟吟的对她伸手一引，指了指那盆水。
燕怀莹愣在那里，才想起刚才魏知那句“还是姨娘来好了。”
殿下竟然叫她这样去侍候？
燕怀莹坐在那里，僵了一阵子才慢慢挪下床，她将那件撕裂的开胸西洋寝衣拉了又拉，勉强遮了肩头，一步步的蹭过来。
她从没侍候过人，一时反应不过来现在应该做什么，凤知微瞟她一眼，看着她跋扈尽去显得有些惶然的眉目，心中一叹。
何必？为了一己私欲或一点不存在的仇恨，赔上自己终身？
这些自幼养在豪门的孩子，还是过于狭隘了，将一点琐事无限度放大，不间断自我恐吓，直至被假想的危险逼入梁山，将自己陷进自我折磨的怪圈。
实在不想为难她，不是同情怜悯，而是觉得被家族牺牲、从千金小姐沦落成侍寝女已经够惨了，还注定得不到回报，她要再折腾她，这孩子在宁弈房里上吊他们还得搬家。
“反正下官手也湿了，还是下官来吧，刚才还蹭着点泥，正好殿下借我点水洗洗。”她笑着打圆场，蹲到宁弈面前准备帮他脱去湿靴。
谁知宁弈脚尖一踢，踢在燕怀莹膝上，淡淡道：“魏大人手弄脏了，你没听见？还不侍候大人洗手？”
燕怀莹僵在那里，不会动了。
膝盖上那一踢并不重，却瞬间将她心踢碎，将她整个人踢下深渊，只是那一句话，她突然便明白，她错了。
是她想差了，那些仗着皇亲国戚权势便可以对当朝大员耀武扬威的传说，只是传奇本子里乱编的故事，那里的主角，不是宁弈这样久经风浪的皇子，也不是魏知这样城府深藏的官员。
在这样的人面前，什么荒诞都不可能发生，什么人都别想任意错位。
而她，才是为这个荒诞且一厢情愿的想法真正羞辱了自己，并，永远无法挽回。
是她自己放弃了自己——如果说以前她可以拜在魏知脚下，从此后她连接近魏知身周三尺都不够资格。
她抖着嘴唇，想抗拒想爆发想愤怒想哀哭，想像过往十几年一样任性的做她身为燕家小姐该做的事，然而她却什么也不敢做，宁弈不是魏知，她敢在温和的魏知面前耍大小姐脾气，是因为她心底感觉到魏知不会真的和她计较，哪怕是因为不屑而不和她计较，总归不会有后患，然而在宁弈面前，她不敢，这清雅如月光又绝艳如午夜曼陀罗的男子，不动声色中自有其凛然和锋利，只是目光那么淡淡扫过来，她却觉得所有的言语都被冰住，然后永冻在了血脉里。
她相信，触怒魏知，也许只是会倒霉，触怒宁弈，那就是死。
虽然不敢发作，她却也终究做不到立刻放低自己，她僵在那里，轻轻的抖着，手指紧紧陷在掌心里，不上前，也不退后。
凤知微好像没看见她，也像没听见宁弈对燕怀莹的吩咐，自己撩了水洗了手，淡淡道：“不敢当燕小姐侍候，还是免了吧。”
这是提醒宁弈对方的身份了，果然看见宁弈眉毛微微一动，凤知微心中更清楚几分——他连对方身份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有什么暧昧？以宁弈谨慎，再风流，也不可能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寻欢。
“既然如此。”宁弈知道燕怀莹身份，也不过唇角露出一丝冷笑，淡淡道，“这么不懂规矩的女人，本王没耐心带在身边慢慢教导，魏大人，这个妾，便赏你吧。”
凤知微怔了一怔。
燕怀莹霍然抬头，刹那间连瞳孔都似放大，眼睛里满载不可置信的惊恐。
“殿……殿下，您说……说什么……”
宁弈却连和她多说一句话的兴致都没有，只将脸对着凤知微，一声鼻音，“嗯？”
凤知微叹气，懒洋洋道：“下官谢赏。”
“那就好。”宁弈似乎心情不错，手一挥道，“既然是你的妾，呆在本王房里做什么？还不出去？”
“我不出去！”燕怀莹到了此时已顾不得害怕，事情已经到了最糟糕的地步，她再畏怯宁弈，也不得不为自己命运挣扎。
“扑通”一声，她跪倒在满是水迹的地面，跪在宁弈膝下，抱住他膝盖，眼泪瞬间便流了满脸，“殿下……殿下，我学……我会好好的学规矩，您不要赶我走……我是您的人，您刚才……您刚才还……”
她抽噎着，将一句话说了半段含糊了事，希望能以这句暧昧的暗示，让魏知厌恶她已经是残花败柳之身，从而主动推辞。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宁弈顿时长眉一挑，似笑非笑偏转脸来，道：“刚才怎么？”
燕怀莹哪里说得出口，只抱着他的膝哀哀哭泣，眼泪鼻涕不经意的沾了宁弈衣袍，凤知微看着不好，趁宁弈察觉之前，一把拎起她往旁边一放。
她的意思是怕宁弈一不高兴真的一脚踢死了她，倒不是她要珍惜这大小姐的性命，而是暂时她还不想和燕家闹翻脸。
燕怀莹却认为是魏知故意不给她机会，满腔悲愤顿时找到了发泄口，一转身霍然盯着凤知微，从咽喉里低低发出一声怒哼，猛地一头便撞了过来。
“你不让我活，我便死在你手里！”
凤知微啪的一掌便将她干脆利落的煽出了房门。
“记住！现在我是你的良人你的天！你闹我，死在这院子里都没人给你出头！”
她用力巧妙，燕怀莹被扇出门去也没鼻青脸肿，却被那掌风扑面逼得眼睛一翻闭过气去。
立即有人过来将她拎走。
“照顾好燕姨娘，让她在屋内静养。”凤知微闲闲踱到门边，对燕家拨来侍候的奴婢道，“燕姨娘欢喜得失控，你们别跟着发疯，不然你们姨娘出了任何差错，都算你们头上。”
燕家奴婢早已听见这屋内动静，刚刚还欢喜小姐得了宠爱，此刻都如被浇了一盆冷水，噤若寒蝉的连声应是。
人群退去，凤知微觉得有些疲乏，叹息一声正要走，有人伸手一拉，将她拉在了怀里。
背贴着宁弈胸膛，感觉到肌肤的温热，忽然便想到刚才有张脸，曾婉转娇柔的贴在这胸膛上，凤知微弱水迷蒙的眼眸微微一闪，不动声色的一让，笑道：“很晚了，明早还要起来去和南海官府商谈，您还是睡吧。”
“每次你不高兴，对我的称呼就变成敬称。”宁弈不松手，声音有点闷闷的，“听着怪不舒服的。”
凤知微立刻道：“是，是，你还不去睡觉？”
“还得再凶些。”宁弈揽着她的肩，下巴搁在她鬓边，轻轻吹她耳边散开的短发，“语气再冷些，疏远些。”
凤知微抽抽嘴角，道：“你还不去睡觉！”
“太生硬了。”宁弈玩她的头发，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听着很假。”
这是在干嘛呢？殿下有自虐狂吗？
凤知微又好气又好笑，忍无可忍冲口而出，“睡觉！”
话出口就觉得失言，脸还没来得及红，宁弈已经吃吃笑起来。
“你看，顾南衣对你说睡觉算什么？我能让你对我说睡觉。”他牵着凤知微，转身就往床榻走，“本王礼贤下士，雅纳谏言，你说睡觉，那就睡觉。”
凤知微：“……”
眼看宁弈真拖着她往床榻去，凤知微将他轻轻一推，道：“别闹了。”
宁弈在床沿坐下来，拉着她的手，仰头看着她，他虽然失明，时常眼神有点迷茫，但看她从来方向不会错，目光清亮而专注，令人看见眼瞳里倒映着的影子。
“知微，你看。”他平静的道，“这样的事情，你不生气，我不心虚，你我都不那么容易堕入世人常犯的错误，然而你不觉得这样也是一种悲哀？永远审慎，永远冷静，永远先判断再行动，连想歇斯底里的哭一次闹一次彻底的抛却一次，都不能。”
凤知微默然半晌，笑道：“你又在开玩笑了，真要闹起来，你开心？”
“不，不是这个意思。”宁弈叹息着，将她的手掌缓缓靠着自己的脸摩挲，“知微，我突然很希望，你是简单的女子，和世上千千万万普通女人一样，会在被羞辱的时候发怒，在被背叛的时候激愤，在失望的时候闹，在受伤的时候，哭。”
凤知微又静了静，她的手指在宁弈脸上，指下的肌肤温暖而熨帖，心却如此凸凹不平，有山川之险。
屋内黑暗没有光线，她的眸子却有奇异的亮，她静静看着宁弈，一瞬间眼神翻涌。
两人在暗室静默相对，他温暖的呼吸拂在她掌心，淡若春柳柔如春风，然而那短暂的温暖过后，便是微微的湿凉，那点凉意在深秋的夜里久久不散，似要透进骨子里去。
良久，凤知微将手指轻轻抽出。
“我终有一日会做这样简单的女子。”她语声温柔，笑容却有几分清凉，“可简单的女子只适合简单的男子和简单的生活来配，到那时，我希望有一间小屋，几亩良田，还有一个合适的简单的人，在我被羞辱的时候站出来替我挡下，在我被背叛时操刀砍人，在我失望时和我共向炉火慢慢哄我，在我受伤哭泣时不耐烦的骂我，然后抱住我任我哭。”
宁弈沉默下来，他的手指搭在床沿，指尖苍白。
“今天的事情，很无稽。”半晌他道，“但人的一生，总有为了某个明知不可能的念头还要去犯傻的时刻。”
“不过那也不是犯傻。”他慢慢睡下来，合上眼睛，“我终于确定了……”
确定什么，他没说下去，凤知微也没问，帮他脱了靴子外裳，宁弈很疲乏的样子，闭上眼睛挥手让她出去。
凤知微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宁澄无声无息进来。
“三天之内，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宁弈不看他，闭着眼睛。
“啊？不要啊。”宁澄大惊，“少了我保护你怎么行？”
“少了你搅事我才安宁。”宁弈不理他。
宁澄翻着白眼，半晌道：“那女人太难缠了，我这是对症下猛药。”
“你根本摸不清她的症候，下什么药？”宁弈懒懒的道，“少自作聪明。”
“要我说，废了她武功，派人伏杀了顾南衣，赶走赫连铮，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抬轿子抬进府，不就完了？”宁澄觉得主子在这件事上实在不明智啊不明智。
“那你等着她进府三天后收尸吧，她的，或者是我的。”
宁澄不服气，“我可不是白吃干饭的。”
“不要小看凤知微。”宁弈淡淡道，“她所有的温柔忍耐都是表象，那只是因为她不喜欢咄咄逼人平白树敌，一旦到了她的底线，她骨子里的狠辣绝然，你十个宁澄也比不上。”
宁澄还想说什么，宁弈已经道：“出去吧，记得，三天。”
宁澄悻悻离开，宁弈突然又道：“给京中发信，用密卫渠道，就说无须动作，等我回京再说。”
宁澄回头看看他，宁弈沉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宁澄默然回到自己屋里，铺开纸先写了宁弈交代的话，想了想，在信的后半截认认真真写：“王心已乱，弟甚担忧，先生大才，必能自决。”
写完他慢慢叠上信封，烛火里，一抹古怪而决然的神情。
==
一夜喧闹，隔屋燕怀莹一直在发疯般的哭闹，要见楚王要见凤知微，凤知微根本不理她，命人堵了她的嘴捆翻往床上一扔，换了个安安静静睡了下半夜，只是睡得不太安宁，似乎一直在做梦，梦里宁弈远远站在金銮殿上，对她说知微知微人生里无数为难，我们都做不了自己。
醒来时她对着帐顶发了半天呆，心想宁弈这人真可恶啊，真的只有在梦里才肯和她说真话。
洗漱起床，顾少爷已经在她门口吃胡桃，昨晚她骗顾南衣说要去揍宁弈，顾少爷满意的放她离开，今天一早看见她就道：“撒谎。”
凤知微心虚，道：“打了，不在脸上，你看不见而已。”
这话说出来更心虚，觉得似乎还确实是这么回事。
吃了早饭，凤知微准备去布政使衙门正式谈船舶事务司的建立事宜，燕怀石和世家几位头面人物匆匆赶来请安，燕怀石已经知道昨晚燕家送妾的事情，脸色很不好看，燕家那几位频频向宁弈屋子张望，眼神期盼。
“燕兄。”凤知微谈了几句闲话，漫不经心的道，“承蒙殿下抬爱，昨晚赐了一个美人给兄弟做妾。”
燕怀石一怔，随即眼神狂喜，笑道：“是吗，那么恭喜魏大人了。”
燕家几人相顾失色，半晌试探着问：“恭喜大人，是殿下随身侍候的京城美人吗？”
“各位真是贵人多忘事。”凤知微自如一笑，“我们来的时候，身边哪有女人？不就是昨夜燕家送来的吗？”
燕家人露出五雷轰顶之色，其余世家家主却不知道其中关窍，以为燕家送了女人，得了钦差大人欢心，纷纷面带嫉妒之色恭喜，燕太公僵着一张脸道谢，拱手时手指都在发抖。
也有人看出不对劲，私下使个眼色去查探，以这些人的耳目能力，不出多时，燕家舍血本送出大小姐做妾，却被楚王赐了下属的事儿，便将传遍丰州。
这一下实在太狠，打得燕家上下魂不守舍，连该说什么都忘记了，凤知微冷眼望着，也不和他们多说，自起轿，带了青溟学院的二世祖们，去了南海布政使衙门。
顾南衣和宁澄也陪她去，宁澄老大不乐意——宁弈不是南海道钦差，不方便直接参与船舶司经办事务，便把他给打发出来，说是给凤知微做护卫，其实也就代表了楚王，有为凤知微撑腰的意思，宁澄觉得他堂堂楚王爱将，却得给一个三品官做护卫，还是个他看不顺眼的三品官，实在是对他的莫大侮辱。
凤知微也不想身边多出个活宝，昨夜的事她后来也算明白了是宁澄捣的鬼，哪里还想多看他一眼，然而他们都拗不过宁弈，殿下说了，不带宁澄，那要这个废物干什么？滚回京去。
凤知微不能害宁弈身边第一高手滚回去，只好任他在自己轿子侧，和骑马的顾南衣搭话。
她原本没在意什么，闭目假寐，听着听着便觉得不对劲——宁澄似乎正在试探顾南衣身份来历。
“顾兄武功深不可测啊，”宁澄坚持不懈的叨叨不休，“什么时候指点我一下……”
顾少爷用一次性捏碎八个胡桃，来警告宁澄他此刻的不耐烦和愤怒。
“宁先生。”凤知微唰的掀开轿帘，“顾兄不爱和人说话，你不要烦他，你还想知道什么，不妨进轿子来，在下一次性和你说个痛快。”
宁澄被她叫破心意，一点也不尴尬，道：“啊，不啦，我只是和顾兄一见如故，希望能和他义结金兰而已。”
凤知微似笑非笑看着他，轿帘一放又缩了回去，心想你要有本事和顾南衣义结金兰，我都可以让宁弈女装跳舞了。
轿子在南海布政使衙门前停下，门口却空荡荡的无人，一问，说周大人连日操劳，卧病在床，现在正闭门谢客。
问左右参政在否？答曰出门办公事，要去追查码头爆炸一案的凶手。
问左右参议在否？答曰出门办公事。
问各守道在否，答曰出门办公事。
又去丰州知州府，答曰今日是官署休息日，不接待来客，知州大人因为任集村出现集体死亡情形，已经赶去处理了。
凤知微听了通判大人满怀歉意的解释，只笑了笑，赫连铮和青溟书院的二世祖们哪有凤知微的好耐心，接连扑空，已经开始哇哩哇啦的大叫。
“什么玩意！”
“故意给咱们吃闭门羹！”
“去找周希中去！”
凤知微坐在知州府前堂，并不离开，任由那通判如坐针毡的陪着，一边听二世祖们嚎叫，一边笑吟吟喝茶。
茶喝够了，她才道：“贵署今日虽然休息，但也应该有人在吧？本官有点事务，需要向贵署借点人，这个不难吧？”
“随您指派。”
一大批衙役被叫了来，满头雾水等她指示，凤知微慢条斯理喝茶，淡淡道：“今日既然不办公务，不如大家都出去散散，知道你们熟悉当地场所风俗，所以请你们来，负责给各位爷指路，爷们要去哪里玩，你们就带着，事后爷们重重有赏。”
衙役们都愣了，学生们都兴奋了，姚扬宇奔过来，凑到凤知微耳边道：“哪里都可以？”
凤知微瞟他一眼，“哪里都可以。”
“真的哪里都可以？”姚扬宇眼睛发亮。
“真的哪里都可以。”
姚扬宇兴奋得嘻嘻连声，凤知微漫不经心的道：“不要小气，带衙役兄弟们一起玩玩，如果遇见什么当地官府熟人啊之类的……啊，你知道的，钦差除了所领之职外，还有负责监督当地治安民政经济军事官府之责，你们是随员，本钦差给你们同等权力……呵呵。”
“呵呵！”不愧是京都官场里长大的第二代，首辅大学士的儿子，姚扬宇瞬间就明白了凤知微的意思，眉飞色舞的一拍巴掌，把学生们聚到身边，道：“兄弟们，咱们今儿，奉宪命漂妓去！”
“噗”一声，凤知微、宁澄、赫连铮齐齐喷出了嘴里的茶……
“真是的……”人都欢呼出门了，凤知微喃喃道，“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嘛。”
“真是的……”宁澄直着眼喃喃道，“难怪昨晚刺激不到她。”
“真是的……”赫连铮屁股上像扎了针，左扭扭右扭扭，“干嘛这么光明正大，害人家当着她的面还得装圣人，想去不敢去……”
“真是的。”凤知微探过身子，好奇的问苦着脸不动的赫连铮，“干嘛不去啊？难道你……”
赫连铮饱受刺激，大声道：“我小姨说了，要守身如玉。”
凤知微瞅他一眼，道：“你小姨说了，这个可以去。”
赫连世子腾的一下站起来，快步追大部队而去，他跑得太心急，没听见凤知微还没说完的一句。
“……去了就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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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莅临南海的第一天，南海官员被逼上船，撅起屁股烧火。
钦差莅临南海的第三天，南海官场被一场飓风般的“抓漂行动”，掀了个底儿空。
那日原本不是衙门休息日，但是周大人发下命令来，鉴于大家最近忙碌，允许带班休息一日，所谓带班休息，就是名义上还是办公日，实际上允许休息。
周希中对官员的管理，并不是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而是公事严谨，私事放手。
他作风硬朗，对下属要求高，有时也怕压力太大逼疯人，所以私下一些放松活动，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这个休息日，官儿们名曰“办公事”，实则上都出去狂欢了。
然后和帝京来的二世祖们，在各种纸醉金迷的场合相见欢。
衙役们带着帝京钦差随员们去玩的地方，自然是丰州最高级的场合，也是布政使、知州衙门里官员常去的地方，二世祖们奉命漂妓，对衙役们加倍笼络，这些人平日哪里见识过这等地方的奢华，飘飘然忘乎所以，看见熟悉的某某大员，便要卖弄的和二世祖们咬耳朵，“您瞧，那是布政使衙门左参政王大人，上次我小儿娶亲给我送了一幅字来……”
“您瞧那位，嘻嘻，布政使衙门分守道齐大人，娇红姑娘的入幕之宾！”
二世祖们端着酒杯抱着美人听着，露出牙齿尖尖的笑容，“认准了哦？”
“再不会错！”
二世祖们嚎叫一声，手一挥，钦差护卫们冲门而入，将乐得正欢的大人们抬手掀翻，反绑双手，黑布蒙面，一根绳子悠悠牵。
一位品级不低的高官大吼：“放肆！你们是什么人！快放了我！我是布政使衙门左参政！”
有人在他耳边问：“您确定您是左参政大人？”
“是！”
“您确定要我们拿去黑布？”
“快点！”
唰一下蒙面布拿开，天光一亮，左参政大人赫然发现自己正在大街之上人群中央，四面百姓围成里三层外三层，全部用一种张大嘴的痴傻造型面对着他。
左参政唰一下低下头去，大喝：“我不是！快蒙上！”
……
这样的情形发生在丰州每处有高级青楼会所的大街小巷，丰州百姓有福，不要钱免费观看了一场足可津津乐道的官场全员春宫大戏。
姚扬宇及赫连铮两位同学，十分的具有挖人隐私和戳人马脚的八卦精神，听说一位督粮道大人口味独特，喜欢丰州城外的野味，特意快马赶了去，在和无数位村姑相见欢后，终于胜利和粮道大人会师。
赫连铮姚扬宇得意洋洋押着粮道大人穿街过市，耳朵上挂着乡下的红辣椒串子。
半天功夫，掀翻在各会馆青楼聚众游乐各级官员四十八名，其中有从三品大员两名，从四品官员一名，五品官员十八名，七品官员六名，九品两名，不入流各级书办小吏若干，不管官职高低，全部反缚了双手蒙了面，一根绳子牵到知州衙门。
一时轰动丰州，百姓追着撵了三条街，看平日高高在上的官员们一根绳子牵蚂蚱似的游街过市，虽然事先凤知微关照了蒙面，不报名，也不说明什么事，但好事不出名坏事传千里，一眨眼功夫全丰州都知道，今天南海官府集体寻欢，被钦差给全捉了。
凤知微在面如死灰的知州衙门通判陪同下，笑吟吟的带着那串绳子蚂蚱，直奔布政使衙门。
周希中已经得了消息，铁青着脸接出来，看见那绳子蚂蚱，脸皮抽了抽，立即吩咐将人带进府，并驱散围观百姓。
凤知微并不阻拦，凡事不要逼人太甚，让你看清楚我就成。
周希中将人驱散带入大堂，立即下令解绑，这回凤知微说话了。
“周大人。”她闲闲散散喝茶，“您这是什么意思？”
“问得好，”周希中立即转身，森然盯着她，“魏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年轻得近乎单薄的凤知微，心中百味杂陈。
他今日本来也只是想晾一晾凤知微，好让这年轻人懂得进退利害，再坐下来谈船舶事务司的事情，也好拿捏住主动。
同时也有一份私心在——他纵横南海多年，从未吃过那样的瘪，一场请愿请出大祸，到现在还没处理完，反倒给钦差做了好人，再不给这毛头小子看点颜色，只怕属下从此后都要看轻他几分。
然而他千算万算，只看出钦差性情忍耐阴柔，善于阴人，却没想到这小子竟然铁血在心，爆发出来也是雷霆万钧敢作敢为，竟然抬手就这么胆大包天掀翻整个南海官场，一绳子将那么多大员牵了游街！
今日若不讨了说法，从此后他将步步后退，再无威势。
凤知微既然敢牵蚂蚱，哪里在乎你个大蚂蚱。
“就是这个意思。”凤知微肃然道，“今日非天盛朝廷法定休息之日，各级官员却不在其位，聚会酒楼，冶游楚馆，败坏官声，有负朝廷托付之责，下官忝为南海道钦差，有监督当地官政之责，这事儿遇见了如果不管，岂不有伤陛下识人之明和重任之托？”
她冠冕堂皇，第一句话就将天盛帝搬了出来，周希中知道她会用这个理由，想好了辩驳之词，却因为最后一句话生生堵在了喉咙口，半晌厉声道：“朝廷官员也是陛下指派，魏大人这种不留情面做法，不也没顾及陛下识人之明，没将朝廷颜面看在眼里？”
“大人此言差矣，”凤知微笑眯眯，“只有二品以上在外封疆大吏是陛下亲自指派，如果今日周大人也在那些地方和下官相见欢，下官还真不敢一绳子捆了大人，有伤陛下识人之明，所幸大人官声卓著，这样的事自然不会有，而那些参政参议们……”她笑笑，“可都是大人上表举荐的当地官员。”
周希中语塞，凤知微却已收了笑容，手中茶盏向几上一搁，清脆的瓷器交击之声，听得那群蚂蚱齐齐一颤。
“周大人问完了，现在该下官来问了。”她清晰的道，“下官受命钦差南海，前来就办船舶事务司事宜，这是朝廷国策，不容有失，下官不明白大人为何推三阻四再三为难？码头迎接煽动万人请愿，商谈之日故意遣散官员，大人是存心要和朝政对抗？和国策对抗？和陛下对抗？”
她一直温柔和缓，此刻却神色凌厉语气逼人，周希中心中一震，知道此刻才是魏知真颜色，面上却一步不让，冷声道：“国以民为本，朝政也应该遵循百姓意愿！南海世家欺行霸市倒行逆施，船舶司若为世家把持，将更增其气焰，南海百姓不依！”
“欺行霸市来源于官府逼迫，若非南海官府煽动百姓对立，冲击各地世家商行，导致矛盾滋生，何至于世家以控制经济力量手段反攻？”
“南海百姓由来便与世家对立！南海一半商贸据于燕氏，一半渔民属于黄氏，三分之一土地被上官家占有，将近七成百姓受过世家压迫！若无官府护持，不知多少渔民被世家驱使，死于海上！”
“若无世家雄踞海上发展商贸，那又何来你南海富庶百姓温饱？若世家真和官府两败俱伤，受害者谁？还是百姓！周大人看似诚心为民，实则目光狭隘一至于斯！”
“魏大人是被燕家佳园美姬迷昏了头！本府从未说过不允许世家经商扩业，却绝不赞成世家入仕！富可敌国已经难以控制，一旦再掌握权势，异日南海，前景堪忧！”
两人一番诘问都说得飞快清晰，雷霆闪电毫不停息，听得那群蚂蚱们簌簌颤抖，震惊中也开始佩服那个魏知，那么温柔和煦的一个人，竟然气势毫不输于纵横南海的周霸王。
周希中和凤知微，却已经停了下来。
两人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个地步，其间为难都已清楚，半晌凤知微道：“周大人，借一步说话。”
周希中默不作声带她进了书房。
两人都平静下来，周希中还给凤知微斟了杯茶。
“下官手中弹劾奏本，涉南海上下官员四十八人。”凤知微平静喝茶，“这本子，是今晚便交托驿站发往帝京，还是就此撕毁，由大人裁决。”
“你在威胁我。”周希中神色不动。
“是。”凤知微答得轻松。
冷笑一声，半晌，周希中道，“你要什么？”
凤知微心中一松，面上声色不露，淡淡道：“船舶事务司建在丰州，在上野县设分处，由燕怀石任司官，副职各由世家抽选一人担任，事务司职权独立，不受南海官府干涉，直接对户部负责。”
“你知道我为什么反对设事务司？”周希中没有立即回答，半晌道，“就是因为你要将事务司给燕家，南海世家除燕家独大外，其余基本势力均衡，这些年为了平衡他们互相牵制，我费了很大心力，为了阻止世家对官场渗透败坏吏治，我更是连睡觉都不敢闭眼，如今你竟然要扶持燕家上位，你可想过，以燕家富可敌国财富，一旦进入官场，南海官场将会掀起多大风浪？你可知道，燕家野心勃勃，其中很有些不安分人物，更有人自称皇族之后，天命神授，虽是玩笑话，却也不可掉以轻心，这样的家族进入官场，本地官府还没有挟制之权，万一将来出了什么事，叫我如何向陛下交代？”
“何况五大世家合纵连横，关系复杂，其中还必有和常氏勾结之人，如今还不知道是谁，你便要抬举他们，那又如何能成？”周希中目光晦暗，“陛下有密折给我，我知道你组建船舶事务司，是要借用世家力量清除南海海寇，但是世家如利刃，一个用不好，就会反伤自己，你，掂量清楚了。”
“问题关键，在于大人不放心世家，但是如果世家有个合适可靠的主事之人，保证大人的这些担忧都不会发生，那又如何？”凤知微淡淡问。
“你说的是燕怀石吧？”周希中冷笑一声，“你就确定他一定可靠？而且你要知道，扶持燕怀石上位，其难度更甚于他人，不仅其他世家不依，燕家也不依，这真正是两面不讨好的选择，小心到最后，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那是我的事。”凤知微不动声色，“我只要大人一个承诺。”
“成。”周希中冷然道，“只要你镇得服燕家，调停得其余世家，不让世家和南海被常氏把持，我便助你设这船舶事务司，那又何妨？”
“好。”凤知微起身，微微一躬，“正如在下的弹劾本子先留存不发一般，大人也且拭目以待。”
“你年轻有为，但望不要自蹈死路。”周希中注视她，眼中似有深意，“本府需要维持南海稳定，有些事，你自己好自为之。”
凤知微眼神微微一闪，含笑而去，经过那一串蚂蚱时，蚂蚱们都缩了缩。
谈判算是顺利解决一半，学生们都很兴奋，大声嚷嚷跟着魏司业日子就是过得痛快，连从三品官员都可以揍，比在帝京幸福多了，一路上高歌欢唱，吵得顾少爷一人赏了一只胡桃，给二世祖们一人添只包。
只有赫连铮比较沮丧，因为他小姨说了，他身上有脂粉味，臭，离远点。
赫连世子觉得很冤枉，真是的，你说了，可以去嘛。
真是的，草原女人说话个个跟铁刀一样铮铮的，为什么他就要喜欢一个满嘴谎话两张脸的女骗子呢……
凤知微的轿子出城，往城郊憩园方向去，在憩园和丰州城之间，需要经过一座小山和几个山村。
刚走了没多远，忽见有一骑快马飞奔而来，和护卫匆匆说了几句，立即被带到凤知微面前。
“什么事？”凤知微示意停轿，认出这是憩园的一个管家。
管家匆匆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凤知微霍然立起。

第七十二章 围困
憩园的这个管家，是当年燕怀石母亲陪嫁跟过来的，算是燕氏家族里，燕怀石不多的几个亲信之一，他来时神色仓皇，一脸汗水，身上还有不少泥土，急声告诉凤知微，就在凤知微离开后，燕家开祠堂要逐燕怀石母子出宗门，殿下知道后前去阻止，但是按照南海惯例，宗族祠堂神圣不可侵犯，一旦关闭，任何外人不得开启，一旦触犯，不仅当事家族要与之为敌，整个南海都会愤怒，殿下在燕家宗祠门前被生生堵住，虽然没有强行进入，但下令以一千护卫包围祠堂，扬言只要里面的燕怀石母子受到伤害，那么祠堂里的人也不妨等着饿死，双方僵持在那里，而周围燕家佃户雇工及远近支子弟也闻讯赶来，牵丝绊藤的也有数千人，又将一千护卫和宁弈围在里面，至今已将三个时辰。
凤知微怔在那里，未曾想到自己离开不过数个时辰，燕家便翻出了偌大风浪，她知道南海对宗族承嗣极其看重，这种绵延千百年的地方宗族规矩，确实向来触犯不得，便是朝廷也必须尊重，否则一旦犯了众怒，极有可能造成群情愤激事端扩大，闹到不可收拾。
天盛三年，南海就曾发生过一起宗祠事变，当时的南海布政使因为追索一个要犯，追入某家祠堂，误推倒对方祖宗牌位，当事家主为此血溅祠堂，南海百姓怒而围攻，半日之内纠结数万人，生生将那布政使围困十八日，南海将军前去解救，但南海边军也是当地人居多，拒绝对父老动手，导致那布政使，最后是被活活饿死的。
百姓对其血统和宗祠的维护，有其一份愚昧和坚执在，越是民智未开的边远省份越是如此，宗祠被侵犯，视为最大侮辱，所有人会同仇敌忾，连平日恩怨都可以抛到一边，朝廷吸取教训，从此后，边远省份宗族事务视为禁区，从不干涉。
换句话说，今日之事一个处理不好，别说燕怀石母子，便是宁弈，都可能遭灾！
人越聚越多，万一闹起来，混乱之中给宁弈造成了什么伤害，到时候人群一哄而散，连凶手都找不到。
凤知微捏着掌心，一时间出不了汗，反觉得掌心腾腾的燥热起来，她闭了闭眼睛定了定神，道：“赫连铮，麻烦你拿我关防，立即带学生们回转丰州，亮明身份，请周大人务必立即拨府兵来救，然后你们留在丰州，不必再跟过来。”
“让姚扬宇去！”赫连铮一口拒绝，“我就在这边。”
“让王怀去！”姚扬宇毫不犹豫，“我们一直要你保护着，累赘似的，现在又想把我们打发离开险地，不干！”
“让余粱去！”那个叫王怀的拒绝。
“黄宝梓去！”余粱也拒绝。
……
一个推一个，学生们一个都不肯回去，凤知微霍然呵斥，怒道：“都滚回去！”
“姚扬宇，你和我跟着，其余人都回去！”赫连铮横眉竖目，嗓子暴雷似的。
八彪及时用虎虎生风的鞭花，表达了对主子意见的不可违抗。
学生们不再说话，拨马回转，王怀眼泪涟涟，“司业大人你保重……”
“两个时辰内我没看到丰州府兵出现，谁也别想保重！”凤知微不回应人家煽情，答得无情无义。
学生们狂奔而去，凤知微目光在那管家身上一瞥，道：“你来得很快，似乎不是走的大路，有近路吗？”
“小的熟悉周围路径，直接穿鸿山而过。”那管家道，“山腹里有个小村，有小路穿山，出来不远便是九节村燕家祠堂，可节省一半路程。”
“那还啰嗦什么，走吧。”宁澄早已上前抓起他奔了出去。
凤知微下了轿，和顾南衣共乘一匹马，八彪和三百护卫尾随其后进山，走了一阵子，山路崎岖，便弃马步行，过了一阵子，那管家道：“快到任集村了，咦，好大的烟气。”
凤知微隐约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不知在哪听过，前方突然响起宁澄怒喝。
凤知微心中一紧，快步过去，却见前方村口已经用一道横木拦了起来，横木后村落里冒出很多黑烟，一些衙役在横木前走来走去，架着柴禾，脸色紧张，还有几个官服男子，远远站在一边。
管家愕然道：“我先前过来时，还没有这横木啊。”
此时那些衙役已经迎了上来，大声嚷道：“此地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入，回去，回去！”
话音未落便被赫连铮的鞭子甩了个跟头，“让开！”
“反了你！”那衙役捂住脸，“爷是为你好——”
“你是谁的爷！”赫连铮又是一鞭子将他甩到横木上。
“阁下何方人士，为何随意打人！”那几个官服男子过来，一眼看见赫连铮，怔了怔。
凤知微已经淡淡道：“刘知州。”
“钦差大人！”那人正是丰州知州刘瑞，看见凤知微急忙施礼，“您怎么会到了这里？”
凤知微想起先前去拜访他扑了个空，正是说到什么任集村去了，正要问话，却听刘瑞紧接着问道：“大人是听说这村子发生瘟疫，才赶来察看的吗？”
瘟疫？
凤知微眉毛一挑，这才知道为什么横木拦村不给人过去。
“我不是为这事来的。”只是一瞬间她已经平静下来，将事情简单说了，“放开横木，我要过去。”
“大人不可！”刘知州急忙来拦，“这村里发的是恶疫，一夜之间七户人家几乎死绝，我们正要烧村，里面已经点火了，您过去不得！”
“灭火。”凤知微还是那副不容拒绝语气，抬步就走。
刘知州还要再说，凤知微霍然转身凝视他。
她面容平静，眼神却如铁，阴沉的天色下看来闪耀着深青的光，凛然至不可逼视，刘知州一句话顿时咽在了咽喉。
“你再拦一句，我便请你和我一起穿村而过。”
刘知州呛在了那里，宁澄早已一脚踢开横木闯了进去，凤知微头也不回前行，一边道：“前方有险，我和宁澄过去就行，其他人都留下。”
没有回应，所有人都不理她，照样跟着。
凤知微也没说什么，顾南衣不会丢下她，赫连铮姚扬宇也是犟驴子脾气，护卫们有护卫之责，临阵畏缩也是死罪。
既然如此，瘟病恶疫，一起闯吧！
“大人！”有人追了上来，“草民是山下九节村的里正，反正也要下山，草民给您带路！草民还认得几种防疫的药草，也可以指给大人。”
凤知微点点头，一行人毫不犹豫推开横栏，踩灭柴堆，长驱直入。
刘知州怔怔望着所有人绝然的背影，只觉得心神摇动，半晌一跺脚，道：“快回丰州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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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村。
山腹里这个小村，看起来已经没有活人，四面散落着各种用具，到处点燃着星星点点的火头，散发着焦臭的黑烟，所有的草棚屋子都一片死寂，连尸体都看不见，但是可以料想得到，所有冒着火头的棚子里，都一定有暴毙的人。
那九节村里正急急在路上行着，绕开所有的物体，眼神却像在寻找什么，直奔着某个方向。
他突然在一块菜地前停住脚步，二话不说便去扒土。
凤知微眼神一凝，看见那块菜地土质松动潮湿，显见是刚刚挖过的，土面上，一只瘦弱的孩子的手，无力的屈伸在那里，手指呈抓挠的姿势直直向天，像是欲向这漠然苍穹，索要一个公平。
有个孩子被活埋在了这里！
姚扬宇“啊”的一声便要上前扒土，凤知微手一拦。
被埋在这里的，八成是疫病之人，谁也不能碰，她还要穿山，还要去祠堂，她不能带了这恶病走。
无谓的怜悯，只会害更多人。
“你若要带这人走，那你自己走吧。”那孩子被挖了出来，满脸泥土，幸亏埋得草率，时间也不长，似乎还有气。
“大人！这是我侄儿，他没有病！”那里正抱着孩子就给她跪下了，“我这侄儿从小就奇怪，从不生病，盛夏蚊虫不咬，万山毒物躲避，他没有感染恶瘟！刘大人不相信我说的，坚持要埋了他，我我……我才要跟着您，想救出他！”
他将孩子递过来，果然那脸上没有瘟病者特有的青黑之气。
凤知微听见那句“万山毒物躲避”，心中一动，想起南海闽南大山深处，总有些神异传说，这孩子的血脉，可能有些奇特，留着未必是坏处。
“走吧。”她向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决定了就不再浪费时间，摆摆手，一行人继续快步前行，走在最后的顾南衣，弹出一抹火星，落在一处屋檐的干草上，腾一声熊熊燃烧起来，整个村子，渐渐淹没在寂静而扭曲的火光里。
凤知微的背影，在火光里头也不回决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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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中吃了些那里正找来的药草，没多时，已经穿山而过。
还没到燕家祠堂，远远的，就见路上无数人奔向某个方向，像蚁群自各个方向汇合，流入某个终点。
“这是附近的燕家氏族中人。”里正道，“燕家这种发展了数百年的大家族，人数极为可观，整个丰州，和燕家沾亲带故的人细算下来足有数万，再算上他们的亲戚和亲戚的亲戚，可以说整个丰州四成的人都和燕家能扯上点关系，当然这种关系平时并不怎么样，燕家不可能照顾这么多人，这些人平日在燕家很多也就是个雇工，但是遇上宗族这种事情，南海规矩，宗祠被冲，祸延九代，任何人责无旁贷，所以人人都会去。”
凤知微跟着人群走了一阵，已经看见前方人群，真正的人山人海，无数人喧扰着，举着手中的渔叉木棍，吵嚷声半里外就能听炸了人耳朵，根本无法望见里面的祠堂，自然也望不见宁弈和他的三千护卫。
“滚！”
“冲撞宗祠者，死！”
“把里面的人拉出来！”
叫声沸反盈天，蜂拥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他们这个样子绝对挤不进去，除非杀人。
一旦杀人，事情也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我去接他！”宁澄二话不说越打算从人头上穿越。
凤知微一把拉住他，“慢！”
她注视人群，神色凝重。
让武功超卓的顾南衣和宁澄硬抢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她担心这庞大人群里像上次一样混杂了常家的细作，一个趁乱动手，就算伤不了身在半空的顾南衣和宁澄，随便杀几个人，这事就再也无法解决，到时候别说掌握南海，能不能走出南海都是问题。
看得出来，宁弈也考虑到了这点，所以他始终没有令护卫和外围包围人群进行冲突。
“不能轻举妄动，人太多，一不小心就控制不住。”她想了想，对宁澄道：“通知一下殿下，我们到了。”
宁澄翻翻白眼，有些不愿意，凤知微冷冷道：“你信不信，你要是今天不听我的，明天你就得滚回帝京。”
宁澄无奈，放出旗花，几乎是立刻，远远的人群中央也射出一道金色旗花，那旗花与众不同，飞扬直上，半空一顿，弹出一样东西，斜斜的射出人群。
“顾兄！”
凤知微一喝，顾南衣已经飘身而起，流电一射，将那东西接在手中。
外围百姓只觉得头顶一花，根本没看清人影，顾南衣已经回到凤知微身边。
金色的圆筒内一个纸卷，上面用炭棒写了几个字，“以利散之。”
凤知微眼前一亮。
正和她的想法吻合。
“里正。”她问那个九节村里正，“离这里最近的‘常平仓’，在哪里？”
常平仓是朝廷在各地设立的县级粮库，非经朝廷批准不可动用，一般用来做救灾贮备，以及用来平抑粮价。
“在相隔三十里的平野县，有两个。”里正答，有点疑惑的问，“您问这个做什么？常平仓直管于布政使衙门督粮道，但是非经周大人手令不得开仓，尤其最近，管得尤其严格。”
当然严格，最近这段时间，为船舶司的事情，世家和官府正在斗，南海米价上涨，周希中当然要把常平仓牢牢抓在手里，以备将来平抑物价，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凤知微冷冷一笑，一伸手招呼赫连铮姚扬宇，“世子爷，公子爷！”
赫连铮听完凤知微的嘱托，眨眨眼睛问：“如果坚持不肯，可以杀不？”
凤知微冷笑一声，声音从齿缝里出来，“这个可以杀。”
赫连铮姚扬宇带着他的八彪和二百护卫，再次听从他小姨的意见去“可以杀”了，他和姚扬宇将在到了平野县之后分道扬镳，一人去一个粮库，两人约定了，看谁要的粮食多，谁少了，就屁股后插根草装狗在地上爬三圈。
“管家。”凤知微又招呼来憩园管家，“立即回憩园，召集所有人，动用账上所有你们能动用的钱，用快马，给我全部搬到平野县城去，要快，越快越好。”
管家知道事关重大，一句质疑都没有，施礼立即匆匆离开。
“里正，你去召集村里可用的人，搜集所有的锣鼓，给我沿路敲锣过去，就说上峰发下告示，鉴于前数日丰州海潮及物价上涨影响丰州民生事，朝廷现在平野县城开仓放粮赈灾，丰州及郊县六十岁以上老人可领米十升，银五两，丰州郊县受灾渔民可领米十升银三两，各大船舶工厂雇工凭号牌领米十升银一两，此赈灾三日内有效，需本人亲至画押，过时不候。”凤知微啪的拍出一大叠银票给那个里正，“不管什么东西，能敲得响的都拿出来，务必要让每个人都听见，这银子是给你们的辛苦费，等人群驱散，再给你们同样的数目！”
那里正抓了银票在手里，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却还有些犹疑，“哪来的粮呢，上峰没有批文下来啊……”
“我的话就是批文。”凤知微森然一笑，“你只管派人这么说便是了！”
“你们。”凤知微指着宁澄和剩下的一百护卫，“脱去外面衣服，给我挤进去，什么都不要做，等下人群散开，你们只要注意那些不肯走的，表情不对的人，给我围过去！”
“是！”
所有人领命而去，凤知微负手向天，想着赈灾放在平野县，等人们匆匆跑过去，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堵不如疏，劝不如直接利诱。与其苦口婆心在外围费唾沫或者硬闯惹事，还不如用一堆银子在远处招手，让他们自己滚。
至于开仓放粮，必将被粮库官员所阻，让赫连铮这个地位特殊的世子和姚扬宇这个首辅之子出面，最合适不过了。
随即她拉着顾南衣，找了两个村民换了布衣。
“顾兄。”她想到一事，对顾南衣道，“等下人群一旦开始疏散，你帮我在高处注意着，有什么不对的，指示一下。”
顾南衣淡定的吃着胡桃，永远站在她身边三步手一伸能够得着的地方。
不多时，里正的大锣敲起，带着数十个不属于燕家分支的青壮小伙子，顺着道路一路卖力吆喝过来，锣鼓不够，有人敲着铁锅有人拍着盆，杂乱而嘹亮的声音立时将喧嚣的人声压了下去。
外围的人最先听见告示内容，都面带惊喜的转过头来，随即仿佛一阵风掠过人群，由外向内逐渐扩散，所经之处都起了波动。
这些人，大多在凤知微概括的那个赈灾人群里，凤知微知道其中很多燕家雇工，特意加上了雇工这一条，再加上南海百姓长寿者多，很多人家都有六十以上老人，老人赏物尤其丰厚，那么全家都会护卫着老人出行去领取赈灾米粮银钱，没多久，这附近的人就会走空。
又限定时间，又限定地点，等这些人慢吞吞到邻县走个来回，事情都完结了。
好消息总是传播得特别快，等里正走完一圈，所有人都知道了，面面相觑露出惊喜神情。
这个里正是九节村老里正，村民都认识，再说这种事情也没有人敢撒谎，当即有人大喝一声：“领米粮去咯！”
一声喊而千人应，再说僵持了这么久，里面也没动静，也看不出暴力冲击祠堂的模样，众人围困攻击了那么久，里面的人一直没动气，众人都有些不耐烦，听见这一声，撒下手中木棍石块，掉头就走。
呼啦啦就散了千把号人，一些赶来的人半路犹疑的停住，听见这个消息扭头就走。
说到底再重要的事也没有自己的肚子重要，再说宗祠不是还没被冲嘛。
凤知微在树上看着，松了一口气，从听见那个消息便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微微放下来点。
这一松懈，便觉得头一晕，险些从树上栽下去，顾南衣一手捞住她，面纱后一双明光熠熠的眼睛不解的看着她。
凤知微笑了笑道：“树真高。”
她悄悄把了把自己的脉，随即垂下眼睫。
顾南衣转过头，忽然一弹指，射出一把胡桃。
胡桃如雨般飞出去，向着散开的人群后方。
一个汉子，挤在人群中央，看着渐渐散开的人们，眼中露出急色，衣袖一翻，掌心一柄匕首熠熠闪光。
他一刀便向一个急着去领米粮的男子背心捅去！
刀还没入肉，他已经张嘴准备大叫“杀人啦——”
然而忽然一道黄色的影子飞过来，砰一下击中他的匕首，匕首一折两半，那黄色东西落地，却是一个小胡桃。
与此同时四面乱七八糟声音响起，“抓小偷啦！”几乎和他的喊声同时发出，硬生生将那句“杀人啦”给遮没了。
几个人突然挤到他身边，当先一人眼底闪过不怀好意的目光，抓住他的手往背后狠狠一拗，咔嚓一声他顿时晕了过去。
这事情发生在须臾之间，连发五起，五起都被瞬间扑灭，百姓们还真以为是抓小偷，一边摸着自己的荷包一边更快的离开。
数千人渐渐散尽。
属于世家或者常家的细作，被擒下。
凤知微舒出一口长气，露出一丝疲乏的笑意。
她一直担心人太多，细作在里面一煽动，只要和宁弈的护军有一点接触，都可能被无限度扩大直至闹得不可收拾，就算宁弈安全无虞，但牵一发而动全身，被人家利用这个由头煽风点火，后果都难以想象。
最起码她承诺周希中的事情就再也做不到，无法建立船舶司也就无法将世家整合控制，更别提整合南海不为常家侵入。
她本来有些奇怪，为何几个时辰内细作都没能挑唆成功，此时人群散尽，终于看见前方情况。
气势恢宏的燕家祠堂外，现在堆着几株大树，将祠堂各个方向堵死，楚王护军中的盾牌军将盾牌架在树身，牢牢挡住里面的情景。
宁弈一发现百姓被煽动而来，立即下令砍掉祠堂门口那几株百年巨树，做成屏障，牢牢隔住了和外围百姓的接触。
这种情况下，有心人想利用肢体不经意的接触制造事端都不可能——隔着丈宽的树呢！
若非他当机立断，只怕今日也等不到凤知微便会生乱。
其实宁弈在发现百姓围拢来的时候便可以及时退走，他却选择留在险地，固然有相信凤知微能够解决的原因，更多的是，他不打算对燕家退让。
凤知微作出的保燕怀石的决定，他什么也没说过，却已用自己的行动完全证明了他的态度。
凤知微下了树，觉得自己更昏眩了，并一阵发热一阵发冷，她勉强笑笑，和顾南衣拉开了几步。
巨树之前，护军看见她，嚓一下拉开了盾牌。
顾南衣来拉她的衣袖，想带她飞过大树，凤知微身子一斜让开，笑道：“我自己来。”
她爬上大树，步伐轻快，一边走一边挥手，两边的盾牌护卫看见她今日迥然不同平日的决断和严肃，都不敢上来惊扰，远远避开。
她爬上树身，盾牌如扇面展开。
她看见了树后，祠堂前那个人。
护卫层层中，那人斜靠着一株树身，身下铺着金红色的楚王护军披风，大概出来得匆忙，只穿了月白色镶金边便袍，披金色绣黑团花曼陀罗的薄氅，淡金色的腰间丝绦垂落，和身下的红色披风交织成华贵的艳。
他在下棋。
这万人中央、凶危之地、他逼着人人逼着他的互围场合、一不小心便星火燎原的险境里，他在自己和自己下棋。
他靠着树，姿态轻闲，面前一个临时削就的木棋盘，用两种树叶做的棋子，一边绿一边黄，各自为战，他抿着唇，专注的“看”着棋盘，看那模样，大概在思考着如何用自己的绿方的将吃掉自己黄方的帅。
凤知微居高临下，遥遥望着宁弈，黄昏的日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打在他眉梢，他眉宇间雍容沉凝，长睫在眼下划出一圈优美的弧，有种难得的温暖的静谧。
看着那样的神情，凤知微突然觉得心中一酸。
她也抿起唇，将那点突然翻涌的心绪压成薄薄一线，压回肺腑里。
下方的宁弈听见动静，回头笑看她，对她招招手，道：“你来啦。”
“嗯。”
问的随意，答得简单，似乎只是她办完公事回来在憩园遇见，那么云淡风轻的打个招呼。
而诸般凶险，都远在天涯，刚刚才散去的敌意汹汹的数千人，似乎从未存在。
“过来。”宁弈又唤她。
凤知微慢慢的走下去，在他身前丈许远远停住。
宁弈听着她的脚步，皱眉笑道：“今儿怎么扭扭捏捏的，被吓着了？”
凤知微笑笑，还是不走近前，道：“里面怎样了？”
“还是那样。”宁弈起身，拂乱树叶棋盘，过来拉她，“有没有吃的？我一天没吃东西，快饿死了。”
凤知微一闪身，躲得远远的，答：“没有。”
“你今天怎么了？”宁弈皱起眉，停下脚步，“你怪我没硬抢人是吗？宗族祠堂太事关重大，闹出事来对你将来在南海也不利，所以我选择等……”
“不，不是。”凤知微立即道，“不能硬抢，换成我也只能这样做。”
“也难说。”宁弈森然一笑，“本王的耐性是有限的，燕家当真敢不给朝廷面子，本王自然也敢不给他们退路。”
他走到凤知微身前，凤知微又退几步，在他即将牵到她衣袖时和他擦身而过，她淡淡的香气从鼻端拂过，隐约间有些别的气息，宁弈怔了怔，下意识又嗅了嗅，她却已走开。
他静静站在那里，脸色渐渐的淡了下来，却没有再说话，冷冷道：“既然你来了，这事本就该你处理，不该我越俎代庖，你便自己决定吧。”
说完他便转身，凤知微默然不语，看着楚王护军快速的集结成队准备离开。
忽有急促的脚步声奔来，凤知微回头一看，见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子，布裙荆钗，奔到树前，看见大树，将布裙往腰间一束便往上爬，盾牌军长枪一拦，喝道：“谁！”
“南海丰州千水村人氏，华琼求见殿下。”那女子昂起头，一张微黑的脸，眉目秀丽，口齿特别的清晰。
宁弈转过身去。
那女子在树身上磕头，道：“殿下，民女来给您开门！”
凤知微和宁弈都霍然回首，眼中喜色一闪——宗祠只有本族燕氏才能进入，其他人进入都是全族之敌，现在燕家这个情况，哪个燕家人都不会给他们开门，只好僵持着，如果能有燕家人开门，那什么问题都不存在了。
“你是何人？”宁弈十分冷静，“你姓华，不姓燕，不是燕家人叫开门是死罪，你不要自寻死路。”
“殿下。”华琼磕个头，朗朗道，“这祠堂内，是民女婆母和丈夫，若不能同生，不如共死！”
两人同时一惊，“丈夫？！”
凤知微“呃”的一声，没想到燕怀石在南海竟然已经有了夫人，怎么没听他提起？还有好歹燕怀石是燕家子弟，这女子是他夫人也该锦衣玉食，为何只是渔女装束？
凤知微目光落在她的手脚上，这女子赤足草鞋，裤腿高高挽起，手腕和脚腕上，竟然有绳索磨过的血痕，有的地方已经磨破见骨，鲜血淋漓。
她是怎么过来的？挣脱绳索？一路奔波？所以草鞋破烂，一身伤痕？
“让她过来。”凤知微一声令下，护卫让开路，华琼有点艰难的爬下树，并没有过来和他们寒暄，而是直奔祠堂门口。
一边过去，一边就从身后抽出了一对渔叉。
凤知微又是“呃”一声，目瞪口呆。
这不是来捣乱的吧？
她有点不放心，只好跟过去，华琼行到祠堂门前，开始敲门，一边大声道：“燕氏第七百三十二代长房长孙燕长天，求见宗主！”
凤知微和宁弈面面相觑，心想最近和燕家打交道，没听说过这个人啊，还是燕氏长孙？
再说这明明是个男人名字，这女子不是说她自己叫华琼么？
祠堂门小心翼翼开了一线，一张脸探出一半，依稀是那个燕怀远，铁青着脸先瞄了宁弈和凤知微一眼，才看了看华琼，似乎怔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
“你这小寡妇！贱人！什么燕长天？燕长天是谁？燕家至今只入谱七百三十一代，哪来的七百三十二代？你一个外姓，敢来敲祠堂的门，敢在祠堂圣地胡扯乱弹，立刻杀了你！”
“你有种就杀！”华琼怡然不惧，“只要你敢背负忤逆祖宗之名，在这祠堂门口杀掉你燕家长房长孙，我便服你！”
“什么长房长孙，滚！”燕怀远大怒，伸手去推她。
华琼突然退后一步，悍然一撩外衫，将腹部一挺，大喝：“燕长天在此！”
上千人刹那鸦雀无声。
凤知微难得的张大了嘴。
顾南衣怔怔望着那突起的肚子，看了看手中的小胡桃。
宁澄一个倒栽葱跌落尘埃。
日光下那女子揭去衣衫，千人之前坦然露身，只被一层薄薄单衣遮住的腹部微微凸起，透过稀疏的布料，几乎可以看见上面的妊娠纹。
燕怀远呆在了那里，手伸在半空不知道缩回来。
“你们燕家第七百三十二代的长房长孙，现在在我肚子里。”华琼神色凌厉，根本不在意衣衫凌乱，坦然迎着燕怀远的目光，一字字的道，“按七百三十二代族谱续，这一代为‘长’，我给他起名燕长天，燕怀远，现在，燕长天要进去！”
她声音琅琅，口齿特别的清楚爽利，千余人听了个明明白白。
宁弈突然轻轻叹：“好！”
凤知微感慨的叹息一声：“燕兄有福！”
燕怀远失魂落魄的盯了她肚子半天，一撒手向后退去，里面一阵骚动，不多时有苍老声音传来，正是燕太公的，颤巍巍道：“华琼，你这不守妇道不知羞耻的寡妇！竟然敢在燕氏祠堂圣地前大发厥词，还不给我速速回去！”
“谁大放厥词谁心中有数！”华琼一句不让顶回去，“大燕氏始皇帝神主牌位在上，历代子孙谁敢在祠堂颠倒黑白出言撒谎，必受天谴，家族招祸！老爷子，你不怕受天谴么！”
燕太公呛了一呛，终于忍不住怒道：“就凭你一个外姓女子，信口雌黄称身怀我燕家后嗣，我燕氏便让你进祠堂？你做梦吧你！”
“你燕家这一代不积德，子孙单薄，”华琼冷笑，“自从前年二房孙子在海里淹死之后，现在剩下的全是没有入宗谱的女孩，我现在怀了你燕家长房长孙，你敢不让我进去？你燕家一向承续传于长房嫡出，上一代大少爷出走，这一代你想用上代恩怨再赶走怀石，但我怀里的这个，没有出走，也没有犯错，你拦不得！”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克死丈夫的寡妇，至今没有入我燕家门，也敢说怀我燕氏皇族神圣血脉？”
“怀石！”华琼立即退后一步，高呼，“你听见没有？我现在就问你一句，你娶不娶我！”
一片寂静，众人如泥塑般钉在当地，都屏住呼吸，为这女子的大胆决然所惊。
千余人中央日光琅琅，那女子立于日光下，朗然坦腹，当众求嫁，不惜自己一生名誉命运，拼了此刻救得情郎。
短暂的安静令人觉得难熬，所有人呼吸都被拉长，随即，在祠堂深处，远远的燕怀石的声音响起。
只有一个字。
“娶！”
斩钉截铁，一往无回。
轰然一声，千余护卫忘记身份，齐齐叫好，凤知微眼神里晶芒闪动，只觉得自己早已沉冷死去的热血，刹那间都似滚滚沸腾起来。
宁弈一直没说话，只是突然偏头看着她，凤知微不敢去看他眼神，却听他忽然轻轻叹息一声。
华琼仰着头，眼中泪珠滚动，却一直没落下来。
“就算他娶你，”燕太公怔了半晌，嘶声道，“你怎么敢确定这就是个男孩？女孩一样不可以进去！”
“这好办。”华琼轻蔑一笑。
凤知微突然心中一跳。
“唰。”
华琼反手拔出那对渔叉，日光下那对打磨得铮亮的渔叉反射耀眼的光芒。
“看看便知！”
亮光一闪，渔叉对腹部插下！
“别——”燕太公骇然大喊。
他一瞬间吓得老心脏都快停跳。
祠堂之内不可活杀任何燕家子弟，否则当事人打断双腿逐出南海，这万一剖出来真的是个男婴，他这条老命也不够赔的。
“啪。”
一枚胡桃准时解救了燕长天的性命。
宁澄已经掠过来收缴了那对渔叉，一边拿走渔叉一边拍拍华琼肩头，低低笑道：“时间拿捏得刚刚好。”
华琼就好像没听见，她一手捂住肚子，刚才那动作还是很狠很快，锋利的叉尖划破腹部表皮，鲜血一滴滴滴在青石地面上。
上千人安静的凝在当地——自从这个女子出现，所有人都被她惊得一震一震，早就忘记发出声音。
“你自己不要我证明的。”她露出雪白的尖牙笑，笑得像山中的某种兽，“现在，开门，长房长孙燕长天要进去。”
燕太公定定看她半晌，须发掩住的眉目间露出功亏一篑的绝望之色，半晌无声的挥挥手。
祠堂门轰隆隆的打开，那一线被拒绝进入的阳光，在深黑的大铁门背后延展开一道光亮的巨大的扇形。
凤知微望着那弧影的不断扩展，望着在弧影中傲然抚腹微笑的华琼，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随即她退后一步，找了块平整地方，坐下来。
本来一直听着那方动静的宁弈立即转头看着她的方向。
“宁澄。”凤知微平平静静的吩咐宁澄，“等下看好你主子，别让他靠近，另外，如果可以的话，也帮我拉住顾兄。”
然后她向后一仰，倒了下去。
一瞬间翻覆的光影里，似乎看见谁扑了过来。
听见谁在厉喝。
“知微！”

第七十三章 此刻温情
扑过来的是顾南衣，厉喝的是宁弈，宁澄谁也没能拉住。
顾南衣武功卓绝，自然比宁弈先到，伸手就去拎凤知微，宁弈却已经到了，并没有去抢他手中的凤知微，而是先一拍他的手。
不愿和凤知微以外的任何人有肢体接触的顾南衣下意识缩手，凤知微掉落，正好落在拍完顾南衣之后便手一伸，早已等在那里的宁弈的怀中。
宁弈半跪于地，抱住凤知微，手指一触她脉搏，脸色大变，此时宁澄已经奔过来，伸手就去拉他，“主子不能！疫……”
“闭嘴！”
宁弈霍然扭头，有些散漫的目光“盯”住了宁澄，声音低沉而冷然。
“你们到底去了哪里？”
宁澄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将经过那个发急瘟的山中小村的事情说了，宁弈脸色越听越冷，半晌道：“为什么你们没事？”
“我们有吃了药草，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刚才还好好的。”宁澄也不明白。
顾南衣突然道：“拉肚子。”
宁澄怔了怔，明白了他的意思，前晚凤知微空腹吃海鲜酒醉，上吐下泻，几乎没怎么睡，然后便奔赴丰州和周希中斗智斗勇，再一路心急如焚赶回祠堂处理事故，体力精神都已经降至最低点，众人谁都比她身强力壮，所以只有她没能抗过去。
宁弈抿着唇，脸色一片秋草经霜似的白，怀中的凤知微身体滚热，抱着便似火炉似的烤手，很明显已经发热有一阵，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竟然又是一声不吭，竟然又是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才肯倒下！
她一定早已知道自己已经感染，所以一直拒绝他的靠近，结果他还以为……
宁弈半跪于地，不顾衣袍遍染尘埃，抱着凤知微的手，微微颤抖。
可恨他看不见，可恨他看不见！
顾南衣站在他身后，抓着一把胡桃，怔怔看着眉宇间渐渐泛上青黑之色的凤知微……她病了？什么时候病的？怎么病的？为什么他不知道？
那个宁弈，为什么脸色那么难看？她会死？
她会死？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突然便惊了惊。
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舒服，像是什么东西压着堵着，呼吸都不太顺畅的感觉，这实在是一种陌生的感受，这过往许多年从未有过。
这一生他的情绪从来都是一泊沉静的死水，正如那心跳永远都保持同样的节拍，伤心、难受、喜悦、矛盾……种种般般属于常人的情绪，他没有，他不懂。
三岁时没了父亲，他很平静。
八岁时照顾他的奶娘去世，临死前拉着他的手泪水涟涟，说，“可怜的孩子，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要承担那样的……”
那晚那盏油灯下，他淡漠的看着奶娘，平静的抽开了被握住的手，第一件事先将她滴落到自己手背上的眼泪擦掉。
然后转身，从满屋子躬身等候他的人群中走过。
他是怎样的？怎样的？没有人告诉他，所有人都那样看着他，用一种奇特的眼光，再叹息着走过他身旁。
他不关心那结果那眼光那神情，他自己的事，在他看来也依旧是陌生人的事，搁着山海迢迢，仿佛在另一个世界。
然而这一刻他突然想知道，他是怎样的。
是不是因为他不同于他人，所以他明明就在凤知微身侧，却不能知道她发生了什么。
如果她死去……如果她死去……
他退后一步，皱着眉头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开始努力的闭目调息……他一定也被传染了，要死了。
凤知微突然一偏头，猛烈的开始呕吐，她没有吃多少食物，吐出的多是胃液胆汁，她吐得如此猛烈，大量的绿色胆汁箭般的喷射出来，不仅紧紧抱着她的宁弈被染了一身，连不远处的宁澄和顾南衣都没能幸免。
没有人让开，连有洁癖的顾南衣都没有。
宁弈更紧的抱紧了她，将她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拍她的背，好让她腹部不受压迫，避免太过激烈的呕吐导致喉管堵塞窒息，对满身的秽物异味似乎毫无所觉。
此时一阵杂沓脚步声响，前方出现黑压压的影子，丰州府军由丰州巡检带领着赶到了。
宁弈霍然回首，冰刀似的目光“盯”着燕氏祠堂开了一缝的门，向来沉冷不露声色的眼神，第一次露出激怒的杀意。
“给我毁了燕氏祠堂！”
“殿下！”
“谁抵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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憩园陷入了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钦差大人感染时疫危在旦夕，这个消息虽然严厉对外封锁对内封口，但事关自己命运，楚王殿下更是一怒雷霆，整个憩园都陷入惊风密雨之中，人们匆匆来去，路上遇见了连对话都不敢有，只是惊惶对望一眼，就赶紧错身离开，继续为寻找大夫奔波。
大夫来了一拨又一拨，价值万金的珍贵药物不要钱似的，流水般送进来，廊檐下的药炉十二个时辰不停息的熬药，药方子雪片似的开，楚王殿下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铁青。
从那天暴怒之后，他再也没有和身边人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十二个时辰坐守凤知微床前，他不停的召见人，审讯那天燕家祠堂前凤知微抓获的祠堂细作，快马密信要求朝廷派遣太医赶来救人。
凤知微被恶病击倒，在生死边缘上挣扎，南海在她陷入晕迷的时刻，也进入了天翻地覆的境地。
被彻底激怒的宁弈，终于展现了他铁血无情的一面。
当日燕家祠堂被叫开，华琼扶出行动艰难的燕怀石和陈氏后，宁弈并没有撤开包围，反而强制性关闭了燕家祠堂，将所有在祠堂的人堵在里面，趁着周围村庄百姓赶往领县领取粮钱，四面都已经基本走空，以自己三千护卫和三千府军，一日夜间在燕家祠堂下方挖了一个地道，埋放大量炸药后撤出，随即点燃引线，一声闷响，矗立数百年，曾承续一代帝王血脉的南海第一大家族的无上神圣的燕氏宗祠，瞬间地裂倒塌，华楼巨厦，画栋雕梁，如慢镜头般在薄红淡金的晨曦中轰然委地，数百年族人顶礼膜拜的圣地，刹那间化为断壁残垣。
燕家有头脸的男性族人，当时基本都在宗祠之内，宗祠坚固，塌底不塌梁，没有造成完全毁灭的伤害，但也死了一个，伤了无数，燕家现任家主被砸到脑部昏迷不醒，燕怀远被倒下的墙石砸断腿，燕家太公倒是毫发无伤，族人要背他逃命，老头子老泪纵横拒绝，趴在碎裂的燕氏皇主牌位前磕了个头，大呼：“天不佑我燕家！德唯至死无颜见祖宗！”，一头撞死在祠堂照壁上，鲜血从汉白玉石根上缓缓浸润而下，隐隐现出飞舞腾跃的龙纹。
彼时宁弈便负手祠堂之外，闪动的火把光亮里他面无表情，在四面一片凝神屏息的寂静里，听着那一地哀哭，闻着那烟火石粉气息，冷然一笑。
“天？天在我这里！”
他转身决然而去，将一地凄切哀哭的燕家族人抛在身后。
“她若有事，你们还得陪葬！”
强者之怒，毁天灭地，诸般挣扎不过弹指湮灭，等到四面村人三天后从领县赶回，看见的是气派宏伟的燕家祠堂化为废墟，听见的是宁弈命人散布的，关于燕家欺压子嗣压榨百姓倒行逆施以致遭天谴，山崩地裂，祠堂被毁的流言。
怪力乱神之事，百姓总是愿意信的，就算不信的，也无法去找凶手，南海这边常常也闹些大大小小的地裂事故，那是天灾，没有证据冲谁去闹？一些受到牵连房屋也被毁的村民，收到了官府有史以来最为丰厚的补偿，也就悄悄的搬到自己的新屋子，不动声色的去数银子了。
宁弈一出手，便彻底毁掉燕家人心目中的支柱，随即燕怀石强力入主燕家，在三千楚王护军刀出鞘箭上弦的虎视眈眈下，燕家人噤若寒蝉的默认了燕怀石暂代燕家家主，任由燕怀石雷厉风行撤换族堂长老，大肆清洗人员，将各地商铺实权收归自己手中，燕氏祠堂那声毫无预兆的闷响，那在晨曦之中燕家圣殿永远无法挽回的缓缓倾倒，彻底倒掉了燕家族人的全部抵抗心和意志力，就算明知祠堂被毁有猫腻，也已慑于宁弈作风的干净利落雷霆万钧之下。
燕家的退让，同时也让宁弈确定了在燕家，没有常氏和南海官场的人插手，否则必有反复，他初步解决燕家之后，连停息都没有，便紧锣密鼓的开始了对常家潜伏势力的清洗，一边审问那几个细作一边就暗暗封堵了城门，细作还没审问出来就命人放出已经交代的风声，随即便在各处城门守株待兔，先后捉获了几批改装出城的上官家和黄家中人，随即上官家便被查出最新一批远洋货物中夹带违禁品，黄家的一位直系子弟牵涉进了一起贪贿案，两家陷入风声鹤唳之中。
上官家和黄家自然不甘被困，暗中联络陈家和李家，然而同时宁弈却通过周希中，宣布起建船舶事务司，任命燕怀石为总办司官，陈家家主和李家家主分别为副总办，唰一下便掐灭了上官和黄家想和其他两家合纵连横抵抗官府的苗头。
由上官家和黄家，渐渐又牵连出南海官场中一些不干净的官员，周希中借此机会大刀阔斧开始整顿吏治，将属于常家派系的官员一点点摘出，调的调黜的黜找由头处理的处理，而宁弈的目光又已经飞快转向了常家。
常家自从钦差抵达南海，在丰州的大宅早已没有直系人员居住，只有一些佣人仆妇看着宅子，但是毋庸置疑，常家必然还留下了在丰州的主事人物，从抵达南海的第一天开始，凤知微就命人好好监视着常家大宅的动静，这次抓获几个细作后，宁弈并没有全部审问，而是先用酷厉手段撬开他们的嘴，在审问过程中导致其中几个不堪折磨而死，却又故意在用刑时不动声色分出轻重，又制造时机，让另两个细作拼死逃出，两个伤痕累累死里逃生的细作还以为是自己胆大心细运气好，却早已被宁澄带人远远跟着，挖出了细作的上线，顺藤摸瓜，将常家留在南海的势力又牵出了一大批。
不过短短时日，从世家到官场，从燕家到常家，都经历了一场不动声色而又凶猛异常的扫荡，而百姓犹自懵然不知，无关人等悠游度日，不知瞬间已换了天地，只有漩涡中心的世家和官场，才对着那毫不喘息的一系列动作，暗暗咋舌。
咋舌这位殿下此刻方见真颜色——南海整顿如此之快，可以说是宁弈借势而为抓住了最好的时机，南海官员私下笑说宁弈之忍——南海道钦差重病卧床小命即将不保，这位看起来和魏大人情谊不错的楚王，竟然三天三夜没有进憩园探望！
三天三夜后，将事情基本理顺告一段落的宁弈，才回了憩园。
南海初定，他并无喜色，做这些，是因为这是凤知微打算做的事，现在她倒了，他与其守在病榻旁焦心煎熬，不如将她的事情做完，让她醒来专心养病，而他也可以专心致志，等她醒来。
所有人都在等她醒来。
顾南衣整天睡在那个药香弥漫的屋顶上，轻轻吹树叶笛子，从早到晚，似乎那样的吹着，他所害怕的离开就不会发生，他一次次的出去，回来弄了些古古怪怪的东西，给凤知微灌下去，宁弈看着也不阻拦，到了这时候，病急乱投医，什么方法他都愿意试一试。
燕怀石夫妇守在凤知微床前寸步不离，赶也赶不走，青溟书院学生们被宁弈赶出院子外不许进入，整日游魂般的在院子外荡。
赫连铮和姚扬宇赈灾完兴冲冲回来，正准备高高兴兴向凤知微汇报如何打趴了粮库守粮官，骤然被这个消息打傻，要不是学生们拉着，赫连铮就要去燕家杀人了。
无数人殚精竭虑的找法子，无数千金难买的药材砸下去，多少将凤知微的性命拖延住，大夫说这种恶病本身来势极快，少有人活过十二个时辰，但不知道为什么，凤知微体内似有一种特别的东西，阻止了病势的快速蔓延，只是虽然有所阻止，她却仍旧一天天的衰弱下去。
所有人都在寻找自己知道的名医，赫连铮都派三隼回草原去找他们王庭的大巫医了，然而路途太远，就连京中太医，一时半刻也到不了，顾南衣每天都会到城门口转几圈，然后回来时谁都躲着他走——担心和他的胡桃一样被捏成齑粉。
虽然是传染的恶病，但是没有人选择隔绝病人，只是所有人都很勤快的洗澡洗手换衣，进出那个院子的时候，都会先在偏房内用药澡净身，宁弈知道，无论如何急切，此时不能有人再病，尤其他自己，一旦他倒下，凤知微便难活，所以他不厌其烦，每日进进出出无数次，便洗无数次澡，洗到手上身上皮肤都已经开始破损。
到了晚间，他不要任何人侍候，自己睡在凤知微房里，睡一个时辰便翻个身，起来看看她的气色，凤知微的状况是如此的令人心惊胆战，一忽儿灼热如火，靠近三尺都觉得热气逼人，一忽儿其冷如冰，房内气温都似跟着下降，他一忽儿给她敷着冰袋，敷了不到一会儿便得很快撤开给她加棉被拢火炉，一夜不知道折腾多少次。
有一次他倦极，模模糊糊的睡着，恍惚间便觉得凤知微停止了呼吸，砰的一下便从床上跳下来，扑到凤知微床前，他眼睛不便，扑得太快，撞翻了桌上的茶壶，瓷茶壶的碎片割裂了他的手指，他只是浑然不觉的去探她的呼吸，感觉到她鼻间的热气在他流血的手指下氤氲着，他才长长出口气。
那晚他在寂静中捂着流血的手指，长久的沉默着，再也没敢睡下。
不过几天，宁弈便出奇的瘦了下去，脸色白得看见皮肤下的淡青的脉络，一双眼睛反而像在燃烧妖火似的灼灼，看得人心惊，宁澄实在看不下去，有天晚上闯进房内，占着那张小床坚决不肯让，被宁弈一脚踢了出去，宁澄扒着门嚎哭，宁弈伸手就把一个青花瓷瓶砸到他头上。
三天后顾南衣出手，将他点了穴道扔出去，自己另外拖了一张床来睡，睡了一阵子觉得不舒服，干脆睡到床前脚踏上，他在那花梨木的脚踏上躺了，将长长的个子慢慢蜷缩成一团，恍惚间想起凤知微也曾这样蜷缩在他的床前脚踏上睡觉，夜半他醒来时总能看见她偏脸睡着，很没安全感的抱紧棉被，长长的睫毛垂下去，眼下一弯很柔和的弧影。
他那时觉得她睡得很香，脚踏应该很舒服，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那么舒服。
不舒服他也睡着不动，等着凤知微也像以前他夜半下望一样，突然醒来，侧下身来看他，到时候他要说什么呢？他得好好想想。
不过等来等去，凤知微始终不曾侧身下望，他想好说什么了，也没机会发挥，他闭着眼睛，感觉那种堵堵的滋味又泛上来，秋夜里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凉，无声无息透入肌骨里去。
后来也便不等，他睡在脚踏上很习惯很方便，感觉她热了，手一伸便搭上冰袋，感觉她冷下来了，手一伸便拖过被子点燃火盆，还不妨碍他睡觉。
有一天晚上细雨蒙蒙，宁弈在屋里，顾南衣睡在屋顶上没下来，雨声里叶笛听来悠悠长长，拽得人心尖发疼，所有人都等在院子里，听着纸门被缓缓拉开，南海最优秀的大夫迈出门来，苍白着脸色，跪在廊檐下对着室内磕头。
宁弈没有出来，室内寂无声息，一缕缕淡白的烟气飘摇不散，在秋日雨幕里凝结成诡异而凄冷的画面。
燕怀石噗通一声，失魂落魄跪在了雨地里。
赫连铮“嗷”的一声狂叫，狂奔了出去，不知道哪个倒霉蛋又要挨揍。
青溟书院的学生们愣在雨中，不知道脸上那湿漉漉的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死寂里，所有人都僵成了泥塑木雕，浑然不知痛痒，大夫的脑袋咚咚的磕在木质的长廊上，声音空洞，敲击得人心中发痛，秋日的雨绵绵的打湿檐角垂落的发黄惨白的树叶，看起来和所有人的脸色十分相似。
屋里没点灯，半掩的门扇后黑沉沉看不见景物，只隐约看见宁弈瘦了许多的背影，背对着庭院秋雨一动不动。
良久的死寂后，他的声音淡淡传出。
“滚。”
大夫仓皇而去，每条皱纹都载着死里逃生的庆幸，他经过华琼时一个踉跄，华琼顺手扶住了他，有点怜悯的看着这个名满丰州此刻却无比狼狈的名医，道：“我送你出去。”
她送大夫一路到门口，正要回头，却见憩园的门丁骂骂咧咧的走进来，一扔帽子道：“混账东西，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敢上门行骗！”
华琼疑问的一探头，看见憩园门口不远处一个人探头探脑的张望，门丁在她身后愤愤道：“转了几天了还不走！贪图咱们私下许出的重赏！可是丰州第一名医都束手无策，他一个药方都写不出的人，能成？带到殿下面前，那是找死！”
华琼又看了看那人，和对方充满期盼的目光对上，她想了想，随即，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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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弈沉静在一室淡渺的烟气里。
烟气背后是凤知微苍白的脸。
她已经不发热也不发冷，也没有了那种看了让人害怕的、似乎要连心肝肠胃都喷射出来的剧烈的呕吐，她静静的睡在那里，像一团即将飘走的云，无力的轻盈着。
宁弈怔怔的看着她，半晌，慢慢揭去了她脸上的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他的手指缓缓的在面具下摸过，摸到微垂的眉，确定面具下是那张垂眉黄脸。
这个女人，生怕为世人发现自己的真面目，不厌其烦的戴着两张脸。
宁弈没有笑意的笑了一下，伸手端过床边的水盆，浸湿布巾，慢慢绞干。
总戴着两层易容定然是不舒服的吧，总要她清爽些才好。
他执着温热的布巾，手指却是冰凉，那么湿湿的一团抓在手中，像抓着自己的心，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恍惚间想起秋府后院湖边初见，她偏着头，半身立于水中，抓着自己湿漉漉的发。
手指缓缓落了下去，从额头开始，一点点拭去易容。
看不见，眼前却清晰如见，还是那日碧水之中，她脸上易容被水渐渐洗去，一点点，露出洁白的额、玉雕般的鼻、淡粉色的唇，一双黑而细的眉浸湿了水，乌沉若羽，眸子迷迷蒙蒙雾气氤氲，看人时像笼了一层迷离的纱……最后成就一张清丽的脸。
他停下手，放下布巾，手指轻轻弯曲，从额头开始，温存的抚过，熟悉的微凉而又细腻的肌肤……恍惚间回到魏府佯装酒醉那日，又或者是韶宁和她私会密谋杀他的那间暗室，又或者母妃最后十年的那间废宫，又或者是前阵子就在这屋中……他一次次那么靠近她的肌肤她的香气她的所有温暖与凉，刻在指下、眉间、心上，如此熟稔，至于惊心。
然而那些熟稔，从今日开始，真的要回到原点，归于陌生了吗？
有些问题不敢想，连触及都不敢触及，一生里面临无数凶险疼痛，他从无畏惧也不能畏惧，然而此刻他畏惧命运的森凉，一个答案便可以裂去人的心。
他的手指，一遍遍盘桓在她脸上，或者，经历这么久病痛折磨的她，其实已经不复原先娇艳了吧？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凤知微，永远都是凤知微。
恨自己看不见，庆幸自己，看不见。
若真见了那份苍白憔悴，他要如何才能维持此刻的平静如常？
那心潮如此澎湃汹涌，所有的岿然不动都是假象，如经历千年万年侵蚀的礁石，外表沉凝如一，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似乎有人膝行而入，低低道：“殿下……是不是该准备……”哽咽着说不下去。
是燕怀石。
他背对着燕怀石，将面具给她小心的戴好，手指停在她颈侧，久久的不动。
指下的脉搏，一点点的轻缓下去，他知道，很快的，这些细微的跳动，便会像即将干涸的泉水，渐渐趋于微弱断绝，直至归于寂灭。
这样一点点等着生命的气息散去，那是何等的残忍。
然而到了此时，他宁可这样一声声的数着，在一声声的脉动里，将初识至今的所有相遇回想，这一生他和她看似合作相伴，实则南辕北辙，这一生里有这么一次共同的心意，也好。
他沉静的数着，袅袅烟气里，分不清谁比谁，颜色更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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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上，顾南衣静静的吹着。
雨一直在下，里外都已经湿透，对于衣服必须轻柔不能厚重，否则便无法忍受的他来说，此刻穿着这样的衣服那感受如同酷刑，他却一直没有动，没有换衣服，没有离开这座有她的屋檐。
树叶笛子沾了雨，吹起来不那么清澈明亮，他在那样断断续续的笛声里，听见她温柔的语声。
“说好了。我吹着叶笛，顺着你的记号一路去找你。”
都没要你吹，怎么你就打算跑了呢。
隔着一层屋瓦，似乎也能感受到底下，有种沉重的气息慢慢的漂浮上来，等到彻底浮起，散开，也许这辈子就再没有人为他吹响这叶笛。
这种气息他感觉到过一次，奶妈去世时，满屋子都是这气息，他因此觉得不舒服，急着要走。
她也要和奶妈一样么？
他也要以后再也看不见她了么？
那他还要做什么呢？
顾南衣觉得有点累，他最近思考了太多东西，这不是原先的他，过往许多年，他的世界空白单调秩序如一，从来没有这么多疑惑和不安。
他怔怔的坐在那里，觉得那气息又幽幽上浮了一点，他皱着眉，忽然一个翻身，趴在了屋瓦上。
他把自己沉沉的压下来。
压住这种气息，别让它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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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人，一半怔怔的看着屋内闭目不语的宁弈，一半怔怔的看着屋顶趴在雨中的顾南衣。
每个人想表达自己的悲伤，却觉得在这两人面前怎么表达都似乎多余而做作，他们看起来也似乎并不悲伤，顾南衣和平日还有些不同，宁弈甚至连表情都没变过。
然而就是那般沉凝的寂静里，叫人听见心碎的声音。
“殿下……”燕怀石含着泪再次磕头，“该……准备了……”
宁弈的手颤了颤，缓缓拿开，似乎很平静的“哦”了一声，燕怀石却听出些微的颤抖和悲凉。
宁弈招招手，宁澄无声的另外端上一盆水，宁弈淡淡道：“你们都出去吧，我要给她净身。”
燕怀石没有多想，小心退了出去，宁澄却呆呆的看着他，最终也无声走开。
宁弈摸索着凤知微的衣裳，小心的解开她的衣扣，以往很多次他试图接近这具身体，却只有此刻毫无绮思。
布巾沾了温水，细细的擦，天盛的风俗里，恩深爱重的夫妻，死去可以由对方净身。
他抿着唇，用手指轻轻勾勒她身体的轮廓，这是还未见便要永久失之交臂的她，过了今日永无再见之期。
我的……知微……
“哗啦！”
纸门突然被人大力拉开，满院子的雨飘了进来，他恼怒的转过头去。
“殿下！”特别清楚爽利的声音，来自于那悍勇的小寡妇，“还有一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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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凤知微终于睁开眼睛时，第一眼看见的是秋日菊花怒放在霞影红的窗纱上。
听见的是头顶上的叶笛声，昏迷刚醒的那一刹还是断断续续，在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突然明亮而婉转。
满院子的鸟都啁啾的鸣起来，一唱一和。
她转动有点干涩的眼睛，发现居然满屋子的人，宁澄挂在横梁上，口水睡得滴滴答答下雨似的，雨中沐浴着赫连铮，用一种很古怪的姿势抱头而睡，似乎怕自己的鼾声吵醒了谁，燕怀石枕着他家夫人的大腿酣然高卧，姚扬宇压着余梁的肚子坦腹而眠。
所有人乱七八糟席地而睡，满屋子袅袅药香里，还有些古怪而熟悉的气味。
而对面，坐着宁弈，似乎在闭目调息，她刚睁眼的那一刻，他也立即有所感应般的睁眼，对着她微微一笑。
凤知微也一笑，一笑间眼睛突然红了。
这个人，是宁弈吗？
谁饿着他打着他苦着他，把好好一个丰神如玉美名满帝京的风流楚王，搞成这个姥姥不亲舅舅不爱活像从粤州流放地做苦狱三年的样子？
还有这群人，一个个胡子拉碴的都不知道清理下？还全部睡在她的闺房里？
她目光流转，在一张张疲倦的脸上仔细的扫过，又笑了笑。
身体很累，像被谁痛揍了一百天，心却温暖如浸入温泉，通身里流动着舒畅的血液。
宁弈似乎侧耳听了听空气中她的呼吸，绽开一点微微的笑意，随即站起身，将那群人拖的拖踢的踢，全部给扔了出去。
孕妇不需要他动，孕妇自己爬起来，拖着她睡得迷迷糊糊的丈夫，一边出去一边还不忘记带上纸门，“闲人清场，敬请回避！”
宁弈感激的笑了笑，隔着纸门道：“燕夫人爽利明朗智勇全才，不知道将来可愿为朝廷效力。”
“民女觉得也不是不可以。”华琼爽朗的笑声远去。
门关上，宁弈向床前走来，凤知微在床上向他露出浅浅笑意，疲倦的哑声道：“是不是很累？”
话还没说完，忽觉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人紧紧的抱着她，身子微微颤抖，在她耳边低低吸气，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逼出来，“知微……知微……”
他什么都不说，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将她更用力的揉在了自己怀中，似乎怕那么一松手，她便飞了出去，永难找回。
那颤音瑟瑟耳边，像一根丝弦同时拨动凤知微的心音，不知不觉也随着微微一抖，心底处或松或紧，迷蒙明灭，像有什么在接续，又像有什么在断裂，她有些畏缩的一让，一让间触着他的肩骨，嶙峋坚硬的触感让她眼睛瞬间再次一红。
他却已经放开了她，笑道：“你刚醒，莫要累着你。”坐在她对面，微笑看着她，明明看不见，那眼神却仿佛看不够似的。
哗啦一声响，屋顶出现一个洞，顾南衣从洞里飘下来，凤知微再次瞪大眼睛，看着顾少爷，倒抽一口气，喃喃道：“我以后坚决不生病……”
顾南衣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很多天没换的衣服凌乱的贴在身上，半晌慢慢过来。
凤知微等他停在三步之外，顾南衣却没有停，凤知微愕然的看着他最终在一步外停下。
他腰上永远挂着的小胡桃袋子落在凤知微眼前，凤知微取了，慢慢数了数，看着那些泡过水的发霉胡桃，轻轻道：“你最近都没吃么？”
顾南衣点点头，还是一句话不说的看着她。
他瘦，有点乱，有点脏，胡桃没吃，衣服没换。
“我不会死。”凤知微默然半晌，压下一刹间的哽咽，道，“我死了，你迷路了谁去找你？”
顾南衣盯着她，这才摸出一个核桃，慢慢的吃。
“那个受潮发霉了。”宁弈突然道，“宁澄，去陪顾先生换衣服换胡桃。”
宁澄冒出来，笑嘻嘻要去拉顾南衣。
“顾兄，去带殿下洗澡换衣服吃饭。”凤知微同时开口。
不容拒绝，一堆人都被赶了出去，到了晚间，却又都奔了回来，还是一个在屋顶一个在床边，凤知微赶也赶不走，自己又精神不济，只好由他，宁弈在她身边小床上，娓娓和她说起这段时间南海发生的事，他语气清淡，凤知微却听出其中惊心动魄，半晌才失神笑道：“没想到我睡了一觉，竟然错过这许多好戏。”
“你这一觉，睡得我差点……”宁弈一句话到了口边忽然止住，凤知微沉默着，也没有追问，两人都躺在榻上，睁大眼睛望着屋顶，有淡淡的奇异的气氛，飘散开来。
半晌凤知微转了话题，问：“那瘟疫那么厉害，别人都过不了夜，我怎么没事了？”
“解铃还需系铃人，”宁弈道，“你从村子过染了疫病，却也是村子里的人救了你。”
“那个孩子？”凤知微立即反应过来。
“是，那个里正隐约听说了憩园寻找名医，猜测恐怕是那天过村的人感染了疫病，他觉得他那个侄子很有些奇异，便带他来求见，但是憩园门丁哪里肯相信他，挡在门外不给进，还是华琼遇见，大胆做主让他进来，来了之后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处理，那是一个大活人不是药，幸亏顾兄在京城请来的一位大夫及时赶来，取其活血，辅以诸药，才将已经迈入鬼门关的你给拉了回来。”
“那孩子人呢？大夫人呢？”
“大夫和顾兄在一起，那孩子失血过多还在休养。”宁弈一笑，“赫连铮那家伙，一刀下去险些要人家的命。”
“太不像话了……”凤知微精神不济口齿微涩，“赶明儿我要教训他……”
“睡吧。”宁弈笑了笑，给她拢紧被窝，凤知微心中隐约转着一个念头，却没有精力去睁开眼睛，朦朦胧胧睡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觉风声扑面，似有人扑了过来，接着便是咚的一声身体撞上床边的响声，她睁开眼，看见宁弈面带惊慌之色站在床边，听见她的动静，脸上的惶然之色才渐渐褪去。
他靠在床边，感觉到她的惊愕，脸上渐渐有点讪讪之色，伸手给她掖了掖被子，一瘸一拐的转身回自己的床，努力很自然的笑道：“……做噩梦，以为你……”
话没说完，凤知微却已全都明白。
那段生死不知的煎熬日子，他一直都是这样守着的吧？那些漫长而恐惧的夜里，他一直都是这样惊惶着的吧？不停的噩梦她失去呼吸，不停的惊醒扑过来看她的生死，以至于形成了习惯，在脱离危险之后，依旧噩梦而醒。
那要多少次的夜寐而起，要多么沉重而深切的担忧，才会形成这样近似于强迫的习惯？
凤知微不说话，直直的望着屋顶，良久，眨眨眼睛。
落下泪来。

第七十四章 爱之阔大
“来，吃药。”
“哦……咦宁弈你看！”
“不用看，宁澄不会出现，燕怀石没有过来，刺客根本不存在，华琼肚子里的孩子没事……我说凤知微，你这招已经玩腻了，别想再转移我注意力——吃药。”
“哦。”
某个想使诈被识破的人，乖乖要去接药碗。
“我喂你。”宁弈一让，“不然你又不知道玩什么花招。”
“你又不方便，喂什么喂。”凤知微躲闪，“我怕你喂到我鼻子里去。”
“我看得见你。”宁弈答得简单，却似有深意。
凤知微不说话了，眉毛耷拉下来，她不是任性的小孩子，良药苦口自然知道，只是这药也太恐怖了些，就算是童子尿估计都比这好喝，她喝了很多天，不仅没能喝习惯，还越喝越畏惧。
醒来已有一段时间，除了这恐怖的药，凤知微享受到自幼至今最好的待遇——身周亲朋环绕，殿下亲自照顾，在这段凤知微没有力气拒绝的日子里，宁弈表现出了绝大的耐心和细致，一些日子下来，等到凤知微有力气去推拒，有些事已成习惯，再推拒反倒成了矫情。
朝夕相处，向来最能消磨掉意识深处的敌意和抗拒，从生死之境走过一回，也最容易令劫后余生的人们放松心防而心软，本来就是心思相像很有默契的两个人，到得后来，渐渐便少了疏离，多了亲切，少了戒备，多了一分温软的心境。
杯盏银勺交击声细脆响起，坐在她榻前的宁弈神情宁静，银匙里药汁不仅味道恐怖气味也很嚣张，他似乎没闻见，还特意在自己唇边嗅了嗅，才准准的递到她口边。
凤知微看着袅绕热气里，他原本波光明灭此刻却有些暗淡的眼神，心口一堵，一口药不知不觉便咽了下去。
四面很安静，屋顶上有细细碎碎老鼠般的声音——那是顾少爷在吃胡桃，听着很安逸。
不屈不挠将一碗药喂尽，凤知微吐出一口长气，还没来得及开口，雪白的帕子已经轻轻按在了她唇角，“别动。”
拭尽唇边残留药汁，凤知微再次张口，这次一枚甜兮兮的东西投入了她口中。
“陇西的九腌蜜梅，”宁弈似乎自己也在吃，“我看不错。”
“都被当成小孩子了。”凤知微笑，“真正做小孩子时生病，也没这个待遇。”
“那便现在补给你。”宁弈笑笑，抚了抚她的发，“加倍的。”
凤知微心中又是一颤，转开眼光，看着窗外秋景，道：“今儿天气不错。”
“去外面坐坐吧，也透透气。”
顾少爷飘下来，一手拎起病人，一手拎起软榻，不劳殿下费神的将人送了出去，本想软玉温香抱抱佳人的殿下，有点郁怒的跟着。
顾少爷生疏笨拙的给凤知微铺好软榻，将她往上面一放，又呼啦啦给盖上三层毯子，凤知微埋在厚厚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艰难挣扎着和他说谢谢。
顾少爷满意的坐回屋顶继续吃胡桃了，凤知微向宁弈求救，“快点……压死我了。”
宁弈笑一笑，揭去两层毯子，给她重新整理好铺得凌乱的褥子，有点得意的道：“你看，你还是缺不了我。”
真是自恋啊，凤知微不承认，“暂时而已。”
“暂时也好，”宁弈坐在她身侧，“我就恨你太要强。”
凤知微不说话了，两人静静坐着，秋色已深，园子里一色深深浅浅的红枫，夹杂着各色菊花浅紫明黄，华美而萧瑟，天空很高远，偶有南飞的北雁，浅黑的羽翼划出洁白的弧线，将一朵云掠散。
两个人一坐一卧，在沉静的秋景里分享彼此的沉静，听花瓣从枝头簌簌散落，听鸟儿的翅膀掠过带露的草尖，听残破的荷叶上泻下晶莹的水珠，看见看不见，没那么要紧，景在心中，人在心中。
安静持续了很久，直到远处隐约有一点细碎声响，似是步伐匆匆向院子而来，凤知微抬起头，慢慢笑了下。
“保重。”她道。
宁弈慢慢俯下身来，微热的呼吸拂在她耳边，凤知微微微一让，也让不到哪去，感觉到他的唇最终贴在耳侧，润而软，和语气一般的轻，“等我。”
凤知微默然不语，他轻轻的咬她耳垂，不轻不重的力度，有点刺痛有点痒，却又似乎不是痛痒在耳垂。
他的华艳又清凉的气息，秋日云一般悠悠远远的罩下来，而眼神似飘摇的舟，要载了谁的心，荡过分离的彼岸去。
她不说话，他便不让，耳边有低低的呼吸，轻而浅，似是怕惊了她此刻的脆弱，但那咬啮里又带点不屈不挠的力度，凤知微微只得无奈的笑起来，推开他，用手护住耳，半晌道：“总是要等你一起回京的。”
她抬手，就势抚了抚宁弈的下巴，触手有点胡茬，她一笑轻轻拔去，换得他低沉的笑，她眼波流动，嫣然道：“我记住你现在的轮廓了，到时候给我查出瘦了，可不饶你。”
“如何不饶我？”宁弈的笑声带了淡淡快意。
“杀了你，和你势不两立。”凤知微微笑答。
“好，等你来查。”他撒开手，笑意里多了几分暧昧，“想怎么查就怎么查，别说脸，哪里……都可以。”
凤知微缩回手，白他一眼，想他看不见，也无可奈何，悄悄摸了摸自己耳垂，是咬红了，还是自己变红了？
“把那孩子带去吧。”她道，“我当初救下他，就是想着是不是可以对你的眼睛有帮助，不想最后是给我用了，还有那位名医，你看看是不是也带去，一起想想办法。”
“那是你的名医。”宁弈语气突然有些淡，“不会供我驱策。”
凤知微有点诧异的看了看顾南衣方向，确实，那位名医很是神秘，到现在为止她也没见过，顾南衣并不提起这个人，要不是别人转告，她都不知道有这人存在。
她不再问，转移了话题，道：“你去了那边，注意下，当初在陇西伏击我们的那批高手，那是首领左肩曾经被我伤过，那边的官场被常家把持的一定更狠，你千万小心。”
“守好南海，不让它成为常家退路，便再无顾虑。”宁弈道，“你相信我，我也信你能守好。”
“我还等你一起回京呢。”凤知微一笑，推他，“去吧。”
宁弈轻轻的捏了捏她的掌心，一笑，随即决然转身。
远处宁澄跟了上去，他先前盘腿坐在假山石上，用一种古怪的眼光看着这个方向。那眼神有点空，有点凉，有点犹豫，有点不安。
两人的身影穿越层层枫红，渐渐消失。
就在园子外，南海布政使等三司，正等候着楚王车驾。
而在更远的城外，南海将军率南海边军十万，于迎风飞舞的旌旗和连绵如海的枪尖间，等候着征南主帅的到来。
就在昨日。
闽南将军常敏江起事，奉五皇子为帝，率军十五万起于闽南乔官县，杀县令方德祭旗，兵锋所指，连下五县。
朝廷急调一线边军，将镇守陇南道曹可冰、孔士良两部人马向西南推进，调南海边军十万布于南线，以闽南道钦差大臣、楚王宁弈为主帅，迎战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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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弈的身影消失很久之后，凤知微才将目光收回来，垂下眼睫，捶捶有些酸痛的腿，笑了笑。
这一场病来势汹汹。对她身体造成了很大伤害，以至于恢复需要很长时间，唯一她有点奇怪的是，体内那股灼热的气流，似乎比以前又浑厚了些，却又没有像以前那么灼热熬人，倒有点在丹田之内，慢慢稳定的趋势。
生死边缘走一遭，说不定因祸得福呢，她想。
园子外又有步声传来，有一人的步伐特别的轻快干脆，凤知微眯眼一笑，一定是华琼。
果然不错，一会儿华琼就以孕妇不能有的敏捷转过回廊出现在她面前，身边是燕怀石的母亲陈氏，身后侍女捧着新鲜的石榴，华琼拈起一个，笑着对她扬了扬。
凤知微微笑看着她，她很喜欢华琼，不仅仅是因为初见那一刻这女子给她的震撼，还有这段日子接触里，华琼表现出的超于他人的明朗和聪慧，她明朗却不放纵，敢作敢为里也有善于为他人考虑的细腻，狠也狠得，收也收得，着实是个人才。
“您今天可好些了？”华琼是每日都来的，燕怀石揽下了船舶司建立事务，忙得团团转，她这个夫人就负责来表达关切，这女子不拘虚礼，凤知微和宁弈，也早已免了她通报见礼的繁琐。
“和这天气一样，不错。”凤知微看着她细细剥出鲜红饱满的石榴子，一颗颗细碎晶莹，目光对屋顶掠了掠，华琼立刻心领神会的拿起一个抛上去，顾少爷接了，瞬间又抛回来——不是胡桃，不要。
华琼顺手便把那石榴剥给自己吃，笑意盈盈。
陈氏倒是一向的中规中矩，给凤知微见礼，看见华琼自己先吃，忍不住眉头一皱，叱道：“琼儿！仔细规矩！”
华琼笑笑，凤知微已经急忙道：“不妨事，燕夫人有身子呢，可不能亏待双身子的人。”
她打圆场，陈氏却没有笑，目光从华琼腹部上掠过，眉毛不易察觉的微微一皱。
婆媳俩坐得远远的，一个坐姿端正，一个满不在乎，说话语气也有些生疏，全然没有想象中应有的热络和感激。
燕家祠堂陈氏母子生死一线，华琼挣脱燕家人的看守赤足跋涉十几里来救，不惜祠堂门前溅血，才叫开了祠堂的门，这份恩德之重，换成谁家也会当菩萨供起来，陈氏怎么会这种态度？
凤知微目光落在华琼腹上，一个存在心中已久的疑问再次浮出来，但是现在以她的身份，是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的。
陈氏例行问候几句，便要走，对华琼使眼色，华琼笑道，“娘您先过去吧，我给魏大人整理下书案再来。”
陈氏欲言又止，还是和凤知微告辞了离开，凤知微笑笑，转向华琼。
华琼瞟她一眼，不急不忙将石榴吃光，吩咐侍女，“不错，好吃，去再要些来。”
侍女去了，凤知微目光落在盘子上，里面还有十几个石榴，根本吃不完，哪里需要再要？看来这女子冰雪聪明，是要和自己说什么了。
“魏大人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华琼坐在她身侧，轻松的一拂头发。
凤知微用目光表达了对她腹部的疑问。
华琼肚子并不大，五六个月的模样，然而五六个月前，燕怀石还在帝京，根本没回过南海。
低头看了看肚子，华琼一笑，再次一语石破天惊，“您猜的对，这孩子，确实不是怀石的。”
凤知微吭吭的咳嗽起来，就算是猜到，乍然听见这么坦然的一句还是被震了。
华琼立即伸手过来给她轻轻拍背，凤知微又是一愣，华琼已经把手收了回去。
她轻轻抚着腹部，笑意淡淡，眼神中终于多了点忧伤，“我是乡下女子，父亲以前做过一任县官，后来辞官归故里，开了个私塾，我家的私塾，就在怀石母亲的尼庵那边，她在庵里很受欺凌，家父和我看她可怜，常常给点周济，我和怀石，因此很小就认识了。”
呵，不受待见的富家子和贫家女的故事。
“别以为那就是个青梅竹马的故事。”华琼又是令人震惊一句话，“怀石并不喜欢我。”
凤知微一口茶险些喷在了被褥上。
“陈氏是个典型大家女子，她虽然感激我家，但并不可能欣赏我这样的野丫头，怀石受母亲影响，对我也无绮思，只是感激我家照顾，和我相处得好些，在外人眼里，看起来就是一对儿了。”
华琼慢慢的咬着石榴子，轻轻道：“父亲去世那年，拉着我的手，说，齐大非偶，不要和燕家结亲，不然将来我会很苦，我听他的，做了第一位女私塾先生，嫁了本村的一个落第秀才。”
“秀才体弱，婚后没多久就缠绵病榻，我侍候他一年多，还是去了，我因此落了个克夫的名声。”
“那这个孩子……”
“秀才的。”华琼道，“遗腹子。”
凤知微倒吸一口凉气，心想祠堂那天这女子多么的理直气壮啊，多么的杀气腾腾啊，那神情气概看在谁的眼里都不会怀疑，燕长天不姓燕。
燕长天还真的不姓燕……
她居然就这么顶着别人的孩子跑去敲第一家族的祠堂，面不改色的表示这是人家的长房长孙要进去，并用这个假冒的种，救了两条性命，间接的导致了燕家和整个南海形势的变化。
凤知微生平第一次，对同性产生了佩服。
只是还有个问题，有点不对。
“怀石近期不在南海，燕家也是知道的，为什么当时没有提出异议？”
“一方面是给你们当时的围困和我的气势给镇住，忘记去算日子，”华琼道，“另一方面，在听说钦差将到南海道开办船舶事务司，怀石很可能会成为总办之后，我就知道燕家一定不会放过他，于是我曾经散布过，怀石近期有偷偷回南海看过我。”
“为什么？”
“这个孩子是遗腹子。”华琼轻轻抚着腹部，脸上满是将要做母亲的光彩，“没有人知道秀才给我留下了孩子，我想着，怀石的身世，是他的一大软肋，怀石之前没有威胁，燕家不把他看在眼里，不会动他，一旦怀石出头，燕家迟早要拿这事来驱逐他，而对于一向重视子嗣的燕家，没有什么比一个长房长孙更有用的挡箭牌了！”
凤知微怔怔的望着华琼。
这个女子，比她想象得还要聪慧几分，目光深远心有丘壑，竟然就凭推断，就早早做出了这么个影响巨大而又无比正确的决定。
她疏朗的笑意背后，是细密而勇敢的心思。
“你……”很久以后凤知微终于问出了口，“爱他，是吗？”
没有深切至于入骨的爱，断不能做到如此地步。
华琼的笑意，在乍一听见这个问题时，暗淡了几分，然而很快再次扬起，轻快的道，“是的。”
她答得干脆，两个字却含义深得令凤知微沉思。
明知道良人心中无她。
明知道婆婆并不接受她。
明知道这么做世人笑她攀龙附凤贪心势利。
却不惜自损名誉，自伤躯体，千万人面前撒出一个心意沉重的天大谎言，只为救爱人一命。
凤知微此刻才真正明白她的勇气。
原以为两情相悦，当面求嫁自然十拿九稳。
然而她其实是揣着一怀不安，完全没有把握的在祠堂门口求嫁，一旦燕怀石说出“不”，等待她的将是燕家绝不留情的报复——祠堂前外姓闹事，打死无干。
“现在也算得成正果了。”她含一抹庆幸的笑，欣慰的看她，“从今后你是燕家家主夫人，再无人可以轻视你。”
“不。”
正准备喝茶的凤知微再次手一软，杯子险些落地，华琼一把接住。
“姑奶奶你不要每次都吓我好不好？”凤知微苦笑。
华琼却放下茶盏，一把抓住她的手，“带我走！”
凤知微怔怔的抬眼看她，再怔怔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要不是确认华琼不会爱上她，她差点以为这又是第二个芳心错送的韶宁了。
“燕夫人……”她示意两人交握的手，提醒她于礼不合。
华琼却不放，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你知道我是……”凤知微有点疑惑，她的面具十分精致，她扮男装也十分在行，这女子怎么看出来的？
“殿下看你的眼神。”华琼抿嘴一笑，“我是过来人，我懂。”
凤知微默然半晌，不想纰漏竟然出在宁弈那里，不过好在像华琼这样外在大气内里聪慧细腻的人也不多，更没有多少人如她一般懂得感情，不用太过担心。
随即她悻悻道：“其实殿下是个断袖。”
华琼哈哈的笑起来，笑声清越，“您真是别扭……殿下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个断袖？”
“他是怎样的人？”凤知微突然想知道别人眼里的宁弈。
“殿下并不是多情之人，相反，他很绝情。”华琼道，“您没有亲眼看见这段时间的南海，殿下手段之绝之冷之无情，令很多人心惊，他是真正成大事的人，忍性绝心，不动则已，一动则雷霆万钧，这样的人心怀天下，做任何事都未雨绸缪，并不允许出现差错偏移……连同他自己的心。”
凤知微笑了笑，道：“是，收拾得很好。”
“只泼在了您这里。”华琼做了个干脆有力不容置疑的总结。
凤知微不作声，眼神里有种微微温软的东西，华琼在她对面爽利的笑着，秋日的阳光洒在身后平整阔大的白石庭院里，有种如海般的浩荡。
“那为什么要走？”半晌凤知微转了话题。
“为了我自己的幸福。”华琼道，“怀石心中没我，我这样嫁了他还是没我，那日求娶不过是我的权宜之计，真要他这样闷声不吭认了别人孩子做燕长天，他愿意我还不愿意。”
“这是你该得的。”凤知微淡淡道，“没有你抛却名誉冒险之举，怀石不能有今日，他若停妻再娶，别说别人，我也不依。”
“他愿意娶我，是我不愿意嫁。”华琼傲然一笑，“我华琼，岂可嫁给一个勉强娶我之人？我这样嫁给他，他就算一生敬我厚我，也永远不会爱我。”
凤知微凝视着这女子复杂的眼神，突然明白了她的骄傲和自尊，她这样嫁给燕怀石，陈氏和燕怀石难免心中有疙瘩，会觉得委屈，一个怀着他人遗腹子的出身平凡的村姑，确实是配不上燕家家主的，何况燕怀石对她的感情，还不算是爱。
换成其他女子，也许会因为那样的功劳而坦然嫁入燕家，但是华琼不会。
“等你离开南海时，我要跟你走。”华琼执着她的手，恳切的道，“你以一介布衣女子之身，能平步青云，深受当朝倚重，我很仰慕，请让我做你身边的人，带我看更阔更远的天地。”
“你想清楚，一旦离开，怀石不再欠你什么，很可能会另娶他人。”
“如果他那么容易便忘记了我，那我哪里值得为他寻死觅活流连不忘？”华琼坦然一笑，“喜欢，也要有自尊的底线。”
日光下那女子身姿笔直，松般的超拔刚强，她迎着阳光的眉目清朗爽利，目光清亮。
“我不要任何人因为我的施恩而迁就我，来成全一段不算美满的爱情，我不要在婆母和丈夫的施舍下做了燕家夫人，顶着尊贵的姓氏安详度日，我要做掌控自己的女子，在天盛王朝的山海风物中淘洗淬炼，我要他燕怀石终有一日，不得不抬起头认真看我，我要他终有一日明白，我爱他比山海阔大，胜过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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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华琼深谈过一次后，凤知微想了很久，华琼说那番话时，秋日阳光下熠熠眉目不住在她脑海中闪回，她突然觉得，也只有那样一个潇洒任侠的女子，才敢于对苍天琅琅发誓，我爱他比山海阔大，胜于所有，而她，也确实朗阔博大，胜过山海。
突然便起了羡慕和淡淡的怅然，觉得燕怀石那家伙福气真不是一般的好，静夜里拥被深思，毫无睡意，想着宁弈的大军不知道到了哪里，南海闽南比邻而居，他一定日夜赶路，想着他失明的眼睛，他为自己耽误了去闽南的计划，以至于到现在都没复明，以这样的状态带领大军，那又是何等的不便，又想万一没有找到合适的药物，他这眼睛又耽搁了那么久，万一真的永久失明怎么办？虽然他不用亲自上阵，但战场上刀枪无眼，那……怎么办？
突然便起了一身冷汗，想着和顾南衣谈谈，请那个名医随军保护宁弈，她仰起头，敲墙。
顾少爷飘然而下，第一个动作先去摸她的额头。
凤知微受了惊吓似的看着他——神了！顾少爷会主动碰人！
顾少爷对她目光全无所觉，这段时间什么都破例了，摸摸额头早已没有任何感觉，他在她脸上摸来摸去，觉得好像还是有点热，于是又去摸自己的脸比对。
他摸自己的脸，面纱免不了要掀啊掀，凤知微呆呆的望着那半掀不掀的面纱间露出的一点半点容颜，感觉自己的一口气哽在了喉间，又暗恨大半夜的怎么没点灯，一片黑暗里容易被晃花了眼，转念又想点灯估计也一样，看得越清楚越遭殃。
为了避免遭殃得忘记要说什么，她赶紧转开眼，顾少爷却好像已经比对出了结果，将凤知微因为浮想联翩而泛出的热度当作发热，一伸手就拖过一床被子，很熟练的在脚踏上一铺，然后蜷缩着躺下了。
凤知微再次受了惊吓——他干嘛？
她并不知道自己重病期间顾少爷陪床的事，顾少爷自己也不会告诉她，然而她等了半天见没动静，侧身一看顾少爷竟然就那么抱着被子睡着了，长长的个子别扭的蜷缩在短短的脚踏上，很明显睡得很不舒服，以顾少爷极度要求舒适的习惯，很难想象他会在脚踏上睡着，看那姿态熟练自然，很明显，不是一天能养成的。
凤知微倾着身，手扶在床沿，怔怔看着顾南衣，想起那天半夜扑过来撞到床脚的宁弈，心中一颤，手指抠在雕花木床的边沿，一点木屑簌簌落在顾南衣的面纱上。
顾南衣睁开眼，看见侧身下望的凤知微，顿时想起自己当初夜夜睡在脚踏上等她醒来，想好的万一她醒来，侧身看他的时候要说的话。
“谢谢你。”
凤知微扒着床沿，一个手软，险些栽下去——今天的意外实在太多了。
正如不会说“对不起”却和她说了一样，永远不知道感谢的顾南衣，突然对她说了谢字，还是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时候。
他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顾少爷现在回到了凤知微重病的日子，那些沉沉压迫的夜里，他睡在脚踏上，一遍遍思考，等她醒来侧身下望时他应该说些什么，说“醒了”？废话，说“睡得好吗？”还是废话，说“没事了？”全天下最大的废话。
他这辈子就没说过废话，要说就说必须要说的。
那些夜晚的时辰，一分分的溜过去，他总是等不到她醒来，那样长久的，近乎无望的等待，那些沉重的表情和叹息声里，他竟然慢慢懂得了，自己心上那陌生的沉沉压着的东西，就是他们所说的害怕和焦灼的情绪，很淡，但是在他空白了十几年的世界里，终于第一次发生。
如同往日她笑吟吟给他剥胡桃时他心中风般的轻快，如同她和他吹起叶笛说要找他时他心中云般的温软，如同她一脸贼笑给他换女装时他心中雨般的柔润，现在他想明白了，那是小时候他们常说的快乐、幸福、高兴……所有明亮的欢快的情绪。
如同那怕她死去时的沉重，那叫恐惧，想到她会死去时的心血微凉，那叫悲伤……他在那些日子里，终于懂得。
或许离真正的感觉还差着距离，或许一时还复杂难解，却是他注定贫瘠苍白一生里，逐渐开始抹上的饱满鲜艳的色彩。
这些，都是凤知微所给予，别人再不能有。
他突然就明白了，他唯一该对她说的，是谢谢。
谢谢她的存在，谢谢她的耐心，谢谢她将他封闭的堡垒打开一线，让他看见一点鲜亮的天地。
不觉得以前不懂这些有什么不好，但是觉得现在懂得一点这些，更好。
因为如果他懂，他就更像凤知微，像所有那些说他不同的人们，然后，他就不会像上次那样，凤知微快死了他都不知道。
所以应该和她说，谢谢你。
顾南衣觉得，想说的话就一定要说出来，上次等了那么久，险些永远也没能对她说出口，这次自然不能放弃。
他说完，觉得了了心事，抱着棉被继续睡了。
某个可怜的人却被他惊得睡不着了，凤知微从上往下瞪着他，看他抛出一块砸人的石头后居然又睡了，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搡他，“哎，哎，别睡，起来解释清楚。”
顾少爷睁开眼，目光清亮如秋水一泊，“什么？”
他已经忘记了。
凤知微无奈的看着他，“你说谢谢我。”
“哦，”顾少爷想了会，拍了拍自己心口，慢吞吞道，“你快死的时候，这里很难过，谢谢你让我懂得了，什么叫难过。”
谢谢你让我懂得，什么叫难过。
凤知微深深望着那个扣着自己心口，一本正经和她道谢“懂得难过”的男子，慢慢咬住了下唇，良久，眼圈渐渐镀上一层淡淡的红。
屋内月色浅淡明灭，雾气般悠悠浮沉，顾南衣沉在半边月影里，看起来宁静安详，只有凤知微知道，他的宁静安详，不是世人带着温暖和美的那种，他一直生活在漠然而嚣杂的天地，生活在永远的冰库里。
这世上有一种人，沉没在冰水深处，空白一生，世间最简单的快乐和最汹涌的疼痛，对他们来说都淡漠如隔世。
只有在那样冰冷世界里独自长大的人，才明白这句有些荒唐有些苍凉的话，其分量重于千钧。
凤知微望着他，只觉得心底泛起钝钝的痛——相识这么久，她敲开了他的门，却最先教会了他悲伤和疼痛。
“不，”良久凤知微轻轻俯下身，趴在床沿，对月光下那个一动不动，凝定如玉雕的男子，亦如发誓般喃喃道：“不要让你只懂得难过，不，不止这些。”
“我要你走出困住你的牢笼，我要你看见这世界不仅仅就是你眼前那一尺三寸地，我要你不要总做着套中人每碗肉必须得八块，我要你学会用目光正视我，我要你懂得哭懂得笑懂得计较和争吵，懂得，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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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养了一阵日子，还没大好，凤知微便投入了新一轮忙碌之中，闽南战事已起，宁弈已经奔赴战线，她不能再躺着悠游度日，宁弈虽然帮她打好了南海诸事的基础，但是很多的细务，必须她亲自处理。
那晚她还是和顾南衣谈了关于请那个名医去治宁弈眼睛的事，顾南衣却默然不答，逼急了才道：“我命令不了他。”
这句话让凤知微心中一动——这话什么意思？这口气倒像两人在一个组织，然后地位均等，所以顾南衣无法指使？
“让我见他，我和他说。”凤知微觉得，如果和这位见见，也许心中许多谜团也便解了。
谁知道顾少爷直接拒绝，道：“你好了，他便要赶回帝京，那边可能有事。”
凤知微无奈，只好将这事放在一边，又想解铃还需系铃人，如果能找到当初那批放蛊的人就好了，只是那批人多半是在闽南，还不如指望宁弈自己找着。
她每日马不停蹄的在事务司和官府之间奔波，先是处理当日抢粮事件，宁弈在的时候她重病，周希中一肚子邪火没处发，现在可逮着她了，整日叨叨说要给个说法，擅自开仓也就罢了，平野粮库五个守粮官，竟然给砍翻了两对半！好歹留一个看门呀！
凤知微含笑听了周大人的怒责，然后慎重的推出两名当事人——赫连铮和姚扬宇，表示要砍要杀悉听尊便，周希中对着那两个无赖直抽嘴角，一个是得罪不得的草原王世子，一个是他会试房师姚英的儿子，他能怎么办？最后只得悻悻拂袖而去，再败一局。
不管怎样，开仓从某种程度上也平抑了当前的米价，再加上黄家上官家自顾不暇，另三家收手，南海物价民生开始慢慢平稳，周希中不满，只是因为这本来是他打算在合适时机用来博民望加官声的后手，却被凤知微抢先釜底抽薪做了好人而已。
不过他的怒火很快就被凤知微平息了，凤知微提出，联合其他三大世家，重惩上官家和黄家，两家打垮后剩下的利益，由官府和其余三大世家平分。
这自然是好事，周希中假惺惺表示无论如何魏大人应有一份，凤知微含笑推辞，说自己一个过路钦差，办完差事就走路的，没必要雁过拔毛，朝廷家大业大的，也不在乎是否要和地方上抢这一份，南海好就是他魏知好，你好我好大家好，唯一有个小小要求，就是燕家总领具体事务，最辛苦得多分些，另外拨出产业一成给船舶事务司作为活动经费，相关的利润以后也给船舶事务司，作为将来世家针对海寇，组建海上侦缉营的军费。
这本就是朝廷的意思，周希中也同意了，他一介书生出身，并不明白世家财产的庞大可观，也不知道这个一成如果做起手脚来可以有多少猫腻，铺子分赚钱不赚钱，地皮有值钱不值钱，这些事由精通此道的燕怀石来操作，最后落到船舶事务司手里的，自然都是最肥的。
凤知微心中，还有个打算，上官家和黄家在他们联合打压下，倾倒只在顷刻之间，一旦倒台，数以万计的雇工渔民将失业，如果全部被另外三家吸纳，将会助长三家成为庞然大物，将来难以操控，倒不如立即编起海上侦缉营，将这些人选精英纳入，这些人都是现成的水上能手，简单操练便可以上手，将来闽南战事常氏一旦不利，收缩战线，很可能会逃往海上，和那批勾结的海寇呼应作乱，到那时这批人就是现成的南海新水军。
她只是船舶事务司的钦差，虽然对南海诸事有督管之权，却干涉不到南海军政，宁弈在闽南作战，她要想帮到他，也只有这个路子。
这日凤知微去视察了起建中的事务司，燕怀石动作很快，已经建得差不多，其美轮美奂，几乎快要超过布政使衙门水准，据说在上野的事务司分衙门，天高皇帝远无所顾忌，比这里还要华美。
凤知微看着神采飞扬的燕怀石，心想憋闷了这么多年也就随便你吧，再说你老婆都快被我拐走了，算是补偿你好了。
从事务司回来，去按察使衙门，近期抓获的常家细作以及涉案官员，都在这边进行审问，刚坐定，按察使陶世峰便迎了出来，笑呵呵道：“哎呀魏大人，正要去派人通报你，我这里有点消息。”
“怎么？”
“牢里突然暴毙了几个人。”陶世峰道，“是刚刚捉进来的，审问黄家一个二代子弟得到的线索，那些人出现在南海和闽南交界处的乌吉山，看路线竟像是奔大军去的，我们的人抄小路堵了那些人，一路追逃，那些人竟然奔着丰州来，在丰州城外，伤了几个，捉了几个，还没审问，捉到的几个竟然死了。”
说着便带凤知微去看了尸体，那几人瞪大眼倒在牢中，浑身没有伤痕，眼神却很惊恐，惊恐中有种特别的茫然之态，凤知微看着那样的神情，隐约间觉得有些熟悉，心中一动。
她蹲下身细细在尸体上翻找，陶世峰道：“仵作已经仔细查验过了，没有伤痕，怪了，这人是怎么被杀的呢……”
凤知微身边一直没说话的顾南衣，突然上前一步，指了指其中一人的手腕。
那里有浅浅细细的几道印痕，看样子像是什么东西抓的。
“这个不致死，不过是个小伤口……”陶世峰话还没完，一直仔细看那抓痕的凤知微已经转身，问，“陶大人，你们在哪捉到这些人的？”
“在丰州城外十里处一个废弃的农家宅院。”
“带我去！”
半个时辰后，风驰电掣的一行人，在那座宅院前下马，果然是废宅，四面都没有人烟。
凤知微望着那静静矗立在黄昏中的小院，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和顾南衣低低说了几句，两人让别人等着，下马进入室内。
里外仔细搜寻了一圈，没有人，凤知微刚有些失望，顾南衣突然指指一处废弃的猪圈。
凤知微慢步过去。
金红的夕阳挂在枯黄的草尖上，被深秋的风瑟瑟吹动。
猪圈早已荒废，破损的圈门被风吹得吱嘎吱嘎摇晃，地上满是枯草和结块的猪粪，四面沉静无声。
凤知微一脚踩在一根枯枝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嚓！”
一个锈迹斑斑的杀猪刀，闪电般砍向她面门！
与此同时凤知微惊呼：
“是你！”

第七十五章 谜局
杀猪刀来势如电，凤知微却只对着乱发掩映里的那张脸惊呼。
那呼声里几分惊喜几分疑惑。
“铿”一声，气势汹汹的杀猪刀在顾少爷手中毫无悬念的断成两截，那人嚎叫一声，倏地弹起，把自己也当成刀般砍杀过来。
他身子一起，两道金光随之飞出，半空中唧唧哇哇一叫，八只爪子凶猛的挠向凤知微的脸。
凤知微只一喝：“是我！”
金光忽止，现出两只手指大的猴子，奇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凤知微，刹那间眼中光芒暴涨，欢喜得“吱哇”一声便要抱，却又忘记自己在半空，唰一下齐齐坠落。
正好掉入凤知微伸出等候的手中。
那边顾南衣再次一伸手，将炮弹般砸过来的那人抓在手中，偌大的身躯在他手中挣扎嚎叫，顾南衣动也不动。
凤知微攥着两只小猴，望着对面那人乱发间掩着的浮肿的脸，深吸一口气，含着泪笑起来。
她道：“淳于……你还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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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随行的官员简单交代了几句，陶世峰倒有些意外之喜，淳于猛身份不凡，父亲还是征北副帅，如今救下他，可也算一份功劳。
自到南海来一直有些沉郁的凤知微，也露出的真切的欢喜之色，自陇西暨阳山断崖失散，她对淳于猛的牺牲便一直耿耿于怀，午夜辗转不眠时总想起那少年，自青溟书院饭堂里大步向她走来，十多年来，他是第一个不怀杂念接近她的人，他给过她一份最诚挚的特别。
凤知微第一次真心感谢上苍，老天偶尔还是有眼的。
只是过了一会儿她便望着淳于猛发愁——这孩子是怎么了？
他现在这副样子，别说自己差点认不出他，他爹妈来了都要以为是人家的。
衣衫破烂乱发纠结且不说他，看样子他是做了人家俘虏，俘虏自然没什么好待遇，只是那群人杀人不眨眼，为什么没有杀他？而很明显，他的神智有点不对，竟然没能认出她，而且满脸的浮肿青紫，不像被殴打，倒像是什么病症。
将嗷嗷挣扎见人就想杀的淳于猛塞进马车回憩园，召了大夫来，说是好像是乱吃了食物，可能误食毒草导致神经错乱，开贴药就好，凤知微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奇怪，她原以为淳于猛一定是饿极了才会乱吃草根，但是看他精神健旺，并没有消瘦，两只猴儿也养得肥壮，体型直逼萝卜，这种情形为什么还会乱吃东西，实在令人不解。
此时婢女送上她的药来，凤知微现在没人监督哪里肯喝，顺手撂在一边，不想淳于猛看见，端过来一气咕嘟咕嘟喝完，完了还满足的咂咂嘴，意犹未尽的样子。
凤知微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这药气味和味道都恐怖得令人想死，一煮好所有人都会露出呕吐表情，为什么淳于猛喝得这么欢快，脸上那神情好像那是玉液琼浆。
她心中一动，命人送了甜梅来，搁在淳于猛面前，果然淳于猛如见粪便，唰一下跳了开去，避得远远。
……淳于的味觉和嗅觉，似乎都混乱了……
想起宁弈所中的“眼蛊”，凤知微陷入沉思，难道，淳于也中了蛊？
眼耳口舌鼻，七窍相通，如果能解了淳于的蛊毒，是不是宁弈也可以？
“顾兄，”她转头问顾南衣，“那位名医，走了没有？”
顾少爷不说话，他要是不说话，就说明他不想答却也不想撒谎。
“这是我的好友，”凤知微指着淳于猛，恳切的道，“为救我一命才落到这地步，请帮我转告那位先生，无论需要什么代价，我都愿意请他出手救人。”
顾少爷“哦”的一声，出门去了。
半晌回来，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凤知微气结，这什么人好难讲话，不肯给宁弈治也罢了，为什么淳于猛也不肯？
“他说，姑娘还是少替别人操点心的好。”顾少爷转述那位的话。
凤知微一怔——难道那位名医已经猜到她心思，想要通过治淳于的方法来治宁弈？
为什么他坚持不肯管宁弈？
想起这么长时间，她身边的这些人除了顾南衣，其余人始终不露面，是不想给她知道，还是根本就是不想给宁弈知道？
虽然宁弈确实不能算和她一个阵营的，对他防备很正常，但是凤知微总觉得，这种防备和敌意里，似乎还有点别的原因。
“行，我不替别人操心。”凤知微默然半晌，淡淡道，“同样一句话我也赠给他，先生还是少替别人操心的好，凤知微一介平凡女子，当不起诸位如此关切，以后……还是免了吧。”
话音一落，隐约便哪里有声响，顾少爷默默坐着，吃胡桃。
凤知微看看他。
他看看凤知微。
凤知微再看看他。
他看看凤知微。
凤知微终于忍无可忍，提醒，“顾兄，我刚才的意思是说，我不要保护了。”
“哦。”顾少爷专心吃胡桃，“他们知道了。”
凤知微耐着性子，“也包括你。”
顾少爷停了手，看了看她，然后很大度的继续吃，“不包括。”
“包括。”
“不包括。”顾少爷拍掉手掌上的胡桃皮，“我是你的人。”
凤知微深呼吸，“你是你自己，谁的人都不是，你必须做你自己。”
“你不要我了？”
凤知微“啊”一声，觉得和顾少爷的对话实在没法继续。
她说不出来，顾少爷却开始有疑问了。
“你不要我？”他仰起头，像是对屋顶又像是对自己喃喃自语，“那我该干什么？”
“做你想做的事，或者云游四海，或者开个小铺子，或者……”凤知微轻轻道，“娶个人过日子。”
顾少爷又仔细的想了一阵，决然摇头，又低头吃胡桃，凤知微叹口气。
屋子里静了半晌，头顶上有衣袂带风声，顾少爷却又问她，“你刚才说不要我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心里有点空，那叫什么？”
顾南衣难得一次主动好学，凤知微立即振作起精神，谆谆善诱：“那叫茫然。”
“哦，茫然。”顾少爷继续努力的寻找茫然去了。
头顶上有人轻轻叹息一声，道：“没用的。”
声随人落，仿若一团云飘在了人间，那人的身法特别的轻逸，凤知微只觉得眼前白衣一拂，一人已经背对她站在了屋里。
修长的身形，穿一袭合体的白袍，站立的姿态渊渟岳峙，有种特别的沉稳。
凤知微看着那人的身形，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她等着他转过脸来，那人也确实转了过来，却是一张木板板的脸，用的居然是最差的面具，明摆了告诉她——我就是不想给你看见脸。
她笑吟吟站了起来，寒暄，“这位想必就是那位救在下一命的先生吧，敢问尊姓大名？请受在下一拜。”
那人站着不动，默默凝视她，凤知微上前一步，双膝一软就要磕头。
那人一惊，原以为她就是弯弯腰，不想竟然准备下跪，赶紧衣袖一拂将她扶起，他衣袖一卷间风云流动，特别飘逸的姿态，凤知微盯着那动作，一瞬间灵光一闪，恍然道：“是你！”
脑海中刹那掠过一幅黑色衣袖，流云飞卷，将一本册子掷入自己怀中。
那是在被逐出秋府后，“偶遇”宽袍黑衣人，被强逼着做了一段时间的“佣人”，在那里，她学会了基本的武功心法和身法，还得了一本助她平步青云的神秘册子。
相处一个多月，她记得他施展武功时的气流变化，一个人再怎么改装，武功是改不了的。
她记得，也是在那个小院里，她被宁弈押解着去“找凶手”，正遇见他和顾南衣“决斗”，然后她糊里糊涂被顾南衣抓走。
然后顾南衣糊里糊涂迷了路，弄丢了自己，被她捡了去，他也就那么坦然的被捡，一直捡到现在。
当初捡他时，存了一分试探的心，以为走不了多远就会有人追上来，然而一直没有。
原来相逢不是巧遇，每个拐角处都有人处心积虑的在等你，不用这种方式，也会用另一种方式，和你邂逅。
凤知微浅浅的笑了起来，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对面男子静静的看着她，半晌也无奈的笑了下，道：“又上了姑娘的当。”
凤知微一刹间心念电转，将出府前后至今的所有事都闪电般过了一遍，一时间觉得似乎所有原先看起来很简单很自然的事情，现在看来都已经不是那么回事，似乎从一开始，她就走在别人安排的路上，她以为她一直都掌控着自己，却很可能一直被人所控。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为什么？”她沉默半晌，开门见山。
白衣人弯下身给淳于猛把脉，淡淡的答：“姑娘，今日我被你逼出来，以后我还是不会出现，你又何苦追根究底，当做从前一样不好么？”
“不好。”凤知微道，“无功不受禄，我不能坦然的享受着这份保护却不追问理由。”
“现在没到说的时候。”白衣人道，“但是请姑娘相信，我们没有害你之心。”
“我知道，我的命还是你救的。”凤知微一笑，“但世人有时候，常常会好心办坏事，你说是不？”
“姑娘不用担心这个。”白衣人一笑，“我们不会干涉姑娘的任何举动，只是保护你的性命而已。”
“唯因如此，我更不安。”凤知微叹息道，“我何德何能，一介孤女，得到诸位这般护佑？没得损福折寿，当不起。”
“当不起当得起，我们自己知道。”白衣人并不接受她的套话，将淳于猛放平，取出针囊专心给他施针，“姑娘还想我救这位不？如果不想，咱们不妨到前厅，慢慢继续说。”
凤知微气极反笑，扭头就走，“我看我还是好好教教顾兄，终有一日他会和我说清楚。”
“最好不过。”白衣人略带忧伤的目光，扫过漠然吃着胡桃的顾南衣，“如果可以，我愿意用全部的秘密，换得他，走到这个天地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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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屋子留给白衣人，凤知微站到院子阳光下，闭起眼感觉秋日阳光温暖的洒在脸上，姿态平静而心乱如麻。
一直以来隐隐的猜测在今日得到证实，却毫无大石放下的轻松之感，反而更添了一份沉重——世上没有凭空掉落的好运，所有事的发生都必然有其缘由。
但看样子，这群人是无论如何不肯现在就给她一个答案了。
压下心底的不安，凤知微带着两只笔猴，再次回到按察使衙门，重新去看那几具尸体，当初她就是因为尸体手腕上的抓痕，想起了笔猴，如今看来，这批人应该就是当初在陇西追杀他们的那批，在宁弈大军出动后试图再次出手，却被最近风起云动的南海官府逼得半途罢手，但是为什么不向闽南跑，而是自投死路的奔向南海腹地丰州，倒有些令人不解。
她仔细的盯着那几具尸体的眼睛，此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看那尸体的眼神觉得怪异，那是被大王弄死的，临终前眼睛已经瞎了，所以眼神才那么奇怪。
现在，那只“大王”在哪里？这东西眼睛一张必有人失明，这要给人弄到谁面前，后果会如何？
“前不久审问的一批上官家子弟，牵涉到强占土地之事，”陶世峰在她身后道，“有些案卷，殿下在走之前扣压了下来，指示让魏兄看看，你看……”
宁弈扣下的案卷？必然有问题，凤知微点点头，随陶世峰进了放绝密书简的书房，将那些案卷翻了翻，神色渐渐凝重，“和军队有关？”
“涉案军官十三人，已经去函吕指挥使请求协同处理。”陶世峰道，“地方不得随意干预军务，这事便是周大人也得和吕指挥使商量着办。”
天盛的军制，除了北疆和南疆，在与各国接壤的边境设立边军之外，另外在各道设府军，由都指挥使掌管，对朝廷五军都督府直接负责，是地方最高军事长官，三司虽以布政使为首，但其实职权分离不受统属，难怪周希中和陶世峰在抢占土地案涉及军队后，无法继续处理。
“吕指挥使怎么说？”
“吕指挥使日前正在闽边视察，征南大军开拔，朝廷令吕指挥使坐镇会龙县，督办大军粮草，不过接到文书后，已经赶来，大概已经去和周大人会晤了，不过魏兄放心，”陶世峰笑道，“吕大人是极其公正的人，从不任用私人结党营私，此事交到他手里，必有公正裁决。”
凤知微“嗯”了一声，将那些案卷又翻了翻，突然看见一个涉案都指挥佥事的名字下，似乎被人用指甲浅浅的画了一道杠。
她心中一怔，将那人案卷拿起，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人履历看来平常，山南人氏，从小兵做起，屡立战功而积升，后调至南海道都指挥使司做佥事，后面很详细的附了此人当年立的一系列的战功，其中有长熙元年的三次对大越战事，长熙五年的对西凉战事，长熙七年十万大山蛮族起事，此人也参与镇压。
仅仅这些，有什么不对？
“这位佥事，倒是个人物。”陶世峰在她身后瞟了一眼，笑道，“据说性子很爆，时常和吕大人争执，吕大人很不喜欢他，如今活该倒霉。”
凤知微却已经闭起眼睛，慢慢的想来到南海之后，曾经听宁弈简单说过的南海各级官员的履历。
宁弈一定是听宁澄给他读这些案卷的，他当时一定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因为一时没有想出来或者没有时间，只做了这个记号。
是哪里不对呢？
“陶大人，我想调南海四品以上官员的案档。”想了想，凤知微道。
“这不可能。”陶世峰一口截断，“官员案档不允许对外借阅。”
“我以南海道专员钦差大臣身份，命令你。”凤知微手一翻，钦差关防直摊到陶世峰面前，寸步不让。
陶世峰面有难色，半晌道：“这不归我统属……”
“一切有我担待。”凤知微一口截断他的话。
厚厚的一堆官员案档最终抱了来，陶世峰知趣的出去，凤知微瞟瞟那些堆成山的案档，根本没有去翻找，直接奔到最上面，找到了吕博的案档。
说要四品以上官员案档是假，她真正要查的，只是吕博的底细而已。
一页页的翻过去，油灯灼灼的光亮照耀得她脸色冷白，半晌，微微冷笑了一下。
长熙元年的三次对大越战事，长熙五年的对西凉战事，长熙七年十万大山蛮族起事……吕博的履历，和那位佥事，惊人的重复。
她又回头翻那位佥事案档，果然看见薄薄的一纸黜令，时间在长熙八年。
长熙七年十万大山蛮族起事，朝廷先后派兵三次才镇压下来，蛮族利用大山地形险峻，很是折损了一部分朝廷自以为是的骄将，很多人在前两次战役中被朝廷责罚降黜。
这位佥事，在被黜后，便调到了南海，第二年，吕博因为对蛮族第三次战役胜利而转任南海都指挥使。
凤知微啪的合上两人案档，激起一阵故纸淡淡烟灰，她夹了两份卷宗步出书房，问等候在外的陶世峰，“陶大人，你先前和我说，在哪里截到了那批人？”
“南海和闽南交界处的乌吉山。”
凤知微点点头，快步出门，在门前突然停住，仰头思考了一下，道：“陶大人，请你立即亲自持按察使衙门印和我的钦差关防，前往会龙县，以追查土地强占案为名，羁押此案涉案军官，并派快马追回已经押送的那批粮草，如果追不回，就地销毁。”
“你疯了！”陶世峰一瞬间简直不敢相信她在说什么，退后一步白着脸道，“你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干涉军务？擅自羁押在职军官？拦截军粮，甚至销毁？你说的哪件，都是掉头的勾当！”
“我一个字都没说错。”凤知微神色不动，“陶大人，你我虽然平级，但是钦差有临急处断之权，你去办，一切我担待。”
“这不是调档这样的小事！这是杀家掉头的混账决定！”陶世峰勃然大怒，重重一拂袖掉头就走，“你要找死我不拦你，你别拉着我！”
他怒气冲冲经过凤知微身边，打算和这冷静的疯子擦肩而过。
凤知微一动不动，在他经过时突然微微一笑，道：
“得罪。”
她手指横弹琵琶，无声无息挥了过去。
陶世峰只觉得冷风扑面，随即眼前一黑。
一手接住陶世峰软倒下来的身子，将他拖回书房，凤知微关上门，过了会儿，拉响了门侧的金铃。
这是按察使书房用来召唤下属的铃声，不多时便有几名佥事奔来，然而到了近前却见门关得紧紧，也不敢擅自推门，隐约隔着窗纸上投射的影子，看出陶大人正和钦差大人头碰头似乎在商量什么事情，两人声音很低很含糊，辨不出具体说什么，就听见一句半句，“既然如此……拜托魏兄……”，“事急从权……”之类的，听得半通不通，越发觉得神秘，都凛然退了退。
随即见凤知微开门出来，在门口半回身向屋内拱手，道：“陶大人不必送，此事交给兄弟定可放心，您还是赶紧给朝廷写折子一一禀明要紧。”随即将门关上。
她一回头，看见不远处恭立的佥事，递过几封盖好按察使衙门印和钦差关防的信简，道：“陶大人另有要务，此事请副使大人亲自去办。”
她刚才在书房，已经将那些杀头任务都仔细分割过了，一部分人去羁押军官，一部分人去拦截粮草，她没有说明那是军粮，只说那是上官家对外私运的粮食，要求务必拦截，众人毫不怀疑，凛然遵令，匆匆而去。
凤知微又掏出一封信，对等在门外的顾南衣道：“拜托顾兄去找一趟燕怀石，告诉他，不管用什么办法，哪怕掏空世家的私仓，立即运一批粮去闽南。”
顾南衣摇头，忽轻轻一弹指，屋檐上便冒出个灰衣人，接信而去，这是凤知微第一次亲眼见着守卫在自己身侧的隐形人，看来自从她认出那白衣人便是宽袍客，这些人也就从地下转为公开了。
凤知微立在屋檐下，看着按察使衙门的人分批离开，脸色微微发白。
现在只有她知道，她仅仅根据猜测，便做了天下最大胆的事，这些事中的任何一件出了差错，她十个脑袋也不够掉。
然而饶是如此，她还是怕自己还不够大胆，反应还不够快。
一军之重系于粮草，闽南前方十万将士，已经和常敏江交战，在宁弈指挥下连战告捷，常敏江地盘已经收缩成一小块，在这种情形下，粮草一旦出了问题，不仅战局会全盘翻转，闽南要血流漂杵，连带南海，甚至更广阔的疆域，都会遭殃。
她握着手指，手指微凉，却也没有时间再去后怕，飞身上了马，直奔布政使衙门。
布政使衙门前停着八人抬的绿呢大轿，门政笑着告诉凤知微，“吕大人刚来。”
凤知微点头，急步进入衙门直奔书房，人却不在，书房里清茶犹自冒着热气，书房打扫的小厮告诉她，吕大人要寻一帧旧年卷宗，那个在衙门内库里，周大人亲自陪着去寻了。
衙门内库……一般都是比较陈旧昏暗的地方。
凤知微越发验证了自己的猜测，一瞬间急步如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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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希中正陪着吕博在找一卷文书，脸色微有些不耐烦。
叫书办师爷来找就是了，非说事关重大，要亲自来寻，又拖了他一起，关了门，举着油灯踩着梯子在高高的案档架上寻找时，又不慎落了灯，现在库里光线昏暗，看他怎么找！
他敲着桌子，想着等下怎么和吕博谈处理那批涉案军官的事，如今吕博督办着征南粮草，正值战事人员吃紧，这一动十几个，弄不好还要军中清洗，只怕很难处理，得想个妥当的办法。
忽然看见吕博的肩膀，似乎动了动。
他觉得有点奇怪，又仔细看了眼，这一看才发觉，那块地方动的奇怪，不像是吕博自己在动，倒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拱。
他正想再看个清楚，吕博已经从梯子上下来，拿着一卷东西，笑道：“好歹找着了。”
“到底什么东西？”周希中想着他神秘兮兮的，有点好奇。
吕博摊开手中案卷，示意他低头，“你看——”
绿光一闪。
“砰！”
库门被人重重撞开。
一人冲进来，大喝：“闭眼！”
周希中一低头间只觉哪里绿光一闪，随即便眼睛刺痛，听见这一声立即知道不好，赶紧闭眼低头向后便退，听见对面吕博冷笑一声，接着便觉得尖锐的东西扑面而来。
却有人从他身后扑来，带来更凌厉的风声。
来的正是凤知微，闭眼冲入，手一撒，扔出两只笔猴。
两道金光在半空中一闪，直奔绿光而去，从吕博袖子里钻出来的大王，一看阴魂不散的老相好又到了，气得呱呱一叫，唰的一下转身就走。
吕博没想到这个宝贝竟然对着两只小猴子不战而逃，大惊之下也赶紧逃，凤知微早已在他退路上等着。
吕博抬手便是一掌，赫然是个练家子，只是武功不怎么高明，凤知微虽然还未痊愈，仅凭从顾南衣那里偷学的精妙招数，便足可四两拨千斤，三下五下便封住了他的退路。
“黑金！”吕博突然大叫！
库门口人影一晃，现出黄衣的人影，手中一把青色的刀熠熠闪光，似要奔来。
他身后却突然无声无息出现了天水之青的淡淡人影，一道烟雾似的罩上，那人左冲右突，无论使出多么高妙的身法，都无法摆脱那道影子。
吕博求援不得，接连发生意外，大王逃走，以为拥有绝世武功的帮手却无法来帮他，心慌之下招式已乱，凤知微冷笑着，觑见一个破绽，手一伸，已捏住他的咽喉。
指下的人绝望的挣扎，用一双乞怜的眼睛看着凤知微。
凤知微不为所动。
“吕大人。”她微笑道，“您辛苦了。”
吕博面色死灰，一旁周希中捂住眼泪涟涟的眼睛，连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很简单，这位吕大人，是常家的人，”凤知微将吕博端端正正绑好，“应该就是常家留在南海的最高级别的官员了，很厉害……常家很厉害……三司之一啊，真正的三足鼎立的地方大员！竟然还给他捞着了督办粮草的差事，这不等于将自己的军队，往人家嘴里送么？”
她将怀里那都指挥使佥事和吕博的案档递到周希中面前，“早在我看这位佥事的履历时，我便觉得眼熟，后来想起，竟然和吕大人一模一样，这种情况，只有特意安排才会出现，尤其十万大山镇压蛮族那次，那位佥事作为战败有罪将领，被黜降至南海，第二年，吕大人也因为蛮族第三次战役的胜利，升职来了南海，他正巧便又到吕大人麾下……世上有这样的巧合么？”
“为了怕人发现这样的巧合，所以吕大人和他‘关系恶劣，水火不容’，可是试想，如果真的关系恶劣水火不容，那么怎么会容得他一直在自己军中，给自己添堵？”
凤知微还有句话没说，那批在陇西出现的刺客，再次出现时是在南海和闽南交界处的乌吉山，乌吉山正靠着会龙县吕博所在地，而那批人被发现后自寻死路往丰州跑，是因为吕博来了丰州，他们寻求庇护来了，那个叫黑金的首领，带着大王留在了吕博身边，而其余落入按察使衙门的，则被大王杀死灭口。
“糟了！”周希中忽然想起一事，大惊失色，“那佥事是吕博军中特办的督粮官！当时就是因为吕博任用这个‘死敌’做督粮官，我们才觉得他为人公正……”
“我已经命按察使衙门追回在路上的那批粮草，并命燕家火速调集世家存粮送往闽南，请大人立即安排府军护送送粮队伍，并在事后以官府征粮价给予世家补偿。”
周希中瞪着有点模糊的眼睛，怔怔的看着凤知微，这个小子，他一天比一天觉得自己太小看他，这等细密心思，这等雷霆决断，这等无畏举措，还没抓到证据就敢悍然动军粮押军官，这般胆量，以往他未曾见过谁有，以后想必也再见不着谁能有。
当初鼓动万民砸船请愿，如今想来，实在是很蠢的举动啊……
凤知微并不理会他震惊眼神，转身遥遥望着南方，在心底轻轻叹息。
宁弈，但望你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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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熙十三年十月，常家在南海一败涂地后，埋在南海最深的棋子在紧要关头浮出水面，都指挥使吕博竟然是常家细作，并领征南大军最要紧的粮草督办之责，若不是钦差大臣魏知及时发现，追回掺毒军粮，并火速以世家存粮替补，征南大军必将遭受重劫，据说按察使衙门所属拦截住军粮时，粮草队伍离征南大营只有十里。
可以说，这事从根本上加速了常氏的灭亡，常氏信心满满握在手中，潜伏十年，准备最后拿出翻转战局的杀手锏，未堪凤知微一击，正是从吕博的事发，所有人，包括常氏自己，都已经看见了常氏最后末日的即将降临。
此事周希中上报朝廷后，朝廷下了满满一长篇嘉奖旨意，连篇累牍表达了对凤知微的赞赏，达到嘉奖圣旨前所未有字数之最，满朝都在议论，这位十六岁的钦差大臣，回京后必将鲜花着锦，再上层楼了。
凤知微却不在意这些，她关心的是蛊毒的解法，顾南衣擒下了那位叫“黑金”的闽南刺客首领，并用他自己的手段，逼得他找回了大王，顾少爷把自己和这两位关在一个屋子里，半天之后，黑金就变成了白金，往昔的阴冷硬气都没了，气息奄奄的表示，各位想和他谈什么都可以。
于是凤知微知道了淳于猛的经历——果然是笔猴救了他，那晚淳于猛拼死阻拦，重伤十余处，刺客们最后准备一刀结果他的时候，笔猴跳了出来，刺客们当即大惊失色。
在闽南的传说里，这种笔猴其实已经不是那种供人赏玩的宠物猴，而是闽南万毒之宗，这种毒祖宗，本身是没毒的，却对闽南巫族仗恃着伤人害命的各种活蛊有威慑之力，所经之处，万蛊退避，蛊和本主心意相通，蛊怕的祖宗，本主也无法伤害，还得好好供着，黑金因此想将笔猴养驯据为己有，笔猴又拼命要护着淳于猛，淳于猛这才保得一命，被他们一路带着养伤，直到在丰州附近，那些人自顾不暇，才让淳于猛逃了出来。
至于淳于猛中的蛊，还是黑金下的手，用古墓尸气养出的“舌蛊”，这东西不是活物，笔猴也无能为力。
知道这些蛊的来历，凤知微便将黑金交给那白衣人，那人自称姓宗，名宸，凤知微想了很久，也没想出天下有哪位精通医术的宗姓男子，估计又是个假名。
淳于猛三天后开始渐渐恢复了神智，对气味的辨别也趋向正常，宗宸却说淳于猛味觉被破坏，从此以后将很难尝到食物的真味，凤知微想到淳于还算年轻，今生今世却再也不能尝到食物之美茶水之香，不觉黯然。
好在淳于猛是个豁达性子，清醒过来后一句不提，吃起东西来狼吞虎咽，令人错觉他的口味完全正常，就是有时会误把生姜当作红烧肉，津津有味的吃下去。
治好淳于猛后宗宸便离开，临走时给了凤知微一个纸包，说是研制出来的蛊的解药，凤知微令人快马飞递闽南，又过了几日，燕怀石从征南大营运粮回来，笑嘻嘻的上门来。
他装作很辛苦的样子拼命抹汗，将一个精致的盒子往凤知微眼前一推，对她挤眼睛。
“嘿！有人送你的！”

第七十六章 纸短情长
凤知微瞟着那盒子，心想自己面具下的脸怎么有点发热呢，当然面上神情还是要不动声色的，语气也是要淡定无波的，随意拿过盒子，淡淡道：“劳烦燕兄带来，一路运粮来去辛苦，早点休息吧。”
燕怀石瞟了瞟她，忍着笑退下去，在门外遇着华琼，变伸手一拉她，道：“大人精神还好，你就不用去问安了，没的打扰别人兴致。”说着吃吃的笑。
华琼疑问的看他，燕怀石笑道：“嗯，我是发现我这位魏兄弟了，真正高兴的时候，就特别淡漠特别爱打官腔，这人啊，再英明睿智，逢上感情的事还是免不了别扭幼稚，这样也好，这才像十六岁的人嘛。”
华琼又瞟他一眼，终于忍不住，笑道：“你在开什么玩笑，两个男人，什么感情不感情的。”
“何必管是男是女？”燕怀石眼珠转啊转，似笑非笑，“你没渡过远洋，不知道有的国家民风十分开明，我十岁时随三叔去海外浦国，那里的男女在大街上搂了跳舞，那才叫风流呢。”
“是吗？”华琼脸上有悠然神往之色，“倒真想去看看。”
她看见燕怀石脸上有隐约汗迹，心中一软，取了帕子给他拭汗，燕怀石正说得高兴，不防她突然凑近来，眼前晃动的皓腕精致，衣袖香气淡淡，拂在脸上一阵温软，心中一震，下意识让了让。
这一让，华琼的手一顿，燕怀石立即惊觉，连忙一笑便去接她的帕子，道：“你有身子了，还要你照顾我，我自己来。”
华琼望着他，一笑，将帕子递给他，燕怀石心不在焉的胡乱擦了几把，犹豫了一下道：“母亲问什么时候举办婚期，你看……”
“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吧。”华琼默然半晌，道，“以你现在的身份，是要大宴宾客的，到时候挺着个肚子不太好看。”
燕怀石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有点感激的笑看她，道：“那也好，到时定要给你个最为风光盛大的婚礼，才不枉了你那一番祠堂溅血相救的恩德。”
“怀石。”华琼抬起眼，目光明亮直视着他，“我们之间，只有恩德么？”
燕怀石没想到她突然问出这么一个直接的问题，张了张嘴，一时间突有些心乱。
对面女子清秀洁净，不算绝色，但眉宇间英气超卓，是气质极为出色的女子，根本不像个私塾先生女，落第秀才妻。
而以他自小对她的了解，她配得上天下任何男子。
七岁他第一次知道母亲在尼庵，一夜跑出几十里赶去，扒着庵堂的院门求了一天尼姑们都不许他进去，他嚎啕大哭，是她闻声而来，当时八岁的她，指挥自家学堂的学生扛了把梯子，光天化日带着他爬墙头去会母亲，他在底下抱着母亲哭，她坐在墙头给他望风。
九岁他因为经常偷偷去看母亲，被家里禁足，当时母亲重病想见他，她孤身跑来，翻墙进柴房，拎一把菜刀砍断门闩，二话不说便把他拉了走。
十二岁，尼庵得了家主命令，不允许他再探望母亲，四面严加看守，她拿了把锄头，把尼庵西墙根的狗洞掏大，命令他钻进去，他觉得丢面子，不肯，她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凶狠的骂他，“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今日你钻不得洞，明日你就受不得倾轧，以后你在燕家，死了都没地方埋！”
他钻狗洞偷偷见母亲很多年，很久以后才知道，她钻的时间比他更久，在他还没找到母亲之前，她就是通过这个狗洞，每隔几天给常被饿饭的母亲送馒头。
……他从来都敬她，服她，感激她，祠堂被困时他听着门外她和燕家无畏的冲突，惊心动魄中热泪不禁夺眶而出，那声“娶不娶我”，他答得毫不犹豫，实为当时心声。
娶，一定要娶，否则他过不了良心那关，她是他的妻，认定了，便不再多想。
然而当这个问题抛至面前，他突觉茫然，娶，是义务是责任是必须，然后，其他呢？
他们是并不两情相悦的青梅竹马。
他们是被一场家斗纷乱撮合到一起的半路夫妻。
而在他过往二十年里，无数次听母亲训导，他是燕陈两大世家的后代，是燕氏尊贵皇族血脉的后裔，家世血脉，高贵尊荣，只宜配同样高贵的女子。
听得多了，似乎也就该是这样。
对面的女子目光清亮的望过来，一瞬间，多年间母亲的训导和她的相伴画面，在心中闪电交掠而过，他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答。
华琼却已经再次笑了起来。
她笑声朗朗，将燕怀石一推，道：“确实是个傻问题，难怪问住了你，我也真是的，都快结亲了，还问这些做什么。”
“是啊。”燕怀石讪讪用帕子胡乱在脸上抹，“都快结亲了，都快结亲了……”
“去忙吧。”华琼推他，看着燕怀石逃似的远远走开。
她久久立在回廊里，扶着廊柱，看天际浮云四塞，游风涌动，看身后院子里凤知微急急忙忙将放在窗口的盒子小心抱走，又关起了窗，似是怕突然下雨湿了那盒子。
良久，她轻轻的，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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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知微不知道回廊里燕氏夫妻有过这么一场至关重要的谈话，她关心的看着外面天色，想着顾少爷难得自己出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不要被淋了雨。
燕怀石送来的盒子静静放在桌上，不是常见的玉盒，而是淡绿色的木质，有着天然的回风舞雪的美丽纹路，十分清雅，边缘烙着一朵金色的曼陀罗花，是宁弈披风上的式样，花叶妖娆，和木盒整体的清雅气质格格不入而又生出奇异魅惑，也像宁弈这个人整体给人的感觉。
这人……做个盒子都要搞成第二个自己，凤知微忍不住轻轻一笑，细细抚摸着触手滑润的木质，不过不得不佩服宁弈的眼光，相比于昂贵而俗气的金玉之物，这个盒子本身，就很合她的喜好。
盒子里，会是什么呢？
看这盒子，就知道不会是常规的首饰，或者是闽南珍奇玩物？或者是什么给她补身的灵丹妙药？或者就是个恶作剧，打开盒子蹦出另两个笔猴？
难为他统率大军，操心军务，竟然还有闲心给她置办礼物。
凤知微捧着腮，对着盒子，眼波流动，细细的想着里面会是什么东西，她并不急着打开盒子，觉得这份对着礼物，揣一怀淡淡喜悦猜想的心情，也很美。
这是她十六年来收到的第一份别人慎重送来的礼物，她要将这心情，延续得久一点。
半个时辰后，她终于体味得满足了，懒洋洋去开盒子。
手指按在搭扣上，微微用力，咦？没动？
往上掀，往下压，往左掰，往右扭……就是听不见那一声盒盖弹开的啪嗒之声。
凤知微这下不懒了，一骨碌坐起来，抓过盒子左看右看，随即嘴角抽搐。
这搭扣，根本不是搭扣，只是个假的搭扣状装饰，可怜她居然就这么被骗了！
凤知微哭笑不得抓着盒子，想着宁弈难得的恶作剧，眼神里泛起淡淡温软笑意。
将盒子上下左右摸了一阵子，发现这盒子竟然严丝合缝，只有底部别有洞天，开了条窄窄的缝。
这就是开口？
凤知微愕然看着盒子，心想这根本打不开啊。
看来灵丹妙药，首饰笔猴之类的猜测，都将破灭了。
底部那条缝，窄窄长长，凤知微看着那宽度，心中一动，将手指探了进去，隐约摸着果然是信笺之类的东西，很多，都竖插在里面，还有些别的，挤在出口，没法子一次性抽出来，只好先抱在怀里使劲晃晃，将里面挤在出口的东西晃散。
“啪嗒”一声，一封信笺落了下来，淡绿封面，印金色曼陀罗花，信封的纸质很特别，有点滑，很硬挺。
凤知微抿着嘴，望着那信，忍不住要笑，这人，真是想得出的法子！
然而又微微有些失望——这盒子里既然是信，那么想必便没什么惊喜了，宁弈眼睛不方便，自己是写不了的，而由人代写，大概也就是公事吧。
她怔怔看了信笺半晌，慢慢伸手拆了，剥封口的时候很仔细，像是生怕毁坏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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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色熟罗压纹纸上，墨迹深深，凤知微还没看内容，便“扑哧”一声乐了。
那叫个啥字呀。
起先都是一团团的墨团，根本辨不清字迹，慢慢的才好些，而那字迹歪歪斜斜，虽然看得出构架漂亮功底深厚，形状却难看得很，每个字的底端，都微微拖平，更是看着说不出的别扭。
然而瞬间凤知微便敛了笑意。
这是宁弈的亲笔。
她认得他的字，虽然此刻面目全非，但也依稀辨认得出，也正因为是面目全非，她知道这些字，都是他深夜在营帐中，一字字亲笔写下。
天知道他眼睛不方便，是怎么摸索着写信的，看那每个字底端的拉平，想必怕自己跳行，用横尺给压住写的。
轻轻呸了一下，凤知微嘀咕：“这么难看的字，亏他好意思拿出手。”语气虽然嗔怪，眼神却是在笑。
她将油灯捻亮点，眯着眼睛凑近去，仔细的读。
前面的墨团儿，她想应该是她的名字。
“……微，我这信字写得怎样？我可是拿军报先练了好久，宁澄总是不明白我要做什么，等到我誊的军报他说他能看清字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可以写信给你了。
大军今日刚刚开拔，出丰州城三十里外扎营，和帐中将领议事一直到戌时，将领分成两派，争执不休，老成的是南海将军那一派，中规中矩，建议先锋先行，中军压上，作风力求稳妥，激进的是急于立功的新任闽南将军那一边，都在请缨率精英轻骑突进，过麻峪关两路包抄，攻常氏个措手不及，两边吵得厉害时，我想着你若在，该是个什么主意？以你平日的阴坏，估摸着便是个声东击西暗渡陈仓的法子，所以我令南海将军率骑兵先攻乐都县，以闽南将军一万人马伏于必经之路坝河，待常氏回军予以伏击，打散建制后三路包围，你觉得这个主意好不好？
不过还是不要操心这些事，闽南必将收复于我手中，你且好好将养要紧。
今日路过凤尾县，这里有一种凤尾木，木质紧密细腻，纹路精美，用凤尾叶汁染了，是一种青翠幼树才有的淡绿色，十分美丽，我命宁澄去做个盒子来，画了样式给他，他倒是很快给做了来，却自作主张加了个金搭扣，说是声东击西迷惑敌人之计，我让他滚，回帝京声东击西去。
帐外更鼓四声，就此搁笔，见字如晤，千万珍重。”
凤知微将信读了四遍，仔仔细细叠起，看了看那搭扣，啼笑皆非，又骂一声，“什么阴坏阴坏的？你才是！”
她举着信四处张望，觉得藏哪里都不合适，想了想，将信又塞回了盒子缝里，抱了一阵胡乱的摇，摇一阵，啪一声又掉一封。
凤知微忍不住便要笑，觉得仿佛回到幼年，和弟弟上街去摸糖子儿，小贩也用个盒子，当然没这个漂亮，设了些简易机关，转一转，便出来一个图，红色的是大糖球，黄色的是小糖球，绿色的是糖稀。
她手气不好，回回都是糖稀。
如今手气可好了么？
拈起信封，抬头上标了个“三”，凤知微愣一愣，随即想起这信可能是按顺序放的，给她这一塞，想必乱了。
乱也有乱的意思，她笑笑，打开。
“……知微，今儿行军到溪塔，宿营地不远处有个芦苇荡，极大极浩荡，宁澄说芦苇很美，风过招展一色，望去如浩浩白海，我站在芦苇荡边听了听，竟仿佛听见海潮之声，有鸟儿从荡顶掠过，鸣声清脆，落了一根白羽在我袖中，我命宁澄去采了最大最美的那根芦苇，将鸟羽和芦苇随信附上，但望你也能听见风的声音。”
信上粘着一根洁白的羽和一枝微微有些发黄的芦苇，在油灯的光芒里闪烁着淡淡的荧光，凤知微手指轻轻的抚过细腻的羽和芦苇浅浅的绒，想着芦苇荡边那个清雅而华艳的男子，想着洁白的鸟掠过他乌黑的眉尖，想着风卷起他衣袂，淡金色的曼陀罗张扬绽放在风中，想着那些飘荡如雪花的芦苇，扑入他月白的衣袍，漫天里燃着白色的火。
她的笑容也越发轻轻，像那一幕美丽的图景，梦般开放在心的天幕里。
摇一摇，掉一封，信封抬头，“七”。
“……知微，今日自安澜峪过海，为免惊动趁夜而行，一整夜涛声起落，听起来空明而寂静，船身起落摇晃得人微微发醉，有倦意，却又睡不着，总是想起祠堂那天，百姓的呼声也和那潮似的生灭不休，然后你倒在我怀里，仿佛海水突然便倒倾……于是更加睡不着，起来在甲板上喝了半夜茶，并将某个鬼鬼祟祟跟在一边的人推下海，告诉他不采到一枚极品海珠不准上来，第二天早上他上来了，珠子没有，交上一枚小珊瑚，只有半个指头大，说是无意中发现的，天生的花朵形状，品质虽不太好，模样却奇巧，是天地造化之工，比一百颗海珠都珍贵……这个人油嘴滑舌不用理他，珊瑚随信附上，你看着好便好，不好，照样踢下海。”
信角，果然粘着一枚小小珊瑚，朱红色，光洁滑润，瓣蕊层层，竟然真的是一朵花形，仿佛是牡丹，惟妙惟肖。
确实比一百颗海珠都珍贵。
凤知微用温水泡软信笺一角，小心翼翼将珊瑚剥了下来，找了个盒子放好。
摇一摇，掉一封。
这回是个“二”。
“……知微，我想着你定然举着信不知道藏哪里好，以你那个多疑的性子，既怕被人偷了去，又怕被顾南衣拿去包胡桃壳子，所以你最有可能是将信重新塞回盒子，最后我安排好的顺序定然会被你打乱，不过这样也好，很多事情，因为未知而显得更美好些，比如你在取信的时候，就会想，这次掉的会是第几？”
是的，因为未知而美好，每次都会掉下一封，每次都不知道这次掉下的，会是哪一天的心情记录，便是猜着这些，也是快乐的。
不过这人真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啊，连她怎么藏信都能猜得一点不错。
“……知微，用你的办法果然是对的，咱们和常氏首战告捷，士气大振，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便回来，你说过，等我一起回京，可不许先跑，谁先跑，罚谁这辈子再见不着谁……”
什么我的办法……凤知微眼波流动，这人真是颠倒黑白，明明是他自己声东击西的诡计，偏要赖到她的头上。
“……知微，秋风一阵凉过一阵，夜寒吹角连营，巡营时已经得穿上大氅，你记得晚上出门不要忘记穿厚衣裳，上次我给你把脉，那场恶病是寒疾，所以你得注意穿暖和些，不要再次引发。”
他那不方便的眼睛，还要巡营么？凤知微将信在手中轻轻抚摸，眼神在灯光下粼粼闪烁，想着燕怀石带去的药，不知道宁弈用了没，燕怀石送粮到了大营便立即赶回，用药效果这盒子里的信一定没有提到，改日还得自己去信问问。
想着那人的信一封封一封封，字字殷切，却不提要自己回信，不由挑了挑眉。
呵，她当然也不会回信，不过作为提供解药者，问下病人的病情，这个很正常吧？
凤知微为自己找好了理由，一本正经的收好了信，盒子里的信应该还有，但是她不打算一次性倒个精光，这么温存而美好的心情，那么奢侈的挥霍干净，实在是一种浪费。
夜深人静，路途羁旅，心事惆怅，万事缠身……这些时刻，都不妨抱出盒子，拍一拍，摇一摇，然后倒出欣喜的期待和美好的心情。
留着，在以后的长长的日子里，便会存了个甜美的寄托。
她铺开信纸，濡笔磨墨，趴在桌子上写信。
“……宁弈，这些信现在你也见不着，总得等你眼睛好了之后再给你，嗯，我要问问你用了药眼睛可好了？——我知道这是废话，等你能看见这信，必然是好了的，所以这句问话你当没看见吧。
珊瑚收到，很美，像一朵小小的牡丹花，你说是镶戒指还是做珠花？虽然我也许很难有用上的时候，但是看着也是很好的，鸟羽很白，芦苇很漂亮，我想我们回京时，也会路过那片芦苇荡，到时候我想亲耳听听那芦苇荡在风中如海潮一般的声音，或者也会有只鸟落羽在我衣襟，嗯……你愿不愿意一起再听一次？”
油灯的光芒渐渐浅淡，泛着淡黄的一圈圈的光晕，光晕里凤知微天生迷蒙的眼眸越发水意微漾，湿润晶亮，像浸在水晶里的黑玛瑙珠子。
她久久抚着信笺，唇角一抹笑意依旧淡淡，却不同于平日里的微凉，温而软，让人想起鸟儿洁白的羽和芦苇雪色的绒。
“吱呀。”突有门推开之声。
凤知微急忙站起，手忙脚乱收拾桌上信纸，百忙之下没处放，也装进了那个盒子，抱着盒子在屋子内团团转了一圈，然后塞在了被窝里。
进来的是顾南衣，这个在她意料之中，除了他也没有人可以说进就进她的房间，只是顾南衣的造型，实在太在她意料之外了。
凤知微怔怔望着长驱直入的顾少爷，觉得今儿个惊喜实在太多了，尤其是惊。
对面，顾少爷两边肩头，一边一个，站着威风凛凛的金毛小猴子，左抓右挠，顾盼生姿，让人以为这位是个江湖耍猴的。
这还不够。
顾少爷僵直的伸着臂，僵直的，抱着一个婴儿……
凤知微呆呆的瞪着两肩担金猴一怀抱幼儿的全新顾少爷，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这是做什么？”
“孩子，猴子。”顾少爷道，“我想试试看。”
还是没头没脑的断句式说话风格，也只有相处了很久又善于沟通的凤知微能懂，念头一转心中已是一动，“你的意思是，你想学会和人相处，所以想从孩子和猴子先学起？”
顾少爷点点头，用一种抵抗莫大痛苦的语气答道：“那天很难受，也很特别，所以试试。”
“那天抱着这个孩子，你有特别的感觉是吗？”凤知微认出这正是那天她们在码头上救的那个婴儿，救下后就送去了世家的善堂，不想顾南衣居然一直记得，如今竟然想起要拿这个来试手。
“学武的时候也有关隘，迎着上了便水到渠成。”顾少爷说起武功便特别流畅些，“所以我觉得这个也一样。”
凤知微默然看着他，她知道因为自己的险些丢命他却浑然不觉，顾南衣很有些自责，第一次表露了要做和他们一样的人的想法，却没想到，他说到做到，竟然想到要去抚养那个孩子，来慢慢学会做个正常人。
可是对于需要远距离，需要生命中宁静无波的他，这样的举动，应该有与生俱来的抗拒和痛苦吧？
他痛苦，却坚持，只因为，不想再莫名其妙失去她。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血脉中的执着，才成就了他与众不同之处。
凤知微抿了抿唇，心中微微的发紧，顾南衣开始愿意去接近人群，那是好的，是她一直希望也为之努力的事，可是突然，她的心中又泛起一阵莫名的畏惧和颤栗，仿佛看见冥冥中命运的森凉铁青的面孔，狞笑着遥望这世间的一切美好和纯洁。
让那洁白如纸，安静在自己的天地里的少年，去懂得并面对这人世的沧桑和复杂，真的是好事吗？
走出去，可能看见华美的人生斑斓的天地，却也更可能看见黑暗的人性带血的人间。
她突然因那一瞬间的心凉，有些微微动摇。
“顾兄……”她伸出手，要去接过那个婴儿，实在看顾南衣那个僵直得抱得远远的姿势就替他难受，“有些事不要勉强，何况照顾孩子别说你，就是其他人也很难做到，我们不如换个方法试试……”
“不。”顾南衣一飘身让开了她，“这个有感觉。”
两只笔猴在他肩头唧哇乱叫挤眉弄眼，抓住顾南衣头发荡秋千，浑然不知这要换成以前，它们这蛊祖宗立刻就会变成蛊肉饼。
凤知微劝说无效，一转眼看见顾少爷竟然抱着孩子直奔她被窝，大惊之下急忙追上去，将被窝往床里一推，回头对顾少爷僵硬的笑。
顾少爷哪里想得到这女人做贼心虚，自顾自将孩子放在她床上。
随即两人便闻见一阵不太好闻的气味。
顾少爷望望凤知微。
凤知微望望顾少爷。
半晌凤知微抽抽嘴角，道：“少爷，你抱回了他，便得对他负责。”
顾少爷不和她斗嘴，哗啦啦抽开尿布，凤知微痛苦的闭上眼，知道今晚自己的床得从里换到外了。
痛苦归痛苦，当真就这么把顾少爷和他要养的娃娃扔在一边不理？凤知微只好上来帮手，尿布一掀“啊”的一声。
看那孩子剃的富贵人家男孩常有的寿桃头，一直以为是男孩，原来竟是女孩。
顾少爷向她投来疑问的眼光，凤知微觉得有点难以开口，想了一下道：“这是个女孩子，不太方便的，下次我找个男孩给你养。”
顾少爷还是用那种澄净无辜不明所以的眼光看着她，一副“女孩就女孩我是照顾小孩你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表情，看得凤知微只觉得自己思想龌龊无地自容。
好吧她闭嘴，凤知微老实的把床单撕了给孩子先换上尿布，又命人去找华琼，凤知微很相信华琼处理事情的能力，从某种程度上华琼比她更狠——前阵子“燕姨娘”一哭二闹三上吊，凤知微准备驱逐出去，华琼拦住了，三下五除二的送到庵里去“普度众生”，并以燕家主母身份，要求她为燕家祈福八十年，换句话说，这辈子燕姨娘是没法出来了。
不一会儿华琼过来，看见手忙脚乱的两人就笑了，听凤知微说了原委，道：“好办，我给大人找个得用的奶妈来，就安排住在这边西跨院小房里。”
凤知微以为顾少爷一定会反对的，不想他竟然还是没说话，看来是下定决心，不敢多抗拒，坚决不退缩了。
奶妈当晚不可能便来，华琼便在凤知微院子里住了，替他们照顾着，她给孩子洗澡时，顾少爷就老老实实坐在一边仔细看着，她给孩子喂米汤，顾少爷也喝了一半，对这种不甜不苦毫无味道的玩意儿表示了极大的不满，并对孩子喝得津津有味表示了极大的不解，觉得果然孩子这种东西是很奇妙的东西。
两只笔猴玩累了，在他肩头酣然而睡，他用两个手指拎下来，拎得远远，动作很小心，华琼看着有点疑惑，顾南衣淡淡告诉她，“我怕一不小心控制不住就捏死了。”
华琼忍不住一笑，笑完却敛了容，将孩子哄睡后，自己去花园散步。
这一散步，自然就遇见也睡不着出门散步的凤知微，两人隔着花丛对视一阵，笑笑，转过花丛在一处白石桌椅前坐下。
“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华琼掠掠头发，“我知道你过阵子就要去上野，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可能会带海上侦缉营出海剿盗，看常家目前的态势，迟早也要从海上走，你是不是打算在海上和殿下会和，事情办完就直接回京了？”
“是的。”凤知微一笑，“船舶事务司已建，世家得到控制，官府那边，南海官场上下有把柄捏我手里，周希中又承我救命之恩，再不会有什么幺蛾子，我这边的钦差事务已经基本完结，而殿下也已胜券在握，他以亲王之尊，不可离京太久，闽南事变战局稳定之后，其余事务必然要交给闽南将军处理，他和我，都会在近期回京。”
“那很好。”华琼平淡的整整衣裳，“我近期便以出门采买婚礼用品为名，到靠近上野港的封乐镇等你。”
凤知微看着她宁静的眼神，知道这女子一旦下定决心，世上再无人可以扭转她的决定。将来，也只有看燕怀石的心意到底如何了。
“别用这付忧心忡忡的眼神看我，”华琼爽朗一笑，“我倒是有句话提醒你。”
“哦？”
“殿下对你，不可谓用情不深。”华琼直视着她的眼睛，“只是再深，深不过这社稷天下，你得想清楚。”
“你见过几个男人为红颜抛却江山来着？”凤知微沉默半晌，也不打算遮遮掩掩，坦然道，“何况殿下……你以前应该听过他的一些事，以你聪慧，猜也猜得着，他必然是不甘的。”
华琼叹息一声，语气里有几分失望。
“正如你喜欢怀石，却不愿放弃自尊去做那燕家夫人一般，”凤知微起身，悠悠踱步，“我同样有我不能放弃的底线。”
“知微，我们女人，不同于男人，男人动心，只会更加奋发昂扬，在自己要走的路上走得更远，女人动心，却往往一退再退，丢城失地，直至失去一切，换得彻底一个——输。”
凤知微震了震，将唇轻轻抿起，半晌慢慢道：“华琼，死过一次的人，心态想法，有时会和以前有些不同，会心软些，松懈些，对温情分外敏感些，也会因为那一场直面死亡，而后悔以往的轻掷时光，会想要尝试努力更好的活一场，想要学会珍惜人生里一些难得的心意，想要偶尔放肆一下遵从自己的心——因为怕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便死了，短暂的一生徒留许多遗憾……可是你要信我，凤知微永远是凤知微，任何时候，放开都有其限度。”
华琼望着面前一朵残菊，嘴角慢慢绽出一抹苍凉的笑容。
她伸手将那枯黄的花摘去，笑道：“也未必如我等这般悲观失望，前面的路还长着呢，我期望他们可以。”
凤知微默然不语，负手看天际月色，一弯残月淡黄如琥珀，在苍青天幕底色中光芒幽凉，这个时辰他是否也在夜雾中行走巡营，隔着数百里的路途和她一起谛听这夜色里露珠从枝头坠落的声音。
是的，我期望。
你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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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熙十三年十二月，南海道钦差大臣视察上野船舶事务司分衙门，和新成立的海上侦缉营，随即在上野港点齐侦缉营两万水军出海，按照燕家提供的海上海寇分布路线图，沿途清剿盘踞南海为害多年的海寇。
与此同时，闽南对常氏的战争也已经进入了尾声，被宁弈和凤知微扫荡过的南海，已经没有了常家的退路，宁弈的大军，一直在有计划的一步步向海上推进，把常家逼向大海。
然后当常氏无可奈何，准备转向海路，和交联已久的海寇相互勾连试图挽回一局时，他们遇上了一路扫荡海寇过来，螳螂在后的船舶事务司海上侦缉营。
事后，用战史学家的话来说，时辰掐得刚刚好。
一方从闽南推进向海，一方从南海沿海而来，在某个计算已久的集合点，当两万新水军迎风招展的白底苍青水兽旗帜，出现在常氏残军的千里眼中时，所有人齐齐发出了一声哀叹。
大船上凤知微白袍优雅，大红披风却如火烈烈，千里眼平端手中，看着圆形视野里，常氏军船出现在海的那一边。
军容似乎还是挺齐整，船也高大结实，可惜就是连旗帜都没来得及挂好。
凤知微嘴角凝着一抹冷笑，千里眼微微上抬落向云端，天际之上，隐约似有黑烟腾起，血火一闪。
那些爆炸的火弹子，那些腾起的不辨人影的黑烟，那些哀嚎和痛哭，那些残肢断臂无辜伤者，那些在码头爆炸中失去生命失去亲人的人们。
她曾承诺过，要报仇。
她曾劈剑为誓，要常氏洗脖来等。
如今，可算是等着了。
千里眼搁下，搁在船舷上清脆的一声，凤知微身后，上野船舶事务司分衙门总司黄大人，紧张的注视着她的手势。
洁白的手在蓝天背景下如流线般划落，一个有力干净毫不犹豫的手势。
“放！”
悠长雄浑的令声中，轰然巨响，起于海上。
利炮吐着猩红的火焰，如火龙般腾跃于沧海之上，直奔常氏军队而去，火光一耀里，刹那间便吞噬了昂然而来的首船，平静海水被掀起万丈巨浪，半空里矗起巨大的水晶墙。
巨大的水幕后，是两军交战的隆隆巨响，是鸣炮不休的铁甲军船，是凤知微森凉的笑意，借这铁黑的炮口，吐出熊熊的怒火。
宁弈的眼睛，她的重病，数百条无辜人命和无数残疾者，重重累累的债，便在今日偿还！
长风起巨浪，她在云霓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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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熙十三年十二月，初起建的海上侦缉营首次出航，便直面常家残军，初生之犊不畏虎，侦缉营首先开炮，首炮便沉对方一船，一场海上大战延续两日，海水几被染红，长达两百米的海面，都是被轰碎的船只残骸，如无数尸体，在很久之后依旧悠悠飘荡。
本就仓皇逃奔的常氏，遇此重创，丧魂失魄，据传常敏江正在被首炮轰沉的第一船上，连尸体都没找着，而五皇子虽临阵指挥，终究难挽士气，在常氏麾下残军投降之后，跳海自杀。
雄踞闽南南海两地多年的泱泱大族常氏，至此终于被连根拔起，残余势力隐姓埋名散逃入内地，在短期之内，是再无可能重新崛起了。
而海寇原本就据常氏而生存，本身势力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庞大，给凤知微带着新水军犁庭扫穴，根据燕怀石穷尽多人多年出海经验探查画就的势力分布图，很快也将之逐于海上，元气难复。
长熙十三年十二月中，凤知微回航上野，在这里，她将等宁弈将军中事务移交闽南将军，然后一起回京。
华琼早早在上野等她，当凤知微的船缓缓靠岸时，两人相视，露出会心的笑意。
一个笑意开阔中带着苍凉，想着从此一别南海，回归无期，当年尼庵门口那个小小少年，再不会在她怀抱中哭泣。
一个笑意沉潜中带着期盼，想着一别数月，宁弈眼睛想必大好，而帝京阔别已久，终可以等着他，一起踏上回归路途。
她和顾南衣从船板上下来，身上背着转战海上也未曾离身的盒子，心情很畅朗。
刚刚在码头上站定，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忽有一个灰衣人闪电般飞奔而来，奔到她面前，啪的跪下，一个头磕在了泥水尘埃里！

第七十七章 帝京七日
前几日下了场雨，港口四处泥泞，那人那样奔来，毫无顾忌的跪在了泥水中，重重落地的双膝激起泥花四溅，沉闷的声响惊得凤知微震了震。
突然便有窒息般的不安从心底泛起，如乌云般扫荡了刚才的晴朗，她低头看着那面容平凡的男子，从一旁顾南衣的反应上，感觉出这似乎是顾南衣那个组织的人。
四面无人，她快船日夜疾行而来，当地官府还没得到消息赶来迎接，远处士兵在淳于猛的指挥下有序下船，华琼已经抱着那个孩子远远避了开去。
“说吧。”凤知微深吸一口气，将那人扶起，淡淡道。
那人神情似有惶愧之色，疾声道：“请姑娘不要再等候楚王同行，立即随我等离开！”
“离开？去哪里？”凤知微皱起眉。
“属下等自有安排。”
凤知微听见那句属下，又皱了皱眉。
随即她淡淡道：“阁下远来辛苦，前方有当地驿站，我会着人安排你休息，我还要去安排士兵回营事务，不陪了。”
说完转身便走。
“姑娘！”
凤知微好像没听见。
那人惶然望着她的背影，又望向顾南衣，顾南衣从来是不管这些事的，他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和凤知微在一起，凤知微转身，他也转身。
那人无奈，冲前一步，张嘴要说，想起离开前总令大人嘱咐，又犹豫的停住脚步。
“姑娘虽然为人决断不失狠辣，但心中其实极重情义，此事始末一旦为她知晓，必将不惜冒险，本来你可以直接联系宗主让宗主带姑娘走，可惜宗主最近似乎已经因姑娘有些改变，只怕你也不能说动他……但又绝不能让姑娘再和楚王同行……算了，你事急从权吧……”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灰衣人愣在当地，眼看凤知微越走越远，竟然真的不再回头，心急之下，向前一冲。
“姑娘！”
==
十二月的南海，到了夜间依旧刺骨的冷，带着水气的寒风，比起北方的干冷烈风还要令人难以抵受，那些似乎凝着冰珠的气流从马身上方掠过时，会令人觉得连头发也将冻起。
清脆的马鞭扬出去，落下来，频率极快，连绵成一片密集的光影，可以想见马上骑士心急如焚，已经顾不得怜惜爱马。
马上骑士，是凤知微。
她快马前驰，长长乌发在风中扯成烈烈的旗，身后追着顾南衣华琼等人，不即不离的追着，凤知微并不回头，追上追不上，她已不关心。
耳中只有呼啸的风声，落雨般的马蹄声，还有那灰衣人万般无奈下的话语。
“姑娘，前段时间您离京时，京中负责追查前朝遗案的金羽卫已经将目标转向了您，总令大人为此留在帝京主持大局不敢离开，谁知你一场重病，总令不得不离京赴南海，便在此时出了些变故，现在我们的暗线得知，金羽卫已经上报帝王，可能近期就会对您不利，只是金羽卫目前还不知道您还有魏知这重身份，所以总令大人命属下通知您，万不可自投罗网，请随属下等暂时远避。”
“前朝遗案？什么遗案？”
没有答案，灰衣人不肯再谈，凤知微却知道事情岂有这么轻描淡写？金羽卫，宁弈曾经提过这家皇家秘卫，专司与皇族和大逆案有关的皇朝最重要侦缉事务，是天盛帝手中一把隐形的刀，一旦被这刀刀锋触及，伤及的又岂会是血肉皮毛？
金羽卫大权在握凶悍狠毒，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毁家灭门，她逍遥在外，那么，娘呢？娘怎么办？
当时灰衣人的答话，令她刹那间从头凉到脚。
“凤夫人很不容易，令人由衷敬慕。”他躲闪着她急切的眼光，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越来越低，“若此次能平安度劫，很多事姑娘也就明白了。”
这话直将她的心听到了深渊底，她来不及抓住人家细细问来龙去脉，胡乱抓了些东西便上马回程。
临行前匆匆给宁弈留了信，只说有急事先回京，钦差仪仗等请他回程时一并带走，他愿意为她遮掩也行，他不愿意她也顾及不了，如果真的出了滔天大祸，她这魏知身份又能维持多久？她要魏知这个身份又有何用？
燕家最好的快马，本就在憩园马厩中，她匆匆回奔时全部牵走，此时日夜不停，换马不换人，每天只休息两个时辰，其余时间连吃饭都在马上——她不能浪费任何一点宝贵的时间，那不是时间，那是命！
南海、陇南、陇西、江淮……一路而经四省，无数田间劳作路头闲游的人们，都曾看见一人黑衣黑马，卷起腾腾尘土，风驰电掣而过。
六天后，离帝京最近的江淮道。
夜。
一骑快马如电般从官道上驰过，将路侧的碧树连绵成一片模糊的光影，马上骑士满身尘土已经辨不清颜色，唇上焦裂，覆了一层暗黑色的灰，骑在马上的姿势摇摇欲坠，为免筋疲力尽落下，那人将缰绳绕在自己手腕上，以至于因为勒得太紧，手腕一片青肿紫胀。
前方不远，便过了江淮地界，再往前，便是帝京。
马上人长长出一口气，将积压在骨里的无限疲惫微微发泄，马势却丝毫不减，向黑暗深处狂奔而去。
前方却突然鬼魅般出现了一些人影，在道口必经之地，一字排开。
缰绳狠狠一拉，骏马长嘶而起，半空中飞蹄弹踢，被马上人狠狠勒下。
“让开。”
马上人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清，语气却斩钉截铁，不容更改。
前方人默不作声，停在当地不动，礁石般沉默而坚定。
马上人只说了两个字便在轻轻的咳嗽，她微微抬起眼，暗淡的月光下那双水汽迷蒙的眼眸满是血丝。
将长鞭缓缓举起，咬牙忍住这个动作带来的手臂无法自控的颤抖，凤知微一言不发，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不可撼动。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很明显，对方也很坚决——你要过去，从我们身上踏过去。
凤知微冷笑，平举的长鞭倏然落下。
“恢律律”一声长嘶。
骏马暴起，满身肌肉都在鼓动，刹那间扬蹄如电，划出一条黑色直线，穿刺而向人群！
“退！”
一声轻叱，十几人训练有素向后一退，围出一个半圆形。
“撒！”
银光闪动，如月色落天而来，每个人刹那间举手齐扬！
一张铺天盖地的银色巨网，粼粼晃动着耀眼的水光直罩而下，瞬间将凤知微连人带马整个兜在网里。
“哧——”
几乎发生在网落下的同时，冷笑纵马闯阵的凤知微，在那声“撒”字刚出口，便悍然拔出了早已备在怀中的刀。
网落她一刀横掠，白光闪过巨网破裂，她直冲而出，瞬间已在网外。
冲出网她既没有发怒呵斥也没有表达庆幸，她连头都没回，看也没看拦截她的所有人，以刀支地，徒步向前。
一落地她便一个踉跄，连日在马上早已颠得筋骨都似要散架，此时落地震得浑身疼痛疯狂喧嚣起来，她瞬间咬破了下唇。
下唇咬破，步子却不缓，她一瘸一拐拖着自己的刀，用一种古怪却依旧快速的姿势，向着那个方向继续。
到得此刻，全部意念都只剩下的“快速回京”，虽千万人吾往矣，虽千万人不可阻之。
拦得了我的马，拦不了我的人，马被拦住，我还有腿！
拦下马的人们，手中抓着网扣，忘记了所有动作，怔怔回首看着那个挣扎前行的女子，看她满身灰土狼狈不堪，看她唇焦舌裂满眼血丝，看她歪歪斜斜支撑着身体，用一种可笑却让人想流泪的古怪姿势，徒步挣扎前行。
看她近乎瘦弱的身体里，爆发出来的无人可阻的坚持和执着。
“啪嗒。”
一个男子松开了手中的网扣。
“啪嗒啪嗒。”更多人松开了手，巨网落地。
领头的人闭眼长叹，半晌咬咬牙，挥了挥手。
巨网松开，有人默默过去，解开了被困住的马，牵到凤知微的面前。
凤知微站住，半晌，眼底溅出一点晶莹的液体，将她满脸的灰土冲开了一些，像一道深深的沟渠。
领头人沉默着将她扶上马，在马旁放了新鲜的水囊和干粮袋。
他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来。
又是一阵急速马蹄声响起，一直紧追不放的顾南衣到了，他现在也很有些狼狈，一向讲究干净柔软的丝袍，黑一块黄一块早已分不清颜色，遮面的白纱也变成了黄纱。
拦路的人看见他慌忙施礼，他却看也不看，径直驰过凤知微身边，一伸手抓起她，往自己马上一搁，随即疾奔而去。
那些人淹没在腾起的烟尘里，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地平线深处，久久无语，半晌，那领头人叹息一声，道：“通知后面兄弟，都不必拦了。”
“是。”
“通知总令大人……”那人语气低沉，“姑娘决心，无人能改……请他做好准备。”
“是！”
==
第七天。
烟尘在快马蹄前激扬如浪，浪花尽头，天下帝京的巍峨城门即将在望。
转过一座矮山，凤知微知道，路的尽头就会出现那人流来去的城门，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几乎要瞬间瘫软在顾南衣的怀里。
人的潜能真的是无穷无尽，三天前她就觉得自己随时会从马上掉下来，如今她还好端端的坐在马上，不过说是坐在马上，其实也就是倚着顾南衣才成。
顾南衣这一路又在破例——一直没换衣服，一直没推开她。
平常快马半月之路，她们只用了七天。
鼓起最后一丝力量，她催马前行。
却有箫声响起。
清越空灵的箫，迤逦于山间，仿佛自云端降下，携了这金风玉露天水薄云，穿过风的经纬，将无尽心思苍凉奏响。
那曲调起初轻灵，渐转激昂，几番雷生电闪云起雨收，忽又化作瑟瑟秋雨，低沉绵邈，不尽徘徊。
箫音有几分熟悉，凤知微一怔勒马，细细听着，眼底神色变幻，忽然仰头。
矮山半山松树上，有白衣人悠悠于树上吹箫。
几个月前，陇西暨阳山无名古寺之外，凤知微曾于生死绝境之际，听过他的箫。
一曲江山梦，梦断江山。
几个月后，在帝京城外不知名矮山上，他白衣如雪，持箫坐于青松之上，对一路狂奔回京的凤知微，以箫声相召。
宗宸。
凤知微听着那苍凉寂寥的箫声，一瞬间心中若压重石，沉沉坠在血液里，明明急若星火，恨不得插上双翼立即飞往帝京，突然便觉得腿似灌了铅，再也提不动脚步。
她的心怦怦的跳了起来，手指一阵阵的发抖，嘴唇不住颤动，焦裂出的血口因此沁出淡红鲜血，却无法发出任何一个字。
宗宸一曲吹完，青玉箫斜斜执在掌中，倾身对凤知微下望。
那一刻他的眼神温和而悲悯，带几分深藏的怅惘和悲凉。
他看着哆嗦得越来越厉害的凤知微，平静而怆然的道：
“知微，对不住……迟了。”
==
时光倒流，走回帝京七日。
七日前。
午夜皇城城门紧闭，却忽有鸣镝之响，撕裂皇城夜空，随即深红城门訇然中开，一骑飞驰而入，铁锏赤甲，金羽饰腰，似一道赤金长线，投入城门黝黝深暗之中。
那人并没有直奔皇城深处金羽卫内衙，而是奔向皇城之西，《天盛志》设在外廷的编纂处。
有人夜半被惊醒，已经在编纂处等候。
重门关闭，深窗烛影，赤甲金羽的男子匆匆禀告，宽衣大袖的男子神色凝重。
片刻后，赤甲金羽的男子退出。
宽衣大袖男子步出中庭，遥遥望向天盛之南，久立无语，夜色深浓，露染衣襟。
六日前。
一封来自闽南的火漆加封的绝密书简，静静躺在编纂处副总裁的书案上。
一双保养良好的手轻轻拆开信封，抽出只有寥寥几字，却语气坚决的信笺。
几个字，那看信人却看了很久，良久一声长叹，将信重重丢于一边。
他默然在椅中枯坐良久，眉头深锁，神情犹豫难决。
书案上还有一叠类似形状的信笺，他抽出来，一封封的回看，越看越眉头纠结。
他突然停住了手。
一封信笺，底层微有皱折，他想了想，以金羽卫秘法药水，将底层略泡，一行字悄然显现。
“王心已乱，弟甚担忧，先生大才，必能自决。”
他执着信纸，沉思在夜的无边无垠的黑暗里。
五日前。
一行灰衣人，身姿翻惊摇落，悄然掠过夜色中重重屋脊，掠入秋府后院的一座小院。
那些人落地轻轻，小房内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妇人，却立即惊醒，目光炯炯。
“嚓。”屋内灯火被点亮。
妇人披衣坐起，神色镇定望着来人，将所有人仔细看了一阵，若有所悟。
缓缓道：“那事……终于来了么？”
“夫人。”灰衣人单膝跪地，“您多年辛苦……总令大人命我等前来接您立即离开。”
“十多年来，你们终于出现了。”夫人不接他们的话，神情微带感叹的道，“我曾期盼你们的出现，又害怕你们的出现，如今，总算尘埃落定。”
“金羽卫近期换了新主人。”灰衣人垂目道，“十多年来为了躲避他们的追查，夫人您从深山迁出，带小主人大隐隐于京，大隐隐于朝，然而对方实在厉害，我们的暗线接报，对方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马上就要动手，您收拾一下，我们马上要走。”
妇人沉静的笑了笑。
“我为什么要走？”
灰衣人愕然。
“这一走，他的梦想也将付之东流。”夫人面色苍白眼神明亮，“我不管你们内部有什么意见分歧，对我来说，我要完成的就是他的嘱咐，他一生的梦想，我已经看见了期望，为什么要前功尽弃？”
“可是……”
“准备了那么多年。”夫人道，“何必要白白浪费。”
“夫人。”灰衣人沉声道，“这是性命攸关的事。”
“你说得对，性命攸关。”夫人古怪的一笑，“不过有些性命，从来就是准备拿来牺牲的。”
灰衣人默然不语，半晌勉强道：“总令大人觉得，还是太冒险了……对方……”
“千古基业，险中求。”夫人淡淡道，“你们这一代，也许更看重稳妥和皇族血脉延续，可我更记得他至死不改的期望，他那样的人，一生不接受失败，却遭受那样的命运，家国崩亡、组织毁灭、千里追杀、同伴零落、兄弟在眼前一个个死尽……最后还要遭受那样击毁一切的背叛……他什么都没说，我却知道他恨，我知道他内心深处的最后愿望，他要看到这个王朝的死亡，正如这个王朝曾眼看着他的兄弟们死亡……这个愿望，他做不了，我这个未亡人也做不了，但是我相信，有人会做得了。”
“夫人！”灰衣人急声一呼，“您已经违背了……”
“别和我说违背了谁。”夫人傲然打断，“我并不是你们组织中人，没有背负你们的世世代代相传的任务，对我来说，我只需要尽我所有，完成先夫遗愿。”
灰衣人沉默下去，想着先一代的宗主大人，那铁血而刚烈的男子，短暂一生里只为一个梦想活，并用他的执着影响了眼前这个女子，一生里，也只为他的执念而活。
“别忘记，你们的主子，自幼承我的教导。”夫人突然一笑，“只有我最清楚，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只有我最明白，在什么样的事情激发下，你们主子会决然而起，走上我想要她走的道路。”
“主子未必适合走上那样的道路……”
“不，她适合。”夫人眼神闪动，带着几分骄傲几分欣慰，“你们看看她所做的一切，你们看看翻云覆雨惊动天下的十六岁钦差大臣！她是天生的王者，堕于尘埃而不掩光华，这样的人，这样高贵而不可超越的血统，你们愿意她放弃与生俱来的无上天赋和使命，一生甘于平凡，在你们的保护下庸庸碌碌的嫁人生子，做那锱铢必较的田间妇？你们觉得，这样对得起她？对得起你们上代宗主？对得起你们永忠的大成皇朝血脉？”
“这是总令大人的意思。”灰衣人默然良久，答，“他认为，先皇主的遗命，只是维护皇族尊贵血脉承续，至于江山更替，朝代变迁，这是历朝历代都不可避免的潮流之势，无需介意太多，只要主子安好，一切都不值得为之牺牲。”
“你们总令大人，承继了先代的倜傥洒脱。”夫人冷笑，“我却不能，这么多年，每当我想起他那样寂寞的离去，想起他临终前握住我的手，想要说什么却没能说出的模样，我就知道，终我一生，有件事，我永远也不能放弃。”
她神情决然，语气坚定，一字字钢铁般铮然有声，灰衣人怔怔望着她，知道今晚是无论如何也完成不了任务了。
“这是您的母国……”半晌灰衣人苦笑，“我没想到您竟然……”
“没什么母国不母国，天盛的疆土，也是夺自大成，天盛仔细说来，也是大成的叛臣。”夫人沉静的道，“我不管这天下，我只管一人。”
灰衣人不再说话，静静望着这个传说中性烈如火，坚执夭矫的女子，曾以为那许多年艰辛忍辱风霜磨折，早已将这女子的锋芒磨砺圆滑，不曾想真正面对的时候，才赫然发现她颜色不改，锋利更胜当年。
“就这样吧，我睡了。”夫人不再说话，吹熄灯火，竟然就这么裹着被子睡下。
灰衣人一声叹息，散在沉重的黑暗里。
“……保重。”
四日前。
秋府陷入一阵慌乱——秋夫人突然得了急病，瘫倒在床口不能言，四肢僵木无法移动，秋府连连派人延请名医，内院外院人来人去川流不息。
向来不为人注意的某个小院，自然更不为人关注。
一大早，凤夫人便起身，和往常一样梳洗穿衣，把自己屋子里的东西整理整理，又去了原先住的小院，过了一阵子才出来，最后去了凤知微的“萃芳斋”。
凤知微离京这段时间，萃芳斋大门紧闭，对外号称凤知微“得了天花”，偶有秋府人去送东西，也能看见一个女子整日蒙着脸在屋子内不见人，不过从昨晚之后，这个女子也不见了，只是秋府陷入慌乱，无人察觉。
凤夫人长驱直入萃芳斋，在凤知微的卧室里寻找了一阵子，拿了件东西出来。
随后她出门，背着个包袱，去了刑部，要求探望凤皓，塞了许多银子，才被带入刑部大牢。
凤皓关在牢里已久，因为事先有了宁弈嘱托，所以并没有吃苦受罪，还养得胖了些，只是一直不给他见人，一见凤夫人出现，顿时狂扑过来，将木栅栏摇得山响，“娘！娘！”
“儿子。”凤夫人在牢门前蹲下，仔仔细细看着凤皓的脸，伸手进去轻轻抚着他的乱发。
“娘，你来接我出去对不对？”凤皓狂喜的抓住凤夫人的手，眼神晶亮的盯着凤夫人的眼，“太好了！我受够了！娘，这么久，你怎么都不来看我！”
凤夫人并没有回避他期盼的目光，她宁静的看着凤皓，仔仔细细，一寸不落的看，那眼神，似要将眼前这个她养了十六年的孩子的一切，都深深刻进自己眼睛里去。
她的眼神太过奇异，连陷入狂喜的凤皓都觉得不对劲，他渐渐的安静下来，呆呆的望着母亲，有点畏怯的轻声问：“娘，你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被关了近半年，娇纵恣意的凤皓，也开始懂得了察言观色，这一声小心翼翼的问话，刹那间问红了凤夫人的眼圈。
她深深的吸口气，颤抖着手去抚摸凤皓的头发，“皓儿……皓儿……”
凤皓却已经不耐烦起来，一偏头让开她的手，“娘，你到底是不是来带我走的？你再不带我走，我就要死了！死了！”
凤夫人震了震，手缓缓的缩回去，她凝望着凤皓，眼底那点闪烁的晶莹渐渐淡去，换了针尖钢铁般的凝重决然。
“……出了什么大事了？”几个衙役一边说话一边巡牢，“刚才看见很多赤甲卫士过去，往西华巷方向去了。”
“没见过这种装扮的卫士，不过看那气势，啧啧，真是吓人，谁家犯事了吗？”
“一出动就数千人，乖乖！”
衙役们腰上钥匙哐哐响着，空旷的步声渐渐走开，凤夫人凝神听着，嘴角逐渐绽开一丝古怪的笑容。
时辰到了。
她突然站起，一伸手，寒光一闪，突然从地下包袱里抽出一柄打磨锋利的小斧！
不待目瞪口呆的凤皓反应，她抡斧而起，一斧头劈在木栅栏上！
“哗啦”一声，碗口粗的木栅栏断成两截，木屑飞溅里凤夫人停也不停，第二斧再次砍下。
凤皓抱着头大叫一声，惊惶的退到牢里，瞪大眼睛看着凤夫人疯狂的砍牢门，砍得牢门上的锁链哗啦哗啦巨响——母亲疯了！她这是要劫狱吗？可能吗？有这么当着人面砍门劫狱的吗？
“娘，你疯了！”他大吼一声，惊惶的缩到牢壁前，背心紧紧靠着冰冷的墙壁，对外面大叫，“她疯了她疯了！我没叫她劫狱！不是我不是我！”
毫不掩饰的巨大响动惊动那批刚刚走开的衙役，他们霍然转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世上居然还有人，大白天在衙役的眼皮底下，公然持斧砍牢门劫狱！
因为太不可思议，他们愣在那里一时忘记反应，凤夫人却仿佛根本没听见凤皓的狂呼，三五下劈开牢门，将斧头往地上一扔，大步跨进牢里，一把抓住凤皓便向外奔。
“儿子，我们走！”
惊呆了的凤皓被她拉得一个踉跄冲前一步，随即反应过来，拼命赖着向后退，“不不不……我不和你走，你疯了，你害我！”
在牢里关着死不了，暴力劫狱却是死罪！
他拼命要挣脱，凤夫人手却如铁钳似的牢牢刁住他手腕，他在惊恐的挣扎里混乱的想，母亲竟然武功没有落下？她是什么时候修炼的？
此时衙役已经反应过来，哗然一片的直奔过来，有人在惊叫，有人在怒喝：“抓住她们！”有人飞快奔去报信求援，外面有更多的人影晃动，包围过来。
凤夫人抓着凤皓，一脚踢起那个包袱背在背上便向外冲。
凤皓在一片混沌惊恐的昏乱里，眼神无意识的随着包袱落在母亲脸上，突然发现凤夫人脸上神情古怪，人越涌越多，重重包围里，她竟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而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水，无声无息迸出。
随即她决然一仰首，眼泪不动声色的顺着眼角流入鬓发里，远处油灯昏惨惨的光芒映着她昂起的下颌，一个坚定至不可更改的悲怆姿势。
他突然便心惊起来。
人潮蜂拥而来，将出路堵得死死，他的手在母亲手中，用尽全力挣脱不得。
随即他便听见母亲在他耳边，轻而苍凉的说：
“皓儿，对不起。”
……
与此同时。
金羽如流，穿越熙攘烟火，直奔西华巷秋府，砰然一声踢开大门，在满院子的惊呼乱叫中长驱直入，刹那间团团包围凤夫人和凤知微各自住的小院。
为首者一声大喝：“凤知微人呢！”
三日前。
皇城西侧，靠近冷宫的地方，有一处禁地，向来有重兵看守，不许人进入，只有少部分皇家高层才知道，那里有座地牢，是属于金羽卫的密牢，戒备森严天下第一，在那里关押着的，向来都是涉及皇族和大逆罪的重案要犯。
密牢空置十余年，今日终于有了新客人。
油灯惨惨，照耀着深青的铁壁，凤夫人盘膝坐在地上，闭目一言不发，凤皓惊惶的缩在她对面，抖颤着身子，望着这看起来比刑部大牢还要恐怖一百倍的铁牢。
他的目光每次在墙上那些沾血的刑具上掠过，便要抖上一抖。
“娘！娘！”他跪爬到凤夫人身前，身上的锁链哗啦啦直响，他拼命的伸手摇撼着一动不动的母亲，“这是在哪里？为什么会这样？告诉我！告诉我！”
凤夫人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深水。
“这是金羽卫皇家密牢，”她静静看着凤皓，“也就是传说的天牢。”
“天牢！”凤皓倒吸一口凉气，俊秀的脸一阵扭曲，“娘！我们犯了什么罪，会被关到天牢？”
他突然若有所悟，“是因为你劫狱吗？”他恨恨爬起来，“我没有叫您这样做，没有！”
“您去和他们解释清楚！”他拉凤夫人起来，“就说这是您自己要做的！和我无关，让他们放我出去，我出去后会来解救您！”
凤夫人定定看了他半晌，长叹一声闭目不语。
凤皓见母亲软硬不吃，一骨碌爬起来，拖着锁链便爬起来，扑到牢门前大力拍门，“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不是我要劫狱的！我是无辜的！”
没有人理他，只有回声不断在幽深的铁壁内回荡，“无辜无辜无辜无辜”的一路响下去。
“没用的。”凤夫人在他身后淡淡道，“这是铁牢，机关无数，不需要人看守，而且四壁都是重铁，什么声音都传不出去。”
“你疯了！”凤皓霍然回身，眼睛通红，咬牙切齿的盯着凤夫人，“你要自寻死路，为什么要拖着我！”
“也未必就是死路。”凤夫人目光复杂的看着这个儿子，眼神里有悲凉有庆幸。
“怎么说？”凤皓立即目光发亮的扑过来。
“你娘有点旧案在身，连累了你。”凤夫人替儿子理理乱发，温言道，“这事你不知道，也不应给你知道，你晓得的，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是好事。”
凤皓点点头，他毕竟在世家大族混了这么多年，这种道理还是明白的。
“所谓不知者不罪，什么错都有娘担着，你只要记着，不要乱说话便成。”凤夫人将他的手握在掌心，反反复复焐着，“以后几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说不知道便成，千万记住。”
“嗯。”凤皓点头，“我说不知道，就能出去吗？”
凤夫人深深凝视着他，半晌道：“能。”
凤皓勉强露出一丝笑意，他盯着凤夫人眼睛，轻轻道：“娘，我是你儿子，你不要骗我。”
凤夫人看着一身凌乱的凤皓，他脸上有细细的伤痕，是被金羽卫拖进来时在铁壁上擦伤的，不是少爷却自小过得金尊玉贵的凤皓，从没吃过皮肉之苦，换成以前早叫苦连天，可如今被性命之危压迫得，连和她撒娇都忘记了。
她从袖子里取出贴肉藏的，没被金羽卫搜去的一小管软膏，轻轻掰过儿子的头，道：“我给你敷敷。”
凤皓顺从的偏过头，感觉到母亲的手指细致温柔的在脸上移动，触手清凉，听见她轻轻道：“皓儿，放心，娘总是陪你一起。”
凤皓“嗯”了一声，放下了一半心，脸上疼痛渐去，便觉得疲倦泛起，打了个呵欠，搂住母亲的腰，道：“那我睡会。”
凤夫人轻轻拍着他，像儿时一般，凤皓觉得倦意深浓不住袭来，虽然心中总有些模糊的不安闪过，但却抗拒不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沉沉在母亲怀里睡去。
凤夫人轻轻揽着他，枯坐于铁牢乱草之上，她微微低头，看着儿子眉头微皱的睡颜，手指仔仔细细的在他眉眼之上画过，一笔一划，刻在心底。
恍惚间有滴晶莹的液体落下，即将落到凤皓脸上，凤夫人手掌一摊，闪电般接住。
她久久看着那滴液体，缓缓的，再次落下泪来。
二日前。
从头顶一道铁缝里透出的一点天光看来，天色似乎是亮了。
凤皓却还没醒。
头顶的铁阶上，却传来缓而重的步伐声，那步伐声虽然力气不足，但步率沉稳，听来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步伐。
一角黄袍，隐隐现在阶梯末端，昏暗油灯光线里，有人在铁牢那头遥遥停住。
凤夫人淡淡的笑了。
她的笑意隐在暗影里，无人看见那神秘与了然的神态。
那人一直远远看着她，眼神感慨，半晌挥挥手。
有杂沓的步声退下。
“明缨。”那人开了口，语气不辨喜怒，“细算起来，十五年没见过你了。”
凤夫人站起来，锁链轻响里姿态不卑不亢，向对方行了个礼，“是，陛下。”
“上次见你，还是那年你得胜还朝的庆功宴上，”天盛帝静静看着伊人眉目，目光很远，似在记忆中搜寻当年那明艳刚烈，英气逼人的女子，“当时有世家小姐讥你不似女子，无闺秀之风，你一怒掷杯当朝赋诗，朕……一直记得很清楚。”
凤夫人淡淡笑了笑，“明缨谢陛下厚爱。”
“你是当朝女帅，功勋卓著的一代女杰，你年青时对我天盛居功甚伟，”天盛帝语气沉沉，遗憾深深，“为何后来竟会助纣为虐，相助大成余孽？”
凤夫人默然不语，良久一笑道：“都是冤孽。”
天盛帝沉默了下来，两人遥遥隔着铁牢各自不语，一个在一怀沉静而冰冷的决心里等待着最后的结局，一个在不解和迷茫中恍惚，仿佛看见多年前那英气勃发的女子，于金殿之上一抬手金杯飞掷，声音琅琅。
“臣不敢与此等庸脂俗粉同堂献艺，污我天朝颜色！”
彼时那女子鲜亮如彩屏，照亮那满殿苍白，从此后那抹颜色便留在了记忆里，直到今日再次重温，才恍然惊觉时光的冷凝与无情。
远去的岁月如故纸，被久沉的湿霾粘连在一起，掀不动此刻沉重的心情。
很久以后，天盛帝终于再次开口：“凤知微在哪里？”
凤夫人似是震了震，半晌道：“前不久她得了天花，出京养病，现在想必已经回京。”
她回身，望望熟睡的凤皓，突然落下泪来，一直坚持着的岿然不动似被这句话给彻底摧毁，衣袂一掀已经跪在了地上。
“陛下……明缨知道您不会放过知微，明缨只求……只求能与她共死……”她眼角一滴泪欲坠不坠，看得人心欲沉不沉，“……还有，皓儿无辜……求陛下放了他……”
天盛帝默然不语，半晌却冷哼一声。
凤夫人低着头，手指抠在铁缝里，指甲隐隐出血。
“砰。”
一个小小的包裹扔在她面前，天盛帝的声音里有了怒意，“明缨，你到此刻还想瞒我？”
凤夫人翻开那包裹，将里面东西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越看越脸色死灰，勉强镇定着将东西收好，磕头道：“明缨不明白陛下意思。”
“你还真是对大成莫名其妙的愚忠！”天盛帝怒喝，“竟玩这种声东击西李代桃僵之计！”
凤夫人身子微微颤抖起来，咬着下唇，强声辨道：“陛下，您上当了！”
“朕不会蠢成那样！”天盛帝怒不可遏，“凤皓为什么会还有一个玉锁片？那上面生辰八字为什么不同？为什么还会有大成暗记？他明明是你收养的孩子，你为什么要说是亲生？金羽卫找到的稳婆，将线索直指凤知微，但那个稳婆为什么会暴毙？朕告诉你，朕找到了当年大成的宫人，指证了当初淑妃生下的是皇子，而且朕也已经找到了真正当年给你接生的稳婆，凤知微才是你的亲生女儿，凤皓是养子，而且，他比凤知微大！你给他常年挂的金锁片，将他的生辰八字都改过！”
凤夫人脸色大变，脱口而出，“知微是我亲生？不可能！当初我那孩子落草就死了……”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脸上露出霹雳震惊的神情，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浑身猛烈颤抖起来。
“果然连你也是被人骗了！平白为他人做了挡箭牌！”天盛帝看着凤夫人神情，越发肯定自己推断，“朕还以为你中了什么蛊，竟然宁可用自己的亲生女儿来换大成余孽的生存，还想丢下她，自己带着凤皓劫狱逃跑，原来，原来如此！”
凤夫人“啊”的一声，眼泪瞬间无声的流了满脸。
天盛帝望着她凄切神情，想着她竟然被蒙骗了十几年，险些拿自己亲生女儿代人去死，心不由软了软，然而又想到就算她被骗，犯下的也是皇朝最忌讳的大逆之罪，心中一痛又一绞，生出些烦躁，冷声道：“朕不知道你还护着凤皓做什么，难道你还指望着活着出去，将来凤皓给你个太后做做？”
“陛下……”凤夫人一个头重重磕在尘埃，“您目光如炬，明缨什么也说不得，只是容明缨替皓儿再说一句……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除了那血脉，他什么也不是……金羽卫想必调查过他，他就是普通人家养大的普通孩子……他，他什么都不会做啊陛下……”
“斩草不除根，必将为害己身。”天盛帝冷然道，“明缨，这是十多年前你率军追杀大越残军时，对朕说过的话。”
凤夫人重重一震，终于伏地痛哭。
“当初那个组织，现在在哪里？”天盛帝默然良久，问。
凤夫人摇了摇头，“陛下，您也知道，当年他们被太子率军千里追杀，又被楚王拦截于千踪谷，群军覆没……就连皓儿，也是明缨当时在谷中捡到的，一时心软，予以收留，这么多年，那组织的人从没出现过，如果真的有人还活着，早就该出现在我们身侧……可这么多年，我们过得怎样……想来您也清楚……”
天盛帝怔了怔，想起秋明缨母子三人十几年来的艰辛，心中也动了动，沉吟不语。
凤夫人趁他分神，向后退了退，拍开了儿子的睡穴。
凤皓懵懂着醒来，一醒就大叫：“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别杀我别杀我！”眼神惊恐，显见是做了噩梦。
“乖儿。”凤夫人将他揽在怀里，闭上眼睛。
天盛帝沉在铁牢上端的暗影里，默默看着席地相拥的母子，半晌，默然转身。
“乖儿……”凤夫人没有回身，始终闭着眼睛抱着凤皓，眼泪滚滚而下。
“别怕……”
一日前。
铁牢前的光影那么短暂，日头起来或降下，落在墙面上，也不过手指长的光影。
凤夫人盯着那光影，面无表情，似乎只想抓紧时间多看一眼那人间的光，害怕错过了便永难追寻。
凤皓扒着铁栏对外张望，不住道：“娘我昨天醒来看见有人出去，他们问过了是吗？那什么时候放我们出去？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快了。”凤夫人淡淡道，“就快结束了。”
“那太好了。”凤皓眼中闪着欢喜的光，“娘你放心，我出去一定会救你！”
“你是好孩子。”凤夫人对他微微一笑，“娘相信你。”
凤皓拉着沉重的铁链，哗啦啦响声里对凤夫人撒娇，“太重了，我都没法睡觉。”
“就快好了。”凤夫人将那沉重的锁链捧在手里，帮他减轻分量，“就快好了。”
有沉重的步声传来，阶梯尽头，出现几个人影，赤甲金羽，神色冷肃，前头两人，手中捧着两个托盘。
“是来放我的人吗？”凤皓大喜，冲过去晃铁门。
凤夫人身子颤了颤。
“咔嗒”十三声机簧连响，精工密制的重锁打开，当先两人捧着托盘进来。
第一个托盘上，是一杯酒。
第二个托盘上东西多些，有一颗药丸，还有一套宫装式样女子衣裙。
“夫人。”当先一男子语气平板无波，“陛下说，您看了就会明白，并请你亲自请酒。”
凤夫人目光，缓缓在那宫裙上掠过，最终停在了那杯酒上。
她眼神里一片黝黑，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整个天地的光，都已经被藏在了她心底，不愿被任何人照亮。
良久她慢慢起身，起身时，金羽卫隐约觉得似乎听见她骨骼发出的格格声响。
她慢慢走到第一个托盘前，端起了那杯酒。
她久久的端着那酒，似乎是端得实在太久，手指渐渐的有些颤抖，远处一点灰色的微光照过来，那无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着。
凤夫人慢慢抬起手。
有那么一瞬间，金羽卫突然感觉，好像面前这个一直很镇定的女子，似乎打算把这酒倒进自己口中。
然而马上他就看见凤夫人平静的端着酒，转身，走向凤皓。
金羽卫松了口气，他看着凤夫人依旧笔直的背影，眼中闪过既佩服又鄙夷的神色，向后退了一步。
“皓儿，渴了吗？”凤夫人款款端着杯，立在凤皓面前，“喝杯酒吧。”
凤皓自从那酒杯端起，就已经怔在了那里，此时嘴唇哆嗦着，连眼神都变成了惊恐的铁青色，“娘……娘……你要做什么？这是什么？”
“酒。”凤夫人静静的将酒杯递过去。
“不！不！”凤皓突然嚎叫起来，连滚带爬的拽着铁链爬向墙角，看凤夫人伸过来的手就像看着苍天之巅伸下的魔爪，“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我不不不不不不不！”
他疯狂的嚎叫着，胡乱挥舞着手试图推开那可怕的东西，凤夫人躲闪不及，酒液泼出了点，金羽卫连忙上前接住。
“两位，我完成不了陛下的交代。”凤夫人不动声色的交回金杯，走回原地，背对凤皓坐下，“拜托了。”
两个金羽卫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陛下本来就没说一定要凤夫人亲自灌酒，只要她肯亲自奉酒，陛下就愿意原谅她，给她一个机会。
两名金羽卫捧着酒，走了过去。
凤夫人静静坐着。
她面对着墙壁，远处油灯的光芒照过来，将身后人的影子拉长，如幢幢鬼影，投射在墙壁上。
强壮和弱小的人影……巨大的装满毒酒的晃动的金杯……缩在墙角无处可缩的少年……被大手捺倒在地的身体……一个影子踩着背一个影子掰开嘴将酒杯重重倒下……
嚎叫、逃避、哀求、拒绝、挣扎、哭泣、喘息……
她一动不动，一眨不眨，沉默至于执着的，看完那一切。
半刻钟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第二个托盘轻轻放在了她面前。
“夫人，用完化功散之后，请换上衣服。”金羽卫低低道，“陛下在宁安宫等你。”
凤夫人默然不语，起身，走向身后，凤皓躺着的地方。
那个娇纵的，跋扈的，被她宠惯得不通世情无法无天的孩子，从此后再也无法在这个人间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凤夫人跪在冰冷的铁质地面上，将那孩子的身体，最后一次抱在自己怀里。
她细细的抚着凤皓冰冷的脸，将他刚才挣扎沾着的泥尘小心的抹去。
油灯下，凤皓红润的脸色只剩下月色般的惨白，不知道哪里盘旋起了一阵风，在四壁深黑的铁壁里低声呜咽。
凤皓奄奄一息睁开眼。
他有点陌生的望着凤夫人，像看着一个遥远的人，半晌低低的哀吟一声，挣扎着拉着凤夫人的手，去摸自己的肚子。
声音轻细像是冬风里即将断去的蛛丝。
“娘……我好痛……”
那手在半空中无力的抓挠，想要身边的亲人去亲手体验那肠穿腹烂的痛苦，就像从小到大，很多次那样。
然而那无力的手，刚刚牵到凤夫人的手指，便突然停住，随即，无声垂落。
他躺着，大睁着眼睛，眼底的神光，一丝丝的散了。
半空里隐约有谁呼出的最后一丝气息，凄凉的在夜的哀哭里游荡。
临死前他呼着痛，一生里最后一次想去牵亲人的手，不愿去想这死亡背后森凉的真相。
他只想带着温暖上路，如这短暂一生里，娘一直给他的所有的一切。
这一生他活得任性自私是非颠倒，只因为命运早已安排注定于他亏负。
凤夫人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她久久凝注着那双至死未闭的眼睛，并没有去伸手抚下他的眼帘。
儿子……让你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从收养你那天开始，我便对你发过誓，你这短暂一生，我只让你痛一次……就这一次。
就这么一次，我用十六年的溺爱来补偿你，可我知道，补偿不了，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皓儿。
看清楚我。
这是天下最为绝情的母亲，最为无耻的亲人，最为冷酷的女子，她用十六年的时间，等你，去死。
……
墙上的天光，又转过了一指的长度。
化功散入了腹，衣裙上了身。
凤夫人自站起身之后，再也没有回首去看凤皓一眼，两个金羽卫，将尸体用黄绫裹了拖了出去，这是要交给陛下亲自验身的。
金羽卫再次前来催促时，凤夫人平静起身，她迈出阶梯时，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亮了一亮。
像红枫积了雪，万顷碧波冻了冰，那女子乌黑的眉宇间萧瑟而明艳，令得那日光也退了退。
有风韵而又沉凝哀伤的女子，自有令人心惊之美。
凤夫人只是目不斜视，挺直着背脊，往宁安宫的方向，缓缓而去，步伐稳重，不疾不徐。
长长的裙裾拖在身后，如一片白羽掠过明镜般的汉白石地面。
风扬起她的发，一片乌黑底突然翻飞出赛雪的白，跟在后面的金羽卫一惊，面面相觑。
他们记得凤夫人刚进牢里时，还是一头青丝，什么时候，青丝之下，乌发尽成雪？
前方女子一直昂着头，平静的走着，过回廊穿花园越小径进宫廷……双肩很单薄，背影很挺直。
无人看见她神容如雪，唇角一抹淡淡笑意。
……知微，你应该已经在他们保护下避到安全地方了吧？
或者你没有避，以你的性子，很有可能正在回京路上，然而南海和帝京相隔迢迢，等你赶到，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你回来也没关系，娘会替你安排好后路，这一生你从此再无此刻危机之优。
很多年前，我爱的人对我说，做什么，都要有始有终，做到最好。
知微。
但望你也能如此。

第七十八章 深雪
重重宫阙，九曲华堂。
长长的裙裾拖过飞龙舞凤的雕栏玉墀，在日光的光影里转入那幽暗的宫室深处。
暗影深处，有人微带急切的立起身来。
凤夫人站定，微微扬起脸，露出一抹沉静而哀伤的笑容。
那样的笑容，看在天盛帝的眼里，仿若看见峭壁上一朵花悄然开放，于刚硬的背景里开出令人心动的柔软来。
“明缨……”他有点忘情的伸出手，柔声召唤。
凤夫人定定的看着他，并没有拜，只是含笑上前。
天盛帝携了她的手，将那双有些苍白的手仔仔细细抚摸了个遍，手并不细致柔软，有些薄茧，他知道，这些茧，有二十年前持剑练武生出的，也有这十年辛苦劳作导致的。
带着点复杂的怜惜，他握紧了她的手，絮絮道：“明缨，说到底你也是为人蒙骗，又于国有大功，朕实在不忍杀你，可是这样的大逆之罪，不给个交代也说不过去……后宫那边，有座搁置不用的宫殿，离办公的皓昀轩很近，还很隐秘……你好好在那里，以后不要出来也便是了。”
凤夫人垂着眼，顺从的听着他关切的安排，微俯的容颜，看不清嘴角讥诮的笑意。
这本是无人知晓的皇家秘案，给谁生，给谁死，需要对谁交代？
她当年救驾救国滔天功勋，换来的就是这样的一场恩宽？
一座废宫，一段残生，要她从此困于几尺宫室寸步不得出，沦为他一人禁脔？
他啊……还是永远都这么凉薄自私。
她浅浅的笑，带点恍惚带点决然，扬起眼睫，轻轻道：“谨遵陛下吩咐。”
“明缨。”天盛帝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牵着她的手，转过重重帘幕，“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明黄织金丝厚重垂帘层层，横亘在深殿之中，一层层转过去就像转过这险阻不断长痛于心的人生，扑面而来沉厚压抑令人窒息，那些被风吹起的飘摇的纱，蛛丝般让人抓挠不得，一碰，便要“嗤啦”一声，破了。
他挽着她的肩，前方，珠帘玉榻，一室沉香。
此刻谁携了谁的手，欲待奔向期望多年的温柔乡。
此刻谁依在谁的怀，等着一生里苦难挣扎的决然终结。
天盛帝揽着凤夫人坐下，就烛影摇红，细细看伊人明艳眉目，眼神如醉，良久，手指温柔落在了凤夫人的领口。
“陛下……”凤夫人却轻轻一让。
天盛帝一怔，眉间起了沉沉阴霾。
“这光亮……怪羞的……”凤夫人满面薄红，指了指那仕女烛台。
天盛帝一笑撒手，凤夫人起身，吹熄了烛火。
黑暗降临，帘幕后透过一点淡白的天光，天盛帝懒懒的在榻上躺下，等着黑暗中那女子逶迤而来，纤指穿花，共赴巫山。
“砰。”
声响沉闷，整个床榻都起了微微震动。
半闭着眼睛正沉醉在美梦中的天盛帝，恍惚间觉得横梁承尘都似被撞震倒下，惊惶跃起。
“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他，宫人都被远远斥退到殿外，黑暗中隐约有种铁锈般沉厚的气息，熟悉得令人心惊。
“明缨！”
天盛帝的脚一穿入榻下便鞋，便觉得鞋子潮湿，一转眼隐约看见凤夫人倒在地下，一泊迤逦的深色液体，在金砖地面静静晕开。
他扑过去，哗啦一声掀开帷幕，天光刹那涌入，照亮宫室里一地灼灼刺眼的红。
“陛下……”凤夫人奄奄一息，在血泊里向他伸出手，沾了血的手指如玉如琢，“我……”
天盛帝怔在那里，一眼看见她头边的包金床脚，染了一色惊心的艳红，刚才……她就是这么撞上去，用自己的太阳穴，准而狠，坚决而不留一丝力气，撞碎了自己。
一瞬间又是恼怒又是悲凉，还有几分失望和不解，他避开那蔓延向脚下的血，做梦般的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你就这么讨厌朕……”
“不……”凤夫人仍坚持的向他伸着手，神色哀凉，鲜血自额角汩汩而落，染了鬓发尽湿，不觉可怖只觉凄然。
“陛下……”她长长的睫毛上，渐渐沾了一层泪，“……明缨当年生产大出血，后来衣食不继，多年贫苦……便有了妇人恶病……这样的身体……怎配……怎配侍奉陛下……明缨视陛下如神……怎可以污浊之身……亵渎……”
天盛帝怔在那里，心中热潮刹那涌起，逼到眼眶，终于落下泪来。
“明缨！”他终于靠近她，握住她递过来的手，再不避那鲜血粘腻，眼泪一滴滴落下，“你怎么不早说……让太医给你看看就是，就算……就算治不好……也不会伤朕对你一丝爱护之心……”
随即他回身，大喝：“叫太医！叫太医立即给我滚过来！”
殿外宫人连滚带爬的离去，天盛帝抱着怀中女子，只觉得心中一片空茫。
“我这样……不洁不忠的女子……”凤夫人将手温柔的放进他手里，仰目哀哀的看着天盛帝，“留着……终究会给陛下带来麻烦……皇子们狼视鹰顾……陛下步步艰难……这些年我看着……也替您惊心……不安……明缨不能因为……自己一条贱命……便坦然求存……给陛下带来……隐患……”
天盛帝震了震，想起自己那些虎视眈眈的儿子们，想起刚刚兵败自杀的五皇子，心念电转间，已经明白凤夫人的顾虑是对的，心中越发感动，哽咽道：“难为你……这么替朕着想……只是可惜了你……”
“二十年前……明缨可以为陛下死……”凤夫人唇角一抹笑意温柔如白莲，遥远的开在寂寥宫室里，“虽然……走错了一段路……但明缨最终还是可以……为陛下死……真欢喜……真……欢喜……”
天盛帝揽紧了她，感觉那热血不停息的流，感觉她生命在这样深情娓娓的诉说里正一点一滴流去，心痛之间恍惚便也觉得，她确实是为自己死的，如此委曲求全而又如此深明大义，和二十年前……一样。
“二十年前……”凤夫人呢喃着，微笑，容颜间现出几分明亮的欢喜。
“二十年前……”天盛帝喃喃重复，泪眼模糊。
时光仿佛于此刻飞速褪去，白发转乌容颜回春，现出二十年前黑发明眸的少女，于血染黄沙间一剑如电光劈裂，将一只持枪戳向他胸口的手砍断。
“主上！我来救你！”
他睁开眼，看见的便是她的笑脸，还有那一身染血的赤甲，一枚长箭惊心动魄的插在她肩头，她面不改色，一手扶住他，冲向数十倍于己的敌人包围群。
那么一场惨烈的战斗啊……
他伤重无法再战，全靠她独力冲杀，单薄的少女，将沉重的他用腰带缚紧在背上，悍然冲入敌群，他虚软的看着她刀起刀落，溅开别人的血和她自己的血，看着她背不动他，便半跪在地一点一点挪，膝盖在嶙峋地面摩擦得血肉模糊……那些滚热的血珠溅到他眼睛里，比泪还热，他在那样灼热的心绪里对自己发誓……如果能活着出去……一定……一定好好待她……
那样的誓言，当时铮铮在心，觉得永生不可或忘，然而天长日久的时光，终究会淡淡削薄记忆，然而帝王之誓向来也便是风过掠耳的轻薄，渐渐也便忘记了……直到今日，那女子哀凉在他怀里，带几分怀念的笑意，将二十年前，轻轻提起。
他握紧了她的手，鲜血如火也似灼着了他的心，他在她耳侧轻轻道：“朕一直念着你……那一年金殿之上你掷杯赋诗，朕心里……”
这是他的心结，到她死，他都不忘记问个清楚——那一年金殿掷杯赋诗，他怦然心动，随即便准备下诏封她为妃，谁知没多久，她便与人私奔，那是他一生里第一次面对拒绝，来自于她的。
“……明缨从来不敢爱陛下……”凤夫人伸手，细细的抚天盛帝的胡茬，露出一抹凄凉的笑意，“……那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明缨妄想着和陛下……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那不可能……求不得……呆在帝京也是凄凉……明缨不是与人……私奔……是自己走的……第二年……才因为江湖落魄……嫁了人……”
天盛帝怔怔的看着她，怔怔的落着泪，凄声道：“明缨！朕误会了你这么多年！”
“是……我……自己性子……不好……太……贪心……”凤夫人笑意薄薄，随时会被死亡的利剑穿透，“至死……不改……”
“别说了……”天盛帝抱着她呜咽，“告诉我……你有什么未了心愿？”
“只愿……陛下安康喜乐……”凤夫人答得飘渺，眼神远远的放空，像一缕云，飘在久远的时空里，“那一年……金殿掷杯赋诗……真痛快啊……”
“你可以安心的去。”热泪滚滚里天盛帝想起半年前，那个再次金殿赋诗的女子，凤知微，她的女儿，心中涌起了一丝柔软，轻声道，“你要朕安康喜乐，朕也要你无所挂碍的走，你的女儿，朕会好好对待，她很像你……朕封她……封她郡主……赐婚……赫连铮！”
“知微……很像我……”凤夫人提起凤知微，终于露出了一丝明亮而骄傲的笑意，紧紧握住天盛帝的手，“郡主什么的……不要紧……只盼您看在明缨份上……她若有什么无知错处……包涵一二……赐婚……您看着办吧……草原太远了……心疼……”
“赫连世子会对她好，不过依你，再看看吧。”天盛帝抱着轻弱如羽的女子，看着她游丝一线，挣扎不肯离去，知道她在等着唯一亲人，轻轻拭了拭泪水，将她平放在榻上，冷声对赶来的太医道：
“无论如何，给我延续住她的命，让她见到凤知微再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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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内暗潮翻卷，一个女子在血泊内完成了一生里所有的使命。
城门外凤知微倚树而立，听完了这七天里的变幻风云。
她满是尘灰的脸上，早已没有了血色，却也没有泪水，仿佛自从听见那句“迟了”开始，所有的泪水便被那霹雳消息烘干。
她紧紧贴着那树，不如此似乎便不能再支撑自己的身体。
宗宸说得很简单，一是怕对凤知微刺激太过，二是有些事他自己也不清楚，然而凤知微的心，早已沉在了深水里。
母亲和弟弟因为涉及大成皇嗣案，入了天牢，然后弟弟死了，母亲被带往宁安宫，有人看见不久之后，太医匆匆奔往宁安宫。
宗宸安慰她，“也许令堂只是受伤……”
凤知微摇摇头，宗宸闭嘴，这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以凤夫人的烈性，隐忍十数年至今，哪有可能再忍下去？从她劈斧劫狱开始，这女子就已经孤注一掷破釜沉舟，永远不打算给自己留退路了。
“我去宁安宫。”良久之后，凤知微淡淡道。
“凤姑娘，”宁宸试图劝她，“这太危险……”
“她在等我。”凤知微语气决然，自己动手取下魏知的面具。
宗宸不再说话，拍拍手掌，有人自树后出，捧着清水衣物和梳洗用具。
“你不能这个样子去见她。皇帝疑心很重。”宗宸道，“你洗去尘灰，我给你改装下。”
凤知微洗了脸换了衣，按凤知微的妆容重新化妆，宗宸用羊油替她细细抿去唇上的起皮焦裂，又取过一个盒子，在她脸上做了些天花之后留下的浅浅的痘痘。
凤知微镜中一照，几可乱真，心知这位总令大人擅长易容，只怕连自己的面具都是他的手笔。
她满腹痛楚心事，无心多说，匆匆上马，直奔皇城。
娘，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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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九重，无宣召不得入。
内廷的旨意还没传到外城来，宫门前禁军穿梭不休，把守严密。
忽有蹄声如雨，飞驰而近，禁军们纷纷转头，便看见平阔如湖面的巨大广场之上，有人单骑匹马，披一身如金日光，一线惊电，霹雳穿空而来。
来人一身黑裙，和身下黑马浑然一体，急速驰骋中衣裙飞舞招展，像一朵霾云自苍穹之上雷霆之间刹那掩至，倏忽罩顶。
那马极其神骏，禁军们尚自目眩神迷，迷失于来者气概风华，那单骑已至眼前，惊风渡越，刹那而过。
仿佛天地间飞过鸿羽，抓握不及。
等到禁军反应过来，那一骑已经连越两重宫门！
日头的金光被那道身影连成一线，似一支金色的鸣镝，直穿这帝京中枢，九宫正中而过。
此时第三重宫门前守卫的人才隐约听见骚动，一抬头便被那黑云遮了视线，正要横枪相拦，马上人突然斜俯下身，摊开手掌对着他们一扬。
那手掌莹白如玉，禁军们以为是要出示入宫腰牌，将枪一收，便听一声长嘶，劲风掠耳，那马那人已经过了第三重门，随即一个守军觉得腰间一轻，手一摸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摸去了腰间金锏。
每重宫门各守其职，任何情况下不得擅离岗位，前三重门守军惊异之下，只得呆在原地，并鸣号示警。
悠长的鸣号声穿裂层云，穿透阔大高远的九重宫门，天盛建国以来第一个悍然单骑白日闯宫者，令守门禁军吹响了早已尘封的黄金号角。
那一人一骑，却始终不曾回头。
凤知微不管这些。
娘在宫内到底是什么情形，她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现在肯定时间紧迫，没有腰牌和帝王传唤的她不能在一重重宫门前不停的被盘问消磨时间，而且就算内宫有传出允许自己觐见，以太监磨磨蹭蹭速度，等他们到就太迟了。
生命太长，长到很多人忍耐不得自行结束。
生命太短，短到有时不会给人等候一秒的时间。
第四重宫门！
两柄巨型长枪铿然一架，金光四溅巍然若山。
一骑泼风而来，碗口大的马蹄溅碎流水般的日光。
长枪枪尖锋利明锐，如一对冷眼，毫不动摇的盯着那三门连闯的骑士。
马到近前！
金光乍现！
“铿——”
一柄金锏载着日色，突兀出现在骑士手中，迎着枪尖悍然一抡，金属相撞的尖锐悠长回声中，两柄重达百斤的长枪被狠狠劈开。
黄金枪尖划过一道彩色的眩光荡起如桨，两个持重枪的力士踉跄后退。
一退间那马已腾身而起，三丈长宫门一掠而过！
第五重！
长枪如林，结成阵型，早早等在了宫门前。
那林是天下最密的林，不容一只鸟轻盈飞过。
禁军们抿紧嘴唇，严阵以待，天盛皇朝建国以来，从未给人这般连闯四重宫门，来者太过强悍逼人，以至于每个人的心，都紧张得怦怦跳起。
随即他们便看见那神骏黑马，鬃毛飘扬奔驰而来，马身上横着一柄金枪，却没有人。
所有人都一怔。
人呢？
在前面已经被拦截了？
所有人一怔之下心中便一松。
那马已至面前，面对着枪林竟然毫不减缓速度，恶狠狠的直冲过来。
但凡学武的人，都是爱马的，这么一匹举世难寻的极品越马，禁军们都难免生出爱惜之意，并且也没有看见令他们紧张的敌踪，于是不由自主，便将枪撤了撤。
一撤之间。
马腹下突然伸出一双雪白的手，闪电般就手一抄，哗啦啦将身侧禁军们的金枪全部抄在了手中！
随即马腹之下，一枚黑羽翻起般飘出一个人，半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落在马上，手中那捆金枪柴禾捆一般向前一横，轰隆隆便直对后阵撞了过去。
失了枪的禁军们惶然后退，后面的禁军害怕伤着同袍急忙收枪退后，一时乱成一团，还没收拾好自己，耳边只听得蹄声震耳，那一骑已经再次越过！
第六重宫门！
宫城之上有人举着千里眼，遥遥看着前方宫门的动静，看见那闪电般的一抄，如捞日月如揽青天般的开阔手势，看见那飞羽般的飘身而起，风一样的女子火一般的神韵，看见阔大白石长路上，那黑裙女子连闯五门，碎日惊风一路飒然而来，心动神摇间一阵恍惚。
仿佛看见多年前对越战场之上，亦曾有这么一位女子，赤甲黑衣，金枪乌骑，长发和衣裙在血与火中猎猎飞舞，一枪挑下悍勇无伦的越将。
当年他还是个小兵，在第一女帅麾下仰望着天盛女杰的风采。
多年后他是宫门领，刚刚听闻那绝世女子即将离去的消息，然后怆然在城楼之上，欲待拦截二十年后另一个她。
“那是凤知微吧？”他对身侧属下道，“宁安宫的事我听说了，陛下迟早要传旨让她进去，不必拦了。”
一骑如黑线，自他脚下城楼电掣而过。
他立在城楼之上，想着那个坚毅而隐忍的女子，微微湿了眼眶。
“愿她后继有人。”
第七重宫门！
惊动皇城的那骑黑马，一往无前而来。
城门前却已悍然布下了火枪队，这位宫门领并不知道宁安宫发生的事，也不似前一位，对女帅怀有永恒敬慕之心，他只知道，后三重宫门已经逼近皇宫中心，万万不容人过去。
凤知微踏马而来，看见城门前阵势，眉头一皱，手中金枪一扬。
“让我过去！”
“还不速速下马被缚！”城楼上有人霹雳大喝，“擅闯宫门，竟至六重，你找死！”
“陛下许我进宫！”
“腰牌拿来！”
“马上就有谕旨！”凤知微金枪一指，“现在，让开！”
宫门领放声长笑，“马上就有谕旨，灭你九族！”
“唰！”
金光一闪，劈风而来，铿然一响之后，宫门领笑声顿止。
一柄金枪，自下而上飞射，刺穿他面前青砖蹀垛，直逼他面门，离他下颌只有寸许！
“下一枪。”凤知微掂着她那柴捆似的金枪，冷笑，“就是你的嘴！”
“你——”
“让！”
“陛下有旨——”尖利的内侍传报声终于赶至，打破这一刻剑拔弩张的僵持，“传凤知微进宫——”
城楼上人目光变幻，恨恨挥手。
凤知微抱着那捆柴禾似的金枪，似乎想要笑一笑，却最终，落下泪来。
==
宁安宫笼罩在一片令人窒闷的死寂中。
空气中有种铁锈般的沉厚气味，太医们在帘幕后穿进穿出，不时窃窃低语，宫女们端着金盆，进去时是清水，出来时是血水。
天盛帝面沉如水，坐在外殿，手里拿着本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凤夫人已经回天乏术，那么重的一撞，她没对自己留后手，太医说她早就该故去，却一直奄奄一息坚持着，他明白她是在等凤知微，也命太监立即去传，心中却不抱希望——天盛皇宫进出手续繁琐，每重宫门都会仔细盘查，这一来一回极其耗费时间，还要去找凤知微，就算凤知微现在已经赶到宫门外等候，只怕也已经来不及。
她这样熬煎着，何必？
“陛下……”太医正匆匆迈出帘幕，“怕是……不成了……”
天盛帝心中一沉。
她终究是没等着！
“陛下！”有内侍闪进来，不敢大声，低声相唤，天盛帝不耐烦的抬眼，正要发怒，却听内侍低低说了几句。
天盛帝眉毛一动，放下书。
“已经来了？这么快？”
随即又惊讶的道，“连闯六道宫门！”
“明缨后继有人啊……”天盛帝想起那日金殿之上那个掷杯斗诗的女子，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喜，扬声道，“快宣！”
人影一闪，殿门前出现长发黑裙的女子。
她似乎有些气急，微微喘息，额头上有细细的汗，在门槛前半边的日影里闪着微光。
她快步过来，每一步，脸色便白一分。
“你来了。”天盛帝坐在榻上，脸色怆然，“去看看她吧。”
凤知微听见这一句，心中一松，险些瞬间瘫软在地，她狂奔回京，一路早已耗尽体力，又连闯六重宫门，早已强弩之末。
此时却还不是倒下的时候，她挣扎着，二话不说给天盛帝磕了个头，转身就对内殿走。
天盛帝带点欣慰的看着她背影，此时的凤知微越像秋明缨，他越安心。
凤知微直奔内殿，其余人都已避了出去。
凤夫人头上搭着白巾，遮住了伤口，直直望着殿顶，眼神已将涣散。
“娘！”
凤知微一个扑跪，扑到榻前。
凤夫人将要游离的眼神，听见那声呼唤，瞬间亮了亮，她挣扎着转过眼，去摸索凤知微的手。
“你……果然来了……”她声若游丝，唇角微微掠出一抹笑，“……我差点……等不及……”
凤知微闭上眼，紧抓着她的手，梦游般轻轻道：“我不会让你白等……我来了……”
她伸手，轻轻掀开凤夫人头上白布，凤夫人无力阻止她，露出一个凄婉的笑容。
凤知微一眨不眨，望着那个血肉模糊的狰狞伤口，将那凄迷血色一点点看进眼底，看进心底，看进永生注定不会磨灭的记忆里。
她要记住娘此刻的伤口，如同记住这个森凉皇朝所给予他们母子的一切，记住这十六年艰辛忍辱苦痛挣扎，记住在她以为一切都将好转，她终可以让母亲悠游下半生的时刻，有人狠狠将她和她的亲人，从梦想的云端推落。
她要记住这世事多苦，如这伤口血肉翻覆，这割裂的血肉从此长在她的心底，随时光荏苒而日久深刻，永不愈合。
珠帘一掀，天盛帝跟了进来，他终究还是不放心。
凤夫人不说话，凤知微也不说话，她闭着眼，感受着娘的手指，在自己掌心画的字。
那手指无力而轻微，绵软几不成字，刻下的却是她一生里最重的烙痕，不在血肉中，体肤间，却在灵魂里，梦魇内。
“知微。”天盛帝眼光转开，避开那个惊心的伤口，神情温和而悲悯，“你要节哀……”
凤知微听着这和蔼的语气，唇角露出一丝森然的笑，她看着凤夫人突然有些急切的眼神，安抚的捏捏她的手指。
娘，您放心，我明白。
她转过头去，已经换了一脸感激的哀切，“陛下……”
凤夫人手指动了动，捏着她的手，努力往天盛帝方向凑，凤知微犹豫着，抿着唇，有点怯怯的看着天盛帝。
这母女二人的神情和动作，看得天盛帝心中一热，赶忙上前一步，接住了凤夫人递过来的凤知微的手。
他将凤知微的手接在掌心，一触即放，随即沉声道：“知微，你母亲于国有功，那许多年朕亏负于她，如今朕补偿在你身上，从今后，朕封你为圣缨郡主，也将你当女儿看待……你……放心……”
凤知微眼泪，无声流了满脸。
“臣女谢恩！”她重重跪伏在天盛帝脚下。
手指抠在金砖缝里，无声无息用力，再无声无息裂开，鲜血缓缓浸润而出，流进接缝，那里有一片暗色的痕迹，是不久前凤夫人流出的血。
她在那样裂心的痛里，无限孺慕的仰头看着天盛帝，直如看着自己的父亲。
天盛帝想着这孩子身世堪怜，从此后就是彻头彻尾的孤儿，心中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凤知微却已跪在地上转了个身，转向看着这一切，唇角微微弯起的凤夫人。
凤夫人是在笑。
知微呵……她的知微。
从来都是她为之费尽苦心保护珍惜的女儿。
无论多么悲愤欲狂，无论多么伤心欲绝，无论被怎样的苦痛压得欲待奋起崩毁，她依旧清醒明智，永远做着最正确的抉择，哪怕这抉择需要她用尽全身力气，哪怕她努力的收束那恨，收束得浑身骨节都在格格作响。
她看见她灼灼仇恨，化作那眸底浓得化不开的血色，看见她无尽愧悔，在内心里翻涌激荡生灭不休，看见她着黑裙，骑黑马，驰骋在天盛万里疆域之上，手中长刀如雪，划裂一个时代的富盛繁荣。
于是她浅笑着，满足的让自己飘起，这人间太过沉重，她再经不起一点尘埃的压迫。
这一生苦心绸缪，这一生强自隐忍，都只为等待这最后的决然结束，来成就悍然的开始，等着那一抹黄昏地平线，沉了谁家的皇朝旗帜。
她累了，以后的事，就交给继续行走的人们吧。
终可含笑归去，坦然去见他。
哦不……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她将自己按沉了几分，挣扎着睁开眼，示意女儿凑近来。
凤知微将满是泪痕的脸，凑向她的唇边。
她的脸，和她的唇，一般的冷，一般的冷，像是极北雪山上永冻的雪，从此后再见不着人间日光，从此后再无热度可以温暖。
“不要怪娘……不要怪……你弟弟……”凤夫人露出一丝歉然的笑意，在凤知微耳边呢喃，“……他活着……就是为了……代你去死的……”
一点游音，散在风中，气息如窗上霜花，薄凉的，淡了。
一生里最后一句话，却依旧清浅如风而又沉重若锤的，砸在了那女子此刻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
“啊——”
一口鲜血，斑斓惊心的，喷在金砖地上！
==
宫中的天色，总是那么拘在四角的天空里，方方正正一块，不让你越过规矩的藩篱去。
就像一具棺材，让肉体永远的沉睡其中。
凤知微盘膝坐在宁安宫偏殿内，面对着两具棺材，读完凤夫人藏在腰带内的给她的信。
她一字字看得认真，每个字都看得十分用力，很久很久以后，她将信凑近长明灯，慢慢的，烧了。
信笺在火头上微微卷起，飘落成灰。
火光映着她的目光，无限森凉，像一片无涯的深渊，看不到底的黑。
长明灯执在掌中，白幔在午夜的风中微微飘荡，她执着灯，游魂一般在两具棺材间行走。
有一具，是凤皓的。
验明正身之后，按例要抛去化人场，她求恳天盛帝给弟弟一个全尸，天盛帝看着她满眼的血丝，沉吟了一下，同意了。
“这是陛下宽慈。”还尸体给她的太监尖着嗓子道，“历来进化人场的，就没有全尸的。”
陛下宽慈。
她在微弱的长明灯前，轻轻笑了下。
给你具尸体，也叫宽慈。
不过没关系，和我比起来，你确实宽慈——将来你就知道了。
再次给长明灯添了油，她倾身，仔细的看着凤皓。
那孩子静静睡着，睁着大大的眼睛，临死前瞳孔里还残留着惊恐痛苦之色——他走得很挣扎很不甘。
凤知微凝望他良久，缓缓伸手抚着他冰冷的脸，上次触摸他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她是如此的厌恶他，从不愿碰他，她恨铁不成钢，小时候觉得那是个讨债鬼，长大后觉得这个弟弟是她最大的拖累。
在他即将代她而死的前半年，她还暗中使坏，将他一直关在刑部大牢里。
他一生的最后时间，是在牢里渡过的。
原来她才是那个最大的拖累，原来她才是那个真正欠了别人永远无法偿还的人。
娘说亏负他，最起码娘还溺爱了他十六年，给了他尽力的补偿，而真正欠着他的自己，冷漠相待了他十六年。
她的手指，缓缓在他脸上拂过……皓儿……让我这一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抚摸你一回。
你一生里为姐姐而活，为姐姐而死，却没有得到姐姐的温暖，此刻且让我补给你，虽然注定永远已迟。
她的手指，也没有合上凤皓大睁的眼睛。
皓儿。
我让你看我，看清楚我。
这是天下最为绝情的姐姐，最为冷漠的亲人，最为愚蠢的女子，她用十六年的时间，来辜负你。
……
油灯的光芒缓缓游弋，暗夜里像是明灭的鬼火。
她停在凤夫人棺前。
娘。
我曾无数次问过你，当年夭矫绝艳的火凤女帅，是被谁磨灭了一生的戾气和光华。
你完全可以不给我答案，为什么一定要用死亡，来告诉我这个问题的唯一结局？
我们曾经约定，一起离开帝京，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老天从来不愿成全我哪怕一个最为卑微的梦想，你永远没等着我，我永远不能和你一起，悠游山海，过世外桃源生活。
这，是不是命？
我至今不敢去想你如何熬过了那十六年。
我至今不敢去想，那次我回秋府，你带了新做的一件衣服来送我，我却因为你不肯送弟弟去首阳山，将您拒之门外，那天下着小雨，我隔门等着听您离去的声音，我等了多久？等到我快睡着……那天你的衣裳，一定里外全湿。
直到今日我才明白。
你不能让他被送去首阳山，因为离得太远，事情败露没人代我去死。
你不能让他被逐出府，因为他在府外无法自保，一旦出事没人代我去死。
娘。
你是要用这两具我唯一亲人的尸体告诉我，时光无法倒流，再多的愧悔也无法弥补当初的错。
哪怕今日我睡进这棺材里，将自己垫在了棺底，也永远无法换来你微笑和我分吃一个馒头，无法换来弟弟在桌子那头，独享那碗白菜汤。
这一年我锦衣玉食，享尽人间荣华，然而到今日我才明白，我真正想要的，还是三人围桌，头碰头，喝那一碗白菜汤。
追不及，挽不回，这人世间，无限悲凉。
灯光渐渐的灭了。
夜半时分，飘起了雪。
雪势很大，扯絮丢棉，很快便是厚厚一层。
凤知微无声无息，单衣薄衫，走在雪地里，冰凉的雪没过脚踝，彻骨的冷，却又不觉得冷——从今天开始，再没有什么事，可以让她冷。
从今天开始，她已经沉睡在了永冻的深雪里，一无所有，孤身一人。
“知微，等我。”
“到时候我想亲耳听听那芦苇荡在风中如海潮一般的声音，或者也会有只鸟落羽在我衣襟，嗯……你愿不愿意一起再听一次？”
我们不会再在一起听芦苇荡的声音了。
当辛子砚掌握的金羽卫，冲破萃芳斋的院门时，那片芦苇荡，就注定永远枯萎在那一片遥远的南海。
爱恨是非，永在路中。
宁弈。
金羽卫是你的，是吗？
对凤家的调查，从我们初遇，就开始了，是吗？
对凤皓的关注，来源于你对他和我身世的怀疑，是吗？
原来我从来都是你的目标——不是爱情，而是皇权生死。
原来我从来都站在你对岸——不是命运，而是血脉对立。
呵……多么傻，多么傻。
原来我一生，注定没有放纵之期，当我想将心事跑马，命运便要狠狠勒住我的缰绳，再给我最重最彻骨的一鞭。
原来我所有的期望，都是浮在云端的梦想，看似美丽，实则随时都会被雷电劈开被狂风吹散。
原来我以为的触手可及，其实远在楚河汉界的天涯。
雪下得无情无义，呼啸悲号，不管这一刻，是否有人衣单身寒，长立雪夜之中。
凤知微缓缓蹲下身，在一棵矮树下，用手指，慢慢的写了一个名字。
她在夜色雪光里，出神的看着那个名字。然后将冻得通红的手，无声无息的按了上去。
那一片雪地，被她毫无温度的手焐热，千般心思，万般落寞，渐渐都化水流去，潺潺，像人生里，一些无可挽回的东西，比如生命，比如亲情。
天亮的时候，她扶着两具棺材，踏雪步出宁安宫，纷落的大雪里背影笔直，再不回头。
那颗矮树下那被手心焐化的名字，被她静静抛在身后，大雪永不停息的下着，将那里一层层覆盖，永远无法拨雪去寻。
==
长熙十三年的帝京，有被逐出门的无家孤女，有寄人篱下的妓院听差，有平步青云的无双国士，有风生水起的少年钦差。
长熙十三年的帝京，有走马京华的风流皇子，有寡情薄凉的开国帝王，有忍辱求存的一代女帅，有懵懂等死的无辜少年。
长熙十三年的帝京，有冬日冰湖的薄凉初遇，有长风孤桥的夜半对酌，有微雨古寺的依偎求生，有风云南海的生死温存。
长熙十三年的帝京，有一个人一生里，最烂漫最鲜亮的回忆，却在那一年的第一场雪夜，无声翻过那一页。
湮没，繁华。
卷二 归塞北

第一章 大妃
从青卓雪山传来的风，带着高山的雪沫气息，走过千里朗阔草原，扑到脸上，便只剩了舒爽和清凉。
地平线永远远在视线之外，一抹残阳，在碧蓝天幕那头，分外雄浑的燃烧着，将眼前壮阔的河水，照耀得闪烁如金。
“过了前面这条河，就是呼卓十二部的地盘。”华琼从车内出来，给负手立于河边的凤知微披上披风，“内陆虽已开春，北方却是越走越冷，这么单衣薄衫的，冻着了怎办？”
凤知微拢紧披风，对她一笑，道：“别把我当病猫似的，你快生产了，才不能出来吹风。”
华琼拍拍她的肩，两人相视一笑。
随即各自调开眼光。
一个继续出神的看河水，一个眯起眼睛遥望茫茫草原。
风拂起两人头发，俱都猎猎飞舞。
出帝京已经有些日子，大雪那日凤知微葬了凤夫人和凤皓之后，便狠狠的病了一场，病好了她仔细思量，决定还是离开帝京。
所有的牺牲，都必须有其价值，娘宠爱弟弟十六年，做了那许多准备和假象，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一旦大成皇脉案掀起，好将弟弟推出去替她顶包，甚至不惜自己一死，换得天盛帝的原谅和怜惜，不仅给了她生存的机会，也给了她崛起的可能。
从今以后，她便不会再陷于身世被揭穿的危险之中，甚至可以凭借帝王的愧疚和那个郡主身份，逐步走向娘希望她走向的方向。
娘为她做到这个地步，连临死，都在对天盛帝做戏，她凤知微，怎么可以辜负这样的苦心恩情，怎么可以浪费掉那两条性命？
而宁弈既然已经对她出手，也就再无留情的可能，第一次被她逃脱了，难保不会出现第二次的下手，随着宁弈回京，征南大胜的战绩必将使他更加熏灼，到时她要如何和他斗？
“有些东西我势在必得，而如今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再容不得我退后，有时候为上位者也身不由己，就算他想退后，他的部属他的跟随者也不会允许，你……可明白？”
话声言犹在耳，那次五皇子夺嫡之后两人在御书房之外回廊里的对话，至此日方才明白其中深意。
可惜，明白得也太迟。
帝京居，大不易，那么便先退一步，海阔天空吧。
没多久，华琼和赫连铮都赶到，恰逢此时，对越战事出现变化。
先是一次战事中，天盛军中大越埋伏，大败，主帅秋尚奇重伤。
其后追查，才发现问题出在呼卓部，呼卓十二部中的金鹏部，因为今冬大雪草场分配不均，心中不满，暗中勾连大越出卖军情，呼卓老王大怒之下，寻金鹏部首领质问，被金鹏部暗藏的勇士击杀而亡，呼卓部顿时乱成一团，据说自老王死后，为继承权和部落势力划分，天天都在打仗死人。
呼卓部是天盛领土，这样的事自然不允许发生，天盛帝立即便允准了赫连铮回草原的请求，封赫连铮为呼卓十二部大汗，承顺义王爵位，回草原接位，并下诏严词斥责金鹏部首领达腊，要求其立即交出刺杀老王的凶手，并归顺新王。
诏书是堂皇冠冕，但谁都知道，草原部族彪悍，只相信胜者为王，赫连铮这个顺义王如果不能镇服草原之乱，那就是个空头圣旨，保不准自己都落不得全尸。
赫连铮当即点齐属下回奔草原，临行前向凤知微告别，凤知微只淡淡道：“无须告别，我跟你走。”
第二日天盛帝便下了旨，封凤知微为圣缨郡主，赐婚赫连铮，由长缨卫偏领淳于猛送嫁，即日起随顺义王前往呼卓十二部。
这个带“圣”字的封号令满朝震惊，凤知微却只将讥诮的笑意藏在温婉的神情里——果然，得不到的就是最神圣的。
赫连铮既喜且忧，一番心事搅扰在心说不出口，凤知微却只上殿平静领旨，在众人“可怜刚刚飞上枝头便要去送死”的复杂眼光里，接了旨。
那日金殿高旷，圣缨郡主昂首下阶的身姿笔直，长长裙裾层层拖曳于玉阶金陛，她转身的背影写满决然。
那日顺义王一行，自正殿出，过九龙台，经玉堂大街，越神水门，出永宁门，离京。
那日闽南道钦差、征南主帅、楚王宁弈凯旋回京，钦差仪仗自长安门入，过神水门，经玉堂大街，入九龙台，上正殿。
擦肩而过。
当钦差大臣的马蹄，踏上送嫁队伍的满地红绢，帝京已成回忆。
当钦差大臣于金殿拜谢圣恩，接受那一系列的赐宴、论功、封赏……在帝京的繁华风流里再次呼风唤雨时，圣缨郡主长长的马队，已经行往千里寥廓的草原。
草原的风，很硬，很凉。
凤知微站在波光粼粼的昌水边，看着夕阳渐渐将自己烧尽，看着细碎的水光渐渐归于黑暗，良久，慢慢的笑了下。
她轻轻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样东西，方方正正，触手细腻，不用去看，也可以感觉到上面天然生成的美丽花纹。
这世间天生美丽的东西，多半有毒。
如今她可算明白了。
风行水上，将衣袖吹得鼓荡，风里有什么声音在瑟瑟低吟，却不知道是那永在路中的雪绒漫天的芦苇荡在吟唱，还是夜色下安澜峪的海，潮起潮落生灭不休。
谁在听芦苇唱歌，谁在听海潮赋诗，谁在听此刻，夜风鼓荡下的昌水河。
“噗通。”
很久很久之后，水面上一声轻响，随即归于寂灭。
草原的夜，深凉。
==
“我们为什么不趁夜过河？”回到宿营地，赫连铮皱着眉头问她。
“你知道为什么不能。”凤知微在他身侧坐下，“对岸虽然现在不是金鹏部地盘，但是十二部现在内部纷乱，谁知道对岸的貔貅部不会有异心？趁夜过河，太危险。”
她端起一杯羊奶，还没端近，就皱起了眉。
“不想喝就不要勉强自己。”赫连铮按住她的手。
凤知微不动，眼光下垂，在那按住自己手腕上略一停，赫连铮立即讪讪收回了手。
转开目光，凤知微若无其事的笑笑，道：“世上事，不能总因为自己不喜欢便不去做。”
她仰头，将羊奶一口饮尽，接过赫连铮递来的帕子拭拭唇，对他坦然一笑。
赫连铮不说话——他知道此刻如果和她说话，她一定憋不住会将刚喝的羊奶吐出来，然后等会她还会继续喝，何苦要折腾她。
他转开目光，不想让自己眼底的心疼被她看见。
知微变了。
变的不是平日的性格，她依旧温和婉转，依旧笑意盈盈，然而只有时时相伴于她身侧的人们才知道，她温和婉转的笑意背后，是永冻的寂寥荒凉。
如果说以前，她温柔表相下的冷与辣，还有着灼热的人间气象，此刻的温柔背后，就只剩下了一望无涯的空寂。
她自悔着自己的不够聪慧不够狠，所以再不允许自己放纵和迁就。
包括……感情。
陛下下旨赐婚的那日，他于失去父王的悲愤疼痛中找到了一丝惊喜，然而当他抬头看见她淡定无波的眼眸，心便重重的沉了下去。
那是将一颗心束之高阁的，凤知微。
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离他更近，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离他更远。
这茫茫阔大草原，不及她的心更空。
“早点休息吧，明日便要进入呼卓十二部地盘，以后的日子，有得累。”赫连铮接过她的杯子。
“也许……从现在开始，就得累了。”凤知微皱着眉，忍着那泛上的恶心。
微微叹息一声，赫连铮站了起来，决定从明天开始，不允许任何羊奶出现在她帐中，看她还怎么喝去。
他迈步出帐去，快捷的脚步带起一阵夜的凉风，凤知微望着他的背影，想着那带点无赖之气的跋扈男子，这段日子也比以前沉默了很多，是为父王暴死家族前途未卜而沉重吗？
每个人都被世事逼着无可奈何的改变，那些旧日轻盈，如花离落枝头。
门帘一掀，顾南衣两肩担金猴一怀抱婴儿的进来，他永远都是这么的固执坚持——养孩子养猴子也不例外。
凤知微很奇怪在她无心顾及他的时候，孩子怎么没给他养死，还白白胖胖，就爱他的怀抱，别人都不太亲近。
也是，孩子总是亲近和自己朝夕相处，连睡觉都在一起的人，不管那是奶妈，还是奶爸。
“该起个名字了。”她接过孩子，两只笔猴跳到她手指上，一根根的啃她手指。
当初那锁片上有孩子生辰，如今也快一岁了，该有个正式名字。
“知道。”顾南衣说。
“嗯，那你说起什么名字？”凤知微以为他在说，他知道该给这孩子起名字了。
“知道。”
“啊？”凤知微一愣。
“知道。”顾南衣指指孩子。
凤知微终于明白他是说，他起的名字，就是“知道。”
凤知微哭笑不得，顾南衣一本正经的抱过孩子，道：“顾知道。”
“……”
“我说，不能用这样的名字。”凤知微半晌叹口气，耐心的和顾少爷解释，“人家是女孩子，用这样的名字，长大后会恨你的。”
面纱后顾少爷用一双比草原星光更亮的眼睛，不解的看着她，半晌道：“为什么？”
顾少爷很少开口问为什么，所以逢着这样的机会，凤知微一定不会放过，“女孩子的名字要优雅美丽，不然会被人笑话。”
“可我觉得，知道最好。”顾少爷慢吞吞的答。
凤知微默然，知道自从自己那次南海重病，顾南衣就留下了一个死结，他觉得一切问题出在自己不知道，所以他心心念念于“知道”，连这倒霉孩子都被迫要叫“知道”。
“这样吧，叫知晓。”她最终妥协，“顾知晓，知晓就是知道，你看，是不是好听得多？而且听起来很像我妹妹。”
顾少爷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认可了这个名字，却又要纠正她的看法，“你女儿。”
凤知微一个倒仰，险些呛着。
我女儿？
她很想纠正，但是实在不敢，她怕这个问题纠缠下去，顾少爷再来句“我女儿”，这问题就大了。
“你养女。”她坚决的道，“你的。”
顾少爷点点头，答：“我的就是你的。”
凤知微深呼吸，决定真的没有必要继续这个问题，顾南衣却也觉得这完全是没有争议的事，自己先转了话题，“魏知在回京途中遭遇山崩，被洪水冲走，下落不明，宗宸说的。”
凤知微又一愣，宗宸自己不来和她说，要南衣来说？转瞬便明白，宗宸看出她想拉顾南衣出自己世界，这是配合她来了。
魏知下落不明……她陷入沉默，看来宁弈竟然没有揭穿她就是魏知，还为她的失踪寻找了一个借口，这是为什么？难道他还期盼着自己终有一日，以魏知的身份回朝？
她早已做好宁弈揭穿她还有一个身份的准备，这也是她快速随赫连铮离京的原因，北疆天高皇帝远，就算天盛帝把魏知立的不小功勋都丢在一边，要追究她的欺君之罪，也不是那么容易。
然而他没说。
既然已经对她下了狠手，为什么不斩草除根连根拔起？这实在不像宁弈风格。
目前只有宁弈和宁澄，清楚自己就是魏知，辛子砚不知道，否则天盛帝也必然知晓。
那两人为什么出手只出一半，她百思不得其解，却也不想解，无论怎么出手，都是出手，事实俱在，后果惨烈，永远无法挽回。
顾南衣说完那句话，就自顾自的拿出奶瓶给知晓喂奶，左手稳稳的兜着，右手不疾不徐的喂着，手指间还拈一小块棉布，随时将溢出的奶汁擦去，动作贤淑姿态流畅，和一开始的奶汁泼得娃娃一脸一身都是，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两只笔猴站在知晓肚子上，踮着脚尖，虔诚的托着奶瓶。
油灯光芒射过来，隐隐透过顾南衣的面纱，照出那男子绝世精美轮廓，照见他微垂的浓长睫毛和隐约的安宁静谧神态，这一刻他依旧是玉雕，却鲜活温润，由内而外，散发光华。
凤知微静静看着这滑稽而温馨一幕，眼底浅浅透出一丝暖意。
她于世人身上看见无数薄凉，却总能从眼前这人身上看见最纯净和最美好。
“顾兄……”她突然道，“魏知会失踪，就有再出现的可能，你觉得这事怎么样？”
从今天开始，她要让他参与进这个世界，用自己的态度去思考。
顾南衣并没有思考，回答得很快，“不要。”
“为什么？”
顾南衣喂完奶，小心翼翼将知晓捧过去，交在她的怀里。
“会伤心。”
他的目光落在凤知微脸上，脑海中忽然掠过帝京那第一场雪，那天松山脚下堆起两座坟茔，她跪在深雪里，用手，一点一点抹平坟头碎土。
她没有哭，一直很安静。
他那样看着飞雪中她长跪的背影，却觉得那飞舞雪花的铁灰色苍穹，突然沉重而压抑，旋转着压下来，沉沉的压在心上。
那天他问她，是什么这么沉重，不让人安然呼吸。
她说，伤心。
伤心。
原来那就叫伤心。
那日他在深雪里陪她从日落呆到日出，当天际一线红日颤栗着挣扎出云层，明光刹那渡越万里，射入他双眸时，他突然明白了一些以前不能明白的事情。
比如，很多东西他不是不懂，而是别人不能让他懂，只有她，才能教会他什么叫茫然什么叫担忧什么叫恐惧什么叫……伤心。
只有，她。
对面，凤知微怔怔的看着他，他凑过去，坐得更近一点，牵过了她的手指。
凤知微震惊的看着他——以前他也拎过她拽过她，都是在危急关头为了救她，在平日无故这样主动接触她，这似乎还是第一次。
他牵了她的手指，去触知晓粉嫩的脸颊。
“温暖。”他说，“舒服。”
两只笔猴伸出毛爪，不甘人后的也冲上去摸。
倒霉的娃不堪两人两猴的蹂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凤知微却闭上了眼睛。
顾少爷……这是在安慰她么？
她闭着眼睛，不说话，不动。
良久之后，却有细细的水光，从眼角缓缓流下。
==
到了深夜的时候，帐篷里滚成一堆，顾南衣不肯离开，睡在她的地毡上，肚子上一个娃娃，娃娃肚子上两只猴子。
队伍里有奶妈，不过顾南衣很多时候还是自己带她睡觉，知晓是个很乖的孩子，很少闹夜，每夜寅时会准时要嘘嘘，少爷也会准时醒来去把尿。
凤知微自己另外铺了一张地毡睡下，双手枕头，有点好笑的想大家伙儿也都是看惯了，赫连铮也够大度，竟然就由他的“王妃”和别的男子共处一帐。
睡到半夜，忽觉哪里一亮，随即便隐约听见一些动静。
她匆匆爬起出帐，赫连铮等人也都起来了，正望着河那边——大河滔滔，水声不休，十丈宽的对岸似乎很不安宁，处处点起火光，火光里隐约有人影闪动，还有尖叫之声。
“怎么回事？”
“两种可能，”赫连铮道，“要么就是貔貅部内部出事了，最近草原十分不太平，要么就是有人使诈，想让我们趁夜渡河。”
“貔貅部平日对王庭忠诚度如何？”
“不如何。”赫连铮冷笑，“白鹿、青鸟、火狐三部，才是王庭的忠诚部属，出身于呼卓氏嫡支弘吉勒，和王庭利益相关，貔貅部既然处在呼卓十二部的外围地盘，自然不会是我父王最忠实的子民。”
“哦。”凤知微淡淡回身，“那好，睡觉。”
所有人跟着她齐齐转身，对面的惨呼求救看都没多看一眼。
“杀千刀的赫连铮！你老娘死了你还死赖在那里不动？”对岸突然传来隐约的一声尖呼。
赫连铮霍然转身。
凤知微喃喃道：“这谁的嗓门，比十个知晓哭起来还恐怖？”
远处亮起更大火光，隐约照见一个人的身影，似乎在火光里又蹿又跳，挥舞着手里什么东西，一把嗓子十分惊人，居然能在这样嘈杂的夜里传到十丈外的对岸来，“赫连小崽子！赫连小混账！札答阑因尔吉！你给我滚过来！立刻！马上！”
火光里赫连铮呆呆看着对岸，脸色变幻，一会青一会紫，缤纷好看。
八彪也在呆呆看着对岸，突然抱着头转身就走。
“札答阑因尔吉是谁？”凤知微皱起眉，心中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不会吧……
“是我——”赫连铮麻木的站着，干巴巴的答。
“吉祥小宝贝——”对岸那个跳大神似的人影，似乎发现怒骂这一招没什么用，立即改变策略，挥着手中那一长条，呢声尖唤，“吉祥小宝贝，吉祥小心肝，吉祥小千岁，吉祥心头肉小乖乖……你娘快死了，金鹏部那个杀千刀的，要捉了你美貌的娘去做阏氏，你再不来，就要喊弘吉喇金鹏做爹了！”
吉祥小宝贝……凤知微斜睨着赫连铮，决定不去问这是谁了，看他那表情，已经简直可以去死了。
“刘牡丹！”赫连铮突然跳起来，暴跳如雷的对着对岸吼，“你去死！你去嫁！你去和弘吉喇金鹏睡做一窝！你等着下次遇见我，和你的奸夫一起跪下来喊我汗父！”
凤知微一个踉跄……这什么人啊……这什么对话啊……
对面那个刘牡丹女士，听见这句，突然便换了哭腔，“吉狗儿你这没良心的货！老娘难产半个月生下的小狗崽子！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拉扯大，老娘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奶大了你这个养不家的狼崽子！你爹死了你不报仇，你娘要被人睡了你也不睬，老娘怎么就没把你扔尿桶里淹死？你你你你你你……老娘现在就淹死自己，做了鬼掐死你！”
她哭着喊着挥舞着便往岸边跑，做出一副要自杀的模样，河岸那么长，她从这头跑到那头，从那头跑到这头，连跑了四个来回就是不跳，无数人跟在后面追着，追不上那彪悍的大脚丫子。
凤知微千年难得一见的张大嘴，看着对面那位神婆——难产半个月！您竟然还活着！
从赫连沦落到札答阑因尔吉沦落到吉祥宝贝沦落到吉狗儿的赫连铮，脸上的五彩缤纷一直就没消停过，他瞪着对面那神婆，半晌一跺脚，恨恨便往营地走，走了几步又顿住，顿住又走，竟然在原地转起圈来。
凤知微叹口气。
很明显，这位风采非凡气质超群的神婆级人物，就是草原王的大妃，赫连铮的母亲，上代顺义王妃，虽然不明白呼卓部大妃怎么会是这样一位惊天地泣鬼神的女子，但很可悲，她确实就是赫连铮他妈。
难怪老王的十个老婆没有娶满，王帐中只有四位——这位大妃太有特色了哇。
凤知微眯着眼看了对岸一刻钟，唉，这河，真难跳啊，这都跑了八个来回了。
大妃您体力真好。
“很明显有陷阱。”宗宸在她身边道，“对面烧杀成这样，赫连世子……咳咳令堂，还能这么自如的跑来跑去，明显就是要用她逼世子过河的。”
“你说大妃是蠢还是聪明呢？”凤知微不答反问，唇角一抹奇特笑意，“她这种闹法，傻子都看得出有问题，赫连铮只要不是猪，都不会过河。”
“她不这么闹，坚决不肯出面引赫连铮过河，金鹏部只怕就会绑起她要挟世子了。”宗宸也露出淡淡笑意，“现在金鹏部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大妃危险。”
凤知微回身看看赫连铮，他负手立在黑暗里，背对着河岸，一动不动，并不回头。
对岸神婆跑得气喘吁吁，手中那一长条也有挥不动的模样，嘶哑着喉咙喊：“吉狗儿你这混账，你老子死了你就人走茶凉！还不如克烈贴心！老娘就当没生你这狗崽子！明儿就收了他做儿子！”
赫连铮的背影震了震，凤知微轻声问：“克烈是谁？”
“火狐部首领……”赫连铮半晌咬牙答，“原来他是叛徒……”
凤知微恍然，赫连铮之前就和她说过，老王之死很有疑问，因为当时是召金鹏部入王帐询问，出事后金鹏部首领扬长而去，视王帐森严守卫于无物，很明显必有内奸，却不知道是谁。
如今，神婆大妃用这种方式，通知了儿子。
大妃身后有人哄笑，似乎很多人看得有趣，凤知微举起千里眼，却看见重重帐篷后，散布着无数黑影。
“我们有泅水的高手吧？”她突然问。
宗宸道：“确认大妃身份时，我已经派过去了。”
凤知微满意的点点头，赫连铮听见，回首露出感激神色，草原中人不擅水，仓促之间他的手下也没有这类高手，这十丈宽的河很难不被发现的渡过去。
他霍然转身，冲着对岸高喊。
“刘牡丹你这疯婆子，你爱和谁睡一窝就睡一窝，你爱要谁做儿子就做儿子，爱跳河就跳河，别在那唧唧歪歪的闹得人心烦！”
“老娘现在就睡！就跳！”刘牡丹挣脱身后人拉她的手，蹦蹦跳跳，一口吐沫强劲有力的吐在了昌水里。
“你吓不着我！”赫连铮大怒，“你嫁我爹前就睡过不下一百个人的被窝，嫁我爹之后还要勾搭乃蛮白鹿，呼卓十二部，最起码十位大人告过你骚扰，你丢尽我因尔吉王族的脸，肮脏了因尔吉高贵的血统，我他妈的要是理你，我不姓因尔吉！”
“老娘当初怎么没把你塞马蹄下踩死！”
“我当初怎么没把你从呼勒被窝里拖出来掼死！”
这对母子隔岸竟然吵了起来，互揭隐私，一个说对方人尽可夫水性杨花出身妓户身份下贱不配做大妃身为儿子都替她羞辱，一个骂对方没有良心狼心狗肺一定是雪山狼崽子转世要不然怎么从小喝奶每次都恨不得咬掉她奶头撒泡尿能撒三个时辰把她的手都端麻——骂得个五颜六色，吵得个七彩缤纷，两岸的人听着这草原至尊王的隐秘家事，全部听了个目瞪口呆。
听得连对岸的人们都忘记去拉刘牡丹，任由她越蹦越向河中。
“给我拉住她——”突然一声长喝伴随急骤马蹄之声传来。
与此同时“哗啦”一响。
岸边的刘牡丹突然不见了。
“唰。”
平静的昌水水面上突然爆出一蓬巨大的银光，伴随着溅起的水花直射向跟在刘牡丹身后的那些人，那些人听草原王秘辛正听得津津有味，哪知道水底杀神掩至，还没从看见刘牡丹突然不见的惊讶之中反应过来，就被那蓬银光刹那罩顶。
“啊！”
惨叫连连，来自巧手工匠的特制内陆劲弩，即使是在水底发射也有着足够的杀伤力，瞬间人倒了一片，鲜血将碧色河水染红。
那策马而来的男子也在暗器笼罩的范围之内，他却十分矫健，银光扑面顿时一翻身躲在马腹之下，骏马被暗器击中一声长嘶轰然倒地，他自马腹下掠出，勃然望着已经平静的水面和水上一大片尸体，跺跺脚，脸色一片铁青。
水面上数道银色波纹无声划向对岸，河正中浮出女子脑袋，得意洋洋举起手，冲他挥挥手，又嘟起涂得鲜红的唇，冲他一撅。
“MUMA！”
“嘿！”
那男子一怒拔剑，长剑击在水面，激起丈高水花，那行人却已远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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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渡河还不忘飞吻的神婆大妃被宗宸手下的擅水高手带上岸，赫连铮已经在对岸严阵以待。
水下埋伏的人已经被清理干净，赫连铮没理他那哭哭啼啼张开双臂奔来的老妈，立即指挥自己的三百护卫上船，淳于猛带来的三千送嫁护卫也随后跟去。
对方想用大妃胁迫赫连铮的计划失败，却也并没有就此收手的打算，火光下皮甲骑士一字排开，严阵以待。
这是进入呼卓地盘的开始，也是草原王是否能立足脚跟的第一步，正如赫连铮必须要在这一战立威一样，金鹏部也打算在这一战，将赫连铮的脚步，永远的留在这里。
草原男儿行事直接，既然彼此都不打算让对方活着回去，那么连废话都没有，直接短兵相接。
渡河而来无法立刻骑上马，几乎在船刚刚靠岸，对方的飞箭已经如雨罩落。
淳于猛早已指挥手下盾牌军蹲在船头挡着，长弓兵自盾牌后回射，赫连铮和八彪，手持盾牌居高临下冲下船，一头撞入敌阵。
宗宸手下擅水高手，溜滑如鱼从水底爆出，防不胜防的出现在金鹏貔貅二部骑士的马蹄之下，什么都不做，专砍马腿，瞬间倒了一堆，将后面的阵型冲乱，等到他们挣扎而起，赫连铮的人也已冲到。
心怀杀父仇恨的赫连铮自然不会手软，杀人如同砍豆腐，带领着名动草原的勇士八彪，像九道旋风卷进了敌军中，所经之处，血光照亮夜色，将草原染红。
貔貅部原本是十二部中最弱的一支，要不然也不会分在这草原外围，能出动的力量有限，金鹏部因为还在和其余各部争夺王权，能拿来截杀赫连铮的人也注定不会是全部，原本金鹏部算准赫连铮护卫并不多，王妃送嫁护卫人数虽然可以，但是用船慢慢运过来，必然不能一次性压入战场，完全可以分批宰割，这主意打得是不错，也是凤知微和赫连铮不想趁夜渡河的原因。
但金鹏部再也没想到，凤知微有属于她自己的力量，人数不多，却涉及各方面的高手，其汇合力量，不下于一支训练有素的小型军队。
何况还有个没出手的顾南衣。
顾少爷用他抱着婴儿闲庭漫步的造型，跟在赫连铮后面，手挥目送，便了结了一大批试图从后方围攻赫连铮的凶猛金鹏勇士，很多人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一场规模不大，却注定影响深远的战役已经结束。
金鹏部那位中途追来的首领见势不妙，率领残余部众逃逸，貔貅部家族就在这里，没地方逃，大多弃械投降。
日光浅淡的照过来，碧草上浓腻的血液，此时才一滴滴滴落，将黑土浸润得更加肥沃。
来年这里的草场，想必更加茂盛。
赫连铮在一地死尸和焦烟中缓慢行走，微微泛着紫光的幽邃眼眸平静无波，青金色长袍缓缓拂过一地鲜血，脚下瑟缩着他的战俘。
“突查。”他突然在一人面前停住脚步，俯视着他，“我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小时候你赢过我的骑射，我们相约过，你的女儿，要嫁给我的儿子，现在我的儿子还没出生，你便要将你女儿的未来公公，杀死在你的脚下吗？”
突查抬起头来，草原汉子满面泪痕。
“因尔吉，是我的错，是我被弘吉喇金鹏花言巧语蒙了心！我们……我们貔貅部这么多年分不着好草场，原有的肥沃之地被火狐部渐渐占完，弘吉喇答应事成之后将南草原分一半给我们……因而吉，背叛兄弟的人该死！但是！看在我们自小一起的份上，不要罪及我的族人妻女！”
他身后，女人孩子哭成一片，连连向赫连铮磕头。
赫连铮负手看着他，点点头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突查咬咬牙，铿然拔刀，一刀戳进心窝。
他身后貔貅部的汉子们，俱都无声拔刀，数十柄雪亮的刀在草原蓝天下划出灿亮的白色弧线，再激着鲜红的血泉在日光下腾起。
哭声震天。
赫连铮始终平静的看着，并不避开那些缓缓流到靴子下的血。
随即他仰起头，看着天际苍鹰般变幻飞扬的白云，轻描淡写的道：
“都杀了。”
“嚓！”
刀光拉开杀戮，血虹横贯天际。
哭叫声戛然而止。
凤知微远远的负手看着，并没有前去阻止。
草原人有仇必报，恣意恩仇，这是他们选择的生存方式，如果今日谁逞了妇人之仁，难保将来这些孩子们中的谁长成人，不会操刀杀入王帐为父报仇。
在草原，没有不杀战俘，只有斩草除根。
突查的心里，也许留存的是以往的那个赫连铮，大度而宽容的少年，一起射猎，会将最好的猎物留给兄弟。
但那前提是——还是兄弟。
其实早在昨夜，当大妃母子隔岸互相揭丑，所有人听得津津有味时，这些人已经注定不能留下性命。
草原王庭的隐私和尊严，必须用血和生命来捍卫。
只有死人，才不会传播流言。
“呼卓十二部，目前只剩下十一部了。”赫连铮仰起头，似在喃喃自语，“谁会是下一个被抹去的部族呢？”
“儿子！”刘牡丹湿淋淋的奔来，看也不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一眼，“克烈不要杀啊，长得很不错啊……”
赫连铮一把将他色迷心窍的老娘推开，刘牡丹踉跄退后几步，被凤知微一伸手扶住。
“你是谁？”正要撒泼的刘牡丹一回头看见了凤知微，偏头，用一眼就能看穿你罩杯和臀围的目光，将凤知微上下打量了半晌，恍然大悟，道，“你不会是那个朝廷下旨赐婚的什么英英郡主吧？我的天！你怎么长得这么营养不良？吉狗儿不会跟他爹一样不晓得节制，每晚都要用你吧？”
“刘牡丹！”赫连铮怒喝，“你滚一边去！”
“你才滚！”刘牡丹大步往帐前一坐，指了指自己鼻子，道，“大妃我正在训你的妻妾，你男人插什么嘴？你，”她对着凤知微勾勾手指头，“还不过来给你婆婆我磕头？”

第二章 必须汹涌
“婆婆”高踞王座，五彩华裳，姿态谨严，呼奴前来。
呃，其实是刘牡丹女士，蹲在压帐篷的一块青石上，一身沾了泥水和草浆的右衽斜边镶边皮袍，上红下绿，扎黄色腰带，颜色搭配得发人深省，正勾着手指，示意郡主娘娘，这一代顺义王妃上前来磕头。
这句话说出口，最起码有十人以上想过来把她塞到那块石头下面去。
凤知微笑吟吟看着她，正考虑着是给“婆婆”个醍醐灌顶式见面礼好呢，还是清风徐来式见面礼？顾少爷已经两肩担金猴一怀抱婴儿的大步奔来。
凤知微一看不好，赶紧抢上一步，伸手执住刘牡丹的手，深情的道：“婆婆，要拜见也不是在这里，瞧您衣服都湿了的……还是回帐歇歇再拜不迟。”说着眼光在她胸上扫了扫。
刘牡丹立刻骄傲的挺了挺胸，眼光一落却发觉自己袍子已经乱了，衣襟敞开，露出里面的好像没穿内衣的胸，她眼珠一转，并不尴尬，更不掩饰，反把胸往凤知微面前凑了凑，傲然道：“羡慕吧？敬仰吧？你家大妃我今年四十五了，还没下垂！当初吉狗儿那狼崽子叼那么狠都没给我叼下去……”
“呼啦”一声，大妃被她家忍无可忍的吉狗儿一把掀翻进了帐篷。
凤知微对赫连铮摇了摇手指，肃然道：“吉祥，做人要孝顺。”跟着钻进去侍候婆婆了。
吉祥同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立在瑟瑟寒风中不胜老娘彪悍之雄风……
“你叫什么名字？”被掀翻进帐篷的刘牡丹，一个骨碌翻身坐好，动作十分伶俐，看样子这种经历也有很多次了，一边顺手将手中一直抓着的一长条往怀里塞，凤知微这才发觉，敢情神婆昨夜一直抓在手中跳大神的那一长条，是她自己的裹胸，难怪她刚才袍子一裂，大片雪白的胸就呼之欲出了。
看凤知微盯着那裹胸，刘牡丹也不穿了，得意洋洋往凤知微手中一递，道：“我亲手做的！看看你婆婆手艺！”
凤知微双手接过，真的认真瞻仰婆婆手艺了。
越看越敬仰，越看越膜拜。
粉红色，中原才有的贡缎质料，钉了无数的珍珠，看上去密密麻麻像个豪猪，左胸上绣着“必须汹涌”，右胸上绣着“一定喷薄”，字迹如狗爬，绣工可惊神，翻过里层，染着斑斑淡黄的痕迹，居然也有字，左边是“牡丹”，右边是“库库”，中间是一块红通通的菱形图案，凤知微猜测半晌，才隐约揣摩——这莫不是个红唇？
真是举世无双上天入地振聋发聩出神入化之绝世无双胸啊……
“好看吧？”刘牡丹两眼发光，殷切的盯着凤知微。
“好看。”凤知微由衷的道，“既有破釜沉舟大气沉雄之豪言壮语，又有温情脉脉缠绵缱绻之絮絮爱称，更兼珍珠熠熠，红唇如焰，令人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你们古人……中原人就是这么文绉绉的，我听不懂。”刘牡丹眉开眼笑，大力的拍凤知微的手，“不过我知道你很敬佩我，哎，真是的，这么多年，只有你知道我那被埋没的惊世才华……果然皇帝还是有眼光的，你虽然长得寒酸了点拿不出手了点对不起我了点，但是这人品不错，我喜欢。”
凤知微浅笑谢了婆婆的高度赞誉，刘牡丹举着手中脏兮兮的裹胸，为难的道：“看你这么喜欢，应该送给你的，做婆婆也该给媳妇见面礼的，只是这个……”
“知微怎能夺大妃所好，”凤知微赶紧推辞，“这么华丽宝贵的……衣服，只有大妃您妩媚高贵的气质才适合，给知微，浪费了。”
刘牡丹思考了一下，点点头，将裹胸自己穿上，道：“那也好，反正你婆婆的钱，都给你公公扣着，你公公死了，就是吉狗儿扣着，你要什么，自己找他要去好了……来，媳妇，帮个忙。”
她示意凤知微转到她背后，替她将裹胸后面几个古里古怪的小搭扣给扣上，深吸一口气，将两胸往中间挤了又挤，挤到自己满意的高度，才肃然对凤知微道：“我看你这个长得不够好，男人对这个很看重的，你不要掉以轻心，明儿我给你个方子，你每天喝，放心，不说和我比，最起码能长到我一半。”说着便去捏，跟菜市场上掂肥肉似的。
凤知微唰一个后退躲开，笑道：“是，多谢大妃厚赐。”
长到你一半……那还能看吗？
“别那么客气。”刘牡丹眉开眼笑，“再说严格说来，现在你才是大妃，就叫我牡丹花吧，顺口，亲切，别叫婆婆，都把人叫老了，我才四十五岁！”
对，你才四十五岁，人家这个年纪也不过抱个曾孙而已。
“牡丹花。”凤知微从善如流的对刘牡丹女士微笑。
刘牡丹心花怒放，觉得这个媳妇就是好，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既不像草原女子太过粗放凶猛，又不似中原女子太过拘谨娇柔，好，好得很。
帐篷里“婆媳”在亲切而和谐进行着胸的交流，帐篷外赫连铮忧心忡忡的问八彪：“怎么办？”
“大妃……呃，有分寸，应该不会太……不客气的。”三隼不太有信心的安慰他，声音越说越低。
自称“上穷碧落下黄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草原一枝花”的刘牡丹大妃，向来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草原喇叭花”，除了顺义老王，上至吉狗儿赫连铮，下至偏远部落放羊娃，和这位草原最尊贵的女性相处超过一刻钟，都会无限度接近崩溃。
这都进去这么久了，凤知微还活着吗？
帐帘一掀，有人出来，赫连铮立即跳起来，一回头，正看见两代大妃，和乐融融的手搀着手出来。
刘牡丹深情的握着凤知微的手，“……千万记得要天天喝，最好房事后……”
凤知微立即打断，“有机会牡丹花儿你教教我刺绣。”
“好。”刘牡丹立刻忘记方才自己要说什么，“教你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我给你想好新词儿，左边叫‘立马膨胀’，右边叫‘迅速发展’……”
“牡丹花儿我饿了，我们去吃东西。”
牡丹花儿再次被打断思路，颠颠的跟着媳妇儿去吃东西了。
赫连铮呆滞的望着那两个的背影，呆滞的转头，问八彪：“我不是在做梦吧？”
八彪没人理他，都充满膜拜的望着凤知微的背影。
“郡主娘娘就是神人啊……喇叭花儿都没能搞倒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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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花儿对着羊奶糍粑左右开弓的时候，所有人才敢进帐——大妃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才会特别专心，并且不会太具有震撼感。
顾南衣抱着顾知晓直奔凤知微，道：“没奶。”
中原跟来的奶娘，昨夜见了那血腥杀戮一幕，受了惊吓，竟突然没了奶，顾知晓又是个娇贵的，不肯吃米汤，顾少爷找凤知微求救了。
凤知微瞪着他——你找我干嘛，难道你还真认为这是我的女？
“哪来的娃？这么漂亮的？”正风卷残云的牡丹花儿眼睛一亮，突然停了手，一边满嘴掉渣子一边就来接，“微微心肝儿，你真能干，这婚还没结，娃都抱上了，吉狗儿你也不错……”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唰的一下掀开小被子，再唰一下盖上，瞪眼，“……就是种子差了点，怎么是个女的？”
正喝奶茶的赫连铮噗的一口茶喷了出去，害得宗宸只好奔出去换自己今天的第三件白衣服。
“不是我的——”赫连铮奄奄一息的道，“捡的。”
“哦。”牡丹花儿也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的叹口气，伸手便去接饿得哇哇哭的顾知晓，“我来。”
顾少爷当然不理她，赫连铮大骂，“你来，你来个屁啊，你有奶啊？”
“你说对了！”牡丹花儿将盘子一搁，重重一挺胸，大声道：“我！有！奶！”
“！”
一帐篷的人定在那里，牡丹花儿已经满面骄傲逼近顾南衣，用胸一波波的顶向他，“要不要看看？要不要看看？有奶没奶，一见便知！”
顾少爷生平第一次在敌人面前，节节后退……
牡丹花儿乘胜追击，唰一下抢过顾知晓，笑眯眯逗她的脸蛋，对凤知微道：“微微宝贝儿，以后你生个，可不能比这个丑。”
凤知微淡定的坐着，含笑点头，对牡丹花儿自来熟的任何呢称都保持强大的镇定——比起吉狗儿，好歹牡丹花儿没好意思叫她微猫儿微兔子。
“你……又生了……”赫连铮挣扎着问，“我才离开没多久，你……又生了？”
什么叫又生了？大妃经常生吗？
“什么叫又生了！”牡丹花儿突然暴跳如雷，指着赫连铮鼻子就骂，“这么多年我不过就生了七个！都是你这个转世狼崽子，达玛活佛说你命硬克兄弟那是一点不错！生七个死七个！这第八个，我被掳时留在王庭，八成……八成又活不了！你这狼崽子狼崽子狼崽子——”
赫连铮这回不说话了，看样子自己也觉得理亏，牡丹花儿的怒气发泄完毕却也立即忘记了，高高兴兴去解衣襟，“好歹有得挤了，这可憋死我了……”
满帐篷的人唰一下神速消失。
“闺女，都喝了吧都喝了吧。”牡丹花儿很有母爱的对着顾知晓敞开胸怀，“反正你哥也喝不着了。”
哪来的哥啊？赫连铮的弟弟，会是顾知晓她哥？
凤知微哭笑不得的看着她，提醒，“既然你还有孩子要喂，好歹留着些。”
“不用了。”刘牡丹大气的挥挥手，“活不了的。”
“为什么？”
“必须的。”刘牡丹道，“吉狗儿克兄弟，如果克不了，那……”
她突然住了口，脸色有点奇怪，随即转移了话题，格格笑道，“准备一下吧，我被掳出来，一路留了记号，王庭王军应该已经追出来，前来迎接赫连铮的大队应该也到了。”
凤知微望着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子，眼神微微深思——这朵喇叭牡丹，丈夫被杀在笑，自己被掳在笑，幼子会死在笑，被逼隔岸诱骗儿子送死，也在笑。
她笑着在老王死后留在风雨飘摇的王庭，笑着在被掳后和金鹏部首领眉来眼去换得松懈的看守，笑着故作逼迫其实却是在通知儿子逃离，她笑着面对一切，从不去想自己的生死。
这段时间，老王被杀，世子在外，诸部陷入血火争夺之中，王庭王军却没有生乱，完整建制等到赫连铮回来——这是谁的功劳？
凤知微看着她厚厚脂粉恶俗妆扮粗鄙举止，慢慢的笑了笑，手按在了她的手上，轻轻道：“大妃辛苦。”
刘牡丹怔了怔，一瞬间脸上笑容有些僵硬，随即便如前的舒展开来，将吃饱了的顾知晓一丢，夸张的张开双臂，哈哈笑道：“好媳妇儿，你知道我辛苦！”
凤知微伸手，接住了她的怀抱。
那女子扑在她肩头，将脸埋在她的肩，浓郁俗艳香气逼来，熏得人鼻子发痒，凤知微去揉鼻子——不是因为痒，而是因为微微有点酸。
帐篷里有那么一刹的安静，吵人的唧唧呱呱笑声消逝，两个女子轻轻拥抱的姿势，写满了解和关切。
只将脸埋在凤知微肩头一瞬，随即立即抬起，牡丹花儿还是那般没心没肺的笑容。
凤知微的眼光，有意无意的扫过自己肩头，那里，有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帐外，有遥遥的马蹄声惊天动地而来。
“走吧。”凤知微挽起她的手，相视一笑。
两个不同性格，却同样不凡的女子，迎着隆隆的草原军马，步向帐外万丈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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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二月，风还是夹霜带雪的冷，上万铁骑携着硬风飞驰而来时，整个草原都似被震动，震落无数草尖的霜雪。
凤知微出帐时，等在帐外的赫连铮，令她眼前一亮。
银狐七宝金顶冠，狐毫银光和黄金金光交相辉映，黑色貂鼠金丝大氅，七彩叠绣靴，金色锦缎长袍，黑缨金纽衣扣，镶满珊瑚碧玉玛瑙的腰带，杀出紧窄有力的腰，腰上古铜镶翡翠腰刀和垂挂的琥珀鼻烟壶随行走不断相击，声音清越。
越发衬得容颜俊朗，眸色琥珀浓如酒，幽紫深似渊，七彩宝石般熠熠生光，和平日的一袭衣扣都扣不好的青袍比起来，真是华贵万方至于眩目。
“这人还是要穿衣裳啊……”凤知微喃喃自语。
赫连铮看着她眼睛一亮的神情，正欢喜的等她赞赏，乍然听见这一句，脸黑了一半。
这叫个什么话，难道平时他没穿衣服吗？
他倒是愿意不穿衣服在她面前展示一下的，她肯吗？
凤知微却已经笑吟吟的挽住了他的臂膀，她手臂那么温柔的一穿过他的臂弯，赫连铮的心就像被温水那么一泡，软得不知道今夕何夕，刚才一肚皮的腹诽立即就凭空失踪了。
牡丹花儿不甘示弱，大力要挎儿子的另一边臂弯，被儿子嫌弃的踢一脚，“死开，疯婆子！”
“不识好歹！吉狗儿！”刘牡丹骂骂咧咧就去揍儿子后脑勺。
帐篷前有一道小山包，隔住了王庭王军的视线，母子俩一路追追打打，追过小山包。
刚转出来这一刻。
赫连铮唰的扶住了他老娘。
刘牡丹唰的放下抬起欲揍赫连铮的手，落到鬓边，仪态万千的掠了掠自己的发。
等到一行三人转过山包出现在万军面前时，呼卓王军看见的是华贵正式的小顺义王，雍容微笑的老顺义王妃，如以往很多次那样，母慈子孝携手而来，庄严的出现在万军之前。
哦，还多了一个人。
所有人都将目光偷偷转向他们的王臂弯里那汉人女子。
啊！黄脸！啊！瘦弱！啊！臀小！啊！细腰！啊！没有前任大妃笑傲草原的雄壮的胸！啊！没有足够的奶汁下代世子要如何带领他们驰骋草原？
草原男儿眼底浮上失望。
哪里都不满意！
八彪在一边咧开血盆大口笑——叫你们那德行，叫你们那神情，叫你们不满意——他奶奶的一群羊羔子，等着吧。
草原男儿们的目光向来肆无忌惮，何况有刘牡丹那么个大方任人看甚至生怕人家不看的大妃在前，看起凤知微来那也是如狼似虎，一边看一边等着那个娇怯怯的中原汉女被看哭——以往很多次中原皇帝赐汉女给老王，他们也是在大妃授意下就这么将汉女给看哭看晕看跑的。
看啊看啊看，看啊看啊看……
他们失望了。
无论如何被看，凤知微都若无其事，俯视铁甲如流杀气腾腾的彪悍王军，就像看着自家庭院里养的一群猫，还是剪去爪子专门供她爱宠的那种。
草原男儿们看久了，不得不承认，那女子即使样样不符合他们的要求，但那么立在彪悍的大妃和王身边，神情淡淡，眼神高远，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比他们天生高贵的王差一分。
她含笑双手拢在腹前，立得笔直的姿势，让人想起一株自峭壁之上生出的挺拔凌霄花。
赫连铮一直没有说话，含着一分骄傲的微笑，看着凤知微初次和他桀骜的王军见面，便以一人之博大凛然气质，压倒万军。
随即他转头，一声暴喝。
“看够了没！”
夹杂了真气的雄浑喝声，似滚滚巨雷掠过草原，上万正目光灼灼的骑士瞬间被震醒，有点呆滞的凛然望向赫连铮。
这是他们的世子，如今的王，在去年前往帝京为质之前，他是他们的兄弟，在王帐下黄金狮子营做个佐领，和他们同吃同睡同乐同猎，会在篝火节和他们抱在一起摔跤，会在夏天时一起光屁股洗澡，会在冬天时一起上步步凶危的哈林雪山狩猎，一起分吃最新鲜的烤熊掌。
这是他们记忆里大度爽朗，还有点小小无赖的世子，打猎赌输了叫他滚几圈就滚几圈，但是坚决不肯掏钱。
和英明神武高高在上的老王不同，世子因为更亲切，而在他们心中缺乏一定的威仪，此时正当王庭风雨飘摇，前往天盛大越战场的黄金狮子营战士折损大半，属于呼卓氏因尔吉直系高贵血统的子弟军实力锐减，因尔吉氏眼看就要占不住这遥远草场和黄金权位，每个骑士心中，因此都有一份前途未卜的茫然和不安。
然后被这霹雳似的一声唤醒。
“把你们只知道看女人的傻乎乎眼光给我收回来！”赫连铮一指前方，“给我看着你们身后的千里草原，给我看清楚，东峨关以北大雪之下的四千黄金狮子营战士，他们远赴战场，然后尸骨永远散落在荒原之上无人殓埋；给我看清楚，东峨关以南王庭之中暴死帐中的库库因尔吉，三十年前他带着你们的父亲战败呼卓金鹏部，黄金狮子旗插遍南北草原，三十年后他在王座之上死而不倒，你们的父辈兄弟却已埋骨关外，弘吉勒金鹏的背叛已经践踏了黄金狮子旗，杀了你们的王，踩了你们兄弟的骨，用你们的旗擦了自己的靴，你们还有脸举着这旗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不赶紧回家，用你们婆娘的腰带，勒了你们自己的脖子？”
“嗷——”八彪突然齐齐发出一声苍凉的嚎叫，似雪山之上孤狼泣血向月。
“嗷——”上万骑士被骂得齐齐低头，无数人放声大哭，草原男儿全民皆战士，死在对越战场上的黄金狮子营的战士们，多半都是他们的父辈兄弟。
“给我哭！用力哭！今天你们流了多少泪，明天就要弘吉勒金鹏和那些所有背叛我们的畜生，流多少血！”赫连铮铁青着脸，容颜冷峻如雪山不化的冰岩，手一挥。
一个麻袋重重扔在军前，麻袋没有扎口，滚出无数血淋淋的耳朵。
“就在昨夜，貔貅部勾结金鹏部作乱，试图胁迫大妃暗杀本王。”赫连铮冷冷道，“我已经送了他们全族，去见长生天。”
全族！
战士们张大嘴，眼泪都流在了嘴里。
呼卓十二部，严格说来是同一个祖宗，虽然多少代下来通婚杂居，早已分出无数分支，但是在草原一直有着这么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无论怎样争夺杀戮，不得灭族，必须给每一个姓氏，留下薪火相传的种子。
三十年前库库老王征战南北草原合并呼卓十二部，曾将最桀骜的金鹏部杀得血流成河，却也留下了当时才十岁的弘吉勒金鹏。
三十年后弘吉勒金鹏背叛，四千因尔吉直系战士死于大越战场，库库老王被杀，弘吉勒金鹏却也没敢立即就对因尔吉氏灭族。
没想到，连库库老王和弘吉勒金鹏都没有敢做的事情，却是这个常常爱笑的新王，抢先做了。
“所有的罪都要用血洗清，因尔吉氏不接受任何背叛。”赫连铮森然道，“貔貅部只是第一个，我不在乎是不是还要有第二个，谁动我的人，我灭谁的族——”他蓦然振臂暴吼，“弘吉勒金鹏，等老子来操你娘！”
“弘吉勒金鹏，等老子来操你娘！”上万人齐齐暴吼，雄浑吼声暴风般卷过草原，仿如突然起了一阵旋风，惊得远处石山上休憩的苍鹰，哑哑怪叫，一头撞上苍青的天空！
以气夺之，以伤痛激之，以言语辱之，以灭族震之。
逼出了这些尚自茫然的骑士胸臆深处，久藏的悲愤铁血之气。
“嚓！”
铿然长刀斜举，刀光逼退灿亮的日光，马剌相撞，铁甲铮然，上万人下马声如一声，长刀横扣于掌心，俯伏在地，诺声轰然。
“王！”
只此一声。
一轮硕大的红日突然自地平线以外，悍然跳出，刹那间光耀千里，灼灼燃烧。
万丈光芒里，赫连铮衣袂飘飞，凝重如山。
万丈光芒里，牡丹花儿眼底最后一丝担忧淡去，吁出一口长气，露出一抹当真可比牡丹花儿灿烂光艳的骄傲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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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吉勒金鹏还是很有几分心机的。”王军引路在前，向王庭奔驰，凤知微在马上对赫连铮道，“从你一进入呼卓十二部地盘范围开始，他的攻势就开始了，先用大妃逼你过河，你就算安全过河，还有貔貅部和金鹏部的战士等着杀你，就算杀不了你，按说你也应该十分狼狈折损不小，这个时候王军来迎你，你这么个狼狈的王，到时候能否被桀骜的王军承认都是个问题，要知道，虽然王军都算黄金狮子族下，但其中也有很多是属于白鹿青鸟火狐的分支，一个不小心，你也许就永远留在对岸了。”
“是的。”赫连铮十分爽快的承认，“草原胜者为王，没有一定的规则约束，何况王庭那边，听说我那些远近堂支兄弟们也在争夺得厉害，各自都有自己的势力，王军如果我不能镇服，那我连貔貅部的地盘，也走不出去。”
“就算现在镇服，在将来的一系列争斗中，如果你不能一直让他们满意，我看也难说。”凤知微含笑叼着一枚草根，慢慢的嚼那微苦的滋味。
“我什么都不比别人强。”赫连铮十分谦虚而又骄傲的道，“我唯一的长处是，大妃支持我。”
凤知微怔了怔，在草原，女子终究是没地位的，牡丹花儿，有这么重要的作用？
“这疯女人，是天降之子，达玛活佛说，她是我们草原的守护神，”赫连铮好气又好笑的道，“嘿嘿！守护神！不过喇叭花儿也确实有她的长处，当年我父王在战场上捡了她，结果最后却是她救了他的命，将他背出战场，还带着王帐亲卫一起活着走了出来，才有了后来黄金狮子的兴盛，所以喇叭花儿在草原，确实是当之无愧的太后。”
“多亏你命硬，”凤知微开玩笑，“不然随便哪个弟弟存活了得了牡丹花儿偏爱，也许局面就不同了。”
身边的人突然沉默下来，凤知微愕然转头，便看见赫连铮紧紧抿着唇，眼底紫光幽浮，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不……其实……”良久他慢慢道。
“报！”
一声传报打断了他的话，飞驰而来的骑士神色虽然力持冷静，语气却微微有些仓皇。
“弘吉勒金鹏今日召集十二部大人，在丙谷河畔设呼卓金盟！”
赫连铮面色如铁，第一句便是问，“所有大人都去了？”
“白鹿青鸟两部大人没去，依旧镇守王庭。”
赫连铮神色微微松了点，点点头。
“火狐部……去了，”那战士低声道，“黄金狮子部……也去了人。”
赫连铮脸色大变，“去了谁？”
“库尔查因尔吉。”
赫连铮默然半晌，挥挥手示意他下去。
他神色凝重，默然不语，凤知微也不打扰他，只示意宗宸将自己的人靠拢。
“呼卓金盟是历代，当镇守王庭的那一族力量不足以统治草原时，其余部族在自己拥有足够的实力情形下，可提请并经十二部一半以上大人同意，召开的盟会，这样的盟会，一般就是重新确定草原之主，进行再次势力划分，以及……将原先的王驱逐。”过了一会，赫连铮向她解释。
“库尔查因尔吉是谁？”
“是我的亲叔叔，他的血统比我父王还要纯正，我父王是妾生子，他却是主母的儿子。”赫连铮道，“但他多年来从无怨言，对父王忠心耿耿，父王一直觉得对他有亏欠，所以接受朝廷顺义王封赐后，便将黄金狮子族族长一职交给他，他也掌握着黄金狮子两万人马，是因尔吉氏除了父王之外，最有实力的人。”
“你现在能有多少实力？”
“因尔吉最精锐的黄金狮子营，不少死在大越战场，现在王军不足两万，白鹿青鸟各有一万，关键问题是，因尔吉氏不能再有内战，否则将永远一蹶不振，白鹿青鸟也不会参与因尔吉内战，等于我两万，对叔叔两万。”
“真是势均力敌。”凤知微冷笑，“我就不明白了，参加这个金盟，推翻因尔吉统治，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在我手下，永远只是个空头族长，掌着兵却也不能动，一旦将我驱逐，他就是名副其实的因尔吉第一人，两边的实力归于他一人，就算金鹏部现在势大，他也能稳居第二，占据好的草场，在自己地盘里做王，何乐不为？”
“好算盘，好算盘。”凤知微悠然赞。
“弘吉勒果然一手跟着一手，”赫连铮苦笑，“我原本打算先回王庭镇服我那群蠢蠢欲动的远支近支兄弟，再和金鹏部好好打一场的，现在他却抢先来这一手，动用了沉寂三十年的金盟，想不战而屈人之兵，一旦我被十二部大人议定废黜，我就等着夹着尾巴逃吧。”
“我可不陪你逃。”凤知微浅浅笑。
“我可不陪你逃。”偷听党牡丹花儿神出鬼没的冒出来，“我去做弘吉勒金鹏的大妃，你该干嘛干嘛去。”
“哈哈。”赫连铮望着这一对风格不同却同样彪悍的“婆媳”，忽觉心思畅快，满腹忧思一扫而光，左手拉了他娘的马，右手拉了凤知微的马缰，对着前方“呸”的一口，笑道，“他奶奶的逃什么逃？就冲着这娘和这老婆，赫连铮爬也要爬到丙谷河去！”
凤知微一笑望天，好像没听见。
牡丹花儿眉开眼笑，“儿子！你总算有良心了一回，不枉你小时候老娘给你叼烂了奶头……”
“砰！”
牡丹太后被刚刚才表达了孝心的儿子，再次掀翻在了泥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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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谷河畔，团团金顶大帐十二顶，围着正中紫毡巨帐，四面燃起熊熊篝火，无数战士手执长枪短刀，游走守卫，戒备森严。
这是草原上一块不毛之地，是十二部地盘中的一块势力真空，历来十二部有什么必须要凑在一起，却又不放心到对方地盘去解决的事，便在这里碰头。
帐外雪色皑皑，寸草不生的冻土踩得梆梆响，帐内火炉温暖，融融如春。
“听说札答阑因尔吉昨夜已经过了昌水，”一个瘦削老者倾身问一个白脸男子，“弘吉勒，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白脸男子冷然一笑，这人容貌平常，唯一双眼睛开合之间，精光四射，令人心生凛然，正是一手导致数千因尔吉战士战死沙场，导致库库老王暴毙的金鹏部首领弘吉勒莫特图。
对库尔查因尔吉的询问，他只是淡淡道，“再凶猛的幼鸟，也敌不过一直翱翔在天的苍鹰。”
帐中起了一阵心领神会的哄笑。
“那么一个乳臭未干的东西，只怕看见来接的王军，都要吓破了胆吧！”
“丙谷河这里，他肯定是要绕着走的。”
“因尔吉氏到了这一代，算是没戏咯。”
库尔查因尔吉有些尴尬，脸色不太好看，弘吉勒立即道：“因尔吉这一代是不成了，还有上代的英雄嘛，咱们的库尔查，当年可是因尔吉氏第一猛士！”
库尔查有些讪讪的笑，心想自己什么时候被封过什么“第一猛士”？倒是被刘牡丹那女人封过“第一傻瓜”。
“不知道这次朝廷赐婚给札答阑的那个什么圣缨郡主，”忽有人在一群粗犷的调笑声里，慢悠悠近乎梦幻的道，“会是个什么样的美人呢？圣缨……圣缨……真是好听。”
“克烈！”有人冲他抛来一支烤好的羊腿，“光念不做，可不是草原男儿的本色，以你草原第一美男之名，那个什么英英的，见了你，还不赶紧投怀送抱？”
嫌弃的衣袖一拂，将那羊腿拂落在地，毡毯上火红皮袍的男子坐起身，皱眉道：“你真脏。”
他一坐起，满头长发便悠悠落了下来，竟然是极其少见的白金色头发，火光里真如白金一般熠熠，然而那流动月光般的发色，也不及他一双眼睛流魅醉人，像绝巅之上千里冰封之间行走的银狐，一偏首间万里回春。
他微微上挑的眉，似墨笔画成，不能再有增减的美丽弧度，在晶莹似透明的肌肤上，鲜明媚惑。
银发红袍，无限艳光。
“要我说。”他闲闲执过身边一个执壶女子的手指，慢慢把玩，“我对你们划分什么地盘的都不感兴趣，到时候把那个圣缨郡主给我玩玩就行了。”
“成！”弘吉勒大笑，“就是人家好歹是个郡主，你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玩死了。”
“为什么不能？”克烈眨眨眼睛，微笑道，“中原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真要是什么了不起的郡主公主，你以为会嫁到草原？放心，她的身份只会跟着札答阑走，札答阑不是王，她就不是大妃，不是大妃，我为什么不能玩死？”
弘吉勒呵呵一笑，道：“依你，依你。”他瞄了克烈一眼，不打算和他争辩，这小子，是十二部首领中最年轻的，却也是最狡黠最狠辣的，当真狡猾如狐狠毒似蛇的人物，一个排行最末的女奴之子，最后却做了族长，在做族长的过程中，他的爹妈兄弟姐姐妹妹……一个也没能活下来。
还是离远点好吧，好歹他弘吉勒还是正常人。
克烈依旧在笑吟吟抚摸着女奴的手指，悠然神往的道：“等我要了她，我要好好玩玩……听说中原女子纤纤柔荑，十指如青葱，不知道是怎样的一种美丽……啊，你这执壶挤马奶扫羊粪的粗糙手指……真令人扫兴……”
那个“真”字刚出口，便隐约听见“喀”的一声。
那女奴一声“啊”还没出口，克烈便笑吟吟操起刚才那滚地的羊腿，一把塞到了她嘴里。
“真令人扫兴”五个字中，隐约五声“喀”“喀”连声，那刚才还满面红晕的女奴，此刻面无人色，涕泪横流，再也坐不住，浑身抖颤的伏在地上，握在克烈手中的手指，已经变成五根软绵绵的奇形怪状的东西，被克烈满面淡然的，揉来捏去。隐约中只听见碎裂骨节摩擦声响，一片寂静里听来瘆人。
族长们面面相觑，库尔查勉强道：“克烈你真是什么时候都能扫兴……你要那什么圣缨，让给你就是——”
“砰！”
一件东西突然掼了进来，重重落在弘吉勒案桌上，将他面前一只烤全羊砸扁，羊上插着的一只金刀却奇异的跳起，唰的直逼弘吉勒双目。
与此同时四个声音同时响起。
“谁他娘的找死敢要我大妃？”雄浑而杀气腾腾的。
“谁找死敢要我媳妇儿？”泼辣而嗓门巨大的。
“谁？找死？”干巴巴而最简单的。
最后一个，是一个淡定雍容，甚至带着浅浅笑意的声音。
“克烈，抱歉，你狐骚臭太熏人，本大妃不敢要你。”

第三章 孩子他爷
满帐的人唰一下站起，弘吉勒一边忙着躲那柄鬼似的割肉刀一边大叫：“谁！谁！来人！来人——”
克烈却已经笑了起来，细长流金的眼睛一眯，当真如狐一般的狡黠灵动，悠悠道：“来得好快啊……”
他轻轻推开那个已经痛昏过去的女奴，拍拍手掌站起，漫不经心的从她身上踩过去，笑道：“我们的顺义王和大妃驾临了，大家还不快去迎接？”
族长们此时也已经反应过来，脸色都有些不自在，瘦削的库尔查神色变幻，目光投向弘吉勒，弘吉勒却还在忙着对付那柄刀——那刀就和沾上他一样，追缀不休，他上窜下跳，狼狈万分。
“一群狼对着月亮跪拜，多半是想求得更多猎物。”赫连铮满不在乎的声音瞬间就到了帐门前，“咱们草原上，真是养了太多贪得无厌的狼！”
帐帘一掀，赫连铮大步进来，看也不看站起来不知该如何举措的脸色铁青的族长们，大步走到上座，一屁股坐在弘吉勒为躲避飞刀已经让开的位置上，顺手割下一块油脂淋漓的羊里脊就吃，一边吃一边道：“人混账，肉烤得还不错！”
“札答阑！”弘吉勒终于急中生智，将一张案几掷出迎上飞刀，刀唰的一下插入案几，离他鼻尖只差寸许，他抖着手摸了一把额头冷汗，砰然放下案几，森然道：“你敢闯金盟大帐！”
“你敢杀草原之王，我就敢闯金盟大帐！”赫连铮一巴掌把吃剩的肉往他脸上一甩，“我还敢杀你！”
“金盟所在地方圆十里，不得有杀戮，否则为草原共敌！”
“你们抢先都以我为敌了，我还管什么共敌不共敌？”赫连铮啪的一下拍碎桌案，横眉竖目一步不让，“都一刀戳死去逑，死一个是一个！管我身后草原翻天！”
众族长哑然，呆呆看着赫连铮杀气凛然的眉目，看那眼神就知道他绝不是虚张声势，印象中顺义王世子大气爽朗爱笑还有些小无赖，不想今日才见着真颜色。
他们面面相觑——金盟大帐所在地是个三面围山的窄谷，出口极小，对着出口的那面早已布了十家族长各自的军队，围得水泄不通，其余三面是滑不溜手的岩山，就是所谓中原的武林高手来都未必能顺利攀援，真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谷内还有武士守卫，赫连铮这几个人，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进来的？
这样森严的戒备，按说赫连铮闯不进来，但既然闯进来了，就说明赫连铮此来绝不好惹，他如果真的发了疯，不顾后果破坏金盟规矩死了也要拖几个人垫背，那也只有自认倒霉。
规矩说到底都是人定的，规矩向来是用来给暴力破坏的，规矩遇上不守规矩的，那就是废话。
“无知小子，你吓谁！”苍狼部首领，和弘吉勒交好的禄赞一声暴喝，“这里是万崖丙谷，谷外就有十家护卫共三万军，谷内也有上千护卫，你想和我们同归于尽，也要看看够不够格！”
赫连铮双手撑膝，不言不语盯着禄赞，他那真正暗夜苍狼般的眼神，看得禄赞竟然都不自觉的一个颤抖。
“轰。”
就在赫连铮凶光闪闪盯着禄赞，盯得禄赞坐不住勉强色厉内荏，盯得帐篷里一片死寂众人试图打圆场，盯得弘吉勒眼珠一转正要说话时，爆然一声巨响。
像是共工撞了山，敖广翻了海，九天之上诸神之战兜翻了天地，整个地面一阵轰然震动，将几个席地而坐的族长直接掀翻在地。
“怎么回事！”弘吉勒一声惊呼还没出口，帐篷口人影一闪，一个护卫满面惊惶冲过来，大叫：“不好——山崩啦山崩啦山崩啦——”
一只戴满黄金戒指亮闪闪的手一把将他推开去，嘎嘎笑道：“金鹏部手下就是傻子，连话都说不周全，崩崩崩崩个啥啊，还是大妃我亲自打帘，让诸位大人们看个清楚吧。”
牡丹花太后笑眯眯亲自打帘，帐门一掀，顿时就看见了正对帐门的窄谷出口。
那里，弥漫硝烟里，正不断滚落黑色的山石，出口已经被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块填平，山上还有石块不断落下，将底下那些护卫打得到处乱窜，惊呼声惨叫声乱成一团。
“我们没做什么。”刘牡丹谦虚的道，“也就是炸了一小段山，把这个出口给堵住而已。”
弘吉勒张着嘴，看着山石高垒的入口，一时已经忘记说什么，禄赞脸色死灰，此时赫连铮才将一直盯着他的目光收回，掸掸袍子，云淡风轻的笑道：“现在，我够不够格和你们同归于尽？”
“……”
帐篷里此刻的沉默令人更加难熬，谁也没想到赫连铮狠起来竟然完全的不顾后果，火药炸山，堵死出口，将他自己和大家全部堵在这不能进出的窄谷里，那摆出的架势，真是你咬我一口，我灭你全家，生死不计，丢命拉倒。
之前隐约听说他将貔貅部灭族，众人还不相信，此时看这小子比狼还狠比豹子还烈的行事风格，才知一定不会有假，貔貅部族长提前赶来参盟，并不确定族中的事情，此刻脸上的神情，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
赫连铮笑眯眯高踞座上，环顾四周，学着凤知微的眼神，自己觉得很夫妻相。
“札答阑！不要冲动！”沉默半晌后，库尔查以叔父身份上前怒叱，“不要惹得不可收拾！我以族长身份命令你——”
赫连铮一偏头，斜睨着他。
那目光看得库尔查颤了颤，想好的一句话突然便卡在咽喉里再也说不出口。
半晌赫连铮好奇的道：“你谁？”
“……”
库尔查僵立在地，手和嘴唇一起都在颤抖，硬是抖不出一句完整话来，赫连铮却已经一眼都不屑看他，高踞上座，垂下眼睛，慢悠悠的拭自己的腰刀，“札答阑因尔吉的眼睛，只看得见人，至于畜生……”
他一笑，摇摇头。
“满堂皆无人啊……”他仰首长叹，不胜惋惜。
满堂“畜生”面无人色，连一直站在帐门附近堵住凤知微，崩山都没多看一眼，只顾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个遍的克烈，都目光微微一闪，回头看了一眼。
不过他的目光很快拉回，皱着眉又望了凤知微一眼，再次叹息：“丑，丑。”
凤知微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关注着赫连铮，听见他那一句满堂无人，不禁一笑，心想世子爷中原去了一趟，学了不少拐弯抹角的骂人本事。
克烈原本已经失望的转开眼，看见这一笑眼前一亮，只觉这黄脸女子一笑间婉转雍容，迷蒙眼眸波光流转，竟有常人难及的韵致，不由赞道：“笑起来还像个美人……”伸手就去摸她的脸。
“啪。”
一枚黄呼呼的东西电射而出，雷霆般直奔克烈眉心，这么小的东西，这么短的距离，竟然射出呼啸猛烈的风声，克烈的手指还没伸出，那东西已经逼到他要害。
惊而不乱，那如狐男子反应竟也狐般狡黠，猛一偏头让过第一波攻击，并不去管落空之后立即转折追来的胡桃暗器，伸手就去抓顾南衣怀中的顾知晓，张开的五指，闪耀着铁青的暗光。
顾南衣果然立即抱着他家知晓飘身退后，胡桃落地，与此同时一卷银白的发也蓬然散开飘落——刚才仅凭这擦身而过的圆溜溜的胡桃劲风，便将克烈的一截头发割断。
如果克烈反应慢一点武功低一点没有去攻击顾南衣的必救，此刻也许断的就不仅仅是头发。
这一手看在满帐族长眼里，顿时更被震得鸦雀无声，凤知微却终于正眼看了克烈一眼——刚才这两下看似简单，但克烈表现出的非凡武功和准确应变令人心惊，他竟能一眼看出她武功不低，没有试图攻击她去挟制顾南衣。
两人目光相遇，一个微笑一个媚笑，各自有各自的平静和深意，随即凤知微闲闲转开目光，克烈脸色却微微变了变。
“克烈小心肝……”刘牡丹冲了上来，伸出狼爪就去摸克烈的脸，“好久不见你了，想死你干娘我了，来摸摸……”
克烈一拂袖拂开她沾满油光脂粉的手，唰一下退后三尺，笑道：“干娘您几日不见，真是青春逼人，美得克烈我在你面前站不住……”
“真的吗？”刘牡丹喜笑颜开的摸着自己的脸，半怅惘半得意的道，“哎呀，老咯老咯，老公都死咯，札答阑都娶老婆咯……”
“老公死了正好方便，札答阑就更无所谓了，他不是十岁就有老婆了？”克烈微笑一瞟凤知微，“这一帐篷里，一半都是他丈人……”
“呸！”刘牡丹啪的一巴掌就拍出去，“什么便宜丈人！克烈你少给我岔话题，来给老娘摸摸，你那小蒜瓣儿长成蒜头没？”
“……”
两人一进一退一追一跑，竟然就这么退出帐外去了，凤知微退后几步靠着帐门，饶有兴致看她家牡丹花缠上白狐狸——流氓交给花痴来磨，那是最合适不过了，一边又想，十岁就有一堆老婆，难怪赫连铮三天不去院子就恨不得上房揭瓦，发育得小狼似的，某些方面真是启蒙太早啊……
“札答阑！”帐内顾不着这边的闹剧，弘吉勒怒喝声里已经少了几分底气，目光不住梭巡向帐外，“金盟是各族族长议事，你便是顺义王也无权干涉，还不赶紧退出去！”
赫连铮望也不望他一眼，端着酒杯，不急不忙下座来。
“扈特加叔叔。”他语气再次做了改变，从一开始的杀气腾腾旁若无人到坐下后的冷嘲热讽明敲暗打，再到此刻温存缅怀，款款而言。
“扈特加叔叔。”他执壶，给一个蓝衣红脸汉子斟满酒，语调悠悠，“三十年前海冬青战役，越国打进草原，一直打到昆加河，那夜越国闯营，昆加河边死伤无数，我父王那时还是狮子族的一个普通兵，断了腿倒在你身边，是你一直将他背出三十里，逃出敌手，这份恩情，父王时时和我提起，至死不忘。”
酒杯满满，轻轻递过，扈特加神情复杂，注视着酒杯一直没接，赫连铮笑容不变，毫无尴尬之色，端杯的手，稳定如初。
帐篷里有一刹那的沉默。
扈特加蓝熊部，是十二部中排行第四的大族，族中男子英勇善战，底盘功夫了得，一直是呼卓部地位重要的一部，蓝熊部作风也如其名，沉稳厚重，两边不靠，只是后期因为族中人口暴涨，草场资源不足，在争夺过程中曾和老王有过纷争，所以此次金盟，蓝熊部首领也来了。
赫连铮一上来，就挑了举足轻重最难对付的蓝熊部，众人惊异之余，也不禁有了几分佩服，却又觉得乳臭未干的札答阑，万万不可能打动为人固执的扈特加，不自觉的目光灼灼，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半晌，一片沉静里扈特加沉声道：“这个故事你还没说完，当年是我将他背出死尸堆，但在半路上，敌军追来，我要拔刀回身拼杀，你父亲一把拉住我，把我扑倒在水边，两个人装成死尸，越军谨慎，追来后不放心，将溪水边所有的死尸全部都补了一刀，那一刀，插在你父亲腰肋，他始终咬牙没动，越军才离开，我被压在他身下只受了轻伤……所以那次，是他救了我，不是我救了他。”
“是吗？”赫连铮微笑，“谢谢扈特加叔叔还记得。”
扈特加看着他诚挚的笑容，目光闪动，终于伸手接过酒杯，默默一饮而尽。
帐篷里有轻微的骚动。弘吉勒脸色大变。
“胡恩叔叔。”赫连铮已经行到一位白发老者身边，那人脸上一道疤，狰狞的从左眼角划到右眼角，愈合后伤口周围肌肤收缩，将一张脸扯得不成模样，望之令人心惊。
弘吉勒看赫连铮居然走到这人身边，露出一丝冷笑。
胡恩可不是沉稳老实的扈特加，可没和库库老王一同战场里扶持求存的同袍交情，这人因为早年遭遇极惨，性子极为暴躁，而且极其忌讳别人提他的伤疤，无论谁提起，都会遭到他疯狂的报复。
赫连铮年轻气盛不知轻重，只知道胡恩手下的铁豹部耐力一绝必须争取，这要触了他的忌讳，嘿嘿……
何况胡恩还是他的亲家……
果然赫连铮坦然注视着胡恩的脸，轻轻道：“胡恩叔叔，你的伤……”
胡恩“嗯？”了一声，声音尾音高高挑起，一张支离破碎的脸微微抽搐，鬼魅般令人心惊。
他宽大衣袍下的手指，慢慢挪向腰间的刀。
有人冷笑有人欢喜有人沉默，扈特加有点不安的看过来，赫连铮仿佛对那些异动浑然不觉，继续道：“父王一直挂心着……”
胡恩愣了愣，正要搁上刀的手指顿住。
“我去中原前一夜，父王召见我，说中原地大物博，帝京物产齐全，无论如何要在中原找到胡恩叔叔需要的火心圣莲。”赫连铮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躬身双手捧着奉到胡恩面前，“可是能完全治好叔叔的伤的圣莲已经绝迹天下，火心莲也只剩下数株，火心莲不能替叔叔完全治愈伤势，但是这株据说是上品，最起码可以替叔叔解除部分痛苦……札答阑没能完成父王交代的任务……对不起……”
盒子打开，一株三叶暗红色的干花状的植物静静躺在其中，胡恩盯着那火心莲，眼神微微翻腾。
他幼时遭遇奇惨，且留了一身的伤病，多年来饱受折磨，导致脾性怪异，这许多年来找寻自己需要的火心莲，不知耗费多少心思金钱，别说圣莲，就连火心莲，几十年下来不过找到一株一叶莲，已经算是穷尽能力，不想这事居然记在库库老王心上，更由札答阑带来了遍求而不可得的灵药！
身前的男子，捧着盒子的眼神诚恳，还有几分未能找到圣莲的歉意，胡恩心中一阵热潮涌起，没有接盒子，先将他扶起，拍拍他的手，道：“你真的将貔貅部灭族了吗？”
“是！”赫连铮答得毫不躲闪铮铮有声，“草原男儿光明磊落，要杀就堂堂正正的杀，挟持大妃，诈我过河，半路设伏，勾结金鹏，我不灭他，灭谁？”
“好。”胡恩沉默半晌，反而笑了笑，一笑狰狞可怖，语气却是温和的，“什么狗屁规矩，规矩掌握在强者手里，札答阑，你很好！”
赫连铮一笑，大声道：“自然！”
大笑着接过盒子，胡恩再次拍拍他的肩，一摆手止住了急欲说话的弘吉勒，淡淡道：“弘吉勒，我并不是为了这药，我一个快死的人了，活多久并不要紧，草原的存续比我活多久更重要，你虽然是我的亲家，但在我看来，札答阑做这个草原之主，也许比你还好些。”
一部分族长陷入沉默，确实，往日老王在时，他们和赫连铮接触并不算多，没留下什么深刻印象，近些日子在弘吉勒故意的影响之下，都觉得让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做这草原共主不合适，可今日丙谷之中，从赫连铮出现开始，他就不停的给予他们无限震惊，当真是硬也硬得，软也软得，杀也杀得，跪也跪得，比起当年过于诚厚的老王，犹上层楼。
金盟废黜草原王，只能废倒行逆施或懦弱无用的那种，说到底是为了草原共荣，当年草原各部落之间连连征战，导致人丁凋零，被大越不断欺凌的情景，谁也不愿重现，弘吉勒有才干有势力，拥立他未为不可，然而如果草原新王并非无用之人，那么便要重新掂量，当真要杀成一团，自毁家园，给别人占了便宜？
凤知微望着赫连铮的眼神，也有了一丝淡淡笑意，今日发生的所有事，除了她出动了淳于猛部下帮助布火药炸山之外，其余所有事都是赫连铮自己的主意和手笔，赫连是骄傲的人，不会愿意接受女子的保护，她也不打算多这个事，如果赫连铮自己不能做成这草原王，她勉强扶持上去，反倒是害他。
所以连她也不知道何时赫连铮准备了这火心莲，不过她确定的是，库库老王绝对没有曾嘱咐他去找什么火心莲，因为据赫连铮有次喝醉酒说漏口，说他来帝京之前刚和老子吵了一架，一个多月没说话，他跑到草原和内陆接壤的甘州散心，是从甘州接到父王谕令直奔帝京的。
在帝京时，只看见他求亲爬墙追女人，不想那人悠游爱玩无赖的表象下，竟也有一颗未雨绸缪心思细密的雄心。
赫连铮已经端着杯向下一人走去，那是个三十左右的黄衣汉子，不等他过来，呼的一下站起，端起自己的杯，大声道：“扎答阑兄弟，你不用说了，也页不冲库库老王面子也得冲你面子——十一岁时我被毒蛇咬了一口，还是你给吮的毒，今儿我来，是族中长老的意思，我也就是来瞧瞧，没说一定要驱逐你，我先干了！”说着一饮而尽。
赫连铮大笑，一口喝干，大力拍他的肩，道：“好兄弟，下次你再给土公蛇咬了，兄弟我一定狠狠的吸。”
刘牡丹百忙中探头进来尖声道：“小崽子力气很大的，当年差点吸掉我的奶——”
她被凤知微立刻温柔决绝的给推了出去。
也页只剩下苦笑了。
最主要的几个大族族长先后倒戈，今日之盟注定将没有结果，弘吉勒脸色十分难看，沉思了一下，眼光无声无息向帐门口一个卫士一掠。
那人正要挪动脚步，凤知微好像完全无意的动了一步，正堵在那人去路，笑盈盈道：“要去哪？”
弘吉勒在帐内冷喝：“金盟帐内不许女人插话，不管你是谁，滚出去！”
族长们都露出赞同表情，嫌恶的望着凤知微。
“哦？是么？”凤知微笑吟吟望着那些人，“金盟帐内？不许女人插话？”
她突然一抬手。
黑光一闪。
宛如一道流弧越过宽阔大帐内，“嗤啦”一声裂响随之而起，随即大片布毡轰然坠落，靠在帐篷边的族长们惊呼跃起，还是被头顶坠落的帐篷砸了个满头。
纷乱半晌后回归平静，众人这才发现，敢情刚才这位笑眯眯不动声色的大妃，竟然一抬手便砍下了小半个帐篷！
那种砍法极其巧妙，另外大半个帐篷居然完好如初，满地里堆着布毡帐篷布细木料，坐在门边的族长们从布堆里挣扎出来，发现始作俑者好端端的坐在原地，所有东西都没落在她和她身边人头上。
坐姿端庄的女子，看也不看她抬手就毁掉的神圣的金盟主帐，只微笑看着弘吉勒，淡淡道：“看，族长大人，我现在不在金盟帐内，我可以插话了吗？”
她现在确实不在“帐内”，她所在的小半边帐篷已经给她砍没了。
半边帐篷里只剩下长长短短的呼吸，连呼吸听来似乎都不那么顺畅——如果说赫连铮给了族长们措手不及的震惊，凤知微给他们的就是一个打在头顶上的霹雳了。
在骄傲的草原族长眼里，女人都是摆设，中原的女人更连摆设都不能算——瓷器一样，一碰就碎。
如今这个看起来比瓷器还要易碎娇弱的汉女郡主，笑吟吟温软软像抹挂在草尖上的云，除了出现时第一句话让人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外，之后一直表现得和她长相一般安静平凡，不想乍一出手，直接教会了他们什么叫不动声色的彪悍。
“现在。”凤知微端坐在一地帐篷碎片里，微笑对着对面半个帐篷里的族长们，平静的道，“我遵守了你们的规矩，轮到你们遵守我的规矩——好好听我说话，我只说一遍。”
“你们今日开这个愚蠢的金盟大会，指望着弘吉勒金鹏带领你们重新划分草场，从此逐水草而居，沐天风而长，子孙代代兴旺……真是美好的梦想。”黑袍女子眼神黝黑，有种淡淡的讥诮，并不看相顾失色的族长们，“弘吉勒给你们画了什么大饼？大族许以丰美草场，小族许以重利粮帛，是吗？”
满座无声，很明显就是那样。
“你想挑拨什么？”弘吉勒冷笑，“库库老王分配草场不公，处事不公，众家族长受欺压良久，不是你随意挑拨几句就有用的！”
凤知微理也不理他，随手用木棍在地上画了简单的呼卓十二部疆域分布图，淡淡道：“来，我们来推断下未来的弘吉勒王会怎么许诺分配诸位的地盘——这里，这里，这里，”她指了指靠近王庭的几处疆域，“想必要留给火狐蓝熊和铁豹三族？”
几位族长默然不语，胡恩皱眉道：“有何不对？”
“很对，很对。”凤知微笑着比比画画，“嗯，按照各位势力和作用比例，铁豹想必在这里，等弘大王占据王庭，肯定要联合火狐苍狼将青鸟白鹿灭族，于是火狐必然向南延伸，占据原先隔壁青鸟的草场，再右边是苍狼的势力向北延伸，取代白鹿，啊……恭喜胡恩大人，您左有狼，右有狐，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胡恩脸色变了变，森然道：“他敢！”
凤知微笑眯眯看着他，“是吗？弘吉勒不敢？克烈不敢？如果不敢，为什么作为王庭三大直系护军之一的火狐要选择背叛？好处在哪？就为了青鸟那部分草场？那为什么铁豹部会安排在这里？二十多年前铁豹部的女奴被送给火狐部的族长，产后而亡，那个两族险些都不肯要如今却做了火狐族长的孩子，如果哪天心情好了，想起您的恩情了，和别人递个信，从东林山谷左右一合去拜访您……呵呵。”
不等脸上伤疤蠕动，狰狞燃烧的胡恩说话，她又偏偏头，对蓝熊族长扈特加道，“扈特加大人，如果你们真的离开青卓山脉南线那一块地盘，选择移居到王庭附近的草场，我敢说，不出三十年，你们族中的男子，必定大部分都会死亡。”
“什么？”扈特加霍然转头。
“我们一路赶往丙谷河，曾经途径贵部领地，”凤知微道，“我们队伍中有人发现贵部男子下盘特别稳扎，当真有熊般沉厚，但腿上青筋脉突，不像是练武所致，而贵部草域附近，生满了一种金蓝色的草，那是传说中的‘焰七星’，其气味长期闻见，会导致人体力增长腿力稳健，但时间久了沉毒于下盘，伤损性命，所幸有毒处必有解药，草域附近那个林子里一种矮灌木，偏偏是这种气味的克星，贵部常年在那里打柴烧火，两相中和，不仅无害于身体，还使族中老少体力强健作战勇猛，只是一旦离开那里，没有了那种矮灌木，‘焰七星’长年累月积累的毒素必将从腿部上行，到时经脉爆裂，轻则瘫痪重则丢命，阁下一族，灭矣！”
扈特加悚然失色，弘吉勒沉声道：“你少耸人听闻，蓝熊部功勋卓著，原当最好的草场，我对扈特加兄弟此心可鉴，什么焰七星焰八星，我听都没听过！”
“是吗？”凤知微笑吟吟托腮看着他，“你没听说过？你真没听说过？你没听说过你刚才老对帐外望做什么？你是在望谁呢？”
仿佛得了提醒，扈特加霍然扭头看向帐外，道：“前些日子克烈曾来拜访，还说过那草很好看……”
赫连铮冷笑起来，扈特加不说话了，盯着弘吉勒，腮帮子渐渐鼓起绷紧的一块。
“这件事情王庭也是知道的，”赫连铮突然道，“王庭医官有次去蓝熊部也发觉了，禀告了父王，所以后来蓝熊部和土獾部争夺草场，父王出动王军阻止，勒令蓝熊部交出已占领的草场，以至于蓝熊部心生不满，父王一直没有说明缘由，是怕这个消息传出去，引起其他部族觊觎，蓝熊部永无安宁之日，所以隐瞒至今。”
他微微叹息道：“父王曾说，扈特加兄弟为人诚厚，所以才有此福报，蓝熊部骁勇第一，作为兄弟，宁可受些误会，也不能轻易让他被人所趁。”
扈特加此时愧悔得恨不得钻进地下，厚大的手掌胡乱的抹一把眼睛，哽咽道：“我……我……”突然离座而起，铮然拔刀。
赫连铮端坐不动，平静看他。
“嚓。”
刀光在帐中划出雪亮弧线，雪光里血滴一抹，一根血淋淋小指落地，扈特加轰然在赫连铮面前跪倒，举起残缺的左手，声音沉雄坚决，“长生天在上，扈特加以连心之指立誓——蓝熊部自今日起，誓死效忠顺义王，若违此誓，全部死绝！”
“扈特加叔叔！”等他誓言发完，一直端坐不动的赫连铮立即砰一声跪在他对面，抚着他的肩大声恸哭，“父王九泉之下亦可安慰！”
两人抱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扈特加那是真情流露，赫连铮那是即兴表演——他埋在扈特加肩上，泪眼模糊里对凤知微挤挤眼睛。
凤知微板着脸瞪他一眼，唇角笑意却有一丝赞赏——小子很灵啊，反应快得惊人，瞬间便借势将蓝熊部对王庭多年来最大心结给解了，什么王庭医官早已知道？什么父王宁愿误会也要保全蓝熊？真是满嘴胡柴，就在先前经过蓝熊领地，宗宸对着‘焰七星’皱起眉头时，他还笑嘻嘻的凑过去说这草真好看可不可以吃呢！
蓝熊部发下最重血誓效忠，铁豹部转而与金鹏为敌，赫连铮凤知微强强联手，刹那间便将已经平分的局势转向自己这方，如今这情形，别说驱逐废黜不可能，仅凭最为骁勇的蓝熊誓死效忠，赫连铮便有了和弘吉勒一战之力。
将满面泪痕的老实汉子哄好，赫连铮站起，四顾那些和弘吉勒结盟的小族，众人都躲避着他的目光，满地里眼珠子乱飞，有个人畏畏缩缩躲在人群后，恨不得将自己缩在毛毡里。
“我说库尔查，你躲什么呢？”赫连铮目光瞥过，森然一笑，突然扬声一唤。
那老者僵硬的转过身子。
“库尔查，我父亲最爱重的兄弟，最相信的兄长，最贴心的人。”赫连铮步步逼近他，嘴角一抹狞笑，“为了报答他所谓的‘忠诚’，我父亲成为第一个放弃本族族长之位的草原王，赐给他兄弟最肥沃的草场，最美丽的女人，最珍贵的宝物，连朝廷赏赐，都让他的兄弟先挑。”他微笑着，像苍鹰一般凶厉的盯住了无处可躲的库尔查，“然后，他的兄弟回报了他什么？勾结外敌杀他于王座，在他死后对凶手卑躬屈膝，意图赶走他侄子！”
胡恩脸上露出鄙夷之色，扈特加一口唾沫吐在库尔查脚下。
库尔查被逼到帐篷角，退无可退，突然一挺胸，大声道：“你杀了我便是！”
“我为什么要杀你？”赫连铮突然止步，一笑负手转身，“脏我的手。”
“各位。”他看也不看库尔查，冷然道，“我以御封顺义王之王令，现今剥夺库尔查之黄金狮子族族长之位，逐出王庭及因尔吉氏，至于你们谁要收留这丧家之犬……请便。”
一片沉默，随即爆发库尔查的嚎叫：“不！不！不能！你不能！我是因尔吉氏族长，你无权剥夺我族长之位……”
“从现在开始，我是族长！”赫连铮转头暴喝，泛着紫光的眼眸幽邃森然，“仁慈养不家天生的狼崽子，因尔吉氏从本王开始，再不需要两个主子！”
库尔查嚎叫着拔刀便向外冲，扈特加早上前一步，一脚便将他蹬到丈外，滚在地下爬不起身。
“现在。”赫连铮不再理会那群族长，缓缓转头看着神色变幻的弘吉勒，“该算我们的帐了。”
“不能杀他——”蓦然一声娇脆尖叫，与此同时，一道水红影子，突然从王帐后扑出，张开双臂便搂向赫连铮，“札答阑，那是你的丈人，是你孩子的爷爷！”

第三章 此情深处
“爷爷你个屁啊！”赫连铮人还没看清楚先一个巴掌煽了过去，“你的孩子你爹那是外祖！”
骂完了又觉不对劲，唰的一撩袍子向后便退，“什么爷爷外公！娜塔我什么时候睡过你了？滚你蛋的！”
水红影子站定，张开双臂，护在弘吉勒身前，尖声道：“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就是你的！”
“在哪睡的！”
“甘州！”
“……甘州哪里？”
“万花楼！”
“……哪天？”
“八个月前，那天下着雨，你说热，进门就叫我脱了衣服……”
“……放屁……我那是对歌女说的……”
“我就是那个歌女，我改装跟了去的！”
“……”
凤知微斜睨着赫连铮——从那句甘州开始，大王真是越问越心虚越问声音越低啊……
再看看那个娜塔，长得不错啊，就是鼻子上雀斑多了点，挺俏皮的。
“札因阑，我娘是汉女，你娘也是汉女，”娜塔把赫连铮问哑，立即便改了先前气势汹汹，温柔的抚摸着自己硕大的肚皮，含情脉脉的道，“我们正是天生一对。”
“鬼才和你天生一对，”遇上女人赫连铮什么霸气狡猾都没了，大骂，“老子娶汉女才叫天生一对，鬼知道你从哪搞了个种算在我头上！”
“你可以杀我，可以不要我和孩子，但你不能辱我！”娜塔勃然变色，满面深情一扫而光，“中原人有句话，士可杀不可辱，众位叔叔你们看见了，是札因阑逼我的！”
她嘿呀一声跳起来，一头撞向桌案，力道之大竟然丝毫没留余地，她身后弘吉勒惊呼“我的女儿！”，伸手要拉她，忽然踩着了地上一块肉，狼狈跌倒，娜塔便以雷同万钧之势轰隆隆奔向桌角而去。
“哗啦。”
桌案突然向后一退数尺，娜塔寻死目标物失去，收势不住，一头撞在一人怀里。
那人一伸手将她揽住，温和的笑道：“莫激动，小心动了胎气。”
娜塔一抬头，便看见凤知微迷蒙而又深沉的特别眼眸，一瞬间有些不自在，随即嘴角一撇，挣脱她的搀扶，并不谢她的救命之恩，冷冷道：“离我远点！我娘说了，中原女人，最会争宠使坏害别人！”
“她用不着和你争宠！”赫连铮呸的一声，“你没资格去我的王庭争宠！”
“札因阑我以死明志你都不要我？”娜塔尖叫，转向帐中各人，“叔叔们，咱们草原女人是不算什么，但是孩子是骨是血是宝，谁也不能践踏，札因阑做了王，便要坏了咱们草原规矩么？”
众人脸上露出赞同神色，对于人丁一直不旺的草原各族来说，孩子确实相当重要，抛妻可以，弃子却是不可能的。
“王。”扈特加皱眉道，“娜塔既然怀了你的孩子，看在她为你因吉尔氏承续血脉的份上，就对弘吉勒网开一面吧，当初你父王杀了弘吉勒的亲人，他也算是报仇，咱们草原男子，年年互相争夺，不是砍死别人就是被别人砍死，没那么多计较，真要报起仇来早死绝了。”
“是啊。”也页也道，“王，做哥哥的托大劝你一句，既然娜塔有了你的孩子，你也不希望将来你的儿子为他外公报仇吧？你放心，今日这决议，是咱们的共同意思，弘吉勒敢不遵守，不用你动手，我们替你动手！”
“我看这样好了，弘吉勒犯下的罪，用他的领地和金钱来赎。”胡恩道，“每年供奉王庭羊万头，金钱若干，并退出青卓山脉以东的草场，迁到……昌河之北吧。”
昌河以北，正是已经被灭族的貔貅部原先的领地，最贫瘠的一块。
族长们纷纷点头，都觉得这个主意最好，保存实力又得了实惠，何必一定要和金鹏部闹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都七嘴八舌劝赫连铮。
赫连铮立在当地，负手默然不语，脸色森冷，一瞬间王者威仪天生，令聒噪的族长们不由自主渐渐消了声，互相看看有些尴尬，几个刚才开口的大族长，脸色都有点不好看起来。
凤知微看着，心中叹了口气，现在这个情势，想要杀弘吉勒已经不可能，赫连铮虽然在金盟大会反败为胜，但是王庭那边情势还没稳定，又刚刚才获得族长们的支持，此刻如果他坚决不采纳族长们的意见，坚持不顾族长们反对当面杀弘吉勒，只怕难免事情会又有变化。
赫连铮并不适合在此刻和金鹏部摆开架势拼死一战，那是肯定的。
只是他之前在王军面前慷慨激昂，势必要报仇，如今弘吉勒没杀，还收了弘吉勒女儿，这实在有些无法交代。
看样子……她老人家又得出面担当了。
眼光投过去，赫连铮正悄悄看过来，那眼神，鬼鬼祟祟的。
又叹了口气，凤知微心想这个大妃真是不好做啊……
不过她心中还是有几分疑惑，先留下弘吉勒父女的命，也无所谓。
“各位大人说的是。”她微笑开口，“你们放心，大王不过是顾忌对我的尊重而已，金鹏部如何赔偿我管不着，不过娜塔小姐的归宿，我却是可以做主的。”
族长们眼睛一亮，觉得这女子虽然丑了点，但是有胆有识，又知情识趣，确实，收谁不收谁，大妃就可以做主。
“知微。”赫连铮“着急不忿”的插话，“怎么能要你受这个委屈！”
装，叫你装！凤知微恨不得瞪他一眼，脸上却只好继续和蔼微笑，“嫁到草原就要遵守草原规矩，不委屈，不委屈的。”
“就是，哪有什么委屈嘛。”顿时有人不以为然，“咱们哪家帐篷不是三妻四妾，王你还当真只要大妃一个？她吃得消你天天要吗？”
“本王怎么能收杀父仇人之女！”赫连铮怒气铮铮，横眉竖目。
“父亲有罪，无关儿女，更无关王嗣。”凤知微勤勤恳恳扮演“来自中原通情达理深明大义大妃”角色，“王，您受委屈了。”
“本王曾对王军发誓要取仇人头颅！”赫连王爷“寸步不让”，弹剑作鸣。
“大王可以将金鹏部的赔偿拿来抚恤将士。”凤大妃“婉言相劝”，“事关王嗣，因尔吉勇士们会理解的。”
“是啊是啊，大妃深明大义，王还是退上一步吧，毕竟子民安定才是草原兴旺之道啊……”族长们充满对大妃的赞赏，频频点头。
“王。”凤知微深情款款的握住赫连铮的手，“金鹏之罪可以稍后再议，事关您的后代，请允许妾身必须要擅自做主了。”
赫连铮垂下眼睛，望着那双雪色柔荑，这是凤知微第一次主动握他的手，还是因为必须做戏的众目睽睽的场合，虽然明知是做戏，可一刹间心中热潮一涌，险些一反手握住她的手，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在这最接近她的心的距离里，将许多压在心底的话都说给她听。
他的手一紧，凤知微立即察觉，淡淡笑着，不动声色将手抽了出去，赫连铮望着那双一触即离的手，隐约间有个挽留的动作，随即恋恋不舍的放手，他用手指摩挲着自己的掌心，神情一瞬间有点远有点迷茫，似乎还在慢慢回味着刚才那一刻细腻温柔的触感，回味着属于看似温柔实则冷淡的凤知微，难得的主动接近。
凤知微却已经走了开去，扶住娜塔，笑道：“欢迎你来到王庭。”
娜塔望着她，眼神里没有欢喜，倒有些奇怪的意味，弘吉勒冷着脸站在一边，目光闪动。
赫连铮没有看见这父女表情，他讪讪搓着手，给凤知微递眼色，眼色中写满了“小姨姑奶奶谢谢你委屈你帮我递了个台阶以后你要什么我爬也要给你送来”的意思。
凤知微瞟他一眼，露出“大侄子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反正我当便宜老妈也不是第一次”的神情。
族长们不知道这两人眼色机锋，都松了一口气皆大欢喜，金鹏财力雄厚，这番退出草场送上赔偿，今日在场各家部族都会沾到点好处，比起杀了弘吉勒引发草原混战，对他们要上算得多。
大王肯退步，都是大妃做主的功劳，扈特加首先笑道：“恭贺大王，大妃真是贤明聪敏，草原有福！”
“是啊，”赫连铮立即十分感叹的接上，“但望我这福气永恒绵长！”
凤知微笑笑，转移话题：“王，金盟这事已罢，还是商量下下步事务吧。”
“既如此，”赫连铮笑道，“弘吉勒大人和禄赞大人请留在丙谷，出手令安排贵部迁移事务，诸位大人还是顺路和我同行去王庭吧，正好出席我的即位仪式，顺便商议下金鹏部迁地之后的草场赔偿分配。”
族长们喜动颜色，赫连铮这话，明摆着金鹏部吐出的东西会有他们一部分了，弘吉勒和禄赞脸色死灰，一言不发，双拳难敌四手，今日在札答阑手下一败涂地，族长们利益当前纷纷倒戈，想要挣扎，也不是时候。
两人对望一眼，眼神阴鸷。
“怎么走？”禄赞突然冷笑，“你不是已经炸了山道，将咱们都堵在了谷里？”
众人一愣，这才想起赫连铮先声夺人的炸山出场，脸色都变了变。
“嘎嘎嘎嘎”，一流女龙套刘牡丹太后再次准时冒出来，伸手一引笑道，“苍狼就是个傻子，长着个眼睛也不晓得看清楚，炸炸炸炸个啥啊。”
众人先前一直都紧张对峙，没注意到山口，此时被她一指引看过去，都呆了呆。
那个狭窄的出口，确实垒了挺高的石头，但是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堵得死死，完全可以爬过去，而且原以为定然被炸毁的山梁，似乎也并没有想象中炸得那么凄惨。
“炸个啥啊嘎嘎。”刘牡丹笑得满脸脂粉簌簌往下掉，“哄你们咧。”
先前那声炸响得惊天动地，其实只不过是搁在崖边的空炮，只炸落了一部分山石，却故意弄出好大的声响和动静，又由赫连铮的护卫和淳于猛手下在浓烟中，搬了石块往下掷，刘牡丹撩开帐帘那刻，正是掷得最凶猛的时候，看起来吓人，其实是骗人。
族长们哭笑不得，却也松了口气，胡恩脸上泛出淡淡笑意，道：“王有勇有谋，胡恩佩服！”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王”，桀骜的铁豹部终于正式表态，赫连铮望他一眼，含笑点头。
九家族长留下自己的护卫看守弘吉勒和禄赞，随赫连铮步出帐外，赫连铮目光一转，要找克烈，牡丹花儿凑过来悄悄道：“别找，人跑了。”
赫连铮眉一皱，牡丹花儿捏捏他的手，“你别在这闹起来，克烈这人表面工夫做的好，族长们很喜欢他，他是奸细只是我的怀疑，那晚昌水边我怕自己活不了，才那样通知了你，现在说这个不是时候，等回了王庭，整死他！”
凤知微一旁听见，这才明白为什么牡丹花儿一开始就把克烈给哄了出去，原来就是不想赫连铮打草惊蛇。
“父亲……”娜塔顶着个大肚子和弘吉勒告别，并没有流泪，只是将父亲的手握了握，便毅然转身而去，凤知微负手一边看着，唇角一抹淡淡笑意。
众人出帐，行到山口，看着堆得危危险险的石头堆有点皱眉，顾少爷早已抱着孩子飘了上去，谁过来，他就轻轻巧巧把人给拎过去，族长们只觉得风声一响眼前一花，已经过了高高的山口。
“这位兄弟好功夫！”土獾部族长也页忍不住夸赞，“不知道是否有空去我们那里教教儿郎们？”
众人都将目光灼灼投过来，草原汉子好武，看见高手个个心动。
凤知微原以为顾少爷定然是不理的，打圆场的词都想好了，谁知道顾少爷低头看了看怀中顾知晓，很认真的思考了下，问：“你有奶么？”
“……”
也页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石堆上。
凤知微也险些被震倒，然而她听得出顾少爷语气里的认真，他并不是开玩笑，也并不会开玩笑，很明显，他是最近被牡丹花儿搞怕了，现在只有牡丹花儿有奶，偏偏花儿好奇心特重，对顾少爷兴趣非常之大，整天思考着如何玩弄少爷及掀开他的面纱，并不断以奶威胁之，少爷烦不胜烦，生平第一次对人产生畏惧，这是想另找一个奶娘摆脱牡丹花儿魔爪了。
只要能摆脱牡丹花儿蹂躏，叫他教武功也成。
“他是说，需要一个奶娘。”凤知微赶紧给族长们解释，指指顾少爷怀中的顾知晓。
族长们“哦——”了一声，对顾少爷奶爸造型实在有点适应不良，再没人敢对他表示兴趣，齐齐狼奔而下。
谷外，三万族长护卫正和一万王军对峙，山口崩塌早已惊动众人，但是金盟神圣，没有大人们的命令，谁家也不敢进入，此时见族长们出来，都松了口气。
王军看见赫连铮安然无恙出来，还和蓝熊铁豹族长手挽着手，顿时明白金盟之危已去，轰然一声齐齐拔刀下马，嚓声一响间刀光如日光飞溅开去，齐齐高呼：“王！”
声音震得石山上碎石簌簌而下，族长们相顾失色，都没想到年轻的王，竟然也已收服了桀骜的王军。
“我的勇士们！”赫连铮爬上山石，振臂高呼，“暴风雷雨阻不了高飞的苍鹰，弘吉勒的阴谋注定湮灭灰飞！你们的王还是你们的王，从今天开始，金鹏收起利爪，退出青卓山脉以东的肥美草场，黄金狮子荣光永存！”
“黄金狮子荣光永存！”王军听见那句“退出草场”，顿时目光发亮热血沸腾，以铁刀猛击地面，地面砰然震抖。
“金鹏部的那些土地，那些牛羊，那些在边境买卖得来的银钱！”赫连铮手臂用力在半空一抓一撒，一个悍然而有煽动性的手势，“大家分！”
欢呼声更响，震得凤知微耳膜都在发痛。
“让弘吉勒多活几天，好给我们老实操办迁居赔偿事务，”赫连铮恶狠狠的道，“阵亡的将士，孤寡的遗孀，多拿一份！”
“我王万岁！”
“老子说过要操弘吉勒的娘！”赫连铮仰头，线条英朗的下颌在日光灿烂流金，镀在日光里的身形颀长雄健，天神般英武耀目的气概，“他娘太老，老子决定，操他女儿！”
“操他女儿！”欢呼声掀翻了巍巍石山，欢呼声里众族长面面相觑，又笑又佩服，欢呼声里娜塔脸色惨白。
欢呼声里，凤知微一个踉跄扶住顾少爷……这说的是啥话啊……
不过不得不承认，赫连铮这家伙确实厉害，先抛出实惠吸引王军，随即轻描淡写一句带过不杀弘吉勒的原因，解释成需要操办赔偿，从最让人接受的角度安抚了王军，最后呼应那句操他老娘，转折得漂亮干净，从头到尾不堕声威，不减热血，明明是他违背誓言被迫不杀老丈人还娶一带一，最后却变成了他收服了金鹏部要到了赔偿还睡了人家囡。
正用欣赏的眼光打量着赫连铮，那家伙从石头上跳下来，大步行到她身侧，在她耳边悄悄低笑：“其实我绝不真的操……”
凤知微唰的一下转身走开，留下表白被梗在肚子里的新任草原王……
那边传来牡丹太后兴奋的嘎嘎笑：“也页！来给老娘摸摸，看你的江苏蒜苗长成山东大葱没！”
……
快马驱驰三日，将到王庭。
此次赫连铮回王庭，已经不是最初从帝京回来带三百护卫的规模，一万王军前引，八大族长簇拥——最起码表面看来是如此。
赫连铮以瓜分战利品为名，邀请族长们同赴王庭的提议，此时便见了效果，在王军事先派出先期护卫回王庭通知后，青鸟白鹿火狐三族族长立即带三千护卫迎出十里，一路上旌旗招展，铁骑如流，汇合起来的数万大军，将一些人蠢蠢欲动的心思，镇得不敢发作。
长熙十六年二月十六，顺义王偕大妃抵达王庭，因为老王暴毙人心惶惶的因尔吉部，不仅迎来了他们的新王，还迎来了金鹏部被镇服即将迁居的消息，草原一路因此载歌载舞欢声笑语。
凤知微骑马伴在赫连铮身边，看着路边跳着舞的彩裙女子们，不断有人冲过护卫的拦截，将自己的荷包腰带扔到赫连铮的怀里，笑道：“咱们的王爷真受欢迎。”
“我也受欢迎啊。”牡丹花儿立即不甘示弱的对着人群挥手，大声嚷，“因尔吉部的美男子们，你们大妃我——终——于——自——由——啦——快来追我啊——”
呼啦啦四面扔下来一堆臭靴子烂袜子，一部分是美男子自己扔的，一部分是美男子们的老婆们扔的。
凤知微同情的望着牡丹太后，那神情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牡丹太后毫不脸红，表示：“男人脸皮薄嘛，心里还是很想的，我懂的。”
是啊，跟你老比起来，全天下人脸皮都薄。
奶爸造型顾少爷竟然也收了不少荷包腰带，盖因为衣袂飘飘白纱微拂的汉人男子，自有一份不同于草原粗犷男子的精致雅美，那种玉雕般的光润气质是十分吸引人的。
顾少爷对着那一堆香喷喷的东西望了半晌，理解为是送给他家顾知晓的，全部挂在顾知晓的小被子上，把娃娃熏得直打喷嚏，还是华琼赶上来赶紧全部解了，结果被草原美人们怒目而视。
赫连铮心情正好，正要俯身和凤知微说什么，忽有宛转带笑的一声。
“阿札！”
平地起了一道紫金色的旋风，团团飞旋奔近，那紫金色身影轻俏如百灵，灵便如麋鹿，半空里唰的一个倒仰，倒翻上了赫连铮的马，衣裙展开如一朵绚丽的大花，转眼已经轻轻巧巧坐到了赫连铮的背后，抬手自自然然抱住了他的腰。
她脸贴着赫连铮的背，娇笑道：“你可回来了！”
四周卫队对这突然闯进来，倒翻上王爷坐骑的女子毫无敌意，都笑看着她，四面百姓对她精妙的身法轰然道声好，连女子看她的眼光，都毫无妒意充满佩服。
赫连铮在马上惊喜的转身，道：“梅朵姨，你在王庭！”
“什么姨不姨，难听！”梅朵一笑，捧着赫连铮的脸细细端详，“我看看我的阿札，瘦了！”
“什么阿札不阿札，难听！”赫连铮大笑，“我不是瘦，是精神好。”
“就是我的阿札，我的。”梅朵眉毛一扬，英气四溢，“从你三岁起，我就这么叫着了，你今天叫我改？”
“好好，依你。”赫连铮看见这女子，似乎一直都很欢喜，神采飞扬，神情容让。
两人谈得欢快，看得出极其熟悉自如，凤知微被冷落一旁，她倒没什么感觉，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两人，并隐隐感觉到，这个被赫连铮称做姨的女子，对自己，似乎有点隐隐排斥，从她一出现就紧盯着赫连铮说话，却看也不看她一眼便知道了。
赫连铮却不会忘记她，突然牵了梅朵的衣袖，得意洋洋的转向凤知微，道：“梅朵，这是我的大妃，中原的圣缨郡主，你见见。”
梅朵转过脸来。
她有一张秀丽而英气的脸，眉宇间的神情乍一看和华琼有些相似，细看来相差却远，华琼与生俱来的朗阔大气如海蕴藏，她却是一种锋利逼人的嶙峋凌厉，一照面便试图用目光逼人。
她灼灼盯着凤知微的脸，丝毫不掩饰眼神里的敌意和审视，她沉默盯视的时间太长，导致赫连铮也已发觉，脸色一沉正要发话，梅朵却已转开眼，坐在赫连铮马后，带几分傲然的微笑，淡淡道：“是大妃吗？真是失礼。”
也不知道是说她自己失礼还是凤知微失礼。
“嗯。”凤知微浅浅颔首，一笑，“你是失礼了点，应该下马见我的，不过看在你是赫连铮姨妈的份上，本大妃尊重长辈，就罢了吧。”
“你……”梅朵气得俏脸煞白，赫连铮一看风头不对，含笑揽住她的腰，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她往地下一放，大声道，“梅朵姨，改日好好和你说话，我们先走了。”
二话不说一拍马便跑，凤知微望着恨恨站在原地吃着马屁股灰的梅朵，似笑非笑，“你真是太不怜香惜玉了。”
“错，我那是救她一命。”赫连铮嗤之以鼻，“和你斗才是找死。”
“你姨嘛……”凤知微漫不经心，“不是亲姨妈吧？”
“当然不是。”赫连铮笑道，“我两岁时大越来犯，我父王领兵出征，牡丹花儿当时正在坐月子，梅朵是她的婢子，我堂叔叔勾结人潜进草原想把我给掳出去卖到中原，是梅朵无意中发现，拼死追出去救下了我，她把我藏在草堆里，自己跳了冬天里的冰湖，我那堂叔叔以为我们都死了只好罢手，那冰湖很冷，梅朵留下了病根，牡丹花儿为了感谢她，认了她做妹妹，对她一直都不错。”
是很不错，一个婢子已经把自己惯成太后了。
“牡丹花儿。”凤知微落后一个马身，问她家婆婆，“你得罪人了你知不知道？”
“你才得罪人了。”刘牡丹就在他们身边，自然看得清楚，翻了个白眼。
凤知微笑而不语，牡丹花儿半晌悻悻叹口气，给凤知微咬耳朵，“你这滑头孩子……是，我是故意认她做妹妹的，我知道她想要的不是这个，但是不能……梅朵在湖里留了病，以后再不能生孩子了！”
凤知微默然，想着那女子刚才的骄傲凌厉，心里隐隐有点不安，半晌道：“她多大了？”
“比吉狗儿大六岁。”
“中原有些家产富裕，已经儿女成群，需要续弦的人家。”凤知微把玩着缰绳，悠悠道，“牡丹花儿你不妨考虑一下。”
“我也知道女子留来留去留成仇，我这些年不知道给她找了多少人家，”牡丹花儿皱着眉，“可是你也发现了，梅朵心高气傲，这么多年王庭像对公主一样对待她，她哪里看得上那种人家。”
“哪来的公主？”凤知微淡淡道，“这个年纪留在这里，等的是什么想必你清楚，做不到，就不要给人任何希望，否则将来只怕为祸深远，女子的青春，是耽误不起的。”
牡丹花儿咬着牙，怔怔不语，半晌一拍手，决然道：“好！嫁！”
“嫁什么？”前方赫连铮没听清楚，回头来问。
牡丹太后一马鞭抽在他马屁股上，把他远远的送了出去，“驾！”
==
远远的望见呼卓王庭时，凤知微倒怔了怔，原以为草原王庭，不过就是分外华丽庞大的帐篷群，而前方地平线上，竟赫然是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筑。
碧草高坡之上，方正宽阔的白石王宫巍然矗立，绵延数里，王宫深处的塔楼刺向分外高蓝的天空，像一柄洁白的玉剑。
“多么巍峨的建筑啊……”牡丹花儿难得文绉绉的发思古之幽情，“集合了故宫白宫白金汉宫罗浮宫布达拉宫所有的建筑优势，精美、大气、华贵、仪态万方、展现了古今中外人类艺术的高智慧结晶……”
“是不错，有名字吗？”凤知微仔细的思索着那一堆宫殿名字，心想怎么自己一个都没见识过，在海外吗？
“布达拉第二宫。”牡丹花儿正色道。
这什么古怪名字？
一瞬间凤知微听出刘牡丹语气里的异常，偏头看见那女子正仰首望着远处的宫殿群，眼神里光芒闪烁，流动着一种奇异的情绪。
追忆、怅惘、怀念、忧伤、寂寞、满足……复杂至不可尽叙。
“以前我们住的是帐篷。”牡丹花儿悠悠道，“后来我和库库说，我的家乡和这里很像，也有天一般广阔的草原和云朵般洁白的羊群，还有所有族民心目中的圣地布达拉宫，库库问我去过没有，我说我再没有机会去了，库库就说，在这里为我造一座，我住的地方，以后世世代代就是呼卓部的布达拉圣地，我说不能亵渎圣地，就叫布达拉第二宫好了……”
她说着说着，渐渐羞涩起来，红晕透过厚厚的脂粉，像一抹娇艳的晚霞，眼神清亮，阳光下笑容如少女，葳蕤绽放。
凤知微心中一动，心想那位库库老王和牡丹花儿的爱情，是怎样的与众不同而又绵远悠长。
他和她战场相遇，他和她草原定情，他和她一起走过三十年风风雨雨，他也许没对她说过爱字，却为她建造了心目中的圣地第二；她也许每日都骂他杀千刀，但当他真的中刀而亡，她不落泪，却悍然挑起一个部落的未来。
有一种爱情，无需说出口，日月见证，草原见证，布达拉第二见证。
而此时，就在他和她的王宫前，人潮如钢铁之龙，蜿蜒无际散布于无涯草原，日光反射着钢铁兵刃的寒光，泛出一片海洋般的厚重乌金之色。
高原春色，苍翠如洗，猎猎塞上风中，新一代草原王和他的母亲妻子，沐浴在四射的金光下，以万丈霞彩为披风，以光耀烈日为冠冕，飞驰渡越，停缰勒马于高岗之上。万众屏息，仰首怔怔看着他们英姿勃发的王。
一片寂静里赫连铮俯首看着下方人群，长眉飞扬，泛着紫光的琥珀色眼眸，浓郁如塞外美酒。
他突然大笑。
“知微！知微！此刻有你在身边，我好快活！”
他伸手，一把抱过了凤知微！
凤知微来不及惊呼，便已经落入了赫连铮的怀抱，百忙中只来得及用手抵在他胸膛，并故作“羞涩”，乖顺的伏下脸去。
赫连铮已经大笑着，抱着她飞驰而下。
一骑腾云，飞马而落，如一柄黑色神剑飒然霹雳穿越长草，直奔向他的子民，他的银色大氅和她的黑色狐裘互相拍击狂猛飞舞，在炫目的阳光下划出一道流丽的弧影。
数万人轰然跪下，高呼汇聚成强而有力惊动天地的飓风。
“王！”
在那样的激昂和旷远的欢呼里，凤知微清晰的听见赫连铮心跳奔腾激越，听见草原的风声无边无际传过山海去，听见身后跟随的牡丹花儿，仰首向天，微笑呼唤。
“库库！”
==
草原上意气风发的新王携着自己的大妃，同享万众中央的荣光，帝京内尊严华贵的楚王府，却陷在沉凝而肃杀的气氛里。
府中下人来去匆匆，却无人敢于发出任何声音，更无人敢于打扰房门紧闭的书房——殿下每日下朝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那两扇紧闭的黑色大门内毫无声音，经常让人觉得里面没有人。
虽然什么事都没发生，但是每个人都觉得气氛压抑，只是却也不明白那压抑何来——自从殿下征南大胜，闽南常家势力已经基本拔除，携征南大胜之威，一直难以插手军中的楚王府，正好借这个机会在军中安插了好些亲信，连同青溟书院那批随着当初楚王和魏知历练的二世祖学生，都先后在各部各司安排了职务，陛下在对魏知失踪表达了一番唏嘘惋惜之后，也对殿下多加褒奖，最近他的本子，保一本奏一本，朝中上下，更是众口赞誉，谁都能看出，目前殿下是皇上驾前第一人。
苦熬这么多年，终于一步步熬到这一日，殿下却没有任何欢喜之色，这是怎么了？
书房里垂着厚厚的臧蓝金丝帐幕，几乎挡住了外间所有的日光，自从宁弈从闽南回来，眼睛似乎就有些不太好，怕光怕风，原本浅绿色的帘幕，现在都换成了深色调的。
书房里有轻微的纸张翻动之声，淡淡的烟气是珍贵的龙涎香味道。
“工部那个乌侍郎，是早先太子的奶哥哥，”座上宁弈无声翻看一本厚厚的案档，语气淡漠而干脆，“换掉。”
“是。”座下是辛子砚，眼观鼻鼻观心，并无嬉笑之态，“从何入手？”
“他不是爱好收集金石和绝版古书么？”宁弈淡淡道，“你掌管着《天盛志》编纂，要想给他安个罪名，还不容易？”
辛子砚眉毛挑了挑，从这句话语气里听出浅浅讽刺。
“殿下。”他抬头直视宁弈，“那件事我——”
“我累了。”宁弈抬起头来，依旧是清雅无双眉目，神情间却有些憔悴，他微闭眼睛，轻轻揉着眉心，并不给辛子砚把话说完的机会，“就这样吧。”
随即他闭上眼，向后一靠，做出完全拒绝交谈的姿态。
辛子砚却不打算接受他的拒绝，从回帝京到现在，他就被这阴阳怪气的宁弈给折腾够了，这人像是有点不正常，日夜不分拼命做事，费尽心机暗动朝局，几乎不给自己休息的机会，整天歇在书房，也完全拒绝和他们交流一分关于朝务以外的事情，他今天这个话头，已经是第十次被打断。
他记得宁弈初回帝京，在金殿之上，陛下说起可惜他和顺义王一行擦肩而过，不然倒可以相送一程，当陛下说清楚顺义王和大妃是谁之后，当时宁弈晃了一晃，一瞬间脸色惨白。
他记得下朝后宁弈在太和门外随手抢了一匹马便狂奔而去，却在城门前黯然住马，伫立久久，最终无声无息拨转马头。
再之后，他便没有了任何异常，只有他们几个近臣才知道，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
辛子砚目光复杂，想着回闽南后，宁弈宁澄都在某件事情上躲着他，宁弈回来后立刻将他代管的金羽卫拿了回来，不用说，就是为了凤家，可是无论如何，他没有做错，陛下将金羽卫交给宁弈，唯一的任务就是找到大成遗孤，这本就带有几分考察的意思，已经有了明确线索，却还在这件事中犹豫迟疑，其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谁也没想到，遗孤竟然不是凤知微？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辛子砚闭上眼，暗叹：阴错阳差，阴错阳差啊……
看着对面宁弈疲倦神色，辛子砚的心火不由腾腾升起。
“你累了你可以闭着眼睛听我说话！”他突然向前一冲，双手支在宁弈书案前，目光灼灼盯着他，“你今天必须听完我的话！”
“不用听。”宁弈还是不睁眼看他，“你是天盛第一才子，你是陛下最为爱重的能臣，多年前你在众皇子中挑中我辅佐，从此一心一意呕心沥血，你所做的，你要做的，从来就没有错，你没什么必须要和我解释的，我也没什么要挑剔你的，就这样。”
“那我要挑剔你。”辛子砚冷笑，“你赶走宁澄做什么？他整天爬墙打瓦的围着王府转你看着不难受？你不难受我被他天天拦轿子哭我难受，让他回来。”
宁弈睁开眼，眼神冷酷。
“你不是我的手下，是我的师友，我不动你，不干涉你要做的事。”他淡淡道，“宁澄是我手下，我有权动他，请你也别干涉我。”
“如果我是你手下，你是不是也打算赶走我？”辛子砚冷笑。
宁弈默然不语。
辛子砚定定注视他半晌，眼神失望，良久道：“你如果打算为了一个女人整垮自己，让这十多年苦心绸缪功亏一篑，那也由得你，只算我瞎了眼。”
“怎么会？”宁弈微微抬起长睫，笑了笑，那笑容沉在淡金色的烟气里，看起来不像笑，倒有点令人森然，“世间事很奇怪，在其位，或者不在其位，都会有很多事迫不得已，既然如此，我更想试试那唯一的一个位置，是不是就能让我活得，随心所欲些。”
他说得清淡，辛子砚却听出了其中的苍凉，默然半晌，轻叹道：“我倒想劝你收收心……有些人注定是敌，到得如今这个地步，你看不开，只会害了你自己。”
“我怎么会看不开？”宁弈一笑，微微上挑的眼角飞出流逸的弧度，美如眩梦，却也是令人沉溺森凉的梦，“你没见我正准备着给顺义王的礼物？”他指了指桌上一个精致的礼篮。
篮子很精致，裹得很细密，看不出里面装了些什么。
“我还准备亲手致信顺义王及大妃作贺，以全亲王礼数。”宁弈笑笑，铺纸濡墨，提笔要写，却又停下，淡笑注视辛子砚不语。
辛子砚叹口气，只得退下，带上门。
最后一点光影也被合起的门扇拒之门外，帘幕重重，不见微光，那人沉在淡金烟气里，举着笔，对着雪白的熟罗压金纸，以一个恒定的姿势。
沉默，久久。

第五章 帝京信来
提着笔的时辰太久，久到笔尖饱蘸的墨汁，悠悠坠成一个圆弧，再迫不及待坠落。
“啪。”
熟罗压金纸笺上溅开黑色墨痕，延展开的形状像一轮黑色太阳。
宁弈怔怔的注视着那点狰狞的墨痕。
其日如夜啊……自从她离开以后。
不过是一场别离，突然就变成了山海生死之隔，他满心以为会在上野和等着他的她一起，满载收获和喜悦逍遥回京，他想着要问问她收到信盒子没，喜不喜欢那朵芦苇和珊瑚，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在回南海的途中再去看看那芦苇荡，他想着要看看一别数月她是瘦了还是胖了，有没有被海风吹黑，有没有被南海的水滋润得更丰盈——他不能看见她那么久，那么久。
可等到能看见，却已不得见。
“等我。”
“总是要等你一起回京的。”
“我记住你现在的轮廓了，到时候给我查出瘦了，可不饶你。”
“如何不饶我？”
“杀了你，和你势不两立。”
彼时笑语，一语成谶。
南海的路，永远分歧在上野港口，港口湿润的青石地上，永远不会再站着衣袂飘飘的她。
她不会再等他一起去看芦苇荡，那里的芦花年年开谢，永在梦中。
她不会再查验他轮廓的胖瘦与否，哪怕他憔悴得瘦骨支离。
她不会再饶他——那样两条她最珍视的性命，森冷的隔在他和她之间。
她从此和他当真势不两立——圣缨郡主，顺义大妃，走得那么坚决，连稍等一等当面质问都不曾——她决心已定，无需多言，他知道。
那天太和门外徘徊良久，终默然回身，追不上，也不能追。
追上了能说什么？说其实不是他下的令？说辛子砚不听他自作主张？说宁澄擅自在密信中附言鼓动辛子砚？还是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拔除她？
有些解释，别说她不会相信，连他都不信。
秋府初遇，他便是去联络五姨娘的，让她盗出凤家姐弟生辰八字，金羽卫经过那么多年追查，已经初步将目光锁定在凤家姐弟身上。
起初怀疑的便是凤皓，凤夫人对那孩子如此珍重呵护，他也以为如此，然而冰湖一见，突然便开始注意到她。
那样的决然冷酷，不动声色，仿似皇族里惯常会流着的深沉的血统。
凤夫人将身负振兴大成重任的凤皓娇惯成纨绔，却将自己弃如敝屣的女儿教育成超卓绝艳的女子。
从直觉里，他不信。
他让手下那帮消息灵通的京城纨绔去接近凤皓，试图让贪慕虚荣的凤皓受激变卖家中值钱之物，皇家子弟都有证明血脉身份的金玉牒，凤皓不知轻重，又钱财窘迫，一旦瞒着凤夫人偷偷翻出什么东西来，事情也便尘埃落定。
纨绔们引诱凤皓，他的目光却在凤知微。
妓院相遇，书院邂逅，太子逆案，韶宁陷害，荣妃庆寿，遗诏之诈，一路碰碰撞撞走过来，一步步看得她雏凤在野，一鸣清声。
他警惕，却不由自主接近。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追随她身影的目的，由最初的监视变成了沉溺。
是命，是缘，又是孽，她迷蒙眼眸深处的漩涡，令他不能自已的跃入，等到欲待拔身而出，早已窒息没顶。
……
帘幕深垂，深垂的帘幕透不过这二月淡春风，宁弈手撑在桌案上，将染了墨痕的纸撤去。
另铺开干净的纸，重提紫毫，新濡香墨，缓缓落笔。
“字呈顺义大妃足下。”
眼前流光一闪，依稀高阔雄伟大成旧桥，薄雪之上斜倚桥栏，分喝一壶粗劣的酒。
他指点山河，语带傲然，“是日，大成旧臣如草偃伏，尽在我皇脚底。”
她默然饮酒，一笑森凉，“拜的不过是染血刀兵而已。”
残夜将尽，倾尽壶中，她酹酒于巍巍高桥。
“最后一滴酒，敬这一弯孤桥，世事跌宕多变，唯此桥亘古。”
世事果真跌宕多变，临到头来，谁都不再是谁，唯有长桥默然伫立，凄凉风中。
“……一别已久矣，卿安否？”
……他靠在她颊边，执了她手指，反反复复摩挲，微微低头的姿势，近得不能再近，呼吸相闻气息相缠，连发丝也无声的纠结着，垂在一起，偶然偏了偏头，腻着了她的颊边，颊边细腻如玉，心情却像翠叶掠过粼粼水面，溅起涟漪层层水纹隐隐，无声无息荡漾开去。
卿安否，卿安否，那一日宫外小院耳鬓厮磨，旖旎至凛冽，终被长天深雪，埋没。
“……自陇西一别，已近半载……”
……哪里的灯笼华彩一闪，如玉珠飞天而来，那是荣妃大寿，多少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暴雨里废宫中，沉黯宫室炉火熊熊，她给他一个烤衣的背影，娴静而温存。
“你以为你美到会让我情不自禁么？”
“我认为我可以。”
暗室香暖，心事交托，谁的唇如此清甜芬芳，蕴藏了千万年来的春色无边，一触及便是惊艳，再深入就是失魂，他终于丢了魂，失了心。
“知微，纵然天下皆为我敌，独不愿有你。”
知微，知微，原来只要你与我为敌，便痛过天下皆以我为仇。
“……帝京正当阳春，风光晴好，不知塞外鸿野，景致如何……”
……那一日风光晴好，榕树翠荫如盖，她负手而立，“叫楚王殿下来与我说话。”
他来了，无论如何对立，不愿负她之约。
香茗素手，言辞如锋，他懂得了挣扎帝京不甘人下的凤知微，却又试图挽住那一颗注定歧路相背的心。
“休谈利弊，休谈将来，只问此刻之心——你的心。”
“我的心，在它该在的位置，或有一日翻江倒海，能换得它倾倒翻覆。”
“知微，离开官场，回到秋府……将来，你就是我的……”
“楚王宁弈，不合格也！”
知微，我确实是不合格的那个人，还未三宫六院，已经悍然操刀。
帝京正当阳春，可是这春光里少了一个人，春也再不是那春，青溟书院榕树长青，此生还有谁会素手递过香茗？
“……北地苦寒，晨间深夜，勿忘保暖……”
……华严杜村有人用性命保得他们逃离，屋后峭壁上有人轻轻抱住他的膝窝。
“现在，就让我做你的眼睛吧。”
山崖下相依醒来，她低头扣着衣纽，指尖香气淡淡，在鼻尖似乎迤逦至今。
“如果我离开帝京，永远的消失，你会怎么想？”
“找到你。”
“找不着呢？”
“你走不脱，天下疆域，风雨水土，终将都归我所有，你便是成了灰，化了骨，那也是我的灰，我的骨。”
知微。
天下疆域，风雨水土，纵然终将归我所有，只怕我寻回的也不是原先的你，茫茫黄土，浩浩大雪，长熙十三年最后沉重的一页，碾碎的到底是谁的灰，谁的骨。
“……你生长于内地中原，想必不惯草原饮食……”
……那一日祠堂呼声如潮，她穿山远奔而来，长袖善舞解祠堂之危，然后如一抹轻云般倒在他怀。
那一次暗室里他跪在她身前，亲手静静为她擦身，怀一腔寂寥悲凉，以为从此一切回到原点，归于陌生。
那一次终于离了她身侧，行军到溪塔，于浩荡芦苇荡之前采了羽撷了风，要和她同听风的声音。
那一回安澜峪过海，在空明寂静的起落涛声里，将珊瑚慢慢粘上信封，想着以为失去她那一刻亦如海水倒倾，于是再次彻夜不眠。
那些夜里静静摸黑写着信，想着她会用什么样的动作和方式藏信，于月明星稀万籁俱寂的沉静里默然欢喜。
那一天将装满信封的盒子交给燕怀石，听出他语气里不能掩饰的轻快喜悦，忽然也觉得天地光明，长风宁静。
却原来。
最近的距离，只不过是为了拉开时更加猛烈而遥远。
一路转折，起伏不休，到得今日，当真不过这洒金笺上，不痛不痒几句话？当真不过是楚王殿下对顺义大妃，随时可以拿出去公诸天下的平平问候？
他突然停了笔。
抿了唇。
随即飒然走笔，落笔极快，一句一顿，突化作滔滔流水。
“知微，那一日帝京大雪，足可埋膝，我在安平宫偏殿外徘徊良久，听说你曾于此盘桓一夜，偏殿外矮树上有零落的指痕，可是你留下？你可是当时将那树当成了我？当成我也无妨，为何不等到我到来，用你的手指亲手掐紧我的咽喉？我操刀于路，灭你两条亲人性命，你只拂袖而去，避到草原天涯不见，这实在不似你的性子。
知微，有些人命中注定阻着你，走遍天下也躲不了，或许你不想躲，只是想着韬光养晦，或有一日也横刀于路予我一击，那么千万莫让我等太久，魏知的封赏升职文书，还在我抽屉里等你。
你也曾承诺在路的那边等我，那路如今被拉得太远了些，但再远的路，只要愿意走下去，总有走到的一日。
那只装满信笺的盒子，想必或被你践踏于马蹄，或被你付诸于流水，也无妨，那字写得着实有些难看，有闲的时候我会一封封重写，溪塔芦苇，安澜珊瑚，连同闽南凤尾木，都不是世上独一份的东西，真正独一份的，是一生里不可或忘的某段相遇里的心情。
我不知道你将那心情收藏在了哪里，我在我这里，等你亲手来挖了掏了去。
记住，莫让我等太久。”
信封封起，加火漆封，连同那只精巧封闭的礼篮，静静放在桌上。
他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面对着那信，静静看日光透过帘幕一点点走尽格子窗，再换了如霜的月光，淡雾般的镀在浅绿的信封之上，将字迹一点点模糊的洇去。
风在屋檐上，将寂寥的曲子低唱，帝京之夜，如此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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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京之夜如此深长，有人从日到夜，为一封信辗转起伏。
草原的日光却明亮而灿烂，王庭人群欢庆如海，裹挟得人忘记悲伤。
赫连铮抱着凤知微驱马而下，随即陷入人群的海洋，挣扎了好久才到达王宫门口，赫连铮已经浑身挂满了荷包腰带和各式吃食，连凤知微怀里都被扔上了油腻腻的糍粑。
一转过人群，凤知微就一掌拍在赫连铮胸前，手法巧妙，拍得赫连铮手一松，凤知微已经飘然落地。
她理理衣襟，看也不看赫连铮一眼，转身就走。
“哎哎你生气了吗？”赫连铮赶紧跟着来拉住她袖子，“别，别嘛，小姨，小姨，下次我不了。”
他每次一心虚就喊她小姨，凤知微无可奈何转过脸来，道：“你可记住了？”
“我那是情不自禁。”赫连铮目光发亮，仰首看着草原分外高远的天空，“知微，我终于从帝京回来，天知道我有多么讨厌帝京，死气沉沉，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所有人都活得不由自主，所有人说的话你都只能信三分，还是草原好啊，天都比帝京高些，知微，我只是想你知道我的欢喜。”
我只是想你知道我的欢喜。
凤知微眉睫微微一颤，一瞬间笑得有些凄凉——我知道，我知道，可惜你便是想把可以装满整个草原的欢喜分享于我，我也没有地方去放那些欢喜了。
那里，心的地方，只有长熙十三年帝京的第一场雪，悠悠飘落，永无止歇。
“好热闹！”身后欢快的呼声传来，淳于猛带着护卫兴奋的跟过来，大声道：“呼卓部的姑娘我喜欢！明儿讨个做老婆！”
“难道你不回去么？”凤知微笑笑。
淳于猛倒瞬间敛了笑容，凤知微愕然盯着他神情，道：“你真的不想回去？怎么可能，你淳于家是楚王亲信，你回去，挟南海和此次护送功劳，楚王一定会给你安排重要实职，前程似锦，可不要放弃。”
这是她离京以来第一次主动提起宁弈，说起那人，心里便似突然塞了一团火烧云，乱而微痛。
“我在草原边界收到了殿下的快马传书。”淳于猛道，“他说我是武将世家出身，军功才是最实在的东西，与其回京在长缨卫慢慢熬，不如趁目前对越战事需要补充将领之际，直接补入前方大营，他让我考虑，我已经决定了，这边事情一完，我就要前往榆州大营，先做个参将，我一切听殿下安排，殿下从来都不会错的。”
凤知微默然不语，半晌慢慢笑了一下，道：“是啊，殿下从来，都不会错。”
淳于猛望着她的神情，一瞬间有些心悸，想说什么，却觉得无法张口。
那边，嘎嘎嘎的牡丹花儿已经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一把拉过凤知微的手，笑道：“快快快，我们来参观布达拉第二，我给你准备了正宫，等下我就搬出去。”
“不用了。”凤知微被她拽着走，“我随便哪间屋子住就可以了……”
“要的要的。”牡丹花儿就差没在平滑的白石地面上滑起来了，“我早早就叫人把屋子挪出来了，你直接住就可以了，瞧瞧我给你布置的房间，你一定会喜欢的哈哈……”
凤知微心想就你那眼光我会喜欢才奇怪，牡丹花儿已经一路聒噪下去，这女人上下嘴皮子每天高速运动，从来也不会觉得累，“你好好休息，吉狗儿接王位的仪式不是立刻就有的，要等达玛活佛来请了神，一切顺利才可以，正好也让达玛活佛给你看看命，嘻嘻当年我就是被那老家伙一眼看中，库库才堵了那些族长的嘴立我为大妃……”一边嘴皮子不停一边七拐八弯的进了宫，不停的对护卫挥手叫他们让开，走了好远拐过一处回廊才推开一扇门，笑道：“当当当当！”
凤知微凝目一瞧，确实也被“当当当当”的给砸了。
真是……喜庆啊。
满目的红，红床红帐子红被子红瓶子红毡毯红壁画，红得鲜艳热烈，一大片一大片的攒在一起，看得人头晕眼花血脉都似要怦怦跳动，这还不算，更痛苦的是所有的红色物品上都有图案，不管东西是否草原风格，图案一定是中原的鸳鸯戏水，鸳鸯戏水也罢了，偏偏还要画蛇添足画上朵牡丹花，画牡丹花也罢了，偏偏鸳鸯戏水是绿色的，牡丹花是黄色的，画在大红的各式物件上，令人看了四肢抽搐精神崩溃。
“好看吧？”牡丹花儿洋洋自得，“鲜艳！喜庆！精神！兴旺！我想了好久的搭配！”
确实，这么诡异的搭配，真难为牡丹花儿想得出来。
牡丹花儿哗啦啦又推开左侧一间的门，“这间本来是我小儿子的，估计他也没了，正好给小乖乖住！”又道：“我们草原没那么多规矩，孩子还小，衣衣带着她住在一起。”
凤知微偏头一瞧，瞬间对自己的房间产生了巨大的满足感——好歹自己那房间还是个房间，这间，叫什么？
一色粉红，四壁都垫了粉色的软垫子，地面有一半是软榻，铺了粉红色缀珍珠的被褥，挂着些叮叮当当的铜铃，铜铃上也不怕麻烦的缀了好多丝带啊花啊彩球啊等等，花花绿绿，地下堆着许多形状古怪的东西，都是粉红色和白色，凤知微捡起一个，发现是绒布做的，里面大约塞了棉花，至于形状嘛……
她举着一个五条腿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的东西问牡丹花，“这是什么？”
“兔子。”
“怎么五条腿？”
牡丹花儿对凤知微的眼力嗤之以鼻，“看清楚，那是尾巴，尾巴！”
凤知微将那只举世无双长尾兔抓在手里，望了半天还是觉得，这尾巴怎么比腿还像腿呢？
“你做的吧？”
这么惊人的手工，和那个裹胸有异曲同工之妙，想必出自一人之手。
牡丹花儿骄傲的一挺胸，波涛汹涌。
凤知微回头同情的瞅着顾少爷——您以后大概也许可能就要睡在这间摆满孩子玩物梦幻旖旎的粉红色房间里了……
顾少爷淡定的站在她身后，淡定的打量着房间，觉得除了凤知微神情有那么点不对外，一切看起来都挺好。
牡丹花儿又拉着凤知微和华琼，又走了几步，推开一道门道：“琼琼你要生产了，也得住近些，这是原先……”
她突然“咦”的一声，顿住了。
房门开启，一人中地毡上缓缓站起，扬起下巴看过来。
“梅朵。”牡丹花儿盯着她，“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叫你随我搬到二进后殿里去了吗？”
“我就住在这里。”梅朵笑了笑，将手中壶扬了扬，“大妃，这酥油茶滚热的，来喝一杯，我刚叫侍女给煮的……”
“你怎么还在这里？”刘牡丹突然便收了刚才的聒噪，并不笑，也不理会梅朵的邀请，将先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她一重复，语气一冷，一贯的轻浮跳脱突然便不见，生出几分凛冽和寒意，凤知微偏头看看她，终于明白这位嬉笑不拘的大妃是如何镇住这段时间纷乱的王庭的。
梅朵脸色僵了僵，咬了咬唇，也重复道：“我就住在这里。”
“我都不住在这里了，你为什么要住在这里？”刘牡丹盯着她，没有笑意，“你难道比我还矜贵？”
梅朵直直的立着，将壶往几上一搁，清脆声响里她淡淡道：“我在这个房间里住了十几年，住出了感情，我不明白为什么大王即位了，便连一个房间都不给我住下去，真要我走，也可以，让大王来赶我。”
“布达拉第二宫是我的宫殿，吉祥也没我能做主。”刘牡丹怒极反笑，一拍手立即四周涌出一堆女奴，“不走是吗？行，爱住就住，但是你在这里用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给你的，是我的东西，我拖不走你的人我可以拖走我的东西，给我把所有的东西都移到后殿去，立刻！”
身强力壮的女奴应了一声，立即手脚麻利的动手，梅朵扑上去要拦，被女奴们毫不留情推到一边，凤知微负手看着，眼底有一丝淡淡笑意，还好，看来梅朵虽然把自己惯成了太后，但真正的太后，还是刘牡丹。
梅朵拦不住，开始大声嚷叫，她叫的是草原当地方言，凤知微听不懂，但显然不是好话，因为牡丹太后的眼神里，已经开始闪耀着和看见克烈时一般的光芒。
叫声惊动了赫连铮，他大步奔过来，看见这纷乱不由呆了呆，梅朵看见他，立即梅花带雨的扑过去，扑在他怀里，大哭，“阿札，当年我救了你，你们说要用一辈子报答我，现在却连个房子，都不许我住下去！”
凤知微嫌恶的皱皱眉，和华琼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有鄙薄之色——挟恩以报，没完没了，难道这以往十几年公主般的待遇，都是白给的？
赫连铮抱着梅朵，将她微微推开了些，轻轻拍她的背，笑道：“什么大事嘛，哪有不给你住了？不过换个地方，走，咱们看看后殿，给你选个最好的房间！”
“我就住在这里！我就住在这里！”梅朵将地跺得嗵嗵响。
赫连铮皱起了眉，询问的回望凤知微。
凤知微笑一笑，心想赫连铮还是心思粗疏了些，一声“姨”喊了多年，还真就当人家姨妈了，可是人家不愿做你的姨啊。
“行。”她接收到赫连铮眼色，淡淡道，“那你就住在这里吧。”
所有人都一愣，梅朵从赫连铮怀里抬起头来，有点惊异的望着她，凤知微看着她闹了半天完全干燥的眼睛，笑得更加温柔讥诮。
“你说得对，不就是个房间嘛，你既然住出了感情，叫你搬走那实在过意不去，就住下吧。”
梅朵惊喜的张大眼睛，不谢她，却更紧的抱向赫连铮，“阿札，你真好，你真好！”
“不过我却不想住在这里。”凤知微懒洋洋一句话接了上来，“我比较喜欢后殿，赫连铮，我们住到后殿，让大妃和梅朵姨妈住在这里。”
牡丹太后笑了起来，梅朵愣在那里。
“另外，”凤知微看也不看她一眼，已经转身离开，随口道，“鉴于王庭最近这段时间不太安定，我觉得有必要严格宫禁管理，大王和我的住处，从现在开始由我的陪嫁护卫负责，除大妃和我亲自许可的人之外，任何闲杂人等，不得擅自进入后殿寝宫打扰。”
很明显，梅朵便在那“闲杂人等”之列了。
凤知微心情很好的离开，心想着多亏了梅姨妈这么一闹，好歹脱离了大妃布置的那间惊天地泣鬼神的卧室了，一群人毫不犹豫的跟着她，只留下梅朵怔怔立在房中，四顾茫然。
良久之后，面对翻得一团乱的房间，她嗷的叫了一声，一脚将桌案踢翻。
小几骨碌碌滚了出去，落在一人脚下，被一双手轻轻扶起。
梅朵转过头，看见大腹便便微笑立在门口的娜塔。
==
刘牡丹陪着凤知微转去后殿，一边重重叹息：“可惜了我那精心布置，要不要给你们再搬过来？”
“那么好看，我怕我没日没夜看了会睡不着。”凤知微赶紧拒绝，“还是牡丹花儿你自己欣赏吧。”
顾少爷抱着顾知晓跟在她身后，胳肢窝里夹着那只粉红色的五条腿兔子——因为顾知晓喜欢。
他衣袂飘飘顶着猴子抱着婴儿揣着兔子的造型十分的诡异，一路上婢女女奴们都看着他吃吃的笑，顾少爷不以为然——只要凤知微不对着他吃吃笑，他都觉得这个世界一切正常。
“啊啊——”顾知晓突然在他怀里叫了起来，努力的将小身子向外探。
对面，一个女奴抱着一个婴儿走了过来，那孩子看起来比顾知晓还小一些，顾知晓难得看见同类生物，兴奋了。
赫连铮已经欢喜的奔了过去，“喇叭花儿，这是我弟弟吗？”
牡丹花儿早已愣在那里，看着那小小孩子，怔怔的道：“啊？没死？”
凤知微叹息……这叫个什么话？
“王，大妃。”那女奴对众人行礼，“察木图长得很好呢，奴婢刚才带他去园子里看花了。”
“叫察木图吗？”赫连铮兴致勃勃逗着那孩子，勾住他小小手指摇晃，“真有力气，好弟弟！”又抱过孩子，递给刘牡丹，“还不抱着？”
刘牡丹手一撒，一瞬间竟然是个退让的动作，随即反应过来，抱住了孩子。
她抱着那小小一团，低头深深盯着那孩子，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
从凤知微的角度，正看见她微垂的眼角，反射着日光，似乎有什么晶亮的一闪。
顾知晓却不满意了，她最近吃惯了刘牡丹的奶水，见她抱住别的孩子，急忙啊啊的叫着要凑过去，刘牡丹赶紧一手揽一个，都紧紧抱住，将脸左右贴着，笑呵呵的道：“都要，都要！”
她脸上神情已经恢复正常，抱着两个孩子赶赫连铮，“别在这里腻着，去招待族长们，还有，派人去迎达玛活佛，不管那老头子多倔，给我捆上马拖回来，别让他慢悠悠的走过来，夜长梦多！”
“你放心你儿子！”赫连铮笑嘻嘻应了，却对凤知微道，“喇叭花儿累了，两个孩子经不起折腾，你给帮忙照应着。”
凤知微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牡丹花儿脸上神情瞬间有些不自然，扭过头去。
凤知微随着她去安排了房间，将身边人都安排住在附近，草原不像中原，分内院外院男女分居，一人一间就算是隔开了，娜塔被安排住在宗宸和顾南衣之间，这个安排直让她面如死灰。
刘牡丹帮她安排好便抱着孩子要离开，凤知微笑吟吟留她喝茶。
喝不了一会她说要去茅坑，抱着孩子要走，凤知微笑吟吟提醒她，没必要上茅坑也把孩子带着，掉进茅坑怎么办？
上完茅坑回来她说想念后面园子里的一池水，不要给女奴们洗衣服弄脏了，抱着孩子要去看，凤知微笑吟吟接过孩子说那我给你抱着察木图，你专心看水。
婆媳俩笑来笑去一直到了晚间，吃过晚饭，刘牡丹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抱着察木图，道：“在你这呆了大半天，现在可得回去睡觉了。”
“慢走，不送。”凤知微一句话出口便见刘牡丹眼睛亮了亮，随即急匆匆火烧屁股似的走了。
凤知微静静坐在那里，听着草原分外猛烈的风声，远处苍狼的嚎叫声凄凉的传来，撕心裂肺。
过了一会，她站起身，顾少爷已经拿着她的披风在门口等着。
“你怎么知道我要出门去？”凤知微有点惊异，偏头看他。
顾少爷沉默了一下，道：“有心事。”
这万事只管自己面前一尺三寸地，人死在他面前都未必眨一下眼睛的人，竟然仅仅凭感觉，便发觉她有心事，要出门？
凤知微怔怔盯着顾南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不动声色却天翻地覆的改变？
披风拢上肩，厚重温暖，凤知微伸手去系带子，不防顾南衣也在试图从背后替她系上带子，两人手指一碰，顾南衣飞快缩手。
缩得太快，让凤知微又呆了呆——他好像比以前敏感了，以前别说碰个手指，就是抓住她浑身乱摸，他也完全没忌讳的。
难道他的渐渐开启，一定要和她有关吗？
凤知微抿着唇，一瞬间心如乱麻，慢慢系好带子，并不回头，轻轻道：“走吧。”
顾南衣不说话，跟在她身后，将因为照顾顾知晓很久没吃的胡桃，拿出一颗来慢慢吃着。
胡桃不知道是放久了，还是什么原因，吃在嘴里有种涩涩味道，不如平日香甜。
那种陈涩的味道，让他想起南海她病重，他冒雨睡在屋檐上，闻见四面青苔的气味，想起那日大雪里她葬了亲人，他扶着她走在雪地里，新雪散发出的气味，他曾回头看着来路，茫茫雪地里只有他和她的两串迤逦的足迹，足迹尽头，是孤零零两座坟茔。
吃在嘴里的胡桃就这么失去味道，他还是慢慢吃完。
有些胡桃屑落在手指上，他轻轻的舔去，动作很慢，手指上除了胡桃香气，似乎还有点别的气味，淡淡的，像午夜的雾气捉摸不得却无处不在。
他仔细的闻着手指上那气味，温润红唇，轻轻的触过去……
凤知微始终没有回头。
月色如许，铺在洁白的石路上，他在她身后一步，将自己长长的身影，温柔的覆在她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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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达拉第二宫是很松散的建筑，并没有很森严的戒备，这是草原人疏旷个性导致。
各处房屋之间建筑也没什么章法，很明显，只要有牡丹花参与的设计，那必然是没章法的。
所以转过一道矮墙，便看见大妃那鲜红的卧室关的紧紧的一排长窗。
牡丹花是个很喜欢畅朗的人，到哪里都爱先开窗，今天却将自己卧室关得死紧。
凤知微笑了笑，看见牡丹花儿的身影，被牛油蜡烛投射在窗纸上。
她抱着察木图，轻轻摇晃着绕着室内打转，似乎在低低唱着什么歌谣，音调很柔软，大约是什么催眠曲。
四面有淡淡的花香，是一种小蓝花，不张扬，胜在开得葳蕤，有种烂漫的感觉，月色很干净，风很清甜，窗户里传出来的歌谣声，摇曳如小舟。
一切静谧而美好，有那么一瞬间，凤知微认为自己是在多想，错会了赫连铮的意。
牡丹花唱着歌，抱着察木图，歌声一直没有停息，她一边唱着，一边走到床边，伸手拉下了床边的挂帘。
悠悠的歌声一刻没止歇，隐约听得见歌词。
“……小小娃儿，像朵花儿，被风吹着，被雨打着……”
月光悄悄退避了些，云层飘过来，走廊里暗影深深浅浅，歌声悠悠荡荡，明明很平常的歌词，听来不知怎的有几分诡异。
“……被风吹着，被雨打着……”
刘牡丹唱着歌，抽出了束着挂帘的宽宽的带子。
“……被雨打着……”
她将带子单手绕着，绕成了一个活结的圈。
“……被雨打着……”
凤知微突然推门，走了进去。
歌声戛然而止，床前刘牡丹惶然回首。
她手中挽着打成活结的布圈圈，脸上满是泪痕。
那些泪水蜿蜒在她眼角，将厚厚的脂粉冲得不成模样。
凤知微的目光，缓缓扫过她的脸，扫过那布带子，扫过在她怀里，吮着指头正睡得香甜的察木图。
这个流着泪，唱着歌，挽着套，准备套上亲生儿子脖子的母亲！
“……为什么……”很久以后凤知微才问了第一句话，一出口惊觉声音嘶哑。
有那么一种母亲，总是让人心生凛然畏惧，不知其爱之所以。
刘牡丹失魂落魄的望着她，突然垂下手，布带子落地，她似乎失去了全部力气，颓然跌坐在床上，双手捂住脸，半晌，有珍珠般的泪滴，自指缝间一闪。
“察木图不能留……我所有儿子都不能留……”她哽咽道，“达玛活佛说了，札答阑克兄弟，但若有一日他克不成兄弟，兄弟必将克他……”
凤知微心中蓦然升起一股凉意，半晌道：“你那死去的七个儿子……”
刘牡丹只剩下了呜咽。
凤知微退后一步，看着这个平日里嬉笑风流的女子，就是这个看起来永远没心没肺的人，为了长子的顺利成长，亲手杀了自己七个孩子？
“怪力乱神之言，不可全信。”凤知微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刘牡丹绝望的摇头，“不……不会错，札答阑的三弟出生后，长得可爱，我一时心软……结果那年札答阑落崖，险些丧命……”
“我不明白。”凤知微良久缓缓道，“为什么一定要保住赫连铮，不惜放弃这么多条同样是儿子的性命。”
“呼卓部有规矩，嫡长子是最有继承权的。”刘牡丹低低道，“呼卓十二部组成复杂，每代为承继都会发生流血事件，有时候甚至祸延数代，嫡长子继承最有号召力，也最能令部族接受，能够避免许多纷争，所以只要嫡长子不是呆子，基本上生下来王位就是他的，何况札答阑出生那一年草场丰收，天降双虹，达玛活佛说祥瑞，说这是天命英雄，札答阑，不能死。”
她凄凄的诉说响在静夜里，声音微细，却令人心底震出隆隆声响，凤知微伫立良久，叹息一声，揽住了她的肩。
刘牡丹扑在她身上，泪如泉涌，却忍住了不发声，单薄的肩膀因此不住抽搐，像冬日里落了翅的蝶，令人难以相信，就是这样的薄弱的肩，无声无息承载了一个部族兴旺的重任，承载了自己亲生骨肉的七条无辜性命。
她静夜里探向那些微笑信任看着她的孩子的咽喉的手指，是否也如此刻死命痉挛？
“……察木图……不能留……库库的草原，不能陷入危险……”刘牡丹的眼泪，已经湿透了凤知微的衣襟，语气里却渐渐多了一份坚决，“这孩子一看就知道命硬……怀上他就克死了父亲，我丢他在王庭那夜明明到处都是敌人，他却滚落床下安然无恙，婢女事后找不到他，说不定也就在床下饿死了，偏偏在婢女进房要出来时他大哭……这么硬的命，札答阑……抵不过……”
室内一片安静，只有刘牡丹低低的抽泣声，凤知微抱着她，仰头望着描红涂金的穹顶，眼神无奈而悲凉，顾南衣站在门侧，似乎在深深思考，不明白为什么有母亲将顾知晓护于身下挡住死亡，也有母亲将察木图抱在怀中送他去死。
“不！”
一声暴喝，身后陡然起了一阵旋风，旋风扑近，一把夺过刘牡丹怀里的察木图，塞在凤知微怀里。
赫连铮到了。
“阿妈！”他噗通一声跪在床边，用头砰砰的撞着床沿，痛苦得连声音都变了，“不要杀察木图，我的命，不要弟弟用命来让！”
“札答阑。”刘牡丹发泄了一场，情绪平静了些，抹一把眼泪鼻涕，恶狠狠揩在锦缎被褥上，“你不要也得要！已经牺牲了这么多个，没道理功亏一篑！”
“谁也克不了我！”赫连铮大声道，“你不要相信那些！”
“我知道，啊，乖，最后一个，最后一个了啊。”刘牡丹摸赫连铮的脸。
“不！”
要不是满心凄楚，凤知微差点听笑出来，这对话听起来，真像做娘的哄儿子吃饭。
草原王族，也有这般深刻入骨的无奈和凄凉啊……
“老娘没工夫和你废话！”刘牡丹久劝不成，霍然翻脸，一脚踢翻了赫连铮，“你爹死前，我答应要替他守好这草原守好你，任何牺牲在所不惜，你小子再敢和我啰嗦一句，我休了你爹不要你！”
“一个死人你爱休就休只要你舍得！”赫连铮也翻脸，呛一下拔出长刀便横在自己脖子上，“老子受够了以命换命这就还给你你爱杀谁就杀谁去！”
“你！”刘牡丹横眉竖目。
“我！”赫连铮怒发冲冠。
突有人轻描淡写将刀从赫连铮手中抽了出去。
“吵什么呢我说。”抽刀的是顾少爷，说话的是凤知微，她对着刘牡丹眨眼睛，“大妃，你看这事儿搞的，这样当面要喊要杀的谁肯啊？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转个身她又对着赫连铮眨眼睛，“你好好活着你娘不就不担心你被克了？尽在这里吵什么呢。”
刘牡丹悟了——媳妇这是暗示我现在杀不成以后再说说不定她会帮我解决呢。
赫连铮悟了——老婆这是暗示我把察木图抢在手里老娘就害不成了呢。
两人都放了心，安安稳稳爬起来，凤知微转身就走，孩子被顺理成章的抱到了顾少爷怀里，“和顾知晓一起养。”
那两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吵嚷声。
一个苍老的声音气喘吁吁道：“快快快，那个中原汉女，赶紧给我……”
他的话音被淹没在淳于猛悠长浑厚的传报声里。
“楚王殿下八百里加急礼，求递顺义王大妃足下——”

第六章 鞭刑
那一声浑厚悠长，扩散在整个王庭里，大半夜的像是生怕人听不见似的。
赫连铮和顾南衣都同时去看凤知微，凤知微半偏着脸，看着窗外那簇花，看不清她脸上神情。
室内的气氛突然便有些尴尬，只有不知究竟的牡丹花儿瞪眼皱眉，十分疑问，“哪个楚王？朝中目前最权势滔天的那个？王公贺礼不是在京中已经随赠了吗，怎么又巴巴的老远送了来？还是给……”
她突然住口，看了看赫连铮脸上表情，赫连铮转开脸，简单的说了句：“知微你看顾好察木图。”一边大步跨了出去，老远听见他大声吩咐：“来人，送达玛活佛去休息。”又喝道：“贺礼直接送到后殿大妃那里。”
牡丹花儿听着，用凤知微能听见的小声“自言自语”，“我家吉狗儿，度量当真不错……”
凤知微笑了笑，道：“察木图我抱走了，牡丹花儿，不是我说你，既然你信达玛活佛，就不要生这么多嘛。”
“你以为我想啊。”牡丹花儿注意力被转移，脖子一梗道，“我嫁给他二十五年，加起来也不过生了八个！呼卓部喜欢多子多孙，库库想要很多孩子，达玛活佛的话我又不敢和他说，自己在中原偷偷找了避孕的药汤来喝，他以为我不想生，隔段时间便偷偷倒掉，或者换掉我的药，就这么防啊漏啊的，药汤本身也不是很灵光，得，隔三差五便冒出一个。”
“老王不知道孩子是你……”
“我只和他说了达玛活佛预言的前半部分，他以为是札答阑克死的。”刘牡丹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让他迁怒札答阑，却也不想让他伤心……”
所以就这么一直瞒他到死，自己承担着那个预言所带来的全部苦痛？
凤知微望着刘牡丹，有点迷惑这世上怎么有这样宠惯丈夫的女子？这么想着突然便有些怔怔，觉得库库老王实在有福气的很。
“你可以走了，不要在这里东拉西扯。”牡丹花儿反倒催她，“我不和心神不定的人说话。”
凤知微有点尴尬的笑了笑，出了门去，将察木图交给王庭里的奶婆子，又催顾南衣去睡，顾南衣认真的看了她半晌，道：“莫哭。”
凤知微默然，勉强笑道：“好端端的哭什么？”
“你心里。”顾南衣指指她的心。
凤知微沉默立在黑暗里，草原冷硬的风吹过来，花香却依旧柔软，混杂着对面男子青荇般洁净的气息，有种温暖的熨帖。
半晌她轻轻笑了下。
顾南衣突然伸手，抚了抚她的发，动作有点生硬的将她揽了过来，在背上拍了两下。
那手势，和哄顾知晓睡觉一模一样……
凤知微在他怀里，想笑，却突然觉得鼻子发酸，这是他和她第一次相拥，无关风月，只有关怀，关怀……他终于懂得，真好。
空气中有什么在静谧的流动，婉转温柔如一首小夜曲。
半晌凤知微轻轻推开顾南衣，仰首对着他线条精致的下巴，轻声道：“南衣，你别担心，哭没有关系，谁都会有要哭的时候，只要在哭过后记得下次还会笑，便不要紧。”
顾南衣定定的看着她，突然道：“我若有一日为谁哭，必永不再笑。”
说完不待凤知微回答，转身进门，门咔嗒一声掩上，声响细微，却震得凤知微一惊。
不知不觉间，顾南衣似乎真的在渐渐开启了他的世界，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说出这么完整清楚，而又充分表达自己想法的言语。
其中的意味，却令她心惊。
她默默退后两步，凝视着顾南衣紧闭的房门，半晌一声叹息，散在草原宁静的春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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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廊到门前是七步，从门前到前廊是七步。
凤知微用自己的步子，把自己门前的那点距离丈量了十几遍。
四面很安静，不像中原大族，时刻都有人在你附近等着侍候你，这份安静平时看来很好，此刻却有点不是那么习惯。
月光升到中庭，凤知微仰头看看天色，无奈的叹口气，推开门。
一个样式很特别的礼篮，静静放在屋中央，礼篮月白色，编着淡金和黑色的边，这种风格恍惚间一眼看去，令人想起一个人。
凤知微立在门边，默然良久，终于缓步过去，并没有去开启，而是先抱起篮子。
一抱并没有抱动，她愕然下望，才发现篮子居然被人粘在了地上。
她挑了眉——竟然叫淳于猛把篮子粘在地上？粘在地上我便不能扔？
用了点力气，篮子离地而起，却“啪嗒”一声落下一封信。
也不能说是信，是搁在篮子底部的一张硬纸笺，只简单的写了几个字。
“凤皓生辰八字在内，欲知隐情，请启。”
凤知微盯着那纸笺，眉头皱起，隐有无奈之色。
宁弈那个人，心思确实细密得常人难及，总能找到你的七寸，一把掐住了不让你逃。
算准了她可能根本不愿开启礼物便会丢弃，于是粘住篮子，算准她会用力拔篮子，于是设置了这个机关，更算准她看见这句话，无论如何也得开篮。
凤知微将纸笺揉碎，去解篮子的外封，顶端有个小结扣，按照帝京惯例这里会栓一些小玩意，比如金铃玉扣之类的，不过眼前这个小玩意，却造型奇特得让凤知微眼角一跳。
一个小小的金扫帚。
扫帚做得精致玲珑惟妙惟肖，是那种用来扫雪的长柄扫帚，连柄端的竹节和帚部的竹丝都做得根根分明。
扫帚。
秋府冰湖初见，她拖着个大扫帚扫雪，并用这只扫帚，把和他私下联络的五姨娘送去了鬼门关。
凤知微手指轻轻抚摸过那只扫帚……如果当初不起杀心，不杀五姨娘，是不是就不会遇见他？不会遇见他，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之后的种种般般？
不……命中注定如此对立，兜兜转转还会遇见。
手指用力，揪下那金扫帚，丢在一边。
篮子分很多层，东西似乎不少，一层层的放着。
第一层，一壶酒。
酒壶粗陶制成，很粗劣，连标记都没有，帝京各大酒楼都有自己的酿酒坊，酒壶上会刻上自家的印记，只有小酒馆才没有。
宁弈千里迢迢，送这样一壶劣质酒？
凤知微盯着那酒壶，觉得似乎有点眼熟，将酒壶打开，仔细嗅了嗅那酒味。
味道冲鼻，绝不醇厚，可以想见很烈，是那种卖力气的苦哈哈在冬天最爱喝来暖身的廉价酒。
凤知微抓着酒壶的手，抖了抖。
那夜把酒孤桥上，共饮一壶小酒馆的劣酒，听大成遗事，他语气淡淡满怀心事，她心不在焉只在思考着前路。
当时以为不过随口言语，如今想来他每句都有深意，连上那桥，都也许是有意为之。
那年冬夜桥上薄雪，不知不觉，便已落了前路厚厚一程。
真难为他，居然能找到卖那酒的小酒馆。
凤知微淡淡笑了笑，抓起那壶酒，一口饮尽。
酒下咽喉，刀子一般的烈而热，一线火龙般窜入肺腑，砰的一声五脏六腑都似瞬间烧着。
她猛呛起来，咳得满面通红，愕然看着那空壶，想不明白当初自己怎么就喝得若无其事。
这么差的酒，记得当时金尊玉贵的他喝得也眉头都不皱一分，这人……永远不想活出真实。
凤知微抹抹唇，将指尖上一点酒也抿进唇中，在那份灼痛般的烈里，将以往的滋味慢慢回想。
这一年喝过很多好酒，原来只有这一壶，才是人生真味。
第二层，一柄奇形精巧小弩。
小弩不似中原所制，两边蛇形垂红缨，其上弩箭长短不一，光泽微红。
凤知微第一眼没认出来，把玩了半天，才恍惚觉得那弩箭有些眼熟。
……书院大考前夜，酒醉的她无意闯入后院，正撞上准备对太子动手，从地道出来的宁弈。
彼时他深黑色披风被夜风卷起，倒飞眼前，淡金色花朵一闪间，深红弩箭对准她的后心。
她狼狈翻滚而逃，百忙间看见那弩箭微红如鹰隼之眼……
那一箭如果当时射入她后心，母亲和弟弟，也许就未必会死。
凤知微轻轻抚摸着那小弩，手指在流线的弩身和淡红的短箭上一遍遍流连而过。
“咔，咔咔。”
静夜里低而干脆的数声。
地毡上，无声撒落了几枚微红的短箭，从中折断。
第三层，一包金沙海棠果。
青溟书院大考那日，刺客用特制软剑叠成碟子，装了这金沙海棠献上御前。
剑光突起时，朱红的海棠果伴随着激射的血花，将地面染了一色泼辣辣的艳红。
一场苦肉计，一场局中局，他费尽心思不惜己身势必要将太子拉下马，自容不得她这新进国士窥探他的秘密。
屏风后他带血的手指搁在她颈间，她在他眼底看见腾腾的杀意。
却最终放手。
凤知微震了震。
“今日你放过我，终有一日，我也会放你一次。”
有些话说的时候漫不在意，事到临头才发觉那是命运的谶言。
金沙海棠果慢慢含在齿间，这举世闻名的贡品甜果，吃到嘴里，竟然是苦的。
如这人生里，回旋往复不敢回忆的旧事。
第四层，一枚青色药丸。
魏府酒醉，韶宁公主交给她，要她趁给酒醉的宁弈把脉时，涂在宁弈腕脉上，来日金殿赫连铮叩阍状告宁弈，势必要他失爱于父皇不得翻身。
脉把了，醒酒汤做了，药丸却没有涂。
她不相信步步为营的宁弈会贸然醉倒在她府中，正如她不相信宁弈会完全信任她。
果然她的抉择是正确的。
一切都在他算计之中，连韶宁手中那能将血液变金的青色药丸，他都有。
宁弈。
你是要感谢我当初没有下手。
还是要告诉我，我永远不能逃出你的掌心？
第五层，是一块透明的水晶，边缘不规则，显然是某物碎裂的一部分。
天盛皇宫地道出口处的水晶美人迎面而来，眉目婉转，姿态媚人。
而那人剑光突起，一剑碎了这稀世珍宝，只因为那是一个人对他最爱女子的永久亵渎。
暴雨废宫里一番心事倾诉，她抚过他胸前的伤疤，也抚过他心底的伤疤。
凤知微将那块水晶握在掌心，触手冰凉，像是此刻的心情。
心中微痛，手指不自禁微微用力，然而却没有想象中的刺痛和流血，她抬起手，才发觉那水晶原本尖利的边缘，竟然都已经被小心的磨平。
是谁在静夜里无声将锋利边缘细细琢磨，落下的细碎水晶散在案上如晶莹泪光。
是谁心思细密如发悄悄将棱角磨圆，只因为害怕那一刻伊人心潮翻涌或将自伤。
打磨得了水晶却打磨不了心的裂痕，那夜如此苍凉。
第六层，金柄鼓锤。
赫连世子手中鼓槌击鼓声声，荣妃寿宴众家贵女争斗纷纷。
一场簪花宴，数首状元诗，她掷杯泼酒于殿上，看似劝告华宫眉，眼神望着的却是他。
“求十全完美，忘九死一生，看似八面威风，实在七窍不通，浑忘得六亲不认，搓揉得五脏不生，缠磨得四肢无力，颠倒得三餐不食，终落得二地相望，不如抛——一片痴心！”
终落得二地相望，不如抛，一片痴心。
凤知微轻轻笑起来。
有时候不得不佩服自己远见卓识。
于此刻繁荣里望见彼岸苍茫，早早窥见命运的凄凉。
她轻轻拿起鼓槌，抬手，黄金柄在黑暗中划过鲜艳流光。
“咚。”
击不破夜的厚重，沉闷一声。
第七层，海棠酱大饼。
垫在怀里的海棠酱大饼，挡住了心怀诡诈的五皇子的暗刀。
“你救谁？”
有些问题其实是不必问的，答案清清楚楚摆在那里，江山美人，孰轻孰重，宁弈不是前朝为妃子倾了皇朝的厉帝，她凤知微也不是传说里妄图以一己容颜便夺了天下的世宗妖妃。
那一次第一次听说金羽卫，他用那样淡然的语气提醒她。
“咱们做臣子的，都要小心些。”
“人要活下去，本就要加倍小心。”
凤知微，你其实还是很愚钝，很愚钝。
看得见横亘彼此的楚河汉界，看不见近在身侧的苦心绸缪。
凤知微缓缓拿起那海棠酱大饼，帝京北疆路途遥远，大饼已经僵硬，硬硬的硌牙，她慢慢的啃着，仿佛还是当初，在御书房前靠着回廊栏杆吃饼。
那时大饼很香软，笑容很轻松，一瞬，恍如隔世。
那样一口口吃完。
没有滋味。
第八层，松子。
“咱们和楼上邻居商量下，匀点东西来吃。”
那棵松树上的主人，在她的如簧之舌下节节败退，被恶客掏光它的老窝。
“人之恶胜于畜。牲畜很少会无缘无故挑衅你，背叛你，践踏你，伤害你，但是，人会。”
正如她饿了便掏空松鼠一冬的存粮，自然也会逢上因为自己需要便掏空她一切的人。
世道循环，道理从来都如此。
第九层，鱼干。
南海初至，下马威便如浪头打来，百姓砸上船头的鱼干，却被他和她很有默契的拿去分食。
“殿下将亲自布筷，魏大人将亲自下厨，并邀请周大人上船烧火。”
这一生你布筷来我下厨，不过是寻常人家平平常常家务事，换了不同身份不同立场的人们，便似乎要唱成奢侈的绝响。
第十层，松瓤酥和薄荷糕。
两道很平常的点心，她爱吃的，和前面这许多有特别意义的礼物比起来，似乎不具有什么代表性。
她皱着眉凝思良久，也许，宁弈只是捎带点她爱吃的南食来？
脑海中突有画面一闪，是相依偎的男女，他的手紧紧按在她不着寸缕的肩头，她的脸牢牢贴在他敞露的胸膛。
在依偎的两人背后的桌上，却放着为她准备的点心。
有些事当时未必注意，很久之后将记忆回溯，才会才画面闪回里，发现一些当初的忽略。
他为她准备点心，等着海鲜宴后注定没吃饱的她，等来的却是险险一场误会。
“我终有一日会做简单的女子，可简单的女子只适合简单的男子和简单的生活来配，到那时，我希望有一间小屋，几亩良田，还有一个合适的简单的人，在我被羞辱的时候站出来替我挡下，在我被背叛时操刀砍人，在我失望时和我共向炉火慢慢哄我，在我受伤哭泣时不耐烦的骂我，然后抱住我任我哭。”
呵……宁弈，说这番话的时候，你我都知道，别说你不是那个简单的男子，连我也不能是那个简单的女子。
我们一生笑得虚假，我们没有哭的权利。
谁能丢开了红尘牵念，忘做了凡人百年？
第十一层。
凤知微以为会是那种凤尾木做的盒子，不想居然是一截树枝，有些枯了，上面斑斑驳驳有些指痕。
她认了半天没有认出来，只得掀开最后一层。
第十二层，静静躺着一封信。
凤知微凝视着那封信，她读过他很多信，那时，在南海的舒爽的海风里，满怀喜悦的读过。
之后在海上清剿海寇时，亦无数次重温过。
千里来书，须得温软期盼的心情开启，才能读出人生里绵延悠长的牵记。
时景变换，物是人非，如今，信在，读信时的心绪已不在。
“殿下对你，不可谓用情不深，只是再深，深不过这社稷天下，你得想清楚。”
聪慧敏锐的华琼，在她最不能自控最轻狂时刻，一语道破。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因此想要尝试努力更好的活一场，想要学会珍惜人生里一些难得的心意，想要偶尔放肆一下遵从自己的心。”
信马由缰的后果，便是踏破了方寸山河。
如今，宁弈，你还要说什么呢？
解释？也许；哀求？不可能；公事公办如对陌路——八成。
凤知微在月色光影里，淡淡笑了一下，最终缓缓拿起信，一字字读了。
一开始露出“果然如我所料”的神情，渐渐便敛了眉。
“偏殿外矮树上有零落的指痕，可是你留下？你可是当时将那树当成了我？当成我也无妨，为何不等到我到来，用你的手指亲手掐紧我的咽喉？”
一偏头，看见枯枝上斑斑指痕。
那日大雪，偏殿外她茫然徘徊良久，记得曾在树下逗留，当时神魂飞散不知所以，到底对那树做了什么，她已不记得。
真难为他居然能找到那树，能看出那些根本说不清是什么的印痕，还能联想到他自己的脖子。
凤知微笑了笑，那笑，不在眼神里。
那天真正留下的关于他的印记，写在茫茫雪地里，被大雪一层层覆去，再被脚印一点点带走，他便是大罗金仙，也永不能得知。
真正的心事，永不开启。
化雪无痕。
礼篮已空，精精巧巧十二层，十二件平凡之物，一路历程。
他在告诉她不曾忘记，换得她午夜草原风中默然不语。
我的心情，收藏在了哪里？
你问我，我却给不得答案，或者就在那日娘太阳穴侧狰狞的血洞里，或者就在安平宫偏殿凤皓大睁着的眼睛里，或者就在京郊松山脚下那寂寞的孤林里，或者早已化作那日飘飞的纸钱，与雪同殉。
月光渐渐的亮起来，淡淡的红，她席地而坐，倚着窗，偶一偏头，看见天边晨曦初露，已换了明亮的日光。
十一件礼物，一封信，不知不觉，便尽了一夜。
地毡上散落着那些东西，她一一收拾起，除了已经吃掉的，都按原样放好。
忍不住笑一下——宁弈又骗她一次，说是有凤皓生辰八字的，在哪里？
淡淡的日光里，她的笑意再不复一贯的温柔而远，而是实在的，微凉的，覆上积雪，镀上秋霜。
随即她慢慢掩起了脸，将头埋在臂弯，将身子缩成一团——一个保护自己，拒绝外界的姿势。
她不知道。
门廊外有人睡在栏杆上，双手枕头，大大睁着一双七彩宝石般的眼眸，将月色从东头看到西头。
隔壁有人盘膝而坐，手心紧紧贴着墙壁，向着，她背靠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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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除了三个一夜未眠的人，其余人都精神饱满得很。
最饱满的是昨晚赶到的达玛活佛，说赶到是假的，老得骨头都酥了的活佛，是被赫连铮派人用布袋子一包，快马扛过来的。
老家伙昨晚一到，便想昭告他的存在，却被担心他累着的赫连铮赶到房间去睡觉，并且不许任何人吵扰活佛，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了，指名传叫赫连铮。
遥遥听见前殿方向的声音，似乎有点沸腾，凤知微打开门，一眼看见睡在走廊上的赫连铮，不由怔了一怔。
赫连铮一翻身爬起来，向她伸出手，“走吧，我们去见达玛阿拉。”
他笑容坦荡，伸手的姿态充满包容，眼睛里却有一夜未眠导致的细细血丝。
凤知微看着他，缓缓将手伸进他的臂弯。
还没走到前殿，便见牡丹花儿精神百倍的指挥着奴婢安排客人，一间宽敞的大殿前席地放了很多地毡，已经坐了百来号人，把个前院吵嚷得沸反盈天。
“哪来这么多人？”
“都是你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伯伯伯母舅舅舅妈大伯子大嫂子小叔子弟媳妇……”牡丹花儿凑过来滔滔不绝。
“哪来这么多亲戚。”赫连铮不以为然，“从现在开始，那都是我的属下、子民。”
“札答阑！”有人捋着袖子高喝，“那是你的汉女吗，天啊，长得比草根下的土疙瘩还黄！”
四面哄笑声起，那些不管势力大小都觊觎着王位的兄弟们，笑得拍打着地面就差没四脚朝天。
“那是你们的大妃！”赫连铮暴烈的一喝，声音震得满院子的喧嚣都静了一静，“不懂规矩的，立刻给我滚出去！”
淳于猛带着他的护卫轰然往人群中央一站，哗啦啦长刀和铁甲交击声清脆，眼神比那些长刀刀锋还要寒芒四射。
四面的声音安静了些，有些人面露敌意。
“札答阑你要在达玛阿拉面前动武么？”那男子斜着眼睛盯着赫连铮。
赫连铮冷笑一声，立即开始捋袖子，却有人将他一拉。
“札答阑是草原人，不能在活佛面前动手。”凤知微笑吟吟踱了过来。
那男子冷哼一声，看也不屑看她一眼。
“大妃我和我的属下们却是汉人，未必需要遵守某些规矩。”凤知微慢条斯理整着衣袖，对淳于猛一偏头。
淳于猛高兴的“嘿！”一声，上前一脚踢翻了那人的桌案。
“正看你不顺眼！有种就干一架！”
“呸！”那人悍然立起身来。
两人混战在一起，武将世家出身，又久经出名武师教导的淳于猛，自然不是草原这些出手没章法的汉子可比，没一会就把人强势压倒，按在身下猛揍。
四面的人面有怒色蠢蠢欲动，凤知微淡淡道：“谁要群殴，我们奉陪。”
群殴，谁也殴不过她三千护卫，何况淳于猛也是一对一打得对方无法招架，众人只好眼睁睁看着，那男子闷声痛哼，淳于猛抓起一把草根下的黄泥，塞在他嘴里，“奶奶的，看清楚，黄吗？黄吗？”
牡丹花儿目光灼灼的盯着淳于猛的背，口水流到了脚背上，“我怎么以前没发觉这孩子这么英武壮健呢？瞧那话问的，黄吗？黄吗？黄！”
凤知微瞟她一眼，心想神婆你怎么听见个“黄”字就这么兴奋呢？
“看清楚了是吧？看清楚了可以滚了！”淳于猛手一扬，将那家伙偌大的身躯砸出了几丈远，砸在地下轰然有声。
这下百多号人终于安静了。
“这男人到底是谁？”凤知微望着那个还在坑里挣扎着要爬起来的男子，问。
“库尔查的长子加德。”牡丹花儿附在凤知微耳边，“赖着不肯交那两万军权呢。”
“呼卓部的王军和其余部族的散民为军不同。”凤知微道，“鉴于呼卓部对朝廷的支持，王军是单独建制，并由禹州粮道负责一部分的辎重粮草，不肯交？很简单，我这就去信一封，让淳于猛交给禹州粮道，就说目前草原存粮足够，倒是今年冬天预计可能有暴雪，草原这边没有可供储存的大型粮仓，不如先寄存一半在禹州粮库，然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牡丹花喜动颜色，却又犹豫，“我知道，扣下他那两万人的粮食嘛，但是这两万军拿回来后我们不够吃怎么办？”
“再去要嘛。”凤知微轻描淡写一笑，“淳于猛是要带一部分送嫁护卫赴榆州大营的，到时候因尔吉部随便出点人，算是襄赞朝廷大军，禹州那边不会扣粮的。”
“微微心肝儿。”牡丹花儿动情的抓住她的手，“娶到你真是我家吉狗儿的福气……”
凤知微笑笑，眼角忽然觑见远处白影一闪，却是宗宸在召唤她。
她敷衍了刘牡丹几句，随宗宸走到一个角落，宗宸道：“查过克烈了，从丙谷河出来后他直奔呼音庙达玛活佛那里，然后提前你们一步赶回来的，你们回来后，他在四周转啊转的，看我们戒备森严便没有试图走近，这人确实可疑，你小心些。”
“他和弘吉勒必然有关系。”凤知微道，“先把布达拉第二宫守好，我还得去对付那个老家伙和一堆亲戚呢。”
穿过人群，第二进院子里聚集了族长们，都看见了刚才的一幕，都当作没看见。
自从金盟大会之后，族长们都知道这女子不好惹，因尔吉部这些窥视着王位的小子，一场梦快要做到头了。
族长们一大早便过来了，为的是拜见很少出庙的达玛，老家伙今年一百一十三岁，是草原上最长寿的人，并以他的智慧和指引，多次带领族人走出困境，德高望重，备受尊崇。
赫连铮的即位仪式，是必须要达玛主持的。
“阿拉！”族长们伏在门外，恭敬的对着屋内拜见。
“札答阑呢！札答阑！”屋内传来气喘咻咻的声音，直唤赫连铮。
赫连铮携了凤知微的手，进门去。
达玛活佛坐在迎门的地毡上，不算太冷的天烘着三个火盆，身躯已经缩成了孩子大小，用一只不知道谁给他的千里眼，对着门边张望。
凤知微一进门就看见硕大的千里眼顶在自己面前，吓了一跳。
“这个女人——”达玛已经从千里眼里看见巨大的凤知微，蓦然暴吼，“滚出去——”
赫连铮呆了。
族长们脸上的笑容凝固。
正准备进来的牡丹花儿一脚踏在门槛上一脚在外，忘记下一个动作。
一片寂静里只有凤知微神情如常，负手而立，带一丝微微冷笑，她问：“为什么？”
“你是潜伏草原的母狼，每一根毛尖都带着无解的毒药，”干瘪得一把柴似的达玛嘶哑的道，“你的身后拖曳着血和战火，并最终将蔓延到呼卓丰饶的草原，你是札答阑的劫数和陷阱，他挽着你，就像挽着行走的骷髅。”
庭院里一片倒抽气的声音，达玛活佛平静了一生，为无数人卜算预言，却从未用过如此寒悚的语句。
“哦？”凤知微还是那个语气，笑眯眯道，“我记得我是刚刚才见到你，你怎么就算得这么清楚？”
达玛掀起眼皮看她一眼，不吭气。
凤知微不让，平静的站在他面前，盯视着这把老骨头。
“你不能做这个大妃。”半晌达玛活佛平静了一点，“我允许你呆在札答阑身边做他的女人，这是我给你的最大恩赐，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不！”
说话的不是凤知微，反而是刚刚清醒的赫连铮。
“她是我的大妃！”他上前一步，不看任何人，语气斩钉截铁，“不会有别人！”
“札答阑你疯了！”达玛霍然坐直，干瘪的身体里似乎鼓满了怒气，“你想找死吗？”
“那又怎样？什么母狼？什么骷髅？什么劫数和陷阱？知微是怎样的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盼着她做我的大妃，像鹰盼着飞在高天——达玛阿拉，这件事你不要再说！谁知道你是不是卜错了？”
“王！”这回怒喝的是族长们，达玛是草原之神，札答阑竟然敢于质疑？
“不过是不做大妃，”有人以为赫连铮是因为接了圣旨而不敢违背，苦口婆心劝他，“以前朝廷赐下的汉女，也有最终没有立大妃的，草原有草原的规矩，朝廷一向不干涉这些事，大王你不要顾忌这个。”
“我不是畏惧朝廷怪罪！”赫连铮一甩手，“我就是那句话，没有别人，就是她！”
“王！无故忤逆达玛活佛，是要当众受荆条鞭刑的！”
此时争吵声已经传到外面，百多号草原贵族挤在门边，听见这句话顿时哄然，有人大叫：“让这个汉女滚！”
“让她滚！”
“草原不会养心怀恶意的母狼！”
“滚！”
“滚你奶奶的！”淳于猛在人群外跳脚大骂，指挥着护卫便要揍人，凤知微平静转头，按了按手示意淳于猛稍安勿躁，她的目光扫视过人群，所有人接触到她迷蒙水色却又森凉清冷的目光，都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到嘴的辱骂便再也说不出来，只是那眼神还是充满敌视憎恶，堵在门口不肯离开。
赫连铮冷笑起来。
他突然大步向达玛活佛走去，族长们以为他要对活佛不利，大惊窜起。
“王，不能——”
赫连铮却一手拉过达玛身后一个捧着荆条的小喇嘛，那荆条是长年累月捧在活佛身后的，却从来没有人尝过它的滋味，神圣的活佛，草原子民顶礼膜拜，从没有人想过要去忤逆。
赫连铮将荆条抓在手里，一瞬间眼神有些迷茫，他也是活佛座下虔诚的子民，他在今天之前也从未想过要去忤逆祖父一般的活佛，他甚至期盼着达玛像对他的阿妈一样，垂爱于凤知微，让新一代草原大妃，真正被草原接纳，然后爱上草原。
可是世事终究不如人愿。
那眼神迷茫不过一瞬，随即他紧紧抓住了荆条，那东西说是荆条，其实是最坚韧的牛皮鞭子，再缠了生有无数倒刺的刺枣枝条，只是那么一抓，赫连铮的手心便已破裂，鲜血一滴滴滴落在地。
他恍若未觉，一把拉起蓝熊族长扈特加便向外走，扈特加莫名其妙的跟着，围着的人傻傻的让开。
身影一闪，凤知微挡在他面前，淡淡道：“回去吧，不必为虚名受皮肉之苦，大妃不大妃，没那么重要。”
赫连铮一把推开她，笑道：“我没为你做过什么，你总得给我个机会。”
凤知微一愕，赫连铮已经大步走了出去，掌心鲜血一路迤逦开去，一直行到外面一进院子，在一百多号草原贵族众目睽睽下，登上原本给他安排的高台座位，一脚踢翻那案几，将荆条交给扈特加，脱了上衣，露出一身淡蜜色晶莹结实的肌肤，翻身背对众人跪下，大声道：
“来吧！”

第七章 在这里等你
“来吧！”
一声大喝震翻了所有人。
赫连铮竟然要在这高台之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以草原王者之尊，自受鞭刑！
赫连铮跪着，身躯却挺得笔直，昂首看着第二进院子里活佛所在的屋子，大声道：“忤逆活佛者，受荆条之刑，不用你们判，我自己受！”
他自判受刑，那便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我绝对要忤逆。
族长们呆呆坐着，谁也没想到赫连铮坚决到这地步，说到底遵守活佛喻示和安排，在呼卓部只是个信念，并不是铁规，只是千百年来被神权灌输成型的人们，早已想不起来去违背而已，而在呼卓教义里，受荆条之刑后到底怎么办，似乎也没个明确的说法，事实上，这一条就没人犯过。
达玛活佛翻着白眼，有点上气接不了下气的样子。
凤知微冷冷看着他，用眼神将他提前看成骷髅。
“你去阻止他。”她转身对牡丹花道，“没必要为个快死老头子的废话皮肉受苦。”
牡丹花脸色却有些古怪，盯着凤知微，半晌叹口气，道：“命……由他去吧，你不知道达玛的威信……不这样没法解决。”
“啪！”
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令所有人都颤了颤，一瞬间四面安静如死。
带着倒刺的鞭身几乎刚刚接触到背部，便令肌肤皮开肉绽，鲜血几乎是喷出来的，拖曳而下的鞭身将肌肤拉开深深沟壑，四面的皮肉却立即高高肿起，那些血流迅速顺着裂口滚落，将下裳转眼湿透，金色长袍上，现出一大片惊心的深红色。
第一鞭下去，死死跪在地上的赫连铮便颤了颤，手指深深的抠在了草皮里，却对着赶出来的凤知微朗朗的笑：“嘿！我以为有多痛，不过如——”
“啪！”
第二声鞭声落下，立即将故作轻松的赫连铮声音打飞，凤知微看着他一瞬间痛苦得扭曲的脸，轻轻道：“别说话。”
“啪！”
赫连铮往下一栽，却立即用手肘撑住自己，再次努力抬头对凤知微笑笑。
荆条上已经沾了许多破碎的血肉，挥动时四面溅开，有一滴血落在凤知微脸上，她没去擦，却突然上前一步，抬手抓住了鞭子。
“够了！”
染血的荆条立即刺入她掌心，鲜血汩汩流出，和赫连铮的血肉混在一起。
“知微！”赫连铮自己血肉横飞也没哼一声，看见她流血却惊得挣身而起，牵动伤口往前一栽，凤知微抛掉荆条一把扶住，对掌鞭的扈特加道：“三鞭够了，那是你们的王！”
扈特加捡起荆条无声的退了下去，凤知微森然注视着地面的血，赫连铮嘶嘶的吸着气，正想勉强玩笑两句，却听见她低低道：“谁规定神权还得凌驾王权之上？从我开始，不——允——许。”
她语气里的森凉和决然听得赫连铮浑身一颤，凤知微却已经不再说话，扶了他进了里面院子，抽出一本历书往地毡上一抛，对浑身发抖坐在当地的达玛活佛道：“荆条挨了，话说完了，下面麻烦您老选出大王即位的吉日，我看最近三天都不错，就在里面选吧。”
说完也不看众人脸色，自扶了赫连铮去后殿，命人拿了药箱，打水取布，亲自给赫连铮上药。
那鞭子不是平常鞭子，重而凌厉，赫连铮的后背现在肿的肿碎的碎，惨不忍睹，赫连铮埋头躺着，一声不吭，凤知微尽量轻手轻脚敷药，犹自感觉到他身子不住一颤一颤。
“痛就叫。”凤知微仔细的处理着鞭痕，一点点挑去嵌入肌肤的倒刺，可惜着漂亮的肌肤只怕难免要留疤，“你忍着我也不会仰慕你的英雄气概。”
“我是……怕你为我心疼。”赫连铮抬起头来，额上一层细密晶莹的汗，眼眸已经因为疼痛变成深紫的色泽，嘴角有点细微的破痕，却仍旧在笑。
凤知微注视着他，处理好最后一点伤口，轻轻在他肩头一拍，在赫连铮嗷的一声嚎叫中，轻描淡写的道：“心疼？有点。”
“算了……算了。”赫连铮苦笑，“我还是别奢望你的心疼比较好。”
“心疼没有作用。”凤知微坐在那里，脸颊掩在屋内的暗影里，“与其浪费时间去心疼，不如做点实际的。”
赫连铮趴在地毡上勉强仰头看她，“你要做什么？”
凤知微默然不语。
“知微……”赫连铮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你变了，第一次我在马车边看见你，你虽然狠，但还有余地，现在你似乎冻住了自己，别说对别人，便是对自己，也不留余地了，这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凤知微没有抽开手，静静垂头看他。
赫连铮握着她的手，却觉得似乎握的不是手，是冰，不是和心脏最近的距离，而是天南海北一般遥远，她手在他手里，人和魂，却都不在。
他唇角绽出一丝苦笑，轻轻道：“人生苦短，与其用那么多时间去仇恨，不如试着让自己快乐点，我……只希望你快乐。”
他笨手笨脚的去摸药箱，抽出白布和金创药，凤知微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却见他小心的去挑她掌心伤口的小刺，敷药包扎，就这么点小动作，额上又出了一层汗。
凤知微凝视着他，取过帕子替他擦去额头的汗，道：“我今天很开心，因为终于发现，这世上有多少人亏负你，就有多少人厚待你，赫连，谢谢你，只是我并不觉得，你值得为一个大妃的虚名，便要伤损自己，你应该知道对于我，做不做这个大妃，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赫连铮沉默了下去，他不是笨人，自然听得出凤知微的提醒，半晌他笑了笑，道：“总是我甘愿。”
随即他闭上眼睛，做出要睡的模样，凤知微收拾好东西，轻轻走了出去。
她的身影刚刚离开，赫连铮便睁开了眼睛。
他琥珀幽紫的眼眸，紧盯着屋顶，一瞬间闪过一抹苦痛之色。
良久他喃喃道：“知微……便是一个虚名，我也要，因为……那是我能接近你的，最近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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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赫连铮卧室里出来，凤知微没有理会前殿的动静，直接叫来宗宸和顾南衣，嘱咐了几句。
没多久牡丹花儿来说，吉日定在后天，又说活佛精神不太好，毕竟一百一十三岁了，看那样子，主持完这次仪式，下一次盛会应该就是新活佛的事儿了。
牡丹花儿今天倒不如平日聒噪，总有点若有所思的样子，自从达玛说出那句话，她就那个神情。
凤知微看着她时时走神的样子，突然道：“牡丹花儿，你是不是很想杀了我？”
她这么单刀直入的问法，惊得牡丹花一颤，张大眼睛怔怔看着她，半晌才吃吃道：“你问的这是什么话？”
“正常话。”凤知微皱着眉头喝羊奶，“你如此相信达玛的预言，为了赫连铮的性命，能不惜亲手杀掉自己七个孩子，为什么就不能杀母狼凤知微？”
牡丹花儿又怔了一阵子，良久苦笑道：“那也要杀得掉。”
“你倒坦率。”凤知微放下碗，笑道，“居然就这么承认了。”
“我听见那句话第一反应确实是这个。”牡丹花老老实实承认，“达玛的预言，真的是很准的，最起码在我身上从来都很灵验，我以前也不信这些，但是老家伙让我不得不信。”
凤知微笑而不语。
“不过回头再一想，又觉得那个预言也未必是我们感觉的那个意思。”牡丹花儿嘻嘻一笑，“你是浑身带毒，女人不毒男人欺负，毒又不是错，你带着血火而来，大越和天盛战事未毕，因尔吉被出卖死了那许多无辜战士，这场债迟早要和大越讨，战争确实必不可免，却未必算是你的原因，至于说你是札答阑的劫数……爱情也是劫数。”
凤知微笑一笑，心想大大咧咧的牡丹花，其实通透得很啊。
“以上这堆其实还是废话。”牡丹花儿神情猥琐，“关键问题是，我知道我杀不了你，倒不如老老实实和你交好，有些人不能做敌人，做朋友会更有好处，知微，我的便宜媳妇儿，我把札答阑交给你，”她向后一靠，眯起眼睛，“你是要毒死他也好，劫数死他也好，一切都看札答阑的运气。”
“我觉得大妃才是这草原最聪明的人。”凤知微由衷赞赏了她一句。
牡丹花儿眯着眼笑，一副我也觉得是这样的神情。
“夜了。”凤知微喝着酥油茶，笑得如这夜色迷离，“希望所有人都能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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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所有人都能安睡，当然那是客气话。有些人凤知微绝对不打算给他安睡。
三更过后，她迈出门去，带着宗宸顾南衣和华琼。
布达拉第二宫的守卫目前分三部分，一部分是原王庭护卫，一部分是她的送嫁护卫，还有一部分是她自己的人，属于顾南衣的隐形势力。
傍晚的时候，牡丹花儿将王庭守卫调换了下，达玛活佛所住的前殿院子原来有一部分是她的护卫，现在都被换成王庭守卫，凤知微知道牡丹花儿那点小心思——她是害怕凤母狼一怒之下对达玛老骨头下手呢。
真是小看她凤知微了，杀人，未必需要用刀。
刚走过后殿和前殿的宫门，忽有一群人过来，却是刘牡丹带着一队女奴，看见她，笑得眉眼花花，道：“晚上憋闷着的，出来散步，微微心肝你要去哪里？”
“晚上憋闷着的，到达玛活佛那里散步。”凤知微直言相告。
牡丹花挽起她的胳膊，格格一笑道：“那正好，我们一起，我让老家伙给我算算察木图的命。”
“好。”凤知微并不拒绝，笑吟吟和她同行。
快要到达玛活佛院子的时候，华琼突然“哎哟”一声。
众人急忙回头，华琼捧着肚子，扶住廊柱，低低道：“……没事，有点不舒服……”
宗宸过来给她把了把脉，道：“华姑娘快临产的人了，小心动了胎气，还是回去休息的好。”
凤知微立即过去扶住她，道：“我扶你回去。”
“别。”华琼推开她，“你还是去找活佛给你算算，我嘛……”
她一把抓住刘牡丹，伏在她肩上，道：“还是麻烦一下大妃算了。”
刘牡丹怔了怔，眼睛对凤知微瞟了瞟，笑道：“好……好……我送你过去，你没事儿我再走。”
“我也快生了……”华琼伏在刘牡丹肩上，和她咬耳朵，“有些话儿不好和她姑娘家说，也不想和男子说，倒是想问问你，也就你合适了……”
这么一说刘牡丹更加无法拒绝，赶紧招呼着女奴将华琼扶走。
凤知微看着华琼慢吞吞挪回去的背影，笑了笑。
这下可没人再挡着了。
她带着两个人长驱直入，在达玛活佛院子门口大大方方求见，有侍候的小喇嘛出来接着，虽然有点不安，但是她是大妃，又只带了两个人光明正大的过来，想拒绝也没理由，只得将她请了进去。
清漆长廊落足无声，廊檐下桐油灯光线昏暗，厚厚五彩地毡上干瘪得孩子似的老人，还是端着个千里眼窥视着来人。
一尊包金铜佛像在他身后，含一抹神秘微笑，沉默注视着神情雍容步入的女子。
凤知微大开着门，屋子里一切清晰可见，宗宸和顾南衣立在门口，院子里侍候的小喇嘛们，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屋子里的两个人。
“你来做什么？”老喇嘛厚厚的眼皮搭下来，眼睛看着地面。
“来看看我们的达玛阿拉。”凤知微远远的坐下来，言辞亲切，语气听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下一句更是让达玛一震，“看看他，怎么还不死呢？”
“想我死……”达玛沉默了一阵，沙哑的笑起来，“你这头心怀叵测的母狼，你能在这草原上，咬着云端上的神么？”
“几十年族人顶礼膜拜香火供奉，还真的熏得你昏了头把自己当成神。”凤知微浅笑着拨亮桌上的油灯，油灯的光芒在她眼下照出睫毛暗影，“依我看，你还不如你身后那座实心的，永远不会乱说话。”
“没有乱说话。”达玛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哑声道，“这是持戒弟子的最大罪，不敢犯。”
“就算你所预言的每个字是真的。”凤知微倾身向前，盯着他的眼睛，“你敢说你是出于公心进行的卜算？你敢说你一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达玛，持戒弟子，任何时候都必须秉持公心，你敢说在这件事上，你所有的话，所有的举动，都没有任何可以挑剔，问心无愧处？”
达玛一动不动，苍老的皱纹层层叠在一起，像一团烂毯子缩在油灯的阴影中。
昏暗沉凝的气氛里，似有什么东西，沉重的压下来，老喇嘛眉宇间，露出了一点疲倦的神色。
“克烈对你说了什么？”凤知微向后一仰，靠在巨大的靠枕上，神情悠然。
“他只是将最近发生的事告诉我而已。”达玛摇头，“并不是你猜想的，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就算说了什么，卜卦的结果天意注定，不是谁可以摆布。”
“你卜卦的时候，他就在你身边吧？”凤知微露出一丝冷笑，“达玛，你好好想清楚。”
老喇嘛震了震，浑浊的眼睛一阵翻动，回忆着卜卦时的一幕，原本的深信不疑渐渐露出了一丝迷惑，半晌却摇摇头，“他离得很远。”
“离得远就做不成手脚？”凤知微跟进一步。
老喇嘛又陷入一轮沉思，他的神情越发有些迷茫，苍老的大脑似乎今晚转动得特别迟钝些，他拼命的回忆不久前克烈到呼音庙的那一幕，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记不清楚到底都有哪些细节。
“老了……老了……”他摇头叹息，却依旧固执的道，“神的旨意不会有错，你不用再说什么，神的弟子，永远不会改动卜卦结果。”
“谁要你改动了？”凤知微站起身，笑得懒散，“达玛阿拉，看你气色不好，经常失眠是么？不过没关系，很快，你就可以好好睡了。”
她笑着转身离去，轻捷的步伐带动油灯火苗一阵乱闪，飘摇的光影里老喇嘛费劲的掀起眼皮，看着她的背影，咕哝道：“……来到草原的母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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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小孩子尿布用什么布料好啊？夏天用细葛成吗？不然就是棉布？会不会热着了生疮？”后殿里华琼抓住刘牡丹问个不休，不住的抚摸肚子，“哎呀……今晚他闹得我好不安生。”
“棉布就好啦，我们草原上没中原那么多讲究……”刘牡丹轻轻抚摸着她的肚子，担忧的问，“去请医官吧？你这孩子，我说要请医官你怎么都不肯……”
长廊外传来脚步声。
刘牡丹手一松，华琼唰的坐起，伸了个懒腰，笑吟吟道：“哎呀请什么医官？我好了。”
她眼波清亮，动作利落的爬起来，绕着室内飞速走了一圈，对着刘牡丹手一摊，“你的话比灵丹妙药还有用，我现在精神可好了！”
刘牡丹仰头望着刚才还气息奄奄的孕妇，脸上表情十分精彩，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好了啊？”凤知微一脚跨进来，笑眯眯的道，“真是麻烦牡丹花儿了，牡丹花儿出马，无人能挡。”
“华琼出马无人能挡才是，”牡丹花嘿嘿笑着爬起来，“好了，她精神好了，我也被用完了，你步也散过了，我继续去散。”
“请便。”凤知微微笑目送牡丹太后狼奔而去，回身对得意洋洋摸着肚子夸奖她儿子的华琼道：“一事不烦二主，明天还得借你大肚子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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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晨间的气息清新明亮，照在黑瓦白墙色彩分明的王庭，高岗上的布达拉第二宫因此纯净而清贵。
今天除了养伤的赫连铮，所有人都很忙碌，招待族长，准备明日仪式，安排宾客，一大早两代大妃便去了前庭主持诸般事务，连梅朵都被牡丹花叫去帮忙，后殿里只剩下赫连铮和两位孕妇。
娜塔从自己屋子里走了出来，她住在宗宸和顾南衣之间，这几天被夹得一动也不能动，好容易今天出来透了口气。
后殿有厨房，她去厨下端了碗酥油茶，又带了一些外伤用药，往赫连铮所在的殿室走，经过一道游廊时，忽觉地面有点滑，她怕跌着，下意识伸手扶墙，身子一歪，酥油茶泼了出去。
随即便听见有人“哎哟”一声。
那人刚才从廊下园子里走过来，不防廊上突然泼出了这东西，连忙闪躲间还是被泼脏了衣裙，酥油茶滚烫，那人赶忙脱去外袍。
娜塔认出那是凤知微身边那个汉人孕妇，直觉的有些戒备，但是自己弄脏了人家衣服就这么撒手走似乎也说不过去，只好一边扶住她一边召唤女奴，准备有人接手立即离开。
华琼却不理她，只顾自己收拾衣服，小心翼翼将一个东西赶紧解下搁在栏杆上，生怕弄脏了似的。
娜塔眼光一掠，发现那是个护身符，却不是普通的护身符，上面有呼音庙的钤记，黄黑二色，正是庙中地位最高的达玛活佛才会用的符套。
“你这是哪来的？”她拿起那护身符。
“别动！”华琼一把夺过，“昨晚大妃为我向达玛活佛请来的，佑我生产顺利子孙康健，你不要乱拿。”
娜塔知道昨晚凤知微确实有去了达玛那里，闻言眼睛一亮，道：“大妃好大面子，活佛很少亲自赐护身符的。”
“是我要求的。”华琼嘴一撇，“达玛阿拉为人公正，不会因为大妃迁怒我，我这个孩子来得比较……难，我托大妃和达玛阿拉说了，达玛阿拉便给了我这个。”
娜塔瞟了一眼她的肚子，她也知道中原风俗，像华琼这种孕妇，莫名其妙跟着凤知微到草原，身边又没有男人，保不准便是中原哪家大户的弃妇什么的，孩子来路不明，达玛活佛心地慈悲，确实有可能因为这个汉女的身世，对她另有垂爱。
她瞄着那个装护身符的锦囊，心里痒痒，哎，这么宝贵的，草原人人想要的东西，怎么就给了这个汉女。
“这是延福符哎。”华琼捧着那符，笑眯了眼，“护佑所有寄生辰于此的孩子，将来我若还有孩子，也一样可以的。”
娜塔正在盘算着是不是去向活佛求一个，想着自己不被允许出后殿又有点沮丧，听见这一句顿时眼睛一亮，“佑所有寄生辰于此的孩子？”
华琼瞟她一眼，将那符一收，“干嘛？”
娜塔犹豫了一下，试探的问，“那我的孩子，寄生辰于此，想必也可以受到护佑吧？”
“赫连铮的孩子？”华琼犹豫的看了下她的肚子，“我也不确定，当时活佛是这么说的，庇佑所有寄生辰于此的孩子，不然你还是自己去求一个好了。”
娜塔摇摇头，求达玛的符是要看缘分的，何况达玛一来她就找人示意过，早就被拒绝了。
“孩子还没生，怎么就知道生辰了？”
“有个大概月份就可以，写上你想给他起的名字。”华琼道，“做母亲的，总不会连自己什么时候生都不知道吧？”
娜塔又犹豫了一下，道：“等我一下。”匆匆回房，过了一会儿拿了一个叠好的纸封出来，递给华琼。
华琼看也不看，随手将纸封装了进去，一边咕哝道：“我也不保证有没有用，我觉得你还是自己去求……”
“不要紧的，有用最好，没用也没关系。”她越拒绝娜塔心意越坚定，看她那不情愿样子怕她还要啰嗦，赶紧转移话题笑道，“你袍子脏了，拿给我洗吧。”
“我有女奴呢。”华琼道，“何必要你洗。”
“这种油茶印子不好处理。”娜塔道，“我有办法。”
“那你和我一起回房，等我换下衣服。”华琼拉了她的手往回走，娜塔盯着那护身符小锦囊，道：“华姑娘，这么宝贝的东西，不要带在身上，弄脏了弄丢了亵渎神灵。我们呼卓部的人，都是将请来的护身符，放在屋内神龛下面的。”
“是吗。”华琼点点头，安排她在外屋坐了，依着她的话将小锦囊压在神龛下，自己进了里间换衣服。
她刚进去，娜塔立即站起，从怀中抽出一个颜色相似的小锦囊压到神龛下，抽出原先的那个塞进自己怀里。
她将那个偷出来的护身符紧紧按住，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我怎么可能将我孩子的出生月份写给你……
随即她坐了回去，慢条斯理的喝茶，华琼从里间出来，将袍子交给她，笑道：“拜托了。”
“洗好了我给你送来。”娜塔将袍子托在手里，小心的不去碰那些污渍，立即匆匆告辞。
华琼注视着她快速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和刚才娜塔偷护身符的笑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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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凤知微等人就一起回来，同时加强了后殿的防卫，可以说是围得个水泄不通，凤知微对牡丹花的解释是，赫连铮有伤在身，明日又是接位大典，不能有任何差错。
晚饭的时候所有人在一起吃，娜塔吃得很少，有点坐立不安的样子，饭一吃完凤知微立即道：“今晚都早些睡，明天娜塔你就不必出席仪式了，在宫里好好养胎。”
又对赫连铮道：“今晚安排王帐哪位侍寝？”
赫连铮在王庭有几位姬妾，是按照草原规矩，成年礼那天由族长们送的，在凤知微看来，那不是小老婆，是奸细，不过如果赫连大王自己乐在其中，她也懒得管，她来了之后一直很忙，也没空见识这几位直属手下。
赫连铮脸色有点尴尬，偷偷瞄她一眼，道：“大妃，按例，立妃前后三天，都是你……咳咳，侍寝。”
座上有人咳嗽，有人似乎不小心将骨头咬碎，凤知微呆了一呆，道“啊？我？哦。”
她就这么三个字，然后便不说话了，继续吃，倒把个赫连大王给吊得个不上不下，不知道尊贵的大妃是个什么心思，举着个小刀斜瞄着她，偏偏大妃说完就似乎忘记了，只顾自己吃肉，急得赫连大王像生了疮，屁股左扭右扭。
一顿饭扭完了，大王也没能等来大妃的下文，眼看着各自散了，凤知微向后殿走，赫连铮连忙跟了上去，看见凤知微淡定的进了她的房间，只好站定脚步，悻悻的站在那里，哀伤的叹息一声，垂头丧气的回自己的房。
王庭虽然是宫殿，但是还是按照草原风俗，大王单独一殿，女人们围绕在侧，需要谁，点谁进来，大妃也不例外，赫连铮孤独的趴在自己房间的地毡上，心想要不要即位后改良一下规矩，也和中原普通夫妻学，夫妻合住？
突然门被拉开，先进来一床被子，随后飞过来一只枕头，最后是凤知微黑底银边的裙摆，淡定的踩着被子迈进来。
赫连铮瞬间便从低谷飞到了天堂，狂喜的支起身子嚷道：“大妃你来侍寝了吗？”
“大妃我来寝。”凤知微对他摇了摇手指，“你多说了一个最关键的字。”
赫连铮砰一下落在地毡上，悻悻的道：“这女人从来就不肯让别人多欢喜一刻钟。”
凤知微不理他，自顾自在地毡上铺开自己的被褥，躺了进去，道：“安稳些，睡觉，明天有事儿要做。”
“我们可不可以今晚先提前做点事？”赫连铮涎着脸，“做点愉快的，轻松的，能够让你我都觉得不虚此生的美妙的事？”
他蹭啊蹭的游移过来，抓住凤知微的被角。
“可以。”凤知微双手枕头，悠悠道，“不过我不保证这事完毕之后，你会不会觉得悲伤沉重恨不得从来没生下来过。”
赫连铮忧伤的拿她的被角抹了一把脸，沉醉的把脸捂在被子上，看那模样恨不得把自己给闷死，良久之后才闷声闷气道：“算了，知道没指望的，你肯睡在这里已经不错了，好歹是担心我。”
“聪明的孩子大妃喜欢。”凤知微懒洋洋道，突然嗅了嗅鼻子，“咦？”了一声。
“咦什么？”赫连铮偷偷摸摸的撩被子，一点点想把自己往里面卷。
凤知微等他卷得差不多了，才左拉一把右抓一把，把被子全部拽过来垫在了自己身下。
赫连大王悲伤的望着把自己裹成一长条的凤知微。
凤知微就像从头到尾不知道他的小动作，闭着眼睛道：“我憋了半天气了，刚才不小心没憋住，然后我奇怪……”
“奇怪居然不臭了是吗？”赫连铮眼睛发亮，“你不知道吗，自从遇见你，我开始天天洗脚了！”
“那你以前多久洗一次？”
“我想想啊……”赫连铮思考了半晌，肃然答，“我在甘州时洗过一次。”
换句话说，他从甘州直接到帝京为质，在遇见凤知微之前那么长时间内，就没洗过脚……
“唉，其实我觉得那也是武器呢，顾南衣都给你熏得快昏倒。”凤知微翻了个身。
“我想着，你也许有睡在我身边的一天，把你熏跑了我会悔死。”赫连铮在她身边悠悠道，“喜欢一个人，就要将自己做到最好，不愿意为女人改变自己缺点的男人，不是真正的好男人。”
凤知微睁开眼睛。
眼前那人趴在她被窝边，托腮朝她看，泛着幽紫光芒的琥珀眼眸，宝石般熠熠发亮。
他微微敞着衣襟，露出一半淡蜜色肌肤晶莹的胸膛，眸光流转间自有迫人的男子魅力，偏偏神情间又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无赖和欢喜，两种绝不调和的气质混杂在一起，看来别有一番与众不同的风情。
半夜爬墙把小鸟粘在了墙上被扛着示众事后付诸一笑的是他，忤逆草原之神不顾王者之尊当众自判鞭刑的，也是他。
这个刚硬而又柔软的男子。
“你是好男人。”凤知微从被窝里伸出手，缓缓抚了抚他的眉，“可惜我没这个福气，札答阑……在我最伤心沦落的时刻，你的草原庇护了我，你明知我不能给你什么，还让我占去了大妃的位置，所以不管达玛说的是什么，我都会像你的阿妈守护你阿爸的草原一般，守护你的草原。”
“知微，没有走到尽头之前，不要那么肯定结局。”赫连铮眸光黯了黯，却立即握住了她的手，“你不欠我什么，你跟我到草原是我此生最大的欢喜，我不要你像我阿妈那样，近乎疯狂的守护她的库库的一切，我要你爱自己，守护自己，或者，放开心怀，让我来守护你。”
凤知微收回手，再次闭上眼睛，默然不语。
赫连铮趴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的睡颜，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语声轻轻，却像无数的白钉子，鲜明钉在了草原深浓的夜色里。
“我总在这里等着，你不过来，不让我过去，那么我就在这里，你且记得，累了的时候，退后一步，回头看，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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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到底是否有人安睡，没有人知道，所有人呼吸都很平静，所有人睁开眼时，都目光清明。
这一夜也不似想象中那么平静，夜半最困倦的时刻，墙里墙外，隐约有些奇异的风声，风声响起时，凤知微睁开眼睛，而身边趴着睡的赫连铮，并没有动，手指紧紧抓着她的被窝角。
天快亮的时候，远处传来悠长的号角声，极具穿透力的揭开了顺义王即位之日的春光。
赫连铮坐起身，轻轻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今天。”凤知微盘膝而坐，长发流水般泻落，笑容浅浅，炫目在阳光里。
“所有人都会在他的位置，所有人都该有一个宣判，该来的要来，该走的要走，陈旧的被扫荡，新鲜的被捧出，算劫数者，亡于劫数，设陷阱者，死于陷阱。”

第八章 陷害
这是个晴朗的日子，晴朗到让人觉得这样的日头下什么异样都不会发生。
仪式在王庭外的草原上进行，早已搭了高台彩棚，十里飘红，王军一万梭巡于周围十里，青鸟白鹿火狐三族居中拱卫，四面放着数十口可以用来洗澡的大锅，翻滚着羊肉的香气，不住有人用巨大的爪篱将熟了的肉捞上来，用杀人的长刀给切成脑袋大的肉块，香料盐水里一滚，大木盘子托了，流水般往靠近高台的各族首领贵族席上送，肉香和酒香，被无拘无束的风远远的卷开去，熏得人几里外便可醉去。
远近族民皆盛装赶来，歌舞弹唱，女子翩翩花裙，像无数绚丽花朵绽开于一色深翠。
后殿里，凤知微亲自为赫连铮正了正七宝金顶冠，仔细端详着一身金色镶黑边长袍，碧玉纽带七彩腰刀，英姿勃发的男子，笑道：“可比我初见你像样多了。”
“你会发现我更多的好，”赫连铮向来不懂谦虚，盯着一身黑裙，简简单单束着银色腰带的凤知微道：“你怎么不换衣服？”
“王庭为我准备的是红袍，可我还在孝中。”凤知微挽了他向外走，淡淡道，“而且……也许我未必需要换衣服。”
赫连铮侧头看了看她，没有说话，梅朵突然跟上来，道：“阿札，我也跟着你！”说着便来挽他另一边的手臂。
赫连铮推开她，盯着她的红袍，那是火一般的颜色，金色腰带，缀满玛瑙和琥珀，竟然和大妃的正装十分相似，赫连铮本就遗憾不能看见凤知微着草原大妃正装的华贵模样，此时看见梅朵这样穿着，顿时皱了眉。
“梅朵姨，”他道，“你可以跟着我母妃去，但是这身袍子不能穿，别叫人看见了误会。”
“有什么误会？”梅朵一脸茫然无知。
人家巴不得误会吧，凤知微看在眼里，笑笑，目光在梅朵紧紧抓着赫连铮腰带的手上掠过。
“你知道有什么误会。”赫连铮并不留情面，拉开她的手。
“大妃。”梅朵竟然转了个身，抓住了凤知微的腰带，“这是我为大典赶制的新衣，我花了一个月工夫，难道要我现在脱下来吗？”
凤知微看着她一脸哀求之色，想起初见时她的傲气，觉得很有趣，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一笑，眼神里就浮出一些特别的东西，梅朵看着她的眼睛，突然便觉得心中一震，手不知不觉松开。
赫连铮立即牵过凤知微扬长而去，牡丹花儿从后面赶上来，笑嘻嘻揽住梅朵肩膀，道：“我们走，有好事儿说给你听。”
片刻后，走在前面的凤知微听见梅朵一声尖叫，声音充满不可置信的愤怒。
凤知微笑笑，对身边宗宸做了个手势，快步离开。
在即将迈出最后一道门的时候，有一队小喇嘛快速的过来，拦住了凤知微。
“达玛阿拉说，请你不要去参加仪式。”
“什么？”赫连铮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达玛阿拉说，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的会爱着草原，那么就不要在这个吉祥的日子里，影响王一生中最隆重的庆典，给他的前路笼罩上乌云。”小喇嘛向着凤知微一礼，随即又转向赫连铮，“王，阿拉说，如果她出席，他就不会出现。”
“那便不出现吧。”赫连铮毫不犹豫，“我倒不相信，缺少了活佛祈禳的即位仪式，会当真受到诅咒！”
“王！”前来迎接的族长纷纷惊呼。
“天神的旨意需要达玛阿拉指引，历代草原王的诞生不能离开阿拉父亲！”蓝熊族长扈特加半跪于地，恳切的望着赫连铮双眸，“这不是那日的大妃之争，不过是不参加仪式，达玛阿拉已经做了让步，您不要再任性了！”
“王，没有活佛的仪式，将会不被族民承认！”
“大妃可以另选日子再立，无论如何即位仪式为重！”
七嘴八舌的劝说声，带着急切涌来，有人在偷偷牵凤知微衣袖，示意她自己请辞。
“你们的活佛，坚持不要我出现在仪式上。”凤知微终于开了口，语气平静，“诸位都听见了。”
众人都点头，有点不明白她强调这个做什么。
“那我就不去了。”她下一句说得轻描淡写，转身就走，“请大人们保护好王。”
“知微——”赫连铮长声一唤，凤知微早已头也不回离去，而对面，达玛活佛的仪仗法器，迤逦的一路行出院子。
坐在舆上的达玛，今天的精神看起来更加衰败，软塌塌堆在那里，绣金袍子空荡荡的飘着，他在舆上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凤知微，凤知微对他一笑，做了个口型。
达玛一怔，还没揣摩出什么，凤知微已经擦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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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王即位的仪式，不似中原繁琐多礼，十二部军列阵以示军威，十二部族长献礼，达玛将金盆里的酥酪点在新王额头，以示祈求草原年年丰饶，再摆出些神示，然后大家吃喝歌舞玩乐，举行盛大的骑射狩猎活动，热闹个三天三夜，也便完了。
赫连铮挟屠灭貔貅族威势而来，身边有蓝熊铁豹两大骁勇部族支持，震得部族中那些野心勃勃觊觎王位的兄弟们不敢轻举妄动，所有人的公开或私豢势力，都被看守得滴水不漏。
十二部军现在只剩下十一部，在高岗下一字以方阵排开，各着以金、青、白、赤、蓝、黑、浅灰、深灰、黄、月白、绿十一色皮甲，形容严整，军威如铁，手持一式弯弧长刀，刀尖透着沉厚的乌金之色，在日光下无边无垠铺展开去，一起一落，都眩成光海翻腾，逼得人不敢睁眼。
赫连铮金袍黑马，银狐大氅飞舞猎猎，一声长笑，自高岗飞驰而下，所经之处，所有人轰然跪下以掌加额。
马蹄翻飞，溅起草皮四散，赫连铮的马飞驰到哪个方阵，那方阵便悍然拔刀向天，“嚓嚓”齐响里，十一色刀光如练，一层层翻叠如浪，赫连铮便是那唯一登临浪头的弄潮儿，俯瞰潮头，万浪俱在足下。
草原男儿们轰然诚服，草原女儿们目光熠熠。
一圈阅罢，新王登临王座，高台之上铺了红毡金案，族长们按年纪顺序，各自献礼。
不过是些各自领地特产土物，以示将赖以生存的最珍贵的东西献给新王。
赫连铮微笑雍容，对每位族长都大加褒奖，达玛活佛坐在他身侧，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有淡淡的笑容。
最后上来的是火狐族长克烈。
年轻的男子，火红皮袍黑色狐裘，衬得一张迥异草原男儿风格的脸越发娇艳，细长流波双目笑意盈盈，手中金盘里托着一块雕成飞鹰状的乌金。
众族长都有艳羡之色——火狐的领地里有一个小乌金矿，所以十二部里除了黄金狮子，以火狐部最为富庶。
“以我族赖以生存之至宝，献给尊荣无上大王。”克烈的举止优雅而谦恭，将乌金高举过头。
赫连铮盯着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道：“克烈兄弟不必多礼，你是我呼卓部最年轻的族长，将来兄弟还要多依赖你。”
“愿为大王驱策。”克烈笑吟吟的退下去。
有人奉上金盆，装满洁白的酥酪，达玛活佛颤悠悠站起身来。
赫连铮转头笑命身边女奴：“还不去搀扶达玛阿拉——”
他一句话没说完，突然脸色变了变，随即所有人都看见他眉宇间泛出一股残青色，惊呼声里，赫连铮晃了晃，突然倒了下去！
哗然声起，族长们都抢上前来，达玛活佛一震，险些撞倒金盆。
“大王！大王！”蓝熊族长等人围在赫连铮身边连声呼唤，有人脚不点地的飞奔入王庭拖出医官和巫医来，这些人满头大汗挤进来，手忙脚乱把脉的把脉扶乩的扶乩占卜的占卜跳神的跳神，忙得个乌烟瘴气乱七八糟，却对赫连铮的情况完全说不出个所以然，半晌在族长们焦急的催问下，王庭医官才结结巴巴的道：“大王好像……好像不成了……”
“怎么回事？”众人急声问，青鸟白鹿两族族长立即互相使了个眼色，重新安排王军护卫，在高台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将赶来探听消息的贵族全部堵在台下。
“我看看，我看看——”达玛活佛气喘吁吁的被人搀着走近来，众人急忙让开道路，老喇叭仔细的看着赫连铮惨青的面色，有点不敢相信的把了把他的脉，半晌闭目一声长叹。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老喇嘛泪如雨下，“你不该这样去的啊，怎么会这样？难道不祥的乌云，这么早便罩在了你的头顶？”
这话说得族长们面面相觑，不禁想起前两天赫连铮的忤逆神的旨意，悍然自判鞭刑，有人迟迟疑疑的道：“难道是天神怪罪……”
“什么天神怪罪！”有人挤进来大声道，“看大王这脸色，好像是中毒，分明是有人下毒手，看看谁今天接近过王！”
说话的人是克烈。
“我的儿啊——”牡丹花儿带着八彪从下方台席上奔上来，一路连踢带踹的将人赶开，扑上去抱住赫连铮就哭，“你这是怎么了，今早还好端端的啊……”
“大妃。”前天被淳于猛揍得脸上青肿未消的加德挤进来，翻翻赫连铮的眼皮，忧心忡忡的道：“您别急着哭，我听说中原施毒的人身上都会有解药，还是先把那个下毒手的人给找出来，救下大王要紧。”
“今早大王能遇见谁？”底下因尔吉氏的贵族们虽然被王军立即拦在台下，但是刚才的事都看得清楚，立即有人直着脖子嚷：“他从王庭直接出来，不就是住在一起的身边人嘛！”
这句话一出，有片刻的安静，随即便像热油锅溅入凉水，砰一下炸了开来。
“王身边还能有谁？立妃前后三天，都是大妃侍寝！”
“今早王从后殿出来时谁陪着？”
“大妃！”
“女奴也有侍候！”
“女奴近不了王的身！”
“先把今早所有侍候过大王的女奴都唤过来！”加德自作主张开始指挥，“严加拷问。”
惊惶不安的女奴们被拖了过来，一个个缩在地上颤抖。
“长生天在上，今早大王的衣服，是大妃亲自整理的。”
“早饭是是是奴婢端上来的，但是当时是所有人一一一起吃的，大妃还给大王亲手切了块肉……”
“出来的时候王没要我们随侍，是和大妃一起走的，奴婢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一个个说完了，也都搜完了身，台上又安静了一阵，克烈默然不语，加德眼角透一抹笑意，也不说话，青鸟白鹿族长忽视一眼，沉声道：“牡丹大妃，你看……”
刘牡丹呆呆的坐着，一副伤心欲绝完全没有了主意的样子，抹了一把鼻涕，顺手揩在身边的克烈身上，气若游丝的道：“……叔叔们做主吧，我老婆子没啥主意了。”
“不可能的！”八彪纷纷摇头，“大妃怎么可能害大王？别胡乱冤枉人。”
“冤枉不冤枉，也得先查问，既然大妃无辜，就应该更不介意我等冒犯。”克烈答得平静。
“来人。”青鸟族长点点头，道，“请大妃！”
说是“请”，白鹿族长却点了足足有一千王军，众人扬着脖子看着刀甲鲜明的王军列队而过，眼神里的意味复杂万端。
有担忧着大王即位庆典终于又出了事端，草原或许将要爆发新的流血事件；有欣喜大王庆典果然生变，越乱越好不妨浑水摸鱼。
青鸟白鹿蓝熊铁豹在将王军收拢，各家族长都在悄悄传呼自己的护卫，加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出了人群。
达玛活佛今天精神一直有一点恍惚，坐在赫连铮身边沉思不语。
王军列队整齐的奔向不远处的布达拉第二宫，人们停下歌舞，探头张望。
“不用请，我来了。”
女声淡淡，听起来似乎并不高，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楚，台上人齐齐变了色。
人群分开一线，有人缓缓走来。
高挑清瘦的女子，黑裙端严，裙摆滚着宽银边，素净里有种凝然的沉肃，和四周的华艳对比，不觉单调反觉高贵清爽，行走间的姿态，如衣袂带风逐波水上，在日光下碧野中，飘飘而来。
人群看着这样的气质，恍惚间便忽略了那黄脸垂眉，不自觉的纷纷屏息让开。
凤知微到了。
台上族长们看着她神态雍容款款而来，神情间都有了一丝惋惜，这样的女子，应该会草原上前无来者的出众大妃，可惜……
“来到草原的母狼！”寂静的人群中突然有人切齿大叫，“达玛阿拉说的一点也不错，你每一根毛尖都带着无解的毒药！”
“达玛阿拉早就说了你是王的劫数和陷阱，可恨大王被你这丑女蛊惑，一意孤行！”
“滚出草原，呼卓部需要的是和祥与平静，不需要你带来的血和战火！”
达玛的预言，那天在场的人都知道，赫连铮为了大妃忤逆活佛自判鞭刑，所有人亲眼得见，此时不管真假，熊熊怒火都直奔凤知微而去。
有人扬手砸出了手中啃剩下的羊骨头，更多人得了提醒，就手将手中东西砸出去。
跟在凤知微身后的顾南衣抬手轻轻一划。
所有砸过来的东西仿若遇见了透明的墙，纷纷在凤知微身边三尺之外落地，呼卓部的人什么时候见过这种神奇武功，齐齐瞪大眼呆在当地，就差没嚷：“鬼啊——”
“别乱砸。”一片安静中凤知微偏偏头，巧笑嫣然，“小心我等会叫你们把自己砸出来的东西都吃下去。”
她语气清淡，然而那眼神一掠，众人都觉得那不是开玩笑，瞬间都退了退。
“大妃你来的好。”青鸟白鹿两族族长有点尴尬的迎上来，“王出了点事故……”
对于这两位忠心耿耿的族长，凤知微一向还保持着几分尊敬，微微颔首，快步上前看了看赫连铮，皱眉道：“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立即有人冷笑，“这得问大妃你自己。”
“哦？”
“装什么傻！”赫连铮一个远支堂兄扬着脖子叫，“大王今早一直和你在一起，然后就中毒了，你这来到草原的母狼，迫不及待对我们的王下手，还不拿出解药？”
“我为什么要对王下手？”凤知微一笑，“他死了我有什么好处？”
那人窒了一窒，所有人都陷入沉默，觉得这句话正中要害，大王在，大妃才是大妃，杀了大王，大妃还算个什么呢？
克烈却突然笑了笑。
“大妃。”他悠悠道，“按说我不该管因尔吉的事，但是王的事，就是草原的事，谁都责无旁贷。”
凤知微转身笑望他，克烈抬起眼。
两人目光相对，各自一闪，都没有退让之色。
“各位，前不久我们火狐部驻守草原边界的战士，截获了一封信。”克烈从袖筒里掏出一封纸笺，“信是大妃写给主管王庭王军粮食供应的禹州粮道的，信中说——”他拖长了语调，慢吞吞道，“草原最近将有变动，部分军粮暂时不需要，由禹州粮库保管，大妃的护卫队会来接收。我想问问大妃，你信中所说的，是什么变动？为什么突然不需要禹州的粮食？您的护卫队，为什么会去接收我草原王军的军粮？”
台上台下都起了一阵骚动，这事便是族长们也都不知道，都惊疑的盯着那信，克烈带着一抹优雅的微笑，将信传递给众人看了，草原贵族都通汉文，虽然不认得凤知微字迹，但那字迹骨秀神清，信笺纸张都是中原所产，更钤着“圣缨”印记，这草原上，除了凤知微，再没有第二人有这些。
克烈一挥手，底下立即有人绑上来一个男子，穿着送嫁护卫队护卫的服饰，跪在底下满面惊惶。
“这是王军在靠近禹州边界抓住的那个给大妃传递文书的信使。”克烈道，“他当时神情鬼祟，引起了我部下怀疑，信便是这么搜出来的。”
“大妃！”那男子频频向凤知微磕头，神情愧悔，“属下办事不力！请您责罚！”
凤知微噙一抹冷笑看着，纹丝不动，克烈将信在手中轻轻掂着，细长流金的媚眼瞟着她，笑意薄凉，“大妃，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猜想，这代大王唯一一个弟弟还在襁褓中，第一个孩子也还在娜塔的肚子里，王室青黄不接，您是不是想效仿牡丹太后，在王死后挑起咱们草原王庭的重担，独揽大权，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将呼卓部整个的献给朝廷呢？”

第九章 生死由我不由天
族长们想着那信上的话，听着这犀利的诛心之言，都相顾失色。
如果这位活佛预言中的带着血火而来的母狼真的是朝廷奸细，来的目的就为夺取草原的话，那么她确实有杀死大王的动机。
如今一切看来，都和活佛的预言很吻合啊。
“不是这样的吧？”凤知微没说话，反倒是刘牡丹开了口，怔怔的道，“知微和我说过这事，她只是说草原今冬可能有暴雪，目前咱们存粮够了，不如先将粮食寄存在禹州，没说那后面的话啊。”
“大妃您被骗了吧。”有人冷笑着将信扔给她，“这才春天，谁能预计到冬天就有暴雪？再说目前存粮谁说够了？这女人心机深沉，大妃您是厚道人，可千万别听她的。”
刘牡丹张了张嘴，当着这许多人面又不好说暴雪只是扣粮的借口，不好说存粮够了是不算加德不肯交出的两万王军才够，这是她和凤知微要夺回原族长手中军权的私下决策，没办法在这个场合说清楚。
她将信翻了一翻，也皱起了眉头。
凤知微眼角瞥过那封信，眼神微微一闪，信确实是她的信，人也确实是她的人，帝京护卫的口音和草原人氏有很大区别，装也装不来。
然而那封信，却被人巧妙的改动过了。
不知道克烈从哪找的高手，对信笺做了揭层添字减字处理，只添减了寥寥几字，便将整个意思引入了另一个方向。
她的沉默看在众人眼里，就是心虚，越发证实了众人的猜测，刘牡丹坐在赫连铮身边，仰头伸手去拉她衣袖，“知微，你——”
她伸手一拉，凤知微身后不知道谁突然一歪身子，撞得她身子一斜，刘牡丹拉住凤知微的袖子的方向便没把握住，嗤啦一声撕开了她的腰带。
一点淡淡的雾气腾了出来，克烈脸色大变，大喝：“退后！”闪电般掠过来，一把将凤知微身边几人拉开，那雾气落在地面微草上，草尖顿时微黄。
“有毒！”
“难怪在她住的地方搜不着，原来毒大王的毒药藏在她的腰带里！”
“来人——”青鸟白鹿两族族长一声断喝，直指凤知微。
王军如铁甲洪流涌上，将凤知微团团围住，刀出鞘箭在弦，铮然声响里人们围挤过来，被刀锋向外的王军远远拦住。
“处置奸细，各家人等散开——”克烈悠长的呼喝声传得整个草原都听得清楚。
一名王军小队长冲上前来，抖开手中牛皮绳索。
克烈负手看着，看见凤知微身后顾南衣手指动了动，唇角掠过一丝笑意。
今日只要有一人死于顾南衣之手，乱局必将不可收拾。
绳索生风，向凤知微套下。
凤知微突然向前一步。
她不退反进，那不知底细的小队长倒愣了愣，一愣间凤知微道：“处置奸细，无关人等散开。”
随即她衣袖一拂，那小队长立即踉跄退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人群里忽然又起骚动，看见又有几人走来。
当先的是华琼，挺着大肚子，面带微笑的牵着另一个大肚子——娜塔。
之后还有宗宸，拽着梅朵。
看着这么一群人过来，众人都有些惊异，娜塔张大眼睛看着克烈，面色发白，克烈衣袖一动，细长流媚的眼眸一眯，笑道：“大妃，中原有句话，叫狗急乱咬人，您现在也急了吗？”
“急的是你吧？”凤知微唇角笑意讥诮，不再看他，转向族长们，道，“各位大人想必还记得，当初娜塔以腹中胎儿为名求得弘吉勒一命时，曾对大王说，她这胎是在甘州怀的。”
众人点头，娜塔张开嘴，退后一步，护住自己的腹部。
“大王去年五月左右逗留甘州，六月底接到老王王令赶往帝京，如果娜塔是在这之后怀孕，如今孩子应该八个月，还有一个多月临盆，然而事实上，娜塔临盆，应该就在这个月，众位族长如果不信，让自己的巫医来把脉便知。”
“你胡说！”娜塔抚着肚子，白着脸尖叫，“我确确实实是在甘州之后怀的孕！你是想陷害我，就算是我这个月临盆，也有可能是早产，或者你下手催产我！”她扑向蓝熊几位族长，“叔叔们，你们看着我长大，不能让那母狼这样当着你们面害我！”
凤知微看也不看她一眼，手一伸，华琼递上一个黄黑相间的方形锦囊。
“你叔叔们不能让你当着他们面被害，你却可以当着他们面撒谎。”凤知微轻笑，将手中锦囊晃了晃。
娜塔撇撇嘴，唇角露出一丝得意笑容，“你晃这个干嘛，我不认识。”
“你以为，你已经在神龛下换了护身符吗？”凤知微一句话，成功的将她的得意安稳之色打去，“很抱歉，忘记告诉你，华姑娘根本没有把那个护身符放在神龛下，你换走的，是另外一件看起来一模一样，其实却不相干的东西。”
娜塔退后一步，抬手就下意识去摸怀中，却被旁侧一个目光狠狠盯住，顿时手僵在那里不敢动了。
“不用去摸了，我没有诈谁。”凤知微不疾不徐的从黄黑相间的封套里抽出一张纸笺。
“大妃，这是怎么回事？”族长们看得一头雾水，愕然发问。
凤知微从锦囊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青鸟族长，“大人们请看，这是娜塔为自己孩子写的护身符，有孩子出生的大概日期和名字，从这个日期上推断，娜塔在五月初就已经怀孕，而五月初，大王还没到甘州，也没去过金鹏部的领地。”
华琼上前一步，用她特别清楚的口齿，简单说了诈出娜塔孩子真实出生月份的经过，娜塔却尖叫起来，“你撒谎！你撒谎！没有这样的事！这不是我写的！不是！”
“搜她！”
一声令下，宗宸出手如闪电，抬手就从娜塔腰间摸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黄黑相间的封套，笑道：“这是你从神龛下偷换的护身符吧？你以为你换回的是达玛活佛加持过的护身符？你换的是大妃的钤记！”
他将那里的纸条抽出，取出一个极薄的小夹子，将纸条一抽，夹出一个小小更薄的纸片，上面有一个阳文红缨印记，正是独属于凤知微的钤记。
“这事要是我们编造的，你的身上，怎么会有圣缨郡主的东西呢？”
“娜塔！你竟然将不知名的野种，冒充王裔！”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出口怒喝的是克烈。
娜塔怔在那里，直直望着克烈，忽然身子晃了晃，向后便倒。
她身边有人扶住她，伸手一触她鼻下，立即惊呼：“怎么回事？气绝了！”
人群哄然一声，都没想到娜塔怎么好端端就会死，克烈快步上前，把了把她的脉，又再三试了试她的呼吸，他微垂头面向娜塔，长长发丝落下，遮掩了脸上神情，半晌一甩手，冷笑道：“畏罪自裁？也好！”
凤知微望着他悠悠笑道：“克烈族长也太忍心了，好歹听说你和娜塔自小一起长大，怎么就没有一点香火之情呢？”
“罪是罪，情分是情分，只有你们女人才会混为一谈吧？”克烈微微眯着眼睛，“何况大妃，东拉西扯也是你们女人的专长，你说娜塔冒充王裔，那也就是王帐私事，和先前我问的出卖呼卓部的事，似乎不相干吧？”
“相干么？相干。”凤知微笑吟吟看着他，“事端多由内鬼起，家宅之事，保不准就是天下大事……我说克烈族长，我有一事不解，可否请教？”
克烈望着她，目光闪动并不答话，其余人却也感觉出了一些不对，人群喧嚣的声音，渐渐低了些。
凤知微根本也没打算等到克烈答话，笑道：“我就是不明白，草原向来人丁不旺，你的第一个儿子，怎么就忍心认了别人做父亲呢？”
凝神聆听的人群又是哄然一声出现骚动，克烈冷笑道：“什么叫死无对证任意污蔑，这就是！娜塔已经自裁，你想把那孩子栽在谁头上，自然由得你。”
“克烈！”
一声尖呼，已经“断气”的娜塔突然从地上爬起来，直扑向克烈，“你这头杀妻灭子的狼！”
她顶着个大肚子扑出去，尖尖的十指奋力在半空抓挠，看那力度，恨不得将克烈撕成碎片，克烈眼神中掠过一抹震惊，眉尖一皱并不答话，飞身便向后退去。
青鸟白鹿两族族长互视一眼，对台下王军做了个手势，王军纷纷来截，克烈身影翻飞，一转眼便掠过人群。
却有天水之青人影一闪，快得像一抹青色的风，刚刚生起，便越了千山万水，后发先至，玉雕般堵在克烈面前。
克烈左掠，他向左，克烈右奔，他向右，身法似乎看起来不急不忙，却始终在克烈前三步距离，将他所有的去路，堵得死死。
克烈眼中光芒闪动，看了一眼前方，又恨恨回头看了娜塔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困惑之色。
“不明白娜塔怎么死又怎么生的，是吧？”凤知微悠悠笑道，“金盟大会那日，你看情势不对，便授意娜塔把自己的便宜儿子栽给赫连铮，你怕娜塔露陷，当时就在娜塔身上种了草原巫医的黑骨死咒，必要的时候，你动动手指，她就会死，可惜这东西，一早便被我一个精擅各类医术巫蛊符咒的朋友察觉，换去了符咒，娜塔刚才的‘断气’，只是中原一种闭穴手法而已，你的武功大概出身草原雪山游巫门派，自然不懂中原医学博大精深。”
她对宗宸笑了笑，一直站在娜塔身后的宗宸，轻轻一笑。
“你大概一直有点奇怪，你看见娜塔出现已经知道不妙，在袖子里捏死咒的时候娜塔没死，却在骗局被拆穿后才死，现在可明白了？娜塔的生死，不操纵在你手中，只在我手里。”
“也许她整个人的意志，都操纵在你手里，也未可知。”克烈犹自平静，居然还笑了笑，“你说一千道一万，却始终无法解释那封信，不是吗？”
“大妃。此事既然另有隐情，还请一并说个明白，娜塔和克烈冒充王裔的事情，我们会另外处置。”青鹿族长沉声询问。
言下之意，就算冒充王裔事真，也只是王嗣案，还是不够洗清先前克烈的指控。
凤知微淡淡负手，看着前方，那里，渐渐出现一骑快马，她释然一笑。
“关于那封信，我现在可以说了，克烈拿出的那信确实是我的，那信使也是我的。”
面对众人震惊疑问的眼色，凤知微手一招，众人目顺她手势看去，风尘仆仆的淳于猛越奔越近。
“克烈截获的信使，虽然是我的手下，但其实我派出了两个信使，除了克烈截获的这个，另一个是我的送嫁队长淳于猛，他带来了禹州粮道的回信，请大家看看。”
信笺递上，族长们再次传看，眉头渐渐皱起。
禹州粮道信中答复，拨放呼卓部粮食已备妥，既然呼卓部要求存粮禹州，那就等到秋粮下来后再拨运等等，信是禹州官府正式公文用件，信笺印鉴都是齐备的，青鸟族长往日就专司和内陆各级官府打交道，自然认得。
“原来如此。”青鸟族长第一个改了脸色，将回信递还，歉然道：“险些误会大妃，请大妃恕罪。”
“误会我没关系，别放过有心陷害的人便成。”凤知微意态轻闲，似笑非笑看着克烈。
克烈挑挑眉，此时才露出一丝遗憾之色，看了眼娜塔，摇头轻轻叹息，“女人……为什么有的那么聪明，有的那么蠢……”
神情间一副可惜她没死成的样子。
“克烈——你狼心狗肺——你不得好死——”娜塔披头散发，两眼充血，在宗宸手中挣扎着要扑向克烈，尖嚷声极具穿透力，刺得整个草原都似要被掀开。
“我也这么认为。”凤知微轻轻笑着，“不仅他，还有你——”
她霍然转身，指向达玛活佛！
“你疯了，大妃！”
“不得对达玛阿拉无礼！”
叱喝声立刻爆发，这回众人反应很快，刚刚舒展开脸色的众位族长，神情都瞬间铁青，纷纷怒喝：“大妃，休得胡言乱语！”
冷笑一声，凤知微一改先前意态悠闲神情，抬起的手指始终没有放下，直指达玛，“相信诸位今儿也看出来了，有人设了一个局，要先杀大王，再陷害驱逐我，然后把持王权，夺取王位，将还未完全安定的草原，再次陷入纷争血火之中。”
“那与达玛活佛有何关系？”
“如果不是有人为克烈撑腰，弄出那个针对我的预言，大家何至于这么容易便相信了我会有害于大王？”凤知微冷笑，“你们那在云端的神，享尽你们香火的膜拜，却不肯将光芒普照全族子民，只加持于你们火狐族长的头顶呢！”
不待众人反应，她快步上前，突然一把拽过了达玛身后为他捧着铜法器的小喇嘛，将那法器夺过，拔起身侧烤羊上插着的匕首，将那黄铜的颜色一刮，立时露出黑色的内里。
那颜色乌沉璀璨，不同于一般铁胎，众人都惊“咦”一声，眼光不禁转到先前克烈献上的那块乌金，很明显，那是同样的东西。
乌金矿极为少见，只有火狐族领地有，能拿出这么一大块乌金做法器，除了族长克烈，还能有谁？
而呼卓部都知道，达玛活佛力行俭朴，从不收受族人私下供奉，更不要说使用这么贵重的乌金法器，何况就算用乌金，也应该光明正大的用，却偷偷摸摸上了一层铜漆遮掩，其间鬼祟之处，众人想着，便已经呆了。
达玛霍然抬头，注视着那法器，浑浊的眼底神色震惊，蠕动着嘴唇正要开口，凤知微已经风般走过，走到那装着酥酪的金盆之前，用那把烤羊上的银刀挑起洁白的酥酪，对着众人一扬。
日光下，挑着酥酪的银刀，慢慢变成黑色！
人们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一瞬间极度的震惊失语反而造成了极度安静，凤知微斜睨着达玛活佛，缓缓道：“达玛阿拉，如果赫连铮刚才没有中毒，也必然逃不过你的酥酪点额的杀手吧？你们为了弄死他，还真是煞费心机。”
“你……你……”达玛蠕动着嘴唇，拼命的想说什么，然而身子抖得厉害，整个人看起来越发干瘪，似要缩进了法衣里去。
“你收了火狐的贿赂，为他污蔑大妃，拦阻大妃参与庆典，好方便他们谋杀大王——达玛，你也算持戒弟子？也算出家之人？你对得起百万呼卓儿女多年来的供奉膜拜？对得起这抬头朗朗青天俯首浩浩草原？”
“你……”达玛似乎想用手支撑起身子辩驳凤知微，他的枯瘦苍老如树根的手指无力的在地面抓挠，长长的指甲刮得泥屑纷飞，却始终无法挪动一丝一毫。
“你号称今世苦修，青灯小庙，清素简朴，并以此得草原百万臣民爱戴，可惜却是个惺惺作态佛门败类，沽名钓誉欺骗世人之徒！”
凤知微上前一步，一把扯下达玛一截衣袖，手指用力将布撕开，露出同样烁烁闪金的乌金之丝，将那半幅衣袖在空中一展，大声道：“我的草原兄弟姐妹们，你们是否因为达玛活佛这件穿了三十年都没换的法衣，而感动过他的俭朴节约？今天且让你们看清楚，三十年没换，是因为，没有什么衣服，抵得上这件真正的价值！”
乌金细丝织就的法衣，在日光下光芒熠熠，所有人一瞬间都闭上眼，不知是被那乌金之光刺着了眼睛，还是被这样令人无法接受的现实给刺着了心。
像看见巍然于草原云端多年的神轰然崩塌，又像是内心深处的信仰堡垒突然出现裂痕，人们心中都生出一点茫然，不敢信，不愿信，便都将希冀的目光投向达玛活佛——只要他为自己辩解，他们都相信！
然而没有。
达玛活佛始终在颤抖，咽喉里发出低低的呜咽，浑浊的眼睛无力的翻动，无法对凤知微步步紧逼的责问做出任何应答。
克烈目光闪动，张嘴要说话，顾南衣在他对面摸出自己的小胡桃，不动声色的吃，不时的将小胡桃对着克烈的嘴瞄瞄，克烈相信，如果自己真的发出一个字，咽喉里一定会被立即塞进一颗胡桃。
他微微向后看看，神情间有些焦虑，然而面前堵着这么个瘟神，便是想动上一步都不可能。
“达玛阿拉。”凤知微远远的站着，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你是神圣的长生天之子，预知天命，护佑草原，长生天的光明，不容任何魑魅魍魉，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瞒过你智慧的眼睛，将污水泼在你的头上，所以，是与非，对与错，凤知微站在这里，等着我们的父亲回答。”
她神情琅琅，义正词严，眉宇间正大光明，执着乌金衣袖的手指雪白，立在风中像一尊雪山寒石雕像，坚毅而刚强。
草原汉子仰头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自己一直瞧不起的汉女，此刻看来高贵而有凛凛之威。
一日之间，见她被指证，被围攻，被折辱，却始终不疾不徐，淡定从容，抬手间翻覆不利局势，锋芒毕露却又不咄咄逼人，敢作敢为却又留有余地，即使在此刻，面对着一直针对她的达玛活佛，依旧光明坦荡的要给对方自辩机会。
草原男儿最欣赏的就是正直坦荡的人们，相比之下，素来神一般的达玛活佛，缩在地毡上无言以对的姿态，就太让人失望了。
信念的摧毁虽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只要埋下种子，就有发芽的可能。
草原汉子们沉默了，虽然眼神依旧半信半疑，但很明显，在凤知微如此激烈的指控之下，居然没有一个人像先前一样辱骂指控，其间意味，不言自喻。
达玛抬起满是血丝的浑浊老眼，看着凤知微，那眼神里映出的不是黑裙肃然的女子，而是披着血衣走向草原的母狼。
他已经不再试图蠕动嘴唇——从刚才凤知微站出来开始，他全身的血液便似突然被什么东西给捆住，粘滞而厚重，束缚住了他所有的语言和动作。
恍惚间想起昨夜凤知微的拜访……她去挑油灯……她坐在他对面暗影里……立在门口上风处的两名男子……隐隐约约，似心中惊雷一闪，訇然劈开混沌的意志。
她果然有备而来，虽然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但很明显，昨夜她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派人换走了他的铜法器和法衣，顺手还对他下了毒。
最关键的问题是，她身边定有绝顶用毒高手，竟能完全控制他毒性发作的时辰，令他只在此刻做声不得，而在场那么多人，看他之前一切如常，此刻却“无言以对”，等于默认指控。
这一手连消带打，她不仅解了自己之危，顺手还将他推落神权王座，这只母狼，早就开始怀疑克烈，怀疑娜塔的孩子，故布疑阵，诱敌深入还不罢休，还要拉扯上他，一举将所有不利于她的敌人，全部一网打尽。
活佛收受贿赂，勾结火狐族长，陷害大妃谋刺大王……果然令人难以想象的狠！
达玛垂下眼，粗重的喘了口气……草原的未来，当真就这么注定要被这女人摆布了么……不……不……
“大妃，火狐族长并没有王位继承权，就算娜塔孩子是他孩子，以后继承王位，可我草原王位承继变数很多，不容易等到孩子长大，他犯不着这么冒险。”白鹿族长突然提出异议，“活佛就更没有必要为火狐族长这么做了。”
“是啊……等不到孩子长大，那么现在，该是谁呢？”凤知微笑得意味深长，突然道，“咦，加德哪里去了？”
众人一愣，这才想起，先前最早出现发现大王中毒，又提醒牡丹大妃查问凶手的加德，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青鸟族长脸色变了变，赶紧挥手命属下去查看，半晌那属下匆匆奔来，在青鸟族长耳边说了几句，青鸟族长脸色立即变了。
“不用担心。”凤知微看着他的表情，微笑着道，“我的护卫已经封锁在外围一线，另外调动了部分王军随时注意着加德的动向，他点了他的两万人刚一出营，我们便带着大王令箭给迎上了。”
随着她的话音，远处隐约有纷扰喧嚣之声，青鸟族长眉头一紧，和白鹿族长匆匆奔下高台，去指挥王军镇压加德去了。
“大家现在应该很清楚了。”凤知微示意高台下的护卫让开，缓缓在台上走了一圈，道，“原库尔查族长之子加德，图谋大王位，和火狐族长勾结，并以重金求得达玛活佛庇护，先由活佛捏造预言，陷我于不利境地，再陷害我出卖草原，试图驱逐我，避免朝廷介入草原事务，再谋刺大王，一旦大王身亡，加德立即点齐麾下两万因尔吉王军，武力围困会场，以近支兄弟身份夺取顺义王位，再给予克烈封赏——不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连加德只怕也不知道，克烈的野心，绝不仅止于新王的小小封赏，他要的是王位——当娜塔的孩子在他保护下生下，他便可以和自己的老丈人弘吉勒一起，再杀掉加德，扶札答阑大王‘唯一子嗣’即位，名正言顺，天经地义，朝廷草原，无人可阻，从此千秋万代，克烈大人一统草原。”
一番令人眼花缭乱阴谋，给她说得清晰明白，四周数千人，都露出恍然却又不可置信神色，草原汉子直心肠，这些弯弯绕绕听着都觉得费劲，真难为这个大妃人在局中，居然看得这么清楚。
“我说克烈这小子不是好东西，出身雪山邪门的人，就是和我们不一样，为个王位都能搞出这许多花招。”有人事后诸葛，低声嘀咕。
“哎，再多花招也瞒不过中原人啊，你看中原女子，真是厉害。”有人却在想着大妃实在是令人惊讶，克烈号称草原第一狐，到她手里竟然也不够看的。
“那大妃腰带里的毒是怎么回事……”土獾族长发出新的疑问。
“怎么回事？陷害呗。”
声音从地上发出，听来有几分熟悉，众人回头一看，先前还奄奄一息快被毒死的赫连铮，不知何时已经坐起，懒洋洋搭手于膝，笑嘻嘻看着凤知微。
“大王！”
族长们声音几多惊喜，不过凤知微还是从中听出了几分复杂的味道——十部族长，难免还是人心不齐啊，不过经过今日，想必定可安分。
将腰带轻轻解下，凤知微抬手一抛，抛在了一人脚下。
那是脸色铁青的梅朵。
“今天早晨，我们那高傲尊贵的梅朵姨。”凤知微浅笑，“很难得的曾抓住本大妃的腰带乞求，当时我们身边很多人在，都可以作证。”
“那又怎样？”梅朵梗着脖子，脸色虽然难看，嘴上却一句不让，“我碰你一下就是我下了毒？我曾经拼死救护大王，我救他时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我怎么会和克烈勾结，去害你害大王？”
“你对大王的救命之恩，可不可以少说两次？”凤知微懒洋洋的唇角一勾，“拜托，我来才没几天，已经听你说了十几次，都快能背下来了，我们中原有句话，叫施恩不望报，如今到了草原我才明白，原来这里，施恩是必须要加倍报还的。”
台下有人吃吃的笑，梅朵仗着当年对世子救命之恩，在草原盛气凌人，众人多有些厌烦，只是刘牡丹和赫连铮没说什么，别人自然更不敢讽刺，如今凤知微说得丝毫不留情面，很多人听得极其痛快。
“你少讥讽人！”梅朵又羞又恼，“我没有就是我没有！”
“你说你不可能害大王，可我也没说你害大王。”凤知微淡淡道，“你想害的，不过是我而已。我不死，梅朵姨妈怎么能做上梅朵大妃？”
“你……”
“还是问问你新结交的朋友吧！”凤知微冷笑，一指被宗宸抓住，始终目光充血瞪着克烈的娜塔，“问问她给你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梅朵霍然扭头，盯着娜塔，娜塔根本不理她，嘴一撇道，“看我干嘛？你有你想要的，我也有我想要的，事情一起做，后果一起担，没说的！”
一扭头又对凤知微道：“你说的那些，她不认我认，梅朵那天因为换屋子的事恨你，我便教了她给你下毒，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赫连铮的，什么甘州的事情，是克烈告诉我的，你们要杀要剐我随便，我就一个要求——让那混账也得死！”
她一指克烈，眼神凶狠如狼，当真是恨毒了他，不惜拖着这无情无义的负心郎一起下地狱。
“所有人都会在他的位置，所有人都该有一个宣判。”凤知微一笑。
“那也要你能宣判得了。”远远的，一直仰望天色的克烈突然也一笑。
随即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这一阵沉黯来得极其浓重，像是一口铁锅突然扣在了草原，黑暗降临的时刻，原本空气中流动的肉香和草木香突然都消失无踪，只剩下一股奇怪的腥气，若有若无冲在鼻端。
黑暗中一阵骚动，有人惊叫：“大地狱神通！”
凤知微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却忽然想到刚才有人说的克烈出身雪山邪教的话，何况他们一直盯着克烈，对这人一身诡奇的武功来源何处一直无解，难道这是克烈的保命手段？
不过听底下的惊叫声此起彼伏，似乎草原中人对这个邪教很有些畏惧，有人似乎已经趁乱逃离，高台上的族长们也十分惊惶，有人跃下高台。
赫连铮追了过来，直奔凤知微的方向，凤知微盯着那片黑暗，眼光一闪，觉得这倒是个好机会，一边扬声招呼顾少爷，“顾兄小心，穷寇莫追——”一边衣袖挥了挥。
一片混沌中有人无声无息掠上高台，掠过懵然不觉的族长们身侧，直奔委顿在地的达玛活佛。
片刻之后黑暗突然散去，像是呼啦啦落下的幕布被抽走，连那铁腥气都荡然无存，草木香和酒肉香里，台上只剩下寥寥数人。
娜塔不见了，宗宸也不见了，梅朵扣在赫连铮手里，赫连铮另一只手还紧紧抓着凤知微。
在场的八位族长只剩下五个，另外几个有点狼狈的落在台下王军中央。
更远一点，顾南衣堵住克烈的地方，两人都不见了。
“达玛阿拉！”
一声惊呼惊醒了还有点懵然的众人，转回头来才看见达玛活佛的头，不知何时已经软软搭在一边。
“阿拉！”
天边金光一闪，掠过云层之上，众人仰头去看，只看见苍鹰高远的飞过。
四面隐约泛起一阵异香，达玛活佛突然偏了偏身子，挪了个方向，随即一只手缓缓抬起，向那个方向指去。
所有人都白着脸色砰然跪下，都知道，活佛要圆寂了。
历代活佛圆寂前，都有异象，并会在临终前以法体或预言，预示下代活佛所在。
按照呼卓供奉的长生天教义，代代活佛传承分为两种，一种是前代活佛死后转世，一种是前代活佛魂灵托付新主，无论是哪种，都需要活佛死前给予喻示。
空气中的异香越发浓重，高台上的族长们也齐齐跪倒，历代活佛都在呼音庙圆寂，达玛将成为第一个在万众目光下圆寂的活佛，众人此刻心中却已经没有了荣幸和膜拜之感，大多数人甚至在暗暗庆幸——活佛在此刻圆寂，倒免了大家对刚才大妃指控活佛之罪的处置为难，挺合适。
至于为什么在此刻圆寂，倒没有人多想，达玛本来就是风中残烛，谁都预计他活不到下个春天，如今这事一出，心志一摧，就此圆寂完全正常。
异香浓郁，四面屏息，偌大的草原寂然无声，等待一个老人的时代就此逝去。
人们伏跪达玛身前，以额触地，小喇嘛们诵起经文，有人燃起梵香，浓密的淡白烟气里，凤知微似笑非笑注视达玛，像一尊诡异的像。
……你一生凭借着神的名义，遥遥在这草原云端，我今日便要叫你知道，控人者终将被人控，生死由我，不由你的天。
淡白烟气里，达玛最后一次努力抬起眼皮，在一片朦胧摇晃的视野里，盯视着凤知微。
一生平静的长生天之子，长生天教义的领路人，在生命的最后，终于闪现愤恨的眸光。
无法控制的愤恨……
他努力的动着手指，想将自己的手指和身子转个方向……这不是他想要指向的方向，他的转世或附身……不在那里……
对面，所有人都深深伏面于地，不敢亵渎这草原上最神圣的逝去，只有那女子昂着头，唇角微弯，那么有趣的瞧着他。
像瞧着笼子里的猴戏，抓耳挠腮费尽心思，不过是别人手中的玩物。
竟然连别人的死，她都想拿来利用……
达玛蜷缩着手指，一点点想将指向王庭某个方向的手指，缩回来。
然而他便听见了轻微的“咔”一声。
极轻细的一声，像是谁在长天之上，玩笑的掷了一把骰子，掷出他人最后的命数。
又或是他的神祇，无声拨断了命运的终弦——
有什么在崩塌，有什么在断裂，有什么在沉没，有什么，在不甘中，永久化灰。
达玛的手指，定在了原地。
头颅，无声无息俯到胸前。
四面的香气，腾腾的漫开来。
“阿拉！”
恸哭和呼喊，瞬间潮水般淹没午后的草原，一片灿烂金光里，无数人跪转身子，惊愕的看着达玛活佛临死前身子朝向，手指指向的方向。
王庭，后殿。

第十章 活佛
王庭后殿里，很明显没有即将出世的婴儿，那么第十七代活佛传人，就是灵魂附体那一种。
呼卓教义里的活佛灵魂附体转世，多半发生在幼儿身上，众人一边忙着收拾达玛法体，一边去呼音庙报讯，请来护法大喇嘛准备举办法事并为达玛进行火葬。
呼音庙离王庭并不算远，快马半日来回，其间众人一边焦灼不安等候，一边频频张望王庭后殿方向。
“去找找顾兄。”凤知微示意淳于猛，有点担忧的望着顾南衣失踪的方向，又道，“那克烈有点邪门，多带点人小心点。”
淳于猛点点头离开，赫连铮坐在凤知微身侧，对她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凤知微含笑偏头看他，“怎么？”
赫连铮半晌不语，睫毛垂落，盖住七彩流光眼神。
有一肚子疑问想问的，比如达玛怎么死的，比如达玛最后那个有点别扭的手势……然而话到口边，却又咽了下去。
有什么必要问呢？她总是为他好的，他相信。
她眼神云遮雾罩，谁也看不清她真实心绪，然而那云雾背后，他知道那里有一处属于他的草原。
就算她血雨腥风翻覆手，摆布这天下棋局无双谋，他却只愿做个痴愚男子，不去探及那些机谋背后令人心寒的真相。
喜欢她，成全她，天地广大，由她。
前方传来骚动，呼音庙四大护法喇嘛到了，四人在路上想必已经听说了今日发生的事，脸色都不大好看。
“活佛圆寂前指向哪里？”为首的大喇嘛一到便问。
众人全部无声指向王庭。
四人都愣了愣，面面相觑。
达玛活佛在离开呼音庙前，曾经说过自己也许会一去不回，并留下遗言，要求护法喇嘛将来按照他的临终姿势去寻找下代活佛，如今这话，竟然应验在王庭。
活佛转世，转在了这么近的地方，还真是多年来头一次。
然而达玛的手指，那么牢牢的指向那个方向，众目睽睽之下，谁也改动不得。
四大护法喇嘛带着弟子们，捧着达玛生前法器奔向王庭后殿。
后殿那个方向，正是赫连铮和凤知微居住的地方，一个宽阔的大院子，林林总总住着所有他们亲近的人。
幼儿也只有两个，察木图和顾知晓。
刘牡丹一直跟到后殿，眼中闪动着喜色——如果活佛转世灵魂附身于察木图，那么一直困扰于她的赫连铮命硬的问题，也便解决了。
门打开，奶娘怀里，一岁多的顾知晓和半岁的察木图正睡得香甜，蓦然被人声吵醒，睁眼看到这么多神情严肃的陌生大人，察木图立即受到惊吓，大哭起来。
顾知晓倒没哭，乌溜溜的眼睛转啊转，小鼻子一嗅一嗅，那么点大年纪，竟然露出了点像是思索的表情。
首席护法喇嘛神情凝重的跪在了门口，将达玛活佛生前最常用的一串沉香佛珠，和先前那个包铜乌金法器轻轻放在身前。
毡毯卷起，呼音庙喇嘛们和族长们跪在阶下，人人屏息凝神，四面静无人声。
奶娘被这庄严气氛所惊，放下了两个孩子，长长的地毡尽头，察木图哭了一阵，见无人理睬，只得自己在地毡上慢慢爬起。
察木图自小便长得健壮，才半岁就腿脚有力，这么慢慢爬，竟然直向着达玛遗物而来。
众人露出喜色。
凤知微远远站在院子门口，负手而立，看也没看这边一眼，只皱眉想着小呆怎么还没回来，这么重要的时刻——
察木图爬到两件遗物前，一把抓起那佛珠。
护法大喇嘛颤抖着嘴唇，欢喜的张开双臂来接。
察木图小拳头一松，佛珠掉落，砸痛了他的脚趾，他哇的一声再次大哭起来，抬脚就要对佛珠踩。
大喇嘛赶紧将佛珠从他脚下抢出来，脸上露出失望神色。
到了这一步，基本也就可以确定不是察木图了，大喇嘛犹自不死心，将那法器向察木图递过去，察木图却已经扑向赶来的奶娘怀中，大哭着推开法器，小脸全部皱在一起。
所有人都失望的叹了口气。
首席喇嘛犹豫的看着手中的法器，目光和身边三名护法对视一眼，迅速取得了一致意见，随即垂下眼皮，将法器和佛珠，快速收起。
几位族长目光都一闪，却也都没说话。
很明显，呼音庙的喇嘛不想让顾知晓接触达玛遗物，这孩子虽然来历不明，但却是大妃收养的，一旦被认定为活佛，以后草原上，这位令人捉摸不透的大妃，将再无掣肘。
历代男活佛转世或附身女活佛的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没有人敢冒这个险。
遗物即将收起。
奶娘得到授意过来，将顾知晓抱起，试图将她抱走。
凤知微远远负手看着，眼神里一丝笑意。
一直盯着那两样东西，小鼻子一嗅一嗅的顾知晓，突然格格的笑起来。
随即她在奶娘怀里挣扎的扭起身子，身子前倾，探向大喇嘛的方向，示意奶娘带她过去，奶娘犹豫着，顾知晓立即抬手去拉她头发。
众目睽睽之下，这种愿意接近活佛遗物的举动，立时引起一阵骚动，大喇嘛再也无法装聋作哑，僵着脸，将两件遗物缓缓放在地下。
顾知晓蹬着奶娘，逼着她把自己抱到遗物前，格格笑着，将自己肌肤细致的小脸，贴上那光泽沉润的法器。
她闭着眼，神情沉醉，身后香炉里烟气袅袅，淡白烟气里她巴掌大的小脸看来竟突然多了几分庄严静谧之气，如一朵圣洁莲花，开在云端之上，九霄之中。
首席大喇嘛高宣一声佛号。
梵唱声起。
所有人无声伏下身去。
顾知晓格格笑着，因为那佛珠上的气息而陶然沉醉，浑然不知就在此刻，她一个动作，决定了草原未来数十年的气运。
远处凤知微于暗影里露出一抹沉静了然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来都有点不怀好意。
昨晚去了达玛那里，趁挑油灯的时刻，无声无息换掉了达玛的法器，那法器内部，布了一种宗宸自己研制出来的香粉，气味有点胡桃味，这是顾知晓最熟悉的，属于顾南衣的味道之一，凤知微看顾知晓太粘顾南衣，有意识安排宗宸弄出来，好在将来万一顾南衣不在，拿出来哄顾知晓，这小丫头从小鼻子就灵，对朝夕相处的顾南衣的味道，特别敏感，今日法器一捧出来，她便嗅见了那若有若无的胡桃香。
达玛日日拿在手里的佛珠自然做不得手脚，但是不常使用、常由小喇嘛捧在手中的沉重法器却可以。
顾知晓抱着那法器，嘻嘻笑着，被颤抖着手的首席大喇嘛抱起，院子里的喇嘛偃伏如草，齐齐喃喃诵经，低沉而急速的音浪，如一阵风，传掠过千里草原。
该来的要来，该走的要走，陈旧的被扫荡，新鲜的被捧出。
第十八世呼克图活佛，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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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顾南衣追逐克烈回来，他家顾知晓已经换了个身份。
顾南衣听凤知微解释了半天关于活佛的问题，始终不置可否，在凤知微终于解释完毕的那一刻，一针见血的答：“被卖了。”
凤知微默然，心想谁说少爷呆的？这才叫犀利。
顾知晓懵然无知缩在顾南衣怀里，把那个神圣法器当玩具嗅来嗅去，达玛的佛珠被她抓在手里揉来揉去毫不顾惜，首席护法大喇嘛如果看见这一幕，八成这“灵童”也就被拆穿了。
本来顾知晓应该立刻被送往呼音庙，但是顾知晓在大喇嘛试图抱走她时大哭不止，最后赫连铮出面挽留，表示灵童还小，不妨在王庭寄养，而且真正坐床册封还要等朝廷派出使节参与办理，到时候再决定是否去呼音庙也不迟，喇嘛们只好放手，先去主持操办达玛的葬礼，并由赫连铮快马将灵童上报朝廷批准。
王位继承仪式最终没有完成，酥酪有毒，活佛圆寂，灵童幼小，无法主持，赫连铮自登高台，朗朗一笑，道：“札答阑王位受命于天，心中自有大光明，醍醐灌顶，自在成人。”随即自己给自己加了王冠，跳下台便去指挥王军包围加德的叛军去了。
他转身前深深看了凤知微一眼，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凤知微回想着赫连铮的眼光，心中叹息这也是个聪明人，却由得她在草原翻云覆雨，给了她常人难以给予的无上信任。
这是心怀比天地朗阔的男子，你弱，他以全心爱护你，你强，他以一切成全你。
“克烈跑了？”沉思半晌后，凤知微收回思绪，问顾南衣。
顾少爷不说话，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宗宸推门进来，道：“克烈果然出身邪门，我以前听说过格达木雪山有一个呼摩教，据说最远可以推溯到数百年前的某神权教派，这是其中的一个分支，渐渐入了邪道，武功诡异驳杂，犹擅幻影迷阵之术，今天那黑雾就是他们的障眼法，克烈出身低下，幼时曾被放逐到雪山，大概就在那时拜入了这教下。”
“连顾兄都没跟上？”凤知微十分惊异，宗宸道，“是我赶去半路拉回了他，边境诡异教派，有些伎俩，非中原江湖人士所能掌握，何况……所以我不能让他孤身涉险。”
凤知微点点头，道：“娜塔是不是和克烈一起走了？”
“不是。”宗宸道，“我当时急着去追回南衣，只觉得有人从我身侧掠向娜塔，应该是弘吉勒一直派人混在人群中，趁那一阵雾起，趁机救走了他女儿。”
“救走也好。”凤知微笑笑，“娜塔现在对克烈恨之入骨，弘吉勒应该也转过弯来了，想必当初克烈和他商量好这假冒王裔之事，许诺过事后和他平分草原，然而克烈狠毒心性，将来哪有他的好结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让金鹏部和火狐部去狗咬狗好了。”
两人在那里讨论，那边顾知晓讨好的啊啊扑向顾南衣，把那佛珠往她爹手里塞，顾少爷哪里肯要别人的脏东西，一撒手就扔了他家顾知晓的心意，顾知晓立刻含了一泡眼泪，雾气蒙蒙的瞅着她爹。
她爹不为所动，自顾自吃胡桃，顾知晓对于胡桃这种神秘的食物垂涎已久，再次啊啊的和她爹要，她爹递了个壳给她……
顾家娃娃锲而不舍，想了半晌，抓过那佛珠塞给凤知微，把她的手推向顾南衣，凤知微忍住笑，不用力气的让顾知晓推过去，顾南衣偏过头，犹豫了一下，用手指将佛珠拈起，一副“其实我真的很嫌弃只是我给你面子拿一下而已”的模样。
宗宸一直笑看着，乌木面具后目光闪动，半晌道：“南衣对你，与众不同，连知晓都感觉出来了。”
凤知微僵了僵，缩回手指，笑道：“许是我看起来比较温和。”
宗宸一笑，摇摇头，淡淡道，“我几乎算是看着他长大，就算是相处十多年的人，他也未必愿意接近。”
凤知微默然不语，岔开话题，“知晓也有一岁多的年纪，怎么还不开口说话？”
“一个人的一生如果始终懵然不知，未尝不是一种幸福，最怕被开启后，却又遭遇拒绝。”宗宸却不让她回避，固执的拉回话题。
凤知微垂下眼，注视着自己的手指，这双手，如果坚持要拉开那人沉静封闭的天地，会否最终为他拉开的不是五彩斑斓新人生，而是另一种苦痛和磨难？
身侧顾南衣安详的坐着，顾知晓扑在他膝上，白色面纱后似乎可以看见那人眼眸如星子，而唇角有淡淡月色一弯。
这般静谧美好，连淡漠的宗宸，都忍不住试图维护。
凤知微坐直了腰，试探着微微向后挪了点距离，身侧顾南衣立即察觉，抬头看她，很自然的坐近了些。
凤知微腰背有点僵硬，不动了，隐约听得宗宸叹息一声，悄无声息出去。
门被拉开的声音有点尖锐，刺得人心口有点发紧……
有点尴尬的沉静中，忽然听见门外尖利的吵叫声。
“我不走——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这里——”
梅朵的声音。
凤知微舒了一口气，快速站起身走出去，果然看见梅朵衣衫凌乱，披头散发从前殿跑过来，身后跟着一群满头大汗的护卫。
看得出来，梅朵多年来在王庭地位太后似的，余威犹在，护卫们束手束脚，给她一路在王庭横冲直撞，竟然撞到目的地。
“我为了救大王，什么都没有了，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梅朵疯子一样跑过来，直扑凤知微这里，“凤知微，你这贱人，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搞的鬼把戏？你不如杀了我，杀了我——”
“那成！”凤知微负手立在台阶上，看也不看她，断然一喝，“想死，容易！”
她一摆手，华琼冷笑着冒出来，啪的扔下三样东西。
匕首，白绫，药瓶。
“我们中原，要人死，就这么三件东西。”凤知微笑眯眯的道，“一个叫死得快，一个叫死得紧，一个叫死得烂肝肠，同时这也是给有身份的人才准备的东西，保留你尊贵的全尸，我想这也对得起你为大王所做的牺牲了，你自己选吧。”
梅朵呆呆盯着地面上三件东西，一时似乎反应不过来凤知微竟然真的准备好了自杀的东西，僵在那里不动了。
“请，请。”华琼冷笑着将三件东西往她面前踢了踢，梅朵浑身一颤，下意识向后退了退。
“你当初救下大王那功劳，”凤知微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眼眸淡漠，“这许多年王庭用最尊荣的待遇早已还了你，就算你觉得没还完，昨日你对我下毒也已经抹杀得干净，别人眷顾你，你再不知分寸，就是自寻死路——要知道你对我可没有救命之恩，却有下毒之仇，我要杀你，谁能拦我？”
梅朵看看地上三件东西，又仰头看看她，台阶上女子眼眸深沉，冷漠如斯，令人相信，她没有不敢做，也没有不能做。
“阿札——”发愣片刻后她撕心裂肺的叫起来，“你来救救我，你来救救我，我带大了你这么多年，你不能让我就这么被这头母狼给胡乱嫁到关内，嫁给那些脑满肠肥的老头子！”
“关内德州马场场主，年方四十，有三子一女，为人老实，家产丰厚。”凤知微淡淡挽着袖子，“这位并不脑满肠肥的场主，是我在十多人的名单中挑选而出，并经大王亲口同意。”
听见最后一句的梅朵，如被雷击，傻在当地。
“大王顾念你当年恩义，给你一个机会。你若不要，很好，大妃我其实更喜欢你不要。”凤知微伸手一引，“三选一，快点。”
梅朵瘫在匕首之前，半晌抖抖索索伸出手够向匕首，凤知微冷眼瞧着，眼神不曾波动一丝。
磨蹭半天后梅朵猛一咬牙，恶狠狠抓住匕首，紧紧抓住，随即抬眼直视凤知微，凤知微还是一动不动，面带微笑一脸期待的看着她。
两人用目光较着劲，四面屏息无声。
半晌，“呛啷”一声。
匕首跌落尘埃，同时跌落的还有梅朵，她捂着脸，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凤知微一挥手。
立即有人抬了一顶红色轿子过来，三下五除二给梅朵换上一身红袍，两个五大三粗的喜婆揣着麻绳，将她给塞了进去，自己也跟进去门神一般一左一右坐着，轿夫立即飞快抬起轿子转身，一个汉子赶过来，抬手“砰”的放了一炮。
“恭贺梅姨出门之喜。”凤知微一挥手，“去一千人送嫁！”
送嫁队伍，自布达拉第二宫迤逦而出，载着哭得天昏地暗的梅朵，行往遥远的中原。
与此同时，近在咫尺的天盛和大越战场，也传来战局再变的消息。

第十一章 重回
梅朵的送嫁队伍迤逦出草原的那刻，凤知微正在翻看由宗宸提供的来自各地的密报。
顾南衣和宗宸手下的这个属于她的组织，到底势力有多庞大，她并没有问过，隐约知道宗宸消息极其灵通，并且似乎这个组织，只有一部分是留在她身边，还有一部分散落各地，至于到底都是些什么身份，做些什么，她便不知道了。
宗宸曾经说过，她知道得越少越好，不知道，在某些机诈之中才能显现出真实的懵懂，不被人所疑。
凤知微深以为然，内心里却对宗宸的身份有了确定——四大世家中精擅医道的轩辕氏，早年中兴之主承庆帝轩辕越，曾化名姓宗。
那本由宗宸给她的助她平步青云的小册子中，那女子曾经那样一遍遍写：
“宗越，宗越，只愿花常开，人长在，一生知己，永不相负。”
但愿人长在，人长在，然而那位英华夭矫的轩辕大帝，最终不过在位五年。
凤知微在离京之前，曾经搜罗了一部分大成国史，从中隐隐得到了一些信息。
当年大成荣盛极于一时，当时五洲大陆除孟扶摇的大宛外，尚有大瀚、轩辕、扶风、大燕四国，其中扶风自愿为臣属之国，据说五国帝君当年各自有一段情谊，神瑛皇后在世之时，曾立誓互不侵犯，但历经数代至十数代后，随着大成的越发强大，国事变迁，诸国渐渐臣服于强成之下。
大成一二七年，大燕归顺。
大成二一五年，轩辕末代帝君轩辕璟逊位。
大成三二九年，大成玄景帝夺大瀚国都，大瀚灭。
至此，天下一统，广袤万方土地之上，只留大成火红凌霄花旗帜飘扬。
数百年前那英风明烈奇女子，于长青神山之上发出的琅琅誓言，终被漫漫时光洇灭，连同那些热血传奇，绝代儿女、那些她和他们，写在岁月长河中的一见惊艳一生相许，最终留在了历史背面，不复为人记起。
据说当年五国帝君继承人，因为那互不侵犯誓言，都曾询问过将来要遵守到何时，当时大瀚帝君一声朗笑：“这天下，谁爱要，谁拿去。”
轩辕帝君低咳：“不要拿这种无聊的问题来问朕。”
大燕帝君遥望陆地之南，神态淡然：“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而大成帝后携手宫阙之巅，闻言亦云淡风轻：“管得了今时，管不了后世，向来无铁打的江山，便是我大成，就算今日繁花着锦富盛一时，将来也难免子孙不肖四海不宁，那又何必操心那么多？”
这是野史里流传的故事，至今铮铮飞扬着绝代五圣旷朗风华，据说那个故事的最后，神瑛皇后还曾对着长青神山终年不化的积雪，给子孙后代留下了一条铁训，至于那铁训的内容是什么，只有大成长孙皇族后代才能得知。
而当年退出朝堂的皇族们，想必也曾给子孙后代留下了维护大成皇族血脉的遗训，然而时事变迁，沧海桑田，如今看来，仍然记得并遵守誓言的，只有轩辕氏了。
这位皇族后代，个性宽和，他曾于凤夫人逝后，和凤知微暗示过，他的组织服从凤知微一切调遣，并永久保护她的安全，至于这把握在她掌心的剑，是用来保护自己，还是出鞘伤人，由她自决。
凤知微对这个问题，不置可否。
有些事走到最后，常常便是四个字“身不由己”。
“秋尚奇重伤不治，淳于鸿提为主帅，朝廷可能派来监军。”凤知微在油灯下翻着密报，忽然抬头看着宗宸，“秋尚奇……真的是战场受伤？”
宗宸默然半晌，答：“不是。”
凤知微沉默，没有继续问下去，一时间心中有微微的凉意。
当皇嗣案爆发，宗宸必然会从各个角度，掐断所有可能暴露她身世的线索，所以，秋夫人突然重病不能言，所以，秋尚奇在北疆“被流矢所伤”。
一条性命的保全，需要那么多的牺牲，而且，由不得她拒绝。
她已在不知不觉间，背负了那么多条性命。
“大越临阵换帅……”凤知微又翻开一封，“战事胶着，大越皇帝不满，本来派三皇子安王晋思宇监军，不想这位殿下监了没两天，临阵斩将，竟然自任主帅！”
她啧啧赞叹一声，道：“好，好，竟然敢冒天下大不韪临阵斩将，这位何许人也？我以前对境外各国不甚关心，竟然没听说过。”
“这是大越嫡出皇子之一，听说很受皇帝宠爱，大越和天盛不同，一直没有立太子，这位呼声最高。”
“个性如何？”
这回连宗宸都沉默了一下，半晌才道：“难以捉摸。”
能有看似温和其实眼高于顶的宗宸如此评价，这位大越新主帅，看来着实不是个简单角色。
凤知微笑了笑，又换了一封。
“……西凉国主驾崩，一岁半皇太子即位，太后临朝听政。”凤知微“咦”的一声，道，“殷志谅死了？”
“据说死了有阵子了，一直秘不发丧。”宗宸道，“直到确定顾命大臣，皇太子才以幼龄即位。”
“为什么秘不发丧？”
“不知道，西凉在殷志谅驾崩后，似乎乱了一阵子，只是被小心掩住了，天盛那段时间，北疆有大越战事，南疆有常家变乱，便没有顾及西凉这边的异常，倒是我们当时有一部分人在靠近西凉的闽南境，隐约得到了一点消息，然后直到现在，皇太子才即位。”
凤知微一笑，将密报撂开，道：“说到底那是别国的事……这是什么？”
密报中夹着几张笺贴，不是天盛风格。
“是密探从西凉转来的一些文书拓版，正是从这些西凉内政往来文书中，我们看出一点殷志谅驾崩后的西凉，曾经按下了国主的丧信。”
凤知微正要看，身侧顾知晓突然爬过来，抓过她手中那几张笺贴，在小肥爪中揉啊揉。
凤知微要拿回来，顾少爷已经助纣为虐的帮他家顾知晓开始拿那几张笺贴叠纸玩，两只笔猴不甘寂寞，一边抓一角的一拉，“嚓”一声，好好的笺贴一撕两半。
凤知微柳眉倒竖，准备把那几只抓过来揍屁股，宗宸打圆场，“没事，也就是个附言，不重要的东西。”
“孩子不能惯。”凤知微叹口气，苦口婆心教育她家死心眼的顾小呆，“女孩子惯坏了，长大以后会很麻烦。”
这个万事不在心的人，为什么就比她还会惯孩子呢？
“不要学你。”顾小呆专心的给他家顾知晓叠纸，头也不抬，“知晓要快乐。”
顾知晓感动的扑过去，用不多的几颗糯米细牙啃他的手指，被她爹嫌弃的推开。
凤知微垂下眼，微微抿了抿唇。
他是在说，不希望顾知晓像她这样，一生被拘束被背负，做不得自己吗？
这实心的玉雕啊，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得如此清楚，又如此语气清淡着，用他的方式来疼怜。
那边顾知晓格格笑起来，顾小呆的叠纸叠好了。
叠得很简单，细长的叶子形状，凤知微怔了怔，认出那是她曾经教顾少爷做过的叶笛。
草原上很少树，顾少爷已经很久没有吹到过他的叶笛，念念不忘，连折纸也折了一个。
顾知晓啊啊的去要，顾少爷却让开她，怔怔凝视着手中的纸叶笛。
一瞬间想到陇西暨阳府那夜，她在他身侧，翻飞着叶子的手指柔软，眼眸里有欲流的星光。
又或是在他真正懂得什么叫死别的那几天，他在屋顶上淋着雨，吹那叶笛吹到唇角绽血。
那冰凉而微咸的感觉，或许就是人生百味里，那种叫做苦的况味。
也许他更喜欢以往那些永恒的平静，但是现在，他愿意去懂那些。
懂得什么叫苦，就会懂得什么叫苦后的欢喜。
将那纸叶笛攥在掌心良久，他起身，找了个盒子，将它小心的装了进去。
顾知晓懵懂的坐在地毡上，不明白为什么她爹为她叠了个玩具，却最终不肯给她，这么宝贝的收起来。
明白的那个人，沉默的抱起她，将脸贴在她细瓷般的小脸上，她的面容亦如这春花娇嫩，而心，却已在流水般的时光里，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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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不能言的情感在流水般的时光里走向苍老，有些欲待爆发的事端在流水般的时光里走向成熟。
入夜的边界小镇。
往北走是草原，往南走是内陆，明天，在这个名叫回尧的小镇上，前来迎接梅朵的迎亲队伍，将和草原王庭的送嫁队伍交接，德州马场的场主，将带回他的续弦。
赫连铮派出了最亲信的青鸟部下护卫送嫁，黄金狮子部直属王庭，多年来受梅朵威压，为了避免生出事端，不仅护卫选了梅朵不熟悉的王军，连梅朵身边侍候的女奴都一个没带来。
庞大的送嫁队伍包了小镇上所有客栈，将梅朵那间屋子团团守护在正中，院子里轮班值卫，灯火通明，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轮班看守，梅朵就算想死，都没机会，更不要说和别人说一句话。
凤知微说过了，对梅朵的一切待遇都尊荣如故，但绝不允许她出任何事，也不许任何人和她搭话，违者自己提头来见。
草原王军自近期的一连串事件后，再不敢对中原女子有任何轻视，对于这位令行禁止心思深沉的大妃，无人敢于违拗她的命令。
梅朵坐在屋子里，呆呆对着灯火，眼泡红肿如桃，一路上哭闹了三天，撒泼，收买，求告，装病试图逃跑，什么办法都使过了，所有的办法都无功而返，四面人群如铁，沉默似巍巍高山，她往哪个方向钻，都撞上不可飞越的墙。
过了明天，一切就尘埃落定，德州距离王庭路途迢迢，她想要回来会很难，而成为他人妻子的她，也必然无颜再回来。
梅朵咬着牙，眼底露出绝望神色，一边细细思索，一边无意识的攥揉着自己的腰带。
立即就有婆子过来，坐在她身边，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的手，像是生怕她抽出腰带立即就挂上梁自尽一般。
梅朵苦笑了一下，松开手。
门吱呀一响，一个婆子走进来，先前那个婆子松口气，笑道：“你可来了，那我去睡。”
后进来的婆子略点一点头，前一个婆子打个呵欠出门去。
后一个婆子一屁股坐在梅朵身边，动作僵硬。
梅朵绝望的叹口气，从桌边起身，往床边走去。
“你还想回去么？”
有点熟悉的男声，惊得梅朵浑身一颤霍然回首。
四面无人，只有那婆子正看着她，见她望过来，眼睛眯了眯。
这一眯间，目光如流金，生出无限勾魂媚色，恍然间便是一人独有的风情。
“克……”梅朵一声惊呼险些出口，却被对方的目光给堵了回去。
“……凤知微真是个厉害角色啊……”一身塞得鼓鼓囊囊扮成婆子的克烈伸了个懒腰，“我教派几乎全部出动，从王庭一直跟到这里，那么多人费尽心思想尽办法，今天才能趁着他们任务快完成，有点松解的时辰，找到一点漏洞，到了你面前……啧啧……”
“你是来救我的？”梅朵惊喜得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平日里和克烈也没什么交情，这人连自己妻小都不放在心上，居然肯费尽心思来冒险救她。
“就算是吧。”克烈低低的笑，梅朵立即转身收拾东西，“那我们现在走！”
“不用了。”
梅朵愕然转身，克烈迎着她的目光，盈盈一笑，“说实在话，我没办法把你从这里带走，以我和你的交情，似乎我还犯不着为了你，令我手下损失惨重。”
这话虽无情，却是实话，梅朵脸色灰暗下来，停了手，冷冷道：“那你来干嘛？”
“给你一个将来回来的办法。”克烈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这是我教门中的奇药，用了之后，身上渐渐会出现一些紫青瘢痕，看上去像是遭受虐待所致，脉象也会有所损弱，其实于人身并无妨碍，将来你只要能回去，那个样子出现在札答阑面前，以札答阑素来对你的情义，你说……”他一笑住口。
梅朵想了一想，脸上绽出喜色，却依旧半信半疑，女性天生爱美，对这种药效也直觉排斥，半晌道：“我怎么相信你不会害我？再说这药的药效要是退不去……”
克烈又拿出一个小瓶，道：“解药。”
梅朵望着药不语，克烈无所谓的挑眉，道：“这种药是长期才会出现瘢痕，也就是说你现在吃，在嫁过去之后才会慢慢出现瘢痕，将来才会更容易取信于札答阑，让他相信你被凤知微安排嫁进了虎狼之家，受尽苦楚，所以你要我现在吃给你看，也没用，你爱信不信，随便你，实在不放心，还我。”
说着便要去拿药，梅朵一把夺过，将那纸包紧紧攥在手里，眼里闪动森然的利芒，慢慢道：“我从未被人逼到这个地步……便是死了又如何？如果不是还想着见札答阑一面，亲口问问他，那日我早就将匕首戳进心窝！”
克烈淡淡瞥她一眼，眼神掠过一抹讥讽，转开眼不语，他眯着眼睛，想起初见时在帐篷口看见那浅笑而来的黄脸女子，那个不动声色助札答阑解金盟之危，在即位仪式上一箭无数雕连除他、加德、娜塔、梅朵、达玛等人的非凡女子，他想着她黄脸垂眉之后为人所忽视的无双精致眉目轮廓，拥有那样轮廓的女子，怎么会是个丑女？
他盈盈的笑起，如狐的眸子光芒狡黠……草原之王做不做，没那么要紧，只是这人生若是没有了挑战和起伏，没有那些最美丽的鲜血和白骨点缀，还有什么意思？
真庆幸以后还是有的玩……
他含笑，推过一杯茶。
梅朵咬着牙，目光闪烁，克烈笑吟吟道：“这药还有个好处，你那个样子了，那个鳏夫也就不会再碰你，将来你吃了解药，还能以完璧之身回到札答阑身边。”
不再犹豫，梅朵就茶，吞下了包中的灰色粉末。
看着她一点不漏的吃完，克烈眼中笑意更浓。
梅朵静了一歇，脸上渐渐生出一抹微红，她按住心口，轻喘一声道：“你这药……你这药……”
“哦，忘记告诉你。”克烈懒洋洋道，“我先前在里面加了点催情药物。”
“你——”梅朵霍然抬头，挣扎着要起，却发现全身绵软失去力气。
克烈上前，轻轻抱起她。
他抱着她往床边走，含笑俯身，在她耳边，梦幻般的道：“那个老鳏夫，定然得了凤知微的嘱咐，对你严看死守，但是中原人很注重贞洁，只要你不是完璧之身，他心中对你嫌弃松懈，总有你逃出的一日……”
梅朵在他臂弯无力的挣扎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连说话的力气都已没有。
帐帘垂下，衣物抛出，淡红影绡纱里，朦胧绰约，男子修长的身躯，将婉转柔软的女子覆起……
烛光幽幽灭灭的闪着。
半晌，一声低沉的惨呼。
那惨呼极撕心裂肺，却没有能完全发出声来，似是被人快速用棉被给堵住，闷在了一片黑暗里。
黑暗中床榻微抖，也不知道抖的是床还是人，也不知道是抖着是因为欢乐还是痛苦。
烛光颤了两颤，灭了。
有低笑迤逦在室内。
“……梅姨妈啊梅姨妈……当你这样烂着身体到了德州，你说那鳏夫，会不会认为，草原顺义王把自己用坏了的一个烂货扔给了他？会不会因此恨上札答阑和凤知微？这位马场场主，据说还有个不为人知的身世，和那位掌管前方粮草运送的禹州粮道很有点关系……梅姨妈，多谢你的牺牲，多谢多谢。”
室内渐渐迤逦开淡淡血气，帐钩晃动，帐帘掀开，克烈漫不经心分帘而出，穿好改装的衣物，离开时，修长手指在门边帐幕上随意一揩。
一道殷然的血痕。
==
当注定要带着满腔仇恨走向自己婚姻的梅朵，一心灰暗的进入德州的马场时，草原在新王和大妃的带领下，进入了全新的时期。
加德的叛乱，最终未能走出大营，被青鸟白鹿黄金狮子三族扼杀于当地，草原汉子不愿自相残杀，加德以“大王身死，王妃作乱”为名，要出兵救王驾的理由被当场推翻，属于他节制的两万王军立即退回大营，加德被三族护卫围困力战而亡，在他死后，昔日的黄金狮子族长家族被正式驱逐出草原。
加德之死，震慑了那群不安分的叔叔伯伯哥哥大侄子，势力最雄厚的库尔查家族都失败，别人自然不敢再有异想，因为有异想的人都死了——某一晚有一群叔叔伯伯哥哥大侄子帐篷聚会，第二天大王便亲切召见所有参加聚会的人，将昨夜他们谈的所有内容一一读给他们听，并根据他们谈话内容做了区别对待，有赏座位的，有站着的，有被按跪下的，还有直接人推出去，头回来的。
桀骜的因尔吉贵族从此噤若寒蝉——那晚明明四面看守严密，一个鬼影子都没，大王是怎么知道所有的谈话内容的？
而现在的王庭地位，也更加稳固——十八世活佛诞生于王庭，注定这一代的呼卓顺义王将是王权最为坚实不可摧毁的一代，神权都生于王权怀抱里，人们跪着活佛的同时也跪着顺义王，还有什么说的？
火狐部因为克烈作乱，被逼着退出现有领地，并更换了族长，领地内的乌金矿，赫连铮宣强势收归王庭，宣布由王庭每年根据收益和功劳，给部族分成，避免了草原再次因为这个乌金矿陷入纷乱。
几乎在草原刚刚安定的那时间，凤知微便开始了对因尔吉战士的训练，草原汉子，骑术和下盘功夫都相当了得，但和真正的中原高手比起来，作战技巧还有不足，便由宗宸亲自拨手下高手训练，并在其中选择三千最优秀最精悍最忠心的因尔吉战士，另组成“顺义铁骑”，顾少爷有时候心情好，也会背着他家女活佛去亲自点拨两下，顾知晓天生就有极好的适应能力，无论是飞起还是降落，活佛都觉得奶爸背上，天下第一爽。
宗宸还开出方子，针对草原人因为水土和生活习惯导致的体质不足，进行调养，往年每年草原初生儿在春季疾病高发期，都会死上一大批，自从宗宸来了后，草原几乎就没有夭折的孩子。
在赫连铮王权稳固的同时，新一代的大妃，在草原也收获了不下于牡丹太后的威信和地位。
训练“顺义铁骑”时，后期的首领，渐渐换成了一个姓魏的少年。
这个人物是这么出场的。
某日，战士们最为景仰的顾大侠，带着一个蓝衫飘飘的汉人少年过来，观看铁骑操练。
很有表现欲的因尔吉战士都觉得最近自己突飞猛进，遂使出浑身解数展现风采，等着那看起来有点纤弱的少年，表现出他的惊叹和赞赏。
结果那少年不动声色看完，只评价了三句。
“动作傻！力道弱！应变差！”
生生将三千彪悍汉子说青了脸。
那天那蓝衫飘飘的少年，迎着三千可杀人的不服气目光，单手下场，连挑三千铁骑的八位首领——大王的八彪亲卫。
八彪被打得落花流水一败涂地，地上滚落了一地眼珠子。
“爬不起身”的八彪，趴在地上撑着下巴想，咱们跟着大王大妃，这演戏天分越发高超了，叫倒下就倒下，叫装死就装死，叫往左滚三圈，绝不往右滚四圈……
魏姓的少年，轻而易举的获得了草原汉子的诚服，自此时常出现在战士们的训练场地，和战士同吃同住，这人为人和蔼，极有才识，和战士们混得厮熟。
渐渐的人们知道，这少年是个可怜人，某次遇袭中失去记忆，茫然行走，一直流落到草原，不知其来处不知其去处，只隐约记得自己姓魏。
善良博大的草原，接纳了茫然不知其所以的游子，就连大妃，也曾经设宴招待这魏姓少年，此举又获得人们一致赞誉。
一晃间已是数月，八月初秋，朝廷来使，主持活佛坐床仪式。
呼音庙为活佛准备了盛大的庆典，顾知晓第一次被迫离开她爹，十分之不耐烦不合作，凤知微威逼利诱着，威逼她不乖就让她从此一个人睡，利诱她乖就允许她和她爹一起睡，才把十八世活佛搞定。
那位来使居然是个熟人，很熟很熟的那种——辛子砚。
神圣的坐床仪式上，香烟缭绕的呼音庙中，朝廷来使辛子砚和顺义大妃凤知微，在长熙十三年的秋，在帝京七日之后，第一次相见。
相视微笑，揖让甚欢。
“大妃别来可好？”辛子砚一个长揖到地，彬彬有礼。
凤知微望着他大半年不见微微泛白的鬓角，眼前突然掠过那年兰香院树上月白色的屁股。
那年她救他出他家河东母狮的菜刀杀手，不久后他陷她于大成皇嗣第一案，致使她失去唯一亲人。
这是仇人。
不过她早已学会对着仇人微笑。
“托辛大人福。”她回礼优雅，“一切安好，大人可好？帝京居，大不易，看大人神采焕发，想来甚为得意。”
辛子砚目光一闪，抬头看她，他一直不知道凤知微就是魏知，因此印象中只有这女子当初常贵妃庆寿宴斗诗的才华横溢，和金殿受封圣缨郡主随赫连铮别帝京时的漠然从容，如今半年后再相见，那女子从容如旧，当初矫矫于金殿上的锋芒却已暗藏，温存和煦如潺潺温泉，可他却因此突然生出寒意，像看见长天之凤收起利爪，于皑皑雪山之上，偏头用精芒暗闪的眼眸看你。
目光如海平静，只为随时可涌出将天地淹没的浪潮。
“不敢。”辛子砚垂下眼眸，退后一步，“一切托赖陛下恩慈，托赖楚王殿下宽和，子砚受主子们恩惠深重，无论诸般大小事，主子若有一时想不着，子砚必为主上戮力效命而已。”
他是在说，当初皇嗣案和宁弈无关，是他个人意志吗？
凤知微淡淡笑起。
如果宁弈真的想保护她，金羽卫就不会在他离京后交给辛子砚。
如果宁弈真的从没想过动她，金羽卫对凤家的追查会在很早就结束。
如果没有宁弈的默许，有很多事根本不会行使得那么方便。
他是云端总控的手，手也许没有直接戳出刀，但是手一松，刀掉落，一样也能伤人的。
“是的，一切托赖主子们的福泽。”凤知微越笑越可亲，“看来楚王殿下深受陛下爱重，想必东宫之位迟早，等先生回京，请代为祝贺。”
辛子砚抬头看她，犹豫了一下才道：“……我暂时不回京，这话，还是大妃亲自对殿下说吧。”
凤知微怔了怔——辛子砚也会到北疆战场？宁弈将他的得力亲信派往北疆，是要彻底把持天盛军方吗？但是辛子砚一个书生，跑来有什么用？难道是来做监军？
“大人说笑了，草原帝京，迢迢千里，知微在帝京已无亲人，此生也不再有回归之日，想必无缘再得拜见殿下，真是遗憾。”
说着遗憾，她的表情却毫无遗憾，笑一笑，转身，准备结束对话。
既然辛子砚你来了，那么很好，等着吧。
她身后，辛子砚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一句话似要冲口而出，却在看见她决然离去的背影后，终于停了下来。
算了……她总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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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床仪式后不久，是顾知晓两岁生辰。
顾知晓的生辰，目前只有凤知微知道，当初那个华贵的金锁片，看似没有字，凤知微却于某日就着烛火观赏时，在投射在墙上的光影中，看见了一排生辰八字。
原来锁片中空镂刻，只有透光才会显影，这是极其精妙的设计，寻常富贵人家都不能有。
中原风俗，矜贵人家的孩子的生辰八字，对外报的都不是准确时辰，以防被小人所趁，凤知微发现这个秘密后，更干脆，连日子都给顾知晓改了。
当晚，王庭花园的草地上，所有人围着篝火席地而坐，金黄的烤全羊滋滋的冒着油，火光映着顾知晓通红的小脸，对着她爹笑得眉眼花花。
赫连铮用肩头拱拱凤知微，挤眉弄眼，“我发觉这丫头只有对顾南衣才笑得最好看。”
凤知微有点吃味的道：“当初最先抱起她的还是我呢，真是个吃里扒外的。”
“女人都是这样。”赫连铮长叹，“当初最先向你求亲的还是我呢，到今天你都没给我进你的房。”
“我主动进过你的房你还不满意？”凤知微淡定的切着羊腿。
“你主动上我的……”赫连铮话还没说完，凤知微已经塞过来好大一块羊肉，将大王絮叨的嘴给堵住。
“我说……你真打算……上战场……”赫连铮满嘴的肉，呜呜噜噜的问。
凤知微垂下眼睫，掩住流光变幻眼神，半晌道，“赫连，草原从来都应该是你一个人的，无论魏知回来不回来，都不应该牵涉到你的草原，你为什么坚持要我统带顺义铁骑？”
“我的草原，就是你的。”赫连铮咽下肉，拍拍肚子，“我管不了千秋万代后世百年，但只要我在一天，你就必须被我保护一天。”
凤知微默然不语，长睫毛下眼色迷蒙湿润。
赫连铮不可能不知道，一旦她选择以魏知身份参与天盛对大越战事，就意味着她踏出了重回朝局的第一步，意味着她将正式走上和宁弈对弈天下的舞台，是非生死，从此再不能回头，作为深爱草原的草原之王，他应该选择装聋作哑明哲保身，而不是义无反顾趟入浑水。
然而他，连犹豫都不曾有。
“不要告诉我你不需要保护。”赫连铮仿佛什么都不曾想，只在仔细的为她切羊肉，很细致的切成薄片，并一把推开想要来偷吃并偷听的牡丹太后，“不要告诉我你不寂寞，知微，我只希望你，在走过黑夜的那个时辰，不要倔强的选择一个人。”
他用刀尖挑着羊肉，出神的咀嚼几口，突然把刀子一抛，站起身来，振臂大吼，“凤知微，老子永远是你的！”
突如其来的吼声惊得众人全部傻傻抬头看他，牡丹太后张大嘴仰望着儿子，半晌嘴边，连着一线涎水，“啪嗒”掉下一截羊腿骨。
“爹爹！”
忽然又是一声尖吼，声音细弱娇嫩，和赫连铮大吼的浑厚惊人天壤之别，然而其气势和杀气腾腾却丝毫不逊。
“你的！”
众人唰一下转头，再次傻傻的发现，那一嗓子，竟然是两岁都没开口的顾知晓吼出来的。
真是要么不开口，一开口石破天惊。
顾家知晓，腆着个小肚皮，站在赫连铮身边，学着赫连铮的姿势，叉腰仰头大叫，“爹爹！你的！”
她没法完整的说句子，两个字两个字的吐，但所有人都瞬间听懂了，她是在学赫连铮那句话。
那一大一小迎风而立，庄严神圣，底下一堆人就火仰望，木雕似的。
宗宸突然开始咳嗽。
凤知微难得的忘记形象叼着个肉片发呆。
八彪捂住肚子滚到草丛后面去了。
牡丹太后抱着她家察木图，抓紧时间教育：“幺儿，你看，这就是榜样的负面作用，都是不学好的货……”
快要临产的华琼，艰难的挪动她的大肚子，避免她的娃，受到不良影响……
只有养出那出口惊人的彪悍娃娃的顾少爷，依旧淡定如前，抱过他家小囡，把因为大吼喷出的口水擦干净，指指凤知微道：“她的。”
“你的。”顾知晓不依。
回过神来的凤知微开始咳嗽，拼命的想要阻止顾少爷接下来的话，可惜顾少爷一向对什么暗示都当作耳边风，抱起他家娃娃，脸对着脸，十分严肃的教育：“我是她的，你是我的，所以你是她的。”
赫连铮喷出一口水。
凤知微以手支额……拜托，顾少爷说话不要这么越来越流利好不好。
没听懂这句话却隐约感觉她爹不要她的顾知晓开始开哭，声音尖利如杀猪刀。
察木图立即跟着开始二重唱，凤知微无奈的堵起耳朵，在一片吵嚷中，看见草原尽头升起明亮的月色，月色下，人人唇角都有淡淡笑意，看见她喜欢的人们围拢身边，一个不少，远处不知道谁弹起草原独有的东古拉琴，歌声沧桑而悠长。
天快亮的时候，凤知微惺忪的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睡在顾南衣腿上，赫连铮睡在她腿上，牡丹太后枕着赫连铮肚子，自己肚子上放着察木图，顾知晓脸上犹自带着泪花，紧紧抱着顾南衣的腰，那从来距离人群远远的少年，坦然在众人中间安睡。
而远处，隐隐响起急骤的马蹄声，响起刀枪出鞘的摩擦声，响起悠长雄浑的号角，吹彻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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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熙十四年八月，呼卓部以为四千战死因尔吉战士报仇为名，再出一万军，进入天盛对大越战场。
同月，顺义王妃怀孕，因胎位不稳在王庭闭门不出养胎，朝廷得知此讯，特命边境离州给大妃送去大量养胎药物。
长熙十四年八月，因对大越战事节节败退，天盛朝廷派出监军，并调集北疆边境离、平、禹、豫四州边军，及漠北道府军二十万，将与大越决战于禹州外胡伦草原白头山。

第十二章
征北主帅淳于鸿，有点焦躁不安的在主帐中来回踱步。
他帐中坐着一群副将参将及各营主将，都半仰着头，眼巴巴的望着淳于鸿。
在长达一年多的战事中，天盛大越一直互有胜负，总体上是天盛占了上风，将原先已经占据北疆五县的大越打得不住后退，然而自从大越犯兵家忌讳临阵换将之后，反而气势高涨，新任主帅，那位安王晋思羽殿下，用兵诡诈，难以捉摸，先是收买呼卓部金鹏部，在东峨关战役中出卖军情，导致身为侧翼担负侦查斥候任务的呼卓骑兵队几乎全军覆没，连带天盛左翼大军被打乱，被迫后退，撤出已经收服的杞县，之后在刘家沟一战中突出奇兵，导致征北主帅秋尚奇在前段时间的双河谷战役中，中箭重伤，被送回帝京。
战局不利，天盛对越的国策却需要必须的胜利，淳于鸿承担了巨大的压力，朝廷催战的文书一封接着一封，眼下却并不是贸然进攻的当口，连败之下军心不稳，承担战场消息传递的骑兵又损失惨重，要是再有一败，战局将更不可挽。
“大帅！我愿领兵三千，今夜奇袭杞县！诸番连战，晋思羽手中兵力其实并不多，还要维持住格达木南脉以下的大营，分给杞县的兵力有限，杞县目前的守将方大成为人又暴躁冲动，咱们来个出其不意，定可将杞县夺回！”
说话的人十分年轻，不同于其余将领就久待北疆一脸风霜，面皮白净，衣冠楚楚，他话音未落，四周立即有人掀起眼皮子，不咸不淡的瞅他一眼，虽然一句话不说，但眼神里满是轻蔑。
“姚公子。”有人打个哈哈，笑道，“杞县虽然兵力薄弱，但相邻的乔县离北大营很近，必然布有重兵，一旦对方发现杞县被袭，从千斤沟穿插过格达山南脉来救，必将你前后堵成瓮中之鳖……呵呵公子爷啊，你来北疆没多久，年轻气盛，立功心切，咱们都明白，只是这打仗不是读书，仅凭匹夫之勇……哈哈。”
那人一脸笑意，抚着膝仰首不语，一句话未说完，众人都露出会心笑意。
“姚参领弃文从武，令人敬慕，大学士家风可佩，”淳于鸿连忙打圆场，“这样吧，格达木山脉有一批山匪，形迹可疑，我们都怀疑和大越有所勾连，不如请姚参领带一营兵去剿匪，也好解除我等后顾之忧。”
姚参领，正是青溟书院二世祖之一的姚扬宇，南海出了一趟差回去后，果然各有封赏，姚扬宇本来要补进兵部武功司任职的，他却不肯，自己请缨战场，和一批当初的同窗，都跑来了北疆。
这些人在淳于鸿等老将眼底，那都是得罪不起又使用不得的大爷们，上战场是为了积点军功好为日后晋升之本，哪能真让他们做什么？
“剿匪！”姚扬宇暴怒而起，一张小白脸狰狞扭曲，“那么三五百号人，叫我点一营兵去剿？杀鸡用牛刀？当我白痴？”
他一脚踢翻自己的小板凳，揣一怀怒气摔帘而去，将那些不屑轻视的目光抛在身后，直奔到一处高岗之上，对着塞外分外高远的天，大呼：“啊——”
叫声冲上云霄，惊起苍鹰远远飞开去，帝京二世祖怔怔的站在草原高岗，触目四野萧瑟秋景，草尖黄，凝白霜，转瞬离当初去南海，已经又将一年。
一年沧海桑田。
当初一起抗南海民潮，渡码头灾厄，整南海官府，破常氏奸谋，种种般般，何等跌宕起伏而又酣畅淋漓！然而不过一眨眼，那个自己真心钦服的惊才绝艳的少年，已经自过往里湮没不见。
而南海一行，似乎所有人都不再是原来的人，连殿下从南海回京，私下里也似换了个性子，风流不见，沉默寡言。
姚扬宇眼底露出一丝怅然，想着此生至今最痛快的日子，竟然就是在那人身边的日子，然而随着那人的失踪，一切都不可重回。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一双手重重拍上他的肩，姚扬宇没有回头，知道是和自己一起入伍的青溟书院同学余梁等人。
他们和他一样，在天盛大营里看似饱受爱护其实深受排挤，郁郁而不得志。
“我说，”姚扬宇怔了半晌，忽然道，“你们记得当初魏大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吗？”
“什么？”
“当初南海燕氏祠堂闹事，魏大人命赫连世子和我去开邻县常平仓，当时赫连世子问，对方一定不肯，怎么办。”姚扬宇腮帮肌肉鼓起，冷冷道，“大人说，这个可以杀。”
身后余梁黄宝梓等人，忍不住笑了笑，神情间淡淡怀念。
“现在，我也想说，不给我战，怎么办？”
他霍然转身，哈哈一笑，大步下了山岗。
“这个可以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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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宇，你要慎重——”
“扬宇，不遵军令是杀头重罪——”
营门前，一身软甲装束整齐的姚扬宇自马上俯首，对自己几个同窗好友笑嘻嘻的道：“我哪有不遵军令了？叫我剿匪，我就去剿呗，至于剿匪过程中为了追敌不小心越跑越远，那也怪不得我是不是？”
“你带一千营兵，就想去夺回杞县？”反应快的余梁猜到了他的意思，瞪大了眼睛。
“我什么都没说！”姚扬宇一扬鞭，带着他的兵烟尘滚滚出了营门。
身后，余梁黄宝梓对望一眼，毅然翻身上马追上。
当夜，姚扬宇进入格达木山脉，将那批两三百人的土匪追得四处逃窜，渐渐便追出了土匪盘踞的范围，直奔杞县而去。
牛刀既出，便绝不会只满足于杀鸡。
姚扬宇天生便有些将才，他并没有急着进入杞县，而是趁夜在杞县外围每隔数百米便挖了许多埋锅造饭的坑，一直绵延向杞县二十里外的千斤沟。
杞县是前不久刚从天盛手中拿下的，眼下天盛密集调兵，双方都做出大战准备，杞县这里自认为不是主战场，何况相邻乔县就有重兵呼应，自然高枕无忧，一城静谧沉浸在月色中，城头上的守兵，支着枪杆半睡不睡，城外象征性的派了几个潜伏哨，被姚扬宇派人无声无息袭杀。
攻城进行得很顺利很快，夜袭的天盛军无声上了城墙，城内兵力本就不足，又分散各处，等到守将方大成急匆匆赶出来时，姚扬宇已经占据城楼，领着人杀到了他所在的城守府。
方大成匆匆点齐亲卫杀出城守府，指望着乔县来兵援助，谁知道那边始终没有援兵来——乔县守将到了千斤沟，看见无数埋锅造饭的痕迹，担心前方有埋伏，半路退回。
方大成亲卫拼死护持他逃出杞县，至此姚扬宇已经算是大胜，余梁等人劝他穷寇莫追，姚扬宇年轻气盛，却想着阵斩敌将头颅才叫功绩，带着一百人追了出去。
眼看着快到千斤沟，姚扬宇有些犹豫，然而前方方大成仓皇逃奔之态给他增加了信心，再说他自己就是从千斤沟过来的，知道没有问题，当下一鼓作气的追了过去。
千斤沟地势狭窄，两侧峭壁悬立，更兼山势奇突，转过一道还有一道，层层山壁遮挡前方视线，姚扬宇追过三道山壁时，猛一抬头，发现前方山崖前有一处平地，黑压压立着许多衣甲鲜明的士兵，当先一人青色软甲披白色披风，笑意温润的看过来。
而他头顶，招展的大旗上，一个斗大的“晋”字。
姚扬宇心知不好，立即下令后退，对方却在旗下，只那么轻轻缓缓一举手。
连缰飞鞚，烟云尘拥，箭下如雨，人潮滚滚，刹那间姚扬宇单薄的兵力便倒下了一半。
到得此时，明摆着中了计，躲避已不可能，姚扬宇不再试图退后，一声低吼长刀一摆，当先扑了出去。
枪起枪落，刀出刀劈，无数武器乱糟糟的纠缠在一起，无数血肉挥洒在广阔的千斤沟，人性中杀戮的本能在激越的战声中被无限激发，因在绝路，所以每个人都近乎狂肆的砍杀，将那些曾经鲜活的肢体，柔韧的肌肉，大好的头颅，闪亮的双目，一一消灭在粘满鲜血的寒冷的各式兵器之下。
敌我兵力相差太大，半个时辰后，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天盛军，寥寥几个亲卫，摇摇欲坠护在姚扬宇身前，姚扬宇染了一身粘腻的鲜血，以刀支地，和余梁黄宝梓背靠背不住喘息，三人身上都挂了彩，连眼睫毛上都粘了细碎的肉屑。
那大旗下温文微笑的男子，始终没有动过地方，用一种有点厌倦又有点兴趣的眼光，注视着苟延残喘的那支残军。
“要活的。”
他突然抬抬手，指了指姚扬宇三人。
声音清晰的传来，姚扬宇闭了闭眼，一瞬间明白为何为了自己这一营兵力，对方不惜主帅出动亲率大军埋伏于此，完全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一旦天盛当朝首辅之子被大越活捉，那么对于此时天盛本就已经不足的士气，必将是更为沉重的打击。
立功未成，反倒成为要挟天盛的把柄，会被大越五花大绑牵上两军战场，万军众目睽睽之下被拿来讨价还价，换得天盛大军不甘撤军——男儿若真沦落至此，还有何面目存活于天地间？
苦笑了一下，姚扬宇握紧了手中力疲快要掉落的刀。
“兄弟们。”他缓缓道，“是我太过急功好利，连累了你们，咱们——”
一句话梗在喉中，他眼底闪出泪光，余梁和黄宝梓像那日一样沉默拍拍他的肩，低声替他接上了下面那句话。
“来世再见。”
三人相视一笑，齐齐抬起手中刀。
散发着寒气的刀锋逼近咽喉时，姚扬宇心中迷迷糊糊掠过一个念头，“要是魏大人现在在就好了……”
随即他苦笑了一下，真是人将死，梦也荒唐。
刀锋闪亮，映着绝望而沉静的眼眸。
对面敌军似乎没有想到这三个传说中走马帝京纨绔浪荡的二世祖，竟然不愿苟且求生，大惊之下拨马冲来。
刀锋将及喉。
“铿——”
碎石击断钢刀的声音清越，一枚轻飘飘的石子，打着水漂似的飞来，竟然同时打断了三把刀，飞起的断刀有眼睛似的滴溜溜一转，呼啸而起，直冲向正策马奔来的大越主帅晋思羽。
晋思羽正全神关注于欲待自刎的三人，不妨冷锋迎面，三截断刀半空一竖，竟然同时袭击了他的头面要害，百忙中惊而不乱，一个倒仰，手中长枪已经将断刀拨了开去。
然而断刀刚被拨开，忽有一骑自对面而来，黑衣黑马，白箭白弩，五指一捻五箭在弦，轻笑：“看我连环箭！”
晋思羽又是一惊，此时身形倒仰，若对方援军有使连环箭的高手，一定无法逃开，冷哼一声单手一拍已自马上飞起，看也不看便向后退。
等他退到地上，被自己的亲卫接住回到旗下，却见不知何时，他那万金难换的骏马，连同本来被包围着的姚扬宇三人已经被抢了回去，号称要出连环箭的那个，却犹自笑眯眯的坐在马上，将五枝箭在掌心里扇子似的排开收起收起排开，一面玩一面喃喃道：“连环箭怎么射？”
“……”
大越自主帅以下人人气结，面色铁青，那人却已经抬起头来。
月色下眉目清秀，一双眼睛水色氤氲，像隔了蓬莱云雾，看不透四海之下，红尘几许。
失了马的晋思羽站在地上，遥遥仰头看着那少年，只觉得那眼神清凌凌的看过来，这一天的月色便光黯，漫天的寒风便森凉。
而无限惊喜的呼喊，已经自寂静的沟谷中爆发出来。
“魏司业！”

第十三章 立威
“魏司业是谁？”相较于姚扬宇等人的惊喜，马上的凤知微姿态茫然。
姚扬宇等人如被泼了盆冰水，立即从巨大的兴奋中清醒过来，面面相觑，借着月光仔细辨认了阵，确定那是魏知没错，而且和魏大人同时失踪的顾大人也在，正如天水之青的衣色是顾南衣标志般，顾南衣也是魏知的标志。
半晌姚扬宇若有所悟，试探的道：“魏司业，你忘记以前的事了？那你怎么出现在这里？”
凤知微扬眉笑道：“几位是我的熟人么？以前的事，我忘记许多，既然有缘遇见，等下说不得要请教，不过现在有更要紧的事要做——这位是安王殿下么？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晋思羽骑上属下牵来的马，凝眉看着对面好整以暇的少年，战场凶危，很少有人在这样的场合这么悠游自在，他身后影影绰绰，人马掩映在半道山壁之后，看不出有多少人，也看不出多少骑兵多少步兵。
他自姚扬宇带兵剿匪，从姚扬宇的行军路线中猜测出他的目标是杞县，便立即以杞县为诱饵，趁夜出大营堵截，为免惊动天盛大营，带的人并不很多，连邻近的乔县守军都没惊动，算准姚扬宇年轻气盛必将追到千斤沟，只打算抓了人立即回营，不想突然冒出这么个人来。
千斤沟地势特别，自西向东逐渐开阔，西面多山壁阻挡，固然让对方不能顺利冲锋，却也让自己无法辨明对方军力，一旦贸然开战，后果未知。
再看看对方气定神闲眉宇，忽然心中便掠过一丝警兆。
对方出现的时机太奇怪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就在人质即将到手那一刻，那么巧的出现，趁着他在姚扬宇等人自杀，防备松懈冲来那一刻，一出手就险些要了他的命，不仅救回了人，还抢走了他的马。
是巧合，还是有意等到那个时机？
如果是巧合也罢了，如果是有意等，那这个人就太可怕——看得出姚扬宇等人和他交情很好，他竟然也能等到他们山穷水尽，被逼自杀引他出阵那一刻才出手。
晋思羽看着对面，那人笑意悠然，自己的马却已经不知被拉到哪里去了。
他心中隐隐泛起一股焦躁，这是他临阵斩将自任主帅以来，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绪。
原因无它——这马太重要了。
战场上死伤战马都是常事，但是他所骑的却不是普通战马，而是名扬天下的绝顶越马，是连天盛都重金一求而不可得的绝世神骏，大越皇子，每人都有御赐的一匹最好的越马，自小精心喂养，久经训练，培养出和主人之间强大的默契，倾注极大心力，是每个人不可替代的伙伴，可以说千金难换。
大越军民人人都知道，这种越马，长力耐力速度兼具，还十分有灵性，在战场上这样一匹马，是用来在最危急时刻救命的，很多时候这种和主子心灵相通的马，比百名护卫还有用。
当年他曾用一匹极品越马，引得天盛朝皇家父子猜忌，引得天盛皇帝的三儿子被逼兵变，死于帝京望都桥，如今十年风水轮流转，他的马落入他人之手，明明是巧合，也不算大事，不知怎的心底便泛起不祥的预感。
何况真要战死也罢了，却是被抢，还是在埋伏偷袭对方的时候，两军阵前被抢，这要传回去，他真是颜面扫地。
更何况对方连箭都没出……
晋思羽目光闪烁，眼底翻涌着杀机，不管如何，今日断不能就此了结！
他手臂一竖，便要下令，后方忽有马蹄声传来。
一个传信兵跑得发髻披散，从后方直冲了过来，一边大力打马一边大声叫道：“大帅！不好了！东路军大营粮……”
“嚓！”
声音戛然而止，那百里奔驰一心报讯的士兵瞪大眼睛，怔怔看着高踞马上，森然看着他的晋思羽。
随即他捂着咽喉，缓缓倒了下去，指间一支鲜血淋漓的甩手箭。
尸体跌落马下，“噗通”一声，听来空洞而冗长，晋思羽缓缓回顾四周一眼，所有听见刚才那句话，看见那一幕的将士们，接触到他眼光，都白了白脸色，随即漠然扭过头去，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对面凤知微眼底闪动着淡淡笑意。
这位殿下，反应好快啊。
一句话没说完，便已经知道东路军大营粮草被烧，立即出手杀人灭口，以免动摇军心。
火光微闪，深黑的崖壁如幢幢黑影蹲伏在侧，晋思羽的半张脸掩在暗影下，看不清什么表情，他突然抬起手中马鞭，遥遥指向凤知微。
手臂直如一线，马鞭如毒蛇，盯住了软甲薄袍的少年。
凤知微笑笑，对他做了个“请君自便”的手势。
晋思羽又狠狠看她一眼，霍然放下马鞭，一踢马腹，转身便走。
山壁上有人影快速闪动，大越军马后队变前队，整齐有序，无声撤下。
凤知微眯着眼看着对方稳定有序撤离，眼神有几分激赏，帅才并不仅仅指行兵布阵，在撤退时更可见为将者的功力，那种最易慌乱生变的时刻，能够将军队完全约束，将之井然带离，本身就证明了为将者对部属的掌控力。
大越退兵，凤知微身后宗宸上前来给姚扬宇三人处理伤口，姚扬宇默默看着前方战场——他的一百亲卫，全部死绝。
在尸堆里缓缓蹒跚而行，不住将一具具死状狰狞的尸体摆正放好，姚扬宇神色怆然，身后月光淋上荒草，草尖满是殷然血色。
凤知微没有下马，远远高踞马上，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余梁和黄宝梓默默跟着姚扬宇，半晌去拉他，“扬宇……”
“他们原本可以不必死。”姚扬宇突然沙哑的开口。
余梁以为姚扬宇是在说因为他贪功冒进导致亲卫死绝，正要安慰，却听姚扬宇低低道：“魏大人先前就应该过来了，却等到我们自杀……才出手。”
余梁一怔，随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一瞬间汗毛倒竖，霍然扭头去看凤知微。
月光下山壁前，那人衣袂飘飘，注视百余具尸体的眼神凝定如一，那样平静的眼神，令人怀疑姚扬宇的猜测，是不是小人之心。
“不会吧……”他犹在喃喃自语，印象中风骨独具却又亲切随和的魏大人，会对着百余生命的死亡，漠然无动于衷？
姚扬宇却已经转过身去。
“你早就来了是吗？”他声音嘶哑，挥舞着手臂，“你从我们开始剿匪就跟着是吗？你等着我们被大越埋伏，然后你埋伏大越，你让我们做了你的饵，是吗？”
凤知微默然不语，月光下眼神清冽，无一丝波动。
“战事大局为重，做了你的饵也没什么！”姚扬宇用血迹斑斑的长刀支撑着身子，仰首狠狠看着凤知微，“可是他们可以不必死！最起码不必全死！可你就这么看着，看着他们被断臂，被群攻，被大越的狼崽子乱刀分尸，头颅滚落你脚下，临死还闭不上眼，看着我们被逼到山穷水尽，愤而自杀，你不动，你始终不动，你好，你厉害，你狠——你要将我们这个饵，做到淋漓尽致，做到真假难辨，做到瞒过所有人，却只为了，抢回晋思羽这一匹马？”
他将长刀狠狠一掷，掷到凤知微马前，吼声悲愤：
“一百条人命，一匹马！”
凤知微垂首，看着那柄染满鲜血的长刀，刀尖上有姚扬宇自己的血，更多的是敌人的血，将刀身糊得看不清原来颜色，她看着那柄刀，想起帝京初见时那浪荡妓院的纨绔子弟，眼神里情绪莫名涌动。
随即她什么话都没说，只轻轻一拍马，让开了几步。
她身后宗宸和顾南衣，也无声分开，各让几步。
姚扬宇蓦然愣在当地。
三人身后，那些影影绰绰，竟然都不过是遮了草的断树，连一个人都没有。
来救他们的，只有三个人！
“我确实拿你们做了饵。”马上凤知微终于开口说话，语气清淡，“我发现你们的时候，同时发现了鬼鬼祟祟的越军，于是我让呼卓铁骑分兵两路，一路去烧东路大营的粮草，一路埋伏在等下晋思羽要回大营的路上，因为呼卓步兵还没赶到，三千铁骑分兵两路已经捉襟见肘，所以我只带了两个人跟着你，我算过，断了东路的粮，才有可能令晋思羽收军回撤，而千斤沟的山壁，可掩饰我们兵力不足，晋思羽此人多疑谨慎，定然不会贸然开战……抱歉，我不能出手太早，一旦被发现，陷入围攻，便是绝顶高手，也抵不过晋思羽留在崖壁上的万支羽箭。”
姚扬宇三人有点呆滞的望了望空落落的崖上，这才明白为什么以顾大人的超卓武功，却始终没有在那么好的机会下对晋思羽出手——一旦进入羽箭射程，只来得及做一件事，要么杀掉敌军主帅，要么救回他们，很明显，凤知微和顾南衣放弃了大好机会，选择了他们。
以他们为饵，弃百余护卫性命不顾，是无情。
放弃杀帅大功，最后关头决然救人，是有情。
姚扬宇怔怔望着前面空荡荡的山谷，再看看后面堆成坡的亲卫尸体，一时心乱如麻，脑中空白一片，浑然不知恩怨对错，是非所以。
凤知微却已一改先前淡漠，语气渐转严厉。
“骄兵燥进者必败！如果以前这只是你在书中读来的字眼，今日便用这一百余具尸首来教会你！你若记不住，便永不配再将天盛军民！”
她下马，一抬手拔出姚扬宇插在她马前的刀，啪的一声折断。
“再教你最后一句——命断如刀折，永不可再续，但这刀已经杀过不下十人的头，对得起做刀的使命！这人也一样，为将者任何时候都应该不惧牺牲，只要牺牲得有价值！”
断刀落在姚扬宇脚下，他痴痴的低着头，凤知微早已不再回头，转身就走。
“魏大人！”
身后有重重跪落声响。
凤知微于凄冷月色下半回首，便看见那骄狂帝京二世祖，跪落尘埃血色中。
秋月霜白，少年们仰起的脸比月更白，却沾着日光一般鲜艳的血色，用那样痛而切的目光，深深的看着她。
“愿一生追随大人骥尾，永为驱策！”
==
长熙十四年八月中，在南海失踪半年之久的魏知，突然出现在千斤沟，其到来，不仅将陷入埋伏险些自杀的姚扬宇等人救下，还趁机分兵两路，烧掉了大越东路军大营粮草，晋思羽匆匆回援，却又在吉兰山北麓鹿角原遭伏，所带不多兵马，被魏知派出的彪悍凶厉更胜往常的呼卓骑兵，居高临下犄角般撞入，杀了个血流成河，晋思羽确实厉害，换成寻常将领小命不保，他竟不顾安危毅然转入深山小道，又派死士作疑兵，绊住了追逐最凶猛的呼卓骑兵，最后回营时虽狼狈万分，所幸带来的两万军实力基本保存。
这是大越安王任主帅以来第一次大败，败的不是实力，而是大越刚刚连胜数场鼓舞起来的士气，据说当安王殿下回营时，虽然在营外重整队列梳洗整齐，衣冠楚楚力持镇定，然而当士兵看见他胯下那匹普通战马时，齐齐发出了惊异的叹息。
流言风一般的传开来，都说他们算无遗策的安王殿下在千斤沟一败涂地，被对方一个姓魏的十七岁少年，一箭未出而夺马，生生在眼皮底下救走三个重要人质，连追都没敢追。
晋思羽为此斩了三名传流言最厉害的士兵，只是掉落的头颅虽然能堵住人们的嘴，却不能堵住颓丧情绪的蔓延，当东路粮草被烧消息传来，人们更是陷入惶恐之中。
作战烧对方粮草，向来是釜底抽薪好计，却也是最不容易完成的计划，双方将领都知道粮草重要，在粮草运送上使尽计策，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晋思羽尤其擅长此道，天盛打他粮草主意很久，一次也没成功过。
所以这场各为各饵的伏击战看似简单，其间却包含了晋思羽和凤知微的心思博弈，晋思羽的东路军粮草在上一次战役胜利之后，因为被天盛探知所在地，曾传出从所在的东岗镇转移到三坡村，天盛在三坡村伏击，却发现转移过来的不是粮草，而是伏兵，遭此一击，天盛不敢再轻举妄动，从此放弃三坡村，然而千斤沟那晚，凤知微不动声色，还是直扑三坡村，却在离三坡村三里外迅速转向，扑向东岗镇和三坡村之间的凤里谷口，果然在那里，堵住了东路军的粮草。
晋思羽十分震惊凤知微竟然猜出，他在东岗镇和三坡村两地都不是虚招，却不知凤知微在来之前，早已研究过他的个性资料和以往所有战役用兵习惯，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而晋思羽对她，却全无所知。
从那日开始，凤知微所领的呼卓骑兵，便开始在北疆大地上和晋思羽展开缠战，凤知微充分利用骑兵机动性强的特点，穿插于胡伦草原和格达木山脉脚下，不仅特别针对当初杀了呼卓因尔吉部四千战士的东路军，见一个杀一个，见一队杀一队，还打劫越军各斥候和运粮部队，时不时还夜袭骚扰三路大营，上来就打，杀一阵便走，你追追不上，你回去她又来，这种无赖打法扰得大越大营一日三惊，食不安寝难枕，有时候凤知微根本不动，只远远在山头上点几堆火，将山上的树木没事干摇摇惊起飞鸟，然后她在树上安睡，远远的大越士兵担心得整晚不敢睡觉。
不过一个月，她便得了个“草原之狐”的称号，大越士兵听见魏知这个名字，就摇头，看见凶悍更胜往常的呼卓骑兵，就腿软。
晋思羽为此在天盛将领悬赏榜上狠狠添上了魏知这个名字，和主帅淳于鸿并列，黄金万两，求魏知人头。
凤知微知道，不过一笑而已，头便在那里，有本事便拿去。
二世祖们现在都是她手下，自愿降职到她骑兵队里做个校尉，觉得比在大营里做个参将要痛快得多。
她转战草原一个多月，天盛大营知道她的到来，却一直没见到她人，凤知微打算做出成绩，再挟胜而归，所以一个多月后，才踏入天盛大营。
主帅淳于鸿得知消息十分欢喜，这位失踪复回的当朝少年名臣，果然在军事上也展现了超人的天赋，只率呼卓骑兵，便将气焰不可一世的大越给绊住，急忙命帐下将领全部去迎接。
那些骄将却有些不愿——再厉害，闯出再大名声，不过是个没有军中身份的文臣，率的也不过是那些草原蛮子，凭什么要他们这些高级将领去接？
军需官朱世容更是不满——这位魏大人人还没到，就已经命人快马来辎重库，拿了长长的单子，要求拨付粮草弓箭皮甲盾牌等物，还指明要最好的——他算什么东西？这么挑三拣四的？
人们各怀心思，在大营前站成一排，远远看见烟尘漫天，有飞骑动地而来。
仿佛地平线上忽然起了一道黑云，刹那间便连接天地，那黑云在眼前略一招展，突然便到了眼前，众人仰起头，只看见无数碗口大的四蹄翻飞，一路激扬着泥土毫不停息，仿佛立刻便要踩到自己头顶，大惊之下惶然后退便要惊呼，却听见一声清越哨声。
“嚓。”
起若漫天雷云，收却只是一声，上万骑兵齐齐勒马，动作整齐一毫不差，马弁撞击鞍鞯的清越之音远远传出去，竟然也只有铿锵一声。
好精绝的骑术！
淳于鸿原本对呼卓骑兵能够横扫草原的功绩存疑，如今却不得不信，眼前的呼卓骑兵，分明比原先战死的那批更为彪悍精锐。
被吓着的将领们此时才反应过来，顿时面皮发红暗暗恼怒，正要发作两句，忽觉眼前一亮。
一骑悠悠，上前来。
和整肃精悍，铁般的骑兵队不同，来者黑衣黑马，只简单的套了青色皮甲，一条黑色锦带杀住细细的腰，身姿细瘦而矫健，坐在马上的姿态明明很闲逸散漫，满脸笑意似乎也无害，然而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看向谁，谁便觉得心中一冷，像是心被刹那掏出来，浸入了万年的冰川中。
这就是当初以国士之名震惊天下，最近又以绝杀之锋名驰草原的“草原之狐”，文臣出身的魏知？
众人目光又忍不住投向魏知身后的三个二世祖，那几个令整个帝京都头痛过的风流浪荡子，现在俨然军人形容，寸步不离跟在魏知身后，曾几何时眉梢眼底万人不服的骄矜之气，都化作了此刻沉肃凝重拱卫神态。
淳于鸿目光一跳——杀人易，收服这几个帝京二世祖难，这位魏知，果然非凡。
想起自己在禹州大营任职的儿子，听说魏知回来了，立即递书要求到主营任职，最好拨到呼卓骑兵营，为此也宁愿自降一级，淳于鸿也忍不住苦笑了笑。
他满面诚恳的迎了上去，凤知微下马上前，寒暄几句，直接道：“下官此来，是来请大营拨付装备的，天气转寒，兄弟们还穿着秋衣，软甲也需要换了，还有武器，转战北疆，消耗极快，缺了哪些都不行，请大帅体谅。”
“这个应该，这个应该。”淳于鸿满口答应，立即传呼朱世容，半晌朱世容匆匆过来，看也不看凤知微一眼，只对淳于鸿满口打包票，“大帅放心，已经准备好了！”
“我自己去领吧。”凤知微带了姚扬宇等人跟上去，淳于鸿派了一名参将随同，一边道：“魏兄弟这一个多月辛苦，既然来了大营，就先休整一阵子吧。朝廷派来的监军大人可能也会在今晚抵达，正好一起接风。”
“再看吧。”凤知微淡淡道，“我们没打算宿在主营，不太方便，我们在前面有自己的宿营地。”
淳于鸿知道，上次呼卓部被出卖，族中精英死伤大半，其中也有天盛军内部细作的作祟，如今人家不再相信自己也正常，只是不明白这魏知一个外来人，是如何收服名动天下的彪悍呼卓部的。
疑问在心底转了转，没有出口，他回了主营，凤知微跟着朱世容，去了仓库。
仓库门口堆了一堆东西，乍一看数目不少，姚扬宇上前命人装车，突然“咦”了一声。
他对着凤知微举起一件皮甲，就手揉了揉，那皮甲立即出现了一个洞。
是霉烂的皮甲。
凤知微目光跳了跳。
姚扬宇神色已经冷了下来，又取出一柄长矛，轻轻一搠，矛尖掉落。
铁制矛尖掉落在地，声音铿然，姚扬宇缓缓转头，注视着朱世容。
朱世容神情有点尴尬，这里面的东西，好坏参半，淳于鸿虽然批了给骑兵营最好的皮甲武器，他却存了一份私心，他的小舅子，当朝次辅胡圣山的二儿子也在禹州大营任参将，曾经拜托他为自己的前锋营留点好东西，说好后天就来请大帅批的，所以他将部分有瑕疵的装备混在好的里面，指望蒙混过关，想着骑兵营有时一天转战数百里，也未必有空为几十件霉烂皮甲跑回来找自己算账，不想二世祖清点东西这么细心，所有皮甲，都是一件件捏过去的。
对上姚扬宇森然的眼光，他的心怦怦跳起来，却仍然没认为这算什么大事，强笑辩解道：“姚兄弟，好皮甲都在这里了，实在不够数，现在各营都在要东西，我也难……”
凤知微垂下眼皮看他，淡淡道：“好皮甲都在这里了？”
她那眼光看得朱世容心中又是一跳，随即咬咬牙，大声道：“是！”
仓库门非经大帅批准和自己开门，谁也进不去，他咬准好皮甲全在这里，魏知能拿他怎么样？
凤知微瞅着他，对顾少爷摆摆头。
顾少爷衣袖一挥，寒光一闪，仓库门上那两人才能托起的巨锁砰然掉落，险些砸断了朱世容的脚趾。
大惊失色，朱世容大叫，“你们要做什么！仓库擅闯者死——”
淳于鸿派来陪同的那位副将也赶紧来拦，凤知微笑吟吟的看着他们，道：“谁说我要闯了？”
两人一愣，顾少爷已经飘了过去，双手虚虚一推，两扇厚重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开启，摆在最外面木架上的便是皮甲，顾少爷手一招，一件皮甲落在他手中。
这手隔空取物看得朱世容面如死灰，凤知微在一边闲闲的道：“我们可是没有进门哦……”
顾少爷把手中皮甲一抖，皮质光亮，柔韧崭新。
姚扬宇一脚将朱世容蹬翻在地！
“你们要干什么！”朱世容大叫，“我是军需官，给你什么东西我有权划配！就你们那些汗臭满身的草原蛮子，用得了什么好皮甲——”
“就这些汗臭满身的草原蛮子，一个多月杀了上万大越士兵！”姚扬宇啪的一个巴掌打掉了他满嘴的牙，“抵得上你们去年全部的战绩！”
朱世容呜呜的叫着，满嘴鲜血还想叫嚷什么，姚扬宇一把抓过那件烂洞的皮甲，恶狠狠塞在他嘴里。
“就在前不久，东坝那里，大越的骑兵追了上来，我们干过一场！当时刚刚战过一场，兄弟们的皮甲不够，互相推让，最后决定，以摔跤决定皮甲归属，他们每个人都抢着输！”姚扬宇脚踩在朱世容胸膛，呸的一口吐沫吐在他脸上，“最后还是一位队长‘弄权’，把自己的皮甲‘输’了，然后，被越军一枪穿胸，临死未倒，还捅死了举枪杀他的仇人——他妈的你们这些在后方龟缩不出的混账，还敢拨最差的皮甲，给流血最多的草原兄弟！”
他眼底光芒闪亮，血丝层层泛出，恶狠狠盯着朱世容的眼神，像头狼。
呼卓骑兵们眼角泪光隐隐，腮帮咬得高高鼓起。
“和他说这么多干嘛？”一直沉默静听的凤知微突然没有笑意的笑了笑，“违抗军令，如何处置，还要我告诉你？”
姚扬宇眼睛一亮，朱世容已经魂飞魄散的叫起来，“我没违抗军令，我没，我没！你不是军中大将，你无权杀我——”
“魏将军！”淳于鸿派来的那位副将也急忙拦在朱世容身前，“你不能滥杀无辜！这是天盛主营，朱世容有错，也该大帅判决，你擅杀军需官，也是死罪！”
姚扬宇犹豫了一下，看向凤知微，他不在意自己前途，却担心连累凤知微。
“魏大人！”这边的争执已经惊动大帐，一名参将气喘吁吁的跑来，附在凤知微耳边低声道，“这位是胡大学士的女婿……是楚王殿下的……”
他一句话没说完，突然发现身边这人，笑了笑。
这一笑，浮光闪动，薄凉如天边将起的月色，随即他听见这十七岁的杀将，沉缓而有力的道：“是楚王殿下派系的么？”
参将怔怔看着凤知微突然弯起的眼睛，只觉得那笑容看起来有几分发寒，有点茫然的点点头。
“很好。”凤知微笑得更加亲切，“殿下英明，手下怎么能有如此败类？我们做臣子的，万不能让这种混账败坏了殿下千秋声名，殿下想不到的，我们应该替他做到……扬宇！”
“到！”
“杀！”
“好！”
剑光一闪，鲜血喷了姚扬宇一头一脸，朱世容嚎了一声，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鲜血静静的流开来，四面屏息无声。
谁也没想到，这名驰北疆的少年，竟然真如传说中凶厉非凡，说杀就杀，抬出大帅没用，抬出楚王殿下，好，杀得更快。
盯着地上迤逦的鲜血，每个人都忘记思考，只觉得那血似乎倒流进了自己肺腑，堵得人脑中混乱一片，说不出一句话。
凤知微注视着流向脚下的鲜血，唇角笑意不散。
此番重回，她不再是当初那个目标不明韬光养晦的魏知，她是挟势而来势必要翻江倒海的魏知，她绝不仅仅满足于杀一人或一千人，她要的是步步腾云，直至凌驾权力之上，将她要掀翻的一切，彻底踩在脚下！
从截到的朝廷文书来看，天盛帝已经不满过于老成持重的淳于鸿，此时自己多露锋芒，才能得帝王青眼，更有晋身之地！
正好，拿这混账的血来淬出鞘之剑！
“好了，就这样。”她随意的拍拍手，“扬宇，按单子把我们的东西调换下，然后回营。”
“是！”
那副将看见她居然这样便打算走，慌忙拦住，想说什么，看着地下尸首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凤知微斜睨着他，突然问，“听说监军大人要到了？”
那副将愕然看她，不知道她转了话题是为什么。
“你可以让开了。”凤知微浅笑看他，“今晚监军大人到来，必然携有封赏嘉奖我的旨意，如果我没料错的话，我最起码会是个副将，所以，我的平级副将阁下，你请让开。”
她淡淡的说着请字，却连看也不屑多看对方一眼，那副将冷汗满身的抬头，正看见她身后凶睛怒目的呼卓骑士，齐齐手按在刀柄，杀气腾腾的注视着他。
很明显，如果他再拦下去，魏副将是绝对不会介意再多杀一个人的。
这位副将是知道魏知在天盛帝心中的地位的，无双国士，少年英杰，当初南海出使的大功还记档未封，如今强势重来，竟然在军事上也是一代奇杰，这对于多年来旧帅凋零青黄不接的天盛来说，又是何等的喜讯，以他的功劳和以后会发挥的作用，别说杀个朱世容，就是杀了自己，只怕也未必有人舍得定他的罪。
副将默然撒开手，退了开去，看着姚扬宇快速收拾好东西，随着凤知微呼啸而去，等到主帐再派人来看，凤知微早已出营。
她的万骑刚自大营北口快驰而出，烟尘滚滚向西而去。一队长长的队伍，飘着斗大的杏黄色“宁”字旗，迤逦自大营南口进入。
擦肩而过。

第十四章 山雨将来
斗大的杏黄色“宁”字旗迤逦进营，旗下轻衣缓带的男子，仰首望着营北口腾起的烟尘，笑一笑，面带赞赏的道：“好彪悍的骑兵队！”
前来迎接的淳于鸿捋须点头，“殿下真智人也，仅凭烟尘，便已看出这队骑兵十分彪悍，这等眼力，我们可万万不及。”
四面将领顿时一阵谀辞潮涌，谁都知道楚王势大，此时不捧更待何时？
“这是谁麾下的骑兵？”无论怎么彩声如潮，宁弈都是那种淡淡的笑意，“仅凭这一手练兵功夫，本王便可以为他请功。”
“这是呼卓顺义铁骑，这阵子屡立战功的那支。”淳于鸿道，“由失踪归来的魏大人率领。”
宁弈突然不说话了，有人无意中一掠，发现他脸上笑意突然一凝。
在场都是人精，看着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殿下竟突然变色，顿时都凛然不敢说话。
四周声息忽静，淳于鸿没有发觉，滔滔不绝的说起这支骑兵的赫赫功勋，说起魏知在大越新得的称号“草原之狐”，说了半天才发觉宁弈一言不发，只出神的看着烟尘消失的方向，顿时有些尴尬，呵呵一笑住口。
宁弈立即发觉，轻轻笑了笑，道：“听你说顺义铁骑和魏大人抗越事迹，真是令人热血沸腾为之神往，这功是要请的，你们主营调度有方，也是要报请陛下嘉奖的。”
此话一出人人喜动颜色，都心想传说楚王殿下精明厉害长袖善舞，果不其然，主营最近明明没有出战，他一番话仍然说得人人熨帖，难怪成为当朝最炙手可热的皇子。
淳于鸿心中却想得更远，他是楚王门下，如今做了主帅，按说这个监军就不该是楚王殿下，当初传言也是说前来监军的会是七皇子，不知怎的却换成了楚王，主帅监军一个派系，这是为君者大忌，天知道殿下费了多少心思，才促成此事。
从辛子砚出京，到禹州大营担任军师就可以看出来，殿下为了来做这个监军，已经不惜抛出自己最重要的伏手——辛子砚在朝堂上，一直以楚王对立者的姿态出现，并因此很得陛下器重，拿来作为制衡楚王的重要人物之一，也正因为如此，辛子砚是殿下在朝中最重要的暗助，主持大部分在京事务很得方便，如今陛下为了制衡主帅监军同出一派系的情况，特地派出了辛子砚来“监视”殿下，虽然照旧是上了殿下的当，但对殿下来说，失去辛子砚在帝京坐镇，一门主力全远赴北疆，一旦出了什么事，连退路都没有，这后果更加可怕。
帝京风云变幻，他竟然不在帝京坐镇，竟然连辛子砚也不惜抛出来，不怕被人有机可趁，也一定要到北疆来做这个监军，到底是为什么？
淳于鸿脑子乱糟糟的，总觉得对于英明睿智的殿下来说，这是一出蠢棋，完全不符合楚王集团的利益，他猜想其中也许有什么深意？可是怎么看，似乎这都是对楚王不利的局面。
正想着是不是找个机会委婉的试探下殿下，忽有人狂奔而来，老远的大呼：“大帅，大帅，不好了——”
“军营重地，胡嚷嚷什么！”淳于鸿脸色一沉，在殿下面前这样大呼大叫，一点静气都没有，不是叫殿下看在眼底笑自己带兵无方么？
他怒极之下，就要喝令将那没眼色的参将推出去挨鞭子，宁弈却突然伸手虚拦了拦。
他看着那参将跑来的方向——正是凤知微带着呼卓铁骑消失的方向。
“怎么了？”
那参将一仰头看见他，脸色顿时变了，宁弈看着他的神情，眼睛缓缓眯起。
这时已经有人将朱世容的尸体抬了上来，淳于鸿脸色大变。
那参将说了事情始末，那人一边说一边瞟着宁弈，淳于鸿将他牵到一边，跺脚低骂：“你蠢！你怎么不提醒魏知，这是楚王殿下的……”
“我说了哇。”那参将苦着脸，“谁知道我一说……”
他回头望望宁弈，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淳于鸿也傻了眼，回头望望宁弈。
宁弈始终端坐马上，似乎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只凝视着一刀穿心的朱世容，这人是他的门下，在胡大学士引见下拜会过他，这个征北大营军需官的肥差，还是他授意兵部给安排的。
然后今天，在他到来之时，这个人死了。
是死给他看的吧？
看那一刀穿心，下手极狠，可以想见她下这个命令时的毫不犹豫。
她出刀时，是将这人假想成他吧？
她杀人立即出营，也未必是怕他追究罪责，而是根本不想看见他吧？
宁弈注视着朱世容当胸的那个硕大的血洞，良久，缓缓抬手，抚住了自己胸前，同样的位置。
那里，似乎也突然出现了一个血洞，穿过高原上凶猛嚎哭的风。
似乎是痛，似乎是空，又似乎，不过是一梦。
==
朱世容被杀案，最终没有追究魏知的罪责，用宁弈的话来说，魏将军功大于过，何况朱世容违抗军令本就当死，于是宣魏将军前来接旨，小小惩戒也就是了。
不过最终凤知微连宁弈带来的封魏知为副将的嘉奖令都没接，淳于鸿已经找不着她了，说是带着骑兵们已经进入格达山脉南部，在那里找到一条小道，略微开辟一下，可以直捣大越主营后方，军情紧急不容延误，等事毕再来领旨云云。
宁弈对着凤知微派回来，一板一眼传达魏将军意思的姚扬宇，无奈的笑笑，什么也没说，将写着魏知名字的旨意给搁下了。
“殿下没有别的吩咐，卑职告退。”姚扬宇完全没有了帝京浪荡之气，动作利落的一个军礼，便要匆匆回去好赶上队伍。
“扬宇。”
姚扬宇在帐篷口停下。
帐篷里细小的尘絮飞扬，光影中宁弈的脸神情模糊，姚扬宇只看见他将指尖一柄笔杆轻轻转着，似乎有什么疑难之事沉吟难决。
姚扬宇等了一阵，心悬已经开拔的队伍，有点焦躁的要开口。
宁弈却似已经下定了决心。
“魏将军……可好？”
松了口气，姚扬宇原以为能让殿下如此碍难，该是怎样难答的问题，听见这句，轻松的笑了笑，道：“将军很好。”
“怎么个好法？”宁弈又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心中暗骂当初这小子废话超多怎么一从军跟了凤知微就这么惜字如金了呢？
“啊？就是很好。”姚扬宇瞪大眼睛，不明白殿下到底要问什么。
“我是说！”宁弈终于起了火气，将手中笔重重一搁，“她精神怎样？饮食如何？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受伤过？现在在哪里？”
“哦。”姚扬宇恍然大悟，却又皱起眉头，觉得殿下这些话虽然也符合上位者对下属的关心，但印象中似乎殿下没这么罗嗦？
对面宁弈的目光看过来，虽然依旧是他不喜怒于色的模样，但那眼光总让人觉得，寒寒的。
姚扬宇赶紧道：“精神极好，吃得却不多，我总觉得将军似乎不喜欢草原食物，但是却没见将军表现出来过，只是有一次，粮食补给还没到，军需官先发了点干酪饼子充饥，将军拿了半块在大家面前吃得津津有味，然后一转身就不见了，我不放心，跟过去看，结果……”他犹豫了一下，住了口。
“结果怎样？”宁弈又想瞪他了，这人怎么跟凤知微跟久了连她的阴阳怪气说半句留半句都学了个十足十呢？
“结果我看见将军在山丘后想吐，却死命卡着自己脖子不许吐，憋得……我看着都难受……”姚扬宇咬咬唇，眼圈有点红了。
宁弈沉默下来，用手缓缓支住头。
你……其实一向是对自己很宽容的人，你知道世事多为难，所以不喜欢吃的东西，你从不愿意勉强自己，然而如今连这点小事，你都学会了强迫自己。
或者说，是谁强迫了你去强迫你自己？
他支肘桌案，静听风声，在一怀落寞里淡淡的想着前事，乌发长长的垂下来，流水般的半遮了颜容。
姚扬宇安静了下来，不敢让自己焦躁的马刺声响惊动了此刻静默沧桑的气氛。
良久听见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淡淡的语声从烟气中游移而出。
“后来呢……”
“后来顾大人去了。”姚扬宇静了一歇才低声回答，“顾大人拍着将军的背，然后……然后我就走了。”
不知怎的，他就是觉得，当时看见顾南衣揽将军入怀，细致而又习惯的拍将军背的一幕，不适宜说给殿下听。
不说，也已猜着，宁弈沉默了下来，隐在暗处的目光幽幽闪动，干脆连话也不说了。
这一刻的空旷寂寥让人连心都似空落了起来，姚扬宇被这诡异的气氛逼得心里发急，急欲用言语再填满此刻的空旷，连忙欢快的大声道：“那也只是我猜将军不适应草原食物，将军精神很好，没有瘦，也不见黑，睡得比我们迟，起得还比我们早，前几天大越骑兵堵截我们，那天将军还亲自上阵了的，然后——”
他又顿住了。
宁弈抬起头看他。
“也没有什么……”姚扬宇结结巴巴，暗恨自己嘴快，“……小黄被人挑落马，又被马压在身下，将军去救他，挨了一冷箭……”
他声音越说越低，对面那人明明一句话没说，他却觉得四面空气忽然冷而紧，像浸透了冰凉井水的绳索，将人捆住，彻骨之寒里还不能透气。
扁扁嘴，姚扬宇心想今天真是失态，大概是将军受伤这事折腾得大家都有点疯，比如顾大人，竟然惩罚他自己面壁三天，谁去也不理，搞得将军还去低声下气赔罪，真是怎么想怎么诡异。
“你转告你家将军我一句话。”在姚扬宇快要被这沉默逼跑之前，宁弈终于开口，“——巨仇在前，迟早都能捅死，大可放心，有些事却不宜操之过急，晋思羽温润其外，阴毒其中，若要杀帅，必须要有万全之策方可动手，万不可轻举妄动，切记。”
姚扬宇一怔，听出宁弈语气凝重，点头应是，宁弈却不说让他走，又想了一阵，道：“你们骑兵营，呼卓部是不通军事的战士，掌兵的却多是年轻人，易有贪功激进之弊，这样吧，让卫玉随你们去。”
姚扬宇又是一怔，卫玉这人他知道，是禹州大营第七营的校尉，父亲是楚王府管家，他是正宗的楚王府家生子奴才，这样一个人派到顺义铁骑，摆明了是要来做监军的，以将军看似温柔实则睥睨的性子，能容许军中另有耳目？
可宁弈已经挥手，命他退出去。
姚扬宇无奈，走到帐篷边回身一看，宁弈还是那个支着肘的姿势，手指无意的在桌案上轻轻画着什么，长长睫毛垂下，眉宇间隐约几分疲倦。
淡淡月光自掀开的帘幕照进来，远处有战士擦刀的碎音，那人沉默在黑暗里，枕一轮寂寥月色，听塞上凛冽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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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帐篷里枕一轮寂寥月色，有人在高岗上沐塞上天风。
凤知微和华琼，肩并肩躺在营地外的一处高坡，对着漫天繁星摊开身子。
华琼前段时间生了个儿子，坐完月子后，便毅然将儿子留在呼卓王庭托付给赫连铮，自己来到北疆和凤知微一起，和凤知微一样易钗而弁转战疆场，她出身南海农家，自幼做农活锻炼得身轻体健，人悟性也好，宗宸亲自点拨她骑术武功，进步一日千里，更兼出手狠决断强，如今也是凤知微身边颇有名声的一员骁将，据说大越那边送了她一个“黑寡妇”的称号。
之所以叫“黑寡妇”，倒不是猜到了她的女儿身，而是那是大越一种毒虫的名字，有一对双刀般的锋利前螯，和喜欢使双刀的华琼，有异曲同工之妙。
凤知微也觉得，月色下咬着黑发举着双刀奔驰向敌阵的华琼，着实像只凶猛的黑寡妇。
“你不高兴？”华琼的问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句。
凤知微咬着草根，笑了笑，刚要开口，华琼立即又道：“得了，你下面的解释一定是说楚王派来了一个探子让你不舒服，可是知微，咱们之间你如果还用这种理由来搪塞我，你就不够义气了。”
凤知微笑了起来，“我说你越来越厉害了，我这还什么都没说，你都堵死了我的口……好，不为卫玉，那算个什么？宁弈到底想做什么我不知道，但他应该明白，放个人在我这里，什么用也不会有。”
“你啊……”华琼悠悠一叹，“平日里冷静睿智，遇上和宁弈相关的事，你就没了平日一半镇静。”
凤知微默然不语，想着姚扬宇转告的那句“巨仇当前，迟早都能捅死。”，扬宇以为说的是晋思羽，其实只有宁弈和她心知肚明说的是谁。
他坦然等她来杀她，反逼到她心乱如麻。
“你还打算躲他到什么时候？”身侧华琼声音飘来。
“不用躲。”凤知微淡淡道，“冬天快要到了，要么就是一场大决战，要么就要准备撤兵，北疆气候严寒，大越那边冷惯了不受影响，我们这边抽调的边军和府军，很多却是南方换防而来，士兵们会吃不消，就算拖过冬天，春天道路翻浆更不利行军，你看着吧，如果大越不撤军，宁弈应该就准备决战了。”
“那你……”
“我要抢头功。”凤知微坐起身，看着面前的白头山，就是在这里，前不久赫连铮派人给她递消息，说有个牧民知道这里有条隐秘小道，直穿过去，崖下就是晋思羽大营。
“你看。”她掰着手指头给华琼算天盛兵力，“宁弈主营这边有十个步兵营，四个弓弩营，一个盾牌营，两个后勤营，禹州那边也有差不多的兵力，麾下将领无数，自秋尚奇败后还未有新功，楚王安插于各营的亲信子弟也还寸功未立，这都急需要一场决战来实现，而我们呼卓骑兵，说到底只算个外围军，这段时间我们出尽风头，已经让将领们十分不满，所以一旦展开决战，呼卓的骑兵营定然会安排在侧翼穿插冲锋，绝不会起到尖刀作用，这也是我一直游离主营之外，单独打野战的原因，在主营，不会有我们用武之地。”
“但是一旦决战开始，你便必须服从主营号令。”
“所以，”凤知微咬着下唇，“我要让他们打不成这一场决战，我要让头功只落于顺义铁骑之手，淳于猛现在也过来了，加上扬宇他们，顺义铁骑之中很多帝京门阀后代，只要在此战中立下大功，将来他们就是天盛军中的中坚力量，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华琼默然，半晌喃喃道：“太冒险了……”
“千古功业险中求。”凤知微冷笑一声。
华琼思量半晌，朗声一笑道：“我总是跟着你的。”
“你还是别去了吧。”凤知微道，“孩子还小，赫连铮那天来信说，他会笑了……”
提到儿子，华琼明亮的眼波也染上母亲的柔软，微笑道：“我前天给他做了件百纳兜，让大王信使带回去，也不知道穿上了没有。我还给知晓做了一件，听说她长得飞快，可不要嫌小。”
“可别提知晓。”凤知微赶紧来捂她嘴巴，后怕的四处看看，生怕隐形的顾少爷会突然冒出来，“南衣最听不得这两个字，你别看他不说，心里想得很，那天我在他包袱里看见以前知晓用过的奶瓶，他居然一直带着。”
华琼吃吃的笑，道：“好了，玉雕儿越来越像个人了，知道思念也是好事。”
“哦？是人都知道思念。”凤知微斜睨她，“你知道不知道？”
“我？”华琼装傻，掠掠鬓发，吸吸鼻子，“知道啊，我思念我家华长天。”
凤知微诡异的笑起来。
“你笑什么？”华琼愕然的看她。
凤知微抿着嘴，不说话，在衣服里细细碎碎的找着什么，半晌掏出一封信笺，按在心口，装模作样叹了口气，道：“某些人可怜哦，日思夜想，辗转反侧，费尽心思寻遍中原，却遇上天下最无情的女子，一句不提，到现在还想着另一个男人！”
华琼的眼睛亮起来，伸手就来夺信，“我看看！”
凤知微看着她从不矫饰的神情，也觉得心中难得的有了明亮的欢喜，突然便起了逗乐之心，将信往身后一收，笑嘻嘻道，“啊？干嘛？和你有什么关系？去去，不要打扰本将军思考军情。”
“军情你个呸啊。”华琼扑过来就去拧她的脸，“你这坏女人，我的信居然藏着不给我，看我不撕碎了你！”
“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你这春情乱发的女人。”凤知微抓着信跑开去，华琼嗷的一声抓着她腰带将她扑倒，两人在草地上滚成一团，脆亮的笑声冲上云端，惊得一弯上弦月都更亮了几分，探头出云层悄悄窥看，窥看这绝世女子，难得抛却重重心事的纯然欢喜。
“你这个……泼妇……”闹了半天凤知微累了，气喘吁吁瘫在高坡上，将信对华琼挥舞，“……我就该……不告诉你……急死你……”
华琼白她一眼，一把夺过信，笑眯眯去坡下读了，凤知微坐起身，翻翻白眼——这女人，读信还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她舒舒服服躺下来，双手抱头，带一抹微笑望着一弯笑眼般的月，觉得今夜月特别明亮，风特别清爽，风里有龙胆和格桑花的淡而清郁的香气，让人想在这样的月色里，歌唱。
她想她猜得到信中会写什么——那个精明伶俐的少年，曾以为眷恋不是爱情，曾因为婚姻的顺理成章而忘记去思考背后的情意，然而当她一旦离开他，他便霍然明白，有一种圆满存在时不觉得其珍贵，却在缺失后惊觉空落。
能寻找将近一年，能百般辗转找到她这里，可以想见燕怀石经历了多少周折，而这样的周折，已经将所有心意都证明。
坡下有蹬蹬的脚步声，华琼大步奔上来，清秀脸庞微微发红，眼睛发亮，薄薄的信笺在她指掌间飞舞，像一双翩翩的蝶。
她跑到凤知微面前，站定，胸脯一起一伏的望着她，想说什么似乎一时又说不出来，霍然扭头，蹬蹬蹬的又奔下去了。
凤知微愕然坐起，想笑，却又没能笑出来。
是怎样的欢喜盈满胸膛，令人连言语都无法表述，直欲将心肺炸裂，炸上天堂。
凤知微笑着，真心为那女子而觉得快乐，却没发觉自己的眼底，不知何时已经蒙上夜雾般的淡淡忧伤。
蹬蹬蹬脚步声响，华琼又奔了上来，凤知微这回可真忍不住了，正要取笑，华琼忽然将信笺小心的往怀中一塞，双手叉腰，对着北疆茫茫天穹，大叫：
“啊！我好欢喜！”
“我好欢喜我好欢喜我好欢喜我好欢喜……”四面远山将那声喜极的欢呼隆隆的传开去，再无边无垠的反射回来，在所有人的耳中，不断激荡。
凤知微的眼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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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北疆的风涤荡，高岗下两人头靠头听夜的吟唱。
华琼将信按在心口，闭目假寐，突然吸了吸鼻子，道：“凤知微你多少天没洗澡了？”
凤知微动也不动，懒洋洋道：“和你一样。”
两人坐起来，各自看看对方，本就没有条件洗澡，再加上刚才一阵疯闹，头发间都是灰土，不说还好，一说，便觉得身上脏得不可忍受，再不洗澡就会死。
“刚才我绕底下转了一圈，看见远处有条河。”华琼指指西边。
“那好，去洗澡！”凤知微立即起身，对着空气道，“顾兄，我去洗澡了，就在附近，别担心。”
华琼吃吃的笑，道：“你还是担心下你自己会不会给看光吧，他肯定会跟去的。”
“男女非礼勿视。”凤知微肃然道，“这个他是懂的。”
“得了吧，知晓的澡都是他亲手洗，知晓不是女的？”
凤知微讪讪的笑，一把拖了她道：“就你啰嗦，走吧！”
河不大，对面有个小树林，稀稀拉拉几棵树，河水清冽，在月色下光芒粼粼，两人一看，顿时觉得身上更痒，华琼已经开始脱衣服，凤知微慌忙对身后打手势。
跟过来的顾少爷乖乖的转过身去。
他坐在河边，背对着河，面对着一块大石，石头上搁着两人衣服，凤知微放心的脱下面具和衣物，进入河中。
征战北疆，好久没洗澡，机会难得，凤知微打算干脆连头发也洗一洗，她解开长发，站在河中，一点点梳理有点打结的发。
月色牛乳般泻下来，照上小河，照上河中玲珑窈窕的女体，再照上岸边白石。
顾少爷坐在白石面前，专心的看守着两个女人的衣物。
月下白石如镜，反射河中景物，而他正巧坐在镜前。
白石如一卷幕布，映出女子纤细精美的曲线，长发如瀑，垂在细致肩头，垂下美妙亦如流波的轮廓，几乎长及膝窝，双腿修长如玉竹，倒放琵琶般流畅的身躯弧线，到了腰间是细不可一握的收束，再往上，是恰到好处的微微隆起……
顾南衣忽然转开眼光，一瞬间月色薄透，映见他耳根微红。
生平第一次脸红，只为投影于白石上的那人身姿。
手指有点无措的抠紧了地上草皮，顾南衣平缓了十几年的心，于今夜此刻，在看清楚那石上风景时，突然怦怦的跳动起来，越跳越急，越跳越奔腾，仿佛哪里窜出了奔马，惊蹄尥蹶，瞬间踏乱了万里河山。
星火缭乱，声声湍急，听不见四面声音，看不清天地穹庐，顾南衣按住乱跳的心口，以为自己这一刻得了必死绝症。
他在一怀初动的欲望里懵然着，努力控制生平首次脱缰的意识奔马，因此混乱中没有注意到，他背对着的地方，隔河的小树林里，隐约有些极细微的响动。
那里，一堆残乱的石头后，无声无息潜伏着一道人影，黑暗中一双眼睛细长明媚，如鬼火幽光浮漾。
他紧紧盯着河中的两个女子，目光着重落在凤知微身上。
月夜小河中，水声遮挡一切，凤知微专心梳理自己打结的乱发，她的半边脸落在月光里，一张肤光如雪，清艳至于绝俗的容颜。
月色打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显出一层淡淡的温柔的弧影，脱下双层面具的她，洗去姜黄，洗去烟熏垂眉，现出晶莹肌肤，飞扬长眉，和烟笼雾罩的秋水之眸。
树林中的人，盯着凤知微，眼神一片异光，随即目光落在河岸边用石头压住的人皮面具上。
他渐渐浮起一丝薄薄的笑意，像一道钢丝，拉过这静谧的夜色，掠出锋芒如雪。
半晌，凤知微和华琼洗好上岸，顾南衣始终僵硬的背对着她们，没有回头。
那黑影一直等到三人离去，才如一道轻烟，消失在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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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太阳，光芒万丈的升起，日光下长长的车队，迤逦而行。
这是给凤知微的顺义铁骑运送粮草的车队，呼卓部的粮草，一直就近从禹州调取，本来顺义铁骑可以从主营请求拨粮，但是凤知微转战北疆，出没不定，更兼对主营不够信任，所以还是由禹州拨粮给呼卓，再由赫连铮和凤知微约定取粮地点，呼卓族人对地形熟悉，也免得被大越所趁。
这次的运粮队有点不同，分外的齐整严肃拱卫森严——因为顺义王也在队列中。
凤知微虽然没有对赫连铮说起自己的作战计划，赫连铮却从她的动作中猜到了她要行险，他放心不下，将呼卓事务交给牡丹大妃，自己亲自押送这批粮草去和凤知微接洽。
要冒险，一起冒。
反正草原有牡丹大妃，还有“知晓活佛”。
赫连铮骑在马上，想着很快就可以见着凤知微，唇角笑意明亮。
前方突然停滞了一下，随即有些骚动。
赫连铮直起身。
“大王！”
一个战士奔过来，眼神惊异，“前面……前面……”
赫连铮皱起眉，不待他说完便拨马过去。
他的马正是晋思羽那匹绝品越马，凤知微将这马送了他，晋思羽和赫连铮有间接的杀父之仇，赫连铮花了很长时间调教好了这匹马，骑着甚解气。
前方人群之中，隐约是个披头散发衣不蔽体的妇人。
赫连铮心中一跳，第一反应差点以为是骑兵出事有人来报讯，仔细一看不是，再仔细一看，他呆了。
“梅……梅……”他难得的结巴起来。
地上的人抬起头，青紫浮肿面目全非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还是旧时颜色。
她一看见赫连铮，先是怔一怔，似乎精神迟钝的眯着青肿的眼看了他半天，等到认出他的那一刻，眼泪瞬间无声流了满脸。
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哭，体内像是有无数的喷泉，将液体无声无息的不断喷出来，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永远要这么无休无止的流下去。
她哭得浑身抽搐，哭得双眼翻白，那些奔流的泪水从伤痕斑斑的浮肿的脸上流下，将满脸的灰尘冲刷如沟渠，却始终无法发出任何哭声。
不是极深极沉极无言的疼痛，谁也无法这样哭。
所有人都露出不忍神色。
他们都认识梅朵，那个尊荣鲜艳的女子，多少年公主似的生活于王庭，谁也无法将现在惨不忍睹的她和原先的她联系在一起。
“梅朵！你怎么会这样！”赫连铮翻身下马，一把抱住了她，“你怎么会——”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慢慢的看着梅朵的裙裾——衣不蔽体的破烂皮袍里，露出不整的亵衣，而那些亵衣上，全是斑斑的旧血痕，还冲出一股腐烂发臭的气息，令人欲呕。
赫连铮的脸色变了。
“阿扎！”
抖了半天的梅朵，在他僵住的那一刻，终于炸出了自己的第一句话。
“阿扎——”她一开口便是呼号，嗓音已经破了，夜枭一般炸在寂静的空气里，听来瘆人，“你要杀我，便杀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她挣扎着爬起来，疯狂的扑向赫连铮，尖尖的十指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死死的卡在他的肉里，她拼命用头撞她，歇斯底里的叫：“你怎么不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赫连铮一动不动，任她抠任她撞，他双臂上全是血痕，细细的鲜血流下，滴落在草地上，护卫冲上来要拉她，赫连铮厉烈的眼风飞过去，没人敢动了。
“梅姨……这是怎么回事？”赫连铮轻轻拍着梅朵，眼睛不敢看她破烂皮袍里露出的青紫的肌肤。
“你问我？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梅朵霍然抬脸，眼睛里全是血丝，“你千挑万选，为我选了那个老变态！你安排护卫送嫁，让他们在路上轮奸了我！那老家伙恨我不是完璧之身，打我，骂我，关我黑屋子，不给我吃喝，还用棍子捣烂……捣烂我！扎答阑！扎答阑！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或者二十年前，我为什么要救你？”
她霍然张开满嘴白森森的牙齿，嗷呜一口咬在了赫连铮的手臂上。
她咬得极其用力，鲜血几乎立刻迸射开来，赫连铮一动不动，挥手拂开冲上来的侍卫。
半晌梅朵身子一软，挂在了他的臂上，居然牙齿还没松开。
赫连铮半扶半抱着她，仰首望天，没有人看得清他脸上神情，良久他道：“队伍里有婆子，叫一个来。”
因为凤知微和华琼是女儿身，所以运粮队每次都会找理由安排一两个婆子方便凤知微，婆子几乎是被护卫拽过来的。
赫连铮已经将梅朵抱进了车里，自己坐在车辕上，由护卫给他包扎臂上的伤口，看婆子过来，冷冷道：“进去给梅姨检查下身体，出来告诉我，记住，你看见的，从此给我烂在肚子里。”
婆子吓得一抖，赶紧应了钻进车里，半晌出来，面露怜悯之色，在赫连铮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赫连铮默然不语，挥手示意她下去，默默坐在车辕上看天半晌，转身进了车厢。
梅朵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躺在那里，疯狂的神情已经安静了下来，看见赫连铮，她竟然还笑了笑。
随即她张开双臂，对着赫连铮，轻轻道：“阿扎……阿扎……我刚才以为我要死了……突然看见你，我要疯了……我有没有咬痛你？我看看……我看看……”
赫连铮看着她憔悴的气色，眼圈一红，差点落下泪来，将自己包扎好的手臂递过去，勉强笑道：“没事，小伤。”
梅朵抚摸着他白布包扎的伤口，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半晌她轻轻道：“阿扎……不是你，不是你是么？你是我从小养大的，你没有这样比豺狗还恶毒的心！”
赫连铮默然不语，半晌艰难的道：“梅姨……这也许只是个误会……”
“误会！”梅朵立即激动起来，挣扎着坐起身子就要掀开皮袍，“什么样的误会会造成这样的——”
“别！”赫连铮慌忙按住她，“别！梅朵姨妈，你别激动……我们慢慢说……”
梅朵闭上眼，胸口起伏，半晌冷冷道：“顺义大王阁下，既然您不信我的话，便亲自派人把我送回德州马场去吧！也好让你的人亲眼看看，到底是谁在撒谎！”
“梅朵姨……别说那样的话，我没有不信你。”赫连铮轻轻道，“但我也知道，知微不是那样的人，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这样吧，我还有点事，先派人送你回王庭，有什么事回来再说，好吗？”
“你丢我一个人回王庭？”梅朵霍然睁眼，“你丢我单独面对你那豺狗般凶恶，兀鹰般狡猾的王妃？你是要再次送我进火坑？”
赫连铮张了张嘴，不能说凤知微已经不在王庭，只好道：“那么不回王庭，我把你托付给青鸟族长，让他来照顾你……”
“算了吧大王！”梅朵冷笑起来，“你的人，现在都是你那位大妃的走狗！你看着吧，你今天送回我，明天我就会被送回德州！”
“那你要怎样？”赫连铮皱眉。
“我跟着你！”梅朵语气坚决，“你到哪里，我到哪里，阿扎……我这个样子，你叫我还敢相信谁？你若不肯带我，我立刻滚下车，死在你的车轮下！”
她说着便爬起身，挣扎着挥开被褥，往车下滚。
赫连铮拦住她，却决然道：“梅朵姨，不管什么事，不管谁的错，都要等我回来再说，现在我不能带你，我此行……很重要。”
他不再说话，快速将梅朵一拎，拎下车，喝道：“留下二十人，护送梅朵回青鸟部！”说完再不回头，策马便走。
刚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惊呼声。
他回首，便看见梅朵挣脱了护卫，竟然追着车队跟着跑，她刚才下车没有穿鞋，此时赤足在沙土地上一跑，顿时脚底磨破，地面上一串斑斑血迹，然而她像是毫无感觉，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然纵身一跃，抓住了最后一辆车的边沿，竟然就这么把自己死死的拖挂在了车边。
赫连铮霍然变色，大吼：“停车！停车！”
车马立即停下，赫连铮快马驰近，死死扒着车辕的梅朵凄然抬头，道：“阿扎……你不要我……我尸首也跟着你……”
赫连铮愣在了日光下。
“阿扎，你在怕什么？我能对你和你的大妃怎样？我这个样子？”梅朵凄然一笑，“我知道你护着她，我都这样了你还护着她，可你既然无论如何都相信她，你就把我带着，问问她，问问你家冰清玉洁的大妃，我有没有冤枉她？”
赫连铮默然不语，坚定的神色终于微微露出一丝动摇。
梅朵扒着车辕，仰起脸看着赫连铮，泪光盈盈里轻轻道：“阿扎，我的阿扎……你永远都是这么坚定，那时你两岁……我抱着你在草垛里，你一声都不哭，还和我说，梅朵姐姐，我们都不用怕，不用怕……你那么小，可我抱着你突然便不抖了，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呢？你叔叔的长枪扎进草垛，扎破了你的手掌，你动都没有动，我还怕什么呢？不过是冰湖……死不了……阿扎你看……我现在这样，也没死……我的阿扎……这个世上，我什么都没有了，活下去……为了你，死了，还是为你……”
“别说了！”

第十五章 生死相托
“别说了！”赫连铮一声吼惊得絮絮不休的梅朵霍然闭嘴，抬起一张涕泪横流的脸惊惶的看着他。
赫连铮不看她，烦躁的在地上来回踱步，梅朵低声啜泣着，破碎的皮袍下露出血痕斑斑的双脚，四面的护卫都面露恻隐之色。
护卫们都是因尔吉部的战士，对梅朵熟悉得很，虽然以前多少有些不满她的张扬，但男人天生对落难女子有不可抑制的同情之心，何况在他们看来，梅朵都凄惨成这样了，又有这么多护卫在，大王还担心什么？不过是送趟粮草而已。
“大王……”八彪护卫此次来了四个，大鹏在试探求情，三隼却已经认为，他们忠义诚厚的大王，不可能抛下这样的梅朵——这是他的救命恩人，照顾他长大，如今又落得这般惨状。
于是三隼上前，自作主张扶起她，赫连铮背对着他们，也没有说话。
梅朵收了眼泪，看了赫连铮背影一眼，见他没有动，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在三隼和婆子搀扶下往车上爬。
赫连铮始终没有动，护卫们都松一口气，欢笑着去赶车子。
等到梅朵爬上车坐好，赫连铮跨上马，对八彪中赶车技术最好的大鹏道：“你去赶梅朵那辆车。”
大鹏应了，爬上车辕，赫连铮将车厢门一关——这是装粮草的车子，没有窗户，只有可以打开的门，为免路途上翻车使粮草倾泻，门上都有铁栓。
赫连铮关上门，抬手就把铁栓栓上，随即扬手一鞭，恶狠狠抽在拉着那辆车的马屁股上！
那马受了惊，长嘶一声扬蹄便奔，车厢里传来梅朵的惊叫，车辕上大鹏抓着缰绳目瞪口呆，赫连铮暴吼：“赶好车子，送她回王庭！”
大鹏手忙脚乱的赶紧调控缰绳，使尽浑身解数安抚惊马将歪歪斜斜的车势平稳，东倒西歪的车厢里传来梅朵爆发似的大哭声，隐约还有“砰砰”撞车门的声音，声音如鼓槌，重重的擂在所有人的心上，赫连铮唰的掉转身，背对远去的车子，双拳捏紧，闭上了眼睛。
满地的护卫呆在那里，完全忘记了所有动作，看着那车在大鹏拼命控制下险而又险的恢复平稳，才舒出一口气，然而那沉闷的撞击声，似乎依旧隐隐响在耳中。
“王！”直心肠的草原汉子们不赞同的齐齐大喊。
王竟然偏心如此！忍心如此！这还是他们心中恩怨分明仁义勇毅的王？
“去二十个人，追上去护卫。”赫连铮却似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听不出众人的不满，疲乏的挥挥手，拖着脚步上了马。
护卫们用陌生的眼光看着他们的王，半天都没有人动。三隼怔怔的看着那车半晌，狠狠的跺了跺脚，一扬手一鞭子抽上一个护卫。
“叫你们去追，还不去！”
二十个护卫被赶上马，追逐车子而去，余下的人面面相觑，毫无声息，先前的欢声笑语，都飞了九霄云外。
三隼闷头赶车，谁都不睬，赫连铮端坐马上，一言不发。
他不是笨人，感觉得到四周护卫们的失望，他们素来爱戴崇敬他如神，今日他看来似乎毫无理由的绝情，却让神从云端掉落。
偶像的建立也许需要年深日久的培养，崩塌和毁灭却往往只在一瞬间。
草原汉子不懂得那么多顾忌为难大局为重，他们只知道有恩便要报，落难者必得帮。
这是赫连铮第一次感觉到身周全部都是敌意和不满，此时才知道这滋味如此难捱。
他抬起头来，长长吁一口气，远处浮云迤逦，似万马奔腾，恍惚间那是黑甲青衣的顺义铁骑，亮长刀策快马，在茫茫北疆大地踏血奔驰，而在万人之首，有黑衣软甲的少年，一骑当先，在天地间展开雍容而刚烈的笑容。
知微。
我不能将任何一点危险带到你身侧，哪怕那只是一个微小的可能，都不行。
便纵因此为千夫所指。
我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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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头山小道已经清理得差不多。”凤知微在一处隐秘的矮山后和属下们做最后的计划拟定，“最后一段是一处山崖，还好，不是很陡，但是想要毫无声息的下去不容易，所以，我们只选最精锐的去偷袭，由我带领，从后方直穿晋思羽主帐，其余人由淳于和扬宇带领，带着战马，蹄裹草，口衔枚，在主营五里外白灵淖等候，以红色旗花为号，这边一破主帐，那边立即强攻。”
“我跟着你！”姚扬宇一口拒绝。
“不能。”凤知微答得更干脆，“你武功不过关。”
几个二世祖直着脖子斗鸡似的瞪着凤知微，凤知微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淳于猛幸灾乐祸的呵呵笑，一副我去不成你们也别想的样子。
“我们会很小心！”姚扬宇又哀求，他望着白头山的方向，隐隐的心中有些不安。
“你们跟着我只会是拖累。”凤知微毫不客气，“你以为叫你们直袭大营是轻松活？大营有十万人马！”
“那你为什么带她？”余梁不服气的对着华琼一摆头。
华琼唰一下抽出腰间双刀，对着余梁一亮，“为什么？拿刀说话！”
余梁干瞪眼不说话了，同样是半路出家学武功，人家就是比他学得好，有什么办法。
“黑寡妇！”
“小白脸！”
那边吵得斗鸡似的，这边凤知微好像没听见。
“宗先生跟着你们这队。”凤知微道，“我侦查过地形，那山崖后有个不起眼的洞，万一事有不谐还能从洞中退走，其实没什么危险，倒是你们这边以十当一直闯大营，比我们要难得多，你们放心，顾兄和我在一起。”
姚扬宇还想说什么，凤知微已经不容质疑的站起来，忽然“砰”的一声，天上飞下来一个人影。
那人狼狈栽落，跌了个嘴啃泥。
远处顾少爷拍拍手，道：“偷听。”慢悠悠踱了开去。
地上的人艰难的抬起头来，是宁弈派来的校尉卫玉，凤知微开绝密军情会议，自然不会让他参与。
“将军……”卫玉爬起身，对上凤知微似笑非笑的眼眸，打了个寒战，却急迫的道，“您的计划，太冒险了……”
“你准备去报告楚王吗？”凤知微打断他的话。
卫玉竟然点点头，诚恳的看着她，道：“将军，我来之前，殿下亲自嘱咐过我，说不管您有什么想法，他托姚校尉转告的话请一定要听，还要我，只要有什么消息，必须报他得知，这是王命，我……不能违背。”
“那你去报吧。”凤知微的回答也出乎意料，她拍拍手，顾少爷牵过来一只瘸腿毛驴。
驴极丑、极老、极衰颓，眼角糊满眼屎，眼神气息奄奄。
凤知微仰慕的看着顾少爷，自己只说找头驴，真难为他从哪里找出这么一头衰到惊天动地的。
卫玉看着它那瘦得刀削似的，一坐下去便可能割破屁股的背脊，脸色比黄连还苦。
百里路途，用这只毛驴回去报信？等人到了，战事必定都完了。
“去吧。”凤知微亲切的把他给墩在驴背上，一拍驴屁股，老驴蜗牛似的晃悠出去，“记得代我向殿下问好，这头驴也不用还我了，就说是我送他补身子的，鲜花衬美人，宝驴赠贤王，魏知孝心，请殿下一定赏脸。”
卫玉苦着脸骑着驴去“报信”了，凤知微仰头看看天色，道：“赫连铮快要送粮到了，等下吃饱肚子就出发，是非成败，只在今夜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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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的风掠过草尖，其声瑟瑟，将篝火吹得飘摇欲灭。
马车里的哭泣声，始终没有停过。
大鹏叹了口气，从火堆上取下烤羊腿，走到车边，轻声道：“梅朵阿姑，吃点东西吧。”
回答他的是更高一调的凄凉哭声。
“大王也太忍心了！”一个坐在火边的护卫沉着脸，忍不住道，“便是让阿姑跟着又有什么关系？她现在动都动不了，大王怕什么啊？”
“老实说我觉得阿姑说得一点不错，她不能被送回王庭。”另一个护卫皱着眉，“大妃那个人，你们知道的，厉害得很，阿姑这样回去，大妃只怕还真的会把她送回给德州。”
“哪里还能回去！”又有人愤愤接口，“看她都成什么样了！”
“中原女人就是心机深，最会争宠！”
“就是！”
“休得背后议论贵人！”大鹏走过来，沉声一喝，众人收了声，静默半晌却又忍不住，有人道：“大鹏大人，您看，阿姑都这个样子了，再不吃不喝整日哭泣，我怕到不了王庭，她便……”
大鹏脸色变了变，这话正击中他的担心，大王将梅朵交给他，若是半路上出了什么事，要怎么向大王交代？
“我去劝劝她。”他起身向车子走去。
“阿姑，吃点东西吧，你好歹得撑着等到大王回来啊。”大鹏蹲在车门口，殷殷劝说。
“我等得到他回来么？”半晌伴随着抽泣声，梅朵的声音幽幽的传出来。
她终于肯答话，大鹏心中一喜，道：“您坚持一下，大王很快回来的，左右不过半日路程……”
梅朵突然不说话了，半晌低低道：“我不想回王庭。”
大鹏为难的搓着手，梅朵道：“我们就在这里等他好不好？”
大鹏怔了怔，犹豫道：“这……”
梅朵见他意动，立即又道：“我们在回王庭的路上啊，你可以说是什么事耽搁了，大王只是不要我跟随着他，但是没说我不可以在半路等他，我……我不敢回王庭……”
她又哭了起来，声音哀切，大鹏闻着车厢里传来的药味和一种细微的腐臭味，心中一酸。
几个护卫走过来，纷纷相劝，大鹏终于点了点头。
梅朵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大鹏叹口气，下车看看附近不远处有座矮石山，便命护卫们把车马赶进山坳里。
梅朵似乎情绪也好了些，还下车靠着篝火坐了坐，和护卫们低声谈了几句，又亲手烤了些羊肉递到护卫们手中，护卫们看着她憔悴的脸上眼眸诚恳，都心中发酸，吃起她烤的肉来特别痛快。
大鹏却一直没有近火边来，也没有再靠近梅朵，很尽职的在高处守望，虽然草原目前已经一统，但是作为深知呼卓部内部暗流的赫连铮亲卫，大鹏不敢掉以轻心。
忽听身后梅朵唤他，大鹏一回头，隐约看见火堆旁护卫们都睡下了，心中一惊，这点感触还没完全掠过脑海，忽觉身后有大力一推，随即脑中一晕，重重从山石上跌落。
一道黑影无声从他身后飘了过来，懒洋洋踩着他的背，对火堆旁站起的梅朵笑道：“还好你聪明，知道停在了这里，再往前王庭护军就会频繁出没，我可不敢随意下手。”
梅朵看着他，目光中尖锐恨毒之意一闪而过，冷冷扭转脸不理。
“别这样。”克烈笑吟吟的飘过来，摸摸她的脸，“你应该高兴些，很快，你的王就会回到你身边了。”
梅朵偏转脸，嫌恶的道：“别碰我！”又看看他手中拎着的大鹏，疑惑的道：“你一定要我探听到大王要去的地方做什么？你不会是想害他吧？”
“别问那么多。”克烈笑道，“总之，你听我的，你才能回到你家大王身边，不过赫连铮可真是心狠啊，你这个样子，那样求他，他居然还是不让你跟着，我跟着他，却险些被魏知那边接出来的暗探给发现，好在你这边总算给我留了个空子。”
“刚才我问了那些护卫。”梅朵道，“他们并不知道大王要去哪里，每次送粮快到时，便另外有人来接着，不过我想大鹏应该知道。”
“唔。”克烈细长的眼睛幽光一闪，眼神里流出兴致勃勃神态，“我有好几个好消息，想必大越那位安王殿下，一定很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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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晚的时候，有车马声，驶近凤知微所在的白头山背后的小山坳。
“呼卓部送东西来了。”凤知微眼中闪出喜色，快步去接，随即便听一人笑道：“赫连铮幸不辱命，准时送到。”
“你怎么亲自来了？”凤知微又惊又喜，赫连铮大步过来，亲自指挥护卫们卸下车上东西，道：“除了禹州那边送来的粮食，还带了一批族民们自己腌的牛羊肉干酪，还有呼卓铁匠打的弯刀，儿郎们吃惯草原食物用惯自家武器，最顺手！”
“难得你这么细心。”凤知微抿嘴一笑，“粮食这边倒还好，只是剩的不多，牛羊肉干酪什么的，立即发下去，大家尽饱而止！”
姚扬宇他们还不觉得什么，呼卓部的骑兵队长们都在欢呼，征战在外，啃腻中原干粮面饼，今晚可以吃到习惯的食物，众人都十分兴奋。
赫连铮瞅着凤知微，将她上下左右的看，半晌皱眉道：“好像瘦了？”
瞟一眼姚扬宇他们，凤知微生怕赫连大王控制不住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赶紧道：“还不去安排伙食，早做准备？”
姚扬宇望了赫连铮一眼，“哦”了一声，带了兄弟们出帐去，一边走一边咕哝：“将军男人缘可真好……”
赫连铮隐约听见，喷的一声笑了出来，凤知微悻悻道：“混账小子，无法无天！”
她语气怨怪，眼神却是含着笑意的，在黄昏暗色中闪出熠熠的光来。
赫连铮看着她水汽迷蒙却晶莹闪亮的眸子，满腔的话突然便凝在了嘴边，路上想好的要问一些问题，要表达一些疑惑，到此时突然都没有了说出来的兴致——问什么呢？有这样一双眸子的人，绝不可能做出那种恶毒的事情来。
她也许心计深沉，也许不择手段，但是她的恶，永远都有其原因和原则。
赫连铮微微的笑起来，觉得仿若心上去了块大石，遍身都轻松了，忽听身边那个敏锐的女子问：“你好像想说什么？”
“不，没有。”赫连铮摇头，诚恳的看着凤知微，“我只是觉得，在你身边，很轻松。”
“傻瓜。”凤知微轻轻的笑，眼神里微微愉悦。
从外面进来的顾少爷看见赫连铮，突然飘了过来，堵在他面前，隔着面纱也能看出眼睛闪闪亮亮。
赫连铮拍一拍头，笑道：“想问你家知晓是吧？嗯……”
他犹豫了一下，这一犹豫，顾少爷立即走近几步，连凤知微都转过了头。
“也没什么。”赫连铮赶紧笑道，“前些日子就开始有些发热腹泻，烦躁不安的，王庭医官看了，说没什么，不过到我出来为止，似乎热还没退下去。”
顾少爷立即转头看宗宸，宗宸皱皱眉，问：“有热度？看过舌苔没有？咳嗽否？”
连问了几个问题，赫连铮一一答了，宗宸皱起眉，凤知微已经道：“莫不是出痧？”
宗宸默然不语，半晌道：“不看本人病症，不能确定。”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便令众人多了几分慎重，顾少爷不太明白出痧的意思，转头看凤知微，凤知微道：“没事，不然还是请宗先生回去看看吧。”
“不可，现在这个情形，仰仗宗先生之力甚多，万万不能离军。”赫连铮立即否决，连顾少爷都在摇头。
凤知微瞟一眼顾南衣，他头摇得坚决，眼睛却望向王庭方向，很明显他已经听出了其中凶险，却依旧为了她的安全不肯让宗宸离开。
别人不清楚，凤知微却最明白知晓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这个他一生首次主动纳入怀中并亲自抚养的孩子，是他灵魂的钥匙心灵的门户，他正是在那柔软的小身体上懂得了诸如温暖柔软欢喜怜惜等种种情绪，并如同珍惜自己生命一般珍爱她。
“赫连，知晓生于南方，体质不如你们草原孩子皮实，你们草原巫医，在这方面也没有汉医有经验，这万一要是天花，不能轻忽，我看还是让宗先生去一趟，快去快回就是了。”
赫连铮默然不语，不方便再反对，只把浓眉皱着，顾少爷还在摇头，一边摇一边盯着王庭方向，凤知微已经决然把宗宸推了出去，赫连铮叹口气，牵过自己那匹越马，道：“只好烦劳先生辛苦点，快去快回。”
宗宸留了一包药，道：“这是我研制出来的万灵丸，对大多数毒药都有效果，你们留着。”
三人都应了，看着宗宸匆匆离去，凤知微握握踮起脚尖看宗宸远去的顾少爷的手，安慰道：“没事儿，别说未必是天花，就算是，宗先生出马你还怕什么？”
顾少爷沉思了一会，也拍拍她的手，道：“你在，大家都在，便什么也不怕。”
凤知微一怔，轻轻笑起，握住他的手，道：“放心，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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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扬宇出了帐，顺带便去看了火头军，大锅里煮着热腾腾的野牛肉，那种气味在中原人闻来膻味冲鼻，草原汉子却都扑在锅边口水直流的说香啊香啊。
姚扬宇闻着那种味道，皱了皱眉，突然想起在山坡后捏着自己脖子强咽干酪的魏将军，这种气味特别浓重的草原食物，将军也是不习惯的吧？
“怎么煮的还是存粮？不是有新粮过来了？”他盯着锅里发黄的米饭，“前阵子暴雨，有些小米受了潮，一股怪味儿。”
“将军吩咐。”火头军笑道，“不得浪费，先紧陈粮吃。”
“那你就煮一小锅新米粥。”姚扬宇犹豫了一下，又翻了翻送来的东西，喜道：“居然还有蔬菜鸡蛋！赶紧给我拣没烂没坏的，精心的炒几样给将军帐里送去，要是问起，你说我叫的。”
“好。”火头军手脚利索的去忙，笑嘻嘻道，“还是姚校尉体贴将军，说实在的，将军也确实辛苦……”
姚扬宇哈哈笑着，贪馋的凑在青菜上嗅了嗅，才恋恋不舍走开去，和士兵们挤在羊肉锅前等吃晚饭。
晚上饭菜送进主帐，凤知微一见便皱了眉，然而看看顾少爷，又不说话了。
小呆也可怜啊，他比她还不爱吃羊肉，每次都是闭着眼睛吞的，这在北疆打仗，胡桃也供应不上，凤知微每次看见他腰上几个空空的胡桃袋子都觉得心酸。
女儿也抱不着，胡桃也吃不上，再不给人家一口新鲜蔬菜吃，凤知微这么厚的脸皮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要么你去吃羊肉。”凤知微推赫连铮，“我们在这喝粥。”
“想都别想。”赫连铮一把挤坐在她身边，抢先端过一碗粥喝了一口，“别想躲一边吃独食。”
凤知微笑笑，给把头埋在碗里的顾小呆夹菜，又道：“吃完饭就回去吧，王庭那边一日都少不了你。”
赫连铮不理她，将青菜往她碗里夹。
凤知微挡住碗。
赫连铮筷子不松，抬起眼看她，他琥珀幽紫的眼眸光芒闪烁，亮得逼人。
“宗先生已经走了，我不能再走。”他道，“爬也要爬去。”
“你身份贵重……”凤知微试图劝说，赫连铮埋头扒饭，不理她。
知道这家伙倔起来也是八头牛拉不动，凤知微叹口气，三人草草吃完，简单的几样菜一扫而空，顾少爷尤其吃得多，他思念中原蔬菜已经很久了。
淳于猛披挂整齐进来，道：“将军，我们先走一步。”
“白头崖下见。”凤知微一笑。
“白头崖下见。”淳于猛眼底闪着兴奋的光，出去了，低沉有力的号令声起，九千骑兵直奔白灵淖而去。
“我们也该准备了。”凤知微进了后帐换了一身紧身黑衣出来，愕然发现不仅赫连铮换了衣服，连从来都是一袭天水之青柔软长袍的顾少爷，都换上了紧身黑色夜行衣。
凤知微知道这样紧身，质料又不算太好的衣服，对顾少爷这样的人来说，穿着便等于受刑一样难受，赶紧道：“顾兄不要紧的，你的武功不怕被人发现……”
“你的安全，最重要。”顾少爷平平板板的回答，一闪身已经掠了出去。
精选出来的三百夜行士已经由华琼率领着，在帐外等着凤知微。
抬头看看天色，夜色幽冥，草原上有迷蒙的雾气在流动，宗宸走的时候推测说今日夜间有雾，正是行动最好时机。
前方乱草丛拨开，一条小道迤逦深入，直入山深处。
人们目光灼灼，等着凤知微军前动员，凤知微却一句话不说，只无声将手掌向下一划，劈向白头山！
她动作劲健有力，杀气凛然，黑暗中黑色衣袂一闪，像一道森凉闪电劈落！
每个人都被这无声动作里的决然和凛冽，激得热血与目光同沸！
雪光一亮，华琼双刀一挥，当先奔了出去。
三百多人成长蛇阵，武器全部漆成黑色，着紧身黑衣软底薄靴，腰间束着长绳，微微弯腰屈膝，在草间小径上快速前行。
黑暗中一道道黑影如风行草上，流波般掠过，衣服摩擦长草发出唰唰声响，和远处呼啸的风声混杂在一起。
到了白头崖上，凤知微一个手势，众人全部停下。
趴在崖上打量崖下，晋思羽的大营连绵十里，灯光暗沉，巡逻守夜士兵来往不绝，十分密集，所有的帐篷都一模一样，看不出主帐在哪里。
凤知微闭上眼，崖下地形图在脑海中缓缓铺开，半晌她睁开眼，指了指某个方向。
她身边赫连铮赞同的点了点头，手势一摆，众人系绳鱼贯而下。
凤知微和顾南衣在最前面，一路快速攀下山崖，无声落地。
一队巡逻士兵过来，凤知微无声一滚滚入帐篷后，士兵浑然不觉过去，凤知微闪电般纵身而出。
士兵只觉得手中灯笼光影一晃，似乎有什么一长条的黑影一掠，还没来得及回身，便觉得咽喉一凉。
他身子一软，倒在凤知微臂弯里，凤知微勒着他的脖子，将他拖到帐篷后，轻轻将他尸体放下，快速剥下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却在胳臂上套了一个细细的红布条。
这是用来等下在混乱中辨认自己人的。
身边的也放倒了两具尸体，赫连铮顾南衣如法炮制，换上大越士兵衣服，三人无声打了个手势，分头扑了出去。
一队巡逻的士兵看见一人提灯而来，灯光背面脸模糊不清，刚要发问口令，忽觉眼前精光一亮。
亮完了，便是永恒的黑。
还有两个士兵在开小差，躲在一处山石后分吃偷藏下的干粮，忽然看见有人过来，灯光直照着他们的脸，慌乱之下急忙去藏干粮，手刚背到身后，就看见自己的头颅掉在了地上。
掉在地上的头颅，还神奇的看见干粮没有落地，挑在一人平伸的剑尖。
暗夜里三人如魔，携着杀机和血色，无声无息解决掉了主帐和重要将领周围最多的巡逻暗哨。
随即凤知微抬手，靠近山壁，做了个手势。
蹭一声轻响，她身边落下华琼，随即等候已久的三百人，不断跃落。
每个人落地声都极轻，有些落地不准落不到草上的，顾少爷都及时拍出一掌，将他们送到落足无声的草地上。
凤知微示意了几个帐篷，众人领命散开。
夜色里三百条收割生命的夜行者，窜行帐篷之间，黑色长刀如冷电，出没于血肉肌体间，那些刀锋与血肉摩擦的沉闷声响，被秋夜里不断鸣叫的夜虫唧唧声淹没。
凤知微三人，则逼近了晋思羽的营帐。
虽然看起来和别的帐篷一模一样，但是只要敢于走近，就会发现这个帐篷的与众不同，守卫最严密，位置最好，所有的帐篷，都若有若无的对其进行拱卫。
晋思羽还没睡，帐篷里灯火通明，但是似乎没有别人，他的身影长长的投在帐幕上。
那么明亮的灯火，几乎让人无法逼近，凤知微三人几乎是贴着地面游过去的，以三人的武功，也用了整整一刻钟才解决掉所有暗哨。
趴在草地上，浑身肌肉高度紧张，凤知微飞快的和赫连铮用手指官司商量以哪种方式进晋思羽帐篷最合适，忽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三人身子都是一紧，伏得更低。
赫连铮飞快示意凤知微：“需要撤否？”
凤知微摇摇头，示意等下。
这一摇头，忽然觉得眼前一黑。
她怔了怔，第一感觉就是以为自己是不是紧张太过，随即便觉得不对劲。
头有点晕，身子有点软，体内的力气，像泉水般突然流泻了出去，她甚至觉得，自己虚弱得快要飘浮了起来。
更糟的是，因为这种奇异的感觉，体内久已沉默的那股炙热也轰然一声从丹田内跃出，火龙般顺着她的经脉炙烤着，几乎是瞬间，她便汗湿身下泥土。
凤知微在这一瞬间做了三个动作。
第一是看看四周还在暗杀的华琼等人，那些飞窜的黑影，证明他们没有受任何影响。
第二是看看身边的赫连铮和顾南衣，两人目前没有异常，但是凤知微确定，既然在外吃大伙食的人都没事，那问题就出在今晚的青菜米粥，未必是毒，但一定有问题，三个人都吃了，谁也逃不掉，尤其顾南衣吃得多，只是因为她有痼疾，发作得最快而已。
第三个动作，她突然出手，横掌在身边两人后颈上重重一拍！
这一拍用尽她全部力气，那两人便是疑遍天下人也不会对她有一分防范，闷声不吭的便被她劈昏过去，连顾南衣都不能幸免。
凤知微劈昏两人，挣扎着支起身子，盯住了刚才发出急促脚步奔过来的人。
那人是个将领打扮，似乎因为心急，完全没有在意主帐四周的守军已经不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形容有些狼狈，身法却有些特殊。
远远的看着那身法，凤知微心中便轰然一声，百忙之中什么也顾不得，来不及和身边人商量，立刻发出了一声蛐蛐鸣叫。
这是她定下的撤退暗号。
黑影一闪，华琼和赫连铮的八彪护卫来到她身侧，凤知微一边看着那两人冲进晋思羽帐篷，一边对着八彪示意拖走赫连铮和顾南衣。
她打出的手势是“有变！速撤！”
八彪愣在那里，不知道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这样，华琼反应却快，立即又发出一声蛐蛐叫，流窜各处的黑影都顿了顿，随即如黑色沙子流回瓶中一般聚集到华琼身侧，整齐有序的重新往崖上攀援。
隐约听见主帐内有声响，听见晋思羽问：“怎么到现在……”
随即来者答：“出了点小岔子，被缠住了，快……”
声音模糊传出，随即晋思羽快速掀帘而出，正要说什么，营门正前方又有骚动，火光里又有人闯了进来，这回却有人拦截，远远的那人高叫跳跃，似乎在叫嚷着什么，但是离得远，无法听清。
又有惶急的士兵飞奔而来，急报多名将领于帐中被杀，凤知微趁晋思羽愣在帐门口，狠狠把三隼一推，低喝：“计划有变，快带大王和顾大人走！”
八彪中的二虎三隼急忙将两人负起，奔到崖下，已经爬上去的人垂下绳索。
华琼却不走，执着双刀看着凤知微，凤知微勉强支持着镇定从容神情，笑道：“我刚才突然有了更好的主意，看见营门口那个人没，那也是我布下的棋子，你且看着吧！”
华琼有点迷惑不解的看着凤知微，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凤知微冷汗直流，悄悄用长刀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腿，咬牙笑道：“快走，别坏了我的事！”
随即她一抬手，手指一拉，轰一声放出了信号旗花。
旗花放出的同时，凤知微一脚将华琼踢到崖边，巨大的光亮下虽然惊呼声起人潮涌出，但人人都被那灿光逼得睁不开眼，华琼被凤知微突然放信号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崖上就爬。
主帐前奔出晋思羽和克烈，两人都面色铁青，巨大光亮过后，晋思羽狠狠扭头，一眼看见崖壁上的人影，还有还没爬到崖端的三隼和二虎，背着人行动慢，两人都只爬到一半。
晋思羽冷笑一声，手一抬，掌中已经多了一柄弯弓，弓上重箭漆黑，他抬弓援臂，弓弦吱吱声响里直对半空中赫连铮背心。
他目光精准，虽然崖上还有很多人没爬上去，但是很明显，被背着爬上去的多半是重要人物，想也不想，便直接冲着赫连铮去了。
凤知微立即抬手又抛出个备用旗花，她不砸晋思羽，却砸向帐篷前的火把，轰然一声星花大作，晋思羽和克烈都被那响声和亮光逼得向后一退，重箭落空。
此时大越大营已乱，人们惊惶的从营中冲出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晋思羽赶紧整肃安抚指挥应变，一时顾不上再袭击山崖，克烈跟在晋思羽身边，一眼看见了凤知微，眼睛一亮，正要和晋思羽说完他来不及说的话，又想夺过一个士兵的刀准备去砍山崖上的绳子，忽然身边有人厉嚎一声：“克烈！”
克烈一回首，一人满身浴血的扑过来，抱住他脖子张嘴就咬。
克烈大骂一声：“又是你！”
火光中一片乱像，一瞬间人人都被惊住，只有凤知微依旧清醒，趁着克烈晋思羽无暇注意她时，一翻身退向山崖后，拨开乱草，找到当初说起过的那个隐秘的洞，一头钻了进去。
从洞里缝隙里对外看，才发现那趁乱闯进大营的竟然是赫连铮手下八彪之一的大鹏，一身鲜血衣衫凌乱，神情有疯狂之色，死死缠住克烈不放，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这样和克烈不死不休。
克烈也在暗叫倒霉，他用师门摄心法术从大鹏口中得知赫连铮将要去哪里，又隐约猜着他们要做什么，立即赶来向晋思羽报信，谁知大鹏心志坚毅，受了术之后竟然自己苏醒，偏偏又神智因此不清，只记得自己背叛了大王，痛悔之下恨极克烈，一路竟然就这么追了过来，他武功本就是赫连铮手下最好的一个，发狂之后力气大涨，克烈竟被他一路绊住，以至于延误了到大营的时辰，否则凤知微早已全军覆没。
此时大营纷乱，大鹏一路闯了进来，他认出山崖上的主子，看见克烈更是新仇旧恨，扑上去一把抱住，张开口就对着克烈咽喉啃了下去！
克烈猝不及防之下一偏头，咽喉却已经被大鹏的利齿咬出一个洞，鲜血喷射里他急怒攻心，抓住刀连连就对大鹏乱捅，大鹏嗷嗷的吼着，血肉成泥里死不放手，只管将嘴凑过去，拼命的撕扯乱咬。
两人滚倒在地，如野兽一般挣扎撕咬，咻咻喘息里血肉横飞，遍地滚出一片片的血痕，惨烈得连晋思羽都怔在了那里。
“大哥！”
山崖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大吼，三隼和二虎霍然转头，眼角崩裂出鲜血，撒开手就想跳下来，却又在动作做到一半时生生止住，抓住山岩的手指指甲生生裂开！
“给我射！”晋思羽指着山崖冷声命令。
凤知微一抬头，看见三隼和二虎已经将近崖边，和接应的人只差一只手臂的距离，立即一把撕掉面具，披发于面，从藏身的洞里奔了出去。
她与其说是奔，不如说是滚，力气已经流失干净，体内的热火却还在腾腾燃烧，这一滚便滚向晋思羽脚下，晋思羽只看见黑影一闪，随即刀光如雪泼出！
大惊之下惊而不乱，晋思羽飞身跃起，凤知微却像是已经算准他的动作，横砍之后立即一竖，刀尖恶毒的直指腾身在自己头顶的晋思羽胯下！
晋思羽又是一惊，半空中赶忙腿一并向后一个滚翻，狼狈落地，霍霍舞出一个剑花准备着应对凤知微下一个恶毒招数，却见凤知微懒懒趴在地上，软答答挥挥手，对他做了个“你可以休息了”的手势。
晋思羽面色铁青，一抬头看见三隼二虎已经爬上山崖，和接应的人一起，飞速消失在夜色里。
他怒哼一声，大步上前，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直劈向凤知微后心！
凤知微一动不动，她已经没有了一丝力气，趴在地上听见万马奔腾如擂鼓，也不知道是自己的心跳，还是姚扬宇的骑兵马上就要到了。
今晚虽然出了差错，但计划不算失败，可惜自己却是活不成了。
这一身自从娘死去便担下的沉重心事，眼看着便要因为自己的死亡而灰飞烟灭，凤知微此时竟不觉得扼腕，反而有着淡淡的解脱——死了也挺好，不用再面对那么多的焚心痛苦和左右为难。
她浅浅的笑着，于雪亮的刀光里看见堂皇大殿，玉阶千层，飞龙舞凤的鎏金宝座上，缓缓坐下华艳而清雅的男子……
又或是洁白雪山之上，天水之青的少年，牵着牙牙学语的可爱女童，对苍茫四海阔大的微笑。
又或有英朗璀璨的男子，一骑驰骋，飞渡草原万里……
“铿！”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在耳侧，火花闪在眼前，刺得凤知微不得不眯起眼。
有人滚倒在她身侧，气喘吁吁，凤知微一扭头，看见是满面泥泞的华琼。
她盯着华琼，没有问她为什么去而复返，华琼却在泥地上对她展开无所畏惧的笑，朗然道：“嘿，做英雄怎么不带着我？”
凤知微定定望着她，两个满面泥泞鲜血的女人在地上互视微笑，头顶上千刀成网，万剑指心，都似没看见。
此时还有一部分没有来得及爬上去的属下，看见凤知微华琼失陷，都纷纷自己砍断绳索，回身奔了过来。
凤知微咬牙支肘爬起，华琼扶着她，两人相互扶持，以刀支地，对包围过来的万倍于己的敌军冷笑。
随即，悍然挥刀。
鲜血泼洒，一刀一人命，一步杀一人，凤知微心知此时白灵淖骑兵未到，一旦赫连铮和顾南衣被赶上，那些人保不住他们的命，她一向不爱拼命，然而此时也不得不拼。
她没有力气，用虚招诱人接近，再由华琼出刀解决，两人配合默契，不多时脚下尸体层层叠叠，那些鲜血和碎肉溅上脸，却已没有时间和力气擦去。
而外围，呼卓战士尸体，亦层层叠叠。
正如她们互相背靠背，耗尽力气依然不断挥刀，只为呼应兄弟们的拼死冲近。
呼卓精英们也一次次徒劳却又绝不放弃的冲向大越军包围，不惜以血肉铺路，只为近她们一分。
生死相托，没有退缩。
那些扑上刀箭的肉体，那些不惧寒刃的死亡。
那些战得惨烈与死得悲壮。
“好姐姐……”鏖战中凤知微轻轻偏头，在华琼耳边气喘吁吁的道，“淳于猛姚扬宇就快来了，坚持一下……这后面有个山洞，等下你趁乱……躲藏一下……还有转机……”
“要去一起去，要等一起……等。”华琼一刀拍飞一柄捅来的长枪，手臂一软，一柄长刀毒蛇般钻入刺向她心口，凤知微闪电般抬起手中剑，奋力一挡，长刀击开，凤知微喷出一口鲜血，却笑眯眯道：“准头好……差！”
华琼立刻一刀砍在那看见凤知微笑容愣在那里的士兵手臂，生生将手臂砍落，鲜血飞溅里她一边累极咳血一边大笑道：“我这个才叫……准！”
晋思羽遥立人群之外，死死盯着那两个女子，他先前没有再下令射箭，是一腔怒火下存心想耗死两人，不想对方如此勇烈，拼命之狠，男儿不如！
天盛何时有如此女子？
他遥立火光包围之外，光影摇动里似乎心旌也在摇动，为前赴后继悍不畏死的呼卓战士所惊，为血雨漫天里依旧近乎温柔的笑容所惊，为那鲜明决然的女子，一转眸间无畏而又忧伤的眸子，所惊。
他突然大步奔了过去，反手拔刀。
“啪！”
刀背狠狠拍在凤知微额上。
脑中一痛，眼前一黑，凤知微最后看了一眼身边华琼，听见远处骑兵奔马终于踏破营门的声音。
沉入黑暗之前，她对自己说。
我要活下去。

第十六章 你来我往
长熙十四年九月底，震惊天下的白头崖之战爆发，魏知率领的万余顺义铁骑，横穿白头山，强渡白灵淖，里应外合，夜袭大越主营，暗行似刃，铁骑如锋，以一对十，悍然撞上惊惶的越军，顺义铁骑的长刀映月滴血，穿行纷乱沸腾的十里军帐，所经之处，斩落尸首无数。
当夜，杀敌将十一，伤敌三万，俘虏二万，是为开战以来第一大胜。
这也是自半年前天盛之败后，最有力最起关键性作用的一场大胜，因为这场胜利，天盛乘胜追击，接连收复失地，而损兵折将的大越，不得不撤营退入边境浦城，天盛和大越这场延续一年多的战争，此时基本胜负已定。
白头崖之战中，涌现出一批杰出的年轻将领，其中带领铁骑强渡白灵淖的淳于猛、姚扬宇、余梁、黄宝梓，这些出自帝京贵族阶层、以往的青溟浪荡子，在从军之后展现了其无上的勇悍和军事才能，一洗帝京纨绔子弟的污名，战后，顺义铁骑中的年轻将领们，先后被派往各军中任要职，这些冉冉升起的军事新星，照亮了天盛帝一统天下的内心欲望，也照亮了全天盛有为青年的眼眸，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帝京贵族子弟，出现了从军热。
百姓得知前方大胜消息，欢欣鼓舞，一扫前些日子里惶惶阴霾，连日至护国报恩寺烧香还愿者络绎不绝，清香三柱，一愿天下昌平，二愿战事早毕，三愿战死沙场的英魂，早日安息。
那些写在眼眸里的欢喜，那些盈街载道的高歌。
却传不入煌煌宫阙，浩浩边关。
天盛皇宫里，来往宫人步伐轻捷，嘴角含笑，天盛帝的御书房却门扉紧闭，日渐苍老的天子，仔细的翻阅着刚令方书处找出来的去年的一些存档文书，最上面一封，写着“平越二策”，字迹清秀峭拔。
天盛帝仔细再看了那封奏简半晌，提笔在末端写上“大越将伏，时机成熟，平越二策，此诚魏卿德理兼备之良策，可由内阁勒红，批示边境数州推行。”
内侍恭敬的接过，放在金匣内，交往内阁皓昀轩。
天盛帝端坐未动，想着刚才那个折子，目光在面前一封军报上，一次次流连。
良久一声叹息。
“可惜啊……”
北疆天盛大营内，士兵们在欢欢喜喜收拾整理准备开拔，战事告一段落，大越目前无力再战，天气又已经冷了下来，天盛大军将要撤入后方德州禹州。
监军主帐内却毫无动静，士兵们来来往往，都将疑惑的目光投过去。
战事虽然告一段落，但听说监军殿下向陛下请求，暂留北疆，以备大越宵小动作，陛下同意了。
不回京城花花世界，偏要留在北疆，不知道这位殿下是怎么想的。
主帐内没有点灯，帘幕遮得严实，所有景物都笼罩在灰色暗影里，不辨轮廓。
案几前那人，以肘支额，长夜枯坐，不知时光流逝，不见今夕何夕。
有风从帐间缝隙溜进来，吹起桌上一封薄薄军报，和天盛帝案前那封一样。
寥寥几字，写尽繁华背后，牺牲悲凉。
“白头崖之战，顺义死士三百，穿崖入越军主营，杀将十一，哨三十六，奠大胜之基，后遭越军围攻，死士一百六十余，皆阵亡，尸首遭乱刃分尸，模糊不可辨……校尉华琼、统兵副将魏知，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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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越德化二十年，冬，浦城。
这是大越边境相比之下最富庶也最繁华的一个城市，所以大越撤军之后，便将大军驻扎在城外，虽然溃败，越军撤退得却整齐有序，只是难掩神情中颓丧落寞之色。
一大早，笼罩在薄薄雾气里的浦城城门口，便已经聚集了一大批等待进城的百姓，时辰还早，还有一刻钟才开门，人们有耐心的等候，不住交头接耳。
“听说前方大败！”
“可不是，兵都撤回来了。”
“说是原本胜券在握的，偏偏对方出了个骁将，竟然夜袭大营，以十对一，一万人就活活杀掉了我们十万人！”
“别吹吧！怎么可能，杀掉一万人就不错了，我倒听说，那是天盛呼卓部的铁骑，最出名勇猛，前阵子呼卓部被我们殿下使计灭了族中精英，这是报仇来了。”
“这么快就卷土重来，还比原先的更狠，呼卓部的大王，很厉害啊。”
“早知道就不得罪那群草原蛮牛，不过我倒听说，当时率领呼卓铁骑的，还是天盛那边的将领。”
“是谁啊，这么狠的？我们殿下那么英明睿智的人物，竟然也折在人家手中！”
“死啦！据说打得够惨，当时最先袭营的那批被陷住了，上万人围着那一群，安王殿下脚下堆了一百多具尸体，那些人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不退，死到最后，我们这边的人都手软，听说那将军也在其中，不忍部下白白牺牲，抚尸痛哭，道‘兄弟们积骨盈山，我岂可独活！’当场就抹脖子自杀了，喏，你没看见？脑袋在城门上挂着呢。”
众人仰头，便看见浦城城门口，两具头颅迎风飘荡，乌发披面，满脸血迹，辨不出原来面目，只能感觉到很年轻。
百姓们心绪复杂的望了半晌，摇摇头，半晌有人低声咕哝道：“怪可惜的，说到底也是个英雄，落得个尸首不全……”
“噤声！”立即有人喝止，“那是敌军头目！”
人群静默了下来，说闲话的人散去，无人发觉几个隐在暗处衣着平常的男子，有人身子颤了颤，有人握紧了拳头。
更远一点，一辆马车里，有人依着车壁，静静听着这方闲谈。
日光光影被车帘分割，映得此人面目模糊，他撩开车帘，仰头看着城门上的头颅。
他看得很久很认真，似乎要这么远远的，把那根本看不清眉目的头颅，刻在心底。
良久他摇摇头，放下车帘，没有笑意的笑了笑。
“是你吗……”
一声若有若无的疑问回荡在车厢里。
没有人回答，自从那年大雪之后，他再不需要别人回答他所有的疑问。
“如果真是你，你怎么会说那句‘兄弟们积骨盈山，我岂可独活’，你怎么舍得抹脖子自杀？你会说‘兄弟们尽管去死，我会记得给你们报仇’，你会把抹脖子的刀换成伸缩刀，然后在别人来查看的时候，抹了别人的脖子。”
“这才是你……知微。”
手指轻轻敲着马车的车壁，他漾出一抹淡淡笑容，有点凉，像曼陀罗花开在水上。
“凤知微。”
“在我死之前，你怎么会，舍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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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前的人越聚越多，远远的，却有一队人疾驰而来，最前面“安”字旗帜飘扬。
百姓纷纷避让，都知道安王殿下到了。
虽然前方大败被迫撤军，这位殿下圣宠却似乎并未衰退，大越皇帝换了副帅，却没有动晋思羽，大军驻扎在临近边界的浦城，看样子这位皇子殿下不甘白头山大败之辱，有心要在此恢复元气，等明年再战了。
车队疾驰而过，城门提前开启，四周百姓纷纷跪迎。
有几个人动作似乎慢了些，开路的护卫眼神不善的望过去，那几个男子身边的人赶紧将他们一拉，那几人“砰”的跪下去，膝盖撞在地面上一声脆响。
“原来是傻子。”安王府的护卫头领眼神里掠过一丝轻蔑，头也不回的驰了过去。
几个混在人群中的男子抬起头来，注视着长长的车队，先瞥了一眼镶金嵌玉的安王马车，随即眼光落在了最后两辆车上。
那两辆车看起来也平常，一般的大越马车式样，只是看守得特别严密些，四角包铁，横门上栓，窗户紧紧拉着帘子，连个人影子都看不见。
几个男子对视一眼。
一人衣袖一动。
地上黑影一闪，随即有人惊呼大叫：“哎呀，有蛇！”
人群顿时出现骚动拥挤，各自跳脚躲闪，其中一个男子被推推搡搡，竟然挤出了侧道，滚向了车轮下！
人群齐声惊呼。
那人滚在车轮下，似乎十分慌乱，挥舞手脚乱叫，手臂打着车厢底部砰砰乱响，他伸手去够车厢边缘，想将自己的身体停稳。
隐约间那男子臂弯间似有乌光一闪。
乌光一闪间，不知道哪里又有异响，一个路边卖旧衣的摊子被挤散，衣服滚落一地，摊主大叫着扑上来收拾衣物，不顾被轧着手，将手伸进车厢底部去够。
先前滚到车厢底的男子，和这个摊主，在车厢底部，各自手臂一架。
随即让开。
马车停下，前方护卫疾驰而来，男子灰头土脸的从车厢底爬出，大骂：“哪个龟儿子推俺的！险些轧死我！”
摊主抱着自己散落的衣物，点头哈腰的和安王府护卫赔笑，“军爷……小的也是被人推落的，恕罪恕罪……”
安王府护卫冷着脸，将两人恶狠狠推开，“滚！”
前方号令传来，示意不得有误继续前行，车马驰过，人们都松了一口气，跟着进城，各自散开。
那个滚入车厢底的青衣汉子，掸了掸身上灰，和另外几位男子混合在一起。
在一座酒楼门口买了几个烧饼，蹲在廊檐下啃，和那些卖苦力的汉子们一个模样。
“刚才怎么回事？”一个宽袍黑衣人问。
“被人阻住了。”青衣汉子低低开口，他声音低沉，似乎眼睛不太好，糊满眼屎，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眸长什么样子，这人一边说话一边不适应的抬手要去揉眼睛，却在接触到对面人的目光后赶紧顿住，随即讪讪笑了笑，道，“实在不习惯的……”
“对方什么来路？为什么会阻你？”
“当时他挡住我想要劈开车底的刀，只说了一句，不是，不要打草惊蛇。”青衣汉子道，“我听得他语气诚恳，正好我也觉得不对劲，那车厢里的东西，似乎太重了些，所以我收了手，对方的来路我看不出，不过似乎没敌意，你知道的，现在各方不相信那个消息，试图营救她的人，不止我们。”
宽袍黑衣人“嗯”了一声，不说话了，他身边一人，穿着粗劣的苦哈哈的黄布衣，蹲在那里好像浑身长了虱子，不住的抖着衣服，满身的不自在，他对两人的对话不理不睬，突然摘了身边一棵树的叶子，道：“这里也有。”
随即他将叶子叠叠，放在唇边吹了起来，声音微细，淹没在嘈杂的集市声里。
他身边几个人都不说话，静默的看着他，他却只是专心的吹着，似乎要不知疲倦的吹下去。
几个汉子听着听着，一直听到都快要觉得不能忍受，正要开口阻止，那人已经放下叶子，轻轻道：“吹着笛，找到你。”
糊满眼屎的青衣人，突然转过头去。
另一个宽袍大袖的黑衣男子，一张普通的黄脸，盯着那城门上的头颅，目光若有所思，青衣汉子挥挥手，满不在乎的道：“看什么看，别看了！”
他决然的扭着头，似乎表示不看那头颅，那东西便不存在。
黄布衣的少年勾着头，慢慢的啃烧饼，道：“不是。”
青衣汉子倒来了兴趣，凑过去问：“你怎么知道不是？”
黄布衣的少年一巴掌将他推得远远。
“我不是说这个……”宽袍黑衣人若有所思看着那头颅，道，“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她没死，晋思羽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她没死，为什么身份没有被泄露？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一问，两个人都沉默，青衣汉子半晌艰涩的道：“我……不知道……”
黄衣少年手一伸，掌中的烧饼突然变成碎末，他怔怔盯着烧饼，突然一个转身，面壁了。
青衣汉子露出崩溃的表情，一把将他转过来，在他耳边低喝：“这不是天盛，不是在她身边，这是敌国大越，她还在险地，生死不知！你赶紧给我正常起来，话要流畅的说，事情要正常的做！做不到也得做！不然你害死我们，就是害死她！”
他语气严厉，宽袍黑衣人听着，张了张嘴，有点不忍的想要去拦，手伸到一半却又止住，叹息一声。
黄衣少年却似乎没有生气，也没有推开青衣汉子，想了半晌，认真的抬起头来，道：“我正常就能找到她？我不像你们这样我就会害死她？”
“哎呀，就应该这样子说话！”青衣汉子赶紧大力点头，生怕点慢了，这家伙又不正常了。
黄衣少年若有所思蹲在那里，半晌点点头，道：“她希望我走出来，她说过，如果她看见那样的我，会很高兴出来见我的。”
他说得很慢，每句停顿很多，似乎要仔细艰难思索才能完整的说出这么一句流畅有关联的话，对面的两个人却露出喜色，对望一眼，宽袍黑衣人忍不住喃喃道：“也许能因祸得福……”
“他的天地唯有她而已，少了她，他就再做不成原来的他。”青衣汉子蹲着，有点吃味的哼了一声。
“说来我也有错。”宽袍黑衣人叹息，“我不该离开的，不然你们哪里会中招？”
“别说了！”青衣汉子烦躁的道，“千错万错错在我，心太软不成事！娘的，那德州老混账竟然和禹州粮道有关系，梅朵跑掉他便在新粮里下了药，谁想得到一直好好的粮食会突然出事，本来也没打算吃新粮，不想偏偏煮了那锅粥！”
“谁都没错，不过是阴差阳错致此祸患，小姚为了这事，险些自刎谢罪，你们也耿耿如今，何必？”宽袍人淡淡道，“事情既已发生，后悔无用，唯全力弥补而已。”
“他妈的她为什么要劈昏我为什么要劈昏我……”青衣汉子犹自愤愤，将烧饼捏得芝麻掉纷纷。
“她承诺护持你和你的草原，自然不能让你蹈险。”宽袍人叹息一声，“可惜那晚跟在她身边的暗卫也全死光了，有些事，真的只有找到她才知道了……”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遥遥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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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的浦城，有人坐在马车中，有人蹲在屋檐下，天南海北因一人相聚，不惜风餐露宿，让人风餐露宿的那个人，却睡在深宅大院锦绣被窝里。
院子是城东“浦园”，画梁雕庑，精美清雅，是浦城第一大户刘家的别业，最近贡献出来作为安王殿下的行宫。
重重深户卷珠帘，快速穿过高挑的人影，衣袂卷得帘幕光影动荡，回廊下照壁前的丫鬟小厮，纷纷躬身垂手，远远退开去。
人影直奔后院第三进，转转折折，越过一重隐秘的垂花门户，在一扇门前停下。
“怎样了？”在推门之前，他沉声问迎出来的女医官。
那女子低声道：“应该快醒了，只是不知道醒来后会怎样……”，男子眉目间神色更沉几分，出神半晌，道：“你下去吧，看看另一个，好好看护，别出岔子。”
那医婆领命而去，男子则轻轻步入室内。
室内燃着宁神安息香，气味清郁，软榻上锦被间，沉睡着一个人，被子直拉到下颌，露出一张巴掌大的秀致清绝的脸。
那脸上肌肤细腻，微带苍白，似乎久未见光，两腮两鬓，都有细小的擦痕，额头上则有一道伤疤，已经收口，显出光滑浅白色的月牙形，在她精致的额上不觉得狰狞，反多出几分楚楚的韵致来。
只是那脸的眉心间，有点淡淡的红色印迹，有点像隐在肌肤内的淤血。
她呼吸匀净，似乎沉在甜美无忧的睡眠里。
男子久久的看着她，想着那夜火光乱营里，那个突然扑出来的身份不明的女子，大概是天盛的战士吧，以女儿身投入军营，却比男人更悍勇，那夜万人围攻而神色不改，白头崖下杀敌数十，累到吐血犹自微笑，秋水蒙蒙的柔软眼眸里，是令男子都为之心动神折的决然刚强。
他仔细的看着她的脸，思索着她的身份，那夜很多人前赴后继为救她而死，可见身份不低，然而多方打听，用尽手段，却无法得出她的真实身份，倒是和她一起被俘的那个女子，有人认出是最近名驰大越的“黑寡妇”华琼。
看华琼和她生死相托的情义，可见两个女人间关系不凡……男子凝着眉，心中掠过一个模糊的大胆的猜想，正是这个猜想，让他没有砍下手染无数大越儿郎鲜血的黑寡妇的头颅，当然，他不会愿意承认，其实最初，只是因为看见她在晕去前，还那样死死拉着华琼的手，突然心中一动才留下华琼的命而已。
她是谁？思绪如沉云，压上心头，男子的容颜阴晴不定，日光淡淡照过来，眉宇温和，有翩翩文雅气质的男子，眼神里却是一片森然的警惕。
大越安王晋思羽，对着榻上人，沉思良久。
床上的人不安的动了动，似乎快要醒来。
晋思羽立即站起，打开墙上一扇暗门，光线透进黝黯空间，照见斑驳墙壁，染血刑具，铁栅栏，烂稻草。
这富丽华贵的内室之下，竟然还有一座牢房。
晋思羽一把抓住床上将醒而未醒的人，拎着她瘦了许多的身子，大步进了牢房，打开栅栏门，将掌中人扔在烂稻草上。
牢房另一侧，有门户开启，有一些人影，闪了进来，晋思羽瞄了一眼，没有说话。
被他这么一拖一扔，那人终于醒了。
于昏黄壁上油灯之下，睁开眼。
一瞬间秋水濛濛，水汽氤氲，那双历经血战不改柔软晶莹的眸子，看得晋思羽再次心中一颤。
随即他便掉开眼光，漠然看着她的脸。
晕迷中醒来的女子，却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在稻草上窸窸窣窣的爬起，大约觉得头晕，晃了晃，扶住头，呻吟一声。
半晌她抬起头，灯光映着她额角伤疤，眉宇间那抹淡红之色，更重了些。
她有点迷惑的看看四周，又看看立在面前的晋思羽。
晋思羽伫立不动，站立的角度方位，却是最能保护自己的攻击死角，而在暗处，还不知隐伏多少高手，只要眼前这个人暴起伤人，等待她的，一定是比死还惨的结局。
女子却没动，坐在那里表情茫然的发了阵呆，随即懒洋洋在稻草上扒拉扒拉，自己把烂了的稻草给扔开，只剩下光滑新鲜点的稻草，然后舒舒服服的，趴下去了。
一边趴着一边还咕哝，“怎么刚才感觉中这稻草比现在软和呢……”
“……”
晋思羽愕然的瞪着她，设想过很多种这女子醒来的情况，暴起杀人，装疯卖傻，想来想去，就是没想过这种状况。
那女子似乎累得很，趴下去就不动了，眼睛半眯着，看那样子，又准备睡了。
晋思羽站了很久没人理，满肚子的话没人问，等了半天忍无可忍，上前一脚，便把她给踢开。
“起来！”
“砰”一声，轻飘飘的身子给从这头踢到那头，撞到墙上，听着那声音，晋思羽微微皱了皱眉。
女子软绵绵的从墙上滑了下来，伏在地上不住咳嗽，空洞的咳嗽声回响在囚室里，听得人心里生出烦躁。
半晌她咳完了，慢腾腾爬起来，抬头看了看晋思羽，终于开口，问：“你是谁？这是哪里？”
好歹说了句正常话，晋思羽拧着眉，冷冷看着她，沉声道：“这里轮不到你来问我，你是谁？”
女子眯着眼看他，神情既不刚强也不冷漠，全无那夜浴血闯营的风采，带了几分迷惑，茫然道：“啊？我是谁？”
晋思羽目光在她额上伤疤一掠而过，冷笑起来，“装失忆是吗？在本王面前？”
“你是王爷？”女子偏头看他，清艳眉宇因这个动作多了几分秀气的狡黠，看得晋思羽目光一闪。
“我哪里得罪了你？这是你的王府地牢？”女子举目四顾，喃喃道，“我犯了死罪？”
她想了半天，似乎又觉得累了，再次趴了下去，道：“看样子我罪不小，看你眼神你很想杀我，既然这样，咱们也不必浪费时间你来我往了，我很累，就算你不打算给我饱饭吃，好歹让我死前睡个好觉。”
“你要么永久的睡，要么——回答我。”晋思羽重重抬起她下巴，逼她转个方向，看清楚那些阴森的刑具。
女子眼光，落在那些满是钩牙利齿的刑具上，无奈笑了笑，偏头想了想道：“是，我没失忆，我刚才是骗你的，我叫王芍药，嗯……是你的仇人，我女扮男装接近你，想杀你报仇，失手为你所擒，就这样。”
“我们什么仇？”
“你欺行霸市，欺压良善，强抢民女，抢占民田，”那女子一边说一边想，一本正经的道，“你看中我家祖屋地好风水，想夺了去做你家祖坟地，你杀了我爹，把他推进了河里……嗯，你还逼死了我娘，害她一根绳子上了吊……”
“够了！”晋思羽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叫停了她的胡言乱语。
女子停下来，叹了口气，又捧住头不动了。
“哗啦。”
一堆狰狞的刑具扔在她面前。
“没给你上刑，是给你个机会，你既然不知好歹胡言乱语，休怪本王无情。”晋思羽闪着酷凉的笑意，道，“这里有刑具十八种，你戴上哪一种，都可以让你永久痛苦的睡……自己选吧。”
女子抬起头，目光在那些染血刑具上一一掠过，半晌道：“既然一个王爷亲自来审问我，说明我是重犯，重犯应该有重犯的待遇，比如白绫毒酒鹤顶红什么的。”
“你想死？”晋思羽目光一冷。
“我只是不想受尽折磨的死。”女子笑笑，“我回答不出你的问题，你又偏偏要我回答，答不出要上刑，答错了还是要上刑，早知道都是一样的结果，何必那么折腾？”
晋思羽默然，觉得这么个软硬不吃的女人实在有点麻烦。
目光在她额上伤疤再次掠过，晋思羽眼神中几分疑惑，医婆先前给她看过脉，说当时额上这一击确实不轻，敲坏了脑子是有可能的，何况医婆也说过，她体内有毒，还有病，乱七八糟的纠缠在经脉中，竟然令人无法辨明到底是什么问题。
他也把过她的脉，没搞懂她古怪的脉象，却发现她体内原有的真力，似乎都不见了。
换句话说，武功已毁。
一个刚强血性武功高强的女子，醒来后发现自己武功已毁，是很难控制得住激愤绝望情绪的，而她似乎毫不在意，像是真的不记得自己曾有武功。
“殿下。”感觉到他的犹豫不决，他的护卫头领自暗处闪了出来，“三木刑求之下，没有问不出的话……”
晋思羽目光在遍地刑具上掠过，有的是能将人一身肌肤烫烂的，有的是能将背脊生生分开的，有的是能将头皮一点点扯掉的，有的是能将全身骨节一点点卸落的……
那些刑具看得他抿了唇，以前没觉得有什么，今日看着，却觉得分外狰狞。
目光越过刑具，飘在稻草上近乎瘦弱的身体上，她缩起来的模样看起来像个小小少年，脊背单薄，凸出的骨节像一对薄翼的蝶，只是眼光落上去，都令人觉得似乎不可承载。
宽袖下的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松开，又蜷起。
几番袖底挣扎之后，他终于指了指一个最小的，穿指的刑具，道：“这个。”
护卫拣了刑具过去，她看着那一排长针，苦笑了笑，道：“我真希望此刻我能交代出我的来龙去脉祖宗八代。”
“我也希望。”晋思羽漠然道，“不要以为你一定是死罪，你不过是个女子，也许是被逼从逆，只要本王愿意，保你一命不在话下，怕就怕你不知好歹，自寻死路。”
“我想说我是被逼的……你大概又不相信。”女子苦笑着，老老实实伸出手指，趴那里不动了。
搁在稻草上的手指，虽然指节处生着薄茧，但纤长优美，指甲晶莹，一截玉葱似的精致，用刑的士兵看着那样的手指，想到要将长针穿过指节，毁去这般美好形状，都觉得有些不忍。
那女子也面露惋惜之色，将自己的手指放在眼前翻来覆去的看，喃喃道：“对不住，亏待你，从此咱们就和完美告别了……”
晋思羽转过身去。
灯烛的光亮将动刑的黑影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那些动作细腻而森然，带着缓而沉冷的力度，空气里有隐约的血腥气息漫开，晋思羽细细的嗅着，面无表情。
面无表情，心却微微提着，等待着身后的声音，并没有指望那个外表娇柔实则刚毅的女子会哭叫求饶，却又不知道到底自己在等着什么，然而什么声音都没有，如此安静，只有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叹息声渺远，充满解脱似的快意，隐约间似乎还有些令他揣摩不出的其他意味，随即听见护卫的报告：“殿下，她昏过去了。”
晋思羽回身，那女子倒在稻草上，双目紧闭，额角浸出一片晶莹的汗水，在灯光下反射出淡淡色泽。
晋思羽的目光缓缓下落。却在她衣袖边缘便停住，掠开。
黑暗中缓缓又走出一个身影，对晋思羽一揖，道：“殿下，这女子有些奇怪，莫不真是被那一刀拍傻了？”
晋思羽一笑，道：“还得再看看，今日问不出，明日问，明日问不出，后日问，总有水落石出一日。”
“我看殿下倒不必费那心思。”那人笑道，“说到底也就是个女人，武功废了，手也废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殿下若是不介意，我看就放到大营红帐篷里去好了。”
红帐篷，是军中军妓代指。
“好。”晋思羽二话不说便要吩咐。
倒是提议那人慌忙拦住，道：“殿下，下官想过了，这女子至今身份不明，放到那复杂地方不要惹出什么事来，还是拜托殿下费心，好好留在身边审问才是。”
“你说审问什么？”晋思羽眉毛一挑，有些不耐烦，“杀了我那许多大越儿郎，千刀万剐也不为过，我看也不必问了，直接拖出去杀了。”
“这女子身份很有些奇异处，”那人笑道，“若真是失忆，辅以药物治疗，还是能想起来的，说不定是天盛重要人物，掌握军情，就这么杀了可惜。”
晋思羽沉吟了一下，勉强道，“那便先拘着，等身份清楚再说。”
那人含笑告退，晋思羽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闪动——这是陛下新近派来的军师，说是军师，其实也就是变相的监军，经此一败，表面看来他圣眷如前，只有他知道，陛下对他的信任，已经大不如前。
想起白头崖一战，他眼底掠过一丝阴霾，那个传说中只有十七岁的魏知，竟然神兵天降，敢于以三百死士闯营杀将，害他一番功绩付诸流水，一生基业几将功亏一篑！
据说那晚混战中魏知中流箭身亡，他没能在众多的尸首中发现他——所有的尸体都被泄恨的大越士兵剁成肉酱，不辨面目，最后为了安定民心挽回点面子，他直接找出两颗头颅悬挂城门，虽经惨败，但对方主将被杀，好歹帮他维持住了此刻军权。
晋思羽默然伫立，宽袖下的手指，紧紧蜷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在静寂中发出咯咯声响。
魏知！
最好你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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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初冬，已经有了雪的气象，风呼啸的声音厉而冷，像是战士们临死前的嘶吼。
火光跃动……战马嘶鸣……雪亮的刀光一现又隐……漫天的鲜血无遮无拦……杂沓的脚步围困的人群……血肉的堡垒肌骨的沟渠……远处有人冷冷冷冷的笑着，黑马上月白的衣袂一闪……突然便下起了雪……埋了树林深处的寂寞的坟茔……
她呻吟一声，睁开眼。
一双手伸过来，执了锦帕细致的擦去她额头的汗，有个清脆的声音欢快的叫道：“姑娘醒了。”
有脚步声快步过来，陌生而温雅的，属于男子的气息。
而身下柔软，被褥光滑，四面都有淡淡香气，隐约有细碎铃声，在风中丁玲的响。
不用睁眼，也知道这不是先前的暗牢。
她也没有睁眼，默默在心中将所有思绪理了一遍。
这是一间比较密封的富贵人家静室……因为丝毫不透气……有人坐在身侧……身上龙涎香气味高贵……四面都有高手，呼吸微细……更远一点，有机簧格格转动的声音，唉……这谁家的傻孩子，装个机关也不过关，八成不是新货就是太旧了，也不知道上点油。
“醒了为什么不睁眼？”
温和的男声，当然她绝对不认为他很温和。
她睁开眼，瞄了一眼床边的金冠王袍男子，望了半天才似乎认出他，于是将自己一双包扎得冬瓜似的手小心的挪出来，亮给他看，“我痛，痛得不想说话。”
晋思羽怔了怔，没想到她睁开眼第一句话竟然说的是这个，然而看见她额上又起了薄汗，想起她脑伤未愈，外伤遍身，还有内伤，再加上刑伤，这一身的倒霉样子，不自主的便心一软，一偏头，示意丫鬟上来拭汗。
“今天换了个地方是吗？”她任人服侍，闭着眼，懒洋洋道，“但是我告诉你，我还是没有想起来，你如果恼羞成怒要扔我进暗牢，麻烦请快点，不然我睡得太舒服，等下起来我会非常痛苦。”
晋思羽忍不住一笑，赶紧敛了笑容，淡淡道：“你好像很想被用刑。”
“我只是不想享受了美好的日子后再去面对刑具。”她皱着眉，睁开眼看他，“不打算送我去？不打算送我去我就提要求了，有吃的没？我饿。”
晋思羽又是一呆，他贵为皇子，依红偎翠也算阅女无数，就没见过这样的女子，既血性又散漫，既大胆又谨慎，既狡猾精明又直率坦诚，说真话的时候像在说假话说假话的时候像在说真话，很懒，还很无耻，偏偏又令人觉得气质凛然而高贵。
真是极其特别的女子，复杂得万花筒也似。
挥挥手，命侍女送上热粥，她果然吃得很香，毫无心事似的，吃完一碗还要一碗，他看着她吃，道：“等下送你去红帐篷。”
侍女惊得手一抖，她却毫无所觉，“哎呀”一声道：“别让开嘛，我还没吃完。”把头凑了过去，随口问道：“什么是红帐篷？”
“军妓。”晋思羽答得很随意。
吃粥的动作终于慢了一慢，她抬起眼，上上下下看看他，又转过身，就着床边铜镜，仔细看了看自己，叹了口气。
晋思羽实在不想老是问她的想法，显得自己什么都猜不出傻兮兮的，但是确实也猜不出这人古怪的脑子里都想的什么，忍了半天只好问：“你叹气做什么？害怕了吗？害怕的话，说你该说的，也许还有转机。”
她抬眼瞅了瞅他，又瞅了瞅自己包成冬瓜的手，慢吞吞道：“王芍药觉得，其实她又不丑，为什么有人就是看不中呢？”
“……”
侍女们忍着笑，晋思羽脸上的表情很有些古怪，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她脸色一变，推开碗，一个翻身趴在床边，哇哇的就吐起来。
晋思羽慌忙避开，却还是慢了一步，深紫王袍袍角已经沾满秽物，她犹自吐着，面红耳赤青筋泛起，似乎不仅要吐出刚吃的粥，还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恶狠狠的给吐出来。
侍女们乱成一团，有的倒水有的捧漱盂有的收拾秽物有的给她拍背，晋思羽站在一边，也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半晌怒道：“笨手笨脚，喂个粥也不会！”
她伏在榻边，吐得气息奄奄，犹自不忘勉强抬头对他翻白眼，“……你怪喂粥的什么事？我有病，我需要大夫，大夫！”
晋思羽怒瞪着这不知好歹的女人，她看也没看，扭头继续吐，晋思羽闷在那里，推开要来给他换衣服的侍女，冷冷吩咐：“请大夫！”
全城最好的大夫很快的被拖了来，一一把脉，递上来的药方五花八门，晋思羽自己看了都觉得实在荒唐，心里知道，这些大夫是没用的——她体内经脉逆流，实在不是这些普通大夫可以对付。
她终于吐了干净，疲倦至极，一张苍白的纸似的躺在榻上，晋思羽凝视着她，半晌亲自取了帕子，给她拭了拭唇角，突然道：“有个人，你去见见。”
“谁？”她拒绝，“我累。不想去。”
“不见，也许没有机会了。”他唇角浮现一丝冷笑。
“为什么？”她有气无力睁开眼，“谁这么重要？”
他盯着她的眼睛。
“华琼。”

第十七章 惊心试探
“华琼？”她皱眉，重复了一遍，“是我的朋友吗？”
晋思羽盯着她的神情，很清晰的茫然和疑问，神情语气，真实得任谁也找不出不自然处。
他突然有点心惊，这个女子，如果真的失忆也罢了，如果没有，这种猝然临之而不惊的伪装能力，就太可怕了。
“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你的朋友。”他道，“这是和你一起抓来的嫌犯，她倒是很想见你。”
“你要我去见，我就见。”她挣扎着爬起身，一副很合作的样子。
晋思羽亲自去扶她，她也毫不客气，软软的靠在他身上，由侍女服侍着穿鞋。
晋思羽原本只是想扶她一把，不想她竟然就这么软骨头的靠了过来，再想让已经让不开，手握着她的胳臂，隔着秋衣也似乎能觉出那份细腻，隐约有淡而凉的透骨香气迤逦而来，待要仔细去嗅却又难寻，让人想起掠过残夏荷叶的秋日蝴蝶，而她的脸半倚在他肩上，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打出婉转而温柔的弧影。
他心中有些恍惚，觉得脱去战袍的她竟然可以纤弱娇柔如此，难道军营只是让她被逼坚硬刚强，眼前的这个，才是真正的她？
“王爷你好好扶，不要心不在焉。”她咕哝着教训，很自然的把熊掌一样的手搭在他肩上，一瞬间晋思羽觉得自己成了宫中的太监。
斜眼睨了睨那毫无美感的爪子一样的手，他很想重重拂落，不知为什么，看见白布间隐隐的血迹，也便没有拂。
两人一路行出门去，身后跟着重重侍卫，她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口气，遇见门洞要扶一扶，遇见带栏杆的长廊要坐一坐，遇见凉亭——那是一定要去吹吹风的。
晋思羽看看天色——等她这么乌龟似的慢慢爬过去，天都黑了，自己一整天也就被她耗完了。
“王爷那边有个荷池……”她又想爬过去了。
晋思羽忍无可忍，突然伸臂在她膝窝下一抄，将她打横抱起。
侍卫们立即纷纷后退，垂目低头，她却没有惊呼，眯着眼看他半晌，很自然的把脑袋往他肩上一搁，居然还满足的叹了口气。
听那意思，好像是说终于你肯抱我走了我走得累死了。
晋思羽突然便有些恼怒——这女人是不是天生性子水性杨花？随便哪个男人抱了都无所谓的？
正要发作，想把她掼进荷花池里，却听她在他胸前低低的道：“我不要去红帐篷。”
晋思羽一怔，低头看她，她抿着嘴不看他，玩他衣领的金纽，晋思羽这才发现，她看起来好像很坦然的被他抱着，但是身子有些僵硬，还试图努力的将胸离他远些。
忽然心情便好了些，脸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所以你要色诱我？”
“咦？”她抬起头来，脸上有点惊讶有点不好意思，脸很迅速的红了红，随即嘿嘿一笑道，“差不多吧。”
晋思羽手一抖，差点手一软把她给掉下去，赶紧努力的将头转向一边，以免被她发现唇角忍不住的笑意。
这个女人啊……实在有意思得很。
“红帐篷的事，以后再说。”他很快恢复正常姿态，抱着她步伐轻快的转过几道院子，渐渐便越走越偏僻，越走越向下。
后院花园内，一对石狮子镇守门口，晋思羽在左边石狮子头上旋了旋，地面无声滑开一道缝隙，现出黝黑的地下门户。
晋思羽抱着她走进去，侍卫们留在外面，这是一个阴森的铁牢，只有一扇天窗，透出的光线朦胧奇异，仔细看才看得出，天窗上面不是空的，似乎是池塘的底部，四壁都是铁壁，难怪连守卫都不需要，人进来了，根本没法出去。
“还是人漂亮点好啊，”她一边东张西望，一边由衷感叹，“你看连待遇都不一样。”
晋思羽瞪着她——这世上居然也有这么厚脸皮的女人！
脚步声空旷，在地底深处一座黑牢前停下。
“见她最后一面吧。”晋思羽漠然道，“等下她就要被送上囚车送到浦城大牢，明日问斩。”
她默然不语，看着黑牢之内，到处挂满了比她那间暗牢还多的刑具，沾着血粘着肉，看得出来那血肉还是新鲜的，那些刑具就在刚才，还饱吸了囚犯的鲜血。
牢中腐烂稻草之上，趴伏着遍体鳞伤的黑衣女子，衣服都已成了碎片，碎片间露出青紫赤红的肌肤，腰间那一片，竟然是整片的赤红血肉，微微的跳动着，现出青色经脉，却不见一寸皮肤——那里的皮，似乎已经被剥掉了一截。
而腰间往下，破碎的衣裙间，隐隐还有红红白白的粘腻液体，昭告着她还曾受到女性俘虏常常受到的最惨无人道的折磨。
她在稻草间蠕动，满脸的血迹已经看不清颜容，连昔日明亮的眸子都已光泽暗淡。
浓郁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这一幕惨不忍睹。
晋思羽听见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他心中一紧。
随即听见她道：“她犯了什么罪，你们要这样对待一个女子？”
很不满的语气，却是很陌生的态度，像是所有善良女子，看见遭罪的陌生人时应有的反应。
没有故作漠然，也没有眼看生死相托的同伴身遭不幸的难掩疼痛。
他又怔了怔，随即淡淡道：“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还用问你？”她没好气的瞪他。
“你带刀闯入本王所在府邸，意向不明，被本王击昏擒下。”晋思羽冷冷道，“她为了救你，竟然闯入府中，险些杀掉了本王，这是死罪。”
他侧首看她表情，她双眉蹙起，茫然而疑惑，没有反驳的意思。
“如果是别的事，为了寻求线索和真相，我也许还会想留她一命，也许她还有活下来的价值。”他眯着眼看着那不成人形的女子，叹息道，“现在……你既然不记得，行刺本王的重罪便得她一人来担……必死无疑。”
他说得漫不经心满带遗憾，口气清淡，眼角却微微斜着她，她沉默，似乎在思考，但还是没有开口说什么的意思。
“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晋思羽谆谆善诱，“你们女人能做出什么？想必背后有人指使，不要白白被人家给卖了，死了都没处掩埋。”
“我也觉得。”她终于道，“你看我这个没武功又没体力的，发了疯似的来到铁壁森严的王府行刺你？你是不是冤枉了我？是不是看错了人？你既然冤枉了我，保不准这位也是被冤枉的，你看是不是这道理？”
“冤了你么？”晋思羽道，“目前证据确凿，你要推翻，总得有个来龙去脉，不然……有人就要死了。”
“我想不起来……”她痛苦的蹲下去，抱住头，“……我想不起来……”
晋思羽望着她，眼神闪烁。
牢中乱发披面的女子却似被两人对话惊醒，缓缓抬起头来，看见她，眼前一亮，突地扑过来。
她挣扎着似乎要说什么，啊啊的张开嘴，舌头却似乎被烫过，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拼命将手穿过铁栅栏，去够蹲着的她的手。
沉重的锁链拖在地面一阵惊心的大响，地面拖开浓长粘腻的血迹。
远处门口处的细微的灯光里，照见女子容颜，依稀是那张清秀微黑的脸，长眉浓而英锐。
她被华琼骤然抓住手，痛得“啊”一声大叫，向后退了退，似乎想要挣脱，却又顾忌伤手不敢用力，剧痛之下也泛出泪花。
华琼这才发觉她的手有伤，赶紧换抓了她的手腕，洁白的手腕上，顿时满是淋漓的血痕。
“华琼！”晋思羽站在一边，冷冷喝道，“看清楚面前是谁了吗？老实交代，还有生机！”
华琼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呸”在地上，理也不理，却抓着她的手，落下泪来。
晶莹的泪珠从脸上缓缓滚落，混杂着淋漓的鲜血，渐渐成了淡粉的颜色，滴落在她手背上。
她低头去看，神情不忍。
华琼似乎想对她说什么，却始终说不出来，只紧紧攥着她的手腕，眼底闪过希冀和悲愤的光，徒劳的用坏掉的嘴“啊啊”着，那些破碎淋漓的血肉不住翻卷，看得人心中发紧。
她霍然扭头，看着晋思羽。
晋思羽盯着她，眼神缩如针尖。
“我受不了……”她喃喃道，“什么大罪要折磨成这样？太可怜了……就算我不记得什么了，你说她是为我而来，那我便要求情——给她个痛快吧，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叫人看了受不了……”
“还有更受不了的。”晋思羽淡淡道，“明日定的是凌迟之刑。”
她怔在那里，回头看看华琼，迷惑的道：“那为什么我没有……”
“你只是带刀进入王府，并没有真的做什么。”晋思羽道，“她却以为你被我杀了，真的混到我身侧险些杀了我，所以……”他讥诮而恶毒的笑了笑，“她等于是为你死的。”
她震了震，身后华琼“啊啊”的叫起来，叫声充满愤怒和不甘，却又紧紧执了她的手腕，眼神殷切，虽然口不能言，却也令人读出其中的鼓励和托付之意。
孤牢残灯，遍地血肉，隔牢相对而跪的女子，面临最惨烈的生离死别。
凄切而悲凉，有沉沉的气氛压下来，压得人近乎窒息。
华琼的泪，断线般落在她手上，却挣扎着对她展开一个安慰无畏的笑容。
那笑容摇曳在灯影里，竟有回光返照似的明艳。
这样刚强的女子，这样悲惨的遭遇，这样令人不能接受的结局……
她颤了颤身子。
晋思羽立即上前一步，搀着她，柔声道：“……你要说什么？”
触手却觉得身子绵软的不像话，急忙低头一看，她面色惨白，额上满是冷汗，竟然昏过去了。
晋思羽怔在那里，看看华琼，看看她，一时心中乱糟糟的，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还是疑惑还是别的什么。
然而手搭着脉搏，指下混乱湍急，经脉逆流，那些乱七八糟的暗伤纠缠在体内，她昏得完全合理，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不过……昏得真是时候啊……
苦笑了一下，晋思羽再次抱起，感觉到她的冷汗浸湿衣服，心中忽然起了淡淡怜惜。
身后华琼似乎要说话，他衣袖一拂，一个“噤声”的手势。
一片黑暗寂静里，他将她抱了出去，铁门在身后落下，有侍卫闪近来，躬身听命，他道：“这是重犯，小心游街时有人劫狱，不要白天里带出去，今夜二更送入囚车，送往浦城官衙大牢。”
侍卫领命而去，他抱着她回到那间隐秘的静室，她一直没醒，眉浅浅蹙着。
晋思羽命侍女去熬药，自己一直坐在她身侧，她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喝了药，又昏沉睡去，睡得并不安稳，眼皮微微翕动，说明沉浸在一些不太美妙的梦中。
晋思羽突然站起，伸手拉下了厚重的帘幕，将最后一点光线阻隔在外。
随即他坐到她身侧，伸指温柔的抚过她眉端，她似乎觉得舒适，轻轻的“唔”了一声。
他笑笑，突然柔声问：“你是谁？”
她哼了哼，唇间呢喃，却听不出在说什么，他将头凑近去听，依旧是些模糊的字眼，只好失望的起身。
身子一倾间，她的唇擦过他的鬓。
仿若邂逅了惊心的柔软，迤逦淡淡的唇齿芳香，北地深冬突繁花娇艳，艳过春花。
他僵在那里，一瞬间以一个有点别扭的姿势被固定，好一阵子后，才缓缓直起身。
那点透骨的柔软似乎还在鬓边，带点诱人的湿润，慢慢的在那点肌肤上干了，那片肌肤便因此有些紧绷，像是此刻某种不愿为人知的心情。
然而他随即便淡下了眼光，坐直了身子，看着哼哼唧唧的她。
她似乎梦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展开一点难得的笑容，她笑起来从唇开始，涟漪般漾到眼角，整张脸都生动而明媚，水底宝石般清艳璀璨着。
不知道如果睁开眼睛，那样的笑是如何颠倒众生？
有谁说过，笑的时候，心防最松。
他沉在黑暗里，轻轻的问：“……你梦见了谁？”
她“嗯”了一声，忽然翻了个身，一伸手抱住了他撑在床边的臂，似乎感觉很好的蹭了蹭，脸贴上去，不动了。
晋思羽啼笑皆非的看着没脸没皮攀上来的她，她似乎很没有安全感，喜欢抓紧什么东西睡觉。
他试图抽出自己的手，她却更紧的攀了攀，导致他不仅动不了，也没法再扭头以别扭的姿势说话。
晋思羽很可以像昨日那样，毫不客气一脚把她踢出去或甩出去，不知怎的，也就没有动手。
他突然也觉得有些倦，和这个女子打交道似乎就是件很累人的事情，天知道她下一刻会做出什么举动来，他浅浅的打个呵欠，顺势也就在她宽大的榻边躺了。
一抬手拉过她半边被子，当真睡起觉来。
两个人都很安静，屋内沉香淡淡弥散开来，那气味有些特别，闻久了令人越发昏沉不清醒。
帘幕外最后一点微光都消逝不见，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这一觉竟然睡了两个时辰，随着远处开饭的钟声，两个人都醒了来。
沉梦方醒，意识最混沌的一刻。
她浅浅的转着身子，还在和被子嗯嗯啊啊抵死缠绵，他睁开眼睛，没有动，目光清明。
淡淡远处灯光和袅袅烟气里，他突然开口，唤：
“魏知。”
“……”
一瞬间的静默后，她偏头看他，愕然道：“你在喊谁？”
他坐起身，看着她的眼睛，很特别的秋水濛濛的眼眸，时刻掩映于雾气中，令人难窥其中任何翻涌。
这眸子真是得天独厚——你永远无法从这样的眼睛中读取你想要的东西。
只能看见她神情中真实的茫然。
“没什么。”他静了一静，垂头整理衣襟，道，“想起了我的仇人。”
“哦？”她懒洋洋转头看他，不是太有兴趣的样子。
“就是这个人，杀我数万大越子弟，毁我驰骋北疆所建立的所有功勋。”晋思羽笑容温润如玉，眼神里却阴光微闪，“我如果不能将他剥皮挫骨，火焚扬灰，怎么对得起我那战死沙场的父老兄弟？”
她听着，懒懒的打个呵欠，敷衍的道：“对，对，有仇不报非君子，一定要狠狠的捉了来折磨，或者你可以阉了他，男人最酷刑罚。”
“那也得是男人才成。”他望着她，笑意温和。
“难道不是男人？”她终于生出点好奇，“女将？”
“谁知道呢？”他起身，拉开帘幕，侍女流水般鱼贯进来，在榻上安排小几，摆上食物。
食物很丰盛，却看起来不太精致，鲜红的大盘子盛着红红白白的肉糜，似乎煮得还不太透，透出些血色，让人想起地底暗牢里看见的一切。
晋思羽含笑给她安置碗筷，道：“这是我们大越有名的‘雪琼肉羹’，别看样子不怎么样，其实火候已到，其中添加大量蛋白，上火笼蒸，十分鲜嫩，你可不要错过。”
她坐在床上，呆呆的瞪着那菜，侍女跪在床上，用小碗盛了一碗，服侍她吃饭。
她决然扭过头去。
“我吃不下。”
“为什么？”晋思羽盘膝坐在她对面，优哉游哉吃了一口，看起来很不解的问她。
她抿着唇不说话。
“浪费食物可耻。”他沉了脸，搁下自己的碗，舀起一勺便往她嘴里塞，“这个不吃，你就下去吃牢饭！”
她努力躲闪，可是身体虚弱哪里经得起他的力气，嘴里被塞了一口，未及咀嚼便“哇”的一口吐了出来，喷得红锦被褥斑斑点点。
晋思羽将碗筷重重一搁，瓷底敲击黑檀木小几声音清脆。
“我吃不下。”她并不看他脸色，气喘吁吁的道，“一看见这个我就想起……华琼。”
晋思羽眼睛眯了起来，淡淡道：“你倒老实承认了。”
“你说她是为我死的。”她眼底泛上泪光，倔强的不肯掉下来，“我在这里好吃好睡，她却要被凌迟，我要吃得下，我是人？”
“那你就快点想起来。”晋思羽道，“谁叫你不肯？”
“我不肯！”她霍然将饭桌一掀，“我要想得起来我用得着受这个罪？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过一绳子牵了去菜市口给剐了！犯得着在这里被你试探个没完没了还得吃这和脑浆一样恶心的东西？”
哗啦啦“脑浆”连同碗筷汤汁翻了一床，也泼洒在他衣襟上，侍女们惊得忘记反应，木头似的杵在那里。
晋思羽也愣在对面，目瞪口呆看着她，心想原来会发脾气，原来发起脾气来果然母大虫一般的凶猛。
看着自己不成模样，沾满红红白白肉碎的衣襟，想到她的形容，不知怎的突然也觉得恶心，差点便要呕出来，顿时大怒，扭头对侍女大喝：“还不赶紧上来收拾！”
侍女齐齐吓得一颤，抖抖索索含着眼泪上来收拾，心中不无委屈——桌子别人掀，对方还是个囚犯，怎么挨骂的反而是她们？
安王殿下素来温雅，是人人推崇的谦谦君子，往日里就算对奴仆，也很少恶言相向，今天一天却发作了几次，侍女们都觉得，殿下自从遇见这个囚犯，就有点反常了。
换了干净被子，收拾好了桌子，晋思羽也换了身衣服，冷冷吩咐：“重新上菜。”
“我不吃。”她愣了愣，一句话脱口而出。
晋思羽用阴鸷的眼光看着她，突然冷笑：“你这么看不得她死，为什么不以命换命？”
她愣了愣，喃喃道：“换命？”
“拿你自己的命，换回她的命。”晋思羽淡淡道，“别装得这么圣洁清高，既然知道人家要为你而死，你也不过是闹着不肯吃肉糜，可曾说过一句代她去死？你们所谓的生死相托，不过如此。”
他语气刻毒，面带讥笑，等着她再次发作，她却没有动作，在那里默默沉思，神情阴郁，半晌低低叹息一声，道：“……我想活。”
晋思羽面上冷笑更烈。
“不过。”她突然抬头笑了笑，依然是那种带点散漫的笑意，并不锐利逼人，不知怎的看得他便是心中一颤，“我想你终究不会放过我，所以……”
她爬下榻，鞋子也不穿，头也不回的往门外走，“再会，永远不会。”
“你干什么！”晋思羽看着她歪歪扭扭东扶一把西摸一把的步伐，觉得自己的火气就像这暖炉里的火苗般，一拱一拱的压不住。
“去吃牢饭。”她走得歪七扭八，答得轻描淡写。
还没到门口，身后光影一黯，腰上一紧，她还没来得及挣扎，已经被他卡着腰扔回了床上。
一口气逆了上来，她开始咳嗽，胸口起伏，喘息细碎，本有些苍白的颊上泛出淡淡红晕，衬着秋水盈盈的流动眼波，弱得像一团旖旎的云。
晋思羽又怔了怔。
他拱身在她上方，本想冷冷教训几句这个外表娇柔内心坚决的女子就松开，不防眼光这样落下来，正邂逅她清丽的容颜，水汽濛濛的眸子下，唇色和颊色都因为一番动作而泛了红，往下是一截雪白纤细的脖颈，衣领有些散开，现出一抹精致细腻的锁骨，再往下……
晋思羽有些慌乱的收了目光，突然发觉自己的手还卡在她腰上，触手温软，窄窄一握，纤细里又有习武女子独有的柔韧，让人有种想要尝试折断的冲动，或者想看着这样的柔软，能在自己身下，翻折出怎样的角度来。
这样的念头一起，脑中便一昏，他呼吸急促起来，四面的侍女很有眼色，鱼贯无声退下，最后一个还小心的带上了门。
带上门，互视一眼，撇了撇嘴——大越女性战俘，多半是这个结局，看安王殿下情动的样子，这次承欢之后，这女子这条命，大概是保住了。
门扉合上的声音惊得心神迷乱的晋思羽一醒，他轻轻的笑了笑，放开了她的腰，却取过一方丝帕，给她拭干净刚才赤足在地上走，留下的灰尘泥迹。
纤细的脚踝握在掌中，也细致如竹，指甲并没有像大越女性习惯那样，用凤仙花染得深红淡红，干净洁白如珠贝，他动作忍不住便轻盈了些，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她依旧一动不动，任他服侍。
脚擦干净，他将丝帕一扔，倾身伏了上来，她还是没有动。
这是默许，还是邀请？
晋思羽一笑，伸手去解她的腰带，以往他也偶尔享用过天盛那边掳来的女性战俘，部下选些姿色好性情佳的送来，不过是浅尝辄止，换个口味罢了，却从无此刻缱绻而温柔的情致。
因了这份若有若无的愉悦缱绻，他唇角含了一抹温雅和煦的笑，扑的一声吹灭了灯烛，淡黄光晕撤去，月色幽幽的泻下来，她半身在被褥里，半身在月色中，轻软得一根羽毛也似。
腰带解开，衣襟散开，一抹肌肤比月色洁白，比珠玉莹润。
她一直沉默着，手肘压在眼上，晋思羽知道她没有力气挣扎，但心中却认为，她其实也是不想挣扎的。
女扮男装从军的女子，多半身世飘零有孤苦之恨，这类人很少还能保有完璧之身，这种男欢女爱的事情，若能换来自由和生命，说到底也是值得的。
他手指轻轻抚上那抹洁白。
她颤了颤。
他突然也颤了颤。
恍若惊雷打下，竟将手指震在了半空。
月光冷冷穿堂入户。
照见晋思羽，一瞬间脸色比月色更白。
照见他半举着手，死死盯着那抹腰间肌肤，就在他刚才触摸过的地方，现出了密密麻麻的细密鸡皮疙瘩，排列在她莹润的肌肤上，鲜明得刺眼！
厌恶！
只有女子内心极度的厌恶，才会导致的身体反应！
她厌恶他的碰触！
晋思羽一瞬间竟然脑中有些空白——他一生天潢贵胄玉堂金马，人也温雅俊秀风度翩翩，所经之处群芳献媚，走马行街万众呼拥，经历过险恶诡诈人心翻覆，经历过倾轧欺骗世事无常，却真的从来没有经历过此刻……厌恶。
发自一个女子内心的难以控制的厌恶。
晋思羽手悬在半空，对着那抹鸡皮疙瘩细密的肌肤，忽然觉得自己是半路劫色拖人入树林用蛮力压伏女子的那种下三流贼。
怒火腾腾的燃起来，金尊玉贵皇子的骄傲，使他无法再继续做自己要做的事。
手指一抖，被褥卷过，覆住了她凌乱的衣襟，他一言不发站起，大步行出。
门关上的声音重重一响，哐的一声四壁都似在摇晃。
四面恢复了安静，良久之后，她睁开了眼，有点疲倦的，笑了笑。
随即撇了撇嘴，艰难的用自己包扎得熊掌似的手，在腰后摸了摸。
一只小蚂蚁，被她给摸了出来。
用恩人的表情凝视着这只刚才她下地偷偷摸来的蚂蚁，她神情似笑非笑，半晌轻轻道：“多谢你爬啊爬，捍卫了我的贞操，不然这鸡皮疙瘩，可真不容易说起就起。”
月光照进她双眸，冷而睥睨的目光一闪。
随即她轻轻一吹，将蚂蚁吹落在地，如吹落这尘世，无限劫灰。
==
夜到了二更，隐约传来车马辘辘声响。
按照安王殿下的吩咐，今夜便要将死囚装车送往浦城府衙大牢。
四面都很安静，看不出戒备森严，本来也没有必要，因为囚犯已经历经酷刑奄奄一息，你就是放她出囚笼，她也未必有力气爬出三步。
“王芍药”小姐所在的静室也很安静，该特殊囚犯病重，来来往往不是大夫就是侍女，看守的护卫懒洋洋靠着门洞低低聊着天。
虽然沉静而放松，空气中却似有隐约的张力，绷紧在幽暗的夜色里。
二更鼓两声。
静室床上的她，突然睁开了眼。
先偏头对床下看了看，侍女在脚踏上沉沉的睡着，她慢慢掀开被褥，缓缓下床。
落足无声，侍女未醒。
她一抹游魂般的出了房，门口侍卫抱着长枪坐在长廊边，头一点一点，她从身边掠过都不曾觉察。
走廊尽头，一队侍卫正好交班，错开行过。
她不动声色的便飘过长廊，偏巧今晚侍女给她换的是黑色的中衣，一点也不显眼。
转过回廊，是一方院子，院子里没有侍卫，月洞门那边有。
月洞门那边的侍卫，躲在阴暗处，头靠头在看春宫，不住嘻嘻笑着，哪里还顾得上抬头看一眼。
她飘过他们身后，从一丛花树后面转了过去。
几个侍卫仿佛全无觉察，却突然抬起头，互相看了看。
一道黑影，无声的出现在他们身后，侍卫们赶紧丢下春宫，恭谨的垂手侍立。
“出去了？”来者沉声问。
侍卫点点头。
月色下那人神色沉肃，眼神闪动着复杂的意味，正是晋思羽。
他默然半晌，挥挥手，侍卫走开去，春宫丢在地上无人捡拾。
“殿下，要不要……”他身后有人低声问。
晋思羽淡淡道：“我自己跟着，你带人等着便是。”
身后人领命而去，晋思羽又怔了一会，才飘出身去。
他追着前面那个清瘦的影子，跟着她一路穿堂过户过花园走小桥……渐渐便觉得不对。
这路，好像不是通往那暗牢的方向？
眉头皱起，晋思羽愕然的发现，她摇摇摆摆的，竟然是飘向后院一个小池塘方向。
她去这里做什么？
一心以为她要去暗牢，满怀复杂心情等着守株待兔的晋思羽，怔怔跟在她身后，眼看着她蹒跚的走过带露的草丛，步过白石地，摇摇晃晃，直奔池塘边。
池塘是人工挖出来的，原本这家附庸风雅，在池塘边养了仙鹤，后来仙鹤死了，池塘便空了出来，水质清冽，在月色下光泽粼粼。
她步到池塘边，停也不停，抬脚就跨向池塘中——
晋思羽突然掠了出去。
他身形如闪电，扑过去的身姿也仙鹤似的舒展，瞬间冲到她身后，一把抓向她后心衣襟。
然而终究是迟了一步，扑通一声，水花溅起。
她掉了进去，他也没能幸免，掠得太急收势不住，一头也栽到了水里。
水不深，就是冬日彻骨的凉，他一落水就慌忙去捞她，身边的人并没有溺水的挣扎，他一抓就抓住，抓过来一看，她脸色惨白，眼睛竟然是闭着的。
闭着的？
梦游？
晋思羽呆了呆，湿淋淋打了个寒战，却听怀中人呢喃，“洗澡……”
她大半夜鬼兮兮奔出来，竟然是因为做梦要洗澡？
他跟了这半天，竟然就是为了陪她一起洗这冬日冰湖冷水澡？
晋思羽气得忘记爬起，在水中怒哼一声，此时火把渐次亮起，侍卫们奔来，领头的原本是按他的吩咐去布置伏兵，此时看见这一幕，呆了一呆，赶紧脱下自己披风送上来。
晋思羽抱着她，趟着水走上来，低头看见她衣衫尽湿，一身单衣裹在纤细躯体上，曲线玲珑，自有一种喷薄而又青涩的妖娆，一转眼看见四面侍卫神色不自然，赶紧将披上肩的披风扯下，将她裹紧，又一连声道：“立即请大夫，淬雪斋再送三个火盆来，熬姜汤，快！”
抬手触了触她额头，果然火般的烫，心中隐隐的急起来，虽然软玉温香在怀，却什么绮念也没有，快步回了淬雪斋，命侍女赶紧给她换衣服，一时隐隐焦灼心忧，在堂前来回踱步，直到侍女怯怯提醒，才想起来自己竟然忘记换下湿衣。
换好衣服回来，大夫已经赶来，只把了脉便“啊”的一声，道：“这位姑娘怎么突然又病势沉重几分？这下可麻烦了……”
晋思羽心中一沉，垂目看见床上人烧得火烫，靠近三尺都能感觉到热度惊人，一转眼又会突然凉下去，冰块似的寒森森，这么在火热与寒冷之间交煎着，令人担心下一个瞬间她会不会突然熬不得这苦楚而碎裂。
她的意识似乎已经不清晰，双手徒劳的在心口挠着，似乎想要挠出令她烦躁的心头血，晋思羽怕她伤了还未痊愈的手，用肘压住她的手腕，听得她昏迷中犹自喃喃：“洗澡……”
晋思羽心想这女人血战之后被俘，地牢呆过地上滚过，又因为重病怕着凉，一直没有洗澡，大概生性好洁，这做梦也不忘记，所以迷迷糊糊梦游奔了出去找有水的地方，倒害得自己也跟着泡了冷水。
“洗个热水澡可有帮助？”他看着她那难受样子，想了想，问大夫。
大夫有点怪异的看了眼晋思羽，觉得殿下这问题实在蠢得很，命都快没了，还洗什么澡？
“殿下……”老头子捋捋胡须，含蓄的提醒，“她这个样子，只怕没多久，便要彻底净身了……”
大越风俗，死人入殓，是要彻底大净的，晋思羽一愣之下才反应过来，不敢置信的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夫不敢再说话，也没有写药方，谦恭的弯下腰去，道：“不然殿下试试请宫中太医来……”
晋思羽默然不语，太医向来不出京城，此地离京城也极远，就算太医赶到，只怕也未必来得及。
眼前这个大夫，已经是大越北地首屈一指的名医，他若束手，四周再无可以救命之人。
“殿下，民间其实多卧虎藏龙之辈，也有些密不外传的祖传单方有灵效。”那大夫建议，“不如张榜寻名医，或者私下查访，还有一线希望。”
晋思羽沉默着，温雅容颜沉在日光暗影里，不辨神情，半晌，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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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最后还是留下了点安神的药，熬下去喝了后，她安静了些，天快亮的时候，清醒了过来。
看见他，她疲倦的笑了笑，喃喃道：“你半夜是不是……揍我了？怎么这么累？”
她还有心情开玩笑，晋思羽只好也陪着扯了扯嘴角，看看她一夜之间消瘦许多的脸颊，沉默半晌道：“千古艰难唯一死，你现在却好像没什么求生意志？”
她默然不语，神情间并不赞同，半晌道：“……你舍得不杀我？”
晋思羽不说话，突然一笑，道：“这人的心思啊，真是难测，有人快死了，拼命挣扎着要活，有人有机会活，却自暴自弃的要死。”
她闭着眼，一副懒得回答他的样子。
晋思羽却不要她回答，拍了拍手掌，侍卫们抬进一个人来，在外间安置了，晋思羽道：“这是你一个朋友，快要死了，他不想死，一直挣扎着活，你们都病成这样，我也不必忌讳什么，就把他放在外间，让你看看人家怎么求生，互相鼓励着，也许你能好过来。”
“我的朋友？”她睁开眼，想了想道，“华琼么？”
“他叫克烈。”晋思羽若无其事的道，“知道你失陷在这里，在我府门前求情了三天三夜，被门丁驱使狼狗咬破了咽喉，至今昏迷不能说话，也不知道能不能活，我觉得这人很有义气，也没什么罪，想着要栽培他，但也得他有命享福才行。”
她听着，露出一个疲乏的笑容，道：“克烈……是吗？那请你救救……他。”
“我也想救醒他，看看他想说什么。”晋思羽起身，道：“听说浦城城西三鼎山有位赤脚郎中，祖传秘方对很多病症都有奇效，我命人去寻这郎中来，给你们看看。”
“我觉得……你是好人。”她笑笑，牵住他的衣袖，低低道，“我怎么就想不起来……我为什么要与你为敌呢？”
“那也得问你自己。”晋思羽轻轻抽回衣袖，笑着点了点自己脑袋，温和的给她掖了掖被角，“睡吧，外面那个克烈喉管咬破，时常会有怪声出来，你不要惊吓。”
她点点头，很平静的样子，神情间还有点怜悯，他看了她一阵，脚步轻捷的出去。
她在被褥里，睁着眼睛，听着脚步声渐渐归于寂灭。
外间里，克烈浑浊怪异的呼吸声，传来。

第十八章 烙印
克烈的呼吸声果然十分怪异，像是在拉着风箱，吱吱嘎嘎声空洞瘆人，让人担心这风箱不知什么时候便散了。
或者……也只差一点便要散了。
侍女们来来回回经过，都躲闪着眼光不敢看床上那人，没见过人伤成这样，咽喉咬了个洞居然还能不死，脸上也被咬下块肉，但依然可以看出原本的风流美貌，越是艳美的东西，破碎之后，越叫人看着心惊。
“真是可怕……”两个侍女在那里小声的议论，“这么好的容貌，可惜了的……”
“是为了救人才落到这个地步的吗？真是英雄……”
“那人似乎很急，总想说什么话的样子，但是又动不了，可怜……”
她睁开眼，听着，笑了笑。
“姑娘要去看看吗？”一个中年妇人过来，眉目慈祥，看起来是个有身份的嬷嬷，“你那朋友，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她轻轻“嗯”了一声，嬷嬷便叫人抬来藤床，命人将她抬到外间，放在克烈身边。
她转过头去，仔细的看着身边一尺外的男人，用一种陌生而感激的眼光。
目光在那破开的喉管着重落了落，她眼神眯起，一瞬间似有什么东西快速掠过，然而没有人看得见。
再看她时，还是那一脸的震惊和痛惜。
嬷嬷一直在她身侧照应，突然道：“哎呀，先前姑娘药方里有味冰片，库房里出来的不太好，王爷要我去他屋里取，我险些忘记了，挽春，抱夏，你们跟我去拿。”
侍女们应了声，跟着嬷嬷出去，里间的侍女们在忙着撤换被褥焚香，也没有出来，一时她身边没有了人，只有个进不得内室的三等丫鬟，在门外站着。
古怪的呼吸声响得更烈，克烈的眼皮微微跳动，有快要醒来的迹象。
这个人，如果醒来，会做些什么？
她在枕上偏过头去，仔仔细细的凝视克烈，那云遮雾罩的眼神十分深切，若不见天日的深渊。
良久她伸出手去。
伸到克烈咽喉边……
……给克烈仔细的，掖了掖被角。
……
等到嬷嬷回来，看见的就是她安静的睡在克烈身边，呼吸匀净，克烈的被角被严严实实掖过，昏迷得很安稳。
嬷嬷在门口站下了，侧了侧身，身后露出晋思羽沉思的脸。
他看着平静睡在克烈身边的她，眼神里不知是庆幸还是更为深重的担忧，轻轻过去，坐在她身边，替她拈去额上被汗粘住的乱发。
半晌沉声道：“给我加派人手，务必立即找到那个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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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城城西的三鼎山，是浦城郊外最高的山，山中地气寒冷，据说还常起毒雾，但是在山中打猎的猎户，却很少生病。
这都是得益于在山中居住的郎中阮正，据说这位郎中早先祖上也是宫中御医，后来辞官回乡，手中很有些千金不换的济世良方，只是这位郎中性情古怪，从不出山，只在山巅孤崖，结庐而居。
北地十月的夜，山间雾气森寒，如水晶帘飘摇动荡。
几道黑影，电射般穿崖而上，很快到了山巅。
来客轻轻敲门，主人蹒跚来应，打开门四面空荡荡无人，还在疑惑自己是不是做了梦，随即又听见敲门之声从身后发出，回身一看才发觉，敢情来客敲的是窗。
窗下无路，是万丈悬崖。
阮郎中抖了一抖，一瞬间脑海里掠过山精鬼怪之类的词，来客却已不请自入。
三条人影，将他围在正中，其中一人露齿一笑，牙齿白得亮眼，问他：“你是希望我们把你从这后窗自由的扔下去，还是把你捆起来送出门？”
阮郎中的选择，自然不用再问。
郎中和隔房的药童，被捆捆扎扎趁夜送下山，送到谁也找不着的地方，余下的三个人换了衣服，易了容，蹲在那里开始吵架。
“只有一个药童，自然是我去。”牙齿很白的那位挥舞拳头，“我武功好，反应快，会说话……”
“砰。”
一声闷响，归于寂静。
出拳的那个人收回拳头，干巴巴的道：“我拳头更会说话。”
坐在椅子上喝茶的那位，皱了皱眉道：“南衣，我觉得还是赫连好些，你……”
黄衣少年回过头来，平板的人皮面具配他平板的语气十分合适，“我如果坏了事，我杀了自己。”
宗宸不说话了，苦笑了笑，知道眼前这个人，因其与众不同，更有常人难及的坚毅。
他曾为练武将自己埋于沙地五日夜，险些窒息而死，只因为有人无意中告诉他，五日夜最有效果，却忘记告诉他，这么久会丢命。
他从来不去想那么多后果，只做自己要做的事。
没有世人的心机和顾虑，也就没有了畏缩和退却。
他这样的人，发誓一生保护凤知微，便永远不会主动离开她。
顾南衣不等宗宸的回答，将赫连铮捆捆，堵上阮郎中堆那里没洗的臭袜子，把他塞在床底下。
随即两人便躺在那家伙头顶上舒舒服服睡觉——浦城外松内紧，盘查极多，外有大军，内有王爷亲卫，实在是目前第一险地，为了避免声势过大，原本带进浦城的手下，很多都打发出城等候，留在城内的是最精英的少数人，就这样，也不敢试图让他们进入王府，只怕不够和甚有城府的晋思羽周旋，反而打草惊蛇，最关键的事都得自己出马才放心，两个人因此都有点累，并且知道以后还会继续累，这一晚将是在浦城最后一个可以安睡的夜晚，到了明日，就没得睡了。
知道这点，却还有人失眠，翻来覆去的烙床板，直到宗宸叹息一声，道：“南衣，她会没事的。你要相信她。全天下人死了她也不容易死。”
黑暗中烙床板的人不烙了，却也不说话，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宗宸，听见他喃喃道：
“你总在丢下我。”
天快亮的时候，有一群山民，哭哭啼啼抬了人上山来。
“阮大夫！”当先一个老者看见背着药筐出门的郎中，便扑了上去，“我在宁城的大侄子来看我，第一天就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咬了，您给救救，您千万给救救啊……”
抬上来的青年，脸上一层黑气，腿肿得冬瓜似的。
阮郎中随随便便看了一眼，不悦的道：“这点小伤，哪值得急成这样？”也不开药方，随手在四面指了指些药草，命药童采了煎来灌下去，不多时眼看着那肿便消了下去，人也醒了过来。
老者千恩万谢的抬着侄子走了，郎中和药童正要继续采药，一队侍卫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我们主母夜来突发急病，烦请先生跟着走一趟浦城，定有重重酬谢。”
“不去！”性格怪诞的阮郎中果然架子不小，翻翻白眼，理也不理，扭头就要走。
侍卫头领手一挥。
一群人扑上去，把人扭了便走。
“哎哎你们干什么！放开我！”阮郎中拼命挣扎破口大骂，“你们这群强盗！混账！猪猡！”
药童哗的丢下药篓，便追了过去，举着拳头毫无章法的一阵乱打，“强盗！混账！猪猡！”
阮郎中骂：“放开！不然小心你死全家！”
药童窜上去咬，“死全家！”
阮郎中骂：“无知肮脏的粪缸蛆！”
药童跳上一个人的背就去卡他脖子，“蛆！”
侍卫们忍无可忍，郎中不可得罪，药童却是可以整治的，围起来一阵暴打。
药童捂住脑袋，在地上滚来滚去，只会骂：“蛆！蛆！”
“打坏了我的童子我和你们拼命！”阮郎中扑不过来暴跳如雷，侍卫们这才罢手，恶狠狠将烂布塞了药童一嘴，一把扛了便下山，塞进马车，直奔浦园而去。
等到人都走干净，崖上空落落之后，忽有人从屋子中歪歪扭扭窜出。
一把扯掉嘴里臭袜子，对着地上呕呕几声后，眼屎超多的青衣汉子愤然对天“嗷嗷”大叫。
“等着！老子一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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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浦城驻扎大军之后，浦城的日子，渐渐便开始多了纷扰，越军大败而归，心气沮丧而烦躁，进城办事采买的时候，常常容易和百姓发生冲突，这样的事自驻军以来便一直没断过，即使主帅晋思羽再三严令，还斩了几个闹事的士兵，又严格控制城外驻军进城的名额，这样的事还是屡禁不止，晋思羽也不敢逼得太紧——士兵们大胜之后立即遭逢大败，巨大落差导致情绪受到影响，陛下又不许退军，明春还有大战，万一士兵控制不住闹营什么的，事情也便闹大了。
然而今天发生的事情更凶猛——几个士兵在浦城西市，拿假银子想买东西被发现，事情本来不大，赔个不是赔了钱也没关系，偏偏那几个士兵嚣张桀骜，不赔钱还打死了人，被西市百姓商人齐齐围起，当时在城内的还有一些士兵，立即又赶过去声援同袍，当即打成一团，等到浦城县衙和浦园晋思羽护卫过去处理时，事态已经控制不住，别说百姓士兵死伤不少，连衙役都伤了好几个。
事后清点，当时正值早市，浦园那边的很多小厮也在那采买东西，当时就被踩死几个，又失踪几个，浦园自从接待王驾之后，本就觉得下人人手不够，如今更加紧张，浦园原主人便托人向安王请示，是不是可以补点奴仆来。
晋思羽正忙着处理这场惊动朝廷的大混乱，没问什么也就同意了，临走时却对来禀告此事的自己的护卫头领道：“按老规矩来。”
侍卫头领应了，自带了人陪浦园管家筛选奴仆，这是要选在浦园侍候王驾的，哪怕进不了内院，只在外院侍候，也要千挑万选，看家世清白，看身份文书，看保人荐书，一层层手续繁琐。
侍卫头领到时，已经初步选出一批家丁，个个看起来都甚伶俐，垂手听着吩咐。
浦园管家眉开眼笑的迎上来，有点兴奋的搓着手道：“这批家丁苗子都不错，您给好好看看。”
侍卫队长点点头，一眼扫过去也觉得这批人最起码精神都不错，遂在上座坐了。
“你们要侍候的不是一般人，是当朝大元帅，圣眷优隆的安王殿下，哪怕只在二门外侍候，那也是光宗耀祖的差事，万万要打点精神小心着，里面的规矩，学好了再进来，不然有个什么差错，谁也保不了你的命……”侍卫队长坐在上头疾言厉色，说了半天觉得口渴，伸手要端茶，立即有个高大新家丁，很有眼色的上前一步，将茶奉上来。
侍卫队长接了，打量了这个伶俐的家丁一眼，觉得这人除了一双眯缝眼有点不雅观之外，倒也算身量高大仪表堂堂，尤其那特别挺直的腰板，看着很顺眼，满意的点点头，又说了几句才道：“既然做了殿下身边侍候的人，就要遵从我们安王府的规矩。”说着挥挥手，立即有人端上一个铁盘子，上面是燃得通红的火炭，和一个雕了字的烙铁。
“为人属下奴仆，讲究一个忠字，一日为安王府的人，终生是安王之奴——你们可愿意？”
“是！”所有人齐声回答，那个高大汉子尤其答得响亮，还自己加上一句，“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死不辞！”
“哟，还有点墨水！”侍卫队长一笑，“赴汤蹈火倒不必，一点皮肉之苦罢了。”
新小厮们都抬起头来，望着那已经烧得通红的烙铁，烙铁上，很清晰的一个“安”字。
“这是我安王府的标记，从此后你们带在身上，永生无法剥除，这是你们的荣耀，不过如果有人害怕，可以要回自己的文契。”
众人的面色，都变了变，牛马一样烙上印记？听说大越贵族早年是有这个规矩，但是因为过于野蛮早已废除，不想安王府竟然还保留这个规矩。
侍卫队长默默喝茶——其实安王府以前也没这个规矩的，这是王爷来浦城后的最新要求，至于为什么要这样，王爷的心思，不是他们这些下人可以揣测的。
室内一片沉默，众人都有为难之色，做小厮固然是人下之人，好歹那是人，这可是牛马的待遇，以后要是回乡出籍，这辈子也就没法见人了。
隔壁房间的门打开，放着几张窄床，等着人进去被烙，或者自动离开。
那个眯缝着眼的高个子盯着那烧得通红的烙铁，好像想把烙铁看出花来，另一个沉默的面容普通的男子，则盯着那扇小门若有所思。
还有几个人垂着头，哪都不看，一副听之任之的道理。
还是高个子最先开口，突然哈哈一笑打破沉寂，“赴汤蹈火都敢，还怕个什么烙印？我先！”
他十分痛快的抬腿就往门里走，侍卫队长满意一笑。
那个沉静男子也笑了笑，二话没说也跟着过去了。
那几个谁都不看的人霍然抬头，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立即也咬咬牙跟上。
有这些人带头，其余人都稀稀落落的跟了过去，也有人最终退出，看着这些退出的人离开的背影，侍卫队长头一摆，立即有人悄悄跟了上去。
这边进了小门的十几个人，面面相觑，带头的那高个子爽朗一笑，道：“烙上面还是烙下面？不会烙我老二吧？”
侍卫忍不住一笑，糗他，“看你这德行，想做太监也不够格，来，脱裤子。”指了指他屁股。
高个子哈哈一笑，道：“怎么不烙在我心口，将来我娶了老婆，也好给我那口子好好欣赏，保不准她心疼我，一口亲在那地方……啧啧多美，这屁股，可就没法有这待遇了。”
那沉静男子看他一眼，突然笑道：“就怕阁下烙在心口，也未必有人肯去亲，那岂不是白烙了？”
“你懂什么？”高个子斜他一眼，“我那老婆乖巧得很，一定会亲。”说着三下五除二便脱了裤子，露出大理石般浑圆饱满的臀部，淡蜜色的肌肤光泽闪亮，哟呵一声便跳上了床，自己一拍屁股，啪啪声响里道：“来！可惜了一块好肉！”
又转头讥笑那沉静男子：“又不是娘们，脱个衣服也磨磨蹭蹭！”
站在最边上一个男子，一直盯着这边的，听见这句霍然抬头便想说什么，然而看看那个沉静男子，扁扁嘴，转身去抠墙了。
那沉静男子不理挑衅，抿着唇，慢条斯理的脱衣服，他容貌不出色，但动作沉稳，举止间有种特别的韵致，一眼看过去没什么，多看几眼便觉得移不开眼光，令人觉得他做什么，都是好看的。
就连脱衣服挨烙这种事儿，他做起来也优雅有静气，不急不忙，不像即将被侮辱身体，倒像要去状元夸街。
衣服脱再慢也会脱尽，高个子趴在他隔壁床上，悠哉悠哉撑着头，眼光一瞄他身子，笑了笑道：“以为会有一身白得瘆人的细皮嫩肉，不想你也挺有看头的。”
那男子趴着不动，手臂枕着头，他身上肌肤细腻如绸，不是乏味的苍白也不是高个子那种男人气浓郁的淡蜜色，近乎于一种有质感的牛乳似的白，在朦胧的室内微微闪着光，身形线条精致流畅，肌肉充满弹性和力度，趴在高个子男子身边，两人都令人觉出属于男性身体的独特之美。
侍卫队长走了进来，眼光一扫亮了亮，犹豫了下，突然道：“其实白头崖之战后，我们护卫队也死了不少人……”
身边浦园管家立即很有眼色的笑道：“大人不妨挑几个好的去。”
“也好，也不过就是补到外面的护卫队。”侍卫队长点点头，大步过去走了一圈，拍了拍高个子的屁股，笑道：“起来！跟我走。”
“怎么？”高个子捂住屁股，嚷，“我愿意被烙，我要去浦园，我奶奶在家还没钱买药……”
“傻货，不烙屁股痒？”侍卫队长笑骂他一句，虚虚踹他一脚，道，“我看中你了，是块好料子，补进护卫队里，不用做那低声下气的小厮了！”
“还不谢谢大人！”浦园管家眉开眼笑。
高个子愣了一阵子，穿了裤子爬起来，又愣了一瞬，爬下去就给侍卫队长磕头，“多谢队长抬举，小的一定好好孝敬！”
侍卫队长笑着扶起他，又看了看那沉静男子，神情有点犹豫，半晌道：“我看你也不错，可会武功？”
那男子摇摇头。
“大人想必看出这小子文绉绉的不同了吧？”浦园管家笑道，“他出身也算书香门第，家里世代都是私塾先生，住在南境皋山，只是他父亲早逝，皋山那里又办起书院，没有生计来源才来此卖身，我看他识文断字，想着王爷书房里缺个得用小厮，想带着给王爷看看，大人如果要……”
“不要不要。”侍卫队长连忙挥手，“不会武功要他干嘛。”
说着带着高个子便出门去，小厮捧着烙铁进来，烧得通红的烙铁在铁盘上嗞嗞作响，高个子错身而过时，脸上露出庆幸和遗憾交杂的复杂表情。
趴在床上的男子，转头看了那烙铁一眼，淡然的转过头。
烙铁按上肌肤发出长长“滋”声细响，熏腾的烟气里，一股焦熟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间房，令人闻见便忍不住要颤一颤。
房内惨呼嚎叫声响起，高个子竖着耳朵听了听，觉得似乎没有听见那沉静男子的呻吟声。
一转眼看见侍卫队长似乎也在竖着耳朵聆听惨叫，眼珠一转，笑道：“大人，小的该补到哪里的卫队？王爷亲卫吗？”
“你想得美！”被他一打岔忘记了继续听，侍卫队长翻了他一个白眼，“你这种寸功未立的新人，能在二进院子外守卫就不错了！”
“哦。”高个子有点失望的跟在他身后，摸着下巴，猥琐的眯缝眼里，露出思索的神情。
他在思考着……我要不要回头再去挨一烙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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淬雪斋目前是浦园最为忙碌的地方——来来往往大夫川流不息，倒出来的药渣子快要垫成一条路，又因为安王殿下时常过来，有时就歇在这里，所以警卫也是最森严的。
一大早，她在熏人的药香中醒来，疲乏的睁开眼，听见婆子丫鬟惊喜的呼叫：“姑娘醒了！”
她扯了扯嘴角，算是个笑容。
这几天她睡得越来越多，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以至于每次她醒来，都会很隆重的惊动晋思羽。
婆子看她醒来，急匆匆的去报晋思羽了，她眯了眯眼睛，突然对侍女道：“扶我起来，给我妆扮一下。”
侍女愣了愣，心想你什么时候这么重视容貌了？以前脏得猴子似的照样好意思往殿下肩上靠，现在病得七死八活倒讲究起来了。
她抿着唇不言语，侍女却不敢不听她的话——总觉得这个女子的沉默中自有一股力量在，容不得人轻忽，再说这人很泼的——会掀桌。
扶她起来，身子软绵绵的往下溜，她努力支撑着，憋得脸上泛起红潮，侍女赶紧加了三四个大软枕，才把她给支撑住，又取过妆奁，问：“姑娘想要什么样的妆？”
取了些颜色鲜艳的口脂腮红，以为她终于开窍想在死前色诱殿下一把，不想她指了几个淡淡的颜色，道：“这个。”
那些腮红口脂颜色很粉嫩，上了妆后，她苍白的气色去了好些，颊生红晕，唇泛娇粉，看起来竟然没有了那种奄奄一息，反倒青春娇嫩，明媚流波。
侍女这才知道她为什么不选鲜艳颜色，她病得过于瘦弱苍白，一旦用了艳色，反而会显得浮而假，倒不如这些温和的颜色看来更真实，于是由衷的赞，“姑娘真美。”
她注视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女子清艳绝俗，唯有眉宇间一块像胎记像淤血的红色印记，有些令人觉得怪异，然而怪异中，又生出几分妖异般的美来，慑人心魄。
她缓缓抚了抚那印记，用一种陌生的表情，随即做梦般的喃喃道：“是耶？非耶？”
侍女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一回首见她笑意浅淡，几分怅惘几分寂寥几分无奈几分决然，那么复杂的神情混杂在一起，在晨间的日光里摇曳氤氲，让人想起雾里的花，似近实远的美着，你摘不着。
侍女屏住呼吸，她却已丢开铜镜，看看自己，又道：“给我换件衣服，要长袖的。”
侍女愕然看着她——难道她的衣服不是长袖？这袖子不是直直覆盖到手背么？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伤势未愈还包扎着的手，道：“布裹得我难受，撤了，然后换件袖子特别长的，别给王爷看见。”
说了这许多话，她气喘吁吁，侍女不敢让她劳神伤身，不然王爷发现又是一顿责怪，只好依着她的意思，先撤了裹伤的布。
有点变形的手露出来，她举到眼前，仔细的看，并无一般女子会有的痛惜之色，只自嘲的道：“破了相，毁了手，换了天地，怕是我死了，也没人认得我了。”
“怎么会。”侍女给她拉下层层衣袖挡住手，笑道，“等你想起来，一切都好了。”
她唇角弯起，靠在软枕上，努力的让自己坐得端正些。
有脚步声匆匆传来，不是一个人的。
“芍药。”晋思羽的声音传来——她坚持自己叫芍药，连晋思羽也不得不这么称呼，“我给你找了好郎中来。”
门帘一掀，晋思羽进了门，身后，跟进两个人来。
阮郎中和他的药童。
那两人一进门，正看见榻上笑看过来的她，药童当即就晃了晃，阮郎中不动声色牵住了他。
走在前面的晋思羽并没有看见身后的事情，他有点惊异的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她，带点喜色道：“你今天气色倒好！”
又道：“怎么坐起来了？”
她只是笑，对着晋思羽，一眼也不看他身后那两个。
阮郎中静静的垂目站着，仔细嗅着空气中的脂粉气味，药童直挺挺的站着，下死眼的看了她几眼，随即又拼了命的将目光掉开。
他站在门边，伸手似乎想去抓门框，被阮郎中看了一眼，于是立即收手，手指缩进了自己袖子里。
顾南衣的手指，紧紧掐进了他自己的掌心……
此刻心中混沌一片，只剩下两个字疯狂叫嚣——是她是她是她是她……
床上那人散散挽着长发，瘦得可怜，卧在被子中一团云似的，让人担心随时都会飘起，因为瘦，眼睛便显得出奇的大，那般水汽蒙蒙的微微一转，他便觉得似被带雾的潮水淹没。
他不曾见过真的她——她一直戴着两层面具，去掉一层还有一层，她对自己的真面目如生命一般的小心保护，他习惯于魏知或者黄脸的凤知微，然而此刻床上那看起来小小的人，只那么一眼，便知道是她。
原来这是她，可是是哪张脸，似乎也没有区别，有种人的相认和相逢总是那么奇妙，戴万千面具，都只看灵魂。
他不敢看她，怕自己真的控制不住，像以前很多次那样过去，将她拎起揉入怀中，让她躲进他永恒的保护里，然后就像赫连铮所警告的，害了她。
他只能任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死死低头看着地面，白石地面很干净，模糊倒映着她的影子，那么弱那么薄，比哪次看见她都薄，让人担心一道光，便将她压碎。
恍惚中有什么轰然而来，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冲击在某处牢固的堡垒，将心和血肉都轰成碎片，全部打散了重来，他在那样焚心的疼痛中几乎要颤抖，却不敢颤抖，他一遍遍想着她往日带笑而唤玉雕儿，这一刻真的愿意自己是玉雕，只是玉雕。
一瞬间懂得世间之苦，那些失散后的惊心、焦虑、担忧、恐惧，那些终于找到她时的震惊、疼痛、怜惜、和相遇不能相认的悲苦。
果然如她所说，痛于一切。
他咬牙沉默着，在寂静中掌心血肉模糊。
她的眼光，终于越过晋思羽，懒洋洋的扫了两人一眼，撇撇嘴，一脸厌烦表情，道：“又是哪家的大夫？”
那目光掠过去，在药童被揍得有点狼狈的身上略停了停，随即飘过，她垂下了眼睛。
“别瞧不起人，许是救你命的菩萨。”晋思羽看她今天精神倒好，心情顿时也明朗了几分，亲自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亲昵而温柔。
药童抬头看过来，她突然开始咳嗽，将身子往后让了让，药童立即唰的低下头去。
“这是我的爱妾。”晋思羽回身对阮郎中道，“请务必好好救治。”
阮郎中一副第一次见识这种钟鸣鼎食堂皇富贵之家，被震慑了的样子，路上的桀骜不满早已不见，诚惶诚恐的哈着腰，过去为她把脉。
“我这小妾前些日子出门，不小心落下惊马，伤了头，从此记忆便有些混乱。”晋思羽指着她额上的伤疤道，“先生也请看看，看有什么法子让她恢复正常。”
郎中和药童，都抬起头来，认真的看了看她的伤疤。
她笑笑，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郎中垂下眼，把着她的脉，眼光突然一凝，随即动了动身子，对药童道：“咱们带来的药草可以拿出来晒晒了，等会怕是要用。”
药童抿着唇，眼光飘飘的越过郎中的肩头，然而什么也看不见，被遮掩得死死，他胡乱的点点头，二话不说退了出去。
晋思羽笑道：“先生这童儿倒老实。”
“这也是个可怜人。”阮郎中道，“小时候上山采药也伤过脑子，有些事便有点糊涂，如果冲撞了王爷，还请王爷包涵。”
“无妨无妨。”晋思羽心情很好。
郎中垂下眼去，目光在她手上一晃，袖子长长，确实挡住了很多东西，但是无论如何，瞒不过执腕把脉的大夫。
晋思羽的感觉十分灵敏，郎中目光一落，他的眼神便追索了来，郎中也不慌张，落落大方的一笑，指了她淤紫变形的手，道：“夫人这手也是落马所伤的吗，是否可以一起看看？”
“你若能行，自然最好不过。”
忽听身后“砰”一声闷响，几个人都抬眼看去，看见拿着药箱的药童，傻傻的站在屋角克烈的床边，正弯身去揉腿，那声闷响，是他撞在克烈床角所致。
看见几人望过来，他抬起头，指着克烈，干巴巴的道：“好可怕——”
“吓着你了？”晋思羽眼神中浮现释然，笑道，“这位确实伤的也重，先生等看完我这夫人，再给他也看看。”
“医者救人性命，责无旁贷。”阮郎中一口答应。
“这位是义士。”晋思羽诚恳的道，“为了救我小妾，被山间饿狼咬破了咽喉，也不知道能不能醒，我这小妾感念他恩德，命人抬来看一眼，既然先生来了，以后他也托付你照顾，先生医术名动四野，想来这点外伤不在话下。”
“自然要尽力的。”阮郎中一笑，将她衣袖轻轻放下，回身去开药方，那边药童垂首看着克烈，阮郎中道：“小呆，越看越怕还看什么，赶紧去晒药。”
药童小呆听话的垂首出去，床上她倚枕看着，目光越过晋思羽，落在那在背影，唇角一丝微凉的笑意。
门外响起轻微的敲门声，浦园的管家在外面恭谨的道：“殿下，这批新选的家丁都在二门外跪候了，您要不要过去训话？”
她疲倦的闭目假寐，似听非听。
开药方的阮郎中，手轻轻一抖。
晋思羽背对着他们，想了一想，道：“也不必了，跪足两个时辰，你看着各自分派，有没有特别伶俐的？”
“这批都很伶俐。”管家赔笑，“刘大人还看中了一个，当场带走补进二门外护卫队了。”
晋思羽“嗯”了一声，又道：“都按规矩办了？”
“是。”
晋思羽笑了笑，笑容有些特别的意味，她抬起眼，凝视着那笑容，眼光向院子外瞟了瞟。
“这批家丁都很伶俐。”晋思羽突然转身问她，“我想着，等你好了点，给你配个花鸟小厮，专门养些珍奇鸟儿给你开开心怀，你可愿意？”
“不要。”她立刻拒绝，“好吵……”
“那就你安排吧。”晋思羽满意的转身，“书房现在的那个太蠢，叫你找个识文断字的来，可有合适的。”
“已经有了。”
“那就安排在书房，没事也可以跑跑腿什么的。”晋思羽起身，做出要走的样子，她含笑目送他。
晋思羽突然俯下身，在她耳侧轻轻道：“你要乖点，等你好了我带你去京都……”
他靠得极近，俯下的身子挡住了单薄的她，从阮郎中和窗外药童的角度看过去，便仿佛他在亲昵的吻她额角。
两人的乌发泻落下来，在锦被上暧昧的交缠在一起。
她不动，不说话，也不避让，半闭着眼睛，似乎这一阵子的问诊已经耗尽了力气，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亲昵。
阮郎中专心的开着药方。
药童低头晒着草药。
晋思羽微笑着行出门去，锦袍的袍角拂过药童的脸。
药童不动，良久抬起头来，转了个方向，将药草拿到屋后另一面去晒，那一面，隔着墙，便是她的床榻。
他将药草缓缓铺开，自己蹲在墙角，良久，慢慢用掌心，按在了墙上。
隔着墙，便是她背靠的位置，隔着墙，便是她跳动的心……
如果可以，他想要打烂这墙。
如果可以，他想要越墙将她抱走。
如果可以，他要将她带出这步步围困的富贵铁牢，从此自由的继续相守。
可是他知道，他不可以。
四面早已经过改造，机关无数，重兵无数，她是被困在重重铁壁里的诱饵，等着意料中的人来莽撞赴死。
他不怕死，却不能害她死，那样的身体，经不起任何折腾。
他只能蹲在这墙角之下，对着一面墙，思念她。
越思念，越怀念。
原来以往那些不以为意的朝夕相处，到了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的此刻，才发觉珍贵无伦。
风森凉的刮过来。
他闭上眼，仰头于北地冬日寒风里。
隔着厚厚的墙。
用掌心。
听。
她。

第十九章 相遇
室内很安静，侍女们都去送晋思羽，屋中只剩下了她和阮郎中。
她还是那闭目养神的样子，阮郎中则专心写药方，谁也没对谁多看一眼。
四面只有克烈浑浊的呼吸，古怪的响着，她突然睁开眼，诚恳的对着阮郎中背影道：“先生好歹救我这朋友一救，为了我，已经死了一个，万不能再死一个。”
阮郎中提着笔，疑问的回头看她。
她扯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却没有说什么，只道：“先生看救得么？”
阮郎中倾身看了看，道：“此人求生意志极强，身体底子也好，倒也不是不能试试。”
“那便拜托先生了。”她笑笑。
侍女们送完晋思羽回来，阮郎中吩咐：“把这个病人抬出夫人房间去，不要过了病气。”
又取出一把药草，道：“悬挂在门楣上方，每日夜间熏一个时辰，至于其余的什么熏香之类的，都不要用了，病人受不得这个。”
他说什么，侍女们便做什么，想来已经得了晋思羽吩咐。
开了药方，拿药煎药，药是药童煎的，喂药的却是侍女，药童直直站在床边，不走，盯着那药碗。
“你这人好不晓事。”侍女被看得难受，忍不住责怪，“尽杵在这里做什么？”
正翻捡药囊的阮郎中急忙赶过来，拉走药童，一边低声道：“小呆，别不懂规矩！”一边对侍女笑道，“姑娘莫怪，这是我行医以来的规矩，要看着病人喝药时的反应，好随时斟酌药方，失礼了。”
那侍女这才转怒为喜，抿嘴一笑，倒大方的让了让身子，道：“反正看的又不是我，你爱看就看。”
阮郎中还想拉走药童，药童突然一甩袖子，阮郎中被推了个趔趄，忍不住讪讪苦笑，道：“这实心眼的孩子。”不再试图拉他，却也站在他身边不走。
短短榻前这下子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直勾勾盯着侍女喂药，这谁也要不自在，她却若无其事，眼皮子也不掀一下，一口口喝完，侍女取出帕子给她按了按唇角，笑道：“姑娘今天喝药特别爽快。”
“我觉得这药舒服，虽然苦了点，但是喝下去不那么翻江倒海。”她淡淡答，随即闭上眼睛。
阮郎中立即知趣的拉着身子有点僵硬的药童退出去，那孩子步子沉重，走起路来拖泥带水，侍女们都哧哧的笑，觉得傻子好玩。
两人身影即将消失于门边的时候，她突然睁眼，看了两人背影一眼。
仿佛背后有眼睛般，药童也突然回身看向她。
却只看见她闭着眼，安睡如前，一副从来没有睁眼过的样子。
门槛上一回身，不过略略一瞬。
他的目光飘了千里万里，不能抵达。
==
侍卫队长刘大人，领了今日新选的侍卫进二门，一路上不断有人打招呼行礼，看着这个幸运儿的笑容，却都有几分古怪。
像是觉得什么好戏要开场，但是又得忍着，绝对不能被当事人发现那种神情。
新选进来的高个子倒没有发觉这些，神采飞扬，左顾右盼，一副乡下人进城的样子，将浦园看了个饱。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侍卫队长手搭着他的肩，笑吟吟问。
高个子有点奇怪的低着头，心想这家伙比自己矮半个头，非得把手搭他肩上艰难的仰头说话，不觉得难受？嘴上却恭谦的道：“小的叫刘三虎。”
“三虎啊，好名字，还和我一个姓，真是难得的缘分。”侍卫队长呵呵笑，大力拍他的肩，“放心，跟着我，以后我会好好对你。”
刘三虎喜笑颜开的望着他，一个躬身干脆利落的弯下去，“谢大人抬举！”
“我叫刘源。”侍卫队长拉起他，抓着他的手，将他上上下下又打量一番，眼神里浮出一丝隐秘的笑意，道，“我得好好栽培你，从今儿起，你和我住一屋吧。”
四面的侍卫们都竖着耳朵听着，听见这一句，再看看高个子的身子骨，唇角都勾出诡异的弧度，赶紧转身的转身，做事的做事，都把自己搞得很忙。
刘三虎这回倒没有露出喜色，迟疑道：“和大人住一屋？这……不合适吧？”
和你住一屋，大王我要怎么去找人啊。
“嗯？”刘源挑起长长的尾音，眼睛斜睨过来，“什么合适不合适？我说合适，那就合适！”
刘三虎壮士反应灵活，立即一扫犹豫之色，啪的一躬：“是！”
“来，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屋子。”刘源转怒为喜，一把牵过他便往前院西厢走，身后侍卫们探头探脑，面面相觑神情诡秘，等到两人身影转过去，“哗”的一声笑开。
“喂，又一个！”
“老刘这下可爽了。”
“咱们来赌赌，明儿那家伙是外八字走路呢，还是直接就请假了？”
“我赌请假！”
“外八字！”
“请假！”
后边笑成一团，前边两个人自然都听不见，刘源拉着刘三虎，直接进了西厢一间房，这房位置幽静，四面都是花圃，也不见个下人。
刘源直接就把刘三虎带进了内间，往床上一靠，拍拍床板，对刘三虎招手道：“这是你的床，来。”
刘三虎偏着头，看着刘源，“啊？”的一声。
“来啊。”刘源眯着眼睛笑，“给我看看你，身子骨结实不结实？”
“大人先前不是看过了么？”刘三虎愕然，慢吞吞的过来，站在床边。
“就是看过了，好漂亮的……”刘源嘻嘻的笑，“所以想再看看……”
刘三虎似乎愣在那里，不动了。
“傻子！不知道刘爷我看上你了吗？”刘源笑吟吟抬头，“啪”的一拍刘三虎屁股，一声脆响。
刘三虎被拍得蹭一下跳起来，摸着屁股，瞪着刘源，眯缝眼也张开了，圆溜溜的。
刘源撇撇嘴，“装什么傻？看你这伶俐样子，也不像个不懂事的，这事儿，说句好听的，叫男风，说句不好听的，叫屁股官司……来，陪爷玩好，有你的好处。”
说着站起身，双手搭在刘三虎肩上，一用力，傻傻的刘三虎便被推倒在床上。
“好身子骨的，可惜还要刘爷我费劲……”刘源眉开眼笑，“刘爷我喜欢玩一点小花样，小乖乖，你忍着点啊。”
一抬手拉开身侧柜子抽屉，里面满满的是绑绳鞭子之类的东西，将那些东西慢条斯理放好，刘源一手按着刘三虎，一手猛力一撕，嗤啦一声刘三虎衣襟被扯开一大块，露出淡蜜色的坚实晶莹的胸膛，在幽暗烛光下绸缎般熠熠闪光。
“真是漂亮的……”刘源啧啧赞叹，“人长得一般，身子果然是难得一见……”
刘三虎闭着眼睛，皱着眉头，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没动，没说话，紧闭的眼皮下眼睫迅速颤抖，似乎在激烈的思考，同时颤抖的还有他的手指，在床沿不住抓握，木床板被抓出一道道指痕。
“小乖乖……忍着点啊……”刘源暧昧的笑着，拿起一截绳子，绕过刘三虎颈项，又绕向他赤着的胸膛，“陪刘爷玩个痛快……”
“操！”
一声低吼，狮子般沉怒的咆哮，刘源一惊，随即觉得劲风扑面，来势凶猛逼得人气息一窒，恍惚中七彩宝石般的光芒一闪，砰一声已经被踹倒在地。
他大惊抬头，便见被按倒在床上的那个人跃身而起，半空里怒扑如黄金雄狮，一脚便将他踹倒，随即矮身一跪，膝盖狠狠压上他胸膛，顶得他胸骨一阵吱吱嘎嘎脆响，险些就要碎裂。
这一切发生于猝然之间，刘源满腔绮念霍然被浇了一盆冷水，脑海中一片空白反应不及，隐约似乎听见刘三虎低低咕哝了一句：“……对不住，我实在忍不了……”
这句话的意思他没懂，他惶然抬头，刘三虎的脸已经恶狠狠的逼了下来，“他妈的死兔子！死兔子死兔子！”
刘源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兔子我是爱玩兔子，刘三虎却已经呸了他一脸唾沫，一抬手扯下自己脖子间的绳子，三下五下胡乱将刘源捆起，砰的扔在地上，脚踩刘源胸膛，呸的一声道：“妈的，士可杀不可辱，既然放倒了你，不如来个痛快——老兔子，你忍着点！”
他一掀装满皮鞭的抽屉，胡乱抓出一条，拿在手里，劈头盖脸就对着刘源抽了下来。
抽一句，问一声。
“他妈的叫你玩兔子？”
“啪！”
“他妈的叫你喊我小乖乖？”
“啪！”
“他妈的叫我忍？”
“啪！”
“他妈的陪你玩个痛快？揍你个痛快！”
“啪！”
“他妈的你玩就玩居然玩得这么恶心，害得老子想咬牙牺牲都没能坚持下去！你害死老子了！”
“啪！”
刘源被打得嗷嗷叫，在地上滚来滚去，渐渐的却不叫了，只用胳臂护住头脸，却从胳臂缝里偷偷仰头看刘三虎。
顶上那人，从躺在地下的角度看上去十分高颀，宽肩细腰窄臀长腿，黄金般漂亮的身材。被扯开的衣襟忘记掩上，露出一大片淡蜜色饱满胸膛，额头和胸上因为出力和气愤，沁出晶莹汗珠，在昏黄的烛光下反射钻石般的光泽，浓郁的男人气息发散出来，这一刻暴怒的男子，有种俊美雄狮般的雄性魅力。
刘源着迷的望着，突然便忘记了劈头盖脸的疼痛——这种鞭子本就是游乐所制，并不伤人筋骨，他渐渐放开手，刘三虎霍的一鞭子又抽下来，刘源却不让，嗷的一声扑上去，抱住了刘三虎的腿。
“大王！”
一声称呼石破天惊，刘三虎举着鞭，愣了。
“大王……好人……”刘源抱着他的腿，气喘吁吁的蹭着他，仰头媚笑道，“打我……打我啊……”
刘三虎缓缓低头，瞪着他，完全忘记该做什么了。
“你是我的英雄，我的大王……”刘源伸手去抓他手中的鞭子，“都说我喜欢玩兔子……其实我更爱你们折磨我……就是没人敢……一直没人敢……我只好去玩他们……对他们举鞭子的时候，其实我多希望有个真男人……像这样狠狠的……狠狠的……”他抓着刘三虎的手，把鞭子往自己面前凑，“来……来……快点……只要你肯……我什么都答应……”
刘三虎怔怔的看着手中的鞭子，看着一脸欢喜激动，满面红光，连鼻翼都兴奋得不断翕动的刘源，脸上露出了崩溃和惊喜交杂的表情。
“他妈的……”他直着眼睛，喃喃道，“这世道真是太他妈的让人吃不消了……”
随即他低头，看着一脸春情的假攻实受被虐狂刘兔子，将鞭子霍霍舞了个鞭花，恶狠狠低喝：“要我打？”
“嗯。”刘兔子一脸沉醉的点头。
“什么都答应我？”
“好人……”刘兔子气喘咻咻的抓着鞭子，“什么都成……”
“我要进后院做王爷亲卫！”
“好！”
“他奶奶的，这下子不打你倒对不起你了。”刘三虎一甩头发，忍住仰天长啸及长笑的冲动，啪啪啪胡乱连揍三鞭，扔下鞭子抬脚就走。
不用怀疑有诈，再有诈也搞不出这种奇葩来。
裤脚突然被人拉住。
“心肝！”刘源仰头喘着气，抓着他的靴子，“再来一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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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刘侍卫，第二天没有请假，倒是侍卫队长刘大人，请假了。
侍卫们看着意气风发走向后院的刘侍卫，露出五雷轰顶的表情。
这孩子怎么玩的？这么凶猛？兔子把大爷给玩倒了？这得多深的功夫啊。
刘侍卫意气风发，高高兴兴去内院报到，报到了才发现，说起来是王爷亲卫，但是也不是时刻跟在王爷身边的那种，王爷亲卫也分内外之别，他是守在内院门口的那种，刘侍卫十分不满，很想再回去揍老兔子一顿换个一等亲卫来做做，想想那种亲卫只怕得晋思羽亲自批，老兔子还没那个权力，只好罢手。
晋思羽大部分时间都在内院，听说他最近新纳了一个小妾，十分宠爱，小妾生病，他便夜夜宿在她房内，侍卫们消息很灵通，说起这个都眉飞色舞，说那个小妾无人见过，王爷珍宝似的养在深院，有人远远看过一眼，弱得风似的，也看不出什么好来，又说王爷看似和蔼，其实对女人上头一向淡漠，难得动了心，这女子要是能养好身子早日生个一男半女，保不准将来就能飞上枝头，王爷已经有正妃了，侧妃位置却还空着呢。
每逢说这些，刘侍卫便默默听着，有天侍卫们再次谈起，他便道：“那小妾有病吗，王爷会喜欢一个病秧子？”
“美人捧心更添风姿嘛。”一个侍卫文绉绉的来了句，又道，“王爷为她特地找了三鼎山的名医来呢，听说最近好了些。王爷怕她随时需要大夫，特地允许那两个人就住在淬雪斋。真是难得这么用心。”
“那内院也允许住外男啊？”刘侍卫咋舌一笑，“连咱们都一步进不去呢。”
“得了吧，不进去是你的福气。”一个侍卫懒洋洋道，“那内院是什么？龙潭虎穴！步步危机，光是从盛京运来的……”
“老四！”一个侍卫突然开口一喝，先前说话的侍卫立即住口，讪讪的笑笑，拍了拍刘三虎的肩，道：“兄弟，反正那不是咱们该关心的地方，不问也罢。”
“谁对内院有兴趣？”刘三虎嗤之以鼻，托着脸十分神往的道，“我是对女人有兴趣……家里穷，二十二了还没老婆呢！”
侍卫们一阵哄笑，一个副队长笑道：“你这话倒在理，外院多旷男，内院多怨女，我上次见过几个，确实有几分姿色，咱们这个身份，将来就是跟王爷回了盛京，在那天子脚下煌煌帝都，也没人多看咱们一眼，不如就在这浦城，讨个清白本分的，做妻做妾都成，三虎兄弟，你是本地人，你要真有这打算，兄弟倒可以帮你看着点。”
“那就拜托哥哥了！”刘三虎喜不自胜站起来就是一躬，“我老娘盼我娶个媳妇回去，都快盼瞎眼了！”
侍卫们哄笑着，推搡着刘三虎，打趣他讨到老婆要请客，又开始兴致勃勃讨论内院哪些侍女长得不错可以考虑，刘三虎嘿嘿笑着，跑出来撒尿，一边撒一边低低咕哝，“色诱完了男的色诱女的，老子真是男女通杀啊……”突然一声低喝：“谁！”
墙头上黑影一闪，现出一个人影子，刘三虎似乎看不清楚的眯着眼打量，突然一个肘锤就横捣了出去，直袭对方胸口，肘底风声虎虎，杀气凛冽，“受死！”
黑影一闪，轻飘飘一掠，从他肘底枯叶般游移过去，一抬手，就封了刘三虎出手上下三路。
随即嘻嘻一笑。
刘三虎皱起眉，隐约觉得这笑声有点熟悉，心中一动收了手，不再说话，凝眉注视黑暗不语。
对方渐渐显出身形，青衣小帽，外院小厮打扮，容貌平常，一双眼睛却十分灵动。
刘三虎仔细打量他身形，半晌迟疑道：“你……”
对方扁扁嘴，道：“我什么我？别问我，我现在也不知道我是谁了。”
刘三虎目光一闪，露出恍然神情——听这落寞赌气语气，八成是那个横插一杠子导致她失母丧弟的某人贴身护卫。
对这个人他可没好感。
“哎哟，听说阁下不是回复自由身了吗？怎么会出现在此地，莫非见浦城风光独好，前来度假？”
刘三虎壮士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有讽刺人的特长。
对面那个帝京第一娇纵护卫却并没有跳起来，撇撇嘴，道：“是啊，风光独好，有拍起来啪啪响的漂亮屁股，有兔子做不成最后玩兔子的老千，还有天天用鞭子疼爱人的小乖乖，真好看。”
“……”
刘侍卫青筋暴起，眯缝眼瞪成球，手指骨格格直响，清脆得一阵鞭炮似的。
耳根后却有很可疑的一阵薄红……
“我可不是来和你打架的。”小厮退后一步，有点委屈的扯扯自己的布衣，“我找你商量，你想个办法，把我送进去。”
“我把你送进去？”刘侍卫笑了起来，指着自己鼻子，“老子自己还进不去呢，老子自己还和自己的人失散了呢，送你进去？美得你！”
“我进去比较有用。”小厮认真的道，“我武功比你们都高，我能救出你想要救的人。”
刘侍卫有点不爽的冷哼一声，却没有反驳那句武功的看法，只冷冷道：“你会救她？别忽悠我了，当初她母亲弟弟，可是间接死在你手上！”
“不是……”小厮急迫的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停住，半晌叹了口气，道，“我写那封信的时候，南海后来的事还没有发生，我当时看着主子犹豫，心里不安，你不知道，金羽卫虽然给了主子，但不是他一人独管……南海祠堂被围事件后，我心里……但是写出来的东西，白纸黑字，也挽不回了……”
“所以你后悔了？”刘三虎静静听着，摇摇头，“不，我觉得你不可靠，你做什么都为你主子，你主子做什么都为了那位置，你们俩随时都可能为了自己的最看重的东西倒戈一击……我不相信你。”
小厮默然，垂头不语，半晌低低道：“他都做到这样了，那天……你也看见了，他那样金尊玉贵的人……自愿受那个罪……你还不信么？”
“那也是他应得的。”刘三虎慨然答，“凡事自有因果，要论起皮肉之苦，内心之痛，他也好，你也好，我也好，谁痛过她？”
小厮不说话了，将脚尖在地上画着，手指不住抠墙，似乎想将墙抠出个洞来，好钻进去见他主子。
“我这段时间将外院路摸了个大半。”刘三虎壮士不理他，自顾自掏出一张纸，“还有一半，我过不去，看你打扮，是外院洒扫小厮吧？正好，把那一半帮我补齐，这整个浦园都很不简单，内院外院都有不少布置，我已经做了标注，你把你那一半也标注了，然后我们互通有无，再想办法送进去，就算进不了内院，也得替他们把出路搞清楚。”
“你确定那个小妾是她？”
刘三虎默然不语，半晌道：“外院有处地方，就是西北角那里，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你帮我查一下，看是不是晋思羽声东击西的花招。”
他望着那个方向，目光闪动，想着有次想方设法路过那里，觉得那个花园里的石狮子有点怪异的，而且那里的那个池塘，水似乎也太浅了些。
“如果那里有个暗牢，那么关押的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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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刘侍卫领到了一个差事——送文书到内院，交由书房小厮。
晋思羽常呆在内院，很多事务的处理，都由外院侍卫送到内院门口，由内院书房小厮出来接了送过去，刘侍卫平常没什么机会进内院，也不能在内院门口探头探脑，这日终于轮到了往内院送文书的机会。
他捧着装文书的匣子往里走，一路上目不斜视，却用眼角余光，将四面看了个清楚。
越接近内院，有些声音越发清楚——机簧的格格声响，几乎无处不在，可以想见，在那些浓荫里，山石后，檐角上，花墙间，所有可以遮蔽的地方，都有着整个大越最犀利的武器，用森黑的炮管，冷然注视着所有试图觊觎内院的人。
这还只在外围，她身边呢？又会是如何步步惊心的布置？
想着她羸弱受伤，困于重围之中，拘于虎狼之侧，处于众目窥视之下，一着不慎便是杀身之祸，他的心便腾起如火的焦灼。
这种环境，她能否吃得下，睡得着？能否好好休养，不被晋思羽无时不在的攻心试探逼垮？
至于他自己，他倒没有多想——谁都知道晋思羽绝不会是因为她美色而留下了她，这位传说中极有城府的亲王，大越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他留下她一命只可能出于一个目的——围城打援。
她活着，就有源源不断的救兵来试图援救，从这些救兵中可以揣摩出她的身份，更可以逮到更大的大鱼。
所以，一个都不能失手。
刘三虎抿紧唇，捧紧了手中东西，心想万一事有不谐真的到了山穷水尽地步，到时候是嚼舌死得快呢还是自刎？
……
内院门口，一个小厮打扮的男子，也目不斜视的在等着他。
这人束手站在门边的姿态，比刘侍卫更规矩，更像一个诚惶诚恐的家丁。
刘侍卫眯缝着眼看着他，忍不住一笑。
将盒子递了过去，小厮抬头来接，两人在盒底手指一碰，各自缩回。
彼此袖子都动了动。
四面都有人在，两人抬头互视，目光一碰似有火花，随即便都收敛。
两人都是一批进府的，一点都不寒暄说不过去，虽然两人其实根本不想寒暄。
“这位兄台怎么称呼？”刘侍卫眯着眼向对方笑，“那天在门房，咱们见过一面的，差一点便分在一起了。”
“裘舒。”男子抬头一笑，“我没有兄台的好运气，你看，书房小厮。”
“刘三虎。”刘侍卫笑，“兄台是王爷身边人，不是我这个二等亲卫可以比上的，以后还请多多提携。”
“不敢不敢。”
“一定一定。”
假笑着平平无奇拉扯几句，随即刘侍卫转身便走，快得好像后面有人在烧他屁股，那个叫裘舒的书房小厮头也不回，捧盒子回内院。
裘舒捧着盒子，刚走到二进院子，一群贴身亲卫在那里练武，小厮绕行而过，忽听身后道：“着！”
声音突如其来，杀气腾腾，随即一片晶光耀眼从身后罩下！
裘舒讶然转头，和所有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一般，被惊得呆在原地动也不动。
“哗。”
一缸水兜头罩下，瞬间将裘舒浇个透湿，那盛水的缸犹自向他当头砸落，他愣在那里，瞪大眼睛，看来已经吓傻了。
“铿”一声刀光一闪，贴着他头皮掠过，将那小缸击落在地，碎片溅在他脚边，赶来使刀碎缸的侍卫扬刀而起，刀上带落几根发丝，轻蔑的将他一推，道：“傻站在那边干什么，碍手碍脚！”
裘舒还没反应过来，被推得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手下意识一撑，正撑在那些碎瓷片上，顿时割破手掌，将碎瓷染红。
他嘶嘶的吸着气，手心染血一身水湿，头发湿答答贴在额上，在北地初冬寒风中瑟瑟颤抖，看起来狼狈得很，面对着围上来的侍卫，小心的在地上往后挪了挪，不敢去看自己的伤口，犹自谦恭的赔笑，“是是，是小人没眼色……原来这就是武功，各位大人真是让小人开了眼界。”
那出刀击缸的侍卫冷哼一声走开去，却有另一个汉子过来，亲手扶起他，笑道：“别理老张，刀子嘴豆腐心，都怪我，刚才顶缸练马步，突然一个蚂蚁爬上脖子，一痒之下没耐住，正巧你经过……没事吧？”
“多谢大人关心，没事的没事的。”裘舒一脸受宠若惊感激之色，那侍卫扶起他，笑道：“衣服都湿了，盒子也沾了水，这个样子怎么去给王爷送文书？我们在这边练功坪有换洗的衣服，去换一套吧。”
“我怎么能穿大人们的衣服……”裘舒赶紧惶然推辞，那侍卫却将他向屋子里推，笑道：“没事，不是护卫服式，是我们下值后出门穿的随便衣服。”不由分说便拉他进了屋子，亲自找出一套衣服来，还拿在手中，要眼看着裘舒换下。
面对这个侍卫超乎寻常的热情，裘舒扭捏客气了一会，也就坦然接过，大大方方的换衣，那侍卫却又漫不经心的转过头去，好像根本不在意的样子。
他看不看实在没什么要紧——四面不知道有多少可以看人的地方。
湿衣服都换了下来，裘舒谢了侍卫，抱了衣服要走，那侍卫拉了他道：“你这衣服是给我弄脏的，我得赔个罪，你去练功坪西侧的司衣房去洗，那是专门给我们侍卫洗练功服的。”
说着生怕裘舒推辞的样子，夺过他的衣服给送了过去，裘舒淡淡一笑，也不去问，道：“那我去给王爷送文书。”
他辞了那侍卫，捧着盒子继续往前走，手上的伤口已经凝了血，伤痕比意想中的深，涌出的鲜血在冬日寒风里很快结成一团冰珠——刚才那超级热情的侍卫只顾着关心他的衣服，却连这些伤口看也没看一眼。
轻轻抬起手，很随意的在墙上拭去血痕，像是怕弄脏了盒子和衣服，那些血痕鲜明的印在青砖墙面，色泽殷然。
伤口有新血涌出，隐隐现出白色的痕迹，那是一枚染血的蜡丸，嵌在了伤口里。
就在刚才，跌落的一瞬间，原本在袖筒的蜡丸进入掌心，被他狠狠的塞进了自己伤口，蜡丸不大，露出皮肤的只有一小部分，再被鲜血一凝，在本就血肉模糊的掌心里，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别。
他跌落时对准最利的瓷片，伤口极深，此时要想将已经狠狠塞进去的蜡丸取出，不啻于又是一场割心疼痛。
他皱眉看着那伤口，不是畏惧疼痛，而是担心已经压扁的蜡丸，在取出时碎在血肉里，一旦感染，这手也就毁了。
想了半天，他抬手从身边树上采下一截枯枝。
正要去挑，忽然停了手，将枯枝一抛，放下衣袖迅速站直身体。
过了半晌，才有脚步声过来，中年男子和痴呆小童，阮郎中和他的小呆，出现在路的那一边。
阮郎中长居山上，每天有例行散步习惯，这是他固定要散步的路，大家都知道，一开始还有侍卫跟着，渐渐便很少来了——这大冬天的，寒风里散步，实在不是什么舒服事儿。
他看着那两人过来，弯了弯腰，小药童当先停步，盯着他。
目光平淡，四面的枯枝却突然瑟瑟颤抖。
他面不改色，含笑向阮郎中问安，“先生可好？”
阮郎中一笑，道：“承问，很好。”
裘舒便要退开，阮郎中突然道：“小兄弟手上怎么伤了？”
刚被扯开的伤口滴落鲜血，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摊，他嘶嘶的吸着气，笑道：“刚才不小心，被瓷片割伤了，小事，不敢当先生动问。”
“咱们当郎中的，看见人受伤不去管就手痒。”阮郎中呵呵一笑，招手唤他到一边凉亭里，“我给你简单处理下。”
两人在凉亭坐下，阮郎中取出随身带的药囊，找了找，回头问药童：“可带着麻沸散？”
药童小呆手里抓着一个装麻沸散药丸的小包，决然摇头：“没有。”
裘舒开始咳嗽，阮郎中怔怔看着小呆，小呆面无惭色的回望着他，神情坚决，眼神清澈。
半晌阮郎中不知是无奈还是欢喜的摇摇头，抓过裘舒的手，歉然道：“忍着点。”
长长的银镊子探入伤口，一点点拨开血肉，夹出碎屑，裘舒颤了颤，却立即笑道：“先生可好？”
这话他先前请安时已经问过，此时又问一遍，便别有一番意味，阮郎中抬眼看看他，半晌道：“尚可。”
这回答也和先前不一样，裘舒舒出一口气，额头上起了密密的汗珠，也不知道是痛的，还是听见这句话放松的。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阮郎中一边慢慢清理伤口一边说话转移他注意力，“也不小心些。”
“很多事不是想避便可以避免的。”裘舒莞尔。
“是啊。”阮郎中笑起来，“倒不如让自己忘记。”
“就怕想真忘，却忘不掉。”裘舒看着阮郎中眼睛。
普普通通一句话，阮郎中却沉吟起来，他自然知道对方在问什么，然而这个问题，只有这个问题，连他也摸不准答案。
她那样的人啊，真要收起自己，通天智慧和医术，也别想真正摸清。
半晌阮郎中摇摇头，道：“通天医术，不治心病。”
裘舒沉默了下去，四面只余了枯叶摩擦地面的薄脆声响，还有刀剪镊针交替搁落白石桌面的细音，伤口被翻得很狰狞，裘舒却始终没有呻吟过，眼神里渐渐还生出淡淡笑意。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神里有淡淡的波光，像远山里静默的湖泊，在岁月里长久的寂寥着。
蜡丸压碎在血肉里是很麻烦的，足足小半个时辰，阮郎中才道：“好了。”
裘舒又笑了笑，阮郎中一抬眼，看见他领口那里颜色变深，想必里外衣服全湿。
蜡丸血淋淋的落在两人手掌阴影下，小呆在一丈外漠然的站着，有他在，谁也不能靠近了却不被发觉。
蜡丸压碎，一张薄薄的纸条，用极细的笔画着一些线条，笔迹很丑，线条歪歪扭扭，不过难得某个粗人，竟然能用这么细的笔画出这么细的线。
也多亏了细到这程度，蜡丸很小便于隐藏，不然便是连伤口也塞不进的。
两个绝顶聪慧的男子，不过一眼瞄过便记在了心里，阮郎中抬手收拾药囊，等他将药囊移开，别说纸条不见了，便是蜡星子也不见一点。
裘舒起身向阮郎中道谢，阮郎中坦然邀请他一起散步，三人照原路一直走到内院二进才分手，然后一个回淬雪斋一个去书房。
去书房的裘舒，将文书小心的分类整理好，磨好墨，收拾好书桌，拿掸尘整理书架，他虽然是书房小厮，但是晋思羽完全是皇家气派，小厮只能在他不在的时候打点书房的一切，当他办公时，是任何人也不许在场的。
晋思羽喜欢夜里办公，按他的规定，申末酉初，小厮必须退出书房，那时天已经黑透，大厨房饭早已开过，裘舒每天回自己下房，能捞着一口冷饭便不错，有时候也只能饿着肚子等第二天早饭。
此时不过申时初，还有宽裕的时间，这个时辰晋思羽从未来过书房，裘舒慢悠悠的打扫着，在长排书架前看似浏览书一般，一个个看过去。
突有脚步声传来，夹杂着女子娇弱而含羞的低低笑声。
那声音如此熟悉，立在书架前的裘舒，如被五雷轰顶，僵在了那里。
随即听见低低的男子声音，快速的接近来，带着笑，道：“芍药儿，难得你今晚多吃了点，大夫说要多出来散散，怕积了食……正好，来看看我每天办公的地方。”
女子吃吃的笑着，声音有点闷，似乎沉在他人怀中，“这算个什么散法？你好歹让我自己走呀……”
两人语气都很轻快，充满浓浓愉悦，背对着门的裘舒，侧着头，静静听着。
对谈的声音迅速接近，裘舒有点僵硬的放下掸尘，此时再出门已经不合适，据说王爷一旦撞见小厮逗留书房，会将人轻则驱逐重则打死，他四面张望了一下，只好一闪身，躲入长排书架后的帐幕里。
“吱呀一声”，门开了。
晋思羽抱着王芍药，跨进门来。

第二十章 险地之吻
书房原先点着瓷质美人灯，将室内笼罩在一片明亮的光影里。
门开处，气质温雅的男子，抱着轻弱似羽的女子，含笑进门来。
他的手托着她的背和膝窝，姿势轻柔，她的头靠在他的胸，长长的裙裾垂落，身上还盖着他的披风，她微微仰头含笑相望的姿势，像一朵险些被风吹破的花，承在他目光的暖阳中。
晋思羽一直将她抱到书架前的美人榻前，先将披风铺好，才把她放在美人榻上，又取过锦褥给她盖上，似是怕她枕得不舒服，几次给她调整了可以活动的美人榻的靠枕部，她软软的任她摆布，眼神清澈而随意。
从书架后帐幕的缝隙看过去，照着晋思羽的眼神，他的眼睛粼粼闪烁在烛光中，看她的神情温柔而专注。
如果没有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机关，没有这没完没了的惊心试探，没有她身上也许不知是谁下的禁制——这真是一对看来情意深浓的男女。
烛光下晋思羽小心的整理着她的发，将乌黑的长发握成一束小心的从她背后抽出，垂在榻下，以免被压乱。
美人榻一直放在书架前，晋思羽喜欢取书之后在榻上阅读，她的长发迤逦如流水，长长的发尾一直拖到地面。
他在书架后，帐幕间，透过书的缝隙，凝视那长发。
长发很美丽，细而顺滑如流水，他有点恍惚的看着那发，想起相遇以来其实很少遇见她披发做女儿态——她总是男装，小厮、学生、官服、轻衣缓带的少年重臣……很多面，哪一面都是才智卓绝的皎皎少年，哪一面都不是现在的她。
柔软而轻逸，开放在别的男人的臂弯里。
有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拂动发尾摇荡如梦，他想起初见时这发滴着水，攥在她手中，她湿淋淋举着发，站在半身湖水里，水汽蒙蒙的看着他。
那时那发光润乌黑，一匹最为精致的黑绸，如今发长依旧，发尾处光泽却有些黯淡，伤病已久，她虽然薄点妆脂，但这飘摇发丝，还是泄露了她的虚弱。
有几根最长的发轻轻摇曳，近得仿佛只要他一伸手便可以捉住，然而他沉静在暗影里，别说手指，连呼吸都没动静。
尚未成熟的撷取，只会摧残枝头的花。
“芍药儿。”晋思羽坐在另一边的书案后，轻轻唤她，道，“我先处理今日的文书，你累了就休息会。”
这名字听得他一阵恶寒——芍药，真亏她起得出。
“嗯。”她答得婉转，尾音微微翘起，轻快而乖巧，“我可以看看书架上的书么？”
他在书架后挑挑眉——这女人就从没用过这种口气和他说话过，要么公事公办一本正经，要么一脸假笑似近实远。
“任卿选择。”晋思羽一笑，埋头进文书堆里。
她半躺着，打量着书架上的书籍，从他的角度，正看见她的脸。
看见额上伤疤，看见眉间淤红，看见不喜着脂粉的她用脂粉遮住的苍白气色，她薄得一张纸似的，绝世名医日日在侧长时间的调养治疗，竟然也没能令她迅速好转。
她竟病重如此，不由引得他一阵思索，军粮里的毒，宗宸来后一定已经解开，但是她眉间淤红显示她还有别的病症，想必那毒引起了她旧疾的发作，不过看宗宸的模样，似乎并不着急，想必没有性命之忧。
虽然想过她是不是还被晋思羽下了什么药，不过有轩辕世家后人在，倒也不必担心什么。
只是这种状态，很难在这龙潭虎穴中将她完好带出，难怪宗宸顾南衣明明就在她身侧，也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他倚着壁，手指扣着书架旁一个突起，凝神看着她的动作。
她伸手在书架上选书，衣袖极长遮住手指，那手在书架上一排排点过去，突然就停在了一个位置。
那里，是一本《大越总典》，集经史子集天文地理于一身的大越典册，每册的厚度都有巴掌宽，那书正挡在他的脸位置，那书抽出来，虽然还有层帘幕遮着，但是光影一透，很容易便会将他的脸部轮廓显现出来。
手指停在那里，并没有犹豫，慢慢抽出。
他无声苦笑了下。
“你要看那本？”晋思羽回身看见，道，“太重了，我帮你拿。”说着走过来。
“哎呀。”她仰头看着，手停住了，“你倒提醒了我，确实太重了，我怕我拿了之后，也抱不动，换一本吧。”
“好。”晋思羽走开，在隔壁书架上拿了一本《词选》，笑道：“你们女人，看这个陶冶气质。”
她笑，白了晋思羽一眼，“你是在暗示我没气质么？”
晋思羽笑而不语，神情温存。
她也不追问，抿了唇浅笑，灯影下风鬟雾鬓，眼波盈盈。
仿若小儿女打情骂俏，空气中温柔气息氤氲流动。
他突然觉得心底酸痛。
她未曾这么对他笑，未曾这般靠近过他，哪怕是假的，似乎也没有。
她却已悠闲的躺了下去，有一张没一张的翻那本《词选》，不住喃喃吟诵，似乎十分沉迷的样子，他看着，唇角又微微弯起，心想这个女人是天下最高贵的天生戏子，不管真假做什么都绝对到位——他记得她明明说过诗词之道是雕虫小技，斟字酌句的拘人性灵，过于着迷只会令人越发迂腐，所以平日她不看这些，看了也是为了催眠。
如今读得可真欢快。
那边晋思羽却听得很享受，时不时还和她讨论两句，两人言笑晏晏，气氛融洽，忽然晋思羽停了笔，“咦”了一声。
她放下书，抬目望了过去，却没有开口发问。
晋思羽正要说话，突然抬头，道：“外面起了风。”随即便听见突然的风声大作，盘旋逼近，大越北境冬天常有大风，晋思羽立即站起去关窗户。
刚到窗边，风声一猛，扑的一声，灯光突然灭了。
因为风大，连外面灯笼也被吹落在地，一时四面都没了灯光，整个书房沉浸在一片纯然的黑暗中。
“好大的风。”晋思羽知道她万万不可吹风，怕她着凉，没来得及点灯，赶紧先去关窗，一时却摸不着窗户的插销。
她静静在黑暗里。
身边忽有淡淡熟悉气息逼近，华艳清凉，一只手仿佛自黑暗中突兀出现，极其准确的抓住了她。
正抓在她的伤手，按着未愈的骨节，她痛得眉头一抽，却没有惊叫也没有说话。
那只手牵住她，轻轻一拽，往书架后的方向。
她没动，黑暗中气息平静。
那手一拽未成，也就不再勉强，人却似乎没有离开，身边有极其轻微的气流涌动，那点气息逼近。
她不动，皱着眉，反手一推。
推到空处，他忽然又不见了，她怔了一怔，手悬在半空，似有那么一点恍惚。
一恍惚间，她的手已经又被握住。
这回握得极其轻，像一叶轻草落在花间，不惊那娇嫩蕊尖，手指快而轻柔的无声抚上去，在她微微变形的指节上着重停了停。
随即她觉得手上一凉，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温软的贴了上来。
她如被惊电穿过，不动了。
黑暗中晋思羽遥遥站在窗前，一扇扇给窗户上插销，书房是一长排长窗，他一个个的关过去，不断响起的关窗声和插销落下声，遮没任何微响。
黑暗中美人榻旁，温软湿润的唇，靠上她变形的手指，那是带雨的风落泪的云，从遥远的天际寂寥的掠过，所经之处，留下湿而暖的痕迹。
她睁大着眼睛，有点茫然的样子，武功不能用，目力不如以前，隐约似乎看见有模糊的影子，半跪于她榻前。
她盯着那个影子，眼神里浮光变幻，如午夜潮汐，无声的涌在月下。
那带雨的风，掠过她的手指，突然便到了她的唇边。
气息逼近她才仿佛自梦中惊醒，下意识一让，他却似乎早已料到这一让，唇在最准确的位置等着，她一让，反而正将唇让至他唇边。
他毫不犹豫迎上，狠狠咬住了她。
咬住。
齿在她唇上，将那两瓣唇含在齿间，轻轻一吮，芬芳直入肺腑，一个轻巧的轻叩，无声叩开齿关，他长驱直入不待邀请，用灵巧的舌品尝她久违的芬芳清甜，做一只无所顾忌的蛟龙，只在她的蔷薇岛屿深处畅游。
她似是完全没想到他如此大胆，竟然敢在这样的地点时刻，几乎就是在晋思羽面前强吻，一时连惊叹都已忘记，只觉得脑中轰然一片，还未清醒便被他攻城略地，忘记了疆域归属。
黑暗中唇齿交缠，唯因在最不合适时机的最亲密接触，偷情般的刺激快感，她不能控制的红了脸，想推，手伤未愈，想挣扎，一动美人榻难免发出声音必然惊动晋思羽，只好僵在那里，渐渐便起了微微颤栗，瑟瑟如落花，因了这轻颤，那吻更荡漾无边，黑暗中彼此都听见对方剧烈的心跳，黄钟大吕，砰砰的震在彼此的脑海里，四面的涟漪无声无息扩展开去，如沧海起了巨浪，卷碎无数洁白的珊瑚，碎在碧波间，她渐渐也觉得自己碎了，每条筋脉都似掠过无数惊电，一丝丝穿越纵横，充盈容纳，将她震软，震裂，震碎，震成天地间的齑粉。
那般的软如春水无边沉溺，却丝毫未曾发出喘息和任何声音，谁也没有，如此安静至诡异，沉默至惊心，于最不可能情境下最无机会险地间，抵死缠绵，一个吻。
感受里无比漫长，似穿越亘古洪荒，现实里无比短促，不过刹那星火。
晋思羽已经关到最后一个长窗。
她眼底突然泛上泪花。
那么晶莹的一闪。
恍如某一场大雪里第一枚飘落的六角梅花般的雪……
彻骨森凉。
他突然无声无息移了开去，已经不能再耽搁，她似乎坚持不肯冒险和他走，他也觉得时机未成熟，那便只有先进入书架后的密道。
密道是早已发现的，之所以不敢去尝试，是因为摸不准密道后到底是出路还是陷阱。
他并不是孤身进浦城和浦园，就算晋思羽布下天罗地网，他也有办法全身而退，但是如果她不配合，甚至根本没失忆积怨在心，那么会害死很多人。
从心底知道，冲出去也比进入密道好，密道才是真正的不安全，然而那般抚着她，便心中一恸，知道自己这一冲便前功尽弃，赫连宗宸他们以后要想救出她会更难。
他想不那么自私一回。
这一路行来如此薄凉，如长天里漫漫深雪，然而这一生，总该为谁冒险一次。
他恋恋不舍而又决然移开自己的唇，向后退去，退向书架后。
她突然闪电般出手！
黑暗中悍然横肘，失去真力但角度精准力道巧妙绝伦，用尽全身力气，狠狠飞撞上他额角！
他万万没想到她竟会在刚缠绵过的此刻突然出手，只觉得脑中砰然一声，火星四溅，随即天地一片漆黑。
他无声无息倒了下去。
然后她开始尖叫。
拉得长长的叫声尖利充满惊恐，钢丝般戳破这黑暗寂静。
她一边尖叫一边滚下美人榻，滚下榻的时候一脚将他扫进书架后，用最快速度连滚带爬到后窗边，那里也有一扇窗户，因为没有对着她这个方向，所以晋思羽没有第一个去关，她快速滚过去，跃起，抬手便将窗户拉开，黑暗中手中暗光同时一闪。
“嚓！”
有什么东西被激发，呼啸着撞进书房，砰一声钉在某处，带动嗡嗡的震动声。
她尖叫方起，晋思羽已经扑了过来，凭印象扑向美人榻所在，却摸了个空，大惊之下低喝：“芍药！”
她尖叫，缩在后窗下，抖抖索索，“有人！”
“嚓。”
晋思羽点亮灯烛，擎在手中，昏黄灯光映着他的脸，担忧之色浮于眉宇间，“芍药！”
他快步奔来，将她揽在怀中，“你怎么到了这里？”
“有人！”她在他怀中扭身直指后窗，“刚才你去关窗，我躺在榻上，突然感觉有人扑了进来，先掠过来抓起我，大概发现不对，一把扔开我，我跌了出去一直跌到这里……咦，人呢？”
她惶然四顾，倒抽一口凉气，道：“人呢？”
晋思羽盯着她，她一身狼狈的滚在墙角，撞得头发散乱，连妆也乱了，手上阮郎中给她固定骨节的软木也七零八落，显见是被人抓住手拉起来的，以至于她痛得眼底泛起泪光，冲掉了眼下的胭脂。
“你真的看见有人？”他缓缓问。
她摇头，他一怔。
“不是看见，是感觉。”她道，“我只听见后窗撞开，风声猛烈，然后有人抓起我扔出我，非常的快……我跌出去头一晕，只听见头顶有风声，然后你灯就亮了……那人是人是鬼，怎么可以这么快？现在去哪了？”
晋思羽抬头看着后窗外飘摇不休的树木，缓缓道：“我想……因为前窗锁起，你又叫破他行藏，所以他从后窗出去了。”
她愕然抬起头，无意中眼光一掠，又是倒抽一口凉气。
就在前壁承尘上，钉着一排密密麻麻的乌青的铁箭，在灯影下光芒烁烁。
“他触动了机关。”晋思羽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倒没什么奇异的表情，“只要有人不在合理路线内出现在书房前后范围，都有可能触动机关。”
“这是什么人呢？”她喃喃道，“刺客？”
晋思羽拍拍手掌，不多时有人应声而入，他道：“刚才有刺客闯入书房，全府加强戒备，增加夜班巡视，并立即给我全府搜查。”
“是！”
侍卫领命而去，晋思羽抱起她，她舒出一口长气，在他怀里喃喃道：“我刚才以为我要丢命了……”
“你怎么就没认为自己会被救？”晋思羽俯脸看着她，笑意淡淡，“如果这人是来救你的呢？”
“救我的？”她瞪大眼，随即一笑，“救我的会把我给扔出去？我倒觉得，八成是你敌人。”
“哦？”晋思羽将她放在软榻上，“为什么？”
“你这个身份，不可能没敌人。”她答得简单。
他出了一会神，才道：“是，从小到大，我经历过一百三十一次暗杀，刺客这东西，对我来说，最司空见惯不过。”
他语气轻描淡写，她垂下眼睫——如果真的司空见惯从不在意，又怎么会将被暗杀次数记得这么清楚？
“叫阮郎中来给你处理下吧，瞧你狼狈的。”晋思羽道。
“大晚上的，也没受伤，不必了。”她摇头，“我受了惊吓，心跳有点急，你让我躺躺，咱们说说闲话就好。”
“要么我送你回房吧。”
“你呢？”她看着他，“我倒觉得你更需要休息。”
“我送你过去，还得回来。”他苦笑道，“有些麻烦事儿。”
“哦？”
晋思羽却没有再说什么，眉却轻轻拧起。
她也不说话，闭目养神，一时书房内只有纸张被风簌簌翻动的声音，半晌晋思羽过来扶她，她抬头对晋思羽笑了笑。
看见她的笑容，晋思羽怔了怔，一时自己也没有反应过来，一句话脱口而出。
“我家老四最近有点动作，我心烦……”
话说出口便觉得不合适，怎么就说了这个，却也收不回，只好苦笑一下。
她不说话，抬起眼询问的看他，轻轻道，“事情压在心底不好受，你要愿意，把我当个听客也好。”
“也没什么。”晋思羽想了想，在她身侧坐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道，“我家老四趁我新败，动了我派系的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纠合御史台联名上本，硬生生把他们给罢的罢撤的撤，其中兵部尚书换了我的舅父，我这位舅父，向来偏爱他，大军如今还在前方，谁都知道开春还有战事，征派将领调拨大军事务都掌握在兵部手中，这万一故意作梗，我这里就麻烦了。”
“你家老四？”她对这个比较亲热的称呼表示疑问。
晋思羽苦笑一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那何至于如此？”她道，“户部尚书既然是你亲舅，就算有所偏袒，也不会偏到哪去，不必如此忧心吧。”
“你不知道。”晋思羽犹豫半晌终于道，“老四和我虽是一母同胞，但是向来不对付，我母后也从不试图撮合我俩和好，在她看来，两个儿子，无论谁得登大宝，她都是太后，两个儿子她都扶植，谁若自己不争气了，她就会放弃谁，转而支持另一个，这也是她多年来在大越后宫屹立不倒的法宝，如今……用到儿子身上。”
她默然，半晌道：“可怕的皇家……”
可怕皇家，母不成母，子不成子，兄弟不成兄弟。
晋思羽苦笑一下，在她身侧躺下，双手枕头，喃喃道：“你看，至亲兄弟，却成你最大拦路石，动也动不得，杀也杀不得，如何是好？”
她笑了一下——当真动不得杀不得么？当真动不得杀不得，你根本就不会起这个念头了。
“兄弟不能杀，”她漫不经心翻着手上书，道，“不知好歹的舅舅却是可以动的。”
晋思羽一怔，回头看她，忽然喷的一笑，道：“胡言乱语，你不知我母家势大，儿子们可以有选择的放弃，兄弟们却是维系家族兴盛的骨干，母后对家族十分维护，动了我舅舅，惹怒母后，连我自己根基也不稳。”
她还是那个平平淡淡的样子，道：“那简单，让你舅舅失爱于你母后不就得了？”
晋思羽听她这语气，倒来了兴趣，一个翻身面对她，道：“你可有什么好法子？”
“法子是没有的。”她懒懒的打着呵欠，“大越皇宫是不是美人如云啊？”
“什么美人如云。”晋思羽笑起来，“父皇年迈，母后又……严谨，为免伤父皇龙体，宫中多年未选宫妃，现在多半都是老娘娘们了。”
“是嘛。”她笑道，“宫中太清静，皇后娘娘的心思难免就要多放在朝堂一点。”
这句话只说了一半，然而晋思羽何等聪明人，顿时明白了她的话意，恍然一拍手道：“还是你们女人了解女人，只是……我舅父也断然不肯去得罪母后啊。”
“何来得罪？”她道，“既有大战，兵部尚书定然要举荐将领吧？兵部尚书举荐的将领在前方战事有胜，献俘于帝，很正常吧？至于这个俘虏嘛……陛下愿意怎么处置是陛下的事，你说是吧？”
晋思羽望着她，半晌眼底浮现笑意，道：“大越边界，有几个部族，女子是十分美貌并擅长内媚之术的……”
她笑而不语。
“只是将来父皇若真的宠幸这些女子，逼得母后不得不将精力收回后宫并惩戒舅舅，但是母后手段我很知晓，这些只有容貌的女子是无法和她抗衡的，到时……”晋思羽沉吟。
“到时你再做好人嘛。”她伸了个懒腰，“帝王专宠战俘，说起来总是不太好听的，王爷你忠心为国，发动御史上书谏言也是应该的，到那时，皇帝想必也腻了新人，里外压力一来也会让步，到最后，皇后娘娘想必还承你的情。”
晋思羽望定她，目光灼灼，半晌忽然倾身，揽她入怀，道：“芍药，我再想不到你竟然会帮我。”
他这一刻语气诚恳，一贯温雅里带点疏离的感觉散去，颇有几分欣喜与诚挚。
她在他怀中，姿态慵懒气息微微，含笑玩着他衣领金纽，低低道：“我为什么不会帮你？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现在你对我还不错，我那么大罪，你也没杀我，可见你还是眷念我的，那么你烦恼，我自然也不愿意见，只是我都是女人想头，也不知道说的对不对。”
晋思羽低头看着她长长羽睫，浓密的扑闪着，轻俏而乖巧，唇角不禁含了笑，轻轻抚着她长发，道：“不管对不对，有这份心，便是我莫大欢喜。”
她抬头看他，笑吟吟道：“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出主意，出一堆馊主意。”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亲昵的一捏她鼻尖，突然道：“芍药，阮郎中说你脑伤淤血已散，记忆若是一时不能回来，只怕以后也难说什么时候能想起，也许三五天，更有可能是很多年，你如今孑然一身，身体羸弱，还是让我照顾你吧。”
还是让我照顾你吧。
话说得宛转，意思却分明，她沉默着，唇角一抹浅浅笑意，道：“你愿意相信我？”
晋思羽一笑，道：“你也感觉到这浦园特别的壁垒森严了是吧？不要多心，不是针对你，我是堂堂皇子，天潢贵胄，我所在的地方，总是要步步防卫时时小心的，这也是要保护好你嘛。”
她笑了笑，倾身的靠向他，不发一言，他揽着她，眼神里绽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软。
那般排山倒海的疑心，在日复一日的无数试探中渐渐被削薄，他的无数布置考验在她面前从来都落空，到得如今再要怀疑她都不容易。
曾经疑过她是那个人，然而她没有拼死救华琼，没有下手动克烈，甚至克烈还在一天天好转，她的欣喜写在眉间，她是真相信了他的话。
而天盛那边传来的消息，已经为魏知举行了葬礼，三军致哀，圣旨慰抚，他派人去偷偷掘了墓，墓中尸首齐全，取了一截骨头请巫师测骨，得出的年龄确实和魏知一样。
而传闻中的魏知，和这温柔轻俏女子，实在太多差异，那是个温和在表凌厉在骨的少年，态度和蔼疏离，行事却如霹雳雷霆，千斤沟他与魏知匆匆一面，留下的确实是这个印象。
有时候他想，自己是不是太多疑，想法太荒唐，这女子虽然出色，但和传闻中那无双国士少年英杰还相差甚远。
一个失去记忆和武功的天盛战俘而已，纳为怀中人天经地义。
他从无如此刻这般，愿意相信她。
相信她，便可容纳她。
怀中女子幽香淡淡，温暖柔和的香气，他不禁一阵心猿意马，却想着还有事情要做，勉强推开她，下榻听着风声渐渐减轻，笑道：“我还是把窗户稍开一点，这样全部死死关着，又燃着火炉，小心给熏着。”
他去开窗户，顺着墙边走着，又去拨亮烛火。
先前他所在的位置，一直都背对着书架，满心里烦心朝廷事务，又专注和她对谈，也没有注意到书架背后，如今他走去重新剪烛，眼看就要走到书架这边来。
榻上放在一边的《词选》，突然啪嗒一声落地。
她“哎呀”一声，翻身下榻去捡，刚刚蹲下，突然又哎呀惊叫一声。
晋思羽正好走过来，目光一凝，也已看见了书架后隐隐露出的一丝乌发。
他目光一闪，看了她一眼，伸手将那人拖出来，见那人护卫便服打扮，面容却不认识。
“这什么人躲在书架后？”她惊声问。
晋思羽冷着脸色，拍拍手掌，过了一会，浦园管家急急奔来，看见地上昏迷那人，神色一变，道：“王爷，这就是那个给您安排的书房小厮，他怎么现在还在这里？”
晋思羽冷冷负手站着，眼神里掠过一丝疑惑，随即沉声道：“坏了规矩，你知道怎么办？”
“是。”管家心中叹口气，他知道今天王爷提前到了书房，这小厮想必是躲避不及才躲到书架后的，不知怎的昏迷在了这里，不由心中暗骂这人蠢，宁可当时奔出去冲撞王爷，也不能留下来犯了忌讳，王爷处理公事很多秘密一旦被人听了去，那才是真正的死罪。
他对身后两名侍卫摆摆手，示意拖出去。
两个侍卫上前便要将人拖走。
“慢着。”
她一开口，管家就停了手，知道现在她是王爷驾前第一红人，不敢得罪。
“你们要带他去哪？”
管家默然不语，偷偷看晋思羽。
她却似已经明白，皱起眉头，看向晋思羽，“王爷，这小厮并没有坏规矩，今天你早来了半个时辰，他想必正在打扫书房，不敢和你迎面冲撞才躲在书架后，而刚才有刺客闯入，发现我的同时想必也发现了他，出手击昏了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吗？”
晋思羽沉默着，明白她话中意思——这个小厮没有故意逗留在书房，而当他开始和她讨论朝廷事务时，他已经昏迷了，根本没听见。
他淡淡掠过那小厮一眼，近期进府的所有人，不管身家来历如何，都处在极其严密的监控之下，他也随时不忘予以试探，总要试探到完全放心才能用，所以他今天提前到书房，如果这小厮试图带走她，或者试图动书架后的密道，等着他的，便是他早已布置好的天罗地网。
然而都没有。
然而最终还是她先发现了这人。
看着她殷切的眼神，他知道这女子心地其实柔软，求情是必然的。
“既如此，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他淡淡道，“三十板，给他长长记性。”
她叹了口气，却不说话了，晋思羽以为她还要求情，见她见好就收还有些诧异，她却道：“你有你的规矩，已经很给我面子了。”
真是知情识趣的人儿，晋思羽一笑，心情又好了几分，兴致勃勃取出黑白子，道：“我们来下棋。”
侍卫们上前，将裘舒拖了出去，迈过门槛时他醒了。
从昏迷中刚醒来的人，眼神有点茫然，不太明白发生什么事，管家道：“你小子好命，冲撞王爷本来是死罪，芍药姑娘为你求情，领三十板便没事了！还不去谢恩？”
他抬起眼，看向室内两人，火盆添暖烛光向红，一对男女盘膝而对，都没看他，只顾对着棋盘沉吟，她乌发长长披泻下来，遮住半边颜容和脸上神情，忽然啪的下了一着臭棋，惹得晋思羽哈哈大笑，听见管家说要他磕头谢恩的话，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他默然不语，目光在她撑着肘的衣袖上掠过，随即自己站起身，跟着侍卫到了院内。
两个家丁在院子里拿着板子摆开刑凳等着，他笑笑，趴上刑凳前却道：“两位大哥，我这身衣服是一位护卫大哥借给我的，要还的，打坏了不好交代，我听说大哥们手底功夫极巧，能伤人皮肉却不损衣服，还请大哥帮个忙。”
“这个容易。”一个家丁笑道，“你小子倒懂道理，我看你是怕脱衣服吧？毕竟是读书人家出身，也难怪，只是那打法更伤人些，你可掂量好了？”
“无妨的。”他望望那边书房，暖黄的灯光流水般出来，隐约掺杂着她低低的娇笑和晋思羽爽朗的笑声。
“开始吧。”
“一！”
“吃！”
第一声板子声下来时，她巧笑嫣然落子。
重板击上皮肉的声音传到内室已经有些依稀不闻，她果然没听见的样子，眉宇间微笑盈盈，只看着对面晋思羽。
第一板落下时，他震了震。
却扯开嘴角一抹笑意，想着大越浦城真是一趟奇异的旅程，这一生什么都经历过了，也未曾尝过这般滋味。
为上位者亲操贱役，控人生死者被人所控。
她暖榻华堂和他人含笑弈棋，听他寒风院子独自一人受责挨板，真是人生里从前不会有此后也不会有的最奇妙之事。
想必老天看不过他当初私心一念，冥冥中安排这一次皮肉之苦？
还是这妮子根本就是故意整治？
想必很愉快罢？
虽然想着这世间因果报应真不爽，但若真能令她愉快，倒也无妨……
“十五！”
“不来了不来了！不带这么下！”她娇嗔声传过来，哗啦啦乱棋声音淹没其他任何声音。
刑凳下滴落鲜血，自里衣透出，缓缓渗落。
他下巴搁在凳子上，面色平静，闭着眼睛，听。
不听头顶风声的击落，听远处室内她低低笑声，清亮，带点软濡，很难说清楚这两种感觉是怎么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笑声里，然而就是这样，一声声玲珑如珠，却又在尾音里拖出点点弧度，于是那笑声便多了醉人的韵律，那般坦然直率的，勾魂。
突然想起这笑声暌违已久，就算将来回去，只怕也不容易笑给他听，还是此刻抓紧时机多听几声罢了。
又想这女人下棋怎么这么投入啊……怎么以前记得她除了害人，根本就不爱动脑子的？
思绪东拉西扯，不去关注那风声虎虎的板子，然而血依旧渐渐浸出，范围越来越大，衣服无损，半透着殷红的底色，腿上似有火线烧起，灼到哪里哪里便似跳跃起腾腾火焰，一抽一抽似要抽到了心里。
原来板子这么不好挨，还不如一刀来得痛快……被击昏的头脑还有些晕沉，迷迷糊糊的想，以后回府了取消板子，一律三刀六洞！
“三十！”报板声悠长决断。
“吃了你的大龙！”她“啪”的落子，脆声一笑。
“裘舒谢恩——”监板的管家按规矩在门口拖长声音谢恩，晋思羽摆摆手，道：“带下去，找大夫看看，别落了病。”
她听着那声悠长的报声，看了一眼执仗家丁手中染血的板子，眼光并没有再延展开去，而是含笑落在了对面晋思羽身上，温柔的将手放进了他掌中，轻轻道：
“王爷，你真好。”

第二十一章
天气渐渐的冷起来，费尽心思遍栽名花的浦园也谢了容华，显出几分冬的萧瑟。
浦园最近渐渐显出几分安稳，王爷好转的心情连带得浦园所有人心绪也松快了几分，松快的结果就是刘三虎侍卫的鞭子技术越发精彩了，阮郎中和他的小呆药童也不再被紧紧看守了，书房里的裘舒养好伤又回来侍应了，因了裘舒和刘三虎同批进府的情谊，又因为阮郎中曾经得芍药姑娘吩咐给裘舒送过药，彼此之间也都有点在合理范围内的公开往来，次数多了，渐渐的也没人注意。
刘三虎侍卫拜托侍卫副队长给找寻个婆娘，人家原本也只是说说而已，耐不得实心眼的老刘当了真，整天追着人家哭爹喊娘的要给牵线，那个副队长给老刘缠得没办法，就随便找了个内院的侍女——这个倒不是芍药姑娘的丫头，这丫头细看姿色很好，人却有点神神怪怪的，据说有个说古怪梦话的习惯，经常把同屋的丫头吓个半死，渐渐的便没人和她来往，也不敢让她在体面地方应差，安排在针线房了事，这丫头年纪渐渐大了，却也没人想得起来要放出去，侍卫副队长有次进内院禀报事情，无意中看见了她，心中一动，觉得反正老刘那个粗人，睡觉一定死沉死沉，说个梦话他也听不着，不如就介绍给他。
悄悄和老刘说了，关照刘三虎壮士千万不要告诉侍卫队长刘大人，老刘黑着脸慎重点头——自然不能告诉，他家被虐狂会吃醋的。
找机会和那丫头偷偷见过几次，老刘牙缝里“嘶嘶”响——谁告诉他人家长得不错的？这不错是怎么看得出来的？这谁的眼神能在这脸上看出不错来啊？那得多超群绝伦的目力啊……好吧他承认，五官仔细看来是绝美的，但是掩藏在一堆很久没洗的超级厚重的头发间，衬着下巴处一道长疤和脖子上积年的黄垢，那美貌便真的是令人发指振聋发聩啊。
刘壮士哀伤了，刘壮士哀伤的想，他这么爱清洁常洗脚的大王却不得不和一个污糟婆娘打交道，这小姨要是知道了该得多心疼啊。
又奇怪这样的奇葩怎么能在浦园这富贵地方留下来，大户人家选侍女不是很讲究吗，何况王爷驻驾在此，怎么也没把人给驱赶出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女子不是浦城人，是大越和天盛边境大山人氏，浦园管家早年有次进山遇险，被这女子救了，看她独自一人十分孤苦，便带进来，也算是个照应，只平常到不得贵人面前去罢了。
刘三虎侍卫听着这一段经历，心中一动，隐约想起了什么，一时却又想不清楚，因了这莫名其妙的心中一动，便没有拒绝这个女子，偷偷找机会见过几次，这女子却对他甚有好感，每次看见他都含情脉脉，那眼光和刘兔子一样，让刘壮士每次撞上都起一身鸡皮疙瘩。
这天内院针线房给外院侍卫发冬衣，内院这种跑腿活都是那叫佳容的丫头来做，侍卫副队长便安排老刘去领冬衣，也算给个机会见面。
容貌不佳的佳容看见刘三虎就两眼放光，按捺着将冬衣交给小厮送回去，便含羞带怯邀老刘在这内外院交界处的“碧漪池”散个步，老刘翻着白眼答应了——大冬天冷飕飕的湖边散什么步啊，再说园子里允许人散步吗？那不叫散步，那叫偷情。
这浦园真是葬他一世英名的地方儿啊，兔子也遇上了，天天甩鞭子的活计也摊上了，还得陪个丑女散步啊散步。
两人抖抖的绕着不大的“碧漪池”转啊转啊转，三四圈了，一直羞答答扭着手绢的佳容都不说话，却不住想把老刘往僻静地方引。
老刘抵死不从——您脖子给洗干净再说！
“呵呵最近府里挺太平的……”老刘胡乱拉呱着，思考着话题怎么往芍药姑娘那边引。
“过阵子就过年了，到时候又要忙。”佳容偷偷的去碰他的手。
抖抖颤颤的手还没碰着，老刘突然抬手整理头发，左顾右盼看风景，“啊，你们针线房想必要忙得没觉睡了吧？王爷的……衣服都是你们打理吧？”
“我还没资格做王爷的衣服，是我们绣房的大姑姑做。”佳容不气馁，有意无意转到他另一边。
老刘唰一下换了个方向，“那你们大姑姑很轻松，只做一个人的衣服。”
佳容磨磨蹭蹭又转过来，红着脸偷偷瞟着他挺翘的臀，心不在焉的道：“哪有啊，王爷的衣服最费工夫，而且还要做芍药姑娘的衣服，听说最近还接了个活儿，要给芍药姑娘做礼服……”
老刘一怔，不动了，佳容姑娘顺利的摸到了老刘的手，唰的一下挠了下掌心，可惜学来的调情方式不到位，指甲忘记修剪，一挠就是一条红印子，险些把老刘掌心给刮破。
老刘现在却没空计较这不到位的调情，“啊”的一声道：“礼服？”
“是呀，年后王爷要纳妾，那芍药姑娘，一个战俘，这下可是飞上枝头了，要是生下个一男半女，保不准还是个侧妃。”佳容撇撇嘴，忽然扭头盯着刘三虎，“你好像对这位芍药姑娘特别关心？”
语气酸溜溜的。
“哪有。”老刘立即牵起她的手，轻轻搓她的掌心，“什么芍药牡丹喇叭花的，都及不上我家佳容万分之一，你是我的心我的肝我的心尖肉肉儿，你对我看一眼我心尖儿都要抖三抖。”
说完老刘真的抖了抖。
“死相！”佳容娇嗔的一跺脚，那么厚的头发间居然也能看出脸上起了红晕，眼珠子晶晶亮的拍老刘，“这么恶心的话你也说得出来！”
是呀，这么恶心的话自己怎么说出来的？老刘望天……
“恶心吗？我那是情之所至嘛。”老刘牵着佳容的手，揽着她的腰往树荫后走，“佳容啊，我们都老大不小的了，我看终身大事也该办办了，王爷那边年后要纳妾，具体是什么日子啊？咱们等那大事忙完，也好和管家说说，把你给放出来。”
佳容娇羞的被他揽着走，心跳身软魂飞魄散，迷迷糊糊里答：“年初八吧，芍药姑娘身子渐渐好了些，王爷才敢操办纳妾事宜，不然怕累着她，前两天我听荷香姐姐说，王爷把芍药姑娘挪出淬雪斋了，说那里布置太硬，芍药姑娘夜里会做噩梦，本来是要住在王爷隔壁的绿琦居的，不过芍药姑娘好静，指了内院西南角，带独个花园的听风轩，原有的几个丫鬟婆子，捡好的带过去几个，又说再重新添几个……”
她絮絮叨叨将自己知道的事儿都说给刘三虎听，刘三虎一边漫不经心听着一边笑嘻嘻的摸，摸得她浑身发软，哪里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刘三虎又道：“你和芍药身边荷香走得近，我看以后也不妨和人家多拉拉交情，万一在芍药姑娘面前得了脸儿，你放出来她说不定还会赏点嫁妆，也是你我的体面。”
佳容却撇了撇嘴，道：“什么稀罕人物儿？不过是个战俘，运气好罢了，我听我奶娘说，我才是……”
她突然住了嘴，显出茫然的神色，刘三虎却没在意这句话，满脑子都是刚才听见的内容，想着想着便将手从她怀里抽了出去，佳容若有所失，嗯嗯啊啊的腻过去，老刘却已经不耐烦，看看天色，唰的起身，道：“我走了。”
佳容愕然坐起，她本就是正当怀春的年纪，被老刘三五下撩拨得情动，不妨这家伙说抽身就抽身，好像做梦里万丈悬崖突然失足，又或是内急却找不到茅厕，那种既空荡荡又憋了一半的感觉实在让人猫爪挠心似的难受，呆呆望着老刘，突然一抬手抓住他裤脚，眼眶里已经含了一泡泪。
老刘最讨厌别人抓他裤脚了！
天天被抓腻了！
本来还有几分不忍，突然就忍不住要爆发，老刘邪恶的一笑，慢条斯理对着佳容摊开手。
手上有些淡淡的长条状灰迹，仔细看，似乎是搓出来的泥垢……
刚才他搓那姑娘手腕和胸脯，搓出来的……
佳容愣了愣才看清那是什么，轰的一声脸就烧起来了，一瞬间浑身颤抖羞愤欲死，老刘已经嘿嘿一笑，二话不说抬腿就走。
“噗通。”
身后落水声惊得老刘头发一炸，哎呀不好，这妮子要是刺激太过跳了水，这事情就麻烦大了，害了一条人命不说，还可能坏了大家的计划！
老刘唰的转身，一个起跑助跳，就准备勇投河中英雄救美，一转身突然一愣。
那妮子在河中凫水呢！
这是在干嘛？刘三虎壮士愣在河边傻了眼，大冬天的，下水游泳么？要游也不用在他面前游啊，还是被气傻了，传说中的古怪毛病发作了？
然而看河中那女子抖抖索索脸色青白的样子，却又不像。
老刘还没反应过来，佳容在河中，突然将脑袋往水里一扎！
哎哟，这是要在河里将自己憋死？用得着这么费劲？
老刘愣愣的看着河水里佳容姑娘那个脑袋扎水下的造型，心想这是在示威呢还是在展示她的憋气工夫呢？还没思考出个结果，忽听见“哗啦”一声。
水面矗起水晶墙，水晶墙里艳光一展。
刘三虎壮士愣住了。
厚发不见了，下巴的疤不见了，满脸发黄的泥垢不见了，披着水光的那个女子，肌肤如雪，秀眉拢烟，一双细长流逸的飞凤眼，水光流溢，皎皎若明月，灼灼如芙蕖。
她瑟瑟立在水中，抖着嘴唇看着老刘，薄袄湿透紧贴在身上，衬出日常被特别宽大袄子遮掩住的玲珑身线，曼妙得像一支亭亭的莲叶，摇曳在冬日的碧波里。
老刘“嘶”的倒吸一口冷气——认了半天，好歹认出来了，佳容佳容，还真的是上佳之容啊。
在冬日湖水里颤抖的脱胎换骨的美人，颤抖的看着老刘，颤抖的问：“我我我……我这下可干净了……”
刘三虎壮士揉了揉鼻子，对自己刚才那无良举动终于忏悔了一下，讪讪道：“干净了，干净了，其实我说你洗就洗嘛，用得着这么用力的洗？你赶紧出来，这大冷天的冻着了可不是玩的……”
“我……可干净了……”佳容抖抖的搓着手腕，“……没泥……没泥了……”
老刘一个头两个大，这内陆的女子就是这么脆弱的，一点点伤害都寻死觅活的，这要换成凤知微，谁说她脏她保证送谁去泥坑，绝不会自己跳水坑。
老刘萧瑟的叹息着，去拉佳容，一边安慰性的在她手腕上搓搓，“……干净，可干净了……”
佳容呜咽着扑进他怀里，立即也把他搞个浑身上下水湿，哭得抽抽噎噎，“人家……人家积攒了十几年的泥垢……都为你……洗了……”
老刘“呃”的一声，心想这句式多么像那句“人家保留了十几年的清白，都给你了”，但是内容又是多么的令人悲伤……
他扶着佳容的肩，将她推开一些，肃然道：“你放心，我会对你好不容易积攒的这十几年的泥垢……呃负责的。”
佳容得了这句承诺，在他臂上哭得更加梨花带雨，老刘看着她脖子后斑驳的黄印子，不敢提醒说姑娘其实你还没洗干净……
寒风飕飕，老刘半湿身搂着个全湿身的美人，咬牙切齿的想小姨啊小姨为你我真是亏大发了，这世上没有比干看着不能吃更悲惨的事儿了。
“你为什么要弄得自己这么脏兮兮的？”佳容哭个不住，老刘只好转移话题。
“我也……不知道。”佳容抽噎，“奶娘叫的，她死前说，孤女在这世上活下去，不能有好容貌，否则会带来灾祸，要我发毒誓掩藏容貌，所以这些年我头发一直没修剪，贴了个假疤，又尽量把自己弄得脏兮兮，本来也想就这么过一辈子……可是……可是……”
可是心上人一嫌弃，她便撑不住了。
女人的软肋，永远都是爱情。
“既然发过毒誓，还是不要违背了吧。”刘三虎壮士想着这么个美人突然冒出来，只怕还真是麻烦，“你头发等下干了不要理，还是挡在脸上，疤再贴上去，哎呀这皮肤……”
佳容瞅着他，哀怨的道：“攒了很久的泥都洗没了……”
那口气就好像在说我攒了几十年的私房都倒贴给你这小白脸了。
“白就白点吧。”老刘叹气，拍拍她的肩，“要是有人奇怪，你就说你本来就这样，大惊小怪做什么，是她们眼神不好。”
佳容是个没心眼的，心上人这个不怎么样的理由也欣然接受，点点头，突然打个喷嚏，老刘赶紧推她，“回去吧回去吧，赶紧洗个热水澡换衣服！”
“你……”佳容依依不舍。
“我永远是你的……”老刘张张嘴，那些顺溜的情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原先他逢场作戏，以为这姑娘也不过是急于出嫁而已，到时候大不了看机会带出去给她配个好草原儿郎就是，如今她为了他一句嫌弃便破了毒誓，显见情根深种，这下还怎么好再闭着眼睛满嘴情话糊弄人？
女人的情意是伤不得的，伤着伤着会成孽，经过梅朵事件，某人痛定思痛，是绝对不敢再招惹女人心了。
叹口气，他摸摸佳容头发，温言道：“回去吧，放心，我记着你。”
佳容红着脸，一步三回头的走了，老刘叹着气，抖着湿棉袍也走了，晚上遇见洒扫小厮宁某某，两人这段时间互通有无，不住斗嘴中倒也形成了古怪的友谊，忍不住便将这事和他说了。
宁澄眼底闪着奇异的光，却没说什么，支吾几句又走了，刘三虎壮士也没在意，继续和佳容谈谈情说说爱，偶尔被她揩揩小油，得到一些鸡零狗碎的信息，拼拼凑凑，和大家伙儿共享共享，没事儿勤快的跑腿，把外院来来回回跑遍，别说侍卫换班的时间顺序，里外岗的变动规律，能够找出的大大小小的暗哨，就是连每道墙根下他都撒过一泡尿，表示他来过。
当然其余几人也没闲着，做的事大同小异，一边等着芍药姑娘身体足够支撑远奔和追杀，一边等着他们商定的时辰到来。
这天老刘又去和佳容约会，顺便给佳容送了点胭脂香粉，佳容一看那胭脂就是上好成色，顿时十分欢喜，老刘摸着头很诚恳的表示，那是他半个月的工钱，立即被佳容用青春勃发的胸顶到了角落里，狠狠的用厚毛假疤下的樱桃小嘴表达了对他的三块胸肌的膜拜。
胭脂有两份，被肆意揩完油的老刘表示，他不懂哪种好，所以两种都买了，两种自然都是好的，其中一种差一些，这是阮郎中的主意——如果两种都是绝好的，女人一般都会把两种都占为己有，但如果有一个差一些，就比较容易把差点的那个送出去做人情。
老刘当时表示了对阮郎中的由衷佩服，并正色问他是不是女人堆里长大的，他本是随口问一句，不防一向温和随意的阮郎中听见这句，当场就赏了他一身痒痒粉，害他无辜的挠了很多天。
果然佳容高高兴兴说，要送一份给荷香，随即便要回内院，老刘正好要送文书，便顺便送她一路过去，在内院门口，见着了等在那里的裘舒。
那人静静站在内院门口，气质沉稳，青衣小帽穿在他身上，也丝毫不觉得局促，看见老刘佳容一道过来，眼神一掠。
老刘觉得，那眼神似乎是看着自己，其实也许，未必。
“小裘啊。”老刘把匣子递过去，笑呵呵打招呼，“臀安否？”
裘舒瞟他一眼，接过匣子，语气客气有礼，“托福，刘侍卫左拥右抱，艳福不浅，真是令兄弟羡煞。”
老刘唰的青了脸，佳容含羞带喜的垂下头去，心中迷迷糊糊的想，艳福不浅是对的，左拥右抱哪来的呢？
“这位姑娘是……”裘舒看着佳容，一脸等老刘介绍的样子。
老刘翻翻白眼，不情不愿介绍：“绣房的佳容姑娘。”
佳容认为这是自己男人的好友，没什么避忌的，含羞答答的向裘舒施礼，裘舒半侧身，客客气气还礼，佳容道：“裘兄弟要是有什么衣服需要缝缝补补，也不妨带个信让小厮捎来，我给裘兄弟照管一下。”
这事说起来简单，在规矩森严的内院来说操作起来很有难度，也不过是句客气话，裘舒却笑应了，又说了几句才告辞。
老刘盯着他的背影，再看看从另一条路走了的佳容，摸着下巴，眼神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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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内院管家突然传出话来，说院子里一批丫鬟小厮年纪大了，趁着春节喜气，年前要放出去，名单出来，就有佳容，配给二门侍卫刘三虎。
刘三虎壮士领着佳容谢了恩，心中却有些奇怪，之前一直没有要放人出来的消息，怎么突然就放出来了，他原本还打算等事情完全结束时再把佳容带出来，现在提早了些，好在该知道的也知道了不少，也无妨。
问起佳容，佳容含羞道：“我是自己去和管家提的……我也……年纪不小了……”
老刘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丫头不是那么有主意的人，谁给她出了主意？
他将佳容带出府，住在浦城西城大柿子胡同里，他既然编造的来历是本地人，自然在浦城有自己的破房子，连假娘假奶奶都有，他的人马也驻扎在那附近，只是为了避免露出破绽，很少回来而已。
当晚一群侍卫去他“家”闹酒，当场哄哄的按着要拜堂，老刘哪里肯，那群粗汉子当即把老刘和佳容给推到屋子里反锁上。
老刘一回头，便见佳容羞答答的坐在床边，对侍卫们的哄闹完全是默许的样子，看样子真的打算今晚就把自己交给他了，灯光下仔细一看，又发觉那女子因为出府，修了厚发去了假疤洗了澡，又薄薄的上了脂粉，晕黄烛光里越发美艳不可方物，心中顿时一紧，觉得自己这个血气方刚的美少年，虽然定力是很好的，但红粉陷阱向来是强大的，虽然别人愿意相信他，他自己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于是老刘“蹭”一声，从窗户里溜了。
从窗户里溜了，却被守株待兔的侍卫朋友们逮住，当即推了去酒楼罚酒，老刘呵呵笑了，觉得今晚反正没地方可去，喝酒就喝酒，爽快的去了太白居，一直闹到三更才回来。
三更回来，醉醺醺的老刘正要去开门，忽然眼角黑影一闪。
一惊之下酒意全无，老刘一扭身就追了出去，原以为人家那惊人速度，追也未必追得着，不想那人掠出一段，竟然还停下来等了等他，老刘跑近点，那人又跑开些，逗猫似的。
老刘的犟脾气被激发出来，卯足劲追下去，接连追了几个圈子，突然恍然大悟——这不是绕着城在转圈吗？
这分明是调虎离山！
再一看前面那人身形，怎么看怎么熟悉，怎么看怎么猥琐。
老刘一跺脚，不追了，拔腿就往大柿子胡同跑，急冲冲回去，到了门口却不发出声音，一阵风般的掠过屋檐，直奔自己的卧房。
“砰。”
他一脚踢开自己厢房的门。
随即他呆了。
室内没点灯，月光淡淡洒进来，足可看清一切景物，看见佳容香甜的睡在床上，看见一个人，不急不慢从她身边坐起。
那人一扭脸，月色下衣衫不整却神情从容，人皮面具也掩盖不了天生的沉凉华艳气质。
裘舒，宁弈。
老刘怔在那里，虽然先前终于认出把他引得在城内乱转的是宁澄，知道这事一定和宁弈有关，可也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个造型出现在他这里。
他呆滞的从酣睡的佳容望到她身边的宁弈，再从宁弈望到佳容，这明摆着就是一出新郎偷天换柱新娘错付清白的老套戏码，只是男女主角实在太令人意想不到。
迎着他迷惑震惊的目光，宁弈竟然还对他颔首一笑。
这一笑，火种般蹭的点着了刘壮士。
他一个箭步奔过去，抬手就是一拳，恶狠狠打向宁弈下巴。
宁弈一偏头让过，行云流水般掠起，一飘便飘了出去，老刘这一拳便直奔床上佳容而去，他赶紧硬生生扭了个方向，“砰”一声打在床柱上，生生将床柱打断。
便是这么大动静，佳容也没醒。
此时隐伏在院子里的八彪们纷纷赶来，在门外慌声询问，老刘喝道：“都滚下去。”
四面安静了下来，老刘赫连铮恶狠狠瞪着宁弈，眼神就像噬人的狮子，半晌从牙缝里森然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宁弈笑笑，“如你所见。”
“我所见？”赫连铮转头，看看佳容，眼神里青光一闪，“我看见的就是你跑来，爬了我的床，睡了这个无辜的女人。”
“你要这么认为也可以。”宁弈不以为然整理衣襟，“我得走了，还得回府点卯。”
赫连铮一飘身拦在他面前。
“说清楚再走！”
“说清楚啊……”宁弈望着赫连铮，突然又笑了笑，这回的笑意不再是先前的随意淡漠，而是森然沉凉的，叱咤天盛的第一亲王，刹那重回，“喏，你拐了我的女人，让她做了你的大妃，我便也来拐一次你的女人，你要愿意，让给我，可以做个妾。”
赫连铮瞪着他，宁弈目光丝毫不让，两人对望一刻，赫连铮突然笑了。
“哈哈！”
他一开口就是大笑，笑得乐不可支，笑得东倒西歪，捧着肚子差点笑得滚到地上，“哎哟，我是该庆幸还是得意？堂堂楚王殿下竟然说出这么幼稚的话？你在吃醋吗？吃醋吗吃醋吗吃醋吗，这醋吃得可真有意思……哎哟我的妈呀……”
宁弈不说话，静静的看着他。
赫连铮收了笑声，抹一把笑出来的眼泪，瞬间脸色一整，道：“你这话我知道其实也不全是假，最起码你介意那个大妃称号是真的，但是宁弈，你别当我是傻子，什么抢女人？你在侮辱你自己还是在侮辱我还是在侮辱她？”
宁弈默然不语，在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
“别喝。”赫连铮立即冷笑，“有毒。”
宁弈听而不闻，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平静的道：“赫连，虽然你这个人粗了点，本王还是很欣赏你的，最起码，你能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我就很感谢你。”
“我用得着你感谢？”赫连铮立即反唇相讥，“你别自以为是的用丈夫的口吻说话，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说到底，这话应该我对你来说——你能为我的大妃做到这个地步，我很感谢你。”
不等宁弈回答，他立即又冷笑了一声，“不过从今晚开始，我又不感谢你了，我原以为你以金尊玉贵皇子之尊，为她潜敌国，操贱役，受烙刑，挨板子，以你个性身份，做到这一步实在也算难能，结果我今天才发现，原来你果然是天下第一自私人，你的人生里果然没有深情厚谊这种东西，你做的一切，根本不是为她，从来都只是为了你自己，为了找——她！”
他霍然转身，指着床上佳容。
宁弈看着他，乌黑深凉的眸瞳里没有表情，既没有用意被拆穿的尴尬，也没有心意被误会的悲愤。
看着那样的眸子，只令人觉得，他如果关起心门，永无人可以走近。
半晌他笑了笑，低头轻轻喝一口茶，摇了摇头，道，“我为什么要向你解释？”
“你当然不需要向我解释。”赫连铮气极反笑，“你自有该向她解释的人，就怕你死了，也解释不清你造的孽！”
“如果我有孽罪，我等她来讨。”宁弈淡淡道，“在此之前，没有谁有资格向我讨要什么。”
赫连铮冷笑，“我和你多说一句都恶心！”他快步走到佳容身边，试探她呼吸脉搏，觉得只是进入了一种深度睡眠，身体并没有伤害，看不出宁弈对她做了什么，赫连铮呆了半晌，实在也没法去掀开被褥看看这女人被占有了没，到了这个地步，说什么似乎都迟了。
他现在认定宁弈进府就是为了这个女人，而自己被利用了一把，从佳容遮掩容貌看来，这个女子身世定然也有不寻常处，宁弈这人，当真无耻！
宁弈看见赫连铮眼底熊熊怒火，若无其事坐在一边喝茶，很多事确实是巧合，但别人愿意将事情扭曲成怎样，他也没兴趣解释，他真正在意的，想和她解释的那个人，早已没有了解释的可能。
如此，说什么也便没了意义。
如果爱已不可能，多恨一点也不坏。
“我走了。”他淡淡起身，指指佳容，“麻烦帮我把这姑娘照顾好。”
赫连铮瞪着他，气得几乎不会说话，也气得没法说话——以他的性子，肯定会因此照顾好无辜的佳容，绝对不会拿她出气，无耻的宁弈，就是完全拿捏住了他的性子，才这么有恃无恐。
“除夕那天有庆典，她会出席。”宁弈走到门边，半回身又关照一句，“宗宸说，如果那个机会错过了，怕就得等开春，夜长梦多，尽量就在那天，你再气我，有些事希望你注意分寸。”
赫连铮一言不发，背对着他，听得宁弈脚步不急不慢远去，眼前突然浮现苍白冷漠的魏知，月光下驻马高岗，黑发飘扬，唇线抿得平直。
那个森凉决然的女子，一生欢乐，永葬帝京长熙十三年的深雪——拜他所赐。
原以为他终于知道痛悔，终于懂得为她牺牲，虽然不忘嘲笑挖苦他几句，私心里却为她欢喜，心想她若没有失忆，如若知道这些，那长久森凉的心，想必会因此得到些温暖和慰藉吧，却原来……却原来……
赫连铮只觉得五脏六腑都似涌起腾腾怒火，无边无垠的烧灼，瞬间吞没了心的万里原野。
“嘿！”
长空惊电，悍然劈裂。
扭身错步剑光闪过，一个盆架齐刷刷裂成两半摔落。
哗啦啦的巨响终于惊醒了床上的佳容，她愕然坐起，揉揉眼睛，先是低头看看自己只剩内衣的身子，又看看背对她的赫连铮，脸上泛起微微的红晕，扭捏了半晌，才对着赫连铮展开温婉而羞涩的笑容，低低问：“夫君……怎么了？”
那个称呼，让赫连铮僵着背，怔了半晌。
良久后他缓缓转身，对满眼爱恋信任望着他的佳容，露出一个此刻能扯出来的最和蔼的笑容。
“……练剑，练剑，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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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腊月初八的时候，浦城开始下雪，纷纷扬扬很多日，地面积雪盈尺，城内外很多贫民的棚子被压倒，驻驾浦城的晋思羽自然要安排救灾抚恤事宜，虽然公事繁忙，他也不忘记陪伴芍药，没事就把文书抱进芍药的暖阁内，两人对着火炉，抱着热茶，说说笑笑，也就把公事办完了。
晋思羽在芍药身边办公还有个原因，就是这女子十分聪慧，虽然她不对朝政公务发表直接看法和建议，但眼光精准思路奇特，往往在晋思羽走入死胡同的时候，能轻描淡写一句话便令他豁然开朗，但是却又并不表现出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惊世才华——她很多点子很天真，很可笑，并不精通朝政时事，只是能从触类旁通的角度，给人启发罢了。
因为如此，晋思羽近来对公务的处理，屡屡得到大越皇帝的赞赏，短短一段时间已经嘉奖两次，越发令他心情极好，而芍药那种天真未凿的聪明，也让他大为赞赏，这分明是未经朝政打磨过的局外人，才能有的思路和视角。
一大早，听风轩开始有人扫雪，以免芍药姑娘出来时滑了脚，其实芍药姑娘从来不出来，要出来也必然在晋思羽的怀中，后面一大堆侍卫，想滑都不可能。
扫雪的人中，有阮郎中的小药童，他扫得极其认真，每条青石缝里的碎雪都用手抠了去，手指因此冻得通红。
一点点扫到阶下，他似乎有点累了，靠着扫帚，站在檐下休息。
“小呆。”窗户忽然拉开，探出芍药的笑脸，嘴一动一动的，手里还抓着几个热腾腾的小包子，“冷吗？吃点热的，暖暖身体。”
小呆抬头看着她，老老实实答：“冷。”
她一笑，用袋子装了包子递出来，小呆去接的时候，她抓过他手指搓了搓，道：“雪冻着了要活血。”
小呆用嘴叼着包子袋，毫不客气的把两只手都递过去给她搓。
院子里的人都笑看着，没人觉得有什么异常，这个叫小呆的少年，虽然有点傻傻的，但人很勤快，举止很可爱，院子里上上下下都喜欢，小呆每天都会去给她熬药扫院子，每次扫到廊檐下，她都会开窗和他说句话，给点吃的，最近一直在下雪，她就会每次给他搓搓冻僵的手指，小呆也从来不知道拒绝，两人的动作都坦然从容，让人想不到什么邪处，连晋思羽几次看见，都没觉得什么，反笑着说这两人姐弟似的，挺好。
手指搓在她掌中，她的肌肤细腻温暖，手掌上的伤已经好了，稍微有点变形，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他垂着眼，看着那手温柔的包裹着自己手指，一动不动。
每天，这是最接近她的距离。
为此他抢着做事，承担院子里所有的杂务，因为宗宸说，如果平日不做事，突然要做某件事，会很可疑。
所以院子里的活他几乎都包下了，所以他要做什么大家都乐意成全。
以前他是不做事的，为了不至于一出手就让人看出不善杂务，不像个出身平常的药童，他半夜偷偷跟着宗宸学着做那些杂务，不睡觉，一遍一遍做，做到熟练了，不让人看出生疏为止。
他以前扫雪还会不自觉的运功，不让自己受寒，后来发现她会特别体谅那些受冻的人，于是再也不运功，天天把萝卜手晾给她看。
她的手指摩挲着他的手指，他将指尖悄悄的对上去。
宗宸说了，手指，最靠近心的距离。
她覆住他的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笑意。
他突然觉得掌心里塞进了一样东西。
有一瞬间的愕然——他知道大家一直在准备，要在万全情况下救走她，但是这些事都是他们在操持，他只要做好药童小呆就行，然而今天很特别的，她竟然选择了他传信。
她……放心他不会出状况了？
他张着嘴，啪嗒一下，包子袋落下，他快速接住，包子袋盖住了那个小东西。
她趴在窗台上，笑意盈盈的看他。
他突然就涌起极大的欢喜——这世上只有一人能如此信他放心他，不将他当作异类疏远或丢开他，不因为他的特别只一味保护他，而是用自己全部的耐心，来打开他。
他捧着包子，夹着扫帚，离开院子，出门时和晋思羽迎面相遇，他坦然向他施礼，和晋思羽擦肩而过。
晋思羽没有多看他一眼，大步匆匆进来，在廊檐下抖落身上的雪，一进门就笑道：“今天可觉得好些？”
“很好。”她示意荷香上茶，晋思羽穿过门楣上悬挂的药包，笑道：“再过阵子，这药包也该取下了，天天嗅着，我都觉得自己身上有药味。”
“这可是好东西，王爷不觉得最近身轻体健精神特别健旺吗？”她笑道，“阮大夫说，这东西就是该这么慢慢渗透的，长期散发才有效果。”
“依你依你，确实是好东西。”他亲昵的一捏她脸颊。
荷香上茶来，因是新年，穿得十分齐整，头发抿得一丝不乱，他喝了一口茶，突然笑道：“这丫头今天打扮得用心，身上这香气也比平日好闻。”
“是吗？我倒没注意。”她凑过去闻，害得那丫头红了脸，赶紧匆匆告退。
“晚上除夕，我给你想了个乐子，我看你也好了许多，可以好好玩一玩，”晋思羽将她揽在怀里，悠悠道，“算起来，这是咱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以后带你回京都，过下一个年，下下个……三十年……四十年……八十年……”
她笑起来，声音娇脆，“哪活得到那么久？鸡皮鹤发的也不好玩啊。”
“大过年的，不要说不吉利的。”晋思羽轻轻捂住她的唇，“只要你愿意，咱们就能长长久久。”
“我自然是愿意的。”她轻轻倚入他怀中，嫣然一笑。
“我很期待，这个除夕。”

第二十二章 除夕之夜
一年之末，除夕。
因了安王殿下今年不回京都在浦城过年，浦园布置得分外华丽喜庆，连落叶凋零的树上都包了彩绢，剪了绿绸作叶，一色瓜形深红宫灯如玉珠飞天而来，倒映着皑皑雪地流光溢彩。
晋思羽原本是可以回京过年的，却在年前上了折子，称今冬大雪，多有百姓受灾，愿坐镇北地，主持赈灾事宜，与百姓大军同乐，折子中称，但凡有一人于新春啼饥号寒，思羽都无心于京都坐享富贵，折子一上，很得大越皇帝赞赏，当即便颁下厚厚赏赐。
兵败皇子如此优渥恩宠，也算异数，朝中因此对这位殿下更加逢迎，晋思羽心情很好，将宫中赏赐全数搬到芍药屋里，弄得芍药姑娘那些屋里人出来进去都嘴角含笑，眉梢透着喜气——谁都知道，过了年，芍药姑娘便要正式收房了。
除夕那天上午，家在浦城的外院侍卫轮班放假，晚上回来值夜，老刘“新婚燕尔”，自然也在休假之列，他回家打了个转却又赶了过来，说是兄弟们今天都忙，不如都休息，他前几天轮休过，现在他在就行了，反正上午王爷也不在，去了城外大营。
侍卫们自然乐意，都欢欢喜喜的离开，前院只留下老刘带着一堆小厮看守，老刘把小厮们支使得团团乱转，一会儿说门楼搭得有点偏一会说地面有纸屑，尤其对一个洒扫小厮态度恶劣，逼着他把一个跨院扫了七遍。
老刘不回家过年，他婆娘佳容也便回了府看看姐妹，贴上假疤进了门，发现绣房里的人正团团乱转，便问怎么回事，绣房大姑姑道：“今早也不知道哪来的一只疯野猫，突然蹿进绣房，姑娘们受了惊吓去追打，那猫东奔西窜抓坏了好多衣服，别的也罢了，唯独王爷今晚要穿的一件秋香色箭袖蟒袍的腰带被拽坏了，这腰带绣工繁复，一时半刻是做不好的，眼看就要送进去，这可怎么是好？”
佳容也怔在了那里，这是个没主意的姑娘，只晓得陪着姑娘们愁眉不展，倒是大姑姑看见她，突然眼前一亮道：“佳容你是新妇，绣工又好，按说你嫁过去，该给你夫君很做了些衣服才是。”
佳容脸上一红，扭捏半晌道：“是有的……”
“我上次看见你家三虎下值后穿了件秋香色袍子，绣工很是不错。”大姑姑一拍手道，“是你做的吧？”
佳容点点头，大姑姑眼前一亮，道：“我记得你最擅长绣零碎东西，那袍子可有腰带？”
佳容犹豫了一下，那衣服确实是她为老刘做的，很下了一番工夫，领口袖口腰带都绣得极精致，老刘穿是穿了，却说不过是个下人身份，穿得太招眼会惹来祸事，所以没敢把那精致腰带束出去，她自己是个心疼丈夫的想头，觉得她家老刘仪表堂堂凭什么就穿不得？但也不想给老刘招祸，也便答应了，把腰带好好的收在梳妆台里。
这要送出去，可就拿不回来了，想起自己灯下一针一线为夫君做衣的甜蜜心情，不由有些舍不得。
然而转眼看大姑姑眼巴巴看着自己，实在不好意思拒绝给人感觉人走茶凉的，只好勉强点点头，带了人回家去取了那腰带，配起来正合适，大姑姑松一口气，赶紧命人送了进去。
佳容便要走，她家老刘嘱咐她晚上务必要在家，等他回去吃年夜饭，大姑姑却极力挽留，道：“今晚后院里放灯唱戏耍把戏，王爷说了，全院的人都可以过来凑个热闹，你家老刘反正要值夜，你一个人在家过年多凄惶，不如就留在府里看看新鲜，说不定你夫妻能站在一处，等于也是一起过年了。”
佳容听着心动，虽然想着老刘再三嘱咐要在家，但实在也不愿意一个人守着两个痴聋老太过年，也便应了。
这边老刘并不知道佳容留了下来，今晚除了留下几个人看守城中他那屋子之外，他们所有的力量都已经迅速调动到了浦园到浦城之外的道路沿线，好一路接应。
半下午的时候，名驰大越的头号戏班子“长春班”进了浦园，好多人去看热闹，阮郎中家的小药童也跑去挤在人群里，和外院一个洒扫小厮还撞了个满怀。
后院里管家指挥着往树上挂灯谜，书房小厮裘舒自然是得力下手。
老刘在外院转啊转，把外院所有的地方都转了个遍。
因为年节，全城城门已经关闭戒严，最近又大雪盈尺，天光亮，道路滑，城门闭，只要是正常人，都不会趁此时作乱，这将是个安逸的年。
园子里因此十分放松，欢声笑语。
时间一点点流过。
天将擦黑的时候，晋思羽回来了，侍卫们各自按部就班，看不出来曾经都偷溜过。
他一回来便直奔吟风轩，门上暖帘被他脚步声带起，拨动金铃一阵乱响，他声音跳跃着明亮的喜悦，“芍药儿，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倚着软枕看书的女子，含笑转头过来，道：“难得看你这么风风火火的，什么好东西？是八宝琉璃钗呢还是飞凤翠玉簪，我跟你说，我已经有很多了……”
她突然顿住语声，眼前一亮。
对面，一身白袍，披着银狐狐裘的男子，兴冲冲举着一支新绽的梅花，梅花开得极好，褐色枝条遒劲舒展，点缀深红明艳五瓣梅，花瓣极大，蕊心嫩黄，流丝漫长根根可见，衬着那人雪素锦衣，冠玉容颜，鲜明正如画中人。
她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笑道：“这梅花配你倒比我好看的。”
晋思羽笑一笑，眼神温存如春水，过来将梅花插了白玉瓶里，道：“你看这梅花比寻常更艳，这是我们这里的一种很奇特的梅花，不是年年开花，据说只有美人出世才会盛开，所以本地人叫它斗芳花，这花……我看是为你开的。”
“美人……”她笑笑，摸摸额上疤眉心红，笑道，“你看过这样的美人？”
晋思羽目光在那条疤上掠过，那疤经过阮郎中妙手调治，已经够淡得几乎看不见，发丝一遮，轻易找不着，饶是如此他眼神里依旧掠过一丝歉意，含笑坐过来，岔开话题，“晚上先吃年夜饭，饭后听戏，放烟花猜灯谜，你闷了这么久，今晚得玩个痛快。”
“好。”她起身，欢欢喜喜笑道，“可有红包给我？可有新衣服给我？我记得过年都要新衣服穿的。”
“哪能没有呢？”晋思羽手一招，侍女们送上两套衣服，都是秋香色，晋思羽笑道：“本该穿红的，不过咱们过几天再穿更合适。”
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过几天他要将她收房，到时自然要穿红，忍不住一笑，垂了眼睫，颊侧微微泛了红，晋思羽看着她，目光荡漾，便要上前，她却很自然的一转身，拿起外袍道：“换衣服罢。”
晋思羽一笑，宽了外袍，侍女上前服侍他穿衣，她突然上前，笑道：“我来。”亲手替他穿好外袍，她比晋思羽矮半个头，微微低头给他束纽时，头发轻轻擦着他下颌，发丝上若有若无的香气盈盈，嗅见了便是心中一荡，从那个角度往下看，便能看见她纤长浓密的睫毛，颤颤抖动如蝶翼，鼻挺而精致，琼柱一般光滑，而唇色嫣然，让人想起刚才那最爱斗芳争艳的梅瓣。
晋思羽这么看着，心情便悠悠的荡起来，有些温软有些恍惚，也没在意她在做什么，忽听她笑道：“发什么呆呢？”亲昵的替他理平整领口，又蹲下身去，捋顺了碧玉荷包垂下的丝绦。
他看着她近乎贤惠的打理他的一切，心中涌上一股暖流，笑道：“瞧咱们这样子，可不是那鹣鲽情深举案齐眉？”
她不说话，抿唇一笑，眼波盈盈，晋思羽眼珠一转，拿了她的衣裙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替你穿一穿。”
她脸色唰的绯红，一把夺了衣裙便奔入屏风后，还不忘探出头白他一眼，笑道：“哎呀这可当不得。”
晋思羽一笑，也没有追过去，他为人温雅，于男女之事上总喜欢你情我愿，认为那才叫情趣，又自恃身份高贵，不屑于以蛮力权势相逼，如今眼见她一日日对他放开心防，反觉得比起强自占有，另有一份喜悦收获。
待她换了衣服出来，秋香色重锦宫裙，系同色丝绦，垂拇指大的绿松石，裙摆大幅的飘洒开来，绣满层层叠叠的折枝花，越往上越少，生出一种簇簇的情致，衬得那分外清减的腰肢不盈一握，侍女给她披上雪白狐裘，领口雪白的绒毛拥着她小巧的下巴，玉般的精致娇弱里添了几分天真娇怯的温软，她亭亭立在重锦叠绣的华堂里，一室富贵不能将她风采压下一分。
晋思羽一抬头，便眼前一亮，心中暗赞她果然是好风姿，秋香色这种颜色对于年轻女子来说多半觉得老气，气质压不住，可他就从来没见过她有什么颜色会压不住，穿娇嫩是明媚新鲜，穿老气是华贵沉稳，这个女子，天生气质超越一切。
侍女们很会凑趣，都笑吟吟道：“王爷和姑娘这么站在一起，真真一对璧人。”
晋思羽哈哈一笑，愉悦的挽了她上了步辇，去正堂吃饭，偌大的厅堂明烛高烧，长桌上菜色百十道，海陆奇珍丰富精致，侍候的侍女佣仆川流不息。
他搀了她在桌边落座，她四面望望，不动。
“吃啊。”晋思羽亲自给她夹菜。
她“哦”了一声，半晌却忍不住问：“就我们两个吗？”
“不喜欢吗？”晋思羽轻轻问她，给她盛汤。
她摇摇头，看看四面恭立一声不闻的无数侍女，看看高可三丈阔可十丈的巨大厅堂，再看看埋在长桌边几乎找不着的渺小的两个人，良久，叹了口气，声音细细的道：“我隐约记得，以前过年，都是很热闹的……”
晋思羽的手顿了顿，眼神里飘过一丝茫然，默然半晌道：“是吗？可是我不知道……我以为过年都是这样过的，今年我还觉得挺热闹，因为添了一个你。”
“你不和你父皇母后一起过年？”
“成年皇子很早就出宫开府。”晋思羽露出一丝苦笑，“逢年过节，随班磕头，大殿赐宴，说起来是一起过年，但是父皇母后，是天下的，是百官的，不是我的。”
她默然，银筷子上的链条细碎作响。
“父皇要在年节赐宴百官，母后要在后宫接见命妇，年节是他们最忙的时候，而那些宴席，要不停的举礼跪拜，没有人能吃得饱，每次结束后，我都回府自己吃正式的年夜饭，也是这么大的厅，这么长的桌子，一个人。”
“为什么就不能和其他人一起吃呢？”她乌黑的眼睛望着他，有点不解，“朋友啊兄弟啊平日里亲近的护卫啊什么的。”
晋思羽怔了怔，这个念头他想都没想过，朋友，皇子没有朋友，只有幕僚门客，兄弟，兄弟是天下最该防卫的天敌，而护卫下人，更是完全的不相干，自小被灌输的天潢贵胄的意识，他在云端而他人在地底，怎么可能坐在一起。
很想驳斥她，然而看着她雾气蒙蒙的眼睛，便觉得责难无法出口，她出身想必平凡，没有阶层观念和自矜意识，喜欢人间烟火，向往红尘热闹，这有什么错？
“不能的。”他轻轻抚她的发，给她夹菜，“吃吧。”
她不说话，扒饭，默默的。
扒完一碗，侍女递上一碗，她接过，继续默默扒。
扒完，继续……
他突然搁下筷子。
银筷搁在玉碗上的清脆响声惊得她一跳，睁大眼睛看他，一粒饭粘在下巴上，几分滑稽几分惊讶，他看着巨大的燕窝白菜鸭子后面她几乎被淹没的小脸，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半晌他吩咐身后的管家。
“请外书房几位没回京的先生过来。”又道，“内外院刘源他们最近也够辛苦，如果抽得出空，也让他们过来，本王给敬一杯酒。”
她露出欢喜的神色，看得他心中一软，又想外书房那几个自己幕僚，她没见过，难免拘束，犹豫了一下又道：“阮郎中和他那个药童可吃过没有？请他们也过来一起用饭吧。”
眼神轻轻掠过去，管家接收着，恭谨的弯下腰。
说是“请过来”，自然要接受无数道重重盘查，才能进来的。
她不知道这个，却明白这是他最大的让步——毕竟现在整个浦园，勉强能算得上“客”的，也只有这些人了。
不多时那些清客和有头脸的护卫受宠若惊的过来，在下首颤颤巍巍的坐了，又过了一会儿，阮郎中才带着他的药童进来。
“小呆。”她一见药童便喜笑颜开，招手唤他，“过来，坐我身边……”突然觉得这话不妥，转头询问的看晋思羽，晋思羽原本听见这句皱了眉，待到看见她及时发觉懂得回头征询他意见，那神情宛然便是妻子询问丈夫，突然便觉得心中欢喜，笑道：“过来吧。”
小呆毫不客气的过去，阮郎中笑看着，摇摇头，向晋思羽告罪，晋思羽道：“先生为芍药尽心竭力，还没谢过先生，不必客气。”示意管家带他坐到自己对面。
长桌很大，椅子之间相隔很远，说是坐在身边，其实伸长手臂也够不着。她并没有先理会别人，却先斟了一杯酒，执在手中敬晋思羽，当先一饮而尽，柔声道：“恭祝王爷福寿万年，年年喜庆如今日。”
晋思羽看着她执玉杯的雪白手指，分不清哪个更白，在灯光下反射着辉光，一杯酒下肚，脸上便起了微微酡红，娴静如娇花照水，忙含笑举杯，尚未饮，便觉心中软烟氤氲，已将醉。
她坐了下来，这才用长柄汤勺给小呆舀汤，道：“这是瑶柱鲜贝汤，这个季节这种地方很难得的，小呆你尝尝。”
那少年不等侍女送过来，自己默默端过碗，很仔细的一口口喝，似乎在品尝北地人很难尝到的鲜贝的味道。
他垂下长长眼睫，不看任何人，只看清汤中漂浮的雪白的鲜贝。
刚才和宗宸在自己的院子里吃饭，听宗宸叮嘱他今晚的一切，忽然便听见王爷邀请共度除夕的消息，这原本并不在他们的计划中，宗宸当即有些惊讶，怕节外生枝，两人忧心忡忡赶来，以为会有什么变故，然而一进门便见她抬头，笑意温暖的看过来。
触及那样的目光，以往一直混沌不解他人内心世界的他，突然便明白了她的心意。
她要和他一起过年。
陪他一起领略红尘温暖，人间烟火，在腾腾热气和满堂喜庆里，过他人生里真正的有人陪伴的年。
以往的那些年，再多人在，走不近他的世界，他孤寂而空白的天地，染不上年的喧嚣烟光五色斑斓。
如今这一个年，在险地、敌群、敌意中央、行动之前，最不合适的时刻，可她执意大胆的要给。
是觉得时光年年过去，命运颠沛流离，谁也不知道之后还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下一年是否还会在一起，所以要珍惜当前，且共此刻么？
他慢慢的喝着汤，并不喜欢水鲜特有的气味，却喝得香甜。
她含笑看着他，眼神亲切，像所有寂寞的人，看见投契的同伴而简单的欢喜。
晋思羽觉得这少年吃东西那种特别专注的劲儿，很惹人喜爱，一时来了兴致，竟也亲自给小呆夹了几块肉，道：“这是浦园首屈一指的大厨做的红香腐乳肉，最是软烂鲜美，你大概没吃过，来，吃，吃。”
夹过来的肉，三块。
小呆的手，顿了顿。
对面正在喝酒的阮郎中，持杯的手也顿了顿，一瞬之后他含笑站起，恭敬的举杯向晋思羽敬酒。
他打算着用敬酒来引开晋思羽注意力，至于之后小呆会做什么，他也没有把握，只好做最坏的打算。
三年前有次侍候他的人忘记了八块肉的规矩，他将碗扔进了粪坑里。
如今这碗如果扔进粪坑，那便是轩然大波。
阮郎中举起杯子，手指暗扣住酒杯底，眼角余光扫着小呆，面上还得对晋思羽微笑。
小呆低着头，盯着那肉，没动筷子。
晋思羽的眼光，已经疑惑的飘了过去。
阮郎中虽然在笑着，仔细看眼睛底已经闪出寒芒，所站立的位置，也稍稍变化了下。
小呆突然站起来。
晋思羽和阮郎中都一怔。
便见那少年站起，向着晋思羽躬了一躬，然后坐下，默不作声认认真真吃完了那三块肉。
他吃肉的态度和喝汤的态度看起来，完全没有不同。
晋思羽大喜，笑道：“都说他心智不全，我看竟也是个懂事的，难怪芍药儿喜欢。”
请客们急忙凑趣，大肆吹捧，都说王爷德被四方痴愚者亦被感化等等，芍药姑娘静静听着，眼神里闪耀着一些晶莹的东西。
阮郎中沉默的坐下，松开手指，目光掠过认认真真吃那三块肉的小呆，一瞬间眼神翻涌，复杂难言。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人的坚执与封闭，过往十数年他使尽绝世医术多方手段未曾打开他一寸光明，攘攘尘世曾经那般鲜明的摆在他面前，他看不见就是看不见。
然而如今，眼见着他一步步退出雾气走向清晰，一步步退出自己的坚执走向世上唯一能温暖他的那个人，他却不知是心忧还是欢喜。
他学会了吃三块肉，也学会了强迫自己对仇人鞠躬。
这收获并同时并失去着的复杂人生。
这一年年夜饭，有人在高堂之上觥筹交错，于敌群之中共享新年。
这一年年夜饭，有人在侍卫房里和一堆伙伴乱七八糟喝酒，端着个酒杯到处乱跑，在外院墙根下举杯对着月亮遥祝。
这一年年夜饭，有人在大伙房里排队取饭，坐在内院书房青石台阶上吃已经冷掉的菜，想着自己以往那些随班磕头，大殿赐宴，永远吃不饱，回家空荡荡的年夜饭。
这一年的年夜饭，也就这么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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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年夜饭，晋思羽搀着她出来，亲自给她戴好斗篷，道：“天色黑了下来，正好放烟花。”
两人一路过去，今晚在内外院交界处的碧漪湖边，靠着假山设了戏台，围了锦幕，搭了暖棚，王爷有令，今晚与民同乐，允许没有回家的浦园上下人等都来看戏，但是不许接近暖棚十丈之内，暖棚周围十丈范围内，布置的是京都带来的最精锐的亲卫和浦城县衙抽调来的府兵，晋思羽说，浦园护卫累了一年，今晚就不承担最重的护驾任务，只在外围保卫，那些亲卫将暖棚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连只耗子想钻进去都不大可能。
除了部分可以随侍的人，浦园护卫和王府各级下人都被亲卫拦在十丈外，原本阮郎中和药童自然也是十丈外看客之一，但既然被邀请了参加晚宴，很自然的饭后便和那些清客一起，跟着王爷到外园，没有人多加注意。
碧漪湖边人头攒动，除了例行当值的，浦园里连护卫带侍候的人好几百号人都在，老刘也在其中，他上午代了人家的班，晚上看戏人家便不好意思不让他来，老刘怀里揣着一壶酒，袖子里装满花生豆，往嘴里扔一枚豆喝一口酒，悠哉悠哉。
他身边一个洒扫小厮，搓着今天扫院子生生扫肿了的手，哀怨的瞅着老刘，老刘就当没看见。
再过去一点，书房小厮裘舒平静的站在一株老树下，倚着树身，似笑非笑看着内院方向，宫灯彩灯的光芒映着他的眸子，一片水色变幻。
洒扫小厮除了蹭老刘，几次很想蹭到他面前去，都被裘舒一个眼风生生阻住，那嘴眼看着更扁了。
突然前方一阵骚动，众人抬眼看去，嚼花生正欢快的老刘，突然不动了。
裘舒直起腰来。
前方瓜形宫灯引导下，一队人簇拥着一对男女出来，男的金冠玉带，容颜温雅，很明显就是晋思羽，女子身姿亭亭，披着雪白狐裘，微露秋香色宫裙，眼波流动，笑靥含春，一枚深红玉钿垂在眉心，遮了那淤红之色，倒显出胜雪的肌肤来。
四面有抽气的声音，都听说那名字俗气无比的芍药姑娘，很得王爷欢心，知道姿色必然是好的，却也没想到好成这样。
难怪定力不错的王爷，最终堕入了这个战俘的温柔乡。
老刘半弯着腰，张大嘴，一枚嚼了一半的花生从嘴里掉出来。
身边洒扫小厮嫌弃的唰的跳开，却也忍不住对那方向看一眼，再看一眼。
这两位，都是第一次见她的真颜，有对意料外美色的惊讶，更有对那张脸本身的震撼。
老刘的震撼只怕还要大些——他一向认为他家小姨就是那个黄脸模样，从没觉得丑，也不觉得有必要更美些，如今不仅比美还美了些，更糟的是那张脸美得有点惊世骇俗。
这幸亏是在大越，要是在天盛哪家王府，只怕便要晕倒一大片。
老刘张着嘴，吃了半天风之后，才呆滞的退后一步，喃喃道：“他奶奶的这女人竟然对我一直掩着脸，他奶奶的不过我不怪她，他奶奶的这张脸换谁也得掩着啊。”
洒扫小厮呆了半天，突然目中爆出狂喜之色，一拍手掌心想，太像了太像了莫非当年皇帝已经占有过她娘那她岂不也是皇室的种那么和王爷岂不是亲兄妹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那边裘舒的目光却根本没在她脸上停留——他是第一眼便看过她真面的人，震撼早已过去，他的眼光只落在她的腰上，那里有只手放在了不该放的位置。
然后目光又飘到她嫣红的唇上，心想那晚的滋味其实特别的好……
人群外心思各自翻涌，人群中她含笑而立，目光从十丈外的外围掠过，很散漫，蜻蜓点水似的，看不出到底落在了哪里。
此时亲卫送上烟花来，晋思羽亲手揽着她点燃了一只，火线嗤嗤的燃烧，微光明灭，映着含笑相视的男女，着实一副很美的场景。
老刘的花生豆扔得更快，酒喝得贼急。
洒扫小厮撇着嘴，觉得虽然不希望看见这女人和主子站在一起，但是看见她和别人站一起却也不舒服。
裘舒和她身后的小呆，却只默默看着她点烟花的手，什么人也不多望一眼。
“咻！”
东风夜放花千树，吹落繁星如雨，漫天里绽开深紫金黄嫣红翠绿的流光，如凤凰曳着华丽的尾羽越过天际，一些微云被惊碎，斑斓在丝缎般的夜色里，巨大的七彩喜花映得半边天通红璀璨，笼罩下人群济济的整个浦园上空。
闪烁流光下，黑压压的人头昂首着迷看着天际变幻的绚烂色彩，一道道飞光掠过人群，倒映人们面色迷离，隐约咻咻之声连起，园子外城中似也起了呼应，鞭炮脆炸烟火升腾，此起彼伏于各方天际各个角落，虽然远远及不得浦园的盛势，却也令这份热闹越发锦上添花。
烟花下她突然闭起双目，喃喃作语。
烟花下有些人互视一眼，眼神沉凝而冷静。
就在这浦园烟花胜烟霞，满城爆竹迎新春的一刻，所有潜伏在浦城的人马，也已经出动。
爆竹声掩掉惨呼声，烟花光湮灭火焰光，在这样四处皆亮的时刻，烧几处房子腾几处烟火，都不会有人发觉，城外的大军也不会因此便轻易出动。
她在烟光下轻轻作语，巨大声响里听不见她说什么，看那面上神情却似在许愿，晋思羽看着她，眼神宠溺。
愿年年岁岁如今日，花开葳蕤。
烟花未尽，他揽了她去猜灯谜，他自然精通这些，她却不擅长此道，屡屡不中，却又犯起了倔性子，一个个翻过去，非要找到自己会的。
突然她在一个灯谜下停住。
这是个走马灯，灯谜写在灯的四面，慢慢的转着。
谜面很简单，：一心擢用外戚，吕后定有异心。
猜一字。
她沉默在树下，微微偏着头，晋思羽过来，笑道：“怎么，猜出这个了？”
“这么难我哪猜得出。”她笑道，“我是看那走马灯的画儿有意思的。”
晋思羽抬头一望，那画也没什么稀奇的，是月下浩浩荡荡的芦苇荡，漫天飞絮里白鸟轻盈掠过，这也是极普通的画儿，只是这年节喜庆之时，一般都画吉祥娃娃之类的东西，看见这个就觉得特别清爽，画贴在走马灯上，缓缓旋转时那些飞絮和鸟羽便仿佛飞了起来，令人恍惚间觉得那些白羽飞絮，正缓缓落在颈间。
待看着谜面，也觉得和这画一般的与众不同，招过管家来问：“这是谁做的？”
管家眯眼看了一阵，为难的道：“王爷，很多灯谜是从外面买来的，大家帮着挂上去，实在没法……”
晋思羽挥手令他下去，转眼看见她已经步伐轻快的走向下一盏灯，并没有多看那灯谜一眼。
他跟过去，心中一瞬间流过那个猜字灯谜的答案。
“憾。”
==
灯谜设在湖岸边树下，戏台子搭在树的对面，靠着一座假山。
暖棚里铺了锦垫放了点心，四角烘着火盆。
两人在棚里坐了，她随便点了一出戏，对面长春班遥遥磕头，一声裂金碎玉的起调过后，喧闹的浦园全体皆静。
“……花残莺老，虚度几多芳春。家乡万里，烟水万重，奈隔断鳞鸿无处寻。一身，似雪里杨花飞轻。”
有人杨花般飞起，于雪地里越过高阔城门，黑影一闪。
暖棚里她倾身和他谈戏文，带着欣喜的语气，夸赞着长春班名不虚传，他抚着她的发，承诺只要喜欢可以经常听。
“……残霞散绮，新月渐明，望隐隐奇峰锁暮云。”
剑光泠冷，在火树银花的天幕下一亮，有人从城门头栽下，雪地上泼辣辣一色艳烈。
她听得入神，含着一枚朱果忘记吃，果子艳红，不及唇色更艳，他痴痴看着，也不知道是听戏还是赏人。
“……泠泠，见溪水围绕孤村。”
一队人白衣如雪行走于茫茫雪地，更远一点，大越和天盛交界的凤来镇，白甲士兵们无声行军，马衔了软木，在夜色中打着响鼻，喷出冰花般的雾气，那行军的路线，渐渐绕向了浦城之外的越军大营。
她终于发觉他走神，含笑白他一眼，他讪讪的转头去，不知道台上唱着什么。
“……望断天涯无故人，便做铁打心肠珠泪倾。只伤着，蝇头微利，蜗角虚名。”
城门、烽火台、武器库、粮草库、驿站、浦城县衙、浦城兵马司……所有趁年夜半休息，只留寥寥数人值夜的浦城重要部分，所有能影响浦城安定及信息传递的地方，都有黑影穿梭来去，翻惊摇落。
她亲自给他斟茶，十指纤纤，他接过去，顺便包住了她的手不放，她微笑垂下头去。
“……暗思昔情人，临风对月欢娱频宴饮，转教我添愁离恨。您今宵里，孤衾展转，谁与安存？”
剑光乍起又收，一人倒下，立即有人无声将其拖走，有人飞快窜上，将廊檐下红灯取下，挂上垂了红缨的风铃。
她喂了晋思羽一块橘饼，他含笑还了一枚蜜饯，想用唇喂过去的，人太多，没好意思。
“……且宽心，休忧闷。放怀款款慢登程，借宿今宵安此身……”
一道道人影聚集在浦园外，自一处旧房内进去，消失在房内早已挖好的地道内。
他轻轻给她剥瓜子，瓜子仁归她。
“……惟有感恩并积恨，万年千载不成尘……”
“砰——”

第二十三章 倾城之救
“砰。”
听起来像是什么烟花起炸的声音，沉闷而不明显，险些淹没在喧天的锣鼓里。
这声闷响起来时，她正附耳在他耳边说些小儿女的悄悄话，他含笑听着，却对亲卫首领使了个眼色。
亲卫首领听着那声音似乎就在近处，按剑起身，警惕的四处寻找。
台上水袖飞舞的旦角长长的衣袖正凄怨的抛掷出去，在半空中飞出流曼的弧度，随即一个明月拱桥般优美的卧鱼姿，缓缓倒下，半掩娇靥，轻舒广袖，一个眼神便是一段风流香。
“好！”
戏迷们拍肿了巴掌。
又一声闷响，掩在狂风暴雨般的巴掌里，那台上的旦角正要起身，忽然“哎哟”一声。
台下的人还没发觉，长春班的班主已经变了颜色，正要想办法遮掩，戏台上的灯突然一黯，亲卫首领认定了刚才那一声定然出自戏台之上，手一挥，带着亲卫快步奔上台来。
晋思羽霍然起身，望着戏台之上。
“哧哧哧！”
四面的所有宫灯，突然全部灭了。
“啪啪啪！”
头顶大树上垂下的灯谜，在灯灭的那一刹立即炸开，漫天里星花飞射，一蓬蓬落在暖棚之上，顿时将全是锦幕搭建的暖棚燃着。
劈啪之声不断，星火流光纵横四窜，刺得人眼花，有的足足射出十丈远，被亲卫拦在外面的下人们一阵惊呼纷纷走避，人太多，你挤了我我踩了你，瞬间乱成一团，负责保卫浦园的所有府兵和亲卫，第一时间飞奔向暖棚。
但是亲卫既要注意戏台，又要注意暖棚，还要约束拦阻惊惶乱窜的人流，并被炸开的灯四射的星花晃得眼晕头晕几乎辨不清方向，混乱之中相互碰撞，再被人群挤开，原本整齐如铁栏的队伍迅速散开，东一堆西一簇的不知道往哪里去才对。
乱起四侧，变生肘腋，惊呼号叫声此起彼伏，浦园里像开了锅的粥，人是沸腾翻涌的米粒，你挤着我我挤着你，很多人张着嘴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只是胡乱的发泄这一刻的惊恐，人太多，大多数都在叫，声浪便山崩海啸似的，遮蔽了一切声响。
在这惊变方起，最乱最令人失措的时刻，只有一个人没有乱。
晋思羽。
他只做了一件事。
抓住了他的芍药儿。
几乎就在那声似有若无闷响响起时，他已经挪了座位挡住了芍药的去路，台上旦角哎哟一声时，他刚刚含笑递过去新剥的瓜子仁，却立即顺手一把抓住了芍药的手。
位置抓得极其精准，腕脉。
那个位置别说失去武功的人，就算有武功的，一抓之下也欲振乏力。
芍药姑娘被抓住手的那刻，并没有惊慌，低下眼看看自己手腕，再抬眼看看他，一瞬间眼神竟然是凄然的。
她笑笑，道：“你抓痛我了。”
晋思羽一怔，今夜作乱虽然在他意料之外，毕竟这天气太不适合救人，但是一直没将戒心完全卸去的他，始终不曾让自己离开过芍药身边——作乱必然是为她，只要控制得住芍药，作再大的乱，也必将无功而返，而城外大军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到时候瓮中捉鳖，雪夜追杀，一样逃不掉。
没想到她从声音响起时就没动，脸上是和别人一样的惊讶，没想到她被他这样抓住，眼神里不是惊恐而是凄然。
难道……自己真的误会她了？
这念头流星般飞快从脑中闪过，他怔了怔，还未及思考，忽听“轰”的一声。
和先前所有声音都不同，雄壮而澎湃，浑厚而凶猛，如天神击响苍天巨鼓，起震撼四海八荒之隆隆之音！
声音近在身侧。
晋思羽回首，经历无数风浪，向来镇定的大越皇子，一瞬间连瞳孔都在放大！
澎湃！
真正的澎湃！
大片大片的波浪呼啸翻卷，以猛虎出柙之势奔腾而来，水晶般带着碎冰的狂流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卷过岸边花草，卷过落灯帷幕，卷过四面人群，狂流汹涌，直奔暖棚！
正对着暖棚的碧漪湖被炸开了！
一刹间所有人都忘记了反应，什么戏台什么灯谜什么刺客都是常见手段，乱上一阵自能约束，但任谁想破了天也没想到，竟然有人雷霆暴戾翻江倒海，在这种情形下掀开了碧漪湖！
好大的手笔！
湖边因为背水，谁也无法公然渡水而来，所以没有安排侍卫，却有很多家丁护卫稀稀落落站在岸边看戏，此时湖水倒灌霍然卷上，很多人立即被冲开。
亲卫们倒有反应极快的毫无畏惧举刀奔上，但是刀剑只能砍在实处，却动不得雄浑莫御的自然之力，水流涌来顿时如被巨锤砸的当胸，毫无抵抗能力的被压在水底，而那水势毫不减缓，“哗啦”一声，已经冲倒了暖棚！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间，太过震惊的人们大多数都还没反应过来，晋思羽只来得及那一回首，便看见凶猛水流冲散头顶暖棚，连带着棚架帐幕当头罩下，冲得头脑一晕呼吸一窒眼前金星四射，巨大的自然力量毫无悬念的撞开了他的手，水波里手一滑，一直死死抓在手中的芍药的手腕，已经不见。
晋思羽立即反手一捞，手中只有空空的水流，想起隐约刚才也曾听见芍药惊呼，他勉力睁开眼，拔出腰间长剑，只见四面水流汹涌，所有搭在暖棚上的锦帐都在水中散开缓缓游弋，深红浅黄明紫翠绿斑斓得似乎无数条巨大的锦鲤缭绕身边，冬日湖水其冷彻骨，冻得他觉得从手指到心尖都僵硬起来，心神却还未乱，知道这种水流只是一阵就完，赶紧脱开这范围便没事，但是水中人动作缓慢不说，隐约间还似乎看见水底有人，游鱼般一摆已经到了自己面前，伸手就去勾他腰间。
晋思羽心中一惊，他应变也算奇疾，知道对方不攻要害却抓腰带必然有其原因，唰的长剑一挑，将自己腰带挑落。
腰带落地，隐约嗡的一声，此时水流激涌，也看不出什么来，晋思羽却浮出一丝冷笑，冷笑未毕，寒光一亮，分水刺直往当胸刺到！
晋思羽赶紧顺着水流勉力后退，哪里还顾得上去找芍药，他退得快，那追来的人更快，双方顺着水流一泻数丈，分水刺寒光掠电紧追不休。嚓一声淡红血色淡淡洇开，晋思羽勉力翻身，臂上一道血丝飘摇曳散，却顾不得伤口，一伸手扯过一道锦围，深红幕布飘摇舒展开来，挡住身形。
那人武功高绝，似是对人体也极为熟悉，出手必是要害，幕布挡下他看也不看，抬手一刺，刺的还是心脏位置。
“嚓。”
刺尖入肉低微一声，那人出手惊人的精准，水色暗光中银光一亮。
隐约有人闷哼一声。
此时水底一刹惊魂，无人看见到底发生了什么，外围有些没被水冲到的护卫却已经反应过来，一部分人整束人群一部分人试图救晋思羽，刘源事发时正好去小解，听见巨响跑回来惊得目瞪口呆，眼看着人群裹在水流里四散零落，赶紧跳脚大叫：“王爷在暖棚底下，快救快救！啊，那有个人飞起来！”
“啪！”
一鞭子抽得刘源快活得一哆嗦，一转身便见他的大王一手叉腰一手执鞭横眉竖目瞪着他。
刘源下意识的就要扑过去抓他裤脚，觉得大王今日这个鞭子技巧发挥得分外精彩，抽得人痒酥酥的销魂得想疯，两眼泛光面色通红的扑过去，颤栗的道：“啊啊好人，漂亮！”
“痛快不痛快！”老刘大王一鞭子抽过去，“这地方抽人特别痛快，是吧！”
“是！”
“啪！”
老刘一鞭子抽上天灵，把刘兔子给抽昏，顺手塞在了墙洞里。
克烈今晚也在外面，有人把他的轮椅搬了出来，放在暖棚不远的地方，克烈这几天已经有点快要能说话的样子，今晚几次指着暖棚啊啊的要进去，被侍女给阻止了，水流冲到时照应他的侍女被冲开，轮椅被冲翻在地，克烈在水流中挣扎着抓住了轮椅才没被冲走，他死死扒着轮椅，也不知道被水冲开了哪里的封闭，啊啊的竟然挣扎着说出了一句模糊的话：“她是……”
“她是谁？”
纷乱的人群无人听见他的话，却有人温柔亲切的问了他这一句，克烈一抬头，便看见青衣小帽的男子，虽然也一身湿透，却毫无狼狈之相，俯身淡淡看他。
他眼眸里万里江山落雪森凉，遍地里开满淡金色曼陀罗。
那样的眼光罩下来，克烈突然觉得比刚才冬日冰冷的湖水过身时更寒气彻骨。
他心有所悟，一把拖过轮椅便试图遮挡自己，然而轮椅刚刚拖过来，便看见木质的椅面突然穿过了一只手。
仿佛长在轮椅里那样，那只手平静的穿过椅面，继续向前，穿过了他咽喉本就有的豁口。
这次，克烈再没有了上次的好运气。
那只手指力量稳定，金刚石般的坚硬决然，手指穿入咽喉，毫不犹豫轻轻一钩。
“啪。”
喉管被勾断的声音其实是听不见的，这么噪杂纷乱的环境，便是爆炸也不容易听见，然而克烈就是这么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喉管在那金刚般的手指下，被勾出、折断的声音。
像是秋日里枯脆的树枝被冬日雪压断的声。
眼睛里那些兴奋和惶乱的妖火渐次灭了下去，细长妖媚的眸子，渐渐凝成了一滩死色的黑。
“你已经多活了两个月又十七天，很可以了。”那人淡淡的将手指抽出，在克烈女子般姣好的脸上擦干净，不急不忙的走开。
遍地水湿，满场纷乱，倒地的人被混乱的脚丫子踩来踩去，没有人知道这一角的宣判和结束。
在另一角，洒扫小厮轻烟般掠过来，左一歪右一斜避过了所有乱挤的人，手一招，一群从湖边顺水过来的人跟着他便奔了出去，直奔后院西北角花园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对石狮子镇守门口，小厮宁澄并没有动左边那个门户，却抱着右边石狮子的头转了三圈，嚓的一声狮子陷落，现出一方窄小门户。
宁澄手一挥，那队人步伐轻捷的下去，不多时抱出一个女子来，蓬头垢面脸色苍白，正是华琼。
她并没有惊呼挣扎，皱着眉打量戴了面具的宁澄，声音低弱语气却很清醒，“你们是来救我的？”转头看看远处纷乱，眯了眯眼又问：“军中暗号，报上来。”
宁澄本来端着下巴，对这么心急火燎时刻还要分兵去救这个他看来完全不相干的女人很有些意见，如今听见这一句，反倒笑了。
“果然不愧是她的好友，果然不愧殿下要救你。”他笑嘻嘻道，“他说如果不救你一起走，那么救出凤知微也是白救。”说着掀了面具。
两人在南海本就是认识的，华琼看他一眼，冷哼一声，却道：“知微没事了么？”
“不知道有事没事，她不是我的任务。”宁澄道，“我的任务就是救了你出城，但是我现在觉得有件事不对劲。”
两人对望了一眼，眼神都掠过一丝不安——关押华琼的地方，就算左右两个狮子搞得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就算今晚热闹大家都去看热闹，就算碧漪湖水倒灌把护卫都吸引了过去，但是没道理这里一个人都不剩。
人到哪里去了？
“不管它，我们走我们的。”宁澄跺跺脚，“你这里和凤知微那院子地下都是铁板，我们没法挖地道，最后便定了炸湖的计策，我们观察过，碧漪湖的地势比别的地方要高一点点，我们用两个月的时间才悄悄掘了条通往湖边假山下的地道，趁乱连炸三次，炸开一个不大的缺口，先冲了晋思羽的暖棚，可惜不能令湖水全倾，否则淹了这整个浦园，多痛快。”
他背着华琼一路掠过去，一边很熟练的躲着暗哨和四面的机关，笑道，“这院子里的很多机关，要么被咱们摸熟了，要么就被赫连大王一泡尿给浇坏了……嘎嘎！”
人影掠过，快得追光蹑电，有人感觉到似乎有风从头顶上掠过，抬头望时却只看见寥廓的星空。
最凶猛的水流已经过去，几个内院亲卫队长，刚才跟着去吃年夜饭的有头脸的家伙，趟着泥水奔过来，大叫：“救王爷！开动所有机关！关门！向城中城外示警！封路……哎哟！”
最后一声内容明显不对，再一看人已经捧着肚子滚倒在地上，一群小侍卫群龙无首，傻乎乎的撒着手去搬那个不成样子的暖棚，忽见黑影一闪，冲散的暖棚底窜出几条人影，各自往不同方向而去，侍卫们冲过去，推开那些乱七八糟的竹架子和沉甸甸的锦帐，从帐下拖出一身血水泥水狼狈万分晋思羽。
晋思羽身上全是血，脸色青白，头发湿淋淋粘在额上，看起来十分糟糕，亲卫们眼前一黑，心道休矣，正心急王爷薨于此地如何交代，忽见晋思羽睁开了眼。
亲卫大喜，连声相唤，晋思羽抚着自己前胸心口位置，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咳嗽了几声，挣扎着厉喝：“追！”
亲卫们慌忙跳起来去追，却又不知道到底往哪里追合适，只得分兵去追那几条黑影，无人注意到就在黑影散开晋思羽挣扎而出的那一瞬，几条人影投入碧漪湖假山那个方向。
晋思羽抹一把脸上的泥，注视着被水冲得东倒西歪的暖棚和戏台，和人流乱窜惊成一片的浦园，眼神里掠过一丝愤恨和阴狠之色，突地一抬袖，抽出一截短短的旗花，勾弦一拉。
“嚓。”
一道金光耀上天空，比满城烟花更亮更艳更华美，直直一线如金剑，瞬间戳破夜的黑。
和趁乱扑进来的属下打倒了所有外院侍卫，正赶往城外汇合地的赫连铮，愕然仰首。
背着华琼什么也不管，顺着赫连铮开的路直扑浦园之外的宁澄，仰面向天。
某个角落，一把在一群纷乱的人群里将一人无声牵走的男子，眉头皱起。
那边被亲卫扶起的晋思羽，看着浦园之外的方向，听着关于克烈被杀华琼被救走的回报，手中紧紧攥着一块色泽古怪的玉状的东西，低低冷笑道：“好，好，倾碧湖，炸灯谜，伤戏子，毁机关，毒侍卫，救该救的人还不忘杀该杀的人……数管齐下，好大手笔！但我还是要看看，你们走不走得出这浦城！”
==
“这浦城想要走出来容易。”有人在浦园外一处旧房内，蹲在地道入口，对爬出来的两个人道：“只怕想要走远不容易。”
说话的是宗宸，他外袍内穿着水靠，手里抓着一对分水刺，看见顾小呆抱着凤知微出来，看了看她的脸，赶紧往她嘴里塞了颗药丸。
凤知微一直在捂着嘴咳嗽，百忙中扬扬手表示感谢，宗宸凝视着她，叹息道：“晋思羽看守得太死紧，最后只得定了这个计划，就是因为考虑到你的身体，只怕当不得冬日湖水这么临头一浇，才又拖了阵，等你好了些，才敢动手，如今你觉得如何？”
凤知微又笑笑，挥挥手，表示不如何。
顾小呆过来，从旧房的柜子里找出准备好的干布，想要帮她搓着头发，又试图去解她的衣服想帮她换干衣，被她大力拒绝，让了又让，顾小呆怔怔的停了手，不明白凤知微怎么突然这么疏远。
宗宸过来，递了件斗篷给凤知微，很大很宽的斗篷，几乎能把整个凤知微淹没，她人埋在里面，连说话气息都透不出来。
凤知微道了谢，随即才问：“为什么走远不容易？”
“晋思羽似乎还有伏手，这是个谨慎的人。”宗宸道，“虽然我们选了一个最不可能最令人放松的日子动手，可我怀疑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做了一些防备，比如我知道的晋思羽的近卫营，前两天就似乎有了动向，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凤知微“嗯”了一声，神色若有所思，正要说什么，随即听得风声连响，一个眯缝眼睛的高个子带着几个人奔了进来，一见凤知微就张开双臂，低呼一声：“长生天，我的小姨！”便要做出狼扑之势，被顾小呆一脚给踢了出去。
凤知微浅浅的笑，眼神里有些很奇怪的东西，宗宸已经对赫连铮道：“宁澄他们出城了？”
“他们路线和我们不同，他带华琼直接奔往城外，我警告过他了，敢使幺蛾子，我就给他主子下绊子。”赫连铮阴森森磨牙。
为了分散目标，众人本来就没约定要一起走，宗宸点点头，道：“夜长梦多，知微你要坚持得住就立即走。”
凤知微点点头，还是没说话，赫连铮笑道：“我那口子还在家等我，离这里不远，我叫三隼去接了，你们先走，我在这里等她一等。”
凤知微疑问的目光转过来，赫连铮对她笑出一嘴白牙，“禀告大妃，我刚在浦城娶了第三房小妾，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改日让她来给你奉奶茶。”
“第三房？你好意思，明明第五房了。”宗宸笑骂一句，却也毫不耽搁，示意顾南衣背起凤知微，凤知微却突然道：“小呆身上全湿了，背着我不舒服，先生你先前穿的水靠倒没有沾水，我想麻烦你。”
顾南衣和宗宸都怔了怔，顾南衣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衣服没吭气，赶紧运功烘衣服，宗宸望了凤知微一眼，道：“好。”
转头对赫连铮道：“接了人就快点来，事不宜迟。”
赫连铮笑眯眯的点点头，看着他们离开，脸上笑意突然一收。
身后有脚步声接近，赫连铮没有回头，负手出神的看着消失在夜色中的宗宸等人背影，淡淡道：“还是没找到么？”
三隼垂下头，道：“是，找遍了，佳容姑娘不在，估计……”
他没说下去，众人都心知肚明，佳容能去的地方，除了这个“家”，就是浦园。
赫连铮仰首向天，只沉思了一瞬，便道：“你们去追他们，立刻出城。”
三隼没动，望着赫连铮背影，“王，您……”
“走！”
没有人动，三隼连话都不说了，他知道自己拉不走大王，但是大王也别想赶走他。
赫连铮叹口气，回身道：“没事的，现在那边还乱着，趁乱进去，拎了人就出来，什么事都不会有。”
还是没人理他，赫连铮无奈的笑笑，觉得自己这个大王当得越发的没气质。
一行人影回头直奔浦园而去。
“王，您为什么……”疾驰中三隼忍不住要问这一句，他明明看出大王的眼神，很希望随着宗先生和大妃走的。
赫连铮抿着唇，沉默。
良久，充满爆竹硝烟气味的空气里，才飘过一句似乎是自言自语的回答。
“她唤我一声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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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满爆竹硝烟气味的空气里，凤知微伏在宗宸背上，一路疾驰出城。
“浦城现在可以说是个死城。”宗宸道，“所有可以顺利传递消息的渠道，都已经被我们的人控制。”
“但只要安王还活着。”凤知微的姿势有点古怪，头离宗宸的背很远，似乎生怕自己的呼吸吹着了他的发，慢慢道，“一切就还有变数。”
宗宸不说话了，半晌叹了口气，道：“对不住，我没能杀了他，哪怕我刺中他要害，还是没能杀了他。”
“这不是你的问题。”凤知微抿着唇，偏着头，微有些散乱的发中，额角有些微青，“如果他那么容易能杀掉，先前给他换衣的时候我已经动了手，他身上穿了护身宝甲，你手上那对分水刺算是神兵，但是也没能完全戳穿。”
“嗯……好在他应该已经中了毒。”宗宸半晌道，“不过早死迟死而已。”
凤知微默然，半晌却突然轻轻道：“先生，你说我该是早死呢，还是迟死？”
宗宸震了一震，霍然扭头，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先生医术独步天下，不可能看不出我的问题。”凤知微一笑，“能让你都束手的毒，该是怎样的毒？”
“我既然一力要救出你，自然有把握救得你。”宗宸沉声道，“你难道还不信我？”
“我没有不信先生。”凤知微默然半晌，突然抽出手道，“抱歉，先生，刚才我在你的腰囊里，找到了一个簿册。”
她将手中一个薄薄的册子，在宗宸眼前晃了晃，册子也就薄薄一两页，封面写着《世绝之说》。
宗宸的背又僵了僵。
“这不是毒。”凤知微看着册子中的内容，柔声道，“这是双生蛊，传闻中早已失传的蛊，据说最早来自于大成之前扶风一族，第一代扶风女王一生未嫁，穷其一生之力只做了这个蛊，没有人见过，也没有人知道制蛊和解蛊的办法，只隐约知道蛊名双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旦分离，受蛊者便成毒人……传说里女王制这蛊，不为害人也不为救人，只为排遣内心里永远难解的寂寞……临去前她道，便有蛊双生，世间又有多少人能生同衿死同穴？传闻里她毁去了这蛊，不想……居然还有……”
“失传几百年了……”宗宸默然很久后终于苦涩的道，“连我也没有认出来，只是我们都有点心中疑惑，晋思羽为什么这么有恃无恐？为什么敢纳你？我承认他防备已经很仔细很小心，并无可疑处，但总觉得，似乎应该更小心些，直到刚才湖水冲倒暖棚那一瞬我去刺杀他，我的分水刺其实应该能刺穿他那不是很了不起的护身宝甲，但是那一瞬间我突然看见他太阳穴上一点深青之色。”
凤知微沉默着，笑意微凉。
“我突然就想起了传说中的扶风双生。我记得隐约在哪本书上看过，这种蛊无色无味，没有任何显兆，但是受冻之后会出现凝结状青点，所以我犹豫了一下，晋思羽便逃了开去。之后我越想越疑惑，折回头找到这本书，后来又看见你，同样的地方也有，才确定的。”
凤知微叹息一声。
“知微，这蛊从没被使用过，所以也没有人钻研过解法。”宗宸转头诚恳的道，“但是你要相信我，给我时间，我能解。”
“但是在此之前呢？”凤知微默然半晌，没有笑意的笑笑，“一个毒人，在你们的队伍里，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样的方式会传毒，也许是接触，也许是共食，甚至也许仅仅是呼吸……太可怕了，宗宸，我们会全军覆没。”
宗宸决然摇头，“不，知微，你要知道我是轩辕世家的人，天下没有轩辕世家解决不了的病症，我让大家小心些，不会有事。”
“不，蛊不是病，并不在你最擅长的领域内，而且我能感觉到，就在刚才出地道时，晋思羽已经发动了那蛊。”凤知微道，“所以我不让小呆背我，你衣服里穿着水靠，有什么毒，大概也不至于能穿过水靠进入你身体，先生，你并没有完全的把握，是么？”
宗宸默然半晌，心中泛起淡淡苦涩，六百年前巫蛊之国扶风的女王，本就是巫师中的绝巅人物，那位少年时不爱巫蛊却爱武功的女子，在一次失去母亲的宫变中惊觉了自己巫蛊之术的不足，之后苦修经义拜尽名师，本就天资颖慧，再下定决心，又有王者的地位和资源来支撑她去钻研，这样的人，穷其一生耗尽所有精力制出的唯一的蛊，又岂是轻易能解？
便是他的先祖复生，只怕也要对着这蛊束手无策吧……
“我们的人，太重要了，我们要做的事，太重要了……”凤知微在他背上轻轻道，“先生，我绝不能任由这样没有必要的牺牲发生。”
“不！”宗宸立即道，“你疯了？好不容易掀翻浦园救出你，你再回去那是送死！”
“双生蛊不是么？”凤知微懒懒的笑了笑，“我本来还有些担心，现在倒没什么在乎的了，晋思羽无论如何不能杀我，不是么？”
“他给你种这蛊，不是一开始就种的。”宗宸道，“想必在下决心纳你为妾的时候下的手，你不要忘记，这蛊经过了六百多年，是否被人改造过也未可知，我怀疑这蛊只能约束你，却未必约束得了他，再说他既然敢下这蛊，对他也未必就没有解法，你绝不能回去。”宗宸耐心的劝她，“你这次只要再回去，我们再没有办法潜进浦园，你孤身一人，面对对上次更危险的境地，大家绝不会同意，你跟着我们，多穿些衣服，密密遮着，让大家离你远些，未必就能伤着谁。”
“万一没用呢？”凤知微道，“等到大错铸成，那就说什么都晚了，先生，永生难挽的错，经历一次就足够，我不想经历第二次。”
宗宸沉默下来，凤知微又轻轻道，“这种蛊，我也研究过一二，是解铃还需系铃人的蛊，关键肯定还在晋思羽身上，我不想那样裹得严严实实，永远无法接近任何人的过一辈子，既然他有解法，那我更要回去，让双生不成双。”
宗宸沉默了很久，还是摇摇头，道：“不，知微，这件事牵扯太大，所有人都在付出，姚扬宇带领的轻骑都应该已经夜行到了大越大营……我没有权利决定让你回去。”
凤知微不说话，此时一行人已经到了城门口，城门守卫已经被众人潜伏着杀了一部分，并没有很难的便出了城，然而刚刚掠上城头，宗宸顾南衣便一震。
城门外原本有个光秃秃的小山包，草木凋零，覆盖了厚厚的冻雪，此时那山包之前，密密麻麻一排金甲长龙，包围了整个浦城，属于晋思羽的亲军近卫营，金色的盔甲上覆了斑驳的雪，密密麻麻的枪戟如无数双森冷的眼，冷冷对着乱成一团的浦城。

第二十四章 城头变幻大王弓
地上还有一些零落的尸体和血迹，很明显，有人已经闯过这里，想必是宁澄那一帮——他们出来的早，接令过来的晋思羽亲军还没来得及布阵，被武功高绝的宁澄给一路闯了出去。
“果然晋思羽有准备，刚才我们也不知道出去了几批人。”宗宸道，“赫连铮怎么现在还没赶过来？”
凤知微似乎是在观察四周军队，缓缓绕着城墙走了一遭，最后停在大越城楼大旗之下，手在蹀垛上极慢极慢的拂过。
宗宸正在犹豫是等赫连铮一起硬闯，还是先动手，忽听远处又是一阵嘈乱之声，随即一骑飞驰而来，直冲入亲军近卫营中，似乎在大声惶急的报着什么，便见大旗下几位将领，霍然扭头，看着来路。
远远的看不清楚他们神情，却也能感觉到焦灼不安气息在近卫营中蔓延。
“姚扬宇动手了。”城头上宗宸道，“原本计划是他带兵奇袭大越大营，但是宁弈担心孤军深入，万一接应不成陷入群攻便是全军覆没，所以他们三日三夜急行军，在浦城和大营之间的东石谷埋伏，那里有一条不宽的河，最近冰结得很结实，越军大营接到晋思羽发出的浦城示警消息，必然要派军来援，心急之下必然会踏冰过河，然后……”
“然后冰化了。”凤知微笑笑，“这积雪的天，谁也辨不清冰河之上，是盐还是雪，以盐化冰，是个好法子。”
此时等候大越援军一起到来的晋思羽近卫营也有些焦躁，王爷传令是包围浦城，谁要出城一律斩杀，但是城内迟迟没有人出来，王爷又没有出现，而越营那边被人伏击，战事不利，按照军规，主营战事不利，所有在外军队都必须立即回援，万不能坐视不理，此时都十分焦灼，踌躇不定。
想了想，近卫营统领决定派人入城请示，当即仰头呼唤城门之上，道：“开门！”
城门守军原本不少，晋思羽严令各处不得松懈，但是雪夜除夕，谁都认为不会出事，好些士兵溜号回家团圆，队长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有些躲在门楼里烤火喝酒的，早被潜伏浦城的暗探给杀掉，城门领倒是在，不过脖子在顾南衣的手里。
宗宸和凤知微对望一眼，都觉得此时不宜硬闯，大可静观其变，宗宸一摆头，顾南衣对城门领后心一顶，那人啊的一声不由自主嘴巴张开，宗宸一弹指，一枚药丸飞射入那人大张的嘴里。
“送你个黄泉大补丸养养脑子。”宗宸温文尔雅的笑，“想必你一聪明，就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城门领白着脸色过去，在门口上大喊：“是李将军么，职责所在，不敢有误，烦请出示令牌！”
“里面没出大事？”那李将军看见他在倒是一愣，“刚才有人闯城门，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全军覆没，正考虑硬闯呢！”
“刚才那几个人高来高去，一阵风就过去了，兄弟们追不及，但也没受什么损伤。”城门领喊道，“下官也看见王爷金烟令花，但是里面一直没有消息出来，也看不出发生了什么，王爷之前有令，未得他令谕大军不得入城，李将军可有王爷虎符？”
“不必了！我等不入城！只是有要事需要向王爷面禀，开城门，放两个兄弟进去便是！”
“是！”
城门开启一线，验了令牌，两名近卫营士兵策马而入，随即城门再次掩起。
那两人正要奔入城内向安王报讯，忽见城门背后转过一个人来，笑眯眯道：“借阁下身份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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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铮一路奔回，原准备先奔往浦园，想着佳容也许在乱中惊慌失措，过阵子自己会回家，便又回去了一趟。
佳容还是没回来，赫连铮皱皱眉，留下一个护卫在屋子里等着，自己带着三隼等人直扑浦园。
他们刚走，街角人影一闪，拐出一个人来，抹一把满脸的汗，气喘吁吁道：“你们大王呢？”
听说为找佳容去了浦园，那人一拍大腿，“糟！”
不待赫连铮护卫问，那人就急急道：“我是楚王殿下留在浦城的人，先前奉令接应殿下，殿下让我到这里来通知赫连大王，佳容他带走了，但是先前我出浦园的时候被暗哨拦住，耽搁了一阵子，这下怎么办？”
“去追！”
赫连铮并不知道身后这事，他直奔浦园，原以为浦园此时应该已经安定下来，不想依旧乱成一团，原来晋思羽虽然没有性命之危，却被宗宸分水刺上暗劲所伤，咳血不止，神智也有些不清醒，咳出的血是青紫色的，颇为吓人，大夫们正围着团团乱转。
群龙无首，倒方便了赫连铮，顶着张老刘的面皮，趁着混乱在外院找了一通，没找着佳容，他心中焦躁，心想难道这丫头躲进了绣房？想了想，示意其余人在外院后墙外等着接应，自己直奔内院。
他并没有来过内院，路线却极为熟悉，两个月不是白潜伏的，内院明哨暗哨换班路线都清楚得很，趁着夜色一路遮遮掩掩直奔绣房，绣房里却没人，赫连铮怔了半晌，一跺脚，扭身就走。
事到如今，自己再耽搁，很有可能会影响大家的计划，赫连铮素来决断，拿得起放得下，心中虽然怅然，但也不打算继续傻找，暗自决定偷偷留下几个暗探，到时候慢慢查访便是。
他从绣房出来，为了躲避暗哨，从后院一座小园过，小园对面就是凤芍药儿曾经住过的淬雪斋，但是芍药搬到吟风轩也有阵子，最近也空了下来，没人往那里去。
赫连铮自然也没有一探旧楼的兴致，人都已经走了，还看什么，他从墙头掠过，擦着淬雪斋的后墙飞过去。
然后他突然从墙头落了下来。
落下地的赫连铮，黑暗中鼻子耸动，目中精光闪闪，眼神猎狗般四处搜索，眼神若有所思。
就在刚才他越过淬雪斋某段后墙时，闻见了某种淡淡的熟悉气味。
草原王庭，一直都供奉着擅长巫蛊之术的大巫医，当初他进京为质时还带了一个，他对巫蛊之术虽然没兴趣，但是巫师们炼蛊专用的那种带着腥气的陶罐的味道，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越是厉害的蛊，那种味道越浓烈，久养毒物的毒腥之气深浸入陶罐每寸泥土肌理，一般人闻不见，熟悉这道的人，能在遍地香花中准确的找到深埋地底的三寸小蛊。
赫连铮虽然没这本事，但是这味道太特别太浓，在这亲王驻驾的浦园，在凤知微曾经住过的淬雪斋后墙下，发现这种东西，就让人不得不疑惑了。
赫连大王是个行动派，有疑问就去解，他立即顺着味道寻准位置，掘地三尺，果然发现一方铁板。
抽开铁板，是一个小小的陶罐。
赫连铮倒抽一口凉气，原先闻见味道就已经惊叹这东西一定是极厉害的蛊，能给自己这个半外行都嗅见，不想居然还隔着铁板，那里面的东西，到底有多厉害？绝世神蛊？
他心中微微的跳了跳，掠过不祥的感觉，用布包了手，小心取出那蛊罐，注意到出毒虫的那个孔，已经开了。
换句话说，这东西已经用了。
赫连铮心中更凉了几分，将小蛊在手中摇了摇，却听见簌簌的声音，里面似乎还有东西，但却不像活物。
他沉思了一阵子，身子躲得远远的，用树枝挑开了蛊盖。
没有东西爬出，却在开盖的瞬间冒出一股青气，赫连铮死死屏住呼吸，等了好半晌才小心的过去，看见罐子底有个小小的锦包。
他将锦包再小心挑开，里面滚落一些月白色的，弯弯的，细碎的东西。
赫连铮认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指甲，只是已经不全，看不出会是男人指甲还是女人的。
放在这蛊里的，必然不会是好东西，赫连铮知道有些巫蛊之术，是需要人身之物做引子的，十分重要，当下毫不犹豫，撕了内衣衣襟，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起来，揣在了腰囊里。
随即他啃了啃自己指甲，啃下一些乱七八糟的碎片，放在那小锦包里，重新放回蛊罐，原样埋好。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听见前边一阵响动，隐约似乎是说晋思羽醒了，不敢再留，身形一纵，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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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思羽确实是醒了，在前院书房里睁开眼，正要传令去问城内外情形，忽听近卫营有亲军求见。
来的自然是宗宸和凤知微，顾南衣不适合扮演这种角色，还在城门楼上控制着城门领。
按照宗宸的意思，截杀近卫营信使，让他们始终得不到消息僵在那里，也好让姚扬宇那边将截杀执行得更彻底点，凤知微却不同意，说近卫营僵在城门外只能是暂时的，晋思羽那边迟早会传出消息来，到时候腹背受敌更麻烦，倒不如釜底抽薪，自己两人扮作信使再进城去，想办法夺了晋思羽虎符，调开近卫营，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
这法子虽然冒险，却已经是当前僵局下最合适的解决办法，宗宸却有点不放心，一路上切切叮嘱凤知微：“你可千万别想着回去。”
“你说我这样子怎么回去？”凤知微回眸一笑，“如果我还是芍药儿的装扮，我还能尝试着再骗骗晋思羽，说我是被你们掳了去要挟他的，但是你们绝不会肯配合掳我让我回去，我只好算了。”
宗宸觉得这话也有道理，再想不出凤知微在这种情形下还怎么能取信晋思羽，也便同意。
两人一路奔往浦园，在即将接近浦园时，凤知微突然道，“先生，你看，做个失忆的人，其实有很多方便。”
宗宸一时不明白她的意思，却直觉的笑道：“那说到底就是骗人，可惜骗得了一次骗不了第二次，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辈子。”
“谁说不是呢？”凤知微笑笑，这一笑意味深长，“相比于失忆，我更愿意选择性忘记。”
宗宸总觉得她话里有话，还想试探什么，浦园已经到了。
两人一身近卫营亲军装扮，帽子压得低低，垂眉肃目，经过浦园一层层通报后，立在书房外一丈处。
听见里面一声疲倦的“传。”
两人同时举步，一起走到书房门前，晋思羽的护卫队长一掀门帘，道：“进来一个人。”
凤知微立即一笑，横臂虚虚一拦，自己当先过去。
宗宸这才发觉敢情她穿的是件小队长军服，而自己只是个士兵的。
先前换衣服时，因为知微是女子，他这让惯女性的习惯性让她先换，又避嫌的躲开，不想凤知微竟然抢了小队长的衣服。
这女人真是一刻不小心着都不行。
此时里外皆敌，亲卫首领目光灼灼的看着，宗宸怎么能和她争，心中悔之不迭，却也只好站在院中不动。
凤知微掀帘进去。
晋思羽躺在长榻上，脸色青白，身前身后围着很多人，并没有睁眼看她，只沉声道：“城外怎么样了？”
“殿下，卑职有重要军情须得面禀！”凤知微膝尖点地，语气沉静。
晋思羽不胜疲倦的揉着眉心，还是没睁眼看她，道：“你说便是。”
等了一会依旧沉默，晋思羽愕然睁开眼，一眼正撞上凤知微不遮不掩望过来的眸子。
水汽氤氲，云烟横。
晋思羽霍然坐起，直直盯着地面上人，将她从头到脚打量半晌，突然笑了。
这一笑森凉，眼底闪烁着刀锋般的光。
随即他抬起手，示意所有人都下去。
满屋子的人鱼贯退下，最后一人还将门小心带上，却并没有远离，就在门外把守。
室内一阵静默，淡淡药香里，两个人沉默对望。
半晌晋思羽又笑了笑，向后一靠，道：“好，好，我还以为你会像以前一样，扮着失忆，宛转马前，用一脸无辜的神情，向我泣诉你是被前来刺杀我的刺客顺手掳去，然后等待我心软后继续收留，再来一场尔虞我诈的红粉陷阱……没想到你竟然这个打扮出现在我面前，你果然每次都让我惊喜。”
凤知微站起身，莞尔道：“多谢殿下夸奖。”不急不忙走到案前，给自己斟了杯茶，顺手也给晋思羽加满了茶水，浅笑盈盈的递过去，道：“殿下看起来心焦气燥得很，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晋思羽看着她笑意晏晏的眉目，听着她云淡风轻的语气，目光缓缓下移，落在端着茶盏的手，手指洁白纤长，原先有些变形的骨节经过精心调理，已经不怎么看得出，被紫砂茶盏一衬，鲜亮得灼眼。
不知怎的便觉得怒气上涌，当真便“心焦气燥”了，勉强按捺着心神，接过茶盏，在手中一顿，冷笑道：“看来你知道双生蛊了？居然还敢这样回来。”
凤知微倚在桌案边，抱着热气袅袅的茶，笑眯眯看着他，道：“自然要回来的，你不就在这等着我么。”
“是的，算你聪明。”晋思羽默然半晌，露齿一笑，“你若再不回来，你们那群人救走只怕便是一具死尸了。”
“你的双生蛊，果然经能人改良过。”凤知微喝一口茶，悠悠道，“不过殿下，我的长生散，虽只和双生蛊一字之差，却也弱不到哪去，服了长生散，保君永长生。”
上了天庭，自然永远长生。
晋思羽微微咳起来，脸色青白，冷笑道：“那便一起罢！”
“我是不介意和殿下一起早登极乐的。”凤知微从容微笑，“想来我一介草民，上无遮额之瓦，下无容身之榻，孤身一人，四海飘零，死了也便死了，不过草席一埋了事，只是殿下就有些可惜了，玉堂金马，天潢贵胄，最受君宠的少年皇子，若是运筹得法，将来的大越皇位也未必坐不得，这般远大前景，却甘心和我这敌国草莽葬送做一堆，实在令人扼腕啊扼腕。”
她一边笑眯眯说着扼腕啊扼腕，一边慢吞吞将晋思羽书房里的果品糕点翻来拣去，选喜欢的左一块右一块，吃个不休，一点扼腕的表情都没有。
晋思羽瞪着她，知道这样的人你骂也没用嘲也没用威胁也没用，眼看着点心都快给她吃完，气得连水都快喝不下去，将茶盏重重在身前一墩，冷声道：“你吃完了没有？”
凤知微拍拍手上点心渣，抱歉的柔声道：“不好意思，昨晚没吃饱，谈判是很伤精神的，得垫垫肚子。”
“谈判？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判？”晋思羽像听见最不可思议的事，上下打量着她，眼神满是讥嘲，“用你这一点援兵？还是用你最擅长的失忆戏码？”
“呵呵。”凤知微坐下来，笑看晋思羽，以手敲敲额头，“用区区在下不才的脑袋。”
晋思羽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蓦然一笑，笑声里满满讽刺。
“你的脑袋？你还真是自信满满，本王座下清客三千，谋士数百，哪个不是人中之杰满腹才学？不是名家大儒，进不了本王外院书房！你是谁？你算什么东西？一介女子，一个敌国士兵，充其量一点小聪明，凭运气暂时没落个下风，你以为你就有资格和我谈判，做我的智囊？你凭什么？”
他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苍白的面色泛出淡淡的红。
凤知微并无怒色，带点有趣的望着难得这么激动的晋思羽，等他说完才笑道：“我凭什么？”
她靠着桌案，俯视着晋思羽，盯着晋思羽的眼睛，轻轻道：“凭我十五岁入青溟，擢英长卷成就无双国士；凭我十六岁入内阁，南海出使首建船舶事务司，凭我十七岁拜副将，白头崖下覆了你大越十万兵！”
“……”
室内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仿佛有人的呼吸已经被巨大的震撼和惊讶给逼回了腹中，好半晌才有游丝般的声音，在淡淡烟气和药香里迤逦浮起，回旋着淡淡的苦涩味道。
“……果然……是你。”
凤知微站直身体，微笑一个长揖，“天盛人氏，礼部侍郎、副将魏知拜见大越安王。”
晋思羽怔怔坐着，望着眼前女子，普通士兵打扮，神态自如，显见穿男装早已习惯，气质平静和雅，有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自在从容，和传说中天盛那惊才绝艳长袖善舞的少年国士，确实很像，但却和自己当初千斤沟月下所见的目光凌厉的少年不同，和白头崖下万众围困里血流披面的厉烈女子不同，和相处两个多月，温柔和婉俏皮讨喜的芍药，不同。
这个千面女子，谁能一阅其心？
王芍药是魏知，这个念头从俘虏她那一刻便生起过，她出现的时机太巧，华琼为救她不惜拼命，数百死士为了她不惜前赴后继蹈死……这样的疑惑时时生起，使他留下了她的命，但却又令他时时又想推翻，不敢相信名动天下，连大越都为之熟知并警惕的无双少年，竟是一介女子。
两个多月相处，他渐渐觉得她不是魏知，不会是，不应是，他也不想她是。
如果是，还有什么余地可以容纳一段异国战地间不应发生的温情？
他可以纳一个战俘为妾，却只能将魏知斩下人头。
无数次劝说自己……如果是魏知，少年成名必然心高气傲锋芒毕露，怎么可能温柔婉转低伏如此？
……他还是太低估了她。
“好……好……”良久之后他苦涩的笑了笑，道，“魏大人既然亮明身份，本王却更加不觉得有和魏大人谈判的必要了——你我份属敌对，各为其主，白头崖一战十万大越战士英魂未灭，横亘彼此，我们能谈什么？怎么谈？”
“一将功成万骨枯，国与国之间疆域之战，千古来一日未休，可算不得你我之间的仇恨。”凤知微眼波流动，笑道，“殿下，那些战事旧账，不过各为其主，咱们可不可以放在一边，只讨论下咱们自己的事？”
“咱们的事？”晋思羽连声音都有些变了，不可思议的打量着她——你不会魏知不做，真的打算做王芍药吧？
“魏知号称无双国士，得国士者得天下，殿下应该知道。”凤知微将一张雪白的脸凑过来，很诚恳的看着晋思羽。
“那又如何？”晋思羽嗤笑，“那是你天盛的国士，可不是……”他突然顿住。
凤知微笑眯眯看着他。
“你的意思……”晋思羽脸上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无双国士一说，来自于六百年前大成，而当时大成疆域广大，你大越现今的国土，也在大成疆域之内，大成惊才绝艳的开国始皇帝这个预言，很明显不会单单指天盛，而是指整个天下。”
“我是国士。”凤知微一本正经指着自己鼻子，“而我也用过去两年的功绩，向天下证明了大成预言不虚，你看见过谁十六岁侍郎十七岁副将？哦据说天盛陛下追封我为忠义侯，领武威将军衔，马上我就是十八岁的超品爵爷了。”
“恭喜恭喜。”晋思羽掀起眼皮看看她，“恭喜阁下出师大捷，马上便要封侯拜相，领无上荣衔。”
“恭喜恭喜。”凤知微肃然道，“恭喜安王殿下得国士无双，天下疆域，指掌之间矣！”
……
室内又一阵沉默。
两个人对面相望，一个沉默审视，一个微笑从容。
半晌晋思羽又开了口，这回说得很缓慢，每个字都似在斟酌，“魏知，你是天盛重臣，又翻云覆雨，狡诈出名，我，信不得你。”
“我本非天盛人氏。”凤知微冷笑一声，“我是个连自己来路都不明白的孤儿，天盛官员档里的身份履历，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无处考证的假履历，谁知道我是天盛人还是大越人？抑或是西凉人？既然不知道是哪里人，为谁效力又何必分那么清楚？”
她背转身，负手遥望广袤大地，“这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迟早还是要一统，既如此，又何必拘泥于一家一国？”
晋思羽愕然望着她背影，不曾想到这样志向远大气象开阔的话出自于女子之口，在他还在为大越皇位殚精竭虑时，这女子已经在想着天下一统，无分国界了。
“何况……还是小命要紧啊……”凤知微背转身，气象宏伟的奇女子瞬间变成锱铢必较的深闺妇，“我中了你的蛊，注定要留在你身边才能保命，既然注定要留在你身边，我当然要为自己争取一个最好的地位和待遇，做谁的国士，不是国士？”
她俯下脸，手撑着桌案，盯着晋思羽眼睛，平静而诚恳的道：“你应该研究过魏知，这不是个好人，一向以自己利益为重而不惧牺牲，也一向不算拘泥死板，你应该明白他这种人在这样情形下会有的选择，不是吗？”
晋思羽眼神变幻，默然不语。
“我不要做你的小妾，这不可能。”凤知微重重道，“我生来就是为助人得天下的，助你，或天盛，没有区别，安王殿下，我们各退一步，你放开和魏知之间的国家仇恨，纳他为你的左右臂助，他自会投桃报李，还你这茫茫疆土承平天下，到时，你便是四海一统开国之主，天盛、大越、西凉，俱在你御座之下，到时什么十万白头崖冤魂，还算个什么？”
晋思羽目光闪动，凤知微不再说话，自己抱着茶润嗓子去了。
“我要如何相信你？”半晌晋思羽沉声道。
“我给你长生散的一半解药。”凤知微道，“另一半等你带我回京都，确保无事后我再给你，同样，你给我解去一半双生蛊，不要告诉我解不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才不会把你的命和我捆在一起，我只需要你帮我解去毒人之毒，我想你也不希望你将来的谋士，是个谁都不能靠近的毒人吧？”
“你这叫什么条件？”晋思羽气极反笑，“竟然还在要挟我，这就是你的诚意？”
“我还没说完。”凤知微淡淡道，“不给你全部解药，是因为你固然不信我，我又岂敢信你？这本就是必经过程，但是我可以先向你证明我的诚意，你马上就可以押解我去城楼，我让天盛退兵。”
“我擒下你，照样可以让天盛退兵！”
“你错了，殿下。”凤知微摇头，“你太低估天盛楚王，他岂是为人所挟之人？”
“听说宁弈对你十分看重。”晋思羽森然的笑，“本王先前一直在想，混进府里的人，哪个是他呢？”
“混进府里，他？”凤知微愕然转头，看了晋思羽半晌，忍不住扑哧一笑，“我的殿下，你这话说得实在太不像你了，宁弈进府？天盛统帅，当朝亲王，一身系天盛国运的当朝皇子，会为了一个属下，冒险潜入敌国，以千金之躯身入险地？你觉得，可能吗？”
晋思羽也忍不住笑了笑，以他对宁弈的了解，确实觉得，不可能。
但看着那女子雾气蒙蒙眼睛，一句话便脱口而出：“也许你是个例外。”
“我确实是个例外。”凤知微负手冷笑，“世人都道楚王宁弈和侍郎魏知共御南海事变，是一对知己主臣，然而却很少有人知道，知己是知己，有时候，敌人也是知己。”
“敌人？”
“魏知确实失忆过，想必殿下你也知道。”凤知微淡淡道，“魏知曾在南海回帝京的路上失踪，流落胡伦草原呼卓部，参加了顺义铁骑，才有了后来的白头崖之战，不知殿下有没有疑惑过，既然楚王和魏知，是知心主臣，为什么魏知回来后，率领铁骑转战草原，却从来没有回主营拜见过楚王，甚至连封赏圣旨都没去接？”
晋思羽怔了一怔，这事他也听说过，确实疑惑过为什么看起来这位魏大人似乎在避着楚王宁弈，此时被提醒，想了一想，恍然道：“难道你当初失踪，和楚王有关？”
“然也！”凤知微双掌一合，“既然和王爷要合作，说给你听也无妨，当初南海船舶事务司是我的提议，事务司本就是为了平衡南海官场，剿灭南海海寇所设，南海海寇一旦灭尽，闽南和南海将军的权柄必将大为削减，楚王当时费尽心思才插手进军方，好不容易安排了一个闽南将军，指望着从此以此入手，好好营建军方势力，被我这么一打岔，如意算盘几乎落空，等于要从头再来，你说，他怎么可能不恨我？而我在这样的主子手下，又怎么能安心的活？”
晋思羽沉吟着，将脑中自己以往得来的天盛朝廷政事资料和凤知微所说的相互印证，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毫无疑点很有道理，这要换成他自己，也要恨上半路搅局的人的。
对于不涉兵权的皇子来说，没有什么比掌握军权更重要的了，他自己何尝不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做了这个主帅，自然能明白她的意思。
心中疑念虽打消了些，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冷笑道：“便是宁弈不会为你退兵又如何？难道我自己打不退他？他来得正好，敢于深入大越国境动我浦城，我要他来得去不得！”
“殿下真要现在打，我也没办法。”凤知微手一摊，笑吟吟道，“可惜今日天盛已经伏击大营成功，再加上浦城之乱，殿下已经算是小败，而宁弈既然敢来，也绝不仅仅是用来伏击的那一出兵马，在边境之上，定有大军等候，如此，便成互相纠缠包围之势，势必一场大战才能解决，可是现在，适合大战吗？”
晋思羽沉默了下去。
“越军刚败，兵员补充还没到位，要等年后才能完全补上，眼下又正值喜庆年节，别人都在报喜讨彩头，你这边却打乱兵部明春作战计划妄动干戈，一旦开战，还在浦城的监军必然报上朝廷，必定提起被伏击之败和浦城之乱，传到陛下耳朵里，便是你又败了一场。再被你那些在京兄弟们嚼嚼舌根……”凤知微语重心长，“便是你后来胜了，也不算胜。”
晋思羽干脆不说话了。
“于今之计，是速速令天盛退兵，然后整顿浦城，安抚监军，将事态缩小在最小范围内。”凤知微道，“那么一场大战便变成短兵相接，宁弈兵临城下便变成无功而返铩羽而归，殿下时当年节依旧不曾放松警惕，大军整肃如臂使指，敌军年夜偷袭而未有大损，报上去还可以赢个嘉奖。”凤知微笑吟吟道，“再加上收服天盛名臣魏知之功……皆大欢喜，欢喜过年。”
晋思羽抬起眼，瞟她一眼，终于露出了今夜第一个笑容，“现在要说你不是魏知，我都不肯信了。”
凤知微轻轻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放在晋思羽面前，“谨以长生散一半解药，求幸于安王殿下门下。”
晋思羽看着那纸包，不动手，凤知微打开纸包，剥下一点，吃给他看。
晋思羽唤进一个人来，将那药又剥下一点给他吃了，半晌看无事，才安心服下，过了阵子，青白发紫的脸色才略好些，也掏出一个瓶子，道：“蛊没什么解一半不解一半的说法，这是控制蛊毒的药，可将你外放的毒转化到内腑，以后每年都必须在这个时辰服下解药，否则性命难保。”
“说起来还是我亏了，我得终生为殿下所控。”凤知微笑笑，倒出瓶子里药丸，吃了。
“你真要忠心，不再玩花招，我不会亏待你。”晋思羽看她吃药，露出一丝安心神色。
“殿下。”凤知微出了一会神，道，“门外的那个人，拼死来救我，虽说从此和我分道扬镳，但我也不愿见他尸横就地，请看在以后咱们将一世主臣的份上，放了他。”
“放了他，以后还这般手段百出的来救你，到时怎说？”
“我即将为天盛叛将。”凤知微苦笑，“他们怎么还会拼死来救我？”
晋思羽沉默了一下，扬声对外唤道：“长乐。”
亲卫首领应声来到门前，晋思羽取过信笺，随手写了几个字封起，递给他，道：“我这里有给近卫营李将军的一封信，你让门外那个兵先出城带给李将军，这位魏队长，我还有事和他谈谈。”
亲卫首领应了，将信交给宗宸，宗宸接了信莫名其妙，凤知微自从进去后，屋子里就全无动静，不知道里面到底在干什么，他心中焦灼，却不敢先发作打草惊蛇，此时这信是什么意思？要是凤知微被拿了，断不可能放他走，但就算凤知微装的信使骗过晋思羽，也不可能只让他走，到底怎么回事？
他断不肯这样拿了信便走，犹豫一下便想冒险相唤，忽然窗帘一掀，现出凤知微的笑脸，很平静的道：“王兄弟你先走，王爷还有些事要垂询于我，放心，晚上等我大营吃饭。”
说着眼风飘了飘。
宗宸见她安好，倒放了点心，犹豫了下，还是退了出去。
这边凤知微一直看见他走远，才放下帘子，又等了一会，笑道：“殿下便请缚魏知上城吧。”
说着重新挽了头发，就着书房水盆的清水，简单的找出易容用具画了画，七分是魏知模样，有点遗憾的道：“当初魏知那个面具遗失了，以后就用这张脸吧。”
晋思羽望着改扮成魏知的她，眼神颇有些复杂，半晌命侍卫抬来一顶宽轿，将凤知微手腕用牛筋绳缚了，笑道：“委屈魏大人一二。”
“不委屈不委屈。”凤知微毫不挣扎。
两人坐进宽轿，带着府兵亲卫一路浩浩荡荡向城门口进发，还没到城门便接二连三得报，姚扬宇的铁骑在河边伏击了大越援军后，并没有回攻大越大营，直扑浦城城门口，和近卫营战在一起，城门一度为人打开，却被近卫营背城死死护住，现在城门前，两军打得不可开交。
晋思羽听了，不过冷笑一声，带了人上城头，凤知魏眼角一瞥，原先还很担心顾南衣还在城门上，如今却只见城门领尸横就地，而城下近卫营中，一道黄影窜来窜去，正杀得起劲。
远远的看见宗宸也出了城，他接到了她的暗示，将顾南衣给哄了下去，去冲刺近卫营，接应姚扬宇的队伍。
凤知微不得不感叹一下顾少爷现在真的很好说话呀很好说话。
此时晋思羽将她往城楼大旗下一推，大越这边的人还没觉得，天盛那边已经开始骚动惊呼。
天盛“宁”字大旗下，有人抬头遥遥看来。
是宁弈。
最早出城的宁弈，被姚扬宇铁骑接着，反攻浦城来了。
此时已将黎明，这是天盛长熙十五年的第一天，日光尚未升起，城外茫茫一片的雪色背景里，黑底金字的大旗招摇铺展，旗下那人眸色和发色比旗色更黑，唇色却潋滟如春水，深黑色大氅迎风飞舞，淡金色曼陀罗花因此分外妖艳葳蕤。
他抬头看向城楼上。
黄底红字的“晋”字大旗下，她一身熟悉的男儿装扮，长发随随便便挽起，脸容有些清瘦，眼眸却水光盈盈，发上青色的系带和乌发一起，也在风中柔曼招展。
这是时隔一年之后，两人真正的以宁弈和魏知的身份，相见。
不是擦肩而过的主营之遇，不是浦园暗室的惊心之吻，不是除夕之夜火树银花里，十丈外的小厮和暖棚内的芍药。
是此刻城上城下，相隔万军。
人海熙攘，相望而不相近。
宁弈一直仰着头，极其仔细的看着她，其实昨夜才远远见过，然而不知怎的，他就不愿承认之前那在别人怀里的女子是她，那是披着凤知微外衣的一个假人儿，只有此刻的魏知，才是真的。
他微微的拧着眉，刚才遇见宗宸，已经知道了双生蛊的事，如今看见她站在晋思羽身侧，又是当初魏知那种淡而雍容的样子，心底隐隐便生出不好的预感。
凤知微居高临下，眼神在掠过一圈之后，终于转到了宁字大旗下。
目光相碰，各有各的深沉如海，各有各的凝定似渊，彼此都在对方眼神里看见星火缭绕，彼此都将那缭绕的星火，放逐在心的荒芜里。
目光一碰，便即转开。
“看来魏将军你在天盛很有人望。”晋思羽似笑非笑。
“过奖过奖。”凤知微肃然道，“在其位谋其政，区区一向是个恪尽职守的好属下。”
“魏将军——”
一声凄越长唤，惊破长空，惊得两军齐齐罢手，便见一骑长驰而来，悍然穿越纠缠在一起的黑甲和金甲士兵，手中长枪和胯下马蹄同时激扬起带着血色和泥泞的飞雪，“将军——”
马上人驰到近前，被近卫营阻住，他的拼命拍马跟随来的护卫急忙上前迎战，他却不管不顾，自马上飞身而下，一个扑跪在泥泞雪地上哧出好远，头重重的磕在地面上，“将军！”
三声连唤，悲愤惭悔，再抬头时已泪流满面。
天盛军一阵唏嘘，很多士兵悄然落泪。
近卫营愕然停手，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凤知微立于旗下，看着满脸泥泞混着泪水的姚扬宇，一瞬间素来淡定的眼神，都如风过碧湖，动荡起无声的涟漪。
然而她随即就平静了下来。
晋思羽沉默着，看着那哭得孩子似的年轻天盛将军，眼神里有淡淡震撼——一介女子，能令这样的男儿折服如此，那又是何等的独步天下？
他缓缓举起手，手中抓着缚住凤知微的绳索，将一把刀，横架在她颈上。
天盛大军哗然，无数人开始张口大骂，宁弈面色一变，姚扬宇霍然从地上爬起来，跳上马就冲着近卫营矛尖对外的铁墙狠狠撞去，被手下护卫死命拉住。
一直在人群中穿梭杀人的顾南衣呆呆停手，高绝武功险些被一个小兵给刺着，宁宸过来将他拉开，顾南衣抬脚就对城楼上跨，门楼上立即射下无数的箭来。
“你为什么要我先出城！”顾南衣霍然扭头，怒视宗宸。
宗宸又呆了呆，顾南衣竟然会质问人了？还质问出这么一句有条理的，他一时倒忘记了反应，想好要说的话都忘记说了。
先前出城正遇上城门缠战，被宁弈以一队骑兵接到军中的赫连铮，提刀策马奔上前，大骂：“他妈的为什么她没有出来？为什么！”
“这位是谁不用我介绍了吧？”晋思羽受伤未愈，精神不济，不管底下骂声汹涌，长话短说，“这是白头崖下孤身奋战，以一己之力缔白头山大胜的你们的魏将军，是我们大越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元凶巨擘，却也是你们天盛在这次战事中的最大功臣，她现在在我身边，你们只要再向前一步，我便把她推下去，你们向后退，我便礼送她出城。”
天盛军一阵鼓噪，大旗下宁弈默然不语，晋思羽等人群安静下来，又冷笑道：“我听说天盛多热血男儿，我还听说这队骑兵就是当初魏大人曾经亲领过的那一支，怎么，你们很想看见为你们受尽苦难的魏将军，脑浆崩裂死在你们脚下么？”
“退——退——”姚扬宇挥舞着长枪，一路疾驰长喝，“退——”再次被亲卫冒死扑上马堵住了嘴。
此时两军都沉默下来，看着大旗下的宁弈，退或不退，说到底只有他才说了算。
宁弈微微抿着唇，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姚扬宇飞奔到他马前，噗通一声跪下去，“殿下，殿下，退兵吧，您不就是为了……”
“拖下去！胡言乱语，扰乱军心！回营后自去领六十军杖！”宁弈看也不看他，冷声一喝，立即有人上前将挣扎的姚扬宇拖下去。
“殿下，你可以杀了我，你不能不救魏将军！”姚扬宇一边被拖走一边挣扎大喊，声音凄厉，四面军士都有动容之色。
城头上晋思羽和凤知微都不动声色的看着，晋思羽轻轻一笑，“感动否？”
凤知微叹了口气。
“不过我看，他不退也得退了。”晋思羽轻轻一笑，“否则必被冠上凉薄主帅之名，以后再想掌兵也难。”
“我军此来，本就为迎回魏将军。”默然良久之后，城下宁弈终于开口，“但望安王殿下，信守诺言。”
“大丈夫一言九鼎。”晋思羽露出一抹微笑，“这是两军阵前应的誓，数万儿郎都听着，你我皆为一国亲王，怎能儿戏？请楚王殿下传令后军，向后开拔，我军定然不会妄动干戈，大家明春再好好战一场便是。”
“魏将军呢？”宁弈问。
“魏将军只要他愿意，自然和你走，本王言出必行。”晋思羽一笑。
宁弈盯着他，缓缓竖起手掌。
传令兵一路变幻旗号，疾驰过去。
后军变前军，队形整肃缓缓后撤，宁弈不用担心大越大营围困腹背受敌——他早已调动天盛主营大军，守在渭水河侧，做出要渡河攻打的样子，大越大营已经遭受过一次伏击，此时必不敢再轻举妄动。
晋思羽这边近卫营收束阵型，严守城门之前。
大军已动，大旗下宁弈等人却没走，都在仰头望着凤知微。
凤知微却突然叹了口气。
她的后心，不知何时，顶上了森凉尖锐的一样东西。
“我没有不相信你，但是我需要最后一个让我安心的证明。”晋思羽亲切的在她耳边低下头，轻轻道，“你说你和楚王殿下不共戴天，你马上也要投奔我国，不如便将宁弈头颅，作为你弃暗投明的投名状，如何？”
“这么远，我射不死他。”凤知微叹息。
“无妨，射射看。”晋思羽很有耐心。
他微笑着，取过短剑划断凤知微手上绳索，一边探身对城门下道：“马上礼送魏将军出城。”一边将一柄长弓，塞在了凤知微手中。
凤知微身前，是高达她胸前的蹀垛，左右两侧都有人，身后，则是一柄雪亮的长刀。
她被死死困在当中，被逼用一枝箭，来向多疑的晋思羽做最后的表态。
晋思羽在微笑。
这一箭，射中不射中，并不重要，射中自然最好，主帅被杀，天盛必然大乱，自己便可以稳操胜券，不中，魏知万军之前射出这一箭，也必永远回不去天盛，还一样可令失望震惊的天盛军心大乱，扭转战局。
置之死地而后生，而已。
凤知微只沉默了一瞬，身后长刀便入肉一分。
她抿着唇，手指一动，缓缓取过了弓。
晋思羽目光闪动，忍不住一笑。
凤知微也无奈一笑，低头对城下望去。
中军如岩石岿然不动，拥护着主帅大旗猎猎飘扬，远处晨曦已露，万丈金光利剑般劈裂深灰色的阴霾，穿越茫茫雪野直达眼前，被雪光反射得近乎耀目的金光里，那男子衣袍飞舞，将她默默凝望。
眼神相遇，看见这座森然的城。
她对他一笑，然后，拉弓，搭箭，弓成满月。
森黑的箭尖如阴冷而充满仇恨的眼，沉默坚定——向着他。
底下连哗然都没有，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震惊得失去声音。
宁弈直直的昂着头，看着城头之上乌发飘扬的女子，看她神情平静，看她眉宇冷凝，看她拉弓的手稳定如石，看她对准他的方向不差一毫。
没有敷衍没有作假没有犹豫，她拉弓引箭，对着他。
刹那间长熙十三年飞雪重来，旋转呼啸着冲入他的五脏六腑，那些飞雪化为相遇两年许无数过往碎片，冰凉的塞进心底，有什么东西被击打得碎裂生痛，吱吱嘎嘎有如深雪被践踏。
反应灵敏的护卫冲上来，举起盾牌，他白着脸，重重挥臂挥开。
……我曾说过，我在这里，等你横刀于路，予我一击。
如今那年帝京之后第一次正式相见，你城头挽弓，冷箭相对，是终于要来和我算这笔旧账了么？
但见我，便杀我。
好，很好。
万军震讶，唯有他不动，不让，不护，不挡，仰头看她。
万军震讶，唯有她不变颜色，只含一抹平静的笑意，引弓。
弓弦微响，长箭将出，晋思羽微露笑意。
便在这一瞬间。
惊变乍起！
她的手臂突然一沉，重弓磕在身前蹀垛上，蹀垛瞬间粉碎，化为一阵红雾散开，她支在蹀垛上的身子因此失去凭依，霍然自城头坠落！
一线流星，飞坠于万军之前，万丈雪野之上。
远方地平线上，深红朝阳猛然一窜，跃起。
卷三 殿前欢

第一章 从头再来
深红朝阳里，十丈城楼上落下的人轻盈飘扬，似一叶薄草或一丝羽絮，摇荡在雪野上万丈金光里。
万众仰首，因这瞬息万变的城头变幻，忘记呼吸。
蹀垛粉碎，青红色的砖雾腾起遮没视线的碎云，碎云里探出一只手，闪电般的一抓。
抓在空处。
隐约一声裂帛声响，半空里飘起一片顺滑如流水的衣角，悠悠。
城墙上，晋思羽怔怔而立。
他的手，僵在那空处，抓着一片虚无。
心似也坠进了，冰冷的虚无。
半晌他缓慢的一缩，自己都似乎听见了僵硬骨节摩擦的格格声。
凤知微如愿以偿的落了下去。
她所在的位置，下面是近卫营，万千长矛直竖而起，落上去便是一个血筛子。
她最后清醒的意识，是在半空摊开手脚，让自己轻盈的飞，那些急速坠落的风声里，往事如流水滔滔而过。
突然便觉得很宁静。
“唰唰。”
天盛军阵中掠起好几条人影，都张开双臂迎向下落的女子，希望用自己的臂弯接住她，或者宁可做了她的肉垫。
却有一条人影，踩过人头，快过流光。
那条黄色人影暴起于仰头傻傻看城楼的近卫营中，飓风烟尘般的卷过所有人头顶，用一生最快的速度飞射而起。
他迎上坠落的凤知微。
“拦住他！”
城楼上暴怒的吼声霹雳般炸起。
醒悟过来的近卫营纷纷拉弓射箭举枪去搠提刀去砍，奈何那人远在众人脑袋之上，而姚扬宇带着骑兵们杀气腾腾的又冲了来。
宗宸有些忧心的抬头看着那条黄影，顾南衣接到凤知微容易，接到后顺利落下却很难，城楼坠落的巨大冲力好比十位高手齐齐当胸出掌，一旦承受不住落入近卫营后果不堪设想。
黄影飞纵，闪电一掠，半空中已经触及凤知微垂落的手。
手指相触，顾南衣突然拈指一甩，横臂一抡，一股巧劲将凤知微下落的身形平平推飞了出去。
直落瞬间变成斜飞，凤知微飞下的方向已经落向近卫营之外。
赫连铮宁弈同时暴飞而起，后者位置虽然远些，却比扛着大刀的赫连铮要轻盈，一黑一青两条人影几乎同时接住了凤知微，一个揽住了她的肩一个抱住了她的腿。
两人半空中还来得及对视一眼，各自微哼一声，在凤知微身子底下似乎各做了个动作，随即一声闷响，两人各自肩头晃了晃。
那边顾南衣半空全力推出凤知微，巨大的冲力顿时全部由他一人承受，闷哼一声唇角已经溢出鲜血，悬空里一口真气用完，身形如石直线崩落。
赫连铮一回头看见，大惊之下立即放开凤知微奔去要救，却还隔得远哪里来得及。
好在还有个也一直陪着顾南衣在敌阵冲杀的宗宸，顾南衣刚接到凤知微他便飞身而起，计算着顾南衣落下的位置立即撒出一把灰雾，灰雾散开四面的近卫营士兵齐齐软倒，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砰一声顾南衣正落在这些肉垫上。
宗宸立即踩着肉垫抱起顾南衣便奔出，没被软倒的近卫营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宗宸已经到了对面，赫连铮正迎上，大喜道：“你有这么灵光的药为什么不拿出来到处洒一洒咱们仗也就不必打了。”
宗宸没好气的白他一眼——你以为这是草原的糍粑酥油茶里的芝麻？这么灵效的药制来有多艰难常人根本想象不到，这一把便撒掉了他十年的珍藏，肉痛得很，也只有是为了凤知微和顾南衣了。
没空和赫连铮斗嘴，赶紧先看看顾南衣，还好，落下时他护住了心脉，只是受了点内伤，现在和凤知微一样，因为城楼太高导致的冲力，暂时晕过去了。
抬头向城楼上望去，凤知微面前那毁去的蹀垛，似城楼缺掉的一块门牙，生冷而讽刺的亮在朝阳下，而破碎蹀垛旁，安字大旗下，那人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倾毁的蹀垛，像看着一个骤然破碎在眼前的梦。
赫连铮笑眯眯的看着晋思羽，对着他挑衅的做了个挽弓的姿势，心情畅快的哈哈大笑。
城墙上晋思羽的手，险些将墙砖捏碎。
宁弈一直默默抱着凤知微，低头凝视她一抹冷笑未散去的容颜，手指微微颤动，似乎想要去抚摸，却最终停住。
相隔一年，第一次真正如此之近拥她在怀，感受到她平静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感受到暌违已久的真实的她的存在，他突然觉得欢欣得连心都在颤抖。
她轻而软的身子在他臂弯，他便觉得四面也腾起一般轻软的云。
有些幸运竟不敢一次要得太多，怕损了一生的福，便只这么拥着，便觉得已很好，很好。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颊边，温存的替她理去鬓边一缕乱发，随即缓缓站起，冷声道：
“战！”
==
长熙十五年正月初一，天盛和大越继白头崖之战后，再次在边境浦城大战一场。
真正的战争自长熙十四年除夕夜开始，天盛以暗探搅乱浦城，破坏浦城和大营之间的信息渠道，再在东河谷埋伏，截杀前来援救浦城的大越左路军，杀左路军副将寇如建，灭敌八千，之后于浦城之下，和晋思羽近卫营短兵相接，不仅救回了失陷浦城的魏副将，还和晋思羽大军大战一场。
那是一场混战，天盛骑兵营包围着浦城近卫营，大越主营包围着天盛骑兵营，然而边境天盛又派出骑兵，又后袭杀向大越主营，大家都在腹背受敌，一场仗打得大越昏头涨脑。
天盛本来抢占了先机，但南地士兵不耐久寒，天寒地冻，远征他国，宁弈不欲和晋思羽纠缠到底，一路且战且退却丝毫不失分寸，最终双方在原先边境和平友好分手，大越军队一直跟到了边境大营附近却无可奈何，就和礼送他们出境似的。
战后清点下来，还是天盛这边小胜，晋思羽却也不吃亏，他居然还是采纳了凤知微的建议，在递交朝廷的军报上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宁弈兵临城下从容退走说成无功而返铩羽而归，敌军年夜偷袭越军主营，然主营时刻防范森严而未有大损云云。
天盛这边管不着大越的花招，只顾着自己欢喜——他们的魏副将没死，回来了！
天盛大营弥漫着欢喜的气氛，人人面带笑容步伐轻快，尤其姚扬宇那几个，领了六十军棍的姚扬宇，从刑凳上爬下来，捂着屁股就在笑，让人疑惑这是不是又是个刘源第二。
主帐内气氛却要差些，因为凤知微还没醒，因为宗宸从凤知微那倒霉孩子体内又测出一种奇毒。
奇毒出现，原先担心的毒人却没有发生，到此时宗宸也明白了，凤知微坚持回去，关在书房里和晋思羽一番谈判，硬是选择将自己的毒人之毒，化成了只对她自己有伤害的内毒，也不知道她是如何鼓动如簧之舌，将晋思羽那个多疑种子说动的。
赫连铮知道这事后，第一个跳起来大骂，毒人又怎样？大家小心些就是了，何必做这种选择？他烦躁得气咻咻在帐内乱转，像一头被困住的狮子。
醒来的顾南衣，一直坐在床边握着凤知微的手，没日没夜专心的看着她，像是生怕一眨眼，又把这家伙搞丢了，或者又被这家伙给丢下了，他嫌赫连铮吵，影响他看护他家知微，一脚将赫连大王踢了出去。
赫连铮在泥灰地里打了个滚，听见从不主动发表对他人看法的顾南衣，干巴巴道：“这才是她。”
赫连铮坐在地上，抓着头发左思右想，最后叹了口气。
是啊，这才是她。
凤知微体内那种奇毒，因为是从蛊毒转化而来，对那蛊毒还不够了解的宗宸自然一时也没能找出解法，这日又在帐篷里撑着额头翻着医书苦思，忽然一个家伙大步生风进来，不用抬头就知道走路这么有劲的只有赫连铮。
大王左佩刀右背剑，抓着个小包大步而来，他最近不再用鞭子了，至于原因，没有人知道。
将那小包往宗宸面前一递，赫连铮喜气洋洋的道：“老宗，我差点都忘记了，那天我回去找佳容，无意中在淬雪斋后墙下挖出了这个东西。”
宗宸打开，看见那东西，又闻闻味道，眼睛一亮，大喜之下也不温文尔雅了，狠拍赫连铮肩膀，“好！很好！多谢你赫连兄弟！”
赫连铮揉着肩膀咧嘴笑，目光发亮的问：“解药没问题了吧？”
宗宸摇头，赫连铮一怔，亮闪闪的目光立即暗下去。
“是这样的。”喜怒鲜明的赫连大王让宗宸看了心有不忍，连忙道，“这是蛊引，想必晋思羽培育双生蛊的时候，给它喂食过这个，如今我可以根据剩下的这些指甲上留有的蛊的毒液和气息来寻找解法，比见都没见过，一点头绪都没有要好上很多，要是当时那个小罐带出来就好了，也许可以观察得更清楚些……”
“我立刻再去拿！”赫连铮一捋袖子就向外走。
“别。”宗宸一把拉住他，“你做的对，晋思羽将来一定还会去查看蛊罐，留在那里比拿出来作用大。”
“那便拜托你了。”赫连铮双手抱拳，诚挚的道，“只要先生能找出解药，草原上下，俱感先生大德。”
“别这么文绉绉的我不习惯。”宗宸失笑，“这本就是我应当的。”
“说到应当。”赫连铮突然嘻嘻一笑，凑过脑袋道，“我一直不明白，以先生这般出身人才，为什么从一开始，就甘为知微驱策，和她的身世有关么？”
宗宸默然半晌，道：“知微和大王你，说过她的身世？”
“没有，”赫连铮摇头，“不过知微很多事也未曾特意去瞒我，当初帝京那事我后来赶到，多少还是知道的。”
“既然如此。”宗宸这次说话更慢，有斟字酌句感觉，“大王还是和知微走得极近，不怕草原将来受到牵连么？”
“什么牵连？”赫连铮哈哈一笑，“呼卓部桀骜不驯，数百年间连名字都换过几次，跟了这个主子也跟过那个主子，看谁顺眼就是谁，谁规定天下谁家？谁必须忠于谁？赫连铮发过誓，赫连铮的草原，永远是他的大妃的，赫连铮的心，永远只忠于她一人。”
他语气铮铮，每个尾音都不拖不曳，金刚石般璀璨刚硬，夕阳自帐篷缝隙洒入，给神情朗然的男子周身，镀上一层灿灿金边，他看起来整个人也是一块巨大的金刚石，不惧红尘磨砺，永绽光辉。
宗宸看着这样的男子，只觉得心潮涌动，知微身边的男人，宁弈恩怨纠缠，南衣心思纯澈，知微的态度虽然看起来始终不涉情爱，但很明显，将来或一笑泯恩仇携手天下，或半生付流水归隐山田，总不外是这两个人。
唯有赫连铮，就现在看来，知微视他如挚友，态度极近，唯因这样的近，反而分外坦然旷朗，半分旖旎心思也无。
他看似离她最近，连大妃名分都是他的，其实却是最远。
赫连铮是聪明人，他看得出，他自然也明白。
知道，却依旧不争不抢不求，依旧将丹心捧上毫无怨尤，依旧笑得这么透彻开朗，赫连铮的心胸，连宗宸同为男子，都不禁钦服。
因了这一份心潮涌动，宗宸突然也有了说心里话的欲望。
“我出身轩辕世家你是知道的。”宗宸微笑道，“早先大成那时候，轩辕、战、燕氏都曾各有一国你自然也明白。”
赫连铮点头，“正是因此我不明白，按说你们该是仇人，大成不是将轩辕灭国了么？”
“先轩辕末代皇帝是自主逊位。”宗宸道，“我们轩辕中兴之主承庆帝，虽然仅仅在位五年，但励精图治，英明卓绝，执政五年而轩辕国力大盛，但承庆大帝为人淡泊，并不执念于皇权霸业，他一心牵记，唯当年大宛女帝一人而已，承庆五年他驾崩于九华殿，临终留下铁训，子孙后代必得世代护佑女帝血脉，违者天诛地灭，对于后世皇权承续，他也多次谆谆留训，说他的皇位，原就来自于女帝的相助赠予，将来便是还了给她，也是天经地义，万不可因此妄动刀兵，更因此迁怒大成皇族血脉。”
“大帝真是心胸广阔我辈男儿，但话虽如此，”赫连铮道，“这么多代过去，又真的被灭国，当真还能如铁训般执行？”
“据说当年五洲五国的帝君，和大成皇后都颇有情分，都留下了子孙后代世代护佑守望的铁训，但是就是你说的，世事变迁沧海桑田，老一辈有情分，子孙后辈可没有，在那种情形下还要守住那一纸铁训，确实不现实，所以战家后来出了乱子，燕家虽然没有与大成旧氏为敌，却也渐渐淡出不予理睬，只有我们轩辕氏，因为早年承庆大帝有宿疾，一脉传下来，体质都不太佳，因自觉天命不永，便性格淡泊，对医术比对国事更有兴趣些，”宗宸一笑，“你看，当年不等大成来灭轩辕，轩辕末帝就自动退位了。”
“原来如此，”赫连铮恳切的道，“得你守护，知微之幸。”
“其实付出最多的不是轩辕氏。”宗宸笑一笑，有点歉意的样子，“轩辕氏个性太淡泊了，六百年来并没有直接参与护持大成血脉的任务，只是一直对大成承诺，在最艰难最崩毁的时刻，会出面予以护持，所以当年……”
他突然住了口，看看凤知微和顾南衣那个帐篷，眼神里浮现雾气一般的东西。
赫连铮看在眼底，却没有多问，心知能让宗宸这样出身皇族的世家子弟忠心追随，只怕还不仅仅是这些原因，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如今可算解了疑惑也去了一丝不安，当即笑道：“好兄弟，以后一起喝酒。”
“好。”宗宸笑答。
赫连铮离开后，宗宸还没坐下翻上几页书，便听见帐篷外，沉凉而优雅的语声道：“宗先生在么？”
宗宸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他帐门半掩，谁都看得清楚，赫连铮大步直入，他就非要帐外问一句，果然亲王殿下就是与众不同。
“今儿我这里真热闹。”宗宸一笑，“殿下请。”
宁弈掀帘进来，还是那清雅卓绝的样子，他不喜穿甲胄，大多时候轻衣缓带，有时候宗宸会恶意的想，他是不是存心要让人看起来觉得他和魏知更相配一点。
他的眼光看过去，自然不太友好，好在涵养好，好歹伸手让了座。
宁弈若无其事的坐了，开门见山，“此来打扰先生，实有一事相求。”
“殿下就快富有四海，一介草民似乎没有什么可以让殿下求的。”宗宸一句话立即堵死。
宁弈不动气，一笑，“我来求先生，给知微一份纯澈的快乐。”
宗宸放下了一直在看的书。
“殿下这话说得奇怪。”他眉宇间怒气淡淡，“知微不欢乐否？知微不乐，是我造成否？如果知微真的不乐，草民觉得，殿下更应该好好审视下自己。”
“我自然是要审视的。”宁弈淡淡道，“只是我没有先生的妙手，再多弥补，还不了清明心境。”
“你这话什么意思？”宗宸眯起眼睛。
“今年在京中，有次无事，读了皇史宬里珍藏的一本大成皇室秘本，其中提到了一件事。”宁弈手指轻轻叩着案面，“大成开国皇后，早年曾得轩辕承庆大帝之助，封闭了一部分记忆。”
宗宸沉默了下去，半晌冷笑一声。
“轩辕医术一脉相传，我想这封闭记忆之术，先生一定也有承继。”
“那又如何？”
宁弈不说话了，话说到这个地步，大家都是聪明人，已经无需再多说什么。
很久以后宗宸冷冷道：“抱歉，此事事关重大，我无权替她决定。”
“我不是为自己，不是为了逃避我欠她的债。”宁弈的声音里竟已带了恳求，“我曾说过，我在原地等她，等她横刀于路，随时予我一击，我不躲，也不逃，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从来塞北监军开始，我便开始犹豫……她太苦了，她被仇恨塞满心胸，占据了人生里所有欢欣喜悦，她因为这恨时刻逼着她自己，勉强做着她以前并不欢喜的事，并且将一直强迫着做下去，这太可怕。”
“那也不过拜君所赐。”
“还有一个原因，先生请仔细想清楚。”宁弈苦涩一笑，“我不是一个人，楚王沉浮关系了太多人的身家性命，有时候我不想，我的属下会自动替我做，上次那事便是如此，为上位者，有时也身不由己，如今眼看她要重回朝廷，以她赫赫功勋，必将飞黄腾达风生水起，如果她还揣着那一怀旧恨出现在朝堂和我针锋相对，我的属下又怎会允许她势力坐大？到时候还会出什么事？先生，你可以说我无力约束手下，也可以说我故意放纵，但是有些事，有些局，当真不是我说可以控制便能控制，我是人，不是神，庞大的楚王集团盘根错节，一点星火都可能贸然燎原，一旦事态脱离掌控，恨海铸成，到时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宗宸抿着唇，唇线平直如一，神色虽然平静，但看得出来，他已经将宁弈的话听了进去。
“我不想凤夫人的事发生第二次，”宁弈轻轻道，“正如你，也不想，是吗？”
宗宸沉默着，虽然分属敌对，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宁弈的话确实很有道理，封闭掉关于凤夫人的那段仇恨记忆，对凤知微利大于弊。
他本就是淡泊随意人，一心维持的也就是凤知微的性命，皇权霸业，在他看来过眼云烟，当初要不是凤夫人一力坚持要把凤知微推上那条路，他早就带走凤家三口，随便哪里逍遥度日，那比现在的凤知微，要幸福得多。
想起顾南衣一次次说，希望她忘记，一次次说，凤知微不快乐。
宗宸沉吟着，一段对话，突然闪进脑海。
“先生，你看，做个失忆的人，其实有很多方便。”
“那说到底就是骗人，可惜骗得了一次骗不了第二次，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辈子。”
“谁说不是呢？但相比于失忆，我更愿意选择性忘记。”
宗宸突然站了起来。
宁弈抬头看着他，眼神中闪着希冀。
“我答应你，封掉她那一部分记忆。”宗宸道，“先祖曾经说过，当年施展这术，曾令他痛彻心扉，如今但望这次我施展，不会令我同样疼痛。”
“你我只愿她活得舒心些，又怎么会痛？”
“殿下请随我来，小顾不在，她还没醒，正好施术。”宗宸面无表情的道，“我知道你也是个多疑性子，不亲眼看着，断不能信，还怕自己做了第二个晋思羽。”
“今日才发觉先生词锋竟也如此之利。”宁弈不以为忤，起身随他去了凤知微帐中。
凤知微依旧在沉睡，这是宗宸的意思，凤知微深陷敌营两个多月，看似倍受宠爱享尽富贵，其实心力损耗极大，晋思羽无时无地的试探考验，令她连睡觉都睁着眼睛，要不是宗宸及时赶到，便是这样长期的耗也能耗死心力交瘁的她。
趁着心境放松，宗宸让她好好睡，睡眠最能修补人的内在损伤。
宁弈坐在凤知微身边，轻轻的抚着她的发，宗宸准备着金针，突然道：“她失去的那段记忆，要如何弥补？我不可能封去她之前所有的记忆，关于凤夫人和凤皓，我该如何解释？”
“事情还是那个事情，不然很多事无法解释，反而引她生疑，只是出事的原因……”宁弈没有说下去，半晌道，“金羽卫近期我又交还了陛下。”
“把她心中的凶手换成皇帝？那又有何区别？仇恨仍在。”
“有区别。”宁弈淡淡道，“不是我，她便不会那么痛苦。”
“殿下真是自信。”宗宸讥诮一笑。
宁弈轻轻一叹，“先生，你觉得我自私也好，怯懦也好，由得你，但你记住，我从未畏惧过她和我生死相搏，我只是不愿而已，我欠她的，我愿用我一切弥补，我想你也不愿她一生沉溺于自我折磨的仇恨，而错失人生里本该有的幸福。”
“殿下就这么肯定，她需要的幸福，只有你能给？”
“不。”良久之后，宁弈的回答让宗宸怔了怔。
“我只是想让她有个坦然面对内心的机会。”宁弈淡淡道，“你们都知道此事内情，以后的日子，你们请看着，我若还有对不起她处，你们自然不会旁观，记忆可以封，自然也可以解，不是吗？”
宗宸笑一声，道：“你知道就好。”
他拿了针囊坐了过来，突然道，“提醒殿下一句，虽然你对自己自信，但是姑娘这个人，谁也不敢说能自信摆布她，人的记忆是有残留的，有些令人深恶痛绝的事，事情忘记了，深恶痛绝的感觉却依旧存在，以至于下次遇见，还会直觉的逃避或拒绝，将来姑娘就算封掉了这一段，但是否昔日情感就能如殿下想得那样，如愿以偿的回来，在下可不保证。”
“那也无妨。”宁弈用手背探了探凤知微的温度，用近乎叹息的声音轻轻道，“那便从头开始，追回你。”
随即他放开手，让开身子，道：“那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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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算走过天盛很多地方，连大越都去过了。”凤知微站在山坡上，和华琼懒懒看天际云卷云舒，“还是觉得草原最好。”
华琼笑而不语，她在浦园里被关了两个多月，晋思羽当初命人假扮了受刑的她，带凤知微去探看，试图逼凤知微出手去救，凤知微却没有上当，其实当时他们去暗牢的时候，华琼就在隔壁，他们进的左边石狮子的门，华琼在右边石狮子下的地牢，和那假华琼的地牢一墙之隔，留了一个洞眼给华琼观看，晋思羽心思细密深沉，不仅要试探凤知微，也要试探华琼，只要当时华琼看不得有人假冒她来骗凤知微，忍不住出声，晋思羽也就掌握了一切。
偏偏凤知微和华琼都坚毅非凡，两个人一个不为假华琼酷刑所动，另一个坚信凤知微能够看得出来不需要自己多嘴，晋思羽如意算盘落空。
这也是来自于两人之间深切的了解——凤知微再清楚华琼不过，如果那个被剥皮的真的是她，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做出那么悲愤之态，更不会表示牺牲和成全来刺激她，她会沉默，会试图和她暗中交流，不给人任何可乘之机。
晋思羽对人心的揣摩也算上乘，阴暗光线下假华琼很像一般人印象中那个勇烈忠毅不惧牺牲的女子，可惜，扮演得太过了。
或者说，华琼这样的女子，本就不是谁都可以扮演的。
两个多月的关押，晋思羽几次将华琼提出去讯问，也用过一些刑，刑具一放华琼就招，招出来的东拉西扯莫名其妙，去查证完全是白费力气，晋思羽下令用刑，一用她就昏，昏得轻松巧妙，晋思羽也无可奈何，杀觉得浪费，不杀觉得恼恨，最后关在地牢不闻不问，华琼好吃好睡不操心，还比在上面殚精竭虑的凤知微胖了一圈。
当然，如果年初八晋思羽真的下定决心将凤知微纳了妾，华琼必然活不下去，好在，总算是出来了。
经历过这一场的华琼，从没对任何人说过那两个月她是如何过来的，凤知微却从她身上那些无处不在的细碎伤痕，看出她受了不少苦，然而那些来自肉体的磨难，并没能让这明朗骄傲的女子折戟沉沙精神受挫，她只是因此沉静了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带点淡淡沧桑，反而更添几分明丽。
血火淬炼出的不凡女子，此刻终于百炼成神兵，那样的光华脱却原先的咄咄逼人之气，温存博大，令人心折。
“喜欢草原，就留在这里吧。”华琼笑得随便。
凤知微苦笑了一下。
“君命不可违，既然已经以魏知的身份回来，天盛帝下的旨，怎么能抗旨不遵？”
“我也跟去帝京花花世界走一遭。”华琼咬着草根，“陛下也下了旨，升了我参将，回京领旨述职之后，便要到吏部和兵部领个缺去了。”
华琼的女子身份，从来没有对外掩藏过，天盛承继于大成，某些方面还留了大成开明自由的国风，并不反对女子为将，何况有火凤女帅在前，升华琼参将也不算什么，据说现在帝京已经有传言，华琼必将成为火凤第二了。
“你是打算在京领个闲散虚衔，还是出京驻马边疆？”凤知微问她，“你一介女子，向来也没什么野心，还是领个虚衔的好。”
“我已经向朝廷递了折子，恳请去闽南将军麾下任职。”
凤知微一震，华琼已经站了起来，对着高远蓝天伸了个懒腰，笑道：“知微，以前我活了那么多年，虽然也恣意快活，但心里时时总觉得缺了一块，却又不知道缺的是什么，这些日子我跟着你从军草原，转战北疆，突然便明白了，原来我天生就该做个兵，我天生爱颠簸的战马，爱极速的奔驰，爱夜色里长刀劈落反射月光和血光的美，爱暮色下休憩的战营吹起的雄浑苍凉的号角，我缺掉的这一块，在战场上得以圆满的补全，这是我一生的宿命所在，到此时我再不能丢开它。”
她振臂，向天，高呼：“我做定了兵，一生！”
她的背影刻在金黄夕阳里，剪影分明。
凤知微不再说话，仰头看着那女子劲健昂扬的背影，眼珠子湿润晶亮，良久一笑。
“我还有个想法。”华琼吼完了，兴致勃勃凑到她身边，“当年你娘的火凤军，是一支娘子军，早先就发源于闽南，和西凉殷志谅一战发展到巅峰，殷志谅被打退后，你娘被夺权回京，火凤军就地解散，那些女子虽说大部分应该都已嫁人生子，但也一定有很多眷念旧主怀念军马生涯的，你要知道，做惯了兵的人，回归平凡人未必就能习惯，一定有很多人还期盼着提枪上马再续铁血前传，这些久战沙场的老兵，十分宝贵，我想着去闽南，将这些人重新聚拢来。”
凤知微盯着她，半晌缓缓道：“你要慎重。”
“这需要你的帮助。”华琼挥挥手，满不在乎的道，“你给我件你娘的物事，我好拿做了哄人，你回朝后，火凤军的重建，也需要你在合适时机予以鼓吹，知微，我什么都不为，只希望能在闽南打拼下一片天地，将来在你最难或者需要的时候，成为你的退路。”
只望能打拼下一片天地，将来成为你的退路。
这世上有人，愿意用一生心血，只为你铺就回身时可供逃离的路。
有一种诺言不需斩钉截铁信誓旦旦，但巍巍沉厚，压得人无法言语，只想落泪。
凤知微仰头向天，鼻子长久的酸着。
很久以后她掏出怀中一个簪子，递给华琼，什么也没说。
没有告诉她，这是凤夫人最后的一件遗物，以前的很多首饰，在那些最窘困的时候，都已经变卖干净。
“我会替你保管好的。”华琼反复的看那形制古雅的簪子，小心的收起。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说什么。
黄昏冬日草原的风很凉，心却是热的。
华琼偶尔看一眼凤知微，宗宸封记忆这事，和他们都暗中说过，华琼内心里也觉得不是坏事，宁弈没说错，凤知微心中最痛，并不仅仅是凤夫人的牺牲，还有来自于自己最早倾心的人的背叛，这才是对一个女子最大的伤害，但她又觉得，如果全部封了那段往事不是更好？可惜凤知微太过精明，记忆一旦真正出现空白，她一定会去追索，反而弄巧成拙，倒不如宗宸在施术后调整了她的记忆，最起码免了内心里那一份被背叛的痛苦。
但是，内心无比强大的知微，她的记忆，真的能封住？
华琼看着凤知微秋水蒙蒙的眼眸，苦笑了一下，对于凤知微，没有人敢说有把握。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伴随着一缕炊烟，华琼看见有人远远的过来，两肩担金猴一怀抱婴儿的造型。
她笑起来，问：“知晓是活佛，当真要和你们走？”
“不是我要带走。”凤知微皱着眉，一副头痛的表情，“是小顾必然和我一起走，知晓必然要和小顾走，好在呼卓活佛早年也有过参拜帝京的先例，就拿这个理由先糊弄着吧，这样也好，慢慢淡去神权的干涉，等赫连王权稳固，他想怎么做都可以。”
华琼叹息一声，心想可怜的大王，大妃来草原转了一圈，替他奠定了稳固的王权，终究还是要回那波谲云诡的帝京去，而做了王的他，也万不能再和世子那时一般，时时追随，难怪最近黄金狮子王焦躁郁闷，整日转来转去斗鸡似的。
当然这也和佳容美人有点关系，那女子被宁弈带了回来，并不肯和宁弈回京，却死死围着赫连转，赫连早已吃够了梅朵的苦，哪里还敢接受任何的美人恩，躲得也是不胜烦扰。
梅朵自从那次和赫连铮相遇之后，便失踪了，但是现在只剩七个的八彪，整日揣着把刀满草原的寻她——大鹏等于死在她手上，这仇不能不报，梅朵这一生，就算能活长，也必是颠沛流离的过了。
凤知微看着奔近的顾少爷，微微笑起来，拉着华琼迎上去。
顾少爷将手中一件披风覆上了她的肩。
一行人向回走，在绕过一座沙包时，听见赫连铮的声音。
“我不吃这个！”
接着是佳容的声音，婉转温柔，不哭也不退，“那试试这个，葱油饼……”
“不吃葱！”
“那还有生煎包……”佳容不气馁。
“包子就是包子，为什么吃饱了撑的要生煎！”
赫连大王吸取教训，从此决定除了对凤知微，再不要对任何女人假以辞色……
凤知微默默望天。
路漫漫其修远兮，佳容姑娘你珍重。
她微笑着，绕过沙包，本打算去打个招呼，此刻却不想让赫连大王尴尬。
沙包那一侧，赫连铮始终没有多走一步，没有出面和凤知微打招呼，他将手按在沙包上，没有听身后佳容絮絮叨叨，只怔怔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多听一刻，也是好的。
这一生所有人都在经历离别，长亭短亭，依依相送，他多少次对此嗤之以鼻，到得此刻才明白原来文绉绉的书果然没文绉绉错，那别，黯然销魂。
销魂到一生无惧的他，竟然此刻迈不出脚步，去坦然从容和她告别。
他怕自己看见那双眼睛，便将哀求她留下的话脱口而出，他不怕自己收获失望的答案，他只怕他不够自觉令她为难。
他将手指狠狠抠进了沙堆中，粗砺的沙石在掌心间碎成齑粉的同时，也将掌心磨破，火辣辣的痛里，一直沉甸甸压着离别阴霾的心似乎得了一份纾解的痛快。
月色升起，星光渡越，草原至尊的王，将头抵在沙堆上，无声辗转。
他身后，佳容闭了嘴，将他的背影，长久怔怔望着。
月色拉下长长的孤凉的影子，远处石山上有落单的狼在凄越的嚎叫。
有人等在他身后，他却觉得世间只剩了他一人，在那样彻骨的冷和孤寂中，一遍遍告诉自己。
明日。
她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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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熙十五年元月，一个消息伴随着新春的喜庆，亦如鞭炮烟花一般在天盛疆域之上绽开，绽出天盛全国上下，一片腾跃的欢喜。
金銮殿上天盛帝正在元宵大宴，姚大学士将喜报递上，老皇欢喜的当即站起身来，哈哈大笑。
“国士不亡，天助我天盛也！”
消息传到青溟书院，青溟书院的学生们当即凑份子，买了一间屋子的烟花，在书院门口放了三天三夜，害得看门的老头扫了七天，每天早起扫地都要骂一句：“害死老子了！早知道当初就不放那小子进门！”
消息传到南海，颠倒醉乡几个月的燕家家主立即从酒乡里醒了过来，抱着那封信怔怔流了半晌泪，一迭声的命人给打点行装，马蹄踏踏，直奔帝京。
震动的不仅是朝野，人流如织的帝京通衢大道，人们奔走相告。
“白头崖之战最大功臣，传说中力战而亡的魏副将没死，他还活着！”
茶楼酒肆，到处坐满了津津乐道的百姓和士子，大口大口喝着茶水，口沫横飞大谈魏副将如何“杀敌三千身陷敌营”，如何“智破敌军威武不屈”，又如何“披发城头慨然骂敌”最后如何“誓死不屈毅然跳楼”。
百姓们谈论着万军阵前魏大人被俘上城，无耻的大越意图以大人要挟天盛退军，大人城头悍然一跳，碧血丹心照汗青。
说的人意气雄壮，自己被感动得泪光闪闪，听的人张大嘴巴，满眼里都是崇拜爱戴。
“……魏副将被五花大绑押上城头，钢刀架颈夷然不惧，红头发黄眼睛的大越主帅在城楼上叫嚣，只要魏副将跪下来磕个头，就将他延为上宾，许他一世荣华富贵，这分明是要羞辱我军，我们的好魏将军，呸的一口唾沫吐过去……”
“好脏！”有人忍不住喃喃一句。
人群齐齐怒目而视，那不识时务的小子缩缩头，闭嘴。
“……吐到大越主帅脸上，大骂，尔等蛮荒边贼，胆敢犯我天盛天威，还不赶紧引颈受死！弃械投诚！”
“白痴啊，自己被俘虏了，要人家投降？”
还是刚才那小子，他身旁一个少年，微笑着拍拍他的肩，道：“世人都是这样，说得好听叫一厢情愿，说得不好听，叫自我假想。”
“你两个什么玩意？”有人看不过眼这两个冷嘲热讽的，跳过来大骂，“莫不是大越探子？”
“啊，莫误会莫误会。”温和少年连忙抱拳，“我这兄弟脑子不好，各位继续，继续。”
脑子不好的兄弟欲待跳起，被他一脚踩在袍角。
“算你识相！”
“……大越主帅恼羞成怒，要在城头上将魏副将千刀万剐，打击我军士气，魏副将爬上蹀垛，双臂一振，牛筋绳寸寸断裂，他铜铃似的大眼闪着愤怒的怒火，雄壮宽阔八块胸肌的胸膛担起沉没的日月，他对着朗朗青天浩浩大地，举拳高呼‘儿郎们！生死不足畏！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冲啊——’，大越敌军被魏将军的焕发英姿震得拜倒在地，颤栗不敢动，魏将军回首轻蔑的看他们一眼，毅然纵身一跳——”
“啊——”百姓们开始落第一百三十七次泪。
“啊！人生自古谁无死，西出阳关无故人，一个黄鹂鸣翠柳，轻舟已过万重山！”
桌子旁那脑子不好少年埋头桌上，肩膀耸动，旁边那个淡定喝酒，仔细看手却有点抖。
“好诗……好诗……好将军……好将军……眼如铜铃……八块胸肌……”脑子不好的那个，颤抖着手，挣扎着去够茶壶。
“喂你在干嘛？”众人本就盯着这两个异类，此时看见那肩膀耸动的家伙，一开始还以为是在哭，但是他偶一抬头去够茶壶时，脸上哪里有泪痕？眉梢眼角笑意未去，敢情是在笑？
百姓们愤怒了。
百姓们为魏将军不平了。
百姓们纯洁美好的情感，绝不能被这两个轻狂薄凉小子如此践踏。
如此义薄云天闻者落泪见者伤心的铮铮事迹，这两人居然无动于衷大肆嘲笑？是可忍孰不可忍！骂我爹可忍不为魏将军哭不可忍！
“揍他们！”
一呼而万人应，满酒楼沸腾起来，无数人翻过凳子跳过桌子窜上柜子捋袖子脱鞋子奔向那两个倒霉蛋，鸡蛋花生米茶杯口水满天飞，两个倒霉蛋见势不好，哗啦一声翻倒自己的桌子，抱头向桌子底下一钻，蹲那里不动了。
无数双脚蹬进来，两个倒霉蛋身上一堆好大脚印子。
正打得不可开交，远远传来一声呼喝。
“忠义侯魏将军回京啦……大学士率满朝文武全体郊迎……快去看啊……”
唰一下人跑得精光。
“咦。”桌子底下俩倒霉蛋蹲着，脑子不好的那个问另一个，“不是明日才郊迎你吗？咱们从驿站里偷溜出来，他们接的是谁啊？”
另一个还没回答，思索着刚才那声呼喝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
随即便看见一方月白色袍角，停在了自己面前，一人弯腰伸过手来，掌心洁白如玉。
含笑的声音响起。
“自然是来接你。”

第二章 对酌
桌子底下两个人，他的手却准确的伸在一人面前。
那人抬头，有点乱的长发下，一双眸子秋水濛濛，属于凤知微的眼睛。
她身旁先前笑得抽风的那个，有一双刀锋般的眼睛，自然是来京述职的华琼。
两人提前一天到了帝京，因为礼部通知，明日文武百官将代天子亲迎魏知，没奈何只好在驿站先等，百无聊赖的两个人，趁宗宸在炼药顾南衣在给顾知晓洗澡，溜进城喝酒，不想在酒楼听见这么一场精彩的说书，还险些挨了一场揍。
有人解围总是好的，只是解围的那个人……
华琼垂着眼，心想考证宗宸医术的时辰到来了。
凤知微缓缓抬起头，目光在那莹白如玉的指尖上掠过，一直看到绣青竹暗纹的月白色衣袖，她那神情平静带笑，略带疏离，宛然便是当初南海，当着他人面和宁弈相对之时的情状，毫无异样，就连近在咫尺的华琼，也没能找到任何特别之处。
片刻后，她笑笑，伸手，将自己的指尖搁在了宁弈的掌心。
宁弈立即伸手一握，轻轻用力，凤知微从桌底爬出。
两人目光相遇，凤知微当先向宁弈展开很官场的笑容。
“殿下也抵达帝京了？呵呵。”
“只比你早一日。”宁弈莞尔。
两人相视而笑，都笑得月朗风清，相隔一年的时间和空间，帝京七日的惊心仇恨，两条人命的血迹淋漓，这一刻似从未存在过。
华琼松一口气，自嘲的笑道：“哎，没人管的可怜人，只好自己爬出来咯。”
三双手同时递给了她。
宁弈，凤知微，还有一双手。
那双手出现得很突然，像是从空气中凭空生出，手指还有些颤抖。
华琼盯着那双手。
没有养尊处优的皇家富贵，不算白，也不算纤长，拥有年轻的紧绷的肌肤，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半圆形疤，那是小时候给他娘送烘炉，被烘炉铁环不小心烫伤的，中指指节上有一道切痕，那是带他爬树见老娘时被树枝割破的。
那双手太熟悉，熟悉到她曾亲眼见证那手从七岁稚嫩小手长成如今男儿稳定的手掌，熟悉到她夜夜梦中都曾执着那手，和手的主人互诉衷肠，却在醒来后泪盈眼眶。
那双手如今从梦中走出，走过千里南海，走到她眼前。
华琼吸吸鼻子，眼珠一转，突然笑了。
她伸手，将手搁在燕怀石掌心，燕怀石立即用力一握便要拉她出来，华琼却突然拉住他的手将他狠狠一拉，燕怀石哎哟一声反而被华琼拉入桌底。
桌子外面宁弈和凤知微目瞪口呆……
“干嘛要出去给你们看？”桌子底下华琼的声音传出来，有点闷闷的，似乎被揉进了谁的怀里，“我们久别重逢，激动难耐，不耐烦回驿站，拜托两位，给清个场。”
然后桌子底下伸出华琼的手，坦然随意的挥了挥。让王爷殿下和侯爷大人去给她清场了。
燕怀石似乎根本没空说话，或者不好意思说什么？反正桌子有点晃啊晃。
凤知微忍着笑，叫来酒楼老板，一锭金子下去，别说酒楼关门，跑堂的都远远避了开去。
“真是个聪明人。”她一边付钱一边咕哝，“知道回驿站要被围观，干脆就地解决了。”
很自觉的关上门，把摇晃的桌子丢在身后，凤知微假笑着向宁弈告辞，“殿下，下官还要赶回驿站，以备明日郊迎礼，就此告辞。”
说罢转身就走。
“知微。”
凤知微不回头，挥挥手道，“啊不劳相送不劳相送，殿下请千万留步千万留步。”步子越发快了。
她也不去理会身后人有没有跟上来，快步出城，驿站离城不过三里，以她脚程，很快就到。
原可以更快些，不过她不想锋芒太露——当初在浦城，她的真气其实并没有失去，只是因了那毒，散开在了经脉里，等到眉心那块红淤散尽，丹田里的真气也就慢慢聚拢了来，晋思羽早期日日把脉，确认她失去武功，等到完全相信这事不再查探时，她的武功已经回来，还更上一层。
凤知微自己觉得，她练的武功很有些奇怪，她的体质也很有些奇怪，体内那些灼热的气流，随着武功的修炼慢慢平复，却又没有化去，而是日日增长，并且每次经历生死之劫后，那热流便更涨几分，但也没有伤损着她的身体，反而促进内功再上一层，感觉像是这与生俱来的冲脉热流，和宗宸交给她的武功，竟像是相辅相成的。
不然当初她也不能在浦城城头提前做了手脚，用暗劲事先将蹀垛内部粉碎，才能最后顺利的落城。
凤知微脚步轻快的走近驿站，还没到便看见驿站门口停了几顶小轿，远远的似乎还有尖利女声传来。
“魏知怎么会不在！”
“让我进去！”
隐约顾南衣抱着顾知晓站在门口，父女俩不理不睬看天，门神似的堵着。
凤知微正在惊讶怎么会有女客堵在驿站门口，又直呼自己名字，一听这声音脑中轰然一声，心想一年不见这位姑奶奶怎么还没嫁啊，怎么一日比一日生猛火辣啊。
凤知微混到如今，上至天子下至草民，没有摆不平的人和事，唯独对这位避之唯恐不及，无它，盖因这位一心错点鸳鸯谱，她凤知微却无意乱结风月债。
她唰的一下调转脚跟，准备再次回城，宁可去喝花酒，也不要被韶宁公主堵个正着。
刚转过身，便见身边过来个人，扬起衣袖，笑吟吟道：“哎呀那不是我小皇妹么？好久不见甚是思念，不如一起叙叙旧。”一边便要开口相唤。
凤知微扑过去，毫无形象规矩的一把捂住该人的口，谄笑道：“别……别……殿下，男女授受不亲，人多了叙旧也没情调，咱们换个地方单独叙旧，单独！”
最后两个字着重加感叹，殿下目光灼灼，立即表示了对这个提议的大力赞成，抬起的手落下来，很方便的便牵起了她的手，笑道，“有个地方你一定愿意去的。”
凤知微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看那被握得紧紧的手，手指用力，尖尖一戳。
那人掌心就像是铁石铸的，毫无感觉，谈笑风生。
一直牵着她到了一匹马前，凤知微认出这是他的那匹全黑的越马，曾经被自己暗害过的，好在那马没有人有记性，看见她来没有给她一蹄子。
身后宁弈轻轻一提，她便上了马。随即身后一沉，宁弈坐了上来。
凤知微皱起眉，有点后悔今日没有骑马出来。
身后那人轻轻靠在她的肩，下巴搁在她肩头，手指一抖，那马便平稳的跑起来，似乎知道马上主人需要情调，并不追求速度，跑得悠哉悠哉。
平稳的步调里，清朗的男子气息透肤而来，微热的呼吸拂动耳边碎发，微微的痒，凤知微僵着背，不自在的挪了挪，勉强笑道：“下官不宜和殿下共骑，还是殿下骑马，下官跟在后面跑吧。”
宁弈不说话，半晌才懒懒笑道：“第一，我舍不得，第二，我怕你会跑掉。”
不待凤知微回答，他又道：“知微，我们什么时候生分成这样？上次我送你的信盒子，你怎么不回信给我？”
凤知微沉默了一阵，身后宁弈轻轻吹她耳垂，她偏头让了让，半晌笑了笑，道：“那信盒子啊……沉河了。”
“哦？”宁弈的声音没什么波动，只是有点凉。
“殿下。”凤知微半回身，将手抵在他胸前避免震动中的贴近，淡淡道，“我想过了，你和我之间，实在没有再近一步的可能，我仅有的亲人，全部葬送于你父皇的皇家金羽卫，我也不适合你们皇家的波谲云诡步步惊心，如我从前说过的，我想做简单的人，嫁简单的男人，过简单的生活。”
“凤夫人和凤皓，牵涉大成皇脉遗孤案，这是放在哪朝都必须追究的重罪。”宁弈淡淡道，“无论如何，你已摘清嫌疑，陛下也没有祸延于你凤知微，甚至因此还对你有一份歉疚看顾之意，这已经算异数，你迁怒朝廷我管不着，你迁怒于我，为此不给我机会，我却不甘。”
“我明白彼此的各有立场。”凤知微一笑，“但就是因为各有立场，所以万不能勉强在一起，否则你不敢信我，我也不敢信你，这样的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我敢信你。”宁弈语气平静，却自有坚执之意。
“你就不怕我心怀异念，以魏知之名供职朝廷，其实只为报母弟之仇，杀了你父皇？”凤知微哈哈一笑，完全开玩笑的语气。
“你但有这个本事，尽管去做。”宁弈淡淡道，“我敢拿这天下与你博弈，只求你不要拒我千里之外。”
“我的生死，其实随时掌握在殿下手中。”凤知微眯起眼缓缓道，“只要殿下进宫，陛下驾前说一句，魏知便是凤知微，明日午门外，便会滚落魏知人头。”
“真要说，何必等到现在？”宁弈一笑，“知微，我知道你在提醒我，你也掌握了我不少把柄，我们可不可以现在不要谈这么煞风景的话题？”
“那什么不煞风景？”
“这个。”
骏马停下，凤知微抬头一看，竟然是大成第一桥望都桥。
她和宁弈初遇虽然是在秋府，但是真正交谈却是在望都桥。
那年望都桥薄雪寒霜，桥上两人分喝一瓶劣酒。
这一年春光将至，望都桥斑驳依旧，桥底生着深深浅浅的青苔，无声的将河水守望。
一切如前，似乎又不如前。
宁弈下了马，伸手给她，凤知微目光放空的掠过，自己跳了下来。
宁弈也不尴尬，收回手，从怀中坦然取出一壶酒，笑道：“当初你小气，请我喝三文钱一壶的酸酒，我请你喝江淮名酿梨花白。”
“梨花白入口味甘清淡，回味却醇厚，是好酒。”凤知微当先往桥上走，手扶桥栏遥望玉带般的河水，“只是我依旧觉得，当年那三文一壶的酒，才最得人间真味。”
“何味？”宁弈跟上来，站在她身侧，高桥上的风将两人长发卷起，纠缠在一起，如两匹猎猎的旗。
“苦、辣、酸、薄。”凤知微轻轻道，“别离之苦，遗恨之辣，碎心之酸……情义之薄。”
宁弈沉默了下去，桥上的风越发猛烈，一支早桃颤颤的探过桥栏，被无情的风咔嚓一声吹裂。
“那年我和你在这桥上说起大成之亡，说起当年三皇子事变。”半晌他开口，指了指凤知微脚下，“他就倒在这里，我的三哥，来自御林军的风羽劲弩，将他万箭穿心。”
凤知微一动不动，连低头看一眼都不曾。
“他是我最好的兄长，冰冷宫廷里唯一爱护过的我人，幼时我被其他兄弟们欺负，都是他拦着护着，童年和少年时期，我的大多时光在他书房里渡过，那是我一生里呆过的最安稳的地方，在那里，我可以睡得比在自己寝殿还沉。”
“他是稳重温和的人，清心寡欲不争不求，我至今不相信他会谋逆篡位，然而那天，也是我，被太子大哥逼着领兵堵截他……那天他在桥上看着我，眼神里太多太多……那天我在桥下看着他，然后缓缓向着御林军挥下了手。”
宁弈语气平静，连痛苦都听不出，多年前那一夜隔桥相望，多年前那一生最后一眼，多年前那在桥下，向深爱的兄长发出绝杀命令的少年，那一颗曾经被温暖过的心，死在望都桥比常人高阔的风里，任风吹雨打蚀出无数的空洞，穿过午夜长吟的风。
“……那天他的血流过了整座桥，让人惊讶一个人的体内怎么会有那么多鲜血。”宁弈轻抚着桥栏，语声也冷如这桥石，“可惜再多的血都会被洗去，如同那些别离之苦，遗恨之辣，碎心之酸，情义之薄，人世里最摧心伤肝的那一切，终将被时光湮灭无痕。”
“凉薄的人，选择忘记。”凤知微讥诮的笑笑。
“你可以说我凉薄。”宁弈平静的看着她，“我还凉薄的杀了太子，因为是他陷害了三哥，三哥稳重聪慧，朝野求立他为太子的呼声很高，我恨太子，他要杀三哥，我阻不了，为什么却让我去杀？”
凤知微无意识的拿起酒瓶，一喝便喝掉了半瓶，心想那年在桥上谈起三皇子兵变，便觉得他语气异常，想来那时，杀太子计划已经在他心中，今天他又来和自己在桥上谈心，这回打算杀谁呢？
“知微，和你说这个，不仅是想要让你一点一点的更懂我，更是要告诉你。”宁弈突然握住了她的手，“我们一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却不能因此完全抛却了当初的一份心。”
凤知微沉默着，垂下长长眼睫，试图将手从他手中抽出，宁弈却不放，反而将手一拉，将她拉入怀里，在她耳边轻轻道：“知微……知微……你可还有心……”
他语气微微颤抖，灼热的气息拂在她耳侧，不知哪里瞬间也微湿，蒸腾得心上仿佛也起了一阵冰清的露珠，那唇慢而坚定的移过来，轻轻吮去她唇角残留的酒液，蒸腾的气息里便多了梨花白的香气，甘醇而清淡，一朵梨花般盈盈着。
夜风携着早落的桃花，簌簌的落下来。
凤知微始终沉默，梨花白的酒劲上来，出奇的凶猛，她微有些晕眩，手脚也似微微酸软，那人的气息熟悉而至惊心，似这三月春风盘旋迤逦，梨花香气，桃花温存，一点点触过去，积了冻的心情便似要响起碎冰的音。
却最终在那唇要更近一分时，突然一抬手，将手中一直拿着的酒壶，塞进了宁手中。
宁弈正当情热，冰凉的酒壶塞过来，冰得他一怔，凤知微已经拉开了身子，她垂着眼，弥漫的暮色里看不清神情，唇角泛着润泽的光泽，看得宁弈心中又是微微一颤。
忽听见极清甜很软糯的语声，充满好奇的问：
“衣衣爹，他们在做什么？”
宁弈和凤知微霍然回首，便看见桥底下立着一大一小两条人影，小的搀在大的手中，正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对两人望着。
凤知微抚额，呻吟——拜托，顾少爷，这种场景你不知道让小孩回避吗？
随即听见顾少爷干巴巴的答：“酒不够，那男的抢女的酒喝。”
“……”
凤知微干笑着，赶紧从桥栏上滑下来，讨好的牵起顾知晓，再讨好的对顾少爷笑，“你们怎么找来了？”
顾少爷瞟她一眼，不理她。
凤知微表情有那么点尴尬——自从浦城回来后，少爷越来越有自己的个人情绪了，时常展现点独特的精神风貌，比如现在这个姿态，是不是传说中的……吃醋？
顾知晓两岁半多一点，正是最聒噪的年纪，要么不开口，要开口就要命的流利，大声道：“衣衣爹看见你来了又跑了，说你躲女人去了。”
凤知微刚“哦”了一声，紧接着听见她又道：“衣衣爹说，躲女人，不躲男人，讨厌！”
凤知微“呃”的一声，呛住了。
半晌不可置信的抬头望顾南衣——大爷，这句话真的是你说的？
顾少爷低头看着顾知晓——女儿，最后两个字你加得真好。
他满意的抱起小丫头，放在肩头上，回身，一只手招了招。
凤知微立即很老实的把自己给填充到那个位置——顾少爷召唤了你如果不理，你会死得很惨，比如会被他扛到另一边的肩上。
顾知晓笑眯眯的坐在她爹肩头上，遥望帝京夜景，凤知微被顾南衣紧紧牵着袖子，头也不回离开，月色如霜，镀着一行三人被拉得长长的身影，越拉越长，渐渐汇聚成一体。
望都桥上宁弈执着酒壶，望着月色里渐渐淡去的三人影，眼神里，浮现落花般的孤凉与寂寞。
半晌他仰首，将酒一饮而尽，就手一抛，精瓷酒壶噗通一声沉落水中。
酒壶落水声远远的传开去，他坐着没动，半晌，有轻微的脚步声接近。
“那位是名动天下的魏大人吗……”身后是女子声音，轻细甜美，带几分习惯性的娇媚，带着笑，似乎还往凤知微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殿下对他真是爱重……啊——”
最后那半声取笑，被凶狠的扼在了咽喉间。
女子睁大眼睛，惶然的望着刚才还翩翩清雅，此刻却满面狞狠，单手扼着自己咽喉的楚王，刚才她随意一句玩笑，不想背对她的宁弈霍然回身，风一般的卷过来，她眼前一黑，下一瞬便已被捏住了喉咙。
月光照上她的脸，清秀眉目，眼角有点上挑，很浓艳庸俗的脂粉，赫然竟是当初兰香院曾收留过凤知微的茵儿。
“殿……殿……”茵儿惊恐的瞪大眼，感觉扼住咽喉的手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想起这位主子的狠辣无情，心中又悔又怕，眨眨眼，眼泪已经滚滚流出来，沾着脸上的胭脂，落到宁弈手背上。
宁弈霍然松开手，和他出手一般令人猝不及防，茵儿踉跄后退，捂住咽喉不住咳嗽，却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宁弈负手转过身，月色下一抹黑影斜而长。
“你虽然不是我手下，但也应该懂得我的规矩。”半晌宁弈冷冷道，“我的事，岂是你可以探问的？”
“是……”茵儿颤颤伏在尘埃。
“明日我给你买下兰香院，你不用再行那营生。”
以为自己要受到惩罚的茵儿，惊喜的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本王赏罚分明，”宁弈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你在兰香院两年，一直做得不错，当初老五想动陛下的遗诏，到处找绝顶绣娘的消息，还是你通过青楼姐妹得来的，我还一直没赏你，如今便一起赏吧。”
茵儿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已绽出喜色，嗫嚅道：“主子那边……”
“你主子那边，我会去说，她不会说什么的，你并没有离开兰香院，以后院子是你的，还得你多费心。”
“是！谢殿下！”茵儿含泪磕下头去。
宁弈不说话，茵儿也不敢动，这位城府深沉的亲王，比她那位正牌主子还让她畏惧。
“今天你没有遇见本王，也没有看见任何人……是吗？”半晌宁弈淡淡道。
茵儿浑身颤了颤，知道此时如果一个字答错，刚才扼上咽喉又松开的手，会再次毫不犹豫的扼上去。
“奴婢今晚在兰香院侍候客人，未曾出来过。”她立即答道，“殿下回京奴婢都不知道。”
“那魏大人呢？”宁弈又是轻飘飘的问。
“奴婢从未见过魏大人，只是在市井上听过他的传说，以后魏大人如果来院子，奴婢一定好好侍候。”
“嗯。”宁弈转过身，唇角一弯，“你没记错？”
“奴婢在主子面前，也是这么答，自然不会错。”
点点头，宁弈笑笑，道，“好生准备做你的兰香院主吧，恭喜你了。”
他行云流水般的步开去，走出十丈，路边树下十数条黑影闪出，接了他上马去了。
茵儿久久伏在地上，听河水滔滔，看孤桥寂寂，背后，汗湿重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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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知微不知道她离开后的这段插曲，她此时在驿站里热气腾腾吃晚饭。
韶宁在驿站门口等了半个下午，终于还是耐不过，怕宫门下钥，气鼓鼓的回去了，临走时扬言，一日找不着，两日，两日找不着，三日，就不信魏知你缩进了老鼠洞出不来！
凤知微闻言不过苦笑而已，宗宸联络了当初留在帝京的属下，才知道原来韶宁订的那门亲，那家少年郎竟然在过门前一个月暴毙了，公主竟成了望门寡，之后她哭着闹着要为人家守孝，天盛帝自然不许，又闹着要出家，天盛帝严词拒绝，闹来闹去，老皇对这唯一女儿的婚事竟然不敢再提——一提她便发疯般的哭诉说自己是苦命人，要去皇庵修行一辈子。
韶宁如愿以偿的将自己留在了皇宫，并且将长时间的留下去，凤知微听见这个消息便只有摇头了，心中瞬间掠过一个念头——那家暴毙的未婚夫，是真的有病暴毙，还是只是因了这门婚事而暴毙？
以韶宁当初御前杀人的狠辣决断，她是做得出这种事来的，他们宁家血统，狠得很。
凤知微猜度着自己回京必然要交卸兵权，顶多封个武职荣衔，当初的副职礼部侍郎大抵要换成正的，但是就算坐正了，以后韶宁的婚事也必然插手不得，这是韶宁对她的警告——你安排一个，我便杀一个。
吃饭时宗宸还告诉她一个消息，宫中当初常贵妃寿宴上献舞的那位舞娘，进宫后风生水起，数月间连升三级，最近已经封了妃，封号庆妃，这位娘娘极有手腕，后宫现在给她整肃得大气不敢出，也极得天盛帝宠爱，几乎夜夜宿在她处，天盛朝廷现在都传言，看样子这位庆妃娘娘，大概迟早要给天盛帝添上一位十一皇子了。
“难怪以宁弈如今这一呼百应的态势，皇帝却迟迟没有立他为太子。”凤知微失笑，“敢情在等着那位未来的十一皇子？”
“我看楚王殿下倒不怎么操心。”宗宸笑笑，“立了所谓的十一皇子又如何？老皇还能活多少年？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能和势力庞大的楚王斗？”
“当朝文武，一半皆楚王门下矣。”凤知微点着筷子，“我在等我被拉拢的那一日。”
宗宸和华琼同时看她一眼，凤知微目光明澈，没有任何异样。
燕怀石不知究竟，兴致勃勃凑过来道：“那敢情好，当初你和殿下在南海，何等的合作默契？如今正好主臣携手，再谱一段佳话……哎哟。”
美好的憧憬被毫不客气的一捏打断，燕怀石愕然回头，便见华琼毫不客气的将咿咿唔唔啃拳头的华长天塞在了他怀里，“你儿子要睡了，去哄。”
燕怀石低头，看看怀里的便宜儿子，小家伙正含着拳头对他笑，一双酷肖华琼前夫书生的细长眼睛，已经初见雏形。
众人都抬头看过去。
有点屏住了呼吸。
华琼和燕怀石之间最大的隔阂，就是门阀世家的等级观念，皇族血脉的南海第一尊贵家族，和私塾先生女，落第秀才妻之间巨大的不可跨越的鸿沟。
虽然如今华琼用精彩的她自己，另写了一段皇朝女将的传奇，燕怀石也已坐稳燕家家主之位，不再是饱受倾轧的燕家不入流子弟，然而正因为如此，在极重家族传统风俗的南海，燕家未来的这个家主夫人，仍将饱受世人非议。
华琼不会在意他人非议，但是却要先知道，自己的夫君，有没有勇气承受那样的非议，有没有勇气完全而不带任何心结的接纳自己的一切。
婚姻不惧一时的激流冲刷，却往往毁于长期的心结摩擦。
不是所有人都能从热恋的美梦中看见现实的冷酷，所幸，华琼从来都能。
她和燕怀石之间的关卡，还是要燕怀石自己跨过。
华琼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塞，其实就是对夫君的最大考验，过不了这一关，以华琼的骄傲，绝不会带燕长天嫁入燕家门。
燕怀石注视着那孩子，再看着对面的妻，别离一年，一年里他的华琼被风霜磨砺得更加明亮，南海渔村女的一点乡土气息荡然无存，鲜美得像枝头灼灼的花。
一年里，他无数次后悔，当初华琼问那句“难道我们之间，只有恩情吗”的时候，为什么没能立即回答？
他一直认为，只是那一犹豫，华琼才因此远走高飞。
她在的时候，他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到仿佛那是清晨起来便要穿衣一般自然，然而等到她一飞走，他才发现少掉的绝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颗心。
有些事以为是习惯不去思考其存在的由来，却不知爱的新芽早已花开不败。
那一年的前半年，他发疯般的派人四处找寻她的下落，自己也走遍了整个南海，很多难眠的夜里，想着她一个孕妇飘零在外，会不会吃不好睡不好被人欺凌流落江湖，很多夜里为此冷汗涔涔的醒来，下半夜再也睡不着。
后来终于灵机一动，想到了魏知的存在，试探着发了一封信，终于得到了消息。
那一晚他带着笑容入睡。
华琼在魏知身边，他便放心，他是隐约知道魏知的女子身份的，毕竟当初一起入青溟书院，很多细节，怎么瞒得过精明的他，只是魏知不说，他也不会去探问，这是属于世家子弟的修养，不会越过自己的界。
那些日子知道她战功赫赫，忍不住便为她骄傲，兴冲冲告诉母亲，母亲皱着眉，说女儿家舞刀弄剑，和男人们混在一起血战沙场成何体统，他从此便不说，心里却是兴奋的，他的华琼，从来便是这么与众不同。
他爱着那份与众不同，和她相比，那些大家闺秀都索然无味。
再后来，便得了白头崖之战，华琼阵亡的消息。
有如晴天霹雳，劈裂了满心的期盼和欢喜。
那是颠倒酒乡的三个月，那是醉生梦死的三个月，那三个月不知道如何过来，也不知道要如何过去，再如何捱过这漫漫人生永夜。
好在……如今她终于站在了他面前，不矫饰，不退缩，不犹豫，他的华琼。
失而复得，他心中溢满感激和欢喜，世间一切都不算磨难，只要能这样和她一生笑对灯前。
他那样满怀感激的看着他的妻，觉得她能把自己和儿子好好的带到他面前，就是恩。
良久，他笑了。
他微笑着捏了捏怀里孩子那柔软的小鼻子，道：“看这鼻子，和我家琼儿一模一样。”
所有的人都笑起来。
华琼的微笑，从眼角漾开，连眼波都是荡漾的，她掠掠鬓，并不认为那句“我家琼儿”肉麻，大言不惭的道：“当然，我儿子嘛。”
燕怀石呵呵笑着，抱着儿子离席，一边走拉着老婆，笑嘻嘻的道，“我不会哄的，你来教我，你来教我——”
夫妻俩黏黏缠缠的走了，灯下两个头渐渐凑成一个。
凤知微欢喜的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道：“真为华琼高兴。”
她笑容温存，眼神里却有很怆然的东西。
顾少爷突然盛了一碗玉米羹给她，热腾腾的递到手边，道：“你爱喝的。”
凤知微接了，忽然一怔，心想万事不管的顾少爷怎么记得她爱喝这个？
顾知晓立即扑过来，大声道：“我要！”
顾少爷敷衍的塞给她一只鸡腿。
顾知晓用鸡腿去敲她爹的头，“要玉米汤！”
顾少爷揪起女儿，扔出，稳稳着陆于盆架的脸盆里。
顾知晓坐在大瓷盆里，悍然用鸡腿敲打盆边，梆梆的像在唱戏，“玉米！”
顾家的这个丫头，从小被她爹拎着甩着扔着习惯了，她爹有时候背她去打架，随手把她和布袋似的往肩头一扔，然后纵起跳落从来不管她的存在，顾知晓还没完全会说话便知道任何时候都得抱紧她爹的脖子，不然她爹说跳就跳便把她给翻出去了。
也因此这娃越大越凶猛，人家姑娘被碰一下也许要哭三天，她被扔到屋梁上也能稳稳躺下来睡觉。
鸡腿敲盆边，肉汁四溅，再配上顾知晓的魔音穿脑，宗宸当即就跑了，凤知微无奈，把自己的玉米羹端过去。
顾知晓用下巴点了点玉米羹，示意凤知微放下，坐在盆架上，女王似的招手唤她爹，“喂我！”
凤知微哭笑不得看着，心想这孩子在哪学的这做派？
顾少爷过去，平静的端开那玉米羹，还是塞在凤知微手里，然后……
他突然反手把盆掉了个个儿。
哐一声顾家小小姐被盖到盆底下去了……
顾家爹淡定的用一本厚书压住盆，留了一条缝隙，一手揽过目瞪口呆的凤知微，淡定的拖着她继续喝汤去了。
盆底下顾家小小姐用鸡腿梆梆的敲了半天，发现无人理睬，无趣的躺下来，把鸡腿啃完，瞪着眼睛想了半天，没想出区别对待的原因，只好闭上眼睛。
无趣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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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还没射上长窗，凤知微便被拖起来收拾自己。
戴上魏知的脸——面具当初她藏在白头崖下的山洞里，用石头压住，果然没被发现，从浦城回来的时候便找了回来。
换上黑丝长袍，青色软甲，披深青色重锦披风，披风上绣着亮蓝夔纹，翻卷间明光闪动，乌发高高束起，着白玉冠，以形制古雅的长簪簪住，披在肩后的长发顺滑如流水。
少年腰细细，人笔挺，玉树一般卓朗的风姿，华琼也是一身戎装，亲自给她整衣，笑道：“今儿可要迷昏了帝京少女。”
凤知微一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心想不要迷昏帝京第一少女就成。
整束完毕掀帘而出，院子里抬头看来的人齐齐眼前一亮，赫连铮送给她的三百顺义最精锐的护卫啪的一礼，马弁和长靴交击，嚓的一声清脆袅袅。
“谨奉御命，迎忠义侯、武威将军、礼部侍郎、青溟书院司业，魏大人——”
悠长的传报声伴随御礼监庄严华贵礼乐声起，金鼓三响，凤知微策马迎上。
日光自天际射落，淡淡金光里青衣少年策马而来，轻衣薄甲衣袂飘飞，深青披风在三月春风里翻卷，翻出五色迷离的明蓝暗光。
马上少年眉目飞扬而容颜皎皎，清越超卓中自有历沙场血战风霜镌刻的高华沉敛，不若从前锋芒逼人，却更令人沉溺心折，如一段沉了深海久经风浪打磨的光润龙涎香。
被日光里的无双少年炫得微怔的满朝文武，终于在他含笑走近时，由大学士胡圣山，含笑迎上前来。
凤知微在三月春风里勒马。
她的眼神越过身前衣朱腰紫的权贵，越过两侧沸腾欢呼的人群，越过帝京高高城门，越过四通八达的天衢大道。
落在迎来的诸皇子车驾，落在曾和亲人相依为命的秋府小院，落在覆满那年深雪的宁安殿，落在更远的，沉默着两座孤坟的京郊树林。
一年时光，翻覆沧海。
长熙十五年。
帝京。
我终于回来。

第三章 断袖
长熙十五年，离别帝京一年的凤知微，以魏知的身份风光重回。
一年，却已是物是人非，载满长熙十三年历史的帝京，写在记忆里，向前走，直面长熙十五年。
十五年，白头崖之战失踪的魏知历经艰险回国，受到了大喜过望的天盛帝的极高礼遇，原先以为她战死而追封的忠义侯和武威将军封诰不动，去礼部侍郎职，升任礼部尚书，据说原本天盛帝打算让魏知直接入阁，却被魏知坚辞不受，于是还是走了入阁前的老路——先在六部历练，话虽如此，这位十八岁尚书，已经是皇朝第一异数，她的年纪在那里，必定会青年入阁，在所有人眼里，将来的天盛宰相，非魏知莫属了。
原先天盛帝的意思，是让魏知改任刑部尚书，前任刑部尚书是楚王门下，在年前因为贪贿案落马，被流放发配，刑部尚书落马时，宁弈正在边疆，本来胡圣山姚英还想联合群臣齐名联奏保下他，宁弈快马传书阻止，两大学士当即罢手，事后发现这事看起来是二皇子的手笔，背后却若隐若现透出天盛帝的意旨，这才惊觉楚王殿下目光深远，落马一个人无所谓，被扯出结党案就上了二皇子的当了。
凤知微在天盛帝询问打算在何部任职时，委婉的表示，自己还年轻，刑部这种直接关系国家重典刑狱的重要职能部门，只怕还力有未逮，最后还是原地升职，原礼部尚书任刑部尚书，有人猜测魏尚书这个选择，是表示了不牵涉入党争的态度。
凤知魏青溟书院司业的职务还在，青溟书院是辛子砚的，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她的，这是她和宁弈势力交错的一个地方，曾经跟随出使南海征战北疆的那批最精英的学生，现在分布于朝廷各个部门，都算她的死党，其余学生也对她多有尊敬爱戴，凤知微很清楚，宁弈就算想阻碍她势力发展，也阻碍不了青溟势力的侵入，因为那也是阻止他自己。
单看将来，谁对那批朝廷未来栋梁的控制力更强罢了。
当然，目前凤知微一个小小尚书，是没法和煊赫的楚王殿下比的，魏尚书也没打算和殿下比，她请任礼部尚书，就是一个韬光养晦的态度。
魏尚书走马上任，没几天便接到帖子，青溟书院学生在“宴春楼”宴请他们的司业大人。
凤知微欣然赴约。
“宴春”是帝京第一大酒楼，分前院和后院，前院对外开放，后院却是皇亲国戚贵族公卿专用的高级场所，青溟二世祖们请客，自然在后院。
从一座隐秘边门进去，迎面便是淙淙流水，其上拱桥如月，其侧扶柳疏落，掩映着雪白茶花和玫红仙客来，高楼上有人抚琴，一曲琴音涤荡忘俗。
凤知微左顾右盼，笑道：“从风沙边疆回到这繁华帝京，突然便觉得自己成了土包子。”
目前在礼部任员外郎的一个学生，叫钱彦的，早带领着众学生迎出拱门，恭恭敬敬的站在一边，闻言笑道：“大人若是土包子，我等便都是酸儒。”
又给抱着顾知晓的顾少爷施礼，眼睛一觑一觑的看着他肩头上的顾知晓，想问不敢问，青溟的学生，怕顾南衣比凤知微更厉害，顾大人的哨声，被公评为“青溟十大可怖事”第一位。
顾知晓睨视着底下一堆人，看见别人眼光怪异，立即将顾少爷脖子一搂，大声道：“衣衣爹！”
“顾大人真是利落。”钱彦是个溜滑角色，立即跟上一句，“女儿都有了……敢问小小姐几岁？”
顾知晓得意洋洋伸出两根指头，想想，又添了一根，她一向很会四舍五入，凤知微估计她一到三岁就会立即把自己算成四岁。
“顾大人向来不凡，果不其然，一年不见，女儿都三岁了！”钱彦顺嘴拍马屁。
“……”青溟学生们抹冷汗。
顾少爷淡定的答：“还行。”
“……”凤知微抹冷汗。
学会寒暄的顾少爷，杀伤力太大了……
她赶紧转移话题，当先向里走，“你们请我这客还算及时，再过几天我就不适合和你们出来乐了，嗯，春闱要到了。”
她这话一说，四面一阵沉默，跟在她身后的学生们，互相对视的眼光乱飞。
“想来这一任主考，非大人莫属。”钱彦笑着试探。
凤知微笑而未答，却道：“这宴春后院，不是说是级别极高，怎么这个人来人往的，生意和路边茶档似的红火？”
众人这才发觉，园子中人来人往，穿梭不绝，连远处助兴的琴音都听不真切了。
钱彦愕然道：“咦，我来订位时，并没有听说今日后院特别忙啊？”
凤知微眯眼看看，一笑不语，只怕这后院原本是不忙的，但自从这顿饭她要来，便忙了。
春闱将至，她既然现在任了尚书，这一任的主考必然是她，朝中上上下下，各大势力，谁不想抓紧机会走她关系？
“我们订在雪声阁，大人请往这边走。”钱彦一边引路一边指着阁楼两侧一间间的雅阁道，“这些都是各位亲王和国公、侯爷、大学士的专用雅座，这间莺鸣阁是二殿下的，春潮阁是早先五殿下的，秋苇阁是六殿下的，据说原先是叫秋舸的，殿下说重音，便改了这个名字。”
凤知微转眼，看了秋苇阁黑底金字的铭牌，目光在那“苇”字上落了落，便转了开去。
阁内无声，和其余都人满满的不同，看来宁弈不打算凑这个热闹？
一路过去，不住有人从自己的雅座出来打招呼，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说等下要去敬一杯，凤知微笑得脸都酸了，心想官场的酒果然最难喝。
雪声阁里席开三桌，凤知微一大两小自然被请入上座，菜色精致而名贵，可惜遇上了几位不懂得欣赏的——凤知微向来对口腹之欲很淡泊，顾少爷吃什么也从来不在意，顾知晓只要坐在她爹怀中吃饭，啃萝卜都乐意，这孩子也特别，天生适应力极好，在陋室或在华堂，她都一样的态度，跋扈里有种与生俱来的淡定。
席间先是说些当初旧事，嘻嘻哈哈笑一阵，又说起北疆战事，唏嘘一阵，提起姚扬宇黄宝梓余梁三人，众人都有羡慕之色，三人现在都在北疆军中，战功赫赫各有升职，都说男儿在世当如是也。
凤知微擎杯笑道，“大丈夫征战沙场固然英雄气概，我等捭阖官场那也是费心活计，算不得脓包，已经入了官场的咱们不谈，春闱在即将要下场的，很快咱们便又是同殿之臣，来，值当为此浮一大白。”
众人连忙举杯，钱彦笑道，“兄弟们可得努力些，和哥哥学学，鱼跃龙门，在大人手下供职，那可是天下第一畅快事。”
凤知微瞥他一眼，笑道：“春闱这事不提，好歹我得避嫌，喝酒喝酒。”
她这么一说，众人都微微露出失望之色，凤知微就当没看见，喝了几杯，筷子敲了菜盘道：“一年不见，如今聚在一堂，真是令人高兴的，还记得以前给你们批课本子，毛病可真多——祖林正。”她突然用筷子指了指一个学生，笑道，“往日里你写戒字，那个勾总是忘记勾起，每次我看见都说，少了那尾巴，戒还叫戒？”
祖林正急忙站起，笑道：“是，学生定当记住。”
底下学生们都松了口气——凤知微说着春闱不提不提，一点风都不肯露的样子，其实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钱彦忙站起来筛酒，笑吟吟道，“学生们都是大人门下，定然不会给大人丢丑的。”
凤知微瞟他一眼，笑而不语，心想表态还是很及时的。
席上的气氛活泛起来，渐渐都开始拼酒，学生们鱼贯上来敬酒，一杯完了要好事成双，好事成双后要三人同行，三人同行后要四时如意……凤知微酒到杯干——她是存心把自己灌醉，醉酒的人好扯理由，比如可以不去皇子包厢敬酒，比如可以在别人敬酒的时候装傻。
正喝到眼花朦胧，身边顾南衣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道：“够了。”
凤知微手一顿，低眼看看顾少爷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再看看面纱后那双明亮而不赞同的目光，讪讪的笑笑，没法解释自己的意图，只好悄悄凑到他身边道：“……呃……少爷……就醉一次……就这一次……”
她毕竟有了酒，后劲上来身子有些软，无意识的靠在顾南衣肩上吐气如兰，淡淡体香里酒香馥郁，融合成奇异的诱惑的气息，一波波的漾了来。
而语声低低，不同于平日的淡定雍容，带几分哀求和绵软，每个尾音都微微上挑，不知怎的便听出了几分勾魂摄魄的意味。
顾南衣微微低了头，她的头顶正擦着他的下颌，发丝软软，像一朵云拂在心底，传入耳中的语声，把那本就有些波动的心，曳得又散了散。
也不知道是香气逼人，是语意魅人，还是发丝撩人，或者只是那酒后劲太杀人，顾南衣忽然觉得心中有点燥热，忍不住抬手便扶了她肩。
他原本只是有点心乱，想将她扶起，谁知道凤知微突然酒劲上涌，呃的一声便要吐，她自律极强，知道不能吐在顾少爷怀中，赶紧伸手去捂嘴，顾南衣却毫不在意，困住她的肩不让她离开，伸手在她后背轻抚，一股真气涌入，将她体内翻腾的酒气给压下去。
满座安静了下来，看着旁若无人的顾少爷，看着两人有点暧昧的姿势，互相交换了个眼光，想起帝京前段时间风行的某个关于断袖的传说。
“……小魏在这里么？呵呵，老头子来叨扰下……”突然有人微笑擎杯而来，自说自话的就跨进了门。
这人身后还有几个人，互相拉扯着，一人道：“胡大学士你这点酒量也敢往少年郎酒席上冲，还是本王给你保驾吧。”
又一人道：“六哥就是心细，生怕老胡给我们灌醉了把他家美姬给卖了，巴巴的跑了来，跑来又要走，走什么走，一起讨酒喝去。”
几个人拉着扯着直奔而来，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一个人就愣在了门槛上。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被堵住，探头往里面张望，然后便是“嘶”的一声抽气。
阁内，上座，魏大人正伏在那个帝京著名的木头护卫怀里眼泪汪汪，而那顾南衣，公然揽着魏知的肩，手在他背上细致轻抚。
断袖！
活的断袖！
活的公然展现断袖之风的断袖！
活的公然展现断袖之风的帝京目前最当红的少年重臣断袖！
干核桃似的胡圣山大学士端着个酒杯，张大了嘴，眼珠子差点没掉进自己酒杯里，喃喃道：“难怪我当初一眼就在那么多青溟学子群里发现了他，原来果然足够与众不同。”
去年年中才从闽南十万大山回来的二皇子，晒得发黑流油，一张黑脸此时也冒出了油绿的颜色，直着眼睛道：“我但听说断袖是很收敛的，不想魏大人断起来居然这么张扬。”
七皇子一脚踏在门槛上，一脚向后撤，吩咐身后随时跟随的清客，“赶紧记下时辰地点，明儿我的《帝京杂记》又多个好故事。”
圆脸大眼睛的十皇子探头，怯生生道，“七哥你那杂记这个月出来记得抄份给我。”
七皇子赏了他一个暴栗，“毛没长齐的小嫩伢子，看什么看！”
一群人各自表达自己的感想，唯有一个人没有说话。
端了杯，靠了门，似笑非笑。
酒杯酒液清冽，倒映他浮光浩淼眼神，那眼神在那相拥的两人身上飘了飘，飘得很轻，落下时却很有力度，像刀锋半藏在刀鞘里。
随即他轻轻的笑了，道：“都说有热闹看，果然热闹，青溟书院的才子们，今日倒聚得齐。”
这么一说，众人的注意力立时从断袖转到青溟聚会这件事本身，几位皇子大员目光在在座学生脸上转了一圈，那笑容眼看着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果然齐，果然齐。”二皇子端杯，笑容怎么看都有几分凉。
大抵要参加今年春闱的，一个不落全都来了。
“确实是齐。”凤知微总算被顾南衣安抚下了体内倒涌的酒，从他肩下抬起头来，眼角一瞟，笑吟吟端杯站起身，“下官从北疆好容易捡回了一条命，险些便再见不了这繁华帝京承平天下，一年暌违同侪好友，陛下说给下官几天假好好叙叙旧，下官还正想去几位殿下府上拜望，可巧，今日也来得齐。”
二皇子僵了僵，这才想起天盛帝确实曾说过让魏知好好散散心，再说春闱主考还没定，作为青溟书院司业，和学生团聚一下谁能说什么？倒是他们这几个王爷，平日里都忙得很，今儿个也这么巧的全聚在这里，明显露了痕迹。
一看身侧，先挑起话题的宁弈竟然不说话了，慢悠悠的在嗅酒，心中恼恨这家伙奸猾，又恨自己嘴快，想要讽刺宁弈几句，偏偏他今天本不在这里，是老七最近在编书，老十搜罗到什么好本子就给他送来，今儿老七在这里请酒，说起宁弈那里有本大成《神仙囊》孤本，便三请四催的把他拖来想骗书，宁弈被拽来，又说书借给老胡了，于是又把胡圣山请来，这才凑在一起，此时想要说什么，都不合适。
“魏大人那是马后炮。”七皇子风雅王爷，最是八面玲珑，看老二僵在那里，立即大笑着打圆场，“我们几个在这里半天了，也没见你来敬酒，还要我们巴巴的自己跑来，你还好意思说？罚酒！罚酒！”
说着便拽了凤知微，命人取大杯来，先好好罚三杯再说。
那杯子拿过来，大得脸盆似的，凤知微目瞪口呆看着，扶额喃喃道：“得了，别罚了，我自己跳进去，淹死算了。”
一众人等哈哈大笑，此时众人已经进厅，重新安席，新来的贵客自然和凤知微一席，原本首席陪着的钱彦他们自知不够资格与这些王公学士同席，都很自觉的避到下首，互相交换个眼光，都有忧虑之色。
今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魏大人一个人，又有了酒，该如何对付？
按照天盛规矩，胡圣山这样做过皇子师的老臣是最受尊崇理应首座的，其次就该是目前亲王中封赐最重级别最高的楚王宁弈，但真要按品级排位置，这一室簪缨贵族，连凤知微都不知道要被挤到哪去了。
凤知微笑着将老胡推到上座，却规规矩矩对宁弈一躬身，手一引，“殿下请上座，请，请。”
宁弈含笑让，“今日你才是主客，你请，你请。”
两人在那客气个没完，眼看着再客气下去饭都吃不成，干巴胡老头眼珠子一转，笑道：“按礼，次席当楚王殿下坐，但是我朝规矩里，贤者也是大宾，魏侯爷正是我朝大贤，这次席，我看不如由殿下和魏侯爷同坐。”
众人都赞同，二皇子笑道：“老六正好和魏大人亲近亲近。”

第四章 设陷
宁弈含笑瞟了老胡一眼，再含笑看向凤知微。
凤知微苦笑着，老老实实道：“实在折杀小子我了。”
宁弈哈哈一笑，正要牵起她的手入席，不防青影一闪，一只手狠狠打掉了他的手，随即一阵风卷过，次席上已经坐了人。
顾南衣和他家顾知晓。
顾少爷淡定的坐在那里，淡定的道：“我和她一起。”
众人面面相觑——断袖断成这样，也只有这位一向惊世骇俗的顾少爷做得出来了。
宁弈的脚步停住，目光深深看了顾少爷一眼，突然笑道：“成，你和她一起。”
说着一拉凤知微，去了第三席。
“……”
顾少爷还要强大的起身追到第三席，他家顾知晓不乐意了，死赖在原地不动，大叫：“爹爹和知晓一起。”
对面宁弈笑吟吟把玩着酒杯，悠悠道，“一席最多两人，非得咱们四人挤在一起么？”
凤知微苦笑着，对着顾少爷做了个“没事”的手势。
顾少爷是没再动，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想要做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人，他已渐渐懂得让步和忍耐，不过凤知微总觉得，他担心的似乎不是她的安全，而是些别的……
重新开席，其余雅座里的各级官员也都闻声而来，川流不息的敬成一片，人太多，仓促间凤知微也不记得那许多，只知道六部的都有，还有九城兵马司五军都督府属官等等，她酒量虽好，渐渐也有些不堪重负，七皇子偏要旧事重提，把那三个巨大的藤酒杯抱了来，拽住凤知微道：“不要以为换了席就可以逃酒，先喝了再说。”
他牵了凤知微衣袖，凤知微笑着一让，七皇子无意中手指一滑，倒觉得手底皮肤滑腻，心中不由一怔，一个念头还未及闪出，一方月白衣袖突然横了过来，随即听见宁弈笑道，“老七你这是欺负人，既称要敬酒，岂有自己不先干的道理？”
凤知微赶紧站起来，笑道：“怎么敢让殿下给下官敬酒，我先干为敬。”
她很痛快的去端杯，打算一气喝个干净，顺势吐在宁弈身上，然后光荣醉倒，最后各回各家，痛快。
一只手再次横空出世，在她面前稳稳一架，硬生生将那杯酒夺了去，宁弈在她耳边笑道，“魏大人今日喝酒实在痛快，小王却有些担心自己的衣服……这杯酒，还是我给代了吧。”
凤知微抬头，心想你逞什么能？你这个一杯倒的喝完这一杯，倒霉的就是我的衣服了。
突然想起这人其实在她府中也喝过酒，并没有真的一杯倒，是不是每次在外喝酒，都会先吃解酒丸之类的药？
一思考间，宁弈已经将她的酒杯取了过去，七皇子却不肯依，抬手就去夺杯子，宁弈身子一让一饮而尽，举杯照照，笑道：“老七，再不给我面子，那本《神仙囊》，可不给你了。”
七皇子无奈一笑，道：“六哥就是会要挟人。”
另一边二皇子似笑非笑，“老七这是你没眼色，天下谁不知六王和魏大人交好？南海北疆搏命出来的交情，你看，我都不去凑这热闹。”
宁弈以手撑额，懒懒笑道：“二哥你明明是怕了这缸似的酒杯，怕掉进去淹着。”
众人哄堂大笑里，宁弈突然仿佛不胜酒力般将身子一歪，半歪在了凤知微肩上。
凤知微立即想快速的也往旁边一倒，谁知桌案下那人突然紧紧掐住了她的腰，手指一挠她这个怕痒的险些笑出来，哪里还顾得上躲。
正在想这人疯了，占便宜也不是这么大庭广众法，忽听见宁弈声音细细一线逼近耳中，“今晚万不可回你自己府邸。”
凤知微一怔，一边赶紧翘起手指示意对面顾少爷不要轻举妄动，面上不动声色嘻嘻笑着斟酒，酒杯遮在嘴边问，“为什么？”
“不要以为今儿是巧合。也不要以为巧合是因为你。”宁弈接过她的酒杯，在唇边把玩，“想要给你塞条子找关系也不会在这场合……你听我的，等下和我一起走。”
凤知微沉吟着，心想这人的立场说到底可不是自己人，当真就这么跟着走？
当着这么多人没法问，她呵呵笑着提壶站起，东歪西斜的四面抱了抱拳，道：“……兄弟……方便……则个……”抓着酒壶便走。
二皇子在她身后哈哈大笑，道：“魏大人，去方便还拎着酒，也不怕臭气熏着……错了错了……方向错了！”
宁弈笑着站起身，道：“得了，瞧魏大人醉成这样，可不要把厨房当了茅厕，本王……顺便一起好了。”
他步伐也有点歪斜的过去，一把抓住凤知微的手，两个醉鬼相扶着，在二皇子等人的哄笑声中歪歪扭扭出去，身后一屋子的人正热闹着，猜拳的猜拳，拼酒的拼酒，喧嚣的声浪，冲出老远。
在门口挥退了要跟来侍候的随从小厮，宁弈紧紧拽着凤知微，两人勾肩搭背，踉踉跄跄往茅厕走，宁弈的半个身子几乎都倚在凤知微身上，长长的发丝撩在她侧脸，凤知微只觉得肩膀一阵阵发酸，咬牙忍了，那人却还不安分，趴在她肩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吹着她耳侧的碎发，吹着她耳垂，热力一层层的逼了来，她本就酥软的身子更少了几分力气，本来装出来的打晃的步子，如今可真有几分晃了。
身侧宁弈低低笑着，笑声低沉而魅惑，似乎心情很愉悦，凤知微斜过眼，举起酒壶，醉醺醺道：“……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殿下……再饮一杯！”
仿佛手一软，酒壶倾倒，哗啦啦酒液倾出，对着宁弈的脸就浇。
一声轻笑，宁弈仿佛早有预料，突然一偏头一捏凤知微肩井，热力透入凤知微啊一声手一抖，酒是倒下去了，全倒在自己肩上。
凤知微抽抽嘴角，一瞬间很有将手中壶砸下去的冲动，宁弈却已经低低笑着凑上来，一边伸手胡乱指着方向，道：“……魏大人……这边……这边……”，一边浅浅在她耳边笑着，语声近乎呢喃，舌尖却已缠绵的卷上她耳垂上的酒汁，轻轻一吮，笑道：“好醇……好香！”
凤知微轰一声烧着了。
一年没怎么见，这人无耻升级！
以前好歹还要顾忌下场合，现在是什么时辰什么地点？这宴春后院今晚人头济济，和闹市也差不多，来来往往全是人，两人身份特别，这样一路拉扯过去，已经是人人侧目，他还敢公然调情！
虽然他一直半举着衣袖，虽然自己一直用酒壶遮掩，但是只要有人胆子大点走近点，那什么都看清楚了，然后明日帝京大街小巷，魏知又要被嚼得渣渣都不剩。
凤知微将酒壶捏得格格响——他最好是真的有要紧消息通知，不然……呵呵！
那人在耳侧一句一呢喃一句一舔，一舔凤知微就是心头一撞身子发软，耳垂本就是她的敏感带，淡淡酒香润润微湿里他的华艳清凉气息透骨而来，心深处生出腾腾的燥热的风，吹到哪里哪里便成了灰，凤知微知道如果不是戴着人皮面具，自己现在的脸一定可以烤着红薯。
她恼恨的偏头，酒壶掩着嘴，低低道：“宁弈，你真敢！这宴春里美人多了是，不要拿我来凑数！”
宁弈停了停，将下巴搁在她肩上，鼓腮一吹，吹动她鬓发，虽然在笑语声却冷，淡淡道，“凤知微，我倒觉得我是你凑数的，你不肯拿正眼看我，那好，我便让你看看，我能敢到什么程度。”
凤知微默然，随即一笑，“趁势欺负，这算本事？”
“这是欺负？”宁弈针锋相对，“凤知微，拜托你不要戴惯面具就当自己是个假人，你摸摸你自己的心，它因为谁跳得最厉害？”
“哦？”凤知微斜举酒壶，眼神飘摇也如这酒液倾洒，“我以为我已没有心。”
“让我帮你找回来。”
三月春风穿堂入户，过回廊九曲，一对装醉相扶从东头撞到西头的男女，突然齐齐停下。
一瞬间后，始终没有回答这句话的凤知微，推开一扇门，道：“到了。”
随即她闭上眼睛，向前一冲，对着某个坑就开始大吐特吐，蒸腾的酒气扑开去，原本在茅厕里解手的男人们赶紧束好裤子离开。
等人走完，宁弈重重向后一倒，将门抵住。
凤知微擦擦嘴回头，眼神清醒，“殿下，我们不能占茅厕太久，请长话短说。”
“今年的春闱，略迟了些，原本定的是上任礼部尚书，”宁弈清晰的道，“按说他就是内定的主考，所以已经收了不少条子，应承了许多关照，厚礼重金自然也得了不少，但是你突然回来，立刻就接任了礼部尚书，那些关照自然打了水漂，有些礼是可以退回的，有些却是不能的，既得利益不能被触动，否则有些人无法交代。”
“所以要动我？”
“你少年成名，锋芒毕露，却又始终辨不明朝中流派，谁都想拉拢你，谁对你却又有几分忌惮，但是太子和五皇子先后栽在你手中，有人想动你是自然的。”
“怎么动？”
“查不到这么详细。”宁弈道，“所以我要你不要回府，干脆装醉跟我回王府，大概就是今晚会动手脚，你不能在家，不然出事时没人给你证明，也不能在礼部，因为上任在那里经营多年，大部分人都不可靠，你只有和我在一起，或者干脆滞留宴春彻夜不归，但是在宴春彻夜饮酒作乐也难免被御史弹劾，还会误了这群青溟学子的前途，你还是和我走的好。”
凤知微沉吟着，问：“你看会是谁的手笔？”
“不是老二就是老七。”宁弈道，“别人不够这份量，往年春闱，都是各家往朝廷里塞人的时候，一为扩充势力，二为抚慰属下，以前太子占了大半，然后各家利益均分，今年谁也摸不准你的立场，再加上你从政以来，所有皇子都没因你讨到好过，反而各有伤损，很多人疑心你只是陛下的人，你又升得这么快，叫有些人怎么放心？”
“哦？”凤知微似笑非笑，“最不放心的怕是阁下。”
“我只不放心你什么时候跑了。”宁弈淡淡道，“宁可你在我眼前翻云覆雨。”
正说着，突然有人砰砰砰的敲门，随即便听见七皇子的笑声，“这两人解手也能解上半天，存心要憋死咱们么？”
宁弈开了门，笑道：“小魏醉得厉害，在吐呢。”
“既如此。”二皇子也跟了过来，道，“散了吧散了吧，明儿还要早朝呢。”
宁弈凤知微对视一眼，凤知微一眼看见二皇子身后跟过来的顾南衣，眼睛一亮，大喜着奔过去，一把抓住顾南衣袖子，乱七八糟的嚷：“顾兄，再来一杯！”
众人都笑，顾南衣面纱后眼睛似乎也一亮，凤知微难得这么主动的靠近人，随即却感觉到凤知微抓着他掌心，悄悄写了几个字。
他怔了怔，却立即反应过来，有点留恋的看看凤知微抓着他双臂的手，再有点勉强的一把挥开她，抱着顾知晓大步往茅厕走去，砰一声把门关上。
众人面面相觑，都知道这位顾护卫性子古怪武功高强，最是招惹不得，也没人敢和他用同一个茅厕，只好还是回雪声阁，此时酒席已残，众人都喝得差不多了，二皇子和七皇子便说要散。
宁弈一瞟凤知微，正要想办法将她带回自己府中，凤知微却抱着酒壶直奔二皇子，嚷道，“不成，听说殿下酒令无双，今儿个怎么不让下官见识见识？”
几位皇子都一怔，宁弈皱起眉，有点不明白凤知微的打算——无论如何她不可能将几位皇子一直拖在宴春拖过今夜，真要能一直拖住，人家第二日再动手也不是不可以，这么做有什么意思？
二皇子神色有点不安，被“发酒疯”的凤知微拦住，死缠活磨的要见识天下第一酒令，没奈何的也只好玩了几把，却有些心神不定的样子。
其间顾南衣如厕回来，坐回原位，凤知微一眼都没看他，专心玩，宁弈借故走近了一点，隐约嗅见了他身上有点淡淡焦糊的气息。
室内点了灯，青花粉彩海棠形状的瓷灯，内置导烟管，一丝烟气也无，灯光微黄，氤氲如雾，笼罩着不胜酒力撑腮半倚的凤知微，虽是少年颜容，却风姿宛宛气韵深深，一双饮了酒越发水光荡漾的眼睛，在夜色华灯之下含笑睇过来的神情，让人想起“任是无情也动人”之类的美妙诗句。
二皇子原本是不耐的，想走，然而看着对面少年绝俗姿容，不知怎的心上也漾了漾，他并没有断袖之好，但人对于美的东西，天生具有欣赏并沉溺的本能，于是便又多呆了一刻。
但也不过就是半刻钟，二皇子便决然站起，笑道：“突然想起今夜我那舅子要来见我，报春季田庄收成，说不得，下次再陪各位行酒令。”
他身份尊贵，在诸皇子中年纪最长，便是宁弈也要让上三分，谁也不能一再阻拦，凤知微呵呵笑着站起，摇摇晃晃要去送，二皇子却顺手携了她的手，道：“我看你酒也深了，还是早些回去的好，眼下你就要钦点主考，今夜可不宜留在这宴春饮酒玩乐通宵，说起来不好看，等春闱事了，我亲自请你，王府里你玩三天！”
“……那……敢情好……”凤知微也没挣扎，被他一路牵着出去，顾南衣盯着那交握的手，那眼光如果是剑，大抵二皇子的手早就被砍成万断，然而不知为何，他一直没动。
忽有人在他身侧低低笑道：“顾兄如今可算温和了许多，本王还以为顾兄定要上去一剑斩落呢。”
顾南衣没回身，面上轻纱微微拂动，半晌道：“我要留在她身边，便不能随心所欲的做我自己，这个道理，我自到了浦城，终于明白。”
宁弈微微一震，默然不语，终于第一次转头认真打量顾南衣。
顾南衣根本不接触他的目光，他的目光，现在越过了身前一尺三寸，但也仅仅只到凤知微的背影而已。
“她一生注定行钢丝之险，走江海之阔，过云烟诡谲布翻覆风雨，她走的路行的事，寻常人都无法追及，何况……你，”半晌宁弈淡淡道，“顾兄，你觉得你可以？”
顾南衣默然不语，抱着他的顾知晓，紧紧跟随着前面的凤知微，直到眼看快到门口，在宁弈以为他不会回答这句话时，他突然停下，扭头，看着宁弈眼睛，清晰的道：
“以前的我，不能，然而现在，所有改变，只要她需要，我都可以。”
都可以。
可以为她放远目光，可以为她打开天地，可以为她放弃坚持，可以为她做到以前从来不懂的那些隐忍、委屈、让步和妥协。
在强悍而深入人心的情感面前，一切坚执的凝冰都可以被打破。
宁弈沉默下去。
他靠着树的姿态，也像一株孤独的树，寂寞在三月的春风里。
远处，出了门的凤知微和二皇子终于分开，随即她回身，眼光在人群中寻找。
落在最后的顾南衣大步过去。
他在走开之前，突然回身，看了宁弈一眼。
“顾南衣为了她，可以不是顾南衣。”他平平静静的道，“宁弈，可以不是宁弈吗？”
宁弈手一抖。
顾南衣似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力如巨石，足可砸碎千军，他漠然转身，追上凤知微，将宁弈的影子远远抛在身后。
月上柳梢，花影里宴春门前人潮涌动，相送与话别的人们一堆堆一簇簇，人人满面酒气蒸腾着热闹和欢喜，无人发觉那微笑风流的人，虽在人群中央，但影子孤凉。
他在苍白的月色里苍白着，因那一句话似是微有疼痛的，按上心口。
纯真之人的最纯真疑问，因其未经打磨，而越发光刃锋芒。
宁弈……可以不是宁弈吗？
宴春的红灯在风中滴溜溜旋转，红光漫越，照在那店门前扶柳前，那里，空落落已无人。
却有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散在午夜春风中。
“……可以。”
==
夜已深。
因为春闱在即，主持此次会试的礼部门禁特别森严，特地从帝京府调了衙役来分班值夜，尤其是往存放考题的礼部暗库密室的路上，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春闱的试题，是天下一等绝密，回回都会动用一级防卫，但从来也没出过事——因为暗库密室的钥匙有三把，尚书大人和两位侍郎各持一把，存放试题的密柜也是这样，只有春闱开始那日，三人到齐才能开柜，之前就算通过重重防卫，也不容易将三把钥匙取齐。
今夜带班值夜的是一位员外郎，尚书大人还在假中，两位侍郎一位有病告假，一位不轮值，重任虽说落在这员外郎肩上，他也没当回事，三更过后，带了几个人，例行的打了灯笼绕库一圈。
灯光悠悠在小道上漂移。
纸灯突然旋转起来，灯中的蜡烛颤颤欲熄，员外郎伸手去护灯笼，忽觉头顶上掠过一阵风。
他抬头一看，便见墙头黑影一闪不见。
员外郎大惊，急忙带人赶过去，忽然眼前一黑，有什么东西呼一声当头罩落，似乎是个麻袋，隐约听得身后一阵挣扎声响，似乎自己带的人也被人用麻袋罩住，员外郎想要呼救，对方却隔着麻袋极其准确的截了他的哑穴。
员外郎发不出声音，心中凉了几分，心想这莫不就是传说中的点穴？这么高深的武功，就算宫中几个供奉高手都不会的，来者是谁？
随即感觉到自己被人背上肩头，走了一阵，随即向下又走了一阵，将他重重一扔，撞到地上凸凹不平，险些将屁股咯破。
员外郎昏头昏脑里隔了麻袋摸了摸，又回想了一路路线，隐约觉得并没有走出礼部的范围，这里似乎是礼部后院里后厨的一个地窖，挖了存放过冬蔬菜之类的，他屁股下不就压了个萝卜？
这人掳了他，不杀他，扔了到地窖来？
随即员外郎又想起，礼部早先是大成一个贵族的大院，这地窖原先是储冰窖，挖得极其隐秘，不是对礼部比较熟悉的人，外部的人，是根本不知道的。
这么一想，员外郎的心突然跳了两跳，隐约间觉得似有危险迫近，沉沉的压了过来——一穷二白的清水衙门，有什么好让人惦记的？
除了春闱试题。
想到这一层，员外郎就出了一身汗，春闱试题如果出了岔子，那是掉脑袋的事，急忙在地上拼命挣扎，就着萝卜蹭啊蹭，麻袋却不甚紧，滚了几圈也就散开，穴道也自动解开了，他爬出来，看见几个护卫都困在麻袋里呜呜着，赶紧把人放开，直奔存放试题的暗库。
他一路急奔而去，想象里那里定然门户洞开，一片狼藉，不想到了面前，竟然风平浪静，门上大铁锁安然如初，一切和刚才被掳前一模一样。
他狐疑的凑上去看，实在没发现什么问题，难道那几个人跑来礼部一趟，就是为了把他们几个麻袋罩上扔地窖里，然后什么都不做的走开？
心中狐疑难解，但是实在找不出什么不对，春闱未开始之前，任何人也不得靠近存放试题的暗库，他也不敢去找尚书侍郎们去打开查证，想了半天只好放弃。
但这人也是个谨慎人，喊了一个护卫，去帝京府和九城兵马司那里报了个案底，帝京府那边来了人，问了几句，做了个记录，四面查看一下，也没看出什么端倪，也便回去了。
九城兵马司却不耐烦的打发走了报案的。
“没损失？没损失跑来干什么？我们正忙！”
“你们尚书大人家，失火了！”
==
魏尚书家，失火了。
火头从院子的各处纵起，蔓延得极为快速，几乎是瞬间，便包围了整个院子。
这宅子还是凤知微刚刚踏入仕途的时候燕怀石给置办的，依燕怀石的意思，自然要置个大宅子，但当时凤知微一是不想张扬，二是为了方便要住到秋府对面，只买下了原先一个右中允的宅子，也就三进院落带个小花园，不大，烧起来很容易。
火起得突然而猛烈，好在魏大人回来得迟，又因为酒醉闹腾了很久，火起的时候大家都还没睡熟，一时都被惊醒，乱哄哄的一阵救火抢东西，然后又发现醉鬼还没抢出来，又惊惶的回去找魏大人，顾南衣早已一边夹一个飞了出来。
凤知微从浑浑噩噩中惊醒，在大门外望着自己陷入火海的宅子目瞪口呆，一张雪白的脸上乌漆抹黑看不清五官，只看见一双眼睛愕然连连眨动，可笑得很。
魏尚书府邸着火，自然是大事，几乎第一时间帝京府和九城兵马司的人便赶来，来了便看见魏大人只穿着中衣披着个袍子坐在抢出来的小凳子上，一边支着头一边指挥灭火，赶紧命人去扛了火龙来。
取火龙又惊动了工部，然后主管工部的二皇子听说此事，自然要表示对重臣的关怀，连夜赶来，七皇子的山月书房就在这附近，自然也得了消息赶来。
皇子们过来，看见大火都顿足叹息，再三探问怎么会着火，凤知微眯着眼睛，酒意未醒的模样，一问三不知。
二皇子望着大火，脸色在火光中变幻不定，过了一会便道：“魏大人这宅子看样子是救不来了，不过也没什么，明儿父皇知道，定要再拨一套宅子下来，他早说要赏你的。”
凤知微拢拢满是烟灰的袍子，萧瑟的长叹道：“眼下就无家可归了啊……”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七皇子想了想，笑道：“魏大人不如和顾大人一起到小王府中暂住，咱们也可以秉烛夜谈，魏大人当朝国士，正好容小王当面请教。”
二皇子也道：“本王那里更近些，或者魏大人可以到本王府中暂歇。”他只说了这一句便闭嘴，并没有七皇子热情。
凤知微搓着手，呵呵笑道：“七殿下和王妃是帝京第一恩爱夫妻，据说一刻也离不开的，我这恶客，怎么好意思去叨扰。”
她这么一说，二皇子脸上便僵住，因为他前不久王妃刚刚薨逝，还没有续娶，现在府中就他和家人，最是清静不受拘束，如今魏知说老七不方便，岂不就是说他方便，要住他那里去？
心里灼灼焦急起来，面上却一点也不好露出声色，勉强笑道：“正是，老七你那里又远又不方便的，不如暂住我那里，只是太简陋了的，外院住了一批武夫的……”
“不简陋，不简陋。”凤知微眉开眼笑，一口截断他的话，笑吟吟站起来，抱起顾知晓，亲了亲她的脸，道：“晓晓，咱们今晚有地方睡喽，还不谢谢王爷叔叔。”
顾知晓眼睛笑眯起来，看起来和凤知微神情竟然有几分像，“王爷叔叔真好！给你抱！”
说着便扑过去，二皇子没奈何只好接了，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尴尬。
凤知微心中大赞，心想小鬼头贼精，虽然还不明白什么，竟然就懂察言观色了，也难得这丫头平时都不肯给别人碰的。
再一看顾知晓趴在二皇子肩头，笑眯眯对着她家依依爹，伸出两个手指头。
凤知微不明白什么意思，顾南衣等二皇子先走开，才淡定的道：“陪她睡两次。”
“……”
凤知微沉痛的拍拍做出巨大牺牲的顾少爷的肩，然后丢下他便跑了。
撵着二皇子紧紧跟到王府，二皇子给凤知微等人安排住处便已经快四更了，刚说要睡会儿，八爪鱼似的扒在他身上的顾知晓，好像突然把二殿下看顺眼了，死活要和他睡，二皇子没奈何，又不好和一个小孩子生气，只好带她去了自己卧房，在外间安排了小床，可顾少爷也跟了过来，说顾知晓他不放心，会梦游踩人，得守着，但是不方便进王爷卧房，就在门外守着好了，二皇子再三苦劝，顾南衣慢慢的吃着胡桃，仰望着月亮，道：“或者王爷我们可以谈谈心？”
二皇子落荒而逃……
这一夜，有顾少爷守在二皇子卧室门口，别说什么踩碎瓦的野猫钻错洞的野狗，连虫子都没能有机会叫一次……
天快亮的时候，精神焕发的凤知微来提醒萎靡不振的王爷要上朝了。
两人穿戴整齐刚要出门上轿，忽闻长街声马蹄声飞卷而过，一队御林军兵甲鲜明，长戟耀光，马蹄声惊天动地，正向着犹自冒着腾腾黑烟的凤知微宅子驰去。
“奉圣命，缉拿私泄春闱考题之礼部尚书魏知！”

第五章 生死之交
长街马蹄声疾，一阵风的卷过去，凤知微正要上轿，转头看了看，笑道：“咦，好像是向着我府里那方向去的，看御林军那杀气腾腾样子，不知道谁家又要倒霉了。”
二皇子干笑一声，目光闪动，两人各自上了轿往朝中去，一路上气氛却有些怪异，一大早帝京府和九城兵马司的兵丁就在街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往日早早开业的茶楼，此时应该已经坐满了士子，今天虽然照常开业，里面坐的却是很多目中精光闪烁的精悍汉子，看似悠闲的喝茶，其实却将每个进来的人仔细打量着。
凤知微放下轿帘，嘴角掠过一丝森然的笑意。
一路到了承阳门前，也是站了一列的御林军，官员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昨晚礼部失窃！”
“不是失窃！是春闱试题出了事！”
“我怎么听九城兵马司说，没损失？”
“原先是说没损失，就是一个员外郎被麻袋装了扔在礼部地窖里，后来礼部一位侍郎不放心，又去看了一遍暗库，觉得不对劲，正要禀告上司，帝京府却查获了一个小贩，这人黎明时分和几个士子相约于城南僻角巷，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什么，拿来一问，竟然在卖春闱试题！”
“啊！”
“假的吧！”
“帝京府也以为一定是假的，但历来涉及春秋闱试题这样的事，一向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按照惯例须得立即上报内阁，昨夜是吴大学士当值，当即报给陛下，题目拿来一看，陛下当场就砸了茶盏！”
一片倒抽气声，抽得却很有些欢快——世人对于他人灾祸，一向都是既有事不关己的庆幸，又有幸灾乐祸的窃喜的。
尤其当那个人，飞黄腾达锋芒毕露得早已惹人嫉恨的时候。
凤知微在轿中听着，心想帝京的官儿果然厉害，这消息灵通的速度真是令人发指，自己这个礼部主官若不是有人先通了风，此时可真就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她在轿中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对于帝京官场还是过于低估，信息网准备不足的缺陷，然后掀帘，下轿。
她是坐二皇子府的轿子过来的，这轿帘一掀，刚才还菜市场一般的官儿们，唰一下全部成了锯嘴葫芦。
一片诡异的寂静里，凤知微浑然不觉笑吟吟打招呼：“各位大人好……啊！”
“铿！”
两柄精光雪亮的长刀在她面前一架，刀光映射出御林军向来铁青僵硬的面孔，语气比刀光更冷，“魏尚书，陛下有旨，请您去刑部一趟。”
去刑部一趟，说得客气，但是对于天盛朝野来说，这是最可怕的一句话，当朝大员，连圣面都不能见，当庭自辩的机会都不给，便直接下了刑部大狱，那只能是掉脑袋的重罪。
官儿们幸灾乐祸中有了几分震惊，原以为以魏知之赫赫大功圣眷恩隆，陛下好歹要给他一个御前折辩的机会，说不定凭那人巧舌如簧，虽说泄漏考题难辞其咎，但好歹也有翻身的机会，如今竟然直接下了刑部，陛下对于此事，当真是天颜震怒！
大学士姚英皱眉站在一侧，对胡圣山使了个眼色，姚大学士自从儿子被魏知救过一命，对这小子的观感倒好上许多，这是在问老胡，要不要再和陛下说说？
干巴老头胡圣山却缓缓摇了摇头——陛下是凉薄之主，此时谁去劝谏谁倒霉，倒不如冷一冷再说。
老头子私心里还有个打算，魏知入仕以来太过一帆风顺，对年轻人不是好事，不如趁机也让他吃点苦头，将来王爷在他最危急时刻雪中送炭，说不定还是拉拢他的机会。
一众人各自打着算盘，心思涌动，鸦雀无声。
那边凤知微缓缓抬眼，看着面前寒光涌动的刀锋。
她永远云遮雾罩的眼神，此刻却突然精芒一闪，亮如闪电，刺得正森然看着她的几个御林军护卫目光一跳，对望一眼，将刀往下压了压，语气却和缓了一点：“魏大人，请。”
众人屏息看着，猜测着这从未受过挫折，礼部尚书板凳还没坐热的少年一品大员会怎么动作？闯殿？诉冤？哭求？伤心帝王薄凉？让他那举世无双的护卫直接动手？
然而，等着看好戏的官儿们失望了。
谁也没想到，长刀相架之下，凤知微抬眼看了看殿上一眼，突然退后一步，跪下，对着金殿之上龙座方向，拜了三拜。
她伏在地下，将官帽取下，端端正正放在一边，肃然道：“刚才臣在轿中隐约听闻礼部昨夜之事，臣忝为礼部主官，竟然对如此大事全然无知，这便是臣的罪，臣愿领受万死之罪，千错万错，错在臣一身，只是陛下春秋已高，若因此逆火上涌伤及龙体，臣百死莫赎，但求陛下暂摄怒气，珍重龙体，那便是臣和万民之福了。”
四面默然无声，官儿们凝神听着她娓娓而言，一瞬间都在心中暗叫：佩服！
几个大学士对望一眼，眼神凛然。
当朝一品，忽遭遇临头大祸，宫门前当着百官被御林军拦下，当即解入刑部大牢，突如其来而又不留丝毫情面，骤然从天上落入地下，换成他人谁受得了？以往那些人，当场瘫软有之，小便失禁有之，涕泪横流有之，最好的，不过抖着手咬着牙不失颜面硬撑着离开罢了。
谁还能像这少年一样，无故加之而不怒，骤然临之而不惊，短短一段话，堂皇光明，既辩白了自己对此事完全无辜，又谆谆切切毫无怨言的表示了对陛下的关怀，自己身陷囹圄，还在担忧陛下莫要气伤——陛下年事已高，老年人是最在意这些的，再大的火，听着这一场娓娓又深情，不为自己开脱却又巧妙表白心迹的进言，只怕也要被浇灭一些。
这种沉稳和定力，智慧无双的应变，便是浮沉宦海几十年，几起几落的大学士们都未必能做到。
魏知少年得志，从未受过任何挫折，最该意气风发锋芒逼人，是哪里学来的这天生城府和惊人的自控力？
“魏大人有心了。”胡圣山当先道，“你的话，我等定当转告陛下。”
“那便多谢了。”凤知微一笑，转头对顾南衣道：“你别跟去了。”
“不行。”御林军前来押解的头领道，“昨夜闯入礼部的人中，有一人武功高强，擅长点穴，这等高深武功，顾大人据说也是会的，所以也请一并去刑部说清楚。”
凤知微也没说什么，只歉然对顾南衣一笑，“是我不好，连累了你。”
顾少爷淡定的解下剑，交给御林军那位队长，回身对跟来的小厮道，“去拿大氅来，你家主子腰不好，睡觉用。”
小厮抖着腿应了，官儿们面面相觑——敢情这位以为是去度假的？
“告诉小姐，他爹度假，两次陪睡欠着。”
“……”
官儿们咬着嘴，想笑不敢笑——还真度假了。
有些思想不纯洁的却在推敲那句话——难道如果这爹不度假，就要陪女儿睡觉？陪？女儿？睡？
啊啊啊啊啊……伤风败俗啊……
“中午送乳鸽汤，晚上素点。”顾少爷依旧淡定的在安排假期食谱，“她晚上吃荤多了会睡不好。”
官儿们开始吸鼻子……啊啊啊啊这对断袖多么的情深意重啊……
一座金顶绿呢王轿悠悠的抬了来，轿中人正要掀帘下轿，听见这一句，手顿住了。
那边凤知微似也想起了什么，关照道：“昨晚东西烧了不少，重新买被褥来送进去，要江淮出产的那种羽云丝绵，品质最好一团云似的那种。”
官儿们眼冒绿光——啊啊啊啊一团云啊，啊啊啊啊在牢里也要被翻红浪啊。
“再带……八斤小胡桃。”
“魏大人。”御林军那位队长早已听呆了，此时反应过来赶紧拦，“别的也罢了，胡桃不可以，听说顾大人武功极高，善使胡桃飞镖。”
“把壳剥了，只送桃仁进来。”凤知微立即吩咐，转头很温和的对御林军队长道，“桃仁太轻，当不了飞镖，放心。”
“……”
两个去“度假”的人安排完，施施然跟着御林军向外走，顾忌着魏知身份，没有五花大绑穿枷戴铐，却足足动用了一千人押送。
路边停着一座王轿，轿子半掩帘，掀帘的手修长洁白，帘后人目光变幻如深海。
凤知微对轿中人笑笑，躬躬身：“王爷。”
“魏大人好自珍重。”宁弈看着她，缓缓道，“刑部彭尚书，是你们礼部出身，最是刚正不阿的君子，你放心，至于你的案子，现在诸事不明，倒也不必忧心，稍后陛下自有旨意，三法司和我们几兄弟，难免都要过问的。”
凤知微目光一闪，又是一躬，道：“多谢王爷关爱。”
宁弈这话里透露了很多信息，他说彭尚书“刚正不阿”，便暗示了此人有可能因为太“嫉恶如仇”，会对凤知微下手，他说三法司和几兄弟都要过问，便是说这是重案，他会想办法三法司会审，以免刑部一家做手脚，但陛下对他这个三法司主管皇子也没有全部放心，二皇子七皇子都可能会参与进来，而现在的三法司因为年前天盛帝的一番更动，已经不全是宁弈亲信，所以要她自己小心。
两人目光一触，凤知微突然轻轻一笑。
她这一笑不如平时疏远淡漠，雾里看花一般的似近实远，反而温存柔和，眼波如水，带几分淡淡欣慰和欣喜，宁弈看得心中一颤，恍惚间想起这样的眼神暌违已久，上次看见似乎还是在一年多之前的南海，那是她重病卧床，自己亲伺汤药，每次喂完药给她擦嘴，她便这么轻轻一笑。
那一笑，笑软了夕阳笑漾了星月，笑得人心也腾进了浮云里，荡漾包裹着，便是夜了梦了，也是甜美的。
到得后来，那笑便成了回忆，长夜风凉里一遍遍回想，想到最后竟然开始怀疑，那笑是不是从未真的存在过，只是自己的臆想而已。
如今，终于重见。
虽然那一笑在重重围困间，短暂如刹那星火，他唇角却忍不住微微一弯，轻轻放下轿帘，在黑暗里，微微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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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知微和顾南衣分别进了刑部特制的铁马车，向刑部驶去，一千侍卫一路押解，马车只留了一条缝隙透气，走到一半的时候，凤知微听见头顶上有轻微的夺夺三声。
她伸指在铁皮马车顶扣了扣，做了回应，头顶上有风声掠过。
宗宸带了人在一路保护她，但是刑部大牢一时却进不去，宗宸询问是否现在想办法从侍卫中混进去，凤知微表示拒绝。
过了会儿又传来鸟鸣，车子又走了一截，在拐过一个弯的时候，突然一歪。
御林军们急忙将两辆车先护得紧紧，然后才聚拢来看到底怎么回事，发现马车侧轮一个铁榫子有点松动，急忙用刀将之敲紧。
一群人撅着屁股看马车底，就没注意到头顶有人如落叶般，借着路边大树的枝条悠悠坠下，弹簧般一起一落，两个小瓶已经从车顶缝隙里落了下去。
凤知微将小瓶藏在袖中。
马车很快便到了刑部，没有下车，直接向内走，再向下，听这声音，竟然进的是刑部设在地下的最重的死牢。
凤知微唇角露出一丝冷笑。
按说以她这种身份，和刑部尚书也是平级，往常的说法都是——请来喝茶，虽然不是真喝茶，但是给间独屋，用具齐全都是应该的，顶多就是不得自由，开审了，客客气气请出来，谁也不会给脸子看——都是大员，身后势力盘根错节，谁知道会不会哪天东山再起三十年后算总账？谁知道会不会还有什么强横势力撑腰？哪怕就是马上上刑场，也好吃好喝送你最后一程，这是三法司京官混迹官场的例行之道。
但是到了自己，就例外了。
魏知是个独夫，四面不靠，却又声势惊人，说到底仗恃着天盛帝的爱重，一旦天盛帝露出丝毫不待见的端倪，当然是墙倒众人推。
天盛帝未必下旨为难自己，但是官场上阴逢阳违的事太多，只要有心人多拖上几日，落到刑部还不是任人鱼肉？
何况这位刑部尚书，不正就是前任礼部尚书？自己回来得太巧，误了他的事，这位只怕也迁怒上了她。
一路向下，马车终于停住，凤知微下车时，御林军侍卫在门口等着，客气却冷漠的道：“大人，刑部规矩，您担待点。”说着将手中一个黑布条晃了晃。
凤知微毫无意见的任他蒙上自己眼睛，顾南衣拒绝人靠近，自己夺过带子缚上。
众人越走越下，感觉到带入一间牢房里，凤知微突然顿住脚步，道：“顾兄关在哪里。”
“大人，您该知道规矩，同案犯必须分开关押。”一人硬邦邦的答。
“什么同案犯？”凤知微突然一反一路上的好说话，冷笑道，“三法司尚未开审，我还未夺职，陛下还未下旨定我的罪，哪来的案？哪来的犯？”
四面沉默了一阵，隐约似乎有什么响动，随即还是刚才那声音，略微和缓了些，道：“下官失言，大人见谅，但是顾大人武功高强，陛下亲自关照过不得和您同牢关押，请不要为难我们。”
“那行。”凤知微道，“关在我对面，我要随时能看见他。”
顾南衣突然道：“不答应，立即杀。”
那人惊了一惊，看看顾南衣神情，便知道这种人是不会撒谎或让步的，似乎有点犹疑的转过头去请示什么，半晌答道：“那么便得请顾大人戴上重镣，否则此事下官们万难应承。”
凤知微一皱眉，她担心狱卒在镣铐上下机关伤害顾南衣，正想说算了，顾南衣却立刻道：“拿来。”
过了阵子有几个狱卒过来，身后镣铐拖地声响，听那呼呼喘气声音，便知道这是刑部最重的玄铁铐，千年玄铁，几个人抬都抬不动，这种镣铐一旦上身，等闲人一夜就会被累死，高手也必将任人宰割。
凤知微可不愿顾南衣被这群小人揉捏，当即道：“罢了，随便关顾大人在哪里。”
她想着只要不上这铐，以顾南衣武功，在不在自己视线范围内应当都不至于被人所害。
顾南衣却立即道：“不，对面。”
随即凤知微手一暖，顾南衣已经握住了她，天知道这么多人，他又围着黑布，怎么这么准确的就找到了她的手，顾南衣紧紧攥着她手指，用了点力气，热力透肤而来，凤知微听见一线低低的声音，逼入自己耳中。
“上次我没能在，这次我要陪你。”
凤知微怔了怔，随即明白他是指浦城暗牢里自己被审问的那次，那次不在她身边，想必让他深恨并自责，如今听着他这语气，竟有点庆幸欢喜的样子。
欢喜这次她有危险他在，可以陪她一起坐牢。
凤知微抿了抿嘴，心里透出微微的温软，也将他温暖的手指捏了捏，悄悄道：“要小心——”
顾南衣没有回答，放开了她的手，黑布下唇角微微弯起。
凤知微听着那镣铐沉重的声响，有些心惊，顾南衣却始终一言不发，押解他们过来的御林军小队长随即将凤知微解开布带，推入牢中，一重重锁链绕上精铁牢门，看那样子恨不得把所有铁栅栏都缠上门锁。
凤知微睁开眼，先看看对面的顾南衣，光线差，四面黑黝黝一片，隐约看见这人重铐从颈项垂下，束住手，长长的锁链足有手臂粗，却仍旧笔直的坐着，面对着她，目光一眨不眨，似乎只要没人打扰，他可以这么一辈子守下去。
戴着那重镣再笔直坐着是很累的，凤知微知道是顾南衣怕她担心，赶忙道：“顾兄，坐那么直挡着我的光了，你趴下去一点。”
她知道劝他不要那样没用，只有这样说顾南衣才会听话，他一向以她利益为至高重要，从不打折扣。
果然顾南衣眨眨眼睛，有点疑惑的四面望望，一面想着哪来的光怎么就挡住她了，一面乖乖的趴了下去。
凤知微笑嘻嘻的看着，心想我家小呆真乖。
突然看见顾南衣爬起来，将手下镣铐的长长锁链挂在了牢正面的铁栅栏上，这样就有一点份量由精铁牢栏给他承担了，这也必得是他才能做到这个动作，别人挂上这一身，早动弹不得。
凤知微微微一笑，心想我家小呆真聪明，便听对面顾南衣道：“你看，不累了。”
凤知微“嗯”了一声，柔声道：“是，不累了，我放心。”
顾南衣点点头，很满意的样子，凤知微看着那挂在牢栏上老是要掉，还得顾南衣偷偷用手托着的锁链，心想你这样哪里是不累？只怕更累，玄铁的重量都在颈上和手上，那锁链分去的重量有限，你还得怕这链子掉落，不敢闭眼不敢休息动不动顶着浑身重量去托链子。
还不是因为怕自己担心？
凤知微闭上眼，轻轻的叹息一声，觉得那渐渐走出自己天地的少年，进步得让她欣喜，却也心酸。
以前他何曾会想过这么多？何曾会为了谁去掩饰伪装什么？他无所顾忌只做自己，在一尺三寸地里阔步前行，天地之间，大自在。
如今的他，破了自己的天地，从十几年的混沌里强硬走出，所有的出蛹成蝶，都需要血肉模糊的挣扎蜕变，凤知微不相信他从未茫然和痛苦，然而那少年，不言，不诉，在她身侧默默的，逼着自己用现实的刀，一刀刀生生削裂那层隔膜了他的天地。
她不相信落刀不带血，然而那血只流在了他一个人的心底。
对面那镣铐沉沉，仿若压在她心上——她知道对于他这样的人，对所有禁锢比常人更敏感更难接受，但是她什么都不能说出口——他为她所承受的所有，哪样不是常人看来简单，对他却登天之难？
别人给她的心意，是一份心意，别人做出的牺牲，是一份牺牲，只有顾南衣给出的，无可估量多少倍。
凤知微收回眼光，不敢让自己的目光再逗留下去，她怕自己眼神里流露了太多怜惜，让那人敏感自责，顾南衣，已经不是当年完全漠然的他了。
她回头打量自己的牢房，便看见腐臭的稻草满地的老鼠，远处油灯昏惨惨，近处刑具寒森森，不由叹了口气，喃喃道：“天下的牢房，都是这么没特色。”
“我们刑部还有水牢，也就放了些水蛭和水蛇。”有人冷笑道，“或者魏大人愿意去尝尝滋味？”
那人站在阶梯上，高颧骨，颧骨上一个硕大的鲜活的黑痣，痣上生着黑毛，在油灯光芒映照下痣色变幻，他一脸阴狠冷笑，身后靠近门口处，还有一个影子，站在入口处，脸在外面，只看得见蓝色宝相花的袍角和黑色官靴。
凤知微轻描淡写瞄了那黑痣人一眼，她知道刑部大牢里有些品级很低的狱官，长年呆在阴暗地下面对各式人间罪恶，渐渐养出阴戾狠毒心性，以前就听说过一个叫桂见周的狱官，人称“鬼见愁”来着，什么样的江洋大盗四海好汉，到了他手里必然折腾成一团烂泥，要招啥就招啥，只留一口气上刑场，是刑部的镇部之宝，想来便是这位了。
很好脾气的冲那镇部之宝一笑，凤知微道：“这位是桂大人？你们刑部的水牢，我这把身子骨只怕经不起，还是免了吧。”
“你想免，就免？”桂见周森然一笑。
“我想免，自然免。”凤知微淡淡道，“我不用你大刑侍候，你问什么，我招什么，大刑是给嘴硬的人准备的，我骨头软，嘴更软，不劳你费心。”说着自己理理稻草，找出干净点的铺好，舒舒服服躺了下去。
“你——”桂见周见惯到了大牢或破口大骂或哀求求生的，就没见过这么直接懒散的，一口气噎在那里，正思索着哪件刑具没伤痕却能痛死人，比较适合这位，身后隐在暗影里的人，低低的说了几句。
桂见周半转身，恭敬的听了，随即阴阴的笑一声，招呼了两个狱卒下来，坐到了牢房前的桌子上，敲着秃毛笔道：“魏大人看来是痛快人，按说下官也没资格审你，只是咱们刑部的规矩，进来不管是谁，必得要过一次堂，也好叫犯人明白自己的罪行，上了刑部大堂不至于胡言乱语，如今说不得，就请魏大人谈谈了。”
“哦？”凤知微微笑，“谈什么呢？”
“也没什么。”桂见周狡黠一笑，“无罪不入牢，入了牢最好老实认罪，这是你的罪状，魏大人还是极早画押吧。”
一张罪供递了进来，不用凤知微开口，罪状写得清清楚楚，还是用的她的口气，说如何收受贿赂，答应出卖考题，如何在昨夜借宴春酒楼饮宴之机，将两位侍郎的钥匙都弄到手，又如何指使顾南衣趁夜入礼部，掳走礼部值夜官员扔入地窖，然后潜入暗库密柜，偷出考题，将考题交给某某，某某为了生利，又将考题意图卖给几位富家士子，被帝京府当场抓获云云。
该供状条理清楚，供词严密，其中曲折情节，比凤知微这个“当事人”知道得还详细。
到了此时，凤知微还不知道对方怎么设计对付她，就是她笨了，对方知道她昨夜在宴春喝酒，特意以各种理由将六部官员都派了去，一方面是将来多点人证，另一方面，礼部两个侍郎出现在那里便很自然，而昨夜很多人来向凤知微敬酒，那样热闹的场合，两位侍郎说自己的钥匙无意中被谁谁谁给拓印了，也是有可能的，然后对方找了高手，模仿了顾南衣的出手风格，故意掳了礼部员外郎，乱转一圈扔到礼部地窖，故意给他听出动静留他活命，然后用钥匙开锁进门将试题偷出去，再出来锁上门，看起来暗库未动，试题却已失窃，什么人最有可能在没有撬锁痕迹下不动声色盗题？什么人最了解礼部的内部设置和诸般警卫？自然是监守自盗的礼部尚书大人。
至于没有凤知微的那把钥匙，对方是怎么能开了三道锁的——天盛帝那里可还有一把呢，别人接近不了，有些人却是可以的。
凤知微一目十行看完罪状，笑眯眯点点头，道：“佩服，佩服。”
“下官也很佩服大人。”桂见周指指末尾道，“如果没什么错谬，还是请大人早点认了的好，也好免了些皮肉之苦，不然按照规矩，少不得要用点手段，帮大人想想清楚。”
两个狱卒递上印泥，就等凤知微捺印。
“有错。”凤知微弹弹罪状，肃然答。
不出所料的阴阴一笑，桂见周脸上的黑痣一阵兴奋的抖动，“哦？”
他心知凤知微必然不认，不认最好——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凤知微愤然将案卷一掷，怒不可遏，“什么卖试题？什么贪贿赂？不是我说你们，你们太善良了！你们的侦缉机构太脓包了！你们太瞧不起我雄心勃勃的魏知了，这明明是一起居心叵测、用心险恶、寓意深远、志在毁灭天盛王朝的卖国大案！”
“啊？”桂见周的嘴巴张开，嘶嘶漏风，话都扯不圆了。
台阶上那个蓝色宝相花袍角，不安的动了动，似乎也被某人惊世骇俗的“自首”给震着了。
凤知微看也不看这些傻成泥塑木雕的人们一眼，指着案卷滔滔不绝，“大致是合理的，情节是稳妥的，人物是安排得当的，动机是差得远的！”
她站起身，挥舞着案卷，一把拍在牢栅栏上，“将军难免阵上亡，我既接了那事，便知道有牺牲的那一日，大业欲成，何惧牺牲？如今既已进了刑部，我也不怕实话告诉你们，我本就是大越暗探，直属大越安王殿下千机卫第三分队第四小队小队长，代号‘越爬越高’，我当初所谓被俘浦城千辛万苦逃回都是苦肉计，目的就是取信你天盛皇帝，窃取重臣大位，然后搅乱你天盛三年一度的国家抡才大典，以试题被泄案煽动学潮，冲击天盛各级衙门，串联反动，扰乱你国治安民生，待你皇焦头烂额以京军镇压之际，再联合天盛边军将领，对方以清君侧为名直下帝京，我大越出兵百万北疆以为呼应……到时大业可成，天下尽在我安王殿下之手！”
凤知微握拳，含泪，北望，无比扼腕一拳砸在牢门，“惜乎功亏一篑，大业难成，殿下，魏知一腔丹心化碧血，但望你得知！”
不好意思，晋殿下，再借你一用……
远在大越的晋思羽，突然打了一连串喷嚏……
“就是这样。”凤知微将案卷啪的甩在桂见周脸上，唰一下从刚才无比激昂的情绪中平静下来，拍拍手，轻描淡写的道，“赶紧记录吧。”
“……”
桂见周直接就被凤知微一番话给砸晕了，见过百般抵赖的，没见过自寻死路的，好好的泄漏试题案竟被这人三言两语七绕八绕，绕成了意图撬动皇朝根基的大逆间谍案，这这这这这个魏知，到底是要干嘛？
他这微末小吏不懂，有些官场老油子却懂了。
蓝色宝相花袍角，一直沉在阴影里的，正是原礼部尚书，现在的新任刑部尚书彭沛，他原先也被凤知微这番话给震得懵然，心中怦怦一阵直跳，直觉的欢喜，然而思考了一阵终于反应了过来——魏知这是以进为退，故意要把事情闹大，闹到他这刑部无法处理，只能将案卷上递！
一旦上升到卖国间谍案，以他的身份和案情的严重性，三法司都不够资格主审，更别说刑部，这是必须天盛帝自己亲审的！
到时候他刑部连一夜都别想让魏知多留，立刻便得黄绫裹枷送进宫！
魏知怕自己在这刑部大牢被杀人如草不闻声，干脆釜底抽薪，生生将试题泄露案翻成卖国谋逆案，逼到所有人对他的案子都无权干涉，他自然便能保住自己，等到到了天盛帝面前，以他如簧之舌，只怕轻轻巧巧，便能翻过案来！
此人心机智慧，应变筹谋，当真令人骇然，无双国士，名不虚传！
彭沛心中泛起凛然之意，凛然之后又是一阵愤怒——不是这小子横空出世，明明死了的人，突然从大越回来，又坚持原地升职礼部尚书，他现在何至于被逼到下这狠手？
春闱在即，各方的条子早已塞过，他为了既维护本主，又不伤各方势力，还不被陛下看出来，其中安排可谓煞费苦心，礼部上上下下，早上一年就开始下工夫，其间心血和牵扯，难以尽述，如今这小子突然回归，一切便都付诸流水！
这还罢了，其间却还有件事，牵扯太深，逼得他和他的主子，不得不冒险对付这出名难对付，圣眷最隆的魏知。
原先他也是魏知上司，只是魏知供职本部时间其实并不多，一任侍郎便出使南海，南海回来便失踪，突然又跑去了战场，再回来便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以前几乎没和魏知朝夕共事，听说厉害，却也不认为十八岁少年能厉害到哪去，左右不过运气好，不想今日这一番，才见了真颜色！
彭沛咬着牙，腮帮肌肉扭曲，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得罪到底，再瞻前顾后不是丈夫所为！
狠狠心，他下来一步，召出桂见周，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桂见周愣了愣，随即眼底绽放兴奋的光芒，快步下来，厉声道：“胡言乱语，一派厥词！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却不知三木之下，何供不可求？来人——万蛇桶搬上来！”
凤知微负手冷然不语，半晌缓缓道：“彭沛——你想清楚了。”
她不看桂见周，却直指彭沛，彭沛在上面再也隐不住，探头下来，冷冷道：“还是魏大人自己想清楚吧！本官不过照章办事而已。”
“你照的是哪门子的章？办的是谁交代的事？”凤知微森然一笑，“你要拿我，我被拿了，你关我，我进牢了，你要我交代，我交代了，交代得比你更清楚更详尽，你还有什么理由，来对我动刑？”
“你那叫什么交代？”彭沛反唇相讥，“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言乱语，你无权评判！”凤知微冷笑，“陛下说是，才是！”
“陛下……”彭沛阴恻恻一笑，“你想见是吗？行，过了这万蛇，再见吧。”
“这些小乖乖。”桂见周在旁嘻嘻一笑，大黑痣鲜活跃动，“等下都放在你的裤裆里，两边裤脚缚紧，底下用火一烤，蛇们怕热，在你裤子里横冲直撞……嘻嘻，滋味甚好！”
两个衙役般过一个桶来，里面足足几十条蛇，又有人搬了火炉来，几个全副武装的卫士站到牢侧，上头人影闪动，不知道有多少人。
彭沛负手冷笑。
魏知上过战场，身边又有顾南衣那样的护卫，想必多少会点武功，他不怕魏知会武功，没给他任何禁制，就是为了让他动手的。
只要他在牢中动手，伤了任何一个衙役，他便立即可以入他以罪，什么卖国谋逆先放一边，杀人罪就可以要他命！
如今逼他到这等地步，年轻气盛的魏知，怎么可能任人鱼肉？
牢门打开，两个重甲卫士上前来，按住凤知微臂膀，一旁衙役抬着的蛇桶群蛇攒动，滑腻腻的身躯在灯下发出阴惨惨的光，渗出青色粘液，令人见之欲呕。
这东西看一看都觉得是噩梦，若要放进身体里令万蛇噬咬……
凤知微脸色似乎白了白。
桂见周兴奋的鼻翼翕张，这还是他第一次对一品大员动刑，热爱鲜血和惨叫的变态狱官，全身血液此刻都沸腾欲舞。
“铿！”
“哎哟！”
蓦然一声惨叫，一个衙役抱着手跳了开来，险些将抬着的蛇桶打翻。
他嗷嗷的叫着，举着手，油灯照射下，那手指软软垂下，也跟蛇似的。显见已经断了。
地下有块小石头，沾着些血迹。
彭沛霍然回身，指着对面已经起身的顾南衣，大吼，“穿了他琵琶骨！”
“是！”
衙役们抓着巨大的穿骨弯钩过去，钩尖寒芒烁烁，这东西一旦穿过琵琶骨，绝世高手也成废人。
顾南衣自牢后缓缓站起，一身重镣发出沉重玎玲声响，那些重铁的暗光在黑暗深处，如无数双森然的眼睛，凛然盯着对方。
凤知微皱了眉，眼神里掠过森然之色。
彭沛竟然胆大如此！
彭沛眼底露出得意之色——凤知微也许能忍，这个护卫却一定不能忍，他一定会动手，他动手，也一样！
深深吸一口气，凤知微眼神里掠过决然之色，抬起手指——
“穿你个头！”
声到人到，上头入口腾腾的窜下一道黑旋风，一对双刀舞得雪亮，雪花般翻滚着下来，二话不说当头一刀，对着那拿穿骨钩的衙役就砍！
刀光杀气腾腾，毫无犹豫，那衙役一抬头便见刀光已到头顶，心胆俱裂之下撒手就跑，沉重的钩子掉下来砸扁了另一个的脚趾，嗷嗷的跳脚。
那人唰的一声收刀而立，长眉下眸色乌亮，暗色中一身黑衣竟也鲜明，凛然站在顾南衣牢门口，大声道：“光天化日，滥用私刑，彭沛你无耻！”
华琼。
双刀黑寡妇最先赶到了。
“你是谁！竟然擅闯刑部大牢！”桂见周大步过去，手中锁链一挥，“滚出去！”
华琼看着他，目光在牢中凤知微身上掠过，再看看那些蛇和火炉，眼神里怒色一闪。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桂见周，见他一身狱官装扮，顿时知道了他的身份，忽然将双刀一收，笑道：“是狱官大人？我不是擅闯大牢，我是前来探望好友而已。”
“不是擅闯，那就放下刀退回去——”桂见周见她颜色和缓，放心走近她身边，正要呵斥她滚出去，喝声未落，华琼突然一把拽住他，唰一下拽到自己身前，将自己的双刀往他手中一递，桂见周下意识抓住，还没反应过来，华琼抓着他握刀的手，突然往自己臂上一抹！
鲜血溅出！
桂见周喷了一脸血，震惊得呆在了那里，四面人全部张大嘴，不明白华琼抓了桂见周去伤自己是为什么，华琼已经一声大喝：
“大胆！你一个六品狱官，竟敢无故袭杀四品有功参将！”
喝声里她一把勒住呆如木鸡的桂见周，横脖子刀光一抹！
血花喷射！
比刚才那血更多更急，喷泉状飞起半人高，再扑簌簌落下，满地里下了一阵血雨。
血雨里所有人面无人色，彭沛蹬蹬蹬后退几步，扶着墙才没软倒下来，袍子下端，却似乎隐隐湿了。
血雨里华琼满不在乎一抹脸，把好端端一张清秀的脸抹得更加狰狞可怖，手一摊，桂见周至死充满惊骇的尸体麻袋一般跌落在地，发出一声空洞瘆人的回响。
“诸位都看见了。”华琼格格一笑，一摊手，“这刑部狱官丧心病狂，上刑成瘾，竟然对我这前来探望好友的无辜人士骤然动手，在下无奈之下，为自卫误杀此人，实在抱歉，抱歉。”
她满面桂见周的鲜血，脚下踩着桂见周的尸体，臂上鲜血涔涔面不改色，在昏惨惨油灯下，恶鬼一般的说着抱歉，别说那些衙役了，就是专门看守重牢，见惯鲜血和生死的几个狱官，也给震得两股战战，牙齿发响。
华琼转头，对彭沛一笑。
文官出身的彭沛，两眼一翻，吓昏了……
“彭大人怎么晕了？我的伤没事的。”华琼笑嘻嘻的站那里，指挥衙役，“来，把那蛇还有那火炉给我搬出来，看着便恶心的。”
现在看起来最恶心的其实是她自己，但是谁还敢再多说一句？杀人没什么，但是这种手段太狠太震慑，满牢衙役都被震住，主官又晕倒，没人发号施令，生怕不听令，这位出名的女勇将一把把人拽过来，再给自己一刀然后“自卫杀人”，她流一杯血，别人要流一脑腔。
蛇桶搬出来，火炉搬出来，华琼抓起地上案卷看看，轻蔑的笑一笑，顺手扔在了火炉里。
随即她大声道：“我被你们的狱官刺伤，叫人来给我看伤！”
“华将军……”闻讯而来的一位刑部侍郎，急急奔过来，先看了一眼死不瞑目的桂见周，脸色变了变，忍了忍道：“将军既然要看伤，还是随本官先上去吧。”
“哎哟我不行，我头晕。”华琼立即一伸手，扶住牢门，“摇摇欲坠”，“我走不动了，就在这吧。”
她刚才还悍然杀人，中气十足指挥衙役撤出刑具，嗓门大精神足，这一眨眼，弱柳扶风了。
刑部侍郎瞪着眼睛，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华琼不是目前待罪的魏知，这位华将军是白头崖大战的功臣，天朝目前最炙手可热的唯一女将，听说马上也要派去南疆镇守一方，据说夫家也是富可敌国的南海燕氏，这样的人物不可轻易得罪，何况看她行事之狠，真要惹急了，什么做不出？
“我头晕。”华琼背靠着凤知微的牢门，面对着顾南衣的牢，一把拖过衙役们喝酒吃饭的两个方桌拼一起，自己从休息室里找了被褥，铺铺垫垫，旁若无人的爬上去。
大声宣告：
“我被你刑部的人刺伤，头晕，走不动，从现在开始，在你这里养伤。”
她舒舒服服躺下去，睡在两牢之间。
满大牢的人目瞪口呆。
华琼闭眼躺着，不管臂上鲜血流淌，她的手，从身后缓缓伸过去，触到身后牢门铁栅栏凤知微伸出的手。
紧紧一握。
黑暗里，生死相交的女子，眼底闪出晶亮的光。

第六章 静夜听箫
凤知微紧紧握住华琼的手，低声问：“你怎么进来的？”
她有点担心华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硬闯进来，那样大小也是个罪名。
“刑部现在岂是好闯的？我便是不顾忌我自己，也得顾忌着你。”华琼道，“硬闯岂不是又给那些人加罪于你的机会？我才没那么傻，我跟着楚王进来的。”
“哦？”凤知微目光闪了闪。
“你的案子既然现在在刑部，他这个主管三法司的皇子要来查问，谁也没法拦。”华琼笑嘻嘻的道，“刑部一堆侍郎员外郎和大小主事，全部给他支使得团团转，一会儿要调卷宗一会儿要看证据，一会儿召集全员开会商讨如何办好此桩御办重案，我这个殿下随员四处走走看看也没人敢拦，‘一不小心’，走过来了。”
凤知微忍不住一笑，华琼悄悄附耳在她耳边道：“我来了有阵子了，殿下叫我别急，等彭沛动刑再动手，哎呀听得我真是气炸了，好容易才忍住，嘿嘿，宰那个桂见周，真痛快！”
凤知微拍拍她的肩，也悄悄道：“宁弈过来，怎么没人通知彭沛？”
“那也得有人通知才行啊。”华琼嘻嘻一笑，“全给殿下护卫堵住了。”
凤知微出了会神，笑笑，去撕自己衣袖，道：“还流血不，我给你裹裹。”
“别。”华琼拦住，“就要他们的大夫来处理，我好装，我现在就住在这里了，谁也别想在牢里再动你们一根指头！”
她转身懒懒的躺下去，跷起腿，招呼缩得远远的衙役，“去，看看大夫怎么还不来？”
“去，给我端碗乌鸡汤来！”
“刑部这么穷，连乌鸡都没有？不是说经常有苦主给你们塞银子的？塞完原告塞被告的？不是说有的杀人犯根本就是宰白鸭，有钱人买了穷人替罪杀头的？听说替死的人市价三千两带一个三进院落的院子……哦乌鸡汤马上就来？好，我不说了。”
“……”
华姑奶奶躺在刑部大牢的方桌上，舒舒服服喝鸡汤唱小曲，把一群欲哭无泪的狱官衙役指挥得团团乱转，还遗憾的道：“唉，可惜人数不够，不然咱们赌牌九。”
过了阵子凤知微那边送了被子大氅核桃仁来，燕怀石给他老婆送补品来，那哪里是送补品，就差没开药铺，人参燕窝鱼翅满地都是，燕怀石顺手还给所有在场狱官衙役塞了银票，衙役们被这夫妻俩一个大棒一个甜枣，哄得服服帖帖，还殷勤的帮着搬补品。
凤知微一边吃着燕怀石送来的玫瑰金丝糕一边笑着指了指华琼臂上伤口，“心疼否？”
“心疼！”燕怀石大大方方答，华琼正要瞪他，他嘻嘻一笑，道，“不过挨得对，就是要是挨在我身上就好了。”
华琼将他啪的一拍，笑嗔，“就你这身子骨，经得起什么！”
她眼眸流动，乌亮的眸子在灯光下鲜活明媚，满满笑意。
凤知微含笑看着这对小夫妻打情骂俏，眼神里有浅浅喜悦和淡淡寂寥。
一直不说话吃胡桃的顾少爷，认认真真的看着那对，偏着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燕怀石不能久留，送来东西便走了，临行前对凤知微眨眨眼，凤知微缓缓点头。
“今晚早点睡。”华琼道，“听说今天内阁为这个案子到底是由刑部主审还是三法司直接会审，很是争得厉害，殿下今天也是忙得很，既要坐镇内阁得出有利决议，还要监控刑部不能在今天搞出幺蛾子，还得小心陛下耳边是否有人吹风，他是三法司主管皇子，不方便今天来见你，托我告诉你，他信你，你也信他便是。”
“自然要信他。”凤知微懒懒伸个懒腰，“保不得我，这刑部以后也便不是他的，他们兄弟争得就差直接拔刀子了，皇权战场上，谁都输不起。”
“我赖在这里，是怕晚上有人给你背土袋。”华琼舒舒服服躺着，笑道，“我知道你自己应该也有安排，但是总得亲眼看着才放心。”
“还有谁比你更合适呆在这里？”凤知微捏了捏她的手，柔声道：“睡吧。”
她慢慢躺下去，睡在自己柔软舒适的大氅上，大氅下是刑部牢房的稻草，簌簌有声，她在那样细碎的声音里想起娘和弟弟，当初她们在天牢里，垫着的是不是这样的稻草？娇惯的凤皓是不是很害怕？娘当时是怎么安慰他的？
那个时候，没有人来探监，没有人为她们甘洒鲜血以身相护，没有人送来温暖柔软的大氅，一生里最后一夜，揣着一怀的惊恐忧伤，睡着霉烂的稻草。
远处更鼓声响，远远传到此处，听来已是空旷寂寥，油灯淡黄的光芒昏惨惨映着暗牢里幢幢黑影，微微蠕动，看上去似是无数远去的人影，在沉默缓慢的行走。
一片安静的鼻息里，凤知微大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半晌，她的眼角，渐渐汇聚出晶莹的水珠，越来越大，终于坠成一个沉沉的弧形，不堪那般风中的颤颤，缓缓流下眼角，无声渗入鬓发。
那一角乌鬓，瞬间湿了一块。
这是两年来她第一次真正为母亲和弟弟的死落泪，当初宁安宫中所有当着天盛帝落下的眼泪，都是做戏，她在哭，心却被悲愤熊熊燃烧。
后来那一夜的守灵，天明大雪里扶棺而去，京郊树林里亲手掘下两座坟茔，她都不曾落泪。
最血色的记忆藏在心最深处，她不给自己放纵悲伤的机会。
只让流在心底的眼泪，日日浸泡着苦涩的华年。
今夜，同样的大牢里，往事纷至沓来，敲响那年落雪森凉的步伐。
落泪无声。
对面顾南衣，突然睁开眼睛，在黑暗里，静静听。
明明什么都听不见，他却似乎将一切听得清晰。
落泪无声。
远处却突然传来悠悠箫声。
凤知微怔了怔。
第一瞬间她以为是宗宸，印象中他极擅吹箫，但是因为常听，她也熟悉宗宸的箫声，他的箫声空灵浅淡，如浮云迤逦，有浩然高妙之气。这箫声虽技巧不逊于他，却清越深幽，温存和缓，曲调虽幽凉，然并无凄咽悲沉之意，反而隐隐有超拔阔大气象，令人听了，心中温软而开阔。
箫是空灵乐器，很容易便奏凄伤之调，这箫声却特别。
刑部大院占地广阔，这地牢又深入地下，箫声能传入，证明对方使用了内力，以内力吹箫，时辰不会久，否则极易内伤。
凤知微凝神在黑暗中静静听着，近乎珍惜的捕捉每一个曲调起伏，那曲子很陌生，不是朝廷市井间流传的那些，起调平平，微带游弋，让人想起试探犹豫徘徊那些欲近不敢欲退不能的微妙情绪。
渐渐便沉缓厚重，一紧一沉一落一起间，突起轻灵愉悦之音，婉转悠长，光华大现，如云破月开，月下海潮奔涌逐浪。
凤知微听着那调子，唇角渐渐勾起笑意，此刻和吹箫人心灵相通，心知这一刻那人必也沉浸于满心欢喜之中。
然而那轻快灵动之音不过一瞬，突然一个转折，险险的便是一个裂音，听得凤知微心中一震，箫声突转高昂激越，银瓶乍破风雷滚滚，如电闪雷鸣于九天之上，光起、云生、火迸、星陨……天地间划裂巨大而难以弥补的鸿沟……
凤知微茫然的睁大眼睛，眼角泪痕早已干了，她此刻只一心等候着那箫声，想知道，下一个乐章，会是什么。
箫声又起，微微低沉，带着点茫然而无奈之气，令人心中一紧，凤知微手指微微扣起，在自己的心跳里等着那箫声陷入永远的悲沉。
然而那箫声却没有一直低沉下去，而是渐转温存，柔和细致如三春细雨，随风潜入润物无声，不惊声撼动，不强势夺取，清浅而耐心，一遍遍徘徊迤逦，像微风游弋在苍茫宇宙里，无处可寻，却无处不在。
那样若无若无的曲调里，凤知微突然觉得疲倦，听了这一场箫，像是听了一个人一生跌宕起伏的心路历程，临到头来繁华开谢，惟愿岁月静好。
起伏的心海，如被月光照入，渐转宁静。
她闭上眼，睡着了。
梦中隐约，还有那箫音，那般幽幽的，不知疲倦的久久安抚。
==
天亮的时候，凤知微睁开眼睛，觉得精神饱满干劲十足，连目光都亮得可以杀人。
两年来她虽然从不失眠，但非常多梦，噩梦缠身精神疲倦，也曾找宗宸开药吃过，效果不大，那是心病，她知道。
昨夜暗牢夜听箫，不知怎的便契了心境，不知不觉沉沉睡去，连梦也没做一个，这暗牢一夜，竟是两年来最好的一次睡眠。
想起昨夜梦中似乎一直隐约听见箫声，凤知微心中暗暗感激，不知道那人吹了多久，这种吹法十分伤身，可不要内伤才好，想来有这功力和水准的，也多半是宗宸了，也不知从哪学的新曲调，凤知微准备等这事结束，亲自当面感谢他。
华琼看她气色不错，笑嘻嘻道：“昨夜总听见箫声，可吵着你？”
“你觉得吵？”凤知微愕然看她。
“也没，挺好听的，不过没啥感觉。”华琼伸个懒腰起身。
凤知微默然不语，心想果然什么调子吹给什么人听，没有契合的心境，感触自然不同。
昨夜她原本以为一定要出些事儿，没打算闭眼，不想风平浪静，甚至连自己都给吹睡着了，也不知道在外面布置守卫的宗宸付了多大心力。
吱呀一声，上头牢门开启，一个看不清面目的男子站在门口，高声道：“传礼部尚书魏知会审——”
一听那句会审，华琼面有喜色，笑道：“好，会审！”
三法司会审，最起码可以避免刑部一家在案卷供词上动手脚，想大刑逼供也不可能。
一句会审简单，在这种情势下真正做到并不容易，凤知微又出了一会神，笑笑。
阴着脸的彭沛带着一群刑部主事下来，手一挥，衙役上前开了牢门，手里掂着一套普通锁链，对凤知微举了举，有点为难的道：“这是规矩，大人委屈则个。”
凤知微一笑伸出手去，对面顾南衣突然冷哼了一声。
他昨天一块石子便断了衙役手指，那衙役吓得一颤，赶紧在身上又摸了一副小些的锁链。
顾南衣又哼了一声，低头在地上找啊找，大概是在找石子。
衙役没奈何，最后摸出个大概是女用的细链子，苦着脸道：“大人，这是最轻的了……”
凤知微对顾南衣笑笑，做了个“等我一起回家”的口型，很合作的让人戴上镣铐，彭沛等人一直远远站在台阶上，离正在用火烤核桃仁的华琼远远的，生怕一走近，这个疯女人抬手便会把火盆掀到他们身上。
华琼对他们咧嘴笑笑，心想算你们聪明。
凤知微被拥在一大群护卫中出去，华琼突然大声道：“彭沛，听说你女儿嫁了闽南利氏，刚生了个儿子？恭喜恭喜，听说你外孙生下来七斤八两？挺壮实？恭喜恭喜，听说你儿子刚补了兵部武选司司库？肥缺啊，恭喜恭喜！”
被华琼三言两语报出家中大小事的彭沛，蓦地一个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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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法司会审大堂还是设在刑部，刑部主审，大理寺都察院会审，胡圣山、吴元铭两大学士、所有皇子，及天盛帝身边九仪殿大太监贾公公听审——相当豪华的阵容，上次类似阵容，还是开国时武国公谋逆案的时候。
几位皇子一人一案，在大堂左侧一字排开，都在慢悠悠喝着茶，其中宁弈不住咳嗽，二皇子斜眼睨过去，笑道：“老六今儿是怎么了，昨天太辛苦？还是昨夜根本没睡？”
“哪有二哥辛苦。”宁弈手握成拳，搁在唇侧低咳几声，声音略有些沙哑，“听说王府几位新纳的夫人，近日串门子串得勤，想是春闺寂寞？二哥向来龙精虎猛，怎么现在也做不成雨露均沾了？哈哈。”
二皇子脸上的笑僵了僵——皇子们的王府里都有姬妾，有自己纳的，也有兄弟们送的，前者也罢了，后者大家心知肚明那是密探，二皇子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将府中姬妾都清理过，宁弈送过来的都被想法子打发了，不想听宁弈的口气，敢情还没清理干净，他后院里小妾们时常走走夫人路线，和属下女眷们有所来往，老六竟也知道！
他盘算着回府要如何如何再大清理一次，也就忘记继续冷嘲热讽，打了个哈哈便糊弄过去。
“人犯带到——”
座上一堆翎顶辉煌的大员皇子眉毛都跳了跳，忍不住坐正了，只有宁弈还是斜斜半倚着，微皱着眉头，觉得这个称呼加在凤知微身上真是听得不顺耳。
清脆细微的镣铐声响起，宁弈眉头又皱了皱，随即便见堂门前日光的光影里，缓缓走来布袍清素的少年。
脱了官衣，只着家常白色布袍的少年，神态从容的走在一群铁甲卫士中，步伐不急不缓，神情似笑非笑，那模样，不像被押解的犯人来受审，倒像平日她作为朝廷大员被拥卫着上朝。
众人摆出一脸木然，心中都在赞叹这小子气度不折，只有宁弈用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大到脸上的神情，小到手指的指甲，一瞬间都经过了详细的审阅，并得到了基本满意的结果。
彭沛忍着一腔焦火，等凤知微一摇三摆的上堂来，惊堂木一拍，沉声道：“呔！堂下人犯，还不——”
不等他说完，也不等四面大员愕然欲待阻止有点失态的彭沛，凤知微“啪”一声，非常顺溜的跪了。
彭沛呆了一呆，本想给凤知微一个下马威，趁机羞辱一下，不想人家一点气节都没有，跪得那么主动自觉，倒似让他拳头打进了棉花里。
“何方人——”
“魏知，山南道柳州府长亭县落马村人氏，前成嘉隆十三年生，父魏景，母尹芙蓉。”凤知微把假履历背得滔滔不绝，“……长熙十三年青溟书院得陛下特简，历任朝华殿学士、右春坊右中允、青溟书院司业、《天盛志》编纂、礼部侍郎……”
坐在一侧的九仪殿大太监贾公公笑道：“这魏大人，两年之内当了多少官儿呐。”
众人立即都把含笑的目光看向他——贾公公虽是阉人，但却是自陛下登基便在身边服侍的老人儿，在那种杀人如草的地方，历多少年宫阙浮沉而不倒，从来便不会是简单人物，今天他被派来听审，其实就是代帝亲临，谁也不敢轻忽。
老贾是天盛帝身边人，一向口紧谨慎，轻易不对任何事表态，今儿这一句话，彭沛等人听了眼神都闪了闪——贾公公的意思，莫不是指这小子升得太快，不妥当？
贾公公的意思，有可能就是陛下的意思。
某些人兴奋了，某些人却皱起眉头，贾公公呵呵笑着挥挥手，道：“老奴失礼了，不该胡乱插嘴，老奴什么都不懂，各位大人尽管审便是。”
彭沛冷笑一声，等凤知微报完，厉声道：“魏知，还不将尔监守自盗，有负陛下爱重，偷窃春闱试题之罪，一一……”
“罪臣魏知，收受江淮道人氏，青溟书院学生李长勇等人五千金贿赂，于长熙十五年三月初二夜，先借宴春酒楼饮宴之机，盗取尤、张、二位礼部侍郎随身钥匙，随即指使四品带刀御前行走顾南衣，夜入礼部，掳值夜官员礼部员外郎季江，将其绑缚于礼部后厨南墙下地窖，再潜入暗库密柜，盗窃长熙十五年春闱考题，由顾南衣将其转交李长勇，后李长勇将考题携至北四胡同附近，意图将之售卖，被帝京府巡夜兵丁查获……”
凤知微在一堂目瞪口呆的大员中越说越快，语气平平毫无音调起伏，背书似的，末了突然一停，抬头，一笑。
“……以上，为刑部尚书彭沛，昨夜指使所属六品狱官桂见周，事先拟好，意图以严刑逼迫魏知所认之‘罪状’全文！”
“你！”
满堂耸动里彭沛拍案而起，“一派胡言！”
“怎么胡言了？”凤知微抬眼斜睨他，“你动大刑逼我，你手下桂见周以万蛇噬咬之刑刑我——”
“胡说！”
“无耻！”
“临堂诬陷，你找死！”彭沛冷笑，反正昨日刑未动成，死无对证。
“当众抵赖，你昏聩！”凤知微也冷笑，你以为没动刑姑娘奈何不了你？傻货。
“彭大人。”内阁吴大人见两人梗脖子斗鸡似的杵在那里，忍不住提醒，“那个桂见周狱官现在何处？到底怎么说，传上来询问对质便是。”
这摆明是要帮彭沛的，不问凤知微可有刑伤，却问桂见周，桂见周是彭沛手下，又是狱官，便是直接提上来问，也必然不会承认的。
彭沛张了张嘴，怔在那里，桂见周已经死了，但是死因却没法说清楚，昨天他怕受责，没敢将这事对外声张，直接对帝京府报了个失足落水，这要扯出桂见周的死因，难免要扯出华琼，扯出华琼，便会扯到杀人由来，到时候，谁知道那张可怕的嘴会说出什么来？
“桂见周昨夜失足落水。”他斟酌半晌，最终还是没管某人的眼色，冷声道，“尸身今日已经由家人下葬了。”
“死得真巧……”十皇子手撑着头咕哝，声音不高，但谁都听得见。
“砰！”
他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鼓响，声音沉雄巨大，只有一声，众人都已听得清楚，随即一个衙役急冲冲的跑来，道：“各位大人，有人击鼓鸣冤——”
“这什么时候了，鸣什么冤！”彭沛大怒，“交给书办先记录在案！”
衙役却不走，嗫嚅着道，“说是试题被泄案鸣冤……”
彭沛心中一紧，正要想理由推拒，上头宁弈抢先开口，“宣！”
他就一个字，不容置疑，有人有心想阻拦，但宁弈是在场人中身份最高者，他真要摆出架子来，谁也说不了什么。
随即便听见有人大步而来，一边走一边大声笑道：“这哪里是刑部？这是龙潭虎穴！从暗牢走到正门口，十批人拦我！”
凤知微听见这个声音，心底顿时涌出一股温暖。
彭沛脸色却变了变。
门前光影一闪，出现英姿飒爽的华琼，手里抛着个鼓槌，一上一下抛着玩，看见彭沛，抬手将鼓槌砰的扔过来，笑道：“你这登闻鼓太不结实！槌一下就破了！你们刑部，经不起推敲！”
鼓槌风声呼啸的砸过来，来势汹汹，彭沛吓得脸色都变了，再也不敢端着架子，唰的向后一跳，鼓槌落地，碎成两段。
“华琼！”二皇子沉声喝道，“你要鸣冤便鸣冤，若再大闹公堂，就叉你出去！”
“谁说我要鸣冤？”华琼斜眼睨过去，堂上的人都一怔。
“那你……”大理寺卿疑惑的开口。
“我来自首！”华琼头一昂，不像是自首倒像是受封，“我杀了桂见周！”
满堂又默了一刻，十皇子又很及时的咕哝了，“咦，不是说失足落水的吗？”
“谁在当堂胡扯告诉你们失足落水？”华琼狞然一笑，“失的是狗命，落的是浑水！昨日六品狱官桂见周，在刑部暗牢受彭大人指使，试图以万蛇之刑逼供当朝大员魏知，恰逢我探望魏大人撞见，我意图劝说，桂见周竟丧心病狂持刀刺我——”她唰一下捋起袖子。露出故意包扎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伤口，胳膊上三寸伤被包成了棒槌，“我被逼无奈，躲避中误杀桂见周——今儿自首来了！”
“你！”彭沛气得几欲晕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华琼突然退后一步，抓起凤知微衣袖一捋，道，“口说无凭，刑伤在此！”
众人伸长脖子一看，凤知微胳膊上密密麻麻，一片深深浅浅的伤口，泛着血色，看上去很像是什么东西噬咬所致。众人看着那血红一片，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万蛇……”贾公公白了脸，“刑部有这么可怕的刑罚？”
“万蛇！”十皇子欲呕状，愤愤，“杀人不过头点地！用得着这么恶毒？”
华琼捋凤知微袖子的那一刻，一直斜靠着的宁弈立即坐直了身子，眼光唰的落过来，仔细看了两眼之后，眼中露出好笑的神色，用茶杯遮了脸，又靠了回去，口中却在怒喝，“彭沛！谁许你会审未始，便滥用私刑？”
“各位大人，各位殿下，贾公公——”凤知微只哀切的唤了这一声，便满眼泪花的俯下身去。
她清瘦的肩膀像一只凌空欲起却被折翼的鹤，在风中不胜委屈的瑟瑟。
除了某些人，满座尽唏嘘，看见前不久还被百官盛迎进京的国家功臣一品大员，突然沦落下狱横遭此祸，众人都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
凤知微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彭沛早已愣在那里，呆了半晌霍然跳起，怒喝：“你胡扯你诬陷！我们根本没对你动刑——”
“彭大人！”凤知微悲愤抬头，目光灼灼盯着他，“眼见为实，你还好意思抵赖？”
“你在诬陷！”彭沛气急败坏，“当堂诬陷，你也算一品大员？”
“临事不认，你也算国家刑狱第一人？”
“我为什么要刑你？”彭沛被这当面无耻的诬陷给气疯，脖子上青筋梗起，“你自己招得飞快，根本无需刑你！”
“昨天你逼我招这个！”
“你哪里招供的是这个！”
“我怎么没招这个？”
“你明明招的是你是大越暗探，说什么直属大越安王殿下千机卫……”彭沛怒极之下冲口而出，待到发觉上当说错话已经晚了。
“大越暗探？”宁弈唰一下坐直了身体，神色严肃，“彭尚书，这等重要案情，你为何没有立刻对我上报？”
“千机卫？”十皇子睁大本来就很圆的眼睛，“我听说过！大越第一暗探，专门派驻各国！”
“此等要案，怎么没有立即上报内阁？”胡大学士眯着眼睛。
彭沛额上冒出汗来。
“诸位。”一直插不进话的二皇子忍不住开口，“魏知如果真是大越暗探，其案情严重更甚试题被泄案，那是株连九族的重罪，魏知又不是傻子，怎会轻罪不认，认重罪？”
“二哥很有道理。”宁弈立即接口，二皇子却没有松下气来，目光灼灼的盯着他，果然听见他漫不经心的道，“但既然人犯有此招供，按我天盛律例，无论人犯招供为何，都必须随堂录供，并上报有司进行查证——彭大人，我在魏知案卷里，并没有看见过这个招供，昨夜我召见你询问案情，你也并没有向我提起此事。”
“殿下……”彭沛额上细细的渗出汗来，声音低低的道，“该犯一派胡言，满嘴荒唐言语，说什么代号‘越爬越高’，被俘浦城千辛万苦逃回都是苦肉计，目的就是取信陛下，窃取重臣大位，意图搅乱天盛国家抡才大典，以试题被泄案煽动学潮，串联反动，联合天盛边军将领，对方以清君侧为名直下帝京，大越出兵百万北疆以为呼应……满纸荒唐，怎敢上呈天听，引陛下震怒，妄动大狱？”
“听起来很合理啊。”十皇子忍住笑，大眼睛眨啊眨，“我觉得一点漏洞都没有，为什么彭大人你就觉得荒唐呢？”
“彭大人，这就是你不对了。”都察院指挥使葛元翔进士出身，新进提拔，倒还没有介入官场浑水，纯粹就事论事的道，“人犯供述再荒唐，也应该如实记录并查证，这也是刑狱重典公正光明所在，并没有控轻罪报重罪便可以不查这一条，也没有你刑部觉得荒唐便可以不查这一条，彭大人你虽然不是老刑名出身，也应该清楚国家律典，此行此说，实在难以让人心服。”
“彭大人最后一句，本王也不甚心服。”宁弈饮茶，悠悠道，“什么叫引陛下震怒，妄动大狱？陛下英明天纵，智慧强绝，是真是假，谁是谁非，真到了他老人家面前，自然是如白染皂一眼分明的事，何谈妄动？难道彭大人认为陛下是那种臣下胡乱一言便妄动干戈的庸君？”
这话说得极重，贾公公及时的冷哼一声，二皇子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来，求助的向七皇子看了一眼，七皇子专心的打量着他的折扇囊儿上新绣的扇坠子。
文官出身的彭沛的窄肩，怎么担得起宁弈轻描淡写加上的重罪，赶忙下座，南向一躬，颤声道：“微臣绝不敢如此想……”
“你已经如此做了。”宁弈还是笑容淡淡语气轻轻，每句话都是杀人刀，“我真不知道彭大人如此胆量，军国大事，也敢以一句荒唐了结，若有一日晋思羽当真兵临帝京城下，我们是不是该派出彭大人，城头一句怒斥荒唐，便退了大越百万兵？”
彭沛被他步步紧逼逼得心慌手颤，抖着嘴唇，连连后退，砰一声撞到七皇子案几，七皇子立即起身，扶住了他，转头笑道：“这事彭大人有错，逼供是因为急于破案，过于心急，尚可谅解，问案不录，却是轻率，回头记得将记录补上，并给陛下递个请罪折子，如今这事也算报给六哥您了，还得您向陛下直报，另案处理，但咱们今日奉圣命来审春闱案的，陛下还等着听结果，不如各归各案，其余的先搁一边，先审了这个再说。”
内阁吴大学士也笑道：“七王真是老成持重之言！便当这样才是。”
凤知微刚才趁宁弈发难，抓紧时间小憩了一会，此时睁眼看看笑得温文的七皇子，心想老七号称贤王，朝野声名极佳，如今看来果然滴水不漏，一番话在情在理，既轻描淡写开脱了彭沛又不动声色转回了正题，厉害。
她半抬起头，和上座宁弈对视了一眼，宁弈斜斜半靠着，手撑着额，宽大衣袖半落，露出腕骨精致如玉，凤知微却觉得，他似乎看来瘦了些，忍不住便对他淡淡一笑，眼神里露出点“辛苦你”的意思。
宁弈看她一眼，咳了一声，赶紧转过头去，又咳了一声，脖颈浮现淡淡的红，衬着如玉的肤色，看来诱惑鲜明。
凤知微有点愕然，心想这人怎么今天这么弱，多说了几句，也这付力竭的样子，难道昨天奔波三司会审真的这么难？
“魏大人。”彭沛在那里抹汗，大理寺卿章永只好暂代问话之责，“刑部所控你泄露春闱试题之罪，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有。”
“请讲。”
“既然我没有招供此罪，顾南衣也至今未审，”凤知微一笑，“我想请问各位大人，这段条理清楚，完全阐明了一场试题泄露案前因后果的供述，是怎么知道的呢？”
满堂都露出深思神色，是啊，当事人都未供述，哪来的这一段什么都清清楚楚的罪状？
“只有参与其事的人，才最清楚来龙去脉，不是吗？”凤知微意有所指，森然一笑。
“你这话却又错了。”彭沛终于冷静了一点，用足可杀人的眼光看着凤知微，狞然一笑，“别以为在那东拉西扯便能逃脱罪责，你不招，自然有人认！没听过旁证也如山？”
他带点得色，转身上堂坐回，一转眼却看见本主拧眉坐着，神情有犹豫不安之色，这令他心中一震，然而此刻箭在弦上也不得不发。
他“啪”一声将堂木拍响。
“传人证！”
衙役悠长的传报声，一声声幽深的叠传开去。
“传——人证——”

第七章 佛也有火
“下官礼部五品员外郎季江，前日夜礼部值夜带班，当晚戌时三刻许，下官带领内廷派遣护卫六人，自礼部正堂外自西向东巡夜，在经过暗库外侧三丈拐角处，遭人先点哑穴，后以麻袋罩顶，随后裹挟至礼部南厨地窖内丢弃，掳人者武功高强，行走无声，熟悉礼部道路，并擅长点穴之术。”
“内廷御林军奋扬营三分队一小队队正刘羽金，队员陈真宜、孔睿、孔海、奚涵博、昌宏，于该日轮班值戍礼部，负责礼部暗库保卫，与礼部员外郎季江一同落入敌手，谨证员外郎诸般情状，句句属实。”
“下官礼部三品侍郎尤辰涛，近日告假养病在家，前日，下官好友、五军都督府驻山北指挥使蒋欣永来京述职，当晚下官在宴春后院‘山月阁’设宴，其间听闻主官魏尚书在‘雪声阁’饮宴，曾过去敬酒，当晚下官一直和蒋指挥使以及诸好友同年在一起，不曾离开，下官也不知道钥匙如何失窃，下官愿领失察之罪。”
“下官五军都督府驻山北指挥使蒋欣永，谨证尤辰涛当晚和下官抵足而眠，未曾离开。”
“下官礼部三品侍郎张青俊，当晚不轮值，因吏部文选司郎中祁中冬孙儿满月，设宴宴春前去庆贺，祁郎中听闻魏尚书也在宴春与诸青溟学子饮宴，便拉下官过去敬酒，当晚下官大醉，祁郎中不知下官府邸在何处，便将下官安排在他府中客房，下官的钥匙……也不知道何时失窃。”
“下官吏部文选司郎中祁中冬，谨证张侍郎句句属实。”
“草民是……西城街九二胡同的锁匠李阿锁……在九二胡同口开了个制锁铺子，也配制锁钥等物……前日夜戌时前后，有个黑衣男子，白纱蒙面，敲开草民铺子，拿了两把钥匙泥模，让草民给配了两把钥匙……对，就是这两把。”
“下官隶属刑部证验司司员许寒，尤、张二位侍郎所交上的两枚钥匙，齿缝内含少量红色碎泥，系曾被泥拓所致，其碎泥经与锁匠李阿锁所持泥模印证，泥质相同。”
一连串证词下来，严密齐全，看似杂乱无章，其实全部隐隐指向魏知，堂上大员们听着，神色都很凛然。
凤知微沉静的听着，心里也有些佩服对方，事发后没有任何拖延，几乎立即开审，这么紧迫的时间，刑部将证据证人准备得这么齐全，这种超越往日的高效率，证明对方真的是筹备有了日子，是真的来势汹汹，决心要整倒自己了。
彭沛冷冷看着一脸沉思的她，眼神中闪动着得色，悄悄转眸看了本主一眼，却见他依然有不安之色。
又一个证人上堂来，远远的，看见凤知微素衣戴铐的背影便抖了抖，畏畏缩缩在她脚边跪了。
凤知微眼波一闪——很好，很好，终于有了个出乎她意料之外的证人。
“学生……青溟书院政史院倪文昱……当日晚……与一众同窗在……在宴春宴请魏司业……其间……其间……”
和前面一众口齿清楚语言干脆的证人相比，堂下现在跪着的这位，头垂得很低，目光闪烁身子颤抖，断续犹豫不成句。
因为魏司业正跪在他身边，偏头望着他。
不怒、不悲、不愤、不惊、不曾怒不可遏爬起来痛斥，也不曾惊愕无伦扑上来挠他，魏司业安安静静跪在他身侧，跪得很近很亲热，还偏着头，目光浅淡平静，唇角竟然还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古怪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笑意。
仿佛……带点好笑、带点怜悯、带点轻蔑、带点……看傀儡戏扮演欢快，却从不入戏的了然。
那样的笑意下，谁都会觉得自己是他掌下操控的傀儡。
倪文昱的身子颤抖起来。
魏司业这种笑容，他在青溟书院时就见过，每逢遇上不安分的人或者不安分的刁难，魏司业便会这么一笑，然后，刁难灰飞烟灭，刁难的人多半还得下场凄惨。
魏司业是青溟书院学生心中的神，于他也是，然而今日，他当面背叛了他的神。
他头埋得更低，一句话吭哧吭哧出不了口。
“倪文昱。”堂上却有人说话了，刑部尚书彭沛，森然的道，“你尽管放心大胆如实讲来，放心，这是朗朗乾坤昭昭刑部，一切有本尚书为你做主！”
语气沉凝而压迫，倪文昱又是一颤。
他的手指抠在了砖缝里。
他和姚扬宇钱彦那些官家子弟不同，他是贫寒出身，不能像他们朝中无人不愁做官，他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才能获得别人一半的成果，他不甘像书院其他贫寒学生一样，埋头读书，一步步苦熬，他羡慕贵介子弟的一帆风顺，并努力向他们靠拢，可是和他们在一起，是需要钱的，就像宴春合资请客，别人都是官家子弟，份子钱抬手就得，他却当掉了今冬过冬的棉衣……家中老母三月不知肉味，他却得在宴席上看着整盘未动的菜被随意泼掉……
那晚之后，他正愁明日米钱，却有人找到了他。
白银千两，并保他春闱得中，就算殿试过不了，也保他以地方官推优荐举，最起码一个吏部主事职，前程似锦，诱惑展开。
夜色蒙昧，蒙掉了一个野心勃勃的贫穷学子最后的良心。
……堂上彭沛的话还似在耳边回荡，倪文昱狠了狠心，事已至此，银子都已经拿到了手，再想反悔也来不及，大丈夫立身世间，不狠不成人！
眼一闭，一挺胸，别人教好的话滔滔而出。
“其间学生因为不胜酒力，没有参与拼酒，在一侧假寐，无意中看见顾大人在尤、张二位侍郎敬酒时，两次靠近，借他人身体掩护，拓印了钥匙泥模！”
“放你屁！”华琼作为“逼供人证”，拦在栅栏外听审，听见这一句忍不住爆了粗口，“顾南衣真要动手，凭你能看得见？无耻下作，陷人清白，亏你还是读书士子，你丢尽读书人的脸，丢尽青溟的脸！”
倪文昱被骂得脸色惨白，闪烁的目光四处乱飞，彭沛看他东张西望的怕他飞出什么不妥的眼神来，赶紧怒喝道：“华琼！允你外堂听审已经是破例，你再干扰审案，立刻逐你出去！”
华琼头一甩，一口强劲有力的唾沫呸在倪文昱侧脸，“我等着你被青溟的唾沫淹死！丧家犬！”
彭沛怕她还骂出什么来，立即长声传唤，“传顾南衣！”
“传顾南衣——”
凤知微立即在地上转了转身子，侧头向来处望去，一扭头间眼神关切，堂上慢悠悠饮茶的宁弈突然开始咳嗽。
也不知怎的越咳越急，胸臆震动，嗓子一甜，宁弈赶紧用杯子一遮。
一团淤红的血色，在碧绿的清茶里无声洇开。
宁弈出神的看着渐渐发红的茶，淡红水面倒映晦暗眼神，恍惚间想起刚才凤知微那个眼神，那种关心的急切，记忆中从未对他有过。
她将最真的情绪毫无遮掩的给顾南衣，却将最深沉的心思云遮雾罩的给他。
宁弈笑了笑，淡红水面里眼神也是静的。
这世间情爱，谁先动心，谁便先伤心。
他倒是想做个独夫，一生里无有挂碍随心所欲操刀天下，偏偏遇上另一个更狠的独夫。
说不得，自饮心血罢了。
身侧七皇子凑过身来，关心的看他，道：“六哥茶冷了吗？我叫人去换。”说着便来接。
他一让，将茶泼在了身后盆景里，茶水迅速在树根处消失。
随即一笑，道：
“这茶真苦。”
==
重镣声声，远远拖在地面上的声音沉重，像巨人一步步行来，曾经在刑部任过员外郎的章永，突然怔了怔，喃喃道：“怎么用了这个？”
他声音虽低，淹没在特别沉重的镣铐声响里，但凤知微还是清晰的听见了，眉头一皱，心想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
门口处出现顾南衣的身影，重镣在身，一步步行来，随即华琼一声惊呼，凤知微低眼一看，顾南衣所经之处，地面坚硬的青石全碎。
仅仅是本身分量便压碎整块青石，这镣铐何等沉重，令人难以想象。
而顾南衣这一路行来，又将如何艰难？
凤知微只知道彭沛拿出来约束顾南衣的东西，肯定不是好东西，看章永震惊神色，心中却又一沉，隐约觉得，自己还是太轻忽了。
眉毛一挑，凤知微怒色终起。
顾南衣站定，却不走近她身侧，凤知微有点疑惑的回头，示意他走近些，也好看看这锁链到底怎样，然而顾南衣就是不动。
凤知微只好自己往那方向跪跪，突然觉得似有一股寒意逼人而来，她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却听堂上彭沛已经发难。
“顾南衣。”彭沛森然道，“礼部员外郎季江前夜被人近身点穴掳入麻袋弃于礼部地窖，点穴功夫高深，非寻常人可为，有人曾经眼见你出手点穴，而你也熟悉礼部，对于此事，你有何解释？”
季江上前来，将那黑衣人如何落下墙头，如何欺近他身侧，如何伸手点在他哑穴上，指手画脚示意了一番，动作很标准，形容得很精彩，看得出那黑衣人为了欺近季江点他哑穴，很费心思。
彭沛阴阴的看着顾南衣，顾南衣漠然的看着他，像是没理解他的话，面纱后眼神清亮纯澈，在那样的眼神里，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点脏。
彭沛吞了吞口水，他是知道顾南衣的怪异的，只好再重复了一遍，“礼部员外郎季江——”
顾南衣突然手一抬。
彭沛的声音，卡的一声顿住了。
他还是张着嘴，一个开口音在那里，却发不出来，挣红了脸，也只在喉管里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
很明显，被隔空点了哑穴。
“啊，神功！”十皇子惊呼，“隔空点穴！”
胡大学士笑眯眯捋着他的山羊胡子，慢条斯理的道：“我说季大人，会点穴的人虽然不多，但是整个帝京也未必就是顾大人一个吧？你确定你看见的那位高手，真的是顾大人？照老夫看，顾大人根本不需要和你近身相博点穴，他在墙头上抬抬手，你就倒了。”
季江涨红了脸，朝上一躬，“老大人说的是，下官只知道当晚被人点穴，并没有指证顾大人。”
他站得离顾南衣近了点，顾南衣立即向旁边退了退，一副你很脏不要污了我的样子。
有人吃吃的笑起来，彭沛脸色难看得无法形容，瞪了季江一眼，却也无可奈何，此时他穴道未解，张着嘴僵在当地，十分尴尬难堪，偏偏顾南衣好像忘记了，淡定的站在那里，望天。
凤知微微笑，望天。
宁弈喝茶，十皇子一直精神勃勃，此刻开始睡觉。
华琼好奇的探头探脑，打量着彭沛正对着她大张的嘴，忽地一拍手，笑道：“大人，你左边第三颗槽牙似乎蛀坏了，我给你介绍个看牙大夫，就住在南门外狼心大街狗肺胡同狗牙沟，姓苟，名叫嘴臭，看牙是世代祖传的绝艺，包管你去了，和他一见投缘，再见拔牙，一拔永不蛀！”
说完哈哈大笑，顾南衣顶着死死卡住颈项的镣铐艰难转头，认真看了她一眼。
这也是顾少爷的最高奖赏了，华琼越发乐不可支，全然不将堂上那几个脸色难看的人看在眼里。
二皇子眼看不是个事，双手撑案冷声道：“顾大人，你既然用这种方式证明了此事你的清白，这便不提，你当堂将彭尚书禁制在当地，却也是挟制大员的重罪！”
他说得口沫横飞，顾南衣照样在认真欣赏彭大人的蛀牙。
凤知微回首，对顾南衣笑笑，传递过一个“且松了他，看他倒霉”的眼神。
顾南衣立即抬手，彭沛“啊——”的一声，揉揉咽喉，怨毒的看了顾南衣一眼，又看了华琼一眼。
华琼笑眯眯的对他做了个“别忘了狗牙沟”的口型。
彭沛也算有定力，铁青着脸，却不纠缠华琼的羞辱，立即命人将季江等人带下去，还指望着倪文昱指证，谁知倪文昱看见顾南衣隔空点穴那一手，吓得早已软趴在地，此时外面刚补好的登闻鼓又一阵急响，隐约有喧哗声响起，仔细听却是“让那背叛司业的无耻之徒滚出来！”似是很多人齐呼，隔了那么远都清清楚楚，可以想见，此刻刑部门口，一定聚集了很多青溟书院的学生，要不是今日刑部严阵以待，只怕这些二世祖们就冲进来拔刀了。
倪文昱听了清楚，脸色发白，翻翻白眼便晕了过去。
彭沛一看不好，没的证作不成还惹出祸事，更审不下去，今日自开审以来步步不顺，但是如果不能在今日这一审打下魏知的气焰，只怕便给了他翻身的机会，无奈之下只得冷哼一声，道：“倪文昱急病晕厥，先带下去休息，押后再问！”
此时堂中只留下了那个锁匠李阿锁。
“李阿锁！”彭沛转身面对李阿锁，温和却隐隐压迫的道，“你看看眼前这个人，是不是那晚让你配制钥匙的蒙面人？”
李阿锁眯着眼睛看了会，眼神里掠过狡黠的光，随即点点头，道：“大人，虽然没看见脸，衣服也不一样，但是面纱和身形，却是很像。”
“你说的属实？”彭沛冷冷道。
“草民不敢撒谎。”
彭沛阴冷的笑了笑，转脸面向顾南衣，道：“顾南衣，点穴事你虽有解释，但现有锁匠李阿锁指证曾于前夜戌时前后，见过一个类似于你的男子，拿过两个钥匙泥模寻他打制钥匙，对此，你如何解释？”
他忌讳顾南衣武功，开始没有强迫他跪见，现在语气倒也算客气，却在问话里并没有点明案由来源，避重就轻，刑名出身的都察院指挥使葛元翔皱皱眉，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
顾南衣站在那里不动，不说话，全天盛朝廷都知道这位顾护卫，太子的手他也敢打，皇帝的问话他也不高兴答，很多人就没见过他对外人开过口，彭沛也并不打算要他回答，如果这人真的还是始终不开口，那正好，干脆算成默认。
一片沉默里，彭沛眼底掠过一丝得意之色，缓缓道：“顾南衣，你的为人，陛下和百官都有所了解，断不会任性妄为此人神共愤之大罪，想必碍于情面受人所托，或受人蒙蔽无意为之，所谓不知者不罪，从逆者论轻，只要将苦衷说清楚，我等自会禀报陛下，陛下定有恩旨于你，你且放心便是。”说到这里一顿，语音提高，已是声色俱厉，“但你若冥顽不化，负隅顽抗，自有国家昭明法制，高悬尔首！”
这番话他自认为说得软硬兼施，十分出色，说完眼底忍不住泛出得色。
这番话二皇子等人频频点头，一脸语重心长，都察院指挥使再次觉得彭沛这段话有指供诱供之嫌，依旧不是刑名问案所应为，但他还是没有开口——今天水深，且看着吧！
凤知微也没有开口——堂官问案，无关者不得插言，彭沛可以枉顾问案规矩指供套供诱供，却不会给魏知一点行差踏错的机会，她相信，只要自己一开口，彭沛便会以扰乱公堂罪下令掌嘴，说不定还加她个当众串供的罪，她虽然不惧，但是以顾南衣对她的维护和华琼的火爆性子，到时候难免闹得不可收拾，还不如静观其变。
看她家顾少爷那淡定的样子，凤知微莫名的就是有信心，觉得还没到自己大展风采的时候。
彭沛说了一大堆，顾南衣却好像根本没听见，上头杵着那些人，在他看来个个都是猪猡，快要上屠宰场，所以拼死的叫的那种。
他的脸，突然缓缓转了过去，面向李阿锁。
李阿锁一抬头，就迎上顾少爷面纱飘拂的脸，明明隔着面纱，却依旧令人觉得，面纱后的目光宛如实质，冷木生铁一般的碾过来，毫无感情，却又因其漠然而无限压迫，压得他的心怦怦的跳起来，他有点惊慌的向后退了退，腰上随时系着的一大串钥匙突然落地。
顾南衣手一伸，那串钥匙便到了他手中，别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怕他突然出手，看守他的衙役紧张的涌上前来。
顾南衣手指一划，钥匙串上一个最大的钥匙落地，钥匙串上还有一些未经打磨的铜片，顾南衣取了两个，将那个大钥匙拿在手中，仔仔细细的摸了一遍，随即仰起头闭上眼，又摸了一遍。
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望着他，彭沛想呵斥，但慑于顾南衣武功，不敢老虎头上拔毛，凤知微皱眉看着顾南衣，心中想起宗宸说过，南衣的记忆很是特别，常见的，一般人能记住的东西，他记不住，比如道路，在他眼里看来就是一模一样的，但是有些特别精密的，机械的，常人根本不可能全部掌握，需要借助仪器的东西，他却能一丝不差的照搬，就像他自己就是个精密的仪器，可以完美复制，但是不知原理，所以他学武，最先练成的是固定经脉流向的内功，其次是门派中最为复杂、一招有数万个变化的无人练成的剑法，数万个变化，他一天之内，记得一丝不苟，才成就了这一身无人超越的武功。
难道……
此时顾南衣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钥匙，取过那两个铜片，转头，平淡的吩咐身边押解的衙役：“黑布。”
衙役愣愣的递过用来蒙眼的黑布。
顾南衣低头，伸手入面纱，将黑布蒙上，他虽然低了头，但手指一撩间，晶莹光洁肌肤和如玉铸成的精致下颌惊鸿一现，看见的人都不由自主窒了窒呼吸。
随即他放下面纱，将铁片放在指间，手指一削，指尖如剑将铜片削尖，成了一柄小小的匕首，随即用这柄贯注了内力的“匕首”，在另一块铜片上开始划动。
他蒙着眼睛，关闭了天地，回到自己心无旁骛的世界，动作极快，转眼间指掌间铜屑纷飞，锁链玎玲细碎声响和铜片打磨沙沙声响里，一样东西已经渐渐显出雏形。
满堂的人此时已经猜出他要做什么，都面带震惊之色的站了起来。
彭沛先是惊讶，随即便露出喜色——这个顾南衣，胆大疯了，竟然要用这种法子证明清白，可这天下，就没有能瞬间手制钥匙的人！何况还闭着眼睛！真是天庭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自来——
李阿锁却瞪大眼睛看着顾南衣掌心那渐渐成型的铁片，呼吸急促，枯黄的脸上连皱纹都写满震惊，他是锁匠，当然知道对方在做什么，这也是他每日的工作，但是他做这个，需要借助很多锁匠专用物件，需要亮光，需要最起码半天以上时间，还未必能一次成功。
钥匙在任何时代，都是相对那个时代比较精密的东西，据说早先的钥匙比较简单，后来大成开国后，皇后对当时的锁和钥匙很有意见，说这样烂的锁和钥匙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难怪无论上了什么锁的墓门都一搞便开，大成皇宫里经过她改良的锁和钥匙越发精致，经过数百年，那些精密的东西也渐渐传向民间，李阿锁自认为技艺了得，世代家传，帝京第一锁匠，没想到今日竟然看见人闭目手工复制钥匙，而且那指掌间渐渐成型的钥匙，每一齿每一痕，都和他做出来的一模一样，一瞬间几乎不敢置信，半生赖以生存和为之骄傲的技艺观念，都被强大的顾少爷瞬间推翻。
“当！”
一片窒息般的静默里，顾南衣手一翻，一枚亮晃晃的铜钥匙，连同先前的那枚做样板的钥匙，一起扔在了李阿锁的脚下。
钥匙在半空中发出碰撞声响，玎玲清脆，声声如冷笑。
顾南衣这时才干巴巴的说了一句。
“扯——淡——”
他自上公堂，对于连番指控，至今只说了两个字，还是因为彭沛诱导他指控凤知微才说了这一句。
话少，却和凤知微一样，不需言语而尽得风流。
李阿锁僵在那里，木雕似的没了动作，他是老手，眼睛一扫便知道，两枚钥匙是一样的。
彭沛一看李阿锁直着眼睛的表情，便知道事情不好，但犹自不肯相信，不敢开口问，用眼神询问他。
李阿锁脸色蜡黄，不住擦汗，避让着他的目光。
彭沛心中一凉，万万没想到顾南衣有这一手，僵在那里，眼看葛元翔开口要问李阿锁，一急之下恶向胆边生，大步下座来，恶狠狠笑道：“公堂之上，岂是玩把戏的地方？这什么烂东西？”抬脚便要将两枚钥匙踢出去。
他的脚尖刚刚抬起，顾南衣的手臂一抬。
沉重的锁链声响震得彭沛大惊失色身子一僵，生怕顾南衣再来点上什么死穴，脚尖顿时停在半空，身子失衡向后便栽，身后正是凤知微。
凤知微身子一直，眼疾手快的托住他后腰，笑道：“大人小心些。”随即将他轻轻扶直。
此刻彭沛背对着所有人，只有靠着公堂门口栅栏的华琼，才看见他脸上在凤知微扶过来的瞬间，有潮红一涌，瞬间消失。
华琼目光一闪，露出一丝森然笑意。
彭沛自己却毫无感觉，站直后立即挥袖拂开凤知微，冷哼一声也不道谢，转身就走，凤知微也不介意，笑嘻嘻的跪回去。
她跪回去的瞬间，手一抄，将两枚钥匙抄在了手里，向葛元翔章永方向一托，道：“两位大人请看，殿下们和贾公公请看。”
二皇子招招手，示意身边护卫上去接，宁弈身边的护卫突然大步上去，后出发，却比人家快，肩膀一撞便将人家撞开，抢先接了过去。
钥匙拿在手中，一一传看，在座的眼力都不错，看得出果然一模一样，何况还有李阿锁死灰般的脸色证明。
十皇子今天特别的活跃，把钥匙捧在手里，“哗哗”的赞叹着给贾公公看，“公公，你瞧瞧，真的一样！”
贾公公颤巍巍戴上老花镜，眯眼看了半晌，笑道：“老奴年纪大了，看不分明了，不过就这样子，倒确实看不出什么不同来。”
这句话一出，彭沛抖了抖。
宁弈将钥匙接在手里，微笑着看了又看，突然一抬手，将钥匙掷在李阿锁脸上。
“狗胆包天的贱民！”他怒喝，“顾大人既然有如此妙技，何须寻你配钥匙？你一介下九流麻衣草民，竟敢攀诬当朝大员，株连九族当众凌迟，也轻了你！”
黄灿灿的钥匙在半空飞过一道金色弧线，劈头盖脸砸在李阿锁脸上，啪的一下便砸了他满脸血，李阿锁却早已被当朝亲王声色俱厉的怒责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知道痛，满脸的鲜血也不敢抹，跪在地下磕头如捣蒜，颤声道：“草民……草民是糊涂了……草民是糊涂了……”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糊涂，却始终没有承认自己攀诬，更没有喊冤枉，宁弈冷冷望着他，森然道：“李阿锁，你和顾大人素不相识可是？”
李阿锁抬起涕泪横流的脸，犹豫的点头。
宁弈淡淡道：“你既然不认识顾大人，无缘无故，断不会任性妄为此人神共愤之大罪，想必碍于情面受人所托，或受人蒙蔽无意为之，所谓不知者不罪，从逆者论轻，只要将苦衷说清楚，本王自会从轻处置，你且放心便是。”说到这里一顿，语音提高，声色俱厉，“但你若冥顽不化，负隅顽抗，自有国家昭明法制，高悬尔首！”
这番话，几乎完全照搬彭沛先前诱供顾南衣的话，听得彭沛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尴尬得无地自容。
但这人也是个厉害角色，气色虽然尴尬，却立即趁势上前一步，抬脚对着李阿锁就踢，“你这贱民，受何人指使，攀诬顾大人，还不从实招来！”
李阿锁被踢得翻了个跟头，额头有血流出，他怯懦的看了彭沛一眼，咬了咬牙，砰砰磕头，“没有……没有！是草民……是草民有次被顾大人踢翻了钥匙摊子，怀恨在心……所以……所以狗胆包天……攀诬大人！”
“你这只因些许小事便胡乱举证的贱民！”彭沛立即接口大骂。
葛元翔和章永对视一眼，咳嗽一声，道：“李阿锁，以民诬官，是杀头重罪，你想清楚了。”
李阿锁浑身一颤，张嘴欲言，然而一抬眼，看见彭沛海水江牙的深蓝色官服袍角，那种明朗的颜色此刻看在眼底却是一片深沉，令他想起暗夜里自家小院里妻儿的惊恐的脸……他蓦然抖了抖，再次伏下身去，“……草民……有罪……”
宁弈突然道：“李阿锁，顾大人于何时何地因何事踢翻过你的摊子，你且说来。”
李阿锁张了张嘴，没想到竟然会问这个问题，犹豫了半晌，支支吾吾道：“……草民也记不清楚了，好像是去年……也好像是前年……”
顾南衣突然平平板板的道：“我前年才到帝京。”
“那是去年！去年……春！”李阿锁眼睛一亮，大声道：“去年春，他说草民的摊子挡了他的路，他一脚踢翻了草民的摊子，将草民辛苦制作的很多锁都踏坏，坏了草民半个月的生意！”
宁弈笑了起来。
堂上几个人，有的笑，有的苦笑。
“去年春。”宁弈笑意阴狠凛冽，近乎轻柔的道，“因为魏大人在南海回京路上遭遇山崩而失踪，顾大人沿路寻找了大半年，整整一年，他都没有回过帝京。”
李阿锁张大了嘴。
华琼在吃吃的笑。
从来不骗人的人，偶尔指供诱供，才叫真正的有效果……
“我我我……”李阿锁结巴着，此刻真的是再扯不出什么来，惶急之下对彭沛望去。
凤知微此刻却趁着一阵纷乱，蹭到了顾南衣附近。
堂下就这么点地方，顾南衣让不到哪里去，此刻她靠近，才发觉先前那一阵寒意，果然自他身上的锁链散发，越靠近越觉得寒意刺骨，这还是她在身边，戴在身上的顾南衣，是什么感觉？
此时仔细一看，才发觉昨日地牢昏暗没看清楚，那不是玄铁，那是寒铁，产于深海之底的重铁，重于普通铁十倍以上，且长年埋于极北之地冰海之下，千万年吸收地底寒气，阴寒无伦，也不知道刑部从哪搞来这么一副要命东西，难怪章永语气惊讶，想来这东西因为太过伤人，非穷凶极恶必死重犯，刑部轻易绝不动用。
却用在了顾南衣身上！
昨夜一夜至今，他怎么过来的？
凤知微眼角一瞟，看见顾南衣因为刻钥匙未及掩藏的手指，指节青白，指甲底呈微蓝之色，这正是寒毒侵体的征兆，按说此刻，他的手指已经僵木了。
他竟是用这样的手，顶着这样的酷刑，来刻那副钥匙！
顾南衣发觉她的异常，立即将手指缩进衣袖里，凤知微盯着那一收之间的蓝光微闪，只觉得满腔的冰冷，冰冷底又生出腾腾的怒焰，毒火一般烧灼着全身的血液经脉，轰然一声体内热流喷薄而出，翻卷滚掠，将她平日压在平静冰面下的狠烈狂流，一瞬间都掀了出来！
随即她大力扭头，扭得过于用力，自己都听到颈骨吱嘎作响。
她一直在等，一直在忍，等着对方掀出全部底牌，等着在最合适的时机给对方一击，她用蔑视的心态，看着那群人群魔乱舞作茧自缚，心态悠然不急不躁，还自以为这是雍容和淡定，却不知道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是对南衣的戕害和折磨，每一分每一秒她的悠然，是靠南衣咬牙苦忍一声不出换来，他避着她，躲着她，瞒着她，甚至不愿让她靠近知道这重铐的狠毒，她还在懵然不知，盘算着怎样才是最有利时机——
凤知微浑身颤抖。
她一生里沉静冷淡，将所有的恨和毒都习惯性压抑，然而今日她终于发现，佛也有火！
“铿。”
锁链交击声响起，还在对李阿锁目光威胁的彭沛愕然回首，便看见一直老老实实跪在那里凤知微，突然缓缓站了起来。
她脸色平静，眼神却极黑，像是极北之地没有天日的苍穹，反射不出一丝星光，只有一点妖异而灼热的红，在眼神深处腾腾燃烧。
彭沛触着那样的眼神，只觉得心中一凉如堕深水，比刚才顾南衣点穴还让人惊怖，瞬间激灵灵的打了个寒战，竟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惊惶的退后一步。
堂上人都惊讶的看过来，宁弈脸色一变，轻咳着坐直了身体。
凤知微走到彭沛面前，盯着他，森然一笑。
“彭沛，你扯完了没？”
彭沛白着脸，又退一步。
凤知微再进一步。
“我忍你们很久了，现在。”
她露齿一笑，白牙森森。
“也该轮到我了。”

第八章 怒抽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从齿缝里挤出，字字磨砺得杀气逼人！
彭沛被那眼神语气震慑得忘记反应，不自觉的又向后退了一步，这一退，便退到了栅栏边，想起栅栏后是华琼，不敢再退赶紧站住。
刚站定，身后华琼突然闪电般出手，抬手打掉他官帽，一把薅住他后脑头发，将他重重往栅栏上一勒！
与此同时凤知微抬起手上锁链，劈头就对他恶狠狠抽了下去！
“第一抽！抽你罗织罪名，伪造人证，试图构陷无辜的当朝大员！”
“啪！”
青白色的额头绽开血色的花，鲜血爆射而出再涔涔而下，瞬间便披了满脸，挡了彭沛惊惶欲绝不可置信的视线。
凤知微看也不看，反手又是一抽！
“第二抽！抽你滥用重刑，阴谋逼供，意图将国家功臣刑死狱中！”
“啪！”
额头相对的位置血花再绽，彭沛自巨大的震怖中惊醒过来，才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痛，连连嘶声惨叫挣扎，却被华琼勒住逃脱不得，翻着白眼直着脖子，双手胡乱的在空中飞舞抓挠。
满堂的人一直泥塑木雕般定在那里，被这两人出手震住，再没想到一直平静从容的魏知竟然当堂暴起揍人，出手还这么狠辣，两抽过后，彭沛惨叫声起，才纷纷反应过来，二皇子愤然拍案而起，怒喝：“魏知你大胆！来人——”
与此同时第三抽，伴随着凤知微听而不闻的冷笑，也到了。
“第三抽！抽你欺世盗名贪贿营私，本欲在春闱中卖官鬻爵，却因为我横空突降，扰了你的财路，遂与人勾连，欺君罔上，执法者知法玩法，意图活活将无辜人士陷于杀头大罪！”
“啪！”
彭沛左腮上开了条鲜血淋漓的口子，皮肉翻了出来，一张一合也如正在惨叫的嘴！
二皇子的怒喝，堵在了咽喉里。
最后那一抽，魏知的话，清清楚楚点明了他早已全盘知道一切，那句与人勾连欺君罔上，便是最森冷的警告。
对魏知动手，并不仅仅因为财路被搅，但魏知只说了这一点，便说明他心中有数，没打算把这事情闹大牵连朝局，自己如果执意坚持对魏知问罪，看这小子暴怒坚冷杀气摄人的样子，那就真不管三七二十一鱼死网破了。
他只是心中那一盘算犹豫间，凤知微的第四抽，已经毫不犹豫又抽了下去！
“啪！”
血光爆现，彭沛右腮上同样位置又开了个血口，左右对称，深可见骨。
彭沛抽搐着，已经叫不出来。
堂上人瞪着眼睛，等着暴起的凤知微骂出第四句，她却什么都没说，只不住冷笑。
华琼哈哈一笑，道：“痛快！”嫌恶的一松手，将血口袋似的彭沛扔在地下。
凤知微上前一脚踏住，俯下身，冷冷看着彭沛脸上上下左右四道血淋淋的裂口，眼底掠过一道森凉凶狠的光，在他耳边低声道：
“第四抽，抽你竟敢那样对南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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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知！”此时怒喝的却是胡大学士，“你疯了！身为罪犯，当堂殴打问案大员！”
四面衙役蜂拥围上，抖着锁链便要围攻，凤知微冷然而立，一声冷喝：“滚！”
衙役们被她喝得心中乱跳，愕然站住，面面相觑不敢动，凤知微已经霍然一个转身，直对上方，厉声道：“我是疯了！但有些人比我更疯！”
她一抖手上锁链，哗啦啦声响里昂首上前，围成一圈的衙役警惕的执刀拿枪，护在堂上大员皇子身前，随着她的向前不住缓缓后退。
“我疯！”凤知微森然道，“我敢在陇西抬手杀了当朝二品大员，三百三十六个头颅我亲送上刑场！我敢在南海常家地盘撬了常家老窝，他炸我我便炸回他老家！我敢在南海铁板官场一绳子牵了七个二品，周希中南海霸王脖子再硬也得弯！我敢在安澜峪和海寇盗船大炮对轰，轰到最后官船给震散掉下海游十里！我敢在千斤沟三个人堵晋思羽一万军！堵到他火烧屁股仓皇回头，我敢在胡伦草原以一万骑兵七进七出越军各路大营，扰得他食不安席寝不安枕！我敢在白头崖越崖夜袭，拼一身伤砍敌将头颅十一！身陷敌手历经酷刑不惜跳城逃生，我敢——”她霍然转身，一指在地上血泊里捂着脸瑟瑟发抖的彭沛，“替圣上宰了这狼心狗肺罔顾君恩上负君王爱重下负黎庶重托的斯文败类！”
她一番话电闪雷鸣，一字不顿，众人一句句听着只觉得如惊鼓如烈雷如汹汹大潮逼面而来，一瞬间心动神移，竟然被她气势震住，俱都说不出话来。
“有些人比我更疯！”凤知微根本不给人思考消化的机会，她要么不爆发，要爆发便得掌控全局，所有人都得跟着她的思路走，“有些人敢当庭蒙蔽圣聪，视陛下圣明于无物，自以为翻云覆雨，却做得跳梁小丑！有些人敢刑讯罪名未定的朝廷大员，万蛇加身，寒铐伤体，自称三木之下何供不可得！有些人撒谎错漏百出，证言荒唐无稽，被当众揭穿还不知悔改振振有词，咄咄逼人字字置人于死地！有些人敢罗列假证，寻那低贱下作无耻丧德之人，或威逼或利诱，于堂堂国家律法之地，三法司四皇子及陛下观审代表之前，当众伪证，罗织罪名，将天下人都视为白痴，意图当众编造出惊天大案！——谁被你们欺骗？谁被你们蒙蔽？谁将被你们联手整死，谁的国会因为你们堕入黑暗？谁给了你们这么大的胆子？谁喂肥了你们脑满肠肥满是蛀虫的躯体？谁膨胀了你们充溢贪欲阴私不可告人的丑恶内心？谁容你们这么倒行逆施颠倒黑白无视天下悠悠众口混淆纲纪践踏律法？”
一番话海潮般呼啸奔来，惊涛拍岸气势夺人，满堂人听得心神震慑不能言语，都没发觉不知何时外面的气氛有些怪异，还有很多人聚拢了来，站在栅栏外面，目光闪亮的听。
凤知微旁若无人在堂内走来走去，挥舞着镣铐，一脸正气和激愤，此时正走到二皇子案前，霍地双手往二皇子案前一靠，铿然声响里厉声道：“殿下，你说，谁？”
正愣愣看着她的二皇子，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惊得浑身一颤，张大眼呐呐望着她，不能言语。
身侧宁弈却立即笑道：“总不会是二哥吧？”
二皇子又是一颤，凤知微哈哈一笑，已经离了二皇子案边，行到正前方刑部尚书案前，掌中锁链哗啦啦一扫，将那些案卷签筒全部扫在地下，抬脚踩烂，竹签在脚下碎裂出吱嘎声响，她仰头长声大笑，“今日你们说我疯也好，说我找死也好，我拼了这条命，告诉你们——不管谁能容，天容，地容，我不容！”
“好！”
哗然喝彩声起，声音雄壮若有千人，堂中听出一脸汗的大员此时才震惊的发现，不知何时正堂栅栏外密密麻麻围了无数人，最前面的就是青溟那批二世祖，后面挤挤挨挨的也看不出有哪些人，但是因为六部的官衙都在这附近，隐约可以看见各部的主事们似乎也混在里面，目光亮亮的瞧热闹。
喝彩声最狠的就是青溟学生，比凤知微还激动还兴奋还嚣张，最前面几个直接爬上了栅栏，站在栅栏上捋袖子大骂：
“他妈的残害忠良自毁长城！彭沛去死，刑部去死——”
“这也是国家法制第一部？操你奶奶的谎言集中营！伪证发源地！”
“国家功臣你们就是这样对待的？不怕天下人齿冷？”
“不管谁能容，天容，地容，魏大人不容，青溟三千学子，不容！”
“青溟三千学子，不容！”
“不容！”
呼喊声惊天动地，雄壮如潮，一波波一浪浪，几乎要将整个阔大正堂掀翻。
彭沛在呼声里瑟瑟颤抖，几个“证人”早已软瘫如泥，二皇子脸色铁青，七皇子眉头紧皱，宁弈盯着某个方向若有所思，几位大员交头接耳，贾公公先前一直坐着不动，突然开始坐立不安，眼睛不住往后堂睃。
“朕也不容！”
蓦然一声铿锵如铁，虽然语气不高，还带点老年人的衰弱，但是开首的那一个字，短促、威严、所代表的无上权柄，刹那便镇住了呼啸的风潮！
声到人到，后堂人影闪动，松鹤屏风后转出几个人来，当先一人一身明黄便袍，山眉细目，正是天盛帝！
除了贾公公，满堂上下的人都怔住，再想不到天盛帝竟突然出现在刑部，还是宁弈反应最快，一拉十皇子，迅速转过桌案便跪了下去：“参见父皇！”
所有人这才惊醒过来，乱糟糟跪成一片，“参见陛下！”
天盛帝瞟了几位大员和皇子一眼，“唔”了一声道：“起来罢。”
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几位大员和皇子都抬眼偷偷瞄他，揣测着他为什么会来，来了多久，来做什么？亲自审案还是听审？刚才到底听见了多少，出现时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有宁弈最为神色坦然的，微笑将自己桌案让了出来，自己和十皇子坐在一起，天盛帝满意的看他一眼，坐下挥挥手道：“朕是来听审的，你们继续。”
几人惴惴不安的坐回去，面面相觑，现在谁还敢继续？还能怎么继续？堂上是万乘之尊亲自听审，堂下是各部郎官青溟学子竖着耳朵监审，主审的已经被揍成猪头，被审的一脸冷笑杀气腾腾，三法司办理刑名重案多年，经过无数风浪，也从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章永和葛元翔对视一眼，谁也不肯先开口。
天盛帝的目光，却已经落在了跪在堂下的凤知微身上。
老皇神色平静，眼神虽因苍老微有浑浊，但看人时仍旧精光烁烁，凤知微并没有大胆迎上他的目光，显出悍然之态，也没有畏缩求饶，她似乎已经从激越状态中恢复过来，沉静的接受着天盛帝搜骨剔肠般的锋利眼光。
半晌天盛帝终于开了口，沉声道：“魏知，你可知罪？”
这句话一出口，堂上骚动堂下哗然，刚才天盛帝出现时的那句话，明明是在赞同魏知，怎么一转眼，态度就变了？
本已绝望的彭沛满脸鲜血的抬起头来，惊喜的便要扑上来哭诉，却被御林军拦住，二皇子目光一闪，胡大学士捋起了胡子，宁弈眉头一皱，眼光掠过天盛帝周身，渐渐又松开。
凤知微反而是听见这句话最平静的一个，昂起头，膝行几步，跪到了他面前。
跟随来的御林军高手立即紧张的上前一步，天盛帝一拦。
“陛下！”凤知微干脆利落的磕了一个头，“魏知有罪！”
堂下又是轰然一声，人人面露惊诧之色。
“哦？”天盛帝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何罪？”
“一罪。”凤知微平静的道，“不该于国家堂皇法典重地，肆意践踏执法案卷用具，咆哮公堂。”
“嗯。”
“二罪，不该在执法审案庄严时刻，挟制审案主官，当堂殴打朝廷大员，重手伤人。”
“嗯。”
“三罪……”凤知微露齿一笑，平日里斯文淡定的人，这一笑竟然有点狰狞，看得正饶有兴趣注视她的天盛帝也眉头一跳，“不该没把这个畜生，当堂打死！”
“……”
满堂死寂，万万想不到魏知当着皇帝面，竟然也凶悍如此，天盛帝怔在那里，直着眼睛瞪着凤知微，被这人杀气腾腾死不悔改激得一阵猛咳，面上泛起一阵潮红。
宁弈及时的递过一盏茶，天盛帝灌了自己两大口，才勉强平静着声音，森然问，“你刚才说什么？”
堂下青溟学子怔怔的看着他们的魏司业，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同时，也担心得捏紧了拳头。
凤知微磕了一个头，大声道：“陛下！彭沛贪贿阴私，欺君罔上，罗织罪名诬陷同侪，这等丧心病狂道德沦丧之徒，为民，则杀伤人命，为官，则为害一方，有负陛下如海深恩，有伤朝廷圣明之德，这等无耻之徒，当朝巨蠹，我天盛军民，上至为政宰执，下至三尺孩童，但凡有一丝良心热血，人人得而诛之！”
天盛帝默然不语，并没有对这句话进行驳斥，青溟学生们抿紧嘴唇，盯着他们魏司业侃侃而谈的背影，目光闪亮，热血如沸！
“微臣本应不惜此身，手刃此獠，还我朝光风霁月明月如洗！”凤知微声音渐渐多了几分无奈的哽咽，“但彭沛可以无视国家法纪，当堂知法犯法，微臣却不能和他学！他有罪，便当有司审判，陛下亲批，明正典刑，才是律法堂皇至公之意，另外，微臣也对陛下不够忠——微臣还是怕死！怕宰了他之后自己也会被人群起攻之直至丢命，微臣没能做到为全陛下令名为全朝廷美名而不惜此身，这是微臣的私心，这便是微臣的罪！”
一片静默。
两大学士对望一眼，眼光一闪，各自掉开。
胡大学士悠悠的捋着自己胡子，心想这番话自己可说不出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把戏，这小子玩得炉火纯青，谁不会被这段既忠且诚的剖心之言打动？十八岁的人，说起话来竟然四面溜光琉璃蛋儿似的！要狠狠得，要软软得，以雷霆之举慑人，以怀柔之锋镇人……唉……不出三年，只怕老头子见他，便得弯腰咯。
十皇子用茶盏挡着嘴，凑到宁弈嘴边道：“六哥，这家伙你为什么要帮他？为什么要帮他？太可怕了，这么个滑头蛋儿，你不怕将来被他给卖了？”
宁弈饮着茶，淡淡笑着，半晌也用茶杯挡着嘴，在自己最爱重的弟弟耳边道：“老十，被人卖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家根本不屑于卖你。”
十皇子愕然不解，苦思半晌，自以为听懂了的一点头，道：“嗯，如果六哥不够强，这位魏侯爷，只怕确实不屑于以您为对手。”
宁弈笑而不语，心想只怕不是不屑于以为对手，而是早就开始了……
这边的对话并没有传到天盛帝耳中，天盛帝一直紧紧盯着凤知微，凤知微毫不退缩的跪在他脚下，天盛帝沉默良久之后，蓦然大笑，道：“好！好个三大罪！”
青溟学子们齐齐松了口气，发出的声音轰然如一阵小型旋风。
“陛下英明！”华琼扒着栅栏喊。
天盛帝绷着脸看了那边一眼，这名新晋崭露头角的女将曾经陛见过他，自然认识，英朗爽气的华琼，到哪里都像一道光，照亮死气沉沉的朝堂，老皇帝对她印象很是不错，竟然没有责怪。
“魏知。”他收回目光，沉声道，“刚才朕过来，在后堂听了你一番话，真真是诛心之言，按说你这般妄议他人之罪，也是不当，但朕既然能给别人机会，自然要给你机会，你给朕彻底的指证出彭沛怎么个欺君罔上丧心病狂，朕便免了你那实实在在的前两罪。”
“是！”凤知微一句回答干脆利落，刹那间抬眼和天盛帝对视，两人都是目光一闪。
凤知微一瞬间心中一叹。
皇帝很明显也一直在查着这事，多少也是知道点其中暗流汹涌，如今他来得这么积极准时，很明显，是不想让自己说得太多。
此事一旦全数掀起，势必牵连广泛，那些主使的，帮凶的，春闱里塞了纸条的，一定是个庞大而复杂的利益集团，一旦牵丝绊藤的扯开去，掀动的又何止一个彭沛或一个皇子？有可能是天盛整个官场和国基！
天盛和大越今春大战在即，听说西凉那边幼主新立，摄政王把持政权，也是屡番巡边蠢蠢欲动，最近更是叫嚣说陇南道当初应该是西凉国土，被天盛帝以卑鄙手段所窃——这种局势下，天盛帝要的是稳，而不是破。
这一场蓄谋已久的暗害，注定要以少量鲜血的流出来达成妥协，她之前链抽彭沛，也表明了不欲牵连的态度，正是这态度使天盛帝出面做了表态，如果她再不知分寸，那就真的没有好下场了。
不过没关系，只要留得此身，报不完的仇，杀不完的大王头！
诸般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她干脆利落的磕了一个头，“是，陛下。”随即站起身来，二话不说，先行到二皇子案前。
二皇子脸色白了白，掩在桌案下的拳头，紧了紧。
凤知微不说话，靠在案边，笑眯眯的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到所有人都疑惑的看过去，看到二皇子一直紧张的咽唾沫，半晌才色厉内荏的道：“魏大人，你有话便说，这么看着本王做什么？”
“我看殿下很——”凤知微拖长声音，在二皇子越来越青的脸色中霍然一收，快速的道，“殿下，下官首先要为自己洗刷清白，这点需要殿下举证——前日夜，礼部试题被窃案发前，下官府中失火，帝京府，九城兵马司，您和七殿下当时都曾赶去，曾亲眼看见下官和顾兄都在自家烧毁的府门前没有离开，之后下官无处可去，您和七殿下都曾邀请下官前去府中暂住，下官不欲惊扰七王夫妻恩爱，便随着去了您的王府，之后被安排住在王府西苑碧照楼，顾兄当晚因为两岁养女住在您寝殿的外间，遂在您门外和侍卫们一同守夜，当夜未曾离开休息，这个，不知道您可还记得？”
“咦。这么重要的证据，二哥先前怎么没说？”十皇子双手撑着下巴，又咕哝了。
“二哥自然是记得的。”七皇子立即含笑道，“我也记得，当时我确实曾邀请魏大人暂住我府，魏大人婉拒了，二哥不是故意不提，而是直到现在，魏大人才开始举证清白嘛。”
“本王自然记得。”二皇子立即道，“正想说给父皇听呢！此事大有可疑，大有可疑！”
天盛帝瞟他一眼，淡淡道，“老二不错，看得出大有可疑。”
不知道是谁在吃吃的笑，二皇子神色尴尬的咳了一声。低声道：“谢父皇夸奖……”
天盛帝不理他，却对凤知微道，“你和顾南衣，虽然已证明礼部事发时不在现场，但并不能证明你们没有指使人去偷窃试题。”
“陛下您忘了。”凤知微一笑，“自始至终，彭大人的所有证人和案卷指控，都是说微臣和顾南衣出手偷窃试题呀，只要微臣和顾南衣证明自己不曾做过，那么刑部就是在大放厥词诬陷重臣，不是吗？”
天盛帝沉吟不语，彭沛脸色死灰，怨毒的望向二皇子——既然魏知和顾南衣当晚在你府中，为什么不通知我收手！
二皇子脸色也难看得很——当晚顾南衣就守在他门外，他翻个身都能感觉到顾南衣转头盯着，事先约好的联络人无法接近，一大早魏知又来上朝，他自始至终传不出消息去，当时其实已经有心改动计划，但无法通知，彭沛那边就按原计划动了手，他因此心中一直有些不安，所以才授意彭沛在牢中最好就获得口供，然后下手杀人，再伪装成畏罪自杀模样，以免会审会出岔子，不想魏知这人步步防备，竟然给他一直闹到了御前！
“陛下。”凤知微淡淡道，“微臣一定会彻底举证自己和顾南衣的清白，请看在案情有疑的份上，先将顾南衣身上那足可杀伤人命的寒铁镣铐取下可好？”
天盛帝一怔，仔细看了眼顾南衣身上那镣铐，突然一怔，想了一阵子想起这东西来历，眼神中露出一丝怒色，怫然道：“彭沛你真是昏了头，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动此大刑，来人，解了！”
几个御林军侍卫上前去解镣铐，刚刚触手便哎哟一声，随即便见镣铐上冒出淡白雾气，手指粘在了镣铐上，一个侍卫紧张之下一拽，惨呼一声一层指皮血淋淋的留在了镣铐上！
这镣铐竟然如同深冬寒冰一样，能粘住人带着热气的肌肤！
凤知微眼中寒火又是一闪，忽然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彭沛，道：“你来解！”
彭沛畏缩的抬头对天盛帝望，眼神里满是乞怜，天盛帝漠然喝茶，淡淡道：“极冰铐非御批不得动用，既然你敢轻易用了，你自己解也应该。”
彭沛一脸绝望之色，抖着嘴唇去撕自己的衣襟，凤知微一脚踢掉他的手，“不许撕衣服裹手！”
彭沛无奈，咬牙赤手去解镣铐，白色雾气阵阵冒起，皮肉一层层的粘在了镣铐上，痛得他浑身冷汗不住发抖，几次要晕去，却被凤知微在身后狠狠戳着，想晕也不可能，地面上冷汗鲜血，瞬间积了一堆。
好半天那镣铐才解下，已经满是带血的指痕和皮肉，落在地下顿时砸碎了几块巨大的青石，腾出一股淡蓝的青气。
镣铐落下的瞬间，顾南衣身子晃了一晃，随即坐稳，衣襟下瞬间抖落一堆碎冰。
凤知微看着那乌黑沉重发出淡蓝光芒的镣铐，看着顾南衣身上滚落的一地碎冰，一滴眼泪险些落下，急忙抬手遮了，伸手就去抓顾南衣腕脉。
顾南衣立即起身后退，凤知微知道他不想让她在众人面前显露魏知的武功，然而这样她也就不知道他到底伤重如何，一瞬间心中恨极，一把抓起彭沛，大步又回到堂前。
没耐心再和他们纠缠，速战速决算了。
“魏大人。”她还没发难，一直默然不语的吴大学士突然开了口，道，“虽然你有两位殿下举证不曾在案发时前去礼部，但还是无法洗清你是否有指使他人的可能，而且春闱试题何等重要，你身为礼部主官，失窃试题，难免失察之罪。”
堂中上下人人神色一凛，这是事实，历来和春秋闱试题有关的都是重罪，失窃试题，最起码也是个免官流放，这个罪责，魏知还是逃不了。
还不死心吗？
困兽犹斗，小心斗伤了自己！
凤知微扭头，冷冷盯着他，盯到吴大学士在座上坐立不安，才森然道：“多谢吴大学士提醒——不过……”
她笑得咬牙切齿。
“谁说我失窃试题了？”

第九章
一言出众人惊，连天盛帝都在座上探出了身子，惊问：“什么？”
“陛下不觉得奇怪吗？”凤知微一笑道，“本案一个非常重要的证人，那位据说和微臣相互勾连，重金贿买试题并对外售卖，而被帝京府当场抓获的李长勇，为什么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这句话一问众人才恍然发现，确实，这个最该第一个提出来的重要证人，竟然没有上堂。
彭沛脸色越发难看——这个人证，失踪了！
此事因为并不是他一人手笔，他管的也只是刑部这里逼供杀人这一块，那个重要人证另有其人安排，他之前也并不知道是谁，这人证由帝京府押送过来时，他为了安全，和魏知等人分开，关在了地面之上的普通大牢，谁知今早即将开审前，衙役报知，这个人犯失踪了。
当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想着反正别的证据也够齐全，堂上又有人相助，足够将魏知证死，便命衙役不要声张，四处寻找，此时听凤知微主动提到这个问题，心中轰然一声，已经明白了此事魏知已经做了手脚。
心中一时恨毒无伦，不是恨魏知，而是恨明明知道事情有变却没及时通知的二皇子，一时恨得心火上涌，连痛都忘记了痛，只将杀人似的眼光死死盯着二皇子，半晌才咬牙答道：“陛下……那个人证……昨夜在大牢莫名失踪……”
“失踪？”天盛帝一怔，随即大怒，“荒唐！”
“陛下。”凤知微却一笑，道，“请允许微臣传几个证人上堂。”
“可。”
“请传宗宸，李长勇！田留！”
李长勇这个名字出来，众人面面相觑，证人竟在魏知手中？
“传宗宸、李长勇、田留——”
不多时有人大步上堂，白衣飘飘气质随和，戴着个乌木面具，手中拎着两个人。
正是宗宸。
他经过顾南衣身边时，突然住了脚，上下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怒色一闪，抬手把了把他的脉，顾南衣这回倒没拒绝，宗宸执着他其寒如冰的手腕，一触即收，随即塞了颗火红的药丸到他口中。
这才向天盛帝行礼，并将两个证人推向前。
凤知微转身，指了指跪在左边的男子，道：“陛下，这是田留。”又道：“田留，你的左前方，是当今圣上，还不行礼？”
那男子一直凝神听着，目光有些沉滞，听见这一句，挪了挪膝盖，对着天盛帝方向拜下去。
“青溟长熙十三年肄业学生田留，参见吾皇！”
“青溟？”天盛帝怔了一下，看着田留明显异常的目光，犹疑的道：“你的眼睛……”
“草民的眼睛，自长熙十三年突发一场怪病，早已不能视物，所以才中途从青溟退学肄业。”田留声音里满是遗憾。
“你……”天盛帝犹疑了一下，不知道这个田留和此案有何关联。
“陛下。”田留不急不慢的道，“草民就是先前帝京府抓获的贿买试题的李长勇，草民对帝京府，报了假名字。”
“李长勇是你？”天盛帝目光一闪——李长勇竟是个瞎子！
帝京府当时拿到倒卖试题的李长勇时，他抓着火漆密封的试题在一个小巷子内神色鬼祟，试题随即被收缴，帝京府自然不敢拆封求证，火速送到宫中，由天盛帝拆封核对的，从当时发案的时辰来算，李长勇只能是刚刚拿到试题，那就可以说自始至终，曾经单独拿过试题的，除了刑部指控偷试题的顾南衣，就剩下这个李长勇，顾南衣已经证明自己不曾出去过，李长勇再是个瞎子，那就等于试题确实没有外泄。
天盛帝的神色，立即便松动了些，无论如何，试题没有外泄，震动天下的春闱丑闻便将不复存在，多少维持了朝廷的颜面和名声。
只是有些事还是想不明白，比如这个田留为什么要报假名，又是怎么会在魏知手中，这不应该是彭沛等人的证人吗？还有这个真正的李长勇……
他的目光转向李长勇，那却是个精悍人物，虽是士子打扮，却满脸横肉，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一身的江湖气，跪在地下也不安分，总把头扭来扭去，宗宸一直就站在他身后，严防死守的样子。
凤知微没有看李长勇，只是注视着堂上几人，自李长勇出现后，彭沛和二皇子七皇子脸色都没什么变化，倒是刚才向她发难的吴大学士，突然低头开始喝茶。
这一瞥便心中有数，果然这事不是一人手笔，应该是由好几方人，各自负责一个环节，起到保密和互相监督的作用，但也正因为如此，对全局掌握不清，反而给她钻了空子。
“李长勇。”宗宸轻轻一踢，道，“你是个什么人，来这里为个什么事，也说给陛下听听吧。”
李长勇浑身一颤，又看了吴大学士一眼，奈何人家专心喝茶死活不抬头，他嘴角颤了颤，想起身后那人千奇百怪的伤人手段，咽了口唾沫，无奈的道：“小的……小的叫李长勇……帝京人，住帝京南门兴化桥白牙街……小的家中原本也有几分薄产，也算一方富户，但小的沉迷赌博，欠了一身赌债，债主来要债，逼得家里娃娃哭婆娘叫，老娘也上吊了……小的心里一急，揣了把刀就奔债主家，准备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死也要死个痛快……在兴化桥外的胡同里被人给拦住……对小的说……你反正是要去找死，死也要死得值一点……只要我第二日夜间亥时正在东楼大街西二胡同里等着拿一样东西，然后在指定时辰内走到北四胡同附近就行，如果被帝京府抓着……就说是我从礼部那里找通关系买来……事成之后，给我家白银千两，在江淮道给我婆娘孩子置办大宅……”
此时原本在外旁听的青溟学子，已经得到凤知微的暗示，放心各自散开，各部主事不能再混在里面听审，也悄悄的离开，这些人知道，再下去也不会让他们听个齐全，之所以先前天盛帝放他们进来，也是因为外面街道人越聚越多，怕事情闹大不可收拾，如今再听下去，听出什么不可收场，便不好了。
堂上下因此渐渐安静下来，反而更生出压抑僵凝的气氛，天盛帝半眯着眼睛，听着李长勇的交代，目光里看不出喜怒，半晌不发一言，众人惴惴不安的望着他，不知道老皇帝此刻什么心绪，只有宁弈，没有看他的脸，只将目光微微垂在他手指上。
天盛帝的手指，在宽大袍袖掩盖下，痉挛般的不住抖动着。
宁弈目光一闪，心知皇帝不是不说话，而是心火上涌，气得暂时说不出话了。
“李长勇！”他立即道，“既然你接了这个交易，怎么现在会在魏大人掌控中？”
“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李长勇哭丧着脸，“那晚小的按时去了，刚到东楼大街西二胡同，有人过来，问：‘阁下尊姓大名？’小的便答了，随即就被人打昏……之后，之后便被关在黑屋子里……小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陛下。”凤知微含一抹冷笑，款款上前来，道，“这两位可以算是微臣的证人，只是其中来龙去脉，他们却也不清楚，让微臣，一次给您解释明白吧。”
天盛帝此时才缓了过来，下死眼盯了早已面无人色的彭沛一眼，沉声道：“你说！”
“事情要从微臣接任礼部之初开始。”凤知微侃侃道，“微臣接任礼部，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清理了前任尚书留下的文书卷宗，无意中在书房书架后的一个暗格里，发现了一个古怪的名单。”
天盛帝脸色变了变，立即问：“什么名单？”
“微臣也不知道。”凤知微道，“上面只简单了写了一些数字，和人的姓，籍贯，比如第一行，微臣记得，是一万、王、曲阳，几个字。”
天盛帝脸色又难看了几分，瞟了凤知微一眼，“名单呢？”
凤知微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这名单微臣不知是什么，却觉得可疑，不放心留在书房里，于是带回了府中，那晚微臣府中失火，微臣被下人抢出来，名单放在卧室里，不知道有没有烧毁。”
天盛帝沉吟了一下，道：“你那府邸烧得甚厉害，只怕留不下来。”
凤知微眼底浮现一丝冷笑，道：“是。”
天盛帝避开了她的眼光。
凤知微眼神讥诮——哪来的名单？彭沛真要收受贿赂，怎么会傻到留下名单？她这么说，就是为了证实彭沛的罪，并试探天盛帝对于此案的态度，反正她府邸被烧了，一时拿不出名单也是合理的，天盛帝真的有心要查，她也能最终查出牵涉到哪些人，但是如今，天盛帝连叫人去她府中察看一下都没有，可见将此案捂住的决心，早已下定了。
心中冷笑，面上丝毫不露，继续道，“微臣存了这份疑惑，对春闱试题便分外上心，暗中对试题的保护做了布置，表面上值夜守卫没什么区别，实际上，外松内紧，滴水不漏，尤其微臣不轮值，两位侍郎也不在的时候，微臣更加小心。”
“试题失窃案发当夜，微臣派遣的暗中护卫便来向微臣禀告，礼部外围有人行踪诡秘，似有可疑，微臣不愿打草惊蛇，便命护卫们小心注意着。”
“随即微臣府邸便发生了失火，微臣当时心知不妥，想必和那名单有关，不敢随意乱走，便跟去了二殿下的王府。”
“下面的事由草民来说吧。”宗宸突然接口，“草民宗宸，南海人氏，出身南海五泉山，和燕家家主燕怀石颇有交情，燕家主受魏大人之恩甚重，请托草民带领一批燕家门下护卫保护恩主，事发当夜，草民在礼部围墙之外看见有人影闪过墙头，遂一边严密监视一边禀告本主，大人要草民不必打草惊蛇，见机行事，草民遂一直跟着那黑衣人，看见他开锁盗走试题，临走时还将门锁再锁好，草民一直跟着他，到了东楼大街西二胡同，发现李长勇正在那里左右徘徊，心中也便明白了怎么回事，于是在西二胡同外出手拦截下那盗题者，夺走试题，再擒下李长勇，问出李长勇要做的事后，草民想，不妨将计就计，也好引出此事幕后主使，但是春闱试题事关重大，无论交给谁，将来都可能因为接触过试题而获罪，遂寻到早先和魏大人颇有交情，后来因为眼疾退出青溟的田留，请托他为此事假扮一回李长勇，田留为人仗义，一口答应，怀揣试题到了北四胡同附近……后来，果然便被帝京府捉住了。”
天盛帝一直半闭着眼听着，似在思考这段话有无可疑处，推敲半晌觉得无懈可击，魏知的应对已经算是用心良苦，连引蛇出洞的人，都细心的安排了个瞎了的田留，再说失察之罪，便是吹毛求疵了。
半晌天盛帝沉着脸问：“那田留如何现今会在你这里？”
“陛下。”宗宸一笑，“无论是试题盗取，还是后来帝京府抓人，此间时辰衔接得太巧，草民不放心帝京府，怕田留兄弟呆在帝京府或刑部，会吃上皮肉之苦甚至丢命，所以草民一直注意守候，那边初次过堂后，便将田留兄弟给偷了出来，田兄弟义薄云天，为了我家大人已经甘冒奇险，不能再让他有个闪失。”
“你说的盗取试题者，现在何处？”
“草民已经擒下他，这人嘴硬，草民自认为无权代国家法制审问此人，却也不放心将他交给如今的帝京府和刑部，怕他一不小心死于非命，这人现在在草民处，陛下如果愿意，草民可直接将他交给御林军。”
堂上吴大学士脸上已经毫无血色，天盛帝沉吟了一下，冷冷道：“稍后朕会派人前去提此人犯。”
宗宸一笑，一躬退下。
吴大学士颤抖着手去拿茶杯，手几次抬起又僵硬的落下，他身侧胡大学士立即扶住，低笑道：“老吴，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哪里不好？”
吴大学士木木的看他一眼，心里知道自己这样不妥，极力想要镇定些，然而心中一片乱糟糟灼辣辣，沸油煎着似的，哪里还维持得住体面尊荣？
二皇子脸色黑，倒看不出白来，但是隐约间却透出青黄之色，放在案下的手指，在无人处一直轻轻颤着。
七皇子折扇半掩着脸，遮住了脸上神情，指间一个绣工精美的扇坠儿，不知怎的掉了几缕丝穗，他无声将丝穗收进袖子里。
斜眼一瞟宁弈，七皇子心中冷哼一声……陛下今日原本不会出宫，这是他多方打听确定了的，是谁，让陛下起意过来听审？又这么及时的赶到？
功亏一篑啊……再次。
“陛下。”良久后凤知微轻轻的，似乎感叹般的道，“有些人为了炮制出这惊天大案，真是煞费苦心，盗礼部，烧魏府，串联官员，伪造人证，今日他们带上堂的人证，几乎个个伪证，如此丧心病狂，令人惊心哪……”
她叹息着，一副自己死不足惜，陛下身边有这样的恶毒朝臣却令人担忧的模样。
天盛帝沉然未语。
堂中又恢复了静默。
和先前的沉凝压抑的静默不同，此刻的静默是森冷而又灼热的，空气中有令人颤抖的气息在流动，像是紫金铜炉里隔夜的微凉的香灰底下，其实还掩藏着暗红色的跳跃的火星，只等着沉灰扬开，轰然溅起——
“彭沛！”
静默果然于刹那被炸开，天盛帝的怒喝如飓风般刹那响彻大堂！
本就因流血过多痛得半昏迷，靠着栅栏爬不起身，连后来说了些什么也不大清楚的彭沛，被这声震得赫然一个哆嗦，顿时清醒，睁大了眼睛，惊恐的看见天盛帝愤然推案而起，一把抽过身后一个御林军侍卫佩戴的长剑，快步奔至，抓在手里便对他劈头砍下——
“朕杀了你这丧心病狂的混账！”
“陛下！”
满堂泥塑木雕里，一条人影不顾剑光锋利，飞扑而至！
竟然是凤知微。
“陛下——”凤知微双臂死死抱住天盛帝持剑的手，嘶声道，“陛下因人一言而将魏知下狱，却不可因魏知一言而擅杀大臣！大狱不可轻动，臣下不可妄杀，彭沛有罪，便将他交部议处，您这样一剑劈死了他，臣的冤枉……臣的冤枉……到死也再说不清……”
她抱住天盛帝，声音渐渐转为凄楚哽咽，“……陛下……千万莫气坏了身子……臣还想着您千秋万载……永远教着臣，训着臣……”
衣袖滑下，露出“被刑讯至伤痕累累”的胳臂，密密麻麻的伤口惨不忍睹。
天盛帝听着她那泣血之言，想起这少年正是因为不结党营私，不随波逐流，谁都不靠，只靠着帝王，因此被众人联手陷害下狱，而那拿他下狱害他几被整死的命令，还是自己下的，一时心中一颤，难得的生出几分愧悔心情，再一转眼看见魏知臂上怵目惊心的“刑伤”，身子一震，怒火再起，一拱一窜间脸色涨红，眉间却有青气闪过，只觉得心跳如鼓太阳穴都在怦怦乱撞，当啷一声长剑掉在地下，人却晃了晃。
离他最近的凤知微一看不好，老皇帝今儿似乎动了真火，可别当着自己面中风，又想自己顶着“大刑之伤”侃侃而谈到现在，这中气也该用完了，再精神百倍就说不过去了，赶紧低泣一声，“陛下……您莫气……莫气……都是我不好……”抢先身子一晃，向后便倒。
身后人影一晃，却是刚才奔过来的宁弈接住，虚虚托着她后腰，低头看一眼，肯定的道：“魏大人有伤在身，急痛在心，晕过去了。”
一伸手又搀住天盛帝，掌心一翻一股热流透入，款款道：“父皇，魏大人求您剑下留情，这也是为臣子者公忠体国之言，彭沛还是交部议处吧。”
天盛帝刚才一阵气促头晕眼花，强自支撑着不肯在众臣面前倒下，如今宁弈真气渡入，登时好了许多，目光复杂的看了他一眼——他以往一直不喜欢宁弈，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个儿子的武功，当初众皇子一起习武，拜的都是宫中聘请的名师，偏偏宁弈出类拔萃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位名师最后因此挂冠求去，这样一个天资出众的皇子，本该是帝王之福，然而唯有宁弈，却越发呼应上他内心的某处阴影，多少年来他深自忌讳，宁弈其实也应该知道他忌讳，难得的是也不因此束手束脚，该使武功的时候还是使，比如此刻。
想到此处，想起这个儿子多年来不受自己待见却一直坦荡光明，和这铁骨铮铮的魏知倒也算是一类人，心中不由软了一软，温言道：“依你。”
他异常和蔼的语气，宁弈倒没什么受宠若惊之色，倒是跟过来站在背后的七皇子，目光跳了跳。
天盛帝一脚嫌恶的踢上软瘫成泥，袍子湿了一大片的彭沛额头，怒喝：“自有国法治你！”
贾公公赶上来，扶着天盛帝向外走，天盛帝看看宁弈臂弯里的“昏迷”的魏知，看看靠着栅栏始终未动的顾南衣，沉吟了一下，站住了。
“来人，送魏知和顾南衣，送至宫中寻太医救治！”
==
一场惊天祸事，被及时得到消息的凤知微连消带打消弭于无形，局外人不明白其中的暗潮汹涌危在旦夕，只知道那位魏小侯着实传奇，围绕着他发生的事就没一件不让人掉眼珠子的，一时天盛百姓增加了不少津津乐道的谈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待考的士子和喝茶的百姓挤成一堆，口沫横飞拍膝打掌描述那日“惊天地泣鬼神”的“临堂三抽”，说的人神采焕发，好似自己就是当堂抽尚书骂公堂踩书案的主角，听的人目光呆滞，一阵阵倒抽气里大呼痛快，各处酒楼说书先生十分灵光，赶紧将这一波三折颇有戏剧性的大案编成书“奸尚书嫉贤能密谋设陷，忠义侯闹刑部临堂三抽”，别说魏知大放光彩威风凛凛，连带华琼顾南衣等等，都在其中领了一个忠义且受屈的光辉正面形象。
那句著名的“天容、地容、我不容！”被迅速传唱，妇孺皆知，有家谭家酒楼十分顺应潮流，左右门匾上联为“天容，地容，我不容——过门不入”，下联为“炒菜、炖菜、谭家菜——菜菜飘香”，一时门庭若市，生意兴隆。
外间纷纷扰扰，朝堂熙熙攘攘，天盛帝一怒雷霆，亲自处理此案，彭沛夺职下狱押送大理寺待审，礼部两位侍郎停职待勘，一应当日给刑部指控作证的官员全部彻查，做伪证的李阿锁斩立决，那位利欲熏心的青溟败类倪文昱，据说楚王建议将他革去秀才功名，永不叙用，并放到青溟书院门口枷号三日再行处理，天盛帝予以批准，倪文昱后来下场如何——不用问也可以想象得到。
有些人哭天喊地，有些人坐立不安，有些人张皇失措，有些人——抓耳挠腮。
抓耳挠腮的是凤知微。
她本来只想装下晕，然后顺理成章光荣退场，下面怎么处理交给天盛帝，该怎么办怎么办，谁知道天盛帝突然良心发现，竟然破例把她和顾南衣接到宫中调养，这下可急坏了她——先别说宫中御医还不如宗宸，最糟的是，在宫中她必须装“重伤未愈”，太监们不错眼珠的侍候着，她没法下床，也就不知道顾南衣到底怎么样，顾南衣虽然和她都被安排在外廷景深殿，但是还相隔了两个院子，她问太监顾大人如何，太监要么就是笑着说侯爷您放心，先养好自己的伤，要么就是一问三不知，说那边太医们都在，但是都被顾大人赶出去了，这一听越发急死了凤知微，太医都在，岂不是说束手无策？顾南衣赶他们出去，是不是有什么不好？
她身上那些“伤痕”，是宗宸配出来的药，趁那天她上囚车，囚车歪斜的时候投给她的，用了后肌肤出现红痕淤紫，起密密麻麻的带血疙瘩，看起来怕人，其实只要服了另一个瓶子里的药便好，未服解药之前，体内气息也会现出衰弱之像，凤知微不怕被太医查出不对，只担心拖久了误了顾南衣，耐着性子养了两天，这晚再也忍不住，穿了软袜便溜下床，准备去夜探顾南衣，谁要是撞见，就说梦游症犯了，反正她装梦游症也挺熟练。
她事先打听过顾南衣所住的厢房，其实就是一个宫院的东西跨院，但是这个景深殿很有些奇特，设计得长廊繁复，到顾南衣院子里，还得绕过一座宫墙。
她悄没声息的走着，忽然看见前方人影一闪，赶紧让到长廊后，却见是一个清瘦小太监，步伐轻快的过去，看那方向，竟然也是向着顾南衣的院子去的。
凤知微盯着那太监步伐，目光一闪——这是个会武功的，而且武功还不低。
一个有武功的太监，深夜不在本宫侍候，却跑到这景深殿来，要做什么？
凤知微的呼吸，放得更轻。
那太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站立等候。
月光的影子淡淡照过来，前方宫门缓缓开启，有人正穿越宫道，负手漫步而来。

第十章 春夜如许
花圃两侧种着高大的玉兰树，一色的紫玉兰花朵繁茂，幽魅月光下凝露滴紫，擎着典雅的花托，而树间漫步而来的那人，衣袂飘飘，如玉树之颀，如玉兰之雅，亦如月色之清。
几朵硕大的紫玉兰花迎风坠落，扑入他衣襟，他漫不经心伸手接住，月下拈花抬眼淡淡看过来的姿势，让人瞬间屏了呼吸。
月光下，繁花间，宁弈漫步而来。
那小太监，已经退在十步外墙角阴影里，恭谨而立，垂首俯身，眼光向着自己鞋尖。
宁弈随意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腰牌瞄了一眼，道：“是小成子？这么晚了，上哪去？”
“回殿下。”那太监似乎和宁弈甚为熟悉，低声笑道，“奴才主子今夜又睡不着，打发奴才去太医院取点合香安神丸，您知道的，景深殿这边有侧门通太医院，又僻静，一路上没什么人盘查，奴才贪懒，便走了这条道。”
宁弈似乎有心事，随意听了，点点头道，“入夜了不要乱走，下次传个话出来，我派人送过去，免得麻烦，不过得等轮到我值戍的时候。”
“不就是知道今晚殿下值戍，主子才让奴才出来的么……”那太监低低笑道。
“那就去吧。”宁弈回头看看太医院方向，挥挥手。
那太监又躬一躬，照样前行，凤知微皱着眉——从这小太监前行的方向，看样子还是会经过顾南衣那里，如今他光明正大的得了宁弈的通过，再不会有人阻拦。
她担心被宁弈发现，远远的躲在长廊背后的阴影里，并没有听清两人的对话，只感觉到两人似乎熟悉，而月光下宁弈回头看的方向是太医院方向，同时也是顾南衣所在的方向。
一个亲王认识一个太监不稀奇，一个亲王认识一个会武功的太监，并任这会武的太监半夜在宫中行走，就有些稀奇了，一个亲王大半夜一个从人都不带的和一个会武的太监在这景深殿邂逅并任他行走，更是无比稀奇。
事有反常必为妖，以凤知微对宁弈的了解，就算事情没反常，发生在他身边的事，也十有八九有妖，只是那妖，一般人看不出来罢了。
不由暗暗心急，有心要跟过去，却又不想被宁弈看见，又想到宁弈大半夜的过来干什么？不会是在找自己吧？那就糟了——
却见月色下花树间，宁弈抬头遥遥看过来，正是望着她的住处方向。
凤知微心中一紧，正想着怎么不动声色再回去，宁弈望着她的宫室方向，突然握拳于口，轻轻咳嗽，越咳越紧竟然止不住，慢慢退后一步靠在树上。
凤知微凝眉看着他，他的脸沉在树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是否痛苦，但是一直低头，一声接一声的咳着，空洞沉闷的咳嗽声隐约传来，凤知微眉头一皱，听这咳声，竟像是受了内伤。
他什么时候受了伤？三司会审的时候就发觉他似乎精神不佳，但是他平日里也常常懒洋洋的，该锋利的时候还是锋利，该抓住的机会一个也没漏，她也就没在意，如今看来，竟然伤得不轻。
她蹲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要不趁他正在咳嗽不注意，先回去？等他过来，正好把宗宸的药给他一点，她那里倒是有不少好药。
刚要挪身子，宁弈却突然站直了身，凤知微以为他要去自己那里，谁知道他对着那里又望了望，一边咳嗽一边转身走了。
月光下的花树间，他虽咳嗽不止，仍背影挺直，并不回头。
长廊后花树动了动，凤知微怔怔的自花间站起，看着宁弈离去的背影，目光复杂。
随即她收回目光，毫不犹豫越长廊而过，既然宁弈不来，自然要继续自己的计划。
想了想，她从怀中掏出一条帕子蒙了脸，一路穿廊过院，也遇见几拨守卫，都轻轻巧巧闪了过去。
顾南衣所住的院子一片安静，连侍候的人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太监在月洞门边打着瞌睡，凤知微从他身边过去时，他呼噜正响。
凤知微知道以顾南衣的古怪脾气，自然不会要任何人近身侍候，放心大胆的直奔主卧室。
还没靠近那房间，便觉得一股寒气迫人而来，凤知微心中一凛，加快脚步，无声无息掠过去，抬手就去推门。
“唰。”
门开一线，晶光耀眼，数道闪耀着彩光的锐器，直插她的双眸！
来势极快，带出嘶嘶猛烈风声！
刹那间光芒缭乱如十柄小匕首，仔细看竟然是一个人养得长长的双手十指指甲！
这人隐在门后，门开一线推门人注意力正对前方时骤然出手，出手快，下手狠，凤知微都来不及眨眼，那彩光闪烁已经到了她眼前。
凤知微猛然倒仰，一个大反弯仰下去，满头长发瀑布般泻落地面，仰倒的同时腿已经踢起，狠狠踢上那人手腕。
砰然闷响，那人手腕被踢开，却顺势团团一转，袍角散开如流云，一个反身，十柄镶宝石般的匕首指甲再次反插，这回插的竟然是凤知微的档。
凤知微一刹那间又恼又羞——这人出手实在太恶毒，敢情认为她是个男人。
她并不起身，借着抬腿上踢之势一个三百六十度大转，风车般将自己转了过来，一转间已经避过那绝户一插，站定的同时抬膝一顶，恶狠狠顶向那人因为俯身插档而正对着她膝盖的下巴。
两人抬手刹那交手三招，各有各的机变毒辣，一个比一个出手阴损。
那人低笑一声，赞道：“好应变！”扭头扭腰错步，十指飞弹，呼啸成风，抓向她胸前。
凤知微大怒，这绝户爪，还真没完没了了！
一抬手格开绝户爪，反手成爪，一爪也抓向对方胸前！
那人怔了一怔，没想到眼前这人居然也使得出这种流氓打法，眼看凤知微风声虎虎狼抓而来，立即一撒手，滑步转身，扑向屋中床上一直闭目入定的顾南衣，抬手就去劈他天灵。
凤知微大惊，死命的追了过去，那人却是个虚招，哈哈一笑，手在顾南衣头上一晃，伸手在他腰间一摸，摸出一个金色的袋子，抓了就奔向后窗，一脚踢开窗户跳了出去。
凤知微本不想追，她只关心顾南衣安全，然而那人似乎还偷走了顾南衣身上的某件东西，顾南衣的随身东西不多，但既然带在身上，必然十分重要，绝对不能落入人手，她百忙中瞥了顾南衣一眼，看见他端坐如前，浑身散发出氤氲寒冷白气，很明显正在运功驱除寒毒，无论如何不能打扰，当下咬咬牙，追出后窗。
后窗之后是一方荷池，连接着九曲长廊，那人登萍渡水而过，虽然一身太监装束，然而风姿极其优美，有种特别的轻盈和韵律，月光下衣袂飘舞，飞掠间如舞者正于荷池上作飞天妖娆之舞。
这种姿态看在凤知微眼底，心中一动，隐约觉得，这种特别的身形姿态，似乎在哪看过？
只是眼下不是思考的时辰，那人掠过荷池，掠上回廊，扑向回廊连接着的另一间用来休憩烹茶的雅室，这人对宫内一切似乎十分熟悉，举足落步，毫不犹豫。
凤知微却也丝毫不慢，她很少使用武功，但不代表她不熟练，她这样的人，本就任何时候都不会放松对自己的打磨，此刻体内热流腾腾调动，追光蹑影，抬脚就越荷池过长廊追到那人身后，劈手去抓他肩膀，喝道：“拿来！”
“砰。”那人头也不回一脚踢开静室门撞了进去，肩膀向木门一撞，木门反弹向凤知微的脸，凤知微单手按住门轴，另一只手闪电抓向那人后腰，那人突然回首，对她一笑。
一笑间百媚横生。
一笑间碧波上妖莲绽放，一笑间涟漪中舞袖翩跹，一笑间轻纱里海棠春睡，一笑间熏风里娇花生露。
春夜凉风，都似因这倾城一笑，突然悠缓曼舞。
饶是凤知微是女子，也给这烟视媚行娇媚入骨的笑意给炫得怔了一怔，一怔间那人抬手就将手中的东西掷来，正是从顾南衣腰间摸去的那个裹了金色布袋的东西。
凤知微立即去接，那人趁她去接又是一笑，反身便走。
金色布袋飞过来。
凤知微伸手去接。
却有另一只手，突兀的从她身后伸出，轻轻一招，布袋便落入了那人掌心。
与此同时凤知微后背一僵，不能动了。
僵在那里，凤知微大骂自己今晚大失水准，太过心急，怎么就没有提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心要夺回顾南衣的东西，竟然没有注意到，一直有人无声无息追在自己身后，趁着空子夺了东西，还制住了自己。
一瞬间心急如焚，这是在皇宫，出了什么事，自己死不要紧，还得连累南衣！
月光浅浅照过来，月光下那只手洁白修长，地面上拉开的影子也是颀长的，衣袍宽大看不出身材，脸上似乎有面巾飘拂。
那人夺了袋子，抬手点了她哑穴和麻穴和睡穴，将她往静室内一张短榻下一塞。
凤知微脸朝下，满脸触着泥灰和尘土，无法抬眼看四周情境，她深深呼吸，不管吸进了一地尘土，先平静下自己。
对方出手极快，为了让她失去意识可谓三管齐下，可惜点到最后一个睡穴的时候好像有点真力不济，真力没有透穴，她又反应极快的稍微挪了挪身子，所以并没有睡去。
随即便听见风声一响，有落足声响，似乎有人从后窗进来，那人落地“咦”了一声，听声音正是先前那个笑起来妖媚无伦的小太监。
此时再听那声音，便听出了几分故意装作的低沉，音色却还是女子的，并没有变音，果然是个女子。
那人去而复返，看见室内没有凤知微，却多了另外一个蒙面人，不由怔了一怔，下意识要退，那人却突然道：“你是不是丢了东西？”
这声音有些沙哑，却是经过真气变音的，凤知微隐约听见一点东西摇晃的声音，想起自己好容易夺回的顾南衣那个金色的袋子，正在对方手中，似乎还在轻巧的晃啊晃。
看样子那个假太监回头来，也是为了要拿回这东西。
那假太监站住，沉默了一瞬，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随即道：“哎呀，是呀，我丢了东西，谢谢你等着还给我。”
两人在这夜间偏僻宫室内，像真正的白日里大街上失主和拾遗者一般，平淡而又诡异的对话了两句，随即凤知微听见那假太监比较轻盈特别的步子上前两步，似乎要去接那个金色袋子。
“砰。”
“嘶。”
两声低微却沉闷的异响，脚步声一错，月光下两道人影光影一乱，随即听见那假太监低低的笑声，道：“好……好……你厉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蒙面人悠然道：“阁下经手过的东西，当然厉害。”
假太监沉默了一下，月光微亮，将她的影子照在对面的墙上，她似乎掠了掠鬓发，随即媚然笑道：“你是谁，怎么这么了解我？怎么知道我把这个袋子已经下了毒？你怎么却没中毒？”
那人又是淡淡一笑，道：“既然知道你下毒，怎么会中毒？”
凤知微心中一震——刚才那假太监将袋子掷回来的时候，已经下了毒？她竟然一点都没发现，当时追得那么紧，那假太监还要应付她步步紧逼，抬手之间便下了毒，手法当真巧妙。
换句话说，蒙面人从她手中夺了袋子，还是救她一命？
她这里思绪如潮，那边对话还在继续，隐约间头顶上短榻一响，似乎有人坐了下来，随即听见蒙面人的笑声响在上方，震得短榻微摇。
凤知微心中恼火——喂你坐在我头上了！
“你费尽心思接近那人，不就是为了要看看他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吗？”坐在榻上的蒙面人，指了指已经到了对方手中的金色袋子，“怎么不打开来看看。”
那假太监冷笑一声，果然打开了袋子，接着便低低“咦”了一声。
月光倒映出她手中之物的影子，依稀是个如意形状。
凤知微怔了怔，顾南衣那金色袋子里是玉如意？不对吧，如果她没记错，应该是顾南衣只使用过一次的武器，那个雕着血红色宝塔的短玉剑。
很明显，刚才蒙面人夺去袋子的一瞬间，偷天换日了。
只是这个假太监是谁？为什么对顾南衣身上的这件东西这么感兴趣？不惜冒险潜入他身边盗取？而这蒙面人是谁，似乎对这事来龙去脉很清楚，也似乎不想给这假太监知道这来龙去脉。
凤知微在黑暗中瞪大眼睛，隐隐约约觉得今晚自己这一番遭遇，似乎触摸到了一些潜伏在暗处的隐秘，一些看起来和自己无关，其实关系千丝万缕的隐秘。
那假太监将玉如意握在手中，似乎有点发怔，半晌低低道：“难道……我猜错了……”
蒙面人沉默不语，并不说什么。
“确实是似是而非……”假太监又低语一句，随即一抬手，将玉如意又抛了回去，道，“这东西我不要，你自己收着吧。”说着转身就走。
蒙面人端坐不动，也不拦。
那假太监走到门口，忽然回身，双手抱臂，上上下下看了蒙面人一遍，蒙面人沉默着，任她看。
半晌假太监笑道：“其实你根本不必如此……我说，你何必呢……”
她最后一句语气忽转柔媚，轻盈飘忽婉转诱惑，像有人在用微绒柔软的花瓣搔着掌心，簌簌痒痒，勾人。
蒙面人舒服的向后倚了倚，笑道：“哦？我不懂你的意思。”
假太监沉默了一会，忽然又是一声轻笑。
“冤家……”她笑，慢悠悠走回来，此刻步态再不同先前迅捷凌厉，优雅柔曼，步步摇曳生姿，月光照着那影子，腰肢似乎也没怎么扭，姿态似乎也没怎么故意摆，衣服还是太监直统统的青绸袍，不知怎的，那行走间细微的颤动幅度，便奇异的行出无限的风情来。
真正的尤物，无需浓妆丽服，无需袒露勾引，无需搔首弄姿，一个眼神，一抹笑涡，一抬手的姿态，便是一段无可抵挡的风流香。
这还只是月光扭曲了的影子，可以想见，这样的尤物面对面走来的时候，是对男人多大的考验。
短榻上蒙面人沉默着，似为那般丽色风情所惊。
“冤家……”她又笑，重复了一句，这一句微微卷舌，从舌尖半含轻吐，带着媚而俏皮的尾音，让人想起夏夜月下滴露半卷莲叶，在风中摇曳将芳香暗送的芙蕖。
她笑着，将双手缓缓按在蒙面人肩头，蒙面人不动，她笑着靠过去，手肘柔若无骨的撑在他肩上，娇嗔的半偏了头，有一下没一下的吹着他耳垂。
蒙面人低低一笑，轻轻抬手，指尖拈住了她春葱般的手指，尾指连挑，珐琅镶宝石甲套在黑暗中闪着彩光跌落，随即他以一种珍重的姿势，捏住了她的指尖。
月光照着那对男女的影子，她爱娇的倚在他肩头，吐气如兰，他半侧头，温柔的轻拈她的手指，十指相扣，相视而笑，看起来柔情脉脉流动。
凤知微瞪着墙上那对几乎重合的影子，思考着如果这对狗男女就在自己头上颠鸾倒凤，自己是立即冲破穴道掀翻这床呢，还是忍耐着趴在床底听活春宫？
眼看着那女子越靠越近，几乎将整个身子压了下来，墙上的影子只看得见她起伏的身线，美妙玲珑。
凤知微在心中叹了口气，看来那家伙迟早要被这美人压倒，男人有几个坐怀不乱的？不乱的都是不举的，自己还是不要对这人的定力做太高期待比较好。
凤知微开始闭目调集真气冲穴。
突然听见那女子娇吟一声，轻轻道：“你今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男子笑了笑，没有回答。
“你这坏人……”女子叹息着，忽然凑头过去，狠狠咬了下他的耳垂，“不是要来和我做对吧？”
男子轻轻“哎哟”一声，不像是痛倒像是笑，将她往外推了推。
“我不管你怎么想。”女子身子被他推开，手却仍旧牢牢搭在他肩上，“我为了你，也算什么都不顾了，连自己都不像自己了……你答应我的事，可万万不能反悔。”
男子轻轻笑了笑，始终不说话，一副我就这样子你且看着办的模样。
女子低头看着他，月色照着她黑白分明柔媚生光的眸瞳，眼眸里并没有柔情似水，却有凛然之光，掩在那红粉温存之后，偶尔精芒一闪，便见峥嵘。
她近乎恨恨的看着男子，突然一伸手，将他推倒在榻上，倾身而近，单膝跪在他腿上，撑身低头望着他，冷笑道：“若是你两面三刀，过河拆桥，利用了我再坏我的事……”
她微笑着，膝盖慢慢移动，往某个重要地位游移而去，作势一压，毫无笑意的笑嘻嘻道：“咔嚓！”
男子低低笑起来，笑声震动得短榻微晃，簌簌的灰尘落了凤知微一头。
他笑道：“仅仅是这样？”笑得漫不经心，突然一翻身，那女子低呼一声，墙上光影一乱，短榻一阵震动，随即听见砰然一声，凤知微又落了一头灰。
还是被压着，不过已经换了位置。
凤知微皱着眉，等着听喘息或娇吟，榻上却死一般的寂静，随即那男子笑道：“我做事，你还不放心么？”
半晌那女子短促的笑了一声，曼声道：“放心……我不放心你我还能放心谁？好人……你是要……要么……嗯……”
半拒还迎的语气最是旖旎诱惑，连凤知微都听得脸上发红，榻上那男子轻笑声却还是既温存又沉凉，低低道：“你这朵带刺的玫瑰，我怕是没这福气享用……”
女子默然，随即冷笑一声，道：“是，你没福气，有人有福气，有人一身老斑烂肉，却有这个福气享用！”
男子默然，床榻微动，他似乎翻身让开。
女子坐起，一声声的冷笑，道：“你知道对女人最可怕的是什么？不是没有男人，而是有个男人，却是你最厌恶的那种，气息腐朽，一身衰老，衣服脱了一身的棺材板味儿，偏偏你还得抱住他，告诉你好喜欢！”
室内笼罩在一半黑暗一半明光里，沉默也似乎半明半暗的让人琢磨不透，只有那怨毒的语气，听得人连心都冷了冷。
男子半晌才幽幽道：“委屈你了……”
女子却又娇笑起来。
“和你说着玩呢……”她亲昵的伸手去抚摸男子脸颊，“我自走了这条路，再不后悔，不说这个，咱们难得见面，聊些别的……你似乎一直很帮那人，前几天心急火燎的传消息进宫，让我费了那么大的心思，安排老头子出来……你和他，什么交情？”
“什么交情？”男子笑笑，“你也知道那人的名望……你说我笼络他，为什么？”
“总之是为了你的好事儿，你放心，我会助你。”女子轻轻一笑，“我的事，你也千万放在心上，我现在这个身份，做什么都不容易，所以那个人，你得千万给我惦记着，一定要帮我找到他，不要一不小心，便忘了。”
“我忘了谁的事，也不敢忘你的事。”男子笑道，“我怕你——咔嚓”。
“脑袋落地，也是可以咔嚓一声的。”那女子也笑，笑得身姿乱颤，墙上的影子如风摆妖荷。
男子也在笑，颀长的身子撑在榻上，月光下垂落的衣角飘逸，像一株半倾的玉树。
月夜，静室，深宫，相对温婉而笑的男女。
互争、敲打、试探，笑意晏晏却暗含杀机的对话。
凤知微在榻下黑暗里，目光灼灼。
“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半晌男子柔声道，随即似乎递过什么东西，“你的药。”
女子“嗯”了一声，顺从的接过来吃了。
她半躺在榻上，有一只手一直垂在榻下，垂在凤知微眼前。
突然飘过一阵粉末，迷了凤知微的眼睛。
凤知微努力的眨眼睛，才眨掉那粉末，正想两人没有动作，哪来的灰尘，眼光一抬，看见一点淡黄的粉末，正自女子垂在榻下的那只手中无声簌簌而落，散在风中。
凤知微一瞬间恍然——她根本没吃男子给的药，而是也偷梁换柱了，吃下的是自己备好的假药，男子给的药，此刻正在手中悄悄捏碎。
她不知道榻下有人，正给凤知微看个明白。
凤知微一声倒抽气，响在肚子里。
这一对外表浓情蜜意，内里杀机暗藏尔虞我诈的男女！
这是什么药？
这两人在做什么交易？
到底谁在骗谁，谁在瞒谁？还是两个人都在骗对方瞒对方？
一肚子疑问翻上来，头顶上那女子却已经收拾好了自己，起身笑道，“我走了。记住，不要让我等太久。”
男子嗯了一声，女子曼妙亭亭的在地上走了几步，飞身而起，墙上影子一闪，只剩了一个。
大开的窗，透进午夜的冷风。
男子似乎在榻上出了会神，低低咳了一声，随即低头想从榻下拉出凤知微。
“砰！”
短榻突然翻倒，翻在地上木屑四溅，男子猝不及防跌落，与此同时凤知微身影一闪自掀开的腾腾烟尘里暴起，一扑就扑上了他的身，顶膝、卡腰、肘撞、锁喉一气呵成，将他死死压在地上，抬手就去撕他的蒙面巾——

第十一章 春色
暴起压人撕面巾，凤知微一气呵成手势如惊风。
手指刚刚触及面巾边缘，底下人却低低笑了一声，横臂一格，暗劲涌出，瞬间将她的手指格了出去。
手指荡开，凤知微却连一点转折都没有，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扼向对方咽喉。
那人横开的手臂霍地收回，砰一声肘尖撞在肘尖，肉体交击的沉闷声响里，两人都闷哼一声。
闷哼声里烟尘腾起，刹那间男子腰部一挺暴翻而起，将凤知微翻天覆地压倒，凤知微抬膝狠狠一顶正对他某重要部位，男子一让，面罩后眼睛幽光一闪，凤知微已经一挺腰，身子侧翻，砰一声重新压上他身子，横肘就压上他咽喉。
压在地下的男子低咳一声双腿一绞，凤知微悬空的腿立即给绞得一转，在地上骨碌碌一滚，反应过来时他又压了回来。
凤知微抬腿前踢，倒踢他后心，他垂膝一沉，啪一声又是一声闷响，又是同时一声闷哼。
刹那间你压我我压你，闷不吭声在地上翻滚了几个来回，方寸距离里两人纠缠在一起贴身肉搏，以快打快，肘撞、膝顶、指截拳击，啪啪啪啪一连串爆竹般的脆响里，刹那间已经对攻了十多招。
凤知微只觉得手肘膝盖所有曾经相撞过的关节部位都震得发麻，使出去的都似乎不是自己的肢体，她毕竟是女性，自己知道力量上无法和男性相比，只是一心要将顾南衣那玉剑拿回来，一边抬肘顶膝扼喉，一边伸手去他身上摸顾南衣那玉剑。
这一摸，底下那人正好在让她的顶膝攻击，身子一滑，她原本去腰部摸索的手，不知怎的便摸着了另外一处部位。
灼热的、似软似硬的、微微隆起的，并且随着她一摸，越发的蠢蠢欲动的。
凤知微一呆，一刹间脸上爆红。
她就是个猪，现在也知道自己狼爪一抓，抓到了什么要紧部位，赶紧像抓到火炭似的唰的缩手。
她缩手，底下人却也不反抗了，突然将身子一摊，春水般的摊下来，柔声低笑道：“原来你要这个……摸吧。”
他的笑声突然也似带了刚才那女子的销魂蚀骨意味，悠悠荡荡在这寂静花香的春夜里，远处的夜虫突然不甘寂寞的唧唧鸣叫，叫出这夜令人内心骚动的灼热。
摸吧摸吧摸吧摸吧……
凤知微僵在那里，压着某人，肩顶着肩，膝顶着膝，手还在半空做狼爪之形，像月夜穿行闺房之间专门采花的风流大盗。
那朵原本十分难搞的花现在十分合作的躺在她身下，摊手摊脚浅笑吟吟，摆出任卿采撷予取予求的姿态。
……
凤知微半晌磨着牙低头，思考着要不要一拳打昏这个刚才还烈女现在变荡妇的家伙，冷不防底下人一声轻笑，道：“不好意思？那换我——”
一把揽住她的腰身子一翻，天旋地转间他已经压了上来。
压上来立刻双腿绞住她的腿，双手抱住她的臂，八爪鱼似的将她缠住，再不给她一分挣脱的机会。
凤知微还想挣扎，猛然觉得身上那人身子滚热，而两人腰下靠得紧紧的某处，更是硬而热，她虽是处子，但素来女扮男装，在官场军中这种全是男人的地方，什么春宫荤故事也没少见少听，顿时知道此刻万万不可以再撩拨一分，不然是个男人只怕都会擦枪走火，走火了，爽的是别人，亏的可是她。
一动不敢动，身上却渐渐出了汗，她从小到大，强势深沉，秉温柔之风行彪悍之事，就算有时婉转委屈，内心里其实俯视众生，哪里适应这种被压的姿势，身上那人熟悉的气息迤逦而来，因这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而越发令人心跳，她怔在那里，竟然脑中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里只想说些煞风景的话打消某人的绮念，于是干笑道：“大家都是男人，男人何必为难男人呢？”
上方那人先是一怔，似是没想到她这个时候居然会说出这么蠢的一句话，反应过来忍不住扑哧一笑，笑了之后似乎越想越好笑，竟笑得浑身颤抖控制不住，慢慢将头搁在她肩上。
凤知微只觉得他沉重的头搁在她肩上，顺滑的发丝都泻在自己脸上，簌簌的痒，又渐渐觉得他不动了，脸埋在她的肩，压得肩膀发沉，也不知道他是还在回味着笑，或者干脆打算在自己肩上睡一觉？
她又等了一会，不知怎的他竟然就那么不动了，隐约间有点奇异的气味散发出来，她突然有点不安，试探着伸手去推他，轻轻道：“喂——”
这一推他动了，将脸从她肩上抬起，她闻见那味道越发清晰，侧头要去看自己的肩，他却单手按住了她的肩，一伸手撕了她的面罩和面具，顺手也扯了自己面巾。
两人对望一眼，都笑了。
一个笑得不甘，一个笑得无奈。
半明半暗的月色里宁弈的眸子似漾着星光的海，满满都是起伏的情绪，一边轻轻摇头一边道，“你啊你……从来都不肯让我省心。”
凤知微眨眨眼，一脸懵然不知，“殿下这话就不对了，这里是景深殿，我好好在殿里养伤，倒是殿下你，不在皓昀轩值夜戍卫宫禁，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宁弈望着她，眼神里渐渐泛上一丝柔和，正色道，“本王奉陛下之命，前来探望魏大人，谁知道魏大人床空衿冷，人不知道跑哪去了，本王只有一间间的找，好容易在侧殿这间静室找到，不想大人不知好歹，竟然因此对本王骤施辣手，意图摧花……唔……”
凤知微笑眯眯将自己的拳头从宁弈嘴里拔出来，在他衣上擦了擦，道：“好大一朵花，喇叭似的……唔……”
有人用唇塞住了她的嘴。
人家比她温柔，她用拳头堵人家的调侃，人家用唇来纳了她的调笑，人家比她霸道，她把拳头塞进人家的嘴也便立即拔出了，人家却不肯轻轻放过，唇压在她唇上，不管不顾便是一吮，火辣辣一痛里她惊怖的想，明儿怕得顶个猪拱嘴见人，正要挣扎，他含笑的低低顶上来，还不怀好意的蹭了蹭，火热而坚硬的横在那里，她一向滑头，立即偃旗息鼓……两害相权取其轻，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得……亲吧……
她放弃抵抗，他倒不急了，软软的贴着她的脸，从额头到眉心到鼻子到下巴，一寸寸的亲过去，唇温暖柔软，像是江淮道的丝缎，被暖炉烘过，温存的贴在肌肤上，他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往昔的清凉里有点微微的甜，深邃幽魅，她突然想起午夜里开在黄泉彼岸的染血的曼陀罗花，妖而凄艳，在天涯的尽头无声招展，却也不知自己怎会有这般的联想，他却似乎发现了她的闪神，有点恼怒带点惩罚的一低头，重重吻上她的眼帘，她眼前一黑惊呼一声，惊呼声被他的唇堵住，不像惊呼倒像喘息，倒引得他低低的笑，笑声在紧贴的胸膛间微微震动，他的唇游移下去，带点贪婪的细细膜拜她肌肤的细腻和清爽，没有浓腻的脂粉味，明月一般的光洁，气息尊贵冷香，让人想起月下暗香浮动无声妖娆的雪兰花，被春风吹破，寂寞芬芳千里，他对着这样一朵花，想膜拜更想掠夺，忍不住低喘一声，更加用力的抱紧了她，十指深深插在她鬓发里，用舌尖灵巧的挑开她细密的牙齿，轻轻一溜便溜进了她的月光之海，他在那极窄又极广阔的天地里遨游，四海徜徉，喜乐无边。
他喘息声响在她耳边，低而沉，他的唇齿间有种奇异的甜，和她的冷香混杂在一起，她一直沉默不语，试图装成僵尸状，就像当初对晋思羽一样，据说那最能扫男人兴，然而他却出奇的熟悉她的一切，熟悉到明白她的一切小心思和身体反应，他并不急迫，一边恣意温柔的品尝她的甜美，一边轻柔的抚着她的腰，轻轻一抚她便颤了颤，身子一阵比一阵软，流水般迤逦开去，僵尸再也装不成，他低低的近乎得意的笑，越发将指掌间的活计玩得技巧高超，那些微微颤动，那些分寸间的挪移，像在琴弦上不惊声的拈起落花，珍重而挑逗，她毕竟是怀春年纪十八处子，那般强大的心志，也不能抑了低低轻喘，他听了那旖旎低声，心上便如真的着了火，只觉得指掌间纤腰一抹玲珑，细到惊心，细到令人心底生出想要折断的狂想，却又柔韧到惊心，柔韧到令人觉得便是万钧之力也不能折，这般极度矛盾的感受，直欲叫人发狂，他渐渐觉得，自己那一泊沉冷不急不躁的心，刹那间便沸腾了起来，蒸了这肌骨，蒸了这天地，蒸得这心的五湖四海，都将在一刹那干涸，沧海桑田。
这里一泊春色无边的沉默，沉默里跑开狂野驰骋的惊马，她渐渐便觉出了他的异常——两人贴得实在太紧了，衣服穿得又不多，有一点变化都感觉清晰，她越发紧张，手指悄悄蜷起，正想着他如果真的控制不住，该用什么方式来中途叫停，他却低低哼了一声，咬了唇，将手松了松，脸偏了偏，一时间两个人都似逃难一般，各自叹息一声。
叹息声齐齐出口，齐齐一怔，又齐齐对视一眼，月色下各自看见对方鬓发微乱满眼迷乱的模样，月色下各自在对方眸子里看见同样鬓发微乱满眼迷乱的自己，他笑笑，满不在乎而又得意，她却脸色爆红，慌不迭将眼睛转了开去。
眼睛转了开去，却不能遮掩红晕一丝丝从鬓角蔓延到眉心，像春风里的涟漪，一层层晕开，想收也收不住，额前渐渐泛出微微的晶莹，在月色下闪着微光，他俯下身，她惊得一颤，他的手按在她肩井穴不让她逃，却没有再次触及她的唇，只珍重的一一吻去那细汗，又含着笑贴住了她的脸，将自己的脸紧紧靠着她，轻轻道：“知微……歇一歇……”
凤知微没有说话，听着他的心跳，觉得那一阵大跳之后便转迟缓微细，竟然有些虚弱症状，心中一软，便想去把他的脉，偏偏他身子压着她手臂不让，只好不动。
两人原本都偏凉的肌肤此刻都灼灼的热起来，触着了便觉得烫得惊心，却又令人清晰的感觉到那滚热底下的无穷温软。
两人就这么静默的依偎着，在一怀惊涛骇浪里终于拥有了这一刻难得的宁和，时隔一年多，诸般翻覆别离生死磨折，她始终在人间波浪中浮沉，他始终操舟隐在风急浪高的波涛背后追寻着她，有时候近一步，眼看着要挽手一起，瞬间便被一个浪头冲散，等到下次机会再来，却已前情不复，你仿似再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顶着个皮囊和面具，恍惚迷离里看不清对方和自己。
不想却在此刻，静夜僻宫深处，终有了不曾勾心斗角你疑我疑的平静一刻。
在这宁静温馨的一刻……
凤知微的肚子，突然煞风景的叫了一声。
宁弈怔了怔，忍不住一笑，凤知微也不脸红，悻悻道：“养伤呢，你们皇家惜福养生，不提倡伤者食荤，每日送来的吃食清淡得和尚看了也会哭。”
“你是说我家饿着了你？”宁弈一笑，让开身子，拉她起来，道，“我也饿了，我们去偷吃的。”
凤知微眼睛亮亮的站起来，却拒绝，道：“不了，我还要……”话说到一半止住。
宁弈却一向是个水晶心肝，眼神微微一掠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语气却没什么变化，道：“你挂念顾南衣是吧？他不用太医的药是对的，那群庸医见他是寒症，就知道开温补之药，却不知道堵不如疏，大寒之后再以大热相冲，冷热一激如何了得，倒不如让他安静运功驱寒，我已经让人去护卫了，不会再让谁惊扰了他。”
凤知微默然不语，心知他说的对，顾南衣此刻确实不能打扰，但是……
宁弈偏头看看她，冷笑一声道：“我知你疑我，今晚你本以为是我安排人对顾南衣下手，是不是？”
凤知微沉吟一下，并不掩饰的笑了笑，道：“殿下和那人私会花圃在前，静室密谋在后，非常时机，非常地点，非常人物，叫人不疑也难。”
“是你从未信任过我罢了。”宁弈淡淡道，“我不会对你信誓旦旦，想来你也不信，将来如何，你且看着吧。”
“说起来，”凤知微一笑，“我一不小心，又偷听了殿下一桩秘密，打搅了殿下一桩好事，实在歉甚。”
她说着抱歉，语气一点歉意都没有，宁弈的脸从月光后的暗影里露出来，灼灼如白莲，眼睛却突然亮了亮，语气也有了变化，“知微……你是在吃醋吗？”
凤知微怔了怔，心里突然一乱，这才发觉刚才自己那句话语气用词都有点不妥，听起来还真有几分醋味，脸上一红，心想此时绝不能着急解释，怎么解释都会越描越黑，怎么解释宁弈都有本事解释成他自己要的那个答案，当下笑而不语，做出“你的问题十分无聊因此我很淡定无稽”状。
也因此，原本想问清楚他和那女子关系的，此刻也觉得无法出口，其实问或不问也无此必要，那女子最初出手时，十指上的珐琅宝石便让她基本猜出了她的身份——除了后宫妃位以上的主子，谁能金尊玉贵的用那样的甲套？而那扶风蹈月般的身姿，天生冶艳而又端庄的步态，除了那位出身西凉，以舞娘之身得天盛帝宠爱的庆妃娘娘，还能有谁？
当初常贵妃寿宴，这个舞娘献舞，明面上是二皇子安排的，不想背后却和宁弈暗通款曲，宁弈这人，行事阴微不显，真是不到局中，永远也猜不出他曾经做了什么。
想起那枚药，凤知微眯了眯眼睛，朝中一直传这位娘娘盛宠，等着皇家再添十一皇子，偏偏她肚皮一直没动静，是老皇不行了，还是这药的功劳？
想起那散落到自己脸上的粉末，凤知微也淡淡的笑了笑——看来这位庆妃娘娘，也未必那么听话呢。
就是不知宁弈和她，究竟做的是什么交易了，以后若有机会，倒不妨和这位娘娘打打交道。
她心思转来转去，一肚皮的疑问，却知道问宁弈也不会有答案，暂且都揣进怀里，那药丸成粉的事，却也没提。
宁弈眯着眼睛看着她，眼神像月下一只觅食的狐，半晌眼底渐渐浮起一丝笑意，却已经转了话题，再次伸手来拉她，笑道：“越谈越饿，这景深殿外不远就有一个大厨房，咱们去找吃的。”
凤知微还是想拒绝，觉得饿一饿也就过去了，突然闻见自己肩上有种奇异熟悉的味道，下意识偏头要去看。
此时宁弈的手也到了，本来是来拉她的手的，不知怎的看见她偏头，那手突然改了方向，手指一抬，按向了她的肩。
凤知微习武之人，下意识一让，嗤啦一声，也不知道是谁用力控制不住，肩上的衣服被抓掉了一片，露出了一片肌骨晶莹的雪白肩膀，连带小半片胸前肌肤都微微显现，那里的肤色更为细腻，玉色底透着淡红，月色下幽美难言。
凤知微怔了怔，眼中显出怒色，宁弈呆了呆，苦笑道：“你挣扎什么？”就手将手中碎布扔掉，脱下外袍给她披上，凤知微要拒绝，一动间却春光大泄，肌肤白光耀眼，宁弈也不勉强，笑吟吟抓着袍子看着，眼神专往那些露出来的缝隙里掠啊掠，凤知微无奈，只得由他将袍子帮自己披上。
宽大的外袍悠悠罩落，带着独属于他的华艳清凉气息，凤知微拢着衣襟，沉默不语，眼角往墙角被撕掉的那块布料一瞥，心中微微叹息一声。
宁弈脱了宽大外袍，里面仍然是自己的长袍，一笑牵了她的手，不由分说拉了她在月夜深宫里奔行，他是今夜值戍大臣，宫内禁卫安排十分了解，拉着她左一拐右一窜，十分潇洒的越过重重暗哨明哨。
此时月上中天，春夜花香浓郁如酒，两人携手迎风而行，长发衣袂在风中招展成旗，再猎猎纠缠在一起，漫天的星光自苍穹迎面扑来，扑入胸臆，再化为彼此闪亮的目光。
奔行中宁弈微微偏头看着身侧的女子，眼神里波光荡漾，此刻伴她在身侧，载了满袖的明月光伊人香，任风涤荡过微微疼痛的心口，不觉伤只觉得痛快而恍惚，痛快这拘束皇宫也有让他牵着她的手极速奔行的一刻，哪怕只是极短一段路途，恍惚这极短路途来得何其艰难，而她即使在掌中，也如此抓握不住，像这风。
然而他转瞬便转过脸去，目光遥遥看向山海之外……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只消我握了这天下疆土，你便是风，也只能是在我的河山之上飞扬的风。
他微微笑起来，身形一闪，轻声道：“到了。”
这是外廷的大厨房之一，专供侍卫夜宵，夜宵刚送完，已经关了门熄了火，两人进去，毫不客气直奔食柜，一个翻上面一个翻下面，过了一会宁弈抛了一个纸包下来，笑道：“玫瑰松子糕！”
与此同时凤知微也笑着抛了个纸包上去，道：“艾草青团！”
两个纸包在空中交错而过，各自接住，相视一笑。
两人身份尊贵的家伙，肩并肩坐在厨房地上悉悉索索吃糕点，一对大老鼠似的，凤知微塞了满嘴的糕点，鼓鼓囊囊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玫瑰……唔……糕……”
宁弈伸手用手指替她揩去唇角一枚松子，笑而不语，心想你喜欢吃什么我怎么可能不知道？看她吃得香，唇角漾起明亮笑涡，笑涡里一点糕点屑油晃晃，突然一笑，凑过去舌尖一舔。
凤知微“啊”一声，随即开始咳嗽，脸涨得通红——噎住了。
宁弈赶紧给她拍背，笑道：“可不要成为松子糕噎死第一人。”
凤知微白他一眼，坐远了点，却听他悠悠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艾草青团？”
凤知微手顿住。
她……不知道他喜欢艾草青团。
艾草青团也是她喜欢的，而已。
转目一瞥，看见那人一贯淡而远的笑意里多了点明亮而喜悦的东西，突然想起当初废宫暴雨里那个长跪桥头的寂寞的人，他如今声势煊赫坐享尊荣，然而这一生有谁真正记得他的喜好，有谁真正将他的喜怒忧憎放在心头？也许有过，却早已湮没在寂寂的深宫里，等他知道时，已太迟。
而他这一生，时刻隐藏着自己，连喜好，都不敢轻易让人知。
而她一直亦避着他躲着他甚至顾忌着他，也从未真正有心去打听过他的喜好。
心底突然泛上一丝酸楚，她垂下眼睛。
宁弈等了一刻不见她回答，他何等玲珑的人，立即明白，自嘲的一笑，道：“其实也不算很喜欢。”
凤知微慢慢将糕点吃完，笑了笑，道：“前年有次路遇宁澄，看见他去西街德记糕点铺子买新出炉的青团，他说那家做的最好。”
她答得含糊，他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良久之后，他轻轻抚了抚她的发，笑道：“不。”
凤知微疑问的看他。
宁弈深深看进她的眼睛。
“今夜吃的艾草青团，一生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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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厨房回去，宁弈没有再跟随着她，却将顾南衣的玉剑还了她，又将那柜子里的玫瑰松子糕和艾草青团全部找出来，包了起来给她带了回去，凤知微看着他将青团也包在包裹里，心知自己的善意谎言终究没有骗过他，难得有点愧疚的默然不语。
她揣着糕点回了景深殿，先去了顾南衣那里，扒着窗户仔细看了看，看出他行功正在紧要关头，不敢打扰，也不敢光明正大的守在门口，这毕竟是在宫里。还是回了自己那里，一边想着明儿无论如何得想办法让天盛帝把自己和顾南衣打发出宫，一边思考着眼看着春闱主考肯定要点自己，如何借这事把以前的帐结一结。
她的殿室在最里一进，她心事重重的一路进去，四面侍卫都给宁弈调开，没什么人巡游，凤知微走到殿门前，正要推门，忽然停住手。
她盯着殿门，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殿门微微虚掩着，门缝里一点丝线随风飘动。
她走的时候，关上了殿门，在底部放了一条红线，只要有人进出，便会被看出来，如今很明显，有人进来过了。
凤知微立在门口，想了半晌，身子让到一侧，伸手缓缓推门。
沉重的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推开一地淡白的月光。
没有袭击没有杀气没有风声，什么都没有，室内的一切影影绰绰，在黑暗中如群兽蹲伏。
隐约有华贵浓郁的香气飘来，凤知微小心的嗅了嗅，认出是高等宫眷常用的脂粉香。
她眼底掠过一丝讶色——难道庆妃当真胆子大到无边，跑到她这里来搜查了？她一个内宫宫妃，这样妄为，不怕惹出祸事？
然而仔细一嗅，又觉得这香气和庆妃带有几分媚惑的香气不同，稍微要清淡点。
她小心的步入，室内始终没有动静，越过明光闪动的珠帘，隐约却可以看见自己的榻上，有人。
身线起伏玲珑，似是女子，正海棠春睡，婉转鼻息。
凤知微眉头一凝。
榻上人似乎也听见了她的动静，软软的半撑起身子，娇弱不胜的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臂，笑道：“死人……说是出去小解，怎么半天才回来。”
月光照上她的脸。
照上屏风后她不着寸缕的身子。
凤知微刹那间心中轰然一声。
糟了！

第十二章 一枝红杏上墙来
榻上女子，赫然是韶宁公主！
她满面春色，眉梢眼角风情荡漾，随着坐起的姿势，锦被滑落，香肩玉肌酥胸微隆雪光耀眼，很明显锦被之下必也不着寸缕，她也不掩饰，微羞而喜悦的笑，看过来的眼神，饴糖般软而甜腻。
女子只有在自己有过鱼水之欢的爱人面前，才会不因袒露而羞涩。
再看她秀眉微乱，眉尾湿润粘腻，眉心微微带赤，博览群书连风月宝经都读过的凤知微立即看出，韶宁刚刚破身。
在她殿中，她的床上，破身！
怔在那里，凤知微一瞬间脑中电闪，已经知道对自己的新一波下手，再次雷霆霹雳不容喘息的来了。
韶宁对自己有情，整个天盛朝廷上下，连皇帝都知道，如今韶宁在自己床上破身，不用说自然是和魏知私下有情半夜幽会年轻男女控制不住共赴了巫山云雨，而以韶宁的性子，必然要死要活非魏知不嫁，木已成舟，事关公主名节和皇室体面，到得最后天盛帝必定要赐婚，于是，按照天盛律例，驸马不可干政，眼看就要扶摇直上的魏知顺利出局。
而宁弈今夜负责宫中值戍，出了这样的事，天盛帝必然心中大怒，对宁弈也必有责罚。
真真是一箭双雕。
凤知微立在榻前三尺，静默不动，手心瞬间湿了一片，一瞬间大悔今夜怎么就出去给人钻了空子，害了自己也害了宁弈，然而她知道，在这宫中她势力单薄，对方却有备而来，知道自己担心顾南衣，迟早要亲去看一眼，趁势便做了这个安排。
这个安排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要熟悉韶宁的心理，要熟悉宫中的值卫，要想办法让韶宁违背宫规趁夜来景深殿，还得找人李代桃僵和她春风一度，所有这些事都得掌控好时间，稍有迟误便会撞个正着。
本来她在顾南衣那里不会盘桓很久，偏偏庆妃出现，导致了她和宁弈都被吸引而去，到底是预谋，还是巧合？如果是庆妃和人合谋要调虎离山，那自己和宁弈就更加危险。
今夜因为庆妃的出现和自己的追逐，宁弈为了给自己方便，调动了景深殿外的守卫，给人钻了空子，到时候被掀出来，又是一桩无可解释的祸事。
刚脱了试题案，又入了公主网，这回更好，对方更是厉害角色，你还不知道他是谁，便已经落入陷阱无法翻身。
眼看榻上锦褥翻乱，点点斑红，光溜溜的还睡着个公主不肯下来，以凤知微的机变，想着其中利害后果，想着两年来的苦心很可能便要在今夜全盘倾覆，一瞬间也脑中空白。
床上韶宁见魏知不动，还以为他在沉醉的欣赏自己，不禁微带羞涩的低了头，却有意无意将锦被又下拉了一点。
她今夜原本只是想趁难得魏知在宫中的机会，来偷偷见一见心上人，诉诉衷情，看是否有可能打动那人铁石心肠，谁知一路长驱直入，毫无遮拦跨入殿中，殿内四面黑沉沉不辨人影，而殿中芳香宜人，令人心神荡漾，她怕惊扰别人，又怕打扰心上人养伤休息，想在榻前先坐一坐，看看他的睡颜也好，便满怀柔情的在榻边坐了，谁知刚一坐下，背对她的魏知便翻了个身，一伸手将她拉了下去……她又羞又喜又惊慌，想要拒绝，身子却酥软得不成模样，心中模模糊糊想，以父皇的意思和自己的身份，不先趁这机会成其好事，自己这一番痴心多半要付诸流水，春情上涌，朝思暮想的情郎又终于假以辞色，本就奔放大胆娇纵任性的韶宁，半推半就也就由他去了，一泊春水荡漾里，只觉得情郎温柔里有点急色，似乎很有些焦躁，提枪入港迅速收工，她这里只觉得痛，却是半点滋味也未曾尝着，她却也不敢放纵，一直手肘掩着脸……事后最初的羞涩过去，她掰了情郎的脸想和他好好叙叙心意，那人却急急爬起说去小解，等了好一阵子才回来。
此时看他立在那里不言不动，韶宁羞喜中便生了几分嗔怪，低低道：“瞧你……傻愣在那里干什么？刚才还那么急……的……”
说到最后声音低不可闻。
凤知微眼神幽光一闪，刚才一瞬间，她在思考是不是将自己是女人的事干脆对韶宁表明，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证明自己无辜，然而转瞬她便知道不能，韶宁不是逆来顺受的柔弱性子，一旦知道自己被骗奸的内情，绝望愤怒之下必然会闹出天大祸事，到时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还有她还得想办法通知宁弈这事，迅速查清今夜可疑出入人等，找出那个睡了公主还栽她头上的混账，并对接下来的暗箭做好准备。
远处更鼓声沉沉敲起，厚重窒闷，将夜的沉凝击破。
声声沉，声声促。
此刻，四更天。
如果没猜错的话，对方既然出手，必定杀手连环，马上应该就有人到她这里，“发现”魏知和公主的“私情”，将事情闹大。
她必须立刻安抚下韶宁。
“公主。”想定了的凤知微，深吸一口气，忍了熊熊怒火，含笑上前，在她身侧坐了，柔声道，“对不住，有点闹肚子，让你久等了。”
一边软语温存，一边顺手就拿过散落床边的肚兜亵衣给她穿，语气很缓慢，动作却极其快速。
韶宁听着情郎难得的温存，享受着情郎的侍候，晕陶陶里一切由她，一边穿着衣一边呢喃道：“怎么就闹肚子了？我给摸摸……”说着就来摸凤知微腹部。
凤知微轻轻一让，笑道：“你手可是冰的。”顺手又套上中衣，韶宁展眉笑道：“小知你穿女人衣服倒是熟练的，敢情经常给穿来着？”最后一句掉着长长尾音，已经带了醋意。
凤知微给那句“小知”震得抖了一抖，心想女人真是天下最会自来熟又最会吃醋的东西，一边温柔快速给她穿衣笑而不语，韶宁却又幽幽叹息一声，道：“你这样的人，有人心仪也是应当，就连我也……但以后可不能再荒唐了。”
我还有你荒唐么？凤知微心里苦笑一声，老老实实道：“是。”抬起她的脚帮她穿袜，韶宁却突然将脚一缩，盯着她道：“你给我穿这么快干什么？”
凤知微一松手，皱眉笑道：“公主，不穿这么快还想做什么？我倒是想和你在这里颠鸾倒凤再大战三百回合，可是你看，合适么？”
韶宁的回答险些让凤知微给呛着。
“有什么不合适的？”她柳眉倒竖，“反正生米已经成了熟饭，我倒乐意更熟一点，干脆便让父皇知道，我这辈子，除了嫁你，也没法嫁别人！”
“行。”凤知微站起来，将韶宁的裙子往她身上一扔，“公主你就熟去吧，今儿就躺我榻上死活不起来吧，明儿我被拉到午门外砍了头，你嫁我的脑袋去！”
“怎么会！”韶宁瞪大眼睛，“父皇很宠我，也很宠你！”
“你父皇再宠我我也只是外臣！”凤知微冷笑一声，“你父皇越宠你我死得越快！你堂堂天盛公主，没名没分在我床上失身，你父皇知道了，明儿我要不被送上刑场，我跟你姓！”
“小知。”韶宁默然半晌，一把抓住凤知微的手，紧张的道，“你不会想临阵退缩吧？父皇很宠我的，你要敢始乱终弃，我……我……我杀了你——”
“公主你现在睡在我床上不起我便快被你杀死了，不用费那么大力气。”凤知微冷笑。
韶宁扁扁嘴，犹豫了一下，自己取过衣服来穿，一边穿一边道：“听你的便是。”凤知微抚慰的拍拍她的手，韶宁立即小鸟依人的倚过来，凤知微扶着她的肩，柔声道：“公主，你且回去，以后的事……”
“不行！”
韶宁霍然转身，语气斩钉截铁，“小知，你休想就这么哄我回去，今日事今日毕，今日事你必得给我个说法。”
凤知微皱眉看着她，心想今日这事遇上别的女子好办，遇上韶宁却是难缠，忍耐着问：“公主要什么说法？”
“你得个我立个聘书。”韶宁起身，走到书案前，将文房四宝向凤知微一推，“白纸黑字，说明你魏知必向陛下求娶韶宁公主，从今日起，宁昭便是你的妻，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永生不得所爱。”
她森然盯着凤知微眼睛，一边转身快步走回，一把掀开被褥，床榻之上桃花点点，尽是处子落红，她唰的将那落红的床单撕下，示威的对凤知微一晃，然后揣在怀里。
凤知微被那招展的血染的风采给晃着了眼睛，默然立在那里，盯着铺开的纸张不语，这与其说是聘书，倒不如说是罪行交代书，白纸黑字落在韶宁手，和落在那些居心叵测的敌人手中有什么区别？从此便是永远甩不脱的把柄和掣肘，她一生雄心，这些年的挣扎，都将因为这莫名其妙的聘书，付诸流水。
这一刹心中既憋屈又恼恨，今夜所遇，何其冤枉乃尔？偏偏遇上这胡搅蛮缠的韶宁！
半晌她缓缓道：“好，我写。”
韶宁脸上森然的神色立即换了笑意，亲昵的靠过来，轻轻吹着她的耳垂，笑道：“可别换字体，我认得你的字。”
凤知微苦笑一声，心想好歹先糊弄过今晚打发走她，事后想办法毁了就是，正要提笔，忽听门外有脚步声快速传来。
心中一震，却又一疑——这好像只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如果是设陷的对方，肯定是唯恐天下不乱带来好多人，怎么只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且今夜怎么回事？刚才宁弈在景深殿后殿会庆妃，将景深殿守卫调开，如今应该已经恢复正常，为什么这个人还能不动声色长驱直入？
她提着笔，凝神听着那脚步声，来者有一点武功，却不高，提足落足都很有章法，可能连步距都一模一样，行走间没有衣袍下摆拂动之声，说明极其有礼仪规矩，这种情况，一般只会发生在久经训练的宫人身上。
难道是……
她提笔久久沉思不落笔，笔上饱蘸的墨汁啪的一声落在纸上，韶宁不满的撅起嘴将她一推，迅速又换了一张纸，道：“快点，我说，你写。”
“公主你干什么！”
低沉而威严的女声突兀的从门口传来，韶宁公主竟然惊得浑身一颤，两人齐齐抬头望去，便见紫衣青裙，神态端肃的中年女子立在门口，凤知微仔细辨认了一下，依稀记得是公主身边最受信重的陈嬷嬷，曾经和她有一面之缘。
天不怕地不怕的韶宁看见她，满身的气焰都似收敛了许多，张了张嘴，才悻悻道：“嬷嬷你半夜来这里做什么？”
陈嬷嬷在三步外站下，直视韶宁公主，语气不卑不亢，比一般宫妃更体态端严，“老奴追随公主而来！并想请问公主半夜来这里做什么！”
韶宁又张了张嘴，脸上涌出一阵潮红，竟然哑了口，凤知微心中大奇，她是听说皇子皇女的教养嬷嬷，在宫中王府都十分的有地位，因为自幼朝夕不离将皇子皇女教养大，并在他们幼年有全权教责之权，可以说在父子母子情分很淡的皇家，这种第一嬷嬷几乎拥有严父慈母般的地位，积威亲情之下，很得皇子女们尊重，如今看来，连跋扈娇纵的韶宁，都不敢对嬷嬷有所顶撞。
忽然想起隐约听过，这位嬷嬷似乎还救过韶宁的命，韶宁幼时发天花命在旦夕，是陈嬷嬷衣不解带服侍了半个月才从鬼门关拉回，所以在韶宁宫中，这也是半个太后了。
韶宁哑了口，陈嬷嬷却不放过，缓步过来，并不看凤知微，对韶宁躬了躬，道：“公主，这不是您呆的地方，请速速和老奴回宫。”
“嬷嬷稍待一下。”韶宁公主勉强笑道，“我和魏大人有一点事还没完。”
“内眷和外臣，什么事都不应有！”陈嬷嬷冷声道，“公主，当着外人面老奴不好说什么，但是您在这里多呆一刻，便是老奴多一分罪，请立刻起驾！”
“这不是外人……”韶宁红晕上脸，低低道，“嬷嬷，你成全下我，这是我的……”
“公主，慎言！”陈嬷嬷眉头一竖，目光如冷电，韶宁竟然被惊得一震，半句话便咽在了肚里。
陈嬷嬷目光一转，看见韶宁怀里露出的一点青缎布，布上隐约鲜红血迹，眉头一挑，看了凤知微一眼，突然上前一伸手，将那布拉了出来，道：“公主，这是什么？”
韶宁“啊”的一声张口结舌愣在那里，她再娇纵大胆，再想为自身幸福做努力，将羞涩矜持全部抛在了一边，也是金尊玉贵皇家公主，怎么说得出这是处子落红，半晌才反应过来，涨红了脸伸手要去抢，陈嬷嬷将手一缩，冷声道：“这种东西，本就应老奴保管，请公主不必费心。”
凤知微在一边无声的出了口气——老天还没打算绝她，好歹掉下个陈嬷嬷。
只是一瞬间心中疑惑又起——今儿陈嬷嬷一举一动，都在帮她，但是她不记得魏知这个身份和陈嬷嬷有任何交情，倒是作为凤知微参加常贵妃寿宴的时候，也曾受过她照拂，而今日，是陈嬷嬷作为公主教养嬷嬷，害怕承担责任而不得不帮她，还是有其他原因？
她进殿对自己一眼都没看过，倒像真的不认识魏知，但是，就这么简单么？
“公主！”陈嬷嬷脸上难掩焦急之色，“请速速起驾，不要害死老奴，害死玉明殿所有宫人，害死——无辜他人！”
她最后一句斜斜瞥了凤知微一眼，韶宁犹豫一下，咕哝着道：“……都这样了，父皇不会杀他的，顶多夺了他职……”
凤知微微笑，牙齿磨得格格响——顶多夺职，说得真轻巧，那我这两年风烟血火出生入死博来的赫赫前程，被你这一睡便睡没了？
一瞬间眼中杀机涌动，却强自按捺住。
陈嬷嬷却了解韶宁公主，并不和她多说，只声声催请，拉了她就想走，凤知微趁着两人纠缠，悄没声息上前，抬手在韶宁后颈一敲。
韶宁应声而倒，陈嬷嬷接住，二话不说抱起韶宁，凤知微低声而快速的道：“多谢嬷嬷，我送嬷嬷出去。”
“别。”陈嬷嬷道，“你现在不适宜出门，万一迎头撞上无法解释，有楚王殿下在，我回玉明殿应该无事。”
凤知微心中一松，看来陈嬷嬷发现公主不在出门来寻，已经碰见了宁弈，以宁弈智慧，肯定能猜到韶宁来了自己这里，所以才让陈嬷嬷一路畅通的过来，既然他已经知道，倒不必自己再想办法传消息了。
陈嬷嬷抱了韶宁正要走，忽闻外面吵声大起，灯光大亮，刹那间已经围住了景深殿。
凤知微心中一紧——来得好快！

第十三章 该谁负责
对方来得很急，一串火龙刹那间便燃起，将黑沉沉的景深殿照得通明，隐隐约约的吵嚷声传来，嚷着，“这边这边——”
“往前，往前——”
“秀嫔玉嫔吓晕过去了，说是在西边有黑影子一闪——”
一边嚷嚷着，一边便要闯进来。
凤知微冷笑着——但凡要想劳师动众搜宫，必得以刺客为借口，不过这搜刺客也搜得太明显了，西边这一块这么多殿室，偏就那么准准的直奔景深殿来。
宫中宿卫分三部分，御林军守门、长缨卫巡宫、禁卫军守帝后主殿，每晚由一位主事皇子一位大学士一位中书学士值夜，各管一军，以主事皇子为主，所以今晚“遇刺”搜宫，定然不会有大量侍卫士兵参与，应该就是少部分禁卫军和“自称看见刺客”的后宫太监。
现在抱韶宁公主出去已经不可能，对方来得极快，一出去必定堵个正着，凤知微正在思考对策，偶一回身，目瞪口呆。
不知何时陈嬷嬷已经将韶宁公主放在了榻上，动作极其利落的给她换了一套自己带来的太监衣服，从怀里摸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密密麻麻无数暗格，有各种颜色的胶泥，长长短短的不知用什么做的假睫毛、几可乱真的假皮肤假痣，还有小剪刀小镊子小扁棒，陈嬷嬷在韶宁脸上毫不犹豫一阵拨弄，上胶泥粘假痣做假麻子修眉，连过长的眼睫毛都唰唰唰下手便剪，手势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这一串易容手法不仅高妙，更兼熟练绝伦，让人疑惑这位嬷嬷是不是每天都对着自己的脸练习易容，连凤知微都傻在那里看着，再也没想到深宫之内，韶宁身边，竟然有这么一位不下于宗宸的易容高手。
只是陈嬷嬷手势虽快，对方来得却更快，这边刚刚易容到一半，那边已经冲到院子内，一个阴冷的男子声音道：“搜！”
凤知微心中一紧，奔到陈嬷嬷身前，将屏风拖过来一遮。
说是搜，四面人并没有散开，连顾南衣那里都没去，直奔凤知微这里，抬手便敲门：“魏大人，宫中有刺客逃逸此处，请起！”
殿中没有声息。
门外那人，是今夜值夜大学士吴文铭，听着里面毫无动静，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将声音提得更高了些，道：“魏大人，我等奉命捉拿刺客，请速速开门，不开，我们可要撞进来了。”
宫院里火把毕剥声响，一片寂静里，景深殿内忽然传来懒洋洋的带笑声音。
“吴大人是吗？夜半搜宫捉刺客？吴大人是怎么看见刺客往我这里来的？刺客什么身材？什么衣着？什么武器？说出来在下也好比对一二？”
吴文铭怔了怔，张了张嘴，半晌恼怒的道：“夜半人杂，刺客高来高去，谁看得清楚？魏大人还请不要拖延，速速开门为要！”
殿中又静了一歇，随即还是魏知那种淡凉而懒散的声音，“我这不是有伤在身么，不还要起床穿衣么？吴大人怎么这么心急？唉，想我魏知人缘真差，一个刺客奔到我这受伤之人的殿中，居然也没有人问我一句是否安全。”
吴文铭又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太心急了，按说就算要搜景深殿，也该先确定魏知安全，哪怕知道刺客子虚乌有，做戏也该做的，不然万一传到陛下耳中，难免落下行事燥进的印象。
转念一想，过了今日，魏知还能在朝中呼风唤雨？怕他做什么？
“魏大人安全不安全，也得给我们看一眼才成。”吴文铭冷静下来，退后一步，听得殿中鞋子踢踏响，以为魏知便要来开门，谁知等了又一会，只闻鞋子响，不见人过来。
殿中凤知微将鞋子套在手中，在地上踢踏踢踏的磨擦着，陈嬷嬷在做贴鬓工序，眼看着一个眼睛细细褐色皮肤脸上有不少白麻子的小太监，渐渐逼真的显现出来。
吴文铭心中焦躁，一边想陛下怎么还没过来？一边想也不知道前方军报绊住楚王了没，看看天色，眼神一冷，手一挥道：“撞门！”
“慢着！”
传来的声音优雅沉凉，带点疏离和肃杀之气，两排火把长龙般迅速迤逦而至，整齐步伐声踏得青石板地踏踏作响，两队青衣白甲配红缨的长缨卫士流水般递次而进，迅速占据了吴文铭带来的少量御林军和内宫太监的位置，钉子般钉在甬道两侧。
火把光芒一簇簇蓬勃开去，光芒正中，月白长袍深黑披风的楚王宁弈快步而来，火把光芒下，容颜和他的衣色一般鲜亮分明，乌发黑眸黑得冷凝，肌肤霜雪般晶莹，而唇色鲜艳，让人想起朝阳映在雪山之巅时那一抹璀璨流光的红。
宁弈在阶前站下，吴文铭站在阶上，明明是宁弈仰头看他，不知怎的所有人都觉得，吴文铭依旧是被俯视着的，被楚王殿下，用一种淡漠而讥嘲的目光，俯视着。
吴文铭接触到那样的目光，心中一震，殿下来得好快！
已经推在殿门的手指，十分不甘的缩了回来，吴文铭只得迅速的给宁弈躬身请安，却没有下阶。
“吴大人在这里做什么？”外面宁弈缓缓的问。
殿内凤知微在帮着给韶宁换装，韶宁脚上穿的是绣鞋，太监袍子并不及地，鞋子一定要换，凤知微脱了自己的靴子，陈嬷嬷接过去，在鞋子里掏出两团棉花。
凤知微盯着陈嬷嬷的神情，陈嬷嬷却神色不变，将棉花塞回，又塞了点布团进去——韶宁个子比凤知微矮，脚比她还小些。
凤知微无声的吐出一口长气。
很明显，这位嬷嬷，是知道她的双重身份的。
外面的对话隐隐传来。
“回殿下，玉嫔和秀嫔派宫人报说，先前有刺客进入内宫八巷，眼看着往外殿西侧去了，臣特地前来捉拿。”
吴文铭的声气，不卑不亢。
“外殿西侧百间殿堂，如何确认是景深殿？”
“唯有景深在正西方向。”
“谁告诉你刺客一定在正西方向？”
“……翠熙宫宫人琼儿……”
“传琼儿！”
“殿下！捉拿刺客要紧！”
“辨明刺客到底藏匿何处才要紧！如果宫人慌乱之下观察有误，传话有误，刺客并不在这里，却去了陛下寝殿，你担待得起？”
“陛下寝殿已经加派人手保护……”
“吴大人！你我职责，只在陛下安全，宫中有刺客，你不去陛下寝殿亲临指挥戍卫，却在这里无端纠缠养伤的魏大人，你居心何在？”
“殿下！”被步步紧逼得张口结舌的吴文铭，恶向胆边生，一咬牙怒道，“您不也没在陛下寝殿宿卫，却在这里和微臣纠缠！”
……内殿里凤知微点起檀香，遮掉云雨之事后那种特殊的气味，陈嬷嬷手脚快速将床单换掉。
外院里宁弈面对吴文铭，冷笑。
“那是因为——”宁弈一句话惊得吴文铭变了颜色，“是陛下让我来的！”
“砰。”一声闷响，似乎是谁被掼到地上的声音，随即便听见女子惊惶失措的颤音。
“参参参……参见殿下……参见吴……”
“你怎么知道这位大人姓吴？”宁弈反应如闪电，一句话问哑了那宫女，问呆了吴文铭。
“内廷宫女，和你外臣学士怎么会认识？”宁弈咄咄逼人，一步不让。
“刚才她报刺客，臣审问她知道的。”吴文铭见势不好，赶紧解释。
“吴大人看来闲得很。”宁弈冷笑，“刺客当前，宫廷危急，居然有空亲自审问一个宫女，居然有空还和宫女通名！”
吴文铭张口结舌，脸色通红，还没来得再解释，宁弈根本不给他反应机会，直接发难。
“来人——”他指定地上那个簌簌发抖的宫女，“给我把她衣服扒了，再一句句问清楚，听说人衣服越少，真话越多，本王倒要看看这贱人，还能撒几句谎？”
“嗤——”
撕裂衣服的声音夹杂着女子的哭喊，哭喊声里宁弈淡淡道：“衣服扒完还有谎，那只好扒皮。”
……内殿里陈嬷嬷将韶宁披散的长发匆匆盘起，找了个帽子戴上。
外院里，撕心裂肺的求饶声响起。
“饶了我……殿下……饶了我……”那宫女在地上滚来滚去，拼命躲避着撕她衣服的手，她早已做好熬刑的准备，却受不了在这几百双眼睛底下被扒光问讯，眼看着殿下负手而立，神容淡淡，一眼也不看自己，心中便知，今日若要顽抗，别说扒衣服，当真连皮带骨，都会被一点点扒下来。
就算做好死的准备，也无法接受穷尽侮辱的死，那宫女绝望之下，大喊道：“奴婢并没有看清楚……奴婢只说看见往西去，吴大人问是不是景深殿方向，奴婢……奴婢才说是……”
宁弈笑起来。
火把光芒下，那笑近乎温柔，却是阴狠冷冽的笑容，像一朵艳至灼灼的曼陀罗花，之所以那般艳到夺人心魄，是因为开在了血泊里。
吴文铭心中一凛。
上次他看见这种笑容，是在三法司会审魏知的刑部大堂之上，这种笑容出现后，彭沛便被挤兑得退无可退。
他手指抖了抖。
宁弈却已经伸手一指，暴喝一声。
“拿下！”
长缨卫毫不犹豫的涌上前去。
……内殿里陈嬷嬷撤开屏风，将改装了的韶宁放在地下，凤知微快速的塞了个青瓷三彩小盅到韶宁怀里。
外院里吴文铭大惊失色，勃然道：“殿下你疯了！你敢擅拿一品重臣！”
“我敢拿心怀叵测，和刺客勾结扰宫的吃里扒外的重臣！”宁弈狞然一笑，一指南边天盛帝寝宫方向，喝道，“刺客明明出现在陛下寝宫附近，你却和这贱人勾结，说刺客出现在景深殿，顺势来这里胡搅蛮缠浪费时辰，好留时间给刺客作为！你狼子野心，密谋弑帝，你还不认？”
吴文铭脸上瞬间就失了血色。
瞬间便明白了宁弈的狠。
将计就计，釜底抽薪！
所谓刺客本就是子虚乌有，不过是为了有个搜查景深殿撞破魏知污辱公主大罪的理由，然而宁弈反应狠辣绝伦，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真的在陛下寝宫附近搞出个刺客来，刺客既然在那里，这里的刺客便不存在，他吴文铭跑这里搜宫，便显得心地可疑，是为了“不在场脱卸罪责”而搞出的把戏，再严刑拷问宫女琼儿，招出是他授意指向景深殿，就算将来能脱了宁弈栽上的弑帝大罪，一个“心怀密谋，居心叵测”的罪必不可免，搞不好还会被栽上“意图构陷有功重臣”的罪。别说前途，小命都得玩完。
吴文铭本是有备而来十成把握，到得如今却给宁弈一番雷霆闪电轰得脑中一片空白。
这事出来不过短短一刻钟工夫，他来得极快，算准宁弈得不到消息，得到消息也来不及措置，不想这人机变如此！
难怪他来得迟了一步，来之后却又如此雷霆迅速！
长缨卫执刀拿枪涌上前来，面色铁青毫不犹豫，这本就是宁弈直管亲卫，比御林军用起来更合适，而吴文铭带来的御林军人数少，也不敢为他和亲王硬抗，太监就更不消说了。
如此完满的计划，当真要在这只差一步的时刻功亏一篑，连自己都砸了进去？
不，还有翻盘的机会！
只要——
吴文铭脸色一狠。
宁弈眼神一闪，暴喝：“快拿！”
吴文铭却已狠狠向后一撞！一撞间雪光一闪！
景深殿门轰然中开。
吴文铭晃了晃手中匕首，露出一丝冷笑——先前他手中已经拿了匕首，和宁弈对话时，无声无息挑开了景深殿的门闩，此刻一撞，殿门便开。
宁弈你狠，没关系，只要逮着了魏知，胜负还未可料！
景深殿没有后窗，只有前面这一个门户，魏知和公主还在里面，哪怕就算现在已经穿好衣服也不成，只要公主在，魏知便有罪！
他含着一抹冷笑，转头向殿内望去，等着看见仓皇躲藏的魏知，等着听几百人的惊呼，等着咄咄逼人占尽上风的宁弈，哑口无言目瞪口呆。
确实目瞪口呆。
不过是他自己。
殿门开处，景深殿一切如常，魏知衣裳整齐皱眉负手立在一边，另一边站着个中年女子，看那紫裳青裙，是个有身份的嬷嬷，她也皱着眉，盯着脚下一个小太监，正恨恨怒斥：“你这丢尽玉明殿脸面的混账东西！”
那小太监伏跪着，似乎已经昏了，一张脸正对着殿外，灯火通明里大家都看得清楚，是个圆脸褐皮肤，生着不少白麻子的小太监。
吴文铭瞪大眼睛，在一览无余的殿内四处搜寻——韶宁公主呢？
有人低低“咦”了一声，“这不是玉明殿的小纪子吗？那是陈嬷嬷，这半夜三更的，怎么会在这里？”
宁弈抬眼向殿内望去，正遇上凤知微眼光，两人目光一碰，都没有惊魂初定的紧张，只泛出浅浅笑意。
同一类人，心思默契对付同一桩危机而产生的熨帖的笑意。
随即宁弈的目光转了开去，落在那小太监身上，眼神一闪露出惊异之色，又看了看陈嬷嬷。
陈嬷嬷却谁也不看，恨恨盯了那小太监一眼，转身对宁弈拜下，道：“殿下，老奴在此请罪。”
“这是玉明殿陈嬷嬷吧？”宁弈淡淡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嬷嬷露出羞愧神色，期期艾艾说不出话，凤知微笑道：“是这样的，这位小公公，今儿夜里不知怎的撞到我这里来，被我遇见，还以为是刺客，擒了来问问，谁知道是玉明殿的洒扫太监，刚想放回去，玉明殿的陈嬷嬷寻了来，这位小公公见了她竟然吓昏了，还没来得及请两位回去，吴大人又跑了来，我想着，陈嬷嬷和小公公，半夜出现在我这里，不大妥当，若是因此受责，倒是我的罪过，所以拖延犹豫了阵，让吴大人心急了，对不住。”她对着脸色惨白的吴文铭躬了躬，随即笑道，“但是吴大人说我这里有刺客，那确实是没有的，这点陈嬷嬷可以证明，或者吴大人认为陈嬷嬷和这位小公公是刺客？”
她说得温柔又恭谦，其中的讽刺意味却谁都听得出，陈嬷嬷和小纪子，绝不可能是刺客，众人都是在宫中应差的，很容易便听出魏大人那解释的意思——景深殿以前是空殿，守卫一向少，最近因为住了魏大人养伤，陛下发过来不少赏赐，东西堆得满殿都是，魏大人是外臣，东西将来是要带出去的，也没有太监给他专人保管入库，大概这个玉明殿小太监因此发了贼心，借着什么出来的机会，偷偷潜进来想发点财，反正魏大人养伤耳目不灵，东西多得也未必记得住，少几件也没什么，却被魏大人捉住了，大概魏大人不想声张，便喊了玉明殿管事嬷嬷来处置，正巧被吴大人堵住而已。
这一番来龙去脉不用说得太清楚，人人心里都有了自己的解释，何况那小太监怀里露出的一个粉彩青花瓷盅，似乎正是御赐的东西。
跟随吴文铭来的御林军一个分队长无声对手下偏了偏头，又让开了一点。
吴文铭不可置信的看着殿内——公主哪去了？陈嬷嬷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的目光落在小太监脸上，刚才听见有人认识这个太监，他的心又凉了凉，却还是有个念头从心底掠过，有没有可能……
“陛下驾到——”
长长的传报声传来，近在耳侧，众人回首，便看见一色瓜形宫灯浮游而来，灯下是天盛帝的御辇，辇上老皇面有疲倦之色，颇有衰老之态。
众人都俯伏参拜，天盛帝并没有下辇，远远的看了殿中一眼，挥挥手道：“深更半夜，影子都不曾见一个，闹得成什么体统？都散了。”
这一句话出来，众人都愣了愣，谁也没想到陛下问也不问一句，直接便遣散了侍卫，宁弈立即直起腰，道：“是。”二话不说便令长缨卫下去。
吴文铭看见天盛帝过来，心中已经一沉，软软在阶上跪了，又觉得不妥，赶紧挪跪下阶，却觉得双腿僵木不听使唤，额上汗珠滚滚而下。
“吴大学士翻弄这半夜，也该累了。”天盛帝淡淡瞥一眼吴文铭，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还是回值戍房歇着吧。”
话是没什么不妥，但是那句“翻弄”，用得着实厉害，吴文铭抖着嘴唇，颤声不成句，深深俯首于地，“是。”
“你是文臣，昌文殿大学士，”天盛帝高高坐在御辇上，脸掩在宫灯阴影里，半明半暗间只看见一张嘴一开一阖，吐出的字眼平淡而森凉，“文臣就应持心守正，只以一心事君，为天下表率，时时勤拂拭，莫使染尘埃，寒窗苦读十余载，满腹道德文章可别用错了地方，机心筹谋之类，沾着了便该避之唯恐不及，若是不知自量卷进去，谁也救不得你——这里有一本前朝贤相李文正公的《臣论》，你拿回去，好好读读，什么时候读通了，说给朕听。”
一本书啪的扔下来，扔在吴文铭膝前。
吴文铭抖着手去拿书，薄薄一本，拿了几次都没拿动。
凤知微和宁弈，又对视一眼。
天盛帝这番话，厉害得很，几乎把老吴的面子里子全部撕了，似勉励似劝慰似警告似教训，平淡里无限压力和森森杀气，却又高高提起轻轻放下，临到头来，不过是个闭门思过，谁也听不出他的意思是从此永不叙用呢，还是只是冷落一段时间？
宁弈垂下眼睫，掩了眼神底的森然笑意——内阁四学士，有两个都算是他的阵营，而吴大学士本就是天盛帝提拔上来，用来制衡他的，虽然老吴不争气，这么快就卷入了党争，但天盛帝还是愿意给他机会，明知他有罪，也不打算重处，不过是怕从此内阁便彻底被自己把持而已。
帝王权力制衡之术，向来如此。
春夜的风更凉了些，树影起伏波动，似无数隐在暗处幢幢鬼影，对这朝堂波谲云诡尔虞我诈，发出森冷的讥笑。
“行了。都回去。”天盛帝厌恶的看了吴文铭一眼，几个膀大腰圆的侍卫上来，将他连拖带搀的扶了出去，隐约间老吴的袍子下端有些湿，所经之处，散发出一阵臊臭——某人受惊太过，尿崩了。
凤知微轻轻笑了笑，咕哝道：“真是随风潜入裤，润臀细无声啊……”
她微微皱了眉，心想老皇帝今晚有些异常，怎么就不下辇？不下辇自然最好，看出那个小太监的问题来，谁也吃不了兜着走，但是他不下辇，不走近，似乎也透着古怪。
遥遥的，天盛帝对殿内看了一眼，随即淡淡道：“玉明殿宫人没规矩，掌事嬷嬷有教管不当之责，罚三个月俸，自己去内务司领荆条一百。”
凤知微一惊，想开口却被宁弈一个眼神阻止，陈嬷嬷已经神色沉静的磕了磕头，道：“谢恩。”
“你手下的宫人犯事，你有权处置。”天盛帝道，“偷窃是大罪，乱杖打死，尸骨不留。”
陈嬷嬷又低声应了，凤知微眉头一跳，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天盛帝什么时候闲到连后宫一个小太监的处罚，也要亲自过问？
还有对陈嬷嬷的处置，也透着古怪。
他知道什么了？
“魏知。”天盛帝突然开口唤她。
凤知微跪前一步，“臣在。”
“你领着礼部，有件事正好你去办。”天盛帝眼神有点古怪，带点怒意带点无奈带点阴冷的在凤知微身上转了一圈，“韶宁公主未嫁丧夫，昌德寺方丈给她推过命，她命中带煞，双十左右时当有一劫，朕想着给她化解戾气，也好渡了这劫数，就在西府街给她辟皇庙，让她先带发修行，暂去公主封号，赐佛号……永宁。”
凤知微心中一跳。扶在地上的手指一蜷，沾了一手湿冷的泥土。
天盛帝知道殿中的是韶宁！
所以他始终不下辇，迅速将所有人驱走。
所以他下令杖毙小纪子，尸骨不留——即将被乱杖打死的，不是眼前这个假“小纪子”，而是真正的那个还在玉明殿，闭门屋中睡祸从天上来的小纪子！
所以他罚陈嬷嬷——不是罚她管理宫人不力，而是罚她没有看好公主，却又因为陈嬷嬷临急机变，周全了公主和皇家的颜面，所以没要她的命。
所以他要把韶宁送出宫——此事不可能永远遮掩得住，韶宁出宫，玉明殿和今夜在景深殿的人，还有和这事有关的人，便要受到清洗！
但是他为什么要让韶宁出家？为什么要把皇庙设在西府街？为什么要让自己去办这事？
凤知微一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为老皇的老而弥辣，为他的无双心计，为他不动声色里的步步措置，为他对韶宁的一番深爱苦心。
也为自己——天盛帝强忍怒火，以最和缓的方式为韶宁筹谋处理这事，摆明了是要成全这个女儿了。
这是城府深沉的帝皇，更是心思缜密的父亲。
“魏知。”天盛帝淡淡看着她，“你好好养伤，若是无妨了，便早日回朝，春闱的事还得你主持，你宅子被烧了，朕已经给你重新赐了一座，内务司应该已经打理好，直接住进去便是。”
凤知微唇角现出一丝苦笑。
老爷子为了女儿，和她讨价还价来了。
老家伙知道魏知不愿自毁前程娶韶宁，作为帝王，也不愿痛失如此人才，干脆借着这事，将韶宁去了封号打发出宫，没了公主封号，魏知娶公主便不受律例约束，同时天盛帝也给她吃了定心丸——春闱还是魏知主持，就代表不会因为下嫁公主，而夺她官职。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老皇帝含而不露，却已经将一切都说了清楚，根本就没给她留一分余地。
她要再拒绝，便是不知好歹。
总而言之，韶宁，她娶定了！
凤知微满嘴里发苦——今夜风云突变，起伏不断，人人都怀了一腔的好算计，只有自己是个倒霉蛋！
却也只得深深俯下首去，“陛下，微臣伤势已无妨，天亮即可出宫回朝办事，还是早些将公主的皇庙操办起来才好。”
天盛帝凝视了她半晌，眼神掠过一丝宽慰和无奈，语气却已经慈和了一点，“公主的皇庙，靠在你宅邸附近，以后她不在宫中，有些事你要多照拂。”
照拂……照拂……在床上照拂么？凤知微恨恨的揪着地上草皮，将草皮子当成韶宁的脸，我揪，我揪，我揪揪揪——
“她不照顾。”
突有干巴巴的平板语声传来，第一个字还远在院子外，最后一个字已经到了天盛帝面前。
天盛帝身边的侍卫大惊，不知道是什么人无声无息便袭近来，慌忙齐齐转身拔刀，黑暗里雪亮的刀光连成起伏的涛影。
一条人影自黑暗中缓缓行出，像一尊玉雕自剥落的黑漆里冉冉展露光华，现出精美线条和流畅轮廓。
灯光打在他的肩，迸射出水色光华。
是顾南衣。
天盛帝见他倒松了口气，顾南衣曾经救过他的命，他也知道这人古怪，并不和他计较，却也没有令挡在身前的护卫让开，只在辇上侧身皱眉看他。
凤知微眼底爆出巨大惊喜——小呆没事了？
顾南衣瞟她一眼，又冷冷看了殿中一眼，一抬手，将手中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砰的往天盛帝面前一掷。
随即用比刚才还要漠然还要不高兴的语调道：
“该他负责。”

第十四章 这个可以
“该他负责。”
顾南衣一句话惊得跪在地上的凤知微险些跳起来。
她霍然抬头看顾南衣，掩在面纱后的脸自然是看不出表情的，但是无风自动的纱幕却可以感觉出顾南衣很不高兴。
而地下那男子，衣衫有点凌乱，脸色发青，竟然像是被冻僵了，凤知微借着灯光仔细辨认了下，认出赫然竟是当日三法司堂上做伪证，被革去功名的倪文昱！
这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此刻出现在这里，衣着凌乱，神情惊惶，手指间金光闪耀，仔细看却是一个精致的，御用的，未嫁公主才能用的金丝碧玺脚链。
不用说，也能明白刚才他做了什么。
凤知微从牙缝里“嘶”的一声，一抬眼看见天盛帝脸色，老皇帝八风不动的面皮还是八风不动，但只在刹那间便令人觉得，那些纵横的皱纹更深了些，而隐在灯光背面的一双深潭似的凹陷的眼睛，幽幽的闪着鬼火似的光，一跳，一跳。
对天盛帝有一定了解的凤知微知道，老家伙已经暴怒了。
心爱女儿竟然被骗奸，这换哪个父亲都不可忍受，何况尊贵骄傲的帝王？天盛帝此刻一定动了杀心！
被激怒的帝王，会迁怒，会灭口，会为皇家颜面，不惜血流飘杵！
“陛下！”她飞快膝行抢上一步，一把抓过那个冻僵的家伙，恶狠狠道，“原来这就是那个扰宫刺客，胆大妄为竟欲刺驾——如此凶顽禽兽，当立刻乱棍打死！”
她的话声有点空凉的响在夜色里，明明意愤激昂，却因为天盛帝诡异的神情，而显得轻飘飘的没个着落，四周，除了昏迷的韶宁公主和始终默然站立的顾南衣，所有人控背躬身，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底。
凤知微背心里生出隐隐的汗，紧紧的抿着唇。
天盛帝默然不语，鬼火似的眼神盯着她，又越过她的背脊看向殿内，那里，韶宁公主昏迷未醒，睡容宁静，唇角甚至有一丝心愿得偿的甜甜笑意，全然不知道自己今夜一番放纵，牵连动了整个皇朝局势，暗地里伤筋动骨涟漪不休，影响深远至无可估量。
不知道就在自己的沉睡之中，已经明枪暗箭波谲云诡，反反复复几个回合，无声无息不知要落多少人头，夺多少官职，死多少无辜人命，说不定马上连情郎都得被她害死。
天盛帝的阴沉恼恨的目光，在女儿身上游移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那抹带笑的唇角，久久不动的定在了那里。
四面无人敢出大气，静到听见远处御花园碧池水珠溅起的声音。
仿佛很久之后，凤知微才听见天盛帝的声音，沉沉缓缓，也带着几分空凉的传来。
“闯宫刺驾，罪大恶极，自然不能轻饶。”他道，“老六，这事就交给你，给我办利索点。”
宁弈躬身应是。
凤知微提着的一口气猛然一泄，暗自庆幸，天盛帝如此凉薄之主，对这个女儿宠爱之盛，却已算是皇朝异数，按说以他的心性，这种情形下最有可能的是杀了所有能杀的人灭口，然后将这个女儿远远打发出去才对。
把韶宁赐给倪文昱是绝对不可能的，杀了倪文昱什么都不说然后远嫁韶宁，不知内情的韶宁也必然不依，现在凤知微自愿承担，天盛帝为了女儿的终身幸福，最终还是承认了凤知微的说法，一床大被捂下来，把所有事都盖了。
“魏知，”天盛帝高踞辇上，沉沉的看着他，“试题一案，你受累了，回朝之后勤谨办事，只要你忠心事君，朕自不会亏负你。”
说的是试题一案，其实指的是今夜之事，天盛帝自己吃了个哑巴亏，也总算知道了魏知吃了个更大的哑巴亏，怒气过去，这是来安抚表态了。
是安抚，也是警告，凤知微谦恭的低头，“臣愿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天盛帝又凝视她半晌，目中闪过一道满意的光，却又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摆摆手。
御辇无声的沉入黑暗里，浮游的红灯像诡秘的鬼眼，在黑暗中眨了又闭，凤知微久久伏在地下，半晌冷汗飕飕的爬起。
一双手轻轻将她搀起，宁弈淡淡的笑容绽放在她的视野里。
凤知微笑笑，借着他的衣袖阻挡，轻声问：“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先前闹刺客，父皇担心韶宁，打发了人去玉明殿。”宁弈悄悄道，“韶宁不在，他立刻便想到了你这里——听说前几天，韶宁就已经缠着他要来探望你，他没同意。”
凤知微叹息一声，咕哝道：“今夜冷汗一身身……”
宁弈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调笑，“本王也是，不如我们一起去浴房共浴一番？本王擦背技艺很好。”
“微臣汗已经干了，不敢劳动殿下。”凤知微假笑，一把推开他，先到顾南衣面前，仔细看看他，道：“没事了吧？”伸手要去把他脉。
顾南衣衣袖一滑让开，凤知微愕然看他，以为他还在生气，柔声一笑，道：“顾兄，咱们现在在宫里，势力单薄不方便，有些事必须从权……”
顾南衣默然听着，听得很认真，半晌摇摇头，慢吞吞道：“不喜欢你吃亏。”
凤知微又一怔，想了一会才明白他的意思，原来不是生气，只是不甘心她吃闷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展眉笑道：“放心，世上没什么亏是能让我一直吃到底的。”
顾南衣默默看着她，突然凑了近来，悄悄问：“你是要娶她么？”
凤知微心想难为小呆最近进步了许多，要换以前他哪里理得清楚今夜这复杂的情势啊，一边点点头，也悄悄道，“走一步看一步，小命要紧。”
顾南衣在她耳侧沉思，青荇般洁净而又微涩的香气传来，让人想起秋日高朗的天空，只是那般接近，便觉得心神舒爽。
凤知微有点不自在的动了动，觉得两人太近了些，黑暗中侧面似有目光灼灼的看过来，射在背后一阵发痒。
顾少爷却向来是个心无旁骛的人，不去管外界什么动静，只关心着凤知微一人，凤知微动了动，他也跟着动了动，专心的和她商量，“嗯……要么我来娶？”
“……”
凤知微开始大声咳嗽，咳得滔滔不绝一发而不可收，弯着腰扶着膝脸色涨红，在风中瑟瑟颤抖，顾南衣瞪着她，不明白这女人激动什么。
半晌凤知微咳嗽着问：“你……你喜欢她？”
顾南衣抖了抖。
“那你干嘛要娶她？”
顾南衣像看个呆子似的看着凤知微，理所当然的道，“娶她对你不好。”
凤知微呆了呆，顺嘴溜出个傻问题，“对你好？”
顾南衣瞟她一眼——对你不好我自然要想法子解决，跟对我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他觉得这女人今晚蠢得很，不值得理，于是撇过头去。
凤知微却已经轻轻笑了起来。
今夜以来满肚子的不甘愤恨刹那间烟消云散——这世上还是有人，愿意为她不计任何利益不计个人得失的奉献一切啊。
如此珍贵，珍贵得让人无法再对这世间不公与践踏发出任何不满。
“没有不好。”她叹息着在顾南衣耳边道，“我做了驸马，官还没丢，已经很幸运了，你又逮着了真正的凶手，皇帝知道我冤枉，心里也没了芥蒂，将来看在我是他女婿，又为他女儿做了冤大头的份上，会对我更好些……我的好日子，快来了。”
顾南衣想了想，如释重负的出了口长气。
娶老婆是要和老婆睡一床的，他想到要和韶宁睡一床便觉得天崩地裂。
其实他想到和谁睡一床都觉得天崩地裂。
不过……
“睡觉，不可以。”他沉思着，强调。
“嗯？”凤知微正要去审问倪文昱，疑问的转过头。
“和你睡。”顾少爷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正色道，“这个可以。”
“……”
凤知微一个踉跄，栽倒在院子边的花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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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强大的顾少爷打败的凤知微，几乎逃一般的奔到了倪文昱的身侧，宁弈已经将他弄醒。
他刚才一直背对着凤知微和顾南衣，并不看两人窃窃私语，凤知微神色有点不自然的过去，薄薄人皮面具下可以看见刚才因为那句强大的话泛出的红晕，宁弈瞟了一眼，轻轻一笑。
凤知微看着那笑容不顺眼，不想理他，却听他低低道：“知微，你看，这世上只有我才最适合你——心思、步调、筹谋、决断，你，和我。”
“过于相似，各自锋芒。”凤知微淡淡道，“碰撞的可能性更大。”
“我期待你狠狠撞上我或被我狠狠撞上，想必那一刻火花定然美妙。”宁弈笑得可恶，一语双关。
凤知微抽抽嘴角，不准备在这不合适的地方打嘴战，一巴掌拍了拍眼神迷茫的倪文昱，发觉触手冰冷，忍不住看了看顾南衣。
顾少爷内功并不是冰寒内功，这寒气哪来的？是他逼出寒气时倪文昱沾染上的？
“他撞在了我屋子的外墙。”顾少爷淡淡解释。
顾南衣外放的寒气，在墙外就直接冻着了欲待逃跑的倪文昱？
这么厉害的阴寒之气，若在内腑留存一点都会留下后患，顾南衣到底驱除干净了没？
倪文昱被凤知微一个巴掌打醒，抖着身子抱肩缩成一团，牙齿格格打颤，眼神惊惶，半天才认出凤知微和宁弈，更是惊慌失措。
“饶我……饶我……”他嘶声道，“我只是不想被流放……”
凤知微问了半天才清楚，这人因为做伪证陷害当朝大员，在青溟书院门口枷号后又关回刑部大牢，准备秋后流配闽南，昨夜却有人前往大牢，和他做了一笔交易。
——在某处和某人睡一觉，可以免发配，发回原籍。
至于某处是哪里，倪文昱是不知道的，被睡的人会是谁，他也是被警告过不能问的，如果他知道是谁，想必宁可被流配，也不敢来睡上这一遭。
“谁来和你谈这件事？”这是个关键问题。
倪文昱摇摇头，“戴着面罩，又站在黑处，看不出来，当时刑部衙役，一个也不在。”
刑部尚书彭沛待罪，目前由侍郎兼尚书职，这个前来谈交易的人，既然能令其余人回避，想必身份不低，刑部内部，也一定有问题。
“阁下的三法司，应该清洗了。”凤知微对宁弈一笑。
宁弈笑得温柔而阴狠，“自然，要利索点。”
两人当着倪文昱的面毫无顾忌的谈话，倪文昱惊恐的听着，他不是笨蛋，心里隐隐已经知道不对，再看四面宫墙高耸，殿堂建制，侍卫衣装，宫灯高挂，脸色越来越白。
“这是……什么地方……”他抖着嘴唇问，“我……什么都不知道……”
凤知微用冰冷而嫌恶的眼光看着他，就是因为这人的私心一念，误入歧途越走越深，害了他自己，也害了很多人，还险些害死她。
她微笑起来，拍了拍瑟缩的倪文昱肩头，用温柔的语气，答：
“这是，你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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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魂一夜终究过去，天未明的时候，韶宁被送回宫，凤知微和顾南衣出宫，宁弈留在宫内，对昨夜后续事宜进行处理，是夜，天盛皇宫里无声流出的鲜血，浸润在深黑的土地里，染了那一夜苍青的月色，无人得知。
当夜轮值天盛帝护卫的一批御林军，被立即升职外派山南道去剿匪，进山剿匪途中遇见埋伏，全部死绝，陛下令楚王犒赏阵亡将士，大加抚恤。
玉明殿被封殿，宫人除陈嬷嬷随公主出宫修行外，其余都发到浣衣局冷宫之类的苦熬之地，相信没过多久，她们都会因暴病或犯错，一个个消失在血色殷然的宫禁里。
这世上，只有森冷的灵牌，才会永久沉默。
凤知微同时也加强了对自己和顾南衣的安全防卫——她很担心老皇帝嘴上一套背后一套，或者越想越窝囊恶向胆边生，一个不得劲，派出金羽卫灭了自己，于是很惶惶不安的过了阵日子。
更惶惶的是，顾南衣的伤果然有问题，那天他出现，看起来一切如常，出宫后步子却越来越慢，在快到御赐的宅子时，砰一声倒在凤知微身上。
凤知微当时便觉得，好大一座冰山当头砸下。
他的身子像冰山样冷，他砸下来的样子令她心头如被冰山砸碎。
凤知微抱着冰凉的顾南衣奔入自己的新宅，陌生加慌急之下竟然迷了路，还险些一头撞在了照壁上，怀中那人彻骨的冷，像具尸体，她迎风抱着他在院子里团团乱转的奔，一腔恐慌和焦急里干脆奔上屋顶，在屋脊上奔跑，顶着黎明浅淡的月色和夜风大喊宗宸，自己都没发觉那喊声带了哭腔，而眼泪不知何时落下来，砸到他身上便成了冰珠。
最后是宗宸快速奔出，将没头苍蝇似的凤知微一把兜住，接下了顾南衣，顾南衣交出去，凤知微还僵着双手直直伸着——她的手被冻麻了。
宗宸将她拽了下来，好久以后她才嘘出一口长气瘫下来，直着眼望着人，那么岿然不动的一个人，眼神里难得的竟有了凄楚。
畏惧离别的凄楚。
相识两年他一直在她身侧三尺之地，一转头便是那不言不动的纱笠青衣，以至于她习惯了他那样存在，安心而妥帖的前行，突有一天那沉默的人倾倒在前，她才惊觉一刹间恍似天地也只剩了那逼仄的三尺。
她以为自己一生心志强大不动如山，然而直到那少年倒在她怀中，她才明白原来自己心深处有块地方脆弱如镜一砸便碎，而那些一直陪伴着她的人，才是真正支撑她勇敢前行不惧没有退路的山。
失去一生所有亲人的她，唯一的软肋就是再次面临死别。
宗宸接过了医治顾南衣的重任，宫中御医不善治这种武器所致的寒症，顾南衣本可以运功驱寒，却在要紧关头出手抓住倪文昱打乱了冲关，导致寒毒入腑，宗宸一直宽慰凤知微，说问题不大，只要好好调理，日后少去寒湿之地便可，凤知微听着总不是滋味——这岂不是留下了终身的病根？
一时对二皇子那一伙恨得牙痒，整日里关在屋子里琢磨着要整死他们，又庆幸还多亏韶宁来闹了这一遭，虽然害得自己要娶她，但是因此也及时出了宫，不然顾南衣再被庸医耽搁下去，难保不出问题。
隔了几日，天盛帝的旨意下来了，春闱点了凤知微主考，虽然没有加官晋爵，但赏赐着实不少，又传旨朝中说了韶宁修行一事，皇庙由魏尚书主持修建，官儿们都精明得很，旨意一下，立即就有一堆人来“恭喜魏侯爷贺喜魏侯爷”，问他们何喜之有，一个个挤眉弄眼，满口又羡又妒的说魏侯爷真是皇朝异数，陛下恩宠之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从此后仙福永享既有洞房花烛夜又有金榜题名时云云，凤知微似笑非笑的听，满腹里火气一拱一拱——好盛的恩宠，宠掉了多少无辜性命。
魏府门庭若市车马如龙，凤知微烦不胜烦，最后称病谢客，每日里在后院侍候她家顾少爷。
说是侍候，其实顾少爷疗伤不许他人进入，每日宗宸重帘深垂，门窗都闭得紧紧，用大量的水和药物，为此特地在屋后开了小水沟连到池塘里，大量乌黑的药水源源不断流出。
顾知晓几天不见她爹，好容易她爹回来了又那个样子，当即吓得小脸煞白，凤知微以为这小煞星肯定要闹个天翻地覆，她没有，直着眼睛整日呆痴状，凤知微又担心这孩子是不是给吓傻了，她也没有，精神十分专注，意志非常坚强，她爹门不给进，她就扒门缝扒窗缝死守，顾南衣回来第二天晚上，她扒在顾南衣卧室门口听声音，突然喜笑颜开，凤知微当时也在扒着，一转头看见一片昏暗里这哭丧脸几天的娃突兀的冒出这种笑容，吓了一跳，还以为她失心疯了，结果顾知晓手指竖在唇边，对她“嘘”的一声，神秘兮兮蹑手蹑脚拽着她到一边，鬼兮兮的对莫名其妙的凤知微讲：“衣衣爹好啦！”
好？什么好？也扒在窗边但什么声音都没听着的凤知微，瞪着那个满脸笑容的孩子，思考着要不要请宗宸给她看看，随即便听门响，宗宸擦着手带着笑意出来，看见她俩在那鬼鬼祟祟，笑道：“刚逼出了大部分凝毒的血，没事了，你俩也不用整夜的在这偷听了。”
凤知微闻言十分欢喜，欢喜之余，看着那满脸放光的小小孩子，心里又生出辛酸，想着知晓真真正正是顾南衣养大的，怀抱肩扛，亲手洗浴，尿布都是顾南衣亲自换，睡觉都是一对熊似的抱着，虽无血缘关系，缘系却远远胜过亲生父女，不然知晓也不能有这份心灵相通，想了想，抱她到一边，拍拍她的脑袋，问她：“想不想换个地方睡觉，嗯，吹吹风，看看星，特别开阔特别舒爽什么的。”
顾知晓果然机灵得很，立即伸手一指顾南衣的屋顶，“那里！”
凤知微盯了她半晌，一伸手将她抱起来，咕哝：“你怎么就不像你爹那么实心眼呢……”
三窜两窜上了屋顶，一大一小在不那么舒服的瓦上舒舒服服躺下来，凤知微脱了外袍给顾知晓垫着，也不介意那外袍薄起不了多少作用——女孩子虽然要娇养，但她家的女孩子用不着娇养，娇养了会死人的。
何况跟着宗宸，小丫头身体素质好得很。
顾知晓双手枕头，大人似的躺在她身边，她一向只粘顾南衣，对其他人都淡漠得很，那种淡漠甚至是带着俯视味道的，肯碰你一下都像是在施恩，凤知微经常想这孩子从哪来的这做派呢？她家顾小呆可平易近人得很，娘胎里带的？
“唉。”顾家小小姐仰望星空，发出悠长的叹息。
凤知微不理她，眯着眼听着底下的动静。
半个时辰后。
“唉……”顾家小小姐发出了第一百声悠长的叹息。
凤知微忍无可忍，翻了个身，在她耳边悄悄道：“我说知晓，咱女人做事不要婆婆妈妈，你想偷看就偷看，我会当没看见的。”
顾知晓默然半晌，抽了抽小鼻子，拍了拍凤知微，深沉的道：“姨，你不错。”
“多谢夸奖。”凤知微深沉的回答。
顾知晓不叹气了，精神百倍的爬起来，一把扔开袍子，小心翼翼的搬屋瓦，凤知微睡在一边，不帮忙，无论是杀人还是偷窥，凤知微都认为需要亲身实践，顶多半闭着眼睛给她指导，“手要轻，身子后退些，别不小心搬了自己脚下的瓦……”
顾知晓埋头搬，凤知微半睡不睡的道：“我说你搬一块瓦看看也就是了，你以为你爹听不见？还是你真想拆了你爹的房顶？”
没有回答。
凤知微一偏头，便看见顾知晓趴在好大一个洞旁，像只土拨鼠一般撅着个小屁股，不动了。
咦，看什么这么入神？
凤知微刚想把头凑过去看看，顾知晓飞快的一转身子，屁股堵到她脸前，凤知微连忙让开，拍拍那小圆屁股，笑道：“给你爹发现了？”
顾知晓不回答，扒着洞口，嘶嘶的倒吸气，突然喃喃道：“咱女人做事不要婆婆妈妈。”
“啊？”凤知微满面愕然的看过来。
便见顾家小小姐，头发倒竖，满面红光，小鼻子兴奋翕动，大眼睛灼灼狼光，霍然仰身而起，狼嚎一声：
“爹啊——我——来——了——”
唰一下。
她大头朝下，一蹦。
决然从屋顶洞口消失了。
“噗通。”
似乎是落水的声音。
凤知微头发也竖起来了，目瞪口呆的望着空空如也的洞口，完全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儿。
好像是、顾知晓、跳下去了？
发生了什么事儿，让偷窥狂决然投身而下？
猛然想起顾知晓跳下去时大头朝下的凶猛姿势，凤知微心中一慌，连忙叫：“知晓！知晓！你没事吧？”一边也凶猛的跳了下去。
屋子里没点灯。
开了个大洞的屋顶却漏进无数明亮的星月之光。
星月之光里凤知微直落而下，一瞬而过的视野里，模糊看见正对着自己的底下黑暗中，热气氤氲，水波哗啦一声竖起水晶墙，有人自水中湿淋淋站起，洁白的手臂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带起朦胧的流星碎月般的纱光，一片玉色里，他微微仰起头，姿态无辜的、懵然的、光溜溜滑润润的、抬头向她看来。

第十五章 桃花
“砰。”
身在半空的凤知微来不及发出狼嚎也来不及扭身逃跑，便和顾家小小姐一样，决然投入了某人怀中。
她落下的沉重身子，砸得接住她的顾南衣震了震，沾满水的手臂一滑，险些将凤知微滑下去。
凤知微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便稳稳着陆，下意识的睁开眼，第一眼看见一朵微微的红，樱花般绽在一片如玉的洁白上。
她脑中刹那便掠过一句诗：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
为色所慑附庸风雅的第一感觉掠过，她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啊！”
凤知微鱼似的一弹，被接连天降色女砸得还没反应过来的顾南衣一惊，手一滑，噗通一声凤知微悲惨的掉进药浴的浴桶里。
触鼻是特别的药味，有种淡淡的香，水很热，一波一波涌在鼻端，还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也一波一波的蹭在鼻端。
凤知微瞪大眼睛，反应过来又想尖叫，嘴一张咕嘟咕嘟喝进一大堆带着药味的洗澡水。
“哗啦”一声水响，她被顾南衣拎起，湿淋淋拎在手中左看右看，似乎有点不明白她这么激动。
两人湿淋淋面对面挤在浴桶里，凤知微眼睛往哪看都能看见如玉肤光和湿身春色，偏偏药水还不及腰，往前看固然是令人面红耳赤的坚实光洁的胸膛，极其漂亮流畅的身线，往下看更要不得，直接能令人想昏倒，她只好拼命望天，这一望才发觉顾南衣竟然还是戴着纱笠的，只是纱笠似乎并没有受潮，笠边有湿了的手印，凤知微想起先前落下的看见他手臂一划朦胧纱光一闪，难道原先顾南衣没有戴纱笠，顾知晓为此凶猛砸下来之后，他才戴上的？这什么都不在意的人，干嘛偏记得把脸藏这么好？
顾知晓看见了什么，让她就差没流着鼻血悍然跳房？
顾知晓倒是一点没湿，稳稳睡在一边，看样子她爹接了她，顺手便点了她睡穴，省得大半夜的狼嚎吵人。
凤知微讪讪的左顾右盼，湿淋淋去掰顾少爷的手，干笑道：“掉错地方了，麻烦先放我下来。”
没有回音，她愕然看去，才发现顾少爷微微偏头，似乎正在好奇的打量她的……身体。
凤知微一低头，眼一直，唰的一下把自己烧成了大红布。
春天穿的本来就不多，她先前又脱了外袍给顾知晓垫着，身上只是一套薄薄中衣，跳下来的时候又挂着了突出的屋瓦，薄滑的布料轻轻一拉便开了一条大缝——正巧在胸部。
更巧的是，她里面是纯白的裹胸，束得紧紧的布带被割断散开，此刻又全部湿了，于是……喷薄欲起，榴花透红。
顾少爷正是在认真欣赏某处景致，他知道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却也从未关心过这种不同，不觉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自小成长的环境，陪在身边只有一位女性，就是他的奶妈，年纪老迈的奶妈，早已失去了女性的线条和风致，宽袍大袖的和男人也没啥区别，之后便到了凤知微身边，一生至今没有对别的女性多看一眼，偏偏唯一在乎的两个女性，一个是易装癖，把自己裹得平胸细腰和男人没区别，一个小豆豆是有的，胸还没来得及长出来的，导致他以为，女人那胸和男人是差不多的。
原来是不一样的啊……
顾少爷用难得感兴趣的眼光，仔仔细细的打量着那美妙景致——确实美妙，比如说那带子不是猛然掉落的，而是慢慢散开的，于是随着那散开，某处被压抑了很久的地方，便以一种奇异的姿态缓缓膨胀，像月色下白昙花悄然绽开，沉静的开出饱满、灵韵，和诱惑；比如因为那不可控制的绽放，某人红了脸慌了神，赶紧去掩，却不知手臂交错一挤间，将浑圆挤得更喷薄，一点玫红颤颤欲起，自洁白如玉的臂膀间半露不露惊鸿一瞥，让人突生好奇，想知道碰一碰，会不会就像开好了的梅花般，从枝头落了。
顾少爷于是好奇了。
顾少爷很想知道会不会落。
顾少爷还想知道为什么顾知晓的小豆豆和他差不多，凤知微就不同？
这方面非常天真无辜的童男子顾少爷，是个很有行动力的好孩子，有疑问就应该去探索——凤知微告诉过他的。
于是顾少爷天真无辜的伸出手……去捏。
“哗啦。”
被那个动作惊得晴空霹雳的凤知微，在最后一刹霍然惊醒，赶紧抬臂一格，动作凶猛溅起大片水花。
半空里顾少爷的手被横空架住，竖起的手臂间两个人大眼瞪大眼。
凤知微满面通红，也不知是自己烤的还是热气蒸的，倒吸一口气直觉的要发怒，忽然想起面前这个人是和别人不同的，这世上很多东西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揪一下那什么对他来说大概也就是和采一朵好看的花一样的，自己大惊小怪反而会更尴尬的，人家难得有了求知欲是不能打击的。
难为她天生心思深沉，习惯了遇事一想二想三想，想完了，什么火气和不满也没了，居然还笑了笑，十分谆谆善诱的道：“这个不能……”
“为什么不能？”顾少爷在浴桶里向她提出疑问。
“男女有别。”凤知微吸气，想爬出浴桶，又怕顾少爷没教育好，手一松他又“采撷枝头的花”了。
“你们都是女的，也有别。”顾少爷在浴桶里和凤知微展开辩论。
“她还小。”凤知微知道他指的是顾知晓，哀叹，提醒自己注意下以后不能再让顾南衣帮顾知晓洗澡。
两人隔得近，不可避免看得清楚，顾南衣有练武之人的紧致流畅肌肉，却没有练武之人的青筋纠结，肌肤光润平滑，泛着玉色，微微凸出的锁骨肩骨，精致得像一枚玉如意，泛着晶莹的水色，不断有水珠滚落，所经过的肌肤越发剔透，夜色中光泽粼粼，凤知微随便眼睛怎么瞄怎么躲，都觉得看到哪里哪里都让人惊艳得抽气。
顾南衣却似乎在皱眉，将她上上下下看看，突然低喃一声，道：“热。”
他皱着眉，觉得原本自己是冷的，彻入骨髓的冷，不知怎的这女人这么湿淋淋的站在面前，晓露莲花似的亭亭水中，那景致扑到眼帘里，全身经脉都似起了点小小的火苗，不动声色却又熬心熬骨的舔舐过来，一路所经之处，有种沸腾而蓬勃的感受，连血脉都似在贲动，这让他不适而又陌生，过往许多年来从未感受过的滋味。
凤知微听了那一句，却立即一惊，赶紧道：“咱两个太挤了，我出去——”
“我出去。”顾少爷不由分说，放下她，抬腿一跨。
如玉光华，腿影修长。
凤知微砰一下埋头扎下，把自己扎进水底。
又是“哗啦”一声，善良的顾少爷不明白他已经出来了，她却干什么要溺死自己，一伸手又把她捞出来。
凤知微闭着眼睛道：“多谢，请放下我让我自己走。”
顾少爷手一松，凤知微如愿以偿掉落，头也不敢回，闭着眼睛凭记忆摸着了顾知晓，一把抱起连滚带爬的奔了出去，因为一直不敢睁眼，砰一声撞到门框立刻弹起一个好大的包，也不敢呼痛，怕顾少爷光溜溜的跑来表示关心，听见身后顾少爷道：“你……”赶忙胡乱摆手道：“不用不用。”也不管浑身湿淋淋的，唰的一下，以平生最快轻功，一闪便不见了。
她身后，室内，早在出浴桶时便已顺手披上外袍的顾少爷，怔怔的站在屋当中，手里拎着一件袍子，此时才把那句问话说完。
“……要不要换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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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透了的凤知微，迅速将顾知晓送回了她的卧室，正想绕过一道花墙回自己卧室换衣服，蓦然听见花墙上有人微笑道：“魏大人，好久不见。”
凤知微一抬头，倒抽一口冷气，半晌左右看看，喃喃道：“护卫们真是越来越不经心了……”
墙头上那人，操手稳稳而坐，衣袂在风中悠然飞舞，笑得也很悠然，“奇怪，我坐在自家墙头上，护卫们为什么要来管呢？”
“自家墙头？”凤知微团团一转，笑了，“我记得我府门上挂的是忠义侯府匾额，到现在还没有取下来，换成楚王府。”
“魏大人贵人事忙。”墙头上那人和蔼可亲的俯下身，将一张颠倒众生的脸温存的凑到她面前，笑如这春风柔和，“大概没有来得及查问一下，现在魏府原先是谁家宅邸。”
“谁家？”凤知微一直维持双臂抱胸姿势，警惕的盯着他。
“这是原先昭勇将军韩欣在京的别业。”宁弈挑着眉，既满意又不满意的看着她一身狼狈，“韩欣卷入五皇子逆案，被抄家流放，而在韩欣之前，这是工科给事中常凯的宅邸，常凯是常家远亲，常家事变后也被全家抄斩，这宅子原本据说风水很好，但是连败两位家主，京中无人问津，被内务府收回，我上次路过，觉得这宅子其实还是很好的，之所以会出事，只是主人家镇不住而已，于是便和内务司说了，这宅子我要了，出钱买了地契房契，刚买下，你宅子被烧了，陛下让内务司给你物色一处宅邸，看来看去，还就这宅子轩敞精致，比较适合你，内务司和我商量，这屋子别人要我是不给的，你需要，自然不能吝啬，你说是不？”
凤知微看着某人笑得愉快的脸，直觉这只怕不是巧合，磨牙笑道：“你也不怕陛下说你交联外臣？”
“内务府现在是老十管着。”宁弈掸掸衣袖轻描淡写，“陛下并不知道这宅子房契地契还在我那。”
凤知微狐疑的盯着他，还是觉得不对，她府中守卫虽然还没聘齐，但是宗宸也有安排重重暗卫，他是怎么通过那些关卡进来的。
目光移到花墙之下，四处搜索，墙头上宁弈已经浅浅笑了，道：“还是我的知微聪明。”
他飘身而下，在她耳侧轻轻道：“我有个精通机关地形的清客，以前来过这里，告诉我说这个宅子很有意思，宅子底下还有宅子，四通八达，形如迷宫……最远通向哪里，你猜猜？”
凤知微默然不语，半晌却道：“我只知道，一定有通向楚王府的一条。”
宁弈轻轻一笑，突然一抬手，一抽。
一条长长的白布唰一下抽到了他手中。
一直抱着胸的凤知微顿时觉得胸前一空，再一看自己散开的裹胸布已经被宁弈这混账眼疾手快的抽了出来，正笑吟吟不知羞的将那染了药水的白布，在手上缓缓绕着。
好脾气的凤知微，终于暴怒了。
母大虫不发威，一个个都当病猫！想戳就戳，想抽就抽！
她开口便要发信号通知宗宸手下围攻，蓦然嘴上一热，宁弈已经用掌心捂住了她的嘴，在她耳边笑道：“莫叫，今晚找你有正事的。”
凤知微不为所动，宁弈却笑道：“老二今晚有活动……你就不想玩死他？”
凤知微目光一闪——她现在最想咬死的人就是二皇子，恨到牙痒，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是可以早点让他倒霉，她当然更乐意。
“跟我走，衣服可以换，我那里备得有，但是这裹胸布便不要了。”宁弈不由分说拉着她走，“今晚我需要个女人，你愿意让别的女人站在我身边？”
“殿下这话问得奇怪。”凤知微思考了一下，没有挣脱他的手，笑道，“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与我何干？”
宁弈顺着花墙走过几步，似乎在默默数着步子，在某处停下，那里正面对着一角飞檐，其下有一口井。
他回头笑道：“在下大王之风，只愿吹皱凤姑娘一池春水。”
凤知微一笑，眯起眼睛，“好风，好疯！”
宁弈望着她，一笑摇头，抬手在花墙上按了几按，身后轧轧连响，隐约水声潺潺，那井里的水，竟慢慢退了下去，自两侧井壁流出，井底露出门户。
“很巧妙的机关。”凤知微赞，“还以为在井壁上，不想是在井底。”
“你这府邸，妙处甚多，看你最终能寻出多少。”宁弈牵了她往井底去，抬手掀开机关，门户开启，两人消失在黑暗里。
机关回复原状后，井水慢慢又自两壁流出，恢复到原先水位，波光粼粼，倒映一井温柔月色。
倒映月色中浮游荡漾的人影。
那人立于井口，默默注视着动荡不休的水面，宽大衣袍镀满银色月光。
他身后，垂首立着灰衣人影，也在看着井面，似乎终于忍不住，低低道：“总令，刚才为什么不拦着楚王？”
宗宸双手撑在井边，仔细看了看井边青苔，道：“这府邸真的很有意思……为什么要拦他？”
“啊？”
“不要小看姑娘。”宗宸回身，和声道，“她有绝对的自保能力，也有绝对的辨识能力。”
“可是……”那人忍不住抗辩，“宁弈那人……”
“记住你我的职责。”宗宸语气淡淡，却令对方低下头去，“姑娘要做什么，都有她的自由，我们只是辅佐，无权干涉……至于你不放心宁弈，我却觉得，暂时无妨。”
他出神的凝视井水里的月影，轻轻道：“我永远不赞同凤夫人的想法，我也永远尊敬大成的开国帝后，那是真正历遍红尘看透风雨流年的大智慧者，不妄为，不强求，通透而睿智，你记住，开国帝后留下的锦囊三计，不是用来作为姑娘手中的刀，而只是铺就她脚下的路。”
他并指如剪，竖起向月，无声一剪，轻轻一笑。
“斩情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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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地道，出口竟掩映着一面屏风，屏风上大字浓墨泼洒“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时看”
凤知微驻足，对那大字看了几眼，笑道：“好字，好句，字金戈铁马，句闲淡从容，真是绝妙搭配。”
“你又在转弯抹角讽刺人了。”身后宁弈低低笑，将下巴搁在她肩，“明明在讽刺这句装模作样。”
凤知微笑而不语，宁弈低低叹息一声，道：“我真不喜欢你这一身的药味……”起身走开，亲自在一边的柜子里翻了一阵，取了一套衣物递过来。
一边笑道：“这屏风是我十岁时写的，原句是‘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父皇有次心血来潮来我府，看见这句一言不发拂袖而去，足足三个月没有召见我，后来辛子砚指点我，我才换了现在这句。”
他提到辛子砚的时候神态从容，目光平和的望着凤知微，凤知微也神情平静，随意的点了点头，接过衣服，笑道：“那写‘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岂不是更显得你与世无争，心志恬淡，更合你那疑心病老子的意？”
宁弈冷笑一声，“你还是不够了解当今，他那疑心病神奇得很，你志在天下心气高远，不行，那是不臣之思；你处处恬淡急流勇退，也不行，他要疑你心怀怨望，何况身为皇子，人间巅峰，天生富贵，还说什么富贵于我如浮云？他必要批你矫情！”
凤知微认真听了，笑道：“受教。”带点好奇的环顾四周，看样子这里是宁弈起居的卧房，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宁弈住处，仔细看去布置却有些奇特，乍一看华贵逼人，紫金鼎镂雕床，床上都是金丝重锦被褥，给人感觉重享受好风流，但金丝锦缎被褥之下，却隐隐压着素色的褥垫，露出的一角布料，是那种舒适而不华贵的细葛，想必金丝被褥是给人看的，底下这层才是每晚睡的。
这人啊，永远都把自己活成两面。
凤知微不敢让自己的眼光在宁弈床上逗留太久，生怕某人借机调笑，便垂下眼翻衣服，一翻，脸却红了。
这一堆衣服竟然十分齐全，大到外面的丝缎薄披，小到里面的肚兜袜带，最要命的是，肚兜布料十分精简，简直不能算是肚兜，做兜胸都勉强，无数条细细薄丝带，兜住巴掌大一块鹅黄明锦，那色泽纯正的锦缎上，绣的也不是寻常花鸟鸳鸯，竟然是一个皓颈红颜的女子，酥胸半露，宛转柳树之下抚琴而歌，绣工精致到令人惊叹的地步，连那女子细细的发尾，眉宇间端庄而又隐含挑逗的神情，都绣了出来。
“这么精美的绣工，用在这样的东西上，实在是浪费……”凤知微翻来覆去的看，心中思考着有没有可能剪掉那些带子，拿过来做一方手帕？
“你错了，这么精美的绣工，本就该用在这样的东西上。”宁弈笑吟吟看着那肚兜，“绣在外衣谁都能看见，绣在里衣却只是给心爱之人看的。”
“阁下这宝贝，还是留给你的爱妾们，穿给你这个心爱之人看吧。”凤知微一抬手，将衣服扔了回去，“在下不奉陪。”说完转身，便要从地道回去。
“老二今夜在城郊漱玉山庄设宴，宴请致休的山南按察使许明林。”宁弈一句话便让凤知微停了脚步，“许明林是淑妃许氏的父亲，老二的母妃安妃在世时，和许氏十分交好，许氏膝下无所出，平日里与世无争，宫内外风评都不错。”
“你怀疑那夜韶宁事件，是二皇子指使，有淑妃的手段在内？”凤知微停住脚步，“我觉得老二还聪明不到这个地步，再说淑妃既然这么多年与世无争，为什么现在要搅入这浑水？”
“所以我才想亲自进去看看。”宁弈眯着眼道，“老二的漱玉山庄，是他第一紧密地方，据说清客全部养在那里，很有些人才，平日里老二以城郊打猎迟归为名，常常住在那里，按说陛下知道这山庄存在，应该不喜欢才对，但陛下去过一次后，就再也没有表示过什么，老二这些年办事不老成，陛下并不满意，却对他总是高高提起轻轻放下，兄弟们都觉得蹊跷，怀疑老二自有取悦陛下的手段，对那山庄感兴趣很久了。”
“以前派人进去过？没成功？”
“何止一次。”宁弈苦笑，“宁澄也去过，被那里的阵法绕昏了头，无功而返。”
“明着拜访，看看布局也不成？”
“明着拜访，那是什么也看不出，朝中有些官员，看似中立，实则私下属于其他皇子阵营，也曾找机会进去过，试图参与二皇子的夜宴，但是那山庄有个古怪的规定，所有来客严密盘查来历，还必须携带女眷。”
“那更简单了。”凤知微笑道，“帝京名伶名妓，随便谁带了就是。”
“没这么简单，山庄似乎对女子考验严格，大概瞅准了女人城府浅嘴皮子碎的缺点，”宁弈皱眉道，“带进去的女人，再可靠再忠诚，最后十个有九个还是会坏事，来打探别人秘密的人，自己反而被打探了去，一来二去的，连我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现在如何又敢了？”
“你最近对老二动手了吧？”宁弈斜睨着她，“你回来后，礼部那两个待罪侍郎，待罪立即便成了实罪，陛下已经下旨彻查，你要清洗礼部，陛下也由得你，想借你的手整整风，老二那边怎么会安心？他作为主子，一要担心你会不会不管不顾胡乱撕咬攀出更多人，二要对忠于自己阵营的臣下有所交代，你和他已经是死结难解，几乎就差图穷匕见，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他一次不成有两次，两次不成有三次，必不甘休，与其等他来攻，不如你先出鞘——我不相信你想不到这个，你真想不到，我替你想到。”
“殿下一番真心，真是令微臣感动。”凤知微鼓掌，“只是殿下怎么不提你借着韶宁那事，在宫中无声无息撤换御林军，调防长缨卫，上表陛下放还了一批宫人，重新选宫女换内侍，几乎将各宫老人都撤换了个遍？我固然惹急了二皇子，难道你没有？”
“所以我们才要戮力同心一起去山庄一趟啊……”宁弈俯首在她耳边，唇畔热气吹在她耳侧，笑意深深，“普通女子进山庄只会坏事，天下女子除了你，还有谁能？”
“我怎么觉得殿下是在说，天下女子中，奸诈毒辣我最能？”凤知微手挡在鬓侧，要去推他。
宁弈就势一舔她掌心，凤知微忙不迭缩手，将掌心往衣服上擦，脸已经不可抑制的红了，听见宁弈笑声低沉，似乎心情愉悦，“你毒，我奸，咱们不正是天生一对？”
“不敢和殿下并列。”凤知微假笑。
“还有……叫我弈。”宁弈浅笑，眼眸流波璀璨，声音飘得像一团絮云，荡漾着没个抓挠处，“来……叫一声听听。”
“弈……”凤知微也笑，在宁弈闪着惊喜的目光中笑得很贼，“……咦？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见。”
听着这可恶女人半路上生生改了的调子，一颗心抓了一半没抓到痒处的宁弈，似笑非笑瞪了凤知微一眼，半晌摇头笑道：“没法子，就待见你这蔫坏蔫坏的调调。”
他站直身子，指指凤知微手中衣服，“委屈你，确实要扮个名伶，曾经的名伶，山北道四大云曲班之一德兴社早年的当家花旦，后来成了山南按察使司黄佥事的夫人，此次黄佥事随许按察使上京，将山北一起啸聚山林作乱的案子交割刑部，今夜受二皇子邀请，作客漱玉山庄，你是名伶出身，向来喜欢花哨华丽，为人虚荣好胜，所以……”
他笑道：“帝京目前最时新的人物花样肚兜，黄夫人一定会抢先上身的。”
凤知微盯着那旖旎的肚兜，抽了抽嘴角，怀疑这个身份是宁弈故意的。
“真正的黄佥事和黄夫人呢？”凤知微接过一张面具。
宁弈漠然的拍拍手里的人皮面具，“在你手里。”
凤知微又抽了抽嘴角，忍住呕吐的欲望，将面具拿在手里，盯着那堆衣服不语。
“两个选择。”宁弈悠悠道，“让人帮你穿，或者……我亲自帮你穿。”
“不敢劳动殿下。”凤知微选择得飞快。
“曼春。”宁弈转头对外唤。
隐约环佩声响，香气袭人，桐木长廊里转过窈窕而纤细的影子，接着门帘一掀，凤知微眼前一亮，便见藕荷色纱裙的女子，亭亭立在门前。
门廊上的海棠灯灯光浅红，映得那女子眉间花钿璀璨，一双眉修得极细，眉下眼眸微微挑起深红的眼线，冷艳精致也如月下海棠，她并不看凤知微，只盈盈对着宁弈躬身，声音听起来很淡，但那淡里，却又透出些控制不住的蓬勃的欢喜。
“殿下……”
宁弈掀了门帘出去，斜斜倚在门廊外的栏杆上，淡淡道：“侍候这位姑娘洗浴更衣。”
那叫曼春的女子，本是矜持着满面春色而来，不想竟然听见这一句，不由怔在了那里，半晌才将目光缓缓转到室内，凤知微早已背过身去换了个备用的面具，虽知道宁弈唤过来的人必然是可靠的，但她还是不愿让自己任何一张脸露出来。
曼春怔怔的看着凤知微背影，看看那套衣服，又木木的转头想去看宁弈，头转了一半，却强迫自己扭了回来，无声的躬了躬。
她眼底露出深沉的黑，像没有星光的夜，和刚才的碎光粼粼的眸子比起来，这一刻这女子的眼神，有种沉入深渊般的凉。
还有种不可置信的惊。
还有种原以为苦尽甘来却一遭梦想突被击破的绝望。
她愣在那里，长长的指甲缩进掌心，掐得紧紧。
凤知微有点不自在的拉好了帘子，还不放心的把所有窗子的插销都给插好，那女子直直的立着，看她随意的在宁弈从不给人进入的卧房走来走去，无所谓的搬弄着宁弈的东西，手指蜷得更紧，隐约露出一线微红。
凤知微却没有在意这些，她久居上位，揣摩惯了帝王将相心思行事，却快要忘记女人的心理才是世间最复杂的那种，她虽然没有俯视她人习惯，却已养成尊贵做派，随口道：“麻烦姑娘把门关紧，哦，还请背过身去，我要洗澡。”
她是平和语气，但话里行间露出的清淡和尊贵，却令那女子听得一颤。
凤知微却已经快速的脱衣洗澡洗去身上的药味，得抓紧时间，还要出城。
她一直不太愿意看那女子——看那宛宛云鬓，妇人才用的垂珠花钿，很明显，这是宁弈的侍妾之一，这两个字，和对面那张金丝锦绣的大床，没来由的让她觉得心口发腻，多看一眼都不愿。
浴桶里的热气蒸腾起来，凤知微有点好笑的想，今夜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竟然泡了浴桶两次。
想起半个时辰前的浴桶惊魂，脑海中某幅光影一掠，她的脸不由微微红起来，赶紧打住，一时自己觉得有些尴尬，又感觉到那女子僵直的立在自己身后不言不动，有些不自在，便想找些话打破这寂静，干咳一声道：“你是……楚王殿下的侍妾？”
问完了又有些后悔，这是在干嘛呢，这问题有必要问吗？还有自己也无聊，什么闲话不好说，怎么一张嘴就问了这个呢。
那女子却没立即回答，沉默的站在那里。
四面白气氤氲，窗棂上泛起细密的水光，一片沉寂里只有轻微的水声撩动，安静里透着诡异，像一个沉滞不得破，死死压在人心头的梦境。
半晌凤知微听见身后那女子似乎笑了一下，很短促，带点凉的笑意，随即烛光的光影里，曼春莲步姗姗的身影，渐渐在墙面上扩大。
她走了近来，凤知微已经匆匆洗好，取了干布来擦，烛光倒映她的背影，珍珠般的光辉，玉般的洁白，流水般美妙的身形，令人想起春日里最美的诗歌，在繁花深处葳蕤的绽放着。
曼春深红上挑的眼线里，泛出一双冰珠一般的眸子，冷冷的看着她，取过一边的那个近乎妖艳的肚兜，在手心仔细的摩挲，想起楚王府里那些顶着这些名号的女子们，想起在寂寞里走向更深寂寞的自己，眼眸里渐渐泛起一股苍凉的笑意。
“侍妾吗……”她唇角泛起讽刺的弧度，向背对她的凤知微，走来。

第十六章 这样爱过
“侍妾吗……”一声回答不像是回答，倒像是问话，说话的人自己都陷入迷茫，呢喃里眼神飘渺。
凤知微听着那轻得可以被热气驱散的语音，觉得这女子说话有点怪怪的，或者自己问得不妥？她笑了笑，带点嘲弄的用手指挑起那个肚兜，皱眉反手递给了曼春，道：“麻烦……夫人。”
这句夫人一出口，她又皱了皱眉，心里再次泛上腻腻的感受。
听见这句“夫人”，曼春眼神一闪，却没有说什么，接过那触手柔滑的肚兜，手指细细在精绣人物上抚过。
这套衣服……是她的。
前几日殿下随意问她，府中可有人善绣，她说自己或可担当一二，殿下便命她按照市面最时新的式样绣一套来，务必精心些。
当时殿下斜倚长榻，把玩着一封书简，眼神淡淡的望着王府西侧的方向。
他乌黑的长发泻在榻下，长发间容颜清绝，她第一万次的着迷惊艳于这般风华，也第一万次的垂首，将自己迷恋的眼神深深隐藏。
她知道，只要稍稍露出一丝眷恋痴迷，明日曼春这个人便再也不能近他一步。
她恭谨而疏离的接下这个任务，神情如前一般的冷，眼角瞟过他指间的书简，果然是当朝魏尚书的递给内阁的一封密折，殿下对于魏尚书的折子总是特别在意些，她侍候书房笔墨，魏尚书的折子总在最上面，她也看习惯了。
他没有看她，仰身曲膝，修长的手指搁在膝上，一个漫不经心的姿态，眼神却是带笑的。
她听见他轻轻道：“嗯……衣服就是浅杏色吧，不需要太出眼，披风用江淮那种绉纱，朦胧可透灯影那种，春夜风脉脉，人影花影乱如潮，轻纱浅雾里踏香碎月而来，想必是一段很好的风致。”
他微微眯眼，似在遐想什么，眼神里的笑意渐渐染到唇角，对面屏风上大团的白茶花因此失色。
“……里衣……大红虽好，却难免俗艳，深紫太冷，烟青不够尊贵……就鹅黄吧……那般肌肤配上那般颜色……如明月妆成白玉娃……”
他微微沉思，仰起的下颌像流畅而坚定，像一截浸润了千年月色的白石，溅开满天细碎的星光。
突然回首，向她一笑。
像风过了积雪的曼陀罗，簌簌摇落一地的晶莹。
她立即不能自已的红了脸颊。
白玉娃……
她在被太子送入楚王府前，是北地十三州头牌名伶，因肌肤如雪，声腔滑润，一直被称为“玉娃”。
她也最爱鹅黄色。
她也住在王府之西。
忽然想到前几日遇见宁护卫，那人抱膝坐在屋瓦上，望着的也是府西边，她听见他喃喃道：“纳了算了，哪来那么多啰嗦。”
宁护卫虽然近来不大得殿下喜欢，都不允许他在身边侍候，但他毕竟还是殿下身边第一人，他说出的话，往往便是殿下的意思。
难道……
殿下风流满帝京，然而外间风流与否她不知，楚王府里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来自各皇子赠送的侍妾，根本进不了殿下内院寝居，殿下有时虽也会去侍妾们的院子，比如她那熙照楼，殿下每月必来三四次，然而来了之后……不说也罢。
她有时想，其他侍妾们，是不是也……和她一样？
也许吧。
有次她无意撞见殿下在锦涵那里，当时两人对坐妆镜前，殿下正在含笑给她描眉画鬓，小楼丝幔低垂，镜台前一枝烟雨杏花斜斜逸出，镜影里女子娟娟男子清雅，真真是极美极旖旎的场景。
然而当她拜下去，却发觉锦涵的后颈僵直，青筋毕露，整个人姿态都是僵硬的。
第二天，锦涵便不见了。
还有次，最大胆最活泼的绣云，穿了一身西洋进贡的薄纱束腰金丝裙，露出大片雪肌玉肤，装做梦游迷路，闯入了殿下的寝殿。
那夜毫无动静，第二天绣云被送回她自己的院子，所有人都以为绣云得了殿下欢心，侧妃指日可待，都蠢蠢欲动着想要效仿，然而事后毫无动静，绣云却从此闭门不出。
半年后她无意中邂逅绣云，赫然发现她面黄枯瘦神情恍惚，她和她聊了几句也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她越想越奇怪，走了之后又转回来，看见绣云呆呆对着水面用碎石打水漂，嘴里喃喃道：“……吐在我身上……”
没头没脑一句话，她却听出了一身的冷汗，那水漂儿远远的打出去，在水面上飞出晶光四射的弧度，一亮而逝便沉落，像她们这些花般的女子，美在刹那，瞬间湮灭。
后来，绣云的尸体，漂在那片她打过水漂儿的湖里，她是自杀的。
从此后她再也不去想一些事，太子薨后，她更不需要去想，她只要做好自己便够了，这一生如果注定寂寞，也好过不闻声的漂身湖上。
她是去年，在和一个侍妾争执中被殿下注意到的。
她将那个无理取闹撒娇卖痴的侍妾推进了水里，在对方的尖叫中冷冷的笑。一回头却看见殿下站在湖边凉亭里，遥遥看她。
那一刻殿下的眼神很远，微带回忆的笑意。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默不作声跪下，他却默然注视她良久，一言不发，她跪在泥泞里倔强的不肯说话，湿透的衣角和冷冷的月光浸透肌骨，隐约间一阵冷香，他的袍角已经无声拂过她身侧。
她听见他语声微带怅惘，那么淡淡一句。
“谁也不是你……”
你？你是谁？是说她与众不同？还是？
她不得其解，从此他却待她有了几分与众不同，她表现出的冷淡和分寸似乎很得他的意，做过的几件事也很缜密而可靠，他渐渐给了她几分信任。
有了日子，她便想，也许以前她们都是错的，他那样的人，庸脂俗粉婉转承欢，根本掳获不了他的心，只有可以为他做事的人，才能得他一顾。
如今……她是得了他的眷顾了么？
她那般欢喜，那般欢喜。
那些夜里，她挑灯制衣，白日里丢在一边，她知道他交代下来的所有事，哪怕并没有嘱咐要保密，也必得小心对待，她正是因为懂得这些，才能得了他的允许稍稍接近。
那些熬夜做衣的日子，不觉得累。
只觉得无涯的欢喜，密密开花，像这细密针脚五彩丝线柔丝绵长，针尖戳在锦缎面上的柔缓之声，在夜色中绽开五色迷离的网。
心如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每个结都是一段旖旎梦想，虽被冰封住，却不减绚烂。
宫灯下熬红双眼，眼中却漾着笑意，用一种为自己做嫁衣的心情。
她不认为这衣服会给别人穿，殿下在外流连花街柳巷，却从不会将青楼女子带入府中一步，殿下府中侍妾无数，但除了自己谁也没能真正近得他一分。殿下身边，除此之外再无女人出现。
殿下行事，总爱这么曲里拐弯……她含着淡淡的笑意，静夜灯下搓搓发麻的手指。
绣得最精心的便是里衣。女人在一生最幸福最重要的时刻，本就应配上最美的里衣，只给最心爱的那人看。
肚兜上的女子，是她当年一代名伶登台之姿，过往繁华终将灭，然而昔年生涯里那种端庄而又诱惑的姿态，她觉得有助于闺房之乐。
她遐想着锦帐金钩里烛影摇红，映上她玉色肌肤如朝霞映上深雪，彼时胸前景致如伊人姗姗相邀，令他深醉。
那是她冷艳背后微微的小挑逗，她希望他懂。
……到得今日，他没懂，她却懂了。
一直以为他心中没有女人，一直以为没有人可以站在他身侧，一直以为能够为他做事就是可以配上他的女人。
然而今日进门那一刻，看见那套衣服，看见他在她身侧时的神情，听见他清淡却又在意的语气，看着那女子，容颜平常姿态却高贵，行走举止间气度竟然和他有些相似，还带着点久居上位的疏离尊贵味道，却又不是属于女子的娇柔的尊贵，而是殿下所拥有的那种，惯于指点朝野的尊贵。
她突然便明白了一切。
他要的不是助手和手下。
他要的是可以并行甚至是可以征服他的女子，像一对飞翔在天际的龙凤，腾舞四海，睥睨人间。
那些温柔旖旎承欢卖痴的小手段，那些欲擒故纵似是而非的女人把戏，激不起王者体内天生高傲的血液，澎湃不起沉凝冰封多年的心潮。
原来……如此。
她苍凉的笑起。
拿着原以为属于她的私密内衣，上前去。
坊间最流行的式样，这肚兜只掩了胸前一半，酥胸半露不露，连接着不下数十条丝带，分别从颈前腋下腰侧绑住，鹅黄的丝带交错纵横，细细的绑在玲珑的体态上，别有一种受虐般的诱惑挑逗意味，最能激起男人体内天性的进攻的热血。
曼春将肚兜的绕颈丝带，套在凤知微的颈上，眼角掠过她的耳垂，耳垂光洁，没有耳洞，但是靠得极近的时候，能隐约看出原本应该是耳洞的地方，似乎被什么同色的东西给遮住了。
曼春的眼神，幽幽的跳了跳，随即转开，慢慢的，将丝带拉紧。
丝带有个活结，往后拉是解开，往前拉——是死结。
染了深红蔻丹的指甲顺着丝带一滑，便滑到身后。
指尖，一挑。
凤知微突然一笑。
“这衣服……是你的吧？”
突如其来一句，飘在还未散尽的热气里，曼春的手指一顿，不可置信的慢慢抬起眼。
凤知微没有动，也没有管那细细的丝带正绕在她脖子上，一个女人正靠她极近，长长的指甲就在她颈脉之侧。
“你抚摸这衣服时的动作很轻很珍惜，”凤知微淡淡道，“你的指尖有不少被针扎破的痕迹。”
曼春垂下眼，这女子根本一眼都没看过自己，仅仅听她动作，看她手指，便已经明白了一切。
有一种人，什么都不必做，便会令你明白你和她之间的距离，深远如鸿沟。
“衣服，不管做的时候多精心多抢眼，终究是衣服，终有穿破穿旧，被丢弃不再为人所记起的时候。”凤知微悠长而平静的道，“世间长留者，唯心而已。”
曼春又震了震。
凤知微却已回眸一笑，轻轻接过那肚兜，也不用曼春帮忙，也不管这丝带是要全部绑在背后的，手指极灵巧的一阵穿梭，很快便将那些丝带全部绑在两肋腰侧，鹅黄的丝带在两侧腰间细密成网，网间肌肤若明月皎洁，月光妆成白玉娃。
曼春怔怔的看着，不得不承认，这种独树一帜绑在腰侧的绑法，也很好看，自己却从来没有想到过。
这个女子，温柔背后自在睥睨，谨慎而又不失洒脱，不为常规所拘，不被翻覆所惊，像一抹霞光，美而远在天际，偶一抬头，才发现那光艳慑人。
原来他要的，是这样的女子。
凤知微穿好，眼角微睨曼春，无声叹息一声，正要去取丝裙，忽听身后有响动。
她一怔，心想我难得开了善心点拨你，你还不开窍？
一回头，赫然却见那冷艳女子，跪在了身后溅了水的青石地上。
凤知微眉头一挑，眼中冷光一闪，却没有立即上前搀扶，一边缓缓穿上丝裙，一边道：“姑娘这是为何？”
她的称呼已经又换了回去，曼春依旧没有反应，突然伏在地上，向她三叩首。
随即她轻轻道：“姑娘……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却知道你是他的心上人……求求你，求求你……如不能跟随他，便丢弃他。”
凤知微这回手真的顿住了，她抓住那杏色上衫，缓缓转过身来。
半晌她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的！”曼春咬着牙，声音低却坚决，钉子似的戳出去，决然无悔，“殿下这几年和往昔不同，我原以为是为朝局烦心，到今日才知，是为你……也只能是为你！”
“哦？”凤知微一笑。
“瞧你这样子。”曼春凄然一笑，“看起来和殿下真像……同一类人……什么心思都藏在最深处，什么想法也别想捞出来，哪怕是世间最令人神魂颠倒的情爱，也动不了你的容，果然是你……他如果不是爱上这样的你，又怎么会憔悴消瘦，在这两年内，旧伤频发？”
凤知微皱眉，重复：“憔悴消瘦，旧伤频发？”
“长熙十三年冬，那年大雪，殿下自南海回京，不知为何回京后没有回府，三日后是宁护卫送回府的，那次……他病得很重，还要挣扎着处理朝务，不能露出一丝疲态，那段时间他瘦得厉害，那么热的天，在单袍里垫了夹棉，为了不让人看出那瘦……”曼春苦苦一笑，“去年到草原对大越作战，殿下当时根本不可能去做监军，辛大人也绝不同意殿下出京，那晚……两人大吵一场，辛大人怒极之下掷杯砸他，殿下没让，杯子砸在胸口当场便喷了一口血，倒吓着了辛大人，当时我在场侍候，辛大人仰天长叹热泪纵横，道‘我看你绝情忍性可堪大业，才一心辅佐于你，然而你终究要负我么？’殿下道，‘已负尽天下，不妨再负先生一个！’辛大人怒道，‘你若负尽天下终不肯负她，终有一日死无葬身之地！’拂袖而去，事后辛大人不惜自请赴禹州大营，好换得殿下能去主营监军，又数日不眠不休安排朝局，府中快卫十二个时辰不间断来往传递京中动向，才敢离京……”
凤知微默然不语，眼眸中光芒变幻，半晌笑笑道：“你说的这些事，我都不明白。”
曼春不理她，自顾自道：“除了当时我在场听见的这句，其余都是我后来自己推想出的，当时我不明白辛大人那句‘负尽天下不肯负她’指的是男是女，我还以为是男子，不想……却是你。”
她深深吸一口气，眼中泛起泪光，“去年一年，殿下心绪沉沉，他的旧伤其实已经多年没有发作，去年却一直不大好，今年从边境回来后，他精神却好了些，我正欢喜着，突然起了那大案，那两天他一直没回府，整日整夜在外面，朝中宫里各部跑得侍卫们腿都要断了，说是一天之内，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内阁都去了个遍，还想办法去了一趟宫中，忙到晚间侍卫们休息了，殿下又不见了，清晨才回来，一身的夜霜，眉毛都是湿的，脸色白得可怕……扶上床只歇了半个时辰，便要起身去刑部三司会审，他走后我给他收拾床褥，在床脚发现染血的汗巾，才知道他又发作了，却连发作的原因都不晓得，他也不说，我指望着他能好好休养，他那旧伤，好好养养也便能恢复的，他却一直没有歇息，一刻也没有……每日我都能发现那些染了血的帕子，在床脚在窗下在案几底……至今未休……”
凤知微闭上眼睛。
热气渐渐散尽，凝在窗边，缓缓滴下，像是不能自抑落下的泪。
两个女人相对沉默，各自在自己的惊涛骇浪中沉静。
“一直以为他心中没有女人，一直以为这世间也没人配得上和他同行……”半晌曼春低低的，近乎吟叹般的笑道，“……却原来，女人不是没有，只是易钗而弁，瞒了这天下世人，也瞒了……这一府的痴心女子……”
凤知微脸容沉在淡黄灯光里，面具前和面具后，都岿然着眉目，不动一分。
半晌她垂下眼，淡淡道：“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曼春望着她，凄凉的笑起来，直直的昂着脖子，毫不犹豫的道：“是。”
所有的异常，宁弈发生变化的时间，暗中指向的关联事件，令这个常伴宁弈身侧的聪明女子，猜出了一切。
深陷情爱的女子，有通神般的敏锐。
凤知微眼底闪过一丝疼痛之色，道：“你何苦？”
如果想对她动手未必有事，但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还要说出来，那下场只有一个。
这曼春是极聪明极敏锐的女子，为何……
曼春古怪的笑了笑，伏在地下，低低道：“总要有人，替他说出他不想说的那些事的。”
凤知微震了震。
“魏尚书，魏侯爷。”曼春笑意凉凉，月下海棠般摇曳着，“你玉堂金马，名动天下，你享誉朝野，百姓爱戴，你是真正的人上之人，以女子之身搅动风云，倾了天下也倾了殿下的心，但是，你自己，却没有心。”
凤知微的手指，微凉的搁在衣服上，衣服是薄薄的丝帛，滑而凉，她的手却比这衣服还要凉几分，春夜的风从窗棂缝隙里透进，她衣衫不整应该觉得冷，她却忘记了将衣服继续穿上。
“你和他几乎每日相见，朝夕相处，你和他共历风雨，一起经历这朝野波谲云诡，你比任何人都应该明白他的苦他的难，应该明白这四面是敌的危境里想做星点小事都要付出偌大力气，应该能猜到他为你做过多少，但是你就是不明白——你是真的想不到，还是根本不愿去想？”
“明白人装糊涂，比糊涂人真糊涂更可恶。”曼春冷笑，手撑在背后，“你不心疼他的苦，我心疼，我心疼到忍无可忍，我心疼到今夜当我看见你我突然就明白了一切，有些事他永远不会说，那么我来说，你想装糊涂我也不依，总要你将今日事记得清清楚楚，永生不能忘记，总要你每次心狠时便得想起今夜想起我，想起世上曾有一个人如此求过你——爱他，或者放开他。”
她声音越说越低，凤知微突然惊风般一跃而起，劈手便去抓她的肩。
她的手落在曼春肩上，力道未发，曼春突然向前一倒，栽在了她的怀里。
凤知微慢慢低头。
曼春的后心。
一柄晶光闪亮的匕首，开在一片烂漫的鲜红中，刺眼的闪烁在她的视野里。
曼春的身子，本就半掩在浴桶后，她最后一个动作，是将匕首送进了自己的后心。
总要你每次心狠时便得想起今夜想起我，想起世上曾有一个人如此求过你——爱他，或者放开他。
她用自己永远结束在今夜的生命，来让凤知微不得不记住她。
不是记住她，而是记住她为所爱所心疼的那个人所做的最后祈求。
鲜血汩汩而出，在地面迤逦成浓厚的血泊，凤知微在那片血影中痴痴出神，轻轻道：“你何苦。”
她第二次说这句话，语声苍凉。
“走近你……揭穿你的身份……我本就要死。”曼春挣扎出一抹惨淡的笑意，“我不想……死在他手里……死……要死得值得点。”
她的身体，在凤知微手中，一寸寸的冷下去，像这月光，一寸寸退避了室内的黑暗。
她一生里最后一句话是：
“如果你最终不能爱。”
“请告诉他曾有一个人这样爱过他。”
==
凤知微揽着怀里冰冷下去的身体，怔怔在黑暗中，一瞬间心中一片空茫，不知其所以，不知其所归。
一榻锦绣华衣，凌乱的堆放身前，她却只是怔着，在一怀震撼与翻覆里，汹涌澎湃，灼热森凉，忘记衣衫不整，外衫至今都没穿上。
门前有轻微的响动，她才霍然醒觉，身子一旋手臂一扬，浅银色绉纱披风在橘黄微光中漾出一片迷离如星光的色彩，再悠悠罩落肩头。
门口站着宁弈。
听见响动的他推门而来，便见银光如月色铺开，月色里玉瓶般玲珑的身形一闪，隐约可见鹅黄娇嫩间肌肤皎洁也如无数月色，那般夺人眼目的横成丝纵成网，竟勒得人呼吸也一紧。
一紧之后便闻见了浓重的血腥气。
心中一颤，绮念顿消，他快步过来，急声问：“你受伤了？”
然而瞬间他便停了脚步，看见了地下的曼春，眼光一闪。
凤知微慢慢抬起眼看他，淡淡道：“自尽了。”
宁弈默然看着那具尸体，半晌道：“她很聪明。”
凤知微心头泛起微微的凉，知道曼春确实很聪明——今夜传了她来侍候她，本就是死路。
宁弈或许想要试探下这个“侍妾”的心地，或许觉得她太聪明知道太多，或许……还有些别的想法，他不过轻轻下了一个命令，那美人便决然的来，明知结局而决然的死，死前还为他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这世间有多少人无缘无故的恨，就有多少人无怨无尤的爱。
半掩着披风，凤知微将外衫穿好，面前横亘着一具尸体，谁也没了旖旎的情致，凤知微直到穿好衣服才发现，宁弈也换了衣服，杏色长袍端雅清逸，别有一番淡月云疏的气质。
两人这般站在一起，虽然戴着别人的脸，却仅仅风神，也令人觉得和谐而相配。
凤知微突然一伸手，掀了宁弈面具，仔细的看了看他的脸。
宁弈给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有点诧异，摸了摸自己脸，挑眉道：“长花了？”
凤知微认真看了半晌，点点头道：“长了个花疙瘩。”不理啼笑皆非的宁弈，给他戴回面具，想了想道：“这事儿危险，你亲王之尊，还是不要亲涉险地的好，你看谁信得过，和我一起去就是。”
“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宁弈一笑，“这世上除了我，没人可以和你假扮夫妻。”
他像一个体贴温柔的丈夫般，将凤知微扶出门去。
淡淡血腥气被风卷散。
远处更鼓敲起，击破夜的迷离和沉凉。
二更过半。
二皇子的夜宴，三更开始。

第十七章 河西隔壁的母狮
两人从王府下了一个地道，出来时却是一间普通院子，有一队人悄无声息的接着，在门口换乘了马车，一路出城。
漱玉山庄位于城郊七里匡山，山庄依半山而建，依山势盘旋而上，浑然天成别有情致，楼阁玲珑掩映碧树褐石之间，山巅有流泉如练垂落，流经整个山庄，一山都闻溅珠漱玉之声，山庄之名，由此而来。
真看不出二皇子那个粗疏的人，名下竟然有如此清韵雅致的建筑。
在马车里凤知微仔细看着宁弈交给自己的黄氏夫妻的资料，想了想，忍不住问宁弈，“那位黄知秋佥事，既然是山南按察使许明林的下属，必然朝夕相处十分熟悉，人皮面具只能对不认识的人应用，如何能瞒过对黄知秋十分熟悉的许明林？”
宁弈笑道：“这位黄佥事并不在山南首府办公，在山南道浦州未名县分衙门任职，一年也见不着主官几次，要不是这次绿林啸聚山林案发生在未名县，他要递送案卷进京，也万万没有这个巴结主官的机会，更不要提得皇子邀请同席宴饮了。”
凤知微忍不住一笑，“看来今夜殿下得好好扮演个土包子。”
“我倒对黄夫人很期待……”宁弈凑到她耳侧，轻笑道，“和心软嘴硬、为人不太懂得变通的黄大人不同，据说这位黄夫人少年丧母被父亲卖到戏楼，受尽人间苦寒，十分泼辣极有手段，更据说……”他笑，一声声吹着凤知微散开的鬓边短发，“黄大人只去过一次戏楼，之前还是个不解风情的鲁男子，但遇上黄夫人之后，第二日便赎了她迎娶进门……有人说，是黄夫人逼奸了黄大人……”
凤知微一呛，险些咳出来，半晌缓缓转头，盯着宁弈，笑得森然，“你故意的？”
“怎么可能？”宁弈笑得无辜，“关键是这次能够得到邀约的只有许明林和黄知秋，你总不能要我去扮许明林吧？”
他向后一躺，摊开手脚，睨着凤知微，笑道：“夫人……为免你露出马脚，咱们要不要现在在马车里演练一下？”
马车帘卷一线，穿帘而入的浅淡月色里，杏色衣袍的男子慵懒摊卧，乌发散开，长袍领扣未结，微微露出一抹光洁胸膛，虽然顶着别人的脸，风姿却依旧是那倾倒京华的第一人，一个姿态便是一场惊心的诱惑。
凤知微浅笑着，温柔的伸手过去……抓住了他的领口，温柔的把扣子扣好，温柔拍拍他的脸，道：“大人，您媚错对象了，有机会还是去勾引那些青春少艾的女子比较合适，你家里的黄脸婆，供着看看便成了。”
宁弈趁势抓住了她的手，靠着脸仔细摩挲，悄悄笑道：“弱水三千，独你一瓢矣……还得感谢老二的夜宴，不然哪有机会让夫人亲自替为夫整理衣装？”一边摩挲着，一边嫌弃这是别人的脸，掀开面具，将凤知微的手指递上自己的脸。
凤知微皱眉盯着他，心想这人真是贪，这都马上要到山庄门前了，他还要掀面具，万一被人看见怎么办？正要抽回手指，忽听马蹄急响，瞬间近前，马车外一人笑道：“是黄大人吧，殿下特命我等前来迎接。”说着也不管这边人怎么回答，大步过来，伸手就去掀帘。
光影一亮，宁弈的面具却还没抹平整，凤知微心中一急，唰一下一个翻身，骑上了宁弈的身子。
……
二皇子派来迎接的侍卫小队长，一掀帘，看见的便是黄大人倒在马车内，被黄夫人骑在身上，黄大人的脸看不见，却可以看见背对马车门的黄夫人，骑着夫君，正伸手去揪她夫君的领口，一边恶狠狠的道：“那些狐媚子，你一个也不许看！”
黄大人被夫人压着，唉唉的唤，怒道：“放手！放手！成何体统！”
黄夫人头一昂，道：“我不管！瞧你这老货！今晚尽在那得意！人家请许大人你得意什么？还不是听说漱玉山庄女人多！你这吃了碗里看着锅里的老不修！”
那侍卫看得目瞪口呆，黄夫人猛然回头，瞪着侍卫队长，大声道：“人家夫妻闺房之乐，看什么看？”
黄大人在底下怒喝：“你这泼妇！下来！下来！”
那侍卫唰一下放下车帘，捂着嘴窜回去了，随即原地等候的侍卫队伍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闺房之乐？马车之乐？”
“河东母狮之乐吧？”
“不要这么直接，人家是河西隔壁那只母狮！”
“哈哈……”
……
马车里被压的黄大人，不断怒喝：“放开！放开！你这女人成何体统！”
一边紧紧抓着他家黄夫人的手。
厉叱：“下来！下来！你这泼妇！”
一边抱紧他家黄夫人的腰。
马车里黄夫人夺了几回都没夺回手，爬了几回都没爬下去，马车在争夺中颤颤摇晃，四面窃笑更响。
“黄夫人真凶猛……”
“可怜了黄大人那一把瘦骨头……”
“不晓得每晚闺房之乐，是不是也是这个姿势……”
……
马车里“黄夫人”对那个不怀好意的黄骗子忍无可忍，狠狠的掐在他腰间软肉上。
底下宁弈“哎哟”一声，声音传出马车外，换来外间又一阵心领神会的笑。
不过好歹是松了手，凤知微恨恨整理衣服，心知这个家伙是故意的，连她可能会有的反应都计算好了。
“这回可都看见你的泼辣了。”宁弈在他耳边低笑，“第一关已过。”
凤知微白他一眼，毫不客气推开他。
车帘再次被突然掀开。
凤知微推开宁弈的手，立即揽在了宁弈的脖子上，娇弱不胜的道：“夫君，扶我下去。”
宁弈咳嗽，心想这女人这语调甚销魂，就是地点不对。
侍卫再次呆在车门口，看着那个河东的那只母狮子，突然变成了攀枝花，心想传说里那黄夫人出身风尘十分厉害，果然不假，瞧那老黄，脸都黄了。
黄大人清清嗓子，昂起头，一本正经的扶着他夫人下了车，四面似笑非笑的怪异眼光射过来，黄大人昂首挺胸，却难免老脸发燥。
黄夫人却坦然自若，学着帝京贵妇的派头，款款的被夫君扶下车。
这对没有学过戏却演技超群的男女，在漱玉山庄管家的迎接下步下马车，黄大人背手看着山庄高大的门楼，一派学士风度，高声吟：“中庭起崖谷，漱玉下涟漪。丹丘谁云远，寓象得心期。岂不贵钟鼎，至怀在希夷。唯当蓬莱阁，灵凤复来仪——好名字，好名字！”
黄夫人则对着山庄门楼旁一池静水挽鬓照影，满意的笑道：“这水好清，照得我甚美貌。”
“……”
==
从山庄侧门入，奇异的并没有看见厅堂楼阁，高大的门楼后还是山壁，藤萝蔓缠，嶙峋深深。
管家笑容可掬，对两人躬一躬，道：“黄大人，黄夫人，山庄入口颇有些特别，寻常车马到这里便再进不得了，敝庄为来客另备方便通行的藤轿，请两位换乘。”
他拍拍手掌，便有人抬来两顶上罩了纱顶的藤轿，说是轿子，不过是极小的两人抬，一个人坐上去，转身都很困难。
而几个侍卫已经掀开了一处藤蔓，藤蔓后是一个整洁幽邃的洞口，洞口砌着云石，做成月洞门形状，里面却幽深阴凉，九曲回肠的不透光，远远有带着水汽的风吹过来，扑面舒爽。
这倒是独具匠心的设计，只是需要穿山而建，二皇子好大手笔。
而更关键的是，这样一来，两人便要在那弯弯曲曲灯光暗淡之地分开。
宁弈和凤知微对视一眼，眼神一闪各自掉开。
宁弈扶着凤知微到了轿前，亲自安置她坐下，为她放下轿顶的淡青纱帐，笑道：“这轿子滑，夫人小心些，可别落了下去。”
“黄大人夫妻真是恩爱。”那管家笑道，“请千万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侍候夫人。”
当下一人坐了一顶，两个轿夫悠悠抬起，管家和侍卫并不跟随，含笑立于原地。
眼看着两顶小轿没入洞中，一个侍卫笑道：“金管家，要我说，何必这么费事小心的？明明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嘛。”
“你懂什么？”那金管家一声冷笑，“最近本就是多事之秋，魑魅魍魉多得很，殿下说了，参加夜宴的，只要不是咱们府中的人，一律从幻洞中走，心中没鬼自然过得去，还多赏一番景致，心中有鬼……”
他冷笑一声，声音突转狰狞。
“叫他来得，去不得！”
==
小轿悠悠，曲洞深深。
这是山体中原本就有的洞，再经过人工开辟，便成了如今的山庄迎客道，洞顶怪石高挂，洞中流水淙淙，潮湿的岩壁在灯光照映下泛着深青的光，荫凉如玉。
灯嵌在石缝间，正在各个拐角的位置，将道路前后都照得朦胧，淡红的灯光漂移过去，像一片云霞。
行了不几步，已经看不见前面的宁弈的轿子，这个洞拐得很，凤知微怀疑，里面根本就不是一条道路。
“夫人可冷？”一个轿夫突然问她，也不待她回答，便笑道，“小的差点忘记了，这山洞中有点冷，也湿，庄里特为来客备了蓑衣和薄氅，待我为夫人拿来。”
说着也不待凤知微表态，两人竟自放下轿子。
凤知微唇角泛出一丝冷笑，口中却惶急的道：“哎哎两位小哥，别走啊，我不冷，你们走了我怪……怪怕的……”
两个轿夫置若罔闻，转了个弯便不见了。
凤知微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半晌缓缓收回，她有点畏怯的打量了四周一眼，缩了缩肩，将披风拢紧了点。
前方的灯光不知何时换了颜色，一片惨绿，幽幽的漂浮着。
一片瘆人的寂静里，灯光下一处小水潭突然开始汩汩的冒泡，咕嘟咕嘟的水响之声空而沉闷，在四面浓重的水腥气里，让人想起某些煮着的诡异的物体。
凤知微惊恐的望着那边，将披风拢得更紧，牙齿渐渐发出打颤的声音。
身下的藤轿却又突然开始晃动，明明四面没人，轿子却开始一前一后摇摆，凤知微惊呼一声，奔出轿子，紧紧贴靠在一边崖壁上。
崖壁之前是诡异晃动的轿子，旁边就是莫名沸腾的水潭，凤知微那个位置正在夹角，她拼命闭着眼睛想不看，但是人对于恐惧天生就有探索的心理，忍不住眼睛睁开一线，却看见水潭里有什么圆圆的物体挣扎涌动着，似乎正要冒出来。
“啊！”
她很合理的发出一声尖叫，想向后退却又无法后退，身子向后重重一顶，随即便听“唰”的一声脆响，头顶上白光一亮恍若闪电，不知道哪里来的两道剑光，当头对她交剪而下！
雪亮的剑光倒映着惊恐至极的眼神，瞪大眼睛的凤知微紧紧贴着崖壁，如所有不会武功的人一般，不仅不敢动，连叫也不会叫了。
“铿！”
剑光在头顶交错而过，划出两道亮白的弧线，在青碧幽暗的洞内一闪，没入水潭内不见。
凤知微呆呆瞪着那水潭，似乎根本反应不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似乎根本没看出那两道剑光根本不是剑光，只是洞内阵法利用山壁上的小洞照射出的强光，只是“幻剑”。
练武的人对于危险，有自身都不能控制的直觉反应，在这令人紧张不安的窒怖环境里，面对突然冒出的凶厉长剑，武者必有反击逃脱举动。
而黄夫人，是不会武的。
凤知微捂着脸，状似受惊脱力的缓缓顺着崖壁蹲下，手心里那双眸子却冷光熠熠——仅仅这样的考验？太小看她了吧？
剑光消失，四面又没了动静，只有她紧张急促的呼吸，幽幽荡在一片模糊飘荡的水色里。
水汽似乎比先前更浓了些，水腥气却好像淡了些，空气里有种诡异的气味，非臭非香，沉缓滞重，让人想起一生里所有不愉快的经历。
水潭里一阵响动。
水面上晕开层层涟漪，那一直挣扎涌动的圆圆物体，似乎被那剑光惊动，终于挣扎着蠕动着，从水中粘粘腻腻的游移而出，渐渐显出一个人的半身轮廓，背对凤知微，长发散披，一身披着的不知是泥浆还是衣服，头发和身形，都不辨男女。
凤知微似乎也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却拼命的抱着头蹲在崖壁下，不敢抬头。
却有深深幽幽，听不出男女的声音，迤逦响起。
“我儿……”
声音空而冷，吐字含糊，明明还有距离，却似响在耳边。
埋脸于膝的凤知微霍然抬头。
“我儿……”那声音幽幽近前来，语调深邃而茫然，空荡荡的没个捉摸，让人听了心中一紧，被唤出深藏内心的所有犹豫和隐痛。
那背影也缓缓的动了，拖泥带水的从水潭中漂浮而出，全身不住滴落淡红的泥浆和粘腻的液体，看上去像是凝结的血。
风从山洞的顶端穿越而过，呼啸若哭。
“我儿……”那声音在整个山洞中浮荡，不容人避让，“……你在哪里……”
天下人都有其母。
天下人都曾在其母怀中撒娇承欢。
天下人都曾将一生里最初的眷念，交付给自己那个溢着奶香的怀抱。
天下人都视那个怀抱为灵魂的最终归宿地，在心灵最脆弱的时候将一怀心事倾诉。
“……我儿……你受苦了……”
那个影子缓缓近前来。
凤知微一动不动蹲着。
她盯着幽光里模糊的身影，眉宇间泛出淡淡的青色，眼神疼痛而茫然。
==
宁弈的轿夫，并没有说要去为他拿蓑衣。
只是半途上有位轿夫被一块石子咯了脚，再走不得路，便说要去换个人来，黄大人于是表明说自己可以步行，正好看看四周景致，轿夫便为他指了路。
黄大人也没有遇见剑光和冒泡的泉水，他一路悠哉前行，赏石看景，不时吟哦几句，全然的文士风姿。
走不了多远，忽有一人从身侧一个石洞里穿行而来，那人风鬟雾鬓，环佩叮当，竟然是容貌姣好的女子，看见黄大人，惊呼一声，向后一退，黄大人却也吓了一跳，瞪着眼睛退后一步，斥道：“你是谁？这里怎么会有其他女子？莫不是哪里的山精鬼狐，在这里现形惑人？”
那女子掩着口，怔怔的瞪着他，远处的灯光照过来，她看了半晌，突然满面狐疑的道：“……这位莫不是未名县的黄知县？”
“你怎么知道我是黄知秋？”黄大人也愣了，上下打量了对方一阵子，“还有，我现在不是知县了，我转任按察使浦州分衙门佥事。”
“黄大人。”那女子忽然笑起来，福了福，“您忘记贱妾了吗？贱妾是浦州玲珑楼的青衣小媚啊，当初和红如最是要好，您当初玲珑楼私会红如，还是我给你们开的后院门呢！”
“啊？啊！”黄大人怔了怔，脸皮蓦然涨了个紫红，半晌吃吃道，“哦……小媚姑娘啊……恕罪恕罪……你怎么会在这里？”
“贱妾后来也从了良。”小媚抿嘴一笑，“嫁到帝京，夫君在这庄子里讨生活，贱妾也相帮着照管些杂事，不想在这里遇见了大人，我那红如姐姐呢？”
“她大概也快过来了吧。”黄大人向后张望了一下，有点不自然的退了退，“你们正好见见。”
“大人这么躲我做什么？”小媚轻笑着，却靠了过来，眼波流眄，娇声道，“一别数年，大人就一点不曾想起我么？”
“小媚姑娘……你有夫，我有妇，已经不是当年情状……”黄大人手忙脚乱的推拒着她，脸色通红，“请……请自重……”
他退后一步，身后却是崖壁，小媚却也站定，低着头，手指缠弄着衣上的结，幽幽道，“果然是人面依旧心事全非，知秋……你我好容易在此巧遇，又只有你我两人，你还……你还装个什么劲？”
黄大人挥舞的手停住，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小媚却已经缓缓靠上他胸膛，把玩着他的领口衣纽，轻轻道：“当初……当初你指的原是我，偏偏红如隔着屏风看中了你，她是个霸道性子，硬逼着我托词生病，她替了我去见你……第二日见你赎了她相偕出门，我在楼上看见，心里好悔……好悔……”
她语声越来越低，黄大人不动了，良久叹息一声。
灯光渐渐暗下来。
黑暗中有窸窸窣窣之声响起，四面弥漫着淡淡的甜香，隐约黄大人哼了一声，衣袖拂动，声音软绵的道：“……小媚……这样不好……”
小媚轻轻的笑，笑声甜腻，手指却毫不停息的解着黄大人长袍衣纽，大片闪着玉色的胸前肌肤渐渐在黑暗中显现，小媚凑上去，手指抚过光洁饱满而弹性紧致的肌肤，娇喘低低道：“你这身子真好……强过我家那废物许多……当初若不是红如勒逼，如今可都是我的……好人……你喜欢的其实是我不是么……当年被人抢了去的……如今机会难得……今日可都得……给了我罢？”

第十八章 温泉水滑洗凝脂
“……我儿……”
水浆滴答的影子缓缓近前来。
幽光暗暗，凤知微盯着那模糊的身影，眉宇间泛出淡淡的青色，眼神茫然，游移不定。
那“人”在她身前三尺之外站定，伸出手，一个欲待挽留欲待拥抱的姿势——天底下所有母亲对儿女都曾有过的姿势，那般的呼唤和牵念，如温柔小箭，直击最脆弱的疼痛和内心。
亲情纯挚而无暇，放之四海而皆准。
天下母亲的怀抱里，天下儿女都将不能抗拒的交出自己。
凤知微坐在地上，怔怔的盯着那个人影，身子开始微微发抖。
迷蒙的水汽里，她喃喃道：“娘……是您来了吗……”
那人影在三尺之外，用温柔而颤栗的眼神，注视着她。
凤知微突然扶着岩壁缓缓站起，眼神一瞬不瞬的看着那个人影，满脸疼痛和迷惘，轻轻道：“……娘……你可来了……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你为什么……你为什么……”
那人影裹在一团雾气里，哀伤而慈悯的看着她。
凤知微突然向前一扑，扑入她泥浆滴答的怀里。
“……你为什么把我卖到戏园子！”
一改先前的迷茫哀伤，凤知微这一声大叫尖利如裂帛，凶猛凛然，生生撕裂这窄洞的寂静和沉滞，她狠狠扑出去，炮弹般近乎悲愤的撞进那人影怀中！
“你为什么把我卖到戏园子！”凤知微狠狠掐她胳膊，下手狠准，一掐一道血印子！
“姥姥留了给我嫁妆，你拿去给弟弟上学，然后卖了我——天底下有你这么狠心的娘？”凤知微一头冲过去顶在那脏兮兮怀里，砰砰的撞，专撞某处有起伏的柔软部位。
“我那死鬼爹天天喝醉了打我，没见你拦过一次，你只顾着弟弟！”凤知微抬手就去撕她头发，那人狼狈的摇晃着头左躲右躲。
“十三岁我和李家郎情投意合，他家也愿意娶我，你偏偏嫌弃他家穷，说学戏还有笔银子，硬拆散了我们，送我去那火坑，天天骂日日打，一句唱不好，大雪天跪在石子堆上，三天不给饭吃，李家郎后来得了伤寒死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奔回来那天也是个大雪天，看见的只是坟只是坟——”凤知微抓住她疯狂的摇搡，摇得那人东倒西歪，“你说！你说！你有脸来见我？”
她一番哭诉怒骂雷霆闪电，那人影呆在那里反应不及——先前看她迷惘飘忽，还以为会来一场鼻涕眼泪满脸的深情悲诉，以前很多人就是在这样的情境和控心香的同时作用下，入了道，将祖宗奶奶十八辈都哭给她听的，不想这位黄夫人，迷茫了，入道了，受控了，控出来却是大炮似的这一出！
此时凤知微把这倒霉家伙破麻袋似的在手中摇着，甩来甩去越说越恨，头一偏嗷的一口，便要去咬掉那人耳垂。
“夫人别！”身后突然有人厉声喝止，快速的脚步声奔来，凤知微恍若未闻，依旧恶狠狠的叼过去，腰突然被人抱住，一股大力将她向后拖去，她也不回头，一边胡乱的挥手拍打身后抱她的人，一边在那人怀中用力的蹬腿去踢那被她打得很惨的假娘，“我踢死你！我踢死你！我踢死踢死你！”
把她向后拖的正是去“拿衣服”的轿夫，此时终于很及时的出现，一人拖住了她，另一人则将那个泥浆滴答的人快速推到一边。
凤知微眼底露出一丝冷笑。
那拖住她的轿夫，快速的将手在她耳侧一拍，一股清凉的香气掠过，凤知微踢人的动作突然停住。
随即她有点茫然的仰头想了想，似乎有点不明白自己怎么在这里，刚才做了什么，又低头看了看，发现勒在自己腰上的轿夫的手，勃然大怒，回身就“啪”的赏了对方一个耳光，“登徒子！敢动你家姑奶奶！”
那轿夫刚刚解开她的致幻药，蓦然就挨了这一巴掌，呆了呆也不敢还手，心中暗暗叫苦，今儿怎么就遇上这么个母狮子。
不过虽然是母狮子，这位黄夫人倒确实没有破绽，山庄规矩，对通过幻洞考验的人，那就是客人，自然不得无礼，所以凤知微痛揍假娘，人家只好乖乖挨着，巴掌煽着，也只好受着。
“这就是漱玉山庄待客之道？”凤知微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先吓死我！再气死我！还有我的衣服——”她抖着泥浆滴答的衣裙，“我要怎么见人？”
轿夫苦笑看着，心想你这人的泼辣也是天下第一，以前这事儿，也有出人意料的，但谁也没见过直接就扑过去揍人的。
“夫人等下出洞可以去换衣服。”轿夫谦恭的弯腰，“山庄有温泉，养颜益气，夫人不妨去试试。”
“这还差不多。”凤知微哼了一声，一转头，“咦”了一声道，“刚才我看见的鬼影子呢？”
“哪有鬼影子，夫人看错了。”轿夫仍然在笑，语气中却含了几分警告，“这里是漱玉山庄，是二殿下的名下产业，京中第一名园，断然不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的。”
凤知微又哼了一声，瞟他一眼，不说话了，两个轿夫交换了个眼色，心想这位虽然泼辣，倒也不是全然的蠢货。
“快走吧，这都耽搁了多久了。”凤知微理理头发，“我夫君呢？带我去找他，这洞阴森森的怕人，我要和他一起走。”
“这个……”两名轿夫面有难色。
凤知微突然偏了偏头。
“咦，什么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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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今日可都得……给了我罢？”
软语呢喃在耳，软玉温香在怀，昔年旧人乍然相逢，飞扬少年旖旎往事，再铁硬愚直的男子，也要因此柔软了心绪，化了纤纤十指底春泥一摊。
黄大人渐渐便没了声音，黑暗里不知谁在半推半就，低低的喘息声和衣物的摩擦声里，夹杂着女子的低笑，笑声清脆，小小得意，仔细听来，那得意中竟有几分阴冷。
“嗯……好人……”
灯光不知道何时已经完全暗去，只有顶头崖壁之上，有一道微微的黄光，像一只诡秘的眼在眨着。
黄光仔细看来不是灯火，却是一个孔洞，微微透着光，那光在整个幻洞上方，是一处密室。
密室里，有人通过孔洞上方装着的用来折射的镜子，仔细的看着各个方向发生的事，发出一声轻轻的笑。
指了指宁弈那个方向，道：“倒是场旖旎好戏，可惜必须灭灯，看不着。”又道：“那位小媚还真是其媚入骨，肉蒲团手下，果然名不虚传。”
密室中，一位黑袍女子，原本在懒懒剔着指甲，听见这句，秀眉一挑，冷冷道：“大总管，你忘记规矩了？”
“是我不对。”先前说话的漱玉山庄前院总管笑道，“忘记姑娘们的忌讳了。”
“大家既然合作，多少要尊重下对方的规矩。”那女子手中取出眉笔和小镜子，细细描画，“不然我们主子怪罪下来，大家都不好受。”
“是。”总管弯了弯身，姿态谦恭，俯下的脸却露出一丝讥诮的冷意。
不过是一群烟花女子！听听那名号——“肉蒲团”！这样的货色，就算个个媚骨天生擅长潜伏打探，也不登大雅之堂，也不知道殿下怎么想的，对这个烟花组织里的人十分看重，再三嘱咐不能得罪，真是莫名其妙。
还有那个什么主子，也不知道是谁，整日被这群烟花女子捧在嘴上，神似的供着，却连面都没见过。
“我看对方入套了。”总管道，“难道这位黄大人，还是有问题？要不要派人下去解决了？”
“等小媚的信号。”那女子凑头过去看了一眼。
两人正在商量，忽听孔洞内传来小媚一声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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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小媚一声惊呼。
充满不可置信的惊呼。
紧接着便是咻咻喘息之声，不像是情动，倒像是愤怒，随即老黄的骂声爆发。
“哪里来的贱人！满嘴胡言荒唐无稽！”黄大人似乎正处于暴怒之中，恶狠狠抓住小媚的头发，把那衣衫半褪的女子推到一边，“什么小媚小媚？玲珑楼什么时候有过你这么个人？红如什么时候有过这么一位闺中密友？什么她霸了你的机会？当初是我看中她坚持要点她的！你是从哪个狐狸洞里爬出来的贱人，来妄言迷惑于我？”
“贱人——”这边还没骂完那边又起了一阵暴风，暴风里黄夫人腾腾而来，啪嗒啪嗒踩着一洞四溅的泥水刹那便卷近，就着身后轿夫手中的灯看清眼前一切，顿时两眼冒火头发上竖，扑上去就去撕小媚的脸，“哪来的狐媚子？找死——”
小媚仓皇避让，黄夫人看见她衣衫不整更是怒气勃发，双手一拢先将她的衣服拢好不让自己夫君看见春光，这才抓着她头发又想施展她的穿心连环无影脚，再次被轿夫死命拖开。
黄夫人一边挣扎一边骂，“你们这漱玉山庄怎么回事，一窝子的鬼怪狐狸，我要找殿下评理去！”
黄大人吭吭的咳嗽，义正词严的斥责轿夫，“岂有此理，侮辱斯文！”
一边端正脸色，捏着她家夫人小手劝着他家夫人：“夫人莫气，为夫心中自有正气，自不会被这些妖媚女子所侵。”
一边悄悄拉着小媚，把嘴凑到她耳边道：“小媚姑娘，刚才我听见我家夫人脚步声才不得已得罪……千万包涵……你委屈了……我知道你真喜欢我，等下要是我夫人不在，欢迎你来找我……哎哟！”
外表愚直内心闷骚的黄大人，被哭笑不得的小媚恶狠狠掐了一把……
俩夫妻闹了一阵，才被安抚好，各自坐了藤轿，这回一路无事安然出洞，洞口有山庄内院管家接着，一边含笑道着歉意，一边将两人往内引，笑道：“宴席设在‘碧照厅’，是山庄景致最好的一处，许大人他们已经到了，山庄陈设薄陋，却也有一些新奇景儿以供一观，黄大人黄夫人今夜可一定要尽兴。”
他一句不提洞中事情，黄大人也不提，笑呵呵的打着哈哈，黄夫人跟着走了几步，有点为难的看着自己泥水滴答的裙子，管家眼角瞥见，犹豫了一下，道：“夫人衣裙脏了，让侍女带您去偏房换件衣服吧。”
他也不提温泉之事了，凤知微原本也不想泡温泉，今晚都进了浴桶两次了，她不想进第三次，正要答应，忽觉宁弈轻轻捏了捏她手心。
凤知微一怔，用眼角余光看了看宁弈，却发现宁弈看似目不斜视，但眼角余光也在看着某个方向，眼神中有深思的神情，在她掌心慢慢画字，两个字“温泉”。
这是要她争取去泡温泉了，凤知微心中一动，想起那年自己也曾在他掌心画字，两人在陇西首阳山共御强敌的事，微微有点恍惚，随即一笑。转头对管家道：“先前那轿夫和我说过，贵庄有温泉可以泡，我不仅衣服脏了，头发上也染了泥垢，这样赴宴实在是对主人不敬，您看……”
那管家又犹豫了一下，看看山庄内某个方向，想了想传过一个侍女，命她带黄夫人洗漱一下，又关照道：“去西池，记住了？”
那侍女应了，凤知微眼神一闪——有西池，就有东池，这东池为什么不能去？
“夫君，贱妾去去就来。”她按照礼节向宁弈告退。
宁弈用黄大人的脸一本正经的看着她，眼神里却飘荡着笑意，执着她的手，款款叮嘱，“等下有宴，清理一下便过来。”
掌心里的手却在写字，“若有不妥，及时抽身，安全为要。”
“贱妾明白。”凤知微温柔一福。
宁弈看着这样的她，眼神里似欢喜又似遗憾，终于放了手，凤知微随那侍女匆匆而去，走出好远还能感觉到那眼神，丝般绵长的粘在背后。
==
一路穿过重廊楼阁，凤知微发现这山庄里人不多，暗哨却极多，而且女人确实都很美，就连前面给她引路的这个侍女，都柳腰丰臀，行走间风摆轻荷，极有女人风姿。
而且看来这温泉在山庄内部，一路上行，人越来越少，难怪刚才那管家不愿意让自己去泡温泉，而那两个轿夫毕竟是外围护卫，不清楚内部的规矩，随口说出了温泉，管家却不过情面，才勉强答应。
转过一道月洞门，迎面是大片的白石铺地，白石尽头是一座硕大的青石屏风，用粗犷而又雄浑的雕工雕着飞舞龙凤，图案倒是普通，只是那龙凤姿态似乎有点怪异，凤知微第一眼扫过去了，想了想又回头看了眼，仔细一看，忍不住面红过耳。
那哪里是龙凤飞舞图，那明明是龙凤交合图，在大图之下的四角，还若有若无的雕着一些男女浮雕，都是姿态各异的春宫。
敢情这温泉，还不是单纯的澡堂子，而是达官贵人嬉戏游乐的狎昵场所，凤知微皱了皱眉，想到要在那里泡澡，直觉的涌上一阵恶心，只是此时想要拒绝，已经迟了。
那宫女对石屏风后一指，那里藤蔓交缠，热气汩汩，笑道：“夫人请在此处洗浴。”
凤知微一边想她怎么不提醒自己有的地方不能去？一边转过屏风，便见大约有半间房的温泉，散发着硫磺独有的气味，热热的蒸腾着。
两个侍女跟进来，不错眼珠的盯着，凤知微坦然的脱衣服，只剩下里衣，那件鹅黄肚兜一露出来，两名侍女都眼前一亮，笑道：“这是帝京最近流行的颜色花样，夫人这件绣工尤其好，这穿法也特别。”
凤知微骄傲的一挺胸，“漂亮吧？”两名侍女嘻嘻笑着，打量着她身子，交换了个眼色。
下到池水里，凤知微只略泡了泡，便叫侍女把换洗衣服拿来，扫了一眼便不满的道：“这什么衣服？居然是青色的？老气不说，还不配我这肤色，不行，换件换件。”
侍女面有难色，凤知微斜睨着她，拉长声调道：“不会吧，堂堂皇子别业，不会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拿不出吧？我去找你们总管——”
“您别。”两个侍女连忙拦住她，心想听说这黄夫人泼辣难缠，果然如此，当下便去了一人去换衣服。
凤知微泡了一会，又出了幺蛾子，“哎哟我这身上怎么这么痒？”
侍女紧张的上前来看，凤知微伸出雪白的手臂，果然手臂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疹子，看起来像是过敏。
有人不适应泡温泉，会引发皮肤不适的事也是有的，只是没见过这么严重，那侍女也有点慌，连忙去替凤知微找备用的药了。
两个侍女都打发走，凤知微立即站起身。
她总觉得，这池子似乎小了点，而且空气中的那种气味似乎在别的地方还有，那个东池，应该就在附近，然而这里看起来已经到了山壁尽处，没有别的池子，但以漱玉山庄善用山势的神秘布局，肯定其中又有什么机关。
她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身后的浮雕壁上。
半晌她的脸色，慢慢红起来，温泉雾气蒸腾里，艳若桃李。
“见鬼的家伙，给我这么个任务……”凤知微咕哝一句，她已经看出机关在哪了，但是那机关……实在太让人无法出手去开启了。
半晌她恨恨一跺脚，披上外衣，一闭眼，伸手握住浮雕下方，那里有一对男女，连身相依，身无寸缕，女子的手抚在男子胸膛。浮雕雕刻得精细，所有部位，连同两人那种春情荡漾的神情都纤毫毕现。
凤知微闭着眼睛，抓住那女子的手，一拖。
果然是可以移动的。
那手往下……握住了那浮雕男子的某处。
轧轧一阵连响。
凤知微忙不迭松开手，对着身后开启的山壁，恨恨骂一声：“淫窝！”
一闪身进入山壁，山壁合拢，果然背后别有洞天。
是个更大的温泉，足有三间房子大，用白石砌成一格一格的，有大有小，最里面的那个最大最精致，用一长排屏风挡着，每格温泉里，还用紫藤隔在中间，也不知道用来干嘛。
四面汉白玉铺地，围着温泉的长廊紫檀重庑，长廊里全是各类裸女春宫，比外面又要精致大胆无数倍，在最里面的那个大温泉池子，还依着山壁雕了一个执瓶裸女，温泉水从瓶中滚滚泻落，落入池子中，再从池底循环上行，永无止歇，涉及极精巧。
而那池子四周，散落玉马美人椅之类的男女之欢狎玩用具，用料也极高贵。
凤知微眼角一扫，心想这想必是二皇子和侍妾们寻欢作乐之地，没什么好探问的，而且此时四面也没人。
正要转身走，忽听轧轧声响。
这是机关开动之声，她以为是自己来的地方被发现了，回身一看没有动静，随即发现声音来自长廊。
随即便见长廊上春宫浮雕齐齐翻转，隐约衣袍一闪，有人要出来。
凤知微心中一惊，此时退回原先处已经来不及，她身子向后一倾，无声无息滑入身后一个小温泉池中。
池中正好有藤蔓隔着，她露出半个头看着长廊，只听得娇笑连连，声如浮波荡漾，长廊上当先走出薄纱飘飞的女子来。
那女子几乎身无寸缕，只一袭银红透明薄纱裹着玲珑体态，隐约间肌肤香腻身形绰约，丰乳柳腰尽在眼底，身上全被看光，脸上却出奇的罩着面纱，却也不是为了遮面，只是一分情致——裸身遮面，另有一份引人情动的诱惑。
这分明是极擅调情的女子，懂得利用一切方式来发挥自身媚力，凤知微觉得她看起来很熟悉，再一看揽住她腰身的男子，心中轰然一声。
天盛帝！
老皇一身便袍，眼神迷离，脸颊上有不正常的薄红，他什么人都不看，只看着怀中女子，呼吸微微急促的抚上她的腰。
凤知微一瞬间明白了二皇子何以接连在宁弈手下吃败仗，却始终没有获罪——他给老皇提供了某些特殊服务！
天盛帝自负英主，为博圣主之名，往日里极其注重君王声誉，在宫中谨言慎行，这种浪荡狎昵场所，万万不会有，妃子们以为君王不好女色，也一个个端庄自持，却没懂皇帝人老心不老，没懂人家其实也有骚动的内心，所以败给了一个出身低贱的舞娘，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败的。
了解男人的女人，才是最后的胜者。
正因为这对父子之间有了这一层“袒露”相见的亲密，才会让老皇有所顾忌，想必二皇子提供的这个寻乐场所，很合天盛帝的意。
凤知微泡在水里，不知道是被泡得还是惊得，心怦怦跳起来，此时她已经想到了一个要命的问题——天盛帝看样子是从专门的暗道过来的，既然来了，此处的防卫定然会加强，等下自己要怎么出去？
撞破别的秘密还好，撞破天盛帝这样的秘密，谁也救不得她！
那边的天盛帝和庆妃正在你侬我侬，根本没想到这里竟然有人，两人低低的调笑声传来。
“……爱妃，怎么突然想到要过来……”
“陛下真是贵人多忘事……”庆妃娇嗔的笑声，似乎轻轻打了天盛帝一下，“……妾妃昨儿不是说了，刚学了种舞……嗯……要在这里跳才合适……”
“……朕想了很久了……小乖乖……你的舞定然是美的……”天盛帝低笑，“……那就不通知老二了，省得还要迎接请安的……什么事也做不成……”
“这是夫妻池……本就是夫妻闺房之乐用的……”庆妃似乎向外看了看，“……今儿二皇子没有安排客人在这里洗温泉吧？”
天盛帝也随意看了看，他们那边有屏风遮挡，也看不出什么，此时老皇被庆妃搓揉得面红心热，哪里还注意到什么，笑着将她往池里一推，道：“没有人……小心肝儿……来……跳给朕看看……”
隐约一阵娇笑，凤知微却在娇笑声中，听见四面有衣袂带风声。
天盛帝就算是从地道中过来的，必然也安排护卫，只是这事实在太隐秘，护卫应该在外围，在这温泉四周，听那风声，人正在慢慢靠拢，自己再不出去，就真的出不去了。
此时天盛帝正和庆妃胡天胡地，应该顾及不到她，要走就是现在，凤知微从水底慢慢浮起来，脚踩着温泉池向外走。
“叮！”
突然一声脆响！
声音不高，却惊得凤知微浑身一颤立住，低头一看却是一个金铃铛，想必是哪家达官贵人携女伴在此游乐时遗落的，却在此时要命的被她踩响！
“谁！”
这一声虽低，却已经被听见，天盛帝还没声音，最里面池子屏风后却已经传来庆妃的冷叱。
凤知微心念电转，一瞬间掠过千万个主意，却觉得千万个主意，在这事面前都不够抵挡。
她紧张的看着那屏风方向，做好硬闯的准备。
忽听身后有响动。
她回身。
突然直了眼睛。

第十九章 风流
石屏无声移开，一个人闪身而出，向她走来，一边走……一边脱着衣服。
凤知微直着眼睛，反应不及的看着宁弈快速的边走边脱，身后扔下了一路的长袍、腰带、中衣、长裤……
如玉如琢的精炼身形渐渐显露，越来越近逼入眼帘，直着眼睛的凤知微直到宁弈快要把自己脱光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二话不说一头又埋进了水底。
在水底憋着气的凤知微觉得自己这一夜一定是水星照命，在浴桶和浴桶之间，温泉和温泉之间不断周折，喝完洗澡水喝温泉水，看完此裸男看彼裸男，硬是个没完没了。
想着刚才宁弈裸奔过来时，看着目瞪口呆的她，眼底淡淡的笑意，便觉得恼怒不甘——谁知道这人突然以这种形象冒出来！
身边水压一重，宁弈已经快速下水，与此同时庆妃已经在那边屏风后穿好衣服，奔了过来。
宁弈一把将凤知微身上披着的外袍扯下，扔在池边，亵裙一拽，凤知微身上，瞬间就只剩下了个上不能遮胸下不能掩腿的肚兜。
随即宁弈干脆的将她翻了个身，覆在他自己身上，还是先前马车里骑乘的姿势，两条雪白长腿紧紧的缠着他劲瘦的腰，凤知微咬着唇要让，觉得就算做戏似乎也不必这么逼真，宁弈唇角勾起一抹邪笑，作势手指去勾那些肚兜的丝带，凤知微赶紧护住，宁弈顺势手一探，已经卡住了她的腰。
手指一挑，发髻散落，乌黑的长发散开，迤逦在水中，半掩了玲珑腰背，水清如玉波光粼粼，黑发如丝缎铺开，乌缎般的发间若隐若现雪色肌肤，别有种诱惑的淫靡。
宁弈的手紧紧卡在凤知微腰上，热而有力，一掐就掐在了腰眼，一股热力透入，凤知微顿时浑身酸软，想挣扎也不可能，无力的覆在他身上。
两人这下可真是裸裎相依，宁弈全身上下只剩个犊鼻裤，裸着胸膛和长腿，凤知微身上那件肚兜有等于无，两人紧紧的贴靠在一起，肌肤相触鼻息相闻，彼此都感觉到对方的滑润和温暖，感觉到细腻的肌肤在泛着白色泡沫的泉水间温存而柔曼的摩擦，他觉得她的两团柔软像两簇温柔的火焰，舔舐着他的胸膛，那种紧密的触感，让人想起凝结了的甜美酥酪或者被体温焐热的锦缎，但酥酪不及这温腻，锦缎不及这饱满丰致，一段起伏便是一场销魂，让人想在最美的沟谷间扎身而入死于其中，她觉得他肌肤坚实有力像玉石，温泉也泡不热那般的肌骨晶莹般的冷，然而却在她身下渐渐的热起来，像蓬勃而起的火焰，绽放在她的肌肤间，隐约哪里微微的硬，和她的胸一触便移，彼此都颤了颤，觉得有惊雷落在头顶，一片空白里她面红耳赤，努力将身子挪开，可是交缠的姿势哪里容得避让，他在她身下软下来，却又令她心惊胆战的硬着。
水波一簇簇的涌，将人漾得一起一伏，她的身子虽极力控制却也免不了在细细微微的摩擦，一起一落间点点触触，像是电光穿越，击得人酥麻而荡漾，他低低的喘息起来，心里告诉自己在做戏，手却紧了又紧，一瞬间掠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希望能将这假戏真做，甘心死于销魂。
凤知微听着这喘息，脸上红得可以滴血，却也无能为力，她能控制好自己不将喘息和呻吟发出来就不错了，可她不想发声，宁弈却不饶她，卡在她腰上的手指一按，凤知微“啊”的一声，偏偏声音不大，婉转娇柔，听到人耳中，倒像是情动的女子不能自抑的呻吟。
庆妃此时已经奔到池边，一眼看见深埋在池水里的男女，女上男下，看来都不着寸缕，只有一个鹅黄的肚兜，在两人之间揉搓飘荡，看那肚兜式样花色，不像是为穿着，倒像是助兴的玩意，那男子看不清身形，手攀着池底一对玉马，女子身子掩在乌黑长发间，雪白玲珑，两人缠得扭股糖似的，各自发出动情的喘息。
庆妃愣在那里，这场景她可熟悉得很，她自己经常便玩这个，事实上这里就是供二皇子的贵宾狎玩的地方，遇见这个再正常不过。
今夜和陛下过来是临时起兴，又是夜深，也没注意还有其他人，现在看样子是二皇子原本就有客，招待了客人在此洗浴，这对男女正情动入港，两人缠成一团的都没发现有人过来。
庆妃犹豫了一下，传来侍卫杀了这对男女容易，但是难免惊动他人，她和皇帝这番荒唐，万万不能被人察觉，否则她一个妖妃罪名逃不了，难保不被朝中那群酸儒御史群起攻之。
眼看那对男女扭缠情热旁若无人，自己站了半天都没发觉，庆妃想了想，手指一弹，一枚淡青色药丸无声落入水中，瞬间消失，与此同时她悄无声息向后退去。
她退到最里面池子屏风后，面对天盛帝阴沉询问的目光，笑了笑，道：“陛下，想必二皇子今夜有客，最外面池子里有人嬉戏，只是那对夫妻十分沉迷，没发觉妾妃。”
没发觉她，自然更不会发现隐在屏风后没现身的天盛帝，天盛帝眼神一松，沉吟了下道：“当真没发觉？”
庆妃掩口一笑，挑染了金红眼线的眼角斜斜飞出去，媚光流荡，“这大概是二皇子新客，陛下您知道的，这温泉里有助兴之药，来这里玩乐的，谁受得住？别说多个人，便是天崩地裂，也未必能察觉。”
天盛帝老脸一红，想起自己第一次来也是如此，就算现在已经来过好几次，每次想到这里都依旧兴奋心跳忘乎所以，要不然也不会连有没有人都没多看，便急不可耐了。
他微咳一声掩了那尴尬，眼神掠过去，淡淡道：“那便……算了。”
庆妃谦恭的低下头去，柔声道：“是，今日便……算了。”
这话一说，天盛帝眼底掠过一丝满意之色，点了点头，将庆妃揽了过来，道：“你真是可人意儿的……朕就爱你的聪明，还聪明得有分寸。”
庆妃依在他怀里，软软的道：“今儿个不宜声张，陛下放心，妾妃会命人打听出今日二皇子宴客的名单……断不会传出什么的。”
“既如此。”天盛帝颔首，拍拍她的背，“今儿兴致也扫了，你的舞……下次再看吧。”
庆妃温婉的应了，两人各自整理好衣服，相携了从密道悄无声息的出去，长廊上春宫翻板渐次合起，四面安静了下来。
温泉池里相拥的两人，紧张僵硬的身体，也渐渐松懈下来。
这一松懈，感觉便灵敏起来，彼此都瞬间觉察出对方肌肤的弹性和悸动，觉察出那种肌肤慢慢放松像浸润了牛奶的花朵在身前绽放的感觉，觉察出硬得更硬，软得更软，危机已经过去，新一波的危机似乎又来，这一回来自对方的身体，要将彼此炼化练软，化为春水。
宁弈轻轻喘息着，手指攀进凤知微乌黑浓密的发里，低喃道：“要不……就这么顺便了吧……”
他的身子不知何时变得微红，呼吸急促，灼热的喷在凤知微脸上，凤知微心中一惊，觉得这模样似乎有点中情药的样子，想起这四周布置，心中顿时明白这池水里有鬼，只是她自己虽然也灼热酥软，却像是处子接触男体时的正常反应，并没有不可忍耐的感觉。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着道，但是也不奇怪，她体内本就内息繁杂，那股盘桓的灼热气流固然没人给她解释，后来又多了晋思羽下的蛊，一半解药转化为毒，宗宸一直在不停给她试药解毒，那么多乱七八糟东西吃下去，谁知道最后会转化成什么，保不准百毒不侵了也有可能。
不过这池水里的东西应该问题不大，顶多就是个助兴药物，熬过一阵子便好，想来以宁王爷定力，自然是没问题的。
于是凤知微很淡定的一让，先把自己的肚兜裹好，爬起身来，将两只玉马往宁弈怀里一堆，淡淡道：“或者你可以用这个顺便下。”一边爬上池子穿衣服，头一低却发现池水上面，隐隐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黑气。
她一惊，赶紧伸手去拽宁弈，用了很大力气，一把便将宁弈拽出，不防宁弈也正起身，她力道用空，呼一声宁弈身子一倾向前一栽，正压在她身上。
随即凤知微听见宁弈笑道：“好歹现在可轮到我压你了。”说着重重的俯下脸来，埋在她的肩窝，随即又不满足的叹息一声，仰起脸凑上来，有点狂乱的寻找着她的唇，凤知微冷哼一声一个肘锤便顶了上去，心想刚才是迫不得已，如今还给你占便宜？一锤及胸，虽只三分力道，却也正中宁弈心口，隐约听得他闷哼一声向下便栽，凤知微一惊，忽然想起曼春的话赶紧收手，宁弈的脸却已经俯下来，唇正触着她的唇。
凤知微立即要偏脸，宁弈却一口咬住了她的唇瓣，凤知微一动便可能撕破自己的唇，这下她真的不敢动了，宁弈喉间低笑一声，唇齿一动，隐约有什么东西，携着微苦的气息渡入她口中，那微苦之外，却又有点微微腥甜的液体，从她齿间飞速滑过，滑入咽喉。
凤知微一怔——宁弈给自己喂了什么东西？还有那腥甜……
宁弈却已经偏开头去，笑道：“人家刺客齿间藏毒药，我藏解药，只有一枚，咱们一人一半。”
凤知微这才知道宁弈也已经发觉了庆妃的手段，这是给她喂解药了，看来宁弈对这位娘娘也很有防备，随身都带着解毒丸。
又想其实自己未必需要这一半解毒丸，他分出这一半，自己毒力不够解怎么办，只是现在要想还回去也不可能，只好等出去再说。
突然觉得身下一紧，有什么硬硬的顶上来，凤知微一慌，抬膝便要顶，忽听外面人声，随即有侍女惊呼道：“黄大人，黄夫人，两位怎么到东池来了？”
凤知微“啊”的一声，顺势推开宁弈，一边匆匆的穿衣服，一边探头道：“什么东池西池？我刚才在那边洗，觉得水不好，无意中也不知道碰见了什么，后面开了个门，我进来觉得这里更好，便洗了，有什么不对么？”
两个侍女对望一眼，掩嘴笑笑，心想这位夫人据说出身风尘，果然大胆放荡，肯定是误打误撞将机关开启了，两人四面望望，没有看见其他人，放下了心，又想自己两人离开导致外客闯入东池，说起来便是大罪，还不如不提的好。
一位侍女便笑道：“无妨，只请夫人快点出来便是……咦，那位是……”
宁弈在那里慌急慌忙的穿衣服，背对着两个侍女，“啊？”的一声道：“殿下刚才有事，还未到宴，本官便由人领了四处走走，路过温泉想来见识下……咳咳。”
两个侍女又露出笑意，心想老夫少妻就是这样的，听说了二皇子温泉池的把戏，想起自己夫人正温泉水滑洗凝脂，只怕就禁不住的想来看一眼，正巧东池门户开了，这些来自外省的乡巴佬，哪里见过这些玩意，忍不住便在这里当场试上了。
两个侍女，是西池招待外客的侍女，只知道西池附近有东池，并不知道东池机关的开启方法，以前也没有来过东池，二皇子为了保密，没有对这些下人多说东池的重要性，又自负机关精巧，谁也进去不得，西池侍女因此不知道东池的利害关系，又畏惧罪责，倒给两人轻轻松松的解释了过去。
“既然这样。”西池的侍女好奇的看了传说中很少对外开放的东池一眼，红着脸道，“夜宴应该快要开始，请两位快些出来。”
凤知微伸手去接侍女给她带来的衣服，讪讪的道：“是我不好误闯了东池，说起来总是对主人不尊重，两位姑娘还请不要声张。”
两个侍女点点头，笑道：“大人和夫人等下直接从西池门户出去，我等不说，等在外面的人不知道的。”
宁弈过来，顺手将凤知微换下的衣服交到侍女手里，道：“这套衣服湿透了，还请两位姑娘给扔了，夫人快些换衣，为夫在外面等你。”
凤知微眼神一缩——那套自己的衣服，刚才一直搭在池边，早已被温泉水浸湿，而刚才的温泉水，已经被庆妃下了毒。
宁弈将这套衣服交给了这两个侍女，表明不要，这套衣服质料高贵价值千金，两个侍女如何舍得扔？定然会抱了到自己屋里，将来洗了自己留用的。
换句话说，她们会死于华裳。
宁弈不动声色，便灭口了两条性命，将来两个侍女就算死了，也无从查证，那时他们早已出了山庄。
这人心思细密着实可怕，杀人不动声色比自己还高上一筹。
她点点头，若无其事出去——说到底，各为其主，无可怨尤，她可没有滥好心。
一路回到碧照厅，说是厅，其实是半山建筑，背墙便是山壁，雕铸成半圆形，铁灰色山壁经过整磨，浮雕整幅江山云海图，在半山云雾间若隐若现，越发显得气魄宏大，半圆山壁之外并没有筑墙，搭棚为顶，以楠木为柱，垂下厚厚金丝帷幕，挡了这山间寒风，只在对着远山寒月的那个方向，帷幕卷起，留了一层细密的透明鲛纱，冷月青山苍穹浮云尽在眼底，正是把酒酹月的好去处，有独揽江海悠然之乐。
凤知微眯起了眼睛，她可不相信老二那个粗人，有如此手笔和品味，这种半隐士却又隐含野心的设计，倒像是另一个人的风格。
厅堂里铺开十数桌，厅堂一角雪白地毯上，一群美貌伶人正按弦拨琴，丝竹悠扬声里觥筹交错，四壁嵌着深红玻璃灯，明珠似的熠熠闪光，厅堂四角还有精致的紫铜小鼎炉，不为取暖，只为去那山间寒气，来客散坐于紫檀案前，身下金丝褥毯，面前珍馐罗列，相互敬酒言笑晏晏，一派富贵风流气象。
此时二皇子已经在场，看见“夫妻”俩进来，立时大笑，连连招手道：“黄大人是吧？怎么去了这么久才来？莫不是和夫人一刻分离也耐不得，又去私会了？”
黄大人自然要尴尬的笑，上前讪讪见礼，黄夫人却眉毛一挑，脆声道：“见过二皇子殿下，是妾身要伴着老爷的，殿下这山庄虽好，就是脂粉妖狐的太多，妾身畏惧得很。”
堂上哄堂大笑，二皇子已经听过先前发生的事，听了这句也不生气，笑道：“都是本王不是，该责，该责，等下小王亲自敬夫人一杯，给夫人压压惊。”
凤知微见好就收微微一礼，二皇子下首一个眼睛狭长眉侧有痣的男子笑道：“日常和知秋少来往，不想有如此一位明脆爽朗的贤夫人。”
看位置这是山南按察使许明林了，两人搭讪了几句，自有内侍上来安排座位，佥事不过是四品官，在这冠盖满堂里不算什么，不过叨陪末座而已，黄大人夫妻却已十分兴奋，神采飞扬。
二皇子身边一个幕僚，上前给所有来客满酒，边敬边将所有人都介绍了一遍，这是难得的摸清二皇子底牌的机会，两人看似唯唯诺诺，都听得十分认真。
今儿在座的几乎是二皇子所有亲信，二皇子因为好武，早年在边疆也呆过几年，算是有些军中故旧，目前暂领兵部，兵部尚书、侍郎、武选、职方、车驾、武库四个清吏司的司官都在，还来了几个内阁学士，吴大学士倒是不在，另外还有两个虎威大营的副将。
宁弈和凤知微的眼光从酒杯上方飘过去，互相对视了一眼，老二一直在虎威大营上下工夫，如今可算是搭上线了。
凤知微凝眉思索，如今京畿防卫力量，可算各有分工势力交错，五军都督府因为秋尚奇之死，还没选定新都督，由七皇子暂领，九城兵马司是宁弈管的，兵部和虎威大营有二皇子势力侵入，现在就算是个各自牵制的局势。
当初太子事败被杀，死于御林军之手，背后作祟的太子党宁弈无人责难，顺理成章的接管了一部分太子的势力，之后五皇子兵败，在众人看来，此时的宁弈势力已经盘踞内阁六部，无可抵挡，也以为一向粗疏的二皇子不过区区一个代管兵部而已，想不到私下勾连，竟然也有不小的实力。
只是这实力目前还没法和宁弈比，凤知微轻轻一哂，却见宁弈的目光投向左侧首座。
两侧首座的客人，很离奇的都没有介绍，也没人去问。
左首位置坐着个沉凝冷肃的男子，看来不过三十左右，一身暗银衣袍，明明银色很亮，穿在他身上也令人觉得隐在黑暗里的暗淡，这人气质里天生就有一种内敛隐蔽的特质，坐在那么显眼的位置，也能让人总是忽略掉他。
这种忽略不是故意，而是找不到存在感，是来自于他自身的隐藏的信号，但他自己的目光，偶一掠过人群，却像风过了稻田青光一闪，像闪电刹那间越过高山，锋芒慑人，却又瞬间隐藏。
凤知微注意到宁弈并不朝那个方向多看，眼神却有几分凝重，忍不住在桌案下找他的手，宁弈轻轻一笑，在她掌心慢慢的画字，画又不肯好好画，画一下，搔一下，凤知微又好气又好笑，狠狠掐他虎口，宁弈便不肯动，凤知微无奈只好松开，宁弈这才笑了笑，老老实实写完。
这一写完，凤知微轻松的心态便没了，宁弈写的竟然是：金羽！
金羽卫指挥使！
天盛皇朝不为人知，只为皇家密档服务的金羽秘卫第一人！
对凤知微杀家灭亲的罪魁祸首！
凤知微并不了解这位隐在朝廷暗处时刻窥视他人的指挥使，在她的印象里，一度以为金羽卫是天盛帝直接指挥的，后来才知道金羽卫还是有人直管，而这位指挥使有时出远差，天盛帝会暂时将金羽卫指挥权交给自己的亲信，这人是天盛帝手中的暗刃，只为他一人驱策，刃尖划出，必在皇朝大地上滴落鲜血。
这样一个真正四面不靠的人，竟然能来参加二皇子的夜宴，难怪宁弈虽然在笑，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凝重。
对金羽卫指挥使这种人是不能多打量的，多看一眼都可能被察觉，两人目光已经落在他的对面，能和他对坐的，却又是何等身份的人？
那里坐着个中年男子，面貌普通，十分沉默，肤色微黑高鼻深目，看轮廓竟然像是南方人氏，正倾身和二皇子说话，声音很低，隐约听见一句，“我们那嘎……”
两个曾经出使南方的人眼神都一闪——这是闽南周边的口音！
凤知微和宁弈都是反应极快的人，虽然只辨认出了一句口音，立即从今夜排场来客，和这男子从容中带着傲气的举止中推断出，这是来自闽南隔邻，天盛皇朝唯一一个外姓藩王长宁藩的使者！
长宁藩！
皇子交联势力雄厚拥兵自重的藩臣，要干什么？
这个念头惊雷般的从心头闪过，连凤知微素来沉稳的心都怦怦跳了几声，今夜冒险前来，原先也不过想听听二皇子对自己有什么下一步的举措，顺便看看这个神秘山庄到底有什么关窍，不想山庄比自己想象得更神秘，收获比自己原以为的要更大，不仅误打误撞知道了天盛帝和二皇子之间的秘密，还发现了二皇子和金羽卫及藩臣的勾连。
凤知微慢慢的低头喝宴席给女眷专备的蜜酒，口中全无滋味的紧张思索，总觉得事情也未必全然是这么回事，金羽卫指挥使既然能得天盛帝信重，又怎么会轻易和老二勾搭？还有今夜天盛帝不通知二皇子，出现在山庄，会不会也有什么别的想法？
一边想着今夜收获颇丰，再探下去却有危险，得赶紧想法子离开，忽听古怪乐声响起，堂上已经开始了酒宴，一群舞女列队迤逦而出，在堂中翩然作舞，都穿黑衣，妆容冷艳，却裸露出雪白的胸腹和小腿，脚上金铃在音韵古怪而挑逗的乐声中阵阵脆响，忽急忽缓忽紧忽慢，衬着那肤光流影乌发红唇，冷艳妖媚，撩拨得座中人人下腹发紧。
座中的女客脸色却已经不好看，有一部分人神情困倦，凤知微心知只要女人在，必然不会谈正事，过不了一会儿，大概便要清场了。
宁弈也是一副直着眼睛的模样，直勾勾的盯着舞女，凤知微还得做出醋坛子模样，赏他好大的白眼，又在桌案底下掐他，旁桌的一位司官低低窃笑，宁弈甩手让着，低声怒道：“干什么干什么！”将她身子一推，却又在她耳边低笑道：“这些女人个个垂得厉害，不如你紧致挺拔。”
凤知微呆了一呆，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混账说了什么，大怒之下反而绽出笑容，探掌，掌成虎爪之形，将手底下某人的腰当成面团，一掐一扭再一转，想必等会一定乌紫灿烂。
宁弈嘶的吸了一口冷气，就势灌了一杯酒，喃喃道：“真是最毒妇人心……”
忽见二皇子举杯大步而来，笑道：“听说今儿黄夫人受了惊，容小王赔罪则个。”
两人连忙站起连声逊谢，凤知微看着二皇子身后内侍端着的盘子上的硕大酒杯，心中冷笑一声，看来黄夫人，不醉也得醉了。
喝了二皇子的酒，凤知微便直着眼睛做酒力不支状，心想按说以黄大人这点小官，等下大佬们谈正事一定没他的份，估计自己醉了，二皇子趁势让黄大人陪夫人去歇息，然后自己两人也就可以想法子离开了。
不想二皇子敬完酒，并没有找借口让他二人离开，反而又斟了一杯酒敬向宁弈，笑道：“未名绿林啸聚案，多亏佥事从中斡旋，佥事因这事很费了心思，小王感激，在此敬佥事一杯。”
凤知微一怔，再没想到二皇子说出这一番话，心想难道未名县绿林啸聚案还有隐情？两人先前在车上恶补黄佥事夫妻资料时，着重在两人身世出身上下了工夫，却对这起已经上交大理寺的案子没有多加关注，如今二皇子这样问起，宁弈怎么回答？
却听宁弈笑道：“殿下的事，便是下官的事，别说一点烦难，便是为殿下抛了头颅，也是值当的。”
“好好，你好！”二皇子拍着他的肩，神情里透着亲热，低声道，“黄大人等下稍留一步，那件案子小王还得和你谈谈。”
宁弈笑应了，二皇子大笑而去，凤知微撑着头，急速问他，“你知道这案子内情？”
宁弈冷笑一声，“案子今日才到大理寺，我哪里知道？何况既然是老二和黄佥事的交易，寻常人怎么可能知道内情？”
“那马上二皇子要和你谈这个，对不上话怎么办？”凤知微皱起眉。
“走一步看一步。”宁弈道，“我猜想这案子不简单，保不准又是个针对你或我的陷阱，此时抽身已经不可能，随机应变罢了……微，你马上托词酒醉去休息，想办法离开，只要走到我们来的那洞边就成，宁澄会带人接应你。”
凤知微听着那句“微”，一瞬间有点闪神，想起似乎这是宁弈第一次这么称呼她，随即赶紧问：“你呢？”
宁弈一笑，眼神波光粼粼，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柔声道：“你放心，老二不是我的对手。”
凤知微瞅着他，慢慢的喝了杯酒，默然半晌，道：“好吧。”
她托着头，不胜酒力的站起，向二皇子告了罪，对方立即派侍女送她出去，她跟着侍女一路进了后院客房，将路途记熟，随即不动声色点倒侍女，换穿衣服，借了夜色和山势的掩护，施展轻功，躲过暗哨，一路很顺利的到了来时的山洞入口。
山洞这里有几批暗哨，但在来的时候已经将暗哨大致摸清的凤知微看来，要解决不是难事。
此时离开是最合适的——大人物们聚在碧照厅议事，大部分护卫都将那里重重保卫，大人物们带来的护卫也在那里，山庄明哨暗哨又拦不住她，只要她此刻躲过护卫跨入洞口，她便彻底离了这险地。
此刻不走，便难以预料今夜到底还会发生什么，今夜山庄内的人太重要，二皇子一旦发现不对会不惜一切灭口，一个闪失，她会被永远的留在这里。
山风凛冽的吹过来，撩起湿凉的长发，凤知微站在离幻洞十丈远的一处山壁后，垂下眼睫，睫毛上一点夜露，沉凝如雾。
此刻。
向前是安全和自由。
向后是危险和……宁弈。
她在中间。

第二十章 相携
凤知微犹豫，不过一瞬间。
随即她向前。
掠前三步，手指一弹，一抹乌光掠过，啪的落在藤蔓掩映的洞口，在幽邃的深洞激起袅袅回声。
“什么人！”
暴喝立即炸起，夜色中从各个方向飞起无数条人影，直奔洞口而来。
暗哨被惊动，注意力齐齐转向入口，凤知微毫不犹豫，后退。
她向前的身子在原地一个流水般的大逆转，脚跟一移转眼间已经暴退三丈，再下一个转身她已经离开了入口。
趁着守卫全部被吸引到入口，她向后而行，这是最纷乱的一瞬间，前庄守卫心无旁骛奔向入口，后庄守卫还没有得到消息，她在这个夹缝中穿行，不需要再太过小心的躲守卫，以最快的速度奔向碧照厅方向。
奔到离碧照厅还有两个院子的时候，她沉思了一下，停住脚步，伏下身子。
果然，她身子刚刚低下去，头顶上就传来衣袂带风声，来者银色衣袍在藏青苍穹里划出硬朗的弧线，远远的也像一抹冷月光，自头顶一抛而过。
金羽卫指挥使。
凤知微无声舒了口气，她惊动门口守卫，一方面是提醒在山庄之外潜伏等待接应的宁澄，一方面是吸引暗哨好让自己快速返回山庄内，还有个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要把这个金羽卫指挥使给引出碧照厅。
这人像一条潜伏在夜色草丛里的银环蛇，让她不安，想到要在这样的人目光底下再次潜入碧照厅，她直觉危险，让宁弈呆在这人身边和二皇子应对，她也不安，以她对这位指挥使职业的了解，只要他知道前院入口有异动，肯定会亲身前往查看。
果然对方中了她调虎离山之计。
凤知微心里一口气还没舒完，半空中金羽卫指挥使突然回头。
他明明已经掠出很远，再无可能发现凤知微的踪迹，偏偏就在那么遥远的距离，蓦然回首。
月光照着他的脸，僵木而无表情，也像戴了面具，眉目都隐在光源深处，像几个深不见底的洞。
凤知微一动不动，并没有刻意抑制呼吸试图躲藏，而是将自己的气息收敛意念放空，浑然在这山风凛冽的春夜里。
她不相信是自己踪迹被发现。
她知道这只是指挥使多年生涯练就的直觉。
有一种人因为潜行黑暗，特别敏锐，听得见他人内心的声音。
朦胧月色下金羽卫指挥使一动不动立在树梢，在细细的梢尖载沉载浮，月光被树枝割成千万条，疏落在前方的道路上。
良久之后，他慢慢掠了掠衣袍，眼神里掠过一丝疑问，随即转身掉头而去。
他的身影如流星一掷千里瞬间消逝。
凤知微还是没动，连松口气都没有。
不过刹那间。
风声又一响。
方才还远远离开的指挥使，突然再次在路的尽头出现。
他这回在花间小径上站下，鹰隼般的眼睛四处梭巡，发现还是毫无动静，才默然离去。
凤知微又等了一会，从地上爬起。
刚才和金羽卫指挥使一场关于耐性和定力的较量，好歹没输。
她一旦起身再不犹豫，顺着路奔了几步，眼看前方有人过来，一闪身躲到一株树后。
这一躲，她突然发现树后便是深谷，这山庄依山势而建，处处有绝崖，如果此刻沿这树爬下去，过一条窄谷，对面就是碧照厅。
碧照厅那种设计和位置，是别想从崖下爬上去的，但是给客人安排的客房，在碧照厅上方突出的横崖之上，连接着这边一道山梁，可以爬上去，也可以攀援而下偷听。
那里无法布置守卫，而且峭壁嶙峋，山崖湿滑，两山之间山风猛烈，稍不注意便会被吹下去，一旦被发现，对方动动手指便可以将人置之死地。
而且在靠近碧照厅附近的崖壁上，都有灯，谁要被接近，一眼就能看见。
凤知微也只犹豫了一瞬间。
随即她轻若鸿羽一般，从树上飘了下去，哧溜一下滑到底，身已在悬崖之上。
一手攀住崖壁，一手从发髻里拔出一个菱形翡翠压发，手指用力，外面那层假翡翠裂开，露出精光熠熠的小匕首。
她叼着匕首一路下行，下到一半时停住，那里是个山隙，约有丈许距离，纵过去，便可从崖后翻到山庄用来休息的客房，她刚才便是从那里偷偷溜走的。
只是这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崖壁上一盏灯在风中滴溜溜转着，有人守在灯前。
凤知微沉思了一会，灭灯容易，但是必然惊动守卫，怎样做才最妥帖？
山崖下忽然起了一阵风。
凤知微立刻一抬手，一截树枝破空而上，撞在灯笼链条上，并没有打断链条，却有一股巧劲，使灯笼猛烈摇晃旋转，烛火颤然欲熄。
两个守灯侍卫今晚得了命令，灯一刻也不得熄，看见灯颤得厉害，急忙上来护住，一人笑道：“今晚这风好大，平日里这灯吹不动的。”另一人道：“怕是要熄，先吊上来护住。”
两人探身将吊在崖壁上的灯拽上来。
身子一错灯光一暗之时。
凤知微一拽崖上藤条，身子一荡，衣袂在铁黑的崖壁上划破浮游的湿云，如电光一闪，横空渡越。
不过是灯光一暗又明。
她已经贴在对面崖壁。
崖上两名守卫擎着灯，等这阵风过去，其中一人突然往崖下探了探，“咦”了一声道：“刚才好像看见什么影子一闪？”
“你眼花了吧？”另一人笑道，“谁找死，敢从这里爬上来？”
“我。”
清清淡淡的回答惊得两人一颤，愕然回身，却什么都没看见。
两人的脑海里瞬间掠过“山精鬼魅！”之类的字眼，这个念头还没完全闪现，突然觉得喉咙一紧，一凉。
像冬日里一把雪突兀的塞在了咽喉。
带走了一生里所有的热气。
两人捂着咽喉，发出格格的声音，站在他们身后的凤知微，漠然的松开勒住他们脖子的胳臂，小心的拎着他们的后衣领，不让尸体落地发出声响。
随即快速的剥下一个较瘦守卫的外衣自己穿上，将两具尸体继续扶坐在崖边灯前，将那灯调整了个位置。
特制的具有穿透力的光，映在上方崖壁，和顶头碧照厅的探灯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原本清晰的光照，反而开始模糊。
灯下黑。
凤知微原本没打算冒险上这崖杀守卫，却在看见那灯的时候改变了主意。
灯光如果用得不对，一样照不出东西来的。
这放灯守卫的位置，是半山一个突出的断崖，只容两三人呆着，平常用藤篮吊下来，杀了人一时也不会发觉。
凤知微继续攀山梁而过，从强光交织之下一片淡雾朦胧之中，也如一缕淡雾一般青烟直上。
她快速的落在了碧照厅之上的客房所在的崖上，这里守卫也很森严，可惜守的都是正门，背崖的那一面无法看守。
找到自己休息的那间房，侍女还在门外打盹，她做成的被窝卷还在，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安静的睡着，凤知微快速过去，将床单撕成长条连接在一起，系在沉重的床脚下，试了试力度，觉得幸亏自己不胖，随即将头发扎紧，将绳索系在右脚踝上，推开后窗，一个倒翻，仰身落下。
她落羽般的身形在半空翻开一个流逸的弧度，像深青的夜色里悄然绽开一朵神秘的昙花，底下交织的灯光到了此处，氤氲出一片月白色的朦胧雾气，那朵花便开在雾气里星光中，柔曼自在的舒展开来。
闭上眼睛，在心中想了想碧照厅的布局，凤知微脚尖一点，控制着布绳落下的长度，在某处停了下来。
她后背无声的滑在崖壁上，湿滑的夜露浸湿衣服和头发。
这种倒仰的姿势虽然很危险被动，但是比双手双脚都攀在岩上要好，最起码除了一只脚，其余都是自由的。
从入口到此处，一路说起来简单，可随便哪里出了一点岔子，她便死无葬身之地，直到此刻，她一直提紧的心，才微微放下一点来。
因为她听见了宁弈的声音。
“……殿下放心，”宁弈似乎在表白，“……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从此便烂在下官肚里，便是我家夫人，梦话也别想听得一句……”
凤知微静静听着，唇角绽出一抹笑意。
是不会听见梦话，都不睡在一床嘛。
脑海中突然掠过温泉东池的一幕，凤知微脸上一红，赶紧收敛心神，将微热的脸颊，贴在冰冷的崖壁上。
真难为宁弈这家伙，明明什么都不清楚，居然还能和二皇子周旋到现在。
“多亏了你啊知秋。”二皇子似乎在叹息，“……不过是长宁藩那边的旧部一点小举动，竟然被当地官府闹成了绿林啸聚谋逆案，多亏你帮忙改了证词，又把几个关键人物给解决了……大理寺那边……不会有问题吧？”
“殿下放心。”宁弈似乎在拍胸脯，信誓旦旦语气坚决。
二皇子似乎低低笑了声。
“啪。”
一声似有若无的低响。
“啊——”
宁弈一声惊呼。
崖壁上凤知微心中一跳。
“殿下……殿下……你——”宁弈的声音有些模糊的传来，似乎气喘甚急。
凤知微手指抠在崖壁里，面无表情，却将自己又往下降了降，已经靠近碧照厅这间密室的窗边。
窗户开着，透过窗棂上方一点光线，可以看见室内映在墙上的人影。
隐约二皇子在狞笑，步步上前，而宁弈捂着胸口，步步后退。
“我？我什么？”二皇子指指宁弈，冷笑道，“我还没问你，你是谁的人？”
凤知微眼神一闪。
“殿下……此话何意……”宁弈惊惶的声音传来。
“你今夜来，得了谁的指示？”二皇子上前一步，“你怎么跑到西池去，又从西池跑到东池？你怎么知道机关开启办法？你去那里，要做什么？”
果然……还是知道了。
凤知微眯起眼睛，心想山庄应该还有别的消息渠道，二皇子这是在怀疑这黄大人不是他阵营，却没有怀疑这黄大人本人。
“下官……不明白……殿下的意思……”宁弈被二皇子逼着，退到窗边。
“你不用明白了。”二皇子狞笑，“本王也不想明白你，反正有没有这事，你都注定要死……”
“啊——”
一声低低的惊呼，窗户被砰然一撞，人影翻落。
==
人影翻落。
一个倒身落崖的姿势。
却有人风一般一荡而下，闪电般的伸手一捞。
半空中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
脚尖还勾着窗边的宁弈一抬头，便看见上方悬崖倒挂而下的笑脸。
那张脸，在星月之光和无涯苍穹背景里俯冲而下，瞬间撞入他的眼帘，那一瞬间，漫天的星光和山间的雾气，还有他的整个人，都似凝聚在那双浮波浩淼的眸子里，和天地刹那同存。
她在这里等他。
他眼神瞬间亮起无限光华，有惊喜有担忧有种种般般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却在迎面而上眼神交汇的那一刹，只供她读懂。
随即他也一笑，松开了勾住窗口的脚尖。
原本打算借老二下手借势翻出窗口装死，他的脚尖一直勾着窗边，此刻他决然放开。
此刻他只有一只手在她手中。
只要她放开手，他便无可挽回的落入万丈深渊。
他终于在这一刹，将自己交给她。
脚尖松开，他身子一倾，凤知微手中一重，丝绳往下坠了坠。
一瞬间她浮光浩渺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飞快的一闪而过。
宁弈一直仰头看着她，这个眼神令他心中一紧。
然而瞬间她便恢复如常，手一紧，更加有力的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深深相攥，凤知微的手和宁弈的腰同时用力，在丝绳上翻身而起，紧紧攀住丝绳。
翻身而起的时候，宁弈一脚踢在崖壁上，踢落一块要掉不掉的浮石。
浮石轰隆隆的坠落下去，在极深极深的渊下发出空洞的回声，听起来就像一个人坠落。
吱呀一声窗扇大开，二皇子探出头来，有点遗憾的向下看，下方是茫茫云海，什么都看不清。
他皱眉望着崖下，低低道：“这家伙，真稀松，我不过想先吓吓他问出主使再杀，他倒吓得失足……可惜没问出什么来。”
他一点也没抬头看，缩回身子，砰一声关上窗户。
崖壁上紧紧相拥的两人，同时撇嘴笑了笑。
凤知微对宁弈做了个口型，问：“你没事吧？”
宁弈不答，温柔的看着她，一向沉冷的目光里柔情微微绽放，荡漾了星光，醉了月。
他突然伸出手指，小心而细致的擦去她因为紧紧贴壁而下，而在脸上沾着的夜露和泥泞。
山壁嶙峋，摩擦得面具已经有了破口，好在没伤着她的肌肤。
凤知微有点不自然的躲着他的目光，指指崖上，示意翻上去，宁弈摇摇头。
凤知微一怔，随即明白他的意思，黄大人既然被“灭口”，黄夫人必然也不能让她活着出去，现在黄夫人休息的客房，已经很危险。
两人对视一眼，凤知微突然张口，在他耳边轻轻道：“长宁使者。”
宁弈眼神里露出赞许的笑意，点点头，一扬下巴，指向崖的另一边。
凤知微知道他的意思是长宁藩的使者在那边，那位使者不胜酒力，先前就去休息了，而且这人也没有武功。
两人此时贴在崖壁上，宁弈背靠山壁，单手扣着山壁，脚踩一块突出的山石，凤知微背贴着他的胸，被他紧拥在怀，山风吹得衣袂鼓荡，乌发交织飞舞，身下万仞云海，头顶万顷碧空，茫茫远山奔入眼底，浩浩疆域极目驰骋，远处苍蓝的天际里，隐隐露出一线淡青色的晨曦，无边无垠的伸展开去。
天地须弥，人如芥子。
极渺小，极广大。
极危险，极旷朗。
虽然知道这不是沉迷的时机，两人依旧为这一生里难以再次遇见的浩阔场景而微微出神，风自幽邃尽头奔来，涤荡呼啸，扫入心胸，两人都似于同时听见，彼此内心深处悠长的浩叹。
江山多娇，却不与人共老。
半晌凤知微轻轻一叹，微湿的眼睫不知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簌簌眨落一点晶莹。
宁弈抱紧了她，下巴在她柔滑的发丝上蹭了蹭，眼神迷离。
凤知微一笑，一抬手，手中匕首精光一亮，割断了那截丝绳，随即匕首在山壁上一戳，身子一翻翻上匕首，往长宁使者的房间爬去。
宁弈紧随其后，护在她身下。
两人很快爬到那间屋子的后窗下，漱玉山庄追求旷朗自然，使者的这间房间，后窗是大排的轩窗，虽然都关着，但也难不倒这两人，凤知微贴在崖壁上，用匕首去撬窗的插销。
忽觉腿弯一暖，一低头看见宁弈抱住了她的腿弯，看她看下来，也仰起脸，对她露出淡淡笑意。
今夜他的笑，和平日或荡漾或风流里都带了几分凉不同，难得的干净而温暖，跳跃着微微的热意，像永夜里一点深红的星火，远，却那般真实的暖着。
凤知微怔在那样的眼神里，忽然想起那年，也是一处崖壁，不抵这高，不抵这冷，不抵这险，也有人轻轻抱住了另一人的腿弯，许诺要做另一人的眼睛。
那时往下，这时往上，那时是她抱住他，这时是他抱住她。
宁弈手掌的热力透过来，似要深入肌骨，她颤了颤，一瞬间眼前掠过那年山寺的夜雨。
当年山寺听夜雨，湿了谁袍角的落花。
凤知微收回目光，垂下眼睫。
极轻微的“咔”一声，窗销被拨开。
无声推开窗扇，肩头一耸，宁弈抬手将她一送，凤知微青烟般掠了进去。
一落地便直扑床榻，手中青光一闪已经递了出去。
身后落足微响，宁弈也已经扑了进来。
凤知微在一片凌厉的风声里，手掌控向那人咽喉，她身子轻盈轻功比宁弈还要高上一筹，这一全力扑出，瞬间便到那人身前。
对方没有武功，却被风声惊动，惶然掀被而起。
黑暗中奇异的光芒一闪。
似乎是明亮又暗淡的淡银光。
凤知微眼角一瞥心中轰然一声，暗叫不好，然而招式已经用老无法收回，百忙中只来得及一脚将一个凳子踢出去，挡住随后扑来的宁弈。
银光一闪，她伸出的手一痛，如同被钳子钳住，随即身子一倾，已经被一股大力狠狠拽了过去。
随即一双冰凉的手指，冷而迅速坚决的，轻轻搁上了她的咽喉。
凤知微苦笑。
原想将自己的手指做了人家的刀俎，结果却轮到自己成为鱼肉。
身后那人气息阴冷，像隐在月色暗处一条银环蛇。
他动作缓慢而精准的坐起来，坐的姿势毫无漏洞和死角，不仅凤知微钻不了空子，连随后发现事情不对的宁弈也只得停住。
“嚓。”
身后那人点燃了火折子。
火光照耀着一点烂漫闪烁的银光，不觉得光亮，只觉得像流动的诡秘的眼。
金羽卫指挥使。
凤知微无奈一笑——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朝廷第一擅长潜伏和伪装的人，能在这位置盘踞多年，岂是好对付的？只怕早就发觉了调虎离山之计，一时找不到他们在哪里，却又确定他们在庄内，而此时要想出庄，只有挟持那位极其重要而又没有武功的长宁藩使者，所以他老人家哪儿也不找，省心省力，在这里守株待兔来了。
想想真是令人吐血啊，一路惊魂眼看便要成功，却在这人手里折戟沉沙。
身后那人慢慢绽出一丝笑意，今晚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也像因为不常开口，而显得磨砺般的沙哑。
“我等你们很久了。”

第二十一章 反击
对面，原本看见凤知微受制，肩头一紧的宁弈，听见这句话，反倒平静了下来，缓缓后退一步，靠在了窗边。
“阁下是哪路高人？”他道，“看阁下行事，似乎也不愿张扬，否则早就通知此间主人了，既然如此，咱们不妨好好谈谈。”
“聪明人。”金羽卫指挥使格格一笑，“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他沉吟了一下，道：“你们今夜潜入到此，到底是为什么？说实话，我就放你们一条生路。”
凤知微垂下眼……这厮也在撒谎，可惜撒谎的水准还不如二皇子，看他行事口气，和二皇子果然不是一路，那就是皇帝的人，那么多少知道点东池的事，就凭她和宁弈去过东池，这位朝廷第一鹰犬，便不会放过他们。
心里明白，嘴上却一言不发，以宁弈的智慧，这些事不需要提醒，她也放心的将自己的安全交给他。
“看阁下行事，”宁弈不答反问，盯着金羽卫指挥使，“似乎有些眼熟……临断岸，指神京，十三马蹄动危城……敢问阁下执谁家府邸，开哪扇门？”
金羽卫指挥使眉头一挑。
别人听了这段话会莫名其妙，他却再熟悉不过。
这是整个金羽卫的切口暗号！
金羽卫除了在京总卫，在全国十三道都有分卫，负责各地官场暗中侦缉事务，十三马蹄动危城就是这个意思，而后面这句，是在问他，属于哪道的金羽卫？在该道金羽卫中领什么职务？
金羽卫指挥使一瞬间心念电闪，这种切口暗号，除了内部人士其他人绝不可能知道，按说只要报出切口就可以给予信任互通身份，但他生性谨慎，有心对切口探知对方身份，却又担心有诈，反而泄露自己身份，在装傻还是探问之间犹豫了一刻，随即冷冰冰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回答我的问题。”
宁弈失望的叹息一声，向后一退靠在墙上，淡淡道：“没什么，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阁下的手指，尽可以掐下去了。”
金羽卫指挥使怔了怔，森然道：“我让人死有很多种方法，你们想选最痛苦的一种？”
“我们想死的方法也有很多种，想不痛就不痛。”宁弈的回答也很绝，看都没看凤知微一眼，眼神漠然无情。
凤知微无奈的叹息一声，一副不出意料很认命的样子。
金羽卫指挥使皱起眉头，倒不是被宁弈的话吓着，却被宁弈的态度所动摇，金羽卫管理严格，执行秘密任务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一旦失败就是自裁，事败泄露秘密逃脱者，必会受到组织天南海北的追杀，天下之大无处藏身，而每个金羽卫成员都有把柄或软肋捏在首领手中，想逃也不敢，组织确实也对每个成员进行了训练，不管用着用不着，每个成员都擅长用刑和熬刑，懂得在什么时候让自己昏过去，以及如何决然不受痛苦的死亡。
他作为金羽卫指挥使，自然听这话极其熟悉，心中又犹豫了一下——难道这两人，真的是金羽卫分卫的属下，潜入山庄执行秘密任务的？
他的动作一直很坚定，眼神也坚定，但是因为心中思索，在凤知卫咽喉上移动的手指，便轻轻动了动。
宁弈看在眼底，眼光一掠而过，突然笑了笑，道：“阁下一切请便，而我……也只能从这窗边翻下去了！”
他说着身子向后一仰，腾空倒翻而起，竟然毫不犹豫要跳下去。
“慢着！”
蓦然一声低喝，银光一卷，金羽卫指挥使衣袖飞出，缠住了宁弈的靴子，大力向后一拉，将他扯离窗边。
宁弈跃出的那一刻，凤知微心中一紧——虽然知道他是作假，但是宁弈的动作，是实实在在要跳出去，一丝犹豫也没有，在金羽卫指挥使面前，也不比二皇子，什么脚尖勾窗的把戏都做不得，假如金羽卫指挥使没有上当，那就是真的跳出万丈悬崖，大罗金仙也难救得。
宁弈固然善于拿捏人心，自信掌握得住金羽卫，却令旁观的凤知微，为他的大胆和决然，出了一手的汗。
身子被拉落的宁弈却没有喜色，皱眉看着金羽卫指挥使，淡淡道：“阁下不必枉费心思，我——”
“你倒是个人才。”金羽卫指挥使语气却已经变了，虽然还是嘶哑冷漠，却带了几分欣赏，打量着宁弈，“组织里有你这样的人，值得嘉许。”
这是终于承认自己身份了，宁弈却没露出欣喜之色，狐疑的看了金羽卫指挥使一眼，冷冷道：“不要枉费心思诈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金羽卫指挥使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觉得这人忠诚且谨慎，确实是可造之才，起了爱才之心，杀心也淡了许多，微微一笑道：“闪金鳞，向簪缨，廿四明月照人归，本使执东南长宁府邸，开第一扇门。”
宁弈霍然抬头，盯了金羽卫指挥使半晌，突然摇摇头道：“还是在诈我，不可能。”
金羽卫指挥使这下可哭笑不得了，他不想说出自己的金羽卫第一人身份，便指了长宁藩的金羽卫分卫，自称分卫指挥使，不想这小子居然不肯相信。
他叹了口气，道：“感觉你年纪不大，可参加内选了？我看你不错，帝京三卫那里，我到时给你打个招呼。”
宁弈怔了怔，这才露出喜色，金羽卫指挥使说的是金羽卫内部每年的选拔，根据每个卫士当年的业绩，选出德才兼备者，赴帝京受奖大比，特别优秀的，有可能便会调回帝京总部，这真正是金羽卫内部才知道的事情，除了本卫的高层，再无人说得出。
他“啊”的一声，声音如释重负，急忙弯身施礼，“见过东南分使大人！”
金羽卫指挥使笑了一下，还是那阴冷的声调，带了几分满意，却没有放开凤知微，只抬手道：“起来吧，你是山南道分卫的？”
“是。”宁弈恭声答，却不肯多说一句话。
“你是不是因为黄知秋涉嫌在未名县绿林啸聚一案中有不法动作，所以冒险进入山庄查探的？”
“大人英明。”宁弈心悦诚服的点头，却又有些疑问，“大人是东南分使，怎么会对我们山南道的案子这么清楚？”
金羽卫指挥使咳了一声，开始觉得这小子过于精明，心里疑惑却已经慢慢消散，“嗯”了一声道：“各地高层间信息会互通有无，这个你不必管，你掀开面具来我看看。”
凤知微心中砰然一跳。
宁弈面具下没有再易容，就是他自己的脸！
宁弈笑了笑，笑得有点冷，忽然又退后一步。
金羽卫指挥使皱眉，阴冷的盯着他。
“在下现在又有点不敢信大人了。”宁弈大声道，“大人切口准确，对本卫内部事务也很熟悉，但是规矩上却一窍不通！真要是本卫中人，应该很清楚，我们这种执行秘密任务的潜行卫，是任何人也不许探问其本来身份面目的！”
他斜眼睨着指挥使，大有你再说一句蠢话我就拔刀相向的模样，金羽卫指挥使默然，半晌干干的笑了笑，道：“倒是我疏忽了。”
手一松，推开凤知微，他淡淡道：“这下你可信了吧。”
凤知微捂着咽喉快速退向宁弈，两人对视一眼，凤知微眼神绽放笑意，宁弈因为面对金羽卫指挥使，完全的不动声色——戏还没演完。
“在下误会大人，愿领罪责！”他倒头便拜，“只是还得请大人不要再询问我等任务内容，大人若想知道，大可发函山南道分卫指挥使大人询问，却不应该从我等口中透露，否则我两人也有罪难逃。”
凤知微跟着下拜，唇角笑意淡淡，好奸猾的家伙，这便把金羽卫指挥使的话堵死了，避免了被他盘问露出马脚。
真是将一个忠诚且谨慎的金羽卫成员扮演得惟妙惟肖。
“不问你便是。”金羽卫指挥使盘坐在暗色里，像一条蛰伏下来围成一圈的蛇，“山南道有你这么优秀的子弟，我长宁道也是欢喜的，有机会我会替你上报总部，给你应得的嘉奖。”
“谢大人！”宁弈不卑不亢一拱手，不动声色转了话题，“下官不敢问大人所为何来，却想请大人将长宁使者借我们一用。”
“想挟持长宁使者出山庄是么？”金羽卫指挥使点点头，“这个人我有用，不能给你们，你们等下随我出庄便是。”
宁弈凤知微又对视一眼，有点遗憾没能将长宁使者拿在手中，老二最重要的计划不能全盘掌控，但是此刻也贪心不得，只好应下。
此时晨曦已露，金羽卫指挥使看看天色，道：“我还要在山庄呆一阵子，你们马上改装成我的护卫，然后我以派你们出门办事为名，让你们出庄，出去后记得在京郊十里渡那里等我，我有话要交代你们。”
“是！”
半个时辰后，宁弈和凤知微，安然的站在了山庄之外，由山庄外院总管殷勤的亲自牵过马送别。
一夜惊险峰回路转，最后以这种方式被送出来，两人都觉得既幸运又好笑。
对视一眼各自上马，凤知微最后回身看了眼晨曦中美轮美奂层层叠檐的山庄，眼底露出丝讥诮的笑意。
过山庄三里，宁澄带着护卫出现，他一直守在山庄入口附近，却因为山庄之外有阵法，不敢轻易闯入给宁弈带来麻烦，之后凤知微山石击洞，引得庄内纷扰，宁澄心急如焚，想动，没信号不敢动，直到此刻才定下心来，一看见两人，便直着眼埋怨，“要出不出的，急死我了，殿下你再不出来我就要闯进去了。”
宁弈淡淡看了宁澄一眼，不理睬——他自从那年冬之后，一直对宁澄就这个态度，不理不睬，你爱跟就跟，不爱跟我也不管你，偏偏宁澄这个天下第一大厚脸皮，一点都不觉得被冷落，也不觉得尴尬，更没有因此收敛自觉的打算，想埋怨就埋怨，想质问就质问，宁弈视他为无物，他却很把自己当回事，到哪都乐颠颠的跟着。
凤知微觉得人活成宁澄这样子也是很幸福的——粗线条，不会敏感的伤春悲秋，永远活在自己乐陶陶的人生里。
再转过一里，路边一株树上飘下来一个相叠的物体，不请自来的落到凤知微马上，马被压得沉了沉，凤知微叹口气，心想顾知晓这孩子最近实在胖得厉害。
身后那人旁若无人的吃着胡桃，不断有簌簌的胡桃瓤皮飘落下来，凤知微听着那细细碎碎的声音，只觉得亲切而安心，昨夜一夜惊险起伏，似乎都远在了天涯之外。
忽觉脖子里微微刺痒，一小块胡桃砸下来，不由嗔道：“大少爷你吃小心些，什么皮啊壳啊的都落我脖子里了。”
身后没声音，忽然有一只手，伸进了她的后颈里——
凤知微“啊——”的一声。
——那只手淡定的在她后颈里掏了掏，找出那块漏网之桃，扔进嘴里，一点也不浪费，咕喳咕喳吃掉了。
顾知晓在她爹肩膀上皱着小鼻子，发出不满的议论：“脏。”
顾少爷在凤知微身后吃着胡桃，淡定的回答：“她不脏。”
顾知晓想了想，掰过一块胡桃，扔进自己衣领里，把小小的胸往她爹面前一挺，道：“吃。”
凤知微：“……”
顾少爷把那块胡桃捡出来，毫不温柔的塞进他女儿的嘴里，“脏。”
顾知晓嘴一张，开哭，顾少爷撕下布条，把自己和凤知微的耳朵堵住，然后，任她哭。
凤知微在马上摇曳着，悠悠眯着眼睛，和顾少爷一样，对某娃的凶猛大哭听而不闻，她正在享受——一夜惊魂之后，靠着她家小呆，迎着天际朝阳，哪怕身后就是顾知晓魔音穿脑，也是幸福而安逸的。
宁弈没有跟过去，由他的护卫簇拥着，远远的停在树下。
树前是向京城去的道，她和他同路，却未必同归，在山庄内齐心协力，出了山庄，那在绝壁上伸手捞住他，对他绽放如花笑容的少女，便似乎瞬间已远。
此刻她看起来悠然而安详，没有防备的靠着顾南衣，和在他身边时时警惕刻刻紧张截然不同。
他能给她的，是风浪是惊险是腥风血雨是暗刃锋藏，是这浩荡江山诡谲朝堂铁马金戈虎斗龙争，永在途中，没有休息。
他给不了山水田园耕读悠然，给不了清逸隐士携手江海。给不了纯净如一给不了全然放手。
可是。
她真正适合的是争斗，不是么？
她天生外静内热的血液，只为这天下舆图奔涌翻腾，如那垂落的大旗，只在大风过时猎猎招展。
旗帜永远在等风。
宁弈在树下微微一笑，看着凤知微侧首向他一笑，随即放马而去。
朝阳金光万丈的射来，利剑千柄搅翻云海，劈开这夜最后的迷离。
知微。
我但愿能看见你决然运剑，劈开这风雨江山雾霭迷障，甚至……劈开我。
胜过沉默庸碌，在不为我所知的角落老去。
==
一场夜宴，该知道基本知道，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了。
两个人假扮了黄氏夫妻，原本是没有别的角色可以扮演不得已而为之，却未曾想到这黄大人也是个有份的，正因为如此，当晚夜宴中，所有知道内情的人说话都没有避着他，在凤知微离开而宁弈周旋宾客的那段时间，那位山南道按察使许明林，就曾对黄大人表达过未名县区区小地方，委屈了黄大人这样的人才，黄大人完全可以胜任一州事务的意思——这等于说明了，许明林果然是二皇子的人，换句话说，当初宫中韶宁爬上床那件事，果然淑妃有份。
至于原本与世无争膝下无子的淑妃为什么会介入此事，如今也有了个解释——天盛帝自从常家事变后，对外戚十分警惕，这两年频频削权，各家凛然自危，许氏衰微，自然想要重新投靠朝中势力以振家族，至于为什么选了二皇子，只怕也有二皇子借绿林案拉他们下水的原因，而长宁藩和二皇子的勾结，让许氏觉得二皇子实力不凡，由此便做了一窝。
宁弈很自觉的和凤知微做了信息共享，凤知微认真听了，淡淡一笑，照样去上朝，上朝途中却发现帝京气氛有些怪异，表面看来一切如常，盘查搜索却更加紧密。
她看着某些混杂在侍卫官兵群中气急败坏的嘴脸，唇角忍不住微微弯起。
八十老娘倒绷孩儿，一贯掌控他人的金羽卫指挥使大人，如今却被人摆了一道，十里渡找不到那两个等他的“山南道金羽卫分卫属下”，定然知道上当了，这是在试图将人找出来呢。
到哪里找去？真正的黄氏夫妻已死，任这些人想破头，也想不到那“夫妻二人”，竟然是当朝亲王和忠义侯，他们的死对头。
她神情满意的上朝去，今日山南按察使许明林陛见，散朝后御书房召见许明林，宁弈和她都在场。
其间天盛帝询问未名县绿林啸聚案，许明林回答得滴水不漏，“回陛下，因为今年山北道洪灾，山北官府赈灾不力，一批乱民流入山南未名县，占山为王，不过是一些不成气候的山寇，偏偏因为其中一位首领姓杭，便有人说他是当年跟随从龙的重臣，奋勇侯杭寿之后，还说杭寿因为功高盖主，被陛下以附逆当年的三皇子谋反案罪名处死，胡说八道什么陛下残害忠良剿杀功臣，这姓杭的首领也便真扯了旗子，自称忠良之后代天行道，在山南杀官劫舍，闹出这一起事来，这些人不过是乌合之众，本地官军在隔邻长宁藩守军相助下，已经平息事态，只是因为事涉当年奋勇侯旧案，所以上呈御前。”
凤知微心中冷笑，真是避重就轻颠倒黑白，说到杭寿，为什么不说杭家其余人？杭寿当年因为三皇子案被杀，杭家却没有死绝，杭家子弟因为和长宁王有姻亲得到了庇护，至今还有子弟在长宁藩任职，还是很受器重的手下，这所谓的绿林啸聚案，其实就是杭家子弟和长宁王之间出了问题，一怒之下意图另立门户，带着自己的兵试图从长宁藩转向山南保存转移实力时，被长宁王和已经与之有勾结的当地官府联合围剿，这事闹得动静大，掩不住，这姓杭的大概也掌握长宁王的一些秘密，所以长宁王和二皇子以及许家这一边，联手做了这个所谓的绿林啸聚案，把问题重心引到了当年的三皇子旧案上去，一方面掩盖了自己那一边的异动，另一方面，早年因为宁弈和三皇子交好，三皇子逆案他为此受了牵连，被皇帝冷落多年，如今旧事重提，也有暗栽宁弈一把的意思。
这朝局人心鬼域，害人不动声色，若不是冒险去了那一场，只怕长宁藩和二皇子打到家门口，还未必察觉。
座上天盛帝不置可否“嗯”了一声，凤知微观察他神色，不知道他知道多少——金羽卫指挥使虽然进入了夜宴，二皇子有心巴结，却又不敢将内情透露太多，那位指挥使知道的未必有自己多。
眼见皇帝“嗯”完之后，随手将茶一搁，屏风后转出一人来，给天盛帝斟茶，天盛帝看她一眼，神情一怔，大概没想到她居然没回避，瞅了瞅凤知微，却又不吭气了，而那人斟着茶水，眼波盈盈的向凤知微瞟过来，一眼，又一眼。
坐在下首的凤知微正在喝茶，险些呛着——难怪刚才总觉得如芒在背令人不安呢，原来有这位在屏风后盯着！
斜对面宁弈淡淡瞥了她一眼，眼神中露出笑意，凤知微苦笑了下，眼观鼻鼻观心的垂下头去，心中瞬间却掠过一个主意。
事情议了不多时也便散了，凤知微走在最后，趁天盛帝一个转头，回首向一直目光灼灼看她的韶宁公主一笑。
不等被她一笑笑得魂都飞掉了的韶宁公主有所回应，她快步出门，许明林等在御书房外，给宁弈见礼，又向凤知微长长一揖，笑道：“参见忠义侯，侯爷名动天下功勋彪炳，我等僻处山南，也仰慕已久啊。”
是啊，仰慕得恨不得整死我，凤知微笑嘻嘻回礼，一把执住了老许的手，“许大人太抬举在下了，其实在下也没做什么，也不过就是南海和常家斗了一场，奉陛下圣旨办了个船舶司，后来又去边疆，在草原和大越短兵相接了几回，哎呀当初那个白头崖下啊……”
她两眼发光，拉住了许明林絮絮叨叨，一副终于找到人听她的丰功伟绩的样子，许明林给她拉住衣袖，走也走不得，驳也驳不得，只得强忍着，敷衍的打着哈哈听着，心想这位魏侯爷名震天下，传言里无双国士少年英杰，连二皇子都含糊得很，怎么今日一见这么个轻狂德行？
凤知微这一叨便叨了半刻钟，许明林心中还有事，想走，偏偏宁弈还在，一直微笑着拢着袖子，饶有兴致的听，人家亲王都没不耐烦，站在那陪着，他一个三品按察使哪里敢露出脸色来，只好苦着脸，不住的“是啊……对的……啊真的吗？……”
“……大越浦城的城墙真高，我当时闭着眼睛心一狠……”身后有细微脚步声，凤知微眼角扫到身后突然多了个小太监，立即住口，将许明林袖子一放，笑道，“啊，不早了，在下部中还有事，不敢耽误许大人，请，请。”随即干脆利落，四面一躬，看也不看许明林，拔腿就走，那小太监紧紧随在她身后。
许明林唰的一下被她拖着听了半刻钟丰功伟绩，再唰的一下被她说了一半就扔开，直接愣在了那里，对这位魏尚书魏侯爷的行事风格实在难以接受，半天后才莫名其妙摇摇头，咕哝道：“果然是个怪人。”
他想不出凤知微这举动的缘由，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原本凤知微是没带从人的，走的时候身后却多了个小太监。
小太监跟在凤知微身后，一言不发，抿唇低头，眼尾扫着前面那人不算宽阔的背影，眼神喜悦。
凤知微走得很快，始终没有回头，韶宁如果能转到她正面，便能看见魏侯爷脸色其实难看得很。
一直走到正仪门外，各家车马都在等着，凤知微突然停步，韶宁险些撞上她后背。
有些怨怪的瞪了凤知微一眼，韶宁心中却是欢喜的，心上人刚才递过来一个眼神，她立刻明白，这是魏知约她想办法见面了，她立刻去换了衣服改装出来，果然看见魏知一直在和许明林攀谈着等她。
这叫不叫情人之间心有灵犀？
“天阴，旧伤有点腰痛。”凤知微瞟了一眼自家小厮牵来的马，道，“回去换辆车子来。”
“魏大人何必令贵属奔波来去，还要等车？”立即便有官儿来讨好，“不如坐我的车去吧。”
“多谢各位大人，只是不同路，不太方便，还是算了。”凤知微微笑拒绝，那边宁澄却晃了过来，道：“我家殿下被陛下留在宫中议事，车子一时用不着，魏大人不妨先坐着回去，等会车夫自会赶回来。”
“这个……不大好吧……”凤知微犹豫，宁澄却已经命车夫将宁弈那辆亲王车驾赶了过来。
“那便却之不恭了。”凤知微展颜一笑，带了韶宁上车，一路驶离正仪门。
马车里韶宁又羞又喜，先是坐着不动，等情郎前来温存，等了半天却不见动静，抬眼一看，魏知斜斜倚在车窗前，并没有看她，神情宁静若有所思，晨间的细碎的日光被车帘分割成无数水波般的横影，他的脸沉在水影背后，看起来气韵静谧而清逸。
韶宁痴痴的看着那张脸，想着这样的皎皎少年郎终于要属于自己，心荡神摇里欢喜得似要溢出泪来，沉浸在爱情中，并和情郎有过鱼水之欢的女子，都比往日细腻温存，她不想大声惊扰了情郎思索，小心翼翼的靠过去。
膝盖碰着膝盖，她一阵过电般的颤栗，凤知微的膝盖却下意识一让，韶宁一怔，凤知微反应过来，停住。
随即她掩饰的一笑，温和的道：“委屈公主了，要改装随我出来。”
“没什么。”韶宁容光焕发，“我正想出宫转转呢。”
“皇庙选址已经定了，但我还是想公主亲自看一眼，毕竟这是您日后要住一阵子的地方。”凤知微和声道，“只是想着陛下未必允许，不得已便这样了。”
韶宁听着那句“住一阵子”，眼睛一亮，她那日醒来便被告知去封号赐出家，一时茫然，父皇却派贾公公来暗示了她这个举措的深意，她欢喜而又不敢信，公主封号在她看来不算什么，能和情郎相伴一生才是最要紧的，如今听魏知口气，可不是和父皇暗示的一样？
“好。”她笑吟吟道，“你看中的，我必然也喜欢。”
凤知微笑笑，由着她慢慢蹭过来，借着马车的摇晃，一点一点的碰着自己的腿，她用手撑着头，计算着时辰和路线，在心中数：“一、二、三！”
“冤枉！”
默数第三声方落，一声喊冤惊动内外！
此地正是天盛最热闹的九阳大街，店铺林立人流如潮，一声突如其来的喊冤，惊得满街的人都站住，张大了嘴看过来。
却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人，高举状纸，扑在一顶金顶翠盖车驾前，大呼冤枉。
太平年月过久了，这类拦轿喊冤的事儿已经很少见，何况被拦的轿子似乎看来也不凡，众人都被吸引，抛下手中事务聚拢来。
九阳大街往来各级官员车驾很多，平日众人都看惯，没人多注意一眼，此时便有人辨认出来，道：“咦，这好像是亲王车驾！”
“亲王车驾，怎么没人开道？仪仗不对呀。”
“有楚王府的标记！”
“一拦便拦了管三法司的皇子？大案！大案！”
百姓兴奋的因子立即被飞速调动，两眼放光的飞快靠近，瞬间将辇车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一些路过的官员也停下车轿。
喊冤的人死死扒在车边，凄厉哭号道：“青天大老爷！睁开眼睛看看我们这些可怜人！山南官府和人勾结，倒行逆施颠倒是非，当真就没有人敢管么！”
这话百姓听着还不觉得什么，外围看热闹的官员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竟然是以民告官的大案！
山南道虽然偏僻，但是历来在天盛地位特殊，因为相邻长宁藩，某种程度上受长宁藩影响比朝廷更多，虽然这喊冤的人状子还没人知道，但官儿们敏感的嗅觉，已经嗅见了其中的危险味道。
敢于以民告官，拦的又是主管三法司的皇子车驾，还涉及山南道，这摆明了是个烫手山芋，搞不好就是惊天大案，只怕就算是楚王殿下，接不接这状纸，都在未知数。
接状纸这种事，在戏文里说得精彩，满街里一跪，随便哪个大员便接了，然后惩恶扬善皆大欢喜，但真实官场里，这不是件简单的你递我接的事儿，能不能接，怎么接，以什么身份立场接，接了之后会有何等反应，在那一瞬间都必须思考清楚，何况天盛朝并不提倡越权接状，只要不是本职管辖，所有状纸，都只由刑部受理，也就是说，这状纸除刑部尚书和管刑部的皇子外，其余人是不能接的。
如今这喊冤的人也算摸着门道，竟然一喊便喊到了法司最高人面前。
众人都目光灼灼的盯着那车帘，等着看殿下什么反应。
车子倾了倾，车帘一掀，出来了一个少年，一品大员服饰，清瘦，皎皎如玉树临风，站在晨间的温暖的春光里，有种春光也洗不去的沉凝和稳重。
他负手凝眉看着跪着的男子，神情淡而遥远。
满街的人都怔了怔，觉得这人不似传说中美貌风流绝艳京华的楚王，随即有人便惊呼了出来。
“魏小侯！”
“魏将军！”
“魏尚书！”
称呼声各异，但都只代表了一个人——近年来名动天盛，风头最劲的少年重臣！
天下士子英杰敬仰膜拜者，无数怀春少女春闺梦里人。
楚王车轿里出来的竟是魏侯爷，众人又惊又喜，满街里争相仰慕侯爷风采，顿时一阵骚动。
官员们的脸色却淡了下去。
礼部尚书也好，忠义侯也好，是不能接这状纸的，只能指示这喊冤人去刑部告状，一旦到了刑部，那又是一回事了。
凤知微淡淡负手立在风中。
状纸她是不能接的，状纸却也是不能送到刑部的，事涉长宁藩，在对越战事还没结束前，难保一心想维持国内稳定的天盛帝，不会再次和稀泥。
当初她被陷害案，天盛帝为了安定给生生捺下，这些没有得到惩治的混账，由此死心不改再三逼迫，当真以为她是泥捏的？
这回谁要再想压下，她不依！
是以有长街喊冤，她要在万人眼前掀开这场绿林啸聚的内幕！
是以有暗约韶宁，她不可以接，韶宁可以！
带一抹浅浅的笑，她伸手，取了状纸，返身进车阅读，车内，韶宁好奇的睁大眼睛，凤知微无声的将状纸递过去。
满街里看不见车内情景，只看见凤知微接了状纸，都轰然一声。
官员们却挑出一抹冷笑。
不过一会儿，这位一向很聪明的魏尚书，一定会将状纸掷出，叫这敢捅天的乡下人，去刑部告那没完没了的状。
他们等着车帘一掀，状纸劈手掷出。
车帘霍然一掀。
万众屏住呼吸。
一片安静里有人决然道：
“接了！”

第二十二章 此间少年
大街上轰然一声，众人都兴奋鼓噪起来，一片喧嚷里盖过了各种声音，却也有些耳朵尖的人，怔怔的拧眉思索，犹豫的自言自语：“咦，声音不对啊，怎么是个女声？魏大人车驾里有女人？”
官儿们也听见了，面面相觑，那车却没有再掀开车帘，只有一只手伸出来招了招，一个长随过去听了吩咐，随即让那喊冤的人跟着，车驾再次折返正仪门。
围观的人群意犹未尽的散去，满街里窃窃私语，明儿个市井之间想必要再添一出“山南百姓当街拦轿，忠义小侯毅然接状”的新传奇。
马车里凤知微却在向韶宁致歉，“实在抱歉公主，咱们不能去看皇庙了。”
“没事儿。”韶宁为情郎做什么都是愿意的，一点不能独处的小小遗憾，被魏知这么温言软语的一说，也早烟消云散，眉开眼笑的依偎着她，翻着手中状纸，道，“案子似乎没什么嘛，不过山南官府也做得太过分，人家住在岳山里的普通猎户，也当作杭家一路的山贼一起剿了，灭人满门……咦不对，怎么杀人在岳山？先前我听山南按察使不是说，那群山贼啸聚未名县未名山，也在未名山全歼的吗？”
凤知微心中一笑——好歹你还算聪明，总算看出了问题。
这也是她临时灵机一动，要把韶宁勾引出来的原因——韶宁先前已经隐在屏风后听完了山南未名县绿林啸聚案的始末，此刻再用她的特殊身份接下了状纸，两相对照，自然能看出问题，而她看出问题，事关她家江山社稷，怎么会坐视？
那起“绿林啸聚”案，真正发生地就是在岳山，从长宁藩分裂出来的杭家军，在经过长宁藩和山南道交界处的岳山时，被人埋伏一阵好杀，因为岳山离长宁藩的岳县大营太近，长宁藩怕引起朝廷注意，才和许明林勾结，将案发地改成了未名县未名山。
“是吗？”凤知微做出一脸惊讶，取过状纸来细细看了，一拍膝盖，做恍然大悟状，“公主真是聪明，我却还没注意到，照公主这么说，此事大有蹊跷呢！”
韶宁给这么一夸，越发眉开眼笑，探头出去看了看那个跟轿而行的喊冤者，吩咐随从道：“保护好他的安全。”回头对凤知微笑道，“我看这事不小，放心吧，总不叫那些混账官儿下了手去。”
凤知微眼神在喊冤者身上掠过，带一点淡淡笑意，韶宁自然不知道，这个拦轿喊冤的“岳山被杀无辜猎户”，是凤知微安排的，帝京离山南千里迢迢，真要跑去找证人再回来告状，只怕二皇子该干的事都干完了，这种事就是夜长梦多，凤知微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便造了个证人。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凤知微叹息道，“可惜我只是总领礼部，无接状之权，还劳动公主接了状纸，只是这状纸，只怕还是得递给刑部……”
“不能给刑部，更不能由你给。”韶宁得了提醒，皱眉道，“刑部那群混账上次刚整了你，彭沛虽然下狱，难保没有其他人和你结怨，知道是你接的状纸，只怕有人要拿来做文章，这状纸是我接的，我直接递到大理寺或内阁，和你无关。”
凤知微默然不语，虽然这话是她想要的，但是韶宁如此全心全意为她着想，再想想自己一直设计她，也难免有几分愧疚，想起景深殿那一夜阴差阳错，心中泛起恼恨，觉得只有把那群混账一起揪出来弄死，才对得起自己和韶宁。
“我不能和你一起了。”韶宁看着正仪门快到了，抓了状纸匆匆道，“这个人证不交刑部，直接送大理寺，大理寺章永为人谨慎，不至于出岔子，父皇这个时辰应该在皓昀轩和内阁大臣们议事，我直接递上去，看谁还能掩下来！”
“公主真是智慧周全！”凤知微赞一声。
韶宁听见这句，欲待站起的身子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脸上突然红了红，凤知微正愕然看着她心想你好端端脸红什么，却见韶宁飞快的凑过来，随即凤知微便觉得香风扑面额上一热，无声无息已经挨了一个香吻。
凤知微愣在那里，韶宁大胆献吻，早已心跳如鼓，半掩了通红的脸，也不敢多看她一眼，抓了状纸跳下车去。
凤知微怔怔目注韶宁轻快跑去的背影，缓缓抚了抚温热微香未散的额头，眼神里渐渐泛上一丝忧虑。
这情根深种的妮子，实在不应再给她任何希望，动情越深，将来越不可收拾，真到了什么都掩不住的那一天，怎么办？
她望着眼前巍巍宫城，叹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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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熙十五年春末，震动朝廷的山南伪造绿林啸聚案发生。
这起案子起因很简单，山南道未名县未名山发生了一起绿林啸聚造反案，后在山南官府镇压下很快平息，因为造反首领是当年三皇子逆案中被牵连勒令自尽的奋勇侯杭寿之后，山南道报说是杭家子弟为父报仇，案子本已了结，却因为韶宁公主一次微服出巡，偶遇一名来自山南的喊冤者，自称山南岳山猎户，在当地官府对一起来源不明的军队围剿中，全家无辜被杀，喊冤者称在那次围剿中，岳山所有猎户都被杀人灭口，只有他当时去别县贩卖猎物才得逃生，公主震惊，当即接下状纸，直闯御书房，将状纸当着所有内阁重臣的面直递御前，生生掀翻了原先早已有定论的未名县绿林啸聚案。
这是流传在朝廷中的版本，事实上，这起案子一直瞒得很紧，甚至绕过了原先主办此案的山南道按察使衙门和刑部，直接由大理寺接状，一应审理查办内情都不对外公布，别说天下人尚且懵然不知，便是朝中二品以下大员，也没有资格知道其中的内情，但是聪明的官场油子们，都已经从这近乎戏剧性的事件情节和涉及的几个敏感地点中，嗅见了危险的气味，他们仰望着飞龙盘旋的大殿藻井，好像看见了来自西南方向的重重霾云，正无声无息缓慢移向头顶。
谁也不知道已经发生了什么，或者即将发生什么，不够资格的官员成日窜来窜去打听消息，揣摩着上司脸色惶惶不可终日，够资格的官员则进出频繁，一个个铁青着脸色，与此同时，帝京内外的防卫突然加强，每日里九城兵马司、长缨卫、虎威大营轮番川流不息的戍卫帝京，还有些面貌陌生眼神如鹰的人士，出入各处匆匆来去，不断有官员被秘密的请去“喝茶”，有些人喝完就回来了，有些人喝完就失踪了，这些零零碎碎却让人不安的消息，给整个天盛朝廷带来了紧张的气氛。
这其间还发生了一件没太引人注意的事情——京郊二皇子那座著名别业漱玉山庄，突然失火，山庄烧毁了半个。
失火也是常事，只是有幸去过漱玉山庄的人，心中却也存上了一个疑问——漱玉山庄四面泉水，又是依山层层而建，什么样的火能烧起来？又是什么样的火会爬山，能顺着悬崖把半个山庄烧毁？
当然这些事，也只有几个当事人才明白其中猫腻了。
这股风潮掀动朝野，始作俑者却远避风暴中心，凤知微这位礼部尚书，摆出了一副和这事完全无干的悠然态度，事实上，她也只是伸手掀开了内幕的一角面纱，下面的自有该做的人去做。
照她所想，天盛帝对二皇子，是有一份警惕之心的，所以命金羽卫首领接受二皇子的示好，试图有所收获，但金羽卫首领毕竟身份太可怕，并没有能完全接触到二皇子等人的核心内幕，倒是给宁弈凤知微误打误撞摸了个清楚，如今凤知微利用韶宁的手递上了状纸，用岳山猎户被杀这个暗示，提醒皇帝回头去查案发地的不同，从而真正查到长宁藩的异动，再由长宁藩和二皇子的交往，想到一些更可怕的东西——皇子交联外藩，外藩又不安分，甚至追杀到了隔省，这意味着什么？
天盛帝千忍万忍，无论如何忍不了这一条！
这才是真正的步步引人深入——不动声色不直接说破，让你自己去想清楚，自己想出来的，自己最相信。
这边京华暗动风云潜涌，那边她继续自己的事儿——三月初七开始，春闱之期。
今年的春闱比往年要迟，主考又是号称国士的小魏尚书，士子们早已急不可耐，只等着大显身手金榜题名，簪花夸街之后，名满天下的魏侯爷，便是他们名正言顺的房师。
魏主考沐浴焚香迎春闱，顾护卫吃着胡桃来巡场，魏尚书那位也跟着她出名的寸步不离的玉雕护卫，在春闱中发挥了极大的个人作用。
比如说搜身，他远远搬只凳子坐在一边，懒洋洋吃着胡桃，说起来也神奇，无论谁夹带了什么东西，从他身边过去，都会挨一胡桃，有次一个家伙在脚底板贴上了两篇文章，没被守门巡检搜出来，却在经过顾少爷身边时突然一跳，莫名其妙鞋子掉了下来，袜带也松了，脚底板风光赫然在目，自然被赶了出去，旁观的人死活想不明白，人家袜子里的把戏，他那面纱深垂的是怎么发现的？又是怎么逼人跳起来的？想不通便越发觉得神秘，士子们经过他身边都胆战心惊，别说作弊，连个馒头都要思量着不敢藏起，由此创造了历年春闱夹带最少之记录。
再比如说巡场，这次春闱的监考们觉得甚欢乐，不用满场跑来跑去的窜了，顾少爷蹲在树上，肩头上坐着他家女儿，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偌大深深考场，他一个人总控全局，士子们夹着臀，连放屁也不敢大声，因为但有任何异响，头顶上都有可能出现一大一小二人转，用一模一样的姿态直愣愣望着你，实在影响人的文思。
初七初九初十一，九天考完，士子们咚咚踩地而来，颤颤扶墙而去，凤知微封了考场，糊名封卷之类的事自有别人去做，派好重重守卫之后，偷空回家。
吏部票拟已经下来，华琼升闽南参将，即日便要前往就职，明儿她和燕怀石，便要夫妻双双把家还了。
华琼离京，凤知微无论如何也要办个相送宴，早在前几日还在操劳春闱的时候，她便吩咐了厨房好好准备，除了南海和闽南的特产无需费心外，搜罗了全天盛的名菜，连极远雪山的雪莲炖鹿茸都有，发誓要一次性让华琼吃遍天盛，吃到华琼对魏府食物时时想念，有事没事都要奔回来吃一顿。
晚上在魏府双虹榭设宴，基本上就是家宴，燕氏夫妻，凤知微顾南衣，宗宸，两个小孩及小孩的宠物两只，但凡有孩子的宴席都是没情调没气氛的，席上羹汤共围兜起舞，银勺与口水齐飞，燕长天坐他娘怀里，怯怯的指着席上高踞一座，挥舞着自己的小勺子纵横捭阖的顾知晓，表示想要自己吃东西，小白脸燕长天，此时已经能看出华琼前夫的影子，瘦弱而羞怯，华琼经常满嘴对这个儿子不满意，总闹着要摔打摔打才好，反倒是燕怀石心疼，时常拦着，今晚燕怀石怕燕长天不会吃饭，刚想抱过去自己喂，华琼已经将勺子塞在燕长天手里，将他抱在一边让他自己吃，一边笑道：“小微你当我乡巴佬啊，还是觉得我以后会不如你，没法子走遍天下吃美食？瞧这一桌，啧啧，没有一千两办不来。”
“一千两银子小意思。”凤知微殷勤的给顾南衣劝菜，将一盘洁白微黄的蛋羹样的东西推到他面前，“帝京官儿们，一顿饭数千金的有的是，咱这个算什么？要知道咱们当官的，就是应该适当剥削剥削贪污贪污的，虽然不必沆瀣一气，但也不要太过清高，不然人家觉得你是异类，必然提防着你疏离着你，时候到了合起来整死你，他们最喜欢抬眼看去大家一样脏，也就放心了，你知道的，水至清则无鱼嘛。”
她说得漫不经心，华琼却停了箸听得认真，宗宸等人都知道凤知微这是在提醒华琼官场处身之道，燕怀石感激的对凤知微笑笑，顾南衣却在嗅那盘菜，对那香气很满意，一边用勺子颤悠悠的舀了一勺，先放在凤知微碗里，一边道：“不许脏。”
凤知微很好脾气的点头，“好好，不许脏。”
顾南衣却还是不放心，把着她的脸，仔仔细细的看，似乎在找她脸上的脏，他对这些话不感兴趣，半听不听的只听了个脏，十分不乐意。
他抓着凤知微的脸，眼对眼认真研究，脸凑得很近，近到薄薄的双层面纱内的容颜几乎已经可以被凤知微看个大概，凤知微本来正想避开，心想顾少爷长大了咧，也越来越自来熟了咧，不能再惯着咧，突觉得哪里不对，一抬眼便觉眼前一花，华光耀眼五色迷离，恍惚中天地间薄云乱雾都在刹那聚拢，再砰的一声在脑海里散开，眼前瞬间一黑。
一黑之后便是一亮，四周景物由模糊而转清晰，人物像退潮后的礁石，渐渐显现泛白的轮廓，华琼还在没心没肺的笑话她家燕长天抓勺子很蠢，燕怀石还在微笑护着儿子，两小孩还自各自忙各自的，没人发觉刚才的异常，只有斜对面的宗宸，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她和顾南衣，顾南衣却已经放开了她的脸，自顾自低头去吃东西。
凤知微深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有点混乱，她想她刚才看见了什么？或者说感觉了什么？还有，为什么刚才那一刹那么近，她竟然没看清顾南衣的脸？
刚才一刹她完全被某种奇异的感觉所控制，别说容貌，自己是谁都忘记了，其实顾少爷的容貌她大致是有数的，朝夕相处这么久，顾少爷也不特意防她，一鳞半爪的也揣摩了个大概，印象中也不是没看见过他的眼睛，但是大概因为没有直视过，都没今晚感触深刻。
直视过顾少爷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淳于猛，跌下墙头了，一个是顾知晓，跳楼了。
凤知微觉得幸亏自己刚才是坐着的，不然也难说。
正想说什么，忽听座上燕长天大哭响起，回头一看，燕小子不小心一勺子捣着了顾知晓的眼睛，顾知晓抓起一只烤羊肋叉便在燕长天脸上不客气的画了个圈，燕长天委屈大哭，华琼抱过儿子，一边若无其事给他擦脸一边叹气：“儿子，你空担了这么个气魄的名字，怎么就一点也不彪悍呢？还有男人给女人欺负哭的？记住你娘教的——以后再有哪个女人要欺负你，你就把她给抓住，拖走，放倒……”
凤知微听着这华氏三段论，险些一口菜喷在顾南衣身上，一边赶紧给顾南衣道歉安抚一边贼兮兮瞅着华琼笑道：“难道当初你夫妻就是这么……”
“你猜错了。”华琼正色道，“事实正好相反。”
满座大笑，离别气氛一扫而光，燕怀石红着脸笑看他夫人，一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的心满意足模样，凤知微执着杯，心中感激——她知道这对夫妻只是不想令大家情绪低落，有意玩闹来着。
身边顾少爷似乎对她推荐的那盘菜很满意，舀了一勺给她之后，便拖到自己面前埋头开吃，全然不管其他人还没尝过，华琼笑嘻嘻看着他，道：“大少，分一羹来尝尝？”
凤知微以为少爷要不理的，少爷除了她一向谁也不看在眼里，谁知道少爷竟然停了勺子，认真想了想，随即把刚刚送进嘴边的勺子珍惜的拔出来，递过去。
华琼傻眼了。
凤知微怔住了。
燕怀石震惊了。
不是震惊他家华琼被顾少爷天真的调戏了，而是震惊顾少爷居然肯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凤知微以外的人了。
顾少爷认认真真的把那勺自己吃了一半的羹递过去，平板板的道：“你对她很好，给你。”
凤知微怔愣的神色，缓缓的柔软了下来，抿了抿唇，脸上漾出一丝暖意。
她家小呆啊……总在不经意处给人最细腻的温暖。
“自己吃吧，我叫厨房再上一份。”她柔声将勺子推过去，道，“怕你有喜欢吃的菜，厨房里所有的菜都备了双份。”
华琼啧啧两声，笑道：“小微也就对大少这么体贴了。”她一手按着桌子，一手夹菜来吃，不看任何人，也平平静静的道：“顾大少爷，放心，你今天送出的这筷菜，不会白送的。”
顾少爷仔细的看她一眼，点点头，又低头吃菜去了。
凤知微坐在那里，看着两人，明明是平常的动作和对话，她素来冷静沉凝历遍风雨的内心竟突然澎湃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激越的敲打心腑，激起热血奔涌，逆流而上，冲击得双眼都似乎酸胀发热。
这是惺惺相惜，这是君子一诺，这是传奇男女间不需相盟便会以生死捍卫的誓言。
席上有一刹的静默，很快就被华琼的谈笑风生填满，顾知晓却在撅着嘴不高兴，她觉得那菜应该送进自己嘴里才对，忍不住梆梆的敲着碗，大声道：“虫……”
凤知微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虫什么？”大厨上了新的一份“蛋羹”，华琼也觉得鲜美，舀了半碗在大快朵颐，一边鼓鼓囊囊的问，“这什么菜？挺特别的，里面这粉红色的，是肉末么？”
“是啊。”凤知微摆出纯真的笑脸，“鸽子蛋打散了，蒸新鲜的飞龙肉末。”
华琼瞟她一眼，对笑得灿烂的凤知微很有点不相信的样子，不过也没说什么，好吃就行，管什么原料呢。
那边顾知晓却不甘被凤知微堵嘴，“呸”的一声对着凤知微掌心就吐口水，凤知微无奈之下只得松开，顾知晓立即大声宣告：“这是虫子！”
“噗——”
燕怀石把顾家小小姐喷了一脸“蛋羹”。
凤知微幸灾乐祸的把嚎啕大哭的顾家小小姐请出去洗脸了，担心的瞟一眼顾少爷，这菜确实是虫子，却不是一般的虫子，是南边的禾虫，少见而珍贵，其味醇厚韧口，还益气养神，便是在南方，一盘也是千金难求，她命人重金寻到快马送来，怕变质，以棉绸包裹，外覆以桑皮纸，到魏府时还是新鲜的，大概送到厨房时，被正在那玩的顾知晓看见了。
顾少爷却岿然不动，继续吃。
咦，少爷这么好说话？
没听见？
顾南衣当然听见了那句话，正淡定的想，这虫子可比自己三岁流浪时吃过的那些好吃多了，魏府的厨子不错，能把难吃的虫子做成这样。
一边思索着一边就吩咐凤知微，“下次试试青虫蚂蚱蛐蛐，还有种铃铛虫，肉脆，像这个，就是酸。”
华琼突然敛了笑容。
宗宸早已放下筷子，眼神很远，有点凄凉。
燕怀石左看看右看看，豪门公子，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代表的意思。
凤知微却已经僵在了那里。
他在说什么？
她清楚顾南衣，这人因为自身原因，必须活得仔细而尊贵，吃穿住行必须比一般人讲究，否则就会很痛苦，所以他绝不可能是个吃虫爱好者，然而刚才听他那句话，那种自然随意淡定从容的态度，很明显，他是真的曾经以此为食过，并且是很长一段时间的事。
这玉雕般精致珍贵的少年，在那封闭沉静的天地背后，到底经历过什么？
凤知微隐约想起宗宸曾经说过，他真正到了顾南衣身边，在他六岁之后，之前顾南衣三岁丧父，其原先组织中人被打散，有三年时间，那无人照顾的三岁孩子独自流落江湖，直到宗宸在一处深山破庙里找到他，只那一面，宗宸便应了轩辕世家当年的誓言，出山守护。
这样特殊的孩子，在那流浪的三年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又是怎样的相见场景，使出身轩辕世家淡泊无争的宗宸，愿意放弃自由，从此一心护持？
凤知微突然恨自己以前太过麻木无情，为什么从来就没有仔细想过，顾南衣这样的人，在幼年时期，怎么熬过那三年？
但是，是没想到，还是不敢想？
“吃饱了喝足了，明儿我还要起早，都散了吧。”华琼见她呆呆坐着，眼神一闪，伸了个懒腰首先起身，一把捞起凤知微道：“撑着了，陪我走走消消食，不然怕是睡不着觉。”
凤知微勉强笑道：“好。”命人撤了席，众人常在一起，都很随意，各自回去，凤知微携着华琼，到后院花园里散步。
春末风光正好，夜色里花朵虽然都半歇，却自有婉转含蓄的风致，月光牛乳般的泻在那些半绽的骨朵上，透着点嫣红微紫，美得幽谧。
四面的香气浓浓淡淡散开来，夜来香昙花凤尾花美人蕉，各种香气里华琼深深的吸一口气，眉目舒展，“明儿就离了帝京了！痛快！”
“不喜欢这里？”凤知微笑问。
“你说呢？”华琼眯起眼，冷笑，“一场试题案，帝京已经让我见识了！”
她突然转身握了凤知微的手，诚恳的道：“知微，我不知你怎么想的，但我觉得，你如今看似鲜花着锦一派风光，其实也是走在悬崖边缘步步惊心，伴君如伴虎，同殿不同心，你爬得越高越快越危险，因为你是孤臣，还是为众人所嫉的孤臣，就像试题案，一旦墙倒，众人齐推，到时候有谁来帮你？”
她也想到这个了……凤知微淡淡笑起来，“你是在劝我良禽择木而栖么？”
“我劝你最起码做出个有所依附的表相，就像你刚才劝我和官场一起肮脏一样。”华琼道，“哪怕你左右逢源也好，身在曹营心在汉也好，这些我都不管，我只望帝京风潮，你能站稳。”
“陛下希望我做孤臣。”凤知微轻轻道，“魏知太有名望，这样的人归入谁的阵营，他都不会放心，老家伙并没有失去对朝局的掌控，跟紧谁，都没有跟紧他更重要。”
“你在和我顾左右而言他。”华琼白她一眼，“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明知道我并不是要你明着投入谁的阵营。”
凤知微不说话了，若有所思一笑，华琼观察着她的神情，还是没能拿捏住凤知微那段失去的记忆到底还存不存在，她不是善于迂回套话的人，想了想还是直接道：“我看殿下对你算是诚心，我不管你怎么想，便是为了你自己站稳脚跟，也不妨和他好好相处。”
“那是自然的。”凤知微轻飘飘的道。
华琼看着她，欲言又止，凤知微却又一笑，“你当初可是劝过我离他远点，现今口风却又变了。”
“那是因为时势变了。”华琼轻轻叹息，“事到如今，他是风头最劲皇子，你是名望最高大臣，你若不能为他所用，我很怕，将来……”
凤知微默然不语，夜色里眼神和那半歇的花一般柔和，看不出什么特别情绪。
华琼的语声，却突然比风还轻。
“你那年告诉我，你想要学会珍惜人生里一些难得的心意，想要偶尔放肆一下遵从自己的心，如今……你的心，还在吗？”
你的心，还在吗？
最简单的问话，最难的回答。
四面很安静，夜虫也不肯鸣，花敛了枝叶，月收了光辉，万物等待着一个回答，那人却以沉默对抗人间。
很久以后一声叹息，却不知是谁的叹息。
半晌华琼突然走开去，凤知微没有动，倚着亭栏，出神的看着涟漪隐隐的池塘，想起楚王府那夜，曾有个女子，在血光里沉重而哀凉的问答。
过了阵子身后又起了脚步声，华琼回来了，凤知微还是没动，身后却突然塞过来一样东西。
淡绿色的木质，色泽清雅，有着天然的回风舞雪的美丽纹路，边缘烙着一朵金色的曼陀罗花。
凤知微怔住。
那个宁弈送的，凤尾木的信盒子。
早已应该在草原昌水河底腐烂掉的东西，如今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盒子还是完好的，连金色烙印都没锈，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当初自己亲手将这盒子，连那满满的信笺，扔下了昌水河。
“那天你扔这东西的时候，我就在附近。”华琼在她身后慢慢道，“我当时怀着身子，不敢下水，让淳于偷偷下水捞了上来，天黑，你回帐篷了，没发现。”
凤知微半天才问出一句：“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人生里最初的一段美好，谁也不该轻易舍弃。”华琼轻轻道，“那会让我觉得遗憾。”
“那为什么现在给我？”
华琼不说话了，半晌笑笑，“我要走了，再见不知何年何月，没道理再留着这个，现在我将它交还原主，你是要再扔一次呢，还是留下它，随便你。”
她将手一摊，痛痛快快的出了亭子，一边走一边很轻松的咕哝道：“好歹还回去了，带来带去的烦死人……”又头也不回关照，“明儿不要来送我了，我怕你哭。就这样，再会。”
凤知微目送着她利落的背影大步离去，轻轻抚摸着手中的盒子，眼神里微光漾动。
忽然听见身后有响动，她一惊，想起这花园里别有洞天，别不是某人来了，第一反应就是藏盒子，偏偏四面没处可藏，无奈之下，一把塞在了身下，一屁股稳稳的坐在上面。
那口别有玄机的井一阵微响，冒出来的果然是宁弈，他最近有事没事就从这里过来，半夜三更的找她谈论目前正在办理的绿林啸聚案，讨论如何牵引查案方向等等，以至于凤知微不敢睡太早，生怕哪天睡了，这人肯定厚脸皮去床上和她谈。
宁弈迈出井口，看见她坐在那里一副等他的样子，眼神里笑意淡淡，和她打招呼，“在这里等我？”
凤知微坐着不动，挑眉望望他，讥讽的道：“下官险些以为，这里是殿下家的后花园。”
“别这么小气。”宁弈想在她身侧坐下，却发现凤知微正坐在亭子拐角，坐姿端正，腰板笔直，一副你别接近的样子，只好挑眉一笑，在她对面坐了，往亭栏上一靠，道：“有什么吃的？我刚从大理寺回来，饿得很，厨房里的点心吃腻了，想到你这里找点新奇的。”
凤知微慢吞吞道：“有是有，怕你不敢吃。”
“有什么不敢吃的？”宁弈似乎心情很好，眼神里的笑意令眉目明艳，“就知道华琼明天走，你这边今晚一定有好吃的，果然赶早不如赶巧。”
凤知微瞅着他，对空中拍了拍手，有人自树后闪出身子，凤知微道：“今晚那个蛋羹，叫厨子现做一份来。”
护卫领命而去，宁弈看着对方鬼魅般的身法，目光一闪，口中却笑道：“蛋羹？我以为什么稀奇玩意儿，你也太寒酸了，给华琼送行，就吃这个？”
“非也非也。”凤知微笑眯眯摇头，“此非寻常蛋羹也，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保管殿下吃了这一次，定然终生不忘。”
“你的东西，我都是终生不忘的，就怕你太爱忘记。”宁弈一笑，语带双关，忽然回身看了看凤知微，皱眉道：“你今儿看起来有点怪，坐这么端正干什么？”
凤知微心中也在暗骂——你那盒子做那么方正干什么？硬邦邦的咯屁股，想歪一歪都不能。
她端庄贤淑的坐着，对着殿下扯开一脸假笑，“小顾教我一门练气的新功夫，需要在月朗风清之地，端坐吐纳——”说着一本正经吸一口气。
宁弈突然将脸凑了过来，皱眉道：
“咦……这是什么？”

第二十三章 泛舟
凤知微心中一跳。
眼一低，却看见宁弈拈着她一角衣袖，凑上去仔细看着，还用手指搓了搓，道：“嗯？肉末？”
凤知微这一看哭笑不得，原来先前顾知晓给燕怀石喷了一脸禾虫蛋羹，她给知晓擦脸时，衣角便沾上了一点禾虫，被宁弈眼尖给看见了。
不过宁弈没注意到她身下风光，倒让她松了口气，赶紧扯回衣袖，笑道：“好东西，特地留了做夜餐的。”
宁弈一笑，坐回她对面，斜斜靠在亭栏上，道：“昨日父皇狩猎西苑，没传老二来陪。”
凤知微笑笑，两人都是人精，话不必点透，二皇子好武，以往皇帝狩猎都会点他陪侍，如今忽然冷落，本身就是个信号。
“要提防他困兽犹斗，再做了第二个五皇子。”宁弈沉声道，“我再拨一批人保护你如何？”
“你还是保护好你自己吧。”凤知微一笑，“虽然这次咱们两个都没直接站出来，但是老二肯定猜得到有你手笔，你小心。”
宁弈不说话，眼神微微柔和的看着她，沉默里有种浅浅笑意，四面的风都因这笑意而温软了些，凤知微给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又不想问，怕听见情话，左顾右盼的道：“啊，点心怎么还不来？”
“我突然不饿了，觉得满足得很。”宁弈侧身对着她，靠着亭栏出神的看一池碧水，突回首对凤知微笑道，“很久了，你终于又一次关心我。”
凤知微讪讪一笑，又想岔话题，远远有香味飘来，护卫端着托盘的身影出现，凤知微招手让他将盘子送到宁弈面前，还是那味经典的“禾虫蛋羹”，凤知微笑吟吟伸手一引，“鸽子蛋飞龙肉末羹，殿下不妨尝尝。”
她笑容十分正常，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正经，宁弈狐疑的看了看她，终究是有些饿了，舀起一匙慢慢尝了尝，随即眼睛一亮，赞：“好！”
“自然是好的。”凤知微笑眯眯看着他。
宁弈端着小碗银匙过来，舀了一勺，也笑吟吟喂过来，道：“如此美食，岂可独享？来，你也用点。”
凤知微大惊失色，慌忙站起，站到一半想起不对又坐下，隐约感觉到身下吱嘎一声，连忙身子一偏头一让，笑道：“可别！我今晚吃得太多，撑得肚子发胀，再吃可就要吐了，那多煞风景。”
宁弈收回羹匙，还是那种微光流溢的笑容，淡淡道：“哦？是么？”有点遗憾的随便吃了几口，赞了几声，便不再动口。
他是天潢贵胄做派，吃什么用什么都浅浅淡淡，喜欢什么也不会像寻常人一般贪婪，连喜好都控制了不露端倪，不想给人看出弱点，凤知微也没指望他大快朵颐，等他吃了两口停下，立即笑眯眯托着腮，道：“其实啊……殿下，我刚才话没说完。”
“哦？”
“这菜里鸽子蛋是真的，飞龙肉末也是有的，不过还有一样主料……”凤知微笑得不怀好意，“是南方的禾虫肉的……”
话音未落，便见宁弈啪一声放下碗，脸色白了白。
随即匆匆站起，勉强笑道：“突然想起还有点事没处理，我先回去，你早点安歇。”
“不送不送。”凤知微靠着亭栏，巧笑倩兮挥衣袖，看着宁弈近乎奔逃般快步行到井边从机关暗道下去，走得比以往哪次都干脆利落，笑得十分得意。
等宁弈的身影一消失在井口，她脸上的笑意便荡然无存，呆呆的怔了半晌，站起身，揉了揉被咯得发痛的屁股，将盒子抱在怀里。
她轻轻抚摸着盒子，发现当初盒子的那个封口已经开了，封口处，曾经被水湿过的信笺，大概后来被华琼精心的晒过太阳，边缘显得薄脆，在那个开口处挤挤挨挨的满着，被风一吹发出簌簌的轻响，似乎抢着要落在她手中，她只要手指轻轻一拈，便可以拈出一封信，和当初一样，代表着神秘和未知的信，不知道会是那封附着芦苇和鸟羽的，还是载着安澜峪海潮和珊瑚的，或者就是那封她自己的唯一的回信，带着手指的温度和那年的喜悦，于沧桑时光后，冰凉河水底，重返。
只是彼时神秘未知，心怀开启和期盼的喜悦，此时神秘未知依旧，但当时心情，早已不在。
果然世事多变，前一刻的心情，下一刻的历史。
她抱着盒子久久站着，被露水湿了雾般的眼睫，却最终没有开启那盒子，没有试图取出任何一封信。
天将明的时候，她抱着盒子回房去，背影有点躅躅的孤凉。
她不知道。
有个人进入了井底的密道，却并没有呕吐，也没有快速的离开。
井底的水位迅速退去，他在暗道门户前，微湿的地上久久沉默，脸上原本的欲呕的白早已褪去，换了另一种沉凉的玉色。
头顶的月光落下来，落到这井口的一方，显得分外亮分外冷，他在那冷光里，一株载雪的竹一般凝立着，衣袖垂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影里，隐约衣袖里，手指间，一方微白的方方正正的东西，在暗处回旋的风声里，簌簌的轻响着。
==
第二日华琼夫妻走，凤知微还是去了，长风里女子笑容英朗，无声抱了抱凤知微，一声嘱咐低低响在耳侧，不过“保重”二字而已。
为自己保重，为彼此保重，山高水长，等你相会。
凤知微立于驿亭，看着那女子头也不回的背影，眼角微湿，一生知己，却注定聚少离多，等到再相见，却又不知何月何年。
远远的，却看见远去的华琼突然背对着她，举了举手，高举的掌心里乌光一闪，凤知微认出那是自己在草原时赠送给她的凤夫人遗物。
华琼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当初草原誓言不忘。
凤知微闭上眼睛，听见风里有谁低低私语，早已远去的温柔的声音。
身后传来淡淡的青荇般的气息，有人无声无息的飘过来，并不会像很多人一样，在此刻将孤寂的女子揽在怀中给予温存，只是专心的站在她身后三尺之地，吃胡桃。
地上积了一堆胡桃壳，他站在一堆壳子中干巴巴口齿不清头也不抬眼角也不瞄一眼那女人，道：“我在。”
凤知微眼睛微微弯起，一抹笑意温软，回身替顾少爷掸了掸落在衣上的胡桃屑，道：“是，你在就好。”
忽听得车马声响，一回头看见一队仪仗过来，竟然是宁弈的，凤知微避到道旁，宁弈却已经看见了她，命停了轿，掀开车帘，笑道：“魏侯这是在相送友人吗？”
“承殿下动问。”凤知微眼观鼻鼻观心，“送华参将出京。”
宁弈凝视着她，点了点头，道：“千里相送终须一别，魏侯似乎不必太伤感。”
凤知微心想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伤感了？当着宁弈带着的一群官儿们，却堆出一脸假笑感激涕零，“殿下真是有心，下官立刻便被感动得不伤感了。”
有人吃吃的笑，凤知微一脸木然，宁弈倒也不生气，淡淡道：“魏侯既在，不妨顺便也送下本王。”
“殿下去哪？”
“陛下想在洛县建座行宫，命我带工部的人先去看看地形，选个合适的地方，便可以开始造了。”
凤知微目光一闪——洛县是帝京郊县，素来以景致优美著称，天盛帝想在这里建行宫也很正常，但是宁弈向来不会在这种场合和她说废话，凤知微想了想，心中隐约也有了点大概——洛县水陆交通发达，扼守帝京门户，临近虎威大营，并南可下江淮，北可上河东，这行宫，只怕也是皇帝为千秋社稷打算，替皇朝子孙后代另建的一个安身之所吧。
“魏侯觉得洛县哪里建行宫最为合适？”宁弈问她。
“风水堪舆之说，下官是不懂的。”凤知微一笑，“不过听说洛县黎山景致天下一绝，依山傍水最能益气宁神，是个好去处。”
宁弈笑着点了点头，放下了车帘，凤知微正要退开，却听车驾内宁弈淡淡吩咐道：“魏侯识见天下第一，不如一起去洛县，咱们一起实地参详参详，陛下那里我给你请假，定会准了的。”
凤知微一怔，正想说我还要回衙办事春闱的事儿刚结束我还要上呈贡士名单给内阁，你现在把我拖出去算哪码事儿，宁弈却已经不由分说令人分了两匹马来，凤知微皱了皱眉，心知宁弈从来不是胡闹的人，一边转头吩咐跟随来的下人道：“回去告诉宗先生，我要去洛县一趟，叫他打发人给我去礼部说一声。”一边便上了马，伴在宁弈车驾之侧，果然走不了多远，宁弈又掀开车帘，道：“魏侯不妨上车来，有件事须得问你一下。”
凤知微点点头，正要下马，忽觉有如芒在背感，一回头，顾少爷很近的贴在她背后，隔着面纱也能感觉到他老人家不高兴，胡桃不动声色便碎了。
凤知微赔笑：“少爷，正事，正事。”
顾南衣默然不语，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抬手将她衣领拢了拢，保证没有一点肌肤露在外面，才放开。
凤知微汗滴滴的进了宁弈车，还没坐定，呼的一声窗帘一掀，一物被空投了进来，精准的落在宽大的马车里，稳稳的坐在她和宁弈对面。
顾家小小姐是也。
顾知晓很听她爹的，一声不吭蹲在那两个对面，按照她爹的要求——看好那个男的。
凤知微对宁弈展开抱歉和无奈的苦笑。
宁弈冷笑一声，手一抬。
顾知晓无声无息被点倒。
凤知微“呃”的一声，心想你连孩子都欺负，给顾少爷知道了要和你拼命，正想表示抗议，宁弈已经一把将她揽了过来，轻轻磨蹭着她耳边肌肤，低低道：“本王这是为你好，你希望这样被人看着？”语声渐渐的低下去，在她耳边游移的唇，摸索着一点点靠过来，声音低沉而带笑，醇酒般的醉人，“……嗯？”
凤知微觉得他的唇靠过的地方，都灼灼的烧起来，想来自己耳朵一定红了，赶紧向后一躲，正色道：“如果你拉我上车只是为了轻薄，咱们大可以在此分道扬镳。”
宁弈不睬她疾言厉色，照样在她耳垂上嗅了嗅，觉得她气息还是那么清冽纯正，这才满意的放开她，眼神带着笑，语意却是冷的，一开口石破天惊，“老二今天要策动虎威大营！”
凤知微眉梢一跳，已经面色肃然：“你怎么知道的？”
“虎威大营有他的人，何尝没有我的人？”宁弈淡淡道，“那案子查得紧，陛下震怒，虽然还没有明诏处分老二，却令老十派了禁军，将老二的宅子守了起来，老二发觉不对，买通守卫逃了出来，我以为他要去长宁藩，他却直奔了虎威大营，看来贼心不死，想要和长宁里应外合，听说长宁藩那里豆腐涨价，看来长宁已经在大量的备粮草征军用，老二想在帝京以虎威大营控制中枢，长宁一路大军北上，事成后平分天下——真是好算盘！”
“那你去洛县……”
“洛县陛下要建行宫密殿是真，但是今天我过去却是个幌子，我带了虎符，也可以调不肯从逆的虎威营兵，一万长缨卫还在前面三屯村等我，另外还可以调驻扎在洛水附近的江淮水军，从水路半天就到，联合洛县守军，从黎山脚下反抄虎威大营，居高临下占尽地利，老二要么就别点兵出营，但动一兵，必血流成河！”
宁弈这番话说得平淡，眉宇间却露出煞气，随即杀气一现就隐，却轻轻抚了抚凤知微的发，“陛下命我出京应对老二……我正在找你，可巧在京郊遇见……”
凤知微默然不语，眼神晶亮——由来军令如火，接令就必须立即出发，由宁弈出京的路线，却可以看出他故意绕了路，显然是为了找她，想要带着她——他担心她一人在京，会被狗急跳墙的二皇子其余走狗伤害，只有在军中才最安全。
一番心思深沉细腻，却不说与人听。
她的沉默看在宁弈眼底，却以为她不愿跟随，低低叹息一声，忍不住道：“知微，不要逞强，让我保护你。”
凤知微还是没说话，轻轻的笑了笑，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道：“宗宸炼的药，他的东西还不错，我昨晚想给你却给忘了，你要不怕是毒药便用了吧。”
宁弈接过来，掌心里玉瓶温润，和他的眼神一般熠熠闪光，他勾一抹浅笑看眼前女子，心想这人心思深沉细腻，却从不肯直说与人听。
日光从车窗缝隙里温柔的射进来，色彩淡淡光斑深深，一片虚幻而明丽的光芒里，两人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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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屯村，一万长缨卫无声无息的汇入了队伍，而洛水水师副将，早已在洛县三里外等候，各自接了宁弈安排后匆匆离去。
宁弈是以出京为陛下看行宫选址的理由而来的，一应军事举措都是秘密的，表面上自然要和本地官府接触，洛县知县陶龙欣因此带领所有县衙官员出城接着，此地也算京畿范围内的重地，风景又好，日常官员贵胄往来极多，知县经常接待贵客，所以即使今日来的是炙手可热的皇子亲王和名动天下的魏侯，陶龙欣也没有失态，不卑不亢举止得体，凤知微瞧着很有几分欣赏。
“殿下，侯爷，可要去黎山看看？”见过礼后陶龙欣直入主题，“黎山本身不大，就下官愚见，造行宫只怕不够地方，但是黎山脚下黎湖，却是一方好去处，四面开阔，登高可见渚清沙白，澄江似练，殿下侯爷若有兴趣，下官给安排当地人做个向导。”
两人对视一眼，黎湖是通洛水的，必然要去看看，合适的话，便可在那里汇合水军直捣黄龙。
当下便由陶龙欣安排了向导，宁弈象征性的带了几个工部官员到了黎山，打发他们上山看看地形，便和凤知微登舟湖上，顾少爷扛着他家顾知晓，二话不说跟着。
黎湖边停着官船，十分鲜亮显眼，凤知微看着那规模不小的船，摇摇头，指着前方岸边一排停着的柳叶舟，笑道：“我倒觉得用那个游湖，扁舟一叶，迎风逐浪，似乎更有风致。”
“侯爷是无双国士，风雅在骨，自然喜爱泛舟湖上的超逸。”陶龙欣笑道，“只是那船太小，湖上风浪大，时常有翻船的事，下官肩负着殿下和侯爷的安全，可不敢让两位亲自蹈险。”
“陶大人很谨慎，便官船吧。”宁弈一锤定音，当先上船，陶龙欣亲自陪着，凤知微叹口气跟着，陶龙欣却是个会办事的，船开后命人在船头摆上席案，铺上干净的蒲席，水晶盘里盛着时新瓜果，沏上清芬四散的当地名茶“云毫”，袅袅茶香习习清风里悠然对坐，向湖光山色，品一天云霞。
对坐的自然是凤知微和宁弈，顾南衣看宁弈一向不顺眼，不揍他也是看在凤知微不许揍的份上，才不会和他坐一起，他在凤知微身侧，和顾知晓钓鱼，鱼竿上不用钓饵，只倒挂着两只金光闪闪的小猴，毛茸茸的爪子傻兮兮拍着水面，抓上来的全是指甲大的小虾子，顾少爷很满意，慎重的交给下人要求做“鸽蛋飞龙禾虫小虾羹”。
那边洛县官船的厨子抓耳挠腮思考着这道传奇菜色如何做，这边凤知微举杯一舀，如掬清风日色，笑吟吟递过去，道：“殿下虽然玉堂金马尊贵无伦，但是诸事缠身，只怕也少有这般湖上宴饮自然之乐，便以清风半杯，霞光一盏，就这开阔疏朗黎湖之水，敬殿下。”
宁弈含笑举了举杯，却在她放下杯子时，淡淡道：“我一生是很少有这种悠闲时刻，但是至今觉得最为开阔和疏朗的水，却是长熙十三年的安澜峪，彼时夜过安澜，潮起潮落生灭不休，听起来空明而寂静，船身起落摇晃得人微微发醉，至今每次想起，依旧如沉在那夜听潮梦中。”
他说到安澜峪，凤知微手已经是一顿，听到中间那句，举在口边的茶杯又停了停。
话听来平常，却不平常，其间有几个句子，曾经一字不差的出现在某封信笺中。
对面那人安然端坐，眉目清雅静好，笑意隐隐几分沉凉，风吹起他衣袂，云卷般铺开，月白色隐暗银纹衣色低调而华贵，在和风里翻卷出一层层细碎的银光，像是这个人，静而微凉的存在着，一句话一个眼神便可以如隐形的巨杵，无声无息捣过来。
凤知微垂下眼，一口口，将香茗喝出几分苦涩来。
只有不知就里的陶龙欣，面带向往的赞叹：“殿下真是雅人，寥寥几句，便令下官也由衷倾慕南海风光，只恨一直为官内陆，不能得见。”
宁弈抬眼看他一眼，淡淡道：“陶大人如果真有兴趣，本王不妨为你鼓吹一二，南海按察使衙门，正有出缺。”
陶龙欣怔了怔，随即有点尴尬的笑道：“殿下真是雷厉风行，真是雷厉风行……”
宁弈笑着对他招了招手，取出一张图，道：“这是工部那边的洛县黎湖地图，本王瞧着和如今的黎湖有些不一样的？陶大人可否来帮着看看？”
陶龙欣又怔了怔，随即连忙点头，凑了过来。
一边凤知微低头端详自己的茶水。
另一边顾南衣又“钓上来”一批小虾米。
陶龙欣凑过来，宁弈图搁在膝上，他只得垂头斜身去看。
宁弈突然手一抬。
手中清茶，唰一下全泼在他脸上！
陶龙欣“啊”的一声，却没有抬袖抹脸，而是就势手一伸，抓向宁弈心口！
他伸出的手成虎爪之形，爪一出五指啪的一声弹开，指甲竟然奇长，前端微卷，有星芒闪动，一看就知道指甲内还有暗器，只要手指一弹，近在咫尺的宁弈便躲不过去。
指甲刚弹开，陶龙欣后心突然一痛。
他“嗷”的一声，再顾不得杀宁弈，背心肌肉一缩，瞬间弹滑而过，身子一团，诡异的团成一团，在血雨中腾腾飞过，半空中他恨极回首，一眼看见凤知微正若无其事，将沾满鲜血的匕首收回，一边顺手还端开自己的茶杯，不让血雨落到茶杯里，笑道：“可别糟蹋了一杯好茶。”
陶龙欣心中一呕，半空中险些一口血吐出来，一咬牙，身子霍然一展，脚尖在桅杆上一勾身形一转，如大旗猎猎腾然飞卷，便要对着凤知微凌空扑下。
却有极细的白光一闪，尖利的穿透空气，以快得眼都追不上的速度呼啸而来，唰的一声轻响。
陶龙欣张牙舞爪扑下的身形顿住。
定在桅杆上像个雕塑。
会流汗的雕塑。
不知何时，他的腰上已经缠上了一道鱼线，透明坚韧，在风中瑟瑟抖动，鱼线勒肉极紧，绷得笔直，可以想见，只要鱼线那头有人大力一扯，他就会被凄惨腰斩。
而一柄普通的尖头青竹钓竿，正平静而稳定的，指着他的咽喉。
钓竿那头，顾南衣专心的把笔猴新捞上的虾米放进笸箩里。顾知晓笑眯眯的看着那鱼线，很有用力拽拽的打算，被她爹屡次打下了小胖手。
背后的鲜血无声流下，将鱼线染红，陶龙欣目光缓缓在宁弈、凤知微、顾南衣身上转过，惨笑一声道：“好！好！好个不动声色杀人法！”
凤知微端茶而起，背靠船舷，仰头看他，喝了一口茶，笑吟吟道：“陶大人……姑且称你为陶大人吧，你对自己的演戏才能太自信了，却对你家殿下侯爷，太低估了！”
“你知道我不是……”陶龙欣蓦然住嘴。
“陶龙欣，长熙三年进士，先授翰林院学士，两年后授山北道乐从县知县，政绩卓著，接连三年考功司报卓异，却因为任内一起子孙虐老案被御史弹劾，降调山南，自此一蹶不振，长熙十年回京述职，冷板凳坐了一年多，花了无数冤枉银子，才得了这个洛水知县。”宁弈一眼也没看陶龙欣，说起一个微末小吏的履历却如数家珍，“你这样的经历，到得今天，必然谨小慎微，时时着紧，哪里还能有如此的自在从容？”
“你这官船并不新，但是最近刚刚漆过，最近几天连绵有雨，并不适合上漆，你急忙忙的漆船，是要做什么呢？”凤知微抿一口茶，含笑接口。
“陶龙欣一向任职内陆，从没去过南方，怎么会对南海的一个普通峪口的名字这么熟悉？”宁弈掸了掸微湿的衣袖。
“南海按察使衙门出缺，向来是由南海布政使衙门着人递补，一般不由朝廷外调，陶龙欣做了几年京官，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凤知微用一块干布擦去匕首上的血，手一松，布在湖面上凌风飞去，翻翻滚滚如水鸟掠过。
两人一搭一唱，配合得天衣无缝，“陶龙欣”听着，目光变幻脸色惨白，半晌惨然一笑，点点头道：“我果然……低估了你们……楚王深沉，魏侯狠辣……绝世双璧……名不虚传……”
凤知微挑挑眉，心想这绝世双璧的名号是哪个无聊家伙起的？宁弈却似对这句话很满意，第一次露出笑意，淡淡凉凉的看了“陶龙欣”一眼，道：“说出你是谁，何人指使，我给你全尸。”
话音未落。
船身一震。
随即有人凌厉的声音响起。
“留下你的命，交出虎符，我也给你全尸！”

第二十四章 三人之局
听见这个声音，宁弈眉头微微跳了跳，凤知微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这声音熟悉得很，却不该在此时出现在此刻。
船身一震，停了下来，却是搁浅在了一片滩涂上，左侧是一片芦苇荡，三月芦苇刚刚抽芽，一片郁郁青青，而在苇塘之外，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出现了一大批士兵。
而刚才说话要宁弈交出虎符的那人，正大步从甲板下行了上来，身后跟着几个蒙面麻衣人，或龙行虎步或姿态轻盈，看眼神步法，都是高手。
宁弈笑了笑，态度闲淡，打招呼。
“二哥。”
“想不到我在这里吧？”二皇子阴冷的注视着几人，唇角一抹笑容戾气深深，“以为我在虎威大营？想从这黎湖走水路直下洛水渡水包抄？老六，你打得好算盘，却不知狼欲围我，我却执鞭逐狼！”
凤知微靠着船舷，转头看了看四周，身侧三面是水，唯一一面可以行走的苇塘，已经被重重包围。
“二殿下也是好算计。”她指了指苇塘，“将计就计，虚虚实实，说是在虎威大营，其实早就在这守株待兔，佩服，佩服。”
二皇子狞笑一声，“就兴你和老六暗里勾连搞风搞雨，就由不得他人稍加反击？你想对本王瓮中捉鳖，也要看本王乐意不乐意！”
他一指四周，道：“我为什么要赶往虎威大营等着被围？我在这里等你们，杀了你们，夺了虎符，我一样可以策动虎威大营，包围帝京控制宫禁！只要你宁弈死掉，楚王集团群龙无首，长缨卫和九城兵马司保持中立，帝京就是我的！”
宁弈认真听着，点点头，笑道：“二哥真是长进了。”
“如今你还撑着面子来讽刺我么？”二皇子并不动怒，注视他桀桀一笑，大马金刀的拖了张凳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这船中上下，苇塘四面，都是我的人，连水底都布了网，你跳水也逃不了，我知道你也虚虚实实，长缨卫和江淮水师就布在不远江面，但是你为了隐秘行踪，并没有让他们紧跟着你，等到他们得到消息赶来……”他咧嘴一笑，“陶大人的官船已经无意中陷入滩涂芦苇荡，被岸上烧荒的野火蔓延而至……宁弈，魏知，想没想过这种奇特的死法——在水中被烧死？”
“怎么死都只是死。”宁弈淡淡道，“只是让二哥费心了，实在抱歉。”
“我也让你很费心了。”二皇子冷冷一笑，“你隐在幕后，却动了你手下所有的那些狗，没日没夜在父皇面前吠，还烧了漱玉山庄，却做出是我自己烧的假象，让父皇以为我别有用心，下定决心对我动手——你狠，这些年兄弟逐个凋零，哪个背后没有你作祟？可恨父皇竟然被你蒙蔽，由着你将同胞兄弟一个个剪除！”
“你自己先心思不正，才有被人钻的空子。”宁弈漠然道，“若你一心事君，谁能动得了你？”
“得了吧。”二皇子蓦然大笑，“心思不正？你有脸这么说我？真要论起兄弟们谁心思最不正，我看第一个就是你！”
宁弈笑笑，闲闲倚在案边，飞起的眼角淡若春风，“那又如何？”
“不如何。”二皇子咬牙笑道，“陛下不治你，我来治便是！”他手一招，身后几人缓步而上。
“顾南衣。”二皇子凉凉的道，“听说你武功可算天下第一，但是好汉也怕人多，我这里有几位外域高手，可愿赐教？”
顾南衣始终没有看他，也没有听他们对话，专心的将虾米皮捡出比较好的放在一边，听见这一句，手指一抖，被染红的渔线霍霍一声抽回，在半空中红光一闪，“陶龙欣”沉重的身体啪的坠落，正落在顾南衣脚下，他伤势虽重，却因为武功高反应快，并没有被凤知微完全捅入后心，然而此时栽在顾南衣脚下，啊啊几声，却是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
顾南衣这一手外行看不出什么，几个高手却面面相觑耸然失色，很明显顾南衣刚才抽鱼线那一刹，已经用鱼线点了对方穴道。
点穴本就是高深武学，鱼线那样轻飘飘的东西，又长，顾南衣却如自己的手指一般说点就点，认穴精准内力犀利，这等实力，由不得人不心惊。
二皇子却无所谓的看了顾南衣一眼——他请教过高人，已经找到了对付顾南衣的办法，武功高低还在其次，关键是出手的方式，必须要攻敌弱点。
他请的这几位高手，有西凉的武林大师，西凉和闽南接壤，古怪花招也有得一拼，二皇子嘴角露出一丝狞笑——既然要对付宁弈和魏知，怎么能忘记魏知这个著名的护卫呢。
手一挥，几个人轻烟般过去，将顾南衣团团围住。
其中两人突然将宽大的麻衣一脱，里面是五色斑斓薄而光滑的紧身衣，身子窈窕，腰肢软滑如蛇，竟然是女子，却依旧密密的遮着面貌，看样子是了解顾南衣的漠然，并不打算走以色惑人心神的路，而且那五色彩衣，也并没有美感，那颜色搭配得极其古怪难看，色彩与色彩的边缘碎裂奇突，一眼看过去便让人不舒服。
凤知微看见那颜色，也皱了皱眉，但也就是觉得不顺眼而已，然而随即便感觉到身侧原本岿然不动的顾南衣，似乎有点焦躁。
他的焦躁和别人不同，别人焦躁呼吸急促坐立不安，他焦躁起来，就是捏胡桃，正常时刻碎皮不伤肉，此刻一捏便是粉碎，控制不住力道。
凤知微看着那胡桃簌簌粉碎于他指掌间，有点不安，她知道顾少爷喜好很贫乏，对于很多东西都有抗拒，颜色上也有忌讳，比如最接受的就是他自己那种天水之青，永远不换，深一点浅一点都不行，除此之外，他对素色调冷色调接受度要高些，经常出现在他身边的人如宁弈宗宸凤知微等人，都是素冷色调爱好者，所以平日里也没觉察出有什么特别的异常。
但是现在这种情形，看来对方真是有备而来，似乎打算在颜色上攻陷他？
这边四个彩衣女子逼近，那边四个麻衣男人，齐齐抬手，手间各多了武器，却是箫笛铙笙，八音之属，还有个更奇特，居然是管唢呐。
二皇子冷笑退后，下方还有大批卫士涌上前来，将甲板上原本宁弈和凤知微的护卫围住。
因为船上地方有限，宁弈只带了宁澄和几个护卫，凤知微也是象征性的带了两个普通护卫，有顾南衣在，别人在不在问题都不大，此时便显出人数的巨大差别来，满甲板都是敌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宁澄一直站在船舷另一边，此时要冲过来，却被宁弈一个眼光定住，他们主仆多年心有灵犀，登时明白宁弈的意思，抬手进怀里便要取旗花火箭，手刚动，唰的一声精光耀眼冷风扑面，数十柄长剑向他前心交剪而下。
宁澄瞪大眼睛，怪叫一声，“不要脸！围殴！”，霍然一个倒仰，从船舷上翻倒下去，半空里一翻身便又要去取火箭，不想哗啦一声水响，船下浅水里突然站起几个穿着水靠的人，手中举着长长的尖端弯曲的钩子，对着宁澄背心便勾，宁澄又是一声怪叫，大骂：“水里也有！”脚在船身上一蹬，人已经再次翻身而起，此时他上有长剑射前心，下有长钩挠后背，人在中间如在天罗地网，百忙中吸气挪身生生移出一截，刚刚翻起，嗤啦一声响，他的衣襟已经被水里的长钩给钩裂，掉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没洗的臭袜子一个月不换的汗巾压扁的枣泥糕之类的东西，旗花火箭便混在里面，噗通一声掉入水中。
宁澄狼狈万分的跳回船上，和那群围住他的剑客大眼瞪小眼，怒骂：“卑劣！无耻！人渣！”
凤知微将这一幕看得清楚，眼睛却眯了眯，宁澄的武功，仅次于顾南衣，如今竟然被逼得狼狈如此，连个旗花都没能拿出来，固然是他自己粗疏，也可以看出，二皇子今儿是把家底都掏了出来，势必要把他们给留在这十里芦苇荡了。
二皇子冷笑着坐在人群重重围护之中，忽抬手一招。
围住顾南衣的四名彩衣女子，忽然身子开始滴溜溜旋转，那乱七八糟的颜色转起来，看得人越发眼晕心烦，乱糟糟的心里像塞进一把荆棘，其中一个转着转着，突然冷光一闪，竟然从腋下奇异的角度，射出一把带着蓝光的短刃来！
凤知微在一侧看得清楚，怕顾南衣不适失神，早已拔出腰间软剑等着，此时便要出手，顾南衣却冷哼一声，一伸手便拽住了她衣袖，将她拽到自己身后，随后手指一弹，一股劲风飞射，嚓一声那短刃转向，比刚才更快的飞射向那几个女子，几个女子看那刀回来，都显得十分惊慌，飞速避开，果然看见那刀在半空中震了震，砰一声炸开，射出更小的几枚飞刀，都落在了空处。
凤知微舒了口气，欣喜这颜色虽然讨厌，但似乎还不能令顾南衣心神混乱武功打折扣，忽见那散开的几个女子对望一眼，再次合拢了来，身形一展，凤知微眼前一花，再一看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彩衣，几人身上衣服已经换了颜色，由难看的五彩，变成灼灼的刺目的大红。
衣服颜色一变，几人再次鬼魅般的飘来，联手共进，张开五爪扑过来的姿态像一大团会移动的粘腻的血液，粘着飘舞的黑色头发逼近，看着叫人作呕，隐约间居然还真有浓重的血腥气散发，顾南衣似乎烦躁更重了一点，手下却并不慢，衣袖一拂一股风平地卷起，像掸灰一样，将那团“流动的血液”给一起掸了出去，几个人在地面上站立不稳，撞成一团，其中一人还撞在船帮上头破血流，倒真的为自己染上鲜血。
那几个女子爬起来，互望一眼，低低尖啸一声，身子一转，转眼间又换了一身衣色，这回是一种泥土般的颜色，偏偏又不纯正，隐约有些淡红暗紫惨白色彩夹杂其间，像是大战过后的土地——饱饮鲜血和白骨，充斥腐肉和肢体，比刚才那种灼目的红，更具有视觉冲击力。
顾南衣的呼吸急促了点，凤知微担心的望着他，护着他后心，盯紧那几个女人，她的注意力全在顾南衣身上，冷不防侧前方一声低啸，一支冷箭飞速射来，箭势如电，眼看便到她后心！
白光和青影一闪，两双手同时伸出，一人拈住箭头一人拈住箭尾，对视一眼，各自使力，“咔嚓”一声，箭断。
凤知微听着那响在耳边的清脆断裂声，看着那俩男人对视的眼神，没来由的打了个寒战。
宁弈拍拍她的肩，轻声道：“别担心别人，保护好你自己最重要。”头也不回手一抬，半截断箭电射向下，“啊。”的一声，一个刚冒头想从水底偷袭他的男子，被这从天而降的半箭正中天灵，瞬间沉落，水面上泛开一层浓腻鲜艳的血花。
顾南衣却将自己折断的那一半抬手一掷，那箭居然有眼睛一般左一转右一转，绕过人群直逼二皇子，二皇子慌忙站起连连后退，连退数步那箭势才休，铿的一声将他的袍角钉在了甲板上。
“换！换！”二皇子用力扯出自己的袍子，挥舞着拳头大吼。
凤知微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对面那几个女子便又动了，一瞬间身形如蛇，那薄软贴身的彩衣便是蛇蜕下的皮，一层又一层，由红转黄，由黄转褐，由褐转绿，身形一展间便是一个颜色，每换个颜色都会对顾南衣进行攻击，被打退后毫不气馁再换，瞬间流光飞舞翻展如旗，地面上堆了一层层超薄的彩衣，天知道她们身上是怎么穿上这么多层衣服，又是怎么在瞬间便换下，看那架势，似乎一定要找到顾南衣完全不能接受的颜色才肯罢休。
凤知微眼花缭乱怔在那里——这叫什么？变衣？
顾南衣的呼吸却越发急促，换了这么多颜色他似乎也终于被引出了内心的碎裂和焦躁，他本就是特别的体质，在常人眼底光滑琉璃般的天地，在他眼里看过去本就是碎裂的，声音吱嘎，色彩混乱，衣物粗糙，令他烦躁而痛苦，这种痛苦在和凤知微一起后，渐渐被她润物无声的坚持慢慢磨砺打滑，趋近圆润和宽广，接受度也高了些，却也经不起这样混乱暴躁的挑拨，他隐在衣袖里的手指，渐渐沁出湿热的汗来。
几个女子此时却已经又换了一种颜色——枯叶蝶一般的黄褐色，看不出是落叶还是蝶，盘绕着诡异凌乱的花纹，让人想起密林阴郁昏黄的日光里，在尸体上飞起的大片大片的妖蝶。
顾南衣身子突然一震。
平静了许久的天地，像是被什么外力重拳一击，击碎了那一层加固上去的保护罩，将里层生着裂痕的天地，脆弱的暴露而出。
“铿！”
几乎就在顾南衣终于被引出令他厌恶混乱的东西之时，那几个一直没动手，只等着试颜色的手持乐器的男子，突然齐齐弄响了手中的乐器！
是弄响，不是吹响。
一瞬间唢呐刺耳，铜钹喧嚣，箫声尖利，笛声破音，几种原本可以吹奏得很美好的乐器，生生被人大力破坏，用摩擦和敲击，合奏出一阵让人听了便觉得头昏的古怪曲调！
与此同时，这些人一边发出震耳的怪音，一边展示着恶心的颜色，一边向顾南衣冲来。
而二皇子一声令下，甲板上的精英齐齐围攻向凤知微宁弈。
顾南衣突然一把将顾知晓捋下来，并没有递给凤知微，却往身边一个桶里一放，桶里还有水，他放下来的手势绝不温柔，砰一声水花四溅，凤知微以为娇纵的顾知晓必然要哭，这孩子却一声不吭，自己擦干净脸上带着腥气的水，咬着嘴唇，睁着大大的眼睛，将自己缩在了桶里，看来很清楚她爹遇上了危险，她知道自己帮不了，却不让自己大哭大闹，成为拖累。
凤知微心中却一紧——顾南衣出手从来都带着他家顾知晓，他在任何时候都有保护好知晓的自信，然而此刻他却放下了她。
果然便见那几人围成阵形冲过来，顾南衣的出手却明显慢了几分，他又不能蒙眼对阵——那嘈杂无比的乐器声，已经遮掩掉了一切行动的风声。
十几招后，隐约嗤啦一声，一截天水之青衣袖飘然落地，远处观战二皇子兴奋站起——这是顾南衣第一次被人近身，这一刻是衣袖，下一刻便可能是他的手！
只要解决了顾南衣，这里的人就一个也别想活命！
那截衣袖缓缓飘落，被呆在桶里的顾知晓一把抓住，小丫头呆呆看了半天，忽然抓起自己身边装虾米的笸箩，便对着一个持唢呐的麻衣人泼去，那人不防这豆丁大的孩子也敢动手，猛然间只看见一片白白的东西扑面而来，还以为是什么致命暗器，慌忙后退，一退之下没什么章法，正撞在宁弈的附近，宁弈二话不说顺手一刀，那人慌忙拿唢呐去架，唢呐一断两半，宁弈刀势不减，越过唢呐一刀破胸！
凤知微也看见了那截飘落的衣袖，立即一剑砍伤自己的一个敌手，脚步一滑便要加入战团，肩膀突然被人一掰，宁弈出手将她拖了回来。
“不要加入战团。”宁弈道，“顾先生关心你，你加入只会令他更分神。”
凤知微默然一刻，不得不承认宁弈有理，自己关心则乱，已经有点失了分寸了。
她咬咬唇，看了看那几个枯叶蝶一样的女子，突然肩膀一动错开宁弈的手，抓住身边一个水桶，唰的一下翻下了船舷。
宁弈一惊，抬手要抓她，她已经越过他的手指直奔船下，立刻便有十来个黑衣人从水里站起，手中长钩精光闪闪勾向她，凤知微早有准备，半空中腿一抬，铿一声靴尖竟然弹出匕首，她抬腿一划，半空里划出流畅的一个半圆，叮叮连响里那些弯曲的勾尖落入水中，那些人怔在那里，她却已经头也不回的踩着那些长钩越过船身，直奔前方滩涂。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凤知微已经落入滩涂，一弯身舀了满满一桶淤泥，又快速奔回，她提着一桶泥，发挥了自己最好的轻功，一闪间已经回了原地，脚还没站稳一桶泥已经对着那几个女子泼了出去。
哗啦一声，稀泥全部落在了几名女子身上，顿时将那种令顾南衣不舒服的枯叶蝶颜色遮没，凤知微一喜，正高兴自己的办法奏效，却听那几个女子格格一笑，身子滴溜溜一转，那些泥竟然在那滑溜溜的布料上呆不住，全部滑了下来，堆到甲板上，那讨厌的颜色还是鲜艳如初，凤知微怔怔看着，气歪了鼻子。
“我看他们是太闲了！”冷眼旁观着的二皇子森然一笑，手一挥，“给我解决掉！”
他带来的高手刹时齐齐动了，围向宁弈凤知微和几个护卫，众人瞬间都陷入混战中，最精英的，由顾南衣一人挡下，其余每个人都在战团里，甲板上一团一团的都在缠战，不断有怒喝与血花同时溅起，夹杂着那些穿梭的难看颜色，暴响的穿脑魔音，让人心头烦闷欲呕，凤知微出剑掠剑射剑飞剑，雪光弹射里看着鲜血一簇簇如大丽花盛开，只觉得身周像是演出了一场乱战之戏，演者都在纷纷懵懂的乱着，做着别人做不了自己。
她的敌手是一群精悍的黑衣人，大概是二皇子重金礼聘的江湖高手，人人真力充沛神完气足，出手刁钻武功诡异，单打独斗虽然不是她对手，但蜂拥而上便够她喝一壶，凤知微毕竟是女子，打了一阵便有些气力不继，这边刚刚踢翻一个，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边一人身子一弹，竟然从胯下射出一柄刀来。
刀从胯下出，射向她的下盘，凤知微反应迅捷，倒身后卧，身后却被一个人给挡住——甲板上太挤了。
她被这一挡便慢了一步，眼看刀光及腿，那些武器个个淬毒，一旦中刀伤的便不是腿是命，凤知微心中一凉，眼看宁弈已经被十数个人逼退到船舷另一边，宁澄正拼命杀开一条血路和他汇合，两人此刻的方向都背对着她，根本不可能看见她的险境，而顾南衣在这种情形下能接住那八人已是勉力，此刻分明是谁也指望不了。
一瞬间终于体验到绝望的滋味，最先浮起的几个字竟然是“壮志未酬”，凤知微一抹苦笑还没浮上唇角，突觉身后一空，她本就半倾的身子立即倒下，随即血红冷白的光芒一闪，头顶上泼辣辣溅开一阵血雨，呛啷一声一样东西落了下来，砸在她腹上，她伸手一捞，正是刚才那要砍断她腿的刀。
百忙中她不及仔细看那刀，骨碌碌一个翻身跃起，正看见顾南衣的玉剑半空一掣光芒如流星曳过——刚才他不顾自己有人缠战，出手救了凤知微。
而这一分身，立即便有一支箫管里弹出一柄蓝汪汪的利刃，向他后心扎下！
此时顾南衣从自己战团抽身，后背全部卖给敌人，招式用老，身子半倾，想要护住后心，已经绝无可能。
此时凤知微还在地上，要想跃起挡那刀也来不及。
凤知微突然大力一伸手，将顾南衣狠狠一拽。
砰一声顾南衣倒在她身上，凤知微立即抱住他一滚，蓝汪汪的刀尖嚓一声，戳在了甲板上。
那人要拔，凤知微一脚踢在刀身，刀拔地而起，蓝光一闪，哎哟一声那人已经被削断了五指。
凤知微舒一口气，忽觉身上有人挣动，这才发觉自己把顾少爷抱得很紧，刚才太紧张了，只想着救人，用的力气，居然连顾南衣都没挣扎动。
她脸上一红，赶紧收手，顾南衣却似有些发怔，突然将脸在她脖颈之侧蹭了蹭，抬起头有点迷惑的想了想，才爬起身，继续打架去了。
凤知微迅速的爬起，摸了摸自己脖子，觉得滚热，想必一定红透了，想着刚才那家伙蹭自己的模样，幸亏是在战团中无人发现，要是在平时，只怕断袖之名又要栽上来。
此时也不是大发感慨的时辰，她刚刚爬起，便觉眼前一花刀光扑面，赶紧打起精神继续。
那边二皇子看着，隐隐有些焦躁，几个人的武功都超出他意料之外，连那个文臣魏知，一身武功都相当了得，外间却从来没听说过，他原以为今日自己带来的这一批重金网罗的一流高手，足以令这几人全军覆没，不想居然能支持到了现在，还死了不少自己的人，连包围顾南衣的，都只剩下了两个男子和四个女子。
他沉思着，摸着下巴，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些流言，涉及到宁弈魏知和顾南衣的传说，比如那什么断袖什么的，比如魏知十分重视顾南衣什么的，还有某人给他的一个半开玩笑般的建议，原本觉得荒唐，此刻看战局里魏知等人的表现，却觉得，大有可行。
二皇子眼底露出铁青的阴冷之色——今日不过你死我活，什么手段都不妨一试！
他对着某个方向，使了个眼色。
此时因为战团的移动，宁弈和顾南衣已经很接近，两人几乎是并排御敌，凤知微背对他们在他们的侧前方，他们可以一眼看清楚凤知微的战况，凤知微却需要扭头才能看见两人。
凤知微正战到酣处，忽听身后有人闷哼一声。
这声音隐约像是顾南衣的，她霍然回首，便见一团混乱的枯叶蝶般的色彩中，有什么东西从人群里一闪便逝，随即顾南衣突然无声无息倒下去！
恍如一个霹雳劈在头顶，凤知微惊得脸都变形了，她一脚踢翻身前敌手，拼命向后扑去，人还没到，便看见原先围攻顾南衣的人已经散开，人群中顾南衣靠着船舷，以手按心，指缝间，透出一截发蓝的小型弩箭！
凤知微看见那弩箭，眼睛都红了，她拳打脚踢的冲过去，还没奔到顾南衣身前，眼角突然掠到一样东西，她在半空中霍然转头，眼光四处一转，突然便落在了宁弈的袖口。
那里，有一角乌光微闪。
宁弈站在顾南衣身边，皱着眉头，抓着自己袖口，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的样子，凤知微已经扑过去，抓住他衣袖手一翻。
一架深黑的弩弓落在她手中，弩弓上还有箭，在雪白的掌心发出淡青的森冷的光。
凤知微怔在那里，有点艰难的缓缓转头，旁边，离宁弈极近的地方，顾南衣胸口的那箭，和那弩弓上的小箭一模一样。
“哈哈！”
中箭不动的顾南衣，执弩发怔的宁弈，脸色如死的凤知微，一瞬间三人之间肃杀压抑诡异的气氛蔓延开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停了手，四面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只有二皇子肆意的笑声，突兀的响起。
“看来本王根本不必费心剿杀你们嘛。”二皇子笑得快意，“你们自个也挺擅长窝里斗的，哈哈，楚王风流，楚王果然风流，本王早就听说老六对魏大人有意，却因为顾护卫其间阻碍而屡屡不能得手，如今……可算是称心如意了？”
他得意的拍着膝，笑得肆意狂放满是嘲讽，“老六那护身弩箭，怎么就不小心射到同伴身上去了呢？是不是平日里早就想拔了这眼中钉，奈何人家武功太高，眼看今日机会难得，一时激动，终于……失手误杀？”
他最后四个字发音轻轻，却满满恶毒。
“宁弈——”听着他的话，一直浑身颤抖的凤知微，突然不再抖，她深吸一口气，沉着声音，手掌紧紧攥成拳，缓缓步向怔在那里的宁弈。
“你是有意的，对吗？”
“不，我……”
不待宁弈回答，凤知微突然凶猛的扑了过去。
“你但杀他，便先杀我！”

第二十五章 心有灵犀
她全力扑出的身形如出膛炮弹，在半空呼啸出一条青色的线，刹那间撞到了宁弈身前，宁弈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看她这样不要命的撞过来，下意识伸手去揽，道：“你听我说——”几个字还没说完，凤知微已经到了，人在半空手腕一振，黑光一闪，一道细而长的光影直绕向宁弈咽喉，四面空气都因那嘶嘶作响的震动似乎在变形，劲风卷得两侧的人纷纷走避，为这不留余地的出手都面色震惊。
此时宁弈背靠船舷，人们再一让，便都站到了他对面，只看见凤知微背影瞬间便到，看到光影笼罩下的宁弈，目中闪过怒色，一丝犹豫之后，手一抬，弩弓暗光一闪。
利箭破空，和狂风怒卷的凤知微不同，破空之声尖锐，如一线利针，穿透四面的罡气，瞬间割裂。
然而对敌之境，犹豫便是生死之事，针尖虽利，却慢了一刻，破不了浑然之势，光影一亮又暗，血花一溅。
“砰。”
凤知微重重撞上宁弈。
两人之间，一道凄艳霓虹蓦然溅射，炸开在船舷上方，众人眼帘之中。
“咔嚓。”
船舷经不住这般大力，霍然断裂，宁弈向后一倒，落下前狠狠扯住了凤知微衣袖，两人纠缠着，翻翻滚滚落下去。
“砰。”
又一声闷响，人体毫无回旋的撞击在满是淤泥的滩涂上的声音。
一直捂胸靠船舷而立的顾南衣突然扑过来，一脚扫下了装着顾知晓的那只桶，随即自己也跳下了船身。
他天水之青的衣袂在船舷边一闪便不见，半空里洒落几点血滴。
闷响过后，恢复寂静。
众人泥塑木雕般怔在船上，为这瞬息万变的惊心动魄而失神，从凤知微对宁弈出手到顾南衣相随跳船，不过几个呼吸的瞬间，众人却都生出沧海桑田的茫然感，惊变一瞬，事态翻覆，像看着高楼矗立，刹那间坍塌无痕。
太震撼，反生出不真实感，人们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是好。
二皇子也怔在那里，从看见宁弈凤知微之间血花爆起的那一刻便怔住了，此时维持着半张着嘴的表情，直着眼看着那缺了口的船舷。
原想着那个办法不过离间一下，不想这三人间果然暗潮汹涌，竟然好像心结已久，印象中魏知深沉也狠辣决断，如今一看比想象中还狠，难怪当初白头崖大捷，被俘大越还能回来。
他一直呆在一个很难攻击的死角，让人重重保护着他，身前身后足足站了十几人，围着个水泄不通，此时只能透过人缝看那个方向，听着底下毫无动静，不知那两个死敌现在怎样了，不禁心痒难熬。
要一个阴谋得逞的人不去看他的成果，那是很难的。
二皇子想了想，挥挥手。
他前方的人散开，护着他大步过去。
船舷缺口处，有人试图先挡在他面前，二皇子笑骂一声：“蠢货，这样挡着本王怎么看？”一手将人拨开，又道：“船高，人掉下去后这个距离，谁也够不着伤我，你们在我身后护着，小心船上那几个困兽犹斗。”
“殿下放心，那几个都呆了。”一个属下笑起来，用下巴指了指怔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的宁澄，另一个属下很小心的将一面盾牌遮在二皇子前心位置，以免底下有人没死会对他出手。
几个女子过来，当先的一个脱下面罩，擦了擦汗，露出宜嗔宜喜的娇媚笑容，娇声笑道：“还是殿下好计，令敌手自相残杀，不然我姐妹对上那个顾南衣，只怕难免要留下命来，您看，雪儿还受伤了呢。”
二皇子心情很好的坏笑着，凑过头去道：“额头伤了？我给吹吹？”一边撅着嘴唇去吹，一边顺手在那女子水蛇般的腰上捏了一把，引得那女子娇嗔低笑，推他一把，却又立即牛皮糖般的粘上来，几个女子娇笑着将他团团围住，二皇子大笑着，左拥右抱，其他人识趣的带笑退到一边。
二皇子揽着美人，靠着残破的船舷，探头一看，便见底下滩涂中，凤知微压在宁弈身上，两人的武器都被震开落在一边，顾南衣落在他们稍远的地方，桶里爬出来的顾知晓正抱着他哇哇大哭。
二皇子看得目光发亮，手一挥，对前方苇塘外做了个手势。
一直包围着苇塘的士兵，立即将手中火把往苇塘一扔，烈火熊熊燃烧，数条火龙，自苇塘边沿四面包抄而来。
二皇子一直手扶船舷，手一挥，手便短暂的离开了船舷。
便是那一瞬间。
“砰。”
他身后几个女子，突然齐齐抬脚，踢在他屁股上！
几个武功了得的人突然大力踢出，二皇子又在船舷边缘，当即“啊”的一声身子便倒，他惊惶中拼命去抓身侧的船舷，然而那个依偎在他怀中的雪儿，冷笑着抱住了他的手。
挡在身前的盾牌被撞开，二皇子惊呼着落下去。
滩涂上。
一直压着宁弈的凤知微，突然翻身暴起！
自下而上，寒光如曳尾流星爆射而出，像地面激扬呼啸起一条夭矫的飞龙。
飞龙昂首，直奔落下的人身。
“嚓。”
长剑从前心入后背出，借着坠落的巨大冲力，将二皇子捅了个对心穿，一线血泉，激射三丈！
再啪的一声洒落船身，在深黑色船身上涂抹出一片艳红淋漓，沿着那些水浸出的皱痕缓缓泻落，像一副破裂的江山舆图。
凤知微半空冷笑抽剑，她满面血点，看来甚是可怖，却擦也不擦，冷笑着迎着二皇子瞪大的已将涣散的眼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落下的身体重重掼在了滩涂上。
二皇子砰然坠落，在淤泥里挣扎扭动，胸口血洞里汩汩流出鲜血，眼睛却始终瞪得很大。
凤知微剑尖一抖，几滴鲜血飞快的顺着凹槽滑下，落在二皇子脸上，长剑明光如初，倒映她浮波浩淼眼神。
她嘴角一抹森然的笑。
“想不到我敢就这么杀了你？”
蹲下身，长剑剑尖拍拍二皇子的脸，她淡淡道：“可我必须杀你——为韶宁受到的侮辱，为南衣留下的病根。”
她将剑淡定的缠回腰间，无所谓的走开去。
远处呼啸声起，水面上隐隐转出江淮水师的船只，岸上，蹄声惊天动地而来，原本包围苇塘的二皇子手下的士兵惶然转首，便看见一色红缨如跳跃的火苗，在地平线上拉开深红的波浪，铁甲耀着明光，黑压压惊动烟尘。
二皇子躺在冰凉湿滑的滩涂上，身下苇草一色殷红，他瞪大眼摊开四肢，用涣散的眼神看着头顶高远的蓝天白云，在模糊的视线里不断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远，像那些刚刚还写在嘴角笑容里的美好梦境。
他看见船头上几声娇笑，几个女子决然跳下。快步行到宁弈身边，向他躬身施礼，他努力的转头，却也不知道自己转头到底要做什么。
有冰凉的袍角，缓缓拂在他染血的脸颊，他呼吸急促起来，认得这衣袍是谁的。
袍角一动，他那韬光养晦心思深沉的兄弟，半蹲下身，俯下清雅绝艳的脸庞，那么平静的看着他，用看路边陌生死尸一般的神情。
随即他俯得更近了些，华艳清凉的气息深冷的罩下来，用一种近乎亲昵的姿势，俯在他耳边，语声淡而凉。
“……你用自己做诱饵来诱我，我也可以拿自己做诱饵来诱你……若不是我单身在此让你有恃无恐，你怎么肯亲身来此？若不是我做戏堕船，你怎么肯走近船边？……诈人者，人恒诈之……我的二哥。”
二皇子望着他，眼神里满满绝望和后悔，绝望这人心之险尔虞我诈，后悔倒不如不玩这出瓮中捉鳖把戏，便实实在在策动虎威大营反攻帝京，痛痛快快打一场，死也死得舒畅，胜于此刻设陷反被陷，卧于这冰冷泥泞之上，将一生的最后一刻，活成了个笑话。
“帮我向三哥问好。”宁弈漠然的走开去，“我想他一定还在地下等你，等着还你当年诬告的情分。”
二皇子无人理会的躺在湿滑的泥地上，大睁着带血的眼眸，四面被火卷起的热风腾腾的扑来，火光里那些早他而去的一生宿敌，狞笑而来，他的手指无力的在泥泞上痉挛抓挠，空自抓着了满手荒凉的风，却够不着那人的袍角，他在越飞越远的天际之下越沉越低，在最后的失重和沉没前，他喃喃道：
“玩弄阴谋者，必死于……阴谋……”
“宁弈……我也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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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糊的语声被带着焦糊味道的风卷散，飘荡在天地间，也不知走开的那人，听没听见。
四面噼噼啪啪的火起，苇塘已经被烧起来，火势极快，远远的有快船开来，这边船上的二皇子属下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敢恋战，纷纷跳船逃生，汇合原本埋伏在水底的杀手试图游出去，可是这边苇塘已经被火线封锁，那边又是茫茫水域，还没游到多远，水师的快船开来，一阵围捕，这些人大多都没能跑掉。
滩涂上，一直老老实实装死的顾南衣，老老实实等到二皇子断气，才打个滚爬起来，推开糊了他一身鼻涕眼泪的顾知晓，皱着眉掸身上的泥，顺手把手指间的那枚蓝汪汪的短箭给扔了。
顾知晓张着手，跪在泥地上，愣愣的看着他，小脸上全是污泥，被眼泪涂得一塌糊涂，配着那茫然惊愕完全反应不过来的表情，让人不觉得好笑反觉得不忍。
一直只顾打理自己的顾少爷，在她维持那个动作足足一刻钟后，才终于停了手，想了想，觉得似乎，也许，大概，应该给女儿一个交代。
然后他又转头四面看看，看见二皇子的尸体，突然想起来凤知微说过，不要给小孩子看太多残忍的东西，于是自认为明白了小丫头的震惊由来，后知后觉的伸手，将顾知晓调转了一个方向，抬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原本要过去的凤知微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呛了一呛，心想你现在才想起来蒙她眼睛有啥用？却见顾知晓的僵木状态似乎终于被她那没心没肺的爹给解冻，醒了过来，霍然拍开他爹的手，抓住了狠狠就是一口。
“哎哟。”强大的顾少爷至今第一次呼痛——不是痛的，是被惊的。
他怔怔的看着顾知晓，那孩子死死咬着他的手，露出森森的白牙，一双不算大却特别亮的眼睛恶狠狠盯着他，眼神像个狼崽子。
顾南衣皱皱眉，不晓得一向蛮乖的女儿怎么就变成这德行，抬手就要夺回自己在狼口中的手，不想那小狼崽子用力居然极狠，牙齿深深的咬在肉里，他倒不是夺不回，却怕用蛮力，把那小嫩牙给拽掉下来。
好容易就长出来那么几颗牙，还是算了。
顾少爷把手一撒，给她咬，反正他也不觉得痛，他对痛感本来就很麻木。
他撒了手，顾知晓却松了口，张着嘴愣愣看他半晌，霍地往他身上一扑，小拳头雨点似的打下来。
“你坏！你坏！你装死！你装死吓我！”
顾少爷被她那一撞，险些再撞回泥地里去，偏头看看不依不饶小拳头乱飞的小丫头一眼，觉得有那么一点棘手，求助的回头看凤知微。
凤知微本来要过来，看看少爷到底有没有事，看见这一幕倒住了脚，她是知道顾家小小姐的脾气的，在草原长大，和华琼赫连铮那批人混一起，耳濡目染的都是彪悍作风，又被自己栽上个劳什子的活佛，被草原百姓顶礼膜拜，不说唯我独尊，也是个女霸王，今天被蒙在鼓里吓得死惨，怎肯甘休？
凤知微对这个丫头也有点头痛，顾知晓有华琼那种果敢，却又受顾南衣的影响，不如华琼热情善良，个性漠然，她发起火来，凤知微自认为不够影响力去处理她，干脆一个转身，已经迈出的脚换个方向，跑掉了。
顾少爷愣愣看着她逃之夭夭的背影，再看看怀里那个不住将眼泪鼻涕往他手上抹的小丫头，突然觉得——女人都是混账。
好脾气或者说没脾气的顾少爷，生平第一次觉出了麻烦和不满，慢吞吞的回头，瞄一眼还在张牙舞爪的女儿，手一伸，拎起她领口，一把提着她回船，准备好好教育去了。
顾知晓圆滚滚的身子，在顾少爷手中，拳打脚踢似的摇荡着……
目送那对父女回船，凤知微撕下一截衣襟，对宁弈招招手。
宁弈笑看着她，慢慢递出了手腕。
他手腕上一道横切刀痕，切口颇深，凤知微用手指用力按压在腕脉穴道，低头仔细的裹上布条，三层扎紧，才道：“做戏也不用这么卖力吧？这血飙得当时我都一惊。”
她语气低低埋怨，远处苇塘跃动的火光照射在她低垂的额上，整个脸部轮廓反射着一层细密的金光，越发显得眼睫纤长鼻子高挺，而嘴唇线条温柔，在深红闪烁的风中，花开不败。
深红火光闪烁的一色焰中苇塘背影里，她低头的侧影细腻温存，停留在他腕脉上的手指力道轻轻。
宁弈深深看她，微笑着用手指碾去她额上沾着的一点碎泥，轻轻道：“这戏我不做，便得你来做，我看还是我来的好。”
凤知微默然，她当时确实已经准备给自己来上一刀，宁弈动手却比她快，借着她身子的遮挡一刀如闪电，催动真力喷得鲜血飞射，这才取信了二皇子。
当时那种情形，是根本来不及交流对戏的，全靠彼此的默契和反应，他这边血出，那边凤知微便将他撞下去，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硬生生瞒过了所有人。
而顾南衣，早已在激战中，得了宁弈的交代，弩箭射来，他一个翻身手指夹住，再转身时众人看见的便是他“胸口中毒箭”，至于顾少爷为什么肯听宁弈的话，因为宁弈什么劝说的话都没说，只匆匆一句，“知微需要你演戏装中箭。”
任何话只要加上“知微需要”，顾少爷都不会有异议，于是便装了，反正当初他在晋思羽的浦园已经练过演戏，技术还算纯熟。
但他的演技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凤知微，他蒙着面纱别人感觉不到他痛不痛苦，凤知微却能从面纱轻微的波动中就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了避免他露馅，干脆没有扑到他身边，直接扑向宁弈，将众人注意力转向宁弈。
而她和宁弈，串联演戏是不用事先对剧本的。
凤知微的眼神，在那几个静静等着宁弈的女子身上掠过，这几个是宁弈埋伏在二皇子身边的内应，连她一开始也没有想到，她们对敌顾南衣的时候可谓不遗余力，二皇子千防万防，也没想到最后致死自己的，竟然是自己邀请来的帮手。
她们是什么人？如何为宁弈所用？凤知微没有问宁弈，却突然想起漱玉山庄那夜，依偎在天盛帝怀中，熟门熟路去泡温泉的庆妃，她是西凉舞娘出身，和这几个女子来自一个地方，当初庆妃也是在常贵妃寿宴上，由二皇子献上……只怕二皇子一直认为庆妃是他的人，却没想到，掀开面纱，那美人的善睐明眸，瞧着的却是另一个方向。
这么久，这么久，宁弈一直极有耐心不动声色的，慢慢收着捕杀的网。
网中人还浑然不觉。
凤知微慢慢将手拢进袖子里，偏头看远处苇塘四面围拢来的火焰，眼神里有种淡淡的心惊——草灰蛇线伏延千里，任何人城府若此，是敌是友，都难免心中凛然。
她慢慢偏头沉思的姿态，在一色深红灼绿的背景里，凝定而森然，像一尊白石的像，在水湄尽头幽幽看着世间，站在她身前的宁弈却似乎浑然不觉，只含笑将她微乱的发挽起。
远处，火势一层比一层紧，迫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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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熙十五年暮春，有人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终自寻末路功亏一篑，一生里所谓的雄心壮志，撞上那人早已设好的壁立千仞，如十里苇塘烂漫火花，腾腾喧嚣在那一刻，瞬间烟烬。
设陷者反被陷，围人者终被围，终伴那一塘芦苇化为焦灰，明春苇尖抽芽，吹响芦笛者却已经是无知的路人。
在天盛的皇家正史上，关于二皇子的结局，写的却是“长熙十五年，王暴疾，薨。”
寥寥九个字，凉薄的交代了天盛皇朝长皇子的死亡。
当初宁弈回宫，向天盛帝报称，二皇子埋伏大军于黎湖苇塘，被长缨卫和江淮水师包围后拒不投降，最后以火把投掷于苇塘，自焚而亡，天盛帝听了，默然良久，最后挥挥手，道：“罢了。”
一句罢了，皇朝亲王的后事，也便这么罢了。
不过是再一轮清洗，再一轮黜落，再一轮升与降，这些都被宁弈控制在不至于太惊动朝局的基础上——二皇子逆案涉及长宁藩，和太子和五皇子都不同，是暂时需要捂着不打算全盘掀开的秘密，长宁藩虽有不轨，但反意不明，朝廷还需要准备，此时并不是撕破脸皮的好时机。
二皇子薨后，他原本暂领着的工部差事归了宁弈，兵部吏部由七皇子代管，天盛帝还在玩着他的制衡把戏，把最重要的吏部和兵部交给七皇子，以制衡宁弈。
所有人都不明白，眼看着儿子一个个陨落，为什么还不立太子，任由他们这般你死我活的争夺，就连凤知微也有点想不明白皇帝是到底怎么想的。
不过她也无心猜测帝王心术，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春闱一个月后，便是殿试。
六曹三省列簪裾，丹诏宣来试士初，一番忙碌，填榜传胪，一甲三人，状元榜眼和探花，赐进士及第；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编修；二甲三十名，赐进士出身；三甲六十六名，赐同进士出身。朝考后，分别授以庶吉士、主事、中书、推官、知州、知县等职。
殿试后已到五月，按例该进行琼林宴，凤知微这两个月十分忙碌，又要负责春闱殿试的事，又要督造皇庙，常常睡在官署，此时便想称病推掉，不想天盛帝却不允许，后来隐约听内侍说，似乎韶宁公主和陛下吹了风，等殿试这一番事情结束，韶宁公主便要出宫，住进皇庙了。
凤知微听说了不过苦笑，心想你马上就要来天天缠我了，就这么宫中最后一晚，还不肯放过我？
当晚琼林苑张灯结彩，锦石缠道，柳锁虹桥，礼炮喧天，富贵风流，四司六局，并礼部、光禄寺、尚宝司诸般人等忙碌不休，梨园教坊也出领袖子弟助兴，凤知微到的时候，远远的大轿还没停下，就听得里面热闹非凡。
琼林苑离内阁议事的皓昀轩不远，她过来时，远远看见宁弈从琼林苑出来，带了一批大臣往皓昀轩而去，看见她，宁弈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有些别的意味，跟在他身后的胡圣山眯着眼睛打量她，突然嘻嘻一笑，快步走开。
凤知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这些人神秘兮兮的玩的什么把戏，却也没法子跟过去问，只好先进苑，一路过去，新科学子纷纷上来见礼，凤知微现在的身份，算是他们所有人的“老师。”，端着个架子，一路含笑点头过去。
忽听有人在耳边道：“见过司业。”
听见这称呼，凤知微的假笑稍微真实了点，回身笑道：“小钱也来了。”
来者正是当初在宴春宴请过凤知微的青溟子弟钱彦，他中了二甲第六名，青溟这次很中了几位进士，其中还有一位探花，之前这些人都以拜访房师为名，去魏府请见过凤知微，得到了凤知微关于“尽忠报国感念君恩”之类的一本正经的教导。
此时钱彦一脸含笑看着凤知微，眼神却微微有点怪异，道：“大人，宴席还未开始，学生有个问题想向大人请教，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凤知微一怔，抬眼看看四面三三两两的人，指了指一处偏僻的花厅，道：“那边吧。”
钱彦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过去，凤知微揣摩着他什么事要在现在找自己？看那神情很有些凝重，身后钱彦步伐匆匆，似乎还有些紧张。
两人到了花厅，这是个三面临湖的轩敞建筑，背后有假山，掩映些藤萝，两人在栏杆便装着观鱼，凤知微淡淡道：“什么事，说吧。”
“大人。”钱彦道，“您知道倪文昱去哪里了吗？”
凤知微一怔，倪文昱是景深殿那夜受人诱骗占了韶宁身子的那个青溟学生，这等大罪，自然不会留他活着，尸骨想必都已无声化灰了。
“他不是被发配充军了么？”她瞬间恢复平静，“我最近忙碌，没关心过这人下落，怎么？”
钱彦手一伸，手指间两件东西，一件熠熠闪光，一件沉黯发黑。
熠熠闪光的是一个精致的脚链，细金丝串着顶级碧玺，价值连城，还拴着一个小小的金牌，刻着‘玉明’二字。
沉黯发黑的却是一个小铜牌，已经被火烧得变形，其上隐约有人的生辰八字。
凤知微看见那脚链，心中一紧。
“倪文昱有位老母，前不久上京来找儿子，说是往日还寄钱给她，最近一直没有消息，老家活不下去，前来投奔儿子，老人家在京城找了很久，也不知怎的，竟然找到了……京郊的皇家化人场，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进去的，在一堆瓷罐子里，拿到了这两件东西，这个脚链不知道是谁的，但是这铜牌，却是倪文昱母亲为他求的护身符儿，有他生辰八字，再不会错……那老人家拿了这东西到书院来，要找院首赔她儿子，正好我遇见……拦了下来……”
凤知微注视着那脚链，心中暗暗叫苦——当初倪文昱贪财，贪下了公主的脚链，当时宁弈先走，她处理倪文昱的事，急着把韶宁赶紧送走，又急着顾南衣身体，心急火燎想出宫治伤，竟然疏忽了将这脚链取下，后来想起曾派人去找，化人场那边回说焚掉的尸骨混在一起无法辨认，隔期便要深埋处理，想着不可能有人能进入那里，还能从那么多骨灰中找到什么，她又事忙，便丢开了这事，不想倪文昱的母亲竟然这么大决心，竟然真的找到了儿子的骨灰，还扒出了这个要命东西！
金丝碧玺在钱彦手中光芒闪烁，像夜色中闪烁的眼睛，出身官宦世家的钱彦，自然明白这东西什么人才可以用，他手心里也沁出汗来，低低的问凤知微：“大人……这东西……怎么会在倪文昱那里？难道……他……”
凤知微突然手掌一竖，示意他噤声。
钱彦一惊住口，惶然的四面张望。
凤知微转头，缓缓看向了假山后。
“什么人！出来！”
她眼底杀机一闪。
无论谁，路过这假山背后，看见了这个东西，听见了这些话，只怕都免不了被灭口的下场。
四面一片安静，只有高高低低的紧张的呼吸，隐约哪里有细碎的动静。
凤知微冷笑一声，衣袖一拂，假山上藤蔓掀起，凤知微正准备出手将人抓出来，手伸在半空，蓦然顿住。
假山之后，掀起的藤蔓之间。
露出男子装扮的韶宁公主，苍白得没有人色的脸。

第二十六章 心意
藤蔓后偷听的竟然是韶宁！
这下连凤知微都怔在那里。
她的第一反应是毁掉手中的脚链，然而看着韶宁盯着脚链直勾勾的眼神，便知道已经晚了。
在韶宁的心里，一定认为那脚链是在和魏知欢好中被魏知偷偷收藏的，她装作不知，却定然怀着一心的神秘喜悦，遐想着情郎月夜灯下，把玩她的贴身私密之物，无限怀春的荡漾。
直到此刻，荡漾的涟漪被一个惊天的霹雳劈散。
钱彦并不认识韶宁，他只看见一个小太监近乎无礼的瞪着那脚链，而凤知微的神情他没看见，赶紧将手一收，低声呵斥道：“什么人！还不……”
韶宁突然走了过来。
她开始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还有些摇摇欲坠，第二步开始便稳定了，不仅稳定，还越走越快，钱彦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已经直直走到他面前。
凤知微看着她眼神，突然心中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拉她。
可惜已经迟了。
韶宁突然从怀里拔出一把刀，一刀捅在了钱彦的胸口！
鲜血迸射！
哗啦啦溅了凤知微满手。
钱彦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韶宁，张了张嘴要说什么，最终没能说出来，沉重的喘息一声，向后倒去。
凤知微一把接住，霍然回首盯着韶宁。
韶宁却根本没看她，甚至也没看钱彦，很平静的将染血的刀在身边的藤蔓上擦了擦，收回怀里。
“叮。”
钱彦松开的手指间，溅满血迹的脚链落下地，声响像钢钉，清脆的钉在人心上。
脚链正落在韶宁的脚下。
她低头，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神情看着脚链，看着那曾经紧贴着自己肌肤，在女子最为珍贵呵护的部位日夜厮磨的金丝碧玺。
玲珑玩物依旧光艳灿烂，如那夜耳鬓厮磨，心花也灿烂得要飞了。
那夜里床笫间，情郎的手指轻轻抚摸过她的脚踝，手指过处，脚链如花离落枝头，她知道，却温存的伏在锦绣被褥间含笑不语，暗夜里肤光如雪乌发泻落如云，她亦在云端。
如今……
她唇角绽出一抹笑意，不是凄凉不是愤怒不是悲哀，而是浅浅的讥嘲，淡淡的凉。
像午夜里一朵盛放的昙花，遭了雪。
然后她慢慢的伸出脚。
缓慢、用力、决然的。
将那脚链碾碎。
金丝碧玺在薄底快靴底发出低微的碎裂声，瞬间辗转成灰，她犹自在不罢休的碾、碾、碾……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那碧玺彻底化为粉末混在泥尘再也辨认不出，她才慢慢撤开脚，抬起头，注视着抱着钱彦的凤知微。
凤知微脸色也是白的，一手按在钱彦伤口，眼睛紧紧盯着韶宁，等着她也像对钱彦一样，冷不防掏出匕首，抽冷子给自己来上这么一下。
或者凶猛的奔上来，将所有的怨恨洪水般泼在自己头上。
韶宁望着她，却突然笑了。
居然还是平日那种喜悦灿烂，看见她心花都要开了的笑容。
她高高兴兴的对着凤知微笑，亲亲热热上前，一把搀住凤知微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上，柔声道：“明儿我就要出宫了，想着在宫里再见你一面，可巧在这里碰上，你……欢喜不欢喜？”
她含笑瞟着凤知微，密密的眼睫毛上扬，满是欣喜的望着她眼睛。
看不见地面的鲜血，看不见也在凤知微怀里近在咫尺的被她捅得垂死的钱彦。
凤知微僵立在那里。
连骨头都僵了。
肩头软玉温香肌肤软腻，韶宁的尊贵玉兰香气氤氲而来，透骨香，她却觉得——透骨的凉。
她转动颈骨，自己都觉得转的时候骨头在不可控制的格格作响，她有点艰难的俯视韶宁，对上她晶莹透亮的眼睛。
这是韶宁和她唯一不相像的地方，那双眼睛，透而亮，像被打磨得恰到好处的水晶，照得见内心纤毫的心思。
然而此刻，那双水晶眸瞳里的心思，惊才绝艳的凤知微，也终于不能读懂，或者说，能读懂，却因读懂而无限森寒，寒到宁愿自己不懂。
宁氏皇族的血液里，是不是与生俱来都有这种惊心的偏执，冷静的疯狂？
“见你一面，我也满足了。”韶宁并不等她回答，自顾自的道，“出宫后，我又是另一个身份另一个天地，魏知，你应该知道父皇的意思，我是你的，你可要好好对我。”
凤知微似听非听，按紧了钱彦的胸口，热血汩汩而出，烫不热她的手指。
半晌她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满是血液的味道，带着沉厚的铁锈气味，逼进咽喉，呛得人忍不住要咳嗽。
然而她最终也只是平静的开了口。
她道：
“是。”
==
韶宁的身影，和来时一样一步步消失在花厅假山后。
凤知微抱着钱彦立在花厅里。
“砰。”
远处巨大的礼炮一声轰鸣，灿烂的烟花拔地而起直上云霄，金红彩绿流丝曼长，洒落星子如雨，背对这边的新科进士们，仰头发出惊喜的欢呼。
只有她在烟花下，独立孤凉。
三面穿堂的风掠起她的发，发尾还带着钱彦的血。
半晌她睁开眼睛，听见匆匆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满头是汗的路过，凤知微叫住了他。
那太监还有些不耐烦，一转头看见凤知微，立即换了满脸巴结，小跑步过来，看见满身是血的凤知微和她怀里的钱彦，啊的一声张大嘴，愣那了。
“想办法去皓昀轩，请楚王殿下到苑里来。”凤知微吩咐他。
小太监在宫中待了也有时日了，知道什么事该看见什么事不该看见，今儿这事就是看见了便会倒霉的，一声也不敢吭，抹把汗便匆匆走了。
凤知微带着钱彦避到了假山后，给他伤口做了简单处理，这里偏僻，到现在也没人来，但是天盛帝就快到了，自己必须要找个理由带钱彦离开。
韶宁那一刀并没有戳准，她大变之下，心思浮动出手不准，偏离了心脉，钱彦还有救，只是必须现在出宫。
不一刻宁弈匆匆到了，他知道凤知微如果不是绝大的为难事，是绝不会派人这样通知他的，所以过来的时候一个随从都没带，直奔花厅，在假山后看见满身是血的凤知微，脸色当即一变。
一变之下他便掠过来，抬手便去把凤知微的脉，沉声道：“要紧么？怎么回事？我立即送你回——”
他的微带急迫的话声顿住，这才看见了钱彦。
“怎么回事？”
凤知微眼光落在地上，那里，碧玺碾碎，金丝还在，她淡淡的扬了扬下巴，道：“倪文昱私藏的韶宁的脚链，被他前来寻子的母亲找到，钱彦拦了下来，拿来问我，被……韶宁看见了。”
这下连宁弈也倒抽了一口凉气，不用凤知微继续说下去，他已经明白了一切，看看钱彦的伤口，深可见内脏，足见下手人的那一刻的恨与狠。
两人对视一眼，都第一次因为韶宁，绽出几分心惊。
“你迅速带他出宫。”宁弈也是个不会浪费时间嗟叹惊讶的人，立即打发了人去皓昀轩，取了他放在宫中的便袍来，给钱彦和凤知微在假山后匆匆换了，遮掩了满身血迹，随即凤知微噗通往水里一跳。
此时礼炮又起，喧嚣的声响伴随着礼乐，遮掩了这边的所有声响，凤知微跳下去便湿淋淋爬上来，在夜风中拧着衣襟，宁弈心疼的看着她，道：“回去冲碗姜汤，可别受凉了。”一边顺手将钱彦胸前的血，擦了许多在他额头上，看起来像是额头被撞伤一样。
凤知微勉强笑了笑，道：“没事。”宁弈扶起钱彦，一手搀住她，向外走去。
三人一旦走到人群中，众人都惊愕的看过来，宁弈对匆匆赶来的胡圣山道：“胡大学士，麻烦稍后和陛下告假，刚才魏侯不慎落水，新科进士钱彦下水去救，人是救上来了，自己却撞了湖边假山石晕了，我们先在皓昀轩简单处理一下，等陛下旨意。”
“我看魏侯尽管回去，也不用等什么旨意。”胡圣山瞄了一眼正阿嚏阿嚏打喷嚏的凤知微，“陛下正欢喜着你，还指望着你，也不会计较什么，必然是要你回府休息的，包括这位新科进士，都且回去无妨。”
凤知微听这句话古怪，什么叫“指望着你”？但是此时也不是问的时候，众人目光扫过来实在叫人难受，赶紧匆匆出了琼林苑，也没去皓昀轩，直接出宫回府，把钱彦交给宗宸救治，又派人去钱府通知说钱彦大醉当晚不归，忙到四更才停息下来。
四更过后她看看钱彦伤势，虽然沉重，小命却救了下来，一边心中想着这事怎么善后，新科进士马上要朝考授官，钱彦这么重的伤怎么处理，一边想着五更还要上朝，爬上床睡了一会，却似睡非睡，满脑子都是颠倒混乱的光影，一忽儿是清脆娇笑的韶宁，婉转娇柔依在身边，一忽儿是黑暗幽深的景深殿，不着一缕的男女在她床上纠缠厮磨，一忽儿温柔依偎在身边的韶宁，忽然脸色一变，掏出一把匕首狠狠戳进她心房……她浑身一震霍然惊醒，睁开眼却看见窗纸泛出浅白，而夺夺的敲门声响起。
“侯爷，陛下着人来传旨——”
管家的声音有几分焦灼，凤知微定定神爬起身，整衣着冠开正门摆香案接旨，天盛帝借着昨夜“溺水”之事大加慰勉，名药布匹锦缎金银各类进贡的新奇玩意赏了无数，又赞她春闱主持得好，为国家选拔了一批英才，着三等侯升二等侯云云。
凤知微接了旨，心想天盛帝这是玩了哪一出，作为礼部尚书，春闱主持得好是分内之事，不是升官晋爵的理由，最近自己似乎也没有立什么功，对二皇子的所有手腕都是背后参与，拿不到人前来说，天盛帝也未必清楚，那又是为什么？难道终于想起来抚慰她前段时间的牢狱之灾了？
心中虽然疑惑难解，但也不好问，接了旨还得进宫谢恩，只好再赶往宫中。
天盛帝在皓昀轩接见她，宁弈等人都在，看样子竟然一夜没睡，老皇帝虽然满面笑容却难掩倦意，凤知微心中一紧，又什么事发生了？
“春闱的事，累了你。”天盛帝近乎慈祥的看着凤知微，凤知微看着道貌岸然的老家伙，脑海中一闪而过东池里庆妃绕身的那一幕，心里泛上淡淡讥嘲，嘴上却连忙充沛的表达尽忠报国死而后已等等空话儿，正说得嘴顺，忽然看见斜对面的宁弈，慢悠悠的拨着茶碗盖儿，眼光在她身上一荡一荡，似笑非笑，把住茶盏的手指一勾，做了个挑开的姿势。
凤知微一怔，嘴上便开始打结，“这是臣分内之事，万不敢……万不敢……”
宁弈尾指一挑，笑吟吟又是一勾。
凤知微突然大悟——他是在做那日东池里，挑开自己肚兜的姿势！
唰的一下她煮熟了。
这混账，竟然在堂皇中央议事之地，皇帝驾前，公然调情！
“万不敢……”她直接卡住了。
一屋子的人都奇怪的看着她——魏知才思敏捷满朝皆知，向来只有他把人说倒的，没有他说话打结的，今儿个怎么结巴了？
凤知微一急，无奈之下只得离座磕头，“臣万不敢无有寸功，便受厚赏！”
跪在地下狠狠瞪了宁弈一眼——你害我失态，还不得不把到手的封赏推辞出去。
宁弈微笑喝茶，若无其事。
天盛帝怔了一怔，随即展颜，“魏知，朕知道你惶恐，不过这赏赐你当得，年轻人谨小慎微是好的，但也不必太瞻前顾后了。”
“陛下。”凤知微此刻心倒定了下来，有心想试探下皇帝目前对自己的心态，磕了一个头道，“臣年轻识浅，才薄德鲜，便是有些微功，那也是圣天子英明护佑，诸位同僚鼎力相助，我朝立国十余年，历诸臣千余，臣已算是第一异数，陛下屡加厚赏，臣已惶愧无地，擢升过快，恐伤福德，还请陛下收回侯爵之封，留作臣日后进步余地。”
这话其实就是很明显的提醒了——功高震主，荣宠过盛，赏无可赏，本就是为君者对臣下的最大忌讳，凤知微身在高位，如果再贪恋权位，以天盛帝的多疑，难免不会有心结。
天盛帝怔了一怔，一瞬间眼神闪过一丝犹豫，随即便笑道：“你至今不过一个二等侯，倒也不算什么，朕不是小气天子，你尽管立了功来，朕自有赏你的，我堂堂天盛，对你这样一个文武兼备的重臣，连个侯爵都赏不出，岂不是让周邻诸国笑话？此事无需再议。”
他说得坚决，凤知微也不好再坚持，爬起来坐回去，心中思量，老家伙今天高帽子给自己戴得一顶又一顶的，是要做什么来着？
想起那句“周邻诸国笑话”，突然想起宗宸曾给自己提供过的一个信息，心中一震，隐约猜到了一点。
不会吧……
“魏知。”她这边念头还没转完，那边天盛帝已经道，“让你过来有件事。”说着递过来一封烫金书简。
凤知微接了，翻开来一看，却是西凉摄政王寿辰，给天盛下的帖子。
她的眼瞳缩了缩——西凉当年其实算是天盛分裂出去的，已驾崩的老皇殷志谅，原先就是天盛帝麾下爱将，为此天盛和西凉邦交甚恶，几乎从无来往，和西凉接壤的闽南和陇北，将国门守得死死，只是这一代西凉刚历经了翻覆——殷志谅驾崩，皇帝年幼，摄政王主掌大权，这位摄政王大约实行的是国内扩张权势国外友好交联的国策，屡屡对周边诸国示好，换成以前，天盛泱泱大国，自然不屑理会，可如今天盛国力在长年内耗中已经趋向衰微，在闽南和陇北之间的长宁藩又蠢蠢欲动，天盛帝大约是怕拒绝了西凉，西凉会转而和长宁勾结，给自己带来麻烦，所以准备接下西凉的示好了。
凤知微露出一丝苦笑——这个时候给自己看这个，什么意思，明摆着了。
难怪又是赏赐又是高帽子，原来又要人去冒险。
果然听天盛帝笑眯眯的道：“魏知，刚刚你还说寸功未立，没有晋身之阶，如今可来了机会，西凉摄政王四十寿辰，相邀我国观礼，你曾出使南海，对那边比较熟悉，也素来大方稳重，朕想以你为正使，出使西凉，想来以你的才能，必能不卑不亢，既镇服西凉蛮夷，又不堕我天盛声威的。”
既要交好一直以来的敌国，还得镇服蛮夷不堕声威——你以为我是神咧！
凤知微一肚子腹诽，此时却什么也说不得，难怪前几天这堆人就神神秘秘，难怪老胡说什么“指望你”，原来早就打好了主意，天盛帝这人刚愎独断，属意于自己，那是谁也不能改变结果的。
她只好跪下谢恩接旨表忠心，天盛帝满意的看着她，道：“你面上出使西凉，却还有个任务，给朕盯紧点长宁藩，朕怀疑长宁那边和西凉，只怕难免也有些勾结，你仔细看着了。”
你知道长宁和西凉有勾结，两个敌人虎视眈眈在那里，你还派我去？凤知微手指无声的捏着，脸上笑得端庄和祥，“陛下放心，臣一定为您看好西南门户，有什么东西爪子伸出来，砍断就是。”
天盛帝舒心的笑起来，道：“也不必惊动太过，有个掣肘便好，朕信得你有分寸。”
凤知微垂了眼，心中冷笑，所谓出使不过是附带任务，真正要紧的便是查长宁藩的动静吧？这样一来，这趟出使可凶险得很，西凉邦交未建，还算敌国，是虎；长宁名虽外藩，心思早异，是狼；这一狼一虎盘踞西南，很可能已经暗送秋波，自己还要撞上门去！
现在看来，这个二等侯，还真是太便宜了！
凤知微忍住怒气悻悻告退，临走时和大太监贾公公擦肩而过，听见他低低问天盛帝，“陛下……淑妃之父因牵涉未名绿林案已经下狱，其母早丧，您看是不是通知其他人进宫……”
“不用了！直接把尸骨发还出宫！”天盛帝的回答隔着隔扇也能听出那份咬牙切齿的恶狠狠。
凤知微停在门槛上的脚，顿了顿。
淑妃死了。
这位和二皇子勾结，在韶宁失身案里扮演了一个角色的妃子，一次错便全盘皆输，葬了家族荣华，也送了自己性命。
只是，为什么是今天？
是韶宁下的手？
昨天发生的事，韶宁回宫一想，一定能想明白那夜发生的事，比如是谁挑唆她趁夜私会魏知。
她想清楚了，自然不会放过淑妃。
但是凤知微也没想到，韶宁下手竟然这么快，想来她也知道自己要出宫，出宫后再想对身处深宫的淑妃报复，不太容易，干脆当夜就动了手。
韶宁的狠心和决断，本就比她亲哥哥要强，和凤知微相处不过是因为少女情思而自然多了几分温柔和羞涩，真要动起手，凤知微怀疑自己未必狠得过她。
凤知微迎着射来的日光，眯了眯眼，将一声叹息收在心里，迈出门去。
==
她出了宫，一眼看见自己的轿子旁还停着一辆素色车辇，几个太监挥舞着拂尘迎上来，低声道：“魏侯，陛下命您护送公主入皇庙。”
凤知微沉默了一下，点点头，经过素辇时微微躬身，看见辇侧有一点碎落的琉璃在闪光。
她的眼神在琉璃上掠过，随即转开，进了自己轿子。
皇庙离魏府不远，几乎就是隔街，内务府、工部、礼部在联合督造时，将原先皇庙周围民居全部迁走，专门造了一条小街，也不知是方便公主清修时前来向魏侯请教佛理还是什么，那条十分清静没有任何杂人的小街，直通向魏府后门。
皇庙落成那日，凤知微曾经对着那条奇妙的街摇头苦笑，觉得天盛帝这个人也是妙人，果然是那种表面力持庄重骨子里却带几分荒诞邪气的，这皇庙，看在明眼人眼里，不就是实实在在的供他和公主偷情之所？
“公主，皇庙到了，您需要下轿吗？”她隔帘询问。
原以为韶宁会出来的，不想轿子里静了一静，随即韶宁道：“不了，直接抬进去。”
凤知微目光一闪，看着那四人轿的轿夫，将轿杠换了个肩，抬了起来。
“未得公主宣召，外臣不敢入庙。”凤知微退后一步，又试探了一句。
里面又静了一静，随即韶宁“嗯”了一声。
凤知微含笑退开，看着轿子进门，回自己府邸，随即立即从后门出来，穿过那条清静的小街，到了皇庙后门。
皇庙里移栽了不少荫木，她从树上过，按方位找到了公主的后院，在屋顶上伏下来，等。
过不了一刻，果然看见公主的轿子过来，护卫早早的留在了二门外，侍女们被留在了月洞门外听候侍候，轿夫直接将轿子抬进内院后退出。
现在院子里只剩下了那顶轿子，静静矗立在午后的浓荫里。
半晌，轿帘一掀，韶宁出来。
凤知微没有动。
韶宁出来，在轿边伸出手，一人款款将手伸出来，搁在她掌心，两手一握。
凤知微眼神缩了缩。
和韶宁一样洁白的，保养精致的手。
什么人能令韶宁亲自相搀？
凤知微倒怔了怔——她先前看见那碎裂的琉璃，倒像是宫人用品，韶宁带发修行，是不戴首饰的，轿子里又没有其他宫人，虽然那也可能是别人无意遗落，但是心细如发的她还是存了疑念，后来看见轿夫频繁换肩，以韶宁的重量，似乎还不够将轿夫累成这样，这才跟了过来等着，如今果然轿子里还有人，只是这人身份，似乎还是出乎了她的想象。
那人出轿，乌发堆髻衣饰宽大，因为半垂着头，只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凤知微第一眼没认出她是谁，怔了怔。
眼见韶宁扶着她，笑道：“小心些。”
那人莞尔，抬手掠了掠发，一个简单的动作也做得十分风情，凤知微心中一震，终于认出了是谁。
竟然是庆妃。
两次见庆妃，她都给自己留下了身姿妖娆的印象，难得看见她这种素淡慵妆，难怪第一眼没认出来。
疏落日光里庆妃拍了拍韶宁的手，亲昵的道：“哪用得着这么小心，不过才一个多月。”
韶宁笑了笑，搀着她进了房，凤知微极慢的挪到檐下，将自己倒挂下去。
庆妃的身影，淡淡的映在窗上，那衣服完全的没有腰，飘飘洒洒荡在那里，虽然很有逸致，却将一切女性线条都遮没。
她扶着腰，慢慢的坐下来，韶宁靠在桌边，道：“我有几个亲信宫人都随着出了宫，拨几个去侍候你，你放心，定然可靠。”
庆妃笑了笑，却道：“你那位陈嬷嬷可不必拨给我，那是你用惯了的人，我那边也不需要多少人，我自己带得有人，过两天不动声色的以出家人身份进来，不显眼。”
凤知微听着这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想庆妃在宫里呆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出宫？天盛帝知道不？想来是知道的，不然韶宁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把他的宠妃拐带出宫，但是这么神神秘秘的，又为什么？
“麻烦你了，实在是宫里那地方太阴森，钦天监算了，我必得挪出到清静干净地方才好。想来想去，只有你这里合适。”屋内庆妃笑道。
“说什么麻烦，昨夜……你不也帮了我。”韶宁拍拍她的手，眼光在她肚子上一瞄，嘴角掠过一丝森冷的笑意，道，“放心，我会照顾好你的。”
昨夜……
凤知微眉头一皱。
难怪淑妃能死这么快，原来还有庆妃的手笔。
屋内庆妃站起身，捶捶后腰，回头对韶宁一笑，一笑间百媚横生。
“公主，便是为了你，我也会保重我这身子的。”
韶宁注视她……的腹部，半晌伸出手，缓缓的摩挲，庆妃没有让，低头几分神秘几分骄傲的看着她。
韶宁动作很慢，眼神很远很空，良久，低低道：“……来得多么及时……我仿佛看见了新的希望……我会看着你降生……我会护持你长成……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击倒你那虎狼一般的兄长……乖乖的……等着我……”
她泛上一丝古怪而凄凉的笑意。
“……我的兄弟。”
==
凤知微心事重重的从小街拐回府，在拐过一个弯的时候，突兀的和一个人撞了满怀。
她一抬头，发现正是此刻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人，心中一震，却立即马上扯出一脸笑容，道：“殿下好巧。”
“不巧。”宁弈仔细看着她，“我专门在这里等你的，韶宁没有为难你吧？”
凤知微怔了怔，这才知道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心里微微一热，这回的笑容自然了点，摇了摇头。
“没事就好。”宁弈似乎很忙，他的大轿停在不远处，“我看你一眼，马上就要回洛县，陛下的行宫已经开建，事务很多，韶宁这边我会加派护卫，好在你马上要出使西凉，正好避开她，等到你回来，大概她也能想通了。”
他难得絮絮叨叨说这么一大堆话，凤知微听得心潮微涌，犹豫了半晌，道：“我……”
宁弈抚了抚她的发，笑道：“行宫就定在黎湖湖畔，依山靠水开阔畅朗，等落成后，带你去看看。”
凤知微笑了笑，道：“好，我们两个比陛下还抢先，第一个畅游行宫。”
宁弈唇角微微弯起，目光柔和的注视着她，突然道：“洛县那里很有些特产，你有什么想吃的么，我给你带回来。”
凤知微心神有些恍惚，不在意的道：“这些年什么都吃过了，再想不出什么好的了……还记得小时候过生辰，我娘做的藤萝饼……特别香软，咬一口，满嘴藤萝清香……”
她突然住口，眼神一层层暗下来。
宁弈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道：“我走了，七日后你离京，我再忙也会赶回来送你，此去凶险，我让宁澄跟着你。”
“不用。”凤知微立即拒绝，她知道宁澄在宁弈身边的地位，说保护其实都是假的，宁弈有限的安心和舒展，都来自于马马虎虎而又忠心耿耿的宁澄，那是他的开心果，任何人替代不得。
宁弈却已经笑了笑，忽然将她一推，推入墙角死角中。
凤知微猝不及防，被他牢牢按在墙上，困在双臂和墙壁之间，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一暗，华艳清凉的气息罩下，额头微热湿软，宁弈的唇已经轻轻印下。
他轻吻她额头的姿态像在膜拜，像风膜拜遥远的山，雪膜拜万里的冰湖，一往无前的奔来，无所顾忌的投入，悠缓温存的盘桓。
凤知微簌簌眨动的密密眼睫，扫在他颊上，微微的痒换了他低沉的笑，有点恋恋不舍的移开唇，修长手指轻轻刮上她的鼻，灼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我但望你强大而勇敢，不需要任何护佑，却又希望你柔弱而依赖，能够被留在我身边。”
凤知微轻轻一笑，“真是个矛盾的愿望。”
宁弈叹息一声，缓缓放下架在她身前的手臂，又深深看她一眼，随即转身便走。
他一句话像叹息，散在风中。
“谁说不是呢……”
午后的阳光将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终于转过街角而不见，凤知微怔怔望着他的背影，抬起的手，凝在半空。
那是一个召唤的姿势，却自始至终，没有一声出口的呼唤，来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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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后，诸事已毕，出使西凉的使节队伍，明日便要离京。
凤知微经过思考，决定将宗宸留下，她现在不比以前，帝京的情形也需要时时掌握，宗宸和他手下永远隐在暗处的组织，对于打探消息自有自己成熟的渠道。
至于顾南衣——那还用问吗？消息一出来，一大一小两个包袱已经打好了，顾少爷和顾少爷家小小姐的。
凤知微也没打算拦，那两个人本就谁也拦不住。
这天她从朝中回来，和那几个说好明天要起早早点睡，便拖着困倦的身子准备回房。
她的卧房在后院，是个独院，有自己的小厨房，却从未开火，她很随意的从厨房门口经过，突然停住了脚步。
厨房里竟然亮着灯，门开着一线，有低低的话声传来。
“这样……七成面……对……加猪油和糖……您这揉面手势不对……还是小的来吧……”
“不用。”淡而凉，熟悉到梦里也能听见的声音，“我自己来。”
有淡淡的，魂牵梦绕的香气飘出来，多年前秋府小院陋屋里，曾有人满含温存亲手调制，如今却已人间天上，再追寻不来的香气。
她靠着墙，怔在了那里。
一线透着光的门缝里，有人听见响动，转过头来。

第二十七章 这样一个我
厨房里油灯的光影昏黄，一线门缝里那人含笑回首，灯光打在他眸子中，素来沉凝而微冷的眸光，此刻温润如玉，像浸润在粼粼水波里的乌玉棋子。
凤知微靠着门框，怔在那里。
四周起了层薄薄的夜露，她细密的睫毛凝了冰清的水汽，越发显得眸子雾气迷蒙，让人看不清这眸光背后，翻涌着怎样的心思。
宁弈看着这样的她，笑了。
一笑如优昙开放在昏黄的光晕里。
他丢了手中东西，走过来，扳着门板，笑吟吟探身俯首看她，道：“怎么？吓呆了？”
顺手刮了一下还傻在那里的某人的鼻子。
凤知微鼻尖一痒，“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面前腾起一阵白白雾气，她瞪大眼，揉揉鼻子，发现沾了一手面粉。
再一看宁弈，满手的面粉，连他刚才抓着的门板，都留下了白色的五指印子。
凤知微的眼光，顺着那白色的手指印子上移，看着袖子捋到肘部，满手面粉，连眉梢不知何时也沾了一点面粉的宁弈，看他还懵然不知的习惯性微挑眉毛，眉梢上那一点白便簌簌的落，落在乌黑的眉上星星点点，越看越觉得新鲜，越看越觉得滑稽，觉得比平日冷凝深沉的某人看起来可爱多了，忍不住扑哧一笑。
“笑什么？”宁弈倚着门框，闲闲问她，满手的面粉也不拍，却不怀好意的对着她身上瞄，似乎在看哪里可以印个手印子，凤知微警惕的退后两步，才展眉笑道：“我笑楚王风流满帝京，若是让你那些红粉知己看见你这般模样，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她们不会看见我这般模样。”宁弈笑笑，试图用白花花的手去习惯性的抚凤知微的鬓，被凤知微警惕的跳开，只得无奈的放手，“我这模样，普天之下，只会给你看见。”
凤知微“唔”的一声道：“也是，这模样实在有损殿下绝艳风采，给微臣瞅瞅也就罢了，可别吓坏美人。”
这话说完就觉得不对，果然那个反应极快的家伙立即笑起来，狐狸般的道：“我好像嗅见了浓浓的醋味？”
“许是厨子打翻了醋瓶？”凤知微害怕他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从他身边挤了过去，看见案板上几个面团，一箩新鲜的已经切碎的藤萝，几个小碗盛着猪油清油盐糖等物，厨子含笑站在一边，却不是自己府里的厨子，想必是宁弈不放心自己这边，干脆带了厨子来。
“你回来得太早了。”宁弈站在她身后，挥手示意厨子退下，若有所憾的道，“我本来准备你一回来就捧上新鲜出炉的藤萝饼，这下魏侯爷可得等一会才能吃上小的送上的美食了。”
“得了吧你。”凤知微忍不住又是一笑，“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男人，能做什么藤萝饼？这东西看似简单，也没那么好做的，我怕我等到明早，也吃不上。”
“哪来那么多话呢你。”宁弈也不和她辩，把她按坐在桌边，“看着就是了。”
凤知微好笑的坐在桌边，看金尊玉贵的宁大厨站在案板前，似模似样的揉面团，觉得他揉的姿势怎么看怎么不对，很担心自己最后会吃到一团死面疙瘩，站起身来道：“我来吧，看你做这个怎么都不习惯。”
“我为你做什么我都很习惯。”宁弈不让，将面团煞有介事的在案板上拍拍打打，凤知微无奈，只好任他发挥，看他虽然手法生疏却步骤不错的揉面揪面加藤萝猪油擀饼，越做越熟练，揪面片子一开始还大大小小，渐渐便十分均匀，他果然是个极聪明的人，做什么都很漂亮，最后那面片子连绵不断的飞出来，每个都大小一致，雪花般在案板上依次落下，他穿梭忙碌的修长手指，因此起伏摆动出优美的韵律，像一场惊艳的舞。
很明显，宁弈事先一定已经问过藤萝饼的做法，印象中，娘当年也是这么做的。
凤知微坐在桌前，撑着头，静静看着宁弈的背影在案板前忙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宁弈拿起锅盖，大团的白色水汽冲出来，和微弱的油灯光芒交织在一起，晕出一片浅浅的月色般的黄，将宁弈的身影遮没，也将凤知微半掩在手指后的眼神遮没。
她的眼神，渐渐也泛出些水汽一般的东西，微微有些摇曳……那团白白的水汽游移不定，像一层隔开天上人间的浓云，浓云里透出的身影笔直纤细，双肩刀削似的瘦，她迎着扑面的热气打开锅盖，看看水，头也不回的吩咐：“微儿，水开了，把蒸笼放上来。”
“嗯……娘。”游弋的浮云里，凤知微恍惚的，低低的呢喃一声。
“你在说什么？”水汽那头，现实里的声音穿越而来，瞬间惊破她的幻境。
宁弈半掩在白汽里，有点疑惑的回首。
凤知微眨眨眼睛，一瞬间迷蒙的眸子水光一现，随即笑道：“我说，好香。”
“香什么？”宁弈好笑的转过身看着她，“水刚开，饼刚蒸，你就告诉我香？”
凤知微向椅背一靠，抱胸笑吟吟的看着他，不说话。
她这样温软的眼神，看得宁弈心中也是一软，只觉得冰冷的内腑里似乎也有什么温润的暖起来，在四肢百骸柔曼的舒展开去，到哪里，哪里就开了春芽。
他凝视着她秋水盈盈的眼神，忍不住低下头，在她额头轻轻一靠，道：“知微，你也很香……”
凤知微轻笑，伸手去推他，宁弈双手把着她的椅背，不让，闭目让唇在她额际游移，声音里渐渐带了几分喘息，“……让我也吃了你……”
凤知微“啊”的一声，赶紧向后一仰，宁弈却已经放开她，伸手把紧了她的椅背，不让她因为太过大力后仰而栽倒，笑道：“怕什么？怕我在这里……嗯……啊哟。”
凤知微踢了他一脚。
“真是最狠妇人心。”宁弈掸了掸袍子上好大的脚印子，笑道，“放心，我还没这么急色，这算什么？”
他转身去看蒸笼，走到一半忽然回身，靠着案板，正色道：“知微，有些事哪怕心里知道是妄想，或者你会笑话那是妄想，但是我还要告诉你，我真正希望的，是明媒正娶洞房花烛，是倾心相许一生不离，我有一万种办法得到你的人，但我宁愿用第一万零一种办法，来得到你的心。”
凤知微震了震，垂首不语，也不问那一万零一种办法是什么。
宁弈也不指望她回答，清清淡淡说了这一句，便回身看蒸锅火候。
厨房里静默下来，凤知微将手掩着脸，半偏着脸对着油灯沉思，她面容很平静，眼神里却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翻涌，像极地海岸边不断拍岸的浪涛，此起彼伏冲刷不休，在前进和后退中固执的不断挣扎。
宁弈背对着她，水汽弥漫里看不见她神情，他也没打算看，凤知微是世上最云遮雾罩的女子，他早已知道。
便让她那样迷雾般的活，因为一旦全然的开放自己，她会不安并惊心。
这是他对她的成全。
他愿陪她做这红尘迷雾里闭目前行的男女，凭心的感觉指引方向，他相信只要他一直坚持伸出手，总有一日会触及她的指尖。
水汽咕嘟咕嘟响着，他揭开锅，探了探，笑道：“好了。”
随即转头吩咐要站起的她，“别动，我的魏侯爷，让小的今天侍候你到底。”
凤知微忍俊不禁，摇摇头，主动摆放了两副碗筷，笑道：“是，微臣今日舍命陪殿下。”
“来咯。”宁弈高高卷着袖子，唰一下从蒸锅里端出蒸笼，飞快的端上来，啪一下放下，嘘嘘的吹着手指。
“都不知道垫块抹布？”凤知微要来接，他已经火烧眉毛的端了来，看着他烫红的手指，忍不住皱眉轻轻埋怨，又道：“抹点皂荚，或者在水里泡泡。”
“我觉得，你给吹吹好得更快。”宁弈把手指伸到她面前，挑起一边眉毛，笑吟吟看她。
这人永远要趁机占便宜……凤知微有心不让他得逞，然而看那手指果然烫得通红发亮，又有些不忍，只好凑上去轻轻吹一口。
她刚凑上去，宁弈将手指一抬，在她唇上抹过，凤知微只觉得灼热一片掠过唇瓣，一惊之下向后一让，脸已经微红了。
宁弈笑得却十分满意，“嗯……唇疗，果然不痛了。”
凤知微不理他，对付调戏的最好办法就是当那调戏不存在，她拖过蒸笼，将藤萝饼夹出来，每个碟子各放了三块。
看那饼，柔软微红，透着藤萝的清香，看起来居然真的和当年的藤萝饼相似，宁弈这种从未下过厨房的天潢贵胄，居然第一次出手就有这成果，凤知微自愧不如。
久久凝望那饼，凤知微一直没动筷，眼神复杂，却有一双筷子伸过来，轻轻帮她撕开那饼，腾腾的藤萝香冲出来，瞬间冲了她一脸，热气氤氲里，恍若当年。
“做得太漂亮，看呆了？”宁弈低沉笑声响在耳侧，“可惜再怎么看，也没法用眼睛吃下去。”
“殿下第一次亲手制作的珍馐。”凤知微慢吞吞的夹起来，“我觉得有必要把它珍藏起来高高供起。”
“你需要珍藏的，只是厨子本人。”宁弈语声低低，吹着她耳垂，“至于饼子，有很长时光很多机会，等我为你做。”
凤知微唇角微微弯起，不说话，轻轻咬了一口饼。
还是香软的，宁弈武功好，揉面有力，面饼柔韧有劲道，仅这个便比娘当年的面饼要好上一层，只是放盐没有数，重了些，有点影响藤萝饼的清香口感。
她笑起来，道：“好吃。”
“是吗？”宁弈也尝了尝，哦了一声道，“原来这就是藤萝饼？原来这就是我自己做出来东西的味道？”
“如何？”凤知微笑问他。
“你觉得呢？”宁弈不答反问。
这人就是这个性子，习惯隐藏，什么话都不肯好好说，凤知微叹一口气，轻轻道：“真正的滋味，不在口舌，在心。无心，绝顶珍馐也食之无味，有心，白菜馒头也回味犹甘。”
宁弈笑而不语，将那饼慢慢吃完。
两人在一室温暖而又氤氲的热气里，默默吃饼，吃的是滋味，也是心情。
半晌凤知微伸手，用袖子给宁弈拭了拭沾了面粉的眉和脸颊，笑道：“瞧这都成什么样了，乍一看还以为你花白了眉。”
“我倒希望。”宁弈任她擦，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不动，语气悠悠，“这一幕不是现在，是很多年后，花白了眉毛的我，在为你做饼，然后我们同桌共餐，你给我擦汗，告诉我，老头子，饼吃腻了，明儿要吃干笋烧风鸡。”
凤知微扑哧一笑，笑到一半却又停住。
宁弈睁开眼睛，望着她。
空气中有一刻的安静。
半晌凤知微慢悠悠道：“嗯……”
宁弈的眼睛亮了起来。
“……饼吃腻了……我要睡觉。”凤知微哪里肯按着他的戏本子走。
宁弈叹了口气，道：“差了点，后面不对也就罢了，前面那三个字，最重要的，怎么漏了？”
“哪三个字？”凤知微茫然无知的看着他，“天黑了？吃饱了？我累了？你累了？”
笑了笑，宁弈懒得和这坏女人计较，拉过她，轻轻按着她的肩，“知微，还记得那年，你和我说，要做一个简单的女子，配最简单的男子和最简单的生活，一间小屋，几亩良田，还有一个合适的简单的人，在你被羞辱的时候站出来替你挡下，在你被背叛时操刀砍人，在你失望时和你共向炉火慢慢哄你，在你受伤哭泣时不耐烦的骂你，然后抱住你任你哭……也许我不够简单，也许我也不会操刀砍人，可是你看，我会替你挡风遮雨，我不砍人我会阴人，我喜欢和你共一室炉火，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哄上你一夜，就怕你嫌我吵，你受伤哭泣的时候我想你不会肯让我看见，但是我如果真看见绝不会不耐烦的骂你，谁让你哭我让谁死，然后让那人死前也哭个痛快……知微，我不符合你的条件，你要求的那些我做不到，可是你不觉得，这样的一个我，也许更适合那样的一个你？”
长长的一段话，语气悠悠，像午夜的风盘旋在耳边，侧对着宁弈的凤知微，沉默中肩颤了颤。
她微颤的削瘦的肩，蝴蝶敛翼般瑟瑟，这种难得的娇弱的姿态，看在人眼底，淡淡的怜惜里却会生出微微的凉。
宁弈的手指没有移开，以一种不加之以力度却温存的姿态，搁在那蝶翼之尖。
再强的女子，内心深处也会有不可弹动的脆弱温软，这一刻，他似乎听见了她心底，细碎而悠长的辗转叹息。
他轻轻笑起来。
该说的都说了，珍重捧出的那些，她看得见，他愿意给她时间。
“不早了。”他掠了掠她微乱的发，“明早还要起早远行，早些安歇。”
有句话在心底，无法出口，只有在无人时刻，才可以举杯遥祝了。
凤知微缓缓转身，笑了笑，“督造行宫事务繁杂，你还有别的差事，想必十分辛苦，注意身体。”
宁弈“嗯”了一声，道：“兵部吏部虽然是老七管，但我会想办法，将即将授官的青溟一批中举学生，尽量派往闽南南海陇北一线，到时候你也方便些，另外北疆那边刚刚告捷，最近的一次战役天盛大捷，晋思羽兵退百里，让出了原先占有的我天盛疆域，据说大越皇宫出了岔子，可能皇位有变，晋思羽无心恋战，似乎准备带兵回京抢皇位，这场大胜，淳于猛姚扬宇他们都会回京叙功，我到时让他们去帮你。”
“淳于小姚立功了？”凤知微扬眉一笑，“不必了，闽南那边穷山恶水，在那做官没油水，为了我这一趟短差，让他们在那最起码呆几年？等我走了他们还得留那里，这也太不厚道。”
“我看他们愿意得很。”宁弈淡淡道，“你论起在青溟和天下百姓士子心目中的名望，只怕早就超过了我。”
凤知微转身看他，宁弈却没什么异常，“时势造英雄，士子和百姓需要你这样的人作为领袖，这个位置，不是我适合担当的，知微，你且去吧。”
凤知微垂下眼，这世间谁心明如镜？看得见浓雾背后所有沉潜的心思，却又遥遥伫立，敢于将一切放手。
“去休息吧，我看你累得很。”她推他。
宁弈嗯了一声，轻轻放手，放下高高卷起的衣袖，却在袖底又捏了捏她的指尖，他的手指温热，带着面粉滑腻的触感，摩挲间衣袖熟悉的淡香迤逦，凤知微垂着眼，冰凉的指尖渐渐被温热，那般温存的相触里，仿佛有细密的电光穿越身体，震荡出微微的颤栗。
她一直坐着没有动，看着宁弈开门出去，背影消失在越来越黑的夜色里，厨房里温馨的雾气渐渐沉凝下来，幽幽的像呵在玻璃上的霜，粘附在桌案上，一抹便是一层晶莹的水汽，散发着淡淡的冷意，她慢慢的伸出手指，无意识的在桌案上画着什么，却在快要画到结束的时候，身子蓦然一颤，将手指缩了回去。
良久她站起来，温暖的雾气已经散去，越发显得厨房的空与凉，她慢慢的收拾已经冷了的饼，用桑麻纸小心的包起，准备明天带了路上吃。
纸包里的饼散发着淡淡藤萝香，她在那样的香气里想起那么多年，吃藤萝饼，其实都是一个固定的日子。
每年今天。
她的生辰。
真正的生辰。
只有在那一日，娘才会不怕费事的摘选藤萝，一大包里能做饼的只有部分嫩芽，一点点的清洗，揉面擀面，猪油还得去大厨房讨要，她们从来都是自觉而自尊的人，一年也就这么一次，她同意娘去给厨房那些势利婆子赔笑脸，因为她知道，如果不让娘这么做，娘会觉得亏负她，她不要娘带着亏负的心情陪她走过这样的日子。
那些年，并不清楚为何自己的生辰和娘对外宣称的不一样，并不清楚为什么总要偷偷摸摸的过生日，她问过，娘不回答，只是略带哀伤的抚摸着她的头，轻轻道：“知微，总有一日你会明白。”
如今她果然明白，却已太迟。
从那年大雪之后，她想她不会再在任何生辰吃到藤萝饼，也不打算做给自己吃，有些事，过去便过去，深埋便深埋，挖出来，不过徒劳剥裂旧伤而已。
不曾想，在今夜，一句无意的提起，她邂逅又一抹藤萝香。
凤知微手按着案板，感觉着那份彻骨的凉，眼神里碎光流转，漾着微微的疑问。
今夜这一顿藤萝饼，是巧合，还是……
半晌她闭目，叹息一声。
转了个方向，她霜雪般的眼神笼罩着皇庙，那里，有两个心怀叵测的女子，在青灯古佛下，正密谋着森冷的计划。
那里，有王朝的新生子正在孕育，等待着在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被捧出，砸动这皇族树欲静而风不止的大位之争。
她沉思着，提了纸包，关了厨房门，慢慢走到后院，在那个直通楚王府的井旁坐下。
井水清亮，倒映今夜朦胧的月，四面树影婆娑，如无数双无力伸张抓握的手指。
她坐在井台边，把一个仰头看月的姿势，看了很久，直到将月色看破，碎裂为霞，涂了天边的晨曦。
天亮时，她缓缓起身，带着一衣的露水，离开井台。
井台沉默着，仿佛要一直沉默下去，将这一夜的沉静翻涌无声记取。
晨曦碎金一般射过来，射在井台上。
那里，一个不算太起眼的角落，有两个细细的字，看起来像是用内力以指甲，在井沿青石上勒痕。
“皇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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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前院里车马已备，一大一小已经精神奕奕的在门口等她。
凤知微勉强收拾好自己，自认为应该已经将一夜没睡的憔悴给遮掩，不想顾南衣一看见她便道：“没睡。”
凤知微假笑，顾左右而言他，“东西都带齐了没有？顾知晓每晚睡觉必备的大枕头……”
一样东西撞着了她的腿，回头一看，顾家小小姐左胳膊弯揣个大枕头，右胳膊弯揣着只笼子，笼子拎不动，在地上拖，肩头上还有她的两只猴，整个人像一团横冲直撞的移动童车，撞得四面婢仆纷纷走避。
凤知微蹲下身，笼子很精巧，里面却没东西，这丫头，大老远的背只笼子是要做什么？
她诚恳的请教顾小姐，顾小姐给她个大白眼，慢条斯理的道：“听说那边很多好玩的。”
凤知微恍然大悟，敢情顾家小小姐听说了闽南西凉那一线奇珍异兽多，这是准备抓一对金丝笔猴第二来壮大宠物队伍了。
“那也不用从这里带笼子去啊……”凤知微谆谆教导，觉得出使西凉的朝廷队伍里如果出现这玩意，人家会误会她遛鸟走狗的。
顾家小小姐二话不说，啪的将笼子底座一个凸起一扳。
“砰。”
一声闷响，金丝竹篾编织的笼子顶突然散开，几根原本弯曲的篾条霍然弹起，篾条尖端锋锐如箭，直刺凤知微双眸！
凤知微正是弯腰询问的姿势，离笼子极近，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不到三岁的孩子的笼子，居然也是杀人利器，一惊之下篾条已到近前！
“嚓。”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拎开凤知微，随即手指一弹，篾条在半空化为青绿色的粉末落地。
顾南衣做完这两个动作并没有停下，衣袖一挥，顾知晓手中的笼子立即飞了出去，撞在墙上裂开。
顾知晓已经吓呆了，看见笼子撞坏，才尖呼一声扑过去，捡起笼子，再回首时已经带了哭音，“我缠着老四做了七天！赔我！”
她一头扑过来，不向着砸坏她笼子的顾南衣，却向着凤知微，“赔我赔我赔我！”
凤知微一把揽住她，仰头向天苦笑，果然连孩子都知道捡软柿子捏。
看顾知晓哭得那鼻涕眼泪满脸狼狈模样，看来这笼子确实花了她不少心力，凤知微目光在地上粉碎的篾条掠过，她不认为顾知晓这点大的孩子会狠毒到用这东西对她下手，刚才篾条射出时她也呆在那里，想必也没想到机簧如此强劲，这么想来孩子也没什么大错，正想回头劝劝顾南衣，他看起来很不高兴，浑身气息都森寒许多。
她还没说话，顾南衣已经过来，手一抬，便将她手中的顾知晓拽出来，重重往墙边一墩。
他手势绝对不轻，以至于顾知晓落下时，地面腾起一股烟尘，凤知微怀疑小丫头的脚都会给顿麻了。
顾知晓惊得一缩，眼泪瞬间逼了回去，仰头呆呆看着他，这下撒娇哭闹也不敢了。
“你留下。”顾少爷言简意赅，转身就走。
凤知微一看不好，少爷生气了，少爷生气很难说会发生什么事，她得关照其他人去，想想顾知晓这性子，留下也不是坏事，反正宗宸会照顾她，只好自己说一声“照顾小姐”，也跟了上去。
“不要——”
一声尖呼，顾知晓抛掉她心爱的别人摸都不许摸的大枕头，唰一下弹过来，便往顾南衣肩上跳，顾南衣肩头一晃，顾知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唰一下落下，还是在后面的凤知微赶紧接住。
顾南衣头也不回，自顾自上车，手一挥放下帘子，道：“看好她。”两个婢女上前拦住顾知晓。
马车车夫扬着鞭子，为难的看着众人，不知这鞭子要不要落下，顾知晓两眼发蓝，眼睁睁看着马车将要驶开，突然低头，狠狠的咬在婢女护在她的手上。
婢女哎哟一声松手，顾知晓已经冲了出去，一把攀上车辕。
车帘里伸出一只手，淡淡的把 去。
顾知晓在地上打个滚，从泥尘里爬起来，再爬。
顾南衣再拨。
顾知晓滚落，砰一声撞在车轮上，额头上立即起了个大包，却不哭也不闹，一边摸着头，一边再爬。
顾南衣再拨。
众人都呆在那里，看那对铁石心肠父女第一次当众争执，连争执都与众不同，沉默而执拗，各自展示各自的倔狠，令人心惊。
凤知微怔在那里，她知道顾南衣是十分坚执的人，但是她也知道顾南衣对这个养女的宠爱和看重，很多时候知晓比他自己更重要，万万没想到，仅仅因为知晓险些误伤她，他便能这样对他的心肝宝贝眼珠子。
“南衣——”她看不下去，突然出手，架住了顾南衣第七次挥出的手，“不要这样，她还是孩子。”
顾南衣将她的手也拨了开去。
“伤害你，不原谅。”他一字字吐得简单而决然，“无论谁。”
第七次从尘埃里爬起的顾知晓，突然顿住了。
她仰头，扬起满是灰尘和泪水，花花绿绿的小脸，看了看车帘光影里透出的那一角面纱，突然不再爬车辕。
她蹭蹭走到车轮旁，抱住车轮，躺了下去。
四面一阵倒抽气的声音。
众人瞪着眼睛，看着那决然的三岁孩子，她将自己的身体放在车轮前，只要马车前进一步，就得从她身上轧过去。
马车夫慌不迭的跳下车，勒住马，生怕一不小心马走动一步，便轧着了那小小的身体。
凤知微默然看着那孩子，她当然很容易出手将顾知晓拉出来，她那点小力气威胁不了谁，但是真正可堪畏惧的是这个孩子表现出来的决心和杀气——不带我，我就死。
真要抛下她，会面对惨烈的后果。
“南衣。”她深吸一口气，拍拍他的手，“知晓不是有意的，我会好好和她说，不能再耽搁了，误了时辰我会掉脑袋。”
顾南衣沉默在帘后的暗影里，半晌他干巴巴的道：“顾知晓。”
凤知微以为顾知晓会坚持的躺在车轮下，不想她听见顾南衣声音便爬了起来，乖乖的走到车门前，垂头听。
顾南衣掀开一线车帘，指指凤知微。
“我是她的。”他道，“你也是她的，或者，用命去护，或者，离开我。”
凤知微想笑，觉得要一个三岁孩子用命来护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点，然而那瞬间的荒唐过后，她突然觉得心酸。
顾知晓却听得很认真，随即转头看凤知微，孩童清亮的眸子毫无遮掩的射过来，凤知微第一次觉得，这个骄傲执拗而淡漠尊贵的孩子，将她装进了自己的眸里。
半晌顾知晓慢吞吞的道：“成。”
顾南衣静默了一刻，将顾知晓拎了起来，那孩子破涕为笑，紧紧抱住了他脖子，将满是泥尘的小脸贴在他面纱旁，悄悄的道：“有个包，你给我揉揉。”
顾少爷不动，凤知微识趣的立即放下车帘。
让少爷在车里悄悄给他家宝贝卖乖吧。
马车辘辘驶开，顾知晓从马车里探出头，大声道：“笼子捡来，我还要修！”
凤知微隔窗递过已经坏了的笼子，她接了，凤知微道：“为什么一定要这个？”
顾知晓摸索着笼子，一边叹气一边道：“保护爹爹。”
凤知微的手僵了僵，突然想起黎湖苇塘里，那抱着装死的顾南衣大哭的孩子，她被吓得那么厉害，以至于心心念念要“保护爹爹”。
强大如顾南衣，一生担负着保护他人的责任，没有人想过保护他。
只有这个孩子。
只有这个险些被抛弃，泥泞里打滚也要跟上来，保护她爹爹的孩子。
凤知微僵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了下来，缓缓抚过顾知晓的头，顾知晓一让，还是那么遥远冷漠的看着她。
“对，保护爹爹。”凤知微叹息着，这么和她说，“他值得所有人，付出一切，去保护他。”
马车里顾南衣沉默着，觉得这女人说的都是废话。
马车外凤知微上了另一辆车，在掀开车帘之前，她回身，遥遥对街边一个角落看了一眼。
那里，微露黑色骏马的马身，一角月白色隐银龙纹的衣袂，在风里，悠悠的飘着。
百忙之中的宁弈，还是来了。
他此时本该在前往洛县的路上，陛下并没有指令他去送西凉使节队伍，他便不方便在这人多眼杂的地方出现，所以只能隐在街角，用静默的存在，来送行。
凤知微向那个方向微微点头，唇角笑容淡淡，在日光里反射出晶莹而温暖的光，像一朵透明的花，开在初夏的和风里。
车帘落下，马车车队安静有序的驶开去，他们将和副使及礼部的官员汇合，在城门外演礼，然后直奔遥远的西凉。
辘辘的车队后，远远的，突然传来悠悠的箫声。
箫声清越深幽，温存和缓，曲调虽幽凉，然并无凄咽悲沉之意，反而隐隐有超拔阔大气象，令人听了，心中温软而开阔。
马车里凤知微向着箫声逆行。
竹丝的车帘剪碎日光光影，将她的神情映得斑驳模糊，她沉在寂寥的黑暗里，将脸微微偏转。
向着。
那沉默的街角。

第二十八章 女人三段论
初夏的日光烈而利，射在帝京城门前三丈之地，马蹄腾起的烟尘在日色中激扬而起，将高阔的城楼淹没在一片摇晃的淡黄雾色中。
出使西凉的庞大队伍，在七皇子所领的百官相送之下，浩浩荡荡出了帝京。
以凤知微为正使，两位内阁中书为副使的使节队伍，看起来规制不是太高，但魏知这个身份，名动天下，真正的天朝异数第一重臣，诸国对他的兴趣也最浓，据说大越的安王殿下就暗中悬赏百万求他人头，仅仅这个正使的份量，就够给西凉面子了，说到底庆寿的也不过就是摄政王。
凤知微出城的时候，并没有回望帝京，马车车身微微摇晃，她的神情也有些恍惚，突然想起那年出使南海，也从永宁门出，当时一怀出远门的兴奋，春风得意的告别帝京，以为回来后便可和母亲弟弟归隐田园，等到回来，沧海，桑田。
时光滔滔如逝水，最简单的一句话，现在想起来，才觉得透骨森凉。
车队行走得不快，一路各地官员都会按例接送，这是难得的巴结魏侯的机会，各地官吏卯足劲使出浑身解数，要给凤知微留下好印象，第一天出发，便在京郊东石县耽搁了两个时辰，以至于一天只走了四十里，在东石县乐坪镇驿站住宿。
顾知晓一直很老老实实的坐在顾南衣车子里，摆弄她那个笼子，凤知微也不去管她，晚上吃过饭，她练了一会功，经过顾知晓独住的屋子时，看见灯还亮着，想了想，推门进去。
顾知晓正坐在灯下，咬牙忙着她那个笼子，小手上被篾条戳得都是泡，两个婢女围着她低声解劝，她睬也不睬，看那模样，今夜修不好，她便不准备睡了。
凤知微挥挥手，两个婢女如蒙大赦的退下去。
凤知微默默看了会儿，发现笼子似乎还有其他机关，怕她不小心触及，蹲下身来，道：“我帮你修。”
顾知晓吭哧吭哧忙着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低低道：“你不会的，我也不会，阿四说，不帮我修了，惹祸，担不起。”
凤知微知道阿四是宗宸和顾南衣的手下，原先在陇南负责消息收集传递，排行第四，宗宸这个组织本身极其神秘，所有手下都没有名字，只以代号相称，并且轻易不在凤知微身边出现，不是极亲信的宗宸身边人，也不知道凤知微身份，据说这是极精细灵巧的一个人，做事很妥当，是一个月前来帝京交办事务的，原本就要回陇南，正好凤知微出使西凉会经过陇南，因为这人熟悉道路和南方风俗，宗宸便让他跟凤知微同行，负责一路安排侍候，方便凤知微使用。
“谁说我不会？”凤知微一笑，将笼子拿了过来，翻过笼子，手指在底座连拨几次，“咔”的一声，笼子上端被顾南衣掼得张开的篾条，霍然收拢。
顾知晓眼睛一亮，欢呼一声便夺过了笼子，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凤知微一笑起身，袍角却突然被人拉住。
低下眼，一双不大却晶亮的眸子，带点奇怪的神情自下而上望着她，凤知微看见那眸子里的疑问，笑笑，忍不住又摸摸她的头，顾知晓有点不适的转了下头，却没有完全躲开，只咕哝道：“……白天……知晓不知道……”
凤知微怔了怔，才明白这个有点奇怪的孩子，不是在表示感谢，而是对白天的事情做个解释，盯着自己的那双眸子，有点故作出来的满不在乎，却还是可以看出小小的紧张。
渴望被相信的小小紧张。
这也是个敏感的孩子啊。
舒心的笑起，凤知微干脆坐下来，将顾知晓揽在怀里，那孩子有点别扭的扭了扭身子，又犹豫了一阵，然后靠了过来。
凤知微细细嗅她溢着奶香的发，抱着她悠悠道：“我知道你不知道。”
顾知晓扁扁嘴，委屈的扭过头来，玩她的衣纽，“爹爹不知道。”
“爹爹也知道。”凤知微唇角弯起，眼神温软。
顾知晓狐疑的抬头看她。
“爹爹是不希望你那么任性。”凤知微轻轻摇晃着她，笑眯眯的道，“知晓，我们女人呀，活在世上是很难的，活在男人多的世上更难，你看我，要杀人，要放火，还得防着人家杀我放我火，有时候遇上一个好人，你以为他是好人，结果他是坏人，有时候遇上一个坏人，你想和他做对到底，他又渐渐让你觉得有点下不了手，你想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吧，事情永远没这么简单，你看，多累多复杂？怎么容得人任性的活？你任性，别人却未必迁就你，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顾知晓仰着头，听得认真，也不知道懂了没有，半晌咕哝道：“爹爹也不听话。”
“你爹爹有世间最强大的武功，你有吗？”凤知微又好气又好笑的拨乱小丫头的头发，对她什么事都盲目跟随她爹爹很有些头痛，思考着是不是和顾南衣要求将这孩子拨给她教养，跟着顾南衣，将来九成是个大怪胎。
顾知晓打了个呵欠，软软的靠在她怀里，举起笼子，道：“我有笼子。”
凤知微叹口气，想了想，觉得这孩子都已经这样了，与其拨乱反正，不如教她更好的保护自己，拿过笼子，道：“我看你对这个笼子并不熟悉，那怎么能保护好你爹爹，来，我教你杀人。”说着兴致勃勃的开始拆笼子。
一个婢女正好进来添茶倒水，听见这句淡定而彪悍的话，一个踉跄，随即她看见那个三岁孩子，一边陪着拆笼子一边更加淡定而彪悍和凤知微商量：“竹条子加毒好不好？”
“哪来的毒？”
顾知晓从兜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瓶子，哗啦一下倒出一大堆药丸，得意洋洋的道：“从宗叔叔那里偷的。”
婢女踉跄着奔逃出去，凤知微“噗”一声喷出了口中的茶。
当晚顾知晓屋里灯火半夜未熄，窗纸上倒映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忙碌的身影，不时低低传出诡秘而阴森的对话：
“……削尖，削尖……”
“……我看加个凹槽，血不脏笼子……”
“……这毒只毒死一只鸟，不要……”
“……空笼子引人怀疑……”
“……加只鸟……”
“……没这么大的鸟……”
“……会咕咕叫的那种，我看见过，很大的，一只眼睁一只眼闭……”
“……猫头鹰？”
“……是吧？”
“……”
天快亮的时候，地上摆着一只改良过的杀人笼，横七竖八睡着凤知微和顾知晓，顾知晓扒着凤知微的腰带，将脸埋在她腹部，一手还抓着只猴子，口水湿透了她的衣襟。
天快亮的时候，顾南衣从顾知晓屋外的树上轻飘飘落地，无声推门进去，将笼子放得离那两个女人更远点，将猴子扔开，将被子给两人盖上，将一团布塞在顾知晓大张的嘴里——口水快把凤知微给淹没了。
过了一个时辰，院子里人喊马嘶的准备出发，门唰的一声拉开，凤知微拎着笼子，满脸痛苦的出来，抖着湿透的衣襟，咕哝道：“哄孩子真的不是凤大妈适合干的活计。”
她出了门，转过月洞门，回自己屋子换了衣服，出来，晃了晃手中笼子，对在院子里等候吩咐的阿四道：“昨儿是阿六负责守卫，今儿就轮你，路过大市镇，记得给买个猫头鹰来，这笼子既然是你帮忙做的，你拿着应该没事，小心些。”
阿四“啊”的一声张大嘴，“猫头鹰？”
凤知微已经不由分说的将笼子塞了过来，阿四打量着笼子，直着眼睛，喃喃道：“猫头鹰？”游魂般的晃了出去。
车队继续前行，凤知微吸取昨天教训，并不令滚单通知前方官府，半下午的时候，车队经过离京一百多里的繁县，前方是一片荒林，凤知微为了安全，下令提前休息，阿四安顿了车队之后，记挂着凤知微交代下来的任务，便带人去市集购买猫头鹰，可是花鸟市场哪里会有这种传说中凶戾又不吉祥的怪鸟，都是些画眉百灵之类的，阿四逛了半天一无所获，满脸羞愧的来回报，凤知微随意听了，笑道：“都说你伶俐，怎么今日这么不懂变通？市镇上买不着，前方不是有荒林？去那捉一只就是了。”
“属下倒是有想着，”阿四笑道，“只是今日担负着护卫任务，不敢轻离您左右，还是让其他护卫去吧。”
“我看无妨。”凤知微笑道，“使节队伍两千护卫，又是太平年月，这繁县离帝京不远，素来安定，还能有什么乱子？你尽管去，迟了知晓又要哭闹。”
随即她又笑了笑，道：“就是听说那荒林闹鬼？可小心些，别给鬼拖了去，那我可就少个得力助手了。”
“属下倒从来不怕鬼，”阿四一笑，“人可比鬼可怕多了。”说着领了自己几个手下匆匆离去。
凤知微负手廊下，目送他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唇角一抹笑意淡淡，忽然抬头对树上道：“南衣，这天气晚上很舒服，要不要出去散散步？”
树叶子动了动，一点胡桃屑落在她头上，凤知微浅浅一笑，眼眸倒映夕阳的光影，潺潺浮动，如横水流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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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县三里外有一片荒林，早年还有些人住在林子附近，后来有位小寡妇在林子里吊死，渐渐便传出了闹鬼传闻，四周的人都陆续搬走，林子便荒废下来。
长久没有人来，林子里满地里生着乱草爬着枯藤，月亮冷冷的从山背后升起来，照着那些纵横虬结的藤蔓，像一张张落满尘埃的网。
夜鸟哀哀的叫着，黑色的翅尖掠过残青月色下的浮云，散开几簇铁青的薄雾，凝在树梢上枯叶底，如阴气浮游。
这真是鬼都不肯来的地方。
荒林尽头却出现两条人影。
“看山跑死马啊……”其中一人低低咕哝着，深一脚浅一脚的从那些藤蔓的缝隙里找路，“这林子居然这么大……”
另一人淡定的飘在藤蔓上，左顾右盼，姿态悠闲，越发对比出身边人的狼狈。
在藤蔓缝隙里不住跳来跳去躲那些神出鬼没虫子的那个，有点悻悻的白了身边人一眼，心想太过实在的人就是这样的——永远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应该帮助你一把。
正在腹诽，忽觉天旋地转。
唰一下满地藤蔓冲到了天上，再逼到眼底，近到只要她眨眨眼睫毛，就能刷掉一只在藤蔓上爬的山蚂蚁。
随即才后知后觉的发觉，原来自己已经被轻松的夹在了某人的胳膊下。
不用说，某人终于知道在什么时候应该帮助一把了——就是方式不对。
被夹在某人腋下的那个，还没来得及表示抗议，那家伙似乎也突然发现这个方式对淑女不是那么妥当，唰的一下把她又换到了自己背上。
蹲在他背上的那个，觉得这位置也勉强可以了，本来不想这么偷懒，但地上那藤蔓太脏，积年的淤泥里还有腐烂的兽骨什么的，实在不愿意踩上去。
正想在某人背上好好偷懒，那个被她调教得心思越来越复杂考虑越来越多的家伙，似乎觉得背上也不是那么好——他看不见她，不习惯。
于是唰的一下，他把背上那个又换了个位置——抱在胸前。
扎扎实实往胸前一放，胸靠着胸也罢了，还难得那么细心的，为了不让她的靴子落地，把她的脚顿在自己靴子上。
这下子凤某人愣住了。
这叫个什么姿势？
她被搂抱在某人胸前，紧紧相贴，脚踩着他的脚，被他揽腰带着前行，两个人连体婴似的，步步相趋，凤知微却更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连线的人偶，线在顾少爷手里。
她比顾少爷矮大半个头，踩在他靴子上，正齐着他眼睛的位置，柔软的面纱紧紧贴着彼此的脸，凤知微睁大眼睛就可以看见面纱内的少爷的脸，不知道哪里的瑰光射来，凤知微觉得自己又要晕眩了，赶紧偏转脸，一偏，擦着他高挺的鼻子，隔着面纱那么一揉，也能感觉到微凉的鼻尖，玉般的细腻，凤知微这下连头也不敢偏了，生怕再那么一揉，就揉着了某人的唇。
干净青涩的青荇淡香扑面而来，冲淡这林中阴沉微腐的气息，凤知微僵硬着身子，挣扎了一下，挣不脱，她悲伤的叹口气，心知自己是永远不可能从少爷魔爪中逃脱的，只好拍拍顾少爷的肩，干笑着打商量：“那个……麻烦放我下来，不需要这个样子。”
“我需要。”顾少爷不容置疑的答。
他确实需要——刚才他卡着她的腰，觉得手底下手感甚好，纤细柔韧而又弹性饱满，他觉得很像个什么东西，认真思索了半天，终于想起初青的柳条，这个发现让他难得的有些兴奋，他很少因为某事生发出联想，自己觉得这是个新奇的感受，又觉得自己但凡能有联想，多半是因为那是凤知微，于是便有心想从凤知微的身上寻找出更多美妙的东西来，比如她的身体，从他眼睛角度看下去，肩细致柔和，腰流畅收束，长腿精致，像……像玉瓶；比如她的手指，搁在他的肩头，指节修长手背雪白，像一朵玉簪花，指甲却是淡淡粉红，晶莹透亮，镶嵌在如玉的指尖，像……贝壳，宽大的衣袖从手腕落下落到肘间，那一截手臂细腻丰润肌肤如雪，像……藕，肘间靠近的地方，因为手臂抬起的姿势，有一处微微隆起，挺翘而饱满，像……像……像……
顾少爷专注的眼光，突然直了。
他心无旁骛的推敲了半天，才突然想起，自己拼命联想着的这个部位，是个什么部位。
眼前唰的掠过两个多月前那次浴桶邂逅，从屋顶上恶狠狠栽下来的凤知微，也曾这么近这么近的贴在自己面前，那时候因为湿了身，她的身体更鲜明，他记得那娇艳的梅花，在一地霜雪之中宛转无依，因风颤颤，似乎在做着采撷的邀请，他于是也就去采了，但是凤知微好像不想给他碰，告诉他男女有别，这个问题他当时没想通，比如那朵梅花顾知晓为什么没有，顾知晓明明也是女的，但是没想通也没多想，也便丢开了手，如今在这荒林之内，初夏夜风之中，四面无人之时，再次这么近的和她贴面在一起，近到毫无缝隙的相携前行，不知怎的，便感觉到了身前躯体的温软，怀中女子的暗香，腰细得玲珑，握着便觉得虎口发热，而那一抹微微隆起，令他想起那夜水波之中惊心鲜亮的白与红，像一朵碧水之中未绽的莲花花苞，又或者是白雪之上腾腾燃起的一簇火，仅仅是看见，便浑身热了热，而前行中两人身体原本漫不经心的细微的碰撞，也突然令他细腻的感觉到了肌肤的柔软，由这柔软便想到那隆起的柔软，四肢百骸里，突然涌出暗暗的火苗，一路燥热的舔过来。
他面纱后的脸，因这燥热，破天荒的微微一红。
他的目光凝在了什么部位，敏感的凤知微自然能察觉，赶紧放下手一夹胳膊，掩了那微起的曲线，感觉到顾少爷有些失神，赶紧肘间一撞，一撞之下顾少爷竟然真的松开了手，凤知微不顾地下稀脏赶紧跳下来，正想说几句场面话挽救这一刹的尴尬，却听顾少爷喃喃道：“……莲花。”
嗯？凤知微皱起眉，深更半夜的他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莲花？莲花还没开呢！
突然又听见顾少爷一声叹息，凤知微先是没反应过来，下一瞬便瞪大了眼睛——叹息！顾少爷在叹息！
这个没有情绪，连生气都很难让人察觉的人，居然发出了平生第一声叹息。
有什么不对发生了吗？
凤知微再才智超绝，也没可能想明白刚才那一刹顾少爷的心理活动，只感觉到顾少爷的情绪有那么点特殊，似乎有点迷惘有点不安有点萌动，还有点……不高兴。
不高兴？
随即她看见顾少爷并没有继续要背她抱她，任由她跳开，自己还后撤了一步，凤知微松了口气，觉得顾少爷不碰她了，绝对是好事，但是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弯身勾头斜过身子仔细观察了少爷一阵子，少爷静静站着，一动不动给她看，在冷月光里想着自己的心事。
他终于有了心事。
原来……这就是女子。
果然是很美的东西。
很多年前，奶娘喜欢抱着他摇晃，眯着眼睛和他讲，“你娘啊……很美很美很美的女子哟，你以后，也要娶个很美很美的女子……”
他听着，听到睡着，很美的女子，和他有什么关系？娘？不记得。
啰嗦！
但是那些铁马敲击寒窗的冷夜里，奶娘温暖的怀抱和关于美丽女子的描述，因为重复的次数太多，还是在他浮薄的记忆里留了下来，只是那留存，也是旧衣箱里的干枯叶瓣，因为缺少思念的润泽，而轻飘飘的不能掠动他的心。
美丽的女子，于他是个无关的词语，女人对他的概念，就是洗澡和上茅厕不能在一起，而已。
后来到了凤知微身边，他知道她是女子，却并没有在意过这个事实，他只是在乎凤知微，一开始是因为责任而在乎，后来是因为凤知微这个人而在乎，这种在乎是种什么样的情绪，他没想过，只觉得喜欢和她在一起，必须要时常看见她，不能接受她离去或有危险，如果要她死先得踏过自己尸体。
她像是他的血肉或心脏，筋脉相连的存在，割裂不可忍受，失去便是崩毁。
他那样在意着的是，凤知微。
然而突然今夜，他终于把女人和凤知微联系在了一起。
美丽，等于，女子。
凤知微，等于，美丽。
凤知微，等于，女子。
顾少爷心情好了起来。
凤知微是女的。
真好。
……
凤知微自然不明白便在这短短一瞬间，少爷隆重的开窍，理解了她是女人，并且十分强大的推出了女人三段论，这个女人三段论和她有关，影响很重要……可惜她却不知道。
她拉了拉少爷衣袖，示意他前方有个山洞，少爷正在思索下一个重要问题，比如他今晚这个热辣辣的感觉，是因为凤知微是女人才有的呢，还是所有女人靠近了都会有呢？正在想着要不要找个别的女人试一试，想来想去认识的别的女人，除了韶宁就是华琼，但是这两个一个在帝京一个在闽南，似乎远水解不了近渴，少爷有点发愁，不行的话，路上试试？到西凉试试？
少爷一思考，问题就很严重，被打断了思路的少爷很不满的甩开凤知微的手，大步进了山洞，今天晚上特别无辜的凤知微看了看月亮，叹了口气也跟进去。
夜雾凉凉的浮游着，远处猫头鹰咕咕两三声。
林子里忽然有了动静，月影里浮现出几条人影，当先一人，背着个笼子。
“散开来都散开来。”当先那人在指挥身后几人，“这林子里肯定有猫头鹰，多捉几只，选只最漂亮的带回去。”
“猫头鹰有什么漂亮不漂亮的？”有人咕哝着，各自散开。
散开的人踏着藤蔓，沉默向几个方向走去，随即隐约有些细微声响，荒林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亮，像是剑光。
当先背着笼子的那人，月光下一个转身，修长而矫健的身形，微微上挑的眼角像传说中的桃花眼，却又不似一般桃花眼有媚气，反倒带了三分邪气，转动间机灵明锐，令人觉得这双眼睛十分好看，将那普通容颜都提亮了几分。
正是奉命来捉猫头鹰的阿四。
他将手下驱散开来各自去捉猫头鹰，自己在林子中随意的转了转，似乎在等待什么，随即在他的侧前方方向，传来猫头鹰的咕咕声。
他欢喜的轻轻一合手掌，蹑手蹑脚的过去，那里的一株树上，果然有一只花羽猫头鹰，一只眼睁一只眼闭的瞅着他。
他嘿嘿笑一声，轻烟般拔地而起，转眼便掠上了树，猫头鹰欲待挣扎，他的手却已经无声无息掐住了鸟脖子，树下簌簌落了一地杂色的羽毛。
他得意的笑一下，正要跳下树，忽然看见树下有个人，正仰头看他。
乳白的面纱在那人脸上飘拂，眸光却依旧分明，不带杀气却又无所不在的笼罩住他。
他身边还有一个人，正负手看着那株树，又笑吟吟捡起几根鸟羽看了看，神情很轻松，姿态很平和，看那模样，就像是吃饱晚饭出来散步的。
阿四在树上僵了一僵。
但也只是极其短暂的刹那，短暂到不在他近侧根本发觉不了，随即阿四便坦然的笑了起来，打招呼道：“魏侯和顾大人好兴致，竟然逛到这里来了，我们正在捉猫头鹰呢，您看这只好不好？”说着便要把手中的猫头鹰举起来。
顾南衣平静的挥了挥手，阿四一个举起的动作没做完便被打断，随即凤知微笑吟吟的道：“别，可别，千万别举，你一举，我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事。”
阿四盘踞在树上，抓着那只鸟，看着树下两人，沉默半晌，突然笑了起来。
他一笑，那平平无奇的脸便灵动如水，一双桃花眼越发邪气勾人，月光下看着实有几分魅惑。他捧着那只鸟，蹲在树上，用一种谈家常的态度，和和气气赞凤知微，“魏侯果然了得，难怪都说天下没有能瞒得了你的事，不过我可以请问一个问题吗？”
“请讲。”凤知微笑容可掬。
“你是因为那个笼子怀疑我，我知道。”阿四慢条斯理的道，“但是你怎么就确定，我不是好心帮顾小姐做笼子呢？”
“知晓告诉我，”凤知微一笑，“你在她面前展示过一个奇巧的蛐蛐笼，可以用来杀蛐蛐，所以她才萌生了做个杀人笼的想法，知晓说你做那个笼子时，她老是瞌睡，没看见怎么做的，做好后你教了她哪些地方可以按动，却也没说按动会怎么样，知晓还说，笼子做好当晚，她要拿给她爹看，你拦了，说这是用来保护爹爹的，将来在危险的时候才拿出来，可以给爹爹惊喜，知晓觉得这么好玩的东西不拿给别人看很没意思，你教她，可以等到了西凉，趁爹爹不在的时候，拿给魏侯看看，结果昨天知晓一心卖弄，随手便动了笼子——阿四，我姑且称你为阿四吧，如果这些还不能让我确定你的问题，我也枉为魏知了。”
“这孩子脑子真好。”阿四并不生气，耸了耸肩，“我和她说话东一句西一句的，故意想混乱她的记忆，她竟然把关键的东西，都记得清楚。”
“这世上有种人最可恶。”凤知微淡淡道，“利用无辜幼童来害人，摧毁童真的信赖，猪狗不如。”
阿四还是在笑，几分轻蔑几分睥睨，虽然青衣朴素，却偏偏气势尊贵，在树上居高临下的道：“魏知，我刚才还有点佩服欣赏你，现在我又瞧不起你了，男子汉大丈夫，为达目的便当不择手段，哪管什么老人小孩这么婆婆妈妈的？真奇怪，你以前那些功业怎么建的？不会是抱女人大腿得来的吧？哈哈。”
“我是怎么得来这般功业，不劳费心。”凤知微也不动气，“你再瞧不起我，最起码现在你是欲待逃脱却被人围住的丧家之犬，我是守株待兔等你自投罗网的猎人，等你做了我的阶下囚，我会让你知道，魏知的功业，是怎么建的。”
“是吗？”阿四轻笑，桃花眼一眯，依旧带了几分轻蔑，“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夜很可能是自以为瓮中捉鳖，其实却被人调虎离山？”
随着他的话声，远处使节队伍居住的驿站，突然冒出巨大的亮光。
亮光里，一直蹲在树上的阿四手一撒，手中“猫头鹰”尖声怪叫，羽翼一张，半边漆黑半边雪白的翅膀花纹诡异，森然如鬼脸，而四面寂静的林子里，瞬间响起无数尖锐穿透的呼啸风声！

第二十九章 寻欢
驿站那边光芒亮起，凤知微霍然回首，身后响起阿四低笑，“昨儿那小丫头抢先动了笼子，我便知道我瞒不了你——魏知，就许你埋伏别人，不兴别人将计就计？”
随着他的话声，林子四面风声大作，地面虬结的藤蔓突然翻起，藤蔓间电射出无数冷光，劲风呼啸，扑面而来。
除了高踞树上的阿四，地面上已经被那劲风全部包围。
顾南衣突然一脚便踢断了阿四呆着的树。
轰然一声那树倒下，那只怪鸟暴飞而起，阿四的身形在纷乱的树叶间一闪，鬼魅般的向某个方向退去，那个方向正是他的退路方向，只有那里没有暗箭，给他留下了撤退的空隙。
阿四轻功极好，自留下的缺口里泥鳅般一滑便过，谁知道刚滑出去，脚下便一空——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里竟然设了个陷阱！
阿四身子立即掉落，却不惊慌，半空里脚蹬在陷阱边缘霍然一个翻身，此时有几道黑影飞速驰来，当先一人伸手就去拉他。
阿四递出手正要去接，忽然看见自己肩头上，一只手平平淡淡伸出来。
黑暗夜林里，身后漫天暗箭背景下，悬空陷阱上方，忽然看见自己肩头长出只手，很有点惊悚的意味。
那只手白净修长，后发先至，明明阿四先伸手，那只手却先握住了接应之人的手，轻轻巧巧一拉，便将那人拉下了陷阱。
阿四伸出的手顿时没了借力，身子往下直落，这人应变却极灵活，突然一脚蹬在被拽落的那人身上，将那人狠狠的蹬在陷阱壁上，那人口中鲜血狂喷中，他的脚已经隔着那人身体踩在井壁实地上，借势一纵，便要冲陷阱而出。
然而他身子刚刚露出陷阱一个肩膀，忽然看见一个人蹲在陷阱边，笑眯眯的看着他，水汽迷蒙的眼眸里，倒映着他有点狼狈的身形。
凤知微等在井口。
阿四面色一变，却仍然不慌，口中短促低吟一声，摩擦一般的古怪音调，凤知微一怔，忽然听见一阵振翅的声音。
一只双翅展开如鬼脸的怪鸟，从她眸瞳里浮现，正恶狠狠自前方向她俯冲而下！
那只鸟在她瞳仁里越来越大，来势凶猛，凤知微眼底浮现一丝讥诮，抬手一挥，那鸟便在半空中翻了个筋斗，却并没有飞离，哀鸣一声，忽然翅膀一阵抖动，抖出许多短羽来，色泽发青，比它身上其余鸟羽小上一半，簌簌飘落如碎雨。
凤知微这回终于脸色一变，飞快缩手后退，人影一闪，阿四已经冲出陷阱，背对她在丈外立定，那只鸟扑扇着翅膀落上他肩头，他在月下回身睥睨一笑。
月光正升在他头顶，那人立在冷凉月色中，和肩头恶鸟一起傲然回望，一双桃花眼几分风情几分冷，凤知微突然觉得这人真正的身份，定然也是玉堂金马尊贵无伦。
身后人影一闪，顾南衣也已经出了陷阱，他拉下了阿四的帮手，原以为阿四定然坠落陷阱，不想阿四踩在人身冲出陷阱时，居然后腰腰带一振，射出一蓬细密如牛毛的毒针，顾南衣当时身在陷阱之下，躲避空间有限，他又记得凤知微要捉活口的嘱咐，不仅想自己避过，还想帮那个被踩得半死的人也避过，如此就耽搁了时辰，等在陷阱口的凤知微再被迫因毒羽让开，竟让阿四冲出了陷阱。
这一番对敌说起来复杂，其实不过兔起鹘落一刹间，一刹间几人几番争斗，各自有各自的惊心动魄，而此刻月下那人睥睨回望，带笑神情间几多傲然。
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出现了大批铁甲人影，将他拥卫在当中。
凤知微立于原地，轻轻鼓掌，“好。”
这一声好真心诚意，赞这人灵绝狠辣的应变，真真大将之风。
阿四莞尔，缓缓向铁甲人群里退去，在他那一群人不远处，还有一个更大的包围圈，属于凤知微的护卫队伍，正静静的等候着。
阿四眯着眼，看了看远处驿站的亮光——刚才得意中没来得及仔细看，如今才发觉，那亮光根本不是预想中的火光，不过是多点了几盏灯笼显得特别亮而已，他撇了撇嘴，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半晌叹息道：“果然是算无遗策魏小侯。”
“过奖，过奖。”凤知微浅笑。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阿四打量了一下包围圈，并没有急着动手，在属下接应下上了马，笑道，“我的人没有你的多，但是你也应该知道，能够千里驱驰来这里接我的，必然都是以一当十的精英，你今天想要留下我，容易，但是你这两千护卫，只怕要折损大半，到时候你要如何向皇帝交代？他肯信你为了一个无名之辈便折损这许多精英？他会不会疑你别有心思，比如试图不再出使什么的？如果他因此存疑，不再拨护卫给你，你剩下的那些人，如何应付接下来的路途，还要去西凉那个敌国？你看，是不是一个不上算的活计？”
“阁下很精明，很会算账。”凤知微负手静静看着他，“可惜阁下还是过于高估你的实力了，你现在根本没有资格和我谈判，因为仅仅是我身边这位，”她指指顾南衣，“便足够留下你，并不会导致我护卫伤损太多。”
阿四默然，在马上仰首，用马鞭轻轻敲着马鞍，似乎在思考什么，半晌忽然道：“借一步说话。”
凤知微笑了起来。
她觉得这人很有趣。
敌对立场，虎视眈眈，各自恨不得吃了对方，他居然要和自己单独“借一步说话”。
随即她道：“好。”
阿四的眼神也亮了亮，把那鸟放下，翻身下马，他身边一个声音粗豪的蒙面汉子急声道：“主子，别——”
阿四一挥手，那人戛然而止。
凤知微悄悄附在顾南衣耳边，道：“你不用过去，看着就是，以你的武功，要想抢我回来，还怕抢不过那一群傻子？”
顾少爷认真的向对面看了看，觉得那群人确实看起来满傻的，万一有事抢回凤知微不是问题，点点头。
凤知微和阿四，各自向侧方行十步，在众人视线范围内，进了林子，隔树站立。
“这回重新谈交易。”阿四操着手，闲闲看着凤知微，“你放我走，我给你好处，私人的。”
“哦？”凤知微挑高眉毛。
“我很欣赏你。”阿四的语气如帝王对臣下，并不盛气凌人，却令人感觉到那份天生的掌控力，“你有没有可能为我所用？”
“为你所用如何？不为你所用又如何？”凤知微眼神一闪，并没有对这句狂妄的话加以嘲笑驳斥。
“你若能为我所用，今夜的事一笔勾销，日后我自有回报你处。”
“真是虚浮的大话。”凤知微淡淡道，“你搞清楚，今夜的事勾销不勾销，不是你决定，是我说了算，再说你能有什么回报我的？我已是国家二等侯，一品大员，位极人臣，君王爱重，你还能给出更好的？”
阿四不说话，笑了笑，那笑容不是被讽刺的惭愧或恼怒，还是那种淡淡的睥睨和自信，似乎自信自己，真的能给出更好的爵位封赐一般。
然而他最终没有说什么，只道：“现在这情势和你说这个，确实没什么意思，你也信不得我，既如此，咱们就来最直接的，你今夜放我一次，我应你三个请求。”
凤知微默然，阿四观察着她神情，笑道：“做人不要这么迂腐，吃亏了，就应该索回加倍的赔偿，你真要拼命留我命在这里，除了一具尸体和出一口恶气，于你有什么实际好处？我的承诺，才真正万金难换。”
凤知微笑笑，“阁下口气很大。”
阿四笑而不语。
凤知微这句却也不是疑问句，不过是个陈述句，随即她并没有考虑，决然道：“换了。”
阿四目中神采大现，下颌一扬，“世传魏侯狠辣决断，如今看来果然不虚，我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
“好话当不得饭吃。”凤知微笑吟吟伸手，“拿来吧。”
阿四怔了怔，随即苦笑道：“居然还要凭证？”伸手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三张已经盖上特殊钤记的纸卷，道：“这种承诺也没法给什么凭证，但是这个东西，你应该知道它的用处，将来你若有什么要求，只要不伤及我的性命利益，你在这纸上写上要求，随便送往临近的哪家‘广记杂食店’，自然会有人将你要求转报于我，并听你驱策。”
雪白的纸卷递过来，月光下纸卷末端鲜红的钤记画押触人眼目，凤知微眼眸在钤记上一扫而过，眼神一缩。
对面阿四傲然负手，笑道：“你看，你犯得着为了朝廷的事得罪我？还是和我交好比较妥当，不是吗？”
凤知微笑笑，将纸卷收起，道：“阁下身份尊贵，一言九鼎，今夜之事，得罪了。”
阿四微笑着看着她，凤知微又道：“只是护卫已经包围了这里，当真一点都不拦阻便放阁下及贵属离去，我也无法交代，你知道的，出使队伍人多眼杂，还有其他官员在。”
“无妨。”阿四漫不经心的道，“你指令哪个方向稍微放开点包围圈，我照样带人硬闯便是，死几个属下也没什么，只要我自身安全就行，多死几个，别人才知道这一趟差的辛苦嘛。”
凤知微听着，唇角绽出一丝森冷的笑意，果然又是一个凉薄毒辣，狼视鹰顾的王者！
“那好。”她脸上微笑不变，伸手一指西南方，“阁下请从那里突围，那方向也靠近京郊蒙山，进入山道后当地官府也很难搜捕。”
“多谢。”阿四一抱拳，二话不说便走。
凤知微立于原地含笑目送他离去，没有跟上来，阿四走出几步，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想不出来，忍不住回身一望，便看见那少年衣袂飘飘于斑驳月下，一抹笑意沉在暗昧的月影里，看起来神秘而悠然。
阿四的心，微微动了动，掠过一个模糊的念头，随即消散。
他匆匆回到自己队伍，带领属下直奔西南方，一番厮杀后果然没费多少力气便冲了出去，他一边厮杀一边心头始终盘绕着一个疑问，直到冲出包围进入蒙山之后，属下抹着汗和他回报其后路线，他才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为什么一直觉得不对劲。
魏知和他谈判时，还没发出任何指令，就告诉了他西南方可以突围，谈判后也没见魏知派人安排西南方悄悄撤围，说明西南方的包围，本就是最薄弱的，就算他不和魏知交换，也能带人从那个方向突围出去。
换句话说，魏知早已猜到了他的身份，根本就没打算杀他！
偏偏他还自作聪明的提出三个承诺，交出了有自己钤记的暗号，交出了自己的暗中信息据点，还自以为占了好大便宜！
阿四骑在马上，面色阴晴不定，属下们惴惴不安望着他的脸色，不明白他们那位素来聪慧的主子，今儿是怎么了。
阿四在那里自我讥嘲半天，想起自己虎踞一地，自小到大出类拔萃，自负神童，也受尽众人崇拜，不想今日还是没能敌得过这出名狡猾的魏知，狠狠的栽了个跟斗！
半晌他蓦然将马鞭一扬，回望来时方向，一声不甘而又兴奋的低笑，冲喉而出。
“好！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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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阿四”怒极反笑悻悻退走，这边凤知微怀揣着战利品笑眯眯迎风而立。
怀中纸卷和衣服摩擦簌簌作响，她的眼睛在黎明日色中熠熠闪光。
顾少爷慢慢走过来，他不明白凤知微为什么要放走对方，却相信凤知微永远都是对的。
两人踏着沾了晨露的青草慢悠悠向外走，眯起眼睛享受黎明清爽的风，凤知微还沉浸在如何使用战利品的盘算里，忽然听见顾少爷道：“一直走下去。”
凤知微眯着眼睛笑了笑，心想少爷开始学会主动表达美好的愿望了，这么美好的天气，这么清越的风，将平静如一的少爷，也给打动了。
“是啊。”她轻轻“嗯”了一声，“真希望没有烦恼，没有心事，没有负担的，在这条路上，平平静静永远走下去。”
她纯粹感叹，顾少爷却突然回头，斩钉截铁的道：“错。”
凤知微一怔。
“烦恼、心事、负担。”顾少爷抓紧她的手，“没关系，只要在一起。”
凤知微低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少爷神情，觉得今天的顾少爷有点不同，微笑拍拍他的手，笑道：“是，在一起。”
顾南衣面纱后的唇角微微勾起，觉得这初夏真是四季中最美的季节。
“南衣。”凤知微突然轻轻道，“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路不好走，是根本没有路。”
顾少爷沉默着，忽然道：“没有路，给你劈开。”
顿了顿，他道：“拿命。”
凤知微震了震，良久道：“南衣，记住，任何时候，为我珍重你自己。”
“不。”顾南衣静静道：“没有凤知微，顾南衣是谁？”
凤知微抿紧了唇，在一怀微微激涌的情绪里找不到合适的回答，她沉默着，仰头面向远方翻腾起伏滚滚而来的云海晨曦，眼神里微光浮动，身侧，那人如巍巍高山沉默伫立，将自己永远不变的身影，沉厚而亘古的覆在她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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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阿四事件之后，路途便开始平静，一路下江淮走陇西，自暨阳山经过时，凤知微抬头看看隐在云雾间的半山，恍惚间似乎听见了那夜荒寺的箫声，经过暨阳时，还是那位彭知府来接待她，官是那个官，当初压在头上的申旭初等人却早已在宁弈手下魂归地府，经过整顿的陇西官场，较以前收敛了许多，晚间彭知府设宴，还记得顾少爷的癖好，所有的肉类食品都是八块，顾少爷高踞座上，淡淡道：“其实七块也可以。”
凤知微的筷子顿了顿，想起那年除夕浦园里晋思羽夹过来的三块肉，何其简单的一句话，浓缩了一个人何其艰难的挣扎，那一步的迈出，如天海之远，令人穷尽力量所有。
她轻笑着，给顾少爷夹菜，道：“只要你欢喜，都可以。”
顾少爷头也不抬，将她夹来的菜吃掉，正想说我也欢喜你，可不可以把昨晚的事再做一遍，忽听一个陪同的府丞笑道：“魏侯，顾大人，暨阳虽然是小地方，但是水土好，历来都是出美女的地方，咱们暨阳万花楼的清倌，个顶个的美人，便是和京城名优比，也不遑多让，下官命人唤了几个来，给两位大人唱唱曲子讨个雅兴如何？”
凤知微哈哈干笑一声，心想这一路终于有人敢当面向自己献美人了，本来她一直疑惑，天盛皇朝的官儿们什么时候都这么洁身自好廉洁如水了？她老人家出使西凉，一路上接待虽极尽巴结却中规中矩，别说美人，连只母猫都没见过，后来听侍卫闲话才知道，全天盛官场，现在不知怎的盛传某些流言，其内容关于楚王殿下魏侯爷和顾护卫之间的二三事，内容是暧昧的，人物是彪悍的，情节是富有想象力的，直接编成传奇情色话本子是不需要润色的，这府丞大概是个官场新丁，没听过这些，直接的便塞美人过来讨好，看对面彭大人，连连向他打眼色，脸色都憋紫了。
那府丞见凤知微笑而不语，自己主官又杀鸡抹脖子的打眼色，有些惶惑，左顾右盼的干笑着十分讪讪，凤知微看那模样又觉可怜，正想随便找个理由拒绝，忽听身边顾少爷问：“女人？”
府丞连忙点头。
凤知微愕然回首，看一本正经，绝对不像在开玩笑的顾少爷。
“美人？”顾少爷又问。
府丞眼睛亮得贼兮兮，语气严重，“绝对美人！”
凤知微正在想着顾少爷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想给顾知晓找个嬷嬷什么的，便听少爷淡定的吩咐道：“好，试试。”
正在喝酒的凤知微“噗”一下险些喷出来，赶紧用袖子一遮，对着喷了满袖子的酒液发了阵呆，又看看天色，想知道太阳明天会不会从西边出来。
一直给下属打眼色的彭大人，眼睫毛一阵乱飞，像抽了筋。
其余陪坐的暨阳府诸官员们，纷纷举袖子的举袖子，端杯的端杯，从袖子后和杯子后，观察魏侯的神情，看传说中的两男争一男中的那位一男，面临着当面背叛是个什么表情，看魏侯和顾大人的断袖情深今儿个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断袖面临真正的袖断？决裂了？龃龉了？吵架了？使小性子？还是只是玩点吃醋调情的小把戏？
这里猜测纷纷，充满了人类对所有禁忌情爱的想象力，并两眼发光的为传奇话本子添加新的一回，连章节名都想好了《移情别恋当面索美，醋海生波伤心寻欢》。
那边凤知微还愣着没反应过来，那么敏感的人，竟然也没注意到席上瞬间暗潮汹涌，好一会儿才再次干笑，“好，试试……试试……”
一边想着少爷长大了啊，这么突如其来的开窍了啊，这开窍开得也太猝不及防了啊，招呼都不打就直奔主题了啊。
她这回的笑容可真的是干笑了，对着那个当着她面一本正经要试试女人的家伙，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也无心和众人再摆着假面打哈哈，一面道：“晚了，散了吧。”一面令那府丞留下，单独把他唤到一边，道：“既然顾大人要试试，你就着意点，那些风月场中老练的女子就不要了，就是你说的清倌儿，身家清白，性子也好的，选个来服侍顾大人。”
府丞感动的仰头看凤知微，他刚才已经从同僚的私语中听出了“关于楚王和魏侯和顾护卫的二三事”，正一身冷汗的后悔自己马屁拍在了马腿上，不想峰回路转，魏侯居然还这么关切的给顾大人安排女人，越发感动于魏侯的泱泱大度，心想魏侯果然是魏侯啊，大人物连断袖都断得这么有风骨有气度啊……
当下连连发誓绝对是最干净最美的，又暗示魏侯是不是也安排一个，反正都这样了，魏侯心不在焉的听着，忧伤（他觉得是忧伤）的道：“只要他满意就行了……”
府丞被魏侯伟大的断袖节操感动得泪水涟涟的退下，着手去安排女人了，凤知微这边站起来，发了一阵呆，也不去看呆在厢房里的顾少爷，直奔后院去了。
她在后院里转了三圈，抬头看看月亮低头看看水，觉得今天的月亮和水都有点不对劲，正想转第四圈，忽然一间屋窗扇打开，顾知晓探出头来，奶声奶气的嚷：“你干嘛，吵死人了。”
凤知微看见她就像看见救星，大步进屋，道：“这么晚还不睡？”
顾知晓穿着小肚兜蹒跚的爬回床上，揉揉眼睛，道：“我爹呢？”
凤知微爬上她的床，往被窝里一钻，也不管顾知晓推她，将她抱住道：“唉，你爹啊……”
顾知晓睡眼惺忪的转头看她。
凤知微一句话说到一半就顿住，突然发觉自己有点失态，和孩子说这个？怎么说？能说？顾知晓这个恨不得整天将她爹塞进她兜兜里的恶魔女娃，真要知道她爹“和坏女人一起”，会不会真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那笼子召唤出来，啪的一声把人送回姥姥家？
凤知微坐在那里，抱着怀中软软的小身体，顾知晓很困，一顿一顿的在她臂弯里打盹，柔软的散发乳香的肌肤摩擦着她的手臂，让人心情安定温软，她想了一会，忍不住慢慢笑了笑。
今晚真是给少爷吓着了……这一步迈得太大，迈到她跟不上，险些自己栽下去，这种奇特的，失落而又茫然的感觉，是不是那种看着自以为了解的身边人，突然成长到令自己陌生，而产生的寥落感？
她皱着眉思考了半天，见小丫头还在等自己，笑了笑，抱住她慢悠悠的道：“知晓，有没有想过你爹给你添个娘啊？”
顾知晓立即不困了，精神奕奕抬起头，“你么？”
凤知微“啊”的一声，觉得自己今晚真是无聊找虐来了，顾知晓已经扁扁嘴，并不说话，翻身从她怀里滚落下去，背对着她，做出要睡觉的模样。
凤知微哭笑不得，心想这孩子自从给顾南衣整过那一次，竟然学得深沉许多，学会了收敛自己的那些锋利的抗拒，她是害怕被她爹知道了再次给甩下来，这么一想便觉得这么小的孩子，就被逼着要察言观色和忍耐，很有些可怜，忍不住轻轻抚了她的肩，柔声道：“知晓，你会长大，你爹会老，我们都会老，将来总有一天，或者你爹离开你，或者你离开你爹，你现在也许会觉得那是不可接受的，但等你长大，会有更新鲜更丰富的生活等着你，我们的存在都会自然而然淡去……”
她说着说着，慢慢住了嘴，神情微有些恍惚，这段话到底是对着顾知晓这个三岁孩子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人生聚散无常，谁敢保证说一生不离不弃相伴到底？
或许有一天，今日相聚的人都会天南海北，或许有一天，朝夕相伴的人突然忘记自己。
今日刻上心版之深深烙痕，到了明日，或许只是一缕枯黄的旧月光。
她怔在那里，手指搁在顾知晓肩上忘记收回，突听得那孩子埋在被褥里，闷闷道：“不会，不会不会不会不会。”
她连说了五个不会，嘟嘟囔嚷的语音带着鼻音，凤知微的手指抚过她细致的小脸，触着了一点微微的湿意。
这小小的孩子，也是因为她语气里突然的怅然伤感，而有所触动么？
凤知微收回手，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因为心绪浮动便来影响孩子，爬下床，给顾知晓盖好被子，那孩子便把自己裹紧，严严实实钻在里面，直到她退出房间，始终没有翻转身来。
凤知微回到院子里，看看顾少爷亮着灯的厢房，他的屋子一向都在她隔壁，往日觉得方便，今天便觉得不方便，这要回屋睡觉，听见了某些不该听见的声音怎么办？想了半天，只好去视察周围防卫，又去看了看钱彦——她趁着这次出使，趁机将钱彦要了过来，以免在帝京惹出事端，至于他错过的朝考授官，这一趟出使完随便给他报个功也足可补偿，钱彦承她救了一命，也感激她用心良苦，比以往更谨慎贴心了几分，阿四使计那夜，安排在驿站放火杀人的杀手被伏杀，便是他安排挂上几个大灯笼，照亮驿站，让远处的阿四以为驿站那边得手的。
钱彦正在灯下看从朝廷转寄来的南方文书，看见凤知微进来，笑道：“魏侯还不睡？”
凤知微干笑一声，心想今晚大人我没地方睡，岔开话题道：“看什么这么认真？”
“陇北和闽南的专报。”钱彦道，“说是前不久有一队商船，自大越出发，抵达西凉，这本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前来接这队商船的，来自西凉京城，有人认出其中一人，好像是摄政王左右臂，大司马吕瑞。”
今天的文书专报凤知微还没看，听见这一句眼神一闪，突然道：“大越目前局势如何？”
“越皇驾崩，大军撤回，我朝趁机推行当初魏侯的平越二策，而目前越朝无暇他顾——诸皇子争位，太子即位三天，被四皇子所杀，四皇子刚想即位，被太傅急调临近大军围攻灭了满门，随即拥立九皇子，朝中却有一半朝臣反对，大越京都，正陷于纷乱血火。”
凤知微不动声色听着，问：“晋思羽呢？”
“大乱起时安王领兵在外，原本直奔京都，却在太子被杀后折道向南，并没有进入帝京，据说大军停在大越南境，具体在何处还未查知。现在他的情形，倒和他其他几个兄弟有点像——被放逐流亡。”
“是吗？”凤知微一笑，尾音拖得有点长，她负手而立，想起那一年华彩交织的浦园，想起那些惊心而不动声色的试探与反试探，想起书房里一番尔虞我诈的谈判，想起自己从浦城城头落下时，晋思羽霍然伸出却抓空的手。
一别未久，故人竟可在他国再见么？
想不到这次去西凉，情势竟比想象中还复杂呢。
和钱彦又聊了几句，眼看不早，不好再在人家那里赖下去，她只得告辞，将文书收集在一起，准备到厅堂里夜半挑灯苦读，刚要迈出屋子，忽听见一声爆响。
声音是从顾少爷屋子里传来，伴随着顾少爷冷而有点怒气的声音。
“骗子！”
与此同时，一样东西破顾少爷窗户而出，噗通一声，重重栽在了屋外的池塘里。

第三十章 八卦记录
据说，长熙十五年六月初三夜，戌末亥初，暨阳府官邸客院“竹香院”南厢房内，曾发生了一段只有当事两人知道的彪悍对话。
这段对话的内容是这样的。
“小女子纤纤见过大人。”
“嗯。”
“大人想听什么曲儿？《清平调》？《折枝令》？或者山野歌儿《梅春儿》、《翡翠枝》？或者……嗯……《十八摸》？”
“摸。”
“大人……您好坏……”
“为什么？”
“……嘻嘻……大人……你真有趣儿的……”
“有趣什么？”
“……大人……嗯……别逗人家啦……”
“逗什么？”
“……”
“还不唱？”
“……一呀摸，摸到姐姐的头发边，姐姐的头发滑又长，搔在了哥哥心尖尖上……二呀摸，摸到……”
“不好听。”
“……难道……大人您是要……来真的？”
“什么真的？”
“……哎呀……真……摸……嘛……”
“……”沉思中，“这个可以。”
呢喃低笑声，簌簌脱衣声。
“等下。”
“大人……有何吩咐……奴家……有点冷……”
“你那里。”指胸，“好看么？”
“……嗯……大人亲自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要你自己说。”
“自然是……自然是……”
“美么？”
“……奴家号称万花楼第一美，因肌肤……饱满润泽……人称……玉莲花……”
“莲花？”
“……嗯。”
“像莲花？”
“……嗯……”
“莲花的花苞儿？”
“……羞死人了……您干嘛问这么细……您摸摸……不就知道了……”
簌簌落衣声，含羞带喜低笑声，窗上人影渐渐重叠，隐约饱满坚挺，温柔逼近。
“……”
须臾之后。
“骗子！”
轰然一声，一大团白影飞出，撞破窗户，在夜色中划过一道白色弧线，噗通一声坠入院子池塘里，将满池子莲花花苞儿砸碎。
出手砸人的那个人，愤怒的好像被砸的是自己，在屋子里团团乱转，拼命找盆找水找帕子，要洗手。
一边洗一边咕哝，干巴巴的语调也能听出极其愤然。
“骗子！”
“什么莲花！”
“什么花苞！”
“牛粪坨！”
“烂肉包！”
……
顾大少猎艳史在他不忿的抗议和纤纤的委屈哭泣中速度结束，没结束的是爱听墙角和挖八卦的某王爷偷偷派出的某护卫的偷窥心，此人高踞围墙之上，抓着纸和笔，将临近一幕尽收眼底，然后目光发亮奋笔疾书：
“时辰：六月初三，戌末至亥初。”
“地点：暨阳官衙后院南厢房。”
“人物：顾南衣，万花楼头牌纤纤。”
“事件：顾南衣要听《十八摸》，听完了还要摸，摸了还要问莲花花苞，花苞给他看了，他给扔了，还骂人骗子。”
“个人看法一：顾南衣不是个东西，不懂得怜香惜玉。个人看法二：顾南衣为什么特别专注莲花花苞？此事值得探究。个人看法三：某人看不出来吃没吃醋，殿下你还有机会。个人看法四：顾南衣好像开窍了，殿下你小心。个人看法五：再干净的妓女也还是妓女，我和殿下一样，对这种女人从不感兴趣。个人看法六：其实纤纤那胸还真的像个玉莲花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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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响声很惊悚，在寂静的夜里炸出好大的动静，四面都有人赶过来查看，凤知微反应灵敏，看见白乎乎一大团便立即知道是个什么玩意，立刻奔到了月洞门，阻止了护卫的接近，干笑：“刚才在荷池边看花，不小心把椅子推进去了，没事，没事，各位散了，散了吧。”
护卫们散去，凤知微抹一把汗，还得自己下水去捞那倒霉纤纤，把人家湿淋淋拽上来，那姑娘已经吓晕了，瘫在地上，更糟的是，袒胸露乳，只有下半身亵裙还半裹着，凤知微好歹现在是个男儿身，不方便，脸色发红的扫了一眼那姑娘，心想少爷真狂放啊真狂放，一边命顾知晓的侍女来给那女子收拾，一边就去敲少爷的门。
原以为少爷在气头上一定不会理她，不想门一敲便开，凤知微正要说话，蓦然看见顾少爷衣裳半解，露出大半个胸膛，肌肤在未点灯火的暗处光泽莹润，伴随着淡而干净的青荇气息，瞬间逼至眼前鼻端，像一轮明月亮在视野里，顿时脑中一乱脸上一红，想好要说的话都忘记了，赶紧往后退，一边胡乱的道：“啊你也该休息了，刚才的事我帮你处理了……”
顾少爷不说话，也不整衣，默默的看着她，见她后退，突然张开双臂，将她一抱，随即俯下脸，头埋在了……凤知微的胸。
凤知微“啊”的一声，呆住了。
顾南衣深深的将自己埋进去，努力的隔着厚厚的裹胸布寻找曾经让自己热辣辣的那种感觉，在那般微微的起伏里很快找到了一点点，只觉得果然自己的心怦怦的跳了一下，满身的热血也像那晚一样激涌奔腾了一会，重回的熟悉感觉令他满意的吸一口气，迅速的放开，语气欣慰的道：“这个才对！”
凤知微：“……”
顾少爷默默的将他眼中的莲花花苞凝望了一阵子，心想果然是不必试验的，果然普天下的莲花花苞只有这一个的，果然别人的摸着了只有恶心的，你说其实看起来也差不太多为什么感觉就差这么多呢？真是想不明白的问题，唉，浪费时辰。
他这里一触即放，满意的完成了内心的疑惑和思考，舒舒服服的把门一关，坦然睡大觉去了，那里凤知微直着眼睛站在门槛上，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少爷袭胸了。
袭胸不可忍，袭胸之后连句道歉都没就去睡觉更不可忍。
凤知微眼睛发蓝，很想违背一下自己做人准则，把门踢开好好和少爷谈一下关于男女授受不亲和温良恭俭让之类的问题，手指已经触及门板，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唉，少爷似乎正处于对某事的启蒙阶段，拿身边的女人来试试也是正常的，真要大惊小怪的，一方面自己尴尬他还不知道你怎么回事，另一方面也会给人家纯洁弱小的心灵带来不必要的阴影，这对于一个正处于开窍阶段的人来说，是很摧残且不符合教育之道的。
凤知微有点哀怨自己的沉敛性子，遇见什么事都喜欢动心思先想啊想啊想，尤其遇见这种别的女人一碰就炸毛的事，她想得反而更多更深，这么一想二想的，什么怒气什么冲动都会被那些左思右想给磨掉，换了最后摸摸鼻子，悻悻离开。
于是她也就是摸摸鼻子，悻悻离开了。
她和顾南衣，两个人，都有些心思浮动，一个被袭胸吓着，一个想着女人，都没注意到远处高踞围墙上眼睛亮亮的那个，再一次奋笔疾书。
“时辰：六月初三，亥时一刻。”
“地点：暨阳官衙后院南厢房顾南衣屋子门口。”
“人物：顾南衣，凤知微。”
“事件：顾南衣抱住凤知微，蹭她的胸（太过分了！）。”
“个人看法一：顾南衣不是个东西，太懂得怜香惜玉。个人看法二：凤知微没有反抗，居然没有反抗！个人看法三：看见前面一条殿下你先别哭，我还没说完，我觉得凤知微不是不反抗，是完全给震惊得忘记反抗了。个人看法四：可是我认为，就算当时没有反抗，事后还是应该找顾南衣算账的，可为什么她没有呢？个人看法五：看见第四条殿下你也先别急着哭，我还是没说完，我觉得吧，凤知微这个人遇事考虑太多，可能她是觉得事后再闹很无聊，总的来说这是小事。个人看法六：殿下你确定你真的不需要放下手头督造行宫事务想办法来西凉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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暨阳寻欢事件后，凤知微的旅途又恢复了平静，那一夜的后遗症，除了让纤纤姑娘受惊大病一场，以及给暨阳官场带来了新的嚼舌头传奇，让官儿们在闲的没事干的时候可以对“六月初三夜魏侯和顾护卫之间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发挥出充分而离奇的想象力之外，其实也没什么，最起码顾少爷恢复淡定了，再也不提要求试试女人了。
七月初二，天盛使节队伍抵达闽南和西凉交界处的雄县天水关，在那里，凤知微和华琼见了一面，两人原以为再见不知何年何月，不想几个月便又相逢，两人在和西凉一河之隔的天水关渭河相会时，不禁相视一笑。
“朝廷上的事果然千变万化。”华琼的衣袂猎猎飞舞在风中，注视大河滔滔逝水，笑道，“居然你紧跟着就到了闽南。”
凤知微默然不语，静静注视日光下闪烁万千粼粼光芒的河水，良久柔声道：“陛下有口谕让我带给你——着你在闽南就地招募早年火凤旧部，重建火凤军。”
华琼目光一闪，笑道：“得令！”
“我娘当年虽然对火凤军一字不提，但我知道，她内心里一定很思念旧部。”凤知微轻轻道，“按说该我这个女儿去替她完成夙愿，没想到，最后竟然落在了你身上。”
“我们还分什么彼此？再说没有你的鼓吹，陛下哪肯松口？”华琼微笑拍她的肩，“何况以你身份，火凤军断不能和你有表面关系，你放心吧，既然有了这口谕，我定然能给你把火凤军建成。”
“你上书要求建火凤军，陛下对这个提议很赞赏，我只不过推波助澜了一下而已，”凤知微道，“陛下极有兴趣，还说闽南女子因为出身山区，极为矫健灵便，天生战阵的好料子，尤其以闽南南部赤水黑山等县的女子最为出色，当年火凤军大部分便从那个地方招募而来，你也不妨试试。”
华琼认真听了，点点头，对着眼前宽广的河水张开双臂，笑道：“且等着吧，知微，火凤旗帜，定然能在闽河之水上飘扬！”
她微仰头，高举双手，一个昂扬超拔的姿态，日光激越的打下来，在她线条明朗坚定的下颌上溅射开去，乌黑的发飘在风中，也如一面猎猎的旗帜，而她身侧，那同样优秀的女子，笑而不语，夕阳下眼波与这河水一般光芒细碎，神情却寥廓辽远，等待这浩浩山河，无声往眼底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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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三，在天盛闽南布政使相送和西凉礼部迎接下，天盛使节队伍渡河而过，正式踏入西凉国土。
从官船上下来，脚步踏上西凉看起来和天盛没什么区别的土地时，凤知微有些感慨——自己竟然成为十数年来，第一次踏入敌国西凉的天盛人，想来便冲着这一点，便可以载入史册了。
西凉派出一位礼部侍郎，率领当地官府在边境迎接，这个礼制已经算是很给面子，等到到了京城，自然还有更高规格的正式接待，摄政王派礼部官员穿越大半个西凉将天盛使节队伍一路迎接到京，本身表现的也是一种尊重。
凤知微从官船上下来时，岸上鼓乐齐鸣，鸣炮三响，百姓们被拦在十步外，挤挤挨挨，好奇的看“天盛的官儿们”，西凉官员们，则含笑迎上来。
当先的西凉礼部侍郎柏德山，好奇的仰头看着官船上最先下来的少年，真的是少年，非常年轻，不过十八九岁模样，清瘦而秀致，却没有书生般的酸腐气息，气质雍容沉稳，像承了雪的巍巍远山，让人一眼过后便忘记他的年纪，他那眼神也很特别，并不像很多少年得志的重臣锋芒逼人，而是迷蒙温和，看不穿眼底天地，他随随便便披一件青色锦袍，姿态自如的下船，看得出经惯大场面，初秋的日光打在他肩头，整个人灿然若镀金光。
这就是天盛国士，名下无双，号称奇才的魏知？
果然……特别。
“那个是魏知哦？”
“好年轻……都说他文武全才，天盛皇帝最爱的臣子，也不知道真假。”
“自然是真的，不然怎么会派他来？西凉和天盛，可从来没有交情。”
“还是个漂亮少年郎呢，嘻嘻……和我家小桃儿尽配的……”
“呸，人家什么人？你家山村野丫头也想攀龙附凤？刘家的你真敢想！”
“怎么你们都知道这个人？”
“怎么不知道，那年他到南海剿匪，杀了不少海寇，俺姑姑家在南境靠海，说她们那边后来也清静了许多，说起来咱们西凉，也算承过人家的恩呢！”
一些看热闹的百姓，随心的谈论着，却也有更多的人，远远的不靠近，用森冷而警惕的目光，打量着光鲜庞大的天盛使节队伍。
柏德山听见身后百姓的指点惊叹，这才发觉自己竟然看人家看呆了，而且这个仰头呆望的姿势，怎么看都有点堕我国威，想着摄政王在他临行前关于“可尊敬不可迁就”的嘱咐，不禁唰的一下后背便冒出汗来。
赶紧上前，三步外站住，随着司礼官员的唱礼，淡淡一躬，“见过魏侯，魏侯远道而来，敝国有失迎迓，魏侯见谅。”
“好说好说。”凤知微早已将对方的失态看在眼底，含笑握了他的手，道：“承蒙大人远道相迎，魏知不胜惶恐，贵国物阜民丰，风物宜人，真是令人看花了眼，还得劳烦大人一路给我这土包子解说解说，请，请。”
她语气谦和，眼神亲切，令人一见便生好感，柏侍郎原本听说多了这位天盛重臣的“丰功伟绩”，很有些警惕和紧张，然而凤知微亲切又有分寸，令人如沐春风的态度，令他顿时放松，赶紧笑起来，双方各自介绍随员，交接礼节，一番热闹过后，浩浩荡荡继续上路。
按照柏德山的意思，是在这里休憩一夜之后，第二日再前行，凤知微却坚持立即上路——这里是闽南和西凉交界，边境地区，向来是摩擦最多的地方，这许多年下来，难免会有积怨，就撇开这些不算，当初娘率兵将殷志谅驱逐出天盛腹地，闽南边境可是战事最激烈的地方。
她和柏德山商量时，语气温和语意却很坚持，柏德山有心按照摄政王的吩咐“尊重却不迁就”，却发现和这位魏侯交涉，完全是徒劳无功，无论你想要表达怎样的意愿，最终都会被他牵着鼻子走，这人就那么淡淡微笑，听你说完，表示同意你的看法，然后——做他自己的。
往往一番话还没谈完，你就已经觉得自己再坚持很傻，因为只有对方是对的。
柏德山领教了凤知微的交涉艺术，一边想着这个可以学一学，以后谈判好用，一边安排人探路开拔，他带来了一千护卫迎接天盛使节队伍，按照凤知微的意思，五百前头开路，五百侧翼护卫，却用自己的两千护卫，将天盛队伍护在中心。
队伍行到一处岔路，柏德山在道路前略有沉吟，随即指了左边一条道路，接令的护卫首领向那道路看了一眼，唇角一抹笑意冷冷，随即拨马而去。
马车车帘一掀，现出凤知微的脸，她正看着那护卫首领远去的背影，眼神里有思索的神情——这位首领先前见礼时，便态度淡漠倨傲，而西凉那边官员，对这位品阶并不算高的护卫首领也十分客气，想来此人定是摄政王的亲信。
车队又走了一阵，渐渐到了山区，西凉和闽南一样，多山，边境尤多，车队打算绕山而过，道路崎岖，众人都弃车乘马，凤知微眯眼看着前路，和柏德山拉闲话，“这山看来峭拔险峻，不知山中可有村庄？”
柏德山倒是个聪明人，闻言立即笑道：“这是滕山，是我们西凉西境第一山，山中有些猎户杂居，村庄倒是没有，平常安定得很。”
“魏侯是在问山中可有山匪？”一旁那个侍卫首领突然冷冷接话，“柏大人想必忘记告诉你了，有的，只不过那些山匪……”他突然讥诮一笑，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珠子，冷冷翻过来睨着凤知微，“是当初贵国和敝国交战的逃兵，当年虎野坡一战中贵国溃逃数十里，逃兵无数，很多人从此流落西凉边境，无以为生，便扯旗子做了山匪，年年侵扰我西凉百姓——魏侯既然好不容易来了，是不是该把你们这些丧家之犬给收回去？”
这一番恶毒挑衅的话说出来，四面所有的声音瞬间都被斩断，静到听见远处落叶崩脆的粉碎，柏德山愣了好一阵子，才厉声道：“邱统领！慎言！”话声尖利得不受控制，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邱统领仰首望天，傲然冷笑，一副老子就是说了你能奈我何的模样，柏德山看他那副模样，气得直翻白眼，心想真是个二百五，武功极高却不会说人话，摄政王为什么要派这个对天盛有心结的人来护卫？再看看四面天盛侍卫，人人面有怒色，不由有点心虚的咽了口唾沫——这要真惹怒来使，动起手来，一千对两千，胜算多大？
却见天盛侍卫虽然暴怒，却无一人开口斥骂或贸然动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队伍的中心，凤知微身上。
凤知微拢着衣袖，笑吟吟的看远处的山，连眉梢都没动一动，等四面都安静了，才将目光缓缓落到邱统领身上，很有兴趣的上下打量了一下。
她那种“你像个跳梁小丑很有意思”的目光，看得邱统领浑身一阵不舒服，正要发怒，却听凤知微悠悠道：“看见这滕山，在下很有感触。”
她突然说这一句，众人都有些惊讶，不知道她什么意思，柏德山有心打圆场，连忙接口，“魏侯有何感触？”
凤知微慢条斯理看他一眼，扬鞭指了指滕山，道：“在下突然想起一个传奇故事，二十年前，有一个皇帝，麾下有一员倚为左右膀臂的大将，镇守南境一线，其驻地涵括当年的整个南境，面对如此倚重，该大将感激涕零，曾和这位皇帝噬臂为盟，愿生生世世为西南之藩，替皇帝守好这南方沃土，惜乎誓言犹在，人心不古，某日该大将临阵倒戈，致本主猝不及防大受伤损，按说故事说到这里，也该结束了，不过皇帝年年做，明年到我家而已，偏偏这位大将高风亮节，百战常胜将军，竟然在大胜之后，又连连败于对方一位不过十余岁的女将手里，在某山之下，溃逃数百里，一退二退又三退，生生退到了最为贫瘠荒凉的极南边陲之地，从此流落该地，无以为生，便扯旗子建了国，年年还记得侵扰本主之国，想把自己吐出去的土地再抢点回来——本侯想着，这位大将好不容易反戈了那么一次，偏偏又没能做到底，是不是该抽个时辰，好把当年那些吐出来的领地，给再收回去？”
“……”
凤知微这番话，几乎原封不动的把邱统领的那段挑衅给送了回去，还更毒辣几分，既不指明何朝何人，让人无法对号入座，偏偏句句都在说当年殷志谅的背叛无德，句句都戳在西凉朝廷的痛处——当年殷志谅大胜后却败于一个少女将军之手，被迫从此立国蛮荒贫瘠的西凉，这是他毕生痛事，在世的时候谁提谁死，如今西凉的官儿们自取其辱，被迫生生听着，最后一句更是狠辣，人家殷志谅都死了做鬼了，她还问人家“什么时候抽个时辰收回去”？
西凉的官儿们人人脸色白得鬼似的，被这番讥嘲讽刺调侃威胁齐备的回击给打击得无言以对，想发作没有理由，这种明知人家在骂你还不能认只能听着的感受实在太憋屈，众人都恨恨瞪着邱统领，暗骂他自取其辱。
邱统领早已气得脸色涨红，“呛”的一声，长刀已经出鞘一半，西凉官员们又是一惊，正要阻止，忽见一道青影直直的飘了过去，没有起伏的道：“刀很好看，拿来看看。”
凤知微莞尔，心想顾少爷也会拐弯抹角说话了，邱统领却不知道轻重，看见顾少爷过来，狞然一笑道：“想看是吗？行啊——”
他随手将刀往前一递，半出鞘的刀只要轻轻一震便会震落，心中盘算着只要这人伸手来接，必然要给他一个小小惩戒，看在摄政王嘱咐份上，不用太狠，一只手就行！
刀半出鞘，西凉官员们眼神紧张，这位统领在西凉三大高手排名第三，一手刀法独步天下，天盛这个蒙面人要是在他手下吃了亏……柏德山已经在考虑，万一真的出事，怎么向摄政王交代。
刀半出鞘，顾南衣伸手来接，邱统领眼神突然一恶，手腕一反刀光一亮，以快至惊人的速度向顾南衣手腕斩下！
“啪。”
大惊失色的柏德山刚迈出一步欲待救人，便看见刀光一亮又隐，黑影青影团团一转，随即一声闷响，听起来并不像是利刃入肉的声音，倒像什么东西被狠拍，随即地上腾起一股烟尘，迷了冲上来的柏德山的眼睛。
他慌忙去揉眼睛，隐约听得众人惊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越急越揉不干净，好容易睁着充血的眼睛一看，不由呆了。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邱统领，不见了。
顾少爷衣袂飘飘的站在那里，用手指弹了弹刀，没有起伏的赞扬：“好刀。”
那边凤知微从容自若的道：“好刀你便收了吧。”
西凉众官员：“……”
柏德山找了半天，才发现，不知何时邱统领竟然半身都陷在了地下，头上鲜血涔涔，正挣扎着要将自己拔出来。
他竟然在刚才的交手中，被顾少爷淡定而彪悍的夺刀，将他一刀拍到了地下……
西凉官员们一阵倒抽气，面面相觑，在他们心目中，邱统领武功绝世无人可挡，不想竟然抵不过人家轻描淡写的一招。
顾南衣自顾自把刀没收，心想其实这人武功是好的，只是太轻敌了，活该。
凤知微在马上悠然微笑，目光微微一顾盼，西凉官员们无人敢接，齐齐低头退后。
骂，骂不过人家，打，也打不过人家，还说啥？
邱统领好容易从坑中钻出来，羞愤欲绝，也无脸再去和顾南衣要刀，恨恨的拿白布包了头，去队伍前探路了。
凤知微唇角浅笑淡淡，西凉官员面上无光，没精打采，这下连话也不说了，一路绕山而行，眼看着经过一个山谷狭道，凤知微是经过战阵的，对这些地形都特别敏感，看这山谷四面逼仄，头顶直如一线天，那种伞盖式的顶崖，上方有什么人都不知道，不由多留了点心，一留心，便发现了不对处。
她想了想，道：“各位，天色不早，我看我们先停在这里吧。”
柏德山愣了愣，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几千人在这山谷之前露宿？忙道：“魏侯，过了这山谷再走十里，便有驿馆，现在还只午后，我们快些应该来得及，倒是在这山谷之前歇宿，似乎不大妥当。”
“什么混账主意。”前方邱统领回过头来，一头的白布很有些滑稽，恶狠狠道，“谁不知道逢谷莫入，你竟然要在这里歇？你自己想死我不管，我可不会陪着你犯傻！”
“哦？”凤知微浅笑，“邱统领，我觉得往前走不妥当。”
“我觉得妥当！”
“是吗？”凤知微脾气很好的样子，“真的妥当？”
“不走才不妥当！”
“既然这么妥当。”凤知微笑眯眯，“贵军对道路比较熟悉，此处又是山谷，还得烦请贵军前面探路，我看也不用护我们侧翼，等下人多了挤在一起过不了，贵军这一千人，便在前面走吧。”
“那成！”邱统领冷笑，“会给你探好路的，不然你怎么敢走？”呼哨一声，将一千人集合，烟尘滚滚向前而去。
他身后，凤知微高踞马上，手指夺夺的敲着缰绳，望着一千人的背影，露出她独有的，雾气蒙蒙的笑容。

第三十一章 火凤
邱统领带着一千护卫奔驰向前，他并不是蠢货，武将世家出身自然也懂行兵之道，在进谷之前，特地自己先纵上崖察看，崖上空荡荡一无所有，顿时放心，一路行了下来，手一挥，道：“开路！”
一千护卫得令，奔驰向前，邱统领冷笑看着后方停住不动远远退开的天盛队伍，心想等下过去，可得好好讥笑那个小白脸一回。
忽听几声“哎哟”大叫，伴随枯枝断裂声响，跑在最前面的一队护卫，突然不见了。
众人都一愣，随即发现前方看似堆满乱草的平地，其实早已被人挖了好大一个坑，在上面浅浅铺了枯枝断草而已，护卫们疾驰而去，顿时落入坑中，而后面的护卫收势不及，纷纷也撞了进去，坑内顿时哎哟啊呀的嚷成一片。
这陷阱也没什么稀奇，兵家常见手段，只是用在此处，颇有点剑走偏锋的味道，本来这种山势，一般都是崖顶埋伏以滚石相击，对方却偏偏独辟蹊径，崖顶什么都没有，问题出在地下，已经察看过崖顶失去戒心的人们，很容易便上了当。
此时坑内连人带马栽了十几骑，坑却不深，也没有栽尖刺暗桩以伤人，栽进坑里的护卫们都在艰难的向外爬，有的还试图牵出自己的坐骑，邱统领铁青着脸色，喝道：“快点把人拉出来，弓箭手准备！”
他这边话音刚落，山崖某处也有人冷声喝道：“放！”
这一声利落干脆，一个尾音还在空气中震动，四面便突起呼啸之声，呼啸声里，半崖之上一处隐秘的藤蔓一掀，竟然是个山洞，几个男子站在洞口，拉弓俯射，弓上长箭燃起熊熊烈火，竟然是火箭，刹时间火光连闪如漫天降落深红流星之雨，唰的一下直奔那个陷入护卫和马匹的大坑！
这下更是猝不及防，火箭射落，瞬间坑内连人带马都着了火，人固然“嗷”的一声便狂奔而起，四面护卫纷纷散开，马更是受惊，狂嘶扬蹄，一窜便窜上了不太高的陷阱，带着一身的火撞入后方的护卫群，动物都怕火，千余护卫的马顿时都受了惊，骚动乱跳，偏偏谷口狭窄，此时都挤在一起，马匹们火星四溅溅得到处都是，所有的马都陷入疯狂状态，拼命向四面八方乱蹦，有的将自己的主人掀落，有的互相踩踏，有的回头乱跑，护卫们连连吆喝控制不住，一不小心被撞落还给踩得半死，一时人喊马嘶惨叫求救乱成一片，谷口顿时成了一锅沸腾的带着血色的粥。
邱统领急得两眼冒火，跳上山石连连发令想要整束队伍，然而此时人人自顾不暇，谁还能听他的号令？喊破了嗓子，也不过是淹没在沸腾的喧嚣里。
和他的暴躁上火相比，对方却显得镇定冷静训练有素，一群山匪，比正规军更像正规军，随着半崖又一声冷喝：“射！”箭雨再下，这回不再是火箭，而是短弩，一弓五箭，强劲有力的短弩，出箭如暴风，随着崖上那人“左前！右后！西向！”的不断指挥，一阵阵毫不犹豫的射向一千护卫之中，那出令之人，眼光极精准，指挥极有效，他所指令的方向，或是护卫们最混乱的地方，或是马匹们刚刚冲向的地方，或是已经快要安定下来护卫们正准备退向的地方，左拦右截，生生用自己指挥的箭雨，便将散乱的护卫射死大半，还将剩下的护卫和马，渐渐逼得挤在一起。
邱统领此时也看出不对，很明显，对方是个厉害人物，这是要把剩下的护卫逼在一处，然后一次性射死，一千精锐护卫如果在山匪手下全军覆没，自己将有不测之祸！
他此时心中终于一阵懊悔——他原本是知道滕山有山匪的，而且知道这里的山匪特别彪悍而凶猛，势力也不小，是早年天盛在战场上失散的逃兵，据说专爱打劫西凉官府的路过队伍，他仗恃着自己精锐的一千护卫，又觉得出身御林军的百炼强兵，怎么会敌不过一群堕落成山匪的散兵游勇？有心要给这些人一点颜色看看，还想在天盛使节队伍前振西凉军威，如果能让天盛使节队伍在山匪打劫后狼狈逃窜，由自己去解救那就更好了，看那个徒有盛名的小白脸还得意什么！不想那小白脸不知怎么回事，竟然能预见到危险驻马不前，逼得自己遭受了这一场灾劫！
想起城府森严的摄政王，想起他临行前对自己的嘱咐，邱统领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寒战，终于觉得，有些人和事，真的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久居天子脚下，因为一身好武功受尽恩宠，如今竟然真要因为这区区山匪，便付诸流水了。
这么一想心中一恶，便起了拼命之心，大喝一声直奔山崖之上，竟然要以下而上，去袭击那个令行禁止的敌首。
忽听极短促的一声，“杀马！”
这一声也是令行禁止，声音刚落，利箭穿透空气呼啸而至，却是从身后而来，那方向连他也笼罩在内，邱统领大惊之下，再也顾不得身份，一个懒驴打滚险险避开，只觉得风声呼一下从自己头顶掠过，直奔自己的护卫而去，他瞪大眼看着那些箭，忽然感觉头皮凉凉的，一摸，几缕带血的头发悠悠落地。
被惊马和上方箭雨逼得挤在谷口的护卫们，发觉后方又有箭雨袭至，大惊之下都以为必死无疑，闭着眼呆住了不敢动，只觉得身侧风声呼呼，凉气渗体，随即便听一阵马儿惨嘶，再睁开眼时发现所有的马都已经被射死。
惊马都被射死，原本拥挤混乱不堪的谷口顿时空旷了一些，西凉护卫们正愣在那里，忽然又听见一声不由质疑的低喝：“上崖！”
护卫们怔在那里，一些反应快的瞬间就明白过来——对方的箭从崖上射下，崖身本身就是死角，只要自己贴上崖，谁也射不着，顿时一边暗骂自己怎么这么笨想不到，一边飞快的踩着马尸纷纷窜上崖，个个都发挥了自己有生以来的最好的轻功。
这边护卫们一贴上崖，半崖上也就停止了射箭，对方似乎也发现了新的敌人不好惹，当机立断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呼哨，大概是撤退的意思。
呼哨未毕，马蹄踏踏声响，一骑飞驰而来，马上骑士衣衫简素，双眸濛濛如秋水，却是凤知微到了。
她似乎很关心西凉这边的损伤，竟然单骑先至，看见谷口混乱情况，驻马而立，目光似笑非笑向邱统领一转，邱统领顿时羞愤欲死。
他看着凤知微背影，目光向后方掠了掠，刚才是凤知微命人给他解围，她手下的射手，让邱统领也不由为之心惊——那些人和马混杂在一起，想射马就只射马，人居然一个也没伤。
眼看着凤知微竟然单骑往谷口而去，他张了张嘴，有心告诉她对方可能有高手，注意安全，可是看着凤知微那悠然背影，心底突然泛上一阵恨恶——这个魏知，如此卑鄙！明明可以提醒他却不说，生生看着他出洋相，等到他惨败无法交代了才来做好人，既如此，让他自己蹈险去！
此时他也记不得，若不是凤知微刚才及时命人射马并指点，他一千护卫只怕便要全军覆没此地，他也难免重罪。
心地卑鄙阴私的人，向来只记仇，不记恩。
凤知微拨马前行，对劫后余生的西凉护卫们笑道：“兄弟们受惊了——”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身侧崖壁上藤蔓掀起，扑出一条人影，风声一响，护卫们只觉得眼前一花，隐约听得魏侯“啊”的一声，再睁开眼看时，已经没了人影。
众人齐齐抬头，便见山崖之上一人流星弹丸般身影一闪消失不见，似乎手里还抓着一个人。与此同时山上扔下来一个布条，上面写着：“拿黄金千两，武器三车，来换人！”
众人大哗。
“天盛使节被山匪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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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使节魏侯爷被山匪抓去，导致西凉和天盛队伍大惊失色，没头苍蝇般聚在一起商议救人，灰头土脸的邱统领重振精神，表示要想救下魏大人非他莫属，并趾高气昂的拉了一批西凉官员去商讨“作战救人计划”，天盛这边两位副使要去听，并表示是不是按山匪的要求先送上赎金以保全人质，被邱统领不客气的以“军事机密不宜泄露他国”为名推了出来，两位副使面面相觑，一边生着闷气一边也在疑惑——一向和魏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顾大人，这次怎么没在他身边？有顾大人在，魏侯怎么会给人掳去？
顾大人似乎也有点焦急的样子——只是有点而已，凤知微被掳消息传来，他毫无起伏的“啊”了一声，要不是众人知道这位说话从来都这个样子，只怕都要从这语气里怀疑他老人家根本就不惊讶，顾少爷“啊”过之后，抓起自家小丫头扛在肩上，道：“我去救。”，随即便不见了，众人遥望着他的背影，张大嘴，心想顾大人你知道去哪救？
这边纷纷扰扰各自心思，那边凤知微在人家胳膊弯下，那人用一截衣袖蒙住了她的眼，她也不介意，陶醉的迎着风，风声呼呼里悠然的想，这西凉虽然湿热，山顶上还是挺舒服啊，这季节也甚好啊，很久没有上山踏青了，如今可算享受一遭。
她姿态太悠然，表情太享受，夹着她满山跑的人低头看看，很有些郁闷。
一路越跑越远，山路曲折，这人似乎不想给凤知微认得路，也不想有人追上来，在大山里乱转了好一阵，最后沿着一条幽深曲折的道转了几个弯，霍然眼前一亮，便见阔大的山坳里矗立着粗犷而结实的山寨门楼，塔楼瞭望台箭楼一应齐全，从门楼后层层叠叠虽然粗糙却很有章法的建筑来看，居然还颇有规模。
山坳前的平地上，有一群少年正在练武，俱都精赤着上身，在初秋的风中精神奕奕的出拳踢腿，嘿哈之声不绝，看见那人夹着凤知微过来，也没人随随便便停下，倒是带领那群少年练武的一个男子，收势垂手，笑道：“寨主回来了？什么人竟然要您亲自出手？”
夹着凤知微的那人随意点点头，也不说话，凤知微在人家腋下好奇的偏头，一路穿越人群，用行家的眼光打量那群练武的少年，不停的评点：“……嗯，很有章法……嗯，下盘功夫挺扎实……咦，你们为什么对下盘特别注意……哦，这种练法去做骑兵是好的，做山匪嘛……咳咳……”
“住嘴！”一声冷喝，上头那寨主终于忍无可忍，四面专心练武的少年从来没见过这么无聊自若的俘虏，都忘记了规矩扭头看过来，一边吃吃的笑，被那寨主瞪了一眼，赶紧回头再练。
那寨主低头看了凤知微一眼，有点心烦，他今天原本只是听说有群官兵会经过，顺手打劫一下，不想官兵一如往常很好打劫，官兵之后来援救的人却有些出乎意料，好容易出了个会单骑上阵的冤大头，以为抓了来能捞一把，不想冤大头看起来似乎也并不冤大头，他直觉的有些隐隐不安，怕黄金武器没捞着，可不要把自己的这点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给赔了去。
他这边烦恼，那边凤知微也在沉思，这群人操练武功的路数，还真像是天盛军伍的风格，但是又有些区别，难道……
她被那寨主夹着一路进寨，一路上无数人向那寨主打招呼，那人都不过随随便便点点头，似乎很有威望。
那人进了寨子，便将凤知微一抛，抛给一个赶过来的汉子，道：“按以前那些俘虏处理，看紧点！”想了想又道：“大米饭管饱！”
他抛完人就走，接下来的事自有属下接替，向来不用他操心，一边走一边接过一只槟榔漫不经心的嚼，走了几步，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四面的人表情很有些怪异，而自己有心事的时候都会嚼槟榔，似乎没什么可怪异的，顿时警觉，正要回身看看那个人质，忽然发现有一个人悠然走在他身侧，认认真真斯斯文文的问：“这是槟榔吗？第一次见呢，在下听说槟榔嚼多了牙齿会发黑，阁下这一口白牙是怎么保持的？可否教我？”
那寨主望了这人一眼，突然将手中槟榔一抛，槟榔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褐色弧线，不知落在何处梆的一声，与此同时四面原本怔住的人也动了，各自纷纷拔刀，身形闪动间已经将说话的凤知微包围住。
凤知微四面看看，笑道：“诸位就是这么对待远方来客的？”
那寨主回过头来，此时凤知微才看清他，居然也是个少年，十七八年纪，清俊面容还带几分青涩之气，一双眉毛极英秀，像书法名家凝神激扬一笔，逸兴横飞。
很难想象这么年轻的人便可以营建这么有规模和气度的寨子，带领这群个个彪悍的人打劫官军，听他声音，先前在山崖上发出指令将邱统领打得狼狈奔逃的正是他，凤知微望着这位年轻寨主的眼光，已经带了几分欣赏。
她欣赏，人家却不买账，这少年很明显就是那种天纵奇才受人尊崇所以个性傲岸目下无尘的类型，冷冷看着凤知微，道：“有两下子，但是我告诉你，我这天凤寨，向来是来得，去不得。”
“天凤寨？”凤知微念叨着这个有点女性化的寨名，眼神里有异光浮动，笑道：“我只要来得便成，至于去得去不得……且瞧着吧。”
那少年寨主冷哼一声正要说话，突然反应过来，“你是故意要被我掳进来的？”
“孺子可教也。”凤知微满意的点点头，抬脚就往前方正厅走，“来，我们来看看天凤寨。”
她竟然就这么在包围圈虎视眈眈里，自说自话的往人家重地走，态度就像上司来视察属下的领地，少年寨主瞪着眼，被这么潇洒又霸气的“人质”搞得呆住，愣一愣才反应过来，铁青着脸，冷喝“站住！”闪身上前手臂一探，已经闪电般抓向凤知微肩头！
他抓下时带了呼呼掌风，显见已经动了真怒，凤知微却连头也不回，沉肩侧步，右手在半空中划过一个半圆，“啪”一声和对方的鹰爪撞在一起，闷响过后凤知微肩头一晃，那少年却蹬蹬后退一步，后退一步之后他死死站住，脸上红潮一涌，随即褪去，换成青气一晃而过。
他死死瞪着凤知微始终没有回头的背影，脸色难看，四面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向来战无不胜的寨主今天是怎么了，好像吃了点亏？还有，怎么不继续动手？
凤知微却已经回过头来，打量了对方一眼，温和的道：“少年人有锐气是好的，但是不要意气用事太过逞强，你看你，原来应该退三步，死撑着不肯退，这下内伤了吧？”
她也不过十八九年纪，教训人起来却老气横秋，那少年给气得啼笑皆非，张口正要驳斥，嘴一张，凤知微突然手指一弹，一抹乌光飞闪向他口中，那少年猝不及防，想要闭嘴已经来不及，只觉得口中一苦，那药丸已经下了咽喉，瞬间溶解，他大惊之下正想催吐，忽觉气息一动之下，体内升起一股热流，走遍奇经八脉，热流所经之处，刚才强自不肯后退导致内息逆涌，烦恶欲吐的内腑却已经舒服许多。
他怔了怔，这才知道对方给了极好的伤药，不仅治好了刚才那点内伤，还对自己的内力有所提升，按说该感谢的，可是看此时的尴尬对立，却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素来也算聪明机变，如今却给同样年纪的一个少年翻来覆去揉搓得呆在那里，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凤知微已经自如的转了个圈，看着四周的人，笑道：“贵属的武功基础都打得极扎实，但是缺少变化不成章法，虽然现在足可自保，但是如果来个一流高手，只怕很容易便全军覆没。”
又指指外面那群练武的少年，道：“那些少年良莠不齐，为何要一起练武？有些人早已烂熟，有些人却还跟不上，烂熟的是在浪费时辰，跟不上的练了也徒劳无功，为何不因材施教，分班学艺？”
又指山寨，道：“这山坳虽然隐秘，但绝非安身立命之地，此间上方虽是绝壁，但也并非不可攀援，一旦给人探知地形从山壁而下，以弓箭手四面压制，你们岂不是被困在中间挨打？”
她手说口比，连说几条，从整个寨子的布局、人员安排、武艺学习、甚至连人家明哨暗哨的安排都瞬间挑剔了一遍，众人静静听着，有人似懂非懂，有人眼中却有光芒闪烁，渐渐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那少年寨主也听得目放异光，但骄傲的天性还是让他忍不住出口辩驳，“你懂什么，这是我们按照……”
“钧儿住口！”
一声沉喝突然传来，四面的人纷纷回首躬身，轰然道：“老寨主！”
凤知微回首，便看见正厅前不知何时站了位黄脸中年男子，由两个男子扶着，正认真打量着她，随即听见那少年抗声道“爹，您——”
“你住嘴。”那男子决然一挥手，转向凤知微，已经换了一脸和蔼神情，道，“这是犬子少钧，让客人笑话了。”
凤知微笑吟吟负手看着他，不在意的道：“无妨，无妨。”
她托大的态度让那叫少钧的少年气得七窍生烟，脖子上都梗出青筋，却碍于老爹威严，不敢再插嘴。
“在下齐维，不知客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男子看人的眼光很特别，带点凉带点哀伤带点警惕，沉沉的注视着凤知微，手一让，“还请厅内奉茶。”
“请。”凤知微也不客气，看也不看齐少钧一眼，和那男子相携进了正厅，齐少钧在原地怔了半晌，跺跺脚，跟了上来。
“还没多谢先生刚才对犬子手下留情并赠药之恩。”分宾主坐定，男子便开口相谢。
凤知微笑起来眼中水汽濛濛，“该当的。”
男子也不问她为什么叫该当的，自顾自捧着茶碗沉思，似乎有什么话想问却问不出来，凤知微打量着他，却发现他年纪应该不大，顶多四十余岁，面目和齐少钧十分相似，只是似乎有旧疾，脸色发金，神情憔悴，看起来便老了许多。
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只瓶子递过去，诚恳的道：“看齐老伯似乎有火燥宿疾？我这里有点药，或者可以试试。”
齐维有点惊异的看她一眼，道了谢，将瓶子收起，并没有立即吃。
忽听脚步蹬蹬声响，齐少钧闯了进来，一指凤知微，大声道：“阿爹你不要拿这人的东西！他莫名其妙的肯定不安好心，莫不要是官军的探子！”
“你出去！”齐维一瞪眼，又把那孩子给骂出去了。
凤知微浅浅一笑，心想这孩子虽然傲岸，但看得出来很孝顺，不然他这病歪歪的老父，一推就倒，哪里能凌驾他之上说一不二？
“看先生口音举止，似乎不像我西凉人氏？”齐维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始了第一句。
凤知微浅笑品茗，回答得漫不经心而又石破天惊。
“我西凉？齐将军真是在说笑话，你天盛旧将，如何成了西凉人？”
“哐啷！”
茶盏落地炸成粉碎，齐维霍然站起，齐少钧唰的一下探头进来看看，又被拽了出去。
凤知微高踞座上不动，连喝茶的动作都没改变。
“你……你……”齐维的声音都已经变得嘶哑，一个“你”字说了十几遍竟然都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面色通红胸膛起伏气息不稳，只得扶住桌案。
“扶老寨主坐好，给他顺顺气。”凤知微淡淡吩咐那两个男仆，两个男仆面面相觑，有心不听，却觉得这人闲淡态度里自有不容违抗的威仪，上前来将齐维扶住。
齐维拂开下人，盯着凤知微，挣扎着嘶声道：“阁下今日一定要有个交代，不然我这天凤寨，就算倾尽全寨之力，也容不得阁下来去自如！”
“对！”齐少钧再次探头进来，大声道，“杀了你这狂徒！”再次被拽走。
凤知微放下茶碗，注视着齐维，淡淡一笑，“天凤寨，天凤寨……可是天盛之天，火凤之凤？”
这一句出来，齐维身子又是一晃，凤知微却已经微微叹息，起身眺望四周，悠悠道：“想不到在这里，竟然见着了当年火凤军中唯一的男将，秋帅的左右膀臂之一，齐将军。将军当年在滕山一役中失踪，秋帅多方寻找而无果，后来接到消息，说齐参将和麾下一支小队在滕山南麓力战而亡，死后尸骨被焚烧殆尽，秋帅后来派人潜入滕山，只看见一片焦土……不想将军竟然还活着！”
她口中淡淡吐出的“秋帅”，令齐维听了如被雷击，他张大了眼睛，一瞬间当年那些炮火硝烟战场生涯自岁月尽头飞奔而来直入眼底，那血染黄沙白骨赋诗的年月，箭雨硝石中飞舞的火红凤凰旗帜，还有旗下黑发猎猎举戟前指的少女将军，瞬间重回，却令人恍如隔世。
他震惊的望着眼前少年，先前他疑心他是传闻中那位天盛使节少年重臣魏知，如今人看着虽然像，但是所说的话，却令他字字惊心。
凤知微却已经默然不语，慢慢喝茶，齐维若有所悟，挥退了身边所有人，连齐少钧都被赶出好远，才伸手对凤知微一引，“这厅后有处瞭望台，可望见前方绝谷景致，不知道先生有无兴趣前往一观？”
凤知微满意的望他一眼，点点头，这一眼令齐维心中又是一震——平静而自有坚执力量的眼神……多么像那个人！
他突然觉得肺腑间隐隐的抽痛起来。
两人步入后厅瞭望台，那是一处全木的宽阔平台，搭得极高，人立于其中而受天风涤荡清洗，自在旷朗。
凤知微靠着平台栏杆，迎着齐维激动和期盼的目光，慢慢取出了怀中的一方布帛。
布帛陈旧，透着些暗黑的痕迹，像是血痕，虽然因年代久远而纹理疏落，但仍然能感觉到当年质地的厚重高贵。
齐维看着那仔细叠好的一小叠，忽然开始浑身颤抖起来。
凤知微将那叠布帛双手捧起，向他递了过去。
齐维突然退后一步。
凤知微一怔。
齐维已经跪了下去，先磕了一个头，才双手高举，接过了那小小一叠。
凤知微含笑看着他，看他颤抖着手指，慢慢将叠起的布帛打开，等到布帛全部展开，他突然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僵着，冰雕一般似乎忘记动作。
四面静寂如死，唯山风在空洞呼吼，凤知微淡淡的笑，眼底却有微光晶莹。
很久以后，他才慢慢趴伏了下去，伏在那块早已被岁月和战火浸染如血色的旗帜上，不动了。
他的肩头微微颤抖，半晌，有淡淡的水迹从他的身下慢慢洇开，深红布面上，一块暗红的痕迹，不断的慢慢扩大。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流落异国近二十年的孤军羁旅，漂泊他国有家而不能回的寂寞游子，在二十年后的今天，终于再见当年记载自己全部光荣和骄傲的旗帜，一瞬间二十年滔滔岁月流水而过，恍惚间皎皎少年还是昨日，再回首旧人不在，两鬓已霜。
空留一缕被命运剪碎，渡不过关山的旧月光。
很久以后，齐维才收了泪，将旗帜重新仔细叠好，双手交还，哑声道：“多谢先生……未曾想到隔别二十载，竟然有生之年还有再见它之一日……老夫死也无憾……”
“将军意气消沉矣！”凤知微打断他的话，“我原以为将军见此旗，必将欢呼蹈舞呢！”
齐维怔怔的望着她，露出一丝苦笑，半晌喃喃道：“我还能做什么？天下承平，四海安宁，火凤旗帜沉匣，火凤军也已湮没……还能怎样？”
凤知微笑而不语，齐维轻轻道：“秋帅……现在还好吧？虽然没了军权，想来天盛皇帝念她功劳，定然对她十分厚待吧？”
“她死了。”凤知微回答得最直接也最残忍，甚至带几分漠然。
齐维霍然一震，踉跄后退，抬头直视凤知微，惊呼：“你骗我，不可能——”
“当年火凤军解散，女帅回京。”凤知微负手而立，淡淡注视这浩大山海，“起初皇帝对她是不错的，但是后来传出消息，宫中要纳女帅为妃，她不愿，为此远走天涯，数年之后回来，丈夫已逝，带着一双儿女，无奈之下托庇兄嫂，在秋都督府寄人篱下，因未婚生育而受尽白眼，好容易拉扯着一双儿女成人，却因为卷入一起大成皇储旧案，皇帝疑心她窝藏大成皇室遗孤，一杯毒酒赐死大成皇储，女帅为表心迹……触柱而亡。”
一段血雨腥风结局，到她嘴里轻描淡写，唯因轻描淡写而更能感觉出那份森森的寒意和孤凉，齐维怔怔的听着，浑身颤抖，脸色惨白不似人色，半晌才嘶声道：“不可能……不可能……她对天盛何等功劳……皇帝……皇帝不能凉薄如此！”
他嘴里说着不可能，然而却已经从凤知微的眼神中看出这最可怕的言语，是事实，像凤知微这种人，是绝对不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的。
他满头冷汗的怔在那里，靠着平台栏杆的身子，软软的滑了下去，滑在地上，他也不起身，那么让自己伏倒尘埃。
原以为火凤解散，对她也是好事，一介女子，还是应该回归家室相夫教子的，那才是终生的归宿，原以为这些年她一定在帝京嫁人生子，过着幸福和富贵的生活，这些年每逢她生辰，他都会登高遥祝，祝愿她安详美满，一生无忧，彼时他在西凉湿热的风里，思念天盛帝京干爽的雪，思念雪中那个乌发明眸的女子，因那绵长而满足的思念，泛出淡而苍凉的笑容。
她和故国，是他遥远的一个梦，也是所有流落西凉的天盛旧部的梦，当年不是没有人试图回去，然而她驱逐走殷志谅之后，便被急召回京解除兵权，新接替的驻南主帅嫉贤妒能，对老秋帅父女的功业嫉恨已久，他们这些在秋帅父女手中使过的，被打散的旧将，一旦回去，便会被按上西凉细作和逃兵的罪名斩首弃市，而他当初重伤流落于西凉，被当地民女所救，等到伤好一路驱驰回归天盛，天水关的城楼上已经挂上无数“细作”头颅，都是他的兄弟、同袍，在风中哀凉的将他注视，至此便绝了回来的心思，年年岁岁，直到如今。
他一直想着，山海虽远，终生难见，但只要她安好的生活在这世间的某处，他便无憾。
他一直想着，自己这病想必也活不长了，等到快要死的时候，拼命想办法回帝京一次，不去打扰她，扮个乞丐，在某个角落偷偷看她一眼，看到她真的安好，然后，死在她附近，死在天盛的土地上，含笑也可以瞑目。
他想象着大雪纷飞的帝京，她在巷角为他这个乞丐驻足，在他身侧蹲下身，给他一生里最后最完满的怜惜，并为那想象，而绽出陶醉笑容。
然而。
梦想破碎得如此残酷。
他还苟延残喘的计划着那个梦，想要死在她身边的那个人，早已红颜化为枯骨，化在这四海呼啸的风里，散了无迹。
他委落在地上，只觉得心中一片空洞洞，像陈旧的窗纸，被命运的罡风一吹，裂了无数的洞，永远无法修补。
一片空茫里，他听见凤知微的声音，似真似幻，响在耳侧。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天地有多阔大，帝王便有多凉薄，她死于天盛皇宫宁安宫，死时大雪纷飞，死后薄棺一副，这就是天盛皇朝，这就是功勋彪炳的女帅最后的下场……我的齐将军……她当年的最可信赖的重将，你懵懂不知时，无人怨怪你静默不动，如今你既已知道，那么，你应该做些什么？”
齐维慢慢抬起头来，一瞬间他清俊犹在的脸上皱纹沟壑纵横，如老去十年。
半晌他低低道：“这些年，我一日也不曾忘却故国不曾忘却火凤，我将当年散落西凉的旧部都收拢起来，先在我手下发展，然后派他们到各处山头挣生活，西凉这些年国力纷乱无暇顾及我们，我们势力都发展得很不错，我家少钧，现在是整个西凉西境的绿林盟主……”
凤知微轻轻的笑起来。
她转过身，手撑在平台上，微微仰起头，听这浩浩群山茫茫云海里，传来的飞鸟快速渡越的声音，天空里白云如絮，像是飞天凤凰无意中抖落的轻羽。
隐约间似乎看见逝去人们的笑颜，在云端带笑遥遥俯视，眼神阔大而期盼。
她闭上眼，湿润的风像是冰凉的吻，触在面颊上，她在那样的冰海之吻里，将心思远远的放出去，遥及这四海之大，却将某些微微的疼痛，沉在心房深处。
听见身后齐维问：“我要重组旧部……该以什么名义？”
她唇角弯起，不是笑容，只是一抹冷冷的弧度。
她道：
“火凤。”

第三十二章
天色将暗的时候，天凤寨突然爆出一阵喧嚣，随即一条黑影窜出寨门，年轻的寨主亲自追出去，半晌，大骂着回来。
天凤寨的人乱哄哄闹了一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齐少钧冷着脸回来，才知道午后抓的那个人质，跑掉了。
众人觉得跑掉也正常，那少年可不是好惹的，真要留下去，可不要惹出什么祸事，把数十年基业毁于一旦。
齐少钧铁青着脸回寨，面对众人庆幸的表情，心里却团着一把火——先前父亲要他和那家伙做戏送人出去，又指令他召集西境绿林举行盟会，好端端的突然要这样，又不说个原因，莫不是那小子一番花言巧语，将父亲给蛊惑了？
这下可真是将数十年基业给赔了去。
他心下烦躁，却也不敢不听父亲的话，他自幼丧母，由父亲拉扯大，老爹就是他的天，早养成了万事可违唯老父不可违的习惯，只好回屋写信，发盟主令召集各绿林山寨在西境首府相城聚会，共商大事。
这边凤知微装模作样逃出寨子，翻过一个山头，经过一片野桃林时，头顶上树叶一阵簌簌响动，啪的一声，一枚发青的野桃砸在她肩上。
她含笑抬头，却看见绿叶青桃间露出顾家父女的脸，一个白纱飘拂，一个龇牙咧嘴——嘴馋偷吃桃子，被酸着了。
望着那两张脸，凤知微便觉心中温暖安适，和齐维一番交谈惹出的激涌凄越心绪，也如遇上春风的滚滚江水，渐趋宁和平静，她扬起脸，笑容温软，道：“等我很久了？”
顾少爷慢吞吞的吃着他的小胡桃，道：“没，赶猴子费了点时辰。”
“猴子现在在哪？”凤知微和他说话就像是在打暗号。
顾少爷慢吞吞对着很远的一个山头指了指，寡淡的道：“有个沼泽。”
凤知微呛了一下，很没良心的笑起来。
可怜的某护卫……
她出使西凉，本就存了别一份心思，当初娘死后，留了一些东西给她，也告诉过她当年西凉天盛边境有散落旧部的事情，这事情既然在邱统领口中得到了证实，她当然要想办法联络一下，所以才有“被掳”事件发生，只是这事须得瞒着所有人，比如一直鬼鬼祟祟跟着，自以为谁都没发现其实早就被发现的宁护卫，所以她这边被掳，那边顾南衣就去“救人”，救人是假，把宁护卫引得在大山里乱转是真，现在看样子，顾南衣已经成功的把某护卫给转昏，还给转到了沼泽里。
不会掉进沼泽爬不出来吧？凤知微装模作样的担心了一下，很坦然的招呼那两个，“咱们回去咯。”
一行三人不急不忙，边走边看风景的回到谷口，还没走近便听见喧嚣得不可开交，仔细一听，那群人还在谷口捋袖子梗脖子的争执“营救方案”呢。
“前面两个计划不太适合，咱们来第三种，先搜山，然后……”邱统领的声音。
“放屁！”天盛这边有人终于忍不住爆粗，这计划都出了一二三了，到现在也没派出个人，真是忍无可忍，“这山这么大，怎么搜？寨子定然隐秘，一天搜不到，一月搜不到，怎么办？邱统领，还是速速准备黄金武器为要！”
“荒唐！”邱统领横眉竖目，“怎可大涨山匪气焰，当真奉上黄金武器？区区蟊贼，手到擒来的事，真要出金赎人，岂不是让人笑我西凉朝廷无人？”
“你西凉朝廷本就无人！”天盛这边的护卫头领立即反唇相讥，“若不是魏侯出手，你和你这一千废物，现在早就在阎王殿唱名了！”
“你放肆！”怒喝刀出鞘的声音。
“你无耻！”力叱拔剑的声响。
老远火光跃动里刀剑之光森寒，两边人横眉竖目虎视眈眈，大有一触即发不惜死战之势，可怜的柏德山张开双臂在剑拔弩张的天盛和西凉两边窜来窜去，“诸位……好好说……好好说……”
“我说，这是在干嘛呢？”
清清淡淡的语声随风飘来，邱统领一抬头，眼睛直了。
背对那方向的天盛人一回头，立即喜极而呼，“魏侯！”
柏德山如蒙大赦的奔过来，欢喜的张开双臂，“啊魏侯您回来了，太好了！”
“不太好。”凤知微莞尔，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我应该迟点回来，好让邱统领的作战计划一二三四五推虑周详，考察完备，再派出三五人搜山，把我给搜出来才好，不然岂不是英雄无用武之地，让人笑西凉朝廷无人？”
天盛副使、内阁中书王棠哈哈一笑，道：“还好，计划只拟到三，都还没来得及实行，魏侯你才被掳一天嘛，不急，不急。”
有人直接“呸！”了一声，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西凉那边人人尴尬，魏侯出手救下西凉护卫是事实，因此被掳，自己这边却迟迟不救，说起来实在没脸，人家也不疾言厉色，偏偏就是那种淡而轻藐的笑容，比骂人一顿还让人难受。
邱统领脸色紫胀，他知道本地山匪凶悍，有心拖延救援，好让这小子多吃点苦头，以后的路上听话些，将来到了京城也不至于翻三搞四，不想人家竟然轻描淡写的自己回来了，这下子只好由人挖苦。
凤知微却也并不咄咄逼人，很随意的四面环视一下，道：“山匪盘踞滕山，此地还是危险，我建议趁夜出山，以免为人所趁。”
柏德山立即赞同，邱统领此时也没脸说什么，凤知微翻身上了马，淡淡道：“大家辛苦点，连夜赶路，明日到了驿馆再休息，既然今日遭此一劫，以后探路事宜还请着紧才好——邱统领，麻烦了。”
“啊？哦。”邱统领正想着一件事，突然被点到自己的名，下意识答应一声，答应完了才反应过来——今夜连夜赶路，明日其他人休息驿馆，自己的剩下的护卫还要负责探路，岂不是连轴转没得休息？
这还罢了，等到队伍开动起来，他再次崩溃了。
他所有护卫的马，因为先前谷口那一战，全部被凤知微令人杀死，此刻骑兵全部变成了步兵，天盛那边却都骑马，这就变成了他的属下两腿追马，跟在马屁股后吃灰，这样累死累活奔一夜，明天还不能睡，要探路！
队伍开动，凤知微头也不回当先骑行，邱统领看着前方凤知微并不快驰，悠哉悠哉故意等他们跑路追赶的背影，眼睛都要发绿了，身后的属下们呼哧呼哧如牛喘，不断有人力竭掉队，邱统领咬牙死撑着，等到好容易天亮，看到前方驿站，一口气松下来，险些栽倒，回头看看跟上来的自己剩下的护卫，只有寥寥几人，其余都栽倒半路了。
他长刀撑着地，瞪着前方下马的凤知微，听见她轻描淡写吩咐：“前方探路事宜，劳烦邱统领了，还请多用点心思，再出什么纰漏，我们是不敢怨怪的，就怕摄政王会觉得统领大人无能——啊，走了一夜，好累，我去睡会，您辛苦，辛苦。”
她一边掩口打着呵欠道着辛苦，看也不看一路上倒下的累得半死的西凉护卫，一边悠悠的去补眠了。
邱统领看着她悠然姿态，眼前一黑，砰一声向后便倒。
一双手突然扶住了他，一人充满感慨的道：“这个人真混账啊。”
邱统领觉得这句话真是太深得我心了，赶紧扭头去看这个知音，却只看见黑乌乌泥水滴答的一大团，一张脸上还有淤泥在不住掉落，泥鬼似的。
那只泥鬼望着凤知微消失的方向，丝毫不管自己手上全是淤泥，用力的拍了拍邱统领肩膀，拍出两个好大好脏的泥印子，充满感叹的道：“这年头，护卫真不是人干的活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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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七月初三未时三刻至七月初四寅时初刻
地点：西凉滕山
人物：凤知微、顾南衣、无名山寨甲乙丙丁
事件：山寨伏击使节队伍，凤知微被掳，我去救，顾南衣也去救，带着我绕山五周，最后绕进了沼泽里。
个人看法一：凤知微被掳？她被掳？被掳？可能吗？至于您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的。个人看法二：顾南衣不像是去救人，倒像是去专门整我来着。个人看法三：属下认为属下未曾得罪过顾南衣，想必是您给得罪了，他拿我出气来着。个人看法四：和凤知微做对是找死的，被整死是活该的，但是没有做对还被整是冤枉的，殿下你必须要给我报仇的。个人看法五：这活计我干不了，您给换人吧。个人看法六：沼泽真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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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经过一路慢悠悠的前行，天盛使节队伍，终于到了西凉京城锦城，因地气温暖，城中四季繁花不谢，且花色艳丽如锦，是有锦城之名。
还没到锦城，柏德山就忧愁上了——失去马匹又担负警戒的邱统领残余队伍，没两天就跟不上大队伍，凤知微也不说等他们停下在当地官府补充马匹再行，再说西境贫瘠，官府也凑不出那么多马，于是那几百护卫便这么的被撇下一大半，只有邱统领咬牙带着几十人跟着，原先一色的黑色骏马也顾不上了，胯下马五颜六色的招眼，一路上西凉这边的越发灰头土脸抬不起头，柏德山暗暗焦心，心想消息已经传报进京，摄政王按例会安排人相迎，此次天盛来使相贺，表面上看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外事交往，其实事关两国日后邦交和西凉国运，开天辟地头一回的建交试探，摄政王极其重视，仅仅是为对天盛来使的态度和分寸把握，就召开内廷会议无数次，制定了“一切礼仪隆重规格，私下态度一张一弛”的接待政策，按照这个政策，所有摆在外面的接待，都会极其隆重光鲜，要让天盛挑不出刺来的，所以早早安排了官员和士绅百姓观礼，大家都知道朝廷有派出护卫一路护送，到时候人山人海，一看一千护卫只剩这几个，该怎么收场？
他只在心中祈祷，自己的廷寄文书朝廷已经收到，最好缩减礼仪规程，将士绅百姓驱走，那样虽然失礼点，但是好歹，在天盛和西凉两国第一次相会中，不至于丢脸太过。
他这里忧愁，早已看在凤知微的眼底，私下里她悄悄嘱咐那两位副使，“放慢速度，注意观察，在进入京城范围之后，小心对方玩花招。”
副使王棠愕然：“玩花招？为何？”
“邱统领兵败滕山损失大半，连马匹都丢了的事，想必已经传报西凉朝廷。”凤知微悠悠道，“西凉和天盛不算友邦，倒可以说积怨已久，两下里看似友好，其实都卯着一股劲儿，必然事事处处都要不动声色争一争，等下迎天盛来使的盛典，如果这一千人突然缩减成几十人，还那个狼狈样子，你要西凉朝廷的脸，在百姓面前往哪搁？”
两个副使恍然，一边安排人四下注意，一边也有疑问：“不对啊，柏侍郎一定早已将邱统领兵败滕山的事上报了，摄政王如果够聪明，就应该缩减礼仪规程，不安排百姓观礼，不就没事了？”
凤知微笑而不语，心想就许你们西凉给我玩阴的，不许我回手戳一刀？柏侍郎通过驿站是送出信了，可惜没送出多远，就被咱的人偷去偷梁换柱了，摄政王那里接到的，只是“一切如常”的报告而已。
当然，到了这么近的京郊，那就再也瞒不住了，这么短的距离，这么短的时间，她倒想要看看这位摄政王的应变和本事，能不能真的玩出些花招来试图挽救西凉输掉的这第一回合。
轻轻敲着马鞭，她唇角笑意淡淡，微带期待，远处邱统领看了，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按照礼仪规程，礼部尚书会带在京三品以下所有官员在离京六里的龙江驿相迎，现在离龙江驿，只有两里路了。
长长的使节队伍，在黄土官道上逶迤前行。
“这里有官家队伍——”
“救命啊——”
“给点活路吧大爷——”
“哇哇……”
一阵喧嚣突然爆发，男声女声老人声小孩声都有，随即路旁树林里冲出一群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人人面有菜色瘦骨支离，不顾快马奔驰可能会踩到身体，冲到护卫们的马下，拽住马身马鞍就不放手，一声声哀求，“大爷……我们快饿死了……行行好给点吃的……”还有妇人抱住马车的轮子哀哀哭泣，一时小孩哭大人叫满队伍窜着人，乱得不成模样。
得了凤知微嘱咐一直警惕而紧张的等“敌人”的两位副使愣住了，他们以为来的会是强盗啊什么的，不想竟然是一群饥民，护卫们也愣住，本来已经拔刀备战，如今这刀如何劈得下那些面黄肌瘦的女人娃娃的头颅？看着那些透着青筋的肮脏的手，护卫们也露出不忍的神情。
他们一旦不忍，为一口食物可以悍不畏死的流民们立即得寸进尺，有人叫一声“革囊里有干粮啊！”唰一下护卫们挂在马鞍边的革囊就被抢走，有人大喊：“这些马笼头是牛皮做的啊，可以吃！”，立刻便有无数人去试图拽下鞍鞯，拽不动就用牙齿咬，还有人取出钝刀去割，更多的人纷纷爬上车队后面的大车翻找食物，不断有衣物被胡乱的抛出来，不断有人哈哈大笑着捧着食物手舞足蹈，护卫们衣裳被扯斜，马车沾满了淤泥，瞬间齐整的队伍一片凌乱。
看着这乱像，柏德山愣在那里，他想过摄政王会试图还给天盛使节队伍一个下马威，却想不到是这种方式。
浩荡的队伍里，只有凤知微，现出一抹淡淡笑容，带几分讥诮，几分赞赏。
有什么流民，能这么巧的堵截住来使队伍？
有什么流民，能这样毫无管束的出现在京城之郊？还是在外国来使满城戒严的时刻？
有什么流民，跑过来要吃的还知道认人，只找天盛人，不找西凉官？
流民是真的，却是有组织有驱策的，如果她没猜错，两旁的树林子就应该有当地官府的人。
西凉这位摄政王，果然也是个厉害角色。
很明显他得到了消息，此时再做什么都来不及，也不妥当，他也算反应快，居然驱使了流民来！
打不得骂不得，只能任人抢得一片狼狈，然后，马上，“得到消息”的官员们，就会带兵而来，给天盛使节队伍“解围”，再然后，西凉百姓的注意力就会转到狼狈的天盛使节队伍身上，西凉这边失踪的护卫，自然没人注意了。
好主意，好算盘。
她冷笑着，手指在不被人注意的角度，挥了挥。
有几条人影，无声闪蹑向四周树林。
“砰。”
突然一声闷响，一辆被扒住的马车突然有人影一闪，随即一道小小的身影凌空飞起，人在半空，还死死抓着半块松花糕。
那小小身影落地，飞快的打了个滚，钻入人群不见，看来并没有受伤。
唰的一下那马车车帘掀开，露出顾知晓愤怒的脸孔，手里还有半块松花糕，尖着嗓子大骂：“坏蛋！抢我的糕，去死！”
她不骂也罢了，这一骂，流民都呆了呆，随即想起刚才被踢出来的那孩子，众人也没找见那孩子在何处，都以为被踢死，顿时被激怒，原本就扒在车边的一个妇人，“嗷”的一声就去挠顾知晓的脸。
顾知晓唰一下放下帘子，飞快的将脸缩回去，大叫：“爹！上！”
帘子一合又掀，一只雪白的手一晃一抖，那妇人再次被凌空扔了出去。
这下流民被彻底激怒，纷纷往马车上爬来，凤知微皱起眉，正想命人去拉下来，忽听砰然大震，那辆被围住的马车颤了一颤，随即四面马车壁，轰然向四面散开倒下！
厚重的马车壁倒在流民身上，有几个人当场被压倒，其余人惊得轰一声四处逃窜，而空荡荡的马车底座上，站着天水之青的淡漠少年，白纱漂浮，牵着三岁的小小女孩。
顾知晓得意洋洋站在马车底盘上，对四面轰响不以为意，恶狠狠道：“砸死你！”
这一下震住了所有人，以内力震开马车，别说见过，想都没想过，流民们呆在那里，柏德山开始抹冷汗。
这边一安静下来，便听见远处隐隐响起了马蹄声。
果然来得及时。
凤知微突然转头，对着柏德山等人露齿一笑，道：“得罪了，柏大人，邱统领！”
她莫名其妙来了这一句，三四个官员和几十个护卫都愣了愣，随即便觉得身子一僵脑后一麻，他们惊惶的张嘴欲喊，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了话。
凤知微满意的对那个窜来窜去点了西凉众人穴道的家伙点点头，道：“多谢，下次你再掉沼泽，记得通知我去救你。”
宁澄委屈的吸吸鼻子，一脸的敢怒不敢言。
西凉众人被制，凤知微立即大喝：“所有护卫，整装！”
护卫们立即动手，将自己被扯斜拉歪的衣服整理好。
“毁马车！”
这下不仅柏德山邱统领惊讶，连护卫们都呆了呆，但是凤知微威望无伦，一向令行禁止，护卫们服得很，当下长刀齐出，二话不说，劈开所有马车。
马蹄声越来越近，前方烟尘滚滚，西凉“援救”队伍马上就到。
流民们哄一声便要跑，忽然看见青影连闪，在人群中闪电般几个穿梭，顿时软倒了一大片，倒下的都是青壮男人，跑掉的都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换衣！”
护卫们高高兴兴上前，扒掉了西凉那几十个倒霉护卫的外衣，凤知微道：“不要侍卫服，里面的内袍就成。”
众人赶紧动手，将那些人内袍扒下来，凤知微指指地下流民，“穿上！”
流民们穿上那些袍子，遮掩了衣不蔽体模样，手里塞上西凉护卫们的刀。
柏德山和邱统领等人眼睁睁的看着，已经大致明白了凤知微要做什么，眼珠子瞪得牛眼般大——这个敢于在一国朝廷和他国官员前当众作假偷天换日栽赃陷害的无耻魏知！
一切安排完毕，眼前的场景十分经典——就是一个被打劫了的队伍，西凉的官员是被打劫的那一方，然后强盗们再次被天盛的使节们英勇的制服。
一切布置好，那蹄声已经近在耳侧，凤知微冷笑着手一挥，几个灰衣男子，押着几名西凉衙役打扮的男子走出两侧树林，默不作声的将那几人交给凤知微的护卫，然后闪身离开。
眼前卷起漫天烟尘，隐约露出西凉军队旗帜，后面还跟着许多看热闹的百姓，当先一骑飞驰而来，远远大呼：“前方可是天盛使节？发生什么事了？可需要我等相——”
他的话声突然顿住。
前方，确实一片凌乱，满地倒伏的人，被毁掉的马车，四处乱扔的东西，但是——倒的是流民和西凉的人，而天盛使节队伍，衣衫整齐，神情从容，人人点尘不惊面带微笑的，袖手站在一边。
这是怎么回事？
来者是西凉御林军总统领夏侯元，按照摄政王的嘱咐，他原以为来了之后，装模作样驱散流民，安慰安慰狼狈的天盛使节队伍，把面子找回来也就罢了，不想事情是发生了，结局却出乎想象。
“这……这……”
“我也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凤知微微笑着对夏侯元和赶上来发呆的一个老头子道，“贵国治安看来实在不怎么样啊，这个剿匪缉盗事务要抓紧啊，在下在刚入贵国国境时便遭遇山匪，那时是贫瘠边境也便罢了，不想在这煌煌天日，堂堂国都，离京城只有数里的天子门户黄土官道之上，竟然也会被剪径强盗拦路打劫伤人毁车——贵国的九城兵马司是不是薪俸发不出，都回家吃老婆本去了？”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拍拍那些毁掉的马车，摇摇头，“我这红木马车，每面都是大师精雕，价值千金，贵国强盗要是真穷，九城兵马司真没俸银，在下连车奉送，变卖了也好周济一二，何必要毁了的呢？真是可惜。”
踢踢地下的流民，“贵国的强盗真是少见，用咱们的话来说，其志可嘉，其行也蠢，竟然二三十人就敢打劫两千人队伍，还是在京师门口，我国强盗，在下也见过许多，再没有这么离奇大胆的——锦城最近遭灾了吗？我看各位大人及各位父老，精神健旺得很啊。”
她这两句一说，四面跟来的百姓也不都是笨人，顿时发觉其中不对，有些通点政治，知道两国间情势汹涌的，便开始低低议论，西凉的官员们听着那些窃窃私语，对这种情形完全的反应不过来，脸色紫胀的看着柏德山和邱统领，指望着他们解释并解围，然而那两位脸色更紫——被凤知微这么不要脸的当面信口雌黄，俩人差点就没气晕，偏偏一个字也发不出，只把眼睛都差点瞪出眼眶。
西凉那边一片无言以对的尴尬寂静，凤知微却不肯罢休，刚才还笑吟吟的语气，突然一转，狂风暴雨，疾言厉色！
“在京都城门前打劫来使队伍，自古未有，也不可能有！今日谁要告诉本使这是意外，是京郊强盗，本使不依！”她手一挥，抓到的几个衙役打扮的人，被恶狠狠扔在西凉队伍之前，落地的沉闷声响，震得西凉官员齐齐一震。
“如果是强盗打劫，如何知道使节队伍行进路线时辰？”凤知微上前一步，夏侯元退后一步。
“如果是强盗打劫，如何敢以数十人袭击数千人？”凤知微再上一步，夏侯元再退。
“如果是强盗打劫，如何这两侧树林，会埋伏有官家衙役？”凤知微已经逼到夏侯元面前，他身后就是马，退无可退，咽了口唾沫，看了地上几个衙役一眼，无可奈何的道：“魏侯，这可能是误会——”
“如果是误会，你们锦城府的衙役，怎么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凤知微凶狠的一笑，“不要和我说他们在出公务，如果出公务，发现这里被打劫，为什么不出面阻止？发现强盗出没，为什么不提醒？发现本使队伍行进到此，为什么不出来拜见，还要鬼鬼祟祟躲在树林里？”
她一连串闪电式的为什么，劈得夏侯元这个武将脑子一片空白，求救的看向那个白胡子老头，那老头直着眼，抹着汗，硬着头皮颤颤巍巍过来一揖，低声道：“魏侯，老夫是西凉礼部尚书——”
“不用和我通名！”凤知微决然一挥手，打断他的话，“本侯只和友邦通名见礼，却不愿在敌国虚与委蛇！今日之事，西凉若不给出个令人满意的解释，魏知不惜于京都城门前折西回转！我就在这里等，一日不说清楚，锦城城门，一日不进！”
她语气铿锵，声音不高却厉烈凛然，人人都可以听出她绝不更改的决心，西凉百姓呆呆的看着烟尘中青衣简素的少年，只觉得这般人物果然不负虚名，西凉官员则抹着瀑布汗面面相觑，心想又输一局又输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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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远处。
一处隐秘的树林内。
一群黑衣人影，披着长长的斗篷，如磐石般驻马而立，目光森然而凝重。
这些如铁的护卫拥卫之中，一人微微仰首，看着那个方向，看着万众目光他在人群中央的皎皎少年，看着那翻云覆雨雷霆闪电张弛之术，眼底光芒涌动，闪着不甘而又惊喜的光。
半晌他低低道：
“魏知！”

第三十三章 故人重来
龙江驿事件，一场考验应变瞬间翻覆的默默较量，西凉再次败北，凤知微不依不饶，城门口愤然罢入，竟公然带着天盛队伍就蹲在了龙江驿，两千人人吃马嚼，又是在这么尴尬的情境下，把个驿丞弄得不知如何是好，好在摄政王算是识时务，知道事已至此，硬拗着只会令西凉朝廷越发难堪，这人也是能屈能伸枭雄品质，得到消息后当即率领百官前往龙江驿，亲自迎接使臣队伍。
摄政王的仪仗队伍老远开了来的时候，天盛这边便知道了，凤知微不顾两位副使催促，悠然教顾少爷画画。
“你想画什么？”她平铺开纸卷，叼着个毛笔，很有架势的问她家少爷，“山水宫室？人物花鸟？畜兽虫鱼？工笔？写意？勾勒？水墨？”
宁澄远远蹲在某处墙头，用公然窥探的眼光和姿态，难得带点崇拜的看着凤知微，哎呀看起来很行家里手啊，要是画得好，偷出去卖应该很值钱吧？
“胡桃。”顾少爷淡定的回答。
凤知微：“……”
隔壁墙上的宁澄险些一个倒栽葱栽下来，顿时大怒——你画什么不好非要画个胡桃？你画胡桃画得再好那也是胡桃，偷出去卖还能值几个钱？为什么就不能画美女？不然画下我宁澄也有收藏价值呀——
凤知微和顾南衣一向对那只明明早已暴露偏偏还不肯光明正大出现每天鬼鬼祟祟装模作样的别扭护卫视而不见，凤知微舔舔毛笔，道：“好，胡桃。”
她这一舔，舌尖唇角沾了点墨，顾少爷这个爱干净的，看见顿时觉得不妥，但凡觉得不妥的事，他都是要立即行动的，于是一把抓住凤知微，道：“脏了。”
凤知微“啊？”一声，顾少爷已经又道：“我给你舔掉。”随即便掀起面纱凑上来。
他强大的不在正常人理解范围内的思维，最考验人瞬间的反应能力，凤知微果然又没反应过来，眼前一暗再次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只觉得红唇一亮，如石榴饱满鲜绽，高挺的鼻玉般的肌肤线条美好难述的下颌炫得人眼前一花，随即唇上便覆上柔软，柔润微凉，也像块软玉，触及便觉得熨帖到心底，那唇似乎想逮她的舌，凤知微下意识立即闭嘴，那唇便在她唇上轻轻游移，快速而轻巧的，在她唇角微微一舔。
像湿了春雨，淋了娇红，三万里春风过境，小楼前落霞荼蘼，那微湿感觉冲入脑海，凤知微瞬间反应过来，脸色爆红，啊的一声向后便仰，却见顾少爷定在那里，怔怔的，一只手指还撩在面纱边，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的样子，而面纱边沿微微露出的颊，竟然也是微红的。
少爷……脸红？
凤知微半仰着脸后倾着身子，以一种艰难的姿态发怔，顾少爷微微前倾半掀着面纱，以一种即将扑倒的姿态发怔。
没人看见他面纱后的神情，有点……迷茫。
就是刚才那么一刹，原本只是直觉的去弄干净那墨汁，然而当唇齿相接，馥郁而清凉的香气透骨而来，哪怕只是那么短暂的一刹，他平静的心思突然就像上次那样激涌起来，比上次更激越更凶猛，凶猛到他似乎能听见心在胸膛中撞击的声音，似要不受控制的撞出胸膛去。
这是他几乎从未遇过的感受，却也没像以前那样惊慌的以为是得了重病或内息走岔，隐约觉得，这大概也是上次摸她时的感觉，只是更激动更深切更难以控制一些，之前如果是溅起波涛的河流，现在就是掀起巨浪的大海，冲击的，都是一样的堤岸。
但是，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顾南衣想问清楚，却直觉的觉得，凤知微不会告诉他答案，她这人其余事对他都很明朗，唯独每次靠近点，她就古古怪怪的，估计自己要是问她，她又要拿那句“男女授受不亲”来教育。
顾南衣是个好学且有毅力的孩子，按照他以前学武的信念——过不去，就硬过，关隘你不要怕它，多试几次就水到渠成了。
于是他决定不要浪费时辰迷茫了，只要多试上几次就好。
于是他伸手一抄，决定将凤知微抄在怀里，再来一次。
凤知微却已经清醒了过来，他这边手一动，她那边立即翻身而起，瞄着那一角红，心里也觉得有些微跳，想起早先他也曾舔过她唇角酒液，但那时的他坦然自若不以为然，纯粹尝酒而已，她也就这么打哈哈的过了，如今看来，却有些……不一样？
于是赶紧狼狈的跳过桌子到了画案的另一头，干笑着道：“胡桃……我们来画胡桃……”
顾南衣看她一眼，估量了一下隔着桌案的距离，估计自己隔案抓她是可以的，但是要想不把砚台带翻可能会有难度，因为凤知微的反应和轻功越练越好了，他突然有点懊恼，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对凤知微武功的指点，实在太多了。
一瞬间顾少爷下了个决定，觉得凤知微的武功练到现在这个程度也就可以了，不需要再好下去，反正只要她需要，他负责保护便是。
凤知微可不知道这一刹间顾少爷难得的下了个关于她的自私的决定，她讪讪的低头拿笔濡墨，借此掩饰脸上的红潮，一边落墨于纸上，一边款款的想着如何和少爷措词，来改掉他近来越来越多的惊悚的小动作。
她的笔在纸上勾勒描画，一边清清喉咙，尽量温和的道：“南衣啊，这胡桃是这么画的，一个圆，不用太圆，一般圆就可以了……”
“胡桃肉。”少爷提醒她，记得画他最爱吃的胡桃肉。
“哦。”凤知微一边思考，一边漫不经心的在圆圈里再画上一个圆圈，少爷不太满意的看着，觉得这个圆圈和他每天吃的胡桃肉看起来似乎不是回事。
凤知微画着胡桃肉，却突然来了灵感，赶紧道：“哪，南衣，胡桃要想吃到胡桃肉，是得敲碎它壳子的，但是人不是胡桃，不能想怎么就怎么的，别人的壳子，你得保护并尊重，没事不能敲啊剥啊什么的，啊？”
“没敲，没剥。”顾少爷表示不同意见。
“这是比喻，比喻！”凤知微哀叹一声，心想这么疑难的问题一时半刻是没法和少爷解释清楚的，这要直说也是说不出口的，还是老老实实的自己注意算了，只好三笔两笔画完，将笔一搁，道，“画好了，胡桃。”
远远的宁澄正在喝酒，听见这一句探头一看，噗的一声酒水射出三丈。
顾少爷探头过去看，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只来比照，觉得似乎是有点像的，但不知哪里不对的，他转头看看案上的一只瓜，觉得似乎那东西看起来是更像的。
刚想发表下自己的意见，忽听外边声响，隐约有些喧哗，随即安静，接着响起一个人的脚步声，正大步向厢房走来，那步声并不很响，反带着几分教养良好的收敛，步速不快不慢，但又利落轻捷，抬起落下间绝无拖沓，令人觉得踩出这样步伐的人，精神奕奕，决断干脆，有种掌控一切的气势。
凤知微眉头一挑，心想走路也走得这么有气质有控制力的人，可不会太多。
随即便听见那人笑道：“听说魏侯难得雅兴正挥毫丹青？可否给小王见识见识？”
凤知微站起身来，门帘一掀，那人已经微笑而入。
凤知微只觉得眼前一亮。
那人衣着华贵，紫金墨晶冠，珊瑚腰带，墨绿行十二金龙王袍，一身的熠熠生辉，但满身的光彩，压不下气质的出众，但任何人看见这人，却绝不会被衣服先吸引去注意力，最先看见的，必然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沧桑而风情的眼睛，并不算大，也不是明艳无双类型，却深切遥远，似乎有点忧郁，不是故作矫情的忧郁，而是天生高贵的人群所拥有的那种孤独，像极北之地的深渊之水，深黑之中微微的蓝，然而转动间，却又似燃起火焰，蛊惑人心，激越腾舞，让人想要投身而入化为灰烬，两种矛盾的眼神糅合在那样的眸子里，交织成独特的魅力，叫人一眼看过去，便几乎堕入那样的眼神中。
在凤知微印象中，三十余岁男子，当以此人风华气质最为出色，可谓无双，她曾以为辛子砚可算大叔美貌第一，但和西凉摄政王比起来，这种美貌便少了红尘淬炼，带了几分浮薄，像一张艳丽的假面，风一吹落入樱花丛。
惊讶只是一刹间，她毕竟是阅遍美男的人物，立即浅笑着迎上去，道：“是摄政王殿下么？怎么驿馆也没通报一声，容在下出门迎接，实在太失礼了。”
“是本王要他们别来打扰的，”摄政王摇摇手，“听说魏侯在作画，本王心想，这可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可不要被咱们这些恶客给扰了，魏侯墨宝，可不是谁都能见识的……”一边说一边从容自若的向案边走去，人还没到，已经随口赞道，“这是魏侯的画吗，哎呀真是骨秀神清，丰姿艳逸，气韵超拔……呃。”
他流利的赞词，在看到那副画时戛然而止，那般尊贵的见惯风流人物，竟然卡了词，靠着案边瞪着那画，有瞬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雪白精致的金丝压罗熟宣上，画着一堆圆圈，圆圈里还有小圆圈，一堆毫无技术含量的圆圈，圆圈画得好看也罢了，偏偏还歪歪扭扭，更兼落笔拖沓，绝非行家手笔，也就比个幼学蒙童好一点罢了。
这就是……名震天下的国士的画？
“……呃，风致特别！”摄政王毕竟是摄政王，绝非寻常可比，短暂震惊过后，立即把话接了上去，随即立即一个转身，坚决不看那画，也不给凤知微任何谦虚的机会，微微一笑已经转了话题，“魏侯，龙江驿诸事简陋，不敢羁留魏侯大驾，会同馆早已整葺一新以待魏侯，本王特地来此，亲奉魏侯车驾入京。”
他一句不提先前发生的事，语气亲热里不失自尊，拿捏得恰到好处，凤知微也好像先前那些铮铮怒责不是她说的，连连谦让，表示怎敢劳动摄政王亲迎，请王爷速速回驾，魏知由礼部陪侍入京便是，两人谈得和气，携了手出门去，相对大笑，笑得四面拎着心的人，都舒了一口长气。
西凉那边庆幸天盛使节也是个识时务的，没有坚持不给自己下不了台。天盛那边庆幸摄政王能屈能伸，纡尊降贵亲自处理了这事，总算给了一个台阶，两边的人，各自就着那个台阶，相视一笑，暂消干戈。
凤知微和摄政王在台阶上携手相对大笑，俱都笑得亲切爽朗。
只是眼睛里，都没有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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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七月初五巳时三刻。
地点：西凉锦城龙江驿厢房。
人物：还是那两个。
事件：凤知微教顾南衣作画，什么不好教，偏要画胡桃，画也不好好画，去舔笔，然后顾南衣舔到了凤知微嘴上。
个人看法一：舔来舔去什么的，最不干净了！个人看法二：我知道前面那个不是重点，舔来舔去要看舔谁，比如如果是殿下你舔凤知微，我晓得你绝对不会觉得不干净的。个人看法三：我知道第二点还是不是重点，重点是顾南衣舔了凤知微。个人看法四：可人家都舔了，我又不能帮你给舔回去。我顶多帮你气愤（其实我也不气愤，我最喜欢看凤知微发傻）。个人看法五：凤知微的画，真是振聋发聩。个人看法六：我今天看见了顾南衣半张脸。个人看法七：殿下，你可以洗洗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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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历长熙十五年七月初六，凤知微所带领的天盛使节队伍，终于在摄政王亲迎之下，迤逦而入锦城。
她的使节队伍入城时，锦城万人空巷，长街两边挤满了人，争相一睹天盛使节无双国士风采。
凤知微在马上含笑挥手，一派雍容风致，引得西凉姑娘们欢喜尖叫，泼雨般砸来鲜花鲜果，都被顾少爷一个不漏的收了去，装了满满一箩筐。
凤知微一边僵硬的笑，一边嫌弃这长街太长，脸皮子都扯痛了，忽觉背后若有如芒刺在背的感觉，她微微偏首，眼角在身后四处搜寻，然而人实在太多，而身后一溜都是商铺茶楼，根本无法查清那种被人紧盯的感觉。
她转回脸，若无其事的继续前行。
离她十丈的一处茶楼上，半掩的连幅长窗后，有人静静伫立，深青色祥云纹锦袍低调而华丽，衬得温润容颜上一双眸子波光明灭。
满街挤挤簇簇的人头，他的目光，却始终随着人群中央一人背影同行。
此刻，冠盖满京华，斯人倾帝都，彩绸飘舞万众相迎的尊贵和热闹，都是为那人而设。
他的死敌。
他的仇人。
他的……妾。
白头崖下独闯大营力对千军的凶悍战士，浦园暗牢历经酷刑受尽试探的芍药俘虏，内院书房红袖添香温存婉娈的身边妾，凝碧湖边倾湖倾城搅动风云的策划者，除夕之夜去而复来舌灿莲花的谈判客，浦城城头翻云覆雨决然挽弓的跳城人。
一人千面，变幻万千，原以为她是他的，真的会是他的，到得头来，却从来都只是那个，惊才绝艳将他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天盛第一臣。
那些相伴她的日子，一惊一喜一喜复一惊，一颗心早已在不知何时，被她翻覆手段不知不觉攥紧，起落由人。
到得最后，她含笑欺骗，决然撒手，浦城城头那一跳，他落手而空，满手抓握了空凉带雪的风，像是抓了自己瞬间被褶皱丢弃的心。
彼时她一截衣角在他指间迎风瑟瑟，他松开五指，布角瞬间成灰。
她是那种能将假话说得比真话还真的骗子。
她将他，骗得好苦。
大越安王殿下晋思羽，沉沉的盯着那个背影，相别大半年，他也算是第一次见着她男装周游于人群的模样，似乎陌生，其实熟悉，那种骨子里不可抹去的尊贵从容，让人一生不可或忘。
听闻她混得越发不错了，在天盛官场风生水起，所向披靡，连出使西凉这样的重任都非她莫属，真是令人惊喜。
晋思羽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依然是温和的，温和里却另有复杂的意味，似悲似冷。
“殿下在看什么？”身边忽有人插话，那人笑吟吟上前来，晋思羽的护卫似已经熟悉此人，无声施礼退下去。
晋思羽收回目光，没有回头，喝了一口茶，笑道：“好热闹。”
那人挤到他身边，探头对下面看看，眼神里一瞬间也有复杂意味闪过，随即笑道：“真是热闹的西凉——这位天盛来使，殿下认识？”
他偏头，笑吟吟看着晋思羽，长身玉立，一身绯色锦袍，一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眼角微挑，睥睨而又自如，潇洒风流。
“本王哪有机会认识魏侯？不过闻名久矣。”晋思羽微笑，也漫不经心的问，“小王爷认识？”
“我僻处一隅，不奉召不得入帝京，哪有机会认识这种朝廷大人物？”那少年也在笑，不过那笑声里，怎么听来都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此人非常人也。”晋思羽下巴对凤知微背影消失的方向抬了抬，“小王爷最好小心些。”
原以为这么说，这骄傲自负的藩王之子必然要不屑驳斥，不想等了半晌居然没有声音，晋思羽愕然转头，便见那少年久久盯着那个方向，缓缓道：“我总有一天，要叫他，不得不小心我的。”
晋思羽目光一闪，却没有问，只含笑拍了拍他的肩，道：“小王爷才能卓著，本王便远在大越也有耳闻，这人不过一天盛普通臣子，运气好点罢了，哪里及得小王爷万一？只是此人现在在锦城，你我难免要和他照面，还是小心为上。”
“那是自然。”那少年微笑转过头来，已经恢复了自然，“摄政王寻求盟友，除了公开接待天盛使臣之外，和你我都是秘密接触，如今使臣入京，他必然要在昌平宫设宴宴请，我看，你我不如让摄政王给掩了身份，也去一趟，趁此机会探探这位天盛使臣虚实，如何？”
晋思羽有点奇怪的看了那少年一眼，心想按说既然都是秘密活动，在天盛使臣面前出现得越少越好，自己是和魏知有宿怨，必得到她面前去，这人却和魏知素昧平生，又一贯聪明机灵，这提议有些不太合理，倒像是别有心思。
只是他自己，也是个别有心思的，当下笑道：“好。”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相视一笑。
远处，正迈入会同馆的凤知微，突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身侧顾少爷立即很有眼色的给她披上披风，凤知微抓着披风角，遥望巍巍宫城方向，眯眼注视着缓缓迫近的低低霾云，轻轻道：“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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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城第二日，摄政王在昌平宫设宴为天盛来使洗尘，是夜，昌平宫张灯结彩，设红毡十里。
是夜，凤知微将顾南衣顾知晓一起带了去吃白食，在离开前，她将一个包袱收拾了一下，取出一个东西，看了一阵子，塞在了怀里。
车马辘辘向宫城，十里红毡尽头，簪缨云集，天盛使臣车驾到时，百官回首，司礼太监富有穿透力的嗓子，悠悠的刺破烟花迭起的夜空。
“天盛忠义侯、领武威将军衔、礼部尚书，魏知魏大人到——”

第三十四章 我介意！
入夜的昌平宫，锦绣风流，深红垂缨宫灯自正门前一路逶迤于道路两侧，远看便如天际明珠坠银河而来，那些花瓣特别柔厚艳丽的花朵，在道路两侧花圃里争艳吐芳，被灯影照得润泽流光。
昌平宫不是内廷，是西凉皇帝给朝廷柱石摄政王赐的宫殿，位于皇城之侧，占地广阔，建制宏伟，较皇宫也差不到哪去，南人民风彪悍开明，风气较整肃的天盛宫廷截然不同，一路上宫女内侍穿梭来去，见人不过避路行礼而已，时不时还有娇声笑语，如那一泓碧水轻薄荡漾，倒让人失了几分拘束，多了几分自在疏朗。
宴席设在正殿垂花榭，一字排开几案数十张，凤知微自然是左首第一宾位，难得的是顾南衣和顾知晓竟然安排在她身侧一席，很明显这不合规矩，但也可以看出摄政王消息灵通，安排细致，并且并不是迂腐拘礼之人，凤知微也不谦让，含笑遥遥举杯，向上首摄政王暗表谢意。
上方那男子，接收到她的眼神，和善的一笑，眼光在顾南衣身上略停了停，随即不动声色收回。
此时堂外礼官迎客，堂前御乐坊献乐，宾主坐定后摄政王含笑举杯，百官同迎，为远道而来的天盛来使贺，凤知微回敬，一番官样文章繁文缛节之后，等得不耐烦的顾少爷父女，才等到开吃。
父女俩埋头扎进案几中猛吃，才不管这种宴席适宜看不适宜吃，顾知晓不一会儿便将小肚子揣饱，立刻便开始坐不住，在她爹怀里扭啊扭啊扭东张西望，突然听见“嘘”的一声。
顾知晓扭头，便看见大殿一角一处隐蔽的屏风后，突然冒出一个孩子的头，正挤眉弄眼对她做鬼脸。
顾家小小姐立刻眼睛就亮了，却没有回应对方，一本正经的转头，又吃了几口，才对她爹道：“饱了，要去嘘嘘。”
顾家少爷做什么事都是很专心的，也没在意那一声属于童音的“嘘”声，一边研究一道看起来很古怪的虫子菜一边随意将女儿抱下来往边上一墩。
顾知晓从会走路起，就是自己上茅厕，一开始侍女陪，后来她连侍女都不要，倒也没掉进茅坑过，凤知微顾南衣对孩子的教育一向是放任，所以顾南衣根本没打算陪女儿去上茅厕。
倒是凤知微看见，知道小家伙要上茅坑，担心这人生地不熟的迷路，指了个侍女跟着。
顾知晓摇摇晃晃带着侍女出了殿门，走没几步，突然一指左前方，失惊打怪的道：“哎呀！贼！”
那侍女一惊转头，却什么都没看见，再回头时，小丫头不见了。
侍女吓了一跳，一时不敢声张，也不敢回殿打扰那么隆重的场合，只好央了几个交好的侍女，在偌大的宫中慢慢的找。
她这边一走开，长廊横栏下，慢慢翻出一个小小身子来，顾家小小姐笑嘻嘻的爬出来，对着侍女远去的方向皱皱鼻子。
她根本就没跑远，就躲在长廊下花丛里，侍女却没想到这个鬼灵精居然就躲在眼皮子底下，生生给她骗得调虎离山。
顾知晓得意的骑在长廊栏杆上，摇晃着两条小短腿，深沉的望着远方，身后吭哧吭哧爬出一个六七岁的大胖小子，拖着两条黄龙，满眼星星的崇拜的看着她，道：“你好聪明哦。”
顾知晓不屑的将他一推，道：“傻小子，干嘛呢？”
小胖子拿袖子一抹鼻涕，呵呵笑道：“我家主子看见你了，找你玩呢，跟我去吧？”说着便来拉她袖子。
“你家主子谁？”顾知晓不买账，唰一下拉回袖子，还拍拍不存在的灰，“叫他来找我，我不去。”
“大……大……大……”忽然又冒出个娃娃音，听起来比小胖子还小，口齿还不太清楚，粘粘缠缠的“怒喝”，“……大胆！”
顾知晓一回头，便看见身后站了个锦袍小娃娃，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样子，眼珠子乌溜溜的，正努力瞪得更大点，恶狠狠的瞪着她，骂她：“大胆！”
顾家小小姐望着那小豆丁，半晌，笑了。
“大大大大大大大……大胆！”她学着那孩子的结巴，“大大大大……大……大胆！”
“大大大……大胆！”
“大大大大大大大……”顾知晓扮鬼脸。
“大大大大大大大……”那孩子舌头立即开始跟着打结。
顾家小小姐捧着肚子笑滚在地上。
“大胆！”
“大胆！”
“大胆！”
那孩子脸都气红了，翻来覆去却只会说这一句，似乎也就这一句最流利。
顾知晓抱着肚子笑得打滚，没发觉那个锦袍小娃娃，脸色越涨越红，眼泡里一汪泪要掉不掉，突然“嗷”的一声，蹬蹬蹬上前，就很熟练的去踩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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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顾知晓初遇同龄孩子便起纷争，这边大殿里觥筹交错风云暗涌。
西凉官员不甘于两次在凤知微手下受挫，纷纷想在今晚找回场子，在摄政王装傻默许下，先是采取灌酒方式，指望着灌倒使臣让他们自己出洋相，结果两位副使及一般随员倒是很好灌的，一灌就醉，一醉就睡，洋相看不着，还得提供房间侍候人睡觉，而正主儿魏侯，那酒量彪悍得不似人，真正的千杯不醉万杯不倒，百余官儿鱼贯来敬，他不仅酒到杯干，还能从容回敬，敬个双喜杯儿还不罢休，要和你三阳开泰，三阳开泰了还未尽兴，再来个事事如意，事事如意干下来，你眼睛发蓝脚步转圈了，这位魏侯还要和你“五福临门”，直到那逞强敬酒的西凉官儿，噗通一声彻底拜倒在他袍角之下才肯罢休。
前车之鉴覆了五六个，其余的官儿再也不敢前赴后继，魏侯擎杯微笑立于场中，高举酒杯，四面一转，所有官员惶然缩头，心中大恨——苍天不公！嘴皮子耍阴谋搞不过人家也罢了，居然连拼酒都输！
凤知微擎杯微笑四面一转，很潇洒的便欲回席，她今晚本就有备而来，宗宸的解酒丸效果可好得很，喝？喝死你！
她刚刚转身，忽然一顿。
四面无数沉寂的席位里，突然站起了三个人。
有一个是右首第一席的大司马吕瑞，这倒也罢了，但是另两个，让她眉头皱了皱。
这两位，席次不在一起，排得也很不起眼，摄政王介绍时淡淡一句，似乎一个是西凉南境一个边远郡县的郡守，另一个是西凉颇有影响力的世家的三代子弟，两人都是有公事来锦城办理，正好咸与盛会，按说每种宴会都有这种人，不为人注意的隐在角落里，挤个位置开开眼界，和大人物混个脸熟，日后说起来有吹嘘的资本，说不定还能借此缘分搭上线之类的，凤知微见惯这种场面，原先也没在意，不过淡淡一瞥而已，那两人也一直本分，像他们的身份一样，缩在那里。
然而此刻她这番举杯半玩笑半挑衅的一站，那两人竟然同时站起。
同时站起也罢了，同时站起后，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似乎都没想到对方站起来，都怔了怔。
那一瞬间两人隐在暗处的神情，似有火花一闪，随即消逝，然后两人同时看了看大司马吕瑞，又齐齐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又互相看了一眼。
这一番动作，可就很有些微妙了。
凤知微眼神一闪，这才仔细的打量了那两人一眼，看起来相貌打扮都平平无奇，符合他们的身份，只是两人气质都似乎很好，一人沉默端坐，气质温润儒雅，另一人斜斜半倚，折扇漫不经心敲打掌心，姿态灵动，先前两人隐在暗处不显眼，此刻一打量，便看出风神皎皎，绝不泯然于众人。
真正久居上位的人，哪怕改装易服，混于市井，自有不同他人鹤立鸡群之处。
凤知微眼神一掠便过，注意力已经转向端杯而来的大司马吕瑞，这个男子和她想象中不同，传闻里这位大司马，是西凉先皇第一重臣，先帝驾崩时将幼主托孤于他，结果他却在摄政王把持政权之后，迅速转投了摄政王阵营，任由摄政王主掌军政大权，太妃董氏把持后宫，甚至在投靠摄政王之后，还亲自出手，替他剪除了一批忠于老皇遗诏、坚决反对摄政王把持军权的老臣，由此获得摄政王信任，是西凉朝廷摄政王之下第一人，倚为左膀右臂，在凤知微的想象中，这等趋炎附势之徒，想必狼视鹰顾容貌阴鸷，不想今日一见倒大出意料——这是个文秀近乎荏弱的男子，肤色苍白，眉目清秀，看上去便如女子，身体似乎也不是太好，席上时常在咳嗽，只是偶尔目光一转间，眸光如天际闪电青影迭起，才让人看见属于西凉重臣的独特锋芒。
此刻他软绵绵慢吞吞端了个巨大的酒杯上前来，一摇三晃，让人担心会不会栽进酒杯里。
凤知微站定，含笑看着他。
“魏侯好酒量。”吕瑞眯着眼睛，更加慢吞吞的道，“不想魏侯不仅长于政务军事，更擅杯中之物，想来这般豪量，定是在天盛官场时常宴饮之中，久练而成？”
这是讥讽天盛官场多酒囊饭袋了，凤知微一笑，举杯不胜感慨的道：“官场饮宴频繁，诸国皆如是，久而久之确实也就练出来了，在下今日赴宴，原本心中惴惴，想着面对西凉诸位同僚，定然要狼狈扶醉而归，不想贵国官员都这般谦让，争相要对在下五体投地，想来赴宴太少，练习不够？也是啊……酒肉还是很贵的，呵呵。”
这话更狠，你既然说我们喝酒饮宴多，我就说你们饮宴少——因为太穷。
西凉群臣相顾失色，脸色难看得很，吕瑞却不动气，软软一笑，又斟了一杯，道：“魏侯放心，酒肉虽贵，还是请得起魏侯的，就是粗劣了些，诸般排场，抵不得贵国声色犬马，嬉游猎艳，男女通吃，积淀出的风流品质。”
声色犬马、嬉游猎艳、男女通吃……这不是宁弈在外的名声么？
凤知微眉毛一挑，抬手先喝了这杯酒，顺手给吕瑞满上，笑吟吟道：“我国民风淳朴，朝政清明，大司马指的这些，本侯竟不明白从何而来，想必路途遥远，以讹传讹，人云亦云也是有的，其实在本侯看来……”她笑指西凉众官，“有人腰围三尺，有人身细如柳，男女通吃谈不上，男女同殿倒是看着很像的。”
“……”
西凉官儿们倒抽气的声音老远都听得清楚——大司马已经够不客气，当朝讥讽天盛皇子，这位天盛使臣更是敢撕破脸皮，当面骂大司马不男不女！
吕瑞定定的看着凤知微半晌，抬手又斟了一杯，凤知微眉头一皱，心想这混账居然酒量了得，第一杯喝下去看起来就要倒，现在看来还是和第一杯状态一模一样，还有自己似乎没有得罪这人吧？干什么要这么纠缠不休？
正想三言两语打发走算完，吕瑞却已经再次敬了过来，这回声音很低，“不过开个玩笑，魏侯似乎动了真怒？难不成不小心被在下戳着了痛处？”
凤知微望定他，一口喝干，笑得很假，“哦？被戳着痛处的难道不是大司马阁下？”
吕瑞不理她，又是一杯，“或者魏侯只是不能忍受在下诋毁楚王殿下？”
凤知微痛快喝掉，“身为天盛使臣，上至帝王，下至庶民，都是本侯戮力捍卫的对象，说到这里，本侯很奇怪大司马的风度，好歹也是一国重臣，却只爱这些不足信的街巷传闻紧抓不放，难道西凉朝务清平到无事可做了？”
两人唇枪舌剑针锋相对，却是酒越喝越快话越说越低，满殿官员看过来，只看出两人已经在拼酒，都暗笑大司马素来气量狭窄，尤其记恨别人说他像女人，今儿天盛使臣可是把他往死里得罪了，都有几分幸灾乐祸之心，笑呵呵端杯看着，也没人凑上来。
这边吕瑞呵呵一笑，又上一杯，“楚王殿下的传闻，几分真几分假，在下看只有魏侯最清楚，不过街巷传闻虽不可取，其实也未必不值得关注，比如在下最近就听说了个趣闻，说是某国亲王正在追索某逃妾什么的，魏侯不知道听说没有？”
凤知微心中一震，此时才知道吕瑞跑来挑衅的真意，抬眼看了他一眼，对方含笑的眼神里几分诡谲，她盯着那眼神，笑笑，若无其事给两人把酒满上，道：“大司马真是有心，这点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轶事儿，也能费心搜罗，在下身在他国，身负使节重任，可没闲心操心这些。”
“魏侯自然不用操心，有在下操心就好了。”吕瑞才是真正的海量，那么多杯下去脸色还是那么小白脸，“在下接了摄政王的王令，正要替那位亲王查查那位逃妾的下落呢。”
凤知微低头斟酒，唇角一抹笑意淡淡，心中却在急速思考——吕瑞什么意思？很明显他竟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女子身份，知道了自己和晋思羽的一番纠葛，但听他口气，摄政王却是不清楚的，他为什么不报摄政王？而这一番话，似威胁似提醒似警告，到底是好意还是歹意？
心里一时微乱，这个西凉大司马，出乎她的意料，竟然是个深沉难缠的人物，如今也不必急着说什么，就顺着他意思，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罢了。
“是吗？”她笑笑，又干一杯，“大司马真是辛苦，连这种琐碎事情都要亲力亲为。”
“是啊。”吕瑞愁眉不展，“人海茫茫，哪里去寻？不过听说那逃妾是天盛人，不知是否可以劳烦魏侯，代为寻访？但有消息，还请魏侯相告才是。”
来了。
原来这就是吕瑞的真意。
他抛出这个重要消息，不为威胁，只为达成私下的联系。
只是为何一定要当着群臣面，做出和自己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的模样，那又有一层深意了。
凤知微低低笑起来，那笑容故意做出几分冷意，将酒杯铿然和吕瑞一碰，道：“能为大司马略尽绵薄之力，那是在下荣幸。”
吕瑞呵呵一笑，道：“更是我的荣幸。且陪魏侯三杯以谢之。”说完自斟自饮，连喝三杯，随手将杯底向凤知微一亮，哈哈一笑，转身慢吞吞走开。
他来得突然，喝得痛快，走得随意，凤知微心中有心事，抓着个酒杯还在思索，他已经摇摇摆摆离开，西凉众臣看这模样，都觉得他和凤知微一番拼酒占了上风，顿时欢欣鼓舞，将他如功臣一般接着。
摄政王也十分喜悦，赐酒吕瑞，也顺便敬了凤知微一杯，随即便唤上舞娘，西凉舞娘天下一绝，莲步风舞妖媚无伦，天盛其余使臣都停杯观看心动神摇，凤知微却是见识过庆妃的，那可是西凉舞娘头一支，之后再怎么绝艳的舞，也抵不得她的媚态天生，意兴索然的看了一阵，四周的官员却已经渐渐兴奋起来，这似乎也是西凉规矩，庄严正宴之后，艳舞就意味着节奏放松，众臣们渐渐开始互相拼酒，勾肩搭背的，醉眼迷离的，捞着舞娘就摸的，端着杯在大殿里吟诗的，一派纸醉金迷放浪形骸模样，吵得人不堪，连摄政王也很快告了罪，说酒醉不支，由最美的一个舞娘扶入内室，“休息”去了。
凤知微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笑容——天下官场果然都是一个德行，剥去道貌岸然外衣，最是肮脏淫乱。
她四面望望，有点奇怪知晓怎么还不回来，按说大号都够解决了，只是也没想到会出事，因为昌平宫人影如潮，顾知晓又是天盛打扮，谁见了都不会为难，不过还是不放心，凑过去对慢慢尝着西凉甜酒的顾少爷道：“去找找你家知晓。”
“你呢？”顾少爷也有点担心女儿，但还是先问她。
“我能有什么事？”凤知微笑，“摄政王再怎么为难我，也断然不敢在西凉境内让我出事，他是要交好天盛，不是要打仗，你放心便是。”
顾少爷想了想，道：“马上便来。”随即出去，凤知微推开身侧两个舞娘的劝酒，端了杯，踱步到殿侧回廊连接的露台，这里清静，四面活水徐徐，清波涟漪，脚踩刷了桐油的廊木，步声空灵清越，远远传开去。
转过一个弯，便是露台，阔大的水面倒映星光粼粼，一阵阵凉风掠波而来，吹得四面旗杆上浅紫宫灯灯光幽幽，像一片浅紫的绸缎，铺开在白木的地面上。
却已有人捷足先登。
那人靠着栏杆，凭湖临风，风吹起乌发如缎，背影颀长而挺直。
凤知微停住了脚步，仔细的看一眼那背影，下一瞬她转身就走。
“芍药。”
有点可笑的称呼从背后传来，凤知微的背，僵了僵，随即转身，带点茫然的笑道：“阁下是在唤哪位侍女吗？需要在下帮你找过来么？”
那人缓缓转身，半倚着木栏杆，深深看她，虽是陌生的脸，但一双眸子波光明灭恍然如前，他看着对面锦袍玉冠的少年，眼神一瞬间掠过些微陌生和疼痛，随即换了波澜不兴的沉静温和。
“我在唤我的逃妾。”他转开眼光，注视波光潋滟的湖面，“她今年十八，天盛人，长熙十四年白头崖一役为我俘虏，自愿做了我的妾，曾和我长居大越浦城浦园，受尽宠爱，令我打算于年后纳她为侧妃，正当我欢喜修表准备上报朝廷之时，她勾结同党，潜入浦园，倾我湖，伤我身，围我城，更兼去而复返将我再彻底骗上一回，骗我信她会忠心归顺，骗我携她共上城楼劝退敌军，骗我以为从此后便可和她携手天下共看这山河壮阔——然后，她当我的面，挽弓、碎墙、跳城、逃生。”
最后八个字，他说得一字一顿，像是沉重的雕花大弓，决然的砸在了巍巍城墙砖上，粉碎，成灰。
凤知微默然负手而立，听得也极认真，宫灯幽影打在她脸上，摇曳出一片模糊的暗影。
“魏侯……”晋思羽缓缓上前来，这声轻柔的呼唤，竟似比刚才那沉静而恨毒的语气还令人森然几分，“你告诉我，这样的一个人，这样一个欺我真心负我挚诚的凉薄女子，我该不该追索天下，不死不休？”
他一步步逼近，凤知微没有不自在，也没有退，平静的立在原地，抬眼看他，突然笑了。
她的秋水蒙蒙的笑意，开放在南方秋季微湿沁凉的风里，像一朵洁白的兰花，瞬间迫人灼灼绽放，千万里江山，顿时弥漫王者之香。
晋思羽看见她的笑，倒怔了怔，一瞬间有些恍惚。
“这位可敬可佩的妾，是叫芍药么？”凤知微柔声道，“名字虽俗，风骨却不俗，本侯虽然不认识她，却很为她赞赏——两国交战，沙场厮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是战，场下较量尔虞我诈你来我往也是战，这位芍药姑娘输明战，赢暗战，不堕我天盛国威，很好，只是说到底，和阁下你也不过是平手，人家不介意身为你俘虏含悲忍辱潜伏隐忍，阁下为什么一定要介意被敌人钻了空子吃点小亏呢？”
晋思羽站定，望着月下的少年，想过很多次相逢的场景，但就是没有想过，这个时辰，那么关系微妙的一对男女别后初遇，她竟然还能侃侃而谈神态自若，其实他本应该想得到的，但就是不愿想，不愿猜，然而等到今日终见，她比他想象得还要无情。
他默然立在那里，听着那淡而凉的一字字一句句，只觉得心脏似被无情大手狠狠绞扭，一阵阵翻转颠倒的疼痛，痛到几欲按住心口，将那颗堕入冰水的心，狠狠挖出来。
别后半年，朝务政事，每每遇见那个名字，那人才智卓绝，那人风生水起，那人捭阖朝堂，那人独步天下，听着那些光彩耀眼事迹，却像隔着玻璃看另一个人，那浮薄迷蒙的霜花背后，现出那样一张脸——细致的，娇弱的，眉心微红殷殷而双目波光流转，笑起来有点心不在焉，却让人一见心软。
那样截然不同的一张脸。
常让他走神到恍惚。
总想起那些夜深风急雨敲窗的相对读书，想起温暖火盆前互相握住慢慢烘烤的手，想起除夕之夜她尊贵而亭亭的伴在身侧，想起园子里他背着重伤无力的她慢慢前行她拂在他颈后的温暖呼吸，想起书房谈判里她这样告诉他——恭喜安王殿下得国士无双，天下疆域，指掌之间！
想起这些，之后的便不能再想，然而不想，自己也放自己不过，掀帘行路，时不时总看见那张慵懒微笑的脸，天涯海角，她越远，记忆越向前。
正如听不得那个名字，却偏偏要时常听见。
到如今，他恨的，到底是那段和她有关的记忆，记载了他人生里最大的一次挫败和失落，还是只是在恨，她从头到尾，诸般温柔婉转都在假扮，到得最后如此决然？
那些相对的笑语，眼波的交流，手心的密语——都是假，都是假。
心里知道是这样的，却依旧不甘，不甘自己在他人心底，沦落至如此地步，所以他来，近乎自虐的站在她面前，听她再一次的漠然，拿国家大义来相对。
斯人至无情，竟叫人痛到骨里。
他突然微凉的笑起来。
那么气质儒雅温和的一个人，这样笑起，却像昂首啸月的受伤的狼，冲着深黑苍穹，吼出滴血的伤。
随即他冲前一步，突然就到了凤知微面前。
“我介意！我介意一颗真心被弃如敝屣！”
“我介意！我介意她从头至尾都在欺骗！”
“我介意！我介意她明知我放手依旧不依不饶！”
“我介意！我介意那番博弈我原本可以不输！”
“我介意！我介意不败于智谋，却败于谁更无心！”
“我介意！我介意为什么傻到和一个无情的人赌她的情！”
他声音低沉狠戾，很难想象那么儒雅温和的性子，发作起来竟也暴戾凶狠不留余地，一声介意，一步逼前，凤知微望着他瞬间变得漆黑的眸子，突然觉得心中一堵，嘴里似乎也泛起淡淡的苦，伪装出来的振振有词淡定漠然瞬间粉碎，忍不住便向后退，他前一步，她退一步，六声介意未完，她后背砰的一声，已经撞上了临湖的栏杆。
晋思羽积郁的怒火，被她的淡定无情撩拨到了顶峰，此刻神智也有些失了清醒，眸子里一片蔓延如夜色的黑，那样的夜色里倒映着凤知微的脸，那双眼睛水汽莹莹清波明灭，像一层雾气横亘在他面前，而她的姿态终于失了那份强硬和冷漠，被死死压在栏杆前，身子微微后仰，长发柳丝般的落下去，在水面悠悠的荡着，她因这极近的距离和逼近的男人气息而微微有些失措，眼眸中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惊惶。
那点惊惶看在他眼底，恍然间便是去年冬的芍药儿，在初被俘虏失忆时，淡定里时不时露出的一点凄惶之态，正是那点楚楚的凄惶，让他心一动再动，直至无可救药的沉溺下去，明明满腔怀疑，却愿意放胆去试一试……刹那间浦园一切重来，都是芍药，带笑的芍药温婉的芍药俏皮的芍药懒惰的芍药，无数个芍药在他视野里飞舞旋转声声娇笑……晋思羽忽然觉得心中一燥，压抑已久的情绪像长河瞬间冲破理智的堤坝，他咽喉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微吼，突然埋头便将自己的唇重重压了下去。
他压下来的力度如此决然，不同于凤知微印象里那个温润亲王，近乎粗暴的重重吻上她的唇，瞬间便用力用牙齿要叩开她的齿关，迫不及待想要投身而入，扫清廓宇，占领这从未踏足的惊艳江山。
顶膝，卡腰，压身，晋思羽将自己的全身都作为武器，死死将凤知微压在栏杆方寸之地——那些日子里他尊重着她的意志，保持着翩翩风度，于是他果真成了她记忆里的风，事到如今再讲风度那叫迂腐，她有多绝情，他便要有多掠夺！
牙齿和牙齿狠狠磕碰的声音在静寂中听得清楚，远方喧哗笑语被风吹散，到了此处也淡若灯影，晋思羽在她的唇前被阻，并不急躁，耐心的试图去抚摸她的腰——他记得她腰间似有旧伤，一碰身子就会软。
手刚刚触及腰间，忽见凤知微身子一矮，随即听见“嗡”的一声，自己某处，突然顶上了一样东西。
冰冷，坚硬，尖锐。
晋思羽停住不动，眼瞳慢慢的缩起，看着身下的凤知微。
凤知微平静微冷的看着他，并不说让开之类的话。
晋思羽背光的眸子，闪烁着阴冷的微光，眼光慢慢下移，看着自己腰下——就在刚才，凤知微先不反抗，随即利用他摸索她腰间的手，触动腰上软剑机关，顶住了他的要害。
这女人……永远这么忍，这么狠。
凤知微眼光写满平静，然而随即她眼色就变了。
不知何时有步声接近，却不是顾南衣的，陌生的轻捷的脚步声，一人一边走，一边轻快的道：“这真是个好地方，在这里喝酒一定痛快，咦——”
他显然已经发现了这里的不对，向这边走了过来。
凤知微心中一急——此时她头发散乱，衣襟零落，仰身栏杆之上，和一个男人纠缠在一起，这一幕要是看在他人眼底，便是惹人怀疑的麻烦。
晋思羽却也愣了愣，他已经从对方声音中听出来者是谁，更不愿将自己和魏知的恩怨暴露在对方面前，他眼神这么一犹豫，凤知微已经发觉，突然手指一振，将软剑收回，随即一把抓住晋思羽的手，搁在自己前襟位置，做出自己要落湖而晋思羽正要去救的动作。
她这个手势一做，晋思羽也就明白，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握住了凤知微的前襟。
凤知微刚为他的配合心思一松，忽然看见他盯紧自己前襟，平和下来的脸色再次一变，眼神中掠过一丝戾气，青光一闪，像是午夜里冷风吹过阴森山林，射出幽幽的光。
凤知微心中一紧暗叫不好，此时她对晋思羽钳制已去，己身处于不利姿势，又将前胸要害交给了他，只要晋思羽心中一恶，便可以瞬间置她于死地，至不济也可以掳走她！
凤知微心中暗悔，悔自己还是低估了晋思羽，或者当初对他留下的印象太深，总觉得这人对自己并无杀心，却不曾想，情分多深，如今恨便多深！
诸般念头不过闪电般一转，抓住她前襟的晋思羽，却已经慢慢挑起了他的尾指。
他的尾指里，有一星蓝芒，幽光闪烁。
而指尖所对的方向，正是凤知微的心脏。

第三十五章 八卦阅览记
他指尖蓝光一闪，像夜色里幽蓝鬼火闪烁，带着欲待攫人性命的杀气。
那步伐轻快的人却已经快步走近来，一眼看见了晋思羽，有点诧异他在这里，却装作不认识，伸手去拍他肩头，道：“这位兄台好会选地方，这里就清风明月喝酒真是再不错了……咦，这位怎么——”
他这一拍，震得晋思羽肩膀一抖，原本凝定在半空指向凤知微咽喉的指尖一颤，那点蓝芒顿时飞射而出！
晋思羽一惊，下意识伸手就去挡，却哪里还来得及，他的指尖本就离凤知微咽喉极近，这一下追光蹑电只在瞬间，大罗金仙也救不及。
一刹那间晋思羽眼神中掠过震惊、懊悔、庆幸、失落、遗憾、疼痛……种种般般复杂情绪。
随即他闭上眼睛。
“叮。”
晋思羽眉梢颤了颤。
他突然害怕睁眼，害怕睁开眼，看见那自己深恨于心，无数次暗夜发誓要将之碎尸万段不死不休的女人，当真脸色发青毫无生气的软垂在栏杆上，留给他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想过无数次的画面，一旦成真，为什么心中没有一点欢喜？
他到底是愿意决然复仇的让她死，还是宁愿带着深恨在天涯的各一方，用一生漫长的时间，辗转相斗的活？
那一声铁器交击的声音低微，却如黄钟大吕，敲得他激荡无休，连衣袖都似在微微颤抖。
铁器交击……
先前那一刹掠过的一个念头突然一闪，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毒针以铁做成，入肉怎么会有交击之声？
随即他听见身侧有人笑道：“咦，这是个什么玩意？做得真是精巧。”
晋思羽霍然睁眼。
第一眼，看见凤知微还是那个姿势在他身下，也带几分惊魂未定的姿态，看着他身侧。
他心中刹那滚滚流过如长河般的欢喜，这般欢喜冲得他自己也是一怔，随即皱眉转头，看着身边那男子。
那少年正带点疑问，玩着自己的扳指，那扳指不是寻常扳指的玉质，黑沉沉的竟像是金铁之属，那枚蓝汪汪的细小毒针正紧紧吸附在扳指上。
晋思羽恍然——那人的扳指竟然是磁铁做的，毒针飞出，他一惊之下手一伸，细小的毒针抗拒不了磁铁的吸力，瞬间被吸附过去。
一般人谁会拿难看的磁铁做扳指，唯独这人会，玉堂金马的长宁小王爷，早腻了金银珠玉，他身上的饰品，都是古里古怪的玩意。
误打误撞倒救了凤知微一命。
那少年玩了一下扳指上的毒针，对那东西的毒性很感兴趣，小心翼翼取下来找了个帕子包起来塞进袖囊里，也不提还给晋思羽，就这么自说自话的收了，晋思羽也只有苦笑而已。
收完宝贝，那少年才顾得上低头去看被他救了一命的被压在晋思羽身下的那个倒霉蛋。
此时晋思羽已经让开。
这少年正站在凤知微身前。
他头一低。
凤知微突然脚一勾，一挑。
一声闷响。
“砰。”
一条人影唰的飞起，偌大身子越过凤知微头顶，砰一下栽进了湖里。
水花四溅，好大一个秤砣。
晋思羽目瞪口呆的看着凤知微将自己的救命恩人踢进了湖里，若无其事理理衣襟，一边很随意的道：“麻烦阁下善后。”一边头也不回的快步走开。
她的挺直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露台后，晋思羽犹自愣在那里没回过神——这人行事实在太超乎常规了！
恢复行动逃离死亡之后第一个动作竟然不是感谢，而是踢人！
“哗啦”一声，湖面上湿淋淋冒出个人头，那家伙一手捂住撞出血的鼻子一手胡乱的抹水淋淋的脸，一边怒火滔天的大叫：“怎么回事？谁踢我下水？人呢？混账！混账！”
一抬眼看见晋思羽，长宁小王爷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满脸血迹和水花，狼狈的怒吼：“刚才那混账是谁？有这么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告诉我，我杀了他！”
晋思羽看着他，这才明白凤知微为什么要踢他下水，先前凤知微身子大幅度后仰贴近湖面，长宁小王爷注意力又在他身上，后来又被毒针分了神，始终没有看清楚凤知微的脸，凤知微不想被他发现自己身份和这番纠缠，干脆踢飞了他。
晋思羽唇角露出一丝苦笑，这女人，当真狠辣决断，常人难及。
他盯着水里倒霉的长宁小王爷，突然心中滚过一丝快意——在她手下折戟的男人，可不止我一个。
“之彦。”他慢慢叫着长宁小王爷的名字，慢吞吞道，“刚才我看见有人背靠栏杆站立不住即将落水，冲过来一把抓住，还没来得及看是谁，你便过来了，之后便这样了，到底是什么人，我也不知。”
“混账！”路之彦狠狠抹一把混着血的湖水，一边趟水上来一边怒骂，“别给我再遇见你！”
晋思羽背靠着栏杆，看着凤知微离去的方向，唇角扯出一抹温和而又冷沉的笑意。
淡淡道：“是啊，可别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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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知微抬脚踢了救命恩人下水，丝毫不觉亏欠的扬长而去，回到大殿坐下来，那群人还在放浪形骸，没人注意到她的离开。
她看见顾南衣竟然还没回来，不由皱皱眉，有些不安，正想起身再去寻，忽听得大殿之外一阵喧闹，随即一个不过六七岁的小胖子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一大群神色慌张的宫女嬷嬷，那小胖子进门就直扑摄政王座位，一看人不在，唰一下又扑向吕瑞，大叫道：“打了！打了！打打打打打——”
“好好说话！”吕瑞一声低喝，那么有气无力的一个人，正色起来，立时人人噤声，小胖子吓得浑身一抖，立刻安静了，抽抽噎噎道：“被打了……”
吕瑞神色一紧，道：“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在这里？你偷偷带出来的？”
小胖子神色一紧，慌忙道：“没有没有，不是我不是我，是……哎呀先别问啦，被打啦！”说着拽着吕瑞就走。
“谁被打了？”屏风后传出摄政王的声音，已经换了便袍出来，一眼看见小胖子，脸色一变，什么也没问，立即道，“在哪？带我去！”
一边抱歉的对凤知微点点头，一边由小胖子带路奔出去，西凉众臣似乎都认识那小胖子，神色紧张的呼啦啦都跟了出去，凤知微看着那群人的背影，皱皱眉，心中掠过一个不好的念头，赶紧也跟了过去。
转过回廊，过了几方照壁，小胖子把众人带到一个小小的花圃，那里正“两军对立壁垒森严”，两军一边是一个两三岁的灰头土脸的锦袍孩子，后面围着一大群侍卫内侍，一边是也灰头土脸的顾知晓，后面就一个光杆司令，她爹。
人多的那方刀出鞘箭上弦，齐刷刷指着那边孤零零两个人，那边那两个淡定得却好像自己才是坐拥千军的那一方，顾知晓正跳着脚指着那一大群，囊天括地的比了一个包围的姿势，不容置疑的道：“爹！包圆了！灭了！”
赶过来的西凉群臣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用一种“小娃娃很有勇气可惜你死定了”的表情打量着她。
凤知微却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叹了口气，那娃一向觉得拥有她爹便拥有天下，想让她怯场是不容易的，不过……难怪少爷给绊在这里，确实麻烦，麻烦。
这边人一过来，这边这孩子立即像看见了救星，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从嬷嬷怀里挣扎而出，跌跌撞撞奔向摄政王，满眼泪花的道：“打我……打我……”
摄政王看看场中情形，再看看那孩子额头一块青肿，皱皱眉，吸一口气，连忙躬身，道：“微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后面官员早已齐刷刷跪了一地。
凤知微又叹了口气。
果然运气很好，随随便便就碰个皇帝。
对面顾少爷自然是岿然不动的，皇帝他又不是没见过，哪种皇帝都一样，大的，小的，谁都不能欺负他女儿的。
顾知晓则愣了愣，偏头看看那娃娃，突然嘻嘻一笑，道：“皇帝？哈哈，皇帝架都不会打！”
那孩子在摄政王怀里霍然扭头，胆气更壮几分，凶狠的道：“拿下！拿下！拖出去！杀！”
摄政王沉吟了一下，要过巾帕，将那孩子脸擦净，随即温和的道：“陛下，您既然来了，正好天盛使臣也在这里，去正殿接见一下如何？这边的事情，微臣会替您处理。”
“不要！”那孩子看也不看凤知微一眼，立即就否决了摄政王意图转移注意力的提议，在摄政王怀里拳打脚踢，“杀了她杀了她！”
凤知微饶有兴趣的看着那孩子，喂，娇纵太过了吧？普通得很，还不如她家顾知晓有王霸之气呢。
“到底怎么回事？”那边吕瑞见拉不走西凉皇帝，便问小胖子。
“没有啦……我们看她好玩，找她玩，后来，后来她学陛下说话……”小胖子第一句出来，众人都露出想笑不敢笑的表情——西凉幼帝口齿有点不伶俐，平常最恨人学他说话，难怪。
“……陛下生气，就去踩她的手……”小胖子老实，倒是一个字没掺假，西凉小皇帝大声道：“就踩一下！”
顾知晓立即“呸”的一声，“你过来，给我踩，就踩一下！”
西凉小皇帝涨红了脸又要冲过去，被摄政王给抱住，小胖子怯怯的道：“……没踩着啦，她手快，抓着陛下靴子一拖，陛下站不稳，自己跌倒了……”
小皇帝立即凶狠的瞪过来，小胖子声音越说越低，结巴了半天吃吃道：“呃，是她拖倒的……”
“她推我！”小皇帝大声指着顾知晓。
顾知晓皱皱小鼻子，翻白眼望天，不睬。
“后来他来了……”小胖子指指顾南衣，眼神很崇拜的样子，“哇，飞过来的，突然一下就把她带到对面了……陛下想拽他衣角的，没拽着，又跌了一跤……”
说到这里也就完了，很简单的孩子纷争，那小皇帝揉着额头不住跳脚，连声嚷着要杀，所有侍卫却都看着摄政王。
凤知微笑吟吟也不说话，眼角瞟着那孩子，心想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
“陛下。”摄政王看起来对孩子耐心很好，轻言细语的哄，“这是天盛使臣的女儿啊，是他国来使，您记得微臣给您说过的故事吗，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再说您是皇帝，怎么能和平头百姓计较，那多失我大国皇帝风范……”一边给他擦着脸一边道，“要不让小姑娘给你赔个不是……”
“休想！”顾知晓耳朵尖，立即大声回绝。
“没门！”顾少爷终于发表了个人意见——赔礼？要不是凤知微教育他，女儿老者和小孩不能揍，他早就打得那娇纵小孩满脸开花。
摄政王“呃”的一声，没想到使臣有个性，使臣随员竟然更有个性，西凉小皇帝却已经暴怒起来，唰的一蹦蹦上他膝头，大叫：“御林军，射！射！”
御林军虽然不敢立即执行皇帝命令，但是也不敢完全听而不闻，前排箭手齐刷刷一跪，人人张弓拉弦，满弓如月，吱吱嘎嘎的拉弦声响冲破这一刻寂静，四面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顾南衣将女儿淡定的抱到了自己背上，冷冷的看着那些箭手。
西凉小皇帝唇角露出一丝兴奋而得意的笑意。
摄政王却皱了眉，正要做一个手势，忽听一人道：“赔礼嘛，好办。”
说话的自然是凤知微，她好像没看见那些剑拔弩张的箭手，施施然上前来，行到西凉小皇帝面前，微微弯身打量着他。
她那姿势很有些奇怪，说行礼吧，不像，倒像是大人打量孩子的居高临下神情，摄政王眉头一皱，正要提醒使臣无礼，凤知微却已经一个好大的躬弯了下去，“天盛使臣魏知，见过西凉皇帝陛下。”
那孩子抬起头，迎上凤知微目光，只觉得那目光水汽幽幽，似含笑却又似阴冷，突然生出点紧张，下意识往摄政王怀里缩了缩，又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有点畏缩的抬头看摄政王。
摄政王在他耳边悄悄道：“说使臣远来辛苦，免礼。”
那孩子还没来得及学舌，凤知微已经笑道：“陛下应该说。使臣远来辛苦，免礼。”
“使臣远来辛苦，免礼……”那孩子呆了呆，跟着说了，说完又觉得不对劲，再次扭头看摄政王，凤知微根本不给他询问的机会，笑道：“按说本不该今日在这场合陛见的，礼节粗疏之处，请陛下谅解，三日后陛见，再容我等从容礼拜——刚才那事，小女年幼无知，误伤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那孩子似懂非懂的听了，隐约听懂是在赔礼，嘴一撇，道：“她打我！我杀她！”
“她是打你了……”凤知微微笑凑近一步，“但是何必非要杀人解气呢？陛下身边本就没几个孩子，杀了多可惜？杀了有什么意思？您要真生气，我看还不如让她做您几天伴当，要打便打，要骂便骂，想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不是更痛快？”
西凉小皇帝怔在那里，慢吞吞的理解着凤知微的意思，觉得这个提议听起来比杀人要好，这么凶的丫头，以前从来没见过，要是自己想骂就骂，想打就打，多好玩！
摄政王听见这一句，怔了怔，万万没想到凤知微竟然是这么个提议，可转念一想这也不失一个好办法，小孩子气性虽然大，也不过一阵子的事，一刻钟前要死要活，一刻钟后喜笑颜开的多了是，先把眼前的紧张局面缓解，然后再相处相处，那一点小摩擦自然不算什么。
他了解小皇帝，也就是地位崇高的孩子惯有的娇纵，今天难得吃了这么大亏，孩子的犟性子上来，硬要阻止反而不可收拾，毕竟皇帝的身份在那里，如今魏知自愿将养女送进宫暂且陪伴陛下，自然再好不过。
他心里还别有一层想法——他的寿辰还有半个月，八月的时候是皇帝诞辰，到时天盛使臣应该还会滞留，最起码天盛这批人要在这里呆一两个月，如今大越安王和长宁藩王都在，这个魏知留在这里，如果能自愿将养女送进宫暂住，等于交了个把柄在他手里，何乐不为？至于那孩子性子倔傲，小皇帝未必能占上风，他可不管。
“既然如此。”他笑道，“只是委屈令爱了，魏侯放心，令爱在宫中绝不会少了一根毫毛去，若有人敢动她一分，魏侯尽管找本王问罪。”
“有摄政王这句话便成了，能相伴陛下，是小女的福分，何来委屈？”凤知微笑笑，到了顾知晓身边，顾知晓盯着她，道：“你刚才说什么？”
“刚才生气不生气？”凤知微在她耳侧问。
“很生气。”顾知晓语气严肃，重重点头以表示程度严重。
“我给你个解气的办法。”凤知微悄悄道，“哪，你去陪那个小混账，先别发火，听我说完，我会安排人保护你，不用怕谁会欺负你，你可着劲欺负他就是，真是的，踩我家顾知晓，不想活了么？”
无良的姨娘无耻的教唆三岁孩子，三岁孩子听得两眼生光，也悄悄道：“我笼子可以带去不？”
“猴子不要带，笼子和你的猫头鹰小七可以带。”凤知微道，“笼子我和你一起改造的，你该知道哪些是杀手哪些只是吓人，你记住，吓人可以，杀手绝对不可以，你出事，会害了你爹，明白？”
“明白。”顾知晓立刻严肃的大力点头，“不会害爹爹。”
“不行。”这回说话的是顾南衣，“不能她一个人。”
凤知微踮起脚尖，悄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顾少爷皱皱眉，狐疑的看看凤知微，不说话了。
这边顾知晓听见她爹不能留下来，立即改了主意，“不去，要和爹一起。”
凤知微弯下身，也悄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顾知晓眨巴眨巴眼睛，居然也闭上嘴。
父女俩对望望，都在想凤知微给对方说了什么，怎么一下子这么好说话了，还没来得及通气，凤知微已经把顾知晓抱了过去，干脆利落往皇帝身后的嬷嬷怀里一塞。
那嬷嬷便是先前抱着皇帝的那个，一直站在角落里，不错眼珠的看着顾知晓，此刻凤知微突然将顾知晓塞给她，她愣了一愣，久经历练的宫廷嬷嬷，一瞬间竟有点手足无措感觉，凤知微已经冲她笑了笑，又指指顾知晓，道：“拜托嬷嬷了。”
那嬷嬷手一伸，将有点别扭的顾知晓抱住，下意识点点头，凤知微已经带着使臣们向摄政王告辞，摄政王一路送出昌平宫外，到得门口，各自上了车马，辘辘车声里凤知微掀开车帘，果然看见大司马吕瑞的车子，和自己同路。
她隔帘对吕瑞笑了笑，道：“大司马，刚才殿上斗酒，您的酒量可真是让本侯大开眼界，看您那模样，怕是再斗酒诗百篇也不在话下，在下斗胆，可否请大司马再赐教一二？”
“有什么不成？”吕瑞的眼睛斜斜飞过来，如女子一般细致婉转，“前方不远，便是在下府邸，便请侯爷移步，再续前席？”
两人隔着各自马车车帘，呵呵一笑，一副有种继续的样子，随即放下帘子，一前一后，相跟着往大司马府而去。
下车入府，行到内三进，吕瑞的神情做派，已经和昌平宫中截然不同，一改懒散冷傲面貌，神色凝重急匆匆前行，四面不断有人出面施礼，再在他手势下无声退去，看得出吕府气度极为森严。
一直进了内书房，又进了内书房密室，吕瑞才施礼让座，深深一揖道：“魏侯，先前得罪了。”
凤知微回礼，笑道：“大司马何故前倨而后恭也？”
“前倨者，不得已也。”吕瑞笑道，“后恭者，魏侯当受也。”
“哦？”凤知微一笑，“大司马为摄政王左膀右臂，西凉第一重臣，为何还需要这么谨小慎微，当堂做戏？在下又有何功劳，当得大司马一躬？”
“魏侯大概不愿信我。”吕瑞苦笑，“也是，我知道我的名声，不外乎奸臣之名，只是身外之名，倒也不必计较那么多，此事不提也罢，今日斗胆相邀魏侯来此，实在只为问一句话。”
“请讲。”
“据闻魏侯养女，当初是在南海境内一处码头无意中拾得？”吕瑞神情隐隐几分急切，“魏侯可否告知，令爱捡于何处？当时何等情状？可有什么随身印记？”
一直沉默坐在一边喝茶的顾南衣突然抬头，凤知微却只无所谓的笑笑，道：“大司马何有此问？”
吕瑞凝视她半晌，苦涩的点点头，道：“我不说个清楚，想来魏侯无论如何也不会对我实言相告，既如此，我也不怕将我这西凉一场宫闱秘事，和魏侯全怕托出，想来以魏侯为人，定然不会宣之于第四人之口。”
凤知微笑眯眯答：“大司马看人自然是不会错的。”
吕瑞无可奈何的看了这个琉璃蛋儿一般滑溜的十八岁侯爷一眼，慢慢的喝了口茶，又将四面门窗重新检查了一遍，才坐了下来。
暗室内烛火幽幽，明灭颤抖，将那人皎若女子的容颜照得沉黯不定，而眼神闪烁，漾起细碎而怅然的光。
他似乎是在思考措辞，又似乎在平息内心起伏的情绪，半晌缓缓开口道：“事情要从我西凉圣武十七年年末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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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凉大司马府密室里灯火幽幽，三个人围坐听一段秘不外宣的西凉秘闻，天盛楚王府书房内灯火通明，楚王殿下入夜已深，犹自伏案批文。
来往小厮都蹑手蹑足，生怕惊扰了殿下思考国家大事。
殿下确实是在思考大事，不过不是国家的。
案头五瓣莲宫灯明亮，照着一个薄薄的加了七道火漆的锦囊，包裹得严严实实，单看这东西的密封程度和加紧程度，是个人都得以为那是关系国家兴衰的绝顶机密军国要务。
灯下宁弈单手支额，淡淡注视那锦囊，心想宁澄那东西越发混账了，就算和凤知微有关的事需要严加密封从专门渠道八百里加急，也不用上七道火漆吧？这要万一被哪国探子当成军国要件拼命抢去怎么办？
楚王殿下腹诽了半天，伸手掂了掂锦囊，顿时又皱了眉——这么重？不过是叫他将凤知微近况拣要紧的回报，他以为是写章回体小说？
心里直觉的有些不好的预感，他也起身，关好门窗，才坐回去打开锦囊。
锦囊打开，啪的掉出一个本子，钉得整整齐齐的纸，还用麻纸做了封面，封面上还作了画，着色新鲜大胆，笔意鬼斧神工，宁弈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春宫。
状如斗鸡毫无风情的春宫图下，是宁澄歪歪扭扭题写的书名《西凉梦华录》。
宁弈盯着那封面和题目，险些便没将这部神作给掼到地上，看了半天，才耐住性子翻开。
第一页赫然是“顾南衣和万花楼头牌纤纤之莲花秘史”。
插图：一朵画得更像南瓜的莲花。
宁弈本来在喝茶，看着看着便赶紧咽下口中的茶，把茶盏迅速放下拿开一边，搁得远远的。
他看着那一堆“个人看法”，看着宁澄那些“某人不知道有没吃醋、顾南衣开窍了”之类的不怀好意的见解，眼睛微微的眯了眯，并无宁澄希望看见的怒色，却有种针尖般的尖锐之意，微微的冷，也有淡淡的睥睨。
第二页，“顾南衣迅雷不及掩耳之袭胸事件”。
插图：一对站在门槛上扎胸的男女。
宁护卫的画艺十分了得，所有的人物图，不管什么姿势什么神态，看起来都像斗鸡。
宁弈抓着神作，把事件和个人看法看了三遍，开始咳嗽。
虽然那画画得很神奇很不在状态，他似乎也不想多看，但偏偏就忍不住还是看了两遍，然后将脸掉开。
掉开的瞬间，他眼神里有极细微的异光一闪而过，有点像怒气，又有点像在思索。
宫灯下那歪歪扭扭的画光影变幻，恍惚中似乎那一幕鲜活在眼前，宁弈皱皱眉，立即唰的翻过那一页。
第三页，字体尤其大些，用了红色颜料写的，血淋淋的涨眼睛，题目也很惊悚，“恶护卫诱人转山，忠宁澄惨遭灭顶！”
插图：好大一摊红色的烂泥坑。
宁弈对某护卫悍然要求不干的诉求理也不理，倒是将目光着重在有些字眼上落了落，他这回的神情微微凝重了些，撑着额头仔细思索了一阵，半晌，闭上眼睛，微微叹息一声。
他眼神里一瞬间有种怅然无奈的意味，很深，很远。
第四页，“西凉龙江驿最是那一舔的风情”。
插图……这回不是宁澄大画家那振聋发聩的画技，换了另一种振聋发聩——宁澄贴了好大的一张纸，属于凤知微的亲笔作画。
他还是很有毅力的把那幅魏侯至今唯一的名作给偷了出来。
画纸好好封着，他在上面写：殿下，这是凤知微的画，这是凤知微的画哦，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偷出来的，你看完还得还回来给我，不然顾南衣发觉我偷了一定会阉了我，我冒了这么大险，就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可怜见的前面几封信你一定被打击摧残得厉害，这副画一定可以让你开怀，我绝对相信你会被这画振聋发聩，对了，看信时有在喝茶吗？请一定把茶盏挪开，弄脏了画我还是会被阉的。
宁弈看着这一堆啰哩啰唆的，眼神里透出笑意，心想凤知微的画还确实没见识过，她棋艺不错，每次和陛下对弈都能保持三输一赢，字也不错，在朝中可保持中流水准，想来画也是一样，控制在一个不绝顶却也不寒碜的范围内，或者比自己想象得更漂亮些？
这么想着便带了几分喜悦，小心的去拆那叠起来的画。
画一点点铺开……
随即……
尊贵深沉喜怒很少形于色的楚王殿下，生平第一次的呆在了那里……
窗缝里漏进秋夜的风，“绝世名画”在风中瑟瑟颤抖，画上那一堆大圆圈中圆圈小圆圈，像一团乱冒的金星在眼前飞舞。
半晌宁弈才狠狠吸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吸进午夜凉风还是别的原因，突然开始不断的咳嗽。
一边咳一边颤抖着肩。
一边颤抖着肩一边将那精彩万分的《西凉梦华录》赶紧推开。
一边赶紧推开那让人想死的“个人看法”，一边迅速的铺纸磨墨。
准备给混账护卫，就这本《梦华录》回信。

第三十六章 洗洗睡吧
静夜无声，书房幽谧，深黄灯光照上洁白压纹镶金边信纸，其上字迹刚劲挺秀，逸兴横飞，一行行唰唰的从笔尖流出。
“字呈《西凉梦华录》撰文大师宁澄先生足下：
此书已阅三遍，掩卷思之又思，想宁先生自幼相伴本王，也算看着你长大，怎么就没发现先生如此大才，既工诗文，又善书画，诗文金星乱冒，书画群魔乱舞，斗鸡图画得也好，确实很像斗鸡。
如今看来，你只做护卫实在屈才，等你西凉这一趟差回来，我派你去河内庄子里去当庄头，那边邻国南摩国，最是不通教化桀骜不驯贫穷荒凉，想来只要先生一到，神书一宣，必望风披靡，从此河山拱手相让，我国版图扩张之大业，便仰赖先生大才了。
书已诚恳拜读，只有四章，却章章经典，跌宕绝妙，令本王急于‘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尤其‘个人看法’，令人叹为观止，拍案叫绝。
如此，本王对先生的‘个人看法’，也有点小小的‘个人看法’，现厚颜呈上，恳请先生不吝赐教。”
其一：关于‘顾南衣和万花楼头牌纤纤之莲花秘史’。
个人看法一：天底下没有谁比你更不是东西。个人看法二：此莲花案已移交本王，先生大可不必费心。个人看法三：本王只要有机会打发你便成。个人看法四：本王手痒了，先生你小心。个人看法五：你上次一个月都泡在凤仙楼，我以为你在追求小凤仙，还想着帮你给她赎身，难道不是？你只是在写作？那就算了。个人看法六：无。
其二：关于‘顾南衣迅雷不及掩耳之袭胸事件’。
个人看法一：有点对。个人看法二：有种人的反抗你看不出来的。个人看法三：本王没哭，但本王觉得可能你快哭了。个人看法四：你说为什么呢？个人看法五：本王突然觉得，把你开出楚王府，也是小事。个人看法六：先生你确定你真的不需要我命人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催你放下写作事务想办法立即去河内做庄头？
其三：关于‘恶护卫诱人转山，忠宁澄惨遭灭顶！’
个人看法一：至于我信不信——反正不信也得信。个人看法二：你终于聪明一回。个人看法三：你不知道偷窥便是罪？个人看法四：本王会将你原信转给凤知微，严厉控诉她对你的陷害行径，这是分内之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你不用谢我。个人看法五：河内庄子欢迎你。个人看法六：很好。
其四：关于‘西凉龙江驿最是那一舔的风情’。
此篇无个人看法，本王读完之后，已经写好了将你派往河内庄子的文书，并要求给你高粱米饭管饱，粗布棉袄御寒，本王对你情深意重，本无需你感激涕零，但想来以你之忠诚厚道，一定惶愧不安，要相谢本王，但是你身上上到汗巾下到鞋垫，都是本王的，万没有拿本王的东西再来送本王的道理，本王思来想去，决定勉强就收下你送来的这副画，你也不必等驿马给你送回了——送来送去什么的，最没意思了！好了，先生，就这样，你可以洗洗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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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里加急，送出楚王殿下有生以来最长的一封对下文书，彻夜灯火照着那人支额沉思的清绝容颜，淡淡笑意里也有浅浅忧思。
那些掠过他长发的风，穿越万里疆域，盘旋在异国土地，再次吹动某处密室的幽幽烛火时，已经变得轻细而小心。
室内人说话，也轻细小心，宛如耳语。
“……西凉圣武十七年年末，宫中唯一怀孕的密妃生子，当时陛下正好巡游南境，不在宫中，临行前将国务交托给我和另外几位大臣，并命皇弟礼亲王代为理政，陛下多年来子嗣不旺，早先的三子四女全部夭折，密妃的这个孩子很受重视，按说陛下赶得及在密妃生产之前回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密妃早产，皇后说密妃早产是因为冲撞神灵，要给密妃迁宫，又请了钦天监的人，算了说属兔阴人不得出现在产房之侧，密妃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正是属兔，当即被赶到了冷宫，一个临产孕妇给她迁宫，自然是不妥的，密妃折腾了三天三夜才生产，天快亮的时候，嬷嬷说生了皇子，而密妃……”吕瑞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凤知微望着他的眼神，心中若有所悟，却听他缓缓道：“受了太多苦，神智从此就有些不对了。”
凤知微怔了怔，倒没想到那妃子居然还能活下来，这种夺嫡大事，一条人命算得了什么？吕瑞却长吁了口气，道：“你不要小瞧密妃，西凉诸年来皇子连连夭折，最大的也没活过七岁，密妃能在这种情形下怀孕并安然到临产，本身就是极大的本事，她出身西凉北境，家族血统……比较特别，便是她的疯，我至今也是存疑的，只是没法见她一面确认而已……话扯远了，还是说那之后的事，那晚嬷嬷出门报说生了皇子，等在殿外的皇后正要进去看，皇子突然不见了！”
“不见了？”凤知微一怔，“怎么可能？”
“是啊。”吕瑞苦笑，“满殿的人看着，怎么可能，然而就是那么不见了，事后皇后大怒，拷打在场所有人，所有人都说密妃生产后有大出血倾向，她神智似乎也很昏乱，在殿里乱嚷乱叫，众人慌乱中都去瞧她，而抱着皇子准备给皇子清洗的嬷嬷，突然跌了一跤，等爬起来，孩子就不见了。”
凤知微突然想起当初宗宸收集给自己的情报，提过西凉国主驾崩皇太子继位一事，当时宗宸猜测西凉国主死了已经有阵子，只是密不发丧，便问：“国主回来后，知道这事，什么情形？”
吕瑞脸上突然一阵抽搐，半晌苦涩的道：“国主……不知道……”
“什么？”
“国主在巡游边境时发痰厥中风，当时奉驾巡游的大臣不敢声张，一边继续巡游一边发加急文书回朝，由摄政礼亲王找了个理由促驾回宫，回来后国主就没醒过。”
“但是时间不对啊……按时间推算，一年半后，贵国主才驾崩，这么长时间没有上朝，难道朝中就没有议论？”
“陛下当年沙场征战，夺了一块立国之地，其实已是拼尽全力心力交瘁。”吕瑞道，“昔年旧伤太多，建国后他一直健康不佳，这也是他子嗣不旺的原因之一，老实说他建国没几年，便因为无法支撑，一年中只有小半年会上朝理事，大多国事交由几位重臣和礼亲王代领，陛下自己则沉迷炼丹，他不追求长生，却希望可以摆脱病痛缠身之苦，整日在宫中和一众道士推敲丹经，他一生唯一一次出巡，其实也是听说南境某山有地仙出世特意寻访而已，所以他一年半载的不上朝，在后宫寝殿批复政务，百官见不着，也没什么奇怪的，偶尔重大庆典，他被扶出来远远露个面，谁又能看清真假？”
“贵国主真是旷达……”凤知微似笑非笑，“嘿嘿真是旷达……”
吕瑞尴尬的笑了笑，赶紧又拉回话题，道：“皇子失踪这件事，当时被瞒得死紧，在场宫人几乎被想办法打发或处死，就连我，也是事后发现有疑，慢慢查访才查出来的，外间的人，只知道生了皇子，陛下回銮，然后这段时期，朝局慢慢的就起了变化，因为‘陛下回銮后龙体欠佳’，朝务自然还是习惯性的由皇弟代理，由我等主政，随即，皇弟礼亲王开始‘奉旨’插手军中，清洗军队，边疆换防，扶植军中亲信，黜落老将军权，而在这些动作中，朝中但凡有所警觉并反对他各项国策的大臣，也渐渐或明或暗遭到剪除，有些人坚持了自我，于是抄家丧身灭族，如原左丞相韩庭等人，有些人发现不对选择明哲保身虚与委蛇，以求日后朝纲混乱之时，能留有用之身，再还我西凉朗朗天日，比如……”
“比如大司马吕瑞阁下。”凤知微含笑接口。
吕瑞苦笑了一下，叹息道：“忍了世人非议史笔如刀，不过是为了寻求一个皇权正统，大约一年多之后，礼亲王羽翼丰满，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无可撼动，敌对者都被剪除，剩下的只是能对他山呼万岁者，然后，某一日，一名初入宫中的内侍，夜半梦游撞入陛下寝宫，竟然发现龙帐后，是一具散发着古怪香味的干尸！”
凤知微皱皱眉，心中泛上微微的恶心，想着那深黑宫廷，重重帘幕，为了遮掩某些气味而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燃着的浓郁檀香，迷茫中伸出的手，摸着的一具腹内中空漆黑的僵硬收缩的干尸……殷志谅一代枭雄，以一人之力独建一国，当年也是娘最棘手的对手，不想英雄一世，竟落得如此下场，死后尸体，都不得不摆布于相互勾结的妻弟之手。
“这事出来，皇帝驾崩的消息才算泄露，对外说是刚死，可是那尸体情状，死了到底多久可没人知道，朝中为此很乱了一回，好一阵子后才由董太后命重臣宣读遗诏，皇太子继位，太后在太子成年前垂帘听政，礼亲王加封摄政王主掌政务，当时众臣心知有异，但摄政王党羽遍布朝野，人人敢怒不敢言，事情便这么尘埃落定，直至如今。”吕瑞吁了一口气，身子向后一靠，拨乱额前几缕乱发，有些不胜烦扰的道，“我为此将我的幼子送进宫做陛下贴身侍卫，就是你今儿见着的那个，希望着能发现些蛛丝马迹，便是能见着密妃一面也好，不过董太后也是个厉害女人，后宫给她把持得滴水不漏，我那儿子太小，至今也没什么消息。”
凤知微看着这个娇柔如女子的西凉重臣，心中倒也有几分赞赏，不管此人为了何等原因执着的要寻求真相，仅就其识时务善察人能屈能伸不畏物议，便不失泱泱大臣之风。
“不曾想今夜听了一场惊心动魄西凉皇族秘史。”凤知微沉思一刻，笑道，“这在哪国都是不传之秘，大司马何以如此信我，全盘托出？”
吕瑞苦笑，心想我何尝愿意说这么明白？但是不说明白，你这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家伙，肯和我多说一句？现在倒来装傻，只好站起身，长长一揖道，“示之以诚，方能推心置腹，吕瑞只望魏侯，对令爱来历直言相告。”
凤知微沉吟了一下，正要说话，顾南衣突然轻咳一声，凤知微抬眼，两人目光在暗室中相撞，这算第一次顾少爷主动给她暗示要表达自己的意见，凤知微笑了笑，用眼神安抚了少爷，随即对吕瑞道，“知晓是长熙十三年秋，我在南海丰州码头捡到的，当时丰州码头暴乱，知晓被护在一处盆下，其上卧着个女子，大约是为护她而死，我原以为那便是知晓母亲，如今看来，难道不是？”
吕瑞听着，眼睛一亮，急急站起问：“令爱身上可有长命锁等证明生辰或身份的物件？”
凤知微坦然笑道：“没有。”
吕瑞怔了怔，狐疑的道：“没有？真的没有？”
“吕大人不知道当时情境。”凤知微道，“丰州码头乱得厉害，不少常家恶徒流窜来去，那女子死在码头一角，身子已经被人翻动过，想必就算带了些值钱物事，都已经被打劫一空。”
吕瑞怔怔坐下来，皱皱眉，神情犹疑。
凤知微看着他脸上表情，突然笑道：“吕大人难道猜疑你们宫中那位陛下不是真身？难道怀疑我家知晓才是？那可真是荒唐，别的不说，这男女之分可是再明显不过，密妃生的，可是位皇子。”
“皇子皇女，谁知道呢？”吕瑞冷笑一声，“孩子落草便失踪，殿中侍候的人大多死去，到底是男是女，只怕只有密妃和那一两个权势滔天的人才清楚，魏侯你是天盛能臣，你应该知道，在当时那种情形下，密妃生的只能是皇子，不是皇子，也得是皇子。”
“那又何以牵连到知晓？我家知晓的收养经历，天盛朝中都未必知道，大司马从何而知？”
“这事还得从密妃的出身说起。”吕瑞道，“密妃出身西凉北境昂山，那里紧邻天盛闽南十万大山，最多神秘种族，密妃家族世代居于昂山之内，不与外人交往，秉承最古老的家规族规，家族中人性格行事和常人迥异，甚至还拥有一套自己的从上古流传下来的文字，密妃是那个家族的小女儿，自小厌倦了家族陈腐累赘的规矩，一心想要飞出大山，后来机缘巧合，得人相助，果真逃离昂山，她厌倦孤寂清冷数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喜欢热闹和争斗，所以来京以后，正逢宫中选秀女，她趁一个秀女坐轿入宫的时候，钻进轿中打昏她，换了她的衣服，趁轿夫打尖休息把她推出轿，自己就这么顶替了进去，那秀女本就不愿入宫，这番因祸得福，居然没有声张，偷偷回了老家，密妃因此入宫，从宫女一直做到妃，她在宫中打磨多年，知道在宫中，最要紧的就是保密二字，很多事如果保住秘密，便保住了性命，所以她宫中传递消息，便用她家族的那套上古文字，只有她最亲信的宫人和……我知道，密妃疯后，她最亲信的大宫人绿芙失踪，而密妃疯得每日乱画乱写，没人认得那是什么字，摄政王有次拿了张古字帖，说要请教我一些古文字，我当时一眼认出，那是密妃的字，写的是绿芙，极西之西。”
西凉极西之西，便是天盛。
“我看见密妃的字，心知定然有疑，先是在西凉西境寻找绿芙无果，后来便想，西境之西，那是天盛，摄政王势力遍及西凉，也许密妃觉得，只有逃离西凉才有生路，当时我还不知道皇子落草便失踪的事，只想着先找到绿芙再说，便悄悄派人潜入天盛，从闽南一路找过去，后来便在南海丰州附近，发现了绿芙留下的记号，用的也是那种绝版字，我的人把字拓印下来带回去，绿芙写的是：我带小主子到了南海。”
凤知微默然不语，吕瑞瞟了一眼她道：“我们后来找到了绿芙下葬的地方，确认了她的尸体，但是她口中的小主子却不见了，我们想过南海有专门的善堂，也曾去善堂找过，但是都不对，直到前不久，我才得到消息，魏侯身边那位养女，年龄和小主子很相似，魏侯收养她的地方，正是绿芙失踪的地方，在下心中对此存疑已久，但是以你我身份，远隔一国，轻易实在难见，好在正逢摄政王寿辰，总算得拜见魏侯真面。”
凤知微听着最后一句，恍然大悟，心想难怪摄政王寿辰想起来相邀天盛，大概有你的促成之功吧？西凉一邀请，天盛这边派使臣，不是我这个去过南海，又能言善辩的礼部尚书，还能是谁？
一时心中颇有些牙痒，脸上却笑吟吟，道：“天下年龄相近的孩子很多，实在不能以此为大司马寻主依据吧？”
“年纪，地点，还有……”吕瑞道，“性格。”
“哦？”凤知微挑起眉。
“密妃那个家族，是存续数百年的大家族，据说先祖还早在大成之前，是当年大瀚神武大将军的后代，神武大将军是大瀚开国重臣，第一代瀚皇的爱将，桀骜忠诚天下第一，据传他身上有一半狼人血液，也有说他喝狼奶长大，总之性格迥异常人，瀚皇驾崩后，大将军归隐深山，称宁可与狼为伍，也不亲近世人，自此代代不曾出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家族的人，性格都特别的偏执冷淡，无畏死亡，我曾派人以各种身份，搜集令爱的相关举动，越看，越觉得那真像密妃的孩子……”
凤知微垂下眼，含笑喝了一口茶，淡淡道：“大司马的想法很好，可惜没有证明，这事便万万不能拿出来求证，贵国的皇帝已经稳稳的坐在皇位上，我的女儿，自然不必要参合这浑水。”
“知晓才是西凉女皇，不是么？”吕瑞灼灼的注视着她，“她的皇位被他人窃夺，她这个正主倒被迫流亡他国，如今还要去侍奉鹊巢鸠占者，她的母亲被他人暗害，至今身陷深宫，装疯求存，她难道就不该把自己失去的东西，都拿回来？”
“我没看见她失去什么东西。”凤知微不为所动，“先不论知晓未必是你要找的皇嗣，就算她是，她失去过什么？她未曾流亡他国受尽苦楚，相反，她饱受宠爱锦衣玉食，至今还是草原呼卓十二部共同尊奉的活佛，她没见过母亲，却也不惦记，因为她有深爱她的养父，我相信如果你现在去问知晓，问她愿意做何选择，是和养父分离卷入陌生的西凉进行腥风血雨的夺位之争，还是相伴养父回到熟悉的天盛共享天伦之乐，她的答案，一定会让你失望。”
“可是你不能剥夺一个母亲对她孩子的期盼，知晓是她骨中的骨，血中的血！你没有权利让一个孩子和她的亲生母亲就此错过，终生不认，从此遗恨一生！”吕瑞霍然站起。
“我也没有权利去替一个孩子决定关系她一生幸福的重要决定。”凤知微眼皮都没抬，闲闲淡淡喝茶。
“我会全力助你，扶持知晓登位，你想清楚，知晓一旦登位，你就是国父！这对你在天盛的地位事业，将有无可估量的帮助！”
凤知微沉默了一下。
顾少爷悄悄抬头去看她，眼神里有种犹豫的神情，凤知微错开眼光，顾少爷怔了怔，也默默转开眼，去看身侧的墙缝，好像那里能看出花来。
墙缝里没有花，却好像浮现花一般的脸，那是知晓的脸，顾少爷盯着那虚幻的小脸，心中有点茫然的想，刚才那一大堆什么意思？知晓，是西凉的皇女？
西凉的皇女代表什么，他没想过，也不想去想，知晓是他的女儿，这是从他将她抱在怀里，便再不可更改的事实。
然而刚才吕瑞那句话，他听懂了，如果知晓继承西凉皇位，那么，知微会得到很大助益。
什么样的助益，他也没去想，但是凤知微需要助益，他再清楚不过。
她沉静若渊的外表下，内心里一直如滔滔长河一般翻涌，她心底那些纵横捭阖的长刀出鞘，那些步步深谋的陷阱与机巧，和葬满黑暗的记忆深处，那些漂浮着不绝的欲望和长熙十三年的血与雪。
他都知道，都懂得。
很奇妙，他有时候不懂得别人的最简单的心思，却能懂凤知微的最复杂的内心。
这来自于默契和感觉，而不是思考。
他知道这句话对于凤知微的诱惑。
他理解这一刻她的沉默。
于是他也沉默下去，甚至掉开眼光，不让自己的目光，对她的决定做出任何干扰。
他害怕自己的目光会流露不愿和乞求，使她不安而迁就。
不，不要。
天下一切，皆可以为知微牺牲。
顾南衣在沉默而忍耐的角落里，想着朝夕相伴的那张小脸，对自己默默低唤：
知晓。知晓。
……
沉默其实很短，却因为内心复杂的翻涌而漫长如一生。
大概就在一生过后，顾南衣听见凤知微的声音，还是那么懒，而清淡。
“国父？不，她便是我的国。”她微笑，深深道，“拥有她便拥有我的国，失去她，我就一无所有。”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的是顾南衣，这句话，是代那个永远不会对她提要求的男子说的。
顾少爷抿着唇，有点想点头，表示深以为然，却突然觉得脖子有点僵，或者说，浑身都有点僵，不是被禁锢的感觉，而是太温暖，像密密包裹在温暖的海洋里，水波温柔无声的压下来，不能动也不想动，只想在这样的温柔中永久沉睡，而平静惯了的心，热热的激越着，和那些纠缠拥抱的砰然激越不同，这是温存绵长的激越，如醇酒，醉心。
他深深的吸着气，觉得脸上的皮肤干干的，绷得有点紧，眼睛却有些热，有什么东西湿润在眼角，像春天的雨，化了冬的干裂。
屋子里又沉默下来，凤知微在暗影里微笑，吕瑞目光变幻，有点不敢相信的看着凤知微，他自觉自己懂得魏知，这个少年，从踏出青溟的第一步开始，每一步都证明了他的野心，这从来不就是一个如表面一般清淡的人，也从来不是真的淡泊无争的人，魏知，有勃勃野心，有惊天欲望，如今，这么一个诱惑的条件摆在面前，成，则好处无穷，败，不过伤的是顾知晓性命，他自己完全可以自保，按说以魏知这种枭雄人物，抛出一个养女以成大业，又算得了什么？
他一直觉得自己没看错人，如今，却有些迷惑了。
这么善良的人，怎么在最污浊的官场，爬到如今这个位置的？
“知晓身份未定，大司马便要将我们拉入这浑水，也未免太猴急，何况要不要认回生母，要不是夺回皇位，这是知晓自己决定的事。”凤知微无视吕瑞审视的眼光，将茶碗一搁，起身便走，“谢谢大司马今天给我听了个这么精彩的故事，真是不虚此行，在下还有要事，告辞。”
她头也不回出门去，吕瑞盯着她的背影，露出挣扎、犹豫、不甘、愤怒……种种复杂之色，半晌一声低喝：“站住！”
伴随他的喝声，铿然一声，明明无人的密室门口，突然从门侧各弹出一柄长刀，两柄刀交叉在门口，形成一个巨大的“&#215;”形状，刀极长，两面都是刃口，寒光烁烁冷气森森，看得出，任谁也别想从那上下左右的空隙里钻出去，因为刀是活动的，只要有人试图缩骨钻出，那个会移动的“&#215;”，就会将那人腰斩。
而吕瑞的座椅前，突然四面弹出铁板，将他自己牢牢保护在内。铁板遮得严密，看来他对于顾南衣的武功也很了解，防备十足。
有点沉闷的声音，隔着铁板传来。
“这个密室看似木质结构，里面却是生铁，唯一出路就是那刀门，那是百炼雪铁，武功再高也捏不断，两位不必枉费心思，当然如果要钻出去——在下不介意为分成四段的两位收尸。”这是吕瑞第一句话。
“锦城内现正有两位的好友，很想取了两位的性命，在下不想枉杀无辜，那位却想必不介意，半个时辰，我给两位半个时辰，来考虑这件对两位有利无害的事情，半个时辰后记得给我答案，否则这间铁屋子，便得成为两位的铁棺材了。”这是吕瑞第二句话。
“另外，我得了提醒，还要去办一件事，两位容我告退片刻。”吕瑞的第三句话里，突然带了笑意，随即屋顶咔嚓一响，弹出无数利刃，屋顶慢慢下沉，向底下逼来。

第三十七章 割舍
吕瑞的声音消失在铁壁后，头顶的利刃轧轧下沉，速度很慢，看得出半个时辰之内是不会扎到头顶的，吕瑞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要他们性命。
凤知微叹息了一声，沉默半晌，转头笑谓顾南衣，“想不到吧？咱们家知晓，竟然是皇……”
她的话还没说完，顾少爷突然大步过来，二话不说，双臂一伸，便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凤知微剩下的几个字顿时被这一抱销魂的抱断了。
她怔在那里，感觉到顾南衣的双臂很紧很用力，用一种恨不得将她全盘拥抱全部揉入怀中的姿态，密密的笼罩住她，他将脸紧紧贴在她头顶，也是一种恨不得把自己也揉给她的姿态，独属于他的干净而青涩的气息袭来，熟悉而陌生，熟悉的是气息和那个人，陌生的是此刻少爷给她的感觉，那样的力度和热度，不再是始终带点习惯性的疏离，而是第一次，完完全全将自己的心和灵魂都交了给她，希望和她融合无间。
凤知微因这种全然的放开和投入，心潮也微微起了澎湃，想起帝京初见时那个玉雕冰块般的少年，恍如隔世，她突然很想抬起手，去抚抚他的发和眉眼，只是双臂被少爷紧紧勒着，他用了那么大力气，像是生怕手一松，她就会从他怀抱里飞走。
随即便觉头顶又重了重，顾少爷轻轻的用脸摩擦着她的发，一贯没有起伏的声调，此刻也似乎有了柔软和波度，低低道：“你真好……”
凤知微唇角掠起一抹笑意，想着这简单的一句话，这一生很多人都会听见无数次，但是对于他，对于自己，似乎都是第一次，你真好、你真好，最简单而最诚挚，不是身在其中的人，永远不能明白三个字所蕴含的分量。
这是他的表达，他的开启，他对于心意的理解和最直白的反应。
少爷还在慢慢摩擦着她的发，似乎觉得那绸缎般的触感十分光滑舒服，恋恋不肯放开，随即又咕哝道：“……我也要对你好……”
“你对我已经足够好。”凤知微叹息一声，轻轻道，“南衣，我希望你懂得人世间的所有真实和美好，却不希望你因此背上负担，你做你自己就好。”
顾南衣却似乎没有在听她的话，只执着的，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对你好……”
凤知微听着这语气有些怪异，刚想问，顾南衣的头已经低了下来，顺着她发丝一滑，便滑到了她的颊边，两人微凉而滑润的肌肤贴在一起，明明刚才都有点凉，转瞬便起了微微的热，温暖得惊心，隐约间不知谁偏了偏头，唇与唇之间，有温润柔软的触感，相触而过。
像惊电掠了苍穹，劈了那沉凝深黑；又或者玉石投入波心，散开无限涟漪，恍惚间心房一颤鸿蒙开辟，不知哪里拨弦共鸣，发颤颤之音。
凤知微红了脸，偏头伸手去推，顾少爷已经放开了她，怔怔用手抚着唇，他面纱因此撩起一角，玉色的修长手指搁在一线薄红的唇侧，让人想起玉盘盛起的红玛瑙，因极致的鲜妍颜色，而对比得鲜明诱惑。
凤知微看着他那回味的动作，脸色爆红，赶紧向后退了一步，忽听得头顶声响，她以为利刃已到，赶紧抬头，却发现利刃还没完全降落，倒是屋顶某一角，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没看清楚是什么。
那边顾南衣醒过神来，拔出腰间玉剑，先是一挑门口那个叉形双刀，他这边一出手，那边双刀果然开始移动，铿然一声火花四溅，顾南衣那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的短剑，也没能劈断那刀。
“不用费心。”凤知微看看快到头顶的刀，拉着顾南衣钻进下方书案，“我们等着人家给开门就成。”
忽听外面有人“哈哈”一笑，道：“你们大司马人呢？大半夜的急急叫我过来，说是送我个礼物。自己却不出面，哪有这样的主人？”
那人声音年轻，语气睥睨而放纵，随即便有一人，大概是吕瑞留下的亲信，笑答：“大司马说要给您个惊喜，还得烦劳您亲自移步，小的们就不陪了。”
“卖什么关子呢老吕。”那人大步过来，凤知微听着他声音，不出所料的笑了笑，掏出怀中一张纸，就着顾南衣膝头，写了几个字。
那人到了门前，先对着双刀机关啧啧赞叹，随即在那缝隙里探头探脑，凤知微从书案下探出头来，对他笑吟吟的打招呼：“阿四，你好啊。”
长宁藩小王爷路之彦，看见冒出来的居然是凤知微，顿时眼前一亮，眉飞色舞的道：“竟然是你！果然是大好礼物！哎哟，魏大人魏侯爷，你怎么也会落到这种狼狈境地？”
“狼狈吗？”凤知微笑眯眯看看自己，“不觉得呀，我这不正安然高卧，等候大驾莅临嘛。”
“身前刀门，头顶利刃，魏侯人在其中而安然高卧，果然有上古侠士之风啊哈哈。”路之彦眯着一只眼睛看着凤知微，眼神里掠过微微的无奈和遗憾之色，突然叹口气，一伸手道：“得了，我知道你要拿那三个条件要我放了你，拿来吧，还剩两个。”
“唉……真是大意失荆州……可惜……可惜……”凤知微慢吞吞叹口气，掏出那张有长宁藩钤记的纸，便递过去，“第一个要求，把我俩放出去。”
路之彦突然手往回一收，双手抱胸，眯着一双桃花眼，偏头看着凤知微，慢吞吞道：“我突然觉得，为什么要一张一张的收回，被你钳制呢？为什么就不能将这三张，一次性收回呢？”
“哦？”凤知微笑眯眯的看着他，“怎么一次性收回呢？”
“比如。”路之彦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刚才像一只桃花眼的狐狸，现在就像一头桃花眼的狼，“把那刀放快一点，咔嚓掉你们，当你们成为尸体，东西不就收回了？”
他狡黠的挤挤眼，道：“我答应给你三个要求，可没说不能这样收回你说是不？”
“你还真想杀了我？”凤知微有趣的瞧着他，“可想过如何善后？”
路之彦转头四面望望，手指弹了弹墙壁，在清越的生铁回声里闲闲的道：“这个屋子是一个可以拆卸的活动屋子吧？等你们死了，这屋子大概可以搞成一个铁棺材，盛放了天盛使臣的尸体，出现在锦城随便哪处荒郊野岭，剩下的事情，便让我们的摄政王去操心吧，最好天盛大怒，挥兵来犯，呵呵，把二十年前旧怨，彻底了结，多痛快？”
“多痛快！于是你长宁藩或浑水摸鱼，或另起炉灶，总之，天盛和西凉，不结盟最好，越乱越好，乱，有人才能渔翁得利。”凤知微鼓掌，“如意算盘啊如意算盘。”
“夸奖。”路之彦优雅躬身，一派贵族范。
“那就这么着吧。”凤知微蹲在书案下，长刀已经到了书案之上，刀尖将书案扎了无数个洞，再不久也许就会扎破她头顶，她看也不看一眼，很诚恳的道，“不过奉劝阁下一句，给咱们准备铁棺材的时候，也记得给自己准备个。”
“你什么意思？”路之彦斜睨着她。
“妄自尊大的人，活得过今朝，活不过明夕。”凤知微淡淡的道，“你小瞧了别人，自然要付出代价。”
路之彦不说话，唇角撇了撇，神色却多了几分凝重，这位也是聪明人，知道凤知微指的是谁。
“摄政王野心勃勃，和谁都维持着交好关系，天盛，长宁藩，乃至大越，如今齐聚锦城，摄政王试图在其中寻找最可靠的盟友，这是大胆尝试，也是冒险之举，”凤知微笑道，“既然他敢这么做，怎么可能不防备三方之间出现互斗贻害西凉？我看，你今儿假如真的在这里对我们动手，天盛一旦兴问罪之师，明儿摄政王便有办法把你给交出去——你如今可人在西凉，不在长宁。”
路之彦冷笑一声，虽然还是不屑，但神情已经不是先前那般随意。
“何况吕瑞也未必就愿意担上这个麻烦，作为摄政王的亲信，他今儿通知你来，可未必怀什么好意，”凤知微笑一笑，漫不经心的道，“好了，阿四小王爷，别在这里浪费时辰了，便是你自己也知道，今儿是杀不得我们的，想看我狼狈求饶？你算了吧。”
路之彦摸着下巴，饶有兴致的望着她，突然道：“有没有人说过其实你挺霸气？”
凤知微温柔的回答：“人人夸我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
“哈哈。”路之彦干巴巴的笑一声，突然道：“……先前昌平宫饮宴时，你有没有去过昌平宫正殿水榭的露台？”
“那里有个露台么？”凤知微讶然，“早知道有个露台，我就过去休息会了，正殿里吵得不堪，到现在还脑子里嗡嗡的。”
路之彦狐疑的瞟她一眼，想想从这个人脸上神情是从来不能得到可靠答案的，只好叹口气，手一摊。
凤知微掏出一张盖了长宁钤记的纸卷，递过去。
路之彦有点不甘也有点庆幸的，隔着刀门伸手来接。
他指尖将要触及纸卷的那刻。
凤知微手指突然闪电一递，一把抓住路之彦手指，往里一拽！
路之彦注意力都在那纸卷上，哪里防着这个人一番谈判后这个时候还会突然下手，被这一拽，手臂顿时被拽进了刀门！
刀门受到触动，立即开始交错下沉！
眼看路之彦的膀子就要被齐肘分家！
“咔。”
一声机簧暗响，交错的双刀在离路之彦肘部只有毫厘之差时，突然停住！
“啪。”
地上一刹间突然落了一滴水——路之彦额头滚落的豆大冷汗。
“哈哈。”
短促的笑声来自凤知微，她毫无使诈害人应有的惶愧不安，盯着刀门的侧边，笑道：“果然有人控制。”手指一弹，一颗碎石弹射而出，正卡在先前那声“咔”声发出之处，刀门晃了晃，随即不动。
刀门那一晃，路之彦惊得又是一身冷汗，凤知微却已经微笑着把纸卷从他僵木的手指间抽了回去，温温柔柔的道：“这么宝贵的东西，浪费在这么一件小事上，我舍不得。”一边坦然的把东西塞回自己怀里，一边平静的推开路之彦的手，拉着她家顾少爷悠悠然跨过刀门而去，临走前还记得拍拍愣在那里的路之彦，凑在他耳边，笑道：“哦，小王爷，其实那露台清静凉爽，确实不错。”
她施施然扬长而去，留下怔在那里的路之彦。
半晌之后，一片寂静里突然爆出一声怒喝：
“魏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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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马府里长宁小王爷再再次倒霉的折戟于凤知微手下，凤知微潇洒而去，吕瑞却也没什么动作，似乎放弃了，又似乎对自己很有信心，三日后正式陛见，两人朝外先遇见了，也不过拱手一揖呵呵一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各自走开。
大人物之间的纠葛，是不会像市井小民一样把每件事都算得清楚然后一刀一枪的还回去的，要不要马上还，怎么还，或者干脆不还，都自然有自己的一定章程，凤知微望着吕瑞弱不禁风的背影，笑得很有些意味深长。
陛见之前，凤知微和西凉礼部以及内使监，就陛见时行不行跪拜礼扯了整整三天嘴皮子，对方要求拜，凤知微只答应躬身，对方说我国帝皇至高无上，凤知微说在下并非贵国之臣，对方说那我国使臣是否也可见天盛帝而不拜？凤知微说你家先皇当年都曾执鞭安蹬于我帝马侧，进出皆跪拜之礼，你家先皇都拜，你敢不拜？三天嘴皮子仗打下来，礼部内使监轮番上阵齐齐败北，最后还是摄政王做了让步，表示来使可不拜，这看似无聊口舌之争，其实却是两国之间邦交定仪礼的头等大事，关乎国体，消息传回天盛，皇帝当即龙心大悦，以维护国体之名，当即八百里加急，给凤知微升了一等侯。
陛见那日，小皇帝倒规矩了许多，不过是龙座上一个摆设，倒是垂帘的董太后挺让凤知微注意——这个权倾后宫，传说里手段厉害的女子，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威严高贵，傲气凌厉，相反，从珠帘后传出的声音温和慈祥，有种邻家妇人般的亲近温软，小皇帝对她看起来也很依恋，更难得的是，董太后和摄政王之间，似乎也很有默契，竟然有点互相尊重的味道，凤知微左看右看，觉得这西凉皇朝最高统治者之间种种，都有点脱离她的认识常规，算是异数。
更神奇的是，小皇帝上朝，居然把顾知晓也带着，让她象征性捧个盒子站在执扇宫女身边，小小女娃粉妆玉琢的，倒吸引了西凉群臣注意，顾知晓全无怯场，乌溜溜眼睛东张西望，看见凤知微望她，皱皱鼻子，在盒子里做了个挥拳头的姿势。
凤知微愕然，心想不是吧？不会小皇帝真的给她打服气了？这西凉的男人，从小到老，真是大多品质神奇。
陛见后便是例行赐宴，龙衍殿席开数十，凤知微对于这种到哪都要喝酒的生活早已厌倦，皇帝出场敬酒三杯之后，她便想拖着少爷在四周逛逛，结果看见顾少爷给了顾知晓一个手势，本来跟在皇帝后面磨磨蹭蹭的顾知晓立即雀跃着掉头就走，小皇帝要拉，顾知晓唰的抬起手指，做了一个插你眼睛的姿势，那孩子唰一下把手缩回去了，四面的宫女嬷嬷都捂嘴笑，没人把孩子的玩笑动作当真，只有凤知微看见了，悄悄汗了一下——不会顾知晓真的半夜压上那孩子，威胁要插他眼睛，恶狠狠把他给吓乖了吧？
一时倒是对那对父女的动作起了好奇，顾少爷很少有什么主动指示给谁的，竟然还想瞒着她的样子，想要做什么？
她道了声方便，顺着来去人潮有意无意的跟了出去，眼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人拐进了花圃，坐到一座假山面前，顾知晓坐在顾南衣膝头上，两人似乎在看水看鱼。
凤知微借着头顶一声烟花炸响，走近几步，掩在那一片假山群后。
那父女俩却没有说话，夜风里一大一小背影沉默叠加，有种岿然的安稳，各自静静听着池水里鲤鱼翻跃的声音，听那水波时而温柔的一响。
这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似乎连顾知晓都喜欢安静更多一些，她坐在顾南衣膝盖上，小脸板得很严肃的看鱼，半晌指了那鱼，深沉的道：“这鱼比我自由。”
顾南衣也一脸严肃的看鱼，看的是鱼，心里却一直在翻自己想了三天的想法，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对女儿开口，此刻似乎终于找到了契机，立刻接道：“你可以比鱼自由。”
顾知晓转头看他，眼睛笑得眯成一线，“你来接我回去啦？”说着便要跳下他膝头拉着他便走，却被顾南衣捺住。
顾南衣按住女儿，仔仔细细看她眼睛，用手指轻轻抚了抚她娇嫩的小脸。
他向来平静如一的眼神里，有种难得的温柔和不舍，像是看见自己一生里极为心爱的东西，在一瞬间要被自己亲手割舍。
他说：“晓晓。”
这是顾南衣第一次这样呼唤女儿，却说得流利而自然，像是在心底唤过了很多次，沉淀而坚执。
假山后偷听的凤知微，心突然震了震。
顾知晓盯着面纱后的那双熠熠眸瞳，突然也安静下来。

第三十八章 夜谈
顾南衣说了第一个字以后，似乎也就终于平静下来，神情语气，都顺畅了许多。
他本就是个极坚执的人，幼时为练武突破关隘可以把自己埋在雪堆里三天三夜险些致死，应诺终生保护凤知微便永不更移，只要下定一个决心，他便从无做不到。
今天的这番话，他觉得其艰难程度和幼时那次练武险死也差不多。
“晓晓，”他像对大人一样，按着女儿的肩头，按照凤知微教的，谈话应该看着对方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顾知晓，“爹爹需要你有很大的自由。”
顾知晓也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眼神清亮，“自由，爹爹给。”
“不，”顾南衣经过凤知微的言传身教，如今对于交谈这个事儿，已经有了一来一往的水准，“爹爹给不了。”
顾知晓偏头看他，眼神疑问。
顾南衣却在认真的思考“劝说”这个事儿应该怎么开展，他身边有个天下最能言善辩心思机巧的凤知微，他却始终没能学会人间机诈，想了半天干脆放弃，很直接的道：“爹爹需要你能够掌握很多人的生死，掌握更大的权力，别人没法再留住你，你却可以留住任何人，这才叫自由。”
“不。”顾知晓立即摇头，“没有别人，没有别人。”
她偏头抱住顾南衣的脖子，把小小的脸贴在他颈项上，眯着眼睛道：“爹爹带我回去。”
顾南衣想要拉开她好好说话，顾知晓却不依，小手缠得死紧，顾南衣拉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缓缓沉在了她的背上，轻轻抚着女儿顺滑乌黑的头发，想了一会儿，也偏头过去，凑在她耳边。
他今天的动作都很温柔，小心翼翼像对着瓷器，附耳过去的姿态近乎亲昵，说出的话却近乎绝情，“你不要掌控别人，爹爹便，不要你。”
顾知晓霍然把头一抬，盯着她爹，呆了。
顾南衣却已经扭开脸，不看她，难得把话说那么快，“你答应过我，或者用命去护你姨，或者离开我，现在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答应我，留下来，以后听我的一切决定。”
顾知晓怔怔的看着他，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这段话的意思，然而她毕竟是个极其聪明的孩子，半晌低低的问：“留下来，掌握别人？”
“对。”
“可我只想要爹爹。”顾知晓眼底泛上泪光，一晃一晃，坠在眼角。
“你做到，爹爹才是爹爹。”顾南衣看着女儿，用目光一遍遍摩挲着她脸上近乎茫然的神情，似乎想用那样的目光，把那小脸上第一次因为人生疼痛而泛起的皱褶抚平。
他却不知道，自己的目光，也是泛着疼痛的，叠加上去，不过是两个人的疼痛而已。
眼前的小小女孩，不是他的骨血，却胜似骨血，是从婴儿时便由他亲手抱在怀里，亲手抚养长至三岁的女儿，他比天下所有父亲都不像父亲，因为那孩子的吃喝拉撒睡，一切繁琐事务都由他自己亲手打理，他比天下所有父亲都更配做父亲，没有任何一位父亲，能这样毫无巨细的参与了孩子成长的全过程。
他一生的坚执温暖，只给了两个女人，谁都是他的血他的命，谁都让他觉得割舍便是天崩地裂便是永不完满便是失去一切，便是想起便觉得痛到彻骨，他不曾想，也不愿想，以为这一生可以在这两个人身边长长久久的呆下去，然而事到临头，他不得不做选择。
他选择亲手撕裂。
将那依存他长大，须臾不曾离开他身边的孩子，放逐至遥远的他国。
推她于四面不靠龙椅，孤家寡人。
只是这么一想，心便立即空了一块，细细密密的疼痛泛上来，痛至蚀骨，他在此刻，终于明白了那年大雪，凤知微扶棺自宫门出，看见宫门前等候着的他的时候，眼底那悲凉彻骨的神情。
那叫绝望，永堕深水。
这般滋味，比永夜还寒冷深长。
正如他此刻看着顾知晓的眼睛，小小孩子，眼底泛上的居然也是那样的疼痛，为一贯宠溺她的父亲，第一次的威胁和绝情。
顾南衣掉开目光，痴痴看池水里半残的荷叶。
他疼痛，却不悔，只要能对凤知微有利，没什么值得后悔。
在凤知微身边久了，他渐渐觉得，自己对她的帮助，其实并不是她最需要的，组织再强大，终究只能保护她的人身安全，对于她内心深处宏大而磅礴的愿望，组织的力量还不够，而他自己，不如宗宸医术治人，不如知微智绝天下，一身强绝武功，不过在她遇上刀枪之时帮她拨开，而她遇见的更多的险，却是来自于天下朝局里那些波谲云诡的阴谋和陷害，他看着那些欲来的山雨沉潜的雷云，却完全的无能为力，那种无力感，很久以前便深植在心，只是在偶一想起时，便不住安慰自己——她还需要我，我能保护她。
然而到得如今，当凤知微自身武功也足以自保，当她强绝智慧足够她应付一切险厄，当她地位日高出入护卫三千，已经无需担忧自身安危的时候，他便觉得，自己的存在和力量，如此单薄。
他甘于一生只做她一个单纯的护卫，却不甘于自己不能帮助她更多。
如今，当他终于能为她做些什么，却还要她因为他而自愿放弃，他不能接受。
知微。
我曾以为分离便是崩毁，然而事到临头，才发觉有时候分离也是成全。
就此割舍我的骨血，我的亲人，成全你当初那日，最广大最艰难的那个誓言。
他微微抿紧唇，将女儿抱回膝头，脸贴着顾知晓的后脑勺，细细嗅她带着奶香的发。
一直处于茫然状态的顾知晓，被这一抱终于回神，霍然扭头，一滴眼泪飞洒在他脸上，她也不擦，直着眼睛瞪着顾南衣，尖声道：“你不要我了！你留我一个人！”
两行泪水从眼角无声无息泻落，反射着粼粼微光。
“不。”顾南衣用手指给她拭去泪水，“爹爹陪着你。”
“真的？”顾知晓一眨眼，眼泪便啪啪的掉，但眼睛里已经冒出喜色，“不走？”
顾南衣犹豫了一下，道：“你太小，爹爹要陪你。”
“那我们是要留在西凉吗？”顾知晓神情急切，“多久？一个月？一年？”她瞪着眼睛，掰着指头，说到一年的时候，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也不知道多久。”顾南衣抱着她，轻轻的晃着她小小的身子，“晓晓，爹爹是你姨的，爹爹要先在这里陪着你，等你姨。”
“姨要丢下你了吗？”顾知晓给他晃得有点困，口齿开始不清楚，“你跟着啊，带我一起跟着。”
“是爹爹要丢下你姨了。”顾南衣淡淡的道，“爹爹要陪你。”
顾知晓狐疑的抬头看他，眼里有种“难道我终于比姨要紧了？”的惊异和惊喜神情。
“你姨给了我们很多，你是她救的，也是她养大的。”顾南衣将她被泪水浸湿的一缕乱发拨开，“爹爹要为她做点事，你要帮爹爹。”
顾知晓沉默了一阵子，点点头。
“你陪着我，我们就在这里。”
顾南衣抚着她的脸，慢慢的道：
“好。”
最后两句短暂的对话之后，父女俩不再说话，顾知晓困倦的闭上眼睛，眼角里沁出一点未流尽的泪，顾南衣久久的凝视着女儿的脸，半晌，俯下身，将自己的脸，缓缓贴在她泪痕未干的颊上。
他的面纱沉沉落下，遮住了两人的脸，没人知道贴近的这一刻，他脸上是什么神情。
月色冷冷的照过来，相拥的父女沉静如雕塑，衣色在月色下一片浅浅的白，倒影却合二为一成黑色的石，在泛着冷光的鹅卵石路上，绵绵长长的拉开去。
风在此刻吹起，如此旷凉。
==
旷凉的风，吹散那对相依至今的父女，一生里最重要最契合命运的一次谈话。
旷凉的风，吹过重重假山，吹不散眼角无声的汹涌的泪。
凤知微肩抵着假山，微微的低着头，她抵住假山的力道如此之重，让人担心她是不是会把假山挤倒或者把自己的肩膀挤碎，以至于肩头重重染了一层青苔的淡绿色，洇染在青色锦袍上，似较浓的一块泪痕。
她微微低着头，脸半偏在一丛灌木后，没有谁能第一眼看见她的脸，唯有此刻的月色知道，那一角脸颊上，泪水无声恣肆的流，像汹涌的泉水，倒映了这一刻冷月天光。
自那年宁安宫后，凤知微第一次如此流泪。
历草原之乱，战争之险，被俘之惊，朝局之陷，她自长熙十三年的雪后走到如今，遇见多少该落泪的事，却从未流泪，曾几何时她以为，想必这一生的泪，都在那年宁安宫母亲榻前，当着天盛帝的面，那般虚假而又真实的，流尽了。
然而今天，她才知道，有另一种疼痛，如小刀，刻入骨髓，将这身凝了冰的血与髓，都化作滔滔泪水，不绝。
这一生这一次别人的谈话，字字平淡而字字惊心，字字听在耳里，像谁的手指狠狠掏挖了颤动不休的心，在那样翻涌的疼痛里满身灼热而又冰凉，以至于她僵在假山后，那般历经风浪满身机关的人，也失去了一切语言和行动的能力。
她只能流泪，在假山后，冷月中，不敢将一声哽咽惊破这一刻沉重而决然的撕裂。
真正的撼动并非来自危险与磨折，而是他人给予的不可抵挡的拳拳心意。
十八年有多寒苦艰难，此刻便有多疼痛温暖，曾以为这一生凝了冰结了雪永不可化冻，到了今日她却感激自己还是来过这一遭。
月色不分疆域，照在假山两侧，此处是抵肩默默流泪的她，彼处是相拥安静如沉睡的父女。
一处心思，两处孤凉。
良久之后，一片寂静中凤知微听见池边有点动静，慢慢探头，看见顾南衣将睡着的顾知晓抱起，离开池水，交给了远处一直等候的宫女。
凉亭边等候的宫女很多，看来吕瑞早已对顾知晓的身份有了确定，在宫中不动声色的给她加派了保护力量。
顾南衣将女儿交给宫女，宫女来接的时候，他的手顿了顿，却依旧决然的交了过去，凤知微转过头，闭上眼睛。
等她再睁开眼时，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对着池水匆匆洗了脸，用了点脂粉遮去微微红肿的眼角，当她若无其事转出假山迎上去时，脸上看来一切如常。
她带着笑迎上顾南衣的目光，第一次感谢他那永不取下的面纱——如果此刻她看见他的眼睛，她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当面落泪。
“去哪转悠了？”她的语气平静如常。
顾南衣似乎仔细的看了她一眼，随即半偏开脸，也还是那个没有起伏的声调：“陪知晓玩了一会。”
他什么时候也会说这么半真半假最不可分辨的谎言了？凤知微想笑，却更想哭，微微扬起脸，“嗯”了一声道：“她可好？”
“很好。”
两人都不提将知晓接回去的话，并肩慢慢走着，鹅卵石小径上拉开长长的影子，他的影子，沉厚的覆盖住她的。
半卷的残荷叶上有露珠悄然泻下，声音细微却惊心。
半晌顾南衣突然道：“我有本秘笈，等下给你，你练练。”
凤知微沉默了一下。
顾南衣有点疑惑的偏头看她。
“好。”
最后两句短暂的对话之后，两人也不再说话，一路沉默的走下去，花园里小径弯弯曲曲，似乎要无边无垠的周折不尽，而彼此的影子，却已经抵达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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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见赐宴之后，似乎很安静了一段日子，这段空闲时间果然被顾南衣拿来督促凤知微练功，他一反往日点拨她练武时的散漫和随意，显得严厉而心急，很多时候近乎逼迫式的教，三日能练成的一招他要求必须半日，半日还嫌长，手里居然还抓个小鞭子似乎很想随时抽凤知微一顿，凤知微其实是没有那么多时间练武的，她身居高位百事缠身，哪能这样从早到晚的练，可她也一句反对都没有，推掉所有应酬，除了每日写几封信召见几个人，有点神秘的安排了一些事务，其余时间都专心和顾南衣泡在内院，鸡鸣既起，三更方歇，很多时候筋疲力尽，恨不得爬了回去，在顾南衣面前勉强支撑着走回自己的屋子，门一关她就是真的爬上床的。
饶是如此她也不曾说过一句苦，少爷教什么她学什么，唯一反对的就是顾南衣要灌输自己内力给她或者想打通她全身经脉，逢着他有这种想法她便毅然以罢学相威胁，顾南衣只得作罢，凤知微又命跟来的暗中护卫把守好自己的门户，别人靠近问题不大，坚决不给顾南衣靠近，以免自己晚上睡觉困倦太过，被顾南衣爬进来耗费自己真力给她打通经脉。
到了第七天头上，顾南衣终于没有拿出新东西来教凤知微，好歹囫囵吞枣的学完了他的课程，余下的不过是自己练习提高，凤知微松了口气，刚想找人给自己松松筋骨或者上床睡上一天，又接到吕瑞请柬，邀她南苑皇家园林狩猎。
这已经是最近几天来的第三次邀请了，凤知微没法再推辞下去，只得乘车赴约，顾南衣却没有跟过去，只安排了手下暗卫好好保护，凤知微也没有对此表示异议，两人自那夜之后，都显得平静而安然。
西凉御苑在锦城西侧，出城七里的一处偌大的林场，凤知微到的时候，吕瑞已经在等候，看见她笑道：“魏侯可真难请，竟然三邀而不至，今儿帖子上要不是署了摄政王的名，只怕还是请不动魏侯大驾。”
凤知微怔了怔，她倒没注意帖子上到底是署的谁的名，只是认得吕瑞的管事，还以为是吕瑞相邀，连忙道歉几句，又问：“王爷呢？”
“王爷寿辰在即，正忙得厉害。”吕瑞笑道，“却不敢怠慢远客，着我在御苑好好陪陪魏侯。”
凤知微心想寿辰这事也未必需要摄政王事事忙碌，忙着和晋思羽路之彦接触才对吧，以目前晋思羽路之彦势力范围，加上西凉，正好将天盛闽南包围其中，而闽南前不久刚经历了一场内乱，元气未复，确实是个趁火打劫的好对象，完事了便可瓜分闽南各取所需，当然摄政王也有可能想和天盛结盟，却至今没有动静，就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打算了。
那边吕瑞已经着人牵了马来，笑指比较偏僻的西边道：“那边听说有不少异兽，咱们不妨打了些玩玩。”
凤知微一笑应诺，一踢马腹，两人胯下都是好马，射箭似飙了出去，护卫们追之不及，被远远拉开距离。
进了林子，吕瑞才一勒马，斜眼睨着凤知微笑道：“魏侯上次不告而别，可真是有失风度。”
“大司马以刀阵对佳客，我看倒是有失风范在先。”
吕瑞一笑如闺秀般姣好，淡淡道：“佳客？只怕此刻佳客，下一刻便是阶下囚呢。”
“哦？”凤知微挑起一边眉毛。
“大越和长宁来使都在锦城，想必魏侯也知道。”吕瑞唇角一抹讥诮笑意，“也不知是魏侯人缘太差还是怎的，据说如今大越和长宁方面，都和摄政王有所接触，各自提出结盟要求，诸般条款，对我西凉十分有利，唯一的要求，就是留下魏侯你的命。”
他微笑扬鞭看着凤知微，啧啧赞叹道：“一命可倾一国之利，魏侯真乃能人也。”
“真是在下的荣幸。”凤知微笑道，“摄政王下定决心了么？”
“我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吕瑞打了个呵欠，小白脸泛上一股憔悴的暗青，看起来好像几天没睡，“就凭你对我的拒绝？”
“大司马心胸忒小。”凤知微马鞭敲着笼头，扬眉笑道，“你我都算政客，最应该明白，这世上的事，万万没有一问即应的道理，不是么？”
“那现在魏侯打算如何应呢？”吕瑞眼睛一亮，立刻道，“在下万事俱备，可一直等着魏侯的东风呢！”
“哦？”
“在下身为先帝最重视的辅政大臣，当初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年势力也岂是殷志恕可以小觑？”吕瑞笑得嘲讽，“当初三大辅政之臣，如今虽只剩下我一个，但正因为我厚颜活着，先朝老臣多得保全，这些年苦心经营，别的不说，在这皇城之内，出其不意困住殷志恕取其性命，想来不是难事，但出师必须有名，我手中没有皇权正统的凭证，便不能得到朝中诸多老臣的相助，而这凭证，望魏侯有以赐我。”
“大司马说了那许多，在下却听出把握其实不大。”凤知微望着远处皇城一角，悠悠笑道，“要倒摄政王，还得出其不意，又得在皇城之内，很明显，一旦给他出了皇城，便是你扶持的是皇权正统，也必不能顺利登位，不是么？”
吕瑞默然，半晌才道：“摄政王掌控大部分军权是事实，但是他最大的缺陷在于，他明我暗，他的势力我了如指掌甚至可以部分调动，我的心思他却始终不知，他做梦也想不到，倚为臂助的大司马另怀心思，仅凭这一点，殷志恕必败。”
“摄政王能登如此高位，也算一代雄才，王者多疑，顾盼左右多不可信，大司马何以认定，摄政王当真对你的心思毫无察觉？”
吕瑞又沉默了一下，凤知微也不再问，一笑挽弓试射前方一头急窜而过的鹿，弦满将射那一刹，忽听吕瑞道：“我自幼相依为命的唯一亲姊，是王爷的正妃。”
凤知微手一颤，箭射出便失了准头，夺的一声射在那鹿尾上，惊得那鹿滴血逃窜而去，凤知微叹一声“可惜”，收了弓，回头注视着吕瑞。
大司马还是摄政王唯一小舅子的事，她还确实不知道，似乎所有人都淡化了这一层关系，更愿意将摄政王和大司马的情谊，归为惺惺相惜的主臣之交，如今吕瑞说出来，她终于难免那一刹震惊——既然还有这么不可分割的亲属关系，吕瑞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看着吕瑞姣好如女子的清秀容颜，她终于没有问出心中那句话，半晌道：“在下作为他国来使，不方便涉入贵国政务，但今日在下可以搁给大司马一句话——只要大司马最后能将事情做成，知晓的身世，我自有办法给你证明。”
“有这一句便成！”吕瑞喜动颜色，“事成之后，魏侯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开放口岸，通商互市，以及将来万一长宁藩谋逆，我国也可出兵予以钳制。”
“那是将来的事了。”凤知微笑得意味深长，“大司马准备何时动手？”
“殷志恕平日除上朝理事，一向深居简出，身边随时有三千铁卫，等闲人不能靠近十丈之内，他甚至在自己府内就寝，都不定居所以免为人所趁，”吕瑞道，“只有几个有限的日子，他会有单独出现的机会，元旦除夕以及他自己和陛下寿辰。”
“七日后便是摄政王寿辰，大半个月后便是贵国陛下寿辰，短则数天长则大半月。”凤知微笑道，“在下静候大司马佳音。”
“在下也静候魏侯佳音。”吕瑞下巴往北方挑了挑，道，“有些人心思蠢蠢欲动，魏侯还是早作打算的好。”
凤知微一笑，突然道：“咦，我刚才射的那只鹿又窜过去了！这次可饶不得它！”说着一拍马便追了过去。
她利落的背影消失在莽莽绿林中，吕瑞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底露出微微困惑之色，随即转向另一个方向。
有人无声的从四周闪出来，恭谨的等他的命令。
吕瑞驻马不前，沉默不语，遥遥望着皇城的方向。
四面属下寂静无声，无人催促或惊扰。
良久吕瑞一扬鞭，马鞭在半空中漾开淡淡的黑色光影，清脆的响鞭声里，他道：“杀王计划——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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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知微一旦策马出了吕瑞视野，立即放弃追逐那只鹿，手指一错打了个暗号，不多时有灰衣人出现在她身侧。
“从现在开始，调集在闽南的所有人手，”凤知微匆匆道，“给我想办法拦截封查所有过境文书，锦城这边八百里加急发出去的要查一遍，闽南边境那边再查一遍，注意文书内容，有任何可疑处随时报我！”
“是！”
“我要你们做的事情，怎么样了？”
“摄政王幼子被保护得很好，我们很难让大越使节和摄政王府的人碰上，不过我们已经有人在摄政王妃常去的珈蓝寺做了工夫，王妃明日会去珈蓝寺烧香，我们有办法会让他们冲突上。”
“和我同时出发，前往大越的那批人，现在如何？”
“已经遵照命令潜入大越，随时可以听您指令行事。”
“那就让他们干吧。”
“是！”
灰衣人领命匆匆而去，凤知微马鞭敲着手心闭目思索，摄政王的心思，其实她心中一直清楚，什么要和天盛结盟，都是假的，两国宿仇在那里，天盛帝又不是度量宽宏之主，大越那边战事一毕，老皇的下一个目标便是西凉，不然为何同意华琼组建火凤军？只是刚刚历经和大越的战役，又顾忌着长宁藩，还想休养生息一阵子，所以派自己来，先和西凉虚与委蛇而已，摄政王自然也看出了这层深意，就势热情接纳，做出要结盟的模样，引得大越和长宁不安，先后来使，西凉趁机从中捞好处，而长宁，本就希望浑水越乱越好，乐得参合，就连大越晋思羽，那心思也不单纯——他的驻军和西凉一水之隔，西凉这边和他结盟最好，不结盟，挑拨三方关系出点乱子也行，那样他的大军就可以以西凉不安定，他需要带兵镇守大越南疆为名一直盘踞不动，不被撤军——四方乱局，可谓人人一怀不可告人的心思，牵一发而动全身，最终会是个什么结局，竟是不到最后，谁也看不透。
目前看来，摄政王必定是和大越长宁结三方之盟——以大越钳制天盛西北一线，长宁和西凉同时出兵，夺取天盛目前军力最薄的东南，异族多民心散的闽南和最为富庶的南海一旦落入西凉长宁之手，必将如虎添翼，到那时，长宁或可和天盛划地自治，或可兵锋直下向帝京，而大越，虽然插不进疆域之分，却可以大量索要金银钱财，以做晋思羽手下数十万大军的军费，助他挥兵北上夺了大越皇位，至此皆大欢喜。
如果真的谈到了这一步，那么自己这个天盛来使，必然不能活着回天盛。
凤知微扬起下巴，淡淡看着云卷云飞的天际。
那就来吧。
你们固然筹谋已久。
却不知道，有个人。
她也并不是现在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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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御苑回来后，第二日是西凉的秋祈节，皇帝这一天会到天地坛祈求五谷丰登风调雨顺，公卿贵妇也会在这一天祈求来年万事如秋谷葳蕤，各大寺庙香火鼎盛川流不息，往年这样热闹的日子，难免有一些摩擦纷争，今年似乎闹得尤其大些——一群外地客商在珈蓝寺看热闹，无意中冲撞了摄政王妃的车驾，当时虽然似乎没出什么事，但很快摄政王府便传出求名医的消息，还得是治小儿惊风的，因为摄政王寿辰在即，突然出了这事，眼看着锦城的气氛便有些紧张。
凤知微在当晚和摄政王例行会晤了下，并没有避讳这个问题，表示了对世子健康的问候，并送上了治理小儿惊风的清心散，摄政王道谢收了，凤知微告辞的时候淡淡的道：“王爷只得世子一个独子，想必平日太过着紧，不是在下说句僭越的话——小孩子有时不能太过矜贵的养着，不然老天也惦记着。”
摄政王怔了怔，呵呵一笑，道：“魏侯这个说法倒是新鲜。”将她亲自送出门去，凤知微走出老远掀开车帘看时，犹自见他立于门前气死风灯下，神色在灯光下显得阴晴不定。
第二日锦城也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街上的来往兵马更多了些，摄政王寿辰在即，城内外加强关防，这也没什么特别。
当晚凤知微收到一封信，淡淡看完，在蜡烛上烧尽。
却突然听见有敲门声，亲自去应门，却是副使王棠，这位老成持重的内阁中书，因为是闽南人，所以被派遣为副使，一路上熟知南方风俗的王棠，确实曾给众人带来不少便利。
他进门来，寒暄了几句，也没避着在一边的顾南衣，很直接的对凤知微道：“下官刚才到外廷和西凉礼部商量寿辰仪礼，路遇顾小姐，不知怎的她脸上有红印子，问她又不肯说，倒令人有些担心。”
凤知微神色一紧，她之前已经把宁澄那家伙打发去保护顾知晓了，宁澄前段时间一直兴致勃勃的，后来不知怎的，便和只斗败的公鸡一般怏怏的，竟然连她这个指派都没提异议也就去了，难道这家伙在哪里受了打击，偷懒怠工？害知晓受了欺负？
她立即对顾南衣道：“你悄悄去一趟吧。不然大家都不放心。”
这段日子来顾南衣不再和她形影不离，似乎在有意培养着让自己习惯离开她，有事没事都会偷偷潜入宫中看看顾知晓，听见这句，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无声无息飘了出去。
王棠看着他的背影一闪不见，赞道：“顾大人功夫越发精进。”，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笑道：“刚才路过前厅，刚好到了一封八百里加急，却是楚王殿下的信，指明要给魏侯的，下官便顺带捎来了。”
凤知微正在喝茶，听见这句手顿了顿，这次西凉之行，宁弈大反常态，除了把他家那活宝侍卫派出来偷窥保护她之外，竟然一封信都没过来，倒是她自己前不久有点过意不去，写过一封公事公办的信，把西凉的局势捡自己认为可以说的，和宁弈简单的说了说，算算时间，回信也确实该来了。
她笑了笑，眼神里一瞬间有种很奇特的神情，伸出手去。

第三十九章 情缠
她手指刚刚触及信封，就隔窗看见钱彦匆匆过来，手中似乎举着薄薄的纸片一半的东西，影子映在墙壁上一挥。
她怔了怔，对面的王棠手指突然一弹，弹在信封边角。
一股淡淡的烟气氤氲开来，凤知微眼帘立即垂了下去，身子向椅子一仰，看来便如睡着了，王棠冷笑一声，站起身，开门出去，正在门口堵住钱彦，道：“魏侯困倦，不要进去吵扰了，有什么我替你转交。”
“好。”钱彦不疑有它，将手中信笺递过，笑道，“楚王殿下的来函。”
王棠接了，看着钱彦离去，返身将信笺放在桌上，又收回自己那封夹了药的信，也不去动状似沉睡的凤知微，自去将窗户都关好，帐幕都垂下，随即出门，将门带上。
室内沉寂下来，没有人前来打扰，凤知微秘密多，又有顾南衣随时跟着，平日不要人随身侍奉，她书房门关着，便不会有人擅自进入。
紫金鼎里沉香袅袅，淡淡的烟气里，凤知微似乎在沉睡，神情安详。
书房的地面，却突然出现一片暗色的光影，仔细看却不是光影，只是一幅青砖地，在缓缓移开。
那处有机关的青砖地的位置，在墙角一处盆架后，平日里人不会走到这上面，自然不会发现这地下空心有异，挖地道的人，心思很细。
地道移开，先是窜出四人，闪电般掠出，各自占据了屋中一角，手持弓弩，对凤知微形成包围，其中一人更掏出一个彩色锦囊，弹出一片青雾，随即才缓缓露出一人，衣裳打扮都是寻常，气质却温润文雅，却是晋思羽。
他凝目注视沉睡的凤知微，神情间闪动着不安和疑惑，眼前的这个人，机诈狡猾天下第一，这么轻易便放倒了她，他还真是不敢相信，然而两重药布下，弓弩围着，这人一点动静都没，却又由不得不信。
他走到凤知微身边，静静打量她的睡颜，恍惚间又回到那年浦园，那些平静而波涛暗涌的日子里，每日晨他来探望她，她多半在睡懒觉，锦被里冒出小小的脸，乌发柔软的堆在颊边，像一朵娇软的花。
一转眼，这花便生了刺，扎得人鲜血淋漓。
晋思羽弯起唇角，没有笑意的笑了笑，从袖囊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银链般的东西，两头有搭扣，套在凤知微右手拇指和自己的左手拇指上，咔嗒一声，各自锁上。
四个属下怔怔看着这一幕，有点不敢相信的模样，晋思羽目光一转，四人赶紧垂下眼去。
晋思羽唇角沁出一抹笑意。
这是大越皇室的“同心锁”，听起来很普通的东西，用料却不普通，是大越独产的一种白铁所制，这种铁产量极少，色白如银，却比银坚韧百倍，除了特殊的一种液体可以腐蚀外，神兵利器皆不可断，大越皇室用它来打制同心锁，每个皇子都有一副，用来在大婚当夜，和王妃各戴一手，以示情意绵长，永不断绝，也有皇子拿来做情趣闺房用具的，但也只能王妃用，总之是个绝不可能轻易出现在其余人手上的东西。
魏知。
今儿我就和你一起戴上了。
看你还怎么逃？
随即他将链子藏在各自袖子里，一手横抄至凤知微膝弯下，将她打横抱起，抱起的那瞬间他皱了皱眉，觉得魏知似乎又瘦了，叹息一声，快步下到地道里，四个护卫鱼贯随后，将地道恢复原状，一行人沉默在地道里行走了一会，隐约间是向上行，走不了多远，晋思羽停住，在墙边某处一掰，又现出一道门户。
他抱着凤知微出去，这里并不是外面，赫然还是一个房间，只是陈设用具，都比先前那书房寒酸许多，显见是个下人房，但远远望去那道围墙，竟然还是凤知微下榻的会同馆的围墙。
这里确实还是会同馆，晋思羽毕竟身在他国，没可能在短时间内掘出一道可以通向外面的地道，事实上自从凤知微入住，这里就完全断绝了挖地道的可能，这条短短的地道，是晋思羽提前到达西凉，先下榻会同馆，听说天盛来使是魏知后，立即命人连夜赶工挖的，不长，只是从凤知微书房到西院下人房而已。
进了房，早已有备好的下人衣服，晋思羽道：“转身。”四个属下立即背转身去，晋思羽亲自将一套宽大的女装套在凤知微身上，他扶着她瘦削的肩，手指不免要触及细腰长腿，或者在腰间划落惊心细致的弧度，或者在膝窝里触及女子的细腻和温软，而身下的人软软的任他摆布，像一抔温软的云，沉睡间气息清芬，那股淡而沁骨的香气传来，晋思羽的手顿了顿，眼神一瞬间有些迷乱，呼吸也微微促了几分，不自觉的便想去抚她的脸，却被窗外一声咳嗽惊醒。
他眼神立即恢复清明，快手快脚给凤知微套上衣服，取过张婆子面具往她脸上一罩，一个属下伸手来接要背过去，晋思羽手一拦，亲自将她背在背上，无声一扬头，四人便往后院下人出入的小门走。
后院小门那里，惯例的也有四个家丁守门，正在那打西凉独有的叉子胡牌，打得正专心，不防天盛这边的副使王棠查看馆中防务，一路背手晃了来，赶紧收了牌站起，王棠却笑着挥挥手，道：“尽管玩，这大晚上的，也没什么人出入，我看看就走。”说着还饶有兴味的站下来，看了阵牌，又问玩法，正说得热闹，忽听有人打门，有个家丁出去问，随即回来道：“后院有个洒扫婆子发了急症，怕是什么不好的病，得送出去看看。”
西凉处湿热南域，瘟病多，得了病的下人一般都立即打发出去，众人也见怪不怪，便看王棠，王棠笑道：“咱们远来是客，自然要按你们规矩办，不过若是病不好，我看也是赶紧送出去妥当，天盛使节队伍，上下数百人呢。”
当即便开了门，让那几人过去，王棠见门开了，顺势道：“我今儿也有些肚腹不调，这么晚了不要叫起大夫，我顺便跟去在街上医馆看看。”也便出了门。
出了门，几人远远的看见一条人影飘了过来，看那超卓的轻功和奇异的姿态，便知道是顾南衣，所有人立即贴墙站住不动，顾南衣驰到后门这个方向，突然停了一停。
他停在街角的一株树上，远远的四下看了看，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顾南衣顾盼了一会，没发现什么，飘了过去，几人这才走了出来，走过一个拐角，立即驶来两辆马车，王棠无声上了后一辆，晋思羽等人上了前一辆，也没有说话，各自反方向驶去。
晋思羽这辆马车直奔城外，到城门口时，守城士兵喝问，晋思羽一个属下探身出去，手中一方黑色牌子一亮，士兵立即行礼，跑下城楼打开城门，马车绝尘而去，那士兵摸摸头，在一地烟灰里喃喃自语：“……这什么人啊，这令牌也能搞来……”
那边马车一阵疾驰，很快到了京郊那片树林，那里，停着一辆更大的马车，有一队人笔直矗立相候。
晋思羽吁出一口长气，示意属下先下车，他到此时才放下了一半心，有点不敢相信居然就这么顺利的一路将人带了出来，虽然他为这个计划也筹谋了很久，按说这么周密的计划，内应外合，带谁出来都有可能，但是发生在凤知微身上，便觉得庆幸。
此时微微放松了心情，他向后倚在车壁上，看身侧安详的凤知微，看了半晌，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觉得指下感觉不对，皱皱眉，想掀开她面具，想了想却又停手，轻轻叹息一声，低低道：“……想了那么久，既然杀不了你，便带走你吧。”
凤知微阖着长长眼睫毛，神态平静，晋思羽凝注着她，心想这人不使诈耍坏，不唇枪舌剑的时候，看起来真是温柔无害，若是永远能这般模样，多好？
“你本来也该去我大越了，你的蛊毒转化，到了今年除夕就该发作。”晋思羽慢慢整理她的鬓发，慢条斯理的道，“你像是毫不在乎？都没见你寻医问药过，其实我那蛊毒还有一层可以转化，只是转了之后，你就真成了没有灵魂的瓷娃娃，当初不想损伤你的智慧我没用，如今想来很可惜，你说……”他含笑抚了抚她的发，“我现在要不要用呢？”
“可别！”
声音突如其来，晋思羽的手顿了顿，一瞬间他还以为是凤知微，唰一下收回了手，然而凤知微毫无动静，随即他才发现，声音是从车外传来的，而且听起来还有几分熟悉。
他停了手，温和的容颜有阴鸷的神情一闪而过，随即笑道：“我说是谁，原来是小王爷驾临。”
“嚯嚯！”
一声未完，四面忽起绳索舞动破空之声，随即夺夺连响，马车身一震，像是被什么给勾住，晋思羽第一反应是将凤知微迅速揽到自己怀里，正要纵身而起，轰然几声巨响，四面马车壁突然不见了。
他抱着凤知微，孤零零的坐在只剩下底座的马车上，四面树林里，自己的一帮，和对方的一帮正在对峙，而长宁小王爷路之彦，正笑嘻嘻的负手看他，和肩头那只怪鸟一般，眼神睥睨。
“这感觉怎么样？”路之彦笑问，“上次我在就在这里，看见顾南衣这么搞了马车，觉得很有意思，今儿学了一回，想来坐在马车中的人，一定因此觉得更畅朗些。”
“小王爷真要感兴趣，应该自己坐上去试试。”晋思羽笑笑，坦然抱着凤知微下了车，眼角一扫，道，“王爷这么大阵仗，是要亲自相送本王吗，真是太客气了。”
“是啊，”路之彦也笑，和晋思羽温润的笑意不同，他笑起来目光闪动，像一只灵动的小狐狸，“王爷不够义气，想丢下我逍遥而归，害得我连夜奔驰相送，王爷要怎么谢我？”
晋思羽微笑，“本王身上有的，只要小王爷看中，尽管说便是。”
“我看中啊——”路之彦拖着长长的调子，走上前来，突然笑嘻嘻伸手一指，道，“我要这个链子——”
他指的是晋思羽袖子下露出的一截同心锁链子，晋思羽刚刚一怔，已经听见他快速接道，“——拴着的那个人。”
不出所料的笑笑，晋思羽不置可否，“哦？可以问问小王爷为什么吗？”
“这人是我的仇人。”路之彦突然脸色一板，“这个混账，偷了我重要的东西，敢动我长宁藩东西的人，我哪有轻轻放过之理？”
“小王爷出入扈从三千，也会有被人偷窃的事？”晋思羽神色不动，“想来定然是很重要的东西。”
“也不是很要紧，要紧的是我的面子。”路之彦嘻嘻一笑，“而且……我也对王爷和这人的关系很感兴趣，我记得他进城那一日，王爷便神色不对，昌平宫夜宴，事后想起来，王爷那是在救人呢，还是杀人？还是又想杀又要救？何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魏知曾在白头崖下被俘，后跳城逃生，虽然没有人说他当时跳城是个什么情景，不过，当时的大越主帅，安王殿下您，是不是就在城头上呢？”
“在又如何？不在又如何？”
“不如何。”路之彦摇头，笑嘻嘻踱上来，“安王殿下是否和咱们那位楚王殿下一样，对咱们少年倜傥的魏侯有龙阳之思，我路之彦可管不着，咱们现在也是盟友，安王殿下离京，连盟友都不通知一声，有点不够义气，我知道你定然要向我赔礼的，我看也不用什么礼了，你要这个人其实没什么用，倒不如送了给小弟我，便当赔情，怎样？”
“我有何需要向小王爷赔情的？”晋思羽眉毛一挑，“小王爷连夜追至，出护卫半路相拦本王队伍，本王还觉得，你需要向本王赔情呢！”
“是吗——”路知彦已经走得很近，他肩头的怪鸟冷冷扭过头，注视着晋思羽，玻璃似的眼珠子在夜色里散出青色的光，“好……我赔——”
一句话拖得长长的还没完，晋思羽已经暴退，与此同时那怪鸟霍然将羽翼一张，双翅根部茸毛之中飘雪般飞出一大片黑色短羽，并不向着晋思羽，却向着他怀中的凤知微，晋思羽急忙拂袖去挡，路之彦身形一闪，已经鬼魅般抢上来，伸手就对凤知微怀里抓，笑道，“赔我的东西！”
他劈手便向着凤知微的胸，晋思羽眉毛一挑，眼底涌出怒色，横臂一架，砰然一声两人身子都晃了晃，路之彦反应却极快，这边还在晃，那边他的手已经穿过横着的臂再次勾向凤知微同一个部位，晋思羽立即又去拦，路之彦笑道：“咦，他又不是女人，你干什么这么着紧？”抬手又去抓凤知微腋下。
他似乎已经察觉晋思羽对凤知微的相护，干脆不再试图攻击晋思羽，却招招都往凤知微身上招呼，晋思羽抱着一个人本就不方便，还要防着那鸟是不是射毒羽，被逼得步步后退，突然脚跟一紧，已经碰到了先前那马车的车轮，无法后退。
此时两边护卫已经战成一团，晋思羽今夜是准备潜行回大越的，为了不惊动他人，也为了一路接应，他的护卫派在沿途，力量分散，而路之彦却是另一种风格的行事，算准晋思羽必然在这树林里换车，毫无顾忌将自己的护卫全部压在这里守株待兔，此时两边力量便有些悬殊，晋思羽的护卫想要来救主子，也被缠住有心无力。
晋思羽脚跟靠着车轮，那边路之彦便露出笑意，手指向前一探，道：“拿来吧！”
“嗤”的一声，凤知微衣襟被他抓裂，飞出一些布絮，晋思羽却突然低喝一声，“着！”
这声一出，路之彦便觉得不对，来不及看手中东西，赶紧暴退，而晋思羽已经抱着凤知微倒翻而起，在他身下马车车轮上，突然咔的一声，爆射出一片密集的乌光。
乌光迅捷，来得又近，眼看路之彦中计躲避不及，他那只忠心耿耿的怪鸟却突然怪叫一声，反身一扑，挡在路之彦面前，羽翼张开长达一米，将路之彦要害全数挡住。
哧哧一阵微响，碎羽纷腾，毒针在光滑的鸟羽上纷纷滑落，那鸟嘎嘎一声，扭头向晋思羽方向，似乎很有些得意的样子，结果这一扭头，却发现晋思羽已经不见了。
毒针射出，他立即翻身而起，扑向那早已备好的马车，那马车上车夫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始终没有下车，此时见主子掠到，立即一抖缰绳，骏马狂嘶冲林而出，竟将那些还在苦战的护卫丢下不顾而去，等到路之彦抓了他的小鸟儿脸色铁青的追出，只吃了一鼻子灰，看见远远的一点马车影子。
路之彦怔在当地，鼻子都气歪了，一回头看见树林里还在砰砰乓乓打个不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站在当地胸膛几个深深起伏，他的护卫队长犹自抹汗跑来问：“王爷，这些人要不要全留下……”
“要不要全留下啊……”路之彦笑眯眯的慢吞吞重复了一遍，霍然抬手，“啪”的甩了自己护卫队长一个清脆的耳光！
“蠢货！”他怒喝，“我们和那边已经结盟了！当真要杀了他的人不死不休！放，都给我放！”
护卫首领捂着脸去放人了，路之彦磨着牙，眯着桃花眼，盯着晋思羽远去方向，想着这混账就是算准自己不能杀人，才连护卫都不管就跑掉，这人温和外表下的决断和刚狠，也着实了得。
他摸着鼻子，眼里闪着第无数次不甘的光，喃喃骂：“好！你也好！”
突然一低头，盯住了自己手指间抓下的凤知微的胸口衣襟，看着那断裂的长长布条，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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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路之彦搅合了这一回，晋思羽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他一路驱驰，不停换车换马，直奔最近口岸，换船扬帆从海路直接出海，快船海路大半月，可以到达最近的大越港口。
一路上他金尊玉贵的王爷之尊，几乎没有敢躺下来休息，困极了不过靠着马车壁打个盹，一有风吹草动马上就醒，这对他来说也算是今生最为谨慎的一段路程了——因为掳走的对象不是别人，是魏知。
他可以说比任何人都明白魏知的狡猾，这个能在他眼皮底下做戏数月之久，最后掀翻底牌还能回头把他恶狠狠再骗一回的女子，是他遇见的最狠最机变的人，对上别人他还能有所仗恃，对上她他却不得不万分小心，天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女人会不会笑吟吟睁开眼睛，拍拍他的肩，温柔的告诉他：“殿下，这一觉真舒服，多谢你送我一程。”
为了避免她的手下追踪而至，他不停的变换路线车马，每到一处都改换暗号，这是他从昌平宫宴席之后便做的准备，饶是如此准备充足，还经常在打盹的时候梦见她突然睁眼，而立即惊醒。
直到抱着她踏上甲板，看着船夫升帆起航，向着大越而去，而身后滔滔白浪一望无际，别说船，连个舢板也没有，他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一时几乎连自己都不敢置信——他竟然就这么真的把她掳来了。
这回可不是掳一个战俘，这可是天盛重臣，一等侯，使节正使魏知。
回想自己的计划，也确实周密至完美，他笑笑，突然觉得心胸旷朗。
低头看看怀里的女子，长睫微微卷翘，睡颜静谧安然，想着两日奔驰，只敢喂了她一些养气补神的药丸，心里泛起一阵怜惜，含笑抚了抚她的发，低低道：“等下好好给你补补。”
身侧有人蹑足走近，他没有回头，沉声道：“都准备好了么？”
“是。”
“西凉有什么动静？”
“没有。”
“我们这个时候走也好。”晋思羽沉思了一会，淡淡道，“也不知道谁做的手脚，竟然有人假冒我大越，试图惊吓摄政王世子，险些令摄政王改变主意，如今我们离开，也好摆明无心对西凉政局作梗的态度。”
“殿下。”他身后属下小心的道，“我们这样火速离开，摄政王会不会认为我们……心虚？”
“心虚？”晋思羽笑了一下，“我们留下去才叫心虚，你是没看出来，西凉只怕要有大变动，最近西凉表面上歌舞升平，为摄政王和皇帝圣寿做着准备，朝局却有些乱，一忽儿连发大案了，一忽儿户部库银不足了，一忽儿边军因为秋衣太薄哗变了……都是不大的事，却让人总觉得有那么点不对劲……”他眯着眼，说不清哪里不对，却相信自己的直觉，作为自小在政局风浪中搏杀过来的皇子，政治的敏锐性本就常人难及，何况这种事旁观者清，他笑了一下，心想这回西凉万一有变，可不会再和怀里这个人有关吧？
“那万一西凉有变动，盟约岂不是……”
“无论谁做皇帝，都不会放弃对自己有益的盟约。”晋思羽抱着凤知微下到舱房，“与我何干？”
身后人笑道：“是，王爷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晋思羽低头看看凤知微，笑笑，一边走一边吩咐：“我的舱房外，加派三层人手保护，但是所有人都不得轻易接近一丈之地。”
“是。”
晋思羽已经下了舱门，却又探出头来，道：“酒备好没？”
身后属下一笑，道：“是，马上就来，恭喜王爷。”
晋思羽微微一笑，抱着凤知微进了舱，船上窄小，这间舱房却很宽敞，一看就是几间舱房打通，晋思羽将凤知微抱到床上，行动间彼此手指上的链子细碎作响，闪着粼粼银光，他看着卡在各自拇指上的链子，眼神一瞬间有些复杂。
身后烛火毕剥燃着，随着海涛起伏微微摇晃，有人悄然端上一个托盘，然后带笑离去。
晋思羽始终没有回头，坐在床边，先揭去了凤知微的面具，随即皱皱眉，叹道：“居然还有一张假脸。”从怀中取出汗巾，沾了水拭去那些易容面具，淡黄的色料洗去，渐渐现出熟悉的轮廓，晋思羽怔怔望着，停了手。
那是常常不请自来直入梦中的容颜，婉转细致，灵韵天成，令人完全想象不到这皮相掩藏着一个强大得近乎可怕的灵魂，只是印象中眉宇间的淡红已经消失，也找不到中蛊毒之后的耳后应该有的淡青小点。
他微微皱起眉，思索了一下，没有解开她的药力，也没有解开那小锁，自己爬上榻去，睡在凤知微身边，像以前很多次一样，将她揽在了自己怀里。
烛火幽幽晃出一层又一层光晕，光晕里她软软依着他，仿佛还是当初的芍药，温柔而嫣然，他轻轻揽着她，舒出一口长气，就着榻边桌上酒壶，替自己倒了一杯酒，含笑举杯，对着虚空敬了敬，道：“敬自己，为你越来越软的心。”
一饮而尽，再干一杯，摇曳的淡黄烛光笼罩着他温润容颜，眼神里渐渐氤氲了波光水汽，却不敢让自己真醉，不过浅浅几杯，随即安心的揽着她，小寐了一会。
过了一阵子，他睁开眼，弹指发了个暗号，有脚步声蹑足走近，他问：“到哪里了？”
对方恭谨的答：“已经过了森罗岛。”
那是离西凉很有一段距离了，她游也别想游回去，晋思羽笑笑，这才取过一个盒子，放在凤知微鼻下。
微辣的气味冲出来，凤知微打了个喷嚏，眼睫微微翕动，随即睁开眼。
一开始的视线有些迷糊摇晃，只觉得一片烂漫鲜艳，好一阵子才将那些轮廓的碎片慢慢拼凑起，这才看清楚面前，神情难辨喜怒的晋思羽。
他倾身在她面前，靠得极近，微热的呼吸拂在脸上，是一种华贵而温醇的味道，有点像他这个人，凤知微一偏头让开，打量四周，看见他身后布置得一片喜庆的房间，一色大红镶金用具，连身下被褥也是深红绣龙凤，桌上红烛高烧，放着精致的果品点心，还有红色细瓷绘鸳鸯的双喜酒杯——怎么看，这里都像一间婚房。
她手一动，又听见细碎锁链之声，一低头看见自己的左手拇指，拴着指环样的东西，另一头，似乎延伸到了晋思羽的袖子下。
“你要看多久，才会表示你应该表示的惊讶？”
那边晋思羽终于开了口，挑高眉毛，有点无奈的看着不动如山，瞬间便将自己和舱房所有环境都打量完毕的凤知微，他甚至还注意到，这女人的目光着重点并不在那些喜房装饰，而在整个屋子的天窗地面门槛窗户门户各处可以出入的地方，统统都扫过了一遍。
真是让人看一眼，就得为她的沉稳缜密而倒抽气的女人。
凤知微听见他开口，转头，挑眉，仔细看他一眼，笑道：“哎呀，想不到居然在这里看见王爷！”
她这回倒“惊讶”了，可惜表情还是那么回事，晋思羽叹息一声，给自己又斟了杯酒，道：“魏侯？或者还是芍药吧，和你这样的人，确实不用说太多来龙去脉，本王长话短说，这是在船上，咱们现在是去大越的路上，我请了你来，是想给你做个选择。”
“哦？”凤知微掠开鬓发，摸摸耳垂，做了个洗耳恭听的表情。
她这个难得的可爱而又妩媚的小动作，看得晋思羽心中一荡，赶紧收敛了心神，转开眼光，道：“第一，本王想和你，在这里了结你我的恩怨，或者葬你于海，祭我白头崖将士英灵，或者你葬我于海，慰你呼卓部七千勇士性命——看谁能做到。”
“第二呢？”
“第二，本王还是想和你了结你我恩怨，不过换种方式——你喝下这杯合卺酒，应了当初承诺，做了我的女人，过往种种，一笔勾销。”
他笑笑，递过另一只大红鸳鸯酒杯来，红烛下风神温润，笑意微微。

第四十章 情斗
凤知微不接那酒杯，看看晋思羽，曼声道：“王爷还真是执念颇深。”
“我要的女人，从来没有轻易放手的道理。”晋思羽并不因为她不接杯而尴尬，纹丝不动的将酒杯端着，笑道，“而这杯酒，你似乎也不该放弃。”
“哦？”
“你忘记当初那被转化了的蛊毒了？一年一次的解药，就在这里。”晋思羽含笑示意酒杯。
“我倒觉得更有可能是毒药。”凤知微懒洋洋躺了下去，身子一动，银链一响，她皱皱眉，看着另一端晋思羽被扯动的手。
“同心锁。”晋思羽微笑晃了晃手指，“锁住彼此，一生同心。”
凤知微手指敲着榻边，用一种“王爷你是不是脑袋不好使了？”的眼神看着他。
晋思羽不以为忤，一掀袍袂，坐在她身边，道：“你也莫逞强，我刚才试过了你的脉，你体内蛊毒犹在，只是被你拥有的一种强大的真力压制住，越是这样强压，将来反噬便有可能越重，你当真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凤知微叹口气，十分同感的点头，道：“知道，我当然知道，是人都怕死，不是么？”
“当然，何况你怎么甘心现在就死于蛊毒？”晋思羽语气深深，似有所指，随即再次将酒杯递过来，“芍药儿，如果我没猜错你这人的话，对你来说只要有益，什么名目不过虚无，难道你真会犯傻到因为这是一杯什么合卺酒，便放弃拿到解药的机会？那我可真看错你了。”
“王爷这是在激将吗？”凤知微含笑一挑眉，“不过我想，我还是中计了。”
她伸手来接酒杯，晋思羽却突然一让，凤知微刚一怔，晋思羽手臂一转，已经灵活的穿过她腋下将酒杯递到她唇边，两臂交缠的姿势里他笑道：“合卺酒，是得夫妻交臂而喝的。”一边顺手将另一只酒杯塞在了她手中。
凤知微手顿了顿，也接住了，唇角掠起一抹笑意，道：“反正是喝酒，怎么喝，都是一样的……”
晋思羽容颜焕发，温柔的将酒杯递到她唇边，凤知微有样学样，也含笑递了过去，晋思羽微笑俯下脸来，唇刚刚凑近，凤知微突然手指用力一收。
“波”的一声，酒杯在她手中粉碎。
酒液唰的溅射，齐齐射在晋思羽衣领，溅出一片淋漓。
酒杯碎裂声里，她淡淡道：“……不过我还是不高兴。”
晋思羽的手僵住。
一瞬间他脸色青白。
远处晦暗的云层反射微光，透过船舱窄小的窗，射到一坐一立的男女身上，女子半靠软榻微微仰首，男子倾身在前，膝盖抵在她两腿之间，极其亲昵暧昧的姿势，气氛却极森冷寒酷。
那种冷酷，来源于彼此的目光。
分属敌国的高层男女，各自放下政客虚伪的面具，放出自己全部气势和敌意的，杀气凛冽的目光。
空气凝重如墙，却又仿佛一道冷光射过来便要崩毁。
一片寂静里，一直无所在乎迎着晋思羽目光的凤知微，眼光慢慢垂了下来，垂在自己唇边。
晋思羽执杯的手，还僵在她面前，他受到的冲击远比凤知微大，此刻连手指都在微微痉挛。
他早该知道的，她永远比他想象得更无情。
酒杯就在她唇边，他忘记收回，一贯善于把握时机的凤知微，却并没有立即低头将含了解药的酒喝掉，反倒轻轻一笑，回手拿过他手中的酒杯，随意的搁在桌上。
她拿走酒杯，晋思羽才回神，听着那声瓷底接触桌面的轻响，他目光一闪，半晌，突然一笑。
这一笑不复温和，饱含讥诮，随即面无表情的，慢慢的拭了拭下颌的残酒，他的动作极慢极细致，似乎要通过这般的慢动作，来抚平内心激涌的怒火。
随即他冷冷拂袖，桌上酒杯无声粉碎，笑道：“好，我还是看错你了，你虽能屈能伸，却自有你无人可及的骄傲，既然如此，你便凭本事，来我这拿解药吧。”
凤知微不出意料的笑笑——像他们这种人物，遇上任何事都已经不会再如贩夫走卒般冲冠一怒血流漂杵，相反，越生气，越要让自己快速冷静，一言握万人生死的身居高位者，由不得自己冲动惹祸。
晋思羽有幸被她了解，晋思羽不幸被她了解。
她笑而不语，看也不看那碎裂的酒杯一眼，忽然起身，向外便走。
她和晋思羽此刻还锁在一起，她这不打招呼便走，晋思羽手给拽得一动，他立即一收手臂，与此同时凤知微也手一扬，哗啦一声，两人之间顿时绷开一道笔直的长链，银光闪烁微漾，如这海上波光。
“你要做什么？”晋思羽冷冷看着她，声音低沉。
凤知微从银链那头回头看他，神情闲淡从容，“哦，我要解手。”
“……”
不等怔在那里的晋思羽回答，她反身便走，晋思羽没法再硬拽，人生三急，万万没有不让人家解手的道理，可现在这个僵持状态，解开自然不成，不解开，跟着？
他？跟着？
金尊玉贵的大越皇子难得的愣在当地，凤知微却似乎真的没考虑到男女有别的问题，迈着悠然的步伐，先四面看看，确定这大船舱里没有如厕的地方，随即便要出门。
晋思羽不得不发声，“别出去！”
凤知微回身，淡淡道：“你打算我如厕你也在一边看着？你愿意看着，我却不愿意被看，肚腹会不调的。”
晋思羽皱着眉，这要是个赖皮男子，八成答一句我就乐意看，你憋死活该，可惜他出身尊贵，根深蒂固的皇族教养，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么痞气的话，沉默了一下，取出一个小小的金钥匙，咔的一下解了自己的锁。
钥匙极小，半空中金光一晃，站在晋思羽面前的凤知微，突然出手！
她在那金光一亮时，出指如风，指尖一弹，却没有意想中的劲风呼啸，她脸色一变，却反应极快，身子一晃已经闪到晋思羽面前，劈手就去夺那钥匙。
晋思羽早有预料的冷笑一声，手指一抬，金钥匙小小的尖端如利刃，直戳她的眼睛，凤知微扭头避过，身影一转已经到了他身后，踹膝、顶腰、抬臂、勒喉，四个动作一气呵成，刹那间便勒近他咽喉，手中细长的链子一甩，霍霍便要绕脖子一周好勒死他，晋思羽滑步下腰大转头，滴溜溜转开她的勒脖杀手，不防凤知微竟然往他背上一倒，竟然贴着他的背也跟着转了一圈，晋思羽站定她也转到了他面前，双手一错，凶猛的横指一抹，再次要抹断他的咽喉。
她出手狠辣，并且不用丝毫内力，完全是现学现用的顾南衣恶补给她的武功，角度刁钻速度惊人，晋思羽研究过她的武功，知道她出手不多，近身武技定然不太纯熟，不想今日一出手，竟雷霆闪电，刹那袭至。
船舱空间有限，两人靠得极近，这种隼利的近身必杀技也让晋思羽一惊，霍然向后一倒，贴着地面滑了出去，这一下凤知微再没法贴他背做附骨之蛆，晋思羽唇角刚浮现一抹冷笑，要将手中一直没来得及收起的钥匙收起，不防凤知微突然凶猛的扑了过来——
晋思羽第一次失却仪态的瞪大眼，看见，凤知微，霍然一跃，整个人重重扑向了他！
“砰。”
身体撞上身体的沉闷撞击声。
刹那间连晋思羽脑中都一片空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隐约只感觉到凶猛撞过来的人将自己的身体和手都紧紧的压在了地上，他心中一惊，赶紧手指一动，钥匙滑入袖中。
钥匙收回心中一定，这才感觉到上方的女子身体温软有弹性，像一截初春柔韧的柳条，带着流畅的起伏和鲜活的力度，那般毫无缝隙的触在身体的沟沟壑壑，便似瞬间被云雨包裹了久旱的山谷，温润得连心都似软了软，一软之下却又觉得哪里硬了，火烧火燎的硬起来，他低哼一声，心想你自己扑上来招惹我不要怪我，抬手就去点她穴道，凤知微却也同时低哼一声，抬膝就对下狠狠一顶。
晋思羽一眼看见立即闪电抬膝，“砰”的又一声闷响，两人膝盖悬空重重相撞，晋思羽突然“啊”的一声痛哼。
凤知微浮现一丝诡秘笑容，摸摸自己膝盖。
晋思羽手紧紧按在自己膝盖，霍然抬头看着她，他手指下，瞬间沁出细微血迹。
凤知微翻身爬起，笑眯眯的看着他，对着他无辜的撩起袍角，又抹了抹自己裤子。
她的裤子里，露出点硬邦邦的四四方方棱角，一看就知道加了料。
“抱歉，”她嫣然道，“前几天练武，怕受伤，一直绑了铁护膝，你掳我时不该太心急，忘记给我取下了。”
晋思羽皱眉看着那四四方方一块，他掳到凤知微，自然将她身上都搜查过一遍，腰间常用的软剑也搜走了，这膝上的东西不知怎的，却没发觉，隔着裤子，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这女人身上，到底有多少不易被发觉的古怪东西？
凤知微微笑着，扬了扬手，手上连着的链子在半空中划过长长的白色弧光，不像锁链倒像个什么造型古怪的手链，随即轻松的便要往门外走。
刚走一步，身子便被扯住，她挣了挣，挣不动。
一回头，看见晋思羽已经坐起，而同心锁的那一端，不知何时已经被锁在了地面突出的一个铁环上。
“以为我取下锁你便可以走了么？”晋思羽抚着膝盖，笑得有点冷，“不拴在我手上，还是可以拴在任何地方的，这船舱地面都特制过，到处有这种同样是白铁质地的环，我随时可以根据需要，把你拴在任何地方。”
凤知微盯着他，半晌露出一个笑容，这笑容和先前晋思羽被她泼了酒后露出的神情，一模一样。
“你看。”晋思羽神情温和语气微寒的道，“咱们就是一样的人，连生气起来，反应也差不多。”
他站起身，抚着膝，有点瘸的出门去，开门时一边吩咐道：“送个马桶来。”一边回身对她笑道：“平局。”
凤知微静静看着他，在他将要回头出门时，突然身子一斜，做了个瘸子歪腿姿势。
晋思羽的脸，唰的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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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思羽走后，凤知微坦然爬上马桶，解决了人生大事，还蹲在上面痛快的哼了几句歌，歌词大意是谢尔马桶，赠我舒畅云云。
那链子为了方便，还挺长，大约有五尺长，正好够她走到榻边睡觉，却不够她走到窗边逃跑。
凤知微根本没去窗边，她在地上转悠了一下，由侍女进来收拾了马桶，直接爬上了床，把被子里的核桃红枣花生莲子什么的都掏摸出来吃掉，地上堆了一堆的壳子，然后舒舒服服躺在金丝软褥上，觉得自从出使西凉一路奔波风波，就以此刻最享受最舒服。
她想了一会心事，坦然闭上眼睡觉，不担心晋思羽会进来用强——这世上越了解她的男人，越不敢对她用强，如果遇上一个不认识她的莽夫，她倒需要小心一二。
舒舒服服睡了一阵子，听见开门声响，有人努力试图不那么瘸的走进来，凤知微也没睁眼，那人在地上取了锁，咔的一声锁在自己手上，坐到了她床边。
船舱内很安静，这时似乎已经是白天，隐约听见上头水手们喧哗声响，还有海浪一波波冲击船舷的声音，不知怎的听来空旷而寂寥，凤知微闭着眼睛，想起曾经有人和她描述过的安澜峪的海，他说那海声空明寂静，夜半行船，听到人心潮汹涌，不知今夕何夕。
呵……其实他错了，像他和她这样的人，是永远也不会真的不知今夕何夕的。
他们最大的痛苦，从来都是活得太清醒，太清醒。
“……你在想什么？”半晌有人低低在床边发问，语气倒是很平和。
凤知微没有睁眼，懒懒道：“想着这一片海，和那一片海，从根本上，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晋思羽没有说话，凤知微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谁也不会听懂，他却像是听懂了，半晌叹息一声，道：“世间万物其实都在原地不变，变的，向来只有人的心思而已。”
凤知微睁开眼睛，正看见晋思羽的目光投过来，隔着浦城一跳和西凉至今的互斗，两人这是第一次平静对视，彼此都在对方目光里看见一些深而凉的东西，随即便立即各自转开。
“王爷天潢贵胄，不想也愿意探究这些闲事。”
“这不是闲事。”晋思羽淡淡道，“贵为皇子，或者贱为走卒，区别的只是身份不同，行走人世所遇见的苦痛，却是等量的，甚至也许，前者还更多些。”
凤知微对这句话深以为然，却不愿深谈，她淡淡瞄了晋思羽一眼，这人和自幼不受宠爱，从高峰跌落过的宁弈不同，他是大越皇朝真正的嫡裔皇子，是大越皇帝最爱的儿子，才能出于众平庸兄弟之上，如今手掌大权不受朝廷摆布，将来大越天下很可能是他的，想不到内心里，竟然也有一份如琉璃般不能惊动的薄脆隐痛。
不过皇族子弟，无论地位高低，谁不是从血海刀山阴谋诡阵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芍药。”晋思羽躺在她身侧，拉过半幅被子盖在自己身上，若有所思，半晌道，“我知道你不愿探究我，我知道你不愿跟我，按说到了这一步，我硬留你也没意思，我虽驽钝，还没到要强索他人之心的地步，但是对你，如今便容我无耻一次——你记住，无论如何，我都要留下你。”
凤知微沉默半晌，低笑出声，“王爷这话说得咬牙切齿，不像是表白，倒像要杀人。”
“我要杀，也是杀你的心。”晋思羽不为所动，日光淡淡的影子里显得有些苍白，平日温润的轮廓此刻看来却是坚定的，“你如果仅仅是芍药，是少不更事的任何女子，并且另有所爱，那么我纵然不舍，我也未必硬要困住你，心不在我身上，要来何用？可是你是魏知，既然魏知是芍药，我便再没有放弃的理由。”
“哦？”凤知微偏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笑意。
“摄政王独生世子被惊吓，是你的手笔，然后栽赃我的吧？”晋思羽突然转了话题，唇角笑意微带讥讽，“芍药儿，你不过一个天盛使臣，孤身在西凉，你胆子大到敢于搅合进三地之争，你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我天盛皇权永固，百姓长治久安啊。”凤知微没有否认，答得顺溜。
冷笑一声，晋思羽摇摇头，“不，不是，你满嘴忠君爱国，开口闭口仁义道德，看起来最正统最忠心的臣子，可是只要真正了解你的人就知道，你看重的，永远不是他人的皇权和天下，西凉蠢蠢欲动又如何？长宁另怀心思又如何？大越和西凉结盟又如何？我敢说你明明知道我们这三地之盟，却根本没有向朝廷全盘报上的打算，你不报，却私自介入，你安的是什么心？”
“这话似乎应该是我朝陛下来质问我。”凤知微浅笑，“或者殿下可以上书我皇教他来质问我。”
“你瞧，你这种口气，你还好意思说你忠君爱国。”晋思羽哈哈一笑，“芍药儿，现在话又说回来，你设计栽赃我的真意，我虽然还没想清楚，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你的心思，绝不仅仅是普通臣子，你要的是权倾天下，掌控天盛，不是么？”
凤知微缓缓抬眼看他，还是不置可否一个笑，“哦？”
“你貌似中立，是皇帝的亲信，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你和天盛那位炙手可热的楚王暗通款曲，在你有意无意助力下，他杀兄杀弟杀得欢快，还落得名声不毁赞声一片，宁弈那个人，皇位势在必得，在我看来，老皇只要真的有个好歹，朝中上下，无人是他对手，而你，作为他的最得力助手，将来他一登皇位，你必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晋思羽一笑，端起她下巴，仔仔细细望进她的眼眸，“魏知，芍药儿，宁弈是不是许给了你权倾天下？”
凤知微含笑望着他，心里还是有几分佩服的，远隔他国，仅凭一些零碎信息，便推断得八九不离十，比当局者还清楚。
只是，最关键的，还是猜错了啊……
不过以他的立场，得出这个结论也再正常不过。
晋思羽站起身，长长的衣袖垂落，逆光成一个修长的剪影，那么温润的人，侧面看起来竟然也是鲜明朗毅的，他在蒙昧的暗光里回望凤知微的神情，温和却又凌厉。
“一个你，一个宁弈，一个如狼，一个似虎，一旦成就了这样一对君臣，岂容卧榻之侧他人安睡？到那时，大越安有宁日？”
“殿下说得好像天盛已经是我们的，而大越，是你的。”凤知微一声轻笑。
“是我胡吹大气，还是将来必会如此，我想你心里清楚。”晋思羽论起天下政局，自然显出了带兵皇子的刚硬傲性，神情灼灼。
“所以你要留住我？剪除宁弈羽翼，为将来的大越去除隐患？”
“我其实更希望你像那年浦园书房里对我说的那样，不必拘泥于一家一国，不必拘泥为谁效力，做谁的国士，都是国士。我更希望，你的权倾天下，由我许给你。”晋思羽神情遥远，很有几分神往，随即摇摇头，苦笑一声，自己否决了自己的想法，神色一冷，“事到如今，你便是再说这样的话，我也不敢信，所以我也只和你说句最实在的——你很看重宁弈，是不是？那么，我们来个赌约，如何？”
凤知微对那句看重宁弈还是不置可否，盘膝坐在榻上，还是那句漫不经心的“哦？”
她那种事事都似乎不在乎的态度，让晋思羽心中叹了又叹——真要事事不在乎也就好了，但更有可能的是，她事事都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想着刚才她不否决那句看重宁弈，他的眸光暗了暗，随即恢复如常，道：“我可能会对宁弈出手，你敢不敢为了保护他，留在我身边？”
凤知微一哂，“你在说笑话吧？你对宁弈出手，他自己不会保护自己？你对宁弈出手，我留在你身边做什么？”
“你不是智慧绝顶么？你不是善于窥测人心么？你只有在我身边，才会知道我想要做什么，不是么？”晋思羽笑得尽在掌握之中，“还有什么，比在我身边，更能掌握一切，更能打倒我？”
“殿下竟然以身为饵啊。”凤知微笑起来。
晋思羽笑而不语，眼神深深，凤知微却不说话，双手抱头躺了下去，望着舱顶，悠悠道：“殿下，你今日费了这许多口舌，绕了这么大弯子，解释了你留下我的原因，又来了这么个赌约，看起来合情合理，其实，你不是在说服我，你只是在说服你自己而已。”
晋思羽默然半晌，转过头去，日光打在他的浓密睫毛上，氤氲着淡金的光。
“我不应你的赌约。”
晋思羽立即回头，凤知微懒懒一笑，“有本事你就去杀，宁弈如果能给你随随便便杀死，他还配拿什么天下大位？”
晋思羽目光闪动，盯着她完全不在意的神情，不像失落，倒像有几分欢喜。
“或者……”他慢慢的，带着几分试探的靠近来，“你的心思，和我猜的不一样？”
凤知微微笑，将手一抬，绷直的链子银光炫目，她笑道：“我的武功，和你想象的是不是也不一样？”
晋思羽身子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就势歪在她榻外半边，道：“咱们现在捆在一起，借半张床总成吧？”
“床都是殿下你的，我可管不着。”凤知微打个呵欠，觉得还没睡够，便又闭上眼睛。
她一旦闭眼睡觉，平日神情收敛，容颜气韵便只剩下了安详静谧，晋思羽翻了个身面向她，侧身托腮看着她，凤知微掀开半边眼皮，瞅了瞅，完全不当回事的继续。
晋思羽凝眉看着她的小动作，有些想笑，有些怒气，也有些无奈，恍惚间想起浦园的芍药，便是时不时有点可爱的小动作，娇俏讨喜，叫人看了从心底软了起来，越发的愿意相信她只是个单纯的女子，顶多有点聪明有点厉害，无论如何也无法和那个翻云覆雨的阴鸷重臣联系在一起。
然而天知道她有多会做戏。
然而那个娇俏讨喜的芍药，永远的留在那年冬的浦园里。
他定定的望着对面近在咫尺的柔和容颜，良久想伸出手指，把搭在她眉梢的一根乱发给拂开，那根乱发搭到她鼻前，随着呼吸而起伏，想必她会觉得微痒而影响睡眠，然而手这么一动，链子一响，响在静寂的室内听来刺耳，他的手霍然停住。
他和她之间，是不是永远这么隔着森冷的铁般的壁，不能自如的靠近一分？
晋思羽在心底叹息一声，收回手，突然觉得有点困倦，和这女人劳心劳力的斗，也有些累了，慢慢的也阖上眼帘。
他这边闭上眼，过了一会，凤知微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完全没有睡意，眼光在舱顶地面一掠，突然坐起身，道：“饿了。”
晋思羽这边刚睡着，被她毫不顾惜的扯醒，睁开眼那一刹金尊玉贵的皇子睡意朦胧神情阴鸷，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凤知微无辜的迎着他目光，再次强调：“饿了。”
晋思羽坐在床上发一会怔，才下床吩咐吃食，下人送上几样小菜，晋思羽牵她过去坐了，刚想要陪她一起吃，凤知微已经快速的拿起筷子，在所有菜内迅速的翻动过一遍。
随即她笑容可掬的道：“殿下如果不怕在下下毒，请不吝赏脸一起用饭。”
她翻过的菜，叫人家去吃……
晋思羽看着那些被翻乱的菜，还真不敢一怒之下冒险和她斗气拼命，抿了抿嘴唇，笑道：“我没有和人共食的习惯。”一边瞄了她的菜色一眼，眼神若有深意。
凤知微笑眯眯的吃饭，表情是很满意的，动作却有些不对劲——她将菜拨弄来拨弄去，胃口不佳的样子，也不怪她胃口不佳，晋思羽太小气了！送上来的饭菜，菜色倒也不差，就是手艺奇差，所有菜都用似乎没放盐，淡如白水，馒头做的精致，碱却没发好，硬面疙瘩似的，砸出去可以当暗器，凤知微锦衣玉食的，哪里吃过这么差的伙食，一边勉强咽着一边反省自己当初是不是把人家骗得太狠了些，以至于好好一个度量宽宏的王爷变成了这么个铁公鸡的德行，唉，当初就应该不要骗人家上城楼受刺激，直接灭了他的亲卫营算了。
她这里筷子和硬面疙瘩打架，半晌才把肚子勉强塞饱，那里晋思羽并不生气的欣赏，完了问她“吃好了？”
凤知微巧笑嫣然：“好了，多谢招待。”
晋思羽点点头，一招手，道：“上菜。”
随即，凤知微便直着眼睛，看见海陆珍馐、陆鲜水鲜、驼峰燕窝、熊掌鲤唇……由一个奇丑的厨子源源不断奉上，在自己面前，琳琅满目的摆了一桌。
奇异的香气散开来，她深深吸一口气，本想陶醉，结果却“呃”的一声打了个饱嗝。
硬面疙瘩和白水菜塞饱了。
对面，晋思羽优雅的举起筷子，一边笑道：“你可别看这厨子丑，这可是我们费尽心思在西凉招来的大厨，以前做过西凉老皇的专用御厨，汤菜一绝。”一边夹起一块精工烹制的鲤唇，就着大越名酒“火烧白”，慢条斯理的品尝。
随即大赞这鲤唇火候果然不错，汁腴味纯，又温和的告诉凤知微：“刚才那是我们大越宴席的规矩，先上淡菜，引出味觉，后面这才是正餐——你刚才动手太快了。”
凤知微：“……”
==
吃饭事件再次打平之后，晋思羽和凤知微之间很是安静了一阵子，每晚晋思羽把锁扣扣在地面上，自己出门另睡，早上再进来，栓上自己，和凤知微谈谈书论论道什么的，两人之间气氛倒也平和，随着船行越远，离大越越近，晋思羽神情越发放松，当然也不会再别扭着吃饭，凤知微渐渐也有幸尝到了那丑厨子的手艺，便是她这吃遍天下美食的人也不得不承认，确实不错。
船行第七天，刚刚过了西凉海境的一座群岛，在岸边做过了休整补给的船再次起航，这船上下都是晋思羽千挑万选的大越精英，不过他的越军属下多不擅水，所以水手船夫还是从西凉重金招来，晋思羽的防范工作做得很严密，他每到一处港口，必然要把原先的水手都给换掉，在当地重金再招一批跟着上路，如此一路走下来，没有谁能跟着他一直到大越，只除了那个厨子——然而那个厨子是他初来大越便看中，在人家酒楼吃了好几顿后挖过来的，身家没什么可疑，如此，全船上下，几乎是铁板一块。
这夜星光璀璨，两人气氛融洽的吃完晚饭，趴在窗前看景消食，凤知微穿着一身女装，头发慵懒的散着——晋思羽严禁人接近这间舱房的三丈内，她不怕被人发现。
微风拂起凤知微长发，簌簌拂到身侧晋思羽的脸上，发丝间香气淡而高贵，不被这海风的腥气所淹没，那迎面如软缎般的触感，令晋思羽一瞬间微微闭起眼，而那绸缎一拂而过时，他的神情间，不能自已的，微露怅惘。
月色正好，星光欲流。
海潮如情人私语，嘈嘈切切，在礁石与礁石之间回旋起伏，姿态温柔。
“我说……”凤知微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一刻令人沉醉的寂静，“咱们出来几天了？”
她不问到了哪里，她问出来几天，晋思羽隐约觉得这问题有点奇怪，却也没在意，想了想道：“六天？”
凤知微“嗯”了一声，隔了半晌，又道：“这是快船吧？”
晋思羽笑了笑，道：“当然，寻常船大概要走八天。”
“是了。”凤知微低头，似乎算了算，自言自语道，“那时辰该差不多了。”
“你说什么？”晋思羽没听清她的话，偏头问她。
这一偏头，便见那女子双眸明月生，明月背后，海潮迭浪，他心中一震，直觉不好，连忙后退，却听见“咔”的一声，搭在窗边的右手一紧，他低头一看，不知何时窗边竟然弹出一截钢环，环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他反应极快，立即挥左手直袭身侧凤知微死穴！
劲风呼啸！
凤知微突然往下一蹲！
他的手落空，随即又听见一声“咔。”这一声更熟悉，低头一看，凤知微不知何时竟已经脱离了她右手的同心锁，却将他左手连着的链子，卡在了地上到处都有的搭扣中。
她竟然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将他拴在了地上！
晋思羽脸色铁青，张口便要尖啸，身后突然腾起一股淡青烟雾，他赶紧闭气收声，这一声呼唤，也没能出口。
而对面，凤知微淡淡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温柔的道：
“殿下，这一路真舒服，不过我现在该回去了，多谢你送我一程。”

第四十一章 月满团圆
晋思羽霍然抬头盯着她，眼神阴鸷而不甘，却因为那股烟气还没散尽，不能开口。
凤知微笑吟吟的看着他，很好心的晃了晃那条白色铁链子，道：“殿下第一个问题，定然是我怎么解开这锁的？”
晋思羽冷哼一声，凤知微不急不忙的道：“殿下还记得那天我夺钥匙的情形么？”
晋思羽一怔，脑中电光一闪，当日凤知微夺钥匙一幕闪来眼前……她出手……飞夺……他后退……她突然飞扑……狠狠的将他压在地上……压……压！
那一压！
晋思羽眼神里青光一亮，凤知微便知道他已经想到，满意的点点头，笑道：“殿下真是智慧卓绝，这么快就想到了。”
她是真是赞扬，听在晋思羽耳中却是讽刺，一张温和俊秀的容颜，几成铁青之色。
这个奸诈到了极点的女人！
当日她扑过来，他就没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动作，他知道她这人，做任何事都有她的理由，绝不是会头脑发热蛮干，果然，她那一扑，只不过是为了将他抓着钥匙的手给拍到地上！
甚至一开始夺钥匙的杀手都不过是作假，她根本知道不可能从他手中夺到钥匙，不过是为了这最后一扑一压！
那一压，手重重按在地上，钥匙在地面留下了印子，然后，她想办法拓了出去，在这船上，一定还有她的内应，还得是个手工精密的高手。
他真正能困住她的，其实就是这个绝世神兵也无法砍断的链子，亲自系在他手上，寸步不离，至于什么封闭武功甚至下毒，都不能奈何到她，她身边强手如云，都能替她解决。
而她也确实够狠，明明早已拓印钥匙可以解开逃走，非要等到最好时机，锁了他再走。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他有些低哑的笑了起来，道：“好，好，你好。”
凤知微温温柔柔看着他，柔声道：“我不好，殿下，不过很庆幸你以后也不用面对我的不好了，咱们今日一别，大约从此便真的相见无期了。”
“你要如何走？”晋思羽神情充满讽刺，“底舱是有备用舢板，但是你觉得那两只小船，能够追得上我的快船？只要我回头一追，你还是逃不掉。”
“殿下，你不会追我的。”凤知微的笑容怎么看怎么讽刺，“你大越已经生乱，你得赶紧回去处理，你已经没有时间来和我做对了。”
“生乱？”
“殿下在海上消息不通。”凤知微悠悠道，“不过我可以好心提醒你一句，现在大越朝野应该已经乱了，因为有一批刺客混入京师行刺大臣，先后重伤三人，这些大臣都是当前在京皇子的势力后盾，其中有两个是你安王殿下的死敌，而那批刺客留下的蛛丝马迹，线索也慢慢指向您的亲卫营精英——殿下，您有麻烦了。”
她笑得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都没有，语气也很诚恳，晋思羽盯着她，直恨自己当初在浦园地下暗牢怎么就没扒了她皮？留她祸患到如今？
“你……早就安排了？”半晌他冷冷问。
凤知微对他这么快就冷静下来，表示很赞赏的点了点头，“自然，在你掳我之前。”
晋思羽目光一闪，近乎不可思议的脱口而出，“你故意被我掳来的！”
“然也！”凤知微双掌一合，“不这样，我怎么寻个合理的理由，离开锦城？现在的锦城，可不是个安全地方。”
晋思羽一瞬间心念电闪，终于明白了她刚才不问到了哪里，却问出来几天的意思，她就是在算日子等着回去，出来六天，回西凉八九天，算起来正好大半个月，这大半个月内，西凉境内肯定会发生大事，而她正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在场，一方面避免陷入西凉内乱影响自身安全，一方面也好免除天盛皇帝将来得知此事会产生疑心，再一方面，她失踪，必然牵扯摄政王的精力和心思，好方便有些人下手！
好个借力打力，一箭三雕！
可恨他自己一直惴惴不安，疑惑着她怎么这么容易便被掳来，又得意于自己的计划周密无双，上了船才安下心，不想上了船才是陷入阴谋的开始，不想算来算去，还是算不过她的机谋深！
“殿下不要气馁。”凤知微一边恢复自己的男儿穿戴，一边笑容可掬的安慰他，“我的计谋并不比你高明，只是我算计你，早在你算计我之前而已，可以说当我知道有批大越客商登陆西凉后，我的布置便开始了——如此您焉能不败？”
事事料敌机先，便永立不败之地，凤知微说得是最浅显也最有用的道理，晋思羽怒色已收，静静听着，半晌一笑，“受教。”
凤知微赞赏的看着他，淡淡道：“当日浦园一会，我还觉得殿下有几分燥性，如今看来，您沉潜内敛，自持冷静，大越皇位，非您莫属。”
“得无双国士此言，本王之幸。”晋思羽笑笑，突然问，“只是我有点疑问不解，魏侯愿意为我解惑否？”
“请讲。”
“我后面这位贴着船舷的。”晋思羽头也不回，“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混进来的。”
凤知微笑了笑，看着后窗壁虎一样扒着的丑八怪——舱房三面对甲板，围得水泄不通，只有这面的窗户靠着船身，直临大海，无法布控，能在这舱壁之上稳稳呆着不被猛烈的海风吹下去，这人的武功，可谓惊世骇俗。
凤知微笑笑，指了指地上影子，示意晋思羽看，晋思羽从那歪七扭八的影子上看出，是那个丑厨子，他苦笑一声，摇摇头道：“也就只有他了，悔不该贪口腹之欲。”
他有一句话搁在心底没有说出来——当初看中那个厨子，并不因为他自己的口腹之欲，他当时只是突然想起浦园的那朵芍药花儿，想起她对吃很讲究，想起她喜欢汤菜，一时心动，才将人招揽了进来。
为她动的心思，被她钻了空子。
不过是怨自己心痴罢了。
“西凉名厨是有的，在那条街上开了很久是有的。”凤知微笑道，“只是在您第二次去吃的时候，人已经换了。”
“那为什么口味还一样？”
“您确定口味完全一样么？”凤知微笑笑，“殿下，您并不是真正的美食家，你们这种身份，花的心思更多在朝局上，对付您这种人，只需要一个厨艺不错的人，和原来那厨子稍微学学他的秘方技巧，第二次给您换几个菜色，只要不是第一次那几个菜，您吃不出区别的。”
晋思羽叹息一声，凤知微看着那扒在船舷上一瞬不瞬看着自己的人，心想宁澄这混账怎么了，今儿目光这么古怪，又想以前还真没发现宁澄居然厨艺不错，宁弈那个嘴刁不会是他惯出来的吧？宁弈上次做藤萝饼时那手法一步不错，该不会是先和他学过吧？
抬头看看天色，凤知微蹲下身，在地面弹弹，晋思羽原先布置的地面拉环都被翻板弹了出来，凤知微在那些铁环上束了些很有韧性和弹性的筋状物，接过“丑厨子”递来的一个小盒子，将里面一些蓝汪汪的短箭绑在筋头，一一拉开到底限，从门口到窗前一路布置开去，所有箭头方向，都毫不客气的对着晋思羽。
那丑厨子探手入晋思羽发髻中，手指在他冠上一使力，一枚小小的金钥匙落下，厨子抬手一扔，钥匙远远的落在屋子另一角。
晋思羽唯有苦笑而已。
完事了凤知微拍拍手，小心的绕过那些铁环，笑道：“殿下等下尽管呼救，但是可千万记得提醒您的属下，要一个个拆除这些小玩意才行，不然黑灯瞎火的，不小心绊着了哪个，回到大越的就是您的尸体了。”
晋思羽冷笑不语，凤知微静静看着他，突然道：“此一别后会无期，说起来我确实亏负殿下，却也不悔——分属敌国，各自为政而已，想必殿下也明白，临别赠言殿下，算是一个赔罪——我虽然在大越设计了您，但是也不全然是给您添麻烦，我给殿下宰掉的，都是当朝反对您最激烈最有实力的臣子，您以往想动手很久，却因为被监视得太狠动手太不方便，又顾忌动手之后不可收拾，一直犹豫未定，其实丈夫成大事，有时不可顾虑过多，我干脆帮您下一剂猛药，事到如今，您那大军，不动也得动，我建议您回去后立即大军北上，但不要从越中平原走，自越东从山而过，在越东长青山脉之间，有一条废弃多年的旧道……”她就着月色，在地下简单的画了一副地图，指出了那条道，晋思羽低头看着，眼睛已经亮了。
“……从这里直穿而过，出来便是大越边界和内地接壤的重城高皇城，您奇袭高皇，只要拿下这城，大越腹地尽皆袒露在前！到时，大越朝野必然为您神兵天降闪电奇袭而震慑胆寒，您抓紧时机，制造些天命神授的传言传开，可收拢民心动摇朝野抵抗之心，为将来登基造势，其后兵锋直指——”她的手指在地上划了一条凌厉的线，直击大越都城，晋思羽眼神连闪，隐隐已经露出沸腾之色。
“……就算万一事有不谐，从那条旧道退入长青山脉，也是进可攻退可守，浩瀚无边的山脉有处地形不错，完全可以以此为主营盘蛰伏发展，再图壮大，势力可及周邻八县……”凤知微口说手比，将一副思虑精妙完整的庞大的军事措置图，缓缓展开于晋思羽面前。
晋思羽看着那地形，倒抽一口凉气，喃喃道：“只此一计，便倾一国！”
为将者得可倾天下之计，那兴奋难以言表，他瞬间忘记双手被困，忘记对面的敌人凤知微，忘记地上那些专门用来拖延时辰的小毒箭，目光灼灼的看着地面那图，在口中不住喃喃推算。
凤知微含笑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几分怅然几分寂寥，随即悄无声息的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接过一直趴伏在船舷上的厨子的手，无声游下了船身。
她乌黑的长发被海风拂起，散在晋思羽脸旁，淡淡的香气袭来，晋思羽没有转头，犹自沉浸在兴奋的思绪之中。
凤知微一抹笑意淡淡，寂寞孤凉。
男人啊……都是爱江山甚于美人的。
所以美人千万不可以随意动了心，自恋的以为自己的霸王会用江山来换她。
她抿着唇，眼神坚定的无声走出，晋思羽浑然不觉专心推敲，小半个时辰后才仰起头，兴奋的哈哈一笑，一瞬间眼中精芒暴涨自信十足，转头一看，这才发觉凤知微已经离开。
他怔了怔，怅然若失，随即便似想到什么，低喝一声：“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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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知微从窗边下去，船舷上看她的丑厨子，仰着头，紧紧握住她的手，游下船身。
凤知微有那么点不自在——宁澄握住她的手太紧了，只是在不小心就会失足的船身上行走，她不敢随意甩开。
两人下到底舱存放舢板处，宁澄犹自紧紧握住她的手，凤知微怔了怔，身侧的丑厨子却突然凑过来，凑得极近，眼看着就要触及她的脸颊。
凤知微心中一惊——宁澄可不完全算自己人，这次是没有办法才用了他，这人放纵恣肆，这要在这大海孤船之上突然下手，自己绝无幸理！
再说戴了面具，还在晋思羽船上，谁知道这个是不是宁澄？
一惊之下她心中警兆顿生，手一抬，手指间已经多了几根毒针，打算只要他靠近得超过尺度，先赏一针再说！
宁澄果然不管不顾的靠近来，突然飞快的手一抬。
凤知微立即确定这个宁澄果然是有问题的。
手指一弹！
飞针射出，黑暗中乌光一闪，忽然一阵干净而青涩的青荇般的气味，冲入鼻端。
凤知微心中电光一闪，刹那间大悔，百忙中什么都来不及，恶狠狠将身边人一推。
丑厨子身子一倾，针尖从他鼻端飞过，咻一声没入舱壁。
凤知微呆呆看着那针，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丑厨子似也没反应过来，千想万想也没想过凤知微竟然会对他出手，怔在那里，凤知微已经跺了跺脚，低声埋怨：“怎么是你！”
头顶上有人叽叽咕咕一笑，很开心的样子，随即一个乌漆抹黑浑身脏兮兮的家伙轻巧的跳了下来，指了“丑厨子”便捂着肚子一顿痛快的笑。
“叫你逼我！叫你害我！刺死你活该！”
“宁澄——”凤知微惊异的看着那个好像在烟筒和垃圾堆里呆了一年的黑乌乌油腻腻的家伙，又看看丑厨子，都有点结巴了，“难道你不是——不是——”
“我呸！”宁澄恶狠狠吐一口唾沫，指着丑厨子，“问你的好护卫去！”
凤知微愕然看着丑厨子，那人背过身，慢慢撕下面具，从怀里取出可以折叠的斗笠面纱戴上，把自己用内功扭得歪斜的身形正了正，一阵骨骼乱响之后，恢复了顾南衣的形貌。
凤知微张口结舌——丑厨子是顾南衣？顾南衣会烧菜？
顾南衣看看一副很解气模样的宁澄，慢吞吞道：“菜他烧，我端。”
凤知微瞬间明白——她以为宁澄是丑厨子顾南衣另有掩藏处，因为顾南衣绝对不会下厨，大概顾南衣动用了武力，逼得宁澄让出了厨子的面具，然后菜还得宁澄烧，再由顾南衣端上去，好天天见凤知微一面，这船上警备森严，厨子虽然借口家传厨艺不得被外人窥见，关门烧菜，但是时不时也有人进来查看，所以烧菜前后的宁澄，八成被顾南衣逼得躲在烟管垃圾筐之内的地方，看他头上挂白菜腰间围海带脚蹬猪油靴的造型就明白了。
难怪这混账一肚皮气，看见自己误认厨子是他险些对顾南衣出手也不提醒。
宁澄还在捧肚皮解气的笑，越想刚才凤知微险些误杀顾南衣越觉得痛快，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道：“……哎……哎呀……哎呀……要是……你反应……再慢一点……我家主子……就没情敌了……哈哈……呃。”
他突然停住，因为他看见凤知微已经不惊愕了，正换了一脸笑眯眯的表情看着他，那神情，像看猴戏似的。
宁澄立即反应过来了。
得罪天下第一奸了！
他唰一下想起走之前主子的再三嘱咐：“得罪所有人不可得罪凤知微，万一得罪要赔罪，还得迅速且诚恳，得罪了不赔罪还要蹬鼻子上脸——不要怪我万里迢迢的没法救你。”
又想起主子不怕唠叨的关照：“……当凤知微在不该笑的时候对你笑，一定小心。”
宁澄终于后知后觉想起这两句，唰一下跳开，避到一丈之外。
好在凤知微只短暂的笑了一下，便转身，指了指那舢板，道：“推下去赶紧走吧。”
宁澄鬼头鬼脑望着她背影，心想只笑了一下要不要紧？
上头已经隐隐有了动静，三人不再怠慢，解开缆绳将舢板推下海，船里有已经备好的食物和淡水。
小船在大船的阴影里悠悠的荡开来，顾南衣试过没问题后伸手来接凤知微，凤知微上船那一刻突然一顿，回首看了看刚才放舢板的舱壁，隐约间觉得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让她心中一动，正想回去看看，便听上方脚步声震得船壁咚咚直响，有人惊呼：“殿下！”
船上顿时灯火通明，有灯光远远照射下来，顾南衣毫不犹豫执桨一点，载了三人的小船一荡便荡出三丈，这一荡出大船阴影，船上的人便已经发现，顿时箭如飞蝗射下来。
可惜顾南衣和宁澄都是当世数一数二的高手，两人全力施为之下，小船如箭一般飞射出去，如刀锋在海面上掠开一道纯白的波浪，砰砰乓乓之声不绝，那些箭都失了准头，落在船尾上。
转眼间小船便已经出了大船射程，再行一截，大船上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凤知微立于船头，眯着眼睛看着那艘大船，忽见船头人影一闪，一人抢上船头，杏色锦袍白色披风，披风在深黑船头猎猎飞舞，正是晋思羽。
他手扶船头，似在张口呼唤，凝了内力的声音被风吹散，传到凤知微这里，只剩下隐隐约约的，“……船……”
凤知微凝视着他，感觉到他神情急切，哑然失笑，道：“这家伙，还对我夺他的船耿耿于怀？我不是留了一艘舢板给他备用了么。”
她漫不经心招了招手，没什么歉意的对晋思羽做了个抱歉的姿势。
晋思羽已经放弃了呼喊，换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手扶船头，遥遥看着那一头负手舟头而立的凤知微，那少女衣袂轻盈如即将乘风而去，姿态端稳却如山岳巍巍。
她身下的小舟隐在起伏波涛之中，若隐若现，迅速消失在海的这一端，身后晨曦将起，淡淡七彩霞光如天女彩练凌空而下，飞越沧海披落她肩头，她载一身金光踏万顷浪潮逆射而去，姑射临波，衣袂乘风。
而他独立船头，身后白色披风被狂猛的海风倒卷而起，如一面白色大旗招展碧空海风之中，他温润而漆黑的眸子，俯瞰这茫茫沧海，倒映这苍天红日，写满她如箭离去越来越小的身影。
隔海相望，越去越远。
小舟从此逝，江海余生，终难再会。
晋思羽唇角，缓缓沁出一抹苦笑，去年跳城，今朝蹈海，她和他之间，相遇总是如此短暂，离别总是如此决然。
这个复杂的，谜一般的女子，每次都狠狠的予他重击，让他一次次在复杂的情绪中挣扎，想置她于死，却又欲图控她的生，便是这样的复杂犹豫中他一次次败，因为不及她决断心狠。
如今在再一次他最恨她的时候，她却送了他一份大礼，一份让他迷惑不解的大礼。
她当真是因为心有愧疚才指出那条至关重要的旧道？
以她的立场，完全可以看着大越的皇位之争内耗不休甚至加以挑拨，直至大越国力衰微，然后坐收渔利，这才是符合天盛利益，符合她这种谋士应有的举动，而不是指明前路，推他这个实力最强皇子走上血火争霸之路，快刀斩乱麻。
她果然是谜，裹在层层浓雾里，偶露端倪也未知真假，也许那只是一鳞半爪，也许那一鳞半爪也是她故意露给你看的。
晋思羽遥遥望着那个方向，小舟只剩一小点，逐浪而去，似要驶入日光里。
恍惚里他觉得，似乎那也是她应该迈向的地方。
从今日起，他不再猜她，也猜不得她。
从此天涯相望，不相忘。
晋思羽缓缓转过身去，背靠船舷，将那叶扁舟，留在了身后遥远的大海里。
他突然道：“酒来。”
深红酒杯盛了透明酒液，很快盈盈于他眸前，他在那酒液里看见自己的眸子，看见那浅笑碎杯淡然而去，以温柔之态行雷霆之风的女子。
她摇曳在碧波清液，镜花水月，一触，碎。
他微微笑着，举起酒杯，如那夜榻前，睡在她身边时，对着虚空，再次轻轻一敬。
“敬自己。”
“敬你从今之后，寂寞永恒。”
==
小舟横海而过，凤知微默默立于船头，想着晋思羽冲出来的那个动作，想着自己上舟前惊鸿一瞥看见的某样东西，心里隐隐约约，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想了一会没有头绪，她转身，宁澄在她身后正忙着洗脸，看见她回头，警惕的向后避了避，凤知微根本不看他，把手中的链子对着顾南衣招了招，笑道：“你看，这一趟我还得了个好东西。”
顾南衣接过来，看看，点点头，宁澄一向对古里古怪东西感兴趣，眼睛一下一下睃着，心痒难熬，眼看凤知微若无其事的要收起来，终于忍不住凑过去，道：“我看看我看看。”
凤知微随随便便递给他，宁澄打量着那看似不起眼其实结构精巧的锁头，啧啧赞叹，“……真亏你用那种办法拓印了钥匙，还有顾呆子，看不出还有这么一手啊……啊！”
“咔。”
“噗通。”
前一声是锁扣卡上的声音，后一声是人体落海的声音。
不用问，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魏侯爷，终于对胆敢设计她的宁护卫动手了。
锁链扣手，随即推人下海，害人动作快如闪电一气呵成，宁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灌了一肚子海水。
哗啦一声，海里湿淋淋冒出个人头，扒着船舷怒吼：“凤知微你这——”
凤知微坐在船上，扬了扬手中的链子，温和的道：“宁护卫，只要你骂出任何我不想听的话，我就把这个锁链的另一头，扣在随便哪条鲨鱼上。”
宁澄：“……”
半晌他扎手扎脚的要往船上爬，凤知微和顾南衣都没动，推他下海不过是个惩戒，当真要有功的宁澄，被拖着在海里游八天？
宁澄扒着船帮，一边低声骂着凤知微听不懂的家乡话一边往船上爬，他的膝盖刚刚接触到船帮，忽然听见“吱嘎”一声。
宁澄怔住，四面看看——自己动作太用力，砸到船了？
仔细看了下没动静，继续爬，一只腿刚刚爬进来，忽然又是一声“吱”长音。
随即便见顾南衣突然一把抓住凤知微飞跃而起，而凤知微微怒低喝：“不好！”
宁澄低头一看。
船底裂了一条缝，正在越来越大，海水不断涌进来，眼看这条小船便要沉没。
宁护卫怔在那里——不会吧？自己爬个船把船给凶猛的爬破了？
最近武功好像没有大增啊……
半空中顾南衣一声低喝，玉剑一闪，那条苟延残喘的船瞬间四分五裂漂浮在海上，剑光如闪电顺着船身蔓延，飞速到达扒着船边的宁澄手边，宁澄赶紧手一松，再次掉到海里……
而顾南衣揽着凤知微，衣袂飘飘落在一片船板上，日头的金光射下来，相拥衣袂飞舞的男女，如谪仙降临世间。
宁澄湿淋淋仰头望着，气歪了鼻子……
不过他很快就不气了，他拍着船板，大笑着指着凤知微，“你也有算不到的时候！”
凤知微苦笑。
她终于想起来临上船前眼角一瞥那个东西是什么了。
那是皮筏子，只是没有展开，用东西伪装了挂在那里，乍一看还以为是几件油衣。
晋思羽果然还是有后手——他怕她偷船逃跑，干脆把两艘舢板都只用胶黏合，在海水里稍微一泡便散，无论她用了哪艘走，结果都一样。
而皮筏子，才是他为自己准备的，万一遇险的逃生用具。
而先前晋思羽冲上船头，应该是感激她最后的献计，良心发现想要告诉她这船危险，结果却是来不及了。
她给的计策太打动他了，导致他延误了把真相说出的时机。
这叫不叫自作孽不可活？
凤知微眯着眼睛，遥望那个方向，心想晋思羽也算是一代人杰，在她早有算计步步谋划之下，还能心思缜密留这么一手，要不是她事先派人在大越搞事，又给了他那么一个好计，导致他不得不以最快速度赶回无法再来追她，仅凭这一手，他便可以悠哉悠哉回船追来，将在大海上扒着破船的她再拎回去，到最后输的还是她。
她突然笑起来，虽狼狈湿身于破船板之上，却笑容旷朗粲然，在日光下灼灼生辉。
好！
此间英杰，于沧海之上各逞智慧，一代名臣相斗于未来大越之主，各有输赢再一笑而别，痛快！
此生此世纵不再见，也必在耄耋白发之后，带笑将这一刹际会风云，沧海铭记。
凤知微在船板之上，站起身来，伸手舀一掌海水，对着晋思羽远去方向，仰头做鲸饮之姿。
一笑。
“敬你。”
“敬你终于，懂得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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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破，对于凤知微三人来说，不至于有性命之危，不过回去要费些周折罢了。
宁澄这下子心理得到了满足，扒着个破船舷笑得见牙不见眼，又得瑟的抖抖手上链子，觉得这个锁住了还是很好的，等下扣在船舷上，不容易被浪头打散。
顾南衣突然探身过来，他飞剑破船时很有技巧，和凤知微占了最大的一块船底，还记得把桨给捞着，到现在也还没落海，他身子一倾，宁澄立即警惕的将头往海水里一缩。
却觉得手指一松，咔的一声微响，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抬头一看，自己手指上被凤知微锁上的锁链果然被取下了，顾南衣慢条斯理的锁在自己和凤知微手指上。
宁澄呆呆的看着，抹一把脸上的海水，像在抹自己的满脸辛酸泪——太过分了！他妈的太过分了！刚才锁住我牵着我在海里游，现在船破了担心和凤知微失散就拿过来自己戴，啊啊啊啊太过分了！
宁护卫胸中反反复复滚过无数个过分过分过分，像一道道惊雷在胸臆间炸响，要不是现在手中无纸无笔，他八成就是铺开本子，濡墨挥毫，唰唰唰写下“护卫大义凛然，小人恩将仇报。”或者“凤知微顾南衣狼狈为奸推人落海之令人发指事件。”
可惜他手中什么都没，要诉苦茫茫大海都找不着人，在眼前的两个人谁也不会听他诉苦，只好打落牙齿往肚子吞，扒着船板思考着回帝京如何将这两人煮烤煎炸蒸。
顾南衣其实倒也没对他太差，他从腰间解下一截细绳，将宁澄的船板和自己的绑在一起，只要没大浪，那就分不开。
此时已近秋末，海水很冷，四面茫茫没有舟船经过，西凉近海的港口没有南海开放得早，来往商船很难碰见，凤知微坐在船板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叹了口气，道：“这下子麻烦了，可不要十天半月的没个船经过，我本来还想掐着时辰在西凉事变的时候正好回去，如今我回不去，知晓怎么办？”
顾南衣沉默不语，似乎也有些担忧，半晌却道：“她有人保护。”
“我那些护卫哪里比得上你们两个……”凤知微不敢当着宁澄的面提自己的暗卫，只含糊道，“不该一起跟出来的。”
宁澄翻翻白眼——你以为我想跟着？要不是我家那位威胁我说不保护好你就打发我去河内庄子，我理你？
“没事。”顾南衣倒没有太多操心的样子，却不肯多说，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凤知微肩上，“风大，别冻着。”
凤知微笑笑，拢紧衣襟，道了谢，宁澄红着眼睛盯着，阴恻恻道：“男女授受不亲——啊呀！”
顾少爷把一只小水母赶到了他附近……
漂了一天，没看见船，好在都带着干粮清水，就是起火不方便，都生吞硬咽了，顾南衣白天一直向着西凉的方向划船，但是船板毕竟不比船，后面还拖着个宁澄，速度快不了。
晚上月亮升起来，天色澄明如洗，雪光般的月色在海面上蔓延若有千里，极目之处尽是滟滟波光，一截船板向月色漂流而去，凤知微在硕大的金黄的月亮里叹了口气，有点庆幸的道：“还好，不至于像话本子里一样，但凡落海必要遇见暴风雨，看这天色，几天之内，都是晴天。”
身侧顾南衣不说话，将桨搁在一边，凤知微心疼的看他一眼，道：“你老不要我划，又不肯停手，累了一天了，休息一下吧。”眼睛一转却正看见顾南衣将手往袖子里藏，她不动声色转开眼睛，忽然一指天边，道：“好漂亮的海鸟！”
顾南衣抬头去看，凤知微骤然出手，将他衣袖一掀手一拖，她拖的时候已经注意了手劲，顾南衣还是下意识一缩，似乎有点惊痛，凤知微眼尖，已经看见他修长雪白的手指上，密密麻麻都是血泡，那些血泡有的破了有的没破，暗黑发紫，看着很吓人。
她抓着顾南衣的手，抿了抿唇，暗骂自己太粗心，顾南衣不是那些常年执桨的船夫，他不可能掌握划船技巧，这样划一天下来，哪可能不磨伤手？
顾南衣似乎有点不自在，将手往后收，凤知微不让，取下束发的簪子，点燃防水的火石，将簪子烤了烤，细心的开始一个个帮他挑血泡。
她发髻散落，乌黑的长发披了满身，有些落在顾南衣肩头，顾南衣倾身去嗅，凤知微低笑道：“别闹……”那头扒着船板格格大战的宁澄抬头瞪过来，一脸奸夫淫妇你们滚开的模样，凤知微拿着簪子对宁澄眼睛比了比，宁澄唰一下又把自己埋进海水里。
那只碍事的聒噪的安静了，四面便只剩凤知微轻轻的呼吸和海风悠长的吟唱，淡淡的香气弥散开来，和这海上蒸腾氤氲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明明不容易辨认，顾南衣却觉得自己能清晰的分开——属于她的一切，在他的天地里，都永远第一，永远最清晰。
他垂下眼，看凤知微掩着半湿的衣襟，跪坐在他身前，长睫微垂，神情静谧，身后月大如盘，光耀千里，恍惚间让人想起如今正是中秋之期，中秋，顾南衣隐约记得那是个团圆的日子，他满意的微微弯起唇角——嗯，很好很团圆。
凤知微挑破最后一个血泡，从自己内衣里找了没有被海水浸湿的一块，小心的给顾南衣包好手，忽然感觉到他似乎心情愉悦，头也不抬，笑问：“想到什么开心事？”
肩上忽然一暖，却是顾少爷的手臂揽了过来，他用一个轻而温柔的姿势，有点小心翼翼围住她的肩，手指微微使力，凤知微便不由自主靠在他肩头。
凤知微有点不自在，回眸看宁澄，趴在船板上似要睡着了，她有点想挣扎，却听见少爷一声叹息。
顾南衣很少叹息，他的叹息和一般人的忧愁绵长也不同，轻，而淡，像这一刻因为在团圆之月下孤寂游荡的海风。
凤知微的背僵了僵，忽然想起那日西凉皇宫赐宴听见的那一场父女对话，心中一酸，靠在顾南衣的肩上不动了。
顾南衣并不贴近她，只将下巴轻轻靠着她的鬓发，拥着她看着天际明月，他似乎只要这般拥着她便心满意足，一直没有开口，凤知微知道他寡言，也不想打破这夜的静寂美好，静静的坐着。
这夜海潮温柔，轻轻推动着船板，月色如遍洒碎银，镀得两人轮廓分明。
凤知微忽然听见顾南衣轻轻道：“团圆……”
凤知微“嗯？”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以前，和谁一起过中秋？”她低低问。
顾南衣似乎想了一会，才慢慢道：“小时候不记得，后来奶妈会给我做饼子，她那天会说很多话，还会唱歌，可我都不记得。”
凤知微静静听着，心想以往那许多年的圆满之夜，于他，其实却是残缺的，便纵有千人围拥，终独立孤凉，等到终于有一日懂得了团圆的真义，却要和身边的人分开。
命运对他，其实一直很不公。
她吸吸鼻子，将衣服拢紧些，听得他悠悠道：“微，这样子一直飘下去，多好。”
凤知微“嗯”了一声，感觉身后的人似乎又愉悦起来，好像真的就这么能一直没有心事和忧愁的飘下去，像一缕风，散漫在无所挂碍的宇宙里。
这样飘下去，真好。
她静静靠着顾南衣，两人都仰起线条精致的下颌，看远处那轮海上明月，月亮似乎近得伸手可掬，看得清那些淡青色的脉络，回旋缭绕，如山脉如人物又如仙境蓬莱，人世间是不是真的有一处蓬莱，供那些行走疲累的人们遁世而居，在青崖白鹿间放归心事，找回心灵深处真正的逍遥？
良久，悠长海风和尖细海鸟低鸣声里，凤知微轻轻的道：“我给你唱首中秋的歌谣吧……”
顾南衣低低“嗯”了一声。
“月亮嬷嬷，照我推磨，小小妞妞，无有我母……”
歌声轻细，亦如这海水悠悠，海潮声声，在广袤天地间连绵起伏，月色剪影了相拥静默的男女，悠悠随水流向梦中的蓬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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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知微不知道自己什么时间睡去的，仿佛是唱累了睡的，也仿佛是顾南衣点了她的睡穴，昨夜的月色海水太温柔，她在梦中都似乎听见自遥远天穹传来的低低絮语，空明辽远，温存切切，在那样的低语里，她似乎觉得有人轻轻的将自己的脸贴在了她的额，有人似乎曾在她耳边絮语，一声声说：保重，知微。
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眼睛有点微湿，似乎自己在梦中哭过，却已经想不起来梦见什么，随即便觉得脸上好重又好痒，仔细一看，竟然真的是顾南衣的脸，贴在自己的颊上，他的面纱垂在她脸上，风一吹拂得她鼻端发痒，而他还是昨晚那个搂住自己的姿势，有点怪异，腰都是半扭着，却将自己牢牢的护在了船板中间，没沾着海水，他自己的衣襟下摆，却都湿了。
凤知微很佩服顾南衣能在这样狭窄的海水中漂流的船板上不动如山的睡，果然天下第一不是白说的，她慢慢的推开他的脸，怕自己不小心惊动他，身子一仰两个人便会都落水。
她这里很小心，那边海水里泡了一天一夜的宁澄，打着喷嚏抬起头，一睁眼看见那两个竟然比昨晚姿势还要暧昧的抱在一起，顿时大怒——他觉得殿下如果这样和凤知微抱一起那是很不顺眼的，但是如果顾南衣和凤知微这样抱一起那就更不顺眼，是可忍孰不可忍，宁护卫冲动一上来，顿时忘记此刻身在何处，抬腿就去蹬船板——“喂喂！男女授受不亲！”
“砰。”
这一蹬，本来被顾南衣用桨压住打圈圈漂流的那一大块船板顿时一翘，刚刚才小寐一下的顾南衣瞬间转醒，下意识就去抓凤知微，结果凤知微忙着也要去抓他，两人手臂半空中一交，却又忘记各自还套着那锁链，身子一扯一歪，噗通一声凤知微当先落水，随即又是一声，顾南衣也给拽了下来。
凤知微一落水就去拉船板，不防顾南衣栽落正好落在她上方，她这边头一抬只觉得眼前影子一闪，什么东西正俯冲下来，将她压到水底，随即一双冰凉而柔软的唇，压在了她的唇上。
凤知微瞪大眼，“啊”一声嘴刚张开，一大片海水便涌了进来，她呛得气息一闭，随即觉得后背被人一托，一股暖流涌入肺腑，胸腔窒闷感立即消失，凤知微混沌的意识一醒，立即明白顾南衣在渡气，脸红了一红，有心想让开，顾南衣却似乎突然开了窍，在水中紧紧托着她的后心，不肯撒手，他的唇在凤知微唇上轻轻游移，姿态温柔而坚定，海水汩汩在身侧冒着晶莹的泡泡，日色金光穿越湛蓝海水将这水下照得通明透亮，顾南衣的面纱被海水浸湿再缓缓浮游而起，一片迷离霞彩般的光芒里似乎另有一道光芒一闪——
凤知微突然闭上眼睛。
唇边突然一动，有什么趁她这心神一震之间，难得调皮的溜进了她的蔷薇海域，动作生疏青涩的四处轻轻扫了一遍，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品味这此生未曾想象过的无上销魂和甜美，那是新的一片天地，机缘巧合在他面前光怪陆离的无心开启，他在那样的訇然中开里看见烟雨蓬莱看见玉阙金宫，看见明月如许看见碧浪千顷，看见这天地美好所有，并因此一朝得救。
顾南衣睁大眼睛，一瞬间冲击太过，绝世武功也似乎忘记了要做什么，那双托在她后背的手，无意中一滑，似乎又触及了什么起伏优美的沟谷，那般滑润生香，握在掌中便似软玉丝绸，从心上滑溜溜的游鱼般掠过，不知道哪里便被攥得紧了一紧，连呼吸也似被束住，微微急促起来。
凤知微已经清醒过来，红了脸要挣扎，却因为两人被锁在一起，落下时链子缠住，越挣扎，两人靠得越近，她正想是不是先解开链子，头顶上一声朦朦胧胧的隔水怒喝，那忠心的跟屁虫怒喝：“你们俩在水底鬼鬼祟祟做什么？”哗啦一声水响，宁澄已经不打招呼的将两人拎了上来。
拎上来后，宁澄狐疑的看着那两个人——不过是落个水，不是下个火，凤知微的脸为什么那么红？还有，顾南衣为什么突然背对着咱？还有还有，他那么个绝世大高手，手指抖什么抖？羊癫疯突发了么？
宁护卫瞪着一双贼兮兮的眼，将两人望来望去，思考着要不要写篇新报告来向主子表明此刻自己心中的疑惑并获得他高瞻远瞩的指点，他那种搜骨剔肠的眼光令本来就有点心虚的凤知微恼羞成怒，霍然回头怒喝：“看啥？再看我——”
她语声突然顿住，随即露出喜色，顿时忘记继续践踏某人的宝贝护卫——远处，一艘商船，正向这方向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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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宁澄看见大船，一声欢呼，顿时也忘记了继续探究那诡异二人组，只有顾南衣站在船板上，有点回味的摸着唇，觉得此生以昨夜和今早为最幸福完满，那大船不上也罢。
不过凤知微一个喷嚏立即让他改变想要继续赖在船板上漂流的主意，赶紧拦下了大船，一问果然是去西凉的商船，三人上了船，好在船主是个老江湖，看得出三人气度不凡，并没有多问什么，还态度殷勤，各自给了一间舱房，这船路径熟悉，又不像晋思羽在每个港口和岛屿都停靠换人，所以虽然海上漂流耽搁了一日，但最后还是按照原定计划日期，回到了西凉锦城。
在城门口凤知微遇上前来迎接的属下，第一句就是问：“现在情势如何？”一边匆匆道：“上马，先去宫城，一边走一边向我回报。”
说着一踢马腹便要走，马却不动，凤知微愕然回首，便见马被一只手随随便便拽住，那人一只手，便令一匹健马动弹不得，见凤知微回头，那人在逆光里仰起脸，扬眉笑道：“嘿！什么事这么急？是因为想我了么？”

第四十二章 杀宫
那人声音着实耳熟，耳熟得令凤知微霍然回首，一转头间正迎着日光，日头刺得她瞬间眯起眼睛。
日头下那人衣袍随意，大剌剌展露蜜色的胸膛，笑起来眉若飞羽，一双七彩宝石般的眼眸熠熠闪光。
凤知微“啊”的一声，险些一个倒栽葱从马上栽下来。
万万没想到远隔数千里，这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那人迎着她惊喜至不能自已的目光，笑得朗然飒爽，只是那璀璨逼人的眸子里，也有些特别的意味在流动，沧桑、感慨、努力抑制的无限激越。
那样复杂的情绪流淌出来，他的眼眸也如凤知微一般，浅浅浮起了晶莹的光亮。
然而他也只是将下颌抬得更高一些，清清爽爽的看着凤知微，笑。
草原男儿，不为欢喜的事流泪。
不远处只剩下七彪的八彪护卫，抱胸笑嘻嘻的看着自己的王，神情温暖。
凤知微将人都打量了一圈，吸一口气，跳下马，上上下下打量赫连铮半晌，才笑道：“哪阵风竟然将你吹了来？”
“王霸之风。”赫连铮抬手牵了她的马，往人少的地方走去，在她耳边悄悄笑道，“我们草原的活佛，竟然是西凉的女皇，我这草原之主，怎么能不来护驾？”
凤知微有点诧异，她并没有通知赫连铮来趟这浑水，毕竟草原和西凉相隔太远，赫连铮又是那么个身份，怎么好随便丢下草原跑来，既然不是她通知的，难道是宁澄？可她始终没和宁澄表明过顾知晓的身份啊。
忽然想起海上漂流时自己担心过知晓的安全，顾少爷表示无妨，难道是少爷通知的？
顾南衣接触到她的眼光，慢慢点点头，简单的道：“给信宗宸。”
凤知微立即明白，当顾南衣知道知晓身份后，去信宗宸，宗宸怕她卷入西凉政争势单力孤，干脆通知了赫连铮。
少爷也开始慢慢懂得筹措安排了。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道：“你们都出来了，草原怎么办？”
“牡丹太后啊。”赫连铮笑道，“察木图自己会走路了，她正闲得发慌，我说有事出门，她忙不迭的要跟来，最后我卷了包袱跑路，她没奈何只好留下来看家，你放心，牡丹花也不是好惹的。”
凤知微笑笑，她当然知道牡丹花不好惹，当初顺义老王暴毙世子在外未归四面虎视眈眈那么艰难的时刻她都能把王庭王军保全，还怕现在已经整肃过的草原？就是不知道她那“必须汹涌”“一定喷薄”的肚兜儿，有没有换几个字来绣？
“现在情形怎么样了？”她见赫连铮带着她往城西方向走，进了一个客栈，这客栈里三层外三层都被包了下来，里里外外都是赫连铮的人，便知道现在还不是入宫的时候，很干脆的跟他去了书房。
“吕瑞动手了。”赫连铮坐下后笑道，“但不是你想象的大动刀兵的杀王，摄政王掌握兵权，根基极深，贸然动手胜算不大，事实上吕瑞在摄政王寿辰当日确实想动手，但是刚起了个头，摄政王便有所察觉，险些将吕瑞安排的人全兜了底，那时大家才知道，殷志恕果然没那么简单，前些日子吕瑞在朝中军中做了些不起眼的小动作，将自己的一批亲信慢慢移到要害职位，又挑动边军闹事，借此机会推动秋季换防，想将早先跟随老皇从龙的一批老兵换到京城，结果换是换了，摄政王同时竟然也对京郊丰山龙烈营的三万人马进行了调动，直接拨到昌平宫驻防，这么一动，明摆着摄政王戒心已起，吕瑞原本就是个试探，立即安静了许多。”
凤知微静静听着，忽然道：“吕瑞是不是想潜伏下来，走迂回夺国的路？”
“我看是。”赫连铮道，“当武力和阴谋不足以奏效，就以传承规矩强加于上，绕过摄政王，直接矛头指向假皇帝，在最正式的场合，证实知晓的真正身份，朝中众臣还是遵循正统的，万没有奉伪帝为尊的道理，到那时，便是摄政王，也无法一手遮天。”
“这个委实冒险了些……”凤知微沉吟，然而在她看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就算吕瑞准备多年，但他毕竟身处摄政王之下，诸多掣肘，要想一出手就打残摄政王，确实不太可能。
但是不能打残摄政王，让知晓在这样一个人虎视眈眈之下登基，等于将她小命交于豺狼之手，如何能够？
“吕瑞有密信给你。”赫连铮交了一封信给凤知微，凤知微快速看完，在火上将信烧掉，淡淡道：“老吕打得好算盘，他的意思是，由我出面举证知晓身世，他维持住摄政王忠臣的形象，金殿之上看似做对，但会暗中给我帮助，他说他只有维持住目前的地位和权柄，继续潜伏在摄政王身侧，才能更好的保护知晓，在将来时机成熟时予敌痛击。”
“我可不放心将知晓交给他，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赫连铮第一个反对。
顾南衣默然不语，显然也是不放心的，他能保证顾知晓的人身安全，但是深宫诡谲那些计策，他可应付不来。
“哦还有件事。”赫连铮突然想起什么，有点不大情愿的道，“你失踪的消息已经传回天盛，陛下大怒，命小姚和淳于陈兵边界，小姚淳于在陇北虎视眈眈，一副找不到人就要动武的样子，那边华琼在闽南渭水边也整日操演，没事渡河渡到一半，人家紧张起来了，她立刻又把人带回来，整得西凉边境守军连觉也没敢睡，殷志恕最近操心得很，皇帝寿辰都没怎么关心。”
凤知微哈哈一笑，知道宁弈果然还是把姚扬宇和淳于猛给调到了闽南陇北一线，她想了想，问：“寿辰就是明日？”
“是，吕瑞还在等你答复。”
凤知微点点头，道：“看现在西凉朝廷的措置，吕瑞虽然没杀成殷志恕，却也已经做了不小的准备，我只要他能保证知晓顺利登基，杀殷志恕的事，交给我吧。”
她笑嘻嘻伸个懒腰，“他可以迂回救国，我可不愿意放只虎在知晓身边，其实这人嘛，不管大人物小人物，真正要死起来，是很容易的。”
赫连铮哈哈一笑，深有感触的道：“是啊，被你祸害死的人，还少吗？”
凤知微白他一眼，忽然看见远远的一个影子隔着七彪，不屈不挠的不住探头往这里望，她认了一会才认出来，愕然道：“这不是佳容嘛，你把她也带出来了？”
赫连铮一拍头，一副怎么把这事也忘记了的恍然模样，“看见你太欢喜，又只顾着说事，把她也给忘记了，行了，就一句话，你快把她给带走，还给宁弈吧，老子快被她给搞疯了。”
凤知微看看他表情也知道发生什么，人说烈女怕缠郎，可有时候烈男也怕缠女的，心胸如草原宽广的顺义大王，看样子是受不了那温柔而又坚韧女子的红粉绕指柔了。
心里明白，脸上却装傻，眨眨眼睛，“啊？为什么？人家不是已经跟了你？”
“跟个屁……”赫连铮险些爆粗口，瞪了凤知微一眼，忽然醒觉只怕又上这女人当，立即转了颜色，嘿嘿一笑道，“她没跟我，我倒是跟了你，我的唯一大妃不就是凤知微么？我的王帐至今只有她一个美人儿呢。”
“听起来我倒怪对不住你的。”凤知微托着下巴装模作样想了想，和他商量，“要不，你写封休书休了我？”
“休想！”赫连铮答得干脆，手一挥不像在表白倒像要杀人，“便是占不着人，占个名分也是好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凤知微反倒不好开玩笑了，她看了佳容一眼，将那女子眼神里的爱怜仰慕看得清晰，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赫连铮是无论如何不会接受她了，真要带她走，这女子会怎样惨淡的过一生？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怨怪宁弈，莫名其妙把人给弄出来，然后不闻不问扔在草原，到底要怎么着？
回头想想，宁弈只怕早把这女人给忘记了，这人除了对自己似乎上心点，对其他人还真就只有冷漠无情四个字。
她凝眉思索了一阵，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好先搁在一边，先取出怀中路之彦给的那长宁钤记的纸卷，在其中一张上唰唰写了几个字，交给顾南衣道：“南衣，这事重要，你亲自去找路之彦，把这个交给他，记得带个护卫认路。”
顾南衣默不作声的去了，凤知微又笑眯眯的看着赫连铮，她那眼神谁看了都觉得充满算计令人悚然，赫连铮却架着膀子跷着个二郎腿端坐不动高高兴兴看她，一副就算你算计我我也高兴就怕你忘记我才叫糟糕的模样。
他用那种喜悦勃发的眼光看着她，上上下下总也看不够，觉得她扬眉好看，叹气好看，讲话好看，大白眼好看，就算什么动作不做在那发呆，也比草原最美的清晨好看。
凤知微看着他那挚诚而热烈的目光，自己倒先心虚了，转开眼，半晌叹一口气，道：“赫连，我其实是真不想你趟进这浑水的，我不想你趟进任何浑水。”
“你在的地方就是我最喜欢的草原。”赫连铮扬眉笑道，“哪来的浑水？”
凤知微默然不语，赫连铮双手撑在她面前，盯着她眸子，道：“小姨——牡丹太后说，一家子不要说两家话，她还叫我给你带了个礼物，哎呀我差点忘记——”说着从怀里掏出个软布包递过来，兴致勃勃的问，“是什么？打开来看看。”
凤知微手一碰到那布包就像被火给烫着了，不用打开，凭手感她就知道，是“一定汹涌，必须喷薄！”
“呃……替我多谢大妃……这个这个，我收了。”她唰的一下将布包坐到身下，面对赫连铮探头探脑的好奇目光，生怕他继续问下去，赶紧转移话题说正事，“好吧我不和你客气了，说多了你还嫌我啰嗦，明儿我的初步计划，还是和吕瑞一致的，我要绊住摄政王，在他来之前先把知晓的身世给确定了，刚才南衣去通知路之彦帮这个忙，但我怕仅凭长宁藩那还不够，我还需要你去一趟。”
“你是要我和他假做结盟绊住他？我草原和西凉相隔数千里，他如何能信？”
“利益不分地域国体，”凤知微道，“西凉这块地方，湿热多雨，药材丰富，但是养马却不成，而你们那里，有天下最好的马场，也制造一手好铁器，却缺乏医药，而殷志恕这人野心勃勃，对于扩充军力的事一向不遗余力，你们手中有他眼下最需要的东西，你们拿战马铁器和他们交换药品粮食，他们不会舍得拒绝。”
“只是我们远在天盛边境，和西凉相隔天盛近半国土，战马又国家严禁出境互市，这么长的路，如何完成这一交换？这个问题不解决，殷志恕是不会相信这个所谓结盟提议的。”
凤知微一笑，赞道：“咱们的大王有长进，越发缜密。”被赫连大王赏了一个白眼才笑道：“长宁在你们中间，我会和路小王爷洽商放你们过境，长宁的势力不可小觑，看似只拥有长宁藩，其实势力遍及附近三道，有他们做手脚，可保你前半路没有问题，毕竟你走边境那条路，天高皇帝远嘛，至于最后过境，闽南有华琼，陇北有姚扬宇淳于猛，南海有燕怀石和船舶事务司，你走陆路走水路或者分散走，都有人替你策应，我会在朝中有所安排，也会给小姚他们一个合理的助你的理由……更何况……”她悠悠道，“长宁大越西凉三地之盟，大越那边其实已经被我拆了，但是西凉和长宁不知道啊，他们还会如约发动攻击，嘿嘿，到时，天盛还有没有闲心来管一群马商的动作，我看难说得很。”
赫连铮怔了怔，他还不知道三地之盟的事情，凤知微简单的说了，又说了献给晋思羽的计策，赫连铮皱着眉想了一阵子，半晌回过味来，骇然道：“你这不是阴了三地？晋思羽那边马上大军开动去夺位，必然不可能再分出精力对天盛边境攻打造势，这边长宁和西凉却已经必然要动手，一旦打起来，长宁西凉最起码在战争初期，都会陷入被动……这下子你阴的不是三地，是四国，还有一个倒霉的被蒙在鼓里的天盛！”
“晋思羽如果分兵对天盛边境展开钳制，”凤知微道，“我担心新仇旧恨，弄不好还会伤及咱们草原，所以，不如干脆釜底抽薪，赶他干正事去，别在这参合了。”
“你真是可怕……”赫连铮瞪着她，“晋思羽只怕还为这绝妙好计对你感激涕零，只怕还会后悔冤枉了你，觉得其实你是好人，却根本不知道其中不过是因为你的私心而已。”
“我私心还不是为了你？”凤知微似笑非笑看着他。
赫连铮立即将凳子往她膝前挪了挪，顺杆子爬的便要去握住她的手，“哦我的大妃，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凤知微一脚将他的凳子踹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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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西凉皇帝三岁寿辰。
到这个时候，便可以看出摄政王的权倾西凉来了，他的寿辰时，从昌平宫到摄政王府，十里彩道，到处都是花楼彩幄，如今彩幄犹在，不过是再次拿出来摆一摆，并没有因为这是皇帝寿辰而更隆重一层，仅从这一点，御史便大可以弹劾他有不臣之心，可惜御史们此刻，都做了聋子。
皇帝寿辰，晨间在正殿接受百官叩拜，午间赐宴，晚上后宫庆宴，皇帝还小，还没有秀女，这后宫庆宴，就是董太后摆一桌算完。
摄政王今日卯正便起，眼下挂着两大圈青黑，最近他烦心事很多，朝中大小事不断，补了这边漏那边，像是打了招呼似的不停的出状况，一开始他还不察觉什么，一个国家，每天都有无数状况的，渐渐便觉得有些不对劲，有些状况出得有点敏感，于是加倍小心，自己寿辰那天，似乎也有人混入拜寿人群，追出去对方却自杀了，什么线索都捞不着，他隐隐觉得暗处似乎有一张闪烁着寒光的钩网，无声无息正向自己背后接近，为此他加强防卫，当真把自己护了个水泄不通。
然而正在最怀疑的高峰，那种被窥伺的感觉突然消失，好像对方放弃了计划，收回了探出的手，又或者自己前阵子就是在疑神疑鬼，这么一来，一直高高吊起的心反而更加不能放下，长久的猜疑很耗人心神，眼看着摄政王虽然谈笑如常，但眼底渐渐就透出疲倦来。
何况还出了魏知失踪的事，这等要人在西凉失踪，顿时令他一个头两个大，天盛陈兵边界，他不得不调动边军，也不是没怀疑过晋思羽，但这话万万不能和天盛说——告诉天盛，魏侯可能是被大越安王掳去了？那岂不等于告诉，西凉和大越有苟且？
摄政王揣着一怀烦心事，早早即起，想着今天寿辰结束后，早点把长宁藩的人打发出去，可不要再惹出什么事来。
他的亲王车驾，由三千护卫拥卫，自城中摄政王府出，经西水大街盘龙大街南市大街六牌楼，自舞阳门进宫城，这条路线，是王府谋士三日三夜不睡推敲制定的，最开阔最安全的一条道，所经路线毫无死角和掩藏处，而在四面民居屋脊上，每隔三丈便有一名神射手持弓隐藏，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格杀勿论。
这种铁桶似的防卫，普天之下无人可以接近三丈之内。
亲王车驾沿着既定路线缓缓前行，而在三个街角之外，路之彦手里抓着一方纸卷，饶有兴致的翻来覆去看。
魏知那家伙，终于舍得出动这东西了。
他连面临性命威胁时都不肯动用自己给他的承诺，此刻会有什么样的大事，让他毫不犹豫找到自己？
展开纸卷，卷上用很潦草的字体写着：“引他改变路线，走花神庙那条路，耽搁一刻钟以上，至于办法，你自己想。”
实在不客气得很。
路之彦凝神听着远处开道的声音，薄唇一撇，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他出身亲王之家，在长宁就是太子，他自然清楚，阻挡王驾一刻钟看似简单，在这种时刻却是天大的难事，稍有惊扰，护驾亲卫可不管你是谁，立即就会万箭齐发，想说什么也不会给你机会，何况还要他改变早就推敲完美的路线？当他是神仙？
魏知，你这是考验我还是刁难我呢？
我可没说我一定要理你。
路之彦靠着墙，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卷，神情既兴奋又恼怒，他轻轻在四面嗅了嗅，似乎嗅见了山雨欲来的气味，桃花眼微微一挑，手指一搓，将纸卷搓碎。
不过……
他轻轻的，狐狸一般笑了笑。
这个险很有意思，不妨玩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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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车驾出王府的那一刻，凤知微和赫连铮一行人也出了客栈，各自打扮得低调，在客栈外绕过三条街，分手。
赫连铮向花神庙方向，凤知微向宫中方向。
临别前赫连铮犹豫的问凤知微：“你确定路之彦那小子真的会听话？据我了解他可不是省油的灯。”
“放心吧。”凤知微浅笑回眸，“正因为他不是省油的灯，所以才一定会听话，他早就给我撩拨得一肚子闷气，等着压我一头让我敬佩呢，怎么舍得放弃这个机会？”
赫连铮一笑道：“你揣摩别人的心思，从来就没有错的。”他深深看着她宛宛笑颜，回眸间眼神柔软，一截雪白的皓颈从衣领中探出来，精致修长，顿时心中一动，忍不住就想握握她的手，和她说一切小心。
不想他这边手还没伸出去，凤知微却已经先伸出手，诚挚坦然的握住他的手，道：“一切小心。”
赫连铮怔了怔，抬头看凤知微眼眸，随即转开眼光，笑道：“我能有什么危险，我可是送礼去的，你快去吧，抓紧时辰。”
凤知微松手一笑而去，赫连铮却没有立即走，他立于街角，久久负手看着她的背影，良久，苦笑一声。
他身侧三隼凑上来，忠厚汉子此刻一脸怪笑，他看见了凤知微主动握住大王的手，直觉的为大王欢喜，赫连铮奇怪的看他一眼，道：“笑什么。”
三隼遮挡不住脸上的笑影，嘴角对凤知微背影努了努。
赫连铮立于深秋风中，在一地萧瑟黄叶之中轻轻摇了摇头，“不，这没什么值得笑的。”
直肠子草原汉子愣愣的摸着头皮。
“我宁可她羞涩而躲避，而不希望这样的主动和坦然……”赫连铮叹息一声，走了开去，身后，草原汉子傻傻的问：“为什么？”
他的大王已经远远走了开去，笔直的背影在深巷中越走越远，只留下一句话，在满地枯黄之中，伴秋风盘旋。
“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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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知微转过一个街角，几个人无声牵马等候，她上了马，直奔宫门，没有走金碧辉煌百官出入的正门，却到了专门走棺材尸体的北门，那里，大司马吕瑞亲自等候。
“我马上要转到正门进宫，此刻我不能不在场，礼部司礼监还在等着我。”吕瑞神色焦急，一句寒暄都没有便开门见山，“我现在送你进宫，你务必把密妃和殿下带到正殿，我已经派宫中的人绊住董太后，但是里面传出的消息，似乎不是那么顺利，一切拜托魏侯，摄政王那边不知魏侯怎么安排，可有把握绊住他半个时辰？咦，顾大人呢？”
他一口气问了一串问题，凤知微笑了起来，道：“大司马问题太多，现在也不是一一解答的时候，总之，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放心。”
“好。”吕瑞也干脆，“魏侯尽管去做，也请魏侯放心，我虽未能杀掉摄政王，但给我半年时间，必可置他于死地，在这半年之内，必以性命保全殿下。”
凤知微深深看他一眼，这个吕瑞也是聪明人，一眼看出她的最大顾忌，也不说话，点点头，快步从打开的宫门进宫，门后，已经有两个小太监，无声的接着。
吕瑞望着她从容的背影消失，心中紧张的情绪也略微消失几分，他看看天色，现在是卯时一刻，摄政王从王府出发，因为队伍庞大走得不算快，一半会在卯时三刻到达，仪式从辰时正开始，他的计划是在仪式开始便抛出顾知晓身份，由早已安排串联好的一众老臣当即认主，这就需要至少令摄政王迟到半个时辰，而他不能出面，魏知又进了宫？现在有谁能做到？
但是魏知说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有信他。
他匆匆上马，转向正门，那里，百官已经渐渐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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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知微进了宫，在值戍房匆匆套上太监的袍子，一路上都有吕瑞安排的人，不动声色的接着，应付了一波波的盘问，摄政王最近的精力都在外面，他只疑心有人要对他动手，却万万没想到，真正能动到他的人，早已被凤知微未雨绸缪的送到了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皇宫。
刚刚到皇帝寝殿，凤知微四面一望，满意的点点头——宗宸的暗卫在，看来他们的掩藏术越来越好，在皇宫中隐藏保护了顾知晓这么多天，也没被发觉。
然而停在寝殿外的銮驾，却让她眼睛眯了眯。
这似乎是太后銮驾。
董太后在这里？
按说她此刻来接皇帝一起上朝也是很正常的事，但更应该的是皇帝去她那请安，然后奉母一起登殿才对，哪里出了岔子？
她低头缩肩，和皇帝寝殿的一位内侍无声的走了进去，还没进入内殿，便听见那小皇帝哭闹的声音。
“不！不！朕要带知晓一起去！”
隐约有宫女劝解声，嬷嬷低哄声，皇帝推倒茶盏纸张声，太监尖嗓子护持声，乱糟糟正吵得厉害。
却听不见董太后和顾知晓的声音。
凤知微心中稍定，原来是不给带知晓上殿的事，随即她便皱起眉头——知晓最近一直跟随皇帝上殿，小宫女一样给他捧个盒子意思意思，连群臣都已经看惯，如今皇帝寿辰，为什么好端端的不让她去了？
她原本是来看看知晓，最好顺其自然让知晓跟着皇帝上殿，倒是密妃那边想要带出来不容易，她的精力打算放在那边，如今看来，连知晓想出去都似乎不容易。
她趁着殿内进进出出一阵乱，无声的走了进去，缩在一边。
殿中正闹得厉害，无人注意到她进来，小皇帝正上蹿下跳，将手中一只茶碗恶狠狠的砸向拦住他的嬷嬷，将那嬷嬷砸得头破血流。
只有一直抱着她的笼子，逗着那只叫小七的猫头鹰玩，什么人都不理的顾知晓，突然抬头，注意的看了她一眼。
凤知微暗惊这孩子的敏锐，连忙做个手势，顾知晓瞥她一眼，将脸转开。
董太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她立在殿中，面色阴沉，满头凤冠珠翠，在无风簌簌颤动。
她心中此刻惊涛骇浪，几乎淹没所有理智，要不是努力克制着，只怕早就发作出来。
早几日，她就接到宫人密报，在废宫居住的疯妃密妃，最近很有点怪异，不再乱写乱画，突然安静下来，然而半夜的时候，却又会突然起身，兴奋乱走。
这个密报引起她的警惕，密妃疯了已经好几年，好端端的这是唱哪出戏？
她命人加强监视——没有人知道，她一直派人监视这个所有人看来都疯透了无用了的妃子，三年无一日间断。
若无这份耐心坚持与审慎，她凭什么在波谲云诡的后宫活下来，无子女而母仪天下到如今？
那边还没有新的进展，今日凌晨，内侍报说抓到一个嬷嬷，在密妃宫室外探头探脑，却是陛下身边的近身嬷嬷。
她立即亲自盘问那嬷嬷，那婆子死活不说，她命人剥皮，一寸寸的剥到胸口，那婆子终于惨叫着招认了。
她说，有件事想要问问密妃，她说当年密妃产子，负责接生的嬷嬷是她的好友，当晚曾对她说，密妃那孩子是女儿，还说那孩子有点像密妃，细眉长眼，之后接生嬷嬷失踪，她便从此将这秘密收在心底，上次看见天盛魏侯那个义女，怎么看，都觉得和当年密妃有点像，想偷偷来问问密妃……
她当即听出一身冷汗。
密妃的女儿！
密妃生的是女儿，她是知道的，当时她闯进内殿，孩子已经失踪，她拷问嬷嬷得到这个结果，当即灭口，但是不知怎的，居然还是给泄露了出去，她回想密妃的容貌，和那个叫顾知晓的小丫头对照，却觉得脑中一片模糊——她贵为皇后之尊，憎恶底下嫔妃，平日从不正眼看她们，密妃疯后，终日将脸涂得鬼也似，久而久之，大家渐渐都忘记她的本来容貌——如今才知道，这竟然是密妃用心良苦！
审问完嬷嬷，她立即奔往皇帝寝殿——今日无论如何，都要留下这个小丫头！
此刻她阴冷的盯着顾知晓，在心中思索着该如何处置，小丫头的身份是个麻烦，她是天盛魏侯的义女，一旦死在西凉后宫，到时对魏侯无法交代，魏知那个人是个厉害人物，动了他的人只怕后患无穷，阿恕也再三关照过她要照顾好这个女孩，可是现在知道了她的身世，如何能放她走？
她目光闪烁，心中盘桓不定。
凤知微看她神情，心中知道不好，悄无声息的向前挪了几步。
刚走没几步，便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太监横臂一拦，斜眼叱道：“没规矩的，还不退下！”
凤知微连忙低眉敛目退到一边，一边估算着万一太后动手自己出手的距离，一边想着这董太后和摄政王倒真是一对，在这森严后宫也不忘记步步为营。
那边董太后却计议已定，今日不管如何，先留下这孩子命再说！
但无论如何不能当这么多人面下手，一个外人也不能有！
她笔直的立着，一声厉喝：“皇帝！”
她声音不高，却自有威势，抓了个镇纸正要敲宫女头的皇帝惊得手一顿，抬头看她。
“不要闹了皇帝。”董太后却已经换了和蔼的脸色，“你先去上辇，母后给顾小姐教点礼仪，随后就来。”
小皇帝换了一脸喜色，睁大眼睛问：“真的？”
“母后什么时候骗过你？”董太后慈爱的笑着，亲手将他抱下桌子，给他整理好歪了的帽子，交给一边的宫女，使了个脸色，“快送皇帝上辇，不要误了时辰。”
“母后。”小皇帝很信赖的趴在宫女肩头上向后对她伸出手，“你们快点哦。”
“皇帝放心。”董太后微笑目送他出门，回转身，声音平静的道，“你们都退下，哦，李嬷嬷留下来。”
她的亲信宫人李嬷嬷躬躬身，其余人鱼贯退下，凤知微站在那里不动，带她进来的太监悄悄拉着她衣袖，低低道：“走，走啊！”
凤知微怎么肯在此时离开，刚一犹豫，董太后身边一个太监已经横目看了过来，她心中一紧，想了想，此时实在不是动手时机，只好咬咬牙，退了出去。
她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顾知晓并没有抬头，她一直抱着笼子，有点畏怯的缩在那里，李嬷嬷拉下帐幕，遮住了她小小的身形。
凤知微立在外殿，有点不安，一边做个暗号示意暗卫想办法上到殿顶，一边担心万一真有什么事只怕出手来不及。
这不是前段时间，她可以将顾知晓大隐隐于宫，没人敢动她，如今看来董太后似乎知道了什么，一旦她要动手，顾知晓要如何应付？
内侍将内殿的门把守得水泄不通，一只苍蝇都休想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飞过去，凤知微想了想，靠近先前带自己进来的那个太监，往他袖子里塞了一包东西。
那太监能被吕瑞派来执行这任务，自然是个聪明人，手指一握便知道是什么东西，一怔之下看向凤知微，凤知微对着那两个太监一努嘴，随即手在背后做了个手势。
隐在暗处的暗卫，啪的一声将一颗石子弹到了院子里。
“什么声音！”立即有人问，一群太监嬷嬷宫女纷纷向那个方向走去，只有两个把守内殿门的太监没动。
凤知微早已预料到，一个眼色使过去，带她进来的太监立即领悟，身子一歪，好像步子不稳，却将怀里一包东西落在地下，一包东西散开，宝光升腾，却是一包珠宝玉石。
金光闪闪瑞气千条，顿时吸引了两个太监注意。
“好小子！偷东西！”两人立即快步过来，一脚踩住了地上的珠宝。
“两位大哥莫声张……这个这个……小的孝敬，小的孝敬……”那太监抹着汗，手指在那两个太监脚底抠啊抠。
那两人对视一眼，眼底贪婪光芒一闪，弯身去捡那些东西。
这么一弯身，早已转到他们身后的凤知微，一闪身进了殿。
偌大的殿内铺着厚厚地毯，满地散落刚才皇帝扔的东西，凤知微小心的避开那些东西，慢慢接近屏风后的帐幕。
刚走几步，忽听脚下一响，殿内立即一声叱喝：“谁？”
董太后探头出来，警惕的看了四周一遭，没有发现人，放心的缩回头去。
抓着一副帐幕荡在顶上的凤知微抹了把汗——刚才要不是她反应快，一纵身跃了上去，只怕就被发现了，一旦被发现，知晓和她们近在咫尺，而那李嬷嬷是个有武功的，她们以知晓为质，就麻烦了。
她这回小心了，知道这殿中有机关，有些地方随便踩了是有声音的，想必殿中侍应的人都知道，外人却不明白。
只好一步步的小心的先试探再挪步，听见屏风后董太后近乎慈爱的声音，向着顾知晓，“顾小姐不换衣服吗？”
顾知晓似乎在摇头，抱着她的笼子不松手。
“这个东西……”董太后皱眉看着笼子里的猫头鹰，真不愧是密妃那贱人的孩子，养鸟也养这么不祥的鸟，听说这孩子和这鸟形影不离，也亏她受得了这么恶心的东西。
“这鸟不能带到殿上去，你得放下。”
顾知晓还是摇头，“好玩。”
“本宫有更好玩的。”董太后微笑着，一脸诚恳，指着榻后墙壁上一个美人形状的灯，道：“那里有个隐藏的钟，西洋的钟，你一掰，就有只小鸟出来报时，叫得很好听呢。”
她身后，李嬷嬷突然颤了颤。
“真的吗？”顾知晓似乎被那个小鸟儿会唱歌给打动，细长的眼睛里乌黑的眼珠子骨碌碌的动。
董太后看着这双眼睛，眼神一闪，深吸一口气，笑道：“不信嬷嬷给你看。”
她回头看李嬷嬷，那婆子低着头，笑着过去，手指在灯座上一掰，果然墙面开启，弹出只琉璃鸟，格格的叫了几声又缩了回去。
顾知晓拍手欢笑：“好玩！”
“你也试试。”董太后用温柔而鼓励的目光看着顾知晓。
凤知微心中一紧。
“怎么掰？”顾知晓站在榻上，抱着她的笼子，看着那灯，她一抬手，正好够着底座。
董太后眼底闪过一丝狠毒之色，笑吟吟道：“向下，一扭，就开了。”
凤知微心中又一跳，又向前挪了一步，此时她已经在考虑，是不是不管脚下是否有声响，先冲上去再说。
“怎么扭啊？”顾知晓偏头踩着被褥，仰头看着那灯问。
李嬷嬷上前一步要教她，顾知晓笼子突然开了，猫头鹰飞出来，正扑向李嬷嬷怀里，那嬷嬷被惊得一吓，向后一退，顾知晓已经笑了起来，道：“嬷嬷，嬷嬷，小七好淘气的，你帮我抓住它。”
那只猫头鹰在地上乱跳，那李嬷嬷只好去捉，顾知晓抱着笼子专心端详那灯，董太后心中焦躁，看她不知道怎么办的样子，心中一狠，走到榻前，把住她的手，道：“这样——”
“呼！”
才走到一半的凤知微不顾一切狂扑而进。
“咔嚓。”
董太后一走近，顾知晓手一抬，笼子霍然弹开，顶端削尖的篾条瞬间弹射，闪电般刺入刚走到她身侧的董太后的脸！
血光四射！
扑扑连响，四面雪白的墙上，血花如梅花万点，齐齐溅开！
凤知微怔在那里。
抓到猫头鹰小七的李嬷嬷跪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顾知晓，表情像见了鬼。
董太后却连一声惨呼都没能发出来——反应最快的凤知微箭步上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她脸上无数个血洞在突突的冒着，那些血发出诡异的暗青色，很明显是毒篾条，那毒还是凤知微陪着顾知晓熬夜亲自淬的。
董太后的手无力的在半空中抓挠，抓着了凤知微的衣袖，留下无数个斑斑的色泽暗青的血印子，她的脸被打成了血筛子，已经不辨五官，神奇的是眼睛居然完好无损，眸光已经渐渐暗淡了下去，却依旧死死盯着顾知晓。
那孩子抱着她的笼子，呆呆的站在那里，似乎也没想到自己这一出手竟然就杀了人，凤知微感觉到怀里的董太后渐渐的软下去，喉咙里发出浑浊的格格声，知道她已经回天乏术，也放下心，回头，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顾知晓。
这小小的三岁孩子，竟然抬手杀了西凉一国之母！
谁想得到？
董太后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死于三岁孩童之手，看表情就知道，死不瞑目。
凤知微突然想起自己昨天说的那句话“大人物有时候死起来也会很轻易。”如今看来，不仅是轻易，而且还太冤。
谁说孩子就无害？
谁知道顾知晓那个笼子是天下一流的杀人利器？
谁知道她自进了深宫，自知道了父亲的要求，便一刻不曾将这杀人笼离身？
谁知道西凉小皇帝，早已将宫内的一切杀人机关都炫耀的告诉了她？
她要保护父亲，首先就要保护好自己。
小小的孩子，瞪着眼睛看着到死都在盯着她的董太后，眼神里居然什么都没有，凤知微有心想去捂她眼睛，突然觉得这个动作对这孩子来说似乎矫情而没必要，但是看她的神情，却实在有些担心。
顾知晓突然手一松，笼子落下，凤知微赶紧将董太后尸体一丢，伸手一抄闪电般将笼子抄在手里——笼子机关已经开启，再随便乱动，丢的可能是顾知晓小命。
不过从这个动作，她终于看出，顾知晓是真的失了魂，她抬腿踢昏那被震惊得还没回过神来的李嬷嬷，一把将那小小的身子揽在自己怀里，拍着她的背，轻轻道：“知晓，知晓……”
那孩子将脸埋在她肩上，半晌没有动静，凤知微有点慌，怕她对笼子威力预料不足，被吓出问题，连忙掰起她的脸，这一掰才发觉，不知何时顾知晓已经泪流满面。
她一直在哭，却毫无声音，大颗大颗眼泪像泉水般冲出来，溅在凤知微脸上。
凤知微刹那间也红了眼圈。
只有她知道，这不是这孩子一生的唯一噩梦，假以时日可以慢慢淡去，这只是西凉女皇腥风血雨一生的序曲，一个最残忍的开始。
从此后她将永无童真欢乐，永陷倾轧阴谋之中。
知晓配做这个女皇，但知晓不应承担这样的命运。
她自己已经受够了这样的命运，如何能让这小小孩子柔弱的肩膀，再担上那样的永恒的苦痛？
“知晓……”她轻轻的去擦她脸上的泪，“姨带你走……”
顾知晓突然推开她。
她不看董太后尸体，不看凤知微，不看那只杀人笼，她看着壁上的沙漏。
卯时二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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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二刻。
摄政王车驾，正行到南市大街。
他在轿中假寐，迷迷糊糊中似乎看见有谁含笑而来，俯下身，温柔掠了掠他的鬓发，道：“阿恕，我走了，你保重。”
梦中他努力睁眼，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那是谁，只得执住她的衣袖，道：“是小阮么？你怎么来了？你要去哪里？建禧宫吗？”
小阮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她的眼神那般悠悠盈盈于一片蒙昧中，遥远如隔烟云，像那年她成为皇兄妃子时，大殿里珠幌后看见她时的神情。
他却有些发急，道：“你还走什么呢？皇兄已经死了……再等等我……很快我们便可以在一起……”他的手指往下探去，触及她的指尖，冰凉。
彻骨的冰凉，一瞬间将他冻醒。
他霍然睁眼，发觉自己竟然在极短的一瞬间做了一个极短的梦，梦里似乎有阿阮……董阮。
他坐起身，发觉不知何时背后一身冷汗。
随即他听见一声凄厉的长呼。

第四十三章 女皇
那声惨呼凄厉而悠长，听在本就汗湿重衣心犹自怦怦乱跳的殷志恕耳中，恍惚中还在刚才梦中，而董阮正在惨呼。
他惊得坐起，伸手就去掀车帘，手伸到一半却停住——如果此刻有诈，车帘一掀，自己就会成为目标！
他的手顿在窗边，外面却已经响起他的护卫急促的脚步声，奔走围护大轿的声音，拔刀取剑拉弓声，转瞬间便将他的轿子围了个水泄不通，他的护卫首领声音沉雄的道：“弓箭手准备——”
声音未落，隐约有人惊呼，砰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滚落，随即上风处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接着便是他的护卫首领惊讶的一声“咦？”
殷志恕再也按捺不住，抬脚顿了顿轿底。
轿子停下，护卫首领凑了过来，在他轿前行礼，殷志恕沉声道：“怎么回事？”
他这位亲信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措辞，随即道：“王爷……上方似乎有人在被追杀……”
殷志恕怔了一下，随即皱眉道：“多事之地不可靠近，难道本王没告诫过你？避开就是！”
话刚出口突然想起，这路线是谋士推敲三日夜才决定的，随便更改也不妥，又发觉护卫首领没有回答，似乎还有要说的话，不禁有点烦躁，道：“磨磨蹭蹭什么，快说！不要误了时辰！”
“王爷……”护卫首领声音很低，“被追杀的人……您看看就知道了。”
殷志恕心中一惊，掀开车帘一缝，一眼看见护卫首领脚下有个奄奄一息浑身浴血的重伤者，身上还沾着檐瓦青苔，想必是刚才从屋脊高处滚下来的那个，殷志恕目光往下一落，落在他腰间，那里露出的一角靛青麒麟标志让他眼神一闪。
长宁藩的标志！
路之彦遇袭？
护卫首领苦笑道：“要不是这人滚下来，刚才差点属下就下令万箭齐发了……”他是认得长宁藩的标志了，不敢再说什么。
殷志恕不再犹豫，在护卫护卫下打开车帘向上方望去，果然看见不远处屋脊上，原先布置的弓箭手傻傻的抓着弓呆在一边，而路之彦和几个普通装扮的手下正在背靠背浴血苦战，一边打一边飞快的蹿出他们的视线，小王爷已经打得披头散发甚为狼狈，他们的对手是一群出手狠辣的灰衣人，都使最普通的青钢长剑，却又有一手好暗器功夫，剑招如飘风间偶或撒手一飞剑，不住有路之彦手下哎哟受伤。
殷志恕目光一凝，突然想起自己寿辰那日，也曾有刺客混入王府，也是一手好剑法夹着好暗器，仿佛便是一样的路数，这是什么人？先动自己，再动长宁？是不希望自己势力壮大的政敌，还是天盛那边的手脚？
此时路之彦也看见了他，百忙中张了张嘴，似乎要对他呼喊什么，然而对方一抬手便是追光一镖，路之彦话到唇边被这一镖打了回去，险险一个铁板桥，那镖擦着他的前胸而过，带起一片胸口衣襟，险些便射入胸口。
这一下着实惊险，看得殷志恕也惊得一手一颤，眼看着路之彦一个铁板桥，随即半空倒翻翻出包围圈，似乎还是受了点伤，身子一晃，往侧后方掠去。
他这一掠，长宁属下随后护卫，那些杀手也不依不饶追去，护卫首领看着摄政王，等他的示下，是派人追过去还是不管？
殷志恕沉吟了一下——不管不可能，长宁是盟友，都被追杀到眼前还弃之而去，长宁老王爷知道是会点兵杀到西凉的，按说应该分兵去助，但他素来是谨慎的性子，想到分兵，便想到会不会是敌人的声东击西之计？万一他这边护卫力量分散，马上另有一批人来攻击自己怎么办？万一分出去的那批护卫也被各个击破怎么办？一旦分兵有所混乱，被人钻空子趁虚而入怎么办？想来想去，不如自己带着所有的护卫跟过去，这么雄厚强横的实力，除非点了大军，谁能动自己一分？而在锦城，谁能瞒着他点起大军？
他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办法最妥当最安全，看路之彦他们逃脱的方向，应该是往花神庙方向去，那里也是可以通往宫中的，只是稍微偏僻了一点，但那地方四面空旷，无法掩藏身形，反而不用怕有埋伏。
他在轿中沉思，实在按捺不住对那几个刺客的疑问，寿辰那日王府惊变，一直盘绕在他心头，像个巨大的阴霾沉沉压在心底，做梦都在思索自己背后的敌人是谁，只恨对方掐断线索太快，完全的没有头绪，在他这个位置，感觉到敌人却抓不住，比噩梦还可怕，如今眼看线索又出现眼前，哪里还肯放过？
犹豫不过一刹，他立即道：“起驾！你们先派一部分人追过去，我也跟着！”
护卫首领一怔，小心的道：“辰时就要开始仪礼了……”
殷志恕漫不经心挥挥手，“看那路线，就算绕点路也误不了时辰，再说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西凉只有他敢说皇帝寿辰“不是什么要紧事”。护卫首领嘿嘿笑一声，退下挥手，吆喝道：“改道——”
大轿抬起，换个方向，日光的影子从车帘一错而过，殷志恕倚着车壁沉思，他倒是半分没有疑心路之彦——险死还生的狼狈他亲眼看见，何况路之彦身边就那几个人，很明显是遇袭也是突然，路之彦的手下，刚才还奄奄一息的躺在他脚下呢。他只是想着刚才那个梦，想起董阮，唇角不禁露出一抹笑意——今年年底，皇兄三年忌日后，他便要动手了，等他登基，才不管那些言官怎么说，他就要娶了董阮，其实要不是阿阮说对不起皇兄，坚持要守孝三年后才论及和他的事情，他早在实力丰满后，就直接废帝自立了。
如今也不算晚嘛……
大轿突然停下，护卫首领在他轿外道：“王爷，到花神庙了……那批人……”
殷志恕收了脸上笑意，掀帘道：“怎么了？”
护卫首领道：“我们追到，那些杀手已经跑掉了……”接着见路之彦摇摇晃晃的过来，衣服扯一片挂一片的，狼狈得很，却还在笑，将手中剑交给属下，对他拱了拱手，并不走近，道：“多谢王爷相助，要不是你们追过来，那些混账还得和我不死不休，不过现在，可换我和他们不死不休了。”
能接近殷志恕大轿的都是亲信，殷志恕也不避讳，凝神看了他一会，道：“小王爷有难，我们出手是应该的，小王爷没事吧？”
“有事。”路之彦的回答让殷志恕都怔了怔，随即他摆摆手道，“王爷今早还要赶去宫中给陛下庆寿吧？我的事您不用操心了，留几个护卫给帮忙一下，有什么晚间我去拜访您，给您说个清楚。”
他说完毫不停留，转身就向那已经残破的花神庙走，一边走一边招呼自己的几个属下，道：“来，给我看看伤口，咱们看看对方出手路数。”
殷志恕本来也想按他说的，安排几个人留下就行了，此刻听见这句倒心中一动，暗悔自己上次怎么就没想起来，上次他王府混进刺客，并没有伤人就逃开，然后迅速自杀，虽然有几个下人受伤，但是也没人想起来去看伤口，如今想来，有些武林门派，尤其用剑的门派，他们伤人后的伤口，是很特别的，比如灵山剑派的剑特别削窄，他们喜欢竖剑相劈，造成的伤口都是边窄中宽的一条肉棱，很好辨认，殷志恕好武，尤喜钻研各派武学，此刻被提醒，倒觉得，有必要也去看一看，辨认下对方路数。
当即赶紧下了轿，笑道：“小王爷这边受伤惨重，本王怎可弃之不顾，一起去看看吧，需要什么伤药，我这边可以提供。”
路之彦也没客气，展眉笑道：“那敢情好，老实说我被追杀后就故意冲着王爷王驾这边来的，不然谁管我？王爷果然仗义。”
他这么坦白，殷志恕反而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笑道：“我说怎么这么巧，原来是你不安好心找事给我！”两人各自相对哈哈一笑，挽臂一起进了花神庙。
花神庙早先香火旺盛，这两年因为盘龙大街改道，脱离了闹市区，便显得有些冷落，不大的一个庙，里外几乎一览无余，倒也不怕有人，饶是如此殷志恕的护卫还是快速先奔进庙，将里外都搜查了一遍，才出来对殷志恕点点头。
“王爷真是谨慎。”路之彦一笑，殷志恕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叹息一声，“多事之秋啊……”说着便俯身观察长宁属下的伤口，伤口前窄后圆，殷志恕“咦”了一声道：“这伤口奇特啊……”却一时也想不出什么。
忽见人影一闪，门外急匆匆马蹄奔来声音，殷志恕的护卫首领迎上去，随即带了一人进来，路之彦霍然站起，惊道：“老戚，你怎么来了？”
那人看起来是长宁属下，跑得一身是汗，也顾不得行礼，急急道：“主子，赶紧回去，咱们住处被人给翻了，也不知少了什么，还得您亲自点数。”
路之彦脸色一变，回身就对殷志恕施礼，殷志恕已经挥挥手，道：“小王爷赶紧回，本王也要走了。”
他知道像路之彦这种身份，虽然远在他国，属地内各种文书信息还是源源不断流通的，有很多东西都不能被外人见，如今老窝被抄，肯定要第一时间赶去的。
“混账！给我抓住了抽筋剥皮！”路之彦跺跺脚骂一声，带了自己属下匆匆告辞，殷志恕看着他有些狼狈的背影，皱眉想着最近真是不安宁，又想自己得赶快进宫，刚刚站起身，忽听头顶有响动。
他一惊抬头，便见上方承尘之下，宛如落叶般飘下三条人影。
那三人来得突然，他的护卫怒喝一声，急忙冲上来将他团团围住，刀剑向外指向那三人。
殷志恕却突然道：“慢着！”
他竖起手掌，目光灼灼看向对面三人，虽然三人一般的高大，看起来都气势非凡，他的目光，却只落在三人之中的那人身上。
那人身量高颀，浓眉锋锐，一身紫金锦袍穿得随随便便，衣襟大敞，淡蜜色肌肤润泽饱满，眸瞳正面看如奇幻琥珀，侧看却呈淡淡幽紫，转动间炫目如七彩宝石，在这双光彩逼人的眼眸映衬下，五官也并不曾失色，飞扬若舞，让人想起所有的起伏和宽广，想起无垠的碧草蓝天。
一个生来便拥有奇特魅力的男子。
传说中，有一个人便是这般形容。
只是远隔数千里，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然而这般风神气质，除了他还有谁？
殷志恕一瞬间心念电转，对方却已经朗然笑起来，道：“久闻西凉摄政王威凌一方，如今一见……”
他眼睛一眯，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表情，是个人都猜得出不以为然，脸色都不好看起来，随即听见他接道：“……果然威凌一方。”
众人齐齐一个倒仰，万万没想到他一个转折，居然出来的还是这句话，刚要缓和脸色，一眼看见对方撇着唇角，眼珠子在一堆护卫围得严严实实的殷志恕身上转啊转，顿觉这话比说那些讥嘲的话还要令人不爽。
“放肆！”护卫立即怒喝。
那人眼眸一转，摇摇头，看也不看数十倍于自己的护卫，大有“你们真是狐假虎威我老人家实在一点也看不上连话都懒得和你们说”的模样，笑意里几分傲然几分讥嘲。
殷志恕却已经一笑——对方语风睥睨直白，口音有几分生硬，很明显汉话不是常用语言，不是自己猜的那人，是谁？
他推开护卫，上前一步，深深一揖，“不想草原之王大驾莅临，实在意外之喜！”
赫连铮眼眸一闪，这才正眼看了殷志恕一眼，这回老老实实回礼，“札答阑因尔吉，见过西凉摄政王。”
不等殷志恕询问或客气，他手一挥，先示意自己身后三隼四豹出去，两人立即毫不犹豫躬身一礼大步走出，直挺挺站到花神庙门口，和数千倍于自己的西凉护卫对面相对，那些长矛短枪都快顶到两人眼睫毛，两人却动也不动，石雕一般。
看得殷志恕，眼光一闪。
那边赫连铮已经毫不客气的道：“王爷，本王万里迢迢到了此处，辛苦自然是辛苦的，不容易自然是不容易的，我还要快点赶回我的草原，所以你不用和我浪费时辰说客气话了，现在，我需要和你单独说话，你的那些人，也速速请出去，我嫌吵。”
他一番话说出来，西凉护卫脸色都紫了，就没见过这么牛气哄哄的人！
殷志恕却笑了。
“久闻顺义大王豪气英风，如今一见果然令人心折。”他哂然一笑道，“大王敢孤身见本王，本王忝为地主，又怎么不敢和大王单独晤对？”
说着手一挥，护卫首领低喊：“王爷！”殷志恕眼光一冷，护卫首领急忙躬身领人退下。
殷志恕心中已经有了怒意——对方只带了两人，孤身闯他的护卫阵，令行禁止，气势逼人，他这边已经落了一层，再围在护卫中和对方谈判，那西凉的脸，也丢尽了。
赫连铮此时眼中才露出笑意，对着殷志恕疑问的眼光，手一挥，开门见山的道：“王爷，今日我来，送你一场好风，直上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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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花神庙，有人化风而来要送人上青云，彼处含元殿，一代国母已经被三岁小儿送上西天。
殿内，顾知晓还有些怔怔的，趴在凤知微肩头，指着前头方向，看那样子并不打算出宫，凤知微一瞬间激动心疼过去，此刻也冷静下来，董太后被杀，事情已经无法转圆，到了这时辰，这皇位不夺也得夺，否则殷志恕一旦知道，所有人都出不了锦城。
只要开头杀了第一个人，就必须永无止境杀下去——杀别人，或者被杀。
她吸了口气，迅速抓回猫头鹰收回笼子，还是交给顾知晓抱着，将董太后尸体放在榻上，背后用被子撑住，手臂撑着榻上小几，血肉模糊的脸侧转向里，远远隔着屏风看起来像是在喝茶，又撕下帐幔将地上血迹擦干净，随即一脚踢开那嬷嬷穴道。
“陪我们出去，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她一句废话都没，就将笼子对着她的脸晃了晃，晃得那嬷嬷身子一颤，赶紧点头。
“马上出门前，你给我传太后懿旨，就说近来宫人们侍候不力，背后嚼舌头传歪话越来越不成话，该拿出祖宗家法好好教训，所有各宫六品以上太监嬷嬷宫人，除在前殿有职司抽不开身的，立即跪到建熹宫前广场听训，其余人等下值后明日听训，不得有误。”凤知微听着那婆子准确无误复述一遍，点点头，手指一弹一枚药丸射入她口中，笑道，“穿心大补丸，错一个字，解药就没了，表情错一丝，解药也没。”
那婆子脸色死灰，连连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凤知微低下脸来抱了顾知晓出去，一边走一边尖着嗓子做应声状，“是，奴才这就送顾小姐去前殿。”
李嬷嬷陪在她身边，走到门口，将她教的话复述一遍，底下的太监面面相觑——以往也有跪在宫门前听训的事，但都是各宫犯错的太监，从没有说所有六品以上太监都听训的说法，再说也没发生什么事啊，莫不是今儿陛下闹得厉害，惹得太后终于生怒，想要整肃一下后宫？
整个后宫所有六品以上宫人，太后又没指明哪些可以不去，那意味着各宫各室所有掌事头脸宫人都必须要去，这道懿旨，怎么听都透着诡异，有人已经暗暗猜测，是不是宫中又有哪位主子要出事了？
千猜万猜，却没人想得起来去怀疑这道懿旨的真实性——太后最亲信的嬷嬷传旨，太后还在殿内呢！
任谁再大胆再能想象，也不可能想到，董太后此时已经一命呜呼，坐在殿内的不过是一具尸体，后宫此时已经无主。
凤知微用顾知晓的身体挡住脸，伴着李嬷嬷，上了外面小皇帝命人备好的便辇，她不打算去废宫去找密妃了，时间来不及，反正她已经将各宫的掌事太监调走，按照惯例，管事的一走，长久被管得死死的其余人都会趁机放松一下，密妃的看管必然会疏松些，这事就交给潜伏的暗卫们去做吧。
两个守在门口的太监用狐疑的眼光看着凤知微背影，心想着先前人不是走光了么？这小子从哪出来的？但是此刻也不是他们发出疑问的时候了——他们得去建熹宫门口跪候“听训”了。
此时，卯时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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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殷志恕在花神庙里，初遇草原大王，被一句话留住了脚步。
卯时三刻，西凉皇帝驾临大仪正殿，时辰未到还未升殿，在后殿不耐烦的吃茶，频频问：“知晓怎么还不来？”
卯时三刻，西凉文武已经列班完毕，吕瑞在右首武官之首，神情平静而眼神焦灼，眼角频频溜向殿门外，右首首位摄政王位置还空着，众人都以为他是在忧心摄政王迟到，却不知吕瑞恨不得摄政王永远迟到才痛快。
他袍袖下手掌攥得死紧，沁出一掌微热的汗水，此时双方都在抢时辰，先出现在殿前的到底是顾知晓还是摄政王，可以说是决定最后胜利和西凉国运的关键。
而此时虽然摄政王是没准时出现，但以魏知和顾知晓的速度，现在也应该到了后殿，却也迟迟未来。
结果未定之前，他的心便如被在火上烤，三千亲卫已经集结在永康门侧，只要一个信号就可以冲出来包围大殿，让想要传信的摄政王亲信一个也出不来，但是亲卫一动，就代表事情再无回旋余地，轻则血流成河重则败事乱国……这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深秋天气，吕瑞已经无声无息汗湿重衣，一团乱麻里忽听钟鼓齐鸣，震得失神的他几乎一个踉跄！
辰时到！
“陛下驾到——”司礼太监颇有穿透力的嗓子传入耳中，吕瑞下意识回头看向后殿，小皇帝踢踢踏踏从屏风后走出来，表情不豫，身后也没跟着顾知晓。
吕瑞眼前一黑，伏在地上，心中滚滚流过几个字：休矣！
几个事先得了信息的老臣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吕瑞苦涩的缓缓摇了摇头，一边慢慢随班站起，一边思索万一摄政王先到，有些事怎么收场，在永康门集结的亲卫怎么解释。
他有点僵木的随班唱礼贺寿，心中想着人算不及天算，自己也太相信那个魏知的偌大名声了，西凉外廷有殷志恕，内廷有董太后，连自己经营多年都很难撬动一丝的铁板一块，竟然疯狂到愿意相信那魏知一个外人，便可以真的留住摄政王，送出顾知晓。
摄政王现在不来，也许根本不是魏知想法子留住的，而是他已经察觉到不对，在暗中布置对付自己吧？
想到这里，吕瑞瞬间出了一身冷汗，脑子飞快的转动起来，想着万一真是那最糟糕的猜测，如何保全实力冲出大殿？
浑浑噩噩中转了很多念头，连如何出京都想过了，一片纷乱里也不知四周发生了什么，那些礼节是早已熟记在心的，一心两用也照样做。
忽然觉得四周安静了下来。
本来也是安静的，这种场合不会有人随意开口，但司礼监唱礼的声音一直响着，现在那难听的尖嗓子，好像被刀劈了一般，突然戛然而止，因此那静，便特别明显。
吕瑞一惊，一抬头，看见站在丹墀下的司礼太监，正张着嘴，直勾勾望着大殿门口方向，他身边捧册奉案的太监们，俱都一模一样的表情，瞪着那里。
而上头原本懒洋洋的西凉皇帝已经蹦了起来，挥舞着小小的龙袍衣袖，大叫：“知晓，知晓——”
吕瑞霍然回首。
大仪正殿阔大的红门一开到底，高天上的日光无遮无掩倾泻而下，天地间似蒙了一层明光闪烁的薄纱，薄纱里有人长衣束发，怀抱小小女孩悠然而来，步伐轻快而稳定，四周的日光似被那纤细修长的身影搅动，溅开晶莹的光，射到人眼睛中，忍不住便要那么一眯——
便只是那么一眯的瞬间，那原先被日光熏染得有点朦胧的身影已经近前来，现出半张清秀脸庞，和永远微笑的秋水迷蒙的眼眸。
魏知。
吕瑞一看见那张脸，突然便舒出一口长气，浑身都似软了一软，却立即挣扎着直起腰。
他还是来了！
竟然没有从后殿走，公然抱着顾知晓直闯大殿！
这才像魏知素来的风格，以温柔之风，行雷霆之事！
他这里欢喜，有人却不满，摄政王亲信之一，礼部某侍郎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怒喝：“何方人等擅闯金殿扰乱大典？你是怎么进来的？来人啊，给我逐出去——”
“石真！这有你说话的地方！”吕瑞立即截口，上前一步拦住，深深一礼，道，“是魏侯吗？您是来给陛下拜寿的？此举于礼不合……”
他话还没说完，凤知微已经冷眼看了过来，吕瑞接触到她眼光，虽知是做戏，也不禁怔了怔，想好要说的话，突然便忘记了。
凤知微却已经抱着顾知晓走过他身侧，衣袖拂动间一个纸团弹入他衣襟，吕瑞装作擦汗悄悄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两个字“围殿。”
他心中一惊，没想到魏知已经猜到了他的措置，只是当真就要这么孤注一掷围殿？
凤知微却已经看也不看众人，昂然上殿，上头小皇帝却很高兴，招手唤顾知晓，“知晓，上来。”
皇帝发话，本来要阻拦的太监也只好罢手，殿下有带刀侍卫，但已经换了吕瑞的人，此时得了吕瑞一个眼色，也当没看见。
凤知微笑笑，抱着顾知晓直上龙座，小皇帝站在座上伸手来接，凤知微突然手一伸，将他拎下了御座！
底下一片哗然，一个年纪老大的臣子看着这一幕，翻着白眼险些晕过去！
“大胆！”龙座后立即闪出两个带刀侍卫，横刀架在凤知微面前。
凤知微听而不闻，手指一弹，两柄刀横飞而出，撞在巨大的殿柱上呛然落地，执扇宫女们惊叫后退，小皇帝咬着手指傻傻站在当地，突然嘴一张嚎啕大哭。
一片纷乱里，凤知微平静的弯下身，将被小皇帝靴子踩过的宝座掸掸，然后，抱过顾知晓。
将她端端正正的，放在了宝座上。
四面突然安静下来。
怒喝的张着嘴，尖叫的瞪着眼，低叱的僵着身子，快要冲上来的，一只脚搭在半空不知道落下。
一殿的人，为这个平静而彪悍无伦的动作，都成了泥塑木雕。
所有人呆呆仰着头，看着殿上宝座上那小小孩子，她很平静，毫无别扭的坐在那里，一手搭着她的古怪笼子，一手顺势就搭在了宝座的飞龙扶手上。
这种姿态让人倒抽一口凉气。
凉气抽过，人们开始渐渐反应过来，有人开始怒骂，有人开始冲上来阻拦，有人露出疑惑之色，有人互相交视了目光露出喜色。
吕瑞仰头看着那宝座上的孩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然之色，冲殿外做了个手势，立即有人领命匆匆而去。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更多的人已经冲了上去。
“何方狂徒！竟然在我西凉金殿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来人啊——”
凤知微负手殿上，看着熙攘的人群，唇角挂一抹冷笑，突然手一翻。
她指掌间亮光一闪。
冲在最前面的人，瞬间顿住。
后面的人收势不住，一头撞在前面的人背上，撞得头脑发晕，昏昏的抬起头，才看见一方黄金锁片，闪耀在凤知微直直举出的雪白的掌心。
锁片形制特别，左为龙首，右为凤尾，中间一枚少见的硕大的黑曜石，色泽纯正，顶端在光照之下，闪耀着幽紫的光，像一只威严无伦的龙目，在金殿之巅，森然下望。
西凉尚水德，以黑为尊，黑曜石是西凉皇族常用饰物，但是像这么大而极品的黑曜石，众人还是第一次看见，一时都呆住，只有几个老臣，突然“咦”了一声。
“这个东西，我想在座，一定有人认得。”凤知微进殿来第一次说话，声音清冷。
底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砸吧砸吧嘴，颤巍巍道：“这是先帝五十大寿时南方幽火郡郡守送上的龙目黑曜石啊，据说是从海外搜罗得来，普天下只此一颗，先帝十分喜欢，曾经亲手把玩，还曾……”
“还曾什么？”吕瑞立即问。
“这事我也记得，”另一位老臣也道，“当时先帝把玩这宝石，说这东西普天下只此一颗，他要留给子孙后代，当时正好……密妃怀孕，先帝还说……要赐给未出生的皇子……”他突然抬头看看宝座上的顾知晓，眼神一呆。
“这个锁片！”顿时又有一人惊呼，“我见过！就在先帝出巡前一个月，他命内务司打造了这个锁片，式样是先帝亲自选定，左龙首右凤尾，我当时是内务司副总管，锁片打好，是我亲自奉给先帝的，先帝说，等皇子降生，再刻上生辰八字……”
几个人都是西凉重臣兼老臣，真正的从龙建国一言九鼎人物，三人这话一出口，众人都色变。
有人还不明白这代表什么，大部分却已经懂得了这话里的意思，都骇然看着宝座上的顾知晓。
难道……这孩子……
摄政王的亲信们都露出焦躁之色，一边看殿外一边大声道：“谁知这东西是真是假？各位不要被这人迷惑视听！先治他擅闯金殿之罪！”一边悄悄聚集到吕瑞身边，低低道：“大司马，王爷怎么还没到？您看这事，要不要……”说话的那人，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姿势。
吕瑞凝眉盯着阶上，一边心中欢喜魏知手中的证物竟然比自己想象得还有力，一边装做满面愁容，缓缓点头道：“是，事情不大对，不能让魏知说下去，一个他国使臣，竟然异想天开来我西凉金殿指摘皇嫡之事？真是荒唐，我这就派人进来杀了他！”
众人都点头，吕瑞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之色，一挥手，立即有大批侍卫冲进殿来，摄政王的亲信们围在吕瑞身边，都舒展了一口气，一个武官狞狠的指着殿上凤知微，道：“把那个胡言乱语冲撞我皇的狂徒给我拿下！把那胆敢座上龙座的臭丫头给我拉下来掼死！”
“是！”
齐声响应之后，流水般的侍卫直冲入殿，快速站到了摄政王亲信们的背后，那些人愕然回首，连声催促，“你们站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上去……哎哟！”
坚硬的刀剑铿然一响，齐齐顶在了他们的背心，连吕瑞的后心，都顶了一个。
满殿里顿时又是一静，众人为这瞬息万变的情势惊得又是一呆，只有几个反应迟钝的老臣还在嚷嚷：“那东西我认得，是真的……”
吕瑞“大怒”，霍然叱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们不做什么，但望我朝皇裔正统大白天下而已！”忽然一个男子越众而出，对一直呆在一边的小皇帝一躬，又不卑不亢的向吕瑞一礼，才道：“刚才天盛魏侯举动虽然无礼，但拿出来的黑曜石锁片，却似乎实实在在是我西凉皇室信物，在下的意思，但有什么，让魏侯先说个明白，如何？”
“你一个小小言官，算什么东西，由得你来指手画脚！”吕瑞一声斥骂，那人昂首不睬，吕瑞骂了半天，无奈的扭身，和身边一起被制住的其余摄政王亲信道：“别着急，且看着，摄政王马上就到，这些人别想翻上天去！”众人无奈，只得应了。
吕瑞一脸悻悻之色，目光一闪却露出笑意，这人出身贫寒，后得他资助中试，官至御史，向来是他暗中的忠心下属，本就是他特地安排在这时辰出来唱反调的。
他心中痛快——只要摄政王不在，其余人自然以他马首是瞻，行起事来着实方便！
只是心底还是有些不安，眼角频频扫向殿门方向——辰时一刻了！摄政王不要及时赶到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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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一刻。
花神庙里两大巨头正谈得欢快。
赫连铮手说口比，和殷志恕大谈互市的益处，又和他大倒苦水，说天盛表面上待呼卓部亲厚，实际上一直掐着呼卓的经济命脉，所以他才舍近求远，寻求和西凉合作云云。
殷志恕认真听着，不时问一两句，看似问得漫不经心，其实句句都在点子上，好在能到赫连铮和他这种地位，谁也不是省油灯，赫连铮答得滴水不漏，殷志恕听着，也觉得无懈可击，只是心中总觉得赫连铮来得突然，隐隐不安。
这种不安在他看到时辰已经过了辰时一刻的时候，越发扩大，他想了想，突然迅速结束话题，笑道：“王爷，这等大事，总不能你我便在这花神庙站着一遭便谈好，王爷不如先下榻敝府，咱们慢慢再商量如何？”
“哪来那么多麻烦的事？”赫连铮扬眉，一脸的奇怪，“我可没空在你这里住，我草原还有一堆事呢，摄政王，你要知道，我来，就是最大的诚意，我们草原汉子，说出来的话就是射出来的箭，再没有收回的道理，我信得过你，你也该信得过我才是。”
殷志恕心中暗骂，遇上莽大王了，哪有一谈判便要人家表态的道理？但赫连铮目光灼灼盯着，还真就是你不表态我不走的架势，想走，又不舍得拒绝，犹豫了一下道：“大王的提议互惠两地，自然是好，只是千里迢迢，一旦交易开来，如何叩开天盛一路森严的国境？”
赫连铮笑了起来，宝石般的眼眸异彩闪烁，心想这下子可以慢慢说了，一把扯住了殷志恕的衣袖，哥俩好的搂着他的肩，指着远方天盛方向，慢条斯理的道：“哪，兄弟，听我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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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神庙赫连大王拉着新认的哥们慢慢的给他分析如何越过天盛国境互市，大仪殿凤知微已经将那金锁片交给几位老臣鉴别完毕。
最后一位赶来的是宫中内务府承造司的司官，当年这锁片是他亲自督工打造，御批过的图纸还在，拿出来对照，完全无误。
那个姓赵的司官最后恭恭敬敬将锁片递上，沉声道：“此乃熹安十六年春，内务府承造司御制金锁片，建国至今承造司只造此一物，辨认无误。”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凤知微和顾知晓身上，一个老臣咳嗽了一声，吃吃道：“魏侯，那是敝国的金殿龙座，您是不是……下来说话？”
“抱歉。”凤知微笑容可掬的拒绝，“在下需要在殿上，保护贵国陛下。”
她这句话一出口，众人虽然都猜到一些，但依旧露出耸动之色，目光齐齐向宝座上一直端坐不动的三岁女孩看去。
顾知晓抱着笼子，抿着嘴唇，眼神放空，直勾勾看着殿外虚空处，众人看着，都觉得小小孩子在这般森严场面前能有如此定力，看起来确实不凡，倒是一边傻得话都不会说的皇帝，比起来有点寒碜。
“魏侯何出此言？”还是那个挑大梁的御史，出面来一搭一唱。
“阁下应该问在下，这锁片是哪里来的。”凤知微浅笑，指指顾知晓，将那年南海丰州码头上捡到顾知晓的经历说了，末了道，“众位应该都听说过我国南海事变，只要稍一打听就应该知道我这义女确实是那时收养的，这锁片，当时就挂在她脖子上。”
几位见过锁片的老臣互相看了一眼——当年先帝曾明确说过，这会是赐给皇子的信物，但是幼帝登基后，从来没有见他拿出来过，这个疑问，存在他们心底，也有很久了。
“如何证明？”吕瑞突然冷笑一声，“也保不准是你偷了我皇的锁片，拿来招摇撞骗呢？”
“是啊是啊，你一个他国使臣，介入我西凉皇裔大事，用心叵测！”摄政王党羽们立即一阵附和。
“对啊，我一介他国使臣，无缘无故为什么要介入你国政务？”凤知微笑眯眯的看着底下，“我为什么要在你们皇帝刚刚降生跑来偷走这皇家金锁，然后等到三年后才跑来搞事？我一个使臣，身边只有几千护卫，我跑来你西凉境内面对几十万大军闹事？我可想不出为什么，要么这位大人，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
那人窒了一窒，半晌恶狠狠道，“你自己知道为什么！”
凤知微哈哈一笑，拍了拍那龙座扶手，感叹的道：“什么好东西？又不是我坐，我值得为这个冒生死大险，在敌国介入皇权之争？你问我为什么，现在我就告诉你为什么，我为的是一个母亲，为的是她的苦心孤诣能够获得回报，为的是她数年装疯隐忍终能得见天日，为的是她能和亲生女儿最终相认，而不是就此错身而过，遗恨一生。”
她手一抬，遥遥指向殿前，道：“密妃娘娘，来见见你的知晓吧。”
吕瑞身子震了震，众人霍然回首，便见两名男子扶持下，荏弱的女子，自斑驳的日光光影里，缓缓走来。
她似乎收拾过了，衣裳简单而干净，日光照着她的脸，是一张苍白的小小的脸，下巴尖尖，越发显得细长眼睛里瞳仁乌黑，看人的时候像深井，她一开始走过来的时候，似乎还有点不适应这气氛场合，但当她跨进大仪殿高高的门槛的时候，步伐已经稳定，眼珠子偶而一转动，便有精芒一闪。
众人看看她，都有些恍惚，这位先帝宠妃，在场的重臣大多数都见过，后来听说她疯了，众人在心底都不禁为红颜薄命而哀叹过，如今三年后再见，都觉得似她又不似她，相似的是容貌，不似的是眼神里那种凌厉的决然。
不过看看她再看看座上的顾知晓，才发觉果然有七八分容貌相似，还有些更细心的人，从顾知晓分得比较开的双眉上，找到了先帝的影子。
密妃第一步跨进来，众人因为日光刺眼心中起伏，都没注意到她的眼神，只有凤知微居高临下看得清楚，她的第一眼，看的竟然是吕瑞。
而吕瑞，早已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衣袖无风自动，似在微微颤抖。
凤知微眼神一闪，心中一叹。
密妃抬脚跨过门槛，她从正式跨进殿内开始，目光便落在了宝座之上小小孩子身上，再也没移开过。
她就那么站在当地，微微仰头，看着顾知晓。
顾知晓抱着笼子，坐在四面不靠的宝座上，居高临下看着密妃，她竟然也出奇的冷静，用一种完全陌生甚至带着警惕的目光看着密妃。
满殿的人都失了声，原以为这幕相见，会有当殿嚎啕泪雨倾盆相拥大哭之类的场景，不想这从出生便分离的母女，隔殿相望，竟然各自冷静陌生如对路人。
凤知微原本以为顾知晓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正想该如何提醒她一句，却听她细细道：“这是我娘？”
凤知微弯下身，在她耳边轻轻道：“是。”
顾知晓叹了口气，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密妃却一直紧紧盯着她，将她从头发看到脚尖，目光甚至在凤知微按着顾知晓的手上着重落了落，随即眼神一闪，转过脸去。
她缓缓道：“我想大家都认识我是谁。”
几个老臣向她施礼，“密妃娘娘。”
“别这么叫我。”密妃冷笑一声，“我可不是什么娘娘，我被董阮那贱人废了封号，囚于废宫，早已不是先帝的妃子了。”
众臣都有惶愧之色，密妃不理他们，回身一指顾知晓，道：“我虽然不再是先帝的妃子，但我的女儿，却实实在在是先帝的骨血，你们任不明来历的野种窃据皇位至今，到了今日，还要闭目塞听，指鹿为马，任我朝真正的皇裔，继续流落他国么？”
“你说是你先帝后裔就是先帝后裔？”一个摄政王亲信冷声道，“保不准是你和天盛的人串通的呢？”
“颠倒黑白的事只有你们会做。”密妃答得飞快，“你们还说我是疯子呢，我是吗？”
众人立即又哑了口，密妃冷然道：“熹安十六年八月二十一，我提前临产，宫中却请不来稳婆，随即董皇后赶到，说我冲撞宫神，要给我迁宫，并赶走我的大宫人绿芙，迁宫后我动了胎气，折腾到次日凌晨才产下孩子……”
这前面的事大家都隐约知道，但后来的关节便是连吕瑞都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当下都凝神听，听她道：“我一产下孩子，便命人绊倒了稳婆，趁她跌倒，我躲藏在床下的大宫女绿芙趁势夺过孩子，抱着孩子滚进了地道！”
殿下一片哗然，密妃冷笑道：“我一怀孕，便知道董皇后不会放过我，也早知道她可能会赶走我的宫人给我迁宫，当时我在她身边安排了人，撺掇她把我迁到缪香殿，我事先在缪香殿便安排人挖了地道，我怀孕十个月，地道便挖了十个月！”
满殿有悚然之色，为这女子未雨绸缪的心机而震惊，凤知微深深看她一眼，她倒从来没小看过后宫女子，后宫生存学，比起朝堂来，向来只有更深更狠更复杂，密妃能成为宠妃并安然怀孕，这番心机怎么会没有？
她只是有些担心知晓，这么个隐忍狠辣的娘亲，又受了这几年的苦，心态想必会有变化，将来母女能相处好吗？
“绿芙连夜逃出，我自有人安排接应，这本是下策，但是陛下不在宫中，我只能将孩子先送出去，指望着等陛下回銮再找回来，不想后来陛下……”密妃闭上眼睛，半晌道，“后面的事，我不用多说了，董阮这贱人，没了孩子便李代桃僵，不知从哪找来一个贱种，冒充太子，做了我西凉皇帝三年！”
她忍不住心中恨毒，当着满殿朝臣和小皇帝的面，口口声声贱人贱种，众人都有尴尬之色，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心中有七八分信了，却又不敢当先应下，有人犹豫道：“娘娘……照您这说法，您的孩子生下来，您也没见过，如何就确定魏侯这义女，便是您的女儿，是我西凉唯一的皇裔呢？”
密妃望着他，突然露出了一抹森然的笑容，她原本神态如常，此刻这一笑，越陡然生出几分阴森之气，衬着她苍白的脸颜深红的唇，像是午夜里浓雾里走出来的披发女子，落足于猩红曼陀罗花瓣，步步带血，煞气凌然。
众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困惑的看着她那了然而神秘的阴森笑容，见她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小小的盒子。
凤知微也在打量着她，她知道知晓身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胎记和痣来验明正身，密妃要如何证明她也很好奇，还有，她笑这么恐怖做什么？
盒子似乎很紧，密妃一边慢慢打开，一边淡淡道：“不知道各位可还记得，皇帝大行，我去拜别时，我做了什么？”
众人皱起眉，几个当时在场的臣子恍然想起一事，脸上突然露出了奇异的神情。
却有一人静静道：“您扑在先帝龙体上，咬了他一口。”
说话的是吕瑞，他不知怎的，脸色也和密妃一般苍白。
密妃缓缓转头，仔仔细细看了他一眼，一瞬间目光交接，其意难明，随即密妃转头，没有笑意的笑了笑道：“对，我咬了先帝一口。”
众人这时都想起来，当时密妃已经“疯了”，她有什么狂态也不稀奇，她扑上去咬先帝遗体，随即就被拉开，但她那一口十分厉害，似乎将先帝一截手指都咬了下来，在场的侍卫要去夺，但是她当即就……吃下去了。
这一幕给人冲击极大，在场的人此时都清晰的想起，那时觉得密妃是个疯子，虽然恶心，但是做什么都不稀奇，如今知道她是装疯，又想起先帝遗体那漆黑半腐的模样，有人已经忍不住便露出欲呕之态。
连凤知微想着，都摸了摸身上的鸡皮疙瘩——她一生没有不敢为之事，但这样的事，她却也做不出来。
想到她马上要做什么，她心中也泛起寒意——早在三年前，这个女子，便想到了今天，想到了滴血认亲，早早的咬下了那截恶心的指骨！
密妃却若无其事，将那盒子从容打开，取出一截漆黑的东西，果然是一截指骨。
她淡淡道：“有疑问的，可以去亲自查验先帝遗体，看是不是这截指骨。”
众人都露出苦笑——去查先帝遗体，可能吗？
密妃举着那截指骨，缓步上殿，走到顾知晓身前，蹲下身，轻轻道：“女儿……我需要你的一滴血。”
她的语气并不温柔，顾知晓看她的眼光也不温情，她直直看着那截指骨，露出厌恶神色，慢慢的，奶声奶气却又坚决的道：“我叫顾、知、晓。”
密妃震了震，抿了抿唇，这回语气终于温柔了点，道：“知晓……”
顾知晓伸出手指，却是交给凤知微，有太监立即送上银针，凤知微一笑，抚抚她的发，道：“嗯……有点痛，不要怕哦……”手闪电一抬，一滴血已经落在密妃捧着的指骨上。
密妃半蹲在那里，仰着脸看凤知微安抚她的女儿，眼神里几分迷惑几分疼痛几分恼恨几分不安，十分复杂，半晌却垂下眼光，将那指骨静静捧了下殿去。
她将那指骨捧了绕殿一圈，所有人都亲眼看着那滴血，无声慢慢渗入了指骨中。
在西凉，这是最为强大最可信的认亲办法——西凉人认为，只有亲生子女，才可以血渗父亲之骨。
一片寂静。
有确认真相的寂静。
有被这终于尘埃落定的皇裔之争所震惊的寂静。
有被眼前这女子未雨绸缪坚忍细密心思所撼动的寂静。
西凉真正的皇子，到头来却是皇女，流落他国成为别人的孩子三年，而自己每日山呼舞拜，在高高御座上供奉着的，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众人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却有几个老臣，已经捧着那方黑曜石金锁，颤颤巍巍的对着顾知晓跪了下去。
这一跪，渐渐更多的人，跪了下去。
最后站着的，便是摄政王那无主的半壁江山。那些人都看着吕瑞，等着他的指示，是决然反对还是不顾一切动手。
吕瑞却在发呆，突然叹了口气，和身后的兵部尚书道：“形势比人强，王爷不知怎的现在还不来，咱们要不……”
“大司马不可——”兵部尚书刚要阻止，吕瑞已经上前一步，当先磕下头去。
“恭迎我主回朝！”
这一声震得摄政王党羽都呆在当地，有人刚要骂，便觉得背后刀剑一紧腰间一痛，骂声半路吞了回去。
这声一出，几位老臣立即一起磕下头去。
“恭迎我主回朝！”
呼声越来越响，满殿的人如草偃伏，原先站着的人渐渐再也站不住，在那些刀剑逼迫下腿一软也跪了下去，以头伏地，嘴里喃喃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凤知微半侧身，转到宝座之侧，她不看任何人，只担心的看着顾知晓。
密妃靠着丹墀，紧紧抓着那截恶心兮兮的指骨，仰脸望着女儿，露出凄凉而满足的笑容。
顾知晓坐在四面不靠的宝座上，也不看任何人，只牢牢抱着她的笼子，她的眼神越过满殿偃伏的人群，越过高大巍峨的殿门，越过千层玉阶越过洁白的汉白玉广场，看向遥远的方向。
那里有莽莽草原，有灼灼红日，有最清澈的泉水，有珍珠般的羊群，有朴实而美丽的布达拉第二宫。
有这个世上最开阔最自由最放纵最清新的一切。
她曾经短暂得到。
却在三岁那年生辰，一朝失去。
永不再回。
殿底下的呼声很响亮却又很遥远，她在那样的呼声里，隐约看见被扛在肩头的小小孩子，嬉笑在旷朗的蓝天下。
她唇角泛起一阵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寂寞的笑意。
在那样喧嚣的呼声里，于高高的金殿上，凤知微突然听见她清晰而缓慢的，道：
“爹。”

第四十四章 离
辰时三刻，大仪宝殿的山呼声里，那个孩子轻轻唤出了心底唯一的那个称呼。
除了凤知微，再没有人听见。
而在这声呼唤之前一刻钟，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鸟鸣，在花神庙上方树上那么一响，正搂着摄政王夸夸其谈的赫连铮，突然将手一松，笑道：“王爷，你看就是这样，如何？很可行吧？啊，刚才你说你要去参加贵国陛下寿诞？啊怎么不早说？不敢耽误，请，请。”
殷志恕看着笑得明朗毫无心机的草原大王，心想不是早就告诉你了？你现在才想起来？不过碰上这种地位尊贵的无赖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也不敢说任何客气话，赶紧和赫连铮告别，匆匆上轿。
辰时三刻，他进了永康门，在永康门前，他问身侧护卫，“龙烈营那三万士兵现在何处？”
“已经进驻昌平宫。”
“拨一万五千人过来。”殷志恕遥遥望着如入云霄的玉阶，“就等在这永康门外，以本王旗花为号，旗花一出，立即给我包围大仪殿。”
护卫首领怔了怔，包围大仪正殿等同谋逆，但是也不敢多问一句，躬身道：“是！”
殷志恕目光在四面转了转，又问了一句，“今日宫中可有什么动静？值戍侍卫换防是在哪一个门？”
护卫首领道：“下旬双日，应该是在德安门，至于宫中动静……请容属下前去问询。”
“你去太后的建熹宫看看。”殷志恕出了一会神，将自己的腰牌递过去。
护卫领命而去，殷志恕想了想，又道：“丙火，洛离，你们跟我上去。”
两名男子应声而出，一人短小精悍，行路咚咚有声，一人高而瘦，走起路来飘飘忽忽，两人面容都平常，只是眼珠子转动间精芒连闪，十分慑人。
众人又是愣了愣，按照规矩，四品以上大员才可以进永康门，而朝会这样的场合，更不允许带入随从，从永康门广场入，上玉阶进大仪殿，这大约数十丈的路途，向来是摄政王唯一独自一人行过的路程，每日如此，不过这段路也从来不会出事——视野开阔，广场和阶梯一片洁白，爬只蚂蚁都看得清楚，根本无处掩藏，而每隔三步便是侍卫岗哨，都是摄政王的亲军，要想在那里刺杀，比在万军中夺人首级还难。
但今日摄政王竟然违背规矩要带人进去，众人都有些惊异，殷志恕立在高大的永康门下，眯着眼睛，淡淡道：“总觉得今儿事情有点不对劲……另外，你们看。”
他指指地面，地上有一些落叶，被人踩得粉碎，按说这里时刻有太监打扫，不该有落叶，但是时值深秋，万木开始凋零，远处的树木树叶被风卷了来，扫也扫不尽，那些发黄枯脆的叶子，被人的脚踩碎，不起眼的落在牌楼下。
殷志恕指着那点碎叶，道：“太监的鞋子是软底，就算踩碎枯叶，也不容易踩到这么碎，何况太监如果看见碎叶，直接就会扫掉，不会留下来，看这些叶子碎的模样，倒像是被比较重的皮靴给踩碎，叶子四周还有些碾压痕迹——只有侍卫士兵，喜欢在触及脚下物体后，用脚跟将之碾碎，看这碎叶，永康门内外都有，说明侍卫人数不少，但是今天侍卫换班又不在永康门，那么，怎么会有大量侍卫出现在这里？”
他身后一众亲信随从仔细看了看，都心悦诚服的赞叹：“王爷心细如发！”
“这么多年步步惊心的日子过下来。”殷志恕一笑，“便得出一个道理，小心驶得万年船，本王带人进去，陛下如果怪责下来，本王自会领罪。总比遇袭无措要来得好。”
他招招手，那两个高手沉默的跟了过来，穿永康门而过。
此时大殿内吕瑞也已经得了密报，听见说摄政王竟然带了高手入永康门，又调动了龙烈大营，心中不由一紧——哪里出了岔子？王爷的细密警惕，竟至如此！
他并不知道董太后已死，心中原本的计划是令众臣当殿认主，先把顾知晓的身份敲定，自己假做无奈，劝摄政王牺牲董太后，将当年换皇子的罪行推在董太后身上，继续总揽大权，然后自己再在魏知等人帮助下，等殷志恕麻痹之后再寻找机会动手，这着虽险，但他自认为对摄政王很了解，以殷志恕的性子，只要能维持住他的权位，牺牲一个董太后应该可以接受，后宫没了董氏，以密妃的皇帝之母身份便可以上位，到那时，便又可以找到转机。
然而如今，看殷志恕的动静，竟然已经觉察了什么，先动了龙烈大营！
只要那一万五的军队开进永康门，只要殷志恕不管不顾将大仪殿包围，只要他真的狠得下心杀一批人，今日就算认了顾知晓，他也可以一手遮天！
吕瑞心底越想越不安，连戏也顾不得做了，悄悄的给凤知微打了个手势，尾指指向后宫，意思是问董太后现在如何，怎么没有跟过来。
凤知微俯视着他，心想这位大司马毕竟还是文人出身，弯弯绕的复杂心思是有，但是喜欢将事情想得太温和太美好，总不敢孤注一掷做绝到底，想着还有转圆余地继续做他的两面派，却不知道，政治夺权这些事，温情面纱是迟早都会被撕下的，到最后，就是比谁的嘴脸更狰狞罢了。
她温和的笑笑，对着吕瑞，竖起手掌，做了个刀劈的姿势。
吕瑞怔了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手势的意思，顿觉脑中轰然一声，冷汗刹那间便湿了背心。
她竟然杀了董太后！
吕瑞瞬间脑中一片空白——劝说摄政王牺牲董太后和先杀了董太后，其性质和后果是截然不同的，前者还有回旋余地，后者等于直接杀气腾腾的和西凉第一人叫板，殷志恕只要头脑还清醒，便会认为对方来势不善，必然会倾巢以灭之！
吕瑞身子一直，正想着是不是赶紧保护顾知晓和密妃退入后宫，然后发令去调驻扎在京郊西山的健锐营，健锐营主将是刚刚从边军换防，是自己的故旧之交，早就联络好了万一有事，便可以大军进驻京城，只要能赶在那一万五龙烈营之前到达宫中，那还来得及。
他腰刚一直，便接到了殿口侍卫的一个眼色——摄政王进入广场了！
大仪殿前阶下广场明亮开阔，日光照上去浩大如水面，汉白玉反射出一片茫茫的白光，从遥远的视角看每个人脚底，都似乎氤氲如云端。
殷志恕带着两名高手，一路看似自然实则审慎的行来。
大仪殿地势偏高，他看不见殿上情景，一路仔细观察两侧的侍卫岗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最近的侍卫离他也有三丈之远，而这个距离，他身后这两位，便足够应付天下一切变故。
他对他们很有信心。
广场安然行过，长长的玉阶矗立眼前，每级阶梯都相向而立一对侍卫，这回侍卫的距离和他短了点，但是他也没怎么担心，这是大内亲军，属吕瑞直管，对这位小舅子的细心沉稳，他一直很满意，前不久还暗示了，要是西凉联合长宁对天盛开战，便派他为主帅，挣了军功便可以封他一个公侯爵位，朝中那些老酸儒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拾阶而上，前面是丙火后面是洛离，丙火低头看地面，洛离眼光收四方，这是顶级的杀手也是顶级的保护者，懂得在任何环境下维护住主人的人身安全。
高天的风从殿顶掠下来，舒爽沁凉，殷志恕眯起眼，有点享受的抬起头。
然后他就看见前方三丈外突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侍卫装扮，站在三丈外的阶梯上，挤眉弄眼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虽然这人看起来像个疯子，但是殷志恕宁可把他当作一个刺客，在看见那人出现的那一瞬间，他霍然暴退。
一矮一瘦的丙火和洛离，已经行云流水般身形一错，各自将殷志恕护在中间，与此同时殷志恕探手入怀。
台阶上那人突然一侧身，露出身后一个血迹斑斑的麻袋，他一把抓起那麻袋，抬手就对殷志恕三人掷了过来。
“小心火药暗器！”丙火洛离反应极快的一声低喝，一人飞快护着殷志恕后退，另一人手指轻轻一点，偌大的麻袋便被远远的推了出去。
麻袋在半空中一个旋转，突然脱落。
落下的是一个人！
或者说那是一具尸体——衣饰华贵，珠翠满头，下落时看不清脸，隐约间满脸的血洞一闪，十分可怖。
那种下落的垂手垂脚姿态，像殷志恕这些会武的人都知道必然不是活人，心中一紧，洛离手掌伸出，五指奇长，快速一拂已经从尸体身上全部拂过，确定没有火药暗器，而丙火配合默契抢上一步，手掌立即凶猛的劈了上去，不想让这尸体挡住自己对敌的视线。
台阶上那人哈哈一笑，单掌一劈，半空里涌起一股气流，将那尸体翻了个个儿，直冲殷志恕。
“滚开！”洛离一声怒喝，手中黑光一闪掣出一对黑色的钩子，便要将那尸体一钩两段。
“别——”蓦然一声喊撕心裂肺，竟然是殷志恕发出的。
洛离一惊回首，便见殷志恕脸色惨白，直勾勾盯着半空中落向他的女子尸体，嘴角蠕动着，隐约间一个字，“阿……”
丙火伸手去拨那尸体，殷志恕手一甩将他甩开，接着砰然一声，那尸体撞入殷志恕怀中。
高处落下加上重力，殷志恕被撞得向后一栽，蹬蹬连退数步，他一低头，便看见怀中面目几乎完全不可辨的女子，一双唯一完好的眼睛，紧紧的盯着他。
殷志恕刹那间脸色不似人色，忽然手一推，要将那尸体推开。
然而已经迟了。
他被那尸体慑住心神，撞入怀中撞下阶梯，洛离丙火的注意力全部在前面那个抛尸刺客，已经没有人替他总控后方状况。
他在这一瞬间乍逢绝大震惊，心神浮动，也失了方寸。
只是这短短一刹。
他退。
脚跟触及最底下一级阶梯。
“砰。”
脚下的汉白玉石板突然爆裂翻开，一人裹一道华光如练冲地而起，半空中光眩如虹，一层淡青一层微白，无边无垠的铺展于天际，虹影里隐约有血色宝塔惊鸿一瞥，随即湮没。
血色宝塔出现的那一瞬间，裹在光影里的那人，手中华光璨然一亮，如极光渡越刹那劈裂蒙昧空间，四面的风声忽紧，凶猛呼啸，呼啸声里，一溜深红血珠无声无息抹过，在那层淡青微白的底色中，鲜艳夺目，而那凤凰尾羽般的剑光竖劈之后，便是惊虹一般的横渡一抹，光芒乍亮又收，像苍穹刚刚睁眼厉光四射慑四海魂魄，一瞬之后安然阖目。
惊艳一剑。
阶梯上丙火洛离骇然回首。
阶梯上满殿大臣闻声抢出，然后在殿端僵成木偶。
阶梯上被围攻并负责吸引敌手的宁澄，眼底掠过淡淡佩服和妒意。
阶梯上自宁澄抛尸开始就没反应过来的大内亲军侍卫，呆呆看着那剑光，无一例外眯起了眼睛。
阶梯下摄政王怔怔的站在那里。
阶梯下那尸体落在他脚下。
阶梯下天水之青的少年，背对他淡定收剑。
他从容随意的站在那里，不住的掸身上的灰——藏身阶梯之下足足一天，他耐得住，却讨厌那不断落下的灰。
他终于将灰掸干净，慢吞吞走了过来，他经过一直站着的摄政王面前，大概嫌他挡路，很随意的推了推。
只那么轻轻一推。
一股血箭刹那冲上苍穹。
自殷志恕咽喉喷出，向高天朗日射去，半空里血光笔直，一线跃天！
那只是一个小小的伤口，却伤在人身最要紧的要害，薄薄窄窄一道豁口，便带走人所有的血液和生机。
也带走了殿上群臣脸上所有的血色。
所有人都失去呼吸，脑中一片空白的怔怔望着底下，不敢相信这样一幕竟然发生在自己眼前，甚至连这一幕到底代表什么，都反应不过来。
血光激射里，殷志恕竟然还保持清醒，他微微睁开眼，在一片桃花扇般铺开的血色里，隔着如在云端的玉阶金殿，看见殿顶上神色漠然，抱着小小女孩的少年。
看见他秋水濛濛的眸子，不被血色遮掩的平静而森凉。
看见他身侧吕瑞，眼底震惊之后的喜悦。
死亡之前人若有慧眼，看得见一切平日被蒙昧世事遮掩的真相，换得瞬间了悟。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在心底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总以为坐拥天下，却原来四面楚歌。
随即他慢慢垂下眼，看着脚底那具尸体，她静静平躺，眸子里空无一物。
这多年苦心筹谋，翻云覆雨，原来到头来什么都不曾落下。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还不是皇兄的妃子，在太尉府的花墙边，站在墙边的她仰脸对坐在墙上的他道：“明日我要进宫。”
他坐在墙上，折断了一支杏花，用断裂的茬口指着她，一字字的道：“你可以和他睡在一起，但必须最后死在我身边。”
当年激愤之下无心之言，到头来才知不过是命运早已画押的谶语。
他嘴角，撇出一抹似讥嘲似冷淡的笑意。
轻轻的。
在一生的最后。
说完了刚才未能说完的那个字。
“……阮。”
==
风从殿顶过，旋舞至底阶，沾染一身淡淡血腥气，再飘过寂静无声的广场。
阶梯下，一代权倾天下的摄政王，静静的躺在同样权倾后宫的女子身边。
正如凤知微所说，大人物那也是一条命，只要你敢杀，真正死起来也很容易。
这唯一的，他不能带上千军万马的一小段路，是凤知微算计已久的死亡之路。
因为大仪殿前每隔六个时辰便要换防，由摄政王的亲卫和大内亲军交替守卫，每日换防前每个角落都会被仔细搜索过，每块石板都会被敲过，而摄政王但凡这种需要他单身上殿的情形，必然会先令自己的亲卫搜索布防，所以要想埋伏殿下，必须在昨日换防之后，今日换防之前，一旦藏身阶下，便不能有任何动作，毕竟摄政王党羽众多，一旦有人发现，计划便全无作用。
而长达六个时辰维持着缩骨藏身，普天之下能做到的，寥寥无几，顾南衣自然是其中之一。
他本就有天下第一的耐性，当年把自己埋在雪堆里练功能把自己快憋死，六个时辰当然不在话下。
吕瑞向凤知微询问顾南衣下落时，他早已趁昨夜换防搜索过后潜入阶下，凤知微怕吕瑞知道后控制不住情绪，会在经过那阶梯前神色有异被人发现，所以干脆连他也瞒着。
这一场袭杀，看似容易，出动的却全是天下顶级人物，无论实力武力都到了巅峰，数方强横势力介入其中，任什么人，在这般群起围杀里应外合明枪暗箭的算计下，想要不死，都不太容易。
吕瑞看着阶下摄政王尸体，半晌抖着手，抹了一把冷汗。
身后有人惶然的问：“大司马……这……这……”
是摄政王手下九城兵马司指挥使。
吕瑞缓缓回首，看着他，突然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对方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他这笑容的意思，吕瑞的手，突然在半空重重的落了下去。
“啊！”
刀出刀收，血光迸射，几声惨呼炸响寂静的大殿。
众臣惶然回首，便看见原先被刀剑顶着的摄政王党羽，除了吕瑞和几个文官，所有掌握一定兵权的武官，刹那间全部尸横就地。
百官震慑无声，凤知微唇角一抹淡淡笑意——杀了摄政王，老吕的决断和胆气，终于来了。
她扬起头，抱紧手中的顾知晓，两人什么都不看，只专注的看着阶下。
那里，顾南衣慢条斯理经过打得正欢的宁澄身边，顺手撕下他一截衣襟，一边擦着自己的剑，一边向她们走来。
==
西凉皇裔之争，来得突然，结束得也雷厉风行。
当然这也得归功于吕瑞长久的准备，不得不说他潜伏得很好——兄弟卖你，永远比敌人卖你更容易。
如果没有他长久的势力经营，没有他隐忍伪装获得了殷志恕的信任，没有他掌控了一部分宫禁，事变当日，凤知微不能那么容易在宫中出入，宁澄也不能在大仪殿前砸尸而不被数千大内亲军围攻。
擒贼擒王，摄政王一倒，党羽当殿除去大半，一万五龙烈营士兵本已到了永康门外，当即打道回府。
吕瑞既然动念要杀摄政王，自然对善后的事情做了完足的准备，他忙忙碌碌整顿朝务搜索摄政王党羽收归兵权官员分类甄别清洗……一大堆的事儿，凤知微也不去管，让他去折腾，她只要保护好知晓就够了。
在她看来，知晓这个西凉女皇要想安稳坐上，绝不是往龙座上一坐就能行的，首先她是女孩，已经有一部分循规蹈矩的老臣提出异议，指出西凉没有女子继承皇位的先例，但知晓作为西凉唯一皇裔，皇位她不坐却也没人有资格坐，那就必须修改西凉皇族关于继承这一章的礼法——作为天盛礼部尚书，凤知微清楚，修改关乎皇族承继的重大例法向来是一件最磨时间的事情，一堆快要成老古董的老头子开会，商讨，辩论，无果，再开会，商讨，辩论……不开上半年，是不会有结果的。
在知晓正式登基之前，她可不敢就这么把她撒手给吕瑞和密妃。
凤知微左思右想，干脆留了下来，先是传信给等在边境的姚扬宇淳于猛等人，表示自己曾被大越杀手掳走，受了点伤，不宜长途奔波，请求让其余使节先归国，自己原地养伤待伤愈后再回国云云，她特意将自己被掳后回来的时辰向后挪了挪，错开到摄政王被杀之后，姚扬宇将信传回去，天盛帝果然同意她暂缓归国，她便悠哉悠哉的呆了下来。
关于她的义女最后成为西凉皇裔一事，凤知微知道这事必然瞒不过天盛帝，干脆自己仔细斟酌了，将这来龙去脉，拣能说的说了，写了密折递上朝廷，没多久天盛帝批复，语气倒是很慈和，并无不满之意，对这个戏剧性的结果表示了乐见其成，并表示可以借助这一层关系督促两国修好，老皇帝对她诸多嘉奖之词，也赏了不少灵药珍品，却没有给她升官进爵，凤知微猜测，一方面是皇帝对她和顾知晓的关系多了一层担忧，不想再提高她的地位，另一方面皇帝还想用她——天盛惯例，一旦升为国公，便不可以在朝再领实职，得回家养老去。
所以这个结果倒让她松了口气，看样子皇帝暂时还想继续用她，也不知道这其中，宁弈有做什么动作没有。
她便在西凉暂时做起了客卿，趁着还没登基，经常把未来的女皇卷出去，打打猎划划船，赫连大王亲手做了一柄小猎弓，没事陪着他家活佛射兔子，按照魏知家的惯例，这弓必然也是淬毒的。
一个月后，修改礼法刚刚进入第一轮投票环节的时候，赫连铮接到牡丹大妃的信，勒令吉狗儿必须立刻现在马上速度给她滚回去，冬天快要到了，草原需要他这个大王回归安排一系列储粮及备冬事宜，赫连大王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两个女人，他妈和他大妃，当即就给他妈拽着他大妃踢着，挥泪回草原了。
走的那天天气正好转寒，龙江驿一片萧瑟，顾少爷抱着顾知晓来送，后面一长串的护卫，赫连铮不管顾知晓的抗拒和顾少爷的不满，抱住她狠狠啃了一口，完了抹抹嘴长叹道：“得抓紧机会了啊，抱一次少一次咯。”
顾知晓小脚踢在他肚子上，缩回她爹怀里去了，赫连铮哈哈一笑，拽了凤知微道：“你送我。”
两人在树林里慢慢行走，四面没有人，别说七彪避了出去，连顾南衣都没有跟来，似乎知道赫连铮远居草原，来一趟不容易，便成全这相送的独处和清静。
树林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人踩上去簌簌有声，西下的夕阳斜斜挂在树梢，照得赫连铮眉目朗烈，凤知微踮起脚，亲手替赫连铮束好披风束带，笑道：“巴巴的跑了大老远的，就这么回去了，你也不怕麻烦。”
赫连铮看着她，原本一句“只要能见到你便一点也不麻烦”到了嘴边又缩了回去，总觉得那是调笑，玩笑着说，她玩笑着回，而他突然不想就这么玩笑着到底，每说着一句真心话，却因为那些故作笑意的包裹，都落得戏谑的结局。
他突然伸出手，轻轻包住了凤知微的手。
一瞬间他感觉到指掌间的手似乎僵了僵，随即柔软下来，像一只受惊后又平静下来的鸽子，在他的掌心里无声温柔。
他心底也泛上一层淡淡的温柔，看着那女子云遮雾罩的眼神，轻轻道：“知微……”
凤知微没有动，抬眼看他。
“你累不累？”赫连铮真的要说什么，从来也不会犹豫，“我总觉得你很累……跟我回草原，让我一生保护你，可好？”
四面突然沉静了下来，听得见远处顾知晓的猫头鹰小七咕咕的低叫声。
半晌凤知微深吸一口气，抬眼正视着赫连铮，轻轻道：“赫连，这话我真欢喜……可是，不能。”
她也是第一次这么直接的应对赫连铮，赫连铮望着她，并没有失望之色，他努力过，在努力着，结果如何，并不重要。
只要她好。
“那你答应我，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你需要，就召唤我。”赫连铮始终没有放开她的手，“不要像西凉这次一样，怕连累草原而撇开我。”
“那你也答应我，王帐里的十位美人，早日凑满。”凤知微很自然的抽出自己的手，将刚才没系好的披风系带给他系紧。
她微微垂着头，雪白的手指轻巧的穿过紫金色的系带，从赫连铮的角度，看得见她浓密的睫毛，在风中微微颤着。
他定定凝视着，嘴角弯起一抹笑容，开阔明朗，而又隐藏几分凄凉。
他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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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铮走时的背影，踏碎了初冬的一地落叶，没多久，落叶上便积了一层薄雪——这一年的西凉，神奇的落了一场雪。
地处南疆的西凉是很难下雪的，朝野上下一片喜庆，说圣主降临天降祥瑞云云，连草席子都盖不住的一点薄雪，居然也煞有介事的举办了隆重的赏雪宴踏雪会等等，那雪一赏就化一踏就没，难得那些文人骚客还能对着那摊泥浆水大发诗兴，席间做赏雪诗一百八十首，统统给顾少爷拿去点了火炉。
顾少爷并没有住在宫里，他在皇宫附近买了宅子每天进宫，密妃最初似乎表示过一定的不满，但在凤知微某夜命人将她宫室里所有凳子都插满刀之后，她就没有再表示过对此事的不赞成态度。
凤知微很了解密妃这种人，她活下来不容易，所以以后会活得更精心，谁的命也不会有她自己的重要，凤知微便用那种江湖泼皮一般的手段告诉她——你尽管使手段作梗，但是我这边有一点闪失，我都和你不死不休。
相信密妃想清楚之后，不会再为难顾少爷，毕竟她们要维护的对象，是同一个人。
那年大年夜，宗宸风尘仆仆赶到，看见凤知微想埋怨，但是看看巍巍皇城，又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当晚年夜饭，原本凤知微想成全那对母女，让她们第一次一起过个年的，谁知到了晚上顾知晓派人接她和顾少爷宗宸进宫，宫门开启，顾知晓披着个长及脚背的小披风，裹成一团在寒风中等她们。
巨大的宫门拉开一片苍白的空旷，那孩子的影子立在当中，缩成小小的一团，凤知微遥遥看着，忽觉心中一酸。
顾少爷已经快步过去，将她揽在了怀里。
他抱住女儿，在宫门前回身，遥遥看着凤知微，凤知微扶住宫门，抿抿唇，对他露出一个了解的笑容。
顾少爷垂下眼，一言不发的抱着顾知晓慢慢往宫内走。
三人的身影在白石地面上拉开长长的倒影，四面的宫墙，无声的巍巍罩下来。
那一夜四人围坐过年，密妃竟然知趣的没有打扰，因为顾知晓还没正式登基，也没有什么庆典，投票已经到了最后一轮环节，吕瑞已经在筹措正月登基。
顾知晓早已困了，却坚持要守岁，四人围着炉火默默的吃年夜饭，子时正的时候，困意朦胧的顾知晓一把抱住了顾少爷，低低道：“你答应陪着我。”
顾南衣轻轻拍着她，却在看凤知微，凤知微掉开眼光，抿着唇，半晌才勉强笑道：“爹爹会陪着你。”
顾南衣突然伸手，抓住了默立一边的宗宸，道：“保护好她。”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拿命。”
再想了想，觉得这话似乎有点过分，又补充了一句：“我会补给你。”
他这话的意思是说，既然要求宗宸拿命来护凤知微，假如有一日真的害宗宸丢了性命，他也会以命补偿。
凤知微咳嗽一声，勉强笑道：“大过年的，这是在说什么呢，咱们都要好好的。”
她逃也似的站起来，拉着宗宸进了房，道：“就等你来给我拔毒呢。”
晋思羽下的蛊毒，每年除夕必须要有解药，但是经过赫连铮找到蛊源，宗宸研究了大半年，又根据凤知微体内那股遇强越强的奇特内力，找到了不需要晋思羽解药的好办法，就是在每年蛊毒将发之时，利用毒发那一刻，金针渡穴，可以一层层拔去那毒，并助凤知微真力更上层楼，之前宗宸一直用药物替凤知微打底，为的就是这一天可以替凤知微拔毒，一次是拔不尽的，按计划，大约三年可除清。
这也是凤知微没有要晋思羽解药的原因，她的身体已经为这种拔毒方式做好准备，要了晋思羽的解药，反而打乱了宗宸的安排，她宁可在宗宸手底冒险，也不要终生做他人傀儡。
这一夜顾少爷守在房门前寸步不离，他知道这种拔毒一定痛苦而危险，随时等着为凤知微护法，然而那间房内却静悄悄毫无声息，天快亮的时候，他踩听见一句低低的对话，是宗宸发问：“……为什么要选这个方式，拿晋思羽的解药，你会好受很多。”
室内一片寂静，顾南衣将脸贴在门板上，安安静静的等，很久之后，才听见凤知微疲倦的声音。
“因为这样我可以更强，他便不必再为我挂心。”
一句对话后，室内恢复静默，隐约听见凤知微低低咳嗽，顾南衣的脸，一直轻轻贴着门板，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一样，只有掠过他面纱的风，才能看见，他长长的眼睫底，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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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祚四年正月初十，西凉朝廷在大司马主持下，修改皇室承继律法，确定女性可以继承皇位，正月十五，西凉女皇殷知晓继位，改元光朔，是年，为光朔元年。
正月二十五，天盛使臣魏知回国，女皇携满朝文武亲自相送，十里长亭人潮簇簇，潇洒倜傥的天盛魏侯揖让自如含笑若春风，然而她的眼神，一直都在人群里搜索，直至放空。
和她朝夕相处近四年，一朝离别的那个人，没有来。
将一丝落寞掩在眼底，凤知微拨马而行，龙江驿的春风如此柔软，心却在瞬间荒凉。
身后熙熙攘攘相送的人群渐渐远去，前路悠长而无垠的铺开眼前，凤知微抖起缰绳欲待放马，将西凉锦城快速抛至身后，却突然若有灵犀，侧回首看向远处树林。
那里，遥遥林端，日光之底，有人在细细枝头默然伫立，身姿轻盈似可随风卷入云霄，天水之青的衣袂，在风中悠悠如清澈流水。
凤知微一阵恍惚，仿佛突然看见那年青溟书院门口，默然伫立的少年。
一眨眼沧海桑田，昔年玉雕，终于鲜活圆润，活在了属于他的天地。
凤知微轻轻笑了起来，笑出了眼角一丝朦胧的水汽。
在那样的晶莹里，她看不清遥遥树端一瞬不瞬凝视她的男子，却依稀看见日光下，他掀起一角面纱，慢慢开口。
一个短暂而坚定的口型。
他说：
“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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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西凉五郡，自天凤寨再过，半个月后，凤知微的队伍，终于到了西凉和天盛交界的天水关渭河。
河对面隐隐有军队来往，铁甲闪着凛冽的寒光，看起来分外森严，凤知微浅浅一笑，心想八成华琼等自己等急了。
她刚刚在渭河边站下，正准备登上西凉那边为自己准备的舟船，对面一艘不大不小的船，已经悠悠的驶近。
船极精致，船舱四面垂淡色锦幄，她正在想华琼什么时候走这种低调而又奢华的路线了，突有一人，含笑掀帘而出。
凤知微一抬头，怔住了。
那人不急不慢的行来，姿态从容，浓丽的春光，都似因这从容而亮了亮，他在船头微微俯下身，先是仔仔细细看她一眼，随即一声叹息，伸出手，温存的去牵她。
“我明明去信说要接你，你怎么就忍心让我等这么久？”
凤知微半仰着脸，认真凝视着他，半晌，笑了。
卷四 朝天子

第一章 淡月梨花
她笑吟吟仰头望着那人，道：“你等得超过三天我就随你姓。”
“魏侯这下可冤枉殿下了。”有人带笑接道，“殿下明明等了三天另五个时辰带三刻。”
凤知微一转头，笑眯眯打招呼，“小姚！”
船舷上姚扬宇笑着给她施礼，黑了不少，看起来健朗明快，看来军旅生涯，着实将这纨绔子弟给打磨得清爽。
陡地一个大拳头冒了出来，揪住姚扬宇衣领便往一边拽，“没眼色！还不死开！”
“哎哎淳于你干什么？”姚扬宇莫名其妙的抓着船舷不肯走，“我好久没见魏侯了，你让我说几句话呀。”
“小姚你记性真好。”宁弈闲闲倚在船舷上，似笑非笑打量姚扬宇，“那正好顺便帮我算一下，你的陇北军上个月每人平均吃了多少粮食，其中谷类肉类蔬菜类各多少，折合成白银总数多少，闲时和战时的定额是否合适，如果要调整应该调整到多少，需要多少运粮队伍可以一次性保证三个月以上运粮……好吧先就这么多，半个时辰后本王要听你回报，就这样吧。”
“半个时辰！”姚扬宇哀嚎一声，被淳于猛唰的一下拽开，老远的还能听见淳于猛幸灾乐祸的声音，“傻货！叫你杵那里！算死你！”
船头上恢复了平静，宁弈伸手将凤知微一拉，凤知微原以为这光天化日之下不过是象征性递个手，不想宁弈手上使力，凤知微被拉得向前一扑，重重扑入他怀中。
低低的砰一声她撞上某人胸膛，哎哟一声还没来得及出口便听见他低笑，胸膛震动间淡淡的华艳清凉气息传来，凤知微刹那间红了脸，抬手一推道：“你疯了？这什么地方？快让开啊。”
宁弈一笑不答，手臂一抬，凤知微眼前一黑，已经被他的披风当头罩下，宁弈将她裹在自己披风里，靠在船舷上，笑道：“前方是水，后方没人，谁要看谁看好了。”
凤知微难得看见他这么强势无所顾忌，头顶的披风密密罩下，身后便是船舷，宁弈紧紧压着她动弹不得，推推不开，打打不得，正考虑着要不要使出那经典一顶，眼前猛然一暗，宁弈的唇已经重重压了下来。
他落唇的姿势不如以往温柔，带了几分凶猛的力道，不容拒绝而来，只求慰藉才去，然而一旦触及她的唇，便化作潺潺春水，落羽飞花般轻轻辗转，一点一啄，细细密密的从唇边吻到唇瓣，似要用这般细致轻柔的慢吻，一慰近半年相思之苦，凤知微伸手去推他，他却在她耳侧梦呓般的咕哝：“我嗅嗅那藤萝饼的香味还在不在……”凤知微听得这句想笑，哪有这么荒唐的借口，然而不知怎的心底便软了软，这一软又似软在了身体，她的脸色泛了微微的红，宁弈却趁机攻城略地，叩开她齿关，近乎凶猛的吻了下去。
船身微微荡漾，大河波浪起伏似在远处，一副披风营造了一处狭小而温暖的独处天地，他在披风底用力吻她，舌尖在她唇齿内涤荡来回，像是要永久占领属于他的国土，又似乎希望自己化成暴雨将所有属于别人的印记冲刷而去，他压得她如此紧密，以至于凤知微渐渐觉得窒息，在呼吸最不继的时刻他突然微微一偏头，让开了一点空隙，凤知微赶紧抓紧时间探头出去，他却靠着她脸颊微微磨蹭，似乎咕哝着道：“……不喜欢有别的……”
这话没头没脑只说了半句，凤知微却立即听懂了，轰然一声烧着的同时就想找某个偷窥狂去揍一顿，宁弈却不放她走，将她紧紧锁在自己臂弯里，一点点的从她的唇边腻到脸颊腻到耳垂，细细的一路吻过去，轻轻道：“别动……让我好好想你……”
凤知微闭上眼，轻叹一声，突然伸手一抽，将宁弈披风系带解下，手腕一抖，披风落在她肘弯，与此同时宁弈也只好无可奈何的闪开。
他倒也不生气，在三步之外笑吟吟看她，道：“你刚才解我衣服，我还以为你要在这里……”
凤知微抬手就把披风扔了过去，打掉了他的后半句调笑。
宁弈一笑，就势穿好披风，凤知微从他身边过，叹息道：“你那龙阳之好，连西凉都知道了，你就不怕陛下有什么想法？”
“宁可他认为我龙阳之好，也胜于其他想法。”宁弈答话似有深意，扳住她的肩仔细看她，道：“似乎瘦了？”
凤知微摸摸脸，笑道：“哪里？我倒觉得我胖了一圈。”这才有空抬眼看看宁弈，觉得似乎他瘦了点才对。
“你在西凉多留了几个月。”宁弈牵着她的手笑道，“害我过了一个孤零零的年，你要怎么赔我？”
“说起来是有些过意不去。”凤知微一笑，突然抬手一掀，掀掉船边一个不起眼的大菜瓮的盖子，道，“把这株大腌菜赔给你。”
“大腌菜”被打掉了头顶的伪装盖子，灰溜溜的站起来，讪笑着搓着手道：“主子……”
宁弈惊讶的看着对方，瞪大眼睛道：“咦，这不是文采盖世宁先生吗？怎么呆在这里，在腌菜缸里作诗吗？”
“是啊。”凤知微拍拍宁澄肩头，微笑道，“难为宁先生了，一路跟随到西凉，墙头梁上好诗做了无数，想必做上瘾，到了天盛也不忘记寻找诗兴，这回打算什么题目？《渭河船头之不可不说的事》？还是《楚王殿下及魏侯之披风事件》？”
她哈哈一笑，扬长而去，宁弈笑看她背影，心想这妮子果然还是生气了，一转头看着自己的宝贝护卫，那厮一副毫无所觉的模样，正满脸愤懑委屈的望着他。
宁弈靠着船舷，对宁澄招招手，宁澄立即从靴筒子里摸出好几张纸，颠颠的捧过去，道：“主子，后来我忙，没空装订成册，不过该记的都在这里了……”
敢情这是《西凉梦华录》的散装版续集，宁弈瞟他一眼，翻开来看。
《昌平宫露台晋思羽之压身事件》
《合卺还是扑倒？且看凤知微之彪悍抉择》
《奸夫淫妇联手欺诈，恶男猛女海下暧昧！》
……
宁澄含泪卷起袖子，给主子看他几个月前和摄政王护卫打架留下的一点点伤痕：“主子您瞧，他们诳我去打架，我这边还没打完他们就跑了，留我一对二还没人帮手，险些丢了小命……您这给我派的是什么差事啊，我宁可在府里倒马桶一个月也不要再和那女人打交道……”
“成。”宁弈含笑听着，将那卷《西凉梦华录》续集塞进衣袖里，温和的道，“你不用再和她打交道了，我刚刚决定了，送你去河内庄子里管马桶一年，所有的马桶都归你管，你看，这差事绝不会丢小命，你不用感谢我……嗯，就这样，洗洗睡吧。”
他和凤知微一样，拍拍宁澄的肩，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苦命的宁护卫，在初春的瑟瑟寒风里，望着他的背影，不胜凉风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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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渡了河，华琼亲自来接，在她的府中吃了晚饭，凤知微才知道，宁弈是来南方视察移民修路事务的，闽南十万大山因为山势险峻道路不通，十万大山里的各族土著多不服教化，又因生活不便，时常出山骚扰民居，闽南将军上书请以修路穿山，辟县筑城，移居汉民与土著杂居，以求实现民族融合，这是大事，也是利于千秋万代的好事，天盛帝当即允准，因为闽南将军是宁弈举荐，又管着户工二部，这事便指给他主管，宁弈才能找了个理由迎到了这里。
凤知微扒着饭，心想不会是宁弈为了来这么一趟，授意闽南将军上书吧？那动静可闹得太大了。
吃完饭华琼拉她散步，言明不许男人跟来，宁弈不过一笑了之，看着两人的背影缓缓往花园而去，眼神里有种淡淡的奇怪的意味。
华琼带着凤知微，七转八转，在一个自己认为足够隐秘的地方才停了下来，什么废话也没有，开门见山的道：“我已经找到了不少火凤旧部，并得到陛下同意，组建火凤军，这一带民风彪悍，女子地位低下，除了当年的老兵，其余愿意从军的女子竟然不少，十万大山一旦开山辟县，那里面不少异族女子都有绝艺，我估计还得有一批生力军，将来火凤的规模，可能会超过你我预想。”
凤知微默然不语，负手沉思，半晌道：“阿琼，我的心思，虽然一直没有明说，但是我想你心里清楚，这不是儿戏，这是倾家断头的大活计，我必须得提醒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咦，你去了西凉一趟，脑子糊涂了？”华琼嗤之以鼻的笑道，“你应该知道，早在上书请求重建火凤那一刻，就回不了头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帮我？”凤知微回首，水汽蒙蒙的眼波静静的凝注着自己唯一的同性知己。
“我没想这么多。”华琼跳上假山石，采了一枚野草，有滋有味的吮那草根，“大概这就是我的性子？我自小就野，不甘寂寞，我爹说我不该生在那样一个普通的私塾先生家里，我似乎连身体里都流的是喜欢奔腾的血液，我喜欢战场，喜欢冒险，喜欢红刀子进白刀子出的战斗，喜欢为自己喜欢的人拼命，喜欢为自己觉得所有应该做的事而不顾一切。”
她抬手，指指帝京方向，“我不喜欢那个坐在最上面的老爷子，他玩弄权术，放纵儿子逐鹿天下，在深宫里整日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却不管四海百姓是否在那些贪官污吏层层盘剥下哀号度日，那年你和宁弈在陇西一次性杀了三百多官儿，陇西官场几乎被你们杀干净，但是除此之外，江淮呢？陇南陇北山南山北南海河内那十几道呢？哪里没有敲骨吸髓的下作官儿？便是周希中号称清廉的南海布政使，每年还会收莫名其妙的‘吃茶税’！那个老爷子，政务松弛也罢了，还凉薄寡德，他靠一个女人挣来了天下奠定了万世根基，到头来，他选择亲手逼死她——我看他不顺眼！”
将草根一口吐掉，她一挥手，总结性的道：“我宁可杀家劫舍劫富济贫被砍死在断头台，也不要满肚子窝囊气的有能力有机会却不敢试，抱着一腔遗憾老死家中，既然上天安排我遇见你，一步步走到如今，我为什么就不敢搬块石头，去试试砸破那压顶的天？”
她这番话，真正的大逆不道，换谁都要听出一身冷汗，却一个说得兴致盎然，一个听得笑容浅淡，半晌凤知微喟然道：“砸石向天，更有可能灭顶的是自己啊……”
“你今儿是怎么了？”华琼凑过身子盯着她眼睛，两手抓着她的脸好奇的晃来晃去，“你是凤知微吗？”
凤知微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啪的揍开她的手，笑道，“行，拼命华大娘，你不是为我，你是自己痛快，我不管你。”
“你管好那边两个就好。”华琼一指西凉方向，不知怎的脸色暗了一暗。
凤知微眼神一闪，沉默了下来。
半晌她道：“阿琼，在西凉，我很多次想过放弃，此路不通我会想办法另走别路，我并不愿意他们这样的牺牲。”
“那你为什么还是助知晓夺了皇位，让小顾留在了那里？”华琼斜眼看她。
“有件事你们不知道，那年京郊小树林我葬了娘和弟弟。”凤知微轻轻道，“我对着娘的遗书发誓今生必报此仇，当时，南衣也发了个誓。”
华琼不说话了，不用问她也知道，顾南衣会发个什么样的誓言。
“他是什么性子，你知道。”凤知微转头，月光下眼角水光盈盈，“他真正决定要做的事，永无人可以阻止，就像他幼时发誓用一生来追随保护我，便永不更改，我如果拒绝，他会不顾一切偷偷去做，可是没有我帮助，不善阴谋的他，如何能达到他要的结果？”
华琼默然，她知道凤知微的顾虑是对的，顾南衣只要下了决心，就算凤知微拒绝，他也一定会去做，为了不让他一人冒险，凤知微只得全力出手。
知晓得了皇位，他才真正安全。
她静静看着凤知微，她坐在假山石后，似乎有点冷的抱住了双肩，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遮住了她的脸，那抱肩屈膝的姿势，看起来无她平日的纵横捭阖从容不惊气质，少见的荏弱和忧伤——为人生里无可奈何的抉择和失去，而忧伤。
华琼叹息一声，她知道凤知微一直也将顾知晓当做亲生女儿看待，还有顾南衣，朝夕相处近四年，她早已习惯那少年的静默存在，如今一朝离别，虽然面上她神色不动谈笑依旧，但眼神里的彷徨空寂，早已出卖了她。
华琼心底漾起柔软的情绪，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揽住她瘦削的肩头，低低道：“知微……既然这样了，那就走下去吧……当一切开始，他们便都会回来……放心，我总陪着你……”
凤知微把脸埋在她肩上，半晌轻轻移开，她的脸色已经恢复平静，随即从怀里摸出一个青黑色的木牌，上面刻着几道古怪的线条，塞进了她的手中。
“这是什么？”华琼翻来覆去的看。
凤知微在她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华琼眼底爆出喜色，“真的？”
“不然我为什么在西凉呆那么久？”凤知微笑道，“我也是为等那边消息啊。”
华琼满脸喜色的将那东西收起，乐滋滋道：“胜算又大一成……你想怎么做？”
“总要等一个契机。”凤知微道，“我那支队伍是没有问题的，你这支却是依托朝廷组建的，没有合理理由，根本师出无名，不过……”她附耳在华琼耳边道，“长宁近期想必会有动作，你先好好战几场立下军功再说，等你根基稳固，咱们就……”
“魏侯。”华琼听完，突然一脸正色的拍她肩膀，“需要你做个乱国奸臣的时刻，到来了，请一定努力！”
凤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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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参将府夜谈之后，凤知微随宁弈北上回京，姚扬宇等人一直送到陇北陇西接壤处才依依不舍回去，临别小姚将军抓着凤知微的手深情凝望，正欲发表长达数万字澎湃感言，被楚王殿下授意淳于将军一把拴在马后给拖了回去。
剩下宁弈和凤知微独处后，宁弈倒不急着赶路了，总说以前那回没能好好欣赏路上景致，这回可再不能错过，一路拉着她游山玩水，有时还绕过当地官府接待去风景名胜偷偷游玩，明明快马大半个月的路程，他足足走了一个多月。
凤知微忍无可忍，终于在江淮道附近，某日宁弈说要去看江淮名山梨花山的时候表示了抗议：“这一路上我陪你看过七座山游过十次湖，坚决不要再看了！”
宁弈执了杯茶笑吟吟看她，目光流转，突然举起杯，四下一敬，道：“你我虽都是天盛人，但这天盛大好河山，却难得有机会一一见识，不好好看清楚，将来怎么盘算它？”
凤知微听得心中一震，抬眼看宁弈，他笑容如常，只是眼神波光明灭，和她自己的一样，看不清真实情绪。
“该费心赏玩见识这天下疆域的，似乎是殿下。”凤知微垂下眼，转了身，给自己斟了杯茶，“下官只是躬逢其盛而已。”
宁弈也不反驳，淡淡“嗯”了一声，道：“既如此，梨花山就不看了，不过有处地方你是必得要去的，这可是你早就答应的事。”
“哦？”
“洛县黎湖边的行宫已经快要竣工，陛下赐名集英。”宁弈俯身在她身边，玩笑般的吹着她散落的鬓发，“你答应过我的，要和我比陛下还抢先，第一个畅游行宫。”
凤知微伸手挽住鬓发，竖起手掌挡住他那不安分的唇，笑道：“成，成，说好了就看看这个，再耽搁下去，我怕陛下要发滚单来问了。”
“成。”宁弈学着她的语气，突然将唇往她雪白的掌心一印，凤知微只觉得掌心微热一湿，“啊”的一声赶紧缩手，勉强维持着脸色如常，耳根却泄露秘密的红了。
宁弈抱着茶杯，微笑打量她珊瑚珠一般的玲珑耳垂，心想着要是趁这机会去叼上一口，不知道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想了想，觉得在这小狐狸面前，接连两次作案成功的可能性确实有限，只好遗憾的叹口气，道：“这里离黎湖已经不远，行宫也不方便大白天的带你去玩，咱们趁夜过去吧，你也不要再做魏知装扮，给人看见我和你半夜游行宫，保不准还以为咱们在这密谋造反。”
凤知微抬起眼，含笑看他，宁弈眼神依旧那般深而沉，虽然和她在一起时，多了几分笑意，却依旧是令人觉得远，像深黑苍穹里飞扬的幡，摇动在山海的那一端。
“我倒愿造了殿下的反，别再逼我玩那千篇一律的山水。”凤知微打个呵欠，转过身。
“你要造我的反么？”宁弈一抬手搂住了她的腰，在她耳侧低低道，“欢迎之至。”
不等凤知微反抗，他已经轻轻放开，凤知微回眸一笑，进了房，取了面具，换了一身衣裙出来，宁弈看着她，蓦然眼前一亮。
这是一件淡银色的长裙，凤知微很少穿这种颜色。今日一穿，便令人觉得她真是什么颜色都能穿出不同的风致，裙子剪裁简单而精致，亭亭如莲，淡淡的银色高贵而神秘，让人想起浸润在月下的梨花。
宁弈的眼底，也似荡漾着那月色梨花，一天水影。
他微笑着，轻轻牵过凤知微的手。
“走，咱们去夜游行宫。”

第二章 星月神话
两人悄悄出了驿馆，宁弈把自己那匹越马牵出来，凤知微正要另找一匹马，不防身后蹄声一响黑影一闪，宁弈扬鞭策马风一般的过来，经过她身边时探腰兜臂一抄，轻轻巧巧便将她给掳上了马。
凤知微也不挣扎，老老实实坐在他身前，回眸笑道：“倒是第一次见你施展骑术，居然还不错。”
“仅仅是不错吗？”宁弈在她耳边轻笑，“你总是吝啬用溢美之词来赞我。”
“阁下这一生溢美之辞听得还少吗？”凤知微轻轻一笑，“总得有那么一两个诤臣说点逆耳之言——比如我。”
“诤臣……”宁弈一声轻笑，突然道，“倒是有人说你是弄臣。”
“是吗？”凤知微懒洋洋道，“做弄臣也比做直臣来得好——古往今来，弄臣多半活得长。”
宁弈低下头，细细嗅她鬓边淡香，笑声轻轻浅浅，“你只要在我身边，我保证你只会死在我后面。”
凤知微默了一默，才道：“干什么呢，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也没个忌讳。”
宁弈笑了笑，两人都不再说话，夜风将衣袂和长发吹散，层层叠叠水波般漾开，彼此的气息也温存而缠绵的糅合在一起，一层层交织融合分不清你我，华艳清凉的王者之香里氤氲出淡淡月下兰花般的香气，纠缠在一起让人想起午夜里在深宫中寂寞徜徉的风。
月色下宁弈微微低头，凤知微的长发就掠在他颊侧，她难得肯改了女装和他同行，松松挽髻淡淡梨妆，耳后一片肌肤精致雪白如明月，因为长久不戴耳饰，耳洞已经消失，耳垂玲珑可爱浑圆若珠，月色淡淡照过来，看来晶莹透明如上好荔枝蜜，让人忍不住便想咬一口，尝尝那滋味是否真的甜蜜透心。
宁弈也便真的这么做了。
他轻轻一偏头，含住凤知微耳垂，凤知微“啊”的一声，不敢生拉硬扯，只觉得他含得虽轻，但随着马身颠簸，齿间在耳垂上起起落落，摩擦得心都似乎跟着一颤一颤，赶紧抬手护住耳朵笑道：“你省心点好不？这一起一伏的，你要害我变成豁耳？”
话说完才觉得不对劲，怎么听这话都带点暧昧，赶紧讪讪的笑几声，想找话岔开话题，宁弈却向来对这类话反应灵敏，立即低低一笑，道：“下次换个地方一起一伏……嗯……保证不会扯坏你耳朵……哎哟！”
凤知微一个肘拳捣在了他腰眼，捣住了某人的无耻调笑……
当然那力道很轻，宁弈的呼痛也带着笑意，恋恋不舍的又嗅了嗅她才放开，手滑下去揽住了她的腰，叹息道：“好歹今日没加几层棉花，总算知道了你的真正尺寸。”
“帝京传言，殿下阅遍花丛，看美人极其眼毒，”凤知微悠悠道，“据说隔着冬日棉衣，也能看出美人身形尺寸，难道以往传言，都是假的？”
宁弈突然一拍马笼头，十分扼腕的道：“哎呀，没带一篓好螃蟹来！”
凤知微愕然回首看他，心想这是哪跟哪啊，再说这春天哪来的好螃蟹？
宁弈笑吟吟盯着她眼睛，慢吞吞道：“醋是现成的了，只差好蟹啊……”
凤知微瞬间回神——这混账在拐弯抹角说自己吃醋！
她恼羞成怒直觉要反击，一看宁弈眼神，很明显不怀好意，沿着这话题再说下去八成要吃亏，她虽然自负伶牙俐齿，但是在这方面可没有某人皮厚心黑，这是女人天生的弱势，斗不得。
于是遇事一向喜欢考虑再三的凤姑娘，立即偃旗息鼓，一言不发唰的掉头，若无其事的望向前方，眼神很正经，表情很自然，宁弈笑吟吟微偏着头，饶有兴致的看她的耳后，那里微红一片，忠实的暴露了某个装淡定的人的内心思想，宁弈看得心情很好，眼神很荡漾，表情很舒爽。
然后某一刻那马自己停步，宁弈一抬头，有点遗憾的叹息：“这马跑得太熟了，该牵头驴来的。”
凤知微：“……”
随即她吸吸鼻子，翻身想迅速的下马，不想被宁弈用力捺住，他自己先跳了下来，手一伸道：“来，让我接凤小姐下马。”
凤知微高踞马上不动，斜眼睨他，问：“有必要这么矫情么？”
“有。”宁弈答得肯定，仰脸看她的眼神居然十分认真，“你曾说过，你想过最简单最普通的生活，但你我的身份，注定了常人能做的很多事，我们都做不成，今晚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你我便放下一回架子，忘记自己，做世间普通男女该做的事，比如，这个时候，都应该男人扶女人下马。”
凤知微低脸看着他，想起那年南海自己说过的那个愿望，想起临去西凉前那夜藤萝饼香气里他的告白，那段话当初说出是为了拒绝，然而他却始终记得清楚，并在自己能够做到的范围内努力的接近。
做世间普通男女，可以纵情欢笑纵情哭。
多么美好。
她的脸隐在夜色暗影里，身后淡月梨花，斑驳零落，看不清眉目神情。
宁弈的手，平静而执拗的伸着，似乎要天长地久的等下去。
凤知微终于轻轻一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相触的一瞬间，两个人都似乎极其轻微的颤了颤。
一颤之后宁弈微微用力，凤知微从马上利落跳下，她银色的衣裙在半空中一闪，像天际倾泻下来一抹明光。
宁弈顺势揽了她的腰，两人静静看前方不远处的建筑，那是建在黎山脚下黎湖之畔的帝王行宫，并不大，和帝京宏伟壮阔的皇宫大相径庭，十分精致玲珑，远远望去，翠带离披花木葱郁间露出淡金浅碧飞檐一角，像落在青山水色之间的一颗明珠。
行宫背靠景致秀丽的黎山，面对烟波浩淼的黎湖，进可攻退可守，水陆交通都十分方便，凤知微从军事和游赏的角度仔细观察了一会，都觉得十分完美，不禁赞叹道：“真是绝妙好地。”
“内殿已成，外围还没完全竣工。”宁弈指了指宫殿外围的一堆堆砖瓦木料，“行宫自从开始建造，便迁走了附近所有住户，周围三十里以围墙圈起不允许外人进入窥看，对外只说是治理此处河道，马上内殿竣工，外面还要再做园林，这一块地，都会被圈起。”
“这行宫看来还挺机密。”凤知微笑道，“陛下是什么打算？”
“我也不知。”宁弈摇摇头，“事实上我之所以带你来看，就是因为这殿确实不是寻常行宫，内殿可以说是密殿，一半都在地下的。”
凤知微怔了怔，内殿在地下？难道天盛帝真的想把这里作为一个避难所？他好端端的要建造这样的宫殿，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宁弈揽着她走了几步，暗处立即有人喝问，在宁弈回答并出示腰牌之后便立即静默无声，凤知微看看四周寂静的黑暗，心想还在建造便这般森严，一旦落成，这其中用处，只怕还真不是简单的行宫。
一路过去，虽然宁弈并没怎么介绍，外围也只有雏形，但以凤知微的眼光，还是看出这处行宫的不凡之处，布局精妙，隐含阵法，有些地方设计得有些古怪，连她都看不出是拿来做什么用的，而整个行宫虽然靠山，却在后方挖了环水河，像护城河一样环住整个宫殿，其上覆以活动吊桥，避免有人从后山潜入包抄给行宫带来危险，而从地势来看，这处行宫虽在湖边，却是湖边最高的一块地，所以若有人想炸湖淹宫，那也是不可能的，整个行宫设计周密，看起来当真是极好的避难所。
一路看着一路想着，没留神一抬头，一方宫殿已经巍然矗立眼前。
淡金檐角，飞龙舞凤，十八廊柱新上明漆熠熠闪光，檐下金铃在风中清脆有声，四面梨树花开得正好，风过梨花落如轻霜，在一色淡青镂花地砖上轻盈起伏，满地里便似扬了碎雪，而月色皎洁，自玉阶前温柔铺下，如一卷洁白长缎，直到脚边。
“真美……”凤知微近乎着迷的看着月色下玲珑深殿，突然轻快的奔向前，银色裙裾拂过月辉皎洁的地面，比月色更明更亮，因那轻盈步伐而旋起的大片灿银的衣角，似一朵流光溢彩的花。
她笑吟吟的奔上台阶，扶住那廊柱，随即睁大眼睛，惊喜的道：“双层暗雕？这是江淮那边绝顶匠人的技艺吧？每个角度看来的雕刻都不尽相同，却又绝不混乱繁杂——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以指轻触那精致雕刻，扶着廊柱含笑回首，一瞬间梨花落鬓月色垂帘，她回眸的眼神温软，笑意恬然，也似一朵新绽的芬芳梨花。
宁弈在三步之外的阶下，微微仰首看着她，一瞬间他眼神如这夜风荡漾，华光明灭，那样的眼神开放在满院杏红梨白中，璀璨葳蕤群芳失色。
他轻轻的笑着，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凤知微轻笑着，绕着那十八廊柱饶有兴致的一一看过去，正看侧看上看下看每个角度都有不同画面，宁弈步上阶来，很有耐心的含笑跟随着她的脚步，却不说什么。
凤知微也起了兴趣，把每个廊柱的各个角度都要试一试，有心想找出更多的画面来，当她突然将身子侧扭转头去看一个廊柱时，突然“咦？”了一声。
宁弈立定，靠着廊壁，泛起淡而神秘的笑意。
那些藏在最深处的玄机，等待她霍然回首发现，他永不会提前说破，破坏那一份乍然相逢的惊喜。
她果然还是发现了。
凤知微已经蹲下身去，用一种有点别扭的姿势，围着那十八廊柱，转了一圈。
她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惊讶，到疑惑，到了解，到渐渐沉静，等到看完那十八个廊柱，她脸上神情，已经难辨悲喜，化作淡淡的沉寂和微微的萧瑟。
那个不易被人发现的角度，不算大的一块地方，那层雕刻之下的线条，另外述说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他和她的故事。
秋府冰湖初遇、雪夜孤桥共饮、兰香院花园对峙、青溟书院肃杀挽弓、落花楼头相望、暴雨废宫桥头、金殿赋诗掷杯、暨阳孤崖相援、南海船头戏官场、陇西府邸杀人头、燕家祠堂解围、海上击寇高舟……刑部大堂咆哮击案、谨身殿内红粉危局、漱玉山庄东池水暖、碧照崖下伸手相牵……
十八柱，十八画，将他和她这一路相交的历程如珠串起，历历在目，凤知微不自觉的伸手缓缓去抚那层雕刻，恍惚间想，原来他和她，一起经历了这么多，这么多。
宁弈在她身侧轻轻蹲了下来，也伸手去抚摸那层暗雕，他的语声悠长沉缓，让人想起静夜里无声翻开的发黄的旧书页，历历沉香。
“……知微，你看，这些过往，我让人仔仔细细的都刻在了这里，百千年后所有的人都老去，唯殿堂长在，不论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江山更替、甚或人心游移，只有它们总在这里，历光阴不老，永不磨灭。”
凤知微回首看他，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晶莹的光，半晌轻轻“嗯”了一声，却道：“天下无不死的英雄，也没有不毁的殿堂，终有一日，它们还是会湮没于尘埃。”
“那便把它记在心里，化为灵魂也意识不灭。”宁弈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凤知微定定的看着他，半晌泛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她突然回过头，指着中间的一根廊柱，道：“大部分我都看出了画的是什么，唯有这根，我没看懂。”
那根廊柱上的雕刻，很简单，是两座城门，两座牌坊，两座高台，两两相错，无声矗立在飘落的大雪中。
“那一年大雪，我从南海追着你的脚步赶回帝京，”宁弈的声音也像那画上微雪沉凉，“紧赶慢赶，终究是迟了一步，那天你从正殿出，过九龙台，经玉堂大街，越神水门，出永宁门，离京。而我，自长安门入，过神水门，经玉堂大街，入九龙台，回京。”
他的手指，缓缓沿着那两条相交相错的路线游移而过，画出一个不交集的圆弧，“你看，只差一步，只差一处，便成不了一个圆满的圆，生生错出了一个断层，却不知道何年何月可以修补完整……知微，我只但望，我们之间，不要再这般相遇而擦肩而错。”
凤知微的手指，也像他一般，无声顺着那条怅然的线路走过一遍，恍如那年，圣缨郡主远嫁的队伍，和南海钦差回京的队伍，近在咫尺而错身而过。
随即她微微一笑，站起身，环视这十八廊柱，一瞬间她闭上眼睛，似乎想在这夜月色梨花下，将这一幕深深铭记。
等到宁弈站起身时，她已经睁开眼睛，依旧是那样迷蒙而又清明的眼神，笑道：“看看内殿吧。”一转身，当先进了殿。
殿内自然是锦绣帐幔，熏笼宝鼎，极尽华丽之能事，凤知微得了提醒，并没有太注意这些，目光在墙面一扫，又回忆了一下外面的地面，果然发觉层高有异，只是被那阶梯遮掩，不是精通此道的大师，绝不容易发现。
她正在寻找下到下一层殿内的机关，忽然面前整幅的墙一分为二，下半截缓缓沉落，那样巨大的墙壁突然降落，声势惊人，她骇然回首，笑道：“险些以为地震。”
宁弈站在她身后，立在月色光影里，含笑相望，他身边四面不靠，也不知道是怎么打开机关的，凤知微也不问，只对墙面降落后的地下看了一眼，道：“真是别有洞天。”
“我带着你，不然只怕有机关。”宁弈上前挽住了她的手，两人步下阶梯，阶梯不过短短数截，迎面就是一座深红色浮雕瑞兽的宽阔大门，宁弈轻轻推开，里面的装饰，竟然和上面一模一样，只是空旷些，还没放什么东西，巨大的绣着人物战争图景的深红明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殿壁，奇异的是四面的墙，上半截是镂空的，并不如想象中的黑暗，还有淡淡的光线透入。
“这殿虽然半掩地下，但设计的时候采取了转折取光的办法，可以收到外面的光线，听见外面的声音，如果不想被打扰，把那些暗窗关上就可以了。”宁弈指指上端的一些小窗。
凤知微看着这设计，心里又奇怪的掠过一个想法，觉得这殿说是避难所也不合适，倒有点像是……地宫。
这么一想忍不住笑起来，自己都觉得荒唐，天盛帝的陵寝是早已选好了，在临近山北道燕浒关外的燕浒山，数百位堪舆大师选中的最佳龙脉地，动工也有数年，怎么会改到这里，再说看着也不像啊。
宁弈偏头看着她，问：“笑什么？”凤知微摇摇头，绕过地毯走上前去，大殿空旷，只在尽头侧角垂着帐幔，她掀开帐幔，看见整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多宝格，上面什么珍奇古玩都没有，只在正中，放了一壶酒，那酒酒壶精致奇异，看得出来是名品。
“这是我的私心了。”宁弈走过来，笑道，“这殿虽说造好了，什么时候启用却还真是难说的事，我上次得了一壶好酒，先存在这地下，以后没酒喝了可以过来取。”
“你怎么会没酒喝？再说你那酒量我看还是算了吧。”凤知微笑笑，伸手去取那酒壶，宁弈笑道，“你馋了？那我们便现在喝了吧。”
“我看还是算了吧，你喝醉了我还得背你回去。”凤知微手指触及那酒壶，又收了回去，她修长的手指在紫檀的多宝格架上拂过，道，“这里倒是干净，有人进来打扫么？”
“我们看过后，就要封闭了。”宁弈道，“本来应该奉请陛下前来看看的，但是陛下毕竟有了年纪，懒得动，只说知道了，这是皇家禁地，完全竣工后，除非陛下下令启用或专门派人来，否则任何人都不许进来了。”
“看来我还算好运，好歹赶上趟看一眼。”凤知微笑笑，宁弈伸手抚抚她的发，道：“未必，以后启用，以你的身份，想要看机会多的是。”
他似乎有点累了，在地毯上顺势坐了下来，仰头看着凤知微，道：“我倒有点渴了，干脆咱们在这把酒给喝了吧。”
凤知微靠着多宝格架，笑着摇头，道：“怎么这么馋嘴？不行不行。”宁弈瞅着她，拍拍身侧地毯，道：“那来坐坐，走了那半天不累么？”
凤知微忍不住翻翻白眼，心想走什么路了？一路骑马，也不过看了这个密殿，这人真懒，找理由都在敷衍。
她在地毯上坐下，小心的离宁弈两尺安全距离，宁弈看她那一脸防备的神情，倒笑了，也不说破，双手枕头躺在台阶地毯上，道：“把西凉的事给我说说吧，宁澄那小子正事不管，尽说些有的没的，看着他那密信，真是令人火冒三丈。”
“得了吧。”凤知微靠着台阶，仰头看金碧辉煌的藻井，简单的将西凉杀王之事说了个大概，又道，“你那宝贝护卫，公然跟踪也就罢了，还偷我的画，哎，是不是在你那？还我还我。”
宁弈笑笑，悠悠道：“那画啊？魏侯墨宝举世难求，我给裱起来，挂我书房墙上了。”
凤知微“啊”的一声，愕然道：“不会吧？没有人取笑你眼光有问题？”
“怎么会？”宁弈伸手一刮她鼻子，“陛下上次到我书房，对着那画看了半天，完了问我，这是哪一种写意新流派，看着怪眼花的，辛子砚当时在，亏他一本正经的骗老爷子，说是三清山祖师老爷子丹阳子的墨宝，圈圈就是太极，一堆圈圈就是一堆太极，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啥时候把圈圈太极都看懂了，也就证道成仙了。”
凤知微扑哧一笑，“辛院首好大胆子！也不怕欺君之罪？”
“陛下对他向来爱重，也知他性格放纵文人习气，并不和他计较。”宁弈道，“他在边疆监军一年多，很辛苦，回京来瘦了一圈，陛下的意思，等他手上的《天盛志》编完，就升他入内阁。”
凤知微静静听着，宁弈又道：“这次你出使西凉，不堕国威，朝中有批居心叵测的，趁势说要升你的爵位，我给拦了，我说出使他国扬我国威本就是使节应为，身为使节卷入他国内政却还算是罪，仔细算来应该降罪才是，当时朝堂上很是辩论了一阵，最后陛下折中了两边意思，说功过相抵，你才继续做你这个一等侯。”
凤知微目光闪动，听得仔细，半晌叹道：“还是你最懂陛下心思啊……以退为进，拿捏分寸毫无谬错，恭喜殿下，放眼朝中，你再无敌手。”
“你错了。”宁弈的回答让凤知微愕然回首，听得他带笑道，“配做我敌手的，还是有一个的。”
他似笑非笑，眼波流动，凤知微转开眼神，也没有装傻的去问是谁，轻描淡写转了话题，“这事算是殿下帮了我，我该怎么谢你？”
“谢我啊……”宁弈拖长声调，突然手一拍，惊声道，“什么东西！”
他手掌拍下的同时凤知微也觉得身下一阵震动，地板似乎一斜，她身子不由自主倾向宁弈那边，大惊之下她下意识去拔腰间的软剑，手刚到腰间却被一双手蓦然按住，随即身子一沉，砰的撞在了一人的怀中。
她一撞上去便知道上当，翻身要跃开，宁弈已经动作很快的将她紧紧揽住，笑道：“……怎么谢我？嗯……以身相许如何？”
他的手指掐在她腰间软麻穴，凤知微努力抗拒着不让自己因为身体的软而化在他身上，一边用肘抵着他胸膛，一边脸色微红的恨恨道：“半年不见，越发无赖。”
宁弈突然叹了口气，道：“如果可以做君子便掳获芳心，哪个男人愿意做无赖？这不都是逼的么？”
凤知微气极反笑，点头道：“是，是，是我逼得你，真真是对不住。”
宁弈点点头，“无妨无妨。”
凤知微无可奈何就差以头抢地，只可惜身下是他的胸膛，撞上去他八成诬赖她投怀送抱，只好恨恨的挣扎，宁弈却不让，哄小孩似的拍拍她的肩，扬眉笑道：“别气别气，其实我是为你好，你刚才坐错地方了，那地方有机关，你坐一会没关系，坐久了翻板陷落，你会掉在陷阱里的。”
凤知微一回头，果然发现半边玉阶塌了下去，这下更添几分怒气，“敢情你算着时辰算计我的！”
宁弈还是在笑，抓着她的手，一根一根手指的握在一起，凤知微愕然看着他动作，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却见宁弈将她的手小心的握成一个拳头，然后往自己胸口一击，道：“喏，给你打。”
凤知微瞪着那拳头，哭笑不得，半晌道：“殿下今儿真有玩兴。”
宁弈却突然敛了笑容，握住她的拳头，淡淡道：“是吗，那是因为你没有玩兴，因为你永远那么理智克制，在刚才那一刻，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如普通受骗女子一般，在被情人玩笑设计之后，含嗔带怒，轻飘飘打情骂俏的挥拳相揍。”
凤知微看着自己拳头，目中流露过一丝迷茫之色，宁弈看着她神情，眼底掠过淡淡叹息，“我但望你我今夜做一对普通男女，可惜你好像难以入戏。”
凤知微勉强笑了笑，道：“资质愚钝，不善做戏，奈何奈何。”
宁弈瞟她一眼，也不反驳，松了她拳头，却揽了她在身侧，道：“躺一会吧……有东西我想和你一起看。”
凤知微一仰头，便低低“咦”了一声。
此时她才发现，先前那个金碧辉煌，和上方一模一样九龙戏珠藻井，此刻已经变了模样，正中间那个硕大的“珠”，足有一丈方圆，此时都转成了透明，透过这枚“珠子”，可以看见上方的大殿的殿顶，不知何时也慢慢出现一大片透明的穹顶，似乎还在旋转着，月色星光被那旋转的轮盘一转，再透过双层透明穹顶洒下来，整个地下宫殿原本不起眼的墙壁突然闪起无数的碎光，仔细看才发现壁上镶嵌了无数同色宝石，和苍穹之光交织映射，整个大殿顿时星彩闪烁，月色沉浮，四面交织的光穿梭纵横，华彩氤氲，人在其中，如在天宫。
这一幕光彩流离，烁人眼目，连久阅江山国色的凤知微都一时震惊得愣住，她近乎痴迷的仰起头，细细看那光与光交错而营造的迷离幻境，在那些流动的彩色烟光里捕捉轨迹，连惊叹都忘记。
宁弈微笑着揽着她，并没有看那光怪陆离的人间天上奇景，只是含笑偏头看凤知微脸上神情，她一贯神情平静的容颜上，此刻终于如寻常女子一般，露出惊喜眩惑而至忘我的神色，斑斓的星月宝石之光照得她眉目华美，她的喜悦亦如这光华明亮。
宁弈的眼底，却涌出淡淡怜惜之色。
相遇数年，真正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惊喜这样的神情。
不枉他寻遍名匠大师，亲自下山北去请一位隐藏在山野的前辈高人，费时三月，趁夜加工，才成就这神话一般的星月大殿。
想要博她一喜，何其艰绝，便倾了江山，难换。
夜静，夜已深。
大殿亦深深，身在地下却揽星月之光浮沉其间，四面彩光如练，如浮波簇拥，光海之中，那对相拥而躺，仰首凝视这一幕奇景的人，在流动的静默里，各自笑意氤氲，如在云端。

第三章 木瓜好礼
从西凉回来后，凤知微照旧做她的礼部尚书，很是风平浪静了一阵子，朝中都有传言，魏知在礼部尚书任上应该也不会再坐很久了——按照惯例，一任尚书后，再外放各道任封疆大吏，回来便可顺理成章入主内阁，魏知一路仕途，都在帝京转悠，还没有外放过，众人都观望着，看最后到底会任在哪地。
凤知微自己却无所谓放到何处，如果可以的话，她倒希望去山北道，当初那个绿林啸聚案很多疑点，听说被打散的杭家首领逃窜在外，残余势力隐遁入深山，若是遇见，倒可以谈谈。
她回来好几个月，一直故意把自己弄得很忙碌，皇庙近在咫尺，除了回来第一天按惯例拜望过，其余时间都避而不见，刚回来见过韶宁那次，她十分震惊，那少女沉默而萧索，再无当年鲜明之气，虽然看她的眼神时时仍显示几分热切，但也时不时心神不属，像是另有心思，凤知微心中想着庆妃，她出使西凉时庆妃刚刚怀孕，如今却不知怎样了？然而在韶宁那里，并没有发现庆妃的踪迹。
她也曾在回来的第一时间，去看过当初勒刻在井口青石上的“皇庙”二字，那里的字已经消失，磨得光滑如初，看不出曾经有人写过字，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抹去的，宁弈到底看见没有。
眼看着一阵装模作样忙碌，瞬间又滑过几个月，初夏将至，赫连铮派人从草原送来了成筐的葡萄，用桑麻纸小心的包裹着，快马不分昼夜传递入京，葡萄运到时，居然还能看见皮上凝着的水汽白霜，至于滋味，更是甜得沁人肺腑，凤知微每每吃着，便失了神，恍惚间似乎看见少爷和知晓都在身侧，少爷慢条斯理剥葡萄，不够温柔的塞进知晓嘴里，偶尔也塞一只给她，而知晓靠着她爹的膝，却把手上汁水擦得凤知微满膝都是……凤知微总在葡萄汁水滴下膝盖的瞬间才突然惊醒，再在满室荧荧的灯光下，对着墙上自己孤独的影子悠悠叹息。
这么想着，寂寞的滋味噬心噬骨，再好的葡萄便失了滋味，她小心的包裹起来，准备送一部分去西凉，赫连铮却在某方面很细心，特地来信告诉她，西凉那边也送去了一份，凤知微便命人去买小胡桃送过去，西凉虽然也有小胡桃，但她总觉得，少爷最喜欢的，肯定还是帝京的胡桃。
少爷也有写信给她，很多很经常，但每次都像十分心疼笔墨纸张一样，俭省得令凤知微要哭——巴掌大的纸，十个手指数得清的字，高度浓缩概括性的用词，比如最近一封收到小胡桃之后的回信是这样写的：收到，好吃，想你。
基本上他的回信，最后这两个字是不动的，前面几个字根据凤知微来信的内容变化组合，春天的信那就是：桃花开，想你。杏花开，想你。梨花开，想你。到了夏天，不用问，想必是荷花开，想你。莲蓬熟，想你。等等。
凤知微有时实在有点可怜组织里负责传递西凉帝京这线信件的信使——几千里跑死马累断腿，就为这几个雷打不动的字。
凤知微给他的信做标记很好做：想你一、想你二、想你三、以此类推。
葡萄还没吃完，每日湃在井水里，顾少爷的信高高标记到了十七，她又收到一份奇特的礼物，礼物本身没啥稀奇，还是水果，产于南方的水果，但是送礼的人比较特殊——长宁小王爷路之彦。
路之彦自那日使计拦截摄政王后，便迅速离开了西凉，凤知微手中还有他打的两张欠条，倒也不担心他赖账，不过论起在西凉两人的交集，可实在算不上愉快，好端端的这是送什么礼物？莫不是裹着水果外衣的霹雳弹？凤知微盯着那也包裹得齐齐整整的水果，觉得这玩意似乎太大了些，打开一看，是一堆极其硕大的木瓜，个个浑圆饱满，木瓜间还附着一张纸条。
凤知微打开纸条，纸条上是路之彦的字迹，和他本人一样灵动飞扬，每个撇捺都似要飞出纸端，不过寥寥数字。
凤知微一眼之下，气歪了鼻子。
“美人赠我以琼琚，我当报之以木瓜，这是南方最好的木瓜，丰乳有奇效，你那胸可怜见的，别再摧残了。”
……
凤知微生平第一次控制不住情绪，将小王爷的纸条唰一下分尸万段。
完了她还想踩烂木瓜，想想干嘛和瓜过不去，便命人将木瓜也运到井边，准备湃一湃再吃，越仇恨，越要迅速灭之。
一边等木瓜湃凉，一边她就淡定的吩咐手下，没事多光顾广记杂食店，让九城兵马司经常去关心关心，顺便也关心下“双喜钱庄”的生意——广记杂食店不过是路之彦半隐半露的据点，后者才是他真正汇通天下的暗桩，凤知微收之以木瓜回之以警告——你潜伏的势力和生财来源，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木瓜在井边骨碌碌的滚动，香气浓郁，凤知微恨恨抓起一个往井里便投，却没听见预料中的噗通落水声，反而听见一声带笑的“哎哟。”
凤知微一听那声音便知道最近某个频频钻井的家伙又来了，迅速站起便要收拾那一堆木瓜，却见宁弈已经笑吟吟冒出头来，嘴里叼着个葡萄，一手托一个木瓜，一边吃着葡萄一边道：“滋味不错，这瓜看起来也不错。”
凤知微一看他一手托一个木瓜的造型便面红过耳，赶紧伸手去夺，宁弈手一收将瓜藏到背后，偏头仔细打量她，道：“咦，我拿你两个木瓜你脸红什么？心疼了？不就两个瓜，你怎么越活越小气了？”
他将两个瓜摩挲来摩挲去，还仔细闻了闻，很赞赏的道：“南方来的吧，难得很新鲜，品种也好。”
凤知微看他一脸正经，想想这尊贵人也一直生长在帝京，应该不知道木瓜的所谓妙用，脸上稍微好看了点，清清嗓子笑道：“不是，这瓜还没洗，怕你吃了闹肚子。”
宁弈将木瓜放在一边，扬眉笑道：“难得你这么关心我，我也回报你一个。”说着拎起一串葡萄，亲手剥了皮，递到她唇边，道：“来。”
星光下他眉目都丽，一双眸子流光溢彩，凤知微正面对着他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只觉得男色有时候果然也是种压迫，连忙转开眼，伸手要去接，宁弈却道：“你没洗手，嘴来。”
凤知微听着那句“嘴来”，又觉得不对劲，刚要瞪他，宁弈却已经将葡萄轻轻擦上她的唇，晶莹的葡萄汁水染了一唇，衬得唇色鲜艳，宁弈笑道：“不张嘴？行，那给我尝尝甜不甜。”说着便要凑近来。
凤知微吓了一跳，立即迅速张嘴，一口就将葡萄给吞了，险些噎着，宁弈手指在她唇上刮过，笑吟吟道：“这才乖。”一边就将沾染了她唇上葡萄汁的手指，递到自己唇边，轻轻一吮。
他吮汁水也罢了，偏偏一边吮一边还要微微偏头，笑看凤知微，这一刻他笑容魅惑荡漾，和白日里清雅尊贵截然不同的气韵，便如午夜妖红绽放的曼陀罗，流丝曼长，摇曳生香。
凤知微遇上这样的笑容，瞬间丢盔弃甲，要不是夜色初降这里花木葱郁有所遮掩，她那火烧一般的脸定然遮掩不住。
只好赶紧一把抓过所有葡萄，避免这人再次调戏，宁弈也不和她抢，任她把葡萄都抢在手里，等她抓着一捧葡萄准备开吃了，才笑道：“刚才我剥给你吃了，礼尚往来，轮到你了。”
凤知微摸摸脸，瞟他一眼，曼声道：“好啊……”慢吞吞剥了个葡萄，晶莹的马奶子葡萄在她雪白的手指间汁水饱满的颤颤，她正坏心的撕下最后一点皮，准备将这葡萄挤到某人脸上去，谁知身边坐在井口的宁弈，突然凑过脸来。
此时她正好手一挤，葡萄溅射而出，正正落在他唇间，宁弈一口含住，顺嘴就连她的手指也含了进去。
凤知微赶紧抽手指，那人却轻轻咬住不放，他的脸在她低一点的位置微微上扬，一双流波含笑的眼睛逼在近前，被那样的目光一看，凤知微再次不争气的红了脸，只觉得他含住自己手指也不老实，舌尖轻轻刷来刷去，牙齿翻来覆去的细细咬，热而痒，她的手忍不住颤了颤，不顾可能被咬伤便向外抽。
宁弈却已经立即松口放了她，凤知微抽出手指，眼角觑到清晰的一点齿印，红着脸，却还要勉强装着大尾巴狼，淡定的道：“抱歉，没洗手。”一边就手在井边洗手，想借那冰凉的井水，平息脸上的燥热。
宁弈也不说破，悠悠道：“你便是蓬头垢面，我也不介意。”看了她半天，突然将她的手一拉，道：“洗完没有？再洗你也不怕手洗脱皮？”
凤知微背对着他，抖抖手，宁弈已经抓了一方帕子，拉过她的手，仔仔细细替她擦干净了，他的动作专注温柔，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漾出一小片月色的光影，凤知微一眼掠过，立即转开眼光，只专注的看那堆木瓜。
宁弈替她擦干净手，将帕子收在怀里，笑道：“刚才我从皓昀轩才回来，陛下的意思，可能真的会将你外放，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凤知微想了想，道：“我自然是希望好地方，你也知道，我出去一任不过是个过渡，是为进内阁做准备，既然这样，就不要把什么穷山恶水拿来给我治理了，江淮我看就不错，离帝京也近。”
“你倒想得美。”宁弈失笑道，“那是天下第一富庶地，肥得流油的美差，你是要我打破头去替你争？”
“陛下不是打算治理漕运，开辟京淮运河么？”凤知微笑道，“你主管户工二部，这差事只怕要落在你身上，你想个法子给江淮道布政使找点麻烦，换我去了就是。”
“你这女人什么时候能不要以阴谋治人？”宁弈拍拍她的头，道，“知道了，尽力吧，依我的意思，何必一定要外放，反正你身上破例的事儿也不算少了，不妨再多件，我总希望你离我身边近些，免得哪天一不注意就飞了。”
“下官的翅膀尖儿拴在殿下手心里。”凤知微嫣然笑道，“您叫东绝不敢往西，您指北绝不敢头朝下栽。”
宁弈微微一笑，瞟她一眼，道：“我看倒过来才对。”也不再多说什么，道：“明儿还有事，我先回，你早些睡。”
凤知微“嗯”了一声，神情有些犹豫，却没有开口，宁弈向来是个机敏的，走出一步又回身，凝视着她，问：“你似乎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没有什么。”凤知微下巴缓缓往隔壁不远一扬，“这次我回来后，韶宁似乎安静了许多，我想知道我不在期间，她都发生了什么。”
她的眼光下垂，落在那原先刻了字如今却很光滑的井口上，她真正想问的，是这两个字。
“韶宁是有些不对。”宁弈道，“但你出京后，她并没有一直呆在皇庙里，她以散心为名，出京下了山北道，去天下第一大寺德照寺，参拜禅宗七祖智圆大师的金身了，在那里呆了很久，你回来前不久才回京。”
凤知微怔了一怔，心中掠过一丝不安，随即笑了笑，道：“她要真的肯潜心佛理也便好了，我总是担心她那性子，钱彦当初给她那一刀伤得留下病根，至今还没好利索呢。”
“钱彦这次去西凉，给你整理文书办得不错，我准备和吏部打个招呼，给他授个实缺。”宁弈随口答了一句，他心里似乎还有事，很快的下了井口，就要去按机关，凤知微下意识起身相送，宁弈快要隐身入井的时候，突然凑过身子，附在她耳边，轻轻道：“嗯……木瓜是好东西，和雪蛤清蒸更有奇效……你知道的。”
凤知微：“……”
==
井口恢复了平静，凤知微在井边默默坐了一会，心底烦躁，胡乱啃了几口木瓜，突然飞身而起，越过高墙，自后巷去了隔壁皇庙。
她飞身而出时打了个手势，示意无需跟随，以免人跟多了，到皇庙那种地方反而容易被发现。
皇庙里一片安静，她隔窗看了看公主屋子，黑沉沉的也没什么动静，正要走近些看，忽听身后风声一响，来势极快，凤知微心中一惊，闪电后退，对方却比她更快几分，隐约间针尖般利锐的呼啸一响，什么东西已经袭击到后脑！
这人出手已经超乎想象，凤知微自顾南衣以下还未见过这等武功，也未历过如此迫在眉睫的生死之间，百忙中她霍然后仰，从墙头上倒栽下去。
这一栽对方落空，半空里隐约看见黑色衣袂里什么鲜红的光影一闪，凤知微刚要翻身，那呼啸的风声又至，凤知微有点狼狈的一退再退，她轻功本就极好，对方身法却也追电流光，呼啸风声不断里，两人一追一逃瞬间便出了皇庙范围，凤知微奔逃一阵子，在转过一条巷子时，身后那死追不休的风声突然停止，凤知微在黑暗中回首，来路空寂，微湿的地面上泛着水汽的青光，四面毫无人影，刚才那似乎要不死不休的追杀和生死俄倾的危机，似乎只不过惊梦一场。
她怔在那里，后背冷汗飕飕，同时也觉得莫名其妙，这人突如其来而又刹那离去，到底是要做什么？
她四面一望，才发现这一追一逃竟然远远的出了皇庙，看四面建筑，像是帝京南面笙歌夜舞的不夜花市，前方不远处，可不就是自己曾经在那喝过酒的胭脂河？
她愣在那里，四面冷风嘶嘶，寻常人在这种时刻，又刚刚惊魂一战，多半都会打道回府，她却向来是个遇事多疑的人，并不急着回去，慢慢踱了几步，走到当年自己坐在上面喝酒的那块石头，思索着坐下去，偶一抬头，正看见“兰香院”的牌子。
这院子是她当初出府后最初的掩身地，此时看来颇有几分亲切，她突然想去探望一下茵儿，或者还可以看看嫣红翠儿她们，看看她们现在如何了。
当然不能从正门进，兰香院那个很隐蔽的后门，她熟悉得很。
凤知微站起身来，收了魏知的面具，还是男子打扮，留了那张经典黄脸，到了兰香院后门前，正要敲门，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身子一闪躲到一边，便见茵儿扯着一个老婆子急步过来，初夏天气满脸大汗，神情十分紧张急切，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女子，个个身姿窈窕容貌艳丽，凤知微缩在暗影里看着，心想兰香院的姑娘们什么时候档次这么高了？
一行人匆匆推门，门根本没关，刚才似乎也没人，但立即就有人从门后道：“来了？快点！”将一行人接了进去，随即门内人影连闪，将门关上。
隐约听见里面脚步匆匆，还有人咕哝：“这婆子有什么了不起，还能比……”
随即便听见茵儿的声音，截住那人的嘟囔，冷声道：“少说几句！无论如何，主子性命要紧！”
凤知微听着她们的脚步声，忽然伏身地面，仔细倾听，果然，那些脚步声，竟然不像走在平地上，而是渐渐转入地下。
地道？
凤知微回想兰香院的布局，她对于机关之术的学习，是自从宗宸给了她那神秘册子之后才开始的，之后她便离开了兰香院，对这个地方，她还真的没注意过有什么蹊跷。
如今听着茵儿的说话腔调，那句“主子”，众人急切的神情，和那个所谓的地道，她心中忽然警兆一闪。
当初被逐出府很多事，看似寻常，其实事事都在别人计划控制中，宁弈那时已经将目标锁定了她们凤家姐弟，所以秋府初遇不是巧合，雪夜孤桥不是偶遇，兰香院，自然也不简单。
黑暗中凤知微听了一阵，直起身来，仔细打量了一下周围地形，又跃身上树，四处推算一下，过了一会，她身子一纵，无声无息从树端掠过，转过一条窄巷，在一处民房前落地。
这里，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那个地道的出口。
四面有些零零散散的乞丐，凤知微观察了一下，觉得这些乞丐是真的，她落在一个单独睡觉的乞丐身边，看看他的衣服还可堪接受，捅了捅他，道：“喂，兄台，能否买你一件衣裳？”一边递过一枚碎银子。
那乞丐两眼发光，接过银子咬了咬，立即利索的脱下衣服，二话不说消失在黑暗里——这些经常在花楼酒肆附近乞讨的流浪人，会遇见各式古怪的人，早已学会处变不惊，有钱就赚。
凤知微这下倒省了事，捏了鼻子将那件发黑的破褂子穿上，又披散下头发挡住脸，她今天没戴面具出来，只好委屈自己装个乞丐，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只有这些长年在此乞讨的乞丐，才不会引人注意。
她蹲在一口破缸后，悠然自得的捏着不存在的虱子，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还没有动静，外面却突然起了风声。
不仅有风声，还有亮光。
剑光。
这是一片寂静的黑巷，和不远处灯红酒绿的不夜区鲜明对比，那边的七彩光亮照过来，这里也时常闪过迷离的烟气，所以那些剑光出现时，像远处的烟花无意中爆射到此处，不过是浓郁的黑暗里雪光一闪，发出轻微的“哧”的一声。
以凤知微的武功，竟然也在对方出到第二剑的时候，嗅见了一阵血腥气，才霍然惊觉。
她借着那破缸的裂缝，小心翼翼看过去，这一条窄巷子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批扎束得利落的黑衣人，在巷内快速飞窜，出剑如泼风，无声无息将那些在巷内睡觉的乞丐全部刺死。
凤知微心中一震，此时她要走已经来不及，看这些人武功，她逃能逃掉，但是难免打草惊蛇，再说她心中始终还记得先前皇庙将自己逼下墙头的高手，万万不敢冒险，于是缩在缸后没有动。
她的身形比较掩蔽，但是那些人却似乎必须不留活口，不多时便有轻捷的脚步过来，看见缸后的她，眼中狰狞的微光一闪，长剑如灵蛇，“咻”一声，射入她心口。
这人对自己武功很有自信，一击得手再不犹豫，转身就走。
他倒提的剑尖在暗色中闪着微光，剑尖缓缓滴下鲜红的液体……
凤知微一动不动蜷缩在缸后，看起来就是个枉死的乞丐。
怀里的半个木瓜很香，她突然觉得有点饿……
那边似乎已经清理干净，随即听见马蹄声响，这些人立即恭谨的迎了上去。
凤知微偏过脸，隔着破缸的裂缝，看见一骑红马悠然而来，那马入眼她心中便一震——极品越马！
视线往上一抬，马上人正冷然俯身下望，星光下一张脸白玉玲珑，秀丽熟悉的脸型，眼睛却大而明亮有煞气。
韶宁！
她立马星光下，看着那地道出口的民房，慢条斯理的开口，晚风吹来零散的语音，隐约听见说：“……都清理干净了？”
黑衣人恭谨俯身。
韶宁满意的点点头，指指那民房，道：“时辰差不多了，这地方我看谁也想不到，马上接了人立即走。”
“是。”
“这些尸体，”韶宁皱眉看看地上，道，“都清理掉，不然明天帝京府和九城兵马司又要麻烦。”
那些人领命便去拖尸，凤知微暗暗叫苦——她可不想被拖走。
此时她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看样子庆妃今夜临产，不知怎的，她不回宫中生产，也不在皇庙生产，却选择了兰香院地下密道，而韶宁，现在就是算着她临产时辰来接她的。
凤知微算算日子，按说庆妃还该有个几天才临产，这是提前了几天，还是干脆催产了？
她心中还有个疑问，庆妃和宁弈有合作关系，那么庆妃和兰香院，是个什么关系？
此时已经有黑衣人走近，快要来拖她，凤知微心念电闪，思考着要不要先被拖走等下再回来——
突然一阵闷响！
这响声似乎不是来自地上，而是来自地下，整个地面都晃了晃，破缸里残存的雨水突然溅了出来，泼了那要来拖她的黑衣人一靴子，那人骇然后退看着地面，连装死的凤知微都惊得睁开了眼睛——地震了？
随即她就觉得不对，地面只是这么一晃便恢复安静，四面房子都安好如初，她的耳朵紧贴着地面，此时隐约听见了哭喊和惊叫之声，从地下传来！
凤知微此时心中如雷霆滚过，刹那间明白一切！地下密室，被炸了！
诸般念头不过一闪，随即她便想不顾一切先走再说，此刻是非之地，不宜再留，然而她还没动步，那边韶宁突然惊喝：“怎么回事？谁！”
随着她的喝声，四面突然出现幢幢人影，也是一群黑衣人，都戴着僵木的面具，手持各种武器，无声将韶宁带来的那批人包围。
双方面面相觑，凤知微还以为好歹要打个招呼说几句场面话，谁知铿然一声剑光一闪，韶宁那边的一个黑衣人已经无声倒下，这似乎便是一个序幕，刹那间两边的人便凶猛的战在了一起，那些后来的黑衣人，不仅完全不打招呼，而且招招杀手，招招致命，看那模样，比韶宁手下杀乞丐更为决心狠辣。
韶宁被护在当中，几个手下眼看对方人多势众有备而来，拼命扯着她的缰绳要护她先走，韶宁在马上挣扎，拼命回身低声嘶叫：“……不！我要带走我的……”一个属下低喝：“您得先顾好您自己的命！”狠狠在韶宁马屁股上一扎，那马痛极长嘶，一抬腿便飞越三丈，生生越过鏖战的人群，远处灯红酒绿烟光里红色马身一闪，已经冲出了包围圈，韶宁手下的忠心武士吆喝一声，齐齐扑上去断后，双方再次战成一团，而那红马上黑影长发被风一扯，已经如旗帜般远飏在了街道的另一头。
黑巷子里人群混战厮杀，浓腻的血浆不住飞溅，凤知微趁正在混战，赶紧猫腰想溜走，忽觉腰后一紧，身子已经被人扯住。
她大惊扭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那缸后已经出现了一个塌陷，地面上陷下一个锅盖般的洞，灰烟弥漫的洞口里探出一人的半个身子，满面血迹和尘土，正用一双鲜血淋漓的手死死抓住她的衣襟，一边将一个包袱拼命递过来。
星光下凤知微眼神落到那包袱，顿时一跳——那是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再一看那满面血迹，哀恳望着她的女子，赫然是茵儿！
“求你……求你……”茵儿并没有认出她是谁，只当她是这巷子里的乞丐，眼中燃着一丝希望，挣扎着将那孩子往她手中塞，又抖抖索索递过手中一个锦囊，“……送他到皇庙……皇庙……有钱……”
凤知微一低头看着她，这女子眼神已将涣散，很明显刚才那一下爆炸，正是发生在那地道里，有人下手极狠，趁这众人最乱最没防备的时机炸了庆妃的最重要藏身地，临产孕妇和新生婴儿，还有挤在一起的人们，如何经得起这一炸？
这个人是谁，不问也知。
无双城府，惊人耐性，向来是他的专长，可笑她还在担心他不知皇庙暗藏皇子，他却早已将一切运筹帷幄在心，庆妃怀胎十月必然处处小心不给人可乘之机，他便也不急着打草惊蛇，只等到她最弱的那一刻，斩草除根！
内炸密室，外驱韶宁，此间便是他主宰！
茵儿的手仍旧递在半空，她仰首望着她神情哀恳悲凉，凤知微看着那眼神，突然想起那年她最孤寂最落魄的时刻，她敲开兰香院的门求做小厮，被嬷嬷劈头盖脸骂一顿要驱逐出去，是茵儿突然出现，款款将手搭在了嬷嬷肩头，笑吟吟看着她，软声道：“嬷嬷，咱们院子，不是正缺个小厮吗？”
没有茵儿的帮助，她不能留在兰香，就未必能遇见辛子砚，得了那田黄石的信物，最终借助青溟之力，飞跃龙门，煊赫至今。
而在兰香院那几个月，茵儿真心照拂过她，给过她十九年以来，未曾多得的普通人的关怀和温暖。
一瞬四年，四年后她递来的指尖已将失去生命的温度，那十指纤纤如玉如琢，染了玲珑的血珠，再不复当年的温暖柔美，她记得那时她搁在嬷嬷肩头的手指，染了的蔻丹也鲜红如血。
凤知微闭了闭眼睛。
有些事，矛盾犹豫试图避开，兜兜转转却依旧是那结果……是天意吗？
搭在她臂上的指尖，渐渐发出了最后的痉挛，茵儿呼吸急促，一双散光的眸瞳，紧紧的盯着她。
凤知微睁开眼，伸出手。
她平静的接过了那个孩子。
茵儿眼底爆出喜色，一瞬间眼光那般灿然一亮，随即寂灭，凤知微俯下身，听见她一丝声音细若游丝飘荡在喉间。
“主子……我报了你的……恩……”
凤知微轻轻抚了抚她的脸，看着那女子含笑合上眼睫，才低头去看那孩子，小小婴儿似乎先前在地下已经哭号过，此时累极而眠，眼下还挂着泪珠，混着血迹和尘土，一张小脸脏兮兮的十分狼狈。
凤知微低头用手指轻轻拭去那些尘土，在心中悠悠一声叹息。
孩子，来这世上确实是要哭的，人生多苦，总无尽头。
她抱紧了那孩子，在心中思量了一下，她自然不会将这孩子送往皇庙，她的打算是远远送出京，送到天高皇帝远的草原，就让这个孩子，在赫连铮的羽翼下，做个永远不知道他真实身世的快乐牧民吧！
计议已定，前方战况似乎也渐渐平息，她从缸后悄悄直起腰，准备无声趁着夜色和灰尘弥漫，先行遁走。
然而她半直的腰突然顿住。
随即她缓缓转头，就以那种半弯着腰的古怪姿势，看向先前还没有人的巷子尽头。
那里，不知何时浮现了一个人影，月白锦袍，清雅绝俗，容颜气质像一株溶了月色的淡淡梨花，身后深黑色披风却飞舞若妖，一朵硕大淡金色曼陀罗张扬一闪。
他立在深黑色背景里，神情模糊斑驳，只露半张颠倒众生容颜，隐约一抹浅浅笑意。
两人在深巷对望，各自平静而森凉。
半晌他开了口，声音柔和。
他道：“知微，辛苦了。”
他伸出双手，向着她的方向。
“来，给我。”

第四章 这么近，那么远
凤知微遥遥望着他，看着他带笑唇角和不带笑意的眼神，忽觉几个时辰前的井口吃葡萄的甜美调笑，遥远似在百年前。
这般对峙模样，倒更像那年静斋自己无意中救了韶宁，落花楼头一坠，他策马而来仰头冷冷相看的一幕。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他伸来的手上，他固执的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明明知道她未必肯递出那孩子，却一心想要知道，她肯不肯为他让步一回。
半晌她叹了口气。
“殿下，”她道，“我相信你看见了井口的字。”
宁弈缓缓收回手，有点失神的注视着自己掌心，笑了笑，道：“还没谢你提醒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凤知微平静的道，“我的意思是，既然当初我下决心提醒你，我自然明白，对你来说，这孩子不能留。”
宁弈目光闪了闪，并没有露出喜色，他的神情，明明是在等她说下一句话。
凤知微暗暗叹息——普天之下，最了解她的，确实还是宁弈。
“但有些事，计划中和真正面临的时候，感觉是不一样的。”她诚恳的看着宁弈，“比如这个孩子，当我没有见过他，当他还只是庆妃腹中一个陌生而虚幻的存在的时候，我可以犹豫再三后决定提醒你，给你机会除去他，但是当这孩子真正抱在我手中，弱小无依的靠在我怀里时，我便不得不想起他的无辜，不得不想起对我有恩的茵儿临终托付时的眼神……殿下，我再狠再辣，那是对敌人，而我，毕竟是个女人。”
她不再继续说下去——除非天性恶毒，否则所有女子，都无法亲手杀害一个无辜婴儿，何况说到底，她和庆妃并无仇恨，这样扼杀别人的新生儿，她做不到。
她也曾做过母亲——她曾把小小的顾知晓抱在怀里，看她长大到三岁。
她也曾满怀温柔和喜悦，细细嗅她的乳香，而当她如今失去她，她也曾无数次在那些凄清的夜里寂寥而落寞。
知晓不过是她的养女，而庆妃是怀胎十月的亲生子。
她知道那种感觉。
宁弈在巷头暗影里静静沉默。
“我要提醒你一句。”她柔和的道，“事情做太绝也是不成的，你知道庆妃那人，不是简单角色，一旦活下来，知道失去了这个孩子，她会疯狂的对付你，你倒不如将这孩子钳制在手，只要她知道他还活着，便永远不会和你为敌。”
“我和她经此一事，已经注定为敌。”宁弈淡淡答。
“既然注定为敌，不如在手中多个可以制衡她的砝码。”凤知微打量着他的神情，突然道，“刚才在底下，没有找到庆妃？”
宁弈默然，不否认就是承认。
半晌他道：“你决定不交给我？”
凤知微默然不语。
深巷里恢复了寂静，那是一种沉重而萧瑟的寂静，仿若实质的墙，厚厚的横亘于两人之间。
半晌宁弈深深吸了口气。
凤知微还从未见过他有这种举动，印象中宁弈看似散漫疏离，其实杀伐决断，她和他相处这么久，就没见他真为什么事犹豫过。
随即她听见宁弈道：“你交给我，我答应你，不伤他性命。”
凤知微静静的看着他，她的眼神里并没有表现出不信任，却有几分审视的意味，半晌她道，“为什么就不放心我？”
“你是想把他送到草原吧？”宁弈道，“就如你不放心把他交给我一样，我也不放心草原，太远，变数太多，赫连铮为人又疏旷，一旦被庆妃知道什么，以她狠辣细密的手腕，赫连铮未必防得住，实话说，普天之下，能够始终不为人所趁的，除了你我，我谁也不相信。”
凤知微默然，她不得不承认宁弈的顾虑有道理，草原天高皇帝远，真要出了什么事，连她也无法顾及。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
“这孩子绝不能接触所有拥有权势和地位的地方。”宁弈断然道，“草原王庭也不能，你放心，我既答应你留他性命，必然不会反悔。”
凤知微扬起眸子，看着宁弈眼睛，他坦坦荡荡看着她，乌黑如墨玉的眸瞳里，找不着阴谋的光。
凤知微又低头看看手中的孩子，他睡得香甜，轻轻的吧嗒着嘴，散发出清甜的乳香，凤知微伸手轻轻逗了一下他粉嫩的脸颊，感觉到婴儿饱满而有弹性的肌肤，滑润柔软，心底也不禁泛起一丝温柔。
这种感觉刚刚泛起，她心中突然掠过一丝模糊的念头，像电光一闪，来去刹那，等她凝眉想去思索到底刚才一瞬间想到什么的时候，已经无论如何捕捉不着了。
她只好将那念头放在一边，仔仔细细看那孩子，轻软的一小包，份量却重逾千钧，她眼中触及那包裹里明黄的一角，心中一震，忽然想起那年大雪，在宁安宫读娘的遗书，那遗书最终焚毁在火中，其中字字句句却深刻在她心底。
如果娘在，定然会让她保住这个孩子，以此钳制庆妃和宁弈……
这是天盛帝最后的子嗣，有这么一个皇子存在，天家的皇权承继才会有更大变数，只要稍微头脑清醒的人，都应该明白，如果是宁弈这样一个城府深沉翻云覆雨的成年皇子得登大位，对于她将来要做的事，阻力会增加很多。
她从来都明白。
否则不会有井口思索一夜之后，才悄然勒刻下的浅浅皇庙两字。
立过的誓言，千般的纠缠，人生里无数犹豫为难。
她一生的决断心狠，在这人面前，终究不得不悄然辗转。
凤知微闭上眼，在心中发出一声叹息。
娘，原谅我。
我答应你，会努力实践那年在你坟前血写的誓言，但是请允许我，保留一点心的自由。
让我放弃这一次机会。
让我可以，再次尝试信他一回。
再度睁开眼睛时，她的眼神里已经什么都没有，注视着宁弈，浅浅一笑，她什么都没说，便将怀里的孩子交了过来。
宁弈接过孩子时姿态平稳，但眼神里也有了淡淡震动。
只有他知道，这个简单动作对于凤知微的不简单。
只有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女子，她一生没有单纯的信任，她的过往和抉择，让她无法信任。
将那小小婴儿抱在怀里的瞬间，他的手颤了颤，扬起的笑意，却是如常宁静的，和她一样。
他想，也许她不知道他此刻的明白。
正如她想，也许他不知道她此刻的放手。
对他们来说。
此刻才是一生里，心最近的距离。
却都以为，对方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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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那孩子交给宁弈后，凤知微看着宁弈用自己披风小心的包裹住他，上马离开。
那队黑衣人已经将韶宁手下全歼，现在正动作利落的收拾尸体，两个一组，将尸体扔上一辆不知何时驶来的漆黑的马车，再悄无声息的驶走。
到了明日，韶宁那些手下，就会无声的消失于这个世间，无人知道他们的来历，亦无人知道他们的去处。
这是凤知微第一次亲眼看见皇家兄妹的暗处博弈，凶猛而决断，真刀子出入的杀戮。
既有朝堂上潜伏暗藏的谋算，也有真刀真枪的鲜血飞溅。
人命不过是皇家牺牲品，毫无顾惜。
每个皇子手下都有一批豢养的死士，每个皇子成长至今，都经历过无数次暗杀。
凤知微心中有微微的凛然，觉得这初夏夜的风也很冷。
她在巷子里凝立不动，看宁弈背影远去，心中模模糊糊想着庆妃去了哪里，而先前那在皇庙墙头逼走自己，让自己“误打误撞”撞上这一场杀机的人，到底是谁？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她看着宁弈手下极其熟练的填平地道，连那破缸都小心放回原处，想了一会儿，决定回去睡觉。
她沿着老路回去，其实她和宁弈府邸是在一个方向，不过她估计宁弈此刻应该去安排那个孩子的去向，所以特意没有和宁弈一起走，让他自己安排，也有避嫌的意思。
她越过重重墙头屋脊，飞掠得风声虎虎，心中总有轻微的阴霾郁闷难散，她奔得近乎发泄。
然后她突然看见前方有黑影一闪。
那种飞掠的身姿，远远看来有几分熟悉，凤知微皱了皱眉，下意识的跟了过去。
那人轻功极好，她远远的跟着，眼看着前方一棵树遮挡着，也是一个隐蔽的巷角，随即那人突然不见了。
凤知微刚怔了怔，便听见一声轻微的“哧。”
这声音太熟悉了，平均每阵子她都会听上十七八遍，已经完全养成了敏感，一听见这声音就知道会死人。
不知怎的，听见这声音她的心便沉了沉，像是某种内心隐秘的希冀和美好，突然被利刃割断沉落。
这种莫名的预感让她停了下来，停在墙头，一瞬间不想再上前。
似乎只要一上前，有什么就会在眼前刹那崩毁，再也收拾不来。
她在墙头犹豫了那么一刹，随即她想转身。
远远的前方巷角，却已经转过一个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是宁弈。
凤知微的目光，第一眼就落在了他怀中的包袱上。
随即她晃了晃。
月光阴冷的落下来，惨惨的青色，那层千年土埋过的青玉般的色泽底，是一片殷殷的血色。
血色里明光一闪，属于金属利器的寒光。
一柄短刀，插在那婴儿的当胸。
那孩子微微的张着嘴，似乎前一瞬间还在啼哭，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光泽已散，像是僵木的算盘珠子，泛着死死的黑色。
他脸颊还是那般薄嫩柔软，却已失了先前的红润，只剩一片凄凄的白，在月色里，白纸般的一晃。
小小的生命，结束在初生后不久的一刻。
不死于母腹，不死于催产婆子的手，死于那人的狠心。
死于她刚刚的放手。
月光下凤知微的脸色，和那死去的孩子一般的惨白。
她紧紧的盯着那小尸体，再将目光缓缓转向宁弈，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置信的不是这决然的杀戮，而是某种明知的欺骗。
宁弈也在低着头，看不清他的神情，他似乎也在打量那小小尸体，半晌长叹一声，将那血迹殷然的一团，交给了身后属下。
随即他似乎吩咐了一句话。
凤知微紧紧盯着他的嘴型。
他在说：
“别让她知道……”
凤知微闭上眼睛。
这一瞬间她凝定如木雕，当真失去了所有的呼吸和动作，寂然如死，以至于宁弈明明从她不远处墙角下走过，也没能发现她。
那三人的脚步声轻缓从深巷里走过，身后落下一滴淡红的血。
良久之后凤知微睁开眼，眼睛也鲜红如血。
她独立墙头月下，衣袂微凉的扬起，遮住了她的眼，她神容苍白如雪，眼神崩毁。
崩毁的不是死亡本身，崩毁的是人生里最后一次鼓足勇气付出的信任。
一次冒险的信任，她期盼并相信不曾托付错，然而现实那般森凉的告诉她，她再次错了，愚蠢的错了。
天知道经历过那年大雪，她这一次的选择，何其艰难。
那是决然的放弃，那是倾覆的抉择，那意味着她要付出更多的艰辛来能完成自己的血写的誓言，甚至意味着她内心深处的矛盾和犹豫，意味着终有一日，也许她真的会为心深处那块渐渐被打动的柔软，而中途撒手。
然而天意或是命运的黑手，容不得她退缩哪怕小小的一步。
现实如此严苛，总在她最沉溺温情的那一刻，给她狠狠一击，要让带着血色的醍醐灌顶，教会她，心软便是灭顶，退让如此讽刺。
凤知微在墙头，慢慢的坐了下来。
她以手抱膝，将脸深深埋在膝头，故意拨乱的发倾泻下来，在月光里泛出黑而冷的光。
她要好好想想这一场死亡。
她要好好想想前路的走向。
这个孩子的死，她不意外，却苍凉，苍凉的是那样的欺瞒，她宁可宁弈那般直接的告诉她，这个皇子必须要杀，她也许会无奈，但也会理解。
没有谁比她更懂皇家的倾轧和你死我活，懂得宁弈这一路的苦。
她选择将那孩子交给他，有信任，也有试探，想看这个曾口口声声对她说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男人，是否在事到临头，愿意给她一点真诚。
然后她输了。
人不能在同一处错上两次。
她凤知微不能那么蠢。
因为她已经不是单纯的她自己，她此刻身后有更多的人，将命运系于她身，她一个心软，一个抉择的错误，倾毁的将是无数生命。
到了此刻，她理解了宁弈当初对她说过的话——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再容不得退后，为上位者，自有他的身不由己。
这是生死博弈场，她心软，他却决然，那最终换来的，就是全盘的输。
月下墙头，晚香玉幽然芬芳，她在氤氲的香气里，默默将自己凝成化石，再在很久很久之后，悄然站起，一步步，行向和他相反的方向。
月光拉长背影，各自占领一处悠长的黑暗。
这是一生里最远的距离。
只可惜。
这一次。
他们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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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熙十六年十一月，朝廷下发明旨，原礼部尚书魏知，调任江淮道布政使。
圣旨一下，满朝恭贺，布政使固然是封疆大吏，但任哪个地方的布政使那区别也很大，江淮作为天盛第一道，地位举足轻重，天下十三道，只有江淮的布政使，是当朝一品，魏知第一次出任地方大员，便落在江淮道，这等荣宠，羡煞了满朝文武。
凤知微接了旨，速度很快的便准备出京，江淮离帝京很近，她却好像山高水远路途难及一样，把府邸里所有能带的都整理打包准备带了去，东西箱笼浩浩荡荡，让人以为她这么一去便不会再回来了。
临行前她去皇庙向公主辞行，韶宁开庙相迎，凤知微看她气色似乎不太好，有些枯瘦憔悴，脸侧竟然生着淡淡的斑，凤知微和宗宸久了，也通医理，虽然不方便把脉，但看她姿态气色，便觉得似乎韶宁有病在身，而且有点像是妇人疾病。
凤知微心底疑惑，以前韶宁十分光艳，又养尊处优的，按说再不可能有这类病症，莫非寺内苦寒，她补养不够所以得病？又想她无辜破身，心气郁结，是不是故意糟践了自己？但感觉韶宁也不是这种人，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
现在她对韶宁，也有点摸不透了，现在的韶宁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娇蛮霸道任性的小公主，她恍惚而淡漠，似乎安于皇庙生涯，竟然也不吵着要嫁她了，倒是前不久她去见天盛帝，老皇帝还曾暗示，等修行满两年，就找个理由还俗，把韶宁赐给她，并警告了她，不可在江淮布政使任上另娶他人。
凤知微不过苦笑而已——这幸亏她是女子，万一是男子，韶宁又改变主意不肯嫁了，是不是就要独身一辈子？
韶宁在皇庙后院招待了她，挥退了所有下人，一方白石桌几样小菜两壶清酒，凤知微看着那小菜又苦笑——全是荤的。
这个发现倒让她放了点心，最起码韶宁个性中的放纵恣肆还在，没有完全变成一个陌生到底的人。
两人没说什么话，一直默默喝酒，凤知微觉得，大概那夜接庆妃却功败垂成让韶宁意气消沉，韶宁一向心高气傲，又对那个皇弟抱了极大希望，小心翼翼费尽心思等了十个月等到最后，在以为大功告成时却被宁弈横戈一击，也难怪这骄傲的皇家公主受不了。
凤知微心里还有一份不安，来自于庆妃——这个女人明明当晚地下密室产子，却能在宁弈眼皮子底下莫名失踪，然后，她居然又回了宫！还是天盛帝的宠妃，失去的孩子，对外说是意外流产，也不知皇帝知道几分真相，之后也没见庆妃对宁弈做出什么事来，是因为宁弈势力过于雄厚庆妃撼动不得，还是有别的原因，连凤知微也猜不透。
她在那就着酒慢慢想心事，对面韶宁也心神不属一杯接着一杯干喝酒，等到凤知微回过神来劝阻，韶宁已经喝多了，凤知微过来扶她，韶宁红晕上脸，软软依在她身上，很听话的任她扶回房，凤知微蹲下身给她除鞋袜，韶宁却突然扯住她的手，就势一倾身，便倒在了凤知微怀里。
她倒下来时还不忘记扯住她衣襟，双手攥得死紧。
凤知微一僵，心中暗暗叫苦，这位可别借酒装疯想要吃了自己，赶紧伸手去抹她的手，韶宁却不让，她不知何时已经乌发散开，满头青丝倾泻于枕上，原本有些憔悴的脸色因为酒气上涌，晕红如桃花，一双眼睛盈盈流波，往昔煞气都不见，只剩了此刻十分春情。
凤知微看着那样一张脸神情荡漾的晃在自己面前，心里就觉得崩溃，上次谨身殿里那一幕刺激已经够大了，再来这么一回，她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控制不住甩手而去，只好加了几分力气，一边捋韶宁的手一边低声道：“公主……您喝多了，这是在清修之地……”
她这么一说，韶宁突然激愤起来，狠狠一偏头，呸了一声道：“什么清修之地，什么玉阙金宫……不过这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不过一个理由套着另一个理由！还是当年大哥说得对……永无自由皇家金玩偶！”
她将火热的脸靠着凤知微手臂，整个人柔若无骨的缠在了凤知微臂上，嘴里轻声低喃着什么，她说得太模糊，凤知微不敢倾下身子去听，以免她误会自己是要俯身相就，只顾着抽自己的手臂，韶宁却紧紧的抓住她，像溺水的人抓住可供攀援的浮木，凤知微给她拉得身子往下一歪，隐约听见一句“你给我一个……”
给她一个什么？凤知微皱起眉，这话有点奇怪，她小心的双手撑着膝盖，拉开点距离去听，韶宁却始终没有说清楚，只是反反复复在说：“你给我一个……给我一个……”
这句话有个现成的答案可以填空，比如给她一个销魂旖旎之夜，但凤知微直觉不是这样的，以韶宁的身份，这样的话她不可能说出口。
眼看着韶宁脸颊带赤，酒醉之下拉扯得没个分寸，凤知微害怕路之彦袭胸之事重演，叹了口气，伸手在韶宁后颈一拍，韶宁应声软倒，凤知微将她放好，给她盖上被子，负手看了阵子，叹了口气离开。
她迈步出皇庙，看看天边阴霾的天色，要下雨了。
魏府后门边一排箱笼正在装车，她不打算大张旗鼓的出京赴任，按说应该明日出京，届时一定有大批人来相送，劳师动众的又惹人注意，还不如提前一天悄悄走的好。
当然她也有一份不可言说的心思——她怕宁弈相送，宁弈最近在江淮和帝京之间往来奔波，一直忙于京淮运河疏浚事宜，两人各有各的忙碌，相见的场合多半都在朝堂等公开场合，相见一笑并一揖，一切如常，这样的如常看在别人眼里最合适不过的事，每次却似乎沙砾一般磨着她的心，事到如今，当她已经下了某种决心，这种相见便成了折磨和不安。
省点心吧，别再沉溺于不该有的温情了，她在十一月初冬的蒙蒙细雨里扬起脸，只觉得触面的雨如此的凉。
一辆乌蓬青绸帘马车轻快的赶了来，车帘一掀，现出宗宸笑吟吟的脸，道：“咱们可以走了。”
凤知微“嗯”了一声，悄无声息上了车，一路出京，自京郊神风渡口弃车乘船，一路沿江下江淮。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细雨，十一月的帝京已经有了冬的寒意，她披着油衣，看着箱笼上船，突然指了指不远处一叶自在漂流的小舟，道：“其实雨中乘这样的船，才叫有韵致。”
宗宸在她身后笑道：“那成，你去和那舟子商量下坐那船，我们的大船慢慢开着等你便是，反正你出来得早，不怕误了上任时期。”
“有这么无聊么？”凤知微笑了笑，上了船，她嫌船舱里闷气，一直呆在船头，看江水横波辽阔，在夕阳下闪烁粼粼金光。
行了一阵子，便注意到那一叶扁舟，一直都在自己大船附近，看那模样，似乎走的是一条道。
她心中存了一份警惕，便多注意了几分，那船看来普通，只是船头上拴着一截红布，仔细看却是一方手织的汗巾，绣着肥大的鱼儿，大红大绿，很有些渔家的拙朴味道，被风灌得鼓鼓的，很鲜亮显眼。
那披着蓑衣的舟子感觉十分灵敏，突然倾身回头对她看了看，拎起一串柳条鱼道：“下江淮么？这是本地有名的白条鱼，肉细味美，公子可要尝一尝？”
也不待她回答，随手便抛了上来，凤知微接了，道了谢，宗宸习惯性用银针去试，凤知微赶紧挡住，那舟子却很散漫的样子，把赤脚在江水里拍打，激荡起一簇一簇波浪，似乎心情愉悦，张开嘴便要唱，凤知微以为这人必然要唱什么“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足”之类的歌儿，不想那人开口唱道：“过大江，翻白浪，浪里浪出个花姑娘……”
凤知微“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觉得这人天真拙朴，洒脱不羁，很有意思，她一路混迹官场，谨言慎行城府深藏，内心深处对奔放恣肆的人，却自有一份向往，含笑倚了船头听他唱歌。
那人唱得起劲，身子一仰一合，忽然江面上一阵大风，大船微微晃了晃，带动水面一阵动荡，那小舟此时离大船极近，水面一起波浪，小舟顿时不稳，而那唱得起劲的家伙正好一个幅度稍大的后仰身，只听“哎呀”一声，小舟头上顿时不见了人影。
凤知微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这乐极忘形的家伙唱到水里去了。
她忍不住又是一笑，却也不担心，哪有舟子落水淹死的道理，凝目在水面上看了看，却没找到人影，又等了一会，还是没有人浮上来。
这下她有点发怔了，怎么回事？这人下水的时候抽筋了？
宗宸也一直在船头看着，本来和凤知微一样不急不忙，这下也有点愣，随即挥挥手，立即有精熟水性的属下跃入水中，过了阵子却都游上来，报说四面寻不着。
凤知微“啊”的一声道：“难不成真的抽筋了？玩水者死于水的事情也是有的，说到底这人落水还是咱们害的，我下去看看。”
“别去了。”宗宸阻止，“小心有诈。”
两人在船头又等了一阵，水下搜索的人却始终没有找到船夫，这下凤知微也有些心急了，忽然听见一阵呼喊，转头一看，远远的岸上似乎有个牵着孩子的妇人，对着那船挥手，似乎在叫那船快些回来，细雨蒙蒙里那妇人看不清容貌也听不清声音，只有头上一方红巾显眼，看来和那船头绑着的很像。
“糟了。”凤知微道，“这是人家的夫人吧？可不要真出了什么事。”
宗宸看她一眼，半晌苦笑道：“我不会水……不过我可以陪你下船看看。”
他并不担心凤知微安全，此时属下还在周围水域，船头很多护卫，那舟子很明显不会武功，那小船结构简单也不能有什么机关，以凤知微的武功和审慎，绝不可能在这种情形下被人所趁。
凤知微一笑，道：“今儿才知道你不会水，你不用下去了，在船头帮我看着，我下去看看。”说着身子一纵，白鸟一般掠下船身，横波渡越，落在了那船的船头。
她刚刚在船头站稳，俯身去看那船下水面，思考着要不要下水。
原本空荡荡的船舱里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她拽进了船舱！

第五章 倾江
凤知微刹那间头也不回，另一只手立掌如刀，对那人腕脉毫不留情一劈一叼！
雪白的手指在黑暗中漾开层叠的光影，快得令人反应不及，那人的手腕却如游鱼，一滑便开，伴随一声低低的笑。
凤知微听见那声笑，心颤了颤，一瞬间她背对那人的眼睛里滑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便缩了手。
当她终于回首时神色已经恢复正常，有点嗔怪的笑道：“殿下为了骗我下来，真是费尽心机，值得么？”
乌篷船漏下丝丝缕缕的天光，宁弈在那样细碎的光影里微笑，“和你独处太难，怎么做都是值得的。”
“这有何难？”凤知微在他对面坐下来，一边探身对外面打个手势示意无妨，一边笑道，“您过来，只要通知一声，我必然亲自迎出，请在大船上品茗赏景，何必要窝在这小船，玩出诸般花招？”
“我就是不要你那些虚张声势的招待，所有人眼睛看着，你揖我让，做尽表面功夫。”宁弈悠悠道，“我要的是独处，独处。”
凤知微探头看看外面，道：“那个舟子呢？可不要为了诳我下来，你真的要了人家的命吧？”
“可不是么？”宁弈笑道，“我把他给推下去了。”
凤知微瞟他一眼，笑笑，偏头看外面的雨，她有点不敢回头，怕宁弈能在她眼神里看见更多东西，直到今日，她才惊心的发觉，宁弈对她的了解，只怕已经超过了她以为的程度，今天小舟上骗她下来这一场戏，完全就是针对她的性格和遇事处理习惯而来，先以洒脱放歌的舟子，引起她的注意，再令舟子无辜被大船震落，使她不能旁观，而岸上母子相搀呼唤更是神来之笔，逼得她内心不安，亲自探看，而小舟始终摆出的阵势是无害而安全的，使多疑的她，终下大船。
看起来很简单近乎玩笑，却必须是对步步小心的她彻骨了解，才能做到。
而因此引发的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是，他似乎知道她在躲他？他知道如果正式相送她不会和他单独相处，不然何必花这么大的心思，只为孤舟相见？
凤知微自认为自那夜之后，自己并没有露出任何不对来，然而宁弈那人，又有谁能完全摸清？
她对着雨幕沉思也不过一刹，随即伸手接了点雨水，缩回手来，笑道：“雨有点大了。”
一回身，却见宁弈变戏法似的端出一方小桌，桌上几个精致瓷碟，却用银丝镂雕盖子盖着，隐约间有清淡诱人的香气，从那些银丝缝隙间，袅袅散发出来。
“这是什么？”凤知微扬起眉，“哪来的？”
宁弈靠着船舱，笑而不语，只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凤知微笑吟吟掀开盖子，立即“哦——”的一声，尾音上扬，几分惊异。
雪白的碟子里，一方浅绿色的笋尖冻晶莹如碧玉，四面衬着腌过的淡紫色的姜芽，色彩漂亮和谐得简直可以直接入画。
“南阳冬笋。”宁弈取出两双银筷，用筷尖指了指那菜，有点遗憾的道，“可惜不是春天，不然直接用江淮第一场雨后的燕来笋，清脆鲜嫩，滋味更胜一筹。”
“南阳冬笋已经是笋中名品，冬天里一两银子一两。”凤知微啧啧赞叹，“你就不要要求太高了。”
“笋是好东西。”宁弈淡淡道，“千裹万卷，层层外壳，不费尽心思一层层剥去，谁又知道内里滋味无穷？”
凤知微心中一震，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抬眼笑道：“世人贪口腹之欲，总爱琢磨着搬弄美食，你瞧那笋采下时足有手臂粗，最后剥完能用的，却只有指尖大一点，想起来着实可怜。”
宁弈一笑，筷子一划给她布了一块，道：“吃你的吧，连笋都可怜，那鸡鸭鱼肉你吃不吃？饿死算了。”
凤知微眼看着那漂亮如艺术品的菜给他这么横筷一划不复原样，连呼可惜，宁弈瞟她一眼，干脆把盖子都掀开，顿时吸引了凤知微的注意——一方浅红鱼形盘里盛着几条肉质细嫩的银白蒸鱼，搁着淡黄的姜丝和翠绿的葱，汤色透明如镜，宁弈道：“这叫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一盏天青琉璃盘里，烤得金黄的脆皮肘子团成一个圆满的圆，荷叶垫底，香气扑鼻，四面散着洁白的蛋白，云朵般环绕，宁弈又是一指，“莫如云易散，须似月频圆。”
一方紫砂汤钵中，淡乳色的汤汁里无数拇指大的丸子，洁白圆润，点缀着微碧的紫菜和浅红的虾仁，那些色彩鲜艳的配料在汤水中盈盈浮游，姿态曼妙，宁弈取过一个细瓷荷叶小碗，给凤知微舀汤，道：“这叫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
“这哪里吃的是菜，我看吃的是诗。”凤知微听着那些菜名，垂下眼睫，并不多问，却岔开话题，“哪家大厨？手艺这么精美？”
宁弈笑而不答，凤知微看来看去，震惊道：“难道是你做的？”
“我哪有这样的手艺？”宁弈似在出神，随即取出一个精致酒壶，道，“古月山酒，江淮名酿，你尝尝。”
凤知微也不拒绝，却笑道：“今儿你若醉了，我是不会背你上大船的，你便在这舟上顺水漂流吧。”
“那也挺好。”宁弈酒盏搁在唇边，看她的眼神也如酒色荡漾闪烁，“若真能了无挂碍的随水漂流，也未见得不是好事。”
凤知微卷开船舱帘子，风顿时卷着细雨掠了进来，冬日江面微雨，四面一片蒙蒙的灰，远处连绵的山在淡色的苍穹里抹出一道道靛色的虚影，斜风细雨里，乌篷船悠悠漂流，青箬笠绿蓑衣在船头鼓荡，像一副静止在时间里的画。
恍惚中似乎喝了很多酒，宁弈早就醉了，用手撑着头，犹自一杯杯的饮，凤知微也不劝，比他喝得还多，和着那馥郁清甜的酒液下肚的，似乎有这夜江面的风，缠绵的雨，还有无数难以言说以为自己才知的心事，船舱里各自身后都堆了一小堆那种精致的小酒壶，到得后来不像是小舟伴雨对酌，倒像是在拼酒。
夜将深，雨夜无月，唯有船的影子被横波割碎，盈盈游荡，凤知微将最后一个酒壶拼命的摇了摇，直着眼睛喃喃道：“咦，怎么……就……没了？”
对面宁弈伏在桌上，胳膊肘都快撑到菜盘里了，菜其实没怎么动，酒倒灌了一肚子，这样空腹喝酒，好酒量的凤知微都快倒了，更别说本就没酒量，靠解酒丸撑酒场的宁弈。
他看来已经醉得天昏地暗，却强撑着继续陪凤知微灌酒，听见凤知微这一句，勉强半抬起头，道：“……你……醉了……”
凤知微定定的瞅着他，笑了起来，用手指指着他，笑道：“你才……醉了……还说……我……”
宁弈以手撑额，看着她，凤知微常年微笑，但从未大笑，她的笑从来都是内敛而沉静的，唇角微微一扯，温和而敷衍的弧度，温和谁都看得出，敷衍却只有他明白，看着那样的笑总让他从心底痛起，细细密密，像谁的指尖不客气的在扯，扯住了这一生里所有的无可奈何。
此刻她的笑，终于第一次放纵恣肆了一回，那眉是飞的，那眼角是微扬的，眸子微微的眯起来，光芒流荡，而唇微微张开，润红间贝齿洁白，炫人眼目，那样的笑容，在他模糊昏眩的视野里摇荡，如这江面上烟光水光雨色连波，飞旋倒转，扑入胸臆。
他在那样的飞旋中失却自己，恍惚中要伸出手，胳膊却一软，眼看着便要撞进汤碗里，凤知微却还保留着一分神智清明，伸手一架，将他胳膊架住，自己却也一软，快要一起栽倒桌子上时，她一脚把饭桌给踢飞，踢出了乌篷船。
砰一声饭桌入水，却没有人出来探看，乌篷船陷入了一阵动荡，先是有些剧烈，随即渐渐平静了下来，却也没有完全静止，一直那般微微的摇荡着，在午夜细雨里，和飘扬的雨幕一起轻颤。
四面很安静，小舟停在大船里暗影里，沉静的起伏，舟上灯火不知何时已经灭去，那一片蒙昧的黑暗里，渐渐有低低的声音响起。
属于凤知微的声音，微带几分喘息和柔腻，在某种间隔里，轻轻的问：“……那孩子……怎样了……”
一句问出，四面似乎又静了静，连小舟都不动了，似乎很久以后，才有宁弈的声音，在黑暗里悠悠飘荡。
“……没事……送出去了……”
恍惚中不知谁“嗯”了一声，雨声被再次搅碎，乌篷船微微的动荡却已经渐渐平息，换了一片黑暗的沉静，那暗处却突然有乌光一闪。
属于利器的沉敛的乌光，带着不动声色的寒气，像这夜的雨随风潜入，轻轻一闪。
像黑色闪电，穿越乌篷船里那一方飘荡着奇异气息的天地，要将某些刚刚维系的温情劈裂。
却最终凝在半空，闪电寂灭。
很久很久之后。
小舟又动了动，船头钻出了步履有点踉跄的凤知微，她在船头拢紧衣襟，默然凝立一刻，随即无声飞起，跃上大船。
大船也一片安静，她正想悄悄回船舱，一个白衣人影却缓缓自下方行了过来。
他看她的目光平静而了然，那般上下一转便似看尽一切，凤知微一触及他的眸子，却有些狼狈的转开眼光。
半晌她转过身，手扶船头，蒙蒙细雨里看着那静静漂流的乌篷船，衣袂猎猎拍打在船舷，声音单调而又悠长，她的眉梢湿漉漉的，眼神也泛着雨色一般的湿，像这夜江面上横织竖斜的雨，将天地涂抹得苍凉而凄清。
乌篷船近在咫尺，似乎伸手可及，她的目光却很远，远到透过宁静雨幕，看见将来的那些横戈立马，江山血舞，猎猎火红里锐器交击铿然一响，击飞四射的灿烂的金光。
半晌她闭上眼睛，做了个开船的手势。
大船悄然横行于江面，将自己笨重的身影拔离那安静的乌篷船，那一片流离的影子里，水光盈盈的荡着，送大船越行越远，化为天际深色一点。
四面的风呼啸鼓荡，凤知微始终没有回头，宗宸在她身后静静问：“可是着了寒？给你熬点……汤药来可好？”
一阵沉默之后，凤知微缓缓答：“好，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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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熙十七年初，在凤知微走马上任江淮道布政使之后不过数月，长宁藩联合西凉，对天盛探出了蓄势已久的利爪——长熙十七年三月，长宁在普州誓师，兵锋直下陇北闽南七州十三县，与此同时，西凉陈兵于边界，也做出了欲对闽南动兵的架势，天盛帝紧急调派南地大军应战，并以七皇子为监军，亲赴闽南陇北督战，几年前刚刚经历战火之劫的闽南，再次陷入血火之中。
其实长宁准备造反已有多年，长熙十五年和西凉结盟后，按计划在十六年初便要动手，但西凉那边因为政权更替，出现了延迟，这其实也是凤知微的意思，是她在离开西凉前和吕瑞达成的不付诸于纸面的协议，毕竟当初天盛帝曾经要求她在出使西凉时注意长宁动向，至关重要的长宁西凉结盟她并没有回报朝廷，如果在她回归之后长宁立即起事，她免不了要被问责，吕瑞和路之彦也是聪明人物，从凤知微知情不报的举动中便猜出她另有心思，乐得浑水摸鱼，一边安安稳稳的麻痹着天盛，长宁那边还在上表请求要让小王爷进京觐见天盛帝，一边悄悄扩军备战，等到时机成熟，一举动手。
战事一起，正当武将有为之时，任职闽南的华琼自然脱颖而出，这位女将勇猛不下男子，经常在战场上卸甲当先冲锋，她麾下的女兵被主将热血所激，杀起人来凶狠远超男兵，闽南一地本就民风彪悍，偏偏女子地位极低，从军的女子大多身世凄惨饱受践踏，在战场上便个个不要命的拼，以一当十所向披靡，火凤军迅速名扬天下，华琼很快累积军功升为三品扬威将军。
而战事一起，原先在西凉的一批火凤散落老兵，纷纷偷越边境回国要求报效国家，闽南将军将此事报知朝廷，天盛帝十分欣慰，未曾想到这些流落在外多年的天盛士兵，在关键时刻依旧热血照丹心，当即允准这些火凤旧部不论人数多寡，全部划归华琼火凤麾下，并破格任命甫一上战场便屡立战功的火凤旧部后代齐少钧为参将，老皇帝只顾着开心，忘记问这些旧部到底有多少人——华琼麾下，不断有人投军，男女两营加起来，已过五万，还在不断壮大中，更重要的是，火凤军几乎人人彪悍异常，尤其后进的男兵，简直就像是天生的精兵，精战阵，善骑射，单兵战力和群体合作力都天下一流，根本不像是流亡他国多年丢下功夫很久的散失老兵，倒像是日日枕戈待旦时时拔营作战的久经训练的精英，这种彪悍的战力是很引人注意的，好在华琼并不爱抢功，火凤军毕竟以女子为主，容易受到男将的排挤，她也不生气，和当年的凤知微一样，在局部战场打野战游击战，捡些骚扰敌后诱敌入伏之类的不重要却也有功的活计，她悠然自得，倒憋得麾下那些猛男猛女嗷嗷叫，每当此时，华将军便会神秘的摇摇手指，道一声：“不急不急，总有你们用武之地。”然后背手呵呵一笑，看前方天际云卷云舒。
当南方战事如火如荼之时，凤知微依旧悠哉悠哉当她的江淮道布政使，上任头件大事就是京淮运河疏浚，因为战事方兴未艾，大量库银充做军费，富庶的江淮还承担了大部分军粮的征收任务，工程浩大的京淮运河顿时银子有些吃紧，这个时候是不能和国家伸手要钱的，凤知微今年的考功司报的是卓异还是优良，全看能否办好这差事了。
宁弈常常也下江淮，但是作为皇子，按照规矩，并不好直接插手各府道事务，他也一直很忙，并没有住在江淮府，就近住在靠运河侧的柏州，和凤知微相隔约有百里地，偶尔来见一面，也是匆匆来去，他似乎很有些心事，却一直避而不谈，凤知微也不问，倒是跟屁虫护卫宁澄有次有意无意的咕哝道：“七皇子刚添了一个儿子，朝中又有老臣替咱殿下操心了，没道理到现在也不纳正侧妃，前几日辛先生还说了殿下，说再不娶妻生子，这大位哪里有他的份？人家一句‘楚王体弱，恐绝后嗣’，就能绝了他的太子位分……唉……皇帝不急太监急啊……”说着宁太监便悠悠的背着手走了，只留下凤知微立在前门暗影里，摆出一个相送的姿势，怔然良久。
但有些事，是操心不来的，宁弈不说，凤知微也只能当不知道，她忙于四处找钱，自己坐镇布政使衙门，手下参政参议发文各府州县，江淮富庶，大户云集，这些商家大户手指缝里漏点银子，加起来便是可观的数字，不过向来能发家的多半更能守财，“乐捐”名目下去，各府县知府知州知县频频请客喝茶，那些人满口报效国家慷慨解囊，到头来凑齐了不过几十万两，杯水车薪而已，数目报上来，凤知微笑了。
她一笑，别人还不怎么，几个早先听说过她名声的参政参议都缩了脖子——据说魏大人一笑，就有人要倒霉了。
“我上次叫你们拿我帖子去请他们，商量下乐捐的事，办了没有？”凤知微闲闲喝茶。
几位参议面面相觑，都露出尴尬神色，凤知微将茶碗一搁，“嗯？”了一声，立即有个参议赶紧道：“……请了……但是，李家首先就派人来说，李老爷老寒腿发了，动不得，谢了大人赏脸，之后首富刘家说刘老爷上京给吏部侍郎刘大人贺寿去了，也谢谢大人赏脸……之后各家都回了话……这个……那个……”
“回话的理由五花八门。”新做了她参政的钱彦突然冷笑一声，“有说发病了的，有说出塞采买的，还有个更稀奇的，说忙着娶小！还有那个李家，回绝就回绝，居然还递了正式回函，里面夹了三千两银票——打发叫花子么！”
“哦？是吗？”凤知微并不动气，眯着眼睛听着，唇角一抹浅浅笑意，吩咐：“把整个江淮道数得上号的富户名单给我。”立即便有人递上来，看完后她笑了笑，道，“果然朝中无人不发家啊，排在前面的几位，似乎和朝中几位大佬都有关联啊。”
“江淮地广民丰物产丰富，水陆交通发达，上接北疆下连南域，最是生财的好地方。”钱彦道，“朝中很多大员，在江淮都有田庄，分支子弟多在江淮，江淮田地几乎都被各大家族瓜分，此地关系网最为紧密复杂，历来在江淮做布政使，肥也肥，烦也烦，单是处理好这各方关系，便够布政使们一任忙到头了。”
“排第二的，最先回绝的这个李家。”凤知微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怔了怔，“是德照殿李大学士的什么人？”
“就是李家的人，李家本就是江淮望族，世代居住在此，江淮一地到处可见的‘李记’绸缎庄便是他家的，目前是李家堂房侄子主事，不过李家那位大房嫡孙据说因为无心仕途，出门游历几年后也回了江淮，依照李大学士的意思，保不准下一代的李家主事人便是他。”
凤知微将手中名单一搁，露出一抹暧昧的笑意——这位李家大房嫡孙，熟悉得很哪。
当年兰香院小厮后花园救美，一出手便让人家子蛋飞，还敲诈了白银三千两，逼人家出京游学，未曾想兜兜转转，竟然有朝一日又碰在了一起。
也难怪他无心仕途，是个男人遇见这种事，这辈子的雄心壮志都会烟消灰灭的。
凤知微突然又想起，似乎秋府三小姐，舅舅的小女儿秋玉落，结亲的便是这位李公子？算算时间，秋玉落应该早就嫁过去了吧？
她有些失神——秋府自从秋尚奇死于战场，秋夫人在长熙十三年年末突然中风失语，之后一直缠绵病榻，偌大的钟鸣鼎食的秋府，败落起来也就是一夕间的事，凤知微对于秋府，无心照拂，却也没有死缠着追打的欲望，秋府那些人，早已不在她的眼界中，此时才隐约想起秋玉落是在秋夫人病倒后的第二年嫁过去的，当时自己还在草原作战，赫连铮以顺义大妃的身份送过贺礼，之后随口提过一句，她事务繁杂也便忘记了，如今可不是遇上了？
她这里思潮起伏神色不定，那边钱彦盯着她十分奇怪——魏侯怎么表情这么奇怪，一会儿猥琐一会儿怅惘的？
凤知微回神，将帖子一拍，道：“不肯掏钱是么？你给我放个风声出去，就说我已经上书朝廷，要求废除士绅纳粮豁免制度，改为一体纳粮，摊丁入亩，按田地多寡而收纳赋税，请先在江淮施行，然后一体推广天下。”
“一体纳粮？”钱彦吓了一跳，倒不是惊讶于这制度本身，这本就是大成当年的赋税制度，但天盛建国后予以废除，改为人丁税，如今魏侯突然要把当年陛下否决的东西再翻出来，岂不是找骂？
“当初大成这一项赋税制度明明是良法美政嘛，偏偏后来被一群老头子搞坏了。”凤知微瞟他一眼，似笑非笑的道，“是好东西，就不要怕阻力和干扰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人臣子为国为民便抛却此身也是应当，你不要管，就这么先放出风去再说。”
钱彦看她神情，若有所悟，小心翼翼试探道：“那……折子要不要写？”
“等我斟酌好了再说。”凤知微一挥手。
钱彦顿时明白了魏侯的意思——所谓上书朝廷士绅一体纳粮，取消士绅特权都是虚幌子，魏侯是要逼一逼江淮铁公鸡了！
天盛等级森严，士绅享有多方特权，一旦有人说要取消，必然掀动他们的巨大利益，哪怕只是一个风声，这些铁公鸡也得惶惶不安，何况放出这风来的不是等闲布政使，是朝堂异数常胜大臣魏知，他要做什么，可从来没有做不成过。
江淮一瞬间便热闹了起来，各家大户交流频繁车马不息探听消息，布政使衙门自然是最受关注，可惜凤知微自放出那个消息后便闭门谢客，也严禁衙门里各级官吏和当地大户私下交往，她手段足暗桩多，有个参议偷偷收了一位大户一千两银子答应给他探听消息，第二天便被她打发到了下面一个小县里去做狱官，自此再无任何人敢于交联大户，那些人捧着银子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却不得其门而入，有些人还是老习惯，去信帝京自己的关系户请求打听消息给予阻挠，那边的回复却一律是：魏侯有密折专奏之权，他是否上书陛下提出改制，陛下是否采纳，等闲大员是干涉不得的，末了还要十分郑重提醒一句——静观其变，不可违拗，千万不要和那位新任布政使对着干，不然小心死得很惨。
江淮这边越发人心惶惶，此时才感觉到这位布政使果然不是以往可比，以往大户们抱成团，又有京中势力支持，向来只有布政使巴结他们的份儿，哪有如今的不安凄惶，一个似真似幻的消息，便炸翻了整个江淮！
等到众人的惶急到达最高峰，急于了解真实情况的情绪积累到顶点的时候，半个月后，布政使衙门发函，在江淮府郊外水月山庄，宴请以刘、李二家为首的诸江淮大户。
这回老寒腿不发了，贺寿的也回来了，娶小的也不娶了，接到帖子立即迅速出动，直奔水月山庄了。
五月初九，一大早，离江淮首府十五里的官府别业水月山庄门口，车马如龙，停了足足有数里长，一应士绅由江淮府和布政使衙门的各级主事接应着，早早的在前厅喝茶等候。
这些车轿中，有一顶颇为显眼——那是一顶翠盖绿呢金顶车，所经之处香风四散，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女眷用的车轿，平时倒也不稀奇，如今在这场合便显得突兀，来往车马经过，都有人忍不住掀帘看一眼。
有人认出车上有李家的标记，渐渐便有人指指点点，众人听说李家长房嫡孙媳妇，早先是五军都督府的小姐，后来秋府败落，嫁到江淮，这位秋小姐不愧是武将之后，作风很是泼辣，来了不多久，便得了李大学士的支持，架空了原先主事的堂叔老爷，接手了一大半的绸缎庄生意，听说她那位丈夫不成器，对生意没什么兴致，整日斗鸡走狗，李家这位新姑奶奶也不在意，由了丈夫四处玩，自己内整家务外夺财权，竟然摆出了要将江淮第二的李家全数夺在手里的意思，这原本是传言，如今这个场合，李家竟真的是她来参与，众人便更多了几分疑猜——难道传言是真的？
宴席定在中午，半上午的时候，所有客人都已经来齐，正等得焦急，忽听传报声悠悠响起。
“楚王殿下到——”
“一等侯，江淮布政使魏大人到——”
两声传报传来，众人一阵耸动，没听说在柏州督工的楚王殿下也会前来赴会啊，连忙赶出去参见，山庄门口黑压压跪了一地，便见两顶八人抬大轿，在众人拥卫中，一前一后迤逦而来。
后面一顶轿子里的凤知微，此时正微微皱眉，她也不知道宁弈今天会来，她在出衙门的半路上遇见宁弈，宁弈听说了这场鸿门宴后，当即便说这事也算为他筹措，自然不能置身事外，一路相伴过来。
既然他来也没什么，有这位权势煊赫的皇子坐镇，想必要钱有事半功倍效果。
眼看着前方宁弈的轿子刚刚停下，忽然停在一旁车马队里的那顶翠盖车车帘一掀，一直呆在车里没出来的那位李家姑奶奶，秋家三小姐秋玉落，直着腰背走出来。
她薄施脂粉，容颜精致，衣着华丽却不妖艳，显见得精心打扮过。
凤知微盯着她，眯起了眼睛。
秋玉落自然不知道后面轿子里的是她，她在众目睽睽下，泰然自若的行到宁弈轿前，盈盈施下礼去，微带羞涩而又落落大方的道：“民妇秋玉落，参见殿下，并谢殿下那日江上……援手之恩。”

第六章 趁虚而入？
凤知微眉梢不易察觉的动了动。
江上？哪个江上？
是从京中直下京淮的黎江，还是这江淮境内某个黎江的分支河流？
她微微有些失神，脑海中掠过那雨夜江中的乌篷船……随即回神，想着秋玉落这话听来可着实有几分暧昧，援手？是援手就好好的说，干什么那语气一顿一顿怪怪的。
秋玉落出现的这个场合和这个举动，也似乎太大胆了些，这边楚王和自己刚到，众人还未及参拜，她一介妇人便抢先而出，看来当年在五军都督府娇纵出的大小姐习气，嫁人后还是没收敛啊。
她含了一抹淡淡的笑下轿，按说秋玉落这个身份随意和亲王搭讪，不用她去呵斥，自有人阻止。
不想她下轿后，四面竟然一片安静，她看见陪在宁弈身边的宁澄张了张嘴，看了她一眼后，突然闭嘴，把脸转了过去。
再一看，才知道安静从何而来，因为宁弈没发话，也没有露出诧异的神色，他只是微微低头，看着秋玉落。
从凤知微的角度，看不见他神情，只看到对面秋玉落神色却渐渐开始变化，并不是慌张或尴尬，而是渐渐忸怩不安，脸颊泛出淡淡的红。
女人只有在男人特定的一种目光下，才会脸红。
凤知微淡淡负手看着，不阻止也不说话，四面的士绅却都不安起来，不晓得这是玩得哪一出，李家这位姑奶奶什么时候和楚王殿下认识？听那口气，殿下还曾帮助过她？
良久之后宁弈才开口，说得很缓慢很简单：“免了。”
这么淡淡一句，听不出是承认还是否认，随即他不再说话，秋玉落赶紧又是一礼，退到一边，众人这才插烛般向两人拜下去：“参见殿下，参见魏大人！”
宁弈只是随意抬了抬手便当先而行，一派亲王皇家尊贵风范，众人凛然退至两边，凤知微却完全是另一种做派，一边走一边微笑，随口道：“这位是陈家老爷吧？出塞这么快便回来了？塞外景致好啊，听说今年雪期到得早，不知道草原那边米价现在如何？”
“这位是刘大官人？呵呵在下离京前不久刚和令兄喝过酒，他还和我说吏部事务繁杂，想着早点致休……若是告老还乡，我看你那京西别业就不错……”
“这位是刀家少主吧？真是年少有为，您那出身山南的如夫人呢？怎么没带来？山南多美女，想必如夫人定然国色天香，不然刀大爷也不能连在下邀宴都不得不推却……你说是吧？”
“这位是杨家大少爷？长熙十五年捐了六品同知？一向造福桑梓遗恩地方，想来对于国家大业，定然也是不甘人后，在下在此提前多谢了……”
“这位是吴家老先生吧……”
“这位是……”
她一路行走一路随手便点了过去，谈笑风生飒然自若，却点出了所有士绅的汗，众人面面相觑，都露出惊骇的神色——这位少年成名的布政使大人果然厉害！明明面都没见过，却随手便将众人指了出来，不仅如此，连各人身份家世地产履历朝中关系等等都无一错漏，一番话似家常似慰问，随意说来絮絮温软，其间的锋刃却戳得人心尖直跳！
那哪里是家常？是警告是敲打是兜底是当面含笑给你一耳光你还不能发作只得也含笑受着！
士绅们半个月来本就给那个消息折磨得惶惶不安，如今这一番话终于当面见到了魏侯的颜色，果然不愧传说中的笑面虎。
笑面虎一路笑嘻嘻的过去，所有人都点到了，唯独漏过了最先拒绝布政使衙门邀约的李家，秋玉落明明就站在前面显眼的地方，一枝独秀的一个女子，她就像没看见。
这个举动看在众人眼底又是一番眼神官司——布政使大人好像对李家很有意见啊，他这种人是不可能无意中漏掉谁的，必然是故意的。
众人都不动声色向后退了退，顿时秋玉落身周就像退潮的海，留她孤零零成了孤岛。
她却像不甚在意，一直牢牢看着宁弈背影，根本看也没有看凤知微一眼。
众人此时都跟着两人进了设宴的前厅，宁弈首座，凤知微主位相陪，各家依照位次凛然坐下，此时都规规矩矩，一声咳嗽也不闻。
“本官来江淮也有数月，今日终有机会和各位当地士绅同聚一堂，实在难得，来，咱们先同饮一杯，贺我皇圣寿万年，贺楚王殿下福寿千秋！”凤知微说完场面话，当先举杯。
底下竖起手臂的海洋，闹哄哄的一片“贺我皇圣寿万年，贺楚王殿下福寿千秋。”却有女子声音清脆微尖，在一片男声中十分清晰的道：“贺我皇圣寿万年，贺楚王殿下福寿千秋，诸事顺遂。”
这多出来的四个字，恰恰插在了众人话音的尾端，便显得更加突兀刺耳，一时所有人都端着杯，愣住了。
室内顿时出现了真空的寂静，宁弈抬眼，瞟了说话的秋玉落一眼，含笑举杯对着所有人照了一照，道：“大家不必拘礼，李夫人这最后一句说得好，本王现在还真希望诸事顺遂万事如意，比如本王现在督造的河工，黎江分支凌河，原本是沟通京淮运河的必经要道，却因为今冬水旱冰冻，河流改道，形成沙洲，仅仅是这里加固河道引水便是大工程，河工上现今工银短缺，这么冷的天气，民夫们好歹要喝上二两烧酒才能下水，本王那日视察河工，看见民夫的腿上密密麻麻都是冰渣子割出来的血口，却也拿不出贴补银子，唉……”
他看似给秋玉落解围，其实话题一转，已经巧妙的转到了今日的主题，这般说话技巧，连凤知微都佩服的看了一眼，立即举杯笑道：“殿下忧国忧民之心，真是令我等由衷敬佩，不过殿下放心，在座的都是爱国之士开明士绅，历来和国家守望相助，这种利国利民的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何况运河通航了，对各位商家有利无弊，说句大俗话，这是一家子的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老爷子一时捉襟见肘，做儿孙的要再吝啬荷包，小心将来分家产没你的汤喝哦，呵呵。”
众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好陪着一起干笑：“呵呵！”
在一边装正经的宁澄，突然转了头面对墙壁，拼命忍住想要爆出来的笑意——这女人和殿下，真是天生的一对坏种，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一个委婉迂回以情动人，一个连敲带打语带威胁，普天下真是再也找不出比这两人更会一搭一唱的搭档了！
满堂的人瞬间又出现真空的寂静，抓了个杯子面面相觑，都没想到殿下和魏大人这么急这么狠，连个打哈哈的过渡都不要，直接就逼到脸前，此时只要这杯酒喝下去，就等于认了捐，认捐还是小事，国家正是多事之秋，河工又那么浩大，一旦开了口，只怕便要不停的填无底洞，更何况认捐本子送上来，万一这位笑面虎填个可怕的数目，自己是认还是不认？
同时心中也有一份不甘——以往之类的事也有，随便打发个几千上万，哪任布政使也不敢说什么，江淮富庶，在哪里加个税也就罢了，在士绅头上动刀是行不得的，如今这位一来，就要乖乖掏钱，就这么被拿住了？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刘李二家的代表，秋玉落淡然一笑，站起道：“妾身叔叔因病卧床，夫君也有些小恙，无奈之下才由妾身抛头露面，这等事自然没有我一个妇道人家说话的地方，自然唯各位叔叔伯伯马首是瞻。”
众人都暗骂，你现在说马首是瞻了，真要这么没说话余地，你跑来干嘛？
不想秋玉落眼波一转，绕着上座宁弈那么有意无意掠了一圈，话风也跟着转了一圈，“但我李家身为陛下座下子民，国家但有需要，便当戮力相助，只要殿下一句话，自然不敢落于人后。”
她不说布政使大人一句话，偏偏说了宁弈，虽说宁弈主管河工，这事也是他挑头先说，但此刻这句话说出来，怎么都令人觉得怪异，毕竟这事的主办者，可是布政使衙门。
那语气，庄重中似乎还暗含几分挑逗，令人想起一些那啥场合那啥男女打情骂俏常会说的那种句式——只要你……我就……
如果说先前那多出来的四个字还可以理解为李夫人妇道人家第一次见王驾紧张失措，现在这对话很明显可以看出李夫人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那其中的意味就好玩了。
当众调情？
众人一时连这紧张的要钱大事都忘记了，眼神向着上方暧昧的溜来溜去，楚王风流满帝京，这些人和帝京联系紧密，如何不知？传说中这位王爷喜好花街柳巷，爱好男女通吃，只要是美人来者不拒，看这样子，又换口味了？转向良家妇女了？
还有些消息灵通人士，隐约听说过李家那位独苗少爷，似乎那方面不成？难不成这位出身帝京豪门的李夫人，之前就和楚王有一腿，如今独守空闺难耐寂寞，和殿下再拾旧情？
人的天性都是八卦的，一时间眉毛眼睛官司打得热闹，饱含兴味的眼神满天飞。
凤知微含笑低头喝酒，看也不看宁弈一眼，宁弈却也神色如常，执杯仔细听了，一笑道：“李夫人深明大义，当为江淮士绅楷模。”
他这么一句，还是和先前一样，看不出具体意思表达，扔过来的他都接着，接了便放到一边，谁也别想从他话中揣摩出一个定数，凤知微又佩服了一把——皇家历练出来的说话城府啊，用来对付女人居然也是这么高啊。
秋玉落却似因为宁弈这一句而十分满意，神采飞扬的喝干了杯中酒，红晕上脸的坐下，倒是江淮首富，最大盐商刘家，听见这句有些发急，想了想道：“殿下和魏大人开口，我等岂敢不从，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殿下和魏侯，您别听那不知情的人嚼舌头说盐商如何如何富裕，其实是有苦自己才知，每年向盐运使衙门交纳盐课银，领取盐引就是老大一笔，好容易掏了一年利润过半认了引窝，却经不起私盐贩子背后捣祟，如今南方战事一起，这边多了许多流民，蜂拥在那些私盐贩子底下，都做起这一本万利生意，这个样子，便是再家大业大，也经不起掏摸——殿下明鉴！大人明鉴！”
“是啊，”立即有人接话，却是那位自称去草原卖米的陈家老爷，陈家垄断江南大豆桐油茶米等物，运往山南山北换取盐铁麦绵木材旱烟，再转销草原和西北等地，全国各地都有他家分号，此时皱着眉毛，捋着山羊胡子，豆大的三角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叹息道，“殿下，大人，您看着咱们外面光鲜，其实都是空架子！商号里跑南闯北一路上重重税关，来回一趟真正落到手里的不过是个小数儿，一大家子还有底下人嚼吃花用，年年也就维持个表面周转，朝廷里的事儿咱们也不是不上心，但也经不起这么年年伸手，去年南方水灾，咱们不是也捐米了嘛，前年北方雪灾，也认捐了一万两，大前年……”他掰着指头一一的数，末了砸吧着嘴叹息道，“不怕说句丢人的话，早就掏空喽，我陈家上下老小，每三日不过一荤，多了再没有的，我两天没吃肉了，不信，您剖开我肚子瞧瞧！”说着嘻嘻笑。
凤知微瞟他一眼，这位陈家老爷，江淮望族里排行不算太高，却最是凶狠啬刻的一个人，陈家欺行霸市的状子据说堆满了江淮首府衙门的签押房，多少年无人理会，前不久还有个状纸，告这位强掳民女致人于死的，只是陈家家大业大，据说脚踩黑白两道，手下有一批不要命的泼皮无赖，黑道势力横贯整个江淮，向来强龙也怕地头蛇，历任布政使虽然未必在乎陈家，却怕那些不要命的青头，保不准什么时候你看戏或者出门，就有一个人揣刀而来给你抽冷子一下子，那日子过得也太提心吊胆了些，所以这陈家横行江淮多年，竟然就一直没有人敢动。
这老家伙一句开口，后面便一窝蜂炸开了，一条声都是哭穷诉苦的。
“殿下明鉴，我那摊子日子也不好过，现今南方打仗道路不通，运费物价飞涨，咱们几十家商号关门……三姑娘出门，嫁妆不过三十六抬，平白被姑嫂妯娌笑了一顿……”
“农桑盐铁渔，各清吏司各衙门，哪里都要伸手……前儿我还当了拙荆的头面……地方上税重……”
“……老陈说三日一肉，我家七日一肉！”
“……我那一大家子，每日肥猪要杀十六头不够塞牙缝的肉丝！市面上大豆猪肉米面猛涨……吃不起喽……”
这些巨商们大抵平日装穷习惯，说得兴起，原本因为这场合而生的凛然之心，此刻都忘了干净，一个个摇头皱眉捋胡子拍桌子大摇其头，一串串的苦楚溜出来，听了直让人以为这是一场贫民赈灾会。
最先哭穷的陈家家主，斜着双三角眼，抖着腿剔着牙缝，眼神里几分轻蔑的看着上方的宁弈和凤知微，不过是两个毛头小子！既然你魏知将我们底细都打听得清楚，就应该知道，老爷子我的老虎脑袋，摸不得！
他盘算着，今日给了布政使难堪，也不能逼人太甚，事后给点好处便是了，一万两还是两万两呢？可不能多过三万！
上座宁弈和凤知微，同时在慢慢喝茶，两人今天都有点奇怪，除了一开始敬酒不得不用酒外，之后桌上的酒碰也不碰，都改喝茶了。
此时凤知微似乎在专注的喝着茶，眼角却对上座宁弈溜了溜，宁弈垂目看茶水的眼神顿了顿，让人几乎无法发现的点了点头。
两人虽然各自间有太多纠结，但一旦对外，却向来有默契，凤知微得了这个眼神，微微一笑转开眼，忽觉有异，好像有什么视线紧紧的粘在自己背上，她一转头，四面如常，凤知微神色不动，又低头喝茶，悄悄将茶水倾了一倾，借着水平面一个角度，看见看自己的，果然是秋玉落。
与其说她在看自己，倒不如说她在观察自己和宁弈之间的一举一动，凤知微盯着水波里那女子奇异的眼神，唇角浮现一丝冷笑——你想发现什么？
她无心理会那两人之间的问题，她有更重要的事得做，随即她一笑，将茶杯一搁。
这一搁，很有些力度。
细瓷杯底接触同样质地的托盘发出的声响清越，那么铿然一声，闹哄哄菜市场一般的堂上顿时被震了一震，立即安静下来。
众人眨巴着眼睛，看着刚才还笑容可掬，此刻茶杯一搁便沉下脸来的布政使大人。
只有陈老爷无动于衷，呸一声吐出了口中的牙签梗子。
凤知微双手据案，看着下方的巨商们，沉着的脸，慢慢的又绽出一个笑意，却不是先前的和煦如春风的笑意，而是微冷而森然的，雪白的牙齿在唇边微微露了一点，让人想起月夜里对着猎物里露出闪亮獠牙的狼。
众人看着那样的笑意，先前的那种凛然震惊的感觉才慢慢回来，这才想起这位年轻的二十岁布政使的辉煌经历，这不是鱼跃龙门一朝得幸的弄臣，这是上过战场杀过人倾过官场宰过重臣的天盛第一人魏知，是十五岁青云直上短短五年手头倾覆过无数达官贵族人命，连当年太子事败都有他手笔的少年煞星！
陈老爷的脸色也变了变，凤知微一言不发，气氛便立即显得肃杀凝重，那种久居上位者主控全局的气场，令他心里也怦怦的跳了起来，慢慢将一直跷着的二郎腿放下，坐正了身子。
凤知微等到所有人都坐正看过来，才慢慢放下手，缓缓一笑，慢条斯理的卷了卷袖子，眼角瞟着陈老爷，笑道：“陈先生，先前本官问你的问题，如何你一直不答？”
“啊？”陈老爷一愣，怎么也想不起来布政使大人刚才问了什么问题，身边一个同伴捣了捣他腰眼，小声提醒，“草原米价，米价……”
“啊，呃……”陈老爷这才想起来，立即直了眼，先前那句话他也听见，但他理解为警告，毕竟谁都知道所谓去了塞外运米那就是借口，是故意拿来涮布政使面子的，运米哪需要他亲自去？这么短时间又怎么可能来回？可如今布政使却当个正经问题来问，明摆着是故意要拿他开刀了。
心里明白是故意，陈老爷也没怎么怕，含糊了一阵子，见凤知微紧紧盯着，干脆双手一摊，嘻嘻一笑耍赖道：“您问米价？我给不出，这本就是下人办的事儿，不需要我亲自过问，您要真想知道，要么下了席我给您问去？”
“放肆！”
一声低喝如雷霆，霍然炸响，席上一个男子一惊手一软，“哐啷”一声将手中酒盏摔个粉碎。
但已经没有人注意他了，所有人都身子一缩，惊骇的盯着席上，突然变脸怒喝的凤知微。
“放肆！”凤知微一旦发作岂会给人反应之机，单手一拍桌案，咣啷一声杯盘跳跃之中怒道，“你算是什么东西？一介下贱商户，在殿下驾前和本官面前，竟然敢推诿敷衍，还满口你你我我？江淮天下文教之首，什么时候出了你这种不遵教化不敬长官目无王法藐视礼制的混账？来人——”
她森然一笑，一手指定了给她这一番突然发作惊得僵住了的陈老爷，“本官素来与人为善，可也容不得当面欺瞒！他不是说三日一肉吗？他不是说要我剖了瞧瞧？那成——”她狞然一笑，“拖出去，剖了！”
“！”
满堂震成泥塑木雕，刹那间静得落针可闻，众人脸色瞬间一片青惨，像刷了白涂了青的墙，都恍惚着瞪直了眼睛，看着发作完毕又开始微笑的凤知微。
她那笑容让人错觉以为是开玩笑，众人呼一下飞上去的心，刚想要慢慢拎下来，不想蓦然一声暴喝。
“是！”
几乎接着凤知微的话尾，立即上来两个软甲卫士，大步行到陈老爷座前，一拽一拖，将已经木住的陈老爷小鸡一般抓在掌心，拖了便走。
陈老爷给这么一拖才醒过神来，天崩地裂的恐惧之下一伸脚，死死勾住了桌脚，一边向上方狂喊：“殿下！大人！我……草民错了！草民认捐！别开玩笑！草民认捐！”
“是啊，别开玩笑。”座上宁弈对他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容色生花耀得众人眼前一炫，随即心中一喜，正想松口气，忽听他淡淡对凤知微道：“这要剖了以后没有肉，你怎么说？”
“下官自当以命相抵！”凤知微答得语气铮铮。
宁弈满意的点点头，很诚恳的对陈老爷道：“你都听见了，放心，本王处事公正，本王代天子巡察督造河工，在本王驾前撒谎那就是欺君，魏大人要剖你查验也是合理，但只要你腹中无肉，不论谁剖了你，都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所有人都眼前一黑——这叫处事公正！
陈老爷看着上方，宁弈闲闲喝茶，凤知微慢条斯理整理袖子，那两人都神情闲淡，好像刚才说的不是要人命的活计，不过是请客吃饭，但唯因如此，他心中才堕入一片黑暗的凉——只有真正杀人无算历经血火的人，才能在生死面前如此若无其事。
这才是真正的狠人。
到了此时，后悔已经不足以形容心情，身后的两个卫士一使力，连他带着脚勾住的桌案一起拖了便走，满桌子碗盏翻到，淋漓的菜汤倾泻下来，滚热的浇了他一腿，他也不觉得痛，挣扎着跳脚大喊：“你敢杀我，我手下数万儿郎一人一脚踩也踩死你，你敢杀我——”
“你敢动她。”喝茶的宁弈突然伸手一指陈老爷，寒声道，“我要你陈家老小，全部死无葬身之地！”
凤知微则笑眯眯听而不闻，眼见着陈老爷骂声不绝的被拖了出去，直接就在廊下柱子上捆了，两个卫士手脚麻利的掏出刀子，寒光一闪，一勾一拽——
冲天惨呼和爆飞血光里，她才微笑着，回答了刚才了那句话。
“我敢！”
堂下的人却已经没人再对她这句话发表意见了，凤知微当堂剖腹杀人，这些连杀鸡都很少亲眼看见的巨商大贾，哪里受得起这种刺激，早就昏了一半。
两个卫士大步上前来，将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用布垫了放到众目之下，用长刀拨着那鲜血淋漓的布面，大声道：“回殿下，回大人，犯人腹中，尚余糯米鸡半只，南乳肉数块！”
凤知微瞟一眼那卫士，心想这家伙大概是江淮人，这个模样也能辨认出是南乳肉，只可怜了江淮卖糯米鸡和南乳肉的店家，大概从今日开始，这两样菜便没人会吃了。
她微微点点头，淡淡笑道：“给各位老爷看看清楚，不要让人说了是我官家冤人。”
底下各位老爷哪里还有坐得稳的？杀人时昏掉一半，那堆东西拿上来吐瘫了一半，此时只有一两个人脸青唇白的靠着案，拼命转头摇手拒绝递上来的东西，“……草民看清楚了，陈某无冤！无冤！”
“那便好。”凤知微手指敲了敲桌案，立即又上来一批人，迅速的收拾尸体擦地整理，瞬间尸体拖走桌案摆好地面血迹擦干一切恢复如常，众人直着眼看着这般高效率的动作，在震惊布政使大人从属雷厉风行同时，也终于恍恍惚惚的明白过来——布政使大人，是早就准备杀人的！
到了此时还有什么可说的？势力横贯黑白两道的陈家一霸，人家也说杀就杀，有人这时才想起，这位魏侯，据说当年被人陷害下狱，在公堂上当着皇帝面暴抽主审的事儿也干过，还怕杀一个区区富商？
凤知微已经又恢复了她如春风的微笑，可惜这微笑此刻看在众人眼底，已经毫不可亲，她笑一笑，众人颤一颤。
众人的神情让凤知微很满意，手一挥，早已准备好的认捐本子递上来，这回签得踊跃，大户们下笔如龙蛇掏钱像撒花，一个个抖着手毫不犹豫，本子收上来，这回凤知微真笑了——三百多万！
真是一群不见黄河心不死的混账！
她挥挥手，后堂开始重新上菜，凤知微亲自下阶劝酒，笑吟吟道：“今日当真盛事美事一桩，各位为国家大业，不计个人私利，踊跃认捐三百万两，为历年认捐之最！本官定当立碑勒刻，并上报朝廷，陛下定有嘉奖，来，且尽此杯，为陛下贺，为殿下贺！为诸位贺！”
众人麻木的举杯……当真盛事，确实踊跃，单刀入腹，糯米鸡封口，认捐本子填好数目，你不掏——今天吃肉了没？剖开肚子看看？
“各位吃呀，吃呀……”凤知微此刻终于是个热情好客的主人了，殷勤的劝菜，劝了半天，发现众人都苦着脸打哈哈，没人动筷子，低头一看。
新上来的菜，是珍珠糯米鸡，和粉蒸南乳肉……
==
一席饭“尽欢而散”，当然尽欢的是凤知微，至于那些大佬，管他们怎么个阴影呢，凤知微只在酒席中间，召来钱彦交代了几句——陈家的黑道势力不可小觑，据说他家与这两年新近崛起的江淮第一大帮“灭龙帮”很有些瓜葛，凤知微敢杀陈家家主，却也不会对敌人掉以轻心。
席后按照惯例，她邀请各大巨商在园子里玩玩，水月山庄是布政使衙门的别业，作为天下第一富，这山庄自然也修建得美轮美奂，寻常人无缘游赏，如今也算是个机会，可惜今天那一场剖腹太煞风景，凤知微虽然殷勤挽留，但客人还是走了一多半。
在门口送客的凤知微正想也休息会，眼角无意中一掠，看见了那辆翠盖马车。
秋玉落还没走？
她还呆在这里做什么？
凤知微立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一瞬间她不想回去，但是此时客人还没走完，宁弈也没走，她是没法就这么自己离开，好歹也要找宁弈告辞一下。
她在前厅没找到宁弈，便转到后院，刚刚经过后院垂花门，便听见不远处有人对话的声音。
一男一女，都很熟悉。
宁弈和秋玉落。
说话的是宁弈，隔着垂花门过去是一片竹林，冬天竹叶瑟瑟，斑驳的挡住了他的脸，隐约间语气似乎在道谢，“……那日江上，多谢夫人关照……”
凤知微怔了怔，这话好像先前秋玉落对他说过，难道真相不是他援手了秋玉落，而是秋玉落援手了他？所以秋玉落语气才那么怪异？
那日江上……哪日江上？宁弈出入侍从云集，就算有时和自己在一起，最起码也带个武功高绝的宁澄护卫，他会有什么情况，能让秋玉落援手他？
如果是那日黎江之上……虽然当时孤船水上，但离岸并不远，宁弈定然也有安排护卫，难道他那天竟然破了例，没有安排人？难道那天后来还发生了一些事是她不知道的？
她心里翻腾着许多念头，不自觉的在垂花门前站住了，透过横斜的竹叶，她可以看见秋玉落的脸，她正用先前那种满含倾慕的眼神看着宁弈，听了这一句，两颊慢慢浮出晕红之色，忽然轻轻的低了头，犹豫半天，才近乎呢喃的低低道：
“……殿下何出此言……难道您竟然忘了……忘了那日之事了吗？”

第七章 针锋相对
竹林后一阵沉默，半晌宁弈还是用那种听不出喜怒的音调，淡淡答：“哦？”
这语调别说一直满含期待看着他的秋玉落脸色开始失去血色，连门后的凤知微都开始恨起来了——这人这样说话还叫人怎么继续呢？
秋玉落却向来是个执拗性子，她直直看着宁弈，脸上神色变幻，半晌凄然道：“那日江上……殿下酒醉……”
宁弈忽然回身，淡青微黄的竹叶底神容如雪，连看着秋玉落的眼光也是一片冰凉，秋玉落被这么一看，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说到这里本王也有些奇怪。”宁弈眼神奇特的看着她，“本王驻驾之处，哪怕那是空江孤舟，也容不得人随意靠近，李夫人你一介大家主母，那么半夜三更的，是怎么会在那江上和本王‘邂逅’呢？”
他最后邂逅两字咬得很重，听得秋玉落身子颤了一颤，忽然就跪了下去，伏在宁弈脚下，喃喃道：“殿下……殿下……我不知道……李家别业就在那岸边，那夜我心神烦乱临时起意泛舟水上，并没有看见什么人……殿下……殿下……您不能疑我……”
宁弈不再说话，袍角一动，就要绕过她离开。
“殿下！”秋玉落突然半直起腰，膝行一步，双手抱上他的腿，“我不信您真的忘记了！”
宁弈理也不理她，连低头俯视都不曾，宁澄已经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出来，瞪着眼睛道：“喂你这个女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不知道纠缠王驾其罪当死吗？”
秋玉落看也不看宁澄，只仰头看着岿然不动的宁弈，眼神里慢慢涌现破釜沉舟的绝望和决然，突然放手，伸手往怀里便去掏什么东西。
她手指慢慢抽出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手绢巾帕一角，凤知微正在等她手全部抽出，却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身一看，几个留下的士绅正由钱彦陪同着往这个方向走来，看样子是找她来拉关系套近乎的。
此时她再站在这里被人看见难免尴尬，凤知微立即回身，迎着那几个人走去，笑道：“诸位，我这园子如何？其实西苑那边景致更好些，北方运来的几株三角梅大概也快开花了……”一边说一边便将人不着痕迹引向西苑，将竹林里的人抛在身后。
等到她陪人在西苑逛了一圈，接受了几个人的示好，再回到前院时发现宁弈已经离去，她立在山庄门口，看着宁弈的车驾一路远去，亲王仪仗后面遥遥跟着那辆翠盖宝顶车，一片烟尘里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良久，慢慢的笑了下。
她身后，宗宸也在看着那个方向，突然道：“刚才的话我也听见了，总觉得有点不对，要不要派人去查查。”
凤知微似在出神，良久唇角浮起一抹淡凉的笑意，道：“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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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凤知微就赶回江淮首府潼州，一进布政使衙门便道：“人手安排好了么？”
得到肯定回答，她点点头，直入书房，夜深风冷竹敲窗，她在书房里独坐对灯，面前是摊开的一堆军报文书。
来自闽南、长宁、西凉和草原，有官方渠道消息也有她布下的暗线。
华琼的队伍已经在逐渐壮大，再扩大下去难免引起当朝注意，她必须要想法子将华琼势力隐藏，这似乎是个不可能的命题，要么脱离天盛钳制自立，要么在天盛麾下收缩队伍，但是现在还没到自立的时机，华琼来信问她应该如何处理。
长宁那边兵精粮足，一路和天盛交战败少胜多，但向来以一地之力对一国之兵，时间耗久了难有胜算，看长宁王进攻路线，似乎只想吞并闽南陇北，和天盛划江自治。
而西凉那边，现在虽说算凤知微半个自己人，但国家不能拿来儿戏，西凉能做的，也就是敲山震虎，围而不攻，牵制天盛南方兵力。
草原那边是赫连铮直接来信，字里行间很有些跃跃欲试的暗示，问她：万事俱备，东风可起？
凤知微手指敲着书桌，沉思半晌，请来宗宸，笑道：“咱们这么长时间的家业打理，向来是托付了你，也不知道现在我家产如何？”
“养一家可用百辈，养一国顶多一年。”宗宸回答得极其精炼到位。
这个结果已经出乎凤知微意料，她睁大眼睛，“哦？”了一声，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有钱。
“你进入仕途五年来，屡受封赏，数额不菲，我们都替你拿出去置产购田。”宗宸说得轻描淡写，“组织里本就有精于商事的高手，何况还有燕家一直鼎力相助，仅仅是江淮往南海一地贩运丝绸瓷器的生意，就在京郊购了千亩地，这还不算全国各地都有的产业。”
“而且……”他突然笑了笑，“其实钱这个东西，咱们还多的是。”
“哦？难道你手中有前代末世皇朝留下的宝藏？那也太传奇了吧？”
凤知微本来是开玩笑，不想宗宸竟然露出了“又给你猜中了”的表情，不由也怔了怔，宗宸已经笑道：“只是有一点不对，不是末世皇朝留下的宝藏。”
“那是谁……”
“严格说来不算宝藏。”宗宸道，“是历代大成皇朝积攒下来的钱物，固定存放在某处，只有大成皇裔一脉在最危急时刻才可以动用，据说这是大成开国神瑛皇后传下的规矩，要求每代帝王都必须在国力最充盈的年代，存放下一批钱物，以备后患，这一代代积攒下来，你算算，是个什么数字？”
“后患？”
“皇后曾经打了个比方，说一家子有个媳妇特别会过日子，每天吃饭都从米缸里舀出一碗米存放在一边，久而久之积攒了几坛子，等到有一年荒年，家家都缺粮饿死，这媳妇把存的米拿出来，帮全家渡过荒年，皇后说，她就要做那个媳妇，居安思危，有事没事存碗米，省得国力强盛的时候，大手大脚这里那里漏一点的，浪费了也便浪费了。”
凤知微笑了笑，道：“神瑛皇后风标独具，心思深远，看似简单说笑，实则内涵哲理，其人其行，真是令人神往。”
“先皇祖承庆帝留下的敕书遗命里，对皇后也是……颇多赞誉之词，家祖一生闲淡骄傲，唯一夸过的人，也就皇后一人，可见其人不凡。”
凤知微知道宗宸的先祖便是当初五国大帝之一的轩辕中兴之主承庆帝，后世史书里对这位大帝也是颇多赞誉，都说若不是大帝幼年身体受了戕害以至于英年早逝，轩辕应当国力更盛许多，传说里那擅医清淡的白衣男子，最终没有医得了自己，不能不说是件憾事。
突然觉得宗宸说的刚才那句话很有些古怪，笑问：“大帝对皇后是什么赞誉之词？怎么你表情那么奇怪的？”
宗宸难得的又呛了一下，半晌才犹豫道：“……他说她脑袋还是比正常人聪明一点的，有时候却又聪明太过近乎蠢，看得人憋气，所以他还是早点死的比较好，以免迟早有天被气得不行。”
凤知微正在喝茶，噗的一下险些喷了宗宸一身，半晌将茶碗一搁，道：“这是赞誉之词吗？”
“你不知道先祖大帝。”宗宸苦笑，诚恳的道，“这真的就是他老人家的赞誉了。”
“承庆大帝，也是个奇人啊……”凤知微想着传说里那位被人夺国灭家，隐忍密谋，抛却此身，在光明和黑暗中游走十多年，最终报得大仇的传奇皇帝，心中也涌起淡淡怅惘。
一种近乎心灵相通的怅惘——只有肩负着同样重任的人们，才能理解的沉重和黑暗。
半晌她轻轻道：“一生虽短暂，但那般来过爱过活过轰轰烈烈走过，也算值得。”
宗宸默然不语，很久之后才道：“当年给你那个小册子，就是神瑛皇后所作。”
凤知微不出意料的笑了笑，道：“我早知道了。”
除了那位传说中特立独行，仿佛不同于那个时代的女子，除了承继长青神力绝慧天下的大成开国大帝，谁能窥见六百年后事，谁又能那般嬉笑玩闹般，便成就了六百年后无双国士？
当年大成开国皇后亲手写下的擢英卷，前两个题目的答案，可清清楚楚写在小册子中，除了皇后，还有谁能知道？
那不是这个世界的女子啊，倒是牡丹太后有些像她。
六百年前无双帝侣，到底通过天道看见了后世怎样的结局，并为此做了怎样的安排，凤知微如今心中想起，便觉得凛然而森凉，觉得自己像是他人手中的棋子，走不出别人指掌间的天下。
“不要多想。”宗宸道，“当初皇后的意思，也只是有备无患，这批钱物在当年曾经取用过一次，那里的钥匙一共四把，除了大成皇族直系后裔，天战世家、宗家、燕家都有一把，四把合一才能开启，燕家退位后，不愿涉足政治，后来将钥匙交还皇室，皇室便掌握了两把，大成崩毁时为了逃亡，开启过一次暗库，拿过部分钱物，之后……出了一些问题，现在缺了一把钥匙。”
“什么问题？”
“天战世家和我们交恶。”宗宸犹豫了一下才道，“这是当年的一段旧事，那时我还没有主持血浮屠，还在宗家，血浮屠首领凭了皇族金册向我索要钥匙，我便给了，后来听说在最后一场逃亡里，血浮屠被人背叛，几近全军覆没，问题就出在这个‘几近’身上，当时天战世家三千里地一根独苗的战旭尧，自愿断后，据说也死了，战氏家族也没说什么，从旁系里过继了孩子承续香火，但是隔不到多久，有人说旭尧没死，你要知道，那种情形，活下来的人等于就是叛徒，组织首领，也就是南衣的伯父，为此天南海北的寻找，最后到底找到没有我也不知道，只是从那时开始，血浮屠和天战世家从此交恶，再无来往。”
“血浮屠……”这是凤知微第一次从宗宸口中明确听见他所属的组织的名字，之前在她态度不明时，宗宸也一直讳莫如深，到得如今，宗宸已经确定了她的心意，这是打算和她坦诚布公了。
她想起顾南衣的那柄玉剑，剑柄上正是一座血色宝塔，她想起自己幼年，养父经常外出，原来就是为了找那个叛徒。
从娘的口中，她知道养父是个特别刚烈执拗的人，以他的性子，确实会为追索一个叛徒不死不休，只是不知为何，直到临终，他似乎也没能确定那叛徒是谁。
血浮屠走到最后，留下的都是掌握大成皇族最高机密的几个人，这个叛徒不找出来，就像哽在喉中的鱼刺，不知道什么时候戳破了喉管，然而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当年养父都没能找出来，现在又要到哪里去寻？
又想起那年暨阳山废庙生死一线，明明天战世家来人相助，最后却因为宗宸的到来而避开，天战世家和血浮屠的关系，可真是微妙。
“我们现在互不干涉。”宗宸知道她想起了什么，解释道，“南衣继承血浮屠后，以他和我的性子，都不会愿意和天战世家不死不休，战氏燕氏宗氏，早年祖先都发誓过守望相助，但是经过那么多代，又先后被吞并，也不能指望每个家族都还能守住誓言，世人记仇不记恩也是正常，燕氏早早退出，战氏交恶，现在剩下的只剩宗氏，你放心，三大家主各代都会在继承家业的时候发下毒誓，便不相助，也不相杀，战氏应该能保持中立。”
凤知微默然半晌，问：“当年血浮屠被追杀，最后剩下的是哪几个人？”
“顾衡、顾衍、老石、三虎、小六。”宗宸道，“顾衡就是上代血浮屠宗主，顾衍是他的弟弟，南衣的亲生父亲，血浮屠第一高手，老石是血浮屠七号人物，善刀，平日掌管血浮屠武士武术操练，三虎是血浮屠最有资历的老人，掌握血浮屠信息传递，小六就是战旭尧，按照规矩三大家族的人一般并不直接加入血浮屠，小六是为了锻炼自己加入的，战氏后代在血浮屠里自有不同礼遇，大成崩毁时他进入血浮屠还没有多久。”
凤知微闭着眼，似在思考什么，从这些信息来看，确实战旭尧最可疑，但是她一向明白，有些事单看表面，往往和真相南辕北辙，当年的事，如果找不到真正的参与者，仅靠猜测那是不成的。
她叹了口气，将这事先搁下，问：“那天战世家那边的钥匙，能拿到么？”
“现在的问题是，当时钥匙在战旭尧身上，天战世家说战旭尧已死，钥匙没有回归战氏，现在除非找到战旭尧，才有可能拿到钥匙，可谁知道他在哪里？”
凤知微出了一会神，笑了笑道：“风云卷动，自有沉渣泛起，有些事有些人，在该出现的时候，会出现的……”她不再询问，随手拖过一张地图，对宗宸道：“这边浮不出水面，那边我们的事情也不能因此搁浅，你派可靠的人，把我们这些年在全国慢慢收购的物资，发一批到这里。”她指着某个地点，那里，一片深青色的长长的阴影，代表着连绵的山脉，闽南十万大山。
“好……”宗宸一句答完，突然抬头，与此同时凤知微厉叱“什么人！”，手一扬，手中毛笔如飞箭，呼啸穿窗而出。
铿然一声屋瓦碎裂，瓦上有重物跌倒再爬起的声音，随即头顶和四面各处都有风声响起，凤知微的暗卫已经追了上去。
凤知微仰头看看梁上，发现不知哪里微光一闪，她目光一缩，飞身上梁，果然在梁上发现两面放得极其隐蔽的小镜子，都放在光线的转折处，正对着她的书案，而屋顶侧方也有一处圆圆的小洞，只要有人趴在上面，利用镜子反射，是可以看见下方动作的，目力比较好的，甚至能看见她在写什么，而且趴的位置也不用正在她们头顶容易被发现，这个镜子摆放经过精密计算，很明显对方有备而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发出了动静，是因为看见了那一刻她手中地图指向的方向？
普天下能在凤知微身侧做到这样的手脚，必然是潜伏高手，凤知微和宗宸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两人眼神里都泛出杀气。
半晌宗宸道：“今夜陈家背后的灭龙帮必然要动手，你看会不会是……”
凤知微拢起袖子，看着冬夜里瑟瑟敲击着冷窗的枯竹，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半晌，慢慢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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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正凉，江淮的冬夜和别处的夜不同，渗着入骨的寒气，哪怕白日是个晴天，到了夜里，也到处飘荡着泛白的水雾，月色打过来，地面上反射着淡青的粼粼的光。
远处的梆子声响起，似乎也被夜拉得悠长苍凉，风里卷着隐隐的哭声，那是号称“震半城”的陈家正在为家主办丧事。
“呼呼。”
黑暗中隐约传来穿行的风声，几道身影，从布政使衙门各个方向无声无息射出，没入黑暗里，很有默契的往一个方向奔行，而在他们身后，跃出几条灰衣人影，鬼魅般紧紧缀在后面。
那些在前面逃窜的人虽然看起来慌不择路，其实却都向着城西的某个方向而去。
而此时，城西。
一处看起来分外沉雄的大院突然门户大开，涌出许多短打带刀的精悍男子，一式的褐色短装，扎红色腰带，胳膊上系一条黑色带子，人人面色肃穆，隐有杀气。
大院的门口一盏灯笼灯光阴沉，照着院门两侧的楹联，左侧是“刀舞八万里风雨”，右侧是“剑挑三千丈红尘”，对联简简单单，却写得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灯光照耀下当真撇捺如刀。
这里看起来有点像武馆，但在江淮，很多人都知道，这里是灭龙帮的总坛所在地，江淮大户陈家的背后靠山，灭龙帮原先不叫灭龙，叫盛龙，也不过是个三流小帮派，据说两年前有人单剑闯山门，连挑盛龙帮帮主以下十三头目，换得盛龙上下归心，坐了那老大位置，短短两年迅速崛起，成为后来居上的江淮第一大帮，改名灭龙，这样大逆不道的帮派名，自然不会公然于世，所以总坛门前没有匾额，只有这副对联做代表，灭龙帮勾连江淮大户，坐拥一地江湖霸权，这两年可着实威风。
有人搬出一个大筐，里面都是那种黑色的细布条，大多数人默默走过去，自己领了系在胳膊上，一名中年男子默然立在灯下，看着布政使衙门方向良久，神色变幻不定。
陈老爷在水月山庄当堂剖腹的事儿已经传来，陈家少爷当即跪到了灭龙帮总坛，布政使这一出手，不啻于在灭龙帮脸上煽了好大一个耳光！
灭龙帮要就此忍气吞声，以后还怎么在江淮道上混？
江淮历史上至今未有民与官斗者，如今便要这些混账官儿，尝尝厉害！
半晌那男子决然一挥手。
无数短打男子发出低低一声“嘿！”，声音低沉雄厚，数千人胸腔共鸣，震得地面都似在颤抖。
稳定有节奏的沙沙步伐声响起，快速摩擦着地面远去，人群不断从各个方向聚集，无声在门口领了布条，再像无数道黑色的泉水般，灌入江淮首府的各条巷道，最后汇聚到布政使衙门的方向。
没有热血誓师，没有激昂口号，气氛沉默而肃杀，一声咳嗽都不闻，唯有火光毕毕剥剥，照耀着夜色里晃动的无数身影。
唯因如此，这群灭龙帮众反而更超脱于一般江湖混混之上，似铁血军士一般拥有沉着而撼动的力量。
那些毒水般涌入大城血脉的黑色影子，眼看着便要从各个方向，注入江淮首府的心脏，布政使府。
到了明日，天下便会传开风云震动的消息。
灭龙总坛前的沉稳男子，眼底也难免闪烁着兴奋的光。
走得最快的一批人，已经离黑沉沉的布政使府只有一箭之地，他们虽然像军人更甚于像流氓，但毕竟人多，第一次执行这种冲击官府的大事，难免有几分激动，所以都没注意到，有几条人影，无声无息的投入了自己的队伍，接着又有几条人影，无声无息的跟了进来。
一箭之外，布政使府如巨兽，在黑暗中沉默蹲伏，门前灯笼懒洋洋的在风中打着旋儿，两个裹着棉衣的士兵，在灯光下抱着长刀，眼睛半睁半闭的摇晃着，完全没有发现，危机已经无声逼近。
夜将三更时，布政使府外四通八达的巷子里，渐渐都涌出更多的人，将整个偌大府邸都包围。
走在最前面的灭龙帮二当家，抬头看着门前两个打瞌睡的站岗官兵，眼神里掠过一丝轻蔑。
他记着大当家的嘱咐，民不与官斗，所以这次来主要是个警告，只要对方识相，给足了灭龙帮台阶，大家也不介意一笑泯恩仇，但前提是，必须要让对方看见灭龙帮的实力和决心！
历代江淮布政使，从来不会惹他们这些地头蛇，三年一任，不过求个平安，何必引发大事件，在自己考绩上扣上一笔？
所以他们来得很放心。
但被血践踏的耻辱，不妨先用这些喽啰的血来洗一洗！
他冷笑一声，缓缓抬手。
“嚓！”
手还没来得及挥落，半空里突然传来突兀一声，二当家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又一阵熟悉的轧轧声响。
这声响听在他耳里顿时大惊失色，眼睛一转已经看见原本丝毫无异的墙头突然开了无数扇窗，探出无数机弩，森黑的弩身像出洞的蛇，冷然攫住了所有人的要害！
灭龙帮二当家一瞬间心胆俱裂——满墙弓弩，对方早有准备，要赶尽杀绝！
刚想大呼撤退，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唰！”
黑暗里突然腾起一片黑云，黑云之巅闪着暗青色的冷光，那般“嗡”的只一声，铺天盖地便到了头顶。
“啊！”
刹那间惨呼声起！
长刀短剑正准备围攻布政使衙门的灭龙帮众，犹自得意于自己敢于冲击布政使衙门的豪气，不想对方比他们更有豪气——敢于招呼都不打便大杀特杀！
强劲的弩弓，刹那间便割稻般放倒了最前头的一大批，倒下的尸体喷血三丈，将布政使门前宽阔的地面染成一片血红！
人群一阵骚动，但竟然还没有退，或者说前方的人想退，但由于人太多，后方的人才赶到还不知道前方情况，推挤着他们无法后退，而那箭只放了一拨便没有再放，随即弩机轧轧一响，似乎在换位置交互射箭，森黑的弩箭之尖不断游移着对向各个方向，这种被杀人利器扫视的感觉十分恐怖——每个人都被森冷如蛇眸的弩箭之尖盯住，刹时汗透重衣，弩箭转动过去刚刚舒一口大气有死里逃生的庆幸之感，转眼间另一架弩机又缓缓移动瞄准了自己……周而复始，无尽折磨，一遍遍在生死关头交换来去，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了这种一上一下忽紧忽松的极度心理折磨，原本还勉强维持着秩序，忽然有人发一声喊，踩着同伴尸体便回头钻入人群，这一下带了头，四面顿时陷入乱像，前面的人向后钻后面的人向前挤，吵闹声踩踏声惊叫声推搡声夹杂着满地的血花乱溅和被踏碎的尸体，布政使衙门前顿时就翻成了一锅泛着血色的粥。
那个主事的二当家跃上人群头顶想要控制队伍，但是他们带来的人太多了，很多人还在源源不断的向这里赶，一旦乱起，他那点声音早就淹没在震天的嘈杂里，只留他近乎绝望的在人群上端挥舞着双手，火光里一个无力的姿势。
此时还没赶到的人也已听见了这边的嘈杂，加快了脚步，这批人动作更精炼速度更快，但当他们刚刚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唰一下巷子两侧的墙面，忽然弹出巨大的刀网！
月色下网上刀光晃动也如冷月无数跃然眼中，冲得最快的人收势不及撞上去便是头破血流！
有人武功似乎不错，翻身跃起想要跃过刀网，黑暗中不知谁一声“射！”
刹那间四面墙头都出现持弓人影，一轮猛射立即将人逼了回去。
刚在布政使衙门广场前堵住的那批人，有些人也终于挤了过来想从各个巷子里逃走，但被那刀网给拦住，如果说布满广场和四面小巷的灭龙帮现在像条章鱼，那网就似一柄柄斩下的刀，将章鱼触须统统斩断，肢体断裂人流分开，然后，各自按住，揍！
各处巷子墙头上都有持弓人蹬蹬飞奔的脚步声，忽前忽后忽左忽右，你永远也无法知道他会从哪个墙头冒出来给你一箭，就像那些始终围而不射的转动的弩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会突然来上那么一轮然后广场上再倒下一拨。
可以说布政使衙门还没有大开杀戒，灭龙帮众已经疯了——死并不可怕，不过眼前一黑就过去了，最可怕的是死亡威胁时刻压在你头顶，你知道要降临，并不知道会在哪刻降临！
宽阔的空地上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在往后退，试图摆脱那弩机扫射，当他们躲到人后，被翻出来的那层人立即感觉到了危机，也拼命的向后挤……这样一层层的翻过去，所有人都搅动在一起，有些人以为自己挤到了后面，可是也许过不了一刻，就会骇然发觉，自己再次被人流推到了最前方。
人多，慌乱，死亡如噩梦威压，空地上很多人是被踩死踩伤的，巷子里就更倒霉了，有人直接是被压在墙上压扁的。
黑暗里各式嚎叫直冲云霄，火光映着扭动的人影宛如鬼魅，无数百姓缩在被窝里瑟瑟颤抖，有人大着胆子推窗看了一眼，从此后凶神经常造访梦端。
这一夜，在江淮野史上被称为“灭龙之夜”，那位永成传说的魏侯，把自己经历过的所有事都搞成了传奇，这次自然也不例外——布政使衙门只杀了三十余人，便逼疯了帮众数万倾巢汹汹问罪而来的第一大帮灭龙。
这一夜被江淮百姓口耳相传很久，他们亲眼见证第一大帮历经两年傲然崛起，再在一夜间被打回原形从此覆没。
到得此刻，富庶优游将所有人都不看在眼里的江淮百姓，才真正第一次永远记住了那个看似温柔实则铮铮的少年。
而这一夜，凤知微不过捧茶含笑于楼头，静看那一方血海翻覆，雪白披风上雪白的绒毛柔柔的扫着她雪色的脸颊，她看起来长身玉立，不染尘埃如画中人。
她的眼光根本没有看广场前的惨状，却一直落在深巷的后头。
那里，先前在她梁上偷听的那群人，掩饰身份汇入了灭龙帮的人流，想要趁人多浑水摸鱼就此遁去，不防凤知微早有准备关门打狗，她布置在各个巷内墙头的游走的弓箭手，其实并不是要杀那些灭龙帮众，这些人她从未想赶尽杀绝，不过杀杀他们的煞气威风以后还有用，她的真正目的是要将敢于在她梁上偷听的人，也浑水摸鱼全数剿灭！
那些人从府中被发现撤出后，宗宸的暗卫便跟了下去，一直死追不休，有他们盯着对方，在人群里指示对方行踪，可以说墙头弓箭手每一箭，都是冲偷听者去的，而困在巷子里的暗探，要么在巷子里被射死杀死，要么冲出去被射死杀死，没有别的结局。
宗宸立在她身后，看她平静而漠然的神情——自始至终她没有说要留一个活口，看看是谁主使来窥探她，这便说明，她知道是谁。
犹豫了半晌，他低低问：“真的……全杀？”
凤知微垂下眼睫，茶水的雾气冲得她眼神更加湿漉漉的，倒映这夜惨青的天色和淋漓的血光，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捧得更紧了些，似乎想要靠那些微薄的热量，将冰冷的心，焐得更有暖气一些。
黎明之前最黑暗的那段时辰，远处有人遥遥的打了个暗号，凤知微闭上眼睛，挥挥手。
弩机收回，刀网撤去，蓦然得到解放的灭龙帮众，刹那间如潮水奔流轰然而逃，留下数十具不成模样的尸体。
高楼上凤知微始终没下楼，看着那些四通八达的巷子，良久不语，身后宗宸问：“需要将那些巷子里的尸体，处理掉吗？”
他指的是那些在梁上偷听，然后被堵在巷子里，被凤知微派人用暗箭一箭箭射死的暗探。
凤知微沉默着，良久，摇了摇头。
她唇角浅浅刻着一抹，近乎凄凉的笑容。
==
大约两个时辰后，这些尸体，摆在了柏州某处皇家庄院。
空地上一字排开五六具尸体，一色的狼狈淋漓，脸上还保留着临死前的惊惧和不甘。
那样的神情，看在他人的眼底，更像是一个警告。
院子里的人脸色都很难看，只有一个人神色如常，微微俯低身子，很认真的将那些尸体都看过一遍，似乎在揣摩那些人临死前，到底想说什么。
他深黑色团金曼陀罗花的披风长垂至地，衬得清雅容颜平增几分冷魅，微微斜飞的眉，如剔羽，透着远山般的黛青色。
半晌他挥挥手，示意手下将尸体收敛，有人想过来问什么，他默然背转了身，四面的人，很快走了干净。
他沉默立在院中，修长的身影淡淡镀在冬日细弱的阳光里。
他看着江淮首府的方向。
轻轻道：
“知微，你明明知道，他们是我的人。”

第八章 求婚
长熙十七年年末，上任江淮布政使刚刚一年的凤知微，再次在江淮道掀起了一股血色浪潮，盘踞江淮数年的最大黑道势力灭龙帮，在这位温柔铁血布政使手下，终于遇上了风云叱咤史上第一次折戟沉沙。
消息传到朝中，按说布政使衙门公然动用杀伤武器，在国家堂皇衙门前悍然制造血案，那些整日秉持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与民为善刑戮有伤天和的御史们，一般都会赶紧上书弹劾，聒噪得厉害，这回却连一个说话的都没有——朝廷战事吃紧，陛下已经几次有意无意表示了对魏知的想念，眼看着这位魏侯弄不好一任布政使都不会干完就会入内阁甚至可能去带兵，谁还犯傻冲上去触霉头？
说到底人家也没做什么，并没有真的大开杀戒，围攻布政使衙门本就是杀头大罪，杀上几十人也没什么说的，灭龙帮主要还是自己崩溃的嘛，只是朝中说起这事时表情还是有那么点不自然——听说人家刀还没拔出来，魏知就下令齐射，这要细细追究起来，就不是自卫，是屠杀了。
凤知微自己也上了请罪折子，说得言辞恳切，表示黑道势力为害一方，身为臣子自当为民作主，区区虚名，毁誉由人罢了，倒换得老皇一番抚慰，又着令将一应后续事务交由凤知微全权处理。
这倒省了凤知微的事，对于灭龙帮，她确实有事需要处理。
广场杀戮夜之后第二天，便下了场雪，将那些血迹无声遮盖了去，一大早凤知微便起了身，便衣轻裘，坐了暖轿出门去。
她去的正是灭龙帮总坛方向，途中经过江淮府衙门，远远的还没到，便看见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挤得菜市场似的，还有许多抱着小笸箩的孩子兴奋的在人群中穿来船去，兴奋的大叫：“和离！和离！江淮第一起大户和离案！瓜子！瓜子！香喷喷新炒的瓜子！谁要瓜子——”
凤知微皱皱眉，这快过年的时节，谁家要和离？又竟然闹到官府，搞出这么大动静？男方还是女方？若是男方提出，都闹上官府说明决心已定，这女子为什么不趁早答应以免抛头露面？若是女方提出——这女子可真是烈性。
她无心管这些民事，这也不需要她亲自来管，仰头往背靠一靠，思索着等下要说的话，想了一阵突然睁开眼，脚底一顿轿子停下，她招手唤来自己的护卫首领，吩咐道：“回去看看刚才那起和离案，是哪家要和离。”
护卫首领领命而去，凤知微坐在轿中默然不语，日光从车帘透进来，因为反射了雪光而近乎刺眼，她眯起眼睛，眼神微微晦暗。
半晌护卫首领回来，道：“是江淮排第二的大户李家闹和离。”
凤知微沉默了一下，问：“男方提出还是女方提出？”
“女方。”
“原因？”
护卫首领犹豫了一下，凑近来低低道：“回大人，李家少奶奶今日府门前公然击鼓要和离，江淮府事先得了李家关照，拒不准予，李家少奶奶逼得没法，在公堂之上公然说，夫君天阉，妻子难为！”
凤知微眉毛一挑，秋玉落当真是破釜沉舟！她难道不知道在公堂之上说出这句话，李家颜面扫地，从此会和她不死不休吗？
护卫首领脸上也露出不以为然神色，叹息了一声道：“刚才属下过去，公堂上下一阵大哗，李家老爷已经气晕了，这女人……这女人……唉……”
“她敢那么做，必然有所仗恃吧。”凤知微淡淡道，挥手令他退下。
轿子再次前行，并没有回头看热闹，凤知微的脸掩在日光阴影里，没有表情。
不多时到了灭龙帮总坛，原以为必然冷冷清清垂头丧气，不想竟然热闹得很，门前足有七八十人围着，服色各异，都在指着门口叫骂。
“灭龙的混账们！滚出来受死！”
“上次你们折了我们老大的胳膊，今儿要你们老大还两条腿！”
“骂了一早上探个头的都没有，属乌龟的？”
“什么灭龙？不怕吹破肚皮？泥鳅吧？”
“哈哈，从今儿起改名泥鳅帮好了。”
“好主意，明天就送匾额来，泥鳅帮！”
“哈哈……”
一阵放肆讥嘲的笑声，凤知微终于听出来了，这叫龙游浅滩遭虾戏，灭龙失势，当初曾经折在他们手下的混混帮派们，趁机找场子来了。
世人从来便这么爬高踩低，没什么稀奇，谁要连这点跌宕都经不起，也不配在这世上混，不过凤知微听了一阵，倒也有点欣赏这位灭龙老大了——别人不清楚事件经过，以为灭龙必然在布政使手下全军覆没，却不知道灭龙被打伤的只是气势，本身损伤并不大，这点骂山门的喽啰，灭龙抬抬手就能碾死，之所以一直任由对方辱骂而不出来应对，就是这位老大终于明白了布政使的厉害，不敢在这多事之秋再出任何岔子，害怕因此被布政使衙门抓到把柄，再给予灭顶的打击。
这么看来，倒是位能屈能伸的汉子。
凤知微嘴角一抹淡淡笑意，她很满意，这一趟亲自来得不算亏。
又听了一阵，眼看这些混混骂得越发不堪，而灭龙帮大门紧闭，她等得不耐，抬抬脚下了轿。
那些混混早就看见这一行，因为凤知微等人都是便服，也没在意，还以为也是哪位前来落井下石的同道中人，此时看见她下轿，雪白轻裘淡青锦袍，披风底一张脸眉目清俊，气质风神俨然高贵，都怔了怔。
凤知微含笑四面看了看，道：“哟。各位都在啊。”
这话说得众人又一愣，原本的怀疑打消，还以为真的是同道中人，当即就有一个黄衣人凑过来，笑道：“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凤知微一抖手便将他扔出了三丈远！
砰一声那人撞在墙上嗷的一声惨叫，滑落下来的时候喷了一口血，满场色变里凤知微冷笑道：“你也配和我称兄道弟？”
“竖子猖狂！敢伤我大护法！”同样着黄衣红带的一个男子，呛一声拔出刀便气势汹汹劈过来，“铁血帮的儿郎们，给我宰了这狂妄小子！”
“呸，什么铁血，猪血！”凤知微的护卫首领早已拔刀蹿了上去，两刀相击铿然一溜火花里，凤知微已经负手施施然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道，“铁血帮，灵剑盟、大旗十八结义、长刀派……”她一气将在场的所有大小帮派名字点完，才道，“虎落平阳被犬欺，就凭你们这些只会捡剩骨头的狗子，不配在这里吠，荆齐，半刻钟，我不要再看见这些人。”
“是！”她的护卫首领高声答应，被顾南衣亲自调教过的护卫们持刀而上，这些人本就是当初顾南衣给她选拔，百里挑一的人才，跟着她走南闯北，经过战阵见过鲜血，又经天下第一高手指点，哪里是这些江湖混混能比，眨眼间嗷嗷连声，满地里牙齿鲜血乱飞，瞬间灭龙帮总坛前那块平地，除了凤知微这一群，便没有站着的人了。
满地翻滚着捂脸捂腿哀嚎的混混，不知谁一声“滚！”，这些人赶紧瘸着腿抱着胳膊狼狈鼠窜而去，连头也没敢回。
凤知微也连头也没回，眼角都没扫一下，她看着灭龙帮总坛大门，此刻正轰然中开，一个汉子领着两队人急急迎出。
他目光在场上一扫，立即就对凤知微施礼，“多蒙兄台相助，不敢请教姓名。”
这人语气不卑不亢，神色感激中有着警惕，毕竟凤知微怎么看都不像江湖中人，倒像清贵王族，这些人对官场中人，有着天生的防备。
凤知微心中满意，看来灭龙老大手底下确实还是有点人才的，她用那种老大看属下的眼光看了看对方，才抬手笑道：“不敢，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在下是帮主故交，今日特地前来拜访，请转报帮主，就说山北故人，别来无恙？”
这最后八个字一出，那人神色立即一紧，赶紧弯身一躬，带人匆匆进去，过了一会又出来，这回带的人更多，立在门前长身一礼，道：“帮主有请！”
凤知微颔首，从容步入，她的护卫跟着要进入，那人抬臂一拦，凤知微身后护卫眉毛一竖，呛一声刀剑半出鞘，四面的灭龙帮众立即目光灼灼看过来，双方气氛立时剑拔弩张。
凤知微头也不回，手抬了抬，淡淡道：“既见故交，何必从人如云？退下吧。”
她的护卫不敢违拗，铿然齐齐收刀，却也不走，钉子似的钉在大门口，站得笔直的面对着正门，眼睛一眨不眨。
这种做派看在灭龙帮众眼底，又有一番震惊，原先看这人像哪家王公贵族的公子哥儿，但哪家公子哥能调教出这种令行禁止的护卫？更重要的是，这些护卫身上都有种铁血杀戮之气，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官儿的脓包护卫，是真正杀过人见过风浪的，这人的来路，就越发摸不清了。
凤知微却若无其事，含笑跟着引路的人坦然而入，灭龙帮总坛大院并不如想象中肃杀黑暗，相反，布置得极为精雅有法度，看起来更像是达官贵人的宅邸而不像江湖汉子的盘踞地，凤知微看在眼底，微微点头，一抬眼，已经到了正厅，台阶上站着宝蓝长袍黑大氅的男子，三十余岁年纪，修饰整洁，神情平静中带着几分倨傲，看起来不像个黑帮头子，倒像是出身良好养尊处优的富家子。
凤知微一看见他就热情的伸出手，老远的打招呼：“兄台一别久矣，精神可健旺？愚弟真是十足想念，十足想念！”
她一边自说自话“十足想念”，一边自然而然上阶而行，手一拉便拉住那灭龙帮老大，反客为主的搀着他便往厅内走，那人神色一冷，袖底手指一弹，一股劲风射出，凤知微却在此时中指一扣，正将那劲风压下，面上若无其事，笑吟吟道：“请，请。”
两人袖底只一招，那灭龙帮老大脸色又变了变，一个眼色阻住了底下的人，脸上已经换了笑，道：“未曾想兄台突然造访，有失远迎，请，请。”一边顺手一挥，正厅半掩的大门轰然中开。
满厅的人正襟危坐，正目光灼灼的看着阶上两人，人人脸色不善。
凤知微倒怔了怔，对方似乎正在举行重要会议，却被自己不请自来的扰了，看这正堂坐得满满模样，八成还是讨论全帮日后生死存亡的重要命题。
真是来得正好。
“各位来得很齐啊。”她哈哈一笑，漫步过去，在堂中看了一圈，自己找了个空位子坐了，一厅的人看着她的潇洒自如劲儿，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倒是灭龙帮的老大阴沉着脸看了一会，唇角撇出一抹冷笑，手一挥，命人给凤知微送上茶来。
“未敢请教阁下大名？”他也是好耐性，等凤知微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茶，才开口问。
凤知微掀起眼皮，茶盏袅袅热气上方笑吟吟看他，半晌轻描淡写的道：“魏知。”
“！”
满堂静默，人人反应不及的愣在当地，无数人张大了口，口中呵出的热气在冬日冰凝的空气里，瞬间腾出一大片白雾。
“哐啷。”
有人震惊太过，失手碎了手中茶盏。
魏知！
无双国士，一等侯爵，灭常家除海寇攻大越震西凉、名动天下的天盛第一传奇名臣，更是昨夜一手翻覆风云，悍然对灭龙帮下杀手，一夜之间便将江淮第一大帮打得几近残废的铁血布政使！
这样一个人，竟然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这里！
他竟然敢单身一人，直入敌营！
“魏知！”脾气暴烈的已经不管不顾的站了起来，“你这满手血腥的狗官，还我兄弟命来！”
“你是魏知？”老成持重的反应过来则在冷笑，“年轻人，劝你一句，想要哗众取宠，还得看冒充谁，不要冤枉丢了性命！”
更多人则是一声不出，各自掣了武器身形闪动，刹那间将整个厅堂包围了个水泄不通。
“很好，很有章法。”凤知微端坐不动，赞赏的看看四周，“看来这几年诸位老本行还没有完全丢下，很有昔年……军伍风范。”
她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大部分人都没听见，倒是一直负手立在厅堂前的灭龙帮老大，眉头一皱。
“管你什么乱七八糟真的假的，爷爷现在听见魏知两个字就冒火，劈死你活该！”蓦然一声大吼，平地上卷起呼啸的风，风声里一道人影挥舞着金光灿烂的金刚杵转眼冲近，二话不说向凤知微当头罩下。
“我在说话，你插什么嘴？”凤知微抬手就将手中的茶盏砸了出去，茶盏在空中飞出一道碧绿的弧线，滴溜溜一转便转到了旋舞的金光上方，鬼魅般穿越光帘，擦过大汉手腕脉门，那大汉只觉得手腕一麻，飞舞的金刚杵轰然落地，要不是他身边一个老者眼疾手快将他往旁边一拽，那沉重的金刚杵就能捣烂他的脚背，饶是如此那人也怔了一怔，茶盏铿然落下躲避不及，哗啦啦泼了一脚茶水。
凤知微有点遗憾的拍拍手，道：“我还没喝够呢。”
满堂又恢复了先前那一刻的寂静——凤知微这一手看似简单，实则眼力腕力都已经妙到毫巅，何况这大汉也不是寻常武夫，那一手八方风雨韦陀杵，整个堂口能制服他的人不超过三个，如今在这位看来都有些文弱的布政使手下，不过轻描淡写一抬手便打发了。
有人按捺不住还要冲上来，凤知微眉一轩，递给灭龙帮老大一个轻蔑的眼神。
“慢着！”
一直负手看着堂内的灭龙帮老大终于开口，他看也不看四周，手一挥，道：“都退下，我和魏大人谈谈。”
“大哥！”
那人决然一挥手，满厅的人也只好退下，凤知微笑眯眯的看着，端坐不动。
等到最后一个人也走出，对方将门关上，回身目光灼灼注视着她，沉声道：“魏大人，你昨夜手下留情，别人不知，在下却清楚得很，今日你亲自登门，是要在下有所回报吗？”
凤知微一笑颔首，“您真是聪明人……杭将军。”
最后三个字出口，那人浑身一震霍然抬头，一瞬间眼中光芒一闪，杀气逼人。
“不要这样看着我。”凤知微若无其事向后一仰，“我若真要因为你的身份对你不利，昨夜你们灭龙帮就会全军覆没，杭铭杭将军，休要急躁，你不妨静下心来想想，我，魏知，一直以来，对你是恩是仇？”
杭铭神色一紧，凤知微已经悠然而起，笑道，“当初你为长宁藩所逼，在山北揭竿而起，被长宁和当地官府联合围剿，在二皇子主使下，长宁联合山南按察使许明林等人，生生炮制了山南绿林啸聚案，逼得你们在山南山北无法藏身，最终流落至江淮，沦落成一堆收保护费的青皮混混……”她越说杭铭脸色越难看，凤知微一笑住口，话锋一转，道，“然则最后，谁掀开了啸聚案的真相，谁帮你们报了仇？”
杭铭瞟了她一眼，半晌道：“你那也不过是打击政敌，并不是全心帮我。”
“话不是这么说。”凤知微诚恳的道，“男儿行事恩怨分明，无论我动机如何，你们杭家这支军队欠我情那是事实对不？”
杭铭哭笑不得瞅她一眼，这世上只有施恩不望报，哪有颠颠的数着自己的那点恩情逼人承认的？这位“国士”，可一点名士风骨都没有，无耻得很。
但话说到这地步，再赖账也不过是扯嘴皮子，他哼了一声，道：“阁下有什么来意，尽管直说便是，在下这流亡之师，在大人手下，还不是任大人揉圆搓扁？”
“杭将军说得好生委屈，若是寻常人，只怕还真以为昨夜一役，已经葬了阁下的英雄志向。”凤知微轻轻一笑，她一笑杭铭便是一呆，一怔间凤知微突然飞身跃起！
她飞跃三丈，攀上大厅横梁，单手在大厅上方，一个黑漆漆的匾额上一撕！
她突然出手，杭铭阻拦不及，眼看她手势面色一变，凤知微唰的一撕，匾额上那层黑布已经被她顺手撕下。
一层黑布悠悠飘落，两个金光灿灿大字灼人眼目。
“灭龙！”
“阁下何其憋屈乃尔！”凤知微落下，指着那方匾额，大声道，“身负满门血仇，更兼饱受欺凌，携残军流亡天下，不得不寄身江湖草莽，明明志在灭龙，却连堂皇光明出口都不敢，要这么偷偷摸摸，永藏于一层黑幕之下！”
“你！”杭铭霍然掷杯而起！
“嗤！”凤知微给了他一个针锋相对无比鄙视的语气词。
杭铭抬头注视着那方匾额，脸色青白，浑身颤抖，凤知微犹自不罢休，再次奔了上去，抬脚便要去踩，“既然面对都不敢，要它何用？取了做棺材板！”
“你给我滚！”一道人影抢了上来，凤知微回手就拍，半空里掌风呼啸，砰砰砰砰几声，两条人影乍合又分，随即各自一个翻身落地，在厅堂各一角面面相对。
杭铭气得胸膛起伏，脸色铁青，凤知微闲闲挽袖，唇角挂一丝冷笑。
她一边若无其事挽着袖子，一边赶紧偷偷在袖子里揉着手指……唉唉这混账的手劲真了得……
日光的光影在浮沉的灰絮里翻腾，将杭铭的脸色照得阴晴不定，半晌他气息微微平复了点，有点嘶哑的道：“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不是朝廷命官吗？”
凤知微垂下眼睫，淡淡道：“杭兄，我是什么意思，现在不方便和你讲，但是我对贵属绝无恶意，今日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你若想这匾额上两字成真，若想你杭家当年的冤案洗雪大仇得报，你就必须和我合作。”
“如果我不呢？”杭铭一声冷笑。
“那你就继续换个地方流亡，永远把你这个灭龙的匾额用黑布裹着当摆设吧。”凤知微无所谓的一笑，“我不会再动用官府力量逼你，事实上我已经不需要逼你，经过昨日一役，你灭龙帮气势一落千丈，你们黑道行事，势力固然重要，面子却也比天大，从今日起，你们已经无法稳执江淮黑道牛耳，只要江淮原有的帮众合成一气和你做对，你必然无法立足，灭龙帮原先的帮众也会和你分崩离柝——你就算想善终，这里也再摆放不下你一具薄皮棺材！”
杭铭神色变幻，末了咬牙森然道：“这都拜你所赐！”
“你错了。”凤知微漠然道，“你可打听过我的行事风格？如果不是爱才，如果不是想保留杭家军的实力，昨夜我杀的就绝不是三十多人！”
杭铭沉默了下去，他当然知道凤知微说的都是实情，他就算不愿和凤知微合作，逞一腔意气再走天涯重新开始，也要考虑天下之大，是否还有第二个江淮供他的兄弟们藏身，凤知微能够发现他的出身，别人未必不能发现。
“我现在不逼你，我只给你指一条路。”凤知微负手窗前，淡淡道，“你按照我的嘱咐，离开江淮，去我指给你的地方，到了那里，我供应你粮食车马武器，供你发展壮大，将来你是要靠那些盘踞一地继续做你的黑道大王也好，还是等待时机有所作为也好，我都不会干涉你，我只要求你对我给你的一切保密。”
杭铭默然不语，这条件听来过于优厚像是陷阱，可是正因为如此，他倒信了几分，以魏知的能力和身份，真要灭了他们不过抬手的事，没必要赔钱赔物大费周章，他想了想，若有所悟抬起头，道：“难道……不久以后……会有战事？”
凤知微只是浅淡的，笑了笑。
她回身，注视杭铭，拍了拍他的肩，向着南方方向一指，一笑间意味深长。
“杭兄，飞龙在天，遮疆蔽土，天下豪杰，谁当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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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熙十七年年末，灭龙帮被布政使衙门打垮，早两年带着部下打下灭龙江山的龙头老大，自称羞于再领袖同侪，带着自己的原班人马再次远走他乡，灭龙便再次成了盛龙帮，从此一蹶不振，同样一蹶不振的还有整个江淮黑道，在布政使铁腕治理下，所有帮派都俯首帖耳，比良民还安分。
长熙十七年的除夕，因为这群混混不再敢敲骨吸髓的收取各类保护费用，大小商贩都过了个肥年，很多商贩因此自发组织起来，在布政使衙门口放了一日一夜的鞭炮，方圆数十丈地面，到处都是大红的鞭炮碎屑。
外面热闹得厉害，布政使衙门内却没什么过年气氛，凤知微想着那些山南海北的知己们，心情便不好，勉强招呼了宗宸和所有护卫吃了顿年夜饭，嘱咐宗宸不要忘记派人将江淮这边集市搜罗的新鲜玩意儿给西凉那边送去，还关照了两份，顾少爷也别漏了，这才回到自己的后院。
除夕之夜是她例行的拔毒之夜，折腾到后半夜，宗宸才疲倦的出来，道：“你好好休息，再有一年，咱们这毒也便驱除了。”
凤知微笑了笑，看着宗宸离开，慢慢从床上坐起，府外的鞭炮喧闹得厉害，越发显得四面凄清，屋内没有点灯，所有物事都沉默在窗外透进来的雪光里，半面灰暗半面惨白。
凤知微拥着被子，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无法被那些遥远的喧闹塞满。
却有箫声突然响起。
依稀是那年空灵清越的箫声，只是多了一层苍凉凄切，幽幽沉沉自天际传来，吹裂这热闹而又萧瑟的雪夜。
凤知微怔怔坐在床上，明明窗户近在咫尺抬手可开，她却将手拢在被里，似乎不胜寒冷般始终没有动。
箫声并不因此停息，依旧不知疲倦无休无止的吹下去，像那年刑部地底大牢，一夜不休。
雪光渐渐的淡了下去，越过窗棂照见床上静坐不动的人，那散落的一头乌发发顶闪耀着冷光，远远看去竟如青丝成雪。
到了下半夜的时候，外面起了一阵狂风，砰然一声吹开未曾拴好的窗棂，窗户大开间，她一抬眼便看见了他。
前方院外一株柏树褐色的树枝上，那人持箫而坐，月白色的衣袂垂落如飞雪，远处一轮半残的琥珀色月亮，悠悠挂在臧蓝色浮云游弋的苍穹，残叶枯枝色彩暗淡的背景里，他身后深红的披风倒卷而起，金色的曼陀罗花葳蕤一绽。
如此鲜明，如此，凉。
一柄垂紫缨的玉箫持在他手中，箫声呜咽，惊破秦楼月。
窗户开启，他转头看来，一坐一卧，隔窗对视。
她眼底有这除夕雪夜溶溶月，月色里斯人一曲断肠。
他眼底有这静室孤窗拥被人，迎面相对而两处心思。
目光流转，雪落无声。
不知道多久之后，凤知微才勉强笑了笑，轻声道：“天冷……进来暖和暖和吧……”
宁弈手中玉箫一转，眼神那般淡淡一掠，她的话便立刻中断，有点尴尬的看看四周——好像自己忘记起火盆了。
“你那里不比我暖和。”宁弈依旧是那种语带双关的回答。
凤知微沉默，宁弈仰头看月，两人这是那次水月山庄宴请之后第一次见面，说起来是各自有各自的忙碌，但忙碌的到底是人还是心，却是只有自己清楚。
良久宁弈轻轻道：“我来通知你一下，年后你可能会提前离任，姚大学士致休，陛下可能会直接选你入内阁。”
凤知微不出所料的笑了笑。
宁弈又道：“另外……知微……今年除夕过后……我就必须要纳妃了。”
凤知微扬起眼睫，深深看着他，半晌轻轻笑了笑，道：“是吗……恭喜。”
宁弈始终紧紧注视着她，两人今晚的目光都没有回避，各自看进对方的眼神里，像是最后一次注视，要贪婪的将记忆里的目光摄取。
最终他却闭了闭眼睛，手指缓缓在玉箫上抚过，半晌决然道：“知微，让我问你最后一次。”
凤知微缓缓抱起了肩，像是不胜这夜的寒凉，勉强笑道：“夜深了，有什么明天再说吧——”
“……你愿意做我的正妃吗？”

第九章 做媒
凤知微闭上眼。
一瞬间心中滚滚流过两个字，带着五年来时光锋利的光影，掠过一生里遍染的血色胭脂，反反复复，如咏唱，不休。
那是当年南海海浪前，十六岁少女的回答，在心底回旋往复无数次，终未出口。
到得今日，再要诉诸语言，已经成了讽刺。
她微微俯低的脸，被散落的长发遮掩住，于无人看见的角度，有隐约的晶莹一闪。
宁弈在冷月枯树枝头默然不语，衣袂似流水飘荡风中。
很久之后凤知微抬起头，神情如常，还对着宁弈笑了笑，道：“夜了，殿下早些休息吧。”
宁弈注视着她，眼神里没有失望也没有郁愤，只有深深的哀凉。
这一路走到如今，费尽心思，费尽心思终不能挽命运狂澜之即倒。
他努力想推她向前，她却坚持立在原地，守着那年大雪的清晨。
都是命，都是命。
“我的心，永在它该在的位置，或有一日翻江倒海，能换得它倾倒翻覆。”
既然有些誓言决心无法以人力抹杀，那便不如顺着她要的轨迹，一路相随着走下去吧。
他浅浅的笑起来，伸出手，道：“知微，让我最后再陪你一晚。”
凤知微默然不语，他又道：“我们相识五年，从未在一起过年。”
凤知微闭上眼，拢着被子，缓缓的睡了下去，面朝着墙壁。
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有人关上了窗子，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充盈室内，恍惚那年，冬日冰湖前，白梅花掠过月白衣襟。
床榻微微一沉，他修长的身影倒映在墙面，按住了她的肩，凤知微没有回头，只轻轻道：“为什么不杀了我？”
身后宁弈一时没有说话，似乎也在想这个问题，半晌短促的笑了一下，道：“知微，我便杀尽天下人，终不愿杀你。”
“但是从今日后，”凤知微依旧闭着眼睛，“我但望你以我为敌人。”
身后没有动静，半晌，他的手指细细抚过她的脸颊，指尖冰凉。
冰凉的指尖慢慢的在脸颊游移，指下却有一道湿润的水迹，比指尖更凉，在这除夕之夜低吟的风中，慢慢冷却。
谁也不再拥有温暖的温度，来焐热那一片彻骨的寒。
月光慢慢走过长窗，墙面上倒影斜长，像这一路的羁绊，拉得再远，终有尽头。
很久很久以后，墙面上的身影微微仰起了头，用手捂住了眼睛。
他的声音微微暗哑，答：
“好。”
==
那一夜风声萧索，卷起落雪千层，覆了一身还满。
那一夜月光辗转，照亮无人相倚的阑干，窗台下一株白梅悄然萎谢，满地里不知是雪花还是梅花。
累极的凤知微最终维持着那个姿势睡去，最后模糊的睡意里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入睡梦境依旧朦胧，梦中满是华艳清凉的气息，梦里谁撑了一把纸伞过了废桥，迎面一座水晶墙，忽然水晶无声破碎，看见冷月空风下的古寺废庙，废庙前谁笑颜宛宛，递过来一朵芦花，海潮里芦花摇曳，弥漫一股藤萝香，她含笑一口咬下，咬碎的却是暨阳山微涩的松子，一转眼山崖绝壁俯冲而来，绝壁上谁与谁相拥而立对阔大山海，而四面星月之辉缓缓旋转，多宝格里一壶酒氤氲暗香，忽而谁一拂袖将酒壶砸碎于帝京望都桥，她在一地淋漓的水迹里嚎啕大哭。
是耶，非耶，这一夜迷离混乱的梦境。
她在那样的回溯飞旋里一步步走过，朦胧里有谁一直倚在身边，将手搁在她的脸颊，那样一遍遍珍重万端的抚过，朦胧里谁的气息靠近，却在最终不得不叹息离开，天快亮的时候有谁缓缓俯身，将一个微凉的吻印在她额头，在彼此最近的那一刹那，她清晰的感觉到眼间氤氲开一片湿漉漉的水汽，却不知道是自己的，或者，还是他的。
日光淡淡的升起，室内那熟悉的气息，一缕缕散去，像玻璃上的霜花，一点点化为流水，无踪。
她慢慢坐起身来，听见外院有传报的声音，朝廷宣她回京的圣旨到了。
她紧紧的握着锦被，将那一夜微湿的被端抚平。
这一年除夕，也便这么过了，长熙十八年悄然而又悍然的，叩响这天地之门。
正月十五，她启程回京，临行前书案上放着最后一封需要她处决的公事——秋氏女请与其夫和离。
秋玉落洋洋洒洒万字自辩状，与官府文书一起递上她的案头，其间大书特书夫君天阉，个性怪诞，因此所致的种种苦楚，当真万般委屈千种艰难。
她和李家已经决裂，如今一人搬离李家独居寺庙，作为第一个敢于在公堂上言及夫妻床笫隐私之事的和离女子，她被讥为伤风败俗荡妇淫娃，千夫所指万民唾弃，李家更扬言谁若判她和离必不死不休，江淮府不敢承接这案子，一直拖到年后，最后呈上她的案前。
凤知微对着那厚厚的官司文书默然良久，想着表妹娇纵尊贵的性子，她能顶着世间讥嘲做到这个程度，内心里执着的爱恋，想必早已灼烈如火吧。
那年常贵妃寿宴，她便已经看出秋玉落对宁弈的心思，原以为她嫁人会有所收敛，不想一个废了的夫君，终让她死灰复燃。
而李家少爷，是废在自己手上的。
天命注定，循环不爽。
多年前兰香院内激于义愤一朝出手让子蛋飞，多年后那溅射的鲜血终于落在自己脚前。
凤知微浅浅的，近乎苍凉的笑起。
随即提笔，在那厚厚卷宗的末端，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
“准。”
==
长熙十八年二月，凤知微回京，三月，因江淮道布政使任上，对京淮运河河工有大功，入内阁为永寿殿大学士。
所谓大功不过是个说法，谁都知道，内阁大学士的位置，是早已为魏知准备好的，只看时间长短而已。
这是史上最为年轻的二十一岁大学士，没有之一。
目前天盛最高决事机构里，有大学士五位，中书学士十一位，后者不过负责文书抄录整理传递事务，只有前者，才是这个国家的大脑，真正的国家高层，随着天盛帝年纪的老迈，内阁对朝务的掌控力更强，因为前任首辅姚英告老致休，原先的次辅胡圣山升为首辅，他是大学士中资格最老的一位，众望所归，而魏知这个新进的名字，在内阁大学士名单中，却是排在第二位的，还在先进内阁的辛子砚之前。
换句话说，凤知微一入内阁便是次辅。
踏进皓昀轩的那一刻，连凤知微都有些恍惚，恍惚还是当年，她还只是姚英手下一个负责写奏章节略的中书学士，不过是又一次旁听朝务。
大学士们到得齐，正在议事，上首主位宁弈低头喝茶，她进来时并没有抬头。
凤知微给宁弈施完礼，在主位宁弈座下右首第一位坐下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胡圣山对她点头笑了笑，随即回到自己被打断的话题，“……殿下，陛下昨日龙颜震怒，已经将折子给退了回来，您看……”
宁弈神情不分喜怒，点了点头，将茶盏一搁，目光一转，突然点了凤知微的名。
“魏大学士，这事你怎么看？”
凤知微一怔，这没头没脑的问的是什么？揣摩刚才的话意，大概说的是南方战事，长宁已经打下陇北北部七县，逼近贯穿天盛中部的恒江，陛下因此震怒也是正常，想了想，斟酌着道：“长宁虽然兵锋凶猛，但以我来看，未必有吞并天下之心，陛下大可不必为一时一地之失而忧心，假以时日……”
她还没说完，几个大学士都笑了起来。
胡圣山捋着胡须，转头对辛子砚道：“你瞧瞧，难怪这人升得快，果然满脑子国家大业。”
凤知微满头雾水，愕然瞪大眼睛，道：“有什么不对么？”
她很少有这种发傻的表情，众人都看得愉快，还要取笑，一转眼看见上座宁弈没有笑，赶紧都敛了笑容。
宁弈眼神淡淡落在她身上，道：“魏大学士，你走神了，刚才胡大学士说的，是本王的婚事。”
凤知微怔了怔，脸色一红，再一白，随即恢复了平静，笑道：“殿下恕罪，下官实在是没想到，入内阁参与的第一件大事，居然是您纳妃一事。”
“殿下的事便是国事。”胡圣山道，“只是……殿下想纳的这位，身份上有些不妥，陛下现在不同意，魏大人素来妙计无双，不知可有什么好法子？”
另一位大学士韩松中笑道：“这事别人管不得，魏大人可一定要管，说起来殿下要纳的那位闺秀，还是魏大人您成全和离的呢。”
凤知微端起手边的茶，慢慢的喝了一口，笑道：“我可只判过一起和离案子，难道是原五军都督府家的那位小姐？说起来秋家是我的长辈故旧之交，这点忙还是应该帮的。”她转向宁弈，道，“秋小姐身世堪怜，后又遇人不淑，如今能被殿下选中，也是她的福分，只要殿下开口，下官一定略尽绵薄之力。”
“既如此。”宁弈立即道，“陛下正怒着，他素来爱重你，你有闲进宫慢慢解劝着吧，小王这点琐碎事情，便拜托魏大学士了。”
他直直的看着凤知微，凤知微在茶水袅袅的雾气里有点恍惚的笑了笑，慢慢的欠了欠身。
“殿下抬爱，敢不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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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数日，天盛帝宣凤知微进宫，没有在御书房接见她，却在御花园设了宴席，凤知微到的时候，居然看见了韶宁和庆妃。
这下她也意外了，她是外臣，怎么可以和宫眷公主共饮，天盛帝却一派自如，笑着拉了她的手，道：“魏知，你不必拘束，说到底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一直便如自家子侄一般，今儿都不要拘束，随意些。”说着瞟了一眼韶宁。
凤知微明白他的意思，老皇帝一方面是拉拢她，一方面也是暗示本来就是一家人，她赶紧给韶宁和庆妃施礼，又亲自执壶给天盛帝斟酒。
天盛帝心情不错，酒到杯干，只是执杯的手时不时发抖，凤知微冷眼看着，并不说什么，只含笑频频敬酒，喝到第五杯的时候，一双柔荑轻轻的按住了天盛帝的手。
众人都抬起头，便见庆妃对着天盛帝展开一脸温柔笑意，轻声道：“陛下，太医说您最多只能喝二两，可别再喝了。”说着便将酒壶拿开，拿开的时候，不动声色用衣袖拭净了天盛帝唇边不自觉流出来的一点酒涎。
天盛帝呵呵笑道：“好，好，你就是管得多，依你，依你。”又随意的对凤知微道，“女人就是事多，你自己好好喝，让韶宁陪你。”
“微臣不敢，陛下请以龙体为重。”凤知微一笑，眼角瞄过正对她微笑的庆妃，这个女子此刻脱尽往日妖媚之气，显得温婉而贤淑，真不知道这是她本来面目，还是随着需要挂上的又一张面具，但无论如何，这个女人对天盛帝的影响力，让她心生警惕，一个怀孕却又失子的宫妃，更可能的下场是就此失宠，她却盛宠不衰，这可不符合老皇凉薄的个性。
天盛帝吃了几口菜，好像突然想起了一直默默不语的韶宁，搁下筷子，老眼昏花的注视了她一会儿，长叹道：“昭儿，你最近越发瘦了，有什么心事么？说出来父皇替你做主。”
凤知微心中一跳，庆妃已经捂嘴笑道，“女儿家大了，能有什么心事？陛下真是明知故问。”
凤知微瞥她一眼——这女人聪明得很，一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这时候说这个话，明摆着是和自己做对了。
“女儿好得很。”韶宁却没有接庆妃的话，笑了笑道，“只是突然想起曾经发下大愿，要亲笔抄了华严经给父皇上寿，还差一卷没抄完，所以失神了。”
“昭儿还真对佛法上了心？”天盛帝转头，凝视了韶宁一会，点点头，道：“女儿家学些佛法，修心养性，也好，只是不要沉溺太过了。”
韶宁含笑应了，凤知微心中苦笑，修行的人不要沉溺佛法太过，不就是为了还俗？老家伙越来越直白，看样子就算庆妃不推波助澜，他也从未放弃要把自己和韶宁送做堆。
“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让朕省心。”天盛帝却似来了谈兴，指了韶宁对庆妃道，“昭儿……这样，老六更好，这个年纪还没正经立妃，先前是说身子不佳不能误了人家女儿，如今太医说身子大好，完全无妨了，他又提了那样一个女人！说什么此女对他有恩，说什么心仪已久非她不娶，真叫朕……真叫朕……”说着逆气上涌，频频咳嗽，凤知微赶紧过去给他捶背，不防庆妃也伸手过去，两人手在天盛帝背上一触赶紧各自让开，惊鸿一瞥间凤知微看见她宽袍大袖下的手洗尽铅华，不仅没有任何蔻丹胭脂，甚至原先故意蓄得长长好作武器的晶莹指甲也给绞了，指甲边角磨圆，修剪得洁净，似平常持家妇人一般装扮得朴素内敛。
凤知微眼光在她身上一转，发现不仅是指甲有变化，她身上衣料柔软，脂粉清淡，往日妆容浓艳，今日只是素淡浅妆，之前她当着天盛帝的面不敢多打量她，如今在老皇背后终于将这变化看得清楚，这目光一触也便收回，随即她款款给天盛帝捶背，絮絮道：“陛下切莫动气，那秋家小姐您也是见过的，出身不低，听说其人也是德容言工，也算是帝京数得上的大家闺秀……”
“那是以前！”天盛帝怒道，“你怎么不说她二嫁被弃之身！”
“陛下！”凤知微就势在他膝前跪了，“话虽如此，但臣主持江淮，却是知道其中实情，那李家和秋家的婚约，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空架子，秋小姐最后是和离，也不是被弃，我朝律法，女子和离后视同未嫁自由之身，何况李家公子那……宿疾，秋小姐还真算是……未嫁之身。”
“宁弈给了你什么好处，要这么替他鼓吹？”天盛帝冷然注视着她，眼神锋利。
凤知微毫不畏惧，往他膝前跪了跪，叹道：“陛下，殿下未曾为此事许给臣任何好处，臣只是因两个原因，才出言进谏。”
“你说来。”天盛帝并不叫起，转身端了茶，慢慢饮茶，淡淡道，“你的理由朕听着合适，便依你。”
“其一，”凤知微恳切的道，“臣是触景伤情，想当初五军都督秋府，何等的煊赫富贵，如今一朝败落，秋家公子只在六部领闲散小职，秋小姐零落无依，臣看着偌大钟鸣鼎食豪贵之家沦落至今，心中不忍，臣或有鼓吹撮合之心，那也是为秋小姐，不是为楚王。”
天盛帝喝茶的手顿了顿，似乎想了想，才道：“继续。”
凤知微心中叹息，皇帝果真是老了，若是当年，不需要她提醒，天盛帝自己就能想到——宁弈看样子是必然要封太子了，太子本就势大，再来个强盛的妻族，哪家皇帝不担心一觉睡醒龙榻换了主人？哪怕明日就传位太子，今天这事也绝不会允许。
秋府已然衰微，子孙不旺，这点担忧便绝不会再有。
“第二个原因。”凤知微默然了一会，才低低如叹息一般道，“臣可怜天下所有彼此有情，却因世间阻力重重，不得在一起的人们。”
她俯在天盛帝脚前，深深的俯下身去，脸颊接触冰冷的地面，瞬间一抹湿凉，微微濡染了身下的草尖。
天盛帝看着伏跪的少年瘦弱的双肩，微微动容，他自然听得出凤知微这句是有感而发，有自伤之意，不由转头看看韶宁，韶宁却已经两眼微红偏过头去，天盛帝自认为明白了这句的双关之意，想起魏知和公主之间的情路，也着实坎坷，默然良久，叹息道：“果然人老了，心便软了……也罢……起来吧。”
凤知微磕了头，默默站起，立在一边，天盛帝捧着茶想了一会，道：“终究有伤皇族尊严，就这么迎进门难免天下非议，这样吧，让那个秋氏也进皇庙，随公主修行一阵子，再以公主贴身女官的身份，由朕赐给老六做侧妃……也只能做侧妃了，将来若有个一男半女再说。”
“微臣代殿下……谢陛下隆恩。”凤知微躬身下去，天盛帝望着她，忽展颜一笑，拉了她的手道，“你今儿算是替老六撮合了，你也别谢朕，倒是该让老六好好谢你。”
凤知微笑了笑，慢慢道：“是，臣很……期待。”
对面庆妃好像并不关心这里的谈话，只顾含笑布菜给韶宁，韶宁似乎在谦让，两人手臂一架。
凤知微目光一闪。
她看见一枚蜡丸从韶宁的袖管里弹到了庆妃的袖子里。
那两人面上都若无其事，布菜的布菜喝酒的喝酒，凤知微转开目光，看前方杏花摇曳吐芳。
天盛帝今年的身体明显不如以前，说了几句便露出疲态要去休息，凤知微抢上一步，将手中一方木盒送上，道：“陛下，这是修撰处奉上的《天盛志》完稿前三卷，托臣进宫顺便呈上。”
“小辛主持编纂的《天盛志》啊？”天盛帝呵呵笑，“历时五年，终于编成，是该好好看看，你在编纂处的职务，也该卸了吧？”
凤知微一笑，道：“陛下忘了？微臣自从出任江淮布政使，修纂处的职务，早已交卸了。”
“年纪大了忘性也大。”天盛帝拍拍脑门，拿了书，由庆妃搀了向内宫走，那女子风姿亭亭，腰肢纤细，伴在步履蹒跚的皇帝身边，让人想起迟暮夕阳里一株新绿的柳。
似是感觉到凤知微的注视，走出几步的庆妃突然回眸，对她一笑。
那笑容娇媚绝艳，恍惚间还是那年莲花上风鬟雾鬓作舞的尤物，可倾人心，可倾天下。
凤知微震了震，庆妃已经袅袅离去，四面香气淡淡，韶宁犹自在自斟自饮。
“公主……”凤知微刚刚试探的唤出一句，韶宁已经将酒壶一丢，起身道：“出宫吧。”
两人随着内侍一路出宫，在皓昀轩附近遇见宁弈，他身后跟着一大群人，捧着军报，看样子是要去皓昀轩议事，看见凤知微，宁弈示意其余人先去皓昀轩等他，自己独自走了过来。
韶宁一看见他，便快走几步，和他擦肩而过，连个招呼都没打，宁弈则只看着凤知微，连眼角都懒得赏给她。
这对皇家兄妹，除了在天盛帝面前还勉强维持着和平相处，在其余任何地方，已经懒得做戏。
凤知微望着她的背影，想着她掷出的那个蜡丸，想着她和庆妃之前那种古怪的气氛，正在出神，忽觉身子一倾眼前一黑，已经被宁弈推到了廊后，前面是一座镂空挂藤的照壁，背后是临池的假山。
宁弈手臂撑在她的上方，默不作声俯脸看着她的眼睛，凤知微并没有躲闪，扬起脸看着他，静静道：“殿下，这是在宫中。”
“宫中又如何？”宁弈短促的笑了一下，“我在这里，无人敢于接近。”
凤知微默然不语，宁弈也不动，突然道：“敢问魏大学士，小王的婚事，如何了？”
凤知微抬起眼，对他露出了一个水汽蒙蒙的笑容，“幸不辱命。”
宁弈的手指，停在她鬓边不动了，半晌才有点僵木的笑了笑，道：“好——好——好。”
他连说三声好，一声比一声短，一声比一声急，音调却没有高上去，而是越说越低，到了最后，化作咽喉胸腔间一个似要被半途折断的气音。
“这是我最后能为殿下做的事。”凤知微唇角慢慢绽出一点笑意，“您需要，我给。”
“我需要——”宁弈凝视着她，乌黑的眸瞳里似有黑色浪潮翻涌，滔天直矗，汹汹而来，最后却在巨大的天意堤坝之前无奈驻足，翻覆的浪潮，刹那间反噬而回，倾了自己的沧海。
半晌他近乎凄凉的笑起来，点头，“是，我需要。”
两人默默对望，眼神都宁静而黑，谁都知道不是挑衅不是赌气，确实不过是那句“我需要。”，然而那般的需要，永不是真的需要。
你我都太理智，太理智。
你我都恨那般理智，太理智。
良久宁弈近乎梦呓般的低低道：“……知微，你似乎哭过？”
他有点怔忪的轻轻落下手指，便要去拭她的眼睛，那般的迷蒙眼眸，永远盈着微微的水汽，让人辨不清什么时候流过泪。
凤知微震了震，她半个时辰前的一滴泪，他要如何才能发现？
她睁大眼，不敢让自己闭上眼睛落下微微水汽，一片清亮里她微微偏头，让过那手指，在靠得极近的那人耳边，低低说了一个名字。
宁弈的手指霍然僵住。
“记住那夜的话，殿下。”凤知微笑得凄然，“也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为上位者不可心软，您若心软，赔的是千万性命，您想清楚了。”
宁弈的手指，慢慢离开了她的鬓边，他退后一步，又一步，仔仔细细看了她一遍，半晌，抬袖对她一指。
“你放心。”
他转身决然而去。
“既然你不手软……我自不敢心软。”

第十章 暗斗
宁弈的背影消失在千层宫阙尽头，凤知微默然良久，慢慢整理了衣物，站直了身体，背后被假山石上的水汽濡湿，贴在后心，冰凉。
她没有去皓昀轩议事，直接回府，派了几名手下潜伏在皇庙附近，等到夜上三更的时候，听见外面传来几声鸟叫。
她挥挥手，有黑影在墙头一闪便逝，随即她换了紧身衣出来，直奔皇庙。
这回她很小心，远远的绕了路才慢慢接近皇庙，上次在皇庙遇见的那个逼她下墙头的人，一直如阴影盘桓在她心头，行动便越发的谨慎。
绕过墙头掩身墙后大树，斜对着韶宁的屋子，油灯上映着韶宁的身影，似乎有点急躁的在地上走来走去。
四面却很安静，没有人马接近的声音，凤知微刚眨了眨眼睛，考虑着是不是等会再过来，眼光一转发现屋内突然多了一个影子！
那人一身男装，身形纤细，凤知微刚在想怎么突然来个男人，随即醒悟是庆妃男装出宫了。
韶宁一看见她便似十分激动，立刻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她。
凤知微无声无息慢慢挪到了离对方屋檐很近的地方。
韶宁控制不住情绪的声音隐约的传来：“……你告诉我，你有没有骗我！”
“公主何出此言？”庆妃似是十分惊讶，“我能有什么骗你的？”
“我的……我的……”韶宁胸脯起伏语不成声，激动得脸都变形了，“……这几天我总在噩梦，脑子里不断回想……总觉得……总觉得那天没有……没有……”
“公主。”庆妃双手按住了她的肩，目光直视着韶宁，语声平静，渐渐将她控制不住的情绪按捺下来，“你是太累了，有些事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多想，你看我，你看着我——”她声音里似也有了几分痛苦，“我和你也一样啊！”
韶宁扬起脸，怔怔的看着庆妃，似是被她平静中蕴藏痛苦的目光所惊，突然身子向前一扑，扎入她怀中，片刻，有恸极的呜咽响起。
庆妃轻轻揽住她，慢慢抚她的背，从凤知微的角度看不见她脸上神情，只听见她慢而温柔的道：“……乖，别哭了，都是命，都是命，其实你当初也说过，你不想要……”
“那是之前，后来，后来……”韶宁霍然抬起头，泪光盈盈的嚷，“……你知道那是个什么感受！”
“我知道。”庆妃取出手帕，亲自替她擦去泪水，轻轻道，“我们皇家女子，既困在这四方宫墙内，谁没经历过阴谋倾轧生死离别？到头来能做的，不过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而已……”
“我不管你做过什么。”韶宁夺了手帕自己擦，已经恢复了平静，半晌冷冷道，“我只要你别害我别骗我！你以前的那些事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是我得提醒你一句，你和宁弈怎么个同盟合纵也好，不要算计到我头上就行！”
庆妃似乎默了一默，随即一笑，语气中几分惊讶，“公主说的哪里话来？你知道的呀，我和楚王，从来也就是个互相利用的关系，真正说得上患难知己真心托付，除了公主你，还有谁？”
韶宁冷哼一声，默然不语，庆妃突然又幽幽叹了一声，道：“公主，恕我说句放肆的话，你们宁氏皇族的人，有几个是能信的？真正心地无私磊落敢为的，也就是公主你，你就是太光明了，才处处被动挨打。”
她这话温柔而又体贴，满含为韶宁不平的味道，韶宁听得眼圈又是一红，勉强撑着道：“他也莫得意太久，总有一日死无葬身之地！”
“空口白牙在这里诅咒能有什么用？”庆妃悠悠道，“对楚王那种人，你便是取了他生辰八字做魇镇，保不准那八字还是假的咒在你自己身上呢！”
“那是。”韶宁冷笑，“我大哥不就那么被他阴到了阴曹地府了么。”
“满朝上下，现在能动他的人已经不多。”庆妃道，“大概也只剩下一个人了。”
“谁？”韶宁立即问。
庆妃的下巴，往隔墙魏府的方向点了点。
韶宁沉默下来，半晌勉强道：“你又在说胡话，谁都知道魏知和宁弈关系不坏，暗地里守望相助，好端端的魏知怎么会和他做对。”
“我们先不说会不会做对，但公主你说，魏知这小子心思不下楚王，真要动起真格来，未必不能给宁弈下点猛药，是不？”
韶宁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那我就不明白公主了。”庆妃娇笑，“你明知魏知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早点嫁过去，有事没事也好吹点枕头风？就算你不能说动魏知帮你和楚王做对，有你在身边，通过魏知，你也可以更好的掌握宁弈的动向啊。”
油灯光影下，韶宁的影子似乎在轻轻晃动，犹疑了很久，才轻轻道：“……我现在，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面对，什么面对？”庆妃突然轻轻一笑，“你是天潢贵胄天盛公主，你看上他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过往种种他明明知道却始终不露声色，说明他心里对你也是眷顾爱惜，既然如此你还犹豫什么？当真要这么个皎皎少年郎，被别人给抢了去？”
“真的？”韶宁张大眼睛，讷讷道，“可我总觉得，他不喜欢我……”
“公主你多虑了，”庆妃双手按在她肩膀，笑吟吟看着她眼睛，“这事你听我没错的，男人呀，嘴上一套背后一套，面上道貌岸然不假辞色，其实骨子里……嘻嘻。”
韶宁脸上慢慢浮出红晕，低下头不语，窗外凤知微抿着唇，将一片树皮无声的在指间碾成粉碎。
韶宁娇羞了一会儿，渐渐回过神来，皱眉道：“你好好的这么撺掇我嫁魏知和宁弈做对干什么？你好歹和宁弈表面关系不错，他得罪你了？”
庆妃静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仰高了下巴，道：“公主问起我也不瞒你，是，他骗了我，明明要找的人就在眼前，还要被他骗得以为远在天边，若不是我心中存疑慢慢访查，只怕还要被他长长久久骗下去。”
她语气里恨意明显，韶宁听得快意，想问被骗的是什么事，却也知道庆妃不会再回答，想了想，拉住庆妃的手，道：“姐姐……你得帮我……”
“今儿我就是想帮你，结果一个大好的机会却被你给浪费了。”庆妃嗔怪而又亲昵的一点韶宁额头，亲亲热热拉了她坐到一边，道：“咱们以后再想个机会，早点把这事给敲定了，你看……”
两个人头靠头在油灯下商量着如何早点占据魏府女主人的床榻去了，屋檐下凤知微无声苦笑，这种听着别人算计自己的感觉可真不好受。
很明显庆妃和韶宁之间有共享的秘密，韶宁甚至对此存疑，但却被滑溜如狐狸的庆妃三言两语便打发了，还顺手把话题引到了宁弈和自己身上，凤知微对庆妃的做法并不稀奇，她第一眼见这女人她就在偷藏宁弈给她的避孕药丸，她只是对庆妃和宁弈当初的协议很有些好奇——听庆妃口气，当初帮助宁弈，是因为宁弈也承诺过在某事上帮助她，结果宁弈好像不仅没帮，还狠狠耍了她一道，所以这女人现在是要报复了。
凤知微在黑暗中沉思一会，随即看见庆妃告辞而出翩然而去，这女人轻功果然很好，凤知微看着她那个身法路数，心想改日去信西凉，想办法查查这女人身世。
身后人影一闪，却是宗宸，他看着庆妃远去的方向，突然道：“那人是谁？”
“庆妃。”凤知微看着他，“有什么不对么？”
宗宸似在出神，半晌道：“这身法有点熟悉的……我记得你说过这女子是西凉人？”
“是。”
宗宸又沉默了一会，半晌展颜一笑，道：“没事。”
凤知微也没有追问，她于夜风中负手，遥遥看那女子身影以一种奇异的韵律没入黑暗，眼神里掠过一丝森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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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熙十八年年中，朝廷连出两件大事。
其一是带兵转战闽南的华琼所领的火凤军，某日奉闽南将军令，联络闽南和陇北交界处的巴州县守军，却不防巴州县已经被长宁的先锋军策反，城中守官投降长宁军，长宁小王爷令城中守军不换，旗帜不换，试图将火凤军诱入城中关门屠杀，幸亏城中有位忠义的城门领，在最后关头点燃烟花示警，华琼临时城门勒马回军，但长宁军从城门后杀出，火凤孤军被一路追杀逼入最为神秘广袤的闽南十万大山，自此消失无踪，有人说火凤是被十万大山里的异族打散，有人说火凤军陷入大山深处的毒谷全军覆没，更多的人则是说闽南将军嫉贤妒能，明明收到巴州县有异动的消息却没有及时通报火凤军，以至于火凤军中计被追杀，但不管是什么说法，总之，号称绵延万里的十万大山内，一时半刻是找不着火凤军了。
朝廷收到这个不好的消息，天盛帝当天就上了火，一面责成闽南将军继续寻找，一面还要安抚天下因此引发的种种流言和情绪，天盛这几年久陷于战火，为支撑强大的军费，税收极重，百姓渐渐不堪重负，如今在天下名声极好的火凤军出了这事，舆论几乎是一边倒的非议朝廷，茶馆酒肆里“嫉贤妒能大将设陷，忠义火凤含屈远走”说得热闹，太学国子监同文馆的学生们还冲击帝京各文司衙门，贡院静坐，礼部示威，要求彻查巴州县反水事件，彻查闽南将领，最后出动了金羽卫抓了好几个激进文人，才勉强将这股风潮给压了下来。
这件事震动朝野，人人焦头烂额，凤知微也很忙就是了，不过某日她下朝之后，却收到某人的一封信，某人在信中表示了她提的要求一次比一次难搞，假戏一次比一次难做，又要达到送火凤进入十万大山的目标，又要妥善保存彼此实力，还得看起来逼真，实在是件考验脑筋的活计，凤知微对某人的牢骚不过一笑而已，有点怅然的抚着那信，心想三次承诺已去其二，下一次得好好利用了。
满朝都在为火凤军下落不明而焦虑的时候，宁弈似乎也很是为此操心，这日凤知微散朝后去皓昀轩议事，刚跨进门便觉得气氛不同往常，众人头碰头似乎在研究什么，首辅胡大学士看见她进来，连忙笑着招手，道：“小魏快来，就差你一个了。”
凤知微瞟了瞟上座宁弈，他气定神闲的在喝茶，看也不看她一眼，凤知微过去，笑道：“什么好事儿叫上我？”
“说不上是好事儿，倒要担些风险。”众人纷纷让开，才显出桌上一副地图，凤知微一眼掠过目光一跳——那是闽南十万大山的详细地图。
“哪里来的这个？”她惊喜道，“不是说十万大山至今少有人深入，没有完整的地形图吗？”随即拿起图细看，啧啧赞叹，“诸般地势标注清楚，看来非一朝一夕之功啊。”
“魏大人忘记当年二殿下曾经去过十万大山了么？”胡圣山笑眯眯的道，“二殿下受命去十万大山安抚当地土著，后来便留了几位助手在当地做了官，专门负责土著绥靖事务，其中有一位精通地理人士，耗时数年，绘制了这副图，进京送给二殿下，殿下却束之高阁没有理会，殿下薨后，陛下曾令楚王殿下查看家产，楚王殿下慧眼识珠，当即留下了这幅图，如今可算派上用场了。”
凤知微心中一跳，当初老二之死，是她和宁弈的手笔，事后查看家产是有这么一出，但她当时没有资格插手，也没听宁弈提起过，不想他未雨绸缪，竟然早早留下了这副图。
十万大山之所以是她内定的藏身发展之地，就是因为那里广阔而神秘，久居土著异族，又道路不通，天盛疏于管理，而十万大山北起瀚岭南接恒江，最远可及呼伦草原最南端，可以和呼卓部呼应连接，战马水草不虞供奉，西面是物产丰富乌江平原，各类谷粮盛产，十万大山本身群山连绵，壁立千仞，森林处处形势险要，抛了武器往林子里一钻谁也找不着，易守难攻，很适合军事割据，这是块天盛忽略的宝地，却早已纳入了她的未来蓝图里。
如今看来，难道还有一个人，在她之前，也将目光投向了这里？
算算时辰，那时华琼已经前往闽南做参将，难道那时宁弈已经推算出了华琼和她下一步的走向，事先已经做了准备，她不动则已，一动，这副图便可以堵了她的路！
如果真是这样，宁弈心思之深准备之久，和自己也不相上下了。
诸般念头不过一闪而过，她笑得坦然而愉悦，“有了这副图，找到火凤军的希望便又多三成！”
“我看是五成！”另一位大学士兴奋接口。
座上宁弈笑而不语，看她的眼神波光潋滟，不辨阴晴。
“也未必这么简单。”胡圣山低头在写折子，将笔递给凤知微，“十万大山地形险要范围广袤，光有地图也不是那么容易，殿下说趁着十万大山正在辟县杂居，干脆发动当地人，以各山头为划分，设立山官，起驿站和村里正的作用，战时就是驿站和信息传递点，闲时传达朝廷各类国政，收税放粮军事屯镇等等，比以往生硬的划给各道结果各自不管要来得好，他们自己自治，朝廷去人做个主官就成，我们觉得殿下这个办法极好，正商量着联名上书呢，来，你也来签个名。”
狼毫笔不由分说塞进了凤知微手中，掂在手中也似乎微微有了分量，辟县、自治、交融、山官……宁弈之前就对十万大山展开的动作，到如今终于一步步清晰，是的，她想藏着发展，他便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我能挖出你。
座上那人微微笑着，笑意有点凉，闲闲的俯看下来，似乎想看看她打算怎样落笔，会不会使出别的法子来避免这违心一签。
凤知微浅浅的笑起来。
他还是没让她失望啊，这样的对手。
激得她沉郁的心都似起了热血，越有难度越被逼迫，越想试试底限——他的，或她的。
“殿下真是高屋建瓴，草灰蛇线。”凤知微由衷的赞一声，大笔一挥，爽快的签上自己的名字，将墨迹吹干，双手呈上。
“祝殿下此本奏上，定马到成功。”
宁弈望了她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接过了折本。
两人的手指刹那相触，凤知微飞快让开，转过头去。
屋外盛夏的日光近乎喧嚣的冲进来，一片耀眼的光影里，两人各自深深凝视，随即，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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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十万大山的折本递上去了，还没得到天盛帝的批复，在闽南监军的七皇子突然上书朝廷，就火凤军失散一事，要求撤换闽南将军，却被宁弈拦了，他的理由是阵前换将大不祥，不如由闽南将军戴罪立功，天盛帝采纳了他的意见。
然而这边刚刚按捺下去，那边又出了大事——辛子砚主持编纂的《天盛志》，被指出有违禁大逆文字！

第十一章 出手
长熙十八年的夏，夹着南方战事阴霾的浓云逼近，一连很多天天气沉闷欲雨，却又始终没有痛快的下一场，天盛帝的脸色也和这天色一般压抑沉滞，进出的宫人都蹑手蹑足，生怕呼吸声大一点也会引起一场暴风雨。
好在还有魏大学士作为他们的救星——天盛帝时常召凤知微入宫，未必谈及国家大事，更多时候不过下下棋喝喝茶聊点闲话，凤知微的性情一直都很投老皇帝的胃口，既不像寻常朝臣那样畏缩谨慎大气不敢出，也不像辛子砚那种文学近臣过于脱略不拘形迹，她温和有度，谦恭而不拘谨，说话行事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下棋还能每隔几盘就赢上一回，再时常和天盛帝谈谈讲讲，南海风物啊，草原壮美啊，西凉人情啊，天盛帝渐渐便觉得，一天不和她聊几句，便心里空落落的不是个事儿。
这天早早的凤知微又应召去了天盛帝办公休憩的寿安殿西阁，天热，四面的雕花连幅长窗细竹帘都已卷起，宫人们小心的用凉水洒在地面上降温，凤知微踩着水啪嗒啪嗒过去，隔着门便听见天盛帝愉悦的声音：“魏知来了？把这里撤出去，小心滑了脚。”
凤知微一脚迈进去，笑道：“微臣府里已经用冰了，陛下还在用凉水洗地？内务府可真不上心，明儿微臣去吵他们要冰去。”说着便给天盛帝行礼。
“是我让内务府不要送冰的。”突兀一句话加进来让凤知微一怔，回头才看见下首坐着宁弈，她从亮处入暗处，眼里还是黑糊糊的一片，注意力又都在皇帝身上，没注意到他也在，两人目光相交，各自笑了一笑，那边天盛帝没注意两人眉眼官司，拉了她的手道：“免了免了，这湿漉漉的跪什么跪呢。”又道，“老六说了，朕年纪大了，用冰怕伤了元气根本，他不准，朕也不敢要咯。”说着摇头，眉眼间都是笑意。
“殿下说的对，是微臣未加考虑。”凤知微转身笑吟吟给宁弈施礼，“殿下今天倒有闲，是来陪陛下手谈的吗？”
“我倒是很想陪陛下手谈一二，可惜陛下更看中你的棋艺。”宁弈笑容在暗处越发显得神光离合，带几分沉潜的意味，“有些细务需要陛下御批，不过也已谈完。”说着对天盛帝躬了一躬，道，“父皇既然允了，儿臣便带了去皓昀轩用印。”
天盛帝“嗯”了一声，瞟了一眼桌案上的奏本，神色间还有几分犹豫，凤知微一眼瞄见了最上面的就是那个十万大山联名书，这项提议在上呈御览时留中不发，想必天盛帝没有能揣摩出其中宁弈的深意，觉得在此刻对十万大山劳师动众的改制有点不是时候，便搁在了那里，宁弈这是特地再次催促来了。
看样子，皇帝同意了？
凤知微眼角掠过神色不动，自提了茶壶给天盛帝斟茶，手刚刚一抖，身侧宁弈突然一抬手架住了她的手臂，笑道：“魏大学士小心些，可莫要洒了水出来脏了折子。”
凤知微的眼风，从茶壶上端飞出去，和宁弈抬起的眼神一交，各自觉得有金星迸射，随即又各自迅速让开。
她意图将十万大山的奏本在皇帝面前再出现一次，引得皇帝询问她意见，他却一抬手，就灭了她的算盘。
“怎么会？”凤知微抿唇一笑，给天盛帝斟了茶，宁弈已经收好奏本站起，很明显他也不想在此地多呆，担心天盛帝心血来潮，随口就十万大山奏本一事问问凤知微意见，那个女人巧舌如簧来上几句，已经板上钉钉的事，便有可能从头翻起。
凤知微神色悠然，含笑看着宁弈匆匆便要离开，一边顺着皇帝的意摆开棋局，一边随手将一个锦盒放在天盛帝膝侧，笑道：“陛下，《天盛志》中册三卷微臣给您带来了，这都是未刊行天下的版本，辛大学士每章亲阅，微臣以前一直事务繁忙未及细读，昨夜竟看了通宵，今天就巴巴的给您送来了。”
“你上次给朕的还没来得及看。”天盛帝道，“老了，看不了几行眼睛便发花。朕的意思，还是你们几个看过了，便刊行天下吧。”
“微臣不敢损伤龙体，自当谨遵圣命，不过由来文章教化天下，一旦刊行民间，便是万世楷模，微臣才薄德鲜，不敢当此重任，还是请翰林院众位大儒一起参读才好。”凤知微一笑道，“如果陛下是眼力不足，那微臣读给您听便是。”
天盛帝本来专心的在码棋子，听见她那句“万世楷模”，手顿了顿，笑道：“既如此，等会儿来上两局，你再读给朕听。”
凤知微笑应了，一抬眼，看见宁弈正待跨出去的脚步已经停在了那里，不由诧然道：“咦，殿下你——”
宁弈缓缓转过身来，神色如常，笑道：“儿臣突然有点饿了，想在父皇这里讨点点心吃，不然怕走不到皓昀轩。”
“馋嘴猴儿！”天盛帝指了他笑道，“不就是看朕这里新送了些点心来么，朕还没尝，你倒惦记上了……”
“哎呀好香。”凤知微突然吸了吸鼻子，贼兮兮的笑道，“陛下，微臣嗅见牛乳香了。”
“你这鼻子真尖。”天盛帝笑着转头，吩咐内侍，“那就把先前送上来的酥酪，给楚王和魏大学士各上一份。”
宁弈听见那句酥酪，脸色僵了僵，随即含笑谢恩。
“微臣今儿可是沾了殿下的光了，酥酪哎，真香。”凤知微笑眯眯的看着宁弈，秋水濛濛的眼眸眯得像个狐狸。
据她所知，殿下最讨厌吃酥酪了……
宁弈一掀衣袍在她身侧坐下，内侍已经将酥酪送了上来，天青瓷碗里是冰过的洁白酥酪，点缀着细碎的芝麻和核桃碎，色泽鲜明，淡淡的奶香溢开，宁弈的脸色又变了变。
“殿下不吃么？”凤知微一边用银匙慢慢的搅动自己的那份，尽力让乳香更浓烈点，一边笑吟吟探过头来看宁弈那一点没动的酥酪。
“老六今天害羞了？”天盛帝听见这句抬起头来，用勺尖指了他笑道，“朕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各类奶制品，有时整日不吃主食就吃那些，难不成现在不喜欢了？”
天盛帝这句话一出口，坐在宁弈身侧的凤知微很明显的感觉到他身子震了一震，她微微侧头，看见宁弈长长的睫毛垂了垂，一瞬间眼中掠过一抹晦暗阴沉的情绪，随即便恢复了朗然，笑道：“多谢父皇还记得儿臣幼时喜好，儿臣近年来诸事小忙，这些零食还真是少用，儿臣谢父皇赏。”说完眼一闭，喝毒药似的将酥酪一饮而尽。
凤知微转开眼神，注视碗中那些细碎浮游的果仁……皇帝老了，记错了，爱吃酥酪的那个人，不是宁弈。
或者，他从来就没好好记得过这个儿子的喜好和憎厌。
宁弈一碗酥酪下肚，脸色就白了白，凤知微知道他嗅见这种带乳香的东西都会恶心，更别说吃了，她等着他忍不住赶紧离开，谁知道宁弈脸色虽然不好看，但竟然就那么稳稳的坐着，摆出一副“我很饱所以需要消食你们下你们的棋我看着不碍你们的事”的模样。
凤知微在心中叹息一声。
她本不想害人太甚，奈何殿下太不合作。
“微臣吃过的酥酪可算很多了，不过哪次也不及这次细嫩幼滑，甜美醇厚。”凤知微凑过身去，将那酥酪碗往宁弈面前一递，用银勺笑吟吟一挑，挑出长长一道洁白的乳线，“您瞧，这挂壁的浓厚，这香气的浓烈……”
“父皇儿臣突然想起还有急务须得立即办理不敢打扰您慢慢用儿臣就此告退。”宁弈突然站起，快速而稳定的讲完一串话，干脆利落的一个躬便转身。
“微臣送殿下！”凤知微立即起身，眼疾手快的唰一下捞起他未及拿起的折子，宁弈伸手要去拿已经慢了一步。
他扶着桌案，身子微倾，脸色有点发白的看着凤知微，凤知微抱着那堆奏章，手指轻轻在最上面那本十万大山联名奏折上轻轻的摩挲着。
两人目光交汇，一个森然一个寒凉。
交汇不过是刹那间。
身后天盛帝看不见这两人相对的眼神，犹自带笑招呼，“魏知，咱们君臣来开一局……”
在老皇有点含糊的语音里，在宁弈近乎森然的目光注视下，凤知微直直迎着他目光，唇角一抹淡淡的笑。
然后，不急不忙，手指慢慢一撇。
“啪嗒。”
一本折子掉落在两人之间。
《十万大山请设山官折》。
蓝底黑字奏本，她当着他的面，决然截留。
“哎呀！”奏本掉落，凤知微那声惊呼早已等在喉咙口，出口自然要比任何人快，随即一个俯身，便将奏本捡起，连吹带拍的要弄干净上面的水迹，一边连连向宁弈请罪，“殿下恕罪……微臣手指上沾了酥酪，手滑……”
宁弈静静看着她，没有动作，他无法弯腰，只要他一弯腰，只怕就会将那酥酪全部吐出来，到时候君前失仪还是小事，要是被人挑拨，欺君之罪也是有的。
身后天盛帝有点不耐烦的声音传来，“什么折子弄脏了？过来用墩布擦擦便是。”
凤知微将手中折子扬了扬，字迹的一面对着天盛帝，“陛下，是十万大山的折子。”
“那个啊……”天盛帝沉吟了一下，道，“那你拿过来，这事儿等下你也参详参详。”
“是！”
宁弈眼底浮现淡淡笑意。
最后关头她横戈一击，还是拦了下来。
以她的巧舌才智和最近的盛宠，不过寥寥几句，就能将本就决心不大的皇帝说动，再次推翻原先的批复。
他之前的一番口舌，至此全部白费。
对面女子含笑看着他，笑容温软而眼神决然，并没有丝毫的惭悔歉意。
他明白她的意思。
逐鹿场，你和我，都容不得心软。
你若不肯横刀立斩，那便我先绝情出手，等你以命相搏。
他有点恍惚的笑了下，以命相搏以命相搏，他若真想要她的命，抬手便可将她覆灭，可是他那么贪心，想要这承平天下，还想要这承平天下里，有安然稳妥的她。
那便这么斗下去吧，胜负分晓，看谁最终先放下。
他无声吁出一口气，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身后宫阙深深，天盛帝正在问她十万大山事务该如何处置。
她含笑而言，委婉而中肯，“……臣自认为了解华将军，她必有良策出十万大山，朝廷的办法是好的，臣也赞同一体施行，只是此时似非最好时机，不如再向后推推，等南方战事稍定再说……”
宁弈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快速走开。
在某个隐蔽的宫墙拐角，他扶着墙吐了个痛快，随即叫过一个亲信太监，道：“速速通知辛大学士，今晚到我府中一叙。”
那太监飞快的去了，他转身回望寿安殿方向，想着那套由她献上的《天盛志》，眼底亦如这天色，风雨欲来，阴霾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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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熙十八年七月，“河内书案”爆发。
起因是一个来自于边远地区的河内士子，在进京应秋闱时，一次酒后，和同伴炫耀自己是辛大学士的同乡，又吹嘘自己有新版的《天盛志》，此言一出顿时惹起同伴嘲笑，谁都知道《天盛志》是皇家历时五年，以辛大学士为首，集天下名士大儒和绝版图书之大成的大典之书，不过刚刚付梓，还没刊行天下，他一个边远小县的书生，怎么可能有这本书？
那书生出口后便觉得失言，原本打算就此打哈哈过了，不想别人却放不过，几番讥笑，那人受嘲不过，当即搬出一个书匣来，打开来看，蓝底丝绸封面鎏金大字《天盛志》，内容翔实，节录分明，看来竟然不像是假。
众人啧啧称奇，大多人看过也就罢了，但是在场有几位帝京官宦子弟待考士子，嫉妒这河内士子少有文名，害怕他成为自己竞争对手，当即回家搬弄是非，其中有位士子的父亲便是御史，当即一本奏上去，弹劾《天盛志》总裁辛大学士擅自流传未经御批刊行天下的国家典籍，顺带还参了次辅魏知一本，说魏知担任青溟书院司业期间也挂名《天盛志》副总裁，此事难辞其咎云云。
奏章递上去，天盛帝当庭暴怒，等到他把那本《天盛志》粗粗翻了一遍，更加勃然大怒。
“混账！”老皇帝一抬手，便将那本册子砸下了金殿，“这个是什么版本的《天盛志》？为什么还有《大成之殆》这一卷？朕手中那卷，为什么没有？”
满殿肃然无声，《天盛志》两大总裁，辛子砚凤知微当即出列免冠请罪。
但谁都知道魏知不过是顺带责一下，很明显这书来自河内，是出身河内的辛大学士赠给自己的同乡的，但为什么和上呈御览是两个版本，就没有人知道了。
天盛夺国于大成，早先又是大成外戚之族，在为人臣子和夺国过程中难免有些见不得人的事儿，这都是天盛帝的最大禁忌，向来不容人有一言一语非议，当初天盛刚立国，一批大成遗老作诗讥刺皇帝得位不正，当即被族诛，有些已经死了的，也被从坟墓里拖出来戮尸枭首示众。
文人祸国，天下思想必须一统，这都是历朝帝王奉行的圭臬，天盛帝自然也不例外。
辛子砚之前已经得了宁弈关照，对此事心里有准备，但此时听见《大成之殆》四个字，脑中也轰然一声。
当初他主持修纂《天盛志》，按照史学惯例，必然要有大成简述，《大成之殆》这一卷初稿出来后，是时任副总裁的魏知提醒他，涉及大成前史，务必慎重，这一卷有些东西忠于史实，只怕便不忠于陛下了，他想想也对，便将已经编好的这一部分撤出，修纂处的各类书籍堆放成山，之后扔到了哪里也不记得了，如今怎么会出现在另一本《天盛志》中？
殿上天盛帝盛怒未休，“辛子砚！当初朕听说你将《大成荣兴史》收于私房，还私藏有大逆的《讨乱臣贼子书》，朕还不信，说你不是这等丧心病狂辜负君恩之人，不想你——你竟如此让朕失望！”
“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天盛帝不等他说完便冷笑，“听说你们河内那里，给你立了生祠？你给了他们什么好处，让一乡父老这么对你感恩戴德？是许以荣华富贵，还是未来的从龙之功？”
他语气辛辣讽刺，近年来众臣都习惯他的老迈昏聩之态，不想遇上这种触犯底线的事情，还是老而弥辣，不管三七二十一，对辛子砚这样一个纯文人，竟然也连谋逆罪名都按上了。
众人想着前几年皇帝对辛大学士的宠爱，一瞬间心中都掠过天家无情，伴君如伴虎几个字。
殿上天盛帝重重一拂袖，“来人啊，给我查看辛府家产，凡涉及违禁书籍言语者，一体上呈！”
金殿上轰然暗震，跪在殿下的辛子砚手按在地面，恍惚中想起那夜楚王急召，嘱咐“速速将身边所有字纸文书销毁，连带你日常和人交往书信，但凡付诸于纸面之物，全部收回处理干净，片纸只言，皆不可留。”，当时还觉得殿下小题大做，但看着殿下肃然神情，也立即派人处理了，殿下还催促他想清楚日常交往关系，最好连老家都查问处理一番，他见殿下难得那么慎重，心里还好笑了一阵，他是疏狂文人习性，不觉得有什么事能值得紧张如此，不想千防万防，还是防不得对方来势千钧出手狠辣，竟然布局千里之外，真的绕到了他的老家，他离家多年，和家乡不通音信，哪里想得到对方从那里入手，就算想得到，又怎么来得及？
是谁？是谁？是谁？
是谁这般手笔，这般心机，这般狠辣？不动声色于前，雷霆万钧于后？
突然想起《大成荣兴史》《讨乱臣贼子书》，是几年前最初搜集天下图书时归纳来的，就是为了编大成卷所用，后来因为大成卷撤出，他将这两部书放在自己在青溟书院的书房内，之后一直没有动过，准备最后全书修纂完成再销毁，其实按照规定，这类书缴上之后就应该立即销毁，是他爱才，看这书写得文理华美，那《讨乱臣贼子书》更是酣畅淋漓文笔妙绝，一时心软便留下了，文人对于好书从来都有几分爱惜之心，不想却留下了这个祸患。
《天盛志》编纂五年，其间编书者来来去去，所历人员繁杂，此时再要去寻当初是谁漏出这些事，已经无迹可寻。
而书一编成，便出了这事，很明显，有人等着这一天，准备着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辛子砚一想到有人在暗处等了数年，只为等到书成那一刻给自己致命一击，便觉得背上肌肤生栗，浑身都透出冰凉的汗来。
殿上皇帝咆哮未绝，他有点茫然的抬起头，却看见众臣之首宁弈半回首，半边脸掩映在大殿的阴暗光影里，露出的眸子黑而凉，正在盯着一个人。
那人就跪在他身侧，坦然从容而又决然，迎着宁弈的目光，未曾有丝毫退缩。
魏知。

第十二章 回击
辛子砚瞬间恍然大悟，心头似有冰水流过，冻得浑身颤了颤。
原来是他！
他怔怔的看着对视的那两人，一个眼神森寒警告，一个目光似悲似喜，同样复杂难述，电光石火，角力不让。
不过刹那眼底官司，已将一切说尽。
是了，除了同样编纂《天盛志》，同样掌控青溟书院，同样为天子近臣的魏知，还有谁能比他更方便对自己下手？
除了出得战场入得朝堂手底覆过无数王公将相的魏知，还有谁能这么把准文人软肋，轻轻松松便将他掀翻在地？
辛子砚清醒不过一刻，随即生出无限的迷茫——当年若非他爱才以信物相赠魏知，他又怎能借助青溟鱼跃龙门？多年来魏知平步青云，却从来都称他为终生之师，他自认为和他从无过节，只有恩义，好端端的，他为什么要对自己下这样的杀手？
带着这样的疑问，他望向宁弈，然而令他心中一震的是，宁弈竟然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抿着唇，视线下垂，将脸沉在大殿昏暗的光影里，无人看清他的神情。
“朕多年来视你为国家股肱，恩宠无尽，奈何你丧心病狂辜恩如此——”殿上天盛帝一番咆哮已经失了力气，目光失望的看了辛子砚半晌，决然一挥手。
众人心中一紧。
“陛下！”宁弈突然抢上一步，一个头重重磕下，“此事尚有蹊跷，辛大学士忠心为国，怎会行此妄为之事？河内士子所得之《天盛志》，是否真的自辛大学士手中流出？《大成之殆》卷儿臣曾听辛大学士说予以作废，却又是何人将其找出编订入书？河内离帝京迢迢千里，生祠是否确实属实？有无其他隐情？《大成荣兴史》和《乱臣贼子书》按例由编纂处统一收集销毁，并不是辛大学士作为总裁应该操持的事，如今书籍尚在，是否应先寻编纂处所有人等问责？”
他这番话清楚明快，句句都在要害，众人不管是不是他阵营，都目光一闪——陛下雷霆震怒来得突然，朝臣被这番霹雳打得都没反应过来，不想楚王头脑如此犀利清醒！
“你的意思是朕偏听偏信，胡乱入人以罪了？”天盛帝眯起眼睛，森冷的注视宁弈。
“儿臣不敢！”宁弈并无畏怯之色，以手拄地，清晰的道，“儿臣只是觉得此事尚有蹊跷，宜当慢慢查办为要，时当国家多事之秋，又事关当朝一品重臣，为天下民心安定计，此时也不宜骤兴大狱，望陛下明察。”
众臣又是一阵眼光乱闪——慢慢查办四个字说得，真是精妙啊。
大案乍发，最怕皇帝当庭震怒决然处置，一旦慢慢查办，就有了更多回旋的余地。
“陛下，辛大学士文人疏旷习气是有的，行事荒诞无心之下不敬之举也是有的，但臣敢以身家性命担保，辛大学士绝无谋逆犯上不臣之心！”胡圣山反应极快，立即跪到了辛子砚身侧。
“臣附议！”
“臣附议！”
满殿里跪下了一小半人，还有一部分准备跪但是给宁弈用眼神勒令住了不许跪——一旦附议的人超过一半，那又是另一种状况，很容易给皇帝看成是群起反对威胁，还会引起对宁弈雄厚势力的警惕，那就得不偿失了。
天盛帝盛怒已过，此时看着沉默悲愤的辛子砚，看着跪下的那一小半朝臣，想着宁弈那句“为天下民心安定计”，随即想起辛子砚在士林中的魁首地位，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犹豫。
“臣附议！”
蓦然一声惊得所有人都直起身子看过去——开口附议的，是凤知微。
“臣附议！”凤知微磕了一个头，在胡圣山辛子砚灼灼的目光中面不改色，朗朗道，“正如楚王殿下所言，此事极有蹊跷，《天盛志》在帝京尚未刊行，如何能千里迢迢流入河内？《大成之殆》历时三个月编纂而成，臣亲眼看见辛大学士将之作废，又怎么会再次出现？生祠我朝虽未有，但大成历代名臣将相，惠泽家乡父老者，都有各地为之建造生祠，乡党爱戴本乡杰出人士，并以之为自豪，这也是常情，和那些心怀叵测沽名钓誉以博民间声望者不同，请陛下予以甄别，《大成荣兴史》和《乱臣贼子书》陛下曾下令统一销毁，但至今尚有留存，这不是辛大学士一人之过，微臣身为副总裁也难辞其咎，请陛下一并处罚。”
殿中群臣听得这番话，处处都在附和楚王之言，堂皇漂亮，诚恳真挚，都频频点头。
辛子砚胡圣山和宁弈，却面色惨变。
这真是一番看似维护实则火上浇油的“求情”！
字字凶狠！
一句“帝京尚未刊行”，便坐实了辛子砚“私自流传”，一句“历时三月编纂而成”，便暗示天盛帝，辛子砚“为大成编史不惜耗时三个月”，一句“生祠我朝未有，大成层出不穷”，便隐隐把辛子砚的心思往“大成余孽作风”上靠拢，明着说“和那些心怀叵测以博民间声望者不同”，实际上就是在说“同”，最后那句“陛下明令销毁，至今尚有留存”，当真是最后一壶猛油，浇在了已经给她一步步挑得旺起来的天盛帝的明火上！
心思之深，言语之巧，把握帝王喜怒之准，登峰造极。
辛子砚的身子微微抖了起来，脸色惨青，却只盯着凤知微一言不发，他也是随侍天盛帝多年的臣子，清楚皇帝的性格，盛怒之下他越为自己辩解，天盛帝会更愤怒，但是只要有楚王等人委婉压压皇帝的火气，那阵子怒气过去，还有很大回旋余地。
如今眼看着那点回旋余地，都被这人一手葬送。
到底什么样的仇恨，要这样不死不休？
殿上天盛帝的脸色，一寸寸的冷了下来。
“陛下。”宁弈在他即将再次变脸，人人噤若寒蝉的时刻，居然再次又开了口。
他一直跪在凤知微身边，却一眼也没有看她，眼看着自己开口天盛帝脸色更冷几分，却也神色不变，只从容道，“正如魏大学士所言，此事大有蹊跷，《天盛志》正副总裁及各书办不下数十人，其中的收书编纂整理销毁各有环节，万非辛大学士一人可以总揽，真要让辛大学士担负全责，只怕难服天下之心，也不合我朝立国以来赏罚分明不枉不纵的宗旨，儿臣以为，既然此案中，收书编纂整理销毁乃至最后的刊行环节都出了事，那就应所有参与编纂《天盛志》人等，一体彻查，谁当首罪，谁有胁从，各自处置，也好显示我皇大公至明之意。”说完便磕头。
他这番话出来，群臣又愣了——刚刚还在一力将事态化小，试图平息陛下怒气，转眼间口风全变，竟然连揪带扯要大动干戈，殿下这是怎么了？
胡圣山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意——殿下真智人也，看出陛下此刻看似平静，其实怒气已经不容撩拨，再求情只会弄巧成拙，所以干脆不再求情，顺着魏知的口气，将重重栽在辛子砚头上的一堆罪名，平摊到整个编纂处，所有人一起拽下水，人多了，关系就多，牵丝绊藤，到时候很容易就能办成一团扯不开的乱案。
看似穷追猛打置之死地，实则分散目标混淆事端。
他眼珠一转，立即一掀袍袂也跪了下去，“非也！殿下此言，老臣第一个不敢附议！”
满殿群臣唰一下都露出痴呆表情。
今儿这是怎么了？
谁都知道老胡老辛都是楚王一系，一向守望相助唯命是从，今天在金殿之上，怎么一个个唱起了反调？
“哦？”宁弈斜眼看胡圣山。
“《天盛志》编纂阵容，本就庞大，辛大人固然以文章魁首主持盛典，但其间青溟各司业，翰林院各翰林，各中书学士都有份参与，老臣当时也有挂名，便是魏大学士，”胡圣山顿了顿，眼角掠过凤知微，“早期搜集天下图书以及初期编纂事务，魏大学士作为副总裁，也出力极多，照殿下这般言论，内阁五大学士，待罪便有二人，老臣身为首辅总裁，自不敢推卸罪责，但魏大学士万万与此事无干，请殿下不可一概而论。”说着便跪前一步，免冠请罪。
宁弈沉默了一下。
胡圣山精光四射的老眼紧紧盯着他。
跪在三人中间的凤知微一动不动，唇角扯出一抹笑意。
她为了尽快整倒辛子砚，老太太打乱拳似的罗织一堆要命罪名，以求迅速奏功，这样固然出手最有力，却也容易被人分散目标，本来这满朝文武都已经被这暴风骤雨的控诉所震住，只要他们反应不及，天盛帝勃然下旨，一切便成定局，不想宁弈果然比她想象得更清醒，转眼间就抓住了这个唯一弱点，反攻自己来了。
而老胡也不愧历经朝堂风浪的官场老油子，立即便抓住机会挤兑她了，用的法子居然和她的一样——看似维护，实则挑拨，一句“早期搜集天下图书以及初期编纂事务”，便暗示《大成之殆》编纂三月，她也有份。
半晌她听见宁弈淡淡道：“魏大学士岂可一概而论？他也只是早期曾有参与编纂，后来出使南海转战草原，在编纂处不过挂名而已，不过……”
他又顿了一顿。
胡圣山辛子砚望着他目光灼灼。
宁弈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住了暗潮汹涌的眼神，那眼神里翻覆着过往种种，倒映一路繁花，眨眼间花落一地，只待他轻轻一步，便从此零落成泥。
有多少事潜心深藏，却不愿有朝一日开启，那一寸天光一旦被命运手指掀动，再来的便是无可挽回的爱恨雷霆。
金砖地上她的影子，近在咫尺而远在天涯。
然而他最终没有停下手，缓缓从袖子里取出一封文书，上面盖着刑部火漆大印，他抽出其中一张，静静道：“陛下，儿臣来上朝之前，正命刑部各主事整理积年各类案卷，其中有长熙十三年，刑部为追索杀人逃匿者姜晓，曾奉命搜查青溟书院的一份记录，儿臣带了来，请陛下一览。”
天盛帝狐疑的盯着他，不知道他这时候拿出这文书来是要做什么用，半晌命内侍递上去，拿在手里快速翻了几页，漫不经心抬手便要往御案上丢，忽然想起什么，又拿了回去，翻开其中一页，仔细看了几眼，渐渐皱眉沉吟不语。
胡圣山一直紧张的盯着天盛帝神情，他不知道楚王拿出来的是什么，但肯定对辛子砚有利，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宽慰神情。
凤知微目光却一闪。
她知道宁弈拿出来的是什么了。
那年宁弈以捉拿犯人为名，指令刑部主事前来青溟书院搜查，意图掀动她在青溟的根基，当时她设计陷害那刑部主事误搜辛子砚和皇子公主的房间，其中就在辛子砚的房内放了《大成荣兴史》和《讨乱臣贼子书》，刑部惯例，所有搜查事务都有备细详述，想必都白纸黑字的记载了下来，按照时间推算，当时辛子砚并不在青溟，所有事务由她主持，而她明知辛子砚私藏《大成荣兴史》和《讨乱臣贼子书》，却没有立即销毁，也没有提醒辛子砚处理，更没有上报皇帝，却在五年后的今天扯出此事，这番心思，落在生性多疑的天盛帝眼里，必然要多想上几回。
宁弈虽然一言不发，但着实此时无声胜有声，辛子砚固然私藏有罪，但她身为副总裁，又最早发现私藏的禁书，却不声张，那也是罪。
凤知微眼睛盯着地面，金砖光洁明亮，映得人影影绰绰，所有人都像是一个漂浮在地面上的影子，看得见摸不着，虚幻着森冷……这么久，这么久，他细密着心思，留着所有对她不利的证据，她不动他不动，她一动，他也并不失措，她出手有多雷霆，他回击便有多有力。
如果说她潜藏准备了许久，他是不是比她更久？
宁弈始终没有看她，像是怕多看一眼，自己的动作便会因此犹豫一样，慢慢的从袖子里又掏出几封书简，也是什么都没说，令内侍无声递了上去。
底下人探头探脑，却也看不见那是什么，凤知微眼尖，觉得那些似乎像是自己在青溟书院做司业的时候的一些窗课本子，还有些像是书信。
她抿了抿唇——她平日里很注意与人信件来往，轻易不肯动笔，一些人攀附关系索要墨宝诗词什么的也不理会，但是长熙十三年之前，在青溟书院做学生和后来做司业，那时全无心事，倒有一腔欲待出人头地的野心郁愤，若是有些文字稍不注意，被人有心留存，拿去牵强附会，也不是没可能的。
文字这种东西，向来意思多变，单看怎么解释罢了。
东西递上去，天盛帝胡乱翻了翻，皱起眉毛，宁弈这一番动作，倒将他原本坚定不移要彻办辛子砚的心思步调打乱，一时他也有些犹豫。
底下窃议纷纷，胡圣山辛子砚却已经明白了宁弈的意思，眼底爆出喜色。
魏知如果置身事外，那么辛子砚将永为他刀俎上的鱼肉，谁也不知道这位对天子影响力极大的重臣，会在什么时候再给出灭顶一刀，现在殿下釜底抽薪，直接将魏知卷成同罪，他一旦入狱，没人暗中搞事，殿下总有机会令陛下回心。
还是殿下高瞻远瞩，心思深远！
大殿上一片寂静，天盛帝怔怔扶案不语，他老迈的脑筋此时也有些混乱，今日朝堂上这些争辩，听起来个个有理，却又个个似是而非，而且明明很简单的一件事，最后怎么却将魏知也卷了进去？
看看手中那些东西，他犹疑了一下，沉声道：“魏知，你——”
凤知微眼望着地面，唇角渐渐露出一丝诡而森凉的笑容，良久慢慢的，伏下身去。
“臣，有罪。”

第十三章 爱恨如狱
朝堂上又起了一阵骚动，谁也没料到素来伶牙俐齿的魏知竟然莫名其妙的便开口认罪，连胡圣山都皱起了眉。
“臣有罪。”凤知微静静伏身道，“臣于长熙十三年任青溟书院司业期间，因感念辛院首知遇之恩，曾在发现他私藏《大成荣兴史》和《讨乱臣贼子书》后，为免给他带来祸患，有意为其隐瞒掩藏，不曾上报朝廷，这是臣为一己私意和个人恩惠，而对陛下、对朝廷不忠，此臣之罪也。”
“魏大学士此言差矣。”辛子砚终于忍不住，冷笑道，“五年前你感念我知遇之恩未曾举报，五年后怎么就突然不感念了？”
“辛大学士这话从何说起？”凤知微诧异的扭头看他，“魏某和今日殿中诸臣一样，也是刚刚才知道河内士子私自持有《天盛志》，以及所谓生祠一事啊。”说着便对天盛帝磕头，“只是在听到《大成荣兴史》和《讨乱臣贼子书》一事后，微臣心中惶愧，隐瞒五年已是不该，到现在还试图将微臣之罪掩下，那就是当殿欺君，微臣万万不敢。”说完又回头，诚恳的对辛子砚道：“和忠君大义相比，魏某不得不割舍个人情义，请大学士恕罪。”
辛子砚一口冷气窒在了咽喉里——他是因为宁弈那一个眼色认定是魏知作祟，但也确实没有证据说他背后捣鬼，谁知道此事魏知到底起了什么作用？以他行事作风的细密和阴诡，保不准并没有在天盛帝面前亲自出手，而是通过其他方式慢慢渗入，连天盛帝，都未必想得到是他捣鬼。
宁弈则无声的笑了一下——真是唱作念打全套好戏。
“魏大学士只怕不是听见辛大学士私藏禁书后心中惶愧自认其罪的吧？”胡圣山凉凉道，“只怕楚王殿下若不拿出那刑部文书，魏大学士这心中也未必就惶愧——”
“够了！”殿上一直阴着脸色沉默的天盛帝蓦然一声咆哮。
所有人立即噤声，忙不迭伏下身去。
“都是一群罔顾君恩的混账东西！”天盛帝一把将案上书卷掀翻在地，“欺上瞒下，无知懵懂！”
“微臣知罪！微臣愿与辛大学士一同领罪！微臣负陛下君恩于前，不能相救知己师友于后，微臣早已无颜苟活天地间！”凤知微立即朗声接道，“请陛下恩允微臣与辛大学士同赴刑场，以全臣忠义之心！”
满朝哗然，辛子砚晃了晃，宁弈脸色变了变，天盛帝皱起眉，神色阴晴不定。
“魏大学士一心要忠义两全，不惜与辛大学士同生共死，本王也十分感佩。”宁弈突然淡淡道，“本王只是有一事不解，想请教魏大学士。”
“哦？”凤知微偏头，作侧耳倾听状。
宁弈深深看了她一眼，道：“魏大学士成名极早，早年在青溟就读的一些诗文，便有人为你搜集整理，印刷成册，本王也有幸得了一份，本王记得魏大学士有首五言诗，”他轻轻吟哦道，“寄语江南道，梅花几度开？黄金台下客，曾许燕归来。魏大学士，本王记得，江南是大成旧称，自我朝定都帝京后，已将江南改为江淮，昔日大成旧称，如何还会在你诗文中出现？纵观全诗之意，难道魏大学士对昔日大成，还有眷恋怀旧之心？”
他说完轻轻一笑，笑意凉如刀锋，和他这番话一般，看似淡，实则狠。
凤知微微侧着脸看他，神色平静，心里却瞬间浪潮一涌——那年她初得神瑛皇后遗作，书中有些风土人情叙述，自然用的是大成旧称，她受了影响，诗文中有时便不注意带了出来，后来事务繁忙，长时间不在帝京，等到长熙十三年出事再想收回自己的旧作，早已因为名声大振流传了出去。
但她一直也未曾听说过坊间有自己的文集，还是说，这文集，从来就只有一本，在他手中？
“魏大学士。”宁弈开了口便不再停，不待她回答又道，“本王还记得大学士有首七绝，其中有句，杀尽敌虏未肯归，还将铁骑入金徽，此句意气铮铮，有杀伐之气，本王很喜欢，想魏大学士作此诗时，还只是青溟一普通学子，并无后来的对越作战一事，便有这般的铁血男儿壮志胸怀，真是我辈不及，不过那最后金徽两字很费人疑猜，如果本王没记错的话，我宁氏皇族得大成旧都，将望都改名帝京，而当初望都城门之上，有黄金龙凤徽记，只是后来被铲去了——魏大学士，你是要率铁骑，入昔年大成旧都金徽门下吗？”
满朝里抽气声响成一片，殿上天盛帝唰唰的在翻那些诗句摘抄。
“魏大学士在书院做学生的时日虽然不久，不过还是有不少诗文传世啊。”宁弈的清雅笑意，在幽暗的大殿里光彩逼人而又令人心生寒意，“看那篇《斜阳亭游记》，其中有句，‘至尊者君，至卑者臣’，魏大学士，我朝陛下英明神武，宽厚仁治，待臣下向来只有恩遇没有苛待，看看你自己一路飞黄腾达便知道了，至卑者臣，卑在何处？这样的仁厚天子，一代圣君，你何以出此怨愤之言？”
说完，对凤知微轻轻一笑。
满殿臣子都被这一笑笑得浑身颤了一颤，寻思着下朝后赶紧回家烧掉所有有字的纸。
胡圣山低着头，数着地下金砖，觉得老骨头里渗出一层又一层的寒气，他自始至终都没弄明白今天这诡异的朝争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殿下和魏知之间的关系他也略知一二，好端端这是怎么了？还有，看殿下今日抛出的这些东西，很明显早就有备，而那时他们关系明明还不错……老胡也打了个寒战，想着回头看看自己有什么不该写的东西没有。
满殿震慑里，宁弈平静如常，只是迎着凤知微，他抛出这般狠手，不惜令亲信寒心，只想看她暴怒或崩溃，用最决裂的方式迅速了结这般的敌对，好逃过心底绵绵密密泛起的苦。
然而更清楚而绝望的知道，这不过才是开始。
她不会放弃。
也从不会这么容易输。
果然，半晌后，凤知微眼角斜飞，对着宁弈笑了笑。
她笑容镇定而又微带凛冽之意，连辛子砚看见那样的笑意都觉得心中一震，唯有宁弈面不改色，也没有躲闪目光。
是了，果然如此。
“殿下真是煞费苦心。”凤知微不过淡淡一句，随即她扭过头，简单而又清晰的道：“至卑者臣，臣子若不能以至卑之心事君王，何谈忠君忠国？”
天盛帝阴霾暗卷的目光，微微一闪。
“还将铁骑入金徽，殿下为何只摘抄那一句？全诗诗名殿下为何不报出来？《辛酉年逢雪夜谈前贤英烈事》，微臣那年和文友煮雪烹茶夜谈，说起当日天盛引兵入望都，诸多英雄前辈沙场喋血英怀壮烈，追思之下澎湃不已，遂有此作，这一句正是说当年天盛大将率兵攻占望都城门之事，铁骑入金徽门，遂成我天盛大业——如此，而已。”
她的笑容淡淡讥诮，一副“殿下您断章取义小题大做居心何为？”神情。
宁弈闭上眼，默然不语。
“至于那句江南道。”凤知微沉默了一下，俯首道，“微臣笔误，无话可说。”
她这句一出，原本等着她最后的精彩有力驳斥的群臣一阵哗然，宁弈却挑了挑眉——凤知微还是精明无比分寸拿捏有度，前面两个最要紧的控诉已经驳斥得很到位，这个再找理由，反而容易给人‘此人太善于狡辩’的感觉，所以她以退为进，不说，直认。
陛下多疑，她拿准了他的性格，做什么都只到七分，恰到好处。
“殿下学究天人，渊博多智。”凤知微淡淡道，“于文字一道，自然想怎么解都由得你，微臣却觉得，殿下太费神了，反正微臣都已准备和辛大学士同罪共死，您还硬要捏上这几句，是打算将斩首加成凌迟呢，还是为了将来将臣的棺材拖出来戮尸？”
宁弈脸色，白了白。
诛心之言从她口中说出，当真锋锐如刀。
一瞬间手指动了动，却终究罢手。
“朕听得够了，也倦了。”殿上天盛帝用狐疑的眼光打量了底下宁弈和凤知微一眼，他今日也有些摸不清这两人怎么回事，“党争”二字从心头流过，先前起伏的怒气渐渐收敛，老皇的眼神眯了眯，审视的看了看底下，露出一丝冷笑，道，“一个个舌灿莲花，朕还真不知道你们这么好口才！来人——”
所有人的心都立刻提起。
“带下去！各自关押京卫卫所，待有司查明之后再予定谳！”天盛帝指定了辛子砚和凤知微，辛子砚脸色发白，凤知微一抹淡笑，视死如归模样。
“但有乱国背君之心，便是内阁五大学士全体卷入，朕也定斩不饶！”天盛帝脸色铁青，看也不看底下一眼，拂袖而去。
群臣凛然。
宁弈轻轻出了口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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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西铁马桥，是帝京百姓很少去的一个地方，这里早年是乱葬岗，后来岗头上又修了座铁黑色的建筑，一色灰黑墙砖，深红檐角，那种斑驳似带着铁锈的红，很容易让人想起某种不洁而阴冷的物质，而这座建筑自从落成之后，四邻住户便常常听见有瘆人惨叫半夜传出，听得人毛骨悚然，没多久，仅有的几处住户便搬了个干净，在当地百姓的传说里，这里是一个江洋大盗的地下住所，那灰黑大院的墙角底下，都埋着无数血迹殷殷的白骨。
一大早，夏季白得发亮的日光刺目的打在深红的檐角之下，映出无数步履匆匆的黑影，像幽灵一样在灰黑的大院前快速来去，占据了大院的各个防卫地点，透出点警备森严的气氛，不多时，两辆马车辘辘驶来，四周无数护卫默然跟随，马车停在大院前，有面目肃然的卫士迎上前来，先是接下了一个青布衣的男子，那人四面看看，冷笑一声，昂然而入。
随即第二辆马车停下，下来白衣清素的少年，不过弱冠年纪，唇角含笑，也四面看看，若无其事对等在门口的卫士挥挥手，上级视察一般亲切的道：“诸位辛苦了。”
卫士们咳嗽几声，对那少年躬了躬，道：“委屈魏大学士。”
凤知微含笑点点头，抬头望望那大院院门，“京所”两个简简单单的字，一点不起眼的挂在上面。
京卫卫所。
这是别说百姓不知道，连很多朝臣都不清楚的秘密所在，是直属于金羽卫的一级密牢之一，金羽卫承办所有谋逆大案，一些不适宜交给刑部的案件，多半都在这些地方秘密解决了。
而京西这座卫所，便是除了皇宫西侧那座天牢之外，警卫最森严，关押重犯级别最高的一座。
她微笑对远处一堆悄悄跟来的人挥挥手，闲庭信步般跟着一大队卫士走了进去。
以钱彦为首的一批青溟出身的官员，等两人身影消失后，站在原地面面相觑，辛院首和魏司业同时入狱，据说还是因为在朝中互相攻击？这叫他们这群青溟学子如何是好？
“河内书案”一爆发，势力雄厚的青溟学子们消息灵通，早已联络了朝中所有出身青溟的官员，在读的书院学生，还有住在京中准备应今年秋闱的士子们，准备联名作保，冲击文司衙门，还有不少人四处奔走，请托同年前辈拉关系，就打算等陛下降罪下来，好好闹一场再说，不想风云突变，朝堂之上互相揪扯，竟然连魏司业也扯了进来，此刻再保辛院首，魏司业便将受到打压，要想保两人，先别说成功不成功，单就此刻青溟学生就分成了两派，保辛保魏，这种事不齐心，能有什么用？
论起对青溟的影响力，辛子砚和凤知微各据半边江山，没有辛子砚，很多寒门学子根本无法借青溟入得朝堂，没有凤知微，很多青溟学子仕途也没那么顺利，此刻众人哗然生变，竟是谁也说不动谁。
“没有辛院首，你连青溟门都进不了，有资格说什么营救谁不营救谁？”
“没有魏司业，就你那手裹脚布一样的臭文章，进得了三甲？我呸！”
“辛院首文章魁首，天下大儒！”
“魏司业无双国士，国家功臣！”
“辛院首！”
“魏司业！”
吵嚷声惊动飞鸟，扑扇着翅膀穿越后方一座树林，林中有两人默然伫立，负手不语。
半晌花白胡子核桃脸的老头叹息道：“文人果然一盘散沙，老辛一生经营青溟，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半路插来的魏知。”
“不，不是这样。”宁弈脸色有点苍白，在林间的斑驳光影里神情沉郁，“辛先生虽然多年来有恩于青溟，但他是文人疏狂习性，对那些结党营私，私蓄势力的事，总觉得心地不够光明，不屑为之，而魏知，少年成名，无双国士，文可安邦，武可定国，年轻士子都是热血青年，对这类文武双全传奇人物会更多几分仰慕，再加上她亲切随和，到处施恩，短短数年便揽尽人心，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殿下剖析人心，老朽不及。”胡圣山转头看他，神情很有几分奇异，“只是听殿下口气，您似乎很早就对魏知有所警惕，那为何……”
宁弈沉默了下去，半晌道：“有些人，不是你警惕，就可以完全遏制的。”
胡圣山深有同感的点点头，指指那座牢狱，道：“您瞧魏知这一手借力打力，多漂亮。他这一入狱，最有势力的青溟便无法营救辛大人，而朝中上下不知内情，还得夸他恩义两全，好，好，我算是服了这小子！早知道咱们就不该在朝堂上，拉他下水，如今还落得个千夫所指！”
“胡老你错了，魏知当时，应该已经打算要陪辛先生入狱。”宁弈摇了摇头，“此人心思缜密，行事之前已经考虑过后果，入狱还是不入狱，她都一定有两手准备，与其让她留在外面做手脚，不如关起来省心些，何况陛下心中只要被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将来总有发作那一日，你看着好了。”
“但望如殿下所言。”胡圣山出神半晌，突然道，“那日殿上之事，其实谁也没有看出来是魏知手笔，殿下因何立刻认定就是他呢？”
林间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胡大学士转过来的眼神微微眯起，狡黠如狐。
宁弈仰头看着叶间透过的日色金光，精致的下颌弧线坚定，薄唇紧闭，也是一个坚定的不愿开口的姿势。
在自己忠心耿耿的老臣面前，他不想撒谎，只能沉默以对。
胡圣山突然退后一步，掀起袍袂，端端正正对他跪了下去。
宁弈眯了眯眼，没有惊讶，也没有动。
“老臣不知道殿下的心思，也无意探究。”胡圣山仰望着宁弈，声音有点嘶哑的道，“只是小辛现今只怕便是生死之难，老臣只求殿下，看在小辛自幼追随忠心不替的份上……莫要弃他。”
他深深磕下头去。
宁弈俯首，看着老者花白的头发在细碎的日光下光芒刺眼。
他闭了闭眼睛。
这宦海打滚一生的老臣，还是敏锐的嗅出了他和知微之间的异常。
他猜出了他手中定还有杀手锏，只是不愿抛出而已。
一阵风悠悠的卷了来，远处有鸽哨的声音，湛蓝的天空一角有森黑的光芒一闪，那是京卫卫所岗楼顶上日夜旋转的机弩。
良久宁弈轻轻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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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树林里密谈随风卷去，卫所暗牢里对话却铮铮如钉子抛出来。
“你为什么要害我？”辛子砚盘膝坐在牢门前，仔仔细细看着对面的凤知微，像是今天才认识她一般。
凤知微转开眼光，四面望望，苦笑，这是谁的安排？竟然让两人的牢房面对面，相隔不过一丈许，再加上老辛那么认真的眼光，真是连她这么见过风浪的人，都因此有点坐立不安。
渗水的牢壁上油灯光芒昏暗，她突然发现对面辛子砚的鬓角已经微微探出一丝白发。
这个发现让她有点愣神，恍惚间想起那年兰香院后墙下月白色的臀，树顶上的吟哦清晰若在耳侧，而当年他摔落尘埃于她脚下，抬起的容颜眉目如花。
一晃，经年。
有些相遇初始是缘，到头来却是劫。
她手按在膝上，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辛子砚半晌，这是她的恩人，这是她的仇人。
半晌她很突兀的道：“院首，你一生有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
“没有。”辛子砚答得快而干脆。
凤知微倒怔了怔，心中涌起微微的怒气，冷笑，“原来阁下还是完人。”
辛子砚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瞧着她，道：“难道你就因为我是完人要对付我？那也成，我自认不是伟男子大丈夫，却也从未行过魑魅魍魉之事，若是因这个原因被你嫉妒暗害，我倒也死得光荣。”
凤知微被他那种文人习性气得一乐，半晌道：“完人？天下谁敢自称完人？难道你一生从不出错？没有牵连过任何无辜？”
辛子砚沉默了下去，凤知微冷笑抱膝看灯光，半晌听见他道：“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还是有件事的……”
凤知微转头看他。
“当年我曾代楚王殿下管金羽卫，那时你和他一起出使南海。”辛子砚悠悠道，“我处理过一起大成余孽案，那一案也许你听说过，火凤女帅私下将大成末代皇族抚养十年，案发后，大成余孽被毒死，火凤女帅……自尽。”
凤知微的眉宇，在油灯光芒下透出微微的冷青色，漠然道：“是的，听说过，有什么不对吗？你作为金羽总管，剿灭大成余孽本就是你的职责，亏心什么？”
“这事本身我并不亏心。”辛子砚站起身，有些激愤的挥舞着手中的铁链，快步走来走去，“那个时候我不动手自有其他人动手，殿下早已掌握了凤家的秘密，却一直因为凤家女儿而不肯下手，一旦这事被陛下知道，殿下便大祸临头，殿下素来决断，却要因女色误事，我自他十岁时便宣誓为他效忠，此事怎能置身事外？”
“那你还说什么亏心？”凤知微冷笑，“阁下忠义两全，于国于己于楚王，都是有功之臣，再正确不过的事！”
辛子砚听着她辛辣语气，怔怔半晌，突然颓然向墙上一靠，低低道：“是，这事我没错在开始，却错在结果，无论如何，这件案子里，秋帅无辜，她并不知道那是大成余孽，她……原可以不必死的。”
凤知微闭上眼睛，在一怀心潮涌动里轻轻道：“是吗？”
“还有凤家那丫头。”辛子砚怔怔道，“她也算因此无辜丧母，远嫁草原，我那年去北疆监军见了她，和我印象里金殿赋诗的凤知微有了很大不同，那女子虽不秀外，却慧中，她原可以不必远嫁，说不定还可以和殿下……一桩大好姻缘……”他有点惨淡的笑了下，住了口。
凤知微没有睁开眼睛，双手按膝，还是轻轻那句，“是吗？”
“但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辛子砚思绪从旧事中拔离出来，冷冷看着凤知微，道，“计我一生，也就这件事留下遗憾，就算真要有人因此报仇，也是凤知微……”他突然目光一闪，试探的问，“我知道你和秋府有旧，难道你是凤家亲人？”
“院首何必妄自猜测。”凤知微睁开眼，平静的笑了笑，“反正你我现在都在这里了，生或死，操于陛下之手，你管那么多来龙去脉呢？”
“反正你是一定要我死也不能死个明白了！”辛子砚愤然对她一指，突然道，“魏知，你莫得意，我也不是治不了你，只不过殿下的意思未明，我先等他的动作而已，你莫要逼急了我——”
凤知微对他笑笑，闭目养神。
辛子砚给她油盐不进的神态气得一个倒仰，干脆一屁股坐下，赌气的背转身不理她，自己对着墙角想了半天，突然猛地站起身，用手上锁链大力敲墙壁。
当当的巨响震耳欲聋，远远传开去，凤知微愕然看着他，以为他气得失心疯了。
四周刚才还一个狱卒不见，眨眼间便冒出一堆黑衣人，鬼魅般过来，对辛子砚躬身道：“大学士有何吩咐。”
“赶紧去通知我夫人和我的小姨子们。”辛子砚快速的道，“就说我要出远差，出门得急，来不及回家先走了，让她不要发怒，等我回来。”想了想又关照道，“务必命人遮掩好我入狱的消息，千万千万别让她们知道，一个都不可以，千万千万！”
“是，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辛子砚吸吸鼻子，四面看了看，脸突然一红，半晌对那金羽卫招招手，示意那人靠近来。
那人莫名其妙凑近，辛子砚鬼鬼祟祟靠上去，在他耳边低低道：“喂，你帮我告诉她，不要发火，火气上来对身子不好，等我回来，要揍左边就揍左边，要揍右边……就揍右边……咳咳。”
那卫士抿着个嘴，露出想笑又不敢笑的神情，半晌也咳嗽道：“是，一定带到！”
辛子砚直起身，大大咧咧挥挥手，正色道：“去吧！”
卫士走开，辛子砚偷偷看看凤知微，似乎没有听见的样子，放心的舒一口长气，正要坐下去，忽听凤知微好奇的问：“什么左边右边？”
“……”
半晌辛子砚恼羞成怒的道：“关你屁事！”
凤知微笑笑，突然道：“当年青溟书院有一大景。”
辛子砚本想不理她，此刻听见这句倒起了好奇心，问：“一大景？”
“群美持刀追夫之景也。”凤知微悠然道。
辛子砚脸顿时红了红，不说话了，凤知微叹息一声，道：“当年第一第二次见院首，院首都在被夫人持菜刀追杀，当时别说是我，全青溟学生都以为尊夫人河东母狮……抱歉，无意冒犯。”
“她本来就是河东母狮。”辛子砚不以为然的道，“你不用假惺惺客气。”
凤知微凝注他半晌，笑道，“都以为院首这么多年因夫人颜面扫地，一定心中深恨，原来……”
“深恨？”辛子砚扬起女子般的娥眉，笑了笑，一笑间如画眉目神情温柔，“我恨她做什么？如果没有她，当年的辛子砚早就沦落乞丐横尸街头，哪有今日登堂拜相权柄风光？我的一切都是她给的，她不过爱吃点闲醋，计较什么？”
凤知微倒愣了愣，半晌道：“原来大人夫妻如此恩爱，想来当年妓院不过是逢场作戏……”
“妓院那也是真的。”不想辛子砚正色摇头道，“我对我夫人那是此心天日可表必定同生共死的，我对其余美人那也是此情地久天长绝对句句真诚的，你不要随意侮辱我真挚的感情。”
凤知微：“……”
她刚被特立独行的风流又忠诚的老辛给呛着，对面老辛突然咕咚一声栽了下去。
凤知微一惊，眼前已经多了一个人。
脸上乱七八糟的扎着蒙面巾，一双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甚不安分。
凤知微只看了一眼便叹了口气，心想殿下果真不愧掌管过金羽卫，手下人来来去去进卫所就和自家门一样。
“宁澄，下次记得面巾要挡住眼睛。”她懒懒的向后一靠。
宁澄愤然撕下面巾，往她脚前一扔，凤知微瞥他一眼，道：“来杀我的？”
“我很想！”宁澄大声道。
凤知微微笑看他。
宁澄烦躁的在地上走了几步，指了指被他点倒的辛子砚，道：“你刚才也听见了，他有什么错？他这样……他这样的……”他翻着眼睛想形容词，凤知微凉凉的提醒他，“赤子之心。”
“对，赤子之心。”宁澄恍然大悟的道，“这样赤子之心的好人，你干嘛抓着那点旧事不放的要打要杀？”
“那点旧事。”凤知微淡淡道，“两条人命。”
“死都死了做人要朝前看嘛——”宁澄说到一半突然瞪大眼睛，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吃吃道，“辛子砚……辛子砚……你为什么要对付辛子砚？我听说过你被封了记忆，你的记忆里，应该是金羽卫总管杀了你娘和你弟弟，不是老辛！”
凤知微抬眼望着他，近乎酸楚的笑了起来。
这小子反应不算慢啊。
“你根本没有丧失记忆！”宁澄大惊失色的搓着手，转身就要走，“我得回去通知殿下，你骗他！”
“不用了。”
“他知道。”
两声回答同时发出，却不出于一人之口。
宁澄抬起的脚悬在了半空中，半晌向前看看，再向后望望，自己觉得来错了地方，被夹在了两片馍馍中间做了肉馅。
牢门口炽烈的阳光剪影了宁弈修长的身形，他俯首看来的表情十分幽凉，带着宿命般的了悟和苍茫。
凤知微却淡淡的笑起来，有点嘲讽的道，“只怕陛下也没想到，这京卫卫所，真的不过是楚王殿下家的后门口。”
宁弈不答，半晌挥挥手，宁澄做贼般的躲开去，宁弈缓缓迈步下阶，道：“不过一个来去的自由，却也换不得辛先生的出狱，你大可以放心。”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凤知微仰靠在潮湿的牢壁上，坦然道，“进，或者出，没那么重要。”
宁弈在她牢门前一步停下，蹲下身，仔仔细细摸了摸她身下的草垫。
凤知微不说话。
宁澄眨巴着眼睛，听着两人若无其事的对答，等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道：“可不可以说下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什么叫不用了？什么叫他知道？”
“就是他知道的意思。”凤知微淡淡一笑，“我的记忆根本没被封锁，而他知道我的记忆没被封锁，但他故意让我以为他不知道我记忆没被封锁，而我知道他知道我记忆没被封锁却也故意装作以为他不知道……哎你别昏呀。”
宁澄的脑袋，重重的撞在墙壁上……
“我若不提出让宗先生封你记忆，你又怎肯再接近我？”宁弈俯首看凤知微，眼神温柔，“你我之间，隔着那年的雪，在彼此都不忘却的情形下，你要以什么理由接近我？那年我追逐你的脚步从帝京到草原到大越，你越走越远，最后我终于明白，只有你‘失忆’了，你才有理由回到帝京，和我从头开始，不是吗？”
哪怕那开始是复仇的开端，也胜于默然远避。
“殿下用心良苦。”凤知微沉默半晌，短促的笑了下，“我怎敢不成全？”
“我宁可你坦然接近我暗算我，在时机成熟后给我雷霆一击，也不要你因为那段仇恨存在，不得不避开我远去天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默然老去，或者多年后才突然出现给我一刀。”宁弈探手于牢狱变幻的光影里，向着那女子凝定的身影，轻声若梦幻的道，“知微，我宁可你一直在我身侧，在最近的距离里，杀我。”

第十四章 白月光
阴暗的金羽卫牢狱飘荡着似有若无的水汽，混杂着积年青苔和掺杂了鲜血的泥土的气息，暗色里所有人都影影绰绰，像一个个迷离飘忽的梦境。
凤知微也如一道虚影混沌于黑暗，在模糊与分明的边境里游移，日光变幻照上她的眉宇，她迎着那光轻轻闭上眼睛。
合上眼帘，拒绝光，如那年雪后四季递嬗，心却拒绝了所有的春。
时光麻木的过，梨花永不再开。
恍惚间突然铁壁森严矗立于前，高仰于头顶一线天……是那年暨阳山壁上，他抱着杀手飞身越过她的头顶，巨大的风声和坠落声重重响在崖底，她一刹间觉得心也被撞碎成齑粉。
那一刻她曾落泪。
那一刻终知绝望。
那一刻才恍然惊觉，一腔心事，此刻抛掷。
同归于尽的不是他和杀手，是彼此的心。
然后落在空处，从此飘飘荡荡，寻不到安憩的红尘。
……
她微微的笑起来，不是平日那种雍容而又闲淡的笑容，带三分苦意，三分悲凉。
对面宁弈的呼吸近在耳侧，不用睁眼也能感觉到那般存在，然而纵这般近在咫尺又如何？终不能真正靠近。
“殿下。”很久以后她终于睁开眼，望定他，柔声道，“如你所愿。”
==
离去的足音听起来总有几分空空荡荡，凤知微淡淡看着宁弈的袍角转过高高的阶梯。
匆匆来去，剖心对答，将最后一层暗处心思彻底揭去，只为了告诉彼此——我决心已定。
他决心要救辛子砚，无论她以何种手段阻挠。
她必将走完誓言之路，无论他在前方如何操刀。
“你们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回事……”一直就没能搞明白的宁澄抱着拳头在地上乱转，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看离去的宁弈背影，再看看始终闭目盘坐不动的凤知微，突然将拳头一击掌心，大声道，“我不管你们怎么想，反正这事我管定了，你——”他一指凤知微，突然冷笑道，“殿下不过疼怜你，不肯置你于死地，我可没这份慈悲心肠。”
“哦？”
“你得意什么？你不就仗着殿下对你的情意？”宁澄冷笑着凑近牢门口，低声道，“你可别忘记，这天下除了殿下，我也是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的，你敢再对老辛下手，我立刻就去面圣，什么也不用说，只要告诉陛下，你是凤知微……嘿嘿！”
他得意的咧开嘴，用一种“其实你一击就溃根本不用费什么心思天知道你还得意什么”的表情看着凤知微。
凤知微慢吞吞瞅着他，摇了摇头，突然伸手对他招了招。
宁澄愕然的凑过来，凤知微衣袖一动，袖底滑落一堆东西，正摊开在宁澄面前。
一块薄薄的水晶片，隐约上面还有起伏的线条，像是某个水晶浮雕的一部分，只是已经看不出原状。
一个小锦囊，里面一枚药丸，散发着浓郁的气味。
一封竹筒，用火漆封得好好的，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什么玩意儿？”宁澄将这些东西翻来覆去的看，满脸诧异。
“有些东西我看你也未必清楚，但是你家殿下来就一定明白。”凤知微浅浅一笑，指着那竹筒道，“我且给你解释一下这东西你就知道了，长熙十三年太子逆案，你还记得当时在静斋楼上，长缨卫人群中突然飞出一支火箭，射中了太子？”
“那又怎样？”宁澄呆呆的问。
“当时人多混乱，到底谁射的那箭无法追查，事后不了了之，因为找不到出箭的人，对上只说误射，你家主子因此既除了太子，又维护了名声，从此得陛下青眼，一路煊赫。”凤知微淡淡道，“但是你我都清楚，那可不是误射，不是吗？”
“你……”宁澄似是想到了什么，牙疼般的歪了腮帮子。
“谁说找不到凶手？根本不用去找嘛。”凤知微闲闲的将那竹筒一掂，“只要事后注意长缨卫中，有哪些人被远调，再注意下，这些远调的人中，有谁没多久突然死了，那不就呼之欲出？”
“你——”宁澄只剩倒抽气了。
凤知微没有笑意的一笑，将竹筒收起，道：“忠心为你家殿下办事，得了他飞黄腾达外任肥缺的承诺，最后却被杀人灭口，这换谁，都要不甘的吧？而且既然接了这差事，多少心里也会有几分防备，留下点证言什么的，也很正常，不是吗？”
她拍拍竹筒，“你说，这临死遗言，送到陛下案头，陛下会怎么想？太子自蹈死路没关系，但太子如果是被人暗害，陛下肯轻饶？”
“你这女人——”宁澄瞪着她，想骂又骂不出来，想骂，突然就不敢痛快骂了。
有些人太可怕，他觉得蛇蝎也不足以形容，下意识的向后退了退。
“很抱歉，我和你家殿下的相遇，其实并不美好，在早期，我因为窥见他秘密太多，他想杀我，我也一直很胆战心惊。”凤知微眼角也没瞄他一眼，淡淡道，“为了我的性命，我不得不未雨绸缪。”
“那……那这些是什么……”半晌宁澄指着那几件东西，吃吃的问。
凤知微低头看着那几件东西，那药丸，是宁弈给庆妃的避孕药丸，她那晚在竹床之下，将那捏碎的药粉收集了起来，后来想办法联络上了宁弈府中的医官，威逼利诱双管齐下，得了这一丸药，装药丸的锦囊，是楚王府的专用锦囊。
而那片水晶，则是那座被宁弈劈碎的他母妃的水晶像中的一片。
宁弈母妃逝去多年，那地道早已被天盛帝遗忘，但是如果有人将这一片被劈裂的水晶送上他案头，他定然知道自己当年的荒唐无耻旧事被人发现，而且还是被自己儿子发现的，这对于爱面子一心求十全圣君名声的天盛帝来说，绝对无法接受。
这才是最狠的一招。
宁澄呆了半晌，他虽然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用，但也知道凤知微拿出来的，必然是杀手锏，他突然向前一冲，抬脚就去踩那些东西，“我叫你拿，我叫你拿——”
“你踩吧。”凤知微根本不拦，笑吟吟手一摊，“这种证据我多的是。”
宁澄的脚顿在半空。
凤知微慢条斯理将东西整理好收回袖子，才淡淡道：“我拿出来给你看，只是告诉你，别以为你手中捏有我杀手锏，一动我就死，我敢对谁动手，我就不怕谁掐住我脖子，你看，还是你家殿下聪明，他就从来不和我说这种蠢话，因为他知道，要和我斗，就老老实实各逞心计，谁输谁赢光棍漂亮，玩这种暗地花招？你家殿下这些年做的亏心事，可不比我少呵呵。”
“你——”宁澄的脚啪的放下来，在地上重重顿了顿，恨恨一个转身，旋风般的转到对面，先卷到对面辛子砚那里，一抬手解了他穴道，再一转身，已经呼啸着卷出去了。
“呃……我怎么睡着了？”对面辛子砚大梦初醒的揉了揉眼睛，爬起身，看见对面凤知微，立即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凤知微若无其事，躺下来准备睡觉，对面辛子砚抓了抓头发，烦躁的哼了一声，突然目光一直，一骨碌爬起身来。
他飞快奔到牢房前，抓住栏杆，踮起脚，拼命探头向外看，大叫：“阿花！阿花！”
凤知微一怔，坐起身来，竖起耳朵听了听，没听见有什么异常，辛子砚这是在发什么疯？
“阿花！阿花！”辛子砚却越来越急躁，脸色发白，抓起自己锁链便开始拼命的当当敲。
卫兵应声而至，辛子砚指着外面，急匆匆道：“我夫人来了，我夫人来了，快点给我拦住，快点快点。”
“大学士在说笑吧。”那卫士怔了一怔，“附近没有人啊。”
“她来了她来了，我知道我知道。”辛子砚急得跳脚，“快去快去，这女人性子暴，啥也不懂，做事没头脑，快去给我拦着。”
“大人莫不是怕夫人来揍……”那卫士还想开玩笑，看见辛子砚脸色不敢再说，急匆匆出去了。
凤知微看得好笑，心想老辛畏妻是真，爱妻也是真，这般灵犀相通，可不是寻常夫妻能有，患难夫妻一路扶持相濡以沫，那情分原就不同。
她眯着眼，想着当年青溟书院里带着一帮浓妆艳抹小姨子持菜刀追杀夫君的胖大妇人，想着这对最不相配却最情深意重的夫妻，嘴角掠起一抹淡淡笑意。
哪怕那是别人的故事，看着也是美好的。
然而此刻，连她也没想到。
有些美好。
毁在命运森凉的手里。
一瞬间。
==
“这大门怎么这么严实呢？”就在宁澄和凤知微对话的那段时辰，紧靠着京卫卫所旁边一个小山包上，正叉腰站着个胖大妇人，对着卫所大门喃喃自语。
她鬓边一朵红花绿叶的牡丹花，硕大的在风中招摇。
“大姐哎，听说这不是寻常地方，咱们还是回去吧，保不准过几天，姐夫就回来了。”一个比她小上两号的红衣女子，看着警卫森严的卫所，怯怯过来牵她的衣角。
“呸！”胖大妇人抬手就拍掉她的手，“没出息！没脑袋！没见识！既然这不是寻常地方，你姐夫关进来了，还能那么容易出去？没听说过那个什么……”她偏头翻着白眼，想了半天，兴高采烈一拍手，“……高处不胜寒！”
其余几个花花绿绿女子一起点头，齐声赞：“大姐好文采！”
“跟着你姐夫久了，好歹也得些才学。”胖大妇人甚是得意，虎踞龙盘的四处张望一阵，突然正色道，“我跟你们说，往日里你们姐夫风流，咱们骂也骂了揍也揍了，但无论如何他是我夫君，是你们姐夫，你们姐夫虽然有个好色毛病，但对得起咱们，没了他，你们没今儿这锦衣玉食，没了他，我也做不得一品夫人，你看黄侍郎家，刘尚书家，”她掰着萝卜似的手指头一五一十的数，“也是出身贫寒的农家子弟，黄侍郎还没做官时，他前头那夫人卖了女儿供他读书，他好，当了翰林就休了妻！和这些混账比起来，你们姐夫，好人！”
“那是！”七朵金花齐齐道。
“所以平日里揍归揍，他遭了难，咱们可不能学那些薄情娘们卷了包袱走路。”胖阿花立马岗头威风凛凛的四面张望，“我寻思着，得把你们姐夫给弄出来。”
“怎么弄？”七朵金花齐齐问。
“看见那个岗子没？”胖阿花一指金羽卫看起来没有任何守卫的岗楼，“四面都有人，就那里没人，我刚看见那边有棵树，能爬过去，沿着那里往下不就进去了？等下你们七个给我掩护，我得把老家伙偷出来。”
她拍拍屁股上左右各一个沉重的袋子，道：“左边是菜刀，右边是黄金！你们姐夫说过，有钱能使鬼推磨，真要给拦住，我用黄金砸死他！等我背他出来，出来后咱们就走，回老家去！老家要是回不成，随便哪个山坳子里扎个窝过下半辈子。老实说我早就厌了这帝京，地面都没个泥土气，人脸子和石头一样硬邦邦的，那些贵妇人头油熏得人晕，现在敢情好，我拖了他回家种地！”
“好主意。”七朵金花齐齐赞，突然又反应过来，齐齐捂住嘴，“啊呀，大姐，那个叫劫狱——”
“你们姐夫老骂我女强盗，今儿我便强了他！”胖阿花气吞山河的道，“三花，你去那头树下守着给我望风，四花五花，你们去大门口撒泼，把人都给卷过去，大花二花，你们去爬墙头，慢慢爬，别真爬进去了，守卫来了你们就投降，六花七花，你两个身子轻巧，瘦，还学过几天把式，跟我进去偷人。”
“大姐好计策！”七朵金花齐齐点头。
“少废话，该干嘛干嘛！”胖阿花威风凛凛一摆手，金花们呼啦一下散开。
“大姐啊，做了这么多年夫人，还爬得动不？”七花问。
胖阿花得意一笑，道：“没事儿，你忘啦，你们姐夫读书时，家里断粮了，大雪天我背了筐跑出三十里找吃的，咱们家老大那时还没死，我怕他饿了哭闹吵你们姐夫读书，也一起背了出去，路上遇上个松林，我背了老大爬树掏松子上上下下几十回，现在背他个一百多斤算啥？”说完紧紧脸皮，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搓手，蹭蹭的便上了树。
“大姐哎，慢点哎——”六花七花年纪小，苦日子过得短，爬树不熟练，跟在后面仰着脖子唤。
胖阿花眼底闪着兴奋的光，蹭蹭的爬着树，恍惚间还是多年前，大雪封山她背着老大，用冻僵的手去掏那些老鼠洞，那时候真苦，可是也真快活，那时候老大还在，那时候那家伙天天就在她眼前读书，摇头晃脑的看着可笑，现在什么都有了，可也什么都没有了，孩子再没能生下来，那家伙官越来越大越来越人模狗样却越来越不着家，东西越来越多，笑容越来越少，吃得越来越好，睡得越来越不香。
老家伙，我来了，咱不侍候那些达官贵人皇帝陛下，伴君如伴虎，戏文里唱得再没错，咱们走，山野乡下的快活去！
她蹭蹭的爬着树，向着那个没有人的地方——岗楼。
岗楼无声，隐藏在墙角里的弩机无声。
底下却起了骚动。
此时。
辛子砚感觉到夫人来临，正急不可耐的催促去拦。
卫士们刚刚出了地牢准备去门口看看。
大门口四花五花开始擂门哭闹，挥舞着万年菜刀。
大花二花将菜刀插在腰后，束起裙子慢腾腾爬墙头。
大部分卫士被大门口人声吸引过去。
没人想到去抬头看一看，也没人觉得有必要，机器从来就比人力更准确更有用。
岗楼那里的树，本就是一个陷阱，吸引人贸然爬入。
胖阿花颤颤悠悠爬到树尽头，前方树梢虽然靠近岗楼，但其实还有一点距离，换个有武功的身子轻便的也许能一纵而过，但胖阿花绝对不可以。
她也不敢再贸然前进，分量太重，压断树枝不是玩的。
胖阿花并没有露出苦恼神色，她有点得意的一笑，自认为智计无双的掏出屁股后面的专用菜刀，菜刀长年劈在辛子砚身边的桌子啊椅子啊茶壶啊之类的地方，已经磨出了无数的豁口，胖阿花也从来没想过要去换，这要换成太锋利的刀，一不小心真劈上了那家伙怎么办？
胖阿花爱怜的抚了抚菜刀，菜刀后面还拖着个长长的绳子。
戏文上高来高去的贼，就是这么霍霍一舞，夺的一声把三爪钩定在墙头的。
胖阿花相信以自己的腕力，也可以。
“躲开点。”她回头吩咐了六花七花，怕自己舞得没有准头砸着了妹妹。
金花们听话的向后缩了缩。
“唰。”
菜刀在半空中舞出个漂亮的刀花，霍霍飞过树顶的天空，极其准确的夺的一声，砍在了岗楼一角木质的挡板上。
“准！”
胖阿花露出得意的笑，眼睛光芒闪闪。
“咻！”
岗楼上乌光一闪，黑色的机弩受震一翻，一大片箭出如一声，在半空中卷过一道铺天盖地的乌云！
万千血泉在惊呼声里溅射。
“砰。”
树梢上胖阿花翻滚坠落。
最后的笑容凝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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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梢上庞大的身躯带着万千血眼坠落的时候，暗牢里一直焦躁走来走去的辛子砚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嘶嘶的吸着气，竖起耳朵凝神听。
四面有呼呼的风声，隐约还有点细微的嘈杂，实在听不出什么，他的脸色却变得十分难看，突然又趴到地上，撅起屁股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
那姿势着实难看，一个月白的屁股顶天立地的晃在眼前，凤知微皱皱眉，又想起初见辛子砚的那一幕，心里觉得作为一个男人，美人辛大叔的屁股也确实大了点。
辛子砚听了半晌无果，突然恨恨抬起头，盯着对面凤知微道：“都是你，忘恩负义的小子，出去后我要你声名扫地遗臭万年——”
“大学士或者可以等夫人来了一起收拾包袱去琼岛散心。”凤知微淡淡道。
琼岛是天盛流放要犯的地方，依凤知微估计，老辛这案子，给宁弈他们揪扯勾缠到了最后，只怕未必是死罪，以老辛身份，最大可能就是流放，这样也便罢了，她发过誓要报仇，出手绝不容情，但如果一击不杀，也不必再来第二次。
出手，是因为仇，不出第二次，是因为恩。
如此了结也好。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突然嗅见微微的血腥气。
随即听见杂沓的脚步声，乱，急，虚浮无武功，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叫。
凤知微霍然抬头。
上方牢门口光影一暗，呼啦涌进来一大群人，男女都有，女子嚎啕痛哭，男子都是金羽卫士，却是一脸仓皇，最前面一群人抬着一个什么东西，所经之处淅淅沥沥洒了一路。
凤知微一眼看过去，如雷击怔在当地。
那群人直奔辛子砚的牢房，那几个女子看见辛子砚，哭叫声立即炸了开来。
“姐夫呀——”
“姐姐呀——”
她们乱七八糟哭成一团，一个最小的花衣服女子，满脸泥泞，身上还沾着碎叶青苔，张着尖尖十指便扑了过去，手指在栅栏上狠命抓挠，“……姐夫，大姐呀——”
辛子砚早已定在了那里。
他没有看那群痛哭的小姨子，没有看神色无措的金羽卫，只直直盯着正在被人轻轻放在他牢门前的胖大妇人——她浑身箭扎如刺猬，细小的血泉像水一般源源不绝的淌，遍身血染已经没有一块完整肌肤，让人惊讶一个人的身体内怎么可以有这么多的血液，经得起这般永无止境的流。
像是被流出的血带走了那些体肤一般，胖阿花硕大的身躯像是缩小的不少，辛子砚眼神发直的看着地上那人，用一种陌生的、不敢相信的、因为噩梦太恐怖所以拼了命的想唤醒自己或者拼了命的不愿醒来的奇异神情，居然向后退了一步。
胖阿花竟然还没有死，她当时那位置，所有的箭都没有对准头脸要害，但是那样的万箭穿身，也万万不能活，她似是撑着一口气，强撑到了这里，突然颤巍巍的挪了挪脖子，将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了辛子砚。
辛子砚看见她的眼神，不退了，梦游般的直着膝盖过去，他好像忘记了面前是栅栏，砰一声撞了上去，也不知道揉，也不知道痛，就那么把自己直直的堵在了那里。
金羽卫士们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为难神色，半晌一个领头打扮的人噗通一跪，低声道：“大人……没有陛下御令，擅开牢门者死罪……”
辛子砚听而不闻，将手从牢门里颤巍巍伸出去去够胖阿花。
“咻。”
暗色里一点寒光飞射，掠过那个跪在地上一脸惶愧的金羽卫头领喉侧，带出一溜血珠，夺的一声钉在牢门上。
“开门。”凤知微冷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然你现在就死。”
那头领骇然的摸摸自己的咽喉，手指上一点血迹让他脸色大变，霍然回身看凤知微，凤知微垂着眼，手指紧紧握着地面草梗。
那头领犹豫半晌，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刚刚打开，他正要将辛子砚扶出来，辛子砚突然啪的打开他的手，发疯般夺过钥匙扔出去，砰一声重重关上牢门。
他不出去。
所有人怔在那里，凤知微颤了一颤，掌心冰凉。
辛子砚，死也不会再承她一分情。
胖阿花不管四周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定定的看着辛子砚，辛子砚吸一口气，他做完刚才那些动作后，神智终于恢复了些，跪着爬过去，隔着牢门，紧紧握住了胖阿花的手。
“阿花。”他柔声道，“我在这里。”
远处油灯青惨的光芒打过来，幢幢的人影映在将死者的脸上，现出一种青灰色的死气，四面风声突然细密了起来，悠悠。
胖阿花脸上现出一丝惨淡的笑意，仔仔细细看了他几眼，哑声道：“这下你可……快活了……”
辛子砚扯了扯嘴角，不知道那是笑还是哭，半晌咬咬牙道：“是，我快活了，你前头死了，后脚我就去兰花院听雨楼栖情阁醉月居……你敢死？你舍得死？你做鬼不也得急死？”
“……你……敢……”胖阿花似乎想撇撇嘴，却只是在嘴角浮出一个淡淡的苍凉的弧度，她眼睛在人群里搜索，“……花……们……”
七朵金花抽噎着扑上来。
“……选一个……娶了……”胖阿花握着辛子砚的手，将妹妹们仔仔细细也看了一遍，警告似的道，“……只能……她们……”
金花们大放悲声，辛子砚咽喉里发出一声呜咽般的低音，只咬着牙摇头，他够不着胖阿花的脸，就反反复复摩挲她的手心，低低道：“……娶你那天我发过誓，一辈子不要第二个，你也不要急，日子还长着，前不久我和太医院要了个方儿，他们说保我一举得子，等回去咱们就用……”
“……老……不羞……”许是回光返照，又或者觉得大庭广众下辛子砚说这个太羞人，胖阿花惨白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抹红晕，她定定看着辛子砚，突然抬起手来，一个挥掌要拍的姿势。
辛子砚急忙把脸凑过去，挤在栅栏间，将一张眉目如画的脸，挤得扁扁。
胖阿花沾血的手，落在了他的脸上。
似乎要像多年来一样想拍就拍，落下时却只剩了轻轻的一抚。
一生里第一次也最后一次温柔的相触。
“……老了……”
一声轻轻叹息逸出喉间。
沾血的手指，无力的落了下去。
日色在这一刻收尽，只留一抹枯黄的光在灰黑墙壁间辗转，空气里有薄而凉的气息，传说里这是人一生最后一口气，游移不休。
胖阿花安静了下来。
她死在丈夫身前，隔着牢门。
一生里最后一句话，是在忧心他的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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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里沉寂下来，连哭声都不渐闻，有一种气氛沉凝肃杀，逼得人不敢放声，金花们怔怔望着跪在那里的姐夫，眼泪无助的落在尘埃里。
辛子砚长久的跪在那里，一个古怪的姿势，双肩拱起，脸挤在栅栏间，乱了的长发垂下来，纷披在肩头，牢房上方小窗里白月光落下来，他的背影像一只受伤的鹤。
半晌有沉闷的声音从那拱着的方向传出来，飘忽游离，像个沉沉罩下来的黑色噩梦。
“……我不该宠她太过，害她什么都不懂……”
金花们怔了怔，一头撞在牢门上，眼泪滚滚湿了一地。
他和她相遇于微时，饥荒岁月她养活了他放弃了孩子，等到他功成名就她已不能生育，从乡下到帝京，锦衣玉食买不来内心安宁，他只觉得欠她，一生一世报不清，便用一生一世的迁就来赔，她要乱吃飞醋，由她，她要持刀追夫，由她，她不爱和官宦夫人交际，由她，她固守着学士府种自己的地不见外人不问世事坚持做自己的农妇，由她。
他以为回报就是宠就是让就是糟糠之妻不下堂，却不知朝堂险恶她做了他的妻就该学着正确应对风浪。
没有谁能够保护谁一辈子，这道理到今日他才懂，后果却太惨痛。
这一刻的夜色风凉，这一刻的白月光。
不知道多久之后，辛子砚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对面一直怔怔沉默于黑暗中的凤知微。
他泪痕已去，但眼色血红，满目里纷乱着燃烧的妖火，势必要将眼前的人烧尽，为此不惜将自己架为柴薪。
“魏知——”
“我和你——不死不休！”

第十五章 合谋
牢狱里辛子砚的恸呼震动整个卫所，撞在铁壁之上回旋激射，射到哪里都是带血的钢刀，那样的万刀攒射里凤知微闭上眼，一瞬间眼角莹光一闪。
冤冤相报，冤冤相报……
胖阿花的尸体就横陈在她眼前，五年前，她的夫君做出了一个对凤知微影响深远的决定，五年后，仿若命运轮回，那个决定携来的深黑的死亡阴影，照射在了她的身上。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凤知微的手指，在暗处紧紧绞扭，冰凉至毫无温度……她一生杀人无数，却从未因此亏心，然而此刻她终究不能睁眼，去面对那样绝然的无辜。
“砰嗵。”一声，痛极攻心的辛子砚晕过去了。
七朵金花多年来在姐姐姐夫照拂下不问世事，此刻大变之下反而突然成熟了许多，看见辛子砚晕倒也没张嘴傻哭，大花当即就对那头领跪下了，呜咽道：“……拜托大人，照顾我们姐夫，我们要回去……收殓姐姐了……”
那头领扶起她，瞟一眼凤知微，点头不语，金花们默默将胖阿花尸体抬起，没有直接出门，却绕到了凤知微牢前。
她们什么也没说，带泪而平静的，抬着姐姐尸体，一个个走过牢门前。
“呸！”大花突然一偏头，一口唾沫凶狠的吐在了凤知微袍角。
“呸！”二花跟上，浓痰落在凤知微袖口。
“呸！”三花劲大，呸到了凤知微脸前。
……
等到七花都走过，凤知微已经浑身狼藉。
她始终没有动。
事情发生便得面对，她永不惧为自己造成的后果承担任何罪责。
包括这些痛失长姐的乡女们，用她们最直接的方式所表达的憎与恶。
杂沓的脚步声远去，金羽卫们在默默收拾地上的血迹，地面被冲干净，淡淡的血腥气却还在鼻端存留，更多的是内心里永裂的伤痕，无法愈合，直等着再次扩大，直达死亡。
辛子砚晕着，似乎不想再醒来面对那样的噩梦，金羽卫们对视一眼，没有试图去救醒他，却里里外外留下了很多人看守。
今日之事，两大学士已成死仇，他们害怕之后还会出什么事，不敢再掉以轻心。
刚才还凄清的牢狱里，现在钉子般站满了卫士，在暗处雕像般沉默无声，那些纷沓的呼吸声里，凤知微缓缓睁开眼来。
她的牢狱斜对面的小窗，在不为人所察觉的角度，突然有光芒一闪。
那是潜伏在暗处的她的护卫的暗号，等待着她的下一步指示。
凤知微久久沉默着，慢慢擦干净身上脸上的痰迹，最终缓缓竖起手掌。
她的手掌影子被油灯照射在墙上，一个直直的竖立的符号，属于她和她的暗卫的密语。
“停止。”
随即她慢慢的躺了下去，小窗上那点光芒不见，暗卫已经撤走。
她却不知道。
有一个人，在黑暗而又四处警卫的卫所内自在穿行，在几处不起眼的拐角里，他都停了停，似乎发现了什么东西，随即他一路向外走，一直到离卫所不远的稀疏的树林间，俯身背手看着地面，又跃上树梢，四面看了看方向，在树梢奔走了一阵，在某棵树上停了下来。
他在树梢的树桠里找了找，找到了点细微的布丝，又在树身上看了看，看见了一些熟悉的痕迹。
然后他站在树梢顶上，转了转身子，从怀里掏出个小镜子，对着某个方向，慢慢的做了个手势。
经过巧妙反复折射的光芒射出。
远处暗牢里凤知微斜对面的那扇小窗，光芒一闪。
此人打出的暗号，和先前暗卫对凤知微打的暗号，一模一样。
只是凤知微因为暗卫已经撤走，没有再抬头看小窗，她闭着眼睛，不知沉思还是熟睡。
远处，那人却已经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抬起脸来，白月光照在半边脸上，眉目并不出奇，但目光偶一掠过，像风过了稻田青光一闪，锋芒慑人，却又瞬间隐藏。
金羽卫指挥使。
==
长熙十八年震惊天下、牵动两位大学士的“河内书案”，因了一场意外的死亡，最终的结局却是戏剧化的。
辛大学士夫人得知夫君被押，误闯卫所大牢而身死，这事传到天盛帝耳中，老皇帝也怔了半晌。
宁弈等人趁势在驾前说了许多辛氏夫妻恩深义重的情形，言语唏嘘，辛氏夫妻本就是帝京最奇特最有争议的一对，天盛帝以前也对这对夫妻的轶事有所耳闻，还曾开玩笑问过辛子砚，要不要帮他把他家那河东母狮给休了，另赐良配，结果原本哭着喊着要休妻的辛子砚立即脸都白了，一个劲的谢恩请辞，天盛帝当时还引为笑料，好好取笑过他一阵。
虽然取笑，但是众人心里都还是有几分佩服的，功成名就易变心，糟糠之妻不下堂几个男人能做到？何况还是这么不相配的一对夫妻。
老皇抚膝沉默良久，最后叹道，“由来夫妻琴瑟相谐容易，生死相随却难，子砚不幸，却也大幸，这等夫妻情义，我辈不如。”
皇帝如此评价，可谓难得，众人唏嘘落泪，气氛感伤。
据说当时楚王殿下便有一句话“辛先生能对令其颜面扫地的糟糠之妻犹不离不弃，何况恩情深厚的陛下？”当即令天盛帝动容。
随即便有恩旨，着“河内书案”押后再审，辛大学士暂且还家操办丧事，当然金羽卫全程跟随，虽说押后再审，但天盛帝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态度已经显露了出来，因为在辛子砚丧事即将操办完毕的时候，一道旨意释放了凤知微，以“行文妄诞，但系无心之失，着降一级留任，罚俸一年”，作为了对宁弈指控魏知“心怀谋逆，眷念前朝”的终结处理。
凤知微出狱那天，正逢辛夫人下葬，半城纸钱飘洒，一路哀哭凄凉，辛子砚麻衣戴孝，神情麻木，被众人扶在前头，他不过短短几天，便瘦了许多，半鬓白发怵目惊心，送葬队伍一路过去，百姓无不动容。
辛氏夫妻以滑稽搞怪闻名帝京，最后却给帝京留下了最为凄凉和动人的恩义传说。
送葬队伍和迎接凤知微出狱的大学士仪仗，在南市街头迎面相遇。
盛夏清晨阴霾欲雨，云层压得很低，檐角下黑色蝴蝶和苍白纸钱一同飞舞，扇起的气流也是窒息灼热的。
长街尽头麻衣如雪，长街路口黑马上凤知微一身黑衣，白与黑，同样肃杀。
马上的凤知微，和队伍前步行的辛子砚，几乎无可避免的第一眼看见对方。
她在他眼底看见无尽的空洞和荒漠，不是什么都不存在，而是因为太满，干脆一起丢了出去，和命一起，等命来换。
他在她眼底看见无尽的黑和深邃，因为留存了太多东西而成了空寂，那样的黑无惧却又哀凉，像在等着宿命最后的绝唱。
默默对视，于长街的两端。
中间是飞舞的雪般的纸钱。
凤知微的视线，最终缓缓落在迎面而来的棺材上，脸色白而平静，勒缰，下马，避到道旁，躬身。
四面百姓啧啧赞叹魏大学士的风度，赞叹着魏大学士对辛大学士的恩义。
民间传说里，魏大学士是自愿陪恩师一同下狱的。
所幸好人平安。
金花们听着那样的赞叹，苍白脸色转红，浑身发抖。
辛子砚却还是那个模样，痴痴立在八月的风中。
然后他一脸空洞的继续向前。
他伴着棺材，在万众目光下，在七位姨妹屏紧的呼吸里，在金羽卫紧张的按刀注视下，一步步向凤知微走过去。
走至凤知微身前。
凤知微默然伫立。
辛子砚空茫漠然的抬头。
然后。
擦肩。
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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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的风悠悠的荡，搅动着黑蝴蝶和白纸钱，辛家人就那么直直的过去了，擦着她的肩，仿若那一角躬身的人，从不存在。
最大的恨，不是戟指当街口沫横飞的怒骂，能骂出来的恨，都还不够深刻。
最大的恨，是来自内心深处强大而勃然的力量，唯有用力度压抑的沉默来表达。
言语杀不了人，无需浪费。
但有一分力气，都留着报仇。
凤知微默然于街角，那些人再也一言不发，她却仿佛听见，那些走动的人们，连骨骼都在拼命挤压，发出格格的欲待碎裂的声响。
等到队伍全部过去，她直起腰，上马，前行，面容宁静如初。
他们见到仇人，用全身力气来挤压恨意。
她当年见到仇人，用全身力气，对他下跪，流泪，谢恩。
没有谁比谁更苦，苦的只有这天道循环不休。
她在马上有些出神，没有注意到跟随在她身后的宗宸看着辛家人的背影，微微皱起了眉头。
凤知微看似恒静，其实心神终究有些恍惚，宗宸却感觉到了辛子砚对凤知微强大的杀气。
他皱着眉，心想凤知微再三关照帝京里发生的一应事务不得给草原和西凉知道也就罢了，有些事却不能放任。
血浮屠忠于本主，但并不是唯命是从，在大成密档的血浮屠铁规里，大成开国帝后曾经有令，只要对本主有利，或有血浮屠所认为危及本主性命之事，血浮屠有自决之权。
她不能做，不想做的事，他来便是。
宗宸仰头，思考了一下，做了个手势，立即有几个面目普通的护卫，很自然的落后了几步，随即无声无息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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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十里落蕉山，风景幽美，地势也好，京城很多达官贵人都圈了地作为家族葬地。
辛子砚买下了一座山头，把胖阿花高高的葬在峰顶上，那里居高临下，可以看得很远，辛子砚觉得阿花会喜欢那里，她喜欢爬高，总说爬得高点，说不定可以看见河内乡下的旧宅子。
河内乡下旧宅子其实早已残破，去年辛子砚悄悄派人回去修葺了屋子，准备过上几年，等殿下登基后便带阿花告老还乡，给她一个惊喜，他还在山后找了块风水宝地，打算着将来和阿花合葬在那里。
惊喜此生再不会有，他也没有扶棺归葬河内，一方面他还不得自由，另一方面，他在帝京还有事要做，等到做完，也许他这条命也就送了，到时候让金花们一起送回去合葬便是。
这话他淡淡和金花们说了，小姨子们哭成一团，他听着烦，将她们赶走了。
坟头上最后一捧土落下，他仔仔细细用手培好，一摊身子在坟前躺了下来，挥挥手，让送葬队伍都回去。
辛家那些下人不敢不从老爷之命，何况还有金羽卫的卫士在场。
一队卫士远远的站在三丈外，不想去打搅大学士，辛子砚靠着坟头，呆呆的想了半晌，掏出一壶酒，仰头咕咕的喝起来。
他酒量并不太好，又心气郁结，泼泼洒洒大半壶下去便醉了，手一抬，酒壶旋转着落下，落入半山云雾间。
山间潮湿，丝丝缕缕白色雾气缭绕上来，辛子砚痴痴伸出手，傻笑道：“阿花，你来了？咦，你怎么穿白衣服？我记得你最讨厌白衣服的。”
他跌跌撞撞伸手要去搂，搂了个空，噗通一声栽在坟头上，干脆抱住坟头蹭了蹭，咕哝道：“别打脸，明儿不好见人……”
忽又醉眼惺忪的道：“你脸好凉……哭了么？……我叫你把那糠馍馍给老大吃……别给我……我不饿……”
四面雾气越来越重，远处金羽卫看他那醉态有些不放心，怕他失足落崖，想走近看看，刚刚走到那团雾气边缘，便都无声无息倒了下去。
辛子砚浑然不觉，抱着那坟头唧唧哝哝说些旧事。
白雾里突然走来一个人。
那人也是一身白衣，颀长清俊，腰间一杆紫玉箫，翠绿的缨子在风中悠悠的荡着。
他平平静静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辛子砚，眼神里也闪过一丝犹豫，最终缓缓叹息一声。
“我答应过他，拿命来护，不管是谁的命。”
随即他伸出手去。
辛子砚紧紧抱着坟头，闭着眼，专注的和胖阿花在一起。
雾气突然一阵波动。
一片浓郁的白色里突然人影一闪，现出一方黑色的袍角，隐约还有深红衣领火焰般一亮，四面立刻噼啪一声空气起了爆音，集山风如攥拳，劈头盖脸向宗宸罩下。
宗宸霍然收手向后一退，雾气一散，黑色长袍红色深衣的男子，容貌僵木的出现在他对面。
赫然是当年常伴于辛子砚身侧出入于青溟书院的黑袍男子。
宗宸怔了怔，目光从他全身上下扫过，皱了皱眉，想起凤知微提过的辛子砚身边的那个护卫，道：“是你？”
那人不答，衣袍与山风同舞。
辛子砚被这声响动惊醒，懒懒翻了个身，看见那男子，眯眼认了半天，突然傻笑道：“是老许啊……你不是说要游历天下的嘛？游历回来了啊？”
那黑袍人看他一眼，过去便要将他拎离崖边，宗宸手一抬，玉箫一横。
黑袍人看也不看，五指一蜷如鹰喙，反手便敲玉箫。
宗宸玉箫在手中滴溜溜一转，光影一晃里奇异一倾，反敲对方虎口。
那人袍袖一甩身子一转，及腰之处忽起破空之声，满地落叶簌簌惊飞，一枚黑色短刀鬼魅般从落叶中闪现，电射宗宸双目。
宗宸身子一仰脚尖一踢，半空中踢飞那刀，身子已经借着那刀势跟着转了一圈，那刀直冲长空，却突然一个转折刺向宗宸背心，这一着来势突然，宗宸却像早有准备一样，很自然的腰背往前一倾，唰一声刀锋贴着他背掠过，落入黑袍人手中。
这几招兔起鹘落，方寸距离之间虽手段小巧却各自凶险，但看起来总有那么几分怪异，两人的动作都太熟练自然，像是不经考虑便知道下一步来路，像是在很久以前，便已经喂过招。
宗宸站定，神色已经一变，注视着对方缓缓出了口长气，道：“是你！”
明明一模一样两个字，出口语气截然不同，黑袍人冷冷看了他一眼，还是一言不发，再次伸手去拎辛子砚。
宗宸神色变幻，却立即再次阻拦，口中冷笑道：“以前的事，我不管，但是这人，你带不走！”
黑袍人冷哼一声，突然将辛子砚扔到一边，手一抬便对着宗宸劈了过去。
宗宸眉间凝霜，似乎也动了真怒，冷笑一声迎上，两人瞬间战在一起，山间上气流涌动，人影闪烁如穿花，大团大团白色的雾气被搅动再散开，不住聚了散散了又聚，远远望去便如一锅将要沸腾的汤。
黑袍人掌势沉雄飞刀如电，宗宸身形轻灵玉箫流丽，一团团逐对成毬的羽毛般的雾气里，白光紫光穿插如匹练，夹杂着宗宸不时的低声喝问。
“你什么时候转用飞刀了？”
“你这些年去了哪里？”
“当年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但从头到尾，对方都只出招，不出声。
这边正斗得起劲，蓦然山崖下一声长笑，一人兴致勃勃窜上来，目光发亮的嚷：“咋了咋了？打架了打架了？哎呀加我一个。”不由分说便挤进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对黑袍人踢出一脚，随即又对宗宸拍出一掌。
这人打架全没章法，出手却快得惊人，唯恐天下不乱的宁大护卫到了。
黑袍人和宗宸都认识他，一看他就大为头痛，有这人搅合，什么事都办不成，两人对望一眼，齐齐撤手，后退三丈。
宁澄孤零零站在当中，左看看右看看，十分委屈的撇撇嘴，骂：“小家子气！”
随即他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一边拍袍子上的灰一边骂：“这见鬼的山岔路真多！跑错了山头！哎呀老辛你没事吧，我来接你了。”
宗宸叹了口气，看来宁澄是得了宁弈的嘱咐，前来护卫辛子砚，结果粗心跑错了路，无论如何，宁澄和那人在，他今天是没法将辛子砚给处理了。
看了一眼沉默的黑衣人，他意兴索然准备赶紧离开，目光一转忽然一怔。
与此同时宁澄也嚷了出来：“老辛呢？”
黑袍人霍然回首，这才看见刚刚自己扔出辛子砚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
三人同时怔在那里，在崖顶寂寂空风中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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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子砚却觉得此时甚舒服。
身下温软，四面香风，一双温柔细腻的手，正用散发着同样香气的绸巾，慢慢拭净他脸上的泥土。
辛子砚眯着眼睛，一把抓住了那手腕，喃喃道：“阿花是你么？”
那人轻轻一笑，笑声柔腻婉转。
辛子砚如被火烫，赶紧放开那手，嫌弃的一拍，道：“我是昏了，阿花有这么温柔，你是谁？”
他勉力睁开眼，发现这里似乎是个山洞，只是不知怎的自己视线似乎有点问题，怎么都看不清眼前人，只隐约感觉到一个黑衣女子从自己身前走开，衣袍明明很宽大，却神奇的令人感觉到她近乎妖艳的腰线，那般袅袅的行过去，风姿尤物。
换成以前，他会立即两眼放光的欣赏，此时却毫无兴趣，只听见那女子一路向洞里走，一路笑道：“看不出这风流浪荡大学士，骨子里竟然是个情种，哎，今儿要代众家往日瞧不起他的姐妹们，给他赔罪了。”
洞里唧唧哝哝一阵笑，却也有唏嘘之声，洞深处一人缓缓转过身来，摆了摆手，那些女子立即不再说笑，躬身隐入黑暗中。
辛子砚有点茫然的坐起身来，喃喃道：“我这是入了鬼狐窟了么……”
“你这么说也未为不可。”洞深处那人浅浅一笑，她声音并不清脆，略有沙哑，每个字尾音似乎还有点不准，带点微微上挑，但却因此令人更觉风情诱惑，仅凭声音，便让人觉得，这是个能把自己缺点都化为魅惑的绝顶尤物。
辛子砚却只觉这声音熟悉。
“辛大人受苦了。”黑暗里那人眼波凝注，语气柔柔。
辛子砚默然不语，半晌道：“有什么事，说吧。”
“大人不想报仇么？”那女子也很直接，一笑道，“今日长街之上，大人可有五内俱摧？无耻奸贼害你家破人亡，却还要欺瞒天下坐享百姓尊崇，何其不公？纲常颠倒是非混淆，悲愤凄惨莫过于此，因了那奸贼，青溟书院不再属于你，因了那奸贼，相濡以沫的爱妻惨死万箭之下，他害你身夺你势倾你家杀你妻，你，甘心吗？”
“与你何干？”辛子砚还是那个冷漠模样。
“这等欺世盗名之徒，人人得而诛之。”女子微笑道，“先生难道不知，您如今已是天下女子倾心之人了么？倾的不是您的风采地位，而是您对糟糠之妻的义重恩深，天下女子，皆盼能得夫君如此，天下女子，皆敬先生。”
“那也不是你。”辛子砚酒醉，心底却依旧清明，没来由的对这女子的语调厌恶，淡淡道，“报仇，自然，我自己去做，不劳费心。”
女子并不动气，妙目凝注着他，悠然道：“先生只怕有心无力吧，先生是要仗匹夫之勇，持剑刺杀奸贼于闹市呢，还是于朝堂之上，再用三寸之舌内阁地位打击政敌？论前者，先生手无缚鸡之力，对方却有护卫千军，何况对方本人就是武学高手，先生只怕未近人三尺之地，便已血肉成泥，论后者，先生难道以为经历河内书案，还能在内阁占据一席之地？魏知既然降级留任，陛下又怎么会再留下你和他作对？陛下已经有了旨意，先生大概马上就会赴山南，做一个逍遥知府了。”
“你怎么知道——”辛子砚话说了一半突然倒抽一口气，恍然道，“原来是你——”
对方笑而不语。
“原来你也和他有过节？”辛子砚怔怔半晌，冷笑一声，“既如此，我更不愿和你合作，你们宫闱妇人的浑水，谁能掺和得？”
“那先生以为你能和谁合作呢？”女子浅笑，“胡大人只听从楚王之命，而楚王……他是不会帮你报仇的。”
“别在那挑拨离间。”辛子砚挥挥手，“殿下不是那样的人。”
“我倒觉得先生一厢情愿。”女子笑道，“实话告诉你罢，你原本是可以不入狱的，殿下其实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助你脱罪整倒魏知，他却没有出手，导致你夫人因此惨死，他既然当初没舍得对魏知出手，以后自然也不会。”
“你怎么知道？”辛子砚身子颤了颤，抬眼看她。
“别问我怎么知道，我只告诉你，千真万确。”
辛子砚又安静了下来，怔了一会，摇摇头道：“那我自己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你势微，他势大，怕就怕你想十年蛰伏以报仇，他会给你活十年？”女子悠然笑，“先生不知道么，今天要不是我及时救走你，刚才他身边那个姓宗的，已经要了你的命。”
她看着神情动摇的辛子砚，又加了一句，“你看看，你陷身危险无人理会，最后救你的却是我，你仔细想想，我说得有错？”
辛子砚别过脸去，半晌吸了吸鼻子，道：“……我是有个办法，可以动到魏知……但我不确定有没有用……”
“先生之智，加上我的人力。”女子和婉一笑，“定能马到功成。”
辛子砚转头，痴痴的望着不远处，那里隐约就是葬了他的胖阿花的崖端，从此后她在山风间永久沉睡，留他在世间行走孤独。
“好吧。”很久以后，他轻轻道，“我跟你说……”

第十六章 百密一疏
北疆的秋末冬初，早早的就有了寒意，前不久下了一场雪，远处连绵的山头上薄薄的那一层白便再也不曾退去，但地气稍微温暖的城里，柏树却还青黄着叶子，从那些黄绿枝桠看过去远方的草原雪山，便有种色彩清凉的美。
这是十月的禹州，最靠近胡伦草原的边疆重城，因长年驻扎重兵，发展商贸，加上对越战事胜利后推行魏大学士当初的“平越二策”，禹州的经济相当发达，有“北疆帝京”之称。
禹州东城，向来是驻北疆各大将领府邸集中地，往年大战前来的朝廷监军也在那里配有院子，比如东城三二巷那一户没门匾的，就是前两年对越战争中，做了近两年监军的辛大学士的临时府邸。
随着辛监军回京，这院子也就空置了下来，官府却也没有收回，因为辛大学士为人疏狂好义，在北疆当监军期间，收留了不少战乱难民，都安置在府里做点杂事，辛监军临走的时候，特意和当地官府请托不要收回宅子，给这些可怜人一个安身之地，辛子砚国家大臣亲口要求，官府也不在意这一栋院子，自然乐得讨好，平日里有些事还会将这些人喊过去，帮忙杂务给点小钱什么的，这些人也便住了下来。
一大早，那间院子的门便开了，一个青布衣裙的妇人挎着篮子，步履有点蹒跚的走出来，身后隐约还听见有人粗声大气的嘱咐：“……梅婶，昨天青菜不新鲜，别买那家的了！”
那妇人低低应了一声，声音粗哑，有人大步过来，骂骂咧咧的道：“蠢得要死的女人，到现在连饭都烧不好！”
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上了，震得墙壁都嗡嗡作响。
那妇人立在台阶上，在寒风中拢了拢有点单薄的衣襟，她头发纷乱，似乎故意没有好好打理，透过那些有点油腻的乱发，可以看见她的脸色十分斑驳。
乍一看像是阳光打碎在脸上造成的不同色彩的光影，再一看才会倒抽口气发现，那妇人脸上生满了发白发褐的斑，不规则的分布在脸颊鼻翼，使她的脸看起来像是掉尽了墙皮的黄土旧墙。
那眉眼仔细看还是秀丽的，然而被那样恐怖的瘢痕一盖，什么样的秀丽也荡然无存。
她在台阶上痴痴怔了半晌，抬脸望着草原的方向。
那片广袤而博大的土地，目光可及近在咫尺，这一生却永远也回不去了。
就像她的青春、美丽、二十多年尊享富贵的前半生，刹那星火，消失不见。
“梅婶去买菜啊？”一个街坊路过，匆匆招呼一声，似是不想抬头看她脸，贴着墙边走过，都没打算等她回应。
她一声“嗯”，寂寞的飘荡在初冬禹州的风里。
梅婶。
三二巷和监军院所有人都这么称呼她，没人关心过她到底多大，全名叫什么。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
今年她还三十不到。
也只有她自己记得，她曾有和她本人一般秀丽的名字。
梅朵。
昔日草原上，连草原王都要尊称一声姨的公主般的女子，如今是禹州监军院里的烧饭大婶。
那年和克烈合谋私通大越，害了八彪中的大鹏，险些破坏了白头崖夜袭，之后克烈重伤，她仗着没有去现场，又对草原熟悉，仓皇逃奔，最初还想留在草原，但是八彪剩下的那七个，整日挎刀背箭在草原驰骋游荡，一副不掘地三尺把她找出来不罢休的架势，她惊弓之鸟般东躲西藏，最终不敢再留在草原，又腆着脸想回当初她嫁的那家德州马场场主家，谁知道那家因为在粮草中放毒，早就被愤怒的姚扬宇报上朝廷满门抄斩，她无处可去，流落禹州，衣食无着生活环境恶劣，身上当初被克烈搞出来的伤渐渐恶化，最后蔓延到了全身，行走之处恶臭袭人，人人躲避，最后当某一日她在街角盖着破麻袋瑟缩等死之时，她遇见了辛子砚。
疏狂随性同情穷苦的辛院首，从来不会介意对人伸出援手，从此监军院里多了个梅婶。
梅婶却不甘于做梅婶，某夜她跪于辛子砚膝下，哭诉了自己的来历，请求辛大人帮忙助她回到草原，当然，她隐去了自己出卖草原的事情。
辛子砚却并不是一个盲目多事的人，只对她说到的赫连铮亲自为魏知运送粮草的事很感兴趣，问了她许多魏知和赫连铮的事情，最后却要她安心在监军院待下来，他找人给她治病，负责她下半生，至于草原，还是不要回了。
她从此绝望的在草原边缘呆了下来，注定永远卑贱的走完全程。
十月寒风从草原奔过来，割在脸上刀般锋利，梅朵并没有避让，深深呼吸了一口带着草尖气息的风，思念起奶糕糍粑和酥油茶。
然而这一生永远也吃不着了，那些人，那个她爱过的草原最尊贵的少年，那个被她救过命的人，到头来却抛弃她，冷落她，由人践踏她，留她一人在世间辗转挣扎，还要永生挣扎下去。
当年的爱有多炽烈，如今的恨便有多阴刻。
她默然怔立半晌，挎着菜篮子去买菜，不管心中有多少难平的意气，菜还是必须得做的。
买了菜回来，路过禹州府衙门，一个衙役探出头来，看见她目光一亮，连连招手道：“梅婶梅婶，你来得正好，来来，帮我们打扫下老爷书房，上峰紧急要来视察，偏偏乡下出了案子，大人带不少人下乡了，府里没人干活，你来搭个手。”
禹州府知府老爷小气，平日里府衙不用下人，所有杂活都由衙役承担，忙不过来时便抽调她们这些平日受到官府照拂，还领着朝廷救济银的人，梅朵也习惯了，放下菜篮便往后宅走。
她熟门熟路进了书房洒扫揩抹整理收拾，将散落在书案上的各类书简归类，突然手一停。
随即她的手缓缓抽出来，掌心里一封普通的公文笺，白色封面，已经被剪开看过，看起来没什么出奇。
但是她的眼色却很奇怪，紧紧盯着那白色封面里透出的一点淡褐颜色，这种颜色和式样，她很熟悉。
生长于草原王庭，她当然认得这是王庭密卫专用的密信纸，麻质，坚韧，不易毁坏，便于骑乘男儿携带。
草原王庭的密信，怎么会出现在禹州官府的案头？
想了想她也明白了，朝廷对草原，向来也是既尊重又防备，作为离草原最近的边疆之城，禹州必然有专门的斥侯线用来勘察草原情况，这大概是哪个密探无意中截获的王庭密信，但是王庭传递密信，从来都是用呼卓部所独有的古老字体，禹州府的官吏怎么可能认得？大概当成了什么不重要的东西，随随便便扔在这里。
掂着那信，她的心突然怦怦的跳了几下。
仿佛突然间轰然声响，面前永恒的黑暗里开了一线透出微光的门。
门后面有什么，她不知道，然而此刻叫她不推开这扇门，她绝不甘心。
梅朵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抽出了那封信。
果然是呼卓古语，那种字体看上去更像小儿涂鸦，很能迷惑不认得这种字的人，所以就算被截获，也不必紧张。
谁也不知道，世间事机缘巧合，该死的人没有死，辗转周折，靠近命运森凉的安排。
梅朵匆匆看完，皱起了眉头。
信里说，前一批马匹已经运到，交易愉快，马上天将冷了，草原要储粮备荒，可再运一批来，前次马屿关守门官这次已经换掉了，将军现在又不在，没人从中掩饰，建议换条道，哪怕周折点，安全为上云云。
末了还有一句，说国父因为近期收到的消息太风平浪静，深不以为然，觉得某人定然有欺瞒，问大王在国内可听到什么动静，及时转给他知道。
两段话梅朵都没看懂，只隐约觉得事关重大，尤其国父那个称呼，更让她觉得一阵激动的颤栗——很明显这信是给赫连铮的，除了他没人有这个级别的交往，其中提到国内，说明那国父是他国国父，那是谁？
她霍然转身，看向墙上挂着的天盛舆图，顺着草原向下一阵仔细搜索，在陇北闽南边境，发现了那个地名“马屿关”。
那里相隔草原已经跨省，什么样的马匹交易，远到那里？
梅朵想了一阵，她终究不够聪明，又是久病之躯头脑不太清醒，没能得到正确结果，如果换成凤知微，立刻便可以触摸到惊天真相，但是她只是怔怔看着那地名，想了半天认为这大概是大王每年备冬荒的茶马交易。
于是也便丢开，只想到后面一段话，此时突然听见远处有喧哗声，大概视察的人来了，赶紧将东西放回，从侧门出去。
她回到监军院，正要和同伴们小心解释迟回的原因，监军院留下的一个主事却对她扬扬手中的一封信，道：“梅婶，大学士从京中捎了信来，说是向太医院求了一个治你病的方子，叫给你看看。”说着又指了指门外等着的一辆马车，道，“大学士调到山南任职了，说那里也有名医，你要是怕自己抓药吃不好，也可以跟车过去。”
在众人啧啧羡慕赞叹声中，梅朵接了信，回到自己房中，信中确实有个方子，但在信的末尾，却还有几句话。
“前年你曾和我说过，魏知曾替赫连铮以秘法训练呼卓铁骑，这秘法为何，你可还记得？若有闲暇，接你到山南，将此法备细详述于我，呼卓铁骑经此秘法训练，战力彪悍独步天下，若能将此法用于朝廷军队，则国家无忧矣。”
话说得简单，辛子砚当然不可能和梅朵这种人说太多，这个理由也合情合理，梅朵也没有想到，既然她早就和辛子砚提过这事，为什么当初辛子砚没有立即提出要这个秘法？
那年辛子砚听说这件事时，便已经心中一动，魏知身为天子近臣，帮助草原训练铁骑，却没有向朝廷献出练兵妙法，这事若传到天盛帝耳中，轻则一个“不忠朝廷”，重则便可指控谋逆之心，但当时魏知态度未明，在辛子砚眼底，那是个必须防备，却可以尽量拉拢到楚王阵营的有力助手，所以只将这事记在了心里。
所以他下狱时，暴怒对凤知微宣言：别以为我没法治你。
所以当胖阿花死在他眼前，几年前压在心底的事，立即浮出水面。
梅朵偏头想了想，露出点茫然神情，她一介女子，对武事本就不太熟悉，何况虽然之前凤知微就已经对呼卓骑兵进行点拨，但是梅朵的心思都在赫连铮身上，哪里注意过这个，当凤知微开始大批量训练草原骑兵时，梅朵又已经被她打发出草原嫁往德州，后来她被克烈偷偷接回来，还是从克烈口中，才知道有个叫魏知的汉人少年训练骑兵很有一套，但要论起具体办法，哪里说得出所以然？
她怔在那里，绞尽脑汁想了半天，门外的马车已经在催促，她心中突然一亮，冷笑一声站起来，收拾了自己简单的包袱，匆匆跨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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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草原天光暗得很早，未时许太阳便收了山，牧民们早早的喂了马钻进自己的帐篷，不多时有羊奶和肉类混合的气息袅袅的笼罩了整个草原。
布达拉第二宫静静矗立在暮色里，在夕阳的余晖里黑白分明的沉默着。
“今年冬天粮草备得可足。”王庭后殿，聒噪的布达拉第二宫主人牡丹花儿跷着二郎腿，得意洋洋的望着外头的炊烟，“看来可以过个饱年。”
赫连铮坐在灯下，默不作声的翻看着一堆信笺，抬头对七彪们嘱咐道：“明天把最后那批马赶出栏，之后便收手，咱们自己的马也要备着。”
“我说你还要和西凉交易什么？”牡丹花儿一骨碌翻身坐起来，“粮食咱们自己吃足够了，这条路太远，变数太多，一旦出事了不是玩的。”
“得多备些粮草。”赫连铮专心看天盛西南的军报，头也不抬随口答。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失言，屋子里沉静下来，赫连铮将军报一拢抬起头，便看见他老娘用一种母豹子一般警惕的目光盯着他。
“你这样看我干嘛？因为我越来越英俊了吗？”赫连铮笑嘻嘻看着他老娘，突然眼睛一瞪，大惊小怪的去摸她的脸，“哎呀妈呀，不得了了，你抬头纹都出来了！”
换成以往，爱美如命的牡丹花儿肯定被转移注意力先去抚平那所谓的抬头纹，此刻她却根本不为所动，乌黑的目光灼灼盯着赫连铮，沉声道，“我说，吉狗儿，你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赫连铮不自然的转开目光，左顾右盼，“没什么啊。”
“混账小子！”牡丹花勃然跳起来，抬脚就踢飞了军报，“你关心西南军情，一直借道长宁和西凉千里迢迢的进行马市交易，明明粮食已经够了你还在储备储备，你拖了最精锐的顺义铁骑没日没夜操练不住扩编队伍，你还偷偷派人去采那处乌金矿——你当我不知道？为族人储粮备荒早已够数了，你还这么疯狂聚敛干什么？粮草粮草，辎重辎重，大军未动，先备后勤，你不要以为在你爹身边几十年，老娘蠢到连这个都不知道！”
赫连铮站在屋子当中，手一挥，七彪大气不敢出的悄悄溜了，屋子里全然安静下来，他才转身，宝石般的眼眸盯住了他娘，半晌道：“知道又怎样？”
“你这混账吉狗儿！”被儿子顶得险些胸部下垂的牡丹太后勃然大怒，“怎样？怎样？草原才安定了多长时间？内斗完了外斗，族人不停的被消耗，好容易这几年有个起色，你还想折腾谁去擦刀上马？你爹死之前，和我说草原需要安宁，老娘拼了全力，护了完整的草原给你，要的也是我呼卓十二部休养生息，不起战端，族民相信你跟随你，也不是为了给你一股脑拖了去送上战场当死鬼——你你你——你你你——”牡丹太后汹涌起伏，话到半截愣是气得打结了。
赫连铮手操在袖子里，无动于衷的听着，他知道老娘必然是这个反应，当初连发兵助天盛攻打大越她都阻拦，何况现在他这个想法？他家牡丹花儿，从来都是个和平爱好者。
“你想多了。”顺义大王今天十分言简意赅，但每句话都像炮弹一样堵住了他娘的嘴。
“我想多了吗？”牡丹花儿撒开手，有点茫然的看着儿子，半晌摇头，“吉狗儿，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翘一翘尾巴我都知道你撒的什么尿，你在备战，而且，你在为凤知微备战。”
赫连铮翻翻白眼，坐下来，干脆不理她，自己倒了杯酥油茶有滋有味的喝。
“乖儿子。”牡丹花怒骂不成便换攻心，挤挤挨挨的靠过来，“我知道你中意知微，我知道知微对咱草原有恩，可是有恩也不能赔上整个草原来还啊，你还想做那个……”她翻着白眼想了半天，“爱德华几世的？为了美人不要江山的？问题是，人家需要吗？”
赫连铮偏着头大口喝茶，不去理他老娘的怪话，他长长眼睫垂下，遮住流光变幻的七彩眼眸，这样的阻挠在意料之中，牡丹花深爱草原，不容任何人践踏染指，也不容任何人给草原带来危机，知微对草原的恩，不会让她舍得将草原投入战火。
事实上，知微也没这个打算，从她一直以来只报喜不报忧便可以看出来，但是知微不要，他却得给。
华琼不过因为一个救夫之恩，便可以为凤知微甘冒大险，他赫连铮喊了那么多年凤知微大妃，得她恩泽草原，难不成最后连个女人都不如？
她要做什么，他便准备什么，赫连铮一生没有宏图大志，也不稀罕宏图大志，赫连铮唯一想做的，就是他小姨的英雄！
当然，这宏图大志就不必和牡丹花儿说了，她会半夜拿她的沾满奶汁酥油茶的那个怪里怪气的肚兜兜堵住自己的嘴，然后一顿暴打的。
“乖。”顺义大王喝完茶将碗一放，一把搂住了他娘，“我说你想多就是想多，对，我是在备战，但谁告诉你我是为知微备战的？你看啊，现在天盛局势不稳，虽说打仗是在西南，但是国家动荡，边境首先就会遭难，咱们作为天下几大有限的割据势力之一，难道不应该早做点准备？我们是不打别人，这万一别人欺到我们头上来呢？这万一大越看见天盛陷入战火想来趁火打劫呢？这事他们又不是没干过？大越一来，必经胡伦草原，你总不能让咱们的儿郎，拖着生锈的刀骑着肚子掉在地上的马迎战吧？”
牡丹花半信半疑的瞅着他，指着他鼻子，“你真的没撒谎？”
“骗你我就是刘牡丹！”赫连铮指天誓日，“还是奶子下垂的！”
“呸！”牡丹花一巴掌扇开赫连铮，站起身来转了几圈，叹口气道，“狗儿，别怪你娘薄情，娘是怕你做傻事，知微的情分娘明白，一直记得，只要她愿意，无论她落魄到什么地步，咱草原都敢收留她保护她一辈子，但是咱们没权力拿整个草原儿郎的生死来还……那些孩子娘眼看着长大，娘舍不得。”
“知道啦，都和你说了和知微无关。”赫连铮笑嘻嘻摸摸他娘的脸，“我的老美人儿，你又不是不知道，知微不是那种挟恩求报的人，你舍不得草原儿郎，她舍得？她要舍得当初就不会那么帮咱们，她来信什么的你都看过，可提过这事一个字？没有的事，你放心。”
“美人儿就美人儿，干嘛加个老字？”牡丹太后眉毛一竖，虚虚踢了儿子一脚，“察木图五岁了，明天我带他去呼音庙灌顶，你老实点。”
“恭送太后！”赫连铮一弯腰，笑嘻嘻送走他娘，太后的身影一消失在屋外，他脸上的笑容便如星光隐在了云层后。
他拍了拍手，七彪小心翼翼走了进来。
“上次你们说信使丢掉了一封信。”赫连铮负手出神半晌，沉声道，“我心中总有几分不安。”
“大王放心，王庭的信件文字都是用古语写的，认识的人有限，除了因吉尔王庭的人，谁会？”四豹满不在乎的答，“我可想不出那些汉人里谁能认得那种文字，咱们从来就没将这种文字对天盛那边使用过。”
“所有会这种文字的人，都在控制中吧？”
“是。”
“你们大妃曾经说过。”赫连铮唇角扬起淡淡笑容，七彩宝石眼眸光芒璀璨，“百密终有一疏，要想不输，先得不疏。”
七彪面面相觑，觉得大妃的话果然非一般人能懂，齐齐用仰慕的眼神看着他们大王。
“我想过了，”赫连铮转身道，“咱们趁着西南战事和长宁放水，冒险走的这一条道，应该见好就收，最起码在明春之前，不能再用，上次丢掉的那封信不知道写的什么，西凉那边消息还没过来，本来依我意思，既然出了这事，就应该先断了这条路，免得给知微带来后患，但是你们也看见了，牡丹大妃已经发现了异常，咱们后面再想准备就有难度，所以这次我亲自带队，走最后一趟。”
“大王。”三隼立即阻止，“您是草原最尊贵的雄鹰，怎么可以为了这样的小事……”
“这不是小事。”赫连铮截断他的话，“你们大妃说过，要想不输，先得不疏，你们大妃也说过，世事危机起伏，任何事如果心存不安，一定要去亲自查探，拜托别人不如相信自己。”
七彪们翻着白眼不说话，脚尖在地上擦啊擦，心想这未必是大妃说的，八成是你想念大妃了找借口去内地，你到时要是西凉跑完了不偷偷去帝京看一眼，咱们不叫七彪，叫七狗子！
“就这么决定了。”赫连铮容光焕发，豪气干云一挥手，“最后一趟马市，咱亲自去，换一批好武器来！”
“是！”
次日，当晨曦的第一线光芒照亮苍黄的冬日草原，布达拉第二宫前，骑了马的牡丹花儿带着幼子去呼音庙灌顶。
她走后不过一刻钟，披了大斗篷的鬼鬼祟祟的草原大王，蒙面遮脸窜出宫门，带着他的七彪，赶出了栏里最后一批健马，踏上了遥远的路途。

第十七章 我的大妃
“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一路似乎太安静了些？”马上的赫连铮以手搭檐，望了望远处，不过他也望不出什么来，身前是山，身后也是山。
这是靠近陇北和长宁边境的濠山，淡青的山体掩在四面蒙蒙的雾气里，沉郁连绵。
出来已经有大半个月，从草原到西凉，要经过山北陇北长宁和闽南，按说就算后两道有路之彦华琼掩护，是没什么问题，但是山北陇北虽然天高皇帝远，也不是那么容易走的，偏偏在宗宸的手里，一直都有整个天下疆域最精密的地图，据说是当年大成皇家密档里的绝品，这也是当初凤知微为什么随随便便，就能给晋思羽指出了长青山脉里的秘密小道的原因，而在山北和陇北，几百年前还是扶风国的疆域，早年原大瀚国七将军跨国和扶风巫女作战时，就曾经大军通山，在山间开出小道偷袭，事后也留下地图，草原运输队在经过第一次的开拓之后，便是充分利用了这些山间小道行走，遇上实在不得不过城的情形，便将马匹分批，充作马商，一路走了过来。
“安静有什么不对的？”五雕早已走过两趟这路，从来都风平浪静，不以为然的摇摇头，“大王，这路从来都很安静。”
赫连铮沉默不语，马鞭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在鞍鞯上，他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对，更多的是直觉，但就因为是直觉，而越发警惕，他自幼生长生死翻覆的草原王庭，对危险，几乎有一种本能的反应。
赫连铮抬起眼，望着茫茫远山，突然道：“我想起来哪里不对了！”
“什么？”
“猎户！”赫连铮道，“咱们进山已经有很多天，却一直没有看见过一个猎户，虽说咱们走的是山间小道，外人不清楚，但是满山游走的猎户应该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遇见过任何一户山民？”
“也许是凑巧吧……”六狐摸了摸光头，有点犹疑的吸了吸鼻子。
“你就不配叫狐！”赫连铮骂一声，催马四处看了看，想了想，又觉得实在不能为这么个理由便打道回府，犹疑了一下，叹息一声，道：“夜了，先睡吧。”
一行人连带卫士熟练的扎营休息，赫连铮双手枕头躺在帐篷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毫无睡意，一忽儿想到这次走完就立即收手，一忽儿想不知道知微什么时候动手，一旦动起手顺义骑兵应该先挑哪座城，从哪条路线南下，一忽儿又想大妃混到大学士了，快二十二岁的人了，往日那个小桃子有没有长成那什么木瓜？想着想着便觉得浑身燥热，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时才迷糊合眼。
仿佛只是眼睛刚刚一闭，天便亮了，外面人喊马嘶的热闹，赫连铮骂一声爬起身来，看看撑得饱满的裤子，爱怜委屈的叹息一声，叉着腿出了帐篷。
一掀帐篷便看见三隼站得远远的和一个人说话，听见他动静回头笑道：“主子，你昨儿还说没遇见该遇见的，这不就遇上了？”
赫连铮眼眸一眯，看见对方是个妇人，山间妇人打扮，戴着斗笠，背着采药的篓子，打着绑腿穿着草鞋，浑身上下透着利落气息，一张被山风吹得发黑发红的脸圆润健康，见他看过来，落落大方的笑道：“老爷们是从山外过来的吧？可要买点草药？山里毒物多，不备药是不成的，咱这里有上好的蛇药。”一口流利的陇北土话。
赫连铮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连手指间的老茧都看过了，随即挥挥手，示意三隼去和她谈，三隼过了阵子，捧着一堆草药回来，欢喜的道：“这妇人不懂价，十文钱给这么多！”
“眼皮子浅！一点便宜乐得这样？还是男人不？”赫连铮心不在焉骂一声，看着那妇人背着筐子下山，经过他身边，突然被地上木桩一绊，一个趔趄，赫连铮袖子操在手里，看着她，没有扶的打算，三隼愕然看了自己大王一眼，下意识伸手，赫连铮却突然闪电般伸出手，扶住了那妇人。
那妇人手按在他手背，立即站稳，随即红了脸，笨口拙舌的连连道谢，赫连铮挥挥手，看着她离开，三隼挠挠头，愕然道：“大王你刚才没扶，怎么后来又……”
“蠢！”赫连铮怒瞪他一眼，一甩手进了帐篷，仔细看了看自己手背，倒也没什么异常，不由自嘲一笑，觉得自己那莫名其妙的不安，实在搞得有点杯弓蛇影。
这不过算是个平淡无奇的小插曲，一行人驱马继续赶路，过了几天出了山，直入长宁境内，这回速度就快了许多，长宁各城各关卡早已得了小王爷关照，一路放行，也不需要再在山里躲藏，不几日顺利出了长宁境，直奔闽南。
这一日一抬头，前方关卡城门金字灼灼在目“马屿关”。
“这守门官老游是咱华将军亲信啊。”四狼笑道，“上次俺送马过来，还和他拼过酒，好酒量！”
“还是老规矩，晚上进关。”赫连铮一挥手，“不要大白天浩浩荡荡的让人难做。”
因为要等到夜间，一行人先将马藏在附近一个山坳里，七彪们看着城门口川流不息的人群，也有不少马贩子，笑道：“闽南不是说穷山恶水，现在看起来，会做生意的人也不少啊。”
“蠢货，闽南人不懂做生意，外地客商懂啊，”赫连铮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这边湿热，矿多，染料铁器什么的都不错，自然有人前来互市。”
他原本是随口教训三隼，却突然心中一动，仿佛刚才哪句话触动了心底一直隐隐的不安，然而那念头像星火转瞬即逝，再要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喝酒喝酒！”身后七彪们不甘寂寞的开始拼酒。
“留点肚子，不然给老游灌倒，你也别回草原了！”
“呸！可能不？”
身后一阵闹哄哄，赫连铮突然也觉得内心烦躁，心火一拱一拱的，却也不想破坏七彪们的兴致，眼看天色将黑，爬上岗头对关卡城门望着。
那里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关卡没什么两样，星星点点的灯火浮游在门楼上空，等会他只要拿了通关腰牌过去，自然会被人放过关卡，和以前的很多次一样。
他转了个方向，看向帝京，知微一直都有信来，很规律，不间断，说些帝京杂事，偶尔也告诉他谁谁又玩阴谋诡计了，并没有一味报喜不报忧，自然一如往常，他却始终觉得，越是这样正常，就越不正常——凤知微天生招祸体质，她身边惊涛骇浪不断，根本没可能平静这么久。
她又有什么事瞒着他了？
眼前山峦重重，不见王都不见她，她把名分放在了他这里，自己飞在了草原那头。
赫连铮扬起脸，七彩宝石般的眼眸在星光下碎光闪烁。
这一刻不知为何，心事像是奔涌的海遇上了圆月，拿出全部的力量去掀起潮汐，那翻翻涌涌层层迭波的浪头，都写着那样几个字——想念她，想见她。
两年时光，长生天说，那是两万一千九百须臾，四十三万八千罗预，八百七十六万弹指，一千七百五十二万瞬。
这么久，这么久。
草原王久立于山林沉黑的岗头，发出了长达几百瞬的叹息，远处臧蓝天幕上，无名的星光柔和一闪。
“主子，我去叫门了。”四狼无声走过来，酒气微微，笑意微微。
七彪里他这条路最熟，自然该他去。
赫连铮转脸看看自己的兄弟和属下一眼，点点头。
四狼转身走了几步，赫连铮心中忽然一动，叫住他。
四狼转过身来，月色星光下笑容挚朗。
“……没事……”赫连铮有点茫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怔了怔才道，“……小心点。”
那汉子咧开嘴，以为赫连铮怕他忘记了腰牌，拍拍腰间放腰牌的革囊，“您放心。”
四狼大步的过去，直入城门之前，按照约定在城门上敲击几声，上方很快有了动静，一个人探出头来，很了然的望了望，随即点了灯火下去。
趁夜过关却没有引起骚动，点灯下城楼的只有一个人，说明还是和以前一样，早有默契，赫连铮微微松口气，草原汉子们则想都没想过有什么不对，高高兴兴聚拢来，将马匹聚在一起。
城门开了一条缝，四狼将腰牌递过去，一边笑道：“老游睡了？出来喝酒嘛。”一边不待人招呼，随随便便把开了一条缝的大门推开。
他推开城门的那一刻。
城门后的黑暗里，忽然有铁青色光芒一闪！
夜色里一声极细的沉闷的钝响，被游荡呼啸的风声湮没。
四狼的背影极其轻微的僵了僵，随即城门里的人一声轻笑，道：“那你就先进来嘛。”伸手便去拉他进门。
赫连铮等人已经跟了过来。
已经半个身子进入城门内的四狼霍然回首，一瞬间星光下整张脸五官似被人大力扯扁，歪斜狰狞！
他似乎想狂吼，但张开嘴只有鲜血淋漓飞溅，而身后还有什么在将他大力向后拽，他死命向外一纵，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后，他蹦了出来。
月光下他左肩只剩下半个，左手已经连根扯去！
“蓬”一声鲜血喷溅，夜空里划过一道深红的弧，喷在最近的赫连铮半身。
“退——”四狼终于拼尽全力喊了出来，他宁可扯断肩膀死在城门外，而不肯被隐藏在门后的敌人拖入城门，为的就是这一声示警。
赫连铮早已开始退。
当四狼拼命扯裂自己蹦出，血花溅在一丈外的他身上时，他就开始退。
“退！”草原之王一个转身，四狼喊出那一声时他的身形已经掠起，一手一个扯住身后最近的三隼五雕，不顾他们要扑近四狼的挣扎，悍然将他们拎起，各自抛在一匹马上，随即自己腾身上马，一声呼哨，大部分马闻声立即撒蹄向四野跑去，赫连铮大喝，“各带几匹！”单手已经牵住了身侧两匹马的缰绳，一阵风的向后便驰。
他这番动作快得无法形容，除了跟随他多年的七彪能够下意识的跟上反应外，大部分卫士还怔在那里看着四狼，一些人跑上去要去扶他。
“嚓！”
一簇乌云箭雨，自城门后爆射而出，嗡一声便到了众人头顶，黑暗中青光一闪，像天阴山那边来了雨，雨落处，大片鲜血瞬间如烟花爆射，奔上前的卫士们如割稻子般倒下一半。
轰然一声城门大开，飘出一队手持弩箭的黑衣劲装人，身姿利落动作敏捷，人还没落地，半空里便是又一轮箭雨。
大多数人连惨呼都来不及便跌落尘埃，血色如利剑冲上云霄，一刹间马屿关城门前血肉成泥尸体如山。
赫连铮却已经头也不回带着七彪等人狂驰离去，二豹三隼五雕六狐七鹰八獾在被扯上马的那一瞬都有个奋然回身伸手的动作，然而当他们看见赫连铮绝然一骑当先离去的时候，所有人又硬生生将伸出的手收了回来。
伸出的手奋力回收，打在夜色血色冰凉的空风中，痛至无声。
草原汉子生死与共，从不让兄弟死于外乡白骨零落，曾有人乞讨千里背回亲人遗骨，曾有人断却双腿拖着木板拉回兄弟尸首。
然而今日，马屿关前，他们选择背转身，弃四狼和众兄弟而去。
六彪瞪大眼睛，不看前方不看后面不看身边人，不看跑在最前面的大王背影，他们害怕自己眼神里流露出失望和不解，再在别人的失望和不解中痛彻心扉。
赫连铮跑在最前面。
一生里他从没有跑得这么快。
他也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战场上，敌人前，自己的兄弟面前，抛下所有人，转身就跑。
猛烈的夜风打在脸上，一掠便是一抹血丝，他驱驰得如此凶猛，一路向前。
然而只有他知道，他的灵魂还留在马屿关前。
他的灵魂从激烈挣扎的内心里跃出，奔向后方，遥遥看见死不瞑目被践踏成泥的四狼，看见弩箭之下成排倒下的兄弟，看见那些沉默而轻捷的追兵。
如果可以，他希望灵魂化为实体，留在兄弟身边同死，一同化为马蹄下带血的泥土，将每一寸血肉伴大地长眠，就像愿意将心献给魔鬼的长生天弃徒，接受背叛信仰的一切惩罚。
可是不能。
顺义王如果被俘或死在马屿关前，最后遭受祸患的会是凤知微。
这很明显是一个阴谋，最后的指向是知微，所以他要死，也得死在草原，只有草原王死在草原，朝廷才没有办法牵连到知微身上。
赫连铮仰起头，唇角紧抿，七彩宝石的眼眸黯淡如此刻天际星光。
眼角的液体被夜风凝结，坠在坚硬的泥地，鲜红一闪，铮然有声。
==
第一日。
逃亡的第一日。
“先在这里歇歇吧。”赫连铮停了马，注视着前方的一座残破的旧镇，这里是闽南边境，马上要进入长宁境。
这座镇子与其说是镇，不如说是偏僻的小村，石头旧牌坊上灰色的蛛丝在风中寂寥飘荡，村头的青石碑上记载了这个小村消寂的原因——一场大水后的瘟疫。
六彪默默下马，没人说话，各自去干该干的事。
赫连铮坐在马上一动不动，这个状态已经持续了几天，从那夜转身逃奔开始，六彪虽然还忠于他们的王，心却已经留在了马屿关前的血场。
过了一会六彪从村子的四面八方走来，各自摇摇头，随即二豹道：“大王，村东有间大户旧屋还算结实……”
“去找有地窖的屋子。”赫连铮截断他，“外面穷破点没关系。”
六彪怔了怔，脸上现出愤愤之色，三隼忍不住嚷道：“死就死，干嘛要拱地窖——”
“住嘴！”
四面一阵沉寂，汉子们扭过头去，赫连铮无声下马，也不理他们，自己牵了马，将几匹马先喂饱，长途驱驰，必须要保证马力，不然他们也不能暂时甩掉追兵，一天便奔到了闽南边境。
随即他顺着村庄走了一阵，一间间的看，最终很仔细的选了间地窖两面有门的屋子，将马牵进了屋子，自己钻进地窖。
他进去，六彪也只好跟着，五雕默默抱了一捆稻草来铺了，三隼掏出一块肉干放在草铺上。
赫连铮拿起肉干，又停下，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一圈，道：“你们也吃。”
“吃过了。”三隼眼珠子四处乱飞，他撒谎的时候都这样。
赫连铮垂下眼，知道干粮想必不够，干粮袋子原本就在四狼和众卫士身上，其余人只带了少量食物和水，反正有钱随时可以补充，但是现在是在逃亡，一路避着人烟走，到哪去买干粮？
他将肉干放下，想了一阵道：“我不饿。”
七鹰突然向外走，赫连铮喝道：“站住！”
七鹰站住，赫连铮道：“任何人不许离开我。这是王令。”
六彪面面相觑，原想今夜趁夜休息到附近山里去打点野物的，这下直接被大王看破了。
赫连铮说完便不再说话，盘腿调息，也不知道是地窖里光线暗淡还是什么原因，他眉宇间微微发青，望上去有几分诡异。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七个人木雕一般坐在地窖里休息，再也不复当初在一起嬉笑不断的融洽热烈。
六狐突然站了起来，赫连铮立即睁开眼，六狐无辜的摊开手，道：“我去撒尿。”
赫连铮无奈的挥挥手，六狐动作轻快的出去，他是众人中轻功最好的一个。
夜色沉寂，远处不知名的鸟在咕咕啼叫，音调幽幽。
赫连铮突然睁开眼，道：“六狐怎么去了这么久？”
众人都怔了怔，大家都在想心事出神，没感觉到时间流逝，也没觉得五狐去了很久，赫连铮这么一说，才有些不安。
几人刚站起来，外面突然风声一响，随即一样黑乌乌的东西砸了进来。
赫连铮身边的八獾立即往他身上一扑，其余人唰地四散而开，嚓一声各式武器出手，黑暗中青白亮光连闪，那东西已经在众人刀剑下四分五裂。
一样东西骨碌碌滚到二豹脚下，他一脚踏住低头一看，月光下一张齿牙暴突的猫脸，青色的眼珠子凝定的瞪着虚空。
寻常人难免要吓上一跳，二豹却出一口长气，笑道：“山猫！一定是老六偷偷打猎回来了，这个时候玩闹什么？出来！”
众人都松一口气，五雕便去捡自己脚下那截山猫身子，道：“剥了皮吃一顿……”
他的话突然顿住。
肥大的山猫身子一捡起，一样东西圆滚滚的从山猫肚子里掉出来。
远处月光透过山峦小村的小窗，灰暗的照亮那双大睁的眼睛。
六狐。
“老六——”五雕的一声惨呼还没出口。
“唰！”地窖入口处突然亮起一蓬刀光。
刀光极亮极艳，像是地狱尽头突然冒出一簇壮丽的火焰，凶猛的撞入眼底，让人连心都瞬间收紧。
火焰一亮，血光一射。
砰一声一个黑衣人无声的倒在地窖入口，落下的头颅骨碌碌滚去和六狐堆在一起，被五雕抬脚踩碎。
刀光又是一亮，黑暗里斜斜一挑，一道流丽如流星的弧线，又一个试图冲进来的黑衣人被一刀剖腹。
刀光照亮黑暗的地窖，照亮出刀人冷而稳定的容颜。
赫连铮。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挣脱八獾的保护，潜到了门边，并给了敌人致命的一击。
连杀两人，外面的人似乎受了震慑，一时没有人再冲近，赫连铮匆匆蹲下身，将被自己杀死的尸体翻转，面巾掉落，赫然是一张容貌姣好的女子容颜。
几人瞪大了眼睛，再想不到埋伏马屿关，一路追杀自己的是一群女子。
赫连铮也皱起了眉，怎么也想不出凤知微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群敌人，随即他便冷哼一声，一脚将那尸体踢了出去，随即他矮身飞窜，藏在了尸体之下。
尸体携着风声而出，外面等着的人立即挥刀相向，发现是同伴尸体，赶紧收刀。
“嘶。”
两刀便如一刀，在黑暗中拉开一道丝绸飘带般的弧，像是黑夜被割裂，翻出泛白的伤口，随即涌出鲜红的血液。
属于敌人的血液。
赫连铮那一刀左右横掠，在对方收刀的刹那间，便将一左一右守在门口的两个黑衣人刺死，按说他此时应该再进一步趁机再杀几个，他却一脚将尸体踢出，自己身子一扭，反身又扑回了地窖。
外面一阵闹腾，他已经回到地窖，低喝：“走！”一脚踹开地窖另一侧的门，那边出来就是厅堂，赫连铮割断系马的绳，翻身上马，马声长嘶里已经冲了出去。
身后一阵响动，一群黑衣人涌了出来，看着几骑绝尘而去，当先者冷哼一声，面巾下目光闪烁，随即冷冷道：“报知主子，对方扎手，请求调集所有支援。”
逃亡第二日。
长宁境。
自那夜荒村遇敌之后，又是一阵策马狂奔，进入长宁境后五彪以为大王会松口气，但是赫连铮的脸色依旧还是那么泛着青灰。
他不怎么吃东西，将干粮坚持给了五彪，自己只大量喝水，不过两天他便瘦了下去，颧骨都微微突起，但眼睛却越发的亮，熠熠逼人。
这里是长宁青木县，刚进入长宁不久，那守门官见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还很惊讶。
这回赫连铮住在客栈。
五彪们心中其实是有疑问的，既然追兵在后不死不休，为什么不昼夜不休尽快回到草原，好调集重兵将对方灭掉？何必要停下来休息？
赫连铮对此并无解释，他越发沉默，似乎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想省下了，好用来对付源源不断的追兵。
“都睡吧。”他道，“还有硬仗要打。”
六个人包了一座院子，却住了一间房，三隼犹疑良久，问赫连铮：“王，为什么不想办法通知长宁小王爷？”
赫连铮沉默半晌，他下巴上长出青青的胡茬，神色有点憔悴。
“不能。”良久后他简单的道，“路之彦知道，知微也就知道，我不想。”
凤知微知道，必然不顾一切出京，可是这个时候她怎么能出京？别人正等着逮她和草原的私下勾连的证据呢！
赫连铮闭上眼睛，默默的数着时间。
天光有长短，人命有寿夭，凡事尽力就好。
“咻！”一阵灿烂的烟光亮起，惊弓之鸟的五彪抓着武器就跳起来，结果发现不过是临街一家娶媳妇在放烟花。
几人互视一眼，自嘲的笑笑，英武勇猛的草原汉子，如今成了草皮下在洞中探头探脑的仓鼠。
隔壁那家和客栈一墙之隔，这间院子也对着人家后院，隐约听见喧哗笑语，似乎新娘子已经拜过堂，被送入洞房。
四面语声穿墙而过，都是对那新娘美色的赞叹，五彪们听着，其中五雕便有些坐立不安吗，看着赫连铮脸色却不敢动。
兄弟们看在眼底，虽然心情惨淡，却也露出一丝笑意——老五英雄一世，好色却是改不掉的毛病。
院外传来敲门声，大概是小二送吃的来，五雕唰的站起，道：“我去接。”大步走了出去。
从房内到门口只有一小截路，倒也不怕出事，众人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都含笑看他出去。
五雕在门口接了小二送来的饭，眼睛鬼鬼祟祟瞄过墙头，这墙边有一截是镂空的花墙，他心痒痒的想多看一眼。
这一看，眼睛便直了。
……
屋子里众人看见五雕在门口似乎磨蹭了一会，随即转身，一步步的走了回来，很不甘愿的样子，都笑，道：“这样子能看个什么？还不赶紧回来？”
说话时五雕的脚已经迈进了屋内。
他逆光进来，脸孔模糊不清，众人都不在意，唯有一直闭目养神的赫连铮突然眼睛一睁。
他眼睛睁开的同时。
“啪。”
五雕手里的食盒突然掉落，饭菜泼洒了一地，坐在最前面的二豹险些被烫着，赶紧跳起来一让，笑骂：“你小子看见什么了魂都飞了——”
他的话被堵在了咽喉里——饭盒落地的同时，五雕向前一栽，正栽在他怀里，张开嘴荷荷几声，却说不出话，随即七窍都缓缓流出血来。
黑色的血。
鲜血流出的那一刻，赫连铮已经跃起，却并没有去接五雕，而是抬手一掌，劈在了墙上。
轰然一声整面墙倒塌，烟尘弥漫里墙后一个手拿着怪异吹筒的红衣女子愕然抬起头来。
长刀如闪电一亮，直接刺入她因为惊愕而张开的嘴中！
自口入，自颈后出！
烟尘尚未散尽，血花已经喷开！
几道黑影扑了出来。
一声冷笑，赫连铮并没有着急抽刀，直直拖刀向前一步，长刀生生穿裂那假新娘头颅，横拍向袭来的黑衣人们。
他的刀横拍若飓风海浪，凶猛呼啸，穿过一人的躯体，必将再捣另一人的胸膛。
他不管后背，后背有剩下的四人在亦步亦趋守护。
烟尘缓缓散落又腾腾而起，被刀风剑光搅动如黄色纱幕，那层黄色纱幕里不时有深红血珠成扇成串掠过，泼辣辣洒开如桃花。
自己和敌人的血，烟尘里一场酣战绝杀。
当人数减少，烟尘将散的那一刻，赫连铮忽然发出一声唿哨，没有系缰绳散在院中的马们立即撒蹄而来，赫连铮与四彪半空扭身落于马上，毫不犹豫拍马直奔院门。
大门还关着，赫连铮那匹彪悍的坐骑抬蹄猛踹，轰然一声大门倒塌，一阵乱尘里五人再次长驰而去。
黑影一闪，几个黑衣人追了出来，脸色难看的看着一地尸体，半晌打头的人跺跺脚，道：“我还不信这个邪，所有人继续追！一定不能让他回到草原！”
……
第六日。
山北。
“马累了，先喂马。”赫连铮停了马，下来的时候晃了晃。
两双手伸过来，将他扶住。
手的主人对视一眼，眼神晦暗而苦涩。
三隼和八獾。
七彪，只剩下了二彪。
二豹死于长宁和陇北边界的清风镇，一枚冷箭葬送了他的性命，七鹰在赫连铮有次对战失足时抢先垫在了他的身下，将自己的胸膛迎上了对方的剑。
就连大王的马，也在一次渡河时受伤，被赫连铮狠心推进了河里。
相伴多年的爱马沉入河水中时，赫连铮连表情都没有。
和兄弟们死的时候一样，他不浪费时间哀伤或收尸，他只在杀人。
到了现在，剩下的二彪对赫连铮也没了怨气，只有他们最清楚，这一路大王何其艰难。
他几乎不吃不睡，一直在杀人杀人，大部分的敌人死在他手下，大部分的攻击接在他手里，这一路他的伤口比所有人更多，很多时候他们以为他会倒下，结果最后倒下的还是别人。
追兵很明显也被激得疯狂或者说无奈了，一心想将他们留在内陆，但是无论怎样的手段，暗杀、包围、设陷、他都有办法脱身而出，那是暗夜里的雄狮黑山中的猛虎，平日里不展露利爪，却在最要紧的时刻，探出掌来，嚓一声，五指中锋芒一闪。
“还有一天路程，就可以回到草原。”面前是一条河，赫连铮靠在马身，低低道。
二彪同时眯起眼睛，似乎看见一天路程之外的草原，燃起了熟悉的橘黄色灯火，牛油蜡烛散发着微微的膻味，帐篷里亲友们围坐，掀开热腾腾的汤锅。
三隼和八獾同时咽了口唾沫。
两人也同时转身看向后面，一队破衣烂衫的黑衣人，步子拖沓的远远跟在后面。
看那模样，也是筋疲力尽，支着剑的身体摇摇欲坠，看起来不像是来追杀，倒像是来送行。
追杀追成了这样，很滑稽，但是当事双方没有谁觉得滑稽，也再没有力气去滑稽。到了这时候，也顾不得设陷围杀，也顾不得掩藏行迹，就像一对拼死烂打的敌人，一个抱着对方的腿也要阻止他回去，一个拖着腿也要拖回自己家。
“这群女人很有毅力，她们的组织也一定很严明。”赫连铮轻笑一声，“到了这时候，居然没有一个人畏怯离开，还是不折不扣的执行命令。”
三隼八獾无力的笑笑，心想大王你不是希望这样吗？你不就是希望凭一己之力，将所有追兵都吸引在一起，然后消灭吗。
你要斩断所有可能危及大妃的线索，就像她们想留住你在到草原之前的这条路上一样，你也想把她们全部留在草原之前。
只有死人，才能保证大妃的安全。
所以你并不拼命回赶草原，所以你走走停停，你在以自己为饵，吸引对方倾巢出动，你一路洒下的血，只为遮掩掉这条道路上留下的所有你和大妃的气味。
三隼八獾抬起眼，看看头顶的星空，星子烂漫遥远，不知可会照在草原兄弟们此刻的眼眸。
他们都是孤儿，自幼被库库老王收养，和札答阑一起长大，他是他们的王，他是他们的兄弟。
就像第一天对着长生天发过的誓一样，身体和血肉，都属于草原的王，宁愿葬在雄鹰的腹，不在眠床上无聊老去。
这一路，很好，很好。
那群人逼了近来，虽然也累，但是胜在人多。举起的刀剑映着河水，光芒粼粼。
赫连铮一翻身，无数个伤口在洒血，他的刀光却比血水更快，抛在鲜血之前。
一名黑衣人无声的倒下，半身将河水染红。
赫连铮战入敌群，他似乎也知道，今夜是最后一战，过了明天，山北的太阳将会照射到草原的边界。
奇怪的是，一向随时护卫在他背后的三隼和八獾，却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去。
他们在互相凝视。
然后有了一段奇怪的对答。
“我去。”
“我去。”
“我小。该我。”
“我大，该我。”
又一阵沉默。
八獾还是个少年，脸上有道狰狞的疤，十八年前他的父母死于狼群，狼们在他脸上也挠了一把，出门狩猎的库库老王带着幼子经过，以为他死了，叹息着要将他葬了，骑着小马的札答阑不肯，坚持用羊奶喂了他一夜，第二天，他活了。
“我去吧。”他从自己马肚子下小心的取出一个包袱，系在身上，抬头对三隼一笑，“后面可能还有更艰难的事要做，三哥，我想捡个轻松点的。”
被狼爪抓伤的脸笑容可怖，但神情温暖。
三隼仰起头，也没说什么，拍拍他的肩。
“下辈子还做兄弟。”
“好。”
说得平淡，答得也平淡，没有拥抱没有落泪，像在谈天气。
然后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抽出刀，随着赫连铮的背影冲出去。
他们赶到时，赫连铮长刀正横出膝端，刀光如雪，卷叶碎泥，无声而凛冽的和对方长剑碰撞，铿然一响里金芒大现，像无数星星迸在了视野里。
没有人看见，一抹无色的光，鬼魅般一拐一转，穿入了金光之幕，射入某处。
铿然大响里，双方各退，各自晃了一晃，黑衣人露在面巾外的眼睛，掠过一丝冷诮的笑意。
她是此次行动的首领，带领这一群组织里千挑万选的精英，远赴这天盛边疆一路，执行主子的死命令，或者活捉，或者狙杀，要将赫连铮留在内陆，此刻，她终于觉得，虽然任务超乎想象的艰难牺牲超乎想象的大，但是看来，也不是不可能完成的。
她的眼睛刚刚眯起。
随即瞪大。
对面，三隼和八獾扑近，两人并没有出刀，三隼一伸手就搭住了赫连铮肩头，死命将他拽开，随即八獾扑了过来。
少年扑近的那一刻，赫连铮似乎想伸手抓住他，但是慢了一步，擦肩而过。
八獾扑过来，扑向黑衣首领的怀里。
“找死！”
女子在这种形体动作下会有的反应显露无疑，她抬手就是一刀劈下，其他的黑衣人见势都围过来，刀剑齐出。
八獾不避不让，扑哧一声一瞬间他身上不知道中了多少刀，他却连痛苦的神色都没有，在鲜血流出来之前，猛地抱住了首领的腰。
然后他低低道：“死吧。”
“轰！”
震动声惊天动地，天地间腾开深红的火焰和黑色烟，地面刹那间陷下一个巨大的坑，隐约有白的红的在腾腾的烟气里被巨大的气浪抛掷而出，在黑色的天空下划过深红的弧线。
河水一阵猛力动荡，落了一层带着血色的灰。
一刻钟后。
硝烟散尽，满地狼藉，那些一刻之前还鲜活的生命，此刻都化作坑中血肉碎骨一堆，辨不清谁和谁。
远处，河水尽头，有人拼命拖着另一个人划水而去，即使巨响震得人几乎耳聋，他也头都没回。
惨青的月色凉凉的照亮河水，半边黑红半边白，河中拼命游着的男子，在月光下抹了一把脸上水迹，却似永远也抹不尽那水一般，湿漉漉流个不尽。
河水悠悠，微红。
==
第七日。
山北和草原边境。
荒城之外，一方界碑静静矗立在草原边界，说是界碑，其实只是当年呼卓部臣服天盛脚下时，天盛为表彰功绩，由当地官府勒刻的一座记载天盛和草原共御强敌史的碑石，碑石向北，就是草原地界。
天尽头，摇摇晃晃行来两骑，马上人东倒西歪，像是随时都可能倒下去。
在看见那方碑石前，两人都停了马。
“大王。”三隼蹒跚的下马，走到另一匹马前，低低道，“咱们……到了。”
伏在马上的男子抬起眼，往日熠熠的七彩眼眸只剩下了暗淡的灰，看见远远那草原界碑时，眼睛却亮了一下。
像是天际升起七彩的星，那一刻他眸子明若琉璃，美至惊人。
“到了啊……”他咕哝一声，似乎想起来，但是挣扎了一下，还是没起来，三隼扶住了他，顶住他的肩，慢慢的将他挪了下来。
“王，休息一下吧。”三隼眯眼看着前方，一抹笑意苍凉而欣慰，“我去联络最近的帐篷，通知王军来接。”
赫连铮抹抹脸，抹去脸上的尘土和血沫，无声的笑笑，突然向前走去。
他一动，便几乎栽下去，三隼急忙扶住他，还想说什么，赫连铮甩开他的手，自己向界碑走去，三隼只好跟在他身后。
几十丈的距离，走了足足一刻钟，赫连铮几乎是一路跌跌撞撞的过去的，三隼咬牙偏着头，不让自己伸手去扶。
再长的路都有尽头，青石界碑已经在目，赫连铮露出一抹笑意，笑容孩子一般纯净，天一般的高远而明亮。
然后他上前最后一步。
“砰。”
他栽倒在界碑之前，一半身子过了界碑。
一口鲜血喷射在白石底座上，淋漓惊心。
“大王！”
三隼扑过去，将赫连铮翻过来扶坐而起，眼光触及赫连铮的脸的时候，心中猛然一震。
不知道什么时候，赫连铮眉宇间泛出一层青气，衬得脸色越发苍白，那种近乎透明无血色的白，将他平日的健朗肤色都遮没，显出几分死气来。
三隼的视线，慢慢落下去。
赫连铮跌落，裹了一天的大氅散开，他才看见，在赫连铮靠近心口的位置，插着一枚短剑。
短剑直没至柄，因为一直没有拔出，四面几乎没有什么血色，然而三隼看见那位置，便觉得眼前一黑。
一瞬间光影缭乱，掠过昨晚拉开大王前的一幕，隐约也曾看见白光一闪，却因为慌急着赶紧将大王拉开而忽略。
王就是带着这样的伤，坚持了这最后一段路？
三隼愧悔得要落泪，咽喉里堵着腥甜的血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赫连铮却慢慢睁开眼，还笑了一下。
他笑得并无遗憾，笑容灿亮而不惨淡，轻轻道：“……好兄弟，别哭，其实就没这刀，我也……活不了的。”
三隼抖着身子，愕然看着他。
赫连铮眼光慢慢下垂，看看自己的手背……是的，活不了，因为，早已被下毒了。
当日山上那个妇人，也是对方的人，他伸手相扶的那一刹，她布了一层毒，然后杀四狼的剑上也布了一层，前面那层毒平日不会发作，只有遇上后面那层毒，才会汹涌的发出来，四狼的血溅在他身上的那刻，他中毒。
当日他在马屿关前心中一动却没想出结果，中毒的那一刻却立即明白——山民淳朴，一点草药肯定随手送了，怎么还和生意人一样知道要钱？
知道了，也晚了。
所以对方敢于一直追缀不休，因为她们以为可以随时收他的尸，并因为他一直不倒而无限震惊。
所以他也不急着回去草原，回去也救不了命，而没有了他的草原，会更好的被知微所用，只要他死了，牡丹花儿想不出兵也不能。
挺好，挺好，当他知道自己会死，突然觉得了无挂碍的轻松。
那么就只剩下一件事，趁她们以为自己必定倒毙半路，一路将所有人除尽，一路追杀，他可以确定对方只是单独的群体，被远距离操纵，在掳获或者杀死他之前不想惊动官府，而他身上有宗宸赠送的药物，解不了这绝毒，却可以续命。
那就够了。
赫连铮快意的笑，笑出鲜血。
三隼流泪着要去拔刀，赫连铮按住了他的手。
“给我留点力气吧……”他道，“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三隼跪在他身后，扶着他的肩，两人一起看浩浩无际的草原尽头，一轮硕大的红日，正蓬勃升起。
万丈金光利剑般的射过来，镀在苍白的脸颊上，宝石眼眸的男子，目光一刹流动如金。
“真好啊……草原。”赫连铮沐浴在金光里，轻轻道，“三儿，我不能无缘无故的死在这草原边界。”
莫名其妙的死在这里，他担心还是会被朝中人利用了针对知微。
三隼轻轻的“嗯”了一声。
赫连铮吃力的转动眼睛，目光柔和的注视他。
三隼算是八彪中最精明的一个，和他来说这最后一件事，他觉得不那么艰难。
“……所以，委屈你了。”
赫连铮垂下眼睫，眼神流露淡淡的歉意，对于一个草原男儿来说，最可怕的不是死，是违背长生天的旨意，是背叛兄弟，是死了做不得英雄，还得遗臭万年被千夫所指。
这实在是太可怕的罪，然而此刻他要三隼来背。
三隼还是痴痴的看着太阳，那般直视，似乎想被那光亮灼了眼，永不见这世间黑暗。
随即他突然牛头不对马嘴的道：“王，你是英雄。”
赫连铮默然不语，半晌骄傲的笑了笑，道：“我也觉得我是。”
三隼又道：“我也是。”他想了想，补充道，“你知道我是。”
赫连铮“嗯”了一声道：“我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和你们在一起，活在一起，死在一起。”
“我也是。”
这一段对话后，又是久久的沉默，两人依偎着看太阳，身后是空茫无人迹的冬日草原。
日光里有一只麋鹿轻巧的跃过，灰黄的皮毛溅开金色微红的光芒。
那只美丽的麋鹿未曾引起两人任何的注意，他们只是痴痴的看太阳，今日这般升起，便再见不着它降落，所以要多看一眼。
赫连铮倚着三隼的肩头，轻轻道：“……换个方向。”
三隼没有再问，将他的身子转向南面，帝京的方向。
赫连铮望着没有日光的帝京，唇角渐渐泛起一抹飘忽的笑，恍惚里多年前一辆马车辘辘驶来，他大笑着一指敲碎玻璃，昏暗的轿子里她飞速偏转脸，发黄的脸色，惊心精致的侧面。
一眨眼又换了春的草原，他的子民如羊群聚集，而他抱住着她，一骑腾云飞马而落，他的银色大氅和她的黑色狐裘互相拍击狂猛飞舞，在炫目的阳光下划出一道流丽的弧影。
赫连铮笑意越来越浓，呼吸越来越轻细。
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草原的风刮过来，带着呼卓雪山的雪沫，带走人身所有的热气，却没能抹去他唇边那抹笑容。
最后的笑容。
……
三隼一直静静的坐着，扶着他的王，从太阳升起，坐到星光落下。
月亮出来时，他轻轻放下了赫连铮，将他端端正正放平。
“也该做咱们最后一件事了……”他慢慢拔出佩刀，那是草原王庭赐给八彪的刀，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顺义大王不能莫名其妙的死在远离王庭的地方，他可以死在背叛的亲信护卫手里。
三隼轻轻拔出那柄匕首，没流出太多血，赫连铮这一路的血，已经几乎流尽了。
随即他将自己的佩刀，刺入那个伤口。
然后他将地面做出凌乱搏斗的痕迹，做完这一切后，他走开了些，躺在一边的冰冷的草地上。
他一直都很平静。
直到平静的，将匕首戳进自己心口。
刀落下的那一刹，草原的夜，幕布一般呼啦降下来。
==
长熙十八年十一月中。
第二代草原顺义王薨。
他死于草原界碑前，死前流尽鲜血。
时年，二十四。
他死前没有见到最想见的人。
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这辈子，我的大妃是凤知微。”

第十八章 等着我！
帝京今年的冬天特别萧瑟，密云不雨，阴霾不雪，天似苍灰的锅盖底沉沉的扣在人的头顶，看一眼都觉得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一大早，一骑穿越城门，风驰电掣贯穿皇城正中的九仪大道，直奔宫城而去，来者拍马如惊风，一线黄尘笔直滚滚而去，展现了常人难有的精绝骑术，路两边百姓一抬头只觉得风如利刃割面，眼角只能掠到马上骑士腰带上黄金狮子标记，但奇怪的是，腰带是白色的。
看那人驰去的方向，正是皇城西侧礼部所在地。
与此同时，也有一骑自另一个城门，快马奔向魏学士府。
魏大学士正在上朝，来者直入府中，将一封密信交给了宗宸。
宗宸刚刚打开便面色大变霍然站起。
“这是……真的？”
来者低下头去。
宗宸怔然半晌，这个素来温和的人一瞬间气色十分难看，近乎失态的一屁股坐下去。
半晌他闭上眼，长叹一声。
“苍天不佑，丧我英雄！”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神情已经恢复平静，疾声道：“三件事。”
派驻在草原的血浮屠手下，立即躬身敛眉仔细倾听。
“第一，立即查清赫连大王马屿关遇袭真相，是谁走漏了消息，一路上是谁在追杀他。”
“是！”
“第二，立即掐断那条草原到西凉交易密道所有的联系，并通知西凉做好准备。”
“是！”
“第三，”宗宸突然顿了顿，随即决然道，“从今天开始，分布全国的所有人等，立即进入警戒战备，以生意为伪装的，盘点转让铺子，以帮派掩饰的，脱离帮派，每个人务必保持自由之身，随时候命！”
“……”属下终于震惊的抬头，“总令大人，不是说时机未到……”
“老天有时候容不得你慢慢的等时机。”宗宸苦笑一声，“出了这事，谁也不知道姑娘会是什么反应，我们必须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收拢，先做好一切应对的准备。”
“可是……”
宗宸一挥手阻止了他的话，慢慢走到窗边，负手看天际浮云，想起那个七彩宝石眼眸的男子。
他是草原之王，却比草原更胸怀旷朗，他去了天际尽头巍巍雪山，从此后留姑娘面对这尘世无尽哀凉。
“你不了解姑娘……”良久之后他道，“她不算好人，但她十分重视亲人友朋，赫连铮在她心中，是不可割舍的知己，我无法想象她知道这件事后，会是怎样的……”
他住了口，眼神投向阴霾沉沉的天空，仿佛看见云端之上，黄金狮子王一笑回身，七彩眼眸笼罩天际，而身后层云怒卷，血火燎原。
==
宗宸在府中第一时间下达三个命令的时候，宫中一处宫室里，有人正缓缓转过身来。
“什么？”平日里沙哑诱惑的嗓音因为太过惊异而变得尖利，“全死了？”
一个嬷嬷打扮的宫人低声答了几句，小心的退到一边。
庆妃怔立当堂，满头珠翠无风自动，宽大的袍袖底隐隐攥出纵横的皱褶，神情里满是不可置信。
数百组织里最优秀的精英，千里追杀，极尽手段，到头来没有留下身边根本没有大军守护的赫连铮？还全军覆灭？
怎么可能？
“啪。”
再也难以抑制内心愤怒，她重重一掌拍在窗棂上，窗棂无声无息化为粉末，烟尘飘散开来，人人忍着，不敢咳嗽。
“主子……”那嬷嬷呐呐道，“其实也算得手了……”
“你懂什么！”庆妃霍然转身怒斥，“这叫得手？这叫一败涂地！赫连铮的死，必须要牵扯上魏知才有用！现在他死在草原，我的人全部死光，我哪里还能动得了魏知！”
没人敢说话，都无声向后再退了退。
“巡察草原边境时遭遇贴身侍卫背叛暗算而死？”庆妃抓起案上密报，额头上迸出青筋，“好！好理由！好你个赫连铮！死也死得滴水不漏！娘娘我低估你了！”
“是属下们的错……”那嬷嬷道，“想留着赫连铮性命活捉，将来更好治魏知的罪，要是一开始就下了死手，他未必能跑回草原……”
庆妃怔了半晌，无力的挥挥手，示意除了那嬷嬷，其余人都下去，室内安静了下来，她才又开口，语气已经淡了下来，“……算了，这命令是我下的，你们只是执行而已，只是可惜了我‘肉蒲团’训练十年的所有最优秀精英……想起来我都……”
她突然哀哀转身，抓住那嬷嬷的手，道：“黄妈妈……想报仇，为什么就那么难……”
“小姐……”那嬷嬷犹豫了一下，终于像以前那样，慢慢的抬手抚了抚她的发，却是一触即放，轻轻道，“其实您也不必太苦了自己，老爷他未必……”
“你又来了。”庆妃霍然抬头，一把推开她，竖眉道，“爹爹愚忠，他是死得心甘情愿，可是我不甘！我不甘！”
她腾地站起，激愤的张开双臂，快速在室内走来走去，“血浮屠！血浮屠！他一生为之骄傲为之奉献为之死的血浮屠！夺了我爹爹害了我娘亲毁了我一生的血浮屠！”
嬷嬷有点惊惶的扑过来，瑟缩着道：“小姐，别，别，您轻点声，轻点声……”
庆妃转过脸来，眼睛里纵横全是血丝，素日的阴沉冷静，都换了此刻重大失败后的颓丧疯狂，积压在心十余年的愤懑，铺天盖地冲来，刹那间要将一切淹没。
“别，别……”她凶狠的笑起来，手指紧紧抓住身边的帘幕，“多少年了，我总在听这个字，别！”
“别吵你爹爹，他有任务！”
“别找你爹爹，他忙！”
“别去和你爹爹要银子，他借给兄弟了！”
“别骂你爹爹，他要娶二房也正常，我只生了你一个女儿，你爹爹想要个儿子……”
“你看。”庆妃撇嘴笑着，“我娘就是这么忍气吞声的一个女子，她骄傲着我爹皇家秘卫的身份，这秘卫却将自己的一切只给了血浮屠，他重视兄弟甚于我们母女，重视那些见鬼的任务超过家小和一切，到得最后，他终于杀身成仁了，为那见鬼皇朝的见鬼末代皇裔送了性命，死后尸首还被他的好兄弟拿去炸人——真是好兄弟！真是对得起他的血浮屠！”
“老爷是忠义汉子……”那嬷嬷嗫嚅着道。
“忠义屁用！”庆妃勃然呸了一声，“忠义换回什么？我爹死了，血浮屠散了，我娘那时却突然怀了孕，她伤心又欢喜，一心要生下这个遗腹子，结果呢？结果呢？她难产，我们却没钱没药，我自己给她接生，一尸两命！”
嬷嬷开始啜泣，道：“小姐，别说了……”
“那天我跪在她床前，满手的血满手的血，弟弟出来一半，被活活憋死……”庆妃的声音低了下来，茫然道，“那血好热，那血好冷，那一刻我就想，血浮屠，也沾了我一家三口的血！”
嬷嬷捂脸向后退去，庆妃斜着眼睛看她，“你也记得的，不是么，我们当时借住的人家屋子，娘和弟弟死在那里，人家嫌不吉利赶我们走，当时天盛军到处追捕大成余孽，我们不敢呆下去，一路乞讨，偷偷去了西凉，两个女人，在别国也活不下去，若不是我被西凉第一歌舞行看中，选了做舞娘，我和你，早就死在西凉的大街上！”
“小姐……”嬷嬷颤声道，“……老奴知道您苦，可是……”
“我不是要为我爹报仇，他不配我报仇。”庆妃冷冷的道，“我只是恨，恨大成，恨血浮屠，恨那个所谓的皇嗣，他何德何能，让我爹为他出生入死，尸首不全？让我因为他丧失所有亲人，流落异国？”她咬着细碎的牙齿，一指宫外云天，厉声道：“血浮屠是吧？那我就建肉蒲团！大成皇嗣需要延续是吧？那我就不让你好好活！”
“小姐，您确定真的是那个……”
庆妃冷笑起来。
“宁弈个混账无耻东西！和我结盟，答应帮我找出大成皇嗣，骗得我为他效力，到头来大成皇嗣就在眼底，他居然想蒙我到底！骗我！骗我！都在骗我！”
“您既然知道是谁，为什么不直接和陛下说？”嬷嬷小心翼翼的问。
“你知道这世上对人最严厉的惩罚是什么？”庆妃不答反问。
嬷嬷茫然的摇摇头，半晌试探的道，“杀了他？”
“错。”庆妃摇摇手指，“杀人不过痛快一刀，瞬间了结痛苦，有什么意思？要想将一个人打入地狱，就是应该让他失去他所在乎的一切，毁掉他所有的为之付出努力的梦想，扯裂他所有连心连肺的羁绊，然后在他以为他就要接近成功和胜利的一刻，给他当头一棒，推他沉沦入地狱。”她眼波流转，绝艳生香的一笑，“那才叫痛快。”
嬷嬷打了个寒噤，闭口不语。
“我喜欢亲手报仇，更有意思，不过赫连铮这事还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啊……如果不能那样惩罚，也只好直接点了。”庆妃悠悠叹息一声，又道，“现在时机还没到……再等等……”她缓缓伸出五指，在空中，做了个狠狠一抓的姿势。
“你等把柄，在我掌中，且莫得意太早，等着我！”
==
庆妃五指抓裂假想敌的一刻，宫中礼部尚书带着一个人，正在皓昀轩外求见楚王。
皓昀轩正在开会商讨国事，宁弈正中上座正对着门，学士们分坐两侧。
他一眼看见远远过来两个人，原本不在意，随即后面一个人走路的姿势引起了他的注意。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腰上，眼神立即又滞了滞。
底下正好是凤知微在说话，询问他今冬北地干旱救灾赈荒事宜，蓦然看见宁弈眼神一直，她很少看见他这种神情，立即警惕的转头对外看去，宁弈却已经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他立在阶前，看清楚礼部尚书身后那人装束，看清楚那使者白色的腰带，深深吸了口气。
“殿下。”礼部尚书迎上前来，低声道，“这是呼卓部前来报丧的使者，顺义……”
宁弈一摆手打断了他，那使者上前一步磕头，正要悲声说话，宁弈一伸手挽住了他，和声道：“本王已经知晓，使者远来辛苦，王大人，请安排使者去驿馆休息。此事我会转报陛下，一应追谥褒奖，之后自有恩旨。”
他不由分说，便接过报丧文书，一手将那莫名其妙的两人送了出去，礼部尚书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不明白楚王殿下为什么要拦住话头，只好带了使者再匆匆出去。
宁弈接了文书，慢慢向回走，厅内诸学士都注意到外面那一幕，不是大事，礼部尚书不可能在这时候前来请见，都目光灼灼的注视着他。
凤知微刚才也探头对外看了，偏偏那使者被宁弈挡住，没看出究竟，宁弈和那两人站在门外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那细细低低的语音听在耳中，沉闷而模糊，心没来由的怦怦跳起来，像是突然降临了一个噩梦，沉沉压在心头，想要破破不开，想要破，怕挣出来遇见血色结果。
身侧一个大学士突然凑过头来，问：“魏大学士你怎么了？”
凤知微这才发觉不知怎的自己竟然有点手抖，赶紧掩饰的一笑，道：“着了风寒，有点冷。”端了茶盏焐手。
此时宁弈已经走了回来，面对满厅重臣疑问的眼光，很平静的点点头，一边展开手中的文书，一边向凤知微方向走，身子挡在她身前，一边道：“告知各位大人，刚才收到的是来自呼卓部的报丧消息……”
“嚓——”
凤知微手中的茶盏突然掉落，茶盏盖子半空中微微倾斜扑出滚热的茶水。
宁弈早就防备着她当众失态，文书一遮手掌一抬已经接住了茶盏，手指一拨，杯盖复位，随即不动声色将茶盏往桌上一放。
他一连串动作快如闪电，又一直靠在凤知微身边小几上挡住众人视线，没有人看见凤知微掉茶一幕。
凤知微却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她只是霍然抬首，看着宁弈手中白底黑边的报丧文书。
一瞬间脸色雪白，眼瞳里无尽的黑！

第十九章 黄金台上一席酒
“砰——”
窗外突然起了风，咆哮着撞击在窗棂上，将未关好的窗扇撞得重重关上，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一跳，只有凤知微还是那副听而不闻视而不见的样子，直勾勾的盯着宁弈手上那封白底黑边文书，眼珠子像是定在那里，毫无活气。
宁弈的手，颤了颤。
这一颤，丧报一动，凤知微眼珠子跟着晃了晃，才像稍微醒了点神，慢慢的伸出手，去拿丧报。
她伸出的手姿势僵硬，像个木偶。
她伸手的同时也在张嘴说话，似乎在说“我看下”，但是嘴张开，却一个字也没发出来。
她手指触到丧报时，宁弈似乎想向后缩手，然而立即停住，无声的叹息一声，主动将丧报递到她手里。
凤知微低头去撕信封封口，抖着手，撕了几次才撕开。
轻飘飘的纸张落在掌心，白纸黑字寥寥几十，凤知微盯了足足一刻钟，似乎在看，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那些字眼入了眼，似乎进不去心，乱糟糟黑乌乌霾云一般在眼前漂浮乱舞，撞在哪里哪里生痛，撞在哪里哪里激血。
“……巡视草原……遭遇亲信卫士背叛……薨于边境……”
明明每个字都看得懂，此刻组合在一起突然便失去了它们的联合意义，一刻钟，足足一刻钟，凤知微都没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去关窗的大学士们纷纷坐回，凤知微一撒手，信笺飘落。
随即她白着脸色，不看任何人，扶桌缓缓站起。
宁弈立即道：“魏大学士你脸色不好，可是有恙？那便早些回去歇息吧。”
凤知微似听非听的一点头，游魂般的晃了出去，走不了两步，险些撞在厅柱上，宁弈立即招呼门外侍候的内侍将她扶出去。
走出门口冷风一激，凤知微似乎清醒了些，雪白的脸上泛起一阵怪异的潮红，随即立即一推，将那内侍推了个踉跄，看也不看大步向外行去，她走得极快，一阵风般掠过，迎面打招呼的官员连她的脸都没看清，都半躬着腰留在原地愕然看着她背影。
凤知微一直到了永宁门外，那里停着所有等候皓昀轩接见的各地大员的车马，大员们看见魏大学士出来，一窝蜂的要上来请安，凤知微直直的从人群穿过，她所经之处，明明还没靠近，但人人不由自主倒退三步，眼看着凤知微一言不发，极快的上了自己的马车去了。
马车辘辘而行，冬日阳光透过车帘照着凤知微脸颊，白得不似人色，她端坐车中，闭着眼睛，马车微微摇晃，一缕被冷汗湿了的乌发，鲜明的垂落在脸颊上。
“恢律律——”健马一声长嘶，马车一震，魏府到了。
马车一震，凤知微身子往前一倾。
“哇。”
一口紫黑色的，憋到现在的淤血，喷在紫底金边的车门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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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天光沉没得很快，刚才还遍地昏黄，一眨眼便换了黑暗人间。
凤知微睁开眼时，听见窗外风声游荡，像一个人衣袍飞卷洒然离去的脚步声。
在刚才，在阴阳与生死之间游走的梦里，似乎有个人也曾来过，用温暖如初的手指，轻轻抚了抚她的脸。
梦中似乎还闻见淡淡的青草和阳光的气息，伴着呼卓雪山上雪沫的清朗，睁开眼的那一刹，四面悠悠长笛声响，大片金色的云雾弥漫而开，浅浅的人影飘然转身，朦胧中回眸一笑。
凤知微伸出手，五指在空中努力的抓挠，喃喃道：“赫连……”
她只抓着了寂寥的空风。
惟愿一切如一梦，到头来破碎虚空。
她闭上眼，半晌，有细细的水流，从眼角缓缓的流下来。
无声无息，无休无止，也似要和那七日里赫连铮的血一般，直至耗尽一切的流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门声微响，宗宸端了药进来，凤知微没有睁开眼睛，就那么任自己流着泪，问他：“都准备好了？”
这是她接到噩耗之后的第一句话。
没有任何哭诉和愤怒，当噩梦降临，一切的自责和怨愤，都是浪费。
唯报仇耳。
“嗯。”
凤知微坐起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顺便还从怀中摸出几颗补药吃了。
从现在开始，她的身体就不是她自己一个人的了，她必须要比谁都健康长寿的活下去，最起码得活到报仇之后。
喝完药她盘腿坐在床上，乌黑的长发披泻下来，将巴掌大的苍白的脸掩了大半，一双深黑不见底的幽幽眸瞳，看起来越发慑人。
“已经派人去查真相。”宗宸道，“此事能以这种方式报上朝廷，而没有其余声音，很可能赫连……灭掉了对方的口。”
凤知微闭上眼睛。
以一己和七彪之力，在千里追杀长路上，留下了所有敌人的命，用最决绝干脆的方式，斩断了所有秘密泄露的可能。
赫连，这是你用命换来的。
“辛子砚必定有份。”半晌她轻轻道。
那日卫所牢狱里，那暴怒的男子对她道，魏知你别得意，我有法子治你，当时以为不过是文人意气。
如今想来，却原来一语成谶。
那日胖阿花之死，她也曾惊于冤冤相报的无奈，也曾想过违背誓言就此收手，只取了皇帝性命，不必管人家帝国倾覆。
然而所有的恩怨，只有旁观者以为可以轻易放手，陷身仇恨当局者，谁也不甘轻轻放下，你退了，必有人再进一步，拦路当头，霍霍操刀。
深仇之局，退便代表着被人攻城略地，杀入中军。
从今日起，她再不退。
“辛子砚一人，绝无这等能力。”宗宸淡淡道。
凤知微沉默。
确实，虽然他有份，但绝不可能动如此手笔，千里追杀不死不休，将一代黄金狮子王逼至绝路。
真正的主使是谁？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却像一座巨石，梗在胸臆当中，无法吐出。
纵观天下，有这般狠辣这般实力的人，也许很多，但是有这能力，而又和她敌对的，却也只有那一个。
凤知微努力的思索她还有什么仇人，然而她一直人缘极好，做事也干净，她处理过的那些人，太子，二皇子，五皇子，南海常家，所有可能的仇人，都在这几年步步高升的过程中，不动声色的解决了。
她的敌人，从头至尾，只有他一个。
足足半刻钟心海翻腾，到得最后近乎绝望，她比任何时刻都希望此时自己的敌人很多很多，好让仇人的目标不那么别无选择。
室内沉默如磐石，压得人无法言语，很久很久之后，她却还是近乎艰难的道：“我总觉得……宁弈虽和我敌对，但不至于要如此……激怒我……”
宗宸静静看着她，问：“那你说是谁？”
凤知微偏转脸。
“知微，我以为你从来不会自欺欺人。”半晌宗宸淡淡道。
凤知微默然半晌，凄然一笑。
“这事是他或不是他，有那么重要么？”她披衣起身，看着窗外无月的深黑苍穹，“所有加诸赫连一刀一剑的人，我绝不放过，敌对早已注定，仇恨越来越深，最终都会是你剑来我刀往的结果，没有区别。”
宗宸沉默下来，良久叹息一声。
四面空寂，晚来风急。
却有急速的脚步声杂沓而来，一路直冲向这座隐秘的书房，隐约有人阻拦，还有低低的啜泣之声。
凤知微怔了怔，随即听见扮作管事的血浮屠手下轻轻敲门之声，满是为难的道：“主子……佳容姑娘……”
佳容？
凤知微脸色白了白，佳容是上次赫连铮带回来硬塞在她这里的，当时她不肯要，佳容也不肯跟着她，但赫连铮硬邦邦丢下话来，她要是敢再偷偷回去，他就立即把她嫁了，赫连大王说到做到，这一句直接吓住了佳容。
后来她把这姑娘带回帝京，心里其实也很头痛对她的安排，只想着等时间久了佳容的心思淡了，想办法给她找门好婆家，不想那丫头虽然不哭泣，却也不再见人，自己找了个屋子把门一关，竟然是一副心如死灰在家修行的模样了。
凤知微有时候也觉得莫名其妙，她听赫连铮隐约说过这女子是宁弈带出府的，也曾怀疑过她对宁弈别有用处，不想宁弈带她出府之后竟然就这么把她扔开，从此不闻不问，也没有接管她的打算，宁弈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她并不知道当日宁弈和佳容同睡一床的事，赫连铮是铮铮汉子，从来光明正大，不屑于背后说人是非，越是情敌，越不说。
此时佳容失态，想必是已经得了赫连铮死讯。
“魏知——”不等那管事禀报完，砰一声门被撞开，佳容披头散发扑了进来，眼珠子一转看见凤知微，扑过去就抓她的肩，“大王，大王他——”
她脸色惨白，满脸泪水，一头乱发乱七八糟的粘在脸上，在乱发间哀哀瞪着眼睛，眼神里满是无尽的祈求和希望。
祈求刚才听见的消息，不过是个梦，噩梦。
凤知微闭上眼睛。
是她疏忽，应该关照府中人封锁消息，佳容不出府，可以长长久久的瞒下去，然而现在顺义大王薨了的消息已经传遍帝京，就算自己骗了她，只要她出府打听，立即就会得知真相。
与其让她出府打听在府外出事，不如就在这里，将那高悬的刀，劈下吧。
“是。”她手按在心口，靠着桌案，一字字道，“赫连，没了。”
佳容还抓着她的襟口，维持着那个姿势瞪着她，她像是没听明白那几个字，又像是突然失聪失语，她就那么僵硬着，眼神里的祈求和希望，却渐渐换成了无尽的黑暗和绝望。
那也是一片带着死气的黑，像极地之海涌起的黑潮，所经之处，生灵涂炭。
半晌她松开手，缓缓抬起手掌，似乎想掴一下凤知微，好怒斥她在胡说她在骗人，然而手刚抬起，她便眼睛一翻，软软的倒在一边。
她晕过去了。
凤知微靠着桌案，偏着头，闭着眼，月光斜斜照在她侧脸，脸色比月色更白。
宗宸无声的将佳容抱起，放在床上给她把脉，半晌道：“急痛攻心，没事。”
突然又“咦”了一声，本将松开的手又搭了上去，半晌道：“她这脉象……”
他正想说什么，床上佳容突然翻了个身。
她姿势很有点诡异——侧身而躺，双手伸直，乍一看不像在睡觉，倒像在做什么仪式。
这古怪姿势顿时将两人目光吸引了过去。
随即凤知微和宗宸，听见佳容开始说话。
先是一段古怪的音节，似是一种特别的语言，随即她停了停，换了汉话。
“……落日之裔，皇朝之宠，得天下则覆天下，得天下则覆帝嗣……”
这段话反复重复了三遍，随即又换了几句，其中有句，“……假夫孽缘，血尽草荒……”
凤知微听着，脸色一变。
假夫……佳容和赫连铮曾经在大越结亲，做了有名无实的夫妻，可不是假夫？
而后一句，不正是应了赫连最后的结局？
佳容这梦话，是有感而发，还是……早已预见，只是自己不知？
心中突然滚滚流过一段话。
“落日族女子有天生预言能力，能预见和自身或亲友相关的未来，仿若得宠于天神，得见来日。”
长熙十二年，宁弈母妃废宫内，宁弈曾如是说。
他那母妃，便是传说中天帝之宠的落日族公主，于大雪青松之下从天而降，唱着无人能懂的歌。
那无人能懂的古怪音节，是不是刚才佳容最先说出的那些？
“……落日之裔，皇朝之后，得天下则覆天下，得天下则覆帝嗣……”
宁弈，是落日族的后代。
虽然最后一句凤知微还不明白，但最起码，前面三句的意思，还是很明白的。
最关键的那句——得天下，则覆天下。
凤知微手扶着桌案，掌心冰凉，一瞬间似看见命运铁青的脸孔，面无表情的逼近。
此刻她突然明白了很多。
明白了宁弈为什么一直不受宠，为什么展露才华后愈发被打压，为什么明明才干超于众兄弟之上，却始终不得立为太子。
老皇年迈，有心无力，看着他渐渐掌握朝政，却还守着最要紧的那个位置不给，就是因为这句“得天下，覆天下。”
他害怕皇位交给宁弈而自己被害，他害怕宁弈得了天下而覆了天下。他害怕被这个儿子威胁，失去一切。
她也明白了为什么宁弈对皇位志在必得，却从不肯轻举妄动，在很多有机会的时刻都主动放弃，那是因为他知道他不是父皇信任的儿子，他说不定时刻处于无处不在的警惕防范之下，他必须比任何人都更多无数分谨慎。
他费尽心思找到佳容，就是为了她的落日族后代身份，就是为了找到这段被皇帝深深掩藏的预言。
知道了预言，佳容自然对他便没有了用处，万万不能带在身边招来怀疑。
凤知微想通这其中关节，脸色却越来越白，她在此刻触摸到皇帝深藏不可告人的心思，却依旧没想明白——儿子已经凋零几尽，如果不能立宁弈，那天盛帝到底还在等什么？
纷乱的谜从心里掠过，她深深呼吸，心底浮起一个决然的念头。
身后宗宸并没有明白佳容说了什么，他不是很清楚落日族的奇异，他在问：“血浮屠所有成员已经收束，是否立即派往十万大山和华琼联络？”
“是了。”凤知微仰起的下颌镀着星光，薄而孤清，“我也得走了，赫连……薨了，凤知微作为他的大妃，会很容易被皇帝想起，魏知，暂时做不得了。但在走之前，我还要最后以魏知的身份，做两件事。”
她回身，神情孤凉。
竖起两指如刀：
“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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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熙十八年年末，看起来是一个很普通的年末，普通人家准备着普通的年饭，普通官宦忙着办理普通的公务，一切看来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然而在平静的大地之上，却有一股暗涌的浪潮，似黑色的毒血，无声注入皇朝的经脉。
十二月，山北。
一家铺子的老板，指挥着伙计取下悬在门上十多年的匾额，团团脸富家翁似的老板，接过匾额，有点爱怜的吹了吹上面的灰。
“林老板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歇业了？”街坊拥挤着看热闹，眼见开了十几年的老铺子就这么关门，眼神里流露不舍。
好人缘的老板呵呵的四面拱着手，“是咯，是咯，京中的侄子接我去养老，这些年承蒙大家照顾，在这里谢谢咯。”
“林老板好福气。”众人呵呵笑着，羡慕的看着那些特别精干的伙计收拾了细软，一辆马车辘辘而去，车子走出好远，还有人啧啧赞叹：“享福去了啊……”
十二月，河内。
宏伟的庄院里走出一群汉子，这么冷的天气还敞着胸，露出深深浅浅的刀疤。
当先一人潇洒的背着个包袱，大步走在人前，一群人依依不舍跟着，那人突然止步，朗然一抱拳，大声道：“兄弟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就此告别，后会有期！”
“二当家，你要去哪里，怎么都不肯和兄弟们说？”一群人怔怔看着他决然而去，突然一个少年飞奔过去，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角。
“我啊……”那汉子回过头，笑容温暖，抚了抚他的头，“我去干杀头卖命的买卖，可不能和你们说，好好在帮里呆着吧，也许以后还有机会再见。”
“带我一起！”那少年仰着头，突然大声道。
一声出而众人应。
“带我们一起！”
“杀头卖命算什么，咱们哪天干的不是刀头舔血的活计？”
“就是，这些年不是二当家，咱们早被城南帮那群地沟老鼠给玩死，你走了，以后谁来罩咱们？”
“跟着就是，你去哪我去哪！”
“走！”
那汉子立在夕阳里，看着一群出生入死十多年的兄弟，良久，慢慢的笑了。
“好，一起！”
山南、山北、陇南、陇西、江淮……
全天盛十三道，各州各县，都发生着这样的事，无数人默默取下铺板关闭店门，无数人背着包袱走出帮工的店面，无数人拱手和官宦府邸的管事朋友们告别，无数师爷搁下毛笔潇洒痛快辞了东家。
他们走出不同的大门，走向同样的方向，如一道道细微却执著的河流，历经丘壑，流向同一个大海。
十八年蛰伏，一朝躁动，长空里刀锋横曳，将要拖断何人咽喉？
而此时，帝京。
躁动的是天盛大地，京都依旧歌舞升平，京西神水街官宦别院聚集地，一座精致小巧的宅院里张灯结彩车水马龙，似乎正在宴客。
不时有一辆辆马车在门前停下，车中人满面春风的走下来，再被殷勤的门政管事接了进去。
虽然此间主人没有亲自迎客，但是每个来客都已经觉得很有面子——这里是魏大学士新建的别院，今日新屋落成，以乔迁之喜广邀来客。
魏知国家重臣，饱受帝宠，为人却低调谦和，并不和任何人过多交往，这也是相臣城府洁身自好的标志，不然皇帝也难免疑心他结党勾连，但不交往不代表别人不向往他的路子，如今好容易他开金口宴客，别说接到请柬的立刻驱驰而来，就是没请柬的，托关系找路子的，也巴巴的跟了来。
一时不大的宅院花厅，竟然挤得满满，各部堂各府司翰林院都有来客，原本只是堂中开十席，如今不得不临时在庭院中增加席面，还有很多人没地方坐，厚颜和熟人挤在一起。
好在魏府下人都很有素养，人多得超乎意料，他们却不意外，一应安排井井有条，也没有说等主人来开席，直接就流水般上菜上酒。
接着便听见有人笑道：“在下失礼，不曾迎得诸位佳客，先自罚三杯——”
这声一出，刚才还热锅似的堂上堂下顿时安静下来，人人扭头，便见白衫少年，持杯含笑而来。
彼时满堂梅花开得正好，红梅如火，枝干劲褐，斜斜曳于青瓦粉墙，而穿花而来的少年，似乎瘦了一些，看起来越发清逸，轻衣薄裘俱皆雪色，连发带都是素白，一头乌发流水般披在肩头，在跳跃火焰般的梅花中神容如雪，他一路持杯前行步伐轻快，拂落的梅花扑入他袖襟，盈盈。
这一幕清而艳，鲜明而肃杀，所有人突然都屏住了呼吸。
也有些大员，一刹惊艳之后便是惊讶——魏大学士竟然浑身缟素，美则美矣，却于礼不合。
也有人立即释然，少年爱俏，大学士想必也不免，这样私下会客场合穿随便一些，也没什么。
凤知微一路含笑点头过去，她看人眼神极其亲切，态度令人如沐春风，不管是不是邀请的客人，是大员还是部堂小吏，都一视同仁，等到一圈走下来，人人眼光都带上几分敬慕。
“兄弟先陪三杯。”站在阶前，她伸手一引，痛快连饮三盏，酒杯一翻，底下有人忘形叫好，满堂立即热闹起来。
凤知微带了钱彦等几个青溟在朝任职的学生下阶劝酒，这些青溟学生都是官场历练的子弟，言笑晏晏态度亲切，气氛渐渐热闹起来，不多时众人皆半醉。
“前些日子兄弟惹了点麻烦事，多亏众位大人奔走游说鼎力相助，兄弟借此机会，一并谢了。”上席凤知微又是痛快一杯。
众人都知道她是指前段时间的河内书案，其实那场案子涉及两大学士，众人也没敢说什么，但此时大学士承情，自然没人说破，都连连举杯说些“大学士逢凶化吉”的吉祥话儿。
“近些日子我常进宫，陪陛下说些话。”凤知微随意转着酒杯，闲谈般开了头。
众人都凝神听着，最近陛下身体有恙，朝会改成三日一朝，还时常不到，宫中隐约有消息说陛下今年冬旧疾复发，身子越发不好，这消息让众人心底猫抓似的，却也得不到更多消息，满朝上下，只有寥寥几位重臣可以随时见驾，魏大学士就是其中一位，众人今日来得齐全，也有几分听内幕的想法。
四面一片安静，凤知微悠悠道：“陛下和我聊起长熙十二年之前的事儿，说那时不需如此事事亲力亲为，如今年纪越大操劳越多，身子骨儿有些吃不消。”
众人都默了一默，一时反应不过来她这句话的意思，长熙十二年前和现在有什么区别？有人想了起来，脸色一白。
长熙十二年之前，有太子！
那时天盛帝为了锻炼太子，使他早日熟悉国务，一年中有半年是太子监国，太子带着几位兄弟掌管六部和国内大小事务，重大国务才由陛下亲裁。
陛下终于要立太子了？
众人立即都有些呼吸急促，眼光发直的看着凤知微，凤知微却不说话，随意把玩着手中一盏玉壶。
此时众人才注意到她的酒壶和众人不同，整块青玉，雕成牡丹花形，龙脊把手，精致无伦，而光线照过来的时候，可以隐约看见把手上凸雕“楚”字。
楚，楚王府。
这想必是楚王赠给魏大学士的爱物？
官们都是很敏感的，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魏大学士提出这样一个话题，又有意无意展示了这样一件东西，其间代表的意思，立即令无数人陷入深思。
陛下既然和魏大学士深谈到这个话题，必然也暗示了心中属意人选，如果不是楚王，魏大学士一定会将所有能表现和楚王关系良好的物件都束之高阁，而不是这样公然展示两人的好交情。
也是，除了楚王，还有谁呢。
有人四面望望，发现虽然簪缨云集，但偏偏就没有那些最旗帜鲜明的楚王阵营大员，很明显，魏大学士替楚王鼓吹来了，其余人是在避嫌避开，以免被攻击为结党谋位。
“可惜七殿下不在，他往日最喜欢我府里的古月清雪茶。”凤知微又淡淡道。
众人神色又是一闪——陛下老迈，皇储择选在即，十殿下资质普通，最有竞争力的七殿下却还在南方监军，岂不说明陛下心意所在，只有楚王？
“明人不说暗话，和众位大人也没什么好躲躲藏藏的，”凤知微敲敲酒盏，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父，宗庙承继当务之急，如今这情形，为人臣子者绝不可明哲保身不顾国政，兄弟是要上折子的，便是陛下震怒治我妄议朝政，也顾不得了。”
众人都低头喝酒，心想你都知道陛下想立谁做太子了，上个表章不是正投陛下所好，哪来的震怒？既迎合了老主子，又讨好了新主子，只怕是首立有功，再上层楼吧？
众人眼珠子在酒盏里骨碌碌转，心里已经开始在打请立太子奏章的腹稿。
谁要是第一个上请立楚王为太子的表章，谁就可保未来几十年富贵荣华！
满堂有一瞬间的沉寂，随即又故作热闹起来，渐渐的有人开始告辞，这些人开了头，便越来越有人坐不住，以各种理由辞去。
凤知微高踞上座，含笑看着那些人揣着兴奋的神色离去，可以想象得到，他们今日出了这门，就会立即策马狂奔，奔向自己以为的荣宠终生。
这是她以魏知的影响力，做的最后一件事。
明日请立楚王为太子奏章将高高堆满陛下案头，换得疑心病第一的老皇全部的警惕和不安。
明日将有很多人被贬斥，很多人被查办，很多人被牵连，明日皇帝会惊觉到楚王阵营力量的强大，惊觉到楚王对大位急不可耐的野心，惊觉到皇权之前有人的步步紧逼，他会终于下定决心，全力出手，打击那个假想敌。
而她，将首当其冲，因为替楚王殿下鼓吹呐喊请立太子，贬出京师。
她要去向那海阔天空草黄处，将仇人鲜血遍洒。
等到再回来，已是天翻地覆另一个她。
凤知微淡淡的笑着，笑意远离眼眸，清冽的酒液晃动，倒映她一身缟素，身后的天空，被横斜的梅枝割裂。
去吧。
看今日黄金台上一席酒。
覆一怀雄心于明朝。

第二十章 复仇之血
长熙十八年末，祥和的新年前夕，在各官衙即将封印休假之时，一场纷纷扬扬的“请立太子”风波，迅速席卷了整个朝廷。
一夕之间，御书房案头堆满了来自各部堂各司院大小官员的奏章，长短不一，语气不一，内容却都惊人一致——请立楚王为太子。
大员的奏章多少还有点顾忌，只说储君国家重器不可久悬，请陛下早日圣心默运择定为要，大多数官员的奏章则直接坦率，对楚王充满褒奖推崇之词，就差没说没殿下国家就得灭了。
最早上奏章的是一位翰林学士，此人素善钻营，号称墙头学士，得了魏大学士一言提示，回府彻夜疾书，生花妙笔，满腹文章，都用来雕饰了未来天子的才德功勋，只求陛下眼前一亮，楚王心中感激。
朝堂之上这位学士一本奏上，天盛帝眼睛亮没亮，隔得远看不清，半晌。皇帝只沉沉说了一句：“众爱卿有本，下朝后投皓昀轩，内阁稍后统计报朕”
当时楚王免冠跪前，连连逊谢，当时老皇脸孔掩在阴影里，对这儿子温和抚慰。
好一副皇家敦睦父慈子孝景象，众臣看在眼底，更觉得自己做得很对很对。
一句有本奏来，奏章便成雪片，胡大学士数得手软，连连苦笑。
事后皓昀轩统计，计有奏章一百七十八份，涉及各司院部堂，三品到六品都有，份量虽不太足，胜在人数够多，看起来令人颇惊心。
更糟糕的是，一些外围的楚王阵营官员，平日里得不到核心消息的那些人，也卷进了这场请立太子风潮，宁弈因此便更加说不清。
老胡一边数一边哀怨一边哀怨一边庆幸——多亏殿下消息灵通，那晚魏大学士设宴，事先没有风声，请客速度很快，楚王阵营的大员都没得到邀请，但殿下不知怎么的就知道了，宴散后直接命人拜访了当日所有参加魏府宴的三品以上大员。
当时时机紧急，光是打听名单派出人手便费了时辰，已经无法将所有人都拦住，所幸三品上大员最后都没参与，好歹没让陛下觉得楚王势力已经足可控制中枢。
当时他连夜得知后又惊又怒，表示要上奏章弹劾魏知煽动众臣妄议国政，然而不过换了殿下淡淡摇头。
“你错了。”他负手窗前，仰望云天之外，神情淡淡沧桑，“你弹劾她什么？从头到尾，她什么实在话也没说，重臣上表请立太子，也是操心国事一怀好心，这事历朝都有，不算重罪，再说……”他凉凉的笑了下，“你弹劾，只怕正中她下怀。”
老胡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然而当他翻到某个奏本时，眼瞳突然缩了缩。
告病在家的魏大学士，终于上了本章，虽然没有明说要请立谁为太子，却将楚王狠狠的夸了一顿。
这一下便如火上浇油，刹那燎原。
当日老皇坐镇皓昀轩，亲自数那些奏章，当胡圣山战战兢兢将这份奏章捧过去的时候，原本数着那些雪片早已面色阴沉的皇帝，终于被那重臣的名字撩拨出了压抑已久的火气。
他将奏本重重掼在桌上，哗啦啦散了一地。
“好，你好——”
然后他拂袖而去。
皓昀轩沉寂如死。
宁弈端坐如故，眼帘垂下，遮掩了眼底翻覆沉冷的神情。
你终究是要回去一趟的。
我，且等着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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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年末，很多人没能过上好年，天盛帝以“阴谋结党，妄议朝政”之名，贬斥了一大批官员，大部分逐出帝京，发往边远州县，楚王也受到了“不安本位，窥伺储君尊位”的斥责，卸去所领六部事务，回府潜心修心养性，连魏大学士都受了牵连，贬出帝京，任山北道提刑按察使。
最倒霉的是那个首议请立太子的翰林——他被打发到河内临近南摩国的一个小城当城门领，连贬五级，河内那块地方荒凉贫穷，食物奇缺，据说主食是糠皮，米价贵如珍珠，这位大人想来很快就可以减去多余的一百八十斤。
这一番动作，等于鲜明表达了天盛帝的态度，众臣一时都陷入了茫然，夹起了尾巴做人。
那段时间天天有人出京，俱都含泪相送抱头痛哭，也有平静的，比如凤知微。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诸位请回吧。”凤知微在京郊秋晚亭前团团一揖，含笑向前来相送的青溟学子们告别。
这次请立大潮，青溟学子们并没有卷入，于是在朝中官员连遭贬斥之后，空出来的职位自然被这些原本家世出身就很优秀的学生们递补，几乎人人都升了一级。
学生们想着大人自己被贬，却将他们保护得很好，不由更加热泪盈眶依依不舍，凤知微费了好大口舌，才将人都劝走。
一转身却看见还有一个人站在原地，却是钱彦。
“学生已经辞官。”那男子微笑一揖，“司业带我去做个幕僚吧。”
凤知微默默看着他，同富贵易共患难难，飞黄腾达在眼前，犹能决然放弃，非大定力者不能为。
“学生这条命是司业的，司业往何方走，学生自然跟着。”钱彦笑容若有深意，凤知微心中一动，瞟他一眼，这人极其精明，莫不是猜着什么了？
一瞬间她有些犹豫，然而眼角突然又瞥到一个人，顿时将要讲的话忘了。
不远处秋晚河边，一人黑色轻裘月白长袍，悠悠临水而立，朝霞粼粼如金，他倒映在河水里的身影修长。
钱彦早已无声无息退了开去。
凤知微立在原地沉默一刻，随即坦然行了过去。
那人没有回头。
“秋晚河临秋看晚，最有景致。”他道，“这四面枫林，深秋之时红叶纷落，于碧水之上悠游，是帝京十大景之一，你这些年奔波忙碌，从来没有好好观赏过这里，但望明年深秋，你能来看一看。”
“我也但望可以。”凤知微含笑和他并肩而立，“殿下此刻来送我，不怕引人非议吗？”
宁弈低头看河水，波光粼粼里当真是俪影双双，可惜瞬间便要拆分了天各一方，再见时就算能站在一起，那也只怕是对面持刀相向。
“能令我陷身最大非议的，向来只有你一个。”他笑了笑。
凤知微也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殿下那是在怪我了之类的废话，她和他之间，从来就不是简单的恩与怨，若只是个人之间的仇恨，彼此都未必不能后退一步，然而对立的是血脉，是生死，是家国，是所有巍巍沉厚山石难撼的一切。
那一年宁安宫娘亲榻前，她在娘最后目光逼视下，在她耳边发了最毒的誓。
“若不能复国复仇，则娘和弟弟灵魂永不解脱，日日受地狱赤火焚身之苦。”
娘是何其的了解她，知道只有拿她自己死后灵魂来发毒誓，才能令她在这条艰难苦痛的路上咬牙走下去。
若只应了她自己生死，她早就轻易抛掷。
却不能想象娘的灵魂永久沉沦，不能想象为自己死的弟弟，死后依旧不得解脱。
她欠了她们的，不能从生到死，都永无止境的欠下去。
“忘记我吧……”很久很久以后，她一声低语如叹息，在河面上落蝶般轻飘飘吹开去。
“我忘记不忘记你，是我的事。”宁弈淡淡道，“但我不要你忘记我，知微，哪怕恨也好。”
“你是为了让我恨着你，才对赫连下手？”凤知微一句话轻若草芥，份量却千钧般重。
有怀疑，就问，就算是敌对立场，她也不要隐藏的误会拨乱了既定的步伐。
“不。”宁弈答得也极干脆，“知微，你不该问这句话。”
凤知微扭过头去，眯眼注视着燃烧着红霞的天空，半晌轻轻道：“可是抱歉，有辛子砚。”
是了，终究是敌对的。
她必杀辛子砚，他却也不能放弃，要紧的不仅是那一条命，还有楚王阵营对主子的信心和忠心，如果他连一个忠心属下都保护不了，如何令那许多人归心？
彼此都已箭在弦上，不发，便首先要勒伤了自己，就像无论宁弈有没有对赫连下手，她都必须在离开前杯酒动群臣，只有他暂退中枢被皇帝猜忌，那个十万大山挖华琼的计划才能被安然搁浅。
凤知微蹲下身，掬起一捧河水，对着宁弈张开五指。
清冽的河水飞速的从她指缝间泻去，像刹那溜走的时光。
“往事悠悠如逝水。”她道，“去者不可回，来者不可追，仅以此，临别相赠于殿下。”
水流溅落，一去不回，她离去的背影清瘦而决然。
无人知转身那一刻，溅落的晶莹里，有她那一滴。
而他默然伫立，如前向水悠悠。
日光忽然收去，不一刻天色转阴，竟然下起了雪，碎雪落在黑色狐裘，刹那间薄薄一层，像乌眉勃发的少年男子，因尘世积了满身的风霜。
恍惚间突然想起。
明日，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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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春节，便在路上奔波的过了。
路，是向着山南的路，并不是山北。
正月初七的时候，热闹的乐亭府城门口，辘辘驶进来一队马车。
马车很朴素，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行商队伍，一路进城无人注意，打听着到了乐亭府衙门口。
因为过年，府衙不办公，大门紧闭，那群马车停下了，也没有人出来询问接待。
“辛子砚就住在这里？”凤知微掀开车帘看着后宅方向，神色冷而静。
“你打算怎么处理？”宗宸道，“就这么直接走进门去？”
“有何不可？”凤知微淡淡道，“老辛值得最堂堂正正的死法，我要和他说个清楚再做了结。”
她下了车，看看天色，道：“呼卓风俗，大王薨，停灵四十九日后下葬，我要尽快赶过去，在朝廷来使到来之前回到草原，不然就算凤知微大妃一直抱病深居简出，也没道理不出现在大王葬礼上。”
随即她平平常常向府衙门口走去，很客气的给门政塞了银子，说是远客来访辛老爷，那门政也没有多问，老爷客人多，平常总有人来往，老爷也整日喝得醉醺醺的，并不难侍候，收了银子，并没有多问便让她进去了。
凤知微有点疑惑，她是摆明要找辛子砚算账，宁弈摆明要救他，原以为从进城开始便会铜墙铁壁步步陷阱，不想居然就这么轻松的进了府衙。
她直奔府衙后宅，时当年节，一府的人都在偷懒，空荡荡的没个人，凤知微长驱直入，在连接府衙和后宅的大红门前停下，将一直裹着的大氅脱下，交给身后宗宸。
大氅一脱，露出她一身黑色劲装，和身后三把刀！
肩后左右各一柄，腰后一柄，都是草原弯刀。
然后她抬手一敲。
她敲的姿势看起来轻而平静，然而那一敲之下，轰隆一声，整个大红门破了一大块，大片厚木板轰然砸落，溅起满地尘烟。
烟尘里几柄刀剑闪电般自大洞中递了出来！
凤知微偏头一让，刀剑擦着她脸颊掠过，同时抬脚一踢，砰一下整座门飞了起来，撞向门后的护卫。
护卫们还没看清来者是谁，已经被门当头砸下。
砸下的刹那，凤知微拔刀！
泼雪般的刀光，铺天盖地自山那头呼啸而来，像那年长街之上鲜衣怒马的呼卓王世子，率八彪呼啸而过。
“……久闻帝京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是截然不同草原女儿的娇弱美丽，好容易遇见一个，我瞧瞧。”
“啪！”一指之下，马车玻璃碎裂。
“啪！”凤知微刀柄反转，弧光一射，拍碎了一人持刀的手腕。
……赫连，赫连，这一瞧便误了终生。
长刀跨越，漫空剑气如网，呼啦啦院子中涌来一群人，长剑相搭成剑阵巨网，冬日阳光下光彩流动，逼人眼目。
凤知微双手一错，铿然两声肩后双刀出鞘，迎着对方刺来的剑网飞身而起，半空中脚尖一踢剑尖，腾腾翻转如风车，落下时双刀横铺，像一层淡白的雾霭，无声无息延展开去。
……金宫玉阙弥漫晨间淡白雾霭，他深青长衣，白玉抹额，双手捧尸，昂然而来。
“不许带苦主尸首上殿是吗？”
“嚓。”
他一手探出坚硬如刚，插心一剖，掷肝入殿！
“嚓。”
凤知微双刀交击，轻烟般掠过剑网窜到院中，雪光一闪血光一亮，越过对面剑光，将刀光抢先剖入对方咽喉。
刀尖入肉声音细微惊心，似那年殿上，铮铮男子，每句话都似刀锋切入金铁。
“臣只见过她一面，此女无貌，却有才，臣喜欢。”
……赫连，赫连，别人轻描淡写一句话，于你却是一生。
院中剑阵破了一道口子，更多的人递补上来，战阵却已经被逼到台阶之下，凤知微双刀团转如一朵满身是刺的花，落在哪里，哪里便溅出玛瑙般的血色。
漫天里剑气森寒，四面的落叶瞬间被瑟瑟绞碎，细盐一般飘飘洒洒。
……一场求亲比武，折了草原世子，认了冤枉姨妈，吃了一嘴盐巴。
“铿。”顾南衣的玉剑穿过三隼的金锤，贯穿了草原雄鹰的骄傲。
“铿。”凤知微连刀带人扑出，鬼魅般穿过对方剑网之下细微空隙，在自己撞上对方剑锋之间，将自己的刀穿过对方胸臆。
“草原男儿，今儿真是让小姨我刮目相看！”
“忘记告诉你……我们草原，小姨也可以娶。”
……赫连，赫连，那一年的盐巴，如今吃在了我心里，真涩，真苦。
日光迎着剑光，交剪着碎了的风，四面都是嘶嘶流动的冷气，台阶已经碎裂，满地横流鲜血，廊柱上印下斑驳的刀痕，退到廊下的护卫们倒卷起黑色的披风。
……王庭之争，河谷之盟，瓦解在他和她携手之中，呼卓的子民载歌载舞等待他的归来，少年的王，笑意凌然眉梢。
“唰。”
他一骑飒然霹雳穿越长草，自高岗奔下，他的银色披风和她的黑色狐裘互相拍击狂猛飞舞。
“唰。”
凤知微转肘、移步、运刀横拍，刀光如匹练，狂猛霹雳，拍碎三柄长剑，碎裂的剑尖如星丸弹掷，射入敌阵中心。
恍惚中听见他大笑于云端之上。
“知微！知微！此刻有你在身边，我好快活！”
……赫连，赫连，那个此刻，如此短，如此短。
剑阵在收缩，从门口到院中到阶下到廊上，她双刀如练，步步紧逼，护卫们慑于她的凶猛，不住游走，后院有两个褐衣人，电射而来。
……你是潜伏草原的母狼，每一根毛尖都带着无解的毒药，你是札答阑的劫数和陷阱，他挽着你，就像挽着行走的骷髅。
“啪！”
带刺的荆条打在背上，肌肤拉开深深沟壑，鲜血喷溅出沉默的力量。呼卓大王判自己忤逆鞭刑，所有人默默看着他血染金色王袍。
“啪！”
两名褐衣人电射而来立足未稳，凤知微于剑阵之中一个大弯身，两刀激射撞翻最后两个黑衣护卫，带着他们的身体穿入室内撞倒屏风。
她手中已无武器，对方眼底露出喜色，凤知微却一声冷笑，黑发飘散落在唇边，惊心的厉与狠，对方剑势当头时她蓦然一个俯身滑跪，反手一拔腰后长刀终于出鞘，草原弯刀弧光一闪，半空弹射，日贯长虹！
刚要扑下的人，鲜血滚滚栽跌开去。皮开肉绽血色一闪。
恍惚间是那年他皮开肉绽怵目惊心的背。
“知微，我没为你做过什么，你总得给我个机会。”
……赫连，赫连，你总想着给，却没想过得，你一生给我的唯一一个给的机会，是给你报仇。
四面的风突然紧了紧，掺杂着浓郁的血腥气息，满地里横七竖八的黑衣人尸体，青石地面汪着一泊一泊的血痕。
只剩下一个褐衣人，持剑颤然相对，露在面巾外的双眼有骇然之色，却不肯离开，凤知微冷然看着他，将双刀交于右手，左手单刀拖在地上，上阶、入廊、穿堂、逼近屏风……鲜血一滴滴浓稠的从刀尖滴下，她步步前逼，他步步后退。
从门口到院内到阶下到廊前，不长的距离，像是她和赫连相识这不长的一生，长街碎窗初遇……金殿剖心陈冤……秋府求娶败北……书院墙头相戏……南海一路相随……草原携手御敌……大越潜伏相救……西凉巧诈摄政王……他陪她辗转南北经历大多风雨，二十四年生命浓缩所有炽烈，只献给她一人。
最后一面他答应她早日凑满王帐十位美人，一生里唯一一次食言。
他的王帐，从此成空。
鲜血涔涔滴落，洗不尽她眸中杀机，是非对错此刻不管，她欠的要还！
长刀斜斜挑起，染血刀尖森然指着那勇气可嘉的最后的褐衣人，那人挡在屏风之前，屏风之后，想必就是一直没有露面的辛子砚。
“饶命——”最后一步刚要迈出，后堂里突然涌出一大群人，男女老少都有，都是仆人仆妇装扮，看见这一地尸首都惊得一声喊，乱糟糟四面逃开。
凤知微没有动。
冤有头债有主，她再怒火填胸，也不枉杀无辜。
四面的仆人如流水一般从她身侧逃过，没有人敢多看满身溅血凶神恶煞般的凤知微一眼。
却有一人，在抱着包袱经过她身边时，极快的一抬头，惊惶畏怯的目光一闪，随即赶紧低下，要从她身边溜过去。
凤知微一直紧盯着对面褐衣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下人，然而眼角余光那么一瞥，突然就看见了那个包袱。
包袱看起来就很沉，露出些棱角，像是金银元宝之物。
大乱在即，逃命尚且仓皇，一个仆妇还记得收拾金银？
一个仆妇，又怎么会有大锭金银？
凤知微眼光一沉，落在妇人双腿，虽然穿着裙子，依旧看得出她走路姿势微微有点外八，这是长年骑马人的特征，凤知微自然熟悉。
此时那妇人已将溜过去。
凤知微突然闪电般一抬手，抓住了她的衣领！
那人似乎想惊呼，随即想起什么不敢发声，只闷声挣扎，凤知微越发怀疑，一抬手，劈掉了她的风帽。
风帽掉落，露出一张满是黑白斑的妇人的脸。
凤知微怔了怔，一瞬间以为自己怀疑错了人，正想道歉，那妇人眼中流露出的无限惊惶，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仔细打量起这人眉眼，这妇人似乎已经简单的化过妆，但易容手法烂得可以，将一张脸搞得色彩斑斓，她不敢迎接凤知微目光，将脸晃来晃去，眼光慌乱的四处射在地面上。
凤知微看着看着，却慢慢眯起了眼。
半晌她突然笑了。
满堂鲜血，一身肃杀，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她却在笑，实在是说不出的诡异，那妇人也忘记躲闪了，看着她的眸子，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凤知微微笑看着她，极慢极慢的，以一种奇怪的音调道：“好久不见，梅朵。”
那妇人正是梅朵，趁乱想装仆妇逃走，此刻听见这一句，眼睛翻了翻，便要在凤知微手中晕倒。
凤知微立即手指一扼，扼在她颈后痛筋，梅朵啊的一声尖叫，涕泪横流，再也晕不过去。
“我说，你怎么在这里呢。”凤知微像拎小鸡一样拎着她，在手中悠悠的晃，“哎，你知道吗，赫连薨了，怎么，你是要去奔丧么？”
梅朵直直的瞪着她，“啊啊”几声，眼泪滚滚的落下来。
“当初马屿关守门官明明已经换掉，赫连却没有接到消息，一封王庭文书丢失，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凤知微逼近她耳侧，轻轻道，“按说王庭文书丢失也没关系，没有人能认得，不过，梅朵姨，曾被王庭如公主般对待的你，懂不懂呢？”
“我我我……我我我……”梅朵在她手中颤抖着，嘴唇一开一合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谁被凤知微这样满脸鲜血又满脸笑容的看着的时候，只怕都不容易说出完整的字眼来。
凤知微静静看着梅朵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怯懦畏惧仇恨疼痛种种般般复杂的情绪此刻都在她的眼底，不需要拷问，不需要探查，一切潮过沙滩般鲜明在了这里——是梅朵。
是梅朵，竟然是梅朵。
以为早已死去的人，犹自活着作祟。
夭矫啸傲的赫连，竟然间接死在曾经爱过他的女子手里。
女人的嫉恨心如此可怕，而天意如此薄凉。
“草原用奶水养了你这头狼。”凤知微在她耳边轻轻的道，“你回报了满身的毒汁。”
“你才是草原里连血都带毒的母狼！”梅朵到了此时也不再存侥幸之心，霍然抬头，厉声道，“达玛阿拉说过的！你才是札答阑的劫数和陷阱！”
凤知微闭上眼睛。
似在听着风中传来的主宰者高远而苍凉的声音。
随即她还是闭着眼睛，用一种淡淡的语调，道：“是吗……也许。”
第一个字出来的时候，她的手，落在了梅朵上臂，手指轻轻一紧。
“啊——”
骨裂声起，伴着梅朵凄厉直入云霄的惨呼！
咔咔咔咔。
四字说完，四声骨裂。
来自四肢的骨裂声。
凤知微始终闭着眼，懒得去看那张她厌恶至深的脸，一松手，梅朵如一团烂麻袋般瘫软在她脚下。
“我不杀你……”凤知微冷笑着，俯脸看在她脚下抖成一团，已经痛得说不出话的梅朵，后者在剧痛中听见这一句，正惊喜的勉力抬起头，感激的要去拉她袍角。
凤知微一闪身嫌恶的避开，一脚将她踢入尘埃，在梅朵凄厉的惨呼声里，她淡淡道：“对一个人最严厉的惩罚并不是死，是死也不给你痛快的死，梅朵，你不过一个草原婢女，是仁厚的牡丹大妃母子感念你的恩情，给了你公主般的供奉，养大你成人，你如果有一点良知，都不该对札答阑下手，你的虚荣骄傲和贪念害了札答阑，现在，你就用自己的血，去洗掉草原子民的愤怒吧！”
她转身，对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掠阵的宗宸道：“麻烦先生，吊着她的命，我们带她到草原。”
梅朵的身子，蓦然剧烈颤抖起来，她惊恐的瞪大眼，拼尽最后力气嘶喊起来，“不！不！我不回草原！不——”
此刻她被凤知微拖回草原，面对愤怒的牡丹大妃和草原子民，那下场必然比死还痛苦一百倍。
“把札答阑还给我。”凤知微怆然大笑，对着她伸出血迹斑斑的手，“我就放过你！”
梅朵眼睛一翻，再次晕了过去。
凤知微毫无表情转过头去，道：“看好她，在到达草原之前，让她活着！”
“是！”
梅朵被拖走，凤知微转过头去，冷冷盯着对面那个一直后退却一直不走的褐衣人。
她的眼神闪过一丝鄙弃——辛子砚虽是仇人，但素来磊落，今日到现在都躲在屏风后，任护卫被杀得血流成河，任她步步紧逼，却连面也不露，有点不够汉子。
在死亡危机之前，是不是人人都会这么怯弱？
那么那个人，为什么不能也自私一回，为什么要选择含笑赴死？
“你回去吧。”对面褐衣人突然开口，“我们不会给你杀了辛大人，你往前一步，我们会有更多的人拦阻你。”
他的口音有点奇怪，像是故意压得低沉。
凤知微皱起眉——宁弈选择这样硬磕的方式来保护辛子砚？这似乎不像他的风格。
她微微笑起来，道：“是吗——”
依然是悠长的一声，声音未落，她移步一转，霍然扭腰！
“铿！”
一道黑色的刀光，从她胁下一个诡异的角度突然射了出来，像黑色流星一抹刹那跨越，地面上未凝结的鲜血被这一刀的刀锋激得四散而起，晶莹鲜红桃花扇般散开，扇面刚刚那么妖艳一绽，“哧”的一声黑色刀光已经蛇般穿堂过阶，劈入对方胸骨！
噗的一声鲜血迸射遍染屏风如血色江山！
咔嚓一声，那刀似乎被机簧弹出般劲道十足，瞬间扭动自那褐衣人胸骨处钻出，破屏风血色江山图直贯而入，咻一声射入屏风之后。
一声沉闷的钝响，屏风后有人重重跌落的声音，半晌，有浓稠的鲜血，粘腻的自倾倒的屏风后，流出来。
凤知微半跪于堂前，黑发披散，满面鲜血，拄着自己三把刀，看着自己的，第四把刀！
冬日寒风将雪沫和血沫吹起，她眼神冷漠面容如雪，掠起的乌发之梢凝着血珠。
堂上堂下，尸首数十，她孤身执刀，一路行来，十步杀一人。
四面沉寂如死，静到听见鲜血凝结的声音。
寂静里铿然一声，凤知微弃刀于地，仰首大笑。
笑出眼泪。
赫连！
我用你最喜欢的痛快方式，为你报仇！

第二十一章 袭心
冬日风冷，屏风后流出的鲜血已经凝结。
凤知微怔怔注视着倾倒的屏风，那里只露出一方浅色的衣角，侵染在血泊中。
重重护卫，从门口杀到室内，她藏着的第四把刀终于杀了辛子砚，不知道为何，心中却全无痛快之意。
半晌她抬步上前，绕过屏风。
屏风后的人背对她侧卧，手肘弯曲遮在脸前，长发披散，看不见脸。
凤知微缓缓走过去，蹲下身，去抬辛子砚的手肘。
对方双手交叠，弯曲在脸前，一个重伤将死之人痉挛的姿势，要想看见对方的脸，就必须把手伸进弯曲的双臂之间拉开。
凤知微手指伸出。
手指将要触着对方肘间。
那双弯曲的手肘突然一弹一压，闪电般将她手腕压在双臂间，凤知微空着的那只手立即一抬，对方速度更快，一手撩起似临风抚琴般一掠，指光一闪，已经看似绵软如云，实则刚硬如铁般，叼住了她的腕脉。
这人出手快得难以言述，几乎凤知微手指刚递过去，他已经制住了凤知微要害，而宗宸和凤知微护卫还在三尺之外，根本援救不及。
一切发生于电光火石之间，等到一眨眼过去，尘埃落定。
屏风后，血泊前，一卧一蹲的两人姿势凝定，一眨不眨的看着对方。
他的手指叼住了她的腕脉，只要内劲一吐，她周身经脉尽毁，不死也成废人。
她的手指按在他双眼，只要向前一送，他一双眼睛固然要瞎，再进一步还可以捅穿他的前额。
交手不过一招，各掌对方生死。
宗宸已经在刚才一刹掠上前来，此时看见这一幕，反而停住，叹息一声，退出屏风。
带着血腥气的风悠悠的吹了进来，将她额上乱发吹落，和他的发交织在一起。
如这一生难断的纠缠。
良久凤知微轻轻叹息一声。
“殿下……”她半跪着，一眨不眨看着他，手指毫不犹豫的点在他眼帘，“辛子砚呢？”
宁弈叼着她的腕脉，斜斜倚在屏风后的薄墙上，淡淡道：“我在这里，还不够你满意么？”
“殿下是要拿自己的命来换辛院首的命？”凤知微没有笑意的笑起来，不以为然的摇摇头。
她说什么话，做什么动作，按在宁弈眼睛上的手指都没有颤动一丝，宁弈也是一样。
“我本来希望能拿你的命去换辛先生一命。”宁弈笑了笑，“不过你的警惕和反应，从来都是这么无可挑剔。”
凤知微也笑了笑，宁弈确实够了解她，知道她为赫连报仇，必然亲自出手，知道这一路攻杀，她会疲惫反应变慢，他等在屏风后亲自出手，等着和她讨价还价。
“现在殿下可没法要挟我的命要我放过辛子砚了。”凤知微轻轻的将手指向前顶了顶，“或者殿下可以尝试和我死在一起，那么辛先生也就得救了。”
宁弈并无惧色，低低的笑起来，道：“是。”
然后他突然松手，放开了凤知微的腕脉。
凤知微怔了怔。
“我若能杀你，何必等到现在？”宁弈淡淡撒手，闭上眼睛，“辛先生已经被我转移走，我留在这里等你，冤有头债有主，辛先生欠你的，说到底都是为了我，既如此，何不一次清算干净？”
他含笑向后一靠，垂眉闭目不语，竟然当真一副你要下手尽管来的模样。
凤知微的手指，按在他的双眸上。
只要轻轻一送，这诸般恩怨，焚心为难，似乎便可了结。
指下双眸因了那压迫微微颤动，触及的肌肤温软，眼睛……眼睛……
“从现在开始，让我做你的眼睛吧。”
一句话似飓风突然撞入脑海。
暨阳山崖上十六岁少女，扬起脸，神情温暖而诚恳。
一盲一伤，共御追杀，当年相携走过的那段路途，一瞬间光影重来。
凤知微手指颤了颤。
她微微俯低脸，看那人长发垂落神情静谧，心缓缓的绞扭而紧，似一股浸了水迎了风的井绳，微微颤抖里攥出一怀苦涩的汁来。
他丢开她手腕脉搏，却把了她心的脉象，那一场主动放弃，看似示弱，实则攻心。
良久之后她长叹一声。
手指无力的垂落下去。
宁弈没有立即睁眼，唇角却露出淡淡一丝笑意。
“知微。”他轻轻道，“我就知道你不舍得杀我。”
凤知微默然闭上眼，半晌扭过头，“殿下主动放我，我又怎能趁机置殿下于死地？凤知微还卑鄙不到这个地步。”
她一句话说得悠长沉冷，随即心灰意冷起身，做出要离开的姿态，但身子刚转一半，突然一个大扭身，手臂已经狠狠抡了出去！
“轰！”
黑光一闪，巨响一声，宁弈身后那面暗色涂绘黑色瑞兽图腾壁画的墙壁轰然碎裂。
薄薄层砖滚落一地，墙后的人惶然抬起头来。
三个人。
一个满面皱纹的老者，一个十余岁的少女，还有一个五花大绑堵住嘴的辛子砚。
墙壁突然碎裂，墙后三个人都吓了一跳，少女惊得往辛子砚身上一扑，但那姿势不像是害怕倒像是保护，那老者被烟尘呛得咳嗽，却也颤颤巍巍的横起手中拐杖，挡在辛子砚身前。
凤知微目光缓缓在三人身上掠过，笑了笑道：“各位早，人挺多的啊。”
刚才宁弈试图吸引她心神，她心乱之下确实也没有注意到什么，只是对宁弈所说的已经转移了辛子砚有些怀疑，因为她为了赶时间，来得极快，还走的近路，宁弈顶多比她早来一刻，未必能及时转走辛子砚。
心中一起疑，随即便听见墙后似乎隐约有些动静，像是一个人挣扎的声音，她这才诈做离开，骤然出手，果然发现了辛子砚。
只是辛子砚以这样一个模样出现在她面前，倒有点出乎意料。
宁弈苦笑回首，道：“辛先生，你何必——”
“大丈夫死则死矣，何必如此苟且偷生？还要连累殿下你用尽心思？”辛子砚用眼神逼视自己的小姨子取出堵口布，朗声道，“殿下，你无需为难，我已经去信京中诸同僚，言及我得了严重的背疽小命难保，将来我要有什么不测，谁也怪不得殿下你。”
辛子砚话说得透彻，宁弈却默然不语，半晌道：“先生看差我了，我要救你，岂是仅仅因为怕从属离心？当年我最艰难竭蹶之时，是先生危难之时伸出援手，若非先生，我早死于众兄弟之手，先生是我恩人，我对先生有愧于心，于公于似，先生性命，我必保。”
凤知微静静负手听着，此时漠然接道：“赫连大王也于我有恩，他的仇，我必报。”
“别争了！”辛子砚一捋衣袖，冷笑道，“魏知，我不怕死，但也不愿顶着误会去死，顺义王之死确实和我有关，但我本意根本不是要对他下手，我只想抓住你私下交联草原藩王的罪证，我想动的人是你！至于顺义王，坐拥草原，就算被抓住和你私下勾连的证据，只要他不出草原，朝廷也不能拿他怎样，就像当初二皇子勾结长宁，二皇子死了，长宁不也安然无事？我万万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顺义王竟然丢了性命！到现在我也没明白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愿意为此负责——顺义王是英雄！顺义铁骑当初在对越大战中曾和我并肩作战护过我性命，我钦佩重义明断的顺义王！魏知，生死在即，我不屑说一句假话，无论如何顺义王因我而死，你要杀我，不枉！”他突然从身后榻底抽出一把刀，看样子是早已准备好藏在那里的，磨得铮亮，在手中笨拙的舞了个刀花，道：“我要杀你，也天经地义，既然如此，咱们也不必再阴来阴去弄巧成拙，干脆今日就做一回血流五步的江湖匹夫，兵刃相见，做个了断吧！”
他唰唰的舞着刀向凤知微冲了过去，凤知微长刀一抬，啪的一下便压下了他的刀，手腕一抖，辛子砚立刻翻滚着跌了开去，砰一声重重撞在凤知微脚下。
他也硬气，推开扑过来要护的老者女子，抬起头便要对凤知微垂下的刀锋撞去，宁弈突然掠了过来，闪电似的将他狠狠拽开，辛子砚爬起来还要操刀再上，老者和女子立即死死上前拽住了他，两人一边一个扯着他衣襟，哀哀望着他泪落如雨。
辛子砚并不回头，仰首一叹，也早已泪流满面，直着脖子哽咽道，“殿下今日保我又如何？难道要我一生在殿下庇护下战战兢兢缩头老鼠似的活？阿花死了，我也生无可恋，想报仇，仇人未死，却误杀无辜，苍天戏我如此，我有何颜面苟活？”
“姐夫！姐夫！”最小的七花尖声哭泣，“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子砚，你要丢下老父我，令白发人送黑发人么……”那老者枯树般的手指紧紧抓着辛子砚袍角，老泪纵横，堂中哭声一片，远处隐隐也传来哀哭之声，一时四面泪水挥洒，凤知微脸色白了白。
“魏知。”宁弈突然静静开口，“辛先生没有说谎，他确实无心相害赫连，不过仇恨激心，被人利用，阴差阳错铸此苦果，我知道你但凡决心要杀谁，一次不成必有下次，绝不放弃，但是你看看——”他一指辛子砚老夫和姨妹，“辛老伯何辜？金花们何辜？辛先生一死，你要他们如何活下去？你要辛老伯年近七十丧唯一亲子？你要金花们失去最后的亲人？你已经害了辛老伯的媳妇害了金花们的姐姐，你还要夺了他们的命？”
凤知微持刀的手指，颤了颤。
“你杀他，先杀了我！”七花奔过来，张开双手拦在辛子砚身前，“姐姐们在后堂，一人手中三尺白绫！你杀了姐夫，大家便都在你面前吊死！让你杀，让你杀，让你杀个痛快！”
凤知微低头，看着那女子燃烧着愤怒的眼眸，想起那日卫所大牢里，胖阿花满是血窟窿的尸体，想起抬尸而过的金花们，恨恨吐来的唾沫。
世间恩怨，最难解。
此时她已经知道宁弈的用意，他不打算和她硬碰硬为此事纠缠不休，也不打算从此铜墙铁壁护着辛子砚永远不敢露头，他要一次性了结，让恩怨面对面摊个明白，他似乎一直在让，却招招攻心，直击她内心软肋，不容喘息。
而她，明知他的心思，却当真被窒住了呼吸。
世上最了解你的人，并不是你的仇人，是不得不成为仇人的，曾经的，爱人。
身后堂门口，她听见宗宸一声悠悠长叹。
“辛子砚。”半晌她沉声道，“你说你为人所利用，误害赫连大王，那人是谁？不要告诉我是梅朵，她还不配。”
宁弈立即也回头看他，看样子也很想知道。
辛子砚白着脸，半晌却缓缓摇头，“不，她是帮我报仇，也许也有利用我的心思，但我承她的情，不能说。”
“你真是冥顽不灵。”凤知微没想到他此时还这么固执，语气森然。
“辛先生。”宁弈语气也有些不豫，“你聪明一世，为何在此事上如此糊涂？那人根本不是助你报仇，不过想利用你下手魏知和赫连铮，你既然知道被人利用，还替他保守什么秘密？你可想过，如今下手未成，对方可能杀你灭口？”
“何来杀我灭口？”辛子砚伸手一指外堂横七竖八的尸首，“他们不是特地来拼死保护我的吗？这许多人为我牺牲，我怎能卖了她？”
凤知微一怔，刚才那群黑衣护卫和褐衣人，不是宁弈手下？
“保护你？”宁弈冷笑一声，“我刚刚赶到，带护卫直接从后门进的后堂，将你捆了藏在这夹墙里，这群人进来时持刀带剑鬼鬼祟祟，正想跟进后堂时魏知到了，他们迫于无奈才转身迎敌——我看他们未必是想救你，八成是想来灭口，却发现我的护卫保护着你，无法灭口，便转而为你御敌，指望你因此感激守口如瓶，人心诡谲，你莫要想得太简单！”
辛子砚怔在那里，目光变幻，似乎也想到了一点疑惑之处，半晌长叹一声，凤知微以为他终于要说了，不想他居然还是摇了摇头，道：“不，不能。”
凤知微长刀一指，刀锋如一泓秋水逼人眼目，辛子砚苦涩的闭上眼，道：“上次落蕉山山洞里我对她发了誓，如果泄露她的身份，则阿花……地下尸骨不宁……”
凤知微和宁弈同时眼睛一亮。
这句话看似还是拒绝，其实该说的，已经说了。
落蕉山山洞里，想必曾经留下过一些痕迹。
宁弈转过脸，看着凤知微。
金花们抓着白绫奔来，挤在夹墙里，围成一圈护在辛子砚身前，都哭得双眼红肿。
辛家老父默默抹泪，含糊不清的和儿子说：“辞官吧辞官吧……”
辛子砚闭目不语，眼角缓缓流下长长的水迹。
凤知微没有接宁弈的目光。
闭上眼睛。
缓缓抬起持刀的手。
“嚓！”
昏暗的内堂里雪光一闪，长刀凛冽劈下！
==
远处一抹夕阳静静跌落呼卓雪山山巅，反射出千里之外的晶光，不知道哪里吹起了悠长雄浑的调子，将最后一抹余晖吹落。
草原的冬萧瑟而壮丽，一望无际在远归者的视野里。
“今夜趁夜回归王庭。”宗宸看看前方不远处布达拉第二宫的影子，“朝廷来使就在我们身后十里处，我们正赶得及在他们前一晚到。”
凤知微默默点点头，她已经恢复了黄脸的装扮，比之前又瘦了点，下巴尖削，倒符合“久病”的凤知微大妃的形象。
“有没有遗憾？”宗宸突然问她。
凤知微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默然半晌道：“他的命先寄在那里，我想赫连也一定认为，杀了正主，才是真正的报仇。”
北风呼呼的吹过来，她将狐裘的领子竖高了点，只露出一双深沉如夜的眸子。
那日辛府里长刀一劈，斩过辛子砚衣角，裂石数十，深如沟壑。
她用尽全身力气，昭告彼此恩怨止于这一刀，再有动作，决不轻饶。
随即弃刀而去，直奔草原，山北那边另有一队去接任按察使，宗宸妙手擅易容，弄个身材相貌和魏知相似的人不是难事，据传当年他祖先承庆大帝能将一个人的脸对着自己的脸慢慢改得一模一样，经过六百多年，宗家在易容手段上，只有更进一层，何况魏知这张脸本来就是假的。
夜色里一队王军默默的出现在前方，将她迎入布达拉第二宫。
夜深，布达拉第二宫犹未眠，里里外外灯火通明，凤知微知道，这是呼卓风俗，在下葬的前一夜，给即将远行的人照亮另一个世界的路。
她拢着大氅，沉默无声的走向后殿，远处牛油灯的光芒射过来，她的身影长而孤独。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她都曾和赫连一起走过，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从那年离开草原，同行的足迹便成绝响。
五年后她回来，他已不在。
“媳妇儿！”披着黑色大头巾的牡丹花站在门口，看见她便张开双手扑了过来，“札答阑被我给害死了！”
这句话像是重锤，砸得凤知微晃了晃。
牡丹花重重扑上凤知微肩头，嚎啕痛哭，大片大片的眼泪在黑色狐裘上洇染开一片薄凉的亮色，油灯下光芒幽幽。
凤知微缓缓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肩，眼神透过她的肩头，看着那个站在牡丹花身边的小小孩子。
今年五岁的察木图。
那孩子靠着门边，戴着黑色的孝帽，看见母亲哭，也跟着哭，泪水朦胧的大眼睛，却还不忘好奇的对凤知微望着。
凤知微拍着刘牡丹肩膀的手，在半空顿了顿。
再落下时，她的语气痛而微凉。
“不，他是给我害死的。”
是谁不信宿命，看不见五年后的终局，徒劳的恻隐，抵不过天命的轮盘辗转。
牡丹花并没有听懂她的意思，只在她肩头拼命哭泣，从接到赫连铮死讯开始，这个坚强的女人就没哭过，和当年库库老王暴毙之时一样，她首先想到的是草原的安定和自己的责任，只有在看见那个比自己更强大的女人到来时，她的泪水，才终于一泄而出。
她脸狠狠埋在凤知微肩头，一遍遍嘟囔，“不该和他吵那一场的……不该和他吵那一场的……”
凤知微刚想问她怎么回事，牡丹花却已经似乎发泄够了，抹抹眼泪，道：“去看看他吧，札答阑一定很想见你最后一面。”
凤知微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进门，有人无声的给她打起了帘子。
她一眼就看见了厅堂正中的黑金大棺。
仁厚光明的顺义大王，永久的睡在了族人用乌金为他打制的棺中。
凤知微立在门口，一瞬间只觉得面对天涯之远，天上，人间。
以为人生还有很长，以为以后将有很多见面机会，然而所有以为都只是以为，到得最后，最终面对最决绝的这一种。
她伫立阶前，在午夜草原寒风中痴痴看着那巍巍巨棺，那是另一个世界，沉厚，黑暗，永在彼岸，即使她立即死亡，也无法准确抵达。
就是这层厚厚的屏障，隔住了她的一生知己草原英雄，隔住了那个会眉飞色舞喊她小姨的札答阑，从此后留她面对此心长久痛悔。
冷风从卷起的帘中吹过，室内渗着冰块幽幽的凉气，烛架上长明灯闪了两闪，似催促的笑颜，凤知微缓缓挪动步子，一步步，过去。
短短三丈，长长一生。
当她终于走到那几乎要仰头去看的黑金大棺之前时，蓦然腿一软，靠着棺便滑跪下去。
手指顺着黑金之上凶晴怒目的神兽图腾缓缓的滑过，草原粗砺风格的雕刻磨痛手指，痛不过此刻的心。
她生平第一次无力站起，无力去看他最后一眼。
“知微，我总在这里等着，你不过来，不让我过去，那么我就在这里，你且记得，累了的时候，退后一步，回头看，我在这里。”
恍惚间谁在耳侧低喃，穿透深冬草原广袤的天际。
赫连，你在这里，我却又该在哪里？我曾承诺守护你的草原，我一心想保护你所爱的土地，我选择将京中风云封锁不让你卷入皇朝风雨，却没想到那样的消息封锁到头来害了你。
如果你知道我已出手，知道我和辛子砚的争斗，你是不是会警醒一点，不走那最后的死亡之路？
是不是无论怎样兜兜转转，命运最终都会给我一个当头棒喝的结局？
长明灯幽幽在头顶飘摇，发出轻微的炸裂声响，像是谁在穹顶之上遥遥叹息。
凤知微扶着棺壁，挣扎着站起来，将没有钉死的棺盖推开，黑金大棺有一层是特制寒玉，四面填塞了呼音庙喇嘛们秘法专制的不腐香料，赫连铮王袍金冠，静卧于黑金二色七层锦褥之上，除了看起来王袍有些过于宽大脸色过于苍白，容颜竟然依旧如生。
凤知微静静看着他，恍惚间似看见他突然坐起，猛地张开双臂抱住她脖子，朗朗的笑，“小姨，吓你玩的！”
她含泪伸出手，等着狠狠拍他的头，却拍着空空幻影。
伸出的手僵在空中，烛光里微微痉挛。
凤知微缓缓低下头，看见那抹至死不灭的笑容。
她怔怔的望着那笑容很久很久，今夜过后，这人这笑，此生永别，从此后便遇见千千万万人，却也再没有那个立马草原等她回来的赫连。
凤知微突然俯下身去。
她冰凉的唇，轻轻印在了赫连铮的眼睛上。
赫连。
这一吻封住你此生所见的记忆，下一辈子，你不要再看见不祥的我。
眼泪终于落下，和他的脸，一般，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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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门帘轻轻落下，天地在凤知微黝黑的眼波间静默。
牡丹花平静的等在院子中，看见她出来，轻轻指了指隔壁一小间，道：“那里是八彪的灵位，他们的衣冠，将和他一起下葬，他们发过誓要和他共死，我成全他们这一世和下一生的兄弟。”她眼神里掠过一丝哀凉，“只是对不起三隼……他的灵位，只能偷偷藏着。”
凤知微转头看她，牡丹花道：“三隼用王庭文字蘸血写了遗书藏在腰带里，说清楚了这一路发生的事，他只写到八獾的死，后面就没了，但是我相信他，天崩地裂，他也不会杀札答阑。”
凤知微欣慰的闭上眼，英雄终不至于枉死，朗阔的草原王庭，相信它的忠诚子民。
只有这样的草原，才能养育这样的铮铮男儿。
“我现在只想知道……谁是主使？”
凤知微拍拍手，宗宸扔过来一个人，一落地便麻袋般软绵绵的瘫在地上。
“梅朵——”牡丹花声音尖利。
几乎立刻她便明白梅朵做了什么，下一句来得凶猛而决然。
“来人，给我把她拖到马后，在每个帐篷前示众！告诉他们，是这个女人，出卖了大王的行踪，害大王丧命！”
“大妃饶——”昏昏沉沉的梅朵一句求饶还没来得及出口，已经被几个草原壮汉揪着头发拖了出去，惨呼声里一路蜿蜒斑斑血迹。
“主使不是她，但是我已经有了头绪。”凤知微按住浑身颤抖的牡丹花肩头，“牡丹花，相信我，我会为赫连报仇。”
“草原儿子的仇，草原来报。”牡丹花拂开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是不是朝廷中人？”
凤知微一怀苦涩，抿着唇不说话，牡丹花却已经点点头，拢着袖子，望着天，淡淡道：“我的儿子我知道，他真正要做的事，不畏生死，那天要不是我和札答阑吵上那一场，他未必会是这个选择，是我害了他……知微，草原从此，交给你了。”
她直着脖子走开，背影孤凉，察木图对她张开双手，牡丹花蹲下身将他抱起，缓缓离去。
那些爱过的人，来了又去，只留她长久的在呼卓雪山之巅，将寂寞而哀凉的光辉，笼罩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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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朝廷来使赶到，呼卓部为他们的王举行了盛大的葬礼，“久病休养”的凤知微大妃终于出现在大王的葬礼上，当黑金大棺沉沉吊入地下十丈的墓穴，大妃跪下洒了第一把土。
永别的悲凉，笼罩在女子的眉尖，大放悲声的草原，令朝廷来使也不住唏嘘。
“大妃。”那位中书学士似是害怕她悲伤过度随时晕倒在自己怀里，小心翼翼隔着三尺距离，道，“陛下听闻顺义大王噩耗，十分担心大妃安康，曾命在下问候大妃，并希望大妃早日回帝京荣养。”
果然来了，凤知微心中冷笑一声，天盛帝的记忆力也就这样，平日里断然想不起凤知微，但是这边她成了寡妇，老皇便想起，她是他亲封的圣缨郡主，是他曾亲口答应过凤夫人要照顾的人。
她捂着心口，靠在侍女身上，弱不胜衣的谢恩，表示待身子好些之后，一定立即回京陛见谢恩。
打发走了朝廷来使，她痴痴的看着草原男儿们在封棺走马，将地面踏平，之后将圈出极大的一块地修建陵园，但具体墓穴的位置，没有人再知道。
远山的阴影涂抹在那块渐渐平整的土地，她坐在冰凉的地上，怔怔的描画着那片阴影的轮廓，在心底恍恍惚惚的想让自己记住，那一片山尖的影子尽头，就是赫连长眠的地方……
不知什么时候，又有一片阴影，无声的罩在了她身后，那身影不算沉厚，却将她的影子遮得刚刚好。
随即有一双温暖的手，有点迟疑却又不曾改变方向的，落在了她的肩头。

第二十二章 天上之心
凤知微有点迟钝的回首，便自仰起的模糊视角里，看见一角白色的纱幕和一方精致的下颌。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泪眼昏花再次出现幻觉，有点不敢相信，然而那人有点笨拙的拍了拍她的肩，掌心里传来的温暖和那种独特的别扭姿势，熟悉到让人惊心。
凤知微又眨了眨眼，这一眨，眼里盈满的液体终于掉落，随即她无声反身，将那人一抱。
那人一瞬间抬起手，似乎下意识的要扔人出去，但是凤知微那样不管不顾的靠过来，他刚举起的手很快不动了，有点僵硬的被凤知微抱着，直挺挺的。
凤知微将脸在他特别柔软舒服的布料上靠了靠，贴着那微湿的布面，叹息道：“虽然觉得你不该来，但是这一刻看见你来，我真的好欢喜……”
“南衣……”她近乎做梦般的低低道，“……我好欢喜，欢喜你还在。”
顾南衣垂下脸，看着抱着自己腰的女子，从他的角度，只看见她长长的睫毛，笼着水雾，阳光下看来像点缀了无数的晶钻，那光芒刺得他有点不舒服，仿佛心口也落满了无数棱角分明的晶钻，随着脉动而不断磨砺血肉，隐隐生痛。
这是……凤知微的泪水吗？
这种因那泪水而连心扯肺的疼痛感觉，是曾听说过的，心痛吗？
顾南衣怔怔的看着日光下那细碎光芒流转，他和她相遇这么久，分分离离，从没亲眼看见过她落泪，而当他终于看见，突然就懂得了心痛的滋味。
继因她而懂的寂寞、迷惑、萌动、思念……等等情绪之后，他懂了心痛。
半个月前接到消息，赫连铮死了，他怔了良久，空茫的心里涌起不安，没有理由的突然觉得，她需要他。
他认为她需要他，他便来，山在遥远天那边，他便赶到天边。
丢下一切，半月驱驰，在茫茫草原地平线上看见她独坐凄凉的黑色剪影时，便觉得天地如此孤凉，只剩了她一个。
不，不可以。
顾南衣用力揽她在怀，想用这样的动作给她多一些再一些温暖，并有点恨自己不是那种温热体质，不能将冰凉的她瞬间焐热。
那种力度却让凤知微惊觉两人此刻的动作有点惊世骇俗，赶紧轻轻挣脱开来，顾南衣没有坚持，皱皱眉，掰着她的脸看看，嫌弃的哼了一声，立刻用衣袖乱七八糟的给她揩脸，动作殊不温柔，将她脸上的大妃妆容擦得一塌糊涂，完了还仔细摸了摸袖子，很心疼他的衣服被弄脏了的样子。
凤知微看着洁癖的顾少爷这一连串动作，只觉得熟悉而亲切，忍不住就想和他做对，抓过他刚刚拂平整的衣袖狠狠的抹了一把眼泪。
少爷撒着手，一副想扯回衣袖又咬牙忍住的样子，凤知微估计他面纱后的脸一定也和衣袖一样皱成一团。
这一抱一抹，黯然的心情才平复了些，她站起身，四面望了望，道：“知晓呢？”
顾南衣默然不语，凤知微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这句也是白问，西凉女皇，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自己想见都能见到的顾家小小姐了。
知晓还是呼卓部供奉的活佛，可惜这个假活佛的光辉再也笼罩不了草原，好在呼卓部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第十一代呼克图活佛，就转世在朝廷勋爵家族，是那家唯一的继承人，后来继承了家族爵位，也没有一直呆在草原。
“我向她请假了。”顾南衣干巴巴的道，想了想又补充，“等她再大一点，就不管她了。”
“这话你可不要给她听见。”凤知微笑了笑，顾南衣突然一拖她的手，道：“我以前看见过一个地方，挺好，去看看。”
也不由她拒绝，呼的一下拎着她便跑，远远绕过人群风一般的掠向远处雪山，凤知微只来得及给赶过来的牡丹大妃打个没事离开一下的手势。
原先以为顾南衣也就带她到附近的地方散散心，不想顾南衣跑了半天也没有停止的意思，凤知微看着眼帘里越来越近的格达木雪山，倒抽了一口冷气，道：“少爷你不会想跑上山吧——”
话音未落顾少爷拎着她上了山路，一上山气温便冷了许多，风刀割似的迎面而来，窒得凤知微的疑问都被逼回了肚子里。
格达木雪山是大越长青山脉的一个分支，终年飞雪气候寒冷，山脉起伏地势险峻，又因为常有神泽出现，在呼卓子民心目中如同圣山，后来雪山渐渐被一些邪异教派所占据，上山的人便越来越少，终年积雪遍地碎冰的山巅，更是人迹罕至。
顾南衣便牵着凤知微一路上行，在行到中途时将自己的披风脱下来给凤知微披上，凤知微却摇头拒绝，眼睛闪亮的道：“南衣，我到了这里很舒服，体内也不那么热了，像是感觉很熟悉的地方，奇怪，以前从没来过啊。”
她深深吸一口气，满地冰雪碎琼沁凉的气息扑入胸臆，在丹田内一个回旋，只觉得身子轻盈若舞。
眼看着顾南衣直直往某个方向而去，熟门熟路得很，不由惊异，“你不是个路痴么？怎么记得路的？”
顾南衣指了指路边，凤知微这才发现，只有这条路的路边，冰雪中还生着一丛丛鲜红的小果子，在一色洁白里鲜亮的招摇，一路都有，这么鲜明的记号，叫人想忘记都难。
“那年追克烈。”顾南衣简单的道，“追到了这里。”
凤知微这才明白，何以从没离开过她单独行动的顾南衣会知道这么一个地方，当初他在草原，唯一离开她那次，不就是王庭大会后去追克烈？之后他回来神情有异，当时她还以为他是追丢了克烈懊恼，现在看来，另有玄机？
两人一路上行，后面的路越来越不好走，断崖处处，冰雪溜滑，寻常人是绝对上不来，以两人的武功也走了小半个时辰，转过一处断崖，跃过一处平台，凤知微一抬头，“啊——”的一声。
雪山之巅，足有一座大院那么大的地方，是整整一面湖水，这是雪山之上最清澈无垢的雪水，一碧深湛，清可见底，水色表面淡绿如翡翠，中间深绿如碧玉，到了湖底，却是深深幽蓝如青金石，平滑如镜的水面上，倒映四面雪峰如笔架，神池浩渺，天镜凌空，群山与碧水，于莽莽高山之上浩浩长天之下，沉默千年相对。
这般浩瀚阔大而又极致纯净的景色，令每个立于它面前的人，都如对仙境，自觉污浊。
凤知微也算走遍天下看遍美景，此时也不禁痴迷许久，轻轻道：“若死后能葬在这里，此生也算不枉……”
顾南衣突然道：“你看。”
他一拉凤知微的手，示意她低头，凤知微一低头，便见湖中身影双双，纤毫必现，正是自己和顾南衣。
“很配。”顾南衣一本正经的道，“我们俩。”
凤知微啼笑皆非，不知道该说什么，顾南衣又抬臂一指，道：“你和我。”
凤知微顺着他手指一抬头，又是一怔，这才看见湖水对面是一座矮山般的玉屏，整面玉屏硕大无伦，中间却是镂空的，那镂空的形状，似是一个……心。
而自己和顾南衣的影子，越过湖面，正双双投射在那心的正中，映在镂空玉屏后的洁白山壁上。
“真是巧夺天工……”凤知微近乎惊叹的道，“这是自然还是人工？若是自然，造化可谓神奇，若是人工，这绝巅之上，又有谁有这么大的手笔？”
和在何时何地都喜欢先观察地形的凤知微不同，顾南衣只是很单纯的欣赏这一幕，他很满意那巨大石心中的人影，道：“上次来总觉得少了什么，原来少了你。”
上次来也看见了这个巨大的心，当时他也站在这个位置，影子投射过去，只觉得空落落的，如今才明白，那是要两个人才能站满的，多不得，少不得。
他噙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着迷的看着那两个影子，突然伸出手，在凤知微身后虚虚揽了个半圆。
石心中的影子，便是男子紧紧的揽着女子。
他将手指虚空向上抬了抬，在凤知微鬓边三寸处停住。
石心中的影子，便是男子温存的在抚女子发鬓。
凤知微正在观察湖底，并没有发现顾少爷自娱自乐的小动作，突然侧了侧身。
石心中女子的影子，因这一侧变成半侧身，半边窈窕身影显现，前胸一处美妙的起伏。
顾南衣正虚虚揽向她的肩，影子一动，石心上他指尖的倒影，突然便落在那点起伏的最高处，轻轻一覆——
顾南衣火烧似的缩手。
失声道：“莲花——”
话刚出口脸已经红了。
凤知微愕然转头，“莲花？”她左顾右盼，“哪来的莲花？”
顾少爷：“……”
凤知微却也心不在焉，突然煞风景的蹲了下去。
顾南衣有些恼怒的低头，便看见凤知微正半蹲下身子，看着湖底。
“这是人工湖。”她突然道，指了指湖底，道，“不是细沙，而是平整的大石，果然是后期修建。”
随即她直起身，四面看了看，道：“这里寒气极重，寻常人来不得，四面也没什么机关暗道，只有那个石心特别点，却也不像什么神坛之类，我感觉……”她笑了笑，自己也有点不相信的道，“……我感觉，这像是某对爱侣，喜欢这里的景色，于是开山辟湖，为他们自己造了一方秘密胜景，什么都不为，只为携手游玩。”
说完自己都摇摇头，觉得只为两个人游玩赏景，便这么大手笔，又选址在这样一个地方，这两个人只怕要有倾国之能，还得要有潇洒优游的性子，但是身居高位者，谁又能有这般的朗阔自在？
顾南衣无所谓的听着，这是什么地方，主人是谁，他半点都不关心，他只是觉得，风光如此美好，她又在身边，为什么要干站着说这些不相干的话？这里，现在，就应该是他揽着她，慢慢坐下来，对着湖光山色，指点含笑的。
于是他也便这么做了。
他揽住凤知微的肩，轻轻拉着她向后一坐，后面正是一方靠背似的方石，凤知微不防他突然把她拉坐下来，身子一倾，坐是坐下了，后背却重重撞在山石上。
随即便听一阵轧轧声响，自湖心传出！
两人相携经过无数风浪，一听这声音便知是机关被惊动，一瞬间条件反射——同时扑向对方。
“砰。”
两人的额头重重相撞。
“哎哟”一声凤知微撞得眼前金星四冒，却不忘记伸手将顾南衣拼命往自己身下压。
她使力要压，肩膀却抬不起来，双肩早已被顾南衣抢先按住，他也在拼命把她往自己怀里塞。
一时山石前两人形成了一个古怪的姿势——紧紧扑抱在一起，各自试图压倒对方。
压了好一阵子后两人都觉得不对劲，为什么一点暗器风声都没有，两人搭着臂慢慢抬起头来，又是齐齐“啊”的一声。
原本什么都没有的湖水之中，突然升起一朵朵纯金莲花，每隔一丈便是一朵，一直延伸到对岸玉璧石心处。
碧波涟漪，步步生莲。
碧湖、金莲、玉璧、石心，华光与冰雪之辉交织一起，氤氲升腾如蓬莱。
凤知微连惊叹也忘记了，只喃喃道：“倾国手笔……”
顾南衣却已经牵着她跃上莲花。
他天水之青的衣袂和她洁如羽翼的白衣猎猎飞舞在风中，横波飞越，步步莲花，四面碧水如镜，似天河倒挂，人如虚空蹈舞，步在云端。
数百年来静谧如初的神池之水，倒映素衣男女飞仙般的身形。
迎面的风吹起长发，凤知微轻轻闭起眼，心中忽然模模糊糊掠过一道影子，恍惚数百年前，也有人这样携手飞越而过，在玉镜般的湖面上洒下一片银铃般的笑声。
再睁开眼时，已经到了玉璧石心前，到了面前才发觉那面玉璧出奇的大，而那镂空的心形之后的冰雪山壁上，隐约雕刻成门户模样，却根本就没有开启的地方。
这里的一切都很整齐很整洁，但是玉壁后不远处却有一处凌乱，地面有一道道的擦痕，像是一个人挣扎而过的痕迹，痕迹的尽头，堆满了碎石冰雪，凤知微疑惑的过去，拨开那堆碎石。
她蓦然怔住。

第二十三章 旧情
碎石堆后，赫然竟是一具干尸，干尸看起来是个老年男子，保存完好，连至死的神情都栩栩如生。
但凤知微惊异的并不是这个。
干尸脚下，还有一具小小的尸体，已经干缩成男子巴掌般大，竟然是个婴儿。
这里地气寒冷，遍地冰雪，大小两具尸身都没有腐烂，依稀还可以看见那男子脸上愧悔神情，还有那孩子张着的小小的嘴，似乎至死还在大哭。
凤知微直直盯着这两具诡异的尸体，心底蓦然涌上一阵寒意，这人迹罕至绝峰之巅，如果有武功高强猎户误闯死在这里，倒也没什么稀奇，但是这样的一老一少，就绝不是巧合。
更令人吃惊的是，那裹着孩子的包袱也没有腐烂，冰雪中透出明黄的一角，凤知微蹲下身翻了翻，明黄锦缎上绣着五爪金龙。
她的手指顿在那里，只觉得凉意直到心底。
顾南衣也在看着那两具尸体，突然用脚拨了拨地面的乱石。
乱石之下，露出一片字迹来，显然是那老人以指写就，很明显老人写这些字的时候已经油尽灯枯，前面的字迹还刚劲有力入石三分，到了后面，模糊潦草，几乎不可辨认。
“末帝十三年，暴雨之夜，旧人携丹书而来，托以此子，遂即应诺弃谷而去，往雪山帝侣洞而行，行至半途，此子气息渐微，余日夜驱驰终不可救，憾甚！然突觉内息不畅，不知何时竟已剧毒入体……”
这一段字迹还算清晰，后面便笔意模糊，隐约看出来是在叙述暴雨之夜发生的事。
“……原意抚养此子，承继衣钵，不意遭此横祸，圣灵一脉，竟至老夫而绝，愧见师门于地下矣……旧人送来此子后听闻亦遭追杀而亡，惜此铁血忠义一脉，绝于王朝崩毁之时，与国同亡……”
凤知微将这段话来来回回读了三遍，已经明白了这说的是什么事。
二十多年前的暴雨之夜，血浮屠千里携皇嗣寻救星，最终却因叛徒背叛，折戟沉沙于密谷，所以有了之后背负沉重的自己，有了失去父亲伯父飘零江湖的顾南衣，这段旧事她听宗宸说过，但是这段故事里，有两个关键的人物，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向——那个世代居住深谷，时刻等待援救末代皇嗣的谷主，和那个被伪装成皇嗣，骗得谷主在真正的皇嗣到来之前便离开，导致后来的一系列变故的孩子。
原来答案在这里。
谷主带走了孩子，那孩子有病（或者有毒？）在身，没多久便一命呜呼，而此时谷主发现自己也中了毒，上得雪山便油尽灯枯，临死前还在愧悔自己没能完成世代嘱托的任务。
一直到死，他都没发觉自己堕入他人的陷阱。
凤知微蹲在那片字迹前，将那段话仔仔细细一遍遍看，心底渐渐浮上一些疑问。
“旧人携丹书而来。”，这里的旧人，理解成为世代承诺中的大成血浮屠旧人，是说得通，但是不是可以有另外一个解释——这里的旧人，确实就是旧人，是谷主曾经见过的人？
如果不是可靠信任的人，谷主怎么会那么轻易的便接过了包袱，随即立即远走？对皇嗣身份坚信不疑？
如果不是曾经见过的信任的人，怎么会在皇嗣莫名死亡，自己也身中剧毒之后，依旧没有怀疑那个送孩子来的人？
之所以没怀疑，是因为“旧人送来此子后听闻亦遭追杀而亡。”这句话很有些奇异，血浮屠那夜，在首领送来皇嗣前，所有人已经或者死去，或者陷身敌阵将要死去，按说谷主能听见的死亡消息，应该就是后来送来真皇嗣却被围杀的血浮屠首领的死讯，那么旧人指的是血浮屠首领？自己的养父和南衣的伯父？如果是他，谷主的深信不疑便可以解释，但事实上，养父那晚不可能有分身术，一前一后送来两个孩子。
凤知微推敲着那段话，自己也觉得迷茫不清，当初血浮屠回头阻截追兵的顺序是老石、三虎、顾衍、战旭尧，最后只剩下首领顾衡一人，他孤身带着皇嗣，在山林间奔行一个时辰不到，找到了山谷，然后人去楼空，遭遇伏击。
如果叛徒出在前面四个人身上，那必然只能在顾衡独自前行的那段时间内，利用小道抢先将已经下了毒的孩子送去。
那是谁？
可惜老人留下的描述那夜发生的事的关键内容模糊不清，凤知微叹口气，道：“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就地在坚硬的冰雪间掘了个坑，将两人葬了，捧着那孩子葬进坟坑时，凤知微闭着眼睛，默默说了声对不起。
不知是谁家的孩子，被夺来做了这皇朝阴谋的牺牲品，他也曾被辛苦的母亲历经艰难生下，他也曾被满怀喜悦的父母抱在怀中逗哄，然而幼小的生命如此短暂，他代她去死。
冰雪默默的落下，将一段悬案里两个缺失的人物就此结局。
凤知微在坟前三拜，回身默默看着那石心后的门户，这里应该就是谷主所说的帝侣洞，这人是圣灵一脉，也就是六百多年前名动天下的十强第二的圣灵，传说中大成神瑛皇后师门，只要找到这门户的开启办法，强绝天下的圣灵武功，便唾手可得。
然而她久久凝视之后，不过淡淡笑一声。
“南衣。”她转头问一直若有所思的顾南衣，“你想要学更高深的武功吗？”
顾南衣决然摇摇头，告诉她，“我天下第一。”
凤知微“嗯”了一声，负手风中，良久淡淡道：“练得武功强绝又如何，这世上最强大的，永远都只是命。”
随即她决然转身，拉着顾南衣，背对那门，穿过石心回到湖边。
两人没有再说话，靠着湖边山石，静静看这一刻天光倒影湖水山色，看日光下的雪山冰湖晶芒灿烂，到了晚间，月亮悠悠的浮起来，水际一片冰清的琉璃之色，深蓝素白里，藏青的天沉猛的压下来。
一片寂静里，顾南衣突然道：“……华琼有信来……”
“嘘，别说，别说。”凤知微一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嘴唇，“……别让那些浊世血腥之事，污了这世间最后一块净土……”
四面重新沉寂下去，听见彼此高高低低的呼吸，此刻尘世很远天地很宽，而血火远在群山之外。
在很久很久以后，在一片冰雪和万丈苍穹之下，他们听见云天深处天涯尽头，谁的声音阔大而空灵，唱响永恒不灭的长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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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雪山下来后，凤知微的生活暂时恢复了正常，派去落蕉山查探的暗卫已经有了回报，在当日辛子砚呆过的洞中，发现了一些被土埋过的灰堆，灰堆里，有没烧尽的女子香帕。
当日庆妃匆匆回宫，手下女子们处理一切痕迹，女人们零零碎碎的东西多，讲究也多，用自己手绢给辛子砚擦脸的那位，脏了的手绢自然不肯再用，随手抛在火堆里烧了，却又没烧尽，遗留的一点布料被作风精细的血浮屠暗卫找了出来，将布料一比对，认出那是青楼女子那段时间最流行的江淮碧罗丝绢，消息报过来，凤知微立即想到兰香院，想到将庆妃孩子递到自己怀中的茵儿，想到庆妃。
这个出身舞娘的天盛宠妃，她的地下势力，是青楼女子？
凤知微不得不佩服庆妃，谁也想不到金尊玉贵的皇家宠妃，私下领导着一群烟视媚行的妓女，但是普天之下，还有什么比青楼更复杂接待官员更多更能接触各种有用消息？
哪个官员不逛窑子？哪个官员没在青楼应酬？哪家高官府邸里，没有出身青楼的小妾？
凤知微把玩着那点丝帕烟灰，唇角露出一抹冷冷的笑。
她已经看过华琼的信，和赫连铮交情极好的华琼，一封信写得简单而杀气腾腾。
“诸事已备，可斩！”
短短六字，道尽决心。
天盛等级制度森严，赋税极重，百姓本就不堪重负，这些年又一直困于战事，穷兵黩武，为支应大军粮草，临近战事省份被盘剥压榨得极重，华琼一方面在十万大山里，和齐少钧的火凤旧部，杭铭的杭家军，血浮屠从全国各地聚拢的手下一起，加紧练兵，一方面听从杭铭的建议，创立‘青阳教’，供奉青阳老祖，号称“青阳之下，诸生皆有可养”，又悄悄在南地几道传言“青阳老祖说了，天盛立国时机不祥，破军照运，一代而亡，真龙天子起于南地，终将泽被天下。”短短数月，教徒便至十万。
越是不安定的年代，越是人心浮动，最需要神权以慰藉，好在不堪重负的生活中寻找一点救赎和希望。
至于那些传教的手段，不用愁，血浮屠有的是人才，江湖骗子这种有前途的职业自然更不少，血浮屠有感于当年大成崩毁时，组织一直在上层活动，最后逃亡时反而处处不顺的教训，自天盛建国后，化整为零，散入民间，操持各业融进底层百姓之中，可以说经过这么些年，负责民间消息传递的那一批，几乎各种行业都有涉猎，别说装神弄鬼道士，高僧也能凑合出来的。
凤知微现在做的，就是和顾南衣一起训练顺义铁骑，朝廷来使回京之后，关于顺义大王的死因已经被牡丹大妃有意无意的传出去了一部分，草原现在燃烧着一股愤怒的情绪，要不是凤知微按捺着，勇武好战的王军早就铁骑南下踏破禹州城门了。
每天早晨顾南衣牵着马等在凤知微院子门口，两人骑马直奔训练铁骑的山谷，和士兵同吃同休息，到了夜间才策马而回，星光月色下并辔而行，马蹄上沾着初春草原苜蓿花上的夜露，一路清香。
晚上顾南衣和以前一样，睡在她隔壁，但是凤知微从来不知道，顾少爷将席地的床铺挪了位置，紧紧靠在她的床铺，两人之间只隔着薄薄的板壁，每天晚上他会用掌心轻轻的靠在板壁下端，想着她如果面对这边，他就正按着她的肩，如果侧对这边，他就按着她的背，这样想着的时候，便觉得冰冷的板壁其实很温暖，那暖意直透过掌心，传到心底，在这样的温暖里，他细细听着她的呼吸，确定那呼吸匀净起伏平稳才肯入睡。
每天晚上星光透过窗棂，照在放心安睡的顾南衣唇角，照亮他安心而喜悦的笑容。
因为她在，近在咫尺，用掌心能感觉得到的距离。
他不要听见她辗转反侧，他喜欢看见她晨起时和日光一样明朗的神情。
他知道她在他身边会安静下来，一起抱膝静静看云海草原时，她的眼神宁静而沉着，他便不说话，不让一点多余的声音，惊扰她难得的安宁。
他总觉得自己能为她做的太少太少，那么，多给她一点安静和陪伴，也是好的。
他和她都并没有再去格达木雪山之巅，都觉得那样的地方多去是一种亵渎，有一种美好留在心底，比日日相见更有回旋余味。
很快过了春便是夏，草木繁盛的草原上，青草香日日淹没马蹄。这一日，凤知微和顾南衣按例巡察草原和大越边境，刚刚站下，突然看见大越那边重兵把手的关卡远远地城门大开，涌出一群颜色不一的马。
马都是好马，不多，也没骑士，看起来像是哪里的马群被惊了，无意中冲撞过来，这边边境草原守军顿时紧张起来，各自持了武器在手，仔细观察着马背马腹，害怕哪里钻出敌军来。
然而马群直到冲到近前，在两国之间一道壕沟之前停住，原地乱转打着响鼻，那边远远的毫无动静，城门已经关上了。
草原守军面面相觑，马群里明显看出确实没人，按说应该不由分说一顿乱箭射死，但是草原儿郎都爱马，看见这么一群好马哪里下得了手，眼看着马群冲过边境界碑，都无措的看着凤知微。
凤知微默默注视着隔了一条上了铁蒺藜的长围的大越边城，那边城门紧闭，连守军也不出来走动，摆明了毫无敌意，她的目光又落在长围壕沟之外，半晌道：“放下吊板，把马牵过来。”
草原守军露出喜色，当下派人下去牵马，本来还想多派些人以防有诈，凤知微淡淡道：“不必。”
马牵过来，确实大多好马，众人的目光却都落在其中一匹上。
那是一匹纯白的马，一根杂色也无，并不算高大，却身形流逸神骏无伦，四周的马虽然都是骏马，但和那匹马比起来，都顿觉暗淡，那些马也似乎自惭形秽，和那白马都拉开一截距离，留那白马在正中神情高傲，不屑于它马并肩。
“这是……骊马吗？”一个小队长紧张得抓住了身侧手下的肩，“喂，看看是不是骊马？”
“呸，哪可能呢！”那汉子不耐烦的一扭肩，“万金难换的骊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当他仔细看了两眼之后，却也结巴起来，“不过……不过……”
凤知微已经走了过去。
她眼尖，看见白马背上有个小包袱。
打开包袱，里面有一个小瓶和一封信。信封上写：字呈呼卓因尔吉氏王庭。
那字迹她认得，属于晋思羽。
凤知微捏着信，怔了半晌，缓缓拆开了信。
信里还套着信，抬头上居然写着“芍药亲启。”这信竟然是写给她的。
“一别两载君安否？”
“顺义王薨逝的消息已经传到京都，我想，以你和他的交情，定然要回草原，不管你以哪个身份回来，我越边边境你必定要来探看，但凡你来探看越边边境，你也多半要行你心中之事了，遂将小白赠你，你若能驯服，将来逃命时总用得着。”
“随信附上双生蛊解药，想来你既然去年没来大越，应该是不需要了，便算我多此一举，原想留着这东西，骗你来大越一次，带你去看看大越夏季的枫林映雪，然而终究知道不过是妄想，此生此世，你我大抵无法再见，留着这东西也没用处，次次见着还堵心，都给你吧，扔了好玩了好，由你。”
“我很好，那年一别，一切顺遂，我知你未必挂记我，但总得说上这一句，便当你确实挂记我了，反正你便是真的不挂记我，也必然不好意思承认的。”
“不知道将来还会发生些什么事，你的心思，永远不给人捉摸着，但是我只和你说一句，大越夏季的枫林映雪，真的很美。”
“止笔，望安。”
信写得简略，凤知微却看了很多遍，良久叹息一声，将信收起，仰头看着那匹绝世骏马，怔怔不语。
他隐约猜到了她即将要做的事，用这种方法送来了小白，一匹绝世骊马，必要的时候足可救人性命。
他从当年自己沦陷浦园，赫连铮亲自来救，以及后来的一系列推断中，大概也隐约得出了魏知的真实身份，猜出她必然要回到草原，便命人在这边境之城里，等着她巡视边境的那一天，千里赠马，以纪旧情。
当然这种法子很有些冒险，虽然忠义的草原汉子看见信的抬头肯定会送往王庭，但万一来的不是她，万一这封信落在朝廷探子手里，连同那匹马，会带来很大麻烦，不过她估计晋思羽也不在意——他本来和她之间关系微妙，半敌半友，给她添点麻烦他不介意，若是她因此在天盛呆不下去被迫流亡大越那更好。
他在信的最后那样说——大越的枫林映雪，真的很美。
只要你来，大越永远庇护你。
凤知微捏着信纸，遥望着城关那边，她知道两年来晋思羽严格的执行了当初船上她的献策，稳扎稳打，步步逼近京都，她也知道就在前不久，大越九公主阴谋篡夺权位，被晋思羽杀死在宫门前，那是大越这一代最后一个皇族子女，她还知道，京都已经被晋思羽掌控，一帮老臣正在忙着起草新帝即位诏书。
百忙之中的晋思羽，想必给搞得有点烦躁，维持不住他虚假的温和风度，或者说，在她面前，他不想维持。
凤知微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转头看那匹骊马，这种马传说中是大成开国帝后的坐骑后代，承大越长青山脉中最优秀的良驹血脉，尊贵骄傲，十分难以驯服，甚至据说非皇族血统天生高贵的人，很难驾驭住这种自命为“帝驹”的名马。
这匹小白，形貌上并不神似骊马，比寻常骊马要小一些，但眸子里的神采，却还超过了当初晋思羽的那一匹，凤知微相信这是最好的一匹骊马，正因为不是太像骊马晋思羽才送给她，以免过于惊世骇俗。
她轻轻走过去，小白用一种探索的眼神看着她，并没有暴躁的模样，她抱着马脖子揉了揉它的耳朵，低低的说了几句话，小白转过头，温柔的触了触她的脸。
这一幕假如给晋思羽看见，只怕要惊掉眼珠，当初他驯服这匹骄傲异常的马，用了整整三个月。
“这不是骊马，不过是好马不要白不要。”凤知微不知道自己的幸运，随随便便拍拍马头，和草原汉子们简单解释一句。收起解药，掏出怀里一个瓶子，又要纸笔，可这草原边城，一群目不识丁的大老粗，哪有纸笔，只好烧了炭条，马马虎虎给未来的大越皇帝写了几个潦草的字，和那瓶子一并放在包袱里，系在另一匹马的背上，“选最好的几匹留下，其余原样给我送回去。”
呼卓汉子们将剩下的马赶回了对面，那匹带着凤知微回赠的马也在其中。
看着马群再次过了壕沟，凤知微一声轻笑翻身上马，伸手一递，顾南衣飘然上了马，在她身后简单而高兴的道：“好！”
凤知微于马上回首，看见远处大越边城里薄暮里沉静矗立着，晚霞里气质巍然，像是那年浦园里，抱着她慢慢走过长廊的那个人。
那年的长廊永无尽头，却也没有终点，多年后九龙冠冕隔开尘世的纠葛，他在山海那头。
凤知微轻轻扭头，扬鞭，脆亮的鞭声，打亮草原绚丽烂漫的暮色。
一骑烟尘滚滚驰去，蹄声答答，写了她给他的回答。
“风起四海，各自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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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只是起了一阵风，季节便由夏过了秋到了冬，路旁的树上黄叶打了几个滚，天地便剩了一地萧瑟。
这是前往帝京的道路，一列长长的队伍，正在缓慢的前行。
队伍是顺义大妃的仪仗，年前顺义王薨了之后，年迈的皇帝挂记这个义女，便说要大妃早日回到帝京，想安慰这个苦命的女子，给她点天伦之乐，大妃却因为悲伤过度一直未能成行，直到次年十月，才在当地官府奉命频频催促下，从草原启程回京。
“这天黑得早，离驿站还有十里。”护卫队长驰到一辆镂着草原王族标志的马车前，大声请示，“大妃，是前行还是寻找宿处，请示下。”
车帘微微掀开一线，凤知微淡定无波的声音传来，“就地扎营吧，趁夜赶路不安全。”
护卫队长领命而去，凤知微静静坐在车里，听外面有条不紊的安排。
前不久她应命回帝京，顾南衣改装陪她走到陇北后，分道扬镳，一方面他要回去照看知晓，坐镇西凉，传递那边的情况，必要的时候予以呼应，另一方面，顾南衣是魏知的代表物，当她以凤知微的身份回京，他已经不适合出现在她身边。
此地在陇北靠近江淮的边界，再有三四天行程便可到帝京，凤知微并不急躁，朝中局势现在波谲云诡，早不如迟。
宁弈自从被她请立太子狠狠害了一回后，很受皇帝猜忌，剥夺了他的随时入宫请见之权，大半年父子都没有私下见面，七皇子派系由此势力高涨，早已被压制得不敢动弹的七皇子派系在他失势后，立即跳出来，“贤王”之说再次充斥朝野，相比之下，宁弈韬光养晦不言不动，便显得楚王风雨飘摇十分势弱，七皇子阵营由此得意，撺掇在前方监军的七皇子，干脆请缨带兵，用实打实的军功，再锦上添花一笔，七皇子稳重，还在犹豫间，在朝中的他的派系已经连连上表为他鼓吹，天盛帝当即下旨由七皇子领伐南大军，和已经据江自立为帝的长宁藩短兵交接，七皇子初战告捷，报大胜，斩敌三千，朝中一片欢腾，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却在此时爆出七皇子纵容属下，以寻常百姓人头冒充敌寇首级，连屠三村，致使百里之内人烟俱无，消息传出之后，陇北百姓愤极冲撞军营官衙，“青阳教”趁机传教，直指朝廷倒行逆施天命不永，短短数日聚拢数万人众，消息传到朝中，陛下震怒，当即命人彻查，此事后续一直还在保密，到底是谁前往陇北查办此案，连凤知微也得不到消息，但很明显，这事八成有宁弈手笔，她从此事一波三折的起伏里看出宁弈的风格——先示弱让对方昏头，让你爬得更高更更高，然后抽掉你的梯子，等你栽得更重更更重，所以七皇子大胜后，才有那么多拼命鼓吹的，吹得皇帝心花怒放不停赏赐，吹得皇帝赞七皇子为国家楷模嘉奖令传遍全国，吹得七皇子晕晕乎乎丧失警惕，然后在热闹红火的顶峰，人人皆知无法收回的时刻，浇下冰雪一落千丈。
到那时，颜面大失的皇帝怎能不震怒？
凤知微轻轻叹口气，想着青阳教传教一直很低调很秘密，从不惊动官府，除了卷入战火信息不通的南地几道，在其余地区传教都很小心，但很明显，还是被宁弈知道了，利用这次陇北屠村案，将青阳教的事情，掀了出来。
她相信青阳教在南地之外的传教应该没可能那么嚣张，但是宁弈说嚣张那就是嚣张，在短期之内，青阳教是别想在南地之外迅速发展了。
凤知微手指搭着手指，想着以后的事情，如今她已经不是单独的一个人，她身系天下太多人的生死祸福，却将一身秘密系于宁弈之手，生死取决于他的心意——这太可怕。
虽然他一直隐含不发，虽然他一直表示不愿和她为敌，但事到如今，已成敌我，指望着谁的不忍来维持生存，太幼稚也太可笑。他也算是枭雄人物，怎能坐视别人试图撬动他家江山？何况那江山，在他眼里，就算是他的。
就算他不愿又如何？自有人替他操心，日日鼓吹，辛子砚就是前例！
凤知微叹口气，想着这几日收到的杭铭齐少钧等人的密信，有意无意，都在说楚王阴鸷，暗示她趁回京之机极早铲除，否则大事难成。
凤知微闭着眼，心潮翻涌，忽觉脸上一凉，手指一拈，却是一朵雪花，穿过刚才没掩好的车帘缝隙，落在脸上。
下雪了。
她将雪花轻轻的拈下来，放在掌心，棱角分明的雪花在掌心中晶莹闪烁，她慢慢的数着雪花花瓣。
“杀、不杀、杀、不杀、杀……”
还没数完，雪花已经化在掌心，冰凉的洇染在肌肤里。
到最后，也不知道到底是杀，还是不杀。
凤知微蜷起掌心，将那一掌的凉意，紧紧握住。
她数得那么慢，是不是自己也不想面对数完的结果？
她闭着眼，四面的苍穹沉沉压下来，头顶寒风呼啸盘旋不休，阴森狞厉，听来如无数冤魂哀哭。
长熙十九年初雪的夜里，陇北。
离凤知微马车队伍一里之外，就是传说中被七皇子属下冒充敌寇屠尽的三个小村。
离小村一里之外，也有一队马车，朴素低调，辘辘行走在前往死村的路上。
离马车一里之外，密林里无数蒙面人蹲伏在飞雪中，眼神炯炯守望着不远处的死村，等着那辆马车的到来，掌中刀剑都涂了黑漆，夜色里没有反光。
这是天盛十九年末陇北舆图上的三个点，呈三角形各据一点，极近极慢的互相靠近。
而在三个点的中心，凤知微的车队，正沉默矗立于风雪中。

第二十四章 羊入虎口
一夜北风紧，雪花逐对飞舞，先疏后密，渐渐地面覆了一层白。
这种天气已经不适合露宿，护卫队长派人去找可以居住的人家或祠堂庙宇，得到的消息是没有。
“怎么可能？”护卫队长焦躁的道，“这又不是穷乡僻壤，离江淮也不远了，怎么会没有人家？”
一个护卫犹豫了一下，才道：“大人，其实本来是有的，但是听说前不久这里出了惨案，闹鬼，附近村落的人都搬走了。”说着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小村，在护卫队长耳边悄悄说了几句，那队长脸色立即变了变。
“既然附近有村，那就住过去。”车帘一掀，却是凤知微发话了。
“大妃……”
凤知微已经不由分说的放下了车帘。
护卫队长咬咬牙，一挥手，车队向那方向而去，不多时便到了一个小村，找了几间干净些的民居，便来请凤知微。
“果然荒凉。”凤知微下了车，正想往民居而去，鼻端突然嗅到了一点奇异的气味。
她停了下来，目光变幻，突然道：“不住了，我们走。”
“啊？”护卫队长给她反反复复的命令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凤知微已经转身又回到了车上。
护卫队长还愣在那里，凤知微已经在车上催促，“还不走？”
护卫们无奈，心想贵人就是难侍候，只好再次收束队伍穿村而过，凤知微不住催促车队快行，只是落雪后的地面泥泞，总是陷住了车轮子，但凤知微也不开口说停下，众人忙得一头大汗，好容易行出几里地，凤知微回头看看那村落，叹口气道：“看样子也走不远了，附近有个林子，就地在马车上歇息吧。”
护卫们如蒙大赦，赶紧将车马往林子里驱赶，而走了几步，忽听远处“咻”的一声，一簇金色的烟花射上天空，烟花照亮方圆数里，隐约刚才呆过的那个小村，人影闪动，厮杀不绝。
烟花亮起处，鲜明的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持刀乱舞，然后被无数柄刀剑砍倒。
像是一幕无声的皮影戏，却透出血淋淋的杀戮森然。
众人怔怔看着那个方向，都保持着扭身的姿势僵住不动，想着要不是这簇烟花亮起，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暗杀，要不是大妃警惕不肯在小村留宿，只怕现在自己这些人也卷入了这场厮杀中。
此时此刻，在离官道不远的内陆城镇，几乎无所忌惮的发生这样的暗杀，就说明对方来头极大，这样的事卷进去，哪有好活？
烟花一亮即灭，众人在黑暗中慢慢扭过头来，都觉得冷汗刹那间湿透了背心。
“大妃……”护卫队长又惭愧又感激的低低喊了凤知微一声，凤知微一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道，“我们可能并没有脱离对方埋伏的范围。”
这话一出众人又紧张起来，护卫队长咽了口唾沫，道：“看来被偷袭的那边地位也不低，那金色烟花只有王公贵族可以用，附近官府看见那烟花，会赶来驰援的……”
“是吗？”凤知微冷笑一声，俯下的眼神清清冷冷，“有人既然敢在这里埋伏偷袭，还怕什么当地官府？你看着吧，没有人会来的。”
怎么会有人来？如果没猜错，这里就是七皇子属下屠村的地方了，既然在地方上屠村冒领军功，必然瞒不过当地官府，报功之时当地官府必定得了不小好处，可谓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如今很明显是朝廷来使试图在周围查案，七皇子却想将对方阴死在死村，到时候随便推给流匪百姓甚至青阳教，一了百了。所以别说官府不会理，保不准还是官府通风报信。
凤知微靠着车厢，静静听远处喊杀声，混沌的北风很容易将那些临死的呼叫卷没混淆，但是她还是听出了埋伏的人手不少，七皇子想必下了血本。
刚才她在进村时，闻见了一点点药物的气息，不是毒药，倒像是某种极其寒凉的药材，宗宸曾经说过，有些药物用来做引子，对患有暗疾的人来说，比毒药更有效。
所以她立即退出，向埋伏在暗处的人表示，不想卷入浑水。
看样子草原大妃的马车标记，让对方也有所忌惮，至今还没有动作。
前方的厮杀声，渐渐弱了些。
是那些人已经得手了？还是……
凤知微突然睁开眼，眉梢一挑。
从另一个方向，有不少武功高强之士，正在迅速接近！
是过去收拾小村的战场，还是终究不放心，来收拾自己？
凤知微稳稳的坐着，手伸出车帘，对着外面打了个手势。
这个手势那些朝廷护卫看不懂，属于她的暗卫却明白，立即无声的移动，占据了各类应敌地形，单膝跪地，手伸在背后，握住肩后露出的刀柄。
朝廷护卫虽然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也隐约知道将有事发生，那队长白着脸挥挥手，一队护卫快速猫腰过来蹲下，半跪在马车前，弓箭上弦，瞪大眼睛警惕的盯着浓郁的夜色。
“咻咻。”一连串衣袂带风声掠过，朝廷护卫只觉得眼前一花，四面已经多了无数的蒙面人。
护卫队长咽了口唾沫，站起身来，喝道：“来者何人！速速通名！这是呼卓大妃、圣缨郡主的……”
“杀！”
“杀！”
两声命令同时截断中规中矩的自我介绍，一声出自蒙面杀手，一声出自凤知微！
杀字出口，黑影灰影连闪，穿越乱雪飞雨，刹那间相遇在半空，狠狠撞在一起！
“嚓！”
蒙面人半空掣刀，雪亮的刀光惊虹般亮起，直劈对方头颅！
“啪！”
血浮屠暗卫不避刀光半空抬膝！一声闷响膝盖撞上对方腹部，血洞爆现，鲜血喷射里刀光去势立即转弱，被撞入敌怀的暗卫接了在手，顺手一砍，一旋！
十余颗大好头颅飞起落下，半空里淅沥沥下了一场血雨！
一招，杀十人！
凶猛！隼利！决断！冷血！
血雨腥臭，落在朝廷护卫脑袋上，每个人都泥塑木雕僵在那里不知道擦，刚才一幕眨眼之间惊心动魄，他们几曾见过这样的杀人法？一时间心跳神昏，直堕噩梦之中。
砰一声，一个小侍卫抬手抹了一脸血，眼一翻昏倒了。
唰唰几声，血浮屠暗卫落地，随随便便将那些脑袋踢开，很满意的抬了抬膝盖。
黑暗中白光一闪——他们的膝盖上，竟然都装着满是倒刺的精钢护膝，顶到哪里，哪里便是巨大血洞！
那些蒙面人武功其实不弱，却亏在轻敌，再没想到不起眼的队伍中，还有这样一群杀神。
凤知微抓着轿帘，也愣在那里，这批暗卫她也不太熟悉，是临走时宗宸特地调拨过来的，宗宸告诉她，和以前那批负责消息搜集隐匿身形的暗卫不同，这是真正的血浮屠铁卫，从来学的是杀人术，干的是刀头活，凶猛天下第一。
这也太……凶猛了些。
一时林中寂静无声，血雨落在薄雪上地面一片微红，头颅骨碌碌到处滚动直如修罗场，对方也似被这绝杀手段震惊，还剩下的人下意识的向后退了退。
“各位。”一片沉寂中，女子柔和而又清冷的声音，突然自车厢内传出，“今晚之事，是个误会，你等重手伤人，我等自保而已，我们路过这里，只求安稳一宿，不打算招惹是非，今夜过后，各走各路，再无瓜葛，何必你死我活，苦苦相逼？”
包围林子的蒙面人目光闪动，他们听明白了凤知微的意思，都露出了点犹豫之色。
凤知微的目光，隔帘落在地上的尸体上，其中一具尸体掀开的衣袂间，隐隐露出皮肤上的烙印，那是大牢里死囚的标记，还有一具尸体，刀鞘上有一块磨痕，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那刀是军刀，磨掉的是军中标记。
死囚和军人同时行动——意味着官府和军队都已经参合进去这场暗杀，规模非同小可，自己这点护卫，仗着刚才出其不意才震住了对方，真要死耗在这里，也只有被人一锅端了的份。
所以她赶紧表明——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会管，你放心。
对方明显出现了犹豫，血浮屠这一手太震撼，震撼的不是武功，而是那种漠视生命的决然的冷静，和这种人对仗，谁都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小命。
随即一个似乎是领头的人挥了挥手，黑暗中无声无息涌来的人开始慢慢收束后退。
凤知微刚刚松口气。
小村的方向突然飞快奔来一个人！
那人轻功着实了得，背上似乎还背着一个人，跑得却流星赶月似的看花人眼，身后断断续续追着一大串，却还能一边跑一边跳脚大骂：“我XX你家祖宗十八代！我XX你妈你姐你三岁丫头！什么玩意！真刀明枪的玩不来，阴老子！我呸，我呸呸呸！”
黑夜里破锣嗓子飘了老远，声嘶力竭的都破了音，那人一边骂一边就看见了这边，他似乎眼力很好，一眼就看出了这里的对峙之势，此时有人对峙就说明有救星，那人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就往这边奔了来。
凤知微暗叫不好，正想说几句话挽回，那些蒙面人已经再度紧张起来，后退的脚步停住，其中有人低声道：“是他们——”，人群顿时骚动不安，领头的蒙面人冷笑道：“原来你们是一伙的，给我杀——”
凤知微功亏一篑心中恼怒，也一指那跑来坏事的家伙，大喝：“给我杀——”
这两声也出自一声，蒙面人犹自愣在那里，血浮屠已经一个指令一个动作，风雷一般向那家伙卷去。
那家伙看见竟然凤知微这边先动手，大惊之下先是啊啊几声，大骂道：“你们这些落井下石的混账……”骂到一半，他背上那人突然勉力抬头，似乎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那家伙立即改口，一边在血浮屠的刀光里灵活的窜来窜去，一边哈哈一笑，道：“兄弟，原来你们赶到这里接应了啊？那咱们假打一阵，混战之中快走，快走！”
他似乎捏着嗓子压着声音，却将声音送进了对方蒙面人耳中，对方听在耳中再无怀疑，冷然竖刀，哑声道：“全杀了！”一群蒙面人立即挥刀杀入战团，一时三方人手打成一团，沸水似的好一番混战。
“啪！”气得脸色铁青的凤知微，捏断了车窗扶手。
哪里来的混账，一门心思要拖她下水！
尤其对方背上那个，厉害得很，半死不活的，只教了一句话，便把自己拖了进去。
看现在这样子，想要明哲保身，已经万万不能，对方连军队都已经动用，这必杀之局，如何脱身？
她正在皱眉沉思，蓦然马车重重一震，眼前一黑，哗啦一声劲风扑面，什么东西被扔进了车厢，她一惊之下下意识要拔刀，眼角却瞥到那似乎是个人，赶紧收手，那人砰一声落在她膝上。
她还没来得及去看，呼啦一声车窗帘子一掀，现出一张圆圆的脸，乌漆抹黑又是血又是灰的居然还在笑，哑着声音道：“喂，做个交易，带他走，我帮你解决掉这些混账。”
凤知微看着这张脸，心中一震。
那人却没看见她是谁，车厢黑暗，他还要分神对敌，别说没注意她的长相，连她的马车规制也没看，一心只想让主子逃生，说完之后便立即出刀，重重在拉车的马屁股上便是一刀！
“恢律律”，那马痛极长嘶，疯狂的向前一纵，凤知微身子一栽，车帘落下马车飙出！那些惊马瞬间踏断几个守在车前的护卫的肋骨，横冲直撞的冲出树林！
“律——”又是一声长嘶，单独拴在队伍后方的小白，突然挣断缰绳，也跟着追了过去。
群马狂奔而过，气势惊人，人们纷纷闪避，车子拖得东倒西歪，车帘被晃得倒飞而起，凤知微在其中无法稳住身形，百忙中她低头一看膝上人，脸色瞬间一变。
宁弈！
马车下护卫们踉跄着要追，大喊：“大妃——大妃——”
明明拖了人家帮他打架偏偏还要说自己帮人家解决敌人的，自然是活宝护卫宁澄，他正高兴把主子送走，打得欢快，听见这一声蓦然一呆，百忙中迅速回头，问：“啊？什么大妃？”
护卫队长正在捶胸顿足，忧心自己这趟任务要砸锅，听见这句没好气的说：“那是呼卓上代顺义王大妃，圣缨郡主！”
“啊？”宁澄又怔了怔，险些被敌人砍了一刀，呆呆的躲过去，随即醒过神来，惨呼一声撒丫子就追。
“我的妈呀——主子我害了你呀——”
==
宁澄哭着喊着懊恼着自己送羊入虎口，想要把主子给追回来，但是他马屁股拍得太狠，疯狂的马车转瞬间便冲出树林冲入黑暗找不到影子了。
宁澄呆呆的站在原地，咬着手指看着那点烟尘消失在地平线上，恍惚中觉得刚才车帘子放下的那一刻好像看见某张经典黄脸在帘子后一闪而过意味深长的冲他笑过。
当时不以为然，此刻毛骨悚然。
身后数把刀不依不饶的砍下来，宁澄怒气勃发，一回身便是发泄的怒吼：“奶奶的蠢货我宰了你——”
铿然声响，倒霉的宁澄留在原地杀人，黑暗里乱跑的马车却已经冲出了数里。
马车颠簸得厉害，膝上宁弈始终昏迷，被撞得几次要从她膝上滚落，凤知微一刹犹豫后，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她的掌心滚热手指冰凉，然而他的身子似乎比她手指还冷，凤知微触上去，激灵灵打个寒战。
马车经过一处山坳时，凤知微突然掀开帘子看了看，觉得那山崖之上的布置似乎有点特别。
马车经过时，山崖上一片黑压压的树摇了摇，竟然是逆风的方向，不知道是风，还是她的……
幻觉？
然而马车还没能完全控制住，就那么冲过山坳继续向前，将那个疑问留在身后，等到马车在凤知微控制下渐渐平稳，已经到了一处矮山之下。
四面都很安静，风卷着雪花悠悠起舞，刚才的短兵相接似乎远在千里之外。
凤知微垂下头，静静看着膝上的人。
他身上并无伤痕血迹，只是脸色苍白，眉宇和嘴唇都隐隐浮现淡青之色，和当年他母亲废宫里的气色一模一样，凤知微一眼就看出，他是旧伤复发了。
原来小村里那弥漫的奇怪药物气味，是用来引动他的旧伤，那东西想必十分厉害，似乎是某种近乎绝迹的寒凉奇药，七皇子这回为了掩饰大罪，真下了血本。
但是……到底谁陷了谁的局呢？凤知微想着刚才经过的山坳感觉到的异常，淡淡的笑了一声。
不过宁弈虽然以自身为饵，引得敌人出手，但似乎也没料到老七的手笔和决心，以至于被药物引动旧伤，险些把自己也陷了进去。
凤知微想通其中关节，眼色微微沉郁了点，她把了把宁弈的脉，确定他确实旧伤复发来势汹汹，必须极早处理。
膝上人安静如沉睡，凤知微俯下脸注视他，也有一年不见，他似乎又瘦了些，睫毛下浅浅阴影，一弯上弦月般静谧而微凉。
他的脉门此刻在她掌下，脉象洪沉，她的内力盘桓在指尖，或者行向丹田，或者，走向心脉。
前者，是救；后者，是杀。
风忽然大了些，呼啸凶猛，卷得车帘啪啪一阵乱舞，“啪嗒”一声，头顶存放杂物的格子里，突然落下一叠信笺，落在她手边。
呼啦啦信封乱飞，她伸手按住，手突然停住。
最上面的，赫然是齐少钧和杭铭给她的密信。
“……楚王阴鸷，终将不利于大业，请姑娘为千万从属生死存亡计，必杀之。”
凤知微眼神颤了颤。
按在他脉门的冰凉的手指，缓缓一动。

第二十五章 恩仇
手指轻轻一动。
恍惚间宁弈的睫毛似乎颤了颤。
这一颤极其细微，似乎真的发生，又似乎只是凤知微的幻觉，她手指又是一震，即将涌出的内力，霍地收了回去。
再低头仔细看时，宁弈还是深度昏迷的样子。
北风狂猛的吹开车帘，劈头盖脸的打进来大片碎雪，凤知微没有动也没有避，更没有试图为宁弈遮挡风雪，任那些雪花纷纷扬扬落在自己和宁弈脸上。
雪花遇热化水，沁骨的凉，顺脸颊流下如泪水。
凤知微没有去擦，只是盯着宁弈，希望他被雪水凉醒，好让自己不要那么一次次面对为难的抉择。
然而除了先前那似幻似真的眼睫一颤，宁弈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连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都没能冰醒他。
凤知微看着他脸上几乎没有融化的雪花，皱了皱眉。
宁弈的旧伤疤，她曾经看见过，很狰狞的伤口，当时并不知道什么，后来整理娘亲遗物，知道了血浮屠最后一夜遭遇的一切，其中那个七岁的孩子，以成人也难及的心机和手笔，调换皇嗣，埋伏树洞，守株待兔，险些逼死养父和自己，最后要不是养父以三虎尸体炸伤他，伪作跳崖，也许自己早已不在。
那个七岁孩子是谁，养父只告诉娘是个皇子，也不知道是哪位。
她知道。
宁弈比她大七岁。
七岁之前的宁弈，神童之名惊动天下。
七岁之后的宁弈，一场大病险死还生，之后光彩尽失，韬光养晦，一养便是很多年。
长熙十三年的雪后，当她归葬娘和弟弟，在小院地下找出娘的一些早已埋好的遗嘱时，再回想当初废宫里看见的那道伤疤，便已经知道了一切。
他是她的敌人，从一开始就是。
便没有娘和弟弟两条命，也有养父和她的旧债。
这样的旧事这样的局，想起便凛然森凉，怎敢抛却一份心，怎能抛却一份心？
然而那片心，纵一日日逼着变冷变硬，想做那金刚琉璃石切割不动，终究经不得时日慢慢烘烤，生出只有自己知道的遍身裂口。
有些事，想做和能做，相隔甚远。
一生决断，只为一件事为难，痛彻。
凤知微闭上眼，轻轻叹息一声。
膝上的那个人，冰冷得毫无热气，凤知微不知道当初那炸伤如何就造成寒毒旧伤，不过从他以往口气听来，很可能是众兄弟做的手脚，而辛子砚，便是在他最艰难的时刻救了他。
此刻他寒凉旧伤被引动复发，正逢天气转寒，忽降大雪，自己未必要亲手杀他，只要将他抛在这马车上，将车窗打开，把车子赶在不容易找到的地方，他便也难保活命。
凤知微沉思了很久，手指轻轻在他脸上拂过，将那些雪花拂去。
然后她站起身，将宁弈轻轻放在马车上，自己下车。
她在雪地里，将茫茫来路去路都看了阵，将白色大氅紧了紧，离开。
风雪茫茫，转眼掩去她的身影，而马车静静沉默在雪中。
……
过了半晌，大雪中渐渐显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向马车靠近，小白扬头看看，欢快的长嘶起来。
来人手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小白立即缩缩头，闭嘴。
白色大氅上银色的银狐毛扫着那人脸颊，黄脸垂眉，一副恹恹的模样，脸上还有几道擦伤，只一双秋水濛濛的眸子，透着柔软的坚定。
赫然还是凤知微。
她爬上马车，宁弈还没有醒，凤知微从怀中掏出几根紫红色的植物根茎。
她体质内热，身上带的除了金创药便是寒性药物，不能拿来给宁弈用，只好上山去采点可用的药物，她记得宗宸提过，陇北等地山中有种红叶紫根的药物，性温，对寒症有极大的补益。她在山中转了好一阵子，才在悬崖石缝里找到几根。
凤知微低头看看自己的靴子，沾满雪泥，质地精良的皮靴裂了道口子，沾着一道长长的泥痕，——刚才下悬崖摘药的时候，雪天石滑，无处攀援借力，皮靴底又沾了冰雪，脚下一滑，险些落崖。
幸亏她反应机变，落下一丈后看见一块突出的山石，赶紧伸手抓住，这才免了一场祸事，当时情形之险，连她如今想起都觉得有几分后怕。
将掌心简单包扎一下，她拿着药又犯了难，宁弈昏迷，无法吞咽，断不能就这么塞进口中，倒有可能将他梗死。
犹豫了一下，凤知微脸上泛起淡淡红晕，随即无可奈何的将根茎在口中嚼碎，俯下身，轻轻撬开他齿关，将汁液哺入他口中，又在他胸口一拍一顺。
宁弈喉间发出轻微的格的一声，有了吞咽反应，他吞下药物后，似乎恢复了点意识，下意识双唇一合，正和凤知微的唇腻在一起。
凤知微以为他醒了，赶紧起身，唇边擦过他的唇，两人都颤了颤，凤知微脸上红潮微微一涌，之后脸色却又白了白。
睡着的宁弈身子动了动，随即凤知微掌中一痛，那只包扎过的手掌，不知何时已经握在他的手中。
凤知微皱皱眉，想要挣脱自己的手，宁弈明明没醒，却下意识抓住不放，风知微抬脚，一瞬间很有想踢出去的架势，脚落在半空却最终顿住，半晌慢慢放下，叹口气，就势蹲下身，手臂一转，把宁弈移到了自己背上。
马车刚才已经撞裂，四面透风，留在这里也受罪，刚才她找药途中看见不远处有个猎人住过的山洞，不如带他去那里避避风。
她将大氅覆在宁弈身上，背着他一路上山，风雪里远远看来像个移动的巨大的雪团。
跋涉半山，到了洞中，这个洞地势高，似乎经常有人住，地上铺着干草，壁上还有兽皮，甚至还挂着半壶酒。
凤知微将宁弈安置在草铺上，生起火，将大氅盖在宁弈身上，宁弈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她毫不犹豫将他的手捋开。
火光映着宁弈的脸，看起来气色好了些。
凤知微取下壁上的酒闻了闻，山间猎户的酒自然粗劣，却烈，她操劳半夜，闻着这酒不禁馋虫大动，然而回头看看宁弈，又忍住了。
随即她拿着酒回到草铺前，用大氅和兽皮将宁弈盖得严严实实，半跪在铺前，手伸入大氅下。
披风、袍子、裤子、亵衣……被她唰唰地一件件扔出来。
仿佛还是那年暴雨中的夷澜宫，她也曾在废宫火盆前，在被底剥过人家衣服，不过这次比那次利落多了，果然有经验就是好。
确定衣服差不多了，她抓过酒壶，拆去包扎的布，将烈酒倒在掌心，烈酒刺激着伤口，她痛得嘶嘶的吸着气。
张开带伤带酒的手掌，再次探入大氅下。
掌心触及大氅下光滑而有弹性的肌肤时，她的脸不可抑制的又红了红，一瞬间有些犹豫，然而那身体上不正常的温度让她很快收拾了心神，掌心平贴，轻轻揉搓下去。
山洞火光熊熊，渐渐温暖起来，照耀着火堆旁的男女，他乌发披散安然静卧，苍白铁青的唇色渐渐泛出微红，她半跪他身前，眼睛微垂，看不见她的动作，只看见大氅在微微的起伏，四周安静得厉害，只听见风雪呼啸若吟，她的额上渐渐起了汗，火光里细碎晶莹。
好半晌，凤知微才吐出一口长气。
她按照宗宸教过的疏通血脉的办法，将他全身经脉都仔仔细细揉搓按摩了一遍，着重在旧伤附近多按摩了一阵，直到半壶酒即将用尽，掌心下的身体开始发热，心脏也恢复了有序有力的跳动，她才终于确定，危险已过。
“没事了。”她喃喃一声，抹了抹额头的汗，举起自己掌心看看，伤口被这顿摩擦，磨得卷起泛白，一阵阵沾心的痛，她苦笑了下，自言自语道：“便当酒水消毒好了……”慢吞吞爬起来，将衣服又一件件给他穿好。
手掌下的躯体温暖光滑，不复先前的冰凉僵木，感觉得到肌骨的匀停肌肤的饱满，感觉得到心脏的有力血脉的流通，感觉得到一切属于生命不属于死亡的跃动。
她微微垂着眼睫，复杂的叹息一声。
再把脉时，果然脉象已经稳定，再多不过一个时辰，他应该便可以醒来，后面的事，只需要好好调养了。
凤知微探头看看天色，天快亮了，很快就会有人找来，再呆在这里反而误事。
再次负起他，大雪团般挪下山，回到马车上，凤知微将门窗关好，穿好自己的大氅，将宁弈安置在座位上。
她坐在他身旁，俯脸看着他，眼神里波光明灭，半晌，轻轻给他拉了拉衣角。
“我走了，宁弈，等下你接应的人，应该就来了。”
“我不要你记我的情，我们的纠缠已经如此牵扯不休，实在没必要再添上这一笔。”她淡淡的笑着，无意识的抚了抚他的脸，“恨我吧，下决心做我的敌人吧，不要再给我任何温情吧，也好让我学着恨你，让我不要再次犯傻救你，让我在再有机会时——能够不放过你。”
宁弈没有醒来，呼吸却似乎急促了些，脸上泛起微微的红，他的手指在虚空处微微抓挠，似乎想再次抓住她的手。
凤知微慢慢将自己的手挪开。
她转头。
转头的刹那，有一滴湿润的液体，落在宁弈徒劳张开的掌心。
宁弈下意识的收拢手指，那滴液体，却慢慢洇在肌肤里，瞬间消失不见。
凤知微拢紧大氅，挺直背脊，下了马车，一声呼哨，小白欢喜的跑来。
凤知微爱怜的摸了摸它的头，翻身上马，背对马车的方向，扬鞭而去。
白衣白马的身影，飞电一般跨越旷野，消失在一团灰白的飞雪天地间，如一道穿裂风云的闪电，将那辆静默的马车，再次留在风雪里。
马上的女子，乌发飞掠，静而冷如雕像，眼神如一块深海的晶石。
恍惚间多年前，青溟书院讲文堂里，当他的手指离开她的咽喉要害，她曾这么说：
“今日你放过我，终有一日，我也会放你一次。”
承诺今日毕。
当初你以为那是一句笑言，唯有我知，不虚妄。
她在风雪尽头远去，而身后，一骑也在风雪尽头迎向那辆孤寂的马车。
马上人满头满脸都是雪，搭手于檐焦急的东张西望，霍地看见马车，顿时眼前一亮，从马上跃下，跌跌撞撞奔向马车，因为步子太急，绊着雪下的石头，狠狠跌了一跤，掌心顿时流出鲜血。
她咬牙爬起，胡乱撕下一截袖子裹了裹掌心，再次连滚带爬的过去，一把拉开车门，随即发出一声喜极的欢呼。
“殿下在这里！”
车厢里，沉睡的人终于被这声尖叫惊醒，缓缓睁开了眼。
他点漆般的眸子，在一瞬间的晃动和迷茫之后，落在了那女子被布包住的掌心。
随即眼神掠过一丝疑惑。
之前昏迷中记忆不分明，偶尔清醒也是短暂的一片恍惚，只隐约记得有人来了又去，记得手指触及过那人布条包扎的掌心。
他支着额头，沉声问那喜极而泣的女子。
“……是你救了我？”
女子直直的望着他，看着幽暗马车里容色莹然生光的他，看着自己等了很久想了很久的他。
良久，决然答：
“是。”
==
长熙十九年末，七皇子卷入陇北屠村案，陛下密令楚王宁弈前往陇北查探，却遭遇杀手埋伏，事后杀手被擒，押解皇宫由陛下亲审，审查结果没人知道，只隐约传出消息说陛下险些气得中风。
这只是表面消息，寥寥几字，没有人明白那个风雪之夜的埋伏与袭杀，没有人知道那夜皇子们的陷人与被陷，也没有人敢于去推敲，既然有人胆大包天暗杀亲王，为什么就不能做得利落点，反而会被抓了把柄。
也许除了局中人，只有那夜疯狂的马车驰过那山头的凤知微明白，在七皇子破釜沉舟以死囚和大军围杀宁弈的同时，看似单枪匹马的宁弈也调动了军队，等在不远不近的山坳，螳螂捕蝉，蝉飞到了螳螂身后。
这件事的处理，同样被捂了下来，除了暗中的一系列处置，表面上的唯一变动，是在前方监军的七皇子被火速召回京，他将面对皇帝暴怒的质询，或者还有一些别的处罚。
和这件引起窃窃密议的大案比起来，有个消息显得微不足道。
圣缨郡主、顺义大妃应召回京。
这个丧母丧弟又丧夫的女子，帝京早已忘记，此时想起，也不过一句“苦命”的评价。
也正是这句评价，让对儿子们一个都不满意的老皇难得的起了怜惜之心，人对于命途多舛的女子总有一份哀怜，他对凤知微优加恩赏，好言抚慰，数次为她举办宫宴，并许她随意出入宫禁之权。
凤知微扮演的凤知微，温婉乖巧，标准的大家闺秀，她并不敢过多的出现在老皇面前，以免他联想到魏知，但却碍不过皇帝的关切，回京不久，进宫倒有好几次。
这次她又陪皇帝说话，天盛帝心情似乎不错，突然问她：“朕昨天听说，你上次回京，经过陇北，曾经路遇楚王？”
凤知微心中一震，揣摩了一下才答道：“是有的，还遭遇了杀手导致惊马。”
“京中流传你不肯救楚王，弃他于漏风洒雪马车之中，险些致他于死，可是有的？”天盛帝盯着她，语气很慢，眼神很重。
凤知微一矮身，立刻跪了下来。
“陛下。”她俯首于地，轻声道，“臣妇当时正在车中假寐，什么都不知道，只看见楚王突然被掷入奴婢马车，马儿受惊一路狂奔，臣妇惊惶无伦，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殿下昏迷不醒，臣妇一介弱质女流能做什么？何况臣妇孀居寡妇，戴孝不祥之身，孤男寡女私下独处，也于礼不合，无奈之下，臣妇只得弃车而去，想着遇见官府再指点他们去救殿下，只是臣妇不识道路，迷了方向，等到臣妇找到官府，那边已有消息说殿下得救，万幸殿下吉人天相，安然无事……臣妇怯弱私心，请陛下责罚！”
“责罚你做什么。”天盛帝听见那句“什么都不知道”，眼神缓了缓，呵呵一笑，示意她起来，“你一介女流，那种情形早已吓坏，也怪不得你什么，下次遇见楚王，记得赔个罪。”
“是。”凤知微低眉垂目。
“老六确实吉人天相。”天盛帝话中听不出什么喜意，“幸亏有个对他死心塌地的人，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命，朕原本还不乐意来着……现在看来……也好。”
他说得含糊，凤知微听得一头雾水，随即便见天盛帝取过一本大红烫金册子翻了翻，对身后屏风后笑道：“躲在那里不作声做什么？莫不是谈着你的喜事便脸皮薄了？出来吧。”
“父皇尽取笑儿臣。”一人笑着从屏风后转出来，凤知微听着那声音，已经飞快的低下了头，饶是低头低得飞快，依然感觉到宁弈眼神近乎钉子般，在自己身上狠狠的钉了一下。
“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天盛帝和蔼的指着凤知微，对宁弈道，“大妃有难处，你不要记恨，说起来她也算帮了你，不是她的马车带你去了陇北山下，也不能成就你和玉落一番雪中相救的佳话，听说京中都拿这编成故事，什么贤王落难飞雪中，秋氏女相救成佳缘，朕听着，说得还挺好听的。”说完便笑。
“父皇取笑了。”宁弈半侧身向天盛帝行礼，始终眼角都没瞄凤知微，“儿臣自然不敢记恨顺义大妃。”
凤知微垂下眼，缓缓上前一礼，诚恳的道：“殿下，当时臣妇又惊又怕，失了方寸，未能及时相救殿下，罪该万死……”
“大妃何出此言？”宁弈虚虚一扶，眼神深深，“本王当时只是旧疾小恙，留在那马车里，被冷风吹吹也不至于丢命，还能提神醒脑，您一介弱质女流，手无缚鸡之力，又是孀居寡妇，戴孝不祥之身，孤男寡女私下独处，确实于礼不合，弃我而去，再合情合理不过，本王何敢怪你？万万不必赔罪了。”
凤知微抿了抿唇，只觉得喉间干哑，半晌轻咳一声，道：“殿下宽涵雅量，知微钦服。”默默坐回一边。
宁弈却已经转身，躬身接过天盛帝递来的大红烫金册子，天盛帝笑道：“好歹等到你操办喜事，叫礼部好好准备，务必热热闹闹，也好不辜负人家的一番恩情。”
宁弈笑应了，天盛帝又道：“到时候赐字给你，总要给新妇一份体面……知微。”
他突然唤凤知微，凤知微却是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没个反应，宁弈静静看着她，也不提醒，天盛帝叫到第三声，凤知微才“啊”的惊了一声，连忙请罪，“陛下……臣妇有点头晕……”
“那就早点回去歇着。”天盛帝和蔼的看着她，道，“后日便是楚王纳妃吉典，朕想着，你还年轻，不要总在府里闷着，也该多走动走动，沾点人家的喜气，何况新妇还是你的表妹，你理当去贺一杯酒的。”
凤知微抬起头，秋水濛濛的眸子掠过天盛帝和宁弈的脸，后者正微微弯腰，亲自双手奉上一份烫金喜帖。
喜帖艳红，如那夜雪里的血。
凤知微慢慢伸出手，接过了喜帖。
微笑道：
“好。”

第二十六章 冲突
“咨尔前五军都督秋尚奇女。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动谐珩佩之和、克娴于礼。敬凛夙宵之节、靡懈于勤。特进为楚亲王侧妃，望袛勤夙夜，衍庆家邦。钦赐。”
凤知微的大轿在张灯结彩的楚王府门前停下时，正听见太监传旨的尖细嗓音，悠长的传出来。
她静静听着，仰脸笑了笑。
楚王府门前车水马龙，门政家丁忙得满头大汗的在安排车轿停放，整个巷子都被挤得水泄不通，百官们都具有灵敏嗅觉，从上次的屠村案和这次楚王纳妃陛下的态度，嗅见了风向的转变，沉寂了一年的楚王府，再次被踏破了门槛。
凤知微的轿子被堵在正门外三丈之地，门政明明看见，却没有人理会，只顾着慢腾腾的帮忙贺客搬贺礼，每辆车轿到时，都有人前来接轿，并安排车马有序停放，但她的轿子孤零零的矗在来去人潮中，自始至终没有人前来安排。
轿夫为难的轻磕轿门，想要听她指示，凤知微淡淡道：“停轿就是。”
轿子停下，她坦然出来，手刚掀开轿帘一线，就感觉到四面投来的怪异目光。
如今全京中在知道贤王落难风雪侧妃相救佳话的同时，也知道了楚王最先遇见的是顺义大妃，却被大妃弃于风雪马车之中，险些丧命，人们对于见死不救的人自有几分鄙弃，眼下见她居然还敢来，眼神里都颇怪异。
有人跃跃欲试，想要在主人家面前表示点声援和不齿，却被凤知微身后那群彪悍无伦的草原卫士的气势给震住，只好用潮水般的后退，来表达不屑的态度。
一眨眼熙熙攘攘的王府门前，刹那间就水退了沙滩，留凤知微成为孤岛。
凤知微无所谓的笑了笑，绕过面前那堆杂七杂八的礼物向内走，还没走两步，听见门政在大声训自己的轿夫，“喂！轿子别乱停，那里是留给胡大学士的位置！”
轿夫惶然的将轿子挪个方向，还没过去又遭到另一批人呵斥，“这是男客的地方，女客车驾那边去！”
“女客这边没地方了！别把草原膻味传过来！”
“这边没位置了！”
“让开——”
凤知微的轿夫在人流中被赶来赶去，一脸无措，大冬天额头冒出豆大的汗，不住的哈腰赔罪，却始终得不到一个停脚的位置，看起来十分狼狈。
官员女眷们看见这一幕，都不急着进去，掩嘴在一边唧唧格格的笑，指指点点。
笑声却渐渐低了下去。
明明刚才还在痛快的笑，突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四面似乎弥漫开一股压抑而森凉的气氛，逼得人笑不欢畅。
众人纷纷转头，便看见那批草原卫士面无表情，钉子般钉在那里，在他们中间，本应该愤怒或难堪的顺义大妃，正负手门前，也一样平静的看着。
她那目光柔和而迷蒙，似乎毫无威慑力，但就那么平平淡淡望过来，人们突然都觉得心中一跳，不自觉的收了嬉笑之容。
寂静也会传染，偌大的楚王府门前空地上，渐渐鸦雀无声。
人全部静下来了，凤知微才淡淡一笑。
道：“轿子没地方停么？”
她这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随即转头四处看看，很随意的挥挥手，道：“既然没地方停我一辆轿子，那就劈了吧。”
“是！”
满场官员女眷们还没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便听见那批铁似的卫士一声暴吼，声音雄壮刚硬如数十匹雄狮咆哮，惊得有的女眷一个踉跄。
“嚓！”
数十卫士齐齐拔刀，草原弯刀在日光下划出整齐的流丽弧线。
“砍！”
数十柄刀呼啸着齐齐戳入那辆精致的大轿，直没入柄。
“起！”
数十卫士齐齐抡臂一挑，数十刀锋破开轿身的声音哧哧如一声，刹那间将轿子四分五裂！
轰然声响里，整个轿子垮塌下来，木板锦褥宝顶翠幄碎了一地，卫士们毫不停留，将之砍成几十大块。
这些人下刀狠，落刀快，砍起轿子表情狰狞像在砍人，任谁看了都觉得，如果刚才那个命令是劈人，一定还是这个分成无数段的下场。
官员们脸青了，几个女眷眼睛一翻，娇弱的晕过去了。
凤知微一直淡淡看着轿子成了碎片，才手一举，卫士们唰的停刀。
“轿子拆了，这下不占地方了吧？”凤知微回身，笑眯眯问最先赶开自己车驾的那个门政。
那人脸色如土，两腿筛糠，结结巴巴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
“既然这么大的楚王府门口，容不下我一辆轿子，我也不好为难主人家。”凤知微温和的道，“如今我轿子拆散了，想必可以塞得下了？”
数十个家丁泥塑木雕般呆着，看着她一句话也不敢接。
凤知微好客气的笑着，挥挥手，那群彪悍卫士抱着那些碎木头破锦褥半个轿顶一截翠幄，塞在每辆马车轿子之间的缝隙里。
一堆官员开始咳嗽——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塞，等下他们的车马就无法顺利的前行，就像先前凤知微被堵住一样，马上就换他们被堵了。
“抱歉，挤挤，挤挤。”凤知微笑眯眯给那些脸色跟鬼一样的官儿们打招呼。
满场官员都成了锯嘴葫芦，直勾勾瞪着眼睛，不敢说话。
这位女帅之后，草原大妃，未嫁前十分低调，又在帝京消失这么多年，大家多半都没什么印象，以为寡妇好欺，不想这一回，当真领教。
“轿子坏了，是因为殿下家门口太小不得不损坏的。”凤知微正色对自己跟过来的管事道，“殿下一向宽仁厚德，必不会令我损失，这样吧，咱们的礼单收起来，就当殿下赔了我车子，省得来来去去的麻烦。”
门政本来已经去收礼单，听见这句手僵在半空，脸上神情抽搐，凤知微已经轻描淡写的将礼单拿了过来，顺手撕了。
大红礼单化为碎片，悠悠飘落，满场无声。
凤知微手一撒，笑笑，觉得找到个借口撕了礼单果然痛快。
罪名既然已经担上，今日她若畏怯忍耐，以后必然还有更多人来踩她，那不成，她不同意。
慢条斯理挥挥手，卫士们将杵在那里的门政家丁搡开，她闲庭漫步，悠然而入，留满地官员，痴痴望着她的背影。
==
凤知微一进门，便被府里的婆子接到后院，女眷是不在前堂吃酒观礼的，都在后院摆开酒席，门口发生的事，自然不会传到后院，她一路进来，还是人人侧目。
天盛礼法，嫡庶区别很大，哪怕是侧妃，也是不能和亲王拜堂的，说到底也就是个高级妾而已，秋玉落先前在前堂领了册封旨意，直接被扶入洞房，她也算是体面了，天盛帝看在她相救宁弈的份上，特地下了册妃旨意，这在亲王侧妃中也是难得的恩荣。
侧妃父母是不能受亲王跪拜的，秋府现在也没什么主事的直系尊亲，秋夫人中风失语，根本出不得府，秋家远支兄弟都在江淮，因为秋玉落与李家和离闹得颜面无光，也早断绝了来往，此次看在嫁的是楚王份上，江淮秋家才来了几个人，不过秋玉落的亲兄嫂倒是早早来了——秋府的几位少爷，这些年被凤知微压得死死的，始终在六部里混个微末小吏不得抬头，如今好容易攀龙附凤，都来得齐全。
酒席还没开始，按例先去洞房看新人，凤知微随着侍女一路过去，刚刚转过新房前的回廊，就见一人迎出来，双手一拍尖声笑道：“哟，这来的不是咱们的嫡亲凤表妹？哦不，失礼了，是前代顺义大妃娘娘——我说，玉落你真有面子！娘娘亲自来贺了哟。”
话音刚落，涌出一群女子，各各笑着，堵在门口，意味深长的站在廊上，居高临下打量着凤知微。
“哟，名传帝京的顺义大妃啊，果然既顺，且义！”
“帝京第一无耻女子，还敢站在这里，奇哉怪也！”
“她好意思来？见死不救险些害了殿下，要不是玉落不放心殿下偷偷跟着，保不准殿下就死在她手上……”
“这是喜房，寡妇怎能踏入，没的沾了晦气，王府没个女主人，行事也就没了章法，好在如今终于有了侧妃……”
“大妃容貌也和人品一样惊世骇俗啊……瞧这黄脸！就是丧门星模样！”
“这眉毛丧气得，难怪亲长死绝！”
“哎，别说，除了脸色和眉毛，人家别的倒不错……还有几分媚色，顺义大王，别不是给她……给她……那啥才薨的吧哈哈……”
“……”
四面又静了静，众人虽然讥笑嘲讽落井下石，但还自重着身份，最后两句话明显过了尺度，众人脸色都变了变。
唯一没变脸色的，是凤知微。
她只是慢慢抬起眼来，将众人都扫了一眼，目光着重在说了最后两句的人身上落了落。
被她目光扫过的人，都觉得那眸子凉津津的像落在井水里的月亮，寒得瘆人。
妇人们脸色变了变，她们不懂什么叫杀气，却懂此时最好不要再开口，因为凤知微身边站着的健美高大草原女子装扮的女护卫，已经森然将手指搭上了刀柄。
一个王府嬷嬷急急赶过来，壮着胆子对她福了福，低声道：“大妃，您是王府贵客，不和这些没见识的妇人见识，请花厅奉茶……”
“刚才有句话说对了。”凤知微似听非听，看也不看她一眼，等她说完才悠悠道，“这王府行事很没章法，我也希望，有了侧妃，能像样点。”
随即她负手立于原地，高声唤：“秋玉落！”
这一声唤得众人都惊了惊——就从没见过在洞房前唤新娘出来的！
四周唰的一下鸦雀无声，凤知微的声音便显得十分清晰。
“既然楚王府现在有了女主人，有些事我就不越俎代庖了，”凤知微冷冷道，“有人在王府公然诅咒圣上，诋毁朝廷藩王，污言秽语，有伤国体，你这个王府女主人却等闲坐视，不理不睬，你是要给她们撑腰，与她们同罪吗？”
四面响起了倒抽气的声音，隐约新房里有点骚动。
“什么诅咒圣上，你胡说——”刚才说凤知微亲长死绝的女子正是秋玉落的二嫂，白着脸指着凤知微，“殿下和娘娘的大喜日子，不是给你跑来含血喷人胡言乱语的——”
“将死之人，不要和我说话，没得沾了晦气。”凤知微看也不看她一眼，“秋侧妃，这就是你的态度？很好，很好。”
她微笑向后退了一步，身后护卫跨上前来。
“娘娘，娘娘，您现在不能出去——”
“拦住娘娘，拦住娘娘——”
新房里骚动更烈，蓦然深红珠帘一掀，珠光晃动里一人一身艳红的冲出来，头上盖头未掀，戴了琉璃珐琅甲套的手指，恶狠狠拍在廊前栏杆上，尖声道：“凤知微！”
凤知微仰起头，地势较低神情却凌然于人之上，淡淡看着她，道：“秋侧妃。”
廊上秋玉落颤了颤，转了转脸，她的盖头是无数细珠缀成，隐约看得见凤知微身影，感觉到她的目光正冷冷的射过来。
她手指抠在廊边，突然便渗出一层潮热的汗。
凤知微……
满京都在传说她救郎佳话，都在鄙弃着顺义大妃见死不救，只有她自己知道，当日顺义大妃马车上，她“救”下的是已经基本恢复的宁弈。
眼前这个自己嫉恨讨厌了很多年的女人，才是他的救命恩人。
秋玉落每每想到这个，心底便生出一股惶恐和愤恨，惶恐假如这女人不甘心闹上门来，自己要如何收场，愤恨她为什么要救殿下，等到她来，自然也能救得殿下，那就不必像现在这么提心吊胆！
没想到，她真的来了！
是要来闹，来要回自己的名誉，或者来要回殿下吗？那也要看她愿不愿意！
“大妃。”秋玉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今日是殿下和我的好日子，你却公然破坏仪礼，强唤新人出门，你什么意思？是要和楚王府作对吗？”
“甘冒大不韪，不怕得罪楚王府的，向来不是我。”凤知微似笑非笑看着她，看见秋玉落的身子颤了颤，才道，“我只是请侧妃主持公道而已。”
“什么公道？”秋玉落冷然反驳，“她们哪句说错你了？”
“哦？”凤知微望着她，慢慢笑了，笑意看似温和，却几多鄙薄。
“各位真是贵人多忘事。”她平静的道，“忘记我除了大妃封号之外，还有一个圣缨郡主封号，长熙十三年，陛下认我为义女。”
众人这才想起，脸色都变了变，那个骂凤知微“亲人死绝”的秋玉落二嫂，身子一软。
“承蒙陛下抬爱。”凤知微慢吞吞向皇宫方向一拱手，“陛下算是我的父亲，楚王殿下也勉强算是我兄长，这算不算亲长？”
那嫂子白眼一翻，昏了过去。人人面色铁青，大气也不敢出，秋玉落怔立廊上，指甲深深嵌入软木阑干里。
“呼卓部是天盛屏障，忠心王事的不替藩属，顺义大王更是功勋彪炳国家柱石，英年早逝，连陛下也痛惜叹惋，称他‘为国尽瘁，操劳早丧。’”凤知微盯着最后说话的那个女子，似是个三品诰命，盯到她手足无措，连连后退，才道：“你这样一个下贱女子，敢于当着草原人的面诋毁大王和大妃，你不怕呼卓部百万儿郎不答应？不怕向来爱护臣民的陛下不答应？”
“你少在这大放厥词！”廊上秋玉落大怒，狠狠拍着栏杆，道，“不过随口一句玩笑，你就居心叵测扣上各种耸人听闻的罪名，意图陷人于重罪，意图中伤牵连楚王府，天下女人有你这么恶毒的心肠？陛下深仁厚德，怎么会听你一面之词？”
“哦？一面之词？”凤知微眯着眼睛望着她，微笑，“很多时候，某些人一面之词，便可令千夫所指。”
秋玉落有点狼狈的转了转头，避开她的目光，冷冷道，“像你这种命硬畸零之人，自伤身世，难免心术不正，我也不计较你，你还是安静些的好，在我这里，我还能包容你，若是惊动殿下，没你的好处！”
“命硬畸零，心术不正。”凤知微还是那个淡淡语气，“也比欺世盗名，无耻偷窃要好。”
“你——”
凤知微对她微笑。
秋玉落一口气噎在胸中，看着凤知微浮波浩淼的眼神，突然惊觉不能在这里和她为这个斗口，她并不笨，猜出凤知微不肯说出救命真相肯定有她的原因，既然当事人不说，她乐得也掩住，哪有自己傻兮兮的逼出真话来的？
吸了口长气，将满腔怒火压下去，她眼珠一转，四面看了看，看见四周除了楚王府的下人，全是来给自己庆贺的熟人亲戚，一个主意冒出来，心中更定，冷笑道，“什么诅咒圣上？什么诋毁藩王？谁听见？我只听说有人说你克母克夫，这可是全天盛都知道的事儿，不是吗？”
她眼光扫过去，众人都有所悟，都赶紧频频点头，连声道：“是呀是呀……”
“大妃性子太烈，也不听个清楚就随意发作。”有人掩袖低笑。
“咱们是不好，不该说大妃克父克母克弟克夫的，”先前那个脸都吓白的三品诰命，此刻终于活过来，飞着眼风，装模作样上来给凤知微赔礼，“虽说是事实，但您听不得也是正常，姐姐这厢给妹妹赔礼了。”
“这疯女人不分青红皂白血口喷人！”刚给救醒的那嫂子听见后面几句，立刻来了精神，爬起来就一口呸了出去，“我什么时候说过她亲长死绝？别不是她自己要诅咒圣上吧？”
“我看是！这女人见不得别人新婚燕尔，失心疯了！”
秋玉落一番耍赖，让一众女眷顿时都活了，院子里讥笑嘲讽吵骂成顿时乱成一团，劈头盖脸向凤知微喷来，除了几个先前在门口见过凤知微劈马车的女眷，大多人都急着讨好楚王府新任女主人，纷纷展现自己牙尖嘴利。
一片纷乱里秋玉落越发得意，只觉得心中怨气也散了好些，她左顾右盼，看着众人神情，眼底掠过一丝阴狠。
今日不能由这女人指摘，否则楚王府和自己名声也受影响，不如趁这人多势众时机，羞辱她到底，让她以后再也没脸出现在她面前！
“大妃新寡不久，伤心疯了，难免失了分寸。”她突然换了语气，居高临下抬高下巴看着凤知微，语气里几多怜悯和轻蔑，“说到底也是可怜人，换成平日，咱们还是亲戚，这点事不当计较，但今日不同，今日是殿下的喜日子，朝中百官来贺，府中簪缨云集，传出一言半语的去，引出误会谁担当得起？大妃啊，你逼我这新娘子出新房大不祥我不和你计较，但我既然是府中唯一女主人，自不能让王府尊严声誉由人随意践踏。”她语气突然转厉，森然道，“大妃你既然搬出郡主身份，咱们就论这个——今日之事，你不给个交代，咱们不妨内务府里，请出天家律条，好好分辨个明白！”
凤知微负手冷冷看着她——李家媳妇当了一两年，长进了，泼皮耍赖避重就轻用得熟练，最后还能想到避开她的大妃身份走内务府惩戒，有胆有识，难怪冒领功劳脸不改色，连宁弈也敢欺瞒。
“做事要凭良心。”秋玉落噙一抹冷笑，缓缓下阶，“争执之事，从来各执一词，你说有人诅咒圣上诋毁藩王，我是没听见，咱们楚王府也不仗势欺人，现就当面将所有人问上一问，只要有人给你作证，说听见那两句话，今日我们就饶了你，否则——”她狠狠一笑，“也只好不客气了！”
凤知微眼角向后瞥了瞥，淡淡道：“哦？”
秋玉落一提衣裙，缓缓下阶来，一个个问过去。
“你听见吗？”
“没有！”她的嫂子决然摇头。
“你听见吗？”
三品诰命冷笑，“大家的耳朵都在呢，真的假不了！楚王府这么好欺负的？”说完眼角威棱四射的扫过去，人人接收到她目光都低下头。
“你听见吗？”
“……我站得远……”
“你听见吗？”
“……我刚来……”
秋玉落脸上得意神色越来越浓，凤知微唇角慢慢撇出一抹冷笑。
世人从来如此，爬高踩低，怯弱自私。
秋玉落心情大好，提着裙子绕场一圈，眼看一株矮树后露出一幅红色袍角，以为是谁家诰命躲在树后，轻快的过去。
“你听见——”
她的声音突然顿住。
随即那人转了出来，乌黑幽邃的眸瞳深深盯着她，淡淡道：
“本王听见了。”

第二十七章 大结局
秋玉落睁大眼睛看着对面的宁弈，还维持着提裙子的姿势，怔怔站在那里，像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身后，满堂喧闹立即化作鸦雀无声，每个人脸上的血色，都像潮水退了沙滩一般瞬间消逝。
宁弈抬目看了看，对满堂命妇笑了笑，众人急忙陪着扯开一脸僵硬的笑容。
“前厅已经开席，各位夫人却流连此地，是嫌小王席薄酒酸，不肯赏脸？”宁弈语气柔和，笑意微微，说的话却不太好听，女人们听着，急忙“哪里哪里”的一阵告罪，赶紧蹲了蹲身匆匆走开。
眼看人流一眨眼就走得差不多，秋玉落的二嫂和那位三品诰命混在人群后头也想溜掉，宁弈含笑立于原地不说话，等到那两个女人匆匆想要和他错身而过时，突然道：“两位请留步。”
那两个女人激灵灵一颤，站在当地，僵着肩膀，紧张的转过头来。
“今日宾客云集，宫中也有贺客。”宁弈慢吞吞道，“刚才两位的话，我这新妾妃耳朵不好没听见，其他人也莫名其妙的全没听见，可惜该听见的，还是会听见，不是泼皮耍赖便能赖掉的，这也从来不是我楚王府的家风，宁弈虽然不才，绝无欺瞒圣上之心，也不敢将这等荒唐言语私自帮人遮掩——”他转头，点漆般的眸子笑意凉凉的看着那两个脸色大变的女人，“两位是自己去大理寺认罪呢？还是本王委托大妃送你们去认罪呢？”
“乐意效劳。”凤知微立即微笑接上。
两人都在微笑，偏偏那笑看在人眼睛里只觉得瘆人，两个女人腿一软，噗通一声已经栽跪在地，秋玉落惊呼，“殿下——”
“秋侧妃。”宁弈一个称呼便堵住了她的求情，“本王原以为你出身大家，担当得起这王府女主人之职，如今看来，本王看错了。”
“殿下——”秋玉落晃了晃，珠帘后脸色唰的雪白，“我、我也是为王府声名作想啊……”
“王府声名？”宁弈微微俯前，仔细看她深红珠帘后的眼睛，淡淡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以为这府中只有楚王府和你的人？你知不知道刚才的对话，很快就会传到陛下耳中？你要是足够聪明，在大妃指出这两个女人的不是时，就应该撇清关系公允处置，那才是维护楚王府名声，你做了什么？泼皮、无赖、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不像楚王府未来的女主人，倒像集市上偷斤短两还要赖账的市井泼妇！”
他声音很低，语气也不厉，但字字刁狠，刻薄得毫不容情，秋玉落字字听来耳中，就像耳边炸开一个个闷雷，轰得她脑中一片空白，羞辱伤心愤怒绝望……种种般般的情绪像潮水般涌上来，冲得她呼吸困难，眼前金星四冒，宁弈的脸近在咫尺，那般绝艳京华的脸，此刻看起来却陌生而冷酷，她茫然的退后一步，抓住了身边一棵树的树身。
她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四面侍女嬷嬷没一个敢去扶她，宁弈也没打算就这么饶了她，漠然退开几步，遥遥看着她，道：“犯了错，就要去弥补，这两个女人，我交给你处理，你打算怎么做？”
“玉落，玉落——”秋玉落的嫂子听见这一句，慌忙扑了上来，“我是无心的，我是无心的，救救你嫂子我，我是你亲嫂子啊……”
“夫人，夫人……”三品诰命涕泪横流的拉着秋玉落的衣角，“我猪油蒙了心！我一张狗嘴胡言乱语！您千万救我一救，救我一救——”
秋玉落怔怔的站着，任她们把她晃得风中灯笼似的滴溜溜晃，半晌，她脸上摇晃的深红珠帘后，隐约看见蜿蜒的水光一闪。
那两个女人紧张的瞪着她，宁弈似笑非笑负手看天，凤知微百无聊赖准备溜，却发现宁弈正堵在她要离开的路上。
随即秋玉落深深吸一口气。
“两位夫人在我楚王府胡言乱语，诅咒圣上及侮辱已薨藩王，这等荒谬大逆言语，我们不敢听，也不敢容。”秋玉落第一个字声音还在抖颤，慢慢便平静了下来，字字森冷，“来人——”
楚王府护卫应声而至。
“送往大理寺，请大理寺卿处置。”
“是。”
“救命——救命啊——”两个女人杀猪般的声音还没冲出咽喉，已经被护卫手脚麻利的各自塞了一团布，拖了便走，宁弈淡淡道：“知会她们的夫君一声，稍后以管教不力，纵妻生祸一并处置。”
“是。”
秋玉落颤了颤，咬牙不语，宁弈转头对沾满廊下呆若木鸡的婆子侍女们道：“你们夫人累了，不要再吵她，都退下。”
下人们无声退去，秋玉落这才“呜”的发出一声悲泣，提着裙子疯也似的跑过宁弈身边，撞开凤知微，蹬蹬蹬的奔回洞房，随即，有撕心裂肺的哭声传出来。
满院子恢复了寂静，凤知微漠然的听着那哭声，心想场面上交代够了，私底下也该让人家新婚夫妇好好赔礼软语哄劝破涕为笑啥啥的了，做人要自觉。
她对着宁弈扯开一脸假笑，马马虎虎施了个礼，道：“多谢殿下仗义执言，很抱歉扰了殿下洞房，殿下的喜宴也不好意思再领，告辞，告……你干嘛——”
手臂上突然多了一双手，某人闪电般的一把将她拖起，拽着她便往洞房走！
“殿下你干什么——”凤知微再没想到一向行事稳沉的宁弈今日作风竟然大异往常，想挣扎又顾忌着场合，一犹豫间她的护卫已经对着宁弈锵然拔刀，刀光一闪便向他后心搠来，宁弈却理也不理只向前走，凤知微一转头看见他侧面，紧抿的唇透着点微微的怒气，心中叹息一声，只好对护卫做了个“没事放开”的手势。
护卫收刀，宁弈就像不知道这一刹间的官司，两步上廊，拖着凤知微掀开房门，手腕一转，将凤知微压在门后墙上，很熟练的臂肘一横，横在她咽喉前，一个完全不给逃开的姿势。
房内大声痛哭等着宁弈来安慰的秋玉落抬起头来，登时“啊”的一声呆了。
宁弈眼角也不瞄她一眼，只盯着凤知微秋水迷蒙的眼睛，突然一低头就去抓她掌心。
凤知微立即让开，怒道：“男女授受不亲，殿下你干什么？”
宁弈缓缓缩手，眯起眼睛看着她，半晌冷笑一声，道：“大妃，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我解释过了，在陛下面前。”凤知微掉开眼睛，不看他，“我觉得没有再解释的必要。”
宁弈盯着她眼睛，一字字道：“你丢我在马车，任我自生自灭，就这个解释？”
凤知微望着他，一身红衣的宁弈，乌发和眸子都如墨染，有种平日难见的清美风情，鲜亮得有点刺眼，他的眸子里倒映花团锦簇的洞房，眸瞳的虚影里，秋玉落正惊惶而又愤怒的抬起头来。
“是。”良久她慢慢道，“你若因此怨恨我，我接着便是。”
宁弈短促的笑一声。
随即他用肘压着眼睛，偏着头，声音从肘下闷闷的传出来，“知微，知微，你永远这么倔强。”
凤知微闭上眼睛，轻声淡淡道：“我只遗憾那日我没能下狠手杀了你。”
“那很好。”宁弈放开手肘，冷冷的盯着她，“我就是不明白，你说这种话的时候，为什么从来不敢看我的眼睛？”
凤知微立即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笑道：“需要我看着你眼睛重复一遍吗？”
宁弈仰起头，低低一笑，笑声微有些停顿，像含了苦涩的果，“算了，你愿意自找折磨，我不愿。”
凤知微默然不语。
秋玉落本来趴在妆台上哭泣，宁弈拽着凤知微进来时她怔在了那里，用一种别扭地姿势半转着身子将两人望着，她听不清两人对话，却看得见两人的姿势和神情，看得见宁弈眉梢淡淡苦涩，看得见凤知微深凉而又无限隐藏的目光。
这样的两个人。
令人觉得，天地只在他们之间，无人可以插入。
秋玉落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指无意识的紧紧抓住一把梳子，梳子并不尖利的齿戳进掌心，穿裂般的痛。
她不能自抑的粗重的喘息传到凤知微耳中，她淡淡转头瞥了一眼，心中无声叹息，拨开宁弈的手，道：“殿下，这不是我呆的地方，放开吧。”
“这确实不是你呆的地方。”宁弈轻轻道，“我费尽心思留下正妃位置，你想要的却是……天下。”
最后两个字轻轻说出来，两个人都震了震。
多少年分合兜转，彼此心事都明，却从未像今日这般，直接捅破了那层纸。
凤知微突然吸一口气，推开他便走。
宁弈抓着她手腕一带，凤知微刚迈出的步子被他狠狠带了回来，宁弈头一低，毫不犹豫压上她的唇。
他吻下的力道如此坚决而凶狠，以至于两人险些齿关相撞，各自一声闷哼。
“殿下——”忍无可忍的秋玉落终于爆发出一声嘶喊，在宁弈低头的那一刻，啪的抛开梳子冲了过来，“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你这样将我置于何地……”
宁弈一转头，盯住了她。
他盯过来的眼神并不狞厉，墨玉般的眸子沉渊一般的深，秋玉落被那样的眼光一盯，身子一僵。
“我置你于何地？”宁弈看了她一阵，慢慢的笑了，“你又何曾将本王看在眼里过？”
“殿下……殿下何出此言……”秋玉落颤着声音，满头珠光都在晃动，“我救了你呀……”
她的话说到一半便顿住，因为宁弈这一刻的笑意更加奇异，那样的眼神，怜悯、讥笑、嘲弄、讽刺、不屑……看得她浑身颤抖，心若落在深渊。
“是啊，我的救命恩人。”宁弈将恩人那两字咬得很重，“所以，我用侧妃的位置，来谢你了啊。”
秋玉落怔怔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开始一步步后退，踉跄着退到墙角。
宁弈却已经不再多看她一眼，扭过头淡淡道：“秋侧妃，聪明人都知道安守位置，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若是有谁不聪明，没个分寸越过了界，”他指指秋玉落脚下，“你看，这三尺之地，可做眠床，自然也可以做墓穴。”
他还比了个方方正正的形状，仿佛便是墓穴规制，秋玉落直着眼睛看着他手指漫不经心那么一画，眼光飘了几飘，蓦然一口气抽不上来，便晕了过去。
她咕咚一声栽倒墙角，凤知微轻轻叹了口气，宁弈瞄也不瞄一眼，只盯着她，道：“大妃，这几日我左思右想，你这么大方，这么雅量，一心为我张罗婚事，想来你这辈子，是无论如何不肯和我共眠床了，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个荣幸，可以和你共墓穴？”
凤知微莞尔，那一笑轻飘飘挂在唇角，“生既不能同寝，死又如何同陵？”
“华琼已经准备出十万大山了吧？”宁弈突然转了话题，在她耳边轻飘飘的道，“你说，我该怎么办？”
凤知微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哦？”
宁弈放开她，盯着她的眼睛，点点头道：“当初你在卫所暗牢里说，如我所愿，如今我也对你说，如你所愿。”
凤知微避开他的眼光，一笑颔首，“谢殿下成全。”
她轻轻侧身，从他身侧走了过去，宁弈默然不动，衣袖下的手指一动又收。
凤知微走到门边，听见他低低道：“我不甘，我终究不甘……”
凤知微的背影顿了顿，随即掀帘，头也不回而去。
我们以为我们抵得过天意的无情。
却不知道强大的是命运。
==
长熙二十年春，在十万大山失踪将近两年的华琼，突然率着火凤军出现在山脉南端，乍一在世人面前出现的华琼，立刻展现了她身为天盛皇朝第一女将的生猛，直指当初朝中有奸臣，唆使闽南将军故意隐瞒军情，使火凤军险些全军覆没于巴州县城下，又称闽南将军嫉贤妒能，与长宁藩勾结，图谋倾覆火凤，顺手还揭出了当初火凤被军方大佬打压，被迫流亡他国的旧事，以及火凤女帅的死，称皇帝昏庸，迫害忠良，屠杀功臣，难令将士归心，随即打起“灭群奸巨蠹，还朗朗青天”旗号，直扑闽南和陇北边界马屿关，杀马屿关所有守将，败当地守军，当天就占领了马屿关，之后兵锋直下，连克数州。
她反了。
华琼出现得突然，杀来得凶猛，造反得干脆，所有人都反应不及，按说华琼一反，首当其冲的便是楚王派系的闽南将军，偏偏那时本应在陇北边界和长宁做一次交战的闽南将军，突然犯了点小错，被临阵换将，去南海驻守了，结果新任闽南将军，便直面上了来势汹汹的火凤大军。
实在是大军，如果说当初华琼在巴州县城下狼狈而逃时，火凤还只是五六万的编制，那么这次新任闽南将军在闽南首府肴城城墙上，看见黑压压推进而来的火凤军时，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潮水般涌来的火凤军，哪里还是五万人？三倍也不止！
更要命的是，那些士兵铁甲贯日，刀枪铮亮，骑兵如风，步兵彪悍，连斥候都神出鬼没来去如飞，还有人人都有的悍然杀气——用脚指头也可以看出，绝对的一流精兵。
众人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有人看见过刚出大山的火凤军，确实人人兽皮树叶的十分狼狈，但是洗劫过马屿关，打开马屿城的军械库后，火凤军神奇的立刻鸟枪换炮，装备严整，有人算了算，觉得马屿以及临近的几个州县的军械库加起来，只怕也不够火凤军三分之一装备齐整。
他们的刀枪军械哪来的？这个问题盘桓在人人心头，却也无法和已成敌人的华琼询问了，杀气腾腾的华琼，长枪一指，麾下铁骑只一个照面，便冲翻了肴城严阵以待的步兵方阵！
那些火凤骑兵，个个骑术精绝，到哪里都尖刀阵型，锋锐逼人，像一柄柄百炼牛角匕首，将敌阵撕裂、戳破、剖开，而随后而来的步兵，人人都有精妙的刀法和扎实的底盘功夫，凶狠呼啸，来去如电，杀人就像砍瓜切菜，寻常天盛士兵一个照面便倒，十个打一个人家还游刃有余，平日里那些也算百炼战场的老兵，和人家比起来，纸糊的一样。
城下杀得一面倒，城上看得腿软，这样的军队，以一当十，天下谁能阻挡？
三月十一，肴城下。
三月十二，伏州下。
三月十四，稽县下。
……
短短半月，闽南全线落入华琼之手！朝廷大军被打散，被逼退入临江一线，正夹在闽南和长宁之间，腹背受敌！
军报雪片似飞往朝中，老迈多病的天盛帝不堪此噩耗，当即病倒。
楚王宁弈监国。
==
天盛南部风起云涌，朝中一片惊惶不安，凤知微作为“孀居寡妇”，自然没她什么事，不过冷眼旁观而已。
不过照她预计，也许很快就要有她的事了。
这天果然接到旨意，宣她进宫，皇帝正生着病，突然想起来要她进宫，可未必是什么好事，凤知微噙一抹冷峻的笑意，坐了轿进宫。
在到天盛帝寝宫之前，经过一处偏僻宫室时，忽然看见一个锦袍青年，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走过，那青年她认得，是十皇子宁霁，已经封了康王，一直不涉朝政，只总掌着内务府和宫中事务，这位皇子最是淡泊低调，深居简出，连凤知微这个喜欢将重要人物资料收集齐全的人，也常常想不起他来。
今日宫中难得一见，当年那个圆脸大眼睛的温和少年，如今也是个俊秀青年，只是性子还是内敛羞怯，看见女眷过来，赶紧拉了那孩子换条路走。
凤知微此刻的身份倒也不方便和他打招呼，带点好笑的看他匆匆离去，问身边内侍，“康王殿下身边那个孩子，是他的世子吗？”
“是啊。”那内侍笑道，“殿下长熙十四年纳了一妃两妾，十五年便添了一子一女，这是他的次子。”
宁霁都有两个孩子了，凤知微恍然一笑，却又隐隐觉得哪里一痛。
“他们刚才去哪里？”凤知微看着他们来的方向，正是从陛下寝宫出来，宁霁总管内务府，是唯一一个可以随意出入内宫的皇子，按说看见他带着儿子出入内宫也没什么稀奇，可是凤知微没来由的就是觉得心里有点不安。
“怕是带世子来看各位娘娘的吧。”内侍笑道，“娘娘们都有年纪了，膝下……空虚，现在三代皇孙，只有康王小世子最玲珑可爱，很得陛下和众娘娘喜欢呢。”
凤知微“哦”的一声，心想自己的注意力一直不在内宫，又不常在帝京，还真不知道这些事，听着那句娘娘们膝下空虚，不由有些出神——说到底，娘娘们之所以空虚，是因为儿子们都几乎被自己给整死了。
随即便想到庆妃，这个阴毒的女人，是自己的仇人也是宁弈的，原以为自己在草原一年，宁弈早已将庆妃这个祸害解决，不想她居然还是活得好好的，她回京后不信邪，也多次派人试图进宫查探，发现庆妃果然足够厉害——她以陛下老迈需要人照顾为名，不顾辛苦，早已搬进了陛下寝宫，像个普通侍女一样日夜侍候，寸步不离，因此不仅获得了和皇帝一样十二个时辰的保护，还因此帝宠隆重倍受赞誉，她和皇帝同吃同睡，所有入口饮食都经过层层关卡，有专人试吃三次，每晚睡觉的寝殿，也随时改变，天盛帝本来就是个疑心病第一的皇帝，由于不相信任何儿子，便将自己的个人安危保护上升到一个恐怖的级别，到哪里都重重护卫，庆妃跟在他身侧一步不离，谁能下手？
当然，硬攻进皇宫，自然便可以下手，但是现在还不是时机。
凤知微起先并不清楚庆妃为什么要对付自己，她派人到西凉查过庆妃的来历，一直查到她进入西凉的天下第一歌舞行的经历，这个女子吃过很多苦，有些遭遇连她见了都忍不住唏嘘，但是在歌舞行之前的经历，却无处查寻，只知道似乎不是西凉本地人氏，凤知微怀疑她还是天盛人，但是茫茫人海，到哪里去寻？直到那日庆妃和韶宁私会于皇庙，离开时的身形被宗宸看见，宗宸从她的身法里，找到了一丝熟悉的痕迹。
属于血浮屠的独特轻功法门。
大成未灭前，按照规矩，每一代血浮屠精英都会去战氏宗氏拜访，求教两大家族的武学指点，宗宸曾经在宗家见过那一代血浮屠的几位精英，对血浮屠的武功有所了解。
庆妃是血浮屠之后，这个推测让宗宸和凤知微都愕然良久，既然是血浮屠之后，为何不认？为何要仇人般的相待？
凤知微隐隐觉得，可能和庆妃幼时苦难遭遇有点关系。
猜到了庆妃身世，另一个疑问随即而来，庆妃如果是因为她是大成后裔而怨恨寻仇，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天盛帝，借天盛帝之手轻松除掉凤知微，岂不省事？
这些想不通的问题，连同这个谜一般的女子，像阴影一般在凤知微眼前盘桓，以至于她跨进殿的时候，也有点恍惚。
寝殿里药香和龙涎香混合的气味浓郁而古怪，层层叠叠的帐幔垂落遮挡住皇帝厌恶的日光，纱幕尽头有人呢喃软语，声音不清晰，听来便如一个沉滞的梦。
皇帝怕吵，内侍踮脚去低声通报，凤知微跟在他身后，脚步掩在厚重的地毯上毫无声息。
隐约听得帐幕后低低哭泣，女子声气。
“……陛下，使不得……”
“现在还能怎样……”天盛帝低低咳嗽，“……你不要以为朕没用心过……老二老五老七朕都想放过……但是他们就像鬼神所迷一般，胡来到朕也不得不处置……你说背后有他推手，朕信……可是你看那些不争气的……现在还能怎样……终究是朕无福无德不得佳儿……唉……”
“陛下！”女子哭泣的声音忽然一收，似是被后面那句话给撩拨得动了心，又似下了什么决心，帐幕后伏跪的背影忽然一直，“其实……”
凤知微心中一紧，直觉将会听见一个巨大的秘密，忍不住向前几步，一转眼看见内侍已经走到屏风边准备开口传报，心中一急便冲过去，抬手就去捂他的嘴。
然而终究慢了一步。
“回——”一个字在内侍口边生生被凤知微堵住，发出的气流音皇帝没有听见，庆妃却立即住口，随即站起就去掀帘幕。
“什么人！”
凤知微心中叹息一声，赶紧放开捂住内侍嘴的手，退开三步，并没有听清楚里面对话的内侍，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垂手道：“回陛下，回娘娘，顺义大妃到。”
帐幕后映出庆妃绰约身姿，她听见这个称呼，仰脸笑了笑，也不问皇帝，道：“宣。”
随即她柔声向皇帝道：“陛下请注意龙体，不可过多说话，臣妾暂时告退。”
天盛帝目光柔和的看着她，眼神中充满对这个知分寸懂进退的妃子的满意，轻轻点点头。
内侍掀起帐幕，庆妃出，凤知微进。
两人迎面而来，眼神相撞。
各自柔和里暗藏凌厉。
两个有些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女子，这是在揭示彼此对立关系之后的第一次正面相对。
庆妃唇角噙一抹森冷的笑，与凤知微擦肩而过，两肩相撞时她突然一侧头，快速而清晰的道：“我知道你是谁。”
凤知微微笑，答得也飞快清晰，“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眼神阴冷，随即凤知微进，她出。
一瞬间凤知微明白了庆妃没有对天盛帝揭穿她身世的顾忌——庆妃自己也是血浮屠后代，她害怕凤知微手中也掌握有相关证据，也害怕抛出凤知微身世，天盛帝如果问她怎么知道的，那她一个“来历清白，久居深宫”的妃子，应该如何解释？
庆妃这种人，谨慎阴毒，是不会为了整倒敌人而先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的。
她掀开重重帘幕，向病榻上的皇帝磕头，皇帝欣喜的向她伸出手来。
半晌后，内侍掀起帘幕，凤知微浅笑退出，一边走一边道：“陛下放心，臣妇虽人微言轻。但一定会为皇朝尽一份微薄之力。”
皇帝有点嘶哑的笑声传出来，道：“你是好孩子，朕信你。”
重重帘幕再度落下，凤知微退出寝殿，转过身时，唇角的笑意又冷峻了几分。
果然没猜错，天盛帝的主意，打到了呼卓草原的头上，他想要草原出兵，在龙水关一线出击长宁藩，好让腹背受敌的朝廷大军，能专心对付火凤叛军。
凤知微在内侍的引领下快步走出寝殿，一路走过宫室，在路过宁安宫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看着那紧闭深红宫门，深青一线檐角，墙角下青苔鲜明，一枝桃花殷勤探出。
她的眼底，却只是那年，只是那年大雪中的宁安宫。
是那年染了娘亲一地鲜血的床榻，是那年孤室里并排的两具棺材，是那年不灭的长明灯，是那年宁安宫后院里的桃树，褐色枝干下堆了雪，雪地上的字迹被她冰凉的手焐化。
她静静望着宫檐一角，刚才皇帝寝殿的对话，悠悠飘过脑海。
“……知微，火凤军竟然以为女帅报仇之名起兵，夺取闽南，荒谬，实在荒谬！”
“陛下不必动气，不过是逆军妖言惑众，家母因何而死……臣妇最清楚不过，陛下对家母仁至义尽，对知微关爱有加，深仁厚德，古今圣君难有也，逆军妄言污蔑我皇，真是罪该万死！”
……天盛帝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她，眼神掠过一丝欣慰。
“这些逆军一旦作乱，不过随便寻个由头而已，朕问心无愧，何惧宵小中伤？只是想起朕对火凤对华琼如此恩重，她们居然还能一朝刀兵相向，真是令人心寒。”
“陛下，不然，臣妇以女帅遗孤身份，去向火凤军晓以大义？”
“不必了，大军如铁，未必听你一个女子的话，要你孤身犯险，朕……舍不得。”
是舍不得，还是不敢？怕放虎归山？
皇帝心中，还是有几分怀疑的吧？
要求草原出兵相助，就是对她的试探，看她有几分忠诚之心。
凤知微唇角笑意淡淡，快步出了宫廷。
回到府里，现在她自然不能回魏府，但赫连铮当初在帝京做质子时就有堂皇府邸，她顺理成章的住进去。
在府中写了给草原的信，很明白的将天盛帝的话复述一遍给牡丹花，然后堂堂正正交由管事，经由朝廷驿站快马传递。
这封信，是天盛帝等着的表态，与其让他偷偷摸摸的派人截了偷看，不如直接走最堂皇光明的路线。
至于还需不需要写封密信再做别的叮嘱。
不必了。
牡丹花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凤知微扬起脸，看着北疆的方向，隐约天际有人策马而来，笑脸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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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了信，她回到府中，这府里所有东西都没动过，保留着赫连在世时的粗犷随意风格，她没打算换，哪怕见了那些他用过的弓使过的刀会痛彻心扉，她也会强迫自己看下去，住下去，就那么清醒而不放过的看着，像那些在天际，始终也睁眼看着她一举一动的亲人们。
她不是一个人，在完成那些事之前，她是被献祭了的魂。
晚风起了，吹破枝头桃花，庭院里一地落红，她在春夜荼蘼里默然不语，等待一个消息。
有人轻轻的接近，奇特的步伐，是血浮屠独有的频率。
宗宸留在草原，现在她身边主事的血浮屠中人，只以编号命名，每人各司其职，互不统属，这是宗宸吸取当年血浮屠被背叛的教训，而采取的新的规制，这位“阿三”，就是负责皇宫那一片信息收集和传递，目前专司对庆妃的监视。
“主子。”身后声音轻轻，“她出宫了。”
凤知微霍然转身。
庆妃不是藏在皇帝身边寸步不离吗？怎么会在此刻出宫？
“往哪里去？”
“城南四明巷。”
城南四明巷，京西神水街，京中两大官宦贵族聚居地，庆妃这是要找谁？
凤知微神色沉吟，按说庆妃此时出宫，很有疑问，但是她出宫的机会太难得，就这么放过，她也不甘心。
庆妃是赫连之死的罪魁祸首，容得她活到今天，她寝食难安。
“带路。”
几条人影，无声的出了顺义王府邸，掠过夜空。
庆妃的身形很好辨认，她和她的手下，都是在当初血浮屠武功上加以女子式改良，腰肢扭动得别具风情，远远的，凤知微就看见以那种奇异的韵律掠过桃花树梢的庆妃。
和上次相比，她的轻功又有精进，皇宫锦衣玉食生活，也没让她搁下功夫。
这样的女人，岂会只满足于一个妃子的身份？
凤知微远远的缀着她，看见她越过重重屋脊，越走越偏远，最后在一处院子前停下。
远处的灯光照过来，照见颓败的大门，蛛网尘结，隐约半斜的匾额上暗淡的金字，“……王府”，最前面一个金字已经敲掉。
这似乎是哪个王府，但是凤知微认识二五七十皇子的王府，都不在这里，这是哪个王爷的府邸？
庆妃来这里做什么？
凤知微蒙着脸，目光炯炯，看着庆妃推开满是尘灰的门，直接进了院落后三进，在早已颓败的花园里走来走去，像在心急的等待谁。
随即她像是听见什么声音，闪身一躲。
“吱呀”一声，积满尘灰的门，第二次被人推开，一个锦袍男子，牵着个孩童走进来，他挥了挥手，几个护卫恭谨的留在门外。
趴在三进院落屋瓦上的凤知微，听见脚步声回头，眼神一缩。
赫然是白天遇见的宁霁父子。
这大晚上的，这废弃的王府，来得人倒一个比一个奇怪！
宁霁的神情倒不像是和人有约，他搀着手中的孩子，手中还拎着个盒子，慢慢的向里走，一直到了内三进的花园，在一个白石桌边停了下来，从盒子里取出一些碟子果子，供了上去，又点燃了三炷香。
他双手合十，对着香炷拜了拜，转头吩咐那孩子，道：“淇儿，你也来拜一拜。”
那孩子乖乖上来，包着小拳头拜了拜，宁霁赞许的摸摸他的头，又从盒子里取出些纸钱，默默在地上烧了。
屋瓦上的凤知微迷惑的看着，很明显宁霁是在祭奠亡人，但这亡人是谁，他不敢公然祭拜，却偷偷摸摸的在这里烧纸，倒真是奇怪事。
火光燃起，冒出淡银色的烟气，那孩子蹲下来，奶声奶气的问：“爹爹，是给奶奶娘娘烧纸吗？”
“不。”宁霁慢慢的添纸，“这是给你的……伯伯，三伯。”
那孩子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对这个“三伯”完全的没有概念。
“其实我也是代人来烧纸，我对你这个三伯，也不熟悉。”宁霁苦笑，“他死的时候我还小，完全不记得他的样子。”
那孩子拎起纸钱，玩乐似的扔进火里，格格直笑，宁霁温和的看着他，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只自言自语的道：“虽然我不记得他，但是他当初保护了六哥，六哥赖他帮助才能平安到大，之后六哥又保护了我，没有他，就没有六哥，自然也没有我的好日子，所以他也是我的恩人。”
他一张张的烧着纸钱，语气轻缓，“……三哥，你别怪六哥，他身居高位，出身又和别人不同，一举一动无数人盯着，这些年过来得也不容易，他不方便来祭拜你，我来，我代他多烧些纸钱给你，你在天上，费神多保佑些他。”
凤知微至此时恍然大悟。
原来今天是当年兵变被杀的三皇子的忌日。
那位皇朝死得最早的皇子，与其说是死于兵败被杀，倒不如说死于兄弟倾轧陷害之手，而当年那个被逼在桥边亲眼看着唯一爱护自己的兄长死去的少年，多年后虽然帮他报了仇，却也只能隐而不发，连每年忌日，都只能由毫不相干的幼弟来代为祭祀。
说起来，宁霁和宁弈，倒有点像当年的三皇子和宁弈，皇家难得的兄弟情深。
她正怅惘，眼光突然一凝。
而正在烧纸的宁霁也转过头去。
淡灰色的烟气袅袅散开，廊柱后转过一个人来，她独特的步姿丰韵天成，便是一身夜行衣出现在烟光里，也让人觉得绰约如洛神凌波。
宁霁怔了一怔，认出了她，有点惊讶，却又不太惊讶的样子，低声道：“……娘娘您怎么现在在这里……”
庆妃目光在他脸上掠过，随即落在了那个孩子脸上，一眨不眨的看着，温婉的笑道：“……先前我见着他，觉得脸色有点不对，想着不要着凉了，越想越睡不着，又想起今夜是这个日子，你可能会出来，就先在这里等着了。”
宁霁垂头对那孩子看看，含糊的道：“没事，不然我也不能带他出来……放心……”随即把那孩子向前推了推，轻轻道，“去见见庆妃娘娘。”
庆妃蹲下身，对着那孩子张开双臂，她脸上神情再无白日里的尊贵高傲，眼神里急切如潮，要将对面的孩子淹没。
那孩子想必经常被他带进宫，也不认生，笑嘻嘻地冲庆妃请了个安，奶声奶气地道：“请娘娘安——”
他还没说完，便被庆妃一把抱进怀中，她抱得力道如此猛，以至于那孩子吓了一跳，惶然的回头看宁霁，扁扁嘴要哭，宁霁对他做了个不要紧的笑容。
屋瓦上凤知微眯起了眼睛。
蹲着的庆妃，正面对着她，她清清楚楚看见庆妃抱住那孩子那一刹间的神情震动，看见她揽紧他小小的身子，眼神里的温暖和沉溺。
凤知微突然将蒙面巾向上拉了拉，随即毫不犹豫的纵身掠了下去！
她随风柳叶般轻盈的飘落，手一伸就去抓那孩子！
庆妃大惊，抱起那孩子向后便退，宁霁已经慌乱的赶了过来，厉喝：“你是谁？住手！”
凤知微手一挥，示意跟随自己来的血浮屠困住宁霁不要伤其性命，自己盯紧了庆妃，庆妃抱着那孩子慌乱的向前院跑去，凤知微紧追不休，鬼魅般跟在她身后，招招杀手，尽向着她怀中的孩子。
今夜她心中有个疑问，一定要逼出来！
果然庆妃着紧那孩子超过她自己性命，凤知微杀手一出，她便拼命去挡，她武功本就逊凤知微一筹，再一分心，越发左支右绌，不出几招，“嗤啦”一声，她的衣袖被凤知微掌风撕破，雪白的肌肤上立时出现长长血痕。
那孩子见了血，吓得嚎啕大哭，庆妃不顾伤口惶然回望，头发披散十分狼狈。
凤知微眼神一闪，心中猜想已经定了七八成，干脆来最后一招狠的落定乾坤，突然冷笑一声，五指成爪，落向那孩子天灵！
五指探出，庆妃突然扭头！
那一瞬她的眼神不是看向孩子也不是看向杀手，竟然诡异的看向大门方向。
随即她放下那孩子！身子一闪便已越过回廊不见！
那孩子跌落，凤知微收势不住，五指直直向他头顶插落！
身后传来宁霁嘶声大呼：“别杀他——”
凤知微此时心中震惊，万万想不到庆妃竟然抛下这孩子面对她的杀手，百忙中顾不得去追庆妃，拼命收势。
眼前突然人影一闪，一道青影飞电似的掠过来，看见这一幕顿时眼光一冷，二话不说，抬掌直拍向凤知微胸口。
凤知微此刻全部心神都在收回自己的内力上，旧力刚撤新力未生，最是丹田空虚时刻，这人盛怒而来掌力凶猛，怒涛般一卷，凤知微只觉得气息一窒胸口一痛，哇的一口鲜血喷出，踉跄连退几步，手下的孩子也被那人劈手夺过护在怀里。
凤知微立在原地，看着庆妃消失的方向，单手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她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救人的人没什么怨恨，若不是他出手得快，她就算收势得及，也难免损伤那孩子，这人想必是宁霁亲友，愤怒之下对她出手也正常，她只是怨恨庆妃，万万没想到这女人竟然就那么放下了孩子，趁乱溜了！
她先是做出着紧这孩子的模样，再突然放手，想必是看见已经来了援兵，生生害她受伤。
她凤知微行走江湖纵横朝堂，还从未吃过这么大亏。
凤知微咬牙冷笑，抹去唇边的血，这一刻她心中也有些犹疑了，原本看庆妃拼死护那孩子，心中一个猜想几乎已经证实，不想她竟然敢在那时刻放下孩子，又似乎全不在乎那孩子安危——那之前的着急是做戏，还是后来的放手，是做戏？
喉间腥甜，头晕目眩，她轻咳几声，知道伤得不轻，不敢再多呆，转身就要走。
她要走，对方却不放过，宁霁大怒着对赶来的侍卫道：“抓住这谋害世子的刺客！”
凤知微冷笑一声，飞身掠起。
身后风声一响，后发而先至，却是先前那青衣蒙面人，也照样低低冷笑一声，劈手就来撕她的蒙面巾。
凤知微回臂一架，那人贴身一顶手臂灵活一转，已经从诡异的角度脱离了她的攻击，自她肘底翻出手掌，指节弯起如鹰喙，叩向她的下巴！
这一叩疾如闪电，这么近的距离也起了风声，显见真力贯注，如被敲上，下巴非得给叩穿不可，凤知微无奈仰头。一个铁板桥便要倒翻。
她身后便是宁霁，见她倒仰立即上前一步，一把撕下了她的面巾！
与此同时，那青衣人呼啸的掌力再次对着她面门攻来，劲风巍巍如山压下，凤知微眼前一黑，勉力一翻，手指半空中掠过，也一把抓下了对方的面巾。
随即听见宁霁欢喜的叫声：“六哥是你——”
凤知微抓着面巾正要抬头，听见这句僵在那里。
那人一掌拍出一半，目光落在凤知微脸上，呆了一呆。
百忙中慌乱一扭身，轰然一声那掌拍在身侧假山石上，碎石烟灰落了他一身。
他收回那掌后却只怔在那里。
两人一倾身一站立，一瞬间都木雕似的凝住了，场间气氛顿时凝固肃杀，连欢喜高叫要报仇的宁霁也怔住，呆呆的看着凤知微的脸，不明白这个刺客为什么是顺义大妃。
一片静默间，凤知微脸色一白，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直溅在对面宁弈脸上。
血色溅出，宁弈脸色也一白，伸手便要扶她，凤知微却已经惨笑一声，推开他撒手就走。
宁弈伸手，紧紧握住身侧假山石，看着她背影，突然哑声道：“……知微，你为了逼我成仇，当真什么都不顾了？”
凤知微顿了顿，心知他是误会了，他刚才并没有看见庆妃，很明显，宁霁也没有告诉宁弈，他和庆妃的关系，所以宁弈刚才过来时，只真真切切的看见，她对着宁霁的世子，下了杀手。
亲眼所见，无可辩驳。
他以为，为了逼他狠心成仇，她不惜去杀他爱弟的独子，或者还准备杀他的爱弟。
凤知微闭上眼，压下涌到喉间的一口淤血，正想说话，听见身后宁弈问宁霁，“老十你们怎么在这里，你带淇儿来做什么？刚才这里还有别人吗？到底怎么回事？”
他城府深沉，遇事喜欢自己去想，今天一反常态连问四个问题，显然心中急迫焦灼已到顶点。
宁霁静了静，随即低低道：“今天是三哥忌日，我来祭拜他，淇儿没见过三哥，我带他来见见……刚才就我们父子，然后……她便来了……”
凤知微默默的笑了下。
不用解释了。
宁霁是他相依为命的弟弟，她是他的敌人。
和宁霁相比，他肯定是信他多一点的。
何况她现在也没证据证实心中的那个疑惑，有这夹缠不清解释的时辰，不如派人去追庆妃。
上次不希望他承自己的情，也是为了彼此敌对得更痛快些，既然如此，误会就误会吧。
恨，总比爱来得决断。
这是天意。
也许因为我们只能是敌人，天生的敌人，所以兜兜转转，怎么都绕不过天意的黑手。
她拭去唇角一抹新绽的血色，微笑转头，扶着假山，指指宁霁，向着宁弈。
“原来殿下还是有真心在乎的人，那么……”
她大笑转身而去，笑声伴唇边血色，淹没在夜色里。
“麻烦您，把您的宝贝弟弟，看紧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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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熙二十年三月十六，南海安澜峪。
一艘快船，无声在那一片平静的海域航行，锋锐的船头如利刃，割破这夜的黑暗和浪的暗涌。
夜深人静，船头上有人未眠。
那人手扶船头，怅望天涯，衣袍被海风掀起的波涛微湿。
他望向的方向，是被一个女子搅动得风起云涌的天盛之南，那个女子，是他的妻子。
月光照上他面颊，照亮燕怀石清秀眉宇，这位南海船舶司司主，第一世家的家主，独立中宵，听天风夜露，眉宇间有化不开的淡淡阴霾和苦涩。
苦涩他的妻子，永远不走常规，行出人意料之举。
华琼“失踪”他是知道的，但是他以为华琼真的兵败，不想面对闽南军内的倾轧，避祸入深山，内心里还对华琼急流勇退不惹是非的决定十分赞成，哪知道……哪知道她竟然要干的是杀头的主意！
早在一个月前，他突然接到华琼的消息，简简单单一封文书——和离文书。
他若晴天霹雳，还没来得及去信问缘由，又接到她第二封密信。
信里她什么都对他说了，还说第一封信寄过来的时候，顺便也寄了南海布政使衙门一份，那封和离文书里，她表示了对燕家和他的不满，坚决要求和离。
她道，和离在先，是为了给他个借口频频出海，将燕家的财产人脉转移，然后立即便走，不可再留在天盛。
他此刻才明白，为什么从长熙十六年开始，她便极力劝说，说南海此地商脉已满，大小商家林立，燕氏在这里已经雄踞老大，再无发展余地，倒不如趁着总掌燕家和船舶事务司的便利，向外扩展，好好打下海外一片天地，并为他选了和天盛隔海的沃罗国，那里气候适宜，物产丰富，百姓却还尚未开化，也没有强有力的军事政权，正是大好男儿开疆拓土之机，想他燕氏也是皇族之后，一代帝王遗脉，为何甘于屈居人下，一代代的受那官府夹磨的气？
他听了便也心动，燕氏受官府打压多年，他受燕氏欺辱多年，直到幸运遇见了魏知，才有了今日，魏知官越做越大，风险也越来越大，倒不如早点给他谋个退路，也给燕家谋个退路，所以从长熙十六年开始，燕氏出海越发频繁，慢慢将财产人脉转移，已经在沃罗发展成最大势力，前不久，他将娘也送了过去。
然后便是和离，但他还不想走，总想着去闽南，见华琼一面便走，或者可以带她一起走，一直拖啊拖，直到前两天，他到上野船舶事务司分部视察时，一群黑衣人鬼魅般出现在船舶事务司，确实是鬼魅般——从地道出来的，然后大白天将他劫走，连燕长天都干脆利落从燕家抱了出来，当夜便上了船，七绕八绕，走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路线，直到现在，扬帆出海，往沃罗的方向而行。
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对方也不理睬他，只管保护他一路逃亡，他估计不是华琼派来的就是魏知的人，不用说，这里面一定有魏知的手笔。
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不管是华琼或魏知，都已经未雨绸缪的最大保全了他和燕家，他不满的是这么大的事，很明显早就开始准备，这两人竟然一直将他蒙在鼓里，魏知也罢了，相臣城府，轻易不说，华琼却是他的枕边人，也瞒得死紧，成婚以来聚少离多，如今还要去干这杀头差事，却又置他这夫君于何地？
夜已深，燕怀石思来想去却毫无睡意，拍遍栏杆，唏嘘长叹，一会儿担忧华琼安危，一会儿想这女子怎么就有天大的胆，一会儿恨不得奔去闽南，将她拉回来再说。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看见前方出现一点灯火。
他怔了怔——这不是常规出海路线，怎么会突然出现大船？
那灯光出现得突然，像鬼火瞬间飘落于茫茫海上，很明显这船原先是全熄灯火静候于前，等到自己的船接近时，才点亮灯火。
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那群隐没于各处的黑衣人，此刻都及时鬼魅般冒出来，手一翻各自都持弓在手，警惕的盯着前方大船。
茫茫大海无处躲避，燕怀石盯着那没有任何旗号的大船，手心里渐渐出了汗。
两船渐近，对方船头空荡荡的无人，燕怀石正在诧异，对方船舱舱门一开，掠出一条人影，手里似乎抓着一把东西，二话不说对着这边船身一撒。
“轰。”
几道流光，一声巨响，海面上腾起浓浓烟雾，燕怀石的大船立即船身一歪。
船被炸破底舱了！
“疯子！”燕怀石怒骂，哪有这样的人，一照面二话不说就炸人船的？
几个黑衣人扑过来，一声不吭架着他便走，看来这些人也训练有素，对任何突发状况都有准备，船被炸，连个去查看的人都没有，一批人抱来燕长天，一批人架走燕怀石，迅速放下小舟将人送了上去。
然而对面船头一声有点熟悉的桀桀怪笑，火弹子造成的烟雾散去，四面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不下数十小舟，每舟上都有无数士兵，半跪搭箭，虎视眈眈盯着这边，弓弦上微光闪烁，用的竟然是火箭。
大海之上，孤舟飘荡，前有大船，后无退路，四面还有火箭围成铁桶，燕怀石闭目长叹，心道今日竟然毙命于此，只恨临死前终见不得华琼一面。
他身侧一个戴了面具的黑衣人却不急不忙，手一挥，那些黑衣人手一翻，各自掌心也是一把黑乌乌的东西，竟然也是火弹子！
看样子对方只要射火箭，他们必也毫不客气扔过去，这大海之上激流震荡，所有的小舟必然立即倾覆，燕怀石眼看身边几个黑衣人已经开始脱外袍，露出一身水靠，又在给燕长天套水靠，隐约猜出了他们想要造成混乱，然后凫水逃走，不用说，自己这边也是有准备的，肯定附近还有船。
月下海上，两边的人各自半跪相对，火箭对火弹，双方都眼神凝重，长长的凝定的身影，拖在波涛起伏的黑色海面上，风声呼啸得烈了点，杀气腾腾。
却有一个嬉笑不拘的声音，惊破这一刻的紧张沉凝。
“喂，我说，这么你死我活的干嘛？”船头上那个最先撒出一把火弹子炸沉燕怀石大船的人，正笑嘻嘻的冲下面挥手，“我说燕老兄，不要这么紧张，你的老相好来接你而已，来，放下手，乖。”
燕怀石听得那声音熟悉，抬头一看，一张圆圆的笑眯眯的脸，赫然竟是楚王身边第一护卫宁澄。
看见他，燕怀石脸色变了变，宁澄是熟人，但此刻却不是友人，华琼现在干的勾当，所有天盛皇家子弟都容不下。
他默然不语，宁澄笑嘻嘻看着他，心想老子风餐露宿好久，找到你可真不容易，这群见鬼的护卫，带着你东奔西走绕圈子，狗跟着都能跟丢，可没把老子累死，要不是殿下英明天纵，猜到你们竟然舍近求远，绕道到安澜峪出海，这任务老子就又办砸了。
想起殿下的嘱咐，他有些烦躁，又要带走人，又不能伤人，这事儿咋这么麻烦呢。
抓抓头发，他对着燕怀石摊开手，“老兄，你不要用这种被逼奸般的眼神看着我，我可不是来害你的，你我之间有话好好说，犯不着这么火箭对火弹的，炸起来火弹子可没长眼睛，万一你儿子有个好歹，你以后怎么向华将军交代？”
燕怀石脸色变了变，担忧的回头看一眼神情惊惶的燕长天，身旁的黑衣人沉声道：“燕家主放心，我等领了死命令，定有办法保你父子平安。”
燕怀石沉吟着，脸色苍白犹豫未决，船头上宁澄却已经不耐烦，叹了口气道：“看来凭宁大爷的三寸不烂之舌果然不能奏效，还是得祭出咱殿下的杀手锏啊……”手一挥，一封信笺自掌心飞出。
那薄薄的信笺宛如长眼睛般，飞渡大海直向燕怀石飞来，燕怀石身边的护卫害怕有诈，早已站起铿然拔剑，长剑在半空白光一闪，已经将信笺平平挑在剑尖上，随即长剑一振，信笺封套掉落，露出里面写满字的纸，海风猛烈，这一系列剑尖动作，却没能将信吹落海中。
“好内功！”船头上宁澄大喝，眼睛发亮，这一手看似简单，但技巧妙到毫巅，内力更是超卓，竟然是一等一的高手。
那护卫却神色不动，将剑尖反复查看，确认没有问题，才取下信交给瞪大眼睛的燕怀石，淡淡道：“燕家主，你应该相信，我能保护你们。”
他语气很淡，话里的意思却钢铁般铮铮，令人觉得完全不必怀疑。
在血浮屠里，他是铁卫首领，排行“阿一”。
凤知微派出了蓄养多年最精英的手下，来护卫燕氏父子的出逃。
燕怀石点点头，仔仔细细的看信，半晌将信折起，出神的思考一阵，长叹一声，道：“我跟他们去吧。”
那护卫皱起眉头，他不知道楚王信中写了什么，不过几句话，竟然就令燕怀石心甘情愿放弃出逃。
“你要想清楚，”他做最后的努力，“一旦回去，落入朝廷之手，就是死路一条。”
燕怀石默默的坐着，想着信上的话，楚王并没有长篇大论的劝说，只告诉了他凤知微的身世，告诉了他华琼起兵的缘由。
他是在警告他——我知道所有的来龙去脉，华琼所谓的兵锋如火，其实早已在我掌握。
既然什么都知道，身为皇朝亲王，又怎么会允许有人真将皇朝倾覆？
华琼必败，此去便是死别。
不，不能。
他要回去，殿下既然没有下死手，必然有他的打算，想必不想赶尽杀绝，指望着他劝回华琼。
天下迟早是殿下的，他如今已经给出了一个机会，他要帮她抓住。
华琼要帮魏知复国，是为了报当初魏知对他夫妻的恩情，但是这么多年来，燕氏对魏知的支持和华琼的付出，已经足够回报，不应再拿最后的性命来陪。
人总是自私的，他燕怀石，没有野心壮志，只望能和妻儿海外安闲到老，只望不要再和妻子聚少离多，只望华琼回到他身边，给他生一个属于他的孩子。
而不是这样，天涯相望，越行越远，然后某一日在海的那头，听见延迟了很久传来的她的死讯。
不，不。
燕怀石吸一口气，将信纸抛入海中，站起身来，道：“我跟你们走，但是让我儿子安全离开。”
宁澄笑得很开心——殿下交信给他时，就说一定会是这个结果，交代过他，只要带走燕怀石即可。
殿下说，燕怀石出身商家，自幼受燕氏欺负，那种生存环境，灵活谨慎有余，血性忠诚不足，且燕怀石秉性柔弱，不然也不会被燕氏欺负那么多年而步步退让，所以他一定会选择回去，劝回华琼。
殿下看人，果然从来就没有错的。
殿下堵燕怀石，果然路线也是极准的。
“好。”他答得干脆，并挥手示意属下放开缺口，让燕怀石过去。
铁卫首领皱眉看着燕怀石，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满，为了护持他父子逃走，血浮屠出动的岂止是他这一路？还另有三路疑兵，至今还吸引着官兵到处乱绕，在追捕中也有伤亡，更不要说一路制定计划花费的心力人力和物力，眼下虽然看起来在海上僵持，但也不是没有后手，这人却被人一封信就说动放弃，当真怯弱得很。
他不知道，武力并不能给人心灵上的保障，世间最强的杀招，永远都是攻心。
“燕家主……”
燕怀石霍然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横在自己脖子上，厉声道：“我本就不想走，我和华琼已经一年多没见面，不见她一面就走，我死也不甘！”
铁卫首领眼神缩起，冷冷看着那柄匕首，随即摇摇头，道：“如您所愿。”
他一挥手，对方一艘小舟缓缓划了过来，燕怀石上舟前，摸了摸燕长天的头，道：“别哭，爹爹去接你娘回来。”又转头诚恳的道，“拜托先生。”
铁卫首领淡淡道：“你放心。”
他看着燕怀石登舟而去，长叹一声，对身侧属下道：“回报主子，事情果然有变，请酌情准备第二套应对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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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熙二十年三月二十一，闽南周城。
这是闽南周边最后一个没有被攻克的城池，只要周城打下，已经在陇北境内率领“青阳教”教众起义的杭铭，便可以和华琼打下的势力范围相接，将陇北大部和整个闽南收入囊中，并借助最靠近内陆的周城，向内陆进军。
华琼的大军已经扩充至二十万，南境百姓久驻大军，早已受够苛捐重税之苦，战争中大量百姓被充作民夫拉作壮丁，家家户无余粮衣不蔽体，还时常被兵匪掠夺，早已民不聊生，血性男儿又对火凤受到的不公待遇而义愤填膺，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华琼和杭铭分兵之后，各自的队伍人数不仅没减少，还在滚雪球般不住壮大，不过真正的实力精兵还是她自己的火凤嫡系，助她一路势如破竹，直至闽南最后的周城。
周城只能算闽南一个中等城池，守军两万，不是火凤一合之敌。然而当华将军率大军如铁，拍马提枪而来，准备像以往一样，连阵法都不必摆一阵猛攻上城墙时，突然在城下停马勒缰。
骏马长嘶，人立而起，扬起的前蹄将一抹阳光灿烂的踢飞开去，阳光下女将眯起眼睛望着城楼，眼神冷峻而又充满不可置信。
那里，严阵以待的士兵之前，一人面色苍白，五花大绑于旗下，正激动的看着她。
她的夫君，燕怀石。
华琼的脸色，一瞬间也白了白——不是早早的叫他离开了吗？不是派出血浮屠最精英的卫士来送他父子走的吗？身在危险帝京的凤知微，不惜将自己最精锐的手下派出去送他，怎么还会被俘入敌手？
城墙上燕怀石激动的盯着华琼，夫妻已经一年多没见面，他思念她彻夜难安，如果不是殿下给了这么一个机会，他要到何年何月才能与她再见？
为了表示诚意，他自愿被缚上城楼，相信这副模样也能令妻子心疼，下决心弃暗投明。
“琼……”他颤颤巍巍的喊，难抑语气里的激动，城头上风大，将他没有中气的语音吹散。
身后宁澄偷偷摸摸冒出来，听着这声音细弱如蚊子叫，皱起眉头——这样子怎么劝降？单手伸出按在燕怀石后心，一股内力送了过去。
“琼！”燕怀石这回声音终于洪亮了许多，直入城下华琼和万军耳中，“救我——”
华琼攥着金枪的手指，不被人察觉的紧了一紧。
就像她刚才看见城楼上被缚的燕怀石时，心也那般紧了一紧一样。
她身侧来自西凉的齐维齐少钧父子并不认识燕怀石，但看见她神情，脸色也变了变。
这位铁石一样的女将军，他们从未见过她如此神情。
如果说早先刚刚加入火凤的齐氏父子还对主将是华琼有些不满，随着时日推移，这个出身普通的女子所表现出来的坚毅和超乎常人的决断，早已令他们心服。
而此刻华琼的表情也让他们不安——华琼一直都是火凤的核心，是整个起义大军的灵魂人物，她一手重建火凤，作战勇猛身先士卒，极得士兵爱戴，可以说只要她一动摇，整个起义大军就会四分五裂，所有战绩都会功亏一篑。
齐氏父子对望一眼，将马身微微向后移了移，一左一右夹住了华琼。
华琼并没有注意他们的动静，她直直盯着城楼之上，最初的激动已经平复下来，忽然金枪一摆，厉喝道：“你是谁？”
“！”
城楼上燕怀石一呆，他背后的宁澄一跳，唰的又缩了回去。
华琼隐约看见城墙上有张脸一晃即逝，露出的一半眉目有点眼熟，可惜转眼不见，而燕怀石一呆之下，听得华琼不认他，立时便露出激动神色，大声道：“琼儿！我是怀石！你的夫君！我和长天都被抓住了，救我们！”
火凤军轰然一声，齐齐看向自己的主帅。
“救我——”燕怀石倾身向着妻子，声泪俱下，倒不是做作，而是见久别的妻子，心情激越，想着一别经年，险些就此天涯不见，好容易见了，居然还是城上城下咫尺天涯，连相认都不敢，这又是何苦来，何苦来？
好好的世家夫人不做，非要做这刀头舔血的活计，欠了的情，可以用一千种一万种方式来还，为什么偏偏要用不惜倾家灭门的这种？
他神情激动，苍白的脸色泛出微微的红，伴随着他的喊声，不知道哪里传来孩子细弱的哭声，似有似无，飘荡在城池上空，明明轻弱，却比那狂声嘶喊更有力的契入人内心深处。
马上华琼身子晃了晃，金枪险些落手，霍然仰头看向城楼深处。
她蜷指抓紧枪，手心里满是汗水，那哭声细小，却明明是孩子哭叫，是长天，是长天吗？
母子连心，她可以在燕怀石呼唤时勉强把持住自己冷语相向，却无法在儿子的哭叫中依旧岿然如山。
更要命的是，城楼上人头层叠，她便是站在马上也不能看见长天到底在哪里，怎样了，而她也断然不能在此刻站起身来。
她只要有一点不妥动作，整个大军就会骚动。
“琼儿！救我！你弃械投诚！殿下不会罪你！咱们田园逍遥去，从此不管这世间战火，琼儿，你当真一意孤行，要将我父子葬于此地？”
华琼的手指微微颤抖，铁甲发出细微的碰撞，掩在披风下无人听见，她盯着城头求救的燕怀石，并无怨怪，也没觉得他给自己这个主帅丢了颜面，有的，只是怜惜。
她怜惜他，从一开始，到现在。
她从来都明白他的心性柔弱寡断，灵活的处事方式来自于自幼受到的欺压，小小年纪便学会察言观色，在羞辱讥嘲底求生存。
她也知道他并没有勃勃野心，还有几分随波逐流的个性，到帝京是因为被家族放逐，做家主是因为被逼到死角，连娶她，也是因为当日祠堂前她袒腹求婚。
这样的怀石，要的是娇妻爱子一家团圆，要的是天涯相伴厮守不离。谁也不该要求他溅血三丈斥敌自杀。
可同样，谁也不能要求她为自己的男人孩子，便抛却知己义气，抛却这数十万跟从她相信她的火凤军。
她相信，只要她此刻抛下长枪，对方也许真的会赦免她一家，但是这身后火凤军怎么办？她们跟着她转战闽南，不是为了此刻被出卖背叛的。
远在帝京的知微怎么办？她将所有属下和生死命运毫不犹豫的交在她手，不是为了给她在周城之下烟消云散的。
她一旦放下金枪，枪尖就会戳破知微最后的凭仗，身后是万丈悬崖。
她不能。
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做。
做了，便违背这一生做人的理由，活着也是一种羞辱。
华琼攥紧长枪，手背因为用力绷得雪白，青筋根根绽出。
城楼上燕怀石还在声声呼唤，声音哀切，孩子的哭声始终未曾断绝，因为不能见其人，而令人越发抓心挠肝的担忧，火凤军不少女兵脸上已经出现恻隐茫然之色，更多的人将目光投向华琼。
华琼这么长时间默立不动，众人已经开始疑虑，大军出现了慌乱情绪。
“琼儿——”燕怀石倾着身子，只盯着华琼。
城楼下沉默如雕像的华琼，突然将长枪一挥！
金色的枪尖在日光下划过灿亮的弧线，城上城下，所有人屏住呼吸。
华琼的枪尖，落下时打在马耳上，骏马长嘶一声，扬蹄就奔。
城楼上燕怀石激动的向前一步。
城楼下万军发出一声长长的吸气声，听来像平地里卷起风雷。
华琼却并没有奔向城楼的方向。
她的马，向前一纵之后便被她轻巧的一提，马身流畅的一转，背对城门，绕着她的步兵方阵一周。
日光明丽，万军铁甲光寒，黑马上的红袍女子高举金枪，策马奔行于肃然军阵之前，蹄声答答，踏破岑寂的风声。
“儿郎们！姑娘们！”华琼的声音高亢，一片寂静里远远的传开去，“刚才我撒了谎，城楼上的，是我的夫君，我的爱子！”
大军轰然一声鼓噪，齐氏父子对视一眼，脸色阴沉。
“我原以为他们已经安全离开，但是他们还是被缚上了城楼！”华琼举枪越跑越快，“你们也看见了，朝廷要用他们父子的性命，来换我的归降。”
“大帅，你要怎么做！”有胆大的士兵，忍不住高声大喊。
“很多年前，我曾对我的一个好朋友说过，”华琼并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策马绕大军而行，越跑越快，脸色通红，额头渗出微微的汗，“他是我的良人，是我华琼，从八岁便开始爱着的男人，我曾对南海永不干涸的波浪发誓，终有一日我要他明白，我爱他比山海阔大，胜过所有。”
城楼上燕怀石身子一僵，蓦然热泪盈眶。
城楼下万军扬起脸，看着他们神一般的主帅，在万众之前，公然袒露心声。
没有人觉得荒唐放纵或难堪，只觉得日光下擎金枪飞驰的女子，灿烂美丽，当真如神。
“他们捆在城头，我心里也五内熬煎。”华琼并不回头，也不停息，“但是要我就此放下刀枪，为一家人的安危弃战友不顾——那我华琼，不如死去！”
“琼——”城楼上燕怀石霍然惊呼。
“世事难全，但也不是不能全，只要你舍得！”华琼已经奔到军阵正中，头也不回一指，准准指的是燕怀石方向，“你们看着！城楼上有我的男人和我的孩儿，你们给我杀上去，救下他们，如果这点事你们都做不到，将来下了地府，莫要怪我在孟婆桥前等着，骂你们一声窝囊废！”
她哈哈大笑，手中金枪一顿，嚓的一声，金枪中突然弹出一截明光闪亮的刀锋，她背对城楼，面对大军，毫不犹豫，举刀向颈！
“琼儿——”燕怀石惊骇欲绝，嘶声大叫。
“慢——”躲在他身后的宁澄瞪大眼睛，险些一头撞上城墙。
“大帅——”火凤军齐齐大吼，悲愤若狂。
巨大的声浪铺天盖地压下来，因为一个女子的决断和勇气，城上城下，数十万人惊震欲绝。
宁澄越过高墙，齐氏父子拍马冲前，无数人冲出军阵，欲图救下他们的主帅。
然而华琼一番奔跑，早已一人远在城门和大军之间，她说做就做，决断干脆，谁也没能料到世上还有如此视生死等闲的女子，一时间谁也援救不及。
长刀映日，寒光如雪。
刀光在众人绝望震惊的眼神中横抹而过咽喉。
“铿。”
突有不知哪里飞来的小小石子，快至无法描述的射来，如黑线一抹，精准的弹射在华琼的刀背上，铿然一声，刀在险险碰上咽喉的那一刹，突然断裂！
断裂的刀落下，被赶来的齐氏父子一人一半赶紧抢了过去。
华琼睁开眼睛，眼神愕然。
宁澄正落在半空，看见这石子脸色一变，突然向火凤军阵中扑去，然而人还没扑到，嚓的一声万矛齐出，斜斜向上，大地上刹那展开一朵巨大的黑色花瓣的花朵。
宁澄无奈，半空中一个筋斗翻回去，却没有落回城墙，而是落在城门前，落地后眼神犹自在不甘的搜寻。
华琼镇定得很快，石子从火凤军中射出，说明那位高手隐藏在军中，她也不去寻找，一转头看见宁澄，霍然变色。
再一看燕怀石——他因为惊怖太过，扑向城墙，在他身后假装持刀逼住他的士兵自然不敢拦，而惊惶之下，那装模作样虚虚绑着的绳索也已经被他挣脱，松松的挂在肩上，衬着他惊骇的眼神苍白的眼神，滑稽中几分哀凉。
华琼盯着他，面色惨变。
燕怀石却还没发觉，犹自用手拍着城墙，痛心疾首的喊：“琼儿，别吓我，别吓我……”
他忽然顿了顿，觉得底下眼光古怪，四周气氛不对劲，再一低头看见自己肩上挂着的绳子，脸色瞬间也变了。
华琼慢慢扬起脸，目光从他身上的绳子缓缓流过，再看向一脸尴尬的笑的宁澄，再看看左顾右盼的守军，眼中的神情，一寸寸泛起青气，一寸寸的慢慢，结了冰。
城上城下数十万人，突然出现了一瞬寂静的真空，这样的寂静里满是无奈和尴尬，是骗局被戳破后的凄凉。
良久，华琼古怪的，笑了一下。
“燕怀石。”她轻轻道，“你好聪明。”
燕怀石双手抓着墙，怔怔的看着华琼，他听不见华琼说什么，却已经读出了口型。
粗糙的石墙磨砺着掌心，不觉得痛只觉得凉，他的心也似在这样冰水般泛出的森凉里，慢慢沉底。
他知道，他要失去他的华琼了。
他犯了个最愚蠢的错误——不是苟且求生，不是城楼呼救，而是当面欺骗，而是将一个虽然无用但是善良的夫君，从深爱他的那个女子心中，刹那毁去。
他可以弱，可以被俘，可以成为她的负担，可以不豪气干云笑对生死，但是却不可以，和敌人合作，利用她对他的爱，用这种近乎卑鄙的伎俩，骗她面对人生最大的煎熬和为难。
一刻前她的忧心如焚难捱煎熬，一刻前她情义难全无奈自尽，因了他，都成为莫大讽刺。
她可以为他死，却定不愿看见此刻他肩挂绳索，追悔莫及。
她爱他比山海阔大，他爱她却令她万众之前蒙羞。
燕怀石停下了所有的动作，脸色和华琼的目光一般，一寸寸凉下去，一寸寸白起来。
一截绳索摇摇晃晃于他颈侧，他也不知道去拂开。
华琼却已经扭开头去。
她突然拍马，转身，振臂，哈哈大笑。
笑声激越悲愤，也像无数黑色的矛尖，刺破这天空的高旷与遥远。
“儿郎们！”她笑道，“幸亏我没死错，不然到了地府，我找谁喊冤去？到时候就不是我骂你们窝囊废，是你们笑我白痴了！”
没有人笑，一些年轻女兵看着她，突然失声痛哭。
“哭什么。”华琼森然道，“看错人固然悲哀，但是看错人知道转身，就来得及！”
她抬手，挥刀，白光一闪，一截黑发在阵前飘落，如黑色孝布，覆盖于城门黄土。
“燕家主。”她不回头，声音清越，“华琼早已是燕氏和离弃妇，今日城门之下，便以此作别，发断难续，覆水难收，你我之间，再不回头！”
随即她缰绳一抖，便要驰回阵中。
城楼上燕怀石痴痴看着她背影，看着那截断发悠悠飘落，那截柔软的黑色如一柄钢刀，落下那一刹狠狠绞进了他的胸膛，一瞬间心也崩裂，炸出永恒的空洞。
她素来言语铮铮，刚傲胜铁血男儿，这一转身，便当真永世再不会回头。
他一念自私，遭了天意最严酷的惩罚。
从此后何颜苟活于天地间，将来又如何面对失去她的漫长一生。
燕怀石蓦然惨笑一声。
“华琼！”他突然高喊一声。
华琼停住，没有回头。
“你的夫君，他懦弱，自私，无耻，卑鄙，他为了能在走之前再见你一面，为了能和你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为了想要一个完整的家，选择了背弃和欺骗。”燕怀石盯着她背影，觉得胸中热血浩浩澎湃起来，却又冰凉的冲刷着跳动的心，那种冷热相激的感觉，令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但是，我可以给你证明，他站在这里，从来不是因为怕死！”
他说到“但是”的时候，已经靠近一个较矮的蹀垛，说到“怕死！”蓦然一个利落的倒翻，仰天自高高城墙上栽下！
火凤军惊呼，华琼霍然回首。
宁澄电射而起去接，大骂：“他妈的一个个自杀成瘾，跳城墙也要学！”
他接得快，有人却比他更快。
一道人影轻烟般自火凤军前列掠出，和射出的宁澄正是相对的方向，却比他稍稍快了一点，身形正在宁澄上方，来者毫不客气对宁澄头顶一踩，借他脑袋踏足之力身形向上一窜，已经接了燕怀石在手，因为上方冲力太大，他抱着燕怀石在城墙之上连转三圈，黑衣飘起如团团翻花，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乱，下一眼他和燕怀石已经安然落地。
火凤军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欢呼。
华琼绷紧的身子一软。
被一脚蹬下去的宁澄摸着头皮破口大骂。
救人的人却在忙不迭将燕怀石扔给华琼，一边掸衣服一边不满的嘟囔。
“每次都我接人。”
他似乎对那身火凤军装十分不满，不住的揪扯，想将那衣服扯得宽大点舒服点。
华琼怔怔接着燕怀石，他没受伤，巨大的冲力却也将他逼晕过去，华琼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瘦削的脸颊，想着这段时日他的担忧煎熬，心中一软，手上也一软，总算没把燕怀石给扔在地上。
长叹一声，华琼将燕怀石交给自己的近卫，下马向那人抱拳，“多谢顾兄。”
戴着面具的顾南衣抬起头来，还是那种干巴巴的语气，“你为她做的，也不会白帮的。”
他说得没头没脑，华琼却明白，那年她赴任闽南，魏府送别宴，顾南衣破天荒夹了一筷菜给她，而她当时接受了这旷世难逢的美意，答他：“放心，不会白吃你这一口菜。”
如今顾南衣回答了她这句话。
她微微的笑起来，抚抚自己齐整的短发，眯眼看着帝京的方向，低低道：“也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
顾南衣和她并肩而立，转过脸，认真的看着天际层云，像是打算从那厚厚云层里，看见暗潮涌动的帝京，看见帝京里，从容而又肃杀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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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千里之外的战友牵记着的那个人，最近正在凄惨的养伤。
宁弈那一掌含怒而至，下手毫不容情，凤知微受伤不轻，要不是身上灵丹妙药多，怕不得在床上躺半年。
她不能进宫，向宫中报了个偶染时疾，天盛帝赐了不少药材给她，大加抚慰，皇帝的恩宠，便是朝臣的风向标，一时她访客不绝，虽然碍于寡妇府邸不好直接探望，但送来的补品药物堆满了整整三个厅堂。
别人的药也罢了，楚王府送来的却与众不同，小小一个锦盒，锦盒内一个黑色瓶子，颜色诡异，不像良药倒像毒药，宁弈命人直闯顺义王府一直送到她的窗下，像是生怕她会拒绝，凤知微身边所有护卫都劝她不要轻易用药，凤知微拿着药瓶看看，一笑。
她为什么不用？宁弈要杀她，从来不用这么麻烦。
她这有用之身，可不能拿来赌气。
二话不说用了药，对症就是好，当晚她呕出两口淤血，身上轻快好多。
她却不知道，那夜有人在远远的屋檐上，看着她屋内灯光熄灭，看着她的侍女端出呕了淤血的漱盂，这才吁出一口长气，撩起染了夜露的袍角，悄然离去。
那里月白的背影融入暗色里，这里凤知微辗转反侧睡不着，起来看密报。
安澜峪和周城之下发生的事情，已经到了她的案头，凤知微仔仔细细看着那两封密报，良久一声轻轻叹息。
不过是她和宁弈在千里之外的又一场斗而已。
宁弈要挟燕怀石以制华琼，进而打击火凤士气，不得不说宁弈把握人心向来极准，安澜海上一封信，便让燕怀石心甘情愿的跟他走。
她对此也有预料，宁弈了解燕怀石，她又何尝不了解？海上不可强留，她便避让，周城之下，才是另一场真正的解救。
她了解华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情义难两全之下，她更可能走绝路以激励士气，所以早早请出了顾南衣。
饶是如此，看着那备细详述的密报，她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当时之险，命悬一线，若是一着不慎，便恨海难填。
如今看起来她占了上风，其实宁弈也没亏，燕怀石城头欺骗那一招，多少对火凤有影响，被鼓起的士气受到打击，对上的又是早有准备的周城，火凤一战未能下周城，这是火凤一路势如破竹的兵锋第一次遭阻，目前双方还在僵持之中。
凤知微手指轻敲军报边缘，眼神复杂。
宁弈掌握了她太多秘密，甚至也掌握了她最重要的战友的太多秘密，她放过宁弈，其实也就是将自己的战友置于危险之地。
虽然宁弈一直的态度是不愿和她决裂到底，宁可互相牵制，但战场凶危，变数极多，谁能保证不会一个失手，酿成恶果？
比如周城上下的燕怀石和华琼。
她心软，软掉的不仅可能是自己的性命，还有可能是亲友的，当真要优柔寡断，等到大错铸成再后悔莫及？
杀？不杀？杀？不杀？杀？不杀？
又是这个永恒难解的命题……
“我帮你杀了他。”
像是知道她心底疑问，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她窗下！
凤知微大惊坐起，霍然喝问：“谁！”
四面衣袂带风声起，刹那间便将她的屋子团团围住，效率极高，但凤知微已经皱起眉头。
自己在病中耳目不灵也就罢了，以血浮屠训练多年的隐匿守御能力，怎么会任人潜到这么近的距离才发觉？
吱呀一声，窗户被人慢慢推开，一人平平静静走了进来。
他穿普通青袍，戴普通面具，个子颀长，行走之间利落而轻捷，却毫无声息，凤知微那样看他走过来，明明对方装扮普通，感觉却像是天边飘来了一团黑色的雾气，看不清辨不明的隐匿气质。
凤知微坐着没动，对方既然能欺近她身侧，她再做什么也无济于事。
那人沉沉看着她，他站在那里，四面空气都似乎冷了点，有种隐隐的压迫气息降落弥漫，逼得人无法动弹。
“你不错。”半晌他开了口，还是那有点做作的嘶哑声音，“够稳，确实配。”
这话没头没脑，凤知微笑笑，道：“贵客深夜来访，有何见教？不妨坐下细谈。”
“你的凳子怕是不能随便坐。”那人漠然道，“我来就是和你做个交易。”
“哦？”
“你想杀却不能杀的那个人。”他道，“我来。”
凤知微又笑笑，道：“理由？”
那人扬起脸，似在沉思，星光洒进他眼睛，那是一双灰色的死气沉沉的眼，像是被尘封的岁月早已晒化晾干，不带一点人生鲜活的气息。
他慢慢道：“我想了很久，总得做点什么，不算弥补也不算帮忙，只要你将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他摇摇头，“总之，你放心，于你，于任何人，都没有害处。”
凤知微默然不语，良久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只要他在。”男子淡淡道，“你大业休想得成，你的亲朋好友，你所有在乎的人，都得死。”
“那是我的事，我在问你为什么要杀他。”
男子默然不语，不答了。
“这件事我自己可以做。”凤知微向床上一靠，转脸道，“多谢阁下好意，请回吧。”
那人不说话，还是那样沉沉看着她，窗户半开着，露出包围了屋子的血浮屠卫士沉凝肃杀紧张的脸，在他们身后，一枝斜斜逸出的杏花上的白色蝴蝶，突然无声坠落。
“刚才我还说你不错。”蝴蝶落地的那一刻，那男子淡淡道，“现在我觉得你必败无疑。”
“我只是不喜欢将攸关生死的大事，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凤知微冷笑。
她虽然在冷笑，心底却一阵阵的凉，因为直到此刻，她才确定，真正的天下第一，不是顾南衣。
是眼前这个人。
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似敌似友的人，将会预示着怎样的变数？
那男子似乎笑了笑，面具微微的动了动，随即手指突然向前一弹。
他一动，窗外的血浮屠卫士立即便动了，“嚓”的一声，几根长枪毫无预兆的自墙中闪电穿出，直刺男子后心！
手指弹出枪尖戳出那一刻，凤知微一拍床板，床头突然一折，竖起一面横板，随即她身子掩在那横板之后向后退去。
一连串动作同时发生快如闪电，男子却像早已知道血浮屠会做什么，手指一弹的同时，左腿虚虚一抬悬空一跨，右腿无声横踢。
左腿跨在了那些枪尖之上，然后也不见他用力，那些精钢枪尖便好像蜡做的一般，突然无声掉落。
右腿同时一踢，横板粉碎。
木屑烟尘里，他探出的手指如几道流光虚影，分毫不差的，已经指在了凤知微的咽喉。
而枪尖此时才落地。
几个动作平平无奇，却极快极准极及时，不像是人的应急反应，更像是久经锤炼的直觉。
凤知微端坐床上不动。
明明相隔还有三尺，对方指力虚虚一收，她咽喉一紧，气息顿时窒住。
她被制，血浮屠立即不敢再动，她的卫士首领眼神里掠过一丝困惑不解，自认为守卫防御天下无双，可眼前这人，熟悉他们的招数就像熟悉自家的大白菜。
窗户半开着，男子隔床站在一角远远伸着手指虚捏凤知微咽喉，从窗外的角度，不容易看见他的身形。
这人似乎也习惯隐匿，并且习惯不靠近他人身侧，尤其是诡计多端的凤知微身侧。
他虚捏着凤知微咽喉，眼角慢慢的将床边上下搜索，突然目光一凝，指风一弹，凤知微枕头突然炸开。
咻咻几声，炸开的枕头突然飞出几枚黑色小箭，眼看就要射入在床上不能动弹的凤知微背心，那男子依旧是似乎早有准备的一样，手指拨弦般连弹，将小箭弹飞。
几样东西从炸开的枕头里落了出来，那人微微一笑，却还是不自己去取，而是衣袖一拂。
那几样东西，被他拂到了凤知微掌心，凤知微脸色变了变。
这家伙太小心了！躲了飞箭，还担心这些东西上有毒！
那人衣袖微动，凤知微的手便如被人牵线控制着一般，慢慢的将掌心的东西递了过去。
那人俯下脸，仔细看了下她掌心，确定没有毒，这才满意的“嗯”了一声，将东西揣进袖中。
那些东西，零零碎碎，锦囊，竹筒，水晶碎片。
如果宁澄在这里，大概就能立刻认出，这是当初在京卫卫所牢里，凤知微给他看过的东西。
那人收了东西，点点头，道：“多谢你的合作。”
随即四面看了看，一抬脚，自后窗跨了出去，后窗明明很窄，他偌大的身躯就那么自然而然的穿了出去，连窗纸都没挤破，守在窄窗边的血浮屠卫士挥刀横拍，这是守住窄窗不让人出入的妙法，那人又是先快一步，衣袖里什么硬物狠狠一迎，铿然一声里刀落，他人已经出窗，眨眼就在十丈之外。
床上凤知微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的身法，转头注视自己炸开的枕头，良久发出了一声叹息。
而在远远的屋檐上，一直趴着注视这边窗内情景的几个男子，正转头急速的吩咐属下，“速速回报殿下，刚才有人闯入顺义王府内室，大妃将一些物件交给此人，有竹筒……”他仔细思考了一下从千里眼里看见的东西，犹豫不定的道，“锦囊、还有水晶或玻璃碎片，那人离开前，似乎说，多谢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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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在半个时辰后传入楚王府，书房里刚刚回来不久刚准备睡一会的宁弈，立即坐起。
他怔然在黑暗中良久，拒绝了属下点灯的提议，又冷冷将人都赶了出去，书房岑寂下来，一片浓郁得无法划开的黑。
黑暗里有什么在闪烁微光。
黑暗里有谁的呼吸轻细而急促，像哪里发生了撕裂般的疼痛。
很久很久之后，黑暗里飘开如梦呓一般沉而颤的声音。
“知微……知微……”
凤知微没有听见这声比黑暗还要黑暗的低唤，却也沉在来客去后的震惊里，没有闭眼。
她沉在夜的寂静里，目光炯炯，似乎在听皇城深处，那些风云掀动的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血浮屠负责查探信息的卫士来报：“主子，刚才有一队没挂腰牌的卫士，带着虎威大营的兵，去了楚王府。”
凤知微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随即道：“备轿。”
血浮屠卫士有点诧异她伤势未愈怎么就要出门，但也不会说什么，转身吩咐人备轿去了。
凤知微起身整妆，认认真真描眉点唇，虽然还是黄脸垂眉，却也难得化得这么认真。
铜镜里女子乍一看貌不惊人，仔细看眉目惊艳，只是黛眉间淡淡灰白气色，有几分凄伤之相，凤知微皱皱眉，以胭脂轻染，晕开一片薄薄的红。
被点亮的眉间，锁不住晦暗深沉的眼神，窗外杏花开得娇艳，深红荼蘼。
随即她出门上轿，道：“楚王府。”
轿夫怔了怔，以为她不知道，好心的提醒道：“大妃，楚王府那边听说出事了，一大早便被围了，封锁了三条街不许出入，您……”
“楚王府。”
轿夫哑口，这才知道温和的人执拗起来也很可怕。
轿子一路前行，经过最热闹的九龙大街时，便见茶楼酒肆爆满，一些消息灵通人士窜来窜去，诡秘神情间流动着今晨最惊人的皇室翻覆。
她隐隐约约听见几句。
“……我府里老爷昨夜在宫中值夜，半夜回来的，好像是陛下连夜下旨……”
“一大早虎威那边就出动了……”
“三条街都是兵，不给进！”
凤知微放下垂帘，日光淡淡，穿越帘幕疏影，模糊她眉间神情。
那人动作好快。
竟然丝毫没给宁弈反应时间。
是不是也是不想给她犹豫反复的时间？
她闭上眼睛，轻轻靠在板壁上，轿子突然一震，有人喝问的声音传来，已经到了楚王府三条街外。
她探出头去，指了指轿子上的标记。
顺义王府黄金狮子标记熠熠生辉，为示荣宠，顺义王府的车驾可以通行京城除了皇宫之外的任何道路。
把守街道的是虎威营的士兵，见状面有难色，犹豫了一下去请示上峰，不多时一个头目匆匆赶来，立在轿旁低声劝说：“大妃，陛下严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楚王府……”一边想着眼看祸起顷刻大树将倾，这位平日里也没听说和楚王有什么交情的大妃，怎么一定要巴巴的进去。
“我有个亲戚，在楚王府。”凤知微一抬下巴，骑马跟着的管事立即往对方手里塞了张大额银票，“好歹让我进去关照一声。”
那个头目一愣，心里知道这些帝京贵族之间关系盘根错节，想必楚王祸事临头，大妃怕是有什么牵扯，要来提前处理，这么一想，便自以为了解其中关节，将银票不动声色一收，侧身让开，却又关照道，“请大妃速去速来，陛下的后续旨意，只怕便要到了。”
凤知微点点头，放下轿帘，轿子穿街而过，四面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都是金羽和虎威的士兵，宁弈掌控的长缨卫御林军九城兵马司士兵一个也不在。
轿子在楚王府门前停下，王府大门紧闭，前不久喜事的痕迹还在，一点残留的红缨在黑漆大门头飘扬，不觉得喜气而觉得颓败。
凤知微默然下轿，示意轿夫管事留在门外，此时的楚王府应该也没有人再有心思来接待，她在四面士兵警惕的目光里，直接伸手推门。
门却自己开了。
楚王府的管事，垂手站在门后。
凤知微笑笑，一路进门，楚王府里并没有慌乱之态，沿途婢仆见她也没有惊异神情，她转过垂花门，走过长廊，突然停住了脚步。
远远的，宁弈负手立在正厅前。
四面一个仆人也无，他衣衫如雪独立，春光里眼眸漆黑，那一抹永夜般的黑色底，却又有什么在灼烈的跳动，像火山之上的沉渊，黑色的岩浆底翻涌着深红的火星。
那样的目光看过来，凤知微也觉得心似被灼热的铁棒给戳了一下。
随即她吸一口气，平静的过去。
宁弈深深看着她，目光在她眉间掠过，点了胭脂的人看不出气色如何，连唇色也是鲜艳的，像那夜喷出的血色还停留在唇边。
他眼前浮光掠影过那夜的血，心中也是被烙了般一痛，想要说什么，却如血块般堵在心口不得出。
凤知微却已经擦着他的肩，进了正厅。
布置清素的正厅对门供桌上，铺着明黄绸缎的托盘中，白色的瓷壶十分刺目。
凤知微停下脚步，看着那酒壶，明明早已预料到，心中却猛然一沉。
一瞬间她有种不可置信感受——皇帝当真愤怒到这种程度？而宁弈，当真就这么措手不及等着这样的命运降临？
她停在门边，遥遥看着那酒壶，衣袖底手指不自觉的扣紧，掌心一片湿润滑腻。
心神有些混乱，连身后脚步声都没听见。等到感觉到熟悉的繁花落雪般的华艳清凉气息时，脸侧一暖，他的颊已经靠了过来。
“知微。”他的呼吸清淡，轻轻拂在她脸侧，“心愿得偿，是不是很愉快？”
凤知微不动，不说话，宁弈也不再开口，用脸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颈侧，渐渐上移，移到唇边，他灼热的呼吸靠着她微凉的肌肤，所经之处起了细细的颤栗，像风过了碧水惊起涟漪，然而这风不是春风，是秋末冬初的季风，那一阵风过，碧水便要凝冰。
她的鬓发被他的呼吸吹乱，茸茸的落在他唇侧，镀着日头金光，像断了的琴弦，他低低的笑，用齿尖咬住那发，微微偏头一拽，她伸手去护，他却又放开，含住了她珍珠般的耳垂。
耳鬓厮磨。
于一壶毒酒之前。
于一壶他认为是她送来的毒酒之前。
于一壶他认为是她送来，意图要了他命倾了他势的毒酒之前。
日光里相拥的人影如此旖旎，看来便如一对情深难以自抑的情侣，他的脸深深埋在她的肩窝，那一倾微斜的坡度是世间最美的弧，直教人愿死于其中。
“……你这狠心的女人……”模糊不清的呢喃从身后发出，随即凤知微觉得肩膀一痛，她低呼一声，侧肩一晃，宁弈已经让开，笑意盈盈。
凤知微手指慢慢按上肩，触手凸凹不平，一个深深的齿印。
“我以为你是铁做的心钢做的身。”宁弈似笑非笑看着她，手指点在自己的唇，“不想还是肉体凡胎，想来钢铁做的，只是你的心罢了。”
“殿下难道直到今日才知道知微的心是什么做的？”凤知微一回首笑意宛然，“大概是殿下以前不肯认清，既如此，今日便让殿下看个明白吧。”
她缓步上前，取了那酒壶，斟了酒。
酒味浓烈，她嗅出其中毒药的腥气。
厅堂寂静，酒液落杯声听来便惊心。
“贱妾敬献此杯，贺楚王府三百七十二人，今日同赴黄泉醉生梦死。”她转身，十指纤纤，擎金樽一盏，笑得温软。
“多谢。”他接鸩酒，斜挑眉，看她的神情脉脉含情，“不过，很抱歉现在才通知你，黄泉之路，你得和本王共赴……我的新王妃。”
凤知微敬酒的手，顿在半空中。
半晌缓缓挑眉。
“新王妃？”
宁弈唇角笑意更浓，却不说话，手指一振，袖间落下一卷黄色软绢。
凤知微一看便知道那是圣旨。
宁弈点点下巴，示意她自己打开，轻轻道：“你总是给我惊喜，今日我也回赠你一个。”
凤知微盯着那圣旨，半晌手指一撩，软绢在案上铺开。
她目光扫过，脸色瞬间白了白，随即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殿下真是有心……”她轻轻道，“连死也一定要拖我一起。”
“昨夜我得到了一个消息。”宁弈手指在软绢上轻轻拂过，“于是我趁夜进宫，向陛下求了这道旨意。”
凤知微吸一口气，垂目不语——昨夜消息灵通的宁弈，想必得知了她和人“勾结”以图谋害他的消息，时间紧迫，他也不试图掩饰或应对，干脆直接进了宫，抢在对方发难之前，向天盛帝求娶她为妻。
大祸临头，他什么都不做，就把她拴在自己的绳上，她要想自救，自然就等于救他。
“昨夜父皇精神尚好，接见了我。”宁弈笑道，“我和他说，趁夜入宫，实是有不情之请，儿臣为一个女子辗转反侧病入膏肓，和她实在两情相许万不能离，父皇务必救儿臣一救。”
凤知微苦笑了一下。
“父皇一开始自然是觉得荒唐的，可是再荒唐的事我也不是没做过，既然能娶一个和离女子做侧妃，为什么不能娶一个对皇朝有大用的寡妇做正妃呢？”宁弈笑得温柔，“知微，你知道的，父皇正满心盘算着顺义铁骑，愁着你会有二心，一旦你成了皇家媳妇，草原自然也就是皇朝的，他当然乐意得很。”
“然后。”他手一摊，舒舒服服在凤知微身后的椅子上坐了下去，“二更的时候我进宫求了陛下，当即让皓昀轩出了旨意，四更的时候有人进宫告密，陛下大怒之下下旨鸩我——他年纪大了，睡得糊里糊涂的被人叫起来，又在暴怒之中，哪里还记得二个时辰前本王刚添了个新王妃，这位王妃说起来实在命不好，还没过门，就要冤枉的陪本王一起死了。”
他含笑擎着酒杯，递到凤知微唇边，眉眼生春，容色如花。
凤知微看着杯中碧绿酒液，清澈酒水之中倒映彼此容颜，那眉目神情，都随波晃动，模糊难辨，谁也看不清谁。
“原来殿下不怕死，怕的只是不能和我一起死。”她笑起来，接过酒杯。
“是了。”宁弈拿起另一杯酒，“几年前我对你说，我们一个热，一个冷，等到了皇陵牵在一起，便不热也不冷了，现在想来皇陵是没有了，墓穴也是一样，只要和你睡在一起，我不介意到底睡在哪里。”
随即他一偏头，大声呼唤：“准备好了没？”
“是！”
外面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霍霍几声，横梁上突然垂下几匹大幅深红锦缎，上面都缀着喜字，顿时将四周映得鲜红明艳，几个家丁快步过来，抱着深红的地毯快手快脚往地上一铺，一群家丁在正厅外挂起大红镶喜字灯笼，一队仆妇流水般进来，一一摆放果品烛台应时花卉，都贴了喜字，而门外不知何时已经搭好了一个棚子，一群乐工坐了下来，按弦吹管，开始吹奏喜乐融融的《喜临门》。
一系列动作有条不紊快捷利落，凤知微只不过眨几下眼睛，这刚才还白惨惨的正厅就被布置成了一个喜堂。
她怔在那里，瞪着那一片鲜艳的红，被今天宁弈的连出奇招也给震住。
宁弈却一直从容不迫，似乎心愿得偿生死早已不再挂怀，笑吟吟端了酒杯，道：“爱妃，婚姻大事如此草率实在简慢了你，只是你夫君大难在即，生死俄顷，也做不得那些虚礼文章了，好在你我此心一同，生有名分，死可同穴，这些世间繁文缛节，马上就要和你我再也无关，来，且尽这一杯，便当是你我合卺酒吧！”
说完含笑拉了她手，执了她杯，穿臂而过，便要将酒入口。
凤知微最初的震惊一过，便恢复了淡淡的笑意，此时犹自没有惊慌之色，她从不认为宁弈会当真肯喝毒酒，他要的不过是逼出她的底牌，逼她主动救他而已。
然而随即她脸色就变了。
宁弈手一翻，杯中酒毫不犹豫倒进口中！

第二十八章 大结局
“慢！”
“慢！”
两声呼叫同时响起，一个年轻一个苍老，一个音质柔和一个声音微哑。
惊叫声里凤知微劈手就去夺酒杯，啪的一声酒杯落地粉碎，几滴冰凉的酒液徒劳的落在她指尖。
宁弈却已经惨笑着放开她手，踉跄后退，头一仰向后便倒，凤知微扑过去一把抱住，抖着手要去试他呼吸，一时却又不敢。
手指悬在半空，酒液这时才缓缓滴下，“啪”的一声，像落下惊心的泪。
一片鲜艳深红里凤知微脸色惨白，霍然抬头。
对面，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许多人，天盛帝，扶着他的庆妃，几位内阁重臣，还有韶宁，除了庆妃和韶宁在微微的笑，其余人都用奇特的眼光看着堂内发生的一幕。
天盛帝靠在庆妃的手臂上，深深的看了宁弈一眼，又看了凤知微一眼，眼神里并没有太多惋惜伤心愤怒，却有点释然的味道。
“殿下！”胡大学士一声惊呼，欲待冲过来，冲到半路发觉失仪，赶紧转身，噗通冲天盛帝面前一跪，“陛下！不可误信小人谗言啊……”
“哦？”天盛帝斜睨着他，“何来小人？”
胡大学士怔了怔，他只知道昨夜有人密告楚王罪状，陛下雷霆大怒，连夜下旨处置楚王，他大惊之下邀集楚王派系重臣前来求情，陛下却不置可否，只说要来楚王府亲眼看那逆子授首，他跟了过来，一路想着怎么求情，不想一进府，就看见这么诡异的喜堂，接着又见到这么天崩地裂的一幕。
老胡想着一路走来艰难，苦心苍天终负，瞬间老泪纵横，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你倒对老六忠心。”天盛帝忽然轻叹一声，胡大学士一惊，刚惶然抬起头想要解释，天盛帝却已经摆摆手，他并无怒色，看着凤知微怀里脸色惨白的宁弈，那种释然安心的神色又微微浮现。
随即他道：“哭什么，人又没死。”
众人齐齐“啊？”的一声，凤知微没有说话，压在宁弈身下的手，狠狠捏了一把他腰间软肉，再一扭。
下手很狠，宁弈却没动静，也不知道是太能忍，还是那酒中还是有药暂时昏过去了，不过等到醒来，一定可以看见腰间一大片淤紫的。
刚才凤知微惊得心脏几乎停跳，连呼吸都不敢去试，然而抱他在怀，宁弈的手腕压在她手上，她立即便感受到了脉搏的跳动。
一颗心从高处放落，那时才回胸腔，安放原处依然觉得疼痛，都是因为刚才那一瞬惊动心神，未愈的旧伤被牵动，她拼命才将一口腥甜的血咽了下去。
内阁重臣们此时也又惊又喜，都回头去看宁弈，天盛帝咳嗽几声，道：“老六还是忠心的，朕也算试出他来了，酒里虽然有药，但解药就在壶嘴里，倒酒的时候自然解去，昏一会就没事了。”
随即他踱了几步，沉声道：“昨夜是有人前来密告楚王，朕当时很怒，但是回头一查，却发觉根本不是那回事，朕想着，将计就计，看看那人心肠，也看看楚王忠心，如今，朕可算是见着了。”
凤知微垂下眼帘，隐去眼底复杂神情。
昨夜，神秘人从她那里抢去的所谓证物，其中有假。
她既然当初将那东西在京卫大牢里拿给宁澄看过，怎么会不防备有人打这主意？枕头里的竹筒，锦囊，看起来还是一样的东西，其实早已调换过，其实竹筒里是一封普通的谢恩遗折，写遗折的人也不是当初杀太子的凶手，锦囊里的药就是人参大补丸，至于碎片——三样东西里只有碎片是真的，是当初宁弈母妃的水晶雕像碎片，她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代替品，还没来得及换。
也正因为如此，她对皇帝下的旨意没有把握，那枚水晶碎片如果被认出来，宁弈一样可能会被皇帝憎恨。
但是她心中也有疑惑，如果仅凭那碎片，皇帝应该会暗中生怒，暗地处置这个儿子，万万不好意思勃然大怒明告天下——这大怒的理由，怎么写？
所以她来，想看个究竟。
却被这手段翻覆的人，吓得个半死。
看皇帝神情，那碎片也没给宁弈带来麻烦——要么宁弈想办法换过了，要么就是宁弈在听宁澄转述那几件东西之后，立即做了应对，派人重新做了他母妃的水晶雕像放回原处，所以皇帝派人查看过后，才确认都是栽赃陷害。
凤知微算算时间，换碎片不可能，必然是后一种。
怀中宁弈呼吸渐渐平静，凤知微看着他微白的脸色，心中涌出一丝寒意——皇帝是想试试这个儿子的忠心，故意将计就计下旨赐死的吧？宁弈是猜到父皇一直未去的猜忌之心，也顺势将计就计慷慨赴死，借这一次机会彻底打消皇帝的疑忌的吧？
这对心思深沉的多疑父子！
而宁弈拽着她来这一招，心底也是恨她的吧——他并不知道那证物有的已经被她换去，也并不知道昨夜她的被迫，在他看来，是他自己早有防范，才避过今日灾祸，而她当然还是居心叵测图谋杀他的那个。
“有人一直心怀叵测。”天盛帝突然开了口，神色阴冷，“七年前的大成遗孤案，朕当时心中就有怀疑，辛子砚很快便能查到的事，金羽卫为什么那么多年都没动静？为什么唯一一次指挥使出远差将金羽卫交给楚王暂代，久悬多年的大成遗孤案便立即得以解决？直到昨夜他来诬告，朕才确定，朕身边果然藏了宵小，辜负了朕多年来的信任！”
众人都露出震惊之色——原来昨夜针对楚王的告密者，竟然是最受陛下信重的金羽卫指挥使！
凤知微低着头，心中也在飞快的盘算，昨夜神秘人是金羽卫指挥使？他为什么要参合进杀宁弈的事情里？天盛帝说的他对大成遗孤的回护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和大成，或者说和血浮屠，到底有没有关系？
“那个枉顾君恩的小人！”天盛帝衣袖一挥，忍不住愤怒的咆哮，“你便跑到天涯海角，朕也必杀你！”
跑了？
凤知微皱起眉。
天盛帝似是难耐怒气，发作之后不住咳嗽，众臣急忙一阵请罪宽慰，人人知道一场大祸消弭，都有轻松喜悦神态，只有庆妃和韶宁，木立当地，神色阴沉。
昨夜金羽卫指挥使密告，提及避孕药丸，天盛帝自然要问庆妃，庆妃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当下哭倒在他怀，说自己如何迫于楚王威逼，进宫后一直被迫服用避孕药丸，又是如何心中畏惧度日如年，哭闹了半夜，哀哀婉转梨花带雨，势必要将宁弈这一大罪板上钉钉，天盛帝自然暴怒，庆妃正欢喜宁弈这下无法翻身，谁知去验药的太医院回转来，却说那药，不过是人参大补丸。
当下情势颠倒，庆妃先前一口咬定宁弈给她的就是金羽卫拿来的那药，此时再想反口也是来不及，当时天盛帝神色阴沉盯着她半晌，却最终一言不发拂袖而去，她厚颜跟着，皇帝也不理她，这还是庆妃进宫以来第一次受到如此冷遇，心下不由惴惴。
她知道天盛帝虽然好色，但心中却有个不可动摇的原则，便是后宫不可干政，宁氏早年便是外戚出身，他怎么会让别人沿着自己的称帝之路前行？所以一直对后宫管束很紧，再受宠的妃子，也不可妄议朝臣朝政，所以她明明深恨宁弈，却在没有十足把握之时，一直不敢轻易动他。
好容易以为找到机会，不想却是个陷阱！
庆妃怔怔的立着，眼神翻涌，皇帝虽然还靠在她臂上，她却以女人的敏感感觉到，他心底那种信任的宠爱已经消减，从今以后，只怕她万难再获得皇帝无微不至的庇护了。
这么一想，心中便微微一凉，再看看跪坐的凤知微和昏迷的宁弈，两人都容貌清美，看似无害，然而只有她最清楚他们的虎狼之性，做这两人的共同敌人，天下谁人能活？
她已失去皇帝庇护，今日他们若不死，来日便是她死！
事到如今，已经容不得等待时机，不过是破釜沉舟孤注一掷！
庆妃衣袖下的手指紧紧捏起，眼神里狞厉之色一闪而过。
“今日闹了半天，也罢了。”天盛帝疲乏的挥挥手，“外面的兵撤了，来人，送楚王进内室好好休息，还有你，知微……”他注视着凤知微，带着微微笑意，“老六说和你情投意合，如今看来也没骗朕，今日这喜宴有点荒唐，改日朕再给你们隆重操办吧。”
宁弈被喜气洋洋的仆人们送进内室，凤知微“啊”的一声抬起头，张了张嘴，风波即过，此时才想起，这个黑心王爷，一箭数雕，竟然还趁着这件事，让自己成了他的王妃！
圣旨已下，名分已定，此时当着众臣的面抗旨，实在不是好时机，更何况还有心怀叵测庆妃在侧。
她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出什么来，天盛帝含笑摆摆手，转身就走。
“陛下！不能嫁！”
一瞬间凤知微险些以为是自己忍不住开口拒绝，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那个女声是庆妃的。
天盛帝愕然回首，庆妃已经扑了过去，噗通一声跪在他脚下。
“陛下……”她微微喘息，抓着天盛帝的衣角，满脸惊惶畏怯，却一时并不开口说话，只将眼神里无限惊恐向天盛帝传递。
天盛帝本要发怒，然而看她这畏怯娇弱神情，心中一动，语气出口时便软了些，却还是有几分不耐烦，“什么事？”
“陛下……”庆妃呜咽，在天盛帝耐性的巅峰时刻恰到好处的开口，“……大妃不能嫁楚王！大妃是大成余孽！”
“什么？”
一片低低惊呼里，天盛帝眉毛抖了抖，怔了一刻却怒道：“你胡说什么，是不是又拿以前的事来说了？当年凤夫人已经证明了知微是她的女儿，你还想翻旧账！”
凤知微目光闪了闪，盯着庆妃，心中急速的思考着对策，只有她知道此刻庆妃不是翻旧帐，而是真正的图穷匕见了。
“臣妾岂敢翻旧账……”庆妃抱着天盛帝的腿，涕泪涟涟，“……陛下，臣妾昨夜确实一时糊涂，做了伪证，却也不是为了自己，昨夜金羽卫指挥使曾经偷偷找过臣妾，说怀疑凤大妃才是真正的大成余孽，但殿下因为对大妃心有所属，一直袒护大妃，指挥使每次要对大妃进行查探，都被殿下有意无意所阻，指挥使担忧殿下为女色所迷不顾江山社稷，便要先困住殿下，求臣妾相助一臂之力……陛下，臣妾担心有人不顾大局有人狼子野心，私下密谋危害我天盛江山，危害我贤德圣皇……所以才……臣妾有错，但错在……太爱陛下啊……”
满堂寂静，人人瞪着眼睛听着庆妃哭诉，哭声细微娇弱幽幽寂寂，既不让人觉得吵闹心烦，又让人从心底生出怜悯，觉得我见犹怜，字字泣血。
凤知微倒抽了一口凉气，此刻也不得不佩服这女子，反应之快和做戏功夫都炉火纯青，这么快便感觉到自己情势不利，先下手为强，一番为自己翻案的说辞，仓促之间竟是天衣无缝！
换谁都要被打动的吧？
她抬眼瞄向天盛帝，果然皇帝脸色有些发沉，颊上肌肉细微的抽搐着，似在急速的思考，却依旧有些反应不过来，但听着最后那句话，眼神一暖，明显已经被感动。
半晌他沉声问：“既有苦衷，指挥使怎么不向朕辨明，又要逃脱？”
“臣妾不知……”庆妃抽噎，“……许是他其实也有私心，只是蒙骗臣妾也未可知……”
“那么他说大妃是大成余孽，也有可能是蒙骗你！”
“陛下！”庆妃抬头，“他给了臣妾证据！”
凤知微眉梢一跳——证据？哪来的证据？长熙十三年大成余孽案，血浮屠和娘李代桃僵虚虚实实，早已将所有的证据都引向了凤皓身上，现在连他们手里都没有自己身世的证据，庆妃有？
“哦？”天盛帝眼神一凝，“拿来！”
庆妃抬起头，一刹间从皇帝眼底也看见了警惕和怀疑，心中凉了一凉——今天这证据只要掏出来，她自己便也染上怀疑，作为一个内宫妃子，知道这么多事也会被天盛帝所忌，但是她的敌人就是眼前这两个，只要今日必死一击杀了他们，将来她还是有机会慢慢挽回陛下的心。
不破不立，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
她当然知道万一这杀手锏治不死凤知微，自己就真的没了退路，但她对自己有信心，对手中的东西有信心！
“陛下。”她咬牙，一丝狞笑浮上唇角，斜眼瞥着凤知微，慢慢从怀里掏出一方杏黄的小包，小包有点陈旧，看上去像是搁了很多年，但是质地很好，隐约可见细密的暗龙纹，边角有点暗色的痕迹，有点像陈旧的鲜血。
凤知微的心，跳了跳。
“陛下请看。”庆妃将那锦缎小包解开，抹平，众人目光一凝，原以为是小包里有东西，此时才发觉，那小包本身，是一方锦帕。
杏黄锦缎，边角凤纹，锦帕右下角有“月宸宫制”字样，绣工精致。
“月宸宫是大成末帝淑妃的宫殿，也就是传说中，诞下大成末代皇子的那一位妃子，皇宫被攻破之日，这位妃子吊死宫中。”庆妃轻轻道。
“那又如何？”天盛帝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皱眉问她。
庆妃唇角噙一抹冷笑，将手中锦帕一翻，斜着一个角度拿起，迎着阳光，道：“陛下再看。”
天盛帝凑前一步，眯着老眼看了半天，才隐约看见锦帕中间若隐若现的一排银线小字。
“辛辰、……庚午、丙子，爱女芳辰，月宸宫庆。”
生辰八字的月份，被血污所染，已经看不见了。
“陛下……”庆妃阴恻恻的声音飘入天盛帝耳中，“大成遗孤，其实是个女儿哪！”
凤知微心中一震，天盛帝霍然回首，众臣脸色大变。
内阁重臣们隐约知道当初的大成遗孤案，当年大成淑妃生产，无人知道男女，起先金羽卫的目标就是这位凤大妃，但是后来多方查探，找到当年月宸宫的奶娘和凤皓的生辰八字金锁，才确认被人故布疑阵，误导了方向，皇嗣是个皇子，最后着落在凤皓身上赐死。
难道真真假假，迂回曲折，其实还是被人牵着鼻子堕入迷魂阵？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凤知微，凤夫人只一子一女，也直承了庇护大成遗孤的罪名，如果凤皓不是皇嗣，那岂不是……
“陛下！”凤知微面不改色，坦然跪前一步，“臣妇什么都不知道，但臣妇只想问庆妃娘娘一句，这锦帕从何而来？当真是当初大成宫廷遗物？这锦帕内藏暗字的绣法，似乎是传说中的‘隐线乱潺’绣法，据我所知，这绣法可是西凉歌舞技行独擅的技艺，西凉舞女名动天下，穿上以这种针法制作的舞衣，会更添神秘虚幻之美——娘娘出身西凉，想必也十分擅长？”
“西凉歌舞行分舞、技、术、艺四种，每种各不统属。”庆妃冷笑，“本宫当初在西凉，是最尊贵的清倌舞娘，专心学舞，再无闲暇学技，大妃你还是别枉费心思，意图栽赃了。”
“臣妇不知意图栽赃的是谁。”凤知微淡淡道，“娘娘当初入宫，从西凉也带来不少旧日姐妹，她们都未曾学舞，想必技、术、艺也有精通者？哦，说句闲话，听说‘众芳楼’头牌闲云姑娘，也是西凉出身，除舞之外，绣工也是一绝，经常有绣品送呈后宫，娘娘用过她的东西吗？”
庆妃脸色变了变，闲云自然不是简单的头牌，“肉蒲团”势力就在青楼，那不过是她的暗探而已，不想凤知微连这个也知道，这是在威胁她——我也知道你的老底。
“闲云的绣品各宫都有使用。”庆妃冷然道，“但是这和大成余孽案有什么关系，大妃你东拉西扯的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过是想……”
“够了！”
一声低喝打断了两人的唇枪舌剑，天盛帝终于发怒，老皇脸色阴沉，咻咻喘气，目光阴沉的在两人间扫来扫去，充满愤怒和怀疑。
愤怒今日才发现这个妃子的厉害和心机，怀疑当初那场惊动自己心扉的宁安宫一幕，不过是个多年的骗局。
凤知微闭上嘴，心中紧张的思量接下来的应对，庆妃手中有这东西是她也未曾想到的，她狗急跳墙，她却不能乱了阵脚，所以她并不自辩，只一味将庆妃卷入浑水，与其急急的找不存在的证据证明自己不是大成后代，不如攻人先攻心，只要皇帝对庆妃也起了疑心，那么这个妃子的指控，自然不成立。
她心中盘算着如何拖庆妃下水，蓦然听见一声细细的传音。
“撞庆妃。”
这声音听来极熟悉，凤知微眼前一亮。
天盛帝冷冷注视着两人，开口道：“来人——”
“庆妃娘娘你真是蛇蝎之心臣妇不过是当初没有应你之请帮你联络外臣你便怀恨在心时时处处想要抓臣妇把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到底是要怎地当真要了我这条命陪你就是——”凤知微蓦然跳起，一大串话轰得众人晕了晕，轰得赶上来的卫士停住脚步，众人呆滞里她蹦得飞快，一个箭步飞窜，当头就对庆妃胸前撞过去。
庆妃再想不到深沉多智的凤知微竟突然如泼妇般发作，一惊之下下意识便要使用武功拍向凤知微天灵，突然想起自己武功可不能随意展露，可不要上了凤知微的当，赶紧缩手。
这本就是电光火石间的事，她一犹豫，顿时反应不及，砰一声凤知微已经撞上她胸口，撞得她咚咚连退三步，手一撒，手中锦帕顿时离手。
锦帕离手的那一刹，厅堂里突然起了一阵风。
这阵风来得怪异，贴地而来，卷起一阵气流，将落地的锦帕卷过，唰的一下掠过厅堂，飘飘滚滚直到阶下。
阶下正站着卫士随从以及庆妃和韶宁的随身嬷嬷们。
那锦帕一阵翻滚，飘落在一人脚前。
“抓住那帕子，给我捡回来——”堂内庆妃的尖叫声传来，那人蹲下身，快速将帕子捡起。
“送上来送上来！”
那人赶紧迈步上阶送帕子，刚到堂前，目光有意无意往帕子上一落，突然惊讶的“咦”了一声。
随即失口道：“啊，这不是公主以前失落的帕子吗？”
这一声听得众人又是一惊，回头看去，日光下那慈眉善目的中年嬷嬷一脸惊讶，正是将韶宁公主从小带到大的随身嬷嬷陈嬷嬷。
这位是宫中老人，为人平和从不多事，多年来服侍公主忠心耿耿，连天盛帝对她都客气有加，人人都认识，此时听得这一声，都怔住了。
“你说什么？”天盛帝霍然回首。
韶宁瞪大眼睛，完全反应不过来，惊诧的看着陈嬷嬷，连庆妃都怔住了。
“陛下。”陈嬷嬷反应过来自己失口，急忙跪下，“老奴失仪，老奴是看见多年前公主失落的帕子，心中惊讶……”
“公主失落的帕子？”天盛帝打断她的话，连声音都变了，“快点给我仔细说，怎么回事？”
“陛下。”陈嬷嬷磕头，“老奴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只是记得见过这帕子，您应该记得，老奴是当年在您立国之前便在您龙潜的府邸里侍候的，那时公主刚刚诞生，您领兵在外，前皇后生下公主之后大出血，府中一片忙乱人手不够，老奴便是那时被召入府中侍候公主的，来府不久后陛下便立国，老奴陪公主上京时，无意中发现了这个锦帕，当时顺手收在箱子里，后来却不见了，老奴以为路途遥远人多手杂，被哪个手脚不干净的丫鬟偷去，事后查找没找到也就罢了，不想今日竟然在这里看见……”
天盛帝怔在那里，喃喃道：“怎么回事……”
别说他糊涂，连庆妃和凤知微一时都反应不过来，凤知微隐隐觉得，似乎有个酝酿已久的惊天计划，就在此刻要启动，自己是局中人，却被安排得全然不知。
几个内阁重臣嗅觉敏锐，也觉得现在已经不是大成余孽案的范畴，似乎将要牵扯到皇朝隐秘，想走又不敢走，都对视一眼，脸色苦涩。
“这个帕子为什么会在公主那里……”天盛帝犹自茫然，他并不怀疑陈嬷嬷——这是他还没当皇帝的时候就跟随的奴才，再说这嬷嬷也没必要撒谎。
“陛下……”陈嬷嬷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情，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天盛帝看在眼底，一挥衣袖道：“胡大学士你们先退下，庆妃韶宁和大妃都避入内堂，朕有话要问陈嬷嬷。”
众臣如蒙大赦赶紧离开，庆妃不甘心跪着不动，天盛帝烦躁的在她膝前一踢，她只好站起，拉着愣在那里不肯走的韶宁，匆匆避入内室。
凤知微走慢一步，转过屏风时，隐约听见陈嬷嬷低低道：“陛下……老奴突然想起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她摸摸自己的脸，看了看韶宁的脸，心怦怦的跳起来。
这两张极其相似的脸的秘密，今日终于要揭开了吗？
此时她心中感受极为怪异，像是看见一个巨大的铺陈久远的局，带着浓密的雾气，遥遥笼罩着自己，却不容自己亲手揭开，她一生掌控局势，翻云覆雨，却第一次有了被人所控的感觉。
这感觉不好受。
内堂里卫兵站满四角，她和韶宁庆妃面面相对，庆妃眼神凛冽，韶宁一片茫然。
随即她便看见凛冽的有点涣散，茫然的渐渐空茫。
四面的卫兵，很多人慢慢闭上眼睛，犹自站在那里。
凤知微一惊，霍然回首，宁弈轻袍缓带，负手从内室转了出来。
凤知微运运气，没什么异样，想来宁弈放的药物对她现在的体质没有用。
只是宁弈为什么要现在迷昏这些人？他在这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内堂做了什么布置，怎么能轻易就将这些人迷昏还不自知？难道他要现在杀掉庆妃？不怕惹麻烦？
凤知微突然觉得这屋子中有什么异样，她四面看了看，眼光落在屋顶的横梁上，那木质透出的光华有点奇异，她隐约想起宗宸的一本奇书里提过的一种极为少见的雪山翎木，想起传说中这种木质的用处，心中突然跳了跳。
“不用担心，她们马上就醒，甚至不会觉得被迷昏过。”宁弈看见她的神情，也没什么不安，淡淡道，“我要杀庆妃也不会选在现在，我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
他站在她对面，深深的看她的脸，他以前也喜欢仔细的看她的脸，然而今日凤知微却觉得，他看得特别用力，似乎想要透过脸上这一层伪装，看进她的皮肉乃至灵魂里去。
内室很安静，半卷的窗帘外一枝海棠暗香浮动，外堂里喁喁低语声传来，细碎零落，像飘在帘外的碎花，不知道下一瞬便卷入谁家风浪未歇的池塘。
“知微……”宁弈的叹息像是响在很远的地方，“我真愿这辈子只看见你这张黄脸。”
凤知微摸了摸脸，宁弈是第一个亲眼见过她真面目的人，这么多年，他没有对此做出解答，也没有表示疑问，难道，他也猜出什么了？
外堂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点，是天盛帝的声气，“什么？你是说在望都桥上，公主大哭时出现混乱，随即你发现锦帕，之后锦帕又突然不见……然后你便觉得公主有点奇怪？你为什么不早说？”
随即便听见陈嬷嬷的哭泣，低低辩解，“……只是觉得有一点不同，眼睛好像有点不对，原先公主的眼睛水汽濛濛，烟遮雾罩似的，后来突然没了那层水汽，特别明亮有神采……但公主那时太小，孩童成长时变化很大，老奴也不敢认定……当时公主大哭时，老奴就在公主车驾边，人多混乱，只觉得有风掠过，突然便跌了一跤，心里觉得古怪，混乱过后老奴爬上公主车子看她，在她身下发现了这帕子，没多久却又不见……但是这等事哪敢乱说……求陛下责罚……”
哭泣断断续续传来，室内两个人静静听着，一个脸色越来越白，一个眼神越来越暗。
那些早已安排在命运里的藩篱，不断撕裂他和她一生的牵扯。
但有一分希望，立即便被扑灭，如暗夜里烛火飘摇，经不起尘世风雨。
是怎样的天神之手，隔了遥遥年月，隔了无限时空，搬弄这一世纠缠来去，直至今日，裂下永难逾越的鸿沟。
天色渐渐的暗了，没人掌灯，窗外落花岑寂。
低低哭声渐止，天盛帝却久久没说话，显然他也被陈嬷嬷所说的话冲击得反应不及。
此时出去，最佳时机。
凤知微手指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有心不要走这样一条路，却最终换一声无奈的叹息。
良久后她挺直腰背，轻轻迈出一步。
衣袖被人牵住。
“知微，好容易得了你……”宁弈闭上眼睛，低语喃喃。
费尽心思，好容易得了她，得了这不可更替的名分，转眼间便要看着这名分成镜花水月，流水般从指掌间逝去，挽不及。
“殿下。”凤知微腰背笔直，眉宇间的苍白被胭脂掩去，不留痕迹，“是戳破，还是成全，都由你，”她回头古怪一笑，“我不介意和你，死在一起。”
宁弈沉默着，长长眼睫在眼下打出淡淡弧影，几分疲倦几分哀凉。
因了庆妃的指控，他和知微现在竟然生死命运拴在一起，如果不由知微走这条路，那就再没有路。
然而他随即便淡淡笑了。
当真便没有路吗？
只是未到时机而已。
她想和他相拥滚向悬崖，他宁可半途抽身弃她，先在崖下结网。
她满怀恩仇决裂之心，他却渴望跨越生死拥有更多。
他要这承平天下，更要承平天下里有安然稳妥的她，他不敢在她之前先死，只因为他要眼见着她自步步危机里走过，走到他面前。
他若不在，这风雨江山，谁给她最后一分退路？
带那抹浅浅笑意，他慢慢放开手指。
去吧。
你要翻覆天下，我便等着兜住它。
==
凤知微不回头，穿屏风而出，正堂里陈嬷嬷犹自跪着，一脸惊惶，凤知微看进她的眼睛，几分谢意几分微凉。
几十年蛰伏等待，只为今日准备，那么多人一番苦心，她何敢辜负。
哪怕她因此心中微寒。
“你出来做什么？”天盛帝心气正烦躁，看见她怔了怔。
“陛下。”凤知微在他膝下缓缓跪了，抬头，细细的看着天盛帝，她眼神里云涛雾涌，暗潮翻卷，仿佛藏了无尽难言的心事，天盛帝接触到她的目光，心中一震，恍惚间想起当年宁安宫，将死的凤夫人榻前，这女子也用这样的神情看过他，抿着唇，姿态有点怯怯，想靠近又不能的模样，眼光里无限孺慕，直如看着自己的父亲。
父亲……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心中忽然一动。
“陛下……”凤知微伏在他脚前，轻轻道，“还记得长熙十三年的宁安宫吗？”
“朕记得……”天盛帝茫然看着她，“你娘要朕好好照顾你，朕应了她自然不会忘记，但是你若是大成……”
“陛下。”凤知微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还是那个轻轻的语气，“我也记得……并不是记得这句话，是记得当时娘叫我低下头去，在我耳边说的那句……”
她将自称换成“我”，天盛帝也没发觉，他疑惑的盯着凤知微，不明白她要说什么。
“她和我说……不要轻易露出这张脸，但是若有机会，也一定要让陛下亲眼看看这张脸，她说……”她轻轻抽泣，“到那时，陛下就会明白她的苦心了……”
“什么脸……”天盛帝退后一步，手扶着桌案盯着她，老迈的皇帝此时依旧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觉得心中乱糟糟的，好像一个惊天的变故就要在眼前发生。
凤知微起身，取出一方手帕，拿起桌上茶壶倒了些水，濡湿手帕，慢慢在脸上擦拭。
她脸上的姜黄妆当然不是这么容易用水便能洗去，但在倒水前，她指间已经夹了化去易容药物的药。
姜黄慢慢洗去，一点点现出皎洁晶莹如明月的肌肤，长长的假眉毛摘去，露出来的眉形平直黛青，边缘微微挑起，像长天展翅的雁，故意垫得过高一点的鼻恢复原状，令人觉得这个高度才是真正的精致美好，明明只是改动了几个地方，但是立刻的，那张原先令人憎厌不愿多看的丧气黄脸，突然便温雅秀美，清丽无伦。
但是真正令人震惊的不是那尘尽光生的美。
而是那容颜本身代表的意义。
天盛帝蓦然向后一退，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喉间古怪的咕哝了一声，脸色一红，凤知微连忙上前轻拍他背，天盛帝挣扎半晌，才咳出一口浓痰，凤知微手疾眼快的用漱盂接了，又用自己手帕给他擦嘴，一举一动十分自然，那张脸凑在天盛帝面前，老皇怔怔的看着，眼神迷乱，眼看就快要晕了。
凤知微怎么肯给他在这时候晕，手指有意无意搭在他脉门，一触即收，天盛帝脸上红潮退去，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的脸……你的脸……”
“公主——”跪在地下的陈嬷嬷突然嘶声惊呼，浑身发抖，“你……你……”
她似乎震惊太过，竟然忘记自己是在御前，梦游一般站起，直直向凤知微走来，怔怔注视她的脸半晌，突然伸出手轻轻抚她的脸，凤知微苦笑一声，伸手一挡，两人手指相交，陈嬷嬷一副这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的样子，惶然后退。
凤知微掩脸叹息，天盛帝失魂落魄的一屁股坐下来，发怔了半晌，蓦然拍桌低吼，“怎么回事！说清楚！不然今日一起死！”
“陛下！”凤知微啪的跪下，水汽濛濛的眼眸哀哀盯住了天盛帝，“您英明天纵，还猜不出吗？知微并不知情，也不敢妄自猜测，但是知微只能告诉您，娘说过，她做的一切，是为了保住知微的性命，而所谓的大成余孽案，她从未参与！”
“你是说，你是说……”天盛帝眼神直勾勾的盯住她，吐字艰难。
“陛下，当年大成余孽是有，但是，换进了您的宫中！”凤知微扬起脸，热泪纵横，“那年定都帝京，您接妻儿进京，望都桥上公主大哭，引发混乱，之后钦天监卜卦说不祥，望都桥因此废弃——您现在应该明白了，那场大哭和混乱，只是有心人的安排！只是为了，换人！”
“大隐隐于朝，还有什么比留在您身边更安全的地方？”凤知微蓦然伏地，放声大哭，“那个被换出的孩子，被扔在荒野……被我娘无意中救下，因为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一定有人在宫中暗中策划，在那人浮出水面之前，她不敢再让我抛头露面，多少年来费尽苦心，只为保我一命……到头来，到头来……”她哭得浑身抽搐，呜咽不能成声。
天盛帝看看她的脸，再看看陈嬷嬷惊恐的神情，半晌梦游般的轻声道：“……那她为什么到死都不告诉我……”
“有人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凤知微低泣，“……她怀疑当年就是金羽卫指挥使下手调包，当她关进金羽卫的暗牢，更加不敢多说，怕贸然揭露，还在外面的我会遭到毒手，她费尽心思，为我求得您的庇护，远嫁草原，想让我远离帝京，想让草原保护我……她畏惧宫廷，不敢让我回到诡谲宫廷，怕我死在那个杀人如草不闻声的地方，她想让我海阔天空的活下去……她让我在有机会的时候对您说——她爱您，也爱知微，她想让知微自由安全的过这一辈子……请您原谅她……一生就这么自私一回……”
她哀哀哭泣，娓娓低诉，似乎什么都没说清，然而千言万语都在其中，这种留白的欲语还休，比一切急切的证明都管用，天盛帝看着她那铁证一般的脸，眼中的怀疑已经淡了。
然而他疼爱了韶宁二十多年，将全部的爱都给了这个女儿，此时要他接受凤知微是他女儿，而韶宁才是被人偷偷换过来的大成皇嗣，一时也实在无法接受。
凤知微和跪在地下的陈嬷嬷看着他的脸色，心中却都安了安，无论如何，只要能种下怀疑的种子，从此后大成皇嗣这个阴影，就再也不容易栽到凤知微身上。
凤知微轻轻偏头，两人目光一碰，随即转开。
各自眼底有对对方的佩服。
凤知微佩服陈嬷嬷几十年甘做奴仆潜伏韶宁身侧，只为今日为她铺就逃生之路。
陈嬷嬷佩服凤知微明明之前对这个安排并不清楚，却能瞬间将所有事贯穿起来，将一番谎言，编得近乎天衣无缝，连凤夫人的心思，都编得打动人心。
中年嬷嬷垂下眼，眼底掠过诡谲神情。
普天之下，只有她和另一个人，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大成开国帝后，锦囊三计，最后一计。
六百年前通天之能的开国大帝，早早预见了大成皇嗣在六百年后的生死危机，是以备下锦囊三计，助皇嗣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这三计，一计助人平步青云，来自于神瑛皇后之手，“擢英卷”。
擢英，擢英，三道近乎荒唐的题目，成就凤知微无双国士之名，助她进入天盛官场，一路青云。
另两计，则为保命，出自于开国大帝之手，和喜好玩闹的皇后不同，以深沉多智著称的长孙无极，行事从无任何顾忌。
所以凤皓早早被安排替死的命运。
所以韶宁以公主之尊，都能被拿来做替身。
凤皓在长熙十三年发挥了作用，韶宁则是凤知微的最后一关。
为了这一天，有人准备了二十一年。
厅堂里寂静如死，天盛帝失魂落魄的坐在那里，已经说不清是什么脸色，今天发生的事情太过颠覆，一生见惯风浪的帝王，也混乱到不知如何是好。
内堂突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有人慌乱的冲了出来，三人回头，便看见韶宁披头散发，苍白着脸色，扶着屏风，直着眼睛看着厅中的人。
她看着疼爱自己的父亲，看着多年来朝夕相伴视之如母的陈嬷嬷。
“你们……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她声音嘶哑，开口第一个字竟然没有发出声音，眼神里浮着铁青的惊恐，像无数呼啸的箭，四面八方的向厅中三个人扎来，三个人都把脸转开。
“什么换人？什么……调包？”韶宁近乎绝望的眼神，死死盯在凤知微脸上。
除了一双迥异的眼睛，就像另一个韶宁，站在面前。
两人站在一起，更让人恍惚，觉得好像看见了双胞胎。
天盛帝怔怔盯着这两张脸，仔细看去，那两人五官并不是完全的一模一样，但是，就是令人感觉像，像到一瞬间他在想，会不会其实这调包也是个误会，会不会当初皇后生下的其实是双胞女儿。
“不对！”他突然道，“就算被调包，大成皇嗣怎么会和韶宁如此相像？”
凤知微悄悄皱眉，这正是一个最大的破绽，但是她也明白当初血浮屠的安排——不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到时候揭出来的时候，如何有这般大的冲击力？又要如何让皇帝相信，凤知微才是真正的公主？
只有那张他看惯了二十多年的脸，才能让他最快的接受凤知微。
但是她没有开口试图解释，说到底，她是局中人，也是局外人，这其间的安排，真正的主使人，是陈嬷嬷。
“陛下——”陈嬷嬷果然开了口，“您忘记了，前朝那位淑妃，和先皇后娘娘，原就是双胞姐妹！老奴曾听先皇后说过，她们家族，世代都出双胞孩子，有时表姐妹之间，也长相相似……”
天盛帝脸色一变。
先皇后去得早，他早已将这事忘记，此时才想起好像是有这回事。
八成就是因为大成余孽和韶宁长得像，才有了当日大胆调包！
“但是……”他心中终究还是有疑惑未解，只觉得一切似是而非如笼迷雾，而底下，韶宁用那样天崩地裂的眼神将他望着，面对这个一直疼爱的女儿，老皇多疑铁硬的心，也不禁软了软。
有些事，他也不希望发生。
他默然半晌，突然狠狠一拍桌案！
“大胆刁奴！”他怒视陈嬷嬷，神色勃然，“你竟敢以奴欺主，谎言欺君！”
凤知微心中一惊——哪里不对了？
陈嬷嬷也吓得浑身一颤，惶然抬头看天盛帝，头刚抬起立即又飞快俯下身去，“陛下明鉴！老奴万万不敢欺君！老奴之言，句句属实！老奴只是看见那锦帕，才……”
“你们的意思，是大成余孽和朕的公主长相相似，因此被调包，公主流落在外，大成余孽被当作公主养在朕的身侧。”天盛帝阴恻恻道，“但是，谁又知道，会不会根本没有调包这回事，就是因为大成余孽和韶宁公主太像，所以你们敢瞒天过海，公然指认公主是假呢？”
凤知微瞥一眼天盛帝，心想皇帝看似又病又老脑筋不济，逢上最疼爱的女儿的事，竟然还是惊人的犀利清醒。
这是在诈陈嬷嬷了！
“陛下……”陈嬷嬷还是那副怯懦模样，连连磕头呜咽，“……老奴只是将当初老奴看见的事说出来，什么大成余孽，什么皇嗣，老奴在宁氏皇族服侍二十多年，从先皇后跟到公主，从来也不明白这些事的……”
天盛帝看向凤知微。
凤知微跪前一步，平平静静的道：“陛下，知微也是娘亲去世，才隐约知道一些当年的事，知微从未奢望认回陛下，也不希图这公主之位，但是有些人不肯放过，知微不过为求自保。”
她磕下头去，“当初秋府我娘小院堂屋底下，有我娘给陛下的遗书，娘嘱咐知微在这事出来后告知陛下，知微没有看过那封信，还请陛下派可靠的人去起出。”
天盛帝默然不语，偏偏头，头顶立即响起轻微的脚步之声，立即远去，凤知微听着那步声，暗暗心惊，心想难怪宁弈一直不敢动皇帝，他身边明里暗里高手太多，谁也没把握一击必杀。
不多时瓦上又有轻微声音，一道灰影掠过，将一个木盒递给天盛帝，天盛帝匆匆取信翻阅，将那封信仔仔细细看了半晌，闭上眼睛不语。
他的沉默带来更大的压力，厅堂里只剩下四个人的呼吸声，细密而紧张，空气里的安静犹如拉紧的弦，轻轻一弹，便要断了。
此刻，是两个人再加一个灵魂，对天盛帝意志信任和亲情的挑战，胜，则彻底翻身，败，则万劫不复。
凤知微平静垂头，心中思考着万一天盛帝还是没能相信，自己那些在外围的血浮屠能否第一时间杀掉屋檐四角上那八个绝顶高手，杀掉之后，自己又该如何逃出帝京。
陈嬷嬷慢慢的移动手指，在衣袖里攥住了一把金针。
韶宁瞪着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天盛帝，眼里泪痕未干。
良久天盛帝将信笺对桌上重重一拍！
凤知微眼神一闪，肩头微耸。
陈嬷嬷金针一滑便到指尖！
韶宁眼睛里爆出喜色！
“来人——”天盛帝这一声拖得长长，拖得三人的心都吊得奇高，悬在那里放不下来。
“取银碗！匕首！”
凤知微肩头一松。
陈嬷嬷金针收回。
韶宁愕然张大眼睛，想了想，随即脸色惨白。
天盛帝还是半信半疑，所以最后还是动用了千古以来的老法子，滴血认亲。
把最后的取决，交给古老的验证方法。
内侍小心翼翼送上几样东西，谁也不敢看转身便走。
这里不是皇宫，没那么多规矩，别说要随时侍候的他们，连阶下等候的重臣们也听个七七八八，此时眼见着建国以来的最离奇的大案就要在眼前发生，都在担忧自己的小命，哪里还敢出声。
几位重臣也白着脸色，直恨今日怎么就跟到了楚王府。
“你们都进来吧。”天盛帝在座上不胜疲倦的叹息一声，“这么大的事，瞒天瞒地也瞒不了你们，朕心里乱得很，你们来给朕出个主意。”
几位重臣垂头而入，胡圣山等人都是楚王派系，知道此刻因为庆妃的首告，凤知微的命运其实已经和殿下联系在一起，不管这事真假，从利益得失角度来说，也要混过这一关再说。
“陛下。”老胡看了看那两张脸，也觉得有点混乱，躬身道，“微臣们确实也听见了些……说起来此事各执一词，而时过境迁，双方都没有当事人证，实在无法追索，所以微臣以为……还是滴血认亲，让血脉来证明吧。”
“不！”一声尖吼刺破寂静，众人都颤了颤，一回头看见韶宁踉跄扑来，扑在天盛帝脚下，死死抱住了他的膝盖。
“父皇！爹爹！为什么要滴血认亲？为什么？就凭那两个人随便说说，你就不相信我了吗？你就不相信昭儿了吗？我是你的女儿，你的女儿啊！不要这样对我！不要这样对我！”
她脸色雪白，眼神散乱，死死抓紧天盛帝衣袍，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不肯放手。
“陛下莫轻信小人之言——”又是一声凄越的呼唤，这回扑出来的是庆妃，扒住了天盛帝另一边膝盖，“公主和您血脉相连，多年父女亲情，怎能被这等低贱之人荒谬之言侮辱？公主怎么会是大成余孽？您看看清楚，她是您的女儿，您的女儿啊！”
满室里都是她们的哭泣尖叫之声，天盛帝被她们晃得头晕目眩，脸色涨红，看着伏在膝上又哭又闹的两个女人，心中像塞了一团点燃的茅草，又热又疼又堵心的难受。
“够了！”
蓦然的咆哮惊住了两人，天盛帝铁青着脸一手一个推开，冷冷道：“朕还没下定论，哭什么！既然认为是朕的女儿，为什么连个滴血认亲都不敢？”
两人都怔了怔，庆妃脸色一变，忙拭了泪强笑道：“是，是臣妾糊涂。”一手拉起韶宁，对她使个眼色，韶宁满脸悲愤，却终于不再哭泣，咬唇想了一下，冷笑一声，大步走到银碗之前。
天盛帝冷着脸，用匕首割破指尖，在两个碗里都滴了一滴血。
庆妃亲自替韶宁挽袖，她背对天盛帝，有意无意遮住他的视线，手指一动，将一抹淡黄色的药粉抹在韶宁指尖。
凤知微这个角度虽然看不见，但是从庆妃的动作也能猜出一些。
她身侧陈嬷嬷安静的跪着，低垂的唇角一抹冷笑。
韶宁和凤知微各自在银碗里滴了血，众人同时都屏住了呼吸，那种细细的游丝般的气息被拉得长长，越是若有若无，越让人忍不住去寻找，偶一捕捉到，便像利针戳在了心尖。
两个银碗，摆放在天盛帝面前，所有人都垂着头，斜过来的眼角却目光灼灼。
皇朝第一奇案在眼前突然发生，随即要在此刻见证结局，屏息凝神的安静里，人人心跳如鼓。
银碗里的血，开始缓缓游动，左边是凤知微的，右边是韶宁的。
庆妃好整以暇的看着，唇角一丝冷笑。
她并不畏惧。
她手中本就备有一批奇药，其中也有一种凝血散，能令天下所有的血液凝合，这本就是她重金搜罗得来，以备将来需要时用的，不想此刻先用在了韶宁这里。
这种奇药，除了医圣世家宗家的人在这里，谁还能解？医圣世家在外的传人宗宸，现在可不在帝京！
此时一阵低低惊呼响起，天盛帝的眼珠子定住了——凤知微滴血的那个碗里，鲜血慢慢游动，缓缓结合，最后无声无息团成一枚大大的血珠，再也分不出界限。
庆妃脸色一变，却也没有太惊慌，她也料到凤知微既然敢验血，想必也有办法过关，但只要韶宁也能过关，今日凤知微和陈嬷嬷的说法就依旧存疑，以天盛帝多疑的性子，她就还有转机！
众人此时都倒抽着气，又惊又疑的转向韶宁那个碗。
宁弈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出来，立在屏风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注视着这一切。
银碗里鲜血游动，虽然比凤知微的慢，但是很明显，也有融合的趋势。
天盛帝神情比刚才更加紧张——从内心深处，他当然更希望韶宁是他的女儿。
那鲜血流动缓慢，却在不断靠拢，眼看着将要靠在一起，两滴鲜血之间，只剩下发丝一般细的缝隙。
庆妃唇角微微挑起。
韶宁吁出一口长气，一偏头，狠狠的盯住了凤知微。
天盛帝露出一点释然之色，然而这点释然之色，很快又被浓重的迷惑所淹没。
大臣们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有人已经开始抹汗。
就在几乎每个人都开始又放心又迷惑又不安的时候。
游动的血滴突然停住！
停在细细的缝隙之前！
那细得几乎看不清的一丝银白，本来所有人都以为立即就会被淹没，然而那点银色，就那么分明的分割着，将两滴血，分成了楚河汉界！
众人屏住呼吸，等着那鲜血再进一分，只要一分就好，然而无论眼光多么用力，那细线便如沧海，隔开人们的希望，岿然不动。
天盛帝身子一软。
韶宁张开嘴，似乎想要尖叫，声音却突然没了，她失魂落魄瞪着银碗半晌，突然身子一软，坐倒地下。
陈嬷嬷垂着眼，只有她，一直没有抬眼看两盏银碗，似乎结局早在心中。
庆妃脸色瞬间惨白，然而眼神里立即闪过一丝不甘的光，她靠着桌案，手指自衣袖内伸出，无声无息的按向桌底。
只要暗劲涌出，银碗底部一震，这两滴血还是会靠在一起！
指尖刚刚触及桌底。
一人突然漫步上前，很自然的走过她身边，经过时衣袖一拂，庆妃立即觉得肘间一麻，手指无力垂下。
她一侧头，便看见宁弈的眼光，淡淡的掠过来。
似乎带着笑意，然而笑意底寒凉如刀。
庆妃心中一寒，一刹间觉得危险，自己小命要紧，赶紧退开三步。
宁弈已经平静的走了过去，向天盛帝行礼，低低道：“恭喜父皇，真相今日终得大白……”
天盛帝震了震，有点茫然的抬起头来，宁弈扶着他的臂，神情唏嘘，道：“父皇，人心鬼域，手段层出不穷，竟然连这等调换皇嗣之事也敢做，想必是有心人蛰伏准备二十多年，只为在这多事之秋，断您血脉，覆我朝纲，离间我皇家父子亲情，所幸圣天子百灵护佑，自有天日昭昭之时。”
天盛帝听着那句“断您血脉，覆我朝纲”，神色微微一变，宁弈在他耳侧轻轻道：“父皇，容儿臣大胆猜测一句——您爱重韶宁天下皆知，前朝也不是没有女皇之例，如果儿臣今日死在奸谋之下，十弟无心皇位，七弟再有什么好歹……那您万年之后，众臣还能推举谁呢？韶宁真要是您的血脉也罢了，可要不是的话……那我宁氏万年基业，可就真的兵不血刃的又交回了大成手里……这可真是个绝妙好计……”
他这番话轻声细语，天盛帝却听得脸色连变，宁弈这话，当真说到了他最害怕的内心深处，到了此时，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信与不信，都不能再轻轻放过了。
他咬咬牙，抬起头来。
“来人——”他指定韶宁，嘶声道，“带公主……不，韶宁……不，宁昭……”他张张嘴，自己也混乱了，愣了愣才狠狠心道，“带回宫中！先看押在静斋！未得圣旨，不得外出一步！”
“不！父皇！不！不！”韶宁仿佛自噩梦中惊醒，听见这一句立即发狂的跳起来，挣开前来搀扶的侍卫便要向天盛帝方向扑来，“父皇父皇——我是你的女儿——我是你的女儿呀——”
她嘶声呼喊，泪流满面，散乱的发被汗水泪水湿透了粘在颊上，眼神疯狂孱弱如将死的小兽，张开双手近乎绝望的想要扑进父亲的怀抱，仿佛只要那样给她抱住，就在无所希望中得救。
天盛帝手一摆。
“嚓。”
赶来的侍卫在他面前横枪一架，生生将韶宁架在交叉的双枪外。
这个绝情而生冷的动作，令韶宁整个人的动作都被凝固住，她就那么张着双手，瞪着眼睛，流着泪，扑在枪尖前，直直的看着前方。
她目光毫无生气的慢慢转了一圈，看闭目转头的天盛帝，看跪在天盛帝膝前漠然看着她的宁弈，看自顾不暇脸色铁青的庆妃，看所有眼神躲闪的大臣，看一直垂头不和她眼神接触的陈嬷嬷，看神色复杂眼神遥远的凤知微。
她看完了所有人，没有得到她想得到的帮助，这堂上熙熙攘攘，这厅中聚集号令天下人物，这屋里很多她的亲人，可临到头来，她被所有人抛弃。
“啊——”
韶宁突然一仰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与其说那是叫，不如说是绝望的悲嚎，充满被遗弃的愤怒，听得所有人心头一撞，只觉得全身的血，也似被那叫声刺得飞了出去。
叫声未毕，韶宁身子一软，已经晕了过去。
天盛帝长叹一声，挥挥手，侍卫飞快的将韶宁带了下去。
室内恢复了死寂，良久，天盛帝疲倦的站起身来，他看看凤知微，一时似乎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犹疑半晌，才道：“你……有空多进宫来吧。”
凤知微垂头应是，她知道今日的信息太过复杂冲击，老皇还没反应过来，一切处置只凭直觉，看他没有对韶宁下狠手就知道了，他还在怀疑，还过不了感情这一关，而她，还在考验期。
宁弈扶着皇帝的臂，小心的送他出去，天盛帝看看他，再看看凤知微，突然吸了一口气，半晌才艰难的指了指凤知微，对宁弈道：“弈儿……你……”
宁弈抬起眼，看着凤知微。
他眼神深深，似乎什么都没有，却又似乎什么都包括了。
从那年秋府冰湖初遇，湖水里那女子抬起脸，一个谜便存在心底，他也曾试图打探过真相，然而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唯一确定的，就是她不会是他妹妹。
没有理由，只是直觉。
然而那团阴影始终罩在心头，一日不来临，一日拂不去，可真到了来临的这一日，才发觉那不仅仅是阴影，那是横亘于彼此的山。
他吸一口气，觉得胸臆疼痛，好像那山不知何时压落在心间，碎石纷落，磨得人鲜血淋漓。
然而他在微笑，和对面女子一般，笑意宛宛。
她对着他行礼，温婉美好，长长眼睫垂落，遮住本就朦胧难解的眼神，“楚王哥哥。”
他望定她。
慢慢一揖。
微笑。
“……是，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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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再怎么翻天覆地辗转周折，到了夜里，依旧是平静的。
平静的夜，多了点不平静的东西——天盛帝派了很多侍卫来，美其名曰保护凤知微，因为她现在身份不同了。
凤知微觉得——只怕监视的可能更大些吧？
已近三更，她犹自未睡，书房灯火幽幽，她在等人。
三更刚到的时候，头顶上风声一响，随即簌簌落下一些胡桃碎屑。
凤知微接了一瓣桃屑，嗅嗅，觉得这胡桃香气似乎不怎么浓烈，难道西凉胡桃质量不好？不禁皱皱眉头。
胡桃屑纷落中，天水之青的少爷飘然而落，姿态很飘逸，风采很优美，可惜背景是胡桃屑不是桃花。
凤知微的笑容亮了一半，霍然一收。
他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陈嬷嬷。
这位嬷嬷此刻已经全然不见了白日里奴仆的畏怯小心，神态从容的笑看着她，神情雍容高贵，双目神采温润，凤知微突然觉得，她那张脸八成也是易容的，面具之下，一定有张绝俗容颜。
看见这人她心情复杂，却依旧恭谨的施礼，“见过嬷嬷。”
“不用这么叫我了。”陈嬷嬷笑，“从今日起，陈嬷嬷已经死了。你唤我宗夫人便好。”
凤知微心中一跳，猜测变成事实，果然是宗家人，听这口气，在宗家身份还不低。
“知微何德何能，得宗夫人委身敌营，操持贱役二十年，只为今日相救……”她感慨的看着宗夫人，轻声叹息。
“我来，倒不是因为宗家和血浮屠的关系，而是多年前我曾经欠过淑妃娘娘的情。”宗夫人微微一笑，“今天所有在楚王府的下人，今夜都被灭口，陈嬷嬷终于死了，我也自由了。”
凤知微深深躬身，却忍不住疑问：“夫人，韶宁其实还是天盛帝的女儿是吗？我和韶宁的相似，真的是因为……淑妃和天盛皇后是双生女儿？”
“她们即使是双胞女儿，也没可能生下孩子像到这个地步。”宗夫人一笑，“所谓她们家族代代姐妹相似，也是我胡说的，天盛皇后逝去多年，娘家如今式微，皇帝哪里还记得这些事。”
“那么……”
“你听过承庆大帝的复仇旧事吗？”宗夫人眼波流转，一笑，“当初承庆大帝为了报仇，在民间寻找了一个和自己相像的人，让他伴随自己长大，在长久的年月里，用绝妙的容颜修改术，对照着自己的脸，将那人的脸，一点点改得和自己一模一样……”
烛火幽幽，这女子语气诡秘说起六百年前皇家旧事，听得人心中发瘆，凤知微却已经反应过来，突然倒抽一口凉气，“韶宁的脸……”
宗夫人语气淡得就像在说天气，“我们在民间找了个和你相似的婴儿，因为孩子变化大，每年你娘都偷偷送一张你的画像给我，我在韶宁身边，以我们宗家的手段，做这个容易得很，连痛都不会让她发觉。”
凤知微只觉得指尖到心尖都有些发凉，想起那些深宫之夜，深垂的帘幕后，熟睡中的韶宁被迷倒，幽幽铜镜里有人对照着自己画像，利用超绝医术和无上妙手，一点点的改动她的容貌，忽然便想起画皮那样的鬼故事，阴凉，森森。
又想起那年景深殿，韶宁在自己床上失身，紧急中正是陈嬷嬷宗夫人赶到，当场给韶宁易容，当时那手段绝妙惊人，自己那时就怀疑她是宗家的人，没想到事实比自己想到的更惊悚。
“所谓望都桥上公主大哭，那么也不是真的？”
“当然。”宗夫人笑，“哪有什么人来？哪有什么调包？要调包也不在那时候，那场骚动就是我搞出来的，公主大哭也是假的，为的就是今日这一场谎，撒起来更天衣无缝。”她眼波嫣然，“倒是钦天监后来算出的不祥，倒真的是很准，可不就是不祥？”
“民间相似的婴儿……”凤知微突然想起她先前说的那句话，此时才反应过来不对劲，“难道真正的韶宁……”
“死了。”宗夫人漠然道，“我一进府，她就死了，初生的婴儿还没长开，容貌很难辨别，那时候换人最合适。”
凤知微退后一步，坐倒椅上，此刻连她也反应不过来——原以为血浮屠使了手段，把自己容貌和韶宁搞成一样，以备在身份揭穿的关头，胆大包天的和公主调换，不想连真正的公主，都已经早已被杀！
“真正的公主，不可能和你相似。”宗夫人道，“承庆大帝传下来的奇绝修容术，虽然经过六百年更有精进，但是还是要建立在容貌轮廓有所相似的基础上，真正的公主虽然是你姨表姐妹，却继承父亲容貌，一点也不相似，所以我们当机立断的杀了，找了个和你轮廓眉眼像的孩子来。”
“费这么大周章……为什么当初不干脆就把我换进宫廷？”凤知微痴痴道，“那不是更省事？”
“你若在宫廷，我们保护你不方便，而且还有个原因。”宗夫人道，“你必须在外面历练，不能娇养成皇室的花朵，你体内的大成九霄神功遗脉，是要在世间闯荡经历生死之劫才能大成的，那功力十分霸道，如果不历练发散，不过二十岁你就要爆体而亡，你要换进深宫，到哪里去经受生死之劫？”
“所以你们宁可一点点改韶宁容貌，只为某一日好给我替换了去……”凤知微捧住头，觉得想出这个计划的人，是不是太心黑了点，脑子也太复杂了点？
“本来没必要费事非要一模一样，但是有人喜欢完美。”宗夫人无奈的道，“长孙大帝留下锦囊三计时说，有人搞假莲花被识破，他也来个虚虚实实的真假公主，假做真来真亦假，看看谁能识破？也好好磨磨敢抢他家江山的小子的脑袋。”
凤知微呻吟一声——何止是真假公主？根本两个公主都是假的！
“今天的验血……”
“既然已经准备了这么多年，怎么会输在验血这一关上？”宗夫人笑容隐含骄傲，“天下还有我宗家用不得的药？还有谁能在我宗家面前拿药做手脚？”
凤知微看着她，心里知道要感谢她，可始终忍不住一阵阵发寒，这个女子，行事全凭自己好恶，为报情分可以不顾尊贵身份操持贱役多年，但和韶宁母女般相处多年，竟然也能说下手就下手，其隐忍无情，也已经到了巅峰。
“今天庆妃指控你的时候我听着，正在想办法，好在顾先生到了，我让他卷出了锦帕，趁机将这事发作出来。”宗夫人道，“但是我也没想到这锦帕会被庆妃突然拿出来，这确实是当年包裹你的锦帕，血浮屠抱你逃亡那夜这锦帕不见了，也不知道怎么便会出现在庆妃这里，我怀疑和血浮屠当年的叛徒有关，你小心查访。”
凤知微躬身应是，随即道：“如今看来，金羽卫那位指挥使很有些可疑。”
“是。”宗夫人道，“如今想来，当年那个叛徒，只有做了这个暗夜首领，才有可能躲开血浮屠的追索，难怪我们一直寻他不着。”
凤知微心中疑惑，不明白既然做了叛徒，又了解血浮屠，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继续下手，还想着帮自己？一时想不明白，听见宗夫人道：“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便要回山南宗家，你气候已成，宗宸也要慢慢退出血浮屠，此后的事情，你自己小心了。”
凤知微躬身相送，看着那女子的背影从容没入黑暗，一时心头潮涌，不知道该说什么。
身后突然一暖，顾南衣青荇般洁净的气味笼罩下来，闻着令人安适，凤知微心神还有些恍惚，心不在焉轻轻一让，道：“别闹。”
顾少爷才不理她，八爪鱼般将她抱着，细细嗅她淡淡香气，道：“我出力了，要求奖赏。”
凤知微愕然，少爷什么时候也会讨赏了？忍不住想转头看看这人还是不是顾南衣，无奈被抱得死紧，身后热力逼人而来，她担心自己会被这个手脚没轻重的家伙活活勒死，只好悻悻道：“行，奖赏，你想要什么？你先放开我。”
“不。”顾少爷一向以口头拒绝她为乐，依旧紧抱她不放，“给你热热。”
凤知微哭笑不得，这都快进夏了，还需要热热？这么近的，倒是真瞬间起了一身汗，想要挣脱叫他别闹，顾少爷却突然指了指她的心口，道：“这里很冷。”
凤知微停住了。
心冷，他在说她心冷。
这世上有一个人，明明遮着眼睛，却永远能看进她一人内心深处，知她喜乐悲伤。
身后顾少爷抱着她，突然微微晃了起来，摇啊摇，摇啊摇，像在晃着个娃娃，凤知微先是给他摇得很舒服，随即便反应过来，知晓小的时候哭闹，似乎也这般让他给摇过，敢情他也像哄孩子一般哄她了。
这么一想又好气又好笑又有些心酸感动，转过身来拍拍他的脸，柔声道：“我没事……”
谁知顾少爷也正倾身下来，似乎想靠近点说话，凤知微的脸这么一迎，正迎向他的脸。
半掩的窗户里好巧不巧的吹来一阵风，微微掀起两人之间那层纱幕，凤知微只觉得白纱一拂唇上一热，有什么温软的东西瞬间擦过唇瓣。
一擦之间，她身子颤了颤，随即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赶紧要退，唇上突然一痛，却是被顾少爷咬住了唇边。
顾少爷可不管什么男女之防，凤知微的唇擦过来的时候，瞬间芳香柔软里恍如惊电劈下，劈得他沉静的天地都整个摇晃，像春色葳蕤里掠过白电，慑人魂魄的惊艳，他脑中一空，突然就涌进了那年西凉的海水，月圆之夜碧海之下，他也曾那般销魂一刻。
不遇见，不思念，一邂逅，便失心。
他不肯再放过，抓住她的肩，深深俯身吻下去。
是阴电遇见阳电，是冰海遇上火山，刹那融化成潺潺流水，汇入她的芬芳天地，天地里柔软的舌如精灵，惊慌的要逃开去，他笨拙而又执着的要捕捉，一退一进间感觉到她的颊上火热，温暖滑润，烫到了心底。
恒静的血液突然奔涌起来，如海潮冲击，层波叠浪，冲得他竟然似乎要晕眩，飞上云端，他在那样的晕眩里近乎幸福的想，沸腾……这叫沸腾。
他微微的喘息起来，绝世的武功，手竟然一软。
凤知微慌不迭挣脱开去，一退三尺到窗边，微微侧脸想遮去脸上的红潮，她和顾南衣并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接触，但她刚才明显觉得，和上次西凉海里的比起来，今天的顾南衣没了那次的懵懂和试探，更加热烈而坚定，她甚至感觉到那一刻他的奔涌如沸，似也要将她燃着。
暗暗心惊，她偏过头去，勉强笑道：“顾兄，这个，男女授受……”
顾南衣好像根本没听见她的话，定定的瞧着她，突然伸出双手，道：“知微，奖赏……”
凤知微心中一跳，一瞬间已经预见了他会要什么，下意识就想岔开话题。
顾南衣已经说了出来。
“我只想要你……”他伸出的手揽向天地，天地里只有一个她，“幸福。”
凤知微怔在那里。
她怔怔的看着对面终于张开双臂揽住一切，却不愿走出她的藩篱的男子，相伴守候已有八年，他还要用无数个八年，等着她的幸福。
良久，她眼眸里永不消散的雾气慢慢聚集，盈成饱满的弧度。
啪一声，落下泪来。

第二十九章 大结局
	顺义王府里凤知微落泪这一刻，静斋里韶宁公主也在落泪。
	她失魂落魄的坐在那里，并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无声无息的流，落在襟袖间，青衣渐成黑色。
	侍候她的宫人依旧在，却不敢靠近，害怕她的脾气，也怜悯她的遭遇，她们并不清楚白天发生了什么，但很明显公主失势，自然避之唯恐不及。
	韶宁也不理会，她已经失去一切，哪里还在乎这些冷遇。
	却有脚步声轻轻传来。
	韶宁眼睛一亮，不等宫女迎门，挣扎着扑过去打开门，一边叫道：“父皇你还是来了——”
	她的话突然顿住。
	夜色里携着孩子走来的，是宁霁。
	刚刚涌上的激动的红晕慢慢褪去，换了带青的惨白，韶宁怔怔扶着门框站着，良久才嘶哑的道：“……十哥。”
	宁霁怜悯的看着她，携着手中的孩子进了门，挥退宫女，扶着她的肩，轻轻道：“昭儿，我来看看你。”
	韶宁仰头望着他，她和这位哥哥一同求学青溟，交情最好，看着他温和的眼神，她眼泪瞬间滚滚而下，一把抓住他衣袖，“十哥……你帮我去和父皇说，我被人害了，我被人害了啊，我怎么会不是他的女儿？不会不会不会的！”
	她突如其来的疯狂吓着了那孩子，那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宁霁赶紧想蹲下身去安抚，却被韶宁死拽住不动，只得用了点力气，将她的手先掰开，道：“昭儿，你先别激动，慢慢来……”，抱起那孩子轻轻哄着。
	韶宁被他推开，向后退了两步，凄然道：“十哥，你也不信我了么？”
	宁霁为难的看着她，他倒没有想那么多，什么大成余孽真假公主的，一时半刻谁也无法接受，他相信陛下也只是要沉下心来先想想，二十多年情分，总不至于一朝就抹杀了去，但是他也不能说什么，只得上前轻轻给她擦干眼泪，道：“妹子，别想太多，等着，父皇会有恩旨的……”
	“十哥。”韶宁一动不动任他擦着眼泪，突然古怪的道，“你不觉得一切都是有人作祟吗？这些年，父皇爱重的子女，一个个都凋零了，现在，不过是轮到我……十哥，我知道你和六哥交情好，但是你不觉得，是他在一个个的亲手杀掉他的兄弟姐妹，直到只剩下他自己吗？”
	宁霁不说话了，慢慢收回手，他脸上神色瞬间也有点古怪，却不像是愤怒，倒像是内疚羞愧不安等种种复杂情绪。
	韶宁却没注意到他的神情，偏头看着窗外，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下一个是老七，再下一个是你……直到最后，天盛皇朝的皇子，就他一人。”
	“不会的！”宁霁的反驳冲口而出。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韶宁冷笑看他，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十哥，救我出去！我们联手，我助你登上皇位！”
	宁霁如被火烫般甩开她的手，瞪着眼道：“你说什么昏话！”
	“老七是没指望了，除了他还有你！”韶宁热切的盯着他眼睛，“帮我脱罪，我有办法帮你！”
	“我不需要！”宁霁退后一步，语气坚决，“还有你，韶宁，父皇不喜欢生事的子女，我劝你有什么不该想头，也趁早收起！”
	韶宁抿着唇，恶狠狠的看着他，宁霁并不避让，目光直视，韶宁知道这个小哥哥外柔内刚，半晌颓然向后一退，坐倒椅上啜泣不语。
	她收了煞气，宁霁倒有些不忍，想了半晌，按住她的肩，柔声道：“其实你也别灰心，只要你没什么乱七八糟想头，我会帮你的，兄弟们渐渐凋零，我心里也不好受，别说你，便是别人我也帮了……”
	他突然发觉说漏嘴，赶紧收住，韶宁却已经警惕的抬起头，问他：“什么别人你也帮了？”
	宁霁犹豫了一下，叹息道：“你和她交情不错，告诉你也不妨……”他垂头看了看膝边的孩子，凑到韶宁的身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韶宁静静听着，脸色越来越白，那种苍白先是震惊，随即像是突然被牵引出了某些事，泛出惊心的惶恐来。
	她僵在那里，眼珠子木木的从宁霁身上转到那孩子身上，她仔仔细细看他眉眼，指尖突然开始轻轻发抖。
	宁霁却没发现她的异常，他看看天色，喃喃道：“要下雨了，我得先回去，昭儿，总之你放心。”拍了拍韶宁的肩，便牵着孩子告辞。
	韶宁始终一句话都没说。
	她坐在那里，从听见那句话开始，便失去了所有动作。
	午夜惨青的月色泛上来，她的脸色比月色更青。
	他说……那个孩子……那个孩子……
	那晚有个孩子死在宁弈手里……她去问她，她声泪俱下的扑在她怀里，哭诉说孩子被杀了……还带她去看了那尸体，小小的一团……
	如果她的孩子没死，那么那晚杀掉的孩子，是谁的……
	韶宁突然蜷缩起来，仿佛不胜疼痛的捂住了腹部。
	……那夜好痛……在远离帝京的寺庙深处……她辗转呼号，呼号声被山林的风所掩盖……身边一个宫人都没有……稳婆是她帮忙找来的……那婆子按着她的腿，满头大汗的说用力用力再用力……她听见那一声啼哭才累极晕去，醒来时稳婆却说……出来之后哭了两声……就断气了……已经埋了……
	不过半月……她赶回帝京……为了保下别人的孩子……自己的孩子死了，她的希望在另一个孩子那里……然而那夜宁弈出现……她救人没成，后来还落下了一身的月子病。
	然而今天，该死在宁弈手中的孩子，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
	韶宁僵木的坐着，心中缓缓流过这一路的种种，到了此刻，一切轰然洞开，噩梦般的真相用一只诡秘的眼睛，森冷的盯住了她。
	她的孩子并非死于母腹，而是被那人抱去，代替了她的孩子去死！
	那人杀了她的孩子，她还要千里迢迢拼了一身病赶回帝京，为了保护那人的孩子！
	多么傻，多么傻！
	韶宁一仰头，疯狂的大笑起来。
	好，你好！
	她霍然从椅子上跳起，瞪着发红的眼睛四处寻找可以拿来杀人的东西，眼角瞥到一个黑色瓷美人觚，抓起来对着桌角一砸，啪的一声美人觚碎成两截，裂口参差不齐，锋利如刀。
	她抓着美人觚的底端，一脚踢开椅子向外走。
	什么身世之谜，什么父皇抛弃，什么乳母欺骗，到了此刻统统扔在一边，她现在要，报杀子之仇！
	她大步向前走，眼睛里半是黑暗半是血红，黑暗的是灵魂，红的是血。
	手刚触到门，门突然自动打开，几个在外院看守的大脚婆子走了进来，一人直接走到她面前，两人进门后立即将门关死。
	被悲愤冲昏头脑的韶宁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动作，挥舞着碎了的觚厉叫：“让开——”
	她的声音被前面一个婆子用力掩住！
	那婆子用一块手帕挡在韶宁嘴上，淡淡的奇异香气传来，韶宁瞪大眼睛望着她，在帕子底拼命挣扎，脸上却渐渐泛出红晕，身子也不可控制的软了下去。
	那婆子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回头低声对身后人笑道：“咱们的软香散就是好用，别说楼子里的姑娘，便是金尊玉贵的公主，也得倒！”
	“少废话！娘娘嘱咐干正事！”
	韶宁突然扑腾了一下，她心中一腔悲愤不灭，竟撑着动了动，另两人猛地扑过去，一人死死捂住她的嘴，一人用力按在她的肩胛，当先那婆子拿开帕子，狞笑道：“公主，说到底您运气不好，庆妃娘娘叫我们在这里守着呢，您安分守己便好，您要闹事大家一起死？那就请您先死吧！”
	“噗——”韶宁喷出一口鲜血，被那婆子死命堵住。
	“啪！”
	天际突然一个明闪，穿越重重堆积的黑色浓云，白光一道罩下，伴随一声霹雳炸响，炸得桌上的美人觚碎片簌簌掉落，再被几个人凌乱杂沓的脚步无声碾碎……灯火突然熄了，一闪一灭的电光里，几个人在低低喘息，满头满脸的汗。
	“碎片都收拾了，把血擦干净。”当先的婆子吩咐另两个，不急不忙的将美人觚的碎片扫进袖子里，又把地上的血擦尽。
	“还有一口气，趁热吊上去。”一个婆子利索的将韶宁腰带抽出，绕在脖子上套出一个活结，一头甩上房梁，“嘿”的一声双臂使力，韶宁咽喉里发出低低的“格”的一声，已经晃晃悠悠的被吊起。
	几个婆子将一张倾倒的凳子放在韶宁脚下，抬头看看，当先的婆子双手合十，闭目喃喃道：“公主，小人们也是听命行事……您芳魂有知，该找谁找谁……”
	“轰。”一声闷雷凶猛的打在屋顶，惊得几人都颤了颤。
	“别叨叨了，怪怕人的……”一个婆子拉拉同伴衣襟，有点畏怯的抬头看了一眼高高悬起的韶宁，她长长的发披散，遮住了脸，白丝裙在空中飘舞，电光明灭里，有幽冷的气息散开来。
	几个婆子鱼贯出去，吱呀一声门关上，静斋恢复了宁静的黑暗。
	“哗啦！”
	便在这一瞬间，倾盆大雨，狂暴的泼下来。
	==
	长熙二十年四月初一，韶宁公主于静斋自尽，七年前，她的太子兄长自静斋楼端坠落，七年后，她安静的吊死在静斋的梁上。
	她这一死，天盛帝震惊之余反多了几分疑惑——难道这个女儿，真的是调换过来的大成余孽，心知没有活路，所以畏罪自杀？
	因为存了这份疑惑，韶宁最终没能以公主之礼下葬，她原本就被取消了封号在皇庙修行，如今便以佛门居士之礼，停灵皇家开善寺，三日法事后下葬，葬于京郊落蕉山。
	连番事故，老皇终于力不能支，再次病倒，这回病势凶猛，眼见着内廷外朝大臣频频应召，太医来来去去，人们的神情间，渐渐笼上一层紧张的气氛。
	凤知微最近应召频频入宫，病得不轻的皇帝，有时竟然把她当成韶宁，搀着她的手和她说些韶宁小时候的事，凤知微总是含笑答应，温柔的替他掖掖被角。
	宁弈就坐在对面，给老皇读折子，两人相见，斯斯文文，自从第一次互相兄妹相称皇帝没有反对，从此后两人见面相对一礼，一个称“皇兄。”，一个呼“妹妹。”都客气温柔，都淡定有礼，都在这一礼之后，垂下眼睛，绝不再看对方。
	四月中，天盛帝突然要迁入洛县行宫，封闭多年的行宫被紧急启用，皇帝銮驾浩浩荡荡的前往洛县，宁弈留在帝京监国，凤知微随驾去了洛县。
	当晚皇帝入住行宫，他并没有启用地下一层的密殿，只是住在了上面一层的主殿，主殿后是临池水榭，引了黎湖之水，架水阁于其上，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碧水之上倒映流光溢彩的灯影花影，皇帝看见了很有兴致，晚间便在水榭用饭。
	凤知微侍候他用了晚饭，皇帝靠着软椅惬意的看着远处湖光山色，凤知微小心的给他披上毯子，笑道：“陛下可别着凉。”
	天盛帝微微偏转头，用有点朦胧的眼神看着凤知微，道：“怎么不叫父皇了？”
	凤知微怔了怔，这一瞬间她不知道皇帝是清醒还是又犯了糊涂将她当成韶宁，随即一笑，轻轻唤道：“父皇。”
	这一声出口时，她眼前飘飞的大雪一闪。
	天盛帝却只满意的笑着，握着她的手，眼神虚虚的在半空掠过，悠悠道：“你们想必都不明白，朕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要跑这里来……其实啊……”他有点模糊也有点狡黠的笑，“朕就是想死在这里。”
	凤知微轻轻道：“您说什么呢，您春秋鼎盛，如今不过是偶有小恙……”
	天盛帝摆摆手，凤知微住了口，天盛帝淡淡笑道：“朕都这个年纪了，有什么不明白的？洛县这里，是个好地方，当初老六的母妃在时，曾经来过一次，她很喜欢这里，她不会无缘无故的喜欢什么的……后来朕让九阳宗张真人给朕看过，也说这里是山势极佳，若以龙气滋养，将成众星耀月之地，对我宁氏皇朝永固有极大好处，所以朕必然是要来这里的，帝京皇宫怨气太重……朕这些时日一闭目就如见鬼神，想来大限将至……还是这里清静……”
	他语气低微，眼眸半闭，神情半明半暗，言语间幽幽深深，凤知微看着他的脸，心中一紧，心想要是此刻他驾崩……
	“知微。”手指突然一冷，却是天盛帝冰凉的手指抓了来，“朕万年之后，你觉得，皇位该当给谁。”
	凤知微立即跪下，“陛下，事关社稷，知微不敢妄言……”
	“左不过老六老七……”天盛帝好像没听见她的话，喃喃道，“……但是……”他的手指在虚空里乱抓，突然直着眼道，“去！去看看我的金匣——去看看！拿来——拿来——”
	凤知微一怔，不明白他的意思，一边伺候的大太监贾公公却好像明白了什么，赶紧碎步上来低声问：“陛下……是密殿里的金匣吗？是让大妃随着去吗？”
	天盛帝脸色潮红，瞪着半空中，手指乱挥，胡乱的道：“你来了？你现在来干什么？张真人说你是祸国妖姬，说你落日族早年和我宁氏有怨，你落雪降于青松，是要‘血送’我宁氏，需得将你妖气禁锢方得禳解……可这妖道又说诸子居中者当为帝……这妖道胡言乱语，我剐了他……你莫怪我，莫怪我……”
	他神情迷乱，说的话渐渐涉及内宫隐秘，凤知微和贾公公都觉得不能听下去，贾公公将她一拉，道：“大妃，陛下刚才的意思是要您去取金匣，请随我来。”
	凤知微“嗯”了一声，也没问什么金匣，贾公公不会说的。
	她的心思还在刚才那段话上，天盛帝说的似乎是宁弈的母妃，那女子后来的一段凄惨遭遇，原来和那张真人的推算有关，但张真人那句诸子居中者当为帝，天盛帝儿女中序谱共十一位，宁弈排第六，正是居中，可不指的正是宁弈？
	听皇帝口气，当初对张真人的道术还是相信的，凤知微此刻才有点明白，为什么皇帝对宁弈的态度一直很古怪，既想委以重任，又时时提防，既时时提防，却也总在给他机会——原来他纠缠在当初宁弈母妃那段古怪歌谣和张真人预言之间，自己也不知道该信哪个，心意浮沉，竟然没有定数。
	如今呢？皇帝到底心中怎么想的？他病成这样，还是没召回在南部监军的七皇子，这皇位，最终还得给宁弈吧？
	“大妃，请进去吧。”贾公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一抬头，竟然就在密殿前方，却不是进入下层密殿的那个门户，而是边侧的一扇小门。
	她记得那年宁弈带她来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这扇门，想必是后来添的，她的眼神在下方密殿的方向瞟了一眼，有点遗憾天盛帝这次竟然没有去那地下一层。
	随即她见贾公公打开那密室的门，垂手立在门边，更远处门外，御林军侍卫总管按刀守着。
	“奴才不能进去。”贾公公恭谨的道，“请大妃进去将金匣取出立即出来，里面所有的东西都不能随便乱动，否则……”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了凤知微一眼。
	凤知微颔首表示明白，缓步进入，刚进去就眯起眼睛——四面都是镜子，明光耀目，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反射在镜子中，门口贾公公直勾勾的盯着，一点多余的动作，都会被看在眼里。
	她按着贾公公的指示，在墙面上浮雕的“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四时从经，万姓允诚。”十六个字中，先后按了“日、辰、经、允”四个字，随即一阵轧轧连响，一个黄金小抽屉慢慢从墙面里弹了出来。
	凤知微眼角一瞥，心中一颤，最先看见抽屉左边的黄金令箭。
	如天子亲临的御用令箭，代表着在任何时候的帝京都畅通无阻，并有对邻近军队的指挥之权。
	帝京因为皇帝的病重，已经戒严，她现在看似风光无限出入宫禁，每天御林军军容严整相随，其实这正代表着不被信任，不过是为了将她看紧一点罢了，她这个假公主假大妃，实在不稳当得很。
	就算皇帝打消了对她的戒备和怀疑，还有宁弈呢？皇帝拦不住她，宁弈可不会放虎归山。
	她最近看似悠闲陪皇帝看山看水，其实心中焦灼难以言表，草原已经按照朝廷命令出兵，但只有她知道，顺义铁骑进关之后一定会改变路线，她必须在草原铁蹄踏破天盛城池前出京。顾南衣匆匆来了一趟见过她，立即被她赶出帝京到华琼那里去了，她害怕再耽搁下去，连顾南衣都可能被陷在帝京，可想了很多走的办法，却始终没有万全之策。
	心中念头急速闪过，她并没有多看令箭，视线多停留一眼，贾公公都可能会怀疑。
	令箭旁边是一个密封的金色匣子，三层火漆密封，她从镜子里贾公公的眼神中知道这是要拿的东西，取在手中，按贾公公的指点又关上机关。
	关上机关的那一刹她手指动了动，有点动手的冲动，然而看见外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头，看见贾公公站立的不丁不八却下盘稳健的姿势，最终放弃。
	将匣子捧在手中，在贾公公，御林军总管以及一大队御林军的陪同下回到水阁，一路上她将四周仔细看了又看，不得不暗骂宁弈建造个宫殿也造得这么精心，所有道路布局都自有章法，环节相扣布置精妙，想要在这样的宫里做什么，是不容易的。
	匣子捧到水阁，天盛帝似乎已经从刚才的混乱状态中清醒过来，正疲倦的靠在软椅上，看见凤知微捧过来金匣，怔了怔，道：“你们拿这个出来做什么？”
	凤知微和贾公公相视苦笑，知道果然刚才皇帝不太清醒，天盛帝也反应过来，赶紧挥手道：“拿回去拿回去，放好放好。”
	贾公公无奈，只得带着凤知微往回走，凤知微心中暗喜——机会来了！
	她手指用力一弹，掌心里先前偷偷剥下的一片树皮被唰地弹射出去，树皮掠过水波，带起一大片潋滟光影，放养在湖心岛的水鸟被惊起，扑扇着翅膀冲上天空，四面顿时黑影乱闪。
	本就心神恍惚的天盛帝顿时受惊，水鸟乱飞的影子看起来也如鬼影幢幢，顿时大声惊呼：“刺客！刺客！有鬼！有鬼！给我捉住他们！捉住！”
	四面御林军侍卫疾奔而来，皇帝喊刺客，侍卫首领自然不能离开，立在水阁上指挥众侍卫“抓刺客捉鬼。”跟着皇帝胡乱的指点喊声跑得满头大汗，回去送金匣的，只剩下贾公公和凤知微。
	凤知微进了内殿，她这回进去的路线和先前有点不同，略微走了点弯路，贾公公多年奴仆，习惯跟在别人脚步后走路，毫无察觉的亦步亦趋，当两人站在密门前的时候，方位已经和上次不同。
	这次贾公公还是站在原地一眨不眨盯着，凤知微打开密门，走上两步忽然回头，叱道：“谁！”
	她神色震惊，贾公公下意识回头，学武之人条件反射脚步一错。
	轰然一声，大殿半幅墙突然降落，整个大殿回声沉闷微微颤抖，贾公公以为是地震，低声惊呼向后便退。
	他一分神，凤知微手指一动，金箭已经进了袖管，透过镜子看见贾公公已经退出监视范围，一不做二不休，手指在金匣缝隙处一划，她指甲上装有打薄的金刚石片，最是坚韧锋利，一划之下金匣破开，她手指飞速探进，将里面一个薄薄金袋子抽出来也塞进袖管。
	做完这一切不过刹那，随即她关闭密门抢身而出，惊呼道：“怎么回事！”
	贾公公此时才回神，震惊的瞪着露出的地下密殿，呐呐道：“……不知怎的这个出来了……”
	凤知微指指他脚下一处轻微的凹陷，道：“公公大概是不小心踩到了什么机关，再踩一下试试。”
	贾公公又踩了一下，墙壁缓缓合拢，贾公公抹了一把汗，神色惊惶，凤知微笑道：“今儿个咱们可什么都没看见，走吧。”
	她这么说，就是告诉贾公公不会泄露他误启机关的事，贾公公心下感激，看了一眼密门已经关闭，赶紧带着凤知微又出去。
	凤知微离开大殿前，回身看了一眼那地面，唇角一抹淡淡笑意。
	当年宁弈带她来密殿，开启机关时看似不动声色，其实她早已看在眼底，如今可算派上用场。
	外面的“刺客”已经惊走，天盛帝也十分疲倦回去休息了，凤知微回到自己住处，先拆开了金袋子，里面是一封薄薄的圣旨，她看完，眼神一闪，然后小心收起。
	拿着令箭，她思考着如何离开帝京，很明显，天盛帝的大限就在这一两日，帝京和洛县行宫都将陷入大乱，宁弈此时也一定是最忙的时候，要走，就得趁现在！
	皇帝掌握着帝京周围绝大部分兵力，位于帝京和洛县之间的虎威大营前日已经出动，一半进入帝京一半拱卫行宫，内阁大臣就在行宫外殿办公，朝夕不离，天盛帝不选择皇宫作为最后的驾归之地，大概就是怕自己连遗诏都出不来便暴死吧。
	现在不能打草惊蛇，还得等！
	凤知微一夜没睡，守着灯火静静的听，黑暗里风声寥落，远处湖泊里芦苇荡唰唰作响，像是垂死者断续悠长的呼吸，那呼吸牵动着整个天下，起落之间，山河崩塌。
	这一夜，多少人彻夜不眠？
	天快亮的时候，杂沓的脚步声远远传来，皇帝昨夜昏迷三次，现在召集行宫所有随驾大臣见驾！
	凤知微霍然起身，将身上收拾停当出门，贾公公已经在门外等着，见她低低道：“大妃去见驾吧……”
	普天之下，只有这位自小侍候天盛帝的大太监才知道他每晚睡在哪间殿室，凤知微跟着他到了后殿沁云阁，穿过神色紧张惶急的大臣群，发现宁弈宁霁兄弟还没来。
	她进入内室，床上天盛帝一夜之间似乎又枯干了许多，看来昨晚的惊魂对他伤害很大，真正到了油尽灯枯之地，看见她，老皇目光一亮，伸手模糊的道：“昭儿……来……”
	凤知微听着他呼唤女儿的名字，心中一痛，想起当年唤着自己的娘，现在在哪里？
	眼前人已将弥留，对娘发的誓言还没完成，当真就这么轻轻放过，让逼死娘的这个凉薄男人，寿终正寝的死？
	她静静的望着天盛帝，突然冒出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
	她走过去，跪在天盛帝榻前，四面的太医臣子因为皇帝召唤她，都无声跪到一边，远远让开。
	天盛帝喉间呼呼喘息，伸手来握她的手。
	他大限将至，神智已糊，换成往日，他绝不会主动让任何人靠近三尺之地，更不要说肢体接触。
	凤知微顺从的任他握住手。
	天盛帝蠕动着嘴唇，此时在他眼底，凤知微就是那个从小在他膝头玩耍的娇惯女儿，最最贴心的那个，后来虽然因对她失望而冷落，但是临终之前，他还是想要靠近女儿的芳香柔软。
	不得不说凤知微和韶宁相似的那张脸，发挥了极大的作用，不然也换不来老皇临终神智糊涂之后的顺利移情。
	他声音极低，凤知微偏头将耳朵凑过去，似在认真聆听。
	皇帝的说话已经含糊，只有几个勉强辨清的字眼，“……昭儿……朕把你赐给……魏……”
	他到这时候，竟突然想起来女儿的婚事，想着要在驾崩前成全，可惜那个女子，终究无福等到这一天。
	凤知微心中却一动。
	这等关键时刻，皇帝不急着宣示谁是新皇，却在操心这些小事，是不是因为，新皇早已定下？
	眼角一瞥，发现以胡大学士为首的几个老臣并不在场，心中便有了数。
	她跪着，听得极其认真，随即道：“是，您要见楚王康王，女儿立即去传。”
	天盛帝一口气顿在咽喉里，瞪大眼睛看着她，凤知微望着他，唇角慢慢撇出一抹冰冷的笑。
	此刻所有人都跪在门边，榻前就两人对视，浑浊迷惑的老眼，对上秋水蒙蒙的森然眼眸。
	那抹笑意，像从地府深处万丈寒冰窟里浸润千年，明光闪烁，寒气迫人。
	天盛帝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咕哝。
	凤知微却已经轻轻凑过头去，她的脸微微偏着，含着泪，神情柔和而哀伤，刚才的寒意已经不见，看上去就是一个悲伤着父亲即将死去的孝女。
	她附在天盛帝耳边，轻轻道：“陛下，我是凤知微，却不是你的女儿，也不是凤夫人的亲生女，我的父亲是大成末帝，我的母亲，是月宸宫淑妃。”
	……
	天盛帝身子蓦然一抽，一瞬间眼睛瞪大，张口欲呼——
	“我来，是要抢你家的……江山。”凤知微浅笑，手指一紧，一股暗劲进入，先封了他的哑穴，随即便要毁了他的经脉。
	“陛下——”
	蓦然一声尖呼，一道人影闪电般撞了进来，声未到人已到，斜肩一撞便撞开了凤知微最后的杀手。
	她撞过来的时候，手肘弯起，掩在手肘下的手指蓝芒闪烁，凤知微要是不管不顾动手，立即便要被她戳中。
	凤知微缩手，身子一让，来人抬起头，眼角胭脂深红斜飞，目光隼利，正是庆妃。
	她自从“诬告”凤知微和宁弈之后，便被天盛帝罚禁足深宫，凤知微被迫伴驾洛县，宁弈最近正是最忙的时候，两人都派出杀手暗杀过庆妃，可这个女人就是像百足之虫一样死而不僵，她趁皇帝不在宫中，将自己所有势力都布置在身侧，拼着死了无数手下，保自己活得好好的，那种狠劲儿，就像是无论如何也要活到宁弈凤知微之后一样。
	这个时候也不知道她是用什么办法闯进来的。
	两人目光相撞，似有火花一闪，凤知微眼看她已经扑在皇帝身上，再想动手已经不可能，反正已经用独门手法封了皇帝哑穴，一时半刻也解不开，反正她已经将要说的话痛快的说了，现在，她得走了。
	这个女人，想必有她自己的打算，既然如此，先留她多活一刻，牵制住宁弈吧，省得他太闲来阻拦自己。
	她说走就走，拍拍衣裙站起，一边道：“是，父皇，女儿亲自去传楚王康王。”一边对庆妃一笑，转身就走。
	庆妃恨恨瞪着她，有心要说什么，但是此时她也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好不容易过来，万万不能再浪费在和凤知微争斗上面。
	“陛下……”她抱住天盛帝，哀哀哭泣，之前有些话她不敢说，掩着藏着，怕说早了被人灭口，费尽苦心，就是为了等到今天来说，“您听我说，您还有……”
	凤知微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陛下令我去传楚王康王。”她很平静的吩咐御林军，没有人怀疑，立即有人为她牵来马。
	一队御林军跟随她回帝京，行出行宫范围时，凤知微突然吹了个唿哨。
	一声马嘶白影一闪，等在官道旁树林的小白，扬蹄奔了出来。
	凤知微一笑，飞身上了小白，道：“你们的马太慢，耽误时辰，我先走一步。”
	脚一踢马腹，小白憋了几天早已耐不住，欢快扬蹄飞奔，侍卫们只看见白光一闪，凤知微就远在十丈外。
	侍卫们呆呆看着她的背影，追也追不及，半晌愣愣道：“这是马吗？”
	……
	从洛县到帝京，凤知微只用了一刻钟，因为令箭在手，一路畅通无阻的回京，京中气氛果然更加紧张，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隐约还听说在外监军的七皇子不知怎的得了消息，突然回京，在京外被拦住了，四面充满风雨欲来的气氛，连街边都摊贩都感觉到不安，纷纷提早收摊。
	凤知微当然不会去宣楚王康王，她回到府中，先命血浮屠卫士全部换装，换上早已准备好的长缨卫军装，光明正大直奔城门。
	城门口盘查严格，许进不许出，凤知微鲜衣怒马驰到，金箭一扬，道：“楚王康王马上要应召去洛县行宫，我先行一步向陛下报信，让路！”
	守门官看着令箭，怔了怔，随即也大声道：“楚王殿下刚刚出城！什么叫马上应召去行宫？”
	凤知微一怔，心中暗叫不好，她原本算着宁弈此刻必得坐镇帝京，内镇七皇子党的臣子，外阻偷偷回京的七皇子，不想他居然能抽空在此时出城，这下说漏了嘴，可怎么办？
	“你耳朵有问题啊？”她身侧一座软轿里突然一个人探头出来道，“明明顺义大妃说的是楚王之弟康王马上应召要去行宫！”
	凤知微一转头，发现那人竟然是钱彦。
	钱彦是她做魏知时候的得力助手，后来魏知“被贬”外放做按察使，她那时已经打算给钱彦安排个京中肥缺，不想钱彦还是坚持跟去山北，她又不好拒绝，只好让他稍后一步去了，心知那个假魏知必然瞒不过钱彦，果然没多久钱彦便活动回了帝京，现在在都察院做御史。
	钱彦突然出声帮她，是不是已经猜到什么？当初离开帝京时宴请群臣推举宁弈为太子，钱彦也有参与，前后仔细想想，只怕猜出什么也未可知。
	钱彦这么一说，守门官果然怔了怔，想了一会儿，讪讪一笑让开。
	凤知微一阵风出了城门，钱彦也跟了出来，一路跟到人少僻静的地方，凤知微回身一礼，“多谢钱大人解围。”
	钱彦静静的看着她，半晌也一笑，道：“多谢大妃一直以来没有拆穿。”
	凤知微哂然一笑。
	钱彦是宁弈的人。
	她一直都知道。
	当初黄金台上一席酒，杯酒便释了宁弈王权，她做得那么隐秘那么雷厉风行，但当晚宁弈便极快的得了消息，约束住了所有三品以上官员，使影响减小到最小范围。
	事后她分析，身边定然有宁弈暗探，还得是能参与机密的那种。
	除了钱彦还有谁？这位本就出身帝京官宦之家，在青溟书院时就和姚扬宇他们一样跟从宁弈浪荡帝京，小姚他们都是宁弈亲信，钱彦凭什么不是？
	知道，也没拆穿，没有钱彦，还有王彦刘彦李彦，宁弈有的是手段，何必还要再费事。
	“钱大人既然等在这里。”凤知微一笑，“想必楚王殿下命你拦截我，你为何不拦？”
	“下官这条性命，是大妃救的。大妃救了钱彦一命，还苦心为钱彦操持前程。”钱彦肃然一揖，“彦首鼠两端，愧对大妃，但也不至于天良尽泯，拼着受殿下责怪，救命之恩，也要报还。”
	“如此，多谢。”凤知微点头，“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她一拨马转身便走，身后钱彦突然唤住她，犹豫一阵道：“大妃，莫走水路，江淮水军已经被殿下调来，这路走不通。”
	“好，多谢。”凤知微很干脆的答应，突然扬手将令箭抛了过来，道，“出了帝京城门，令箭便无用处，送你吧！”
	钱彦神色一震，躬身接下令箭，凤知微一笑，率众扬长而去。
	钱彦久久注视她的背影，眼中光芒闪动，半晌，他身后有人接近，一人策马前来问：“钱大人如何在这里？可拦截到人？”
	钱彦回身，笑道：“等了一天了，没人，请报知殿下，大妃并没有从这里出城。”
	“好。”来人拍马而去。
	这人离开之后，身旁树林里，也有黑影无声一闪不见。
	只留钱彦在原地，掂量着手心令箭，喃喃道：“果然不愧天盛第一能臣，真神人也……”
	钱彦在原地感叹，凤知微却也并没有赶路，勒马在三里外等候。
	过了一会，一道黑影闪了出来，负责侦听钱彦举动的血浮屠卫士报道：“主子，钱彦果然没有撒谎，他对楚王部属说，您并没有出城。”
	凤知微笑了笑。
	“那么他的建议应当可行。”一名护卫道，“不能走水路，我们走陆路。”
	“错。”
	凤知微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笑，道：“这世上的事，眼见都未必为实，何况耳听？你们以为钱彦助我出城门，就是真的要报我的恩？你们以为听见钱彦对楚王部属撒谎，他就是真心帮我？要真这么以为，便上了楚王的当了！”
	“那我们……”
	“走陆路。”
	众人又露出呆滞表情——还是走陆路不走水路，那你怀疑钱彦做啥？
	“你们不明白。”凤知微一笑，“这是我和楚王才明白的事，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他知道我必不信钱彦，定会命人侦听钱彦，所以让钱彦装作对我忠诚的模样，但他也知道，即使钱彦装作对我忠诚，我还是未必会信，还是会走水路——所以他水路定有埋伏。”
	血浮屠卫士露出心悦诚服表情。
	“但是我最终还是要走水路的。”凤知微又抛出一枚炸弹，炸得众人又是一晕。
	“您的意思是……”
	“陆路又何尝安全？”凤知微道，“从洛县往下，江淮守军必然密布于道路，七皇子带了私军回来，如果遗诏不是他接位，虎威大营必将分兵去阻，重重关卡，我要想全身而过，谈何容易？”
	“那现在……”
	“是不容易，但是当我把令箭扔给钱彦之后，一切就不同了。”凤知微仰起脸，眯着眼睛，想着现在，是自己和宁弈又一次的不对面的无声博弈，唇角一抹淡淡笑意，“马上宁弈要继位，令箭我带着毫无用处，还是追捕我的线索，但是当我把令箭给他，他就可以借此号令邻县所有守军，他怎么肯放过这个机会？七皇子的私军正在江淮和帝京之间，他只要抽调江淮水军顺水而下，配合本地守军左右夹攻，到时候七皇子左右被围，正面迎上虎威大营，怎会不败？宁弈最大的缺陷就是军力不足，控制了京畿便顾及不了京外，如今令箭在手，大军必动，而江淮水军一被抽调，水路埋伏便不存在，所以我先陆路，再水路。你们放心，对于宁弈来说，拿到大位比什么都要紧，自然没空抓我。”
	“有没有可能殿下还是要先抓住主子您……”
	凤知微哈哈一笑，笑声里却没什么欢愉之意，淡淡道：“不，他不会，如果他舍本逐末，放弃大位也要困住我，他就不是宁弈。”
	她垂下眼，手指轻轻抚着马鞭，有句话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我和他，是一样的人，就像我也不会为了他，去放弃我的誓言。
	因为太相像，所以太了解，太清楚彼此的抉择。
	你算计我来我算计你，到头来纠缠不清彼此的局。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做了个扔出一切的姿势，笑，“把玉璧扔出去让他们抢，咱们就可以浑水摸鱼的走咯。”
	==
	帝京城外凤知微扔出一切，洛县行宫宁弈正在走向他的一切。
	几乎在凤知微刚刚矫诏去找他离开行宫时，宁弈便进了行宫，两人原本可以在官道遇见，却因为凤知微抄了小路而错过。
	沁云阁前春风扶柳，人影却比柳枝更乱，一片喧闹里庆妃抱着天盛帝，不顾一切将自己的宝贵真气输进那衰老的躯体，一边在他耳边低低道：“陛下……您千万保重万金之躯……臣妾今日终于可以告诉您……当日臣妾的儿子没有死……他还在！”
	天盛帝眼睛霍然一睁，浑浊的眼睛里光芒爆射，然而瞬间便暗淡下去——他风中残烛之身，屡受冲击，早已没了精气神再做任何应对。
	庆妃心中大急，她费尽心思掩藏住那个孩子，不敢让他早早出现为他人所害，就是为了最后找机会能够彻底翻盘，可惜指控凤知微为大成余孽一案功亏一篑，导致她近期都不得靠近天盛帝，白白错失了天盛帝拟定遗诏的最后机会，今日好容易赶到天盛帝榻前，如果皇帝等不得这一刻，别说太后梦实现不了，小命也难保。
	眼看皇帝神情衰微，庆妃一急，咬咬牙，将自己最后一点真力送了过去，又取出心口一枚金坠，从中取出一枚药丸，飞快喂进天盛帝口中——这是她入宫后感觉四处危机，想尽办法从海外搜罗来的保命药丸，一共两颗，她用过一颗，果然功力大进百病不生，这一颗便宝贝似的藏起来，留着生死关头用，如今情势紧迫，也再顾不得心疼了。
	她这里一塞药，那边太医就来阻拦，被她恶狠狠推到一边，衣袖拂出，心中便是一惊——手上虚软无力，内腑空虚，她的真力已经耗尽，短期之内必须好好休养，不能再动武了。
	一惊之后便是心安，凤知微已经离京，宁弈则必须坐镇帝京应对七皇子，她偷偷将皇帝快要驾崩的消息传递给远在南部的七皇子，他果然不顾一切回来，有他牵制宁弈，洛县行宫谁能动她？
	她跪前一步，靠在榻前，在皇帝耳侧急促的道：“陛下您且等一等，马上康王就带着他来了……”
	随即她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康王宁霁正搀着他的世子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老臣。
	“陛下，陛下，您看看，您看看，”庆妃欢喜的抢了出去，一把抱过宁霁手边的孩子，抱到天盛帝榻前，“因为有人欲图谋害臣妾和臣妾的孩子，所以臣妾把孩子寄养在康王那里，假托是康王的次子……您看看他的眉眼，这鼻子，这嘴，这脸……是您的儿子啊！”
	那孩子惶然的瞪着眼睛不知所措，眉目神情间确实有几分相似天盛帝，天盛帝盯着那孩子，眼神光芒波动，伸手缓缓要去摸他的脸。
	庆妃赶紧将那孩子往前推，将他的脸凑到天盛帝手下，似哭似笑的道：“陛下……陛下……他真真切切是您的儿子……您若不信，也可以来一场滴血认亲的……”
	听见这几个字，天盛帝突然脸色大变，苍白的脸色瞬间转成惨青，眉宇间泛出死黑之色，眼睛直直往上插，一副要厥过去的样子。
	庆妃没想到这句话他反应这么大，也没想到皇帝已经不能说话，天盛帝的脸色让她心中重重一沉，赶紧回头招呼宁霁，道：“康王，你说话呀，你告诉陛下，这孩子是你代我养育的，快说呀！”
	宁霁静静的看着她，半晌上前一步，在她耳侧轻轻道：“娘娘，当日你说皇族子弟凋零，希望我帮你保全陛下一线血脉，你说你唯一的想头就是留下这个孩子的命，你说六哥知道幼弟存在绝不会让他活，你发誓只要我不对任何人说起他身世保他一命，你们母子永不觊觎皇权——你今日是在做什么？”
	庆妃在他目光下缩了缩，随即笑了笑，也轻声道：“本宫的誓言自然有效，康王您不必多心，本宫何德何能，敢于和楚王殿下争位？本宫只是不想陛下直到驾崩都不知道淇儿存在，不想淇儿连亲生父亲最后一面都不能相送，亲明明近在咫尺，却亲生父子终生不能相认，这何其残忍？殿下您忍心？”
	她跪前一步，死死扒住宁霁的臂，眼泪已经说流就流了下来，“……殿下，您最慈和善良不过，这些年看着兄弟一个个横死，您心里也不好受是不？……公主如今也去了……这最后一个幼弟，您好歹得看顾些……”
	她仰起的脸梨花带雨，一枝红艳露凝香，兼具女子成熟风韵和少女娇媚风情的容颜楚楚，眼神掠过去便勾得人心一软，宁霁红了脸，连忙捋下她的手避到一边，当日他也是在庆妃这样的哭求之下心软，做了背叛六哥的事，他想的是护住这孩子性命，却从不想影响六哥的大业，他善良，却不是笨人，庆妃要做的事，如何看不出？
	庆妃看他神色，心中越冷，她当初用韶宁的孩子扮成自己的新生子，再将自己的孩子托付宁霁，实在是左思右想的结果，放眼宫中朝局，实在无人可以托付，宁弈势力庞大，她能保护好自己便不错，如何还能护住幼小的孩子？而最危险的地方，其实才最安全，宁弈便是想遍全天下，也绝想不到，她的孩子没有死，养在了他最爱重的弟弟膝下！
	而宁霁虽然和宁弈交情极好，但宁弈出于对这个弟弟的保护，并不让他接触朝争风雨，也没有吸纳他入楚王派系，所以宁霁和宁弈往来并不多，他从无心机淡泊无争，为人也善良厚道，她以宁氏兄弟凋零为由打动宁霁，果然得他一诺千金，将她的孩子，假托自己世子养在王府，将来揭开时，有宁霁证明，也比任何人有力，保不准还能刺激宁弈失去方寸，她自认为这计划很好，事实证明，她确实做得很对。
	然而今天，有些事似乎已经脱离她的掌控了。
	“康王……”她试图再去拉宁霁的手臂，宁霁闪身避开。
	“娘娘，如果您真的愿意遵从您当日誓言。”宁霁道，“请您立即现在离开，然后我自然会对父皇说出我该说的话。”
	庆妃呆了一呆。
	要她离开？
	她离开，孩子那么小，宁霁又是帮宁弈的，谁来趁热打铁，让皇帝最后一刻改掉继承人？
	别人也许认为最后一刻修改遗诏很荒唐，她却很清楚这可能性很大，老皇对儿子们都不满意，虽然属意宁弈，却始终因为一个噩梦般的预言而犹豫不已，她听过他的梦话，隐约猜着了大概，当初她偷偷传出皇帝病重消息给七皇子，天盛帝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她就知道，老皇心里并没有决断，他宁可拿这帝京做战场，让儿子们一决胜负，就算遗诏是宁弈接位，如果他没这本事坐稳帝位，天盛帝也不介意老七抢去。
	当没有好的抉择的时候，谁赢，谁拿江山！
	所以在皇帝内心里，是很希望有新的选择的，而她，也相信她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她聪明敏锐，又没有强大的娘家背景，由她做了太后辅佐幼帝，比江山交给背负着不祥预言的宁弈和母族势力不小的七皇子，都要妥当！
	不，她不能走，她一直等的就是此刻，怎么能功亏一篑？
	“殿下您是要害死我吗……”她哀求的看着宁霁，眼泪涟涟，“您应该知道……我出了这个门……就是一个死字……”
	她委顿在地，哀哀痛哭，牵着宁霁的袍角不放，娇弱如蒙尘的花。
	榻上天盛帝脸色泛出回光返照的红，瞪着地上的人，手指哆嗦着拍打着榻边。
	宁霁脸色涨红，想走走不掉，想拉开庆妃，她的衣袖滑了下去，摸到哪里都一片滑腻，吓得他赶紧缩手，半晌咬牙跺脚道：“好，我便为你说一句，然后你立即离开！”
	“好……”庆妃颤颤的，露出欢喜的笑容。
	笑容刚刚掠上唇角，她突然看见宁霁的神情一呆，又觉得四面安静下来，身后有蹑足退下的声音，各种杂乱的呼吸都紧了一紧。
	她呆了呆，眼光往下一瞥，看见一道修长的黑影，覆在榻上，遮住前方阳光。
	她手指蜷了起来，紧紧攥住皇帝的衣袖，慢慢转头。
	门口，宁弈素衣轻袍，在一地杏花光影里微笑看她。
	庆妃一阵慌乱，没想到宁弈此刻竟然敢不在帝京跑到洛县，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随即她便冷静下来，缓缓站起，紧紧靠着天盛帝。
	宁弈目光一转，掠过跪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里的太医，用眼神将他们逼了出去，直到室内的人全部退到阶下，才淡淡笑道：“人来得齐全啊。”
	宁霁张着嘴，怔怔看着自己的六哥，宁弈却一眼也不看他，只盯着那个吓傻了的孩子。
	庆妃的儿子。
	真是可笑。
	他还曾为了这个敌人的孩子，亲手打了知微一掌。
	那晚三皇子府里，他亲眼看见她对着宁霁世子下死手，怒发如狂之下一掌劈出，换得她溅血扑面。
	她临走时那声怆然的笑，那句“将您的宝贝弟弟看紧点”，乍一听像是威胁，然而仔细思索，却思索出更深一层的意思来。
	她到底是在威胁，还是在提醒什么？
	一旦存疑，再想发现真相便很容易，当他明白那孩子身世时，心若落入深井。
	千算万算，没算到敌人就在自己营中。
	还险些被庆妃祸水东引，引他对知微杀手相向。
	他微笑着，走过去，走向宁霁。
	宁霁涨红着脸，对他噗通一跪，宁弈却突然身子一掠，直扑庆妃！
	一直紧紧盯着他的庆妃，赶紧将身子一拦，电光火石间却突然想起，此刻天盛帝，自己，和儿子，一个都死不得，她一个人，怎么护三个人？
	百忙中她发出一声促音，黑影一闪，梁上落下两个黑衣人，正挡在天盛帝榻前。
	宁弈掠到一半，停住脚步，看看那两个表情僵木的黑衣人，笑笑。
	“庆妃娘娘真是深受帝宠。”他道，“我说你先前扑近的时候，陛下驾前的影子们怎么一个都没出现，原来陛下连影子都交给你使用。”
	庆妃得意的笑了笑，然而笑容只展开到一半，便即收住。
	宁弈手掌一摊，掌间一块“如朕亲临”金牌熠熠闪光。
	“影子只遵御令。”宁弈漠然道，“而天下，现在是我的。”
	庆妃倒抽一口凉气，两个影子守卫看见那金牌，默不作声一躬身，立即消失。
	庆妃绝望的扑在天盛帝榻前，宁弈微笑上前来，将她已经失了真力的身子一脚踢开，瘫在墙角动弹不得。
	他立足她身前，俯身看眼神绝望又愤恨的她，眼角掠过那个孩子，淡淡道：“当年那夜莫名其妙死在我怀中的孩子，是你让人射死的？”
	那夜知微将孩子交给他，他准备立即派人送走，不想转过一个巷角时，一支冷箭射来，当即射死了那个婴儿。
	那孩子死在他臂弯，所有人都以为，庆妃的孩子，死在他的手下。
	却原来，是她派人杀的。
	庆妃不答，冷笑一声，面有得色。
	那一夜那一箭，杀的何止是用来做代替品的韶宁之子？杀的更是凤知微和宁弈之间最后一次托付的信任。
	一个大成后裔凤知微，一个欺骗她的宁弈，都是她的仇人，怎么能让他们联手同心？
	真正的报仇，不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杀戮，是让想要相爱相亲的人，不得不痛心决裂。
	“那孩子是谁的？”宁弈冷冷盯着她，庆妃对他妩媚一笑，轻轻道，“死在你手上，你不知道是谁的？不过不管是谁的，只要凤知微认为是我的，就够了。”
	宁弈没有笑意的笑了笑，随即一把抓住了那孩子。
	“别动他！”庆妃脸上的得意之色立即荡然无存，她没有力气，就去抓宁霁脚踝，声泪俱下哀求，“殿下！殿下！您苦心抚养淇儿这么多年，情同父子……您忍心他当着您的面遭害……救救他……救救他……”
	宁霁脸色一变，想要上前一步，宁弈霍然回首，冷冷道：“老十，你若想害死你六哥，尽管上来。”
	宁霁身子僵住。
	宁弈不再理他，牵着那孩子，微笑靠近榻上咽喉呵呵作响的天盛帝，他不似庆妃慌乱，一眼便看出皇帝被封了哑穴，随手便解开。
	天盛帝解开哑穴大声咳嗽，神情越发委顿，宁弈在他耳侧轻轻道：“父皇，老七终于来了，带了一批私军困在江淮帝京之间，千里疲军，其间又几次被埋伏偷袭……呵呵，您放心，他一定会死在洛县之前的。”
	天盛帝身子一震，低低的“啊”了一声，回光返照心思清明，他此刻已经明白，宁弈害怕他继位后，七皇子干脆在南部拥兵自重，另成割据势力，所以故意让庆妃放出消息，引得七皇子不顾一切千里回京，劳师远奔，哪里经得起他有备埋伏？
	这个儿子的城府之深，本就罕有，如今不过再领教一次罢了。
	天盛帝唇角露出一丝苦笑，看向榻下那个孩子，宁弈既然赶到，自然什么变故都不会发生，他哑着喉咙，伸出手，轻轻，带点哀求的道：“让朕看看……看看他……就看看……”
	宁弈牵着那孩子的脉门，指尖微微一按，那孩子脸上血色一涌，随即便成雪白，宁弈微笑着将那孩子的手递在天盛帝掌心，轻轻道：“……看吧，父皇，其实儿臣也觉得这孩子根骨很好……您要愿意，把皇位传给他也是上策……只是刚才儿臣替他把脉了……这孩子怕是活不过七岁……”
	他含笑盯着天盛帝眼睛，柔声道：“真是可惜。”
	天盛帝刚要触到那孩子的手指，闻言脸色一白，手指颓然落下，瞪着宁弈，半晌愤声道：“孽子……孽子……”
	宁弈深有同感的点头，道：“是啊，您孽子真多，不过好在都死了。”
	天盛帝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力气，半晌转开眼光，似乎在寻找着谁，一眼看见贾公公正在阶下，眼光一亮，使了个眼色过去。
	老贾却没动，苦着脸对天盛帝做眼色，天盛帝老眼昏花看了半天，才隐约看出他是被人控制住了。
	“陛下是要贾公公去取令箭吗？”宁弈浅浅的笑，衣袖一动，露出金光灿烂的一角，“不必费事了，令箭在儿臣这里，多谢父皇，终于愿意将三十万虎威大营，交给儿臣指挥。”
	“你……”天盛帝一口气梗在咽喉，上不去下不来，梗得眼睛一阵翻白。
	刚才激愤之下，想让贾公公带着令箭和密旨去找老七，给老七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可是这个孽子，步步为营滴水不漏，哪里还会给人一点反悔的机会。
	他心中迷迷糊糊掠过一个念头——令箭的事是绝密，怎么会到了宁弈手里？那密旨呢？
	老皇急促的喘息着，身子渐渐软了下来，一时激愤之后便是清醒，事到如今，还能怎样？这儿子固然狼子野心，可越是如此狠绝，他倒越放下了心，心慈手软不配为帝，狠辣孤绝才正是帝王心术，原本还担心着那句覆天下的不祥预言，到了此刻反而不担心了。
	这样步步艰难得来帝位的宁弈，怎么舍得覆了天下！
	他急促的喘息着，突然想起先前的事，一把抓住宁弈的手，急切的道：“依你……都依你……天下是你的……但是你给我……给我杀了那个凤……凤……凤……”
	“凤知微。”宁弈微笑提醒。
	“对！凤知微！”老皇目中冷光大盛，用尽力气点头。
	宁弈笑吟吟看着他，温柔的给他理理摇乱了的白发，随即俯身过去，在他耳边，低低道：“不，谁死了，她也不会死。”
	“你——”天盛帝一把抓住宁弈衣襟，将自己的身子整个都挂在他衣襟上，“你——你——”
	“因为。”宁弈微笑扳着他的肩，将他慢慢扳开，“我爱她。”
	……
	“砰。”
	天盛帝的身子落在榻上，发出一声闷响。
	抓在宁弈肩头的手，痉挛了几下，慢慢垂落，苍老枯干的手指像几截失去生命的褐色树枝，毫无生气的摊开在铺绣饰金的床褥上。
	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便帝王将相，一生霸业，终来如流水去如风。
	宁弈维持着半倾身的姿势，久久注视着那张老而松弛的脸。
	就是这个男人，困他、压他、抑他、伤他、到死都在防备他，临终还在想着翻覆他。
	他负着这巍巍山岳一般的压力一路走来，到得如今，左肩去了这森冷的皇家倾轧，右肩又承了血火中的无限江山。
	艰难的路走到今日，未至尽头，后方还有黑色层云翻涌，将他等候。
	浮生半醒，他在中间，将去路来路深深眺望。
	茫茫云雾，人在何方？
	不知何时，阶下跪了一地的簪缨贵臣，以前所未有的虔诚神情，对他山呼舞拜，马上，内阁三大臣，将在皇宫正殿，宣读他即位的遗诏。
	宁弈淡淡的笑起来，眼神里没有笑意。
	窗外，春光正好。
	==
	长熙二十年四月十七。
	在位二十年的天盛大帝，崩。
	皇六子宁弈即位，定年号：凤翔。
	凤翔元年，呼卓十二部兵出草原，在禹州城下举起反旗，调转兵锋反攻内陆，当禹州城如临大敌等待名动天下的顺义铁骑踏向城墙时，呼卓大军却神奇的突然又掉了个方向，自禹州擦过，转向陇北，和在陇北起义的青阳教众汇合，占据陇北大部，和长宁藩将陇北一分为二，随即华琼出闽南马屿关，西凉出兵内海牵制南海将军的兵力，齐氏父子兵锋南下占领山南，天下半域疆土，一时间竟然都不再归天盛治下。
	天盛南部战火四起，奇的是百姓和交战双方都并没有在这场战争中受损太过，因为每当大军开来，当地的守军便迅速收缩拔城而去，不与叛军正式交战，而叛军将领多半出身平民，自然也不会扰民，可以说是人家前脚走他们后脚进，就像和平接收一样，几乎兵不血刃的占据了天盛近半国土，看那架势，天盛江山，竟然轻轻松松就覆了一半在火凤军手上。
	火凤军也罢了，没架打就没架打，依着华琼，也不愿意和淳于猛姚扬宇这些昔日同袍战场相对，只是苦了好战勇武的顺义铁骑，哇哇乱叫挥着快要钝了的刀，整日砍树聊以磨刀。
	这场战争里，一些名字轰轰烈烈传扬开来，华琼、杭铭、齐氏父子、顺义铁骑，这些火凤军的灵魂人物，以其各自的勇武彪悍名动天下，只是很多人猜测，这些各领一军的豪雄人物，看起来各自为政，却又像是系于一人之手，由一个幕后人如臂使指的指挥，什么样的人能成为这些绝世人物的主心骨？令众人俯伏其号令之下？在很长的时间内，这都是个谜。
	凤翔三年，当火凤和顺义铁骑占领天盛近半国土，将北起胡伦草原，南到天水关的广大疆域都划归自己治下之后，这个神秘人物，终于浮出水面。
	当年七月，火凤、顺义铁骑在闽南万县合军，万县城外起凤坡上，巍巍军容，旌旗如火，连绵数十里的大军，等来了他们真正的主人。
	那一日凤知微黑衣白马，自万军丛中驰骋而过，马蹄后飞扬烟尘如线，笔直贯穿十万铁甲军阵，数十万虎贲齐齐扬臂，苍青色的铁甲将大片金黄的日光泼辣辣的溅射。
	那一日旗下盟誓，斩贪官污吏人头数十，一地鲜血里，面容沉静的黑衣女子在万众惊愕目光注视下从容登台，接受那些众人崇拜的名声煊赫的大将的礼拜，彼时她立于高台之上，一身素简黑衣，乌发比黑衣更黑，脸色却比苍天云色更洁白晶莹，秋水濛濛的眸子静静一扫，所有人刹那间想起巍然屹立于地平线那端的亘古雪山。
	远，遥不可及，却永恒存在，不可湮灭。
	那一日凤知微淡淡一句，“儿郎们，今日你我，终有一国，是为天下安乐之所，自此后幼有所依，老有所养，黎庶熙熙，与天共享。”
	随口说来，声音却被数十万大军清晰听闻，一刹安静之后数十万人振臂立刀，轰然欢呼声里，雪亮刀光汇聚如柱，刺破东南天空。
	当日，大成宣布复国，定都万县，万县改名万京，凤知微登基，是为大成女帝，年号：天享。
	那一日众将立于凤知微身后，万众荣光里也有浅浅疑惑——成军看似大胜，其实根基未稳，如广厦高楼，却建于泥淖滩涂之上，一场比较凶猛的反扑，便有可能遭受倾毁，历来夺国之路都是反复艰难，众人都做好了长期作战蛰伏等候的准备，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个道理凤知微不应该不懂，然而她就是急匆匆的称帝，还定都万县，这个边疆之城，离内陆远，离西凉近，她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那一日万县城头凤知微回首，看向北方，仿佛看见隔江那片富饶的土地之上，九龙冠冕之后，四面不靠御座之巅，那人正眼神深深，将这方凝望。
	旌旗猎猎，彤云翻卷，她在旗下静默无声，在山海遥迢的那边，衣袖一挥，划下和他之间的楚河汉界。
	天下之大，你我各据一半，从此后参商双星，相会无期。
	==
	一年后。
	万京。
	城北一处巍峨建筑矗立于黑暗中，微微亮着几处灯火，像是普通的富家大宅。
	但是万京的百姓都知道，这座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建筑，正是大成政权的核心所在地，女帝的皇宫。
	这片大宅作为皇宫，实在有点简陋，但是女帝说了，家国未定，百姓未安，个人享乐大可放在一边，登基一年，坚持不肯修建皇宫。
	万京百姓提起这位女帝，都赞不绝口，原先成军占领万县，百姓还十分畏惧，逃城而去，然而女帝部下，军纪极严从不扰民，女帝在此定都后，诸般政务都极有条理，文教、工商、农耕、赋税、吏治等等政令都十分妥帖，百姓生活渐趋安定。
	“皇宫”没有森严守卫，没有绵延高墙，城北的百姓骑在自家墙头，便可以看见女帝夜夜不灭的灯火，感叹一声，“陛下又在彻夜批阅奏章了，真是辛苦。”
	月光越过高高屋脊，将屋内烛火反射得更明，烛光下凤知微撑着头，在听杭铭回报近日长宁的情形。
	长宁作为最早造反的藩地，早早占据山南部分和陇北一半，和天盛内陆隔江对峙，也已经自立政权，国号大兴，路之彦登基称帝，只是长宁占下的这片地盘有点尴尬，正位于大成和天盛之间，像是被两半壳子盖住的馅，虽说长宁早早和大成结为友邦，但是这种情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对于长宁，要么就是再进一步，占据天盛国土，摆脱被包围之势，要么就是掠夺凤知微半边陇北地盘，将凤知微的地盘一分为二，以路之彦目前的实力来看，后者更有可能。
	杭铭作为陇北境大都督，主要敌人就是长宁，他赶到万京，就是因为长宁那边似乎已经有蠢蠢欲动之势，他来向凤知微讨个对策。
	“知道了。”凤知微听完点头，道，“你那边兵力不足，我让华琼带一部分火凤军去增援，路之彦未必直接动手，小心提防为要。”
	“是。”
	杭铭离去，凤知微闭目默坐良久，吹熄灯火。
	熄灯后她并没有离开，依旧坐在那里，轻轻抽出书案夹缝里的一个袋子。
	袋子里有两件东西，一件是当初从洛县行宫密殿里偷出来的密旨，一件是娘亲当初留在小院里的遗书，那年宁安宫娘亲藏在腰带里的遗言，指示了她找到这个。
	娘亲遗书也没说什么，只是嘱托她以后有机会，回到小时候住过的陇北深山里时，不要忘记到原先院子里，祭拜一下她那个兄弟。
	那个凤夫人生下就死去的亲生孩子，生产当日，是顾衡亲自接生，孩子的尸体埋在后院桃树下，凤夫人后来带着凤知微姐弟上帝京，自然不可能把亲生子的骨骸带着，她念着这孩子孤苦伶仃，希望凤知微有机会去看看他。
	前不久凤知微视察陇北，在顾南衣陪伴下，去了那里一趟，院子早已烧毁，桃树树桩却还在，她在树下掘地三尺，掘到一个包裹。
	小小的包裹，染着血和泥，是凤夫人当初亲手缝的小衣裳。
	凤知微难掩酸楚的将包裹抱起，想将这苦命孩子尸骨带着，将来移葬凤夫人身边，不想包裹入手，重得她一惊。
	初生婴儿的尸骨，怎么会重成这样？沉甸甸石头似的！
	她将包裹解开，倒抽一口凉气。
	婴儿衣包裹的，真是一块石头！
	凤知微手一软，石头掉落，险些砸到她的脚。
	石头……为什么会是石头？
	当日娘亲生下孩子的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尸体在哪里？
	凤知微呆呆坐在那个小小的坑前，脑中瞬间空白，半晌发疯般跳起，将周围几丈方圆之地统统掘了个遍。
	会不会娘亲记错了？会不会没埋在桃树下？
	虽然心里知道既然有那小衣服包裹那就肯定是，但心中此刻却绝不愿意面对这样一个事实，如果当日婴儿没有死，那他应该在哪里？
	顾南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一言不发陪她挖，直到将那片山头都挖遍一无所获，凤知微才颓然睡倒，倒在那片狼藉的泥土上。
	她痴痴望着天空，眼神空无一物。
	不用猜了，又是一起换婴。
	不同的是，庆妃是将别人的孩子换了自己的孩子，而顾衡，却将自己的孩子，冒充养子，养在凤夫人身边。
	他大概害怕凤夫人生下的孩子托付给别人总有一天会被查到，会给凤知微带来隐患，所以假称孩子夭折，抱出去几天再抱回来，抱回来的时候，亲生子便成了养子。
	他把亲生子以养子的名目养在凤夫人身边，至死不告诉她真相，就是为了将来，她能狠心做完该做的事。
	所以凤夫人到死，也不知道，她等了十六年等他去死的那个孩子，是她的亲生子。
	代代血浮屠首领，是不是便是因为这种隐忍狠绝心志专一，极度的专一带来极度的无情，才能成为铁血密卫的第一人？
	凤知微沉在黑暗里，想着那包裹着婴儿小衣服的石头，想着千里外凤夫人和凤皓的孤坟，想着娘临死前都不知道她爱的人骗了她，不知道皓儿原来是她的亲生子，想着如果她知道，那么一切是不是根本不会发生？
	她冰凉的手指摩挲着信笺的封面，良久，落下泪来。
	黑暗里，一声细若游丝的呢喃，慢慢飘散。
	“……这算什么……”
	==
	三个月后。
	战局突然发生变化，前去陇北边界增援的华琼火凤军，在长宁诈败之后，突然遭到朝廷大军偷袭围困，被困在陇北边境翔山。
	与此同时，南海将军突然对西凉出兵，新任南海将军姚扬宇，一战将西凉边境守军打退数十里，顾南衣因此被凤知微催促着回到西凉。
	一直在压缩退让的天盛大军，此刻似乎终于按捺不住，终于在大成军队面前，展现了第一大国百万雄军的气概，频频出击，不断进攻骚扰大成诸境，诸路军接连败退，杭铭被擒，除了来去如风的顺义铁骑之外，大成诸军形势一片危急。
	新立的大成政权，眼看便要风雨飘摇，女帝十分焦灼，为此召开朝会，表示要御驾亲征救出杭铭和被困的华琼，这个想法立即遭到所有将领的反对，女帝却一意孤行，表示擒贼擒王，与其四面救火，不如直捣黄龙，当即带领精兵甲于天下的十万顺义铁骑，穿恒江直扑帝京。
	大军日夜疾行，在必经之地洛县附近和虎威军相遇，经过试探性接触，不分胜败，随即各自扎营，隔洛水对峙。
	今年冬天特别冷，十二月江淮的冬更是阴冷入骨，凤知微披着大氅钻出帐外，隔着烟雨濛濛的黎湖，看着对岸若隐若现的洛县行宫。
	“对方阵营里应该有地位极高人物。”凤知微对跟着出来的顺义铁骑首领兀哈道，“阵法很是不错。”
	她抿着唇，有句话没说出来，阵法不仅不错，风格还有些熟悉。
	“怕什么。”兀哈满不在乎的操着不熟练的汉话道，“将来兵挡土来水淹！”
	凤知微笑笑，也不纠正他的语误，道：“兀哈，记得我一句话，不要逞匹夫之勇，要以士兵性命为念，若是我有个什么不好，你们不要死扛，撤走就是。”
	“陛下为什么这么说？”兀哈硬邦邦的问，“为什么还没开打就说这样的丧气话？”
	“战场无情，瞬息万变，我不过是说一个可能而已。”凤知微淡淡道，“不过这也是命令，兀哈，我刚才的话，记住了。”
	兀哈想了半天，半晌才道：“是！”
	凤知微满意的点点头，眼神突然一凝——对岸黑光一闪，飞来一支响箭，夺的一声钉在帐篷顶端。
	士兵赶来护驾，将那响箭取下，箭上附着一封书信，凤知微取下看了，笑了笑道：“劝降书。”仔细研究了阵子，点头道，“嗯，文采不错，‘假以窃伪之国体，可堪天军之一摧？’语气也很大。”
	“放他个狗屁！”兀哈跳脚大骂，“揍死你个软脚羊羔子！”
	凤知微将信叠好，沉思一阵，挥手道：“回信。”
	书记官赶来，凤知微眯着眼望着对岸，缓缓道：“假以掳掠之大位，可堪天命之一摧？”
	书记官提着笔等了半天，她却不说话了。
	“……陛下，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
	信附在响箭上射了过去，隐约可见雾气里对岸一阵骚动，过了阵子，又是一支响箭射了过来。
	这回信似乎很长，最起码凤知微看了半天，然后没要书记官，亲自提笔写了回信。
	她写得也很长很认真，眉宇间有淡淡的苍凉和解脱，不像在阵前和敌方主帅飞箭谈判，倒像在泼墨临屏，精心写人生绝笔。
	又过了阵子，响箭射来，这回的信非常简单，只有四个字，字迹明显和前面两封不同，龙飞凤舞，墨迹淋漓。
	“你来见我！”
	众人瞥见这几个字，都露出怒色——什么人敢对陛下呼来喝去！
	眼尖的书记官却发现，女帝捧着信笺的手指，似乎有些微微发颤。
	和众人的愤怒喧噪不同，女帝一直是沉默冷静的，她若隐若现在冬日寒雾中的身影，让人觉得寂寥和孤凉。
	随即她笑笑，道：“备船。”
	“陛下！”
	“我要和对方谈谈。”凤知微一笑回眸，“兀哈，别拦我，人不能逞匹夫之勇，现在情势，与其蛮打，不如为你们寻一条最好的退路。”
	“陛下——”
	兀哈不是汉人，汉话不熟，脸红脖子粗的说不出话来，草原汉子一向最服从命令不懂机变，其余大将都不在此处，竟然无人可以阻拦凤知微，她交了一封信给兀哈，头也不回上了船，船头上油灯悠悠晃晃，淡黄的光在雾气里晕染开一片暗昧的颜色，灯光下女子长发在风中微微掀动，白色的大氅像一抹游移的云，涂在冬夜萧瑟的背景里。
	兀哈看着那抹云般远去的背影，心中突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仿佛这么一去，他们的温和而又尊贵的女帝，便永不再回。
	那抹背影渐渐消失在雾气里，兀哈怔怔一抹眼，不知何时掌心里一抹潮湿。
	==
	凤知微下了船，早已有士兵等候在岸边，看她只带了几个护卫竟然真的就亲身过来了，都露出惊异神色，却训练有素的不多说话，躬身相迎，态度恭敬，看守严密。
	一骑驰来，马上来迎她的人，却是淳于猛。
	故人相见，却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两人都百感交集，淳于猛怔怔看着凤知微，他是宁弈亲信，在南海之后便清楚凤知微的身份，此时想着当年青溟旧事，树下拼酒，陇南共难，兜兜转转，到得今日昔日故交竟做了敌国君主，这人生事，真是从何说起？
	凤知微竖起衣领，雪白的大氅掩着巴掌大的雪白脸，衬得一双眸子如这冬日浓雾般深不见底，她迎着淳于猛似陌生似疑问的目光笑笑，淳于猛蓦然便湿了眼眶——那一笑，恍然便是当年初进青溟的魏知，从容，温和，带着对这尘世微凉而又博大的了解。
	“陛下……”他有点不自然的说出这个称呼，“请跟我来。”
	“叫我知微。”凤知微笑一笑，觉得此刻见到故人真是很安慰的事。
	弃舟上岸，一路前行，前方的宫殿渐现轮廓，凤知微眯眼看着那巍峨精致依旧的宫殿，轻轻一笑。
	果然是在这里。
	在前殿，凤知微在自己卫兵愤怒的目光中，平静的接受了重重搜捡，随即跟着淳于猛向后走，在那座双层密殿之前，淳于猛停下，道：“我只能到这里。”
	凤知微点头，正要走，淳于猛突然叫住她。
	凤知微回首，淳于猛望着她的眼睛，眸光澄澈而诚恳，“……好好谈，不要意气用事……请……眷顾彼此。”
	凤知微望进他的眼睛，只觉得鼻子微微一酸，抿抿唇，慎重的点点头。
	她轻轻迈上台阶。
	距离上次踏上这台阶，已有四年。
	她记得那段看似平静实则惊风密雨的日子，老皇驾崩之日，她偷盗了两件最重要的东西远飏而去，从此国土分裂天涯远隔，一回首，四年。
	距离第一次踏上这台阶，已有八年。
	那日殿前落花如霜，她绕行阶前，轻笑声恍惚间似依旧响在耳侧，仿佛前一刻还躺在密殿之下和他同观星月神话，一回首，八年。
	她曾以为自己永生不会再踏上这块土地，然而当有一日终于重回，却也不悔。
	裙裾轻轻拂过廊柱，十八廊柱，十八相遇，最后一副刻着错过，当时不过是纪念，如今却知那是命运的谶言。
	殿门缓缓开启。
	长阔数十丈的宏伟殿堂，并没有灯火通明，只在长长的地毯尽头，点着一盏昏黄的烛光。
	烛光下，他轻衣薄裘，斜靠九龙夺珠巨大屏风，手提酒壶，正缓缓斟酒。
	烛光斜斜照着他的脸，长眉下眸色极黑而脸色极白，鲜明潋滟，如画眉目。
	时光催老的是人心，不是容颜。
	听见推门声，他没有抬头，手指稳定的将酒斟满，只淡淡道：“来了？”
	她“嗯”了一声，鼻音有点重，他手指突然轻轻一颤，一滴酒液落上指尖。
	酒液冰凉，这是没有热过的酒，他等她等得心绪烦乱，起身从密殿之下拿了酒来，那酒是密殿造成之前便放在那里，今日终于记得品尝。
	她轻轻上前来，烛光一暗，他抬头看她，眼光很静，很有力，像带了刀子，看一眼便要勒下永远不可更改的轮廓。
	“你走得真远。”他低低道，“我还以为你要永远不回来了。”
	“本来是这样的。”她一笑，“不过……”
	她没有说下去，宁弈也似乎没认真听，他出神的看着灯火，从她进殿他看完那一遍，他便没有再多看一眼，像是怕多看了也会折福，以后便再也看不着了一般。
	他有点漫不经心的问：“你说的那句‘假以掳掠之大位，可堪天命之一摧’，什么意思？”
	“当年我在这密殿里，拿出了两件东西。”凤知微淡淡道，“一件是令箭，还你了，一件是密旨，你父皇留下的。”
	“哦？”
	凤知微唇角撇出一抹讥讽的笑，“你应该猜得出，他的密旨是留给三位老臣的，如果新帝有任何背天逆命倒行逆施之行，可废而杀之，另立宗室子弟为帝。”
	宁弈不出意料的笑笑，道：“他到死都不放心我。”沉默半晌，他道，“如此说来，我还得谢你，没将这密旨随便拿出来。”
	“不必了。”凤知微笑得浅浅，“真要谢，我不是也该谢你很多。”
	宁弈默然不语，两人对望一眼，随即转开。
	“你既然来了，又提出这密旨，心中想必已有成算……”半晌宁弈轻轻问，“你要什么？”
	“那些跟随我的人。”凤知微道，“一直以来并无大肆杀戮之事，也无扰民之举，你不要为难他们。”
	“都是良将。”宁弈道，“我有心接纳已久，自然不会为难。”他扬起眼眸，眼神里有尘埃落定的欣喜，温柔而又热烈。
	“知微，你誓言已成，心愿终了，你自己呢？”
	凤知微默然不语，宁弈一笑，神情舒展。
	“知微……我很高兴你终于回来……还记得那一年古寺听夜雨，残灯淡雾间有人一首箫音《江山梦》，这些年我常常梦见这首曲子，梦中江山，江山如梦……这一番乱哄哄你争我杀，到头来换了什么？不过是半樽薄酒，满鬓风霜，如今你誓言终成，正好就此收手，我的位换了你的国，将这凰图霸业，两族恩怨，丢给别人操心去。”
	他满怀希望的，对她伸出手。
	“知微。”
	“我的余生，只想操心你……”
	凤知微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陛下说话实在太过一厢情愿，”她漠然道，“你我是仇人，从来都是。便是三岁孩童，也知我凤知微大逆寇首，和你势不两立。你宁氏夺我大成国土，杀我父皇母妃，灭我血浮屠义士，你宁弈，更曾亲自对我下手，若不是我命大，早已丧生你手，我夺你国，掠你地，不过我和你之间一报还一报，成王败寇两无怨尤，如今情势不利，我为属下谋求生路，却没说自愿放手，更没说想在你手下乞得一命。”
	宁弈手一顿，抬头看她，一瞬间眼眸黝黑。
	“知微，你明明只是为了那个复国誓……”
	“那是你以为。”凤知微打断他的话，笑得讥诮，“如果不是让你那么以为，你怎肯步步退让，让出国土，好让我不费太大力气，便大成建国？”
	她轻快的摊开手，笑吟吟道：“陛下，说实在的，从一开始你对我就太知根知底，在你眼皮底下想要积蓄势力复国大成，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好在我是女人，女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令男人动情，动了情的男人总是要心软些的，比如包庇退让，比如保我性命，甚至……让出疆土。”
	她轻轻笑着，一眨不眨的盯着脸色慢慢变了的宁弈，满意而欣慰的道：“所以刚才我说，多谢你，但是陛下，如果你以为我完成了对娘的复国誓言，便会主动还回你让出的国土；如果你以为我只要大成复国便算完成誓言，不介意大成再次消失；如果你以为你成全了我我便会成全你的话，那你就错了，我吃下去的，绝不甘心再吐出来，要不是你隐藏实力太强，我确实不是对手，不得不为手下打算未来的话，我今日，还是不会站在这里，只会在对岸……”她一笑，嫣然从容，一字字道，“对你举起刀。”
	宁弈盯着她，脸色渐渐微白。
	这些年江山博弈，不惜国土二分，从来不过是他成全她一场誓言。
	他用尽全力夺了这皇位，也不过是为了拥有绝对权力，好让她能自由的从誓言中解脱，如果是别的兄弟坐了这帝位，她这大逆之行，谁能容她活下去？
	当她困于誓言要继续走下去，他便奉陪，他不惜出借江山将这天下奉上去完她的誓，他不择手段把自己垫成她的后路，他做这一切，为自己，更为她一个心安。
	然而走到最后，当真一切过往情意，都只是她为自己复国所设的情爱陷阱？
	“不。”半晌他突然收回眼光，有点恍惚的将一直没喝的那杯酒一口饮尽，“知微，你在撒谎。”
	他低而有力的重复，“你在撒谎，你若真有骗我之心，根本不会说出来。”
	凤知微看着他饮尽那酒，笑意一闪，道：“陛下似乎自认为对我很了解？不过……”她悠悠道，“陛下很快就会知道，我到底撒没撒谎。”
	宁弈冷笑一声，默然不语。
	“便纵然放过从逆者，元凶首恶，也万万没有可恕之理，我可否问问，陛下打算给我什么样的死法？”凤知微含笑上前一步，双手撑桌，将一张笑意嫣然如迎风蔷薇的脸，直直凑到他面前。
	“鸩酒？白绫？背土袋？赐刀？”
	她淡淡的香气传来，他突然有点失神，印象里她的香气幽雅高贵，芳若芷兰，今日的香气却有些不同，似有若无，忽浓忽淡，有妖魅之味，让人想起凌波微步蹑行于夜色云雾里的幽灵。
	“你想要什么样的死法？”宁弈又自斟一杯，动作稳定，清冽酒微微倾斜，倒映那女子迷蒙眼神……多少年她活得云遮雾罩，到死都不愿被他看清。
	“怎么痛快怎么来，我是说对你。”她笑，温柔挽起袖子，向他摊开手掌，“让贱妾最后伺候您一回吧”
	他笑一笑，薄唇一抹讥嘲弧度，漫不经心将酒壶酒杯给她。
	酒色碧如玉，皓腕凝霜雪，一线深翠自纤纤指间泻落，落在白玉琉璃盏中琳琅有声，四周很安静，锦帐绣幔沉沉垂落，隔绝了世间一切喧嚣。
	包括宫阙玉阶之外，隔河传来的叛军的呼啸和厮杀。
	属于她的叛军，顺义铁骑和火凤步兵，在今夜她入营后，按照她的命令，对天盛军再次展开了攻击。
	那些硝烟和血气，仿佛被阻拦在很远的地方，不入那两人之耳，寂静中他们仔细寻找聆听彼此的呼吸……沉静、安详、几乎相同的频率，在金鼎香炉袅袅轻烟里，历历分明，而又抵死缠绵。
	将酒杯在手中轻轻转着，她低问：“不怕我下毒？”
	“这座暗殿多年来从无人进入。”他淡淡答，“而这壶酒，陈放在暗格之内，也从无人动过。”
	“至于你……”他平静的抿一口酒，没有继续说下去，清凌凌的眼神冰刀一般划过，那笑意是刀尖上的寒芒，不动声色。
	她无声笑笑，出神端详自己的手指，从进入这座密殿开始，她已经经过了天下最懂毒的药师、最擅暗器的巧匠、最懂暗杀的杀手的重重搜检，别说一颗毒药，便是一根汗毛，如果不属于她自己，也早已被捡了出去。
	确实此刻，没人可以对他下毒，以翻转这不利于她的局势。
	不过……
	她浅浅笑起，眉梢眼角盈盈一弯，竟然是俏皮可爱的弧度。
	“有没有觉得胸闷？”天生带着水汽的迷蒙眼眸望定他，雾气后看不清她眼底真实神情，“有没有觉得丹田刺痛？有没有觉得逆血上涌，正在倒冲着你的气海？”
	他也望定她，脸色渐渐泛了微青。
	“这密殿自从落成后，重重护卫，确实没有人进来过。”她负手踱开几步，回眸笑看他，“但是落成之前呢？”
	他震了震。
	那一年密殿初建，从图纸设计到宫殿落成，他都未曾让她插手，只是在完工后，带她进去看了一眼。
	犹记当时，殿前梨花落如轻霜，她银色裙裾轻快的拂过月辉皎洁的地面，旋一朵流丽灿烂的花，月色花影里，她扶着廊柱含笑回首，他瞬间被那恬然笑意击中。
	彼时情意正浓。
	便是在那样飘散梨花清香的脉脉夜晚里，便是在那样双目相视的微笑眼神中，她纤纤十指拂过酒壶下的暗格，布下多年后的暗杀之毒？
	那一笑温婉，那眼波嫣然，那梨花落尽里携手的温暖，原来都只是幻梦里一场空花？
	他捧出珍重心意，意图和她分享秘密的喜悦，她却已不动声色为将来的生死对立留下伏笔。
	还是那句话——她从来都是他的敌人。
	对面凤知微笑吟吟看着他，“陛下，你现在还觉得，我刚才是在撒谎吗？”
	宁弈定定看着她，似乎想在她秋水濛濛的眼眸里找到一些虚幻柔软的东西，然而凤知微的眸光，恒定不变。
	“谁说胜负已定，谁说我甘于拱手河山？”她手一指殿外，笑道，“我不亲身前来，如何能令你心乱喝酒？你一死，天盛军必然大乱，将来这大好河山到底是天盛的，还是我大成的，我看也难说得很。”她笑得畅快，一拂袖，“便纵我身死此地，有你宁氏皇帝陪葬，也已足够！”
	宁弈望着灯光里她秀致而又漠然的剪影，手肘轻轻抵在心口，不知哪里在痛，又或者哪里都没有痛，只是有些什么东西琉璃般的脆裂，似乎都能清晰的听见，“咔嚓”一声。
	恍惚间，似是那年南海码头，她抱着婴儿神情温软掀帘而入，引他遐想十年之后，她答：“十年后的事情，谁知道会怎样？也许陌路相对，也许点头之交，也许依旧是如今这样，我在阶下拜你，你远在阶上，也许……也许相逢成仇。”
	十年后，一语终成谶。
	缓缓抬起衣袖，捂住唇，一点鲜红殷然染上衣袖，他目光沉冷无声抹去，而她不知何时已背过身去，背影挺直而纤秀，他注视那背影，突然觉得，有一句话现在不问，也许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你……可有爱过我？”短短几字，问得艰难。
	她顿了顿。半晌回首，巧笑嫣然，吐字清晰。
	“没有。”
	深殿内一阵窒息的空寂，长窗外一朵开得正艳的秋海棠，突然无声无息萎落。
	“好”。
	良久之后他终于也笑了笑，传闻中的容颜绝世，此刻笑起来竟也不比那萎落的花好看多少。
	他不再看她，眼神却已渐渐沉敛，突然轻轻拍掌。
	只是那么清脆而淡定的一声，大殿内余音犹自袅袅。
	远处突然呼应般响起排山倒海般呼啸，像是海浪在飓风卷掠下猛然竖起厚重如巨墙，横亘于金殿之前，刹那压下步步逼近的杀戮之声。
	他微微笑着，不用看他也知道，那些纵横道路，那些宫阙角落，都会在那掌声落下后，涌出无数黑色暗流，那是他暗伏下的精英军队，会用闪耀寒光的百炼兵刃，迎上那些妄图践踏皇权将血污军靴踏上玉阶的叛军。
	事到如今，深情蜜意抵不过你死我活，而他十二年珍贵心意，再不能用来浇灌这朵带毒的罂粟。
	容得她翻覆到今日也够了。
	“哎，我还是输了。”她探头向殿外看了看，语气轻松，“真可惜。”
	“是啊，可惜。”他轻轻咳嗽，咳出血丝，“你看，即使你多年前，就留下了这着杀招，即使你要了我的命，可是你的大成帝国还是注定要崩塌于今日。”
	“没关系，”她笑，“能和您共死，就是我的荣幸。”
	他看定她，她笑容婉约，一如初见。
	总以为这半生艰难经营，是为了日后的风雨彩虹，如此便支撑他极有耐心的等过那些年，却原来，他的以为只是以为。
	他缓缓掉开眼，五指一紧，掌间玉杯砰然碎裂。
	鲜血涔涔里，他漠然对着空气吩咐，“来人。”
	大殿四角，立即鬼魅般闪现数条人影。
	她抬眼一瞥，平静转身，密密长睫垂下，遮住晦暗变幻眼神。
	那些难以出口的心思，便随这一身长埋吧……
	听得身后，他语声清凉，字字斩金断玉。
	“带她下去，押入暗牢。三天后……”
	他闭上眼。
	“凌迟。”
	==
	凤翔四年冬，大成铁骑在洛县遭遇天盛军队，交战中亲征的女帝被俘，成军被驱退，随即大成各大将都接到女帝手书，没人知道手书中说什么，只是当夜各军帐都灯火未熄，隐约听见唏嘘之声，随后成军各处军队全线收缩，大成国隐约有传闻，说是女帝已经向天盛皇帝称臣，但事实到底如何，也没人清楚，只隐约有传言，火凤女帅华琼接到女帝手书后，先是长叹一声，道：“都是命……”随即又道，“你看开也好……”却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随即，这位女帅又做出令世人惊骇的事情来，她当先带领大军向天盛朝廷归降，天下纷议万民惊诧，更有无数酸儒夫子写诗作文以嘲，将多年来对第一女将的赞美都化作了如今的口舌之伐，然而这位向来随心而行的女帅，不过大笑嗤之以鼻，道：“她要战，我便战，她要降，我便降，管那么多干嘛？”
	女帅这边风云变幻牵动天下人心，帝京却陷入一番小小的混乱，一个最隐秘的消息流传于朝廷高官之口，带着难以揣度的惶恐和不安。
	“……听说陛下圣体欠安……”
	“说是拿了大成女帝那夜中了毒……”
	“不是说明日便凌迟那女帝吗？那种大逆该当株连九族的，不过人家九族确实没了……早给宁氏杀完了……”
	“别管什么大成女帝不女帝了，陛下几日没上朝了，要是那消息是真的……”
	“哎呀……”
	官儿们惊疑的眼光越过高墙，传说里，女帝就关押在皇宫暗牢之内，当初关押过凤氏母子的地方。
	极少有人发现，在高墙之后，两座屋舍造成的夹角阴影里，有一道影子，紧紧的贴着墙壁不动。
	他贴得极紧，像是原本就生在墙壁之上，冬日寒风凛冽，墙壁冰冷，又是穿堂风，寒冷彻骨，那人露在紧身衣外的手指，指节发青，竟然起了层薄薄的霜花，也不知道他在那里贴了多久。
	一队卫士从他底下夹巷走过，毫无所觉。
	这里是暗牢入口处的巷子，很窄，卫士不停相向而行，几乎毫无空隙，只有每隔六个时辰换岗的时候，会有短暂的空隙，武功极高的人可以趁机掠入，但时辰极短，只够做一个动作，这个人很明显是在六个时辰前，趁换岗空隙掠上墙面贴在那里，等着六个时辰后，再次换岗潜入。
	这样的天气，六个时辰，为了不显眼只穿单薄的紧身衣，寻常人早已冻死，这人却静默着，连呼吸也控制着淡淡的白气。
	底下一阵骚动，时辰到了，趁着那换岗的一瞬间，男子从高墙上落下，轻烟般掠进了夹角巷内的栅栏门后。
	一队卫士走了过来，当先的拎着食盒，看来是来送饭的，那人隐在铁栅栏门后的暗影里，等到最后一个人走过，无声无息的贴在了他背后。
	最后一个人毫无所觉，走了一阵子心里有点不对劲，霍然回首，只看见空空荡荡的来路。
	“小张，怎么了？”当先一个卫士回头疑惑的问。
	“没什么。”那个被附身的小张缩了缩脖子，笑道，“这穿堂寒风吹得人发噤。”
	“疑神疑鬼的做啥。”前头的人笑了笑，道，“我看你是被里面的人吓着了。”
	“那倒是。”那个小张摸摸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那个女人惨得很，看着吓人哩……陛下也是的，天大的恨，一刀杀了便是，何必这样折磨人家……”
	“闭嘴！这话是你说的？”领头卫士一声厉叱，那小张吓得赶紧噤声。
	贴在他身后的那名男子，脸上戴着僵木的面具，一直轻烟般贴在小张身后，从斜斜的角度看过去，小张的影子略厚些，像有两对手脚，看起来着实诡异。
	听见这段对话，男子轻若无物的身子突然顿了顿，一顿间小张又有觉察，再次回头，空荡荡的来路让他颤了颤，不住催促前面的人加快脚步，领头男子一直向下行，对着里面看守的人展示了腰牌，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开门的那一刹，一股猛烈的风突然卷了来，将地面沙石卷起扑进人的眼睛，众人都哎哟一声，揉眼的揉眼，挡风的挡风，全没察觉到那阵风里，有更轻的风越过去。
	暗牢铁壁，黝黑阴森，没有天窗，出口就是那一个，里面无人把守，据说早年囚禁过一位高手，被他挟制了守狱官取了钥匙越狱后，皇家暗牢之内就没有再设任何守卫，而以无穷无尽的机关代替。
	这座暗牢的设计者曾夸下海口，想要从这座暗牢里什么都不惊动的走到目的地——除非他没长腿，所以就连送饭，都是打开门后，将食盒放在一处地面凹陷上，重量放上，机关连动，那食盒会被传送到牢房门口，由囚犯自己取。
	此刻，这男子飘了进来。
	黑暗里就像没长腿的影子。
	他看似走在阶梯上，但脚底竟然离地面还留有手指宽的缝隙。
	寻常高手一掠而过不沾地面是可以的，但距离有限，也不能慢慢而行，这样闲庭信步的悬空而行，已经不是轻功的范畴，而需要强大的内力来支撑。
	那人走得似乎很轻松，仔细看却能看出怪异，他似乎手足有点僵硬，露在袖外的手指指节发青，身子一直微微抖颤着。
	他慢慢的一路过来，点尘不惊，转过一个弯，便看见横矗眼前的铁栅栏。
	栅栏里，破烂稻草上，伏着奄奄一息的女子，混沌的黑暗里也能感觉出那种衰弱的姿态，耸起的肩膀瘦削得似钢刀，割痛人的眼睛，牢房里四处都是烂棉絮脏稻草，染着已经发黑的碎肉和血迹，触目惊心。
	那男子浑身一颤，险些落地，他一生岿然沉静，从来唯有这个女子能牵动他的心，一慌之下赶紧收拾心神飘了过去，手指一抬，指间夹着的一枚金刚石薄片，已经划裂门上的暗锁，随即飘了进去。
	他进了牢房，那女子依旧一动不动，男子慌急的掠过去，伸手要扶起她，手刚碰上她身子，便觉得一手滑腻，举起手指一看，血淋淋满是碎肉——她身上已经肌肤全部碎裂，根本碰不得了。
	那男子跪在她身前，举着双手，一瞬间天崩地裂般的僵住了。
	他染血的手指僵硬向天，姿势如化石般似乎永生不能解脱，铁壁缝隙里一线光线照上他戴了面具的脸，脸上眼睛的部位是一层特制的薄膜，薄膜里恒静的眸光平生第一次浪潮翻涌，翻出无限的惊恐绝望，眸底有奇异的淡淡的水雾之气，慢慢聚集。
	这一生历经风浪而不动岿然，这一生天地封闭不知喜怒悲欢，这一生因她开辟鸿蒙，原以为从此后看得见烂漫五彩新宇宙，却从此邂逅无限思念疼痛和……今日悲伤。
	眼底有什么东西很湿很热很胀痛，挤得满满的要从眼眶中滚出，这一生他以为自己永不会有此刻体验，然而命运不肯放过的要让他将人生之苦一一尝遍。
	原来这就叫眼泪。
	原来这就叫绝望。
	他颤着手指，慢慢靠向自己的眼睛，似乎想要触触那即将流出的泪，又似乎想要就这么捂住眼睛，不去面对摧心裂肺这一幕。
	却突然听见一声幽幽叹息。
	这声音太熟，熟到梦魂常遇，远隔天涯也如在耳侧，他如被惊雷劈下，霍然转首。
	暗牢的牢房是转折设计，在这间牢房的侧面，隐约露出了一个人修长的影子。
	那影子也太熟悉，熟悉到他浑身颤抖，心腔跳动得一阵剧痛，像是刚才突然裂开，再被烙铁猛力一烙，嗤啦一声热气四散里被强力合拢。
	他第一时间想站起身，身子一晃眼前一黑竟然险些晕过去，对于铁石般封闭的人来说，这种太过难得的大悲之后便是大喜的猛烈情绪冲击，一时竟然承受不起。
	那人又是一声叹息，叹息声里充满怜惜。
	他抬起头，眼神里爆发无限欢喜，瞬间将未及流出的眼泪烘干，他已经从那声叹息里听出，她安然无恙。
	他立即松开手中的女人，掠向那间牢房，如法炮制开了门。
	黑暗里，凤知微素衣委地，静静的看着他。
	他站在牢门口，也那样仔仔细细的看着她，然后发出一声无限满足的叹息，大步过去，猛地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微……微……”他一遍遍低低喊她名字，满含失而复得的莫大惊喜。
	凤知微听着他激动惊喜的语气，想起初见时，遥遥立在三尺之外，眼神只在脚下一尺三寸的玉雕般的少年。
	她的玉雕少爷，因了她成为人，然而她带他走出封闭天地，却从未能给他真正的人生喜乐。
	若留他一直在原地，他也许能混沌而幸福的活这一生。
	对耶？错耶？换得此刻凝噎无言。
	顾南衣紧紧抱着她，将脸在她颈侧轻轻摩挲，低低道：“我真高兴……我真高兴……”
	凤知微眼眶微湿，轻轻“嗯。”了一声，反手也抱紧了他，觉得他身子过于冰冷，想要给他一点温暖。
	她在他耳边低低道：“对不起。”
	一阵沉默。
	随即他偏头，也在她耳边道：“不，喜欢这一切。”
	不经历那般地狱般的疼痛绝望，怎么会有此刻绝处逢生的巨大喜悦？
	她给的一切，他都喜欢。
	凤知微默然不语，顾南衣已经放开了她，牵住她的袖子，道：“走。”
	凤知微不动，顾南衣愕然回头看她。
	“这间牢房，是当年我娘和我弟弟呆过的牢房。”凤知微唇角一抹凄凉的笑意，轻轻抚摸铁壁，“我还在这里的墙角，摸到陈旧的血迹，不知道是不是当时弟弟被踩住灌毒酒时留下的。”
	顾南衣伸手想去牵她的手，手伸到一半想起什么，只牵了她的衣袖，凤知微没有注意，只悠悠道：“南衣，对不起刚才我没说话，因为刚才，我不想和你走。”
	顾南衣瞪大眼睛看她。
	“自长熙十三年后，我全部的力气，都留给了娘的遗愿。”她缓缓坐下，茫然的看着虚空，“娘很了解我，她带我回秋府，让那样恶劣的环境逼出我内心的愤怒和不甘，她用近乎惨烈和决裂的死亡，用弟弟那一条十六年等着替死的性命，将早已愤怒不甘的我逼入死角，在临终时，她逼我发的那个誓言，从此永远捆住了我。”
	她伸出手掌，茫然的看着自己洁白如玉的手指，“复国，报仇，两件使命，我一生只为此而活，我也曾以为，为了报答娘和弟弟，为了她们的灵魂久安，我必须这么做，为此不惜此身也不惜苍生。”
	“然而，”她怆然的笑笑，“天意开了如此大的一个玩笑，那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如果娘知道凤皓是她的亲生儿子，她会不会还选择那样一条死路？我想了很久，她不会。”
	“我娘是那样爱憎分明，性烈如火的女子，她敢于做那一切，是建立在对你伯父的爱之上，一旦她知道原来你伯父一直在骗她，她只有恨的份，哪里还会为了他的遗愿不惜此身？”
	“她连亲生孩子的遗骸都放不下，切切嘱托我不要忘记祭拜，如果亲生孩子活在她身边，她怎么可能舍得他替死？”
	“所以。”凤知微抬头看顾南衣，惨然一笑，“其实一切都应该不存在，娘的遗愿不存在，大成复国不存在，所谓的报仇，不存在。”
	顾南衣怔怔的望着她，他不是很明白凤知微的意思，只隐约觉得，自从山中挖出那裹着血衣的石头后，所有支撑凤知微的信念，同时也被那块石头给砸毁。
	连同她一路来苦心筹谋隐忍牺牲，连同这夺国之争天下二分，都失去一切存在的理由，碎成齑粉，落入眼眶，化为此刻酸楚一泪。
	“你看。”凤知微低低道，“你、宁弈、赫连铮、知晓、宗宸、血浮屠、华琼……你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你们能做到的一切，来成全我这个誓言，于不可能中将之变成可能……甚至将牺牲和伤害降到最低，可是，无论怎样回避和成全，战争总是要死人的，那些好儿郎，那些也是爹生娘养的壮健青年，那些鲜活的生命……因了你伯父自私的设计，因了我娘被蒙骗的牺牲，因了我被逼的誓言，葬身沙场，魂落异乡，还有赫连，赫连，他……”她哽咽着说不下去，慢慢转过脸去。
	顾南衣半跪在她身前，隔着距离，也能感觉到此刻凤知微的绝望和悲凉，他轻轻虚按着她的肩，道：“不，不是你的错。”
	凤知微怔怔注视着墙壁上虚化的黑影，轻轻道：“是，也许不是我的错，可是我觉得，我已经不配得到幸福，我这沾满无数无辜鲜血的人，如果还能坦然活下去，怎么对得起那些日夜啼哭的灵魂？”
	顾南衣认认真真的看着她，觉得她不是开玩笑，想也不想便道：“那我陪你一起死。”
	他说得平平淡淡，毫不思考，好像不是说的是生死大事，而是明天一起去踏青。
	凤知微并不意外的看他一眼，也很平静的笑笑，这就是顾南衣，他漠视一切，包括生死。
	如果是宁弈，他会怎么说？他会说——你想死？先问我同意不同意。
	她唇角一翘，近乎俏皮的笑起来。
	有些事，从来便由不得人的，宁弈，你可明白？
	“好，我们一起死。”她握住顾南衣的衣袖，语气平静而决然。
	顾南衣点点头，四面看了看，道：“但是我不想死在天盛皇宫。”
	“我也不想。”凤知微道，“那你带我出去吧，我被封住了内力。”
	顾南衣点点头，转身负起她，凤知微在他背上轻轻道：“南衣，你怎么这么冷？你的寒症犯了是吗？”
	当初顾南衣为她戴寒铁重镣，落下寒症，不能在阴寒之地过久，所以后来长留温热的西凉，如今凤知微在他背上一趴，隔着衣服也其冷彻骨，便知道寒症发了。
	“反正准备去死。”顾南衣干巴巴的道，“无所谓。”
	凤知微笑笑，将脸贴在他背上，道：“我也给你热热。”
	顾南衣“嗯”了一声，明明她脸上那点温度无法抵御体内的寒气，他依旧很满足的道：“暖和。”
	凤知微脸贴在他背上，眼泪无声无息的流下，反射微光粼粼如小溪。
	顾南衣背了她正要出门，凤知微突然道：“等一下。”
	随即她转头，手臂伸得长长的，在地上胡乱摆动，一边捏着嗓子幽幽道：“庆妃……庆妃……还我孩儿来……庆妃……庆妃……还我命来……”
	顾南衣愕然看着她，不知道她突然发了什么疯。
	蓦然一声尖叫，斜对面牢房里那个遍体鳞伤的女子突然蹦了起来，原本奄奄一息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窜便窜到牢房里角，不顾粗糙的铁壁磨痛遍身伤口，死死贴在壁上，死死盯着地面尖声喘息，无限惊怖的叫：“别……别来找我……别来……别来……”
	地上，铁缝里露出的微光，反射出凤知微游动的手臂影子，那影子痉挛扭动，在庆妃脚前似近似远，像是随时要爬近，庆妃近乎疯狂的尖叫，不顾疼痛的往墙壁里挤，破裂的背上血肉被铁壁一摩擦，碎肉掉落，满墙涂了一壁鲜红，顾南衣此时才发现，那墙壁色泽和其余墙壁不同，深红黑色，像是已经积了一层层的鲜血。
	“你看，这就是亏心事做多了的下场。”凤知微收回手臂，淡淡道，“我没想到宁弈比我还狠，居然没杀她，我最近几天在这里，每天都吓她一次。哈哈。”
	她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无欢乐之意，随即扭过头，不看软瘫在地的庆妃，道：“走吧。”
	顾南衣点点头，负着她依旧悬浮着走过暗牢，他此时的步子比先前慢了很多，凤知微听见他微微的喘息，印象中顾南衣似乎从未吃力喘息过，她怜惜的用手帕，抹了抹他额头，一抹才想起来，他戴了面具。
	“我想见你一面。”她下巴靠在他颈后，提出要求。
	顾南衣想了想，道：“宗宸说，不要给人看见。”
	“为什么？”
	顾南衣摇摇头，凤知微笑道：“我总该是例外。”
	她抿抿唇，心想自己其实也算看过他，宗宸不让他露脸，也是为了保护他吧。
	“嗯。”顾南衣对此并无异议，抬手就要去拿面具，手突然顿住。
	一道强光照来，两人抬头，才发觉不知何时牢门口已经人山人海。
	御林军长缨卫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的布置在夹角巷前方，那种水泄不通的程度，连只长翅膀的蚂蚁也别想飞过去。
	见他们出来，所有人枪尖一挺，铿然一声巨响。
	巨响声里，点在甬道两侧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九天之下飞来一串夜明珠，将四面照得灯火通明。
	灯光之下，人群正中高台之上，便舆上半躺着宁弈，脸色发青，一边低低咳嗽，一边淡淡的看着他们。
	顾南衣不急不忙抽出腰带，将凤知微缚紧在背上。
	“朕等你们很久了。”宁弈衣袖掩在唇角，掩去唇角咳出的一丝血迹，凤知微的毒很厉害，他用尽办法也无法解去。
	解不了，也就不必再解，她要他的命，拿去就是，但前提是大家一起。
	“长熙十三年我和你说过。”他近乎温柔的注视着凤知微，笑道，“天下疆域，风雨水土，终将都归我所有，你便是成了灰，化了骨，那也是我的灰，我的骨——所以，你想出去，可以，变成灰，变成骨，和我同葬在皇陵里。”
	凤知微偏头看着他，眼神也很深很用力，隔着这么远的火光，宁弈仿佛觉得她眸中微光一闪，金刚石般光华折射，然而转瞬却又不见，她还是那样迷迷蒙蒙的眼神，不急不缓的语气，说世间最狠辣刻毒的言语：“陛下支撑着不肯死，莫不就是在等我成灰成骨？”
	她笑：“那便依你。”转头对顾南衣道：“我们走。”
	宁弈闭上眼睛，有些痛痛到极处那叫麻木，心还在这里，心却已不见。
	她费尽心思也要看他死，到了此刻还依着别人笑等他的结局，他和她，一生纠缠半世相斗，卯着劲儿搅风搅雨，原来只是为了等此刻，看谁先死。
	不死，不休。
	那便这样吧。
	他笑一笑，发青的眉宇泛着淡淡死气，看着平静如常的凤知微，突然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此生不能完成，或许可以寄望下一世。
	“知微，告诉我，怎样才能在一起。”
	凤知微仰起头，像是想透过苍青的天看见宿命的终结，半晌淡淡答：“赎尽罪孽，越过生死。”
	越过生死。
	宁弈默然咀嚼一遍，仰起头，无声的挥挥手。
	万千刀剑竖起挥落如水晶墙，轻轻碰撞也汇聚成轰然巨响。
	顾南衣负着凤知微飞起。
	“南衣，我们杀孽已经太多。”凤知微在他背上轻轻道，“能不杀，便不杀。”
	“好。”
	两人都很从容，两人都很平静，两人都知道人力有尽时，面对这层层宫门，浩浩万军，无论谁都闯不出去。
	那也没关系。
	走，是必须，留不留下命，不重要。
	顾南衣人影一闪，直冲向甬道前方的刀阵，看那一往无前的模样，就像是想撞上去自杀，士兵们都一愣，顾南衣瞬间已到近前，还有三寸距离时突然抬脚一踢，一脚踢断最前面一柄长刀，长刀滴溜溜飞出去，月光灯火下反射光线千条，迎面而来的卫士都被眩得眯起眼睛，随即都觉得手上一轻，自己的兵刃不知何时已经飞出手，刀撞着剑，剑弹飞枪，枪打在脸上，金星四射里一头撞散同伴，哎哟喂呀丁玲当啷声里，人影穿梭如分波裂浪，顾南衣已经越过甬道，站到了第一层包围圈外。
	他脚步刚刚站定，一条有点圆的人影突然冲了出来。
	这人是从高台上掠下来的，明明有点胖，动作却比所有人都快，他一边冲一边哭，一边哭一边跑得还不慢，边跑边将眼泪鼻涕到处乱甩，还没人敢躲。
	他就那么甩着鼻涕冲过来，最后一把鼻涕很想甩在顾南衣身上，被顾南衣嫌恶的躲过，难得开金口对他说了一个字，“滚。”
	顾南衣叫人滚是好意，这人却不打算接受他的好意，圆身子往他面前一堵，脖子一梗，怒道：“要滚你滚，留下她再滚！”
	凤知微在顾南衣背上轻轻笑了。
	“宁澄。”她温和的道，“好久不见。”
	“呸。”宁澄对她恶狠狠吐了口唾沫，“别和我打招呼，我见你就生气！”
	凤知微笑笑，闭上眼睛，懒懒道：“宁澄，让开罢，我们不想杀你。”
	“我想杀你们。”宁澄瞪着眼睛，“你害死陛下，我反正也不要活了，咱们死在一堆，正好。”
	“那也行，不过我突然有点好奇。”凤知微睁开眼睛望着他，“我一直很奇怪，你是怎么到他身边的？他为什么这么宽容你？既然大家都要死了，你回答一下也无妨是吧？”
	“有什么不能回答的？”宁澄气呼呼道，“我八岁时遇见陛下，那时我在山中学艺，陛下当时才七岁，受了重伤，快死了，他的属下找了庸医乱治，不像是在治病倒像想整死他，我看不过去就去亲自指点，没人信我，说我的办法才会整死人，陛下那时候突然醒过来，二话不说就信了我——我们是生死之交，你懂不懂？”
	“哦，懂了。”凤知微淡淡一笑，心想当初血浮屠那一炸，是宁澄救了宁弈性命，如果当日没有那一救，是不是就不会有以后这许多因果？
	“陛下对我很好。”宁澄拔剑，向着顾南衣，“这些年我看着他，不容易，所以今天无论如何，我要将你们留在这里。”
	“嗯，我理解。”凤知微点点头，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随即若有所思的道，“可是宁澄，我观察过陛下那旧伤，你当初的治伤办法，可能真的不对啊……”
	“啊？”宁澄不防她突然会说到这个，他十分提防凤知微，太了解她的诡计多端，只是凤知微说起的这事，确实也是他心中多年疑惑，当初宁弈是炸伤伤及内腑，当地名医都说不宜寒性药物治疗，他自己独辟蹊径，用大寒的玄冰玉镇住了火毒，为此还偷了师傅的镇门之宝，后来宁弈火毒转成寒症，旧病缠绵多年，他心中总在想，是不是自己确实错了？如今凤知微说起，他不禁一呆，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的问：“那你说错在哪里？是不是玄冰玉用得不对……”
	那个“对”字还没出口，凤知微手指突然一弹，一道微光闪过，宁弈脑中一晕，倒下之前怒吼，“你这杀千刀没良心的女……”
	他没来得及骂完，眼睛一翻，身子一仰，凤知微抬手扶住他，手势极快的塞了件东西在他怀中，在他耳边轻笑道：“喂，别怕，其实你玄冰玉真的没用错，不然宁弈早就死了……”
	宁澄残留的一点意识，听见这句，正好够他气晕了……
	他一晕，凤知微也不扶了，手一松宁澄啪嗒栽倒，高台之上宁弈大惊似要站起，腿一软又坐了回去，一群侍卫赶紧奔上来，将宁澄抱了回去。
	看见宁澄没事，宁弈才松了口气，看过来的眼光更冷，顾南衣却看也不看上方一眼，负着凤知微继续前行。
	人潮海浪般涌过来，刀枪剑戟的明光连绵成巨大的光幕，顾南衣在光幕中游走来去，像一道跳跃的黑色的闪电穿越钢铁的缝隙，劈、粘、踢、挑、起、落……无休无止，以一人之力抗万军。
	他腰间玉剑已经出手，淡白的剑光尾端剑柄血红，真力使到极盛之时，那片血光暴涨，隐约现出宝塔之形，血色浮屠带着呼啸的厉风和如泣的尖鸣罩向汹涌的人潮，一步伤一人，那片红白光柱笼罩之处，寻常士兵不是他一合之敌。
	有巨杵呼啸而来，不知是哪位大力士投掷而出，顾南衣轻轻一掠，单足踏上巨树，只轻轻一踏，那炮弹一般的冲势立止，顾南衣玉剑一抡，血红月白华光闪过，金杵裂成千万碎片！
	如月光四面迸射。
	哎哟声不断响起，一些靠得近的侍卫纷纷被碎片击中。
	碎片犹在激射，顾南衣单手一挽，划出一道圆环的弧线，身前突然生出一个巨大的漩涡，生生不息的无声转动，四周的碎片，全数被卷入漩涡中，再瞬间化为齑粉。
	递来的各式武器没入漩涡，立即消失。
	深红月白的光晕如具有神异摧毁能力的月色，照到哪里哪里崩毁。
	不过须臾之间，仿佛自人潮之海分波而过，留下重重叠叠暂时失去战斗力的翻倒的人群，顾南衣冲出第二层包围，一抬头看见对面高耸的宫门，和无数森冷的箭尖。
	宫门城头上巨大的弩机轧轧转动，城头上密密麻麻都是弓箭手，满弦拉弓，一动不动，顾南衣刚刚上前一步，“唰”的一声，脚前顿时钉上笔直的一排弩箭，离他脚尖只有一寸距离。
	城头上闪出一人，甲胄在身，面目还很年轻，他怔怔看着城下，表情复杂。
	凤知微也轻轻的“啊”了一声，低低道：“小姚……”
	顾南衣哼了一声，意思是姚扬宇只要敢放箭他一样杀。
	姚扬宇怔然立在宫城城门二楼，手指紧紧抓住墙边，望着底下两个人。
	他今晚接到命令，要留下敢于闯宫的刺客，作为御林军统领，这是他的责任，然而先前过来时遇见淳于猛，这位沙场兄弟很古怪的和他说，魏知回来了，你小心些。
	他对这句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魏大人长熙十八年卷入楚王立太子风波，被贬山北，长熙二十年报病故，当时他还痛哭一场，派人前去山北吊祭，结果回报说早已下葬不知葬在何方而作罢，之后时时想起，总不免心中疼痛，觉得这位亦师亦友亦恩人的默默故去，是此生最大遗憾，有时也觉得疑惑，魏知那么惊才绝艳一个人，怎么会那般默默无闻的死？
	这疑惑到今日终有答案，当他在城楼之上看见顾南衣，看见顾南衣背上的轻弱女子，看见宁澄的神情，突然便明白了一切。
	长熙朝无双国士第一能臣魏知，大成国卷掠天下第一女帝凤知微。
	姚扬宇静静看着那对男女，想起青溟书院里的玩飞球的魏司业和吹哨子的顾大人，想起南海祠堂前倒下的魏知和失明的楚王，想起白头崖下力战被擒的魏知和舍身护她的华琼，想起大越浦城城楼下赫连铮暴跳如雷，他跪倒雪地，而魏知一跳惊心。
	突然便湿了眼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的手指，慢慢的缩了回去，眼神里思潮翻涌，渐渐平静。
	凤知微一直微笑着，用怀念和欣喜的眼神看着他，此刻突然道：“不好，小姚这人讲义气，要不顾一切放水了，我们先动手，别让他为难。”
	顾南衣瞥她一眼，心想有人放水不是好事？却也不违拗她的意见，脚尖一点，当先飞起直扑宫门二层。
	姚扬宇怔怔看着他扑过来，嘴唇嚅动一下，果然没有下令放箭。
	他身后却突有人影一闪。
	那人出现得极其诡异，就像原地生成，连直扑过来的顾南衣也只看见一双手臂突然就抓向了姚扬宇咽喉！
	姚扬宇此刻心神都在顾南衣凤知微身上，哪里想到后面有人，连躲闪都来不及，顾南衣却下意识就拍出一掌，打向那偷袭的人。
	那人衣袖一扬，轻描淡写便接下了这一掌，他纹丝不动，指尖已经落在姚扬宇咽喉，顾南衣却晃了晃，险些掉下楼头。
	凤知微感觉到他体内寒气一阵重于一阵，显见得一番救人厮杀，又是这快要落雪的寒冷天气，寒症已经被引发，她咬牙忍着不让自己牙齿打战，以免惊扰到顾南衣。
	那人不急不忙制住姚扬宇，用一种死气沉沉的眼光看了顾南衣一眼，摇头道：“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脾气？这时候竟然去救敌人？”
	顾南衣不为所动的盯着他，凤知微心中却一动——这说话语气，很奇怪啊。
	仔细看那人，戴着面具，裹在一袭银色长袍里，明明那么光亮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令人依旧觉得暗淡不显眼，这人周身有种隐藏的感觉，像暗处无声吐信的银环蛇。
	这种打扮和气质，都很眼熟。
	“你们退下。”那人挟制住姚扬宇，吩咐涌上来的士兵，声音有点嘶哑。
	姚扬宇立即道：“退下，退下！”
	他毫无慌张之色，甚至还有点欢快的样子，凤知微苦笑了一下。
	“懂得合作，很好。”那人嘎嘎笑道，“你们两个，跟我走吧。”
	“不必了。”凤知微漠然道，“我该称呼您什么？金羽卫指挥使？或者，血浮屠前辈？”
	那人静了一静，随即又笑了笑，这回笑声却和先前的嘶哑难听不同，温和清朗，醇正好听，随即他手一抬，取了面具。
	眼前是一张中年男子的脸，保养良好的容颜虽然难免风霜之态，但眉目十分出众，可以看出青年时必是难得的美男子。
	凤知微将他的容貌仔仔细细看了半晌，和记忆中养父的容貌做了比对，半晌不情不愿的叹口气，道：“还是有点像的。”
	那人看她一眼，随即便转头，仔仔细细看顾南衣，半晌叹息一声。
	凤知微也看看顾南衣，此刻她一点也不想在顾南衣面前提起旧事，但是那男子看顾南衣的目光，让她知道就算她不说，对方也必然会主动说起，只得轻轻在顾南衣耳边道：“南衣，这是你……父亲。”
	顾南衣震了震，这才转眼去打量他，薄膜里露出的眼神，充满迷惑。
	顾衍微微笑了笑，对凤知微点点头，对她不提当年旧事表示感谢，随即温和的向顾南衣招手，“衣儿，来，让为父看看你。”
	顾南衣默默注视他半晌，却将背上凤知微紧了紧，道：“不用。”
	顾衍怔了怔，苦笑道：“衣儿，你是怪为父这许多年弃你于不顾么？为父有苦衷……”
	他停住了，不知道如何说自己的苦衷，说当年顾家传嗣太过艰难所以自己早有脱离血浮屠之心？说自己早早在大成崩塌之前就投靠了宁氏皇族？说当夜他假做回身挡敌趁机击昏战旭尧？说自己抽身抄近路抱着早已准备好的婴儿去骗谷主？说之后他为了躲避大哥追索不敢露面躲藏在皇宫四年？说他接任金羽卫指挥使从此活在黑暗只是为了将来有机会保护他的南衣？说他做了金羽卫指挥使却一直没有对大成余孽下死手？说他其实不是故意抛下幼小的南衣致使他江湖漂泊……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对面是相逢不肯认的儿子，这许多年他知道他的存在，却因为某些原因不敢露面，他知道南衣的强大，并不担心他的安危，只是在确定凤知微要做的事后，怕南衣受到牵连，忍不住出手说要杀宁弈，不想却被凤知微给阴了，抛却了金羽卫指挥使的身份，这几年流浪天涯，应付着生死仇人无休无止的追杀，天涯羁旅里突然发觉自己已经老去，而在那样寂寞的岁月里，他是那样的思念南衣。
	南衣，他的孩子，他做那一切，从来都是为了他，那是他和心爱女子的独生子，她为了生下他而耗尽力气死去，当时他在外面，为血浮屠出任务……等他赶回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临死前他握着她的手，答应离开血浮屠，答应让南衣好好活下去。
	但是他不能脱离血浮屠，他是顾家子弟，是血浮屠核心，只要他露出一点离开的意思，大哥就会杀了他。
	除非，血浮屠不再存在。
	于是，他也便那么做了。
	不顾一切的后果，最终还是收获阴错阳差，大哥没死，天涯海角的追索他，他回头找南衣，家中却被朝廷清洗，他做了叛徒是最高隐秘，底层的官府不可能知道，那一场搜检，小小的南衣流落江湖不知所踪，他一边躲避着大哥的追查一边心急如焚的寻找，最终却慢了一步，南衣被宗家的人先找着，当他看见宗宸将那个遍体鳞伤的小小孩子抱起的时候，他便知道，这一生，他的南衣，还是要走那条血浮屠应命之路，这一生，他的南衣，最终会是他的敌人。
	命运，不肯轻饶背叛者。
	顾衍眼底的苍凉看在凤知微眼中，换得她轻轻叹息，她并不打算将真相告诉南衣，何必让这纯净的人面对亲人是仇人的悲凉？当初顾衍害了她，她到了如今不想计较，害了顾衡，顾衡自己在阴曹地府找他算账便是。
	恩怨相报，从来便没有尽头，何必。
	“去吧。”她轻轻的推顾南衣，“你父亲有苦衷，如今终于现身，你总该见见。”
	顾南衣一向听她的话，虽然还是满眼疑惑，在慢慢思考为什么这个父亲突然出现，又为什么是金羽卫指挥使，但还是上前了一步。
	顾衍眼底爆出喜色。
	“你总算露脸了！”蓦然一声暴喝，又是一道黑影自檐角飞射而下，大袖一卷掌风如怒涛，直袭顾衍后心！
	顾衍听见这一声脸色巨变，拽着姚扬宇便向后退，顾南衣下意识转身抬掌，迎上那人掌力，轰然一声对方退后一步，顾南衣连退三步，唇角缓缓留下一丝血丝。
	“蠢小子！”来人黑色长袍红色深衣，一双浓眉黑如墨染，戟指怒喝，“什么你父亲？这是血浮屠的叛徒！这么多年我白白替你背了这恶名，今日终于找到你！顾衍，该是你我了结的时候了！”
	“小六。”顾衍惨笑一声。
	这许多年来，战旭尧不甘背负叛徒之名，隐姓埋名天涯海角的找他，甚至因为怀疑他藏身朝廷，不惜呆在辛子砚身边做随从，千方百计试图找出他，他当然知道，所以才一直不敢出面，不想今日还是被他逮着。
	“哈哈哈哈哈，都来了吗？都来了吗？打吧！打吧！都打死吧！”突然底下又是一声尖笑，声音凄厉，众人一愕，低头下望，却见楼下广场，一个满身血迹的女子，扬起伤痕累累的脸，正在嘶声狂笑。
	庆妃。
	刚才顾南衣开了她的牢门，带凤知微出大牢时也没关门，她被吓得神智混乱，一路跌跌撞撞出来，外面士兵虽多，却都紧张的围困拦截顾南衣，就算有人看见她，对着她这惨状也没人忍心下手，竟然给她就这么连滚带爬的顺着顾南衣杀出来的路，到了宫门之下。
	战旭尧一眼看见她，怔了怔才认出她来，顿时怒喝：“你这贱人！骗我说你能找到叛徒在哪，假惺惺要与我结成同盟，让我替你杀人，还把我藏着的皇嗣锦帕偷去，可恨我被你蒙骗好久！我早该杀了你！”
	“哈哈……我有帮你找啊……”庆妃尖声大笑，“没找到哪里怪得着我呢……”
	远处突然有人大喝：“庆妃！你让这人杀了谁！”
	说话的是宁澄，他站在高台上宁弈身边，俯身听着宁弈吩咐，依样问话。
	战旭尧哼了一声不言语，庆妃却十分得意，她历经数年折磨，早已神智不清，此时格格笑道：“韶宁的儿子啊，我让战旭尧去杀啊，怎么样？那一箭很厉害吧？”
	高台上宁弈闭目，叹息一声。
	宫门二层上凤知微同时闭目，按住了心口。
	原来是他，原来是她。
	那一夜她偷窥皇庙，被一个人打下墙头，一直引到兰香院外，正逢庆妃地道生产，韶宁带私军来救，之后从茵儿手里救下婴儿，然后遇见宁弈拦截。
	那一夜她将婴孩交给宁弈，转过拐角却发现那孩子鲜血淋漓死在他怀中。
	那一夜她第二次放下心结试图去再信任一次，结果被森冷的现实摧毁。
	那一夜是她和他真正的楚河汉界，自此后她下定决心，越行越远，直至划裂国土，分隔天涯。
	那一夜是后来许多苦痛磨折乃至如今不可收拾结局的开端，一生转折由此起。
	却原来，不过是庆妃苦心一个局。
	一个令本就有心结的他和她，彻底对立的局。
	她让战旭尧引她去兰香院，她换了韶宁的孩子冒充自己的孩子交在凤知微手中，当凤知微将孩子交给宁弈，她便令战旭尧在凤知微靠近巷子的时候，出箭射死韶宁的孩子，让凤知微亲眼看见“宁弈背叛”。
	缜密、狠毒、时间事机，拿捏得天衣无缝。
	庆妃犹自在笑，仰起的鲜血淋漓不辨五官的脸看来狰狞如恶魔，这是她一生里最得意之作，每当想起便觉得能将凤知微和宁弈玩弄股掌之上，实在是人生一大快事。
	“咻！”
	一柄长箭狠狠穿透庆妃背心，来势之猛，穿过庆妃身子，犹自将她串在箭上，向前一冲，活活钉在地上。
	庆妃笑声戛然而止，在箭上艰难回首，口鼻流血，眼睛里疯狂的笑意未绝。
	高台上，宁澄重重扔下手中的弓箭，狠狠的用脚踩了踩，大声道：“我忍不住了，请陛下惩罚！”
	软舆上宁弈一言不发，缓缓抬手捂住了眼睛。
	宫门二层上凤知微将脸埋在顾南衣背心，一任热泪奔流。
	“该死的都会死。”战旭尧森冷的声音响在众人头顶，“顾衍，今日便在皇城之上，将你我旧怨了结吧！”
	他一步跨出，楼上所有人都觉得迎面的风烈了烈。
	猛烈的风里多了些湿冷的东西，细细碎碎卷了来，漫天里像碎了一地纸钱。
	下雪了。
	碎雪无声无息自深黑苍穹深处奔来，飞旋在宫门楼头，卷近战旭尧身前时便不再散漫飘舞，那黑衣男子矗立巍巍，双手虚抱如怀山，那些雪片在他真气的漩涡里盘旋凝结，一点点化为碎雪飞杵，在他身前萦绕，呼啸来去。
	顾衍却是另一种情状，他已经放开了姚扬宇，对着这生平大敌，神情凝重而步态自如，一脚前一脚后，无声慢慢抽出腰后一柄金色软剑。
	两人虽然对面而立，但杀气便如这午夜雾气，已经无声无息蔓延，四面的兵士都被冻住了般，在原地走不得逃不得，连顾南衣身子都在微微颤抖而无法抽身，他为了带凤知微走，受冻病发力竭，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一时竟也无法脱离两大高手的争斗圈。
	顾南衣也没有想到脱离，他站在那里，怔怔的看着那两人，他再不爱思考，此时也明白一切，顾衍，他的父亲，他此生唯一的亲人，此刻正在他眼前，和人作生死搏斗。
	那是他的父亲，那是血浮屠的叛徒。
	他早早担负起血浮屠使命，他将一生都献给血浮屠誓言保护的人，他二十余年生命里专一恒定永无更改，他以为这是规则这是命定这是不可撼动，然而突然他见到父亲，然后还没来得及欣喜或怨怪，突然便知道，他的亲生父亲，是血浮屠的敌人。
	顾南衣静静立在那里，手指却突然开始颤抖，心海深处有什么在苍凉的轰鸣，撞向坚实如一的心防，裂出道道痕迹，生痛。
	这是不是人们常说的，命运的讽刺？
	原来如此酸疼，如此凉……
	众人中只有两个人，没有注视这战场，一个是在顾南衣背上的凤知微，她静静伏着，长长的睫毛垂下，脸色渐渐泛出透明之色，一个是远远高台上的宁弈，他在落雪高台之上，遥遥望着凤知微的方向，眉宇间透出微微的青。
	一刻的沉默难熬，一刻之后，充斥天地间的杀气爆发！
	“杀！”战旭尧一声厉喝，手臂一挥，化雪成杵，雪杵携着龙卷风一般的威势破空而来，当胸对顾衍撞到，那巨杵所经之处，三丈之外人群头发倒竖，楼角灯笼齐齐一歪灯火一暗，啪的一声，纸面裂碎成千百蝴蝶。
	“去！”金光一闪，顾衍的剑后发而先至，剑光一亮间已经暗掉的灯火突然大亮，四面劈啪碎裂之声却更响，这回碎的是地面，坚固的青石地面蛛网般裂开，像一道道狰狞的裂口，直逼战旭尧脚下。
	战旭尧冷笑迎上，雪光和金光轰然碰撞，光芒里两道人影翻腾起跃，快如极光，招式几乎无人看清，两人所经之处，诸物全毁，随着他们的快速移动，一截一截的栏杆有如冰雪在阳光之下融化般无声静默的坍塌，而落地后，两人每踏出一步，地上便是一道深长的裂缝，灰尘漫天，全部激射到楼上楼下人们的脑袋上。
	高台上宁弈看着两大高手的战场，皱起眉，低低道：“叫他们住手，不要伤了……”
	他没有说下去，宁澄已经大叫，“给我拦下他们，不许打！”自己也奔了过去。
	姚扬宇手一挥，指挥士兵扑上前。
	人群涌上。
	再蹬蹬后退。
	像迎上狂风暴雨的小草，前面撞着了后面的，后面的正要让开，忽然觉得巨大强猛的真力逼来，如巨浪当头，也不禁踉跄后退，又撞到自己后面的，而自己后面的那个，想要躲开时又在迎接新一浪的气浪……
	一波一波，如大海生涛毫不休止，没有人能够在两人三丈方圆内站稳，到最后所有人都糖葫芦一般滚成一团。
	绝世一战。
	没有人可以接近，没有人可以阻止，除非拿命来垫。
	转眼百招已过，天地似也被这绝世之战惊动，风雪更烈。
	“铿！”
	蓦然一声巨响，雪色淡金光华一敛，隐约两条人影高高跃起，半空迎上——
	顾南衣突然一剑割裂身后系带，血光一闪，飞身而上——
	“南衣——”
	割断系带便委顿在地的凤知微，挣扎着喊出这一句，她在风雪中努力伸出手指，却只触及他飘在身后的衣袂。
	“南衣——”
	闷声一响，光华立收，飞雪中三人落下，顾衍还没落地，已经爆发出一声痛喊。
	他的金剑，刺在顾南衣胸前，而战旭尧的手掌，印在顾南衣后背。
	三人保持这样的姿势，凝立雪中不动，顾衍和战旭尧，都露出震惊神色。
	刚才最后一招，两大高手势均力敌，本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之举，谁知道顾南衣突然冲了上去，两人收势不及，杀手全部招呼在他身上。
	黑暗风雪中一阵窒息的安静，安静到听见落雪声，听见落雪声里，鲜血汩汩而出，无声濡湿黑色夜行衣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簌簌而落，将地面薄薄一层落雪染红。
	顾南衣低着头，轻轻拨开扑过来的顾衍，他似乎没觉得痛，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他转身，只想看看凤知微。
	他转身，便看见凤知微委顿于雪地上，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睫毛上载着碎雪，那雪并没有被热气融化，那么森冷的簌簌着，落在她脸上，她睁着一双秋水濛濛的眸子看着他，眸子那么黑那么深，眼底的光，却渐渐要散了。
	顾南衣怔在那里。
	一瞬间他忘记自己的重伤，忘记那对生死搏杀的仇人，忘记亲人当面敌人不绝，忘记这是皇城之上万军虎视，他僵在那里，只觉得血管都在瞬间硬化碎裂爆炸，炸出满天星花，天地因此轰然倒塌。
	他扑了过去，鲜血一路飙洒，那一扑的姿势，几乎是在雪地上滑跪过去的，他跪在凤知微身边，慌乱的扶起她，这一扶便觉得她身子惊人的软，他想试她的热气，但他自己其冷如冰，摸什么都是滚热的，手指急乱中摸着她的脉搏，摸到脉搏的那瞬间，他蓦然向前一栽。
	一口鲜血，同时从他口中溅出，桃花般洒在凤知微脸上，她神容雪白，衬得那血色鲜艳，艳得惊心。
	凤知微睁大眼，眼神里依旧微微笑意，淡淡道：“……南衣……别犯傻……”
	她靠着顾南衣，此刻已经转了个方向，楼上栏杆因为先前被大战摧毁，她现在正遥遥面对高台上突然从软舆上栽下的宁弈。
	飞雪无尽的从夜空盘旋而下，暗色里雪花大如蝴蝶，她在宫门城楼之上，他在宫门广场高台之中。
	她靠着顾南衣的怀，唇角一抹淡淡的笑。
	他半跪于舆下雪间，用自己已经模糊的视力，努力的想看清现在的她。
	九重宫阙，两两凝望。
	不过咫尺，便成天涯。
	这一刻兵戟暗哑，这一刻心思如雪，这一刻长空似有幽幽箫鸣，自云端迤逦，恍惚间便是一曲《江山梦》。
	如梦江山，江山如梦。
	凤知微淡淡的笑了。
	诸般罪孽，唯死可赎。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和宗宸索要过必死之药，当时不知道为谁准备，如今想来，当然是为自己。
	在暗牢里，顾南衣到来的时候，她便服下了药，说要和他一起死，不过是想要他离开罢了。
	她死了，宁弈不会为难南衣，他便自由了。
	她算到顾衍今日会出现，大成女帝被俘惊动天下，顾衍肯定会想到顾南衣会来救她，只要顾衍在，南衣想发疯想死都不那么容易。
	她都想好了。
	大成女帝没有理由活下去，如果她活着，宁弈要怎么向这天下臣民交代？
	宁弈。
	曾有人用生命求过我，爱你，或者放开你。
	当时我没有听，因为那时我以为我有很多苦衷，我以为我对得起你，那年江上船中，我将自己交给你，自认为这便还清你情意种种，一场欢爱，以此作别，从此运剑斩情，天涯作敌。
	然而临到如今我才明白，只要我存在，你永无救赎。
	所以我，放开你。
	你要做个千古圣明的皇帝，才不负你这一路艰难困苦。
	至于我，让乱了这红尘天下乱了这帝王心思的凤知微，从此消失吧。
	没有我，所有人才会更好的做回自己，你，南衣。
	唇角一抹笑意渐渐换了清浅的叹息的弧度，她吃力的动了动眼睛，歉意而又疼惜的看了顾南衣一眼。
	千算万算，算不过命，没想到战旭尧也追了过来，没想到……
	她微微动了动手指，抚住了顾南衣颤抖的冰冷的指尖，希望自己还有一点点热度，最后一次温暖这个孤苦男子。
	他一生为她而活，临到今日，还要受这一番磨心之苦。
	指尖触及指尖，一样的冰冷，像雪花落在雪花上。
	然后，不动了。
	她垂着眼，脸色透明，睫毛上的雪花，不化。
	顾南衣霍然仰起头。
	他仰得如此大力，令人觉得似乎他要把自己的脖子大力折断，他似乎在瞬间张口大呼，但是所有人都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融在了绵绵密密的雪花里，融在了漆黑无边的苍穹深处，和日月星辰一体，永不磨灭。
	所有人都在瞬间觉得心上如被重压，他们怔怔看着风雪黑夜里那个将自己大力折弯的身影，静静听着那没有声音的悲嘶，那静默比万人怒吼更震撼人心，一片沉默之中似乎能听见那连骨骼都将迸裂的莫大痛苦，感觉到那般来自灵魂深处的苦熬的力量，撞在四壁之上，连这怒吼的风，巍峨高耸连绵千殿，都在轻轻颤抖。
	“哐当。”一些人手一软，武器落地。
	“砰。”高台上宁弈身子一软伏倒雪地，喷出一口紫黑的淤血，寒冬天气刹那间满头冷汗。
	他手肘死死顶在心口，那般似要挤压进胸膛的大力，也抵不住这一刹怒潮般奔涌而来的剧痛，那痛不知其所以，却来得凶猛而无可抵御，那痛自看见宫城二层上她遥遥望过来的姿势便已开始，在她微微的一顿后飙上顶峰，明明隔着距离隔着风雪什么也看不清，他却那般清晰的感觉到她的眼神和她的叹息，寂寥苍凉，满满诀别，像一根细弱的游丝系住彼此，然后“铮”一声，断裂。
	刹那间眼前一黑，宫阙千层，轰然崩塌。
	已经奔到半路的宁澄听见响动，惶然回头拉他，宁弈抓着满手的雪，痉挛着一头冷汗，大叫：“拦住他，拦住他，拦下她，拦下她，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他说得语无伦次，没有人明白他在说什么，所有人都还怔在原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有顾南衣突然恢复了平静，将凤知微缓缓抱起。
	宁澄立即挥臂，一个“拦下！”的手势。
	“嚓！”反应过来的侍卫武器成墙，迅速挡在顾南衣身前。
	顾南衣抱着凤知微，胸口鲜血汩汩未歇，眼神却一片空茫，他蓦然踏前一步，一手抱着凤知微，一手衣袖一挥。
	罡风迅猛拔地而起，绝世高手绝望之时倾力一击，像一座无形的墙轰然撞上拦成一排的侍卫，惊叫声里侍卫成排落下宫城，一个最前面的侍卫踉跄后退时手一扬，枪尖飞起，正迎着顾南衣的脸一挑——
	“啪。”
	面具落地。
	“啪啪啪。”
	无数递过来的武器刹那间也落地。
	“砰砰砰。”
	无数冲过来准备下一波拦住顾南衣的侍卫，瞬间撞在一起。
	宫城之下，也响起一阵阵哗啦啦乱响，仰头一直看着城楼的万军，瞬间大半丢掉了手中的武器。
	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表情，一样的姿势——直着眼，张大嘴，姿态僵硬，满面呆滞。
	城楼之巅，抱着凤知微的顾南衣，眼神直直望着黑暗，毫无所觉。
	他立于宫阙之巅，飞雪之中，黑衣浓过夜色，而容颜胜雪，那是十万里皑皑江山浓缩，化在一人眉宇，那是普天下所有丽景提炼，点在那人唇角，那是古往今来所有的春色如烟，终不抵他掠眉一个叹息，便羞谢了小楼深帘的杏花。
	然而所有的完美之美，不及那眼眸之美万一，那双绝艳倾城的眼眸，哪怕眼光淡淡，也如流星般四射明光，慑人心魄，如格达木雪山之巅万年无人踏足的积雪，化在雪莲漂浮的碧玉池，如三千里金沙海疆深海之底，千年珠蚌开合之间，澄蓝碧紫的海底立刻光芒大盛，被那聚宝明珠的艳光照亮寥廓。
	那样的眼眸，令人不敢逼视，看在眼底，瞬间失魂。
	绝代，容光。
	每个人头脑都一片空白，忘却一切，只记得这一夜黑色长空薄凉飞雪下，黑发披散遍身染血的男子，抱着长发垂落的苍白女子，仰首长呼于宫阙之巅，他精致的下颌染了血和雪，只让人想起玉璧上落了桃花，他眼眸一片空茫没有任何人，每个人却都从此将美丽长驻梦端。
	在以后的很多年里，所有人想起这一刻，都忍不住停下手边的所有事，默然、痴想、向往、叹息。
	如向往世间本无，因极度美好而神祇般美丽的桃源。
	这一刻天地静默，万军在难以抗拒的容色之前忘记使命和责任。
	这一刻无人开口，怕声音一出便惊破这精灵般的绝艳，然后令人绝望的发现这震撼的美不过是个梦。
	这一刻只有宁弈试图在雪地上挣扎而起，支肘慢慢挪向着凤知微的方向，这一刻只有顾南衣，抱着身躯微凉的凤知微，在万军因他容光失色，无人阻拦的那一刹。
	向前一步。
	自十丈宫城之上。
	跳下。
	==
	一转眼冬天便过了，然后是又一个春天，春天溜走得也很快，似乎夹衫刚上身，随即便换了单衫，单衫还没穿几天，巴巴的又要找出去年的棉袄。
	家家户户忙着换棉袄的时候，有人依旧一袭单衣，单骑走天下。
	一袭青衣，一匹白马，一枚绿色的叶笛，从这个冬，吹到那个冬。
	叶笛薄薄在唇间，曲调他已经很熟，一路上都有人奇怪的看他，觉得这人是不是个疯子。
	他视而不见，仰起头，迎上初冬微凉的风。
	“教你个不迷路的办法。”
	“这种树天盛大江南北都有，以后我们到了哪里，如果失散了，不管多紧急多不方便，我们都不要忘记在这种树的树根下留下这图案，然后方便找到彼此。”
	“你就负责留记号，我认得路，我来找你。”
	你承诺过找到我，但是每次都是我来找你，你这个……撒谎精。
	吹着笛，找到你。
	那一年抱着她坠落宫城，之后便晕了过去，醒来时却在小白背上，那通灵的马等在宫城外，却只接走了他。
	他伤得重，却没死，伤口被好好处理过，他不知道父亲和战旭尧去了哪里，也许就此罢手，也许重新找个地方生死决斗，他不想再关心这个，他只关心——她在哪里？
	据说那一夜他抱着她坠落，底下便是上万御林军，很多人都说看见她落入人群，然而却没有人能找到她的尸体，当时人多混乱，有人被踏死，死得面目全非，但是尸体一具具找了，没有她。
	找不到，就还有希望。
	找便是了。
	这一年，他走过南海，走过闽南，走过草原，回过西凉，闻过憩园的海风，看过安澜峪的海，到过大越的浦城，找过草原的白头崖，去过格达木雪山的镜湖。
	在南海的码头上，他幽魂般四处游荡，寻找当年帐篷的影子，在一处墙角前停下脚步，在那里，她促狭的将知晓塞在他怀中，用温软和乳香，冲开了他的混沌天地。
	“你也曾这么软，这么香，抱在母亲的臂弯，你也应该听过母亲的小曲儿，被父亲这般抚摸过脸。”
	不，知微，那些我都忘记，生命里照射下的最明亮的痕迹，来自于你。
	在浦城的浦园，他在她住过的屋子前徘徊良久，手掌贴上冰冷的墙壁，当年他也这般姿势贴着那面墙，当年墙后有她，隔着一堵墙也似触着她起伏的心，如今他只觉得掌心冰凉，墙后空室，光影游荡。
	在镜湖前那个巨大的石心对面，他抱膝等了很久，等着她突然从石心后面出来，对他轻轻笑，说：“哎，你果然知道我在这里。”
	他等了三天三夜，踩着那莲花一次次越过湖心，雪山的风吹起他衣襟，恍惚间她还在他身侧，凌波微步步步生莲，然而当他转头，永远是一片洁白的空茫。
	他那样努力去找，然后有一日终于明白，原来他永远也找不见她了。
	无论生或死，当她决心湮没于人群，那么谁也找不见她。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便又猛力的仰起脸，但就算仰得那么急那么快，依旧觉得有湿热的液体，无声的流下来。
	“若有一日我为谁哭，我必永不再笑。”
	知微，今日我为你终于懂得流泪，你可看见？
	他静静的仰着脸，等初冬的干燥的风将脸上的湿意吹干，那一小片沾过湿意的肌肤有点紧绷，像在她身侧活得分外跌宕起伏的十年人生。
	然后他下马，找出随身纸笔。
	这一年他有时会写些字，埋在做了记号的树下。
	在浦城他写：芍药很漂亮，眉心那点红，可爱。晋思羽做皇帝了，他居然也在浦城，他装作没看见我，我装作没看见他。
	在白头崖他写：我恨你所有重要的事都瞒着我。
	在憩园他写：当年你也快死在这里，我那时还不知道悲伤，有时候恨起来会想，你真的要那时候死了会是怎样？想了半天还是不敢想，顺便告诉你，华琼和燕怀石现在不错。
	在安澜峪他写：我知道你记得这地方，你没说过，可我就是知道你想看看这里的海，我代你看过了，没什么好看的。
	在镜湖他写：当初你在宁澄怀里塞了遗书给宁弈，你把那酒毒的解药给了华琼，把密旨给了齐氏父子，把大成密库的两把钥匙给了杭铭，你让我找战旭尧要最后一把钥匙，把大成密库打开，给宁弈抚恤阵亡将士和受难百姓，你让这些人把这些要紧东西献给宁弈，给宁弈留下保住他们的命的理由，你给每个人都安排了后路，为什么偏偏就不安排你自己？
	你为什么偏偏要放弃你自己？
	本就不是你的错，赎罪至此，也该够了。
	他默默的盘腿坐在道边，不再觉得地面肮脏，想了很久，提笔写。
	知微。
	还记得那句话吗。
	“我要你走出困你的牢笼，我要你看见这世界不仅仅就是你眼前那一尺三寸地，我要你不要总做着套中人每碗肉必须得八块，我要你学会用目光正视我，我要你懂得哭懂得笑懂得计较和争吵，懂得，爱。”
	“……当我终有一日走出心的牢笼、看见一尺三寸地之外有人妩媚娉婷、脱去套衣学会吃肉允许七块或九块、用全新的目光展望这阔大沉雄新天地、第一次懂得哭懂得笑懂得计较和争吵，然而当我想告诉你这一切，云天苍茫，沧海空流，你却又在哪里？”
	“既然如此，我还要这破茧脱壳人生何用？不如三尺薄棺，一幅麻衣，葬。”
	写毕，他将笔一扔，将纸卷随意的往树下一埋，头也不回，骑马离开。
	初冬的风吹过，附近的林子里有簌簌声响，像无数落叶归根的声音。
	==
	这一日是冬至。
	按说冬至时宫中应有诸般庆冬至的礼节，只是宁弈一直没有充实后宫，连以前王府里的侍妾也散了，宫中也没有太后皇后，这礼节也便可省就省了。
	正殿暖阁里火盆炉火熊熊，宁澄正在指挥着内侍加火盆，门帘一掀，轻裘薄衫的宁弈进来，淡淡瞄一眼，道：“弄这么多火盆做什么？想热死我？”
	宁澄一拍脑袋，这才想起，如今陛下的旧疾已经好了，冬天已经不需要这么小心不受冻。
	他讪讪的捧着多余的火盆出去，宁弈静静的在榻前坐下来，注视着火光不语。
	他的旧疾好了，她治好的。
	那日密殿里的酒，原本是有毒，但是她来了，她身上带了圣药“婆罗香”，那香气和酒毒一中和，是天下绝热之药，正好将他因为玄冰玉带来的寒毒驱散，他那几日的断续昏迷咯血，其实不过是清除多年积淤的必经过程，而最后看见她死去，一刹惊动，最深处一口淤血彻底喷出，从此换了一身无病，长健久安。
	等到华琼带来解药，他已经心中有数，所谓解药不过是补药，她从来就没毒过他，当初下在那壶酒里的毒，想毒的是他的父皇，只是没想到，父皇到死都没有下到密殿底层而已。
	那一年顾南衣抱着她自宫城之巅跳下，他当即晕了过去，宁澄和随从忙着救他，一片混乱里，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等到他醒来，人都不在了。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这算什么？她当真要在他面前化灰化骨，没入泥泞，好让他即使掘地三尺也再寻求不得？
	他支着病体，在雪中一具具的查看尸体，死的人并不多，除了顾南衣那一掌扫下去的，还有看见顾南衣容颜震惊太过，失措被踩踏死的，他不管那狼藉腥臭，一具具亲自将尸体翻过，然后换一声释然长叹。
	没有她。
	然而不亲眼见着她生死，他要如何带着这个久悬的挂心的疑问过这一生？如果天涯不见能换她活着，他愿意，可他更怕她死了，他却连祭拜的地方都不知道在哪里。
	转年春天，他便不顾大臣阻挠南巡，明明收回大成疆域接收大成军队事情很多，他却将这些事全部扔给宁霁，表示这是宁霁当初背叛的惩罚，自己则一路向南。
	向南，江淮、陇南、陇北、闽南、南海……一路走过，他与她曾经的足迹。
	连暨阳山都亲自爬过，沿着当初的道路一点不差的走下去，山崖前的小屋想起她的脸贴在他膝弯，崖下草地上那一片凌乱似乎就是他和她坐过的痕迹，树林里松树上的松鼠洞，竟然好像还是当年的那一个，他掏出一把松子来吃了，苦涩，再没有昔日的清甜。
	安澜峪的海风还是那么空灵寂静生灭不休，船身起伏令人微微发醉，他闭着眼睛，慢慢摸出怀中一封信。
	那年魏府里她用一碗禾虫羹试图逼走他，好隐藏那信盒，然而还是有一封落在了他手中。
	“知微，今日自安澜峪过海……总是想起祠堂那天，百姓的呼声也和那潮似的生灭不休，然后你倒在我怀里，仿佛海水突然便倒倾……”
	如果此刻海水倒倾能换得她归来，他亦愿意。
	将那封信慢慢收回，他的指尖在怀里微微挪了挪，碰着另外一封纸笺。
	他的手指顿住，半晌后才慢慢抽出，信被保存得很妥帖，边角都没翘起，他手指在封套上轻轻摩挲，并没有打开。
	这封信，他偷偷在魏府她的书房夹缝里找到，珍惜的用三个月的时间，一点点看完，然而再怎么不舍，不敢不愿多看，都经不起漫长的时光里，一次次抗拒不住的咀嚼怀想，到得如今，每一句每一字，早已烂熟于心。
	“……宁弈……到时候我想亲耳听听那芦苇荡在风中如海潮一般的声音，或者也会有只鸟落羽在我衣襟，嗯……你愿不愿意一起再听一次？”
	知微，我愿意。
	可那片芦苇荡年年开谢，总没有你含笑回首，伴我并肩。
	山顶废寺里他在当初和她相依的位置上慢慢坐下去，一地湿冷残灯淡雾里，掏出怀中的箫，慢慢吹一首《江山梦》。
	江山如梦，人在梦中，深魇未醒，何时走出？
	那日一曲毕，宁澄送上水来，他无意中一低头，赫然看见鬓边挑出一星白发。
	那一丝白，在一片乌黑中亮得触目，他怔怔的看着，恍惚间才发觉流年已远。
	“梦中江山，江山如梦……这一番乱哄哄你争我杀，到头来换了什么？不过是半樽薄酒，一身落拓，数曲残琴，满鬓风霜。”
	当初一语便如真。
	知微，你的余生，当真便这么要和我，山海遥迢的别离了？
	那一路南巡，巡的是多年前的旧梦，往事历历而来，故人却已不再。
	他伸出手，慢慢拔去那一丝白发。
	“……这一幕不是现在，是很多年后，花白了眉毛的我，在为你做饼，然后我们同桌共餐，你给我擦汗，告诉我，老头子，饼吃腻了，明儿要吃干笋烧风鸡。”
	知微，我眉未霜，发已白。
	你何时回来，向我索要干笋烧风鸡？
	暨阳山的风，慢慢的吹，吹过那一肩的藤萝香。
	南巡回去后他并没有怅然若失——今年巡不着，便明年，明年巡不着，后年也可以的。
	有些寻找，不可以有尽头。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内侍悠长的通报康王到，门帘一掀，宁霁冻得通红的脸迎上热气，当即打起喷嚏。
	“过来坐。”他指指火盆。
	宁霁小心翼翼坐过来，自从那年“背叛”他之后，宁霁便是这副没脸见他的死样子，他看着，心里有淡淡的暖，却也不想开口让他好过——他记恨因为宁霁隐瞒，而误伤知微的那一掌。
	“长宁那边有动静。”宁霁向他回报最新军情，“路之彦表示愿降，不过很提出了些条件，请陛下斟酌。”
	宁弈翻了翻奏章，一笑，“这小子倒精明。”想了想，将奏章一扔，道：“准。”
	“陛下。”宁霁满脸不解，“大军已经占据绝对优势，只要再有一次大胜，长宁绝对彻底崩毁，您为何……”
	宁弈淡淡一笑。
	“你不觉得，这一年来的长宁的诸般举措，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
	宁霁茫然摇摇头，宁弈有点发愁的看他一眼，心想这小子怎么就培养不出来呢。
	“怕是有别人手笔呢……这种风格……”他站起身，心情很好地一笑，道，“应了他，也该给士兵们休养生息了，朕需要长宁立刻回归天盛藩属。”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立刻。”
	“是。”
	宁霁恭谨的退去，宁弈立于殿中，望着那个方向，唇角笑意淡淡。
	天下之大，我和顾南衣，都已走过，只漏过了一个地方，一个现在属于敌国，我无法南巡，顾南衣也疏忽了的地方。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和路之彦，约定的三件事，在那年之前，只完成了两件。
	那最后一件是什么呢？
	是不是将长宁藩，作为一个憩息隐藏之地？
	当初你是真心想自戕，但是我可不认为，宗宸会真的不管你。
	当长宁藩回归天盛藩属，朕作为天子，想怎么去就怎么去，你还能怎样掩藏？
	他带着浅浅向往笑意，走向内殿。
	身后突然起了一阵风，来得极快，瞬间劈裂安静的空气，带着彻骨刺肤的寒意。
	他霍然回首，眼前惊电般白光一闪。
	混沌中听见一人怒喝。
	“宁弈，今日我和你，同归于尽！”
	==
	凤翔五年冬，一个震惊天下的消息，迅速在天盛大地上传遍。
	青衣无名刺客闯入皇宫，刺杀当朝帝王，凤翔帝重伤驾崩。刺客得手后大笑三声，道：“一起死了干净！”随即也拔剑自刎。
	山河缟素，万民居丧。
	这一日又下了场雪，下得薄，瞬间便被官道上的马蹄淹没，道路因此泥泞不堪，行人因此越发的少。
	却有一骑，飞奔于官道之上，一身黑衣的骑士，胯下骏马烙着长宁藩的标记，马蹄答答，听来急切，马上骑士裤腿上溅满泥泞，却依旧不改速度风驰电掣，看那风尘仆仆模样，想必已经赶了很久的路。
	前方不远，便是洛县行宫。
	那骑士在行宫不远处勒马，遥遥望着一片素白的行宫，身子震了震。
	据说凤翔帝和长熙帝一样，都选择了洛县行宫作为最后晏驾之地，如今大行皇帝正停灵于此，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下葬。
	骑士望着那触目惊心的白，久久咬着下唇，握住缰绳的手指不住颤抖，一时竟徘徊犹豫，不敢近前。
	也许是全部心思此刻都在前方行宫，骑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黎山之上，孤崖枯树之后，有人也遥遥而立，看着这个方向。
	他在这里等了十天，在山河缟素此刻，终于等到一骑远归。
	他远远立于树下，山风荡起他的衣袂，天水之青如碧水悠悠流荡，清澈宛如当年。
	一袭薄薄白纱遮住容颜，自那年雪夜惊艳一现，他再次将绝世容光密密封起。
	太过绝艳终将折福，折自己或他人之福。很多年前，有人这么对他说。
	皮相终究是过往烟云，就如他的心中，永远最鲜明的，都是那个衣袂猎猎的黄脸垂眉少女。
	他久久注视那个方向，然后慢慢转开眼，注目云端，恍惚里还是那年京郊，他一动不动呆在自己的一尺三寸地，那少女走近，几分狡黠几分不安几分试探，轻轻开口。
	“喂，大侠？”
	从此打破他凝定混沌天地，送他五色斑斓新世界。
	他轻轻笑起来。
	面纱一动，日光退避，风到了此处也轻缓作舞，似乎不敢惊扰这一刻绝艳神光，那一笑有多美，却永无人得知。
	美在寂寥芬芳处。
	他缓缓抬手，轻轻摸过自己唇角的弧度——原来这就是笑。
	继那年嘶喊那年流泪后，他再一次懂得了，笑。
	很好，很好。
	此生不可贪心太多，那年飞雪里她靠在他怀中，最后一眼向着高台的方向，他瞬间便懂得了一切。
	懂得了心之所属，懂得了情意所系，懂得了世间情有千万种，爱有更多的表达方式，不必执念那最终。
	她送了他此生全部，他还她一世成全。
	至于他自己。
	来过、爱过、哭过、笑过。
	已经足够。
	他带着今生第一抹笑意，转身，南行。
	别了，我爱。
	天涯很远，从此你在我心里。
	孤崖无声，一丝风突然掠过，掠下枯树树梢几朵雪花，飘落骑士鬓边，骑士下意识抬头看向那个方向。
	那里孤崖苍黑，那里枯树微青，那里树下一片落雪苍白平整，没有任何落足的痕迹。
	仿佛这里，从来没有人，只为那一眼，彻夜长立的等待过。
	……
	骑士目光漫无目的的扫过，随即收回，吸一口气，自马身上飞起。
	一路施展轻功，穿越重重屋脊，直奔最后一进内殿，一眼看见洁白的玉阶上殿门大开四敞，殿内，香烟袅袅里，巨大的金色九龙龙棺默然无声。
	骑士站住，忽然觉得膝盖一软，一个踉跄，赶紧下意识伸手去扶身边东西。
	指下一软，扶着一个光滑柔软的物体，带着熟悉的惊心的温度和触感。
	一个人的手。
	骑士僵硬着身体，低着头，地下一层薄雪，如镜般隐隐倒映着天光水色，近处几枝红梅怒放，枝干劲褐鲜艳葳蕤，梅花旁有一个修长的影子，正在身侧。
	宫阙尽头的风吹散烟光，四面晕开一层暮霭般的雾气。
	赎尽罪孽，越过生死，于今日金棺旧殿之前，一切恍如一梦。
	骑士僵硬着，不敢眨眼，怕眼帘闭启之间，将梦在泪水里森凉的挤碎。
	那温暖柔软的手却轻轻一翻，将掌中柔软娇小指掌包裹。
	随即他微笑。
	转过头来。
	（正文完）

番外 彼岸如花
	定和二年，春。
	正当播种春耕好时节，日光烂漫而清越，田间农人拄锄而立，热烈讨论着今年的减税国策，希冀秋后好收成。
	曾经历过漫长战争时期的天盛，如这土壤肥沃的田野一般，并没有显示出颓败凋零的气象，当初凤翔帝接位时，江山飘摇，四面告急，八方风雨皆志在颠覆王座，但凤翔帝并无新帝常有的躁进求全之风，抚民安境，廓清吏治，农商并进，教育为先，虽只在位短短五年，却镇大越、收大成、定草原、并长宁，天盛健马驱驰之处，浩浩疆域，金瓯无缺。
	所以这位皇帝在位时间虽短，在天盛史书上却自有其浓墨重彩的一笔，史称英主。
	自然，也有爱在故纸堆里掏摸秘史的史学家们说，凤翔年间，之所以能在长熙帝留下的那个风雨飘摇的乱摊子上，那么迅速的稳定局势，国力不减，民生也未受太大内损，实在是因为大成那场“起义建国”，内有蹊跷。
	在史学家们浩浩荡荡的考证文卷里，对“大成建国”这一事件提出了太多疑问，第一条就是，大成建国是百分百谋朝篡位，最盛时期竟占天盛国土的一半，为历朝历代不可容忍之大逆，但凤翔帝对这件事的态度，一直令人捉摸不定，在很多人看来，甚至近乎过分宽和——比如天盛史书里，竟然如实记上了这一笔，而记上的这一笔，竟然白纸黑字态度平和地定位为“大成复国事件”，政治的排他性到了凤翔帝时代便不复存在，当权者以一种博大宽容的态度，将这一足可以掀起腥风血雨和十年清算的大事件，做了最含蓄美好的论定。
	也因此，一群原本罪无可恕的“逆犯叛将”，也并没有受到株连血洗的追责，大成旧将，竟无一人死于当朝之手，第一女将华琼挂冠而去，和燕氏当代家主逍遥海外，据说这位女霸王在海外也不改其风，占岛为王，生生做了一地霸主。呼卓诸将退回草原，仍为天盛永镇北疆，察木图即位为第三代顺义王，凤翔四年，草原之母刘牡丹病逝，临终前留下古怪遗书：“把我葬在库库身旁，下一世我们说好，一起去看看雅鲁藏布江。”凤翔帝追封其为“贤庆仁德大妃”，与第一代顺义王库库合葬，同时追封英年早薨的二代顺义王札答阑为“诚义亲王”，牌位入功臣祠第一，永享皇族供奉。凤翔帝对草原恩厚，对其余大成降将也并无追索，齐氏父子不愿在天盛为官，西凉女皇殷知晓亲自修书向凤翔帝求索这两人，凤翔帝也便任他们自去。杭铭本是天盛治下长宁藩名将，长宁归顺后，凤翔帝令他去长宁相邻的陇西为按察使，暗中挟制长宁。与此同时，朝廷拨放大批金银，抚恤阵亡将士和战区受灾百姓，一番举措有条不紊，在大成归降后原有些纷乱的人心，因凤翔帝平和而又大度的处置态度而迅速安定。而凤翔帝驾崩后，即位的定和帝萧规曹随，秉承兄长的为政国策，行事风格依如前，虽无建树但胜在平稳，令原本担心定和帝无力承担国务的老臣们，由此也放下心来，无论如何，天盛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自然也有些正统人士，认为陛下对大成叛逆们处置过轻，连连上书谏言，表示反贼无德，未必甘心归于教化，为我皇朝万年江山稳固计，还是斩草除根除恶务尽葭好。凤翔帝接书，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既如此，擒贼先擒王，大成首将华琼目前正在海外琉璃岛占地为王，麾下有精兵二十万，如此孤悬海外的心腹大敌，酣睡于朕卧榻之侧，真是令朕寤寐不安，卿既然如此忠心为国，想必定不忍见如此大逆之事，必然是要请缨的，且封卿为征海将军，率水军十万，去斩草除根，如何？”上书者当即白了脸——先不说会不会海战，也不说华琼是天盛第—女勇将自己是否是她对手，单说这琉璃岛，谁知道在哪里？海外万里，盲目寻找，找不到回不来，岂不是永生放逐？赶紧连连磕头，从此闭嘴。
	大成余孽的处置透着奇怪，但大成真正的首恶，那位女帝，据说中规中矩地死了皇城之巅，也正因此，大成政权才那么快地四分五裂，在天盛朝廷的宽容态度下，史学家们对女帝的评价向来公允，认为虽然乱由女帝起，但破坏并不剧烈，若非她最大限度地保全百姓和城池，并在执政后期平稳收缩战线，天盛最起码还要多乱二十几年。不过提到女帝的终局，人们就要皱眉毛挠脑袋——死亡是应该的，但是据说当时没找到尸体，也无人知道她葬在哪里。而女帝死后不过一年，凤翔帝便驾崩，这真中有什么关联？
	史学家吃饱了撑的不拿薪俸闲着研究人家八卦，百姓们却没兴趣挖掘贵人们的野史，在天盛南半部、曾经建立大成疆域，在百姓朴素的认识里，大成女帝不是官方所定的首恶大逆，她是德被治下的一代女帝，她政务娴熟，待下宽和，勤政爱民，她以一介女子之身，收服天下名将，率众决然起义，于敌国腹心不可能处缔造帝国，最终又毅然收手，未曾贪恋人间巅峰无上尊荣，将划定的江山拱手交付，这样的女子，是百姓心目中最为神秘和华艳的传奇。
	一代红颜，魂归何处？四月清明将至，耕种间歇休息的田头百姓，取下草帽扇风，一边叨叨着几年前女帝在时会亲自视察农耕，一边看着扛柳条上山扫墓的人流，眯眼叹息，“天寿哦，年纪轻轻死在皇城，连上坟祭祀都不知去哪里拜拜。”
	“怕是尸骨无存哪，那样的大罪。”
	“什么罪咱们不懂，只是天享皇帝在时，咱们米没少吃，地没被占。”
	“没地儿拜，这里拜拜也是心意到了。”一个老汉折下一支柳条，捡起地上掉落的纸钱，插在田埂上，拜了拜。
	更多的人围上来，有人在田埂上搁上带来的面饼子，有人取火点燃了柳条。
	“天享皇帝，来收供食，别嫌弃，一点心意，下辈子记得投个男胎，还做皇帝。”
	不远处柳树下有人合上书，动作有点控制不住。
	书封面画着俗艳的美女图，标题赫然是《芳魂何处，此心悠悠——大成艳帝秘史》
	“怎么了？”有人懒懒地问，声音带笑。
	说话的那人躺在柳荫下，姿态闲散，日光透过树荫斑驳地落在脸上，他用手肘挡住眼睛，衣袖滑落一截，腕骨精致如玉。
	“没怎么。”合上书的那位已经迅速平复下来，认认真真盯着书面上那浑身金光灿烂、披挂着无数首饰像个移动碉堡的女子，叹息，“这就叫女帝么？倒像街边卖首饰的。”
	“我看看。”男子拿过书，认真盯了半晌，“比你丑多了。”
	又仔细看了看画上女子装扮，满意地点点头，“还行，衣饰庄重，并不暴露。”
	“画成那些《海棠夜睡媚女》之类的首饰当衣服用、衣服当背景用的封面怎么办？”
	“没什么。”男子淡淡答，“修书给老十，叫金羽卫查是谁画的，找出来，处死。”
	一阵沉默后，女子迅速将书收起，塞到行李最下面的角落里，善良地试图挽救某个无名三流画手一命——那书封面规矩，但里面还有张“首饰当衣服用、衣服当背景用”的风格大胆的插图咧！
	她收拾包袱的手指稳定细心，眼神濛濛如秋水，倒映万里江山春光水色，烟柳人家。
	身侧的男子放下手肘，露出一双静若明渊的眼眸，如今只满满倒映她的身影。
	凤知微，宁弈。
	传奇中死去的人物，走出发黄的史卷，在陇北乡下田间垄头，读自己的野史，演绎着向往已久的归隐和超脱。
	凤翔五年的冬，从不使诈的顾南衣被失踪的凤知微逼出了人生巅峰的心计——和宁弈演双簧，导演了一出“弑君”。
	洛县行宫前顾南衣守得她闻讯远归，终含笑洒然而去，而行宫里的九龙棺前，历经十三年分合磨折，颠覆血火之后，他终于握紧了她的手。
	后来便在京郊结庐而居，之所以还留在离帝京很近的地方，实在是因为拗不过宁霁苦苦哀求。自幼在兄长照拂下长大的宁霁，一直远离政争中心，他天性淡泊，不喜权欲，不想到最后，这天下最尊荣却也最难的活计还是落在了他头上。宁霁苦辞未成，最后只得提出要求，求宁弈不要远离帝京，以便他遇到重大国事时随时请教。宁弈自己也不太放心这个幼弟，最起码在他主政前几年，还是就近照顾的好，宁霁由之欢欣鼓舞———个宁弈，一个凤知微，都是足可翻覆江山的帝王级人物，有他们在，还担心啥？为此坚持亲自督造宁弈和凤知微的退隐之所，生生将凤知微梦想中的“枕烟霞，溯清流，芳草落日人家”的草庐，给搞成了精致华贵仪态万方的小型皇家另业，要不是凤知微死命拦着，怕是会成为第二个洛县行宫。
	“说到老十我就得为他掬一把辛酸泪。”凤知微微笑，“你说他发现咱们失踪了，会不会—夜白头？”
	“让他白头去吧。”宁弈毫无同情心地答，“芝麻大一点事也要来求教哥哥主意，当我很闲么？”
	宁皇帝语气闲淡，表情却很不是那么回事，凤知微笑而不语——你难道不闲吗？那是谁昨儿闲到无聊非要和我“床上多唠嗑”的？
	“老十现在不是不能掌管国务，但是只要我在，他便有理由偷懒。”宁弈继续振振有词，“不能给他形成这样的依靠，他是天子，自当肩负天下重任，他要靠过夹，咱们便走。”
	凤知微还是笑而不语——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过夫人我性子好，就不拆穿了。说到底，问题还是出在宁霁身上，老实孩子宁霁，大事小事都要来求教哥哥主意了，关键是白天黑夜也不分就不大好了，人家正要“被翻红浪戏鸳鸯”，他偏要跑过去“家国大事夜未央”——这不是逼人私奔嘛。
	所以，在某个再次被惊扰的夜晚之后，第二天—大清早，宁弈坐起身，发了一会呆，突然道：“我们私奔吧。”然后把还没睡醒的凤知微掏出被窝，二话不说给穿戴完毕，随手收拾了点细软，连宁澄都没通知，落荒而逃般就出了来。两个人现在无事一身轻，也没什么目的地，商量好了要去顾知晓十六岁寿辰，但是日子还早，便决定要走走当初南海那一路——当年曾经承诺过要一起走过的路，结果她走了一遍，他又走了一遍，却从未携手同行过。如今可算有机会了。
	“走吧。”凤知微站起身来，拉宁弈，“刚才你说日头大不走，现在太阳都快下山了，再等会儿，只怕你又要说晚了该睡觉了。”
	“知我者，我妻知微也。”宁弈任她拉起身，突然附在她耳边悄悄道，“要么给你起个字，叫知弈？”
	“知易？我看不如叫行难。”凤知微慢吞吞答，“和宁先生一起，行路甚难。”
	宁弈哈哈一笑，抚了抚她的脸，心想走慢点有什么关系？这漫长时光，都是我们的……
	两人路过田埂，凤知微看见一队农人正在向一堆烂饼子破柳条拜拜，愕然道：
	“诸位父老这是在干什么？”
	“我们在给天享皇帝上供。”一位老农答，“看客人年纪，也该知道天享皇帝，那是个好人哪，—起来拜拜吧。”
	凤知微迅速后退一步，指着地上破饼子问：“供食？”
	老农虔诚点头，宁弈在一边微笑。
	雍容自如的大成女帝露出古怪的表情，半晌喃喃道：“好饱！”
	宁弈含笑上前，揽了她离开，老农望着这对神仙般的璧人相携而去，恍惚间想起数年前，曾经在万县，远远见过的—个相似的背影。
	那个背影，现在化在青烟里。
	老农低头，满颊皱纹承载淡淡叹息。
	前方，那恍若相识的女子，忽然回首，迎着这些淳朴的农人疑惑的目光，伸手执住那男子扶住她肩的手，淡淡笑道：“天享皇帝，现在，很好。”
	四月中，凤尾县。
	一进城门凤知微就“啊”的—声惊叹。
	街道两侧都种满一种冠盖奇特的树木，形如凤尾，在日光下自如舒展，风过时万幅尾叶翻舞，碎钻般的日光被旋得四散飞溅，当真如无数凤尾浮沉日月，漫空摇曳。
	而那些树躯干笔直，木纹精密，呈一种美丽的淡绿色，色泽清雅。凤知微抚着树干，仰头喃喃道：“原来这就是凤尾木，原来这许多凤尾木一字排开，当真美得惊人。”
	“凤翔元年，我命凤尾知县在境内大种凤尾木。”宁弈满意地欣赏着爱妻脸上的神情，唇角微微笑意，“看来这位知县做得很好，回去告诉老十，升知府。”
	凤知微哭笑不得地盯了宁弈一眼，见他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只好喃喃道：“在位时倒还一本正经，不做皇帝反倒成了无道昏君。”
	“野史说你是祸国艳帝，正好配无道昏君。”宁弈拉起她的手，“走，我记得兰年看见一家小客栈，最是安静清雅不过，去住一住。”
	这一找就是半天，半天之后凤知微抱着树耍赖不走，“你到底记不记得那地方在哪儿？这都半天了还没找着，咱们都错过十家大客栈了！”
	“明明就在这附近的。”宁弈很有决心，“不行，客栈多的是，有情致的却可遇而不可求，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
	凤知微一指侧前方不远处一座掩映在凤尾木之间的大客栈，“那不是很好？”
	宁弈也看见了，却觉得和印象中那客栈不同，不过是个富丽堂皇的俗气客栈而已。多年前他在凤尾县路过这里，那时凤尾木还没这么多，那家小小客栈四周却种了树木，掩映在缤纷树影里，清凉雅致，客栈后还有—方池塘，靠着一座小小的矮山，有几间房推开后窗便是池塘，店家很有心思，种了菱角藕荷，各了大木盆，方便客人去采，当时他便想，若有一日同知微来这里，坐了木盆去采菱，莲叶何田田，采菱碧波间，阔大的荷叶间露出知微的脸……
	多美好。
	为了这在心中挂记多年的美好，宁皇帝决定不管如何艰难辛苦都要圆梦，让凤知微在路边等他，他去问路。
	“老丈，请问当初这里一家小客栈……”宁弈口说手比，向一位当地老人描述当初那客栈的景致，可怜宁皇帝精于权术，却向来不擅长和基层打交道，以前之类交涉事务都是宁澄的活计，好半天才说清楚。
	“那不就是？”老头一指，赫然就是凤知微先前指的那个大客栈。
	宁弈愕然，喃喃道：“凤尾木林呢？池塘呢？矮山呢？”
	“这家有福气哇。”老头一拍大腿，“长熙十六年凤翔皇帝还做王爷的时候，路过咱凤尾县，当时指着这家说景致好，将来若有机会会来住一住。咱们县大老爷一听那还得了，当即拨了银子给这家老板，让他把整个客栈都翻修了一遍，这是莫大的荣耀，谁敢怠慢？客栈扩大了三倍，地方不够，砍了不少树，屋后原来还有池塘，怕王爷嫌乡野气给填平了，小山包也给铲了，怕挡了贵人看景，还做了许多彩棚布景，仿造京城式样，搞得花团锦簇，就等着王爷驾临了。谁知道人家贵人口风，不过说说而已，再也没来过，倒是便宜了李老板，凤翔皇帝登基后，靠这传说，更是生意兴隆，日进斗金哇。”
	向来泰山崩于前不改颜色的宁皇帝，露出被雷劈了般的表情。
	过来听消息的凤知微，抱着棵树笑弯了腰。
	好半晌，笑够了的凤知微来拉宁弈，“贵人，不去住一住人家特意为你翻修的漂亮客栈吗？”
	“暴殄天物，乡野愚夫！”宁弈愤然一掷衣袖，“不住，换一家！”
	凤知微又要笑，看夫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表情又觉得再笑实在不厚道，只好弯着腰跟他走。宁弈随便找了家客栈要了间上房，神色才渐渐恢复过来，不过还是有点悻悻的。
	凤知微大致也猜着了这人原先的心思，好笑之佘也有些感动，过来趴在他肩上，故意转了话题，“当年你叫宁澄给我做的盒子，是哪棵树的材料？”
	纯粹是转移话题胡乱问，不想宁弈竟然偏了头，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发丝，道：“我让宁澄在扎营的地方选了最美的一棵树，自己敲了敲树身，觉得声音也好，才命人伐了去做盒子的。那地方叫十里甸，你要愿意，大概现在去还能看个树桩。”想了想又愤然道，“保不准那树桩也被金丝围裹起来，挂了块牌子，上书‘凤翔皇帝砍树处’。”
	凤知微扑哧一笑，笑到一半却又停住，默然半晌，眼底渐渐泛上水汽。宁弈没有回头，伸手过去，轻轻按住了肩上她的手。
	他玩着凤知微的手指，低低笑道：“我今天受了打击，你打算怎么安慰我？”
	凤知微一笑，突然一偏头，含住了宁弈的耳垂，轻轻道：“嗯……”
	她那丝声音自喉间发出，轻柔荡漾，似一泊春水销魂旖旎，宁弈的耳朵迅速红了起来，身子轻轻一颤。
	凤知微暗笑——某人的敏感处还是万年不变啊，当初在青溟书院大榕树下那癫狂一咬，她便知道了。知道归知道，用却是不能常用的——某人经不起撩拨，引火烧身这种事，睿智的大成女帝是万万不肯的。
	不过今天……嗯，她心情好。
	她含住宁弈耳垂，轻轻往外一拽，宁弈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扶住她的肩，凤知微微笑，含着他耳垂，一步步慢慢向床边去她微微偏头，揽住宁弈的腰，含住他的耳垂，眼睛含笑向上看着，从宁弈的角度俯看下去，那双水汽濛濛的眼眸如同包裹着一层琉璃，温柔而又华光四射。他轻轻喘息起来，抵不住凤知微难得的娇媚邀请，耐不住耳垂酥麻微痒直入心底，更耐不住这般一步步往床边挪移，情调是有了，身体却开始不听使唤，那点耳垂上的湿润像浇在体内热火上的油，砰的一下便烧了个内外通明。他忽然低下头，重重扶住凤知微的肩，火热的胸膛靠上去，她被烫得一缩，松了口，脚一软已经碰到床边，宁弈低笑着翻身上来，凤知微抿着唇，挣扎着拉下了帐钩，衣袖滑落在肘弯，玉臂如雪，被他顺势捋了上去。
	重重帘幕低垂，谁解心字罗衣。
	此刻天地明光洞彻，共做了那踏云的散仙，在—怀极乐里，飞升。
	四月中，安澜峪。
	原本应该先经过当年看芦苇的溪塔镇，但宁弈说季节未到，现在看也看不着，倒不如等给知晓庆寿完后回程再去，两人干脆绕了道，从上野那边过海，舟行一日夜，经过安澜峪。
	许是因为地势的原因，安澜峪的海声确实分外空明寂静，海面平静，星光洒落滟滟干万里，像一匹缀了碎钻的靛蓝锦，再被锋利的船头无声割裂，裂开处浪花雪白，精美如刺绣花边。
	宁弈和凤知微凭栏临风喝小酒，海潮声里忆生平，并不谈那些天下大事国务民生，只说些野史古记八卦风流。
	曾簪花策马，曾逐鹿天下，曾二分国土，曾决战皇城，惊才绝艳的一对帝侣，到如今尘埃落定，返璞归真。
	自古热爱指点天下的，都是未曾获得天下的野心者，而在踏过红尘巅峰的豪雄眼中，天下之大也不过曾是掌中一芥籽，只有相爱的那个人，才是无限广阔，天地须弥。只是凤知微似乎有点心不在焉，频频往船舱里看——自从上船后，她总觉得似平哪里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她，但要回头去找，却又没有。
	以她和宁弈的武功，若是有高手潜伏意图偷袭，必然能提前发觉那杀气，凤知微感觉得到似乎有人，却感觉不到杀气，想和宁弈说，话到嘴边又忍住，心想也许自己多疑了呢。
	宁弈默默喝酒，想起多年前，眼盲，远战，离开病弱的她，那时一切变故还没发生，他曾默坐船头，在空明海声中回想南海祠堂那一日的呼啸若海浪，那时想，她在身侧多好，那么博大空灵的声音、那么美好的星光，若她坐在他身侧，海风—定会将她的长发拂到自己怀里，可以嗅见她温暖而深幽的发香，突然便那般想念她的香气，想念笑起来还淡淡虚弱的她。
	时隔多年，终偿所愿，她在他对面含笑，眼神若星光欲流的模样。
	宁弈心中突然满怀感激——经历了那么多翻天覆地的变故，跨越了那许多似乎永不能越过的鸿沟，遇见那么多近乎绝望的时刻，无数次以为此生此世纵死不能相守，不想终有一日跨越生死，看见曙光。
	他突然想握握她的手。
	与此同时她突然也伸出手来，指尖同时相碰在一起。一切毋庸多言，不过相视一笑而已。
	脉脉，如海风。
	无声也沉醉，两人未尽酒兴，却已熏然，一时都不愿打破此刻温存默契。半晌宁弈才低低问：“当年给你那珊瑚呢？没扔了吧？”
	凤知微笑了笑，伸手在袖囊里摸了摸，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坠子，正是那珊瑚牡丹，用打磨精细的银链子缀着。“只有一枚，所以我镶了坠子。”她嫣然道，“配了个软银的链子，你看好不好看？”
	掌心洁白，珊瑚鲜红，链子的银光和星光呼应，一切的色彩都鲜亮分明，宁弈的眸色也那般晶莹分明着，轻轻取过链子，笑道：“我给你戴上。”
	他倾过身，凤知微解开领口一颗扣子，宁弈温柔地将她领口处的长、发拉出来，用手指梳理整齐放好，以免坠子勾着长发。凤知微颈项纤长，肌肤如雪，链子的微银之光在其间闪烁流动，像雪地里一涧极细的冰河，而珊瑚链坠却又鲜红如火，色泽纯正，像胸前多了颗相思朱砂痣。
	链子有些长，凤知微要收紧，宁弈却笑道：“别，还没到最佳位置呢。”凤知微正想这什么意思，宁弈已经抬手去解她领口的扣子，一颗、二颗……
	“登徒子！”凤知微低呼一声，握住他的手，笑骂，“这是在甲板上！”
	她衣襟半开，露出一大片雪色肌肤，和半边银红亵衣，两雪色高耸，缔就一线可爱深沟，那鲜红的珊瑚链坠正悠然晃荡其间，如雪上怒放红梅，鲜明漂亮得令人眼目发胀。
	宁弈于是也胀了，不仅眼睛，连咽喉和某些重要部位都有点控制不住的趋势，他一抬手捞过凤知微膝弯将她打横抱起，笑道：
	“甲板上不合适？那就船舱好了！”
	凤知微大骇，低叫：“你昨晚才……”话到一半实在说不出口，脸红红地住口，暗暗揉了揉自己还在发酸的腰，心想这人自“私奔”后就好像终于开闸的水，“勤奋”得令人发指，日以继夜，夜以继日，屡战屡胜，穷兵黩武……
	“不多努力点，我家小五怎么欺负他家老大？”宁弈在她耳边低笑。什么小五老大？哪儿来的小五老大？凤知微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敢情这人拐弯抹角毛病又犯了，这是在说要生五个孩子呢。
	凤知微的眼神黯了黯，成亲已有一年多，宁弈一直也很努力，但她却没什么动静，心里怀疑当年耗损心神太过，伤了根本，又或者那些年受伤中蛊之类的事儿多，药吃多了，如今年纪已经不小，换别人这年纪只怕都快做奶奶了，再没个消息，本就人丁凋零的宁家，只怕就只能指望宁霁开枝散叶了。
	想到这里不禁心中涌起愧疚，想要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好抓紧时间慢慢揉酸胀的腰，我揉我揉我揉揉揉，你上你上你上上上……
	被抱进舱门的那一刹，她隐约觉得那种被盯视的感觉又来了，蓦然回首，却只见星月海光，船上的一切掩在幢幢阴影里，不辨形状，还想再看，宁弈已笑道：“不专心，该罚！”一抬手将她轻轻一抛，抛出时手指巧妙一拉，凤知微一声惊呼，飞到床上的同时，裙带已经被解开，人在半空，长裙已经悠悠落地。
	黑暗的舱房里雪光—闪，像一朵雪莲花乍然在夜色中怒放，凤知微被这奇异的脱衣方式惊得呆了一呆，砰然落在床上，张开的红唇也似一朵羞涩半绽的玫瑰花。
	“看你这神情真是令人受不住的……”宁弈低笑，一翻身覆了上来，迫人的热力传来，本就浑身酸软的凤知微顿时觉得自己可以化进床褥里，湿润每一寸布丝，宁弈的手指熟练灵巧地在她胸前几番拨弄，衣衫便不见了，大片雪光耀眼，温软洁白如起伏的雪山，生根于大地，只为等待被浩浩莽莽的苍穹，覆盖，契合。
	宁弈呻吟—声，将脸埋了下去，迎面一片滚烫的柔软，像是冬日里在火炉边靠着羽绒的寝衣，温暖柔适到令人浑身微颤，宁弈发出一声悠长而情动的叹息——她是他的战栗，巍巍山岳因了她才有了匐然中开。
	凤知微轻轻仰起头——他是她的荡漾，一泊湖水因了他才有了涟漪不休，虽已成亲一年多，但此刻遇上宁弈这般的眼神动作，她仍是难免羞赧，下意识双手抱紧胸前，却不知这个动作，只能将本就盛放的雪色莲花拥簇得更为饱满，手臂下压出一弯隆起的玉坡，隐隐可见嫣红一点如海棠果，和悠悠垂落的珊瑚牡丹交相呼应，一般的精致，别样的鲜活，宁弈的乌发垂下来，微乱的发后眼神迷离，一偏头叼住了那点小小的海棠，换来凤知微一声窘迫而战栗的呻吟。
	宁弈手在她腰下一抄，一阵天旋地转，凤知微已经翻了个个儿，惊呼声里听得宁弈在她耳侧柔声道：“嗯……今儿想不想换个花样……”
	凤知微本就腰酸，哪里支持得住，软软伏在他身上，咬唇只是笑。宁弈一抽她的发簪，乌缎般的发一泻如流水，几缕额发被汗湿了粘在额上，凤知微半羞半嗔的眼神从长发间瞟了出来，平日里那么庄重的人此刻看来竟也媚眼如丝，看得宁弈心神又是一荡。他轻轻附耳说了几句。
	凤知微脸色大红，哪里肯，挣扎着要下来，宁弈微微动了动腰，凤知微手指一滑，不知怎的便触到他身上凸凹不平的某处。
	那是一处伤疤，看不出什么形状，但是凤知微知道，那里原先是一个字，烙铁烙出的字，后来被秘药处理，试图消去未能成功，便干脆又用匕首除去那片肌肤，几番折腾，伤疤狰狞，便是最好的金创药也未能平复。
	宁弈天潢贵胄，富有天下，向来没吃过什么苦也不会有让他吃苦的机会，他身上会有这样的伤疤自然是异事，这疤的来源两人心知肚明，却从未提起，只是凤知微每次无意中触及这伤疤，便要心中一颤，有绵绵密密的不安和惆怅泛上来。心一软，动作便无力，那翻身下来的动作便半途收场，反而软软地伏在了他胸上。
	宁弈心中暗笑——平日里他并不愿让知微察觉这道伤疤，但是在某些需要引起某人愧疚从而让某人放开的特殊场合，这道疤简直是百试百灵。
	“来试试……”他像一只贼兮兮的大灰狼一般诱哄着白兔子凤知微，抓住她的手，慢慢往下引去……
	室内渐渐漾起低喘轻笑之声，她在他身前一坏软饴糖般被揉来搓去，那些细碎却长久的震动频率伴随这船身摇晃，如海潮绵绵密密一波一波来去，他不断地凶猛冲上她湿润的沙滩，席卷她归入海墟深处，助她星光炸裂上掠高空四海腾云天地玄黄……一忽儿又欲进还出地在她的海洋里徘徊进退，换得她难耐的呻吟，不得不将自己的天地更为忘情地打开，渴盼更多的长驱直入彻底掠夺，这一刻要他做自己的王，把每寸肌肤都作为图腾膜拜，谁在谁的身体里打上永不可消除的烙印，同这星光大海，一起震颤起伏。
	海上迷蒙的水光雾气自半掩的小窗扑进来，触及散发高热的赤裸肌肤瞬间消逝，叮叮当当的帐上金钩在响，也不知道是因为这船身摇晃还是床在摇晃，地上横陈凌乱的衣物，沾染着情欲的迷离的气息，梳妆台上残留着肌肤的热气，大幅的明光玻璃镜上印着玲珑的体印，起伏的弧线美丽，再在空气中慢慢散去无痕，只有镜边夹着的几根长发昭示有人曾经赤身紧紧背靠镜子……各式妆盒被挥落在地，珍珠琉璃玳瑁晶玉流光闪烁，倾着月白的粉和淡红的胭脂，香气幽幽，那些铺开的薄薄粉末间，拓出几个小巧的赤裸的脚印。
	情最热的时候，她在某个弯折极限的角度中眩晕飞翔，听得他喃喃低语，“……当年船上被你给糊弄了采了阳，如今可得给我扳回本儿来……”
	她听不清，妩媚地将耳朵偏了过去，却被他轻轻咬住颈项，舌尖舔过汗湿的肌肤，一阵触心的麻痒，她嘤咛一声，更柔软地弯倾下去……
	这海上高船，夜色掩盖下的绝艳风流。

番外 顾少爷二三事之情书事件
	凤知微以魏知的身份在训练顺义铁骑期间，每天收到很多情书和荷包腰带，足可以开一间铺子。
	凤知微转手就把这些东西扔给牡丹太后，牡丹太后欣然全收，没事拿来打赏女奴也好呀。
	因为知晓时常养在牡丹太后这里，顾少爷有时也会来转转，有次进门，就看见太后眉开眼笑地给顾知晓读故事听。
	少爷看女儿听得专注，也坐下来听。
	“……你是草原上的雄鹰，我是你心口那一簇细羽……”
	“我呸，人不做，做鸟毛？”牡丹太后说。
	“……来我宽广的怀里，像大海足可容纳阳光……”
	“姑娘，吹吧！你有那么大的胸吗？”牡丹太后说。
	“……我甘心做一只羊，任你烧烤，永远睡在你的胃里……”
	“然后化成便便，噗哧。”牡丹太后说。
	……
	顾少爷默默将女儿拎出了房间。
	“我说，”牡丹花将情书抖得哗哗响，恨铁不成钢地道，“情书不是这么写的，忒没创意，想当初俺熟读情书大全，什么样的情书没见识过……”
	“怎么写？”
	牡丹太后消音一分钟。
	随即她缓缓转头，看着声音的来处——顾少爷。
	“你……嘎……”牡丹太后的神情，像看见一头牛在天上飞。
	写情书？顾少爷？
	哦，胡伦草原明年夏天一定会下雪。
	“你说，我写。”行动力很强的顾少爷，已经摊开纸笔。
	牡丹太后满脸可以卖弄才学的兴致勃勃。
	“达令……”
	“……你是我喝水的碗——吻你，是我睡觉的毡——爱（挨）你，我思念你像天上的月亮思念日光瘦成半弯，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你是我生命的二分之三……”
	当夜帐篷灯火三更后才歇。
	三更后太后将顾少爷送出门，情书搁在她案上——她好说歹说才劝得顾少爷相信，直接递情书是不礼貌的，最终把情书交由她转递——主要她想确认那句达令后跟着的名字是谁。
	太后送走顾少爷，突然有点闹肚子，于是蹲坑去了。
	赫连大王处理完公务回来，经过老娘屋子看察木图，察木图正在哭闹，大王解开尿布一看，拉稀了。
	大王顺手从案上扯过一张纸，给弟弟擦屁股。
	……
	据说牡丹太后有阵子躲着顾少爷走。
	据说赫连大王有阵子心情特好。
	据说顾少爷从此以后，最恨看见情书……

番外 一处心思古今同
	这一年还是长熙十六年，南海的秋季灿烂如金，远山似长幅青绸，延展在憩园长廊下潺潺流水里，水纹便似多了脉脉的起伏，如临水之人唇边的笑意。
	“大人今日精神倒好。”身边侍女见她注目池水神情愉悦，也笑着凑趣，“殿下等会来若见着，定然高兴。”
	她听了那个称呼，微微扬眉不语，池水中那人笑意明灭，被池底游弋的锦鲤搅散成无数叠影。
	距离祠堂那日已有大半个月，她自那场沉疴中醒转之后，便受到了最严密的保护和最细致的伺候，所有人都被她当初的濒死给吓着，攥银子一般攥紧她每一分生机，宁弈尤其着紧，很多事不肯假手他人，每日凤知微非得装睡，才能将他从身边赶走去处理公务，处理公务那也是神速，离开时一碗粥刚刚盛上，回来时那粥还没喝完。
	想起以往体尊端严走路袍角不惊的某人，最近来去如风的模样，她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
	“殿下说大人若是闷，今日应该可以看看书了，只是切莫超过半个时辰。”侍女捧过书箱来，严格按照宁弈的指示办事。
	另一个侍女啪地弹开了西洋怀表的表壳，对时，这也是宁弈的吩咐——好掐时间。
	凤知微刚拿过一本书，看见这个动作无奈地扬扬眉——这样掐点看书，等下看到正起劲处时辰到了怎么办？这么争分夺秒的，哪还有读书的闲情逸趣？
	某个人看似尔雅，其实骨子里还真是恶霸。
	“算了。”凤知微将书丢下，转头看见自己的书箱还捧在侍女手中，心中一动，伸手道，“书不必看了，趁今日太阳好，我把藏书翻晒翻晒。”
	侍女将书箱递过来。箱子不重，她远差南海，自然不会将藏书都带着，只选了一些最重要最喜欢的书籍，她在书箱里摸了摸，不出意料地触及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封面柔软，触感奇异，她的手指在书上停了停，抬头对两个侍女微笑，“想吃佛跳脚。”
	侍女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她怎么会在刚吃完早饭后就提出这么一个复杂的要求，然而殿下有吩咐，凡是大人的要求，必须办到，凡是大人喜欢的，必须转告。
	两个凡是，憩园上下，一向执行得很好。
	侍女们被打发走，她抽出那本簿册，小心翼翼地在阳光下摊开，金丝猱皮的封面光泽闪耀，刺得她眯了眯眼。
	这本书，和这本书的主人，一样的光芒四射，那华光甚至漫越了整整六百年，照射在后世的她身上。
	大成神瑛皇后，该是个怎样的奇女子？
	而传说中她倾心爱恋的那个男子，又该是怎样卓绝的人物？
	凤知微无意识地翻开书页，纸张在指间掠过。
	“卿卿，请允我偷看。”
	“偷窥者耻！”
	“告而窥之，不为耻。”
	“责而继续窥，更耻！”
	……
	凤知微浅浅笑起来——再那么威临万方的绝世帝侣，打情骂俏还是一对小儿女。
	她一遍遍摩挲着那对话字迹，眼神温软，漾出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向往和羡慕。
	寄人篱下，倍受欺凌，她原以为自己这一生，定然满心都是不甘和奋起，再没有放下男女只爱的余地，然而南海一场惊心旅途，竟渐渐在她眼前展开一片斑斓的天地。
	如世俗之人偶遇蓬莱，扑面而来，刹那惊艳。
	令人畏怯却又沉沦的美。
	若有一日，自己也有这般幸福……
	她停了手，突然红晕上脸——好端端的这是在想什么？
	“啪”一声合上册子，似乎动作不如此猛烈便不能狠狠砍断这一刻不合时宜的绮思。
	动作却太猛烈了些，手一滑，册子坠地。她急忙去拣，她身体还没完全康复，关节有点僵硬，只能用手指拈着书脊往上拎，拎的时候便觉得什么沉沉欲坠，随即听见啪嗒一声。
	册子又掉了下去，手里只剩下金丝猱皮的封套，原来这册子上面套了一层皮，只是年深日久，渐渐黏合在一起，被她这样一拎，便彻底分开。
	她怕撕破书，急忙捞起落地的册子，突然愣了愣——封面上有字。
	“《基于和谐稳定建设发展的五洲大陆速成版成才指南》”
	什么意思？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太渊小学、无极中学、天煞高中、轩辕大学、璇玑硕士、扶风博士、穹苍博士后连修满分之孟扶摇之五洲大陆毕业论文”
	硕士？博士？
	论文？
	是策论文章吗？
	号称“国士”，以才智驰名帝京的魏大人，此刻对着这两行歪歪扭扭天书般的字，也露出了白痴般的呆愣表情。
	“在看什么？”
	身边突然有人问话，随即一只手轻巧而又坚定地收走了她的册子，很随意地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等发呆的凤知微反应过来，那册子已经在那人手中被饶有兴味地翻阅了。
	凤知微“啊”的一声，心知此时再去抢也已来不及，反而露了行迹，只好故作无所谓地笑了笑，道：“今天过来得倒早。”
	“我听说有人大清早的想吃佛跳脚。”宁弈微笑，墨玉般的眸子辉光流动，“我想知道这回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哪能呢。”凤知微无辜地微笑，眸子里写满“我很诚实”四个大字。
	她素来雍容淡定，这种带点撒娇意味的语气极为少见，一瞬间四面气息都芬芳如蜜。宁弈手指颤了颤，“啪”地合上册子，俯过身来，悄悄道：“是吗？用什么来证明呢？”
	明明是极普通的一句话，从他口中出来便多了几分旖旎和调笑。凤知微不能自已地红了脸，勉力向后让了让，一让间忽然瞥见宁弈手中合上的册子，呆了呆，道：“耍流氓！”
	“呃……”倾身一半，正想趁机偷香的宁弈，被这天外飞仙的一句给震住。
	“耍流氓？”宁弈皱起长眉，不理解这三个字的意思，直觉像是在骂人，不过凤知微可从来不会这么直接地骂人。
	他转过头去看凤知微，中了眼蛊到现在，他一直努力驱毒，宁澄也没少给他找药，现在只差一味药，要等到闽南之后在十万大山里寻，视力虽然还没恢复，却也有了点好转，看得见灰白的天地里她秀致的轮廓，有些蘸了浓墨比较凸出的字迹，连摸带猜地也能看个大概。
	当然，这个是不必告诉她的，正因为他的瞎，她才心生怜惜不再那么拒人千里，有时候一些小女儿态才没着急收拾，他告诉她？傻了吗？
	所以这一望，便发现凤知微并没有看他，这句话似乎不是对他说的，她的眼神，一直落在他手中的册子上。
	宁弈原本没在意手中的册子，此时才低头去看，手指摸上去，猜度半晌，又是一愣。
	册子的封底上，赫然有字，第一行就饱蘸浓墨闪亮亮写着：“耍流氓！”
	宁弈愕然抬头，头抬到一半又赶紧落下，好在凤知微的注意力也在册子上，没有发现他的失态。
	宁弈的手指，悄悄摸上纸面。
	下面一行，还是那歪七扭八、力透纸背的难看字。
	“摸什么摸，说的就是你！”
	宁弈：“……”
	再下一行，那人似乎在叹息，“唉，这小子似乎有点傻啊，善了个哉的，配得上么？”
	宁弈很用力地盯了这行字很久，脸色有点不好看。凤知微心虚地向后让了让，让完之后才想，咦，心虚什么？他又看不见。
	只是这人看不见，干吗还抓着书不放呢？还有脸色怎么这么奇怪？他不会能摸出字来吧？
	凤知微心想把书拿回来，却又觉得这样太明显。宁弈却笑笑，将书搁在膝上，凑到她面前，道：“什么书？读给我听听。”
	凤知微瞟他一眼，笑道：“一个滑稽戏话本子，说的是一对神婆夫妻的闺房闲话，你没兴趣的。”
	“闺房闲话吗……”宁弈拖长声调，语气充满笑意，“我正想学。”
	凤知微脸上又是一热，却只好抿唇不语，这世上最厉害的调情就是——你明明知道人家调的是你，却没法以牙还牙。
	她只好凑过去读，再下一行却换了潇洒飘逸的字体，语气也和先前不同。
	“数百年后事，何必多操心，小心长皱纹。”
	“元某人你嫌弃我老！！！”
	“哦，卿卿，我的皱纹永远比你多一条。这辈子只担心你嫌弃我。”
	底下突然多了一排小小爪印，纸质有点损坏，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挠过，随即那人似乎在解释。
	“元宝说，求你快点嫌弃，它等的好急。”
	歪七扭八的字迹重回，这一行写的分外剑拔弩张，“让它去屎——”
	宁弈开始咳嗽，凤知微已经缩到了躺椅最深处——史书里文治武功光耀千秋的大成开国帝后，调起情来实在太叫人吃不消了。
	她内心深处还有一层担忧——宁弈现在是看不见，但他知道了这本书的存在，以他对她的了解，只怕也不会相信她的随身书箱里会放滑稽戏话本子，如果他因此疑问，她要怎么解释？
	好在宁弈好像被那奇异的对话给吸引住了，神情并无异色。凤知微松口气，决定今日之后，这本书一定要好好藏起，不再见天日。
	书上的对话却又换了内容。
	“我可怜的孩子……”那丑丑的字迹突然莫名其妙地来了这句，宁弈还不觉得什么，凤知微却突然心中一震。
	明明不知道对方说的是谁，却从这行字里，感受到心疼、怜惜、关爱、无奈……种种复杂的情绪，自六百年前书香笔墨间，透纸而来。
	她竟莫名地红了眼眶。
	“还是操心你肚里的那个吧。”潇洒的字迹语气也多了几分无奈，“厨房熬了金丝官燕羹，浓浓的，去喝一碗？乖。”
	“表！求拉丝元宝羹！”这排字越发歪斜，字字拖曳。凤知微微笑，仿佛看见某人正在被拉走却又不甘被困努力爬回。
	往下看，一排愤怒的小爪印后，是最后几个张牙舞爪的大字。
	“小子，你给我——”
	仿佛某人挣扎奔回，心急火燎添上这一句。
	随即一片空白，戛然而止。
	凤知微震了震。
	一瞬间心中竟无限失落。
	不止怎的，这对六百年前的帝侣，一直给她亲切而孺慕的感觉，仅仅看见那样嬉笑怒骂的对话，便觉得温暖透心，她曾无数次在册子中翻找，希望能看见另外的只言片语，也无数次收获失望，一直到今日。
	此刻她惊喜，也寂寥，因为她明白，这真的是最后的话了，再也没有别的。
	她如此在意向往，不仅因为喜爱大成帝后的鲜活温暖，还因为他们字里行间，隐约藏着对她的关切，这样的关切，过去十数年她不曾有，以至于她无限渴慕，眷恋不休。
	她失神沉默，宁弈却也没有说话，他讲几排字仔仔细细摸了无数遍，最初的震惊过后，眼神里渐渐浮现写奇异的情绪。
	他的手指停在封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此刻，只要手指轻轻一动，翻开书页，关于她的身世的一切疑问和猜想，都将得到证明。
	书页在指尖刷拉拉地飞快翻过，翻开、合起、翻开、合起……快速翻动的纸张连绵成叠影，像这人生里不断流转的时光，有些事也和时光一样，只要打开，便永远流水般泻落，再也无法收拾重整，再也无法回头。
	凤知微盯着他的手指，心跳微微地急，她看出他在犹豫，却不明白，也不敢想他为什么犹豫。
	“啪。”清脆的声音竟惊得她一跳，抬眼看去，宁弈已经站起，手一抬，册子干脆利落地合上。
	她盯着那册子，他却不看，弯身微笑抚了抚她的长发，柔声道：“我去看佛跳墙火候到了没。”
	她“嗯”了一声，他将册子搁在她膝上，封面朝上，苍白的视野里，隐约透出一排黑色的字。
	凤知微的手，慢慢地盖了上去，宁弈却已转身。
	他唇角的笑意，在转身对刹那，被南海秋风悄然卷去。
	那封面上有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那册子有世间最尊贵的主人。
	那主人才能通神，是六百年不灭的传说。
	那人的一切，由前朝秘卫保管，代代传于皇室后裔，永不会落在外人手中。
	不过……这些，他想，他不知道。
	南海深秋金红斑斓，风中玉簪花和长寿菊的香气，混杂在一起，特别的浓烈。他负手树下，想起那册子上最后一句话，想着六百年前那明艳浓烈的女子，匆匆作笔，只为给他一个遥远的警告。
	神瑛皇后。
	你且听着。
	为她。
	我甘愿，什么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