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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倾天下
作者：天下归元
内容简介
 那时节，天下倾，那时节，星霜变，那时节，血染金銮断红绡，那时节，锦瑟华年醉明月，转瞬间，燕过也，一帘深秋，悲歌未彻。 ----- 如果这一生，遇见你，是因为那年的春风忘记遮掩了彼此的气息，以致于在茫茫人海里，我不能不转身，对上你若有所悟的回眸。 那么让我记得你，从总角黄髫至白发耄耋，每一个昨日都比今日更为分明，如同就那端砚徽墨，宣纸湖笔，铺开紫檀案几锦绣长卷，每一落笔，都白纸黑字，淋漓鲜明。 这一生与你一起的日子，是欢歌，是清词，是杨柳碧波间抚琴一曲，一个音符一朵桃花。 而与你别后，草成的新赋，句句，悲凉在骨。 从此后，谁伴我，遥寄耿耿星河，年年钟鼓。 ----- 靖难之役，谁于其后运筹帷幄？乱世英杰，深颦浅笑痴心谁付？皇室恩怨，孝义情仇谁能两全？爱恨难明，是耶非耶谁共明月？这浩荡长风，锦绣天下，江湖跌宕，宫闱妖火，一遭遭走过，最终，抵不过心爱之人，倾城一笑。 且看烽烟红尘里历史的面纱背后，大明无名公主，一生夭矫绝艳。 ----- 因不喜急躁行文，此文开篇铺陈略多，但文展开后将渐趋虐心，又因生性迟钝，写不来浓艳风月，喜欢暧昧隐忍的情感，细水长流的温存，故无床上滚来滚去情节，即使有，也必以唯美春秋笔法雕饰，请读者大人们谅解，若侥幸合了您的口味，还请多多支持，您的关注，是我写作的最大动力，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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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山眉黛少年时
西平侯府，藏鸦别院，是我幼年记忆最深刻的地方。
藏鸦这名字是娘亲起的，娘亲根本无视这名字古怪不雅，执拗的坚持，并在面对很多人疑问之后不胜其烦，干脆用自己那漂亮的柳体，大大的写了这园名，挂在月洞门正中。
我无数次抗议娘亲，这样的名字很惹人笑，难道这园子里藏了很多乌鸦？难道里面的人都是乌鸦？
娘亲不理我，她只是忧愁的望着某一个方向，喃喃吟诵一阙词：“又还是宫烛分烟，奈愁里匆匆换时节，都把一襟芳思，与空阶榆荚，千万缕、藏鸦细柳，为玉尊、起舞回雪，想见西出阳关，故人初别。”
或者悠悠叹息：“玉颜不及寒鸦色，犹见昭阳日影来，柳密可藏鸦，昔人今何在？绝色无盐，百年后都不过一抔黄土，名字美丑，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淡淡晚风里，娘亲冰绡缟袂，素带随风，纤巧细弱似欲飞去。
我不懂，尤其害怕娘亲每逢此时眉宇间的浓浓哀愁，便不管不顾拉了她去后园里玩。
比起诗词，我更爱的是后园的蛐蛐儿，金龟子，天牛，黑背上有鲜艳斑点的小小虫儿，和满地的我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开遍一年四季，五色斑斓，锦缎似的一大片一大片，阳光照上去灿烂得眩目，最重要的是，娘亲容许我玩泥巴，在草地上打滚，甚至可以睡上那片总是很耐活很肯长的鲜花。
舅舅有一次用微带嗔怪的语气埋怨娘亲，为何不许侯府花匠打理这方花园，而任那花杂生，任那草疯长，虽然繁盛鲜艳，却总少了一分侯府应有的尊贵谨严气度。
娘亲却淡淡的笑，轻轻抚摸我玩得长发披散的脑袋：“怀素喜欢，若是像你们那大园子那般端整，这丫头总嫌滚起来不痛快。”
舅舅怔了怔，英气的长眉突然高高扬起，黑而锐的似要飞到天上去般，我担心的盯着他看，很担心舅舅的眉毛从此便飞走了。
眉毛却最终安稳的落下来，舅舅笑得开心：“我说怀素这丫头怎么从来不去瑞园玩，原来是为这个，丫头，你不早说！”手一挥：“来人！”
下一瞬，精干而冷漠的刘成叔叔就从天而降般，出现在我眼前。
刘成叔叔总是鬼魅般跟随在舅舅身后，你可能看不见他，但只要舅舅呼唤，他就能立刻出现，有呼必应百试不爽，我经常错觉，哪怕舅舅一个人站在一间屋里，手一挥，刘叔叔也会立即从地上冒出来的。
见到舅舅的刘叔叔总是一个表情，抿唇，敛眉，微微弯腰：“请侯爷吩咐。”
舅舅站在夕阳昏黄的光影里，锦衣玉带，乌簪翠佩，高大而英挺的身影流露睥睨万物的气度，他甩甩袖子，干脆如同甩落一片残缺的阳光：“三天之内，哦不明天，就明天，你负责把瑞园变得和这里一样，过时以违军令论，斩！”
我被那个平淡而杀气自生的斩字吓了一跳，呆呆的去看可怜的刘叔叔，他正顺着叔叔手指看向我们那个糟糕的“园子”，很了不起的是，他居然一点惊讶或畏惧的情绪也未曾表现，还是那个万年不变的表情：“属下遵令。”
我叹了口气，王府的花匠们今晚要遭殃了。
舅舅笑嘻嘻的蹲下身：“丫头，这下你没借口不去主宅玩了吧？你哥哥们都很想念你呢。”
我撇撇嘴，舅舅的四个儿子，春，晟，昂，昕，春一向看我是个小丫头片子，见了面总是装大人似的摸我头，怎么会想我？昂不在家，学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个和昕长得很像的家伙，从小胆大妄为，最爱舞枪弄棒，七岁时自己在大街上认了个师傅便跟着跑了，跑掉之后才捎信回来，舅舅亲自去看过他，回来倒也没说什么……晟嘛，想我倒也有可能是真的，不过千不该万不该，舅舅不该骗我昕想我，笑话，他要想我，天下的蛐蛐都不会跳了。
舅舅也是的，当我是小孩子么？
心里腹诽，面上依然笑成春花也似：“好啊，改日去给舅舅舅母哥哥们请安。”
舅舅大笑着应了，我不知道他高兴什么，娘亲却在一边微笑皱眉：“英哥，你太宠着怀素了，你那瑞园，奇花异草，葳蕤华盛，享誉各公侯府邸，听说也是嫂子珍爱，怎么可以为这疯丫头就毁了？”
已经准备转身的舅舅听到这句话突然回头，他刚才飞扬的笑容已消失了，深深看着娘亲：“千金万银买不来痛快，如果我的宝贝侄女在我这西平侯府不能快乐的长大，不能尽情享受儿时时光，我要这奇花异草，华盛葳蕤又有何用？”
顿了顿，他缓缓转过头去：“舞絮，我无法帮你争得本属于你的幸福，但我希望可以为你的女儿尽量多争取些。”
空气突然沉默了下来，我悄悄抬眼去看娘亲，她并没有如我所想的流泪，只是怔怔遥望着那个方向，沉默良久。
舅舅很快走了，他总是很忙，娘亲却依旧坐在亭中，看天边浮云飞卷，变幻无穷，我不知道娘亲看见了什么，却愿意陪伴她此时的宁静。
夜色降临时，娘亲缓缓携了我往回走，她依旧一言不发，高昂着优美的脖颈，腰背纤直，我看着月影里她银白缎绣菖蒲纹的领口里半掩着高贵而忧伤的容颜，和悠悠拖过柳木长廊的宽长的白底紫色兰草裙裾，突然害怕她会永远这般清冷而孤绝的走下去，直至走入那片金黄明亮的月色里。
夜风冉冉的起了，风里响起凉凉的叹息，我听见娘亲的声音很近亦很远：“怀素，答应我，这一生，一定要为自己勇敢的活。”
隔两日我赖不过娘关于遵守承诺的暗示，乖乖梳洗打扮，准备去主宅请安。
一身粉罗裙，两髻缀明珠，我还未成年，娘亲也不爱给我花花草草的装扮，只命伺候她梳妆的杨姑姑给我挽了两个可爱的小髻，缀上父亲命人送来的南洋明珠，莹光闪烁，滑润明亮，衬着我乌黑如缎的发，倒也美丽。
杨姑姑仔细的用嵌宝牛角梳给我理直了发，就着八蝠铜镜照着我左看右看，目光里满是欣羡：“夫人，小姐丽质天生，容颜明艳如姣花照水，虽还未长成，但容老奴说句放肆的话，以老奴数十年来阅人之经验，只怕将来比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娘亲正低头读一本东坡词，闻言也不抬头，只淡淡道：“是吗？我倒宁愿她平庸些，笨些，如此也可得上天之怜，谋些平凡人的福分。”
杨姑姑目光一闪，婉声道：“夫人说笑了，夫人身份高贵，小姐出身不凡，注定此生富贵荣华，福寿绵延，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贱命，如何能和夫人和小姐比？”
娘微一挑眉，放下了手中的书，定定看着微笑的杨姑姑，嘴角慢慢掠出一朵奇异的笑：“你这老物，今日是怎么了，素来也不像是个俗人，怎么今儿说这一堆混账话？”
杨姑姑微微福了福，笑意里有淡淡的担忧：“夫人说笑了，说起来也是有缘故的。”
“哦？”娘对关于我的事，总是好奇心要多些。
“前几日遇见侯爷夫人房里的意映，她和我说，听得夫人和侯爷商量，说小姐也渐渐长大了，出落得洛神也似，令人见之心喜，倒让她想起晟少爷和昕少爷住得离别院近，年纪小时起居不避倒也不甚要紧，如今倒要分外留心些，莫要因心思粗疏，坏了小姐清誉，影响她日后终身，倒是罪过了。”
杨姑姑一边说，一边连连向我看了几眼，见我专心拨弄娘亲妆奁里的各式首饰，好似根本未曾注意她们说了什么，才放心的说下去。
我举起一支珐琅缀流苏珠钗，觉得颜色斑斓的好看，笑嘻嘻的簪在了自己的头上。
听见娘声音淡漠：“她担心什么，我自然知道，她是怕堂堂侯府公子和我们这来历不明的野女人过于接近，辱了她沐家高贵门第而已。”
我往铜镜呵了一口气，想将它擦得更亮些，顺手将另一支蔷薇水玉钗插在发上，铜镜里，正映着杨姑姑奇异里微微带着鄙夷的神色：“夫人，老奴始终不明白，您为何坚持不肯……”
娘摆摆手，止住了杨姑姑未曾出口的话，杨姑姑也是伶俐人，立刻住口。
娘笑得懒散：“世人于我如浮云，说几句闲话又算得什么？我便是我，怀素便是怀素，何须向那些人交代？即便永生不提她身世，这天下，又有谁能奈何我们分毫？”
铜镜里，隐约映出斜椅榻上的娘的神情身姿，松松挽髻，淡淡梨妆，清丽似雪，也傲然胜雪，昙花般一现即逝的笑容绽开于她玉肤樱唇，连室内都似乎亮了一亮，然而神色间总有种艳极盛开却又将瞬间凋零的凄然。
转目看见了我，却突然大大一怔，而杨姑姑已经忍不住惊呼起来：“小姐你……”
我艰难的转过沉甸甸的头，在几乎遮盖了我的小脸的满头横七竖八的琳琅珠翠流苏金银首饰间，露出个金光闪闪的笑容。
“扑哧。”
刚刚进来给娘奉茶的贴身大丫鬟流霞，笑得差点将茶泼在了铺满月白锦褥的软榻上。
杨姑姑瞠目结舌的看着已经空荡荡的首饰盒，再看我满头的十数只金珠玉钗，十数朵各式珠花绢花，耳朵上的一边四个一边三个耳环，每个都不同样，还有些因为我没有盘髻而无法插戴的首饰，那些翠冠金钿，干脆一齐堆在头上，七彩晶莹，宝气珠光，闪得人发晕。
杨姑姑哭笑不得的以难得的敏捷箭步过来，急急扶过我那乱成一堆的脑袋，去取那些首饰，一面笑嗔：“小姐也忒淘气，这么重的东西，坠坏了脖子可怎么是好？”
我确实觉得脖子很酸，可是如果这般滑稽小丑模样，能够让娘忘记内心永远盘桓不去的忧伤，能够的短暂的为我展开完全而纯粹的笑容，能够洗去她刚才那一刻的凄然，这点酸痛算得了什么？
抬眼去看娘，她正深深看我，眼底有了然的笑意。
我有些慌张的转过脸，听舅舅说，娘是著名的才女，机智敏慧无人可及，我这点孩童伎俩，自然被她看个通透，唉，可怜了我这幼嫩的脖子。
娘看了我半晌，眼底的笑意渐渐转为思索，突然开口：“锦岑，把那明珠也去了，衣服也换了吧。”
杨姑姑一怔，转过头来看着娘。
娘无奈的看着我，话却是对着杨姑姑说的：“锦岑，你说的对，怀素琼姿玉质，难掩光华，若再妆扮了，只怕惹了更多烦恼，还是算了。”
微微出了会神，她突然幽幽道：“妄自说得傲气，其实我这性子，终究是不好的，虽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这孩子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将来如果我不在了……她还是不要随我，平凡些好。”
她转头看我，目光中无限眷恋，我看着她水波盈盈的眼睛，眼角觑见杨姑姑面上微微黯然的神情，心，没来由紧了紧。
隔了一会，娘说累了，打发我速去速回，我便依旧穿了往日衣裳，随便梳了辫子，一身轻松自在的去了主宅。
藏鸦别院位于侯府东南角，清幽安静，这自然是舅舅特意的安排，娘爱静是出了名的，从藏鸦别院到主宅，要经过翠微堂，听风水榭，和瑞园，舅舅多年征战天下，武功赫赫，不爱南人脂粉都丽之风，侯府建筑因此大多大气阔朗，端重凝肃，道路也是宽阔的，侍卫众多，安全自然无虞。
娘本说让大丫鬟寒碧随我同去，我却坚决拒绝，我还想看看舅舅答应了要改造的瑞园是什么样子呢，如果真成了别院园子的德行，不滚上一滚，怎么对得起那些奇花异草？
可寒碧如果在，她一定不会任我疯玩，她会尖叫：“小姐你的衣服……小姐你的头发……小姐你的……”
那多没趣。
娘放任我惯了的，笑一笑也就撒手了，我记性也好，走过一次的路，就不会忘，也不用担心迷路。
三拐两拐，便到了瑞园。
啊！
呃……
我目瞪口呆的站在那个以“富丽繁盛，名品花草”闻名公侯世家的侯府瑞园前，惊掉了擦汗的手帕而不自知，这这这这这……这刘叔叔执行命令也太太太彻底了吧？
所有的盆栽花都被请下了名窑烧制的瓷盆，万般委屈的与各式不知从哪找来的各类野花拥挤在一起，而原本舅母引以为傲的，被整整齐齐排成一个巨大的沐字的七色牡丹被东一棵西一棵栽得乱七八糟，舅母千辛万苦寻来的胭脂海棠被挂到了树上，而价值万金的名品素兰与杂草一起，横七竖八的乱栽在地上，我敢打赌这些杂草原先肯定没有，天知道刘叔叔动用了府里多少侍卫，用拿惯了刀剑的手，去拿镰刀与锄头挖草。
花匠蹲在那些他精心侍弄了很久却被一朝毁坏的花草间，欲哭无泪，满面哀怨。
我突然有点心虚……我好像没有和舅舅要求要改造瑞园的吧？
对，我没说过，是舅舅自己要这样的。
可饶是自我安慰如此，终究不能正视那因我而惨遭浩劫的瑞园，更别说进去滚一滚了，我擦擦冷汗，悄悄转身就想溜。
可惜迟了一步，已经有人跳出来除恶了。
“喂，你这疯丫头，别走！”
跳出来的男孩子和我年龄相仿，乌黑的发雪白的肤，山泉般清澈的眼，明亮如凌晨天际闪现的第一颗星，幻着粼粼的光，转目间便浮波般摇曳，华光流影，炫目慑人。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仆妇，我认得，是侯爷夫人房里的陪嫁姑姑，在府里颇有地位的刘妈和张妈。
那双漂亮的眼睛紧紧盯着我，在午后的阳光下幻着琉璃般的色彩，纵然眼神里满是怒气，然而依旧是美丽的。
我真的很嫉妒沐昕，一个男孩子，为什么要有双这么倾城般的眼睛？这双眼睛如此美丽，流转间动人心魄，连我也时时看呆了去，因而常常被他趁机捏我的脸，为此我向娘亲哭诉过，哀怨那双眼睛为什么不长在我脸上？
记得当时娘亲听了我的话，和杨姑姑面面相觑，然后失笑，杨姑姑将我拉到铜镜前，指着镜中的我：“小姐，等你长成，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在你面前称上倾国倾城。”
现在这双倾城的眼睛里却闪耀着嫌恶的光，恶狠狠盯着我：“你这来历不明的野丫头，你破坏了娘亲心爱的瑞园！”
我呆一呆，退后了一步，沐昕是个及其受宠的孩子，因为他天资出众聪明过人，三岁成诗五岁成赋，在武功世家沐家里是个难得的异数，也因此被沐夫人宠在了心尖上，娇惯出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霸王脾气，不过虽然娇纵了点，毕竟幼读诗书，深谙礼义，虽然一直莫名的不喜欢我和我作对，倒也注意风度教养，从未曾像今日这般口出恶言。
他这是怎么了？
沐昕却毫不放过我，我退一步，他进一大步，高挺的鼻尖都快顶上我鼻子：“野丫头，爹爹宠你，我也不和你计较了，你为什么要毁了娘心爱的园子？我们沐家给你住，给你吃，好衣好食的供着你，怎么还养出个白眼狼？”
我瞠目结舌的瞪着他，堂堂侯门公子，这些村妇野语他是从哪学来的？
沐昕今天却像是中了邪般，一句比一句说得刻毒：“难怪下人们都说你们那个乌鸦别院古里古怪的，白影子飘来飘去，花园不像花园，主人不像主人，满地乱草一屋怪人，所以才会有你这个莫名其妙赖在别人家里的野种！”
听到最后一个字，我心一跳，这是我最憎恨的两个字，世人欺我辱我毁我谤我，我自由它，因为娘告诉过我，嘴长在别人身上，高贵的心却只属于自己。
然而我不能忍受任何人有一字伤及娘亲，娘亲深居简出不问世事，沐家很少人见过她，他们对藏鸦别院充满恶意的揣测，对没有任何男性亲属以作仗恃的母女二人充满鄙夷，并对舅舅对我们无所不至的关爱和照顾颇多不解，在他们伧俗的思想里，娘亲和我，孤身寄人篱下，没有任何人见过我的父亲，孤身托庇的女子以及她的生父不详的女儿——可以生出许多艳情的故事，可以和市井里流传的多少不堪的风尘经历相媲美。
然而只有我们藏鸦别院的人才知道，娘的高贵，娘的美，娘的绝顶聪慧，那些在背后指指戳戳的人们，只配跪伏于尘埃，用呼吸吻她的裙角。
这个沐昕，他惹怒我了。
我扬起眉毛，冷冷盯着他：“这就是你四书五经熏染出的教养？这就是沐家公子的神童风采？连我的丫头说话都比你斯文些。”
转身，我不再看他，宁可看着天际的浮云：“我若是野种，西平侯这个舅舅做的也太冤枉，只怕连你也不算个什么人物，至于赖没赖在你家，你说了不作数，这侯府是舅舅的不是你的，等你什么时候做了西平侯，你再来赶我好了。”
说完抬脚便走，我不要和这些人说话，侯府公子了不起？神童了不起？他三岁能诗五岁能文，可娘说过，他的诗文华丽铺陈，根骨不坚，也就一拘于风花雪月的富家公子气象，不及同龄的我大气朗阔，用笔精妙，只不过娘亲从不肯将我的文字外泄，才由得这小子嚣张罢了。
“站住！”
尖利的声音犹如细沙，磨碎了午后尚算静谧的空气，我咬了咬唇，那两条老忠狗，凭什么这样对我说话？
头也不回，我继续向前走，我要来便来，要走便走，这三只爱吠，便在那慢慢吠好了。
脑后忽然响起风声，夹杂着浓郁的脂粉气息，一双肥硕的手突然伸过来扯我的袖子，伴随着气急变调的尖声：“叫你站住你没听见？！”
我站住，回头，怒瞪那双属于刘妈的肥手：“拿开你的脏手！”
刘妈在府里是夫人亲信，受上下人等谄媚惯了，自以为可以比得上半个主子，如今被我这来历不明的野丫头呵斥，气得浑身肥肉都哆嗦起来：“你你你……你你你敢骂我？”
“我为什么不敢骂你？”我直视她陷在肥肉堆里的细长眼睛，这老女人，不知在府里卷了多少体己，瞧吃得这肥样：“西平侯是我舅舅，我是你的主子，你一个下人，对主子这样说话，还敢动手动脚，按府规就是挨板子的规矩，骂你算什么？你再不放手，我就代夫人教训你！”
还没等气得直翻眼白的刘妈说话，一旁的沐昕已经耐不住了：“你算什么东西，配代我娘教训刘妈？”
瘦长的张妈赶上来，阴恻恻的道：“姑娘这话说得奇怪，夫人是你的长辈，刘妈是夫人房中人，要教训刘妈，也自有夫人亲裁，你一个寄居候府的外姓人，又是晚辈，说这话不合适吧？”
好个张妈，倒比那个只知长肥肉不知长脑袋的刘妈精明利害得多，一句“寄居侯府的外姓人”，毒辣得很，我不看她，冷笑，只是低头看向那只仍抓着我袖子不放的手：“我再说一遍，你放不放？”
刘妈撇了撇嘴，倨傲的将头转向一边：“你给四少爷赔了不是，我自然放了你，否则，休想！”
“哦。”我点点头，看看四周，不远处的护卫已经听到这里的动静，渐渐靠近了来，却碍于两边的身份都敏感，不好干涉，远远的梭巡着。
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招了招，示意一个面相清秀老实的小护卫上前：“来，你过来。”
那护卫面色犹豫的上前，我笑了笑：“等着，有事交代给你。”
转头去看刘妈：“你不放是吗……”我拖长了声音：“那就只好得罪了！”
下一瞬，一柄尖利的小刀飞快的翻出我掌心，刷的一声，狠狠扎在刘妈手背上。
刘妈啊的一声惨叫，抱着手便跳了起来，我看着她手背上渗出的不多的几滴鲜血，心里冷冷的笑，装什么装？我怎会不知下手轻重，不过小小惩戒罢了，说实话，我忍那些看来和顺实则诡秘的眼神已经很久了，正好杀只肥母鸡，给众猴好生看看。
拍拍手，将娘亲给我防身的那把小刀收好，我若无其事，微笑着对那名小护卫道：“喏，送刘妈回夫人房里，就说刘妈犯上，对怀素小姐口出恶言，动手拉扯，怀素无奈，为求脱身，只好出此下策，夫人出身高贵，门庭端方，夫人房里人，个个谨严端肃恪守规矩，刘妈此等行径，实在有伤夫人厚德，令人为夫人不忿，现将刘妈送回，还请夫人裁决。”
那护卫满脸古怪的听了，想笑不敢笑的样子，我也不理他，想起了什么，又嘱咐了一句：“你给夫人说，怀素说了，知道夫人公正，必不会容忍这类欺主恶奴，坏了侯府治家谨严的名声，想来打骂都是轻的，但想这老货也只是一时糊涂，还请夫人千万只是小小惩戒就好。”
护卫们一脸古怪的看着兀自捧着流血的手嚎啕的刘妈，再看看满是悲悯烂漫之色的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我理理袖子，施施然往回走，出了这档事，我也懒得去请安了，何况现在也不宜去迎接夫人的怒火，倒是到了晚间，舅舅不见我来请安，定会问起，有这些护卫们说个事情大概，以舅舅的脾气，我也不愁夫人还会想护着这老女人。
我盘算得愉快，却忘记了始作俑者一直在一边目瞪口呆的看着。
走不了两步，辫子一紧，扯得头皮生痛，我心火一冒，今天这是犯太岁了还是怎的，一会儿扯衣服一会儿扯辫子，有完没完？
艰难的护着辫梢回头，果然是那小霸王，长而黑的眉高高的挑起，目光中满是怒火：“你这心机恶毒的野种！”
我这回却不生气了，嘻嘻一笑，也不说话，手一翻，那柄刀再次出现在我掌心。
沐昕的目光跳了一跳，似乎不相信我居然会把这把刀对他亮出来，眼神里隐隐有些畏怯，却仍倔强的抓着我的辫子不放。
护卫们却紧张了，刀子插在仆妇手上和对着四少爷那绝对不是一回事，我的手狠他们是见识到了，当下都紧张的围了过来。
看他们如临大敌的模样。我懒洋洋回头一笑。
沐昕的目光正迎上我这一笑，突然一震，眼神微微迷乱，还未及反应，刀光一闪，笔直落下。
刷！
沐昕应声而倒。
我扯过只剩一半的发辫，满不在乎的离开。
那一刀，斩断了被抓住的辫梢。
将全身力气用在辫子上的沐昕因此手中一空，乍失平衡，抓着一截乌黑的辫子狼狈的向后栽倒。
护卫和刘妈惊呼着纷纷去扶持，嘈杂声里，我微微笑，声音清朗，迤逦而去。
“昔有割袍断义，今有割发脱困，怀素不让先贤，沐君枉作小人。”
走出很远，无意中回头，尚见那锦衣华服的小人儿，抓着一截辫子，呆呆的站在人群中，夕阳的昏黄的光，正照在他身上和我的断发上，只觉得他眉目清远，却看不清神情，而那发幽黑闪亮，黑珍珠般流转着润泽的光。
我看着那辫子，万分可惜，要知道，长成这般长度，对我来说，很不容易的。
然而终究是，一笑而去。
※※※
次日便听说刘妈被夫人打了二十板子，抬回家休养去了，据说刘妈被抬出去的时候还一路骂骂咧咧，将藏鸦别院上上下下问候了个遍。
寒碧向娘禀报此事时，娘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专心的画她的画，一池碧水，几朵残荷，荷叶翻卷，落几滴泪珠似的水滴。
罢了才说了句：“聒噪。”
寒碧立即讪讪的住口。
昨晚我已将瑞园的冲突和娘说了，她神色微微不豫，却也并未说什么，打发了我去睡觉，自己却倚着窗沉思，我迷糊睡去了很久，依然感觉她仍长坐于窗前，困极转侧里，听见她低低说了一句：“终究是太像他……”
他？还是她？像谁？谁像谁？
娘的语气里太多怅然无奈，还有许多我未曾能够理会得的深意，我疑惑着，却最终在沉重黑暗的睡意里，一梦沉沉。
半夜时，窗外起了风，拂着屋外的竹林，细碎的轻响，远处传来生硬的梆子声，脆脆的，冲破这夜的浓厚的黑。
我突然被梦魇惊醒，挣扎里冷汗淋漓，却怎么也无法想起刚才那张压在我胸口的沉沉的脸，只记得那非笑非哭的诡异神情。
睁大眼睛，了无睡意，我看了看外间，娘亲还没睡，我看见窗前她窈窕的身影，雕像似的立于黑暗中，即使夜风吹动她飘飞衣袂，也未曾令人觉察到存在的气息。
想到刚才那个梦，我突然有些寒意凛冽，悄悄起身，赤着足，掩到了屏风后。
我的直觉告诉我，娘在等人。
风声渐渐的大了，呜呜作响，竹影狂乱的映在惨白的窗纸上，我紧紧盯着窗户上的影子，突然头皮一炸！
那影子，不对！
咬紧嘴唇，我睁大眼睛仔细的辨认，我没看错，不知何时，窗外突然多了个瘦长的影子，轻若无骨，蹲在纤弱的竹节上，随风同舞。
这叫什么？鬼？人？我没见过人可以蹲在竹子上，并且被风刮得要飘走的景象，再轻的人，也不可能做到。
鬼？娘亲为什么不叫？她居然还开了窗，她认识这鬼？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跳得似要飞出，薄薄一层冷汗沁了出来……我怕鬼，自小没怕过什么，但对这类虚幻的怪力乱神之说，我向来极有兴趣却又极端恐惧。
饶是如此，我仍然僵僵的向前挪了一步，娘在那儿，不管她和那鬼认不认识，我得保护她。
有低微的声音传来。
“……小姐别来无恙？”
声音里略有戏谑调侃之意，然而语调却是沉沉的，似是蕴含了许多未曾出口的言语与心意，我自小是个细致的心思，善于听音辨色，然而总觉得这人语气太复杂太深邃，那轻飘飘的语调里，蕴藏了多少沉甸甸的思绪，我竟无法探知。
娘似乎叹息了一声：“近邪，你还是老样子，我却已华发渐生。”
我猛的一松劲，是人！他们是旧识！
那人冷笑，不答，过了半晌却岔开话题：“我给小姐送药来着。”
药？什么药？我心一紧，娘生病了？
娘的声音细弱，被风吹散了些许：“……又花心思寻了什么来，这么多年，总是不愿放弃，我却倦了……”
那人又冷笑，他似乎总是那么悲愤：“小姐莫和我说什么生死由命去留随意，近邪却只知道我命由我不由天。”
娘沉默有顷，微微转了首，月光照着她云鬓朱颜，雪色罗衣，澹泊清越如瑶池中人，我看见近邪一眨不眨的看着瞬间神驰的娘，目光，居然是悲凉的。
半晌，娘轻轻道：“近邪，一晃数十载，往事不可追，终究是过去了。”
近邪垂下眼，避开了娘的目光。手一扬：“莫和我说这些，药接着。”
一只绣工精致的锦囊平平的飘过来，仿似有人提着般缓慢而稳定，我瞪大眼，这一定是传说中的武林高手了，娘什么时候认识这样的高手的？
娘缓缓摊开手掌，银红的锦囊静静落于她玉般莹润的掌心，画般的动人，娘静静注视那锦囊，声音里有怅然的笑意：“艾绿的绣工越发精致了，这许多年不见，不知她还好么？”
近邪第三次冷笑：“小姐还是多关心些自个罢。”
话不投机，气氛顿时沉默下来，近邪似乎也觉得自己情绪激烈，轻咳一声，语气讪讪：“……夜半子时温水送服，不可早一刻也不可迟一刻，药已送到，告辞了。”
肩膀微耸，便要飘起。
娘却突然开口：“且慢。”
近邪立即回身，月色洒上了他的脸，我却微微有些失望，一顶阔大的竹笠遮住了他的眉眼，只看见他棱角分明的唇，和唇角深刻的纹路，沧桑而冷峻。
娘将锦囊放下，理理衣襟，突然敛衽一礼。
近邪大惊，差点从竹梢顶端栽下，连一直稳定里微带嘲讽的语气里也多了丝慌乱：“……舞絮……不，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伸手隔窗要来扶，却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很快又缩回了手。
娘却仿佛没看见，行完了礼，直起腰：“近邪，这么多年虽然时有相见，但你对我心结未解，始终也未能说上什么，但是今天，我突然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只怕便没机会了。”
近邪声音里有不解：“何出此言？”
娘缓缓道：“人生飘蓬，转瞬西东，谁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今日隔窗相聚，来日也许便是山海遥迢。”
近邪的嘴角抽动一下，恍然大悟：“……他终于要来接你走了……”
娘笑了笑，没有接话，却突然看向我的方向：“在说那些话之前，我有一事相求。”
“请讲。”
“我女怀素，你是知道的，这孩子天赋聪敏，心智出众，又继承了乃父些许心性，外柔内刚，心计细密，傲骨天生，这虽是好的，但我半生受累荣华，拘羁谋划，早已深知红尘争斗之苦，又只此一女，只望她平凡一生，得享众生俗福，而不愿峣峣者折，皎皎者污，伤了福分，所以，今日慎重相托，但望日后有缘，你能看在你我昔日情分，照拂一二。”
近邪的目光也向我藏身的角落飘过来，我暗暗汗颜，看来谁都知道我在偷听呢。
“小小姐出身何等高贵，怎会需要近邪这样的草莽照拂，小姐你多虑了。”
娘执拗的沉默不语。
半晌，近邪淡淡叹息：“……你终究是……唉，也罢，我便应了你。我终究是欠你们刘家的……”
娘又一礼，声音里虽无喜意却有感激：“知君千金一诺，舞絮谢了。”
缓缓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递了过去：“至于我要对你说的话，都在这了。”
近邪注目那物，接了过去，手却在微微发颤，娘的身体挡住了那物，任我怎么转头也看不见，只看到近邪古怪神情，这个冷酷骄傲的人，居然在见到这物时，有这般激动的举止，真是令人万分好奇。
然而娘却已淡淡道：“昔时流水至今流，万事皆逐东流去。此水东流无尽期，水声还似旧来时。”
近邪凝神听了，激动之色渐去，忽也缓声道：“我是粗人，不懂这些，前几日听人吟诗，觉得好，也记得了几句，说你给听，算是回赠罢。”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长夜风啸，残月如霜，竹梢头轻盈得随风起落的男子，声音却如斯沉厚苍凉，我怔怔听着，不知为何，却已落下泪来。
哭累了朦胧睡去，似真似幻的梦境里，开出一地妖红的花，忽又如火卷去，渐渐现出一张悲伤的脸，很陌生很陌生，向我一笑而没，下一秒我看见了娘，她立在崖边，一遍遍对我吟诗：相逢难衮衮，告别莫匆匆……然后悠悠飘落……我恸绝痛呼：“娘！”
“娘！”压抑的呼喊换成惊天的尖叫冲破我胸臆，猛的睁眼，第一眼看见熟悉的雕花承尘倒垂玉黄的纱帘，纱帘前，杨姑姑正满脸惊吓的向我奔了过来。
※※※
这一夜的经历让我恹恹了很久，总有些不敢去深思的直觉令我害怕，我怯怯的思考，却总在最接近要紧的时刻自动逃开，我终究是懦弱的，假想着现实的美好，宁可忘却那声声叹息里的凄凉。
好在很快就有事情牵扯了我的思绪，舅舅的生辰快到了。
这西平侯府，我看腻了那些伪饰的笑容，如果有什么值得我深爱并留恋的话，我想只有舅舅一个。
他真的很疼我，父亲般的，我没见过父亲，周围人也对我讳莫如深，她们以为我定然渴盼着知道父亲的一切，所以对自己的隐瞒略有歉意，其实我根本不想知道他是谁，没有他，我们母女依旧活得很好，而他丢下我的母亲，如果不是因为死亡，那么，这样的男人也没什么好值得留恋的。
舅舅的生辰，我问娘，该准备什么才好，杨姑姑笑得开心：“傻小姐，你给舅舅多叩几个头就在里面了，你还未成年，送什么礼？”
我撇撇嘴：“头是要叩的，礼也是要备的，沐家富可敌国，金珠宝玉的太俗气也没意思，娘，你说我送个什么好？”
娘微笑看了我一眼：“难得你有这个心，你不是在学书画么，送副自己的字画便是了。”
我吐吐舌头：“侯府中堂那许多名家字画，不是当朝一流的都没资格挤进正厅，我送字画？怕不笑掉侯府上下的大牙。”
娘扬扬眉，笑容里有一丝玩味：“我以为你从来不会在乎别人的嘲笑。”
我摆摆手：“还不是怕给你丢人么。”
娘怔了怔，忽道：“你是你，我是我，你的画若丢人，我可不认识你。”
“嘿！”我瞪大眼：“毒辣啊……”
杨姑姑早已笑得捧腹：“难得夫人这么开心，夫人不妨指点指点小姐，反正她孩子手笔，画什么，侯爷都是欢喜的，再说以小姐的天分，断不至丢了丑去。”
我自然明白娘是逗我来着，看着娘清浅的笑意，数日来的担忧渐渐淡去，也许娘吃了那药了，也许那莫名的病有了起色，也许……
我想，我是多虑了，不是所有的痛苦都必须潜藏，所有的微笑都深蕴悲哀，至少这一刻，我一直精心维护的幸福，不就如同晨间新摘的带露的花，正新鲜盛放在我眼前？
我却不知，原来幸福，亦曾回光返照。
勉强用功了月余，作了副山水，用笔疏朗，淡墨皴染，画上一泊碧水，波平如镜，水上一叶扁舟，舟上一人负手而立，衣袂飘飘，意态潇洒逼人，舟末船娘弯身持桨，含笑遥望远山隐隐，神情灵动，直令人觉似可闻欸乃之声。
娘看了说好：“远山分碧色，舟从天上来。”
我自然得意，寻思着填了什么词合适，却左也不满意右也不合意，生怕浪费了我难得的精心之作，眼看寿辰将至，苦思不已。
便想了去舅舅书房，看看他平日都看些什么书，挑了他爱的书上的句子，舅舅定然喜欢，主意打定，便瞒了娘出门来。
舅舅的书房在瑞园南侧，我很头疼再次面对那个令我心虚的地方，走过瑞园时，忍不住东张西看，实在不想谁再跳出来坏我好事了，打量一周见没有人，不由松了口气。
气没松完，有人重重拍我肩膀：“喂！”
我被惊得一跳，回头看去，暗叫苦也。
又是沐昕那小子，他上次的苦头还没吃够么？又来撩拨我？
沐昕却好像全然忘记了所有不快，笑嘻嘻的看我：“怀素，你去哪？”
我挑起眉毛，他叫我怀素？他不是从来都只会喊我野种野丫头么？我还以为他根本不知道我名字呢。
沐昕见我不答，转了转眼睛，看看我行路的方向：“这条路只通向爹爹书房，你不是要到他书房去吧？”
这小子今天倒和善，我心里嘀咕，转性了？上次那事后我还听说他被舅舅禁足了呢，居然一点也没迁怒我？
沐昕看我一脸狐疑，笑容更加和气，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欣悦的光：“你何必这个表情呢，怎么说你都算是我表妹，上次是我说话过分，事后想想很过意不去，这里先向妹妹赔罪了。”说完居然老老实实作了个揖。
不得不说，这小子不怒发冲冠的时候，还真的看起来挺顺眼的。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回了一礼，然后，绕过他，走路。
沐昕手一张，拦住我：“怀素，如果你要去爹爹书房，我就劝你不要去了。”
“为什么？”我这才正眼看他。
“爹爹正和家将们商议要事，传话说不许任何人靠近。”
我皱皱眉，那倒真不好办了，看着沐昕，突然眼睛一亮，这家伙一定知道舅舅喜欢什么样的诗词，不妨问问他。
不过这小子不是个好东西，今天这般好脸色也难讲就是痛改前非，我得防着。
故作漫不经心道：“哎呀，真可惜，我本想去向舅舅借几本书来着。”
沐昕撇撇嘴：“书哪里没有？你那个乌鸦别院会没有？”
我懒得去纠正藏鸦与乌鸦，笑道：“书自然是有的，只是前几日听舅舅说起，他那新搜寻了些好书，还说了最喜欢谁谁的诗……哎呀，瞧我这记性，他说的是谁来着？……”
我故作苦思状，偷眼瞧沐昕神情，他果然上当，很快接口：“张孝祥嘛，爹爹喜欢他的词，豪迈旷达，气魄坦荡，爹爹总说，千古词豪，唯张与苏。”
我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对对！张孝祥，一首念奴娇过洞庭，写得欲舞飞天出神入化，舅舅一代名将，也只有张孝祥的词风，方配得起他的赫赫威名。”
沐昕眯起他那双澄澈的眼，歪歪头看了看我：“你也懂诗词？”
我有点恼怒他的轻视，不过想到想要的消息即已得到，何必和这小子一般见识：“不懂不懂，胡说而已，它认得我，我不识得它，既然舅舅不见人，我便回去了，告辞告辞。”
转身就走，那小子也不来追，走出几步，我心下疑惑，忍不住回身去看，却见那小子似笑非笑，立于道路，微风吹动他锦罗白袍，气韵里散发的脱俗神姿，令我难得怔忪。
回去别院，急急研墨濡毫，一气呵成：
“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像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写完晾干，偷笑着卷起，连娘也没给告诉，我要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舅舅寿辰那天，我再次见识到贵盛锦绣，豪族风流的奢侈排场。
鲜艳的红毡毯一直铺到正门之外，门外骏马香车软轿官轿停了好几里地，来往人流络绎不绝，院内设彩幄锦棚，陈放各级官吏名流送上的寿礼，几个师爷在棚中登记来客礼单，手腕酸了都没空休息，唱名的礼宾清脆的嗓子已微带沙哑，也难怪，从早喊到午，还得声音悠远抑扬顿挫，也真不容易。
大小官绅们堆着满脸的笑，热络络的挤进正厅，厅里又是一番景象，满目辉光尽多华彩，一鼎一鹤一灯一屏都洋溢着骄人的富贵气息。青花缠枝牡丹纹罐插雀雉翠羽，白瓷三足炉燃名贵龙涎，紫檀家具多宝格太师椅整齐排列，钧窑天青釉仰锺式花盆厚润艳丽，更有珍玩无数熠熠生辉，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面大幅的玫瑰红织锦缎垂帘正中，一个金光灿灿的寿字耀人眼目，据称，那是今上御笔。
众人对寿字啧啧称叹，欣羡之意现于言表，沐家开国功臣，赐镇云南，在当地权势熏天，威名赫赫，舅舅又是今上诸义子中最受宠爱的一位，他自幼由马皇后抚养长大，情义深浓非等闲可比，他的生辰，别说云贵当地高官纷纷拜贺，便是京城显贵，也来了不少。
三司长官自然都来了，云南布政使，都指挥使，提刑按察使齐聚，至于都转运盐使，云南知府等正三品下的官员，只怕打烂算盘一时也数不清，甚至一向不受地方辖制的锦衣卫指挥使，都殷勤上门，一时间满府冠盖云集。
娘一向不爱热闹，近日又看来总有些不适似的精神恹恹，自然不会掺和这类场合，我换了一身鹅黄云锦通袖宫袍，雪白的嵌翡翠玉带。两边发髻各戴一朵指顶大西洋珍珠碧玉镶嵌的宝花。铜镜里看自己，黄得娇嫩，绿得青翠，衬着淡淡眉粉粉唇，鲜亮得如同早春积雪里初初盛放的迎春。
携了寿礼去正堂。从别院出来，经翠微堂，便是听风水榭，踏进迂回转折的柳木长廊，即可见侧面的大片莲池，汉白玉为底，水色清冽如镜，两行垂柳滨堤而衍，堤在湖水间蜿蜒前伸，直至在水中央的“蒹葭亭”，说是亭，其实只是檐角做成亭的形状，底下依然是房舍结构，却在四面皆有大幅雕花隔扇半掩半闭，凉风鼓荡而入，吹得白纱垂帘飘然欲飞，站在窗前，可见碧水环绕，莲叶田田，水上扁舟数叶，几名绿衣女子执桨往返，想是一应用度，皆以此轻舟运送，闲常人意欲登萍渡水也不可至，真是处私密轩敞风雅明净兼而有之的好所在。
我微笑看那亭，喜欢那般位于红尘之中而又远离烟火之外的独特意韵，正要绕过，忽见一人开门出来，展露一口白牙，细长的眼角微微上挑，温柔而又朗然的向我微笑：“怀素妹妹，别来无恙？”

第二章 长沟流月去无声
怔了一怔，我近前两步，仔细看去，那少年紫罗袍白玉冠翠佩革带，眉目清朗秀气，笑起来喜欢眯起细长的眼，像只猫，可爱的，温善的，纯良的幼猫。
顿时大喜：“允哥哥，你也来了？”
想起常和允一起来看我的那个人，不由更加高兴，探头去望：“干爹呢？他来了没有？哎呀你别挡着，我进去找找。”
一只温暖而不算宽厚手掌轻轻拍在我头上，轻得似乎怕弄乱了我一根发丝般，随即一个微带沙哑的声音响起：“野丫头，找什么找？给我看看你，这么久不见，又长高了，越发出落得仙女似的。”
我笑嘻嘻的转头，身后，是娘的义兄，舅舅的好友，我的干爹，我只知道他姓朱，至于名字，娘和舅舅都没和我说过，我也不问，当朝皇姓，和舅舅又交情非凡，想必是皇室中人吧，干爹来的少，自记事起，我只见过他三次，在更小的时候，他见了我，总是高高将我抱起，让我在他并不强健的臂膀间旋转，引得我咯咯大笑，而他的儿子允，便会站在一边微笑看我，眯着细长而微带明媚的眼，俊秀的脸上，是永远温和而包容的表情。
如今我长大了，干爹无法再抱我，只能这般极其温柔的，抚摸我的头发，我心底有微微的怅然，突然恨起过于整齐的妆饰，抬眼看干爹，他一脸慈和，圆润的眉眼，风度闲雅，然而，我惊讶的发现，即使年方三十许，他却已老去，连两鬓，都已微白。
舅舅生辰，他们来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为什么不去正堂？
我的眼神泄露了我的疑问，干爹笑笑：“去正堂不太方便，刚才已经给你舅舅拜了寿，允喜欢这里清幽别致，说要在这里暂憩，不过刚才看到你，我便知道这家伙的真意了。”
允听了最后一句，细瓷似洁白的脸忽然微微红了一红，却也不辩驳，只是微微笑着看我。
我坦然微笑看他，并无任何羞涩之意，也许我的目光过于明亮直接，允在与我的对视中竟有些许失措之感，踌躇少顷，轻轻转过头去。
我平静转开眼看向干爹，他一直注视着我们，我看向他时，正捕捉到他眼里一抹微微忧虑，但瞬间散去，几乎令我无法肯定我的感觉是否正确。
干爹却已看向我手中的画：“怀素，这是你给西平侯的寿礼吗？”
“对，啊！糟糕！来不及了！”说到寿礼我才惊觉，时辰不早，再不将寿礼送上，寿星公可就给人捧上席喝酒了，喝得醉薰薰怎么看我的画？
嘿嘿笑着，我急急向干爹躬身：“干爹，允哥哥，容怀素先去拜寿，去迟了舅舅会嘀咕我一个月……”
“去吧去吧。”干爹爽朗的笑：“我去看看你娘，是不是还是那么懒。”
我抿嘴一笑，一边溜开一边回嘴：“干爹，你若待会在娘面前也这么说我就服你……”话未完，声已远。
然而我还是听见身后允低声道：“妹妹，我等你。”
急赶慢赶冲到正厅，在门口理了理微微散乱的发，稳稳抬步进去，一眼就看见人群正中的舅舅。
舅舅未着公服，一袭赭色缠枝宝相花纹织品缎锦袍，宽袍大袖，玉带金冠，指上硕大的名贵缠丝血玉戒熠熠生辉，长身玉立，英气勃发，行动间自有飘逸风姿，生生是个倜傥王侯风流睥睨的模样，含笑应酬潇洒自如，看得我忍不住心生骄傲。
从人缝里溜进去，舅舅一眼便看见了我，目光一亮，招手示意我过去，满堂宾客刷的一下扭过头来，每个人的目光都瞬间亮了亮，适才的纷乱嘈杂立刻静了下来，我突然觉得我听见了三十尺外一朵花落地的声音。
万籁俱寂中，听见有人低低叹息：“年纪未当笄岁，满搦宫腰纤细，香靥融春雪，翠鬓（身单）秋烟。”
此语一出立时轻微骚动声起，众人纷纷向那人看去，似是责怪此人轻薄无行，如此场合，怎可吟三变艳词，将我比拟那青楼馆娃。
恍若未闻，我连眼角也未曾扫上一扫，按礼给舅舅拜了寿，将画恭敬双手递上，微微红了脸：“怀素不才，胡乱涂鸦，还望舅舅看在怀素一片冰心，莫嫌弃才好。”
舅舅笑得眉毛再次飞上了天，立即接过：“怀素的画，舅舅眼里就是最好的！”立即命人悬在壁上。
画一展开，众人纷纷叫好，大赞用笔圆熟，线条清逸，境界超脱，气韵内蕴，金铁在先，烟云随辅……总之赞得就算当今名家站在我这稚童画前，只怕也要惭愧得钻进地去。
有眼快的人看见还有词，喜道：“小姐亦写得一手好字！”遂摇头晃脑，如得了绝妙好文般，朗声诵读起来：“……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像为宾客……”
读到一半，他突然顿住，神色尴尬，而满室显贵，突然同时从纷涌的谀辞里挣扎出来般，瞬间雅雀无声。
我心底一惊，哪里出岔子了？
仔细看看字画，并无错处，转眼去看舅舅，他的脸色居然也微微变化。
我心道糟了，这些高官名流，是最喜怒不形于色的，一旦脸上出现了这样的表情，就预示这事不小！
想起刚才看画时众人的神情无异，想来问题不是在画上，那便是那句词了！
我冷汗刷的一下出来了，第一直觉就是转目去看一直站在角落的沐昕，果然，他微微仰头，眼角含笑，神色里无限诡计得逞的得意。
我咬了咬牙，千防万防也着了他的道儿，若是平常倒也罢了，在这里，舅舅寿辰上，满室簮缨遍地名流，贵族高官仕女云集，这错出的，要我如何收拾得起？
这小子，好恶毒。
此时却不是寻仇的时刻，我心念转得飞快，定了定神，就着手边茶水飞快蘸了蘸手心，借理鬓发的手势，顺手一抹，将已经凉了的水湿了湿火烫的双颊，热炭融冰的感觉令我很快清醒，有了！
心渐渐静了下来，我微微绽出一朵平静而和婉的笑，慢慢走到画前，满室的目光再次刷的转过来，盯在我身上，沐昕高昂的头也转过来了，满脸不可置信的瞪着我。
不理众人，我提笔，蘸墨，气运笔尖，在空白处，刷刷数字。
厅堂寂静了片刻，随后，彩声轰然而起，激昂赞叹似可冲破屋顶：
“好！”
“妙啊！”
“寥寥数字增添，便切合时景，气大境阔，满室增辉！”
“小姐高才！这一番断句，将张安国之句意像翻新，非大手笔不能为，张君泉下有知，只怕也要含笑浮一大白！”
我亦含笑，退后一步，微微扬脸，看向那幅被我篡改的字画。
“尽挹西江酒，细斟北斗杯，万像为酬宾客，何必扣舷独啸，须知今夕，更胜何夕！”
有惊无险的寿礼风波算是过去了，我再也无心多留，也懒得看沐昕怪异神色，只对站在沐昕身侧，一直关切的注视着我，相貌肖似乃父的二哥沐晟笑了笑，向舅舅告了罪，便赶紧出了门。
走出来没几步，便听见身后有人跟随，回头看去，果然是沐昕那小子，我没好气的瞪他：“你来干嘛？嫌我丢的丑还不够吗？”
沐昕斜瞟着我，亮若星辰的眼里有莫名的神情：“你哪里丢丑了？你好厉害，好神气，好出风头！”
我嗤的一笑：“夸奖，如果你也想出出这般风头，我倒不介意哪次为你筹谋筹谋，表哥。”
我故意将那表哥二字拖得又软又长，仔细觑他表情，果然他脸红了一红。
哼哼，知道脸红，还有救，那就算了，我懒得理他，大步离开。
不想身后靴声橐橐，那小子脸皮还真厚，居然又跟了上来，我皱眉：“你尽跟着我做甚！”
他一脸惫懒无赖之色：“路这么宽，你走得，我便走不得？”
我冷笑睇他：“走得，自然走得，不过我若不想和你走一条路，那自然也由得。”
转弯，我打算绕个弯子回别院，大不了不去听风水榭，说不定干爹他们还在别院和娘聊天呢。
结果再次听见那小子可恶的靴声。
我真有点火了，这小子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铜豌豆似的无赖得没完没了，当咱刘怀素名字中有个素，就真是个吃素的吗？
正要发火，他摇摇手指：“别别，我不想和你吵架。”
我冷笑：“我更懒得浪费口舌。”
他看着我，笑容灿烂：“怀素，想不想知道刚才为什么那词犯了忌讳？”算准了我定然会按捺不住问他般。一脸笃定的得意神情。
我心中一动，然而立即笑得比他还灿烂：“不想。”
好似突然被塞下了个大元宵，沐昕的满口洁白牙齿登时被我看了个清楚：“不不不……不想？你你你你这个怪人，你都没好奇心么？”
我慢条斯理吹吹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你不是告诉我了么，犯忌讳嘛。”
“那你就不想知道犯了什么忌讳？”沐昕有点急了。
我笑容满面的看着他：“想……”沐昕眼睛一亮，不过他的笑意未起便瞬间垮塌：“不过我不打算问你，我问舅舅，他也一样会告诉我，我才不上你的当。”
瞟了这小子阵青阵白的脸色一眼，我心情大好的转身：“你要跟着我就跟吧，允哥哥来了，如果你想把他那只心爱的小弩骗到手，不抓紧时间努力怎么行？”
沐昕立即颠颠的追上我：“哎，我跟着你就为这个，我们一起去找阿允玩，你陪我玩的高兴，我就把那个忌讳告诉你，是我从方叔叔那儿听来的，求了好久他才告诉我的……”
我再次嗤笑：“幼稚！”
允果然在水榭，我看到他时他正微带忧伤的趴在栏杆上，看着脚下：“菡萏香消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
我走近他，和他一起俯在回廊栏杆上：“允哥哥，感伤时节也不能这般提前法，这西南地气温暖，虽说时序已秋，侯府移栽的十里荷花，尚自东风催露千娇面，欲绽红深开处浅，你就急急的‘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了，这是从何说起？”
允应声转头，看见我，目中神采大现，我心里暗暗叹息，看来今天衣服过于华美，怎么谁见了我都这个表情。
允刚才的颓伤仿如没发生过，喜滋滋拉着我的手：“我就知道你还会来看我的，来，我们一起……”忽然看见我身后正微带古怪神情看着我们的沐昕，微微一怔，缓缓放开我的手，讪讪笑道：“昕弟，你也来了。”
沐昕在笑，可我觉得他的笑容有点点奇怪：“允哥，别来无恙啊。”
允微有点羞赧的笑：“昕弟近来也好啊？”
我实在听不得这两人酸里吧唧的对话，眼珠乱转，突然看见允腰上挂的玉佩，洁白如雪，上有飞龙纹饰，不由一怔：“允哥哥，你的玉佩怎的和我一样？”
说着，我自袖里摸出一个绛紫镶金线荷包，打开，取出块玉佩来，这是上一次干爹来看我时送给我的，我很喜欢它洁白无暇的质地，常随身带着。
允笑容里满是欢喜，轻轻抚摸那玉佩：“是啊，这玉佩我从小就有了，不过你一直没注意罢了，我们的是一样的呢。”
我好奇的凑过头去，将自己掌心的玉佩与允的仔细比较，果然一毫不差，我将两枚玉佩拈起，对着日光，着迷的照着那流转通透的玉色：“哎，真的很美啊……”
话未说完，一只手突然大力的伸过来，因为抢得用力，沐昕的袖子甚至带起了一阵风，烦躁的语声响起：“拿来我看看，什么宝贝玩意！”
我被突然伸出的手吓了一跳，手立即不稳，两枚玉佩登时向下落去，我大急，下面不是地面就是荷池，落哪里都是粉碎的结局，急忙伸手去捞。
与此同时，神色大变的允和沐昕也都抢上前去抓玉佩，我动作快些，手掌一翻，已经抓住了还未及完全落下的玉佩的丝绦，心中一喜五指用力，正要抬头，却突然被冲过来的沐昕撞得不稳，哎呀一声，身体倾斜，到手的玉佩又飞了出去。
允被这接连发生的突然状况惊得有点手足无措，奓着手奔上前又想扶我又想抓住玉佩，不想过于心急，脚底一滑，惊叫一声仰天栽倒，两枚玉佩先后落了下来，好巧不巧的正砸在他脸上。
一直离我比较近的沐昕早已扶住了我，两人惊魂未定的看着地上的允，两枚玉佩因为是先砸在他额头再落地的，倒是没碎，我上前将玉佩拣起，又去扶允，看见他额头被玉佩砸得一边一个红包，觉得又巧合又滑稽，忍不住格格笑了起来。
笑了一半，突然觉得不对，允为什么没睁开眼睛？两个小包不至于砸昏他吧？还有，我扶着他的头的手，黏黏的，是什么？！
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我将扶住允后脑的手慢慢抽出，一色浓腻的鲜红震惊了我全部的心神，血！！！
沐昕已经惊叫出声，我白着脸，轻轻将允的头放平，娘说过，后脑受伤的人不能随意移动。
咬着唇我站起身，刷的撕下一截衣襟，轻轻堵住允还在流血的伤口，顺便踢了傻站着的沐昕一脚：“愣什么，快去叫人！”
不过已经不需要我们叫人了，离长廊不远的干爹和他的护卫，以及侯府的护卫们先后发现了这里的动静，急忙奔了过来，干爹冲过来，一眼看见一动不动的允，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干爹的护卫也一脸惊吓欲死的神色，有一个年轻护卫忍不住惊呼：“殿……”却瞬间被身边的人捂了嘴。
我正在六神无主的慌乱之中，虽然听见却没有注意，眼见众人神色如天塌下来似的惊慌，心知这祸闯得不小，允的身份一定贵重得很，万一出事，只怕会给舅舅带来祸患，舅舅寿辰，出了这档子事，我怎么对得起他？允是我的干哥哥，真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一辈子也要良心不安，还有干爹……啊！我干了什么？
舅舅很快也赶来了，带了侯府最好的大夫，大家小心的将允安置在水榭的内堂软榻上，大夫上前给允清理伤口，我的鹅黄衣襟已经被血染红，而允的伤口是道裂开的小口子，如殷红的嘴般惊心的张着——他跌下的时候，后脑正磕在身后的假山石上。
大夫在众人围拥中，给允包扎了伤口，把了脉，又开了药方，立时有人飞奔去熬药，干爹和舅舅目光焦灼，连声问：“要不要紧？”
我死死盯着大夫的嘴，生怕那被花白胡子包围着的嘴会吐出令我胆战心惊的答案来，偏偏那老家伙慢条斯理：“公子是皮肉外伤，血流的多，却也无甚大碍。”
此言一出，室内尽是出长气之声。
却见那老家伙又摇头晃脑：“不过……”
心再次被拎起，我恶狠狠瞪着这老家伙，不知道卖关子会死人吗？
“头颅乃人体魁首，要紧之处，倒也需小心侍候着，过了今夜若无更多不适，想来也就无碍了。”
众人再次吁出长气，护卫们渐渐退了出去，舅舅和干爹怕影响允的休养，都去了外间，我将心慢慢放下来，正要到干爹和舅舅面前再次赔罪，眼角突然觑见门廊处多了一条纤细身影。
心一紧，我缓缓转头，果然是娘，她云鬓浅绾，蛾眉笼烟，灪灪秋水四射流波，虽说舅舅喜日子，换了身颜色衣裳，然而那秋香色绣海棠花缎袍仍不能掩住她如霜的面色。
娘在众人惊艳的目光中步不生尘的走来，看也不看我，先向干爹敛衽为礼：“怀素顽劣，累及允儿受伤，都是小妹教导无方之故，还请兄长不必顾念情分，好生责罚这惹祸生事的丫头。”
干爹深深看着娘，摇了摇头：“不过是孩子玩闹，允……并无大碍，此事就算了吧，别吓着了孩子。”
刚才大夫救治允的时候我已将事情经过简单的向干爹和舅舅说过，只说是自己贪看玉佩，无意滑落，允为接住玉佩而失足受伤，一个字也未提沐昕，干爹和舅舅虽心急，但都温言宽慰了我，此时干爹依旧温和如前，上前将欲跪下的我拦住：“怀素，你也是无心，如何能怪你。”
娘还是不看我，又转向舅舅，还没说话，舅舅已经连连摆手：“别别，舞絮，怀素并无大过，你也不要苛责了。”
娘幽幽一叹：“今日是你的大好日子，生生被这可恨的丫头搅了，如何能饶，这孩子，我一直想着她寂寞孤单，心下不忍，因此诸多放纵，谁知道我终究是错了，怀素性子恣肆，任性妄为，若不严惩，难保日后不会引出更大的祸事……”转头看我，冷冷道：“跪下！”
我咬着唇，一言不发的跪在了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舅舅和干爹面上一急，同时要开口，却被娘摆手止住了，这一刻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语声听来甚是虚弱，飘飘摇摇如风中烛火：“该让她好好反思己行了，你们和我，终究不能护着她一辈子，将来的怀素，成凤成雀，有德无德，皆看她是否能真正有所悔悟。”
我低头沉思着娘的话，只觉得哪里奇怪，是娘的语气太萧索令我不安么？忽听扑通一声，有人在我身边跪下，大声道：“不关怀素的事，是我要抢玉佩，怀素才失手的，请姑姑不要责罚怀素，应该责罚我！”
嘿！我心里暗骂一声，沐昕这傻小子，祸已经闯下了，一个人也是跪，两个人也是跪，何必要多一双膝盖受疼？真不会计算。
娘还未说话，舅舅已经竖起眉毛怒道：“好啊你这小子，就知道你是个惹祸精，先前你怎么不说？害怀素被责罚？”
沐昕梗起脖子，比他老子还大声：“我一定会说的！”说完看看我，满脸委屈。
我心里叹气，这小子也是人精，知道干爹舅舅疼我，不致于责罚，索性就让我担了，没想到娘突然杀出，也算他有点骨气，不肯被女人荫庇。
舅舅瞪沐昕：“那你就代妹妹跪着！怀素，起来罢。”
我摇摇头，娘已经淡淡开口：“大哥，怀素终究是有过的，己责己担，男儿能做到，女儿就不成了？”
舅舅哑口无言。
娘低头看向我，我突然觉得她的目光奇异而幽深，满满的都是令我心惊的意味：“你在这里好好静思己过……没有藏鸦别院的人叫你，你不许起来。”
我来不及细思娘这句略有些古怪的话，娘已经直起腰来，向干爹舅舅各自一礼，便一言不发向外行去，我看着她迤逦而去的背影，挺直而纤弱，缓缓走出我的视线，午后的清风卷起她丝袍一角，露出洁白的襦裙，裙角远远看去有一点殷红，我呆了呆，突然觉得一丝恐怖的情绪从心底升起，恍惚中竟直觉这般温暖美妙的身姿就要走远，走出我的一生，永远永远。
“娘！”我仿如生离死别般痛呼出声，浑身颤抖着俯伏于地，只盼她能回头再看我一眼让我安心，然而她头也未回的去了，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回廊拐角。
舅舅和干爹以为我畏惧惩罚，因此向娘哀求呼唤，都上前搀扶我起来：“怀素，不怕，你娘反正走了，你起来，没有人会知道。”
我死死赖在地下，手指抠着青砖缝：“不！”
干爹怔了怔，去看舅舅，舅舅却苦笑一声，知道我外圆内方，素来对母亲又最为尊敬爱戴，决不肯违拗了她一丝半点，只好摇摇头：“也罢，待舞絮气消了，自然会唤怀素起来，她向来疼她得很。”
正说着，有人匆匆进来，附耳向舅舅说了几句，舅舅脸色一变，看向干爹。
干爹倒是平静：“京城来人了？”
舅舅略有为难之色：“是，正在书房相侯。”
干爹点点头：“很好，这里人多眼杂，去书房清静。”他看了看内间沉睡的允，又看看跪着的我们，叹了口气，先自走了。
舅舅吩咐下人们给我们准备褥垫，又关照了别忘记晚饭，这才相随而去。
日头穿过隔扇窗，被分割成无数碎金似的小块，洒落在我们面前光滑的石地上，虽然碎裂，依然看得出那光一点点的西斜，直至沉入黑暗，大半天过去了。
我跪在地上，只觉得膝盖由酸渐麻，由麻转僵，僵硬过后，便有针刺般的痛争先恐后的生出来，一重重一波波，没休没止，蔓延扩散，仿佛连全身也僵麻了。
转头去看沐昕，他的脸色难看得很，正轻轻用拳头去捶膝盖，却越捶越龇牙咧嘴。
我撇撇嘴：“呆子，不是用捶的，你真难受，就自己揉揉好了。”
沐昕愣了愣，随即当真哎哟哎哟的揉起来，我有点奇怪，这小子，不是一向爱和我作对来着，居然也有听我话的时候。
用胳膊拐拐他：“喂，傻小子，先前为什么要跳出来？”
黑暗里看不清那小子的表情，然而依稀感觉到他眼睛光芒闪烁：“我一个大男人，顶天立地，怎么可以让你一人担下所有罪过。”
我哈哈一笑：“是啊，顶天立地大男人，请问你肚子里什么声音？怎么也可以响得这般地动山摇？”
“咕！”仿佛是为了响应我的取笑，沐昕的肚子居然极其争气的又响了一声。
即使在黑暗里，我也知道沐昕的脸红了，我甚至感觉到了那股燥热的气息，坏心的想：拿个鸡蛋来，许是能煮熟？
戏弄了沐昕一回，心里徘徊不去的忧虑直觉略略淡去，我良心发现，直起腰，难得好心的安慰沐昕：“放心，马上就来了，今晚你爹寿宴，来的人太多，厨房和下人们都忙得什么似的，一时自然照应不到我们这里。”
话音未落，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后院小厨房的秋蝉提着食盒进来，菜香缭绕，远远的就勾起人的馋虫，沐昕欢呼一声，冲动之下便待跃起，却立时哎哟一声软下去了，腿麻了。
有人过来，搀起沐昕，声音清亮：“四弟，稍安勿燥。”
我扭头去看，模糊辨得是沐晟，他怎么也来了？
沐晟看着我们，一贯的老成稳重：“听说你们受责罚了，我来看看，还没吃饭罢，秋蝉送来了。”
秋蝉点亮纱灯，室内氤氲的亮起微红的灯光，映得人酡颜鲜艳，她是个娇俏伶俐的女子，一边取出菜一边笑道：“奴婢是在厨房帮忙的，大家伙儿忙得脚不沾地，差点忘记给少爷小姐送饭，还多亏了二少爷提醒。”
我向沐晟笑了笑，看向菜色，芙蓉野鸡羹，胭脂烧鹅，杏香鹿脯，虾鳝双脆，西湖豆腐，玫瑰兰丁，四个猪油松花小卷、四个蟹黄冬笋烫面角儿，碧粳香米粥饭俱全，另有一盏参汤，是给允的，自有丫环接了去，送入内室。
我自幼茹素，厌见荤食，命秋蝉将西湖豆腐和玫瑰兰丁取了给我，又盛了一小碗粥，也不起身，箕踞而坐，慢慢品尝，那厢沐昕老实不客气风卷残云，饕餮之相尽显，秋蝉看了直抿着嘴笑，又说：“四少爷，夫人叫我带你回去呢。”
沐昕怔了怔，揉了揉自己的腿，又愣愣看向我，我自喝我的粥，也不抬头：“看我做甚？你跪了这半日想必舅舅气也消了，再不走就是傻子。”
沐昕明显有些动摇，沐晟也劝他：“娘很担心你呢，回去让她安安心？妹妹这里，想必姑姑很快气消了也就好了。”
沐晟犹豫半晌，我以为他定然是要回去了，这没吃过苦头的少爷，这半日也算难得了。
没想到他思量半晌，呼呼的将桌上菜吃个干净，依旧爬下桌子，往我身边一跪：“我答应陪怀素的，自然要做到。”
我又好气又好笑，瞪他：“谁要你陪？还不快滚？”
他却眼睛一闭，一副雷打不动模样，干脆不出声了。
沐晟和秋蝉无奈，自收拾了东西走了，沐晟犹豫了半晌，问我：“如果我去求姑姑，她会否赦免你？”
我失笑出声，好心的沐晟，明明怕我那清高孤远的娘怕得要死，居然要鼓起勇气去求情，还真是爱弟情深，摆摆手：“别去，我娘不会见你的。”
沐晟叹了口气，自带了秋蝉走了，我看着他稳重端方的步伐，虽然年少，已十足端然风范，再看看身边这装睡的聪明孩子，不由叹气，这人和人，怎么就这么不同呢？
夜色渐渐浓了，舅舅和干爹始终没回来，不知道在商议什么要事，我跪着，最初的麻与痛已经过去，下半身仿佛已不是自己的了，而身侧，装睡的沐昕已经真的睡着了。
我惊叹他任何境地里都能入睡的本事，抬起头来，从一扇未关紧的窗户看过去，月色清凉高远，素银的底，透着淡蓝的脉络，有种值得呵护的纯粹的干净，地面上被这凉而清透的月色涂抹了大片大片的粉白，像铺开一卷上好的丝缎。
这里离前院远，空寂安静，听不见鼎沸的人声和穿梭的人群，我只能想像，王府内院，白日里早已挂起的各式灯盏，此时定已一一点燃，便似一天星斗洒落画楼飞檐，高阁碧瓦杨柳低倚间，红晕点点，彩辉如云。
突然想到娘，她在做什么，为我的顽劣忧心吗，轻颦眉，懒梳妆，就灯一盏书一卷，打发难得没有女儿陪伴的时光吗？她会否为没有我在身侧而觉得空落，如我此刻这般？
……
朦胧里听见门响，流霞笑盈盈的进来：“小姐让我找得好苦。”
我睁大眼看她，我被罚跪她一定是知道的了，此话何来？
只觉得头脑迷糊身体僵木，看什么都影影绰绰，呢呢喃喃问她：“是娘叫你来喊我的么？”
流霞来扶我，烛火里她神色白得吓人，偏偏笑容满面答非所问：“奴婢们是注定要跟随小姐的，小姐以后就是我的主子，水里来火里去，流霞皱一皱眉头，就对不起夫人。”
我顺势起身，依附在她怀里，只觉得衣服滑冷，而她的手更冰凉沁人，我脑里的昏眩一阵一阵，勉强含糊着问她：“你怎么了，手这么冷——”
流霞回过头来，定定看我，我努力的支起眼皮去瞧，却见她额上流下血来，直落到她唇角，她依旧唇角含笑，眼里却泪珠滚滚！
我浑身一冷，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呼啸着炸开来，一瞬间炸开所有的昏沉：“啊！！！！！！”
“啊！！！！！”
尖叫声里我睁开眼，月色沉沉，一室静谧，烛火飘摇映出帐幔上暗影重重，空寂的气息越发缭绕，却哪有血泪交融的流霞？
原来是噩梦。
然而我的心一阵紧似一阵，冷汗如泉般流满全身，内腑深处不知哪里莫名的痛起来，如锯般割裂碾搩，不祥的预感令我无法再多呆一刻，不行，我要离开，我要立即回到娘身边！！！
爬起身，立即栽倒，我咬咬牙，就地一滚，扶着椅子站了起来，不顾膝盖万针攒刺的疼痛，狠狠咬唇，踉跄着往沉沉的夜色里奔去。
身后传来沐昕惊慌的叫喊：“怀素你怎么啦，怀素……”喊声渐远，被我丢弃在这夜微凉的风里。
我在狂奔，狂奔，甚至不知道跪了这许久的腿如何支持我这般剧烈的奔跑，夜色渐凉寒气弥漫，我衣着单薄，因紧张冷汗满身，瞬间又被风吹干，冰凉的贴在我身上，冻得肌肤起栗，而心底某个声音越来越响亮，几乎是叫嚣着呼唤：“回来！回来！！！”
一路踉跄，转回廊，过假山，西平侯府白石地面被我的夜奔的脚步急促敲响，而前方，藏鸦别院在望。
看着那熟悉而平静的灯光，没有人群，没有哭号，我心下一松，也许，也许都是我多虑了……突然看见院门被人匆匆打开，寒碧连灯笼也不提，飞快的奔了出来，我的心咚的一跳，急急奔过去。
寒碧看到我，呆了一呆，还未及说话，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我心中轰然一声，只觉得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顿时什么也看不清楚，混沌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响：“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
等我清醒点，发现自己正紧紧抓着寒碧的手，嘶声喊：“我娘怎么了？快告诉我怎么了？”
寒碧胡乱抹了一把眼泪，一把抓住我就往院子里奔：“夫人叫我快点去寻小姐……，不然就来不及了……”
我心胆俱裂，嫌她步子慢，一把甩开就往娘的寝居冲，然而到了门前，我却突然停住了。
我呆呆看着地下，那里，到处是紫黑色的鲜血，血迹直延伸到榻上，一条秋香色的丝绦的下端软软垂落，浸在了血里，顺着那条丝绦，我看见娘的腰，同色的腰带已碎裂，而娘，她衣襟散乱，长发垂落，遍身鲜血，她的脸色，那午后便令我心惊的霜白之色，已经成了一片死白，嘴唇却是乌紫的，艰难的张着，齿缝里依旧汩汩流着鲜血。
我惊吓得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娘，我永远高贵明洁，纤尘不染的娘，此生从未如此狼狈过，除非，她曾经历过惨绝人寰的痛苦！
痛呼一声，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呼喊什么，便已软倒在地。
坐在榻前的杨姑姑泪流满面的回过头来，声音无限苍老：“小姐……来见夫人最后一面吧。”
我已无法站起，只觉得自己是陷在一个深深的噩梦里，我呜咽着爬了过去，爬入噩梦的更深处，眼泪如泉奔涌而出，似要将一生的泪流干般越流越急，沾湿衣襟再湿了地面，洇化了地面本已快干的片片血迹，再被我的膝盖一路拖过，形成了一条长长的蜿蜒的血线。
这门口到榻前短短一段路，穷尽了我一生的力气，我希望它很快结束，却又希望它永远不要有尽头。
终于挪到榻前，我在泪光中注视着娘，她一息尚存，知道我来了，却无力转头去看我，手指轻微挪动着，寻我的手，我急急将自己的手递过去，那仅存的微温的感觉令我悲恸不能自己，这是娘最后的体温，过了今夜，过了此刻，我这一生，都不能再触到了！
紧紧攥住娘的手，泪眼朦胧里听见她气息微弱：“怀素……不要怪娘，支开你……”
我浑身一震，突然明白了自己先前的奇怪感觉从何而来，娘不喜罚我跪，她说女儿膝下何尝没有黄金？更多的时候我犯过都是被关在自己卧室里抄书，娘更不可能罚我跪在藏鸦别院以外的地方，她说管教女儿也不必给别人看，娘今日一反常态，根本就是要支开我，不愿我眼见她垂死挣扎的惨状，为这一生留下永难磨灭的伤痛阴影！
娘！我苦心孤诣，至死都为我着想的娘！
午后的听风水榭里，风卷起的袍角上的那一点鲜红，突然飞快的闪过我眼前，我慢慢的颤抖起来，不能相信那时的娘已经病发！
等等，病发……我突然直起腰，一把抓住杨姑姑：“告诉我，快告诉我，娘得的是什么病？娘有药，我看见有人给她送药，还有，传大夫，传大夫，快传大夫！！！”
我狂叫着，歇斯底里：“你们为什么不救她，就看着她流血？寒碧，你给我快去找大夫，侯府的，全城的，最好的大夫，一起去找！！！”
寒碧流着泪，在地下拼命磕头：“是是，我去我去……”
枕上的娘，泪却流得急了：“……没用的……素……不要任性……时间不多……你先听我说……”
我却腾的一下跳起来：“我先救你，救了你，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听你说话！”拔腿就往外跑，然而一低首间我突然看见地面泊泊血迹，立时顿住。
我纵不懂医，也知道一个人流这许多血，万难有生机，如果在我离开的这一瞬间娘去了，我便连她最后一面也不能见了！
万难之中，杨姑姑突然长叹，缓声道：“小姐，听夫人的话，不要离开，没有人不想救她，她亦想努力的为你活下去，可是，终究是不能了。”
我站住，忽地转身扑回，抓住娘的手：“你说什么，我听，我听！！！”
娘眼里的光却已将散了，昔日流眄生辉的眸子里，那碧水清泉终将于此夜干涸，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缓缓的洇散在突然湿冷起来的空气里，感觉到庭院外的风突然凄厉起来，带着水气和黑暗之下久埋的泥土味道，慢慢移进了这间屋子，黑雾般沉沉压下，引得烛火飘闪欲灭。
娘已经说不出话来，却挣扎着，从血沫和胸口空洞嘶哑的呼吸里，挤出断断续续几个字：“……答应……我……勇敢的活……下去……不……要……自苦……”
我突然不流泪了，将双手盖上娘渐渐冷去的手：“我发誓，我会好好的活，这一生，不依附，不委屈，不迁就，不迟疑，勇敢的活下去！”
娘的目光突然微微一亮，仿佛有两朵小小的星花瞬间闪耀，她绽出一朵艰难的微笑，这是一代红颜，绝世而惨淡的最后一笑，如昙花夜放，华美盛开于孤灯明灭中：“很好……刘家的女儿……终于……可以不再为爱而死……”
她的声音渐渐低微下去，低到我必须紧紧俯伏在她唇侧方能辨清，当最后一个死字的尾音飘散在空中时，我听见娘吐出一口细微的长气。
我突然俯身，轻轻靠上娘的唇。
这最后一口气，渡在了我的胸膛里，从此，娘的气息将永远跟随我，我们的气息将混同在一起，共同继续体味这万丈红尘的繁华与悲欢，无论风雨颠沛，此生此世永不分离，她终于可以不用永远的离开我，只要我还一息尚存，她就与我同在。
为她，我会好好的活。
我平静了下来，我以我的执念留存住了最后的母亲的气息，这是我爱她的方式，我们永远在一起。
体内，从先前狂奔时就感觉出的内脏的隐痛，因我此时的平静和麻木，突然疯狂的喧嚣起来，我忍着那小刀子搅动般的阴冷的痛，平静的问杨姑姑：“娘到底是什么病。”
杨姑姑在娘逝去时已经下榻，看见我吸进了娘最后一口气，大惊之下欲待阻止，然而终究沉默着放弃，此时她端整衣裳，恭恭敬敬向娘行礼：“夫人，老奴是应该随你去的，但老奴舍不得小姐，她还未成人，老奴不能自己随你去享福，任她没知疼着热的人照顾，夫人放心，老奴拼了命，也会照顾好小姐。”
随即一脸庄容的转向我：“小姐，夫人是旧毒发作而亡，这毒，是当年在云南曲靖攻打元梁王时，夫人当时因知道你父亲已娶妻，一怒之下，不顾自己已经怀孕，偷偷随沐侯上了战场，因此误中蛊毒，这些年，大家穷尽心力，四处搜寻良方妙药，终究是药石罔效。”
“哦，”我淡淡道：“那我的父亲呢，他在何处？”
杨姑姑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忽听得脚步杂沓声响起，直往内室而来。
我们齐齐往门外望去，哐当一声，门被冲开，舅舅和干爹双双出现在门外。
两人一眼看见室内景象，如遭雷击般顿住了。
舅舅脸色惨白，嘴唇抖嗦不成句：“这这这这是是是怎么了了……”
干爹的脸上却突然起了阵不正常的酡红，艳艳如晚霞般瞬间浸染上了他本有些苍白的脸，他突然弯下身，开始咳嗽，越咳越重，越咳越急，直至最后，唇角出现隐隐血丝。
看到那丝血，我突然想起自己一直忍耐其实却很想去做的事。
“噗”
我喷出一口血，倒在了娘的身边。
※※※
混沌。
我想我是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眼前白雾茫茫，有很多人影来了又去，鬼魅般出没。
然而身体的感觉却又不是混沌的，体内有种焦灼的裂痛，还有种彻骨的冷痛，两种痛似两条长满鳞片的蛇，缓缓的在我体内游动，每过之处，粗硬的鳞便扎破娇嫩的肺腑，鲜血淋漓。
很热，又很冷，胸口似堵了块大石，石头上还扎了尖刺，一直刺进骨骼里，我觉得我听见骨骼被积压发出的吱吱声，在这样的大力下，我的五脏六腑都快要粉碎。
疼痛与窒息令我想叫，想喊，想张开嘴，把看见的所有人先咬个痛快。
然而我却一丝一毫也动不得，细微的意识在缓慢浮游，能清晰的感觉到身侧的人物与对话，却无法参与。
这种隔了镜子看人生般的感觉让我很隔膜，我是死了吗？
那么，我可以去陪娘了？
我欢喜起来，然而那些见鬼的影子又在我眼帘前晃动。
依约有个高大的身影，长而英俊的脸，模模糊糊的凑近我：“怀素，怀素……”
你谁？喊这么亲热干吗？我不认得你。
那人的影子仍旧很讨厌的晃来晃去：“怀素，爹爹来看你了，你醒醒，醒醒……”
我心里笑起来，爹爹？笑话，过去这十年，我这个爹爹从来没出现过，如今我没了娘，他就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还真一厢情愿。
好痛，谁来把这只打扰我的混蛋赶走？
又有个瘦长的黑影晃在我倾斜混乱的视野里：“殿下，你已经两夜没休息了，还是……”
那高大男子冷哼一声，那人立即不说话了。
殿下？哪个殿下？跑我这来干什么，趁早回你的宫去，让我好好睡，说不定还能见到娘，刚才我好像就见到娘了，一袭白衣，飘然随风，冷冽清澈的眼睛紧紧看着我，指尖擎一朵白莲，她的脸，却比莲更娇美。
我看见她身侧彩光缭绕祥云缥缈，仙音阵阵飞鹤翱翔，五色云霓里，娘对我微笑：“痴儿，这数十载红尘滚滚，皆是度劫，万勿着相，随缘而已。”
我不明白。却有发自内心的些微欣喜，娘是成仙了吗？真好……
……我说过不哭的……我不想……
“她哭了……”
“是要醒了吗？”
“不太可能，夫人当初中毒时已经怀了小姐，所以她体内也有些许残毒，压制了这许多年没有发作，最终因急痛攻心，一举而发，但凡这类剧毒，不发则已，一发必有燎原之势，短短数日，是不可能拔除的……”
哦，我也是中了和娘一样的毒吗？娘去世前的感受也是这样吗？一定比我还痛苦百倍千倍……娘，我终于明白了你为何念念不忘要我为自己而活。
只是，我还能活下去吗？
深浓的倦意将我包围，一股疼痛的暴戾的力量拉住我，我无法抵抗的被再次拖入黑暗的深渊。
再次醒来时我发现我在一处空旷的原野中。
那是一处陌生草地，我艰难的转目四顾，身前一道流水，月夜波光细碎银芒闪动，风里带着青郁润泽的水气，掠过扶疏的花木，瑟瑟轻颤，身下草绒细密，有如上好精工的波斯地毯。
口中有苦涩微带芳香的气味，似是刚刚有人给我吃了什么东西，胸腹间的刀割般的疼痛已减轻了些许，胸口令我窒息的重压也有所疏解，我努力的呼吸，清凉的空气涌入肺腑，有点痛，但更多的是清澈的舒爽感觉。
只是还是不能说话。
吸气得急了，不知触动了哪里，我猛烈而无声的咳嗽起来，立时疼痛汹涌着泛起，痛得我眼冒金星，直恨不得立刻死掉。
一双手伸过来，准确的在我背后一拍，咳嗽神奇立止。
我掉转头去看我的救命恩人，那人懒洋洋睡在我身旁一棵树垂下的树枝上，晃晃悠悠的快要掉地上却始终不掉，我看着他的大斗笠黑紧身衣，恍然大悟，他是那夜送药，喊我娘小姐，并对她吟：“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的人，娘叫他近邪。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凄伤之调，一语成谶。
我的泪突然再次泛了上来，然而我努力的眨眼睛，拼命的眨了回去。
然后我对他笑了笑，用口音说：“谢谢。”
他看着我，斗笠挡住了他的视线，可我感觉到他的惊讶，他一定以为我会哭，会麻木，会发呆，会……
就是没想到我会笑。
可随即他就收回了目光，懒洋洋躺了回去，一副继续睡觉不再管我的样子。
我便也闭上眼睛，准备在这良夜星空下，好好与可能成仙了的娘说说话。
呼的一声，一道并不猛烈的风声卷过来，随即，一件温暖而柔软的黑色披风盖住了我全身。
我闭上眼，娘，近邪来接我，一切都很正常。
接下来的几日，近邪一直背着我赶路，有时山路有时水路，经过城镇，便租辆车给我躺着，自己睡车顶。
每日午时，他运功给我拔毒，同时喂服一枚朱红丹药，我那日醒来时感觉到的苦涩芳香，便是此物。
我渐渐能说些简单的字词，便试图与他说话，结果我发现他比我说得还简单。
第一次交谈我示意他应该坦诚相见，摘下斗笠给我瞧瞧。
他犹豫一会，慢慢取下斗笠。
我呆住了。
近邪应该很年轻，甚至极其俊秀，眉目清逸唇薄如线，那么懒的人，五官轮廓却是清朗刚硬，飞起的眼角，更是隐隐挟着煞气。
之所以说应该年轻，是因为，他的头发几乎都已白了。
我看着他年轻，玉般光冷的容颜，再看着他仅有几根黑丝的银发，突然觉得有些酸楚。
近邪却很不喜欢我那般的眼光，冷冷将斗笠戴回，冷冷道：“没那么白。”
嗄？
什么没那么白？脸没那么白？衣服没那么白？天空没那么白？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直到后来的某一日，我再次看到近邪摘下斗笠，惊讶的发现他连原先的少量黑发都没有了的时候，我才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是：“头发原来没那么白。”
惜字如金到这程度，我含泪无语。
第二次和他说话，我问我们去哪里。
他懒懒答：“山庄。”
我估算着，如果我能问出此乃何山庄，在何地方，属于何人，为何要去，只怕最起码要在一年后。
第三次我问他，杨姑姑她们在哪里。
他说：“后面。”
这回我懂了，他带我先回山庄，杨姑姑她们随后跟来。我热泪盈眶，为花费了3天时间成功拼凑出的重要信息而无限欣喜。
十日后，某一天夜里，我在沉睡中，被近邪拎上了山庄。
这个山庄的所有人似乎都和近邪有些相似，看似慢吞吞懒洋洋实则极有行动力，几乎我刚到山庄，就被拍醒，然后，一眉细目长的白皙老头指挥众人，将我扔进了早已准备好的澡桶内。
那澡桶内满是药草气味，熏得我昏昏欲睡，我也就真的睡了，睡到一半觉得热气从肺腑间升起，在体内奔腾呼啸，涤荡翻卷，与药澡的氤氲药气相呼应，内外交融好不舒服。
正对澡桶有一面镜子，我看见自己近日来一直如鬼的面色居然微微泛出了点红。
老头次日来看我很有些惊讶，仔细替我把了脉，然后，暴跳如雷。
指天戳地骂了半个时辰。
我听了半天也没发现他骂的是谁，大意就是那死丫头太护犊，明知道自己毒入肺腑清除不尽药已没用就该给老子留着，居然全给这小丫头吃了，平白给她长了几十年功力，害的老子自己不够用，老子的药是随便当糖豆儿吃的吗？太太太可惜了云云。
虽说是骂，听他语气，倒是心疼多于责怪的。
那天夜里我泡澡时再次感受到那股越来越精强的力量，升腾在我身体的每一处，我听见骨骼吱吱生长的声音，在这午夜的静谧里宛如青笋拔节，我想起那个常常给我吃补药骗我说那是新口味糖豆的女子，眼泪终于悄悄落下，溶解在滚热而蕴含药香的水里。
我的毒伤终于好了，老头开始勉为其难的令近邪教我武功，他说我吃了那么多药不练武功就白白浪费了，说的时候唉声叹气磨牙不已。
我对此嗤之以鼻，他不想教我还不想学呢，学武功有什么好的？聪明人就应该以智计胜天下，靠武力打打杀杀，不算真英雄。
有时间，我更爱在山庄闲溜达，山庄是个好地方儿，建筑大气疏朗，花木四季茂盛，虽处僻远之地，然而红杏白杨，烂漫清爽，各擅胜场，一应用具房舍并不华丽讲究，却自有庄严气度，令人见之忘俗。
我很快熟悉了山庄一草一木，常常在院中大青石台上发呆时，在屋后老松下拣松子时，在清溪流泉边洗各色野果时，会想起娘，她是否也曾这般发过呆，拣过松子，洗过野果？
这样一想就会想很久，直到白云在天上悠悠的过了，找个地儿涂脂抹粉，再回来充作彩霞，把朝阳换了夕阳，才会被那只冷冰冰的师父拎着耳朵揪回屋。
我很痛苦，近邪真的不算个好老师，他会在我偷懒时毫不留情的揍淑女的屁股，并且拒绝提供金创药。
我只好半夜偷偷溜进老头的书房偷药，发现有什么好吃的新口味糖豆或者比较看得上眼的武功秘笈，就顺手牵羊。
老头自然是知道的，不过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他是我外公。
不过老头在我刚来的时候就严厉的告诫我，人前不许喊他外公，至于原因，他说等我长大自然会知道。
于是我在甘陕边界子午岭深处的俱无山庄里渐渐长大，陪伴着外公，和他的护卫弟子近邪，远真，弃善，扬恶，有名的没名的跟随者们，以及杨姑姑流霞寒碧。
流霞没死，我看见她的时候以为自己见了鬼，然后欣喜若狂的问她娘最近好不好。
结果她眼泪汪汪的告诉我，她没死，她只是那天见夫人挣扎得太惨烈，惊慌之下撞到了院子里的墙壁，昏了过去。
至于昏迷的流霞为什么会那样进入我的梦中，使我赶去见娘最后一面，无答可解。
我只能说，冥冥之中天意始终在俯视，看我们在做些什么，必要的时候动动手，拨弄一下某个人的命盘。
虽然少了那个最重要的人，然而我终究还是不可抗拒的成长，渐渐重新学会了开心，微笑，奸诈，戏弄，以及外公擅长的很多东西。
俱无山庄里，经常会有人阴险的聚在一起长吁短叹，控诉某人的无耻狡猾卑鄙狠毒。
再在某人微笑出现时飞速作鸟兽散。
当我终于可以像近邪一样躺在山庄最高一棵树的树顶，对着朝阳和夕阳打招呼的时候，我想我人生里最幸福和最糟糕的那些记忆终于被我成功的压在了心底，然后给出尘世一个最完美的笑容，笑得风轻云淡，无比纯良。
而那些痛过的，恨过的，不可或忘的过往，都将别无选择，跟随我前行。
只是我明白，曾经温柔抚摩过我的那双手，静夜里沉沉凝视的眼，和那夜月下淡若春风的笑容，都已，永不再来。

第三章 且别云山下红尘
天边有月。
月底有云。
云下面有个小黑点。
那个黑点挂在那朵死赖在山顶那苍松的云的下端，随着那松枝浮沉晃悠。
松枝是斜斜逸出的，下方，是万丈深渊。
远看去，那黑点在风起时，一颠一颠像是晃到了月亮里。
我盘膝坐在松下，面前一字铺开琴，酒，剑，和花生米。
仰头看着那黑点，没奈何的摇头，取过那绝世名琴“响泉”，横搁于膝。
伸出手指，轻拢慢捻，七弦十三徽，起清越之音，清音之中深沉浑厚，余韵袅袅，徘徊迤逦，绕山不绝。
“鸟栖月动，月照空山，身外都无事，此中只有琴。七弦为益友，两耳是知音，心静即声淡，其闻无古今。”
一曲毕，推琴起，我轻轻一笑：“《尚书》载：‘舜弹五弦之琴，歌南国之诗，而天下治。’如今我以七弦琴，奏美妙清心之《渌水》，怎么连个人也不能劝化？”
没人理我，冷月空风依旧，然后，有人敲树干，夺的一声。
我懒洋洋，长剑抽出，寒光一闪。
酒上了树梢。
再夺的一声。
我皱皱眉，名剑照日明如秋水的剑尖上，挑起了油腻腻的花生米。
再夺的一声。
我大怒，一脚踹在树干上，哗啦啦好一阵乱响，那突出的一截树枝剧烈的颤悠了几下，眼看便要把那黑衣人颠到万劫不复里去。
我一脸悲悯，微笑坐下，喝酒吃花生米。
近邪一定晃得头晕，一定会使上千斤坠，而那细弱的树枝一定不堪重负，一定……
咔嚓！
树枝轻巧的掉落，一条黑影却腾身翻起，轻飘飘流云似在半空一个转折，落在了我身边。
白发如雪的近邪俯视着我：“你需要劝化。”
我抬头，举举手里的酒壶：“师傅，弃善扬恶给老头子逼去天山采药了，远真去江南不知道干什么勾当，我很寂寞，弟子有忧师服其劳，你得陪我喝酒。”
近邪不接：“篡改。”
我皱眉看他：“师傅，我记得七年前第一次见你，在我娘的窗外，那时你话并不少，怎么没过多久，你就不会说话了呢？”
近邪还是那张玉似的俊俏的脸，也玉似的万年无表情：“因为我后悔。”
“后悔？”我大奇，这许多年来，我很少提到当年的事，所以这个问题盘桓在心很久也不愿去问，然而今晚是个特殊的日子，我想我有权利放纵一回。
“后悔多说了话，多吟了诗。”
我一震，看着近邪，他目光明澈，神色宁静，我一直不知道他是否痛苦，为六年前与娘那匆匆一面即是诀别，可如今我想，正如六年前的今夜，我失去了娘一般，他亦将那夜竹影长窗前的交谈回忆成最后的绝音，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而昔人，早已不在。
我们的纪念和痛苦，其实是一样的。
这个认为自己的一句“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一语成谶，给娘带来不祥预兆的男人，难道，这许多年来，都是活在思念与后悔中么？
所以他收敛了锋芒，磨平了嶙峋，收回了太多可以不出口的话，只为那夜，对那女子，他未曾好好珍惜。
我的恼恨突然如烈火熊熊燃烧起来，却不是对近邪，珍惜？最该珍惜我娘的那个人呢？
据说他是我爹。
据说他近日又要上山。
而昨日，是娘的忌日。
这算什么？
我站起身，在近邪清冷如水晶的眼里看见我自己，七年的时光，如此巧妙的脱去了童子的青涩与稚嫩，那个俏生生立在近邪眼里的女子，修长，眉与眼都比这夜还黑，一袭白衣猎猎飘扬在崖顶的风里，而散开的发如墨菊千丝，绽放在纤细的肩后，冷艳而，无限张扬。
※※※
我很喜欢这北地的山。
春有繁花冬有雪，夏有凉风秋有月，而那花耐寒，那雪洁净，那风高远，那月清透，有种大气朗阔的美。
云南若那是滑腻柔软的丝绸，这北地深山便是纹理疏朗的布帛，耐看而感觉舒爽。
我更喜欢俱无山庄的晨。
四季长青的苍松翠柏间，一轮红日冉冉升起，硕大而浑圆，火光般穿入这千里茫茫连绵山脉里，瞬间驱散这晨间乳白色的薄雾，而飞鸟宛转的掠过，云霞里划出极美的身姿。
我总在此刻练剑，照日照着天际那轮日，越发明光四射秋水生寒，薄而轻俏的剑身翻卷出七色霓彩，变幻万千。
劈、刺、截、抹、迅如飞风。
却不惊宿鸟，不裂草叶，尺寸之间，辗转腾挪，尺寸之外，安稳如常。
须弥剑法。
以万物为须弥，武技为芥子，芥子入须弥，五识不能寻。
近邪教我这套剑法时，我几乎为那绝世的小巧柔韧身法绝倒。
很难想像一个男人也可以将身体弯折一至如斯，剑可以在肘底，腰间，足底，甚至发中，以人所难及的迅捷从人所难料的诡异角度刺出，鬼魅般无常，鬼魅般妖异。
这是防守剑法，利于一招制敌，剑宜短，宜利，宜薄。
所以老头很快中了我的招，被一盏莲子所擒获，倒在了他誓死捍卫的密室门口，被我大大方方取走了他心爱的照日。
然后我将那剑大大方方挂在腰侧，逢人便夸老爷子的慷慨无私。
老头好面子，人后竖着头发睇我，人前居然还挤出点笑来，可惜就是脸色紫了点。
近邪看到我的剑的时候，就说了两个字：“便宜。”
我自然知道是老头便宜了我。
他若不是知道我学了这套剑法，需要一柄短剑，而他偏偏又曾发誓过此剑不赠人，他又怎会那么巧的在被我迷倒时，手指尾指正正指着墙上的西洋钟。
西洋钟因此惨遭我的毒手，被拆了个面目全非，没办法，老头不仅智计谋略天下知名，奇门术数，形势风水机关奇巧之术，这世间也少有人及。
老头终究还是疼我的。
我叹了口气，剑出，剑回。
一滴晨露在松针叶尖颤颤巍巍很久，终于坠下。
我腾身，后跃，长剑倒卷。
啪！
圆润晶莹的水珠完整的落于剑尖，滴溜溜滚动着，宛如上好明珠，落于玉盘，滑而亮。
我微微一笑，手腕几不可见的一振，那明珠立时自剑尖消失，剑身明洁，仿佛从未被露珠沾湿。
短剑荡出，划起斑斓的扇形弧光，那光影刚刚闪现于眼帘，瞬间，湮灭于我袖底，旋转飘扬的广袖舒卷，身形渐落，洒满紫樱的月白色裙裾缓缓铺开，在青翠山崖间，盛放出一朵清丽的花。
有人猛烈鼓掌，在酸溜溜的吟诗：“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我挑挑眉，略有些意外的看见山崖后转出一个华服青年来，容貌倒勉强算是英俊，只是瘦兮兮的似只拔光毛的三天没吃食的公鸡，晃晃荡荡的套在一件银朱隐云纹锦袍里，袍子因此显得太大，山风一吹，好似要生生卷了去。
我恶意的想，就怕山风过猛，卷走了袍子留下人可就不美了。
那人倒是自命潇洒得很，偌大的风，还蠢兮兮的摇一柄泥金玉骨折扇，白绢扇面上笔法细腻一幅簪花仕女图，可惜风向不对，将他的扇子一个劲往后拗，那青年手忙脚乱的想扇回来，结果，咔嚓一声，扇骨折了。
我不由扑哧一笑。
那青年本来大为尴尬，掂着那坏了的扇子不知道是走还是留好，左一眼右一眼的觑着我的神情，此时见我一笑，竟然呆住了，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看，眼底尽是痴迷之色。
山崖上突然安静了下来，惟有风声细细，我自然不愿与一面目可憎的陌生男子面面相对，更不喜这般直勾勾的目光，也不看他，转身便走。
走不了两步，听得身后脚步声响，那人追了上来，可怜这几步路便气喘吁吁：“姑娘留步，姑娘可是闺名怀素？”
我一怔，想起这俱无山庄地势隐秘，庄外还有奇门八卦阵法守阵，等闲人等不能进入，又想到父亲有说要来，心中一动，莫不是跟随父亲来的？
心念一转，已有计较，巧笑倩兮回首：“是啊，请问公子如何知晓奴家贱名？”
那人对着我的笑容，越发舌头打结：“……是姑姑姑……丈私下告知为兄的……”他说了几句，喘口气，略略顺畅了些：“……姑丈说怀素妹妹姿容绝俗好比姑射仙子……今日为兄一见方知言下无虚……言下无虚……”
为兄？他算我哪门子的兄长？我唤过兄长的只有沐家四子和允，可没见过你这瘦鸡。
等等，姑丈？娘是没有兄弟姐妹的，那么这个姑姑，定然是爹爹的原配了。
嘿，娘被遗弃十年，凄凉而死，一生郁郁寡欢，至死未能展眉，说到底，就与爹爹从父母之命娶了他人有关，如今这原配的侄儿居然自己跳到了我面前，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自来。
我面上越发笑得婉转：“原来是表哥，表哥怎么称呼？”
那青年深深一揖：“贱姓徐，名景盛，字茂德，号山泉，年二十一，建康人士，家父……”
我满心盘算着好好整他一回，哪耐心听这呆子背家谱，一口截断：“表哥寻我何来？”
徐景盛目中尽是颠倒之色：“姑丈来了，命我来请妹妹山庄相会。”
我点点头：“表哥一人上山的，如何识得这路途？”
他痴痴答：“山庄有位妈妈指引。”
我心下有数，父亲来老头是一向不见的，父亲甚至不知道老头的存在，近邪是一向不客气的，父亲和他的随从别想听他说句完整的话，只有好心的杨姑姑，看在当年相识的分上，倒有可能指引一二。
那家伙还在傻站着等我有所表示，我眼珠一转，笑道：“那妈妈爱开玩笑，表哥被骗了，你上来的路难走得很，我倒知道有段好走的山路，红杏白杨，翠叶生辉，清幽又安静，别有山林之趣，不如由妹妹带领表哥走上一遭？”
徐景盛眼中射出狂喜的光，急忙文绉绉施礼：“小生幸何如之！”
我一笑，小生？幸何如之？你以为你在演戏呢，不过，很快你就知道遇见我，是多么的幸何如之啊。
我采了朵野花，别在衣襟上，慢悠悠向山下走。
走到半途，遇见父亲和他身边一帮人，这次多了个和尚，我淡淡给父亲施了礼，眼角向那和尚一瞟。
他微笑向我合十，淄衣素袜，头顶戒疤，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和尚，年纪已颇苍老，行动间稳重舒缓，一派高僧气象，然而我却从他冷静得渐至冷漠的眼眸里看见某些炽烈的决然的东西，如暗夜阴火，在瞳仁里幽幽闪耀。
那深远而萧索，宁静而狂热的目光，我无法想像会出现在一个人的眼睛里，我更为那幽幽火焰心惊，直觉这般费力掩藏的星星之火，一旦爆发，是否可以瞬息燎原。
父亲见我打量那老僧，遂微笑道：“这是给我讲经荐福的高僧道衍，深谙佛理，学贯古今，我于道衍师傅处得益良多，今次请他一同前来，见见我的爱女，怀素若有经义不解处，不妨向大师请教一二。”
我微微一笑，走到一边，俯身去看嶙峋幽深的山崖：“满天神佛，我是崇敬的，然我不读经义不谈佛，红尘多苦，忧患无穷，众生挣扎苦痛难解，佛祖们高高在上，自坐他的莲花座，念他的不动经，几曾悲悯？渡人不如渡己，待人渡不如自己渡，光明彼岸，天不予舟，那只有泅水而行罢了。”
“阿弥陀佛！”那老僧道衍突然高喧佛号，一双幽火流溢的眼紧紧盯着我：“小姐心智天纵，见解超凡，竟是贫僧生平仅见。”
我略有些诧异的看他：“大师何出此言？我虽未呵佛骂祖有不敬之语，但言中对佛祖也无尊崇之意，还以为大师要和我拼命来着，不想却得大师如此盛赞。”
道衍微微一笑：“怜我世人，忧患实多，佛祖渡或者自己渡，殊途同源，贫僧虽是山门中人，却也知不可拘泥于一言一道，若杀身可成仁，则不惧血流飘杵。”
我挑眉一笑：“佛家精义，以慈以仁，大师此语却隐含煞气，不似释子。”
道衍垂目肃容：“阿弥陀佛，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想胡虏区区食血啖膻流浪之族，一朝挥戈，烈火燎原，侵我中华垂百载，以万里疆土为榻，弛眠其上，以泱泱汉民为奴，呼叱其中，我浸淫礼教千年之尊贵民族，竟以四等贱民之身，仰人鼻息，元廷暴政，腐朽败坏，以百姓为刍狗，重征厚赋，杀民求牧，哀鸿遍野，骨肉流离，若非我太祖皇帝天命所归，起于微末，登高一呼而四方应，兵指天下，杀人得仁，如何能得今日我大明盛世百姓安居，如何能还得我汉家河山太平天下？”
我看着这侃侃而谈的和尚，博学，锋利，眉目飞扬，俯仰间自成风流，竟似位饱学儒生更多于有道高僧，然而那般奇特的风骨，更令我觉得满眼的不搭调，仙风道骨皮相，热衷争斗心肠，明明口吐莲花不动如山，可怎么看怎么觉得骨子里透着邪气和疯气。
父亲每逢来山庄，总是带了不少从人，我没兴趣问他的身份，想来是朝廷高官之流，或者是个将军，以他高大身形，凤目浓眉的堂堂相貌，做个武将，上得战场，倒很是个漂亮架子。
这回带了这个古里古怪的和尚，听那口气还颇得倚重，和尚能做什么？就算杀气不同常人，也不过纸上练兵，难道上阵念经，教化得敌人们都跪下弃械投降不战而逃吗？
和尚似是知道我心中腹诽，澹然一笑，一副心动风不动的清心寡欲样，我正想捉弄几句，却听父亲笑道：“且莫急着斗法，一起山庄歇了说话，咦？‘他向我身后张了张’怎么景盛没和你一起？”
我惊讶：“景盛？景盛是谁？为何要与我一起？”
父亲浓眉皱起：“景盛是你表哥，奇怪了，先前我命他上山找你来着，你们没碰见？”
我盯着父亲，慢慢道：“我不记得我有什么表哥，父亲忘了，我娘是独女。”
父亲的神色有一刹的尴尬，随即轻咳一声，又恢复慈和的神色：“是我说错了，他是你大娘的侄子。说起来也是你表哥。”
我转头去看山顶的苍松，那松下，有娘的衣冠冢：“大娘？”我的语气里有深深的漠然：“恨未识荆。”
父亲眉毛一挑，一丝怒气掠上了眉梢，忍不住便要说什么，却在遇上我的目光后，突然改变了主意，自顾转了话题：“奇了，景盛明明上了山，如何没和你一起。”
我满不在乎笑道：“许是贪看山景误了路，又许是公子哥儿身子娇弱，爬不动山，躲哪儿歇去了，这山中没猛兽，也无外人，不至于有什么危险，我们先下山，说不定半路就遇见他了。”
父亲听我说得有理，点点头应了，道衍却目光一凝，盯着我的眼睛：“小姐如何得知景盛少爷是身子娇弱的公子哥儿，莫非您先前已见过他？”
父亲听到这话，本已转身，立即回过头来看着我，我心中一奇，暗想这和尚倒精明得很，面上却淡笑如常：“以我父出入随从，自是富贵身份，夫人的侄子，又怎么不会是公子哥？公子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又怎会不娇弱？”
冷笑一声，我又道：“何况，夫人家族若非极其显赫，我又怎会被弃之他府寄人篱下，长至十岁方得见生父？”
父亲听我语气讥讽，脸色渐渐紫涨，环顾四周，见属下充耳不闻却又略有尴尬的神情，不由怒气上涌，狠狠瞪了多嘴的道衍一眼，当先快步向山庄而去。
我冷冷一笑，挑衅的看向道衍，和尚，多嘴多舌必自毙，今日教你一个乖，以后见了本小姐，便知该收口时便收口了。
道衍却也不生气，似笑非笑向我一礼，大袖飘飘，转身而行。
直到回了山庄，一路上也没见徐景盛身影，父亲有些焦急，命人四处去寻，我心中暗笑，也不去管它，自抱了一篮果子点心去一边歇着。
近邪懒懒坐在庭院中，弹起一颗栗子，悠悠的飞上高空，再悠悠落下，四条围着他等着吃栗子的傻狗便一刻不停的跟着张望起落，四只狗头跟着栗子一晃一点，整齐如一。
我弹出几块糕点，直直落在狗头上：“阿大，阿二，阿三，阿四！”
几只狗立即谄媚的奔我而来，我指指脑袋：“不许掉！不许停！否则没饭吃！”
狗们僵着脖子，奔得越发稳当，糕点在狗头轻晃，却始终不落，看得父亲和属下们，瞪大了眼，满脸想笑不能笑的表情。
这是我和近邪无聊时搞的把戏，说是怕老头哪一天折腾完家产我们就带了这几只身怀绝技的傻狗去江湖卖艺，不愁没饭吃。老头气得要吐血，他费劲心血在边疆寻来的绝顶名犬，竟被我当成野狗耍弄，可惜了堂堂绝世的似狐而小，黑喙善守的青犴胡犬。
父亲毕竟是个人物，惊奇神色一闪即逝，礼数周全的向近邪行礼：“先生近来可好？”
近邪躺着不动，眯眼看着远方天际云卷云舒：“哼。”
父亲继续微笑：“先生好似清瘦了些？”
近邪换了个睡姿，背对着父亲：“哼。”
父亲身边的几个精悍人物见近邪如此无礼，早已勃然作色，却被父亲伸手虚拦，又笑道：“先生，我此次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近邪动了动。
父亲脸色一喜。
然而近邪仰头，把那颗终于落入自己嘴中的栗子吃掉，也不知是对大失所望呜呜低咆的狗们还是对父亲，再次“哼！”
父亲窒了一窒，脸色终于有些变了，我冷眼旁观，正在考虑要不要把总是碰壁的父亲的拉倒一旁去，他永远不明白，近邪是不可能给他好脸色的。
可惜还没等我想清楚，已经有人按捺不住，跨前一步，怒声道：“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和燕……我们老爷说话！”
近邪这回连哼也懒得哼了，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我看着他的姿势过于安静，偏头望望，果然，他睡着了。
睡着的近邪，还真是无邪哪……
我一个劲对着近邪感叹他入眠时分外年轻光洁的容颜，顺便考虑是不是问他有无使用养颜妙品，全然没发觉场中气氛诡异。
突然有光刺入我的眼，我皱皱眉，转头看见那个脾气火爆的男子，挥着柄亮得吓人的刀冲上来，蚕眉竖目恶狠狠：“士可杀不可辱，你辱我主公在先，又辱我朱能于其后，纵使你武功盖世，今日也要和你拼上一拼！”
我看着那朱能，高伟魁梧，眉目间有酷厉之色，那种隐隐铁血杀气，竟像是百炼沙场征战得来，使的武器也是武将常用的沉重的厚背金刀，抡起来虎虎生风，看起来，很狂猛。
暗暗叹了口气，我拈了只果子在手中，预备需要时照顾下这个傻大个子。
近邪始终没起身，好风细细鼾声微微，大方坦然露着后心，姿态狂妄而轻视，朱能自然愤怒之极，大喝一声跃身而起，金刀舞出漫天炫目金光，呼啸汇聚成偌大的光圈，翻涌滚卷中，烈火罡风般直向近邪罩去。
“哧！”
仿佛流电飞光，一道锐而细的风声穿堂越室而来，轻而易举穿透这密密光幕，那一线银亮如凤舞飞天逆风而行，转瞬刺破那极盛的光华灿烂的金光，那气机过于强大，竟生生将光芒宛如实质般，分成两道金色的墙，然后夺的钉在重达数十斤的金刀上，巨大的力量竟将金刀撞得向后直直飞退，激起猛烈的风声，因为过于迅速，金刀所及之处，刀风将四周躲避不迭的人们，发丝纷纷割落，坠落一地黑发。
那银丝般的细微物件最终将刀钉在庭中一株古树之上，发出叮的一声，如鸣珠溅玉，泉吟山间，煞是好听。
我转首，向那银丝飞来方向一笑：“艾绿姑姑。”
众人正刷刷转头去看能够撞飞金刀的那物是什么，听到我这一声，又都齐齐回头去看。
然后便是一片沉默。
那廊下，姗姗走来的女子，淡青衣裙，素眉雪肤，眼波似朝阳初升时照着的一潭碧水，波平浪静时也碎金流彩，光耀非常，周身上下毫无缀饰，惟发间一枚珠钗，珠却是罕见的深海明珠，幽光闪烁，衬着她堆云乌髻，越发缎子似莹润滑亮。
我见众人眼中皆有惊艳之色，包括我那个稳肃深沉的父亲，只是他的目色里有些回忆与怀念的神情，看来略略伤感和迷茫，看见这样的神情我心里一软并一恸，我知道他想起了谁，而他也应该，想起她。
艾绿姑姑，是娘的远亲，也是娘的闺中密友，她和娘，虽不十分想像，但有三分神韵相似。
艾绿姑姑对我一笑，也不理会众人，自去了那树前，将那穿透撞飞的物件取出，金刀立时哐啷一声跌落地下，此时众人才发现，钉住并以巨力撞飞金刀的，竟然仅仅是一枚连着银丝的细细长针。
此时众人的目光已由惊艳变成惊叹，以针入刀，带飞一丈之地，这需要何等样的腕力和臂力！
我嘴角掠过一抹轻蔑的笑容，艾绿姑姑终究是善良，抢先出手，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若真惹得近邪出手，还想完整着回去？
父亲沉着脸，令一脸震惊茫然之色的朱能自去拣回武器，又向艾绿姑姑行礼，谢了她手下留情。
艾绿姑姑澹然看着父亲眼睛，一抹讥诮的笑容出现在她唇角：“不敢当阁下重礼，莫折杀了我这山野贱民。”
父亲恍若未闻艾绿的讥讽语气，他想必心知山庄诸人对他皆有恶意，虽不知缘故，但他素来是个心怀广远之人，知道事不可为，干脆直接转向我：“怀素，爹爹此次来，是想带你去北平的。”
此言一出，艾绿立即转过脸来，刚从内室走出的流霞寒碧杨姑姑也睁大了眼，连一直熟睡的近邪都微微动了动。
我皱皱眉，仰头看向父亲，声音清冷：“为何？”
父亲满脸慈爱的看着我：“怀素，你十七岁了，瑰姿逸态，少有人及，本是绝世品貌，怎可在这荒山野岭虚掷了青春？为父深知亏欠于你，如今你已长成，更不能误了你的终身，这就带你去北平，为你择一门佳婿，永享富贵安宁，为父将来，才有面目去地下见你娘啊。”
我微微一笑：“您还是多想想将来和大娘相守地下的事体吧，至于娘，”我拖长了声音，“她未必想看见您呢。”
话音冰珠般掷出，字字棱角分明，击打在父亲雍容英俊的容颜上，父亲满脸的温暖神色立时冻结，神色飞速变幻，忍了又忍，终于冷声道：“怀素，这是你该和爹爹说的话么？”
“哦，”我满不在乎的草草施了个礼：“怀素无知，不知道爹爹不爱听这些话，下次一定改过。”
父亲定定的看着我，良久，深吸口气，苦笑道：“本来还想和你说件事，不过我想我说出来你也不会让我舒服，我也不说了，你且告诉我，愿不愿和我去北平。”
我转目去看我的真正的亲人们，她们神色宁静的看着我，似是对我的任何选择都乐意接受，我想了想，道：“今日已晚，你们终究要住一夜的，明日我再给你答复吧。”
父亲点点头，听到天色已晚几个字，突然想起了什么，急急问道：“去寻景盛的人呢？怎么还没有消息？”
正说着，庄门前传来喧嚣之声，不多时，几个侍卫搀扶着徐景盛慢慢走了进来。
我一见徐景盛，忍不住嘻的一乐，刚才若还是只瘦鸡，现在就是只瘦泥猴，质料华贵的银朱锦袍已经被泥水沾染得脏得看不清颜色，脸上更是黑一块白一块辨不清眉眼，脚上的靴子掉了一只，露出擦伤处处的小腿，另一只靴子也破得露了脚跟，白袜早已成了黑袜，狼狈得不堪。
父亲惊道：“景盛，你这是怎么了？遇见猛兽了么？”
徐景盛浑身抖索着，看了我一眼，我坦然看着他，目光相接，他浑身一颤，慢慢低下头去。
父亲尤在追问：“景盛，你怀素妹妹说没遇见你，你跑到哪去了，怎么成这般模样？”
徐景盛听见父亲的话，身子又一震，然而还是没说话，我微微笑着，等着他痛哭流涕的向父亲告状，是的，是我骗他某处有我喜欢的稀品奇花，引他坠入矮崖，那崖是我小时候练轻功常来之地，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对身强体壮的猎户也不致有伤害，就算徐景盛瘦弱，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皮肉之苦。
只不过让他担惊受怕些罢了，我素来行事胆大，但绝非毫无分寸，徐某不过轻薄，且是我厌恶之人之后，罪不致死，自然不会过分。
这小子搞得这般狼狈，多半是惊慌乱跑所致。果然是个纨绔无用子弟。
我自是不惧他告状，这呆小子，斗得过我么？
一旁的护卫却已说话了：“老爷，我们是在北麓一处矮崖下寻到少爷的，少爷没受什么伤，只是受了惊吓。”
父亲目光一闪，浓眉深深皱起：“景盛，你上山的路是在南麓，纵然遇不见怀素，也不当在北麓失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说着看我。
我面色不变，微笑依然。
※※※
徐景盛抬起头来，又看我一眼，飞快掉转了目光，期期艾艾的终于开口：“姑姑姑丈……不不不是……我我贪看山色，走错了路，又被山兽吓得失足……才才掉到崖下的，不不关妹妹的事……”
我挑起眉毛，好笑的发现这家伙一紧张就有点口吃，却也颇感动他宁可牺牲自己自尊也不告发我的心意，看他那泥水淋漓的模样，想起崖下有泥潭，前日刚下了雨，这家伙确实也够倒霉的，淡淡的怜悯升起，遂笑道：“别尽站在这盘问了，徐公子受了惊，还是早点收拾干净休息吧。”
当下安排众人住下，一番忙碌，等到诸事已毕，已是深夜。
我向父亲问了安，自进了房，转眼又转出来，手里提了一壶酒，轻轻掠过院墙。
今夜月色极明，风很幽凉，提气御风而行时，柔软的衣角如肌肤，摩擦过我的脸颊，我把气息调匀，身体越发轻盈，如叶般随风翩跹，再悠悠落于一地银霜之上。
这是山庄后院，石桌圆几，碧池残荷，层层花树重重月影里，近邪躺在树梢，懒懒举杯，向天一敬，酒到杯干。
树下桌旁，老头抱了个盒子，喃喃道：“我舍不得……我舍不得……”
我大为感动，上去给他捶背：“外公，知道你舍不得我，也不奇怪，我这么温柔善良恭谨纯稚……”
老头抬起头来看我，目光涣散，痛心绝伦，手中盒子抱得死紧：“……我还是舍不得……”
我看着他，皱起眉，不太可能吧，这老家伙会对我这么温情脉脉？他向来只会对他的密室丹鼎露出这种恶心神情吧？
眼光落到他手中抱着的盒子，黄杨木，双层镂空雕刻，山水人物细腻逼真，是个好物件，心中突然一动，慢慢笑道：“盒子漂亮得很，送我的么？”
老头满面不舍：“近邪逼我拿出来的，这不肖弟子……我舍不得……”
果然！我大怒，捶背的手猛一用力，老头哎哟叫了一声，怒道：“都不是东西，欺师灭祖残害忠良，为了点身外之物，对你外公下这狠手！”
我嗤笑：“算了吧，虽然你说你早年游历山川无意获得了武功秘籍，后来却因为忙于一件大事耽搁了练功，只将它传给弟子们，自己未有所成，但你这许多年好丹药吃得和糖豆似的，早已伐筋洗髓，你会在乎这点小力气？”
老头无言可答，扭头不理我，我手一伸：“拿来。”
“拿什么？”老头装傻。
我微微笑，将手伸到老头鼻子底下：“听说你脾气虽然坏了点，但说话一向是算话的，我记得我小时候，你说过，将来我若下山，你就将山庄三宝相送，助我游历江湖，这话，你忘了，我可记得清楚。”
老头瞪着我：“我记得我说的那时候你在睡觉。”
我仍然笑，故意略略多了点凄凉：“你莫忘了，当时我刚丧母，一人来到陌生地界，纵使我信任近邪，也只勉强能算见过一面，稚龄幼童，自觉孤身一人天地飘萍，便是睡觉，也要睁着只眼睛的。”
老头突然沉默了，连一直和老天拼命拼酒的近邪也微微顿了顿。
半晌，老头咕哝道：“这丫头记性倒出奇的好。”摸了摸盒子，万般不舍的慢慢递过来：“算了，大丈夫丢宝丢则丢耳，不过身外之物嘛。”
我笑着接过来，大大方方顺手搁在桌上，不理嘴上说得痛快的老头左一眼右一眼流连不去的目光，问他：“怎么就猜到我会同意下山，连东西都准备好了？”
老头捋须一叹，目光明朗，这时候方才显现出他暴躁脾性下深藏的绝世睿智：“你这丫头，当外公白长了眼睛么？你看起来和缓淡漠，骨子里却恣肆飞扬，智慧心机无一有缺，冷静慎密更是少见，区区俱无山庄又怎能困住你一生？你是注定要凤鸣天下的，更何况，你虽然没问过，但你想必对你父亲的身份心中有谱，你还一直为你娘的事耿耿于怀，想着终有一日要讨回这笔帐，偿你被弃之恨，偿你母亲凄凉死去之怨，你又怎会不下山？”
我沉默，想起七年前那一夜，月色惨白，遍地开着紫色血花，血花里我美丽而绝慧的娘，一分分惨然的死去，死之前受尽挣扎痛苦，就为了那个负了她，弃了她的她爱的男人，她一生明慧，立于绝顶俯视人生，却最终因堪不破情关而身死，这么多年，午夜梦回被往事惊醒时，我常对着一室空风，泪流满面问她：“值得吗？何苦来？”
老头深深看着我：“你娘的死，使你封闭了自己，自此你的笑或哭，都已不是本来，你以为自己面对过这样的痛苦，这一生终于学会冷心冷情，你告诫自己不要重蹈你娘覆辙，你以为自己也成功了。”
我扬起睫毛，看着外公：“我是成功了。”
老头一笑：“怀素，多说无益，我只能提醒你，你和你娘一样，虽冷冷远离世人，然内心温暖，虽漠然相向，然深情无限。”
我不说话，自转头去抚摸那盒子，听见老头微微喟叹：“怀素，山庄三宝虽是奇物，然正因如此不可多用，更不可炫示人前，用法我已写在盒内，需要时，你再开启吧。”
顿了顿，他道：“我累了，先去歇了，明日你自去罢，今夜就算给你饯行了。”起身走了几步，忽又回头道：“怀素，你将如何对你父亲？”
我一怔，茫然，这个问题我想过，可我始终不知该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娘的悲凉一生乃至她的死，是父亲的错，可父亲是她所爱的人，她心甘情愿，我有什么权利去代她索债，更何况……老头的声音淡淡传来：“更何况，怀素，记住，他是你父亲。”
我震了震，抬头，见外公已大袖飘飘走远，月光下他背影挺直而萧索，虽无老态却略有凄凉，我恍恍惚惚的想，他总在送别，女儿，孙女，而我们，总是别无选择的，离他而去。
身后传来酒壶落地的声息，近邪一壶酒拼完了。
夜色里他的白发银亮如一轮新月，冷玉似的刚硬挺秀容颜淡淡生光，烈酒也未能为他的苍白着色，他依旧冷漠得如同一尊玉石。
然而他看我的眼光却难得的有了情绪，我费力的辨识出那是怅然。
“怀素，你长大了。”
我瞪大了眼，不能相信近邪也会说出这么温情的“废话。”
但凡不是必须出口的话，在近邪的感觉里，都是废话。
“你娘当年离开你外公，也是这个年纪。”
我心中一恸，离开我外公，也是离开，青梅竹马的他吧？
此时的近邪，彼时的近邪，该有多少承载不了的落寞与悲伤？
近邪却是沉静的，隔着这么近那么远的距离看着我，可我却觉得，他透过我，看向了另一个在他心中永如仙子的一代红颜的笑靥。
我取过酒杯，斟酒，满饮，轻吟：“自洗玉杯斟白酒，月华微映是空舟，歌罢海西流。”
微微一笑：“师傅，我会回来的，你等着我。”将剩下的酒扔给他，拍拍手，头也不回潇洒离开。
听见身后有人轻轻一笑，竟似近邪声气，我惊讶回头，却见他抓着酒壶正往嘴里倒，以为自己听错，摇摇头，心想怎么可能是近邪、自己怎生也这般为外物牵扯心绪了，难道离别果真令人恍惚？
※※※
一路回去，夜凉如水，沉寂黑暗的山庄丝声不闻，惟有我的衣袂带风声和细微的呼吸……
我突然停住脚步。
不对。
不止我的，在我附近，西北方向，还有一个控制得很好的呼吸声。
我转头，目力凝聚，西北方向，正是丹房所在地。
正欲赶过去，却见后院小花园里突然腾起一条黑影，苍鹰似一飞冲天，瞬即在半空一个优美的转折，头下脚上，直扑丹房。
看那柔韧的身姿，正是近邪。
我立即停下欲起的身形，能节省力气是最好，近邪出手，我哪还犯得着多事。
近邪身法如流电，转眼便到了丹房，五指弹开，真气内蕴，阴柔刚猛交融为一的气机牵引，使周围的景物都似微微变形，宏大掌力瞬间笼罩了整个丹房，意图要把这夜客逼出。
我看出近邪毫无轻敌之心，毕竟能够通过山庄内外机关阵法到达丹房重地，来人定非小可。
但黑沉沉的丹房依然没有动静，我有些奇怪，难道那人见近邪武功惊人，知道事不可为，打算束手就缚了不成？
正思量间，却见丹房东北角，一道身影直直升起，看似不快，却转瞬便到了近邪身侧，一手拂出，直指近邪颈后风池穴。
我目光一缩，好厉害！
竟然在夜色中，近邪掌力笼罩下，一眼看出他掌风笼罩的唯一一丝缝隙就是东北角，甚至出手便直奔近邪耳后命门，竟似对他武功了如指掌。
近邪很少游历江湖，他的武功命门不可能有人知道，如此说来，便是这人目光精准，善于从敌人身形中瞬间找寻破绽弱点，如此智慧机变反应，几乎可谓绝顶了。
此时那人已和近邪斗在一起，我隔得远，看不清他容貌，然而那人一身银色长衣，在月下闪耀迷离波光，身姿柔软而不失优美，迅捷而不失风雅，每一举手投足，都飘逸如仙悠然似舞，苍黑屋脊上，一轮圆月里，他身影飘荡如若无骨，直似要飞入那金黄月华中去，竟是曼舞如风中幽兰，长袖卷天地生香，绝俗脱尘的神仙风姿。
我吸一口气，几乎有些痴迷的看着那人的身影，武技一道，以刚以强，纵有小巧阴柔之术，其本质依然是武力取胜，因此难免练到最后，形态刚硬骨骼变形，我几乎从未见过谁能把武功练得这般美丽，竟是如诗如画的风华意境，令见者目眩神迷心动神摇，此人还是个男子，若是换了绝世美人来练，不知道要怎么的颠倒众生？
可惜，此人虽身法令人惊艳，风采使人惊叹，论内力武技，终究不如据老头评价已独步天下的近邪，斗不多时，便见他腰肢一折，突然断了似的从近邪身侧一滑，以诡异的角度滑了出去，转眼已滑出三丈开外。
我笑笑，顺手在旁边果树上摘了枚桃子，扣在手心。
那人身法极快，浮云转瞬千里般一掠而下，就是我摘果子的时间，他便已滑出了数十丈，将出山庄。
我内力一催，正要将果子掷出，却见一道淡灰幽光突然亮起，宛似月色突分出一线，也似明月照大江清风拂山岗般，不知不觉间远逸数十丈，瞬间到了那人身后。
光芒一闪即没，鬼魅般消失在那曼然的身影上。
我的心不知来由的紧了一紧。
纵身而起，打算去看看此乃何许人也，近邪即已伤了他，就绝无可能再逃开。
刚掠上屋脊，我突然愣住。
只见那身影微一踉跄，却立即稳定如常，随即，双袖一卷，突然平平而起，如同一只银色飞凤般，轻若柳絮，飘若流云，身姿优美如破空一舞，飘渺超然，承载溶溶月色，飞越长空。
我眼见他看似缓慢却迅捷的消失于月色深处，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耳旁风声呼的一响，近邪已在身侧，虽然面无表情，然而我依然从他眼底发现一丝惊讶。
我挑了挑眉，看着近邪。
近邪皱了皱眉，看着我，然后，哼的一声离去。
我知道近邪生气了，这许多年，他还没遇见过对手，今日被我如此挤兑，以他的桀骜性子，定然迟早要找回场子来。
次日清晨，父亲早早的来问我，考虑得如何？
我顶着发青的面色，捂着嘴哈欠不断，昨晚为了避免女人们精力过剩，告别的时候拉着我哭——我最怕这个，硬拉着她们打了一夜的雀牌，又放水让杨姑姑赢了许多，一直杀到天亮，才放她们去睡觉。
至于我自己，一夜无眠，又要花心思岔话题又要花心思送银子，真的很累的。
杨姑姑天亮的时候数着银子回房了，硬拉着寒碧流霞，临走的时候有意无意说了一句：“小姐，包袱给你打理好了，你出门在意些，不要只顾着淘气，我等着你送新鲜玩意给我们呢，比如听说那个江南的什么花样水上灯。”
我苦笑，山庄的人，一个个狐狸似的，尾巴掀一掀，就知道你要布什么迷魂障。
艾绿姑姑一向不多话，微笑数完了银子，一脸歉意的看着我：“辛苦你了，能输得这么恰到好处也真不容易……姑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个你拿着玩。”
我眉开眼笑抓过来，小心翼翼缠到自己手腕上：“谢谢姑姑，我会记得给你买苏州最出色的丝线的。”
艾绿姑姑笑得和气：“我想最好不要指望你记得带丝线，如果是点心糖食还可能些。”
现在我对着日光，反复转侧照耀着手腕上那条银丝，心情大好，对父亲的问话也稍稍减了些不耐：“跟你下山啊。”
父亲大喜，急忙命人备车牵马，生怕我半路反悔似的恨不得立即出发。
事实上也没人出来送别，该说的该做的，山庄的人都在夜里做完了，我想，这些奇怪的人，想必是不爱在阳光下面，外人面前，表现自己最真的情绪吧。
简单吃了些东西，我爬上马车，挥挥衣袖，便离开了自己生活了7年的山庄。
※※※
父亲的车子极其华贵，真正的宝马香车，舒适实用兼具，连车夫都年轻清爽得很。
我拒绝和任何人同车，并对着那个一瘸一拐的徐景盛笑了笑，他立即精神焕发的向父亲要求骑马下山，伤员既然都不计较，父亲也无可奈何，自骑了马，随我下山。
到了半山，机关渐无，我微微一笑，从车厢里探了头出来，提起裙裾，坐到车夫身边。那小子见我突然坐到身侧，吓得手腕都不听使唤，僵着身子不敢动弹。
我侧头看了看他，轻轻取过他手中已快要掉落的马鞭，然后，一脚将他踢下车。
那车夫惊呼未起，已利落的一个滚身而起，果然不出我所料，是个练家子。
身后，惊呼与马蹄声同时响起，父亲及他的随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急急策马追了上来。
我扬头，挥鞭，感受急速奔驰时风吹起长发的舒爽惬意，夏末清风里，我朗声长笑：“想他腰金衣紫青云路，笑我烧丹练药修行处，我笑他封妻荫子叨天禄，不如我逍遥散淡四海住，倒大来快活也末哥！倒大来快活也末哥！”
※※※
一路快马驱策，不多时便到了山下，毕竟是四驾马车，父亲他们如何追得上？我将马车驱进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山凹，马鞭啪的挥出一个鞭花，笑吟吟轻敲车底厢，：“下面这位，天亮了，可醒否？”

第四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一路快马驱策，不多时便到了山下，毕竟是四驾马车，父亲他们如何追得上？我将马车驱进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山凹，马鞭啪的挥出一个鞭花，笑吟吟轻敲车底厢，：“下面这位，天亮了，可醒否？”
没有动静。
我挑起眉，还在装样？以为我说着玩呢？早在我上车时，便发觉这马车设计精巧，另有底厢放置杂物，大小正可容得一人，当然会略微狭窄些，不过如果那位不请自来者擅长缩骨，自然不是问题。
车底有隐隐血痕，想必是那人潜入时留下，我早已打定主意骗走父亲这辆上好马车，自然不会声张，如今四野无人，正好攀攀交情，说不定，还是“旧人”呢。
马鞭再次清脆的敲击在厢底：“喂，你不出来也成，那我只好把车赶回山庄，请你看得上的人亲自相邀了。”
这次的沉默很短，稍倾，厢底有了动静，一只着银色衣袖的手缓缓伸了出来，攀住了厢沿，我看着那只手，手指纤长，莹白如玉，即使是简单的动作也自成优美之姿，心中忽然一动。
那手微微用力，然后，我看见一人慢慢探出头来，他低着头，不见容貌，然满头长发黑亮如缎，柔软披泻于肩头，然后，他抬头，对我温柔一笑。
那瞬间我觉得漫山的花都黯了一黯，漫天的光都亮了一亮，风好像是从远山奔过来的，到了这里便累了，舒缓作舞，缭绕盘旋，天地间很宁静，宁静里绽放出绝世的容颜之葩。
是他，昨夜丹房的不速之客，不曾想，竟是如此年轻的少年。
那少年笑咪咪，柔和如同春风的打招呼：“喂，你好呀。”
我看着他一边招呼一边风度宛然的从马车底钻出，银色长袍点尘不染，优雅闲散得像是仙人下降，正款款自流霞飞云中微笑落足，以慈和而宽容的悲悯，高贵的踏上这一方尘世水土。
哪有半分马车底躲藏，辗转不得的狼狈苦楚？
心中一动，再一紧，突然有点茫然的感觉，仿佛这一刹，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然而又不知那是什么。
却将那一丝奇特感受瞬间掩了，也笑咪咪：“你也好呀，不知贵客光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继续笑，如月的风姿里带点妩媚般的害羞，然而却毫无女子胭脂气，依然是魅而秀的气韵卓绝：“客气客气，原是我的不是，不请自来，也未曾知会主人一声，还请小姐海涵。”说罢长长一揖。
我甩甩马鞭，笑盈盈看他：“您太谦了——哦，马车底狭窄简陋，不知可令贵客不适否？”
他笑，试探的看我：“倒也尚可……不过若能换个地方，也许更好些。”
“哦……”我点头，沉思有倾，那少年微笑看着我，静静等待，毫无不耐之色，半晌我才说道：“车底自然非待客之所，当请贵客上车来才是。”
说罢故意顿了顿，等着看那少年急不可耐的上车，我眼尖，早已发现他笑容下的疲惫之色，他受了伤，定然急需休整，我等着他入我彀中，没料到这少年竟然定力非凡，听出了我语中未竟之意，一动不动，眼底的微笑甚至深了几分，山风拂动他衣袂，他安静得像尊雕刻于崖壁的美丽浮雕。
我突然有些索然和烦躁，瞬间失去了继续戏耍的兴趣，冷冷道：“话虽如此，然你我素不相识孤男寡女，怎可陌路同车？何况此间山路仅通一处，阁下定然是从那里便一路跟随到此，如此说来，昨夜丹房恶客，便是你了，我不杀你，已是优遇，若再请你同车，岂不笑话？”
那少年毫不动气，深深看着我，嘴角一抹魅惑的笑意：“看来我还是低估了小姐。”
“我却不曾低估我自己。”我笑，马鞭一指车下：“两条路，任凭阁下选择，一是走下山，我知道你武功不俗，懒得费力气捉你，只好请你自便。另一条，你还是回到你刚才呆着的地方去，但你必须把你的身份来意告诉我”
转目看了看四周，我笑吟吟提醒：“说明一下，此地机关甚多，以阁下之武功，若在平日，倒也未必畏惧，然而现在，要想凭两条腿走下山，只怕不比昨夜从山庄中逃出来容易。”
那少年也四面看了看，露出一抹羞涩的笑意，点了点头，似是承认了我的话。
我正等着他出语求恳或辩解，却见他一言不发，弯腰，掀袍，低头，居然什么都没说，便再次钻到了车下。
我瞠目结舌的看着那家伙乖乖钻入车下，连多余的话都没有，不由惊叹，这少年，好坚忍，好耐力，极善审时度势，知事不可为，便不再作任何挣扎，并能在恶劣环境中选择最利于自己的一条路，刚决果断，毫不以自尊受损为念，更不逞丝毫匹夫之勇，竟是对自己也毫无怜惜，好狠的心性。
打了个寒噤，我心底突起杀意，这人绝非普通人物，瞧他行事，当是为达目的可不择手段之人，此人夜入山庄，是友非敌，今日若为我轻纵，日后怕是个绝大祸患，我怎可为一己玩笑之心，便放虎归山，为山庄带来麻烦？
然而想到他初见时那一笑，温柔而羞涩，明朗而纯净，虽知道这人绝不可能如表面这般人畜无害，然而总不忍将这般水莲似的微笑扼杀，再说，只为夜入山庄便伤人性命，似乎也过了。
我这里沉吟为难，那少年却心思通灵，似是猜知我用意般，在车底轻轻道：“小姐无须多虑，我擅闯贵地有错，却并无恶意，只是家中有人伤病缠绵命不久矣，在下多方寻觅良药而不得，无意中听说此地山深处有一神秘山庄，庄中人妙擅歧黄之术，且炼制灵丹无数，为救人性命，无奈之下，只能行此下策，夜入贵庄。还请小姐恕罪则个。”
我哦了一声，随口道：“敢问贵姓，仙乡何处，如何得知此处有丹？”
那少年有回必答，合作得很：“不敢，在下贺兰悠，非中原人士，久处边疆，至于从何处得来信息，当初告诉我此地的人于我有莫大恩情，且我亦已承诺不泄露他的身份，君子千金一诺，还请小姐原谅。”
“千金一诺嘛，也许，君子嘛，未必见得。”我笑意盈然：“可见过车底君子梁上先生？”
贺兰悠沉默半晌，突然轻轻一笑：“身处车底而风骨不改，偶然梁上为相救亲人，纵小姐不屑，贺兰悠却是问心无愧的……”
我心底一动，然而听得他语声虚弱，渐至低无，不由一惊，马缰一勒，纵身跃下马车，便向车底看去，果然那少年蜷缩在底厢，脸色霜白，已然昏迷。
我微微踟蹰，然而看着他惨白的脸色，终于还是伸出手去，将他抱进车厢，这少年看似清瘦，然因为练武的关系，分量并不轻，好容易把他折腾上了马车，早累出我一身汗。
暗恨自己做甚要戏弄人家，结果反而累着了自己，一边顺手取过汗巾擦脸，看见贺兰悠额上细汗滚滚，皱了皱眉，另取过一条石青汗巾，也帮他擦了擦，想到刚才他俯卧的姿势，将他翻了个身，果然，肩后一条伤痕深可见骨，一看便知是近邪的飞光箭的功劳，那箭并不淬毒，却涂了外公密制迷药，中者骨软筋酥手到擒来，没想到这年纪轻轻的贺兰悠，竟然在外公百试不爽的药物下坚持清醒一夜，还能若无其事与我对答，真是个厉害角色。
难怪昨晚近邪难得惊异，他也从没见过中了他飞光箭而不倒的。
我自然有解药，想了想，却只给他喂服了一半的分量。不多时，果见他悠悠转醒，我抱膝看着他，见他几乎在清醒的那一刻，眼神便立即转为清明，正平静而审慎的打量自己身处的环境，不由心底暗惊，这少年，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又是什么样的险恶环境，使他具有了这般的警戒与自控能力？
很快，贺兰悠便发现自己体内麻药并没有解得完全，不由苦笑看着我，我回视他：“我没有理由要为你解开药力。”
他笑笑，很诚恳的附和：“是的，我也觉得。”
我心中一乐，这倒是个妙人，看来接下来的行程倒不算无聊：“山庄的麻药很特别，药力不会很快消散，当然你多等月余自然也就消解了，可这段时间内是不能动武的，你想必不会想面对这样的情况吧？”
贺兰悠语声轻轻：“当然不想。”
我很满意的看着他：“你也知道，无功不受禄，我给你解了一半的药力，是为了证明我有能力治好你，接下来，你是不是该有所表示呢？”
贺兰悠是那种连苦笑也分外好看的人，越过竹帘的阳光分割成细细的线，摇晃着映在他脸上，越发的眉目荡漾：“在下身无长物，也实在不知小姐喜欢什么，但只要小姐开口，在下绝无不从。”
“很好”，我愉快的看着他：“我对你的武功很感兴趣，你教我吧。”
※※※
数日后，一辆马车从子午岭驶出，一路经陕西，四川，贵州而至云南。
我盘膝坐在车中，潜心修炼我的新师傅教我的天魔内功，马车狭窄，施展不了那夜贺兰悠绝艳天下的“天魔舞”身法，不过这数月行程，也足够我试练个痛快。
有了新技艺，自然手痒，其实我也没做什么，真的没做什么，不过就是在经过巩昌时顺手挑了当地绿林十八寨，废了他们瓢把子的武功，谁叫他们拦我的路？经过顺庆时看一个横行霸道，欺压百姓的帮会不顺眼，砸了他们的堂口，逼着他们老大解散了这个看起来还不小的帮会，经过镇远时救了个被强抢入大户人家的民女，我把那可怜女子救出来，同时将那一身肥肉据说朝中后台非凡并有黑道势力撑腰的老财连同他一家都赶了出来，然后，一把火烧了那雕梁画栋占地极广的府邸，并打散了闻讯前来帮忙的那个什么雄威堂……
如此而已。
这都是行侠仗义吧，我很是愉快，尤其是贺兰悠一直陪在我身边，打架放火，痛快恩仇，更令我心底有甜蜜的喜悦，不过只是当贺兰悠总是用揶揄的口气称我“掌门”时，我便立即后悔不迭。
谁知道仅仅就是听说崆峒峰林耸峙，危崖突兀，一时兴起上山游玩，偏偏遇上了崆峒派十年一次的选掌门，遇上选掌门倒也没什么，谁知道崆峒因近年来人丁凋零日渐式微，改了非本派人不能任掌门的规矩，以武技胜出者为尊，改了规矩也没什么，谁让我技痒，见人家比剑比得有趣，也上去用照日比划了一番，比划下也没什么，谁知道就让我轻松赢了，结果……
我唉声叹气的靠在车厢上，真是没想到，那些老家伙那么执拗，死活要我接掌门尊位，吓得我再也顾不得看风景，立即拽着贺兰悠逃之夭夭。
这也是后来我心情不佳，一路该管的不该管的都插上一手的原因，听说，还没出贵州地界，江湖中人已经给我这个突然冒出来很不合规矩的人物起了个听来颇炫目的称号。
“飞天魔女。”
贺兰悠每次提到这个外号都忍不住微笑，正如此时，他笑容优雅神秘，我是很喜欢看的，可如果笑的是我自己，那自然另当别论，我恨恨的瞪他一眼，掀开车帘，凝神看自己阔别七年的故地。
昆明依旧如前，有淳朴和绚丽交杂的独特风情，道路行人衣履清洁，神态祥和，看得出来生活平静安乐，我心下感叹，能将蛮荒之地，又经历过战火的云南治理成如今太平和融景象，白发黄髫皆有所养，舅舅功不可没。
自洪武十六年始，舅舅率数万众留守云南，洪武十九年，舅舅上疏先皇，说“云南地广，宜置屯田，令军士开耕，以备储蓄”。先皇准奏。
其后便以雷厉风行之势，兴农屯田，疏浚河道，兴修水利，发展商业，招商人入滇，运进米谷帛盐，开发盐井，增加财源，他还整修道路，保护粮运，并在经济一道之外分外重视人才，增设府、州、县学达几十所，择选民间优秀及土官子弟入学，月赐饮膳，年赐衣服，西南一地，因他仁政德政，受惠良多，百姓称颂自然不在话下，我一路行来，听得茶馆酒肆，赞颂侯府之声不绝。
沐英，不是我的亲舅舅，他和干爹一样，只是娘的义兄，这是后来外公告诉我的，虽然如此，我依旧以他为荣。
西平侯府我一向视为自己真正的家，毕竟自幼成长于此，进了城，我便急急往侯府赶，恨不能一步到府，然而当我眼见那熟悉的飞檐雕梁府邸和门前的石狮子时，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这一步，走到临头，突然令我怅惘，这里，就在这里，我寂寞的长大，在这里，我目睹娘凄然死去，在这里，我亦经历过一番生死煎熬，这恢宏府邸的当年的每一花每一叶，都曾为我幼嫩的手轻轻触过，然而留下的记忆，却是惨痛而血色殷然。
我呆呆的站在府门前，近乡情怯，感慨不能自己。
贺兰悠负手立于我身侧，目光深邃，静静仰头看着那黑底金字的西平侯府匾额，面上一抹淡而渺的温柔微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即使不言不动，绝世的风姿依旧吸引了路人，人们忍不住来来回回的扭头张望，渐渐人聚得多起来，围成一圈，对我们指指戳戳，唏嘘惊叹。
我犹自恍惚，将那些俗物视而不见，却已有人耐不住，门前的护卫竖起眉，大步直直向我走了过来，一面挥鞭驱散路人，一面粗声喝斥：“喂！你这不知规矩的野人，在这西平侯府门前转悠什么？这是你们能呆的地儿？还不给我滚！”
我有些恼怒自己的沉思被这些恶奴打断，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看着这恶奴，突然想起当年被我一刀插爪的刘妈，心想这世上也许像舅舅这样的好官不多，恶奴却是从来不缺的。
那人被我冷冷目光一看，越发恼怒：“你什么东西，敢这么看爷！欠爷的教训！还有你！”他突然一鞭甩向一直负手而立事不关己的贺兰悠：“兔儿子！瞧你这油头粉面样，来侯府做童儿吗？滚到后门，从狗洞里爬进去！”
鞭声虎虎，向贺兰悠当头罩下，听那带起的风声，还颇有几分劲道，看来是个练家子，鞭影笼罩下，贺兰悠微笑依然，连发丝都不曾动一动，眼见那鞭稍已将卷到他面颊，他突然极其温柔的笑了一下。
银衣飘拂的贺兰悠的绝世笑容里，我却哀哀叹了口气，伸出手去。
可惜已经迟了。
鞭稍触及贺兰悠那一刹，他突然伸出手，闪电般转眼便到了那鞭柄处，手指一划，鞭子已到了他手里，指尖轻轻攥住那人手腕一抖，只听令人牙酸的格嘞嘞骨骼断裂声密集如雨，惨嗥声立即惊天动地的响起，而贺兰悠笑容越发温和羞涩，袍袖轻拂，宛如拂去尘埃般，将那人远远扔出，烂泥般瘫软在地。
惨烈的呼号声，惊走了一街的围观百姓，我叹了口气，闭上了眼，不用看，这个遇上了贺兰悠的倒霉鬼，全身的骨骼，定然都已碎了。
西平侯府是云南无冕之王，威权极重，无人敢有丝毫不敬，可谓太平了许多年，侯府的护卫家丁哪见过这阵仗，在侯府门前出手伤人如此狠毒，当下呼喊着立即进府通报，紧接着呼啦啦涌出一队军士来，将我们团团包围。
我无可奈何的看了贺兰悠一眼：“我不是来侯府闹事的，你出手有必要那么重吗？”
贺兰悠眼睛里没有笑意，面上的神情却很是温柔：“他骂我兔子。”
“扑哧。”
我忍俊不禁，我一直以为这个漂亮而阴狠的少年永远不会生气，原来他也有不能触及的忌讳。
门内脚步杂沓声响起，又一群人呼喊着奔出，这回却都是女人，当先的是个肥胖的老妇，衣饰插戴都是下人装扮，神情却颇为骄人，看也不看我们和四周军士，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直扑那倒霉鬼而去：“儿呀！！！哪个天杀的害了你，啊啊啊……”她惊惶的摸到儿子浑身软腻如泥的异状，一时吓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一迭声的叫：“叫叫叫大夫，快叫大夫，快快快去搬藤凳，快快快……”她身后那群妇人急急应声，撇着小脚找大夫寻藤凳，一时忙乱得不可开交。
我觉得那老妇眼熟，仔细看了几眼，然后，一笑。
此时老妇哭得够了，想起了仇人，抬头恶狠狠向我看来，骂道：“你们这对狗男女害了我儿，今日定叫你们后悔生到这世上来！不把你们扒皮抽筋，难泄我心头之恨！”
正正见了我笑容，更是暴怒无伦：“来人啊，把这对狗男女绑了，妖眉妖眼，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跑到侯府来撒野，还伤了我儿，当堂堂西平侯府无人吗？”
跳起身就去推身边的军士：“你们给我上！给我狠狠的……”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呆了呆，想起了什么似的，缓缓转头向我看来。
我知道她认出我了，笑得越发愉快，贺兰悠似笑非笑向我看来，我在他的眼里看见自己的笑容，不由一呆，什么时候，我的笑容和这只狐狸看起来这般像了？
那老妇仔细盯了我几眼，目光越发越明朗，随即却涌上浓浓的恐惧，惊惶，紧张，那神情，竟是像遇上什么恐怖的事情一般。
“鬼啊！！！！！！！！！！！！！”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刘妈连滚带爬涕泪横流以其肥胖身材绝无可能达到的速度尖叫着冲回了侯府，消失在门内，不知道她为何在认出我之后居然会如此畏惧，难道是怕舅舅责罚她对我的冒犯？可也不至如此啊。
身旁，唯恐天下不乱的贺兰悠轻轻皱眉，很认真的询问：“女鬼，这长空艳阳天日昭昭，敢问你是如何保持灵体不灭的？”
我给他一个很不诚恳的笑容：“承您动问，奴家不过是食了只人面狐的心而已。”
此话出口，突觉有些不妥，呆了一呆，细细一想，便觉得燥燥的热缓缓的漫上来，我知道自己的脸定然红了，急忙转头他顾，想另寻些话题岔开去。
然而那个万恶的少年却哪里肯放过我，即使我已扭过头，依然看见他淡若清风的一笑，轻轻凑近我，语声轻柔如梦：“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沐晟在众人拱卫下匆匆出门来时，我有些微的讶异。
刘妈既然知道我回来了，舅舅定然也是知道的，为何不见他身影？倒是沐晟，七年不见，已是高颀稳重的青年，依然如少时的端肃之上，更多了久居上位的气度端凝。
看见我，他的惊异更甚，而当他目光掠过笑容微带羞涩，却不卑不亢，闲雅悠然的贺兰悠，也不由呆了呆。
然而他很快恢复常态，喜道：“怀素妹妹，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我突然觉得说不出话来，这都是怎么了，我死了？我怎么不知道？
沐晟笑笑：“还是进内说话吧。”他的神色略有黯然：“你走后，发生了很多事呢。”
我笑笑，怀着满心的怅惘，在沐晟的诚恳相让里，在军士的瞠目结舌里，再次踏入这熟悉而陌生的侯府大门，侯府亭台依旧，画楼宛然，时近深春，早凋的花树已开始飘落残红，我踏着那一地柔软，听细微的碎裂之声不绝，想起那夜的诀别，素弦声断，翠绡香减，不能抑制的悲从中来。
转过头去，远远的，浓荫里藏鸦别院飞檐一角微微探出，隔了如斯距离，似乎依然听得见檐下金铃轻响，那铃声我听了十年，如今人去楼空，只余它仍在风中寂寞回响。
许是我的悲伤感染了沐晟，他的语声黯然：“藏鸦别院这许多年，父亲一直命人时时打扫，一切用具摆设，还是姑姑在世时的模样，父亲去世时，还嘱咐我们兄弟，定不能令别院废弃……”
宛如焦雷在耳边炸响，我霍然回首：“你说什么！”
我的语气里有太可怕的东西，连沐晟也惊住，呐呐道：“我说父亲去世时……”
我晃了一晃，眼泪突然泛上眼眶：“你是说……你是说……舅舅去世了？……”
沐晟一脸惊色：“你不知道？姑姑去世不久，父亲也去了……”
我突然觉得昏眩，紧紧扶住身边一棵树，指尖扣住树身，深深陷入：“我……不知道……”
沐晟担心的看着我，伸出手想要挽扶，却最终犹豫着缩回手去，我凄凉的一笑，千言万语涌在胸中，却不知道该问些什么说些什么，只觉得心里空空的失了重要的一块，无尽的寂寥漫上，而这秋风如此冰凉，无情穿透我心口，似剑般搅痛得我鲜血淋漓。
一双温暖的手伸过来，轻轻扶住了我，我迟钝的转目，看见外表温柔的贺兰悠素来冷漠的眼睛里，淡淡泄出几丝关怀与担忧，他的目光宛如实质，拂过我灼痛的心，我觉得心里略略一暖，神智恢复了几分，想起了舅舅去世那时辰，我还在山庄疗伤，定是外公他们怕我乱了心神引起毒气散逸，所以瞒了我。
之后怕我伤心，干脆就瞒我到底了。
扶着贺兰悠的手站直，我在泪眼朦胧里注视沐晟：“带我去给舅舅上香。”
在舅舅牌位前，我手执素香虔诚跪拜，舅舅，原谅我未能在你最后时刻伴在你身边，如果我知道那一别便是永诀，我想也许我宁愿死，也要见你最后一面。
看着那黔宁王的尊号，想起沐晟说舅舅归葬京师，谥昭靖，侑享太庙，我淡淡想，死后哀荣又如何，终究换不回那个英挺明朗的男子，我终究是永远看不见他长身玉立于风中，对我万分宠溺的笑了。
上完香，回到正厅，我问沐晟：“舅舅因何疾而逝？”
沐晟的回答有些犹豫和含糊：“因病……”
我皱眉，想起先皇屠戮功臣的手段，心中一寒，难道舅舅最终也未逃脱得兔死狗烹的结局？
沐晟看我神情，知我误会，急忙解释：“怀素，不可多想……”他又犹豫了一下：“我不说清楚，只是因为不想你再伤心……”
我一怔，我还有什么好伤心的？娘和舅舅，两个最爱我的人，在同一年逝去，一个我未能亲身陪伴陪她走过最后一段艰难的路，一个，我甚至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甚至连死讯也是7年后方知，凄凉至此，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怅恨的？
沐晟看向我的目光充满怜惜：“父亲是重情之人，他的身世你也知道，先皇后先太子待他深厚，洪武十五年初，先皇后薨时，父亲哭至呕血，病根因此便种下了，后来你娘病逝，再不久，先皇太子薨逝，父亲因此缠绵病榻，后来没多久，便去了……”
“先皇太子薨逝……”我听着这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先皇太子是哪位？能让舅舅伤痛至此，必是交情极好常来常往的，可舅舅最是交好的，也就是干爹了……先太子……朱标……允……
我突然浑身一冷，喃喃道：“干爹……”
沐晟注视我的目光里充满了悲悯：“是的，姑姑和父亲其实一直都没告诉你，你的干爹就是先皇太子。”
我呆呆想了半晌，突然笑了起来，真是笑话，我还有多少事应知道而未曾知道？黔宁王是我舅舅，先太子是我干爹，允，我一直唤他哥哥的允，那日因我失手而误伤的允，应该就是朱允炆，去年登基的新帝，好煊赫的身份！好震撼的背景！那么，外公是谁？娘是谁？我又是谁？
想起那日倚门凄然望着娘，低头轻咳的干爹，想起他早衰的华发，我若有所悟，一刹那泪盈于睫，深春未绿，鬓发已丝，人间别久不成悲，干爹，一直是寂寞的吧。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那些华年流光里，那个回眸流掠生波的女子的裙裾，早已拂过岁月的长廊，带一抹黄花赤叶的暗香，于薄绡丝绢相望般的朦胧里，迤逦而去了。
终，不可回，不可追。
我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血色早已消失，这一刻，原来我比任何人更寂寞。
听见沐晟问我：“怀素，既然回来了，就留下吧，我叫人把藏鸦别院收拾下，很快就好。”
我摇摇头，只觉万念俱灰：“不了，斯人已去，我留下有何意义。”
沐晟有些急切：“你还有我……还有我们啊，我们一起长大，难道你不觉得我们是你的亲人吗？”他顿了顿，又道：“何况，新帝登基，风云暗涌，这世道并不太平，你单身女子，如何能行走于乱世。”
我略略蹙眉：“哥哥，你这话听来奇怪，新帝登基不假，可我没听说什么风云暗涌之事啊，这天下，虽说贪官污吏不绝，恶霸强梁难免，但也不至于就算乱世吧？”
沐晟苦笑：“怀素，今日我和你说这话，就是杀头的死罪，但我怕你不知内情，不得不多说几句。”说完看贺兰悠。
贺兰悠也不看他，懒懒打了个呵欠，笑睇我：“你在这里也算半个主人，我累了，做主人的为何不招待我休息？”
我微带歉意的看着沐晟，沐晟忙命一旁侍候的管家带贺兰悠去听风水榭休息，并嘱咐不可怠慢了贵客，眼见清雅如云的贺兰悠曼然而去，却皱了皱眉看向我：“怀素，此人面秀骨冷，狠辣敏慧，举止行事俱非常人，你和他一起，千万小心。”
我暗暗佩服沐晟的眼力，心里却不想就此话题说下去，岔言道：“你刚才说要和我说天下大势的呢。”
沐晟示意仆人们都下去，坐在我对面，微有些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脸看来有很浓的疲惫之色，我心中一软，想这侯爷只怕也不好做。
沐晟语气忧虑：“你可知道，皇上继位后，因畏惧藩王权重势大，恐危及帝位，听了黄子澄，齐泰那帮书生撺掇，以齐泰为兵部尚书、黄子澄为太常卿，参予机务，定下了削藩之议。”
我一皱眉：“允……皇上也忒心急了，诸王分封各地，势力盘踞南北，根基稳实军力雄厚，又多半骁勇善战，擅长用兵，当此情状，纵使削藩，也当徐图缓之，不可操之过急，他才登基数月，连亲信能人尚未寻得几个，人又年轻，就要动那些桀骜不逊，百战沙场，死尸堆里爬出来的叔王？也太……轻率了。”
沐晟苦笑：“可不是嘛，可是皇上内心对诸王存疑已久，可谓如刺在骨不拔不快，登基甫月，便已对周王下了手，突调大军直扑河南，虏获周王及其家小，贬为庶人，流放云南，十二月，有人告发代王‘贪虐残暴’，皇上将代王迁至蜀地看管，前几天，又以‘不法事’罪名将岷王贬为庶人。”
我皱皱眉：“皇上如此雷厉风行？倒和我印象不符……”想起那个白皙腼腆，善良淳厚的少年，只觉得茫然，为什么仅仅七年，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沐晟摇摇头：“帝王之寂寞，之孤独，之高处不胜寒，又岂是你我所能揣测，在其位必谋其政，他也是无可奈何。”
我心中惆怅，沉思了一会，也忍不住叹道：“余下诸王必不甘束手就缚，天下无宁日矣。”
“正是如此！”沐晟一拍手：“周，代，齐，岷诸王连番被贬，此事已令天下震动，诸王惶惶不安，燕王宁王在诸王中势力最盛声名最广，皇上下一个动手的，必是二人之一，前不久，皇上派工部侍郎张呙牧守北平，然后命谢贵、张信为北平都指挥使，北平军权尽在二人之手，饶是如此还不够，又命宋忠率兵三万，镇守屯平、山海关一带，钳制北平，燕王情势，可谓危矣。”
说完紧紧盯着我，我见他神色古怪，突然想起父亲，出入随从，言行举止，贵盛不下舅舅，莫不也是诸王之一？
刚想起此处立即怒从心起，干脆掉转话题：“纵使乱像初显，想来也不至于立时便出兵放马，我一介普通女子，不招惹也便是了，对了，为何不见另几位哥哥？”
沐晟道：“长兄去年也逝了，昂在京师，至于昕……”他满脸怪异神色的看着我：“他在为你守坟。”
啊？！
西平侯府七年后的夜，与以往的每个夜并无不同，藏鸦别院我的卧房，也陈设如前一模一样，甚至连我床前束帐的玉钩上，我曾经淘气系上的一串珠子，都依旧在飘摇的烛火里，发出暗暗幽光。
我抚摸室内一桌一几，触指冰凉的感觉，终究是没有人再会温暖它们了。
沐晟说沐昕每个月都会来一次，在我的卧房里呆一整天，谁也不知道他做什么，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沐昕，乃至沐家人，一直以为我死了。
那年我病重被近邪带走，舅舅是知道的，但为了避免更多麻烦，舅舅对家人宣称我已病死。别人倒还罢了，沐昕却因此大病一场，痊愈后便缠着舅舅，要去上我的坟，舅舅被他缠得无奈，随便令人弄了个空棺做了个假坟，埋在侯府后山，沐昕去好生祭奠了一场，不知怎的又冒出主意，闹着要将我迁葬，说我一直不喜欢侯府拘束，向往府外广阔天地，不能生拘束了我，死也困我在这，定要舅舅把迁葬之事交给他，舅舅被逼无奈，为了这小子死心，干脆找了个女童尸体，装入空棺，然后就叫这小子自己去搬弄。
沐昕也是个倔小子，竟真的带了人，迁了“我”的坟，也不告诉任何人，只说山清水秀，“我”定很喜欢，每年“我”忌辰，他便携了诗书，自去给我守坟，一守就是数月，难得回侯府，沐王府众人深以为异，却又不敢直接问这小爷，有次灌醉了他旁敲侧击，才知道，这家伙搭芦为居，素衣荆门，就住在“我”坟旁，甚至在天热的时候，就睡在“我”坟边！
我抬头，仰望玉台秋月，看那寒光淡淡穿过朱门庭户，都说转眼落尽繁花春去也，人非物逝星霜变，却不曾想，依然有人将我如此深深记得，想起沐晟说他白衣散发，浓酒残诗，于那远离红尘清幽去处，与孤坟对饮，向冷月酹愁，醉至浓处，就地躺卧，纵情悲歌山水之间，又是怎样的一种悲凉？
……
不知何时，眼角却已微湿，我拈起那滴泪珠，对着月光照见那剔透晶莹，只觉怅然无限，万千思绪，一半烟遮，一半云埋。
窗外，有人轻轻笑了下。
我一弹指，将那泪挥散于指尖，冷笑抬头：“你莫非迷上了这梁上君子勾当？”
贺兰悠坐在屋顶上，正淡淡俯视着我，一天清辉之中，他银袍委地，黑发披散，神韵迷离的容颜不辨悲喜，点漆似的黑眸却深幽如同苍穹。
他对我举了举手中的酒壶：“我坐的是屋顶，不是房梁。”
我轻轻一跃，坐于他身侧：“贺兰悠，你为什么不走，你的药力已经解了，武功也教给我了，我想不出你还有留下的理由。”
贺兰悠想了想，又现出他那招牌羞涩笑容，我怒道：“贺兰悠，你少给我来这一套，你知不知道我一看你这样笑就心里发毛？”
贺兰悠奇怪的看我，一脸无辜：“我只会这种笑法。”
我气结：“你从小是和狐狸住一窝的吗？”
贺兰悠目光一闪，那瞬间我突然觉得有道奇异的星光流过他眸中，未及看清便已消逝，他却已悠悠笑起来：“你说对了，我是和狐狸一窝住，不仅有狐狸，还有狮虎熊豹，一窝的野兽。”
我深深的看他：“贺兰悠，你的童年，我想未必比我快乐吧？”
贺兰悠偏头想了想，星空下他神情无邪而目光幽冷：“自己以为的悲哀或痛苦，未必是真实的，对我来说，我唯一的痛苦就是现在还不能让别人更痛苦，以前的，不算。”
转过头，他用他温柔的眼波看着我，漫天星芒流转，尽落在他一人眼里，瞬间黯淡了耿耿霜河：“至于我为什么还不走，是因为，我觉得你很寂寞。”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慢跳了一拍，茫茫然转首看去，贺兰悠秀逸的侧面在这夜分外清凉的月色下，如重笔勾勒的水墨写意般温润柔和，我定定看着他，只觉得心底有极淡的温暖悠悠铺漫开去，轻而缓的浸润肺腑，每流过一寸，便多一寸混沌的欢喜。
忍不住微微一笑，忽觉这夜和初见他的那一日般，风好花好，什么都好，便是这一刻的安静也很好，什么都不用说，就静静躺在这屋顶，忘怀天地，忘怀这尘世曾给予我的重重忧伤。
很久很久以后，我转头去看贺兰悠，见他神情宁静，呼吸轻细，似是睡着了，方轻轻道：“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刚才还在沉睡中的贺兰悠却突然眨了眨眼，长而黑的睫毛如扇扬起：“天气这么好，哪来的风雨？”
……
半个时辰后，我扛了个包袱，一溜烟出了西平侯府，虽然有点对不起沐晟，再次不告而别，可我现在很热，真的真的很热，我需要出门乘凉……
马车不想再要了，我在马厩偷了匹马，一路狂奔，很快出了昆明城，一路往江南而去。
我并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然而想起沐昕把那个“我”葬在山清水秀之地，想来江南的可能性比较大些，我总不能让沐昕真的这样对着个假坟长久的哀悼下去，找到他，告诉他我还活着，这是我现在必须要做的事。
贺兰悠在两个时辰后追上了我，我发现他的时候他正悄无声息的坐在我身后，一脸若无其事表情，手里居然还抓了把瓜子在磕，看见他，我的红潮哗的一下又上来了，无法避免的想起那首无意吟哦出的情诗，而他那惫懒模样更令我恼羞成怒，冷哼一声，正要把这无赖阴险的小子掀下马去，却见他突然和婉一笑，指间一拂，数枚瓜子壳闪电般飞向身后，啪啪数声，不知击在什么东西身上，立时响起数声闷哼。
我一惊，急速奔驰中凝神听去，只听的细碎声响不断，似有人悄悄退去，却又有声响自前方响起，我皱眉：“有人跟踪？”
贺兰悠懒懒吐出一颗瓜子壳：“没事，找我的。”
话音未毕，前方突然亮起数只灯笼，灯笼是很少见的银色，几乎与月光混同，幽幽飘荡在半空中，灯笼里点着青绿如鬼火的蜡烛，看来便似鬼眼一闪一灭，缓缓逼了近来。
我冷冷道：“这灯丑得很，贺兰悠，是你灭了还是我亲自灭？”
贺兰悠摇摇手：“别啊，这灯是魂灯，是我教中弟子以精血练成，有召唤摄魂功用，你灭了，叫人家到哪再去练一盏？”
他想了想，抬头道：“来的是哪位尊护法？贺兰在此，还请见告。”
一个尖利如丝语调似针的声音响起，竟是从那魂灯中发出的：“少教主，玩够了罢？也该和属下们回总坛了，教主寻你呢。”
我诧异的望着那盏鬼气深深的灯，这家伙不要命了么？不知道贺兰的性子么？自称属下，语气却狂得没边没沿，当贺兰悠是吃草长大的？
正等着看那装神弄鬼的家伙倒霉，贺兰悠的回答却让我一呆。
那家伙竟毫不在乎那只灯的冒犯，笑吟吟一派和气：“原来是奎木护法，护法说的是，不过我尚有要事需得办理，回教之事，容后再叙。”
那人阴测测道：“少教主这话不用和我说，去和教规说比较合适，违背教主尊令者，入万魔窟受裂肌碎骨之刑，少教主不会不知道吧？”
我听得怒从心起，什么鬼教，什么万魔窟，什么混蛋属下，口口声声恐吓威胁，当贺兰悠吃素也就罢了，当我也是吃素的么？
手腕一扬，便要放出艾绿姑姑赠我的宝贝，先灭了那破灯再说，却被贺兰悠一把拉住。
他的手紧紧抓住我的手，手心温暖而稳定，我怔了怔，只觉心一软，叹了口气，将银丝收回。
罢了，这小子向来隐忍，由得他吧。
贺兰悠一笑，突然换了种语言，音调古怪，转折生涩，竟像是域外语言，我诧异的看着他，却见那灯中幽深的语声却也换了，与他一问一答，过不多时，那灯像是一个人沉思点头般，一灭一闪，微微一颤，接着便冉冉向后飘去，其余灯盏仿若有灵般，也随着去了。
我看着那倏忽来去的银灯青焰鬼魅般消失在月色中，四周一直隐约传来的细碎声响也突然不闻，天地间安静如死，连虫鸣也无，不由一阵寒气从心底升起，皱眉道：“贺兰悠，你和他们说了什么？”
※※※
注：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诗经&#183;国风&#183;郑风&#183;风雨》
诗经中的著名情诗，译文：风雨晦暗秋夜长，鸡鸣声不停息。看到你来这里，还有什么不高兴呢？

第五章 忽相逢缟袂绡裳
贺兰悠的目色在深黑寂静的夜晚闪着琉璃似的光，令我感觉到他的遥远与陌生，然而他的微笑总是那么完美得无懈可击：“我用的是教中密语，告诉了他一些教主和我私下商量的事情，他自然会退去。”
他诚恳的看我：“我不是要有意瞒你，只是有些事你知道了反对你不利。”
我扬扬眉：“贺兰悠，别人诚恳我愿意信，可是你诚恳？这个这个……”
贺兰悠苦笑：“小姐，当真要我挖出心来你看么？”
我笑睇他，努力不让自己脸颊燥热起来：“你的心，只怕是黑的罢？”也不待他答话，自甩了一鞭：“走了，深春四月上江南，也是快事一桩呢。”
马疾驰在黄土官道上，发飞在淡淡晨曦清爽的风中，我心中的喜悦与羞涩慢慢升起，逸散，这条我与他策马扬蹄，洒落一地欢喜的道路，来年，经过的地方，不知会否开出烂漫的花？
※※※
如果说当日我对沐晟的话并无太多感触，从西南至应天府的那一路行程，却渐渐感受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
茶楼酒肆，人群聚集之处，多有人神神秘秘，脑袋凑在一起，低声谈小声叹，摇头晃脑，絮叨不绝，明明说得高兴，遇见有人经过或打听，却立即一脸讳莫如深表情，满口：“不可说，不可说”的打发掉，转身又去满面红光的捣鼓，口沫飞溅，目放异光。
贺兰悠是个没有好奇心的人，他总是衣袖微垂，静水春风般从人群中走过，所经之处，一室寂静，偶尔有人会因为脑袋不知不觉跟着转得太狠，扭了脖子。
再在看见我的时候，扭回来。
我自然是有好奇心的，可在那许多人目光盯视下，谁也别想安稳吃顿饭，更别说探听什么了，偶尔凝神去听，也不过断断续续数字：“梦传玉圭……帝王之相……神人示鼎……燕王……”
听到燕王二字我心中一动，有些微的了悟，谁会甘于为人刀俎之下的鱼肉？何况这些兵力十数万雄踞一方的藩王？燕王倒也聪明，知道百姓多愚，相信天启，便假托神迹，先声夺人了。
这些帝王家事，我自觉与我无干，只是偶尔想到那日听风水谢前对花叹惋的清秀少年，如今已玉冕衮服，高踞金銮殿俯视天下，浩荡长风，吹过属于他的帝国，吹越九重殿宇层层华柱，会否还能吹到他，寂寞的眉端？
这一日到了荆州府，先在城内客栈投宿，我们走进店内时，人声鼎沸的店堂立时静了静。
这回不是因为谁的美貌，而是因为……丑陋。
只因我对被众人注目而烦不胜烦，缠着贺兰悠要他想办法，这家伙不知从哪捣弄来两副人皮面具，一男一女，我正高兴着，展开来一看，立即倒吸口凉气……那个丑，惊世骇俗……
黑而粗的皮肤，细眼阔嘴，塌鼻歪唇，脸上还布满大小黑疤，乍一看，活脱脱无盐恶鬼，回眸可吓小儿夜哭。
再看贺兰悠自己的那个，居然仍是长眉秀目俊秀少年模样，虽不及他真面目风姿，却也相当不俗。
这人，还真是自恋得很哪……
我们随意找了个座位坐下，这会众人的目光都变成了鄙夷，直直向我投来，似是愤怒贺兰这般的美玉如何和我这无盐女走在一遭，简直是暴殄天物。
我倒很喜欢这种千夫所指的感觉，笑嘻嘻点了几个菜，还指使贺兰为我布菜，故意装娇卖痴，越发激得那些男女眼中喷火。
贺兰悠始终面带微笑，神情淡定，他出众的丰姿立时引得旁桌的几个侠女装扮的人物对他频频飞出媚眼，大送秋波，有矜持的，也忍不住在筷子缝间有一眼没一眼的偷偷瞟他。
我微笑着环顾四周，被我目光触及的人等，都纷纷掉过头去，厚道些的面现同情，正常的目带讥嘲，刻薄点的，在我看向她们的时候，会狠狠向地面啐一口。
我只觉得好玩，越发看得有趣，然而目光触及左后侧一张桌上的少年时，不由大大一怔。
那少年不及弱冠年纪，白衣如雪，黑发似墨，肤色莹若脂玉，长眉英秀如远山，一双眼睛，璀璨光华，流转间神韵如水，水波间生出明月一轮，滟滟千里。然而气韵却是忧悒清远的，正如蓬莱烟云间碧水孤帆，只能遥望那天涯的距离。
我一直以为贺兰悠风华绝世，当世应无人及，没曾想在这荆州府，竟然也遇上了一个几乎和他难分轩轾的人物，如果说贺兰悠是明珠，光华无限，这少年就是寒玉，晶芒内敛，贺兰悠是春风杨柳花满堤，这少年就是白雪琼枝梅在瓶，贺兰悠微云淡月，这少年飞雾孤灯，秋水似的眼睛里，是遥远的不可触及的忧伤，令人多看一眼，心都要痛起来似的。
那少年见我打量他，淡淡看我一眼，目中突闪过一丝怜悯之色，突然轻轻向我举杯。
我一怔，一时无措，也呆呆举起酒杯，饮下酒时，觉得在那少年眼里，竟看见了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萧瑟意味。
却又觉得自己多想了，这少年如此容色，衣着也颇华贵，当是身份高贵子弟，怎可能与我这“丑女”等同？
然而想起他那忧郁之中独独给我的微暖眼色，一时竟觉怔然，我一直知道自己姿容出众，自小到大，见惯了惊艳眼色与因此而来的逢迎，以为世人待我便该如此，早已漠然，今日这一番丑女装扮，竟给了我全新感受，那些鄙夷讥嘲的目光，让我明白，原来世人评判人物，当真是最重容貌次重德的。
无论美或丑，我都是那个我，世人却因此给予了我不同的待遇，只有那少年，寂寞里不忘对一个丑若无盐的女子微笑举杯，给她一个最公允的眼神。
我在这里感叹，却没发觉，我已经惹起众怒了，贺兰悠和那少年，悠云孤月，都有极其出色的美，是酒楼里众家“侠女”垂涎的对像，奈何一个微笑得拒人千里，一个忧愁得生人勿近，只好干流口水，没想到居然被我这个丑女拔了头筹，身边伴了一个，还要对着另一个举杯喝酒！
真是一美勉强能忍，两美忍无可忍。
“啪！”有人在重重拍桌子。
“小二！”
女声尖利，听来颇年轻，我笑嘻嘻转头看去，果然是个年纪和我相仿的女子，带着两个小婢，打扮得华丽浓艳，襟上叮叮当当挂着许多物事，“坠领”，“禁步”之类的杂佩齐全，都以黄金打成，看上去金光闪闪，姿色却是平平，眉宇间傲气极浓，正横眉竖目，盯着一脸为难神色赶上来的小二，不过。眼角，却是恶狠狠瞧着我的。
装作没看见，我温柔的向贺兰悠举杯：“悠悠，且请满饮此杯。”
贺兰悠比我还温柔如水：“愿与卿卿共饮。”
我暗骂这小子奸诈恶心，面上却喜气洋洋，两只狐狸相视一笑，各自掩袖一干为尽，眼风飞掠间，果见那女子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旁座的闲人们，却也有很多脸色怪异，有人像是认出了那女子，窃窃私语，怕事的，已招呼着结账。
那小二苦着脸赶到那女子座前：“孙小姐，可是菜不合口味？小的令厨下整治些好的给您送来？有新送来的鹿肉……”
“罗唣！本小姐还没说话，你多什么嘴！”
小二一脸苦色，唯唯诺诺，显然这女子来头不凡，我眼角余光注意到，那少年眉头轻轻一皱，似是对那女子颇不以为然。
这时掌柜的已经满头大汗的赶了过来，呵腰陪笑，满脸俱是巴结：“孙小姐，这小子不会说话，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有什么吩咐，小的砸锅卖铁，也当为您办到，请吩咐，请吩咐。”
那女子冷哼一声，却又不说话了，翘着兰花指，自顾自拈了酒杯在饮，将那老板尴尬的晾在一边，我瞧着那女子做作模样，差点笑出来，转目去看贺兰悠，果然，他又亮出他的羞涩的笑容了。
那女子架子摆够了，方哼了声，挥挥手，她身侧的一个小婢跨前一步道：“你这老板好不晓事，我家小姐驾临，怎么能让她坐这逼仄位子？又吹不得清风又观不得街景，还靠近这楼口，上上下下的臭男人浊气熏着我家小姐千金贵体怎么办？你陪得起吗？”
那老板一脸苦色，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是，是小的招呼不周，这就为小姐安排……”我颇同情的看他为难的在坐得满满的宾客间搜寻合适的桌位，不由暗笑这家伙不开窍，没看出来人家是冲着我来的吗？
果然，那女子见掌柜不能深体己意，再也按捺不住，尖声道：“不必寻了，本小姐就看中那个座位！！”斜对着我，手指一指，正正指向我的位置。
她指过来时连看也不曾看我一眼，指尖所向却正是我，显见早已不知偷看了多少次，是早已计算好的。
掌柜顺着这方向看来，见到贺兰悠怔了一怔，见到我时呆了一呆，似是明白了什么，苦笑着一边擦汗一边向我们走来，呵腰道：“两位客官，您看这……可否换个位置，为表歉意，这顿算小的请了……”
我和贺兰悠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算计的精光，颔首一笑，我道：“区区位置……”
“且慢。”
酒楼宾客齐齐一呆，听着我话意是要相让，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凭空阻拦，都向那人望去，见那开口之人正是那冷如孤月的少年，都面露兴奋之意。
我有些好笑的看着那少年，见他缓缓起身，垂目敛眉，也不看那浓艳的孙小姐，淡淡道：“敢问姑娘，为何逼人相让？”
那孙小姐见他开口相护，更是气愤，尖声道：“那丑女只配坐在厨下吃剩食，哪配在这堂堂荆州府第一酒楼里高踞华座？没的倒了本小姐的胃口！”
“觉得倒胃口你就回去，我倒觉得你比那位姑娘倒胃口多了！”那少年接得飞快，字字如冰，浓长的睫毛一掀，冷电似的目光直逼那孙小姐：“晏子身锉，一代贤相，无盐貌丑，千古贤名，昔楚以貌取晏子反受辱，宣王以德敬无盐终得益，天下无人不知，不过小姐想来是不读书的，不知以貌取人者鄙，在下不才，斗胆建议小姐，有这酒楼耍威风的闲工夫，不如回闺房刺绣针黻养性修心为好！”
这番话说得利落如珠清楚干脆，句句如刀似剑，讥嘲刻毒已极，我心中惊讶感动兼而有之，更有些佩服这冷漠少年居然有如此伶俐的口齿，想到此处心中一动，隐约觉得似乎有位故人也有这般的敏捷与锐利，一时却又想不清楚。眼见他转目间英气隐隐，微带肃杀，淡淡的清华毓贵的郁色里，竟平生锋锐之气。不由微微一惊。
心道如果真给这少年把那孙小姐骂走，我就没好戏看了，赶紧上前，先对那少年敛衽一礼，谢了他的仗义相助，接着又陪笑对那孙小姐道：“小姐千金贵体，怎可坐这楼口杂乱之地，我是不打紧的，很愿意将窗边座位让给小姐，请，请。”
那孙小姐正给那少年骂得满面青白，气得发昏章第十一，眼见我这罪魁祸首凑上来，更是怒得不可自抑，厉声道：“就是你这丑陋的贱女人害我！”
扬手就是一个巴掌，直朝我掴来！
那少年见我卑躬屈膝，眼底本闪过失望之色，见到这女子如此跋扈，顿时眉间怒意升起，伸手便要阻拦。
我看着那涂着红红寇丹的尖尖十指就要招呼到我脸颊，心中冷笑，左手衣袖微微一拂，有意无意的阻住了那少年的动作，右手伸出，轻轻一转一带，牵引之力圆转流出，那孙小姐顿时收势不住，被我带得踉跄跌出，恰好跌向贺兰悠的方向。
贺兰悠立即微笑伸手，轻轻便将那孙小姐扶住，和婉慰问如春风：“姑娘没伤着吧？”
此时那少年见我手势，已明白了几分，退后两步，又恢复了先前淡漠的神色。
那孙小姐糊糊涂涂就被我甩了出去，扑入陌生男人怀里，正羞怒中，听得贺兰悠音色醇和优美，语意柔软醉人，忍不住抬头看去，见贺兰悠目中光华流转，笑意盈盈，不由一呆，稍顷，脸上淡淡飞上两抹红霞，一时竟忘记从贺兰悠怀里挣脱。
贺兰悠顺势扶住她，轻柔的一个转身，就势在先前他坐过的位置坐下：“小姐受惊了，且歇一歇。”
我微笑看着贺兰狐狸施展媚功，将那跋扈女子迷得晕头晕脑呆呆坐下，心中大乐，退后一步，向那两个小婢道：“还不把你们小姐的菜端过去，难道让她吃我们剩的么？”
两个婢子被这一连串的变化惊得反应不及，听我吩咐也不及多想，端了菜就往那孙小姐处走，那孙小姐在桌边坐了一会，回过味来，越想越怒，脸色忽青忽白，自觉丢了大丑，袖子一甩，啪的一声将小婢们端来的菜一古脑推倒，哐啷啷碎了一地，碎瓷剩菜飞溅中，她恶狠狠猛的站起：“寻我哥哥来教训你们！”
“嘶啦——”
“啊！”
尖叫声里，孙小姐的桃红细花松绫裙不知怎么被挂在了凳子上，因为起得太猛，哧啦一声，半幅裙子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满座瞠然。
“哐当。”
有人因为太过惊讶跌落了手中的酒杯。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女子撕裙露裤，其震撼程度当可比拟发现荆州府的当红头牌们全部都是贞洁烈女。
我微笑看着孙小姐惊惶欲死，捂着只剩白绸长裤的屁股，眼泪滚滚而下，悠然拍了拍手，找了个位置坐下。
孙小姐羞愤得满面血红，尖啸：“我和你拼了！”张牙舞爪向我扑来。
真是怪了，明明是贺兰悠在扶她坐下时弹了弹手指，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将她的裙子钉在了凳上，他才是罪魁祸首，这丫头为什么一定要找上我，当真人丑被人欺吗？
眼看她扑至近前，我不急不忙悠悠一笑：“孙小姐，您还真是个不开窍的，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顾着为难我？还不赶紧把裙子换了，当真要只穿亵衣满酒楼跑给人看吗？”
我此言一出，孙小姐前冲的势头生生顿住，转头看见众人忍笑得很努力的表情，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一时却找不到东西来遮羞，转目看见两个小婢惊慌的跟着自己，立即大吼：“桃红柳绿，没眼色的东西，还不脱下裙子给我换上！”
两个小婢惊得齐齐后退数步，哪里肯当众脱衣，连连哀声求恳，流着泪砰砰砰的磕头，孙小姐恼恨的一脚踢过去，将一个小婢踢翻在地，那孩子登时鼻子流出血来，转眼血流了满脸，看去甚是可怖，却擦也不敢擦，翻个身继续拼命磕头，情状极其可怜。
我皱了皱眉，没想到这丫头跋扈至此，也没想到贺兰狐狸竟然这般冷心冷肠，我只知道贺兰悠会给她教训，哪知道这家伙这么不留情面，人家还是云英未嫁的姑娘呢，这下子传出去，以后只怕难嫁人了。
眼见那两个孩子哭得可怜，说到底，虽有些狗仗人势，毕竟无辜，年纪又幼小，何忍见她们如此受欺？正要出语阻止，却听得身后有人微微一叹，轻轻道：“虽是对方不是在先，然此举坏人清誉，终究有伤二位阴德。”
我一怔，回头看去，却正是那先前为我仗义出言的少年，此时他眼底有淡淡不赞同之色，手腕一振，低声喝道：“接着！”
一件纯白隐葵纹素缎披风如云般飞起，呼的一下越过我的头顶，直直飞落在孙小姐身上，宽大而柔软的面料缓缓垂落，正好遮盖了她残破的裙子。
孙小姐似是没想到先前厉声斥责她的冷漠少年会在此时出手相助，怔了一怔，却立即裹紧了披风，她此时泪珠盈盈，脸上羞愤之色未绝，两颊微红，看起来反多了几分楚楚之态。
微微福身向那少年一礼，又恨恨瞟了眼我，跺脚道：“走！”两个小婢赶紧从地上爬起，无限感激的向那少年匆匆一礼，紧跟着那孙小姐而去。
人一下楼，刚才的紧张尴尬气氛顿时活泛起来，便有人拿那刚才之事取笑得乐不可支，也有人好心，端了酒杯过来道：“两位，你们也忒胆大了，得罪了这荆州霸王了，听老夫一句劝，趁人还没来，赶紧避一避吧。”
我看那老者，眉目忠厚，看来颇诚恳，于是轻轻一礼，笑道：“小女子无知，冲犯贵人，还请老丈说个明白，这荆州霸王，到底是何家子弟？”
那老者皱皱眉，似有些犹豫，不待他开口，却有人插言了：
“子弟？不过是破落户儿出身罢了，三年以前，这丫头的哥哥还在定安街空场子上寻卖把式的苦汉子晦气哪，如今倒是个爷了。”
“这丫头还不自小就是个野丫头，她爹做不得好营生，担了个货郎担子，和王大户家的小妾搭着私奔了，她娘一个女人拉扯几个儿女，靠那裁剪能做得几个？还不是东家的门户西家的床？亏这丫头从小看到大，自是撕裙露裤也不在话下。”
“说来好笑，也不知道这家烧了什么高香，烂泥滚里滚出个美人来，这丫头的大姐，前两年被王爷看中，做了第八房小妾，如今这孙家，也就飞上枝头啦，污烂脏一家破落户儿，居然也就真真的装起皇亲国戚来了！”
“呸！”鄙弃的唾声。
听到这里，我也就明白了，这里是湘王的封地，这孙家，想必与湘王是姻亲，这孙小姐的姐姐做了湘王的小妾，自然一家子身价水涨船高，只是听众人口气，这家人出身市井，得势后只怕在这荆州府作威作福也久了，竟是神憎鬼厌的那类角色。
闹了这半日，我也觉得无趣，眼角觑见那少年听了众人的话若有所思，突然转身就往楼下走，我心中一动，示意贺兰悠，一起跟了上去。
那少年出了酒楼，直直向西方走去，他步子轻捷，行走间行云流水，浑身散发的气韵却是清冷孤绝的，经过他身侧的人们，对他的容貌忍不住多加注目，却又因他的淡漠神情而自动远离。
我瞧着他行走的方向，远处高耸的城墙在望，古木葱郁，屋宇连绵，竟是一座城中之城，突然想起湘王就藩荆州后，是在城内南平王高季兴的原王宫旧址上翻修的新宫，难道他是要到湘王宫去？
我心中越发对这神秘少年好奇，回想刚才他在我身后说话时我回望了他一眼，总觉得眉目之间似曾相识，一时却又难以想起到底是谁，疑惑之下，不由呆呆站在街角沉思起来。
突然一双手伸过来，轻轻将我扯到一边，我呆呆回头，贺兰悠正一脸笑意的看着我：“丢魂了么？小心马踏死你。”
这时我才发觉，几骑骏马正泼风般从我身后驰来，几乎在贺兰悠拉开我的那一刹和我擦身而过，那句话刚说完，已经远在一条街外了，一路上甩鞭呼叱快马急行，路上行人纷纷走避，不时有惊叫声起，路边摊贩被撞翻无数。
我皱眉看着那飞鱼服绣春刀，喃喃道：“锦衣卫……”
盯着那几骑，随手拉拉贺兰悠的袖子：“喂，锦衣卫这般模样的出现，只怕不是好事，瞧他们去的方向，也是湘王宫，难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等了一等，不见有人回答，奇怪的看向贺兰悠，他正一脸温柔的整理自己的袖子，动作极小心的将被我拉皱的袖角抚平，见我看他，立即羞涩而温柔的笑道：“广绫精织衣料，掺入雪山蚕丝，不染污浊不畏水火，价值每匹七百五十贯，抵十个七品官员的俸禄，被你弄皱了，看在你无意，我们又有交情的分上，折个旧，请惠赐三百贯钞，谢谢。”
呃……我倒退一步，小心的看他：“贺兰悠，你生气了？”
贺兰悠笑得越发欢快：“卿卿，请叫我悠悠。”
我盯着他，这小子果真生气了，为什么？我想了一想，有些明白，只觉得脸腾腾的烧起来，心中有些微的喜悦，他……莫不是吃醋了？
想不到内心冷漠的贺兰悠也有这般少年情态，我哭笑不得，嘿，小心眼的家伙，这算生的哪门子的火？玩的什么花招？
贺兰悠还在笑嘻嘻的看着我，我算是知道这家伙，笑得越发开心的时候，差不多就有人该倒霉了，可这倒霉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该是我吧？我也笑，笑得比他还开心，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囊：“嗯，里面有些碎银，估摸着也值三百贯了，实在不好意思，聊表歉意啊。”
贺兰悠毫无愧色：“如此甚好。”伸手便接，我在他指尖堪堪触到时手一松：“哎呀！”
锦囊落地。
我心痛的上前，拣起，万分惋惜的跺脚：“贺兰悠，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将脏了的锦囊拍拍：“素缎品花质地，掺入我十五岁时的发丝，柔韧滑软不耐水火，天下只此一枚，青春年华不可追，及笄发丝难再寻，价值无可估量，说倾城也不为过，被你弄脏了，看在你无意，我们又有交情的份上，折个旧，你便赔我白银万两吧，谢谢。”
贺兰悠在我锦囊落地时已经露出了然的神色，此时笑意更深：“好大的牛皮，白银万两，我是没有的，不过嘛……”
我扬眉看他，贺兰狐狸的羞涩笑容再现：“不过，现有贺兰悠一人，通诗书精武艺，晓兵法知易理，更兼为人诚厚心地善良，愿以身抵白银万两，偿怀素之旧债，辗转反侧，求之不得。”
我听至最后一句，见他连诗经都用上了，一喜之下又不由大羞：“贺兰悠，修已知道你，你还不知修，好个无耻之徒！”啐了他一口，也不理他，扭头便走。
身后，那狐狸轻笑着跟上来。
走不多远，突见前方直直冲来一个女子，披头散发，神情惊惶，奔跑得满面汗水，衣裙更是零落得狼狈不堪，我仔细注目，不由惊咦了一声。
是先前那嚣张的孙小姐。
此时她的霸道嚣张和努力摆出的小姐气度已荡然无存，在路人的侧目中惶急的冲过街道，我以为她是冲着我来的，想必搬到了救兵？那也不必如此兴奋啊，当下含笑站定，等她冲近。
结果她却在冲过我身侧时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抖着手越过了我，擦身而过时我看见她汗水淋漓的脸上妆容早已化开，青一块紫一块的似打翻了颜料缸，湿湿的黑发粘在她颊上，遮住了眼，她也不用手拨开，就这样含糊不清的向前跑，嘴里犹自咕哝：“完了……完了……”
什么完了？我怔了一怔，正要拉住她问个究竟，我身后的贺兰悠已经微笑着伸出手，轻轻一抓，便将那孙小姐的肩头抓住。
孙小姐前冲的势子未止，一头便往贺兰悠身上撞去，贺兰悠挑了挑眉，手势不变，拖着她滴溜溜转了个圈，手心一按，那孙小姐立即稳稳站好。
笑得很温柔，贺兰悠问孙小姐：“姑娘这是去哪呢？”
那女子有点晕头晕脑的抬头，呆呆的看着贺兰悠，怔了一怔，好像认出了他来，却依然喃喃道：“完了，完了……”
我见她失心疯的模样，心里惊诧，刚才她还好好的说要寻哥哥来教训我们，怎么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便成了这般情状？
贺兰悠见孙小姐仍是神智不清，目光一闪，突然伸出手指，轻轻按在她额头上。
我微有些震撼的看着贺兰悠的修长洁白的手指，以破春风拂杨柳势，点叶飞花般柔柔落于孙小姐额头，突然想起在外公密室里曾看过的一段记载，关于“不破拈花指。”
“昔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今吾气走周天，心传秘法，神通六识，指成拈花，世间万物，无有不破，以指为目，戳点河山，一指破开混沌势，笑我众生皆默然！’”
这段记载，记在一本紫色古朴封面的旧册之上，前无开篇后无注解，就那么突兀的写在书中的一页纸上，若不是某一日我在翻外公珍藏，无意中将这书从架上最高一层碰落，又正巧落下时正是唯一有字的这一页，我想我永远也不会看见这段文字。
当时我对着这段话沉思许久，看来是某人由佛祖拈花悟出一门名叫“不破拈花指”的绝世武功，这倒也没什么，但为何不见详注？且这段文字，狂走龙蛇，势如破纸，短短数句，遣词用字，却尽是狂傲威猛睥睨天下之气，令人仅仅读来，便心摇神动，为那流溢的烈烈英风霸气震撼神往不已。
当年，我遥思那写下文字之人，当是何等样的惊才绝艳的英雄人物？忍不住悄悄问了近邪，结果那白毛冰块冷冷回了我句：“不许。”
我只好闭嘴，心知这必定是禁忌，自此也便将此事抛开，然而，此刻见到贺兰悠神秘优美意韵深长，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般的手势，这段儿时回忆如水般瞬间在我脑海中流过，贺兰悠，和那书写秘册的人，会有什么关系？
正要开口问贺兰悠，却见他一指捺下，孙小姐已经清醒过来，却仍旧不说话，只是呆呆看着贺兰悠，半晌，突然流下泪来。
她的神情如此绝望苍凉，令我心中一颤，发生了什么事，会让这个骄矜的女子颓丧若此？

第六章 落花时节又逢君
茫然之下，便也将询问贺兰悠的打算给忘了。
此时贺兰悠已收回了手指，挂着万年的温柔微笑，根本不为孙小姐楚楚可怜的流泪动容：“孙小姐，请问，什么完了？”
孙小姐恍惚的抬头，死死盯着贺兰悠看似永远温柔和善眼睛，似是明白了这风华无限的少年冰寒冷漠内蕴的心，突然收了眼泪，呓语般的吐出两个字：“……姐姐……”
贺兰悠的脸黑了黑。
我却电光石火的想起这女子的姐姐在湘王宫做小妾，也是她家横行荆州的最大靠山，听她的口气，难道她姐姐出了事？
正思量着，冷不防那孙小姐头一偏，猛的向贺兰悠搁在她肩上的手咬去。
贺兰悠自然不会给她咬着，身姿一转已避到三丈开外，那孙小姐却并不是要伤贺兰悠，见他让开，立即提起裙子就跑。
我看着她的身影飞快消失在街尾，其间她绊着地上碎石，跌了一脚，却立即爬了起来，连揉摸伤处都不曾，以女子少有的敏捷跑远了。
我收回目光，对贺兰悠扬扬眉。
贺兰悠对我笑笑。
心照不宣，继续前行。
走了不多远，我突然一呆。
前方，正是巍峨雄伟的湘王宫，却朱红大门紧闭，一个人影也无，那几骑锦衣卫勒马门外，不住烦躁的喊话，宫内却无一人相应，整个王宫一片死寂，沉沉的空气里，竟像是座无人的死城。
那个淡漠少年也一脸疑惑的站在我前侧，盯着那宫门，看来他虽比我早到了一步，但宫门却早已闭了。
贺兰悠突然在我身侧咦了一声：“什么味？”
我一怔，轻轻嗅了嗅，果觉四周弥漫着一股烧灼的焦味儿，那是燃烧松木的味道，松木富含油脂，烧起来很快，山庄常用这个引火，我是闻惯了，然而此时此地闻到这个味道，实在令人讶异。
忍不住抬眼向宫门内望去，仍然是一片安静，其时已近傍晚，晚霞漫天，我见远方殿宇深处，晚霞红艳跃动似火，不由赞道：“真是艳霞如火啊……”
话到一半突然顿住，此时贺兰悠也发现了，他语声寒冽：“不是晚霞，是真的火！”
话音未落，只听蓬的一声，王宫深处，突然冒出数处火头，瞬间便在连绵的殿宇顶连成一片，火龙似的盘旋灼烧一路伸展开去，远望去烈火熊熊，声势惊人，即使隔着距离，也渐渐能感觉到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我倒退了一步，震惊的瞪着王宫，湘王宫宫墙极高，火头依然从檐角飞窜而出，可想而知底下宫殿定然已经燃成大火，可这不是普通地方，这是恢弘王宫，藩王驻所，皇叔朱柏的府邸，怎么会发生如此惊人的变故！
更令人震惊的是，既然火起，自当有人救火，这般火势，便是瘫子也要惊跳起来逃生，可是偌大的王宫，居然仍是声息不闻，静谧如死！
我心中一寒，难道，王宫里的人，在火起时已死去？
这个设想太惊人太恐怖，我忍不住浑身一抖，随即推翻了自己的假想，不可能，湘王宫规模建制，从人无数，就算调集军队，也绝无可能毫无声响的便将宫内人等全数解决！
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见火势猛烈，我犹豫着要不要去救火，贺兰悠却已拉住了我，他一贯娴雅的风度此时也有了变化，语声急促：“不用去了，你救不了！烧到这模样，再没活路了！”
我黯然一叹，心知他说的对，停下身形，却见一直呆站在宫门前的那少年突然长啸一声，纵身而起，直直往王宫扑去。
我听那啸声，满是哀伤悲愤之气，心里一呆，一个念头飞速闪过：“不好，他要进去！”也不知怎的，这个念头一生，我再也呆不住，急急道：“贺兰悠，他去那里是送死，帮我拦住他！”
贺兰悠看我一眼，叹息一声，长袖飞卷而出，我趁势提气，飞身而起跃上他袖尖，这是天魔身法里的流云飞送，贺兰悠内力深厚，当真如云飞卷，这一送，直接将我送至七丈开外，那少年本来距我约十丈远近，我这一跃，转眼便到了他身后。
此时距宫门已极近，宫内的火是从内殿燃烧起来的，火头却分好几处，渐已烧至宫门，我几乎已经听见木质楼阁燃着时的毕剥声响，层层热浪卷过来，顿时烘没了我鬓边几丝散发，我心知宫内此时定然火大，贸然进入有死无生，眼见那少年不管不顾直往里冲，心下大急，天魔身法提升到极致，一掠间便到了他身后，再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伸手便去扳他肩头。
手指堪堪触到他肩，正自心喜，忽见那少年肩头一侧，游鱼般一转，已经脱离了我的控制，衣袖一拂，飞身而起，一足踏上城墙，竟如履平地般飞步直上，转瞬便消失在墙后。
我呆呆的看着他轻灵的身法，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一片，此时贺兰悠也已赶到，他面色平静，眼里却闪着幽幽的光：“他武功不低，未必需要你相助。”
我仰头看向火光笼罩里的王宫，眼见雕梁画栋在火舌吞噬下渐渐颓倒，崩塌，烟消灰灭，只觉得心里十分空落与凄凉，那少年，虽只与我匆匆一面，然内心里总觉熟稔亲切，如今见他自蹈死地，竟不明所以的伤心。
贺兰悠一直淡淡看着我的眼，我掩饰的转开目光，无法对他解释心里复杂的担忧，心里微一思量，终究不愿在这厚重宫门外呆呆守候，一咬牙，便待起身。
贺兰悠却立即伸手拉住了我，他不看我，只是看着宫内的火：“太危险，我去吧。”
我心中一震，看着他火光里美丽非常神情温和的面孔，只觉酸酸热热的感觉缓缓泛起，温暖里歉意突生，不由柔声道：“还是我去吧，我轻功不逊于你，而且我还有这个。”我对他晃了晃手腕上艾绿姑姑赠我的银丝。
贺兰悠想了想，放开了我的手，却动手脱起衣服来，我一呆，脸上微微发热，却终究没有转过头去，贺兰悠将外袍脱下，递给我，轻轻道：“刚才我没有骗你，这衣服真的很有用的。”
我看着他温柔的手势，嗅着衣服所带着他的独特的暖香，还有少许淡淡的男人气息，笼罩了我，惶急失措顿时消散，直觉心情宁静而亲切，温和而甜美，美好里生出被所在乎的人关怀的满足，忍不住微红着脸一笑，笑容未逝便觉心酸，不敢去想贺兰悠此时心情，急急将袍子穿上，却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一个旧锦囊塞给他，低低一笑：“刚才我骗你了，这只锦囊，才是最宝贵的。”
说罢不待他再回答，立即飞身而起，那少年进去已有一刻，如要救人，就绝不能再耽搁了。
至于那只锦囊，我淡淡一笑，里面，是那枚曾引起皇帝受伤事件的飞龙佩。
从墙头翻进王宫，我才发现我进来得多么鲁莽，这王宫大得没边没沿，简直就是一个小城，我要到哪里去找人？
因为大，里面的火势并没有完全蔓延到每一个角落，但凡是可以住人的宫殿屋舍，都是烈火熊熊不能近人，救人几乎没有可能，更别提完全陌生的情况下救人了，我微一思衬，那少年定与湘王家人有旧，那么他会直往王族中人住地而去，看了看四周的建筑格局，想了想外公教我的宫殿布局方位，确定正殿的大概位置，便疾奔而去。
天魔身法是极其轻盈灵便的，行动起来宛如云飞霞卷，转眼便到了正殿，那里似乎是起火的地点之一，火势曾经猛烈而充分的灼烧过，现在已经被烧得一片狼藉，大部分火头已移转至它处，只有零星火苗仍在轻舔着殿阁楹梁，我还没扑到近前，便闻到焦臭之味刺鼻，竟似肉体被焚的味道！
我心一慌，三两步扑上已经被烧得看不出原来雪白色彩的汉白玉石阶，目光所及，顿时呆住。
遍地焦尸！
男人，女人，幼儿，老者，烧成焦炭不辨形状的，扭曲挣扎姿态痛苦的，张嘴向天无声呼号的，捂胸向地缩成一团的，俱都散发着肉体焦熟的特殊气味，零落散在正殿各处，一眼看去，竟有数十具之多！
每具尸体，即使烧得躯干俱无，五官不明，然而临死前身体诡异扭曲与姿态的挣扎蠕动所凝固成的姿势，都仿佛在长声惨嗥里。诉说无尽的悲愤与不甘。
我只觉自己无意间误人地狱，或者不小心陷入噩梦，心跳如擂鼓，汗出似浓浆，震撼之下，顿时一步也动弹不得。
有什么东西滚下玉阶，落在我脚边。
我麻木的低下头去，一张烧得焦烂的脸，正对着我，月色冷冷斜过来，透过烧穿的屋顶，照在漆黑的头颅上，那被烧得只看见牙齿的脸上，雪白森森的闪着寒光，仿如正在狞笑这世事，如此颠覆，如此悲凉。
那头颅上未完全烧毁的九翟冠，表明了她的身份。
我退后一步，握紧手掌，指甲深深陷入肉里，一瞬间看见了很多被烧得斑驳的珍玩首饰，那些珍珠翡翠冠，点翠凤钗，赤金盘螭璎珞圈，无不昭示着那些尸体们的身份，曾经，这些首饰的主人或华贵或娇媚，裙裾间香风隐隐，拂过这百年宫殿富丽画堂，锦缎绫罗里包裹着的笑意盈盈的脸，一定以为自己会永远美丽尊荣下去，一定不曾想过会有今日，面目莫辨，焦黑一团，凄凉如斯。
这些姬妾里，应该也有那孙小姐的姐姐吧？难怪先前在街上，她那般悲切惊惶欲死，美人红颜，数载繁华，竟敌不过人间风雨，流光飞舞，转瞬匆匆。
皇家富贵最无常！
有细微的呜咽声响起，响在这火光与焦臭与尸体并存的地狱般的大殿里，幽幽远远，迤逦不去。
我浑身一冷，缓缓拾步上阶，银白的袍角拂过地面，瞬间斑斑焦黑，犹如泪痕般淋漓。
一路，睁大的眼，发白的瞳孔，青灰或焦黑的肤，扭曲的死状……
被烧断，零落各处的残肢……
走到最后，我干脆闭上了眼，这人间惨剧，坚强如我，亦无法淡然承受。
呜咽在耳侧缭绕不绝，我睁开眼，随即看见那少年，跪在殿中座下几具尸体前，以肘支地，漆黑如缎的长发散披了一地，低微的呜咽，正是由他深埋的脸间传来。
我小心的绕过那些横陈垒积的尸体，走到他身前，一眼看见当中一具男尸，虽然烧得残破，依然可见身躯高伟，肩阔体宽，身着冕冠玉圭，衮服九章，竟是亲王朝贺谒庙时的正统冠服。
他脸上还算保存完好，却没有那些人惨烈呼号之态，面容平静，只是眉宇间微带悲凉之意。我看着他如此端肃从容就死，毫无惊惶之态，心道不愧是百战将军，文武全才的湘王朱柏。
只是这般情状，可以说明湘王宫惨剧并非遭袭，竟是有计划的自杀，是什么样的变故，能令先皇皇子，天潢贵胄的湘王走投无路，选择这样惨烈的结局？
那少年此时已直身而跪，喃喃抚尸流泪，那里是一具年轻的男尸，也是正装品服，神态平静，眉目间看来和朱柏有几分相似，那少年不住低声道：“子望，子望，你如何就这么……”
火光残影里，他背影清瘦，肩头颤动，我心中惨然，几乎便要落泪，然而终究是忍住了，不忍再见他如此，转头他顾，想寻寻是否还能找到幸存者，却听到身后那少年突然一声悲号：“子望！沐昕来迟了！”
“沐昕！”
我大惊，立即转身，正要拉住他问个明白，眼角却觑见屋顶一处巨梁，终于耐不得这长时间的灼烧，从中断裂，轰隆一声，半截横梁，挟着火焰，直直向沐昕砸下！
沐昕正沉浸在悲伤中。竟是毫无察觉，一动不动。
“刷！”
银光闪过，流电飞弹，飞快的在沐昕腰上绕了一圈，我手腕一振，轻声一喝：“起！”
火焰如流星不断坠落的殿宇里，沐昕应声而起，长发飞扬，一路倒退飘落我身侧。
几乎在他身体刚离开险地的瞬间，横梁便立即狠狠砸落，顿时将那些尸体再次猛烈燃烧。
沐昕惊呼一声，便要扑上，我手腕一扯，生生将他拉住，厉声道：“死者已矣，终化飞灰，你看开些！”
他浑身一震，背对着我不再动弹，良久，才喃喃道：“烧了也好，下辈子，莫再托生帝王家罢……”
此时火势再起，愈发猛烈，热焰已经逼得人站立不住，贺兰悠的袍子虽是好东西，阻隔了很多热气，但毕竟不是金刚铁甲，我心知再不走只怕真要永远留在这里了，当下不再迟疑，一把抓住他衣袖，喝道：“走！”
沐昕黯然一叹，正待随我纵起，突然面色一变，大喝道：“小心！”
猛扑过来一把将我按倒，他情急之下用力过猛，自己也收势不住，两人立即栽倒，骨碌碌滚了出去。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声响，我惊魂未定，回头一看，是我身后的一扇紫檀镜架，因为支架被烧毁，倒了下来，我只顾着担心梁上，却全然没注意到身侧，幸亏沐昕站在我对面，看了个明白。
我舒了一口气，勉强笑道：“这下好了，咱俩各救对方一命，也算扯平了。”
沐昕缓缓放开了手，目光却紧紧盯着我，竟次渐渐泛起泪光，我起来了他却依然不知道动弹，喃喃道：“难道刚才我已经死了，所以我见到你了？”
我怔一怔，突然觉得脸上有些怪异，摸摸，果然，面具在刚才跌倒的时候已经掉了。
沐昕呆呆看着我，容色雪白，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满是迷茫，那忧伤如此深邃，几乎令我失神。
“怀素，你果然生魂不灭，我想了很多次你长大的模样，想要在来生遇见你时，能够一眼就发现你，你却比我想像的更美。”
“原来我死了，就可以这样看见你，我真是错的很愚蠢。”
“我应该早点陪你去的。”
“你的死本就是我的错，我却贪生了这许久。”
他缓缓伸出手，微凉的手指轻轻触及我脸颊，如同抚摸绝世奇珍：“怀素，原来我错过了你很多年。”
我闭了闭眼，无法令自己忽略他语气里的无限深情，只觉得眼底酸涩，心底凄然，当年活泼明朗，骄傲倔强的少年宛然近前，一颦一笑如此清晰，我突然明白了为何见了他感觉熟悉却又无法一眼相认的缘故。
少年时的沐昕明亮如阳光，清朗而干脆，逼人的锐气里隐藏几分小小的可爱别扭，如今的他清朗干脆依旧，却忧郁如月，冷漠如冰，当年的温暖热力，早已被那些长久的悲哀与自责打磨得，荡然无存。
留在记忆里的少年，变化已经大得令我不敢相认。
难道，他一直认为是他的鲁莽害死了我，并一直背负着这沉重的罪恶如此生活了七年？
因此成为了今日外表孤傲冷漠，内心温软苍凉的他？
到底是谁更残忍？
是我，还是那个醉卧孤坟的少年？
……
我的泪终于越过眼帘的隔阂，缓缓滴落，落在沐昕的脸上，他蘧然一醒，轻轻伸手去摸那滴泪，对着火光仔细端详，痴痴道：“怀素，有你此泪，沐昕死而无悔。”
沉思了一会，突然抬头看我，诧异道：“怀素，我没听说过鬼会流泪。”
……
我怒从心起，这人小时候不是非常精明的吗，怎么越活越糊涂，连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还要在这危险地儿夹缠不清，眼见火势熊熊，吞吐着逼近，再不走就做了一对烤鸡，哪里还有耐心再和他罗唣，银丝一卷，扯了他就走。
“是人是鬼，出去再辨！”
※※※
我一向身法灵捷，沐昕的轻功也不弱，两人几个起落，已出了火势包围中的湘王宫。
乍一从炽烈的环境里来到清凉的地界，两人都觉得面目一畅心神大松，夜风凉凉的吹过来，那惊魂一夜的燥热，险恶，无措，悲凉，熊熊烈火殷殷血迹，都似瞬间被吹得消逝无踪。
然而谁也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和沐昕，齐齐转身看向那昔日华美却注定要毁于今朝的王宫。
宫殿在烈火猛烈摧残下渐渐倾颓，透过已被烧毁的半扇宫门，可见廊柱半毁，门户歪斜，祝融肆虐处火痕斑斑，却不知来年，是否会有新发的野草从这断壁残垣间生出，以一片片碧油油的明亮，于风过时飘摇摆动，瑟瑟作响，犹如万鬼齐哭。
火红的朝阳渐渐升起，沉艳的颜色，透射在只剩半座的宫墙照壁上，如泼洒了一壁的鲜血。
繁华凋零，白云苍狗，世事飘摇只如斯。
我长叹回首，却看见一线阳光直直射过来，正投在我脸上，为那光线所刺激，我忍不住抬袖挡眼，冷不防沐昕突然伸手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我吓了一跳，甚至忘记了抽出自己的手，一任沐昕用看奇迹的目光直直盯着我，满眼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心里一痛再一软，恍惚里想起沐晟说起的那个寂寥浪荡江湖，素衣荆门孤坟的少年，金尊玉贵的侯府公子，清华毓德的功臣之后，一生富贵于指掌之间，原可以活得比谁都幸福都逍遥，然而竟为了少时的一个无心之失，自苦自责如此。
是他太多情，还是世事太无情？
叹息着，我缓缓将手覆上他的手，以掌心的温暖向他宣告我的真实存在：“沐昕，是我，朗朗乾坤下，存在的不会是魂灵。”
他怔怔的看着我，似是不相信这般的惊喜就如此来到他面前，在那许多年的思念折磨之后，以一个最猝不及防的方式，突然出现。
泪光渐渐从眼底浮现，沐昕喃喃道：“怀素，我真不愿这只是一梦中……”
我心中酸楚，柔声道：“不是梦，是真实，我就在你面前。”
他依然恍惚：“可是我做了很多次这样的梦，每次都无尽欢喜，每次你都这样对我保证，然后醒来后依然是冷月寒窗……”
我无力的一笑，实在无法面对他泪光隐隐的双目里流掠的怅然忧伤，只好拉过他的手。
“啊！”
我满意的端详着沐昕手背上那个清晰的牙齿印，血迹正缓缓渗出，忍不住赞美自己糖豆吃得少，牙齿形状优美，并且咬得力度适宜，足够沐昕立即认清凶手并不致真正受伤。
抬头，我看向沐昕那波澜与星光交映闪耀的深海般的眸，声音琅琅：“这样的保证，你满意否？”
沐昕捂住手，定定看着那伤痕，半晌，缓缓露出个微笑。
这一笑流光碧波，这一笑玉树琼花，这一笑生出霁月彩云，驱散长达七年的漫漫阴霾。
贺兰悠和沐昕会面时，虽然一个笑若春风一个谦恭守礼，端正严肃得我无可挑剔，然而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贺兰悠笑得也太羞涩了吧？……
沐昕这个长揖也揖得太长了吧？……
荆州府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惊动地方，我不想和官府打交道，更不想看着那两人的诡异神情，只好看天色，晨光熹微，天边有一道清爽的彩线，柔缓的迤俪开去，是一条光泽莹润的锦带。
当着贺兰悠的面，实在不愿和沐昕讨论“守坟”事件，那个齿印，足够他明白很多事。
问起沐昕接下来的去向，他沉吟着思量半晌，道：“前几年我常出门……那个……游历江湖，湘王幼子子望便是那时认识的，当时他与周王世子朱有墩，燕王三子朱高燧都在一起，相谈甚欢，如今周王被贬，湘王自尽，子望也……我倒是想起了高燧，欲探望他一番，也好商量些事情。”
轻轻一叹，他又道：“我前段时间在应天府附近，隐约听得，有人以私印钞票罪告发湘王，这是谋逆大罪，所以赶了来荆州府，想劝劝湘王早施对策，谁知道他竟至烈性如此。”
我点了点头，心想沐昕要去燕王府，我又该去哪里？难道真的要去崆峒当掌门？天下虽大，自己终不知何去何从，贺兰悠却突然接口道：“正好，我也有要事需往北平一行，不妨一同上路罢了。”
我一怔，向贺兰悠看去，他正微笑向沐昕颔首，我皱皱眉：“怎么没听你说起？”
贺兰悠向我眨眨眼睛：“刚发生的。”说完转头示意，我疑惑的回头，便见几个老头，白毛飘飘，正疾驰而来。
啊！我心底一声惨呼，立即一把抓住贺兰悠：“我们的马呢？快快快，好马伺候。”
贺兰悠笑笑，指指身侧的马，我翻身跃上，急急招呼：“快快快，沐昕，别磨蹭，我们去北平玩玩，听说北方景色壮丽，一起一起。”眼见沐昕茫然之中上了马，横鞭一抽，三匹马同时窜出。
跑了老远才想起来问贺兰悠：“我们的马不是留在酒楼门口了么？而且马好像也不对啊？”
贺兰悠跃马挥鞭的姿态也仿如执笔写词，笑微微漫不经心：“刚才有个卖马的路过，我看那马好，就买了，又想到也许你救人出来还需要马，便多买了一匹。”
我哦了一声，点点头，眼见崆峒老头们越离越远，突然伸手，猛的一鞭抽在贺兰悠的马臀上。
那马猝不及防，咴律律一声长嘶，立即泼风般的撒蹄前冲，贺兰悠被驼着远远去了，却听见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笑意传来：“为什么？”
我笑嘻嘻看着他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前方，声音凝成一线传入他耳中：“湘王宫前是护卫重地，连个摊贩也无，又到了晚间，哪来的人卖马？谎撒得拙劣，罚你去前方寻客栈！”
风中隐约传来贺兰悠一声轻笑，我垂下眼，将刚才的笑意掩了，贺兰悠根本不会撒这么拙劣的谎，他不过是让我和沐昕先叙叙旧而已，任谁也看得出来，沐昕有话想对我说。
沐昕此时一脸平静的坐在马上，轻轻控缰，见贺兰悠远去，他转头看我：“怀素，这位贺兰兄绝非等闲人物，你是如何认识的？”
我大皱眉头，该怎么说？这家伙到我家偷东西，被我抓到了？这家伙爬到我马车底下，被我逮着了？这家伙中了我家的迷药，被我控制了？……
回想和贺兰悠的相识，总觉得他的温柔美丽表相下，隐约着无数不可走近的谜团，他的身世，来历，目的，都云遮雾罩，山深不知处，如今沐昕问起，我越发心中飘荡，空空无底，不自觉的轻轻攥了攥袖子，原本放玉佩的锦囊已经没有了，湘王宫前一番心动，将飞龙佩给了贺兰悠，此心托付，究竟对否错否？
沐昕见我久久不答，立即转开了话题：“怀素，万未想到你不曾死，可笑我……”说到此处他突然顿住，我心中一酸，不欲将这话题延续下去，遂笑道：“当年我病重，舅舅打听到有位方外高人妙手回春，便把我送了去疗伤，那高人脾性古怪，居处不欲为人知，舅舅为免麻烦，干脆便瞒了你真相，害得你蒙在鼓中这许多年。”
沐昕深深看我：“我一直以为，是我害死了你。”
我皱皱眉：“这是从何说起？”
沐昕的长叹声如这晨色微凉：“如果当日不是我任性闹事，就不会出……皇上受伤那事，你也不会被罚跪，只见了姑姑最后一面，你后来病重昏迷中喃喃不断，我当时就在床边守着，听见你总在说：‘娘，为何避开我，不让我陪你最后一程。’这话我后来想了很多年，每每思起心痛无伦，总在想，都是我的罪孽，害你因此而病，最后抱憾而死，如此大错，竟为我这愚子铸成，真是百死莫赎。”
长吁一口气，他微微笑着向我看过来：“邀天之幸，你还活着，沐昕此生无憾了……”
我沉默半晌。勉强一笑，再开口时却发觉自己声音暗哑：“不要自揽罪责，当日我的病，是娘胎里带来的旧伤，与你何关，好了，也别说这些了，你刚才提到旧事，我倒想起，那天你骗我填了张孝祥那几句词，结果差点捅出了娄子，你答应告诉我缘故的，事隔七年，也该一偿旧债了。”
沐昕微微一怔，苦笑道：“你记得倒清楚……”他沉吟道：“这事也是我听侯府幕僚私下谈论说起的，关系到先皇和先太子，你也知道，先太子宽仁慈和，和先皇性情不是十分相似，据说当年先皇因都督统帅李文忠言语冒犯，欲杀之，先太子曾劝阻，先皇不允，先太子怅然之下在东宫吟了张孝祥的这首词。”
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沐昕点点头，道：“先皇很快知道了这事，自然很生气，无论如何，作为皇太子，将来的一国之君，以此词明志，透露厌倦朝政，欲啸傲山水的愤懑之意，终究是不合适的，此事后来还是先皇后转了圜，并为李文忠保了一命，但这词也就成了禁忌，高官间流传，互相嘱咐不可轻易提起。”
我扬起眉，斜睇他：“你小时候还真恶毒，想得出这一招。”
沐昕神情一黯，轻喟道：“当时只想杀杀你的傲气，你不知道你自己，明明寄人篱下，却那般骄傲自尊，看似待人温和，眉宇间却任何时候都高贵从容，比真正的公主还像公主，父亲又那么疼爱你，我就一直想把你的傲气打杀，想看你无措，看你惶急，看你失去你的从容会是何模样？结果……”
他仰头一笑，向着初升朝阳：“自作孽不可活，失去你后，我才知道，原来我连自己的心都一直不曾明白……所幸，时隔七年终于拨云见日了。”
我看着沐昕清冷容颜上那一缕流动的暖色阳光，映着他墨色长眉玉色容颜，略略少了点初见他时遗世独立的孤冷，绽放出淡淡的喜悦光辉，便也泛起甜而暖的欣喜，然而又觉得心深处烟遮雾绕，惆怅而茫然。
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不肯露半分：“小时候你总骂我祸害，祸害自然是要遗千年的，哪那么容易死。”马鞭一指前方：“贺兰悠应该已经找到宿处了，一夜未眠，我只想睡他个三天三夜！”
事实证明，我没那么好命，因为，贺兰悠根本没有如我所愿在前方城镇找到宿处，他在离那镇三里远的地方，失踪了。
我睁大眼，仔细看着钉在树上一张素笺，字迹草草，以树枝蘸草汁写就，龙飞凤舞潇洒不羁，似要破纸而去：“教中急事传召，请恕不告而别之罪，临笔匆匆，徐图后会。”
我皱着眉，将纸扔在一边，目光转向树下，那里，有一滩血迹，新鲜未干，这血是谁的？贺兰悠的？他教中传他的人的？无论是谁，都是很糟糕的局面，绝不可能似他说得这般轻松。
贺兰悠那夜遇见教中人时，明显可见他那教中属下并不十分尊重他这个少教主，事后贺兰悠隐约和我提了几句，只说教中总坛在昆仑，前教主是他父亲，现任教主是他叔叔，至于教的名称，他却避而不提，只说江湖中人视如洪水猛兽，知道了对我没好处。
这话可信，以贺兰悠行事之温柔其表狠辣其里的阴邪作风，确实不像正道出身。
我盯着那血迹许久，几乎不能掩饰自己的担心与焦灼，贺兰悠说过的话不断响在耳边。
“我是和狐狸一窝住，不仅有狐狸，还有狮虎熊豹，一窝的野兽。”
这血，如果是他的？……
咬咬唇，转首四顾，贺兰悠做得很好，四周竟然什么车辙蹄印都没有，贺兰悠就像是横空从这树前消失的，那么，是不想我追下去了。
一时茫然若失，他就这么走了？数月相伴，我早已习惯了他温柔而微带羞涩的笑意，习惯了他眼神里偶露的细致的关怀，习惯了他在我需要的时候伸出手，予我扶助，却不能习惯，他真的如清风般，无从捉摸的从我眼前消失。
脑中突然掠过大火燃着的湘王宫前，贺兰悠深而清的眼色，没来由的心一痛，那痛绵绵密密，细针丝线般穿扎而过，牵引得心肺颤抖，于角落处洒落无人知晓的血珠。
……
心乱如麻，然而最终抬起头来，对沐昕一笑。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们走吧。”

第七章 不是人间富贵花
半个月后，我和沐昕到了北平。
还未入城，便觉得怪异，城门口盘查极其严格，不时有卫队铠甲齐全的出入，重重设岗步步暗哨，进城出城都一一查问，竟有备战前夕山雨欲来的情势。一路来各类风声自也听了不少，当然知道出现这类情状会是何原因，联想起朝廷那一番针对北平的军事变动，和路过屯平看见的兵精甲良的驻扎队伍，我沉思着看着高而坚固的城墙，心想就算是听听民间风传，当也猜得到燕王不会坐以待毙，端看北平都指挥使谢贵张信，是如何钳制这头雄狮了。
可惜，再如何钳制，只怕也制不得蓄势待发寒光闪烁的利爪，天下战乱将起，百姓生灵势必又遭涂炭了。
我只顾着自己沉思，站在一处贩卖江南新鲜玩意的摊位前，却全没顾得上把玩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正想得出神，忽听得长鞭裂风声响，有人在我身后啪的甩出一个响鞭，听那声响，直冲我背脊而来，风声里那人声音尖细：“兀那小子！不知道好狗不挡路？买不起就滚一边去！”
自从上次荆州酒楼戏弄那跋扈小姐之后，我便知道过丑和过美一样，都会惹麻烦，所以干脆换了男装，反而更方便些，此时听得身后那人阴阳怪气的腔调，不由一笑，却立在原地不动。
这些奴才们啊，总爱把个鞭子舞来舞去，上次那个，落了个筋断骨折的下场，这次这个，总得给人家能爬回去吧？
这个应该会幸运点，因为沐昕不是贺兰悠。
惊呼声里，有人随手一伸，鞭梢便被捏住，轻轻一夺，那只缠金藤鞭便到了他手中，淡淡一抚，坚韧的鞭子，断作十七八截，碎雨般落地。
我叹了口气，可怜的鞭子。
好整以暇的走到沐昕身边：“你小子果然得了奇遇，游历江湖也算值得了，只是功力未纯，据我所知，这乾坤内功如果练到第九重，碎石成粉也不在话下。”
沐昕明亮的目色里有着不赞同，却不是向着我的，他冷冷看着那马上男子，寒声道：“你这藤鞭内含倒刺，一旦中人身，便是伤筋裂骨重伤，不过是不小心挡了路，呼叱让开也就罢了，何至如此？你是何人门下奴才，怎可如此跋扈？”
“何人门下？”那人蔑声一笑：“你还不配问！”
我挑挑眉，好大的口气，转过身来，见那人白面细目，三十余年纪，宦官服饰，神色之中满是骄矜与愤怒之色，正怒视着我们：“敢毁了我的鞭子，你们不要命了吗？”
我对沐昕一笑，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衣袖：“你瞧，这年头真奇怪，从南走到北，人人都爱说这句话，可直到如今，我还是活得好好的。”
沐昕回我一笑：“也怪不得他们，这世道，手上功夫不足，便只能用嘴皮子找补了。”
我诚恳点头：“可怜见的。”再不看那太监一眼，施施然负手便要踱开。
“你们……你们这些贱民！来人！把这两个狂妄小子拿下！”那个太监被我们一搭一唱气得脸皮紫涨，话也说不完全，只管跳着脚呼喝不休：“拿了，交郡王处置！”
兵士们立即拔刀抽剑的涌上，横眉竖目咬牙切齿。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挡燕王府的车驾！”
“还敢毁了德成公公的鞭子！”
“郡王一定饶不了你们这两只小狗！”
“上来受死！”
原来是燕王府，我噗嗤一笑，突起玩笑之心，伸手拉住了眉头微皱，正要出手教训这些跋扈军士的沐昕：“朱高燧你熟悉吧？”
沐昕转头看我，以目光询问。
我悄悄道：“别动手，跟他们去，且看看这位了不得的郡王是谁？”
沐昕不赞同的摇头：“万一他们伤了你怎么办？”
我不以为然：“你说，可能吗？”
沐昕神色里有几分沉吟：“我和高燧也只见过一两面，他还年轻，但观其性子，倒不像是个纵容属下飞扬如此的，只怕未必是他。”
我挑挑眉：“不是更好，你这般赶过来，虽是好意，但你就不想看看燕王府中人到底何等样的？揖让温良的进去，你还能看出什么来？”
沐昕神色一动，微微点了点头。
嘴上说着话，手中却未闲着，不过对付这些兵士，实在费不了我们什么力气，不过弹指拂袖，举手投足而已，那些架势比招数更像回事的高手，便已纷纷跌了出去。
顾忌到燕王府的关系，我们都没下杀手，甚至都未曾伤及人身，此时既已商定对策，干脆也就卖了个破绽，装作一个踉跄，双双被擒。
那些跌的狼狈的兵士们本已打得绝望，此时见我们突然失手，大喜之下赶紧冲上，牛筋绳索倒备得齐全，牢牢将我们捆了起来。
毕竟被我们摔跌了那许多回，都不敢近身，也就绑得紧了点，却也没敢趁机踢打什么的。
那德成太监见我们被擒，目中闪过一丝得意之气，习惯性的一扬鞭，才发觉手中鞭子已经没了还扬什么，更加恼恨，恶狠狠吩咐道：“给我带走！”
兵士们轰然应了，推着我们就要走。
“发生什么事了？”
轻而软的女声传来，宁静和温和，本应淹没在吵嚷的集市人声中，却因为那份轻细娇嫩，分外听了个清楚。
人群静了下来，大家都住了脚，回头看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街侧已停了几辆车轿，而那声音，正是从当中一顶分外华贵的轿子中传出来的。
众人注目中，那轿子依然轿帘深掩，纹丝不动，却从后方青布小轿里，下来一个侍女，双十年纪，眉目清秀，看了我们几眼，急急走到那华贵凉轿帘侧，躬身道：“郡主，是郡王的人，好像和谁有了争执。”
那帘深处的人似是性子极其安静，半晌“嗯”了一声，又过了半晌，才轻轻道：“我去看看。”
那侍女有为难之色：“郡主……”
那帘中人不说话，那侍女脸色却微微有些惶恐，将身子弯得更低，轻轻掀开轿帘。
我站在一箭远处，静静看着从垂着玫红锦帘的凉轿里缓缓走出的女孩，她果然是个孩子，身量未足，形容娇小，眉目还未长开，看来有几分秀丽，穿着却很精致，月白罗衫，绛紫凤尾裙，垂同色宫绦，坠着晶泽莹润的玉佩，满身都是逼人的富贵气。
神情却是温和的，轻轻皱着眉，两颊微红的看过来，看到我时一眼掠过，见到沐昕时却不由一震，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才转过脸来问那宦官：“德成，怎么了。”
那宦官一改先前的骄横之色，早已满面谦恭的俯腰过来：“郡主，奴才们在街上采买郡王要的南方水灯，不提防被这两小子，”他指指我和沐昕：“不知死活的拦了，还拗了老奴的鞭子，打了我们的人，奴才们将他们绑了，回府问罪……”
我对着沐昕浅浅一笑，他看了看我，目光如暖泉拂过，两人都很有默契的不置一辞，拿定了主意要在该出手时再出手。
那女孩哦了一声，声音轻柔，又看了沐昕一眼，才道：“二哥就是喜欢新鲜玩意……不过你们当街绑人，给人看了笑话王府仗势欺人不好罢。”
那宦官口快：“郡主这说的哪里话……”突然省起对方身份，赶紧轻轻给自己一个嘴巴：“奴才放肆了，奴才自己掌嘴，郡主，不是奴才驳您的话，奴才们并不敢仗势欺人，实在是这两小子放肆，打人在先，若是被人欺到头上还不教训，那咱们堂堂燕王府的皇家颜面，都给抹了个干净，奴才也没脸领这个内典差使了。”
这奴才伶牙俐齿，说话连珠炮也似，眉目之间灵动诡谲，言语时目光乱闪，怎么看怎么都是个浑身机簧消息一碰乱响的角色，那孩子看来年幼老实，如何挡得这骨子里溜滑的阴人，微微呆了呆，脸红了红，半晌缓缓道：“爹爹和哥哥们今日也有出城打猎呢，稍候便到了，你这挡在路当中，算是什么事儿呢。”
“那好办，郡主。”那阉人躬躬腰，笑嘻嘻道：“奴才立即把这两小子押走！”转身招呼家丁护卫，推了我们就往前走。
那孩子瞟了瞟沐昕，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我心里叹了口气，心道这孩子王府贵女，这软性子也真少见，也不挣扎，由人推了就走，却不料押我那厮大约是想着讨好那阉人，大力把我一搡，粗声喝道：“臭小子，磨蹭什么，老实些！到了王府，有你们好看！”
我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踉跄，忍不住前冲了几步，正正撞在那孩子停着的轿子轿栏上。
那轿栏颇坚硬，我猛然撞上，立时腰间一痛，其时余力未尽，还要前冲，我一侧身，飞快让过轿栏侧的轿夫，避免了再撞到别人身上的尴尬，堪堪站定，心中怒火早已升起，我不犯人已算这上上下下的人祖上积德了，居然还不知死活的招惹我？
手腕一转，牛筋绳已寸寸断开。
然而还未等得我出手，白影一闪，犹如电光升起，腾身一转间，飞腿踢弹，那兵丁立即呼号着捧着脸跌了开去，那影子也不停留，半空中一个转折，已到了我身侧，扶住我的肩，急声道：“怀素，撞到哪里了？没事么？”
我缓缓一笑：“没事，不过很快他们要有事了。”
沐昕惯来清澈忧郁的眼底多了丝焦灼与担忧，先仔细的将我打量了一番，又看看那轿栏实在伤我不得，才放下心来，定了一定，渐渐回复了淡漠清冷之色，眉宇间似罩了层寒霜，冷冷道：“我本来看在高燧面子上，想着不必闹大，随他们回了府自有交代，不曾想这些人如此骄狂，既然如此，便帮着高燧教训教训奴才罢了。”
我微微一笑，负手而立，揍吧，狠狠的揍吧，我很闲，一点也不介意动动筋骨逗逗恶奴。
刚才被打的兵丁早已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左脸，掉落了几颗牙齿，满嘴鲜血的大呼：“兀那小子又打人啦，兄弟们给我上，来顿狠的，叫他们知道燕王府的厉害。”边呼边跌跌爬爬冲上来。
我不待他近前，突然上前一步，长袍一掀一脚踹出，正中他右脸，踹得他再次呼号着捂着右脸跌了出去，半空中鲜血与牙齿齐飞，惨呼与骨裂同响，正正砸进了蜂拥而上的兵丁队伍，立时惊呼乱叫，滚作一团。
那人杀猪般的惨叫声里，我负手如前，淡淡冷笑：“号称带甲十万，革车八千，以骁勇善战闻名天下的燕王府，教出来的竟全是这样的窝囊废？”
“燕王府的人是不是窝囊废，你先试过了本王才知道！”
声到人到，伴随着猛烈罡风，拳影重重里隐现惨白利光，寒锋冷冷，直向我心口抓来！
“敢动我的人，扫我的面子，叫你死一万次！”
暴戾喝声里，我双眉一挑，怒气陡生，这人内力不弱，掌套钢爪，出手刚猛毫不容情，招数直冲要害，不过区区琐碎纷争，略略扫了些面子，竟如此狠辣至草菅人命，心性狠毒可见一斑！手腕一翻，银丝雪光闪现，电射逼向他瞪大的双目之间，而身侧，沐昕冷笑却已淡淡响起，袍袖一卷，白玉似的手掌已抢先轻轻迎上。
“轰！”
沉闷声响里，那偷袭者一个跟斗倒仰翻身，轻巧如燕般利落的翻出丈外，落地时却微一踉跄，抱住右拳的拳套，恶狠狠抬头，阴鸷的双眼紧紧盯着沐昕，而我眼尖，已经看见沐昕不知用什么办法，将那人右拳五指钢爪都折断了。
我看着那少年因为愤怒有些扭曲却依然英俊，并且有些眼熟的脸，微微诧异，刚才听他自称本王，难道是燕王本人来了？可是不对啊，燕王今年应有四十许了吧，怎么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那少年眉目间满是骄矜之气，冷冷盯着沐昕，轻哼一声，刷的扒下已经废掉的钢套，往地上一扔，喝道：“你们伤了我的护卫，还毁我飞鹰爪，我要你们碎尸万段！”探手入怀便要取什么东西。
眼见众人都是神色一紧，我心底一惊，直觉那不是善物，跨前一步，正要银丝出手阻止那小子，却听得一声熟悉的冷斥：
“住手！”
我怔了怔，缓缓回头。
听见自己的声音和那少年少女的微含凛惧的声音同时响起。
“父亲！”
“父王！”
※※※
我在众人的簇拥下，骑在父亲命人牵过的一匹四蹄踏雪上晃晃悠悠往燕王府走，那满嘴牙齿掉光的兵丁惨白血红地给我执蹬，而那嚣张的太监正苦着脸给我牵马，满队的家丁兵士噤若寒蝉，缩着脖子闪着眼光偷偷看我，不明白怎么刚才这个差点被下了王府重狱的小子，忽然摇身一变成了王爷的女儿。
说实在的我也不明白。
即使是刚才那声父亲出口，然后那群人突然就矮了下去，矮在了父亲和我的面前，直到那死太监跪爬过来抱住我的腿涕泪横流的求饶，然后被父亲大怒之下一脚踢开，我都混混沌沌的有点迷糊。
父亲惊喜的脸还是很清楚的，因为离得太近，我连他眉梢的一根发银光的眉毛和嘴角的一颗浅浅的斑点都看得清楚，自然也漏不掉他那激动的表情：“怀素，你终于来了！爹爹盼了你好久！”
我痛苦的捂住胸口，很想一拳问候下这张雍容高贵的俊脸，噩梦成真啊，我的父亲，那个因娶妻而负了娘的父亲，是当今燕王殿下，当年贵为皇子，如今贵为皇叔。
那么，我想不出这天下还有什么无奈能让他抛情绝恋？
死了我最后为他辩解为他找因由的心。
他不是常人，不会因为生计家世被迫抛妻弃子。
燕王府不会养不起一对只喜欢吃蔬菜的母女。
那么，男人，尤其是身处高位的男人，所有的欺瞒与绝情，多半是为了更野心和目标和更高的位置。
想到此处我看了看父亲，他端肃而严正，高贵如神祗，眉宇间八风不动，十足十贤王模样。
突然想起在荆州府听见的那个梦传玉圭，神人示鼎的传言。
忍不住从鼻间发出一声轻轻的嗤笑。
笑得为我牵马的死太监浑身一抖。
沐昕听见我的笑，心知肚明的转头看我，目光里有抚慰与了解，我心中一软，知道这聪明的少年，已经猜出了这身世恩怨来龙去脉，只是旁观者清，当局者却多半是迷惘的。
感觉到奇异的不友好目光，我转头看去，那少年满面阴狠的打量我，哦，朱高煦，高阳郡王，我父亲的第二子，我的弟弟。
身边的凉轿被人轻轻掀开轿帘，有人从帘缝里悄悄看我，这位目光比较温和些，我垂睫一笑，朱熙音，常宁郡主，父亲的小女儿，我的妹妹。
再加上我那尚未谋面的大娘徐王妃和其他兄弟姐妹，倒真是高堂俱在，弟妹双全。
可惜终究是学不来兄友弟恭，和乐融融，因为这是别人的家庭，不是我的。
父亲却是喜悦的，然而喜悦里隐有淡淡焦虑之色，似有困扰之事纠缠，虽然笑纹舒展，眉却不自觉的紧紧皱着。
难不成是担心那位开国第一功臣之后，以贤淑贞静著名的徐王妃刁难我？他有这么好心？
沐昕纯净的眼神轻轻掠过我，担忧之色隐隐浮现，他也未曾想到我是燕王之女，也许在为我即将面临的局面忧心，我对他微微一笑，示意放心，刘怀素从不曾畏惧什么来，想见便见，不想见便不见，去留由我不由人，也许硬拉确实未必肯来，但到了门口却跑掉，岂不是大大的示弱？
这可不是我的风格。
过萧墙，砖城，进了宏制辉煌的燕王府，父亲命朱高煦好生招呼沐昕，便亲自带了我，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越过重重殿宇，直至处处修篁夹道，婆娑摇曳的后花园，浮波曲桥尽处，有飞檐小楼，楼门口两名侍立的艳装少女美目流眄，恭敬的施礼后轻挑绣帘。
便见四角宫灯，堂侧红木花架，一盆春兰秀叶滴翠素馨初绽，阵阵幽香；另一盆山水盆玩，碧漪横舟，峰峦参差，咫尺之间犹瞻万里宏景，红毡地上摆着八把镂花楠木椅夹着檀木茶几，安置着粉彩梅花纹小盅，耀州窑海棠六叶盘，青石地上釉里红八棱松竹梅像耳高瓶插着翠稚雀羽，高瓶旁，一身杏黄香罗纱绣金宫裙，披蹙金水绿纻丝云肩，云髻高挽的女子正闻声缓缓转头。
我深深看着她明净的容颜，她并不算十分的美，比起娘亲差得很远，然而下颌弧度柔缓而坚定，一双眼明光四射，威仪内蕴，顾盼间气度端严。
皱了皱眉，退后一步，不赞同的看了父亲一眼，我有同意现在见她么？我还以为他要给我安排先见见兄弟姐妹们呢。
她却已微笑迎上，却并不迎至我面前，三步远处站定，站出贵妇的款款风姿，不近亦不远的距离，合宜至无可挑剔的举止，我眼瞳一缩，好个知大体识分寸的燕王妃。
父亲的声音也听不出任何波动：“怀素，这是王妃，还不上前见过。”
我看着他和她，相视而笑，俱都气度和雅，哪似正室初见老爷在外的私生女，倒如情深义重的夫妻晨昏相见，各各摆出最为合适的微笑与目光。
好个鹣鲽情深，举案齐眉，他无愧她无忧，他不曾别有所爱，她亦不曾被背叛，坦荡如什么事也未曾发生过，彼此在彼此的笑容里平和生存。
原来这就是皇室风范，贵人行止，原来做人就是要将所有的真实情绪握在掌心，抹一抹脸，便换了脸谱。
突然想起娘亲逝去那一夜，她鲜血淋漓的脸，高傲清绝的脸，冷漠澹然的脸，闪烁在冷月凄风里，交幻成泛白的绢帛，一字字写满血色的痕迹。
她如此骄傲，难怪做不得这燕王妃，这般隐忍大度，温良恭俭让，真真不是谁都可以做的。
所有的念头只在心头一闪即逝，面上却声色不动，微微笑着福了福：“见过王妃。”
今日我拜你，是拜个曾将我们母女打入地狱的敌人，不论这事有无你的参与，你终究是胜利者，我服输你一次。
拜完这一次，以后，各安天命。
※※※
当晚家宴。
罗列珍馐，琳琅八珍，燕翅驼峰，鹗炙狸唇，满堂金碧里，众人神情各异，虽然都拘束着皇室气度，努力不至失态，然而那酒席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人人吃得食而无味。
西平侯府和燕王府向来交好，父亲自然视沐昕如子侄辈，他也在受邀之列，坐在朱高燧身侧，默默喝酒，目光时不时探向内堂，全然没注意到常宁那几个，也时不时觑向他。
我是最后一个到席的，先在内室换了女装，烟青流彩暗花云锦宫装，碧玉七宝玲珑簪，簪尾垂细细银光闪烁的流苏，流水般拂过鬓边耳侧，伴裙裾缓缓拂过地面的细碎之声，举动间宛如步月行云。
从帘幕后出来时，那些写满了诧异鄙弃不解讥嘲的眼光齐刷刷盯过来，然后变幻间深深成了讶异之色。
室内安静了下来，似可听见烛泪滴落烛身的微响。
我笑了笑，然后，他们齐齐震了震。
一刹的静寂之后，朱高煦的目色迅速回复了当初的鄙弃味道，冷哼了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父亲右下坐着的男子，长脸细目，眉目间有徐王妃的影子，深深看着我，然后转过头去。
朱高炽。
高燧却端着酒杯，满脸好奇的看着我，他年纪尚轻，眉目俊秀，看来颇精明灵巧，毕竟是一母所生，他和朱高煦气质最为仿佛，只是后者阴悍之气更烈，肤色也稍稍黑些。
父亲的三个女儿华服盛妆的坐在另一侧，先前听王妃说，有两个已出嫁，那么余下的待字闺中的郡主们都来了。
一眼掠去，熙音微带羞涩的对我一笑，笑意浅淡，乍现又隐，似被这席间的气氛削得纸般的薄，倏忽便不见了，而另两个，神情傲慢，尤其年纪稍大些的那个，姿容艳丽，眉如飞凤，一双眼明亮犀利，目光如刀，紧紧盯着我，若不是那凌厉之气太过外露，倒有几分乃母气势。
我没兴趣搭理这许多人，我饿了，而这里有饭吃，所以我来了，就这么简单。
何况那几个姓朱的男子，先前已见过，当时父亲在一边看着，一个个都揖让文雅，就连最为不忿的朱高煦，也未曾敢有失礼，不过脸色铁青了些罢了。
父亲看见我，目光有瞬间恍惚，然而立即恢复正常，笑盈盈招手示意：“怀素，就等你开席了，还不过来。”
我看了看自己的位置，恰恰在那两个傲慢的女人之间，敢情是拿我正式排了这些所谓兄弟姐妹的序了，那两个女子，也已封了郡主的朱熙晴，朱熙旻挑衅的看着我，一个嘴角微撇，一个笑容不怀好意，眼神里分明写着：“看你敢不敢过来坐！”
我一笑，施施然走过去，闲闲落座。
看着朱熙晴朱熙旻笑意更深的嘴角，我亦笑得开心，这就是我的姐妹？这么拙劣的把戏……宫袖一挥，已将椅子褥垫拂落。
款款落座，我淡淡道：“燕王府还真是够排场，江南名酒碧玉青，黄山名茶云谷银毫，原来是用来洗褥垫的。”
父亲正准备起筷，听到这话不由一怔，目光掠过两个女儿阵红阵白的脸色，又看了看地上，眉头不由一皱，闪过一丝怒色。
我以手托腮，好奇的看他打算如何处理骄矜的女儿，却见他微一沉吟，慢慢将打结的眉头解开，轻轻叹了口气。
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我冷笑的看见端坐如常连云髻上翠翘都不曾动得的徐王妃眼风一飞间，我的父亲就歇了欲起的怒火，比冬月寒冰还管用。
这顿饭很无味。
皇室贵族，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偌大的桌前，一众人等声响不闻，唯余碗筷交击轻响，瓷器相互撞击的清脆之声，丫鬟仆妇们添菜传菜的盘盏安置声响，除此之外，连声咳嗽也没有。
我喜食素菜，见那几道素食做得清爽，目光一亮，筷子直奔而去，冷不防，横刺里一柄筷子杀出，重重往我筷子上击下。
手一抬，立即将那筷子夹在半空。
是朱熙晴的筷子。
朱熙晴见筷子被我既稳又准的夹住，怔了怔，想往回夺，可惜我的指力怎么是她这弱小姐可比，纵使她出吃奶的力气，筷子也是纹丝不动。
朱熙晴的脸因用力和气愤，已经涨得通红，我冷冷一笑，手上使力，便想将她的筷子夹断。
突然看见沐昕抬头向我看来，一个雪白丸子衬着唇色微朱，清澈的眼眸明若秋水，不由心中一软，唉，可怜见的，那么清瘦，最近又常被我逼着啃干粮，总得补补先，我这筷子一夹，这顿饭他哪还能吃成？
叹了口气，松开手，朱熙晴用力过猛，收势不及，又不防我突然松手，乍失平衡下险些栽倒，却被身边的仆妇赶紧扶住，勉强定住身形，脸色却已经紫似葡萄。
我笑笑，继续夹菜，谁知道我身旁那两位不知见好就收，打定了心思不想让我好生吃饭，凡我出筷，必左右挟制，频频拦架于半空，系着细银链的像牙筷在各式菜上盘旋，围追堵截，上下翻飞，妄图击落我的所有目标，坐在我右侧的朱熙晴更是死死用胳臂挡住我右肘，想让我连手臂也不能抬起。
可惜，以她们那手势眼力，怎能和我浸淫山庄武学，夜视飞蝇拈叶可伤的迅捷精准相比，但见白雪叠翠上银光飞旋，碎玉争辉旁刀光剑影，素色三丝侧出招奇诡，玫瑰兰芽旁角度精奇，劈，点，甩，架，挪，击，闪，落，穿花蛱蝶翻飞的手势里，我微笑不变，头不动身不摇，在乱晃的筷影里慢悠悠一一送菜入口品尝，不时点头赞许：“不错……尚可……口重了些……这道好，清淡……”
全然不看身旁两位青紫的脸色。以及诸人的目瞪口呆。
对面的朱高燧看得脑袋一点一点，口中含的一块水晶肘拖着银丝掉落也不自知，恰被呆看的朱熙音转目觑见，忍不住扑哧一笑，立即捂住了嘴转头，不敢看两位姐姐的精彩脸色。
也有人温和的看着我，朱高炽和沐昕，前者神色里有微微笑意，后者神色淡淡里隐含微怒，只有朱高煦紧盯那飞舞的筷子，目放异光。
我心中一动，想起这些动作里可是包含了山庄武学的，可不能轻易让人学了去，眼角觑到王妃还是装菩萨，父亲却怒色渐浓，缓缓的放下了筷子。
我却不耐继续玩下去了，姑奶奶没那么好心镇日耍这些把戏，也不会呆坐着等谁来开解——宫袖微垂，双手轻轻按上桌沿。
无声无息里，那道白雪叠翠犹如有隐形人端起一般，缓缓升起，停在半空，在众人惊讶震撼的目光下，顿了一顿，滴水不漏的慢慢向我身前移来。
啪！
朱熙晴真是个伶俐的，居然横过桌面，再次伸手，去够那虚悬半空的盘子。
我微笑，很好，很好，就等着你呢。
按在桌面上的手尾指微弹，轻轻一击。
她的手，堪堪触到碟沿。
我的内劲已至。
劲到碟翻，那龙泉窑刻花龙纹盘忽地一侧，连汤带菜，热腾腾哗啦啦倒下，立时泼了朱熙晴一手。
“啊！”
尖叫声里，我微笑放开一直按在桌上的手，碟子没有内劲承托，顿时从空中坠下，摔落众多碗碟之中，顿时砸碎，溅起的汤汁，滚落的菜肴，砸飞的食物，淋漓一团。
最起码毁掉了五道精致佳肴，和王府子弟们三件华贵的锦袍。
嗯，很好，不枉我特特选了这道看来平平无奇却汤水最多内馅滚热的妙菜。
我惋惜又满意的叹了口气，在乱成一团的人群中款款站起，袍袖一挥，我最中意，大家都忙着看戏未曾来得及动筷的翠玉羹便稳稳到了我掌心。
纷乱擦拭桌子收拾菜色清理衣服的人群里，我笑容淡定声音和婉：“诸位，我茹素，不食荤，这道翠玉羹我取回去慢慢享用，这满桌珍馐，做来不易，还请千万不要浪费了，请，请。”
※※※
燕王府西苑，流碧轩，楼台高耸帘幕低垂，盘径蜿蜒雕栏玉砌，苑内遍植奇花异草，风过，清芬四散碧色如波，是有“流碧”之名。
这高华之地富贵住所，便是我最新的栖身之地。
父亲待我算是不薄，虽说流碧轩仅是西苑众多建筑之一，却是位置最佳，景色最丽，亭台精巧陈设高雅的好处所，檐下更垂金铃无数，时时有玎玲之声，却不知是清风调皮招惹铃声，还是那铃耐不得那清肃的寂寞，无风自响？
我本来是不打算留在燕王府的，那日的家宴虽换来了我的清净，可我亦不愿和这些所谓姐妹继续相处下去，然而那晚回流碧轩后，因为吃得不算饱，半夜我出来寻食，小厨房没有素食，我便飞檐走壁越过后园，想在前院大厨房寻些点心。
偷到点心回来时，无意中越过一间屋顶，忽听得底下有声音，竟是沐昕的，然后又有父亲的声音响起。
于是我便在清辉冷瓦中躺了下来，躺在父亲的头顶上。
听得沐昕和父亲说起湘王宫的惨剧，他语气压抑，清冷里有丝丝的痛，我捂了捂胸，没来由的也觉得怅然。
突然想起贺兰悠，他在何方？他可安好？可曾安睡于某处我不知晓的屋顶之下？想到这里越发痛得剧烈了些，我恶狠狠咬了口莲蓉糕，便当是咬了那个不告而别的负心人。
父亲的声音从底下断续传来，谨慎而稳定，我耳力是不错的，听了几句，便皱了眉。
他果然不甘束手就毙。
顿了一顿，又有微微熟悉的声音传来，我仔细的想了想，想起来是那个面容和目光极其不搭调的和尚道衍。
原来他在私密的书房里，连用词语气也是不搭调的，真是和尚也疯狂。
我听着他对父亲的鼓动，将这天下说得唾手可得，语气激昂仿佛父亲出门登高一呼，便注定坐了那金銮殿，换个皇帝来做。
嗯，说要送父亲一顶白帽子，王上加白，皇也，我冷笑，小心别送了黄绫缚枷。
听到最后，我腻了，莲蓉糕也吃完了，我爬起来便回去睡觉。
御风而行时，老头的话一遍遍响在我耳边：“怀素，他毕竟是你父亲。”
是的，虽然很自私，很无情，很对不起我和娘，但，他是我父亲。
这不法心杀头事，逐鹿天下问鼎中原的大业，我真的很不想管，可我必须要保证他不能输，因为输，就是死。
湘王宫熊熊大火，燃着了父亲内心的不安与恐惧，逼得他不能不为己生存奋力一搏，铤而走险。
他没有退路。
而那场大火，亦燃着了我内心最为隐痛的角落，娘临死前未曾责怪过父亲一句，她的心里，还是爱着他的吧，既如此，我怎能任他落入湘王的下场，令娘在九泉之下担忧伤心？
允炆不会放过势力雄厚的叔王，父亲也不会放过任何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人们。
而我，不会放过任何能让娘安心的机会。
※※※
当晚没睡好，果然爬屋顶听墙角要遭天谴，果然听来的东西最磨人，害得我辗转反侧大半夜，早上起来面若秋霜唇若枯草，丑得很，丑得很。
侍女服侍我洗漱了，端上早膳来随意吃了些，便去前院找沐新。
路过昨晚那间密谈的屋子时，听见里面声音吵嚷，我探头看看，没发现沐昕，却是几个将领并道衍都在，立即丧失兴趣，懒洋洋打个哈欠，转身就走。
父亲却叫住了我：“怀素，进来。”
我皱了皱眉，其实我很不想认识他的属下们，我这样的身份，叫人家称我什么好呢？真够难为人家了。
结果他们不管表情如何，都恭敬的上来给我见礼，称我：“郡主。”
我怔了怔，看向父亲，他目光深邃，眼底淡淡血丝：“你的身世，允文已经知道，他继位后，我已经密奏他请求在宗谱上添上你的名字，当年先太子送你的那块玉佩，其实也是我托他转交给你的，那是你出身我朱家的像征。”
我心一跳，再一虚，忍不住摸摸袖子，随即放开，笑道：“何必多此一举。”
父亲欲言又止，叹了口气，示意我在一边坐了，道：“不说这个了，你来的正好，你素来聪明机巧，帮为父想个主意，如何躲过如今这一关罢。”
我懒懒往椅中一靠：“我一介女子，不懂你们男人的大事，找我是找错人了。”
“阿弥……”
“别别！”我一摆手止住了道衍：“你这杀心和尚宣佛号，只怕是对佛祖的亵渎，还是少来的好。”
道衍一笑，丝毫不以为杵，和声道：“谨遵郡主教诲，”顿了顿道：“昨夜和沐公子一席长谈，老衲等深有感触，郡主也是从荆州府一路过来的，当知如今局势危急，今上对诸藩王疑惧日久，继位后不体叔侄之情，不遵先帝临终之嘱，不念诸王血战江山之功，削藩夺爵，势如雷霆，王爷在诸王中功绩卓著，节制沿边士马，地位独尊，在今上看来，更是入肉之刺不除不足以安睡啊。”
父亲叹息，浓眉皱成一团：“若只是削藩，本王便带着家小安养京师也罢了，可看允炆行事，终究是不死不休，我一死不足惜，如何能让家小众将，因我而受牵累？”
他仰头，含泪，语气激昂：“如此，棣百死莫赎矣！”
此言一出，众将一阵静默，然后纷纷作感动状，指天誓日，誓死追随了一番，我心中冷笑，好个有情有义，淡漠荣华的燕王，我倒是不识呢，装什么装？我可知道他的心思，别说死，就是削藩，他必也反了。
难道拖着这些将领打一场师出无名争权夺位的仗，就不是牵累？
不论允炆如何行事，单从内心来说，父亲以其地位尊势，百战军功，必不甘居于允炆之下，何况先帝赋予藩王的权柄也实在过重了些，重到给人指尖探探，就可触摸天下之器的错觉，正如当年，早在先帝分封诸王时，叶伯巨所言，藩王势力过重，数代之后尾大不掉，到那时再削夺诸藩，恐怕会酿成汉代“七国之叛”、西晋“八王之乱”的悲剧，提醒先帝“节其都邑之制，减其卫兵，限其疆土”，此人倒真是有眼光，当日先帝若真是这般做了，哪有今日的叔侄相残？
然而，终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若不能将锋锐插入你心口，便得等着你一箭穿透我头颅。
群情奋勇里，只有我和道衍安坐如常，我看着疯狂的和尚，这种装功，估计是他传授父亲的，哼哼，真真名师出高徒也。
好容易众人激动平复，道衍才不急不忙的开口：“眼下就有桩为难事体。”
父亲眉头微蹙：“先帝忌辰，按礼制，我须得去京城拜祭。”
此言一出，众皆沉默，谁都知道，这时候去京城，不啻于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我心念电转，目光掠过道衍的脸，那和尚并无丝毫为难之色，微低着头，脸斜斜偏向我，十指微颤。
十指……我心中一动，立时明白他的意思，心中冷笑，好奸诈的和尚，敢情是想着我出头做恶人来着。
老子不能去，便牺牲儿子也是可以的。
只是，我虽不惧人恨憎，但素来不喜被人利用，想利用我，总得付出点代价。
于是缓缓一笑。
父亲见我微笑，喜道：“怀素可是有了好计？”
我斜睨他一眼，不相信他当真一点也没想到那方面去，只不过不想自己提出来，落个虎毒食子的名声罢了，正如道衍等人亦如此想，害怕将来遭受世子们的报复。
所以他们都将心思动到我身上，我是燕王的家人，却又不算正经的家人，与燕王府中人彼此敌视，身份却又足有资格提出这样的提议，不找我找谁？
我拂拂衣袖，慢慢道：“我能有什么好主意？不过刚才看道衍大师给我做手势，突然明白他的意思了而已。”
父亲怔了一怔，道衍脸色白了白，苦笑不语，我已淡淡接道：“大师十指交握，非合十非拈花，不过是想告诉父亲，若得求全，须得断指而已。”
道衍苦笑更深，父亲却已渐露了然之色，问我：“指何指？”
我道：“子。”
室内立时微起哗然之声。
我崇敬的看向道衍：“大师明慧见性，怀素受你点拨，自觉心思清明，开窍不少。”
道衍的咳嗽堵在喉里，闷闷的嘶哑。
父亲已在皱眉沉吟：“让世子代本王前往？这个……”
我摇头：“父亲，大师交握的可是十指，仅去世子一人，如何能取信朝廷，表明父亲的重视与对朝廷绝无二心的忠诚？”
父亲呆了一呆，忍不住去看道衍：“高煦，高燧也得去？”
逼到这地步，道衍再装也不能，只得合十道：“是，老衲以为郡主悟出的意思甚好，比老衲自己所想更为周全。”
我微笑看他，对他反将的一军并无任何异议，只觉得有趣，想必接下来要演的就是父亲不舍爱子，军师痛陈利害的大戏了，也许还要加上怒踹啊，跪求啊，表忠啊，以头抢地啊之类的戏码，一定精彩的很。
可怜的，注定要被拿去做人质的兄弟们。
有点寒心，有点嘲讽，有点释然，原来我那高贵的父亲，对正统血脉也不过尔尔。
失去了再陪着玩下去的兴趣，水深不见底，何必一定要趟这一遭？我挥挥衣袖，向父亲一笑而别，临出门前看了道衍一眼，他正深深看我，目色幽幽。
※※※
找到沐昕时，他正被郡主们缠着脱不开身。
说缠着也有些过了，也不过就是朱熙旻邀他去碧波亭赏莲，朱熙晴面带骄傲的拿了副自己的画请他品评，年纪尚幼的朱熙音插不上话，抿着嘴坐在一边，眼光垂在地下，一双小手绞啊绞，将裙子边垂下的宫绦几乎捻断。
如此，而已。
燕王府的郡主们，还是很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闺秀风范的随时展示的。
我似笑非笑看着衣香鬓影里的沐昕，真难得他有美包围依然神色淡淡，坚称不惯闻莲花香气，对水墨丹青一无所知，昨夜好醉，酒气未散，不敢与郡主们同处云云。
脚步一移，便出了包围圈，只留下朱家姐妹们暗暗跺脚。
这多半是自小练就的本事，我可是记得他从小就怪招蜂引蝶的。
沐昕一抬头看见我，目光中闪过一丝喜悦：“怀素，今天这么早。”
我微微一笑：“该起的都起了，不该来的却来了。”
沐昕眉毛轻轻一挑：“调侃我？怀素，喜欢看戏，也不能罔顾旧情啊。”
我笑起来：“说来，这戏是很有意思的，西平侯府听风水榭碧莲无数，听说都是个闻不得莲花香气的人栽的，侯府正堂悬着的连号称诗书画三绝的金文鼎都赞叹的水墨丹青，居然是个对书画一无所知的人画的。”
我斜睨他：“你说，我是不是该为那莲那画一大哭？”
沐昕浅浅一笑，明澈的笑容映在初夏的媚色光影里，越发的清透如风：“赏莲也好，品画也罢，也不是和谁都可以一起的，总得与知己同品，那莲方清丽，画方风雅。”
我将他的话细细一品，品出了几分隐隐的深意，不由沉默了一瞬，有些微的恍惚，当年的一幕突然走近眼前，我忽然想起出事那日，那眉目狭长的白皙少年和我倚着听风水榭的栏杆低头赏荷时，沐昕在做什么？而那两枚玉佩对着日光齐齐闪射着晶光的那一刻，他为什么会突然满脸愤恨的冲上来？
心里有什么破土般动了一动，缓缓一顶，顶出了些许水润的心芽来，我咳一咳，将那突然纷乱的气息掩了，正要开口，忽听身后环佩叮当，有人冷冷笑道：“原来沐公子眼光奇特，不爱水上之莲，偏偏看重那莲底的污泥。”
我在心底叹一口气：朱熙晴，你吃我的苦头还没吃够么？又想来招惹沐家的小祖宗？这人看起来清冷疏离，不食人间烟火样儿，其实骂起人来，可比你毒多啦。
果然，沐昕目光一冷，嘴角一抿，已经转头看向朱熙晴：“郡主，须知心浊者浊，辱人者自辱，是污泥是新莲，不是由着自己以为的，”他一指那漠漠莲田：“就如这碧池十里，万朵荷花，争妍斗艳，各展其姿，不过是美给自己看的，有色而无魂，抱歉，偏都入不了我的眼。”
朱熙晴妆容精致的俏脸气得惨白：“你……你神气什么！论身份，我是郡主，你不过是个注定继承不了西平侯爵位的闲散子弟，这是你和我说话的态度？”
这话令我有些小小不快，我皱皱眉，看看面色不变的沐昕，笑笑，缓缓道：“也是，沐昕，和这位只认封号不认人的郡主娘娘说话，你不觉得浪费时辰么？刚才父亲还在找你，慕你才名，寻你去论兵法谈经济询方略呢，你还不快走？可千万莫要误了郡主娘娘赏花弄月涂脂抹粉的头等要紧大事。”
沐昕心有灵犀的颔首：“是啊，我等低俗粗陋之白丁，自然不配和郡主娘娘说话，郡主娘娘风花雪月要紧，沐昕告辞了。”
说毕对我微微一笑，也不理睬朱熙晴，自衣袂飘飘的去了。
我看他远去，转身便走，未行两步，身后朱熙晴果然尖声道：“贱人，你站住！”
恍如未闻，我不疾不徐继续前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叫我站住的人，她是第二个，第一个的下场嘛，好像是挨了一刀？
朱熙晴的声音已经抖了起来，提着裙子便追了上来：“站住，贱种！今天我不叫你跪下赔罪我就不是安成郡主……”
我刷的回身，正正迎上扑上来的朱熙晴，手一伸便抓住了她的衣领，一把将她拖到眼前，鼻尖抵着鼻尖，冷冷盯进她的眼睛：“你刚才说什么？”
她被我目光一逼，眼底立时出现了一丝慌乱和软弱，但随即被熊熊怒火扑灭：“贱人，你敢这样对我……”
朱熙旻和朱熙音看见姐姐被我揪住，早已花容失色的扑了上来，朱熙音怯怯的扯我袖子，泪光盈盈的低声相劝：“姐姐莫生气，熙晴姐姐不是有意的……”话未说完，立即被艰难转头过来的朱熙晴怒晬了一口：“胡扯！要你多嘴！我就是骂她！贱人贱人贱人！！！贱女人生的贱人！她那个死鬼娘抢了父王的心，现在她又来装狐媚子，贱到了烂骨子里，我朱家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下贱种儿？你还叫她姐姐？她配？！！！”
我眯起眼，深深看着她因激动而青筋毕露的脖颈，很好，真的很好，西平侯府，我没父亲，我是野种，燕王府，我有父亲，我是贱种，我到哪儿都脱不了这些下作字眼，可天知道我根本不想要这个劳什子父亲，她们巴巴的稀罕，以为我会抢这个负心的爹？他配？
一脚踢开偷偷在一边掐我手臂的朱熙旻，我对朱熙晴露齿一笑，想必我一定笑得白光森森寒气四溢，朱熙晴的面色突然变了，满面惊恐的看着我，努力的捂住脖子：“……你敢……”
我愣一愣，随即明白她是以为我要咬她，不由冷冷一笑：“我嫌你肉脏！”
手忽地一松，朱熙晴立即重心不稳向后一倒，将倒未倒之际，我巴掌狠狠的挥出。
啪！
呆立的几人中，朱熙晴捂着脸满面不可置信的眼光里，我微笑着拍拍手：“哎呀，好多粉，对不住了，麻烦你等下记得补妆。”
倾身上前，俯视着跌倒在地的朱熙晴，她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见我靠近，以肘支地，本能的畏惧的向后一缩，我笑嘻嘻的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朱熙晴，教你一个乖，你莫忘记，我是父亲承认的女儿，我也有宗室身份，你再不情愿，也得认了我是你姐妹，你称我贱人，等于骂你自己，你称我贱种，等于骂你父王，明白？”
微笑直起身，我理理其实很整齐的鬓发，伸指，指着地下的朱熙晴：“骂污言秽语，我不如你。”
施施然转身，撇一撇嘴：“打架，你不如我！”

第八章 须知浅笑是深颦
这几日颇清净。
朱家姐妹们都安静得很，听映柳偷偷告诉我，那日朱熙晴有去找父亲哭诉，她向来是父亲最疼爱的女儿，不过父亲却将她责骂了一顿，气得她在闺房里砸烂了好些器皿，还用簪子戳伤了为她梳头的小婢松云的手臂。
松云和映柳交好，眼泪汪汪的找她，卷起袖子给她看伤，我当时正好路过，没有进去，晚间找出一瓶生肌散，外公给的好东西，用了后不留疤痕的，叫映柳送去。
映柳回来再三代松云道谢，于是说起朱熙晴找父亲诉冤的事，又说当时朱熙音也在，但她没替朱熙晴说话，只是照实答了父亲的询问，气得朱熙晴出了门就给了她一脚。
我听了，心道闹了这一番，那徐王妃也好耐性，竟是一句话也无，全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也没给吃了亏的两个女儿撑腰，真是好定力好修养，难道和我当年的舅母颇相似，面上声色不动，喜欢立在人后主控全局？
懒得猜这些贵人心思，想起那小姑娘朱熙音，看来倒是这燕王府难得的厚道孩子，可怜仗义执言反被踢，于是也找了化淤的好东西，叫照棠送去了。
结果这个更好，居然欢天喜地的自己跟了来流碧轩，我看见她兴致勃勃跨进园内，不由呆了一呆。
朱熙音见我意外，也微微红了脸，给我施礼：“妹妹冒昧了，实在是很想与姐姐多亲近的缘故，才想面谢姐姐。”
我素来不是个爱和人多话的，这燕王府处处敌意，更是隔出了万里的屏障，然而见她恭谨守礼，也觉温暖，拉住她的手，笑道：“哪里，我是个万人嫌的主儿，流碧轩素来冷清，你来了，我很喜欢。”
朱熙音满面仰慕的看着我，目中光彩晶莹：“姐姐说笑了，你是神仙样的人儿，妹妹第一次看见姐姐，姐姐还是男装，然而那神采已经无人能及，你又那般一身好武功，真叫人羡慕，妹妹常常想，这辈子风采容貌是无论如何及不上姐姐了，若能学得姐姐几分文武双全，也算不虚此生了。”
我怔了怔，失笑道：“不会吧，堂堂郡主，要和我学武功？”
※※※
还真没料到，朱熙音看似温和，个性居然坚强执拗，执意要和我学些文武之术，我有些为难，她年纪已有12岁，练武已迟，又没我当年灵丹打底，想学武功谈何容易？何况山庄的武功多是不传之秘，她虽是我妹妹，也是外人，于是便拣了几样防身轻巧功夫教了她，又给了她一把外公亲自练出的贴身匕首，通体全黑，毫无光芒，然而狭长锋利，其利断金。
那匕首，连同近邪创的防身进攻三绝招，都破例传给了朱熙音，我想着，看父亲的打算，终将起兵，这天下必将有数年大乱，虽说她是王府贵女，但征战一起，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有此利器绝招，当可护她性命周全。
至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我懒得再谆谆善诱，有沐昕这个现成的师父在，便将这小徒弟推了给他，沐昕倒也喜欢朱熙音温和的个性，常夸她颇有灵性，每每听得她面色潮红，目光闪亮如星。
不过这样清闲的日子也没过几天，这日，沐昕给道衍拉了出去，朱熙音要出城上香，我百无聊赖，便出门闲晃。
一路穿花拂柳，赏景品玩，不知不觉已出了后园，经过了父亲的书房，突然想起上次沐昕说在父亲的书房内间里有孤本的《胡刻宋本文选》，倒想拿来一观，便推门进去，可巧没人，直入内室，在多宝架上翻寻了一番，却没有发现，我皱了皱眉，想沐昕自然不会骗我，书应该还在书房里。
退后一步，我细细打量父亲的书房，按外公传授的机关之术，认准方位，在最有可能设置机关消息之处一一试探，果然很快便在多宝架后的佛龛里，佛像手中的花朵上摸到了消息，轻轻将花一提，便见多宝架向两边一分，露出一面空墙来。
我怔了怔，还以为会出现洞口，却原来依然是白墙一面，什么意思？费尽心思搞出个机关，决不可能就为了可以将多宝架一拆为二，我看了那分外光滑的墙一会儿，伸出手去，仔细摸索了一番，心中便明白了。
这墙有夹层。
退后一步，不禁有些犹豫，这夹层不是普通的夹壁墙，而是墙面上封了些东西，再以特殊质料覆盖，看去和普通墙壁无二，即使有人如我这般发现了，也轻易动不得，一动便不能恢复原状，会被发现，再大的机密，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取走，便失去了窃取的意义。
那么父亲是如何开启的？又或者，这墙根本没开启过？说不定，这里面封的不是我想像的军国机密，而是一些也许终生都未必用得着，但一定得妥善保存的物事？
那层假墙很薄，我以指尖轻触，感觉到里面封存的东西应该是纸张，而且较薄，正思量用什么办法可以不被发现的将那东西取出，忽听脚步声响，外间的门被人推开，随即听见父亲的声音：“既如此，大家便来议议，看有什么两全之策。”跟着便有数人的脚步声进了外间。
我悄悄探头看了看，父亲的手下大将朱能，张玉等人都在，此时出去已是不宜，我将机关返回，随手在桌上取了一本《文心雕龙》，坐在椅上翻阅起来。
外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赶制武器……”
“……北平城里此时不乏密探，若被发现，是个大麻烦……”
朱能的嗓门就是比别人要大些：“那咱们也派出密探，见到可疑的，统统抓来砍了，奶奶的，那黄口小儿，做不来真刀真枪战场上拼本事，尽玩些阴私狗苟的花招……”
“咳咳。”
我忍不住一笑，这朱能还真是个粗人，真真的口没遮拦，这是在骂允炆还是骂父亲？据说父亲重金厚礼，刻意结交宦官以为宫中眼线，随时密报允炆起居行动，此等行为，难道就光风霁月了？
父亲倒算是好涵养，轻咳一声也就罢了，众人静寂了一阵，有志一同的将话题转回刚才的议题。
一个脸孔陌生的将领，颇有碍难之色，吞吞吐吐道：“日夜打铁，声响不绝，周遭都是百姓，难免被人发现……”
朱能又挥手，一脸不耐烦：“叫那些百姓都迁走！就说王府要造新花园！”
父亲皱着眉，沉思着没反应，我看见那人冷汗抹了一把又一把，不由冷笑出声，从内间走了出来。
父亲看见我，不禁愣了愣，我对他挥挥手里的书，示意我是来看书的，他目光闪了闪，盯了那书一眼，便笑道：“怀素也在啊，来坐。”
此时厅堂里的幕僚将领齐刷刷回头看我，我却不看任何人，自寻了个座位坐下，淡淡道：“堂堂燕王府，连个长脑袋的都没？道衍不在，别人就都不会想事了？”
此言一出，人人变色，不过碍着父亲面子，不敢发作，脸上神色却都难看的很，朱能却是个火爆性子，也不管我是谁，瞪起眼睛：“郡主，你是女子，男人议事，你还是不要管罢！”
这话说的放肆，众人又都变回色，这回是对着朱能的，父亲本来因为我出语尖刻而神情不豫，想要喝斥我，听见朱能的话也不禁皱眉看向我，似要瞧我如何应对，我也不生气，看都不看朱能一眼，冷笑道：“你们以为我爱管你们的事？不过是不愿这燕王宫转瞬做了湘王宫罢了！”
众将顿时无言，面面相觑神情难堪，湘王下场惨烈人人都知，谁都没想到我胆子大到敢将燕王与湘王作比，雅雀无声里父亲皱起眉头，沉声道：“湘王被逼自焚，下场凄惨，都是建文小儿造的恶业，如今你父坐拥雄兵，势力雄厚，你父也必不甘束手就缚，如何是懦弱的湘王可比？”
我慢慢饮完盏中的茶，方淡淡道：“先有因方有果，自作孽不可活，别人正愁找不着你的岔子呢，你不韬光养晦，反倒急急的将把柄将人手中塞，那比懦弱还愚蠢。”将茶碗轻轻往几上一搁，盏与瓷托盘碰击出清脆的声响：“迁百姓，立可究你为己私欲骚扰地方，造新园，立可究你穷奢极欲贪渎枉法，正好，朝廷借此机会遣讯追查，凭锦衣卫无孔不入的本事，那武器制造处能遮掩得几天？只怕到时，连自焚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啪啪啪！”有人鼓掌，施施然而入：“说得好！痛快！巾帼当如是也！”
我淡淡一笑：“和尚，不用给我戴高帽子，我懒得给你们出主意，只不过不想看到第二个湘王罢了！”
道衍目中精光毕露：“有王爷天纵英明，有众家将军能征善战，有我有你，如何会做得自焚的湘王？”
我垂下眼睫：“莫扯上我，我一介女子，男人跃马天下的大事，我不耐烦。”再不多话转身就走，眼角却掠到父亲动动唇欲开口，被道衍使眼色拦下，那和尚在我身后，话说得漫不经心：“王爷，沐公子刚才和老衲去看了新征的卫军，老衲和沐公子一番交谈颇有惊喜，公子虽然年轻，对操演兵士行军布战甚有见解，也愿意为王军效力，老衲认为，不如……”
父亲不愧以精明著称，立即喜动颜色，朗声接口：“如此甚好，沐昕出身武功世家，见解自然不凡，既如此，这批新征召的卫军就请沐公子协助操练了！”
我叹了口气，如何不知这两人是演戏给我看？然而步伐终究不能不缓下，沉默了一瞬，对着屋角的镜架理理微乱的发，身侧开敞的雕花隔窗穿过初夏的凉风，透过长窗看见远处观雪亭内少年，清冷如雪，衣袖飘拂，一个身姿也可站成一阙精美的佳词，他仿似感觉到我的注视，突然偏了偏头，给了我一个飘渺的微笑。
如同看见一朵花在枝头缓缓开放，为了努力存在的那一分璀璨华美，我的心一寸寸的软下去，沐昕，舅舅最爱的儿子，他为我踏上了父亲的船，我如何能让这船淹没在政治斗争的惊涛骇浪中？害他死无葬身之地？
站到窗前，我对那少年微笑颔首，也不回头，只是淡淡道：“地上是不成的，地下不可以么？百姓不能迁，造高墙隔开不可以么？有声响，那就弄出更大的别的声响遮过，不可以么？”
室内有一刹的寂静。
片刻后，父亲的笑声洪亮的响起来，笑声里，道衍已经一连声吩咐下去：“立即抽出一队护卫的兵力，分三组，一组挖地下暗室，一组造围墙，一组造鸡舍！王府的管事全部出动，去周围市镇购买鸡鸭！”
我心中暗暗惊叹道衍思虑敏捷，片刻间已经反应过来，众人轰然应是的声响中，朱能尚自摸不着头脑，嚷嚷着不明所以，却已被众人拉着出去了，经过我身侧时，众人俱目含惊佩之色谦恭施礼，再也不似先前草草之态。
我淡然不以为意，出得门来，向沐昕行去，他斜坐亭中的姿势很美，宛如一弯明月俯瞰碧水，动静间都是辉光，只需远远看着，便觉心神宁静，天地远阔。
然而走到离他三丈远近时我站下了。
前方，正对着沐昕斜对着我的方向，有人正拂柳穿花而来，神情娇憨，眉目如画，身姿还未长成，却也有了几分袅娜之态，正是那小徒弟熙音。
她没带侍女，亲自挽了只柳条篮，覆着榴红绸缎，看向沐昕的目光俱是喜悦，脸颊也艳红如石榴。
我看着她神情，不由呆了一呆，心里似有绵密的荆条拖移而过，一缩一抽，指尖缓缓攥紧身侧的垂柳。
突然发觉这段时间我好似忽略了什么？
熙音，这孩子才12岁，眉目间的春色，却已烂漫如此了。
啪，一声细微的爆裂声吓了我一跳，不知何时，指下的柳树不耐我的真力，碎裂了一小块，露出惨白的树身。
我缓缓收回手，若无其事的一笑，转身离开。
※※※
流碧轩。
四壁书画，榻前琴棋，几上古籍，盏中清茶。
玉屏朱幌，丝帘碧纱，纱上映几枝桃，枝干峭拔，瓣蕊娇艳。
淡淡檀香缭绕，串串珠帘叮当，人未至，心已静。
沐昕和熙音相对而坐，一个悠悠落子，一个默默不语。
我懒懒倚在一旁琉璃榻，将一卷《黄帝阴符经》有一页没一页的读着。
午后沉静的室内，微热的阳光透过层层丝幔，落在那对神情各异，却都淡淡微笑的男女脸上，有种静谧温软的悠然气韵。
无私语，无嬉笑，无评论，唯余落子声轻而脆，时不时响起，却越发衬得气氛宁和，笑容美好。
我的眼光淡淡掠向神情自在的沐昕，他原本是来和我论文，正要告辞出门，恰逢熙音来寻我手谈，遇上他便不肯放走，沐昕素喜她温厚，也便应了，我便及时抽身，做了观战的君子。
熙音棋力终究是不如沐昕，每一步都思索良久步步为营，却难敌沐昕信手拈来漫不经心，下到后来，难得的赌了气，将自己的棋一推，撒娇道：“不来了不来了，人家费尽了心思，也占不得你一丝便宜，真没意思！”
沐昕淡淡一笑，也不为己甚，顺手将棋子都收了，道：“如此，算和好了。”
我挑一挑眉，将手中的玉骨金线扇指指棋盘：“棋者，以正合其势，以权制其敌。故计定于内而势成于外。战未合而算胜者，得算多也。算不胜者，得算少也。战已合而不知胜负者，无算也。兵法曰：‘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由此观之，胜负见矣。’”（注）
熙音皱皱鼻子：“姐姐这是嘲笑我没成算了，也是，我不过下着玩玩，资质又鲁钝，哪比得上沐公子招数精妙算无遗策。”
沐昕笑道：“未必，我观你棋路，思虑周密步步为营，小小年纪却不骄不躁，隐有大家风范，只可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思虑过密，反致沉稳有余气势不足，束缚了棋路，你姐姐诵那棋经得意篇，根本不是说你无算，而是笑你，算多了也。”
熙音其时正在微笑将黑白子归入银丝棋篓，听到这话顿了一顿，那一刻的她的目光里突然多了点奇异的意味，然而一缕凉风从未掩好的窗扉间吹入，吹起她未拢好的鬓发，挡住了眼睛，等她笑着将发从眼睛边理开，那抹似有深意的眼色已经瞧不见了，仿佛我刚才，只是被风，吹花了眼。
沐昕已自将棋子收好，一笑站起，道：“先前我曾应了王爷，即日便去西营里给他新征召的卫兵练兵，晨间我已去过，却说兵们都不在，给将军派去采买了，叫我午间再去，这便该去了。”
我用扇子掩住脸，只露一双眼，笑笑的看他：“谁家的卫兵，这么好命要被我们沐公子操练？”
沐昕神色不变：“朱能。”
“哦——”我拉长了声音：“沐昕，我们要不要打个赌。”
沐昕看向我的神情是和煦的，眉目间的清冷虽然依旧隐约，然而目光温暖：“什么赌？”
“我赌，此时你若再去，只怕兵们依旧不在，朱将军这回定然都派他们修路造桥去了。”
沐昕目光一闪，了然一笑：“我若照晨间模样，老老实实通报等接见，只怕这赌我还真会输给你。”
“不过，”沐昕顿了顿，这一刹他眉宇间傲气毕露，隐隐竟是当年的凌厉少年：“他们见我文弱，以为稚子可欺，今日，便要他们见识见识稚子手段！”
我抚掌笑道：“好，如此才是沐家子弟风范，今日便要让那些丘八们吃些苦头！”说罢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也不待沐昕出语阻止，自进了内室换衣服，片刻后我出来，正迎上沐昕闪亮的目光，他的笑意流动在清亮潋滟的眼波里，每一注目都是欣喜与愉悦：“怀素，你劲装亦如此飒爽。”
我笑一笑，对着铜镜照了照，镜里的女子，紫绸劲装，身姿纤瘦如柳，行动间俱是流掠的英风，墨玉似的长发以紫缎束起，越发衬得形容轻俏利落，容色却是明艳的，明艳里另有一层婉转的清丽，渺渺秋水澹澹烟波，春山眉黛里巧笑清歌。
这浮光掠影的美丽里，我分明看见了娘当年的影子，难怪父亲近来常对着我发呆，只是，当年的他若能将今日这怀念化为几分真实的情意，一切，将会有很大不同吧？
甩甩头发，甩掉不愿回溯的过往，我一扬侍女递上的马鞭：“兵发大营去也！”
正神气得意，突然转目看见痴痴看着我们的熙音，她倚在棋坪侧，背光而立，看向我的目光深邃难解，然而转瞬便惊叹道：“姐姐真是英气美丽，和沐公子站一起，直叫人看花了眼去。”
我赧然一笑，讪讪道：“我都忘记你在这儿，熙音，兵营里粗人多，你还小，父亲定是不愿你去的，我叫映柳送你回你的沁心馆。”
熙音摇头：“我不是小孩子，自己认得路，姐姐和沐公子自去办事要紧，熙音告辞了。”说罢中规中矩行了个礼，一路缓缓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相较于12岁的年纪，她生得算是高挑窈窕，光看身影，竟也是婷婷女子了，心里一动，闪过一丝模糊的念头，然而却无意捕捉，一笑放手，转身对沐昕道：“走，整人去！”
※※※
注：（棋经十三篇皇祐中学士张拟撰）

第九章 相看仍似旧时客
说实话，朱能是个练兵的好手，这点，从他的士兵神情精悍，身躯挺直，行动间令行禁止训练有素便可以看出来。
难怪对公子哥儿似的沐昕心存轻视，兵营的人，看重的是力挽强弓的力士，欣赏的是肌肤黝黑的壮汉，沐昕即使英气挺拔，但他的俊美与白皙，在这群油黑闪亮，铁与血里厮杀出来的汉子中间，实在是个异类。
我们还没进营，哨兵已经拦在营门前：“两位，请下马稍候，待我去通报将军。”
我一横马鞭，阻止了沐昕说话，低头从马上俯视那哨兵：“三声之内，报上名来！一，二……”
那人一楞，习惯性腰背一直，大声道：“燕山护卫千户朱将军辖下小旗郑涛，向……”
报名未毕突然醒悟过来，脸顿时涨得通红，正要发作，身边的沐昕却不待他开口，立即掏出令牌一晃，冷冷道：“郑小旗，我等现在要进去，本来是应该朱能来接的，我心情好，这就免了，你让开。”
我笑看沐昕冰冷的脸色，诧异着他与我的心意相通，也发现那个本来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郑小旗颇有些惊讶，正待再说什么，我已目光一冷马鞭一扬，冰冷的鞭梢顺着他的脸擦了过去，带着凌厉的风声：“退后，否则莫怪我手下无情！”
鞭子甩过，带落那小旗几丝头发，那小旗摸了摸脸，骇然倒退几步，身后的士兵赶紧纷纷让开，任我们长驱直入，我皱皱眉，和沐昕对望一眼，他一挑眉，两人同时会心一笑。
有人要倒霉了！
※※※
我们直闯入帐时，正听见朱能在帐中和属下笑谑：“沐家那小白脸若再来了，爷爷就请他帮忙刷刷马桶……练兵？笑话，就他那身子骨儿，练散了我还没法向王爷交代……瞧着吧……给支兵他带着，不出三天，定得夹着尾巴逃回脂粉窝……哈哈……”
“如果我不逃呢？”
沐昕声到人到，面色平静的接上朱能的话，我不怀好意的跟在一边，似笑非笑的看着朱能。
朱能有一瞬间的尴尬，笑声吞在肚子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一时不知道如何下台，愣了半晌，突然提起手，啪了甩了身边的部下一巴掌：“妈的，怎么不通报就放人进来了！”
那部下正愣愣的盯着我，冷不防挨了这冤枉的一下，急忙苦着脸，连声道：“属下去查，属下去查，今天当值的是郑涛，属下立刻拿他查问……”一面跳起来指着我和沐昕：“你两个什么人！不知道擅闯大营是死罪么？来人啊！给我……”
“啪！”又是一巴掌。
“你这尽给老子办蠢事的蠢货！”朱能暴跳如雷：“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活着就是要给老子找麻烦的吗？”
那可怜的部下捂着脸，动辄得咎，哪里还敢说话，接着便瞪大眼睛看见上司满脸不情愿的给我施礼：“见过郡主，沐公子。”
我和沐昕淡淡还了礼，我知道沐昕定然有话要说，便自去一边找了椅子坐了，等着看戏。
朱能先将那些发傻的部下遣了出去，只留了几个亲信，和沐昕分宾主坐了，尴尬的咳了咳，正要开口，沐昕已淡淡道：“朱将军还没回答我先前的话呢。”
“嗄？”朱能摸摸脑袋：“什么话？”求助的看看四周：“什么话？”
部下们被我们这不清自入搅得昏头昏脑，俱茫然以对，我望望四周，从袖里暗袋里取出颗梅子吃了，慢慢道：“沐公子说的是，如果我不逃呢？这句话是回答将军那句‘不出三天必得夹着尾巴逃回……’”
咳咳咳……朱能猛咳，咳得黝黑的肤色都起了微红：“这个这个……郡主不必提醒了……我想起来了……”
我诧道：“朱将军可是受了风寒？身子不爽么？将军身负重任，日夜辛劳，还是多多保重贵体的好，”我从袖里掏出宝贝梅子，诚恳的递过去：“这是我家婢子用甘草腌制的梅子，味甘而酸，有止咳化淤，调理肺脏功效，将军可要试试？”
朱能的大脸已经可以开酱料坊，青红皂白的不知道什么颜色：“……多谢郡主……这个这个，我好得很……不需要……嘿嘿……不需要……”
我笑一笑，放过戏弄这憨直的汉子，逗弄他，太胜之不武了，低头慢慢继续吃我的东西，朱能悄悄用袖子抹抹额头，转头对沐昕道：“我那是玩笑，玩笑……”他对着沐昕，说话就稳健多了：“不过沐公子，你也不要逞一时之气，小将承认说话是过分了些，可也是为你好嘛，我手下的兵，野得很，你一个公子哥儿，难道还真有什么本事降服他们？”
他越说越流畅，高兴的去拍沐昕的肩：“不是我瞧不起你，王爷叫你帮助练兵，你就在我在营帐里呆着，帮我参谋参谋文书之类，和将官们谈谈兵法演练什么的，也是一样嘛，你舒服，我也好给王爷交代……”
“沐昕从来不需要给谁交代。”沐昕静静坐着，长眉一挑，目光雪亮的逼视朱能：“将军好意，沐昕心领，然男子汉大丈夫，可杀不可辱，沐昕也是堂堂七尺男儿，怎能如此给人看低而不有所作为？”
他轻轻晃肩，甩掉朱能搁在他肩上忘记收回的手，缓缓站起，道：“至于参赞军务，谈论兵法，这样的重要事务，将军自有专门的幕僚，哪用得着我班门弄斧，只怕若当了真，反惹人笑话，既如此，沐昕也只好将兵营里的马桶，带回王府慢慢刷了。”
“噗。”
我暗笑得差点将一颗梅核吞进肚里。
※※※
朱能的脸一红一白，半晌悻悻道：“沐公子，我是粗人，比不得你们这些才子，斗嘴的事，我是玩不来的。”
沐昕接得飞快：“不斗嘴，比武自然也可奉陪。”
朱能大手摇得飞快：“刀枪无眼，伤了你怎么办？”
沐昕一笑：“无妨。”
朱能抓抓头：“这可是你自己坚持要求的。”转头向属下们：“诸位做个见证啊。”
我挥挥衣袖：“不必问他们了，朱将军，我来见证吧，嗯，这样说好了，沐公子以死相逼，朱将军万般无奈下才应了比武之约，双方约定，点到即止，但，伤损无过，”笑吟吟看他：“如何？”
朱能嘿的一声，将披风一甩，呼的一声远远扔到一边，大笑道：“既如此，还罗唣什么，沐公子，校场请！”
“且慢。”
朱能回头诧异的看我：“郡主还有什么吩咐？”
我慢慢摇了摇手指：“谁来裁决？谁来观战？赌约嘛，总得多些人见证才好。”
朱能满不在乎：“裁决嘛，不用，小将和沐公子都是直爽性子，断不会输了不认，对吧沐公子？你不会不认吧？”
沐昕一笑，摇了摇头。
朱能满意得呵呵大笑：“传令，叫全营士兵校场集合……”
“且慢。”
朱能掩不住不耐烦：“郡主，不是小将僭越，女人啊，就是麻烦……”
我笑嘻嘻托腮看他：“稍安勿躁，将军啊，等下你就要感谢我的罗唣啦，我的意思，也不用全营集合，叫你手下的百户，总旗们去观摩下也就罢了。”
“哦，”朱能恍然大悟：“郡主是怕沐公子在那许多人面前输了，却不过面子，哈哈，小将却是疏忽了，也是，还是女人心思细腻啊，就按郡主说的办好了。”
我点点头，在朱能跨出帐前又道：“且慢。”
朱能呼的一声转过身来，眉毛竖成了两柄立刀：“郡主，你你你……”
我懒洋洋回答：“打架不是白打的，彩头呢？”
朱能瞪大眼看我，又看看沐昕，失笑道：“不会吧，你们主动提出彩头？我是好心，怕你们输了阵又损了财，既然你们自己提出，嘿嘿……嘿嘿嘿嘿……”
我抿一抿嘴：“别笑得这么奸诈，划明道儿好办事，沐昕输了，雪花酿一坛，我负责偷给你，你输了，拨出一个百户的兵力交给沐昕，我们也不玩花花架子，也不和你分兵权，以一月为期，到那时，你拉出你操练的兵来，咱们再比一场！”
朱能笑得嘴巴几乎咧到耳后：“一言为定！”
我答得干脆：“驷马难追！”
朱能连连搓手，目中放出陶醉的异光，我知道他必定是为那雪花酿欣喜若狂，那是父亲手下一个擅长酿制的太监的杰作，酒味之甘冽纯美，无可比拟，朱能最好这一口，可惜此酒酿制方法特殊，王府窖藏不过区区数坛，自然朱能难得尝鲜，我以此为饵，哪容得他不应。
听见朱能兴奋自语：“雪花酿啊……我来了……”我笑而不语。
沐昕已信步出了帐，我摸了颗梅子，悠悠的随之踱出，朱能的手下办事算是利落的，不多功夫，已齐集了将官聚在校场，却将士兵管束得紧紧，校场周围，一个闲人也无。
我看见朱能已在校场中央意气风发的等待，轻轻一笑，低声嘱咐沐昕：“别让人家太难堪啊，人家以后还要带兵呢，输了太惨怕对威信有失。”
沐昕淡淡道：“我省得，朱能是直性子人，并无大恶，小小教训，杀杀他的骄矜之气，将来上战场才能活久些。”
我怔了一怔，笑道：“敢情我是白操心了，你竟比我想得还长远，既如此，也不可太过轻敌了。”
沐昕朗若晨星的眸子看过来，眼底有微微的笑意：“怀素，你有没有觉得你很啰嗦？”
啊！竖子不足以谋！
我恶狠狠一脚将沐昕踢到了台上。
※※※
朱能的武器是一柄浑铁金背长刀，宽背阔口，锋刃雪亮，那种光芒寒意深深，一眼便可看出那是百战沙场浸淫人血方能臻此无限凛冽的杀意与寒光。
那刀执于朱能掌中，越发的气势逼人，无穷的战意越空而来，威威然浩浩然直逼众人，除了我，将官们都露出了兴奋敬服之色。
相比之下，沐昕的武器，便和他的人一样，过于精致了，他用的是一管长笛，通体洁白，隐约可见笛管上若有若无的浅紫色凤形暗纹，浑然天成，笛尾缀一深蓝缠金丝如意结，色彩鲜明，衬着他清俊明秀的容颜，如画般清逸动人。
饶是那群丘八粗鲁不文不辨美丑，也不由为这绝世的风神震慑，俱都安静无声，我微有些恍惚的看着那白衣的少年，风骨清绝，飘然行如谪仙，一落步便是一溪冰泉，然而于他衣袖微拂间，我亦仿如看见银衣的身影淡淡浮现，含笑流波凝睇，美丽温柔容颜，一回眸便是一朵彩云。
心底微微呻吟，贺兰悠，你现在在何方？
可如我思念你般思念着我？
……
呼！
当我从凌厉风声中回过神来，才发现就这么一恍神间，急性子的朱能已经动了手，果然是大开大阖的威猛招数，毫无花俏直劈而下，他臂力沉雄，挥刀时带起的猛烈罡风，竟致沐昕发尾向后直直扬起。
这一刀，他竟是出了全力。
我心中暗笑，这粗人看似漫不经心，其实也并未如表现得那般轻敌，只是这种极刚的路子，碰上沐昕，一定是没用的。
刀光如雪，转眼便到了沐昕身前。
沐昕面无表情，稳如泰山。
刀光到了他鼻尖。
沐昕连睫毛也没颤动一丝。
众人的惊呼声已变了调，朱能的目中也变了色，他根本未曾想到沐昕不避不让，这一刀出了全力，此时便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不可能回撤了，想到堂堂侯府公子就要命丧自己刀下，不由露出惊慌之色。
便在此时，沐昕动了。
他一步跨出，便到了朱能身前，后发先至，竟比他的刀风还快得多，下一瞬，手中的长笛已经轻轻点在了刀柄上。
犹如蛇打七寸人伤关节，那一点正是刀眼之处，劲力到处，刀力顿时抵消大半，锋刃不由自主指向地下，朱能却也不弱，看见招数被破颓势已成，立即沉膝转腕，就着将沉的刀势，雪色一抹，斜斜从下掠上，一线银光，向沐昕腰间砍去。
这变招极快，看得我眼瞳一缩，朱能的自大倒也不是完全无因由，仅凭这下元转如意毫不窒滞的变招，以其应变灵敏精准，便当可跻身高手之列了。
沐昕却依旧不急不忙，横笛一架，便将朱能的刀势封在了距离腰间三寸之处，再也前进一分不得，这一架看似平平无奇，其实内含细微变招数式，精妙处可谓妙到毫巅，沐昕轻轻一笑，手腕一振，笛身轻轻一颤，奇异的震动立即通过长笛传到刀身，再由刀身传到朱能执刀的手腕上，周围空气似乎也如水波生晕般微微变形，精细而密集的震动里，朱能竟似手臂酸软般拿捏不住，呛的一声，沉重的刀已落地。
惊呼声里，朱能怒喝一声，也不去拣刀，干脆祭出钵大的拳头，夹杂着冲天的怒气，直直向沐昕打来。
沐昕突地将笛子往腰间一插，竟也挥拳而出，毫无花俏的一拳，简单，直接，直直向朱能的拳头迎上。
这已经不是招式的比拼，而是纯粹力度的较量。
我拈出一颗梅子，扔进嘴里，酸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沐昕还真是一个高傲的人啊，卸了对手武器，便坚决自己也不使用兵刃，被人误认力弱，便一定要在力道上压人家一个实打实的下风。
竟是丁点便宜也不肯沾。
砰！
肉体的接触引发沉闷的回响，两只拳头，一黑一白，俱都挟带着猛烈的力与速，狠狠撞击在了一起。
将官们瞪大眼睛，等着那敢和他们将军拼力气的文秀少年抱拳呼痛，我却微微眯了眯眼。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那声沉闷的声响里，有极细微的骨裂之声。
我想那不会是沐昕的骨头遭殃的佐证。
果然，朱能退后了一步，又一步，脸色微白，死死盯着沐昕。
沐昕面色平静，目光清澈的看着朱能。
我扣了一枚梅核于掌心，假如那傻大个子恼羞成怒，便招呼他立即梦周公去。
朱能盯着沐昕的时间却也太久，久到众将官都在窃窃私语，虽然没看明白胜负，但沐昕没有伤损，先前亦曾将朱能佩刀击落，最起码，没输。
望望沐昕，望望朱能，再看看我，众人的眼光都已变了。
沉寂难堪的气氛里，朱能突然笑了。
他笑得如此开怀，仿佛输的人不是他，仿佛先前的愤怒与轻视都不曾存在。他大步上前，一把抱住了沐昕：“好小子，我服了！”
他大力的拍沐昕肩膀：“比招式，输给你我还可以说你玩花招，比力气再输了，我还赖什么？”
我将梅核一弹，钉入地下，缓缓露出个舒心的笑容，朱能比我想像得更像个汉子！
看见朱能未曾恼羞成怒，将官们惊异的脸色里有些微的松弛，看向沐昕的眼光里也多了几分佩服，这些血战沙场，以武功说话的汉子，本就崇尚实力，行不行，拳头说话！
这一战，沐昕说得很精彩。
朱能行事，向来爽快利落，出了校场，立即叫来了一个军官，年纪甚轻，眉目英挺，上挑的斜眉隐隐挟了几分戾气，神情很平和，看人的目光宛如实质，如冰锥划过，刚刻而阴冷。
这人虽然算得上英俊，但不知怎的，我一见他目光，便觉得寒意突生，浑身似有细微物体蜿蜒爬过般不适，忍不住皱皱眉。
那人不卑不亢给朱能见了礼，便静静站在一旁。虽然低眉敛目看似平静，我却总觉得，他无论站在哪里，自有诡异气流涌动，缓缓氤氲，不容人忽视。
朱能却像是对他甚为倚重，朗声大笑道：“沐公子，这是我手下最出色的百户索怀恩，练兵很有一套，你看看，我可没藏私，最好的都给你啦，你可得好好操练，咱们一个月之后，把兵们拉出来，再比上一场！”
索怀恩上前给我们见礼，我凝视着他，半晌笑道：“好，索百户看来便是少年英杰，咱们取胜有望了。”
索怀恩扯扯嘴角，笑容淡淡：“郡主谬赞。”
他的眼睛里有我不能明白的深幽意味，我直觉的退后一步，笑视沐昕。
沐昕一向与我心有灵犀，淡淡道：“郡主眼光自然是好的，既如此，选日不如撞日，便请索百户整兵吧。”
说来也巧，先前在营门前拦住我们的那个郑小旗，正是索怀恩手下。
我淡淡看着索怀恩整军操练，朱能实诚汉子，确实没有骗我们，这人练兵很有一套，手下士兵，个个精悍之气外露，标枪似站得笔直，行动间虎虎生风，一看就知道是号令严明的将领带出来的。
沐昕倒是很满意，淡漠的神色里隐隐透出几分温和，邀索怀恩坐了，道：“索百户，带兵与作战，非可同日而语，沐昕有几个问题，疑难不解，想请教索百户。”
他话说得客气，但我和索怀恩自然都明白这是考校了，索怀恩微微一笑：“沐公子过谦了，但问不妨。”
沐昕缓缓道：“假如，你率八百士兵，接到命令，要求攻入一座小型城池，这座城城外地势平缓，三面长草缓坡，唯北面是块沼泽，是不利埋伏的地形，不过，沼泽对面有树林，此城内东，西两门，共驻守军队千人，接到密报，得知你们驻扎在离城五里的小村庄里，随时可能偷袭，于是出东城门来攻打你们。”
他看着索怀恩的眼睛：“请问，你要如何才能够全歼这千人，并攻入此城，并以最小损失取得最大收获？”
索怀恩沉思有倾，目中精光一亮，道：“我以南，西，东三面寻得高树，令人埋伏，以砍树为号，在对方必经之路埋伏，同时事先割草堆积于三面，对方经过时，同时射火箭，三面火起，立可将对方逼入沼泽。”
沐昕目中露出赞赏之色：“好，善于利用地势。”
索怀恩道：“然后我以全部兵力围杀，剥去俘虏衣服，缴获武器，将俘虏全部杀死。”
沐昕神色不动，我抬头看了索怀恩一眼。
索怀恩说起战争便妨如换了个人，目光炽烈神情凶狠：“问明该军队首领名字和相关情形，然后，我的兵抽三百人，命一可靠属下带领众人，换上对方的衣服与武器，回那座城池。”
他一口气不停的说下去：“到了后，率五十人为前哨，诈称是本地官军，今已击破贼寇得胜归来，首领偕大队人马在后，为恐驻守官员忧急，所以命手下率小队预先回城报捷。”
“待诈开城门后，立即蜂拥率部入城，守住城门，等我带领人马再齐攻。”
“再令一队，守候在该城东门，城中遇袭，官员、富户必从西门逃逸，只要西门洞开，吊桥落下，不等人众出城，即刻点起火把尽出伏兵，定要将他们逼回城中，不得走脱一个。”
“进城前鼓动兵士，虏获金银，与众兵士同分，但不可烧杀抢掠，违者，斩！”
“好！”沐昕长眉飞扬：“善用地势，不厌诈兵，分兵合围，不留空隙，极其有勇有谋，且不逞匹夫之勇，不贪尺寸之功，并能鼓舞士气严明军纪，索百户乃将才也。”
索怀恩一笑：“沐公子过奖了。”
沐昕微微一笑：“不过，我想问问索百户，那些军队俘虏，为何一定要杀死？”
索怀恩答得云淡风轻：“即成敌对之势，便是你死我活，对敌人宽仁，便是对自己残忍，自然不能放过。”
他轻轻一笑：“沐公子还是心太软了些，其实刚才在下还有一计未道出，想来沐公子定然是不赞成的，如今看来，倒也所料非虚了。”
“哦？”
索怀恩嘴角扯起一抹冷酷的笑：“生石灰。”
我楞了愣，随即恍然，心底泛起深深的寒意：“索百户难道是要在对方陷入沼泽后，以生石灰烧灼？”
索怀恩目光灼灼的盯着我，不掩神色里的惊异与赞叹之意：“然也！”
我暗暗倒抽了口气，以生石灰活活将沼泽煮沸，将人烧灼至死，这人心性何等残忍！
眼见索怀恩嘴角上撇，丝毫不以为意，心中便觉得腻味，忍不住要刺他一下：“索百户心志刚毅，怀素佩服，不知道你手下儿郎，是否也能个个如索百户铁血风范？”
索怀恩不堤防我突然说到这个，怔了一怔，随口答道：“那是自然。”
“哦……”我拖长了声音，索怀恩见我似笑非笑的神情，沉稳神色里透了点不安：“郡主为何如此问？”
我笑笑：“没什么。”
索怀恩却不肯放弃：“怀恩望能得郡主教诲。”
我瞅了瞅他，懒懒道：“若个个是铁血儿郎，军纪严明，怎么我今日不经通报便可以闯入大营？”
索怀恩呆了一呆，霍地转身，看向郑小旗。
我心中一赞，这小子反应很快啊。
却见郑涛的神色刷的一下变了，惨白里透出死青来，盯着脸色铁硬的索怀恩，嘴唇抖了几抖，啪的一声跪下，狠狠咬了咬下唇，才大声道：“属下失职，给百户大人丢了脸，属下甘领责罚！”
我盯着郑涛，看得出来他很畏惧索怀恩，也看得出来他知道索怀恩定然会因为失了面子，给他可怕的惩罚，然而即使如此，他依然不敢求饶。
可以想像，索怀恩对求饶的人，一定处罚得更狠。
索怀恩冷冷道：“按军规处置，来人——”
沐昕突然淡淡开口：“敢问应如何处置？”
索怀恩声音冷酷：“八十军棍。”
我皱皱眉，这明显是重了，看了沐昕一眼，他却并无犹豫之色：“郑涛受命拦阻我，未能完成任务，有辱使命，此其一，身负守门之责却为人不以武力轻易控制，若来的不是我，换成居心叵测之人又如何？有亏职守，此其二，两过并罚，八十军棍，可。”
他对我一笑：“郡主觉得呢？也许，还有个命令，却要你来下比较合适。”
我略一沉吟，笑道：“也罢，免得你们男人都说女人妇人之仁，即如此，暂免郑涛小旗之职，待异日立功后再复职，但你们总不能要人家丢了职位再皮肉大大受苦吧？依我说，四十军棍也就足够记住教训了。”
沐昕淡笑不语，索怀恩躬身应了，郑涛满面羞愧的磕了头，给执法士兵拉了下去。
索怀恩随即以千户传唤缘由告退，待他出去后，沐昕和我对望一眼，同时开口：
“心计深沉。”
“心狠手辣！”
※※※
回到王府流碧轩，我与沐昕在花梨桃心木桌前各自坐了，我笑看沐昕：“你的阵图呢？”
沐昕从怀出取出一张羊皮纸，我接过来看了，点点头：“难怪你说要和朱能比阵法，舅舅亲传的兵法战术果然有其独到之处。”
“只是，”我微微沉吟：“战场之上瞬息万变，需因时因地制宜，这般气势宏大阵法，百余人只怕难以驾驭，不如稍加改动，我这里有我一位长辈留给我的兵书战略，一起来参详吧。”
沐昕看了看，目中露出一丝异色，却没有多问，取过早已备好的沙盘，就地推演起来。
月色西移，我们才将将推演完毕，我伸了个懒腰，将桌上凌乱的物事一推，笑道：“也不明白你，既然已经赢了朱能，何必一定要再比一场。”
沐昕浅浅一笑：“再比一场是假，想培养属于我自己的精英组队是真。”
我怔一怔，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对于燕王的军队，沐昕始终是个外人，降服朱能和降服士兵，其实并不是一回事，将为臂，兵为指，要想在战场上如臂使指，号令畅通，非得时常相处，驭下有方不可，只是……
我皱眉道：“难道你打算将来为父亲上战场？你莫忘记了，你西平侯府，始终是朝廷的臣子，你若入了燕王的阵营，弄不好，会牵连整个侯府的。”
沐昕微微颦眉的表情，清远而弥散淡淡无奈：“我最希望的是，陛下不要对燕王先动手，因为，在我看来，你父王反志未决，如果陛下肯放他一马，这天下也许可免战乱之祸，然而你我心知，这定然是不可能的。”
他轻轻叹息：“连势力雄厚权柄之重远不如你父王的岷，周，代，湘等王都不能免，何况燕王乎？怀素，我不能牵连西平侯府，但我也不能弃你而去，我知道，你虽心怀怨愤，然血缘之情不曾忘，你终究会站在燕王这一边。”
他以指轻叩光华的桌面，并无任何为难犹豫之色：“我已请哥哥代为上报朝廷，沐昕三月重病，现已病死，从现在开始，世间不再有沐昕，燕王府驱策一个江南白丁，想来不会牵连到任何人。”
心底有酸热的潮水一波波缓缓漫涌，涌得我眼睫渐湿，我抿抿嘴，压下那汹涌的感动，垂下眼，半晌勉强笑道：“何必……”
是的，何必，为了我，弃了亲友，弃了重镇云南的家园，弃了侯府子弟，开国功臣后代的荣耀与身份，真正撕脱前尘摒弃荣华，不惜死遁，以布衣身份，去博这凶险重重前途微薄的将来。
甚至，他要的也不是功成名就颠覆天下乱世里谋得基业，要的不是一展抱负挥洒江山新朝里博取奇功，他不是燕王也不是道衍，他真真只是，为了我。
沐昕并没看我，他缓缓起身，行至窗前，一轮明月高挂窗棂，竹影横斜，泼墨般洒在浅碧窗纸上，而他挺拔颀长的身影，亦倒映其中，袍袖悠悠飞卷，直欲乘风而去。
他不回头，只是淡淡道：“怀素，那毕竟是你父亲。”
我震一震，想起外公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然而那意味，如此迥异，如此深长。
※※※
出乎所有人意料，半个月后，朱高炽兄弟完好无损的回来了。
看得出来，父亲和燕王府上下松了好大一口气，毕竟，朱家三兄弟这般上好的人质，换了谁，都不会轻轻放过。
朱高炽三人京城一行，居然能完身而回，确可算是奇迹。
父亲觉得这是上天护佑，圣天子百灵呵护，自然事事皆可从不可能处博出意外之可能，这江山，看来迟早是他朱棣的，天授不与，违者不祥啊。
当晚在后院大开宴席，与众将同乐，连王妃也出来敬了酒。
我选了个角落坐了，远远看王妃喜色里淡淡的郁郁神情，不由有些奇怪，爱子安然回归，徐王妃身为人母，自然欣喜，可那一丝郁色，又是所为何来？
隐约听得身前一席，两个将领在咬耳朵。
声音自然极低，可惜我耳力非凡，不用凝神，也听出个大概。
据说皇上起先确实打算将三兄弟软禁了作为人质，但太常卿黄子澄认为这样会打草惊蛇，应将这三兄弟送还燕王，表明朝廷并无削藩之意，以麻痹燕王，皇上也就犹豫了。
这时魏国公徐辉祖却出面，劝说皇上扣押他的外甥们，忠心耿耿的魏国公称，他看着此三人长大，十分了解此他们的品行才能，他言辞激昂，表明绝对不能放这三个人回去，因为此三人不但可以作为人质，而且颇具将才，放回北平，不啻于放虎归山，必将遗祸无穷。
听到这里我恍然大悟，明白了王妃的那一丝不自在从何而来，自己的亲哥哥和自己的丈夫作对，还想扣押自己的亲外甥做人质，确实，很没面子。
那两个将领咬耳朵咬得好不快活。
“魏国公真是榆木脑袋，只知道死忠，王妃是他亲妹，世子是他亲外甥，居然也下得这狠手……”
“这算什么，这所谓功臣后代，只知道愚忠朝廷，你不知道呢，据说魏国公以往常来拜访王妃，说是思念妹妹，谈谈家常，其实却从王妃嘴里套了许多王爷的秘密去，转身就向皇上告密！”
“真的？！”
“骗你我死全家！”
“喂，发这么大毒誓做什么，不过你从哪听来这些事儿？”
“嘻嘻，王妃贴身侍婢兰舟儿，是我的那个……那个相好……她可是亲耳听见王爷王妃为此事争吵来着……”
“你小子艳福不浅……”
我淡淡一笑，将白玉七螭杯缓缓在手中转动，心里泛起沉沉的涩味，我应该高兴的，父亲少了一桩被辖制的危险，王妃又吃了瘪，可我却亦因此对允炆产生担忧，他是如此的优柔寡断，举棋不定，面对着显而易见的局势，竟不能作出最利于自己的抉择！
智者行事，当谋定而后动，不动则已，一动必作雷霆之击，不予人喘息可趁之机，而允炆，他削藩决定下得如此草率，挑起事端后却又不能杀伐决断坚持到底，如今连街上的叫花子都知道他要对燕王动手，他却还想欲盖弥彰，麻痹？笑话，我只看见他坐失良机。
而在与雄心勃勃的叔王的这一场江山博弈之中，坐失良机，只意味着两个字：失败！
失败，换在逐鹿天下不死不休的皇家，便是永恒的灭亡！
如此反复优柔，怎生坐得这帝位？允炆啊允炆，当初我闻你辣手削藩，惊诧之余倒也觉得合理，寡人寡人，孤寡之人，不凌厉不冷酷，如何坐得那清冷高位，以坚毅心志，俯视并治理那锦绣河山？
可如今，你却令我迷茫了。
如果，终有一日，你，我，他，都将面对血色的结局，一切将会如何？
我不愿父亲的头颅滚落你玉陛丹阶，亦不愿你的头颅踩在父亲脚下。
我始终记得。
当年那个俯身荷池的清秀少年，向我一笑回首：“妹妹，你来了。”
他眯起细长的眼睛，字字温柔：“妹妹，我等你。”
……
我应如何？我当如何？
※※※
朱家兄弟回来后，父亲问我，该如何回报允炆难得的善良与安抚。
我冷笑：“越是如此安抚，越表明削藩迫在眉睫。”
道衍叹气：“然也。”
他欲言又止，看了看我，又想玩愿者上钩的把戏。
我掉转头，去看这初夏浓烈的繁花。
而花下，窗边，沐昕坐在红木雕花椅上，一身白衣清淡如诗，目光里是满满的明透清澈之色。
我看着他的眼睛，忍不住微笑，我们一向心有灵犀。
父亲看看我们神情，有些无奈，道：“罢了，这书房有笔墨纸砚，有什么计策，各自写了来。”
须臾，四个纸团平放在父亲身前。
一一打开，字迹或雄浑或峭拔或秀丽或清逸，字，却是一样的。
“装疯。”
父亲定定看了纸团半晌，唇角渐渐泛起一丝苦笑：“我这个王爷，也真是个苦命的，居然被允炆小儿，逼得要去装疯。”
我笑：“昔尉迟恭因殴打皇族李道宗，被贬闲居。边境发生战争，帝命宣尉迟挂印出征，尉迟装疯不出。孙膑被庞涓以通齐罪名膑足黥脸，亦曾卧猪圈食猪粪装疯，然一为盛唐长胜名将，一为万世兵法先贤，由此可见，但凡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疯其心志苦其体肤，方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也。”
父亲瞪了我一眼，道：“就你巧嘴滑舌！”
我并未在意父亲语气中的宠溺，依旧沉浸于装疯的得意设想中：“若要装，可不要装在高墙深院的燕王府里，那装也是白装，谁看得见？要装就得装个轰轰烈烈。”
父亲脸色越发难看：“轰轰烈烈……”
我兴致勃勃：“你须得肆意喊叫，多闯民居……嗯，食粪过于恶心……那就暑月披棉，露宿街头吧，总之，越怪诞妄为越好，总要装得这天下众人，都以为你燕王当真疯了，纵使皇上怀疑，也要疯到他将信将疑举棋不定方好。”
说得高兴，未发觉父亲一直一脸异色盯着我看，等我察觉时，父亲已慢慢转开目光，叹道：“怀素，这许多年，虽你并无冷漠之色，然亦未见你如此舒展笑过，能博你如此开怀一笑，我装疯也是甘愿的。”
我怔一怔，刚才的飞扬跳脱顿时掩了，淡淡睇了父亲一眼：“您用心良苦，可惜，终究是对错了人。”
父亲不语，他看向我的目光难得有了几分忧伤，动了动唇，想说什么，然而看了道衍一眼，却最终没有说。
室内陡然沉寂，越发抑闷得难受，半晌，沐昕轻轻咳了声，道：“装疯倒是个办法，不过拖延时日而已，只是既然要装，自然要装像些，燕王一直好好的，也未曾有什么病症或事端，突然疯了，其缘由又如何解释？”
道衍一击掌，叹道：“沐公子思虑缜密，”沉吟一刻，他道：“先些时候，王爷一直告病来着，如今便叫王府医官放出风去，就说久病缠绵，误用虎狼之药，逆痰上涌迷了心神，如此如此。”
我微笑颔首：“这得王妃出面了，这般这般。”
※※※
数日后一个清晨。
一线熹光初初照亮燕王府门前雄威的石狮，吱呀一声，大门突然闪开一条缝，伴随着几声喝斥，一个男子被人恶狠狠推出，踉跄着跌倒在王府台阶下。
接着，一个旧包袱被人从门缝里扔出，狠狠砸在那男子身上。
路过的人渐渐围了上来，有人去搀扶那在地上呻吟的男子，看清了中年人的脸，不由大惊：“这不是王府医官高先生嘛，这这……这是怎么了？”
那人满面羞愧，艰难的爬起身，不住的叹气摇头不语。
门里的喝骂声依旧不断：“兀你奶奶的，哪来的蒙古大夫，用那些什么破药，生生治疯了我们王爷，亏得王妃性善，只叫打出你去，依得我，捻死你这个祸害就当捻死个蚂蚁……”
众人听了，俱都恍然大悟状，看向这男子的神色多了几分鄙夷。
医家治病救人，哪有病没治好把人治疯了的？
先前扶着那高医官的人也立即撒开了手，讪讪笑道：“这个这个……高先生，”他小心翼翼的瞅着那男子脸色，放低了声音：“你当真把王爷给治疯了？”
围观众人立时竖起了耳朵。
那高先生满面沉重的摇摇头，一言不发的收拾了自己的小包袱，也不去拍打身上的泥土灰尘，垂头蹒跚的穿过人群，躅躅独行的去了。
他越是一语也无，众人越发信了先前那话，看向他的背影，便多了几分唏嘘，便有人道：“时运不济啊这人，想当初这位高先生，行医北地，颇有才能，才被王府请了去，当时请他的时候，我就在街边遇着，好气派的轿子，八人抬着进了王府，可如今，啧啧，世事难料啊……”
“你替他感叹什么，王府算是宽宏大量了，治疯了王爷，也不过是打了出去……”
“那是王妃慈善，王妃好善积德是出了名的……”
“那是，说起王妃啊……”
人群里，一直挤在里面的几个普通打扮的人，默默挤出，向城外走去。
我和沐昕，一直远远站在王府对面酒楼楼上看着府门前这一幕，看到那几个不甚引人注意的人影，交换了一个目光。
沐昕一摆手：“跟上去。”
立时有侍卫领命下楼追踪。
我凝神看着那高先生的凄凉背影渐渐消失于远处微起的晨光里，想起昨夜的密谈。
燕王府书房内间，烛火飘摇里黑影重重，映着两张或淡然或茫然的脸，我负手而立，以背相对，微笑问着那面容平凡然而目光深远的男子：“先生，我父王今有一事相托，须你以声名身家相送，你可愿意。”
顿了顿，我又道：“当然，我知道，对你这样名满杏林的大夫，声名有损是不啻于死的惨重损失，所以，父王也不会令你白白牺牲，我可以代父王许诺于你，事若有成，你所失去的声名，身家，前景，必以十倍返赠。”
那男子沉吟片刻，答得极为爽快：“诺。”
我听得他的干脆，不由诧然回身，却听他淡淡道：“丈夫行走浊世，行己所应为，生死虚名何足道哉。”
我沉默，话至此，自无须再说。
当他明了自己的任务，潇洒一笑，告辞离开时，我唤：“先生请留步。”
他回身看我。
我迟疑一笑：“先生为何肯如此牺牲？”
他静默半晌，答：“燕王更宜为天下主。”
我怔一怔，失笑：“高先生莫非也是信了那游走街渠的江湖术士之言？”
他摇头：“高正其非道听途说之途，高某虽乡野之徒，红尘布衣，然不死牵挂家国之心，时有关注局势世情，历时日久，也算心底清明，高某不敢妄议当朝，但可明白对郡主说一句，高某认为，以燕王心性，若为天下主，虽难免杀戮过重，但年深日久，必益民瘼，必惠天下。”
※※※
立在酒楼上，我沉思着高正其的话，觉得他竟说出了一番我从未想过的道理，助父亲一臂之力，对我来说，不过是因为他是我父亲，对于那苍生大业，我没兴趣多想，然而这高正其，一介行医之人，竟也心怀天下，以众生为念，实在难得。
正思量着，燕王府大门突然被冲开，一人披头散发的跑了出来，嬉笑着冲进人群。
有护卫追了出来，惊叫：“王爷！”
人群涌动更烈。
我轻轻撇了撇嘴，懒得看父亲演戏，对身侧一直若有所思的沐昕道：“你还要去军营，最近操练得真是辛苦，等下回来，我叫照棠留点好点心给你。”
沐昕笑应了，我便转回府内。
回到流碧轩，刚刚跨进内室，我目光突然一凝。
不对。
有人进来过！

第十章 一片幽情冷处浓
桌上搁着的桂花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走的时候还剩两块，我爱那糕点细腻酥软，特特吩咐了侍候我的婢子映柳，照棠，将那点心以银丝罩罩了，待我回来再取食。
如今那银丝罩歪在了一边，点心却已不见。
我可不认为那两丫头敢偷吃我的东西。
神色不动，继续缓缓前行，掩在袖中的手掌已经扣上了两枚银叶镖。
吱呀——
推门的刹那，我飞快一缩，缩到了门后，手指一扬，两枚飞镖如飞电银光流逝，瞬间闪投而入。
啪啪，击中什么物件的声响。
……
没有闷哼，没有呻吟，没有意料之中的呼叫。
安静得令我奇怪。
我摄足走近，将耳朵俯在墙上，想仔细听听内室动静，冷不防两根冰冷的手指伸过来，捏住了我的耳朵。
啊！
我大惊回头，眼角突然瞥到银亮的光芒，怔一怔，不由心花怒放。
“师傅！”
那冰冷的手指放开了我的耳朵，声音比手指更冷的哼了一声，我笑嘻嘻的看过去，果然是黑衣白发，千年冰玉的近邪冷冷靠在墙上，手里拈着两枚……镖。
其实已经不算是镖了，好像被他的手指给捏成了个银球。
我摇摇头，大为惋惜：“干嘛不捏成个元宝？我也好拿来使。”
近邪哼一声，手指一转，一个元宝果然到了我手中。
我心情极好的看着他：“师傅，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话音未落我突然顿住，瞪大了眼睛，看见近邪一晃，轻轻一咳，一块沾着血的桂花糕，夹杂着一股紫黑的血箭，喷了出来。我双手拢在袖中，盯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近邪，面色平静，无人看得清我掩盖在袖下紧紧绞扭的手指。
王府医官面色凝重，仔仔细细为近邪切了半个时辰的脉，方才摇头叹道：“好像是中了毒伤，这毒却来得古怪，竟不像是中原一脉常见的毒，恕我无能……”
说完唉声叹气向父亲请罪。
父亲皱着眉，挥手令他下去，看看我冰冷的面色，命身边的大太监：“请吴先生立即过府一趟。”
转头宽慰我：“吴先生大号寒山，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名医，见识广博，擅长内症解毒，你放心，他一定有办法的。”
我点点头，转头看见急急赶来的沐昕，勉强一笑，沐昕是知道近邪和我的关系的，知道这个寡言少语的师父在我心中的地位，当下也不多言，只是站到我身侧，拍了拍我的肩，他稳定的掌心触到我肩头的那一刻，似有暖流注入，竟有微微的感动，感动里突然有些恍惚，想起一些细碎往事，想起那少言的家伙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话，却对指点我武功从不厌烦……想起近邪的武功，这七年来没人比我更清楚，纵不是天下无敌，也少有对手，能伤他如此，会是怎样的敌人？近邪又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看着近邪的脸，竟是半边冷白，半边微红，望去甚是诡异，心里只觉得冷一阵热一阵，乱成麻，扯不出线头，无由的恐慌，却又不知因何而慌，纷乱的思绪里，那太监已经带了一老者匆匆进来，那人五十许年纪，眉目刚厉，全无医家慈和之貌，神态却是平和的，不卑不亢的给我们见礼，还未打下躬去，已被我一把推到床前：“不必多礼了，诊病救人要紧。”
吴寒山也不多言，立即坐下，指尖一搭，眉头顿时一皱，我心里一紧，医官来之前我就已经给近邪搭了脉，只觉得脉像古怪，寸关两脉缓，滑，浮，紧，竟摸不出底细来，此时见他神情，更是忧心。
吴寒山思量半晌，道：“是中毒，不是一般的毒物，应该是西昆仑一带才有的奇毒玲珑草，无空花，草无毒，花也无毒，只不过一极寒，一极热，俱都无色无味，中者毒力立即从伤口蔓延至心，直至半身僵冷半身灼热而死，不能以内力去除，越是发动内力散开越快，但这位的毒，却又不像是服食中毒，倒像是……”
他略一沉吟，道：“且翻过身来看看。”
几个太监将近邪翻过身，掀起后背衣服，我轻轻啊了一声。
一个半红半白掌印赫然在目。
“果然。”吴寒山向近邪的肩头看了看，了解的喟叹，目光不知怎的有些惊佩，却又带了几分闪烁：“这位壮士好武功，不知道用的什么办法，硬生生将毒力锁在了胁下，才支撑了这许多天，只是，却再耽搁不得了。”
我皱眉道：“昆仑？毒掌？师父怎会去那里？那里有什么样的人物，配伤到我师父？”
此言一出，人人面上都露出惊讶之色，连沐昕也不例外，吴寒山失声道：“小姐难道不知道紫冥教大紫冥宫？”
我更茫然：“那是什么东西？我一定得知道么”
沐昕修长的眉深深皱起：“怀素，你行走江湖日短，但也不至于从未听说紫冥教吧？”
我摇头，父亲已接上话：“连我这不问江湖事的皇室中人都知道，那个紫冥教是江湖上一大强横势力，号称天下第一教，武林第一宫，武功诡异，擅长毒物，代代教主都惊才绝艳，独霸天下，据说教中最为诡秘的便是魂灯，擅以生人魂魄练化……”
“等等，”我越听越震惊，忍不住开口打断：“那教主姓什么？”
父亲一怔：“这个我倒不知道。”
这回是吴寒山接口：“好像传说中姓贺兰。”
“贺兰！”
没什么比我听到这两个字更震惊了，贺兰，贺兰悠，是他伤了近邪吗？怎么会？
突然想起他说的话：“……这灯是魂灯，是我教中弟子以精血练成，有召唤摄魂功用……”
“……我不是要有意瞒你，只是有些事你知道了反对你不利……”
心乱如麻，脑中仿如有波浪阵阵轰鸣，冲击着我向来坚固的心志，贺兰温柔和缓的语气在一遍遍的回响里飞转回旋，越来越急，迅捷如魔咒，尖利如钢刀，剜着我仅存的理智与信任。
饶是如此，依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如旧：“如何解救？”
手指紧紧攥住广袖，贺兰与教中人不合，我是亲眼见着的，近邪未必是贺兰所伤，再说以贺兰的武功，也伤不了近邪。
我知道我在自我安慰，心里却清楚的明白，近邪受伤，绝对与贺兰悠有关，毕竟能和他与我扯上关系的，紫冥教中只有贺兰悠一人。
深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必得先救了近邪性命要紧，凶手追查，不必急在这一刻。
吴寒山此时已给近邪施针，我见他认穴极准下手如飞，不由暗暗佩服，此人名驰北地，倒也非浪得虚名。
施完针，抹了把汗，吴寒山才回答我：“这位公子毒伤已有时日，真气被侵噬，已经坚持不了多久，老夫以针灸助其一臂之力，锁住毒力蔓延，接下来要做两件事。”
我决然道：“但凭吩咐。”
吴寒山道：“其一，须寻得千年鹤珠，克制毒性，延缓毒势发展，其二，远赴昆仑，寻那出掌之人或昆仑教主，此毒认主，每人修炼时日分量不同，练成的掌力也有细微差异，偏这掌力解毒时天差地远，一丝也错不得，所以昆仑那趟，是必须要去的。”
顿了顿他道：“有那千年鹤珠，多挨些时日却也无妨的。”
我沉吟了下：“千年鹤珠从何处去寻？”
转首间突然看见父亲脸色一变，我心里焦灼，未曾放在心上，那吴寒山看了父亲一眼，捋了捋胡子，缓缓道：“千年鹤顶红为天下最毒之断肠药，但如果千年鹤机缘遇合得服灵芝仙草后，鹤顶红凝炼成珠，不但奇毒尽化，而且另具克毒神效。有一粒带在身边，毒物远避，万邪不侵。千年鹤珠珍贵绝伦，确实难以寻觅，若是一时寻不着，以纯阴纯阳内功每日子午之时渡于伤者内腑，护住真元，也是个办法，只是如此的话，施术者损耗极大，极易受伤，再说再高的功力，也经不得这般日日损伤……”
我一口截断他：“明白了，多谢吴老先生。”转脸看向父亲：“父亲，还请你为我设法，寻那千年鹤珠，在寻到之前，我自有办法维持师父的生命。”
父亲看了看榻上的近邪，目光一闪，终对着我深深点头。午夜孤灯。
我托腮坐在灯下，身后，是沉睡的近邪。
我坚持将他安置在流碧轩亲自照顾，父亲说于礼不合，我冷笑一声，当作没听见。
父亲也只好悻悻离去。
此时已近子时，正是渡气时辰，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忽听林木簌簌声响，有人夜敲月下门。
“谁？”
“我。”
沐昕的声音依旧清而淡冷，如这月色幽凉，我却听得眼眶一热，几欲滚出泪来，吸了口气，才静声道：“夜了，你我孤男寡女，不宜再相见，还请回去安歇吧。”
门外，沐昕轻声叹息：“你岂是畏惧物议，将那礼教规俗放在心上之人？我既来了，你便当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
我硬硬心肠，冷冷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睡觉，你可是要做了那扰人的恶客，被我一脚踢出园去？”
门外一阵沉寂，想来沐昕已经走了。
我微微松了口气，庆幸里有些微的怅然，然而终究是放心的，缓缓站起身来，正待迈步走向床边，忽听得窗外有人轻轻道：“我若走了，你是不是就一个人拼尽功力，给你师父疗伤？”
我震一震，没有回头，皱眉道：“沐昕，我不需要你多事，我们山庄出来的人，多的是你想不到的办法，未见得没有你的纯阳内力便活不下去。”
沐昕轻轻一笑，难得的笑声，听来却是微微悲凉：“我们自幼一起长大，我如何不知你性格？你不要我因为救你师父而受伤，你不想欠我的情分是不是？怀素怀素，你倔强如此，推拒如此，难道沐昕在你心目中，便当真连个共患难同生死的知己也做不得么？”
我咬了咬唇，心口微微窒闷，这小子如此厉害，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又祭出这样的惆怅招数，竟是容不得我推却，可我却深知这内力真元对学武之人的重要，师父对我有相救之德教授之恩，我付出什么都是应该的，可我凭什么要求沐昕也如此损失惨重？
决心一定，也不管他说什么，我手指一弹击向窗户，寒声道：“沐昕，你再不走我可就不客气了。”
沐昕无声的接下我的真气，淡淡道：“请便，不过我是不会走的。”
“你——”我气急，这小子怎么和贺兰悠一般无赖了？正要干脆上前一顿轰走算了，突然看见沙漏将尽，已是子时了。
吴寒山叮嘱过，必须准时渡气，我不敢耽搁，往窗前走的脚步立时收回，三两步上榻，扶起近邪，掌心贴上他后心。
人影一闪，沐昕已静静坐在我对面，单掌按住了近邪前胸。
我无奈的一笑，道：“开始吧。”
阳起阴收，逆路回转，经奇经八脉，过五脏六腑，运行一周天。
功成。
我和沐昕，各自缓缓收回了双掌。
睁开眼，我只觉心头灼热，脸上滚烫，而对面，沐昕却是脸色冷白，连唇色都无血色。
他也缓缓睁眼，看见我，疲惫的一笑，然笑容未毕，身子一晃，哇的一口血喷在榻上，映着冰丝雪玉席，越发鲜红耀眼。
我心中一痛，伸出手要去搀扶他，却觉得指尖酸软，抬动不得。
心里深深叹息，吴寒山毕竟不谙武功，虽然知道这个方法，却不知道，纯阴纯阳功力渡入近邪体内时，因走势一致，极易混杂，引发近邪原本功力抗拒，他内力雄浑，所练内功具吸附之力，若真给他吸去了我们截然不同的内力，只怕会是更大的伤害，我和沐昕只好合力逆行，倒行周天，结果，虽护了近邪，自身的内力却为彼此所伤了。
沐昕一手捂胸，一手撑在榻上，却依然微笑淡淡：“子时，继续……”
我知他伤得比我更重，为了不使我耗费太多，伤损过大，他承担了大部分的功力反噬，再这样下去，必定要比我先倒下的。
叹了口气，我运了残余的内力，一指点倒他：“先歇着吧你。”
挣扎起身，窗外阳光明媚，越发晒得我燥热不堪，那阳光如此明亮，晃得我头昏目眩，内腑空荡若无物，每一步都是虚软的，每一步都是一身冷汗，我勉强支撑着身体，一步步挪到偏房，想叫两个婢子端点点心来给我吃。
突然觉得门槛好高，腿软得跨不过去，我懒洋洋靠在墙上，正待敲窗呼唤，却听见映柳照棠的声音，断续传来。
“郡主真是可怜……其实王府里就有那千年鹤珠，偏生王妃不肯拿出来……”
“你少说两句，这是我们下人议论得的？也怪不得王妃，那千年鹤珠是先帝赐给开国功臣的，是她的陪嫁，若是其他人也罢了，王妃是个心善的，舍了便舍了，可是这位郡主，可能吗？”
“唉……王妃不是已经认了她？”
“认了？王妃那样的身份那样的出身，会甘心认了？不过是打落牙齿肚里吞罢了，这就是皇室风范，心里再滚油熬煎，面上也得做出个笑模样来，不过，说实在的，我们王妃算是个好的，换别的人家……”
我指尖冰冷，用力扣住了窗棂，刚留的一点指甲深深的陷了进去，哧的一声。
细微的声响惊醒了我，自嘲的笑笑，收回了手指，幸亏此时真力暂失，不然这一下，只怕就要把这窗户戳穿了。
※※※
略一沉吟，我返身回了房内，沐昕犹自未醒，我看着他黑而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射出一片小小阴影，越发显得眼下淡淡青灰疲倦之色深浓，心里微微一叹，想着这王府高手虽然不少，但多是外家功夫，内力未臻上乘，偶有一两个内外兼修的，也因为和近邪内力不同支，以及没有沐昕的纯正博大的乾坤内力而无甚助益，只是，我和沐昕这般下去，也不是个长久办法，我自己失了武功不足惜，难道当真要害了沐昕，令他成为废人？
说不得，也只好与虎谋皮了。
我静静在榻上盘坐半晌，勉强将散乱的真气归拢了些许，沉思少顷，又自床下取出一个小小盒子。
黄杨木，山水层雕，花纹繁复精致，正是外公临别时的赠送。
我的手指抚过看来光滑一体，无甚开启处的盒子，在一处镂刻古松人物处轻轻一按。
盒盖突然缓缓滑开，露出了盒子的第一层，一堆薄而软的白纱状物体发着微亮的光，静静躺在盒中。
我的指尖轻轻拂过那白纱状的物事，直觉得触手虚空，直若无物，竟似探手进了烟云雾霭之中，看似飞絮满眼，实则抓握不得。
然而那白亮的物件确确实实亦存在，望去如普通衣服，我微微一笑，释放出一丝真气，那真气性属阴寒，遇物成冰，然而那几可砭骨的真气一触及那白纱，立即“嗤”的一声，如水遇火，瞬间化为水汽消融了。
我笑笑，取过一枚火折子，晃亮，漫不经心向白纱一扔。
还是嗤的一声，那火却又如遇冰雪般，转瞬艳红的火苗化为幽蓝，挣挣扎扎的燃了须臾，却终是灭了。
我取出那白纱，那东西看起来小小一团，其实极为轻薄柔软，展开了是一件袍子形状，我将这袍子摊开，细细端详这罕世奇宝“五行焰雪绡”
“五行焰雪绡”以千年冰蚕丝和千年火蛙经络，掺以天山一种名叫“无相花”的奇草的枝叶经脉织就，造天地奇宝之功，合五行阴阳变化，遇水燃火不湿，遇火生水立熄，入木变色自掩，遇兵刀丝毫不伤，入土可探奇物。
比起贺兰悠那件不惧水火不沾污秽的银蚕衣，不知强多出几许去。
之所以取出这件宝贝，确实是因为贺兰悠的那件衣服，让我想起了昆仑紫冥教既然有这样的衣服，那必然有其必需功用，焰雪绡之珍贵有过之而无不及，自然需得拿出来防身。
暗暗叹了口气，我将焰雪绡收好，小心将盒子放回床下，昆仑这一趟，是终究要去的，但在去昆仑用到这东西之前，我还是要为我们三人，努力一回。
※※※
燕王府果不愧是众王府中规制最大的一座，毕竟元都旧宫的规模放那儿，从我的流碧轩，穿花拂柳，过回廊转朱阁，到得王妃寝居“回鸾殿”外站定，花了我很长时辰，因为真力大失，竟然走出了一身虚汗来。
刚一走近，便见有人迎上，我微笑看那个一脸审慎之色的婢子：“怀素来给王妃请安，王妃可在？”
那婢子看衣着是个体面丫头，想必是王妃身边的得意人儿，不卑不亢的给我行了礼：“对不住，郡主，王妃正在招呼客人，只怕一时半刻不得空闲，您看是……”
不出我所料，我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微笑依然：“是吗？真不凑巧，不过既然来了，也不必急着走，我还没观赏过王妃寝宫的景致呢，姑娘可愿引领我，见识一二？”
那婢子面上闪过一丝为难之色，然而看我面上神情，却终是没敢把拒绝的话说出口，微微一礼道：“郡主客气了，兰舟有幸，能陪郡主游赏，是再愿意不过了，郡主，请。”
我看了她一眼，眉眼清爽，虽无十分姿色，倒也算是个伶俐的，想到那日晚宴听到的话，不由微微一笑，兰舟诧异的看我一眼，我敛了笑容，转开眼注意看这寝殿结构。
这是王宫内的宫中宫，回字形殿院，共有房屋六十多间，分正殿、寝宫、钟楼，内花园，布局严谨，结构规整，正殿气度恢宏，立于台基之上，红墙绿瓦，对比鲜明。大殿面阔5间，幽深广阔，兰舟带我简单看了，说王妃在正殿见客，不如去内花园转转，她步子匆匆，心不在焉，转眼便要带着我绕过寝宫。
我停住脚步，转头去看花墙后的寝宫，笑道：“此处不可进么？”
兰舟的神色微有些尴尬，轻声道：“王妃有令，除非她亲自召唤，否则奴婢们是不得进入寝宫的，还请郡主恕罪。”
我哦了一声，挥挥手：“没什么要紧，不过问问而已。”
兰舟似是松了口气，我接着笑道：“这花园也不必看了，我也累了，就在这等一等罢，”说着便就势在一旁石几旁坐下，拭了拭额头的汗，对兰舟一笑：“你瞧这天，还未入暑，便热得如此，越发的难过了。”
兰舟看着我，微有犹豫之色，然而最终道：“这气候是热了些……那请郡主宽坐，奴婢去给郡主端盏酸梅汤来，小厨房用冰镇了的，最是去热解渴。”
我喜道：“好极，劳烦姑娘了。”
兰舟裣衽一礼，自去端汤，我微有些歉意的看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立即站起，腾身翻上那道隔开前殿与寝宫的别致花墙，此时正是午后阳光灼烈之时，婢仆们多半在荫凉处躲懒，四周无人，我目光飞快一掠，已将这二十多间房屋看了个清楚明白。
那千年鹤珠既然在王妃手里，自然是放在自己居室内，我辨明她的居处，翻身跃下，身影连闪间便进了那屋，手指一弹，一物自我指尖逸出，我看也不看，立即转身，几个起落回到原处，依旧端坐如前。
几乎是同时，兰舟端着汤的身影已出现在拐角，我平静的看向她，表示了谢意，接过汤来，轻啜一口，冰凉滑爽的汤汁入喉，带着纯正浓郁的酸甜滋味，立时暑气全消口舌生津，忍不住赞：“好！”
兰舟一笑：“王妃已见完客人，请郡主前殿相见呢。”
我慢慢将汤喝完，抬头，一笑：“走吧。”
※※※
徐王妃任何时候都是温雅和煦的，自然见到我的时候也不例外。
她温和向我解释了刚才娘家侄子来访，害我久等云云，我心里盘算，她侄子，会不会是那个痩鸡徐景盛？
此时却不耐烦多想，更不耐烦和她把臂相见欢，行礼后直接开门见山：“怀素此来，有一事相求。”
她微笑，笑容无可挑剔的高贵：“哦？”
我看着她的眼睛：“怀素的师傅中了毒，急需千年鹤珠续命，听说此物王妃有收藏，还请不吝赐予，救我师傅一命。”
说完向她深深一礼。
她唔了一声，不置可否，我又道：“怀素冒昧，求取王妃爱物，本来是惶恐不敢前来的，不过父王及各幕僚们都说，王妃宽仁慈和，心地良善，千年鹤珠虽然珍贵，但事关人命，以王妃之慈，定然是不忍为死物而误人性命的，怀素遂斗胆求取，想来父王知王妃甚深，师傅定然活命有望，怀素在此先谢过王妃。”
她笑容更深，优雅的抬了抬手：“不敢当各位谬赞，更不敢当郡主深谢，千年鹤珠虽珍贵，也不过区区外物，别说郡主是王爷爱女，就是一个外人，也不当见死不救，只是……”
我懒得去多想她最后两句话的深意，也对那“只是”两字毫不意外，扬起眉看她，却见她沉吟良久，却突然转了话题：“郡主可知，适才我侄儿前来，所为何事？”
我笑一笑：“王妃还是唤我怀素吧，愿闻其详。”
她缓缓吹了吹盏中清茶，神色为氤氲雾气所掩，分外模糊：“说来那也是你兄弟，你兄弟来正是为了千年鹤珠，他的父亲我的兄长，魏国公徐辉祖近日身体不豫，太医说了，以千年鹤珠入药最好，我适才已经应了他了。”
她抬眼看我，满面温柔愁苦之色：“一药两家求，都是救命之物，你看，我该如何是好呢？”
我心底一冷并一紧，仿佛有人以指尖揪紧了心尖，一扣并一弹，随即便松了下来，有微微的悲凉，却更多的是释然，你即不仁，便休怪我不义了，淡淡一笑：“王妃以为该如何是好呢？”
她颦眉也颦得好看：“怀素，不是母亲啬刻，都是性命，无贵贱之分，但总有个先来后到，我不能失信于人。”
“母亲，”我听得出自己语气里的淡淡讥嘲：“您说得再合适也不过了。”
她毫无介怀之色，宁静看向我：“你可是怨怪我了？”
我微微一礼：“怀素不敢，王妃句句都是在理之言。”
她一笑，将杯盏放下，道：“你想是还没见过你那兄弟吧，既然来了，见见也好，”转头吩咐一直侍立在侧的兰舟：“去请徐公子来。”
我哪有心思去见那不相干的人，便要站起托辞回绝，忽听有男子声气道：“不劳姑姑呼唤，景盛来了。”
接着便是兰舟欣喜的声气：“表少爷，正要去寻你呢……”
那男子笑道：“我是舍不得离姑姑远了的，听说有妹妹来给姑姑请安，过来见见，是熙音吗？……”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正正对上我回首的目光。
我心里冷笑，果然是那瘦鸡，徐景盛。
却见他张口结舌半晌，目中渐渐泛出狂喜之色，吃吃道：“再再再……想不到是是……怀素妹妹……”
我对他裣衽一礼，却不待王妃开口，直接笑问：“久违了景盛哥哥，怀素也未曾想到，在这里遇见你，可是来探望王妃的？”
他似不曾想到我会这般客气的与他说话，越发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将手里的一把扇子左手换到右手右手换到左手，期期艾艾的答：“是是，受家严之托，前来探望姑姑……”
我一口截断他的话：“哦？魏国公想必康健？”
他猝不及防，立即答道：“是……”
当啷！！
清脆的瓷盏敲击声响在回声久远的殿内，如在耳侧，徐景盛吓了一跳，正欲出口的话立时被惊忘了，呆呆转头去看王妃。
王妃却不看他，皱着眉喝斥兰舟：“你这丫头，笨口拙舌的也就罢了，怎么手脚也这般不灵便？”
兰舟一脸惊惶，慌乱的收拾着刚才碰落的茶盏，听见王妃喝斥，不顾地上茶水淋漓，急忙就地一跪，哭道：“王妃恕罪……”
王妃却已拂袖而起，冷冷道：“不晓事的奴才，真真是我素日宠坏了你，越发的没个分寸长进！还不去换杯茶来？”转首对我和徐景盛勉强笑道：“这奴才真是个不伶俐的，可吓着你们没有？”
我悠悠道：“不伶俐吗？伶俐得很，伶俐得很。”
她恍若未闻，却向徐景盛笑道：“景盛，你姑父念叨你很久了，上次宫里赐下来的西洋玩意，还特意留了几件新鲜的给你，还不赶紧去给你姑父请安？”
徐景盛神色懵懂的应了，却似也多少觉得我和王妃之间情状古怪，傻兮兮的只顾向我看，我掉开目光，任凭他念念不舍的被王妃支走，拿捏着时辰，心道，约莫差不多了……
“走水了，走水了！！！”
※※※
尖利的女声惊惶的越传越近，同时伴随着阵阵喧嚣，又有鸣锣示警声铛铛响起，宁静的殿堂顿时混乱得不堪，徐景盛早已张皇着跳起，翘首向声音来处张望，我一眼掠过王妃素来冷静的容颜难得的闪过一丝慌乱之色，看出她也因猝不及防，一时无措。
忽的站起，我厉声向那跑得钗横鬓乱前来报信的婢子喝道：“慌什么！快传护卫灭火，保护王妃！”
我声音冷冽，那婢子满面汗水的连连点头，转身又要跑，却听王妃声音稳稳：“回来！”
那婢子奔到门口的身子一顿，昏头昏脑赶紧又转回来，我惊异的看了眼面色已完全恢复正常的王妃，心里一赞，将门虎女，果然好镇静风范！
“火因何而起？起于何处？现状如何？”
“……回……回王妃，火不知……因何而起，但奴婢是在您的寝宫看见火头浓烟，想来是……想来是……”那婢子声音越说越低，大滴大滴的汗流下来。
王妃的脸色越发铁青，衣袖一拂，立即匆匆奔出门去，我面色不变，对徐景盛看了一眼，淡淡道：“寝宫火起，我既然在这儿，自然要为王妃分忧的，徐公子不宜进入内室，委屈在这里稍侯片刻罢！”
也不看他木呆呆的神色，立即跟上徐王妃，见她挺直的背影果然急急向她的卧房而去，唇角掠过一丝冷冷笑意。
※※※
站在寝宫外长长的回廊里，在众人卫护中的徐王妃细长的眉在看见自己寝宫腾出的浓烟之时，皱得分外得紧。
她却也是个心志坚毅的，并不为那滚滚烟雾所惊惧，步履坚定，看也不看赶来救火的太监婢女们，抬脚就向内走。
一个长着双肿泡眼的老太监连滚带爬的赶过来，抖着嗓子拦住了她：“娘娘万万使不得！您万金之体，不可轻蹈险地……”
她低下头，看了那太监一眼，温声道：“你说得很是，不过，”抬头看向那烟火来处：“宫内有许多御赐之物……”
那太监的声音立即低了许多：“老奴拼死去救……”
她却不再说话。
我心中冷笑，御赐之物也好，娘家陪嫁也好，想必都是收在暗格内间里的，如何能让这些阴人奴才得知？
否则我也不必特特将外公给的阴磷丸，扔进了余热犹在的香炉。
那丸有个妙处，无需特意燃着，只需在曾燃过暗火之处埋入，不多时便生出火来，且火小烟多，望之直如熊熊烈火，真正造成损伤却小得很。
小时候，我爱拿这个吓唬山庄中人玩，曾将之裹在香炉灰里，用铜盒装了，隔墙扔进了溷厕之中。
然后乐不可支的看男人们提着裤子在吓煞人的黑烟里狼奔豕突。
如今徐王妃也入了彀中，不得不白着脸，在一群慌乱灭火，却因越灭火越大而愈加慌乱的男女中皱眉思索，以她的身份，侍卫下人们自然不能让她亲自进入火场，可有些物件却又不能不救。
我在人群后，看着她略一思索，招手唤过兰舟，低低嘱咐了几句，那女子脸色一白，随即坚定的点了点头，提了桶水，用湿帕捂了口鼻，便向宫中去了。
徐王妃看她进入寝宫，随即转身，向后看来。
我知道她在寻我。
无声的勾起唇角，我伸腿一绊，将身旁一个提着水桶慌慌赶来的太监绊倒。
不男不女的尖叫声里，大半桶水立即明晃晃的泼了出去，正正向着王妃的方向。
众人惊呼着，拥挤着，躲闪不及。
混乱里，我身形一闪，越回廊栏杆而出。
※※※
寝宫里的烟很浓。
阴磷丸真是好东西，水是浇不灭的，反会粘附上那湿气，越发烟雾沉滞粘重，对面辨不得人影。
兰舟一只手死死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徒劳的在眼前扇动，妄想挥开那沉重的烟雾。
我鬼魅般出现在浓烟里，无声向她缓缓踱近，静静走在她身侧，可笑她竟然丝毫感觉也无，闷声咳着，摸索着走向室内床榻。
目不可辨物，找寻东西自然也困难了些，兰舟又要捂鼻子又要找东西，单手折腾了半晌，才听见咯噔一声轻响，榻上一张精巧小几下，弹出了一个屉盒。
兰舟喜悦的低呼一声，倒空了桶里的水，将那屉盒里的几件物事用布幔包了，放入桶中，我听见她狠狠松了口大气，提了桶就欲从另一扇门出去。
我轻轻一笑。
听见笑声，兰舟骇然回首，四周却依然黑沉沉不见人影。那声低笑恍如错觉。
宛如一阵轻风拂过，兰舟觉得，手里的桶突然略略轻了些。
心里一颤，兰舟低下头，将手伸进桶里摸索。
片刻之后，她尖叫起来。
※※※
出了寝宫，将那包物事放入树顶高处，我纵身跃下，绕了个弯，回到回廊。
人群仍在混乱着救火，王妃在重重围护里，远远站在回廊拐角。
我故意走近她身侧，假意安抚了几句，她看了我一眼，淡淡道：“郡主想必累了，这火势看情形不当紧，还是先回去歇息吧。”
我心中一乐，兰舟动作算是快的，没花多少辰光就拿到了东西，所以我这一来一回，也就是收拾那个跌倒的太监混乱的时间，王妃没发现我一时不在。
现在我两手空空的在她面前走上一回，稍后她即便是怀疑我，也说不得什么了。
出了回廊，我很顺利的在树上取下了那个锦缎小包，收在怀里，四周安静无人，人都聚到寝宫外救火去了。
东西到手，心定了下来，才觉得身弱体虚，失去的真元本就令内腑空荡无依，这一番转折安排已耗尽了仅存的元气，微微晕眩里，神智渐渐如絮飘忽起来，游移得没个抓挠处，眼前黑一阵，白一阵，景色颠倒迷离，我走不了几步，晃一晃，汗水滴落额头，不由呻吟一声，堪堪扶住了身侧的院墙。
日光突然一暗，一片黑影停在了我前方，似笑非笑的声音，带着几分轻佻和得意，传入我混乱的神智中：
“我尊贵的姐姐，偷了东西就想溜吗？”
※※※
我缓缓抬起头来。
稳稳控制住自己的心跳。
方才的一瞬间，心脉突然的收缩令我险些血脉逆行，耳鸣目眩里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重重的一跳，似要窜出了咽喉。
然而当我努力辨清那个声音之后，我立即咬破了自己的舌尖，锐利的疼痛令我立即清醒了许多，微腥微甜的血液缓缓流出，冷汗却在一瞬间收了。
朱高煦。
这个眼神如狼的年轻王子，自从上次在沐昕手下铩羽之后，便时刻冷冷的注视着我们，然而他虽年少，却极具城府，父亲面前，他守礼自持，未有丝毫失礼处。
我却知道，他是讨厌我们的。
我自然不将他的憎恨看在眼里，却也未曾太过小视这人，他的眼睛里隐藏了太多暗昧无明的东西，飘忽在瞳仁深处，无可捉摸却真实存在。
这个暴戾与阴沉并存的少年，我直觉的防范，却未曾想到，一着失算，依然被他抓住了痛脚。
都是自己连日辛苦，元气大伤的缘故，要不然怎么可能被他追缀却丝毫未曾察觉？
心念电转，今日烧宫，夺宝，只怕都被这小子摸了个明白，说到底我并不畏惧，反正东西到手，大不了背着近邪闯出府去，以后再不来便是，父亲总不会对自己女儿下毒手。
然而他明知一切是我所为，却并不声张，在这僻静无人处拦下了我……只怕另有企图。
若在平时，十个朱高煦也不在我眼里，可是现在……
心里翻腾不休，面上却一派平静，我抬起眼，冷冷的看向眉目因得意而分外飞扬的朱高煦：“你打算做甚？”
他笑得张狂：“抓贼啊，不然还能如何？”嘴角牵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兴趣盎然的盯着我的脸：“我说姐姐，你胆子可真的不小，堂堂燕王宫，难道在你眼里也就是农家茅舍？说烧就烧，说抢就抢？”
他将那姐姐两字，咬得分外重。
我笑，毫不退让看着他的眼睛：“真真是奇了，我好好去给王妃请安回来，就看见一条拦路狗挡在面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谁是贼？谁烧宫？谁抢夺？信口雌黄这四个字，我今日算是见识了。”
他并不动气，浓眉邪魅一挑：“你不认？哦，你自然是不会认的，可是本郡王说你是贼，那自然是有凭据。”
我神情不变：“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烧宫？哪只眼睛看见我偷盗？既然你认为你看见我烧宫窃物，为何当时不叫破，抓我个人赃俱获？”
他窒了一窒，我飞快道：“火起时我一直在王妃身边，之后随她去救火，在寝宫回廊外，大家都有见着我，你硬说我放火烧宫，请问，我是如何分身放火的？”
我猜得朱高煦一直跟踪我，但必定不知道阴磷丸的秘密，所以对于烧宫只是猜测，并没有想得通其中关窍，果然此话出口，朱高煦脸色顿时黑了几分，嘴角一阵抽动，半晌硬声道：“我虽不知你如何烧宫，但你潜入寝宫夺走宝物是我亲眼所见，若不是你烧的，也必有同伙！”
我冷笑，拂袖：“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懒怠和你在这毒日头下磨嘴皮子，却也不能任你栽下这恶毒罪名，既然你坚持己见，那么，不妨去父王那里辨个明白！”
他死死盯着我，突然笑了起来，我此时浑身无力，晕眩阵阵，被他看得越发觉得不适难受，却听他怪笑道：“我真是糊涂了，和你说了这许多，都说拿贼拿赃捉奸捉双，现成的赃，拿了便是！”
说罢袍袖一卷，掌成虎爪，竟直直向我怀中，探手便抓！

第十一章 独自凄凉人不问
我伤后反应已略有迟滞，此时见他出手竟直袭我前胸，毫不顾忌男女姐弟人伦之防，大惊之下，羞怒之心顿起，冷哼一声，反手一挥，双指成戟，袭向他面门。
我出手向来极快，转瞬指尖便已触及他眼皮，他的掌还离我胸口尚有寸许距离，我心中一喜，指下用力，改戳为拂，便待先点了他大穴。
却忘了，真力已失。
指尖拂上朱高煦面门时的绵软无力，他立时察觉，冷笑一声，手掌闪电般一抬，轻轻松松抓住了我的手。
我一惊，立即用力回夺，奈何此时哪里敌得过他的蛮力，几下挣脱不得，他得意一笑，用力一拽。
我身子立即踉跄前倾，眼看便要栽到他怀里，赶紧用另一只手抓紧了身边一棵树，才勉强稳住身形，头晕眼花里，却见那可恨的小子慢慢举起我的手，举至鼻间，满面轻佻之色，轻轻一嗅：“美人柔荑，果然形美色香。”
心里的怒火熊熊燃着，烧得我遍体大汗淋漓，我不辨冷热的浑身颤抖，全身血肉都似在燃烧，我自有生以来，智慧过人，武技不凡，无论行走何处，都占尽上风，何曾受过这等侮辱？何况这人还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他怎可如此无耻！如此罔顾人伦之防？
朱高煦抬起眼，看见我面上神情，得意之色更显，眼中却渐渐泛上冷冽之色：“姐姐……你真是我姐姐么？谁知道你是哪来的丫头？父王也是糊涂了，随便什么人都认，我可不认，我只认一条，得罪我的人，都得死！”
他狠厉凑近来，依旧不放我的手：“我先收拾了你，然后是那个沐昕，说实在的，我不是很想杀了你，你这般绝色……不过如果你死了，我想母妃心里一定很高兴。”
逼近的脸无限放大，看得见他目中其色幽深，闪烁着流荡的光：“这般风华，处子幽香，真是令人色授魂与，飘香阁头牌真真姑娘和你比起来，简直就像个粗使丫环……啧啧，这朵倾城名花，本郡王不先采了，岂不是对不起老天厚赐？”
无尽的恐惧从心底涌起，席卷我全身，他是说真的！那狼般厉狠的眼神，目色深处闪现的渴望与欲火，血丝密布的瞳仁里志在必得攫夺占有的宣告，无不昭显了他并不是在玩笑，他真的要在此刻，无人的林荫深处，占有他的亲姐姐！
下一刻，裂骨的疼痛突然从指尖抽搐着传至心深处，宛如一把小刀割碎了心口的一处血肉，我低哼一声，立即被他粗鲁的捂了口，阴恻恻在我耳边笑道：“你的指法，必得用上食指是不是？我捏碎了一根……抱歉，花儿带刺，不把刺先拔了，我是不敢采的。”
随即他又取走了我腕间银丝，扔在地上，笑道：“这玩意你一照面就对我用过了，自然也留不得。”
我闭上眼，因痛悔而咬破下唇，万分后悔自己出来时只带了阴磷丸，又暂时失去武功，竟至处处被这恶狼挟制，感觉到他捂住我的口，以臂挟住我颈项，拖着我便往一处林木更加幽深处而去，我身体酸软，挣扎不得，心中叹一叹，也便放弃了，罢了，一着失算竟落至此下场，他若真欲行无耻之事，我便立即自尽，拼了一死，决不让他玷污了我半点……不过，真要逼我如此，定也要他付出代价！
※※※
哧——
灼热的风刮过裸露的皮肤，不觉热而越发心寒，前襟被撕裂，我闭上眼，不去看自己此刻的狼狈情状。
那双正努力撕扯我衣服的手突然停了停，似在打量我，半晌轻轻笑道：“你倒是平静得很。”
我闭目不语，暗自积蓄最后一点真力，不多，只要能在瞬间爆发的力量，就够了。
至于抽空真元的下场是什么，不必介怀了，反正噩梦就在眼前，死也比被弟弟奸污来得幸福。
外公说过的话回响在耳边。
我们这一门内力，和你的须弥剑法同出一源，都有芥子纳须弥之意，所以久练自会拓宽经脉，真力较一般内功积蓄深厚，对战中得益非浅，但凡事得失相倚，唯因如此，一旦真力被完全抽空，所遭到的反噬也是极其惨重，万不得已，决不可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我在心中惨然一笑，外公，此番一焚，今生也就永别了。而师傅，对不起，我终究没能救了你。
……
贺兰悠，你可安好？
沐昕，你可醒转？
那少年风华宛转，抬头一笑间明媚极北之春，仿如自前尘款款踱近，遍身缭绕温冷与和雅的熟悉气韵，是花开在春风里，暖阳流散于冬日中，如此安静，却深切如午夜华庭红烛帐暖后迤逦的清歌。
那少年清逸润冷，一轮凉月般孤冷寂寥，叹息里有秋的凝化的忧悒，指尖弹一弹便是四散的飞雪，雪色里透出淡淡的温暖，如一抹似有似无的跳跃的火光，映射于羁旅中青灯寒窗，岁月便不再薄凉。
今日，便要别了吧？
这一刻，我竟不知道牵挂谁更多些……
※※※
游离于经脉中的四散的真气，渐渐如细流般被我努力吸拢了来，汇聚成团，于丹田肺腑深处，凝成圆润珠体。
我默默催动真力，珠子在缓缓上升……
最后一刻，这颗真元之珠，将伴随着我的鲜血，喷射而出，射穿我憎恨永生的敌人。
衣裳被撕裂，腰带被扯断……
我默默运行着真元之珠，浑不理会周遭发生的一切。
那少年急促的喘息，狰狞的神情，兽欲而疯狂的动作，在黄昏渐弱的阳光下，清晰而诡异，却不能令我畏惧丝毫。
我双目突然一张。
啸声即将出口。
最后一刻，鱼、死、网、破！
真气翻涌将出！
“住手！”
脚步声与风声同时席卷而至。
朱高煦停下了手，警觉的回头，怒喝：“谁！”
一道蓝色的身影突然直直撞过来，带几分笨拙的猛烈，撞向了朱高煦！
闷哼一声，朱高煦生生被那人撞了一个筋斗，倒翻出去，他毕竟是练家子，遇袭不乱，就势一个翻滚，单手一撑，已经稳稳站起。
我却已趁这片刻功夫，迅速坐起，整衣，拣起银丝，后退，远远退至丈外，一气呵成。
刚站定，便觉心口一热，喉咙一甜，一口血喷落衣襟，梅花般开得凄艳。
最后那拼命一招虽然半途住了，但妄自催动真力的后果依然不是我现在的身体能承受起的。
我举起袖子，冷冷将唇角血丝拭了，冷冷看向对面的朱高煦。
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徐景盛。
那个瘦弱的青年，在我眼里一向都是个挂着讨好而微带畏怯的笑容，毫无贵族公子跋扈气焰，却也无堂堂男子硬骨风朗的人，然而此刻他的愤怒竟至令我惊讶而陌生，额角青筋毕露，胸口气息起伏，满目里都燃烧气愤的烈焰，对朱高煦阴沉冷冽的目光丝毫不惧，硬碰硬的目光相击。
他毫无防备的冲到朱高煦面前，直指他鼻尖，气得连手指都在颤抖，声音仿佛自齿缝里挤出：“你……你怎可如此无耻……”
我闭了闭眼，轻咳一声，何必和一只豺狗讨论无耻与否的问题？我关心的是，他一个人来的？
如果是这样，徐景盛如何是朱高煦的对手？
果不其然，朱高煦看见徐景盛不过单身一人，立即冷笑起来，斜睨了徐景盛一眼，轻佻一笑：“表哥，这不是你该多的事，还是一边歇着吧。”
单手一挥，便将单薄的徐景盛拨到一边，踉跄了好几步才停了下来。
我皱眉看着徐景盛险些撞到了树，好不容易才站稳了，扶着膝盖狠狠喘气，看样子朱高煦的手上用了真力，难得这呆子却不知难而退，缓过气来立即努力挺直了腰，竟似欲再次上前。
我微微一叹，眼光一掠，林外依旧无人，略一沉吟，手腕一振，银丝刷的被我抖成剑似的笔直，寒芒一闪，遥遥指向对面的朱高煦。
晚风起了，月色自天幕深处遥生，冷光远远射过来，映着我挺立得直直的倒影，轮廓里勾勒一丝软弱也无的坚定，我的声音比那月更冷上几分：“朱高煦。”
他冷笑，神情里亦无畏惧，依旧的悍然而凌厉，目光却已从先前的灼热转为幽冷，微微倾着头，看我。
我一字字清晰的接下去：“今日之事，死仇已成，从此再无姐弟之义，只有不死不休，现今你已无法再动我，然我也杀不了你，但我们之间的事，总是要了结的，如此，你可敢与我立下赌约？”
他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我从没认过你这个姐姐，不过，你确实比我的姐姐们强上许多，啧啧，换成她们，这会子她们会怎样呢？寻死觅活？哭喊着不计生死的拼命？”
长直的银丝稳稳的指着朱高煦的咽喉，我笑：“你不配我寻死觅活，更不配我罔顾性命与你相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急什么。”
他神色里微微的惊异，轻轻一笑：“我对你的兴趣倒是越来越浓了，现在看来，你还真有点父王的风范……说吧，赌约是什么？”
我牵起一抹寒洌的笑意：“死。”
他眼瞳一缩：“你想我死？”
我深深看他：“你阴狠，狂傲，嚣张，霸烈，桀骜不驯，你这样的人物，想必不甘心屈居世子之下，将来只能做个闲散郡王吧？”
他不笑了，皱眉看我：“你想说什么？”
我面色平静，手腕坚如磐石：“你这样的人，必然野心勃勃，视霸权伟业为一生梦想，而我和你赌的，就是要让你的梦统统在我手中破碎，我要你跌落，趴下，被踩至泥潭，永生不能挣扎得出。”
微微一笑：“那样，对你来说，一定比死还痛苦吧？”
沉默。
听得见夜风悠悠，飞鸟往还，翅尖擦过树梢的细碎微响。
半晌，狂暴的大笑突然响起，惊起宿鸟无数，扑啦啦冲上星光闪烁的夜空。
笑声里，朱高煦似是好笑得不能自抑，连话也说不完全：“好好……好大的口气……哈哈……哈哈哈哈……就凭你？”
说到最后三个字，他的笑声忽然收了，语调一变为狠厉冷静，幽幽的看着我，月色下雪白的牙齿闪着狰狞的光，望去犹如待噬的饿狼。
我丝毫不惧，静静道：“对，就凭我，够了。”
他偏了偏头，仔细看了我半晌，似在琢磨我的言语神情，良久，扯起嘴角：“狂言诳语我听的多了，一概笑话论之，不过今天我倒觉得，以你的稳沉冷狠，未必是玩笑呢……”
阴阴一笑：“既然不能小觑你，那么，我不如现在就杀了你！”
喝声里，他身势暴起：“本郡王不逞英雄，只有蠢材才会留下后患！”
我横臂一挽，银丝光芒暴涨，如幕般挡在朱高煦欲起的身形前：“朱高煦！听见那边的动静否？护卫们已赶来，你要在众目睽睽下，被人看见杀了你的姐姐，和你的表哥，魏国公之子徐景盛吗？”
他身形一僵。
我冷笑：“你若杀了徐景盛，这个世子位，你也永远别想了！”
宛如一语戳破了他膨胀的气势，朱高煦悻悻落地，烈火流射的目光死死盯着我：“……你这贱人！……”
我眼光一掠，已看见护卫们的身影出现在林外，疾声道：“且看谁输在最后！朱高煦，今日我若叫破你，不过最多换来你小小惩戒，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留待日后，亲眼看你的下场！”
手腕轻轻一抖，银丝光芒闪回，重新缠绕上我的腕间，我对一直满面惊震之色注视着我们的徐景盛微微点头：“大恩不言谢，容图后报！”
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
直到出了林子，我的冷汗才忽的一下冒出来，立时湿了全身，断了的指骨的疼痛此时才被我省起，越发难耐，我靠在墙边，咬咬牙，左手握住右手，手指用力，黑暗里响起极细微的咯嚓轻响，被扭折的指骨已被我生生复了位。
顿时又是一身大汗，湿了我刚稍稍干了些的里衣。
举袖拭了额间豆大汗珠，我喘息少顷，慢慢向流碧轩走去，尽量选了守卫单薄的僻角处走，我这副狼狈模样，不想被人看见。
短短里许路，直走了多半个时辰，其间汗水淋漓，脚步踉跄，却终究是到了流碧轩院门外。
算算时辰，沐昕也该醒来了，我深吸了口气，再次净了净脸，将衣袖放下遮住手，又理顺了微乱的头发，摆出微淡的笑容，抬步跨进了院内。
院内很安静，静到风定了，犹听到花落的声音，夜虫依然在鸣，却越发觉得这院子无限空幽。
然而却是有人的。
那白衣少年就直直坐在院中石桌旁，神色平和，仿佛正静静看那青苔深院，听那夜来长风，似是在微微思索，又似是什么都没想。
听到脚步响，他抬起头来，目光里顿时流过惊喜之色，长身而起：“怀素，你终于回来了。”
我一笑，努力掩饰那份深入骨髓的疲倦：“你怎么还没回去休息。”
沐昕脸色比月色更苍白，却也在若无其事的淡淡微笑：“子时还未到呢。”
我微带得意的掏出那个小包，对他晃了晃。
沐昕长眉一扬，不愧自幼有神童之称，立即就猜了个明白：“千年鹤珠？”
他素来清冷，此时也不禁喜色上脸：“你从哪里得来？”
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喜色突然敛了，目光一沉，紧紧看着我：“刚才我醒来时，隐隐听得有喧哗之声，据说回鸾殿那边出了事端，是你干的？”
我讥诮一笑：“是的，她有鹤珠，却不肯给我，我便烧了她的寝宫。”
沐昕神色一凛：“怀素，你何必如此！”
我正往内室走准备给近邪喂服鹤珠，听他语气凛冽，不由一怔，缓缓转了身看他，夜色里他眉目不甚分明，身后廊下一盏风灯微黄的光照过来，射在他身上，是古画中一抹淡而冷的名士身姿，清，却遥远。
然而我觉察得出那秀冷神情里微微的恼怒，正如他语气里如水的寒意：“怀素，你怎可任性如此！”
我呆一呆，还未想明白他何以如此生气，他却已语如冰珠，句句诛心。
“我知道因为姑姑，你对徐王妃心有怨恚，可毕竟她是你的嫡母！”
“你来了后，她并无为难你，相对于女人来说，她算是大度宽容待人以厚了，你又何必揪着旧事不放？”
“求不得鹤珠，另寻它法也便了，何必要放火烧宫？水火无眼，万一伤及无辜人命，你又情何以堪？”
“怀素，你小时虽刚烈恣肆，但仪礼大节向来分明，从无妄为之事，可如今，你……”
“你被仇恨烧昏了头吗？怀素？”
他重重一叹，语气里无限不解与伤心，再次重复：“怀素，你怎么会这般任性，草菅人命！”
我听他的责问排山倒海而来，直如利剑句句戳心，又似被冰冷的浪潮淹没，露不出头顶挣扎呼吸，不由踉跄一退，勉强支住了身后的廊柱才不致跌落，只觉得心一点点的冷下去，某一处却又一点点的热起来，极冷与极热里交缠着无限的委屈与伤心，那些翻涌的情绪呼号着要奔出我的胸口，却为那里哽着的无穷的泪意所堵，只得化为不甘奔腾的万马，扬飞着四蹄，踏碎我早已虚弱的伪装。
闭上眼，我狠狠咬破了下唇，今日方才明白，世人毁我谤我欺我辱我，尽可我自由他，因为我自有办法要他们为那些毁谤欺辱付出代价，然而当你身边亲近的人误会你远离你，纵有万千手段也使不得，只有生生受了那无辜的言刀语剑，生生被那锋锐搅动得五脏内腑鲜血淋漓。
然而不屑于解释。
若他不能懂我，解释又有何用？
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淡淡悲壮生起，然而那悲壮却是悲凉的。
我挺直背脊，背对着庭中的沐昕，语气冰冷：“对，沐公子，你说对了，事实上，你说得太客气了，你为什么不说明白，我就是个自私，冷漠，跋扈，霸道，不知好歹，不明大义，无心无肠，草菅人命的恶毒女人？”
他似了窒了一窒，再开口时，声音已多了几分苍凉：“怀素，我不是这个意思……”
顿了一顿，他才接道：“我只是不希望你为仇恨蒙蔽了基本的良知与心智，我害怕你……因此而不快乐……”
我心底一颤，一层薄泪瞬间漫上眼眶，然而泪水将落未落间我迅速仰头，直直看向那弯不知千古悲欢的冷月，将那泪逼了回去。
声音里却不可避免有了凄然：“沐昕，你觉得，我这样的身世，我这样的人生，还可能快乐吗？”
他默然。
我突然觉得无限疲倦，那深浓的乏意几乎让我恨不得立即躺倒在这清风明月之下，永久的睡去，忘却这尘世污浊烦恼种种，忘却父亲即将造反，忘却我的儿时玩伴将和我的唯一亲人作生死厮杀，忘却娘亲凄凉的逝去和父亲的薄情，忘却燕王府平和表像下的暗潮汹涌敌意隐隐，忘却自己的同父异母弟弟罔顾人伦的侮辱……
忘却，这十丈软红，牵扰种种。
然而终究不能。
倚在柱旁，我软软挥手：“沐公子，夜了，还是请回吧，鹤珠已得，不需要再浪费你的真气了。”
灰心之下，我忘记自己挥的是右手。
沐昕的惊呼突然响起，失了他一贯的冷静：“怀素，你的手——”
我想笑一笑，告诉他什么事都没有。
然而我一转身，便倒了下去。
骤临的黑暗里，最后看见的是那一抹雪亮的衣色，如月飞临。
※※※
我醒来时，帐幕里透着淡淡的莹光，转折的阳光透过碧纱窗，映在丝褥上，光滑明亮，云霞般华美灿烂。
艰难转侧酸痛的脖颈，毫不意外的看见以手支颐，以注定会比我更酸痛姿势假寐的沐昕。
我看着他长长睫毛，睫毛下阴影深浓的肤色，明显消瘦的脸颊，和一夜之间暗生的胡髭，声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这般细微的响动，却依然惊醒了浅眠的沐昕，他立即抬头，血丝殷然的双眼里惊喜闪现，哑声道：“怀素，你醒了。”
顿了顿，他神色里多了分深浓的歉意：“怀素，我不该……”
我一举手，止住他的未竟之言：“不必。”
看见我的平静，沐昕一贯稳沉的眼色里多了些许的惊色：“怀素，我……”
我再次止住他，悠悠一叹：“沐昕，我不是蠢人，谁笑颜下掩藏森冷，谁苛责里深埋关切，我省得。”
沐昕微微一震，抬眼看我许久，忽地垂下眼睫：“怀素，是我昏了头脑，我应该知道，你这样的人，怎可能心性残忍草菅人命。”
我笑笑，心底有温腻的思绪泛起，面上却云淡风轻，说到底，不是不委屈的，伤了心，也微疼犹在，只是那委屈那伤心，都是因为他不懂我的缘故，如今他既然明白，又何必念念不忘，掰开揉碎了再来上一回？
沐昕注意着我的神色，神情里有感动和疼惜，见我作势欲起，赶紧伸手过来挽扶，他微凉的掌心触及我只穿亵衣的肩头，那般温润的触感似乎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传至我肌肤，我竟没来由的轻轻一颤。
沐昕似也察觉了，顿了顿，缓缓收回了手，他修长的指尖拂过我肩头，是一种拈花执杯的优雅姿势，更似清风来过某一春，别离时带了柳絮桃李迤逦而去的意味，美丽里携了三分碧水东流的怅然。
我低下头，不能自己的淡淡粉了脸颊，恼恨自己的突然无措，明明很平常的一个动作，以往传功渡气也难免碰着挨着，我自己是从不觉得什么的，怎么这场架一吵，身子这一弱，没的心性也薄弱起来，竟不分场合的乱羞涩了。
沐昕不知怎的也有几分尴尬，站起身道：“我去叫映柳她们来。”
我摇摇头，自己支起身来，忍着肺腑的灼热的疼痛，问他：“鹤珠可是给我师傅用了？”
他点点头。
我松了口气，道：“那好，我要走了。”
正待往外走的沐昕一呆，修长的身形顿在门口处，满面诧然之色的转身问我：“什么？”
我开始找自己的外衣：“我说，我要走了，既然师傅已不需要真元支持，我接下来要做的，便是赶赴昆仑，找到解药了。”
沐昕皱眉看我：“怀素，你昏睡时我已经给你把了脉，你伤得不轻，还有，”他指了指我已包扎好的手指：“你的手，是怎么了？谁伤你如此？”
问到最后一句，他的神色已转为凛冽，他本就清寒孤傲气质，玉树琼枝雪冷，这一微怒，更是寒意隐隐，目色冰凉，注视我的伤处的目光如此锋利，令我相信，他如果知道事情来龙去脉，定不会放过朱高煦。
可我不要这样，我的事，我自己解决，沐昕不是燕王府的人，我不愿因为我导致西平侯府与燕王府交恶，更不愿他孤身和从人众多，阴狠暴戾的朱高煦对上，谁知道那个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当下摇了摇头，淡淡道：“没事，无意中伤了的。”
沐昕垂下眼，看着我的手指，轻轻道：“你总是这样……”他语声微有些萧索，注视着我，我略有些心虚的看着他，总觉得他目光睿智而了然，清澈如镜映射出我的心思，历历分明的感觉，不由转了头，掩饰的一咳：“我的伤不要紧，师傅的毒倒是不宜再多耽搁，再说你也知道，坏事做多了，总得溜之大吉。”
难得的说了个笑话，他却不笑，眼底宛如有形的忧伤令我心惊，我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垂下头，半晌听他道：“你刚才说，你要走了，你怎么忘记了一个人。”
我苦笑：“你何必和我一起去，这万里路途，奔波劳累，何苦来。再说，你和朱能的赌约，就要到期了。”
沐昕毫无犹豫之色：“放弃便是。”
我睨他：“小心朱能和索百户笑你临战而逃。”
他笑得傲然：“我只在乎我应在乎的，世人笑我毁我，直若尘埃。”
我皱皱眉：“父亲定不愿你随我去。”
他低头看我，深黑长眉皱成上弦月的流雅弧度，神情无奈：“怀素，我来也去也，留也别也，从来都只是因为一个人，而与他人无关。”
我怔了怔，终于闭嘴。

第十二章 万里西风瀚海沙
西行，经保定府，大同府，越太行山，入河套。
自宁夏卫东北流经榆林卫，西经旧丰州西，折而东，经三受降城南，折而南，经旧东胜卫，又东入山西平虏卫界，地可二千里，大河三面环之的河套，扑入我视野的第一感觉，就是壮丽。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边塞烽火处处，牧笛胡笳声声，牛羊如棋子星点散布，雄浑的夕阳光照绿原中星罗棋布的游牧族人，光漫四野，气象沉阔，长风吹过，吹乱遍野碧草，每一舞动，都是天帝如椽巨笔下气势惊人的狂草。
正是那首流传千古的北朝乐府所吟诵的气象：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我骑在马上，对着这千年兵家必争之地，被历代战火和白骨所洗礼，被匈奴铁蹄踏落每一寸土地，侵染男儿热血与万古豪情的广袤河套大地，只觉豪气自肺腑涤荡而生，心中热血奋勇，长鞭一甩，啪的一声脆响，吟道：“控弦尽用阴山儿，登阵常骑大宛马。银鞍玉勒绣蝥弧，每逐骠姚破骨都。”
沐昕在我身侧，淡淡微笑，晚来风渐凉，牵动他黑发，飞舞的发丝缭绕下玉似的容颜生出宁静光辉，白袍亦随风同舞，气韵如星光般，冲淡永恒。
另一侧，近邪盛夏天气里裹了皮裘，正低头对着手里的酒囊发呆。
我微笑瞟了瞟他：“师傅，喝啊，怎么不喝？你要的上好的葡萄美酒，可惜一时找不到夜光杯，还请将就，请，请。”
沐昕咬着唇，忍笑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去。
近邪慢吞吞看了我一眼，慢吞吞举起酒囊，慢吞吞靠近唇边，慢吞吞的，等。
等酒滴落。
半个时辰后。
一滴，两滴，三滴。
不多不少，三滴。
沐昕早已低下头，不忍看近邪脸色。
我却笑嘻嘻悍不畏死的看着我那师傅，想看他那万年冰山表情今日可会裂了缝。
可惜，那家伙早就冻成了昆仑山顶的冰川，居然神色不变的将那三滴酒认认真真喝了，仔细抿了抿，“嗯”了一声，表示满意。
我大失所望。
挑挑眉毛：“师傅，你最近恢复还不错，酒囊可以举上半个时辰之久，看来再过几日，这大宛名酒，就可以加多到六滴。”
他瞟我一眼，依旧冷冷无表情，可我却隐隐感到了眼底的那丝隐约笑意。
看着近邪苍白得如同秋霜的面色，我却有些微的怔忪，自服了鹤珠之后，近邪倒是醒了，可是他的内力却消失了干净，我曾经探寻过他的经脉丹田，发现以往那雄厚无匹的内力都不知哪里去了，现在的他虚弱得可比三岁稚童。
也不知道是毒伤的后遗症，还是只是暂时的。
我可以想像绝世武者失去武功的寥落滋味，没有坚毅的心志根本难以接受，然而近邪平静依然的神情无数次令我只能沉默，并暗暗发誓要用尽一切办法来恢复他的武功。
他受伤，都是为了我。
他醒来后，我才知道，自我离开山庄，近邪便一直跟着，巩昌我挑了绿林十八寨时，他在梁上望风，顺便一颗石子锁了瓢把子的环跳穴，使我点出的那一指顺利无比的废了对方武功，在顺庆，我在前面砸人家堂口，他在后堂砸老大的武器，在镇远，雄威堂本来倾巢而出的，结果在半路被一蒙面人拦住了，杀了个七七八八……
到如今我才恍然，可笑当初我还一直以为武林中人很脓包，轻轻松松就给我混了名号散了场子，原来有人一直跟在我身后，为我遮挡刀剑，保护我这初出茅庐不知地厚天高的丫头。
想起离开山庄的那一日，我向他告别的那一日，他在我身后那一声轻笑，我并未听错，只是我从来都不曾多想。
这些都是我软磨硬缠，断断续续得知的，而我最关心的近邪如何受伤的经过，他说得更加含糊。
偷袭，夜袭，以多凌寡，对方狠辣机巧出手凌厉，不敌之下便先诈死，然后趁他观察蒙面死尸身份时，自背后一跃而起，狠狠击在他后心。
那是发生在大同府，至于近邪为什么会去大同府，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开口了。
我又问他偷袭他的人什么样年纪，武功家数，他也是板了个死人脸，惜字如金。
越是如此，我越是心中惴惴，近邪为什么要对我隐瞒？有何难以告人处？
我相信我的师傅，但我不敢相信……那个人……
记忆里的初见，就曾惊慑于他的狠，对己狠，自然对人更狠，西平侯府前微笑出手，袍展微风袖拂流云，拂出的却是厉杀的死亡与血腥的摧毁，他的辣手，我亲眼见识过。
我知道他温柔微笑里，绽开的是亡命的决裂与嗜杀的血色之花，蹈死不悔百折不回烈霸之心，为达目的，从不惜轻贱生灵。
然而我亦知道他的好，对我的好。
他倾囊相授的绝世武功，他千里相伴的呵护温暖，荧荧烛火里的微笑低语，漫漫春光里的笑颜温存，和那些满江湖寻人打架的日子里，他时时在我身侧，招呼我的剑光血影，首先要经过他。
从初见的动心，自相随的依赖，至别离的怅然，那个银色的身影，早已深刻于我生命。
并非没有思虑过他诡秘的来历身世，他狠辣的行事作风，然而我深深明白，那一定是因为他自幼的成长不曾得过温暖和关爱，有的只是算计和陷阱，从他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里，我明白并心疼过他的虎狼环伺的幼年。
那样的恶劣生活，逼得他不得不伪装，隐藏，比狠辣待他的人们更狠辣。
我要如何责怪他埋藏极深的苍凉？
曾经想过，若有一日，我与他，能离了这天下大势诡谲江湖，纵马河山笑傲塞外，远避这红尘烦扰种种，我定要以我全数的真心和细腻，抚平他所有无奈与创伤，远离生命里无尽的杀戮与血腥。
可如今，对着衰弱的师傅，对着我无法不在乎的人的狰狞的伤痕，我难掩心底的恐惧与慌乱。
如果是他……如果是他……
为什么会是他？他应该知道近邪是我师傅，他没有理由伤害我的师傅。
为什么不会是他？近邪一路跟随我下山，定然知道他和我的关系，除了他，还有谁能让近邪因顾忌一反常态，不肯说出凶手是谁？
我翻来覆去，心乱如麻。
※※※
当晚宿于归化城内客栈。
进店堂时，天色已晚，空荡荡的无人，只角落里一桌，有个年轻女子，背对我们，一个人自斟自饮。
我和沐昕对望一眼，都觉得惊讶，这塞外苦寒之地，万里瀚海凶险风沙，若非实有要事的行商旅人，寻常百姓极少履足，更何况单身女子了，这一路行来，我们几乎没见过单身女子行走路途。
我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却只看见一个娇小纤细的背影，衣饰朴素，喝酒的姿势却颇有几分痛快潇洒，我凝神看了看她拈杯的手指，肤色白洁，手指圆润修长，竟不似寻常劳作人家的女子。
这时小二送上饭食，我便也收回目光，饭后自跟着小二去了宿处，我注意看了四周，左邻住的正是那单身女子，她在我们身后进房，步履利落，却安静无声。
沐昕自和近邪住在一起，方便照顾，我独居一室，对着飘摇的烛火，心也飘荡无依，浑没个着落处。
沉吟了半晌，我取出自己照日短剑，细细擦拭，自那日被朱高煦欺辱，我便吸取了教训，利器刀剑再不离身。
离开王府时，我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当前形势紧张，几乎可以说是一触即发，我离府的前几日，北平指挥使谢贵还试探着去看过父亲，父亲忙于装疯大业，六月天气抱着棉被喊冻，惊得谢贵目瞪口呆，饶是如此，朝廷也未曾松懈对父亲的戒心，听闻已派出使臣前来北平，府邸周围也多了很多探头探脑的监视者，在这个山雨欲来的节骨眼上，父亲哪里还顾得上府中少了三个人。
想到这里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接得很好，已将恢复，看来以后不会影响我的指法。
“咯嚓”
放在桌上的手指突然一缩。
我霍然抬头，看向左邻。
那里，有数人摄足靠近的声音！
嘴角牵起一抹冷冽的笑意，闪身到门侧，门缝里果然闪过几条鬼鬼祟祟的黑影，在那女子窗外不知捣弄着什么，八成是那单身女子被人盯上了，夜半风高来采花来着。
这丫头也是太胆大，若学了我，着了男装，多少也掩人耳目些，这么个年轻女子，出门在外，不被人打主意的可能几乎没有。
飘身而起，衣袖一拂已灭了烛火，轻身一纵已翻出后窗，越屋脊掠房舍，已到了那女子房侧。
房门前，那几条黑影正用唾沫沾湿窗纸，然后小心翼翼伸进吹管，管里插着点燃的香。
我无声的嗤笑，这真是老掉牙的伎俩，看来对方也不是什么高手人物，不过混江湖的最下等的采花贼。
烟气袅袅飘入室中，几个人带着奸计得逞的快意笑容，附耳在窗上仔细听，月色青白的光照上那几张龌龊的脸孔，神情猥琐而下流，看得我几乎呕出来。
然而听见室内没有动静，不由有些微忧虑，那姑娘当真如此大意，孤身投宿，也睡得如此死？
手指拂出，便待以贺兰悠教我的流云指闭了这几人穴道，突然一顿。
又凝神听了听，然后，收手，笑了笑。
其时香已燃尽，那三个人颇有耐心，又等了等，听见没动静，其中一个个矮身肥的便打了个手势，三人诡秘一笑，俱都点点头，矮子长身而起，带着得意和兴奋的神情，大摇大摆的推门进去。
“砰！”
一根粗而长的木棒，宛如从黑暗中突然生出，挟着凌厉的风声，狠狠砸在了矮子的脑袋上！
矮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血光暴现，人已经软软倒了下去！
那两个人正满心得意准备跟进去享受软玉温香，不想老大一进门就被恶狠狠的袭击倒地，一时都懵了，以为门后埋伏着高手，惊惶之下，也不去救援矮子，跳起来就向外冲。
“啊！”
当先跑出的一个瘦子，不知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惊呼一声已经歪倒下去，跟在他身后的另一个面目狭长的男子猝不及防，收势不及，又绊在了瘦子身上，两个人葫芦似的滚作一团。
“咯咯咯咯。”
清脆的女子笑声响起，响在这宁静黑夜，这男子呻吟哀唤声里，听来分外的奇异。
我微微一笑，果然不出所料。
娇小的身影一闪，那女子已跳出了门，也不说话，先对着那两个将要爬起来的采花贼劈头盖脸一阵好打。
真是棍下如雨点，棍落似劈风，打得那两人哭爹叫娘求饶不迭，一个劲求姑奶奶饶命。
那女子也不理睬，闷声狠打，直到打累了，才将棍子往后腰一插，单手叉腰，手指直戳到采花贼鼻尖：“饶你？饶你再去祸害人？我呸！”
后退一步，呯的一敲檐柱：“掌柜的，这里翻了天了，你还装什么死人？限你一柱香时辰，给我把这三个采花贼送给到官府去！不然我就告你个民贼勾结，抢掠妇女！”
几乎是话音刚落，忽的一声，胖胖的掌柜便带着一帮伙计出现在面前，满脸堆笑：“姑娘，别急别急，莫要怨了小老儿，我这不是来了么？”低头看了那几人一眼，恨恨踢了几脚：“你们这些天杀的采花贼，去年我这儿出的那事儿，就是你们干的罢，害得我生意坏了好久，好不容易捱过了，刚有点起色，你们又来祸害我！”
那女子站在一边，嗤嗤冷笑，掌柜又踢又打自说自话了半晌，见她神色鄙夷，不由有些讪讪，住了手，吃吃道：“姑娘……谢谢姑娘为这地方除害……若不是姑娘，这几个淫贼还不知道要为祸多久，真是帮了小老儿好大的忙……”
那女子一摆手，神色里全是不耐：“得了，你们这些怕事的家伙，先前我这里这么大响动，你们这些躲在廊下墙角的汉子都在做甚？废话少说，将这几人送官，赏银取回来送到我房里，别想糊弄我，少一两我是不依的。”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一笑，见那女子返身进屋，走上几步，轻声一唤：
“姑娘，请留步。”
※※※
客栈上房里，灯光荧荧，那女子好奇打量着我，目光坦然，却并不放肆，我亦在微笑看她，细腻明润的肌肤，被大漠风沙烈日琢磨成淡淡的蜜色，泛着上佳名瓷般莹润的釉光，流动的琥珀般明艳，五官并不算绝顶精致，然而一双黑黰黰的杏眼，宝光流闪，幽深如潭，注目久了，便觉心神荡漾，再配上她眉目开阔，神情疏朗，与生俱来的一份烈烈的英风，更觉得其人清而艳美，神采慑人。
心里忍不住喝声采：“好个风姿独特的女子！”
她上下看了我几眼，突然一笑：“好个绝色佳人。”
我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先前准备就寝，穿的是件不辨男女的便袍，头发散披，她又是如何看出的？
那女子笑笑：“我在外面游荡久了，江湖女子男扮女装的见了多了，自有这分眼力。”
我看着她：“游荡久了？姑娘却似是不会武功呢？”
她朗然一笑，有隐而不发的傲意：“不会武功又如何？刚才，你不都是见了？”
我一笑回首，看见门槛处栓着的细钢丝，黑夜里被漆成黑色的钢丝不易被发现，正是造成那两个采花贼跌成一堆的罪魁祸首，若是白日里，这么简单的埋伏，定起不了什么用处，然而用得合宜，便生生折了两个惊惶之余不辨脚下的大汉，也算这女子有心计了。
忍不住赞道：“你很审慎，难怪敢于单身行走道路。”
她笑看我：“刚才你一直站在墙角，是想助我一臂之力的吧？方崎在此谢过了。”
这是在通名了，我连忙还礼：“我是刘怀素，不敢问姐姐的崎字，可是绮罗之绮？”
她微微撇起一抹嘴角：“本来是这个字，爹爹说女子宜芬芳之名，不敢弃闺阁之风，我却是不喜欢，自作主张改了崎岖之崎，字逸爽，天下道路多崎岖，安得我辈颠踬行，却望蓬莱烟云处，一笑红尘一笑痴，方逸爽活在世上，绝不甘于在闺阁里刺绣描红终老，势必要踏遍青山步履天下，饱览这山河莽莽风采无限，方不负此一生！”
我静静看着她语气铿锵目泛神采，眉目间飞扬之气如风般奔来，扑面激烈，一时竟不由心折，真真是奇女子！于这礼制谨严女子卑微世道，孤身自闺阁走出，以游历天下为毕生志愿，其间的抗争努力，必不能轻易以言语计，难得她依然如此昂扬，丝毫不以艰难为念。
想起她方才的精明利落的泼辣劲儿，忍不住一笑。
她亦对我微笑，似是对我也颇有好感，两人相视间，只觉得心境愉快如沐春风，越发笑得开心，笑容如花盛开在暗沉的室内，微凉的晚风从未闭的门扉间穿了进来，带起清爽的气流，连带桌上的烛火，亦摇曳了几番，更加的亮了一亮。
※※※
次日我们上路时，队伍里便多了个人，方崎的笑意熠熠闪现在长风碧草间，指向西方的纤细手指极其坚定：“昔穆王率七萃之士﹐驾赤骥、盗骊、白义、逾轮、山子、渠黄、骅骝、绿耳众马﹐以造父驱车﹐伯夭为导﹐自宗周始﹐越漳水﹐经河宗、阳纡之山、群玉山﹐西至西王母之邦﹐与王母宴饮酬醡，仙云缭绕飞凤来翔，举步天下谈笑人间，那是何等优美的传说！”
她看着我笑，笑容明丽干净，如清晨花间新凝的露：“这绝代神山，‘万山之宗’、‘龙脉之祖’，是天下行客都心向往之的地方，怎可错过，怎能错过？”
我犹豫，不想她贸然加入我们危险的行程，但又无法明确告诉她我们并不是普通的行客，目光投向沐昕时，却见他淡淡一笑：“那便一起吧。”
方崎对沐昕宛然一笑，我看着她明亮得超乎常人的眼神，明白那女子亦是聪明人，想必自有打算，也喜欢她朗然爽快的个性，便释然接纳了，至于近邪……不用管他，他唯一关心的是每天有三滴酒喝就够了。
越往西，路途便越是艰难，我和沐昕自然不会在意，近邪有我从王府里卷走的珍品补药时刻护持着，凭着良好的身体底子，倒也没什么大问题，最难得的倒是方崎，明明看来就是个弱质女子，偏偏坚韧刚毅得男子也多有不及，漫漫路途，无论是烈日焚身还是风刀割面，无论是路途崎岖还是跋涉艰难，她未曾叫过一声苦。
始终是那般，恰到好处明亮微笑，不露一丝狼狈疲倦，到得后来，连万事不关心的近邪，看她的目光也多了些许赞赏。
甚至打尖住宿时，方崎还努力的照顾伤病的近邪，从不将自己的苦楚露于人前，近邪自然是拒绝的，却也渐渐会在半路打尖时，接过她递来的水囊。
我静静在一侧，看着方崎明媚里与众不同的坚定眉宇，竟恍惚觉得有些熟悉的味道，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般的神情，冷静而又隐约着热切，然而那热切却又藏在玉石般的神态外壳里，玻璃似的遥远而清冷。
直到有一日我看见近邪端坐在马上，迎着西北朝阳无尽的霞光默默出神，整个人坚冷似玉，颀长如松，斗笠下如雪银发被那绚丽娇红染成淡淡脂色，苍白的容颜与唇，也微微有了血色，他俯视着这莽莽戈壁，那一抹高而远的熟悉神情，令我恍然。
我想，看起来，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然而，亦那般近似。
这日到了西宁卫，这座东西往来的必经之地，俗称“丝绸南路”“唐善古道”的西北重镇，居住者以回，藏两族为主，城中建筑人情，虽不能和江南的繁荣富丽之气相比，然也算得商旅云集贸易繁荣，颇有繁华气象。
一进城，我将近邪方崎安顿好，便拉着沐昕直奔东关街，我拖着沐昕的手，步伐急切，几乎是一路小跑，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然而我目不稍视步不停息，一口气奔来，直到站在那高耸连绵，与塔殿连为一体的玉石门楼前，仰望到那笔法雄浑的“东关清真寺”数个大字，汹涌澎湃的心绪在斯时突然沉静，仿如游子近乡情怯，一时竟至痴然，久久不能言语。
半晌后，我勉强一笑，用仰头的姿势，消融了眼眶里的泪水，悄悄转头向沐昕看去，他神情安静，然而目色微红，微皱的眉间难掩凄伤，长风翻动他白色衣袂，袍袖飞卷里，他看来颀长单薄，我突然心疼起他与我一般的忧伤。
良久，沐昕对着那匾额，缓缓躬下身去。
我心一酸，勉强止住的泪水又将决堤，赶紧转了头，也深深一礼。
这匾额，是舅舅亲笔，这寺庙，是舅舅应西宁府回民恳请，联合西宁土司治正国，上书洪武皇帝所兴建。
西宁，是舅舅最初的封地之所，“西平侯”封号由来于此，洪武十二年，舅舅因开国有功受封，于西宁一地驻守，守镇甘青两地，舅舅向来重视民生民意，他驻守期间，对回民多有照拂，东关清真寺，便是舅舅爱民的铁证。
现今这座大寺已经是西北最出名的清真寺之一，甚至以其经学出众，建筑广阔，规模宏大驰誉国内，每逢礼拜、三大宗教节日，数以万计的回民汇集在此举行隆重的聚礼活动，这座应民所请建造的巍峨名寺，其熠熠生辉的匾额正如舅舅彪炳功勋与无穷德惠一般，注定要流芳史册，辉耀千古。
※※※
这日正是礼拜日，无数的回民潮水般涌入庙内，我和沐昕对望一眼，都不想与这记载了亲人过往的寺庙擦肩而过，也相跟了进了寺。
在富有民族色彩的礼拜堂内，我们与回民们一般虔诚的俯伏在地，我的掌心紧紧贴着彩绘的地砖，感觉到那冰冷的温度，想着许多年前，舅舅的官靴，是否也曾踏过这一方彩砖？
想起舅舅英年早逝，心中一恸，眼泪无声落下，在青兰红三色镶边的彩砖上，缓缓洇成一片云晕。回思良久，缓缓抬起身，无意一抬头，突然觉得，侧前方一个背影，看来竟有几分眼熟。
那应该是个年轻人的背影，即使跪着，身姿依然看得出挺拔颀长，我盯着他身上的普通回民衣饰，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回头，又将见过的人思索一遍，只觉得模糊，也想不出究竟。
心里暗暗安慰自己，背影眼熟说明不了什么，也许……只是相像而已。
听了一会教义，我挂心客栈里的近邪和方崎，便和沐昕先退了出来，自宽阔的大殿走出，行不了几步，沐昕突然轻轻“咦”了一声。
我也有所察觉，皱了皱眉，悄声道：“……会不会是因为我们行止奇异才会被……？”
沐昕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像，轻功不错，刚才我们都太激动了，也不知道他跟了多久。”
我冷笑一声：“任他是谁，管叫他有去无回。”
忽然想起了留在客栈里的近邪和方崎，顿时心中一惊：“糟了！我们太激动了，只记得纪念舅舅，把伤病的人和女子留了下来，这里虽然离昆仑还远，可万一……”
越想越担心，急急一拉沐昕，也不顾惊世骇俗，直接施展了轻功奔回客栈。
上房静悄悄的，门户紧掩，我急促的步伐也未曾惊动任何人开门探看，这般情状更令我心惊，我冲到方崎房间门口，“砰”的一脚踢开了门。
房内无人。
我心一紧，不及多想，立即转身向外扑去，却与端着托盘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砰的一声，散发着药香的瓷盏碎了一地。
然而那人行动间隐隐的自然清爽香气却令我心里一松，欣喜抬头：“方崎，你没事啊。”
被我冒失撞到的女子虽然一脸奇异神色，依然不掩容色里明珠生光的朗秀神清，她微微颦眉看我，问：“你可有看见你师傅？”
我一惊，心下大呼不好，也顾不得答她的话，急急抢过她身侧，便去推近邪的门，房间里果然空荡，却听身后方崎悠悠道：“不用看，我刚才送药时就发现他不在，我还以为他随你们去了街上，现在看来……”
我转头问她：“你先前看见我师傅时他在做什么？”
方崎道：“你们去街上时，我们便各自进了房间，我从他房门口过，看见他在桌边坐下，小二正送了茶过来，我想着他该吃药了，便去楼下煎药，等我煎药回来，人已经不见了。”
沐昕一直跟在我身后，此时皱眉进了房，仔细看了看桌上的茶壶，用手试了试茶盏，又用银针探了探茶汁，缓缓道：“茶水犹温，无毒，你师傅有喝过。”他突然抬头，看向对面。
我立时醒觉，顺他的视线看去，果然，正对桌子的一扇窗户，此时正大敞着，我和沐昕探身到窗外端详半晌，缩回身来，和沐昕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重重的忧色。
我皱眉在桌边坐下，沉吟道：“师傅坐在桌边喝茶，然后，跳窗而出，他功力已无，所幸这楼层较低，窗下便是回廊连厦的屋脊，师傅落下时踩破了一片瓦，不过还是平安落地……问题是，他为什么要从窗户出去？”
齐齐对望一眼，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因为看见了什么。”
沐昕点头：“你师傅一定是坐在桌边喝茶时，在对面窗户看到了要紧的人或事，所以才跳窗而出，去追赶了。”
我知道他的推测一定没有错，忍不住要生气：“他还逞什么能！任是看见什么要紧的，不能等我们回来再……”
话到一半突然止住，东关大清真寺里那个熟悉的背影毫无预兆的从我脑海里跳出，生生令我打了个寒噤，某种令我畏惧的猜测犹如猛兽般缓缓走近我的烦乱的内心深处，带着咻咻的腥味喘息渐渐靠近，那气息如此令我担忧，以至于我有片刻忘记自己该说什么。
直至被一道奇异的视线惊醒，我才恍然惊觉沐昕一直在凝神看着我，不由讪讪一笑，含糊的给自己找理由：“……师傅丢了，我也糊涂了……”
沐昕见我难得的走神，也并无惊异之态，只是眉宇间平添了淡淡的郁色，转开了目光，道：“先前我们在东关寺被跟踪，只怕也与你师傅失踪的事有关联。”
我走到桌边坐下，微微抬高了身子，估算着近邪坐下时应有的高度，将目光向外投去，目力所及，不由轻轻“咦”了一声。
方崎立刻走到我身侧：“怀素，发现什么了？”
我抬手指给她看：“你看，西北角。”
方崎仔细看了阵，半晌迷惑的摇头：“怎么，我看不出什么奇怪来。”
我轻轻一笑：“你不知道，是因为你刚才没出去。”招手示意沐昕过来，他站到我身侧，俯身看了看，长眉顿时一皱。
我缓缓道：“你看，这个位置，往偏西北的方向看，那座酒楼下的街面，是不是很熟悉？”
沐昕点头：“那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我先前记得你因为跑得太快，险些撞上，还被摊主骂了一句。”
我们对望一眼，沐昕目色一沉，我扬了扬眉。
“东关街！”
※※※
我思索着慢慢坐下来，顺手端起桌边已经冷掉的茶，皱着眉饮了一口。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近邪通过窗口看到东关街上有人跟踪我们，于是跟了出去。
但是，普通的盯梢者如何能惊动近邪？以我和沐昕的武功，近邪自然知道不须他出手，何况他伤病在身。
除非……
我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冷的茶水，站起身，道：“走。”
方崎瞪大了眼看着我：“去哪里？”
我笑笑：“你可觉得近邪平日有些香气袭人？”
这算是个玩笑，然而我心情从未如此恶劣。
方崎犹自懵懂，然而对我身世略知一二的沐昕却是明白了：“你在他身上放了香囊？”
我点点头：“我师门有种自西洋传来的香料，有奇异的辛辣之味，本朝是没有的，门中有人将之和几味珍贵药引配合，制了种追踪香出来，此香沾衣即附，数月不散，洗浴皆不能去。”
毕竟与方崎不算熟识，我未提到山庄与外公。
沐昕却似想到了其中的关窍，皱眉问我：“香气纵有，也想必淡得很，这人烟混杂之地，你如何分辨得出？”
我扬扬眉：“小时候我最爱以此香戏耍同门，对这气味极为熟悉灵敏，只要携带此香的人在人群中走过，我必定闻得出的。”
沐昕却不是那么好骗的，神色里满是怀疑，脸上明白写着几个字：你又不是狗。
我无奈一笑。
“好吧，实话告诉你，其实我对这香味头疼得很，只要有一丝那样的气味，我必定要眼泪涟涟，打喷嚏流鼻涕，百试不爽。”
沐昕奇怪的看我：“你也算思虑周密了，只是你既然在你师傅身上放了这香，那前几日怎么没见你流涕？”
饶是忧心忡忡，我也忍不住赞了沐昕：“你比我更周密啊，其实是我小时候因为这个弱点，被同门们用被这东西整得半死，后来实在气不过，便缠着人给我做了防止流涕的药，却又怕有了解药又失了追踪香的作用，便练了两种药丸，另一种，便是吃了后更能敏锐感觉到这种味道，以备不时之需。”
无奈的皱皱眉：“说不得，今日便得残害我的鼻子了。”
※※※
捂着鼻子，用绢帕牢牢包住半张脸，我不去看沐昕方崎忍俊不住的笑意，专心一路沿着那熟悉的暖香前行，经东关街，西正街，渐渐向城外方向行去，直到过了那以土砖建筑的砖包城墙，那丝淡淡的暖辣之香依然不散，我微微皱眉——近邪出城了？
向城外继续前行，十里处一座山坡下，我突然策住了马。
坡下郁郁葱葱一片密林，香气至此处突然中断。
再分明的香味，到了草木气息浓厚的地方，也不易分辨得出，想必近邪是进了林子。
林子很密，范围也不小，此时无风，在沉沉的暮色里越发稳凝如黝黑的兽，似待择人而噬，令人望之生寒，然而“逢林莫入”的古训对于此时心急如焚的我自然是不起作用的，我毫不犹豫，翻身下马：“方姑娘，请你此处稍候，我和沐昕进去探探。”
“不。”方崎语声坚决：“我和你们一起。”
我回头看她，此时天色将晚，夕阳渐沉，一抹霞光在她颊上飞弹，直欲要溅入人的眼睛里。
听见她语气毫不动摇：“一起。”
我苦笑了下，拍了拍她的手，无声的点了点头。
沐昕的焦虑掩藏在他平稳的气息里：“怀素，还是我先进去吧，你和方姑娘稍候片刻就好。”
我抬起头，长吁一口气，正要拒绝，忽听见林中传来“铮”的一声轻响。
我浑身一紧，为这弹剑声所惊，来不及和沐昕方崎招呼，一个飞身，已扑入林中，直向剑声来处扑去。
江湖中有的人，杀了人后，会弹剑相庆……我不敢再想下去。
绕树穿行，足不沾地，身如飞仙，浑然无迹，在这丛生的林木中，我很难得的将天魔舞身法发挥得淋漓尽致。
树梢顶的月如同细小的一弯钩，镶着桔红色的边，嵌在浅黛色的天幕上，散着淡淡朦胧光晕，望去分外诡异。
风声从耳旁穿过，带几分腥臊的气息。
我心一冷……这是什么味道？
前方，几星绿色的鬼火，一闪不见。
哗啦！
黝黑的林中突然升起数条黑影，非虫非鸟，非鹰非兽，如幼猫大小，浑身漆黑，双翼展开如扇，闪着一双幽绿的目光，飞速向我撞来。
铮！
冷电似的光芒闪起，一挑一刺，“吱”的一声尖鸣，一只异兽已血淋淋挂在我剑尖。
那东西鲜血分外浓稠，半晌才徐徐滴落在地，竟发出如重物坠地般的“啪嗒”一声。
顿时尖鸣之声大作，那些异兽呼啸着，黑云一般突然飞临我头顶，扑啦啦盘旋着，似是随时准备向我俯冲过来。

第十三章 等闲变却故人心
我横剑一振，须弥剑光芒冷森森闪现于黑暗中，微紫亮白，月晕般映亮了四周的景物。
身侧，已经赶来的沐昕声音凝重：“吸血蝙蝠！”
我点点头，冷声道：“你护好方姑娘，这些畜生，我一个人宰了就够了。”
沐昕从不会在紧要关头浪费时间和我争执，由着我耍英雄——他横臂一拦，将气喘吁吁赶过来的方崎护在了身后，退后了一步。
头顶，那些盘旋着的巨大蝙蝠似已达成了默契，突然齐齐尖嘶一声，双翅大张头下脚上，乌云般向我冲下！
我冷笑一声，剑光一展，漫天雪色光华成幕。
“铮——”
又一声似弹剑般的怪声传来，这声音极具穿透力，尖锐里似有奇异的摩擦之声，宛如剑尖与铜軷相击，击出无数沙砾碎石，飞射入脑，锐利的穿破意识，带来一阵阵昏眩的疼痛。
急忙运功相抗，却也禁不住微微踉跄，剑光立时弱了几分。
心道不好，忙振作精神，正要运剑抢先出手，却见头顶蓄势待发的蝙蝠群听到这一声怪响，却像得到命令般，刷的敛翅，转身，腾空而起，又是呼啦啦的从林端飞了出去。
这些蝙蝠来的疾去的快，鬼魅般倏忽无踪，却又如训练有素的军队般动作利落准确，绝非野生蝙蝠可比，难道是有人豢养？
想到那两声奇异的铮声，我隐约明白了几分，身侧沐昕已道：“有人指挥，我们追着蝙蝠便好！”
我早已飞身而起。
※※※
几个起落，便见那群蝙蝠直落入林中一处空地，多半栖到了树上，却有一只体型极大的蝙蝠，收敛双翅，轻轻飞落林中一人的肩头。
我一眼看见近邪盘膝静静坐在空地中心，垂目低头，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大惊之下，已顾不得去观察敌人几何，我直扑向近邪：“师傅！”
扑到他身侧，我才发现他身侧还负手立着个黑衣中年人，他站在近邪侧后，气势平和，却如身携天人合一之境般，与黑暗浑然一体，饶是我不弱的目力，在扑过来时，居然也没能在第一眼发现他。
心下警惕，我微微侧身，护住了近邪——伸手一摸他脉搏，立时吁出了口长气。
他还活着。
指尖传来脉搏跳动的感觉，那般踏实平稳，似可在静夜里声声回响，令我久悬的一颗心立时落回原地，浑身一松，几乎要落下泪来。
寻找近邪的这几个时辰，我习惯性的掩藏着焦虑与恐惧，其实内心深处害怕得不能自己。
如果因为我的疏忽令师傅身死，这一生，我必无展眉之欢。
万幸我不曾错到底。
闭上眼，我仔细感觉近邪脉搏，良久，皱起了眉。
奇怪。
他体内的伤毒似有好转，但又未能尽去，毒力有四散之像，内力依然全无，却在丹田处，隐隐寻到一丝飘荡的真气，只是依旧为那毒力所锁般，没个寻处。
我昨日刚给他探过，断无今日之像，这短短数个时辰，他的伤势有变，却又说不清变化是好是坏，这又是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
身后，那黑衣人突然幽幽一叹：“蠢人。”
我呆了一呆，转过身来，不可置信的问：“你是说——我？”
他很诚恳的点头：“对。”
月光透过树梢的缝隙射下来，照在他脸上，很普通的一张脸，普通到走在人群中立刻便可以被淹没，然而他形容间一种懒散的神色却又分外的奇异，仿佛那懒散深刻在眼底，骨中，血里，带着深深的疲倦与厌恶，厌了这尘世的繁华与凋落，争夺与杀戮，时光流转间丝竹悠扬舞乐韶华血流飘杵烽火连天，无数人的故事在他眼底，都已碾压成尘，散落为灰。
他散漫的看着我，用懒懒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那小子说你聪明绝顶，可如今我看来，也不过尔尔。”
我接连被人莫名其妙贬损两次，也不禁微微动了火气，冷笑道：“佛祖眼底，人皆佛祖，蠢材目中，尽多蠢材，我在阁下眼里，自然不过尔尔。”
他一怔，眼中精光电光般一闪，亮得令人心惊，却瞬间又恢复了那疲倦神色，轻轻道：“骂人不出粗语，很好，不过，”他轻笑着一拂衣袖：“我可没说错了你，你若知道你刚才坏了什么事，我怕你自己也要骂自己的。”
沐昕一直在我身侧，看着那肩歇蝙蝠的男子，此时听到我们对答，也转过头来，冷冷盯着中年人：“阁下，此非耍嘴皮子之处，你行踪诡秘，伤我亲友，驱使蝙蝠伤人，难不成还是好意？”
那中年人微微侧头，看了沐昕一眼，他目色微微奇异，月色下闪耀青紫之光：“小子，我不喜欢你，你有什么好的？哪里比得上……哼……不过我懒得教训你，毕方。”
他这一声却是唤那肩歇蝙蝠的男子的：“你和他们说罢，我累了。”
说完也不理我们，往地上一坐，懒懒一躺，竟自这般席地睡下了。
我呆了一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茫茫然转头看沐昕，他却也难得有些惊讶无措，这深不可测的毒舌男子，行事处处出人意表，实在令人难以招架。
没奈何，我总不能对一个毫无防备鼾声微起的男人动手，只好转头去看那少年，不料这一看之下，又是大大一惊。
他回民服饰，身材挺拔，站得青松也似的笔直，眉目间尽多精悍之气，和那懒散中年男子，截然不同的风范。
然而使我惊讶的不是他的气质，而是他分明就是那个礼拜堂里跟踪我，并以极其熟悉背影令我心惊不已的少年。
如此相像的背影……原来是他。
原来不是他。
一直盘旋在我心头的阴影瞬间散去，然而另一种警惕与担心立刻又紧紧抓住了我的心神。
他和贺兰悠的背影如此相像，如今仔细看去，正面的轮廓竟也有几分贺兰的影子，只是贺兰悠的俊秀风雅，温润飘逸比他要胜上许多。
他和贺兰悠，有什么关系？
※※※
那少年却和那中年男子不同，根本不看我们，对我的疑问毫无所觉般冷冷道：“你杀了我的三蝠。”
我又呆了呆，顿时大感头疼，今晚遇上的人都是怎么了，为什么说话都像是从云里雾里来的？
沐昕神色里也有些无奈，但他却比我多些耐心，上前两步，和声道：“阁下是指那只被刺死的蝙蝠？”
少年抿着唇，点点头。
沐昕淡淡道：“你的蝙蝠无故伤人，我等自然要奋起反击，难不成站那里，等你的蝙蝠来吸血？”
我忍不住微微一笑，看那少年果然被这简单的话问住，露出一丝茫然之色，一时只觉得这孩子心思纯稚，毫无机巧，倒也很有意思，敌意顿时消去些许。
他愣了半晌，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亢声回了一句：“我那蝙蝠，是为尊者护法来着！尊者帮你的人治伤，你却伤了我的蝙蝠！”
我一惊，这少年虽然词不达意，意思跳跃，但我隐约听懂了些他的意思……尊者？这个中年男子？为近邪治伤，这些蝙蝠阻人进入树林，是为了替他们护法？
冷汗顿时冒了出来……难道我真是做了人家口中的蠢材？
只是，帮近邪治伤自是好意，为何要这般鬼鬼祟祟？更何况，近邪的伤势也并无好转啊？
心里思索，沐昕却已把我所思的疑问问了出来。
那少年目色里有隐约的委屈，大声答道：“不能有人打扰的！你们打断了，前功尽弃！”
这回连沐昕也说不出话了。
我想了想，将披风给兀自入定的近邪披上，站起身来，对那尚自在地上酣然高卧的中年人深施一礼：“怀素多谢阁下援助之恩，只是令友不能说得很明白，还请阁下将来龙去脉一一相告，怀素自认恩怨分明，若真错怪阁下，自得赔罪，但不明不白的恩惠，怀素却也不敢受的。”
鼾声戛然而止。
那男子缓缓张开眼，看了我一眼，半晌，淡淡笑道：“你倒确实精明得很，蒙混不过去的。”
半撑着肘起身，他懒懒道：“好罢，不欠便不欠，我们不过受人之托，前来解决一件事，说到底，那个托我们的人，是你师傅受伤的始作俑者，我们帮他还债，也不算施恩于你。”
我一颤，心上似有沸水浇过，所经之处，立即被烫出疼痛的疤痕。
犹自抱持着最后一丝希望，颤声问：“伤我师傅的，到底是谁？”
那中年人向近邪看了一眼，目中微有赞色：“你师傅果真爱护你得很，大体是怕你伤心，竟什么也没有说。”
我一颤，退后一步，又一步。
果然是他！
一直畏惧的事情一旦变成现实，我却发现我已不知如何应对。
咽喉灼热而疼痛，如被火线猛烈拉过，裂出丝丝血痕。
良久之后，我终于努力的开口，掩饰着声音的暗哑：“为何如此？”
是的，为何如此？贺兰悠，为何伤我师傅？又为何前来解救？更为何不亲自现身？
难道，你已不敢见我？
那中年人以肘支颊，目光遥远的看着树梢头的月：“我带了毕方来，引出你师傅，想迷昏了他悄悄帮他解毒，这解毒功法，需两人合作一气呵成，一旦中断，便前功尽弃，所以毕方以吸血蝠守护在林内，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你们这么快便找了来，惊动蝙蝠，又杀了三儿，毕方心神一乱，功亏一篑。”
他言辞简练，将事情说得清楚，我听着那些干脆的字眼从他口中一句句冒出，只觉得心里一层凉过一层，懊悔，痛恨，悲伤，愤怒，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一起，直如带刺的乱麻，狠狠绞乱心神。
许是我的眼神太过寥落，那男子竟似是明白了我难以出口的千言万语，他突然叹息一声，怅然道：“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咬着唇，沉默不语。
良久，他轻轻一笑，语声低沉仿如自语：“真是个倔强的女子……”一层淡淡的无奈之色浮上他的眉宇：“贺兰悠要我和你说，请原谅。”
我只觉得心里轰的一声，直觉努力维持的心防便要崩溃，这短短一句话，如刀割在我肺腑，痛彻肝肠，我仰起头，睁大眼，用力逼回泪水，冷冷道：“伤我师如伤我父母，此乃深仇，岂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原谅，可以打发？”
每个字我自齿缝迸出，力度似可咬碎牙齿，痛的却是我五脏六腑。
我是如此决绝冷漠，对他，也是对我自己。
从马车底钻出的少年，千里追随的相伴，星空下初许的誓言，湘王宫前的寸心托付。
我一直以为我很幸运，遇上那个人，醉在他温柔羞涩的眼神里，即使明知那温柔羞涩未必是真，然而愿意幸福的去相信，他对我的一切，当是真。
却不曾发现，他醉人的温柔里，依旧横亘着无限的隔膜与遥远。
他，其实从不曾爱过我，那些眼波交流，暗自心喜，月下并骑，生死与共，于他，不过是他一生中无数华丽大戏中最普通的一折。
只有我傻，今日才明白，原来我最初的爱恋，早已焚灭于湘王宫前的熊熊大火，尸骨无存。
只那一瞬变换的星霜，流年便已如白驹过隙驰远。
我深深吸气，吸去满腹的悲酸，逼毒般压在心深处，再缓缓呼气，呼出一个清淡的笑容。
娘说，要活得勇敢，那就得先过了自己那一关。
指甲陷进手心，我的声音依旧平稳：“我能不能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中年人一直凝视着我的动静，此时却偏偏转头不看我，仰头望月，突然长吟道：“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可惜这莽莽浊世，哪容得人所欲随心？”
我好容易抑下的怅恨被这句话引得又复一酸。
他却已低下头来，慢吞吞道：“贺兰悠什么也不打算对你说，可我却要多说一句，姑娘，人皆有不得已处。”
我震了震，抬眼看他，他却不肯再说下去，出神半晌，他又道：“贺兰悠请我中途前来解毒，是希望你不要去大紫明宫。”
长声一叹，他缓缓站起，淡淡道：“只是他要失望了，你现在，不去也不成了。”
我抿紧唇，紧紧盯着近邪的雪色长发，只觉得心里一片茫然空漠，苍冷如雪。
他却还是不看我：“你师傅的解毒的时候被中途打断，好容易凝聚的毒力四散，现在看起来脉像好像强劲了些，其实中毒已深，不过一月之期。”
我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冷笑：“紫冥宫我是一定要去的，他怕见我是吗？还好，我不怕。”
中年人霍然转身，凝视着我，他目中似有不忍之意，还有丝淡淡的犹豫徘徊，似是有什么话要说，几番欲言又止，然而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的叹息了声。
那叹息如此苍凉，终于唤出了我的泪。
※※※
中年人很快带着那少年离开了，临走前，那少年特特去林中寻了那死去的蝙蝠“三儿”的尸体来，小心的放入自己的背囊，丝毫不嫌弃血污淋漓，其余的蝙蝠似有灵性般围着背囊低低哀鸣，我微有歉意的看着他神色沉肃的轻抚背囊，仿佛那蝙蝠不是已死去，而是在其中静静沉睡，这个烂漫简单少年眉宇间的宁静与纯粹令我恍惚，想起自己，自从娘死后，从未有一日，获得过这般与世无涉的宁和。
近邪在他们走后便幽幽醒转，他依然一言不发，只是看向我的目光令我越发心中酸涩，我突然觉得很累，不想再作任何努力，去掩饰内心的疲倦，想扑到师傅怀里狠狠哭一场，然后，忘记。
然而转首时我看见沐昕的关切和方崎的懵懂，最终只能选择维持若无其事的表情。
这一路便这样沉默的过了，我依然微笑，却懒得对世间诸事开口品评，这红尘万像种种，纵经营得花满楼翠离披，却多半镜花水月一梦成空，最终，不过一笑而过罢了。
时时感觉沐昕微有忧色的目光暖暖的烫在我背后，那样的温度，却令我常常，内心悲凉。
前行的道路如此崎岖，正如这天下大势，扑面的风沙不抵这政局风云突变的猛烈，我的童年玩伴，和我的父亲，终于在长久的彼此猜疑与试探之后，凶狠的撕破了最后一层和平的面皮——七月，父亲于燕王府内摔瓜为号，杀北平指挥使张昺、谢贵，诛内奸葛诚，击退北平驻军，令大将张玉夺九门，三日内夺取北平，随即昭告天下，指齐泰、黄子澄为奸臣，援祖训以“清君侧”为名起兵，以僧道衍为谋士，称“靖难”之师。北平驻将宋忠退守怀来，纠集散落南军与父亲对抗，兵败被杀，帝遣耿炳文为征虏大将军，北伐燕军。
八月，燕师夜袭雄县，歼耿部先锋九千，复破耿炳文军于真定，当这位出身帝乡，驻守长兴，以固若金汤之防守，抵御牵制张士诚进攻达十年之久的战功赫赫的老将败于燕王大军铁蹄之下时，我们一行四人，却位于万里烽火之外，正站在绵绵无际的昆仑山脉脚下。
说是脚下，其实昆仑山脉起伏无际，位于陕甘之间，绵延足有千里之遥，我们选择了离格尔木最近的昆仑山口，尚未登山，便已觉得立时自酷暑进入寒冬，莽莽昆仑，广袤、高峻、云海漫漫，气势磅礴，万仞耸立，直插云霄，我仰望着这远古以来便以神秘神圣闻名的山脉，心里琢磨着那日那被称为“尊者”的中年人所说的话，听他的口气，紫冥宫似对我不利，然而这一路行来，却又平静得很。
贺兰悠半途阻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意欲害我？那没必要这般迂回。
意欲救我？难道当日他是奉紫冥教的命令对我师傅下手？现在怕我自投罗网？
可我直觉没这么简单。
贺兰的心思，我已不能也不想摸清，伴我同行，却又伤我师尊，伤人时下手狠毒毫不留情，却又在我前来寻求解药时主动出手解救，宁可放弃初衷也要阻我前往紫冥之路，然而却又不说明缘由，这迷雾重重，直似把我闷在了个偌大的葫芦里，挣扎不出个是非，甚至连他是敌是友，好意歹意，都无法辨明。
贺兰悠，你到底有多少难言之隐？
……
良久，我低下头来，微微的叹口气……不明白贺兰悠也就罢了，可是，更重要的是，已经三天了，我找不到紫冥教的总坛在哪里！
※※※
俱无山庄有周密的消息来源，近邪既然和我们在一起，自然不会放弃和山庄的联络，早几日的飞鸽传书里，我们知道了紫冥教的总坛所在地向来是武林中最大的秘密之一，以外公的通天之能，也只知晓其大概位置当在昆仑山东段，那个以阴森诡异闻名天下的“死亡谷”之中，而外公手下，极擅地形堪舆之术，地上一个蚂蚁窝都能扒拉出来的弃善，则正和也是外公四大弟子之一的扬恶在天山采药，我已经飞鸽传书请他们过来相助，然而天山和昆仑之间远隔沙漠，一时半刻赶不过来，近邪的毒却耽搁不得了。
沐昕和我一样，出神的看着不远处玉立亭亭烟笼雾罩的玉虚峰，良久无声的叹了口气，转头对我笑笑：“走吧，我们一定能找得到的。”
我牵着方崎的手，沐昕有意无意的护持着腰板挺得笔直的近邪，一行四人踏上终年不化的奇异冻土，冻土上的草甸上，茸茸生着绿草野花，却又时时突兀嶙峋高耸的冰丘和变幻莫测的冰锥，在高原分外明亮的阳光下闪耀粼粼冷光，与那红绿鲜艳之色交相辉映，自成奇景，这在中原绝对无法得见的冬夏交融的风景令方崎睁大了眼，啧啧称叹不已，朗声吟道：“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
我听她意兴飞扬的吟诵《山海经》中关于昆仑的记载，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女子，谈吐言行，风采气质，绝非蓬门草户出身，那么一个大家闺秀，怎生会孤身出外，流浪江湖？又是什么样的家族，能够培养出她这般处变不惊，爽利朗然的女子？
尚未想得清楚，忽听一声惊呼！
方崎的身体突然向一边歪倒，而地面上，一蓬冰泉突然自地底爆裂而出，飞迸如雪色剑光，直冲云霄般瞬间激起丈许高度！
方崎正跌向那冰泉！
我心道不好，这高山极寒之地，且不论冰泉起势凶猛，跌于其上会被击伤，就算只是被浇着，那彻骨的地底阴寒之气，连我们这样的练家子也难保无恙，而全无武功底子的方崎，会送命！
来不及多想，我飞一般伸手一拉，将方崎拉到我身后。
铺天盖地的冰泉向我倾头倒下，尚未近身我已感觉到那万年不化的凛冽阴寒之气。
“呼！”
风声同时响起，快得令我来不及思考，一股大力猛冲过来，直直将我连带身后的方崎一起撞飞。
我翻落丈外，几滴冰珠落在颊上，果然彻骨的寒，生生打了个冷噤。
心里知道刚才那一下一定是沐昕，翻身便起，果然看见代替我被冰泉迎头浇下的沐昕，前襟尽湿，一头黑发也已湿透，在这高寒气候下，几乎是以眼睛可见的速度迅速结出了一层冰花，冻得他一贯黑亮的长发一片霜白，根根笔直。
他当时在我身侧，推飞我们，自己闪身便退，也算反应极快，可惜终究没逃过那来势凶猛的飞泉。
我飞身过去，一探他手腕，冰凉澈骨，看看他瞬间青白的面色，只觉得心下一痛，不知是谢是怨，忍不住恨声道：“你呀你……”
身边的近邪已经皱眉疾声道：“这地底寒泉不是玩的，起火！”
自知闯了祸的方崎早已手脚灵便的摸索打火石，我四面看看，道：“寻个避风处，你得赶紧把衣服换了，记得擦身……”
话到此处我突然觉得不对，讪讪住口，却觉得脸上微微热了，赶紧偷觑近邪等人，我那师傅恍若未闻，方崎专心找火石，倒是脸色惨白的沐昕，突然垂下眼睫不再看我，冻得透明的肤下，隐隐透出点微红来。
我看着他的神情，也难得的尴尬起来，清咳一声，目光四处乱晃，胡乱说道：“我来寻寻可有什么好地处生火……”一面向远处走去。
走不多远，发现一块凹陷的山石三面石壁，前有藤蔓遮护，是绝好的避风处，急忙拖了沐昕去了，生起火来，道：“你且换了衣服，烤烤火，稍待我来给你运功驱寒。”
沐昕笑着摇摇头，意思是他自己可以，我皱眉看着他努力维持笑容，却难以控制身体的微微发抖，他始终不肯开口，定也是生怕自己一说话，上下打战的牙关会泄露了他勉强掩饰的若无其事。
酸热的情绪自我心底泛起，我深深凝视面前的少年，结着细碎霜花的发与眉，越发衬得那发色眉色黑如幽夜，瞳眸清澈如水，我想着他少年时的骄矜的接近，分离后的独守孤坟，乍逢时的惊喜恍惚，相伴的时时维护，只觉得心一抽一抽的痛，痛得我只想逃离这一刹他深意无限的目光。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山石的，恍惚里只记得自己拉着方崎出来了，直到听到方崎轻轻呼唤的声音，才发觉自己一直拽着方崎的手都忘记松开。
我窘迫的一笑，将她放开，讪讪笑道：“对不住……”
方崎抿嘴一笑：“没事，你关心则乱，我明白的。”
我一愣，勉强笑道：“莫取笑了，大家是同伴，自然不愿谁有个闪失。”
方崎却不笑了，将手抄进袖子，淡淡的凝视着我的眼睛：“真的吗？只是同伴？”
我有些烦躁——她一定要寻根问底的做甚？忍不住淡淡道：“这个自然。”
“这个自然？”方崎轻轻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突然又笑了起来，这回的笑却不是先前的轻俏，而是微带嘲讽意味。
我抬眼看她，不说话。
她笑了一会，轻轻道：“怀素，怀素，你这么聪明的人，我不相信你会糊涂到连自己的心意都看不明白。”
我皱眉，她是说我对沐昕？
想到沐昕，心里立时起了微微的烦躁，我自然知道他对我的情意，可我，曾经贺兰悠的无情沧海，再如何伸手把握沐昕的巫山之云？那段真心的错付，于我的骄傲是偌大的打击，生生将我对爱情的仅存的希冀与信任，分裂成楚河汉界的距离。
我已经险些和娘堕入同样的命运了——原本尚期盼我可以幸运些，却没想到，命运往往惊人的无情，惊人的相似。
我从不允许自己再错一次。
那么就让我，远离爱情。
※※※
见我沉默，方崎也不再说话，她微微叹了口气，不再理我，自向旁侧行去，道：“我寻个地儿。方便一下。”
我正在思索如何寻找死亡谷，听了这话也没在意，只道：“莫再踩裂了冰锥。”
她赧然一笑，小心的走了开去。
我负手而立，想着外公飞鸽传书里关于死亡谷的描述，温湿草茂，古老而沉寂，谷内常有不明死亡的野兽或人类尸体，皮毛骨骸遍地都是，阴森慑人，而且气候与谷外截然不同，外界暑热，谷内却常有暴风雪，外界天寒地冻，谷内却有可能温暖如春，亦有冬季惊雷，夏季雨雪种种异像，总之，是个诡秘莫测的死地。
外公推测，紫冥教总坛虽在死亡谷中，但必不在那般恶劣之地，谷中一定别有洞天。
我微微苦笑起来，现在连死亡谷都找不着，还谈什么寻找紫冥宫？
心情郁郁的正准备呼唤方崎一起回去，突然被地上蠕蠕移动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我蹲了下来，仔细的看了看冻土上那黑色的快速爬行的昆虫——果然是蚂蚁。
那些蚂蚁排成一线，快捷的向某个方向移动着，看那行色匆匆，似是又开始了我小时候看腻了的搬家大业。
我心中一动，心里浮起几点疑问。
这高原之地，气候恶劣的山脉冻土之上，哪来的蚂蚁？
就算有，它们又如何生存？总不能以这冻土为食。
现在天气晴朗，绝无变天之像，这些蚂蚁如此匆忙，又是为什么？
我心中一动，死亡谷！
温湿草茂，气候多变的死亡谷！
霍的站起，我正要扬声呼唤方崎，却见她一脸奇异之色的奔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绿叶：“怀素，你看！”
我取过那叶子，一眼看去便发觉那叶子和我先前看到的草叶都不同，叶面宽阔，纯不似高原植物品种。
正端详着，身侧有人道：“看来，我们应该已经在死亡谷附近了。”
我皱皱眉：“沐昕，你不去烤火，跑出来做甚？当真不怕生病么？”
沐昕换了件厚衣，脸色较先前略好些，只是还透着淡淡的白，听我责怪，他微微一笑：“令师给了我驱寒的药丸，不会有事的，”抬头望了望天色：“倒是时辰再也耽搁不得，赶紧寻到死亡谷是正事。”
我将叶子给他看，此时近邪已过来了，我们对望一眼，我苦笑道：“我一直以为紫冥宫定然以五行八卦机关之术作为门户之防，如今看来只怕是我想复杂了。”
转头去问方崎：“你在哪里寻得这叶子？”
方崎脸色微红的指了指左侧一座矮崖后。
我走近细看，崖后便是绝壁，深黑色的山崖高高耸立在天地之间，鼓荡的山风吹过，携来几缕稀薄的烟云，崖壁上点缀着几点绿色，看来颇突兀，却正是方崎采来的叶子。
这里其实第一天我们就来过，只是任谁也看得出绝无道路可以通行，也没注意到这叶子，此时自然不会再轻轻放过，我伸手一拉，拽出了那几片连着藤蔓的枝叶。
却不料越拽越多，那藤蔓竟无休无止的被我越拽越长，直似长得没边没沿，很快就在地下积出了长长一堆，犹自源源不断，众人愈加惊异的神色里，我的心也在渐渐下沉，这是什么鬼东西，这么长，手头的感觉依然无止无尽，竟像是从地狱里拽出来的。
这个诡异的念头一冒出来，我不能自己的打了个寒战。
沐昕早已到了我身侧，此时沉声道：“怀素，小心些，这东西很奇怪。”
方崎皱眉偏头看着地上那一大堆，奇道：“我怎么觉得这东西似是永远也拉不完？”
我早已被这古怪东西引出了火气，轻轻一笑道：“谁耐烦慢慢拉下去？难不成要拉到明儿？”五指用力，向外一抓！
“砰！”
一声巨响，仿如肉体撞击铁石的沉闷声音，我只觉得手中一轻，一重，又一轻，似乎藤蔓那头连着某种物体，而这种物体被我这般大力拽动，却又突然消失。
然后眼前刷的一亮，出现一抹银白光华。
猛烈的腥风瞬间向我罩下。
我却在声响突起，光亮乍现的刹那便已跃起退后，半空中冷光连闪，须弥剑已在手中。
却听冷叱声里，沐昕已飘身而上，和那物缠斗起来。
我看看沐昕，他衣袂飘飘，意态轻闲，显见应付这物不是难事。
接着便看见那物跃出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条道路，从我们的方向望去，蜿蜒幽深，看不出究竟，而先前的崖壁，竟已被刚才那兽轰然撞开，因此露出道路来。
此时那兽正堵在路中，不解决了它，看来是过不去的。
我一个翻身，落于近邪方崎身侧，疾声道：“没事吧？”
近邪不作声，方崎却目光呆滞的问我：“怀素，你说，那是个什么东西？”
我转头再一看，也不由呆了呆，随即答她：“狮子嘛。”
方崎仍在呆滞中：“你见过这么小，又这么美的狮子？”
呃……
确实，小的很，美得很。
那头狮子浑身雪白，长毛垂落银光闪烁，一双瞳眸鲜红如鸽血宝石，精光四射，身姿矫健，威势十足。
可惜身材也忒小了些。
竟比山猫也大不了多少。
我看它形容，明明是成年雄狮，却不知为何长成这般精致娇小，忍不住摇头叹道：“忒可怜见了，想必是主人苛刻，没给它吃饱过，瞧这小身板儿，风吹就倒啊。”
话音未落，那和沐昕正在缠斗的狮子突然头一歪，对我看了一眼，随即，龇牙低沉对我咆哮了一声。
我瞪大眼睛……不会吧？
方崎犹自没发觉，满目垂涎之色的絮叨：“唉唉，这么可爱的狮子，谁忍心这般苛待啊？狮子，换我做你的主人好不？我每顿保证给你吃十斤猪肉……”
那狮子闻言立即身子一顿，刷的跳开，仰天长啸作悲愤状。
这回方崎也目瞪口呆了：“这这这……”
她拽我衣袖：“它不会听得懂人话吧？”
我苦笑：“昆仑多奇珍异兽，就算有只懂人话的狮子也不奇怪，你小心了，莫要随便说人家坏话。”
虽和方崎玩笑，我对这异兽仍旧有戒心，眼睛盯着它一刻也不敢放松，却见它跃开后，咆哮一声，音如金玉相击，高亢入云，随着咆哮声起，它原本娇小精干的身体竟然缓缓长大，隐约听得骨骼膨胀噼啪之声密集，竟像是练铁布衫之类的横练高手运功时发出的声音。
我上前一把拉回沐昕，两人凝神看着那雪狮子，不过转眼功夫，便长得寻常狮子大小，然而其势不休，仍在缓缓长大中，眼中血色更甚，甚至连獠牙也开始加长，尖尖的露出粉色唇肉外，在渐起的暮色里，闪着蓝幽幽的寒光。
我一看那牙色，立道不好，疾声道：“玩笑开大了！这家伙动了真怒，牙齿有毒！”
沐昕却回头对我一笑：“你喜欢？捉了来陪你好不？”
我暗道不好，赶紧捂他的嘴，却已迟了，那只极其自尊的雪狮子已经偏过头来，恶狠狠向沐昕看了过来。
那冷剑似的目光令我一惊，来不及反应，那狮子已经向沐昕扑了过来，顿时卷起一阵猛烈的罡风。
沐昕早已淡淡一笑，无畏迎上。
我心中一热，垂下了眼，默默退后了一步，我自然知道沐昕的用意，他从来不是莽撞的人，之所以故意抢先激怒这看来很不好对付的异兽，不过是因为怕我蹈险而已。
然而那狮虽身躯巨伟，偏偏行动仍如娇小时一般出奇的敏捷，腾挪闪跃间快捷如风，弹出的利爪长可寸许，根根短剑般尖利，更奇异的是这狮子的步态间竟隐然有武功招数，显见有人调教。
倒是沐昕，先前冻了那一遭，多少影响了以往流云般的身法，虽说不致于对付不了一头狮子，但也有些吃力，我担心他淋了冰泉后未及驱寒便久动真力，落下病根来，当下手腕一掣，银丝一甩，便待取向那雪狮颈项。
因为心知此狮必是有主之物，情况未明前不欲树敌，所以银丝出手只以缚住狮子为目标。
柔软的银丝若有人牵引般，无声向雪狮靠近，那狮和沐昕战得正酣，哪里防备到我的偷袭，眼见银丝转成一个诡异的圈，便要套上狮脖。
我目中喜色已露。
那银丝却在套上狮脖的瞬间，突然无声断裂！
尺许长的银丝悠悠坠落于地，我大惊之下赶紧上前拣起，这银丝质料非同寻常，是以天池异兽“辟雷”之筋制成，掺以秘料，九蒸九晒，制成后坚韧无双，刀剑不伤，是艾绿姑姑珍爱的宝贝，万分不舍的转赠了我，如今居然就这么毫无来由的被弄断，艾绿姑姑一定会骂死我！
谁这么鬼鬼祟祟毁我宝贝？！
心中大恨，将断落的银丝往怀里一揣，正要开口怒责，却听一人懒懒笑道：“云奴，你又调戏客人。”
那声音柔而缓，拖着微带迷离之气的尾音，音质不算清越，不算琳琅，只是淡而雅的语调，偏偏听来却隐约盛世浮华般的妖娆，每一字都令人，心醉神迷。
我从未想过声音也可如此美丽。
抬头看去，幽深曲折的秘道里，缓缓浮现出一道修长的影子，长发宽衣，衣袂飘然。
那人在众人凝视的目光中曼然踱近，步履间无限潇洒，薄薄的银底紫色镶边的长衣不束腰带，就那么四散于风中，衣角蝴蝶般飞舞，他走过来的姿态犹如一曲余音迤逦的绝妙清歌，或是一卷读至佳处正当击节的绝顶好词，一举一动，满目华光。
那只突然又变得如猫般温柔的雪色云奴喜呼一声，雀跃着奔过去，绕膝挨蹭，呢喃不已，他微笑着伸出手轻轻一抚……真真天上谪仙，绝色倾城。
近看，才发觉那男子年纪似已不小，眼角淡淡几抹逸散的云纹，然而年龄在真正的美面前根本不成威胁，反而为他的神情气韵平添了几分吸引，那种不辨雌雄的极致的慵懒的美，具有无可比拟的风采，沐昕的清贵英朗，贺兰悠的和雅温丽，都是绝顶的美少年，然而和这人跨越年龄与性别的无限的风情比起来，都显得略有些真实和青涩。

第十四章 欲将沉醉换悲凉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们：“云奴很乖的，你们一定是吵了它睡觉了，它最喜睡在这曼陀藤叶下，你们却把它被子给扯走了，叫它怎会不生气？”
我见他言语温和，笑容平静，心中颇有好感，遂也笑答道：“抱歉抱歉，实在是无心之失，云奴，没打招呼就扯了你被子，实在失礼，这便给你赔个不是。”说着微微一躬。
那狮子红睛大眼一翻，仰首望天，一副嗤之以鼻样。
我笑嘻嘻看着那狮子，实在觉得妙得很，脚下却悄悄往后退后些许，护在了方崎身前。
早已退后的沐昕心有灵犀的站到了近邪身侧。
对面的美人怡然抱着云奴，目光悠悠的打量着我，轻轻道：“真是个妙人，我很喜欢你呢，随我去作客如何？”
我笑：“阁下就住在这里么？”
他轻轻“嗯”了一声，随即笑道：“这山居陋野，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不过天色已晚，你等总不能餐风露宿吧？”
我点点头：“既然如此，多谢阁下盛情了。”
那美人笑得如我一般开怀：“请，请。”
正待举步，忽听有人静静道：“难得有贵客光降，叔叔竟也不令侄儿迎客，若不是侄儿听见云奴啸声，只怕便失了礼数了。”
我一震，只觉得浑身鲜血如潮一涌。
啪的激起心头巨浪，再啪的坠落。
这个声音，我想我就算死了成灰魂落地府，也必记忆清晰得一听便知是谁。
贺兰悠。
你，终于，出现了。
抬起突然重如千钧的眼皮，我努力神色不动的向对面望去，昏黄暮色里，一人银衣飘然，长发散披，施施然踱出，神色温柔，微笑羞涩，明朗如阳光，耀亮了这阴森的峡谷入口。
我暗暗咬紧嘴唇，仔细打量这个我不知道该以仇人还是知己来称呼的少年，一别数月，他看来清瘦了些，微微苍白，越发显得眼睛大而幽深，那种幽沉的光芒，竟连他素来努力维持的温柔和煦表像也无法完全掩盖。
我心里微微一紧……贺兰悠看起来有些不对，这几个月，他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有些恍惚，想起西宁卫外，那男子深深的叹息：“他有不得已处……”
“哼。”
身侧近邪的冷哼犹如一盆冰水浇熄了我突燃的希望之火，我懊恼得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巴掌，怀素啊怀素，你当真是昏了头了！眼前，是伤你师傅，负你情意的万恶之人，是你发了无数次誓要复仇的对像，却在一见他之后就忍不住要为他开脱……你一向自负的冷静理智，公允决断呢？你真是昏了头！
深吸一口气，我云淡风轻的笑看向贺兰悠：“贺兰兄，别来无恙？当日荆州城外一别，我很是挂念你呢。”
他的目光在听到我那声称呼后似是微微一黯，然而立即恢复如常，淡淡道：“姑娘好，多谢挂记，姑娘也一切安好？”又向沐昕施礼：“见过沐兄。”
沐昕默默还了一礼，却是一言不发。
我只觉得指甲已陷在掌心里……姑娘好……好好，真的很好，好平静的对答，好热络的称呼。
那些千里相伴的情意，真的早已云散了。
美人一直抱着云奴，笑意盈盈的看着我们对答，此时突然轻轻向贺兰悠招了招手：“好侄儿，你过来。”
贺兰悠一直紧紧盯着我，听到这话，他一直平静的面色突然一变，随即笑了笑，走了过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哪里不对，忍不住看了沐昕一眼，他目中也有思索之色。
贺兰悠在那美人面前三尺远处停住，微微躬身：“叔叔有何吩咐？”
美人轻轻抚摸云奴的皮毛，如玉的手指竟比云奴的雪色长毛更白，他斜睇着贺兰悠，声音柔和入骨：“好侄儿，你站这么远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贺兰悠声音里居然有微微的笑意：“叔叔您自然不会吃了我，侄儿却是怕云奴吃了我。”
美人轻笑：“你倒是越来越滑头……我问你，你巴巴的跑出来，却又是为什么呢？”
贺兰悠声音平稳：“宫里难得有贵客光临，侄儿忝为宫中一分子，自然是要来迎客的。”
美人“哦”了一声，赞许的点头：“敢情你是觉得我来迎接客人分量不够。”
贺兰悠连眉毛也不动一分：“不敢，侄儿怎会如此想。”
那美人饶有兴致的看了看他，又转头盯了我几眼，突然仰头大笑起来。
他笑得如此突然如此狂放，身体猛烈摇摆犹如风中乱荷，高亢尖锐的笑声直冲云霄，惊飞了天空的苍鹰，他持续而近似疯狂的长笑，地面的尘沙竟也被音波震弹四处乱飞，而激起的音浪更如尖石利箭直钻人肺腑，声声刺心！
这个美丽温柔的人笑起来却像个十足十破坏力极强的疯子！
也许他就是个疯子！
我惨白着脸退后一步。迅速将一颗药丸塞入方崎嘴里，同时一手搀扶住已将软倒的她，近邪早已在笑声方起的同时已经吃了一颗，此时也禁不住嘴角沁出了血迹。
一声哀鸣，一只苍鹰如坠石般狠狠砸落地面，身躯僵硬，尚未落地，已经死去。
那美人笑声戛然而止，突然一掠衣袖，冷冷道：“好侄儿，你怕什么？人家聪明得很，哪用得着你巴巴的赶来护着？”
贺兰悠一直微微俯首站在那人身前，动也不动，他离得最近，大半的音波都落在了他身上，此时他微笑不改的抬起头来，张了张嘴似要说话，然而口一张，立时喷出一口鲜血。
我勒紧了手指，命令自己站着不动，绝不能奔上前。
高山上渐起的夜雾令我看不清贺兰悠面上表情，然而听得他语声悠悠若无其事：“是啊，我也觉得我多事了，可是若不多了这个事，有人就会有事了。”
美人看着他，温柔得像看着一朵即将绽放的花，然而说出的话绝不是那回事：“我说，你是怎么出来的呢？”他微笑着摇摇手指：“让我猜猜……嗯，雷无霜呢？”
贺兰悠的语气好像是在述说刚吃了一碗粥，味道不错，：“自尽了。”
“德坤？”
“死了。”
“战将？”
贺兰悠笑起来：“去陪伴德坤了。”
美人妖娆的笑：“好，好，好，我果然没猜错，你确实有一手，”他转向我，笑意越发艳丽：“我还真看不出来，是什么让你放弃一贯的把戏，头一回这么直接，你可不是这风格……是为了她？”
贺兰悠却看也不看我：“是，也不是。”
美人啧啧赞叹：“你就算出来了，只怕也多少吃了亏吧？”微笑沉思，眼眸如少女纯真：“嗯，欲解禁制，九针激魂……好侄儿，了不起，想不到贺兰家，居然也会出了个情种。”
贺兰悠居然不否认，还笑得羞涩：“叔叔夸奖了。”
美人眼风飞得如同一个绮丽的梦境：“好侄儿，你终于长大了，不枉我苦心抚养你这许多年。”
贺兰悠满面感激：“是，叔叔养育之恩，悠一刻不敢忘，父亲若能知道，也必要相谢的。”
美人上挑的眉墨玉的眸在这一刻夕阳的光影里看来阴媚入骨：“兄长去的早，留下你孤儿寡母，自家兄弟，我不照拂谁照拂？如此，也不必特特的提起了。”
贺兰悠笑容越发温柔：“提起母亲，倒是想起，母亲前日托梦和侄儿说，那紫金参汤，果真十全大补，嘱咐侄儿，将来叔叔老了，必也要如此侍奉。”
美人宛然一笑：“那就托你的福了，”转目笑看了我们一眼，道：“人家还晾在这儿呢，咱们尽顾着说些家长里短，好像有点失礼？”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只觉得心一阵寒似一阵，这一对叔侄，叔慈侄恭，言笑晏晏，对答优雅宛如春风拂面，可我却觉得每个字都阴寒入骨，凉意森森，每个字都张着惨白的啮齿，似要生生要将对话的那人，咬下肉来。
这是一对什么样的叔侄！
垂下眼睫，我努力看着地面，怕自己会落下泪来。
贺兰悠，这就是你，虎狼环伺，一窝狐狸的家么？
然而转瞬我就将情绪掩了，抬头，向美人微微一礼：“怀素见过教主。”
美人笑：“果然聪明得很，却不好玩了，”轻轻拍拍手：“人家叫破身份啦，还不摆出场面来迎接？当真要人以为，紫冥宫就一个光杆宫主么？”
随着击掌声，几乎是瞬间，我眼前光彩大亮。
一盏盏白色微带幽绿的灯光自远处接连亮起，远远看去如同星光自幽深天幕一颗颗亮至眼前，如带如练般跨越银河，倾泻而至，原本阻挡在前的重重绝壁犹如被巨斧斩裂，突然缓缓分开，灯光照耀下，一大片极其开阔的平地神奇的出现面前，那地面土壤都是白色，满地生着深紫色的异草，巨大的深灰色石块铺成了宏伟的阶梯，迤逦铺向远方，而远方，路的尽头，一座宫殿，犹如天上宫阙，静静悬浮在半空中。
我惊叹的望着那巨大的宫殿，望着那隔了很远距离依然能看见的巨石上精美大气，形态奇异的浮雕，琉璃碧光的楼阁，宽直的楠木楹柱，极其高阔的殿身，展现无限匠人神奇手艺的独特的飞檐斗拱，想起长门赋里，陈后下兰台，所见的“刻木兰以为榱兮，饰文杏以为梁。罗丰茸之游树兮，离楼梧而相撑……五色炫以相曜兮，烂耀耀而成光。致错石之瓴甓兮，像玳瑁之文章。张罗绮之幔帷兮，垂楚组之连纲。”其华美精致也许相近，然而那宏大气势，霸气风范，却只怕亦有所不及，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宫。
只是这灯，这宫，怎么都会浮在半空中？
仔细一看，才发觉，这灯居然不是挂在灯杆或提在手中的，每盏灯其实都是一个人，那些人着黑衣，覆黑色面具，胸腹位置亮着灯光般的亮光，直立如偶，于黑暗中看来，便只能看见那亮光处。
而那宫殿，底部高达十米的殿身，都是以黑色的巨石建筑，阶梯也是黑色的，只在十米之上，用了那灰白闪着银光的巨石，所以下半截，便也隐伏在黑暗中。
我默默数着那灯，骇然的发现竟然无法数清，一灯便是一人，这还只是我看到的迎客的人，大紫冥宫的实力，当真令人骇然。
我观察着那灯，低低对沐昕道：“那灯像是魂灯，你小心些，护着师傅。”
沐昕点点头，我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这才发觉他似乎有些沉默的过分，贺兰悠出现后，我的心神不由自主的全放在了他和紫冥教主的对话上，忽视了他的反应，此时见他的眼睛在暗色中幽幽的闪着光，意味难明，心中不禁微有歉意，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拉了拉他的手。
这一拉，我顿时一惊，沐昕的手冷得骇人！
这一惊非同小可，难道沐昕真的为那地底千年寒泉所伤？那他还逞强做甚？这紧要关头，可如何是好？
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的紫冥教主已经笑道：“今儿看了场有意思的戏，我乏了，先不陪了，好侄儿，你既然生怕我抢了你的客人，便由你来招待罢。”说着也不待我回答，抱了云奴，飘然去了。
他每走过一个“灯人”面前，那灯光便蓬的一亮，绿光大盛，便见那绿火伴着他飘然的步态，一点点跳跃着铺排而去，我看着他风华绝代的背影渐渐行入那天上宫阙，如仙子回归仙山云阁的风姿，心里只觉得有生之年，见过的人中，以此人容貌最丽，言辞最柔，然却心计最狠，行事最奇诡不按常理。
明明和贺兰悠不能相容，偏偏轻描淡写的将他放过，听两人的口气，如此这般只怕也不是一次了，然而两人若无其事乐在其中的模样，令人心里发寒，看起来，紫冥教主深不可测，然而贺兰悠似乎也另有钳制之物，只是我这个局外人，一时半刻，竟半点也摸不清他们的底细和算盘。
好一个狐狸窝。
贺兰悠静静站在人灯前，微笑看定我，他的脸色越发的白，神情却还是温柔如常：“请各位进宫说话。”
我收了伪装很久的笑容，盯着他的眼睛：“贺兰公子，我们的来意，想必你很清楚，如果可以，我想我也不必踏入贵地，你现在便把解药赐了罢。”
贺兰悠缓缓一笑，悠悠道：“解此毒，最少需得三日之期，我是不介意在这昆仑深谷出手解毒，只是此地气候奇异，夜寒彻骨，时降飞雪，姑娘真的确定要让令师露宿三日？”
我盯着他好整以暇的笑容，半晌，浮出一个假笑：“既如此，劳烦少教主了。”
※※※
穿殿堂，过回廊，越花墙，月昏黄。
一路走来，更加觉得这武林中以神秘闻名的宫殿非同凡响，殿阁处处，或华美灿烂，或独具匠心，或气势磅礴，或精致玲珑，无不彰显巨大的财力和鬼斧神工的技巧，较之父亲的燕王府，犹胜许多。
路过一处分外恢弘的殿堂时，前头引路的贺兰悠头也不回，淡淡道：“五岁之前，我住在这里。”
我凝目观望着那殿，觉得建制较其他屋舍更高朗阔大，位置也是全殿中心，重重屋宇处处飞檐，华贵无与伦比，忍不住问：“这看来是正殿。”
贺兰悠声音平静：“是的，五岁以后，我搬了出来，现在，是贺兰秀川在住，不过他更喜欢西苑，并不时时住在这，或者说，他也不愿意，在我父亲呆过的地方停留吧。”
“贺兰秀川？”
贺兰悠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感：“就是我叔叔，现任紫冥教主。”
我沉默了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里有隐隐的预感，也许，知道的越多，我所挟的恨与怨，会被削得越薄。
越走越偏僻，越走越冷清，树木逐渐粗疏，屋舍渐渐简陋，前殿到处可见的灯般漂浮的人影渐已不见，贺兰悠终于在一座看来很不起眼的院子前停了下来，笑道：“寒舍简陋，怠慢各位了。”
我对他仍有戒心，特意离他远远，跟着进了院子。
一眼望去不由一呆。
……果真是……寒舍。
老树，枯藤，遍地的落叶，低矮的房屋。
冷清，萧瑟，寂静无声。
简直不能想像这般巨大华美的宫殿群中会存在这般朴素得近乎寒酸的房子。
五个人步上零落的枯叶，脚底立即发出细微的叶碎枝裂之声，响在这沉黯寂寥的破败的院子里，分外的清晰。
我们四人，且不论来历不明的方崎，几乎都是在优越舒适大户人家中呆惯了的，分明辨得出，这院落的格局布置，粗陋陈设，实在与贺兰悠天下第一教的少教主身份不符，就算西宁侯府的下人房，也比这院子齐整敞亮些。
贺兰悠的神情却毫无尴尬难堪之意，仿如他走入的正是先前我们所见的那华美绝伦的正殿，阶为白玉门垂珠帘。
“吱呀”一声。
贺兰悠轻轻推开已有裂缝的木门，跨入更加黑暗的厅堂，便去取灯烛。
烛火将亮未亮，却有一线银光抢先亮起。
须弥剑灿目的寒光耀亮略显黯沉的夜色里的厅堂，剑尖银光直指，毫不犹疑的指着贺兰悠胸口。
冷风盘旋着从未掩的窗户中穿梭而入，掀起每个人的衣袂，我用比风更冷的目光，看着贺兰悠。
他却一动不动，负手而立，微微低头看着那柄绝世名剑，银色衣袍飞舞猎猎，神情依然是温柔的，我甚至无法察知他一丝内心情绪。
“为何伤我师傅？”我盯着他眼睛，努力让自己和他一样，平静至冷漠，不让任何人，看出心底一丝真实感受。
然而我黯然的发觉我的剑居然有些微的颤抖。
贺兰悠不答，仍在仔细的看着我的剑，专注得仿佛那是一副值得品评的绝世名画，跳跃烛光映照下，他神情如此宁静，一缕风轻轻撩起他鬓侧一丝散发，拂过他完美的容颜，他整个人神秘美好，散发夜色里迷离的沉香。
我不由抿紧了唇，努力忽略抽痛的心底，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滋味。
贺兰悠看了半晌，抬起睫毛，看着我，突然一笑。
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推开了我的剑。
我瞪大了眼，看着剑尖被他轻描淡写缓缓推移，好似我根本未用了一丝力气，那短剑厉指，不过是做做样子。
可我知道我不是做样子。
因为我突然发觉我的真力，如洪水遇决般，突然狂涌的奔了出去，转眼就消失了干净，内腑空荡无所依。
无限的惊异令我连神智都有些迷糊，我在恍惚里突然想起件极要紧的事，急忙一转眼，果然看见方崎皱着眉盯视着我，近邪却已经掉转了身，而沐昕仰首向着无限苍穹，神色黯沉。
除了方崎不明所以，那两个都以为我是对贺兰余情未了，沐昕自然会避嫌，近邪干脆做出了回避的姿态。
他们不知道……我中毒了。
而贺兰悠，那个狡诈如狐，阴险毒辣的人，如此微笑，深情款款的看着我，眼底甚至闪着惊喜感动的光，叫那两个另有心思先入为主的人看在眼里，更是信了个十足十。
我心底一沉，想起刚才那刹那心神恍惚间，那抹从贺兰悠身上散发的，令我短暂迷醉的暗香。
好手段的贺兰悠。
动了动唇，我绝望的发现，我已经不能开口。
贺兰悠此时已微笑将我的剑插回剑鞘，和声道：“怀素，我就知道你不忍杀我。”
我心底的怒火熊熊烧起，直想张口大呼，以最悍厉的言语之锋，戳破这总是真真假假说话的无耻少年的谎言，一脚踢飞他，踏上他的头颅，再把剑狠狠插进他心口。
然而我一个字也说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自说自话的上前，温柔牵着我的手便往内室走，笑道：“怀素，上次你说有件好东西要给我看，可惜我临别匆匆，竟然错过了，如今总算看得成了罢？”
我眼前黑了黑，顿时气得发昏，我几时有说过这样的话了？
更可恨的是，这样说辞，沐昕和近邪，两个真君子，定然不会跟进去。
身不由己被贺兰悠拉着走，百忙我努力回望了近邪和沐昕，近邪背对着我们，站得笔直，研究着墙上的蚂蚁，沐昕斜对着我，也不看我和贺兰悠，只是出神的凝望着窗外，他俊美的轮廓，半隐半藏在烛光昏黄的光影里，越发眉目深远，清逸逼人，然而那深远清逸里，总有种沉沉的意味，与这将坠的星光相呼应，如此寥落，如此黯然。
※※※
进了内室，也不知贺兰悠用了什么手段，只见他衣袖一拂间，我突然就能动能说话了。
再得自由的那一瞬间，我立即冷笑一声，尚未完全恢复的残余真力提至掌间，呼的一声向贺兰悠劈去。
纵然只剩了几分真力，然而我盛怒下全力施展，威势依旧惊人，凌厉风声里，贺兰悠正背对着我，闷哼一声，一个前扑，便倒在了身前一张榻上。
我呆了呆，慢慢收回了掌，看了看掌心，我还能感觉到那真气在我肌肤骨骼血脉里流动，刚才那一掌，根本没有触及他身体，他如何就倒下了？
又是使诈？
经过刚才的事，哪里再敢相信他，小心翼翼缓步上前，稳稳的提着真力，生怕他乍起突袭，却又觉得无稽——他若真想伤我，刚才制住我便是最好时机，何必以这样的拙劣方式来迂回？
饶是明白这个道理，我还是不敢不防，这人的机诈狡狯我是领教了，谁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我稳步接近，贺兰悠俯伏榻上，却始终一动不动。
我在他身后站定，伸出手，想试试他的呼吸，却见他突然轻轻一颤。
我立即缩回手。
贺兰悠又动了动，轻微的喘息了声，勉强支起上身，然而立即手臂一软，又重重扑倒在了榻上。
他在努力挣扎着爬起，数次三番而不能。
我从未见过，时时刻刻都优雅闲适的贺兰悠，竟会如此狼狈。
立时不能自己的微微湿了眼眶。
闭了闭眼，长叹一声，我终于伸出手去扶起了他。
纵使再被他耍手段骗上一回，我终也不忍见他挣扎如此。
贺兰悠脸色白得惊人，一手按住心口，勉力张开眼看着我，语声支离破碎：“桌内第四个抽屉……”
我一愣，随即放下他，匆匆去了榻旁唯一的一张桌子里搜寻，果被我搜出一个黑色玉瓶，我从瓶里倒出一颗灰色药丸来，递给贺兰悠。
他立即服下，闭目调息，我站在他身侧，看着他额头冷汗滚滚，濡得黑发一缕缕粘在额头，眼下深黑，容颜憔悴，想起贺兰秀川喃喃自语里那句：“九针激魂……”心知贺兰悠为了赶来阻止我们跟随贺兰秀川入宫，必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漫步走到窗边，注视着黑暗里连绵巍峨的宫宇，犹如待噬的兽蹲伏在夜色中，一时间心乱如麻。贺兰悠，伤人救人，俱都是你，你到底要如何？
“咳咳”
咳声突然猛烈的响起，我一惊回头，便见贺兰悠霍然睁开双眼，目色赤红如血，随即咳声更烈，直如撕心裂肺，每咳一声，便有紫血狂喷而出，直直喷了九口，洒得榻上一片血迹淋漓，触目惊心。
我僵僵的站着，不知自己应当如何动作，竟麻木得一口口的数着那喷射的血，那血色如火把般燎过心里，焦灼的疼痛，心道，是了，九针激魂，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曾在外公的密室里看过相关记载，大概内容记不清楚，却记得擅自使用的惨烈后果，喷血九泉，尽泄真元，最最是伐本伤元的大法。
再也顾不得什么，伸手一探，按上贺兰悠胸口，默运真力，掌心生出吸附之力，手底一震。
咻咻连声，九枚紫色长针破贺兰悠胸前衣服飞出，投入我掌心。
贺兰悠霍然抬头。
我不看他的眼睛，一抬腿在他身后坐下，轻轻按上他灵台穴。
真力缓缓流入，平伏着他体内奔涌的血气，我略有些惊异的发现，他伤得没有我想像中的惨烈，不知那是什么药丸，竟转嫁了九针的破坏之力，虽令内伤更重，但于宝贵真元却伤损较轻，实在是万幸了。
我舒了一口长气，缓缓撤回真力，若他真因为我失去武功，我真不知该如何面对。
贺兰悠得我之助，略略改了发青的面色，无力的靠在榻上小几旁喘息，我看着他连纤长睫毛都被汗水打湿，便下了榻欲为他寻些水来，遍寻一周却什么都没有，忍不住轻轻一叹，道：“你这里，怎么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贺兰悠不答我的话，又闭目半晌，才淡淡道：“有。”
我皱眉看他，也没见他用了什么方法传唤，便见一个老仆掀帘而入，端着托盘，盘上两杯水。
我呆呆的看着那老仆，形容枯槁，驼背斜肩，目光一片浑浊，竟是个瞎子。
他蹒跚着放下托盘，对我的方向啊啊两声，示意喝水。
我勉强一笑道谢，他摆摆手，指指耳朵，又蹒跚的出去。
原来不仅是瞎子，还又聋又哑，老的可以进棺材了，贺兰悠从哪找来这老仆，这样子，还能伺候人么？
贺兰悠看我的神情，突然一笑：“很奇怪么？”
我冷哼一声。
贺兰悠凝视着窗外的星光，笑容浅淡：“他原本不聋，不哑，不瞎，但成了我的仆人，他就必须又聋又哑又瞎了。”
我一惊，疾声道：“你做的？”
贺兰悠笑笑：“他自己。”
我冷笑：“你又在骗谁呢？”
贺兰悠轻咳一声，道：“假如，有一日，你突然遭逢大变，你的至亲一一为人所害，离你而去，往日对你恭敬尊奉的人突然都换了冷漠残酷的脸孔，所有人都在背叛你，伤害你，人们用尽心机戏弄你，骗取你的信任后再践踏你，你在无数次被欺骗和伤害后，发誓不再相信任何人，立志要复仇，这时候，有人找上你，说记得你的先人的恩，要跟随你，侍奉你一辈子，你会怎么做？”
我看着他眼睛，突然觉得内心无限悲凉，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心口，良久，方缓缓道：“我会拒绝。”
“如果不容你拒绝呢？对方以死相逼，誓志跟随呢？”
我沉默，眼前浮起一幕景象，小小少年，孤独的站立在风中，满目悲伤与怀疑，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子，声音冷冷：“如果要我相信你不是来刺探我，自然首先你得永远也不可能做到。”
心里涌起酸涩的情绪，越涌越急，越涌越猛烈，直似要卷了我仅存的理智和坚决，我垂下眼，突然不想面对那个长大的小小少年，永远微笑的眼睛。
慌乱的将目光掉转到那水上，这才发觉，盛水的杯，是简陋的自制的木杯，水倒是清冽，就是最普通的水。
贺兰悠见我看那水，微笑道：“这杯子是我们自己做的，水是云横，哦，就刚才那仆人，去山外自己取的，虽然简陋，却绝对干净，你可以放心饮用。”
我取过一杯水，递到他手中，忍住心中伤感，淡淡道：“经我的手递给你，应该不妨碍你放心饮用罢？”
他笑笑，却没去接，俯下脸来，竟就着我的手饮了一口，我顿觉脸上腾腾的烧起来，待要缩手，却又怕他喝不着水，不缩，又觉得此举不合礼教，一时缩也不是放也不是，尴尬在了那儿。
他却已不饮，只因那一口喝下，激起了新一轮猛咳，我看着贺兰悠捂住嘴的指缝里溢出的淡淡血迹，咬咬牙，忍住上前扶持照顾的冲动，只在袋里摸索了一颗护体灵丹，轻轻放在他身边，转身就走。
却听身后他嘶声道：“怀素……离贺兰秀川远些……”
我回头看他：“为何？”
微黄的烛火未曾将他苍白的脸色染暖，连唇色也泛着冷白：“你应该知道，你父亲已经起兵，而你不知道的是……紫冥教前几日，已经接受了朝廷的诰封，被封为护国第一神教。”
我霍然转身：“贺兰秀川是朝廷的人？他这样的武功，这样的身份，怎么会接受朝廷封号？”
贺兰悠微微苦笑：“他是个疯子……他行事一向不按常理，武功练到他那个地步，早已独步天下，他觉得寂寞，而他怕寂寞怕得发疯……他不在乎什么虚名荣华，他只喜欢挑战和改变，”喘了口气，他接道：“我想，在他看来，参加逐鹿天下的游戏，在烽火战争中掺上一脚，一定很有趣。”
我冷笑：“逐鹿天下，不过游戏，好一个贺兰秀川……那么，你呢？你的存在呢？也是一个打发高处不胜寒的寂寞无聊的游戏？”
贺兰悠浮出一个令我心痛的微笑：“是的，游戏，猎杀般的游戏，猫戏弱鼠的游戏，他要看我，如何在这无援的紫冥宫生存下去，而我，则要在他戏耍的利爪下，博出我自己的天地。”
他的笑容柔和而目光森冷：“于他，不过闲来无聊给自己找个乐子，于我，则是生死攸关，你死我活。”
轻轻靠在榻上，贺兰悠一指窗外：“你一定奇怪我怎么住在这里，这里一看就知道是下人房。”
我沉默不语。
贺兰悠一声轻笑：“贺兰秀川其实给我安排了住处，他并不是个苛待他人的人，只是，只有在这里，我才能睡得着。”
我以目光表示疑问。
他微笑：“少教主的广元殿，富丽奢华，极尽享受，可惜，我想我没那个命活着去享用。”
“而且”他施施然道：“那花园里埋的死尸也太多了，大概是肥料充足的缘故，花开得太艳，我不喜欢。”
我无奈的叹息：“你杀的？你倒真成了曹阿瞒。”
“曹孟德？”贺兰悠一声冷笑，又笑出了嘴角一丝鲜血，然而他擦也不擦：“你太高看我了，八岁少年，做不了多疑的曹操！那些人，永远潜伏在你周遭，时刻惊扰，他们不杀你，却如夜鼠恶枭，惊破你所有的安宁，在白天，夜里，梦中，你永远没有机会去享受一个平凡人的闲适生活，你必须时刻如惊弓之鸟般担心着，是不是会有毒物或剑锋会在你喝水洗脸读书赏花的任何一个时刻突然出现，迷昏你的神智或禁锢你的体能……如果不是有人护持，我只怕早已疯了，八岁之前，那些尸体是有人替我杀的，八岁之后，就换我亲自来杀！”
飘飞的烛火里，贺兰悠的脸色苍白，眼睛却幽黑如潭，深潭里静水一泓，倒映着那疯狂凌乱至不堪回首的过去，我只听得指尖冰冷：“他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你？又为什么不杀你？”
贺兰悠疲乏的摇头：“……我想，大概是我小时候很倔强，从小表现出不同常人的冷静和坚韧，他很感兴趣，所以想要看看到底什么样的折磨能击溃我逼疯我……他不喜欢杀人，他只喜欢研究一个人的极限，如同强弓，在被拉断之前，到底能拉到什么程度……我令他满意，他对这斗智斗力的事儿感兴趣，他便派出更多的人陪着玩……至于那些性命，在他看来，不过草芥而已……如果我死了，哪有这么好玩的游戏可以玩？”
我只听得心底发冷，突然明白了贺兰秀川的想法：放一个敌人时刻窥伏身侧，才可以让自己更强！
好一个睥睨天下的贺兰秀川！
好一个坚忍冷酷的贺兰悠！
“何况，”贺兰悠微笑里有浓浓的寒意：“他也不舍得杀我，他还想从我手里，拿到一件东西。”
我心中一动，一句“什么东西”便要脱口而出，然而我立即住口，随意探听别派机密是不合规矩的行为，何况，贺兰悠秘密这么多，在他自己愿意说之前，我不打算寻根究底。
突然想到了什么，我霍然抬头看向他：“贺兰悠，你怎么知道我父亲是燕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是在和贺兰悠分别后才和父亲相认的，他没理由知道我的身份，除非……
贺兰悠笑得如同一朵明丽的花，然而那花蕊却是紧合的：“我一直都知道……但是，怀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里流动的波光，良久，慢慢笑了笑：“善泳者溺于水，善战者死于兵，贺兰悠，玩火者多半会自焚己身，你，小心了。”
他毫不在意的挥了挥袖：“就兴别人玩得兴起，我就不能掺和一脚？”
他漫不经心的神色里隐藏着跃动的阴烈之火，在这寂静的黯夜里幽幽生光，我转开眼，不想发出心底的叹息，更不想表露对他的担心，他与贺兰秀川，终究要不死不休，两人之间横亘着血色怨毒与无涯仇恨，任何人都无法消弭，既如此，他要做什么，我有什么权利拦着？
淡淡道：“你中了他什么禁制，需要用到九针激魂这样的伤元大法？”
贺兰悠说得很轻淡：“没什么，前不久，我阴掉了他的一个得力手下，做了些他不愿意看到的事，却也顺便中了他的圈套，经脉受损，若不是这样，当初在西宁卫我就亲自拦住你们了，哪用得着毕方他们。”
我皱眉道：“既已来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你们叔侄也很奇怪，都喜欢绕着弯子行事，他武功高绝，真想擒了我奇货可居作为朝廷人质，为什么不直接出手？”
贺兰悠笑笑，握拳于口，咳了几声才道：“因为你运气好，你可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我怔了怔，这些日子万里奔波，忧心师傅伤情，郁郁贺兰的行径，过得颇为浑浑噩噩，哪里在意过什么日子。
看到贺兰悠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月，我不由自主的也跟着望了过去，这才恍然。
一轮金黄圆月，高悬于深黑苍穹，光芒如水银，遍泻天下，又如细沙，细腻的流过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为那些轮廓清晰的边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朦胧虚光。
月圆之夜，人不寐。
“他修炼的凝定神功，已到了八级巅峰，这个武功狂人，做梦都想跨入历代教主都不曾抵达的九重绝世，为此他付出了极大的努力，这人确实也是个天才，诗书琴棋，天文地理俱精之外，连药理也颇有心得，也不知道他怎么捣弄的，前两年，他制出了一种药丸，服用后修炼精进，迅速跃入八重与九重之间，即将大成，可惜的是，那药毕竟不够完美，带来了恶果。”
很满意的笑了笑，贺兰悠那种温柔羞涩的神色又来了：“每逢月圆前后三日，他真气大散，流走经脉，苦不堪言，此时轻易动武，极易被反噬。”
我看着贺兰悠那熟悉的神情——一般来说他如果露出这种神色就是有人因他倒霉了——试探的问：“你干的？”
贺兰悠笑而不语。
我舒一口长气：“那他可以叫手下拿下我啊。”
贺兰悠秀眉一剔：“他是想玩玩你们呢，在他看来，你们反正跑不掉了，他武功受限不过三日，而你给你师傅解毒也要三日，等你们毒解了，你们也出不去了！”
我怒从心起：“你还有脸说！若不是你伤了我师傅，我们又怎会自投罗网！”
贺兰悠立即沉默下来，半晌，轻轻道：“这件事……怀素，也许以后你会明白的。”
冷笑了一声，最终我欲言又止，贺兰悠难以掩饰的苍白和衰弱令我心里的担忧与焦虑超过了对他的愤怒，此刻，眼前，清冷月光中，这斜倚榻前的少年如此疲倦，令人不得不想起，过往二十年，那些怨恨，背负，磨折，时刻的警醒，永无休止的斗智斗力，提防与被提防，阴谋与反阴谋，一直都如巨石般沉沉的压在他略显瘦弱的肩上，无人分担，永难卸落。
这是怎样的一种痛苦？
沉默半晌，我转过身，背对他道：“你这里屋子多，我们稍候便自己找地儿歇了，也不劳你招呼，好生养伤吧。”
贺兰悠静了静，半晌，在我身后轻咳：“怀素……”
我顿住脚步，听见他缓缓接道：“……不要怨我。”
我久久的伫立，背对他，不敢回头。
我怕回头，会被他看见我眼底因这一句话引出的泪。
只淡淡道：“闲话少提，你好好休养，只是后日便是我师傅毒发之期，说不得，也只好辛苦你了。”
顿了顿，我又道：“待你解了我师傅的毒。咱们，从此两不相欠，恩怨一笔勾销。”
我已不想再问贺兰悠伤近邪是何原因，总之那不会是紫冥教主的授意，然而贺兰悠有多少秘密，我已无心去一一破解，因为我悲凉的预感到，我和他，也许根本不会是同路人。
他沉重的背负，神秘的身世，难以尽诉的生存挣扎，触目惊心。
我并不畏惧这些，然而我感觉到他的推拒之心。
他前行的路上，也许有铁血，有风烟，有复仇，有杀戮和血腥。然正因如此，他推却人世间一切可能软化心志的感情。
今日他的拼死维护，想必对他是难得的牺牲，而我已误他良多。
那么，贺兰悠，如果这崎岖道路你不打算和我同行，如果我的存在会阻碍你的雄心，那么。我便远远的走开。

第十五章 人生苦恨无穷已
我从内室出来时，近邪已经在椅上盘膝休息，方崎正勤快的自己动手烧水，而沐昕，居然还是我先前进去时看见的那个姿势，立于窗边，仰首星辰，神色寥落，仿佛根本就没动过。
我心中微微一揪，浓浓的歉意涌起，都是我忧心贺兰悠之故，在内室呆了许久，真不知沐昕会怎么想……突然想起先前触到沐昕的手冰冷，心里一急，他该不会着了风寒吧？
快步过去，我伸手去探沐昕的手腕，指尖将要触及，他微微一动，似有让开之意，然而立即就不动了，任我的手指，搭上他冰凉的腕脉。
指下腕脉的异常令我大惊，我抬头看了看沐昕面色，立道不好，他肌肤如此冰冷，面上却一片潮红，体内寒热交织，竟真的中了风寒。
寒泉湿身后未及驱除，又与雪狮相斗，然后又在这昆仑深谷中凭窗吹了很久冷风——他以为自己是铁打的？
我看向沐昕的脸，他的脸依旧隐在明灭的光影里，线条清朗的轮廓，然而神情却是遥远的，烂漫的星光洒在他意韵难明的眼神里，他的目光比星海更寥阔。
我垂下眼，心潮起伏，却又无法和他一一细述刚才发生的事，那是贺兰悠的隐秘，我又能如何解释？告诉沐昕，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样——可我知道，越是这样着急解释，往往会将误会陷得更深。
留待时日淡化罢！
我拉住沐昕臂膀，语气坚决：“你中寒毒了，跟我进去。”
正要拉着他进室内驱除寒毒，却听他缓缓道：“怀素。”
声音平静，甚至还有隐隐笑意。
我愕然抬头看他。
沐昕的语气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他慢慢抬手指向窗外那些沉睡的建筑：“你瞧，夜这么深了，想必这许多人都在梦中，只是不知道他们的梦，是有色的抑或无色的，是快乐的抑或悲伤的，是梦着别离，还是相聚，是梦着拥有，还是失去。”
我心一震，抓住他臂膀的手指根根松开。
沐昕还是不看我，带着那丝迷茫的笑意，他轻轻吟道：“忆昔西池池上饮，年年多少欢娱，别来不寄一行书，寻常相见了，犹道不如初。”
“安稳锦衿今夜梦，月明好渡江湖，相思休问定何如？情知春去后，管得落花无？”
后一个声音明脆坚定，音色琳琅，却是端了茶水进来的方崎接上的。
我回头看着方崎，她也不看我，将茶水一一搁在桌上，淡淡道：“晁冲之此词，清丽有韵，只是太过悲凉了些。”
我咬了咬唇，沉默不语，沐昕是在怪我了，一别七年，不寄一行书，好容易相见，却已情分“不如初。”
至于方崎，她比沐昕要直接的多，干脆代他念出真正想说的下半句：宁可梦渡江湖相见，也不必再问相思何如，春光已过，谁还管得落花的命运？
方崎冰雪聪明，沐昕心思细密，他们都认为，因为贺兰悠，沐昕的春光已逝，他的真情，对我来说，已如落花飘过。
原来在他们的心里，我如此冷情寡意，薄凉自私。
这算什么？
我怒意从心里涌起，几乎又要像那日沐昕误会我一般，什么也不解释的拂袖而去，然而转念想起身处危地，贺兰秀川的强大威势如幽魂盘旋于我的头顶，意欲不利于我，而我这里，师傅中毒，方崎弱质，沐昕受寒，贺兰有伤，情势已糟得不能再糟，在这种情况下，为这吃醋无稽事，再闹个分崩离柝，实在不是智者所为。
叹息一声，我缓缓道：“梦境不过由心而生，不过是心境的细微体现，梦聚或散，得与失，也只看做梦的人，如何去看这世间事而已，今日你们都好兴致吟诗，我便也借醉翁之浪淘沙，与众共品。”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室内一片安静，良久，方崎轻轻一叹：“希冀东风莫轻别，且略春色又一枝，还看当年同游处，一曲清歌花成雪。人生苦恨无穷已，最多别离又匆匆，年年繁花更胜处，谁与共飨此芳丛？”
我略有些讶异的看她，不仅是惊异她出口成诗信手拈来的才情，更惊讶她的灵犀相通，明白了我言中未尽之意：人生苦恨，须得时时珍惜当下，聚散无穷，更当日日共此清欢。
这是劝解他们的话，却劝不了我自己，沐昕的痴心诚挚，贺兰悠的欲近还远，早已将我的心绞成了拧股的绳，难解的结寸寸皆是，我徘徊在两个深情而无奈的绝世男子之间，却不知道如何能令彼此不受伤。
当进或退，离或聚，都已成了伤害时，我能做什么？
我甚至连自己的心都未能完全读懂，还奢求去体味他人的心思？
沐昕还在默默无语垂眼想着心思，我看着他淡淡的神情，心中一动。
要他忘却现今的郁郁，其实也容易得很。
苦笑一声，我直接道：“贺兰悠刚才告诉我了，贺兰秀川欲对我不利。”
果不其然，他立即忘记自己的忧伤，抬头急急接口：“怎么回事？”
坐在椅上的近邪也霍然张开眼，目光明亮的射过来。
当着方崎的面，我不想说出我的身份以及现今皇室的征战纠葛，只好假说是因为贺兰秀川与贺兰悠不对付的缘故，也淡淡转述了贺兰秀川的疯狂个性，同时不忘按着沐昕的手，渡了些真气，缓缓帮他驱寒毒。
沐昕和近邪都听得认真，甚至没注意到我在做什么，听我说完，几人神色都是一片凝重，沐昕长眉微皱：“你问过贺兰少教主，解毒必须得三日么？”
我苦笑点点头。
事实上，我怀疑，以贺兰悠现在的状况，明日能否帮近邪解毒，还是未知。
近邪突然站起，将不离身的斗笠一戴，二话不说就向外走。
我一怔，还未及动作，方崎已经极其敏捷的跳起来，张开手拦在近邪面前：“你要做什么？”
近邪的脸掩在斗笠下看不清表情，语气是一贯的冷漠：“让。”
方崎冷笑：“让什么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我一直盯着你呢，你害怕连累怀素，不打算解毒了是不是？”
近邪沉默。他笔直的身影被月光拉成了长长的影子，那影子看来，分外瘦长，我盯着他的背影，心中泫然。
最近，近邪瘦了很多。
我的师傅，又要再次为我牺牲他自己，只是，为人弟子者，不思报得师傅爱护之恩，还要他时时牺牲来荫庇，我这个徒弟，做得也太不肖了。
方崎依然和近邪对峙着，近邪向来是个没耐性的人，哪里会和她多说，单手挥出：“让！”
他纵然内力已失，招式还在，这招是山庄精华武学，内含巧妙变化，方崎这样的普通人自然避不开去，眼睁睁一个踉跄，被他拨到一边。
我疾步上前，一把扶住方崎，横臂一拦，挡住了再次欲举步的近邪。
在近邪欲待张嘴之前，我淡淡道：“师傅，你今日若执意离开，那么，弟子立即去见贺兰秀川。”
近邪震了震，停下了脚步。
我语声决绝：“我会以主动做人质为代价，换得贺兰秀川承诺你们安全离开紫冥宫。”
近邪沉默的站在厅堂当中，我看着他，两人相向而立，都执拗的一动不动。
风吹响远处檐角细碎的金铃，清脆的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良久，近邪回身，依旧默不作声的坐回原来的椅上。
我松了口气，我知道近邪的性子，他坚冷刚毅，要做的事，从不理会别人的劝告，一路向前，永不回头。
我相信，他刚才并不仅仅是想离开而已，方崎并没有我了解他。
他会去直接挑战贺兰秀川。
然后以山庄救命必杀绝技，与他同归于尽，换得我的生存。
我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威胁他。
也惟有我的安危，是他的软肋了。
松了口气，我道：“方姑娘，师傅，都去休息吧，明日师傅还要疗伤，今夜好好休息才是。”
我话音刚落，那老仆不知从哪个角落突然冒了出来，擎着一盏油灯，对着我们一躬，示意我们跟他去，他为我们安排宿处。
我疑惑的盯着他，十分怀疑他的聋哑瞎是否是真的，不过我想我的疑心再大也大不过贺兰悠，贺兰悠既然放心用了他这许多年，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贺兰悠住在前院，我们则进了后院，方崎和近邪很快进了房各自休息，我的屋子在沐昕隔壁，方崎和近邪在对面。
进了房间不多会，方崎出来解手，见我负手站在沐昕屋子门口，神色微微讶异：“怀素，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淡淡一笑：“现在还不是睡的时候，你早些休息。”
看着她点头回了屋，我微微一叹，凝神去听。
风从很高的地方飘过，吹过屋脊兽吻，吹过高殿琼阁，吹在碧纱窗纸上的沙沙声。
气候怪异温湿的山谷里，夜虫唧唧的鸣叫声。
如剑般刺向天空的高树上，惊飞的夜鸟扑闪翅膀的扑啦啦声。
很远很远的山脉里，孤狼吼月的嚎叫声……
……前院里，人卧在床，辗转反侧的翻动声……
……断续的轻咳声……
……身后，极其细微的喘息声……
良久，我动了动站得僵木的身体。
向前院的方向迈了两步。
突然站下。
身后，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声声不绝。
咬了咬唇，我转过身。
前院，传来沉闷空洞的轻咳声，连绵不已。
我站在庭院当中，前院与后院的等同距离的地方，怔然而立，不知自己到底该迈向何方。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为谁？为谁？
应为谁？
缓缓仰头，向那轮圆满得刺眼的月，无声的大笑。
无声的，不欲惊扰任何人的大笑里，我身体颤抖，握成拳的掌心湿冷如冰。
唯有月亮看见，我此刻，满面泪流。
狠狠笑过一场，我慢慢安静下来。
既然内心不能告诉我应该做什么，就让义与道指引我的行为罢了。
狠了狠心，不再着意去听那明显内伤沉重的咳声，我毅然转身，向身后走去。
推开沐昕的门。
他静静躺在床上，我的开门声并没有惊动他。
就着月光，我毫不意外的发现他脸色通红，呼吸粗重，浑身灼热如火。
他果然高烧了。
外感寒邪，阳微阴弦，若是早些发散了，也许不致病势来得如此凶猛，然而他过于倔强，竟不肯在人前泄露丝毫，硬撑着若无其事，直到一人睡下时才显露出来。
若不是先前我有了警觉，特特不去睡在这等着，他这一夜烧下来，不知会是什么后果。
我叹一声，心知他疾病突生也有我的责任，探出手，扶起他，先喂服了外公给我备下的清心玉露丸，发散寒毒是最好的，待得他气息渐稳，便为他驱除寒毒。
良久，感觉到灼热逐渐褪去，我收了手，扶沐昕睡下，轻轻替他盖好被子。
月色寒凉，映上孤枕，我盘膝坐在沐昕身边，静静端详他的气色，沐昕身体底子不错，风寒并不能完全击倒他，此刻他潮红已退，呼吸平稳，唯眉间依旧轻蹙，似有无限郁色难解。
缓缓伸出手，我欲抚上沐昕眉端，这一刻的他寂寞而脆弱，浑不似平日里清朗风华，令我不自禁的想要安抚。
指尖将要触及他的眉尖。
却听他喃喃道：“怀素……”
我一惊，飞快的缩回手，他醒了？
沐昕却并没有醒，只是轻轻呓语：“怀素，都是我的错……你怪我，所以离开了是不是？”
“怀素……我太傻，我明明喜欢你……很早就喜欢，可我竟然不知道……”
“怀素……”
“怀素，我来陪你，你一个人，睡在那地下一定很寂寞……”
“怀素，不要死！”
他突然开始挣扎，纵在梦中亦满面惊惶，惊惶着我的离去，他沉陷在七年前离别的噩耗里不能自拔，那些深藏的恐惧记忆在病弱时凝化为梦，在梦里，我因为他的愚蠢任性而郁郁死去。
他掌心紧握成拳，满握一手凄凉。
我伸掌轻轻按住他，在黑暗中沉默感受他的苦痛与挣扎。
久久之后，夜色里，珍珠般的光芒一闪，有冰凉的液体悄然滴落。
落在沐昕的额上。
他霍然睁开眼。
唯见一室冷月空风。
※※※
我仰首立在自己房间的窗前，了无睡意，天边曙色将露，一线霞光渐渐铺漫，漫长的一夜过去，新的一天，携着无尽的犹疑与彷徨，姗姗来迟。
清脆而熟悉的鸣声突然传来，随着那声，雪白的鸽子飞落我掌心。
我取下鸽腿上的竹管，从中抽出那小小的纸卷，展开细读。
看完后，我将纸卷攥在手心良久，最终内力一运，纸卷碎成齑粉。
本应拿给近邪看的，可最后那几个字，让我改变了主意。
在外公手下擅长讯息搜集的能人洋洋洒洒介绍紫冥宫秘辛的大段文字后，是外公龙飞凤舞几不可辨的狂草：
丫头！离姓贺兰的远点！贺兰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
我苦笑了笑，外公，你智能天纵，心通鬼神，我自然是什么也瞒不了你去，只是你纵然再信息灵通，再善于推测，你也不会知道，并不是我离贺兰悠远不远的问题，而是，贺兰悠，从来不要我靠近他。
又有什么样的智者能告诉我，要想由心而活，到底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紫冥教上任教主，也就是贺兰悠的父亲贺兰笑川，惊才绝艳啸傲天下，却是个痴迷武功不通世务的武狂，为寻觅散落世间的各种传说中的秘籍武学，他不惜丢下教务，丢下美妻弱儿，踏遍人间名山大川，去寻那虚无缥缈的至境，最终寻到与否，无人知晓，外公的密信里，只说他在最后一次回宫时，突然失踪，随即，贺兰秀川接任教主。
从此江湖中，再也没见过这位行事随心，恣肆无拘的第十代紫冥教教主。
我冷笑一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与贺兰秀川怕是脱不了干系罢？
想起那个容色比女子更媚更艳却毫无粉腻之态的贺兰教主，我的心绪立时烦乱起来，要如何才能既解了师傅的毒，又能安然出了大紫冥宫？
正思量处，忽听得贺兰悠的声气，稳稳笑道：“怀素，这么早。”
我霍然回头，便见未闭的门扉处，贺兰悠长衣大袖，银环束发，微笑伫立在仲夏高山深谷尚算柔和的早风中，眉如翠羽，目闪流星，整个人，明珠般熠熠生辉。
这番神采奕奕，哪里像个竟夜长咳无一时闭眼的伤重之人？
我捺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回他一笑：“你也早。”
“自然是早，”他淡淡看我一眼：“整夜听得有人徘徊不已，只怕也不容易睡得着。”
我怔了怔，知道昨夜那一番折腾竟已被他听了去，一时又羞又恼，费了好大力气，才将那燃烧的热意压制下去，换了端容：“若是未休息好，还是回房安然高卧罢，我可不希望你在替我师傅解毒时睡着了。”
话虽如此，我仍在细细端详他，他虽尽力扮得容光焕发，可声气里的虚弱，脸色的苍白却难以完全遮掩，我不知道解毒需要耗费他多少精力，只是他现在不及全盛时期的三成，三日解毒，当真能支持得了？
贺兰悠却笑得浑然无事：“你放心，我既应了，便能做到。”
我深深看他一眼：“既然如此，便事不宜迟。”
※※※
我们一行三人跟在贺兰悠身后，进了他的前院，贺兰悠揖让有礼的请我们坐了，老仆端上早膳来，俱是山野之物，倒也清爽可喜，各人却是心中有事，食之无味，我从筷子缝里看了沐昕几眼，他有一挑没一挑的心不在焉，半天碗里清粥也未下去半点，我皱皱眉，想劝他多吃些，却最终什么也说不出口。
经了这一夜，我，沐昕，贺兰悠之间原本勉强维持的太平无事已被尴尬的现实击破，饶是我自负聪敏，也解不得这情网尘丝，有生以来第一回，只能做了无用的逃兵。
只觉得堵心，我也很快放下筷子，一直沉默的近邪突然问贺兰悠：“解毒后我能恢复几成？”
贺兰悠笑道：“若有两个时辰静坐调息，当可恢复八成，若无，顶多五成。”
近邪点点头，转向我道：“我是你师傅。”
我登时大为头痛，知道他要说什么，立即把话先堵上：“我知道是师傅，但若乱命，我亦可不受。”
近邪扯了扯嘴角，大约极是痛恨我的反应敏捷：“我说了算。”
我摇头：“这个不算，师傅，别动什么为我断后之类的念头，我们辛苦来到昆仑就是为了你的命，你却如此不当回事，难道我的一番努力就全白费了？”
近邪冷哼一声，却听一直沉默的沐昕道：“怀素，若是贺兰教主要留下你，你就和尊师和方姑娘先走罢，我武功虽然不济，倒也可挡上一阵。”
我将筷子轻轻一搁，击得碗盏丁玲一声，盯着沐昕眼睛：“一起来就一起走，谁也别动什么舍身的傻念头，做人质也未必要紧，你忘了，也许故人会记旧情也说不定。”
当着方崎的面，我不愿说出允炆的名字，不愿泄露身份，父亲号称是勤王之师，其实谁都知道他是反了，我也算个反贼之女，我自己不要紧，可不能害了沐昕和师傅。
这里的故人，自然是允炆，那个荷塘边凉风中微笑说要等我的少年，我不相信他会杀我。
沐昕却在摇头：“怀素，人是会变的，巨大的权势和无上的地位，会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心性。”
我不想争辩这个问题：“也许没那么糟，也许我们会来得及。”我转向贺兰悠，他一直在微笑听我们说话，眼色清如雪黑如夜，如此分明，却又模糊得看不清任何真实思绪。
见我看他，他果然给出个温柔的笑容：“是的，也许，不过，诸位不可抱持太大希望。”他转向近邪，微微一礼：“请随我来。”
我随之起身：“我和师傅一起。”
虽然不愿承认，可我知道，我并不信任贺兰悠，毕竟，师傅现在这模样就是他害的，谁知道他是真心肯为师傅解毒，还是会再害他一次？
贺兰悠笑容不改，深深看了我一眼：“悉听尊便。”
※※※
我真没想到，贺兰悠那间简朴的内室里，居然别有洞天。
贺兰悠轻轻在榻上一拍，以我眼力，竟也未来得及看清机关何处，便见床板翻开，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有石阶级级逶迤而下，洞内似燃有烛火，有隐隐微黄光亮闪跃。
沐昕和方崎不放心我们，也想跟下去，贺兰悠拦住了：“还得你们在外面给守着，若有什么不妥，”他指指床边一个看来很像装饰的铜环：“轻击三下即可。”
贺兰悠当先下了洞口，他的声音在不算宽阔的洞中传来，听起来却颇遥远：“两位，请务必每隔两级台阶落脚，否则会引动机关。”
我们依言下了，直到落地，我回身看了看，洞口已无声掩上，我笑笑：“贺兰公子，看这机关布置，想必底下布的是连弩箭吧？”
贺兰悠声音毫无惊讶：“自然瞒不过你。”
密道很幽深，两壁森黑如铁，隐隐听得水声，水声里夹杂着奇异的细碎之声，幽远飘忽，听来有如鬼哭，两侧点着牛油蜡烛，但不知为何，光线依然似明似暗，越发映得大袖飘飘前行的贺兰悠身形诡秘，不似人间中人。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密道里徘徊盘旋淡淡血腥气息，那些昏黄的光线里映出的重重影像如同地狱魅影，扭曲狰狞，变幻森然。
我并不惧鬼神，却直觉的对这密道心生畏怖，这里有种神奇的暗黑魔力，令进入的人丧失心神。
冷汗微微沁出，我靠师傅近了些，喃喃道：“这昆仑千年冻土，如何能开凿出如此规模的密道？那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
前方的贺兰悠，听到这话背影微微一震，却没有回头，过了一会，才听到他答道：“此地是紫冥宫三大密地之一，自建教初始便有的，至于建造的秘密，恕我无法奉告了。”
我勉强一笑：“无妨，我也没兴趣知道。”
路仿佛长得没尽头，其实不过是怖由心生而越发难捱，似是很久之后，方听得转过一个弯的贺兰悠轻轻一笑：“到了。”
我停下脚步，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令我一怔。
而突然出现的那几个人，更令我呆在当地。
良久，我茫然转头问贺兰悠：“你是怎么找来这几个人的？”
贺兰悠笑意悠悠：“如何？”
我退后一步，仔细端详：“真难为你，容貌可以易容倒也不是难事，只是这身高体型，竟然几乎一模一样，真不知你从何处找来。”
身边，素来麋鹿交于睫而目不瞬的近邪也微微动容。
眼前的几个年轻男女，实在是太像我，沐昕，近邪，方崎四人，并不是指容貌，而是整体给人的感觉，我相信，如果这些人只给人看见远影或背影，定分不出真假。
这四人直挺挺立在室中，不言不动，满面痴然，竟似被人控制了神智。
我转开眼，四顾身周，眼前是一处颇大的密室，俱以白石建造，一色洁净如雪，却在天顶，四壁，地面，廊柱，都雕刻着繁复诡异的花纹，非兽非鸟，非人非物，倒像是什么密宗的文字或符号，其色幽紫，紫中透着隐隐的黑，却是光芒流溢，荧彩闪烁，我细细看了那符号几眼，竟觉得突然心中一跳，只觉眼前光芒乱射，那些花纹竟似蛇般扭曲跃动着钻入我眼睛，随即头晕目眩血气翻腾，不由大惊，赶紧收回了目光。
心中明白这花纹必有蹊跷处，想必是紫冥教中隐秘，怕近邪无意中看见受了伤，正要小声提醒，贺兰悠已出声道：“两位，此处乃我教密地，多奇诡布置，有些连历代教主都未必完全掌握，还请一切小心，勿四处走动，勿随意观看。”
我皱眉道：“贺兰秀川不知道这里？”
贺兰悠提起仇人的态度也是温柔的：“他得位不正，自然不能知道。”
他一指那几个男女，笑道：“满意否？”
我叹气：“李代桃僵之计？你打算在三日后让这四个人离开，去吸引贺兰秀川的视线？”
贺兰悠点头：“贺兰秀川已视你为囊中之物，我安排在他身侧的钉子告诉我，朝廷有令，须得生擒了你，贺兰秀川虽不介意多玩几天，但终究是要出手的。”
他微微一叹：“可惜我的人各有任务，不能给你太多助力，现在只望届时那几个人能将他引远点，多为你们争取到逃离昆仑的时间。”
“可是这几个人看来武功普通，如何能将紫冥教主引开？只怕一照面，也就被擒了。”
贺兰悠对我的疑问笑而不答，轻轻一击掌，便见密室正对我的一面墙突然消失，两名男子走了出来，正是西宁卫城外树林遇见的中年男子“尊者”和那稚拙少年毕方。
他们从墙后迈出时，我留意看了，却根本无法发现那墙是怎么消失的，只微微觉得，在他们迈步出墙时，腿部周围隐隐有水纹波动的感觉，就像在水中行走带动水流，然而那波纹随着他们的下一步出现立即消失，快得让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那中年男子还是那懒散疲倦的神色，和少年毕方恭敬的向贺兰悠行礼不同，他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反倒贺兰悠，还礼的态度极为尊敬。
我却注意到，贺兰悠虽对那少年毕方神色淡淡，然而看他的眼光，却颇温暖，那种温暖和他平日伪装的温柔和暖并不相同，倒像是含了几分关切，在意，甚至……慈祥。
想到这个词，我几乎哑然失笑，我这是怎么了，狠毒的贺兰悠会有慈祥这种不必要的心态？还是我太过希望他是个好人，以至于想法不自觉的向好的感觉上走？
听到贺兰悠给我们介绍：“这是我教三大尊者之一的轩辕无先生，这是轩辕尊者的仆童毕方。”
只是仆童么？我笑笑，懒得去追问明白，笑道：“日前西宁卫，已有幸面见两位，只可惜怀素莽撞，坏了尊者苦心搭救的计策，还望恕罪。”
轩辕无懒懒道：“姑娘，你害得我好苦，一把年纪了，尽为了你的事奔来奔去，西宁卫之后便马不停蹄找替身，哎呀那个不容易，累散了我一身老骨头。”
我怔了怔，那四个替身是他找来的？西宁卫相遇之后他便去找替身，难道贺兰悠那时便已着手为我安排布置了退路？
抬眼向贺兰悠看去，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我无从观察他眼底神情。
轩辕无向贺兰悠道：“这四个人，是我叫儿郎费心去寻了来，喂了自泯丹，想来若是离得远了些，教主也未必就能发觉，只是不能奢望能拖得他多久。”
贺兰悠点头：“有劳轩辕叔叔。”
我奇道：“自泯丹？”
贺兰悠看向我的神情颇有些奇异：“我教密丹，服后神智不清，但有极大提升之效，不会武者功力大涨，普通人体力大增，不过功效只有两日，两日之后，自爆而亡，尸不可辨，死状极惨。”
轩辕无笑吟吟接道：“紫冥宫死士专用。”
我听得心底一寒，这么恶毒的药，这么残忍的计策，为我四人的性命，竟要眼前这四个完全无辜的人以命相换！
不能，我做不到，师傅和沐昕，都不会肯用这种方式生存，如果我同意了，他们也不会同意，命自然是宝贵的，可我做不到要生生拿别人的命来垫，我虽鄙弃所谓侠义道，但也不能堕了魔道，做出这种没有天良的事来！
贺兰悠一直紧盯我的神色，嘴角噙一抹玩味而了然的笑。
身侧，近邪却已怒道：“不！”
我深深吸一口气，对贺兰悠轻轻一礼：“贺兰公子，怀素此来，但求你能出手解了家师的毒，至于解毒后如何逃脱，怀素不敢劳公子操心，这四个人，还请公子放了吧。”
我心下自有打算，就算为贺兰秀川擒到又如何？既然朝廷的命令是一定活抓，那说明允炆还有几分旧情在，而他不让人伤我性命，我也可以以此要挟贺兰秀川届时放过师傅他们，算来算去，终究能留得命在，那又何必生生赔上四条无辜性命？
更何况，也未必就会被贺兰秀川抓着，就算抓着，也未必逃不了。
贺兰悠似是看穿我心中所想，淡淡道：“莫要小瞧了贺兰秀川。”
巨大的牛油蜡烛火光映照下，他脸上无一丝血色：“我应了人，要护住你，只是我一旦给令师解毒后，便要立刻闭关，无法再为你助力，尊者他们毕竟是我教中人，也不能出面，所以才早早安排了这个法子，望能助你逃离昆仑。”
顿了顿，他又道：“贺兰秀川早年有誓，不能离开昆仑。”
我却只听见第一句话：“你应了人要护我，谁？”
贺兰悠看过来的眼色让我知道，他是不会说的，不由苦笑一声：“贺兰公子，我总觉得，越接近你这个人，便越看不清你。”
他笑笑，缓缓道：“若是一眼清澈见底，贺兰悠活不到如今。”
我默然，半晌道：“贺兰公子，我谢你好意，只是这种方法我实在不愿接受，还请贺兰公子日后和那位托付你的人说明，这是怀素的选择，生死无尤，与你无关。”
轻轻一笑，灿如春花，贺兰悠的语气却听不出任何情绪：“与我无关，很好，与我无关。”
我心一酸，直觉出他平静语气下的怆然之意，想起他拘羁之中，依然苦心孤诣为我谋划，不惜重伤，也要助我逃离贺兰秀川，无论之前做了什么，单论这份心意，贺兰悠已没有什么对不起我。
然而他给我的谜团实在太多，有些事，仅以一句苦衷解释，太过薄弱。
我硬着心肠，不答他这句话，只淡淡道：“还请公子斟酌，若是公子执意，”我看看近邪，他投给我一个坚定的眼神，接口道：“不治了！”
贺兰悠定定看了我半晌，突然嘴角慢慢扯出个嘲讽的笑，随即他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开心，连衣襟发丝都在微微颤抖：“哈哈……怀素啊怀素，我一直以为你跳脱随性，潇洒可喜，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迂腐拘泥的所谓正道君子！”
冷冷一拂袖，他道：“愚不可及，朽不可雕！”
我不言不怒，静静看着他，我从未想过，贺兰悠也会骂人，贺兰悠是温柔的，贺兰悠是可亲的，贺兰悠风神雅致，贺兰悠微笑永恒，我从未见过他生气发怒，不能完美控制自己情绪的表现，他永远和暖如春风，漫步随流水，然而今日，因为我的不知好歹，他终于失了态。
“朱怀素，我的侠女，哦不，应该叫你飞天魔女，”贺兰悠的微笑如此讥讽：“江湖盛传的聪慧魔女，我所熟悉的那个素来机巧灵智的朱怀素，原来不过尔尔，原来那许多日子，我都认错了人，朱怀素，你把这个魔女的名号改了吧，从今日起，你得叫圣女了！”
“果然是正邪不两立啊，”贺兰悠笑：“在我眼里，我只看利益，和必要！这些升斗小民的命，不会和堂堂燕王府郡主，西平侯府公子，和天下顶尖高手同样重要！朱怀素，你低估了你自己，若那代替你的女子真能救了你一命，我看才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成就！”
“而你们，这些迂腐的所谓正道中人，你们只会浅薄的以人命论人命，以假惺惺的道德来决定选择的方向，而不看，怎样的牺牲才最值得！”
“如果你们过过像我那样的日子，”他突然倾身向前盯着我的眼睛：“你就会真正明白，只有活下来，才是最最要紧的！”
“不过可惜”贺兰悠黯然一叹，刚才的阴狠锋利瞬间消逝，他看来分外疲倦：“我比你们更蠢，我竟然还抱着那万分之一希望，以为你和我能够……”
他突然住口，转过身，沉默伫立，室内静如死水，唯闻呼吸之声。
我盯着他长身玉立的背影，紧紧咬着下唇。
良久，曼然一叹，贺兰悠无限疲惫的挥手：“不必多说，开始解毒吧。”

第十六章 惊风吹落星如雨
我盘膝坐在密室“一幕”墙中。
是的，墙中，正如先前我感觉到的般，密室的墙状如实体，完全不可见墙后情形，然而等我真的走到墙边，伸手触摸时，却发觉那墙瞬间如水波纹荡开，我的手，直直穿过了墙体。
负手沉默前行的贺兰悠头也不回，淡淡道：“此墙乃我教大光明秘法以地底气凝成，极具奇妙，且有培元之效，你就在那里呆着，别靠得太近，以防伤了你。”
我略一思索，道：“难道你给我师傅解毒，是以毒攻毒的法子？”
贺兰悠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他微微上挑如飞凤的眼角，掠过一个极其优美的弧度，掩映在青黛斜飞的长眉下，明丽如一个不可惊破的梦：“你有时太过聪明，有时却蠢得惊人。”
我讪讪一笑，知道他心情不好，便也不敢计较。
贺兰悠和近邪在墙后一座白玉床上对面坐下，贺兰悠先取出一枚药丸服了，稍倾，他微咳一声，脸上泛出不正常的潮红，我看那红色有异，不禁心惊，贺兰悠掌心却已忽地燃起一抹幽绿暗光，“啪”的一声，几乎我还没反应过来，那暗光已携带着风雷之声，重重按上近邪心口。
近邪身子立时一阵猛颤，脸色痛苦难以自抑。
我大惊之下便待跃起，一直在我身侧的轩辕无却突然伸手，在我肩头轻轻一按。
仿如千均重量压下，我登时动弹不得。
轩辕无在我耳边笑道：“姑娘，你挂念令师，我明白，只是你也不能太厚此薄彼，你可知道你刚才真要冲出去，第一个死的可不是令师，而是少教主。”
我转头看他，轻声道：“你若能告诉我，贺兰悠为什么要伤我师傅，又为什么愿意解毒，我便不捣乱。”
瞪大了眼睛，轩辕无满脸不可置信神色的看了我半晌，良久苦笑道：“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子，居然在这种情形下趁火打劫，姑娘，你要明白，你若真捣乱了，令师也会倒霉的。”
我苦笑了笑：“我不过是玩笑，只不过被闷在鼓里的滋味实在不好受，我想，”我悠悠一叹：“贺兰悠是要把这些秘密瞒我到死了。”
轩辕无颇同情的也陪我叹了一声，却又道：“倒也未必，少教主不会瞒你一辈子，待合适时机，你自会明白。”
他望着面色苍白，弹指间金针飞闪，遍点近邪全身大穴的贺兰悠：“你放心，少教主是曾受托伤害过令师，不过不会有第二次，对方似乎也并无必须置令师于死地的意思，何况你这么百般维护，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救令师，对方也便罢手了。”
我听着这话觉得奇怪，怎么要伤我师傅的人竟似对我有善意，脑中灵光突然一闪，疾声道：“先前贺兰悠说，他应了人，要护着我，难道，要伤我师傅的人便是要护我的那人？”
轩辕无一愣，古怪的盯着我看了半晌，摸摸鼻子，苦笑道：“看来我话太多了。”
随即闭目入定，居然不再答我的话。
我却已知道了他的答案，不由大皱其眉，这是个什么混乱局面？这个隐在暗处不明敌友的人，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抬眼去看贺兰悠，他掌间缠着宝光流动的金线，修长手指轻弹间，那金丝便咻咻破空飞舞，漫天都是流艳金光，映着他银衣拂动，优雅而秀丽的眉目，着实是一副极美的场景，然而他的神情却绝不轻松，金丝认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亦极其耗费内力，他额间已有细微的汗缓缓沁出，润得他眉色幽黑，越发衬得颜色如雪。
对面，近邪先前的痛苦神情却已渐渐淡去，久违的血色泛上脸颊。
我黯然一叹，心道如今只得将和贺兰悠有关的事抛开一边，我这日子才能活的简单些。
然而心却是悲酸的，贺兰悠，这个相伴我千里而行的少年，他终究是什么都不愿和我分享。
正神思迷离间，忽听一声清啸，惊破长空，初初响起时尚似在极远之处，然而转瞬声音就到了近前！
那啸声清若凤鸣，迤逦扶摇，满溢狂傲睥睨，俯瞰众生，惟我独尊之气，直听得人心旌摇动，神驰目眩，不知身处何地。
轩辕无脸色已经变了，如箭似跃起，惊道：“糟了！”
“贺兰秀川！”
我大惊，跟着跃出墙外：“怎么回事，不是说还有两天时间他才能出手么？”
轩辕无一甩衣袖：“听啸声是没完全恢复，但是疯子会做什么，谁能一定猜度得准？！”
他也顾不上再和我说话，步子一转，已到了密室左侧，伸指悬空在那白玉墙壁上点点画画，正是与那墙上符号相反的方向。
随即，那些诡异的图案符号突然缓慢旋转，一时间群蛇乱舞，星光爆裂，我眼前黑了一黑。
等我视力缓缓恢复，那画满符号的墙已不见，面前却是一副透明水幕般的墙，静静流动，水幕中映出图像，左面是床榻桌椅，右面是宫殿楼阁。
我只觉得这两副图像都很熟悉，仔细一想，便知道左面是地道入口处贺兰悠的内室的情景，右面却好像是整个紫冥宫的景象。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一种奇特的阵法作用的效果，以七棱晶石，利用天地之光，逆转五行之势，布置极为巧妙，外公曾寥寥提过西域有此奇阵，却一直叹无缘识荆，没想到今日叫我在此地见着了。
一个熟悉的修长身影踱过左面画面，面带忧色。
我几乎跳了起来，沐昕，我怎么就忘记了，沐昕方崎都在外面？
而右面，紫冥宫的巍峨楼阁之间，沉默的黑暗里突然亮起星星点点的彩灯，宛如漫天繁星争辉，映出宫内形状奇特的花树，树上繁花正盛，团团簇簇，艳色如雪。
其时月华如水，烟雾轻笼，花树连绵，宫阙无限，恍若人间仙境。
长笑声里，五色彩光之中，一人冲霄而起，衣袖曼卷，长发飞舞如云，挽弓搭箭，一矢破空！
闪着莹光的箭矢，隐挟风雷之音，急速穿裂天空，在空中炸裂，散开，化为星雨漫天散落。
而周遭花树亦为箭气所动，簌簌震落，如雪般飞扬而起，旋转漂游，缤纷旋转而下，漫天飞舞。
于是，在漫天星光花雨的幽深天幕中，衬着那轮华光四射的满月，那人望之便宛如谪仙下凡，衣袂翩然，仿佛下一秒钟便要消逝于星空月夜。
我却无心欣赏这绝世难得一见的飞天之姿，只管抓住轩辕无的袖子：“贺兰秀川在做什么？还有，这里安全否？赶紧让外面我两个朋友进来啊。”
轩辕无不看我，只紧张的盯着稳稳立于花枝的贺兰秀川：“那是照月箭，贺兰秀川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已经破解了那药的毒性，克制了每月三日之伤……照月一出，便是说教主要亲自出手了，至于密道，一日只能开启一次，你朋友现在进不来。”
我心底一凉：“这可糟了，师傅和贺兰悠正在紧要关头，沐昕和方崎进不来，贺兰秀川偏在此时发动，是有意还是巧合？”
此时急也无益，无论如何，沐昕的武功绝不是贺兰秀川对手，何况他身边还有个不会武功的方崎，虽然沐昕练的是极阳的乾坤内功，恰好能克制贺兰秀川的阴柔内力，奈何两人实力差距太大了。
此时透过那神奇水屏，看得沐昕正仰头望向璀璨星雨的夜空，神色淡淡，似乎并不以为意，也绝无仓皇奔至密道入口意欲寻求躲避的意思，心中不由赞他的镇定，身侧，轩辕无却已开口赞道：“你这位令友倒是个人物，若是常人，此时必已忙不迭奔至密道处求救，但他，却连击铜环通知的心思好像都没有。”
我怆然一笑，心里清楚沐昕不愿惊动我们，宁可在外孤身应对贺兰秀川，他素来是这样的倔强脾气，不由微微一叹，暗自想，幸亏来紫冥宫前便已商量过了，除了五行焰雪绡我逼着师傅穿上外，另有一件法宝却在他手中，但愿他能好生利用了，于这不可翻身的局中搏出一条路来。
此时轩辕无凝神观察沐昕半晌，忽然咦了一声：“你这位朋友，居然学的是失传多年的乾坤内力，苍鹰老人隐世已久，怎么会有这么年轻的弟子！”
我苦笑了笑，沐昕的武功，其来源我倒是清楚，他沐家不过武将世家，自不会拥有武林绝学，实是当年沐昕为我守坟的年月，常浪荡江湖，有一年遇见一乞丐，为人极惫懒无赖，人人认为可欺，唯独沐昕碰见了，多是好酒好肉招待，那乞丐也古怪，吃喝完嘴一抹就走，连个谢字也无，沐昕也不以为意，那乞丐便常常看着沐昕叹气，说什么尚欠一桩时机未到的怪话，沐昕便当他酒后胡言，自也没放在心上，直到有一日，那乞丐喝醉了，无意睡趴在“我”的坟头上，又踢乱了沐昕上供的鲜花，结果，那个素日没脾气的冷淡小子雷霆暴怒，将那乞丐一顿好打，打完了，拍拍手，扔出柴门之外，警告那乞丐：“你若不服，我死后你来平我的坟，但这座坟，你动了我就和你拼命。”
结果那乞丐不怒反笑，连翻了几个筋斗，伸指对天笑骂：“格老子，你这臭老儿，定了那么多死规矩，逼我发了毒誓，定要按你的臭规矩找到隔世传人，奶奶的，什么四义俱全，血性不灭，为人舍我，方习得你乾坤秘法，老子被你折腾得要升天！哈哈，今儿终于解脱了！”就手从怀里抓出本破烂册子，往沐昕手里一搡：“快收了，解脱我！”就此飘然离去。
记得当时我听得这一段，心中颇为感动，也就忘记去深想沐昕的奇遇，如今轩辕无一提醒，我才想起，乾坤内功若能练到八成，是能抵挡贺兰家的凝定神功的，甚至尤有过之，可惜……
“可惜……”身侧轩辕无也在长叹。
我抬眼看去，贺兰秀川已经进了沐昕所在的那间静室，他换了装扮，锦袍华贵，越发明媚鲜艳，肩上蹲着雪狮，正笑吟吟和沐昕说话。
这个阵法无法传出声音，我心下大急，轩辕无却道：“我和毕方都擅唇语，见口型便知言语，你且听着。”
静室里，贺兰秀川微笑深深：“这位公子，你的朋友们呢？”
沐昕淡淡道：“自当在这紫冥宫中罢，以教主之神通，需要问我么？”
我听得心中大赞，好个沐昕，第一句话便是虚虚实实的攻心战术，他不按惯例说逃了，走了，却一口咬死我们还在紫冥宫，反倒会令贺兰秀川捉摸不定，以这人阴诡的心思，只怕不知道会想歪到哪里去。
果见贺兰秀川目光闪烁：“是吗？尚在这宫中？公子，他们若还在这宫中，怎会令你两人面对我，而自己不出面呢？”
沐昕叹了口气：“我们两个人面对你，是死，四个人面对你，也是死，权衡利弊，自然有所抉择。”
“哦，”贺兰秀川笑：“死法有很多种的。”
沐昕一笑不答。
贺兰秀川轻抚雪狮，笑容不改，袖尾却轻轻一动，他身后侍立的人中，立刻分出两队，一队向宫外去了，一队就在室内搜查起来。
贺兰秀川退后一步，在椅上坐下，懒懒的看着手下搜查，却分秒也不曾漏过沐昕的神色。
贺兰秀川是想从沐昕的神色变化里看出端倪，继而寻出密室之类的藏人之处，以他的聪明，自然明白如果我们没有走，那么一定离沐昕不远，只是，他注定是要失望了。
沐昕负手笑而不语，却毫不退让贺兰秀川紧紧盯着他的目光。
自始至终，他神色未变丝毫。
沐昕身侧的方崎也是个聪明人，她想必是害怕贺兰秀川在目光中用上摄魂之法，干脆就低下头，以手支颐，假寐起来。
稍倾，一个鹰目老者走到贺兰秀川身侧，轻轻摇头。
贺兰秀川神色不变，看向沐昕的目光却更有兴味：“嗯，以我的推测，他们不会离开，不过我想你是不会说的了，敢问公子贵姓？”
沐昕静静道：“不敢，小姓易。”
姓易名风，是沐昕行走江湖的化名。
“易公子，”贺兰秀川笑的端的是风情万种：“紫冥宫有一百二十七种刑法能令阁下开口吐实，只是本教主爱才，不愿阁下受此苦楚，还望阁下识实务些，莫要真让自己的硬骨头，和敝教玄铁所制裂肌摧骨的刑具硬抗来着。”
沐昕淡淡一笑：“多谢教主怜惜，不过，”他微微一拂袖：“教主视我为人才，我视教主，却不过一小人而已。”
“大胆！”
贺兰秀川身后，自鹰目老者以下，纷纷怒喝。
贺兰秀川一摆手，示意手下收声：“哦？愿闻其详。”
沐昕笑道：“小人者，以强凌弱也，以主欺客也，以多胜少也，以有备算无备也。”
贺兰秀川目光深深：“易公子，你好口才。”
沐昕难得笑容可掬：“承蒙夸奖。”
宛然一笑，贺兰秀川却道：“只是，你的心思还是过于光明了些，”他微笑一指周围：“你以为用言语就可以挤兑住我？以强凌弱，以主欺客，以多胜少，以有备算无备又如何？紫冥宫傲视天下，向来只相信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何曾在乎过悠悠众口？”
他狂傲的笑，纤长的身子摇摆成风中乱花：“就算我今天以教主之尊擒下你这后辈，以不光明的手段逼迫刑求你又怎样？只要我紫冥宫威凌天下，始终居武林之首，掌握杀伐之力，决断他人生死……那么，你说，江湖中人，敢为此说紫冥宫一句不是？敢因此轻视我一分？”他威棱四射的凤目缓缓扫过四周：“我这些手下，敢腹诽一句我有失身份？”
扑通扑通，四周人等为他强大压力所迫，霎时跪满一地：“属下不敢，教主英明睿智，智能天纵……”
一时谀词潮涌。
在密室看着这一幕的我微微一叹，心沉了下去，我虽也知道，贺兰秀川必不会为激将法所激，但也多少抱了线希望，如今看来，这人的清醒冷酷心性，还在我意料之上。
贺兰秀川只说了一个道理：强者为尊，这个尊，包括了一切，甚至可以颠倒黑白，混淆规则，更换是非！
却见贺兰秀川突然又是一笑：“道理是这样的，不过，”他斜睨一直很平静的沐昕：“我还是很欣赏你的勇气，毕竟，这么些年来，敢在我面前这样说话的人不多了，我不想这么快就用刑具把你变成一堆没有骨气的烂肉……说吧，你想做什么？”
沐昕微微一礼：“不敢他求，不过想与教主赌上一局而已。”
赌？？？呃……我呆了半晌，我确定在我认识沐昕的这许多年中，未曾见过他摸过骰子牌九……不过也许在那七年间，沐公子浪荡江湖学会了也未可知。
贺兰秀川的疑惑和我是一样的，他水光流艳的上挑眼角，正眼看人时也像带着几分斜飞的风情：“敢情易公子擅赌？”
沐昕笑得谦虚而诚恳：“只是略懂而已。”
贺兰秀川似笑非笑：“好吧，如你所愿，不过，”他突然摇摇头：“刚才我还觉得你很聪明，现在却又觉得你蠢了。”
此时那些从人们的笑容却已浮在脸上，我看着他们得意的神色，心里一慌，转头问轩辕无：“贺兰教主赌技如何？”
轩辕无给我一个很难看的苦笑：“你那位朋友如果不是至尊赌神，那么必输无疑。”
我不肯相信：“贺兰秀川是天才么？难道连赌术他也独步天下？”
轩辕无毫不留情的答：“然也。”
我呻吟一声：“沐昕，你想干什么？送死吗？”
※※※
此时两人已在静室相对坐下，贺兰秀川紫底绣金锦袍袖子长长垂地，落出一截雪白手腕，支着下颌，半侧头笑问沐昕：“骰子，抑或牌九？”
沐昕笑道：“在下不擅赌，便是骰子吧。”
贺兰秀川招了招手，便有从人托着托盘，其上两个玉蛊，内有各五个骰子，将盘子放在两人中间，贺兰秀川笑道：“方式你选，规则便应我定，你没意见吧？”
沐昕淡淡点头。
我却眼瞳一缩，贺兰秀川果然不同他人，其人冷静精明少有人及，即使他看出沐昕并不擅赌，自己赢定了，也不曾生出小觑之心骄矜之意，竟是寸步不让滴水不漏，不因胜算在握而予人任何可乘之机，这般身居高位者少有的自控能力，当真难得。
想到自控能力，我便想到与贺兰秀川几乎难分轩轾，当初初见，就以隐忍自控引得我起了杀心的贺兰悠，果然不愧是叔侄。
想到贺兰悠，忍不住转头去看，他已收了金线，指尖搭在近邪腕上，面色如雪，对外间发生的事恍如未闻，我心中一痛，立时转过头去。
其时正看见贺兰秀川道：“易公子，此赌局，你要何彩头，现在可以提出来了，只是，聪明人便莫要狮子大开口。”
沐昕白衣如雪，在月色下清冷绝伦，神色也淡如凉水：“但求三日内，紫冥教不对我们四人下手。”
贺兰秀川略一思忖，笑道：“好，不过我也有要求。”
“请讲。”
“你若输了，我给你一个时辰逃走，如果还是被我抓着，你便得将令友下落，详细告诉我，包括……”贺兰秀川眼风在室内飞了一圈：“那个我找了很久，却一直无法找到的密道的入口！”
他笑吟吟看着沐昕：“如何？一个时辰，我很宽松了。”
我皱皱眉，沐昕如果不擅赌怎么办？输了，说出我们下落无妨，但定要扯出贺兰悠辛苦瞒下的教中密道，这密道绝非普通密室，内里定有紫冥教重宝，是贺兰秀川必得之物，如果就这样泄露，我怎么对得起贺兰悠？
却听轩辕无转述的声音，正合沐昕此刻神情，如此坚定：“好！”
我喃喃道：“难道沐昕真的擅赌？”
轩辕无一声冷笑：“我看我们的至宝密室要不保了。”
我转头看他一眼，淡淡却坚定的道：“你放心，我们不会拖累少教主和阁下的大业，无论如何，不会泄露密道所在。”
轩辕无冷笑，指指水屏：“可惜我只相信我的眼睛，我只看见某个根本不擅长赌的傻子拿少教主苦心掩藏了多年的重要地道作赌注，去挑战赌术无人可及的贺兰秀川！”
他冷声道：“如果不是知道你们确实是一起的，我真要怀疑，这是故意要设局挖出密道所在的奸细！”
我斩钉截铁的道：“绝无可能！”
轩辕无淡淡道：“你自然相信那小子，可惜，我却不敢相信。”
我寒声道：“轩辕尊者，我以性命作保，如沐昕泄露你这密道所在，我便自裁以谢！”
轩辕无一震，定定看了我半晌，忽地一撇嘴：“我要了你的命，只怕有人就要要我的命了，这誓，不发也罢。”
我被他气得心堵，恨恨转过头去，正见沐昕望着那骰子，笑道：“教主的赌具如此精巧，可否借我一观？”
贺兰秀川目光一闪：“易公子是怀疑我这骰子有问题，要亲自查验？”
沐昕笑而不语，竟是默认了。
侍立的从人们都显出怒色，贺兰秀川倒不生气，道：“谨慎些也是应该的。”手势优雅的一让：“请。”
沐昕缓缓拈起骰子，一颗颗看了，他玉色的指尖拈着同样玉白的骰子，一般的雪色耀眼，精致感觉，那光滑圆润的骰子在他指尖滴溜溜翻转，映着月光，如灵犀之珠。
我的目光，顿时亮了。
隐约明白了几分沐昕的用意。
沐昕将两个蛊里的骰子都一一看过，放下，歉意的笑笑，又推回桌中。
贺兰秀川也不多话，笑道：“比点数罢。”突然手掌一按。
五粒骰子立时被他掌心吸起，停在半空。
贺兰秀川的姿势如此优美，正合了“手挥五弦，目送归鸿”的意境，他手指连弹，骰子流星赶月般接连飞出，后一个撞上前一个，再后一个撞上先前那个……
然后撞上来的那个突然一拐，啪的一声斜嵌在了第一个的侧面，而追上来的第三个被第四个一击，一拐再一拐，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嵌入另一侧……
我挑起眉毛，不会吧，贺兰秀川就这个伎俩？虽说暗器手法登峰造极，可这毕竟不是比暗器，而独步天下的赌技，就是将骰子全部撞碎？
轩辕无却在摇头：“别小瞧了贺兰秀川。”
其时五颗骰子在半空中俱都撞在一起，却都未碎，而是边角嵌边角，团成了个多角的物体，贺兰秀川掌心一抹，衣袖一拂，骰盅立时闪电飞起，啪的一声将那形状奇怪的骰子盖下。
轩辕无和我神色都动了，我们目力都不差，早已看出先前贺兰秀川掌心那一抹虽然动作迅捷如电，但在那瞬间，骰面上的点数已被抹去！
赌小！
轩辕无喃喃道：“教主又动玩心了么？他就是在放水啊，不过是个零点，只要你那朋友以内力抹去自己的骰子点数，最起码可以挣个平局，这还玩什么？”
我皱了皱眉：“如你所说，别小瞧了贺兰秀川，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此时贺兰秀川悠悠笑道：“易公子，赌大赌小，不用我说了吧？”
沐昕深深看了贺兰秀川一眼，取过了自己的骰盅，他倒不用花招，老老实实摇了一番，将骰蛊放下。
轩辕无看得连连啧嘴：“嘿！不用看也知道这小子根本没赌技，西宁卫三流赌场的庄家也比他强一大截！”
有从人上前掀盅。
贺兰秀川面前盅内，奇形怪状的骰子露在外面的边角一色雪白平滑，毫无点数。
沐昕的盅内，五粒骰子早已粉碎，只留一堆粉末。
平局。
当真如此？
轩辕无和我对视一眼，突然苦笑一声：“上当了。”
长笑声里，贺兰秀川衣袖拂出，原本深深嵌在一起的骰子突然如被外力牵引，竟一粒一粒，缓缓分开，稳稳停在半空。
俱都完好无损！
只除了最初那个被其他四粒骰子嵌入的那颗，四面皆毁，其余四粒，展露在外的三面点数俱被先前贺兰秀川迷惑人的那一抹抹去，剩下有点数的那面，都是六点！
二十四点！
贺兰秀川的笑声如此愉快：“我有说过我要赌小么？”
我磨了磨牙齿，痛骂：“狐狸！”
心里却暗暗凛惕，贺兰秀川果然狡猾，甚至深谙心理战术，他最后那一抹完全是故意为之，为了将众人思绪引入歧途，以为他是赌小，并且也用含糊的语言暗示，让沐昕自己以为一定是赌小，其实回过头来一想，他确实没说过一句赌大赌小！
轩辕无沮丧的道：“完了，完了，少教主苦心不保了……”
我没理他，一直盯着沐昕，这小子还是这么镇定，难道……
贺兰秀川明艳妖魅的瞳仁深处，倒映着紫冥宫众人得意的笑容，他玩味的盯着沐昕，风度闲雅，缓缓一让，示意：快逃罢！
众人胜算在握的灼灼目光注视下，沐昕却动也不动，缓缓绽出一个清淡笑容。
他突然俯下身，对着自己骰盅轻轻一吹。
笑声戛然而止。
贺兰秀川和美的笑容第一次僵在了脸上。
骰粉散尽，粉下，五颗骰子的表层薄薄贴在盅底，五个六点！
我忍不住一笑。
沐昕好心智，竟已猜出贺兰秀川手段绝不止此，他震碎骰子之前，便铲下了有六点的那一面的表皮，而将其余部分摧成粉末，盖在了表皮上。
你迷惑我，我亦糊弄你！
“啪”重重一巴掌击在我肩头，轩辕无目光闪动笑得痛快：“姑娘，我给你和那位沐公子道歉了！先前我随便疑人，是我的不是！这小子，还真是个厉害角色！佩服！”
我斜身一让，笑道：“尊者也是关心则乱，晚辈们不会在意，只是，”我顿了顿，先前那个模糊的念头涌上，在脑海里渐渐清晰，我终于确定了沐昕到底想做什么：“前辈，你且看着，好戏还在后头。”
此时贺兰秀川僵掉的笑容又渐渐化了开来，轻轻拍了拍肩头对沐昕龇牙的雪狮，他笑得越发妩媚：“好手段，贺兰秀川今日居然也栽了跟斗，你赢了，三日之内，紫冥宫上下，无人会难为你一行人！”
沐昕微微欠身：“教主一言九鼎，在下谢过。”
“只是，”贺兰秀川笑咪咪以手托腮：“本教主累了，打算就在这里调息几日，”他转头吩咐手下：“取我的琴过来，我今天才发觉，我的好侄儿这里别有洞天朗月清风，佳景当前，怎可错过，当焚香操琴，一慰胸怀……哦，易公子，你和贵友尽管自便，恕本教主不陪了。”
“混账……”学完这句话的轩辕无立即破口大骂：“奸诈的老小子，你守在门口，我们怎么出来！”
我失笑：“人家没违背诺言啊，三日不追索，坐在这里不动该行了吧？好个贺兰秀川，居然没被气昏头，反应迅速手段毒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啊。”
贺兰秀川料定密道出口便在室内，他赖着不走，就是逼我们自己选择，要么为活命暴露密道所在，及时逃出，要么被堵死在密道内，白白浪费沐昕辛苦赌来的三日逃命之机！
这样的两难境地，他须臾谈笑间便逼了出来，端的是好心智，可惜……
一抹淡笑不能自己的浮在我脸上。
身侧，轩辕无奇怪的看我：“你笑得好奸……”
我一扬下巴，示意轩辕无看清楚。
※※※
那厢，沐昕稳稳坐在贺兰秀川对面，拢手袖中，毫无惊惶之色，目光流转间，他亦浮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他看着贺兰秀川搁在凤首檀身的名贵古琴上的修长手指，淡淡道：“君既有意，我亦愿聆雅音，只是，贺兰教主，你确定你能在这里继续弹琴么？”
贺兰秀川下意识的随着他的目光去看自己的手指。
“啊……”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双看来只像擅于弹琴作画的纤长玉白的手，依然是白的，却白得诡异，如冰雪般苍冷，如枯木般僵硬，闪着淡淡的青色寒光，望去不似真人之手，竟像是以万年寒冰雕琢而成的假手。
还不仅如此，甚至连手腕，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泛起那奇异的冰白之色，一丝丝逐渐僵化。
四周众人震惊的眼神里写满疑问——这是什么毒，竟连武功独步天下的紫冥教主也在不知不觉间中了道儿！
那鹰目老者突然飞身而起，悄无声息的便逼到沐昕身后，寒光连闪，一柄弯刀已搁在沐昕颈侧：“你下了毒是不是？快拿解药来！”
沐昕合目微笑，状若入定，不理不睬。
那老者怒极，稀疏的眉毛一竖，将刀刃又往下压了压：“你给不给？”
贺兰秀川突然摇了摇头。
果不愧是天下第一大教教主，在一刹那的惊震之后迅速平静下来，贺兰秀川笑意重现，挥挥手，示意老者放开沐昕。
那老者不甘：“教主，他……”
贺兰秀川只是淡淡飞过一个眼风：“我的意思你也敢不听了？”
那老者立即收手，冷哼一声，悻悻收起弯刀，身形一闪，鬼魅般又回到贺兰秀川身后。
贺兰秀川看也不看自己正被逐渐蔓延的毒力导致僵木的双手，只是笑吟吟的看着沐昕：“易公子，好本事”他环顾四周：“要知道，在这屋内的，都是我教中顶尖高手，要在我们这一群眼力都还不弱的人眼皮底下下毒，还真不是件容易事，告诉我，你是如何下毒的？”
“他是如何下毒的？”密室里，难得如此神采飞扬的轩辕无也问我：“我怎么一点也没看出来呢？”
我略有些担忧的看着沐昕，答得漫不经心：“骰子。”
轩辕无一愣，仔细想了想，顿时恍然：“沐公子检查骰子时……”
“对，”我撇撇嘴：“不过是贺兰秀川太自大了而已，他以为在他面前没人敢玩花样，却不知道沐昕这个人，除了他老子他怕过谁？顶多不过一死而已，为什么不能死之前再搏一搏？他说要赌是假，煞有介事提出条件也是假，种种般般，不过是为了贺兰秀川放松警惕，以为他真的是要赌一回运气，却不知道沐昕真正要的，不过是要借检查骰子的机会，给贺兰秀川下毒而已。”
我泛起一个得意的微笑，先前，沐昕故作姿态，一枚枚要检查骰子是否灌水银时，我便隐隐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以沐昕的性格，岂会如此小气，去检查人家的骰子？
心里畅快，恨不得仰天长笑一番，我对贺兰秀川颇有怨气，如今看他吃瘪，真是说不出的痛快。
那毒，山庄三大法宝之一，我临行前外公万般不舍珍而重之的交给我的东西，岂会那么容易应付？饶是你贺兰秀川武功绝世，只怕也对这“冰魄晶心”无计可施！
外公在盒内留柬再三嘱咐一定慎用此毒，因为这是他新近研制出的奇毒，连他自己也未完全摸清毒性，只知此毒伤人无形，无人可逃，最宜用来对付过于厉害的仇家，但解药他却还没制出，只给了我续命的药丸，好易于控制。
只是，我皱起眉头，冰魄晶心，无毒之毒，施展之时要求的条件颇多，沐昕是如何在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下，把毒布到骰子表面的？
或者说，他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下，把当初我特意塞给他，再三叮嘱万一需要下毒时必须戴上的冰膜手套戴上的？
我看着水屏中，垂目低眉，手拢袖中，对贺兰秀川的问话淡淡回答的沐昕，仔细回想着先前的一切，回想他是否有什么动作没被我看见。
水屏是可以转换角度的，我一直注意着沐昕，可以说，无论密室内外，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沐昕的一举一动。
我仔细思索着，越思索心越寒凉，一种恐惧的想法渐渐潜入我的心底，取代了先前那一刹的兴奋得意，思虑的阴云重重压上心头，我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水屏在我眼里逐渐模糊，而沐昕笼在袖中的手越发清晰。
仿如一道闪电劈裂长空，劈出宇宙洪荒黑洞般的罅隙，于白光一闪间窥见真相令人恐惧的面目，森寒一掠。
沐昕！他根本就没戴手套！
我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一寸寸的冷下去，冷到心底。
仿佛听见卡擦一声，心被冻裂的声音。
这一刻我终于知道肝胆俱裂的滋味，如此黑暗而疼痛。
恐惧与绝望如雷霆般降临，我闭上眼，在心里大喊：“沐昕，你这傻子！”
“嗒！”一声轻响。
我混乱的心神被这声音惊得一颤，身侧，轩辕无笑道：“一日已过。”
我浑身一震，如梦初醒，一把抓住轩辕无：“你说了一日之后我就可以出去的，让我出去！”
轩辕无奇怪的看着我：“姑娘，你傻了吧，你那朋友好不容易骗倒了教主，免了密室暴露之危，这时候你说要出去？”
我斩钉截铁：“对，我要出去！”
轩辕无皱眉看着我：“沐公子将局势控制得很好啊，你替他操心什么？你且看着，说不定马上，贺兰秀川就离开了，你再不放心，也该等他走了再出来，不然你岂不是辜负了沐公子的苦心？”
我呆了呆，勉强收拾心神思考了他的话，明白自己惶急无措，失了算计，我不能如此莽撞，不能让沐昕白白冒此大险！
可是冰魄晶心的毒……虽说这奇毒遇强愈强，可焉知沐昕能坚持到贺兰秀川离开，万一他先倒下，后果不堪设想。
水屏上，沐昕笑答贺兰秀川：“教主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我是怎么下毒的，不过教主放心，这毒也没什么，调息调息也就好了，也不需要什么奇药，也不用立即闭关驱毒，很简单的。”
他越是这样说，贺兰秀川自然越是不信，他嘴角一抹艳丽的笑意隐着几分森寒：“是吗？你费尽心机下药，就为了简单的让我调息一下？”
沐昕抬起眼，淡淡掠了贺兰秀川一眼：“是，不过顺便我还想证明给大家看，紫冥教主也是人，死起来，也同样简单。”
怒叱群起。
贺兰秀川不怒反笑。
然而他的笑，即使隔着水屏，也可感觉出那份凛冽与锋利，他仰头，长笑三声。
哈哈哈！
每一声，沐昕的身子都轻轻一震。
三声毕，沐昕嘴角血迹隐现。
然而他硬生生的咽了下去，不给血迹流出的机会。
以袖揩抹血迹的动作，他已做不了，他便不给任何人，发现他其实和贺兰秀川一样。
我闭上眼，沐昕，你用尽心思，贺兰秀川输了，怒了，相信了，他已经上套了，可是，你要我如何立于你的伤口之上，去换取自己的自由和生存？
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我立即问轩辕无：“你这密道，是否还可通往别处？”
轩辕无一怔，欲言又止，半晌摇摇头。
我怒道：“明明是有，你为什么不肯说？告诉我，在哪里？”
轩辕无只是摇头，我瞪了他半晌，看向角落的毕方：“告诉我，在哪里？”
毕方干脆掉转身去。
我气极，正要追过去再问，却听一人道：“暗河。”
纱幔后，贺兰悠缓缓步出，只一日工夫，他便似已清减了些，往常合身的长衣，有些松散的披在身上，越发有几分憔悴。
我看着颜色如雪神情温柔的他，再转头看看水屏中平静周旋虎狼之中的沐昕，心里百味杂陈，只恨不能立仆于地，大哭一场，哭这纷乱诸事，为何总不能合着我的心意走，为何总让我无休无止的在欠着他人的恩惠，为何总让我徘徊，苦痛，彷徨，犹疑，担忧了你又担忧着他，把个心，生生撕裂了无数片仍旧没个着落处。
贺兰悠缓缓道：“解毒的第一步骤已成，两个时辰后再继续，你刚才的话我听见了，你若定要出去，尚有暗河可走。”
轩辕无皱眉道：“少教主，你疯了，暗河如何是她能走的路！”

第十七章 谁念西风独自凉
半空中飘着莹绿的点点微光，在人头顶上缓慢游移，宛如幽灵翩跹，狭窄的道路充溢潮湿的腥气，裹卷着丝丝砭骨的寒意，直欲钻人骨髓，真不知道这盛夏之季的昆仑深谷地下，幽深黑暗的甬道之中，哪来的烈烈寒风。
轩辕无举着一支蜜蜡巨烛，小心翼翼走在我前面，再三叮嘱：“记住，一定要踩着我的脚步走，一步也错失不得。”
那烛光，在这阴森诡秘的道路中，幽绿的底色映照下，原本的黄色微光，也变成了奇异的灰绿之色。
轩辕无叹气：“少教主真是疯了，我也疯了，竟然陪你走这条路，要知道，我在紫冥教三十余年，这路也只走过两次，每次走，都像是一个噩梦……”
我紧紧盯着他的步子，心不在焉答道：“这条路，很危险么？先前贺兰悠说走暗河的时候，我看你脸色都变了。”
“我怎么能不变色？”轩辕无苦笑：“上一次走这路还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暗河又可能会改变流向，我又不是神，哪能记得清楚，万一运气不好，落入暗河，深坠地底深渊，那可是尸骨俱无的下场。”
我沉吟道：“听闻昆仑有地狱之门，上有天雷下有暗河，天雷威力绝伦，倏隐又现，暗河奇诡莫测，落入者万劫不复，难道就是指这个？”
轩辕无语气里有微微的赞赏：“你倒博闻，是的，这暗河位于谷底深处，其上有千年沼泽，据传暗河极其诡异，下通幽冥，落入者便会被拖入地底深渊，熟悉昆仑的人，都是闻暗河而色变的。”
“既然这么危险，为什么紫冥教还会选择在这里另建密道？”我忍不住疑问。
“昔我教第七代教主惊才绝艳，号令天下，又因缘巧合得了一件重宝，他虑及盛极必衰树大招风的道理，为子孙后代计，硬是在这土质坚硬的昆仑山中建了密室，藏了秘宝，并未雨绸缪的修了双密道，其中的暗河密道，是他亲身查探后建的，为的就是若有个万一，还有处任谁也想不到即使想到也不敢轻试的退路，这条密道穿暗河而行，直通宫门之外，可以说，是我教仅有教主方能知道的绝密。”
轩辕无的语气里突然多了丝怅然：“我本来也不能知道的，只是，十五年前……”他突然住了口，将话题岔开：“聊天易分神，还是专心行路吧。”
十五年前，贺兰悠五岁，十五年前，上任教主失踪……轩辕无言辞含糊，语多迟疑，却令我隐隐觉得，他和当年贺兰笑川的失踪，如今的密室暗道，贺兰悠，还有那个所谓仆童毕方之间，一定有一些极深的隐秘被埋藏，只待某一日，被雷霆万钧的从尘封的岁月中连根掀起。
只是如今，我没有心思去探索紫冥教的秘密，先前离开时，水屏之上，言语交锋未曾占得上风的贺兰秀川最终发现了沐昕的异状，惊讶之余倒也多了几分佩服，拦下了欲对沐昕不利的手下，反倒应了沐昕的要求，服下了缓解的药丸，然后离开了贺兰悠的内室。
临走前，他环顾室内一周，缓缓道：“我总觉得，不知在什么地方你们在看着我，那么，我想我这句话你们也听得见，”他看向沐昕：“朱姑娘，想要令友的命，便带着解药来吧，我等你。”
我暗暗心惊贺兰秀川敏锐的直觉，眼见着沐昕被他们带走，不由忧心如焚，立逼着贺兰悠开启暗河密道。
贺兰悠的神情看来颇为古怪，几番欲言又止，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命轩辕无带我前去，我拔脚便走，无暇注意一动不动伫立当地的他，擦身而过时，却听他轻轻道：“若换成是我，你可愿以性命担保我的行为？若换成是我，你可愿冒险去救？”
我心中一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却也似乎根本不欲得到我的答案，只是微微叹息一声，转身入了帷幕之后，他修长的背影穿行在漫壁红黑符箓般的妖影和重重纱幔之间，步伐轻缓，宛如浮云悠悠飘远。
我却心中一酸，直觉这曾给我温暖的少年，正一步步远离我，带着无奈和决绝的心情，从此后，许便是隔重关，困尘寰，几番眉锁空长叹，换得相聚一梦残。
有那么一刻，我的挽留之声几乎冲到口边，然而瞬间便又清醒，此情此境，我能挽留什么？自相识始，我从来都只能看着他的心徘徊推拒，而迫于形势，总是无能为力。
将叹息压在心底，我决然和轩辕无进了密道。
此时密道已走了小半个时辰，我抬起眼来，看了一眼前方，却依旧幽幽黑暗，仿佛没个尽头，又仿佛这路是通向地底，所谓有出口，不过是幻觉而已。
也许，不是幻觉……我想。
这般一恍惚，脚下突然一软。
异变突起！
一声细响，仿如踩破水泡的声响，我只觉得左脚陷入水流之中，那水流势极速，隐隐有翻搅之力，身子顿时一倾，随即一股巨大的吸力立即盘旋着攀附上来，拽着我斜倒的身体向下落去。
连串巨响声起，我身周突然塌陷，刚才脚底的水流和四周的潮湿泥土倏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黑色的河流，悄无声息奔腾在我脚下，那水流看似平静，却上有白色氤氲雾气，河水闪耀幽幽暗光，隐隐可见白骨被水流翻卷而起，随波起伏，而我，正悬空落于河岸上方。
那水流似有魔力，对其上空一切物质都产生吸力，那吸力极其巨大，以致耳边竟起隆隆之音，微带空洞，仿如自幽冥地底而生，枝蔓般缠绕所能接触到的一切生灵，然后狠狠吞噬，我猝不及防，仓促间施展千斤坠，意图稳定身形，却也无法抵挡那般似可吸取人全部精肉血液的强大吸力，惊呼一声，已无可避免的要被卷落。
轩辕无扑了上来，伸手便拉，然而却已是迟了一步，堪堪错过我的衣袖。
银光一闪。
我腕间的银丝以从未有过的速度飞出，紧紧缠上了轩辕无的手腕。
轩辕无的手腕，立即被巨大的吸力和我的体重带得往下一坠。
锋利的银丝，巨大的力量，立时勒破了轩辕无腕间肌肤，鲜血滴落，热热的落在我脸上。
我吸一口气，真元游走，努力让自己体重轻些，此时我的下降之势虽已暂止，却仍感觉到那吸力不曾减弱半分，甚至似有更烈之势，竟似能将我和轩辕无一起拖拽下去。
银丝在轻轻颤抖，滚圆的血珠沿着银丝连串滚落，落在脸上的血越来越多，如血雨般打得我眼睛也睁不开，我的心，无限度的沉了下去。
再这样下去，轩辕无的手会被银丝勒断。
然后，我还是会掉落。
何必拖累他人残废？
我无声叹息，探手入袖，取出一个锦囊，用力掷出：“请代我交给沐昕。”
锦囊在半空中划过流丽的弧线，落入轩辕无左掌中，他满头大汗，死死按着腕间银丝，看着我的举动，目中闪过惊骇之色，嘶声道：“……你……不可……”
我一笑，轻轻道：“还有，你告诉你家少教主，我愿意。”
不去看轩辕无茫然的眼神，我满意的闭上眼，贺兰悠，你先前的问题，我还是回答了你。
这一生，也许总有这般那般的遗憾，但我一直希望我能，尽我的最大的努力避免。
我不要别人想起我时，生出永远无法开解的忧愁。
尤其是……你们。
我的马车底钻出的少年，我的独守孤坟的少年，我的月下沉睡的少年，我的火海中哭泣的少年。
你们的未来，我当不能再参与。
可我想，对于我们，也许那才是真正的幸福。
浮起一个淡淡满意的笑，我手腕一振，银丝脱落。
※※※
坠落。
急速的风声响过耳畔，身体从未有过这般轻盈。
那空洞而深远的声音越发清晰的响在身周，宛如悠远的吟唱，自洪荒而来，向亘古而去，唱这十丈软红情意几许，唱这莽莽尘世离愁恼杀。
少年时高踞在子午岭最高的那棵孤松之上喝酒畅饮时，似也听过类似的声音，那时节斜身醉卧青翠高枝，身周迤逦茫茫云海，飞鸟的羽翼温暖的擦过面颊，于酒酣之后的身轻神幻之中，曾觉似可羽化飞仙蹈月摘星，半梦半醒间，听得脚下万仞绝崖罡风烈卷，涤荡出隆隆之声，深邃而宏大，有如高冠老者低声吟唱远古玄语，字字都是体悟人生醍醐灌顶的大德之音。
就这么结束了么？去一个玄妙的，我所不曾得窥的世界，彻底抛弃这纷扰红尘纠缠种种。
只是不知娘是否在那里？
我轻轻的笑起来。
……
“啪！”
熟悉的脆响，清越的穿入我耳中，蛇般灵巧的黑影快捷如风，伸缩轻颤，掠过，极其准确的搭上半空中闪耀的那抹银光，刷的一声，如有灵性，立即牢牢的绞上几层。
银丝一颤，被柔韧的崩得笔直。
急速的下降之势突然止住，我腕间一疼，神智一清。
抬头看去，上方幽暗不辨人影，却隐约可见银丝上端被一柄纯黑长鞭缠住，紧紧的绞缠了好几圈，银丝本就极长，鞭子也不短，是以能在我坠落颇长距离后仍能拉住身形。
暗色之中，以鞭击出，精准的缠住半空中随我坠落飘荡毫无着力的银丝，看似简单，然无论腕力，眼力，内力，无一不是绝顶。
我心中一喜，想起我熟悉的人中，恰好有个符合这般条件的，人也确实很有可能在附近。
是他们来了么？
上方有人缓缓运功，抵抗着那沛然莫御的吸力，我的身子，被一点点向上拉伸。
我感觉着那力量，心中估算……嗯，两个人都已赶到了……真是万幸……
吸力与真力的抗衡中，后者终于占了上风，我被渐渐拉上。
探出头，看见那两个人的那刻，我立即笑嘻嘻打招呼：“两位师叔好呀。”
有人冷哼一声，另一人却笑道：“怀素宝贝儿，落水掉崖的滋味好呀？”
我翻翻眼，先对着那个虽已年纪不轻，却长着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很温柔干净的弃善打招呼：“弃善师叔，多谢相救之恩。”
弃善将长鞭缠回腰间，又扔给轩辕无一瓶金疮药，示意他包扎腕间伤口，这才冷着脸慢吞吞回答我：“你祸害得很，死不掉的。”
我讪讪一笑，又凑过去向轩辕无道谢，轩辕无懒懒一笑：“不过皮肉之伤，无足挂齿。”他将那锦囊还我，目光却充满疑虑的掠过弃善扬恶，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犹豫一下，正要开言，有人却已万分冤枉的喊起来：“我说怀素宝贝儿，做人不能这么厚此薄彼，救你的人里，我也有份啊……”
我哭笑不得的看着容貌端正，英气十足的扬恶，第一万次郁闷为什么弃善扬恶的容貌为什么不能掉换一下，长着端正严肃相貌的偏要油嘴滑舌无恶不作，长着温柔和善容颜的却是毒舌冷酷生人莫近。
所幸名字起得很符合。
对着扬恶龇牙一笑，成功的把他逼跳到三尺开外，我转向轩辕无：“尊者，我师叔极擅地形堪舆，机关奇巧之术。”
只此一句，轩辕无已明白了我的意思，然而他脸上全是惊骇不信神色：“不可能，教主的暗河密道隐秘绝伦，入口处的机关更是冠绝天下，你们怎么找到的……不可能！”
弃善冷笑一声：“是很不错，花费了我一个时辰呢，倒也值得骄傲了。”
我扬扬眉，对轩辕无解释：“呃……基本上，任什么密道机关，也很难困住我师叔达到半个时辰以上，所以贵教的密道，那个，已经……很了不起了。”
弃善淡淡道：“我一来，就发现这宫里有三处密道，以这处最隐秘，我不喜欢打架，所以选了这条路，没想到遇上你们。”
扬恶笑嘻嘻的接口：“宝贝儿，一年不见，你越发长进了，居然一照面就玩悬空吊……啧啧，回去后我要告诉师傅，怀素在练新武功，名叫自挂东南枝……”
我也笑吟吟看他：“那就有劳师叔了，哦对了，师叔，我也记挂着你，特准备了个小礼物，准备有机会回山送给你，既然遇见了，便即时献上罢。”
扬恶一听立即两眼放光，兴致盎然的凑上来：“啊？有礼物？什么什么……啊！！！”
我一把将掌心偷偷抹上的追踪香抹了扬恶满脸：“送你喷嚏三千！”
“阿嚏！阿嚏！”
扬恶的喷嚏声让纵使满心忧烦的我也难得心情愉悦，这家伙，好了伤疤忘了痛，早先吃这追踪香的苦头还没吃够么？他天生嗅觉灵敏远超常人，所以对此香较我更为敏感，一把追踪香，够他打上几百个喷嚏了。
一把揪住我，扬恶怒道：“你这奸诈无良的丫头，快给我你弄出来的那个解药……阿嚏，阿嚏，快点……阿嚏，我的鼻子要打破了……阿嚏！”
我悠悠一笑：“哦，可以，立即送上，不过，你是不是该拿什么东西来换？”
“嗯？”扬恶捂着鼻子斜睨我。
我笑容一收，一把抓住他衣袖：“废话少说，亏得你这个解毒大家来了，快点去救人！”
有弃善前头带路，接下来的路好走了许多。
弃善是个睥睨的性子，暗河之险，在他看来不过是仅仅需要“小心点便罢了”，他步子极快，七拐八绕，浑不似轩辕无恨不得斟酌再三才敢下脚的迟疑，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听他道：“到了。”
轩辕无瞠目结舌的看着弃善漫不经心在密道尽头的白玉墙壁上随手一摸，手指如电飞弹几下，便开了那他以为的“奇巧天下”的密室出口，足足呆了好一刻。
我安慰他：“莫担心，敝师叔这样的怪才，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您用不着丧失信心。”
轩辕无叹息：“我教绝密啊……”
弃善却拍拍手，雪白的娃娃脸上尽是鄙弃之色：“这算劳什子绝密，也只有你们才当宝。”
轩辕无脸色难看得可以，我连忙解释：“尊者放心，我们尊重贵教隐秘，绝不会有所泄露。”
轩辕无叹道：“如此便好，朱姑娘，既然令师叔来了，接下来的事我不宜出面，我还是从密道回去，少教主那里，还需要我护法。”
我点点头：“还请尊者在我师傅解毒之后，告诉他师叔已赶来，请他及时与我们会合。”
轩辕无应了，满脸郁色的再次关闭密道，我见他身影消失在密道之中，转头对弃善扬恶道：“两位师叔，怀素有个小小计划，还请师叔们相助。”
※※※
日正当空，阳光泼洒在漫谷森绿长草之上，叶尖顿时闪烁起连绵的金光，再被风一吹，更是如浪如波，闪耀成一片迷离的碧色。
我负手远远站在草甸远处一处高地，俯瞰那片巍峨宫宇。
扬恶抹着汗走了过来：“这鬼昆仑，夜晚冷得要死，白日里却热成火炉，虽说现在正当暑季，不过高山地势，又是这西北之境，居然也热成这样，累死我！”
我凝目注视那最为高大的殿宇：“这死亡谷的气候，本就不能以常情论之，对了师叔，”我手一指：“依你之见，我那两位朋友应囚在何处？”
扬恶扬扬眉，注视那殿宇一番：“如果我是贺兰秀川，不会把他们囚在地牢里。”
我颔首：“贺兰秀川行事不能以常情论之，他绝对猜得到我会来救沐昕他们，按理说，他是不应该会把他们放在牢里，但我想，他也不会把他们带在自己寝殿。”
“那你说应在哪里？”
我笑：“人总有种习惯的想法，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其实，眼见未必为实啊。”
扬恶翻白眼：“故弄玄虚！”
我笑笑，问他：“师叔的事儿办完了？”
“不就是找到紫冥宫水源，在源头下迷药嘛，我说怀素宝贝，你为什么要我下的是软筋散，而不干脆下毒？”
我淡淡道：“紫冥宫雄踞天下，势力强盛，我不想得罪得太狠，再说，我要的，也就是两个时辰内紫冥宫内大多数人丧失战力而已。”
“至于运气好没中迷药的，”我一笑转首，看向皱着眉从另一方向行来的弃善：“就是弃善师叔的天罡迷魂阵伺候了。”
弃善冷哼一声：“只要他们追出紫冥宫，我保他们在门口绕上三天！”
我微微一叹：“有劳师叔，救出沐昕后，还请师叔们再辛苦一番，带他回山庄解毒。”
扬恶笑道：“算这小子运气好，我们这回去天山采药，本就是为了冰魄晶心的解药去的，在天山转了几个月，好容易把药凑齐了，回去师傅练出解药，当可保他无虞，只是，贺兰秀川也中了这毒，总不能要他跟我们去山庄吧。”
“师叔你不是有缓解的药么，我会留给贺兰秀川，等解药好了后，再通知他，让他派人去取吧。”
“不过，”我狡黠一笑：“记得转告外公，在给他的解药里，加点好料。”
弃善皱眉：“你不是不想得罪他太狠么？”
我看向那座分外高耸的殿宇：“是的，现在还没到我们和他鱼死网破的时候，而且也没这个必要，不过，我总觉得，我和贺兰秀川，日后还有交道好打，而且我担心他还有后继的手段，所以，我要未雨绸缪。”
这只是表面的理由，内里，真正的原因我不能和两位师叔说明，微微一叹，我垂下眼，贺兰悠，我知道，对你来说，贺兰秀川必须活着，但也必须失败，那么，我帮你一回，希望终有一日，能助你解开前教主失踪谜团，能看你实现心中夙愿。
如此，你会否给我，一个真正的笑容？
※※※
日头渐渐移至头顶，弃善抬头看看，道：“将近正午，正是天罡迷魂阵威力最大的时辰，可以开始了。”
我点头，弃善自背囊里取出几枚黑色弹丸，双臂一展，凌空掠起，如大鸟飞越长草，转瞬间，便到了紫冥宫门前。
他原本轻功极佳，现今却故意露了几分身形，果不其然，立即便有叱喝声响起：“什么人！”
“轰隆！”
风火雷炸裂的声势好生惊人，黑色烟云裹着红色烟光升腾得足有丈高，大片大片灰白的烟雾随即生成，迅速弥漫开来，如厚厚层云，笼罩了整个宫门周围几十米的范围。
人群如开锅般沸腾起来，警哨尖利的嘟嘟吹起，回荡在整个宫殿之内，随着哨声，大批大批黑绿两色服饰的护卫弟子自各处涌出，如潮水般汇集向宫门。
一条人影，便在这黑色烟幕里，鬼魅般升起于半空。
只一闪，便穿越了反应极快，已包围上来的紫冥宫诸人，飞凤般夭矫天际，冷笑声里，双腿连踢，瞬间数十人被他踢入烟雾里。
惊呼声连响，更多的人向那个身影冲去，那人衣袖一拂，也往烟雾里一钻，瞬间不见。
有人大声呼喝：“别乱，别乱！阴魂队后撤！幽魂队包围！死魂队上前！孤魂队左右接近！再去两个人，报知宫主，有人闯宫！并请四大护法六尊者出手！”
这人声音雄浑，内力不弱，心志亦很不一般，当此乱局，居然立即看破弃善的用心，举手间稳定阵局，是个人物。
烟雾本已渐淡，若给他安定了最初的慌乱，那被弃善引入天罡阵的人会少了很多。
不过我却不担心，微微一笑，看着远处闪电般掠来的几条人影，对扬恶道：“我们走。”
两条人影幽灵般趁着守卫全数被吸引至宫门处，从西北角闪入宫内。
听着身后，本已渐渐安静的人群突然又起乍响，夹杂着惊惶的呼喊和跌落之声，转眼看到那来势极快的几条人影中，有人突然很可笑的从半空栽落，我得意一笑：“师叔，你计算得好精准。”
扬恶龇出白森森的牙：“笑话，你师叔什么人，迷这几个人还算不准，那还玩什么毒？……喂，你要去哪里救人？”
我在疾驰中，平静的答：“贺兰悠的居处。”
※※※
宫外乱成了一锅粥，宫内自然安静了许多，尤其是贺兰悠的居处，几乎看不到人影。
我和扬恶静静高踞那小院围墙外一株树顶，看着下方，扬恶满面不解，传音给我：“你不是说贺兰秀川已经将你那两个朋友带走了吗？为什么还要回到这里？”
我冷笑一声：“是走了，不过走了就不能回来么？”
贺兰秀川利用了人的心理习惯，以为我们既然看见人离开，便不会再想到他们还会回到这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的寝殿，地牢，想必都布置了埋伏，就等我去自投罗网呢。
而留在贺兰悠的居处外院，在他看来，定是万无一失，如果我们是从内室密道入口出来，他正好堵住，如果我们从别的出口出去，也迟早要落入他的陷阱。
这也是我明明见贺兰秀川离开了，仍然坚持走危险的暗河密道的原因。
我不想因任何的疏失大意，给贺兰悠带来危险和损失，那个出口，能不暴露就绝不要暴露。
揣度着下方的形势，我暗暗想，若有机会，当记得提醒贺兰悠，贺兰秀川对他们的密室，并非完全一无所知。
转头道：“师叔，六个时辰想必已经到了吧？”
扬恶点头：“以贺兰秀川的功力，冰魄晶心的毒力在此时应当发作最厉。”
我一笑：“那么，还等什么呢？”
※※※
大大方方从树上跃下，我大大方方微笑着去敲门。
在贺兰秀川面前，我躲闪掩藏那就是愚蠢。
正午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我眯起眼，对着天空笑了一下。
有人懒懒在屋内开口：“还请客人自己动手推门罢。”
吱呀，院门被推开。
三棵花树的小院落，静谧而平凡，日光奢侈的铺了一地，白亮亮的清爽，映着院内石桌，桌上杯盏，似是正待客来。
我站在院中，深深看着那三株花树，以及树下那盘膝而坐男子。
他迎着我的目光，依旧不改的明媚微笑：“久闻燕王膝下怀素郡主敏慧过人，如今看来果然不虚。”
我声音淡定：“教主过奖，教主既有心备席相待，怀素敢不应召？”
贺兰秀川凤目光华流转：“我还是低估了你，虽然我早有预感，但我不敢相信，你居然真的来了这里，居然敢孤身前来。”
他遥遥向宫门看了一眼：“那里的动静，也是你弄出来的吧？”
我笑而不语。
他有点艰难的摇摇头：“好本事，不过，先前和那位易公子谈条件，谈得我中了毒，如今我可不想再和你谈条件。”
我笑：“怀素哪有资格和教主谈条件，怀素不过是来接朋友的。”
我的目光，扫过另两株花树下，盘膝闭目而坐的沐昕方崎，以及那鹰目老者。
沐昕身姿有些僵硬，我细细打量一眼，见他面上青气未显，显然未到中毒已深地步，略放了点心，至于方崎，倒也并无伤损，外公说的果然不错，贺兰秀川这个人深沉阴狡，却自有一分狂傲风骨，他从不屑于对毫无武功的妇孺下手，所以他宁可和沐昕斗赌，也不打算逼迫手无缚鸡之力的方崎。
眼光在他们身前盘梭一圈，我道：“教主不妨请令属将那牵魂丝给去了。”
贺兰秀川好笑的扬起眉毛：“为什么？你的朋友毒了我，我小小报复下不可以吗？”
我点头：“可以，不过教主，冤有头债有主，我朋友毒你，是为了护我，你中的毒，是我的，如今你这宫里一团混乱，还是因为我，你和不相干的人为难做什么？”
不待贺兰秀川回答，我干脆在桌前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笑吟吟对贺兰秀川一照：“教主有伤不宜饮酒，我可以代你多喝几杯。”
清冽的酒液入喉，我满意的笑：“紫冥宫果然富甲天下，连这皇室秘酿‘一生醉’也能随随便便拿出来待客。”
贺兰秀川笑而不语，眼底闪动着奇异的光芒。
我连饮三杯，方兴尽的搁下酒杯，斟了一杯酒，转到贺兰秀川身前，坐在他对面，笑道：“教主，反正现在你动不了，我也不想走，我们不妨来做个计数的游戏。”
贺兰秀川微微挑起一边眉毛：“哦？愿闻其详。”
我将酒杯轻轻搁在两人中间，“就用这杯子计数，计算你我双方形势高下，在我方的杯子，是我的筹码，推到你那方的，是你的胜算，咱们来好生算算，看谁，最后喝到这杯酒。”
贺兰秀川几乎飞到鬓角的凤眼一掠，抿嘴微笑的笑容兴味盎然：“有趣，你且算来。”
我微笑着将酒杯推到他处：“阁下坐拥天下第一大教，实力非凡，座下武功高强子弟无数，而我方，只有区区数人，论实力，阁下胜。”
贺兰秀川微笑颔首。
“然而阁下现在中了我的绝顶奇毒，无法可解，你是紫冥教的主心骨，你一中毒，群龙无首，我们可以趁乱逃出，论情势，我占上风。”我将酒杯拿回，放在自己面前。
贺兰秀川很附和的点头。
“然而我方现在有两人在教主你手中，被教主钳制，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抛下他们逃走，带着伤者，我想我们跑不出昆仑山。”
我又将酒杯推回给贺兰秀川，他看着我，一笑。
“可是我先前在宫门出搞了点小把戏，又在水源下了毒，我可以趁贵教实力大损的时刻逃出，也可以以此为条件，向教主要求放我们离开。”杯子再次回到了我面前。
贺兰秀川目光闪动，缓缓道：“你赢。”
“不，”我拈起酒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教主还有杀手锏没使出，虽然我不知道这杀手锏是什么，但还是应该算上的。”轻轻将杯子放在他面前。
贺兰秀川笑起来：“这么说来，你不是输定了？”
“是么？”我曼声道：“如此我倒要看看——”
话音未落，人影暴闪，如灰色的鹞子般瞬间飞落，一个起落便到了那鹰目老者身后。“呛”声微响，流电一抹，比这正午日光犹为闪亮，化为华丽的光幕，瀑布般倾泻，罩向了那老者，令他，无处可逃。
我的一缕微笑，渐渐泛起。
却突然冻结在唇侧。
对面。
与扬恶降落的同一时刻。
贺兰秀川突然动了，他笼在袖中的右手以目光难以追及的速度闪电探出，几乎在伸出的即刻便已到了我的身前，稳定，然而绝对不容抗拒的，轻轻按在了我的肩上。
我眼睁睁看着他出手，没有逃的打算，那般的速度，已非言语可以形容，这天下之大，能躲过的人，绝不会超过三个。
而我，不是那三人之一。
沛然莫御的庞大雄浑力量，如山压落。
我扬起苦笑，定定看向笑容媚然的贺兰秀川。
他深深看我，嘴角带着一抹难以隐藏的惊异。
只是刹那之间，场中异变。
鹰目老者被弃善制住，而我，也被贺兰秀川拿下。
竟是谁也没占了上风。
我吸一口气，笑道：“瞧，这就是你我都未曾拿到面上来的杀手锏。”
贺兰秀川点头：“我本以为，这杯酒我喝定了。”
我毫不退让：“抱歉，我也这般以为。”
贺兰秀川笑：“你故意坐到我身前，又玩了这么个新鲜花招，是要吸引我的注意力，好让你朋友救人，而我也正中下怀，等着你靠近我，然后在你疏忽的时刻，一举擒下你。”
他斜眼睨我：“结果我们都犯了错误，我错在并不清楚你的同伴到底有几个，你错在太低估了我。”
我淡淡道：“我没有低估你，只是我对这毒太过了解，你不可能自己解了这毒。”
“我并没有解了这毒。”贺兰秀川手指一拂，连点我全身大穴，然后缓缓卷起自己右边衣袖。
我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贺兰秀川的整条左臂，已经全数成了石状，已非初中毒的冰晶模样，尽呈灰白之色，指尖，更是如裂石般微生裂缝，却无血液渗出，而是缓缓流出灰色的液体。
我吸口气，惊道：“你将毒力全部逼在了左臂！你不怕废了自己这只手？”
贺兰秀川笑的畅快：“看见你惊讶的模样真令人愉快……废了又怎样？只要能赢，你还能不给我解毒？”
我深深叹口气：“我错了。”
贺兰秀川挑起眉毛看我。
“我还是低估了你，”我皱眉道：“我只知道这毒一入体内，立化无形，绝无逼出的可能，却没想到，你的功力已到了如斯绝顶境界，竟硬生生逼拢了这毒。”
“现在，”贺兰秀川眉目流转，嫣然如花：“我们可以重新谈条件了。”
我看看扬恶，他已经制住鹰目老者，小心翼翼的解了那“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牵魂丝”，又将随身的药丸给沐昕服下。
沐昕缓缓张开眼来，看见我在贺兰秀川掌下，立时大惊便欲跃起。
不待我示意，扬恶立即将他再次点倒。
我松了口气，心下盘算，此时弃善再来，应也于事无补，要想从贺兰秀川掌下救回我，任谁也无可能。
如此，便退一步罢。
计议已定，我缓缓道：“教主，现在看来，是你占了上风，我救两人，陷一人，你虽中了我的毒，但你若逼迫我，我为救命，也只好给你解毒，你赢了。”
贺兰秀川颔首：“承让。”
我平静的答：“教主过谦了，明人不说暗话，你虽赢了，我却也有些小小砝码，教主难道不想将你那中了迷药，以及被困阵中的教徒解救一番？”
贺兰秀川满不在乎：“这些废物，轻易着了道儿，要他们何用？你若嫌麻烦，杀了便是。”
我无奈，碰上这个冷血的家伙，连谈条件也成了件很累的事：“话虽如此，可教主难道希望自己羽翼有损？万一遇事岂不被动？毕竟，据我所知，贵教魂灯，练来可是不易呢。”
贺兰秀川神色一变，我敢打赌这一刻他绝对想到了贺兰悠，略一沉吟，他道：“你的意思？”
我以目示意扬恶：“很简单，我留下，迷药的解药给你，阵法我们会撤去，你的毒，我们留下缓解药丸，待他们回去练出解药后，会通知你派人去取，而你，得放走我的朋友们，不得留难，不能跟踪，不能日后寻机报复，也不能伤害我。”
含笑一睇贺兰秀川：“如何？你若硬来，我们大可玉石俱焚，现在离你原本的目标，本就差不多，至此，你已算大胜。”
贺兰秀川目中飞快掠过一丝厉芒：“大胜？哼……好罢，依你，不过，我承诺不伤害你，也望你在我送你到京城前，不再玩任何花招。”
我笑看他：“你不能亲自押解我上京城，怕别人不是我对手？”
贺兰秀川神色宛然，眉目妖美如精灵：“你这九曲回肠，若不着意些，只怕一日之内，你就逃出千里之外了。”
我淡淡一笑：“也许，不过，多年长留北方，虽说爱北地风光苍茫，然时日久了，也颇思南方旖旎风情，此时夏日流火，花盛时节，正宜见，久阔故人。”

第十八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
建文元年，八月，京外驿道。
一行人策马飞驰在火辣的阳光中，长长的身影在黄土驿道上拉出深黑的弧线。
我改了男装，穿了身实地纱袍，戴了斗笠遮住面容，一骑当先。
前方，一座茶棚在望，在这灼烈得连土地也似要晒裂的午后，其存在不啻于意味着舒适的休憩和沁凉的茶水。
勒马回缰，我望望天际火热的太阳，拭了拭额角的汗，道：“歇歇吧，这天，热得死人。”
身后两名男子沉默的应了，各自下了马，一前一后，把我夹在中间，走进茶棚。
我忍不住无奈一笑：“两位尊者，真不知道你们防了这一路累不累，你们教主的禁制天下无人可解，我失了武功，还能怎么样？你们怎么就耐得住，这许多天连话也不和我说呢？”
那两人互视一眼，如前照旧般，给我张毫无表情的脸。
我叹了口气，环顾四周，背对我一桌已有几个人占据了位置，我淡淡掠过一眼，注意到其中有人神光内敛，身手不凡，明显是内家高手，微微一怔，目光又在背对我的一个青年的腰上停留了一瞬，却也不想多管闲事，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招手唤来小二：“凉茶，越凉越好！”
顿了顿，我道：“四个人哦，你别少算了。”
小二怔了怔，掰着手指头算了又算，摸头，“明明是三个人啊……”
话音未落，呼的一声。
一条人影从天而降，稳稳坐在我身侧。
有人轻微的咦了一声。
我就当没听见，提起茶壶，满满倒了一茶杯：“师傅，慢些喝，喝太猛，激得内热收心，反而不好。”
近邪斗笠下的脸毫无变化，端起茶仰头一饮而尽。
我摇摇头，无奈的灌了口茶，开始第一百次低声下气的劝说：“师傅，你回山庄去罢，或者游历天下也好，我真的没事，我不是被逼去京城的，我有我的打算……”
近邪开始牛饮第二壶茶：“高兴！”
我苦笑：“是是是，你高兴，可是师傅，等到了京城，你难道还能跟我到皇宫不成？你武功再高，也不能抵挡那许多大内高手和京军啊……”
近邪这回干脆不理我。
我叹气，低声道：“师傅，我劝你回去，是有原因的，你也知道，皇帝换将了，换了李景隆，这家伙虽是扶不起的阿斗，但他麾下兵力号称五十万，父亲目前的实力只怕不是对手，师傅，我想请你……”
“这里有家茶棚，走，去喝茶！”
马蹄声疾起又收，刷的停在茶棚前，我抬眼看去，是一群扬鞭的少年，随从如云，紫辔金鞍，马蹄踏破溪云岸草，缭乱风光，夏风掠起华贵的袍角，眉目间笑意洋溢，意态飞扬。
马鞍上大多坠着猎物，想是去那郊外纵猎归来的京城子弟。
他们看见这路边茶铺，吵吵嚷嚷下马，嬉笑着拥进，那些跟随的健奴豪仆赶忙呼叱着安排座位，叫唤小二，擦拭桌椅，小二被使唤得晕头转向，一时热闹非凡。
一行人将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有人拍着桌子叫上茶，一个白面少年掏出墨绿松绫汗巾拭汗，笑道：“齐兄，京城神射之名果然不虚啊，今日收获，属你最丰了。”
那齐公子形容瘦削，满面傲然之气，闻言轻轻一晒：“吴兄过奖，不过雕虫小技耳。”他说着“雕虫小技”的谦虚之辞，神情间却一点也没有谦抑的意思，想来对自己的射艺，也自负得很。
这时另一少年接口道：“以齐兄这等绝妙箭术，只用于狩猎取乐实在是大材小用，如今国家正逢多事之秋，燕逆猖狂，聚兵北地意窥国器，齐兄武功盖世，若能投身军中，讨伐逆贼，笑傲千军，不亦快哉！”
立有一人接口道：“笑话，齐兄堂堂兵部尚书的公子，文武双全饱读兵书，就算从军，也必是统帅之职，岂会如那些低贱大兵亲上战场。”
那先前开口的少年窒了一窒，自知失言，讪讪一笑，倒是那姓吴的少年颇为八面玲珑，立即笑道：“那是自然，不过说到统帅，皇上新拜的统帅李景隆，也是个妙人呢。”
此言一出，众皆大笑，那齐公子脸上笑容极为讥诮：“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千挑万选，选了这么个京城著名的浪荡货儿，那是个什么货色？栖月楼红牌姑娘们床上滚大的角儿，居然也配领兵百万登坛挂帅，真是沐猴而冠，贻笑大方！”
这话有些过了，众人一时都不敢接，静默了一刹，我耳力好，隐隐听得我进来前背对我的那一桌，有人极低微的哼了一声，身形微微一动。
我斜了斜身子，恰看见背对我的青年，轻轻伸出手，按在了那欲站起的威猛男子臂上。
那人立即按捺住自己，垂下眼，掉转头继续喝茶。
我心中一动，凝神看去，午后炽烈的阳光照进来，正照在那只手上，修长干净的手指，骨节纤细，肌肤有种少见阳光的白，一见就知属于养尊处优，不擅武力的人，中指上一枚奇形古戒，色如黑曜宝光流转，越发显得贵气逼人，我还待细细端详，那手却已收了回去，只隐约看得见月白镶金线边的杭罗衣袖一角，一现又隐。
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我缓缓喝茶，一边听着那厢议论，刚才的话题太过狂妄，这些贵胄子弟再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敢接下去，有志一同的转谈起花街柳巷风月异事，齐泰的儿子却颇有些恨恨，一直在一边冷笑饮茶不语，我略一思索，倒也明白了他的不忿，听闻李景隆挂帅是黄子澄力荐的，齐泰当初曾力阻来着，这两人都是先老皇留给皇太孙的心腹老臣，地位相符实力相近，互相不对付别苗头也是难免，这回算是齐泰输了一回合，齐家这个傲气冲天的小子，是替他父亲抱不平了。
我这边思考，那边公子哥们谈起心爱的话题越发兴高采烈，谁家的歌动人，谁家的舞惊艳，谁家的佳丽多，谁家的赌坊花样全……口沫横飞揎臂捋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溅了老远。
我听得不耐，想想也休息得差不多，便待要走，忽然顿住。
“……紫烟馆的轻罗姑娘为什么那么红？我看容貌虽出色，也未见得就是京城第一，多半是她那个身世，据说是哪位皇亲的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哈哈，你们想想，和一位假郡主颠鸾倒凤，那是何等的心情舒爽？那可真是一笑千金也不枉哪……”
“嗤，什么郡主，老鸨儿招徕人气胡扯的神秘身世你也信，真要是皇亲贵戚，会流落到花街柳巷？”
“这有什么，皇族子弟，谁没个花花头儿？谁没在妓馆有几分香火情？保不准一夜风流开花结果也未可知，烟花女子，玉臂千人枕朱唇万客尝，就有个什么谁又肯认？到最后一样是沦落的下场……呃，怀远，不是说你，你可别多心，你们庆国公府家教谨严，我们都知道，不过别人家，可就难说了。”
那名叫怀远的少年笑道：“清者自清，怕你们说作甚，不过说到私生女郡主的，我倒想起了一件事来。”
我端着茶杯的手震了震。
“什么事儿？快说快说，你娘经常入宫，和皇室走得近，八成又有什么好料儿，快说来大家听听。”
那少年语气颇有自得：“叫你们说对了，我还是偷听娘身边嬷嬷私下唠嗑说起的，喏，”他指指北方：“北边的那个，和咱们打仗的那个，据说就有个私生女。”
“哦！”
“呀！”
“他不是有五个女儿了么？听说个个相貌不俗，想不到还私生了一个！”
惊叹声四起，夹杂着微带调侃的笑声。
我死死拉住身侧欲待站起的近邪，却没有注意到，背对我的那个男子，身子微微颤抖。
那叫怀远的少年被众人围着兴致勃勃的打听，越发得意：“说起来真是好笑，谁家的私生女不是藏着掩着，咱们这个燕王倒好，居然明公正面的递了密折给皇上，要为这个私生女儿请封，皇上也是奇怪，当真就让她入了宗谱，名载玉牒，听说还思量着给她一个封号，若不是异变乍起，燕王反叛，只怕这个私生女当真就登堂入室，名列郡主之封，真是皇室蒙羞啊。”
“奇哉怪也，一个私生女，居然也能入了皇室宗谱？那燕王的那个外室，却又是何等身份？”
“身份？哪来的身份？”那少年讥诮一笑：“左不过青楼馆娃之属……”
“砰！”
茶棚里的所有杯盏，这一瞬间全碎了，亮了一地明晃晃的日光。
“轰！”
那一桌纨绔的桌子突然化为碎末，崩塌，茶水泼喇喇溅了众人一身，纨绔们惊叫着跳开。
有人被砸了脚，抱着腿直喊，有人慌乱下踩着了碎瓷，尖叫得百里外可闻，仆人们胡乱拔着刀冲了上来，绊跌了地上的碎片翻到的椅凳，滚葫芦似的又乱成一团。
巨响声起的同时，我惊跳起来，近邪已不在座位上。
一片混乱中，听得有人轻声道：“竖子如此狂妄……去吧。”
我匆忙中转目回顾，眼角却觑到白亮的银发一闪，下一刻近邪已带着冲天的杀气飞临人群中间，我暗暗叫苦，这些人辱及娘亲，我自愤怒非常，本也打算教训一二，可偏偏近邪在这儿，以他对娘亲爱慕尊敬，岂能容得这些人活命？
这些人虽可恶，但罪不致死。
这些念头只在闪念之间，我不及细想，眼见近邪的掌力已经完全笼罩了那群贵公子，竟似要一招将这些人全数废于掌下，偏偏自己禁制未解，哪里赶得及，只得疾声喊道：“你们还不拦着！”
却是对着那先我们进来的那桌人喊的。
话音未落，青影一闪，亮蓝的刀光匹练般铺开，渗出丝丝凛冽寒意，狂啸怒卷，袭向近邪。
另一侧，紫色影子鬼魅般一转，已经扑入被近邪掌风笼罩的范围，双袖飞扬若舞，双腿连蹴，将那些贵公子们一个个踢飞。
身手不可谓不好，反应不可谓不快，配合不可谓不佳，行动不可谓不利落。
我却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的，是近邪的冷笑声。
几乎令人丧失听觉的狂猛的风声里，他的笑声依然如此清晰，却冰冷如昆仑山顶积年不化的冰川，寒冰般的笑声里，他漫不经心的伸指。
只一指，便穿入那看似密不透风，寒光如泼雪的刀光中，然后，拈花般轻轻一弹。
弹指之后他看也不看，头也不回，宛如背后生了眼睛立即向后一退，只一步便退到了已经跃离他身后近丈距离的紫衣人身前，衣袖一拂，满溢王霸之气，竟起风雷之声！
铿的一声轻响，迎面那刀光便似被利剑剖开般，齐刷刷分了开来，漫天幻影猛然一收，令人牙酸的吱吱呀呀声音细微响起，一道蜿蜒的裂痕渐渐出现在那百炼精钢的刀身上，越裂越大，越裂越长，最终呛然一响，碎成两半坠地。
青衣人呆呆望着自己粉碎的宝刀，似是忘记了如何动作。
欲待踢飞贵公子救下小命的紫衣人本也是一流高手，近邪的衣袖拂来时他已知难撄其锋，一个倒仰避出了丈外，然而那如风呼啸而来的劲气却无法仅凭一个筋斗便可卸去，绝大的反震力冲得那紫衣人以奇快的速度向后滑去，薄底快靴摩擦地面的声响声声入耳，竟像要磨出火花来般，那人一直在拼命努力稳定着身形，却最终无法控制，咚的一声重重撞在墙壁上，脸色一白，哇的喷出一口鲜血。
近邪冷哼一声，看也不看，面若寒霜，转身直直向那些滚作一团的公子们走去。
然而这么缓了一缓，我已经来得及赶上来，冲在近邪前面，抓起那个口没遮拦的始作俑者，那个叫怀远的少年，啪啪啪就是几个清脆的耳光：“叫你满嘴胡言秽语！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顺势一脚，恶狠狠把他踢出茶棚。
那少年倒也机灵，竟忍了我因心中怒气下手极狠的耳光，就地一个滚翻，也顾不上满脸灰土腮帮高肿，就近逮了匹马爬上，连连扬鞭，一溜烟就去了，竟连同伴和自己家仆也丢下不管。
其余的公子哥儿也不是呆子，看到近邪神鬼莫测的武功，也知道今日讨不了好去，不待我耳光伺候，一个个连滚带爬的向外冲，只有那个性子高傲的齐公子，缓缓从地上爬起来，一脸铁青的瞪着近邪。
近邪冷冷看着他，我看着他怒意未去，眼底杀机闪动，不由一叹，轻轻道：“师傅，倒也不关他的事。”
近邪默然半晌，衣袖凌空一挥，缓缓转过身去。
“啪！”那齐公子面上顿时其肿如瓜。
他恨恨捂着脸，目光怨毒的盯了我们半晌，突然一歪头，“呸”的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唾沫里还有几颗被打掉的牙齿。
“不管你们是谁，今日被辱之仇，齐家必以百倍回报！”
我淡淡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一晒：“随时奉陪。”
那齐公子还待说些什么，先前那背对我的月白锦衣的男子突然对那蓝衣人嘱咐了几句，那蓝衣人看了我一眼，走过来，站到我身前，背对我，对那齐公子摊开手掌：“公子，家主人劝你尽早离开此地，莫要自误！”
那齐公子浓眉一挑，怒意上涌，便待斥骂，然而目光接触到那男子掌中之物，突然浑身一抖，目中满是惊骇之色，颤声道：“你……”
那蓝衣人飞快截口道：“不必多问，快走罢！”
那齐公子立即住口，满面死灰之色的对那青年的背影看了一眼，微微一礼，竟是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我看着他死命策马，怒火冲天狂奔而去的身影，冷笑了一声：“志大才疏，狂妄无知，将来，只怕福寿难享！”
那蓝衣人此时也转过身来，也是一脸无奈之色，微微摇头，向我道：“公子，先前你为何对着我们喊要救人？好像今天之前，我们并不认识？”
我看着这一脸精干的中年人，微微一笑：“是不认识，我只是发现，那些纨绔们进来后，阁下几位便低下头，有遮掩之色，想必他们中有人识得你们，那么你们的关系，非敌既友，最起码也是有渊源，可这些公子哥能有什么本事令你们这几位高手要躲藏？自然不是仇家，那便是后两种关系了。”
顿了顿，我接道：“而且，你们几位听他们言论颇为认真，尤其是朝堂之事……”我目光掠过那始终没回头的青年，“有些话你们听了以后情绪激烈，想必，同殿为臣？”
那蓝衣人没说话，目中却隐隐有敬佩之色，我淡淡一笑，指了指那背对我的青年腰间杏黄丝绦：“而当朝贵族平民衣着界限分明，这般犯忌的颜色，岂是常人可用？”
“阁下好厉的眼力，好细密的心思！”那紫衣人捂着胸过来，瞄了一眼负手而立不理不睬的近邪，对我苦笑点头。
我却将目光越过他，看向那身体微微颤抖的男子，轻轻一叹：“大哥，既然来了，何必一直以背示人？”
※※※
午后的风灼热的刮过。
这一刻的茶棚，突然静得连一直喧嚣不休的蝉鸣声也似不闻。
阳光猛烈的射进来，射进了我的眼，射穿对面两人惊讶的神情，射在那看似平静的男子背影上。
我眯起眼，带着非笑非哭的表情，看那男子身子一震，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俊秀的瓜子脸，入鬓长眉，肤色洁白，狭长的双眼波光明灭。
我突然微有些恍惚。
记忆的流水渐渐倒溯，水波尽头走来那个文静的少年，眯着细长而明媚的眼，站在一地粉紫嫣红的桃花中，偏着头，看着干爹将我抱在怀里旋转，言若憾焉心实喜之的抱怨：“爹爹偏心，爱怀素更甚于我。”
流水卷出听风水榭的九曲回廊下的碧波，少年从雕花隔扇后探出头，紫罗袍白玉冠，一笑温柔朗然：“怀素妹妹，别来无恙？”
流水抚摸着那少年如猫般微微眯起的双眼，那眼里水色氤氲，衬着因被取笑而微红的颊，清透如水晶，他坚持看进那坦荡的少女的目光，最终红了脸，却不肯扭过头去。
流水里传来他温柔的低语：“怀素，真好，我们一样的呢。”
流水浮波之上莲叶田田，那少年微带忧伤倚栏而立：“西风愁起绿波间……”少女笑声脆如银铃：“允哥哥，感伤时节也不能这般提前法，这西南地气温暖，虽说时序已秋，侯府移栽的十里荷花，尚自东风催露千娇面，欲绽红深开处浅，你就急急的‘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了，这是从何说起？”
允哥哥……
一声呼喊携涤荡心魄之浩浩长风，穿越童年无忧岁月而来，穿过这漫漫红尘生死离别，穿过这莽莽风烟错过迷失，穿过这朱家天下两军壁垒，穿过这八载光阴两小无猜。
却再穿不回往昔种种，那些清醇如歌的日子，相对微笑心无挂碍的少年，还有那些被我们爱的，爱着我们的人们，早已在时光与命运的残忍拨弄下与我们永别，我们最终无可奈何的选择面对分裂，或者背叛或者杀戮，直至你我之间，裂出永恒的无可弥补的深切鸿沟。
八年后再见，我们隔着生死，隔着战场，隔着心与心，现实与现实最远的距离。
我不再是你的怀素妹妹，你也不再是我的允哥哥。
你是允炆。
与我父逐鹿沙场的——
建文皇帝。
※※※
允炆的目光如此忧伤，带着淡淡的苍凉与无奈，直直看进了我的心里，我勉强扯出一抹微笑，缓缓取下了斗笠。
站在原地，看着他向我走来，八年不见，当初的少年已经长成，高颀挺拔，肩宽腰细，虽是普通锦衣平常装束，却依然穿出了久居上位君临天下的高贵与遥远，每一举手投足，都在提醒我，他是富有四海的君王，是这片广袤大地的唯一的主人。
只是他的眉梢眼角，为何总萦绕淡淡疲倦？
我看着他，思潮起伏感慨万千，却最终什么也不能说出口，只能轻轻拜了下去。
他却冲前一步，急急扶住了我。
盛夏时节，他的手指却不复记忆里的温暖，冰凉如雪，轻轻贴上我掌心肌肤，一点幽幽的凉意便那么不可抗拒的渗入心底。
然而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宛如多年前，每个字都是只属于我的春风。
“怀素，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那年相见的同一句话，只是彼时天高云淡草绿花红，少年满心喜悦而少女未知世事多苦，真真无恙。
如今识尽愁滋味，少年孤家寡人，为天下日夜筹谋，少女失去至亲，红尘挣扎事事煎熬，头顶那片天早已失了颜色，若有浮云，也是重重阴霾的乌云。
再说无恙，不过是强颜而已，表像如此光彩，而内心早已千疮百孔。
我却只能笑，回他一句：“一切安好。”
允炆盯着我，目光温和却执着：“怀素，你初次来京城，想必不知这城郊景色亦颇有意趣，可愿与我并辔驰骋一番，领略这江南夏景？”
该来的总会来，我垂下眼，难得如此温顺：“但凭吩咐。”
紫冥宫那两个尊者一直站在一侧冷眼旁观，此时齐齐上前一步，拦道：“不可……”
允炆一摆手，他身后的蓝衣人上前一步，将一方玉牌一晃，轻声道：“你们已经完成任务，请转告贺兰教主，家主人多谢相助。”
那两个尊者瞄了玉牌一眼，立时闭了嘴，躬身一礼，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只信鸽放了出去，另一人道：“解药将由信鸽带回，不管你们谁收，不要忘记了。”
随即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允炆听见解药两字，目光一黯，轻声问我：“对不起，怀素……他们没伤了你吧？我再三说过，不能伤你……”
我截住他的话：“没有……不过是暂时封了武功的药……我们出去说吧。”
转头向近邪道：“师傅，我去去就来。”
近邪背对我，不说话。
我和允炆出了茶棚，各自上了马，允炆一甩镶金嵌玉的马鞭，笑着对前方一指：“怀素，前方十里处，是应天城外颇为闻名的乌叶渡，此处青山隐隐碧水迢迢，垂柳千丝绿草如茵，是个适合畅谈的好去处，你可愿与我前去一玩？”
※※※
乌叶渡果然是个好去处。
夏日的阳光，在点亮无数翠绿莹光的同时燃起一天粉色烂漫云霞，清如镜的水波里荡漾着乌蓬的小舟，渡口的白石被水浸润得光滑明洁，或有几丝垂柳飘落，任黄羽翠冠的鸟轻盈的自丝绦间穿越。
我下了马，就地坐在树荫下，随手拣起一朵落花，那花微红，却恰到好处，淡而柔，似是豆蔻年华少女颊上新淘的胭脂，薄薄一层娇艳的粉，隐隐透着玉白光润的底色，越发清丽得顾盼神飞。
我悠悠一叹：“真是好地方，吹尽残花无人见，惟有垂杨自舞。”
允炆在我身边坐下，轻轻抚摸手中马鞭：“怀素你看，这葳蕤芳草，一碧千里，枯荣似可万古，然而生生不息的，从来只是死物而已。”
我侧过脸，看着他平静而忧伤的侧面，只觉心下无限黯然：“陛下，你富有万方，坐拥天下，应是世上最最志得意满之人，何来如此感伤之语。”
允炆轻轻一笑：“志得意满，是么？怀素，我却只知道，自从我做了皇帝，在那高而冷的位置上坐定后，我好像就未曾真正笑过，亦未曾有过一日安枕。”
我无言，帝位，无上的尊荣的同时，亦意味着无上的牺牲，我岂会不知。
午后阳光映在允炆清秀眉宇，他神情间有奇异的犹疑：“怀素，你一定认为我手狠，只是……”
我温和的拦住他的话：“不，陛下，这是你的意旨，你无需对我解释。”
允炆怔了怔，半晌，悠悠一叹，他斜斜靠在柳树上，姿势却并没有放松，眉目间有浓得化不开的寂寥“是，是我着相了，何必心心念念要解释？事实摆在那儿，说什么都是多余。”
他直起身，“父皇将江山托付于我，我便有责任守住，再大代价亦所不惜，有时候我会回想起当年，我初被立为皇太孙，燕王叔当面笑我‘不意儿乃有今日’，他未曾想到帝位是我坐，我也未曾，太祖皇帝当初并不是十分属意于我，但我既然做了皇帝，我便须得对得起我所牧守的天下子民。”
我在心中微微苦笑，允炆，你在为眼下的一切寻找说服自己的理由么？其实说到底，你们都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挣扎罢了，而子民，未必需要你们以这般的流血与动荡的方式去牧守。
博弈天下，只以成败论英雄，不必分孰是孰非，善良的允炆，难道至今还不懂得这样的道理么。
我岔开话题：“陛下，今日怎会在这里遇见你？”
允炆一笑：“自然是因为我要见到你。”
我一怔，随即皱眉道：“你是特意出来找我的？”
允炆点点头：“贺兰秀川是我令人招揽的江湖势力，其实早在还是皇太孙的时候，我便和他有联系，我要他留下你送到京城，本意，只是想见你一面。”
他诚恳的看着我：“怀素，我从来不想伤害你，我只是……太想再见你一面，要知道，如今的情势，一旦你回到北平，回到燕王身边，我们之间便相隔了战火与纷争，无论最后的结局是什么，你我之间，再也不会有平心静气坐在树下，彼此交心的那一天。”
我心中一酸，掩饰的扭过头，勉强一笑道：“那也不必赶出城外，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怎可亲身出城？我是你的人质，跑不掉的。”
允炆的声音微有些沙哑：“怀素，别说人质的话，我从来就没打算要你做人质，你的兄弟，我都没留难，何况是你？”
他轻吁一口气，俊秀的眉宇间满是怅然，随手揪下一叶长草，反反复复绕在指间，一圈一圈的缠绕，“我本意是悄悄接你进宫见上一面，谁知道消息走漏了，齐泰吵着要以你为人质，我虚与委蛇答应了，自己立即微服出宫，我知道你应该就快要到了，想在城外堵住你，你进来时，因为是男装，我没有注意，然而那句辱及姑姑的话令你们动了手，我便知道……你来了……”
我心中激荡，允文的细心与关切令我感动，早知道允炆这般心思，我又何必费尽心机逃避贺兰秀川的留难？然而我心里却知道，是允炆对付叔王们的雷霆手段，和湘王宫的惨烈火海给我留下了阴影，我虽然觉得允炆未必一定会伤害我，但却并不敢确信允炆一定会对我另眼看待，正如当日，沐昕所说，人一旦身处高位，时势所迫，心性改变在所难免。
直到今日我才明白，允炆，我的允哥哥，纵使心性已变，纵使剪除藩王势力手段狠厉，然而于他心深处，我仍是特殊的，在我面前，他依旧是当日荷风里，承诺要等我的纯真少年。
然而我却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说，只能紧紧抿了嘴，转开眼，看那飞鸟轻快穿梭，只觉内心悲苦，沉若巨石。
允炆转过头来，细细观察我的神情，突然一笑：“怀素，今日只谈你我，且将正在发生的事忘却一刻，我实在不愿意，我们难得的相逢，还要被那些带着血腥味道的俗事所浸染。”
“更何况，”他突然自嘲：“用太监，内奸，亲戚，国公，诸类方式来打听你父的动向已经够了，我纵利用完天下人，也不想利用你。”
我知道他指的是利用葛诚和魏国公打探父亲机密的事，心知允炆果然还是原先那个善良孩子，并没能完全适应去做一个冷血毒辣的最高主宰，这些在政客们看来天经地义的手段，在他的心里，却依然是耿耿的。
淡淡一笑，我忍不住要宽慰他：“陛下……”
允炆温和然而坚定的打断我：“叫我大哥。”
我涩然一笑：“好……大哥，今日妹妹前来，是有几句话想和你说，你可愿一听？”
允炆斜躺在草地上，将一片草叶蒙住眼睛，叹息道：“不畏浮云望遮眼，只缘身在最高层，可有的时候，我宁愿遮住眼睛，什么都不看，不想，不管，那该多么的惬意与自由？”
顿了顿，他轻轻道：“你说罢。”
我凝视着日光下他的面容，俊秀而微带苍白，薄而软的唇，抿出并不算坚毅的弧度，单论相貌，他不及沐昕的清逸绝俗，也不及贺兰悠的明丽温雅，却自有久居深宫培养出的尊贵高华气质，转目抬眉间，色如春晓，人淡如菊。
无声的叹息，我缓缓道：“大哥，自古皇家无情，高处不胜寒，你既坐了这个位置，便须得令自己坚若磐石，若想铁桶江山，你的心，便得比铁更硬，更冷。”
“你还要比敌人更狠，比奸臣更奸，比被伤害的人更懂得保护自己，比有深仇的人更懂得步步为营。”
“你万不可轻易心软，因为若你自己的心先软了，你要如何抵御奔杀而来的种种明枪暗箭？如何护卫住你羽翼包容下的江山？”
允炆霍然扭头看向我，目光惊异。
半晌，他似是镇定了下来，缓缓道：“怀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苦笑：“我知道。”
我闭上眼：“我说出这番话，亦几经犹豫，然而，我无法做到，坐视你的弱点牵绊住你而不出声提醒。”
阳光泼洒下来，如此灼热，然而心却如此冰凉。
轻轻的，我道：“大哥……你说过我们不要提现在正在发生的事，可我不能不说，因为我怕今天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因为如果这次你让我离开，回去后，我就会……”
“别说了！”
允炆难得激烈的语气打断了我的未竟之语，我垂下眼。
允炆的手指紧紧扣进了地面，将掌下的草皮绞成绿色齑粉，“怀素，我曾以为，当年，父皇驾崩时告诉我你的身世时，我最苦，燕王递密折为你请封时，我最苦，如今我才知道，原来最苦，永远没有尽头。”
我沉默，这个一心诚挚说过要等我的少年，在失去父亲的同时，尚要面对自己所爱是自己妹妹的残酷事实，并要在她成年后，迫于形势，要做了她的敌人，与她最终，决战天下，不死不休。
这是怎样的无奈？
命运弄人何至于斯？
长长吁出一口气，我勉强扭转话题：“还记得当年那一跌吗？”
允炆微微一笑，突然拨开额发，“你看。”
我凝视着那小小的月牙形伤口，想起那日那惊惶的一跌，罚跪，梦惊，以及……娘亲的逝去。
心，瞬间生生的痛起来。
允炆是个细心人，立时发觉了我的不对，急忙岔开话题，问起我这些年的经历，我勉强收拾了心神，一一答了，然而不可避免的又想起沐昕和贺兰悠，更觉得出语维艰。
实在说不下去，便问他这些年的近况，然而那些继位，争权，剪除藩王势力，亦是我们之间不可触碰的话题。
我终于难以为继。
允炆也渐渐沉默，神色越发黯然。
我们都已发觉，说完那句话后，我和他，再也无法从容继续任何话题，任何似乎无关当前的回忆或经历，无论如何迂回绕过，都不可避免最终关联着鲜血淋漓的记忆，都必须掀开久远的不可触碰的伤疤，如同陷入高手妙布的绝杀阵法，无论选择了哪个出口，等待我们的都是苦痛的绝崖。
最终，允炆道：“怀素，陪我看看风景吧。”
他的声音，平静而怅然。
百转千回期待的相见，却最终只能落得如此仓促的收尾。
我沉默，坐在他身侧，听风声鸟鸣悠悠穿越这突然沉寂的空间，看天边艳阳由明亮不可直视而渐渐收敛锋芒，看日光一层层一层层的淡下去，而云霞漫漫的涂满天际，华丽的裙裾尾端捎来黄昏的黯沉。
天色，终于由明蓝转为紫红青靛的五彩之色，然后深红的晚霞也缓缓镶上灰黑的边，极远的天际，苍白的月若隐若现的升上来。
黄昏已尽，夜色将临。
我们一动不动的坐了两个时辰，坐到夜露方起时，我听到晚归的飞鸟的振翅的声音里，允炆的声音疲倦而无奈的同时响起：“我得回宫了。”
我转头，看最后一点微光里，他清秀的轮廓沉在半边阴影里，眉目沉重，而神情空茫。
“好。”
默默站起身来，远处，早已徘徊梭巡许久，已有焦躁神态的护卫，静静的牵马过来。
允炆抿紧嘴唇，不看我，只向护卫们行去，我沉默着跟在他身后。
手触到马背那一刻，他突然回头看我。
“怀素，我只恨人生悲苦，无休无止，只愿你能对我，永如今日。”
我震一震，抬起头来。
却见他一步迈至我面前，突然轻轻，将我一搂。
有什么东西，重重坠落在我的发上。
随即他立即转身，几乎是逃般的一跃上马，尚未坐稳便立即扬鞭，那马受了惊吓，长嘶一声，猛地撒腿奔去，迅如流星。
侍卫们惊呼着纷纷跟上。
我呆呆立在原地。
良久，我缓缓伸手，摸上发梢。
夜露早已打湿了我的发。
没有人再能够知道，那露水里，还有一滴红尘里，最悲伤最沉重的泪。

第十九章 试拂铁衣如雪色
建文元年九月，我回到北平。
与我同行的还有近邪，他的武功已经恢复，然而不知为什么，我在替他把脉时，却隐隐察觉他体内有极细的内力波动，却不能辨明那是什么，也无法确定是否有害，我将此事按下在了心里，没有和近邪说。
只能在心里祈祷，但愿这是解毒后的正常现像，但愿不多久这异状便会消逝，但愿，贺兰悠你不要再一次令我失望。
上次离开燕王府的时候我是不告而别，没说的，王妃寝宫被烧的嫌疑人定然会落在我这个事后便下落不明的外来人身上，再加上个恨不能置我于死地的朱高煦，可以想见，我若回去，想必有好戏等着我。
想到这里，我挑挑眉，笑笑，看着北平城高大的城门，门口的守卫已经不是当初带有监视性质的谢贵的卫军，全数换成了燕山卫的人马，虽然尚是清晨，已有无数兵士在修筑防御工事，加固城墙，加宽护城河，并对进出城门百姓仔细搜查，整个北平城，都满溢着肃杀的战争气氛。
进城门时，有兵士过来拦住：“你，下来检查！”
我懒得罗唣，直接出示当初父亲给我的燕王府的令牌，那小兵大约是新征召的，居然不识，我无奈的一笑：“那么，叫你们这儿最高的长官来。”
士兵犹疑的看了看手心里似非凡物的令牌，考虑了一番才去叫他们的长官，我懒懒的将马牵到一边，远远看到两骑行来，不由目光一缩。
朱能，和朱高煦，他们身后，跟随着大队士兵。
我看着那金冠华服的小子，满面阴沉之色的纵马而来，冷冷一笑。
朱高煦在我面前停下，居高临下俯视我，我淡淡盯着他，良久，他微微一笑：“原来是我的怀素姐姐，真是好久不见，上次你离开的时候，正是王府失火的那次吧，记得我还正待去安抚姐姐，谁知姐姐就悄没声的走了。”
我缓缓抚摸马背，看也不看他：“是啊，那天我被一只疯狗咬了一口，所以出门治伤去了。”
朱高煦浓眉一挑，颇有惊讶之色，脸上笑意越发盎然：“姐姐说笑了，王府哪来的疯狗？燕王府虽不是什么过分高贵的门庭，不过疯狗和野种，一向都是拒绝入内的。”
我笑吟吟：“是吗？”偏过头，满带疑问之色，上上下下的打量他。
他被我看得有点发毛，毕竟还是少年，虽然阴鸷，还没到老奸巨猾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程度，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忍不住喝道：“你看什么看？”
我慢吞吞道：“我在看，站在我面前的这只，果然非我族类，否则怎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呢？”
不知道是谁，忍不住扑哧一笑。
朱高煦的脸色实在难以详细形容，想他少年郡王天潢贵胄，自小珠围翠绕锦衣玉食长大，谁给过他这般言语？
他要忍得下，倒是奇怪了。
我也不想乘胜追击，站在原地，笑嘻嘻盯着他渐渐紫涨的脸色，在心里，等。
一，二，三……
数到第三下，朱高煦果然已经抬起手来：“来人，拿下奸细！”
他身后，跟来的卫士轰然一应。
倒是朱能呆了一呆，急忙一拦：“郡王，郡主不过和你开玩笑，莫伤了和气。”
近邪向我看来，我微微一笑，他便转过头去，自管负手看天上的云，我对着朱能摇摇手指：“朱将军，你错了，我没开玩笑，你们郡王想必也没心情和我开玩笑，至于和气这东西，我和他之间，从来就没有过。”
朱高煦狞笑道：“算你聪明，你和朝廷走狗紫冥教私下勾连，跑到昆仑山却能全身而回，还去见了建文，却好端端回来了，建文不是傻子，为什么会放过你？而你又算什么东西，能在这些人手里护得周全？定是做了人家奸细，回来探听军情来着！”
我忍不住一笑：“这个推断真是真知灼见，不过，”我指指朱高煦：“好像在我之前，也有人，从建文手里好端端的回来了，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这个人也有奸细的嫌疑呢？”
朱高煦窒了一窒，半晌，突然阴阴笑了起来：“本王不和你争口舌之利，本王现在受命于父王，执掌奸细肃清事宜，你当初走得匆忙，连个招呼也无，李景隆大军压境，你却恰在此时回来，你要让人不怀疑你也难，我的姐姐，虽说我心疼你这个没娘的，不懂皇族教养的姐姐，可也不能因私废公啊……来人！”
他手一挥：“拿下！先押进大牢，由本王亲自审问！”
朱能在一旁几次欲开口，一直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冲前一拦，大嗓门响得半条街都听得见：“郡王，小将认为……还是先报知王爷再作处置吧，郡主可是金枝玉叶……”
“金枝玉叶？她算哪门子的金枝玉叶？”朱高煦冷笑连声。
我亦冷笑连声，谁耐烦和你站在这风口罗唣？谁耐烦一一打发这些傻兮兮冲上来的兵丁甲乙丙？眼角斜斜瞟过街角，又若无其事转头，我突地上前一步，手指一拂。
朱高煦的马立即躁动不安，打着响鼻原地乱转，任朱高煦勒紧缰绳连声喝斥也无济于事，转了几圈，那马越发烦躁，突地仰头咴律律一声长嘶，猛地扬蹄直立而起。
立时将猝不及防的朱高煦闪下马来。
朱高煦武艺和反应倒也说得过去，半空一个仰翻，已经稳稳落地，可惜他还没站稳，我已经闪身至他身侧，啪啪便是数个耳光。
这耳光声极其清脆，响在清晨的城门口处，宛如惊雷般，齐齐震呆了周围的人们。
我却揍得痛快之极。
耳光余音回荡声里，我一字字以内力送出：“朱高煦，第一个耳光，是责你跋扈骄狂，不尊长上，未得上命，擅作主张以弟欺姊之罪！
第二个耳光，是责你执掌缉查事宜，却以公济私，为泄私愤，胡乱入人以罪之罪。
第三个耳光，是责你动用私刑，滥使职权，意欲陷害无辜，以致贻误军机之罪！”
我站得笔直，冷冷指着朱高煦鼻子：“三个耳光，小小惩戒，如若不知悔改，我定要你再受严惩！”
收指，理理衣袖，我缓缓走到已经被气呆到不知如何动作的朱高煦身边，以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悄声道：“还多一个耳光，是我自己送你的，你记着，这只是个开始。”
浑身一震，朱高煦慢慢转过头，喷着怒火的双眼死死盯着我，大有想将我拆成碎片吃了入腹的架势，我却根本不看他，只是淡淡道：“想陷害我么？欺负我只有两个人么？朱高煦，我告诉你，人多是没有用的，光凭这种水平的栽赃阴谋陷害更别想奈何到我，我劝你，真想我死，最好来点狠的，像现在，你以为你能做什么？我离你这么近，只要你敢妄动，我不介意立刻就废了你！”
我的眼睛远远看向街那头，漫不经心的道：“不过，我不会轻易出手杀了你，那样太没意思，我说过，我要看你失败，我要让你的梦统统在我手中破碎，我要你跌落，趴下，被踩至泥潭，永生不能挣扎得出。”
“现在，”我向他温柔一笑：“赌约已经开始。”
※※※
绕过立在原地浑身发抖将拳头捏得咯咯直响却愣是没有出手的朱高煦，我神色里淡淡讥诮，朱高煦，你最大的错误，就是轻视了我，上次被你险些得手，不过是你运气好，正逢到我衰弱之极之时而已，你欠教训，而我，不介意给你来个更狠的教训！
我走向街那头，向那个大袖飘飘的道衍迎去，扯出一个不怎么诚恳的笑容：“和尚，戏散了，你要还不过瘾，不如自己再演上一场。”
道衍丝毫也没有被我拆穿他隔岸观火看戏的尴尬，气度平和的向我一个合十：“郡主终于归来，王爷已经盼了很久？”
“哦？”我讥讽的笑：“是啊，盼了很久，不然怎么会让你这个大军师等在城门口看好戏？”
道衍目中闪过一丝光芒：“老衲以为，抬出王爷命令来劝阻郡王，对郡主来说，是种侮辱。”
我挑眉看他：“你很满意？”
道衍笑得和蔼：“郡主从不曾辜负王爷期望，刚强聪慧，果决明断犹胜王爷诸子，郡主归来，王爷靖难除奸大业，必更添胜算。”
“只是，”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老衲有些不明白，郡主为何要选高阳郡王立威呢？”
我皱皱眉，不想接这个话题，只缓缓道：“我有话要和父亲说，先回府吧。”
※※※
父亲见到我时，笑得颇为开怀，似乎丝毫不以我当日闯宫纵火贸然出走，今日当街辱弟的种种大胆行径为念，只一味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淡淡一笑，不想去分辨父亲的喜悦里有几分真诚，他既愿意装傻，我又何必自找难过。
近邪根本不欲和父亲照面，道衍一出现，他就消失了，不过我知道，他会一直都在。
我在正厅陪父亲喝茶聊天，谈些别来诸事，假做没看见父亲眉宇间的焦灼和疲惫，只管慢慢吹开茶盏水面的浮沫。
父亲勉强说了几句，转目一顾，突诧然道：“沐昕呢？如何没和你一起回来？”
我皱皱眉，这也是我担心的，算算时间，以沐昕的脚程，他应当已由山庄返回，却为何至今不见踪影？他去了哪里？
心里思索，口中却淡淡道：“他另有要事，不与我一道，不过，父亲，我觉得，沐昕还是不要和燕王府过多牵扯的好。”
父亲目光一闪：“你担心万一事有不谐，会连累西平侯府？”
我冷哼一声：“我是父亲的女儿，无论父亲做什么抉择，做女儿的，也只能陪着，然而沐昕不行，我没有理由要人家为了你虚无缥缈的所谓大业，押上一家老小的前途性命。”
父亲脸色变了变，那一刹那他似乎有什么言语要冲口而出，然而瞬间他又忍了下去，苦笑着摇摇头。
我放下茶盏，淡淡道：“当日父亲使计留下沐昕，女儿是不赞成的，所以今日女儿回来，便是要和父亲约法三章。”
父亲一怔：“你的意思是？”
我冷冷道：“我会全力助你，但你不可再利用沐昕一丝一毫。”
父亲苦笑：“怀素，你也忒将沐家那小子看低了，他岂是轻易可被人利用的人？他之所以投入我麾下，我想你不会不知道是因为……”
我一口截断他的话：“那是另一回事，我只想你答应我，从今以后，不要再以机诈之术试图掌控沐昕，不要以我为借口，勉强沐昕做任何事！”
父亲的脸色有点难看，半晌道：“沐昕是个人才，不过你放心，你父手下，并不缺他一个！”
我轻轻一晒：“如此甚好。”
父亲心情不豫，一时默默无言，我也不理他，一时室内气氛颇有些尴尬。
半晌，父亲轻咳一声，问我：“刚才你掌掴高煦，前两个耳光倒也师出有名，最后那句意欲陷害无辜，以致贻误军机之罪，却令人不解，何来军机贻误之说？”
我笑：“那和尚倒听得清楚，我不过随便说说，凑个数罢了。”
父亲哭笑不得，道：“你也太淘气了。”
我挑挑眉：“其实也不完全是说着玩，我这次回来，本来就是要与父亲好好论一论这天下大势，也许顺便还可献计一二，如果叫那小子搅了，岂不是贻误了军机？”
父亲目中精光一现，微有喜色，“你说。”
我缓步行至父亲悬挂于正堂的疆域图前，注视着那些纵横的山脉平原，淡淡道：“昔太祖皇帝分封诸王，以父亲军功最著，威势最盛，隐为诸王之首，今父亲以靖难之名起兵，周遭诸将多为旧部，尽皆景从，瞬息之间下北平，灭朝官，败耿氏，旌旗所指所向披靡，乍看之下，声威可谓一时无两。”
“然，”我以掌按几，目光冷冷看着图上那如弹丸之地般的北平，语音清冷：“父亲之威之胜，不过虚妄，一时水月，满眼镜花，父亲身处危局而不自知，愚矣！”
父亲的眉梢一挑，有怒气一现又隐，然而他瞬间掩了，神情平静：“继续。”
我冷冷道：“今父亲困守北平孤城，进不可攻，退亦难守，以一藩之力对抗举国之兵，无论兵马，人力，粮草，辎重，装备，皆不可同日而语，虽父亲私下扩充燕营，依然抵不得朝廷举手间便可聚集数十万大军的雄厚实力，纵燕军多沙场血战雄兵，然兵力之悬殊，几乎已经注定父亲此役，难有胜算！”
父亲眉间闪过一丝郁色，怒气却渐渐淡了，他以手支额，静静思考半晌，缓缓道：“依你之见？”
“依我之见？”我苦笑：“我根本不愿你反！但我从来知道说了也是无用，如今之计，当只有战出北平，夺取周边重镇，以此为后方依附，取道山东，或转战迂回逼近京师，父亲方有机会博弈天下，挥师向南！而若要于必败之地扭转战局，必得先打残围攻北平的这五十万大军！所幸朝中齐黄两重臣不和，方孝孺又只是个书生，几番倾轧，派了个李景隆来，此人软弱无能，不善军谋，当有转机。”
顿了顿，我道：“父亲应先统合尚未被建文剪除的其余藩王势力，扩充实力为上。”
父亲眉头一皱：“建文连除五王，其余诸王多半实力薄弱……”
我飞快截道：“父亲难道忘了宁王？”
父亲一怔，随即苦笑摇头，我却不待他开言，话说得飞快：“宁王实力雄厚不下父亲，麾下朵颜三卫更是骁勇无伦，若能得宁王助力，不啻如虎添翼。”
“我如何不知他实力非凡？”父亲的眉头皱成了深深的川字，“只是你当知道，朝中一直有‘燕王善战，宁王善谋’之语，这人老奸巨猾，以谋略闻名，是个厉害角色，他怎么可能趟这浑水，更遑论将麾下精兵，他视如珍宝的朵颜三卫的力量，供我驱策！”
我轻轻一笑：“谁要你和他合作了？若他真的愿和你合作，将朵颜三卫供你驱策，我们倒要首先担心，将来会否为他人做嫁衣裳！”
父亲目光一凝：“那你的意思是？”
我一晒：“硬抢不得，合作亦无可信的基础，可这世上，没有攻克不下的堡垒，宁王善谋吗？那便智取吧！”
※※※
日光悄悄爬上窗格，明媚灿烂映射在那羊皮地图上，映得那暗黄图纸一片耀眼之色，如这天下万方，浑然不清。
父亲以手支额，沉思良久，道：“你计甚好，只是，你有几分把握？”
我好整以暇掠掠鬓发：“六成。”
父亲眼中微有失望之色：“只有六成……”
我冷笑：“这世上许多事，若都等到十成把握再去做，只怕也就一事无成了。”
父亲无声一笑：“我知道，其实我担心的是，我抽身离开，纵行事顺利，也要一月之期，北平群龙无首，要如何抵挡李景隆大军？万一北平失守，我便被连根拔起，纵带回朵颜三卫，也是于事无补。”
我抬起眼，淡淡看了父亲一眼：“世子可代父亲坐镇。”
父亲皱眉：“高炽不良于行……”
我笑：“又不必他上阵厮杀，世子的作用，只不过是向北平军民昭告，燕王不曾放弃北平，嫡脉后代誓死护城，自然军心不失。”
父亲问我：“怀素，你可会助世子守城？”
我沉默有顷，答：“会。”
父亲松了口气，甚有感动之色，良久道：“怀素，真没想到你会如此全力助我……”
我冷笑，不答，半晌道：“全力助父亲，自然有我的想法，还望父亲记住今日对怀素的这一怀感激，将来遇上什么事，对怀素的要求，宽恕容谅则个。”
父亲一怔，深深看着我，“怀素，你可是要不利于我？”
我果断的答：“不会，你放心。”
“既然如此，”父亲满意的笑道：“将来我若大业有成，定赐怀素为最尊贵公主，良邑厚封，无上尊荣。”
“不必，”我淡淡道：“你只需记得今日我的要求便好。”
说了这许多，觉得有些疲惫，我回身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略略沉思有顷，从杯盏上方抬起眼来，盯着父亲的眼睛。
“父亲，你为什么要杀我师傅？”
“当”的一声轻响。
青花缠枝茶盏与杯盖交击的声音虽然不算很奇异，但在这寂静的室内，听来却很明脆，脆得令人心惊。
我看向那双素来稳定难得失措的手。
“怀素……你说什么？”
我笑起来，果然不愧是名闻天下的燕王，心神何等坚毅啊，这般突如其来，也换不来他的彻底失态，语调居然还很稳定，语气也颇无辜。
眨眨眼睛，我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念头，“哦，开个玩笑。”
“唔，”父亲却没有松口气，满含诧异的眸子依然上下梭巡，“你开这样的玩笑？”
我突然对他的试探与迂回的态度心生厌恶，他在做什么？我又在做什么？我们是父女，理应互相信任互相坦诚，就算不能父慈女孝，也不该是这般，处处心机时时欺骗步步防备着相处。
冷下脸，我站起来，“不相信是吗？说实在的我也不相信，不过今天你宝贝儿子那番话，让我终于不得不相信。”
“朱高煦是怎么知道我在昆仑的经历的？又是怎么知道我去见建文的？我确信你没有安排探子跟踪我，那么这么快你们就得到了我的确切消息，谁告诉你们的？”
父亲的脸色有点白，控制着自己，将茶盏轻轻放下。
“沐昕不会给你飞鸽传书，师傅自然更不会，我原本怀疑过与我同行的方崎，她是最可疑的，然而昆仑紫冥之行后她与我们分手，独自一人向天山去了，师傅跟着她走了一段路，他告诉我，方崎没有问题。”
“我自然相信师傅，我也相信我自己的直觉，师傅被伤那件事，是贺兰悠所为，然而无论是贺兰悠，还是师傅，对这件事都讳莫如深，我原先以为师傅顾忌着贺兰悠与我的朋友关系，怕伤我的心，所以不愿对我说明，后来我想清楚了，师傅真正顾忌的不是贺兰。”
我冷笑，看着父亲平静神色，以及和平静神情极其不符的如暗火燃烧的眸子。
“他顾忌的，是你。”
“他不愿我知道，我的亲生父亲，要杀我的师傅。”
“而贺兰悠，是你的盟友，他一直按你的意思行事，对吗？”
我盯着父亲，瞳孔收缩，想用针尖般的目光，看穿他深藏于重重暗昧下的心，并刺痛他。
“嗯，现在我们回想下当初，贺兰悠初次与我相遇，是在你上山之后，我一直奇怪他是如何闯过山庄重重机关，摸到丹房所在的，现在想来，他是你带上山的，难怪他后来是出现在你的马车底，真是轻车熟路啊。”
“我们到江南，原本不是打算经由荆州的，是贺兰悠提议，才改了道，想必那时你已得到建文要对湘王下手的信息，特意要贺兰悠带着我，直接目睹湘王宫惨变，好在将来对景时，激起我对你安危的担忧，不致再一味与你赌气。”
“如果我没有遇上沐昕，想必贺兰悠最终也会想办法把我带到北平交给你，我不知道你们两个达成了什么协议，我也不想去关心，我只知道，其后，贺兰悠便离开我，去追杀近邪。”
“如果说前面种种用心，只不过是贺兰悠帮助你得回女儿，保护女儿，并无恶意，之后发生的事，就是你自己不可告人的心愿了。”
我微微的笑起来，看着父亲隐忍着紧抿的嘴唇，“你做了什么？嗯，在大同府，贺兰悠，或者还有你的手下，使计埋伏欲杀近邪。”
“千年鹤珠王府里就有，你不说，王妃自然也乐得不说，你想要他死，如果不是那几天我和沐昕始终没离开近邪，将他就近留在我住处照顾，只怕你还会下手。”
“贺兰悠是有几分情义的，”我目光微黯，轻轻一叹，“他想必认为，他助你杀近邪的任务已完成，至于对方死没死，不关他的事，而我为救近邪宁可去拼命，他自然不能眼睁睁看我去找死。”
“想必那时你也很无奈，你没想到近邪没死，也没想到我为了救师傅真去了昆仑，你不想害死自己的女儿，所以对贺兰悠救人的举动，也就罢了。”
“这就是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贺兰悠杀人又救人，行事自相矛盾的原因。”
“现在，”我漫步走到父亲身前，俯下身，看进他的眼睛，“还剩最后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杀近邪？”
※※※
你为什么要杀近邪？
我问得平静，心内却有无数浪潮翻滚。
愤怒，失望，心寒，无奈……种种情绪如块垒，堵在我胸口，压迫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甚至无法体味清楚自己的心境，是为被父亲欺骗而伤心，为师傅被自己的亲人伤害而愤怒，为师傅苦心遮掩而感动，为贺兰悠是与父亲勾结而心寒，为贺兰悠对我尚有几分情义而辛酸……我不知道自己，该以如何的神色，应对这一刻我思索了很久的责难。
所以我唯有平静。
难得的是，父亲也很镇定，虽然握紧茶盏，发白而泛着青筋的手多少暴露了他内心的惊颤，然而他依然坐得笔直，军人百战沙场锤炼出的强大坚毅心神，使他不惧生活中一切意外。
他深深吸气，回望我，良久道：“怀素，我知道你迟早会知道，可我不知道你这么早就知道了。”
这话像顺口溜，我笑起来，“你一直不想低估我，一直视我为重要的女儿，但你却一直在做着挑战我耐心的事。”
父亲浓眉一轩：“但我毕竟是你的父亲，亲疏有别，你要为了你师傅来责问你父亲？”
哦，居然反将一军，我冷笑，“对，亲疏有别，所以我觉得我做得很正确，我为亲，来责问疏，有何不对？”
“你――”父亲气结，“你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实话！”我冷冷转过头，“我十八年生命里，前十年是娘的，后七年是师傅的，只有现在这一年，才勉强有你的份，娘养育我，爱护我，师傅教导我，关心我，他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娘去了，我没有办法挽留她，这是我一生不可磨灭的痛，所以，我不能再让任何人，伤害师傅，包括你！”
我想我的目光如果是剑，这一刻父亲必已千疮百孔，“我有生以来，你给了我什么？抚育？关怀？爱护？陪伴？有吗？都有吗？既然都没有，你凭什么认为你是亲，而师傅是疏？”
父亲终于难以抑制的颤抖起来，“怀素，枉我待你……”
“你稀罕的，你以为是好的，我并不在意，”我挥挥手，如拂去粘在衣上的尘埃，“无论是十岁前的珍宝珠玉，还是十岁后的年年探视，你所做的，永远不是我真心在乎一心渴求，十岁前，我想要个父亲，不需要荣华富贵彪炳天下，只要能一家相守，只要能令娘不致寂寥着寄人篱下，只要能使我脱离被人蔑视的私生子生活，我就心愿已足。十岁后，我生命里最重视的人已经远去，我什么都不想要了，而你，那个时候再冒出来，说是我父亲，哦，抱歉，你这个父亲，来得太迟了，错过了我最需要的时期，父亲对我的意义，不过是血脉所系的必须责任了。”
低垂的目光所及，父亲的衣角微微颤抖，连指尖也在发颤，他一定已经气到说不出话来了，我微笑着，嘴里却像塞了半斤黄连，我气到他了，他相信了我的话，很好，我必须不在乎他，刺痛他，否则，他不知道还要对我身边的人，做出什么事来。
至于我自己，我想忘记某种心痛，为了保护重要的人，我不得不和娘说对不起，今天的这一席话，娘在天之灵，一定不愿意听见。
但开了头，就必须得到我想要的结尾。
我微笑，给父亲最后一击，“其实最后一个问题，也不是问题，你为什么要杀他？是因为娘亲对吗？”
父亲重重一震，被我击倒，仿佛永远挺直的腰背突然软了下去，瘫在了椅中，我静静站在他身前，不急不忙的等他，半晌，听他嘎声道：“你不要乱猜！”
我笑得恶意，“好，我不乱猜，几十年前的旧账，我真要想知道，未必一定就得通过你，我今天和你说这些，本就不是问为什么。”
父亲抬眼看我，这一刻他眼神如此陌生疏离，看得我心中一冷，“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闭闭眼，摒弃内心混乱思潮：“我要你发誓，答应我两件事。”
沉默。
半晌后，父亲声音萧索：“你说。”
“第一，永不伤害我身边任何一个我在乎的人。”
再次沉默，良久，父亲语气酸涩的答：“好。”
“第二，别对贺兰悠过河拆桥。”
父亲霍然张开眼，目光灼灼的盯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给他一个无辜的表情：“我并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合作关系，但是，我了解贺兰悠，也了解你，所以，我不希望将来有一天，会看到贺兰悠被你给灭了。”
悠悠一叹，我道：“其实这第二个要求本可包括在第一个要求内，可惜我心里总有预感，贺兰悠将来与我的关系，只怕没那么温良恭俭让，为了避免自己后悔，我只好先把要求提出来算了。”
父亲苦笑了笑：“你操心你操心他，唯独不操心我，你怎么不怕，贺兰悠某一天灭了我？”
我挑眉：“可能么？不过你放心，我虽然不喜欢操心你，但也不会坐视别人伤害你。”
缓步走到窗边，注视不远处花墙上的紫藤，清丽明艳的颜色，并不能稍稍点亮我内心的黯然，“我先前已经用事实证明，我有与你谈判的资格，所以，对于我的要求，你若不愿，我不勉强，我们恩断义绝便是，但你只要应了，便不可出尔反尔，否则，我有的是机会，让你后悔。”
“哐啷”一声，父亲拍碎了几上茶盏。
凛凛寒气扑面而来，百战将军于飘杵血海里凝练出的杀气与威严，竟似有如实质，剑般逼近我眉睫。
我连眉毛也未曾动上一丝。
我触犯了你的尊严了么？我挑战了你的限度了么？你终于彻底愤怒了么？
也好，正好给了我离开的理由。
这红尘之大，四海之广，我未必一定要把自己不甘不愿的栓在这个所谓的家。
如果能够不必亲自去面对那两难的境地，我想我会觉得幸福得多。
可惜父亲不给我机会。
他控制自己的能力太好，或者说，他太过重视我的存在？
只是转瞬之间，父亲的怒气便已被他自己压下，他甚至挥袖一拢，将飞溅的碎片都归拢在一起，面上神色也已恢复日常的庄重端肃，仿佛我刚才出口的言语，毫无令人难以接受处，只淡淡道：“我答应你。”

第二十章 朝云信断知何处
一步迈出门外，迎上直射的阳光，我硬生生逼回了泪水。
不想去想父亲现在当是何表情，想必是有些伤心的吧，我相信他坚硬如铁的心里，其实有着娘和我的位置，甚至也许无可替代，然而，我终究不能不伤他。
无意识的拭了拭额上的汗，我慢慢回流碧轩，却在半路上，被人拦下。
“世子请郡主一叙。”
微微一怔，然而瞬间便收敛心神，我向那侍从一笑点头，那人顿时一呆。
“好，烦请带路。”
世子的宸华居和流碧轩不同，建筑朴实古雅，树木虬曲劲健，颇有几分意趣，且殿堂廊阁入口处多不设台阶，只以缓坡代替，想必是为了方便不良于行的高炽出入。
垂幔重纱的凉亭内，新茶方沸，两个青衣垂髫的清秀小婢正蹲身斟茶，同样眉清目秀的小童侍立两侧，眼观鼻鼻观心的显示出良好的教养，而端坐主位的男子，面容和善，温和的看着我。
碧玉杯里，茶香袅袅，蒸腾的雾气漫漶在他眉目处，一时看来有些遥远。
见我过来，他无声一让，我颔首相谢，老实不客气的坐在他对面。
小婢奉上茶来，我谢过端起，细细端详，见杯中茶叶苍翠润绿，经沸水冲泡复展如生，初时婷婷地悬浮杯中，继而沉降杯底，如玉轻坠，香气清冽。
轻抿一口，赞道：“好，汤色鲜亮，其味醇厚，饮之如绝世伶人之花间吟曲，一唱三叹余韵悠然，可谓天上人间，想必以青花瓮储梅端雪，山巅柴燃紫砂壶，再加上这南方玉露名茶，方可得此人间至味。”
朱高炽微微一笑：“妹妹果然识见不凡，也只有此茶，方配得上妹妹的玉质仙姿，骨逸神清。”
我听得他称呼，心中一动。
面上却不动声色：“不敢当世子夸奖。”
朱高炽缓缓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温和平实令人如沐春风，可我不知怎的却突然心下一凛，听得他道：“妹妹何必这般客气，我还没谢谢妹妹的一番好意呢。”
我一怔，他谢什么？为刚才我和父亲的对话？为我推荐他守城并应允相助？离和父亲对话完不过数刻功夫，他如何就这么快知道了？
放下茶盏，直视他双眼，我打量半晌，恍然笑道：“是妹妹蠢笨了，竟然——一直低看了世子。”
他笑，面上依旧温和，“无妨，被低看，总比被高看成为众矢之的好。”
我深深凝视他，终于明白虽为嫡长子，但生有残疾不良于行的他，是如何在同为嫡子，锋芒毕露文武双全的朱高煦光芒逼视下，依然稳稳坐着世子的位置了。
光这份城府心计，就绝非跋扈凌厉的朱高煦可比。
他的耳目亲信，在这府邸中，占了多少？正堂的谈话，转瞬就到了他耳中，这是何等的隐蔽强大的力量？
对面，朱高炽姿势优雅的在饮茶，语气诚挚，“妹妹在这府中，受委屈了，以往我不知道妹妹心田，未免审慎了些，如今明了，自然不会任妹妹再受一丝闲气。”
我一挑眉，他这话什么意思？结盟？示好？他为什么要与我挑明了说话？
朱高炽轻轻挥手，婢子小童立即施礼退下，他状似无意的笑看我，“高煦是个莽撞性子，妹妹教训得很是，我看妹妹还是个大度守礼的，不然……”
他话说了一半，微笑不语，只静静看我。
我呆了一呆，忽觉心中一冷，细细一想，顿时大怒。
他知道那日回鸾殿外所发生之事！
强烈的愤怒与耻辱狂浪般突然卷起，令我连搁在几上的手指都在发抖，紧缩的心犹如被巨手攥紧，我咬紧嘴唇，垂下目光，不想给对面的人看见我难以控制的神情。
我所不愿回忆与面对的那一幕，竟然落入了不相干的人眼里，被心怀叵测的窥探，衡量，讥笑，从此口传入彼耳，再在燕王世子的幕僚的窃窃私语里被定论或推断，以作为那些案头众多卷帙信息机密中的某一桩。
我生平大辱，竟被此人轻描淡写说了出来，这一刻，我突起杀机。
你明明知道，可是你不救，甚至，用来要挟我。
如此无情。
甚如仇人。
我是不是应该，杀了你？
深吸一口气，不，我不能，就算我不念着他是我的异母哥哥，可我不能忘记他是父亲的长子。
他可以不以我为亲人，我也没把他当亲人，但我不能不顾及父亲的心。
我缩紧在袖里的手指，慢慢的，慢慢的，握成一团。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看向对面，朱高炽神色安详的看我，看起来很坦然放心。
他明知这是我的禁忌，为何会这般轻易的就说了出来？他不是想向我示好么，为何要触怒我？
心念一转，突然明白，忍不住在心底冷笑。
是的，我忽略了皇室子弟与生俱来的冷血与权欲，他根本没将弟弟欲欺辱姐姐的人伦大罪看在眼里，只是以为，我针对朱高煦，献计父亲，目的是和他一样的。
他已经看出父亲心目中我的地位，所以他寻上我，以所谓的安慰同情，意图与我心意相通，合纵连横，打压朱高煦，稳固世子地位，与我获得双赢的战果。
然后，然后会发生什么？我无声的笑，然后，便是高燧，再然后，便是所有能威胁他地位的人。
心里泛起微微的悲哀，父亲，这就是你的儿子们。
所幸，我不曾与你们一起长大。
所幸，你抛弃了我。
一丝微笑从我眼角缓缓洇开，我想我这一刻的笑容定是了悟和诚恳的，我端起茶，遥敬对座和蔼亲切的男子：“大哥，你我心照，妹妹从今以后，全仰仗大哥照应了。”
他满意的笑，把玉露名茶喝成庆功酒的得意姿态，一饮而尽。
我的一抹寒意凛然的笑，掩在同时举起的玉杯后。
朱高炽，你很幸运，懵懵懂懂在鬼门关打了个来回，若不是我因先前的事对父亲心怀内疚，只怕刚才一怒之下，我就已经，废了你。
想利用我，是么？可是你觉得，你配么？
※※※
回到流碧轩，近邪已经在等我。
我疲惫的靠在门边，问他，“师傅，你觉得我回北平对不对？”
近邪不答，他银亮的白发如水泻在肩头，白得纯净，我心中一软。
喃喃道：“师傅，对不起。”
近邪一震，缓缓回头看我，他的目光有微微的诧异，我咬咬唇，迎上他的目光，近邪现出思索的表情，半晌问道：“为什么？”
我黯然道：“我知道是父亲要暗杀你……师傅，你应该告诉我，或者……你可以报仇……”
近邪怔了一会，忽然转过头去，疾声道：“不是！”
我的泪刷的涌上眼眶。
再也不能支撑自己，我摸索着扶着桌子缓缓坐下，泪眼模糊看不清椅子的位置，却有一双手，温暖稳定的扶我坐下。
近邪的银发垂在我肩，他的神情平静悲悯，语言却依然简洁：“不必。”
我以手支头，沉思不语，半晌点头：“师傅，这辈子，我想我终究是要欠着你的了。”
近邪松开我，他清澈明锐的双眸，透过我，远远看向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那一刻他的神情甚至是温柔的。
“不，我心甘情愿。”
我抬起头，看着近邪那温柔而奇异的神情，我知道这一刻他看见了娘。
那个他牵记一生，愿意为之死而后已的女子。
这刹那的沉默如此温馨。
良久，近邪拍拍我的肩：“忘了！”
我点点头，勉强一笑，岔开话题：“师傅，可有沐昕消息。”
近邪摇头。
我皱眉沉吟：“我总感觉，他已经来了，就在这附近，可是，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
建文元年九月，江阴侯吴高和都督耿献率辽东兵马围攻永平，永平临近山海关，是屏障辽东的前沿。永平一陷，辽东官军将长驱直入，直扑北平。
父亲在随后召开的军务会议中，力排众议，坚持要带军增援永平。
我稳稳坐在帘后，听父亲和手下议论得激烈，在座的人中，多半熟识，只多了个道士，精瘦，面黄，两眼却亮如晨星，灼灼生光，父亲称他袁先生，言辞尊重，道衍那和尚，也一改素来淡漠的态度，形容亲热得很。
听他们交谈了几句，我便想起这人是谁，袁珙，这位在元末即有盛名，以善相百无一谬名闻天下的著名术士，如何也到了父亲麾下？据传此人生有异禀，好学能诗，尝游海外洛伽山，遇异僧别古崖，授以相人术。先仰视当空艳阳，直至目眩眼花后，再在暗室之中布满赤豆黑豆，要他一一辨明，又在夜晚窗边数丈外悬挂五色丝线，要做到就着月光辨清颜色，然后学相面。视人形状参人气色，从无错失。
照棠过来给我奉茶水，见我注目袁珙，不由露出敬畏之色，在我耳侧低声道：“郡主，这个道长，实是神人，听说当初道衍大师荐他至王爷麾下，王爷为了试他，简装易服，选了和他身形相似的卫士共九人，一起在街上酒肆喝酒，结果袁道长眼都没眨一下，进来直冲着王爷就拜，口称殿下，其他人都笑他认错，他坚持自己绝不会错，王爷当晚就请他进了王宫，和道衍大师一般倚重呢。”
我淡淡哦了一声，挥手示意她退下，此时堂中正辩论得激烈，朱高煦和袁珙意见相同，都说南面李景隆那五十万大军当前，才是心腹之患，永平不过是疥癣之疾，虽地处北平与辽东之间的战略要地，但城池坚固，粮草充足，一时并无陷落之危，如何舍重就轻？
我微微扯出一抹冷笑，名高天下，不过如此。
道衍倒是幽默，低眉垂目，说出的话却绝不温良：“郡王，后院起火，恐伤尊臀啊。”
朱高煦的眉毛很快竖了起来，涨红了脸欲言又止，看看父亲神色，终究是忍了下去，悻悻道：“大师有何高见？”
道衍言辞简练：“李景隆大军前来，正春风得意，此时我们北援永平，必引得南军大举来攻，此时我军回师，两相夹攻，当可大败李景隆。”
父亲神色颇为赞赏，我却微微一叹，光凭这个理由，是说服不了诸位经验丰富的将领的。
果然，朱能一句话问到关窍：“话虽如此，可是王爷率大军离开，城中实力空虚，万一城池守不住，被李景隆拿下，我们岂不是得不偿失？”
父亲按那日我们商量好的回答：“世子会全力守城。”
此言一出，底下嘤嗡之声顿起，众人的目光刷的投向一直温文淡定坐在堂下的朱高炽，满是疑惑和惊骇，却碍着父亲和世子的面子，忍耐着不敢言语。
朱高煦却是个忍不得的性子，脸色大变之下抗声道：“父王，不可做如此轻率之举！”
“放肆！”父亲一声怒喝，震得堂上瓶盏皆微微颤动，“你胡说什么！”
朱高煦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父王，我没胡说，我清醒得很！大哥他，他他他，他怎么能担此重任！这不是儿戏！”
“你也知道这不是儿戏？”父亲盯着朱高煦，语气阴测测，“你倒说给我听听，世子为何不能守城？”
朱高煦一窒，脸色阵青阵白，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腮上鼓起了道道狰狞的肌肉，我微笑盯着他，啊，说吧，说吧，我听着呢，这许多人都听着呢，只要你当着大家面，说世子身有残疾不善兵法难当大任……
“他他他他……”朱高煦变成了结巴，我不用看，也猜得出父亲此时目光有多阴狠，想必大有“你敢说我便宰了你”的威胁之意，朱高煦的理直气壮在父亲的强大目光逼视下，终于渐渐消弭，气弱，他他他他了半天，却最终狠狠一咬牙。
“哇呀！”
他咬到了舌头。
我一笑，却有些淡淡的失望，朱高煦，比我想像的要厉害些呢，我看他可未必是不敢说，看不出，这家伙是个懂得审时度势，能屈能伸的人物。
压服了朱高煦，其余人自也不敢多话，朱高炽始终对众人的反应和弟弟的抗拒视而不见，仿若无事的静静聆听，此时很及时的在椅中一欠身，声音和缓，却一字字稳定慎重：“父王放心，高炽定拼死守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此言一出，好不容易平息下的声潮顿时如被惊破，忽地一涌，人人面带惊骇之色瞪视着朱高煦，惊讶素日温和得近似懦弱的朱高炽竟也如此铁骨铮铮，言语间烈骨英风，竟隐隐有燕王昔年争战天下的豪迈之气，惊讶他以世子之尊，在危难局势下令下如此军令状，这种破釜沉舟的气概，真是令人叹服。
于是目光里，不免都带了几分改观和佩服。
我含了一口茶，微苦的滋味扩散到了心底，好个朱高炽，真是善于把握时机表现自己啊，想不到我也有为他人做嫁衣裳的一天！
此计为我所定，援永平是假，其实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宁王的朵颜三卫和卫军良马，才是我们的根本目的，有了这些，我们才有与李景隆五十万大军相较的资本。
至于守住北平，我想我能做到，我了解过李景隆，他智疏而谋寡，色厉而中馁，骄矜而少成不达。纪律不整，上下异心，无知人之明也无自知之明，且北地早寒，十月便有早雪，而南军冬衣未备，不惯风雪作战，所谓号称五十万，但在互不统属尾大不掉的情形下，真正能发挥的军力，又有多少？
诸此种种，就算他大军围城，也未必能吓到我。
此时众人虽羡服之心已起，但毕竟疑虑未去，朱能首先就忍不住，旁敲侧击：“王爷，沐公子可回来了？”
父亲一怔，问：“你问他做甚？”
朱能讪讪一笑：“末将曾经和沐公子对战，也做过操演，对沐公子军韬武略，很是佩服，末将觉得，沐公子是个人才，若他能留下守城，想必更多几分胜算。”
父亲声音平静：“沐公子暂时不在，对了，诸位，沐公子在我军中之事，还望各位守口如瓶，不要对任何人泄露。”
众人皆应了，朱能却不死心，又试探着问：“那，怀素郡主，可会留下守城。”
我扬起一边眉毛，有些好笑，这个粗豪汉子哪里粗了？心思明明细密得很哪。
父亲顿了顿，回答：“怀素自然留在城中。”
朱能喜道：“那我就放心了！”
他的喜悦毫不掩饰，倒引得那些不熟悉我的将领对他一阵疑惑的打量，而一侧，朱高煦冷冷哼了一声。
父亲站起身来：“好了，高炽，你要记住，南军只利速决，久拖不利，咱们正好相反，要消耗他们的力量，当避官军锐气，把他们引到北平坚城之外，久攻不克之下，又到了寒天冻地时节，死死地拖住他，拖得他精疲力竭，使他疲劳消耗，当可不战而溃。”
说完又吩咐了麾下将领各自准备尽早出师永平，便命各自散了。
※※※
我不待父亲转过帘后来找我，自己先离开，一边走一边沉思，外公飞鸽传书说沐昕余毒已去，已经离开山庄，他临行前说过回北平，可是为什么现在还没到？
边走边想，自然注意不到身侧，忽觉前方出现人影，我立即下意识的身形一侧，一飘而过。
抬头一看，却是袁珙，他目光灼灼，亮得仿佛两蓬烈火，被这双眼睛一看，周围任何景物都似已消逝，天地之间，只余他晶亮黝黑的眼神。
“无量寿佛，”他向我打个稽首，“怀素郡主？”
我想起这个老家伙神鬼莫测的相面之术，顿时打个寒噤，我可不想还没活上几年，却被人看穿这一辈子。
面上微微一笑：“道长认错人了，我是内城的厨娘，到外城来采买的，不是什么郡主。”
瞄一眼自己的朴素打扮，厨娘……勉强像吧。
那老道笑容却极狡黠：“哦，这位厨娘姑娘，老道见你相貌不凡，愿意为你相上一面，奉上几句良言，姑娘可愿一听？”
我故作痴愚之状，嬉笑：“好啊好啊……哎呀，道长，奴婢给娘娘制膳的时辰到了，娘娘的膳食可耽误不得，我先回去应差，稍后来聆听道长教益可好？”
袁珙笑而不答，只是上下打量我，我给他看得发毛，急急裣衽一礼，“道长，我先走一步。”
走不出几步，听得身后袁珙声音清清凉凉传来。
“郡主，你纵然不想先窥天机，但你就不想得知，身边人的命运么？”
我转身，挑眉看他，那老道一脸得意之色，我淡淡看他几眼，道：“道长，我不认为相面可以相出一个人的行踪。”
“是不能，”他笑得狡狯，“不过贫道已经证明，贫道的相术不是吹的。”
我笑，“是，你能算出我心忧烦之事，已不虚此名，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说完转身就走。
留下他呆立原地哭笑不得。
一路走一路笑自己，果然关心则乱，沐昕的下落，是我心头久悬之事，这道士轻描淡写一句，就令我险些入彀。
然而我不想知道自己的命运，否则，以外公洞窥天机之能，当初要为我批命，我又何必拒绝？
十二岁时，无意误入外公书房，紫云青花砚上墨汁淋漓，斑管狼毫笔下字迹狂草，认了许久，方识得几句。
“威仪天下，终致洇于草莽，名盛当世，终致后世不闻，英才尽仰，终致孤寒一生。”
寥寥数句，却读来字字寒意，怅然凄凉，小小年纪的我，怔立许久。
当时想，外公所批之命是属何人？这般的命运，想必那被批的人自己也不愿予闻。
于是发誓，我这一生，不要先知道自己的命，我不要那无限的变数被拘限于数字格局之中，我不要那种因预知而不由自主向着老天划定的路走的痴然，我不要一直背负着一个“知道”而忽略了为自己寻找“不知道”，我命，必得由我不由天。
※※※
建文元年十月，父亲挥师向永平进发，明解永平之围，实窥宁王之兵。
按照计划，父亲将轻装简从进入宁王宫，与兄弟把酒言欢，假称被逼走投无路，请求宁王相助获得朝廷宽恕，在宁王宫混吃混喝，等到他那精明的兄弟彻底麻痹之后，再告辞离开，待宁王亲自相送时，胁之以令诸将。
而宁王麾下重兵朵颜三卫，那些爱财如命的首领们，早已在父亲故作颓废在宁王宫逗留时，与燕王私下送来的金银相见欢了。
只是，令精明的宁王彻底放下心防，绝非一日之功，我和父亲，道衍仔细思量过，就算一切顺利，待回师时也已数月之后。
父亲慎重嘱托我，务必相助世子，守住北平。
我应了，告诉他，就算事有不谐，断不致令他后路全无。
大军浩荡北去之时，北平也真正进入战时警备。
父亲为免朱高煦留下会给朱高炽带来麻烦，命他跟着自己，道衍朱能等人也随他去了，袁珙留了下来。
在随后的会议上，朱高炽和我商量，是否要在卢沟桥设置兵力。
我挽着手上马鞭，准备稍候去城中视察百姓民心和周围建筑，此时鞭梢一抖，直指羊皮地图上卢沟桥位置。
“不必了，卢沟桥，不设一兵一卒。”
朱高炽皱眉，“妹妹，卢沟桥是北平咽喉，兵家必争之地，你若彻底放弃，北平就等于彻底袒露五十万大军眼前。”
我冷笑，“世子，那你认为如何？将那区区八千士兵，全数守在那个咽喉？你认为八千对五十万，胜算多少？”
朱高炽哑口无言。
我看了看留下来的将领梁明等人，淡淡道：“卢沟桥是咽喉，北平却是心脏，扼住咽喉还有挣扎余地，心脏破裂却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兵力太少，分散对敌实属不智，纵使守在卢沟桥，也不会起任何作用，所以，必须把有限的兵力全部用来守北平！卢沟桥，放弃它！”
袁珙也赞成，“兵力悬殊到一定地步，很多布阵军法已经不适用，赌的就是毅力和运气，何况放弃卢沟桥，也能令李景隆那个自大的庸才生出骄矜懈怠之心，有利战局。”
我赞许的看他一眼，目光转向地图，缓缓道：“以李景隆的风格才能来看，他最先会做的就是‘围’，如此，他应当会设堡垒于北平九门，分兵攻击通州，拦截住可能驰援北平的通州燕军，然后，他自己盘踞郑村坝，那里是父亲自永平回师的必经之地，他可能会在那里拦截父亲。”
朱高炽仔细看了看地图，目光闪烁了半天，似乎想驳斥我几句，然而最终无声点了点头。
我又道：“李景隆麾下大将瞿能陈晖，前者耿直勇猛，后者个性圆滑，攻北平的若是瞿能，倒不得不防，不过我听闻当初黄子澄荐李景隆挂帅时，瞿能曾经附和齐泰，直指李景隆纨绔膏粱难当大任，以李景隆的性子，不可能不记恨在心吧？”
朱高炽目中掠过一抹惊诧之色：“妹妹刚回来不久，如何得知这朝廷诸事？”
我淡淡答：“父亲告诉我的。”心里却冷笑，山庄有庞大完整的信息互通渠道，上至朝廷决策下至民间米价，无有不知，我在北平打仗，外公早已将相当一部分力量使用告知于我，我拥有比任何人更灵敏的信息来源，当然，这却不能是你知道的了。
会议结束，我出了燕王府，去了集市，想看看城中民心如何，经济有无紊乱之像，大战在即，人心惶惑，若有人趁机生乱，北平势必难守。
走在街上，我换了男装，将眉目稍稍易容，立时便成了一个面容平凡的普通少年。
一路走来，颇为满意，城中秩序良好，一切如常，百姓虽微有紧张之色，但并无慌乱之形，米商也没有哄抬米价，百业尚自经营，城中最好的酒楼点翠居，虽未客满，但依然客来客往，不算萧条。
我在一处摊前随意购买了几件玩物，问那摆摊的货郎：“小哥，生意可好？”
那货郎面目清秀，笑容平静：“劳您动问，尚可，不过明日我这摊儿便要收了。”
“怎么？”
货郎宽容的看我，“客人是外地来的吧，你不知道，朝廷的军队已经到了，左右不过这几日，便要来攻打北平，这摊子，摆不得了哦。”
我一愣，李景隆大军逼近的消息，我严令不得外泄，不想百姓还是知道了，不过，我原以为城中这般平静是因为不知道大军来袭的结果，如今看来，倒未必是这么回事了。
我笑：“大军要来攻城，你还有闲心在这做生意，可真是好定力啊。”
那货郎摇头道：“我们小老百姓，饭总是要吃的……其实早两个月我们就知道要打仗，我大哥在南方做生意，叫我们投奔他去，可我不想去，我在这里呆惯了，死也要死在这里才舒坦。”
我皱眉，“好死不如赖活，小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货郎摇头，指指南方，“别的地儿有什么好？多的是贪官污吏，还未必如北平，去年河北山东大旱，米卖到百两银子一石，穷哈哈儿买不起，饿死的，逃荒的不计其数，朝廷的赈灾银子，都进了那些无耻官儿的腰包，有几厘到百姓手里？只有我们北平，燕王爷杀了贪官，开了王府粮仓，北平没有饿死一个人！现在王爷被朝廷逼到这地步，我们虽是一文不值的小百姓，也不是没长良心这个东西，北平若是被攻破，跟他拼了就是，也算报了王爷的恩！”
我听他语气坚定，不由心中一动，面上却一片淡淡，“小哥，你这可是愚忠，千好万好，不抵自己的命要紧，他燕王和朝廷的权利之争，你们小老百姓，犯不着卖命吧。”
那货郎听我此话，怔了一怔，停住了一直拾掇不停货物的手，冷眼瞅了我半晌，忽地将手中东西重重一顿，用力过大，连摊子都颤了一颤。
“你说的是什么话？大丈夫立身处世，怎可忘恩负义？去年若不是燕王府一袋米，我老娘只怕就已饿死！我娘的命，我的命，北平百姓的命，都是王爷给的，我们拼了一条命，也不能放弃北平，你今天说的这话，换别人听了，最起码揍你个半死，念你幼稚无知，又是个外乡人……你走吧，我就当没听见你说话！”
满脸怒色的说完还不解气，又眉毛倒竖的去夺我手中买下的面具瓷盘等物件，“我的东西不买给你了！银子还你，你走！”
他手伸过来，我还沉浸在他那番话给我带来的震惊里，我从未想到，沉迷权术的父亲，居然颇得民心，当初答应他守城，只不过是觉得自己有责任，如今看来，便为这赤诚百姓，也当好好努力，正想着，不妨这小子伸手就来夺，他携怒而来，手脚没个轻重，一把就抓住了我手腕，我一惊，立时清醒，下意识衣袖一挥，暗劲涌出，便要将他摔跌。
却见他触及我手腕，顿时一呆，而我此时暗力已至，若任由力道全数施加在一个瞬间失神的人身上，只怕他会受伤，我大为后悔，却已援救不及。
却见那少年货郎，一愣之下便觉劲风拂体，却没有惊慌，斜身一侧，沉肩卸劲，姿势极为轻灵的一转，便已卸去了我的暗劲，左步回旋，身影一闪，人已经好端端的站在了摊后方才的位置。
这一侧，一转，一旋，一闪，只在转念之间，快到周围行人，都未有所觉。
那少年货郎站定，与我面面相觑，惊讶之色浅浅浮现在他眼睛里，然而瞬间他的怒色又涌了上来，冷哼一声。
“一身好武艺，却没个好心肠！”
我怔了怔，哭笑不得，深深看了他一眼，也不回嘴，转身离开。
转过一个街角，我不回头，手在背后一招，一个精悍男子飞快的凑了上来，我以目示意那个货郎，淡淡道：“你去将那少年请来，就说点翠居，有客相侯。”
※※※
点翠楼最内一间雅室，向来不对普通士卒商贾开放，只供燕王府中主子们专用，此时，明亮的日光透过蝉翼般的银红窗纱洒进来，映在雕花横梁上，垂下的玉色宫纱也带了几分艳色。
垂纱后，两架花草螺钿屏风，左右相对，卷草缠枝的古檀黑木，屏身上等白玉镂雕，花朵枝蔓精细奇巧，做工极其绮丽。屏风后桌几椅凳也颇为华贵，牡丹团刻椅皆搭着弹墨松花锦袱，一尊青铜纹狮螭耳的香炉，苏合香飘出袅袅淡烟，弥漫一室温香，我就着点翠居特意拨出的灵巧婢子的手上盘花铜盆，洗去令我不适的脸上易容之物，又取过婢子奉上的今秋江南新茶，懒懒饮了一口。
听得楼梯脚步声响，微微坐正了身体，护卫恭谨的声音随即响起：“启禀郡主，人带来了。”
我道：“进来吧。”
垂纱被掀起，引得梁上细小金铃轻响连绵，那少年一脸懵懂的进来，似被这满室华光所震撼，满目惊讶之色。
待得抬头见我，更是大大一呆。
瞪大眼睛道：“你不是那那那……”竟结巴起来。
跟随进来的护卫连忙喝斥他：“大胆！这是燕王府的郡主，还不给郡主见礼！”
那少年“啊”了一声，竟呆在当地，我向护卫摆摆手，示意那少年坐，微笑道：“你倒好眼力，我已经洗去易容，你如何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少年满面茫然魂不守舍的坐了，我瞧见他偷偷掐了一下大腿，才回答我：“你衣服还是那套嘛，声音也一样。”顿了顿，突然想起来刚才护卫的话，急忙站起来，向我打个千：“见过郡主。”
我微微一笑，心下满意，这少年天性纯良浑如璞玉，却又绝非不懂人情世故的懵懂莽撞，眼尖心细，倒确实是个人才，只是这样的人才，如何沦落成一个地位低贱的货郎？
于是笑道：“小哥，方才惹你生气了，还请见谅。”
那少年怔了怔，立即想起先前的误会，顿时局促不安，涨红了脸道：“对不起……郡主……我不知道你是……”
我见他尴尬，忙笑着转了话题，细问他来历，他倒也不隐讳，说自己名杨熙，自幼生长北平，家中仅一老母，再问他武艺从何而来，却颇多含糊之辞，只说自己无意中习得，我观察他神色，只觉得这少年虽然心思坦荡，但自身秘密却极多，语多碍难，也不再问，便又随意考问了他一些武功军事，结果令我大为惊奇，这个货郎果然出人意料，于这两道颇有见解，虽不能如沐昕精通，却也极为稔熟，心中略一思量，计议已定，当下笑道：“今日请你来，原是在街上听了你一席话，很受震动，北平若个个都是你这般赤诚百姓，当可固若金汤矣。”
杨熙清秀的脸一阵微红，连连逊谢，我却已转了话题：“不必客气了，你我也算打过交道，我便直说了吧，今日看你一身好武艺，我起了爱才之心，你这样的人，本可前程远大，怎可继续委屈于走巷窜街的货郎之身？眼下北平大战在即，正需你这般人才出力，你，可愿报效燕王府？”
杨熙愣了愣，瞄了我一眼，又一阵脸红，沉默着垂下眼去，我有些奇怪，这少年初见时并不这般害羞，怎么一知道我身份，就变了这个模样？
只是这念头一想便丢开，我更关心的是，这个我看来各方面都令我满意的少年，是否能答应我的要求，父亲离开时，曾许诺拨五百人的精兵给我调用，专用保护王府和我本人，也曾知会过朱高炽，听父亲的意思，这五百人将会成为我专属的手下，人数虽少，我却心中另有计较，兵在精而不在多，我有的是办法操练出一只铁血强军，只是当下苦于手下无人，总不能让师傅替我去练军带兵吧？
自从与朱高煦正式对上，我开始注意培植自己的力量，就算无权欲之心，我也必须要有自保和保护亲友的能力，孤掌难鸣，人力有穷时，只有建立起一支属于自己的强悍力量，方能立足这潜流暗涌的王府，和即将到来的乱世。
这一沉思，微微有些分神，只听见杨熙说了句什么，却没在意，直到他声音提高又说了一遍，我才听见。
心中一喜，抬头笑道：“如此甚好。”转头吩咐护卫：“等下你带这位杨兄弟去向指挥使报道，先入了军籍，再送杨兄弟回家，给杨老夫人带上五十两银子，就说我向老夫人问好，明日杨兄弟请直接到王府找我，报上我名字即可。”
我说话时，杨熙已经站了起来，此时他已算我下属，自不能坦然坐着聆听，听到我的赠送，立时皱了皱眉，婉谢道：“郡主厚赐，原不该辞，只是杨某寸功未立，便收了郡主赏赐，别说杨某自己心中不安，便是家慈，也要责杨某不知谦谢，还请郡主暂寄恩赏，待日后杨某或有微功，再赐不迟。”
我目光一亮，喜他得体言语里的隐隐傲骨，忍不住深深看他一眼，他迎上我的目光，微微泛上些奇异神色，却瞬间掩了，向我施了礼，便随着护卫去了。
办完了这件事，我颇为舒爽，这个杨熙也是个爽快人，虽说我无意中试出了这人的武艺和忠心，但毕竟大战在即，危机重重，人家家有老母，还以为要想劝他从军必得要费一番唇舌，没想到这般顺利。
小小伸个懒腰，我无意识的从窗口向下望，正见杨熙将收拾好的货郎摊子向城西推，想必是要将货品先送回家，我的目光从他身上流过，停驻在杨熙对面走来，与他擦身而过的男子身上，不由微微皱起了眉。
竟是朱能手下百户索怀恩。
朱能已随我父奔赴永平，索怀恩怎么没跟去？
看他走路姿态，微微有些颠簸，我咦了一声，身边的护卫却是个伶俐的，也识得索怀恩，在我身侧弯身道：“郡主，索百户在和耿氏对战中，身先士卒，腿部中了流箭，所以没有跟着去永平。”
我点了点头，心里微微觉得有些怪异，然而看索怀恩意态寻常，漫步至药铺去取药，一路还和认识的人打招呼，没什么特别处，便也撂到一边不再想。
回到王府，一进门就遇见熙音，我一怔，问她：“不是听说你已经被送出城，怎么又回来了？”
她微笑颔首，目光若有若无的流转四周，又飞快回到我身上，乌光流动的眼波含笑对上了我，才和婉的道：“熙音与姐姐好久不见，听说姐姐回来了，实在思念姐姐，所以也赶回了城。”
此时秋风微掠，轻卷她一袭烟绿蹙银线绣折枝莲宫装，一头如云青丝，点缀几朵盘金丝珠花，云鬓斜簪一枝青玉长簪，翠得正好，更衬得鸦鬓堆云眉目婉转，双目波光熠熠，好似一碧湖水。
我微有些惊叹的打量她，这妮子，每次见都令人耳目一新，总仿佛能在短暂的日子里迅速长成，一日较一日明媚鲜艳，只是——想念我需要冒着生命危险赶回大战在即的北平？想念我需要打扮得这般隆重？
面上却是颇带着惊喜之色，轻轻上前挽了她的手，“熙音，难得你如此情义，你放心，我一定护你周全。”
这话却是出于真心，虽说我明白她那些小心思，但那对于她来说，也是人情之常，沐昕玉树芝兰之姿，引得芳心萌动，何曾是她的错？正因如此，我亦对她有微微歉疚，因为沐昕，无论如何不会对她有一丝温存了。
我难得如此温柔的牵着她的手往内城走，她乖乖任我牵着，手心却微微汗湿，半晌，眼见将至流碧轩和沁心馆分道之处，再不说话我们便要分开，她终于微笑问我：“姐姐，你一人承担如此守城大责，实在是辛苦。”
我暗暗好笑，这孩子果真长大，竟然这般绕着说话。
故意不接她的暗示，笑道：“哪里是我一个人，不是还有你大哥嘛。”
她乍一听见我头一句，目光顿时一亮，然而我全句说完，她明亮的目光渐渐淡下去，却也不动声色，我有些犹疑自己是不是过于冷血无情，赶紧和声道：“熙音，这次真的是我一个人，沐公子……和我失散了。”
熙音霍然抬头，惊惶之下，连语调都微微失了一贯的雅静：“失散！”
我被她迥异往常的音调吓得一惊，抬眼向她看去，她却瞬间转过脸去，再转回脸时，已恢复云淡风轻模样，仿佛刚才只是我听错，连语声也静如深水，一派寻常：“沐公子武艺不凡，就算碰上小股军队也可自保，想必有事耽搁，姐姐不必忧心。”
我呆了呆，原想好安慰她的言语竟然被她抢先说了出来，一时竟不知道如何接话。
却见她颤了颤身体，俯下了头去，她比我矮半头，我看见她一缕发丝遮住了脸，又见她缓缓伸手入怀，似是摸了摸什么东西，然而立即退出手来，转而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半晌抬起脸来，向我温柔一笑。
“姐姐，我去母妃处请安，改日再来探你。”
我舒一口气，点了点头，她向我告辞，我看着她步履稳定，姿态婷婷的离去。

第二十一章 相逢不似别离好
建文元年十月初十，大雾，雾气笼罩着北平城厚实的城墙牒垛，湿了守城兵士的棉衣。
我手扶城墙，遥遥远望城外牢牢围困着九门的李景隆大军，身侧，朱高炽一脸严肃。
此次作战，不求歼敌但求无恙，城中早已做好被围准备，是以粮草充足，暂时无断炊之虞。
但因为早先连番征战消耗不小，大军开拔也带走一部分粮食，所以如果围城时间过长，只怕也难支撑。
而且，实力相差，还是过于悬殊。
观察良久，我转身低声对朱高炽说了几句，他点点头，一连串命令发布下去。
“自今日始，全城男女，八岁以上七十以下者，全数上城墙守夜，搬运砖石，协助守城。”
“拆除废弃建筑或非紧要官府建筑，在全城搜集砖瓦石块。”
“自今夜始，所有人不下城墙，分三班值卫，遇有丝毫异动，立即鸣锣示警。”
……
接令的小旗匆匆下了门楼，朱高炽才问我：“妹妹，这几个命令，极易动摇民心……”
我摇摇头：“现在已经无需考虑民心，生存才是最重要的，何况，大战在即，激起民心热血拥护，反是个好办法，原本我还不想扰民，但前两日街上一番经历，我倒觉得，不妨全民皆兵，北平的百姓，定不会令我们失望。”
眺望对面乌压压的军营的动静，我的手指紧紧扣住冰冷的青砖，良久，淡淡道：“不是今夜，就是明夜，李景隆必定派兵来攻！”
朱高炽轻轻一震，喃喃道：“就要来了……”
城墙下，沿着马道，已有百姓扶携着浩浩荡荡的过来，有的还有筐扛着，用车子推着各种石块砖瓦，我仔细的看了看，发现有些砖瓦陈旧有隙，明显是刚从房顶上扒下来的，能这么快就扒了这许多砖瓦送来，想必扒的是自己的房子，这是真正的毁家以助的义举，我不由心中微震。
当即上前一步，向着上城的百姓人群轻轻躬下身去：“朱怀素深谢各位父老毁家相助之恩，北平若能得以保全，全赖诸位无私功德！怀素在此发誓，待南军退去，定全数赔偿父老们的损失，绝不让诸位无瓦遮顶，无屋栖身！”
我突如其来的一躬，竟令城墙上下无数人都呆住了，一时鸦雀无声，良久才有认识我的百姓期期艾艾手忙脚乱的还礼：“郡主说的哪里话来，小民等多年来托庇燕王羽翼，才得安居乐业，如今北平被围，拆房去瓦上阵主助战都是分内之事，不敢要郡主赏赐……”
众人惊醒过来，纷纷向我打躬，满口称誉，另有无数对我的称赞之声。
清咳一声，却是朱高炽走了上来，他自是不愿放弃这个表演的机会，声音朗朗目光坚定：“诸位，诸位，本世子今日在此立誓，拼却性命不要，定守北平不失，定护百姓周全！”
一番慷慨激昂自然又引得一波热泪盈眶，人群围拥上来，我淡淡一笑，转身离开。
※※※
燕王府外城校场，是我的练兵场地。
我到的时候，杨熙正操练那五百名精兵，这五百名士兵都是从各营里层层挑选而来，都是骑兵，个个剽悍精干，行动利落，此时正在杨熙带领下练习砍马桩，只是这砍马桩并不是普通的功课，这批精兵马桩砍得分外迅捷，角度诡异刁钻，行动间杀气逼人，这是精妙手法和奇异内功的共同作用的结果。
征得外公的同意，我动用了山庄的武功秘法，选择了速修易练的心法，加以改动，教给了这五百精兵。
也教了轻功，不过这非一时之功，但是假以时日练好轻功，骑兵们一直因为马匹负重而不能配备重甲的缺陷将可以被克服，必将大量减少杀伤。
我看了一会他们的操练，满意的点了点头。
今天，是我来给我的专属队伍，命名的日子。
登上准备好的高台，我俯视台下五百张年轻英悍的面孔，沐浴在他们明锐闪亮，因我的到来而越发英气逼人神采昂然的目光中，心中越发满意自己的识人之明，杨熙果然不负我所望，五百人的队伍，几天操练下来，士气精神，更上层楼。
寒风烈烈，五百多人的校场寂静无声，长久的沉默令士兵眼底泛上困惑的神色，身姿却依然不动如山。
一刻钟后，我点了点头，杨熙立即跨前一步，递上乌铁长弓。
弓身如流线，弓弦似利刃，在我掌中，闪着幽幽寒光。
沉重铁弓在我掌中如羽毛般轻轻一转，我舒展身体，微微后倾，满弓如月，“铮！”
嗡声长鸣里，弓弦急颤，雕翎长箭如流星般闪爆而出，瞬间化为雪色流光，在半空中划出璀璨弧线，疾射远方上空。
“呼！”红云飞卷，后发而先至，夺的一声，穿在箭尖，那箭去势不减，依旧呼啸着飞出五百米外，“铿”声锐响，稳稳钉在高悬的旗杆之上。
高处风急，卷动红云如浪，猎猎拍打着旗杆，远远望去，像一团炽烈的火。
五百双目光，近乎痴迷惊叹的转望着那飘拂的红色。
“勇士们！”我的声音平静响起，清亮而穿透，令士兵们立即转头敛神，目光灼灼，再次用痴迷惊叹的眼神看我。
我只着一身白色劲装，红色披风已在箭出那一霎被我甩出，极准的穿在箭头，又被箭携飞钉在旗杆上，远望去，恰如一面鲜红的旗帜。
“今以此血色旗帜，定我新军旗号，自今日始，‘不死营’必将成为纵横天下之绝世强军。诸君且记，不死营：‘遇敌必灭，为我不死’！”
“遇敌必灭，为我不死！”
热血被点燃，斗志被奋起，雄壮激昂的呐喊自胸臆喷薄而出，响遏行云，震得飞鸟惊乱，冷风忽顿，震得天边阴霾，似也消散些许。
我双手下按，呼声立止。
“勇士们，今建不死营，非为要诸位肆意拼杀性命，非为要诸位戮力报效王府，非为要贪图富贵军功，而只为，于乱世搏生存，于征战救人命！佑我亲人，佑我北平父老，佑我此生安宁！诸位记住，无须为上位者轻掷性命，只为护我所护者搏杀，人命无分贵贱，只应为我不死！”
惊讶与震动，那般明显的浮现在众人眼里，众多含义各异的目光齐刷刷射在我身上，包括在我身侧，一直站得如标枪般笔直的杨熙―――这般自我独立的思想，离经叛道的刚烈宣言，对于自小被灌输无数忠君贵贱思想为森严等级所拘束的他们来说，几乎闻所未闻。
然而今日，我要他们知道，没有什么，比自己和亲人的生存，更重要。
为不相干的人牺牲，是愚蠢的，我不要我以心血训练出来的铁血强军，将来为哪位位高权重人物轻易抛掷性命。
何况，为我不死，敌人自然必须得死。
为亲人而战，为生存而战，有时比富贵军功，更能激动青年们的热血与杀心。
我环顾一周，语音明脆，落地有声。
“我希望，战争结束之日，今日校场亲见立帜命名的儿郎们，一个不死！”
“一个不死！”
狂热的呐喊，响彻王府内外，久久不散。
※※※
白日一场大雾，夜间，却下起了零星的雨。
冬季的冷雨带来的寒气，丝丝凛冽，寒风扑打窗棂，哐哐作响。
我自入定状态中转醒，睁开眼睛，对着连绵雨丝出神。
门吱呀一声开了，映柳小心翼翼的端了夜宵进来，轻声道：“郡主，天冷，这金丝燕窝粥我花了一下午炖好的，吃了暖暖身子。”
我看着这妮子比平日更小心尊敬的神情，不由失笑：“你今天是怎么了，这个德行？”
映柳赧然一笑，目中却闪着喜悦振奋的光，“郡主，今天府里好多人都悄悄去校场看了，郡主那些话，郡主那一箭，大家都看呆了听呆了……大家都觉得，郡主真是聪明厉害，说的话让人真真激动……哎呀我不会说话，只是大家都在议论，说府里哪位主子也及不得郡主……照棠今天有些着凉，没去看，听我回来说了，羡慕得要死……”
我含笑听着，末了才道：“映柳，这也是寻常事，将军都是这样的，你们不过见识得少罢了，不过那些私下议论，还是少说为妙，这也是为你们好。”
映柳微微有些不服气，却也知道我是对的，当下应了，分外恭敬的施礼告退，我待她出了门，单手一挥，灭了烛火，在黑暗中，匆匆换上一袭黑色夜行衣。
今夜，我要夜探敌营。
※※※
出城里许，便可见大营连绵，如黑色的兽蹲伏在黑暗中，时有值夜守卫士兵一队队走过，低微的叱喝声，口令声不绝于耳。
以我的轻功，自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今日前来，是因为我内心有疑惑未解，李景隆围而不攻，错过一鼓作气的大好时机的举措不合兵家常理，我想知道他的真正算盘。
细雨如织，密密成网，我自网中穿越，闪过一座座营帐，足下无声。
很快便接近了被围护在正中的大帐，我伏身于地，仔细聆听。
模糊低沉的男声传来：“……元帅，这北地气候寒冷，我军将士多南人，不耐严寒，已经有一些士兵受寒，再拖延下去，只怕于战局不利，末将愿请率一支千人队，为元帅做攻城先驱……”
我心中一紧，这人想必是瞿能，听闻他骁勇善战，不是易与，他如此积极请缨，我倒要留心了。
当下凝神静听。
半晌，有人懒洋洋唔了一声，却不置可否，顿了顿，问道：“子敬，你怎么看。”
“回元帅，在下认为瞿将军所言似是大有道理，其实大谬不然。”
我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人是谁？说话那个凌厉，居然一点面子也不给瞿能留？
重重的哼声，“柳先生想必定有高见，本将军在这听着了！”
“瞿将军先前所言，似有讥刺元帅延误时机之意，元帅雅量，不和瞿将军计较，在下却不免有些不平，自元帅率兵来此，困通州燕军，断燕逆后路，围北平九门，宵衣旰食，整顿军务，做的哪一件不是要紧之事？不是必不可少之事？何曾有一日懈怠？将军此言，未免对元帅不公矣！”
那个懒洋洋的声音立即哼了一声，怒气微微，瞿能明显窒了一窒，半晌，听到瞿能整衣之声，似是在下拜，语气颇有些憋屈：“末将失言，元帅明鉴，卑下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那懒洋洋的声音自是李景隆，语气宛如挥飞一只蚊子。
那男子又道：“刚才是说将军之谬一，现在说谬二，将军自请攻城，忠肝义胆，在下佩服，只是将军未免失于鲁莽！”
瞿能似是忍了忍，才怒声道：“我怎么鲁莽了！”
那人冷笑一声，字字飞快：“如今北平九门，俱在元帅掌控之下，元帅雄才大略，怎会不及你思虑计谋？你只知道破城，却没想过，北平如今孤城困守，全城军民犹如困兽，自知城破便是死路，定然拼死守城，你贸然孤军深入，先不提在据城力守的北平军民手中会有何伤亡，就算你攻破城门，只怕也难挡全城军民集中而至戮力拼杀，届时元帅便要为你这鲁莽行为付出代价，而若九门齐攻，燕军军力薄弱难以兼顾，不仅不能伤我军精锐，而且我军九门呼应，齐涌而入，北平定然一举得破且无后患，如此一对比，将军难道还不能自省己非么？”
这人说话条理清晰思路敏捷，字字明快，将似是而非的道理说得煞有介事，我听得既惊且喜，惊的是李景隆麾下有如此人才，喜的是这般说辞明显对我有利，这般想着，突然心中一动，只觉得那人说话方式，颇似故人，然而那语声细细分辨来，清亮中微带沙哑，虽也好听，但和他却决不是一人。
不由一笑，笑自己关心太过，怎么遇见谁都想到他身上去？
这一分神，后面的话便没听见，却听得瞿能重重道：“末将妄言，请元帅责罚！”
那厢李景隆便说了几句大战在即不便擅责大将动摇军心的话，便命他退出。
瞿能迈着大步出来，重重一掀帘，高大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雨雾中，他身后，跟出一名男子。
瞿能霍然转过身去，恨声道：“你到底是何人？在这里挑拨离间坏我大事？”
“元帅帐下谋士，如此而已。”正是先前挑衅瞿能那男子，声音平静，甚至微含笑意。
“谋士！有你这样的谋士！”瞿能怒气勃然，上前一步，冷声道：“你是奸细！”
“哦？”那人笑：“将军，不可随便污人以罪。”
瞿能的腮帮咬紧，腮上肌肉鼓成铁般的小丘，眼里显出逼人的烈光：“你给我小心些……若是被我抓着了你，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似是被他猛烈的杀气所侵，那男子微微动了动身子，转到了背对我的一面。
我突然浑身一震。
“什么人！”
暴怒的叱喝声连同灿亮的刀光几乎一瞬间便到了我身侧，刀风狂烈，卷起地面草皮碎石，如黑色巨龙，狰狞呼啸着直向我面门扑来。
我无声跃起，一闪之下便越过刀光，不退反进，身形如风前冲，单手鬼魅般递出，直指瞿能咽喉！
“好辣的手！”瞿能的目光闪过一丝惊讶，急急后退，仰头侧身，意图避开我的手，然而我身形如烟，顿也不顿紧缀而上，左手屈指如勾，重重敲下！
此人麻烦，为免后患，我想一招把他废在指下。
惊惶之色闪过瞿能眼中，死亡的气息浓郁，瞬间以冷冷的面孔向他逼近，然而毕竟是久战老将，反应奇疾——他突然横膝而起，刀面平放向上，寒光如月飞快迎上我手指，另一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拖过那自我出现便似已怔住的男子，挡在身前，将他的胸口，直直迎向我再次如附骨之蛆跟上的指尖！
劲风烈烈如火，我的心却凉了下来。
我的指尖，本已距瞿能咽喉极近，此时乍一换人，别说他惊怔之下无法躲避，连我也反应不及。
抬头，雨幕里，对面男子脸容陌生，坚决的眼神却令人心惊的熟悉。
这一指……出与不出？
我只觉心跳如鼓，血似要喷涌出咽喉，这刹那之间，我要做的决定，如此艰难。
收回手指，瞿能定起疑心，此时他亲兵已将赶至，他武功不弱，我要想在被合围前杀了他，绝无可能。
何况，那坚定的眼神，告诉我不能那么做。
不能，因为他还不想走，那么我收回手指，留下他，他会遭受怎样的命运？奸细，五马分尸。
不收，我这一指，最起码也能令他重伤！
我如何下得了手？
所有的思索只在电光火石间。
雨下得越发大，其声如雷，如天已将倾。
茫茫雨幕里，遍是他黑白分明的坚定眼神，明锐如秋日长空。
我闭上眼。
手指终于递出。
只一闪便至，携着风声剧烈，划裂黑夜。
血光迸起。
※※※
雨如瓢泼，彻天倾倒而下，檐下积水如注，漾起白茫茫的雾气，湿漉漉的前庭里，花树被暴雨打得东倒西伏，零落在地，一派凄凉景象。
“轰”的一声，我浑身湿淋淋的撞开门。
一个踉跄，几乎一头栽在地下。
在桌旁支颐假寐的映柳被这声巨响惊得跳起，满面惊惶的张嘴欲叫，却在看清我的一刹那生生捺住，急急冲上来扶住我，眼瞳里满满惊慌：“郡主，你怎么了！”
我欲回答，却在张嘴那一刹，哇的一声一口血喷出。
血色紫黑，如箭窜起，啪的击上屋顶，再如雨坠落，在水板地面上洒下朵朵赭色血花。
我喘了口气，无力理会映柳的尖叫与絮叨，示意她扶我上床运气调息。
两个时辰后，雨声渐止，月色清辉隐隐一线，我睁开眼，觉得翻腾的血气略略平复。
微微一叹，陷入沉思。
刚才那一指，无奈之下继续，然而我怎忍重伤沐昕？临急无策，只得拼死收回大半真力，饶是如此，自己内腑被震伤，余力依然伤了沐昕。
指尖划裂沐昕胸口，入肉三分，血光飞溅，轰鸣雨声里，我听得他一声闷哼，如此清晰，竟如利刃般，割得我心一痛，真气立岔。
顿时控制不住去势，如刃掌指一滑，竟变成直取沐昕大穴膻中！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但此时内伤已生，真力未继，竟无力转圜！
却见沐昕雨幕中抿紧了嘴，突然侧身，以身体遮住瞿能视线，向我眨了眨眼，随即抬掌，一拍击在我肩头。
那掌力看似惊人，落于实处却绵软，其中生出无限牵引之力，将我身子一带，随即他飞速一让，原本他背后的瞿能立即变成站在我面前，我的指力，顺势直取瞿能双目！
这一掌一指亦迅捷绝伦，几乎在鲜血溅起的瞬间便已配合完美的完成，瞿能正在得意挡过杀手，冷不防我闪着寒意的指尖便到了他面前，大惊之下一个铁板桥，硬生生向后卧倒，啪的一下满身狼狈的倒在泥水中。
他见我出手狠辣，想也不想便先退避，却是不曾想到，此时我哪有力气再伤他，他就势倒下，而我只顾惶然抬头看着沐昕，担心之下竟一时不知所措，却见沐昕，已“愤怒”的冲过来，大喝：“小贼辣手伤我！”猛地击掌而出。
双掌相交，暖流涌进，烦恶欲呕的感觉立时轻了些许，我掌上不加真力，就着他掌力推送，飘飞而起。
半空中一扭身，刷的倒蹿丈许，几个起落，已在兵士们合围前，冲出营地。
在别人看来，倒像是我被他一掌击出去般。
我将轻功全力提升到极致，深浓雨幕亦为我遮掩了身形，几个连闪，已在里许开外，将那沸腾的兵营，一一点燃的火把，惊惶奔出的大队士兵，远远抛在身后。
纵出时我怆然回首，密集的雨点没头没脑击打下来，满面的水迹漫漶，我睁不开眼，我无法辨清那个清瘦长立的身影，是何动作，是何表情。
黑夜里，洇开的血色，染红我双瞳。
我已分不清，脸上那潮湿一片，是雨，还是泪。
※※※
“砰”的一声，门再次被撞开。
我转目望去，却只见淡淡一抹灰色影子，忽地出现在我眼前。
苦笑一声，我道：“师傅，你能不能换个正常点的出现法子？”
近邪不答，直挺挺的立在榻前，注视着我，我左躲右闪避着他的微带愤怒的眼神，实在躲不过去，只好叹气投降：“好好，我不是，是我不对，我不该说今夜可能大军来袭要你守在城中自己却偷偷溜出去……可是师傅我没骗你，我确实怀疑李景隆会在今夜或明夜有所动作，万一就在今夜，万一到时我没来得及赶回，你再跑掉，城上谁来顾全大局，难道指望那个跑也跑不快的世子哥哥……”
近邪打断我心虚的唠叨：“你受伤了！”
呃……我笑，“小伤，真的，没事的。”
近邪皱眉打量了我一阵，若有所思，最终什么也没说，扔了瓶药给我，转身出去。
我叫住了他。
“师傅，帮我寄封信给外公。”
※※※
山庄的灵药当然是好东西，第二天夜间，我已经做没事人状上城巡视，经过日夜的紧张戒备，昨夜守夜的士兵皆有疲惫之色，然而精神却是不错，我勉励了几句，毕竟体力不支，便下了城楼，路上遇见留守大将梁明，他向我施了礼，我见他面带忧色，不由心中一惊。
赶紧问他有无不妥。
他犹疑道：“郡主，末将也不知道这事要不要紧……”
我打断他的话：“征战无小事，小心无大过，你且说来！”
他沉吟道：“也没什么，就是营里有些士兵闹肚子……人数也不多，想着也许是紧张，或受了凉的缘故……”
我道：“军医看过吗？”
“看过，也没看出什么，我怕有个万一，还特意绕了远路去请城东最擅内症的关大夫……”
我思索着这奇怪的闹肚子事件，漫不经心的点点头，突然顿住。
这句话里的几个字，宛如一道闪电劈过我心头，令我瞿然猛醒，数日前那令我心生奇异之感却又不明原因的一幕，和几日来一直隐隐盘桓在我心头的压抑，顿时被那个字眼砍裂出豁亮的缝隙，于缝隙深处，我隐然窥见某些阴谋的狰狞的一角。
数日前，城东最繁华的点翠楼上，我召见完杨熙无意下望，看见索怀恩拖着伤腿，一瘸一拐的去药铺拿药。
当时觉得有些不对，然而见他伤情真实，神情散漫，也没想出哪里不对，便将这事忘了。
大战在即的紧张筹备，又要忙着练兵，再加上昨夜夜探敌营的惊人发现，和连日操劳，我已经无法保持最清醒的头脑去思索一切可疑的蛛丝马迹。
然而今日梁明的一句“绕远路”，令我顿时想明白其中关窍，索怀恩受伤，军中自有擅长外伤治疗的军医，如何要去城东取药？还有什么地方比军医更擅治箭伤？就算他不相信军医，这城中擅治外伤的陶大夫也住在城西，离军营不远，为何要舍近求远？！
想到这里我立即抬头，急急道：“梁将军，你这个消息报的好，军中出了奸细！”
梁明一震：“怎么可能……”
我截断他的话：“索怀恩在你营中，对否？”
梁明不防我突然提到索怀恩，愣愣点头：“是，可是郡主怎么知道……”
我心急如焚，抬头看天色，夜幕已降，星火正燃，北平已成不夜城，百姓们水流般的向城上涌协助守城，经过昨夜那一闹，李景隆今夜必定来攻，此时出了问题，直可关全城百姓生死存亡！
正要对梁明下命令，语声突然淹没在一片轰隆隆震天动地响起步伐声中，喊杀声随风吹来，压至北平上空，直若雷霆，震得地面似也微动，敌军出营了！
城墙上，箭上弦，刀出鞘，咬紧嘴唇的士兵和瞪大眼睛满面凛然的百姓，凛凛遥望着压阵而来的李景隆军队。
咻咻连声，箭雨已经零星射入，敌人来得好快！
咬咬唇，我疾声道：“梁将军，索怀恩是奸细，现在情况紧急，来不及一一细说，事急从权，请你按我说的去做，北平若能平安守住，事后你是首功！”
他目光一亮，随即迟疑道：“是否应先禀报世子……”
我一挥手，厉声道：“我还没说完，若延误军情，我亦第一个拿你开刀！”
他吓了一跳，立即肃然行礼：“末将遵令！”
“立即捉拿索怀恩，记住，秘密捉拿，不能泄露一丝军中有奸细的风声！”
“是！”
“立即派人看守住军营和城中水源，暂不许任何人取水饮用！”
“是！”
“立即撤换索怀恩所在队伍所有士兵……他们今夜负责守卫哪座城门？”
“顺义门。”
“你亲自去，务必不动声色换防，不可动摇军心！”
“是！”
梁明接令，迅速上马往顺义门方向去了，我皱眉望了望他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抹忧色，顺义门在城北，离此地最远，也是最偏僻防守最弱的一处城门，此时赶去，真怕来不及……
黑影一闪，近邪已立在我身前，手掌一伸，搭上我腕脉，我避让不及，不由苦笑。
半晌，他微微一皱眉，甩开我手腕，似有怒气的哼了一声，却也没骂我，只道：“我去军营。”
我心中一喜：“多谢师傅，劳烦你多带些解毒散，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城中……”
“城中看过！”
我微微舒了口气：“哦那就好，城中暂时没事是么？我去看看，师傅，辛苦你了。”
近邪哼了一声，我歉意一笑，飞身上马，对着急冲冲赶来的杨熙厉喝：
“点齐你的人马，随我来！”

第二十二章 聊持宝剑动星文
午夜时分，攻城战进入到了最激烈的阶段。
顺义门处守军在南军到来时发生骚乱，索怀恩和几名手下士兵意图偷偷打开城门，被阻拦后突起杀人，顿时顺义门乱成一团，城门守卫一冲既破，险些被南军趁乱攻入，幸亏梁明及时赶到，重整队伍，稳住了局势，索怀恩却趁乱逃走。
而进攻彰义门的南军都督瞿能所率军队是攻势最猛烈，挺进最快的一支，我率着五百人的队伍快马驰到时，彰义门已岌岌可危。
三个梯队的士兵，沿着云梯，顶着城上士兵如雨的弓矢，和百姓狠力砸下的砖瓦碎石，头破血流却前仆后继的向上死命攀爬，城下也不闲着，骑兵纷纷跃下马，扛着盾牌，合力举着巨木，几十人一队，拼命撞击着城门，牢固的沉铁厚木所制的城门被这巨大的力量撞得嗡嗡直响，连城上战立的人们也能感觉到城墙震动，脚底微麻。
我赶到时，正听到瞿能沉厚的嗓子，遥远而清晰的响起：“儿郎们，给我冲，砖头是砸不死人的！先入城者，每人赏银五两！”
城门外响起兴奋的鼓噪，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攻击的力度顿时加大，许多人没有盾牌也往前冲，拼着被砸，手脚快捷的爬上城墙，第一个上城的士兵一声欢呼，满面得意的神色突然淹没在绽开溅起的血光里，欢呼的嘴还张着，头颅却已骨碌碌滚倒脚下……他被守城士兵一刀砍下头颅，然而有一个就有第二个，更多的士兵满面血迹狰狞的爬上来，咧着嘴，狂乱着挺刀，刺向离自己最近的人们。
尸体，无声的倒下，一层压着一层，有敌人的，也有我们的，鲜血缓慢而惊心动魄的流淌，慢慢浸润了青石地面，洇成暗红的印迹，如盛放的魅夜地狱之花。
而城门，被巨力连绵不断撞击，渐渐不堪那无限的力量挤压，发出令人惊心的碎裂声，步兵们迅速冲上来，想用树木支住城门，然而刚刚支上，立即被新一波的撞击撞翻在地。栓门的粗大门闩，已经被撞断一根，尚余一根，岌岌可危的支撑着，却也随时有断裂之虞。
门外的人，看见成功的曙光，越发卖力。
“嘿！”
数百人突然猛烈发力的呐喊，听来犹如天际掠过滚滚巨雷。
“卡擦”一声，犹如电光掠过长空，千年冰层突然隙裂，最后一根门闩，断了一半。
裂开的厚重城门的缝隙里，突然涌进城外的风和黑暗，和敌军狂喜的脸。
我无声而冷漠的看着这一切，五百骑寂静笔挺的在我身后，黑甲红披风，渊停静峙，不动如山。
年轻冷酷的身姿，浮雕般凸显在黑暗里。
望去，如同夜色里杀气暗隐的死神之旅。
在我们身前，是早几日便已布置好的街垒，鹿砦，陷阱。
嘴角缓缓掠起一抹森然的笑，我缓缓抬手：“开城门！”
杨熙自马上飞起，一步到了城门，单手轻轻一扭一别，“咯”的一声，已将门闩掰断。
随即一掠，掠回马上，对我点点头。
门外正在使出吃奶力气撞城门的官军们，不防城门陡然被开，力道全用在空处，轰的撞开城门同时，上百人连同巨木，一起跌了进来。
我手一挥，立即上去一个小队，将这些累得半死又跌得哎哟直叫还未来得及爬起来的官军一人给了一刀。
刀刀重伤，却令他们未丧失行动能力，一时惨叫连响，那些官军挣扎着向外逃，而后方的官军见城门开了，正狂喜着呐喊着冲了进来，恰恰被这些流血的同伴们拦在了城门处，一时前进不得。
而我和我的五百军，已经悄然隐没在城门暗处。
瞿能是个狠人，这是我昨日便已经领教过了，果然不出我所料，城门口的犹疑骚乱不过片刻，便听到瞿能的声音滚滚传来：“无须顾虑，给我前冲！”
我冷冷看去，瞿能黑袍重甲，一马当先冲在最前，看也不看，手中长枪闪电般刺入一个呼喊着向他求救的官军胸口，拔出，鲜血淋漓。
血珠滴落，他声音沉雄浑厚：“儿郎们，你们重伤将死，本将军今日给你们个痛快！战后定当禀明元帅，从优抚恤！”
一抹微笑淡淡浮现，却未及眼底，瞿能果然厉害，竟然识破我连环用心——我本想于城门拥塞处乱他军列，他却当机立断不顾而行，我料到他心志坚毅定下杀手，顺势将他一军——临阵杀己方军士，极易动摇军心，处理不妥定会潜留危机，他却三言两语，混淆事实，结果他倒成了解人重厄心系将士的善人。
最重要的是，有了瞿能这话，其余官军对着同袍下手也就没了压力和顾忌，反倒多了助人解脱的快意，枪刀齐下，马蹄猛踩，惨呼声里，百条人命尘飞烟散，乱世人命贱如蚁，城门口血肉成泥，盘绞成团团浑浊淋漓的暗紫图案，却生生清出一条血色长路来。
可惜，这同袍血肉堆就的畅快道路，并没有顺利走上多久，飓风般卷进的骑兵首先就吃了亏，惊嘶与呼叫几乎同时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骑，突然消失在地平面上，随即响起骑士摔断腿的呻吟。
城门内，大大小小的陷阱，开始发挥作用了。
瞿能冲在前面，自难避陷阱之危，但他的马却是良驹，迅捷灵敏，仰首长嘶，长蹄飞腾如黑色流光，越过陷阱，稳稳落于实地。
我可惜的叹了一声。
瞿能回马勒缰，惊而不乱，大呼：“弃马步行！”
然而高高矗立的街垒，鹿砦又岂能是空置？街垒后诡异莫测的飞箭又怎能漠视？旁逸横斜形如鹿角的鹿砦更是令官军走得跌跌绊绊无法施展，瞿能眼见攻进城门却寸步难行，处处不谐，不禁烦躁，大喝：“来人，给我放火烧了这些鹿砦！”
立时有人哟喝着应了，举了火把要去烧鹿砦，却在火把明亮燃起的那一刻，惊得将火把掉落，差点烧了自己的脚。
不知何时，城门口狭小地域，已被数百骑无声无息的包抄，正正将瞿能部下，围在当中。
五百骑士，肃然冷漠，神色如铁，连人带马仿佛生铁铸就在了地上，又像从地狱里悄然掩近的煞神。
火把微弱的光亮映照下，高大巍峨的城墙影子明暗不定的映照在这些骑士掩在精铁面具下的双目中，全然的杀气凛冽而又精华内敛。
突如其来的安静里，风声越发烈烈，风里有旌旗卷动的啪啪之声，众人的目光不自觉的向上看去，便见五百骑之首，一个感觉很年轻的骑士掌中，鲜红的旗帜烈烈飞扬，旗色似血，旗上非图非徽，却是浓黑大字“不死”，笔力狂逸，墨汁淋漓，寥寥两字，写得意兴横飞，似要破旗而出凌空狂舞，凛凛杀气，破空而来。
几乎所有官军在看到那旗帜时都表情一震，隐隐透出凛然畏惧之色，我冷眼看着他们的神情，微微一笑，现在就害怕就么？这不过是初出茅庐的不死营首次出战，只是一个序幕，在以后的数年中，我一定会让这面旗帜，这只无声无息鬼魅般出现的军队，以其侵掠如火不动如山之势，横扫天下，创不世威名！
而今日，正好拿瞿能部下试刀。
昨日一晤，险些被瞿能逼得误伤故人，更令自己亦受伤，令我心中深恨，今日相逢，怎可放过，怎能放过？
无声抬掌，霍然下压。
“杀！”五百声低沉的呐喊仿佛自胸中响起，如钢如铁汇聚成流，似可将敌阵淹没，长枪铿然齐挑，刷的连成银光连绵的一线，枪尖如利眸冷冷，带着无限的战意，浩浩然向瞿能部下的官军们，压迫而来。
在这一触即发的一刹那，突然有人动了。
瞿能队伍最后方，离我最远的一个角落，也是包围圈缺口略大的一个角落，突然暴起一条人影，极精的骑术，健蹄翻飞间便已忽的原地一个转身，直直向着城门外冲去。
两侧的骑兵反应极快，啪的双枪如蛇般刺出，带着变幻的光影，直刺那人双肋。
那人突然一矮身，整个人薄纸般贴在马背上“铿！”双枪在半空中相击，激起闪烁的火花，而那人已经策马在双枪架空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他马速极快，只一窜，已窜出本已到了边缘的包围圈，眼见出了城门。
我心知这一定是瞿能的儿子瞿茂，老子在前冲锋，儿子定然断后，他躲在后头，猝然发动，竟要给他冲出包围！
不禁深恨自己没有想到瞿茂也跟了来！
此时悔也无用，定得先拦下他，不能让他逃出求援！
冷笑一声，手一招，身侧骑士腰侧挂着的长弓已到我掌中，五指一挥，三箭立时在弦，我缓缓挽弓，身成弯月之形，冷冷目光，锁定那仓皇前奔的身影。
普通铁弓不堪我施加的巨大真力，微微颤抖，发出吱吱呻吟之声，似是随时将会从中断裂。
寒锐之光森然掠过眼底，我一笑，手一松。
“嗡！”
强悍的真力牵引都周围空气都似在微微变形，那三支箭，在众人惊惶震撼的神色里，以肉眼难以感觉的迅捷速度，流星赶月般向瞿茂飞射。
“呛！”金铁交击之声刺耳，激得人身体微颤，面色苍白的瞿能飞身而起，大力挥出手中重枪，使尽全身力气，横身一抡，啪的一声！
一支箭斜飞落地，狠狠插入冬季坚硬的地面，深及一尺，仅余半尺尾翎，在地面之上微颤！
“啊！”惨呼声起，伴随着高高跃起的身影猛地一挺，瞬间如死鱼般落下，在地上抽搐扭曲，挣扎呻吟，一只红翎黑身的铁箭，深深插进他的背脊！
我冷哼一声，怒道：“这厮也配有死士！”
而最后一箭，再也无人能够阻挡，只是狠而准的，携着猛烈的风声，不断接近目标，突然无声而诡异的一拐，刷的没入正要同时拐过城墙消失在我眼前的瞿茂背后！
血花溅起的一刹，四周静寂如死，而我无声叹息。
终究是被挡了两箭，这瞬间工夫拉开了距离，再加上我的伤势未愈，此箭余力虽仍够穿透瞿茂重甲令他重伤，但只怕不足以取他性命了。
眼光冷冷掠过场中，瞿能的手臂在不能自控的微微颤抖，刚才拼命拦下那一箭，他也一时力竭。
我的目光，带着冰雪的寒意，对他交视，然后缓缓，绽出一个酷烈的笑容。
“杀！”
※※※
夜色深透如墨，浅月如钩，冷光幽幽，九门各处依稀火光隐隐，喊杀声被风微弱的携来，带着血腥气味，响在众人头顶，响在适才还是战场的彰义门破损的城门上空。
一场短暂的杀戮，已经结束。
城墙斑驳的青砖，如同无数双悲悯而沉默的眼睛，静静俯视脚下的尸体。
月色如水，流过那些先前还很鲜活的生命，温柔抚平了那些挣扎呼喊与呻吟，那些死亡，凝结在未闭的双眼中，凝结在青涩的面容里，凝结在不甘的呼号里，一一望去，触目惊心。
一刻钟前，瞿能在死忠将士的拼命护持下，浴血杀出路来，仓皇逃奔，丢下了千具尸体，遍地残损兵器盔甲。
他最终没能等到援军。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淡淡一笑，沐昕坚持不肯走的用意当在于此，李景隆看来对他颇为倚重，定中他攻心之计。
瞿能是个好将领，却不是个好政客，战场上拼杀搏命兵法布阵他来得，朝堂上钩心斗角权益之争他却未必稔熟，以李景隆对他之心结，岂会愿意攻破北平之首功归他所得？
我和沐昕，一在外设伏打击，一在内言辞诛心，瞿能遇上我们，是他不幸。
兴亡命定也乎？当在人为。
※※※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夹杂着气喘吁吁，却是微胖而不良于行的朱高炽，在随从陪伴下，好巧不巧的此时赶到。
我将染血的照日剑铿的回鞘，漫然自尸丛中走过，迎向他：“世子，其余各门情势如何？”
朱高炽目光在遍地狼藉的尸骸中梭巡一圈，脸色发白，却还勉强镇定的回答我：“恭喜妹妹，立此大功……只是其余各门仍旧被南军猛攻，情势吃紧，现在连母妃，都已亲自上城助战了……”
我没有表情的笑了笑：“哦？王妃将门之后，果然英风飒爽，令人敬慕。”
朱高炽脸色阵青阵白，欲言又止，我淡淡看他一眼，懒得和他多罗唣，“李景隆很快就会退兵，你若不放心，”我回身命杨熙：“你带儿郎们，立即赶往顺义门，会合梁明，打退南军，记住，手段要狠要快，杀人要少要精，要杀得南军猝不及防，杀得他们狼狈奔逃，只要这些败兵仓皇回营，再加上刚才惨败的瞿能的那一路，以李景隆胆怯懦弱的性子，定不敢冒进，定会立即撤军。”
杨熙领命，带着五百骑一阵风似的去了，朱高炽大喜，追着问我：“妹妹，今日你居功甚伟，父王回来，我一定好好为你请功……”
人影一闪，打断朱高炽的絮叨，近邪冷冰冰的出现在朱高煦身旁，一把将他拎开，递给我一个纸卷。
我接过看了，随即掌心一揉，纸卷化为灰烟。
这才回答朱高炽：“多谢多谢，此事免提，李景隆退兵后，我还要出去一趟，此间有两件事是当务之急，世子请务必办妥。”
朱高炽惊声道：“妹妹要出城么？那此间事……”看见我脸上神色，顿时知机的闭嘴，“哪两件事？”
我道：“重修彰义门不用我说了，第二件犹为重要，明日起，全城百姓担水上城，往城墙泼水，泼得越多越好，务必要将城墙全部泼满，不能遗漏。”
朱高炽愣了愣，瞬间领悟过来，喜道：“好主意，这北地严寒，泼水成冰，一旦冻成冰墙，南军无处攀援，云梯也架不住，如何攻城！”
当下转身，喜滋滋的吩咐去了，老远听得他威严大声发令：“传我命令，所有百姓……”
隐隐听得底下一片赞颂英明之声，拥着志得意满的朱高炽远去，我若无其事的一笑，向近邪道：“师傅，城中水源没事？”
近邪答：“没来得及。”
我皱皱眉，却一时没想清楚索怀恩如何没能在城中破坏水源，此人当初初见，我便感觉不佳，阴狠有余宽厚不足还是小事，关键目光不正，胸中不正则眊焉，古人诚不欺我。
稍候自然要嘱咐山庄暗人查探索怀恩来历，此时却不是要务，我对着近邪叹了口气：“师傅，老头忒不厚道。”
近邪神色不变，他自然看过纸卷上的内容。
我冷笑，磨牙，“老头还真是胡闹，由得沐昕胡来，居然还要瞒着我，也不想想，沐昕真要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对得起舅舅？”
然而这话一出口，却又觉得心内一窒，那日险险误伤沐昕确实令我惊惶害怕，可我真的仅仅是如我口中所说，只是害怕沐昕出事会辜负舅舅对我的恩情？抑或有些别的什么畏惧，令我分外愤怒不安？
想到此处，顿时气息一岔，连声咳嗽，近邪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打昏他，捆回来。”
呃……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再次叹气，我道：“师傅，城中大局，劳你照看，李景隆今夜明日，必定撤军，我要趁着他撤军慌乱无人注意之机，找回沐昕。”
狠狠咬牙：“他若不肯回来，我就真的打昏他！”
※※※
李景隆果然是个庸才，接连两路惨败立即慌了手脚，估计沐昕也起了推波助澜作用，李景隆忙不迭的下令撤军，后退十里，鸣金之声响起时，北平城上军民沸腾，相拥而泣。
我双手合十，感谢黄子澄，千挑万选了这么个人才曹国公，否则哪怕随便换个平常能力将领，光凭这五十万大军，就算一人吐口唾沫，也够给北平下场雨，只要中规中矩以兵力压近，纵我有通天之能，北平亦绝无可乘之机，更遑论被逼退了。
南军撤退之时我悄悄乔装，混在南军中出了城，眼见退得混乱无章，大恨北平兵力过于薄弱，无法追击，否则定可给予李景隆痛击。
李景隆跑路的能力和他嫉贤妒能的水平差不离，他下令后退十里，自己当先跑了个痛快，沐昕既然是他的谋士，自然跟着一起走，我只须盯着最前方的元帅大旗就好。
十里路程，稍瞬便到，又一阵乱哄哄的扎营，李景隆在众人的围护下骑马巡视军营去了，我注意了下他身周没有沐昕，顿时暗喜，趁守卫交错换班的时机，一闪身，点倒帐后两名亲兵，闪身进了大帐。
帐内厚毯绒绒，紫铜镂花鼎炉内沉香淡淡，虽是军旅，陈设却也颇为讲究，我面上掠过鄙弃的神色，抬眼便看见顶头右侧堆满军报的紫檀黑漆长几旁，斜斜坐着那清瘦的青衣男子。
他静静看着我，平凡的容颜上，却有一双属于沐昕的眼睛，明若深水华光掠影，有远山的静好和碧湖的幽远，一转目便是一抹清致的风神。
我勉强的笑了笑，揭下面具，又迅速戴上。
沐昕呆了呆，突然扔下军报，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想也不想的拉住我手：“怀素，果然是你？你……那天你受伤了是不是？还有，那日离开紫冥宫时，你好像也受了伤？给我看看，你要不要紧……”
边说边对着我上下打量，反反复复确认我是否无恙，全然忘记了此刻两人都还在敌方军营，这是我们自紫冥宫一别后第一次正式见面，这段时间，我担心他的毒伤和下落，他担心我的被挟持被围困，前夜匆匆一唔，更是意料之外，差点铸成生死之局，两人都为彼此惴惴不安，如今终于得见，自然有满腔言语想要诉说，哪怕身在险地也一时忘却，我看着这清冷少年难得的喜形于色，不由心中微热，忍不住抿嘴一笑，“没事，倒是你……没事吧？”
沐昕一笑，明亮的双目中泛起欣悦的光彩，越发如星光朗灿不可逼视，“你那一指手下留情，不过皮肉小伤，可恨瞿能无耻，不过……”
“今日总算报一箭之仇。”我俩异口同声说了出来，忍不住会心相视一笑。
这笑容令我心中温暖，只觉眼前的少年，清瘦而无限坚韧，微冷的手隐蕴莫名热度，似可触及内心深度某一曾经热而复冷之处，微带清冷的笑意，如无声长风，掠寂寂空山，令深雪渐融，春草生发，葳蕤繁盛，一碧千里。
然而此时不是感叹之机，对面，沐昕已从初见无恙的惊喜的清醒过来，立即推我：“你怎么孤身一个人到这里来了？还不快走！这里危险！李景隆随时可能回来，被发现了就糟了！”
我点点头：“是很危险，难道你不危险？沐昕，北平危机已解，你已经帮了我大忙，我不能再任你留在这里，稍有不慎你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无论如何，今天你要离开。”
沐昕摇头，道：“怀素，李景隆现在对我还算信任，而且他只是暂时退兵，而且我还没能接触到最机密的军报……”
他突然恳切的拉着我：“怀素，你先回去，我很快就回来，我发誓，我定然安然无恙的回来……”
我不动，任他险些拉破我衣袖，甚至在一旁青木长椅上施施然坐下来：“好，我走。”
沐昕狐疑的看我，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相信。
“但是，”我无奈却坚定的一笑，“我必须和你一起走，你若不走，今日我就叫李景隆把大帐让给我。”

第二十三章 不堪更惹其他恨
沐昕怔了怔，定定的看着我，我挑眉看他，用眼神明明白白告诉他我的决心，他满脸焦灼为难与犹豫之色，显然不甘心就这么走了，我苦笑，难道真要我使那最后一招么？
这个倔强而坚毅的少年，生平想做的事，从不因外力轻易更改，我深刻了解这个连孤坟也能一守多年的小子，是很难用言语便令他心甘情愿放弃的。
难道真的要打昏他？就凭现在强弩之末的我，只怕也做不到。
罢罢，看在这小子总是令我感动的细腻心思份上，我服一回软又如何？
微微逆了真气运行，脸上顿时现出惨白之色，我连声呛咳，摇摇欲倒。
“沐昕，你再不走，我真要留在这儿，借李景隆大帐养伤了，就怕他不肯借……咳咳……”
一声压抑的惊呼，沐昕的身影如飓风般瞬间卷近，手一伸，就将我抱在了怀里。
“怀素，你怎样了？怀素？怀素？”
他深邃黝黑的双目近在咫尺，满目里流溢惊惶担忧之色，语气甚至有几分颤抖，连抱住我的双手，都在微微轻颤。
触及他的焦虑目光，我呆了呆，心内大呼糟糕，演戏演得太过，吓到他了。
感觉到他有力的双臂紧紧揽住我，属于男子的清朗气息扑面而来，我心头微微一震，不由不安的动了动身子，他却揽得更紧。
此时要想挣脱，再说是假装断断不能，何况要把沐昕弄回去，还得他自己心甘情愿，我咬咬牙，骗就骗到底罢！眼一闭，装晕。
“怀素！”
身子落入温暖怀抱，沐昕的气息瞬间笼罩我全身，那是碧蓝海水与青绿木叶交融混合的清爽气息，微冷而清逸，于呼吸间氤氲，令人联想到辽远的海，高阔的天，纷坠的落叶，透明的风。
那少年抱着我疾驰，风声飞快掠过耳际，我闭上眼，不能自己的加快呼吸，感受那微微颤动的胸膛里，心跳声强健而令人安心，这一刻我突然觉得万分疲倦，突然想起一路来，闯江湖烧王府闹紫冥上京城，搅乱武林俯望当世计指天下剑逼雄军，我做了很多闺阁女子一生也不敢想像的事，以自身智谋手段叱咤风云，总以为自己很强，足够聪明，足够在这钩心斗角王府，在这兵战纷纷乱世傲然生存，觉得自己有能力，永远赢下去，强下去。
然而今日在那少年怀中，我突然惊觉，我只是个普通女子，我亦会受伤，亦会累。
身世使我不得不站在天下的高度参与逐鹿之争，然而内心里，我真正想要的，也许不过是一份最简单的幸福，是斯年斯日能有斯人，风雨中，落雪里，与我，相对一笑的安然。
无声叹息，我动了动肩，微微靠紧了沐昕。
我很累，已倦了这十丈软红风刀霜剑，且让我贪恋一回，尘世间烟火般的温暖。
※※※
沐昕的脚程自然不慢，何况他心急如焚，十里路，不过瞬间他便到了，凭王府腰牌顺利进了城，想也不想直奔向王府，此时天已将明，我怎能让他抱着冲进王府，正待装醒，却见沐昕似是想起了什么，抬指一点，我顿时全身动弹不得。
我一惊，默运真力，却发觉沐昕点穴手法极其精妙，对我有益无损，随即，一股阳刚沛然真气缓缓自我后心输入，抚平我体内因为没能好好调养而一直翻腾不安的内伤，我立时明白沐昕的用意，敢情他在抱我疾驰时已经发觉我一直在妄动真力，为了让我回王府好好养伤，也为了不让我阻止他浪费真气，干脆封了我的穴道。
他的心意我自然明白，只是，我苦笑，可别给路人甲乙丙看见才好。
“哐当”，沐昕一脚踢开流碧轩院门。
娇嫩如莺的声音立即欢喜的响起：“啊，姐姐你回来啦——”
话音戛然而止。
我从沐昕怀里望过去，对面，院中，梅花开得正盛，粉红正红嫩黄淡绿莹白，玉蕊虬枝，满袖暗香，风过便飘坠花雪如海。
梅树下，大红羽缎斗篷的娇小美丽女子一脸欢欣的粉艳喜色，在看清我们的那一刹瞬间惨白如纸。
她呆呆立在树下，几朵残梅悠悠飘落，落于她火红的斗篷，落于她月华般的裙裾，落于她秀丽的眉目之间，却衬得那乌黑流波的眸色，越发的深黑幽幽，不可见底。
半晌，她才似是很艰难的动了动身体，霜雪般的面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轻声道：“呵，沐公子，你来了。”
我闭上眼，不想看这小小少女眼里惊痛的表情，更不想看她努力了又努力的掩饰言语，心内叫苦，真是越怕被人看见，越会被不该看见的人看见，然而此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有心解释也无从解释起，千头万绪，夫复何言？
沐昕却不能体会到那些尴尬与苦痛，他的心思全在我的伤上，只淡淡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便一阵清风般掠过熙音身侧，迎着惊惶迎上来的照棠映柳，直进了内室。
屏退了侍女，沐昕小心翼翼将我放在榻上，也不解我穴道，便要为我疗伤。
却听得门帘微响，熙音盈盈走了进来，她面色仍旧有些微微苍白，神情却恢复了往常的平静祥和，微笑着问沐昕：“沐公子，姐姐受伤了么？”
沐昕点了点头。
熙音关切的上来看了看我，微微沉思，向沐昕宛然一笑：“沐公子，姐姐最近很是劳累，气色很差，我那里有上好的千年老参，是去年生辰舅舅送我的，一直都没用过，养气补元最好不过，对姐姐想必合用。”
沐昕听得千年老参，有几分心动，抬眼看向她，微微一笑：“你姐姐虽无大恙，但确实操劳太过，心血耗损，若有好参，倒是莫大助益，如此，便多谢你了。”
熙音笑得温柔：“沐公子说得哪里话来？怀素姐姐是我的亲姐姐，送点补品是该当的，怎好当这一声谢字？”
顿了顿，她又道：“何况姐姐为了守住北平，殚精竭虑，彻夜不眠，甚至亲上战场临阵指挥，若无姐姐，北平早已被破，哪有妹妹如今安稳站在这里和沐公子说话？别说区区小参，便是要我割肉为姐姐疗伤，也是甘愿的。”
沐昕看向我的目光充满温柔与心疼，温和的道：“是啊，她也太不容易——”
我心内叹息，看向熙音，她盈盈笑着，对沐昕的眼神视若不见，满面都是关切与了解之色，迎向我的目光亦坦然安详。
我忍不住呛咳，掉转目光，妹妹，我宁可你，哭闹不休，或是一怒而去，好过如今，微笑里令我心寒如冰。
目光这一转，无意触及某物，却令我大吃一惊！
窗棂下，一朵小小冰花，晶莹剔透绽放，细长的枝干斜插于窗侧，花瓣盈盈，雕琢精致，阳光斜斜映照其上，每个角度都闪着七色琉璃般的璀璨光彩，华美富丽不可方物。
这花，我见过。
昆仑山，紫冥宫，清冷萧条的小院，西南角一处小小花圃，盛放过这花呈七角的奇异冰蓝花朵，那清幽而动人的美，曾令满腹心事的我，也不由驻足。
犹记当时，长衣广袖，银环束发的少年，立于门前，微笑看我。
彼时和风细细，花香淡淡，未得一语，已尽显风流。
然而此刻重逢那万不可能于北平见到的花朵，再无一分一毫当初的柔软心情，我甚至不能自己的失落和惊慌，但我到底失落什么，惊慌什么，我却不敢深想。
心里思绪翻卷，目光却飞快一触即离，沐昕和熙音都未发觉，即使发觉，他们也不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贺兰悠，来过了。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来？又为什么离开？
垂下眼睫，盖住满心纷乱。
※※※
夜色如名家掌间墨笔，一笔笔涂满天地，一弯冷月，缓缓自天际勾勒浮影。
冷风敲窗的声音如同在劝人归去，却不知道是否会有人于这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的萧瑟冬夜，悠然而来？
那朵冰花，静静躺在我掌心，我已凝望良久。
我一直努力用真气，维持着它冰雪之姿，然而掌心的温度，终不可避免的使它渐渐融化，化为一汪清清水泊。
烛火飘摇里，明灭光影，我缓缓合起手掌，攥紧成拳。
满握一掌，冰凉。
良久，我张开手掌，注视空空掌心，微笑。
贺兰悠，你是要告诉我，我们之间的某些感情，注定要如这花一般，越温暖，越炽烈，越会更快的消失？
如这冰雪所化之奇花，终非自然之物，难得永久？
“嗤”一声轻笑。
寒气随着骤然推开的窗扇呼的涌入，室内幔帐被风吹得缭乱狂舞，那些重重叠叠的玉黄纱影飘飞出万千道迷离光影，光影里，一道银色柔光如月色射入，黑檀镂雕宫灯里烛火一颤，猛的一涨长达尺许，又立即静歇，依旧发出朦胧的红光。
红光映照下，厚而软的织锦地毯上，已多了一个人。
镀着月光的银衣，镀着日光的俊美容颜。
翠羽长眉下，那双微微上挑的飞凤般的明媚眼睛，带着笑，带着点慵懒曼然的神色，似近似远的看着我。
我端坐不动，凝视着他似清瘦了些的容颜，语气淡淡的打招呼：“少教主，近来可好？”
贺兰悠笑，久违的害羞的笑：“托福，很好。”
“哦？好到什么程度？我可否一问？”
“可以，”贺兰悠笑：“我说了托你的福，哪能问都不给你问。”
我注目着他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只觉得心底泛起淡淡苦涩，那苦涩的滋味如此清晰如此难忍，直似要苦到舌尖，却在舌尖与牙齿接触的那一瞬间，化为无味的言语。
“贵教主可好？”
“自然不好，”贺兰悠施施然坐下，“我活的好，他自然不能好。”
我缓缓靠在榻上，以掌托腮，静静看着他道：“少教主，自从我回来后，我将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细细回想了一番，又托人查了些你们紫冥宫的消息，林林总总加起来，得出了一个很有趣的结论，你想不想听一听？”
贺兰悠乌黑浓密睫毛下的目光一瞬间突然深如古井，井底闪耀着波澜暗起明灭的光，“和我有关吗？”
“和你我有关。”我淡淡道：“和一个城府深沉的男人和一个傻瓜女子有关。”
目色一闪，贺兰悠泛起一丝惊讶的笑意，似乎很忍俊不禁：“怀素，傻瓜女子？你在说你自己？”
“嗯，”我神色平静，“要承认自己是个傻瓜不是件容易的事，好在我一向很有自知之明，从不曾高估自己，更不会高估自己在任何人心目中的地位。”
“比如你，”我指指他，“我就很明智的从未敢认为你真的对我好过。”
贺兰悠的笑容怎么看都像是高明画师作伪的赝品，虽美却不生动，“怀素，你可真会伤人。”
我神色不动：“过奖。”不给他转移话题的机会，也不给自己逃避的理由，“少教主，我刚才说的话，你还没回答我。”
贺兰悠难得的有了犹豫之色：“如果我说我不想听，你会怎样？”
我答：“不可以不想。”
贺兰悠怔了怔，啼笑皆非的摇头，“那你还问什么？”
我讥诮的看他：“为了配得上你地位的尊重。”
笑容消失，贺兰悠神色突转凝重黯然，垂下长长的眼睫，他道：“怀素，我们很久不见，你何必这样对我……”
“是的，你何必这样对我？”我再也忍不住，冷冷接上，摇摇手中纸卷，“少教主，我这里有几个零碎的消息，真的很零碎，不过如果有心要把这些零碎消息连在一起想的话，倒一点也不乏味了。”
不待他答话，我展开纸卷，“先读一段话给你听。”
“昔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今吾气走周天，心传秘法，神通六识，指成拈花，世间万物，无有不破，以指为目，戳点河山，一指破开混沌势，笑我众生皆默然！’”
读完，我微笑抬头，看向抿紧嘴神色无波的贺兰悠，“少教主，对这段话，你应该很惊讶震动才对啊，久已散落的父亲亲笔，任何人听见，都应该震撼不已才对，你为什么不奇怪？”
微笑盯着他眼睛：“难道，你早已知道？”
贺兰悠默然，半晌轻轻道：“怀素，你——”
我不理他，继续展开第二个纸卷，“俱无山庄收藏着一本无名秘诀，刚才我读的那段话，便写在秘诀中间，而那秘诀，是你紫冥宫因令尊失踪而随之遗失的绝世重宝，不破拈花指决的下部！”
我展开第三个纸卷，“三年前，贺兰秀川练功走火入魔，月圆之夜前后，会无故散功。”
第四个纸卷，“听说那上部指诀原也是失踪的，后来先教主的亲信献上给了贺兰秀川，不过这个亲信，三年前暴毙。”
第四个纸卷，“半年前，大同府城郊，一场暗杀，数十人围攻一个人，那人伤人逃脱，可是奇怪的是，受伤的人，事后全部莫名其妙死去。”
第五个纸卷，“也是在半年前，贺兰秀川突然对紫冥宫大清洗，并派出手下四散江湖，动机为何，不清楚。”
第六个纸卷，“紫冥宫属下，有一支极其隐蔽的力量，称为鹫骑，那些骑士，自幼鹫出生便予以捕捉饲养，自幼训练，同住同食，那些鹫，远能高空侦察，近能搏击作战，是历代教主手中最为隐秘的力量，而这一代的鹫骑，却非贺兰秀川掌握。”
贺兰悠霍然动容，“你如何得知鹫骑？”
“不用问我如何得知，我觉得你应该对如何把这些消息串成故事比较感兴趣。”我冷笑着，将纸卷在掌心团成一团，略一用力，将之化为齑粉。
“早在我知道你投靠父亲时，我就想，父亲有什么能让你觉得值得投靠？财？势？紫冥宫不缺钱，紫冥宫的江湖地位亦是武林君王，你实在没有必要，投靠一个被皇帝视为眼中钉，处于风雨飘摇局势中的藩王。”
“你是为了俱无山庄里的秘诀。”
“你不知从什么渠道，知道了山庄藏有那半部秘诀，你应该已经去过山庄，但你无法进入山庄周围，后来你知道父亲和山庄的关系，你便投靠了他，由他偷偷带你上山。”
“结果你还是没能得手，近邪的武功高得出乎你想像，你下山时遇到我，应父亲要求和我同行。顺势，你也想和我熟悉些，以后去山庄也许更有机会。”
“父亲要你杀近邪，恰在此时贺兰秀川好像察觉鹫骑的秘密，四处查探，为了避免鹫骑被发现，也为了分散贺兰秀川注意，你灵机一动，哦，或者早有预谋，你伏而不杀近邪，事后将围攻近邪的人全部灭口，骗我父亲说，都是近邪杀的。”
“然后，你算准我会为师傅去紫冥宫求医，你利用鹫的高空侦查能力，一路远远追缀我们，在西宁卫，你故意要毕方在我们眼前显出身形，引得我们怀疑，然后劫走近邪，让轩辕无做出为他解毒的姿态，其实我们无论什么时候追到，轩辕无都不会给他完全解毒，紫冥宫你是一定要我们去的。”
“你心思缜密，处处预留先机，你耗费这一周折，也不过是为了我心有歉意，一时疑不到你头上，即使事情暴露，我也会因为你曾经的好意而放弃追索。”
“在紫冥宫，你及时出现，是怕我们落入贺兰秀川手里，阻拦了你的计划，你算准了时间，要利用我们的到来，趁贺兰秀川三日散功的时机，再逼他一逼。”
“而据调查，贺兰秀川之所以会散功，走火入魔未必是真，擅自练失去下部的不破拈花秘诀导致真气走岔才是真，当然，有人推波助澜也功不可没，比如，献上指诀却又暴毙的功臣，比如，那个指使他献上指诀的人。”
“这散功期不同寻常，若妄动真气，后患无穷。”
“你是怎么逼得贺兰秀川不顾散功后患，无论如何也要抢先出手的？”我微笑，目光与心却冻结如冰：“你是以我为饵，对吗？”
“你巧妙的让贺兰秀川知道，他念念不忘的秘诀，我可能知道下落，所以他拼着去了半条命，也要留下我。”
“而你知道我从山庄出来，手中定有法宝，你想要的，是我们两败俱伤。”
“贺兰秀川人道奸狡，其实他和你比起来，相差不可以以道里计，最起码他自恃身份，个性又极骄傲，不肯为了外物折节并违背自己的原则，所以他中了我的毒，也就放过了我，不屑于再倾全宫之力强留我。”
懒懒向秋香色锦袱上一靠，我仰头看贺兰悠，这个绝世风华的男子，任何时候都温柔优雅如玉如水的男子，他的心，却不是玉般润洁水般柔和，而是深沉叵测，暗潮汹涌的海，变幻流动，步步惊心。
“贺兰悠，后面说的这几句，都是我的猜测，你可以不承认。”
然而我用神情明明白白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你，你不承认，也是没有用的。
不止如此，我还要用言语，再铸一把凌厉至寒光暗闪的刀，向他，出刀。
你伤害我，我回敬你。
“你是不是很失望？”我嘴角噙一抹煞气十足的笑，逼视着他始终明媚如春的眼睛，说出的话如此锋利，却抢先割痛了我自己，“失望我没被贺兰秀川宰了，报了你的仇？”
贺兰悠终于微微一震，抬眼看我，那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目色里竟隐隐有痛苦之色，“怀素……”
我站起身，黑色双绫掐金菡萏纹的宽大广袖卷起冷冽的风，带得烛火颤抖欲灭，摇动的光影映在贺兰悠明丽的眉目上，打上明明暗暗的阴影，令他看来，遥远而冷，仿如与我，不似同一红尘中人。
“贺兰悠，令尊死得神秘，临终前身携的指诀下半部又落在俱无山庄主人之手，而山庄又那般神秘势大——你这么聪明，自然想得到，令尊一定是被人见宝起意，夺宝杀人了，对不对？”
“嗯，如此看来，我是你仇人之后呢，你再怎么对我，都是有理的，正确的，符合大义的，哪有人身负深仇却放过仇人？”
我一连声的冷笑着，一声比一声盈满怅恨无奈，“贺兰悠，再说个故事给你听。”
“十五年前，有个老人外出采药，在终南山一处行人罕至的山谷里，发现了一个中年人，这个人当时在一个山洞里练功，老人见到他时，他正运功到紧要关头，老人见他功法奇异，不敢打扰，便退到一边给他护法。”
转过身，向黝黑天穹，我不去看贺兰悠突然大变的神色，只专心而悲哀的，说我的故事。
“眼看那人神功将成，老人正在高兴，突然洞外传来哨声，然后迅速被人包围，来人黑衣蒙面，行动快捷如风，老人当然立即阻拦，那些人却不恋战，一触既退，突然又消失个干净。”
“老人心觉不对，赶紧回到洞内，果见那人已倒地，老人一直守在洞口，也不知道那人是怎么中了道的，眼看那人在要紧关头被打断，气血反涌生机将断，不禁可惜。”
“那人自知无幸，便从怀里取出一本无字的书册，要赠给老人，老人心知这东西必是重宝，坚辞不要，那人却笑道：‘拿着罢！’我到这一刻才明白，武学一道永无止境，于此过于偏执妄念，也是入魔。”
“老人只好收下，便问他身世来历，说要为他寻到后人将书册交托，那人却摇摇头，道，我一生痴迷武学，所误良多，临到将死，才悟到为这区区俗世境界尊荣，丢弃了许多更可宝贵的东西，但望我的后人，永远不要步我后尘，被绝世武学所迷，误堕迷障，只需做个简单快乐的人，珍惜他应珍惜的一切，不要像我这样临死方觉得负人良多才好。”
我注目着地面，被烛火映照的，那个纤长的影子，微微颤抖的身姿，只觉得内心悲凉，无有甚于此刻。
那人说完这些话，便推开老人，跌跌撞撞出了洞，仰天大笑道：“由来英雄只等闲，何年劫火剩残灰，往事流水今去也，回看碧血满龙堆！”
大呼三声：“罢！罢！罢！”就此远去。
我仰起头，遥望天际明月，看那浮云游移如丝，遥想十五年前的一个相似的冬夜，那个英雄末路的绝世男子，带着末世的感悟，解脱的快然，未了的牵挂，却一身潇洒，独自傲然长笑赴死的英风豪气，不由，泪下潸然。
贺兰笑川若在天有灵，可愿见到今日，他的儿子，因为他的生死之谜，导致偏执的恶念，误认仇人，直至造成如今深切而至无法挽回的误会？
※※※
身后，轻微的裂响，好似什么东西碎了，我不回头，淡淡嘱咐：“少教主，下手小心些，这屋里陈设多是珍贵之物，弄坏了要赔的。”
衣袂风声微响，身形一闪，贺兰悠已在我身侧，他难得不再笑，却也没什么愤怒痛苦之色，只是悠悠盯着我，黑色瞳仁光华流转，深深看入我心底去。
他温柔得近乎呻吟的语声响在我耳侧：“不过一面之辞。”
“是，不过一面之辞，”我侧转头，给他一个妩媚的笑容，“你完全可以不信。”
“但是你已经将怀疑的毒种给我种下了，”贺兰悠语音轻轻，犹如怕惊破夜半里春意盎然的一个梦，“你如此狠心。”
他的气息拂在我耳侧，春风般清甜温暖，纤长的睫毛直似要扫到我脸颊，我目光流转，触及他乌黑如缎的长发，想起彼时初见，马车底钻出的少年，指节如玉的手，和乌光流动的发，抬起脸来微微一笑，霎时绿了江南江北，陌上花开。
那个熟悉的带点害羞带点委屈的神情，曾经无数次令我心弦微动，我因此眼底泛起笑意，弥漫在与他共同呼吸的天地间，我不相信他不知道。
突然想起湘王宫火海前，他解下外衣时含义深刻的目光，那一刻的他，是否真的忧心我的安全？是否突然忘记自己的初衷？
真心希望，哪怕有过那么一刻也好。
……
神思迷离，恍恍惚惚。
却有衣袂微响。
负在身后的洁白的手，雪色一闪，无声无息便到了我脉门。
我一震。
寒气锁住脉门，半身僵硬，我被他制住，动弹不得。
怒从心起。
当真是迷魂失心了么，明知道他如此奸狡，竟在他接近时忘却防备。
贺兰悠无视我的怒气，俯身微笑，语气却清冷。
“怀素，我想见见那位老人呢，陪我走一趟吧？”
我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哦，你就是这样征求我意见的。”
贺兰悠笑得越发甜蜜，“怀素，不是我不肯征求你意见，而是，你一向不肯听话，你只听你自己的。”
他笑，目光如针直欲刺到我心底，那光芒中竟带微微怜悯之色，“怀素，你扪心自问，你听过谁的话？你真心相信过谁？我？沐昕？还是燕王？是不是无论是谁，无论谁和你关系有多亲近，无论谁为你付出了什么，你都一定要审视，要怀疑，要调查，要用自己庞大的消息力量，用自己绝顶的聪慧心智，去剖开每一个接近你，对你好的人的心？”
语气如此温柔，语风却凌厉如刀，字字闪着尖锐的棱角，刺入我本已自我怀疑至生痛的内心深处，戮力翻搅，那疼痛阴寒彻骨，令我浑身忍不住颤抖。
惨白了脸，被说中内心隐藏最深的恐惧的滋味如此难熬，我嘴唇抖颤，只想冲面前这个似乎永远不会被击倒的男子大喊：“不是！不是！不是！”
然而真的不是么？
少年时的阴影，如此深重盘桓在我头顶，在我以为它早已远去的时候，它却从未离开，并在猝不及防的时刻，露出森森利齿，向我展示它令人绝望的寒冷微笑。
一日不能摆脱它，我一日不能知晓，快乐与幸福的真味。
深吸口气，我看着贺兰悠，惨然一笑，贺兰悠，我还是低估你了，我一直以为沐昕是清傲犀利，言辞如刀的那个，其实和你比起来，他才是真正温柔的人，只有你，披和光同尘的华美外衣，用最和煦的目光，冷冷看透世间种种，和软里包裹钢针般的坚硬，一刺便到底，一刺便见血。
见我的血，令你痛快么？
目光垂落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而坚定，宛似在我腕上生根般不可动摇。
然而他飘远的萧索目光，代表什么？
心中一颤，我突然犹豫。
“刷！”
黑色的影子以极其柔软诡异的身法突然掠进，杨柳丝绦般一拂便拂到了贺兰悠面门，弹指间一串冰珠盘旋呼啸成漩涡之形，碎玉裂晶声里，化为漫天飞雨，齐袭贺兰悠全身大穴。
优雅的一旋身，似是早有准备，贺兰悠带着我原地生生转了一圈，衣袂飘飞间，已变成我正向受袭。
微微叹息，我遗憾着刚才的片刻犹豫。
贺兰悠，果然还是个无情的人啊。
近邪看见贺兰悠转身时已冷哼一声，看了我一眼，伸手一招，冰珠立即全数碎在中途，雪色细碎的飘落在深红织锦地毯上，转瞬在温暖的室温烘烤下，化为深色水迹，望去却如血鲜艳。
贺兰悠避开突袭，轻轻一笑，正要说话，我却悄悄转过头去，和声在他耳侧道：“少教主，我劝你，还是放开我的好，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拿来做挡箭牌的。”
手腕一翻。
贺兰悠一怔，立时觉着掌中微硌着异物，微微低眼一看，顿时面色一变。
我被他扣住的五指指尖，闪耀着细小的碎光，在烛火映照下，华光流动。
盯着他的眼睛，我笑，手指玩笑般的轻轻一动。
他立即放开我的手，飘身一退，已在丈外。
我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笑，不是对他，是对我自己，我果然还是心软，料定他会来，料定他的举动，我和近邪早已商议好如何对付他，然而他只是一个目光萧索的表情，便令我临时放弃了计划。
我指尖内的钢针，如果在他一制住我的瞬间便即射出，他早已是我阶下囚。
终是为他一番话一个眼神，乱了心神。
此时再要留下他，也非难事，可我只觉得疲倦欲死，厌恶这华美男女，厌恶这滔滔浊世，厌恶看见任何的拼斗与鲜血，厌恶一切的到来与离开。
转过身去，我不再看贺兰悠，缓缓步入层层叠叠的雪色鲛绡珠纱帷幕，只留给他一个淡漠疲惫的背影。
“贺兰悠，你走吧，从今后，你我恩怨两结，陌路此生。”
※※※
再漫长难熬的夜也会有过去的时候，正如此夜，听着风声瑟瑟，枯草飘摇，听着雪落无声，檐铃轻响，往事纷至沓来，再一一凄然而去，我的世界，渐渐空漠，如这冬夜冷雪，执着而冷酷，渐渐遮没万千生机。
至于他，什么时候离去，我反而没听见。
整整一夜，一个姿势，我抱住自己，头深深埋在膝中，妄图给自己多一点温暖，幻想着多年前，母亲赐予我的最后的怀抱。
门扉被敲响，我没理。
门外有人来了又去的呼唤，我没理。
好像有嘈嘈切切的声音响起，我没理。
冷风忽地漫入，帘幕被大力掀开，清朗温润的声音风般卷进，关切的响在我耳侧，带着无法掩饰的焦急，“怀素，你怎么了？”
这平日微有些清冷的声音此刻听来分外温暖，我麻木的心底微微有些活泛，动了动，想从僵麻的姿势中抬起头来，想好好看着他，看他素来给我的，我如今最需要的诚恳真挚的眼神。
却在欲动未动时，浑身一僵。
明脆婉转的声音黄鹂般突然响起，响在他身后，带着由衷的关切，“姐姐，身子不好么？我刚刚给你熬了参汤，用一盅吧，最是补气养元的。”
埋在膝中的脸上，微微扬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是了，现在还不是我软弱或倒下的时辰，瞧，还有人如此关心我呢。
缓缓抬起头，我给出两人一脸迷糊的神情，“怎么了？你们？”
沐昕满眼忧色的看着我：“照棠说你昨日关门后一直到现在都没动静，叫门也不开，我怕你出事，所以踹门进来了，你怎么了？”
熙音亦关怀的凑近来，“姐姐气色好难看，昨夜没睡好么？”
她目中闪耀着迷离的光，因伴在沐昕身侧，而分外神采飞扬。
我心微微一抽痛，面上却神色不动，只慵懒笑道：“是啊，夜里睡觉蹬翻了被子，睡得不好，所以早上补眠呢，都没听见你们的声音。”
沐昕目色一沉，明显没有相信我的话，却只抿紧了唇不语。转身从熙音手中接过那盏参汤，轻轻柔声对我道：“既然没睡好，早上补眠反而精神更差，熙音特意为你熬了这千年老参，正好趁热喝了吧。”
我注视他手中那参汤，半晌，缓缓抬起头来看他。
他淡淡而关切的笑着，微带期盼的将参汤又向我递了递。

第二十四章 风波狭路倍怜卿
我一笑，坦然接过。
熙音的目光亮了亮。
我慢条斯理的用银匙搅了搅盏中的参汤。
熙音微微转身，故作无意的看窗外的景致。
我将参汤凑近嘴唇。
熙音身影文风不动，袖底的手指，却悄悄握紧了。
微微一笑，熙音，你，毕竟还是个孩子。
参汤即将入口，我突然抬头，认真的看了看沐昕。
他正专心看着我饮汤，被我这一看不由一怔，未及发问我却已皱眉道：“沐昕，你这脸色也不太好啊。”
他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脸，不确定的道：“是吗？我倒没觉得什么。”
我喟然道：“想必军旅劳顿，还有上次受的伤未愈……沐昕，你既然回来，日后的作战指挥就交给你了，重任在肩，你的身体很要紧，这参汤，你喝了吧。”
不待他答言，我转身微笑向面色微变的熙音道：“妹妹，参汤想必还有吧，这盏给你沐师傅抢了，你可要记得再送一盏给我。”
沐昕本来要推让，听我这一句立即释然，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喜悦的光，接过瓷盏，心情愉快的打趣道：“你这促狭鬼，明明是你自己推让，却硬要赖我抢。”
我目光对上他清华容颜里难掩的喜色，不由心中一酸，歉意微生，然而决不能在此时此地与他言笑晏晏，只得勉强一笑道：“就你不肯吃亏，快喝罢。”
沐昕对我柔和一笑，端盏便饮。
“啊！”
熙音突然尖叫一声，“虫子！”满脸惊吓的跳了起来，身子一歪，一个趔狙便倒向沐昕，立时将他手中瓷盏撞翻在地，金黄的汤汁，淋淋漓漓洒了沐昕和她一身。
这大冬天的，哪来的虫子？
我微微笑着，然后看见沐昕正在整理衣襟的手顿了顿。
以他的聪明，自然也明白了。
目光流转，熙音低俯着头，无法猜知她的神情。
这般手段，实在无趣。
不过，王府里珠围翠绕长大的郡主，就算心性阴沉，想来能做到的，不过如此。
然而内心里，隐隐总觉得有些不妥，如阴云般压下，却又拨不开那浓重的湿腻。
沐昕却已经恢复了平静，微微出了会神，轻轻推开熙音仓皇递过来给他擦拭衣襟的绣帕，淡淡道：“既已污了，擦也是擦不净的，我去换件衣服，熙音，你也换件衣裙去，你姐姐既然没睡好，就不要再来打扰她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道：“诸事繁杂，你不要放在心上，好好休息，总有解决的法子的。”
他未说出口的言语，我于他眼中一看便明，“别为熙音的事上心，我既已回来，定不要你再操劳。”
我心中一热，竟不能自己的微红了眼眶，赶紧转过头去，暗笑自己如何便这般脆弱，点点头应了。
沐昕将被子向我身前拉了拉，淡然的语气里满是关怀：“点你睡穴可好？”
我因他温柔的动作有些怔忪，愣了愣才回过神来，不由失笑：“不必，我睡得着。”
沐昕拍拍我的手，当先出去，熙音依旧没有抬头，向我一礼，也跟了出去。
我看着他二人身影消失在帷幕之后，轻叹一声，闭上眼睛。
※※※
这一觉倒是好眠，许是我是真的累了，又或者心底想暂时逃避某些令人烦扰的事端，一睡竟是一天，北方冬天日落得早，我睁开眼，便见室内烛光昏暗，窗外夜色浓重，四周寂静如死，不由怔了怔，轻声道：“已经夜了？”
这一声立时被守在外间的人听见，珠帘一掀，映柳擎着一盏琉璃灯进来，抿唇笑着点燃宫灯，又来服侍我穿衣，“郡主好睡，竟从辰时许直睡至申末酉初，现在已是晚饭时辰，奴婢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郡主用膳，沐公子却说郡主近日辛苦，先得睡饱来着。”
我一怔，“沐公子？他没走？”
映柳笑得奇怪：“不是，公子是午后来的，见郡主没醒，就说外间等着，照棠侍候着呢。”
我点点头，心知沐昕定还未用晚膳，便命映柳去小厨房安排，自己披了件烟绿密制内绣裘披，领口一圈细密的雪色绒毛，缓缓踱出内室。
外间灯火也不甚明亮，只在彩绘高足烛台上燃着两支长烛，想是沐昕怕光亮太盛影响我睡眠，此时他正静静坐在灯下，微侧着身，手执书卷，细细品读，神情专注而宁静，烛光与月光交织，漫上他清逸眉间，漫上他俊美轮廓，是一种惊心的清与秀，而他如雪长衣垂落的风姿，比月色更皎洁。
这个少年，随着年龄增长，那般静水生凉的气质越发明显，纵使漫然闲坐，依然令四周气氛静谧如深水，不舍惊扰。
我立于内间帘侧，微带感叹看着他，想起幼时西平侯府的那个目光明亮如清泉，转侧间灵锐伶俐的孩子，在过去的七年里，有了如此迥异的转变，却都是因我之故，只是不知，当是福耶，祸耶？
守孤坟，伴天涯，闯紫冥，舍荣华，弃生死，伏敌营，这个清冷少年为我所做的，如此深重，重至千钧，以至那心意如此鲜明显现于我眼前，我竟无力捡拾。
那个修长的身姿，此刻宛如一个问号，问出我内心深处一直不欲正视的问题：
我看得见贺兰悠的苦痛与挣扎，为什么没有看见属于他的分毫辗转？
是因为他一直过于沉默的守候，以至令我始终在忽略中，转开目光？
还是他宁愿这般，以无尽的耐心，等待我的蓦然回首？
……
指尖扣住珠帘，冰润的玉珠触手惊人的凉，碰撞间微起琳琅之声，沐昕耳目何等警醒，立刻转过头来。
我已调整好自己那几分悲凉的神情，款款向他微笑：“瞧我，睡成猪了。”
沐昕却赶紧丢下书卷，迎上前来，就着微光细细打量我气色，半晌舒了口气，宽心的道：“确实好多了，你果然还是太辛苦的缘故。”
说完这句，才注意到我的调笑，微笑道：“世间若有你这般的猪，想必天下屠夫必要同声一哭。”
这家伙，嘲笑我太瘦呢，忍不住扑哧一笑，我佯怒道：“取笑我？难道屠夫见你就会笑了？”上下打量他一圈，“罚你今晚进食三大碗！”
沐昕初初没在意，少顷反应过来，清冷的神色里微染惊喜，正要说话，我却已牵着他衣袖向桌边走，一边笑道：“少废话了，我快饿死了，等吃完再和你扯皮。”
此时映柳已经带着仆役们提着食盒进来，一一布上菜，我和沐昕对面坐了，转眼看见案几上一盏精巧的梅雕堑纹银壶，不由笑道：“怎么还有酒。”
映柳抿嘴一笑：“今日郡主难得请客，可不能有菜无酒，不然郡主被人说小气，奴婢们也跟着没面子。”
我白她一眼：“你这个促狭丫头，竟连我也取笑起来，罚你自饮三杯！”说着便要灌她酒。
映柳连忙讨饶：“郡主饶了我，我可不会喝酒，等会喝醉了，谁来服侍郡主？”说着便上来给沐昕斟酒：“倒是沐公子刚回来，又难得在这用膳，可要多喝几杯。”
映柳语中接连两次的难得令我心中一酸，抬眼去看沐昕，却见他毫无芥蒂，只是微微笑着，端起杯来，那笑容，少了几分往日的忧郁遥远，越发的明彩熠熠神光离合，直映得窗外雪色，也暗淡了几分。
※※※
此时窗外雪霁，重帘长垂，生着火盆的室内暖意融融，正是“绿蚁醅新酒，红泥小火炉”的美妙意境。
气氛如此美好，我那两个伶俐的丫头自然不肯再留，早已找了借口退下，阔大外间，只余我和沐昕两人，他神情静好，微带一丝笑意，亲自给我斟酒，银壶里酒液微碧，泻入水仙花白玉盏中清波荡漾，馥郁酒香中人欲醉，不禁笑道：“好酒。”举起酒杯，向我一照，一饮而尽。
我拈起酒杯，在指尖微转，轻喟道：“自然是好酒，皇室秘酿一生醉，你自也是知道的。”
“一生醉……”沐昕声音轻轻，有若感叹：“今生有此一夜，愿永世沉醉。”
我听得双颊一热，抬眼看他，却见他目光朗澈，神情坦然，知他并无他意，不由微羞自己的胡思乱想，沐昕何等坦荡君子，怎会口出轻薄之言。
缓缓仰头，温凉的酒液入喉，芬芳微辣，唇齿留香，回甘无穷，一线暖流自胸而生，瞬间到达四肢百骸，如沐温泉，意兴飘然。
果然万般心事难多饮，只一杯，便已有醉意。
然而今夜却只图一醉，只想将这满腹伤痛失落，万千无奈惆怅的微辣微涩滋味，和着这难得的佳酿，一一深饮入腹。
我频频举杯，沐昕一开始也尽兴陪我喝，然而一壶将尽，他神色里那份轻松渐去，淡淡的郁色重来，几次欲言又止，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陪着我，微笑喝完所有的酒，并在斟酒时，每杯只给我半杯。
一生醉后劲极大，不多时我已神思混沌，眼炀口滞，却依旧保持一份灵台清明，忍耐着不将满腹心事倾倒，我记得面前的这个人，是等我七年伴我漫漫长路的沐昕，无论如何，我不能伤害他。
他说珍惜今夜，愿永生沉醉，我有责任给他一个美好的畅饮之夜。
我拉着沐昕谈武功，谈山庄，谈学艺时的趣事，谈被我捉弄惯了的那阿大阿二们，谈少年时我们的争吵，我笑，抚着他的发取笑他：“沐公子，当年你害我断了好宝贝的头发，你怎么不赔我？”
模模糊糊里看见他目中星光闪烁，嘴唇开合，似在说着……愿以终身守护相赔……我依旧在笑，笑出眼泪，拍他的手，“好，好，只是这代价太大，只怕到头来是我欠了你……”他仿佛回答了什么，我却已转了话题，说起我的美丽母亲，无耻父亲，千年冰川师傅，精得似鬼外公……说了许多，唯独，绕过那人相伴闯荡江湖的半年岁月。
纵是醉了，有些痛，依旧清醒的知道，不可碰触。
醉了，累了，我终于沉入沉默，伏倒在桌静静睡去，隐约里感到温暖的双臂轻轻抱起我，将我放在榻上。
清脆的声音，若有若无的传入我耳中。
“……醉酒伤身，您为什么不拦着郡主，让她喝了这许多。”
沉默，我在迷糊中也竖起耳朵，我想听沐昕的回答。
良久，方听得他淡淡答道：“醉酒伤身，心事郁结无处发泄更伤身，两害相权取其轻，如此而已。”
映柳照棠出去了，似是去为我准备醒酒汤热茶之属，我静静闭眼睡着，感到身侧的人并未离去，那宛如实质的目光依旧停驻在我脸上。
他似乎向前倾了倾身，温热清朗的男子气息浅浅逼近。
我在晕眩中闭紧双眼。
一方犹自带着体温的汗巾拭上我的额，拭去了我的微汗，锦缎流水般光滑的触感拂过鼻尖，带着氤氲的木叶气味，那般清浅而又无处不在的，包围了我。
听得他呢喃如梦，“怀素，你如此美丽，每一日较前日更美，光华无限颜色逼人，你如此通透聪颖，智慧与刚强不似闺阁女子，我看着你，每每觉得，你是否是这红尘中人，你是否只是来这十丈软红令我动心追随，然后于某一日，回归属于你的地方，只留我一人徘徊怅惘。”
“若真有那一日，我望你记忆里有我。”
“就如少年时常常欺负你，只是想要你更深更深的记得我。”
“就如此时，我伤心你的伤心，可我竟自私的希望，终有一日，你能为我伤心一回。”
汗巾落下，细碎有声，想必被他收入袖中，他静静坐着，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离开。
却听到他悠悠道：“怀素，一生醉这般醇美，却亦这般苦涩，可饶是如此，我依然很高兴，你的悲伤愿与我共饮。”
※※※
建文元年十一月，父亲成功收服宁王，班师回北平。
此次回来，再不复势单力孤的燕王军，与之同行的还有宁王雄军，以及以彪悍勇猛名闻天下的朵颜三卫。
我们的计策，成功了。
父亲在会州整编了部队，以燕军将士为主力，大宁新附兵士被打散，充入各部，随即立即回援，一路旌旗蔽日，风烟滚滚，杀气冲天向北平驰来。
在白河，父亲遭遇前来追击拦截的张晖部属，其时父亲已渡白河，却发现本和他失之交臂的张晖追尾而来，父亲当机立断，后队变前队，强渡冰封的白河，给陈晖迎头痛击，陈晖望风而逃，藏于马下方得脱性命，部下万余骑兵败退抢渡白河时，原本父亲渡过时安然无恙的白河突然冰层破裂，无数骑兵死于水下。
经此一役，燕王天命所归若有神助的传言更是甚嚣尘上。
随后父亲意气风发直驰郑村坝，连夜直逼李景隆大营，李景隆乍失骑兵，优势大减，仓皇迎战，一方虎狼之师，一方兵力雄厚，双方直从夜里杀到早晨，李景隆部被击退，但毕竟人数众多，随即重新集合应战，又从午时杀到黄昏，直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漂杵。
入夜之后，父亲命朱能朱高煦佯攻，大张旗鼓自李景隆左右两翼迂回包抄，喊杀连天的做出围攻的态势，李景隆果然中计，竟丢下几十万兵士，仓皇逃跑。
郑村坝大捷以及父亲马上就要到达北平的消息先一步由斥候飞马传递入城，北平军民闻讯，欢声雷动。
其时我正在流碧轩查看地图，自从北平冻成冰城，沐昕又回来后，北平的防务便由他主动担了去，协助朱高炽守城，数日数夜不曾下城，沐昕用兵也是个大胆的，他心有灵犀的和父亲选择了相同的一招，无视城内防务空虚，无视朱高炽犹豫不定，立下军令状担保，派出小股精锐军队夜间出城佯攻，一触即走，旨在虚虚实实，扰乱敌军军心，这一招对久经战场的老将不啻于送死，然而对于早已被我们摸准性格的胆小懦弱畏事如虎的李景隆来说，却是百试不爽，果然吓得他主力闭营不出，放缓了攻城速度，使得北平有了喘息之机。
其时北平经过多日被围，别说武器弓箭几将殆尽，就连拆房子得来的砖瓦也用得差不多了，只要李景隆拨出大军一阵猛攻，北平必下，可就凭着我们的大胆，借着他的无能，五十万大军，生生未能攻破北平。
这也与那小股精锐是我的“不死营”有关，彰义城门口一战，短兵相接却几乎是一面倒的杀戮，不死营表现出的强悍战力和精湛杀人技艺在敌军中以风一般的速度传说，再加上几次夜袭来去如风，手段酷厉血腥无人是一合之敌，几令敌军闻之丧胆，望风辟易。
而李景隆此人行事，没有最蠢只有更蠢，他仓皇逃奔德州，却忘记派人通知围攻北平的军队一并回撤，此部分军力在北平城下遭遇父亲大军，与此同时城内也倾尽全力同时反攻，两相夹击之下，北军大败，全线崩溃，死伤无计。
父亲回师，即将到达城门口的消息，经由兴奋的照棠之口传来，我也松了口气。
想着沐昕也终于可以歇息了。
想到他，不禁问照棠：“沐公子人呢？”
照棠却微有困惑之色的答我：“沐公子先前被世子请去商讨军务，刚才我在花园那儿遇见他……”她说到此处顿住，欲言又止。
我见她神色奇异，不由笑道：“你这丫头，吞吞吐吐什么，有什么奇怪吗？”
照棠沉吟一下，展眉笑道：“也没什么，就是婢子在花园遇见沐公子，见他神情很不好，脸色雪白雪白，看起来有点恍惚，我向他请安，他也没理我。”
我皱眉道：“没理你？”
照棠点头，讪讪笑道：“没理我也没什么，沐公子什么人物，整日操心军务大事，没空理我这个下人也是正常的，所以我没打算和郡主说。”
我摇摇头，示意她下去，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沐昕此人，小时候虽然跋扈，长大后却再端和守礼不过，待下人也一向和蔼尊重，照棠作为我贴身侍女，和他也算熟悉，怎么会有突然不理照棠的事？
想了一想，也没个端倪，只得命映柳进来给我换了衣服，今日父亲回城，于理我应出城迎接。
顺义门正门大敞，军民雁行排开，虽说不上黄土垫道净水洒地，却也收拾得开阔齐整，朱高煦扶着燕王妃，站在众军将最前方，翘首期盼。
我缓缓走到人群之后，环目四顾，却没发现沐昕人影，他到哪里去了？
心底隐隐的不安萦绕，我心神不宁的四处寻觅沐昕身影，却遍寻无获。
却见人潮突然涌动起来，激动兴奋的神色显现，夹杂着欢呼：“来了，来了！”
前方地平线，如潮水初至，渐渐现出深黑色的阴影，随着阴影的逐步扩大，万众注目中，一队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的身影也随之出现，排列着一纵一纵的行军队列，在道路两旁百姓围观之下，浩浩荡荡而来。
想必为了鼓舞士气，在军官们的刻意喝令之下，每一名士兵都竭力的昂首挺胸，英武之气盎然，铠甲锃亮，闪亮的皮靴践踏在大地之上，尘土飞扬，队伍中朵颜三卫骑士分外眨眼，蒙古勇士身材壮硕，肌肉纠结如铁，人人都配重型兵器，马上腰杆笔直，北地凛冽寒风中，兀自敞襟当风，露出宽阔胸膛，转目之间，百战沙场的杀气浑然而来，如此雄壮的军容，顿时引发了周围无数人的热烈欢呼。
父亲在众将围护当中，浑黑一骑缓缓而来，头顶燕字大旗猎猎飘扬，越发衬得他微有风霜之色的容颜英挺绝伦，神色间雄姿英发，他神色平静的接受万众膜拜，眼底闪耀着意兴飞扬的光。
他左侧是个锦袍中年人，容色刻厉，转目间光芒暗隐，气势不凡，想必是宁王。
他右侧，是洋洋得意的朱高煦，狼视鹰顾，一派意气风发。
朱高煦身后一步，是个青衫清瘦文士，容颜平常，我一眼掠过，微微有些奇异此人陌生，想来是宁王得力属下，便也没有注意。
朱高炽和燕王妃率领留城诸将迎上前去，欢呼声到达高潮。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里，我却隐隐听到“呛”然轻响。
声响极轻，几为巨大呼声湮没，然而响在练武之人耳中，却清晰得惊心动魄。
我霍然抬头，看向城楼。
城楼上方的身影，令我突然心跳如鼓。
杀气！
只有极其剧烈的杀气，才会使随身佩剑在鞘自鸣！
沐昕！
他要做什么？
我有生以来从未如今日般，将轻功提升到极致，几乎一个起落，便飞跃至众人头顶，在惊呼声中，踩着一堆头颅，闪电般飞上城楼。
目光所及，几令我停止呼吸。
长空下，火红夕阳中，城楼兵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沐昕孤零零一人立在牒垛前，目光冷酷的缓缓拉开一柄黑金大弓，弓成满月，弓上玄铁血羽重箭，斜斜下指，镀着满天霞彩，却闪烁着比铁更冷的幽光。
沐昕修长的身姿，沐浴在那半轮血色残阳中，双臂稳定，杀气凛然，衣袂飘飞，宛如神祗！
我咬唇扑上前，未及说话，目光已随着箭尖所向投往城下。
朱高煦！
而父亲，正若有所感的抬起头来。
随着他的抬头，城下数万军士，俱都抬起头来。
三军列阵，万众仰首，数万目光，统统汇聚在城楼顶牒垛上，那个沐浴在金红夕阳之中，飘飞稳定，弯弓搭箭的挺秀身影中。
凛凛神威，无穷杀气，令十万大军，在转瞬之间，齐齐呆住不知所措。
城楼下，军民因角度关系，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王爷突然抬头，接着万军抬首，然后便是一脸见了鬼的骇异的表情茫然呆立，失去任何动作，而王爷和高阳郡王，更是突然脸色死灰。
见了这诡异一幕，城下百姓的欢呼再也发不出，喉咙如被那诡奇气氛扼住，渐渐失了声音，前方的早已住口，后方不明所以的呼喊几句，也因为声音的突兀零落而惶惶住口。
城里城外，死寂的气氛渐渐弥漫，所有生灵都似为那肃杀气势所惊，些声不闻。
一时间，偌大的北平城，数十万人汇聚之地，因为一个人的惊天之怒，静寂如死。
我含恨向城楼下一脸茫然的朱高炽瞪了一眼―――你做的好事！
半晌，才听有反应过来的将领惶急大呼：“保护王爷！”
一时间兵士呼的一下涌上前，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遥远的嘈杂声里，沐昕回过头，看我，明灭的金色阳光洒在他身上，往日清淡如水墨的人这一刻看来金光灿然如神，然而他视线深远萧索，颜色如雪，神情落寞难以描述，在我还未来得及出口任何言语前，他已经飞快而清晰的道：“怀素，对不起，此仇不报，沐昕寝食难安。”
他说完立即转过脸去，脸颊那一侧间，我瞥见一抹森冷的笑。
此时箭在弦上，蓄力已满，任何人力也无法阻止沐昕此箭射出，我黯然一叹，手指一紧，已扣住城墙。
“呼！”
重箭穿透空气的声音有如鬼哭，携着裂金碎石的巨大力量，夹着腾然的仇恨，杀气，愤怒，决绝，以目光不能追缀的速度，咆哮着射出！
射灭阳光，射散云霞，射碎飞石，射向，朱高煦！
我的目光收缩，心中怒涛澎湃，此乃“穿日”箭法，沐昕受过外公指点，朱高煦此箭难逃！
目光突然掠见那青衫文士，似慢实快的手一招，转瞬之间，已取弓，上箭，弯弓，射箭！
铁箭嘶声射出，正正迎上沐昕盛怒一箭！
快得令人目不暇给！
“啪”！！！
两支箭在下一个眨眼便暴烈的迎撞在一起，铁制箭头交击，擦出明亮的火花，白日可见，一声令人牙酸的划裂摩擦声响戛然响起，震得人浑身一抖。
沐昕的箭，被那极其精准的一箭，从中劈成两半！
依然的静寂如死，夹杂着倒抽气声音，反应快的几欲欢呼。
我却冷冷一笑。
看着那出手时令我惊觉他真实身份的青衫人，我目光冷冽，贺兰悠，好武功，可是，穿日箭法，岂会技至于此？
铁箭劈裂，去势不改，在潮起的欢呼声中，刷的左右一分，依旧，分射朱高煦上下盘！
不死不休！
※※※
呼声卡在咽喉里，黑影却闪现在眼帘中。
仿如从地底生成，又似自天空降落，那黑影乍一出现在朱高煦身前，手掌一抬，分镜花拈水月的虚幻姿势，那实而烈的双箭，立时便轻轻松松到了他掌中。
接箭的刹那，他黑色的衣袖，有意无意掠过朱高煦胸前。
朱高煦面色一白，瞬间恢复原状。
我舒出一口气。
“水月诀”的无上心法，正是对付“穿日”箭的克星，近邪终于及时赶到。
忽然放松下来，才发觉自己冷汗已湿了一身。
朱高煦其人其行，万死莫辞，然而，他不能在这万众注目中，得胜归来时，被沐昕当众莫名其妙射杀。
那样太便宜了他。
沐昕也不值得为了杀他这么一个人，拼上自己的命。
我明白，沐昕的愤怒里，有他的歉疚与自责，所以他选择这样一个决绝至毫无退路的方式，来为我报仇。
可我怎能要他为我做到如此？
一箭无功，沐昕冷哼一声，便要去抽第二箭。
我刷的扑上前，一把扯住他向后拉。
城下，漫天箭雨已飞射而至，愤怒的士兵不待主帅下令，抢先出了手。
我却已拉着沐昕下了城楼，飞驰而去，远远听得城楼下呼啸连声，连绵不绝。
※※※
沐昕一路紧抿着唇，目光直视前方，除了城楼上射箭前那一句话，他便没有再转头看过我一眼。我也不说话，直到了流碧轩，关上门，我才怒道：“你疯了，值得么！”
沐昕让开我的目光，侧过头，盯着墙角插着雉羽的青花瓷缠枝莲纹大喜瓶不作声。
我微微平了气息，脱力般的向椅上一坐，先拿过桌上已冷的茶一气猛灌，安慰我因为焦躁而如冒烟般的咽喉。
刚才短短一瞬，却是生死之间，当我看见沐昕孤身弯弓向着大军之中的朱高煦时，我那一惊实在非同小可。
有生至此，少有如此魂飞魄散的时刻。
不由暗责自己的疏忽，明知道朱高炽知晓那夜密林隐事，也知道他不是个东西，定会利用这事挑拨生事，为自己的竞争对手再竖强敌，偏偏因为心绪散乱，诸事繁杂，将这事忘了干净，也是没想到朱高炽这么心急，迫不及待的告诉了沐昕。
若是由我自己缓缓向沐昕说来，再说明我的意图，沐昕定不致有此激烈举动，如今给朱高炽抢先一步，以他的性子，不知向沐昕添油加醋说了什么不堪种种，保不准……
沐昕岂是轻易为人所利用之人，此事令他决绝至此，纯是他过不了自己那关，他向来视我如珍宝，珍重呵护无有以极，更曾发誓护我终身，然而密林之夜，他不仅没能护得了我，令我险被亲弟逼奸，反倒因疑我心地为人，致使我恼恨昏倒，这要一直以爱护我为第一要务的他，如何接受？
何况我那日挣扎窃药，火焚寝宫以致为朱高煦所趁，也是为了让他不致伤损真元，如今他得知真相，那番自责苦痛，我不用想像也清楚明白。
如果可以，我自然愿意将这段往事永远尘封，换他宁静心境，然而今日，却被人以最糟糕的方式，猛力掀开，令他知晓。
朱高炽！这一刻我恨他牙痒，犹胜朱高煦。
沐昕一直背对着我，身影微微颤抖，似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情感，又似已不愿不忍再面对我，我叹口气，看来要在解决父亲滔天怒气和弟弟猛烈报复前，还得先解决这家伙的心障。
真是天生劳碌命。
我起身，走到檐下，唤来几只鸽子，笔走龙蛇写好纸条，封好由信鸽各自带出，今日这事需得未雨绸缪，妥善解决，山庄在城中留下的暗人当可助一臂之力。
然后，我看着沐昕挺直的背影，恼恨突生。
你这般激烈至一往无前，弯弓射箭独对大军的那一刻，你就没想过我？
说什么终身守护，却原来遇事轻生！
“啪！”我抓起身侧茶盏，狠狠掷出！
茶盏擦过他身前，击上墙壁，呛的一声粉碎，雪白瓷片纷落于他脚下，墙壁上开了一朵纵横淋漓的茶叶之花。
我怒喝：“沐昕，你昏了，朱高煦也配让我吃亏？”
此时当以此话最有效果，果见沐昕一震，缓缓转过头来，我心中顿时大怒，直欲将朱高炽碎尸万段，你果然――
沐昕先前无限死寂的目光因为我那一句乍起波澜，刹那间目光灼灼，一步冲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怀素，所言当真？”
我坐在椅中，仰头看他，他的急切欣喜流露在目色中，再传递至我心深处，令我这一霎，直欲流泪。
吸一口气，我一字字道：“绝无虚言！”
沐昕浑身一震，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瞬间松懈下来，那紧绷的神情与情绪，因冷酷消息而冰冻了的五感六识，因这斩钉截铁的保证，突然鲜活。
喃喃的，他道：“他骗我……”
这一声说得居然极是欢喜。
然而这欢喜只是刹那，他的神色渐渐又转为暗沉，转过头，低声道：“我知道你终究是受了他欺负……你的手指就是他折断的……你受此折磨，我还那样对你，原来那晚你是被我气昏的……”
说到末一句，他语气里无限自责苍凉，我赶紧去掩他的口：“胡说什么，我是谁，怎么可能气昏，那晚你说了什么，说实在的我都没听清楚，昏倒，只是因为太累了而已。”
沐昕怔怔的看着我，半晌长叹一声：“先前，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万死莫辞其咎……是他，也是我……”
我笑起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做什么了？沐昕，自我们相遇起，你为我付出多少，牺牲多少，你自己不在意，我怎么可能忘记？如今只为你当初区区几句肺腑逆耳之言，便任你以命相偿，沐昕，你这是逼我成为不仁不义之人。”
“何况，”我站起身，冷笑道：“我岂是任人欺辱之人，朱高煦妄图动我，他自要付出应有的代价。”宛然一笑，我道：“沐昕，你可注意到先前师傅接箭后的动作。”
沐昕一怔，面上现出思索的神情，随即目光渐渐的亮了起来，轻声道：“似有一拂，正经二脉……”
我点头，讥诮一笑：“师傅是个聪明人啊，他定然猜出了什么，利用刚才那最好的时机，对朱高煦下了手，那一拂，截了朱高煦阴跷阳跷二脉，你等着瞧吧，不出半月，朱高煦定然大病，等他病好，他苦练十余载的武功，也就废了。”
沐昕点头，“好智谋，任谁也想不到，朱高煦的救命恩人会对他下手，只怕朱高煦自己，到死也不会明白武功如何会失了，山庄门下，果然个个不凡。”
我轻声一笑：“那是自然，所以，沐昕，无需轻举妄动，更无需以命相搏，朱高煦算什么东西，哪配？”
“杀了他，只是便宜了他。”我冷冷下结语，“而失去你对我的损失，死一万个朱高煦也抵不回。”
沐昕霍然抬头看我，晶莹的目光里似有千言万语，我却叹息着转过头去，沐昕，只要能令你心安，我可以说出再多，我本不愿出口的言语。
沐昕的神色略略舒缓了些，我知道他最初的愤激已去，当不致再有祸患，如今当务之急，就是解决掉沐昕这个当众行刺之罪，沐昕虽然经我努力，已不算燕王手下，但是他城楼操弓欲杀朱高煦，父亲怎么可能放过要杀他最钟爱儿子的人。
我问沐昕：“你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绝无转圜的时机，射杀朱高煦？”
沐昕拂拂衣袖，怒色难掩：“我要他在最得意，最兴奋的时刻被杀，我要他体验于美梦云端突然跌落的滋味，他不是功臣么？进城那一刻想必正想着如何得到你父封赏，说不定还在做着改立世子的狂妄美梦，这个时候请他面对死亡，那感觉，一定很好。”
我含笑看了他一眼，很满意沐昕和我的心有灵犀，看来他并不完全是激怒至全无理智，“那么，如果你杀了他，你打算怎么收场？”
沐昕淡淡道：“他不配我以命相拼，怀素，你想一下，今天你本应看到却没看到的人，是谁？”
我一怔，略一思索，恍然道：“梁明！”
目光一亮，笑道：“你把他怎么了？”
沐昕缓步走至窗前，远远看向他自己居住的涵晶居的方向，道：“暂时委屈在我的蜗居呢。”
“只是，”他皱皱眉，“我当初是想一箭射杀朱高煦后，立即赶回涵晶居，以梁明为质，迫得你父放我出城，梁明也是守城有功的将军，你父当着军民之面，绝不能任他被我挟持，那么便只有放我走，如今刺杀不成，这梁明怎么处理，倒成了件麻烦事。”
我看了窗外一眼，笑了笑：“放心，师傅知道了，他会帮你处理。”
沐昕试探的看我：“你要杀他灭口？”
我摇头：“梁明算得上良将，为人也无大过，怎可为此事无辜害他性命，你知道的，山庄有庞大消息来源，搜罗点城中将领私闻也是合理之事，师傅也看过那些密件，所以要想堵住梁明的口，也不是难事。”
沐昕微带愧色的道：“虽然我从没打算伤害他，不过这次也是牵连无辜了。”
我安慰他：“你都是为了不连累我，放心，日后再想法补偿他此次无妄之灾罢了。”
沐昕点点头，轻轻道：“那么，怀素，我走了。”
“走？”我笑，“沐公子，沐少爷，你是在避重就轻呢，你当真打算在这兵马环伺的流碧轩走出去？而不是杀出去？”
推开窗，钢铁箭尖连成乌黑的线，齐整自四面围墙居高临下的指着我的香闺，墙上，院外，乌压压一片神色肃穆的人头，兵刃的寒光和箭尖的冷光，如同无数双杀气四溢的眼睛，冷冷盯视着我这小小的流碧轩。
也不知是父亲还是朱高煦，行动力了得，这些兵，在我掷杯骂沐昕的那一刻后已经飞快赶至，迅速包围了流碧轩，步履轻捷有力，几无声息，不过，当然瞒不过两个胆大包天视千军万马若无物的人。
沐昕踱到窗前，漫不经心的看了看，淡淡道：“燕王练兵还是很不错的。”
我摇头：“比不死营差远了。”
沐昕看向我的眼风极其柔和，微带笑意：“怀素郡主亲训的士兵，自非常人可及。”
我笑：“过奖过奖。”
两人在这里谈笑风生，院外却有人耐不住了，一个冷锐的声音高声道：“奉燕王及高阳郡王令，捉拿谋刺王爷及郡王之反贼，院内众人，速速出来受擒！”
我噗嗤一笑：“这声音，好像是丘福，说起来也好笑，既然是反贼了，怎么可能甘心‘出来受擒’？”
话还未说完，那厢丘福又叫了：“郡主，王爷有令，命你不得维护杀人凶手，速速离开此地。”
我含笑和沐昕对视一眼，探身出窗，道：“哦？杀人凶手？谁被杀了啊？”
蹬蹬蹬几声脚步声，中等个子，国字脸，看起来颇有忠义之相的丘福出现在院门口，向着我的位置微微一礼，亢声道：“郡主，先前城楼之事，想必您也清楚，您是王府贵女，以您的身份，自然不能容忍犯上作乱谋刺王爷和郡王的凶手，末将在此立等，请郡主将此人交出。”
我笑，“丘将军好会说话，真是句句在情在理，怀素忝为王府一分子，匡扶正义锄灭奸邪自不必说，若是眼见奸贼谋刺我父仍袖手旁观，那真枉为人子。”
丘福听我语气和蔼，神色一松，刚要说话，我却突然脸色一正，厉声道：“只是却容不得你满口胡柴！”
丘福脸色闪过一丝青气，怒色一现又隐：“末将不明白！”
我冷冷道：“罪必有据而后定，你说他犯上作乱谋刺他人，那么请问，如何犯上？怎生作乱？伤几人？杀几人？”
丘福反应极快：“以弓矢对王爷，犯上；对万军射飞箭，作乱；欲伤郡王，幸未得手！”
我冷笑：“好个欲伤郡王尚未得手，我倒要说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如何叫欲加之罪？末将不懂郡主的意思！”丘福亢声道：“凶手于顺义城楼之上，弯弓搭箭欲射王爷和郡王，此乃万军亲眼所见，难道是郡主区区一句欲加之罪便可以抹杀？”
啪的一声流碧轩门户大开，我和沐昕稳稳走出，对密密麻麻的乌黑箭头视若不见，我道：“丘福，你是咬定易公子谋刺了，可是哪有人于万军之中，千万人注目下行刺？我懒得和你辩驳，你带我们去见父王。”
因为沐昕的身份不宜泄露，对外，父亲下令一致称沐昕姓易。
我站在沐昕身侧，冷笑着看丘福，而沐昕负手身后，仰首望天，站在院中上风角落，淡淡不语，一副懒得和你多言的模样。
丘福目光收缩，冷笑着扯了扯嘴角：“看来郡主是护定贼人了。”
我也对他冷笑扯扯嘴角：“看来高阳郡王的好友丘将军是一定要将易公子不问即杀了。”
此话一出，丘福立时面色一白，撤后一步，甲胄微响，啪的向我一礼。
“郡主此言，丘某不敢受！丘某奉命行事，请郡主莫要入人以罪！”
“奉谁的命？不是父王吧？”我目光如钉，看进丘福的眼睛：“我就是要入你以罪，就是不让他束手就缚，你待如何？”
“如何？杀了你这个吃里扒外，窝藏凶人的贱人！”
声到人到，杀气如火般袭近，朱高煦锦袍黑骑，坚硬的蹄铁跋扈嚣张的踏碎王府内城遍地娇花翠叶，踏出一地狼藉淋漓，踏出满腔的怒火与必杀之意，直踏至我眼前。
那一骑其来如风，近至眼前依然没有丝毫控缰之举，狂飙卷进，竟似要将我二人踩于马蹄之下！
我给他一个轻蔑的笑容。
沐昕霍然抬头，目光寒芒四溢。
冷光一闪，袖影微拂。
两指宽的照日在马身刚至的瞬间便割断了缰绳！
而沐昕拂出的一袖，振荡着回旋的刚烈罡气，立时就将缰绳突断手中失衡而身体后倒的朱高煦卷下马来，啪的翻了个沉甸甸的跟斗！
初次合作，却如同对练过无数次般的默契。
“轰。”朱高煦死尸般的被砸在地上，砸进尘埃，我立即上前一步，一脚踏在他胸口。
朱高煦昏头昏脑被摔了这一跤，一时天昏地暗，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已被我踩在脚下，一张俊秀的脸立时怒成扭曲，沉重的喘了口气，张嘴就骂：“你这卑鄙无耻……”
我微微笑，脚下用力，真力顿如巨木撞向他胸膛，朱高煦的后半句话，立时被撞了回去，一口气接不上来，脸色刷白欲死，额汗滚滚直下。
而沐昕，已带着清淡的笑意，伸手遥遥指向了丘福，他看似无意，实则早已封死丘福上中下三路所有攻势的绝妙手法，以及散发出的浑厚真力，令丘福连前进一步的念头也不敢有。
我点点头，满意的看着朱高煦，笑道：“这才对，好弟弟，皇室贵胄，可不能口出粗言，你会让父亲蒙羞的。”
沐昕静静看着丘福，澄澈的眸子静水无波：“你，退下。”
丘福抿紧嘴，杀气一现就隐，他不再说话，缓缓后退一步。
我叹气：“这就对了，大家和和气气的说话不好，非要喊打喊杀？……”
话未完，却见丘福神色一厉，急叱道：“射！”
……
令人僵窒的静默。
丘福脸色一变，冷汗瞬间沁出。
我懒洋洋笑：“丘将军，别喊了，你埋伏在我卧室里的暗营快箭手，已经蒙周公宠召，下棋去啦。”
丘福脸色一变再变，戛声道：“你……你如何知道……”
这回却是沐昕回答他的话：“丘将军，好心机，你布在墙头的弓箭手是假，趁我们出来后，从后墙翻入内室的暗影强弩手，才是你的杀手锏吧？”
“可惜，”他微带讥嘲意味的一笑，缓缓伸出手掌，掌间微微闪烁迷离磷光，“我在出来时，便站在了上风位置，今日好风，掌间迷香，便统统惠赐了内室那几位高手了。”
我俯头看看朱高煦：“包括我这个好弟弟，他怎么会不明白，这时候冲进来靠近我，明摆着是送人质给我？他可不是鲁莽孩子，把自己送做箭靶，所以他一冲向我，我们就知道了，墙头上那些弓箭，只是摆设。”
“而真正的杀着，在我们身后，”沐昕淡淡道：“你们根本不想给我们机会去燕王面前申诉，你们害怕怀素的智慧，尤其是你，朱高煦，你只想在燕王下决定前，抢先杀了我，所以你们定计，以墙头箭手迷惑我们，再由朱高煦冲进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出手擒下你，使我们无暇顾及身后。”
轻轻踩了踩朱高煦，我笑，“好弟弟，你可真是个狠人呢，竟肯以自己的千金之躯为质，换得我们大意之心，以助于身后那伎俩得逞，反正你躺在地上，弩箭也射不到你。”
“如此一来，我和易公子，穷凶极恶丧心病狂，无视丘将军苦口婆心的劝告，再次意图伤害郡王性命，丘将军晓以大义不果，无奈之下，为救郡王，只得下令杀掉意图挟持伤害郡王的凶手……哦，丘将军不妨再免冠长跪请求王爷责罚，高阳郡王不妨略带微伤含泪涕零为部下求情……啊！真是忠孝节义感天动地，王爷怎可苛责如此大义凛然的将军和郡王？定然是要亲自免罪，宽言抚慰，勉励有加……好一出忠臣孝子煌煌华彩的大戏哪……”
我鼓掌，“丘将军，你该去写折子戏，郡王弟弟，你也不妨去粉墨登场，保准一个文采华章，一个艺惊天下，一捧一个名角儿！”
“够了！”

第二十五章 铁骑千重只似无
我怔了一怔，飞快抬头，看向那个脸色铁青的英俊中年男人，脚下，依旧死死踏着我那好弟弟。
我的父亲，燕王殿下，很及时的赶到了。
父亲保养良好，讲究养移气居移体的容颜与风度，难得如此微带失态之色，看得出来，他在努力控制怒气，但仍可发现束发金冠都在微颤，他立在当地，戟指向我怒喝：“朱怀素，你在做什么！”
我垂下眼，对着我那渐渐显出得意之色的弟弟微微一笑，成功的逼回了他的表情，保持着微笑抬头，向父亲挑挑眉：“我在做什么？如您所见。”
父亲目光掠过在我脚下，突然哼哼唧唧起来的朱高煦，浓眉一挑，便要开口，突然想起来什么，衣袖一挥，道：“闲杂人等退下！”
只是瞬间，丘福和手下兵士便消失了干净，流碧轩内，便剩了父亲，我，沐昕，和朱高煦四人。
皱眉看了看我，又看了眼被我踩在脚下的朱高煦，父亲沉默着，明显在收敛怒气，半晌方和声道：“怀素，放了你弟弟。”
我皱皱眉：“你什么都不问就叫我先放他？你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父亲忍耐着，缓声道：“怀素，不管他做了什么，有什么误会，他毕竟是你弟弟，你什么深仇大恨，要将弟弟踩在脚下？”
我冷笑：“你也可以问问他，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设计害我？”
父亲怔了怔，转目看见神色如冰的沐昕，和被我踩得说不出话的朱高煦，半晌叹道：“怀素，高煦年纪小，行事也许粗疏了些，你幼时孤苦，又回府不久，一时相处不来也是有的，但既然你回来了，就要学着和姐弟们相处，咱们一家在一起，和和美美不是更好？”
我心里微微一热，随即怒气又起，父亲可真会和光同尘，临到头来，倒是我的不是！
看着朱高煦那张可恶的脸，想到他的阴毒奸狡，越发怒从中来，恨声道：“他也配！”
父亲窒了窒，脸色微白，终是忍无可忍，厉声道：“怀素，莫不是我太宠惯了你，越发纵出了你娇纵跋扈性子！”
他目中全是怒火，神色间尽多失望受挫之色，“你怎么不像你娘！你娘当年，虽说个性也刚强，可真真是大家闺秀风范，你自幼承你娘教导，怎会变成这般！”
我见他神色郁怒之中夹着怅然无奈，本已心软，然而听到他提到娘，顿时大怒，将脚重重一顿，一字字道：“我自然不如娘，我有爹生没爹养，哪配有大家风范！”
“啪”的一声，父亲一拳捶在院墙上，指间硕大的翡翠双龙戒碎成一片绿玉，：“朱怀素，你太不知好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维护欲杀你弟的凶手，无故打伤亲弟，甚至还当着这许多人的面折辱践踏他！你你你，你这心性，怎生这般嚣张狂妄，毒辣无情！毫无姊弟友爱之情，毫无为人子女孝悌之义，以优伶贱民比郡王将军，上不遵朝廷礼制，下不体门阀尊严，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明事理不知大义不懂礼教的混账女儿！”
他重重拂袖：“高煦何辜，你等要对他如此！”
他断喝：“还不放开高煦！”
这一顿怒责排山倒海，滚滚而来，巨石般一句句砸下，我听着，心中竟无委屈，只微微悲凉，甚至还生起淡淡笑意，瞧，我那素来待我小心翼翼温和忍让的父亲，怎么将骂我的话说得那么熟练啊，敢情平日是定是时常练习来着，只是没有机会，天可怜见，今日终叫他逮着了。
我微怔的想着，心底，如冰水缓缓流过，一寸一寸的凉下去，这黄昏的日头，薄弱得毫无微光，在我眼前，一分分的向西山沉落。
嚣张狂妄，毒辣无情。
这是他给我的评语？
呵，我不能奢望，他真的爱我，对不对？
也许，我这个私生女儿，之所以得他的宠爱，不过是因为他怜我幼时无父可依寄人篱下，欲加补偿罢了，如今我这般桀骜，他自然失望。
我为什么会幻想他真的很爱我？
哦不，不要，那会令我软弱。
可是，内心深处的失望与隐痛，从何而来？
……
恍惚中听得沐昕声音清朗，却难得如此怒气十足：“王爷，你也够了！”
我呆了呆，回过神来，正见沐昕白衣微拂，上前一步，长身玉立的背影，正正挡在我身前。
他身形虽比父亲稍瘦，但气势较起父亲百战沙场得回凛冽不遑多让，“王爷言若刀锋，语生利齿，当真是好口才！只是，用来苛责自己的女儿，不觉得太令人寒心了吗！”
说罢也不看父亲脸色，转头看我，目光里隐隐担忧。
父亲果然为他这一句话勾起更大怒气，立时将矛头转向他，神色如降寒霜：“沐昕！你觉得你有资格站在这里和我说这话？此事因你而起，我还没究你谋刺我子之罪！”
沐昕冷声道：“令郎？也就是个死有余辜的卑鄙小人罢了。”
“你！”父亲的脸色已成重枣，指骨捏紧的声音噼啪作响，似是很想亲自揍沐昕一顿，“高煦何辜，被你等这般敌视欺辱？直欲杀之而后快？他为人端直，众口交誉，如何就触了你们逆鳞！”
沐昕冷笑一声，长眉一挑，便要说话，我霍然惊醒，急忙拉住他，生怕他愤激之下直承谋刺朱高煦之举，顺便将那夜林中旧事也给抖搂出来，那是我的毕生耻辱，我只愿凭自己的力量报仇。
何况，为着王爷安危，那大批兵士并没有走远，我这流碧轩，仍在重重围困之中，沐昕若认了欲杀朱高煦之事，父亲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他了。
算算时间，那信鸽，应该能到了该到的人手中了。
我定定心神，平静的看向父亲，淡淡道：“有人要害我，我自然不能束手就缚，你的好儿子，你相信，那是你的事，不代表我也得因为你愚蠢的信任，而把我自己的脑袋送上吧？”
父亲怒极反笑：“他害你什么？他奉命捉拿沐昕，你若心中尚有亲情大义，就应将他绑缚送上，可你做了什么？你为了袒护刺客，竟不惜伤害亲弟！”
我冷笑道：“谁说沐昕是刺客了？他刺了你还是刺了他？”
父亲怒色更甚，张嘴便要反驳，我不耐的挥挥手，阻住他的话，“谋刺郡王是大罪，怎可轻易认下，由着人搓圆揉扁？下了王府地牢，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公报私仇？”
父亲冷声道：“本王自会明察秋毫！”
我摇摇头，“不行，我不信任你，而且，我也不能任沐昕认下这大罪，沐昕，你我既然坦荡无私，倒不如将事情说开。”
沐昕颔首，神色宁静淡然，一派不以为意姿态。
我又转向因我们理直气壮而神色微转疑惑的父亲：“也罢，父亲，你们口口声声指认沐昕谋刺郡王，众口铄金我可不依，若真依了你们说法，他就算走了也没安生日子，所以现在我要借你燕安正殿一用，干脆，大家审个清楚明白！”
父亲一怔，皱眉道：“公审沐昕？”
我道：“我不相信他会做出这事，所以我要求燕安正殿说个明白，务必在燕军众辖下前剖明是非，只是我要求，不能将他当犯人对待，不得伤害他一丝一毫！”
一脚踢开朱高煦，我道：“这是我的诚意，你看着办，否则，我就和师傅沐昕，杀出府去，凭我们三人，杀上几个大将，不是难事！”
父亲怒极拂袖：“朱怀素，你当真以为我怕你威胁？”
我不理他，仰望天际将升明月，心底悲凉无限，其实我真的很想就这么杀出府去，和沐昕，和师傅一起，浪迹江湖快意恩仇，好过在这冷漠阴谲王府，杀机变幻沙场，苦心筹谋，空耗心血，临到头来还被人称作：毒辣无情！
只是娘临去前凄绝的目光，久久在我眼前盘桓，她爱着眼前这个男子，至死不渝，哪怕是那般凄凉的离去，然而于她的内心，一定不愿眼见他失败跌落，被打下地狱吧？
而如今，他以一地之封，窥伺神器，欲以江山博弈，问鼎天下，然敌强我弱之势明显，敌人输一场，不过重整旗鼓再来，毕竟背后有偌大帝国支撑，难伤筋骨，而他，败则毫无退路，败就是死！
若他胜券在握，我自可潇洒拂袖再不回头，可是，他的前进如此艰难，胜利如此渺茫……
我微微的苦笑起来，怀素啊怀素，你真心软得可耻。
父亲沉思片刻，下了决断：“好！既然你们不承认，便在众目之下，剖白自己，给十万军民，一个明白说法罢！”
“只是，”他冷厉神色中隐有些我看不明白的情绪，“你要明白，一旦你选择这般公了，若罪证确实，也就毫无转圜余地！”
我点了点头，转头向沐昕一笑，他回我一笑，明若秋水。
我道：“不劳提醒。”
父亲目中掠过怒色，却没再说话，只是小心扶起朱高煦，温言抚慰，朱高煦揽住父亲胳臂，不管自己伤势，却急急劝阻：“父王，别相信那贱……朱怀素，她狡诈多智，定有异心……”
父亲不悦的打断他：“你这什么话！你姐姐教训你一下你就这般怀恨了？怀素自请燕安殿说个分明，燕安殿什么地方，你不明白？”
这下连朱高煦也默然无语，北平上下，谁都知道，全城防卫最严密，守卫最精良的地方，就是燕王府正殿，燕安殿。
我和沐昕纵有通天之能，能抵得过严守燕安的雄壮千军？
※※※
燕安殿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甲胄齐全的守卫们，如一条黑线般自阶下直延伸至高旷的大殿之内，压在盔檐下森严冷厉的目光，耀着暗青的颜色，掠过人身时，如风吹过稻田般，金光一闪。
跨上那高高的汉白玉阶时，我抬头看了看远处，悄悄拉过沐昕的手，在他手心划了几个字。
他神色不变，却反手轻轻握了下我的手。
触感温润的指尖，带来安定冷静的力量。
我有些好笑，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想着安我的心，皱眉又看看那个方向，想起城门口闪电操弓和沐昕对射的贺兰悠，一时不由失神。
他们，虽然个性天差地别，但都是心神坚毅的人啊。
抬眼一望，不由冷笑，今日人倒来得齐全。
父亲，世子，朱高煦，朱能，丘福，张玉，道衍，以及父亲麾下有头有脸的一干亲信大将，除了梁明还在由师傅解决未及赶来外，几乎都来了，连屏风后头，影影绰绰都有人影，一个老嬷子的脸一晃，我认出那是王妃身边的人。
冷笑，果然不肯错过这热闹。
父亲高踞上座，其余众人按品级坐了，金碧辉煌人头攒攒的殿堂里，丝毫咳嗽声也不闻。
沐昕白衣如雪，神情淡然的清雅身影进入殿内时，大多人望向他的神色，都多了几分遗憾惋惜之色。
在他们看来，沐昕城头射箭之举，众目睽睽，箭又明明冲着郡王方向去的，任是能力大过天，也无法翻案，这玉树临风文武全才的少年，看来是死定了，如何不可惜？
还未站定，朱高煦便跳起来发难：“沐昕，你为何要杀我？”
沐昕长眉一挑，目光凛冽如冰雪：“对，我为何要杀你？”
朱高煦一呆。
他自然猜得出几分沐昕要杀他的原因，可是如何能说出口？
道衍轻咳一声，道：“郡王，稍安勿躁，还是请王爷先问话的好。”
朱高煦恨恨坐了下去，腮帮拧起老高的肌肉。
我疑惑的看了眼道衍，这和尚，到底是谁的人？这打岔的一句，听来倒像是在提醒高煦。
父亲以手撑在蟠龙座的锦袱上，面上微有疲倦之色，自从他刚才骂完我，这神色便盘桓不去，“沐昕，你自请辩白，大家也都来了，你便说个清楚吧。”
沐昕却只微微一躬：“王爷，你未回师之时，沐昕近日在北平所作所为，便是最好的辩白。”
父亲和诸将都一怔，他们刚回来，便遇上这事，对城中近日之事并不了解，当下把目光转向朱高炽。
我凌厉的目光已早他们一步射向朱高炽，无声的，指尖做了个碾碎物事的动作。
朱高炽，你敢不说好话，我碾死你。
朱高炽面色一僵，他自然知道我的武功，何况我还有个神出鬼没武功绝顶师傅，触怒了我，真要碾死他自然不难。
他赶紧站起来，将北平被围期间，沐昕夙夜匪懈，屡出奇兵，潜伏卧底，险中求胜，为保北平无虞，甘冒其险的种种般般说了个丝缕分明，抑扬动听。
一时听得众人频频点头。
我很满意，看来世子口才很好，若是世子做不了，去说书也是个人才。
只有朱高煦和丘福，脸色难看得可以。
说到最后，丘福看看众人已经和缓的神色，站起向父亲道：“殿下，沐公子对北平有功和他欲刺郡王，两者不可混为一谈，沐公子搭箭欲杀郡王，众目所视无可回避，对此，沐公子理应解释。”
我冷冷看着他，这丘福倒是个脑筋清醒的人。
朱能面上有困惑之色：“是啊，沐公子，你是不是有难言之隐，比如，你喝醉了，比如，你睡昏头了，比如……”他越说声音越小，众人面色越发铁青，他自己自也知道想法荒诞，讪讪一笑，没奈何的摸摸脑袋，住了口。
自从当初沐昕以武艺将之折服，后来又共同操练士兵，推演对战，表现出的才华令这粗豪的直肠子汉子倒对他颇为敬服，惺惺相惜之意显然。
父亲凝视着神情坦然的沐昕，“沐昕，功是功，过是过，你的功劳，我不会抹杀，但你若包藏祸心，欲杀我儿，我却不能不向你求个是非曲直。”
沐昕淡淡道：“在下行事，问心无愧，只是此事缘由，确有难言之隐，也非在下一人可以辨明。”
这是先前我在他掌心写下的嘱咐，我要他先拖延着，稍候自有转机。
“难言之隐？”朱高煦一脸狰狞：“你明明是无言以对！胡乱扯借口！”
沐昕看也不看他一眼：“高阳郡王，话可不是这么说，我若真要杀你，为什么不赶紧逃走，反而要回到王府，甚至到这围困重重的燕安殿自投罗网，我活腻了么？”
朱高煦一窒，众人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丘福却淡淡道：“沐公子，口舌之争最是无益，本将军执掌刑罚断狱事宜，依本将军之见，沐公子当众刺杀郡王，万人亲见，如山铁证，非言语可倾覆，”他站起身，向父亲一抱拳：“末将向王爷请命，请速将此恶獠收监下狱，严刑重审，三日之内，末将定要此人如实供述！”
我霍然站起：“是非未明便要动刑，丘福你好大胆子！”
丘福冷笑：“骨头不是铁做的，站在这儿自然狡辩得出，我倒要看看，三木之下，他还狡辩什么！”
“你敢！”
“末将依律行事！杀人重犯，自可刑求！”
“啪”！
父亲砸碎了茶盏，碧绿茶汁溅在青金砖地面，汪出明镜般的一泊。
殿内安静如死。
父亲的怒色升腾在眼底，久居高位的威严形如实质压迫在每个人心头，令人不敢造次，跋扈如朱高煦，阴厉如丘福，胆大如我，都不能不住口。
却有人漫不经心的说话了。
“谁说沐公子是要杀人哪？”懒洋洋的语声传来，很好听的声音，乍一听和煦温柔，然而又总微微带了些疏离，正是贺兰悠。
修长的身形，在众人目光转瞬投去时，自殿门口如云般浮现。
他换回了惯常的银衣，长发却比那缎质的衣料更为潋滟生光，一双眼睛碧水生波顾盼生姿，光彩无限，微笑行至沐昕身边，虽神态漫然，比起芝兰玉树，气质如凭雪临风般清逸的沐昕，那风姿毫不逊色。
只这两人站在殿中，便如艳阳生媚朗月凝光，生生将满殿皇族将军风采全夺了去。
父亲目光深沉的看着贺兰悠，神情冷静，“贺兰公子，此言何意？”
贺兰悠先向我一笑，我看着他，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碰撞，撞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然而他才转向父亲，礼节优雅的一个长揖：“殿下，您可是误会沐公子了！”
此言一出，群情震动，嗡嗡的低声议论立时响在大殿里，犹如蝗虫过境，一时嘴快的朱高煦就想开口，被他身边的丘福一把扯住。
我微带好奇的看着贺兰悠，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他会用什么办法为沐昕脱罪，我只是利用某些消息，小小的暗示了他一下，逼得他不得不出面，但他到底如何动作，我也完全不知。
父亲已皱眉问道：“误会？贺兰公子可是在说笑话？”
“是啊，”朱高煦立即接上，“这怎么可能是误会，那么多双眼睛明明白白看着他要杀我，难道都是迷瞪了？都是误会？”
贺兰悠似笑非笑的瞟了朱高煦一眼：“郡王，你确定沐公子是要杀你？”
“当然―――”朱高煦话说到一半突然止住，他反应也算快，已经知道贺兰悠要说什么了。
“他有什么理由要杀你？”
还是先前的争辩，一切又回到原点。
不过贺兰悠可没打算和他争辩，微带羞涩的又向父亲长长一礼：“殿下，悠惶恐，不曾想只是私心想望，一时好胜，与沐公子私定赌约，竟至惹出偌大误会，悠百死莫辞其咎也！”
殿内忽地一下安静，父亲眉皱得死紧：“私定赌约？一时好胜？愿闻其详？”
“贺兰公子，此事关系燕王和郡王安危，关系全军军心，亦关系沐公子性命，贺兰公子，出语请务必慎重啊。”
端凝的语声从屏风后传来，却是徐王妃发话了。
听到她开口，众人俱都微微一礼，贺兰悠向屏风后一揖，语声诚恳：“在下定当如实禀告，绝不敢将王爷郡王安危视为等闲。”
徐王妃沉默下去。
满殿或好奇或不满或狠厉或疑惑的目光中，贺兰悠神态悠然。
“此事原只为在下与沐公子私人赌约，个中因由，在下本羞于出口，可如今因在下莽撞，闹出这大事体，又牵连上沐公子性命，在下只好当众说个分明，只是在陈情之前，还得先向一个人请罪。”
他这番故弄玄虚的话一说出来，人人疑色更浓，俱都紧盯着他的动作。
却见他慢条斯理整衣理袖，向着我的方向，微微一躬。
又是嗡的一声。
我缓缓欠身还礼，心下却在戒备，这阴险家伙在玩什么花样？
“在下本草莽山野之人，不知礼数，蒙王爷不弃，视为心腹僚属，赐出入王府之荣，半年前，在下无意中得遇怀素郡主，为郡主风采容姿所惊，遂不知自量，起渴慕之心……”他又向我一躬：“言出孟浪，实在惭愧。”
他嘴上说着惭愧，语气里可一丝惭愧的意思也没有，我苦笑着，只好将周围的异样眼神视而不见，勉强再回他一礼。
贺兰悠继续大言不惭的侃侃而谈：“郡主对在下不假辞色，却道生平最敬，乃血性男子，壮烈男儿！常追忆千载之下，豫让荆轲，燕赵悲歌慷慨之士，又言沐公子其人最具先贤风骨，勇志英风不下前人，其时在下有幸聆郡主教诲，只觉听此一席言语，胜伏案十载矣。”
他一脸感叹佩服之色，满溢对我的崇敬赞赏，我默不作声，揪断了缠在指上的一根长发―――我什么时候说过最仰慕血性男子来着？
“只是，在下年轻气盛，对郡主的话虽然万不敢有所异议，却对沐公子本人心存不满，为搏郡主青睐，在下遂挑战沐公子，与其定下赌约。”
贺兰悠那一脸微带惭愧的神色真是惟妙惟肖，我冷笑，好好，年轻气盛的贺兰少教主，今日我算是开了眼了。
“什么赌约？”这下连朱高炽也来了兴致，连忙追问。
贺兰悠笑得无害：“既然郡主最推崇勇士，自然要在这个‘勇’字上做文章，在下和沐公子打了个赌，约定下次见面，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我出现，沐公子须得立即和我一箭定输赢。”
立时有一大部分人露出恍然神色。
父亲转向沐昕：“沐公子，此言可真？”
沐昕上前，默默一揖不语。
他这姿态恰到好处，此时急着附和贺兰悠反倒会令人有两人串通之感，然而沐昕微带愤懑的隐忍神情，倒令众人多信了几分。
我心中暗笑，沐昕做戏，也不比贺兰悠这奸人差啊。
只怕，我微微沉思，沐昕想必还有点不愿欠贺兰悠人情的意思吧？是以不肯开口亲认。
贺兰悠含笑瞟了沐昕一眼，目中神情难明，但是很快转过头去，继续道：“王爷，说来惭愧，在下心思说到底不那么光明磊落，在下想为难为难沐公子，所以这次特意选择跟随王爷大军回城，立于主军大旗之下，就是想看看被郡主推为勇烈的沐公子，是否真敢在王爷虎威和万军逼视下，开弓搭箭，践行赌约！”
他深深长揖：“总之是在下心思暗昧，故意设计，致沐公子为千夫所指，也险置王爷及郡王于险地，在下愿领责罚，还请王爷莫冤枉了沐公子。”
父亲深深看着他，目中光芒流转不定，半晌缓缓道：“如果本王没记错，那箭，似是向着高煦去的。”
贺兰悠神色不变：“王爷不妨回想下，当时我在何位置。”
当时贺兰悠就在朱高煦身边，父亲自然记得，沐昕射箭时，相隔高高城墙，距离又远，惊吓又甚，射出的箭又被贺兰抢先劈开，是以如果要一定说沐昕射的是紧靠朱高煦的贺兰悠，倒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父亲仍在沉思，又道：“但那一箭……”
贺兰悠立即露出惭色：“在下自恃箭术超凡，过于托大，竟未能完全接下箭来，险些误伤郡王，现在想来依旧惭愧不已，是以王爷若降罪，在下毫无怨言。”
他第三次向我施礼：“还请郡主代为相谢令师解围之恩，若非他及时出手，在下可就真的因一己私心，铸下大错了。”
我客气的回礼：“是，定代贺兰公子转达，不过以贺兰公子裂箭之势，来箭后力已疲，就算万一接近郡王，也不致有性命之忧。”
我这是睁眼说瞎话了，但是这里除了我和沐昕，谁真的了解穿日箭的威力？贺兰悠也许知道，可他自然不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父亲看了看我，又看向贺兰悠和沐昕，突然问沐昕：“你先前为何一直不说？”
沐昕微微垂目一礼：“为全郡主清誉令名。”
众人俱都点头。
他们本已信了七八分，如今听沐昕这言简意赅却一语中的的一句，更是再无疑虑——我毕竟是未出闺阁之女，王府待嫁郡主，这般两位男子为我争风吃醋上演全武行之事，说出去终究是不大好听。
在他们想来，若不是被逼到燕安殿剖白，只怕沐昕和贺兰悠就是为了我，也不肯轻易张扬的，难怪沐昕先前宁死也不肯明说。
我盯着父亲，注意着他的反应，自己清名有损也无所谓，反正贺兰悠被我逼了一回，他这不吃亏的性子，自然会回戈一击找点利息，而这个理由，我细细推敲了一番，觉得父亲当可信上几分，他是了解贺兰悠的，这般阴邪行事，确有几分他的风格。
父亲的眉头皱成深深的结，良久，点了点头。
我心一松，呼，大功告成！
父亲这一点头，别人还不怎样，朱高煦丘福等人，霍然变色。
父亲也不看他们神情，只沉声道：“如此说来，确是误会，贺兰公子和沐公子，皆对我北平有功有恩，既然不是谋刺大罪，自当揭过，只是你二人行事放纵，还望日后善加约束。”
父亲这话，等于明白为两人开脱了罪责，我轻轻舒一口气，有了这燕安殿上，贺兰剖白，众将作证，燕王亲口认可开释，沐昕以后是走是留，都不会再有被报复的阴影，今日行险之目的，总算达到。
然而却有人不肯放过大好良机。
此时气氛微松，婢子们正在给各位将军上茶，我和朱高煦坐对面，那红衣婢女行至他面前微微一顿，我心中警兆突生，微偏头看去，却被她身子遮住视线，再想看时，那女子已退下。
然后便见朱高煦目光大亮，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喜色。
我一惊，顿觉不好，连忙站起，向父亲笑道：“父王，既然误会解开，你海量雅涵，那我们也就不……”
“慢着！”
出声的果然是朱高煦。
他慢慢站起，斜眼盯着我一眼，随即转开目光，向父亲一揖：“父王，请勿听信奸人之言！这绝不是个误会！”
本已舒了口气的众人，立时又紧张起来，纷纷挺直腰背，目光在我们几人身上转悠不停。
父亲顿了一顿，他缓缓转目看了朱高煦一眼，这一刻他目光暗沉难明，声音也微带疲倦：“有何不对？”
朱高煦迎着父亲目光，侧脸偏向我，满面阴狠狞笑。
“如果他们只是依约比箭，那为何城楼之上的二十守兵，全数被沐昕杀死？！”
我惊的猛立而起。
衣袖拂过几面，带翻茶盏，茶汁湿了我半身也未察觉。
怎么可能！
当初我上城楼时，那些守兵都只是被点了穴道！
心念一转，浑身的寒意，立时如雪降冰生，凛凛的罩了下来。
为了击倒我，杀沐昕，他们对无辜的士兵下了手！
只是因为私欲旧仇，因为我这个令他们不满的小小存在，便以那许多刚从大战历劫得生，拼死血战为他们守卫藩土的无辜士兵生命作抵！
心瞬间寒到极处，彻骨的冷翻卷上来，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已经失去了温度。
随之而起的是雄雄怒火，燎着我全身。
只是一己之仇，为何要牵扯这许多生命枉死！
这些人，除了记挂自身权位荣华，何曾有悲悯之心？何曾有大义风骨，何曾有百姓苍生？
对面，沐昕的目光看过来，比我的心还冷上几分的目光，他并无明显的怒色，可从那比平常更为明光璀璨的双眸可以看出，他也动了真怒。
贺兰悠转过头来，注视着我，他衣袖飘拂，神态依旧曼然，死二十条无辜生命，他不会介意，被栽赃陷害的不是他，他也不会关心，然而他凤眸里幽暗难明的光流荡如汁，深水般乌黑不见底，竟令我也不自觉错开目光。
父亲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他眯着眼看着朱高煦：“死了？”
语声森寒。
朱高煦竟也为这冰冷的语调惊得一缩，随即重振旗鼓，亢声道：“是！一招毙命！沐昕如果只是要比箭，为何枉杀无辜？”
我冷笑一声：“郡王，你进这大殿有时辰了吧，为何一直不提此事，到现在才说？”
朱高煦甚是狡猾：“此事原本就是证据确凿，我想着就算不说，沐昕也是如此定罪，不曾想父王竟为你等伙同蒙蔽，为不致使元凶首逆脱逸法外，给父王安危和北平大业埋下隐患，自然要将他重重罪恶尽皆伏禀父王！”
他怒气冲天的站起，走到殿中，手一挥：“来人，拿下！”
燕安殿守卫轰然应诺，立时就上来一个小队，围住了沐昕，精钢打造分外锋锐的刀尖向内，如散开的白色菊瓣，齐齐对住沐昕。
杀气凛冽如锋，自那些神色如铁的卫士身上散发，重重逼向被围困的沐昕。
朱高煦说着话，我在一边紧张沉思，虽然不知道是谁下的杀手，但既然动了手，必然不会留下后患，那些士兵尸体，只怕已被做了手脚，定不容我等有辩驳余地。
除非……
眼见朱高煦如此跋扈，不杀沐昕誓不罢休，我心一狠——也罢！
正要开口，却听人丛围困中的沐昕淡淡道：“敢问郡王，你可看过尸体？”
朱高煦转了转眼珠，坚决的道：“自然。”
“如何死法？”
“一掌毙命。”
“是何掌力？”
朱高煦笑起来，说不出的得意阴狠：“自然是你沐公子独擅的乾坤掌法。”
朱高煦果然调查过沐昕，竟连他的武功也知道，只是，沐昕的武功得来奇异，乾坤内力也是武林失传已久，他又从何得知？
沐昕却也笑了起来，他素来是个清冷少言的性子，雪般的高远冷淡，然而这一笑，却是雪霁春回，冰消云生，如苍穹星彩乍现，美至令人眩惑。
满殿震撼里，他笑意不减，慢慢道：“是吗？——”
声音尚自拖曳着尾音在高旷的殿堂中缓缓逸散，呼的一声，他却已袍袖卷拂，风拂雪花般飞飘而起，只一闪，白影便已到了那数十人的包围圈边沿，双手一递，便已到了正面敌人的肩上，仿佛只是轻轻一按一掀，那人已经大呼着倒栽出去。
沐昕看也不看，身子旋风般原地一舞，啪啪几声，又是几个全身甲胄的卫士呼叫着被扔出，那些闪着寒光的长刀轻若无物般被沐昕身形旋转带来的巨大漩涡绞飞了出去，风声呼啸，夺夺几声，深深钉在金丝楠木的粗大楹柱上，刀上红缨，久久颤动不休。
一声呐喊，刀光如雪般泼洒，当头向沐昕罩下。
殿外守卫赶到。
沐昕也不回头，整个人化为逆风的旗，脚尖一滑，衣袖飞鸟展翼般左右张开，立时又摔跌左右两翼的数名卫士。
随即一个倒仰，倒踢紫金冠，恰恰踢飞自半空劈刀而下的一个卫士。
腰力一挺，单足跃起，双掌一合一错，已将三名卫士的兵器夹在掌中，就势一个旋身，带着那长枪朴刀，重重打在再次围攻上来的人身上。
几声闷响，人体飞出。
这一切发生在须臾之间，惊呼未起，反应未及，号称北平最精锐的燕安卫士铁桶般的围困，已被沐昕不见血的摔飞八人，打开通往朱高煦的一个好大缺口。
燕安殿守卫却也是彪悍，跌出去的，默不作声原地一个翻滚，倒跃而起，拼死再次扑了上来力图再次堵住缺口。
无伤的，再列阵型，再次合围。
可是已经迟了。
沐昕急电般的身影，已飞向朱高煦。
而朱高煦狞笑着，缓缓入怀掏摸。
沐昕乍一动作，我已飞身而起，直扑——丘福！
身在半空，久已未用的银丝刷的抽出，长蛇般在地面一卷，放！收！绞！
砰通倒地声响成一串，欲待扑上的其他卫士，纷纷被绊住脚踝，顿时七歪八倒跌成一团。
几脚踢飞几个扑上拦阻的卫士，我直扑自己的目标。
丘福惊恐跳起，仓皇间撞倒了桌几，随着我的冲近，他惶然的脸越来越大，却因为我的身份而犹豫着不敢拔刀。
我突然对他一笑。
先前朱高煦因为指证沐昕，已走到沐昕后方，丘福在原地未动，坐在朱高煦对面。
我和沐昕各自扑向丘福和朱高煦，恰恰身影相向而行，刹那之间，交错而过。
这厢，丘福因为来袭的是我，犹豫的手按在刀上。
那厢，朱高煦因为早已预料到沐昕可能挟持他，满脸狠色的伸手入怀。
交错而过的身影，只在瞬间。
身影重叠的刹那。
沐昕一声清朗的低喝：“起！”
银丝耀目如冷电，优美迅捷的一个盘旋，反卷上了他的腰，我手腕一弹。
银丝卷起他的瞬间，沐昕的手，也以回旋之力，推在我腰上。
一碧一白两条身影，齐齐冲天而起，半空各自一个盘旋，方向已变。
我落下，带着微笑，牵住了因为看见面对的人突然改成我而一个愣神的朱高煦的手，以及，他手里的火枪。
沐昕神色淡若春水，手，轻轻按在了因为是我出手而不敢拔出武器的丘福的颈脉处。
转瞬工夫，我和沐昕，各自虚晃一枪，眩花了根本来不及反应的殿内众人的眼。
朱高煦对沐昕和我，都早有防备，丘福也是，如果我们想挟持他们，如此情形下不是易事。
以我的方位，要想出手对付无论谁都有点远，所以他们主要注意都在沐昕身上。
丘福没想到我会大老远的扑向他。
他如何敢对我出手？
我要的就是他的不敢。
而朱高煦自然是敢杀沐昕的。
所以沐昕扑向他也是假的，中途换成我，朱高煦见我突然当面，父亲在，他也如何敢对我出手？所以他的手指也定住了。
要的就是他们始料未及，这一愣神一定的功夫，已够我们毫发不伤的将他们轻松控制。
我缓缓的笑。
沐昕的目光递过来时，我已大致猜到他的意图，虽然不知道沐昕制住他们要做什么，但我相信他，并毫不犹豫支持他。
兔起鹘落电光火石的争斗一触既止，此时，尘埃落定。
满殿惊震里，父亲的脸色铁青，突然冷哼道：“贺兰！”
我心中一惊，也不多想，立即以银丝卷着朱高煦，滑开三尺，滑向沐昕身边。
一只手，悄无声息，突然出现在我胁侧。
指尖如拈花，姿态优美的一拈，便拈向了我防守最为薄弱之处。
此时朱高煦在我右侧，若要想护住左侧，我必须先放开他。
我冷笑，贺兰悠，你出手很准很毒，可是，我偏不放。
以肘代腕，沉肘，咔嚓一声，腰间突然弹开明光一泓！
剑光如秋水，长河泻落，闪亮颤动着弹射向鬼魅般的手指，尖锐的寒气，咫尺可觉。
正是我藏在腰间的照日短剑。
指尖一翻，一翻之间已躲过剑锋，来势不减，眨眼间又已到了朱高煦腕脉。
攻击我不成，便立即直接抢夺朱高煦，这个贺兰悠，反应倒快。
我冷哼一声，并指下戳，正对着贺兰悠虎口。
他手指一拂，略微一抬，再袭我曲池穴！
距离如此之近，出手如此之急，我已无法躲开。
我也不躲。
弹指，嗡的一声，照日剑飞窜而出，银龙般电射，直取他双眼。
贺兰悠并不看那去势如龙的冷电，他只是盯着我，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那般奇异的笑容里，他缓缓挥袖，照日去势立止。
我避开他的目光，银丝一卷，收回照日。
于我腰侧，方寸之地，电光火石间，已交手三招。
三招一毕，贺兰悠微笑，袍袖一拂，已退出三尺。
他以姿态完美的笑容，毫无歉意的向父亲示意：抱歉，我已尽力，但无计可施。
我和贺兰悠这一小场极速对战，沐昕也没闲着。
他一朝钳制丘福在手，立即一挥袖，拂开欲待围上救援丘福的卫士，拖着他退到我身侧。
低声道：“死？活？”
丘福阴声道：“怕死的不姓丘！”
沐昕嗤的一笑，“我不杀你，我废了你，再送给那二十个士兵的家人！”
丘福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朱高煦早已听见，冷喝道：“丘将军，他自身难保，威胁不了你——”
我一把扯过他的脸，以袖遮掩，啪的将一物弹进他嘴里，微笑道：“弟弟，吃糖。”
他大惊，一张年轻英俊的脸立时扭曲，拼命又咳又吐，可哪里吐得出来，嘶声道：“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我笑：“姜糖啊，给你甜甜嘴儿，省得尽说我不爱听的话。”
他哪敢相信这是姜糖，满面惊惶，我拍拍他的脸：“乖，闭嘴，不然我再喂你一颗。”
料理了再也不敢说话的朱高煦，丘福的神色也已成了死灰，此时我们在卫士的包围之中，其余人早已为防殃及池鱼，远远避开，反倒方便逼供。
沐昕冷声道：“怎么杀的？”
丘福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犹自犹豫，我伸手过去，在他臂间一错。
随即点了他哑穴。
骨头错开的声音听来细微，丘福闷哼一声，已经满面冷汗的软倒下去，沐昕手一提，依旧拽着他站得稳稳，我笑道：“丘福，我比沐公子手狠，你莫要考校我的耐性。”
丘福脸色已成青灰之色，全身的肌肉都在抽搐，眼泪鼻涕口涎全数流了出来，在脸上亮晶晶蜿蜒成一条溪流，看来煞是可怜，我微有些不忍，然而目前一闪，闪过那二十条年轻生命尸体横陈的惨状，立时冷笑一声。
沐昕冷静的低声道：“你招供，以你百战之功，燕王不会为二十守兵的性命杀你，战事未毕，你只要留得性命在，终有起复一日，你若不识相，我现在就料理了你，你要想清楚，人死灯灭，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朱高煦咬着牙齿，又想说什么，我冷笑道：“放心，朱高煦，丘福不会招认出你，他还指望着他倒霉后，你好去为他这个走狗奔走哪。”
看着丘福脸色，我笑道：“好了。”解开他哑穴。
抬头，隔着重重围困的卫士，我看向脸色铁青，目光却甚是复杂的父亲，高声道：“父王，我等被人陷害，迫于无奈，出此下策，还请父王不要误会。”
“误会？”父亲皱眉：“你两人于殿前逞凶，伤卫士，胁郡王将军，无法无天胆大妄为，这也能叫误会？”
我挑眉：“我两人种种行为，不过纯为自保，为不被人置之于死地，挣扎而行而已，父王，你且看着，卫士仅有轻伤，郡王将军无恙，我两人若真有逞凶之心，怎会如此手下留情？”
父亲转目看了四周一眼，冷哼一声，沉吟不语，此时那些被卫士分别围护住了的人群中，道衍大袖飘飘，当先行出，对父亲一礼：“王爷，郡主下手极有分寸是实，想必此事另有隐情，还请王爷暂息雷霆之怒，给郡主和沐公子，陈情的机会。”
父亲的目光与他交视，略略停顿，稍倾，点了点头：“好，你们说吧。”
“不用我说，”我笑道：“丘将军，请吧。”
※※※
拍拍手，我自禁卫森严的燕安殿怡然走出，无视身边已归原位的守殿卫士们挫败而又不是滋味的目光。
沐昕伴在我身侧，神色依旧云淡风轻，他就是这点最好，任何时候都冷静如斯，没来由的令人心定。
刚才丘福为他所迫，无奈之下自认他在我们下城楼上之后，趁人全部回王府的时机，偷溜上城楼，以阳刚掌力，杀死了城门守兵二十人。
父亲震怒，而丘福连连磕头，极力辩白自己是不忿郡王被刺，欲待坐实沐昕罪名，鬼迷心窍才有此行径，而朱高煦也涕泪连连的向父亲求情，称丘福征战勇猛，有功于王，眼下战事未毕，正值用人之际，还请父王予其戴罪立功，罪人丘福，定当拼死报效，不负深恩。
父亲自也允了——那是题中应有之义，他怎么可能为了二十个小卒的性命，杀了能为自己征战天下的大将？
所以，丘福最终不过是夺职，领杖四十，军前白身效力自赎，若再有不法情状，锁拿重处。
也许不过多久，战事一烈，他就会被再次起用吧。
不过也算打压了朱高煦气焰一回，丘福是跟他最紧的人，此番一闹腾，想必他要安静许多。
我冷笑着，看着燕安殿惊险一幕，闹剧般结束。
心里不是不颓然的，倒不是为父亲，我看得出父亲有意偏袒我，他一向深沉，心思难测，若真有心为难我，今日我们必出不了燕安殿。
只是觉得累吧，自下山以来，风波不休，我不曾应付艰难，但也已觉得心力交瘁。
更不曾想，如今还牵扯无辜。
微微一叹，我转向沐昕，轻轻道：“沐昕，你心寒么？”
沐昕眼神明亮清湛，毫无疲倦之色，“怀素，豪族争斗，向来如此。”
我苦笑：“是哦，可惜，我想我还是比较适合做一个山野疯丫头。”
沐昕微笑，微笑里有憧憬的光芒，似是想到我在山野间嬉闹的情景，语声也带了几分向往：“怀素，我知道你说是这样说，但于此间，你仍有未了之事，等将来……等将来此间事了，我陪着你，一起归隐田园，遨游山川，再不问这红尘俗事，可好？”
他诚挚的目光射过来，直看进我心底。
其时冷风烈烈，呼啸长卷，卷起他如云衣袂，也吹散未融碎雪，落英乱梅般，拂了他一身，这玉般明洁的少年，飞雪中越发凝如墨玉般的眼，从未曾如此幽深热烈。
我心中一震，一瞬间百转千回。
正要回答。
却见银影一闪，贺兰悠不知何时突然出现，挡在我身前，笑容明媚，温柔而羞涩的问我：
“郡主，今日我宁为王爷责怪，两次暗助于你，你怎地不知恩图报？连请我喝酒都吝于开口？”

第二十六章 无奈谁与话长更
我将手拢在袖中，袖口雪狐毛随风轻拂，拂在手背微痒，我淡淡道：“少教主的脸皮，今日我算是领教了，明明是件讨价还价的事儿，偏叫你说得好似我受恩深重。”
贺兰悠目若连波的睇过来，“讨价还价？怀素，你的心肠，我也是领教了，什么好心厚意，都能叫你说得用心险恶，行径不堪。”
他突然飘前一步，竟不顾沐昕就在身侧，伸手欲抬我下巴：“怀素，我真想看清楚，你这小心肝里装的是什么？水晶心？玻璃肝？所以够冷够硬，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我面无表情对他一扯嘴角，头一仰，已让开他的魔爪。
“少教主，我的心确实和你不同，我是血肉做的，有热血，有跃动，还有希望和期待，只是，若有一日我发觉我的热血和期待，有被人践踏的可能，我还不如先将自己冻起来。”
贺兰悠收回手，定定的看着我，半晌，慢慢的笑了。
这一笑不同于他平常的温雅明艳，不需言语也与生俱来的风致，竟微生萧索之意，映着这暮雪层云，渺淡苍穹，令人心生苍凉。
身侧，沐昕一如往常的沉默着，负手立于三步之外，修长的背影衣袂飘拂，身姿却凝定如玉雕。
我叹了口气。
“喝酒是么？不怕被毒死，就来吧。”
※※※
依旧的流碧轩暖阁，依旧的一生醉。
只是饮酒的人，由两人变成三人。
夹壁暖墙烧得满室皆春，铜火炉犹自散发着热气，照棠笑着侍候我脱去大氅，只着刺金西番莲纹浅碧缎袍，道：“郡主，映柳昨晚受了点寒，怕过了病气，不敢到前面来侍候，要我替她向郡主告个假。”
我淡淡道：“让她好生歇着。”盘膝坐在雪白长毛波斯地毯上，招呼着沐昕和贺兰悠。
“既然一定要喝，就不醉不归。”
说罢取过照棠手中酒壶，打算亲自斟酒。
沐昕却皱皱眉，轻声招呼了照棠过来，吩咐她先去准备醒酒汤，我不由失笑：“怎么，怕醉了撒酒疯？可我记得我酒品很好，从不会真醉。”
话一出口，立时惊觉，这话说的，不是明白坦诚那夜我是在装醉，而沐昕在我酒后的私语，都被我听了去？
暗恨贺兰悠，都是这人，只要他在，我就心神不静，胡言乱语，全无素日的冷静自持。
沐昕果然立即抬眼看过来，目光一闪，唇角微生一丝笑意。
正要说什么，却听贺兰悠懒洋洋转着手中粉彩梅文小盅，有意无意的道：“醉也无妨，人说酒后方可吐真言，若是今日因此能听着郡主的真心话，倒也不枉我死乞白赖求的这顿酒。”
我一挑眉，有些奇异的看他，他这话奇怪――――倒似知道那夜我和沐昕对饮之事一般，竟然句句挑拨。
目光转向沐昕，他却神色平静的举起酒杯，先向贺兰悠一照：“无论如何，今日还得相谢贺兰公子，公子相助之恩，沐昕铭记，异日若有驱策，只要不违道德大义，沐昕无有不应。”
一饮而尽。
贺兰悠似笑非笑：“敢情我这名声已不可收拾，连沐公子的感谢应诺之辞，都不忘了先附上条件，生怕被我算计了，污了你清白名声去。”
沐昕静静道：“不敢，沐昕并无此意，贺兰公子何必妄自菲薄如此。”
贺兰悠不再言语，一笑饮尽。
一杯尽，两人同时举杯，这回是向着我，“此杯敬怀素……”
同时开口，同时住口，两人对望一眼，一时都沉默了下来，气氛顿时安静得压抑。
我心里呻吟，为什么要答应贺兰悠这个莫名其妙的要求？为什么要喝这顿尴尬的酒？
心一狠，干脆一低头，抢先将酒喝了：“多谢两位，请自便。”
两人的杯举在空中，良久，贺兰悠的手缓缓收了回去，自嘲的一笑，手腕一振，清冽的酒液，泼出冰亮的一片，击在朱红廊柱上，发出琳琅脆响。
“敬不出去的酒，不喝也罢。”
他翠羽般的长眉，低低压着漆黑的眸子，神情一改素日柔雅，目光凌厉，声音低柔而语气狂傲，转目掠眉间，近乎于妖。
沐昕的手顿了顿，却将杯子稳稳收回，一口口无声抿尽。
他的目光如万顷碧波，映着我无声苦笑的倒影。
自此只能默默喝酒。
贺兰悠喝酒很快，他不要人斟酒，杯满即干，自斟自饮，只是喝着喝着，竟偶有出神。
沐昕酒喝得缓，慢慢缀饮，却一杯一杯绝不停息。
两人却都是海量。
我无奈的看着他们，只担心今夜我的暖阁里，会醉死一双。
不知道这默酒喝了多久，沐昕出去了，身姿端的是端雅庄重，笔直不晃，然而在我示意下跟出去照应探看的照棠却给我做了个醉酒呕吐的姿势。
我端坐不动，仰天长叹。
而贺兰悠伸手取第三坛一生醉的时候，我伸手按住了他。
“你巴巴的跑过来就是为喝酒？贺兰悠，别装了，说出你的来意。”
贺兰悠从酒杯上抬起一双似有醉意而分外流光潋滟的眸子，眼波迷蒙如深眠一梦，带着古怪的笑意瞅着我：“来意？嗯，我想想……”
他居然真的皱眉思索了半晌，然后恍然一笑：“啊，我想起来了，我是被你伤了心，有心要在这里喝醉，然后大闹你的地方，要你也为我头疼一回。”
我冷冷盯着他的眼睛，却见他动作迟缓的在怀里掏摸半晌，摸出一条红布条，扔到我面前。
“怀素……你若想我帮那小子，为什么不直接和我明说？却用这劳什子的消息来威胁我？在你眼里，我当真如此不堪？”
我怔了怔，细细打量贺兰悠，我脸上的表情明白写着：难道你是好人吗？
只是……我皱起眉，贺兰悠今晚有些奇怪，我算是了解他，这话，不像是他会说出来的，他不是一向不否认自己不是好人？
沐昕箭射朱高煦后，我做的第一件补救事，就是飞鸽传书给城中山庄手下，命令他们如果听到异样风声，立即散布贺兰悠是奸细的消息，并拔出他在北平暗布的钉子，悄悄递交燕王。
燕王府周围，有我的暗中力量，自然也有贺兰悠的，鸽子特意多放出了一只，就是打算送一只给贺兰悠下酒，顺便请他看看那命令。
贺兰悠上次出现后，我立即下令山庄暗卫查探他的消息，结果发现他不是一个人孤身来北平的，他还带来四个护卫，三男一女，都身手极其不凡，我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但是贺兰悠从不做无谓的事，此来必有目的。
这么悄然行事，自然也不会愿意父亲知晓。
所以这个消息，我记在了心里，打算在合适的时机，拿来和贺兰悠做交易。
我以此通报贺兰悠，含义很明显：你帮我们解围，我就闭嘴，你置身事外，我就拖你下水。
这是我们的无声交涉，显而易见，贺兰悠接受了我的条件，所以他及时出现在燕安殿，一番谎言，换得我们免罪。
贺兰悠不会这么好心主动救沐昕的，我想沐昕也知道，不过他依然对贺兰悠许了那愿有以相报的承诺，这是他生来的品性所致，而贺兰悠也真够脸厚心黑，不言明真相也罢，居然还拿言语来挤兑他。
我叹息，这两人，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贺兰悠仍旧目光灼灼盯着我，却也不等我的回答，一杯及一杯灌酒。
我的脸色，却渐渐变了。
手指一弹，银丝飞出，半空中一抖，化为无数生生不息的圆圈，落于贺兰悠颈项。
“我师傅呢？”
银丝勒住贺兰悠颈项，只要我轻轻一拉，贺兰悠的大好头颅，只怕就要滚落我脚下，他却半分惊惶神色也无，银箸伸出，好整以暇的夹了一筷香酥鹿脯，赞道：“肥而不腻，香浓非常，燕王府好厨子。”
我气极反笑，一拍桌子，“来人！”
照棠急忙忙过来，一眼看见刚才还相谈甚欢的主宾二人，眼一眨就刀剑相向，不由大大一呆。
我盯着贺兰悠，也不看照棠，厉声道：“去长宁阁告诉你主子，有人要对他父王不利。”
照棠不假思索应道：“是！”
话一出口立即反应过来，咝的倒抽一口凉气，脸刷的一下成了惨白之色，瞪大了眼睛，嘎声道：“郡主……郡主……”
她嘴唇抖了半天，终于再也站不住，扑通一声跪下来，连连向我磕头，洁白的额头死命磕在冰冷坚硬的青金石地面上，很快便红肿不堪：“郡主饶命，郡主饶命！！！”
我泛起一抹冷笑。
对面，贺兰悠微微苦笑，本有些迷蒙的眼神突然清明，摇头道：“怀素，你何止是水晶心肝，你是七窍玲珑心，居然在这般情境下，还能记得利用情势顺手逼出奸细，我真要对你甘拜下风了。”
我淡淡道：“过奖，逼供本就不必一定要见血。”
长宁阁，是朱高煦的住处。
人被突变情势所惑时，是不容易有清醒头脑的。
所以，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顿时令照棠在完全无意的情形下，不打自招了自己的真正主子。
先前，燕安殿朱高煦一句乾坤神功，令我立时惊觉身边有奸细。
我不喜很多人服侍，离我近的，左不过照棠映柳。
今日回来时，照棠神色如常，丝毫不挂念我们燕安殿之行，已令我生了疑窦，她又说映柳不在，更令我警惕，从她手中取过酒壶时，我已摸索过壶底，果然发现有暗格。
如今她浑身抖索，俯伏阶下，温暖的室内，纤瘦的身形颤如落叶。
我却哪有空理她，手一挥令她滚出去，伸指一拨银丝，光芒闪动间我道：“贺兰悠，再问一遍，我师傅呢？”
门声吱呀轻响，沐昕步履轻捷的负手走进，目光冷锐，看着贺兰悠，淡淡道：“贺兰公子，书房有何物，令你如此挂念？”
贺兰悠缓缓转过头，看着沐昕，忽地一声轻笑：“沐公子，愿供驱策之语言犹在耳，你便这般处心对付于我，你羞也不羞？”
沐昕神情不变，“沐昕一向言出必践，只要贺兰公子说清楚来意，保证对我等欲保护之人毫无侵犯，沐昕绝不对你动手。”
我皱眉，问沐昕：“他们的目标，是书房？”
沐昕点头：“我看见三条黑影往那方向去了，怀素，不必担心令师，以他的武功，没人能对面伤着他。”
我冷笑道：“就怕奸人背后偷袭。”
贺兰悠微笑道：“怀素，不用含沙射影，相信我，我不会对令师下手，我只是令人将他引出去罢了。”
我心想也是如此，四人来了三个，还有一个引开师傅，贺兰悠以喝酒为名，将我们留在这儿，顺便可以为他证明无辜，倒是很好的算盘。
只是，书房有什么好东西，令他志在必得？
正想着，忽听远处一阵喧哗，有惊呼和兵器交击以及奔跑追逐声远远传来，细听着，正是书房左近。
我将银丝一抖，倏忽间连点贺兰悠三处大穴，笑道：“少教主，委屈在这暖阁继续喝酒罢，沐昕会陪着你，放心，他是君子，说不动你就不动你。”
沐昕目光关注：“怀素，还是我陪你去吧？”
我一指贺兰悠：“沐昕，有这只狐狸在，如果没人陪他，天知道他又玩什么花样，放心，我只是好奇，看看就来。”
※※※
出了院门，向着人声喧嚣处而去，我的流碧轩离外城的书房有些远，奔得兴起，干脆一飞身上了屋顶，踩着那些粉漆朱雕梁画栋琉璃朱瓦，风声呼呼从耳边掠过，而月光大而明亮的悬在天边，那般蹈空漫步，如在月中行。
这一刻我突然想起在山庄的那二千多个日日夜夜，想起当年自己也曾无数次在屋顶练剑喝酒，踩碎老头头顶瓦片无数，他补得永远没我踩得快，他追得也永远没我跑得快。
只是我一直都明白，老头哪里跑不过我？不过因为疼爱我罢了。
想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想起燕安殿和刚才流碧轩，贺兰悠明显没动真力的三招，和可以避却不避银丝的举动，不由怔然。
然而转瞬便收拾了自己的思绪，冷哼一声，看向前方。
被大群举着火把擎着兵器的卫士群涌着追赶的两条黑影，明显是在将那些卫士引离越远越好，身姿轻灵，轻功出众，翻飞如蝶间已将大队人马带离书房，偶有交手，虽即沾即走，然出手既狠且准，实力非凡。
我怒哼一声：“蠢货！”再不迟疑，一个倒翻，自书房檐下，刷的穿入窗户。
书房里的黑暗，对于我来说完全不是问题，我无声落地，眼光立即瞟向多宝架后的佛龛。
初来王府时，我曾在书房发现过一处暗室，今日直觉，贺兰悠的目标，就是暗室内的东西。
书房全无来过人的迹像，安静无声，诸般事物都沉沉笼罩在黑暗里，只一抹淡淡月光，镀上佛龛里佛像拈花的手指上。
那手指……毫无灰尘。
我缓缓的走近。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心生警兆，霍然转身。
然而衣袂带风声令人反应不及的瞬间便到了身前，耳边听得一人轻轻笑道：“嗯？就是你？你有什么好，令他连生死之间，也念念想着？”
笑声柔美如绮丽梦境：“我杀了你，看看死美人和活美人，他爱谁？”
寒锐的利器割破空气的声响嗤嗤，黑暗里，浅淡的遥远的月色里，万千光华，比月更明更亮更灿烂的自天际遥生，宛如碧海星辉浮起，彼岸花火明灭，源源一线，自那曼妙浮凸于夜色角落的身影上射出，流光追电，眩幻眼眸，越发映得那身姿，流艳妖魅。
娇媚动听的声音，狠辣绝伦的杀着！
※※※
那奇形的似软似硬的武器令我几乎惊出了一身冷汗，照日剑铿然出鞘，点染出亮白的剑光，宛如星棱遍洒，锵锵锵锵连响，以快打快，已将那物一一拨飞。
光华一收，我抿紧嘴，头也不回的倒掠而出，嚓的一声，已扯下书房里阻隔光亮的重重帷幕，月光顿时大片大片的泻进来，照得室内纤毫必现。
“哧”的一声轻笑，笑声低微，然音色慵懒，曳曳拖出一个令人心荡神摇的尾音，在这迷离深浓夜色里，媚得似要开出花来。
对面，宛然而立的女子，黑衣紫披风，寒冬里居然是纱质的衣料，裹着曼妙婷婷的身子，那曲线美丽流畅得令人惊叹，带着与生俱来的野性与魅惑，媚艳的气质浑然天成，纵然衣服齐整，不曾露出半分肌肤，然而那风情，便是呼吸间亦可令人神移。
面容却掩在一袭紫纱后，只露出微带琥珀色的明媚眼眸，眼波如酒，中人欲醉。
一张网状的物事，执在她雪白柔荑中，网色亮银斑驳，网结处冷光闪动，轻轻一动便流光如水，衬着她指上满满的五彩斑斓的奇形硕大戒指，华美灿烂之极。
我却知道，那东西看起来美的很，却是要人命的。
她也在打量着我，声音里带着笑意，然而面纱外的眼瞳深处，情感冷漠如死水。
“呵……听说你是郡主？美且尊贵，还有一身好武功，嗯，看起来也不笨……这就是他看中你的理由？”
我细细分辨着她微有些奇异的口音，却对她的话忍不住皱眉：“他？贺兰悠？”
那女子目光缓缓的瞟过来，三分寒意三分喜意：“可是，我还是觉得，他在选女人的眼光上……”
“有问题！”
末三个字的余音未尽，她的身影突然从原地消失，下一瞬，鬼魅般突然出现在我身后，流光一罩，以不可能的角度，将那暗藏利器的丝网向我当头罩下！
我冷笑一声，不避不让，细长的银丝一闪，直直至她网眼间穿出，射向她眉心。
那媚意天生的眸子，微微流露出一丝惊讶之意，身躯奇异的一扭，连着那原本以凌厉之势袭来的网，忽地又从原地消失。
烟雾淡淡腾起，遮蔽视线，她的身影摇曳如镜花水月，连笑声也缥缈模糊，宛如来自另一世界：“够狠……可是，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呼！
淡淡的黑影连同明亮的刀光猛地撞向我怀中，如同流星划越天际般追缀不及，上一瞬尚不知她在何处，下一瞬她已经摆出要和我同归于尽的态势。
我忽的直挺挺往后倒下去。
啪！后背贴地，照日剑直竖而起，锋锐无伦的剑尖，直指上方。
倒变成她向我剑尖撞来一般。
那女子咭的一笑，目色里惊异之色益浓，半空里硬生生一个倒扭，柔曼的身子竟然不似人身，生生给她扭成了麻花状，竟将历来最难改势的俯扑姿势，忽地转为仰面朝上，手腕轻划，那五彩戒指突地弹开，化为两柄极小匕首，一左一右，闪着幽幽蓝光，电射而出！
我正待翻身避过，忽听窗外人声：“原地起！”
不假思索，双手一按，指尖蕴力，原地倒翻而起，蹿出一丈开外。
夺夺两声，那匕首钉在我先前躺卧身侧左右地面上，入地三分。
我这回真的惊出一身冷汗。
好狠的心思，好诡异的武技，好厉的眼，好强的轻功！
她那两匕首竟不是射向我，而是算准了正常人在卧倒状态下见有来袭定会向两侧翻滚，抢先封死了我的退路，我若习惯性翻身躲避，此时已中了她的招。
尚未站定，她在丈外遥遥将手一扬，我眼角觑见蓝光一闪，猛地偏头，嚓一声，尖利的匕首擦着我肩畔飞过。
一缕长发，飘飘扬扬落下地，宛如黑雪。
我自下山何时吃过亏来？这女人还真是异数，淡淡浮起一抹笑，我猱身扑上。
她目中阴冷的光芒一闪，冷笑一声，身姿如风中莲，摇曳之间已自迎上，这回两人都以快抢快，啪啪啪啪接连数声，已交手数招，又霍地分开。
我旋身一转，转至窗侧，理了理断了一截的衣袖。
她则直直退到墙角，脸色微微发白，执网的手，留着的光滑莹润的长长指甲，突地掉了一对，落在地上，噼啪有声。
显见里面藏了暗器。
我叹了口气，自己果然还是赢不了她，出尽全力，不过断其指甲。
敲敲窗，我道：“师傅，劳驾，她身上的东西，须得留下来。”
那女子闻言一怔，霍地抬头，看向行云流水般滑入窗内的近邪，眼瞳慢慢的收缩，她这般身手，自然看得出近邪的实力。
近邪随随便便走向她，手一伸：“拿来！”
那女子微偏头，笑睇近邪，“什么？”
近邪哪肯和她多说话，伸出的手突地一反，一抓之间便到了她颈项，五指虚虚扣着她咽喉，目光比冰水更冷的看着她。
我施施然笑道：“这位姑娘，你有兴游玩燕王书房，我管不着，不过你在书房暗壁里取得的东西，我却很有兴趣，想向姑娘取来一观。”
她娇笑，满不在乎掠了掠鬓发，简单的动作也做得媚态横生：“哦，可以。”
我怔了怔，有这么好的事？
却听她道：“不过我为什么要给你？你又没打赢我，就算要给，也得给比我强的人才是。”
我讪讪然的干咳一声，这女人……和贺兰悠有的一拼！
她微笑着看向近邪，那笑容，居然媚丽里微含高贵之气，毫无风尘气息，只令人觉得光艳，“你很强，我知道我不是你对手，喏，给你。”
说完便干脆利落去怀里摸索。
近邪缓缓缩回手，但仍以气息锁住她的举动。
然而很快他就放下手，不管不顾，刷的转过身去。
我瞪大了眼。
她她她……在脱衣服！
月色下的书房里，男子身前，那女子曼妙的在去衣，仿如飞天一舞，这重重纱幕掩映下的娇媚女子，对自己的一切有着超乎寻常的自信，自信自己的美，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如这有伤风化的举动，她做来，不带肉欲的浓香，却是飘逸的，凋零的，哀伤着，一寸寸凄艳。
衣服层层落下，黑纱衣，紫罗裙，束带纤纤欲折。
白，如雪，雪无此香腻，刺目的明亮，胸前，腰下，缀满光亮晶片，护住最最紧要部位，然功用不止于此，那女子张臂，尖呼，身体迅捷旋转，诡异的角度，月色同样诡异的射下来，千百面小镜光芒折射，如刀尖如利刃，刷刷的雪亮，她大力后仰，刀尖利刃汇聚成一道，闪电奔雷般，掠向近邪。
丝丝裂声轻响，所有的窗纸，被气劲扫及，瞬间粉碎。
狂飙的怒电里，近邪如片雪飞羽，悠悠的飘了起来。
直接飘上了屋顶。
他不管了。
我苦笑着，一脚踢起原本堆积于地的帷幔，扑头盖脸向那女子当头罩去。
屋外突传鸟鸣之声，三长两短。
不用猜也知道，这是那女子和同伴约定的暗号，只是她脸色为何不喜反惊？
谁来了？
门被踢开。
站在半明半黑阴影里的，却是沐昕和贺兰悠。
沐昕的目光首先落在我身上，确认了我无恙后，才疾声道：“王爷带着大队人马赶来了！”
他一抬目，自然就看见了那几乎已经完全裸露的女子，只是微微一怔，便坦然转开，看那绝美女体，就好似看泥塑木偶一般无动于衷。
贺兰悠站在他身后，也悠悠看向我，他自然也瞧见那香艳风光，也不以她的裸露为异，似笑非笑看着那女子，丝毫无避让之意。
倒是那女子，看见沐昕时目光一闪，似有惊艳之色，待到看见贺兰悠时，更是喜色流露，然而一见眼前两名男子，虽反应迥异，但都曼然视她的胴体于无物，只顾着注意我，不由目中露出怒色，微微一哼。
我懒得理她，仰头道：“师傅，下来吧，我们走，可不能和父亲撞上。”
转头对贺兰悠道：“做个交易如何？”
贺兰悠含笑颔首。
“我带你和你的手下离开王府，你将你今日此行目的，以及拿走的东西，向我坦白。”
※※※
在人马围困之前自隐蔽道路走出防卫森严的燕王府，对山庄出身的近邪和我来说，都不是难事。
火把明灭的光芒，鼎沸的人声，将士的呼喝，追缀的人群，很快被我们遥遥抛在了身后。
北平城外二十里，一处破败的祠堂，原有的村落因战事一起，都迁徙得差不多了，丢下了祖宗没人理会，沦为社鼠鬼狐之所。
祠堂里升起一堆火，壁垒森严对坐着两方人马。
说对坐是不合适的，我这边只有我一人肯老实坐下来，我那师傅不喜欢贺兰悠，不知道飘哪根梁上去睡觉了，沐昕有洁癖，哪里肯坐在这潮湿肮脏满地可疑物事的地面上，他一个人站到了后窗前，眺望着远方北平城连绵的城墙。
借着火光，我打量贺兰悠那四个帮手。
相貌古奇的老者，黑面虬髯的壮年汉子，还有个看起来病弱目光却温润如明珠的书生，这三人气质形容十分迥异，然而都形容威严，精华内蕴，一望而知当是已将跨入宗师殿堂的高手。
三人沉默着坐在火堆旁，对我的打量目光，视而不见。
贺兰悠斜斜靠着一方香案，身子隐在火光的暗影里，那艳媚女子带着几分得意的微笑，款款靠紧他坐下，黑纱飘拂的袖管微露尖尖十指，有意无意搁在他膝上。
跃动的火光里，贺兰悠缥缈的笑了笑，十分温柔的拨开她的手，语气非常和煦，“千紫，你的衣服刚才扔在地上，沾了灰，莫要脏了我的衣服。”
……
我勉强收回忍俊不禁的笑意，转头去看那女子的神情，却见她居然也就若无其事笑一笑，站起来，袅袅婷婷的走开去。
呃……向着沐昕的方向。
我讥诮的一笑，看也不看，向贺兰悠道：“好了，拿出来吧。”
贺兰悠倒也爽快，什么也没说，坐直身子便去取那女子刚才交给他的物事，那三个男子看他的举动，老者皱了皱眉，虬髯汉子欲言又止，病弱的书生，却只是淡淡一笑，看向我的目光，带有几分审视意味。
贺兰悠打开一个帛包，先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方绢帛，摊开来小几见方，上面用丝线绣着一幅简单的地图，另以颜色不同的彩线绣了些奇异的标注，我却是看不懂。
微带疑惑的目光射向贺兰悠，他笑道：“你自然不懂，这是我紫冥教的密文，但凡教中重大事务，都以这种文字记载。”
既然是人家教中秘务，再寻根究底也不合适，我沉吟道：“我不是奇怪这个，我是奇怪，这东西怎么会在燕王府书房？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略一思索顿时恍然：“原来你投效他就是为了这个……”
贺兰悠懒懒道：“也不尽然，不过，大差不离就是了，我也是直到前数日，才确实摸清楚位置，选在今天动手，也是因为你父亲大军回城，安顿布防之类事务繁杂，正好方便潜入。”
“至于这东西为什么会在你父亲书房？”他略略前倾，靠近了我，“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这紫冥神影护法分布图，本应是我父随身携带，后来我得到消息，才知道它居然在燕王府书房暗室里，被偷偷隐藏了这么些年。”
“说来真巧，我父当年失踪时，随身的两件重宝，拈花指诀和神影护法图，一在你师祖处，一在你父亲处，还真是有缘。”
贺兰悠的笑容里微微有些讥讽：“怀素，你不会告诉我，神影护法图之所以在燕王府，也是因为某日燕王与某垂死之人深山巧遇，机缘巧合得他所赠吧？”
我挑挑眉，怒气突起，冷声道：“少教主这劳什子护法图我是没听说过，我也没兴趣再费口舌和你谈什么传说真相，如你这般的人，视天下人为寇仇，说什么也是白费，我倒是奇怪你，既然怀疑，为何不直接去问燕王？”
“哦，”贺兰悠笑容可掬，摊了摊手，曼声道：“我不敢啊……我哪有沐公子那胆量，千军万马之前也敢对着王爷放箭？”
我看着他那不怀好意的笑容，正要回敬几句，却听得沐昕那个方向微有动静，我偏过头去，从我的角度，只看见沐昕衣袖微微一晃，而那名叫千紫的女子，已如行云般退了开去。
感觉到我的目光，她回头，绽放一个倾城的媚笑，尽多志得意满，毫无不豫之色。
我看了看依旧负手而立的沐昕背影，衣袖微垂，如雪的云锦白衣上同色的精绣暗纹在夜色里微光幽幽，冷淡高华的气质远远亦能感知，那女子虽然笑得灿烂，可是只怕……还是吃瘪了吧？
回给她一个同样灿烂的笑容，如愿的看见她怔了怔，终于微微变了脸色。
好个骄傲的女子，可惜，运气却是不佳。
这一分神，却忘记了回答贺兰悠，一回头，正看见他深深盯着我，目中异光流转，深邃难明，神情似在沉吟，手指无意抚弄着膝上帛包。
我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帛包上，他指下的一角锦绣令我顿时失了颜色。
“这是……”
心急之下伸手便取，贺兰悠微微一让，却听风声一响，一双手凭空出现，劈手就将那锦帕夺了去。
是近邪，他从梁上看见了那锦帕，立即出手夺下。
近邪目光一对上那锦帕，立时神情大变，他紧紧攥着那锦帕，眼睛一眨不眨，我担心的看着他，看完正面，又翻过去看背面，原本就霜白的脸色，越发的接近惨白，微红的火光也不能稍染血色，他捧着锦帕，宛如重似千斤，渐渐的，素来稳定似可执万均重器的双掌，竟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我转过头，勉强压抑住内心的恸意……师傅，也是个可怜人啊……
沉滞的气氛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连站得远远的沐昕也感觉到了，疑惑的转过身来。
近邪手一抖，锦帕悠悠落地。
一帧绣像，雪肤花颜。
正是我那一生骄傲，凄然而去的娘。
“啊！！！”
长啸声如此激烈悲愤的自胸腔中冲越而出，直刺苍穹，啸声震得祠堂外枯树残叶瑟瑟零落，明月掩入层云，连跃动正烈的火光都黯然一收。
啸声未落，近邪已一阵风的卷了出去。
转瞬已在数里之外，遥遥的，那苍凉寥落满腹块垒的悲凉啸声，依旧远远传来。
白影一闪，却是沐昕欲待去追，我伸手一拦，轻轻叹息道：“让师傅一个人静静吧。”
缓缓伸手，含泪将锦帕拾起。
锦帕里，那女子立于一树素梅之下，身后深帘卷西风，依旧风鬟雾鬓，鬱鬱秋水，只是尚在韶龄，玲珑清艳眉宇间，虽是熟悉的淡漠神色，却是微带思念与牵挂的淡，而非多年后我所熟悉的寂寥忧伤迤逦不去的淡，盈盈目光仿若生时，然而一转眼，岁月便开出了两生花。
绣像侧，漂亮的小篆，“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我抬头，泪水倒流进眼眶，一动不动了很久，才缓缓翻过背面。
绣像背面，墨汁淋漓，却是一笔气势沉雄的狂草：“自送别，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凭栏袖拂杨花雪。溪又斜，山又遮，人去也。”
“舞絮舞絮，负你今生，且记来生，碧落黄泉，定不相忘——”
写到后来，字迹已零落潦草，显见落笔之人，心神已乱。
隐约还见有几个字，写着我女怀素什么的，但笔致软弱，墨迹被不明水迹洇开，我努力了许久，依然无法辨明字迹，只好无奈放弃。
将绣像拿开了些，我害怕我的眼泪湿了娘的像。
有人轻轻递来绢帕，洁白干净，衬着一双漂亮而稳定的手，我抬手接过，拭了拭眼角，勉强笑着对沐昕道：“来，挡着我，别让我这哭相被不相干的人见了笑话。”
沐昕轻叹一声，好似突然忘记了地面的脏乱，一掀袍袂坐在我身侧，淡淡道：“想哭就哭吧，这世上，不会有人敢笑话你。”
我吸吸鼻子，哑声道：“我哭什么，难道为这区区几个假惺惺的字就值得哭？那才叫笑话呢。”
心里，却悠悠叹息，是的，我就是为这几个字而哭。
感情的事，非关己身，谁又说得清道得明？是以对于娘的痴与怨，我一直保持沉默，那是她的选择，我只能尊重，然而内心里，不是没为她觉得不值过。
如今见到父亲将这绣像与紫冥重宝一起，那般珍而重之的藏在书房密墙，见到娘亲笔绣书的字字缠绵，见到那短短数句被泪痕湮没的字迹，我的不甘与怨恨，好似拥塞的奔泉，突然有了倾泻的出口，尽皆化为淋漓的眼泪，一遍遍滚烫的在心底碾过。
对面，有人轻轻冷哼了声，低低重复了句：“不相干……不相干？”
不待我惊愕的抬头去看莫名森冷的贺兰悠，便见他没有笑意的一笑，银袍一挥，宽阔的袖尾带起一阵冷风，立时将正燃着的火堆熄灭。
黑暗与寒冷陡然降临。
一片沉寂中，听得他悠悠道：“既然你不愿意被不相干的人看着你哭，我便帮你灭了这碍事的光罢！”
纵使光线昏暗，然而我似依旧感觉到他容色里无尽的萧瑟与冷漠，这个一向温暖的少年，此刻于黑暗中，竟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目光流转如电，竟令我一时失神，忘记了悲伤或愤怒。
令人尴尬的沉默。
却隐隐有奔跑喘息之声传来。
我正想摆脱这尴尬境地，闻声立即站起，扑出门外，却听身侧风声微响，转首看时，却是那病弱的书生，也已与我同时抢出。
不由心中一惊，这书生面有病容，看来甚是孱弱，未曾想到轻功丝毫不弱于人，他的位置在我偏后，却能后发而先至，看来武功还在我之上。
心生警惕，微微向侧移了移，才抬头看去。
这一看便是一呆。
只见夜色里踉跄冲来数人，俱都衣衫敝烂狼狈不堪，看来质地不差的衣袍上，遍布狼藉血迹破口，满面灰尘脏污，前面几人气喘吁吁的互相搀扶着前行，断后两人中，有一人瘸着腿，紧执长剑，时不时后望，另一人捂着左臂，兀自护持着众人前奔。
我皱起眉，直觉那捂臂向我的方向前冲而来的中年男子看来颇为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正在思索，却听身侧那书生轻轻咦了一声。
与此同时，呼叱声传来。
我凝足目力远远望去，便见那逃奔的几个人身后里许，缀着一队兵士，足有百人之多，我一看见那圆盔红缨，顿时一怔。
是朝廷的军队。
自李景隆退守德州，被父亲打跨了信心的国公爷一时没了操刀上马屡败屡战的勇气，仗着德州坚城足粮，蛰伏不出，除了派出斥候部队例行巡视打探外，很少将大部人马派出城来，那今天遇见的，到底是有规模的斥候部队，还是偶然出外执行任务的兵马？
很显然，这几个人正在被南军追杀，照理说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只是……我沉吟着，焉知不是敌人的苦肉计？
不过，可没人知道我们会在此时出现在这破落祠堂啊。
再说，什么样的南军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追杀驱驰直至北平城外？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很快那些人已经冲到我近前，这厢将对面人容貌看得分明，我脑中灵光一闪，有个名字脱口欲出：“刘……”
白影一晃，电般的速度，掠过我身侧，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我转头，看见沐昕抿紧嘴，已经直直掠到那男子身前。
那人一路护持着手下奔波，十分疲乏，精神已至强弩之末，看见有人过来，也不辨是谁，直觉的举剑便刺。
剑光寒气森森，当头戳下。
沐昕神色平静，伸手轻轻一托，已托住那人手臂，再不迟疑，手指连点，已点了那人数处大穴，流淌不止的血势立时缓下。
嚓的一声撕下一截衣袖，干净利落的替他缠好。
一系列动作迅捷至令人眼花缭乱，待得那本已因为受伤而反应迟钝的男子抬起头来，沐昕已经把他照应完毕。
那男子目光一接触沐昕的脸，立时呆住。
饶是那般坚毅如铁的人，也不禁心神激荡，颤抖了嘴唇，半天才唤出支离破碎的一句：
“公子！”
“公子！”
那几个狼狈带伤的人齐齐惊喜着呼唤了出来：“公子！你叫我们找的好苦！”
那男子回头看看激动的众人，又看看沐昕，忽地啪的单膝一跪：
“刘成见过公子！”
我站在一侧，顿时恍然，我说怎么这么眼熟，这不是当年西平侯府里那个舅舅一呼唤就会立即神奇冒出来的侍卫总管刘成叔叔么？他如何会来到这里？听口气，他和他带来的这些人，是来寻找沐昕的？
沐昕立在冬夜的寒风中，澄澈如水的目光缓缓在侯府的这些家将们的身上掠过，越发寒洌胜冰，语气却是温和的，轻轻搀起刘成道：“刘叔不必多礼……哦，方叔也来了……各位都请起，这是怎么回事？”
刘成正待回答，沐昕突然抬头看向前方，目光一凝，冷冷一笑道：“且莫叙旧，还有客未招待呢。”
忽转头对我道：“怀素，这些兵敢追到这里，真当我北平无人了，今日，必要他们来得去不得。”
我颔首，对突然目射惊喜之光看向我的刘成点点头，笑问沐昕：“你可是有了计策？”
沐昕虽然人品比我好些，但也素来是个护短的，他的家将被李景隆手下千里追杀狼狈至此，他怎肯善罢甘休？
当下果不出我所料，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刘叔，方叔，还须得再委屈你们一会……”
※※※
祠堂东侧里许地，是一处山林之地，夜色里，西平侯府家将刘成，方一敬，以及几个手下，被追杀得慌不择路，跌跌撞撞相互扶着，闯进了林内。
夜色如墨，接近天际的远方更是深黑一线，不多时，却有团团黄烟自地面升腾而起，渐渐遮蔽了那一方暗色。
近百骑士，马蹄声滚滚，呼叱连连而来，风将那些人的对话，清晰传到密林中静伏的人耳中。
“奶奶的，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呢？逃哪去了？”
“郑百户，您老看，地下的脚印。”
“逃林子里去了？那有个鸟用？就这点大的林子，咱们一撒开一围，还不是瓮中捉鳖。”
“嘿！几个受伤的人，累也快累得半死了，用得着这百多号人如临大敌的围着？传出去，怕不给老杨他们笑死！”
“百户，那几个人武功不低，得防着他们出阴招儿……”
“崔总旗，不是兄弟说你，你也小心太过了，就这么几个半死的人，咱们百多号弟兄，还不是手到擒来？兄弟们追了这一路，也够辛苦了，早抓了人早交差，就这么着，你带着你旗中的人快去快回，我和余下的人在这等着！”
林外士兵轰然应声，我皱了皱眉，对沐昕做了个手势。
他指指自己，回我一个坚定的竖劈。
我点点头，听着那些人进林的声音，脚步杂沓的近了。
心中默默数着，一步，两步，三步……
指尖一弹。
阴磷丸化为乌光向着枯叶树枝堆积一起的前方地面射去，早在半空中，便已因摩擦而生出幽幽蓝火。
啪的一声，丸落于干燥的枝叶之上，立时呼的燃起熊熊火光。
我指尖再弹，白色粉末凝成一团，射入火堆。
微蓝的火光立时微微发了淡红，只是不甚明显，烟气甚为浓烈，立时映出了刘成，方一敬等人的身影。
“他们在那里！”发现几人的官兵欢喜大叫，毫不犹豫的向火堆亮起的地方奔去。
先前那个说话的崔总旗却犹疑着跟在后面，大呼道：“弟兄们小心些，他们行径奇怪，哪有躲入林子又自己点火显露身形的……”
我微微扯出一抹冷笑，这人算是有头脑，够冷静，可惜，来不及了。
烟气迅速氤氲，这里是林中心，低洼地形，烟气淤积不散，只不过一个闪神的功夫，那些因为长途追逐又饿又累急欲抓到人好交差表功的官兵们，因为冲得太快太急，正好迎面扑上那烟气，立时哼也不哼的倒下。
眨眼功夫。扑通扑通倒了几十人。
那个崔总旗见势不妙，他本就因心生警戒而落在最后，林中聚风，烟气浓烈却飘散缓慢，所以一时还未受影响，此时也再顾不得追寻人犯，急急喝令身边仅余的几个亲兵：“快退！”
他反应也算快，勒马俯身便要冲出林子。
我高踞树梢，对着他仓皇的背影一笑，清声道，“想退吗？迟了。”

第二十七章 回首向来萧瑟处
音韵回荡在幽寂的林中，银丝闪亮在深浓夜色里，而沐昕的身影沿着银丝瞬息滑至，夜风中，叶影交织的密林里，他白衣涤荡，飘然而行，蹈空而去的身姿，如一只越千山层云的飞鹤。
那般风神如玉，逸然如仙，施出的却是中者立倒的狠准招数。
崔总旗的短弩刚取出一半，指尖还未来得及按上扳机，沐昕的手已经搭在他手腕上，一抖一甩，立时吭也不吭的被摔落马下。
随即头也不回，好似背后长了眼睛般，反手一拉，便拉走了正提抢捅向他后心的官兵的枪，手腕一颤抖，三个美妙的枪花，无声击倒了三个人。
横枪一转，啪的一声枪背正击在冲过来的另一人的胸口，将他远远打飞出去，正正栽到烟气当中，喊也未及喊一声，便一翻白眼软成烂泥。
轻飘飘一个倒跃，那细窄一线的银丝在沐昕脚下仿若平地，毫不影响他武功施展，袍袂飞掀，倒踢而起，最后一个官兵长嚎着倒栽出去，栽出丈外。
再不停留，沐昕脚在银丝上一垫，悠光闪动间，一个跟斗已翻出林外。
身化飞矢，直扑那偷懒留守林外的郑百户！
顺手一牵银丝，携着我同时从林中飞出。
刚才林中的响动，必然已为郑百户知晓，而我们的目的就是要全数擒下这批人，一个不漏，我们原本算准官兵追到此时，定然极其疲惫，定会急着抓人回去交差，没想到郑百户因那崔总旗言语影响，在林外留了一小半人，出乎我们意料之外，所以我和沐昕一对手势，都决定，速战速决。
沐昕飞鹰般的身影乍一闪现在林外众人眼里，便直扑郑百户，那人一矮身，已窜到马腹之下，倒端的是好骑术，他身侧两人，倒也有几分胆气，并不畏沐昕之势，一人长柄戟横架，另一侧一人一个大仰身，长刀旋成一团流光，直劈沐昕天灵。
长笑声里，沐昕看也不看困兽犹斗的两人，随手一抓，便将两人抓在手里，挣扎不得，砰砰两声，两人远远的被扔进林中。
沐昕再不停歇，随起随落，每一起落，必手抓两人，砰砰砰砰之声连续不断，那些士兵们无一例外的被扔进了林中烟气中心。
涌动的黑色人群里，他旋转的身影犹如风卷起千堆雪，苍穹星光如漏，尽皆洒落那秀逸绝伦的少年之身，映着他谪仙般的风姿，力量与美的完美融合，如此令人惊叹。
我微笑着，清闲的站在圈外，负责将那些被他威势所惊四处逃散的士兵，用银丝一一赶回，以便使他们能感受到沐公子的惊神抓的快捷准狠招数。
同时分心注意着林中的动静，看是否有人逃脱烟气侵袭。
心分两用，便没注意到藏到马腹下的郑百户，不知怎的几个翻滚，竟然滚到了圈外，一个骨碌爬起身来，飞身上了一匹已经失去主人的马，狠命一抽，那马吃痛，低头猛一冲，便已冲出几丈开外，已经脱离了我的银丝的可及范围。
这人的敏捷出乎我意料之外，我一怔之下正待去追。
忽见那马突仰首长嘶，仿被重物所挡，惊痛之下威猛绝伦的前冲之势生生被止，前蹄高高扬起，在半空中盲目挥动，浑身覆满油汗的肌肉块块暴起，肌肉滚动里累积的力量被巨力压制的撕裂般的疼痛，令那马狂嘶乱踢不已。
然而那般疯狂挣扎，却只是因为一只手指，轻轻点住了马颈。
月光下，一双手，如玉如琢的手，修长的手指，近乎温柔的点在马颈处，姿态轻轻。
银衣飘拂，比月光更静谧更悠然的气韵，比月色更明亮更柔和的笑容。
贺兰悠目光如波，自马和人的仓皇紧张神色上流过，然后，笑了。
温柔的卷袖一拂，天魔舞的姿态，与生俱来的优雅动人，初雪落，春花生，圆月冉冉于万顷碧海之上，柳丝悠悠于蓬莱楼阁。
恍若一梦，柳绿鹅黄，小桥烟雨江南一梦。
袖风令人迷醉的，轻轻拂过郑百户的脸。
他立即软软跌落。
跌落那一地人群中。
他是最后一个被擒的。
看着我，贺兰悠手掌一挥，温柔的将郑百户轻轻向前一推，笑道：“你不待见我，可我还是很记挂你的，喏，区区小礼，不成敬意。”
我沉默着接过，顺势一拂，将那家伙也拂进了林中。
沐昕已当先进了林子，我和贺兰悠前后跟着，贺兰悠那几个手下，远远的看着。
林深处，遍地横七竖八的躺着被迷倒的官兵，事先服了解药的刘成方一敬几人看守着，方一敬犹自恨恨，不住对着地上人事不知的官兵踢上一脚。
见沐昕过来，急忙迎上去，满面疑惑的道：“公子，既然捉了这些官兵，何不一刀一个解决了，费这事……”
沐昕淡淡截断他的话：“我们自有打算。这些人还有用。”
我点点头，对沐昕道：“把你的宝贝借我用下，不会舍不得吧？”
沐昕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的笑意比眸色更分明：“你又淘气。”说着取出玉笛递给我。
我正待就唇吹奏，却见一直低头看着那些官兵的贺兰悠，突然道：“且慢。”
我停手，见他蹲在那崔总旗身边，抬头对我道：“郡主，我可否讨个情？”
我笑道：“贺兰公子，这么快就要收回利息了，你可真是锱铢必较。”
贺兰悠面上神情奇异：“若是能够，我倒宁愿郡主永远欠着我的，可惜，你就是欠着我的，也能被人翻成我欠你的，那还不如干脆，我多欠你些算了。”
扬扬眉，他道：“反正债多不愁。”
我听他这话说得奇怪，似有深意，不禁皱眉打量他，他却已低下头去，盯着脚下崔总旗道：“这个人，我想向郡主要了。”
我一怔，道：“你什么意思？要他？他可是朝廷官兵？肯跟着你？”
贺兰悠笑容很谦虚，话说出来却不是这么回事：“这个不劳郡主费心。”
我笑笑，退到一旁，“既如此，贺兰公子开口，怀素敢有不应？”
似笑非笑看着他。
也不出手救醒那崔总旗。
贺兰悠看我一眼，“郡主不打算弄醒他么？”
我笑容可掬：“少教主能力卓绝，自然知道如何救治，我就不多这个事了。”
贺兰悠默然，半晌悠悠一叹，唇边一抹微冷的笑，道：“好，你莫要后悔。”
我奇异的看他：“你救醒人家，我后悔做甚？”
贺兰悠不答我，只微微一笑，五指一抹，五枚暗紫长针在夜色里熠熠生辉。
我转念一想，惊道：“九针激魂？”话一出口立觉不对，这明明是五针，可是当初在紫冥宫，我记得贺兰悠就曾经对自己施过此针，那次可确确实实是九针。
贺兰悠笑容可恶的温柔：“哦，我改进了，对于武功低微不堪九针针力的人，五针也就差不多了，可解一切神智昏迷内力封锁经脉僵滞之症，虽说必定要折阳寿二十年，且每月至施针时刻必痛不欲生，不过既然郡主不愿出手相救，也只好请这位官爷委屈一二。”
我呆了呆，反应过来时立时便要出手，贺兰悠却根本不给我反悔的机会，反掌一按，五针飞射，刷刷连响，齐齐没入那崔总旗胸膛。
我颓然放下手，贺兰悠却依旧不肯放过我，微笑着拍了拍微微蠕动的崔总旗的脸：“这位官爷，你该好好谢谢慈悲仁心的怀素郡主，若不是她和我斗气，你还要在这烦扰浊世多挣扎二十年，那该多痛苦。”
我气得一个倒仰，手指已恨恨按在了腰间照日剑上，此时月上中天，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透过来，洒在面前这个人温雅的容颜上，却不知是月光霜白，还是他容色雪白，只觉这一刻他分外玉生寒水笼烟的眼眸，令我手指突然僵冷。
却听铿然轻响，沐昕的剑已轻轻搁在贺兰悠颈上，明亮的剑光，反射月色，似一段微微荡漾的冰河，越发映得贺兰悠容光灿然。
“贺兰公子，何苦欺人太甚，无故伤人？”
贺兰悠神色如常，甚至不顾沐昕长剑横颈的威胁，缓缓转首看向他：“哦？既已无心，何来有伤？”
随着他转首的动作，一缕鲜血静静流下，顺着剑上凹槽，滴落衣襟，在静寂的夜里，听来分外动魄惊心。
沐昕手掌稳定，毫不动摇，似永不会因外事有丝毫动弹，“你愿意伤着自己，我也管不着，但你欺负怀素，却非我可忍。”
贺兰悠笑起来，明媚如花：“欺负？……好，好个重情重义的沐公子……欺负……哈哈哈哈……”他越笑越开心，剑锋上的血越流越急，却恍似毫无感觉，转向我，“郡主，你感不感动？我好像都感动了呢。”
我紧了紧手指，退后一步，贺兰悠明丽笑容和平静眼神里有一些令我无法感知的东西，幽光闪耀，宛如有质，撞入心扉，令我咽喉干涩心头巨跳，竟然无法说出任一个字来。
贺兰悠笑了许久，才将浑身的抖颤平息下来，低头想了想，忽道：“沐公子，你把剑搁我颈上做什么？我可是记得很清楚，某人曾经发誓不伤害我。”
沐昕不为所动：“那是在你不伤害怀素的前提下，不过你放心，沐昕向来不自食其言，今日你流多少血，我赔你多少就是。”
他说得轻淡，我却听得心惊肉跳，这两人是怎么了，中了邪了么？怎生闹到如此地步？沐昕反应也算正常，可贺兰悠犯得着这般和我赌气？他不是一向漫不在乎？
上前一步，我正待说话。
却见贺兰悠斜眼一睨沐昕，悠悠道：“说话可要算话。”
沐昕淡淡道：“自然。”
“那好，”贺兰悠笑道：“那么就请你赔我，你的心头血吧。”
“呛”！
西平侯府家将们兵器齐齐出鞘。
“哼！”
刚刚赶来的贺兰悠手下，冷笑着迈前。
林木中枯叶碎枝，立时因他们散发的强大气机，激得腾飞而起。
这厢剑拔弩张，那厢两人连神情都不变丝毫，沐昕听到贺兰悠那句用心恶毒的话，并无畏惧之色，只道：“可以。”
不待我们插话，他又道：“你向怀素赔罪，我便自刺心血。”
我皱皱眉，何致于此？这两人，话赶话说到如今这地步，难道真要以血还血结下生死之仇？总之今日之事，不过因我而起，解铃者，自得依旧是系铃人。
上前一步，我的手，按在沐昕手上，轻轻道：“先收了剑吧。”
沐昕目光一黯，略一沉吟，终因我恳求坚持的眼光而放弃，默默无声将刚才他随手从地上抽的剑扔下。
贺兰悠一直静静看我们动作，见我目光转向他，立即笑道：“你果然还是……”
我厉声叱道：“贺兰悠，你够了，沐昕本就不欠你什么，你凭什么要挟他？你若再如此，我也没什么和你说的，拼着大家一起倒霉，我也要拖着你，去北平找父王问问那图怎生到的燕王府！”
贺兰悠一怔，笑声立止，他目光一转，看着我冷漠的面色，突地垂下眼睫，不说话了。
却有人冷哼道：“你这女子，好生恶毒无情！”
我正怒得满心烦乱，闻言立即恨恨回头，见正是那名叫千紫的媚艳女子，她并不看我，只遥遥望向天际明月，语调怪异，“又是满月之夜……”
说着目光缓缓看向垂目盘膝坐地的贺兰悠。
我怔了怔，不明白她莫名其妙的这句话是什么用意，下意识的也看向贺兰悠，然而他一动不动，长发泻下，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只觉得心里如燎着了一把茅草，燥热而乱糟糟，直觉的去看那女子，她却一脸不屑的转开头去，不肯再说话了。
“咳咳……”
僵窒的沉默里，那崔总旗及时醒了过来。
他乍一醒转，见这多人的脸俱俯身望向他，顿时惊得一跳，贺兰悠手指刷的递出，抵在他咽喉，声音低微的道：“别动。”
他语气肃杀，那崔总旗倒是个灵活汉子，顿时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贺兰悠手指下移，移至他颈侧，轻轻拨开他衣领，看了一眼，又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目中流露满意的神色。
我站在一边，疑惑的上下看了看崔总旗，除了觉得他身形特别瘦小，四肢却奇长，以及黝黑皮肤和深轮廓的五官看起来有些与众不同外，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值得贺兰悠高兴的地方。
倒是贺兰悠拨开他衣领时，我隐约见他锁骨上方，纹着一个类似蛙头的图案。
正想着，却听贺兰悠问崔总旗：“都掌蛮人？”
那崔总旗猛的一怔，瞪大了眼睛，似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面前这少年会问出这么一句话，呆住了，好半晌才期期艾艾答道：“不是……”
贺兰悠微笑指了指他领口。
那崔总旗茫然低头看了看，才想起来了似的回答道：“我是壮族……自小和都掌蛮人居住一起……”
“哦，”贺兰悠点点头：“善攀援，善钻洞？”
崔总旗茫然点头。
“很好，”贺兰悠一笑，“你跟我走吧。”
……
那崔总旗想必再也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人，这么随便便要陌生人做属下，还说得理直气壮的，呆了半晌，忽地跳起，声色俱厉的怒吼：“不！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我是朝廷军官！有战功的人！你们，你们挟持有职军官……你们大逆不道……”
贺兰悠温柔的笑了。
笑得很包容，很羞涩，很在意料之中。
他伸手轻轻一招，原本悬挂在崔总旗腰侧的腰刀，便飞到了他手里。
将那黄铜吞口鲨鱼皮刀鞘的长刀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在看到刀背上镂刻着的崔正奇三字时，贺兰悠笑得分外愉快。
“还不错的刀。”他伸指轻弹刀面，其声清越，袅袅不绝。
崔总旗停下怒吼，呆呆看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好刀，想必你的上司和部下，都知道这是属于你崔某人的刀……”贺兰悠曼声道，忽地反手一插！
刀声入肉的闷响听来令人心寒，鲜血飞溅，激起丈高。
躺在贺兰悠身侧的郑百户，吭也不吭，已经糊里糊涂丢了性命。
“啊！”
崔总旗嘶哑的惊呼起来，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
“你说，”贺兰悠轻轻抚摸滴血的刀锋，动作轻柔细致仿佛那是美人的柔荑，艳红的血沾上他洁白的手指，他笑吟吟的在崔百户脸上一抹，“如果我令人将这具尸体，悄悄放到德州大营里去，你会有什么下场？”
“哦，”他懒洋洋补充：“自然连带着尸体上的刀。”
“你——”崔总旗嘶声欲裂：“你这奸佞小人，无耻匹夫——我和你拼了！！！”
他勉力挣扎着要爬起身来。
贺兰悠根本不看他，只是惋惜的撑着腮，望着地面，“与上司争功杀人致死？或者因妒生恨，暗杀同僚？或者办差不力畏惧被责，干脆杀人灭口？嗯，哪条更适合你，让你死得更痛快呢？”
他皱着长长的眉，似是万分为难。
我叹息着，背过身，将愤怒大呼的崔总旗摇摇晃晃扑向贺兰悠的身影丢在背后。
“啊！”
眼角觑到那瘦小汉子冲到一半，突然浑身一个抽搐，啪的栽倒在地，闷声连滚了两滚，惨绝人寰的呼声随之响起。
我霍然转身，急步走到崔总旗面前，见他滚倒在地，满面涨红，神色痛苦，脸部肌肉抽搐成狰狞的线条，捂紧胸口，喉咙里发出忍痛的呵呵声，不由惊怒道：“你怎么他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这么折磨人？”
贺兰悠伸袖一拂，点了他穴道，抬头看我一眼，神情无辜，甚至有些微的哭笑不得，“郡主，他这样，好像是拜你所赐，你责我作甚？”
我？？
突然想起贺兰悠先前的话，“……必定要折阳寿二十年，且每月至施针时刻必痛不欲生……”怔怔问道：“这是……施五针激魂的后果？”
“然也。”
我怒哼一声，转过头去，转身一刹那，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有什么念头飞快掠过，然而快得令我抓不住，想了又想，仍然不得要领，只得转移话题：“你一定要他干什么？”
贺兰悠和几个手下对视一眼，避开我的目光：“他对我很有用，所以我势在必得。”
我沉吟道：“都掌蛮人……都掌蛮人，你一定要这个民族的人做什么？悬崖上的民族……你在打什么主意？”
贺兰悠垂下眼：“郡主，你是很聪明，不过我奉劝你，人还是不要太过聪明的好。”
我冷笑道：“难不成你还要威胁我？”瞥他一眼，大步走开，“我没兴趣！少教主！”
走开那一刹，正看见那艳色女子急急向贺兰悠走去，无意中眼光一掠，又见贺兰悠肩部衣服因为颈上血迹流下，在白色深衣上洇开一片浅淡晕红，微微觉得有些怪异，却也没有多想，自顾走开。
贺兰悠却也没有起身，只静静坐着。
我走到沐昕身边，见他已和几个家将将官兵们围拢一处，便令家将们堵住耳朵，跃上树梢，取出玉笛。
一曲《天魔慑魂曲》。
正是当年初见贺兰悠，强讨恶要学来的紫冥武功。
吹奏前，我远远的百感交集的看了贺兰悠一眼，他背对我，身子懒散的依靠在那女子身上，长衣逶迤一地，乌亮长发垂落那女子香肩，倒真真是很美的一副场景。
我转开眼，凝定心神，举笛就唇。
初起平平，渐至倜傥之声，风吹绕钟山，万壑皆龙吟，激越阔朗，境大气远，如万军行于道路，铁甲齐整，关山可渡……忽转悲凉凄切，夜声呜咽，飞鸟绕林，寒月冷光，如离乡万里，征战塞外，故园迢迢，雪满弓刀……突转杀伐之声，铮铮宗宗，凌厉之气破空而来，满溢血腥杀戮气息，隐隐哭号喊杀之声，如血战之场，大军将败，刀矢如林，血流漂杵，转瞬破阵之舞……
笛声绕尾三旋，缓缓而绝，我按指于笛，自树梢俯看林中官兵，他们平静躺卧，然而面容神情激烈，身侧手掌紧握成拳，于懵懂睡梦中，已经历了一场出征，对阵，兵败的军旅三部曲。
这些借音韵自内心深处虚化而成的记忆，乘虚而入他们此刻最为空荡软弱的心神，牢牢而不为己所知的盘踞在他们内心深处，只待合适时机，合适场景，再被有心人，对景唤醒。
以山庄的迷心散配合紫冥教天魔慑魂曲，有迷神，移心，摄魂，转魄功效，这是当年，我和贺兰悠游历江湖中无意发现的，曾和沐昕说过，是以他仓促间想出了此计，不过拿来施用人身，却还是首次。
如今看来，效果良好。
明日，这些官兵会在林中茫然醒来，失去晚间一切记忆，只记得自己追丢了人，于是悻悻然打道回营，然后一切如常，再在数月后或更久，某次聆听一些奇异而熟悉的音乐时，突然疯狂作乱，心神昏迷，行出种种违背常理之事。
军队最重要的是军心与稳定，最忌炸营哄乱，这百来号人如此放归，不啻于在德州大营，埋下一个无比硕大的手雷。
想到那可能的后果，我眼中微掠一丝怜悯，然而转瞬被坚冷的神色所覆盖，沙场无情，不过是你死我活，为敌人思虑太多，等于变相谋杀自己。
轻吁一口气，我仰头，看向明月，对坐在我身侧的沐昕道：“沐昕，今夜月色真好。”
沐昕也微微仰头，他优美的下颌仰出动人的弧度，月光下看来清贵绝伦：“又是月圆之夜……”
我突然僵住。
月圆之夜……千紫那意味悠长的月圆之叹息……她望向贺兰悠的关切目光……她的不平与微微愤懑……月圆之夜五针激魂的崔正奇的惨状……当初月圆之夜，贺兰悠胸前飞射出的九枚紫色长针……
还有……始终没有坐起来的贺兰悠……深衣上明显淡去的血迹……那是因为深衣已被汗水浸湿，所以洇开了血迹……
贺兰悠！
霍地立起，我掠下树，直向贺兰悠的方向掠去。
他正就着那女子的扶持，缓缓站起，脸色煞白，连唇也无血色，寒冬天气，衣服里外尽湿，半个身子，轻弱如柳，无力的靠在她身上。
亏得他一直忍着。
看见我过来，他勉强睁眼笑笑，“事儿完了？”
我咬着嘴唇，不知从何说起，半晌道：“你……为何不说？”
至此方有些明白他今晚的莫名的怒气，坚韧隐忍里的难以自控的脱逸放纵，甚至挑衅沐昕的奇异行径，不由暗怒自己，素来自负聪明，如今却可这般迟钝了。
贺兰悠垂下眼，“不过每月一夜苦楚，等我拿到……也就没事了”。
他中间几个字说得含混，我疑惑的瞅了瞅他，却见他已掉开目光，轻轻道：“我回王府……”
我诧道：“父亲一定知道是你偷了他书房物事，你还要回去……”
贺兰悠倦怠的笑笑，“我和你父有约定，各取所需，互助互益，此事他瞒着我已是愧对盟友，怎好再向我问罪？那岂不是招认他欺瞒我在先？以你父之心机，定然会吃了这哑巴亏，装不知道。”
我苦笑着看了看他，心想这对盟友还都真不是东西，只不过一个卑鄙得欲盖弥彰，一个卑鄙的光明正大而已。
看着他勉力支撑却已实在不支的模样，心中百味杂陈，当下转身道：“你先走罢，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去。”
听得身后一叹，风声微掠，再转身，便见那女子扶持着他，远远掠出我视线。
月渐西沉，而天边，姗姗来迟一线明光。
※※※
我坐在流碧轩暖阁的桌旁，听包扎好伤口的方一敬口沫横飞的给我诉说他们被追杀的由来。
原来沐昕久出不归，恰逢战事又起，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沐昕递回府的家书没能及时送到，老夫人和侯爷很是担心，便令刘成和方一敬带着几个手下出外寻访，刘成等人知道沐昕多半在北平，便一路过来，经过德州时，却无意中撞见了李景隆手下掳掠妇女一幕。
李景隆数十万大军盘踞德州，他素来又是个驭下不严，军纪不整的，其人贪而不治，辖下自然纷乱无序，威令难行，他又任人唯亲，极其护短，所以大军驻在德州，多有扰民之举，可谓神憎鬼厌。
那日几个军官出外采买，见着一村姑相貌姣好，便起了淫心，掳了人就走，还将追上来的村姑哥哥打了个半死，正好给问路的方一敬见着，他素来有任侠之气，怎能容忍这等事发生在自己眼前？举着个钵大的拳头就上去一顿猛揍，原以为都是官兵，久经操练，身子骨不至于几大拳都挨不起，孰料这些人里领头的是个半路公子哥儿，李景隆第五房爱妾的弟弟，舅大爷早就被酒色花柳淘虚了身子，一顿老拳下去，竟然呜呼哀哉了。
这下捅了马蜂窝，李景隆震怒，派出百人队追杀方一敬一行，为了给舅子报仇，竟连交战双方虎视眈眈都顾不得了，一直追到北平近郊，刘成等人一路且战且退，折损了两人，最后才在祠堂外遇见我们。
他们顾忌着侯府与李景隆同殿为臣，害怕给侯爷带来麻烦，始终没有暴露身份，也因此，逃得也分外狼狈，要不是碰见我们，还真不知道能否支撑到北平城。
刘成是侯府老人，方一敬原先跟着三公子沐昂在外学艺，沐昂学艺有成，不要他侍候，所以他便回了侯府，时间在我离开之后，所以没有见过我，但对于我的事却是清楚的，刘成是个沉稳性子，看我和沐昕在一起，目有喜色，却谨守自己的身份什么都没说，方一敬是个咋呼性子，早已冒冒失失欢喜起来：
“怀素小姐，咱们听说您很久啦，四公子当初可是为了你整日流浪，如今终于好了，也算修成正……”话说了一半，大约是接触到沐昕的目光，硬生生打住，摸了摸头，嘿嘿嘿的笑了起来，又对着其余手下挤眉弄眼，表情甚是促狭。
我微有些尴尬，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斥，怎么着都不合适，忍不住对沐昕看去，他静静垂着眼，白玉般的脸庞似有丝淡淡红晕，感觉到我的目光，他抬起眼，墨玉般的眼眸里意蕴深深，浓郁如酒，令我一时砰然。
只一失神间，眼前忽掠过银衣少年肆意的笑容，白色深衣血迹淡淡如梨花，还有那般的……努力掩饰的疲倦与苍凉……
只一刹那的神思不属，心中便猛的一跳，我想我的神色一定是有了细微的变化，不然对坐的沐昕，原本浓郁沉醉的目光为何突然散去，清明里，升起丝丝郁色？
轻咳一声，我道：“一夜没睡，先休息去吧，养足精神，咱们再好好叙话。”
折腾了一夜，大家确实都很疲倦，沐昕站起，先自带着自己的家将们，回他住处休息，临走前他看看我欲言又止，我勉强冲他一笑，道：“怎么了？”
他默然，良久指指自己的心。
“怀素，不要让自己一直混沌下去，但请为我，分辨明白。”
※※※
日头渐渐的升起，流碧轩因为我严令不许人随意打扰，倒清净得很，正是适宜补眠的好时光，我却因为沐昕那句话而心生烦躁，转侧不已。
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明明很累，依然无法让自己入睡，我叹息一声，干脆爬起来，出门散步，也好理理自己混乱的心绪。
出了流碧轩，转几处曲径，越花木扶疏，渡水上回廊，过飞桥，便是燕王府里最有情致的一处去处：悬阁。
悬阁顾名思义，自然是悬空的，设计颇为奇巧，以巨树为基，竹木为身，悬空建了亭阁式样，一侧垒了精巧假山，凿出阶梯，供人登楼，作出绝顶攀登的模样儿，巨树上累累生着薛荔藤萝之类的枝叶柔曼的植物，取一份亲近天然之意，悬阁内一应用饰，皆式样俭朴古拙，颇有情趣，逢夏之时，此处地势高旷清凉透风，是人人都喜欢的去处，如今正值严冬，自然绝了人迹。
我紧了紧杏色闪缎面白狐披风，拾步上了悬阁，目光所及，不由一怔。
悬阁大轩窗前，锦袍男子双手支栏，笔直长立，寒风鼓荡，吹起黑缎绣金大氅，吹得发丝微乱，然而那般森冷的寒意，并未能令他有丝毫瑟缩之态，一个背立的姿势，竟也能站出怀抱万里河山的豪情。
我默然转身，便待离开。
却听父亲缓缓道：“怀素，你看，这北地关山苍莽，大好河山，此时一片宁静祥和，谁又知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它注定要经历战火与铁血洗礼，在蹄声与剑影里，挣扎求生。”
我慢慢一笑，“哦？不过这好像都是拜您这个正在怜悯苍生的人所赐吧。”
父亲仿若没听见我的讥刺，继续道：“千年以降，北地的平静永远都是假像，这片广袤土地，扼中原咽喉，拒虎狼之骑，先太祖皇帝将我分封于此，就是为了以我善战之能，替朝廷守好这山海关内锦绣中原，北元其心不死，时时掳掠边境，若无强兵重将，永生驻守，要抵御这些来去如风的游牧民族，实为不能。”
“如今战事一起，燕宁两藩无暇他顾，数年之内，边境百姓要受苦了。”
我冷笑一声，天下是你要争的，战火是你先燃的，始作俑者如今却惋惜起生灵涂炭，还真够虚伪。
父亲的语气却突然激烈起来。
“朝廷建都江南，取腹心之地，产粮之仓，经济兴旺之所，道理上是没有错的，可毕竟离这要害之地太远，生生由着游骑侵扰不休，百姓深受其苦，将来我若取得这天下，必迁都北平，以天子守国门，定要这鞑虏被拒于千里之外，永不能踏我河山一步！”
气势忽收，父亲轻轻一叹，“也算为这北地百姓数年困苦，赎罪吧。”
听见赎罪两字，我轻轻笑起来，父亲霍然回头看我。
他似也是一夜未睡，神情微有些疲惫，然目光清明，依旧锐利如鹰。
“你笑什么。”
我止住笑，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想着，欠债太多的人最好不要想着赎罪这码事儿，不然只怕就是日夜不睡，也赎不完那山高海深的罪。”
说完一礼，便要离开。
父亲浓眉一轩，“站住。”
我抬头平静的看他。
父亲并无怒色，只怔怔看向我，半晌道：“真像啊……”
我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心中一黯，却听他又道：“我刚才这一番话，不是说给你听的，其实这话在二十年前，我就和你娘说过。”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我提起娘。
“你娘，是个很清醒，很刚烈的人。”父亲的目光渺渺，似穿越万里层云，看向九霄之上的那个成仙成神的女子：“她一直都知道我的抱负，我也没瞒过她，终我一生，我们不能走近，然而内心深处，舞絮是与我灵魂相通的唯一的妻。”
我盯着他：“为何不能走近？”
父亲不答，只怔怔看向薄亮的天际，良久道：“为何不能走近？……这要问她，我刚说过，她很清醒，很刚烈，同时，很骄傲，她心里装着我，而我心里装着天下，她不愿和任何事物分享爱情，哪怕是天下也不行。”
微微苦笑，他又道：“何况，遇见她时，我已有了王妃。”
我上前，与他并立窗前，如刀的冷风立时穿透厚厚衣襟，刺得我心神一爽，言语也越发薄刻：“我倒觉得，娘一生聪明，唯独在对你的事情上，犯了糊涂，以她的心性才智，怎么会看上你？”
父亲看了看我，也不以为杵，摇头道：“怀素，你素来也是聪明太过，机关算尽，反而不能明白一些世间最浅显的道理，感情的事，究其起源，并不以出身，才智，心性，家世为取舍，不过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于某时某地动心了，相知了，便托付了这一生，遇上浮华性子的人，也许会飘萍别寄，可像你娘那般的女子，磐石无转移才是情理之中之事。”
我默然，半晌喟然道：“逝者已矣，往事难追，是非爱憎，不过是你两人牵牵扯扯的旧账，多说也是无谓。”
父亲无声一笑，伸出手，“那么，拿来吧。”
我退后一步，微有些惊讶的看他，他能知道贺兰悠取走紫冥神影护卫图倒是情理之事，但能知道我也参合了这事，知道娘的绣像在我手里，就令人不安了。
眼瞳一缩，我道：“您……监视我？”
父亲是那种做了很阴微的事依然可以坦荡而言的人，这是我最佩服他的一点，“怀素，不是我监视你，而是整个燕王府，都在监视之下。”
他神情坦然：“多事之秋，大军环踞，奸细探子无孔不入，如果我连燕王府内发生的事都不能了如指掌，我还争什么天下？”
他嘴角噙着抹淡淡的微笑，俯首看我：“比如，你放出的飞鸽，比如，沐昕那一箭。”
我扬扬眉：“哦，你一直在装傻。”
父亲雍容的笑：“不装傻又能如何？我总不能杀了沐昕，就算不为你，也要考虑西平侯府，沐家是开国重臣，军中力量极为雄厚，沐昕在这里，便可换得他们一个中立的态度，若是得罪了沐家，我这艰难竭蹶争霸之路，不知道又要多出什么变数。”
我听得忍不住冷笑：“您倒真的好算计，就不怕哪日沐昕真杀了朱高煦？”
父亲深深看我：“你不会让他那样做的。”
我目光一闪，父亲什么意思？难道？
父亲已是猜出了我的心思：“沐昕和高煦没有宿仇，所以他出手，定是因为你和高煦之间的过节，我派人调查过，却没有明确的回报，不过你的性子我是明白的，你未必喜欢以杀戮解决问题。”
我冷笑，“那是，杀人不过流点血，然后便一了百了，哪抵得过日日挫磨得仇人皮开肉绽求死不能来得痛快。”
没有明确的回报？只怕就算查出什么，也没人敢和他回报，难道要他们对王爷说，你最疼爱的儿子，要强暴你最看重的女儿？
父亲神色凝重的看我，“可愿告诉我，你和高煦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我漠然答他：“您就不必问了。”
父亲叹一叹：“怀素，我只望你答应我，永不伤害高煦性命。”
我无辜的看他，“父亲，你这话真真是奇了，我做什么要杀我的弟弟？我如果真要杀他，你以为，他能活到去燕安殿挤兑我？”
父亲默然，良久长吁一口气，“怀素，你看似狠辣，其实内心却软善，有些事，在你心里有个界限分寸，你不会任自己越过了那线去，我对你，很放心。”
我怔了怔，只觉得心里微微酸涨，努力扯了扯嘴角，忍了那情绪波动，想了想，从怀里取出那绣像，勉强笑道：“完璧归赵。”
父亲接过，用指尖极轻的摩挲了下那已有些发黄暗淡的缎面，微微出了会神，才珍重的放进怀里，他眼底，淡淡的唏嘘之色，却瞬间淹没在，深沉无绪的波光中。
我别转眼，岔开话题：“紫冥宫的东西，如何会在你处？”
父亲摇摇头，转身下阁，“怀素，现在还不是和你说这些的时候，你也莫问了。”
他走了几步，在第一道阶梯前停住，似是犹豫了下，才道：“怀素，我希望你少和贺兰悠打交道，这人虽人才出众，但心思难测，诡诈机巧，翻覆多变，你虽聪明，但只怕……何况你还是个女孩子……”
我脸一红，已经明白父亲的意思，顿了一顿，道：“我已与此人恩断义绝，形同陌路，父亲尽管放心便是。”
父亲没有表情的一笑，道：“有你这句话，自是最好不过。”顿了顿，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年关将近，也该把你姐妹们接回来了，纵然战事未息，一家人也当好好聚上一回。”
我一怔，才想起如今已进腊月，突然想起即将到来的属于某人的某个日子，想起童年时那个日子的热闹，不由微带怅惘和怀念的，微微一笑。
※※※
回到流碧轩，却见桌上一封信笺，却是近邪留给我的，说他有事要回山庄一趟，要我善自珍摄云云。
我心道这样也好，我这个师傅，因身受外公活命之恩，又与母亲亲厚，说起来与外公是师徒之份，其实一向视外公为恩主，名义上是我师父，行的却是护卫之职，倒令我一直耿耿，总觉得委屈亏欠了他，这燕王府，何尝于他不是伤心之地？走了也好。
接下来的日子倒也勉强算得上清净，李景隆龟缩德州不出，南军不习惯北地的严寒气候，必不会选在这季节出兵，战事进入胶着期，父亲便命人将避在城外秘密别业的另几个女儿都一起接了回来——毕竟，年关将近了。
年关将近，虽是战争时期，但父亲为讨吉利，还是让王府一应准备着，所有人都忙碌起来，倒显得我无所事事，终日便和沐昕去操练不死营。
近日我让杨熙将队伍拉到山中，开始训练那五百精兵设伏，暗杀，陷阱，围抄之技，我这五百人，光战阵武技出众还满足不了我的胃口，在我的设想里，这五百人，必得技击，隐匿，情报，伏杀样样精通才好。
偏我又是个懒人，动动脑子可以，亲力亲为却敬谢不敏，杨熙自然颇为辛苦，他秉承我的意思，与士兵同吃同住同操练，我和沐昕来了，便时常在他那小小帐篷里纵论兵法时事，他的帐篷陈设简素整齐，只较寻常士兵多挂了副图，绘碧水清波，莲叶田田，弄篙女划轻舟而来，分花拨叶，姿态曼妙，虽不辨面目，然无限风华，底下一行小字“弄篙莫溅水，畏湿红莲衣。”画简约清致，字峭拔有神，我很是喜欢，曾指着那画对杨熙取笑：“可是阁下私慕之女子，假托了这采莲人？”
杨熙呐呐，涨红了脸不能言语，还是沐昕为他解围，笑道：“怀素你好生淘气，采莲图谁没绘过一两副，你书房里不也有，偏到了杨兄这，便落得被你取笑。”
我一笑住口，想起沐昕也是喜莲，善画莲，昔年西平侯府听风水榭，一逢花季，沐昕总是常日呆在那儿，拖也拖不走。
杨熙却是个薄面皮，第二日我们再去，那画却已不见了。
不过这般坐谈书画的时间很少，毕竟当务之急，是着紧练出属于我的强军，我的五百人，我要将之用成五千之力，方能于这满是敌意王府，和乱世争战中，护我及我在乎的人们周全。
偶尔我和沐昕自城西不死营的驻地巡视回来，经过街市，便见经过一场声势浩大的围城战的北平，在这一年将末的日子里，虽然不抵往年的繁华气象，却也渐渐恢复了几分热闹劲来，陆续有人摆开了爆竹灯笼，各式玩意的摊子，街上三三两两的人群，带着喜色穿梭，每每看见这场景，沐昕便和我道，百姓本来就是很坚韧很懂得生存的群体，只要有一分的安宁，就能挣扎出十分的劲头来，反倒是身居高位者，时时凛凛惕惕，十分的安宁，也能折腾出九分的惶恐，真真是无奈。
我便笑问他，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当是男儿之志，如何他就能不动凡心？
沐昕笑，非不能也，实不愿也。
我却在心里想，如果换个人回答这个问题，比如贺兰悠，他会怎生答我？
贺兰悠自那日和我先后回了王府，便深居简出，没几日悄无声息的走了，我猜想他得了那什么神影护法图，自然会有所动作，他那个手下，叫风千紫的艳媚女子，在走之前一天，突然跑来找我打了一架，再次斗了个势均力敌，临走时她撇撇嘴，道一声：“和我抢，你会倒霉的，还是认输吧。”
我不过一笑而已。
建文元年的年关，眼看就要在来来去去，和紧张而有序的忙碌里，平静如常的过了。
※※※
腊月二十三，小年，灶王爷上天的日子，这一日祭灶，除尘，备饴糖，给灶王爷甜甜嘴儿，哄得他老人家上天多说些好话。
我独自一人在街上漫步，寻思着给沐昕备件生辰之礼。
我素来是个不对闲事上心的，记得他的生辰，不过因为他一直是西平侯府最受宠爱的四公子，当年在侯府，每逢他的生辰，府里必得要好生操办一场，那个热闹，想忘记都难。
如今他抛家别母，独自一人来到北平，为我客居于此，往年的热闹，自然再不能有，沐昕的性子，自不会对这身外之事在意，也不会愿意在这燕王府操办生辰，我却心有不安，无论如何，素日都是他为我操心，如今也当我好生表示一二。
可是在这街上转悠了大半日，愣是没找出合适的物件来。
沐昕出身豪贵世家，什么贵重玩意没见识过？又是自幼娇养的侯府公子，精巧的玩器，精细的饮食，精美的物饰，应有尽有，素日的做派，虽不故作高贵讲究，但与生俱来的良好家世和勋室豪门锦衣美食养成的气度，早已深藏血液不可抹去，任是谁，一见他本人，也知道绝非蓬门草户出身，便是藏于泥淖之中，布衣陋衫，也不能掩其高华风致的。
这样的人，要寻出配得上他的物件，还真是难事。
今日一早谎说渴睡，把沐昕独自赶到军营去了，自己却在他走后一骨碌爬起来，又赶走了要跟随我的映柳——照棠已被我很客气的命人直接送回长宁阁朱高煦处，附赠香笺一纸：“君有雅意，我无闲心，谢君暗箭，还君明枪。”
是以现在我身边只剩了映柳服侍，不过我已飞鸽传书，让寒碧流霞来北平，还是自己从小用着的人儿贴心方便。
走了大半个上午，眼看日上中天，却还没看中什么，正午的日头照下来，我竟微微有些热，正寻思着是不是先去吃些东西再说，忽见前方有人围成一团，不时有叫好的声音传来。
我素来是个不喜热闹的，只是略略扫一眼便打算走开，这一眼，却让我定住了。
人群里，贼眉鼠眼挤来挤去的那人，手伸在一个只顾着翘首张望的人的衣襟里，掏摸着什么，随即抽出，又搁在了自己怀里。
我笑一笑，走了过去。
轻轻拍拍他肩头。
一张普通里微有些狡黠的脸转过来，瞪了我一眼：“丑丫头！拍什么拍！”
嫌斗笠面纱太麻烦，我给自己化了妆，枯黄脸色，嘴角硕大一颗痣，痣上还颇有意趣的给缀上三根毛。
这副尊容，自然不得人青睐，我很好脾气的笑了笑，“这位大哥，你掉东西了。”
“嗯？”他疑惑的低头去看。
我一掌顺势把他拍到地上。
顺手拉出他怀里的那个布袋，一并扔在他身下。
然后拉住那个被偷了还浑然不知，只顾伸长脖子拼命挤的失主，惊叫：“哎呀大哥，你把人家给挤倒了！”
那人大惊，急忙弯身去扶，“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大哥，我不知道你在我后面……咦……这不是我的钱袋？你你你你，小偷！！！”
周围忙着挤进去看热闹的人听说有小偷，立时来了兴趣，同仇敌忾的涌上来：“抓小偷！”
失主咆哮着，蓬的一下蹦到那个栽得七昏八素勉强挣扎起来一半的小偷身上。
再次如愿把他砸到尘埃里，啃上一嘴泥。
我看也不看，抄着手，施施然从冲上去打小偷因而空出来的人群空档里，走到众人围住的中心。
却只一桌，一几，数副字画而已。
不过是个卖字画的，不过难得的是，作画人却是双手支地，以嘴叼笔，倒立作画。
更难得的是，这人是个残疾，双腿俱废，空荡荡的裤管，垂落背后。
我忍不住停下，多看了几眼，后墙上悬着几副已完成用作招揽的字画，造诣不深，远不及沐昕，连因少年噩梦，不喜钻研书画的我也有所不如，不过在穷苦百姓眼里，想必已是相当不错了。
他身侧，一个黄瘦高个女子，替他磨墨铺纸。
我上前细细一看，却是一怔，那是一幅白莲图，花色似玉翠叶如盖，亭亭水上风姿摇曳，我心中一笑：这等俗物，也配画这神清骨秀的花？
想起那爱这花中君子的人中君子，突然心中一动，觉得不妨将这画买下，送给沐昕，也算个新奇。
当下站住，耐心等那人作画，那人画得认真，想必已经倒立了很久，双手已经微微抖颤，见我上前，兀自费力去勾画，却突然浑身一颤，颓然向后一倒。
我一伸手扶住，见他寒冬腊月脸上汗水滚滚，不禁微起怜悯之意，笑道，“你画这半日，也是辛苦，若不嫌弃，我给你续上，如何？”
那人看了我一眼，我见他年纪不小，神色憔悴，越发不忍，向他微笑点头，他想了想，也点了点头，低声道：“只差几笔了，劳烦姑娘。”说着示意那女子将那特制的案几向上抬抬，又对周围百姓道：“诸位父老乡亲，在下力竭，这副图尚差数笔未完，幸得这位姑娘怜悯，愿意为在下续笔，诸位包涵了。”
众人好奇的看向我，指着我那硕大美痣窃语不已，皆很有兴趣看这丑姑娘如何续貂，我不以为意低下头来，顺手拿起笔筒里中型狼毫，微调淡墨，轻吮笔尖，笔锋着焦墨，中锋拖写出花及叶的干，审势补上几支断梗，顺笔点写干上的刺点。
末了挥笔作题：堪笑荣华枕中客，对莲余做世外仙。
完毕，满意的将笔一扔，长身四顾，对那女子笑道：“这副画，既有奇人手笔，也有小女子拙笔，小女子很是喜欢，可否由我出资购下？”
那残疾男子颔首道：“姑娘看得上，自然最好不过。”
当下议了价，我将画珍重卷起，那残疾男子收摊罢市，围观众人纷纷散去，我满心欢喜的正要走，却见那残疾男子已坐上轮椅，来到我面前，而黄瘦女子凑近我身旁，突然牵住了我衣袖，笑道：“姑娘既然还想要些别的画，且随我客栈一行吧。”
我一怔，心中一颤，立知不妙，飘身便退，然而只觉肺腑一热一冷，全身力气立时丧失，软软倒了下去。
最后的意识，是那张黄瘦的脸，惊惶的神色，冷笑着的眼。
“那墨有……”我呢喃着，陷入粘稠的黑暗之中。

第二十八章 萧萧一夕霜风起
眼前的天地和以往见过的所有都不同，天是红的，地是黑的，紫色的河流倒挂着从我头顶流过，彼岸开着大片大片赭色的花朵，深重的颜色，招摇着撞入眼帘，避之不及。
花丛里，却有一抹银色的影子，倏忽来去，鬼魅似漂移无踪。
我突然觉得畏惧，心底有淡淡的寒意升起，却依旧不能自拔的举步向前，茫然的步伐，犹如久居黑暗中之人，突见天际一轮明月，于是不可自控的被吸引……
忽然锦衣的孩子挡在我身前，山泉般清澈的眼，明亮如星，幻着粼粼的光，转目间便浮波般摇曳……张开臂拦住我：“别去！”
我笑一笑，欲待去捏他清俊可爱的颊。
天地忽地一颤，倒了个倒儿，小人儿已是无踪，黑色的天穹下，只余我茫然看着掌中一缕黑发……割发……谁的发？
一忽儿我的指尖到了一人胸前，他的面目模糊不清，唯有溅起的鲜血艳红如火……
我惊吓着收回手指，却见远处光芒一闪，九根紫色长针，破空而来。
有人在我身后轻笑，吟：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我回身，身后空渺无物，却有烈焰岩浆翻滚，腥臭冲鼻，翻起的赤红粘腻浆汁间，隐约白光嶙嶙的骨殖随之卷起，上下不休。
心头被猛的一撞，排山倒海的惊恐，却又不知为何惊恐。
天长地久有尽时，地狱黄泉无觅处……
一线强光，刺痛双眼。
……
我缓缓睁开眼，有些茫然的目光，对上微微摇晃的漆了红漆的一小方四方的木顶。
是辆普通的马车。
窗帘遮得严密，几乎没有光线透入，我闭一闭眼，以练武之人的目力和感知，确定现在是黑夜，而对面，一双冷而烈的目光，正紧紧盯着我。
微微动动手足，意料之中的发现自己已经丧失行动自由，重穴被点还在其次，腕上的锁链还是玄铁乌金所制，对方还真的很给我面子。
盯着那双眼睛，轻轻叹息，我道：“是你。”
对方一笑，“冰雪聪明的怀素郡主，想必也没能料到我竟然没有逃走，始终逗留在北平。”
“是，我疏忽了。”我皱眉道：“我以为当日你计划失败，定然远遁，未曾想到你当真胆大如虎，居然始终窥伺在侧。”
“最危险的地方便最安全。”他笑：“我就在燕王府附近，时刻看着你们呢。”
我懒懒一笑：“让我猜猜，你是以什么身份？小厮？仆佣？摆摊儿卖烧饼？真是委屈你了。”
他没笑意的一笑，不过嘴角一扯：“勾践卧薪尝胆，忍辱复国，终一日将夫差踏于脚下，姑苏山上，昔日意气风发的夫差求降不得迫而自杀，我今日不过在敌人处操持贱役，区区尊严受损，比起父仇家恨，不算什么。”
我见他比起勾践，倒是一诧，“索公子好大志向。”
索怀恩笑得淡漠：“不敢，在下生平无大志，不过愿食燕王肉寝燕王皮而已。”
我晒然一笑，颇有兴趣的看着他：“你化名姓索……和我父有大仇，再加上那日你在军营制造混乱后我命人打探来的蛛丝马迹……洪武二十九年我父征北元战役中被活捉的大将索林帖木儿是你什么人？”
索怀恩微有惊异之色：“早听闻怀素郡主胸有璇玑心成七窍，果然不谬，在下倒是越来越佩服了。”
我皮笑肉不笑：“不敢不敢，所谓璇玑七窍，还不是都成了你索公子阶下囚？”
索怀恩无声一笑。
我一边和他搭话，一边却在暗中思索，索怀恩冒险留在北平多日，想必是为了伺机对付父亲，父亲却是个谨慎之极人物，出入护卫上千，燕王府各处守卫森严，他便把目光转向了时时出府，又不爱人跟随的我，不过我常和沐昕同进同出，他忌惮我两人机警武功，不敢轻易出手，如今我落单，自然趁虚而入。
如果没猜错的话，此人算准了我的脾性行事，所谓的遇贼，卖艺，白莲图，都是他事先安排，步步为营，处处算计，引我入彀的种种举措，只怕从我出燕王府开始，便已落入了他的算计中。
无论如何，是个聪明人物了，当初沐昕和朱能约定比试对战，选定了他辖下百户，后来我和沐昕常去校场和他一起操练，原来彼时他已对我留心。
低目看看自己装扮，却是一袭白麻长袍，那式样……我呆了呆，怎么竟有些似回人装束？
却听索怀恩道：“我们已经出关了。”
我一惊抬头，又隐约听得四周车马声不绝，似是身处一个车队，想了想道“你混入了贡使商队？”
其时域外商人常以贡使的名义，通过丝绸之路与当朝互通贸易，以马匹、骆驼、钻石、卤砂、宝石、地毯、纸张、金银器皿、宝刀等来换取大明的瓷器、丝绸、布匹、棉花、花毯、茶叶等。回人善营利，虽名朝贡，实图贸易，只是当朝对贡使入关约束甚是严格，每一使团进入嘉峪关时，必须出示关文，并逐一登记，不能随意入关，无关文者或超过关文所载人数者不得进出，且不能携带国人出境，索怀恩是如何做到的？
索怀恩却似乎不以为异，只淡淡道：“该使团进关时三十五人，出关时依旧三十五人，不过有三人感染时疫病死异国，就地掩埋，咱们使了些银子，换个装扮，填了那空出的名额，也就得了。”
我冷笑道：“这时疫来得倒巧。”
索怀恩无动于衷：“是啊，很巧。”
门帘一掀，我昏倒前看到的那黄瘦女子钻进车来，她抹去易容，虽然仍是高瘦，但浅褐的肤色健康明朗，双目大而明亮，眉毛浓黑，五官英朗，冷淡的目光看我一眼，对索怀恩道：“少主，前方有人联络。”
便见索怀恩目光一亮，喜道：“塔娜，是哪路？”
塔娜却犹豫了下，看了我一眼。
我略一思忖已明了，笑道：“想必不止一路？坤帖木儿，马哈木？”上上下下扫视他一圈，“看不出来，北元的大汗和太师都很看得起你嘛。”
塔娜很是不满我轻佻的目光，鼻子里重重一哼，高傲的睨我一眼，“当然，索恩少主是草原上最凶猛的雄鹰，黄金家族杰出的骁勇后代，十六岁便成了咱们大元最负盛名的勇士，这样的英雄，谁敢不敬？”
我笑吟吟的看着她，不出意料的听见索恩一声厉叱：“塔娜！”
塔娜呆了一呆，才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脸色刷的一白，咬了咬唇，扭头冲下了车。
一阵扬鞭策马之声传来，瞬间远去，隐约感觉到沙尘扑打到车帘上，这烈性女子，想必以狂奔怒叱的方式，去出气了。
我懒洋洋看着索恩，“索恩啊，你也忒小气了，人家除了你的名字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呢，你紧张什么？”
索恩的眉毛低低压在眼上，如鹰般的利锐双眼里冷光一闪便没：“郡主，还望你高抬贵手，塔娜是直心肠的草原女儿，万万不是你的对手，你从她身上获取情报，若累得她受责，你于心何忍？”
我奇道：“怪哉，你是她的少主，是否责罚她全在于你是否怜香惜玉，怎生拉扯到我身上来了？你若心疼，不骂她也就是了，忍不忍全在你，与我何干？”
索恩冷笑着看我：“南蛮子的女子，就是奸诈！”
我笑：“彼此彼此，比起草原雄鹰，还差着些儿。”
他窒了窒，道：“这些阴私伎俩，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凡事因必有果，饮啄莫非前定，若不是你父在彻彻尔山活捉我父后大肆羞辱，致他愤而自杀，又怎会有你今日羁索之苦？”
我不以为然：“对战沙场，各凭胸壑，总有胜负之分，当年伐元之战，我父真刀真枪胜了你父，既然战败，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勇气，他畏懦自杀，咎由自取，你却将这旧帐迁怒无辜，这也是敢作敢为恩怨分明有担当的草原雄鹰做派？”
“啪！”一个耳光恶狠狠甩过来。
我偏头一让，仍被掌风扫及，脸颊上火辣之感大盛，想必红肿了一小片，这恶狼，下手的力气还不小。
阴狠的看着我，索恩道：“朱怀素，你最好识时务点，收拾起你的毒舌利口！否则我要你死得很难看！”
我挪了挪身子，往车壁一靠，满不在乎道：“你尽可以试试。”
索恩眉毛一竖，眼中怒气一闪，正要上前，却突然停住，上下看了我一眼，深深吸一口气，已平静下来，忽地一笑：“你想激怒我？想图痛快一死，还是盘算着什么别的诡计？死心吧朱怀素，我带你出关极其隐秘，现在你那些人想必还在北平城满城搜索，哪里想得到，他们的怀素郡主，已经到了关外草原，哈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掀帘而出。
我微微冷笑，眼底却泛起遗憾之色。
刚才……刚才若他怒极冲至我身前，只要再进两步，我就可以……
可惜。
※※※
马车辘辘前行，黑色窗帘，遮没日月昼夜。
我闭目调息，发觉真力到了丹田处便沉郁滞涩，无法上行，便知道那墨里的药物，当是克制功力那一类，毒性倒没什么，想了想不由苦笑，看来日后作画，当改了吮笔的习惯了。
衣服已被换掉，银丝，照日剑自然也落入敌手，现在，只剩了最后一样几乎不能被称作武器的武器——我的指甲。
指甲里，几点极细微的星芒闪动，不凝足目力去看根本无法发现，自从那次和贺兰悠摊牌之时，我为了防备他在指甲里留了机关，便一直没取下，燕王府危机不断，小心总不是坏事。
那暗器只有在极近距离方可发挥效用，但现在，索恩不肯靠近我，我便轻动不得。
何况，此时已经出关，茫茫草原，我功力被制，锁链加身，无粮无水，又能跑出多远？倒不如静观其变。
想到刚才索恩面临的抉择，我在黑暗中，无声的笑了下。
坤贴木儿，马哈木，北元的大汗和太师，却又绝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大汗和太师，索恩一步走错，只怕后患无穷。不过他倒确实是个值得笼络的人才，蒙人以武功征天下，很少有他这般精通汉学文武双全的，军略更是了得，当初沐昕一番考校，对他很是爱才，却也觉得这人心胸太险，坤贴木儿和马哈木想将他纳为己用，只怕未必驾驭得了这头目光锐利的雄鹰。
马车不断向北，离北平是越来越远了，我微微担忧的想起沐昕，他回来不见了我，又将是怎生一番光景？
山庄的暗卫的联络方式，他是知道的，想必正遍寻北地，四处搜索着我的踪迹。
我易容出门，没对任何人交代行踪，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暗卫无孔不入的信息侦缉能力，能寻到蛛丝马迹。
蹙眉计算着行程，我昏迷醒来后，好似也已过了一个昼夜，那队商人将往西行，而索恩一路向北，应该很快就要和索恩分开。
此时当是最好时机。
塔娜再次上车送饭时，我要求：“我要方便。”
她抿紧嘴，不看我一眼，自从上次被我套话后，她对我警惕万分，不是万不得已，绝不对我开口。
当下她默不作声将披风给我裹上，又用布条裹了我手上锁链，防止行动时发出声响引人疑心，扶我下车。
那帮高鼻深目的回回商人正在火堆旁烧烤羊肉，见我弱不禁风的被扶出来，好奇的看一眼，又转头去大声笑谈。
我一眼觑到有两三个人正在一边闲谈散食，不由心中一喜。
往一座沙丘后走了几步，塔娜不耐的道：“就这里吧。”
我道：“你离远些。”
她眼一瞪，我无辜的看着她：“你靠这么近，我不好意思。”
她白我一眼，走开了几步。
我转身，以手遮掩，轻轻将指甲里一枚“星碎”暗器取出，再微一用力，将指甲掰开一些，裂开的指甲缝里，缓缓涌出血珠，我以另一掌的掌心接下。
将暗器泡入掌心鲜血，不多时，鲜血微呈蓝色。
小心翼翼团起掌，将鲜血护在掌心，抿了抿指甲，又吮了吮，将残余的血吮干净，这样，我身上便没有任何伤痕，饶是索恩令塔娜助我换衣细心观察，也无从发现。
站起身，我道：“好了。”微皱眉：“好大的风！”将包住鲜血的那只掌心挡在嘴前，咳了数声。
塔娜疑惑的看我：“你怎么了？”
我苦笑：“你们给我吃的那药，多少伤了我的身体，我又没有功力护持恢复，自然抵挡不了这塞外寒风。”
说毕前行，咳得越发厉害，塔娜上前扶着我，上上下下打量我半晌，脸上微微有了怜悯之色，嘴上却冷冷道：“南蛮子的女人，果然弱得像失了母羊的小羊！”
我喘了喘气，道：“你……”猛烈呛咳，做出语不能继的模样，更加全身重量都靠在她身上，又故作步履踉跄，脚绊着她的脚，她半身被我压着，又是迎风，越发寸步难行，此时那几个站在一边的商人已经见状走了过来，我顿时咳得越发撕心裂肺。
塔娜望望我的脸色，犹豫了一下，挥手招呼一个商人：“霍达大哥，麻烦过来一下。”
那中年商人应了一声，赶紧过来，伸手来搀我，我作神智半昏迷状，手胡乱一捞，已一把抓住他手腕。
他吓了一跳，正待低头去看，我已收回手，捂着嘴嘶声道：“啊……谢谢大哥。”
他怜悯的道：“大婶快别说话了……想必受了风寒，真是可怜……”
大婶……我闷了闷，果然索恩那家伙，不知道把我打扮成什么德行。
看着那商人关怀的眼色，心里有些微的歉疚，对不住了，我利用了你。
刚才那一抓，我已将浸泡了“星碎”奇毒迷药的血液，悄悄抹在了他的手腕上，那药物触肤即入，瞬间消逝，死后尸体呈奇异蓝灰之色，永久不退。
我自己，在当初将“星碎”放入指甲时，便已服过了解药，自然不惧体肤接触。
我绝不相信，索恩会放过这些商人，留下我们的行踪线索，既如此，浪费了也是浪费，不如拿来给我做标记，指示山庄暗卫我的行踪。
反正你都是要死的，不过借你尸体一用而已。
回到车上，我喘息半晌方停，塔娜观察了我半晌，取了水来给我喝，居然还是微热的，想必在火堆上简单热过，我看着她冰山脸上倔强别扭的眼神，想到那个阴狠难测的索恩，心里不由淡淡升起怜悯之意。
车行了一段，有奇异唿哨声传来，索恩已和自己的队伍联络上，耳畔的车马声渐稀，已和那批商队分开，我凝神倾听着，果不其然，听得索恩低语吩咐几句，然后便听蹄声奔腾而去，正是向着那商人车队离开的方向。
叹息一声，我闭上眼，塔娜一直在注视着我，见我叹息，她乌黑的眼波在我脸上流动而过，问我：“你叹气做什么。”
我闭目答：“我在为那几十条人命叹息。”
她一惊：“你……你怎么知道？”
我睁开眼，冷冷看着她：“你问我这个问题？难得你不觉得，以你家主子的心性，会这么做是情理之中之事？”
她窒了窒，半晌才勉强辩白：“少主他没有办法……他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有你们中原人的……妇人之仁！”
我冷笑：“是，做大事的人，使奸计，掳妇人，杀无辜，你的草原雄鹰，誓死跟随的少主，还真是个英雄！”
塔娜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她：“塔娜，索恩也许以前是个英雄，可是现在仇恨已经磨噬了英雄的光明心志，如果以前他是只翱翔蓝天志在高远的鹰，现在就是只盘旋低飞，寻觅死尸的鹫！”
“你胡说！”塔娜猛地跳起来，乌黑的眼睛瞪得溜圆，脖子上青筋迸起，额头上竟然冒出细小的汗珠，我却转开了眼睛，叹息着自己的妄想，明明看得出这女孩对索恩情根深种，还想着要点拨她，真是不知所谓。
车窗来传来疾驰的马蹄声，迅捷卷近，风卷起一边窗帘，淡淡的血腥气息随风潜入，宛如森冷的铁锈，拂乱稳定的鼻息。
车帘一掀，索恩神色平静的进来，带来一阵淡淡血气和碎碎雪花。
我望着随他掀起车帘动作而卷进的细雪，出神的道：“下雪了。”
索恩黑色里微有些灰蓝的眸子紧紧盯着我，面上神情奇异：“是下雪了，不过，你不关心下你的下场？”
我睨他一眼，毫不动容：“不过是你将我做献礼，献给坤贴木儿和马哈木，还能怎样？”
“还能怎样？”索恩目色中掠过一丝惊异：“你难道不知道，这些人，都算是你父亲的仇人，也必然视你如仇……就算他们不和你计较这家国之恨，以你的容色……”
我扯起嘴角，却不看他，只是转向塔娜：“看看，看看你的英雄主子，草原雄鹰！”
塔娜的脸色刷的白了，又迅速转成深红，她微有些惶然的转头，颤声对索恩道：“少主……”
索恩的眼光，淡而威严的一掠，塔娜立即住口，她愤而无措的呆立半晌，一跺脚，再次冲下了车。
我目送她高挑的背影消失，悠悠道：“刚烈明朗，善良倔强，倒是个好女子，跟着你，可惜了。”
索恩失笑，“可惜？她迟早都会以为我的奴婢为毕生之荣，她会看见我站在这广袤大地号令千万蒙古儿郎，扬鞭立马，俯视草原，甚或，再次将目光投向中原，替我黄金家族夺回这八万里锦绣河山，将你们这些四等人南蛮子，统统赶回你们的鼠洞去……”
我懒洋洋打个哈欠，挥挥手：“你的梦话说完了没有？说完了请离开，我要睡了。”
“还有”，我已经和衣躺卧下去，兀自不忘吩咐：“在见到坤贴木儿和马哈木之前，不要叫醒我。”
索恩并不生气，他停在车门口，背对着我，沉声问：“你觉得，你会先看见大汗，还是太师？”
我睁开眼，斜睇他：“废话么，先见坤贴木儿的，会是你，而马哈木先见到的，却一定是我。”
闭上眼，将一切嘈杂拒于眼帘之外，周围安静了下来，然而我的感觉里，索恩并没有离开。
良久，听得他声音越发低沉：“为什么？”
我无奈的叹气，不就是心思被人猜着么，用得着这么盘根究底如丧考妣……哦，人家考妣确实是丧了，也怪可怜见的……也不睁眼，我道：“大汗和太师同迎，你跟了谁走都有不是，唯今之计，只有你先见大汗，给了大汗面子，却将我这个礼物，私下里献给太师，面子里子，不都有了？”
沉默。
良久，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朦胧的意识里，有股微涩的青草气息接近，一只冰凉的手指轻轻拈住我的下巴，低哑而微带磁性的声音响在我耳侧：“心有七窍，颜如舜华，独一无二的绝世女子，赶紧送走你罢，我真害怕，再延宕下去，我会忘记家恨国仇，放了你……”
※※※
拥被高卧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隐约听得马车停了又走，有时塔娜会扶我下来走动走动，关外气候严苛，时值冬季，有水源的地方倒还有些零星游牧牧民，除此之外尽是沙砾戈壁，马车渐渐不能行走，便换马而行，塔娜和我共乘一骑，我便偷懒抱着她的腰，将头搁她肩上，她让开一次又一次，给我无数个白眼，我却根本当没看见，附骨之蛆般钉在她肩―――笑话，骑马是很累的，我又施展不了武功，不省点力气怎么行？
有时俯在塔娜耳边，我会和她说些中原风土人情，边疆百姓生活，以及昔日元帝国的暴政和如今蒙骑对边疆的劫扰，她一开始会厉言驳斥，渐渐便沉默了下来，这是个善良的孩子，懂得生命其实一般贵重，我一直希望能令她明白：就算是为了生存，也应有当为和不当为。
一队人前后走了数日，终于到了卫拉特部科步多，马哈木是卫拉特部的首领，在这里，我见到纷乱末世中，北元当权的太师。
阔大的帐篷内铺着厚厚的地毡，那些拙朴夸张的花朵图腾纹饰在脚下喧嚣绽放，浓烈的色彩与浓烈的羊膻味同时扑面而来，我微微憋住呼吸，眼中却露出惬意的笑意。
完全无视一帐篷手按腰刀的彪形大汉怒瞪我的目光。
上首，蒙古王公服饰的中年男子，微微低着头，不看我，正仔细聆听一人说话，那说话的人背对我，看服饰当是北元大将之流。
“……太师，那明廷窃我大元天下，将黄金家族子孙逼迫到这苦寒之地，还不死心，燕王朱棣数征漠北，掳我大将杀我兵士，此仇不可不报！现在那朱棣正在和朝廷交战，必定没有余力再和我们作对……这个女人，是朱棣女儿，我们应该杀了她，以她的血，祭我大元死难将士！”
“杀了她！”低沉的吼声同时响起，发自每个侍立帐中的男子身上，在不算窄小的大帐中汇聚成一道威猛的音流。
震得似乎连帐篷顶都在颤抖，却没震掉我眼底讥诮的笑容。
淡金面庞，微黄髭须，细长眼睛的马哈木抬起头来，目光淡淡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犹如锋利的小刀划过，我竟感觉到那座上人与生俱来的冷意与煞气。
就是这个人，前瓦剌首领达裕之子，当年达裕为了自身权位巩固，挑唆前大汗额勒伯克杀弟夺其妇，弟妇无奈委身杀夫仇人，内心从不忘报仇，草原的枕头风吹起来也是很有力的，那女子一番做作，诬告达裕试图强暴她，绿帽子这种东西，戴别人头上最好，若是戴到自己头上，哪怕有一些些可能，也是不成的，额勒伯克自然把达裕也杀了。可惜额勒伯克实在不够狠，杀便杀了，斩草除根才是正理，他偏偏杀了达裕之后，又感到羞愧，授予马哈木丞相的官衔，让他统率瓦剌。马哈木虽受恩宠而不忘父仇，勾结在叶尼塞河上游沿岸的乞儿吉斯部首领贵力赤，于今年攻打额勒伯克，最终，额勒伯克死于非命。
死因至今不明，连山庄那般的消息探查力量，都未能查出究竟，这自然有北元现今僻处漠北，已无力影响天下大势，山庄不甚在意的原因，但马哈木其人手段，可见一斑。
这么个深沉，隐忍，下手决绝的人物，我反而是不担心的，我最怕的其实是莽夫，一言冲动而杀人，从不考虑前因后果，若是马哈木这样的人，做任何事必得掂量利弊，我倒有了机会。
“以血还血，倒是个好主意……”马哈木沉吟。
所有人抽出刀来，对着天空振臂三劈，寒亮的刀光汇聚，杀气森森。
映上我的脸，越发凛冽。
“见了太师还不跪下！”身后押我进来的护卫粗声粗气，一脚踹向我膝弯。
我正在想着心思，猝不及防下腿一软，便要落地。
此时此境，如何能跪？
双膝落地前一刹，我就势一个滚翻，滚至离我最近的一个将领脚下，一个卧鱼踢，一脚将他鞘内长刀震出，随即跃起，双手锁链迎上腰刀，绞住，一收一绞一放，圆转如意的回旋之力，令腰刀立即呼啸弹出，漾出一道金亮的弧形刀光，以诡异的角度飞越，刷的一声，重重敲击在那护卫的膝盖上。
一连串动作迅若雷霆电闪，等人们反应过来，那个意图逼我下跪的人已被我全数使用巧劲毫无真力的一刀击翻在地。
细碎的骨裂声传来，夹杂着忍痛的闷哼，我歉意的笑笑，抱歉，不得不为。
“铿”无数把刀同时出鞘的声响较先前同声怒吼要杀我的声音更具威势。
我恍若未见，昂然而立，目视马哈木，清声道：“辱我者，必自辱！”
围拢的人群，皆露出了惊震的目光，上首的马哈木，诧色一现即隐，注目我半晌，突然吩咐一个侍女几句，随即拍了拍手。
大将们立即无声的收刀入鞘。
马哈木看着我，神色和蔼如邻家大叔：“郡主伤我手下，意欲何为？”
我扬眉：“洪武二十七年，先皇遥授太师工部尚书职，正二品官衔，怀素为亲王女，郡主封，从一品，既如此，我为何要跪你？这奴才逼我跪你，难道不该教训？”
我语气咄咄，打定主意，蒙人勇武好斗，示弱必为其所轻，倒不如一开始就强硬些，他反倒多些尊敬。
果然马哈木怔了一怔后笑道：“果是如此，是我疏忽了，那么，便请郡主坐罢。”
我颔首，正待盘膝坐下，却听得他续道：“坐下商量将郡主之血祭我将士英灵一事。”
我顿也不顿，面不改色坐下，笑道：“如此甚好，坐着商量也比站着商量舒服些。”
马哈木大笑：“久闻燕王爱女怀素郡主，才智绝伦少有人及，今日一见，未想连勇气亦可冠三军，英风不让我草原男儿！果然名不虚传，佩服！”
“只是……”他话风一转，面露疑惑之色：“为何郡主容颜却与传说不符？”
我想到他刚才的举动，满不在乎一笑：“太师不是已经想法子了吗？”
话音未落，先前离开的侍女已经端了盆水进来。在我面前跪奉了，我缓缓伸手，取过盆里布巾拭脸，一片寂静里，腕上乌光闪烁的锁链丁玲作响。
脸俯在盆中，心中却在飞速思量，于这异地虎狼之地，露出真容来绝非好事，但又不能真的毁了容颜，否则就算我不在乎，沐昕定会万分担忧自责……
掩在布巾下的手指微微一动，一枚“星碎”打在脸上，眼下颊上的位置，极细微的伤口，悄悄取下“星碎”，水波粼粼里，隐约眼下嫣红一点，宛如泪痣。
布巾拂过，将周遭一丝血迹抹去，沉入水里，渺淡血丝瞬间不见。
我缓缓抬起脸来。
不出意外，帐篷内一阵惊叹之声，连一直表情多变但眼色冷漠恒常的马哈木，也目光定了定。
蒙人奔放，喜怒皆现于色，再不似汉人含蓄，何况以我的身份，周围几乎全是下属仆人，谁敢抬头盯着我的脸？可如今这满帐目光灼灼，倒真是有生以来头一次。
忍住满心怒气，我只静静盯着马哈木眼睛。
“太师，你我这样的人，不须玩那些迂回花样罢？”
“哦？”
“你若要杀我，何必等我到来？还如此乔张做致，既然不打算杀，不妨好好谈谈。”
马哈木奇怪的看我：“郡主现在是阶下囚，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我理理衣袖，“我不会永远做你的阶下囚。”
“你这般自信？”马哈木笑得宽厚，眼底的光却是讥诮的，“朱棣忙着打仗，自顾不暇，谁会理你一个流落大漠的郡主？”
我无所谓的笑：“谁说我一定要依靠父王来救？”
马哈木打量我，似要从我神色中看出端倪，我回视他，忽地一阵大笑。
笑声回荡在高阔大帐内，满帐惊诧之颜。
我的目光冰刀般一一冷冷扫过那些或茫然或惊讶或震动的脸，刺得他们一个个转开眼，笑声忽收，冷睇马哈木：“你会愿意结怨燕王？你有这么蠢？北元自额勒伯克死后，政权已名存实亡，各部落虎视眈眈，窥伺大汗之位，坤贴木儿不甘于仅为傀儡，乞儿吉斯部贵力赤野心勃勃，阿苏特部首领阿鲁台势力不弱，你卫拉特部自也不甘人后，黄金之位，既悬于你等头颅之上，不过有能者得之，几处势力凶猛胶着，正是红着眼睛抢果实的时刻，你会得罪掌握重兵的燕王，为自己践黄金汗位埋下隐患？”
“啪啪！”
一帐安静中，鼓掌声分外清脆。
马哈木缓缓站起身来，这一站，才发觉这中年人个子居然极为矮小，然而丝毫不损沉雄气质：“好气势，好口齿，好灵通的消息！燕王有此虎女，何愁不能得天下！”
他极有气概的将衣袖一挥，喝道：“人家看穿咱们的戏啦！统统擦干口水给我滚下去！”
语声一收，笑容满面转向我。
“郡主，可愿赏脸与本太师，一番薄酌？”
※※※
毡帐内火盆里细碎的炭火灰红隐隐，热气升腾，将盘旋帐外千里土地上的风刀霜剑牢牢隔离在外。
矮几对面，硕大金黄的烤全羊后，马哈木端起青铜螭纹酒爵，爵中荡漾草原上滋味独特的马奶酒，眼光有意无意掠过我的脸，微笑道：“郡主，我对你久仰大名了，没想到今日还能有此共醉的机会，请，请。”
我亦对他淡淡举杯：“太师枭雄人物，皇图霸业，尽在一樽间，谨以此杯，预祝太师早日践黄金汗位。”
马哈木抿一口酒，他看来受汉学影响颇深，并无太多蒙人豪烈之气，举止之间，反倒尽多汉人礼仪文雅：“承郡主吉言，不过本太师对草原大汗位，并无太多妄想。”
他转身大手一挥，划出偌大一个半圆，囊括这莽莽草原，：“只要我卫拉特部成为这草原之上第一强盛部族，永不受他族欺辱，我辖下牧民能得饱食暖衣，马哈木此愿足矣。”
我目光一闪：“太师爱护辖下，心怀悲悯，且不恋权位，怀素佩服。”
马哈木白狐皮袍的银毫毛尖映着粗大的牛油蜡烛，越发的熠熠生光，却还不抵深藏他目中的深邃幽光，“是男儿哪有不恋权位的？只不过我看这草原，各族林立，势力此消彼长难免，又因游牧民族多贫瘠动荡，一旦上位，若无十分势力，一旦有些年景不利，只怕便成众矢之的，届时，全族老小，只怕都将沦为他人奴隶啊。”
我瞟他一眼，心道此人倒头脑清醒，遂道：“若有强盛势力扶持，远交近攻，那又另当别论。”
他目光闪动：“我是一向忠于朝廷的……”
我轻轻一笑：“朝廷？嗯，王爷现在有两条路，一是将我献于朝廷，再表一表忠心，也可顺势泄泄北元在我父手上屡吃败仗的怨气，另一条嘛，便是当没看见我，日后相见，自有计较，届时卫拉特要想啸傲草原，也未见得是难事。”
马哈木想了想，狡黠的笑：“听起来是第一条比较有利，燕王只是藩王，靖难胜负难料……”
我不疾不徐点头，皱着眉抿了抿马奶酒：“听起来而已。”将酒爵一顿：“所谓枭雄，自不会逞一时痛快，坏了长远打算，我现在也不必轻言许诺，许了太师也不会相信，只和太师说一句，今日太师不为难我，日后定有回报，太师聪明人，自然知道，与其此时拼着彻底得罪燕王，将我作为微不足道无人在意的小礼送于朝廷，倒不如留下将来相见的余地。”
宛然一笑，我道：“中原人有句话，时移事易，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呢？”
马哈木怔了怔，忽地大笑，裘帽银丝，黑金额箍俱瑟瑟颤动：“说的好，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呢？我马哈木当年还是父亲最不看重的汉女奴隶的儿子时，可曾想过有今日太师之尊？索恩的身世与我一般，当年硬被驱逐出草原，如今不还是风风光光的回来了？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他说到索恩，我心中一动，却见他刀锋般的目光在我脸上细微划动，忽沉吟道：“正因为说不准，我又如何能因为郡主几句话便放了郡主？如此，也无法向属下交待……”神色突然一和，笑道：“郡主青春少艾，身份高贵，想必早已许了人家？”
我心道，来了，故作黯然之色：“不曾。”
他眯眼看我，讶道：“以郡主国色天姿，怎生还未……明廷的规矩我也是知道一点的，像郡主这般姿容年纪，早该……”
我心里暗暗冷笑，却微微偏了脸，将那刚做出的眼下痣向着他的方向，欲言又止道：“总之我是我命苦，据说我出生时曾有相师替我推命，言说眼下有痣，破相毁家，丧夫落泪……所以自幼不曾养在王府，如今也……”
马哈木的目光我的痣上凝了一凝，目中有将信将疑之色，中原风水相术之说最是奇妙，他虽略通中原文化，却也不能尽窥堂奥，然而这般的禁忌自然是知道的，当下转了口风，笑道：“郡主不必伤心，推演相面之说，有时不过是一些山野术士胡扯骗人的玩意，其实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我吸一口气，勉强笑应了，当下他转移话题，与我谈些汉蒙战阵，行军操练之语，双方都有顾忌，不免尽多语焉不详，却也算相谈甚欢，酒至酣处，马哈木将酒爵一推，叹道：“郡主天人也，若是我家伯升有幸能晤郡主，他一定欢喜不已，伯升最慕才华横溢之汉家女子……”
我笑问：“伯升是令郎么？”
马哈木点头：“是本太师次子，虚长郡主几岁，却一事无成，实在惭愧。”
我心中一动，道：“太师忒谦了，虎父安能有犬子……”语未毕，忽听一人粗声接道：“当然！”
这声音突如其来，我被吓了一跳，转目见两人掀了帘幕进来，当先一人身躯高壮，肤色黝黑，极为沉厚的嗓门，说起话来震得嗡嗡作响：“阿爸，我怎么一事无成了？”
这就是最慕汉文化的太师次子伯升？我窒了一下，突觉一双目光灼灼射向我，皱眉看去，却是跟着伯升进来的那蒙古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目英俊，只鼻子弯勾过甚，看来有些阴鸷，他的目光较之先前马哈木那些手下仅仅是惊艳的目光不同，满是放肆和掠夺，隐约森森寒意，行动举止间的霸气，竟较那威猛外露的伯升还胜上几分。
我立即转头看马哈木，果见他神色微变，勉强微笑道：“绰木斯，你怎么来了？”
绰木斯唔了一声，却不看马哈木，兀自盯着我，马哈木面有不豫之色，又问：“贵力赤首领也来了么？”
绰木斯又唔了一声，道：“我阿爸马上就到。”一指我，问道：“太师，这汉女哪里来的？是你的女奴吗？送给我好不好？”
马哈木面色一变，正要说话，我眼珠一转，抢先答道：“我不是女奴，我是马哈木叔叔的远方侄女，和丈夫常年在西域经商，无意中遇见了叔叔，特来拜访。”
马哈木不是说他母亲是汉女么，我便胡扯认了这门亲罢，马哈木与贵力赤有利益之争，两人定然不和，马哈木定然会助我隐瞒身份。
果然他连犹豫惊怔之色都没有，立即笑道：“是啊阿素，要不是你的货物被人抢了的时候遇上我，无意中我又发现了你和我的渊源，我还真不知道咱们还有这门亲啊，哈哈哈哈。”
那绰木斯却不依不饶：“太师的远亲？我怎么没听伯升说过？”伯升摸了摸头，有些纳闷的正要开口，被马哈木瞪了回去，马哈木怫然不悦，“绰木斯，难道我什么事都需要向你禀报吗？”
绰木斯冷笑一声：“不用，自然不用，您就算是撒谎，绰木斯也不能拿你怎样啊。”
他走到我身侧，斜着眼睛打量我，忽地伸手来抓我手腕：“汉女，有丈夫也没关系，跟我走，乞尔吉斯部最美的酒，最华贵的皮毛，我都可以送给你！”
我手指一晃，烤全羊上的解腕小刀寒亮的刀刃刷的闪在指间，毫不犹豫剁向他的禄山之爪。
他一惊立即缩手，我冷笑着，刀尖钉入坚硬的桌面，入木三分。
目中闪着奇异的神色，绰木斯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半晌慢慢浮起笑容，“好，好，汉人女子，竟然不是只会哭的……”
我冷冷道：“当然，必要时，我还可以让你哭。”
他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笑容，“是吗？我们不妨试试看。”
话音未落，帐外忽起喧哗之声，夹杂着惊惶的呼喊，马哈木一惊之下站起，正要喝问，帐帘已被人大力掀开，一个男子冲了进来。
“有刺客！汉人刺客！贵力赤首领遇上了，正在追杀！”

第二十九章 长风冷日骨如霜
我一惊，几乎立刻就要站起，然而看见身侧绰木斯紧盯着我的奇异笑意，硬生生按捺住，只故作惊慌道：“叔叔，刺客来了你营地，怎生劳动得贵力赤首领亲自追杀？我们卫拉特部的勇士们，一定也已经去护卫首领了吧？”
马哈木看了我一眼，目中精光一闪，朗声道：“不错，贵力赤首领远来是客，这区区小贼，我麾下尽可应付，就不麻烦贵力赤兄弟了。”快步就要出帐，绰木斯伸手一拦，笑得诡谲：“太师莫急，这批人，前数日我们就已发现，依我父亲的意思，当场就要格杀，倒是我父亲帐下的汉人说，这批人很了得，父亲单军虽可胜，却也可能损失很大，倒不如到了太师这儿，咱们合力剿杀便不费力气了。”
我听得心中疑惑，听口气，来的人还不少，难道不是沐昕？当下斜睨绰木斯一眼，道：“你打的好算盘，倒是不替我叔叔想想，平白便将刺客引入太师驻军重地，万一惹出麻烦怎么办？再说你说是刺客，也许便是平常商队，是非来意不明，怎么就要杀人？”
绰木斯嘴角一抹冷笑：“商队？看起来倒是商队的样子，可惜那样的肃杀之气，可是真真上过战场才能有的，我们蒙古勇士百战精英，对这种铁血气质最熟悉不过，怎么会错？”
我越发听得心惊，难道……
绰木斯神色睥睨，笑道：“给你看看真正的勇士！”一把抓过我手腕，拖着便走。
“放开她！”
哧啦一声，厚重的牛皮帐篷被巨力瞬间划裂，大片乳白的天光如醍醐般呼啦啦自帐顶灌入，白色光影流动中激起淡淡粉尘，一条雪色纤瘦人影，青锋长剑夭矫如龙直卷而下，裹着塞外烈烈风霜，裹着无穷森冷杀气，裹着令人炫目的绚烂华光，飓风般直直袭向绰木斯！
雪亮的剑光如长河倒挂，分明的映在绰木斯惊而不乱的眼睛里，那般威力惊人的一剑，他自知躲不过去，拽着我的手突然发力，硬生生便要拖我上前。
我低头，恶狠狠咬在他手腕上。
他啊的一声痛叫，手一软。
沐昕的长剑匹练般已卷至，半空中姿势忽转，改刺为拍，啪的一声，剑脊重重横敲在绰木斯胸口，轻微骨裂声起，想必肋骨至少断了三根。
转手一指，立即闭了他的穴道。
我拎着绰木斯衣领，将他拖到一边，先疾声对受惊的马哈木父子道：“太师莫惊，这是我的朋友，不会对太师不利。”一边讨好的对沐昕一笑。
这一笑其实勉强，因为面前的男子，虽然还是往昔的清冷样儿，然而明显憔悴了许多，肤色有些黯沉，双目全是血丝，眼下还有大大的青黑，连唇上都干裂起皮，明摆着不知道多少天不眠不休，焦灼上火，连素来如雪白衣，近看时也可见蒙上一层灰，沾着草汁泥点，实在没了半分他平日的翩然高雅，冷逸如仙。
我的牙齿，微微陷进了唇，却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
沐昕只是皱着眉看我一眼，这一眼想必令他明了我目前状况，便再也不看我，一手拎起绰木斯，道：“不死营的兄弟们还在外面，先出去。”
我惊道：“他们也来了？你带了不死营来救我？”沐昕低低冷哼一声：“索恩和燕王有仇，马哈木也未必好相与，山庄又查到贵力赤近期也在这附近，贵力赤之子桀骜好色，他们都是有军队的人，无论从哪方面来想，我都不能不小心些，若一着不慎令你遇危，你叫我……”
他没说下去，只冷着脸转开眼，我微微红了眼，勉强笑道：“我没事……”
他不语，手一伸，一探我的脉，立时微怒：“索恩给你吃了什么药？”
我道：“我能估摸出大半的成分……眼下先把这局面解决了再说，我和太师有约定，太师不致于为难你，只是贵力赤未必肯放过我们，眼下你又打伤了他儿子……”
沐昕冷声道：“贵力赤残忍嗜杀，对汉人一向不放过，打不打伤都一样，何况他敢轻薄你，受点教训也是应该。”
我瞅瞅他神色，知道他还在生气，便不敢再说话——因我任性多事，累得他带着百骑冒险出关，千里奔波，拼死追寻，我被送给马哈木没多久，他便率人追到此处，个中辛苦艰难处想必难以尽诉，我自觉理亏万般，哪里还有素日一分胆气在。
马哈木走上前，微笑道：“郡主，你们在我帐中打伤绰木斯，若要我不闻不问，只怕你们一走，贵力赤便要与我翻脸。”
我一把抓起绰木斯，一笑。
“所以，便得委屈太师了。”
沐昕对马哈木一点头，一拂袖，点了马哈木软麻穴，我顺手将他接过，伯升怒吼一声便要扑过来，马哈木疾声道：“别！郡主没恶意！”
伯升硬生生顿住，微有些迷惑的看看我，我歉意的向他一笑，柔声道：“莫急莫急，不过借你父亲一用，保证完璧归赵。”
马哈木笑：“好，可以出去了，伯升，你从帐后出去，别给人看见，稍后只须听我言语行事便了。”
帐帘一掀，我倒吸口冷气。
帐外，黑压压的人群围成一圈，千百只乌黑的箭尖，笔直森冷的向着马哈木的帐篷。
刚才沐昕已经告诉我，当初经过暗卫查找，怀疑我被人带出关外，他便立即带了三百骑和部分山庄暗卫出关，杨熙另带二百骑仍在关内搜寻，出关不久，那群西域商人的尸体上便被发现了属于山庄独门暗器的标记，而被杀的商人的伤口明显是蒙古骑士常用的弯刀造成，于是立即通知杨熙随后跟来，他继续追踪，索恩以为杀了那些商人便断了线索，之后行踪也未多遮掩，落在擅长追踪隐匿的山庄暗卫眼里，便是再明显不过的踪迹，所以沐昕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虽知因为赶路过急，被自帖思木儿处返回本部的贵力赤发现，沐昕不愿在救到我之前实力有所伤损，所以明知贵力赤心思，仍旧闯进了马哈木这仅卫拉特铁骑便有上万的重兵屯集之处，原本打算趁夜悄悄潜入，放火烧营制造混乱，却因为发现我的行踪，以及蒙古色名昭著的绰木斯的提前出现，使沐昕不得不铤而走险，在三百骑声东击西的帮助下，潜进大帐。
他原本是打算挟持马哈木的，毕竟这是马哈木的势力范围，却在破帐而入的那一刹那发现端倪，当机立断擒下了绰木斯。
此时偌大的草原，以马哈木大帐为中心，分成数圈，最外层，马哈木的骑兵重甲整齐，一动不动的围住全场，圈内，贵力赤的骑兵合聚成圈，正围剿穿刺冲杀的三百骑，中间一层，密密麻麻一圈箭手弯弓搭箭，向着中心大帐，再内一层，马哈木的护卫铁甲罩身，向着贵力赤麾下箭手怒视，生怕那些箭手飞箭齐出，伤了太师性命，而我们，就在最内围。
便见黑皮甲黑长袍白羽箭杆的马哈木铁骑，与灰长袍赤羽长箭的贵力赤骑兵颜色分明互相包围，层层对峙，远望去，便如黑色沙滩上激起的灰白的浪花，夹杂着点点红色鲜血。
我凝足目力看去，黑甲红披风的不死营骑士目光冷冽下手狠辣，刀光一闪便是一条人命，虽面对十倍以上敌人毫无惧色，时不时还弯身一刀，顺手解决掉一名外围箭手，然而箭手太多，一时却也冲不散阵型。
我们一出来，万军立时鼓噪，雄浑的声音凝成巨大的声浪，铺天盖地的压下。
我不懂蒙语，想来不过是要我们放了人质，挥挥衣袖，巧笑嫣然：“哎呀，好吵。”
沐昕抓着绰木斯，远远的看向死战的三百骑，目光平静，我却知道，此时，他和我一般，外表冷静而心急如焚。
而我负责看守的假人质马哈木，看着眼前这一幕奇异的景象，目光却禁不住微微一缩，我已在他耳侧轻笑道：“太师，你看，贵力赤可跋扈得很，也不放心你得很，如今你们已互成牵制之势，竟是谁也奈何不得谁了。”
马哈木目光闪动，突然深吸一口气，喃喃道：“还不是时候……”
沐昕突然回头，我们目光一碰，立时了然，沐昕点点头，忽地樶唇作啸。
啸声清冽，在广阔草原上，滚滚传开，带起疾风一阵，吹乱冷冬枯草。
不死营命令暗号，“突围！”
三百柄长剑刷的指天，三百道寒光耀眼闪过，如兽的嗜血低吼同时响起，冬雷般碾过沉寂大地，吼声未毕，那些收割生命的利器或捅或戳，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气，狠辣的插入或挑起那些原本鲜活的肉体，带出一串串粘腻鲜艳的血珠或狂喷挥洒的鲜血，再噗的一声远远激射到一地微黄的衰草中。
最外围，原本围得严密的马哈木大军，却在接受到太师的暗示后，悄无声息微微撤开缺口。
※※※
我轻轻对马哈木道：“谢了，太师。”
马哈木神色奇异，微笑不语，他是个聪明人，一见沐昕进帐的武功威势，便知道他这个人质不做也得做，也知道无论如何，重兵在侧，他不会有性命之忧，既然如此，何不送个大人情给我。
我摸了摸腰间照日和腕间银丝，刚才在帐内，马哈木将它们还给了我，武器在身，终究能多几分希望。
与沐昕相视一笑，缓步而出。
广阔草原烈烈寒风，自天地相接处浩荡而来，穿透重裘，吹得衣袂猎猎飞舞。
眯起眼看去，最外围，一阵像征性的冲杀，接到各自主子暗示的命令的对战双方，很快便拉开了距离。
三百骑冲出，一部分卫拉特骑兵分兵去追，将将隔开随后追出的乞尔吉斯部骑兵。
而此时，马哈木已经故作惊惶，命令卫拉特部全军不得妄动。
贵力赤看见独子也被挟持着推了出来，面色一变数变，最终无声手一挥，内圈的箭手刷的收弓回箭。
挡在大帐前的卫拉特士兵左右一分，让出我们四人。
一线微暖阳光自碧蓝天幕遥生，射在密集的黑海人群之上，射上沐昕霜白而冷然的面孔。
轻轻的，沐昕道：“让开。”
声音很轻，却远远传开，清晰至人人如闻在耳侧。
对面，高颧细目的贵力赤高踞雄壮黑马之上，一脸阴狠的盯着在沐昕手中萎靡不振的绰木斯，一动不动，眼中厉光似欲嗜人，沐昕却只冷冷抬眼，却是目如冷电，穿风越云而来，对上杀人如麻的蒙古王公，相击似有刀剑交杀之声。
两人一在马上，一在帐前，相隔万军，俱视身周为无物，只狠狠盯视对方，一瞬不瞬。
半晌的目光交锋后，沐昕嘴角缓缓掠起一抹笑，指尖轻抹，抹上绰木斯的咽喉。
不过一个鸣琴般的清妙手势，杀气，却破空而至，氤氲弥漫，玉色指尖，似有血光隐动。
他声音淡淡：“让开，不要让我说第三次。”
呛！乞尔吉斯部骑兵万剑出鞘，冬日残阳恍若被那杀气所惊，哗的一声泼下，铺漫而上，冷光连绵成一片琉璃光幕，映得人眉眼皆碧。
我神色不动，只微笑着，一一掠过眼前那些彪悍的铁骑的面孔。
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的瞳仁里，钉入我冰寒无畏的目光。
比拼气势，谁输给谁？
贵力赤，当真以为你凭这铁血之骑，就能压迫仅仅只有两人的我们心怯畏战？
如果你一个目光的警告就能吓到沐昕，他如何能够率领数百骑横穿大漠，勇闯三军？
人生如赌局，生死亦不过一赌，赢者号哭而生，输者洒然而去，其间是非得失，任谁也不能辨得清楚明白，曾听闻你杀心如魔，心硬似铁，可我依然敢赌你，不敢将独子性命当作儿戏。
时光如在这一刻停滞，再蜿蜒如蛇而过。
似一刹，又似一生。
贵力赤终于缓缓抬起手。
乞尔吉斯部士兵立即无声散开，让出双人可行的通道。
我无声的松了口气。
贵力赤退到一边，他似对于被迫屈服分外不能接受，举在半空的手，尚自未曾落下，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失神。
我迎着他的目光走去，沐昕在我身侧，俱将人质挡在身前。
目光无意流转，斜对面一角面孔，令我突然一怔，轻轻咦了一声。
未及思想。
贵力赤的手突然用力向下一挥。
指上硕大金刚玛瑙石戒指在阳光下一闪，带着彩练般的迷离之光，直泻而下，如长虹跨越苍穹，流星飞掠天际，惊散虚幻海市，泛出漫天云霞，绚烂色彩，翻转出千万道迷离眩惑的光，刺痛人眼。
我心中突生警兆。
如此刺目的光……
嗡！
金弓长颤，筋弦嘶鸣，赤羽重箭，飞射而出！
我怒喝：“索恩！我要杀了你——”
再顾不得挟持马哈木，我飞扑而上。
而心，尚未扑出时已深凉。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威猛的一箭，贵力赤硕大金刚戒指反射的强光更是早已扰乱了沐昕的视线。
他要如何躲过？
哧。
极轻微的一声。
然后便是一连串的摩擦之声，好似正以骨骼寸寸擦过石墙的声音。
我睁大眼，为目中所见景象，定在当地。
电光火石的瞬间，沐昕伸手。
极玄妙极准确的一捞。
竟反手将那箭捞在掌中。
然而箭力何止千钧？箭上所附的强大力量根本非人手可以轻易掌握，那箭被所附真力驱使，如有生命般寸寸前移，携一往无前的威烈杀气，势必要钻入沐昕眉心！
一边是必杀之箭势，一边是沐昕单手分心，尚自坚持挟制绰木斯而不能尽全力的对抗！
箭在快速而艰难的前移，每前进一寸，尾羽便生生刮掉所经之处的掌心肌肤血肉，鲜血淋漓而下，直至现出森森白骨。
我听到的声音，便是箭身与沐昕掌心肌骨摩擦之声。
一切不过须臾之间！
等我扑至，便见那箭竟已完全脱离沐昕掌握，甩脱拉扯之力，终于，钉入沐昕眉心！
恍惚里，“夺”的一声。
极轻微极轻微的一声，我想除了我不会有谁能听见这声音，却如黄钟大吕鸣在耳侧，连灵魂也因此激荡，颤栗不休。
我浑身一僵，寒意突然如冰水倾泻，罩了我全身。
有那么一瞬间，我竟不敢睁眼。
这一刻的草原如此安静，安静至连远处天山雪顶漂移万年的风声，都好似在这刻突闯进了我的耳，巨大而凛冽，宛如梵音，一声声颤人心神。
刹那星火，生死当前，我终于明白，我是何等的，畏惧失去。
……
突然感觉一只手，温柔的拍上了我颤抖的双肩。
然后那只手极快的绕过我，一把拉过了我身旁尚自“呆立”在当地的马哈木。
我缓缓睁开眼。
畏惧而期盼，欣喜而忐忑。
触目所及，却正是他关切的眼神。
那如苍山之雪，大漠之风，北海之月，天河之辉的深远眼神，此刻，倒映着红尘烟火，彼岸繁华，刹那近在眼前。
我极轻的舒一口长气，心，沉沉的妥帖下来。
沐昕若无其事的微笑，将马哈木向我手里一推，另一只完好的手，从始至终，未曾放开绰木斯。
我呆呆看向他眉心，一点鲜红如痣，将坠未坠一滴鲜血，越发衬得他容颜冷素如雪，长风冬阳下看来，一点清艳，灿人眼目。
那箭，为他拼力所抗，终究去势已衰，虽钉入他眉心，竟只微微破了皮。
真是万幸。
神智复回，我目光一转，立即冷笑挥剑。
绰木斯一声惨呼，左手无名指与食指齐齐掉落，鲜血喷溅。
我手一扬，两只断指直直扔向贵力赤和索恩。
他们似也未想到我出手如此狠辣决绝，尚未反应过来，腥血四溅尚自弹动的断指已经狠狠砸到了他们的脸上。
索恩下意识的一让，断指落在他襟前，他脸色发白，瞪着我。
贵力赤拈起儿子的手指，也不抹脸上的血，只恶毒的盯着我，我浑然不惧，剑尖下指绰木斯，冷叱道：“贵力赤，索恩，你们再躲躲藏藏玩花样，我就阉了绰木斯！”
万军哗然。
贵力赤胸膛起伏，努力压抑着怒骂喝斥，想必也是知道杀着失败，儿子为人鱼肉，至少现在，他奈何我不得。
我一捏绰木斯断指伤处，他惨嗥声里，我轻笑：“贵力赤首领，麻烦准备两匹耐力最好的蒙古马，马上备齐干粮清水，这里所有的人，不必相送，等我觉得时机合适，我会请太师和令郎回来的，如果有人太过热情，一定要悄悄跟来送行，不管是什么原因，什么人，只要被我看见，我立时杀了他们。”
偏头示意地上的断指，我温和的道：“相信我，我不会犹豫，更不会客气。”
贵力赤的声音是从牙缝里一字字挤出来的：“你若落到我手，我会抽你筋扒你皮，剥皮揎草，火烹油炸，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厌烦的道：“真巧，我对你也一样。”
冷哼一声，他咬了咬牙，不再说话，再次策马让开数步，乞尔吉斯部骑兵随着首领齐齐后退，数万马蹄重重踏地，激起地面淡淡微尘。
我和沐昕举步上前，自静默森严军阵中走过，百战精兵浩然杀气凛凛逼近，却换不得我们一丝动容。
经过索恩身侧时，我的目光，狠狠剜过他的脸。
他却一脸怔忪，竟是神不守舍之状。
我垂下眼睫，索恩，你伤了沐昕，这笔帐，你且记着，总有一日，我要十倍的向你讨还。
上马前，我撕下衣襟，拉过沐昕血肉模糊的左手，三五下捆上。
沐昕低眼看看，我勉强笑道：“包得不太好看，等有时间，我给你打个我初初学会的蝴蝶结。”
他无声一笑，拎着绰木斯上马，我皱眉看着他以受伤的手执缰，想了想，银丝一甩，一端缠上绰木斯的脖子，一端缠上沐昕手腕……
沐昕抬头静静看我，我扬扬眉：“别逞强，咱们还没脱险，你省点力气留着揍人。”
他眼光自银丝上掠过，抬头向我一笑。
“怀素，这许多天来，我从未如此刻欢喜。”
冬日阳光下，银丝光芒耀动如水，滟滟晶莹，却不抵他笑容，清冽生辉，如天上最美的那一轮月色，于我不经意抬首的那一刻，带着惊心的震撼的记忆与美，撞入我终于渐趋软弱的内心里。
※※※
双骑绝尘而去，在广阔漠北大地上，驰出灰白如带烟尘。
一离开贵力赤视线，便听马哈木笑道：“郡主，你若放心我，便由我来替贵友看守绰木斯可好。”
我一笑：“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遂换了马，将被点了穴道的绰木斯交由马哈木，自己跃上了沐昕的马。
沐昕皱皱眉，轻声道：“我们还未远离贵力赤部，倘若他现在便带了绰木斯逃走……”
“若论对草原大漠的熟悉，以及长途驱驰追缉能力，我们就算再强，也强不过蒙古铁骑，贵力赤如果咬牙要追，定然有他的办法，担心也是无用，”我叹息着转了话题：“来，手伸出来，我给你看看伤。”
沐昕却将手拢在袖中：“不过小伤，还看什么？”
我不由分说拉出他的手，拆了我包得乱七八糟的布，便见果然血尚未止，犹自缓缓洇出，掌心皮开肉绽，白骨隐露，触目惊心，我咬紧唇，轻声道：“怕是要留下疤痕了……”
“那又如何？”他回头一笑，一贯的云淡风轻：“我又不是女子，又没伤在脸上。”
我摸摸脸，叹道：“都是我的错，这伤，确实该伤在我脸上才好。”
他轻叱：“胡说什么！”微转身见我黯然之色，顿了顿，又回过头去，半晌道：“……你自责什么？其实我还该谢谢你救了我的命呢。”
马速不算快，但蹄声和风声将他的话微微吹散，我凑近他，问：“什么？”
他后背蓦地一僵。
我犹自未觉，又向他身体靠了靠：“你刚才说什么？”
突地一物被风吹起，拂在我脸上，我一让，发现这是沐昕腰上垂绦，不由一怔，这才发觉因为急于听到他的话，自己的脸已凑到了他胁侧，上身更是紧紧贴上他肩背，半张脸触感温软微硬，却是他云锦长袍下略显僵硬的肩背。
……实在是，有点暧昧的姿势……
我微微红了脸，忙不迭向后退了退，可马上就那么大点地方，能退到哪去，反倒因为这一退，心跳手酸，控缰的力道立时不稳，恰巧前方路亦不平，沐昕也不知怎的居然没看见，那马因此突地一蹶，身体向前一冲。
我砰的一下再次撞到沐昕背上，直撞得他闷哼一声。
我满面汗颜的用手抵住他的背，拉开距离，实在不敢想像他此刻脸上表情，过了好半天，才讷讷道：“……没撞痛你吧？”
他微咳一声，道：“没有。”
我歪了歪头，瞅了瞅他耳后。
果然，都红得好似煮熟了……
知道沐昕这人端雅清冷的性子，断断开不得玩笑，何况此时我也开不出玩笑，心犹自砰砰跳个不住，只得岔开话题，讪讪道：“刚才你好像说，谢谢我救了你的命？”
沐昕过了半晌才唔了一声，又过了半晌道：“你在走向贵力赤时，我听见你咦了一声，我知道你绝不是大惊小怪的人，所以立时多了警戒之心，否则，那样狠厉的一箭，我如何躲得过？”
我立时怒从中来，恨恨自怀中取出金创药，一边为沐昕重新包扎一边怒道：“索恩！我只看见贵力赤身后一个人掩得尤其严实，且露出的小半张脸看来有些熟悉，当时也没想到是他，只是奇怪为何会在贵力赤军中看见眼熟的人，这贼子！总有一日我将他扒皮抽筋！”
沐昕默不作声任我折腾，包扎完了才轻轻道：“你刚才包扎那架势，肯定是把我当成了索恩。”
……
我再次万分汗颜的闭嘴……自从先前撞了那一回，果然似乎便有些糊涂了。
却听沐昕一声轻笑，“跟你说笑呢。”
他声音极轻，微微带着笑意，那笑意轻软而又温醇，宛如一片薄而透明的晶片，被风吹起，浮游在这一刻分明的阳光中，舞出俏而美的姿态，是早春枝上初绽的那一朵桃花。
直驰出百余里，前方就是戈壁，远远见到奉我们号令在前方等候的三百余骑驱迎上前，我转头对马哈木道：“多谢太师一路相助，今日之惠，他日怀素定当回报。”
一直很歉抑多礼的马哈木却好像没听见我的话，只皱眉看着远方，凝神不语，我见他神色凝重，遂问：“太师，可是有什么不对么？”
他微有些恍惚，我连问了两声，才醒神道：“郡主，你且一直向东走，过了前方戈壁滩，就是中原地带，只是……”
他话未说完，沐昕长剑突射，冷光一闪，啪的将一条蛇钉在沙砾上，那蛇吐着咝咝长舌，扭动不已，竟是气力极大，几番挣扎之下，竟将穿身而过的长剑带得微微晃动。
沐昕弹出一枚石子，击碎蛇身七寸，那蛇才死去，我上前看那蛇身微黄，微起细黑斑点，在沙砾上游动，色几相同，难以发觉，再一细看，那黑点竟动弹不休，里面竟似有什么活物，欲待破瘤而出般。
我皱眉道：“这是什么蛇，怎生如此怪异？”转头要问马哈木，却为他脸上神色惊住。
马哈木死死盯着地上那条死蛇，脸上肌肉扭曲，目光惊怖，连眉梢都在微微抖动，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支离破碎的几个字：“大泽……大泽鬼城……”
“什么大泽鬼城？”我皱眉看向马哈木，他却紧紧闭上嘴，忽然一拉我和沐昕，疾声道：“快退后！”
话未完，我和沐昕也已发觉不对，那死蛇身体上的黑点突然全部快速蠕动起来，只听得轻微噼啪声响，蛇身爆出无数血点，大片的黑色虫子从那些斑点处涌出，似蚁非蚁，有极其粗壮的螯牙，身黑腹红，黑色水流般卷出，所经之处，草木瞬间消失，一只四足蛇无意经过，只听得轻微砰一声，那蚁竟如火药般爆开，升腾出淡蓝烟气，卷过那四足蛇，立时便成了骨架。
我倒吸一口凉气，还未及思考，沐昕已经牵着我的手倒掠三丈，远远站到一块石头上。
我抬头向着已经刷的蹿上马，飞速驱马后退的马哈木大呼：“太师，那是什么东西！大泽鬼城又是怎么回事……你别跑啊，先回答了我啊……”
马哈木哪里肯理我，抖着腿啪的就是一鞭，拼命赶着那也有点腿软的马逃开，远远呼道：“郡主，我也没想到你们运气这么不好，乱跑到了这儿来，你们，自求多福吧……”
他骑术精绝，话未完人几乎已剩一个小点，只听得依稀还有几句话飘来：“……回中原时会路过乞尔吉斯的领地，贵力赤不会敢到这儿来追你，小心他在那伏击你……”
我和沐昕面面相觑，他突然冷哼一声：“不过沙漠奇物而已。”衣袖一拂，那群匆匆前行的怪蚁立时死绝一地，连那死蛇也化了灰。
此时三百骑也已赶了过来，带头的却是沐府家将刘成和方一敬，刘方二人担心沐昕安全，打发其余家将回云南报平安，自己留了下来护卫沐昕，沐昕追踪我行踪到了漠北，他们自然也跟了来，两人并没见到那诡异的蛇和蚁，神色倒是欣喜，一见我们，立时带着三百骑齐齐翻身下马：“天幸！郡主和公子平安！”
平安？我默然半晌，苦笑了一下，刚才那一幕，看马哈木畏之如鬼的神色，还有这莫名其妙的大泽鬼城，只怕接下来的路难走得很，只是这批人是为了我才来这儿的，我有责任完好的带他们出去。
还有沐昕，我转头看着他平静神色和紧抿的唇角，你为我奔波千里，不惧艰难，若有危险，我自不能牵累了你。
沐昕心有灵犀的同时转头，看了我一眼，他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有一些我瞬间便能读懂的东西，愣了一愣，我笑了起来。
我们还在一起，何必提前畏惧？
沐昕也不提刚才发生的事，只简单的说了大帐前的事，拒绝了发现他受伤的方一敬如丧考妣的关切，命令刘成立刻安排人宿营休息，尽量找多石砂硬之处扎设帐篷，以防那蛇从地下钻出，马匹全部围在外围，人在内围，所有人分成三班值夜，值夜之人绝不能闭眼，若有懈怠，必定严惩。
我和沐昕为谁先值夜的问题争论了半天，都知道今夜必无安宁，哪里肯乖乖闭眼睡觉，他称我武功暂失必得注意休息，我坚持他受伤不轻需得恢复元气，两人僵持不下，最后沐昕威胁我：“你不睡也得睡，否则，我点你睡穴。”
我眨眨眼，看着他眉宇间的凝重之色，突然起了玩笑的心思。
“一定要睡吗？”
“嗯。”
“那么，一起吧。”
……
月色半隐在云层后，大漠上的月色，许是因为身周少了许多分散眼界之物，分外的空茫明亮，迫人眼睫，一色倾泻如瀑，映得黄沙漫漫如雪野，砂石的黑影斑斑驳驳的涂抹其上，间或还有红柳和沙拐枣的细长的枝干歪歪扭扭的斜影，长长短短的交汇在一起，犹如一副奇异的水墨画。
沐昕在我身侧，背对我入定调息，他难得背对着我——都是我的错。
我以手枕头，微微笑着，有一点点的汗颜，其实刚才那句心血来潮的玩笑，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那般明显的看见了他的窘迫，白玉般的脸颊缓缓的洇上微红，如霞一抹，显得眉益黑，神益清，端雅清绝里难得的羞窘之色，生生为他添了几分红尘烟火般的温暖。
我听着他稳定的呼吸，明白他被我调笑仍然不顾窘迫坚持要和我呆在同一帐篷的原因，即使帐篷门开着，意思着光风霁月，此心昭昭，可是我不在他身侧，他如何能放心。
我微笑着，闭上眼。
闭眼的这一刹。
天边一朵乌云突然急速移动，若有细线牵引般，瞬间遮蔽了藏蓝高远天际上的，那轮月。

第三十章 千载潜寐黄泉下
云遮月。
微露一线银光。
月色将明未明，冷风渐起渐歇。
一缕幽音，如诉如怨，自大漠尽处，月际云底，飘摇而来，缠绕如蛇般缓缓钻入耳中，脑海里，心神深处。
心跳渐缓，渐浅，渐粘缠，仿如潜入深海，为缭绕碧绿水草裹了满身，一寸寸，一寸寸向下扯……
又似堕入泥淖，沉厚腐烂的泥浆，生出无限的吸力，坠得人酸软无力，下沉，下沉……
有人桀桀怪笑，在耳侧轻轻吹起，语声绮丽如华美大赋。
“跟我来，跟我来，跟我来……”
来……来……来……
“嘶！”
天地忽然颠倒，水草截断，泥浆里泛出水泡，汩汩冒出血气，笑声如风筝飘远。
我这才觉得脚下一紧，一股力量斜斜而来，将我拽倒在地，啪的栽在坚硬的碎石上。
我有点茫然的又做了几个用手挣扎爬前的动作，疼痛袭来时方瞿然而醒。
“……怎么回事？”
黑暗中沐昕的脸色竟然惨白得清晰可见，他半跪在我身侧，紧紧抓住我的手腕，指尖冰冷。
我挣扎着爬起来，只觉得膝盖疼痛，然而全身酸软，手足无力，较先前更虚弱了几分，想起半梦半醒间听到的怪音，不由心中一冷。
正要说话，沐昕以指竖在唇间，嘘的一声。我点了点头，凝神侧耳细听，果然隐约听到那幽咽之声，却是忽远忽近，似自九天垂落似自地府钻出，飘忽迷离没个定处，在这漠漠无际旷野冷冷长空孤月下听来，分外慑人心魄。
猛然的，白日里马哈木惊惶的脸和那句大泽鬼城的呼喊，闪电般的砸进我心里。
突然想起那三百骑，我脸色一变，将帐篷帘一掀，沐昕已在我身后悄声道：“他们已经中招了……”
暗色里，黑影三三两两，自帐篷钻出，神色茫然，目光呆滞，行尸走肉般，向着正西方向踽踽前行。
刘成和方一敬走在最后，面上有挣扎之色，却如牵线木偶般，仍不可自控的一步步前行。
沐昕声音清晰响在我耳边：“这魔音似是因人而异，功力高者当可自保，弱些混沌不明，再弱些便只有被牵着鼻子走了，你武功暂失，所以也着了道。”
我苦笑，这诡秘之地，若是武功不失该有多好，最起码不致成为沐昕拖累，只要能回到中原，寻得药铺，索恩这手不过是小儿科，可是如今……我叹道：“大漠里到哪里去寻草药来？虽说药方不过白术、黄芪、当归、枣仁、仙灵脾、故子、巴戟肉之类，可惜沙漠里，也再挖不出这些来。”
转过头，目光与沐昕一碰，我的意思如此明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不管三百骑要给那魔音勾到哪去，我们都不能放弃他们不管。
管它什么鬼城，地府也闯了。
沐昕长衣一飘，身形掠出，我随着他银丝牵引，飞身而起。
跟在了走在最后的刘成身后，沐昕轻轻拍上刘成百会穴，刘成一震，目光一明。
我知道他清醒过来了，急忙示意他噤声。
我指指方一敬，沐昕摇头，我明白他的意思，方一敬是个冒失咋呼性子，真弄醒了他，只怕坏事。
沐昕这一掌看似简单，却足足用了七分真力，那魔音真是威力非凡，如今被迷者还有三百人之多，真要一一解开，沐昕只怕也就真力耗尽而死，没奈何，只得先跟着看看究竟罢了。
三人默不作声跟在人流后，深一脚浅一脚，直走了一个时辰许，黑夜里，沙漠景物同一，实在不辨地点，只知道似是一直往西。
我却渐渐觉得有些不对。
沐昕已经轻咦出声。
我们对望一眼，沐昕点头，手指一弹，一枚石子打断了身侧一株平常的红柳。
继续前行。
再半个时辰后，走到一堆砂石前，我们的脸色，突然变了。
砂石前，一株红柳，断成两截，伏倒在地。
我们一直在兜圈子！
我脸色一变：“燕回廊？”
燕回廊是上古三大奇阵之一，与颠扑道，北斗桥齐名，飞燕回廊，转折连环，扣坎相间，生生不息，因为年代久远，会布的人当世几以无存，就是外公，也不过略知皮毛。
若真是燕回廊……我心底寒意生起，只怕这三百余人便是转到活活累死，也不可能转得出去。
沐昕却摇头：“不可能是燕回廊，此阵必须托物而设，且布阵者定会留缺，否则自己也会走不出去，你看这茫茫大漠，万物皆无，如何托物幻化？又如何定位留缺？我猜，还是那怪音作怪，那东西有迷惑心神作用，硬是引了我们在原地乱转。”
我皱眉道：“这便怪了，若是那鬼城确实存在，这声音应该就是引我们前去才对，如何却令我们在原地转圈，一旦转到天亮，它们还作祟什么？”
沐昕也百思不得其解，我道：“既然是怪音作祟，我们三个捂了耳朵试试，若是能查出这声音源头，也好解救了不死营兄弟的乱转之苦。”
当下三人撕了衣襟捂了耳，刘成当先前行，沐昕牵起我的手，道：“跟着我，走直线，千万别离开。”
我微微一笑，将手反握住他，三人垂目而行。
沐昕的手很稳定，掌心包裹着我微凉的手指，温暖源源而来，我抿着嘴，突然觉得很喜欢。
这一刻，被爱护的感觉，如春风忽换了这透骨寒风，沐浴我全身。
前方，颀长而清瘦的身影，坚定的肩，不知何时，已成为我一渡这十数载红尘里，霍然回首中，记忆里最鲜明的剪影。
很安定，很宁静，很……冷。
我脸色突然一变，抬头看向握着我的手。
不知何时，我紧握的沐昕的手已经凭空消失，而我的掌心，竟是一只冰冷的骨爪！
白骨粼粼，月色下闪着妖异的光！
我浑身一震，手一松，骨头落地，瞬间没入黄沙。
沐昕，沐昕呢！
眼前白雾升腾，枯枝飘摇如鬼影曈曈，远风掠来有如鬼哭，一刹那，我透体生凉。
不过一闪神的工夫，如何沐昕的手就变成骨头？
是幻？如何那冰凉感觉如此深切？是真？哪有这般荒谬之事？
我吸一口气，猛地咬开自己手指，鲜血流出，我将流血的手指向前一挥，低喝：“破！”
人身饮食水谷，精微变化而生血，主盛烈之气，可破万物阴邪。
血溅出，眼前青影一现又没，白雾一散，一人在我耳侧，轻声道：“怀素？”
我舒一口长气，眼角微湿的看向沐昕，宽心的道：“啊……我没事，你一直在啊，真好真好……”一边悄悄藏起手指，准备将血迹抹去。
沐昕眼尖，看见我的动作，立即眉头一皱，道：“怎么了？”伸手抽出我欲待躲藏的手指。
我讪讪一笑，正准备胡乱解释下手指上的伤口，眼光落到手指上，顿时一呆。
光滑的指尖，平整洁净，毫无伤痕！
那被我狠狠咬开的皮开肉绽的裂口呢？哪里去了？
难道我洒血驱魔也是幻像？
还是我根本没驱得了那阴邪之物，现在看到的也是幻像？我根本尚自沉溺在幻觉中未醒？
到底何为幻何为真？
眼前的这个他，还是不是他？
倒吸一口凉气，我再不思索，伸手扯过沐昕，就是一阵乱摸。
衣服……精致光滑的质料，手指……温暖细腻的触感……脸，英挺清逸的眉……唇，柔软微润的……
呃……
我突然如被蛇咬了般刷的缩手。
对面，微红了脸，似笑非笑的少年，瞳如墨玉，容似青莲，素来清锐的目光，此刻眼波旖旎如梦，如羽毛般拂过我手指。
一个鲜明的咬痕。
我讷讷的抚着被他咬出的指痕，猜想自己此刻的脸色定已鲜红如血。
所幸沐昕是诚厚君子，还是个聪明的诚厚君子，他帮我找台阶：“怀素，你受幻像所迷了是不是？如今可信了吧？”
我咳了几声，道：“信了，信了，很锋利的牙，我没听说过鬼有牙齿。”
沐昕笑了笑，笑容微有深意，我实在没脸和他目光继续对视，只好转过头去。
啊！
一声低呼，我道：“这是……鬼城么？”
白玉为阶，琉璃为瓦，巨大乳白石块砌就的殿身，绘着枝蔓纠缠，古怪离奇的妖娆花朵，廊柱亦式样奇特，如水流逆流而上，在顶端溅出开放的花，只是宫殿经历了不知多少代的风沙打磨，残破陈旧，斑驳剥落的墙砖如无数双冷漠的眼睛，静静遥望着深远的天空。
我只看得一眼，便为那萧瑟阔远，深凉无限的意境所迷，痴痴道：“真美……”轻轻向前走去。
沐昕伸手欲拦，然而转目看了我一眼后依旧收回了手，上前与我并肩。
缓步拾阶而上，一步步接近这苍凉而孤独的“鬼城”，看着这宛如从沙海中突然升起，又似已在这寂寥森凉大漠深处矗立已千百年，不随俗世共老，抛却沧海桑田，安静对一轮明月，作千万年沉默的宫殿，凄凉之意突生。
不由喃喃道：“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一梦中……”一个声音在我耳侧幽幽叹息，“人生如泽，愈挣扎愈不得出，鬼城有鬼，千百年不止号哭，你想好了吗？真的要来吗？”
真的要来吗？声音满是疑问，似是疑问，其实却是个肯定的诱惑。
我笑一笑——只怕是不来，也得来。
携了沐昕的手，齐步上前，他微偏头对我看过来，很安定的神情：“愈是装神弄鬼，敌人愈是心虚。”
我微笑点头，步履轻轻，宛如行走于梦幻之中。
迎面走上大殿，奇光一幻，对面，无数女子缓步而来，姑射般的风姿，云鬓朱颜，雪肤樱唇，清艳里几分英气几分妩媚，衣饰素简，不掩绝代容光。
看来很是熟悉。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才发现，宫阙之上，偌大殿堂，迎面便是照壁般的一面巨镜，那镜却是奇特，较之打磨得最为精致的铜镜更为澄澈明亮，光滑如水，且磨成多面，凸凹起伏，人近其前，便现出幢幢身影，似有千百个自己，同时迎上，注目一久，竟有头晕目眩之感。
我笑道：“这镜子倒是美丽奇特。”
身侧沐昕已是驻足，微一凝神，忽扣了扣我掌心，道：“怀素，你且停步，今夜所遇，俱都是迷幻心神之技，想必这鬼城主人也是此中高手，如此一面巨镜立在这儿，定有用处，你我都需小心些，而且，”他沉吟，“我觉得，刚才那个说话的声音语气，似乎也很熟悉……”
我回想了下那轻声缓语微带诱惑询问我的声音，也隐约有些熟稔之感，只是熟悉的不是语声，而是语调中的奇异感觉，却一时想不清楚是谁。
当下两人身形一转，避开那巨镜，转到镜后，便见满壁浮雕，绘异装男女，出行，祭祀，游猎，祷告种种，壁画线条繁复流利，望去倒似是某域外异国皇室生活画卷，异国风土，扑面而来。
只是壁画中人目双眼皆碧，甚是诡异，且那碧光似会流动，时时皆像是紧盯面前之人，随人的行走而流转，令人心中悚然。
我不敢多看，掉开目光，便见沐昕目光在壁画上流转一圈，略一思索，快步上前，自一个俯身捧起瓮器的巨大人像手前一推，顿时隆隆声响，左右两侧各有巨大石板翻转，现出黝黑隧道。
我侧身站到壁画侧，果见那浮雕上捧瓮巨大人像手形怪异，指尖向下，不由向沐昕赞许一笑，问：“你走左还是右？”
沐昕声音清冷而坚定：“不，我们一起。”
※※※
选择了左边隧道，我们携手前行，四壁壁画上人物绿瞳幽然，紧紧注目我们前行，壁画上人物做着奇妙的手势，指尖一律向前，我的掌心微微沁出汗水，在这不见前路的黑暗里，火折子的光芒只能隐隐照出我们脚下三步的路途，前方绿光幽浮，隧道里气息陈腐，我们事先已燃着火折试探，倒也并无毒气，但那千年不散的淤滞气息，实在令人难受。
然而小心翼翼走不了几步，忽听疾声破空！
那声音来得奇疾，转瞬便至身前。
沐昕立即横臂一推，将我推倒在地，我就势一滚，不管三七二十一滚了开去，地面颇为不平，一些细碎的东西硌在我身下，隐隐生痛，眼角觑见绿光一闪，化为星芒璀璨，纵横连合，成点成线成面，渐渐幻成不可辨的扇形光幕，锐气破空，将那嘶嘶而来的异声水泼不进的全数挡回。
我刚刚松一口气，忽觉鼻间微有腥臭味道，大惊之下立觉不好，急忙伸手在地上摸索刚才掉落的火折，忽觉手指一痛，已知被什么东西咬中。
想起白日见到那死蛇身上涌出的寄生的怪蚁，我头皮一炸，然而此时也顾不得自己，如果不能立即驱除这怪蚁，沐昕黑暗中一时不妨，定会受害。
被咬中的中指已经微麻，我只是拼命摸索，咬着牙只祈祷自己千万不要摸到那些恶心的死蛇，恍惚间似是又被咬了几口，却也管不着那许多，突然指尖碰到一物，长而硬，顿时一喜。
用力将火折一晃，火光亮起的那一刹，我立即将火折就地一扔，又撕下自己内衣衣襟燃着，火折一地滚过去，蓬的燃起一堆火焰，顿时将那些正要逐渐涌出的怪蚁烧死大半，其余的立即散开，再也顾不得伤人。
火光下，我的中指和拇指俱都肿起，泛起不祥的青蓝色，我咬了咬牙，又撕下衣襟，裹紧指根，回身去看沐昕，他站在隧道正中，身前一堆死蛇，那些蛇都没能靠近他身前，不由暗恨自己够蠢，明明沐昕是将我推到他身后，怎么我胡乱一滚，竟滚到了他身前去，以至于被那些毒蚁所趁。
然而立即我便发现了奥妙，这隧道看似平坦，然而却并不是平直的，而是微微倾斜向下，所以我一滚，立时顺势滚向下方。
沐昕奔向我，我垂下衣袖，掩住手指，对他微笑：“没受伤吧？”
他将翠玉笛收入怀中，目中有忧急之色：“我没事，你呢？”
我若无其事：“当然没事，放心，这些蚁没能来得及跑出来。”
沐昕上上下下看了我一圈，微微放了心，伸手来牵我，我急忙转了身去拣火折子，顺势掉转了方向，使他牵了我未受伤的手。
我轻轻道：“隧道向下而行，这些蛇逆飞而来，想必有人驱使，这鬼城，绝非就你我二人，咱们得小心了。”
沐昕颔首，我注目向地下一看，才发觉先前滚倒在地的硌着我的细碎之物竟像是风干已脆的人骨，黄光下磷光异然，不由微微作呕，勉强忍下，暗祷死者灵魂安息，莫要怪我亵渎。
两人继续前行，我只觉受伤指尖火辣辣的痛，火热中却有一线冰凉缓缓上行，心中凛然之际也微有疑惑，看这蛇蚁二物，似有共生之态，那定然毒力互辅，强悍绝伦，怎生我到现在都还未有危殆？虽说我自幼得外公的灵丹当糖豆吃，任何毒物也难在我身上收效十足，但也不致轻松如此吧？
将疑问按在心中，我依旧和沐昕一道前行，三百骑被困，不入鬼城只怕也解不得那迷魂之术，便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
然而纵使我们一路凛惕，接下来却平静如恒，只觉得一路向下，忽然前方一暗，脚下一滑，立时仰天栽倒，只听风声疾速，天地颠倒，四壁壁画翻转，碰撞之声闷声响起，头晕目眩里，已是一路翻滚跌下。
前方沐昕也已倒下，却挣扎着返身一扑，将我抱住，揽着我一个翻身，硬生生将我抱到怀里，用力用手按下我的头，我埋首在他胸膛，闻得他身上清淡气息如山间杜衡，听着肉体摩擦碰撞石壁的凌厉声响，感觉到他受伤的掌心紧紧的不知疼痛的按在我的发上，那一处的发丝渐为粘腻的液体濡湿，凝固成块，我的眼泪，亦缓缓濡湿了眼下那片温热的衣襟，凉凉的，浸湿了他飞速跳动的心口肌肤。
这一瞬，滔滔时光长河里最为短暂的一瞬，却如江海刹那奔流而去，穿涛拍岸，激起浪潮千顷，久久不歇，似可撼动我一生。
直至闷响传来，落地的声响。
眼前一暗忽一亮，风声广阔星光洒落，似是到了极空旷之处，我却看也没看一眼，赶紧挣扎着自沐昕怀中爬起，他躺在地上，脸色发白，微微蹙了眉，见我俯身关心的看他，立时给我一个安心的淡然笑容，目光却转向前方。
我心一惊，转头看去，顿时呆住。
眼前竟已是一处极其阔大的山谷，我们滚出的洞口是山谷两侧人力开凿出的隧道，直达山谷底部，其实若说是山谷也牵强，这里倒更像是一处塌陷的巨大沙谷，四壁石窟，但入口只得两个，我观测了下距离，顿时恍然，原来那左右两个门殊途同归，其实到得的都是一个地方。
不过最令人惊异的并不仅此。
山谷顶端，相对的两座石窟顶，对峙着两条人影，两人身后各有人群影影绰绰，然而任何人只要一眼看过去，定然只能看到那两人。
左侧，紫袍金带，长发散披，怀抱雪白狮奴，大漠烂漫星光下容色绝艳，目光魅惑，风华倾城，似可窒人呼吸。
右侧，银衣玉冠，冠上硕大紫晶光芒流转，容颜温雅，笑容和煦，凤眸长眉，一颦一笑，俱如春风。
恶毒叔侄，贺兰秀川，贺兰悠！
我一时不知道该给出什么表情才好，在这大漠深处，诡谲鬼城，遇见这两个人，真不知是幸或不幸。
想来是不幸的，因为贺兰秀川已经媚媚然的看过来，笑道：“侄儿，咱俩在这斗了半天心眼，哪知道来的却是熟人，不过，”他笑吟吟看着我：“这熟人，跟咱们俩，都很难说是敌是友呢。”
贺兰悠眼风也瞟了过来，那一掠之间的目光令我心头一凛有如鹿撞，忽觉红霞上脸内心怦动，连手足俱也酸软，朦朦中只听得他柔声道：“叔叔放心，纵不是我的朋友，想来也绝不会是你的。”
他声音入耳，我猛然一惊，立时觉得不对，贺兰悠数月不见，如何眼色如此奇异，竟有勾魂魅惑之力，难道他最近又练了什么魔功？
沐昕皱眉打量着贺兰秀川，突然冷冷低声道：“难怪我觉得那声音熟悉。”
我恍然道：“果然！那魔音想必是贺兰秀川发出的，当初在紫冥宫，你和他生死赌局，自然对他的声音比我熟悉。”
贺兰秀川却是好耳力，遥遥笑道：“乖孩子，我知道，是人都有好奇心，好勇斗狠的江湖人更是自以为艺高胆大不畏虎穴，我那样一问，本来不打算进来的人，多半也会冒一冒险，瞧，你们这两个冰雪聪明的，不也乖乖来了？”
贺兰悠却不待我回答便已接口：“叔叔，你拼了死伤无数，散去了鬼城入口处玄镜，碧目，隐门三大险关，不过是为了搅乱我的计划，只是你纵然用尽心思寻了人来扰乱我寒衣静心阵，但就凭他两人，一个有伤一个失去武功，难道还能怎样？”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在鬼城殿口处见到的那三处诡异之像，都未曾对我们造成实际伤害，原来是贺兰秀川搞的鬼。
他一定要我们进来，是为什么？
贺兰秀川眯眼笑：“不急不急，谁说就他两人，三百多号人呢，你这不远千里把我诱来，又特意在这夜半大漠深处摆下的静心阵，真是不容易，只是，如若多了三百人的鬼哭狼嚎，只怕要改名叫群魔乱舞阵啦。”
他此言一出，身后一群人立时狂笑，我认出紧跟他身后的是当日沐昕和他对赌时，侍立在他身后的鹰目老者，想来是他亲信。
那鹰目老者上前一步，冷笑道：“少教主，你花了偌大心思，引得我教主被困于此，却不料这极僻之地，竟也忽然来了三百余人之多，可见天不佑你，本护法劝你，不如早些顺应天意，弃械就缚，教主宽宏，定然饶你活命，你若执迷不悔，轩辕就是你的下场！”
顺着他的目光，我才发现躺在沙谷两侧阴影中十数具尸首，地面血迹斑斑，断肢零落，分散在两人脚下，一片狼藉，看来在我们来之前，已经经历过一次惨烈的战斗，其中贺兰秀川处死的人似乎多一些，然而我的目光落在靠近贺兰悠脚下的男子身上，那人满身是血一动不动，遍身狰狞伤口，死活不知，看身形，正是轩辕无。
他面朝下趴着，身下还护着一个男子，身形较为年轻，我仔细辨认了下，却是那我一直感觉身世神秘的所谓“侍童”毕方。
贺兰悠的目光也随着鹰目老者的眼光垂落，淡淡扫过地上两个生死不知的亲信，语气漠然的道：“是人都要死的，但要看什么死法，你提供的死法，我没兴趣。”
温和的语音，冷漠的情感，听在耳中，寒意凛然。
然而我只是呆呆回想着他先前那一刹，掠过轩辕和毕方的眼光，平静无波表像下的深深悲恸，切切关心，和种种翻转不休的情绪……怜悯，愤怒，仇恨，决然……寂寥深种，莫大悲伤。
可是我想，他的眼神，真正只有我看得见，因为谁都只会为他的微笑背后轻藐漠然的眼神所惊怒，无人有暇再去深解他心底不欲为人所知的悲哀。
哦不，还有一个人。
贺兰秀川一直在注视着贺兰悠，噙着艳丽的笑意，一丝冰冷一丝狡狯：“好侄儿，你的运气实在不太好，虽说你心思缜密也算了得，纵是在这素无人迹的大漠深处，你也在鬼城外围布下了天魔眩音阵，想困住万一有可能撞进来的人，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偏有这两人误打误撞进了来，哈哈哈哈……”
我和沐昕对望一眼，原来鬼城外那绕圈子怪阵是贺兰悠所布，谁知却被我们冲了进来，反而坏了他的事。
正有些懊悔，却见贺兰秀川衣袖一扬，摸了摸怀中雪狮，昵声道：“雪奴，亮亮你的好嗓子。”
那雪狮眨了眨眼，偏头向我们看了一眼，目光中居然和主人一般微有狡狯之色，随即将脑袋一昂，清亮高亢的啸声冲口而出。
我只觉心神一震，微微一退，沐昕脸色也略有变化。
啸声远远传了开去，连绵不绝，反衬得偌大沙谷一片寂静，贺兰悠并无惊乱之色，伫立微笑依旧，风卷起他衣袖，飘荡间尽是春晓之花绽在星月之下的风姿，我仰视着他，不算远的距离，却只觉得内心冰凉。
无意中掠过他身后的人影，高高矮矮三十六条，风千紫似也在其中，左半身有些倾斜，似是受了伤，三十六这个数目令我心中一动，想起贺兰悠自父亲书房窃取的紫冥三十六神影护法图，难道，这三十六人和那图有关？
一时思绪连绵，又想起紫冥宫那位前代教主，据说是个武痴的贺兰笑川，此人行事不可谓不奇，失踪之前，携走紫冥宫重宝，封锁紫冥秘道，拈花指决赠给外公，神影图留在燕王府，万般线索只交付独儿，贺兰秀川竟似一直被蒙在鼓里，这种种举措，若说他不是早有防范，我死都不相信。
可既然早有防范，如何又会着道，难道……
到底谁城府若深渊？谁智计搅风云？谁谋略最深远？谁布局最翻复？谁是局中人，谁是彀中套？是他？他？还是世人皆以为早已输了的那个他？
越想越是心生寒意，一时只觉得人心之险，险过世间最陡峻之山川。
忽听身后洞口嗵嗵连响，似是人体不断落下的声音，我和沐昕连忙左右一让，果见刘成方一敬，以及三百骑都连番栽落，糖葫芦串似的自洞口滚了下来，沐昕守在洞口，借我银丝之力，见头朝下滚落的便安然接下，饶是如此，也累得面色苍白，左手伤口又裂。
我喟然一叹，拉过他的手，低声嘱咐：“赶紧包扎了，你这手今日绝不可再用，等会不管什么事，能不理会便不理会。”
沐昕对我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正说着，忽觉一道刀锋般的目光直射过来，一时竟有如芒在背之感，我霍然回首，却见贺兰悠仍是负手直立，仰面向天，刚才那道目光，竟似我的错觉。
此时三百骑都已落地，沐昕看了看他们面色，叹了口气，只对刘成方一敬的天灵轻施一掌，拍醒二人，我亦无奈的看着三百骑茫然爬起，心知前途未卜，只得以保存实力为上罢了。
三百人爬起身，雪狮口中啸声突然一变，尖利凌厉，如碎石刮耳，此声一出，除沐昕身形不动外，我心头巨震，蹬蹬蹬连退三步，刘成方一敬倚壁喘息努力运功对抗，三百骑则齐齐面色大变，滚倒在地捂耳尖啸，一时空旷沙谷，满是疯狂嘶吼之声，在四壁撞击回荡，声声若震，更是骇人。
我捂着心口，怔怔望着我的千里来驰忠心救主的部下濒临疯狂，见到我花费心思精心调教，征战北地沙场战无不胜的麾下铁骑因为我陷入如此惨状，心痛如绞之后便是怒不可遏，贺兰秀川欺人太甚！脑中一晕，劈手便伸向沐昕怀中。
沐昕却像是早有防备，身形一转已在三尺之外，皱眉道：“怀素，你现在拿了翠玉笛也不能和贺兰秀川对抗，我来！”
他话音未落，人已扑入三百骑中，手起手落，翻飞如蝶，瞬间已点了数人穴道，然而魔音入脑非闭穴可阻，那些人被点穴后依旧挣扎翻滚不休，神色痛苦，口中呜呜不绝，冷汗如浆，人却是渐渐虚弱了。
却听贺兰秀川悠悠笑道：“好侄儿，你找齐三十六神影护法，以紫冥魔音结阵，原是可以困得住我们的，可惜，如今却多了这些神智疯迷之人乱吼乱嘶，这些人未学过我紫冥心法，不会为你魔音所制，濒临疯狂之人又最是血脉躁动，甚至极有可能反噬于你，我的好侄儿，只怕今日你若硬使这静心阵，最后被永远安静下来的，只怕是你吧？”
“是吗？”贺兰悠意态轻闲：“我杀了他们便是。”
话音未落，乌光连闪，半空中巨网光若碎鳞，直罩撞成一堆呼号的三百骑。
我大惊，眼见网落，立即扑到沐昕身侧，夺过翠玉笛，就唇狠命一吹。
一缕幽音乍起，徘徊若鬼哭，众人闻声，齐齐惊动。
撒网的风千紫也手势一顿。
鹰目老者大惊，探头望我：“你如何会天魔音！”
我勉力将笛离唇，拭去因心神激荡以及强使残余真力而溢出的鲜血，也不理那老者，只冷声对贺兰悠道：“贺兰悠，你若今日伤了我手下一分一毫，我必不与你干休！”
贺兰悠久久凝视我，目中光芒变幻，稍顷，轻轻挥了挥手。
我正一喜，却见巨网呼啸而落。
心中一酸，眼前发黑，贺兰悠，贺兰悠，你当真心狠若此，毫无半分顾念？
网落无声，初初还是一小片乌云，随之降落，渐成弥天大网，沐昕站在三百骑正中，仰首向天，不闪不避，微一振腕，银丝如飞龙夭矫，已经迎上网索。
却有一线黑光，鬼魅般突闪而至，空中微闻硫磺硝石气味，我惊道：“小心―――”
霹雳火雷之类的武器，如若落在三百骑中，后果不堪设想。
沐昕一转身，墨色发丝咬在霜白唇角，鲜明而坚定的神色，银丝如奔雷闪电而出，穿裂长空，流光一现，已极准极轻缠住那火雷，手腕一振，将之移出人圈。
“轰！”火雷在十丈外爆炸，烟尘滚滚，气味呛鼻。
然而这一缓，巨网终究已罩落人身。
我心胆俱裂，正欲拼命奔出，忽觉那网和那晚我与风千紫对战时所用的暗钩乱闪的网不同，不由微一驻足，却听石窟顶一声厉叱，紫影一闪，半空中虹霓般飞出一条紫色衣袖，如巨型长刀，锋锐森森，一刀向地面砍落。
却有千百道异光突起，千丝连绵万光闪烁，如暴雨如连瀑，又似群星跨越天际，瑰丽尾羽飞掠苍穹，汇聚成流，齐齐直向紫影处奔去。
紫影一收，在空中转折起舞，于奇幻流光中辗转腾挪，俯，仰，转，折，掠发，抬眉，勾足，拂袖，每个动作都精细入微，每个动作都巧至毫巅，于间不容发中从容来去，于毫厘之间做惊世华美之舞，凌空若蹈虚之仙，飘摇似九霄飞天，鼻可闻暗香隐隐，目可迷盛颜华光。
真正的，绝世无论的天魔舞！
当年初见贺兰悠，我就曾为那绝世美丽的身法震惊，如今见到贺兰秀川施展天魔舞，才知道何为真正的流光溢彩惊心动魄之美。
正惊怔间，却觉得四周突然安静了起来，呼号声渐已不闻，所有的声音都似已被逼入天地之瓶中，闷而远的响着，再渐渐远去，我抬头看去，贺兰悠仍旧负手而立，他身后三十六条人影，以四方方位辅以金木水火土风雷光暗九诀施阵，头顶齐齐升起幽绿魂灯，静静漂浮，与手中异芒交响闪映，那异芒，却来自不知以何种发光材质制造的乐器，琴、瑟、筑、筝、笙、箫、笛、钹、埙、缶、磬、簧、琵琶、阮弦、箜篌、腰鼓、拍板……各器齐鸣，汇聚一处，然而指抹飞弹间，众音交汇处，竟至寂静无声！
随即，我便觉得寒意突生，幽幽环绕，更显衣单身寒，四周，却越发的安静下来，贺兰秀川手下，人人面有蒙昧之色，目光紧紧盯着那魂灯，动弹不得。
难道，这便是寒衣静心阵？
沐昕已赶至我身侧，低声道：“怀素，你快坐下调息，这阵法好像只对修习过紫冥心法的人有作用！”
我悚然一惊，却道：“不死营的兄弟……”
沐昕脸有黯然之色：“贺兰悠那网里有毒物，齐齐将三百人迷倒，三百骑内受贺兰秀川迷魂控制，外受贺兰悠毒物挟持，苦不堪言……”
我怒极，咬牙不语，坐下调息，眼光却随着石窟顶的战斗一刻不曾放松，便见那音波汇聚，渐细渐灭，饶是贺兰秀川身法冠绝天下，也渐渐粘滞吃力，缝隙越收越小，贺兰秀川动作愈来愈急，如风舞狂花雨打乱萍，旋转飞掠越发激烈。
眼见他败像已露，我却不知是忧是喜，贺兰悠胜了，就一定对我有利么？
然而异像突起。
西方庚金之位，一高瘦执缶黑影，突地手腕一转，横光切过，沉声音律一起。
戛然长嘶！
阵法本已合聚，立时被撕裂出一道豁口！
贺兰秀川身躯如鱼一转，立将脱出。
银衣一闪，自右边石窟顶掠下，急电般飞至贺兰秀川身后！
黑影暴起，直跃长空，五指萁张如爪，直抓贺兰悠胸膛。
贺兰悠半空中生生翻转，衣袖一拂已是避了开去，然而衣襟撕裂之声轻响，衣物破处，一本书册掉落。
那黑影长声大笑，腾身而起，接了那书在手，一个翻身回归本位。
正是那鹰目老者。
贺兰秀川身躯一转，回到石窟顶，微笑手抚长发不语。那鹰目老者仰天长笑，笑声无限得意：“贺兰悠，你毕竟还是小儿，怎抵得我教主天人城府？你这拈花指诀，如今还不是生生落入我手？”
贺兰悠面色微白，冷笑道：“原来你们早已安排了内应，在阵法合围之际以自身为饵，要逼我出手。”
他斜斜看了我一眼，又道：“你们好一番做作，千方百计阻止我施展阵法，却原来也不过是个局中局。”
那老者犹在大笑，“你以天罗地网罩去人声，压制教主迷魂之术，好施展你的阵法，可是天罗地网需得你真力支持，风千紫还没那能力，全靠你分心对付那三百人，如此阵法即使有问题，你一时也无法发现，自然会落入我们彀中。”
他一边笑一边去翻那书，书已残旧，卷边粘页，结在一起无法一张张的掀开，他便蘸了唾沫去翻，翻得几页，面露微笑。
那笑容甚是奇异诡谲，看得我心中一冷，然而那老者浑然不觉，雪狮却已低咆起来。
贺兰秀川目光流转，忽然微微一叹。
那老者微笑着躬身向贺兰秀川献上拈花指诀：“教主，丙火不负您所望，已为您拿到指诀，有此指诀，教主便可脱离月圆夜闭功之苦，践及神功顶层，恭喜教主！”
贺兰秀川却不接那书，只是微笑点头：“好，很好，丙火护法，你放心去吧，你虽然犯了错误，但我不会罪及你家人的。”
那老者眼底浮现惊愕之色，然面上笑容依然未绝，张开口来，荷荷几声，突仰天便倒。
我微微闭眼，可怜他连死也未发觉，中了贺兰悠的计。
那书页下角，想必早已布了毒。
又是一声闷哼，先前那临了反水的高瘦人影，无声无息的倒下。
沐昕冷哼一声，道：“当真是一对叔侄。”
我苦笑无言，这对叔侄，钩心斗角，各自都在将计就计，各自都有暗招杀着，心思细如密网，心肠硬如冰铁，虽说棋逢对手，只是，生生可惜了跟随他们的人。
石窟顶上，衣袂当风的贺兰悠振声长笑：“丙火，你笑得太早了，在我面前，你配笑么？现在我送你去阎罗殿，轩辕在那里等着你，记得帮我带句话给他，就说我谢谢了！”
谢什么？我目光一轮，转到轩辕无身下护着的少年身上，那是毕方……灵光一闪间，已听得贺兰秀川声若流波，缓缓笑道：“谢什么？好侄儿？谢他拼死保护了你娘的遗腹子，我的小侄儿？”
一语如石破天惊，却未能震倒所有的人。
贺兰悠依旧含笑，笑如蔷薇，临风独放的那一枝，不为风雷催折。
“您若是喜欢这样认为，那也行。”
倒是这对叔侄身后，起了窃窃惊语之声。
我目光转到那少年身上，微带怜悯的一掠，忍不住微微叹息。
遗腹子。
果然是……贺兰悠的弟弟。
早在初见，便觉得对这孩子有说不出的感觉，更无法言明的是，贺兰悠和轩辕无对这个所谓侍童的态度，让我隐隐觉得奇异。
如今想来，这个弟弟，才是贺兰悠最大的软肋，为了更好的保护他，贺兰悠换了他的身份，让轩辕无时刻让他带在身边，自己，想必也从未真正让这个孩子离开过担忧的视线。
至于其中的艰辛，掩藏十余年的艰难，毕方明显的心智不足因而越发给贺兰悠带来的不利处境，个中辛苦，早已不足为外人道。
我突然，有些心疼。
他比毕方大了几岁？当年，小小年纪的他是如何做到在父亲被害被夺权，四面虎视八方楚歌的境况下不动声色换了弟弟的身份？又是如何在稚龄便挑起保护幼弟的重担，依靠父亲留给他的残余势力，艰难的与噙着戏鼠般笑容的贺兰秀川周旋？如何利用他的轻慢与睥睨之心，于敌人巨掌的指缝间生存？
微微叹了口气，我轻轻对沐昕道：“沐昕，那孩子没死，你去救救好不好？”
沐昕点头，走到轩辕无身下去拖毕方，轩辕无临死前将毕方压得紧紧，沐昕毕竟手上有伤不太方便，离他较近的方一敬便去帮手，两人将毕方小心翼翼拉了出来，沐昕将毕方揽在怀里，把了把脉，向我点了点头。
我放下了心，抬眼看去，贺兰悠目光正定定落在我面上，他眉目皆藏在暗影里，看不出什么神情，只嘴角一抹弧度，似笑非笑。
石窟顶，惊震的声浪里，相对的两人衣袂飘飘，目光都似能有针尖穿透彼此，良久，贺兰秀川轻笑：“你拿到了神影图，按图索骥，找齐了咱们紫冥宫代代相传的神影暗卫，又故意放出消息，引得我赶来这里，要的就是在这里杀了我，不过现在咱们各有伤损，你要杀我，只怕还不那么容易。”
贺兰悠温和的道：“我想了很久，特意为你选了这个好地方，谁又想得到，沙漠中人畏之如虎的所谓鬼城，不过是我们紫冥宫最为秘密的一个圣地分舵，我想过了，你虽篡逆教主之位，但终究是我教第十一代教主，你死在这里，也算对得起你的身份。”
他笑：“叔叔，我对你一向体贴。”
“是，”贺兰秀川轻抚雪狮：“体贴的好侄儿，我该要怎么感谢你呢——”
尾音未散，人影已流星跃落九天般一掠而下石窟，紫袖一卷，如玉的手掌便到了躺在沐昕怀中的毕方身前！
银衣一拂，贺兰悠疾掠而出。
雪袖一扬，沐昕翻掌而上，直直迎上贺兰秀川掌风。
银丝一闪，我和刘成双双腾身扑上。
青影一晃，方一敬扑护向沐昕。
一切都发生于同时之间。
砰！
单掌交击之声。
遍地的沙被掌风激扬而起，模糊了我的眼，黄色的视野里只见紫影压迫下，白影抱着黑色身影飞速倒滑，在平坦的沙地上划出长而直的深深印痕，靴跟与砂石快速摩擦闪起火花，一路火花飞溅里，听见轻微的扑的一声。
黄沙里，开出鲜红的花。
烟尘腾腾里，沐昕大倒仰一路后退，身躯弯成不可思议的弧度，后背已将靠上地面，而贺兰秀川却如挂在他身上般，微笑着，优雅着，恶魔降临般，衣带飘飘，紧缀不放。
冲上去意欲阻拦贺兰秀川的刘成，甫一接触就为他强大无伦的真力所阻，如撞上无形巨罩，一个跟斗倒栽出三丈外，骨碌碌滚倒在地，一时竟爬不起。
绝世利器，无人可轻撄其锋。
然而沐昕在他手下，情境危殆，我死也不能不去。
忍着沙尘刺痛眼，闭目扑向战团，却有人比我快上一步，方一敬大声嘶吼：“你这妖人！”猱身扑上，不顾一切的扑在贺兰秀川身后。
那人漫不经心如拂去草叶般甩袖一拂。
银影一闪，带着阴谲的寒气和决绝的杀气，如一道薄而不显的影子，忽地贴在了方一敬身后，手掌近乎温柔的，按上了方一敬的背心。
一线杀气，如刀锋，以肉身为界，毫无转圜毫无怜悯的，逼出。
“嘶。”
极轻微的一声。
我终于看见了那个从未放弃过魅丽笑容的绝艳的脸，露出了惊震的神色。
长空一个翻转，衣袖卷如流云，那最软腰功的伶人亦做不出的美妙姿势，在他做来，再自然不过。
却少了往昔的几分闲适。
血光如霓虹飞降，再如雨淋落，落在沐昕衣上，洒开落英缤纷。
艳色的唇，瞬间暗紫。
方一敬的身子，却令人惊怖的软了下去，薄了下去，缩了下去，软成绵，薄成纸，缩成他昔日的一半大，再卷成团，以极其古怪极其诡异的姿势，卷落在地。
他全身的骨头，五脏六腑，筋骨肌肉，在那阴毒狠辣至无可比拟的一掌下，全部粉碎了。
“一敬！”
扑过去抵住沐昕后心的刘成一声撕心裂肺的喊，震得石窟都似在微微晃动。
只一瞬间，贺兰秀川伤，方一敬死，贺兰悠以方一敬肉身作介，暗算成功。
而贺兰秀川斜翻而出，贺兰悠的手还未收回，瞬间竟换成他到了沐昕身前。
掌心正对着沐昕前心。
我心胆俱裂的发现这一刻贺兰悠目中闪过杀气，夹杂着痛苦，失落，阴狠，彷徨，无奈，悲伤，决绝……种种令我心惊至不敢再想的情绪。
当真什么也来不及再想，我宁可我猜错了伤害贺兰悠也不能让一时犹豫导致后悔终身，闭了眼心一横，我大喊：“贺兰悠，你碰他，我就死！”
……
天地寂静，风从关内一路奔向关外，涤荡而去，百世万事，此刻都休。
我闭着眼，泪缓缓自眼睑流出。
这一刻我宁愿自己突然睡去，不要再有睁眼的机会，不要亲自面对自己的狠心与决绝，不要有机会再去看见我当年马车底微笑的少年，或许脆弱的表情。
彼时陌上花开，却已无人可伴我同归。
指尖，烧灼的疼痛着，却不抵心底如火燃着的辗转淋漓，焦痕处处。
只是单薄的一句话，已迈过了当初青涩的念想，将那圆月下的初见，马蹄下的落花，屋檐顶的笑语，火场前的戏谑，统统抛在了身后，如水逝云散，万川奔流，只在瞬间，便不可挽留的去了。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当年怀着甜蜜心思微笑吟哦诗经的少女，如今到哪里去了呢？
当年于死生之间坚定托付“我愿意”的少女，又是于何时离去的呢？
那个初初懂爱的少女，当初未曾死在暗粼闪烁的暗河中，却死在了今日漠北，鬼城，死在强大畏惧与猜疑中，死在迫不得已无法信任的伤害之中。
心痛如绞。
……
我想这一闭眼的时间，定是很久很久。
然而当我睁开眼，看见的依然是贺兰悠，他侧面对着我，若有所思的看向天际，那里，隐隐一线微红跃动。
快要日出了。
一线金光，提前映在他脸上，在他优美的侧面上铺了一层明亮而璀璨的金边，很美的轮廓，端雅明丽如处子，眼色里，是一种近乎纯真明洁的表情，微微怀想，微微流连，再，微微怅惘。
竟有若有若无的笑意，明澈的，闪回的，仿佛在久远的记忆里，突然牵扯出曾经令自己欣喜的过往，所以在何时何地，都不能自己的微笑。
他只是定定的看着朝阳，不看我，不看任何人。
他背对着沐昕，怀中，不知何时已抱回了毕方。
就那样，前所未有的突然神游物外……
“小心！”

第三十一章 可惜风流总闲却
一瞬有多长？佛经上说：“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名一弹指，二十弹指名一罗预，二十罗预名一须臾，一日一夜有三十须臾。”
贺兰悠有生以来绝无仅有的神游物外也只是一瞬，却足以令局势发生翻复变化，在握的胜券，底定的大局，随着那紫影的飘起，再不能稳稳当当操在贺兰悠手中。
重伤的贺兰秀川并未失去再战之能，他鬼魅般的欺近，身影一虚一实间，如狂风吹乱的花影，无人可以辨识那摇曳的痕迹，指尖便到了毕方胸口。
还是毕方―――真不知道是这个疯子有着不同常人的执著心，还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有毕方才是贺兰悠的死穴和必救。
指尖插落，伴着嘴角淋漓鲜血的滴落，远在丈外，也能感觉到那锐风窒人，凌厉阴冷，哧一声，指端离毕方胸口尚远，已割裂了他肌肤，一线微红翻裂，绽出肉花。
很强大的气势，我却眯了眯眼―――贺兰秀川毕竟伤重，已经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真力的外溢了。
指风入肉的声音果然惊醒了贺兰悠，连同风千紫和我同声的呼喊，他急退，如风卷起的雪花，毫无重量的，生生在天地间挪移了出去。
然而贺兰秀川下指如操琴，轻拢慢捻，勾挑滑抹，快得令人心跳加剧，墨线般的幽光自他指下连续而出，布成连绵大网，封死贺兰悠所有退路。
其实还是有一个方向可以退的，然而那个贺兰秀川攻击不到的死角，刘成正抱着方一敬的尸体，双眼血红的抬起头来。
三十六手下还在全力绞杀贺兰秀川带来的人。
贺兰悠辗转腾挪，瞬间连换十一种身法，然终，退无可退。
贺兰秀川温柔的指法却突然变了，手掌一翻，化指为掌，化旖旎为风雷，抬手间似有牵动风云之力，激起紫电，惊动九霄，带着一往无前的狂霸之势，挟怒而下。
我的手指，不能自己的动了动。
如果此时，能有人以银丝出手，分散贺兰秀川注意力，贺兰悠之危立解。
而银丝，在沐昕手中。
我微侧了脸，身侧的男子，脸色如雪，眼色悲恸如血，静静看着地上缩成婴儿状的方一敬，他素来稳定的手一直在发抖，银丝因此深深勒进手里，血色艳红。
我用力的扭过头，连直视他目光的勇气都没有，连让他发现我目中微微的犹豫与希望的勇气都没有，不，我不能，贺兰悠刚刚对他做了什么？此时此境，我若透露一分内心希冀，希冀他的援手，我就对沐昕，太过残忍。
可是让我，眼睁睁看着他死……
我咬唇，扑上前，一扬手，打出一物，然后疾退。
“看我的天绝地灭针！”
长发扬在风里，扯成乌亮的旗，却不见有回旋的姿势，贺兰秀川头也不回，恍若未闻，我的心，死死的沉了下去。
一番做作，终究还是骗不了他，或者是，哪怕借了这上古传闻里才有的暗器名声，也不能抵消他无论如何要杀了贺兰悠的哪怕一分决心。
正面攻击，天下只怕无人是贺兰秀川的对手，掌风将临，退路已无，贺兰悠反而平静了下来，他不再试图后退，抱着毕方稳稳站着，嘴角甚至荡起微微笑意。
那一笑间的容颜，终模糊在我的泪意里。
“咻！”
熟悉的破空声令我惶然回首，朦胧泪影里白衣人影独立沙地微微扬手的姿势，清逸得像词人新得的好句，然而那属于高华属于明光的句子里，独我看得出那无奈的萧瑟与爱的沉重。
银丝掠过我颊，如有眼睛般，扯上贺兰秀川宽卷的大袖，活活有声的飞快的绕了绕，瞬间将他左臂捆了个结实。
是未施掌力的那只手，然而沐昕是对的，只有空着的那只手才有空子可以钻，贺兰秀川贯满真力的手掌，银丝只怕还没飞近便已寸寸断裂。
死命一拉，沐昕的脸更白了白，贺兰秀川身子微倾，左臂被捆，半边身子转动不灵，右手掌力顿时一滞。
有这一滞已经足够。
贺兰悠已经冲天而起。
贺兰秀川冷笑一声，竟不管不顾臂上银丝，紧跟着拔地而起，立时带得银丝勒得笔直，颤颤抖动，沐昕的手已再次出血，他臂上竟连衣袖都没破。
那紫影如飞凤翱翔而起，竟将沐昕双脚微微带离地面，此时再不放，若为贺兰秀川怒极之下真力反噬，沐昕不死也是重伤。
然而沐昕冷笑着，竟将绷得笔直的银丝，缓缓的绕上自己的手腕，一圈，又一圈。
再决然向后一仰。
晨曦里一切如此清晰，那个后仰仰成了几乎躺倒的诡异弧度，巨大的拉扯之力，加上沐昕自身的重量，在意图缓缓拖降贺兰秀川的同时，也令锋利的银丝，以几乎可以割裂骨骼的力道，割进沐昕的手腕。
他要做什么！
我狂扑过去，拼命的抽出照日，横砍而下。
铿一声，极轻极细。
银丝断。
满面泪水里我大喊：“沐昕！你这个傻子！我不要你救他！”
我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腕，心慌意乱的开始乱撕衣服要替他裹伤，却在听见他如呻吟般的轻轻一句话后定住，定成木偶。
深冬的阳光毫无暖意，洒在他纤长的眉睫上，染不红他苍白的颊，然而那语声，温暖而博大的，撞出我心底汹涌的血。
“可是你也不想要他死。”
我不想要他死，你知道，所以你，拼死救他？
我摇头，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般疯狂的摇头，似乎如此猛烈的摇，就可以摇散我内心的愧疚与悲凉，然而他只是笑，十分了解的，淡而冷的道：“……别内疚，我没说不报仇，终有一日我要和他公平决斗，为方叔索回这笔债，到那时，怀素，你不要怪我。”
我安静下来，看着他，这个外表清冷男子骨子里的恩怨分明决绝刚烈，是一种令人颤栗的力度，犹如利剑长击于青石，溅出璀璨星花，不可或忘的惊心与激烈。
他说要报仇，我相信，正如我相信，这一生，他会永远在艰难的争斗与抉择中，以我为先。
深情若此，我有何理由一再辜负？
吸一口气，我道：“我明白，你只是不愿意他这样死在贺兰秀川手里，不愿意他因此死去我会内疚伤心，可是没有任何理由可以令你不为方叔讨个公道，沐昕，你放心，自今以后，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真心支持，绝不相负。”
沐昕怔怔的看着我，苍白的容颜上，目光渐渐亮了起来，犹如黎明天际升起的双子星，星辉耀眼不可方物，我忍着心酸，对他微笑，并在他的笑容里，看见我誓言告别的过去与尚自茫然的将来。
当我再次仰起头时，便看见石窟顶的两人，困在贺兰秀川强大气机下的贺兰悠，以三十六护卫牵制，突然猱身直进，拼着被贺兰秀川一掌击在右肩，亦一掌拍上贺兰秀川胁下，两人双双吐血飞出，远远的，砰的一声落在地上。
两败俱伤的结局，却亦留不住贺兰秀川，一声厉啸，雪影一闪，雪狮现出本身，流星赶月般驼着重伤的贺兰秀川，眨眼间便只剩下了天地间的一个小小白点。
沐昕缓缓站起身来，他受伤颇重，全身血迹斑斑，却仍立得笔直，冷冷看着众人环绕下被扶起的贺兰悠，清声道：“贺兰悠，你且记着，今日之仇，沐昕必报。”
贺兰悠张开眼，第一眼竟然是看向我，那目光似有所憾，我硬着心肠转开头，微微的沉默后，却听他笑道：“贺兰悠不是什么好人，却一向认账，贵属之死，自然是我的债，沐公子，我等着你。”
两人目光交击，一个冷锐一个温和，却一般的寒火四溅，凛凛若有声。
顿了一顿，贺兰悠懒懒道：“离开这里另有通路，等会我们走了，阁下及贵属也从那路走罢，多少安全些，千紫。”他招呼风千紫，嘱咐了几句。
风千紫面上有犹豫之色，终不敢说什么，愤愤瞪了我几眼，走到我身前，一扬手收了罩住三百骑的天罗地网，又扔了两个药瓶在地上，冷冷道：“绿瓶是你的手下的解药，白瓶是你的，少主说你两眉间青中带红，是中了荆蛇蚁之毒，所幸不重，你好自为之吧！”
我注视着地上的瓶子，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半晌缓缓低声道：“请代我谢谢你们少主，也请代一句话给他，天道有常，欠人的终须还，是恩是怨，也终究是要偿的，还是莫要……太恣意妄为的好……”
风千紫怔一怔，忽媚声一笑，一掠鬓发道：“哟，你这是什么意思？谁欠你的了？难道你以为少主还欠你了？”
我抿嘴不答，她翻脸却比翻书快，突恨恨道：“我最讨厌你了！你这假正经的女人，你有什么资格教训少主？你知道他受过的苦？你过过一天他的日子？你为他做过什么？你这养在王府里的娇娇女，凭什么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要他不要报仇？你懂不懂什么叫为生存挣扎？你懂不懂他如果不狠，别人依旧会狠，你懂不懂他不狠，就是死！”
我默然，半晌萧索的道：“我只请你带这句话，你不愿意，也由得你，至于别的，便不用再说了。”
“我才懒得给你带话，要说你自己说！”风千紫衣袖一拂，冷笑着回到贺兰悠身边。
贺兰悠一直看着这边，面上一抹难明的笑意，眼睛却冷如冬季结冰的湖面，碎冰粼粼，见风千紫回来，他也不问，只长身而起，再不回首，向着那一轮遥远的日，萧然行去。
“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它情担阁！可惜风流总闲却！当初漫留华表语，而今误我秦楼约，梦阑时，酒醒后，思量着……”
声音渐渐飘散在渐起的风中。
我低着头，注视那漫漫黄沙被日光一粒粒洗过，眼底的泪，终于缓缓打湿了那一方纤瘦的影子。
※※※
一路回关。
不死营三百骑经鬼城一劫，元气大伤，沐昕内外伤也不轻，我想着当初马哈木离开时说的话，担心贵力赤不肯放过我们，之后还将面对厮杀苦战，特意命所有人缓缓前行，以图恢复元气。
在离开鬼城时，经过石窟密道时，在一处石凹里，我们发现了很多那种奇蛇，挤挤轧轧交缠在一起，翻滚不休，看得人头皮发麻，我想了想，咬着牙，用红柳条编了个盒子，小心翼翼捉了几条那蛇放进去，交给刘成，示意他小心收着。
刘成自方一敬死去后，越发沉默，离开鬼城那一夜，他燃起一堆火，将那豪莽男子烧成了灰烬，我静静站在一边，看着沐昕和刘成跪在火堆前，两人都神色平静，然眼底光芒黝黯，我知道这一刻的他们，定然在怀念着那个笑起来总是分外舒朗的男子，怀念他纵意恩仇的一生。
我并不熟悉方一敬，却不能不为他无辜的死而悲伤，更有一分歉意与愧然，若不是因为我，方一敬不会死在大漠，若不是因为我卷入了贺兰氏之争，他不会死得这样惨。
刘成收敛了方一敬的骨灰，背在背后，我听沐昕说，他和方一敬都是孤儿，很早就跟随舅舅，两人虽然性格迥异，却是割头换命的交情，我因此越发歉疚，几乎不敢和沉静的刘成多说话。
沐昕在刘成背起方一敬骨灰后只淡淡说了一句：“刘叔，你放心，这公道，我一定会替方叔讨回来。”
我沉默听着，抱膝看着遥遥的西方，一轮落日，迅速的降下去。
其时已是仲春，不知不觉间年节早已过去，走了一路，远处的群山依然积雪茫茫，近处草甸却已生发，渐渐有嫩绿草芽探出灰黄土地，间或开着红黄小花，不艳丽却清新，让看久了白雪和枯枝的萧瑟大漠景色的人们，都忍不住精神一振。
骑在马上，遥遥望着前方毡房木屋，我皱起眉，好像，已经快要进入乞尔吉斯的领地了。
远远的，已经可以看见乞尔吉斯部的游骑，贵力赤在这附近一定布了重兵。
我思索着，漠北广袤之地，再强盛的军力，也布不了天罗地网，更无法合围堵截，兵勇们骑马往大漠草原里一撒，任谁也无法兜底追上，这也是大明对付北元最为头疼的原因之一，我们这几百人也是同理，真要想避开贵力赤倒也不难，只是我们对这大漠太不熟悉，所剩的干粮也不多，万一乱走乱转迷了路昏了头，只怕比被贵力赤剿杀下场还惨。
要不要寻个向导来？可万一惊动了贵力赤……
正思量着，忽听有人叱喝道：“什么人！”
霍然抬头，我们这一处隐蔽的营地外，一座土丘后，冒出张小小的脸蛋，飞扬细眉，淡蜜肌肤，转目间黑嗔嗔的眼珠宝光流动，穿一身简朴的蒙古袍子，甚是敝旧，却丝毫不掩潇洒脱略气质，而潇洒里，偏偏奇异的还蕴有教养极佳的闺秀之风。
我喜得大叫一声：“方崎！”
※※※
方崎的到来，实在是个令人惊喜的意外，更惊喜的是，她是来为我们引路的。
方崎说贵力赤最近一直在调动军队，在领地周边布防，她有办法带我们绕过贵力赤的侦骑，我好奇的盯着她，问：“你如何会在这里？还有，你又怎么能知道这漠北地形？”
方崎抿嘴一笑：“我早就在这里了，当初和你们分手去天山，从天山下来，我一时兴致来了，就去了漠北，原本在草原各部落闲逛，后来贵力赤吞并小部落时，顺手将乔装的我也掳了去，在他部落里做了女奴，直到前两天，我遇见了塔娜……”
我惊道：“塔娜？”
方崎好一番解释，我才明白，塔娜随索恩到了贵力赤部，机缘巧合下结识了方崎，她无意中听得贵力赤父子发誓要擒下我，咬牙切齿的说要把我作为禁脔玩够了再扔给全族男子玩弄，塔娜大为忧虑，便和方崎说了，方崎大吃一惊，塔娜才知道她识得我，塔娜不愿背叛少主，便拜托方崎前来寻找我，又将索恩告诉她的贵力赤的布置透露给了方崎，而在今天遇上我之前，方崎在这周围已经转悠了很多天。
我听了心里感激，想起当初对塔娜那一番用心，终究没有白费，她果然是个善良的姑娘，只可惜，索恩利欲熏心，哪里看得见身侧少女，如水明澈的眼睛……
听方崎说了来龙去脉，我立在土丘之上，远远看着贵力赤人影闪动的聚居之地，淡淡道：“依着你带来的消息，咱们就凭这三百人，也可让贵力赤偷鸡不着蚀把米，给他个教训，可惜，时不我待，我竟没有机会报上次沐昕那一箭穿掌之仇，也罢，让他多逍遥几天吧。”
“是，怀素，我们得尽快赶回去了。”调息完毕的沐昕掀帘而出，对方崎点了点头，“刚得到的消息，李景隆已在朝廷催促下，誓师于德州，称要二次北进雪耻，与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及能征善战的平安将军合兵，共六十万众，号称百万，企图一举拿下北平。”
他遥望北方，轻轻道：“若只是李景隆，百万大军也能给他用成十万，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但这次来的还有平安，平安曾是你父部下，深知他的作战方法和用兵策略，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父亲有个这么个对他了如指掌的对手，对方又有大军压阵，此次，形势极为不利。”
我点点头，沉吟道：“平安此人我听说过，勇猛悍利，作战必身先士卒，配做咱们的对手。”
说完才反应过来，去看方崎，她面上神色微微有些奇异，却并无不豫之色，见我看她，笑了笑：“我从塔娜那里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不过实在没想到，燕王之女，以智慧灵机名闻天下的怀素郡主就是你，实在失敬。”
她眨眨眼，道：“你知道不，就算我僻处漠北，也听过你的名声，他们说你是神女下降，玄女临凡，仙风道骨，与众不同……”
我忍不住笑起来，“得了，你别调侃我了。”心底却疑惑更浓，方崎的身份，定然是名门之后，换句话说，十有八九是处于和燕王对立位置的名门后代，她如今和我混在一起，当真一点心障都没有？
随即想，既已为友，当不应轻易入人以疑，人以坦诚待我，我自当以赤诚待之，想那么多做什么！
当下笑道：“虽说要赶回去，便宜了贵力赤，可也不能一点纪念不留给他。”
沐昕见我目光转向那装蛇的藤匣，已经明白我的打算，笑道：“正好，也好趁火打劫些干粮。”
我笑意流眄，掠过沐昕，轻轻道：“你可不许去，请刘叔叔劳动一趟便了。”
沐昕还要再说，我轻轻掩住他口，道：“你伤势不轻，若去冒险有个闪失，可叫我如何是好？”
沐昕目光一软，温泉般流过我全身，不再说话，方崎黑乌乌的眼睛已经瞟了过来，似笑非笑偏头看着我们，我毫无羞赧之色，落落大方与她对视，相持半晌她终于败下阵来，挥挥衣袖：“罢了罢了，果然是天降神人，脸皮之厚，也是无与伦比。”
我笑，声音清越：“过奖过奖。”
※※※
是夜，僻处贵力赤大营最边缘的游骑营，突然出现数条号称“地狱之蛇”，漠北人视为鬼魅闻风丧胆的鬼蛇，立时引起炸营。
以为触犯神明，鬼魅突降怒及草原，即将降下恐怖惩罚的蒙人鬼哭狼嚎的到处狂奔，妄求去寻找一片安全之地，不至于为鬼神所噬，然而恐慌是可以传染的，随着消息的迅速散布，以及那蛇的到处爬动，见到的，没见到的，都被那近乎疯狂的恐惧所侵袭，一时间大多的营帐都人影乱窜，踩踏拥挤，怒号惨嘶，乱成一团。
趁乱，我和刘成带一队人，烧掉了一小部分贵力赤储存粮食物品的仓库。顺便还抢走了一些干肉粮食。
依刘成的意思，是要把贵力赤的所有储物都烧了，我拦住了他，草原游牧民族本就缺少粮食器具，生活无定，要不然也不至于年年秋末劫掠边境，靠打劫中原百姓来维持口粮需要，如今小小给他个教训也罢，若害得乞尔吉斯部老弱妇孺衣食无着，那就有干天和了，毕竟争战只是贵族间的事，百姓无辜。
黑暗里，完成任务的三百骑整装待发，安静如铁随侍身后，我于马上回首，惊异的看着濒临疯狂的营帐，看着匆忙燃起的火光间俯伏在地向天哀号或是拼命磕头求恕的蒙古骑兵们，听着那仿佛天地毁灭的绝望呼声远远传来，呆了半天才呐呐道：“我只道这蛇能吓吓人，却不想能吓人到这等地步……”
沐昕的目光在夜色中越发明亮，微有些奇异的情绪：“这就是紫冥宫的手段了，可惜世人无辜，生生被欺瞒得如此。”
方崎转过头来，奇道：“紫冥宫？难道这和紫冥宫又有关联？我只知道这蛇是沙漠中最为恐怖的大泽鬼城的灵物，据说这鬼城诡异绝伦，凡靠近者必死无疑，而这蛇更是传说中的鬼使，出现在哪里，哪里便死尸遍地，赤地千里，是漠北蒙人视为最最不祥恐怖之物，你们又是从哪里得来？”
我喃喃道：“大泽鬼城……我刚从那里出来。”
说完此句，想起石窟顶银衣玉冠的温雅男子，一轮金色月亮里似可飞去广寒的端丽身姿，想起他振衣而去，萧然吟诗的萧索背影，想起他目光里的百折千回，神情里的欲言又止，字字句句都是痛苦难言的心思，想起他和贺兰秀川各自飞出时溅出的血花，想起他离开时拒绝看我的眼睛，想起那句“当初漫留华表语，而今误我秦楼约”，一时只觉嘴中苦涩，所有的言语都似被粘在了舌上，无法顺畅的一一吐出。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万里关山，大漠明月，遥映衣冠似雪，我立马高岗，在心中默默长吟，吟至最后一字，扬鞭策马，骏马扬蹄而起，仰首长嘶，向着战火再次燃起的北地之城，向着未来人生里无数的变数与翻覆，向着风雨，向着与如诗般少女情怀和初入红尘的旖旎微笑逐渐背离的方向，绝尘而去。
※※※
经行半月，一路风霜，我们终于再次遥望到了嘉峪关的沉雄的远影。
在到达嘉峪关前数天，杨熙带领剩余的不死营两百骑终于联络上了我们，他们路上遇到沙暴以致迷失，耽误了时间，所以直到现在才和我们会合，不死营至此会齐，除了杨熙带人出关时因沙暴失踪三人，以及沐昕带领的那三百人有两人因与贵力赤部厮杀重伤又中了紫冥异毒而死之外，总算实力未有较大伤损。
不过回途中，遇上一些衣食无着，部落被掳劫的蒙古壮汉，我顺手也收纳进了队伍，漠北苦寒，生计艰苦，给北元贵族打无饷之仗远不如在中原当兵，父亲的麾下就有很多蒙古勇士，极其勇悍，我一路拣人，很快麾下已近千人，若不是因为担忧干粮不够，真恨不得多多益善，不过暗中也盘算过，将来有时机，不妨再扩充扩充我的队伍。
揉揉被马颠得酸痛的后腰，我瞥过身侧坐得笔直的沐昕，他端然马上，右手执缰，左手掩在袖中，这几天他一直是这个姿势，我瞄了一眼，又一眼，终于叹了口气，道：“马上进关了，咱们得先找个好大夫给瞧瞧，你大可以不必再费心掩饰了。”
沐昕背对着我的身子轻轻一震，稍倾回过头来，眉目间一丝无奈，道：“这世上事有没有能瞒过你的事？”
我挑挑眉：“有。”
“哦？”
我怅然道：“其实我很笨，很迟钝，这世上可以瞒过我的事很多，我被瞒得很惨的时候也很多，你之所以觉得什么都没能瞒过我，只不过因为，你从没真心想要瞒过我你的任何事。”
甩了甩手中鞭，我慢慢道：“也是因为，我，关心则明。”
沐昕沉默，沉默里一抹温暖的喜意，那么鲜明的氤氲于四周，衬得他越发眉清目明，他左手缓缓从袖中探出，轻轻覆上我的手背。
我反掌握住他的手，指尖温柔的拂过他掌心，一点点摸索着探向他腕脉，他僵了僵，欲待抽回手，我手指一紧，指尖执拗的轻扣，他微微一顿，终于放弃，放松了手腕，任我轻轻摸去。
我抿着嘴，仰着头，一寸寸的摸过去……以手指的触觉感受指下破损的筋脉，那日薄弱阳光下倔强激烈的男子，以身为弓以腕为矢，决绝得似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惊撼一仰，刹那闪过我的眼前。
银丝天下利器，绷直的银丝不啻于名剑利刃，那决然缠上的一圈，又一圈……终于勒残了他的筋脉，难以挽回。
上齿咬上下唇，眼里看过去的天地，摇晃在一片水意之中。
而他只是轻轻的，若无其事的微笑，安慰我：“没事，赖你砍的快，终究没完全废了，能动的。”
甚至平静的转动手腕给我看，当我没发现他在暗暗咬牙。
我手一探，阻止了他逞强的自虐，叹道：“若是艾绿姑姑在……她最擅长外症针刀之术……可惜她还在子午岭，或者游走天下照管着她的青楼酒肆生意，哪里会……”
我的话突然如被刀锋齐齐割断，整个人僵在那儿不知动弹。
半晌我吃吃道：“沐昕，掐我下，快掐我下……”
沐昕奇怪的看过来，墨眸里摇曳笑意，他没有动，倒是身边伸过来一只柔荑，恶狠狠的掐在我手背上。
“啊！”我怒叫，“方崎！你这是掐还是砍？有你这么狠毒的女人吗？”
方崎笑盈盈摊手：“不过应郡主所求矣。”
我瞪她一眼，懒得和她罗唣，一踢马腹，张开双臂，乐呵呵冲向前方城门前战立的人群冲去。
“师傅！姑姑！流霞寒碧！我想死你们了！”
※※※
客栈内，艾绿姑姑收回了按在沐昕腕上的手指，微微出了会神，收起了插着针刀的布包。
我心一沉，急声道：“姑姑，怎么……”
沐昕轻轻拍了拍我的手，给我一抹安慰的笑容。
姑姑思索了一下，道：“筋脉断损严重，若是只想接续了日常使用，我当可做到，至于动武，只怕便难了。”
我怔怔道：“人体真气流转，自成一体，若是左手筋脉不通，武功必定大损，姑姑，你是杏林妙手，万请想想办法，务要使他恢复才好。”
艾绿姑姑瞟我一眼，微笑道：“果然丫头大了就心生外向，也不管我有什么难处。”
我听得这话有因，喜道：“姑姑有办法？快说快说，任是何等难处，我也定能做到。”
姑姑沉吟了下，道：“你且莫急，这难处也不是你能办到的，接续筋脉有一样药引，是此中圣药，名四叶妖花，分子母二花，此花十年一开花，生于极寒极热处，我手中有子花，待得过三年逢着花期，我凭着子花去寻母花，届时才能彻底治好他的伤。”
我失望道：“如此还得等三年。”
艾绿姑姑笑道：“你心也太贪了，须知万事天意有定，操切不得，对了，我下山时，老爷子说你小时候武功没练好，本事又差，所以容易吃亏，要我带了点东西给你，你自己去看看罢。”说罢取了一个盒子给我。
我打爱盒盖，当先一方纸笺龙飞凤舞：“素儿，臭丫头，外公前日搬弄书房，密室灰堆里扫出一本丢了好久的书来，想来是你小时候溜进去偷翻传奇话本，见到秘笈乱扔所致，你这丫头胆大妄为，把我的宝贝扔去垫桌子腿！现罚你把这秘笈好好融会贯通，改日我来考校你，练错了，我就揍你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我吐吐舌头，嬉笑着继续往下看，“外公老了，近来游腻了山川，也呆腻了山庄，想着将来出海，看看大明帝国之外域外各国的景致去！算算日子，左不过这几年，待得太白入太微之时，外公自当携有缘人放舟而去，从此逍遥快哉！”
我神色一紧，外公什么意思？太白入太微？难道这江山当真要换主？还有，外公要离开？
“我即去，山庄诸杰，天下暗卫，我经营多年的商国势力，自然统统便宜了你，如今遭逢乱世，征战天下，你身边没有助力，我也不放心，留你一人在你那如狼似虎的爹那儿，我连觉都睡不着……将来他们都会下山跟你，现在我先让艾绿来帮你，她有银子有医术，你开心不？”
“还有你那两个丫头，整天念叨着你，老爷子我烦死了，一并打发走了清净！不过你杨嬷嬷老了，这兵战之地，她就不用来了，待得大事底定，你记得来看看她，你可别误认为我在暗示你来看我，我用不着！我好得很！”
我含泪笑看着嘴硬得死不认账的外公画下的鬼画符，发呆了半晌，才小心翼翼的将绢书折了，翻了翻盒子里的银票田产地契，半晌咝的吸了口气，喃喃道：“富可敌国。”
又去翻最下面的所谓“秘笈”，笑道：“沐昕，若真是好东西，不如你先练了，也好补偿你这几年的缺陷……”话音却在看到书册时突然顿住。
再熟悉不过，空白纸页，紫色封面。
我一把抓过，呼啦啦一阵乱翻，翻到中间，呆了一呆，将书放下，缓缓叹了口气。
泄气的向椅上一倒，我苦笑道：“外公什么意思？把不破拈花指诀给了我？还叫我练？难道他一点也不知道贺兰氏为这劳什子的玩意闹得血流成河尸横遍地？”
艾绿姑姑永远毫无波澜的微笑，指了指指诀，“老爷子说了，这东西给你了，爱怎么办，由着你，他绝不过问。”
我怔了半晌，将书往沐昕面前一递：“你要不要学？”
沐昕看也不看一眼，扭过头去，目光间深恶痛绝。
我又对躺在梁上的近邪望了望，他给了我极其坚定的一个字：“不！”
我啪的合上盒盖，怒道：“你也不要他也讨厌，我管它做什么？就放在这里，我倒要看看，我不管老头子能拿我怎样！”
一屋子的人沉默看着我发怒，面无表情。
过了会儿，我讪讪的把盒子递到近邪面前：“师傅，劳烦你，帮我改造下这锁……”
※※※
建文二年五月，一路轻装疾驰的我们，赶回了北平。
之前父亲和南军已交战一场，白沟河初战，父亲在苏家桥宿营时恰逢遇上先锋平安的队伍，平安作战素有武疯之称，他一遇见父亲，便冲入军中大砍大杀，势如疯虎，北军见惯了李景隆率领的南军懒散柔弱的作战作风，哪里料得到这般的勇猛，一时不防被杀得纷纷溃退，郭英同时在北军必经路线上埋下火雷，炸得人仰马翻，父亲被迫“从三骑殿后”，硬是大败而归。
夜宿客栈时我和沐昕讨论接下来的决战，两人一致推定，父亲善出奇兵，攻敌之侧翼，若是对方仅有李景隆倒也不失为一良策，但是平安既在，父亲一举一动俱在算中，只怕偷鸡不着反蚀米，北军此次危矣。
我记挂着去年埋下的暗着，此次若危殆，兴许还能救父亲一次，连日来策马驱驰，不下马背，终于在决战之刻，赶回了白沟河。
乍一见到战场境况的同时，我倒抽一口凉气，手一举，令杨熙暂缓将不死营投入战场。
父亲果然中计，他定然在意图侧攻中军左翼时遭到对方反噬，被人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反抄了自己侧翼，断了后路，退回河堤时又被瞿能和另一名将领围困，两人都极其勇猛，且擅用兵，乱战之中尚能重新编整队伍，死死围困北军，父亲战至披襟散发，铁甲血染，背后箭囊重箭已空，手中长剑血迹斑斑，已生生砍断了剑尖。
他身边护卫早已死绝，死状狰狞零落一地，燕字大旗歪倒在地，旗下遍地北军尸首，血流横渠，惨不忍睹。南军高呼“灭燕”和北军兵士们裹挟成团战在一起，噗噗之声不绝，长枪利器贯入血肉之躯时发出的声音和被巨力折断的声音传出老远，马上的骑士和地上的长枪兵同声惨叫，人仰马翻，血花四溅，扬在空中的鲜血还未落地，新一轮的马蹄已将跌落的战马和人体毫不留情地踩踏在地，再狠狠一枪，响起沉闷噗声，和士兵凄厉的惨呼声。
苦战中父亲茫然回头，绝望的双眼扫视一圈后突然定住，他看见了我们。
我对他微微一笑，做了个“放心”的口型，示意不死营从相对比较薄弱的右翼进去，先保护王爷，对近邪点点头，取过沐昕递来的翠玉笛，就唇。
一缕幽音，如冰水，溅入热锅般的沙场，轻而清晰，执拗的钻入早已为我种下魔音的士兵的耳朵。
为了确保能够使战场上人人都听见天魔曲，我使上了刚刚恢复不久的真力，笛音若有神魔附身，迤逦散开，沉沉罩上每个人的心头。
狂嘶忽起！
我一喜，目光掠去，正是包围父亲的瞿能军中一个士兵忽然丢下兵器，抱头大喊：“鬼！鬼！鬼使来了！”
犹如一石砸开巨浪，呛啷呛啷兵器落地声接连响起，当日为我所迷的士兵纷纷狂吼着扔下兵器，抱头乱窜，嘴里惊恐乱喊，也不管眼前是敌是友，是长枪还是刀剑，昏头昏脑一阵乱撞，顿时冲乱了阵型，其余士兵见他们这奇异疯狂行径，心中凛栗，也不由呆呆的住了口。
瞿能和平安发现不对，厉声叱喝，便要命人杀了突然发疯的士兵，而此时，纷乱初起各皆茫然的最好时机，近邪举起杨熙送上的劲弩，真力满贯，嗖一声，直射南军大旗！
弩箭微带弧度，化为一道目光不可追及的灰线长驰而出，几乎在射出的刹那，杆断旗落！
那箭在穿过旗杆的刹那，为近邪附在弩箭上的强大后续真力所摧，微微一震，顿时化为飞灰，无迹可寻！
这般，在掌旗士兵眼中看来，便是那旗帜好端端自折一般。
与此同时，不死营杀入，按照我事先的吩咐，大吼：“奸臣当道，燕王靖难，鬼神有示，违天不祥！”
呼应着那轰然倒落的旗帜，百余士兵的莫名发疯，当真宛如神示。
轰一声，南军士兵忽的一声喊，掉头就跑。
兵战凶危之地，向来最敬鬼神之说，万事都须得讨个吉祥，如今旗杆莫名折断，同袍若见鬼魅，这都是数十万兵士眼见的，哪里有的假？哪里还有斗志？
与人斗，不过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与天斗，就是自寻死路了。
沐昕静静在我身侧，雪衣乌冠，风吹起他衣袂猎猎，他神色宁静，眼见南军离散，冲杀最激烈最深入战场的瞿能父子力挽狂澜而不得，被纷乱的人群裹着团团乱转，只得咬牙死力拼杀，目光一缩，却仍只淡淡道：“杨兄，风向正好，此当放火最佳良机。”
“是！”杨熙一举掌，示意部下搭上火箭：“放火！”
咻咻连声，因为顺风，火势熊熊燃起，火光里父亲的脸满是血汗，咬紧的肌肉使他看来有些狰狞，不死营的援救并没有让他趁机离开战场，他素来是个不肯放弃时机的人物，收拢了身侧的士兵，于混乱中重整队伍，插入敌军后翼，趁着追赶着南军逃跑脚步的大火，死死咬住了瞿能的残兵，誓要报大败被困之仇。
隔着火光，我烟尘不染看着瞿能父子陷入苦战，微微一叹：“将军百战身名裂，正壮士悲歌未彻……瞿将军，你运气不好，未逢良主，又遇强敌……愿你瞑目。”
忽觉无味，眼见血流成河，眼见杀声冲天，眼见尸骸遍地，眼见将军末路……然而他们不都是我大明子民，若无这场战争，他们亦是我们的兄弟，朋友，同侪……只因为某个人的私欲，因为我的无奈，因为这天地之鼎的诱人与荣华，便生生死在兄弟，朋友，同侪不死不休的刀下，流出的血，湿透了燕赵千年厚土……
拨转马头，我懒懒和沐昕对望一眼，他目中有悲悯之色，轻轻道：“大事底定，回去吧。”
我点头，忽听见身后一声长笑，有人怆然高声道：“茂儿，今日你我便葬身此地，为国尽忠罢了！”
我一震，沐昕亦默默无语，良久，他道：“若是收拾战场，见着瞿将军父子尸身，好生收整了……李景隆未必肯记着他……”
杨熙应了，我勉强一笑，携了沐昕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白河沟。
※※※
我回城时，世子和燕王妃大开城门，红毡铺道，携鸾轿，率守将，亲自出城十里迎接，我进城时，礼乐齐鸣，以示对我立下挽救燕王夺位之路，扭转战局之大功的嘉赏。
满面堆笑的世子亲自为我掀开旒金六凤杏红鸾轿轿帘，纡尊降贵操下人役。
北平百姓拥塞道路，挤满两道旁可以观看的楼阁，争相围观郡主车驾，一路所经，欢呼之声，如潮将人湮没。
百姓的欢呼是真心的，我的驰援，保住了燕王也就是保住了风雨飘摇的北平，保住了他们的安宁和性命。
然而富盛荣光，只换来我讥嘲一笑，我端详着自己洁白五指，光洁柔润，除了我，没人看得见其上，数万生灵，斑斑血痕。
今日这番场景，想必是父亲一手安排，他想让我感觉到什么？号令天下，极盛尊荣？他第一时间便将捷报传回，文书上对我大加赞赏，大有有女若此夫复何求之意，世子和王妃都不是蠢人，很清楚的明白白沟河之战的至关重要，当日若不是我及时赶到，父亲定然全军覆没，天子之路固然终结，瞿能的下场亦必然和他互换。
如今战况扭转，父亲把握时机趁乱反击，李景隆再次仓皇逃奔，攻守之势逆转，胜负大局顿时偏重北军，父亲不仅有了回旋余地，甚至若可直追至济南，便进可攻京城，退可守北平，再无溃灭之虞，至不济也可维持割据一方，平分天下。
父亲怎能不感激我？世子和王妃怎敢不感激我？哪怕是感激是咬牙做出来的，也得在面上给我个光鲜明亮。
我对世子和燕王妃的一番担忧关切告白温和谦让以对，坚拒与他们同乘入城，坚持落后车驾一个马头，隔着车帘，我遥望着雕梁画栋睽违已久的燕王府，却毫无重逢的欣喜。
这里并不是我的家，这里等待我的，永远都不会有娘温柔的笑脸和真切的关怀。
回到王府，前方的军报再次追来，坐在厅中，我将负责传递军报的士兵上下打量一遍，懒懒道：“王爷请我随军？他将直驰德州？追击李军残孽？”
许是我语气太讥诮太阴恻恻，那士兵不敢抬头看我，声音颤颤答：“是，王王爷请请请郡主务必必……”
我断喝：“抬起头来！把话说清楚！堂堂七尺男儿，连话都说不周全，还打什么仗！滚回家抱孩子去算了！”
那士兵给我一激，立时挺直了腰，红了脸亢声道：“是郡主！回郡主！卑下还没有儿子！”
“噗嗤！”
我回头瞪了流霞一眼，她见我悻悻的黑着脸，忙敛衽一礼，忍笑退到后堂。
沐昕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和声道：“你累了，先去休憩罢，”转对那士兵道：“你去回禀王爷，军中不宜女子随军，郡主不忍王爷自废军规为人诟病，自会在王府焚香遥祝王爷旗开得胜，大胜凯旋。”
那士兵偷偷瞄了瞄沐昕，不答反问：“敢问您可是易公子？”
我们齐齐一怔，沐昕目光一闪，对我看了看，我冷哼一声。
果听那士兵说：“王爷说了，郡主如果不去，易公子去也是一样的。”
我冷冷道：“叫他想都别想。”
打的好算盘，知道我厌恶战争，知道他指挥不动我，动起沐昕心思，只要沐昕为他所用，我还能袖手旁观？我身边的人还能不理会？
那士兵还要再说，我已起身拂袖道：“不必再说，你回王爷，易公子要在王府养伤，不敢奉召，当前战事，只要王爷不过于燥进，定当胜券在握，须知数十万将士交战，一人之力微不足道，他就不必念念不忘我这寥寥数人了，我已令杨熙携不死营留下，对得起他了。”
说完转回后堂，也不理那士兵为难脸色。
艾绿姑姑一直在帘后静听，笑而不语，见我过来，遂道：“战场铁血，人命原如草芥，你原也不是一味心慈手软之人，我听说当日你初战瞿能，手段就狠得很，如今怎生为这些事郁郁起来了？”
我默然，瞟了一眼沐昕，闷闷道：“许是北地气候不好，春日恁般风大，平白坏了我的兴致所致。”
艾绿姑姑抿嘴笑：“我看气候不好是假，倒是春日两字说中了，小妮子可不是春心还共花争发，才越发纤细善感，果然沉溺柔情的人，便是一颗铁做的心肝，也能被泡软了。”
我红了红脸，嗔道：“姑姑也来取笑我。”拉着笑而不语的沐昕便出去了。
刚走了几步，便听环佩叮当，一人袅袅婷婷而来，背光看不清面目，越发显得腰肢如柳，纤弱娇小，豆蔻枝头风姿，苑苑清华。
我拉着沐昕的手僵了僵，悄悄的便想脱出他的手，沐昕反掌一捞，牢牢捉住我的手，不容挣脱。
心中哀哀一叹，我只得由着他，微笑迎上：“熙音。”
熙音一脸诚恳的微笑着，目光在我们交握的手上一掠而过，我还未及观察她表情，她已经轻俏的迎了上来，直视我的眼睛，笑道：“姐姐，我很想你。”
我怔了怔，原以为会听见一番客套的谀词和虚伪的关切，不想她如此直白而又如此诚挚，惊愕之余倒也有些感动，遂和声道：“谢谢妹妹惦记。”
熙音似是看出了我几分戒备，神色微微有些黯然，却仍然微笑道：“我有些体己话儿想和姐姐说，这话在我心里盘旋了数月，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姐姐能不能体谅下小妹，咱姐妹来个把酒长谈？”
她不待我回答，又落落大方转向沐昕，婉然道：“师傅大人，商量下，借姐姐一个时辰，您不致于有意见吧？”
我被她的态度弄得糊涂，这孩子是怎么了，数月不见，倒似性格大变，竟然开起我和沐昕玩笑了，然而她神情里那份坦然爽朗令我喜欢，不管什么原因，熙音看来似是已经解了心结，这对我们三人，都是好事。
我笑道：“自家姐妹，客气什么，也别取笑你师傅，哪有你这个鬼灵精怪的说法。”
沐昕眉头微皱，深思的打量了熙音一眼，似是不顾忌讳，也想看出她的真正心意，熙音坦然笑对，目光明朗，我暗暗叹息，心道沐昕这家伙实在是太注重我的安危，注重到已经无法顾及熙音的心意和颜面了，赶紧打圆场，推走沐昕：“去歇歇，我和妹妹说说话就来。”
沐昕微微一顿，手指在我掌心划了两个字，又深深看了我一眼，才洒然而去。
“小心”。
划在掌心的字仿如刻在心上，印记深深散发馨香，我低垂了眼睫，不想给熙音看见我这一刻的欣喜。
※※※
进了流碧轩暖阁，在此处为我收整衣物的寒碧含笑迎了上来，她刚来王府，并不熟悉熙音，只微笑着向熙音施礼，反倒熙音看了看寒碧，面有碍难之色，我笑了笑，道：“寒碧，我好想念你做的雪梨羹，赶紧现现你的手艺，让我和妹妹考校考校。”
寒碧温婉一笑：“小姐什么都好，就是馋嘴的毛病改不了。”说罢自去了小厨房，此时室内无人，我伸手让熙音：“妹妹，且宽坐―――”话未说完，便见她向前一扑，扑通一跪，抱住我的腿，哀呼：“姐姐！”
我吓了一跳，千防万防也想不到她突然来这一招，急忙去拉她：“妹妹这是怎么了？还是遇上什么难处？你且起来，有话慢慢说，自家姐妹，万万不可这般。”
她抱着不肯放，仰起一张秀丽小脸，脸上涕泪连连，呜咽道：“姐姐……我是糊涂油蒙了心……怎么做出那种猪狗不如的事……对自己的亲姐妹下手……”
我欲待去扶她的手僵了一僵，一时不知道她是肺腑之言还是以退为进，凝目看了看她脸上神情，她哭得满眼泪花，不住抽噎，眼底满是自悔愁苦之色，一时想起当日北平城门口初见，鸾轿内出来的小小少女，娇嫩容颜微带羞涩，沉静而温和，轻易便被奴才抢白得不知如何应答，和初次晚宴汹涌的敌意中唯她表现出来的善意，我一直认为她最是恳切不过的孩子，后来她行那阴私之举，我还很为自己的错眼而郁郁，为情之一字错人心性令人大变而无奈，如今她这一番哭泣，倒令我一时无措。
我手按在她肩，感觉到掌下香肩纤细单薄，心里模模糊糊的想，这孩子似是又瘦了许多，怜悯之意顿生，又听得她羞愧难抑的断续抽噎：“那参汤……那参汤……”
和婉一笑，我扶她起身，手上微带真力，熙音身不由己被我扶起，我按着她在椅上坐了，又取了一方绡纱帕给她拭泪，温言道：“什么参汤，你说的我听不懂，我只记着，刚来王府时只有你会来陪我，只记着咱们一直是好姐妹，永远都是。”
她怯怯的抬头看我，嗫嚅道：“姐姐，你宽宏大量，我却不能原谅我自己，我是一直喜欢姐姐的，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那时辰怎么就昏了头……回去后我三天没出门，吃不下睡不着，我想不明白我怎生变成这样……”她惊惶的拉我衣袖：“姐姐，直到那日我才明白我枉读诗书枉学礼教，我竟然是个坏女人！”
我失笑，拍拍她的肩：“别给自己下这般定论，你不过是……”话说到一半我顿住，不过是什么？不过是因为少女春心不得回应，因相思空付嫉恨难耐，因自己得不到的宝贵物事而生决裂之意？
不，我不想说，我不想把她对沐昕的情意说破，来逼迫自己面对这一份难言的尴尬，更害怕说破后，反给了她直面对沐昕感情的机会，给了她效仿娥皇女英的想头。
如果等到她开了口，届时再拒绝，那就太过残忍。
沐昕和我，经历许多波折，如今才算有惊无险的走在一起，他亦为我吃了难以历数的苦，我的心里，如今只愿好好的放下他一个，而他心里，亦满满的容不下除我之外的任何人的影子，而我，因为娘亲至死的缺憾，因其分外渴望完满无缺的爱情，不会容许任何人与我分享感情，熙音不会有任何希望，既然如此，何必说破？
熙音看着我的眼睛，脸上慢慢浮上了一层淡薄的红，缓缓低声道：“姐姐，我知道我不该，我不该对沐公子……”
我飞快打断她的话，道：“你那师傅虽是个冷性子人，人却是不坏的，他视你如妹，更不会生你的气。”
熙音抬眼看我，目光清亮，半晌轻轻舒出口气，低低道：“那就好。”
她怔了一刻，忽欢快的拉起我手，笑道：“姐姐，今日这番话，在我心里辗转翻覆了数月之久，折腾得我夜不安枕食不下咽，如今终于说出来，真是痛快，只觉得连心里，都水洗过似的透亮许多。”
我看着她因喜悦而明亮璀璨的双眼，脸色幼嫩微红如窗外新桃，显见得因内心喜乐而肤光越发熠熠生辉，不禁有些暗怪自己多心多疑，何苦把人都想得那般城府深沉事事算计，当真以为人人都是贺兰氏？正微有些内愧，沐昕已在室外轻扣窗棂，轻声道：“怀素，你再不出来，雪梨羹我就独吞了，不过还是会留个梨核给你做念想的。”
我忍俊不禁，正要答话，熙音已经喜孜孜推开窗，脆声道：“师傅，你和姐姐就别分梨了，小妹我不妨一起代劳。”
廊檐下，杏素柳绿水碧天青的如画景致里，长身玉立的男子托着一盏雪梨羹，仰首看着娇俏的少女，眼底有轻微的讶异，见我探出头来，关切之色一掠而过，泛起微微笑意，我浅笑着，目光越过少女探出的身子，看见因她推窗过急，纷纷细碎如雪，震落了一帘淡淡梨花。

第三十二章 人间天上两心同
当晚熙音在我处用晚膳，三人把盏言欢，熙音似是因放下了沉重心事而分外松快，频频举杯，言笑晏晏，对沐昕的态度温婉而有分寸，对我则是自然不拘的亲昵，我和沐昕向来视她如亲妹，当日之事也颇有惋惜，只是碍着不能让步而无奈疏远，如今见她心结已解，哪有不开心的，三人都喝了个半醉，直到亥初时分，我才让流霞送熙音回她的沁心馆。
临走前熙音拉着我衣袖，口齿不清的呢喃：“姐姐……我就知道我来对了……兰舟还说姐姐一定记恨我呢……这没见识的丫头……嘻嘻……”
我微微偏头，看了看她酡红的脸颊，这妮子果真是喝多了……兰舟是吗？不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兰舟可不是她的丫头，这个燕王妃跟前最得力的人儿，跑到这个侧妃所生不受宠爱的小郡主面前，管起我们姐妹的事，倒真真有些奇怪。
面上却微笑不变，亲自为熙音披上闪银茜纱披风，又嘱咐了几句冷暖，目送她在流霞挑灯扶持下出了门，才回转室内。
鎏金美人簪花烛台明烛高烧，映得紫绡幔帐华光幢幢，沐昕斜倚榻前，将一樽绿玉酒爵缓缓在指间转着，神情似在沉思。
光影打在他脸上，俊美的轮廓宁和静好，我立在门边，凝望着他，忽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掌。
寒碧应声而出，端着好大一个托盘，其上陈列精美菜肴，重新收拾桌几，换上新菜。
沐昕愕然抬起头来，正要说话，我已缓步上榻，微笑道：“在想什么？”
他道：“熙音她……”
我轻轻一敲像牙镶玉箸，白了他一眼：“不许提别人。”
沐昕怔一怔，不由失笑，指了指桌几，道：“好，我不提，那我可不可以问问你，你刚才没吃饱么？”
我执起玉壶给他斟酒，慢悠悠答：“待客之酒已足矣，庆生之宴未开席。”
他再次愕然，“庆生？”
我敛了笑容，“是，你的生辰，也是我和你在重逢后的第一个生辰，生生为索恩耽搁了数月，如今也该为你补上了。”
沐昕的酒杯停在指间，他明若静水的眼波掠过来，数分感动数分苦涩。
“生辰？”他摇头自嘲一笑，“原来你失踪那日……是我的生辰……”一语未尽便止住，只仰首罄尽杯中酒，饮酒的姿势仿若那不是甘醇的一生醉，倒像是难以下咽的劣酒。
我心中了然，知道当日因我的失踪，他必焦心如焚，哪里会记得那是他的好日子。
沐昕思索了一会，突然微微皱起了眉，惊道：“你如何记那么清楚？难道当日你支走我，又不带一个随从独自出门以致为人所困是因为我？你原本是为了我的生辰，才中了招？”
我暗道不好，这人怎生敏锐至此？急忙笑道：“哪有这事，不过巧合罢了。”不待他再问，笑盈盈举杯：“来，今日补办生辰筵，正当好春时节，且名为‘春日宴’”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南唐冯相，典雅乐府，一首春日宴，数代来传唱不衰，一曲祝酒，情思旖旎，我这番隐晦暗示心意托付，势必要醉了沐昕去。
他果然已醉，正执壶的手微微一颤，竟泼洒了些酒液出来，我急忙伸手去扶，却被那酒液滴落手指，微绿的酒色染上如玉手指，剔透分明，我哎呀一声，正要取了丝帕来拭，却见沐昕微笑着，轻轻拉过我的指尖，递到唇边。
我脑中轰的一声，顿觉全身有如火烧，只觉一定连发丝也已红透，抬目去看他，他笑容迷离，目光晶莹胜水，我只觉得浑身发软，似是醉意上涌，手微微一挣，全无素日的力道，倒似故作姿态般，依旧牢牢被沐昕执住。
沐昕微笑着，微微斜首，乌黑长发垂落我手背，白玉般的额在满室华彩中有如明珠生辉。
我咬住唇，瞪大眼，看着沐昕俯首，将我的手指轻轻一吻。
他的唇流连我指上，温柔而细腻，如春风拂过般，一点点吻去淋漓的酒液，双唇触及肌肤之处，犹如火苗点点燃着，一路灼热的烧过去，我的颤栗，顿时从指尖直通心底，震得我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
忽然指尖微痛，我哎呀一声，忙不迭缩手，却见对面咬了我一口的男子，一缕笑意流转，少了几分往日不食烟火的孤高，多了几分沉溺红尘爱恋的温暖，越发的风神如玉，眉目似画中人。
我被他看得竟有些局促，只觉得那只被吻过的手指有如待藏利器，竟不知该放哪里合适，我甚至想过是不是揣到怀里，揣到他看不到我也看不到的地方，免得我一见自己的手便尴尬，然而我又怕他笑我。
清咳一声，只好顾左右而言它，红着脸故作镇静，道：“还是别喝了，先吃些菜，今日这宴，可是我叫寒碧好生准备着的，你可不要辜负她的好厨艺。”
沐昕一直紧紧看着我，见我实在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终于体贴的低头去看那菜。
当先一道菜，以金枣，银鱼，新笋，银杏合烩，以荷叶垫底装钧窑白瓷盘，色彩明丽斑斓，香气清芬，沐昕赞：“好精雅！”伸筷去夹，我虚虚一拦，笑道：“先别急着吃，我还没报菜名呢。”
沐昕饶有兴趣的放下筷子：“你是给我补祝寿呢还是折腾我呢？”
我笑：“兼而有之，且听着，菜名出来了，你得报上出处，不然不许吃。”
沐昕扬眉：“你果然是要折腾我。”
我不理他，缓缓道：“此菜色彩明艳而味淡回甘，名儿却有些啰嗦：‘一对鸳鸯眠未足，叶下长相守。’”
沐昕对盘中一看，点头道：“贴切，”说完夹了块新笋，笑道：“晏殊，雨中花。”
我抿嘴一笑，待他尝过，又取了些给我，才指着第二道菜道：“绿娇红小正堪怜。”
天青琉璃盘中，润红的水晶肘子颤巍巍粉嫩一团，色泽可爱。
“晏几道，临江仙。”沐昕抬首对我一笑，轻轻道：“我喜末两句：莫如云易散，须似月频圆。”
我回他一笑，道：“我亦如此。”
沐昕的目光落在第三盘菜中，见那淡黄微红交杂的菜色香气扑鼻，轻笑道：“你且莫说，待我猜猜看，‘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对否？”
我喜盈盈道：“对了，昔日神童，总算没丢了功课，这木樨倒是寻常，但那灵消炙可非凡物，一只上好全羊，能用的肉不过四两而已，也配得上易安的鹧鸪天了。”
沐昕布菜进我的盘丝碟内，淡淡道：“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我倒觉得，这句形容你最合适。”
我嗔道：“你也忒不自谦——”话说了半句立时飞红了脸，我这话说的好生羞人，他夸我，我说他不自谦，那岂不是自认为是他的人？这想头，心里想想也就罢了，如何就说出来了？
一时暗恨今夜月亮太大太圆，春风太柔太温暖，烛光太绮丽太摇曳，他的笑容，太清逸太醉人。
……
一道道菜的猜过去，彼此醉倒在彼此的笑意与眼波里，不知何时他已揽我在怀，而我懒懒在他杜衡气息的笼罩下，将颈搁于他肩时，只觉得有生以来从未有如此刻宁和静好。
很多很多年后，我想起彼时光景，只恨时光未曾停留在那一刻，若是彼时光阴凝注，停在那刹的浑然忘我里，不须再面对日后痛彻心扉的颠倒跌宕，风波磨折，我愿倾毕生的幸运，无悔换取。
※※※
日光蜿蜒过了那一扇银红茜纱窗。
我微微睁开眼，眨了眨眼，伸手挡了那自窗缝里转转折折射进来的阳光，喃喃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海棠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门帘轻响，流霞端了水盆进来，笑道：“小姐果然好睡。”
随着门被推开，我隐约听到了院外喧闹，不由皱眉道：“这谁，一大早搅得人不安生？”
流霞搁下盥盆，折身出去看了，半晌回来，骇笑道：“这燕王府也真是奇怪，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我才来几天，就见着西洋景了。”
我懒洋洋坐起身来，随意在她送上的衣服中选了件玉色馥彩流云纹长裙，披了蚕丝双莲缎披，流霞服侍了我盥洗，又来给我梳头，对着镜子照了照，笑道：“小姐容颜衬着这一身，越发点尘不染容色如画，未施脂粉也是光芒逼人，只是过于清素了些，倒是刚才方姑娘，衣着艳丽，也衬得好相貌。”
我道：“别岔来岔去了，到底什么西洋景？嗯？你见到方崎？难道刚才那喧闹和她有关？”
流霞笑道：“正是呢，小姐还是去看看的好，只怕还在纠缠，说来好笑，又要顾着身份，又要动着心思，连我见了，都替他累。”
我想了想，冷笑道：“朱高炽？”大怒，哼一声：“这瘸子，我不和他计较，他倒动起我朋友心思来了。”
流霞道：“倒不是世子本人，好像不过是个清客罢了。”
我已敛了怒气，微微一笑，流霞笑眯了眼，道：“又有人要倒霉了……”
出得门来，果见方崎斜倚在我院外的一丛迎春前，着一色桃红宫锦襦裙，乌发如墨，眸瞳却比那发还黑还亮，衬着一色鲜黄细碎花朵，当真艳丽得不可方物。
她却毫无美人的自觉，手指恶狠狠绞着掌心花枝，语气坚决：“喝茶？我不爱喝臭男人的茶！你们再不让开，莫怪本姑娘不客气！”
她对面，带着几个小厮的男子，身量单薄，面色苍白，眉目淡弱得似幼童画糊了的笔画，缭绕在一起纠缠不清，却还故作风雅，长揖道：“姑娘何出此言？世子倾慕姑娘风采，不过想着能春日品茗一论诗文，也是清雅高华之事……”
“他要附庸风雅是他的事，本姑娘没兴趣奉陪。”方崎转身就走，那人却使个眼色，几个小厮忽的上前围住。
我眉毛一挑，轻轻一哼，这些人吃了豹子胆，在我这流碧轩外为难我的朋友？
那男子听得人声，转过头来，我负手而立，冷冷看他。
那人看见我，目光一亮，随即发现站在我身后的流霞，又似刚刚发现自己所站的地儿正是我的地盘，冷汗立时就下来了。
急忙跪倒，口称参见，我淡淡看着他，也不叫起。
方崎见了我，喜道：“怀素，你来了啊，你瞧你哥哥好讨厌，一大早聒噪得人不得安生。”
我挽了她的手，道：“日后再遇上有恶狗拦路冲你吠，只管打了出去就是，我自会找狗主人给你摆平。”
那人听得我将他比作狗，又羞又愤，抬头亢声道：“郡主！士可杀不可辱，区区不才，也是斯文读书人，郡主怎可糟践至此！”
“哦？你也知道你是斯文读书人？我却是不知道，就刚刚那一遭，我还以为哪家花楼的大茶壶，跑到我这儿来撒疯呢！”
“你！！！”
我看也不看，一脚踢去，将他仰天踢了个跟斗，跌出去鼻血横流：“你什么你！给我滚回你主子那里去，告诉他，上次的帐我还给他记着，他少来烦扰我！我这流碧轩相关事务，上到人，下到猫狗花草，都请他离得远些！”
那人在地上捂着鼻子滚了半天，小厮们都不敢去扶，可怜巴巴看着我，我冷笑一声，看也不看，自携了方崎回去，方崎似笑非笑看我：“怀素，为着我得罪你父王嫡子，燕王世子，忒不值了吧？”
我一撇嘴：“你以为我温良恭俭让他就待见我了？把你双手推过去他就当我是妹妹了？方崎，我也不瞒你，我和这姓朱的一家子八字不合，我若不如狼似虎点，早不知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了。”
“那是，除了燕王府，我在别处倒也没见过你如此跋扈。”带笑的声音传来，我微微一怔：“你这家伙，躲在后面看我笑话。”
沐昕缓步走来，神清气爽，对我扬了扬军报：“你父王的军报来了，白沟河战后他乘胜追击，为徐辉祖所阻，以致李景隆来得及率军奔逃德州，他随后追击，李景隆竟再次弃城，北军缴获粮食百万石，一直缀尾追至济南，沿路州府皆降，济南初战大捷，李景隆一败再败，干脆单人匹马跑回京城，丢了十几万大军在济南，你父现在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路烟尘向山东呢。”
我扑哧一笑：“你今日说话也这般俏皮。”略一思索，对流霞道：“可有关于济南的信来？”
寒碧已捧上了一个小描金盒子，方崎笑道：“你这院中花开得好，我去看看。”自出去了，沐昕对我看了一眼，也要出去，我已笑道：“乔张做致的做什么，难道到如今你还要和我生分了？”
沐昕微微一笑，坐了下来，两人取了暗卫密报来看，半晌对视一眼，沐昕道：“看来你父王计划一月拿下济南的好算盘，要落空了。”
我颔首：“盛庸在城中，此人名庸不庸，从一个大头兵直升至都指挥使，本就绝非易与，只是屈就李景隆手下，一直无发挥才干的机会，如今李景隆跑了，反给了他掌权的机会。”
沐昕道：“就暗卫报上来的消息看，我还担心一个人。”
我道：“铁铉？”
“正是。”沐昕微微皱眉：“此人大战初起，主动请缨为李景隆军掌粮秣事，一直忠心王事，尽心尽职，白河沟之败，李景隆仓皇南逃，铁铉却一路缓行，沿途收拢被击溃散落的南军，更难得的是，他能将这些惊了心的败兵重新组织，严明军纪，要知道，被打散了的军心要想归合如前，比训练一支新军还难啊。”
我点点头：“此人从无军事经验，却有军人坚毅决断之心，若是和盛庸联合，必成父亲心腹之患，父亲要想一个月拿下济南，怕是不能够了。”
沐昕看着我神情，道：“你不打算去济南？”
我默然，半晌道：“无生死之虞，我便不想管，需要我的时候再说吧。”微微出了会神，我笑道：“说起来，帮他帮得太着力，我总有些愧疚，觉得对不起允炆，毕竟小时候叫他一声哥哥，如今却要沙场上夺他的江山，拼个你死我活……我不是父亲，他是天家之子，天家无亲情，我却是在娘身边长大的，又怎么忍心令干爹伤心，只怕到时娘也要怪我。”
转目对沐昕一笑：“他也喊了你多年昕弟。”
沐昕静静道：“允炆是好人，但他，不适合做皇帝。”
我苦笑：“是的，但他的帝王之路，我真不想直接结束在你我手里。”
沐昕点点头：“既然如此，且看着罢了。”他目光温和的看我，满是怜惜：“你自下山，风波不断，细算来竟无一日安稳日子，如今总算有暇，还是好生在王府歇息阵子吧。”
我道：“你又何尝不是？”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假山园景上的“丁香嶂”色彩烂漫，丁香开得簇簇，净白淡紫，偶有风过，掠起轻俏花瓣，落于沐昕素衣锦罗，澹然静谧，如他嘴角一抹微笑，直让人愿永生沉溺其中。
※※※
其后两人果不再管济南战事，而战事也确如我们所料陷入僵局，铁铉盛庸联手，将济南守了个风雨不透，父亲攻了三个月，硬是没能讨得了好，甚至还在初交锋时，险些被对方诈降狙杀。
军报传来，我和沐昕正在窗下手谈，艾碧姑姑绣她的第二十八件绣品，近邪依旧在梁上睡觉，方崎熙音笑盈盈一旁，却做不得君子，总好为人师，被我用一块栗子酥一人一块堵了嘴。
听得这消息，熙音倒是变了色，我只狠狠吃了沐昕一子，顺便叹了一声：“叫他不要燥进，还是不听。”
最后依旧是我输，我笑：“不及你八风不动菩萨。”收了棋局，问熙音：“你说那日纠缠方姐姐的人，是世子侧室的远亲？”
熙音嘴里塞着栗子酥，鼓鼓囊囊的点头。
我敲了敲水晶棋坪：“怎生没个动静，倒怪寂寞的。”
方崎不以为然笑道：“能有什么动静？你这里高手济济，你自己又凶悍若此，谁敢动你？”
我瞪她一眼，悠悠道：“有什么不敢的？就算原本不敢，若是伤及了自身利益，也一样敢的了……”
艾碧姑姑绣完最后一针，笑道：“世子有什么好为难你的？你终究是女子，又夺不了他的位去。”
熙音道：“姑姑可不是这么说，姐姐太出众，她在，光芒万丈，映得别人都失了色，终有些人会难受的。”
她最近常在我这，和众人都已经混得厮熟，大家都喜她娇俏乖巧，待她颇客气。
我出了会神，忽喃喃道：“这府里闷得也够久了，不妨出去转转……”
方崎喜道：“前数日熙音和我说起北平郊外西山好景致，又清净荫凉，王府在那里也有别院，咱们不如去那呆上几日，也好消消暑。”
沐昕也道：“怀素你向来畏热，有个消暑地儿，自是最好不过。”
众人纷纷称是，便议定了过两日去西山住段时间。
正说着，忽哐啷一声，吓了众人一跳，却是突然起了风，将窗扇生生撞到了墙上，寒碧探头看看，笑道：“六月天孩儿脸，刚还好好的，一转眼便起了风，天边的黑云便堆了厚厚一层，看样子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么？”我伸手，片刻已接了豆大的雨珠，轻轻道：“不知道西山的雨，是否要比这北平的雨更清冷些？”

第三十三章 峻崖不及人心险
北平京郊的西山，并非独指一山，而是指北平西部山脉的总称，山势连绵，景致殊丽，历来是各代帝王将相青眼相加的山水宝地，最先在这里建皇家园林和行宫的是金朝皇帝金章宗，他在西山一带，选择山势高耸，林木苍翠，有流泉飞瀑，又地僻人稀的山林间修建了八大水院，作为他游西山时驻跸的行宫。
我们一行人却只爱闲散游玩，住腻了宫殿华阁，谁还愿拘着自己，遂选了行人较少的妙峰山，那里有高燧的一座私人别院，高燧素来和沐昕交好，自然大方出借，他年轻好玩，有心要随我们来，却被燕王妃言道父王兄长前方征战，为人子为人弟者怎可耽溺于嬉戏游乐？偌大的帽子扣下来，只好老实呆在王府里。
住了几日，不过各自去玩，艾绿姑姑忙着采药，熙音很有兴趣，常跟了去，方崎忙着缠近邪教她武功，近邪见她的影子就逃，偏生又不逃得太远，每每被韧性和耐性极好的方大小姐守着，便听见那飞扬明朗女子如银铃的笑声一串串洒落翠绿山野之间。我和沐昕听见了，不由相顾莞尔。
坐在山顶上，倚在沐昕肩侧，看浮云翻卷脚下，一层层漾了开去，连绵渺绕于远处无限山脉，飞鸟在团团光影中翩跹，而山坳里十万杏花林盛放如雪，松叶和林木的幽幽清香伴着微甜的杏花花瓣，被山风吹起，降落彼此眉端，我的长发拂卷于他胸前，与他的纠缠一起，又不小心绕上了他披风的玉扣，绕指成结。
我轻呼一声，起身去解，一扯间却皱了眉，沐昕轻轻道：“别动。”微微侧了身子，替我解发，我微低了头，看他手指如穿花，灵巧的解开纠缠的发，然而绕在披风饰扣上的发却纠成死结，无法理清爽，沐昕想了想，指尖用力，便要扯下玉扣。
我轻轻拨开他的手，道：“不……”手指用力，一缕混合着我与他的黑发被我生生扯下。
沐昕抚了抚我的发，笑道：“扯痛了头皮吧？何必这么粗鲁？”
我白他一眼，自怀里取出一只锦囊，将头发小心翼翼的放了进去。
沐昕目光闪亮的看着我的动作，并不说话，然眼底笑意漾然。
我不看他的眼睛，偏过脸将锦囊放进怀里，拍拍心口，道：“以后莫要得罪了我，不然我就用你头发做法。”
沐昕道：“是，只是这发缠在一起，就怕你用一辈子也理不清。”
我瞅着他，慢慢道：“一辈子理不清，就下辈子再理，你总有软肋在我手里。”
沐昕的目光亮得仿佛升起了一轮满月：“无妨，你便生生世世的威胁着我，这日子过得才有意思。”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忽悠悠笑道：“我给了头发你，你如何不送个东西给我？我生辰寿礼，你还没补呢。”
我羞他：“什么你给了我头发，好生不要脸。”
他笑，“莫岔开话题，我的寿礼呢？”
我瞟瞟他：“回北平，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办来，如何？”
沐昕笑着摇头，不语。
我仰天长叹，将锦囊往怀里又收了收：“不行，你不能打这个主意。”
沐昕一针见血：“放心，我发誓我绝不会笑你的绣工。”
我忽的一下跳起来：“你看见了！”
沐昕笑着仰头，伸手拉我：“自然，难得见文武双全的怀素郡主拿剪动针，如何能不一窥堂奥？”
我捂着脸，呻吟：“这因为这个才不能给你……哪里能见人嘛……”
沐昕却不笑了，仰脸认真的看着我：“怀素，你该知道，一百个最灵巧的绣娘绣出的最精致的物件，也不抵你怀里的那个千分之一的宝贵。”
我想了想，也不再忸怩，将锦囊递了给他，沐昕很珍惜的看了看，收进怀里。
其时暮色渐起，倦鸟归巢，沐昕看看天色，皱眉道：“只怕夜间又要下雨，且回去吧。”
回路上，两人缓缓漫步，沐昕问我：“你为何要来西山？如今可得出你想要的结果？”
我沉思道：“来了也有段日子，一切都好，我倒很高兴，原是我将人想得不堪了，这样最好。”
沐昕点点头：“我知道你的心思，你终不是太相信熙音，我原也疑她，不过这段日子风平浪静，想来熙音小小年纪女子，又怎会如你我想得那般。”
我轻笑一声：“这些天我试探了她很多次，有时候机会好得任谁都不肯放过，她都没什么异常，现在想来，她小小孩子，能做得什么？我调查过，上次那参汤，原就是兰舟给她提了个醒儿，那丫头背后是谁，你我都清楚得很。”
沐昕道：“我知道你顾念亲情，真心想将熙音当作妹妹，如今好了，她过了你的考验，你日后也安心和她做姐妹，只是你以自身为饵终究不妥，下次再不许了。”
我微笑点头，道：“现今我开心得很，倒觉得有点对不住熙音呢。”
正说着，忽听前面树林里有对话声。
“是这里么？”
“是。”
然后一阵悉索翻找之声，稍候，有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这劳什子这般难找！府里那么多医官，当真一点好的毒物都拿不出来！还要烦得我亲自在这泥地里一棵棵摸！”
“少爷……刘医官说了，那几处地方看得紧，高人多，王府里都是寻常毒物，怕是对那些人起不了作用，这西山南麓生着的七虫草，无色无味，死了也没人能发现得了，最好不过了。不然万一事有不谐，那个悍妇报复起来，别说少爷你，世子只怕也吃不消……”
“哼！那凶悍女人！当庭辱我，还踢伤了我，不报此仇，我华庭誓不为人！”
又一阵听来烦躁的翻找声，好一阵子后，一声喜呼。
“找到了！”
“快快，拿回去给刘医官，这时辰城门还没关，来得及。”
“少爷，那悍妇最近不在，你着急制毒做什么？”
“不会走远的，世子在加紧找她的下落呢，再说，刘医官说这毒来势缓慢，须得长期布毒，总得准备着。”
两人渐走渐远，我和沐昕对望一眼，各自挑了挑眉。
被沐昕看得有点无奈，我道：“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居然敢想法子害我，果然是宁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不过踢了一脚，便想将我们统统毒翻。”
沐昕笑道：“偏巧叫我们遇上，也是好笑。”话音未落，他面色突然一变，道：“不好，刘成留在王府里。”
我也变了脸色，刘成自大漠回来后常自郁郁，又受了内伤，便缠绵不愈，此次来西山便没有带着他，我又命寒碧流霞留下照顾他，如今他们三人留在王府，被这等心怀怨恨的人窥视着，万一那人耐不住性子先布了毒，他三人哪里堤防得了？
我思索阵，喃喃道：“我这正主儿还没回去，按理说他们不会……”
沐昕沉声道：“世上哪有那许多按理办事的人，事关生死，万一咱们仗着无事撒手不管，反令他们受害，只怕届时追悔莫及。”
他神色颇有几分黯然，我知道他是想起了方一敬，方一敬之死，沐昕自责至今，如今只剩下刘成，沐昕自然万万不肯再令他置于险地。
我望望天色，道：“你可是要赶回去？”
沐昕点头。
我只觉心里烦躁，说不出的不祥预感萦绕心头，但又实在不能阻止沐昕，只好恶狠狠道：“我去将那采药的两人杀了！”
沐昕道：“不成，那医官是谁还未查出，这两人背后还有谁也不清楚，怎可打草惊蛇。”
他深深凝注我，道：“明早我就回来，你若担心流霞她们，不妨和我一起回去，只是惫夜奔波，我怕累着了你。”
我胡乱摇了摇头，心道哪里是担心流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担心什么，勉强平声道：“一起回去吧，我不放心呢。”
两人回别院牵了马正要走，却见近邪突然冒出来，问：“方崎呢？”
我一呆：“她不是和你一起么？”
近邪摇头，我的冷汗立时下来了，妙峰山山势不算险，但也多山崖陡峭之处，万一方崎无意滑脚，跌落某处……
沐昕见状，当机立断：“怀素，你且去找方姑娘，我回城一趟，明早便返转。”
我抬眼看他，他对我微微颔首，我只觉得心颤不休，晃悠悠没个着落处，没奈何只好道：“你万万要小心。”
沐昕解下披风，披在我身上，我抬手去阻，他已道：“山间夜里冷，你要四处去找人，须得穿多些。”
我无声拢紧了披风，点点头，看着他一骑飞驰而去。
深深吸气，再不多想，和近邪去找方崎，妙峰山太大，熙音和姑姑还没回来，我将别院下人集合在一起，分成数路各自去寻，我自己独自一人，备了火把去找。
我搜寻南麓，那正是姑姑和熙音去的方向，想着能遇上她们一起寻找，果然走了一段路便遇见熙音，她迎上我来。
我盯着她，问：“姑姑呢？”
她微笑一努嘴：“那边山崖下，姑姑说看见宝贝药草了要去采，我可不敢下去。”
我侧目一望，果见山腰凹陷处姑姑正小心翼翼的去够一朵半开的花。
我放下心来，正要去喊姑姑上来，忽听豁剌剌一声响，闷雷滚过，几乎是同时，豆大的雨点便浇了下来，打得人生疼，我正待出口的呼喊便被逼了下去。
熙音啊了一声，急忙拉了我，道：“好大雨，姐姐那边有个山洞，且避一避。”
我道：“先唤了——”
身子忽然一僵。
猛烈的暴雨浇了下来，瞬间衣裳透湿，雨丝联成密织的屏幕，朦胧了我的视线，景物摇晃，天地混沌，一片令人窒息与绝望的黑暗与寒冷中，我模模糊糊看见艾绿姑姑，茫然的抬起头来。
就在她抬头的一刹，熙音拖了我，两人一起退入旁侧一个被藤蔓遮蔽的山洞中。
此时她近在我耳畔，一阵奇异的香气袭来，极其淡薄，却令我感觉异常熟悉。
眼光下垂，腕侧，一枚奇异紫珠，暗光幽幽，悬浮在我腕前，光芒一缩一收，我盯着那紫珠，发觉自己的心居然随着那紫珠光芒的吐收的节奏而震动，它快我快，它慢我慢。
那珠只悬浮在我身侧，我便不能言动，只觉心上若有千钧之重，呼吸困难。
这是何物？熙音哪来的？
心中一动，忽想起紫冥教的“魂灯”，似也有控人心神之功，只是此珠较那灯似又高上一筹，再说，熙音怎么会和紫冥教有关联？
熙音对上我目光，笑意泛起，在我耳侧轻声呢喃道：“好姐姐，你防着我呢，这许多日子，你想了很多心思钓我上钩，可是我偏不上当。”
她在我身上摸了摸，笑道：“她说你身上定有防身之宝，而天下除了紫魂珠再无什么东西可以辖制已有防备之心的你，果然不错。”
她？他？是谁？
扯出五行焰雪绡，她啧啧赞叹，“这是什么？你果然猜到我要对付的是你，你却没想到要对付你的人不是我一个，没想到所有想你死的人会有机会联合起来要整倒你，”她感叹：“你还真是厉害呢，逼得这许多人，用尽心机隐忍许久，小心翼翼步步设局，才等到了今天，天幸过了这许久，你戒心已松了些，老天又帮忙，才给了我机会……不过你就那么肯定，我不会对付沐公子？”
却听一声轻笑，一人曼声道：“对付他，你舍得么？你姐姐知道你呢！”
紫影宛如自黑暗中缓缓剥离，携着幽幽微香，一朵艳丽的花般于这暴雨黄昏，幽深山洞中绽放，然，其色虽艳，其芳有毒。
我恍然大悟，难怪觉得那香气有些熟悉，原来是她的。
风千紫飘至我身侧，媚笑道：“好久不见了，郡主，还记得上次我离开王府时和你说过的话么？和我作对，你要倒霉的。”
我心思转得几转，已明白了几分，她那话果不是说来玩的，原来当日贺兰悠带了她住到王府的那一段日子，这两人便勾搭上了，至于是谁勾搭了谁，倒也没有追索的必要了。
熙音冷笑一声，正要说话，却见青影一闪，轻轻落在几丈外，转目四顾似在寻找，正是艾绿姑姑采完药上来了。
熙音从怀里摸出一柄细长浑黑匕首，递给了风千紫，道：“你没趁手兵器，用这个吧，事后别忘记毁尸灭迹。”
她一边说一边斜睨着我，我一见之下几乎呕血，那匕首，正是当年我赠给熙音防身用的礼物。
她要用我送她的匕首？杀了我？
熙音却笑了笑，轻声道：“我不杀你，我杀了你，等到我和他在一起时，不就没有看客了么？”
她微笑着迎了出去，而风千紫立即拽了我往山洞更深处去，直至在一处山石遮挡，可露出双眼看外面，外面却无法发现我们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见熙音冒雨迎上艾绿，急急和她说话，又指向山洞方向，心中已明白她的打算，这一急非同小可，正思量着办法，却听风千紫阴恻恻道：“素闻你狡计多端，但我劝你还是莫要轻举妄动的好。”
她得意的笑了笑，“你可知紫魂珠是什么东西？你可知我违背宫规，教了你妹妹紫冥邪功，教她练了紫魂珠，就是为了今日，看着你心急如焚而又无能为力，甚至面对着仇人依然不敢不能下手的痛苦！”
她呵呵的低笑：“可知那珠如何练法？练的人，须得一怀深恨，以自身血养魂，再以仇人随身之物同焚，至此，她主你寄，生死同命，她损你损，她死你死，她所受的所有罪，都会映射在你身上，而她却不会为你所噬，你瞧瞧，多妙的玩意啊。”
她语气里突有了几分感叹：“说起来，我也没想到你妹妹这般深恨你，紫魂珠虽是魂灯一种，但因其损寿，教中人也很少练，你妹妹宁愿损寿二十年，也要如此折腾你，啧啧……”
一怀深恨……我内心苦笑，这两个女子，何来与我的深恨？难道情之一物，便是如此残忍决绝噬人惨烈么？
说话之间，熙音已经带着艾绿姑姑进了洞来。
暴雨如倾，雷声轰鸣，遮盖天地间一切声息，此时别说我无力呼喊，便是寻常时候，只怕喊声也是对面不闻。
果真是天绝我么？
艾碧姑姑进洞，风千紫指尖已扣住匕首尾端。
我突然瞪大了眼睛，满是惊骇之色的望向洞内一处特别黝黯之处。
风千紫一直注意我的动静，忍不住眼光一转。
我立即仰头，尖啸，血光爆现。
真元之珠起于丹田，转奇经八脉，过五脏六腑，瞬间冲破禁制，呼啸而出，携着殷殷血色，直袭风千紫面门。
豁喇喇一声巨响，光柱般的闪电劈下来，白光灿然一亮，映得人须眉皆雪，脸色青惨如鬼，映上艾绿姑姑突然惨白的脸。
她已看见我被暗算后一直不动声色，努力蓄积真力，拼死最后的一击。
风千紫离我极近，那一刻，溅落的血花都携着我抽尽真元的全部真力，急雨般打在她脸上，她哀呼一声，左眼啪的一声裂开，脸上立时开了无数血坑。
而真元之珠紧缀而来，呼啸直袭她眉心。
我闭上眼，感觉着空荡得难受的内腑，无喜无悲的想，一旦真元之珠击实她眉心，为她真力所抗碎为尘埃，我也再难活命了吧？
……
一声厉喝，再一声急叱，面前冷风一窒。
青影瞬间逼近，是艾绿姑姑，她不去对付近在咫尺的风千紫，只是掌心内握，悬空一抓，生生止住了真元之珠的去势。
我惊骇欲绝的瞪大眼，真元之珠一旦离体，除非以浑厚真力心无旁骛立即牵引回本体，再无它法。可如今艾绿姑姑前后皆有敌，她这样做，不啻于送死！
然而我再也无力阻止，只能死死盯着艾绿姑姑，目光里全是哀求。
别，你千万别！
艾绿姑姑却不看我的眼睛，也全然不看身侧之人，抿唇不语，伸掌一拍，缓缓将真元之珠送回。
风千紫本已在真元之珠的威势下闭目待死，此时威胁一去，残余的右目一张，一声尖啸，凶芒大现。
黑光一抹，直插姑姑心口。
真元之珠已入我口，然而我已没有真力再去接纳它回归内腑，艾绿姑姑凝神一掌，拍在我胸口，又向下一按，引导真元归位。
看似简单的一掌，却需要算准我的真气运行渠道，亦须十成真力相辅，全神贯注全力施为尚有难处，而姑姑还要面对必死杀着。
黑光袭体，她不能让开，无力阻挡，只能拼尽残余力气，微微斜身。
刀尖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惊撼，我呆呆的看着，忘记闭上眼睛。
唇角血迹已干，此时再次细细流出。
不，我不闭眼，我要看着，看我一生里因轻敌所犯的最大的一个错误，如何生生害了我亲爱的人。
看我的骄傲自负如何令我栽了巨大的跟斗，如何令惩罚降临于我的亲人。
看我的轻率无知，导致命运狠狠甩了我一个耳光。
痛彻心肺。
我送给熙音的刀，插在姑姑的右胸上……
血汩汩流出。
不抵我此刻心血喷溅，直欲死去。
姑姑却看了我一眼，一笑，笑容平静慈和，泛着生命的熙光，隆隆的雷声里，她温婉的道：“……好孩子……姑姑谢谢你，但姑姑不希望你牺牲自己……”
我只盯着她胸口的刀，直恨不得自己能再次运真元之珠换得瞬间脱困，好抢了那刀，插进自己心口。
姑姑却只是有些疲倦的笑，道：“别哭……不是你的错……”她一挥袖，推开了我。
我倒下，倒在巨石后，黑暗中。
努力的转动眼睛去看，昏黑里只见青影扑上，与紫影纠缠在一起。
我眼睛早已睁得发酸，却一瞬也不敢瞬的紧紧盯着那两条人影，眼见两人战况，微微松一口气。
姑姑的武功，是外公亲授，本就较风千紫高上一筹，她固然受伤，风千紫却也为我毁目伤容，山洞狭窄，风千紫也不能使用她那奇诡的巨网武器，这样看下来，姑姑未必没有胜望。
我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姑姑也许未伤着要害，若能赢了风千紫……
转目瞧见紧贴洞壁站着的熙音，心又凉了下来。
熙音武功不高，就算风千紫授了她邪术，武功定然也没能有成，但她心计如此深沉，若有心要害姑姑，姑姑定然腹背受敌。
然而我看她目光转动不休，却并无上前之意，便知道她心思，是想风千紫和姑姑同归于尽。
我的心，寒意森森，熙音，那个羞怯的孩子，难道竟是我一开始便看走了眼？
铺天盖地的暴雨声将一切呼叱消融，山洞中的两个人，血染全身，形容凄厉，闷声咬牙拼命，点，戳，刺，抓，每一着都狠毒悍厉，每一着都不死不休，每一着都要在对方身上，开出无数个洞来。
“啊！”一声惨呼，风千紫被姑姑一爪抓在肩头，生生掉了一大块皮肉，她惨呼着倒蹿出去，而姑姑瞬息跟至，两指已扣上她咽喉。
必死的风千紫，惊惶无望的闭上眼睛。
银彩一亮。
却不是闪电。
那般美丽灿亮的色彩，弯月般的跨越黑暗，宛如夭矫虹桥，连接在洞外和艾绿姑姑胸前。
光芒一现即收，宛如有生命般刷的退回，随着退回的走势，一股血泉激射而出，重重打上嶙峋的洞顶，再哗啦啦降落，下了一阵凄艳的血雨。
血雨落在我脸上，我心中一片黑暗的绝望。
姑姑……
光芒消散在立于洞口的那人手里，艾绿姑姑茫然回看一眼，她不认识那个人，却见到风千紫欢喜着扑了过去。
姑姑只看了一眼，便努力的想转头，再看看隐于黑暗中的我。
然而她再也没法回头。
风千紫扑上，拔出姑姑胸前匕首，抡手一旋，便砍下了姑姑的头颅。
我眼前突然一片血红……
很奇怪自己为何不晕过去，紫魂珠如此残忍，吊着人的心神，生生要人，眼睁睁看着惨剧一幕幕发生而无能为力。
此时才明白，原来什么目眦欲裂，心痛欲绝等等形容人心痛的语句都很无用，真正极大的悲伤与自责，心是空的，死的，麻木的，苍白的，似是全身的知觉，都在那惨烈的一刻丢失了，全身的血液，都在那鲜血漫天的一刻，干涸了。
黑红的血静静弥漫开来，直至遮蔽全部视线。
我看不见任何东西，然而声音依然残忍而清晰传入耳中。
“……少主，救我……”
“我已经救了你。”
贺兰悠，贺兰悠，我在心里咬碎了这个名字。
为什么会是你？为什么？为什么！
我逼着自己睁开眼，用最森冷的目光，看着我的仇人们。
却见熙音不知何时，已悄悄移动身子，挡住了唯一可能被贺兰悠看见我的缝隙。
我只能看见贺兰悠一袭银衣衣角，上面精工绣着螭纹。
听得他柔声笑道：“我说，千紫，你最近鬼鬼祟祟的做着什么？怎么搞成了这样子？我若不跟着你，你岂不是死定了？”
风千紫声音嘶哑：“少主……这女人是我的仇人，多谢少主助我报仇……”
“哦？”贺兰悠温声道：“你报仇，怎么会劳动常宁郡主给你掠阵，那多不好。”
风千紫窒了一窒，熙音已笑道：“贺兰公子，我是避雨偶遇千紫姑娘的。”
贺兰悠笑道：“是吗？”他不理熙音，再次问风千紫，“拿出来吧。”
风千紫好似惊了一惊，半天没说话，贺兰悠笑着：“嗯？”
他只轻轻一嗯，风千紫便立即扑通跪下了，不顾身上伤势，颤抖着道：“回少主……阴龙血已经被我用了……”
贺兰悠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哦？那魂珠想必练成了？又是用在谁身上呢？”
风千紫俯伏在地：“少主，你责罚我吧，属下没能将魂珠练成，取血时魂珠自毁了！”
“毁了么？”贺兰悠轻轻一笑：“我还以为你拿去对付故人了呢。”
风千紫勉强笑道：“少主，我不否认，是很想杀那女人，可是魂珠没能练成……”
贺兰悠仍旧笑嘻嘻：“哦？她又没得罪你，你杀她做甚？”
“我替少主杀了那个无情无义的女人！”
“胡说。”贺兰悠的轻叱根本听不出怒气，风千紫越发得势。
“难道不是吗？少主，你冒着风险私传紫冥武功给她，被人密告，被教主下了刑堂，暗河万魔窟碎肌裂骨，若不是轩辕尊者拼死相救，你残废了都是好的！你为了不让她为贺兰秀川所趁，对自己施了恶毒的九针激魂，受那万针攻心之苦！你明知贺兰秀川不会放过你，还为了帮她师傅解毒元气大伤，险些死在贺兰秀川暗算中！她父王和你说，只要你杀了她师傅，他便助你夺位，你却不肯再出手；贺兰秀川和你谈判，要你杀了她，他便帮你解了九针激魂的余伤，你宁可月月受苦！你自大漠回去后，日日辗转不眠，时时寝食不安，笑容越来越少，沉默越来越多，你都是为了谁？为了谁？！！”
贺兰悠一直沉默，她说完了才轻轻道：“闭嘴。”
风千紫却似说出了怒气，不管不顾的说下去。
“你是为了她，你一直记着她，想着她，宁可自己吃苦也不肯为难她，什么委屈都不肯告诉她，有很多机会，因为损及她的利益，可能令她伤心，你便不肯再做，宁可花费更多的精力和心血去事倍功半，可是你心心念念的女人，她可曾有一分真心对你？她为你做过什么？”
“闭嘴。”
“这些事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牵记她时，她在逍遥，你为她流血受伤时，她在和别人眉来眼去，你为她夜不能眠时，她在别的男人怀里，你在和贺兰秀川那个疯子艰难争斗时，她置身事外，和别的男人四处游荡，反过来还要怪你无情无义，还要对你冷眼相向，还要责怪你不该滥杀无辜，讥讽你会有报应！”
“啪！”
人体滚落尘埃的声音。
女子痛极的呜咽声里，贺兰悠声音淡淡毫无怜悯：“看来我是太惯着了你。”
风千紫跪着爬过去抱着贺兰悠的腿，仰头悲泣道：“少主，你看看我，看看我！这世上，只有我对你最忠心，只有我对你最全心全意，她，她，那个无情无义的女人，她根本不配你如此！”
贺兰悠一动不动。
我睁着眼，麻木的听着洞口的对话，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他们说的是我吗？
无情无义，不配，是啊，我真的是个无情无义的人，我能拿大家的性命作试探，以为自己才智超绝，永远胜利，永远得志，永远占着上风，永远不会吃亏，以为面临任何诡计阴私，自己都有能力保护自己和所有在乎的人。
然后我受到报应。
被命运狠狠打落云端。
这般轻贱他人性命，我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东西我是什么？
而我又配得到什么？我只配死在尘埃，化为虚无。
躺在冰凉潮湿的地上，心更加潮湿冰凉。
听得贺兰悠和熙音告辞，拖着昏倒的风千紫离开。
不再去看一眼。
贺兰悠，换在今日之前，听着这一番话，我会流泪，会怅惘，会辗转不安，至少也要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可是如今，在那道银光没入姑姑胸口，带出她全身鲜血的那刻，在风千紫抡刀一旋，砍下姑姑头颅的那刻，残酷的命数便已将曾经微笑相对的两人隔成了楚河汉界的距离，所有留存在记忆里明媚的笑容都在那一刻枯萎，化为黄泉方可相见的彼岸花。
如今，我只愿那年，我从未曾跳上父亲的马车。
一切，都已太迟。
※※※
浑浑噩噩里隐约听得脚步声近，接着手腕一凉。
低眼看去，却是熙音，分别刺破我和她的指尖，按上那悬浮的紫魂珠，血交融而落的那一刻，紫魂珠光芒一窜又收，化为一滴深紫血滴，滴入我手腕，瞬间无迹。
我抬起眼，平静的看着熙音，同命是么？同命我便不能报仇不能奈何你？熙音，你且等着——
熙音对上我目光，微微怔忪，随即笑了。
她笑容里几分疲倦，脸色也颇黯沉，然而目光几乎和我一般平静。
“姐姐，拿我二十年寿命，换得今夜种种，我觉得很值得。”
她坐在我身侧，坐在生满青苔的潮湿洞石上。
“你已经可以说话了，力气也会一点一点回转，再过二十四个时辰，你会恢复如常，不过等到那时，你会在济南的哪座青楼里呢？高煦说，要废了你武功，再为你安排个好地儿，济南最好了，一旦父亲攻破济南，青楼女子必定最先遭殃，到时候，堂堂燕王府的郡主在燕王麾下士兵身下辗转，该是多么绝妙的场景。”
她微笑着看着我的脸：“美人，一点朱唇万客尝的日子，你可想像过？”
我望着她，就像在望一只蠕动的小蛇，半晌缓缓道：“那个叫华庭的清客，只怕不仅是世子的幕僚，私下里，还是高煦的人吧？”
熙音眯眼看着我，“你现在还有心思去想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叹一口气：“我的姐姐，虽然我恨你，但我不得不说，我确实一直很佩服你，你瞧瞧你，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我微笑，笑意不到眼底，我的目光过于尖锐，尖锐到她也不禁瑟缩，稍稍转了头，半晌我一字字道：“我的心，一样是肉做的，有温情，有渴盼，所以，我给了一个畜生不如的东西，不该给的机会，这是我一生里最为惨痛的错误，我绝不会允许我再犯这样的错误，而这个错误，既已造成追悔无补，我能做的，就是让死去的人，死的明白，活着的罪人，活得煎熬。”
盯着她闪烁的目光，我道：“我不用你告诉我什么，到现在我还不明白我就不是刘怀素，华庭调戏方崎根本不是世子的意思，而是你和高煦的授意，你们就是为了今日树林里，华庭的那一场戏能让我和沐昕相信，骗得沐昕离开我身边，然后，高煦派人推方崎下崖，如此便调走了近邪，你则负责以紫魂珠偷袭我，再把艾绿姑姑诱到此地，由风千紫埋伏此地暗杀，你们这个计划想必很早就开始了，在风千紫在府中期间，想必就已经议定，你们三人，你，高煦，风千紫，好，很好。”
熙音静静听着，嫣然一笑：“你也很好，几乎猜得就和亲眼见着一般，若是我一个人，还真永远都对付不了你。”
我怅然道：“我何尝不是这样以为，我以为凭你，无论如何不能伤到我要保护的人，却没想到，你们居然能联合在一起，命运果真如此残酷，只一疏忽，便一失足成千古恨，再无回首挽救之机。”
“不过，”我淡淡看着她：“你会这般恨我，我实在不明白，我得罪过你？别告诉我是因为沐昕，你以为杀了我，沐昕就会爱你？”
“爱我？”熙音凄然一笑：“我当然没这么蠢，你问我为什么这么恨你？呵……为什么？呵呵呵呵……”
她轻轻抚我的头发：“好美的发……好明澈的眼睛……好出色的女子，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和关注……他，他，他们，我在乎的，我爱的人，他们都只看得见你，而我，我呢？我在哪里？”
她的声音渐渐低微：“我是庶出……我娘是北平莳花楼的清倌儿，听说她当年容颜胜雪，风姿清绝，可谓名冠北平，父王有回微服游玩，偶遇我娘，便收了做侍妾，她进门时才十六岁，原以为嫁得亲王，良人又英姿轩昂，真真是再好不过的归宿。”
她突然说起旧事来，我心中一沉，想起只知熙音是庶出，不受王妃待见，却不知道她母亲何许人也，今日这段公案，只怕还与上代有些牵连。
“当初也过了段举案齐眉，两情缱绻的好时光……只是那好时光里，我娘却觉得，在王爷和她之间，似是时时有着另一个人的影子，王爷看她的眼光，总似穿过她的身子，看向更遥远地方的一个人，王爷搂她入怀，却常喃喃：‘舞絮……’她知道那必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然而她不想介意，就算作为别人的影子活着，至少，他的怀抱还是温暖的，是她永远的依靠。
然而怀抱会冷却，依靠会倾塌，那年冬日好大雪，娘面临分娩，胎儿有些大，生了许久生不出来，那几日王妃生病，医馆仆人全在王妃处侍候，娘这里只有一个手法不熟的稳婆，连火盆都生得不足，屋子里冷得像冰窖……娘在痛极时喃喃呼唤王爷名字，然而他却不在，他去了云南，他每隔两年都要去云南，然而大家都知道，那女人从不见他。”
熙音冷笑：“人与人真是比不得公平，我娘面临生死依旧见不到她的男人，而她的男人那一刻却宁愿被另一个女人拒之门外，也要丢下最需要他的人！”
她目中燃着幽幽暗火：“娘熬了过来，却也做下了一身病，生了我后就没能下过床，我从小就在满屋药味里长大，那些浸入骨髓的药味啊……直到今天我都不爱吃药，宁可熬着，我怕透了药的苦香，那会令我想起那时的娘，那时娘早已没了当日风华，那个柳枝般娇软柳絮般轻盈的女子，一日日枯瘦蜡黄，手摸上去骨头硌人……那许多年里，沁心馆月冷霜寒，娘多少次抱着我，说：‘乖囡，你要像我，像我，那样你就会多少有些像那个女人，哪一日我去了，你爹会看在你长相的份上，对你好些，不然你孤苦伶仃一个人，娘怎么放得下心……’我听着，可是我不要像那个女人，不要像那个只凭一个影子，便剥夺了娘一生幸福的女人！”
我闭上眼，一怀凄凉如水漫然，缓缓洇过，想起我满地鲜血中凄然死去的娘，熙音以为她是幸福的？说到底，我娘和她娘，都是一般命苦的人儿！
“娘没能熬到我长大，我五岁那年，她去了，在娘的葬礼上，我第一次那么近的见到了早已忘记我们娘俩的父王，他很高，高得我看着他，只觉得如在天上般遥远，我对自己说，那是我的父亲，生我养我却不爱我的父亲！”
“他抱起我，有点恍惚的看我，我知道，娘说过，我有一点点那女人的影子，那一刻他看我的眼神如此温情，我却不知道自己该悲该喜……自此以后他对我很好，拨了侍女来服侍我，我也封了郡主，得到了较其他姐妹更多的关爱，我毕竟还小，被冷落了那些年，内心里，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渴望亲人和关怀，父亲终于成为天底下最好的父亲，我很开心很开心。”
“可是，那样的好日子，只过了一年，便永远的结束了。”
熙音古怪的一笑，转目看我：“一年后，有一夜，父亲在书房议事，我睡不着，想去他书房找个镇纸玩，结果，那夜突然有蹄声直冲王府内苑，那快马传书的信使几乎是滚下马来的，信笺到父王手里时，他立刻就冲了出去，常服软鞋，便冲进了黑暗里……带倒了正走在门边的我，他连看都没看，我满心以为他会扶我，可是没人理我……”
她慢慢笑：“从那以后，再没有谁真正的理过我。”
“后来……”
我淡淡道：“那一夜，我娘去世。”
熙音冷笑：“是的，你娘去世，我很高兴，我以为从此终于没有能够完全遮蔽父王视线的人和事，他会更专心的对我好，可是我没想到，去了你娘，又冒出来个你！”
她盯着我，满目憎恨：“你可知道我有多熟悉你，你可知道我有多恨你？从六岁开始，我便被逼着听有关你的任何事情……怀素酷肖乃母……怀素聪明绝顶……怀素三岁能文，四岁能画，舞得好剑，做得好诗……怀素高贵天生，少有威仪……怀素心有璇玑胸藏韬略……怀素怀素怀素……我时时被逼着听这个名字，虽然父王提起你的时候并不算多，但他每次说话那语气，我都听得要发疯，我害怕，害怕听父王拿你和我比较，听父王说你是最像他的女儿！”
她双眼赤红，浑身颤抖，我哀悯的注视她，她目光一暴，怒喝：“不许这样看我！”甩手要掴我耳光，却在我目光逼视下，缓缓收回了手。
良久，渐渐安静下来，她自嘲而讥诮的低声笑：“你哪里像他？他喜欢你如珠如宝，说到底不过就是那四个字，酷肖乃母……而我一听那四个字，便知道，我的好日子结束了，独享的宠爱是我借来的，如今要还给正主了，我再像你娘，也不会及得你！”
“他一次次的去遥远的甘肃，我的心一日日的冷，这一生，难道终究找不到一个我能长长久久爱下去的人？”
“后来，我们在北平城门前相遇，我一眼就认出了你，那一刻，我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心底沉积多年的幽火似要烧到脸上来，那太监和我说什么，我都反应不过来，我想着娘，想着我自己，我对自己说……先别急着恨，那人来了，日子还长着呢。”
“然后我便看见沐昕。”
“只一眼，我便知道，他是我要的人，可是，他在你身边，他看你的眼光，让我绝望。”
“那天晚上我对娘的牌位说，世上怎么有这样的人，什么都要抢别人的，自己明明什么都有了，还要抢别人哪怕一点点值得珍爱的好东西！”
我冷冷道：“沐昕不是你的东西。”
她不理我，面上有激动的红潮：“我听见我娘对我说，是我们上辈子欠你们的，用这辈子来还……不，我不相信，娘就是因为不争不求，才落了那样的下场，我不要做娘！”
她的激动渐渐转为苍白：“可是我没有机会……还是没有机会……他对我客气，那是因为我是你妹妹，他教我琴棋书画，那是因为你要他教，他陪我下棋，却时时看着你微笑……他拒绝我的绣帕，拒绝我的点心，拒绝我故作天真求他一起散心的要求，他说，熙音，我是你师傅。”
“师傅……呵呵，真是好笑，那算什么师傅？可他宁可拿玩笑当真，那时我真的恨你，你可以自己教我，为什么要他来教？我更恨我自己，为什么要抑着满心的仇恨去讨好我的仇人？我和沐昕下棋时你说的话，句句都是敲打，你如此精明如此厉害，我发现我竟然开始怕你。”
“你在燕王府的日子，我时时注意着你，想找到你的弱点，可我越看越后怕，越看越绝望，这才知道父王当初夸你的话并不是假的，我永远都不会是你的对手，可是我急了，因为那日，他抱着你回来……我原本知道，你心里另外有人，始终若有若无的在拒绝沐昕，我知道你若不爱沐昕就绝不会接受他，我寄希望你们的彻底决绝，然而我就知道，我没那么好的运气，我这一生，所有的期盼和希望，最终都会湮灭，会向着与我相反的方向走。”
“他抱着你，你脸上的神情，只一眼便让我绝望……然后我便听了兰舟的暗示，端了那参汤给你，可是你不上当，我知道你也许只是试探，可是我不敢冒那样的险，哪怕被揭破，被你报复，被他鄙弃，我也不敢拿他的性命开玩笑，我是那么的爱他，可是你，他那么爱你，你却忍心拿他的性命做幌子来逼我露出马脚，那天回去我就在悲哀的想，沐昕如果有眼睛，就该知道谁最爱他谁最适合他，可是，他就像我父王一样，深爱他的他不稀罕，他要的，总是拒绝他的那一个。”
长吁一声，她幽幽道：“我以为我能比娘命好一些，临到头来，我和她却是一般的命运，老天待我们？何其苛薄？”
我转开眼，看着深黑得不见一丝光亮的洞深处，只觉得这十丈软红，人人满怀一襟悲苦，却永不知道是谁造成了那般悲苦。
“后来风千紫在花园偶遇我，看见我用花瓣在地下拼沐昕的名字，她对我说，你想不想除掉那个女人？”
“可是我还想给你一个机会，因为偶尔我还在想着你对我也是不错的，再说你那么厉害，我对做你的敌人有点害怕，于是我去试探你，我想，只要你口风松动，我就不害你。”
“但你如此霸道，那天我跪在你脚下，数次试探，等你接上我的话，我就好求你，我愿和你共侍一夫，可你一点不给我机会，你堵死了所有的可能，甚至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我那时想，你只要应我一声，接我一句，哪怕是一句，这一生我就全心全意视你为亲姐姐，哪怕亲自侍奉你！”
“可是你不给，哪怕一丝的可能，你都要堵死，你猜到了我的心思，依然如此冷漠，你悭吝如此，跋扈如此，那就是要我死也不甘心……而他，他像防凶徒一样防备我，就因为那碗参汤……当时我尴尬难堪，心中绝望，推开窗看见沐昕的那一刻，我想，他看起来那么美好，怎会是你这个只有容貌却无善心的女子配拥有？于是我发誓，你什么都不给我，好，那我就把你什么都抢走！你让我痛苦，失去亲人爱护，好，我就让你更痛苦，失去更重要的亲人！哪怕为此和你同归于尽！”
……
一洞的沉默。
良久，我抖抖索索的抬起手，伸向她。
熙音先是一惊，随即讥诮一笑：“你现在就能动了？果然是事事不凡的怀素郡主，不过你以为你这样，能将我如何？”
我抖颤的手伸到她颈前三寸处，便再也无法前进一寸，熙音见状，笑得越发愉快。
她温婉纯稚的笑颜如花……
我的手，突然闪电般一递，瞬间扼紧了她的咽喉！
紧扣，用尽我一生的憎恨与悲哀。
熙音的笑容被我生生扼死在了脸上，那残留一丝笑意和无限惊惶的神情看起来如此怪异，竟使她素来秀丽温婉的容貌也变得狰狞起来。
我也笑了，笑着附到她耳边，轻轻道：“如果我心情好些，我会对你说：我永远比你想像的还要事事不凡，可是如今拜你所赐，我觉得我已经没资格这么嚣张了，那我就和你说一句老实话……熙音，不要以为用了紫魂珠，我就一定拿你没法子，只要我想，我随时都可以要你死。”
我打量着她的脖颈，淡淡道：“比如此刻，只要我这么轻轻一扼……咯吱一声，你雪白纤细的脖子，就要彻底的落到你肩膀上了，你看，多么容易。”
我的手指松了松，让她能勉强说话，熙音直着脖子，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别……忘记……你……也会……死……”
我笑起来，悲愤的笑起来：“你凭什么以为我不会和你同归于尽？凭什么认为你敢的事我就不敢？”我的目光苍凉的转向地上，艾绿姑姑的头颅正面对着我，隐约看得她面容平静，宛如生时，盯着她微阖的双眼，我的心如被丝线缓缓拉过，痛得裂成片片，再也收拢不来。
掌下熙音的颤抖提醒了我在做什么，我将目光收回，吸一口气，森然道：“你怕了？原来你还是怕死的？你不是拼着损了二十年性命也要伤害我？”
冰凉的指尖缓缓在她咽喉上上下下摸索，我心绪复杂的感受着掌下仇人随着我忽紧忽松的动作而瑟缩不已，只欲大笑或大哭一场，笑这人世尽多苦难，偏生还要挣扎着活，哭这挣扎活着的人们，为什么还要有我一个？
然而最终我只是平静的道：“别怕，我现在不想杀你，”感觉到掌下熙音松了口气，我眯起眼：“别以为我是怕死才不敢杀你，实在是我替你推过命，你原不过能活到四十余岁，如今二十年寿命一减，你没几年好活了，我还杀你陪上自己的命做甚？等也能等死你。”
熙音惊骇的瞪大眼，嘎声道：“你……你胡说！”
我恶意的微笑：“就算我胡说好了，我也没打算你会相信，咱们且看着罢了，你看，我何必杀你呢？留你活着，时时刻刻等死，时时刻刻心惊胆战的等着我的报复，食不下咽寝不安枕，过不得一天安生日子，多好。”
松开五指，我狠狠将她向外一推，喝道：“滚罢！”
熙音被我一掌推得踉跄滚了出去，正跌在艾绿姑姑头颅前，其时山洞幽深，雨势未歇，时有闷雷滚过，带起阴绿电光，山风吹得树木哗啦声响，穿进洞来拂起尸首衣袂，阴惨惨的碜人，熙音一抬头，正对上姑姑半阖的双眼，吓得心胆俱裂的惨呼一声，跌跌撞撞爬起来就冲了出去。
她冲出山洞的一刻，我的手重重落下，无力控制去向，打在尖利的山石上，却也不知道痛。
那闪电一抓，实是我色厉内荏，我再有通天之能，再因为幼时灵丹之助对一应毒物有所抵抗，也不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如常，我仅余的那点力气，全被积蓄了用来钳制熙音，否则，尽吐心事的她，恶念一生，为免后患，刚才便会将我杀了。
我要做的事还没做，我还不能死。
咬咬牙，一个翻身，我从倾斜的山石上滚下，不顾碎石碾伤身体，一路滚向艾绿姑姑，靠近她头颅时，我手一撑，停了下来，痴痴看了良久，将头颅缓缓抱起，抱在怀中。
仿若灵犀突生，又或是阴阳感应，我的口中，突然轻轻哼出一首曲调，舒缓而悠扬，如飞羽飘荡在天地间，抚慰沉睡的人们，进入更甜蜜的安眠。
这首曲子，熟悉而陌生，是当年我初上山庄，因毒伤和丧母，夜夜梦魇，难以入睡，姑姑时时陪在我身侧，我冷汗淋漓睁开眼时，总能看见她微笑和婉的脸，关切凝视着我，用绢帕拭去冷汗，口中轻轻哼唱这曲调，我便总是无限安心的沉沉睡去。
阔别多年的曲调，我以为我早已忘记，然而今日将姑姑头颅抱在怀中时，它便自然吟唱而出，原来有些记忆，有些往事，再如何被时光淘洗，依旧不能抹去其鲜明的印迹。
一曲完，我含着泪光微笑，脱下外衣，将姑姑头颅小心的包好放在一边，微微出了会神，才冷冷道：“你看够了没？”

第三十四章 且看咫尺成天涯
一片安静，洞里洞外，俱都无声，仿佛我刚才的问话，只是对着无语的天空。
然而我不急，我只是冷冷看着地下，等。
良久，一声长叹幽幽而起，竟听得我几分诧异――认识他这许久，我好像从未听过他的叹息。
雨丝斜织水晶帘，帘后，洞口处一处隐蔽拐角，缓缓显出修长人影来。
我背对着他，头也不回，道：“你让我听了那许多废话，我便也让你听些，听完了么？满意了么？”
贺兰悠声音沉沉，没有笑意：“不让千紫把话说完，我如何能知道那被挡住的是你？”
我讥诮的道：贺兰少教主才能通天，自然能从我听到那话后的呼吸不稳来辨出我来。
贺兰悠沉默，半晌苦笑：“你虽说那是废话，不过你能因那些话呼吸不稳，我是不是该感激你对我多少有几分情分在？”
最后几个字刺痛了我，我立即冷声道：“情分？自然是有，仇恨也算感情，对不对？”
贺兰悠再次沉默，一直到我以为他再也不会说话了，才微带苦涩的道：“我不知道她是你亲人……”
听他这般言语，我反而愣了愣，贺兰悠何等内傲，居然肯为显而易见的事解释？然而对于他的话，我只能黯然的沉默下去，他是没有错，对敌之际，他选择救属下，完全是人情之常，而江湖打斗，本就无需心慈，我心里明白，姑姑之死，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我，是我的轻敌，酿成了姑姑的惨死，可是我无法忘记银虹骤现那刻，姑姑胸口比虹桥更凄艳的血桥。
我想我一生都很难在记忆里将那一幕抹去。
我坐在地上，慢慢的，呢喃的道：“阴错阳差，毋庸再言……”
贺兰悠的影子长而瘦的拉在我身前，我伸指，一笔笔的描画那轮廓，淡淡道：“恩归恩，怨归怨，还是要谢谢你帮我解决了熙音带来想掳走我的人。”
“如果是对沐昕，你不会谢……”贺兰悠只答了这一句。
我偏转了头看他，他却掉过头去，眼光看着洞外，半晌道：“我废了千紫武功。”
我无动于衷的听着。
“她盗用阴龙血本就犯了教规，妄图杀你再加一罪，如今她容貌已毁，一目又盲，武功再废，你……便放过她了吧。”
我古怪的一笑：“少教主，你这算狠心呢还是慈心？说你慈心呢，她是你忠心属下，受此重创后你还能下此狠手，说你狠心呢，你偏偏还为她向我求情……少教主，这几年，我果然一直都没能看懂你。”
贺兰悠默然，再开口时他已转了话题：“紫魂珠在我教，也算得半个禁术，这些年来都无人炼过，不过你放心，我定会为你寻得解法。”
我淡淡道：“不劳费心。”
想了想我又道：“贺兰悠，先前我躺在地上时，想了许多，我想着这几年来，但凡有个什么不好的事，都和你紫冥教有着关联，近邪师傅的伤，方叔叔的死，姑姑的死，我被人阴了一遭，细细想来，必是我上辈子欠了你的缘故，要用这辈子这许多鲜血来还，只是还到今日也尽够了，再还下去我怕你当不起，如此我也不愿和你再有任何牵扯，总之都是我的错，当年为什么要抢我爹的马车呢？为什么要遇见你呢？遇见你是我的劫，便应在我身上也罢了，为什么要别人来应呢？贺兰悠，求求你不要再帮我了，我不敢欠你的，我怕再欠下去，我把下辈子亲人的命都卖给你也不够抵。”
一气说了这许多话，我也觉得累，累到麻木，便不愿去想他听了会是什么感受，铺在地下的影子清瘦而颀长，宽大袍袖似在微微颤抖，但我想许是山风过大，吹着了的缘故。
歇了一会，又回来点力气，我站起身，将姑姑的尸身与头颅放在一起，找了洞内的一处稍显干燥的石块放了，又为她理好微微散乱的鬓发，我做这些事的时候贺兰悠一直站在我身后，他见我步履艰难，几次欲伸手来帮，都被我轻轻然而坚决的推开。
收拾完毕我也不看他，抬腿就往洞外走，经过他身侧时我顿了顿，心想着要不要将那方玉佩拿回来，可是此时精疲力竭，实在不愿和他再多言语，便直了直腰，走了出去。
将将到洞口，他伸臂一拦：“这么大雨，你到哪里去？”
我奇怪的看他一眼：“我刚才说了那许久的话难道你都没听懂？难道非要我说恩断义绝分道扬镳这么清楚的字眼你才能不多事？”
贺兰悠的脸色沉在黑暗里反而显得分外的白，语气却和脸色不是一回事：“就算恩断义绝分道扬镳，就算成了仇人不死不休，我若想拦你，一样可以拦得你。”
我不语，闪身让他，他手指一探，已捏住了我下巴。
拈花般的手势，轻而优美，我竟呆了呆，第一反应，就是挣扎着转头去看姑姑的尸首。
贺兰悠的眼光也随着我的动作变了变，原本的那分迷离之色渐渐沉淀，忽地放开了手。
我赶紧退后一步，想了想，道：“是，你是可以拦住我，天下第一大教的强势人物，要做什么岂是我这区区女子抗拒得了的？说完我便坐下。”
他似是想不到我这么好说话，反倒怔了怔，随即释然微笑道：“我是为你好，这般雨势，你现在这情状，断不可淋着。”
我懒懒看了他一眼，道：“既如此，你生了火来，怪冷的。”
贺兰悠看了我一眼，取了火折子，又寻了些未被尽湿的洞内干草，生了火，生火时他始终有意无意挡着洞口，我也不理他，凑过去烤了阵火，他也要过来，我淡淡道：“现在别和我抢，等下这火让你一人享用，你会用得着的。”
贺兰悠一怔，我已森冷的笑起来，缓缓从怀里摸出一件物事，高悬火上：“贺兰悠，你尽可以拦着我，不过你拦着我，我定然不甚高兴，我不高兴了，这本指诀只怕就拿不住，指决拿不住，你做梦都想拿到的东西，关系着你们紫冥教传承和你父亲身后之谜的宝贝，可就化为轻烟了。”
他脸色连变，似犹豫似震惊的竟呆在当地，当真一步也不敢再上前，我瞧着这个刚才还一心为着我安危考虑的男子此刻的挣扎，有一刹那的悲凉，然而悲凉之后我便觉得自己滑稽，我跟他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难道还没能看透他？或是明明看透却仍残留着一丝希望而不肯面对？
忍不住自嘲的笑起来，笑完后我面色一整，冷喝：“你！滚开，退后，退到外面去！”
火光映照下，贺兰悠眼色深邃如海，海里翻涌着的，是我终生也不想再明了和面对的思绪，他抿紧嘴唇，看着火上指诀，目中幽光一闪而过，犹豫着要开口，想了想，却最终缓缓的退开，退向洞外。
洞外，暴雨如泼，倾了天瓢。
他身子还未出洞，被风势斜卷来的雨便已经令他长发尽湿，湿漉漉粘在额上，越发显得黑得更黑，白得更白，一眼看过去，惊动人心的颜色。
他那银衣是沾水不湿的，饶是如此，狂猛的雨势依然飞快的湿了他全身露在外面的肌肤，顺着指尖流下的雨水，淅淅沥沥流了一地，看起来实在颇为狼狈。
我的手，依旧稳稳的抓着指诀，冷眼看着他，被我逼着一步步后退至狂风暴雨中。
直至看不到他身影，我才颓然放下手，将指诀收回怀中，闪身出洞。
雨势一直不歇，闪电时不时张牙舞爪撕裂远处天幕，一阵阵忽青忽白的电光驱散沉寂的黑暗，映得人脸连绵闪现犹如鬼影，巨雷低低滚动，压抑着盘旋在洞顶，随着暴雨越发凌厉瓢泼，我隐隐听见山顶树木被雷劈裂栽落的声音，另外还有细微的隆隆声，不祥的传来。
我衣裳单薄，此时越发抵不得那般寒冷，雨珠砸在身上，竟有了飞石的力度，劈头盖脸的暴雨中，我干脆闭了眼睛，只凭感觉向山下走。
知道贺兰悠定然在我身后，刚才那一番逼迫，也不过是要他让我出洞，根本没打算把他逼走，这雨今夜定然难停，贺兰悠不会放我离开，可若是他不给我出来，等到明日，天知道熙音怕我赶回拆穿他，又会对不知实情的近邪他们耍什么诡计，所以别说下雨，便是下刀子，我也得往回赶。
而亮出拈花指诀，便令贺兰悠无论如何不能离开我，我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这是我第一次利用贺兰悠，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虽然知道，贺兰悠也许无论有没有这指诀，此时此刻都不会弃我而去，然而我宁愿将我和他的关系想成利用与被利用，也不愿再有任何情分牵扯。
那样，我会觉得舒服些，对得起艾绿姑姑些。
踉跄前行，平日如履平地的道路今日走来分外艰难，满面淋漓的雨水不仅模糊视线，也令呼吸困难，我胡乱抹一把雨水，正想着不知何时能赶回去，忽听轰的一声。
随即连绵不断隆隆声响传来。
我转头，惊讶的瞪大眼睛。
刚才的山洞已经消失，埋在崩塌的泥石里。
山崩了。
接连半月的雨水终于泡软了部分土质山体，泥土被暴雨卷着层层滑落，越积越高，而高处，黄黑色的巨大洪流发出奔腾呼啸的声音，嶙峋的石块与折断的树木泡沫般卷杂其中，翻翻滚滚冲下，如千军万马于暴雨狂风中发蹄猛冲而来，声势惊人。
我第一次在自然的力量前震惊，几乎忘记逃离，然而充斥脑海的轰鸣声里，却奇迹般的突然听见细微的衣袂带风声，以一种惊雷奔电般的速度飞掠过来，银影如惊鸿模糊一闪，伸手一抄，我已在贺兰悠的怀抱中。
※※※
轰鸣声响彻天地，大块大块的石块沙土被雨水冲刷而下，互相撞击，再为那巨大的碰撞之力击得四处飞抛，侧后方，刚才那山洞所在的山崖宛如被上古神祗的雷霆万钧的利剑劈裂，崖壁正在诡异的裂开，半边山崖正沿着那嶙峋截面缓缓下沉，片刻之后，那断崖猛然一震，终于完全脱落山体轰然坠落，重重砸落山道，迸射出无数庞大山石。
我头一仰，大呼：“姑姑！”拼命一挣，欲从贺兰悠怀中挣脱。
他的手臂却如钢铁所铸，抱得我动弹不得，几乎震破耳朵的轰鸣声里，听得他在我耳侧冷酷的道：“你现在去只是送死，而你的姑姑的尸身，已经被砸进了断崖里，你便挖上一辈子，也挖不出来了。”
我怒极，霍的转头盯视他，恶狠狠道：“你有脸和我说这话？不是你，她会死？”
他微笑，我最恨的羞涩的微笑：“是，所以你不能轻举妄动，我还等着你报仇。”
他嘴上说话，脚下毫不松弛，抱着我，几个转折，已在那赤黄黑紫洪流奔来时掠上了前方一处看来比较安全的山崖，躲避时那些飞溅的碎石劈劈啪啪的打在他背上，声声惊心，然而他连脸色也不曾变过分毫。
我被他紧紧揽在怀里，站在这处山麓的最高峰，看着脚下洪流滚滚而过，看着先前陡峭的山崖瞬间消亡大半，被割裂的山体转眼面目全非，想着姑姑长眠在这妙峰山内，因这天地之变连尸骸也猝然消逝，血肉与山石融为一体，我永生都无法再替她收殓，只能令她永远孤零零，飘荡于此。
却叫我，情何以堪？
茫茫雨幕，浩荡山风，我在雨中麻木的看着那一方山崖，却连一丝想哭的感觉都无，今日方才明白，痛至极处，原是无泪。
贺兰悠一直紧紧盯着我，忽然问我：“你很恨我？”
我默然。
他又问了句废话：“你，现在很痛苦，是吗？”
我神思不属，恍惚间也不想去理他，只漠然的看着那坍塌的山崖，感觉到自己的气力再渐渐回复，终究是不敢呆在他身边，挣出他的怀抱，贺兰悠也不拦我，任我站得远远。
我等着这天地之灾过去，心里盘算着，该立即下山，找到他们，然后赶回北平，对高煦和熙音，展开让他们痛悔终身的报复……
眼角余光看见贺兰悠负手而立，仰首向天，似有沉吟之状，心下凛然，遂又挪远了些。
忽听贺兰悠轻轻一叹，道：“怀素，对不起。”
这句话利剑一般立即劈醒了我有些混沌的思绪，大惊之下我什么也来不及想，连头也不回，拼命向后一窜。
然而这一奔，本已渐渐恢复，于经脉中试探着缓缓流转的真力被突如其来的猛力施展打乱，立时在经脉中乱窜乱走，散入奇经八脉四肢百骸，令我浑身一阵僵麻，砰一声，摔倒在地。
我的脸贴在满地的雨水里，雨水里倒映一方绣着螭纹的银袍。
听得他喃喃道：“你终究还是太防备着我，果然一听那话便立即提气自保，你却不知，紫魂珠之效未完全恢复时，擅动真气的后果便是自锁经脉。”
我还来不及后悔，已听他黯然道：“你若有一分信任我，都不致落得如此。”
我怒极反笑，敢情他不可信任，还是我的错？
只是也懒得和他作口舌之争，他利用我的戒备之心，连手指都没动便逼得我自己制住了自己，终究是我智不如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然而当我看见他手掌一翻，掌心亮出几枚细如牛毫的银针时，我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要干什么？”
贺兰悠蹲在我身边，温柔的道：“怀素，刚才我在想，是用一生的时间来等待一个也许无望的结局，为维持着见面时相对一揖的起码情谊而无尽忍耐好呢，还是拼着终生的决裂，来换一段永可铭记的时光好？”
我一时听得不太明白，然而心内寒意那般不可抗拒的涌了上来，贺兰悠的语气如此平静，我却能感觉到他平静表面下掩藏着如涛拍岸的涌动思绪，和一往无前的悍厉的决心。
我咬着牙齿，从齿缝里逼出声音：“贺兰悠，不要让我恨你。”
他羞涩一笑：“怀素，你已经在恨我了。”
我哑口无言，看着他，温柔而怜悯的弹指。
后颈微麻，只如蚂蚁轻蛰了一口，我微微一震，突然觉得强大的疲倦之感席卷了我，脑海里的思绪却急速翻转起来，自幼至今的所有记忆，走马灯般在我眼前一一闪现，再一一远去，往事渐渐如蒙了白纱的天地，在我的视野里渐渐模糊，直至消逝不见。
记忆里两个少年，一个白衣一个银衣，都生的好风神，白衣的将一柄翠笛搁在腕间，淡淡的看着我，目光却深情无限，银衣的立在大漠的一轮明月里，偏过脸去不叫我看见。
他们来来去去，搅得我头昏。
某一幕场景掠过时，我微微睁大了眼睛，看见那马车底钻出的少年，一头好头发，真美。
他微微笑着，带点羞涩，蝴蝶般跳跃翩然的风致，耀着了我的眼。
他抬头，对我说：
“我想让你跳过最痛苦的辰光，我想让你暂时忘记报仇的噬心滋味，我想，和你过一段最单纯的日子……”
※※※
甘肃临洮府，西北名邑，陇右重镇。
临洮府城外，岳麓山脚下一小村，名辛集。
此时正是饭时，辛集村靠近山脚的一处独门小院里，亦升起缕缕炊烟。
我将一盘清炒山笋，一碗山菇汤端上桌，叮叮叮的在粗瓷盘上敲筷子：“吃饭啦，阿悠悠悠……”
布帘一掀，阿悠从他的房间里探出头来，笑吟吟道：“素素，你每次这样叫我，我都觉得你是在唤猪。”
我眯眼笑：“阿悠，你敢说你不是猪？整日吃了睡睡了吃，除了偶尔去打打猎，你还做过什么？熟悉你的人知道你不过普通人家儿子，不熟悉的人看你这德行，八成会以为你是哪家逃出来的公子哥儿。”
阿悠掀帘的手顿了顿，顺势将门帘挽在门侧木钩上，转目对我笑道：“我懒些有什么关系？只要我将来的娘子勤快，我就一辈子享福啦。”
我脸一红，啐道：“胡吣什么！没个正经样儿，谁是你娘子？”一边盛了饭塞他手里，佯怒喝道：“快吃！”
阿悠也不以为意，笑嘻嘻接过，我看着他明若春风的眼眸，乌黑如缎长发，满目里笑光流溢，越发风华绝致，不知不觉心抽了抽。
他这绝色品貌，当真是普通人家能生出的么？自他来了，村里的姑娘有事没事总爱往我家跑，探讨刺绣啊，送些新鲜花朵啊，送些吃食啊，我不擅女红，不爱花草，对她们的吃食也兴趣缺缺，她们来自然不是为了我，然而阿悠总是微笑，微笑着拒绝，却又拒绝得不伤人心，引得那些怀春女子，越发蝴蝶般翩翩飞来。
每逢此时，我看着他客气里的冷漠，直奇怪那些满面红霞的村姑，如何就看不出他眼色里的厌憎？然而我想她们看不出是有理由的，眼前的人儿，那般的温柔，那般的和雅，生得画上的人物的风姿，偏生又有极好的风度，哪里有什么不妥了？真是怎么看怎么欢喜。
可我欢喜不起来，普通人家的儿子，有这般内敛高华，后天的好修养造就的疏离而又不致伤人的良好分寸？
看着他，我的心里总生出奇异的情绪，似欢喜又似憎恨，似激越又似苍凉，云烟般缥缈的惆怅，怒涛般冲击的激烈，百转千回，千丝万结。
我常常想，我不知道他，正如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低头喝汤，清爽的汤没什么油腻，清楚照出我自己形容，我亦微微出了神。
阿悠见我发呆，筷子敲了敲我的碗：“又在想什么？”
我醒觉，抬头对他一笑，继续扒饭，假装没看见他眼底的一抹忧色。
辛集村的村民极为淳朴好客，四个月前，我和阿悠逃避战乱来到这里，本打算休息阵再走，谁知我突然又生了病，是辛集的乡民上山采了药治好了我，病好后我们便留了下来，这里景致很好，清净安适，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我们都很喜欢。
不过这些事，是阿悠告诉我的，包括我的身世，阿悠说我是济宁人氏，我爹娘早逝，因他和我是邻居，自小一起长大，已有了婚约，所以我常住他家，也算得半个妻子，济宁被燕军破了城，朝廷和燕王大军打得战火纷飞，我们小老百姓怕遭殃，纷纷逃了出来，我在半路上便生了病，阿悠带着我好容易走到甘肃，如今在辛集落脚，总算有个安逸的家了。
我听着，努力思索这些事给我留下的印记，除了那燕王和朝廷几个字眼让我隐约有些奇异感觉外，其余都感觉寥寥，总觉得脑中白茫茫的一片，飞絮游丝不定般抓不住任何物事，阿悠每次见我苦恼，总是微笑安慰我，说我那次病得太重，以至于病好后就失了记忆，然后便黯然长叹，说他没照顾好我云云。
每逢此时我都心中歉疚，遂将拣回记忆之事丢开一边，好言好语安慰他。
阿悠也是好性子，略叹一叹也便丢开，倒常和我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以往的那些记忆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忘却也好。
是的，忘却也好，我收拾了碗筷，望着阿悠随意提了弓箭去打猎的背影，想着他明明懒散，总赖到午后再上山捕猎，却总能满载而归的好本事，唇角掠起一抹淡淡笑意。
※※※
晚上阿悠打猎回来，照例是收获丰厚，我拎着那捆成一串的肥大的兔子，骇笑道：“这冷天气，你从哪找来这许多兔子？吃到下月也吃不完。”
烟尘不染的阿悠懒洋洋向墙上一靠，笑道：“我发现了一个兔子王国，便捣了它的老窝。”
我噗嗤一笑：“胡扯呢你，狡兔三窟，哪会群聚在一起。”
他笑了笑，忽道：“前两天我去集市，听说燕军势如破竹，在沧州灭了数万南军，然后马不停蹄，一路攻克德州、济宁、临清，现已逼到东昌，倒是南军，步步退缩，半座江山都快让给燕军了，难道真是要改朝换代了么？”
我端了菜出来，招呼他吃饭，叼着筷子想了想，笑道：“天下大事，关我们小老百姓什么事儿，任他谁坐了龙廷，咱们都只靠自己吃饭。”瞟一眼满地猎物，“有你这本事，还怕饿得死人么？”
阿悠笑笑，夹了筷菜细细咀嚼，赞道：“你这手艺，总算像回事了。”
我白他一眼，心里想起初来时我连生火都不懂的尴尬情状，阿悠说我只是因自幼娇养，后来母亲又去世得早，才对诸般女子应擅技艺一窍不通，我看着自己细嫩洁白的双手，如今已生了些淡薄的茧，倒也是很新奇的感受。
忽想到什么，忍不住皱了皱眉，阿悠目光一凝，问：“怎么？”
我道：“刚听你说那燕军一路势如破竹，直克而下，我听来总觉得有些不妥……燕军的统帅可是战术奇诡多变？”
阿悠目光一闪，沉吟了一下，道：“倒也没听得这么多，隐约听说那燕王虽喜出奇兵，但招数总就不过那几招，据说来去如风，快攻突进，善攻侧翼，骑兵强绝，回回皆能以此取胜。”
“回回以此取胜，一路直胜……”我冷笑，下断言：“南军统帅，若非彻底的蠢才，便是故意设计，以步步退让之举造就燕军骄矜轻敌之心，所谓一路败退，不过诱敌之计，以待时机摸清燕军作战方式再一举灭之，如若如此，东昌之战，燕军必败。”
阿悠笑道：“何以见得？”
我指了指他，道：“连你这远离战场的老百姓都知道了燕军的作战方式，南军主帅如果不是蠢猪，打了这许多场也该摸清人家的套路了，所谓奇胜，以奇为先，套数每次都一样，叫什么奇？如果此次东昌之战，那燕王还是老习惯当先，南军只需做好两件事可矣。”
我说得兴起，顺手用筷子蘸汤在桌上点划：“其一，士气，南军此时万事俱备，尚缺的东风便是士气，燕军一路前逼，南军一路败退，军心必泄，此时若想鼓起士气，已非平常鼓动可致，唯一之计，便是自断后路，逼得全军拼命！我若是南军统帅，必当命全军齐聚东昌，背城一战！背城而战，有进无退，有生无死！”
我用羹匙和菜碗在桌上排列开来，“其二，决战，喏，这是我的南军，这是燕军，按习惯，燕军甫一接战，必攻侧翼。”
我用羹匙敲了敲左侧菜碗，菜碗纹丝不动，“我以重兵卫护侧翼，燕军久攻不下，必转中军。”
我梆梆梆敲了阵中间的菜碗，阿悠静静听着，嘴角一抹奇异的笑容。
我把中间菜碗向后拖了拖，道：“他来攻我，我一触便退，燕军骑兵甲天下，自然不能和他对冲，且让着，待引得他深入中军，然后团团包围，再以火枪弓弩侍候之，弓弩上最好涂些药物，要燕军失去援救时机，然后，我就砍瓜切菜，手到擒来……”
阿悠突然道：“假如燕军此次改变战术呢？”
我想了想，道：“不会，燕军长胜，正是得意之时，绝无可能更改战术。”
阿悠看了满桌乱七八糟的羹匙菜碗一阵，微笑道：“照你的意思，燕军这回是输定了，假如你是燕军统帅，你又当如何扳回败局？”
我闭目思考一阵，摇摇头：“照此推算，燕军必败，如果我是燕军统帅，我根本不会在东昌之战使用老战术，所以没有扳回之说。”
阿悠沉默了一回，缓缓道：“如此说来，燕军毁灭当在俄顷。”
不过他随即又摇摇头，我奇怪的盯着他：“你摇头做甚？”
阿悠似有片刻的犹豫，随即抬眼看向我，道：“你不知道，燕军中有一支军队，极为骁勇，战功赫赫，那支军队据说全是英才豪杰，人人精通战阵豪勇绝伦，燕军接连大胜，这支军队功不可没。”
我不以为然道：“战阵之上，瞬息万变，一支军队再骁勇，也未必就一定能主宰大局，不过，”我好奇的看着阿悠：“这支军队是燕王练的精兵吗？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阿悠瞟我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只是普通百姓，哪里知道人家燕王大军的底细，也只是隐约听说而已。”
他指指狼藉的桌面：“我说，素素，今晚这晚餐，你是不是帮我节省了？”
“啊！”我红了脸跳起来：“你等下，我再做了来！”
我急急冲向厨房，将至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含笑回身道：“阿悠，你不要笑话我胡说八道啊，我一个普通人家女儿，哪里懂这些军战之术，我会说出这些话，我自己都奇怪呢。”
阿悠温柔的笑道：“不奇怪，你虽是普通家境，但令尊祖上倒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后来败落了而已，你自幼熟读诗书，性子也较寻常女子不同，不爱女红书画，却喜读兵书，当年令祖在时，还夸过你若非生为女身，当可沙场建业，重耀门楣呢。”
我摇摇头，怅然道：“我虽然好像懂这些，但不知怎的，说了以后心里却有隐隐的厌恶，只怕我未必是真的喜欢呢……不说了，再说就要饿死了。”
阿悠起身，走到我面前，携了我的手，柔声道：“你不用去喜欢这些，有我在，你一生，都可做自己最喜欢的事，避开所有不喜欢的一切。”
我深深的凝视他，良久道：“阿悠，要做到这些，说来简单，做起来，却要牺牲很多的。”
窗外凉月盈盈，淡云疏疏，细碎的风声里，听得他轻轻道：“我愿意。”
我心中一震，未及反应，温热淡雅的气息已瞬间笼罩下来，他如缎的发流水般泻上我肩头，轮廓优美的面庞如日光降临，长而黑的睫毛鸦翅般扫出弧形的乌影，映在我眼前。
淡而清晰的杜若气息，带着灼热得令人颤抖的温度，落向我的唇。
心跳得又密又急，我微微颤抖的闭上眼。
闭眼的那一霎，脑海里，鲜红的光影一掠而过。
虹桥一般美丽，却凄艳得令人不敢看清。
我一震，毫没来由的轻轻一偏头。
他的吻，迤逦如蝶般，落在我颊上。
唇瓣擦过的皮肤，似乎都火辣辣起来。
我睁开眼，清晰的看见他乌黑的瞳眸里我略有些惊惶和茫然的神色。
看见他目光较平日更加幽黑深邃，荡漾着迷离难明的波光。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盯着我，似在审视我的表情，又似想用目光的利箭，挖出我内心深处盘桓不去的某些东西。
半晌我吃吃的说了句蠢话：“我们……还没成亲……”
阿悠不语，仍然定定的看着我，他神情里并无太多的失望埋怨之色，然而面色微微苍白，眼色里有些细碎的明灭的情绪，如河灯漂浮在水上般摇曳光影，带着似有似无的暗暗忧伤，竟看得我心微微痛了起来。
这一夜，我们终究没有再吃成晚餐，这一夜，冬季小山村分外冷寒的山风过处，那处简陋的小院里，两间房，两张竹床，无眠的人的不住翻身辗碎了床尾那淡薄的月色，竹床吱吱呀呀的声音，响至天明。
※※※
甘肃的冬天干燥而寒冷，到了一月的时候，下了一场好大的雪，地窖里储备的粮食和猎物都尽够了，我们便终日缩在家里，阿悠从集市上买来一副棋，两人整日窝在炕上对弈，阿悠一手好棋，棋风稳健老辣，极善把握时机，尤其耐性出奇的好，我虽棋艺不俗，但常因按捺不住性子，略略急躁了些，便往往被他觑准时机吃了我的子去，相比之下自是输的多些。
我们为了玩得有兴味些，下棋也设了彩头，却是输的人贴豆泥，这主意是我想出来，因为素来不爱包子的豆馅，常吃了皮却将馅掰进碗里，正好拿来一用，结果却是苦了我自己，常被阿悠蘸着豆馅涂得满脸左一块右一块，猛一见似个大花脸。
阿悠每逢此时，都托了腮看我，笑得那个春意漾然水光流溢，村里的姑娘们若见了，怕不要昏去一大片，我却顾不上欣赏美色，只目光灼灼的想着如何也给他涂脂抹粉一番也好。
这日再战，我便吸取教训，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改素日下棋纵横捭阖的作风，拈了个棋子咬牙切齿，阿悠漫不经心的倚着墙，笑吟吟的看我苦思，神色间却有些心不在焉，我隐约听得翅膀振动声音，便道：“你养得那群鸽子，大冬天的也不安分，是不是忘了喂食了？”
阿悠道：“怕是动了情思，我见那只花背的似是瞅上了那只青眼的，整日往它面前凑。”
正说着，我啪的落下一子，笑：“你输了！”
阿悠怔一怔，倾身过来看，恍然笑道：“可不是嘛！不想今日竟给你觑了空子。”
我已贼笑着伸指抹了豆泥，捧过他的脸来，左右端详着该涂哪儿合适，嘴里犹自调侃：“啧啧，瞧这好相貌，可怜见儿的，叫姐姐我还真舍不得下手呢。”
阿悠脸红都不红，好性儿的由着我搬弄，悠悠道：“你爱怎么下手就怎么下手，我倒很乐意见你对我下手来着。”
这话说得暧昧，我的脸倒先红了一红，手指一颤，指尖上一点稀软豆泥滴落，正正落在他眉心，一点殷红，衬着如玉肤光，明媚难言。
我怔了怔，左看右看半晌拍手笑道：“就这形容儿，今年集上庙会不用再找人扮观音了，谁家美人比得上这扮相？”
正笑着，却有人在门外道：“素素妹妹好兴致，大冬天的在家里扮观音，快来让我们瞧瞧。”
我含笑睇了阿悠一眼，低声道：“又是你招惹来的，大冬天的都不让人安生。”起身去开门，果是村中的几个女子，约我去集上备些年货。
我这才想起竟是快过年了，诧异之下不由问，“已经进腊月了？”
村西那个叫翠翠的姑娘抿嘴笑，眼光却飘向我身后阿悠，“素素妹妹想是被秦大哥呵护太过，竟过得连日子都糊涂了，再过两日，便是腊月二十三啦，我们这里小年也是很慎重的，所以才想着邀你出门备些年节要用的东西。”
我听得那腊月二十三，只觉得是甚熟悉的字眼，却又想不起如何个熟悉法，转头去看阿悠，他已抹去额上豆泥，见我看他，遂笑道：“既如此，早去早回，可要我陪你？”
我摇摇头，本以为腊月二十三是与他或我有关的日子，然而见他神情看来不是，便将疑问压下心底，匆匆去换了衣服出门去。
午后回来，姑娘们一路唧唧喳喳，我沉默抱着一大篮物事，跟在她们后面。
翠翠回身看我，笑道：“素素，看你长得纤细美丽样儿，却也是好力气，这许多东西，拿着一点也不费劲儿，我的东西还没你沉，倒拎得手酸。”
另一个叫凤仙的接口道：“素素，你可是累了不说？不然分些我帮你拿着，今日集上，我还没谢你呢，若不是你拦着，我就要被那刁嘴货郎骗了，若真是花了那许多银子买个假镯子，我爹还不打死我？”
我笑着欲谢绝她的好意，还未开口，嘴快的翠翠已经道：“说到这事我也好奇呢，素素，那镯子看起来真是好得很，平常没见过的样式，你如何知道是假的？若不是回来路上遇上隔村的红姑知道她也被骗了，我们只怕还一直以为你是在乱拦呢。”
我是如何知道的？我也不知道我是如何知道的，那镯子，货郎神秘兮兮说是王府里流出来的郡主才配用的物事，纹饰质料都是民间禁用，百闻难得一见的，吹嘘着可做压箱底的宝贝，然而我一见便知他撒谎。
我抱紧了手中东西，淡淡的想，曾经钟鸣鼎食却已败落多代的门户，有没有可能识得王公贵族才配用的饰物？
※※※
回到家，将买了的东西堆了一炕一地，阿悠凑过来看，骇笑：“你是不是把整个集市的货物都买空了？”
我轻轻踢踢他膝，徉怒道：“还不快帮我收拾。”便自顾着提了东西进了厨房。
我在厨房里好一阵动静，阿悠在外屋高声问：“素素，你做什么？砸锅卖铁么？”
我冷哼一声，抹抹额上的汗，继续和案板上的白面拼命。
这家伙，虽说近日懒了些，可是一直对我好得很，我记得我初初醒来时便已在这山村，那时病得不轻，一应衣食起居，都是他亲自照料，他那双一看就是公子哥儿的手，也曾煎药熬汤，执炊洒扫，忙里忙外的颇为辛苦，那时我迷迷糊糊中，心里倒也明白，总觉得他不该是做这些事的，隐隐然有些歉疚，如今我已大好，这情分自当报还。
其实我自己明白我的歉疚还不止于此，我和他，是未婚夫妻，又落难远离家乡，本该相互扶持了过日子，阿悠也隐约和我提过成亲的想头，我却总有些犹豫，阿悠也未多勉强，平日里亲昵些的动作虽有，却一直是好风度，我微微流露不愿，他便一笑撒手，我知自己没有道理，然而他一靠近，我的欢喜里便生出微微的惊怖和焦躁，竟令得我一次又一次的不自觉的推却，个中因由，连我自己都不明白得很。
阿悠虽然不说，我却知道他定是极其骄傲的人，总要我心甘情愿，然我终究是感激了他的贴心。
手臂微微用力，面团立即被我挤压成薄薄一片，我缓缓抬起手来，注视着自己的手掌，忽觉心跳如鼓。
正出神间，忽听有人在我身后问：“……素，你买了这个做什么？”
我被吓了一跳，放下手缓缓回身，眨了眨眼，问阿悠：“你刚才叫我什么？我没听清？”
阿悠一脸茫然：“素啊，怎么，两个字换成一个字你就不认得自己了？”
我嗔道：“吓了我一跳，你才不认得自己呢，”眼光一转看见他手中物事，立时一把夺了过来：“你翻这个做什么？”
阿悠无辜的笑：“不是你叫我收拾东西的么？”
我啊了一声道：“那好，你收拾完了，去玩吧，啊。”
阿悠不走，狡黠的笑：“叫我走可以，先告诉我这个是什么。”
我将手里的东西向后藏，阿悠一把扯过来，往自己身上比：“我瞧着，青莲色，绢布，一丈二尺，嗯，我看够用了。”
我见他已经猜了出来，倒也不必再遮掩，收了布，微有憾色的道：“可惜咱平常人家，只能用些普通料子，不然你若穿起绫罗绸缎来，满街的少爷们，都要被你比了下去。”
阿悠手指轻轻抚过布面，带着一丝恍惚的微笑，轻轻道：“绫罗绸缎又如何？若是能时时穿着你亲手做的布衣，我宁愿终生不着丝罗。”
我伸指一点他额头：“美得你，哪来的丝罗给你穿。”转身去收拾豆腐。
阿悠笑了笑，眉间的怅然之意仍未尽散，追着那话又问了句：“听你这口气，你是愿终生给我做布衣了？”
我诧异的回身道：“我和你将来是夫妻，我不做谁做？难道……”我眼珠一转，“你会另娶？抑或要纳妾？”
阿悠看着我，笑得羞涩而温柔，“素素，此生若能娶到你，秦悠再无它念，另娶或纳妾，绝无可能。”
我微有些喜悦，然而那喜悦里突不合时宜生出些微的辛酸，勉强笑道：“你倒是越来越肉麻。”
阿悠负了手，神思有些恍惚的样子，突道：“素素，你是忘了，当年，我对你不是很好。”
“哦？”
“我虽和你自幼定亲，不过家母庭训甚严，总望我读书有成，考取功名，搏个一官半职，好重新光耀我秦家门楣，我那时为了不负家母期望，尽日埋头读书，心思全在日后蟾宫折桂，簪花夸街之上，对你颇有冷落，原本我们可以早日成婚的，也因此耽搁了，想来你定然很怨恨我。”
我想了想，道：“不记得了。”
他道：“你总不愿和我多亲近，你可想过原因？”
我见他提起这个，微有些尴尬，红了脸道：“敢情是因为如此？我说呢……”
他上前，诚恳的执了我手，道：“如今我知悔了，富贵荣华虽好，终不抵知心人儿日夜长伴，素素，且待我和你，重新开始。”

第三十五章 两心凄凉多少恨
晚餐时，阿悠看着盘内粉嫩晶莹的菜肴，挑起一边眉毛，“素素，这不是你从临洮府酒楼里偷出来的吧？”
我煞有介事看了看，点头，“是啊，你赶紧吃了毁尸灭迹，不然等会捕快来了正好拿个人赃并获。”
阿悠笑，“偷菜未必，偷师却是肯定的，说，跟谁学的？”
我咬着筷子斜睇他：“还能有谁，谁往我家跑得勤？谁又常送了吃食来？说起来此地民风当真爽朗，明知我们是未婚夫妻，居然也如此光明正大的觊觎别人相公。”
阿悠放下筷子，似笑非笑托腮看我，“素素，我可不可以认为你是在吃醋？”
我不答，筷子不轻不重的敲上他手背：“少废话，快吃饭，没见菜都凉了？”
他却顺势手掌一翻，握住了我的手，声音低沉。
“素素，听你那一声相公，我真欢喜。”
我望着他，这个表像温柔，神情里却总隐约一抹疏离神秘笑意的男子，此刻神色沉肃而庄重，言语诚恳。
“此刻我只愿，这声相公能听你叫一辈子。”
我垂下眼睫，眼光掠过他修长而骨节均匀的手，半晌抬起眼来，笑道：“你这话说得奇怪，我们本就有婚约，这相公本就应叫上一辈子，只怕届时你听腻了也未可知。”
“怎么会，”阿悠收回了手，敛了方才的沉肃神情，又恢复了先前的懒散，笑道：“你还没回答我，这圆子这般好看，怎么做的？”
我舀了一个圆子给他，道：“其实也是普通饭食，只是我手拙，学了好久才会，不过是用新鲜才点的水嫩的豆腐，加上剁碎的上好的精肉，生姜，鸡蛋，盐，搅拌均匀，再在碗内倒上白面，将豆腐肉团在碗内滚成团状，下在沸水里，等浮上来再捞出，稍凉后下在肉骨汤内，加紫菜虾仁烧开，小火炖上一刻钟后，装盘撒葱花便得，你尝尝，可吃得？”
阿悠却一时不急着吃，看着碗中圆子良久，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眼中神情，奇怪的问：“嗯？你没胃口？那我去给你做些别的？”
他仍不抬头，只淡淡答道：“不是，很好，我瞧着好，不忍下口罢了。”
说着慢慢尝了，不待我问，再抬头时已是满面微笑，神光离合，道：“真真是一生难忘的好滋味。”
我微微一笑，道：“你总是吃的少，这天寒地冻的，少吃可不成，便想着给你换换口味。”
阿悠细细缀饮碗中的汤，似是漫不经心的问我：“你可愿这般待我一辈子？”
我给他夹菜，回答：“素素自然是愿一辈子好生待你的。”
他端碗的手极其轻微的顿了顿，随即如喝酒般将汤一饮而尽。
窗外寒风呼啸，枝叶瑟瑟声清晰可闻，屋内生着火炕，温暖如春，油灯的光芒被透窗而入的细微的风吹得飘摇，映得炕上人儿一对桃花面，半靥迷蒙颜。
吃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从集市上听得的消息，便道：“阿悠，那事果给我说中了。”
阿悠正在走神，闻言一愣，道：“什么事？”
我嗔道：“你发什么呆？我是说前段日子你说那个燕军和南军在东昌有大战，当时我说燕军必败，今儿我在集上便听说了，果是败了。”
我偏头，看着他的眼睛，他微有惊讶之色，坐直了身体，道：“果真是败了么？我这几日都闷在家中，却是不知，素素真是好见识，若是那燕王得你为幕僚，只怕也可避免此次惨败了。”
我转开眼，笑道：“说什么话呢，我这点小见识，也配做一军幕僚？没的笑掉人大牙。”
说着便收拾桌子，阿悠也过来帮手，我将盘子端起，忽道：“先前看到鸽棚里那只灰背，不知怎的突然又不理青眼了，背对着背，看起来倒是好笑。”
阿悠扬扬眉，“许是吵架了。”
我噗嗤一笑，自转身去厨房，走了一半回首，见阿悠负手而立，看着黑沉沉的窗外，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
过了几日是腊月二十三，送灶，小年，我为此又去了集市几回，阿悠几次说过不要我辛苦奔波，我都笑着拒绝了，出去散散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我哪有他那么懒，一冬天足不出户。
晚上做了几个小菜，又温了壶酒，阿悠问我怎么突然想起来喝酒，我道：“是个好日子，助助兴也罢。”
他默然，半晌道：“是，是个好日子。”
那一晚他喝得半醉，趴桌上就睡着了，我扶他回房，一路埋怨：“看起来瘦，其实重得要死。”
好容易将他安置在床上，正要转身，却被他拉住衣袖。
我一惊，转身看他，他房中没点灯，今夜亦无月，隐约见得他目光灼灼，毫无醉态。
我的手心立时沁出冷汗。
他用力一拉，我身不由己踉跄跌入他怀中，清馥的酒气淡淡的逼过来，夹杂着他素有的杜若气息，在这夜色里，散发迷离魅惑馨香。
他双臂如铁，将我扣在他胸膛，我们鼻尖相抵，鼻息互闻。
双唇触及，柔软而温凉的滋味，却如被电击，麻至心底。
我的心中翻转过无数个念头，然而还未想个明白，天地颠倒，他一个翻身，已将我翻转至床里。
我背后靠墙，他双臂成环，环我在怀中，似，逃无可逃。
他俯身，咬啮上我的唇，灼热而温柔的力度，辗转出淡薄的血色，我闭上眼，脑海里有什么飞速一闪。
碧色的酒液染湿手指……微笑盈盈的眼……一路吻去酒液的淡色的唇……轻轻的咬啮……
有个声音清晰的道：“莫如云易散，须似月频圆。”
谁？谁？
谁在唤我？
我睁开眼，一掠而现的泪光，在我眸中瞬间消逝。
万千怅然，不能不为。
抬头，望着他色若春晓的容颜，我微微笑着，手缓缓抚上他的发。
顺着如缎的发丝，自下而上，如同抚摸世间名琴的琴弦，小心翼翼的，直欲抚上他的发结。
指尖将触的一刻。
他突然放开了我。
他双臂放开，向后一仰，坐倒在床上，我们相对而坐，笼罩在彼此的目光中。
半晌，他忽然转开脸，稍顷后再回首面对我时，已是微笑如前。
但再难如同平日春风般的微笑。
那笑容里，落寞，悲伤，自嘲，轻讽，什么样的复杂情绪都有，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醉意和笑意。
我不避让这样的目光和笑容，因为我想我的神情和他一定是相似的。
忍着如绞的心痛，我静静下床，擦过他的肩，他一动不动。
我推开他的房门，走到外间，再一脚踹开正屋的门，门板被撞至两侧直开到底，击打在墙上，再反弹回来。
我走到院中。
满院积雪盈尺，阿悠曾说要铲起，被我阻拦了，我喜欢那份平整洁净，从未有人履足践踏的雪白。
看起来是一床好被，又厚又软。
我缓缓躺倒，倒在被中。
※※※
除夕之夜，我裹着厚被，在炕上渡过。红着因伤风而堵塞的鼻子，接过阿悠端来的汤。
那夜以雪为被的后果，便是我着凉伤风，虽然我根本没睡上一会儿便被冲出来的阿悠抱回了房，可许是内外交困，心神动荡，我竟轻易的病倒了。
阿悠侍候汤药，对那晚的事绝口不提，我自也乐得装傻。
虽说我尚在病中，多少坏了新年的兴致，但阿悠还是忙忙碌碌准备了许多，摆了满满一炕桌，我吃一口，便赞一声：“你的厨艺看来也没搁下，我还以为这个月都是我掌厨，你又忘记怎生执炊了呢。”
他道：“有许多事，不是那么容易忘的，别说搁一个月，就是搁一辈子，再到下辈子都说不定还能记得。”
我埋头吃菜，道：“记性太好也未必是好事。”
他笑道：“有的人不是记性太好，是心志太强，哪怕忘记了，他也有本事叫自己不抹去过去的印象。”
我不住伸筷夹菜，“这样的人其实也没意思的很。”
“是啊，”他心有戚戚焉的点头，“够傻的，不过，我相信这世上一定有比她更傻的人。”
我停了吃菜，抬头向他温婉一笑，道：“说这些闲话做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来，我先干为敬。”
酒杯轻击的声响，响在温暖而安静的小屋里，声音清脆，铮铮有声。
我闭上眼，再次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似真似幻的呼唤。
再睁开眼时，看见他正看我，目光澄明。
举杯就口，彼此相视一笑，建文二年的除夕，便在流动的眼波里，静静的流过了。
※※※
正月十五，看花灯。
我一大早起来，打扫了院子，连鸽笼也好生收拾了一番，早早将诸事收拾停当，等着晚上出门。
到得晚上，翠翠邀了我一起，收拾齐整了出门时，阿悠突然从他的房间里出来，笑吟吟道：“去玩也不带着我，素素你真是偏心。”
我一见他装束，立时吓了一大跳，睁大眼睛，期期艾艾道：“你你你……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他穿着我做好的棉袍，青绢细布，长短倒也勉强，但那针脚实在令人汗颜，我当初做好后左看右看，实在不忍用这么拙劣的技艺来玷污他的好品貌，便藏了起来，如今却被他翻了出来，居然还堂而皇之的上了身。
我以手抚额，叹：“苍天啊，降个雷下来劈死我吧。”
瞪大了眼睛的翠翠深有同感的点头：“是该劈死你，瞧你做了什么缺德事啊。”
阿悠却不以为然，含笑而立，全不管那衣服生生辱没了他翩翩公子的风神，我劝了几句他只含笑听着，却完全没听进去，我只好当没看见，拉了满脸愤愤的翠翠一起出了门。
正月十五，架松棚，缀彩缦，悬彩灯，一路行来，无论城乡，皆张灯结彩，大放光明，百姓们摩肩接踵，蜂拥来赏，看酸了眼珠，且不说各家铺户都争奇斗胜，亮出色彩，花样不一以料丝、纱、明角、麦秸、通草制作的宫灯、裙灯、狮灯、龙灯、桶灯、檐灯，各寺庙道观的道灯佛灯水灯也一一照亮，笙歌处处，伎舞翩跹，锦绣灿烂，光彩照人。
我被裹在人流中艰难前行，喃喃道：“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接汉颖星落，依楼似月悬。这民间灯市，倒真是颇有奇趣。”
阿悠一直牵着我的袖子前行，怕我被挤倒，时时相护，因了他和我的好相貌，我们身侧的人尤其要多些，探头张脑的颇为可厌，阿悠因此越发吃力些。
满市灯火的斑斓光影，却不能映得他如别人般红霞满面，反倒更显得神色雪白，因为人太多，我担心袖子被拉扯扯掉，便反手去握他的手，一握之下不由惊啊了一声。
他的手，冰般的凉。
我的手指，立即翻上了他的腕脉，然而他迅速转头，抽回了手。
灯火过于灿烂，看不分明他眼底的神色，人声过于嘈杂，辨不清楚他的声音，我呐呐的问：“你可是病了，或是……冷？”
他摇头，取笑我：“许是你替我做的棉袍里塞的是芦花？”
我却无心玩笑，闷闷的瞅了他一眼，然而他又转过头去，他一直在我前方，身形又高，我看不见他的脸。
仰头看天上圆月，被一层稀薄的云缀了一角。
一个画面，突在月色明光中一闪。
树上吹笛的少女，背对着的银衣少年，深衣洇开的血迹……
看不清颜容，心，却在这个印象闪现的那一刻，细切的痛起来，似有人以小刀，撬挖了我某一处的软弱。
忽听人群熙攘，欢呼声起，与此同时眼前光芒大盛。
咻的一声烟火腾空，光影分五色，耀亮半个天空，映得人须发皆亮，不辨妍媸，漫天里开出了四季的花朵，富丽如春，绚烂似锦，横贯黛青长空，真真火树银花，炫目已极。
阿悠亦仰头看着，弧度美妙的下颔，盛唐诗歌般精致流畅，然而我听得他轻轻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我呼吸一窒，黯然转脸，装做没听见，拉了他去寻了处人少的河边，相倚而坐，他轻轻揽我在肩，道：“素素，人生若永能如今夜烟花灿烂美好，该有多好。”
我默然，他停了停又道：“许是不能，但即便是多美上一刻，也是好的。”
穿着厚厚的棉袍，居然能感觉到他手掌冰凉，我不能自己的轻轻颤抖着，在被烟火遮掩了颜色的月光下，终于缓缓靠了他肩，道：“是，真好。”
那晚我们一直静坐到夜深灭灯，人群散尽，方携手缓缓归去。
夜半，我悄悄潜入他的房间，见他闭目盘膝，长发垂落，一缕黑发被汗水粘湿在额头，无知无觉。
我轻轻拨开他额前乱发，在他身前痴痴坐了很久，月色一点点西移，自窗前移至床下，再至屋角，再渐渐泯灭。
临了我长叹，道：“罢了，罢了。”
泪如雨下。
※※※
自此过了段清净日子，彼此活在彼此最单纯的笑靥里，我下厨，他笨拙着学烧火，我洗衣，他负责晾晒，我们头碰头钻研豆腐的二十七种做法，或者一起嘲笑临洮府新时兴的，明明看起来很像长蔫的韭菜的挽眉妆，我辟了院子里一方小小地方种点瓜果，他时常扒开来看长出来没有，被来浇水的我一葫芦砸在脑袋上，他打猎时我偷偷放走可怜的兔子，引得他一路追杀我，害得我差点跌进陷阱，最后还是他背我下山。
一段如同普通感情浓厚的未婚夫妻，最寻常却最温馨的日子。
在那许多双目朗朗相对的日子里，我命令自己忘却那许多缠绕的犹疑，闪烁的神情，和脑海里飞闪得越来越频繁的某些记忆。
那九十光阴，我终于获得了久违的快乐，我想，他也是。
三个月后。
我蹲在院外一处小小田垄前，查看我种下的瓜秧子长势如何。
阿悠蹲在我身侧，用树枝拨弄那细细的，一看就知道养分不足的藤蔓，嘴角一抹戏谑的笑。
我推他一把，怒道：“你笑什么笑，我跟你打赌，这瓜一定长得出来。”
他扬眉：“我有说长不出来么？长是一定长得出来的。”
我盯着他，直到他把后一句话吞进肚里，他悻悻笑道：“谁叫你嫌粪臭……”
我怒视他，他终于闭了嘴。
回到屋里，洗了手，阿悠往椅上一靠，笑道：“这几个月过得清闲，倒是舒服，今天难得做些事，倒腰酸背痛起来了，”他看了看我，“你很久没去集上了，最近听说集上来了许多外地人呢。”
我拭干手过来，道：“肩膀痛么？我给你按按。”
他顿了顿，道：“好。”斜坐看我走近，嘴角噙一抹奇异的笑。
我走近他，转到他侧后，手指将落于他肩。
他突然一沉肩，卸下了我的手。
幽幽道：“够了。”
我缓缓收回手，拢入袖中。
他头也不回，却突然反手一掌，直袭我左肩。
我一旋身，已在丈外。
阿悠没有继续动手，转了身，看我，面色平静，良久道：“我真是越来越蠢了，明知道是这个结果，还非要试一试。”
我不语。
他缓缓道：“你的武功，已经全部恢复了吧？”
我笑了笑，拉过凳子坐下，道：“是，刚刚完全恢复。”
“但你的记忆并没复原？”
“如你所愿。”
他仰头想了半晌，叹道：“看来问题就是出在你的武功上。”
我淡淡道：“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手法封了我的记忆和武功，但你想必没见过我的真元之珠，否则你就当知道，我的武功出自独门，和天下任何流派都不同。”
“想来如此，你独特的真气运行法门使你的真力渐渐挣脱了我的禁制，当你发现自己身怀武功时，你便开始怀疑我的话，试想普通人家女儿，怎么可能身怀高深武功心法？”
“我对自己的秘术过于自信，我也太不喜欢对你撒谎，不然我可以将谎言编得更周全些。”阿悠语气其实并无遗憾，他眉目间闪动的，更多是疲惫。
我顺手取过桌上一樽酒壶，为自己斟了杯冷酒，一仰头饮尽苦涩滋味，“再周全的谎言，总有揭破的一天。”
阿悠笑了笑，问：“你是什么时间发现自己有武功的？”
我道：“五个月前。”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道：“果然如此。”
我又一杯下肚，道：“你也早就心里明白了，是不是？”
他怆然的笑：“彼此都明白，因为，从那日开始，我们就互相试探，一日未休。”
我轻轻抚摸着粗瓷酒壶，如同那是精致的钧窑美瓷，带着一丝怀念一丝惆怅一丝怨恨，道：“你以燕军南军东昌之战，试探我是否恢复记忆，我趁机也查探你消息的来源，顺便用你那群鸽子暗示你，看你的反应。”
他点头，想了想，似觉得有趣，突然笑起来，竟至笑出了眼泪：“看，多么有意思的一对，当真是棋逢对手，各怀心机，有趣，有趣之极。”
我转开眼，道：“你四周都布了手下吧，寻了那么多一模一样的灰背鸽子来，放出去送信一个，立即在笼子里再放上一个，任何时候都叫我无法发现鸽子少了。”
阿悠扬眉：“可惜你最后还是告诉了我，不是每个灰背，青眼都会喜欢，我千算万算，算漏了鸽子居然真的有感情。”
我冷冷道：“人既然有情，鸽子凭什么不能有？”
他突然倾身看我，盯住我的眼睛，道：“人有情，你呢？你有没有？这许多日子，你告诉我，你看到的是真情抑或假意？”
我避开他的目光，看窗外墙下种着的千日红，正开得活活泼泼，灼灼其华，一眼望去烂漫如云霞，千日红，多好的名字，可惜，人无百年好，花无千日红。
他见我不答，轻笑一声，转了话题，“你又是什么时候联系上你那些人的？”
我的眼色冰冷的飞过去，“年前，翠翠和凤仙她们来邀我去集上采办年货那次，只可惜，我并没能真正联络上他们，他们看到我目光一亮时，就已经被你的人发觉了，你是何等人？你不安排妥善，怎会任我单独出门？”
他默然不语，也取过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
“我第二次再去集市上时，就已见不到任何见我有异样神色的人了，我知道那些人，不是被你杀了，就是被你囚了，我再去也是徒劳，反会给他们带来杀身之祸。”
阿悠单手搁在椅背，懒洋洋倾酒入喉，“我没杀他们，你放心。”他抿了抿唇，道：“你又是如何知道我头发里藏了东西的？”
我微微一恍惚，想起腊月二十三他醉酒那夜，那明明只是微疼却令人痛入心底的咬啮，想起我的手指只差一丝距离将要摸上他的发结，羞怒里生出几许悲凉，好一会才道：“你看似随意，其实极为讲究，衣服是换得很勤的，唯独那条发带，你从没换过。”
他含笑睇我：“你如何就知我不是一直在换用同样的发带呢？”
我淡淡道：“我曾做过记号，一个极细微只有我能看见的针孔。”
一壶酒给我们一问一答，很快下去了一大半。
阿悠的脸色微微染了几分酡红，青衣的身影映在日光的浮尘里，优雅柔和虚幻得不似真人，我看着他，只觉得人真的是很奇怪的东西，越美好的皮相，越复杂的内心，宛如画皮，卷了那美丽外皮，内里的，谁知道又是什么？正如此刻，看着阿悠秋水盈盈的眼睛，那些可爱的村姑们，会想得到他的城府之深，令人寒栗么？
“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既然不想带累他们，正月十五为什么又要出去，那晚之后，你为何又改变了主意，清清静静的和我过了这三个月？”
我指指他：“你有宿疾吧？每逢十五发作？每逢十五，鸽子闹得也更欢腾些，想必换来换去也勤？都是你在调动安排吧？我不知道你在安排什么，但你这一日一定最虚弱，你的日常护卫的人也必然另有安排，我若想寻得机会，只有在这一天。”
将最后一杯酒喝掉，我道：“至于后一个问题，我不想回答。”
是的，我不想回答，不想告诉他，月圆之夜，熙熙攘攘的灯会上，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我望着他被汗濡湿的背心时心中的无限苍凉，不想告诉他我无论如何也不忍再让他支撑着病体去阻拦我的回归，不想告诉他看着他的疲惫我亦觉得万分疲倦，不想告诉他那夜我坐在他床前突然万念俱灰，最终决定暂时放弃。
我厌倦了这漫长的钩心斗角，相信了我自己内心的感觉，我看着他时的欢喜而激越的情绪告诉我，这个男人我爱过，而他看着我时的微痛神情亦告诉我，这个男人他爱我。
那么，就如他所说，那美丽的一刻，能多留一阵也好。
那夜，我对自己说，既然那时我还不能完全脱离他，既然我们还要如前相处下去，既然最终离别迟早会来临，那为什么要在凄然的结束之前，还让那些无穷无尽的试探与被试探破坏了短暂的相处日子，败坏了彼此的心境，在各自筑起的巨大心防前辗转叹息？
那便，好好过着余下的日子，做一对最单纯的未婚夫妻。
也许很多很多年后，彼此可以将这段日子，不含任何怅然的，欢喜流泪着想起。
阿悠，我不知道我和你有什么纠葛，是否牵扯生死大计，我只知道我的心告诉我，我不能永远和你在一起，那么，便将这短短数月，算做是我送你的最后的礼物。
……
我什么都没说，他看着我的神情，却仿如已将一切猜中。
然而他笑得更凄凉：“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就这么过一生，而只是这短短的三个月？”
我无奈一笑，道：“可能么？你可能永远做乡下小子秦悠？而我可能永远做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谢素？”
“而且，”我端着酒杯，怅然遥望着远方，喃喃道：“总有个声音，在呼唤我，我残余的记忆告诉我，有人在找我，等我，我听见他的呼唤声，日夜不休，有时很近，有时很远。”
身后传来细微的碎裂声，我回身，阿悠神色如常。
我静静的看着他，道：“该我问你了，怀素是谁？”
他端杯的手一顿，抬眼看我：“那天厨房里的试探，你果然听见了。”
我扯起一抹笑容，自己都觉得那不是笑容：“任何人对自己的名字都是敏感的，你这般试探我，我如何不知？”
他目光里似喜似悲：“我常常在想，喜欢上你是我的幸运抑或是不幸？如此冰雪聪明，如此洞若明烛，让人仰望追逐，却在仰望追逐中越发心生凛惕，唯恐自己不够好不够强，不够令你自红尘中，转头看我多一眼。”
我默然，在心中对他说，也许，很久很久以前，是你不曾多看我一眼。
吸一口气，我道：“我一直在等我武功完全恢复这一天，我对自己说，我不能放纵自己，我的放纵必然是对等待着我的人伤害，只要我武功完全恢复，我立即和你说开，如今，这一天既然已来了，你便也放手罢。”
他笑笑，神色平静的道：“若我不愿放手呢？”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放手，”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自有办法。”
阿悠偏头端详我，突然讥诮一笑，指了指那酒壶，懒懒道：“你有办法？你以为在酒中玩了花样，就能逼我放手？”
我目光一闪，缓缓抚摸那酒壶，轻轻道：“我会蠢得如此？明知你有防备还玩花样？”
阿悠突然冷笑起来，“你自然不会，因为你玩的花样，还带累着你自己——”
话音未落，他突然身形一飘，似一朵云游移过天空，一掠间已到我面前，探手抓向我咽喉，我冷哼一声，反指弹向他掌心，他不避不让，扑哧一声，掌心被我指尖洞穿，血光激射。
他神情变也不变，仿佛那被洞穿的手不是他的一般，来势不止，竟生生让掌心穿过我手指继续向前，我的指尖感觉到他血肉的热度，听到指骨与肌肉摩擦的吱吱之声，看着面带微笑的他忽尔冷漠锋利的眼神，竟不能自已手掌发软，一阵颤抖。
这么一软，他鲜血淋漓的手已到了我的咽喉，指尖一扣，厉喝：“给我吐出来！”
我对上他目光，只觉得幽深旋转似无尽黑色漩涡，牵引着我飞快下坠，立时头脑一晕胸中欲呕，他指力向下一引，轻轻一弹，我喉口一紧，哇一声，刚喝下去的酒立时全数吐了出来。
他尤不放心，又逼我灌了许多水催吐，我被折腾得精疲力竭，趴在桌上没力气说话，他仔细看了看我神色，才坐到一边，素来温柔的神色冷酷如铁，双唇紧抿，目中的光，微带暴戾。
我昏昏沉沉抬起头来，知道我的计策还是落了空。
酒里原本无毒，我最初喝的两杯酒也无毒，以飞燕草练制的毒汁涂在酒壶壶盖里，我喝完两杯酒后抚摸酒壶时，以内力激起壶中酒液逆流，直触壶盖，毒汁一点点融化在酒中，阿悠喝时，酒中便带了毒。阿悠见我先喝，半日没有动静，自然也不会疑心，为了取信他，我甚至也一直陪着他喝毒酒，只是我没想到，我终究低估了他。
他自怀里取出一段银色柔软丝绢，慢条斯理的包扎掌心伤口，我望着那丝绢心中苦笑，还说不是贵公子，连寸丝寸金有价无市的“霞影纱”都只是随意拿来裹伤，有多少人能有这般的奢华？
远远坐开的两个人，一阵沉默，我闭上眼，不想抬头也不想看他。
良久，感觉到他缓缓走到我身边，声音竟已恢复了先前的和雅：“怀素，你想以毒挟制我为你解封，你当真对我一点顾惜之意也无？”
我咬紧嘴唇，拒绝回答。
“你打的好主意，毒倒我，逼我为你解封，然后再给我解毒，趁我未完全恢复时离开，你武功既已恢复，那些护卫又如何是你对手，哦，怀素，我没自作多情吧，你会为我解毒吧？”
我睁开眼，淡淡道：“飞燕草本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毒，有你在身边，我又如何能炼制什么奇毒，即使我不解，想必你也死不掉。”
阿悠并不动气，只是俯身看着我，奇怪而意味悠长的眼色，半晌后他转身，背对着我，叹息，叹息声里已带了几分苍凉：“怀素，无论如何，我感谢你，感谢你隐忍的陪伴，感谢你没有拼命的去拣拾散落的记忆，感谢院中那些瓜果，你亲手洗涤的衣服，你的豆腐圆子和棉袍，感谢那最初和最后的快乐的几个月，尤其是最后三个月，我感谢你的放手，给了我最可纪念最不能忘怀的一段日子。”
他顿了顿，似是心情激荡难以为继，半晌道：“今日发生的一切，我宁可从记忆里抹去，无论如何，这段日子，在我心目中都毫无瑕疵，是我一生里最幸福的时光。”
步声橐橐，他似是正向门外走去，在门口处他停住，淡淡道：“你的记忆，我会为你解封，但不是今日，等我心情好了，我会来找你，在此之前，你且自己寻找答案吧。”
※※※
很久很久以后，我睁开眼，缓缓站起，步至阿悠刚才坐的椅子前。
摸了摸湿淋淋的椅背，我无声的笑了笑，他喝酒时一直将手搁在椅背上，指尖逼出的酒液悄无声息地顺着椅背流下，在地下积了一小滩。
我因为心绪复杂，错失了发现的机会。
扶着椅背，缓缓环顾四周，忽觉这素来稍嫌逼仄的厅室，此刻看来分外的空旷寥阔，凄凉至毫无生气，如同我的内心。
我闭上眼，那些清素平常的日子，一幕幕从脑海中流过。
听见女子敲着盆，清脆的笑：“阿悠悠悠……吃饭啦……”
男子轻嗔的温柔：“素素，你总似唤猪般唤我。”
……
筷子敲上手背，女子娇嗔：“发什么呆？”
搁筷的声音，男子声音诚恳：“素素，听你那一声相公，我从未如此刻这般欣喜……”
……
他微笑，声音低沉，“真真是一生难以忘怀的好滋味……”
……
我的泪，终于滴落尘埃。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去九月光阴。
九个月来，在这小院内生活的一切点滴，那言语晏晏欢声笑语，仿若还在耳侧，那厨中的炊具，院里的柴禾，壁上风干的猎物，檐下晾晒的旧衣，都还静静存在，只是，曾经使用过它们的人们，一个已经永远离开，另一个，即将永远离开。
我们都知道离开，便是永别此地，这处承载了我一生中最特别日子的小院，将永不会再有迎回主人的那一天。
轻轻抚摸过那不算平滑的饭桌，良久良久，我轻声道：
“阿悠，其实我也很感谢你。”
※※※
临洮府城不是第一次来，可我想这次是最后一次了。
今日如果不能在临洮找到那些疑似是我熟人的人，我将离开这里，天涯海角的找回我自己。
可我想阿悠既然有心要我仍旧对自己的一切懵懂，便不会给我留下任何机会。
无论如何，试试看罢。
临洮府最大的酒楼“临碧居”，算是临洮最风雅的去处，素来热闹得很，若要找人，自然要到人最多的地方去。
可我迈进酒楼时，依然因为那喧扰嘈杂而皱了眉，想了想还是没留在人最多的大堂，拾步往楼上走。
小二在楼口拦住我，笑容满面却眼神戒备：“姑娘，还是坐大堂罢，楼上雅座隔间……”
我低头看看自己衣着，淡淡一笑，扔过去一枚金叶子。
阿悠既已和我如此，自不必再遮掩着，他给我留下数目可观的金银，留下了一个包袱，里面有我一柄短剑，一个精巧的盒子，和一件奇怪的衣服，却将我给他做的那件针脚粗陋的棉袍带走了。
小二的笑容立即换了颜色，侍候着我上了楼，我望了望东西各有两个隔间，东边已有了人，西边仍空着，想了想，还是没要隔间，自在靠窗可见街景的桌上坐了。
楼上地方不大，收拾得洁净精雅，我惦记着寻人，选得那个视野最开阔的位置，离东边隔间近些。
要了几个小菜，就着满心烦闷自斟自饮。
满街人行匆匆，皆是陌生面孔，平凡而满足，也许衣衫敝旧，也许家无隔夜之粮，但无论如何，他们都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从何来，往何去，将何为。
而我，茫然如孤魂野鬼，等待着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人发现我，问：“怀素？”
哦，我叫怀素，这是我的名字总不会错，可是知道名字又能怎样？天下人人皆有名字，难道我能揪住任一个路人，问他：“你知道怀素是谁？”人家便能告诉我？
那还不当我是疯子。
喝着闷酒，隐约听得隔桌的隔桌在谈论燕军南军之战，燕军某支黑衣红甲的军队如何骁勇善战屡立功勋，据说这支奇军是燕王某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郡主亲自创建，那郡主又如何如何神奇……我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阿悠曾经拿燕军南军交战的事来试探过我是否恢复记忆，而我是懂兵法的，若非和我有关联，阿悠怎么会特意拿这个来试我？
那么，我必是和燕军或南军有关联。
但，是燕军还是南军呢？
这是个不能选错的选择，选错了，便意味我自投敌营。
我沉思着，却听得一直很沉静的那东边隔间里亦有人声传来。
先是中年男子的声音：“公子，你多少吃些，这家酒楼菜色清淡，尚可入口。”
没人回答。
那男子静了静，又道：“这许久了，整个天下几乎都走遍了……”
依旧静悄悄。
那男子似在轻声叹气，不住斟酒的声音，我听得明白，心里颇有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滋味，这也是个寻人的？已走遍天下？至今无获？以至寝食不安？真真比我还凄惨些。
又听到纸张悉碎之声，似有人摊开纸卷，那男子沉吟的声音传来：“公子，你说临洮府暗卫消息似有异常，我却看不出……”
有人轻咳一声，又一声，然后方低低道：“乍看来倒是如常，风平浪静，可我就是觉得不对，那些消息内容笔迹不一，笔法口气却极似，临洮暗卫不是一人，轮班值守，怎么所有人说话都是一个口气？”
他声音听来年轻，有些微哑，却似非生来如此，倒像是伤风或疲惫所致，我怜悯的想，许是酒喝多了，也未可知。
筷子碰到盘子的声音，似有人在夹菜，然后是那男子的声音：“公子，属下僭越，您不能再这样，我……”
一片沉静，我为那沉凝哀伤的气氛所惊，不由竖起耳朵听，良久方听得那年轻男子的声音，淡淡道：“我吃不下。”
我吃不下。
轻轻四字，无限悲凉。
我突觉得心中一恸，眼泪竟不由自主夺眶而出。
啼笑皆非的去擦眼泪，心道这算哪跟哪，好生生人家说一句就流起泪来了，就算觉得人家和我同病相怜，也不能脆弱如此。
然那眼泪竟似自己有生命般纷纷洒落，擦也擦不尽，恰在此时小二上菜，我怕红肿的眼睛被他看见，急忙转过脸看向窗外。
恰在此时，门声一响，隔间有人出来，我不敢转头，生怕对方见到一个女子莫名其妙在外间流泪，那岂不是招认我偷听人家说话。
那两人直接下了楼，我随意的看着窗下街道，忽觉眼前一亮，临碧居大门里走出的两名男子，一名灰衣中年，另一名却是青年男子，吸引住我目光的正是他。
雪衣乌冠，身形修长，浑身散发着清冷高华的气质，小二牵过马来，他认镫扳鞍，纵身跃上，单手牵着缰绳，雪色宽袖下露出清瘦精致的腕骨，手指优美，指节分明，行动间力度美妙，却又透淡淡疏离。
一个背影而已，却足见风华。
只是，我托腮想，太瘦了些。
那上好锦罗长衣，想来原本是合身的，却有些晃荡的样儿，那腰……我悄悄卡了卡自己腰围，这九个月懒吃懒睡的日子，我的腰，好似粗了些些？
看着他的背影，我努力在脑中搜寻是否有关于他的记忆，心里存着个渺茫的希望，也许，他找的是我？然而我的记忆总如这临洮的雨般，不想着它了也许它会冒上一冒，盼它来时它必是不来的。
我沉吟着想，太瘦了，在那片如蒙了厚厚云雾的模糊记忆里，似是没有清瘦至如此的背影。
※※※
在临碧居枯坐一日，连小二都忍不住好奇的探头探脑了好几次，若不是那金叶子足够付账，只怕他便要疑心我是没银子吃霸王餐来着了。
夜色渐沉，酒楼人渐渐少了，我叹息一声，会帐下楼。
即已晚了，便住上一日，明日离开这里，去燕军和南军交战之地继续寻访罢，我素来不是拖泥带水之人，决定等候一日无果，便不会心存希冀继续蹉跎下去。
找了家最大客栈入住，要了上房，坐在雅洁的室内我自嘲一笑，一对逃避战乱的普通夫妻？阿悠真是想做普通人想疯了，以他慵懒表像后时刻散发的高贵气质，和我的漫不经意里时时表现的见识和讲究，我们是普通百姓？贫贱夫妻？
早早吹了灯上床，睡至半夜，听得步声细碎上楼来，我迷迷糊糊睁开眼，见一抹颀长身影投射窗纸之上，步履轻若浮云的过去了，朦胧里想，这人武功倒是不错，又想，这侧影倒是好看得很，再想，半夜三更的不睡觉，在外面吃风吗？还打算继续想下去，却已抵抗不住那强大困意，坠入黑甜乡。
次日神清气爽起来，对着镜子照了照，自觉长得是个麻烦，遂去买了身男装，描粗了眉，却不敢将容貌大改，怕万一有熟识的人认不出我，又去马行买了匹马，骑了便往城外去，出了城门，我看着前方遥遥的两个人影，眯了眯眼。
倒是很巧，又遇上了，他们也是今日出城？看他们走的方向，倒和我是一路。
我注视着那清瘦的背影，对他生起强大的好奇之心，这个一看就知道是个贵公子的少年，不辞辛苦，千里跋涉寻人，为此郁郁寡欢食宿不安，想必，对离开的那个人，定是用情很深吧，不知怎的，我直觉他寻找的定是个女子，却又不知是怎样的故事，使得一对爱侣劳燕分飞，关山阻隔？
看着他们渐行渐远，我踢踢马腹，跟了上去，我总觉得，这个人给我的感觉是奇异的，明明是陌生的背影，然而许是我为他的遭遇所动，总觉得看向他的时候我的内心里总涌动着酸楚的情绪，这情绪与我看阿悠的感觉不同，看阿悠时，我的喜悦里时时激荡着丰沛的情感，仿佛怒涛拍岸，不停的冲击心房，我想我和阿悠之间，所历的一切，定是跌宕翻涌，长河滔滔的激烈爱恨交杂。
而他的影子，却令我心思化为涓涓细流，缓缓流淌，仿若扶花穿叶而过，一路不沾微尘，翠竹下一人宛然回首，正映着明月当窗，尘埃落定，笑颜在目，一切静好。
挥了挥马鞭，我远远的缀着他，我并不是个爱主动和人搭讪同行的人，那男子对于我来说，是个陌生人，而他看来那般冷淡疏离，若我贸然上前，只怕会被他轻鄙吧？然而我不知为何又不愿撂开他独自走别的道，反正方向一致，便远远跟着。
跟着，看他挺直背影单手控缰，嗯？单手？他的左手，为何始终没用过？
看他在树下打尖，那中年男子恭敬递上干粮，他不过略吃了几口，便丢开一边，自怀里取出个物事，细细端详，我隔的远，只看见似是细长之物，在日光照射下发出灿烂银光，他将那物绕在手指上，又捋直，反反复复，我看着，只想，他那刻面上神情，必是怅惘的。
夜里错过宿处，他两人找了一家民户投宿，我却懒得和人打交道，睡在那小村村外的林间，生了堆火，盘膝练功，试图以我独特的炼气法门，找到阿悠封住我记忆的穴位。
徒劳半日无果，倒出了身大汗，我睁开眼，颓然一叹，突听见笛声幽幽而来。
一曲《紫云徊》。
我凝神听着，端的是好技艺，清逸琅然，明澈如水，如云悠扬行于高天之上，转折徘徊，婉转脱俗，尽致淋漓，然郁郁之气溢然，气不稳则中力不继，难以控制，只怕一曲未毕，音便将裂。
果然，曲未终，音已断。
我以手抱膝，微微叹息：“因爱故生怖，因爱故生忧，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抬头，仰望被树木割裂的那一小块月亮，想着我的亲人们都是谁，在哪里，是否会因为我的失踪而焦心如焚，是否也会如这跋涉天下的男子寻找爱人般寻找我？
一时冲动，突然想当面看看那深情的男子，看看他的眉眼是否如他背影一般清逸，看看他怅然萧索的神情是否满载了尘世风霜，再对他说一声：“你把谁弄丢了？我就是个被弄丢的，你丢的是不是我？”

第三十六章 不信相思浑不解
想到就做，我霍然长身而起，不多时，已趴到他们寄居的那家人的屋侧，我忌惮着那两人武功了得，怕被发现，好在山风猛烈，声响猎猎，倒将什么都掩了。
本是可以大大方方敲门，可我又害怕打开门一霎他脸上露出的陌生讶异神情会给我带来巨大的失望，倒还不如吊着一份希望，先听听壁脚。
依然先听得那中年男子的声音：“公子，当初小姐并不愿你卷入战事，如何你如今又要去浃河？”
他道：“她那是为我想着，不愿将来我家中因此受了牵累，然而如今遍寻天下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想着，燕军南军交战总是大事，她无论在哪里，但凡脱得了身，迟早都会去的，毕竟那是她……”
说到此处他顿住，轻轻一声叹息。
那中年男子道：“公子，都是我不好……”
他轻轻道：“不怪你，是我太蠢，轻易入人彀中。”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半晌后又道：“她和艾姑姑同时失踪，按理说这两人走在一处，应当很明显，可为什么就一点踪迹都没有呢？”
那中年男子迟疑道：“那夜山崩……”
“不可能！”他一口截断，语气甚至是微带慌张的，我听得一呆，只觉得一颗心沉到了底，心里升起的那一点希望的火苗瞬间被扑灭，不是我，不是我，他找寻的女子，原来不是一个人失踪的，身边还有人，可我在临洮府病好以来，我身边一直都只有阿悠，哪来的什么姑姑？
这一下万念俱灰，再也无心听下去，我抽身便走，匆匆步至空旷之处，抬头见月色冷凉，远山萧瑟，忽觉心中悲愤，拔剑一砍，咔嚓一声，一株腰粗树木，被我锋锐绝伦的短剑拦腰砍断，坠落在地轰然一响，激起灰尘无数，尘灰里，我不避不让，呆呆坐倒在树桩上。
※※※
次日我便懒了许多，早晨起来时发现那两人已经走了，不紧不慢的跟着，反正同路跑不掉的，不过很快我就觉得惊异，那两人不知为何，赶路速度竟突然快了许多，那白衣男子神情间，远远看来也似是舒朗了些，难道，他们要找的人有了线索？
虽有些酸楚，也为他们欣喜，不过对比起自己，却越发自伤，索性也不管那两人，他们赶路风餐露宿，我早早寻了市镇的最好客栈住下，他们连三餐都恨不得在马上将就，我高踞酒楼满桌佳肴，眼见那两人行路越发心急火燎，倒似像在追着什么人一般，越发惹得我郁郁，接连几天，从酒楼上踢下去登徒子若干，教训横行霸道欺凌弱小者若干，砸了为富不仁欺压良民各地富户若干，完事后自然溜得比兔子还快，因为总在慢吞吞一路耽搁后再急火火一阵狂奔，所以虽然态度闲散，倒也未完全将那两人丢掉。
如此一路行来，不知不觉已近一月，我自临洮离开时是五月初，如今已进六月，初夏的景致自然是好的，一路行来时有葳蕤烂漫之景，可惜三个人都没心思领略。
这一日灿烂阳光下，我勒马河边，眼见远处燕军大营连绵不绝，黑压压一片如巨龙蛰伏于蓝天碧草之间，眼见那两骑昂然长驱至营地前，稍后便有一品阶不低的将领出来，亲自迎了出来，言笑甚欢的将两人迎进去，不由微微蹙眉，长吁了一口气。
他们，是燕军阵营的人，看样子地位还不低。
我绞着马鞭，沉吟，半晌后，决然一笑。
半月后，我如愿混入了军营。
三月浃河之战，燕军得力大将谭渊战死，他所统带的部队暂时划归大将朱能统管，为了促使原本不同隶属的军队更早融合防止军心浮动，也为了更好的驱使并不隶属自己的军队，朱能对麾下低层士兵和军官进行了重新调配，打散了一部分建制，新老士兵，嫡系外系混杂一处，也由此，给先后半个月一直在军营周遭潜伏观察，打探消息的我觑到了机会。
我找到了一个因口吃而素来不被同侪待见的原谭渊属下士兵，他被编入朱能军队后，原先熟识的人只剩下一个，而那人因他口吃少言相貌丑陋，也从没正眼看过他，我利用他出营的机会，堵住了他，以性命和金银相胁，逼得他惫夜跑回了家乡。
这人对打仗也是厌倦之极，虽说也畏惧燕军军法，但被我三说两说，便壮着胆子揣着银子跑了，我便描画一番，易容作了他的模样，混进了燕军大营。
一进军营我便哀叹，那人果然人缘极其不好……简直是太不好了，因为不仅没人肯多看他一眼，而且苦事累事都是他的，晚上睡觉铺位安排在帐篷口，夜里凉风一阵阵漏进来，薄被寒衿，连我都觉得难熬，难怪那人跑得飞快。
不过这样也好，没有朋友，无人愿意接近，我便没有被发现的危险。
只是每晚都要忍受睡眼惺忪衣裳不整的士兵从我身上跨过去出帐篷小解，有时回来时衣裳更加不整，我被迫免费观赏数次并被疑似某种液体淋过一次后忍无可忍，终于在某夜某士兵袒裤露腹回来时闭着眼睛以暗劲断了他的裤带，然后一脚将他绊倒，那倒霉家伙一头栽倒在另一个士兵肚子上，惊得那睡得正熟的家伙以为敌军夜袭，没命的杀猪般的叫起来，深夜寂静沉睡的兵营突然传出这样的声音自然是很惊悚的，几乎是同时，巡逻小队，各营地都次第被惊动了。
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一阵风的跑过来，各处营地帐篷里探出无数人头，接着又有将官赶来，一边安排士兵加紧守卫，一边严令不得慌张，我做畏缩状缩在暗影里，眼见那迷迷糊糊提着裤子露出半个屁股的家伙尴尬万分的站在一圈火把围绕的明亮火光下，在心中暗暗大笑。
大概是那被袭击了肚子的士兵叫得太凄厉的缘故，引起的骚动一时不得歇，不多时连朱能也匆匆赶了过来，我看见他身边的人，不由怔了一怔，往暗影里又缩了缩。
是那白衣男子，之前我一直跟在他身后，今夜却是第一次直面其人，只一眼，也不由为他风神所惊。
朗月星光之下，长身玉立白衣胜雪，四周粗豪士兵济济，越发衬得他清逸高华如天上谪仙，行止间的风姿，直可入画。
他虽看来年轻，神情清淡，但立在朱能身边，那沉稳静峙气势，较之朱能形于外的将军风范，不遑多让甚至犹有胜之。
他想必一直和朱能在一起，至今未歇，衣裳整齐得一丝褶皱也无。
我望着他，努力的想我是否见过这样一张脸，这样一张令人难以忘怀的脸，我不相信阿悠能让我彻底忘记，然而当我欲拨开脑中迷思，重重白雾立时厚如深云卷了拢来，遮去云后掩藏的容颜。
后脑生痛，几欲呻吟，我咬了牙，放弃了思索。
朱能问了问情形，也没有过多苛责，只命那士兵速速着好衣裳滚回去睡觉，我舒了一口气，不知怎的，我对朱能并不在意，却对那男子的清冷锐利目光颇为生惧，盼着他早点离开。
却是怕什么来什么。
人群已经散开，那士兵一转身，便听那男子道：“且慢。”
我心一紧，抬眼去瞅他。
他只看那士兵的裤子，淡淡道：“你过来。”
那士兵犹疑的看朱能，朱能怒道：“易公子叫你过去，你磨磨蹭蹭什么！”
看他神情，竟似对这姓易的男子颇为尊敬，这人，客卿不像客卿，将领不像将领，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那士兵见朱能发怒，急忙过去，那姓易的少年微微俯了身，仔细看了几眼他断开的裤带，我呼吸一紧，心知他是武学行家，定然已从那断口看出端倪。
然而他看完，面不改色挥手令士兵自去，又命众人各归本位，似是全无异状，我慢吞吞挪至帐篷口睡下，运足耳力，果听得断续语声传来。
“……高手所为……”
“私下彻查……”
“……加派人手守卫……”
心下凛然，心道这人年纪虽轻，却是个厉害角色，到了下半夜，果见军营里表面一切如常，四下巡逻士兵穿梭却越发频繁，口令似也换了，整个军营，笼罩下外松内紧的气氛中。
我帐中的几人，因是罪魁祸首，倒是睡不着了，被砸了肚子的士兵黄兴武将始作俑者悄悄笑骂一阵，那倒霉士兵讪讪赔礼，说了一阵，话题便转到刚才那易公子身上，那倒霉蛋便问：“刚那小子是谁？架子倒像比将军还大些。”
自许消息灵通的一个叫刘一铭的士兵笑道：“正宝，你连他也不知道，他姓易，前段日子过来投王爷的。”
正宝撇了撇嘴：“哦，不过是个谋士嘛，将军犯得着那么客气，再说那么年轻，能起什么作用。”
刘一铭白他一眼：“你懂什么，听说这易公子年纪虽轻，却是文武双全，厉害得很，而且他也不是谋士身份，他嘛……”他嘿嘿嘿一阵奸笑。
众人听得不耐，一迭声叫他快说，他只是笑，又道：“哎呀我要睡了，明日休息，我还得赶早起来洗衣服呢。”
正宝一拍他脑袋，道：“卖什么关子，叫阿木给你洗就是。”
我嘿嘿嘿的傻笑几声，做敢怒不敢言状，肚子里大骂，敢叫姑奶奶给你洗衣服？小心你穿了生癞疮！
刘一铭卖足了关子，得意洋洋环顾一圈，才道：“你们也知道，我是北平土生土长长大的，我婶娘在王府做事，消息自然灵通些，听说这易公子家世不小，名门后代，而且和王府里某位郡主交情……那个非凡来着……”他心照不宣的笑起来。
正宝瞪大眼睛道：“我道是什么来头呢，朱将军也毕恭毕敬的，原来是未来郡马啊，那我也没什么说的了。”
“呸你个小子，你算老几，本来就没你说话的份儿。”黄兴武没好气的骂了声，转头问刘一铭：“你说这是未来郡马，不过我听说王府里好几个郡主呢，到底是哪个的？”
刘一铭摸摸头：“这个我也不清楚，”他想了想，突然笑起来：“不过我觉得，照这易公子品貌，倒和咱们璇玑郡主很配呢。”
我正暗自想着那啥子璇玑郡主是什么东西，哪有人用这个作封号的，好大的口气，却见那几个士兵突然都一骨碌爬了起来，连连道：“真的？你见过璇玑郡主？听说郡主美貌绝伦智慧绝顶，是不是真的？”
刘一铭红了红脸，不好意思的笑道：“我算什么东西？也配见过郡主？我只是那年从宁王那里随王爷大军回北平时，远远在城楼下，见过郡主一面。”
他眯起眼睛，神色渺远，似在回忆当年城楼下，万军中，如对神祗般的遥望中，所见的伊人绝世风姿，良久才慢慢道：“那天易公子也在城楼上，他不知为何，弯弓欲射高阳郡王，阳光下他金光镀身，神威有如天人，我们都屏住呼吸仰望，然后郡主就出现了，她扑上城头，拉着易公子，两人自高高城楼飞落，看上去，好像仙人自云端双双降落般……曼妙得很，曼妙得很……”
他用力想了想，又道：“书上怎么说来着？惊鸿一瞥？真真是难以忘怀啊……”
一声嗤笑，正宝敲他的脑袋：“擦擦你的口水，你这什么表情？郡主是什么人？你也配肖想？”
刘一铭霍然转头，愤愤道：“我哪是肖想？我只是仰慕，仰慕你懂不懂？”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进来，却是一直没说话的士兵张行，“喂，你们是北平本地人，我却是不熟悉这些贵人，就觉得，这个郡主封号怎么这么怪啊，哪有人叫这个封号的。”
黄兴武道：“这个说起来就话长了，璇玑其实不是郡主的封号，这位郡主，据说不是王妃所生，而是个……私生女，大概朝廷便因此不给她封号吧，璇玑是北平军民自己给这位郡主起的封号，也是因为不敢直呼她名字的缘故，我看她也当得，容貌不必说了，还宽待军民，心地良善，北平城里有她令人开设的多家善堂，而且也是好武功，精韬略，擅智谋，懂军法，竟是个挑不出毛病的完人，这样的人，不配璇玑之号，谁配？”
刘一铭道：“张行，你不晓得这位郡主，总该知道不死营吧。”
张行懒洋洋道：“废话，燕军第一强军，人称地狱神军，人人骁勇绝伦，武技出众，且擅战阵伏杀，去年白河沟之战，若不是他们及时赶到救出中军，只怕你都早做了沙场亡魂了。”
“嘿！”刘一铭一拍大腿：“你可知道，不死营正是这位郡主一手创立，亲自统带训练的强军，白河沟之战是郡主及时带兵解围的，你还记得那天远远听到的乐曲？就是她一曲破大军，北军不战自溃啊……杨将军很神武是吧？这许多场战役打下来，燕军中很多士兵视他如神，可当年，他也不过街头一货郎，若不是郡主慧眼识英才，只怕他现在还在北平城卖胭脂呢！”
我听得打了个呵欠，啧啧，瞧这些无聊士兵，瞧这个因为战乱而分外幻想英雄幻想奇迹的年代，敢情枯燥的战场生涯，反倒激发了他们的说书水平，任什么稍微出色点的人，到了这些平凡士兵眼里，都添油加醋美化成神，时时化身为金甲神人，救万众于水火，解黎庶于倒悬，却不知，人就是人，再出色再完美的人，也难免有缺陷苦痛，你瞧着他风光无限万民俯首，保不准他夜半辗转从无安眠。
听得不耐，干脆睡觉，隐约听张行问起那易公子为何城楼弯弓射郡王却安然无事，也没兴趣去听，只觉得这事荒谬，八成是那小子哗众取宠胡编来着。
朦胧中，突听见一句话，如针般插入脑海，令我立时醒了几分。
“我怎么倒听说，这位易公子适配的郡主是常宁郡主？听说两人交情好得很，常宁郡主容貌秀丽，性情温柔，人又是一等一的良善，配这位易公子，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
黑夜沉沉，满帐篷的呼噜声越发衬得那寂静难挨。
我睁着眼，不知为何睡意突然全无。
就在刚才，听见黄兴武插的那句话，明明和我全无关系，明明是全无印象的名字，我却因此难眠。
心里有陌生的情绪翻涌，脑中有含糊的声音嘈嘈切切不休，某处在细微的疼痛，似蚂蚁咬啮，一点点的咬进去。
我抚着自己的胃，想着也许是不喜欢士兵粗劣饭食，伤了胃气？
掀开帐篷，明而清的月色奢侈的铺了一地，远远的，中军大帐前，一人长身而立，衣带当风，月下凝伫如玉雕。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那所谓才智绝伦的璇玑郡主？抑或秀丽温良的常宁郡主？
我笑一笑，放下帐篷，倒头就睡。
与我何干？
※※※
自六月始，燕军一路连续作战，六月，破平安于藁城，燕将李远于徐州沛县焚南军粮道，七月，燕军以计诱使吴杰战于滹沱河。
据说这些连胜战役里，都有易公子出谋划策之功。
前几次战役，我都懒洋洋躲在后面浑水摸鱼，时不时救上同帐篷那几个家伙一把，虽然他们对我并不好，但毕竟总有同帐之缘，总不能任他们死在我眼前。
只是有次那易姓少年在阵前观战，我怕被他发现端倪，出手慢了些，那个傻兮兮的被我截断裤带的段正宝，被砍断了一条腿。
那夜我听见他半夜呻吟痛苦难眠，悄悄点了他睡穴，凝视着他年轻痛楚的脸，想着他终身残废暗淡无光的未来，暗恨燕王无耻，什么冠冕堂皇的清君侧，什么胡扯靖难，不过为一己私欲，叔夺侄位而已，却令这许多鲜活生命枉死他乡，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千万家庭家破人亡，到头来，成就他一人辉煌。
帝王家，当真令人作呕。
我萌生了离开的念头。
我在这里做什么？不敢泄露身份，不敢显露武功，甚至不知道这是自己人还是敌营，我只是怀揣着一个自己都知道不会实现的渺茫的希望一日日的留了下来，却要忍耐着这许多无辜的死亡，淋漓的鲜血，满心的厌恶，以及，永不知是否值得的付出。
甚至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在这里，我不想承认，我是因为那个纤瘦的背影，月下的伫立，夜半吹笛的少年。
阿悠，距离我和你最初到临洮府时好像已有一年，你答应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你什么时候才能想通？或者，你根本就不想给我解封，只想看我如此茫然，于尘世徘徊？
以你的能力，你定然掌控着我的下落，然而你迟迟不出现，你的怨恨，当真至今未消？
我出神的看着那些沉睡的脸孔，想着也许明日，后日，他们便会死去，尸首不全残肢断臂，横陈于黄土黑天之间，而忙于征战掠夺的将领们，也许连尸骨都不会好生替他们收殓，直至化为白骨飞灰，消失于天地间。
人命于战时贱如蝼蚁，我又何必定逼着自己眼睁睁看着？
今日已经听说，明日又要开拔作战，分兵两处，一攻彰德，一攻大名，朱能这一路是和薛禄合攻大名，另一大将丘福跟随燕王攻打彰德。
彰德是燕军南下粮道必经之城，所以燕王亲自上阵，大名此处驻军不多，分兵去攻，也不过是为对彰德成犄角之势，有所钳制而已，所以算是个轻松的任务。
我打算，明天战时，溜走算了。
※※※
次日出战前，我见那易公子跟在朱能身边，他依旧一身白衣，只不过换成劲装，丝毫不在意自己如此触目极易成为箭靶，高踞马上，淡淡目光流转，被他目光扫及的人们，却都不由自主的一凛，情不自禁挺直腰背。
当天的战事实在乏善可陈，不过是流血再流血，直至胜利而已，朱能喊话，对方以箭矢回答，朱能也懒得多费唇舌，直接命令攻城，轻装骑兵迂回破坏路障，重甲步兵以战车攻城，更无数士兵如蚂蚁般攀着云梯，拼死攀缘而上，惨呼声不断响起，城楼上箭矢腾空如乌云，一声又一声尖锐的呼啸撕裂长空，投石箭矢有的落在地上砸成深坑，更多的是带着飞溅的血花和瞬间消失生命的躯体，从高高城墙上栽落，哀绝的惨呼里，幸存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和鲜血，继续狂奔上前，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淹没声声呻吟。
未几，城破，守军杀出，背城一战。
我高踞在远处一棵树顶，面无表情看着城门前自相残杀的大明子民，一边缓缓抹去脸上易容。
良久转开眼光，叹息一声，正欲下树，眼光最后对人群中那个白衣身影一掠。
混战军阵之中，他神色冷漠凝定如不动明王，单手策马，缰绳缠绕在左腕上，骏马飞蹄，一个起落之间已经冲到阵中，对着那忙忙列阵的弓箭手，竖起盾牌的步兵，以及在盾牌后急极竖起长枪的枪手，横剑一挥，弓箭拍落，盾牌碎裂，长枪落地，长枪手捂着被震裂的鲜血淋漓的虎口惨呼栽倒，一片慌乱中，守军匆忙列就的阵型已被他闪电般撕裂，人潮涌上意欲补救，却已来不及，那白色身影一踹马腹，逆风之中马蹄飞踏向另一处弓箭手集聚之处，又是一阵落花流水的冲毁与哀呼，弓箭手四下奔逃，他也并不追杀，只是前冲，白衣飞舞银光闪动，所经之处，溃不成军。
守城将领发现他的棘手，令旗一指，无数士兵狂潮般卷上，刀枪剑戟戳挑砍刺，寒光如雪杀来，他只是敛眉沉眸，单剑起落，动作精准迅捷，宛如行云流水，手挥目送般，接近他意图伤人的士兵，呼啸拦阻，再纷纷惨嗥着跌出，手中长剑如神龙在天，夭矫灵动，所向披靡，攻杀者虽众，却无一人是一合之敌。
血光飞溅，士兵们在地上辗转呻吟，但大多是失了再战之能却又不伤性命，屡战屡败之下，那本来欺他无甲胄在身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一次次缓缓退去。
我眼里掠过激赏之色，好武功好神威，好武功还不算稀奇，但能将武功控制得这般精妙，倒绝非易事，看来他安全无虞。
目光匆匆一触即过，我抿着唇转过头，眼角余光里飞闪过一幕景象。一人斜斜跟随于那易公子后侧，左手盾牌后隐隐可见单手斜挎劲弩，向着城头。
并未在意，纵身而起，然而我触及手中一条弯曲的树枝时，霍然惊觉。
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我扭身，再看了一眼，目光一寒。
是方位！
他所在的那方位，与城楼正成死角，任怎么射，也射不上城头。
已进入混战，漫天流矢，并非对射之机，那么，要劲弩何用？
那姿势，那方位，那手势……
我再不多想，双脚一蹬树身，直扑而下，大呼：“小心暗箭！”
这一声用了内力，声响震得几乎满战场人人可闻，马上的易姓男子霍然回首。
与此同时，那持弩之人手一颤，弩箭呼啸飞射而出。
那箭流光飞射。
那回首跨越时光。
那一回首，长风里，硝烟中，鲜血淋漓的战场上，满地零落的呻吟里，必杀的箭势笼罩下，他突然浑身一震，宛如被人点了穴道般，惊震绝伦的僵在了马上，凝成雕像。
他身侧的灰衣护卫，那般沉稳寡言以捍卫主子为第一要务的人，竟然如他一般视那弩箭于无物，瞪大了眼睛，手指抖颤，连缰绳都几乎掉落。
……
夏日薰风，带着淡淡血腥气息卷近，拂起他的衣袂，他突然开始颤抖。
那般沉稳冷淡，笑对生死，任何时候看来都坚冷清逸如碧水白石的一个人，不因暗算的杀着动容，不因血色的杀戮改色，却因为一个声音的乍响，因为一个身影的突然出现，在不能自抑的颤抖。
我身在半空，看见他越来越近的脸，和明亮如星的眼，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有生以来，我未曾见过一个人眼中可以有这般澎湃汹涌的情绪，这么多的，几乎可以满溢而出的惊诧与狂喜。
他在狂喜。
他为什么如此欢喜？
是否因为，那个声音，是他魂牵梦绕时时幻听的声音？是否因为，那个身影，是他夜夜不眠辗转挥之不去的身影？是否因为，那个人，是他历尽艰辛万里追寻誓不放弃的人？
……
我的心有刹那的了悟。
然而不及有任何反应，巨大的惊惶已经令我几欲惊呼。
他根本没有看见那强劲的飞矢！
只是呆呆的，无限欢喜深情的看着我。
忘记身处战场，忘记利箭袭身。
有一刹，我以为我在他眼中看见泪光。
难道……
然而这一刻来不及思考，我拼尽全力，反手一抽一甩，照日流电般射出。
锋锐绝伦的短剑尖利嘶鸣，追星赶月，在最后一刻，追上那必杀的一箭，堪堪触及尾端，将那箭撞得歪了一歪。
箭尖带着瘆人的啸声擦他右臂而过，带着一串鲜明血珠，夺的钉在地上。
他却看也不曾看一眼，却已自马上飞起，不顾自己扑向的方向正是箭尖所向，不顾如果我那一剑不曾撞歪箭尾他就会被一箭穿心，只是专注的，目光紧紧盯着我，腾空而起，白色披风翻卷如云，扑向我。
我怔立在当地，只觉眼前暗影一掠，已被他紧紧揽进怀中，听得他微微颤抖的声音响在耳侧：“怀素，怀素，怀素……”
似陌生似熟悉的怀抱，似熟悉似陌生的名字。
我有一刹那的僵窒，微微侧了侧头，感觉到他的发摩擦着我耳珠，丝缎般的触觉，淡淡的杜蘅气息笼罩近来，深幽而清远，那轻唤呢喃如细雨，一声声润湿了我的心，我只觉得自己绷紧的全身随着那呼唤一分分的温软下来，再兴不起半丝的抗拒与不适。
良久，我终于轻轻抬起手，反拥住了他。
他轻叹一声，将我抱得更紧一些。
我伏在他肩侧，无声的叹息，你是谁？你是谁？原来你寻找的果然是我，可是直到此刻，我依然不知你是谁。
看见同样扑过来却满脸欣喜驻足于半途，只以欣慰目光注视我们的那个中年男子，再垂目看他勉强压抑却仍微微颤抖的肩，我收回了那句：你是谁？
让他……多一刻欢喜也好。
那中年男子长剑飞舞如水幕，击飞纷乱的箭雨，他浑忘一切，只将我紧紧相拥，于纠缠呼喊着为生死搏杀的人群一隅，疾落如风流矢群里，遍地殷然血色与残落尸骸间。
※※※
天色将晚时，朱能终于攻下大名城。
火红的夕阳沉艳的颜色，透射在只剩刚刚经历烽火硝烟的城墙上，如泼洒了一壁的鲜血。
疲惫的士兵们此时才有心思远远的看过来，目光中满是好奇，我犹豫了一下，正要拉着那男子退开，却见一骑如飞而至，马上的却是朱能，他瞪着我，几乎快将眼珠都瞪了出来。
我在朱能惊讶的眼光中毫无瑕疵的微笑点头，转过身却问身侧那少年：“他为什么这样看我？”
原本微笑携我前行的他听到这话，立即顿下脚步，似是想了想，才缓缓回身看我，我对上他的目光，苦笑了笑。
半晌他低声道：“怀素，你……失忆了？”
“也许，”我吁了一口气，“也许是人为的失忆。”
“是谁？”他长眉一挑，怒气一现，立如利刃割过人的眉睫，锋锐凌人。
我淡淡道：“他说他叫阿悠。”
“贺兰悠。”他静静道，神色间倒不如刚才乍知我失忆的怒色逼人，只是更冷更寒了些，眉目如笼薄冰，“他封了你的记忆？”
我点了点头，他又问：“你……不记得我了？”
我很尴尬的不敢看他的眼睛，却见他只是微微一叹，轻轻拉了我到不远处一株树下，看着我的眼睛，淡而坚定的道：“没关系……你不记得我没关系，从现在开始记得，我定会让你永远不能再忘记我，怀素，我是沐昕。”
“沐昕……”我咀嚼着这个名字，品出微微的甜，心底有细密缠绕的情绪，丝丝荡漾，抬眼看他，夕阳的光影镀得他轮廓美好，神情坦荡明朗如皎皎美玉，我想他定是我生命中一个极其重要的人，我却将他轻易遗忘，然而他不愤懑，不沮丧，不迁怒，不曾指天划地叫嚷着报复寻衅，只是如此坚定的告诉我，他是谁，而他，将会努力令我此生，再不能将他忘记。
我微微笑起来。
沐昕，你可知道，刚才那一刻，我欣喜又后怕，欣喜我梦想成真，后怕那一路追随里我无数次的动摇，都可能与你错过。
就在这一刻，我的所有细微的感觉都在告诉我，你是我极亲密的人。
就在这一刻，我知道，终我一生，我不会再忘记你。
※※※
相依坐在树下，先取出白帕仔细将沐昕伤处裹了，雪白帕子沾染点点鲜红如桃花，看得我心里微酸，沐昕却微笑着将帕子收进怀里。
靠在他身侧，沐昕正简略将我过往的事说了一些，我静静听着，看着天边层云晚霞，渐渐谢却那艳红，看青碧天色转深黛，黛色天空里，闪起一颗颗星子。
沐昕的叙述在北平妙峰山那一处突转迟疑，“……那日我赶回北平，不知怎的总不安心，便干脆将刘成和寒碧流霞接了出来，那晚好大的雨，我担心刘成的病，便用了马车送出城，所以慢了些，赶回西山时已近天亮，结果……回来时便见你师傅背着方崎回来，说她落崖伤了脚，却怎么等也不见你和熙音，艾姑姑……”
我突然一颤，他立即住口，关怀的问我：“怎么？可是觉得凉？”
我摇摇头，蹙眉道：“只是突然觉得心悸……没事，你继续。”
他却伸手把了把我的脉，见无事方接道：“后来熙音淋得透湿的回来，神色惊惶，说你去寻找方崎的时候和她们遇上，艾姑姑正在崖下采药，你不放心也下了崖，那药草极娇气，沾不得铁器，艾姑姑怕她的药铲坏了那草的药性，要她回来取木铲，我便随了她去，结果还未到南麓，便听得山崩之声，阻断了道路，泥水滚滚而下，早已看不到你们所在的那崖……我那时，我那时……”他连说了几个“我那时”，似是心情激荡，竟一时无法接续。
我心中恻然，心知他当时眼见山崩崖堕，乱石飞滚，天地之威下人如蝼蚁，如何能有幸存之机？那一番撕心裂肺绝望伤痛，当真不可想像。
突然想到一个念头，不禁霍然抬头看他，他为我目光一惊，诧道：“怀素，为何这般看我？”
我指着他，“沐昕，你当时，是不是还是去了！”
他微微一怔，突然转过头去不答。
我知自己猜对，不禁恨道：“你不要命了！人力怎可与天地之威对抗……”
他一口截断我的话：“生要见人死要见……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在哪里却不能去救，什么都不做，我做不到。”
他的目光隐隐罩了丝黯痛之意，神情有些恍惚，似是思绪已经飞回了我失踪的那个暴雨山崩之夜，满地泥泞碎石，如横贯天地的瀑布般的暴雨中，那个白衣男子不顾乱石击身，扑入黑黄洪流中，以一己人力，妄图寻回自己心爱的女子，却最终，收获绝望。
我的心，钝钝的痛起来，深深吸一口气，逼回将落的泪水，却一时声音暗哑无法发声，只能喃喃用气声道：“对不起对不起……”目光触及他手上累累伤疤，虽已淡去，但仍看得出那伤痕尚自新鲜时一定极为狰狞，我颤抖着手，轻轻抚上那伤痕，想着怎样的摧残才会留下如此深刻的伤，想着他在那绝望的数日拼命的想将我扒出，鲜血淋漓依旧不肯放弃的惨烈惨然，一滴泪，终于落在他手上。
他缓缓抚摸我的头发，淡淡道：“没事了，不痛的。”那般的惨痛伤痕，他说来却是清淡如风，似是所有的激烈愧悔，都在以为失去我的那一刻罄尽。
我声音微颤的问：“后来……”
“后来是你师傅点了我的穴道，把我带回了北平……我醒来时已经在燕王府，你师傅说在燕王府等你回来，我等了很久，你都没回来，我便出去找你……后来在临洮，发现那里的暗卫有奇怪，然而查了很久，都没端倪，我只好离开，想着你无论去了哪里，都会记得燕军南军之战，我就在那里等你罢了，然后在庆阳府外十家村，我在树林子里发现被砍断的树木，那痕迹，分明是你的照日剑所致……”
他突然转头看我，目光清湛，“怀素，你永不能知道，那时我有多欣喜，有多感谢上苍，原来老天还是厚爱我的，它听了我的求祷，把你送回给了我。”
他轻轻叹息：“怀素，怀素，今日那一转身，便看见你于日光下，向我飞来，那时我真以为，是不是我中了流矢已经死去，然后看见成仙的你来接我，我当时想，我当时想，谁说死亡可怕？便是这样也好……”
我抱住他的右臂，将脸贴了上去，深深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沐昕，从今日起，你答应我，终你一生，请相信怀素不会轻易死亡，请相信怀素不会弃你而去，请在任何突降灾厄艰难困苦时刻，任何天灾人祸颠沛流离之时，记住我对你的承诺，并为我，好好爱惜你自己，等着我，与你团聚。”
※※※
久别重逢的夏夜，连虫鸣声听来也清越美妙，夜风涤荡尽了白日的铁血，渲染一天静谧芬芳的花香，我们的话题突然止住，不想再让那些疑团和隐隐的预感破坏了长久别离乍一相逢的欣喜，既然迟早终须面对，不如且将一切暂随风，共飨此刻温暖。
相依偎着很久很久，直至露水满衣，刘成带着淡淡笑意来传递燕王相请的消息，我们才缓缓起身。
朱能满面欣喜的跟在刘成身后，大嗓门嚷嚷得全军都听得见：“郡主，你可回来了，你把公子都快给急死了……”
我笑着敷衍他几句，目光有意无意掠过他身后那微有局促紧张之色的男子，他躲闪着我们，站在朱能庞大身材的暗影里，额上的冷汗，在八月夏夜的天气里，正密密麻麻的冒出来。
微微一笑，挽着沐昕的手，我态度闲适的上前，与朱能并肩而行，与薛禄擦肩而过时，我仿佛没看见他一般过去了，感觉到他绷紧如弦的身体突然猛地一松。
我恶意的一笑，突然回头，以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见的极细微的声音道：“薛将军，一箭之赐，我该如何奉还你？”
他立时再次僵住，我大笑着扬长而去，留下莫名其妙的朱能，依稀听得他讪讪道：“郡主越发高深了……”
沐昕轻轻捏了捏我的手，道：“你既然吓他，难道是不打算追究他了？”
“聪明，”我笑嘻嘻的看着他：“不过你是受害者，还得你说了算。”
“我自然是知道你的苦心的，”沐昕目光宁静的望着我，“如今正值战事，薛禄此举又明摆着有人主使，你我不依不饶闹上去，牵藤摸瓜的扯出那些人来，倒害得你父王为难，难道还要他阵前杀将？就算为了给我个交代，他处治了薛禄，隐在背后的人不过损失个棋子，还是不伤分毫，你我岂是肯做这般无用之事之人？”
我颔首：“你说得不错，不过我倒不是全为了我父亲考虑，他既然带出那群无法无天的手下，便付出些代价也是应当，只是现在还不是时机……”说到此处我顿住，沉默下去。
沐昕微带诧异的看我，我勉强回他一笑，淡淡道：“你知道，我丢掉了一些记忆，我觉得，我丢掉的这些记忆很重要，也许和你今日遇袭也有关联，我想，等我回复记忆，也许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沐昕轻声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先得找到贺兰悠。”
“他岂是轻易可为人寻着之人？”我摇摇头，“须得另想办法。”
正说着，却见前方有人探头探脑，我一眼便发觉是黄兴武那些人，想必听说了我的到来，想要看看那个真实的“璇玑郡主”，不由一笑，便听得清晰的抽气声，我好笑的转开脸，对沐昕道：“可记得前些日子那被剪断裤带的士兵？你当日可曾想到是我？”
沐昕道：“我总想着你回来便会直接见你父亲，哪想到你因为失忆，不敢表露身份，所以混进军营，而你那剪断人家裤带手法普通，我以为是敌方派来查探的外家高手，早知道你就在我身边，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你翻出来。”
我笑笑，悠悠道：“只要能相遇，任何时间都不算晚。”
他想了想，微微一笑，抬手替我挽了鬓边一丝乱发。
※※※
一路回营，遥遥看见父亲的大帐就在前方，朱能已经先一步令人快马驱驰向父亲禀告了我回来的消息，我们尚未下马，远远便见有人掀帘而出，微笑着迎了上来。
我的目光，掠过中间锦披金甲的中年男子，落在他身侧那年轻英俊，目光却桀骜放肆的少年身上。
听见沐昕轻声一哼。
我无声一笑，心道：“就是他了。”
那少年目光直直的射过来，眸色深暗，短短瞬间几度变幻，我细细分辨，那目色里，惊怒阴鸷兼而有之，倒似是惊的成分多些，我玩味的一笑，他如此惊讶……却是惊什么？
目光冷冷割过他的脸，我转开脸，向执了我手殷殷关切的父亲和声一笑：“承您动问，一切都好。”
父亲神色欣喜，叹道：“怀素，自从听闻你失踪，我先后派了数十批人在各地打探你的行踪，都一无所获，我为此辗转不安，若不是前方战事正紧脱不开身，我真想自己去寻你……”
我侧头，看见他神色里焦虑关切之意隐隐，倒不似做伪，心底微微升起一丝暖意，挽了他的臂进帐，坐下后方道：“父亲身负靖难之责，万千将士身家性命所系，怎可轻言离开，是怀素不好，不能为父亲分忧，反倒令父亲征战艰苦之际分心挂念，实在不孝。”
先前我和沐昕已经说好，不对其他人透露我失忆之事，一切皆如平常，所以我依着寻常王侯家的做派，努力做出父慈女孝的样儿来，不防父亲听了我的话，竟微微一怔，神色有些奇异，我心中一惊，转眼去看沐昕，却见他眼色颇为无奈，甚至有些微的忍俊不禁之意，不由一呆，心想，难道我素日并无这般温良？
赶忙岔开话题，问父亲今日攻打彰德顺利与否，父亲道：“今日我围困彰德，都督赵清说了一番话，我很有感触，想了许久，临了连仗也不想打了，就想着心里的事，正想找沐昕合计合计，可好你也来了，且和为父探讨一番。”
我饶有兴趣的问：“他说什么了？”
父亲笑了笑：“赵清是个妙人，我劝他弃城归降于我，他却道，作为臣子，只知听命于皇上，如我有日进了南京，别说亲自劝降，便是二指宽纸条相召，也必星夜来奔，至于现在嘛，却是多说无益。”
一旁的高煦冷哼一声，斥道：“狂妄！”
父亲睨他一眼，微微皱了皱眉。我却和沐昕相视一笑。父亲见了我们神情，不由欣然道：“你两个什么看法？说来听听。”
我向椅中一靠，懒懒笑道：“能有什么看法？这狂妄之人嘛，或许有之，却定然不是赵清，他不过在暗示你，他并无与你对敌之意，只要你做得了皇帝，他一样视你为主，他所谓的忠诚，非忠建文，非忠皇权，只不过是坐天下的那个人而已，便是一介乞丐掌握军权黄袍加身，他也不会介意伏于玉阶之下山呼万岁的。”
我这颇有些大逆不道的话一出，四下侍坐的将领却毫无惊色，父亲脸上一直徘徊不去的轻微疑惑之色也顿去，畅然笑道：“怀素，你还是这般说话，我更能习惯些，你说的不错，我在彰德城门下听得这一番话，立时悟到，将兵力纠缠在这山东实为不智，这般一地地的蚕食下去，要打到何年何月，才是个头？”
沐昕接道：“靖难之役至今，大小战役十数，然王爷至今不过保有北平，永平，保定三郡而已，若是再一城一地的攻下去，对方地广兵多，王爷这三郡之力必然是耗不起的，不过，听闻朝廷已将兵力全数派遣至山东与我军对战，京城倒是兵力空虚……”
话至此处，父亲已经面露欣然之色，我笑笑，伸指指向地舆图，道：“别绕弯子说话了，谁说攻占京师，就必得先取山东？一地之输赢如何能动摇根本大局？怎样才能令举国动荡天下来归各路诸侯皆景从？如今，大伙该开窍了吧？且看着——”
手指一弹，一枚石子飞射，直袭：京师。
啪的一声，精制羊皮的地图上应天的位置，成了一个黑色的空洞。
“好！”父亲一拍案，长笑道：“撤彰德之围，避铁铉盛庸，绕开山东，自中路长驱直入，直逼应天！”
※※※
满座兴奋鼓噪喧哗里，我和沐昕相视一笑，同时起身，我道：“父亲既然有了良策，我们留这里也是无益，有些事还得处理，告辞。”
父亲愕然，急忙站起，道：“怀素，你刚回来，如何便要走……”
我目光一睨薛禄朱高煦，还有一脸若无其事的丘福，嘴角掠起一抹冷笑，随即消失，淡淡道：“父亲，祝你此次直捣京师旗开得胜，待得乾坤底定，怀素定亲奉玉樽金觥，为父亲贺。”
说罢不看父亲的苦笑，转身便走，行至门外，我停住脚步，想了一想道：“父亲，近日我又寻思着一些新阵法来，想在不死营试试实效，我且先将不死营带回去了。”
父亲颔首：“大军连番作战，也需要修整，今日虽定下此计，但离万事俱备挥师南下还有些时日，你且带着不死营回去便是。”
我点点头，又道：“父亲，这些年我常在外，也不能时时为你参赞军务，而此去京城前途未卜，有些话便提前说了罢。”
父亲急忙道：“你但说便是。”
我语气诚恳，“父亲此次直袭京城，是险中求胜之举，一旦挥师，取胜之机，不过一个‘快’字，因快，方可趁人不备，方可突出奇兵，转战之初，或可迷惑南军，但平安等人都不是弱将，就算一时摸不清父亲打算，最多等到过了徐州，也就明白了，届时必然衔尾来追，而父亲此时必不可与其过多纠缠，否则先机一失，山东之缠战又重演矣。”
父亲喟然道：“你所言极是。”说罢皱眉思索。
我笑道：“也不必愁思过甚，依我推算，父亲佯攻徐州，然后急速抽身转道宿州，此时平安铁铉等人定然明白父亲真正兵锋所指，拼了命也会追来，父亲只需留一路兵力，选择勇猛精干，作战稳健的将领，于宿州淝河埋伏，等待平安疲兵便是。”
父亲点点头，沉吟道：“我亲自埋伏，想必胜算大些。”
我摇头道：“此非争一地输赢之时，不过是为牵绊平安，父亲还是速速率主力直扑京师的好，何况平安对你的作战方式一向了如指掌，你和他开战未必有利，倒不如寻了未和平安对阵过的将领，出其不意，许还有取胜之机。”
此言一出，丘福朱高煦面色尽皆一变，我也不看帐内众人脸色，微笑道：“靖难大业，燕军人人有责，若能牵住平安主力，亦一大功也，我就不阻拦各位将军立功之机了，啊，诸位，不需太过踊跃，靖难至今，你们的忠诚勇猛，燕王总归是看在眼里放在心底的，嗯，别抢，千万别抢啊……”
巧笑倩兮挥挥手，我施施然出了大帐，丢下一堆面色难看的将领。
沐昕含笑看我，道：“你记忆虽失，跳脱性子却是一丝一毫也未改啊。”
我瞟他一眼：“你一看就知道是个正人君子，想必对我这阴人手段不敢苟同？”
他笑，夏风中容色清透：“恶人尚需恶人磨，我并不是迂腐的人，对于有些人，不妨给他们一些教训，免得造出更多恶业。”
“原来这就是你的君子本色？拐着弯儿骂人？”我白他一眼。
“我哪是骂你，我是佩服你，”沐昕轻轻采了路边草叶，在指间绕成结，“仓促之间，你便阴了朱高煦一招，那勇猛精干，作风稳健八个字，摆明了是暗示朱高煦丘福这对搭档，偏又丝毫不露痕迹，这下你父王，定然要请他们来对付平安这个难缠的角色了。”
我取过他指间草结，套在自己腕上，转了转，嘴角噙了一丝冷笑：“我是不记得他们怎么得罪我了，但我记得他们怎么得罪你，既然你说薛禄是朱高煦一手提拔的，不是他指使是谁？你且看着，我的事还没完呢。”
沐昕怔了怔，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停下步伐正要询问，突有人唤道：“郡主！”声音微带喜意，隐约有金石般抖颤之音。
我一怔抬头，艳阳下，土道前，有人匆匆而来，逆着金色光影，勾勒出少年英气俊秀的轮廓，飞扬的剑眉下，深黑双眸微泛琥珀般光色，溢着明亮的激动和欣然。
我将疑问的目光投向沐昕，他轻轻道：“杨熙。”
我恍然哦了一声，笑道：“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杨熙似是愣了愣，满面的喜色在迎上我的目光后，突然消散，半晌收敛了神情，规规矩矩给我施礼，“见过郡主。”
我温言道：“杨熙，唤我名字罢，这般称呼太生分了。”
沐昕接口道：“杨兄弟，当初不死营练兵时，咱们整日混在一起，也没见你对怀素这么客气过。”
杨熙勉强一笑，也不答言，我知沐昕是提醒我旧事，遂将神情放得更自然些，笑道：“杨将军，你来得正好，有事情须得拜托你。”
他疑惑的抬头看我，我示意他附耳过来，沐昕不以为杵的一笑，走开几步，我对杨熙细细嘱咐，他听不得几句，已是神色大变。
我暗赞，性子沉稳！若换成朱能，只怕早跳了起来，若是薛禄，或者腿便软了。
看着杨熙变幻不定的神色，我笑起来，“放心，我没昏头，也不是要害了谁，这其间的为难事，也不用你去担着，你只管在合适的时候，救人立功，捞尽好处便了。”
微带得意的笑：“我出的计，哪能让朱高煦占了好处？自然是我自己人当仁不让了。”
杨熙却没我这般大的胆子，犹豫半晌依然道：“郡主，这是通敌……”
我竖指于唇，嘘的一声，笑吟吟道：“好兄弟，别乱说话，这怎么能算通敌呢？这只能叫借刀杀人罢了。”
杨熙看了我一眼，脸上犹豫之色渐去，半晌决然道：“属下蒙郡主简拔于草莽，郡主对属下有再造之恩，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郡主才是属下的主人，王爷不过是尊客罢了，郡主但凡说什么，属下无有不遵。”
我深深看他，点头道：“好，你很好，但杨熙，有些话我必须和你说明白，有些东西，我给不了你，父王也许却可以给你，你认定了我，将来却未必能收获到你想要的，而你既然今日如此言语，我亦容不得你背叛，此路踏上，未必有益，却不容返转，你，可要想清楚了。”
顿了顿，我道：“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杨熙只认郡主为主，从未对郡主有过二心！”他亢声答，声音明朗，字字坚脆如金石，惊散一天浮云。
“好，”我注视他，缓缓道：“待得淝水之战，鹬蚌相争，你便做了那窥伺在侧的渔翁吧。”

第三十七章 重来事事皆堪嗟
回北平的路上，我按沐昕的说法，联络上了山庄暗卫，嘱咐交代了一番，做这一切都不避沐昕，他并不干涉，却在晚间和我月下对谈时，深深的皱了眉。
“你在玩火，怀素。”沐昕将一只白瓷酒杯对着月光，做出个盛满的姿势，酒杯看来越发的精致通明，而他雪白的衣袖垂落，露出一截手腕，却是分不清比起酒杯，哪个更精致更通明些。
我们所包下的独院很是清净，白菊开得馥郁，我微微笑着，撷了一朵簪在发上，对着酒液照了照自己的影子，“你不高兴？”
“不，”沐昕容色沉静，“我只是怕一着不慎，你将来会后悔。”
我转头看他，半晌一笑：“不会，沐昕，其实你也知道，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有山庄暗卫，有不死营，不会出什么问题，你只是不愿意我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去报复朱高煦，可是沐昕，虽然你提起我以前的事语焉不详，可我的感觉告诉我，我和他之间，一定有着不可解的仇恨，他看我的眼神，直如恶狼，我不能对自己的敌人姑息，因为那是对我自己残忍。”
沐昕饮尽杯中酒，又给我斟了一杯：“怀素，以山庄暗卫的力量，用巧妙的方式给平安通风报信，令朱高煦设伏者反被伏，再在燕军将败时令不死营出手，反攻平安，一石二鸟，翻云覆雨，算是好计，只是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想要他死？”
我沉默不语。
沐昕扬扬眉，“如果想要他死，没什么比乱军之中更合适，可是如果你不想置他于死地，这般作为，便毫无意义。”
我笑起来，不无讽刺，“沐昕，朱高煦给了你黄金万两？他哪配你帮他做说客？”
“我恨朱高煦，”沐昕并不动气，“而且我也不认为，对他那样的人，必须要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只是，”他恳切的看着我，“怀素，他毕竟是你弟弟，我不想你将来后悔。”
“呵，弟弟……”我轻轻呢喃了一声，“可我觉得，他并不曾将我当姐姐看呢。”
“而且，”我微有些茫然的回想，“他看我的目光，让我觉得，如果我不先下手为强，很可能将来倒霉的便是我了。”
沐昕持杯的手一顿，“怀素，我一直在想，你失踪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贺兰悠如何会突然出现，并封了你的记忆？发生了什么事令他要封你的记忆？还有，那天我就问过你，艾姑姑和你同时失踪，为何最后却没有和你在一起？”
我呻吟一声，抱头苦恼，“沐昕，我还是没能想得起来。”沉思半晌，也不抬头，我低声道：“沐昕，我觉得，艾姑姑，也许，已经死了……”
他神色一黯，却没有说话，想来心中的看法，和我是一致的。
我望着靛蓝的天穹，怅然道：“提到她，我总是觉得难受，心里似被什么堵了似的，直欲愤怒呼号……沐昕，既然我一醒来她便不在我身边，那么她多半是死了。”
“谁杀的？”他转头问我，语气却不是问句。
我避开他的目光，不想将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说出口。
贺兰悠，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狠绝无情，心有千窍，你有没有可能，为了占有某份本不属于你的感情，而对一切阻碍，痛下杀手？
※※※
建文三年仲秋前两日，我和沐昕，以及刘成杨熙，回到了北平燕王府。
师傅方崎知道我回来的消息，携着流霞寒碧，早早迎出城外，我看着在城门口守候，目光殷切望着我的几人，光影闪没，微微恍惚。
……巍峨城门，同样的几个人……多了个温婉清丽的女子，扶了扶云鬓，微笑看我。
……满面大漠风沙的女子兴奋的策马飞奔，高呼：“师傅，姑姑，我想死你们了！”
……
有人向我飞奔而来，声音清脆却带着哽咽：“小姐，你担心死我们了！”
我举着马鞭，有一刹那的茫然。
是流霞，还是寒碧？
那娇俏女子已经扑到我马前，哀哀仰头看我，“小姐，你忘记流霞了么？”
我俯下身，凝视她的眼睛，然后慢慢展开一个微笑。
“没关系，现在开始记起，也来得及。”
※※※
回到流碧轩，众人很知趣的不曾问我为何失去记忆，近邪过来把了把我的脉，皱眉摇头，放开了我的手。
我勉强笑道：“没事的。”
他默然，半晌道：“远真也许可以？”
我茫然道：“远真是谁？”
他瞟了我一眼，答：“你师叔。”
我不屈不饶继续发问：“他为什么就可以？”
他不耐烦：“因为他擅长易容和异术。”
我目光一亮，追问：“那他在哪里？”
他跃上梁躺下，半晌才懒洋洋答我：“不知道！”
我气结，对沐昕诉苦：“你说师傅少言，这哪里是少言？这明明是不言。”
沐昕安抚的笑笑：“其实令师今日说话的字数，已经比这个月加起来还多，想来定然是因为见到你，高兴的缘故。”
我怔了怔，心中微热，正要说话，却听流霞推门进来，神色奇异，道：“王妃遣人来见小姐。”
“她？”我皱眉，“她找我做什么？”。想了想道：“请进来罢。”
返身在椅上坐了，见流霞引进一个高挑个子的侍女来，那女子双目下垂，极其恭敬的给我施礼：“兰舟给郡主请安。”
我以手支颐，淡淡道：“免礼罢，王妃有什么吩咐，随便打发个人来说一声就是，何必巴巴的要姑娘跑这趟。”
兰舟笑道：“郡主一年未归，王妃牵记得很，听说郡主回府，特特吩咐婢子来看看，若有什么需要，也好让婢子赶紧备办，婢子瞧着，郡主好似清减了些，还请郡主好生保养身子要紧。”
我笑吟吟看着她，“兰舟，难怪王妃派你来，你真是个会说话的，代我谢了王妃关照罢。”
她恭谨应了，又道：“后日便是中秋，王妃说了，虽说王爷和高阳郡王在外征战，一时难以回来团聚，但郡主回府也是件喜事，不妨庆贺一番，后日酉时，王妃在回鸾殿露泠亭设宴赏月，届时还请郡主和方姑娘拨冗前来，偕王府女眷们同庆佳辰，遥祝将士安康，战事顺遂，靖难之举，天下来归。”
又对沐昕笑道：“公子不是外人，还请一同前去。”
沐昕微微皱眉：“王府内眷聚宴，外男怕有不便，还是请姑娘代我谢了王妃美意罢。”
兰舟笑意盈盈：“刚才那句‘公子不是外人’，可不是婢子说的，这是王妃亲口吩咐，公子在我燕王府做客良久，为我燕军立功无数，更兼和常宁郡主和怀素郡主都交好，王妃说，无论怎么说，你也当得起这一杯薄酒的。”
我听着，无声的笑了笑，她对上我的目光，微有些瑟缩，然眼色微恨，竟是直直的不肯完全退却，我有些讶异，面上却掩了，命流霞送她出去，又对沐昕道：“既如此，这鸿门宴，不去也得去了，只是不明白这丫头，竟似对我有些怨恨。”
“这是当初旧事了，”沐昕不知在想什么，愣了一下才回神，微微一叹：“当初令师中毒，你火焚回鸾殿盗药，那千年鹤珠，便是从兰舟手里窃走的，想必她因你受了王妃责怪，小小失礼，你莫放在心上。”
我点头道：“那倒也算是我欠她的了，毕竟因我受了无妄之灾，我又怎会在意……你刚才在想什么？”
沐昕不答我的话，却抬头对梁上高卧的近邪道：“当初我和先生约定，我云游天下寻找怀素，先生在王府等候怀素回归，临别之时，先生那一番话，我至今依旧记得，先生如今，可有教我？”
我听他说得蹊跷，却也去看近邪，他稳稳躺着，似已睡熟，然而半晌后听得他道：“就是她。”
语气森寒。
沐昕神色平静，追问道：“为何？”
近邪道：“问方崎。”
我和沐昕将目光投向方崎，她正托腮看着窗外，见我们望来，笑道：“这人真懒，要他说话比要命还难，平白苦了我。”
我见她提起近邪语气亲近不避，微微一怔，却见她已神色一肃，道：“当日你失踪，我们回来后，互说起那夜遭遇，自然要怀疑你那宝贝妹妹。”
“她和艾绿姑姑一起，艾姑姑和你同时失踪，她却好端端的回来，她说你和艾姑姑叫她回去寻木铲，我们却知道你的性子，当时暴雨将至，南麓山路又不太好走，她一个女孩子，武功又弱，你那么细心体贴的一个人，会让她独自下山？”
“而我，”方崎叹息一声，“我当日落崖，天幸命大，半途上扯住了牵落的藤蔓，一路翻滚下去，只是皮肉之伤，事后你师傅去看了我落崖的地方，原是给人做的手脚，令我失足。”
“谁做的手脚？你师傅？沐昕？我自己？算来算去，便只有这个硬插进来的郡主娘娘了。”
“而你那妹妹，”她冷笑一声，“山崩后陪着我们寻找，见了崖塌便哀声痛哭寻死觅活，真真是奇了，我们都知道你的本事，你不是那么容易死的，未见到你之前，谁也不肯认定你遭了天灾，她哭那么快做什么？难道她知道你的遭遇？”
“后来近邪也去那个路遇华庭的树林里去翻找了一通，倒确实找到了七虫草，只是那草根鲜叶枯，明明就是移栽所致，看来对方心思不可谓不缜密，怕你们在华庭走后会入林查证，所以，所谓的挖草，其实是栽草！但这点小小的障眼法，就算一时躲过，事后又如何瞒得过有心而来的他俩？”
沐昕突黯然道：“瞒过一时，便已是她胜我败，何况当时我们也并未去查看，总之是我不好……”
我阻了他的话，勉强笑道：“这不是争着担负责任的时辰，事已至此，当怎样便怎样，却无需再为之背负不必要的罪愆，只是既有这许多疑点，你们怎么就放过了熙音？”
近邪突然在梁上翻了个身，方崎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神色奇异，似好笑似喜欢，我看着，忍不住道：“玩什么花样呢，这个神情。”
方崎笑而不语，沐昕道：“令师的意思，要先找着你再说，你是她的债主，也是她的姐姐，只有你有权决定如何处置她。”
我疑惑的皱眉，“不对吧，师傅这么好说话？徒儿被人害得失踪，你会什么都不做？”
方崎忍不住笑起来，声若银铃，“当真知师莫如徒也，你师傅怎么会什么都不做？只不过他做的事，不好意思说给你听罢了。”
我瞠目道：“这话怎讲？如何便会不好意思？不会那个那个……不会吧？”一脸惊吓的看向近邪。
方崎赶紧捂嘴，指缝里迸出哈的一声。
近邪忍无可忍，怒哼一声，骂：“胡说！多嘴！”
帘幕微动，人影一闪，近邪穿帘而出。
前一句骂我，后一句骂方崎，两人却都没什么知耻之色，乐不可支的看着他逃之夭夭，然而他身影消失后，我和方崎对望一眼，方才的轻松神色早已消去，俱都黯了眼光。
不过短暂玩乐，以图冲散那沉郁肃然气氛，师傅因娘亲银发早生，我不想他再为我操心难过，那些被亲人背叛，继而面临抉择的痛苦，我不想他与我感同身受。
轻轻叹息一声，方崎道：“怀素，苦了你。”
我心下感动，缓缓伸手去牵了她的手，道：“有师傅，有你，有沐昕，我不苦。”
她抬眼望了我，目光诚挚，“怀素，我不好，有些事，我瞒着你，比如我的出身……”
我打断她的话，笑道：“我交的是你这个朋友，而不是你的身份，愿不愿意说完全是你的自由，你无需因为隐瞒便觉得愧对于我，在我看来，方崎就是方崎，是我的朋友，如此而已。”
她目光盈盈，注目于我，半晌洒然一笑，道：“是，正如我看怀素便是怀素，与郡主无关，怀素看方崎也只是方崎而已，彼此赤诚以待，也便够了。”
我笑着携了她的手坐下，道：“那就别提这个了，你还没说我师傅怎么整治熙音的呢。”
“还能怎么样？你妹妹惹着山庄中人，自然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整治她，我想，你师傅还算是厚道的呢。”她微微偏了偏头，现出一抹顽皮的笑，“她毕竟还小，再城府深沉，也不能滴水不漏，回王府后，你师傅有一夜闯了她的香闺。”
我惊啊一声，方崎白了我一眼，“你想到哪里去了？他去，只是用了迷心控魂的心法，问出了当日发生的一切，当时我们便可确定，你应该没死，贺兰悠既然出现过，便不可能抛下你不管，你师傅恨她歹毒，便给她种了心魔，自此她夜夜噩梦，时时惊怖，给折腾得日夜不安，渐渐的便生起病来，王妃不过随意令医官看着，然而每略略好些，你师傅就再去一次，她受了惊吓，便又复发上来，竟是断断续续，直到今日也未康复。”
俏皮一笑，她又道：“然后我寻了个由头，去世子那儿闹了一场，透露了华庭的身份，再挑拨几句，你是知道世子和朱高煦的心结的，当即逼得世子把那家伙给打断了腿，逐出门去。”
“你妹妹那里，她自己病着，竟是闭门不出，而你师傅见你总不回，心绪不好，烦闷上来了，便去她那住处装神弄鬼捣乱一番，弄得人人风声鹤唳，沁心馆冤鬼出没之说越发甚嚣尘上，下人们有头脸的纷纷寻了由头出去，哪怕是去厨房烧火，也比夜夜见鬼来着好些，眼见着沁心馆便破败下来，留下来的也没有好脸色，整日唠三叨四的不肯应差，前几日我路过那里，居然见到千金之躯的常宁郡主，病歪歪的亲自端了水出门倒，庭院里的花都开败了，也没人伺弄。”
我微喟一声，听方崎细细谈了从近邪处听来的熙音的交代，这些都是沐昕离开后近邪去查证的，沐昕云游天下行踪不定，近邪也一直没有机会将这些消息传递给他，沐昕也是第一次听说，说到熙音身世之处，我微微变了脸色，半晌叹道：“如今我虽失了记忆，但你说的这些，我竟只觉得难受不觉得惊讶，想必当日，熙音已和我说过，她执念如此，只怕难有福报。”
沐昕神色沉郁，淡淡道：“无情最是帝王家，她的故事听来悲切，其实举国巨户豪门，谁家不曾有过之类的事情？偏她记恨在心疯狂至此，说到底，不过是各人心性作祟罢了。”
寒碧送上莲子羹来，金线横腰青花盏与银匙相击的清脆声响击破了一室的沉闷气氛，她将托盘往几上一墩，恨恨道：“这女子年纪这般小，便已如此恶毒，小姐可千万不要再心软，若容得她再过上几年，真不知道她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不会再有机会。”沐昕斩钉截铁的答，递了一盏莲子羹给我，“怀素，虽说你的家事，我当避嫌，但我今日也给你说一句，无论你怎生处置熙音，我都支持你。”
※※※
秋日本是富盛丰收的季节，霁色空碧，爽气横秋，遍野金黄斑斓色彩，燕王府各色名菊开得热闹，一路行来，触目七色，彩光流离，花香幽清氤氲，经行之处，裙裾云肩，皆染了幽幽香氛，令人的心境，柔软迷蒙。
然而沁心馆，却分外不和时宜的凋败了。
和王府各处的荣盛至喧嚣的景色比起来，沁心馆颓败如废园，许是主人的心绪亦能影响花开的情致，馆内花卉也不趁这饱满得一掠就可生出颜色的秋风，开出明丽的花朵来，而是恹恹的垂落枝条，甚至在似是久未有人打扫的花径上，亦铺满一地落叶，黄黄褐褐，越发显出了几分凄凉。
脚踩在干裂的枯叶之上，听着那细碎的声音，分明的响在空寂的庭院中，我一路行来，微有唏嘘，天做孽犹可逭，自作孽不可活，可不正是说她？
流霞寒碧在我身后咕哝，“小姐，怎么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我懒懒道：“你们没听见方姑娘说么，都忙着躲懒呢。”
流霞突嘘了一声，道：“莫说话，有人声。”
一丛矮树后，三两个仆妇在说话。
“黄妈，昨晚我们又见到那东西了……”
“哎呀别说了，吓死人，左右不过这几天就出去了，再忍忍罢。”
“那是你能出去，我们还得呆在这鬼地方，侍候这不死不活的郡主，真是上辈子没烧香，才落到这地儿来！”
“你们侍候什么？张大娘，你平日里不是只照管园子里的花木，间或做些洒扫活儿么？”
“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半死丫头面前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留下来的挽眉邀月哪有心思支应？左不过吩咐我们照管着，自己早跑得没个影子，我是没个说得上话的人，这鬼气森森的破地方，再呆下去我怕我也活不长了，黄妈，念在彼此交好的份上，你出去后，多替我美言几句……”
“你当我是去王妃宫里当差呢，我不过是去尚衣监侍候针线，哪里说得上话。”
“唉，总比在这沁心馆好，就是被打发去大厨房，也胜过日日被鬼吓。”
“说到这鬼，我倒听说个稀奇景儿……”
“什么？说来听听。”
“嘻嘻，你们附耳过来……我倒听说，这主子，嗯……到了年纪了……怕是话本子传奇读多了，嘻嘻，动了春心，所以招惹了园子里的妖狐，迷了心！”
“不当吧，王府郡主呢……”
“郡主又怎样？一样肉身凡胎，谁比谁金贵？保不准在王府深苑里锁久了，越发燥乱，你看那话本子里，私奔中迷的，哪家不是大户小姐，这些小姐呀，诸多规矩压着，一步也走错不得，不抵咱寻常孩子经得事多，逢着什么红尘情爱撩心挠肝事儿，反越经不起！”
“那也是……你瞧她那恹恹样儿，倒和前些年城东那王家小姐中迷的样子挺像，听说那就是个狐仙，王家小姐要死要活……那样儿我至今记得。”
“咱这个郡主，年纪小，心不小，我听王妃那里的兰舟姑娘说，她喜欢那个易公子，而易公子，心都在西边那个身上……”
“那位……那可是个母老虎，小郡主娇怯怯的，哪里抢得过她！”
……
流霞早已竖了眉毛，瞪着眼睛便要冲出去，我一把扯住她，皱眉想着这话也实在不成话，冷笑一声，退后几步，轻咳一声。
树丛后立时鸦雀无声。
我淡淡对流霞道：“这园子里的人呢？当主子们都死了么？”
话音未落，花树后立即窜出几人来，俯跪在道路两侧，抖得不成样子，颤声给我请安。
我看看边上那中年仆妇，看装扮，当是职司照管花木并做些洒扫活计的粗使仆妇，遂冷笑一声，行至她面前，她抖得越发厉害，将头俯低至尘埃。
我也不看她，只伸手采了一朵因缺水而枯死的菊花，在指尖里慢慢碾碎了，洒在她面前的地上。
微笑道：“你种的花很好，倒是很适宜做花枕来着，也不用特特去晒了，赶明儿我要了你到我房里，专门做这个罢。”
她惊惶的抬眼看我，神色如被雷劈，又赶紧低下头去，身体抖成筛糠，头上钗环都似要被震落，连连以头碰地：“郡主恕罪！郡主恕罪！奴婢知错了！求郡主饶恕！”
我奇怪的看她：“咦，你犯了什么错要我饶恕？不过是我看你活计好，要了你罢了，你哭喊什么？我那流碧轩不合你老尊意？我不是听说你们这些人，整日怨怪着在沁心馆没活路，宁可去大厨房烧火也不愿在沁心馆侍候的吗？难道我那处地儿，连大厨房也不如？”
她冷汗大颗大颗自额头滴落，在地下碰头有声，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哽咽：“奴婢……奴婢不敢……奴婢，奴婢也愿意去流碧轩侍候……只是小郡主她玉体违和，奴婢得照看着，不忍此时弃小郡主而去……万望郡主垂怜……”
我不语，只淡淡盯着她，她躲闪着我的眼光，被我盯得实在难堪，半晌竟低低啜泣起来，只是努力忍着，肩膀不住抽动，我缓缓道，“你能有这分心，自然很好，我如何会为难你？既如此，你起来罢。”
她忙谢了恩，舒了一口气正要站起，我接道：“只是拿小郡主做幌子，又能用上几次呢？”
她一骨碌又跪下去，我厌恶的看着她，道：“这会子想起小郡主玉体违和了？主子是给你用做幌子的？是给你鬼扯乱弹胡嚼舌头的？沁心馆清闲事少，对得起你那份月例银子，你就是这么应差的？依我说，你连大厨房都不配去，直接撵了出去干净！”
说完也不理她，更不看跪在当地一动不敢动的其他人们，抬脚就走，鸡都已经杀给猴子看了，猴子自然见得明白，不致于再分不出个是非道理。
倒是流霞寒碧颇有些愤愤，在我身边撅了嘴，我停下来，诧异的看了看她们，“你两个，做这个模样做什么？”
“小姐！”流霞是个直性子，“您大概又忘记了，朱熙音不配做你妹妹，她也没把你当姐姐，她是你仇人，哪有为仇人着想的，你费心整治沁心馆下人，她也不会落你好，说不定还要笑你……”
最后两个字她没说出来，我挑眉看她，“说呀，怎么不说了？”
流霞白我一眼，自躲到一边生气，我又气又笑，心想这两个毕竟当初跟着娘太久，又是看我长大，如今我竟是一点也压服不住她们了。
微微叹了口气，我耐心道：“我哪是为她着想，就是你说的话，她配么？只是你们莫忘了，她再不配，也是我妹妹，我的妹妹，不容人轻忽利用，她对不起我，我可以杀她，但我不能由人践踏她，那不啻于侮辱我，明白了吗？”
“哦，明白，”寒碧目光一亮，“小姐的意思，她是你的仇人，就是要杀她辱她践踏她，也该是你，别人不配，对不对？”
我窒了一窒，对这两个实在无话可说，只好不理她们，命二人守在门外，自进了熙音居住的内室。
室内黝黯，重帘垂缎俱都沉沉拉上，阻挡了窗外明媚秋光，所有的什物都掩映在灰黑色的暗影里，看不分明，饶是以我的目力，从明辉灿烂的阳光下走进这阴暗沉郁的室内，也好一阵不适应，眼前光影缭乱，不由定了定神，在门口多站了一刻。
却听细碎叮声一响，似是有什么坚硬细小物件落在了地上。
我立在门口，目光缓缓落向那响声之处，桌脚处，一点金光幽然闪烁。
缓步踱去，我俯身拣起那物事，却是精工雕琢的七宝镶琉璃簪，垂着鸽血宝石的流苏，宝光璀璨，纵在这幽深冷寂室内，也不能掩那光芒吞吐之美。
将簪子在手心反复转动，感受那长串流苏拂过手指的冰凉之意，我微笑道：“妹妹小心了，这般贵重的首饰，若因为姐姐跌坏了，姐姐可赔不起。”
转首，向黄铜镜里，渺渺淡淡浮现的那个温婉秀丽女子，柔和一笑。
紫裳女子的容颜映在镜中，身侧是韶龄的女子，一样的肤光胜雪，一样的云鬓花颜，只是一个清艳英锐，一个尚稚嫩些，却有些过早的憔悴，然而眉眼间，隐约的三分相似，却令那两人，都有些恍惚。
终究是……姐妹啊……
我的妹妹，你令我，疼痛如此。
我再次对镜中那个只着里衣轻挽斜髻的女子，现出一个淡漠的笑容。
僵着身子背对我坐着的女子，手掌紧紧按在妆台，一眨不眨的看着镜中人，良久，在多日未曾拂拭的黄铜镜里，恍然对我一笑。
笑容奇异而萧瑟，她按着妆台，吃力的缓缓站起。
我一伸手止住了她，单手按住她削瘦的肩，仔细端详了一会，将那簪子，轻轻插在了她的发髻上。
她身子一颤，似是要微微一让，却又拼命按捺住，僵直着腰脊，任我将那簪子插入，又退后两步，调整了流苏的角度。
我眯着眼，欣赏那乌云衬底的红光掩映，淡淡微笑，“妹妹向来是个清素的，不想这簪子却如此华艳。”
她轻轻道：“病得久了，自己也觉得黯沉，便想沾些光鲜之气……姐姐不会笑话我吧？”
说话间她已恢复了常态，转回身盈盈看我，姿态虽有些疲弱，神情却已安然。
我笑道：“女子许嫁，笄而醴之，妹妹尚未及笄，今日却在此挽髻簪发，想必小妮子春心萌发，有思嫁之心了。”
她微微红了脸，羞怯不胜：“姐姐怎么一来就取笑我……”
我将笑容一收，伸手再次挽了挽她的发髻，悠悠道：“刚才我替你簪发时想，过了今年，你便及笄了，只是人生无常，聚散飘萍，谁知道你及笄那日，姐姐还能不能看到呢？或者，你是否就能活过及笄之时呢？若是不能，咱们姐妹一场，岂不就是错过了？这样想着，心里便怪不落忍的，如今替你簪了这发，也算亲手为你及笄一回，你或我，也都算了了心愿了。”
她霍然抬头，看我。
我负手，看她。
看她，那脸色，渐渐白成四壁的颜色，甚至生出了死色的灰，目中的光，却是激烈喧腾似燎原烈火，瞬间席卷，然而又极快的熄灭下去，如同暗夜风雨里燃起的烽火，被狂风呼的一下吹倒，连火星都不留。
我想我的目光，定然与她的目光成楚河汉界般不可融合的对立，尔如何炽烈，我便如何冰冷，尔如何疯狂，我便如何平静。
只是两个人的心，是否如此刻眼光流露一般情绪？
这般对望了半晌，她忽然伏倒在案，拼命咳嗽，空寂的室内回荡着她撕心裂肺的嗽声，反而越发静得生出瘆人的味道，我负手立于她身后，目光远远看向窗外，心中却空无一物。
我不知道此刻的袒露，对她来说是幸运还是残忍，我原可以，仗着她并不知晓我已窥破了她，将她玩弄股掌之上，看她在我眼前，乔张做致，丑角般欲盖弥彰，再狠狠揭破一切，将她折辱，为我自己，为姑姑，酣畅淋漓报了这血仇。
然而当我真正站到她面前时，我却突然心软。
如同不容仆人轻慢她一般，我也不容我自己趁人之危。
我的妹妹，我终究无法以冷静恶毒的心志，噙一丝戏耍的微笑，慢慢对付你，即使也许，你曾这样对付过我。
我迫不及待的揭破你，我对我自己其实很失望。
可是我厌倦了绵里藏针的对话，厌倦了迂回曲折的试探，厌倦了明明是流着同样血脉的姐妹，要为了一些可笑的理由，不停的互相攻击，力图从心志和肉体的各种可能，摧毁对方。
熙音，我保全你的自尊和骄傲，取去你的性命，可好？
※※※
午后长风，自天际奔涌而来，穿堂掠户，转回廊渡花荫，直扑那富丽皇室府邸的某一角，撞上尘封的黄铜镜，吹开积淀的尘灰，照亮妆台前，那一坐一立的两名女子之间，涌动的无奈杀机与无限惆怅。
我的手掌停在她后心上方一寸处，掌力含而未吐。
我的手依旧稳定，未曾有一丝颤抖。
然而，我，真的要在洁白掌心，染上我的亲人，我的妹妹的鲜血？
我不算宽厚的人，也并不喜所谓以德报怨的仁义，那些圣人行径，未必能唤醒作恶者的良知，大多时候，罪恶不得惩罚的后果，只会令更多人受害，那不啻于另一场为恶，我只相信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相信任何人，都应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相应代价。
而我的残存感觉和理智告诉我，这个妹妹，流着和我不一样的血，我们不能共存。
只是……我看着她瘦至成残月半弯的背，瑟瑟发抖的单薄的肩，搁在妆台上的纤细的手，和镜中尚自残存几分稚嫩的苍白容颜，以及因病而泛着诡异桃红的唇，只觉得茫然。
我问自己，就算我不认她是我妹妹，可我能对这样一个病弱的，无力反抗的，甚至还是个孩子的女子，吐出致她死命的掌力？
我一掌拍下，毁去的不仅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还有一些我曾经无限蔑视却又无限渴望的东西，比如，亲情，比如，血缘，比如，温软的心绪，比如，怜悯的良知。
我，能不能？
突然之间，明白了沐昕那句话的意思。
他知道面对这样的熙音，我未必能下得了手。
他亦知道面对这样的熙音，此刻的我不应下手。
人对我狠毒，不代表我应和她一般狠毒，他人已成禽兽，不代表我应以禽兽手段回馈。
沐昕的心地堂皇光明，若此刻索债的人换成他，他定然不忍，定然放过熙音，也定然不赞成任何人对这个已经被夜夜惊惶无限梦魇压迫至失魂的孩子，再施杀手。
可是他还是对我说：我支持你。
给我绝对的选择的自由，不再以道义道德予我任何压力，放我的心，于自己的天地里遨游。
然后，在以后的日子里，是非成败，与我同担。
哪怕有些事，有些行为，在当初，他不曾认同。
我的手掌，渐渐缩回，心益发温软，几近无声的，微笑。
沐昕，我感谢你。
※※※
熙音却缓缓抬起头来，她眼眶微红，双颊上激动剧咳产生的浅晕已经褪去，立显苍白如雪，一双水气茫茫的眸子紧紧盯着我，嘎声道：“你要杀我？”
我盯着她的眼睛，不想让她看出我已动摇，冷声道：“难道你觉得，我有不杀你的理由？”
不知为何，这句话一出口，她的神色突然极其轻微的一变，那变化微妙至不可寻，仿佛风过水晶帘，拂得那帘光影一晃，瞬间回复原状，我再仔细看她时，她依旧是那付漠然神情。
“怀素郡主行事，何须理由？你的话就是金科玉律，就是玉旨纶音，不成理由也是理由，我哪还用得着费力气再去找理由？”
“说得好顺口……敢情温婉出名的常宁郡主，今日终于没有兴致再戴那假面具，”我笑起来，斜斜倚上妆台，“若是给这王府上下的人看到你此时刻薄神情凌厉言辞，不知道该怎生惊讶呢，可惜，她们没机会看见了。”
“是啊，看来我还该谢谢姐姐替我保全令名呢，”她垂下眼睫，笑得讽刺，“将来史书提及常宁，想必定有‘温婉淑德恭慎有礼’字样，如此也算值得了，只是不知道轮到姐姐千秋之后，史笔当作何言语？郡主无号？弃妇遗女？”
“砰！”
先前被风吹开的窗扇，突然狠狠合上，带起的震动，歪倒了案上青玉美人斛，一路滴溜溜滚下去，落在青金石地面上，碎成千万青白裂玉，在暗处，如同无数双恶意的眼睛，幽幽生光。
微吸一口气，按捺住奔涌的真气，我笑容不改，目光冰冷的伸出手去，抚摸熙音的发髻，“温婉淑德恭慎有礼的常宁郡主，我突然觉得，和你斗嘴皮子实在是件很无趣的事情，失败者总是像恶狗一样疯狂咬人的，对于她们，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让她们永远闭嘴。”
她抬眼看我，意态悠闲，似是听到一个笑话，“你当真要杀我？杀你的妹妹？你不怕千载之后，史笔如刀，留个遗臭万年的名声？”
“史笔永远执于胜利者手中，”我现一抹讥诮的笑，“只要我活着，我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让你的死无人知晓真相，何况，我自活我的，关身后名何事？等到青史真若书上你我，那时想必早已墓木已拱，还在乎什么劳什子千秋清名？”
微微偏头，我俯身看她，“所谓皇室子女，将来总要被书上几笔的，所以你‘温婉淑德恭慎有礼’？呵呵，这个我可不要，我的一生，不要被人死板板用几个字便写尽，与其留给后人千篇一律的评价，苍白模糊的形容，我还不如，永远不要在史书中存在过！”
温柔的抚摸她的天灵盖，我曼声道：“扯这些远了，反正你也看不到了，好妹妹，我说，你引起我的杀机了……”
她不语，只低着头，静静看着那满地的碎片。
我亦随之看过去，满地碎玉的白眼睛，死鱼般瞪着我，黑色角落与白色玉光在黄昏微漏进窗棂的暗影里奇异的调和在一起，是一种迷蒙暗昧的色彩。
心里有些烦躁，我掉转头，眼光无意一掠，突然一顿。
黄铜镜里，斜坐的女子，微微低着头的侧脸，一抹奇异的笑容。
几分憎恨，几分怅然，几分落寞，几分释然，几分……计策得逞大功告成尘埃落定的……得意！
她在得意！
她在笑！
她笑什么？得意什么？
我自然知道她一直在试图激怒我，她也确实激怒了我，然而直到此刻，我依旧不明白，她为何会做出这种几近自杀的愚蠢举动？
她想死？
这一年她过得水深火热，艰难挣扎至此刻，她依然不肯死，如何会在一见我的面，便萌生死志？
她应该更想我死才对。
是什么让她如此反常？
我盯着她的眼睛，暗处粼粼闪光，那般诡异的光芒，丝毫没有将要面对死亡的惊恐与惶惧，满是急切的兴奋与决绝的疯狂。
我心中一凛，满腹怒气引起的杀机，因这般奇异的神色而冰雪般消融，手掌，缓缓缩回了袖中。
她诧然抬头，我对她微笑，“好妹妹，你怕什么，姐姐我怎么会杀你呢。”
她目光又似风过水纹般动了动，冷笑道：“哦？我说你终究是不敢，说得那般有胆气，也不过如此。”
我心中越发诧异，转了转眼珠，故意淡淡道：“善恶终有报，我急着要你命做什么，你这样的人，难道还会福寿绵长么？”
她笑起来，点头道：“是啊，别说是我，这天下有谁敢说自己一定福寿绵长？保不准我今日死了，明日姐姐你喝庆功酒，也会被酒呛死呢。”
我不语，挑眉看她，总觉得她字字都有深意，句句满含恶毒，然而那恶毒却又不仅仅像是因为恨恶而致的诅咒，看她的神情，那般得意之色竟然一直未去，令我凛然至寒意暗生。
想了想，曼然一笑，我竟不再言语，转身便走。
身后哐啷一声，听声音是她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因为太过慌张而撞翻了凳子，我头也不回，连脚步也未停。
听得她在身后嘎声道：“你，你，你……”
声音因气急败坏而暗哑难听。
我施施然已将跨出门槛。
一声尖嘶突然响在这阴暗凉寂室内，与此同时是人体全力扑来的声响，当啷一声似是瓷盒撞落在地，浓郁的香粉散开，桃花香宛如雾障般弥漫氤氲，绮艳而萎靡的染了那重重幔帐。
风声响在背后，她向我全力撞来。
我霍然转身，衣袖一拂。体弱身轻的她已立时翻跌出去，重重跌落幔帐之下，身子控制不住向后一仰，立时带落承尘下垂下的一大片银红缎幔，那闪耀着银光的上好珠缎飞落半幅，顿时将娇小的她几乎遮了个透实。
我冷笑着看她，指尖把玩着一把精致绣剪，那是刚才将她摔跌出去瞬间夺下的，等她惊魂未定的目光转向我，手指一弹，剪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夺的一声穿过她耳侧，将她的一缕黑发削断，再牢牢钉在了她身侧的地上。
空中慢慢飘起一小片黑色的薄羽般的物事，那是她被我割断的散落的长发。
她极慢极慢的低头，看了看那缓缓铺落的发，面无表情的伸指拈了根断发，凑到眼前端详一会，突然古怪一笑，轻轻拔起了那柄剪刀。
我斜倚着门，冷眼看着她一举一动，刚才背后偷袭她尚自没有一分机会，如今正面相对，她还想愚蠢的刺杀我？
她却突然猛力将斜垂在她肩的那半副幔帐向下一拉！
本已将要掉落的幔帐经不起撕扯之力，立时呼啦啦自承尘下滑落。
流离闪烁的光彩，匹练般飞落的锦缎，遮没她全部身形，也令我的目光不由为之一眩。
只是那短暂的一眩。
胸中突然一痛。
撕裂的，利器狠狠扎入的疼痛，劈裂血肉，割断筋脉，带着铁和火的气息，猛烈的灼伤肌肤，令整个胸口，似被岩浆狠狠浇过，皮焦肉裂，扭曲挣扎的痛起来。
啊！

第三十八章 劝君惜取少年时
胸中突然一痛。
撕裂的，利器狠狠扎入的疼痛，劈裂血肉，割断筋脉，带着铁和火的气息，猛烈的灼伤肌肤，令整个胸口，似被岩浆狠狠浇过，皮焦肉裂，扭曲挣扎的痛起来。
啊！
我抚胸喘息，未及反应，又一阵截然不同的剧痛突然袭来。
宛如长剑霹雳般自九霄插落，插入我那一刻因痛苦而混沌的脑海，随即延伸至后颈，再自颈后突兀窜出，瞬间沿着我的颈项深入脑中，以割裂一切的力量，仿若闪电雷霆万钧一击，猛烈劈开我混沌了一年的记忆。
双重的剧痛猝不及防而来，我大叫一声，直扑而起。
一个腾身已到熙音身侧，狠狠拂去幔帐，闪亮剪刀正明晃晃插在她胸口，鲜血漫漶，她却正笑看我，满是得意与欢喜。
几指封了她穴道，阻了那血势，我痛得眼前昏花，那秀丽的小脸笑容诡异如鬼，我脚步踉跄，天昏地暗不能自己。
旋转颠倒的天地里，黑暗之门訇然中开。
……“你可知那珠如何练法？练的人，须得一怀深恨，以自身血养魂，再以仇人随身之物同焚，至此，她主你寄，生死同命，她损你损，她死你死，她所受的所有罪，都会映射在你身上，而她却不会为你所噬。”
……熙音唇角缓缓绽开的微笑。
……她宁愿损寿二十年，也要如此折腾你……
……熙音鲜血喷涌的胸口。
……黑暗山洞里，插在艾绿姑姑胸口的，我送给熙音的匕首。
……地下染血的剪刀，幽幽闪光。
……那宛如升腾于天际的虹，一端连在艾绿姑姑胸前，带起血光如练，血光成桥。
……熙音冷漠如冰，缓缓张开的眼眸。
……最后的未能成功的回首……风千紫一旋身，砍落的头颅。
……熙音疯狂的眼神……
崩塌的山崖，倾盆的暴雨，禁锢的神智，血肉成泥的亲人……
那夜，万念俱灰的女子，一怀悲凉听着那女孩，问：世上怎么有这样的人，什么都要抢别人的，自己明明什么都有了，还要抢别人哪怕一点点值得珍爱的好东西？
听见她声音清晰，字字如刀：“你什么都不给我，好，那我就把你什么都抢走！你让我痛苦，失去亲人爱护，好，我就让你更痛苦，失去更重要的亲人！哪怕为此和你同归于尽！”
模糊里姑姑冉冉走近，微笑看我，说：“别哭……不是你的错……”
艾绿姑姑！
我在心中激越的悲呼出声，再也无法支持这数重的剧烈痛苦，软软栽倒。
恍惚间听见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如风般卷近，我却无法再去辨识那些身影，向后一仰，跌入温暖的怀抱中。
※※※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所有的人都在，所有的人都很温和快乐。
梦里娘音容依旧，倚在榻上，手中一卷东坡词，带着淡而温暖的微笑，和杨嬷嬷谈论她的小女儿。
梦里有高山上的山庄，隐蔽而清幽，步步机关，曲折反复，山庄里有我爱着的所有人们，外公，师傅，师叔，扬恶在不停的打着喷嚏，弃善的机关图被人涂改得面目全非，远真冷冷的，站在遥远的地方躲开所有人，昨日少年今朝老翁，我永远不知道真正的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梦里有银衣的少年，在一轮金黄圆月中作天魔之舞，树丛中窥伏的少女，屏住呼吸。
梦里那少年对我说：“我想让你跳过最痛苦的辰光，我想让你暂时忘记报仇的噬心滋味，我想，和你过一段最单纯的日子……”
梦里我记得仿佛没有这一段……我对他说，不，不要，请让我离开你，你的饮鸩，止不了我们之间爱情注定永恒的干渴。
梦见他明眸如水，长衣翻卷，那个简陋静谧的小院里，他说，怀素，我感谢你。
然后我看着他飘然而去，知道自己永不可也不能追及。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回首，看见那个修长清瘦身影，微笑凝视我。
他一遍遍对我说。
“怀素，原来我错过了你很多年。”
“怀素，今生有此一夜，愿永世沉醉。”
“对不起，此仇不报，沐昕寝食难安。”
“只是这发缠在一起，就怕你用一辈子也理不清。”
梦里，他化身千万，是执拗陪跪的孩童，是独守孤坟的少年，是湘王宫里跪地哭泣的背影，是南军大帐前飞溅血色的英杰。
梦里景象变幻，我看见紫冥宫谈笑用兵的容颜，北平城楼弯弓独对大军的杀气，马哈木大帐前寸寸碾过掌心的重箭，大漠鬼城里缓慢而坚定绕上手腕的银丝。
我在沉睡中，绽开一抹微笑。
沐昕。
念着你的名字，令我觉得温暖。
※※※
似是睡了很久，又似是光阴只流过一刹，纷繁错杂的梦境里，那些事和人，流水般飞速来去，渐渐归于虚无，最后只剩一个声音，盘桓在我的梦中，执着的，坚定的，一声声呼唤我，徘徊不绝。
怀素，怀素……
我缓缓睁开眼睛。
熟悉的梁柱承尘，精雕细刻，重重叠叠的宫缎纱帐垂了一层又一层，室内弥漫着龙涎的暗香，一盏金枝莲花宫灯幽幽的燃着，怕是影响了我沉睡，光影昏暗，映得对面的人眉目亦不甚分明。
我微微一笑，抚了抚那在我身侧假寐的女子长发，柔声道：“方崎，方崎？”
方崎显然是浅眠，我只轻轻一声，她便惊醒过来，尚自有些迷糊的揉着眼睛望过来，对上我睁大的眼睛，吓了一大跳，随即轻声喜呼道：“你醒了！”
她伸手过来揽住我肩，关切的道：“你可醒了，那天吓得我！你现在可好些？”
我试着运了运内息，至左胸处略有滞碍，不过倒也不妨事，比我那日晕倒前状况要好上许多，想必师傅或沐昕已经帮我疗治过，想到他们，又想起那梦中不绝的呼唤，我心中一慌，急忙坐起，道：“那日……”
却见方崎竖指于唇，嘘的一声，示意我轻声。
我微微一怔，她已轻轻道：“你晕了几天了，这几天，沐昕和你那两个丫鬟，几乎都没睡，两个丫头一直在这里侍候着，刚才被我逼着去休息了，要知道你醒过来，她们只怕立刻又要爬起来了。”
我点点头，道：“辛苦你们了，还是你细心，我已经没事，何必再惊扰她们休息。”
她转了转眼珠，道：“其实我示意你噤声，倒不完全是为你那两个丫鬟，而是为了那位。”她对外间努了努嘴。
我心中一跳，迟疑道：“谁……”
她白我一眼：“还能有谁，自然是你的沐公子。”
我顾不上她的取笑，急忙坐直身子，问：“怎么了？他……”
“你慌什么！果然是关心则乱！”方崎好笑的推我躺好，叹道：“不逗你了，他没事，不过也该让你急上一急，也不枉了他这几日不眠不休的等待。”
帮我拉了拉被子，她笑道：“你那位沐公子，那般情深爱重，便是铁石心肠也该化了春水，这几日大家虽也辛苦，却也多少轮流着小睡一会，只有他，竟是始终没闭过眼睛，要为那女人的事善后，要帮着你师傅用真气为你疗伤，要四处打探消息寻问解你这怪毛病的治法，好不容易闲下来了，他便守着你，夜里不便的时候，他便在外间点灯读书，等你醒来，这般不眠不休又耗费真气的操劳法，铁打的人也支持不了几天，我刚才出去端水，见他已经累极睡着了，好不容易才能休息会，所以我怕你惊醒了他。”
她似笑非笑睇我：“要感谢我是不是？你若知道，定然也心疼你的沐公子，不愿吵醒他的。”
我点点头，坦然直视她微带戏谑的眼神，道：“是的，如果因为我醒来而打断他难得的休息，我真的会很不安，所以，方崎，谢谢你的体贴。”
她怔了怔，半晌失笑道：“你这人……当真明澈坦荡得可恨，却偏偏没有那些因过分坦荡而失了韵致的毛病，处处依然不失情致柔软，竟是无迹可寻无懈可击，连取笑你都觉得自己无稽，如今我算是更明白了，为什么这些人中英杰，都死心塌地的想着你……”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我转首对她一笑，“不需那许多，我也不配那许多爱重，我只有我之一心，愿换得他之一心，如此，足矣。”
方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叹道：“此愿何其简单，却又何其艰难！”
我无声一笑，不再继续这话题，问她：“你说沐昕为熙音的事善后……她怎么了？”
“能怎么？”方崎嘴角一撇，神色愤怒：“她死不掉的，那剪刀根本就没刺中要害，血流得多，却不致命，那天沐昕不放心，随后也去了沁心馆，到得及时，所以她一点事也没有。”
我苦笑道：“幸亏她没有事，不然我……”
恨恨的捏紧掌下的床褥，方崎皱眉道：“这丫头城府真是深沉，当初你师傅一番攻心夜问，她虽然说了个大半，竟然将这最重要的一点隐藏住了，也是凑巧，你师傅记挂着你的下落，没能细细问下去，她说风千紫相助，才暗算得了你，这相助的手段，竟是没问个清楚，才害得你受了这一番无妄之灾。”
“如此我倒小看她了，”我摇摇头，“也不知道她私下里嘱咐告诫过自己多少遍不能泄露秘密，将这意志磐石般牢牢压在心底，才抗得过夜梦里师傅的攻心问魂，我真佩服她，眼见杀不了我，竟疯狂到想和我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方崎齿缝里嘶的一声，“她配么？”忽然惊觉，惊喜道：“你记忆恢复了？”
我点了点头，起身下床，淡淡道：“想来贺兰悠又骗了我，哼，他们一个个好手段，你来紫魂珠，我便封记忆，都当我是什么？”
想到紫魂珠，突想起件事，奇道：“紫魂珠既有同命之说，如何熙音病了这许久，我却健壮如昔？”
方崎道：“你昏迷时，我也问过你师傅，他猜测也许紫魂珠同命牵制，只是指外力伤损，或者便是熙音之病是由山庄摄魂迷心之术引起，而你武功也出自山庄，同源之力，所以不能伤及？”
我皱皱眉，道：“我不喜被人辖制为人所寄，这禁制，自然定要解了，只是也不必急在一时。”
说着轻轻披了外衣，向外间而去，足下软鞋踏在厚厚波斯地毯上，阗无声息，转过一方螺钿花草八幅屏，便见几榻之上，一灯荧荧，沐昕盘膝榻上，以手支头的背影。
听得他鼻息均匀，想必倦极，在等待中终于沉入睡眠。
我悄悄走上几步，再不上前，立于他侧旁，看着他静静托腮沉睡的侧影，一线微黄的灯光射在他脸上，映着他浓密如鸦翅的长睫，和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的眉，清华毓贵风神之中，却微有憔悴之态。
一卷书落于他膝，随未阖的窗扇中溜入的风轻轻翻动，我的目光凝在那一卷卷名之上。
《庄子逍遥游》。
逍遥游，任情逍遥，可惜，人生难得一逍遥。
心若自在，虽圉于方寸之地亦朗阔，心若羁绊，虽身处天地之宽亦拘束。
我凝视他，心中突然微微酸楚，侯府里金尊玉贵的公子，开国功臣豪族世家的后代，本该在府中珠围翠绕，享尽荣华，却因为爱上我，少年离家，颠沛流离，而为了长伴我身边，经历了多少风波磨折更是不可胜数，那般的劳心劳力，时时伤损，担忧惊怖，竟使这明月般光华无暇的少年，早早的有了沧桑之色。
我当真，亏负他良多。
方崎蹑足出来，见我出神，打手势问我，我回过神来，勉强冲她一笑，悄步上前，衣袖一拂，已点了沐昕睡穴。
扶了他睡好，又取了被褥盖上，才拉了方崎出来。
她惊讶的看我，问：“你做什么？”
我奇怪的看她：“让他睡觉啊。”
方崎瞪大眼睛，吃吃道：“你点他睡穴让他睡觉？你知不知道他为了等你醒来等了多久？你知不知道他为了求解紫魂珠寻了多少古籍偏方？你知不知道他时时守在你身边无论怎么劝说都流连不去？你一句话也不说就点倒了他？你就不肯让他惊喜一下？你就不想和他诉诉衷肠？你就不怕他醒来后会……”
“他不会，”我截断方崎，淡淡道：“和惊喜比起来，他现在更需要的是睡眠。”
“可是你也心太狠……”方崎的指控还没完，我已截住她。
“我会始终在这里，”我看着方崎的眼睛，一字字道：“一直都在，只要他睁开眼睛，都能看到我，都能听到我说话，那么，早一刻看到和迟一刻看到，早一刻诉说和迟一刻诉说，不会再有区别。”
※※※
当夜好月，圆润光洁，银毫吞吐，连屋瓦上都镀了一层银霜，看来分明洁净。
中秋时节，桂花暗香浮动，中人欲醉。
躺在明月清风之下，我拎着不小的一坛酒，对着明月照了照，曼声吟：“明月易低人易散，归来呼酒更重看，来来，且尽杯中酒，共我此时欢。”
方崎小心翼翼的坐在屋瓦上，裹紧了裙子，担忧的问我：“你要不要紧？你不睡觉跑到屋顶上喝酒，你师傅会不会骂死我？”
又问我：“我会不会掉下去？”
我斜睨她，扔过去一壶酒，“你问题真多，我说了，托师傅和沐昕的福，他们当真气是可以用银子买来一般，不要命的运给我，我还能有什么事？师傅不会骂你，他怕你还来不及，至于会不会掉下去……”我笑，摇了摇已经下了一半的酒壶，“你是在怀疑我的武功吗？”
方崎笑了，干脆放松身体，直直的躺了下去，双臂枕在脑后，“小时候偷偷读传奇故事，红线聂隐，空空儿，虬髯客，异人奇侠，高来高去，瞬息千里，那般纵情恣肆，游历天下来去无迹的风采，真是向往不已，每读至快意处，往往拍案而起，直欲呼取佳酿相赏，只觉得那样的人生，潇洒脱略方才不枉，如今我也算是和江湖高人混在一起，却不曾感受到那种肆意自在，只看得你们一个个，陷于争斗，阴谋，陷害，杀戮，多生烦恼困苦，少有展眉之欢，真真是惆怅难捱，如今才明白，原来那些仙侠传奇，当真是编来骗人的。”
“江湖人也是人，”我一笑，“既然是人，一般也有七情六欲，有私心纠缠，有生老病死，有爱憎别离，剑利，未必能断人生烦难，掌雄，未必能扫人心阴苟，能登高，却无法俯视众生内心，可遁地，却难潜毒辣肝肠，蹈空步虚，终究要落入红尘，剑气纵横，临了还是堕入尘网，你看，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说不定因为较常人更多些能力，反招致更多恩怨得失呢。”
猛灌了一大口酒，我望着天际丝绢般的浮云，道：“人心难测，天意深沉，老天爷其实也是公平的，给了你多少，相应的也会拿回多少，富家贵族，难享遐寿恩爱，贫门陋户，多有人间真情，天下事，中庸互补，莫不如此。”
她抿了一口酒，点了点头，神情间有怅然之色，我转过头去，又拍开一坛酒的泥封，她意欲阻止我，道：“怀素，少喝些，别任性，别再令大家为你担心了。”
我取酒坛的手顿了顿，沉默一会，恻然道：“我知道，难道你以为，我还有任性的理由吗？”
她知道失言，顿时白了脸色，急忙道：“怀素，别多心……”
“和我说说我失踪后的事情吧，”我打断她的话，宛然一笑，“我很想知道呢。”
她吸了口气，苦笑了笑，“……我有些怕回忆那时的事呢……多么绝望和寒冷的日子啊，那么大的雨……我跌伤了腿，你师傅背着我赶到了南麓，去的时候，就见沐昕和你妹妹，你妹妹缩在一边，惊惶的看着沐昕，也难怪她惊惶，当时便是我看了，也害怕起来，他那神情，他那神情……”
她闭了闭眼睛，想平复下激荡的心绪，因此没看见我，将脸埋在了酒坛中。
“他扑在那塌崖下的废墟里，不顾当时崖塌并未完全停止，还不时有飞石滚落，大的他就避了，小的石头他根本不理，任那石头砸得他一身伤，只是拼命扒那碎石积泥，你师傅看见不好，赶紧命令别业的下人全来挖掘，又命人回北平报信，后来驻守北平的军队都赶来了，那么多人，挖了很多天，只挖了一小角……那崖全部坍塌了……大家没办法，只好停了手，陆续回去，只有沐昕，始终不肯离开，在那崖下坚持了七天七夜……饿了渴了，他也吃东西喝水，但只吃最简单的馒头和清水，飞快吃完立即又去挖，他的手本就有一只等于半废，他也不顾……那双手到最后惨不忍睹，被石块磨得白骨都出来了……我实在看不下去，求你师傅打昏他，你师傅当时一言未发，只陪着他一起，被我逼急了才说了一句，‘给他尽力的机会。’”
我震了震，依然没动弹，听她怅然道：“我当时没懂你师傅的意思，还以为他狠心见着沐昕受罪，为此好生了一场气，如今我才想明白，他的意思是让沐昕尽到最大的努力去救你，尽力到完全不能再继续为止，这样在以后的日子里，沐昕想起你，不致觉得是因为自己没努力而失去了救你的机会，不致永远活在后悔和自责的情绪中……你师傅，看似冷漠铁石，其实是个好细腻好温暖的人啊……”
不……不是这样的……我将脸埋得更深些，在心中痛不可抑的呼喊……师傅，师傅，你不要这样……娘的死，不是你的错，你不是没有尽力，是她没有给你机会尽力……她已准备好去死，只是不想你去面对残酷的结局，那是她最后的心意，师傅……我们都没想到……你竟为此，一直在痛着……
“那时我们都以为你已死定了，艾姑姑又踪影不见，更加证实了这样的猜测，只有沐昕不管，似乎根本不知道疲劳的挖下去，那样子，像是不把那塌山挖穿不罢休，那时暴雨未休，连下了数日，他就在雨中，一身泥泞血迹，衣衫已经看不清原本颜色……对所有话听而不闻，有人要接近他，他便立即换个地方继续，其时他当时已是强弩之末，每一铲下去都摇摇晃晃，全凭一腔意志在继续……你妹妹看不下去了，哭着求他算了，她说那样的山崩谁都活不了，血肉早已成泥，他就算挖废了手也不能再找到你……沐昕一把就把她推开了，嫌她吵，那个平日那么有风度的谦谦君子，从没这般粗暴过，可大家看了只是心酸……后来熙音也狠，直接跪到他的铲前，险些被他一铲铲掉头……她求沐昕，说她对不起他，没能替他照顾好姐姐，只求他不要再继续，不然姐姐在天之灵也不会心安……沐昕一听这话，就停了手，我们以为他明白了，正要拉走他，却听他说，他不相信你会就那么死了，假如你被砸进某个石隙里，正等着他解救呢？假如你重伤，他正好挖到你呢。？他说他总觉得，只差一刻，只差那么一刻，他一定可以找到你……他说，就算你死了，他也不能让你孤零零埋在那黑暗地方……那话他说得艰难，我们却一字字听得清晰，每个字都平常，每个字都带血，每个字都像炸雷般响在我心里，我想我一生也不能忘记世上有如此执着固守的感情，我想我一生也不能忘记那七天七夜，那么激烈惨痛的日日夜夜，终我一生，不愿再次面对……”
我静静不动，低头看着酒坛原本平静的水面，被缓缓滴落的水珠，激开阵阵椭圆的涟漪，如斯人眉峰般，皱起流畅的弧度，再悠悠扩散，消散无痕。
那涟漪不断惊起，无垠散开，再激起，再散开，无休无止，连绵不绝。
有细微的滴落之声，在寂静中极轻微的叮声作响，一声声，却如巨锤般，捶得我心口痛至颤抖。
“……到了第七天，你师傅知道再不出手沐昕便没命了，点了他的昏穴，将他带回北平，待沐昕醒来后，对他说，怀素没那么容易死，所以他也一定不可以将自己折腾死，不然有一日你回来了，他没法向你交代。沐昕沉默了些日子，大病了一场，后来便离开了……你也知道，他走遍天下，去找你……”
“天可怜见，”方崎目中泪光盈盈，“你果然还活着，不然不知道沐昕会怎样……”
我自酒坛中抬起头来，对着漠漠天穹一笑，就手一抬，捧起偌大的坛子便喝，方崎不再言语，只目光平静的看着我，半晌喃喃道：“怀素，我曾认为你很贫穷，可现在我羡慕你的富有。”
我微咳起来……富有吗？
闭上眼，血色虹桥一闪而过，虹桥后，暴雨中被我逼出洞外的贺兰悠的脸，黑发如墨，衬得面色如雪。
酒味突然苦涩至不能下咽，我俯下身不住清咳。
熙音，我明白了你为何宁可不说出那秘密，选择和我同归于尽，目睹那样惨烈的一幕，对于爱着沐昕的你，对于始作俑者的你，对于亲手将所爱的人逼至那般地步的你，想必心中，亦是生不如死吧？
贺兰悠，我明白你为何封住了我的记忆，只是我不明白，那般强势至似乎无人可伤的你，也会害怕面对某些不可挽回的事实？要用这样伤人伤已的方式，去徒劳的挽留最后的温存？
……
苍天，你剜去我们心头血，画这错综复杂爱恨交缠，画这无限凄艳大好河山，以翻云覆雨手，辗转了众生的苦痛挣扎，看堕于彀中的男女，俱都伤痕累累，无一人能笑颜不改的继续前行，你如此残忍，是要我们在将来，永远无法挥别内心里，不散的悲凉？
如果给了就必须要取得，那么我愿还回我的美貌，财富，地位，智慧，换回爱我的亲人，诚挚的情感，永恒的安定，平凡无忧的生活。
我，何其有幸，何其无辜！
……
将酒坛一抛，我直身而起，纵声长笑。
长风掠飞衣袂，屋脊上的月色，自天穹深处追蹑而来，浩浩荡荡洒落，一般的清冷如水，历世风霜千年不改。
寻常开谢庭前花，不知人间苦与别，向来老去的只有人心，唯天地悠悠不老。
玉液满，琼杯滑。长袖起，清歌咽。叹十常八九，欲磨还缺。
寂静中呛声长吟乍起，照日短剑光芒如朝阳，在我掌中刹那绽放，婉若游龙翩若惊鸿，剑平，剑仄，剑起，剑落，生虹霓起风雷，现艳阳落清光，起落转承，铺排连韵，以天地为笺，名剑作笔，书人生富丽跌宕一长赋。
满庭桂花香氛幽幽，黑夜中姿态静好，枝上点点淡黄娇花为纵横剑气所惊，于一色雪练清光中离枝而起，婉转浮游，再纷飞冉冉落如秋雨。
有秋雨萧瑟，无秋雨缠绵。
良久方歇。
我俯身注视那花瓣，默然不语。
身侧方崎亦默默凝视，良久一声叹息。
洁净的青石地面，月光映上如水洗，遍地淡色细小花瓣整整齐齐组成尺许大字，依稀宽博劲骨的颜体手笔。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若无恨月长圆。”
※※※
清晨的曦光向来是穿过我卧室的窗阁纱帘，被重重阻隔了再射至我榻前方寸之地的，然而今日，我却鲜明的感觉到那阳光落于皮肤的温度和力度，以及清晰的感觉到空气里无处不在的菊花的清甜之香。
风声鲜明的响在耳边，鸟鸣啁啾，嘈切不绝，又仿佛有花瓣被风卷起，落于我颊。
我睁开眼，毫不意外的发现自己睡在屋瓦之上，以天为被，以瓦为床。
浑身酸痛，身侧趴着方崎，揽着我肩膊睡得香甜。
我的目光转过一圈，定在檐角临风而立的颀长身影上。
衣极白，手比衣更白，手中笛却是绿的，绿如春光初至时第一竿拔地而起的翠竹，却较翠绿的竹色更多了几分温润光洁。
高山绝巅不化的千年冰雪，并十分春色里最翠的那一枝，明明是极不协调的东西，然而此刻看来，却和谐如简笔素淡的名家丹青，笔笔清逸。
他立于那一轮初升的朝阳里，漫天朝霞嫣红瑰紫，绚丽如斯，映得那背影如雕如琢，却不减一分清绝颜色。
风掠起他的发，发丝与衣袂同在空中缭绕飞舞，不知怎的，突然绞乱了我的思绪。
今日这一眼，是阔别一年后真正苏醒来的第一眼，而这番打量，突令我惊觉，这一年，他是怎么过的？
记忆未恢复之前，我虽知他苦楚，终究没有那般扯心扯肠牵肝裂肺的心疼。
如今旧事全数涌上，历历在目，我突然开始害怕，为想像中那寒意森森噬心的日子而颤栗不休。
我无法再如先前那般冷静的去想像，失去我，亲眼目睹塌崖，走遍天下又寻我而不得，在内心深处几近绝望的沐昕，是怎样熬过那三百多寤寐不安的日日夜夜？
沐昕……沐昕……这一刹心中裂痛，我忍不住低吟出声。
声音细微，却不可避免的被他听见。
沐昕回首，凝视着我，轻声道：“你醒了？我本想送你回房的……”他目光在尚自沉睡的方崎身上一掠而过，立即转开眼。
我怔了怔，不由失笑，这君子，因为方崎睡在我身侧，便觉得不便再接近，总不能送我回房却又丢下方崎睡屋顶吧，流霞寒碧又不会武功。
摇醒方崎，带着尚自迷糊的她下了屋顶，将她安置了继续歇息，回到我的阁内，沐昕第一件事便是去把我的脉，神色中带着不赞同。
“怀素，你怎么这般胡闹？”
我试着抽回手，对他安慰的一笑，岔开话题：“对了，我记得王妃原本邀请我们参加她的中秋聚宴的呢？后来出了这事，你怎么交代的？”
他不理我，细细把完脉才霁了颜色，只是注视我的目光仍微含郁色，待得我将目光迎上，他却又转开眼，松开我手腕，淡淡道：“你那日出事时，我已经赶到了，所有人都被阻在门外，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自然，也没人敢乱传什么，然后我亲自拜会王妃，和她谈了谈前方战事。”
我正待继续往下听，他却闭了嘴不再说了，倒令我怔了怔，瞪他，“你这是怎么了，说话只说半截。”
他顿了顿，才道：“我提起了齐眉山之败。”
我恍然大悟，心情大好，得意洋洋笑道：“你这君子也会挤兑人？哈哈……”话未毕见他微红了脸色，想着他是为我才会如此，怎好再取笑他，连忙住口，但面上笑意未绝。
齐眉山燕军之败，是魏国公徐辉祖的杰作，中山王徐氏一门忠烈，对妹夫这乱臣贼子深恶痛绝，屡屡大义灭亲，别说顾念亲情，甚至较其他将领更为手段狠辣，王妃处于家族与丈夫之间，纵父王不曾怪责她，心中也难免不安尴尬。
父亲对她还是关爱的，前方涉及和徐氏家族的战事，多半不和她提起，也命令属下不得对王妃提及，也是存了要她安心守护北平之意，所以有些战事，她是不知道详情的。
也不知沐昕是怎么和王妃说的，令得她坏了心情。
这心情糟糕，如何还有聚宴的兴致？
我和熙音之间发生的事，自然不能给王妃知晓，否则难保有人不会借着动熙音心思来打击我。
只是如此，也实在难为了沐昕。
寒碧沏上茶来，我拦了她，亲手奉了茶给沐昕，对他一笑，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回望我的眼眸静意深深，恰如几上那盏少见绿菊“春水碧波”。
一时室中寂静，唯闻盏盖相击轻响，我却隐约听得远远有喧闹之声，似是有人哭闹着一路出去，皱了皱眉正要寒碧去看看，却看见沐昕略带了然的神色。
我盯着他，他察觉我的目光，抬起眼来，轻轻搁下茶盏，淡淡道：“别看了，是兰舟。”
我一挑眉，他自然明白我的询问之意，却摇了摇头：“你别问了，也是她钻牛角尖。”
我见他话说得奇怪，他素来不是吞吞吐吐之人，今日却言语有些碍难之处，莫非……错处在我？
将往事回思一遍，我犹豫的道：“她……境遇不好？”
沐昕飞快的看我一眼，想了想方道：“果然瞒不了你去，简单说吧，兰舟原本是王妃的心腹，倍受倚重的大丫鬟，素来受王府中人尊抬着，结果当初她弄丢了王妃陪嫁的千年鹤珠，王妃从此不喜她……这王府你也知道，爬高踩低的事多了去，再加上她昔日得势时也有不着意不照拂处，如今便都来作践她一回，想必是天壤之别的待遇，使这丫头生了怨望之心，后来，不知怎的她和熙音遇上一起，撺弄了一些事情，这些你都知道了……如今想必是东窗事发了。”
我怔了一瞬，道：“她玩的那些把戏，我自然知道，原想过是王妃主使，后来也算想明白了，王妃纵不喜我，也不会在现在对我动手，多半是这丫头自作主张，撺掇了熙音报复我，只是我想着，此事起因在我，终究是我对不住她，便没有声张，没想到……”
“纸是包不住火的，何况她那点微末伎俩，何况熙音并不打算为她遮掩，有心要你误会王妃，”沐昕微微叹息一声，“当初在王府等你回来的日子，我将这些事情想了一遍，随即便命人缀着这丫头，有什么消息及时回报，果然不出所料，查到她故意交好医官，要了些禁药……想必想在中秋宴中做手脚，我去拜访王妃，也有试探此事是否是她主使的意思，现在看来，王妃倒确实不知情，不过王妃也实在厉害，就这么一番试探，她便起了疑心……所以有兰舟今日被逐之事。”
说到后来他神色微黯，我知道他心有不安，遂和声道：“此事因我而起，与你无关，你万不可多想，便有什么恶业，都是怀素一身担之。”
他深深看我一眼，道：“你的恶业，自然都应是我替你一肩担下，还有什么区别。”
他语气中的理所当然令我心中软热，却一时说不出话来，扬眉一笑，心里的阴霾也驱散了少许。
然而喧闹之声却越发近了来。
隐约听得院外那尖利哭闹之声飞速接近，身后似还有一帮人追逐阻止之声。
我冷冷一笑，道：“你且歇着，女人的事，我来解决。”施施然站起，走了出去。
笑话，一帮男女会拉不住一个纤纤弱女，由得她一直绕着路从回鸾殿大老远的跑到流碧轩？
想看我笑话？想给我警告？想给我难堪？
无论是哪种，那些人们，你们都失算了。
一路步至前庭，叫骂声越发清晰。
“我没有害人！我没有害人！叫她出来，我和她对质！看是谁害人了！凭什么生生的撵了我去！”
“叫她出来，叫她出来！我要问她，为什么害我！”
七嘴八舌的劝阻声，不痛不痒。
“兰舟姑娘，快收了这样子，人不知鬼不觉的早些去吧，也算留个体面，闹将起来，大家都不好看。”
“是啊姑娘，你且收敛些儿，也好叫王妃记着你的好，改日回了心思，说不定便又想起你，也就欢欢喜喜的进来了，何必在这里闹这些不好看的……”
“……”
一派喧嚣人声里，流霞的清脆嗓音越发清晰。
“对质？对什么质？她兰舟是什么人？我家郡主是什么人？和她对质，这是哪门子言语？嬷嬷们，这兰舟好歹也是王妃跟前人，学的这是什么规矩？跑到流碧轩来撒野，欺负流碧轩没人吗？……”
婆子们七嘴八舌解释，又去拉扯兰舟，越发吵嚷得不堪，我眼角觑见黑影一晃，心知师傅受不了吵嚷已是怒了，他若出手，只怕谁都难免吃些苦头，赶紧加快了脚步，行至前庭。
触目便见乱成一锅粥的人群，正中哭着前冲的女子，一堆似拉非拉高矮胖瘦不等的嬷嬷仆妇，远远站成一排的赶来的侍卫。
我的身影跨出院门，人群犹自喧闹不休，侍卫们抬头见了我，立即俯下身去。
嬷嬷们一一回过头来，见了我，立如热粥锅里浇了冷水般安静下来，撒了手给我请安，兰舟一直拼命的在和那些身健体壮的女子们纠缠撕掳，乍然失了钳制，反而一时茫然，呆呆抬头看我。
几十双目光凝住下，我缓缓下阶，行至最后一级阶前，我站住，居高临下俯视兰舟。
她在我目光逼视下，有些恍惚的双膝一软，似要下跪。
日光照在我缃色裙裾玉色宫绦上，裙上织金云霞纹熠熠生光，映得她神色苍然如雪。
她低垂的头触及我锦罗衣饰，顿了顿，霍然抬头，拍拍膝上的灰自己站起，目中掠过恨恶之色，恨恨道：“我不跪你！我为什么要跪你！为什么要跪你这个自私阴狠的女人？”
“我从没说过要你跪我。”我态度温和，“所以你下次一定要记得，别动不动膝盖就软。”
“不过，”我淡淡掠了她一眼，“也许你也没有下次见我的机会了，既然出了府，再见，想必不容易。”
她神色阴厉，一路哭叫过来嗓音已经微哑，狠狠瞪着我道：“我是爹娘逃荒卖出来的，如今被撵，反正也没个活路，今日便当着这许多人面分辨个明白，让这许多人都看看，怀素郡主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我是个怎样的人，不劳你来辨明。”我莞尔一笑，不再看她，抬眼缓缓看过一圈，淡淡道：“好，很好，燕王府的从属们是越发长进了，为了这婢子一个人，这许多人，大老远的从回鸾殿一直追到流碧轩都没能追住，实在辛苦。”
侍卫们面色刷的青白一片，嬷嬷们讪讪的退后几步，不敢辩解，我厌倦的看着他们，挥了挥手。
“都杵在这里做什么？等着我赏茶吃么？你们劳累了这许久，又要撵人又要作势的，还不赶紧歇着去？”
转首命流霞：“将这大胆丫头给我带进来。”说罢便走，有嬷嬷慌了神，急忙追上几步道：“郡主，王妃有命……”
“王妃有命，要将她撵出去是么？”我回眸一笑，目光流转过四周，被我眼光触及的人纷纷忙不迭低首。
“诸位既然在这里，自然都是明白人，这丫头为什么被撵出去，想必都是知道的吧？”
众皆默然。
“既然事涉于我，这丫头又闹上了我门，我如何就不能亲自问个始末是非？”
还有嬷嬷不甘心，意欲再说，我轻轻侧头看她。
“嗯？”
她浑身一颤，立时不敢再言，回头示意一众人等退下。
缓缓行过回廊，心里忖度王妃的意思，故意让兰舟奔到我这里，是想告诉我，她已经明白我当日在回鸾殿做了什么，只是她不追究而已。
只是，兰舟今日之举，真这么简单么？
流碧轩的正门在众人窥视的目光中缓缓掩上，我并不回正厅，直接穿过回廊，去了轩内的花园。
曲水流觞的八角亭，檐垂金铃细碎有声，风雅秀致，可惜我这流碧轩多武夫少佳客，纵有访客，也别有怀抱，难有与我流觞赋诗的缘分。
注目亭前清清流水半晌，我一斜身坐在栏杆上，接过寒碧递来的鱼食撒入，引得红鲤争相游来，挤挤簇簇，张着嘴乞食。
寒碧在我身侧看着，觉得可爱，微微生出笑靥，我却怅然若有所失，忽道：“你瞧这鱼如此拼命挤挨，不过为一餐之饱，而今日我们虽主宰这鱼肚腹之欲，焉不知茫茫尘世，攘攘众生，冥冥神祗眼中，你我又何尝不皆如这鱼？而你我之生死饥绥，又是为谁掌控？”
寒碧怔了怔，还未及答言，我已转眼去看被流霞带过来的兰舟，她并未将我的话听在耳中，只是愤恨的瞪着我，我微微皱眉，仰头道：“师傅，亭子顶不平，你换地方睡去。”
“啪！”一朵残菊砸下，巧巧落在兰舟脚前，花瓣散落一地，拼成歪歪斜斜几个字。
“最毒妇人心。”
我咬紧嘴唇转过头去，怕被早已为近邪神技惊得抖颤的兰舟发现我忍俊不禁。
再转回头时，我已正色望向兰舟，她惨白着脸低头看那花瓣字，散乱的发披落，遮住她的脸颊，她拒绝回视我，只恍惚的喃喃骂道：“你害了我，你害了我……我死也不饶你……是你害了我……”
我失笑，是啊，我害了好多人，灭门绝户，杀亲辱身，以致一个个都恨毒在心，视我为生死寇仇。
死也不饶我……嗯，这话有意思，可惜我若真和她们一般，只怕她们永远没有在我面前说出这句话的机会。
“想报复我是吗？”我伸手抬起她下巴，冷冷盯着她的眼睛：“我告诉你，活着是不可能了，死了做鬼来诅咒我，也许还有几分机会，你看，要不要我帮帮你？”
她一震，有些惶然的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神色，我笑起来，“口口声声不要这条命，口口声声做鬼去咒我，可你根本不想死，你是不是认为，我不会也不能杀你？”
站起身来，踱了几步，我道：“你是觉得，当初那件事，终究肇因在我，而祸连无辜的你，我必负疚在心，所以不会对你下手？”
她霍然抬头，披散的发里露出满是血丝的眼睛，全无当年初见时的爽利之气，“你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你不是被百姓称为万家生佛么？你不是人赞智勇双全仁义无双么？你这样的人，有谁知道那个不择手段，火烧王宫窃人宝物，使诈自没有武功的女子手中夺宝的卑鄙无耻的人，也是你？”
“我行事不论是非，只论我自己，当为不当为。”我并不动气，“我救我当救的人，只要不曾伤及他人性命，我便无需在意，何况，依我素来的习惯，我已忍了你数次的心怀叵测，也算还了当初欠你的债，便要杀你，也是当为了。”
她一昂脖子，“你杀我，杀我啊，让北平那些视你为神的百姓也看看，所谓完人的怀素郡主，也是个会杀婢的主儿！”
说罢掩口而笑，指上艳红的蔻丹衬着她苍白的颜色和唇，越发鲜艳欲滴，其色如血。
我的目光，在她手指上微微一顿，缓缓踱近两步，停下，低首看她。
“敢情你打的是这个主意，不过，你当我在乎么？”我撇嘴一笑，目光懒懒掠过她面庞，“你也算是聪明人了，只可惜，只是小聪明而已，平白被人利用，做了他人的待烹的猎犬而不自知。”
“你……什么意思？”她神色一变，警惕的看着我，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我一笑，忽地上前，单手拽住她手腕，一抖一甩，咔嚓之声清脆，连响两次，她惨呼一声，双手软软垂下。
冷汗瞬间滚滚而下，湿了她鬓角，她立时软瘫下来，而我已远远退开，继续看池中锦鲤。
流霞寒碧齐齐惊呼出声，微有些不赞同的目光向我射来，我神色不动，听得亭子顶的师傅，冷冷一哼似有不满，不由苦笑。
敢情我怎么做都有人看不顺眼。
不知就里的流霞寒碧，私心里觉得我出手狠毒，神目如电早已看出了端倪的师傅，却又怨怪我烂好心多事。
心里叹息一声，我示意流霞扶起兰舟，又命寒碧去端盆水来，寒碧去了，不多时端了水来，我道：“给她洗手。”目光触及她的脸色发红，突然一惊。
“不好。”
急忙上前，掰开她手指看看，果见中指指尖微湿，而眼睑下垂，浑身软散，竟有沉睡之状，不由跌足。
流霞寒碧不知所以，诧然望着我，我恨声道：“我见她指上蔻丹鲜艳，心生疑窦，想她此时心情境遇，衣衫头发尚且不整，哪来的心思伺弄手指？其中定然有问题，便凑近看了看，发觉颜色有异，遂出手卸了她腕关节，不想她先前掩口之时，竟已吃了些下去……”仔细闻了闻那蔻丹味道，轻声道：“钩吻！”
“鲜羊血可解。”疾步而来的是沐昕，“我去寻。”
“不了，这里有脚程更快些的人，她毒已发，丝毫耽搁不得。”我仰头，笑道：“师傅，劳您大驾……”
亭子顶一声怒哼，然而那哼声瞬间消失在远处。
我对沐昕摇摇头，笑道：“嘴硬心软。”
他笑意微微，道：“别损人了，小心气着你师傅。”低头看了看兰舟，出手如风，封了她几处穴道，我看他手势，知道他又运上了内息，不由皱眉，想了想却没说话，命流霞将兰舟扶到一边，又拉他坐下，问：“你如何来了？不是叫你补眠的吗？”
“哪有白天睡觉的，”沐昕今日眉目不同寻常，欣喜里微带担忧，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微讶的笑起来，“你怎么了，今日这般古怪。”
他也不躲藏，看着我的眼睛，道：“刚才遇上方崎，说你记忆恢复了。”
我嗯了一声，对他一笑，“是恢复了，我刚刚想过，至那日恰好一年之期，许是此禁制一年自解，贺兰悠那个狐狸又骗了我，说什么待心情好时便帮我解开禁制，自己却拂袖而去，当时我便该知道，哪有这样的事。”
说话时我转开头，出神去注视亭畔乱石叠翠的假山。
却有一双手伸过来，轻轻握了我手，那般的温暖直入心底，化开某一处乍结的冰寒，湿润的心情，缓慢洇开。
那日……那日……是姑姑的忌日，却在我的混沌中，错过了。
昨夜那一场好醉，浇的是心中块垒，亦是对姑姑的深深愧疚。
我对不起她，竟然和杀她的人在一起，度过了漫长的九个月，纵然当时我记忆遗失，可是如果姑姑泉下有知，也许会对我失望吧？
我的手指，不能自己的抖颤。
他微微用力的握紧了我的手，轻轻俯下身，虚虚揽我在怀，在我耳侧言语，“怀素，别，不是你的错。”
不含旖旎的一个拥抱，听来熟悉的劝慰，却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拥抱的赐予或理解的幸福，而是以最合适的距离和温暖，对命运的遗憾最温和最明了的爱护。
我缓缓伸出手，回抱住了他的肩，将脸埋在他肩上，默默半晌。
然后抬起头，对他一笑，“我没事。”
不需言谢，彼此心知。
他亦对我一笑，丰神清绝，秋风中华光摇曳。
我淡淡笑着，微有些怅然轻轻触上他手腕，“只是姑姑一去，你的手，却不知能否恢复……姑姑有记载行医所得的习惯，希望能自她的遗物中，找到线索。”
他浅浅一笑，笑容如月华辉光朗然，“怀素，我只望你平安康泰。”
我对他莞尔一笑，“我们都会的。”
话未落，忽有风过，亭角几盆紫绣球簌簌一阵乱摇，落下些许残叶。
“季秋之月，鞠有黄华”，我目光掠过那淡紫垂丝花叶，轻声道：“一年花事至此休，只是，素来宁可抱香死不坠北风中的菊，如何也有此萧飒之态？当真境随心转么？”

第三十九章 几许恩仇能快意
“多想！”硬邦邦两个字劈头砸下来，银发一闪，近邪点尘不惊的从我身边掠过，银盆里鲜红的羊血犹自冒着热气，那般迅捷的速度，盆中羊血一丝涟漪都不曾漾起。
我自嘲的笑笑，看流霞赶紧将羊血给兰舟趁热灌下，渐渐回转了颜色，寒碧小心翼翼的洗去她指上毒物，我面无表情看着她颜色渐回，冷哼一声：“蠢货！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沐昕好笑的看着我，“我想，要不要把刚才你评论令师的话赠回给你？”
“嗯？”近邪回过头来，英秀的眉目聚拢在一起，目光压得低低的睨视我。
我瞪了沐昕一眼，讪笑：“师傅，没这回事，别听他胡吣……”
近邪不答我话，却指了指发出呻吟的兰舟，怒道：“累不累？”一纵身，又回亭子上睡觉去了。
我无声一笑，累，当然累，这混账王府，哪里是人呆的地方。
上前胡乱用帕子浸了水，抹了抹兰舟的脸，见她为冷水所激渐渐清醒，遂道：“你根本没打算死在我这里，如何会吃了这东西？”
她尚自有些茫然，愣了一刻，方惊魂乍定的明白过来，脸色惨白，呆呆看了那水半晌，突地跳起来，嘶声道：“他说……他说……这药不会死人……不会死人……他骗我，骗我！！！”
说话间又清醒了几分，她目光却渐转狐疑，霍的转头，古怪的看我，“是不是你在骗我，那根本不是毒药……”
我冷笑，命流霞：“去厨房，找只待杀的鸡来。”
鸡送来后，我将那洗了蔻丹的水喂了几滴，几乎是立刻，那鸡抽搐而死。
我不看兰舟，只将那鸡往她脚下一扔：“神农氏尝百草，死于断肠草，这你应该听过吧？断肠草即钩吻，明白否？”
她直着眼看那死鸡，似是不敢相信般抖抖索索伸出手，半途又飞速缩回，用力在裙上抹拭，动作却越来越慢，头也渐渐低了下去，我目光一闪，看见她睫毛微颤，一滴水珠突然坠落尘埃。
随后，越来越多的泪珠掉落，恍若有声的砸在地面上，瞬间积了一小摊。
眉毛一皱，我有些讶异，她哭什么？正常人当此时，不是应该愤怒于被欺骗么？她却好像在伤心？
给沐昕递了个眼色，他点了点头，拉我转过回廊，拍了拍掌。
一名易容了的暗卫应声而出，是沐昕安排追缀兰舟行踪的人，默不作声递上纸卷，随即消失。
匆匆看完，我出了口长气，道：“原来如此。”
暗卫回报，兰舟此举，是世子的意思，兰舟在府中有个相好，在世子手下当差，前几日她那相好来寻她，说是只要她办成一件事，便将兰舟配给那人，放两人出府，并赐金银，使两人脱却奴籍，双宿双飞过自由的日子。
那事便是要她在我这里服毒，闹出怀素郡主跋扈狠毒逼死奴婢的流言来，兰舟本有些犹豫，她那相好再三相劝，许以男耕女织两情缱绻的美丽远景，又温存安抚，不由一怀痴心爱恋的兰舟不动心，她也曾问过毒药可会真置人于死，那人信誓旦旦，称怎舍得她受一丝伤害，兰舟便满怀一腔憧憬希望，闹至我处，服了她以为是假死药的“钩吻。”
沐昕微怒道：“如此心地！”
又叹息，“高炽何必如此……”
我漠然一笑，是啊，何必如此，想要我走，想要我盛名染污，何必生生拉上无辜女子性命，令她蒙蔽着，在对爱情和未来的最美的梦想的最高处跌落，刹那破灭间无可挽回的去死，想她如果不是遇上我，真的中计，那么死前一刻，她会怎样的悲悔绝望，怎样的怨恨不甘？
何其残忍狠毒的用心。
沉吟一刻，我问沐昕，“北平可是有什么流言，以至于高炽再容不得我，用这种阴毒手段坏我名声？”
沐昕沉声道：“早在你失踪后，我离开北平前，便有些当日参加北平守卫战的百姓，街头巷尾传说世子无用，一遇战事只会束手无策，全仗你运筹帷幄，训不死营，陷瞿能军，北平才能在李景隆数十万大军前得保无虞，又有茶馆酒肆的说书人，将当日顺义门一战编出回传，什么一计定北平，三箭震千军，总之，你光彩万丈，世子暗淡无光。”
“就因为这个？”我冷笑，“他以为我有争权之心？他忘记我是女子？”
沐昕眼神深切，“怀素，唐有太平安乐之祸。”
我皱眉道：“那是女帝朝。”
他接口飞快：“曾有女帝！”
我一震，竟无言可答，半晌道：“他想得也太早太远，就是父亲，离皇位还远着呢……”
“与其坐等敌人势力长成，不如未雨绸缪先灭生机，”沐昕字字清晰，“在他看来，高煦已是劲敌，他不能容忍再冒出个你，你已有如许势力，若再得民心所向，谁知道将来会有什么变数？即使燕王大业未成，少一个强敌，总是好的，何况你的存在，已经损及他名望地位。”
我默然，仰首看天边，一行秋雁翻惊摇落，墨染的身姿穿云而过，写成大大“人”字，不过一撇一捺，多么简单的字，然而又多么复杂！
看着天空，我一字字道：“我会走，但我永远不会给谁逼走！”
※※※
秋夜有雨。
雨无声却绵密，沉静在微带萧瑟的秋风中，一方方的湿了青石地面，石板路仿如上了层釉彩，滑腻的泛着灰黑的暗影，倒映着思莺居檐下气死风灯微微飘摇的红光。
吱呀一声，描金漆红的大门开了一线，女子妖媚的言笑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一阵相送挽留的缠绵之声，满面沉醉之色的醉醺醺男子，歪歪倒倒走出来。
走出老远，兀自不住回首，大声笑答：“玉仙姑娘……呃……莫送莫送……明日我还来找你……莫送……”
人家其实早已将门关上。
那男子一转头，灯光打在他脸上，一张年轻普通的脸，眉目间颇为精干，只是鼻勾如鹰，看来有几分突兀。
我漠然立于暗处，淡淡问身侧兰舟：“是他？”
苍白着脸，眼眶却瞬间红了，兰舟几乎是呜咽着点了点头。
我皱眉，低叱：“不许哭！为这样的男人哭，你羞也不羞！”
她咬了咬牙，反手一抹眼泪，道：“是，我不哭，是他对不起我，我为什么要哭？”
我点点头，道：“好，接下来的事就是你自己了，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的手下会在暗中帮助你的。”
她痴痴的想了想，不确定的问我：“郡主……我该怎么做？”
我回身，看着她的眼睛。
“你可以扮鬼，吓这个心中有鬼的家伙半死，可以带着我给你的人，蒙面将这家伙揍一顿，也可以阉了他，让这个负心人再也无法在出卖情人后用出卖情人的银子浪荡青楼楚馆……你还可以，什么都不做。”
“看你对他恨到什么程度，看你的心，对他的留恋和痛恨，哪样在最后抉择时占了上风，”我慢慢的指了指心口：“即使你不忍一指加于他身，我也不奇怪。”
转首，凝视檐下零落的雨滴，我没有笑意的笑了一声。
“因为女人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她们的恨，永远比爱更矛盾。”
※※※
秋夜冷雨。
雨珠涂抹得天色凉意森森，青石小巷微光如波影，行走其上，宛如横涉长河，看得见身侧景致流转如梦境，看不见前方幽深的尽头，会是怎样的天地。
我步伐缓慢，于雨中漫步，一任雨如落花，点坠衣襟，衣角微湿。
抚了抚衣，我目光冷而软的落在袖口，雪色丝绡毫无湿意。
思绪如雨牵扯连绵，丝丝回溯，我不能忘记，这是贺兰悠留下的我的焰雪绡。
自然更清楚的记得，那个包袱里，那件最重要的东西。
他终究是……没有拿走拈花指诀。
在一起的九个月，他有无数的机会去拿走或打开那关系着他身世生死，甚至关系着紫冥教百年基业的绝世奇宝，然而他没有。
是过于骄傲而不屑乘人之危，还是近邪改造机关技巧过于高绝，以至于贺兰悠徒劳数月而无功？
妙峰山山洞里，火光中高悬的指诀，曾经将一心要留住我的他逼出洞外。
我记得他那时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指诀之上，而是一瞬不瞬的凝注在我脸上，我无法读懂那明灭的思绪，或者说，我不想懂。
那一刻，我只知道，艾绿姑姑的头颅，冰冷的躺在我身侧，我永远记得她苍白的容颜，如同巨大而沉重的暗影，横在我们之间。
滔滔逝水，彼岸难渡。
我的步子，缓慢的敲击在凄清的小巷。一步，一步。
心底有模糊的思绪涌动，这暗夜小巷，这雨中的青石路，这朦胧至不可辨识容颜的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起一伏寂静响在寥阔天地里，而四面苍穹空旷，星光皆隐，这一刻我突觉孤独，无限孤独。
然而明明内心此刻如此空漠，却似有什么声音一直幽幽响在耳侧，轻声呢喃……不妨回首，不妨回首。
不，我不愿回首。
一路向前，步伐坚定。
风声细细，仿若远去的人的呼吸，远在天涯而又，近在耳侧。
一步，一步。
有永远微笑的容颜，突兀而又自然的，渐渐凸现在夜色的边沿中。
一步，一步。
窗外凉月盈盈，淡云疏疏，细碎的风声里，他轻轻道：“我愿意。”
一步，一步。
他道：“有许多事，不是那么容易忘的，别说搁一个月，就是搁一辈子，再到下辈子都说不定还能记得。”
一步，一步。
他说，“此刻我只愿，这声相公能听你叫一辈子。”
一步，一步。
他上前，诚恳的执了我手，道：“如今我知悔了，富贵荣华虽好，终不抵知心人儿日夜长伴，素素，且待我和你，重新开始。”
一步，一步。
他问：“你可愿这般待我一辈子？”
一步，一步。
他向着火树银花不夜天，神情虚弱而笑容明媚：“素素，人生若永能如今夜烟花灿烂美好，该有多好。”
……
往事如临水照花，不过虚影。
我淡淡的笑起来，停下脚步。
小巷将尽，尽头，一处小酒馆杏帘在望，烛火微弱却温暖，淡黄的光芒里，撑着纸伞的男子，目光深远而专注，独立于细雨中。
清雅似竹，洁净如长天之水。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这一刻心情幽微，这一刻神情静朗。
我知道，他在等我。
于小巷的尽头。
※※※
燕王府清华殿，是世子的居处。
因是战时，王妃有令，王府中一切用度均要撙节，到了夜里，除了各处主殿和寝宫，其余宫室皆灭灯烛，除了几星灯火闪没，到处黑压压一片。
清华殿世子寝宫的最深处的内殿，因着这严令，烛火也光亮不足，然而因为如此，越发显得那重重垂丝蜀锦镂空刺绣金线花纹彩光莹然，幔帐中烛影摇红，氤氲迷离，龙涎香在三足鼎炉中幽香暗暗，檀木软榻上，赤金帐钩被夜风吹动，琳琅作响。
几丝呢喃轻笑忽的传来，惊破夜的寂静黑暗，瞬间消失于漠漠夜色里，仿如那娇媚旖旎笑声，是某个仙灵精怪偶然涉足红尘，觑见这十丈软红光怪离奇，忍不住逸出，却又怕惊了这凡尘烟火，立即掩口。
我们并肩立在殿外，沉寂的黑暗里，沐昕目光明亮如星子。
他依旧撑着伞，注视着蹲伏在夜色中的宫殿，良久沉静的开口：“去吧，做你想做的事，我等你。”
做你想做的事。
这句话真真是好。
我微微偏头对他一笑，轻轻，如闲庭漫步般，走入了殿中。
一线幽光在我启开殿门时射出，洒在我脸上。
我微笑着，看见光亮处，肥胖的世子合着几个心腹手下，正在殿中饮酒，已有几分醉意，许是不小心脏了手，娇美的女子献上金盆给他取水盥洗，他却笑嘻嘻的伸手去摸那女子脸颊，那女子趁机腻入他怀中，引得他一阵愉悦大笑。
笑声在无意抬头，接触到立于殿门处的我的笑容时戛然而止。
调笑嘻乐怀中女子的心腹们，感觉到世子的怪异，都疑惑的转过头来。
一刹那，泥塑木雕的人群，惊惶失措的表情，茫然畏惧的目光。
我心情愉快的轻轻笑起来。
笑颜不改，缓步自注目我的人群中穿过，看也不看那些人一眼，直向主座而行。
这一刹的安静，可以听见三里之外街巷中的更夫的梆子敲击之声。
那单调无绪的敲击，敲得破秋雨之夜的凄清，敲不破此刻的僵凝沉滞气氛。
没有人敢于阻拦，即使我轻衣缓裳，身无随从，甚至连武器都似乎没有。
直入殿中，正中紫檀台几后，金丝软垫上，朱高炽的一只肥胖如猪蹄的手，尚自塞在女子衣襟里，已不知道要抽出。
女子维持着半侧身子半弓腰的艰难姿势，呆呆的瞪着我。
直到我毫无阻滞的行至朱高炽身边。
启齿一笑，对上他惊愕的目光，我轻轻道：“世子，这手怎么这般难洗？难道你要洗的不是你的手，而是你的脑袋？”
他兀自不能动弹。
“既然如此，有事怀素服其劳，”我更加灿烂的一笑，“你便不用谢我了。”
话音一落，我伸手，将他的脑袋狠狠的按进了满是热水的金盆之中！
啪的一声，脑袋触及金盆盆底的声音。
他想大叫，一张嘴，水咕嘟咕嘟的灌进口中，立时便要咳嗽，一边呛咳一边挣扎着抬头，却被我牢牢按着，动弹不得。
我只以指尖按着他的脑袋，避免自己的手直接接触他的头皮，笑容可掬的道：“如何？舒服不？莫挣扎莫挣扎，你若再用力，你的脑袋被按进的就不是盆，而是这紫檀台几了。”
说着话，我若无其事的单手在坚硬绝伦的紫檀木上轻轻拂过，立时留下五道深深的划痕。
殿中一阵抽气之声，几个按刀意欲冲上的心腹，转着眼珠犹豫着停下脚步。
腻在朱高炽怀中的女子，见了这一幕，翻了翻白眼便欲昏去，我笑道：“莫昏莫昏，我最厌恶动不动就昏倒的娇弱女子。”
她立即不敢再昏。
我望着她，淡淡道：“出身不由人选择，心志节操，却对任何人都一般公平。”衣袖一拂，喝道：“自甘风尘，以色媚人者耻！去！”
劲风拂过，她身子如弱柳被我飞抛而出，重重落在远处的褥毯之上。
这回她很直接的昏了过去。
我懒得去看她，不过是吓昏而已，我出手轻重，自己岂能不知。
感觉掌下朱高炽挣扎渐弱，估计他已没了力气，手下轻轻一提，哗啦一声，他的脑袋破水而出。满面淋漓水迹，睁不开眼睛，只是张着嘴，死鱼般的在急促的喘息。
我轻轻在他耳侧道：“我忍你很久了，世子，你冒似忠厚，心实无耻，比那个坏在明处的朱高煦还令人厌恶。”
提高声音，我环顾四周，笑嘻嘻道：“我听说王妃有令，为替前方战士祈福，以示共苦之意，靖难其间，王府内不得擅自宴饮作乐，绝歌舞丝竹之声，绝奢靡骑猎之举，各位今晚，是在做什么呀？”
鸦雀无声，众人皆有畏缩之态，我转了转眼珠又道：“在自己宫殿里关起门来偷偷摸摸嫖妓，多没意思，也有失堂堂世子风范，照我说，要嫖，便当光明正大的嫖，如此才是燕王世子该有的排场。”
不理那些哭笑不得的表情，我继续恶意的微笑：“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
※※※
我拎着被点了穴的朱高炽穿过那些脸色如鬼的人群，一脚踢开殿门时，便看见殿外，一身冷清的沐昕，正微微俯首看着脚下的几个人。
他脸上没有喜怒之色，只是皱着眉，看着地上一名男子，他身旁散落的武器让我眉头也皱了起来，急忙问他：“受伤没有？”
沐昕摇摇头，长吁了一口气，道：“世子怎么会招揽这等人做护卫？”
“光看武器也就知道不是个东西，”我冷笑着，撕下朱高炽外袍一角垫了手，拣起那改造过的峨嵋刺，敲了敲，道：“中空，内灌毒汁，机簧精巧，刺角可卸，近身时便是狠毒的暗器……唔，这是什么？居然还有毒虫……这哪个门派的，手段阴毒得很哪……”
沐昕淡淡道：“我问过了，是紫冥教的，他是紫冥教庐州分舵的一名香主，犯了教规被赶出来了，这武器是他重金请高手匠师改造而成，目的是为了三年一度的紫冥教遴选大会。”
我目光一缩，随即恢复正常，平静的问：“遴选大会？”
沐昕并无喜憎之色，“紫冥教的规矩，每隔三年，举行武技大比，届时天下各分舵任职的舵主香主等等，都要以武定职，武艺越高者，地位越高，早些年，像他这样的被逐出教的人，是没有资格再参加遴选大会的，不过，今年规矩有了不同。”
我心中一动，却没有开口。
果然听沐昕道：“他说，前些日子，总坛来了圣使，言说今年的遴选大会并不再局限于紫冥教中人，凡天下有能之士，皆可报名参选，技压群雄者，必许以高位。”
我皱眉道：“紫冥教是魔教，这些人怎么会……”
“紫冥教武功独步天下，且势力庞大，权倾江湖，”沐昕淡然道：“纵是自谓白道侠士，也是一样有虚荣心，一样要吃饭的。”
我喃喃道：“紫冥教突然一反旧规，招揽天下武学奇才，贺兰秀川要做什么？此人心机深沉，野心勃勃，只怕……”想了想，哂然一笑。
“无论他要怎样，都与我们无关。”
拎起朱高炽，我招呼沐昕：“继续我们没做完的事吧！”
※※※
是夜，思莺居和燕王府都渡过了极其热闹的一夜。
先是思莺居半夜有人看到鬼影飘过屋脊，然后红牌姑娘玉仙的房里，突然从屋顶掉下个几乎是光溜溜的胖子，嗵的一声砸破了屋顶，重重掉在玉仙的床上，吓得玉仙和她的恩客齐声尖嘶，声音穿透北平沉寂的黑夜，立时将思莺居闹得个沸反盈天。
杂沓的脚步声，叫喊声，女子的哭叫声响成一片，老鸨和龟公点燃灯笼，发现那个胖子居然是清醒的，但是脸色青白，浑身发抖，头发湿透，将脑袋埋在臂间，无论众人怎么问，死活不肯开口，老鸨眼睛尖，发现胖子的亵裤质料高贵，竟是王公贵族才能穿的丝缎绫罗，这一吓非同小可，正想着法子要遮掩了过去，偏偏全青楼都被惊动，人群里三圈外三圈围得水泄不通，其中自然也有眼光毒辣见多识广的，自然也发现了胖子的异常，当下窃窃私语，探讨不休。
等到老鸨将人驱散，关于某王公贵族来妓院嫖宿却被人扒了银子，无钱付夜渡资因而被扒了衣服示众的最新流言已经悄悄传开。
过了半个时辰，众人尚自沉浸在发现秘辛的愉快兴奋中，一队衣甲鲜明神情精悍的护卫来到思莺居，堵住了所有入口，又将老鸨龟公都捉了起来，所有人被远远驱散离了玉仙的屋子，又有一辆马车直驶院中，有人在门缝中偷偷看见，那胖子被护卫们裹着衣服小心翼翼扶了进去，更有熟悉北平高门大户的人发现，那些护卫披风里，隐隐露出未及掩盖好的燕王府护卫标识。
于是，流言的主角就更精确的变成了燕王世子。
再口口流传下去，每个人都添枝加叶活色生香的加上新的描述，最终就变成了燕王世子嫖宿妓女，却仗着身份不肯付银子，还和嫖客争女人大打出手，以至于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妓女床上的最新传奇。
当雨后凉爽的清晨，街头巷尾的茶摊茶馆人们在交头接耳，神色诡秘的低述着夜来的香艳的，惊险的奇遇时，当北平的血性汉子听完后在地上呸的一声吐了口唾沫，轻声骂：“奶奶的，嫖女人也不舍得掏银子，真是他娘的虎父犬子！”时，我正扬着马鞭，在北平城外的某处高岗上笑得不亦乐乎。
“哈哈，哈哈，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我笑得弯了腰，“你想栽我个逼杀奴婢的名声，我便还你个嫖宿赖账的艳闻，如何？谁更狠？”
沐昕宠溺的看着我，微笑道：“可别牵累了他人。”
“不会！”我一扬马鞭，“我警告过他了，如果迁怒任何无辜，那我下次扒的就不是他的衣服，而是他的皮了。”
近邪冷冷骑在另一匹马上，冷冷道：“扒！”
我呛了一口，还没来得及说话，方崎已经银铃般的笑起来，“哎呀师傅呀，你这怎么说话呢？扒？扒什么？”
流霞寒碧早已笑得说不出话来，就连一直默不作声的刘成也淡淡露出微笑。
流霞笑了一阵，突想起什么，红着脸问我：“小姐，那个那个，衣服不会是你亲自扒的吧？”
我一本正经答：“是啊。”
话音未落，眼角觑见黑影一颤，我斜眼睨过去，见沐昕正险险一抄，将险些掉落的马鞭抄至手中，他一抬头，对上我笑吟吟的眼光，竟突然也红了脸。
我狡黠一笑，他却已经明白过来，佯怒道：“又胡扯。”
我微笑着，做了个取手巾缚眼的姿势，道：“我怎么可能去碰那堆臭肉，喏，我蒙了眼，剑扛在他脖子上，然后，他便乖乖自己动手了。”
寒碧哈的一笑，忍不住道：“所谓世子，也不过一堆臭肉，看他以后还玩心眼不？”
我望着她的笑靥，突然心生感慨，有多久，我没见过他们，这些我爱着的人们，开心疏朗的笑容？
这本是我应做到的事，然而我从未能好好完成，却一直让他们为我担忧而愁容满面。
所幸，终于离开了那个沉滞阴冷的王府，那个满是恶意的王府，离开那些让我厌恶不已的人和事，以后的日子，当可以明朗些吧？
自夹河回王府，为的就是师傅和方崎他们还在那里等我，如今他们已在我身边，再留在那里，已无任何必要。
沐昕倒是担心我们离开后，熙音会否再次自杀以图伤害我，倒是师傅很明确的道：“她舍不得。”
熙音那样的人，那般珍爱自己，被逼至那般地步，那一剪刀都未伤至要害，否则我早已死了，她终究是舍不得将自己的命换我的命的，那日，不过怒气上涌的愤激而已。
山庄暗卫，会好好守着她的。
流霞寒碧尚自在唧唧呱呱笑个不休，她们为能脱离那个险恶的王府而分外愉悦，我却已默默转身，望着晨曦里燕王府宏伟深黑的影子。
漫天云霞渐渐铺漫，霞光灿烂如锦，飞檐的形状如游龙，翱翔在金色的朝阳中。
燕王府，无论等待你的是怎样的结局，可我想，我不愿再踏回此处。
※※※
收了笑容，我挥挥马鞭，淡淡道：“师傅，我们走吧。”
师傅却不动，道：“兰舟。”
我怔了怔，这才发现远处有个黑点，缓慢的靠近来。
她走到近前，果然是兰舟。
我疑惑的看着她，昨夜我已命人在她事了后，给她银子离开北平，日后好生度日去，她怎么又来了？
阳光渐渐明亮，明亮光线下她面色却惨白如纸，两眼无神表情空洞，脸上额头亮晶晶的不知是汗还是水，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晃晃，已将虚脱。
流霞寒碧惊呼一声，下马去搀她，她任她们扶住，却努力的将头转向我，嘴唇蠕动着，似乎努力想发出声音，却说不出来。
看起来，她受了很大打击。
我悲悯的注视她，轻轻道：“兰舟，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们在这里。”
我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她的神思才似渐渐转回，涣散的目光渐渐合聚了来，转向我，半晌喃喃道：“我杀了他……”
我一惊，立即问：“杀了谁？”
“我杀了他，杀了他……”她依旧喃喃重复着那句话，忽听流霞一声惊呼，接着当啷一声，兰舟似是手一软，我从流霞和寒碧挡住她的缝隙中，看见一柄匕首从她掌间坠落，匕首上淋漓的鲜血，溅落一地。
那柄匕首，精致的银柄，雕着古怪的螭纹，镶嵌着色彩迷魅的紫晶。
我的心一紧。
盯着那柄匕首，我突然开始害怕，不想上前。
却有一只稳定的手，轻轻拣起了那匕首，轻轻的问兰舟：“你是用这匕首杀了他？”
是沐昕。
兰舟如中魔般的盯着那匕首，痴痴点了点头。
“谁给你的匕首？”
这句话宛如魔咒，打破兰舟一直的失神状态，她突然浑身剧烈颤抖，捂着脸大声哭叫起来。
“我没想杀他，我没想杀他！！！！”
沐昕的声音越发温和：“那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兰舟不肯松开自己的手，指缝里泪珠滚滚而下：“是他！是他！他是个魔鬼！……他是个魔鬼！！！我根本没想杀掉正安……啊……那个魔鬼，那个人不是人，是魔鬼！”
她扑通坐倒在地，抽泣道：“我杀了人……我杀了人……”
声音凄惨如悲鸟夜啼，声声抖颤。
流霞寒碧早已红了眼眶，都蹲下身去轻声安抚，方崎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他身上，我默默望着那匕首，面无表情。
半晌后，兰舟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开始断断续续的诉说。
“郡主你走后……我本来想扮鬼吓他，听听他的心里话的，刚要出去，忽然发现他立在那里不动了，然后……然后就有个男人，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
沐昕淡淡问：“银衣？很出色的男人？”
兰舟有些疑惑的想了想，道：“太暗了，他的衣服颜色我没在意，但他的面具是银色的，长相虽然看不见，但他很高，气度，那气度很好……”她的目光突然转向沐昕，“……虽然我看不出来他的容貌，可是感觉就是个很美，很典雅高贵的人，不会比易公子失色……但是他的气质感觉更深沉迷惑些，不似易公子清朗……他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时候，就像……就像整条巷子都亮了亮，然后四周似乎都漾起了很奇特的沉香……”
她神色渐渐迷离，似乎再次沉入那荒诞如梦的离奇一夜里，随着那魅力奇绝的男子的一举一动而迷惑，她看见自己呆呆的望着他，看见他慢慢走到她身侧，微笑着递给她一柄匕首，问她：“为什么不杀了他？”
“为什么不杀了他？”这句话如有毒的种子，种在了她的心里，她突然失去了反驳的力气。
对啊，为什么不杀了他？
“他负了你啊，你应该杀了他。”他声音低沉而美好，如上古名琴初初拨响，惊动夜的丝弦，亦惊动她内心深处沉潜的恨与恶。
心底的恶散了开来，惊燥的窜入夜色中，四周沉香越发浓烈，令人恍惚，有什么花朵的影子在雨的微光里摇曳，很美，却及不上那人一丝的风姿，她的眼光，无意掠过他的长衣，迷迷糊糊的想，他的衣服，为何不湿？
匕首在掌中发烫，越来越烫，令她几乎掌握不住，她听见自己呢喃：“杀了他，杀了他……”
他轻轻的嗯了一声，说，“杀了他。”
……
后面的记忆，是空白。
当她自迷离的香气中渐渐惊醒时，发现正安倒在血泊中，而她，掌中握着鲜血淋漓的匕首。
而他，静静站在她身侧，目光投在空茫的虚无中，夜风拂动他的衣袂，他声音美好而气韵冷酷，他淡淡说，“果然，女人都是心狠的，你看，你说舍不得，不也杀了他？”
她张口结舌，踉跄退后，几不成声。
“不，不……我没想杀了他……是你，是你……你逼我……”
“我逼你？”他笑得讥诮，“匕首是你拿着的，是你刺出的，我站在这里，根本就没动过，你不能接受自己的狠心，便要推到我身上？”
她站立不住，靠在墙上，看着这个美丽的男子，突然发觉他不是她第一眼以为的仙之子，却是地狱里生出的曼陀罗妖花。
美丽而有毒。
他微微走近，她惊恐退后。
听得他轻音如梦，如她永生的噩梦。
他说。
“她不是说了么，看你对他恨到什么程度，看你的心，对他的留恋和痛恨，哪样在最后抉择时占了上风。”
他指了指她的心口。
“你的心，最终还是恨占了上风……那么，她呢？”
她一时不能明白他的话，只呆呆的看着他。
他一声轻笑。
“你，帮我问问她。”
他的笑意突然消散，散在微凉的风中，雨声将歇，月光升起，月色映在他眼中，那里空无一物，而又广纳全天下的寂寞。
“她的恨，是否也比爱更矛盾？”
※※※
她的恨，是否也比爱更矛盾？
我笔直的坐在马上，心却揪揉成一团。
原来那时，他在。
他果然在。
我灵敏的内心感觉，在我对他的存在一无所知的时刻，依然迷蒙的，对我进行了暗示。
暗夜小巷，秋雨之中，微光波影的青石路上，那一步一步，是不愿回首的远离。
那九月中的幕幕场景的闪现，是否也是彼时彼刻，隐于黑暗之中的贺兰悠，内心以意念对我进行的呼唤？
如果那时我停下，会发生什么？
我腰间的照日，是否会于那蓦然回首的刹那，自啸弹射而出，光芒耀满深夜小巷，如那洞中虹桥般，直闪缀至他心口？
哦不，没有如果。
我，要，为，姑姑，报仇。
轻微的咔嚓一声，缰绳断裂。如此细微的声音，却在极其安静的此刻听来如惊雷乍响，众多的眼光瞬间汇聚过来，惊诧，安慰，疑惑，期望……令我瞬时心乱。
然而有一双目光平静宽朗如月下之海，毫不避讳的望进我的眼中。
我的微乱的思绪，一点点，为那涵容广大的目光平伏。
我对那目光投以一笑，拨转马头。
“沐昕，你很久没回家了，我们先去西平侯府，然后，回山庄。”
※※※
云南的冬依然如春，温暖潮湿，十二月了，窗棂外，依旧绿得莹润黄得娇嫩，被秋风抹上的鲜丽颜色，未曾有一丝消褪。
想北平此时，已是漫天飞雪了吧？
我立于窗前，对着掌中暗卫送来的军报出神。
三天前，父亲在夹河行宫再次誓师，召集麾下全员将领，率军取道馆陶渡河，向建文朝廷发起了进攻。
我隐隐预感到，这将是父亲最后一次进攻。
成败在此一举，父亲，下了最大的赌注，他兵锋如剑，连克东阿、东平、单县，以一往无前的决心，向天下昭告他的势在必得。
我轻轻一笑，看向远方天际，有暗色浓云缓缓而来，逼近这一方明朗的天空，天色一层层的暗下来。
坚城欲摧，密云不雨。
指力一催，军报化为齑粉。
我就势在椅上坐下，懒洋洋的托腮沉思，想着黔宁王妃，侯府老夫人什么时候能放沐昕走？
我们来到云南已有数月，原本想呆上一小段日子就走，结果夫人见着久未见到的爱子，哪里还肯再放，今日设宴，明日拜见亲友，后日又说身体不佳需汤药伺候，硬是拘得沐昕无法脱身，我们体谅做娘亲的苦处，想沐昕这些年一直在外，夫人固然思子心切，沐昕又何尝没有孺慕之心？总要让他们多团聚才好，因此日子便一天天耽搁下来，竟到了冬月也未能动身。
北平那日，我已将想要跟随我的兰舟命人送走，她想要过一个人的自在生活，再不为情爱所苦，我便命人为她择一处民风淳朴的偏僻之地隐居便了。
方崎却一直跟着我来到云南，我曾直言问过她为何不思归，她很黯然的告诉我，她为家族所弃，已是有家不能回。
我默然，自此再不问她家事。
夜色渐沉，寒碧进来燃起灯烛，问我是否现在用膳，我懒懒道：“中午吃了便睡，似是停了食，等等罢。”
寒碧扑哧一笑，道：“只怕小姐停食是假，等人是真。”
我佯怒瞪她一眼：“越发油嘴滑舌。”
寒碧哪里在乎我的眼色，微带狡黠的笑道：“原来小姐不曾等人么？那么，我刚才过来时看见沐公子的事，便也不用和小姐说啦。”
我哈的一笑，道：“跟我这许久，也不见你聪明些，你这是在卖关子吊我胃口？你是话本子看多了还是当我十三四思春少女呢，被你一句话便引得失了魂？”
寒碧撅嘴，“小姐恁地无趣！”收拾了东西便走，我含笑看她低头匆匆出去，险些撞进一个人怀里。
那人立即扶住吓了一跳的她，修长的手虚虚托着她的肘，有礼而有分寸的姿势，沉静的声音随之响起：“没事吧？寒碧姑娘？”
寒碧红了脸，道：“沐公子，失礼了。”急急施了礼出去，我在她身后鼓掌，笑道：“贫嘴妮子，这不是现世报么，叫你拿我取笑——”
话音未落沐昕已是进门来，目光明亮的接道：“取笑你什么？”
我似笑非笑托腮看他，曼声道：“你说呢？”
他心有灵犀的一笑，自在桌边坐下，摇头道：“你有时脸皮忒也厚得很。”
我手指一叩他手背，怒道：“什么脸皮厚，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你难道不知道，人皆有窥测之心？你越是遮掩躲藏，他越有揭穿挑破之兴，若是你先自己挑穿了，他反倒觉得无趣，再不来自讨没意思。”
我原是随口说说，沐昕听了这话，却有沉思之意，半晌道：“怀素，我总望你能活得真正松快些……”
我心中一酸，明白他语中未尽之意，他是心疼我的步步为营无懈可击的疲惫来着，但是如今的怀素，又如何能回到昔日子午岭下山时，那个恣意飞扬，一曲高歌的怀素？
在心底默默一叹，我面上笑容不改，故作没听见他的话，岔开话题，问：“你今日怎么过来得这般晚？又去二十四孝了？”
他失笑道：“说人家贫嘴，自己又好到哪里去？”语气虽然轻快，但眉宇间隐有心事。
我观察着他的神色，慢慢道：“发生什么了？”
他对我安抚的一笑，容色沉静，“是有一些事，我却一时还未曾想明白，是刚才哥哥找我来着，所以才迟来了。”
他说的哥哥自然是指目前袭爵的沐晟，他袭爵多年，为人稳重圆熟，沐家久镇云南，滇人皆慑沐家父子威信，庄事如朝廷，少有变乱，他又素怜幼弟，从不拿俗事杂务烦扰沐昕，如何今日会一反常态拉着他商量事务？想必定不是一般的事体。
我摆出洗耳聆听的姿势，沐昕却有些犹豫，半晌道：“哥哥不过是见我久历江湖，问些江湖轶事罢了，怀素，你难得过些清闲日子，莫再为这些俗务操心了。”
“江湖轶事？”我皱皱眉，想了想，冷笑了一下，“什么样的江湖轶事需要威震云南的沐府操心？想必不是乌合之众等闲草莽吧？沐昕，如果说你有想要瞒我的事，那一定和紫冥宫有关。”
“我瞒你，并不是因为紫冥宫，或贺兰悠。”沐昕语气直接明白，“怀素，莫要疑我。”
我震一震，抬眼看他眼睛，清透明锐如水晶，毫无丝毫暗昧处，那样的目光坦荡洁净，不惧一切疑问篡改，被那样的目光注视久了，自己的心神似乎也涤荡通彻，无所遮掩。
我微笑起来。
“沐昕，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说你瞒我，自然是知道你的苦心。”
我感叹的看着他，夕阳的微光里他眉目静好，“君子坦荡荡，沐昕，我一直觉得，在这件事上，没有人比你做得更好。”
他回我一个安心的笑容。
“既然你坚持，知道一下也好，哥哥说，前两日都掌蛮大王阿达前来求见，送上无数黄金，求侯府为他主持公道，言说都掌蛮近期有很多族人被掳，阿达派了很多人追查，都莫名其妙的或死或伤或失踪，最后隐约查出是江湖中一个大帮派所为，阿达说自己力量单薄，求侯府相助，或代为禀告朝廷，发兵征剿，解救他的族人。”
“都掌蛮……”我沉吟了一下，突然想起前年在北平城外，被贺兰悠以狠厉手段逼得归顺的崔总旗，难道……
正是，“沐昕已经猜到我心中所想，接道：当年贺兰悠胁迫崔总旗，看来是需要善于攀援的都掌蛮族人为他做件什么事情，现在紫冥教大肆掳走都掌蛮人，也许和当日贺兰悠行为有关，却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那人神秘得很，满身是谜，我冷冷道：“倒也没有探究的必要，该知道的迟早会知道，沐侯找你，是不是问紫冥教底细？”
“是的，你也知道，云南土著诸族，性本桀骜，这许多年顺服归心，不过仗着父亲德政以及余威而已，而这些年来，侯府仰仗他们之力也不少，如今都掌蛮大王求上门来，哥哥若没有举动，未免寒了诸族之心，也不利日后治理。”
沐家在云南的信望，我自然知道，便是沐家片纸只言下达诸族，酋首也必备齐仪仗出寨远迎，焚香濯手，然后再启盒捧出令纸来，称：此令旨也。沐家在云南诸族心目中，不啻于日月朝廷，既享尊奉，便有守责，都掌蛮此事，沐晟想置身事外也不可能，只是……我沉吟道：“紫冥教行踪神秘武功诡奇，如何能征？如今朝廷忙着打仗，区区小族困扰，怎会发兵来助？便是上书了也是没用的。”
“正是如此，”沐昕微微皱眉，“所以我对哥哥说，此事我来解决。”
“你疯了！”我吓了一跳，“你怎么解决？你单身一人？紫冥教行踪神秘……”说到此处突然心有所悟，凝视着沐昕的眼睛，我慢慢道：“那个什么紫冥大会，即将召开了？就在这附近？”

第四十章 渐行渐远渐无书
他不答。
我苦笑，道：“沐昕，如果我蠢笨些，是不是你就要什么人也不告诉，独闯紫冥宫的武林大会？”
“我不是莽夫，”沐昕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我只想以侯府中最了解江湖，也最适合出面的身份，代表西平侯府，和武林势力之主贺兰秀川谈谈，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和平解决，紫冥宫固然独步天下，可侯府势力也不是吃素的，这些江湖豪强，一样是人，纵然最高层无人能奈他何，可他的分坛呢？普通属下呢？他们行走江湖，一样要吃饭做事，难保不会有把柄被官府抓着，难保没有需要仰仗官府便利处，而官府本也需要这样的豪雄势力，涤荡宵小，廓清法制，这本当是互利互惠之事，何必闹出生死相见？紫冥教说起来还接受了朝廷的护国神教之封，更当有说话处，我想过，这样解决最为妥善，否则贸然发兵相见，惹怒贺兰秀川，以紫冥宫势力，真要和哥哥为难起来，也是很麻烦的事。”
“话是说得很有道理，只是，贺兰秀川他不视你如仇就不错了。”我苦笑道，“你们可是有旧怨的，就算他欣赏你，不要你的性命，但很明显，紫冥教需要都掌蛮人，必有大用，你去谈不啻于与皮谋虎，他难道还能为你这个连朋友都不算的人让步？”
“或者可以再赌一场。”沐昕难得玩笑的对我眨眨眼睛，我却怒气顿生，冷声道：“你休想！当日紫冥宫你已经吓得我好苦，现在你还要……你到底把我当作什么……”
话说到一半突然心酸，竟然眼眶一红，我赶紧仰头看天，拼命忍了那泪意。
沐昕何曾见过我如此，那般沉静的一个人，立时手足无措，急急靠近道，“怀素，别生气，我不过是玩笑……”又从怀里取出一方汗巾递过来，我一把挥开，怒道：“不要这个！”
“咦，不要什么？”明脆的语声打破尴尬的寂静，方崎声到人到，一步跨了进来，看见她，怔怔举着汗巾看我的沐昕立时退后一步，红着脸让到窗边，我转过头，恶狠狠瞪了方崎一眼。
她面不改色，笑吟吟继续上前，“喂，今儿是太阳从西边出还是天下红雨？”装腔作势的手搭眉檐张了张窗外景致，“没有啊……奇怪……”
“少装模作样，”我没好气，“你听壁角听了有一会了吧，当我们不知道呢。”
她仍然脸红也不红，“怎么能不听呢？难得见相敬如宾的两个人也会赌气红脸，真真是奇景，错过了可惜啊，我不仅自己要看，还把你师傅也拉了来看呢……”
我哼了一声，骂，“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她却突然贼笑一收，庄容道：“乱，就是要乱，你瞧你两个，虽说处得好，终究我看着，觉得太客气融洽了些，少了几分红尘烟火味儿，两个不同性格的人在一起，如何会连一点龃龉也无？怕不是彼此心里都先存了小心？须知多了分寸便少了亲近，那是万万划不来的。”
我听着这话，竟说出了一番我未曾想过的道理，心里动了动，偷眼去看沐昕，他亦若有所思，且微有怅然之色，这神色令我一惊之下竟生出歉然之意，心想难道，原是我先筑了心障，令得人梭巡其外不得入？
这般一想，心中某处模糊朦胧的不安与疑惑，突有豁然之状，微微思忖，一笑，向沐昕一伸手，道：“汗巾拿来。”
他微笑着递过来，目光明亮，我将汗巾在眼上按了按，搁在一边，突仰头道：“师傅，你下来，帮我揍这个小子一顿。”
方崎啧啧摇头：“什么啊，自己舍不得揍就推给别人……”被我恨恨敲了脑袋：“少显摆你的伶牙俐齿！”
梁上，近邪很明确的赞同我的意见：“该揍！”
沐昕神色尴尬，却不敢反驳近邪的下一句评语：“逞能！”
我暗暗偷笑，见沐昕神色窘迫，心里一软，只好为他解围，“师傅是怪你又想独自承担，你的事就是大家的事，不好这么见外的，别磨蹭了，说吧，紫冥教那个劳什子盛会，何时何地？”
沐昕无奈的在袖中取出一张浅紫银边的柬贴递过，上书：“冬月蓂落，滇国之中，东骧神骏，且临绝峰，风起蔽日，剑贯长虹，白雪煮酒，静候群雄。”
落款处无名无姓，却是一座似乎漂浮在半空的巨大宫殿，不过寥寥几笔，如同这数字请柬一般，自有睥睨霸气，现于笔下。
我皱眉道：“滇国之中，昆明也，东骧神骏，自是指昆明之东的金马山，紫冥教什么意思，怎么会选在这里？”
“管他哪里！”方崎将柬贴往桌上一拍，“就是刀山火海，也一样兵发金马山去也！”
我笑着点点头，然后将笑容一收，恶狠狠指着她鼻子。
“你，给我乖乖留下，别想凑热闹！”
※※※
据说紫冥教此次虽然扩大了比试范围，允许江湖中人参与，但因为参与比武都是紫冥教香主舵主以上的高手，所以只给江湖中有头脸有实力的高手发了请柬，来者一律凭请柬进山，但同时紫冥宫也放出话来，届时宾客进山，认柬不认人，也就是说，若有些身怀绝学但名声不显，或初出茅庐却师出名门有心博万的少年，意欲得到这请柬，大可以巧取豪夺，各出手段，凭本事就是，紫冥宫只认可有实力的人，连请柬都保不住，还比什么武？是以一时昆明客栈家家客满，遍茶楼的江湖人一反往日热情交游之状，对陌生人诸多防备，生怕那进门帖被人窃了夺了去，不仅参加不了大会，连面子都会丢光，有的人，恨不得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
也正因为如此，给了我们钻空子的机会，西平侯府雇请的几位高手供奉也接到了请柬，自然让了出来，其余不够的，近邪手到擒来。
所以我们一行四人，近邪，沐昕，我，刘成，人人怀揣请柬，直赴金马山。
※※※
昆明四山。
金马山，碧鸡山，蛇山，白鹤山。
山水明秀的昆明府，北枕蛇山，南临滇池，金马山和碧鸡山东西夹峙，隔水相对，极尽湖光山色之美，金马山逶迤而玲珑，碧鸡山峭拔而陡峻，被视为昆明东、西两大名山，左思有赋云：“金马骋光之绝影，碧鸡倏忽而耀仪”。
金马朝晖，碧鸡秋色，素为昆明之徵，当年舅舅镇守云南，建造昆明城时，特延请极擅堪舆之术的汪公湛海，为新城布局，汪湛海以昆明背靠蛇山之故，特设龟城，正合风水之术中“背有靠，面开阔，远见山丘，近有活水，东西两侧护山环抱”之义，是有“五百年前后，云南胜江南”之预言。
紫冥教的圣会，选在金马山，实在我意料之外，不能不想到，贺兰秀川此举，是否冲我而来？
然而贺兰秀川有什么理由，要冲着我来？
冬月之末，冷雨霏霏。
我穿着男装，披件半新不旧的雪裘，在山路崎岖陡峭处弃马步行，眼见周围俱是进山的人群，各各神完气足目蕴精光，步伐轻快得似乎要飞起来。
却很少有人聚集在一起，大多微有戒备之色，即使见人略略靠近，也警觉的让开距离。
我却将大多注意都放在了四周，看似安静如常的道路山石上，不住喃喃自语，频频点头。
“嗯，左十步有……哦，进一退二右三转四也有……嗯，三才迷仙阵呢……嗯，此处布局甚妙，东方甲木西方丙土……嗯，此机关似有茅山术法？……颠仆道也有？啧啧……这许多人，看出的人能有几个？紫冥宫这次来了多少人？实力真是雄厚啊……”
近邪从鼻子里发出哧的一声，状甚不屑。
我皱眉思索，“若是弃善来了，会用多少时辰全部解决他们呢？”瞄一瞄近邪，“肯定比师傅快，是吧？”
近邪重重扭过头去，哼的一声。
他们师兄弟四个，表面上……甚是水火不容，近邪厌扬恶多话，看不惯弃善睥睨，拒绝和忽男忽女忽老忽少永远不知道他的话是真是假的远真交谈，而那三个，见到他也是大白眼伺候，直呼他：冰块，木头，八风不动菩萨，弃善更是毒舌无伦，常呼：龟藏公。
是以近邪犹憎弃善，每见之如见恶鬼。
我仰望浮云，叹息道：“真是很想老头他们呢……”
近邪看看我，欲言又止，我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他咕哝一声，却没有说话。
我笑一笑，看向前方山顶上，宽阔的平台一览无余，早已搭起了高高的比武台，四面都布置了简单却结实的棚子，呈圆形，里圈靠近主台，精致讲究些，外圈简单些，想必是供身份不同的来客一一就坐，最显眼的，是正中紫缎重垂，巨木搭就的高台，明明是临时搭建事后便要拆了的东西，偏偏讲究得似是巨户豪门的华堂，红毡铺地金虬罗帷，檀香袅袅垂缎层层，令人一眼看去，几疑此非高山之巅，而是误入云深处神仙家，或是中了仙狐精怪的障眼法，得见远避红尘处不能见的人间华景——紫冥宫之财力人力，可见一斑。
那华堂之上，正中巨大一座，乌木座身，华贵润泽，水貂裘褥，毫光灿烂，座身雕刻细腻，却是非蛇非龙，飞腾盘旋，直欲破木而出狰狞扑下，尤其双目活灵似有阴光，令人望之心生寒意。
我冷笑，“贺兰秀川好大排场！”
“他当得起，”淡淡接上我的话的是沐昕，“紫冥宫纵横江湖垂百年，历代教主都威凌天下，武功势力尽皆强绝，据说首代教主犹为天纵之才，又有奇遇，独力创派至今，代代皆出人杰，历百年风霜不倒，无论是百年前的七大派近百顶尖高手合力围攻铩羽而归，还是五十年前的朝廷大军征伐无功而返，都不曾令其有任何根本损伤。”
我笑道：“当日我们区区几人，不也闹了一场？”
“那是山庄中人亦是天下奇才，且贺兰秀川并无意与你们对战，猝不及防之下，实力并未全显。”沐昕摇摇头：“何况当日你所见，不过紫冥宫实力的一小部分，真要倾巢而出，只怕你们逃是逃得，想要占便宜，怕是不可能。”
我瞪他一眼，道：“何必长他人志气，必自己威风？”
沐昕浅浅一笑，“知己知彼而已。”
我冷哼一声，“知己知彼？那么那个既知锋不可撄，还要逞匹夫之勇的家伙是谁？”
他并不语塞失色，只笑道：“何谓逞匹夫之勇？我不过打算来问问贺兰教主，如何和都掌蛮人过不去，若有可能的话，寻个妥帖解决，皆大欢喜的法子罢了。”
“说得轻巧，”我嗤之以鼻，“你当贺兰秀川是善男信女，一说就通？”
嘴里和沐昕说笑，我的目光，却远远投向高台后，隐约可见紫冥子弟进出，那里，那个人，会不会在？他和贺兰秀川水火不同炉，大漠一战，更是结下死仇，按说贺兰秀川在哪里，他便当不会出现才对，然而无论是他或是贺兰秀川，行事都难以寻常道理计，难保这两人私下斗得你死我活，面上依然能言笑晏晏共襄盛会呢？
如果真是那样，那么，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又会是怎样的走向？
※※※
我们找了不为人注意的一个棚子坐下，四面早已坐满了神情兴奋的五湖豪士，有些自矜身份的黑道高人，状似无意的漠然端坐，可神色中，难掩对紫冥教实力威风的向往，那些年轻人就更不必说了，目中艳羡渴盼之色，几乎快要溢出。
圣会亥时开始，时辰一到，有劲装汉子敲响皮鼓，随着鼓声，无数紫衣黑带紫冥所属，如潮水般涌向场中各处站立，偌大顶峰平台，刹时无声。
紫冥本教参与遴选的众人单坐数棚，护法尊者皆雁列高台之上，此时都已肃立而起。
我低声问沐昕，“等下贺兰秀川来了，你打算怎么做？”
沐昕道：“听说此会每日比武三个时辰，直至决出所有位置归属，待今日之会毕，我去寻他便了。”
我道：“休想一人独行，我们一起。”
他微微一笑，道：“怀素，我已知错了，你不必再如防贼般防我。”
我忍不住莞尔，却仍恶狠狠道：“防你比防贼还难——”忽听一阵骚动，抬头看去，便见一中年人，紫袍黑披风，意态潇洒的步了出来，却不是贺兰秀川。
但见紫冥众人尽皆躬下身去，高呼：“见过护法！”看来此人地位不低。
此人想必职司迎宾之属，自称名林乾，说了几句场面话，既表示了对到来众人的欢迎之意，又重新说明了紫冥教此次规矩例条，我见他神情凝定，气质雍容，倒颇为赞许，暗衬紫冥教果然人才济济，贺兰秀川也善于用人，这人用作迎宾接待，最合适不过了。
正有一句没一句听着，却见他话风一转，突正色道：“今日邀集诸位来此，固有为敝教求贤，欲求天下英才共事之意，也另有要务，须得当着天下英豪的面公示。”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正在众人猜测何事之时，却又故弄玄虚道：“惟其事关重大，林某位卑言轻，不敢擅专论及。”
堂堂紫冥护法，称位卑不敢论及？
底下一阵喧哗猜测，却见台上林乾，庄容前行几步，对着山下的方向，微微躬身，恭声道：“恭迎教主！”
他内力充沛，声音被真力远远传送开去，山林松涛间，响起一阵阵“恭迎……恭迎……”之声。
有如风吹过了稻田般，成千上万的紫冥教徒齐齐弯下腰去，“恭迎教主！”
黑压压的人头，都转向那个方向，带着畏惧，羡慕，敬仰，嫉妒……种种情绪的目光，汇聚向同一个方向。
小雨霏霏，忽生冷雾。
我亦转首，望向山路来处，那一方突然云雾缭绕，极度寒冷的树林，越来越浓的雾气里，白色人影绰约闪现，人影簇拥里，有宝座形玉轿悠悠而来，恍惚间那轿子非人抬非马拉，竟是静静悬浮在半空中，轿侧，无数银紫色的雪莲灯一盏接一盏的亮起，无穷无尽的亮下去，竟似要排列至天尽头般，一眼望去，宛如白色天幕上升起漫天紫色繁星。
雾气里，不辨男女的吟唱响起：“逝我往矣，天地悠悠，今我往矣，紫冥之舟，日月之光，山河之寿，同此喜乐，天下无忧。”
我喃喃道：“好一个昆仑山，大紫冥宫。”
紫冥教，大紫冥宫，天下第一教，武林第一宫，而那银紫雪莲灯，青玉宝莲轿，代表着，来的是可谓武林至尊的紫冥教主本人。
想起那个心狠手辣阴鸷诡厉的紫冥教主贺兰秀川，我苦笑了一下，虽然见他的次数不多，可每次都不能不记忆深刻，每一思起紫冥宫中，和大漠明月下他绝艳明媚的眸光，我便觉得浑身不适，心生凛然之意。
山道上，吟唱渐止，一行人迤逦而来，紫冥部属，各地黑道头目，高手豪雄们，俱凛然以待，不敢有丝毫放肆。
无限静寂里，那一直有形无质的浓雾，宛如帘幕般，突然刷的从中分开。
仿如有人于雾帘后，猛的掀开那帘，现出宝顶玉座的轿身，轿中，高高端座着的男子，玉带金冠，银衣如月，宽大柔软的缎质衣摆长长垂落，流水清风般飘泻在乳白的山雾中，左手温柔低垂于膝，右手轻拈一柄短短玉剑，手却比那剑更白。
风神如仙。
唯独面目却因坐得太高离得尚远而无法看清，而紫冥教的弟子们早在浓雾初分时便已跪了一地，神情虔诚态度凛惧的齐声高呼：“参见教主，教主千秋！”
而那银衣男子沉默如神祗般高坐，遥遥俯视着这一群人，一时间，天地空静，万物屏息，唯余他月光般的衣角飘拂，胜过月色的幽凉。
我远远望着那银衣男子，忽觉内心里源源不绝的恐惧如泉涌出，总觉得，就在眼前，有某些我最不愿面对的事情将要发生，而我却根本无法动弹无法躲避无法逃离，眼睁睁要看着最令我心痛的事体上演，却不知要如何挣扎求生。
僵坐着，一刹那心中闪过无数念头，走？留？拔剑？还是打昏沐昕，先避过今日之危？
身侧，近邪突然传音。
“是他。”
我传音答：“是。”
近邪的声音带了郁怒，“厉害！”
我苦笑，明白他的意思，紫冥教封锁消息的手段当真厉害，以山庄遍布天下无孔不入的消息侦缉手段，居然对此次教主换代之事一无所知，白白的撞了来。
本来，贺兰悠和贺兰秀川谁做教主，与我无关，然而我此刻，宁愿面对的是贺兰秀川，毕竟他和我们没有死仇，沐昕代表西平侯府前来拜访，双方摆明利害得失，尚有转圜余地，至不济我和近邪拖了他走，可是换成贺兰悠突然当面，方一敬和艾姑姑的血仇横亘与此，如何还能平心静气的有商有量？
而且，若只是贺兰悠和他几个手下当面，倒也罢了，可是，此时？此地？于天下黑道豪雄面前？于紫冥数万属下，无数敌对势力高手面前？翻脸？
可我又万不能拖着沐昕走，否则我自己都要先瞧不起我自己。
此时终于明白紫冥遴选大会为何选在金马山，却已为时晚矣。
沉下心，感受身侧人的动静，他神色不动，平静如昔，然呼吸渐渐悠长，明显在调匀气息。
我的心更向下坠了坠。
近邪的声音凝成一线传来，“走？”
我僵直着背，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万众瞩目中，玉轿停下，那仙姿玉质的男子微微拂袖，长身而起，穿轿而出，袍袖卷起一抹流云，黑发丝缎般展开在风中，悠然而缓慢的，于半空中，向山顶飞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呆看着那几乎不应存在于世的轻功，快速飞掠高手都不难能，可怎会有人可以这般几乎凝固于空中，如履平地般蹈空御风缓行？羽毛般轻盈柳絮般游转，难道他都没重量么？
我却无心惊叹他美妙绝伦的天魔身法，只定定的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男子的容颜，长眉如烟，目秀似水，温润如玉，风华如歌，精绣隐螭纹的锦袍衣袂散卷如云，极度的美，慑人心魄的绝世风姿。
与那九个月中，布衣懒散的秦悠截然是两个人，却又于现实中惊人的重叠在一起。
果然是他。
半年不见，武功似是又有进境？
他和贺兰秀川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我凝视着他，指甲深深扣进掌心。
自那年妙峰山暗杀一役，临洮辛集九月相处，最终反目成仇愤而诀别，我已有很久没见过他，然每每想起山洞中发生的一切，便心痛欲裂，恨自己太心软太无知太愚蠢，生生为人所趁，最终陪上姑姑的性命，姑姑临终未曾怪我，然而我又怎能不怪自己？平日里，我沉默着不再提起那夜，然而独处时，无数个撕裂过往的凄凉的夜里，梦境无数光怪陆离，都是我将那人剑刺，刀砍，火焚，药毒，以种种最为决裂最为惨烈的方式将他挫骨扬灰，梦里我踩着他美丽的尸体，仰天向那一弯诡异的月慢慢长笑。
却总在一颊冰冷的泪中被冻醒。
我想，我明明知道，错不全在他，然而内心里，却是不能不恨的。
我恨着始作俑者的熙音，恨着心怀叵测的风千紫，恨着虎视眈眈的高煦，恨着自负聪明其实却愚不可及的我自己，然而今日当面，我才明白，最终我更恨的，竟是无意误杀我亲人的他。
为什么最恨他？那最深层最不可开启的心思，我不愿自己亲手去揭开。
我只知道，那般爱我如亲女的姑姑啊，我还欠着她苏州府的上好花线，却永生不能再亲手相送。
断裂的银丝，时刻焐在我怀中，却焐不热那心口，当日我的匕首，曾经深深插入她胸口的同样位置。
转目看去，贺兰悠已至山顶，银袍垂地，于高台之前的台阶负手而立，然而他的双足并未落于红毡，只是轻轻踏住了无意被风吹来的一瓣落叶，那枯脆的落叶承载着他整个人的重量，却连一丝细微裂声都未发出。
有高手眼尖，发现了这一幕，目中无限惊叹之色，更带着深深畏惧，而贺兰悠神色不动，只微微斜身，回首一眼。
目光流波般掠过全场，似有意似无意，似有形似无质，似落于实处，似无限虚空。
每个人都觉得这一刻，不过是他随意回眸，然而我却微微心寒的，向后一缩。
难道这般隐秘之地，这般密集人群之中，我们又已换装，他也能认出我？
不及掩藏，他却已回过身去，拾步而上缓缓前行，沐浴着无数艳羡仰慕的目光，所经之处，万众俯首。
那些初露锋芒意欲出人头地的少年，本抢着挤在前列，然而亲眼看见与自己同龄的男子，已经登上了武林之巅，目中的神色，都带了几分迷乱，和相形失色之后的黯然。
林乾恭敬的接引着贺兰悠，在那巨大首座上坐下，朗声道：“诸位，先前在下言及，敝教今日邀集天下英豪另有他意，其一便是向天下昭告，敝教新主，第十二代教主已正位。”他深深拜下，“恭聆教主训示。”
※※※
各帮各派的黑道头目，自有听说过或见过贺兰秀川，并了解紫冥教规矩的，此时不由露出疑惑之色，紫冥根基庞大，实力雄厚，教主为武林之主，是极尊贵的位子，教主正位，当有三日大典，天下豪雄咸与盛会，如何这般悄没声息的就换了教主？
饶是如此，慑于紫冥雄威，众人依旧弯身道贺，乱糟糟的恭贺声音响成一片。
贺兰悠微笑颔首，气度雍容，我盯着他，突然发现记忆中最为深刻的羞涩笑容如今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平静深沉的淡淡笑意，独坐巅峰，遥远着俯视众生，亲切，却不可触及，原来当年，那个羞涩微笑，明媚如阳光的少年，早已被时光的尸骸，层层埋葬，或者，那个少年，根本就未曾存在过，只是我恍然一梦，如梦蝶般梦见那明丽温柔少年，将他和眼前这个无限尊贵优雅，光华灿烂的男子自以为是的重叠在一起，然后于某个凄风苦雨的日子，被惊破美梦而已。
贺兰悠环顾全场，开口第一句话却石破天惊：“且莫称我教主。”
众皆一呆，林乾却已俯首道：“是，属下失言。”
鸦雀无声的人群，茫然看着这对主从做戏，我冷冷看着，贺兰悠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
“诸位，贺兰悠今日有幸，得见尊范，实在是敝教之荣，若在平日，当设席相邀，共庆此无双盛会，只是敝教近日，有不忍言之事，令敝教上下忧心如焚，诸事简慢之处，还请恕宥。”
嘴上说着恕宥之言，他神情里何曾有丝毫愧疚不安之色，然而紫冥的威势压在那里，“不忍言”三字又太过惊悚，于是，人群中又是一阵谦让回应之声，面上的疑惑又多了几分。
贺兰悠神色一正，朗声道：“诸位一定疑惑紫冥既立新主，为何不举办大典？这是我的意思。”
不待众人发问，他已双手一拍，立时便有两名男子捧上一个托盘。
紫漆托盘，上面叠着状似衣物的东西，贺兰悠一摆手，林乾上前，小心翼翼捧在手中，自行向台下行去，先到得台下首座，武林大帮血刀盟旗下，将那物奉给一长须老者。
刘成冷冷道：“这是血刀盟盟主，刀长清。”
他语气寒洌，我看了他一眼，他正死死盯着台上贺兰悠，目光瞬也不瞬。
我无声叹息，转去看刀长清，他正满面疑惑的接过那衣物，翻看了一会，突然轻轻咦了一声。
随即他又看了几眼，微微沉思，面上便现出惊震的神色，默不作声的将衣物奉还林乾。
林乾依序而行，将衣物奉给下一个，黑煞帮帮主铁鲨，铁鲨翻看一番，也同样现出惊讶神色，沉默将衣物传递下去。
衣物在每个江湖帮会头目手中传递，人人都神色古怪，缄口不言。
这般沉默诡异的气氛，令不得窥其堂奥的众人更加好奇，人潮挤挤挨挨的向前观望，不住张头接耳，频频猜测。
直到衣物在有头有脸大佬手上转过一圈，众人的好奇之意被吊至顶峰，亟欲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帮主们为何神色如此古怪，贺兰悠才清咳一声，令林乾将东西小心捧回，微笑，笑意却不在眼底的淡淡问道：“各位，有何看法？”
对视一眼，又犹豫半晌，刀长清才迟疑道：“那棉袍外表完好，内里棉絮粉碎，丝线全断，显见是内家极顶绵柔掌力所致，且棉絮已碎成灰，却又凝结在一起，此掌出掌时掌力分三层，一层较之一层更为力足，推波逐浪，绵延不休。”
“刀盟主认为这摧毁衣物之人，功力如何？”
“当为绝顶高手，老夫远远不及。”
“若是有人穿着这棉衣，受此掌力，后果会当如何？”
神色一变，微一犹豫，刀长青斩钉截铁答：“必死无疑！”
“果然不愧是雄霸两湖，名垂江湖数十载，见识超卓的刀老盟主。”贺兰悠微笑，“佩服。”
刀长清微微躬身，以示逊谢。
贺兰悠笑容一收，冷冷道：“此衣，乃我教第十代教主，先父遗物。”
此言一出，尽皆哗然。
我冷笑起来，已经明白了贺兰悠的意图。
果然听到他朗声问：“诸位前辈当可知，当年先父武功，独步天下不作第二人想，除非极为亲近之人近身偷袭，否则无论谁，也不可能当面击中先父一掌。”
众人频频点头，神色深以为然。
指了指那印上深深掌印的棉袍，贺兰悠道：“而能够近身我父，且又拥有如此绝顶内力，所使掌力亦为紫冥天魔凝血神功的，各位认为，该是谁呢？”
场中静寂，人人神色阴晴不定，某个名字呼之欲出，却不敢宣之于口。
贺兰悠负手而立，仰望长空，悠悠道：“先父一生英杰，啸傲江湖，叔度襟怀，紫芝眉宇，坦荡豁达，慈悯和正，悠幼龄失祜，未能常侍他老人家膝下，每每思及，皆怅恨不已。”
他在此时突然回思贺兰笑川，语气娓娓，神态平和，众虽不解其意，但都凛然肃立，俯身倾听，顶峰之上，数千人鸦雀无声，唯闻冷风瑟瑟，落木萧萧。
“犹忆悠少时，坐于先父膝上，曾闻父言：‘吾痴迷武学，诸事少理，所幸福缘深厚，自有英杰才人襄助，犹以二人，我之爱重最甚，此吾一生所幸：得妻如你母，得弟如令叔秀川。’”
最后一个名字如烧着的针，刺得所有人都一颤，唯独贺兰悠依旧如常，淡淡道：“昔日悠有闻及此，心同我父，不胜感慕，二十余年来，对先父所言之人恩德，稍瞬不敢有忘。”
他顿了顿，神色忽转黯然，道：“然家母自先父失踪，便郁郁早逝，此为人子者不敢言及之痛也，然天命有常，非人力可挽，所幸家叔秀川尚在，于先父失踪后就教主位，多年来，悠牢记先父之言，事之有如亲父。”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硬是生生捺下。
好，很好，很会做戏，贺兰悠，你做了这么多年的戏，当真是将自己的人生，也当做戏来唱作念打了罢？
我若不是亲眼见着大漠之上，你叔侄那一番交锋，只怕我也如今日与会那些帮派大小姐，女侠魔女们一般，为你珠泪盈盈，怜惜不已了。
贺兰悠自然不知道我的腹诽，他一番话毕，突冷笑一声，霍然转身指向那棉袍，冷声道：“然天道不死，公理未灭，阴恶奸邪，终有见时，我教尊护法轩辕，隐忍数十载，于悠尚懵懂无知之时，全力护持先教主遗孤，屡遭贺兰秀川迫害，去岁冬，轩辕为贺兰秀川所趁，毙命于漠北，临终前，言悠已长成，当可知其苦心掩藏十数载之沉冤血案，为先父复仇，遂将此物，交付于我。”
我心中一寒，忍不住思衬他此话有几分真假？去年冬于漠北，贺兰叔侄彻底反目，轩辕无横死当场，这是我眼见的，难道当时，贺兰悠确实是见到了父亲遗物，彻底印证了长久以来的猜疑？
想起大漠之上惊心争斗，贺兰悠彼时落寞神情，不由一叹江湖风波诡谲不休，残忍如斯。
寒风呼啸，掠过金马顶峰，卷起残花如雪，淡白花瓣缭绕中，贺兰悠长衣飞舞，眼风厉烈，语气寒洌如冰：“悠，此时方知，十数载认贼作父！”
嗡的一声，众人被这冷肃的语气和寒冷的秘闻，激得发颤，冬日微光下，人人脸色惨白，眼见江湖第一大教，今日当着天下人之面，掀开尘封多年的惊天秘闻，其酷厉决心，彰然昭显，想起多年前的某个血光飞溅，烛影斧声的结局，蒙蔽了世人这许久，都不由心生凛冽之意，某些老成持重的人，神色越发严肃，想必已经开始担心，紫冥教有此惊变，定以雷霆手段报复，只怕江湖，腥风血雨将要再起。
“此为人子之大不孝也，此紫冥圣教之奇耻也”，贺兰悠不看众人神色，只沉声道：“岂有漠然视之之理？是以，敝教教众，当年多蒙先教主恩泽者，自废窃居大位谋杀尊主之孽贼贺兰秀川，拥立新主，悠仓促正位，自知才浅德薄，难堪大任，然先父大仇不可不报，贺兰秀川不可不诛，遂借此大会之机，邀集天下群雄，昭此血案沉冤，并昭告天下，自今日始，紫冥上下，必得以诛杀此獠为首务，与贺兰秀川，不死不休！”
他突拨过肩前一缕黑发，并指如刀，斩落乌发一束，环顾四周，语声铿锵：“为明此志，悠今以发代首，于天下英雄前立誓，一日未报父仇，一日未将此贼枭首，一日不正式继教主位！”
发丝悠悠落地，群豪轰的一下站起，位于贵宾座的帮主首脑们有坐立不安之状，贺兰悠微笑侧首看过来，并不说什么大义公理理应襄助之语，然眼光深藏之意，和四周紫冥教众神色目光，皆令他们如芒刺在背，无法安坐，稍倾，终于一一站起，刀长清朗声道：“教主言重，贺兰秀川弑兄夺位，人神共愤，为我快意恩仇之江湖豪士所不齿也，我等忝为武林一脉，多年来附膺神教旗下，承蒙神教照拂，定当敌忾同仇，戮力报效，为先教主报此血仇。”
一时众人都唯唯诺诺应是。
“如此甚好。”贺兰悠没有笑意的一笑，伸手一招，立时有属下送上银盘金樽，盘上螭纹紫晶匕首熠熠闪光，众人神色一凛，都知道他是要歃血为盟，不由面色都微微有异。
我低声道：“贺兰悠好手段，这是早有准备了，竟是要逼得他们结盟，以天下之力对阵贺兰秀川，若是刀长清不能如此及时表态，若是这些帮会帮主们有所犹豫，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沐昕淡淡道：“满山的诡阵，满山的聚集的紫冥从属。”
我沉思道：“这毕竟是下策，逼急了，这些人虽然不相统属，但临时抱团冲杀，紫冥教也必有损伤，贺兰悠不像是会这般霸王硬上弓的人，此中定有深意。”
沐昕看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些帮会首脑，道：“你也糊涂了，你想一下，刚才刀长清说的那句话，有一句颇有意思。”
我想了想，恍然道：“是了，多年来承蒙神教照拂，承谁的照拂？可不是刚当上教主的贺兰悠，而是坐在教主位置上已经十来年的贺兰秀川！”
“对，”沐昕轻轻挽了挽衣袖，“贺兰秀川执掌紫冥教多年，难道就没有培植自己的势力？难道就没有使用手段去控制这些下属帮会？难道在天下分舵之中，就丝毫未曾布置暗人？别说是他，就是普通人物，执掌大权这许多年，该渗入的，该掌握的，都当理个八九不离十了，他没死，贺兰悠这个位子怎么能坐得稳？”
“而贺兰悠此时初登大位，为人心稳定计，也势不能随意清洗……”我轻一击掌，“好，好个贺兰悠，故弄玄虚，含而不发，待到挑起所有人的好奇心时，再于时机最恰当之刻，作雷霆一击，且封死退路，不容思虑，竟是连推搪犹豫的时机都没给那些人，真真无懈可击！先封锁教主换代消息，只以惯例的遴选大会示之，诱以重利，引得天下豪雄，帮派势力，所属分舵齐聚，再当着所有人的面，突以实物为证，指证贺兰秀川弑兄夺位，雷霆万钧冰雪一片，于天下豪雄众目之前，攻了这些个首脑，各方势力措手不及，纵使此时有人已和贺兰秀川联络上，或暗中得过其吩咐，此时紫冥教虎视眈眈之下，也不能有丝毫动作，逼得他们当面表态定盟，盟约一定，血酒一喝，日后再有什么举动，便是背誓反水，背信弃义，这些人都是堂堂枭雄，各有一方经营势力，若还想在江湖上混，这样令所有人不齿的事如何做得？就算有一两个为贺兰秀川所逼不得不捣乱的，贺兰悠今日昭告，大义在手，此人必将落得千夫所指下场，贺兰悠只要动动嘴皮子，自有和他一起喝过血酒的人去制裁他，顺便瓜分一下他的势力，反而要多谢贺兰悠给了他们借口和机会……而如此，贺兰秀川难有依仗，只凭单枪匹马或残余势力，难以与渐渐站稳脚跟的贺兰悠抗衡，而贺兰悠还可以趁此机会，不动声色的甄别换将，真正培植起自己的势力，再不然，以贺兰悠之阴狠多智，这歃血之酒说不定还有手段在其中……”
我边说边掰着手指数，越说越咋舌，“这是一石几鸟之计？一，二，三，四，五……好心计的贺兰悠！”
沐昕笑笑的看我，道：“你也不差，贺兰悠这一箭数雕之计，不也都给你看穿了？”
我笑笑，皱眉道：“听说紫冥教素来惯例，本教内务不与外人道，大有家丑不外扬，自重自矜之风，贺兰秀川想必也没有想到，贺兰悠这么绝，竟然将这事拿到天下大会上去说，否则他定然会阻止那些与自己有联络的属下赴会。”
“不过一场遴选大会，真要不来，亦是着相，反更露行迹，”沐昕皱眉看着前方，“倒是贺兰悠，行事大异前人，狠辣深藏，布局奸狡，且从不拘于紫冥一教旧规，有怀纳天下之心，这样的人……”
话音未落，他忽神色一变。
我见他注目台上，急忙看去，便见豪雄们神色各异的一一喝下血酒，有的痛快，有的迟疑，黑鲨帮帮主铁鲨将那金樽在手中摩挲了一阵，忽将酒樽重重往几上一放。
极轻微的一声，然而极其静寂的众目睽睽之下，几乎是立刻，所有人的眼光便射过来。
坐于上座的贺兰悠，神色如常的看过来，微笑问：“铁帮主，为何不喝？难道是酒味不佳？”
他这话问得好笑，但在场的人没一个人敢笑，都面色青白的盯着铁鲨。
铁鲨神色变幻，从我坐的角度，正可看见他身侧一白面文士，轻轻拉了拉他衣角，铁鲨微微思量，脸色由郁怒渐渐转为尴尬，随即又渐渐青白，迟疑半晌，方道：“教主恕罪，在下只是……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都没只是出个所以然来，有人忍不住哧的一笑，铁鲨帮众立时怒瞪，生生将那笑声逼了回去。
倒是他身侧那智囊般的白面文士，无奈之下出来给铁鲨打圆场，“回禀教主，敝帮主前些日子受了内伤，大夫吩咐，一月之内不得饮酒，还请教主恕宥。”
“哦，”贺兰悠神色平和的点了点头，转头吩咐林乾：“林护法，你擅长岐黄之术，不妨给铁帮主看看，若有什么用得着我们之处，或是需要昆仑独产的上好药材，也当为铁帮主效力一二。”
林乾躬身应了，向铁鲨行去，这下连白面文士脸色也变了，偏有素来和铁鲨不睦的，一个青面汉子阴测测道：“铁帮主，当真有伤么？要知道，欺骗教主，可是大罪啊。”
刘成轻声道：“飞鱼会会主莫离，和黑鲨帮为争水上地盘，素来不和。”
我赞道：“刘叔叔，舅舅当年就赞你博闻广记，是个万事通，如今看来果然不虚。”
他淡淡扯扯嘴角，道：“小姐过奖。”
林乾行至铁鲨身边，当真要替他把脉，他一本正经，铁鲨却如坐针毡，手指堪堪触上腕脉，铁鲨霍地一让。
林乾神色自若，抬眼笑道：“铁帮主，内伤沉疴，最伤武人根本，不可讳疾忌医，掉以轻心啊。”
铁鲨涨红了脸，挣了半晌，忽一跺脚，怒道：“你不要挤兑我！什么内伤！没这回事！”猛地转身喝斥：“拉什么拉！我自己会说话！”
那白面文士脸色紫涨得似要滴出血来，讪讪缩回手去，四周群豪，轰的一声笑了起来。
贺兰悠也微笑，悠悠道：“舒先生。”
那白面文士慌忙站起，躬身道：“舒某在。”
贺兰悠温和的道：“听闻舒先生是铁帮主素来倚重的智囊？本座失敬。”
白面文士面有得色，亦有激动荣耀之色，勉强敛住了，再次谦谢施礼：“教主谬赞，舒某愧不敢当。”
贺兰悠笑而不答，轻轻击掌。
有人送上紫色卷帙，贴着黑色的标贴。
林乾微笑上前，展卷诵读。
“玉面书生舒莫问，原名舒大全，后改名莫问，广西镇安人氏，少贫，好武，十六岁拜入崆峒门下，习坎离剑法，未及大成，因知好色而慕少艾，请出门墙，后改投天龙帮，因功任天龙西江分舵香主，戊子年秋，舒某路遇江南剑派邱家少掌门新妇，拦路轻薄，为邱家追杀，遂使移花接木之计，致江南剑派与天龙帮火拼，江南剑派灭门，天龙帮损三分舵，至此一蹶不振，舒某再投碧玉宫，甲申年冬，监守自盗，窃碧玉宫传代重宝血麒麟，致碧玉宫内讧，诸弟子自相残杀而多有死伤，舒某遂又改投漠北大派阴山派，辛丑年春……”
他口齿清晰，真气绵长，一桩桩一件件读下去，全场听得清清楚楚，卷中所记，有一些很是当年一些震撼江湖起因不明的旧事，不想却是此人暗中煽风点火所为，紫冥教虽隐去了他的手段，用语又有些戏谑的客气，但想来定然不是光彩的伎俩，背弃旧主，逼奸采花，皆是下作之举，纵是黑道人士也不屑为，当下看向舒莫问的眼色，当真鄙薄以极。
同时对紫冥教的侦密手段，庞大势力，也心生惧意，舒莫问不过区区黑煞帮一个智囊，三流人物，紫冥教都能将他自出生以来的一切不为人知的事体，挖掘得干净明白巨细靡遗，这份手段，当真难以想像。
而舒莫问早已僵立如偶，汗湿衣襟，抖成了风中烛，脸色青惨惨似要泛出死色，嘎声道：“你你你……”却嘴唇抖索，根本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贺兰悠依然是那般温和端雅的姿态神情，微微笑道：“舒先生改名莫问，当真是有自知之明得很，你过往种种，果是不能问的。”
※※※
注：冬月蓂落：蓂，蓂荚，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瑞草。它每月从初一至十五，每日结一荚；从十六至月终，每日落一荚。所以从荚数多少，可以知道是何日。一名历荚，蓂荚全落，则为每月最后一日。

第四十一章 不堪晚来风又急
此语一出，如同最厉辣的鞭子，恶狠狠抽在了舒莫问已无人色的脸上，贺兰悠犹自不放过，转首向呆立当地的铁鲨笑道：“铁帮主，照这秘卷第三千七百二十一卷记载看来，舒先生虽有大才，可堪大用，然似生来不祥，所至之处，是非甚多，更有因其灭门毁帮者，铁帮主，还请小心了。”
第三千七百二十一卷……状似无意的一个数字，却令所有人听者有心，前面的三千多卷，都记载的是谁的暗夜欺心，不可告人的隐私？
铁鲨的脸色难看得也可比同舒莫问，他并非真正的粗人，否则怎能统理偌大帮派，创出这般基业来？只是先前舒莫问自作聪明令他难以下台，他便也将计就计，做出个烂漫无心机的样子来，然而紫冥教中人，阴毒无伦，哪里会给他矫饰的机会？
他愣了半晌，心中一狠，咬咬牙，冷声道：“多谢教主关切，铁某理会得，只是今日铁某犹豫，倒不怪舒先生多事，原是铁某自有苦衷。”
贺兰悠“哦。”了一声，却并不往下问，铁鲨等了半晌却等不到台阶，无奈之下，只得不再指望这个不按常理行事的教主，苦笑道：“教主，铁某是粗人，粗人不懂那许多，却也知道爱惜自己性命，爱惜属下这许多仰靠黑煞帮吃饭的汉子，教主今日占着人伦大义天下公理，剿杀孽贼一杯血酒，论理不当有所迟疑，只是……”他再次咬了咬牙，冷声道：“铁某今日当着众帮主的面，斗胆问教主一句，这回杯中，下得是什么玩意？”
哗的一声，底下的人一片惊讶，都觉得铁鲨未免胆子太大，不知死活，居然当着紫冥教主的面，问这样的问题，台上歃血的帮会首脑们，却一一苦笑，黯然的放下了手中的酒樽。
贺兰悠却笑起来。
轻轻，而又微带神秘的笑，春风艳阳般的笑意，点染于他眉梢唇角，令得这肃杀冬日山顶，生出明亮的光，令得台下仰望着他的少女们，目中都漾出迷离的醉意。
然而他下一句话，惊破那氤氲温暖美好。
“你这回说对了，这酒里，是放了东西。”
一语出石破天惊。
帮派首脑们齐齐变色，性子急的忍不住便怒道：“咱们道你这为父寻仇，公理道义之事，俱都甘愿，再无逼迫之理，是以不疑有它，不想你连这……”
话音未落，已被人厉声截断：“休得无礼！”
说话的是刀长清，他面色如常，深深向贺兰悠施礼，“教主，黄帮主性情中人，情急之下出语无状，还请教主恕罪。”
贺兰悠微笑凝视他，“自然。”
刀长清神色一肃，“只是教主，黄帮主虽言出无状，所言却并非没有道理，今日歃血，为追缉贵教孽贼贺兰秀川故，此人弑兄之举，我等亦甚为不齿，甘心情愿为神教做马前卒，为神教清理门户出力，何须再以毒酒挟制？刀某斗胆，也想请教主解释一二，否则平白令天下英雄寒心，刀某亦为教主不值。”
“刀盟主好口才，”贺兰悠眼波流转，笑若春水：“只是，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是毒酒了？”
一阵死寂的沉默。
众人被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变化无常难以捉摸的教主弄得糊涂，皆瞠目不知所以然。
贺兰悠神态自若，缓缓道：“酒中之物，空离花也，诸位当可知，空离花生于昆仑地底，与生于昆仑之巅的七情草一阴一阳，生生反克，辅百年冰蚕酒，以紫冥神功凝冰之后再三蒸三晒，正是解七情之毒的良药，诸位今日饮此歃血之酒，多年来为贺兰秀川控制的内毒，已全数解开。”
众人神色大松，有反应快的便运内力试探体内感应，随即面色一舒，当下纷纷欲上前施礼，语多感恩。
却见贺兰悠又悠悠接道：“不过，若是提前解了这毒的，或是吃了什么别的增进功力的好东西的，此花却有催毒加剧，逆血散功之效。”
哐当一声。
刀长清手中的酒爵翻倒在地。
全场满面惊讶的看过来。
林乾微笑平静的看过来。
贺兰悠似笑非笑的看过来。
“刀盟主这是怎么了？只一杯酒，便醉了么？”
说话的是林乾，他面上笑意温柔，目中却冷光四射，那般锐烈的目光，令人见之心中一震，不由暗惊此人内家功夫，定已登峰造极。
贺兰悠斜靠在盘龙镂雕的乌木座扶手上，撑着腮，神情懒懒。
“既然刀老盟主醉了，便扶他下去歇息吧。”
他并不看四周人等神情，漫不经心道：“嗯，还有天星寨项寨主，云水山庄燕庄主，群英会会首慕容先生，几位都醉了，都请好生歇息，儿郎们，小心侍候。”
林乾躬身应了，招手令人请下几位首脑。
这些帮派的帮众，此时自然已明白自家老大中了招，也明白紫冥教“小心侍候”意味着什么，当下都抢身上前，各拔兵刃，意欲阻拦。
冲在前面的是一个长身窄脸汉子，身姿极为灵活，刘成道：“这是刀长清手下头号信重的护法曾瑞，他以一手”泼练刀法“驰名江湖，据说他的长刀舞起时，有如漫天泼雪，光华四射，三丈之外为刀风所及，也必受重伤。”
我凝目他稍倾，叹息，“可惜。”
可惜在贺兰悠面前，他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刀锋刚自鞘中启出，一线雪色微亮不亮，贺兰悠微笑，那笑意如此熟悉，竟依稀有点当年初见的微微羞涩，然而我看得心中一冷，想起最初他那般笑时，便是在西平侯府正门前，毁去了对他出言不逊的家丁的全身关节。
以半年相伴的经历来看，但凡他这样笑了，必得有人倒霉。
有如一抹煦风和畅，长空里弥漫沉香，贺兰悠于羞涩散漫的笑意里轻轻拂袖，流云般一卷一收，银锦如仲秋之月光华正满，瞬间到达人的眼眸，淹没那天地间一切颜色。
便听见“叮”的一声。
那精钢长刀，立时出现深深裂痕，痕迹不断扩大蔓延，渐渐成沟渠，成密网，布满整个刀面，伴随着细微的折裂之声，那裂痕飞速扩大延伸，直延伸到曾瑞的手腕之上，随即当当当当连响，碎成一地。
随之同时碎落的，还有曾瑞握刀的手。
惨嗥声响在数千人的头顶，响在微雨中的山巅，如剑穿透低压的云层，血色疼痛，似要将那云染红。
万众凛然。
鲜血里精钢的碎片粼粼闪光，碎成难以辨别的手犹自蠕动，曾瑞似是不能接受这般的结果，呆了一刻，才发出那一声绝望的惨叫。
那是他拿刀的手。
贺兰悠一拂袖间，他终身武功便毁，永远也不可能再拿刀。
以刀法驰名江湖的汉子，终于将持刀的手，与自己的刀葬在一起。
他的武功，声望，地位，前途，只此一拂袖，已从武林史中彻底抹去。
如斯辣手。
我从齿缝里嘶了一声，冷冷道：“蠢材，这个时候冲上前，正合适给贺兰悠拿来立威……一帮之主他有忌惮，这个身份，不高不低，正好！”
前方，贺兰悠笑容宛然，轻轻道：“林护法，劳你教他学学规矩。”
林乾应声上前一步：“冒犯尊主者，死，曾护法，刀长清与本教逆贼勾结，你不主持公义，却对教主拔刀相向，这是你的道理？饶是如此，教主宽仁，还是饶你一命，还不谢恩？”
“谢恩？”曾瑞血红着眼睛，摇摇晃晃站起来，惨笑道：“如果教主真要我死，我倒谢得心甘情愿些。”
雨势已歇，一线淡薄阳光射上金马顶峰，映上乌木华座上缓缓站起的贺兰悠乌黑的眉睫，那笑容看来越发明丽温柔，“为什么要你死？我觉得你不该死，那么谁也要不了你的命去，对不对……曾盟主？”
曾瑞霍然抬头。
听清这句话的首脑们，俱都齐齐手一抖。
林乾一笑，随即肃容道：“你原是血刀盟二号人物，刀盟主嫌疑在身，你便是理所当然的新主。”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曾瑞捂着手，呆呆道：“我……武功已废，如何能……”
林乾截断他的话：“教主说你能，你便能。”
无需再问，紫冥教扶植的人，别说曾瑞一直极有威望，现在只是残了一只手，就算贺兰悠弄了个不会武功的瞎子来，强硬的以自己的势力要扶助他做教主，血刀盟也不敢有任何言语。
曾瑞脸上神情当真难以言语形容，自前一刻的人间绝望低谷突然跃至一直不敢相望的巅峰，捧着血淋淋的残手即将登上盟主的宝座，他想必已经为这变化多端跌宕起伏的世事而颠磨得不知所措，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脸上的肌肉抽搐扭曲，看来古怪瘆人。
林乾道：“教主赏罚分明，你冒犯教主，去你一手，但你于血刀盟有功，素有威望，这该是你的位子，还是你的，血刀盟此次涉嫌与孽贼勾结，但我们知道你是清白的，你做了盟主，还须整饬手下，肃清余孽，不要辜负教主的苦心。”
曾瑞如在梦中的茫然抬头，主座长案后，贺兰悠微笑望过来，目光平静得甚至是温柔的，然而原本迷糊而犹豫不决的曾瑞触及这目光，却立即抖了抖，赶紧跪下，低声道：“谢教主扶持……”
贺兰悠缓缓走上几步，俯视他稍倾，亲手将他扶起，曾瑞又是轻轻一颤。
贺兰悠恍如不觉，返身吩咐林乾：“曾盟主的伤，林护法亲自照护下吧，用宫中紫莲玉心丸，另外，我记得有套剑法适合左手练，也一并给了曾盟主。”
此言一出，底下一片艳羡之色，似乎连那血肉模糊的残手也不算什么了。
不用问也知道，这紫莲玉心丸和剑法，必是紫冥重宝，如此，曾瑞失一手也不算什么，反倒算因祸得福了。
我悠悠叹口气，身侧，一直坐得笔挺的刘成苍白着脸，低声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瞬息万变的局势，都为贺兰悠一手掌控，毒刀长清，是为灭叛，伤曾瑞，是为立威，扶曾瑞，是为设傀儡，掌控两湖大帮，赐灵药剑法，则灭了曾瑞最后一分戾气，也灭了最后一丝思叛之心。
本来以曾瑞的威望，本就是接替刀长清的最好人选，有他坐镇血刀盟，众人心服再无乱机，然而他对刀长清忠心耿耿，若是由他安然接位，必思报复。
而贺兰悠竟是早已将众人反应都算计在内，连消带打，挫其锐气，几番翻覆，杀手与重宝共至，棍棒与宝座齐来，摆弄得曾瑞昏头涨脑，顺手就掌控了原本最难控制的曾瑞，使血刀盟毫无闹事之机，反而更有力的掌握在他手中。
学了紫冥剑法的曾瑞，便是紫冥属下，贺兰悠给他的，随时都能再全数夺回。
我敢肯定，终曾瑞一生，必不敢叛贺兰悠。
从出现到现在，短短一个时辰内，贺兰悠以情动人以理服人以义衡人以威凌人以计制人，诸般手段元转如意眼花缭乱，将天下豪雄戏弄股掌之上而不自知。
如此一来，再无谁敢轻举妄动，刀长清等人被顺利的带下，曾瑞已经捧着包扎好的残手，开始履行血刀盟盟主的职责了。
亥末辰初，遴选大会在几经波折，新教主将众人摆弄得昏昏然后，终于正式开始。
※※※
我的注意力却根本不在台上一对对比试的人身上，只静静感觉身侧人的呼吸，从贺兰悠出现开始，沐昕都一直态度正常，甚至和我有说有讲，然而我却感觉到他的呼吸与平时有异，似乎他正在使用一种常日不用的吐纳之法，我偷眼看过去，只觉得他双手拢于袖中，垂目沉思，肤色较平日似乎更加光洁，如雪胜玉，更隐隐泛出明珠般的光泽，竟非人间颜色。
心中担忧，不由细细思索苍鹰老人的乾坤绝学，可有此等功法？一时想不起，遂拉了拉近邪袖子，他一眼看过来，眉头立即一皱，传音道：“小心。”
我传音答：“还请师傅多加照拂。”
他微微点头。
紫冥教此次比试别开生面，将教中各级首领位置分等级用红布写了公布于台上，有意者按序自己上台圈选，然后站在那一方布下等待挑战者，一个半时辰过去，台上已流水般比过了几十对，这些黑道人物，大多武功狠辣下手诡厉，多半速战速决，少有数百招不分胜负的，紫冥教虽定下规矩不允取人性命，但败者多半非伤即残，血淋淋呻吟不绝的抬下去。
胜者在台上意气风发，自觉大好前途于前方等候，得意洋洋。
贺兰悠斜倚座上，品着香茗，和一帮首领言笑晏晏，对那些血色呻吟，视而不见。
我看得不耐，觉得肚饥，遂将带来的点心干粮取出，笑道：“冬日山顶冷风之中，就着鲜血吃山楂糕，听得呻吟品茯苓酥，也是别有一番滋味，来来，大家都来。”
近邪瞪我一眼，刘成忍不住摇摇头，道：“小姐，你那性子竟是丝毫不改……”
“改？为什么要改？”我笑意盈盈，“其实每个人都本性难移，所谓的改，所谓的为难无奈，都是借口而已。”
沐昕一直垂目静坐，听到这话，眼睫微颤，却并没有转过头来，我拈了块香芋点心，递到他唇边，笑道：“天大地大，不抵吃饭的事体大，来，张嘴。”
这番话原是带了调笑的心思，原以为那个君子一定会红着脸伸手接过，我便可以装作以指掠过他腕脉，试探他到底在做什么，不想他竟真的就势张嘴，含住了那点心，将那小巧的糕一口吃了。
吃完犹自对我一笑，道：“你当我小姐肚皮么，一块怎够？”
我呆了呆，手僵在半空，半晌才讪讪收回，又取了一块给他，他依旧这般吃了，我呆呆看着他大异常日举动，心里微羞微喜微有不安，却听得远处台上有人低呼之声。
抬眼看去，不过是台上侍茶的童子，似是无意将茶水泼在了贺兰悠衣袖上，正神色惊惶的跪地请罪。
却见贺兰悠微微俯首看那童子，不看任何人，也并不说话，我看不见他面上神情，但见那如水长发流泻，恍惚想起很久以前，那个第一眼便让我惊叹他黑缎般的发的少年。
物是人非事事休，却已，不必泪流。
台上的气氛，却隐隐僵窒了起来，不知道是贺兰悠俯视那孩子的时间太长了些，还是别的什么令人不适的感觉渐次弥漫，令那些原本不以为意继续笑谈的首领们逐渐惊觉，不由面面相觑，慢慢的闭了嘴。
那孩子听不到宽恕之语，越发两股战战，伏在地下连求饶都不敢。
我皱皱眉，有些疑惑，紫冥教莫非规矩特别森严？这点小事，瞧把那孩子吓的。
台上的奇异气氛渐渐蔓延到台下，不少人将好奇的目光投了过去，林乾一直侍立贺兰悠身侧，此时眉头一皱清咳一声，不着痕迹的上前一步，衣袖微微一拂。
我眯起眼，看见他袖中的手指，轻轻划过贺兰悠的手腕。
只一划，贺兰悠并没有瞿然而醒之色，却立即稍稍直起了身子，懒懒挥了挥手。
林乾立即道：“教主宽恕你了，下去吧。”
那小童磕头谢恩，踉跄下去，众人这才舒了口气，脸色神色也灵活了起来，又恢复了先前的谈笑风生之状。
自有人悄悄去觑他的神色，想探知刚才那奇异感觉从何而来，却见他依然如前神情平和，斜倚座上，将一杯香茗懒懒的拨着瓷盖，唇角甚至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台上比试接近尾声，我心中飞快的盘算，沐昕会以何种方式发难？如何才能不动声色又不伤他颜面的令他改变主意？万一闹将起来我们如何抽身而退？……一团乱麻尚未理个清楚明白，忽听身侧人深深吸气，缓缓起身。
耳侧，听到他淡淡道：“怀素，原谅我，我改变主意了。”
我心一慌，伸手便去握沐昕手腕，却手指一滑，直接滑了过去，转目看去，却见他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戴上了一副银白手套，非丝非织，在午后微弱阳光下，闪着金属的荧光。
见我拉他，沐昕微微转身，轻声道：“怀素，当日大漠之上，你曾应过我，不会怪我。”
我垂下眼睫。
“……终有一日我要和他公平决斗，为方叔索回这笔债，到那时，怀素，你不要怪我。”
缓缓松开手指，我微微一笑，放开不自禁抓握他衣襟的姿势，轻轻拂平他衣上的皱褶，抬头道：“去吧，我等你。”
他深深看我一眼，道：“你放心。”再不说话，转身向台上行去。
我盯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走出我身前，面色平静。
近邪盯着我，半晌道：“你？”
我收回目光，向他宛然一笑：“我？我如何？”
他抿嘴不言。
我笑着，将笑容越笑越淡薄，越笑越苍凉。
然而却是决然而平静的道：“我能如何？我自然知道他此时只怕不是贺兰悠对手，我自然知道纵然他胜了贺兰悠我们也很难全身而退，但我更知道，我没有理由去拦阻他，不是因为什么尊严重于生命的劳什子混账话，而是，我必须对他有信心，我的质疑和保护，才是对一个男人的最大侮辱。”
近邪沉默，我抬眼看看不远处山石树木，悠悠道：“再说，我想过了，他若有不测，我亦不独活，这样看，也没什么大不了。”
近邪震了震，我不再看他，转手解了刘成的穴道，道：“叔叔，沐昕点了你的穴道，你不要怪他。”
刘成神情比我还平静，道：“小姐，我自然明白，你刚才的话我听见了，我和小姐，一样。”
我点头，道：“很好，不过，还是对你家公子有些信心罢。”
此时沐昕已行至台上，他自一起身，便齐齐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这般清贵清逸的男子，于这凌厉粗豪武夫占大多数的大会之上，很难不令人注目，无论怎么看来，他周身气质，都太过干净，和周围人众格格不入，除了女子们投来的眼光比较炽烈外，其余人都带了警惕之意。
他却根本不理会任何人，直行至台上，冬日淡薄的阳光，映得他背影如苍山雪，风华凝定。
贺兰悠一直托腮聆听四周首领们的谈论，似是对他的到来毫无所觉，然而沐昕刚一在台前立定，他略略撩起眼帘，只一刹，目光便盯进了沐昕目中。
我的手指一颤。
那样的目光……
如午夜雷声隐隐中，自长空悍然劈裂厚黑云层而闪现的飞电，如一流工匠于烈火熊熊熔炉前，刚取出的那一柄百炼精钢的绝世利刃。
黑夜最黑的底色里，明光一闪——
然而只是瞬间。
再一眼他已恢复了温柔的神情，依旧似笑非笑看着沐昕。
沐昕神态自若的对上他的视线，忽淡淡一笑，指了指台上挂着的红布，道：“贺兰教主，你这里还少写了块布，漏掉了一个位置。”
“哦？”贺兰悠微笑得无懈可击，“沐公子认为，漏掉了哪个位置呢？”
“教主。”沐昕神情淡定，出语如微风。
却如轰天雷般炸倒了数千人。
首领们齐齐放下手中的茶盏。
紫冥教棚中的教众绷紧全身的站起，有地位高的头领，已经怒喝：“放肆——”
林乾无意识的向前迈了一小步，随即站定。
唯一神色不改的只有贺兰悠，他笑道：“哦？”
“既号以紫冥尊位求揽天下贤才，为何少了教主一位？”沐昕唇角一抹冷然的笑，“难道贺兰教主非紫冥中人？”
“放肆！”这回叱喝的是林乾，他并无十分怒色，只是冷声道：“我紫冥教主何等尊位，难道还如寻常武夫般下场比拼？教主之位，自然不在遴选之例。”
“哦？既然如此，你们的告示上，便当事先声明，剔除教主之位，”沐昕声音清朗，“你们不将教主之位列于其中，难道教主之位不是紫冥之位？难道你们不想承认这个不曾正式正位的十二代教主？”
林乾怔了一怔，想了想，伸手按下四周因沐昕言语而按捺不住怒意喝斥的属下，道：“沐公子不必入人以罪，我教主是十代教主之子，本就是我紫冥数十万教众顶礼尊奉的少主子，就算没有十一代教主叛教之事，将来他承继尊位也是顺理成章，何来不愿承认之说？”
“我只知道，贵教传遍江湖的告示中，只说量才适用，定教来投的天下贤才，以相应尊位相授，人人不致委屈，人人实至名归，却未曾说明，紫冥教主之位不在其中。”
“沐公子好大口气，”林乾不怒反笑，“听你话意，竟似觉得这许多位置都不配你的高才，唯有紫冥教主之位才当得？”
“口气大不大，试过便知。”沐昕漠然道，“不过紫冥教一定要赖账，一定不敢让你们教主参与争竞，我也不便勉强，只需今日贺兰教主明白说一句，他不接在下挑战，自愿退让，在下便不再多言。”
“不必了，”这回接话的是一直带着莫名神情旁观的贺兰悠，他自椅上缓缓起身，微笑道：“沐公子，要你这样的正人君子，竟然因本座学会挤兑人，贺兰悠如何忍心？便是冲着昔日的故人交情，也不当令你失望才是。”
此话一出，众皆有惊异之色，方知贺兰教主和这个姓沐的男子，竟是旧识，看样子，争竞教主之位是假，钻了紫冥教规定漏洞，逼迫贺兰悠不得不应战才是真。
沐昕没有笑意的看了贺兰悠一眼，不再说话，缓缓向后一退，冷冷道：
“苍鹰老人门下，沐昕，请战紫冥贺兰教主。”
苍鹰老人四个字一出口，底下哗的一声，骚动顿起，投向沐昕的目光，也由原本的轻视，嘲笑，不以为然转为震惊和疑惑，犹以疑惑为主，毕竟谁都奇怪，苍鹰老人作为失踪近百年的绝代高人，怎么会有沐昕这么年轻的弟子？
便有人冷笑道：“兀那小子，瞧你这点年纪，敢冒充苍鹰老人门下，小心有命上台没命下……”
话音在见到沐昕自袖中伸出的手后戛然而止。
那双手套，银光闪烁，看来虽没什么出奇，但武林中稍有些见识的人都知道，苍鹰老人当年纵横江湖，名动天下，其傍身之技，除了已臻绝顶的乾坤神功外，还有著名的乾坤双法。
掌中乾坤，日月乾坤。
其中掌中乾坤，便是指苍鹰老人一双以千年金蚕丝掺和他穷尽八荒寻来的奇兽离珠之筋织成，普天下只此一双。
至于其妙用，倒是听说得少，苍鹰老人自身武功本已独步天下，无需外力相助，这件奇宝，也只是闻说而已，有些见识少的，想必听也没听过。
就连我，也只隐约知道，这手套最大的功用，好像是能调节经脉，短暂提升功力，使招式更加圆转如意。
不过我心里明白，沐昕破例使用这双手套，其实只是为了遮掩自己的残手而已。
沐昕不好武，武技在他看来只是防身健体，保护亲友之用，所以少与人对战，如今他以武林身份，正式向贺兰悠发出挑战，并取出这从未使用过的武器，看来竟是破釜沉舟，欲与贺兰悠背水一战了。
沐昕的武功，我是知道的，苍鹰老人长于内力，乾坤神功昔年便以威猛无伦领袖武林，据说于呼吸吐纳之间便可修炼，一日抵寻常内功三日，为江湖公认的百年不遇之功法，而紫冥教长于轻功，诡术，指法，和各类异学，走阴诡隼利一路，未必浑厚和正，却杀伤力极大，本来沐昕学武心无旁骛，单论起内力，贺兰悠未必是他对手，可惜沐昕左手致残，真力受损，功力无法圆转如意，如此看来又必落贺兰悠下风，偏偏他在这最紧要关头，终于取出了据说可以调节经脉真气运转的奇宝，又将胜算扳回一些，如今却是连我，也不知这两人一旦拼上命，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如今我只能祈愿，这两人不要以死相拼。
我的目光，一瞬不瞬的盯向台上。
其余比试的诸人，早已停了手，拥向台前，独霸江湖的紫冥教主和名垂武林多年的苍鹰老人门下的对战，定是近年来最为名动江湖的决斗了，旷世难逢的高手对决，谁肯错过？
贺兰悠虽是新主，但出场时的绝世轻功众目所睹，而沐昕虽名声不显，但其人气度渊停岳峙，苍鹰老人威名久震，自无人敢于小觑。
饶是如此兴奋期待，然而那些望向高台的人们，在注目那两人风华时刻，依旧不自禁的屏住呼吸。
那两人，面对面立于高台之上，一般的绝世品貌，一般的颀长身姿，一个冷月疏星，一个微云暖阳，远山隐隐，一江烟波间，夕阳余晖缠绵如春水，自两人身前流连不去，映得那白衣银袍交相辉映，真真是满目芳菲的最美盛景。
这般绝世的少年，这般美丽的画面，谁忍，鲜血溅上绣幕丝屏？
近万目光里，因这宁静的等待与体悟，渐渐染上惋惜与微憾之色。
晚风起了，吹破一地落花。
与花叶同时飘扬起来，比花叶飘拂的姿态更为轻盈无物的那个影子，只一闪，便闪进了沐昕身前。
所有人张大嘴，短促的啊的一声。
谁也没想到，最先出手的，竟不是挑战者沐昕。
而是那个一直很漫不经心的贺兰悠。
漫天花叶飞舞里，贺兰悠的银影化为迅猛的飚风，半空中十指一张，金光闪现，流瀑连珠如巨网罩落，连一丝缝隙也无，袭向沐昕全身。
霍地倒仰，流水般后退三丈，堪堪退出金光笼罩范围，沐昕单掌一按，立即翻跃而起，黑发白衣在空中如飞云般划过流畅的弧线，尚自为人们目光追及，便已到了贺兰悠身子上空。
清啸一声，沐昕单掌拍向贺兰悠天灵。
轻轻一转，贺兰悠手指一牵，吸水成虹，竟瞬间将他身后座前茶盏内尚自冒热气的茶水凝成冰剑，指尖一抡，冰剑雪光如匹练，就势戳向沐昕双目。
沐昕一声冷笑，掌至半途忽然转道，姿势流转如水，于万不可能之际衣袖一卷，嚓的一声，贺兰悠身后的楹柱突然爆开，无数碎木尖利如剑，刺向贺兰悠后心！
那柱紧贴贺兰悠后背，近至无可躲避。
银影一闪，贺兰悠竟躲闪不及，木刺全数刺入后背。
我一声惊呼几欲出口，却在最后一刹忽然想起一事，立即忽的站起。
沐昕，小心！
乌黑木刺全数打入银影，全场惊呼，紫冥教主，败了？
只有沐昕，神色平静而肃穆，一着得手，不进反退。
空气里突起了波荡，宛如烟光渺渺，风卷水波立起水晶帘，晶帘如镜，突现无数银影。
一般的银衣黑发，身姿翻卷作天魔之舞。
四面皆是贺兰悠。
却不知那个才是贺兰悠？
瞠目的是观者，沐昕的目光一直清明如晨曦，他始终紧紧盯着那被无数木刺钉入的银影——那是贺兰悠的外袍，如今软软铺于地下，刚才的中袭，不过是障眼法而已。
然而那只是外袍，沐昕钉住不放，却是作甚？
我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沐昕双臂一展，凌空虚蹈，飞鹰般已至四面贺兰悠上空，手掌一按，便听一声沉闷的“砰”的一声。
好似拍打水浪，又似拍裂了空心的球体的声音，刹那间碎玉裂晶飞溅，冷毫穿梭，四面贺兰悠，瞬间光影全灭。
那四个贺兰悠，都不是贺兰悠。
那么，他在哪里？
如轻烟忽然消散，沐昕的身影竟至快得无迹可寻，再一转眼他已飞临那委地银袍前，掌风一掠，轻声叱：“破！”
有人和声一笑，静静道：“灭！”
银光一闪，贺兰悠身形再现，依旧如前，银衣完整，掌间一柄银紫小琴，上搭七弦。
他再一笑，手指一拨，如斯细弦，起风雷呼啸之声，直袭沐昕前心。
沐昕身形一荡，已抓住飞弦，指若牵丝，点戳抹弹，七弦被他刹那连成一线，他顺势一甩，弦线霍霍有声缠上台柱，借势一振而起，已到贺兰悠身后，银白手套在内力催动下，光芒越发氤氲，印向贺兰悠后心。
贺兰悠突然一旋身，也不见他作势，那维系沐昕身形的冰弦立即反弹，碎成万千，当当当当撞上沐昕双手，每一碎片，都闪现幽幽磷光！
沐昕双手立如枝干伸展的树，根根展开，与冰箭碎片快速连撞在一起，闪出星星火花，幽黑的颜色于银白手套上忽闪忽没，竟是将贺兰悠鬼魅般布在箭上的毒瞬间解去。
两人都是以快打快，以诡胜诡，往往前一招招式未老，后一杀着已接踵而至，每一着都是杀手，每一着都暗含机锋，变招换招令人目不暇给，不过眨眼的功夫，已经过了数招，武功高的人看得气透不过来，武功低的只知道白影银影纠缠一起，瞻之在左忽焉在右，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却根本分不清招式。
一众首脑看得神色凝重，我依稀听得有人喃喃叹息：“这般惊人武功，更难得的是两人那机变凌厉……果然英雄出少年啊……我等老矣……”
这都是事不关己的喟叹与自怜，无如我此刻，眼见那一着不慎立即万劫不复的战局，焦心如焚。
实在看得心惊，我闭上眼，再睁开，以询问的目光看向近邪。
他眉头比我更深，道：“不能久战。”
我微喟一声，黯然道：“看来他会拼了……”
只一分神，台上形势果变。
沐昕突如一道烟般扑向贺兰悠，银色手套光华如月，展袖之间月华满了天穹，夹杂着无与伦比的霸气，撕裂深冬寒冷的空气，和万众屏息的寂静，一往无前的，直贯望月之人眉心。
贺兰悠目光一闪，竟不再施展他绝世的天魔步法，左脚向后一撤，身子后仰，整个人身形拉直如漂亮的箭，双手横结成桥，悍然抬起。
他双掌之间，紫雾弥漫，如同江水涨潮，波光涌动。
刷！
幽幽紫雾，与银白月华，决然悍厉的碰在了一起。
嘶——
极轻微的一声。
紫光银毫，交织一起，初为一小点，渐渐扩散，成扇形，带着锐利如冰刀的凛冽，缓缓卷开。
两人的眼睛，越来越亮，衣衫也开始无风自抖，澎湃的劲气如浩荡潮水，于此刻狂然涌出，瞬间便冲没堤坝，所经之处，万里田园皆毁。
啪！
三丈外所有几上茶盏尽皆粉碎。
却无一滴茶汁溅出。
银光摧毁茶盏，紫毫吞噬茶汁，竟是不分先后，便将一切摧毁无形。
咔嚓。
银紫二光延伸至高台后，座椅四角，莫名全断，首领们狼狈跳起。
目瞪口呆看着地面坚硬的松木板，缓缓出现了裂缝，那裂缝越来越大，犹如巨人张开的嘴，无声无息咧来饕餮的血口，最后裂至再无可裂，直贯整个高台。
惊呼声如浪而起。
很多人为了不错过高手对战，抢挤在台前，如今惨遭池鱼之殃，轻功强的，衣衫全裂的逃开，弱点的，遍身是被紫银二光割裂的伤口，鲜血喷溅的栽倒，轻功差的，则无声无息倒下，身上突起紫斑，瞬间僵化。
两人终于以内力相拼，致数千人惊惶无伦。
我咬着下唇，不顾牙齿深陷唇中，眼看着这两人竟成了不死不休的战局，知道此刻任谁也难以上前分开两人，否则不仅那个人要受伤，沐昕和贺兰悠也会被反噬，然而要我眼睁睁见他们以死相拼，却又情何以堪？
我原以为，以贺兰悠的奸狡城府，大仇未报，定会珍重自身，纵使沐昕有心死战，他也一定会想办法避开，不想他今日吃错了什么药，竟似也起了意气，居然一力和沐昕相拼。
怔怔看着台上，我心中转过千万个念头，却觉得都万不可行。
心底冰凉而双手灼热，我连手指都在轻轻颤抖，有生以来，我未曾如此束手无策过。
近邪抬头看看天际，不知咕哝了句什么，我缓缓将目光转向他，他又紧紧抿嘴，随即站起身来。
我一惊。
然而不待近邪冒险，台上，两个目光亮得能杀人的人，突齐声低喝，双臂一振，贺兰悠手掌自不可思议角度突然现出，直攫沐昕咽喉！
与此同时，沐昕手掌一滑，趁着贺兰悠让出的空门，反肘直袭他胸膛！
轰！
尘烟腾腾弥漫而起，这生死一刹，几不可见的浓雾突然遮掩了我几乎滴出血来的视线，迷蒙中只见那两人纠缠在一起，如狂风般卷过高台，呼啸着撞入黑色的巨洞中！
原本已经裂成两半的高台，经不得两人最后一刹以死相博的真力催动，完全倾塌。
我的一声惊呼，生生卡在咽喉里。

第四十二章 光景旋消惆怅在
我茫然立于黑暗中。
好奇怪啊……
刚刚不是黄昏么，怎么一眨眼，就变成夜里了？
沐昕和贺兰悠，哪里去了？
转目看四周，景色影影绰绰，似乎还是金马顶峰，只是景致变成了夜里，却又没有月亮，一片模糊。
我隐隐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却心内混沌，心思全挂在撞入洞中的那两人身上，他们那最后杀着……怎样了？
还有，人呢，那么多人，到哪去了？
“喂！”
有人讥笑：“喂，阎王来传你上堂了，还不快去？”
扑哧一声。
“咳咳”
有人故意咳嗽的声音，微微苍老的声音，却听来明朗。
“真是奇怪，红尘里走一遭，怎么就把那个千伶百俐的丫头变成如今的傻大姐儿了？”
“哼！您哪只眼睛看见她千伶百俐过？”
“说得也是啊……”有人沉吟，“我倒记得那丫头初到山庄，就是傻兮兮的，整天跟在我身后叫叔叔，后来多亏我耳提面命，她才多少聪明了些，难道如今我一不在身边，她又跟那木头久了，近木者呆了？”
“呸！”
“滚！”
“你先滚，他就来。”
“哈！叫我说，”讥诮的声音，“是思春！思春的女人最蠢！”
……
我呆了一呆。
忽然觉得失去了移动的能力。
这些可恶……却又无比可爱的声音啊……
你们终于来了！
浓浓的喜悦和酸楚，只一刹那间，便如潮水狂涌而上，淹没了我，再化为丰盈的泪水，无可遮掩的倾泻而出。
“外公！”
我纵身扑入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中。
※※※
有一刹那的沉默。
我不管不顾，只深深的将脑袋扎在那怀抱中，不肯放开。
怀抱的主人，还是那个很奸诈的腔调，笑道：“你们几个说人家越活越傻，我看她德行却像是好了些，瞧瞧，居然没喊我老头，忒不容易了。”
然而他的姿态却不是语气那回事，如此轻轻的拥住了我，手指温柔的在我发中穿梭，我感受着他熟悉的微带俱无山庄松木香的气息，感受那手指细腻而轻柔触及长发的微痒，眼前突有幕幕场景飞电般流转而过，血色里辗转的娘，惹祸的沐昕乌黑惊惶的眼，屋顶上俯视我的贺兰悠，紫冥宫九针激魂，李景隆大帐前沐昕胸前绽起的血花，夹河战场遍地死尸里父亲惊惶转过的脸，朱高煦浓重的喷到我脸上的呼吸，山洞中熙音似笑似哭的神情，艾绿姑姑苍白的头颅。
一闪。
我的泪，层层复层层，湿了老头厚厚的冬衣。
这是真正亲人的怀抱，能永远等待我回归的怀抱，能予我撒娇和放心将眼泪浸润的怀抱，能令我安心，觉得不必再畏惧任何风雨和恶毒的怀抱，我已忘却我有多久不曾如此痛快淋漓的哭过，似要将这数年辛酸，悲苦，跌宕颠沛，爱恨交织，于黑暗中，于四面沉默的眼光里，于外公久违的怀抱中，全数倾泻。
外公终于渐渐敛了笑意，缓缓抚摸我的头，叹：“痴儿，痴儿……”
猛地却有人揪住我的耳朵，将我拎离外公胸前，怒道：“哭就哭，莫脏了师傅的衣服，他自己洗不干净的！”
我含着泪花怔怔看着超强洁癖的弃善那嫌恶的表情，忍不住绽开一个笑容。
“师叔，看见你真好。”
他雪白的娃娃脸突然可疑的抹上一层微酡的颜色，忽地让开我一步，又一把推开泪汪汪凑近来的扬恶，“你离我远点！鼻涕虫。”
抽身要走的时候睥睨的又看了我一眼，漫不在乎的道：“哭什么？难看死了，有什么值得哭的？被谁欺负了，揍回来就是，你要揍不成，咱们帮你一起揍，包他见了阎王也不敢哭诉。”
扬恶懒洋洋的踱过来，笑嘻嘻道：“怀素宝贝，别理那个自大狂，他是师傅老大他老二，底下谁也不配当老三，你和他一般见识，那会活活气死。”
我还未及答言，又有一人迈着方步过来，鼻直口方，细目长眉，生得堂堂好相貌，一脸正气的开口：“此言差矣，三师弟……”
“什么三师弟！”扬恶猛的跳起来，“远真，说过多少次了，我排行第二，你排行最末，三师弟是近邪！”
“非也非也，”远真今天的形象是腐儒，自然一本正经，“尔以入门先后排辈不当也，当以年龄论尊长……”
“呸！”弃善远远斜睨过来：“谁知道你几岁？保不准胎毛未干，乳臭尚存，想作师兄？打赢我再说。”
“侠者以武犯禁……”
我含笑看着那几个活宝斗嘴，一时竟恍惚又回到俱无山庄那些快活自在的日子里，嬉戏，学武，玩乐，捣乱，无忧无虑的那七年，似乎谁都不曾改变，谁都不曾老去，然而只是一抹眼光流痕，一点心尘惊散，须臾之间变幻流年，我便再也回不去了。
老头拈须，笑眯眯看着弟子，我很欣慰的发现，他依旧身板健朗，目光依旧看似忠厚实则深藏奸险，表情依旧看似可亲实则暗藏算计，真真瞧来，令人愉快得很。
他此刻正斜瞄着我，道：“怀素啊，今天天气很好啊。”
“嗯。”我煞有介事点头，环顾四周雾气沉沉什么也看不清的夜景，“是很好，明月清风，微云繁星，长舌男相伴，人间胜景，不过如此。”
“哼！”扬恶抬手，敲了我个爆栗。
老头转过头来看我，微笑沉沉，“丫头，你还是这不肯让人的性子，明明心里急得要死，却偏偏不肯露出分毫，定不肯较人占了上风去，其实，何苦来？”
我无声一笑，道：“迫于无奈也。”
老头摇摇头：“当服软处，不妨折节一二，须知过刚易折。”眼珠一转，刚才难得的肃然神情一扫，贼忒兮兮的问我，“你也承认心急，那么，你为谁急？”
我瞟他一眼，慢条斯理答：“我谁都不急。”
他胡子一翘就要发怒，我接道：“你在，师叔们在，我若再着急，岂不是瞧不起你老人家和诸位师叔们的通天之能？老头，别告诉我，区区两个人，你也救不下吧？”
“区区两个人！你说得好轻巧。”老头双目一瞪，“你哪只眼睛看见就两个人？这金马顶峰数千人，不是人？”
“何况那两个人，也委实不能算一般人吧？”走过来的是扬恶，“怀素宝贝，为了救这两个人，我们师徒五人，硬是在这金马顶峰餐风露宿的呆足了七天，才勉强布成了这个”移山换海阵法“呢。”
“果然！”硬邦邦的声音是近邪，他自黑暗中缓步过来。
我们对望一眼，都知对方心中所想。
扬恶道：“这个阵法，是近年来师傅钻研了多年来收集的古籍奇书，融合古往今来阵法奇术，自创的迷幻大阵，因入阵人多，阵法尤其庞大繁难，我五人合力，也只勉强在最后一刻全数完成，阵眼就设在高台之下，你们，都看出来了吧？”
我摇头，道：“师傅和我，都只是感觉到这金马顶峰诸般布置，似乎是一个莫大玄奥的阵法，而且手法有几分熟稔，但却不能肯定到底是紫冥教还是别人，毕竟我们都已经几年没回过山庄，不知外公的新阵，所以都只是存疑在心，没有明言。”
“照这样说，”老狐狸的眼风飞过来，“你望着那方西方庚金位的山石说的不愿独活之语，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其意，是假？”
我微喟一声，无奈道：“老头，你今天怎么了，一个劲试探我……是假，也不是假。”
“愿闻其详。”
注目黑暗层云，我淡淡道：“确实是试探着故意说给你听的，但，那话是真的。”
说完我去看他表情，这老狐狸精通术数，虽说亲近之人与自身多半算不得准，但总有些指引，然而狐狸毕竟是狐狸，他神色并无变化，只哦了一声，拈须道：“不想看看他们？”
我白他一眼，“都是您东拉西扯啊，我想了很久了。”
老头回瞪我：“还说，要不是弃善在最后关头用鞭子将他们拖入阵眼之下，你想完这辈子也不可能再看见他们，到阴曹地府去看差不离。”
我嬉皮笑脸一躬：“是啊，多谢多谢，我说那两个怎么撞进坍塌洞中的速度那么惊人，明明攻势都在对方要害，气力已竭了嘛，原来是弃善师叔拖进去的，难怪我看那角度不对，喂，师叔，你整治他们了吧？是不是撞到什么擦到什么了？”
弃善从鼻孔里哧的一声道：“是又怎样？我就看这些小子不顺眼，好好的不爱惜性命，白白浪费了一身的好武学，浪费爹生娘养的数十载辛苦，想死是么？我成全就是。”
顿了顿，他又一哼，“尤其那个贺兰悠！”
我怔了怔，想起他们和艾绿姑姑多年相伴的情谊，心中微黯，也懒得和他辩驳，谁都知道和弃善辨嘴的下场多半是被活活气死，只扯住老头衣袖，“快，快……”
老头哼了一声，手掌一拍。
眼前豁然一亮，天光倾泻，我仰头一看，原来还是黄昏，夕阳的微光自顶上缝隙投射，照清四周景象，原来我已身处那坍塌的高台之下，前方，一坐一斜靠的两人，不是沐昕和贺兰悠是谁？
沐昕背对着我，静坐于地，贺兰悠双目半阖，斜斜靠着一根木柱，光线昏暗，看不出什么异常，我正要举步，外公道：“欢喜昏了？就这样过去？”
怔了怔，我才发觉他们两人身侧，亦有外公布的阵中阵，静下心来，小心翼翼的踩步过去，甫一接近，便觉光线又一黯。
沐昕面如金纸闭目静坐，听得我接近，抬眼看我，却并没有开口。我见他如此不禁心中又急又痛，目光在他面上一凝，急上前一步，一掌拍在他背心。
怒喝：“憋什么？吐出来！”
他应声喷出一口鲜血。
我见那血色紫淤，微微放心，手掌却不曾撤回，沐昕反手拉下我的手，轻声道：“我没事。”
我不和他争执，退后一步，又看了看他，向他一笑道：“安心养伤，先去吧。”
一掌拍在地上。
地底轻起轧轧声响，随即轰然一声，景物再变，沐昕和阴暗洞角不复再见，唯见四面碧海，中有孤岛，孤岛遍起漫天烈火，炽焰熊熊，将我和贺兰悠困于其中。
“贺兰悠。”我注目一直安静看着我举动，烈火迫身也不动声色的他，毫无笑意的一笑。
“你和沐昕旧账也算清了，如今轮到我兑现我对姑姑的诺言，这舞阳之阵，正为尔设。”
他含一抹奇异笑意，凝视着我。
我的目光亦穿透那奔腾火屏，直逼进他的眸中。
“只是不知道这红莲业火，能否燃尽有罪之人，满身罪孽？”
他恍若不闻我的诛心之言，只是满面笑意，温柔的看我，目光宛似春风道上，星辉月下，当年。
轻轻道：“我等你报仇，已经许久。”
只此一句，勾出我满心酸涩，有什么滚热的液体涌上眼眶，又生生被我逼了回去，我看着跃动火光里的少年，银衣委地，艳红火色下颜色如雪，一泓目光如深水，暗潮翻卷。
火舌如万蛇，纠缠盘旋着舔上他身周，他视而不见，轻轻站直身子，依旧带着那一抹神秘而幽魅的微笑，向我，漫步蹈火而来。
我微有些恍惚的看着他曼然伸手，便穿过了我与他之间的火障，轻轻，而又坚决的，抚上我的脸颊。
“怀素，怀素……”他语声如叹息如呻吟，“我为什么没能在第一眼看见你时，便杀了你？”
我微一仰头，意欲后退，他指下生力，那般的力度，竟不容我逃开。
“我就知道，你会是我早已谋定好的人生里，唯一变数……可是，我依旧是容忍你，毁了我……”
轻轻一笑，他指尖细细抚过我的眉。
“初见，初见，你笑得如此从容，我从没见过哪个女子，可以那般，骄傲凌驾于一切的笑……那是……金刚石般的璀璨笑容，金刚石般锐利的……杀机……怀素，你那时，是要杀我的吧？”
他的手指下移，抚上我的眼睫。
“半年相伴，你爱上我，对不对？可是为什么，爱不能到老？湘王宫前你看我的眼神，我永远也不能忘，怀素，你告诉我，那时的火，和今日之火，在你以后的一生中，哪样会令你记忆得更为清楚？”
他喃喃相问，却并不等待我的回答，指尖缓缓，覆住了我的唇。
“啊不，不要回答，我不要听你的回答……我已经有点害怕你这张嘴，会冒出什么刀锋似的答案来，那些话，会先伤了你自己吧？伤人伤己，你却还是要做，我，就这么不值得你，心软一次？”
他指尖转向我的发，温柔轻轻相抚。
“今生，你会和谁有结发之缘？我多么希望是我啊……你告诉我，会么？会么？……呵，又是一个我不想听见答案的问题……你们在台下，如此情浓，怀素，怀素，你为何残忍若此？”
我注视他幽幽如燃冥火的眼神，黯然一笑，知道他想必也受伤了。
舞阳之火，攻心之术，以虚幻火焰的跃动，带动人心之脆弱之处，自溺回忆迷失之境，贺兰悠这般武功，怎会轻易着道，除非他已受伤损，心志浮动，才会为舞阳之火所趁。
这些话，想必在他心中，当真埋了许久许久，若不是今日为舞阳阵所困，只怕他会深藏至死去罢？
许是我的眼神太过沉默，他终于缓缓放开手，笑道：“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缘也，命也，是也，非也，不过无人处薄愁一斛，私下时醉笑一场罢了。”他靠上一方巨石，斜睨着我，“舞阳之阵，不过如此，怀素，怀素，你既来者不善，又何必惺惺作态？”
我望定他，缓缓道：“彩云易散琉璃脆，只是，当时，已惘然。”
呛！
一泓碧水自艳红火光中跃起，宛如九天之水贯落红尘，直落，贺兰悠胸膛。
他含笑伫立，火光猎猎衣袂飞飞，依稀当年湘王宫前，解衣微笑，眉目婉娈的少年。
我一笑，剑尖刺入。
火光噼啪声里，竟也能仿佛听见剑锋入肉的哧声，极轻的巨响，照日短剑绝世的锋锐，令血肉肌骨，不能成为任何阻碍。
血色殷然喷溅，却不能于奇特质料的银衣之上停留，如荷露般晶莹圆润颗颗滚落，落入虚火幻像之中，竟也如热火遇水般，嗤嗤声响不绝。
我一字字道：“此剑，以血还血，偿艾绿姑姑之仇。”
不待他反应，剑锋倒转，匹练倒挂，刷的刺入自己胸口。
又一蓬血光溅起，全数喷落立于对面地势稍低的他容颜上。
血色火色交织里，我淡淡道：“我亦有罪。”
照日剑锋入他胸口时，贺兰悠微笑依然，并未动弹分毫，然而此刻他一个踉跄，扶住了身侧一块巨石。
缓缓伸出手，他似是不敢相信般颤抖着手指，摸了摸脸，怔怔看了指尖血红半晌，极慢的抬头，望定我，惨笑道：“你……你好……”
我仰首，让那一脸的湿意瞬间被烘干。
“红莲业火燃尽有罪之人罪孽，不分彼此，何独令你一人承担？”
他如受重击，捂住胸口，弯下身去，不住呛咳，很久之后才抬起头来，面上已恢复了平静之色。
嘴角一抹讥诮的笑。
“好，很好，果然不愧号称璇玑，算得好生清楚，便如对待陌路之人，不偏不倚不求不欠，朱怀素，我真不明白，你的心，是怎么长的？紫冥教号称阴狠，何尝及得你分毫？你果然还是知道怎么伤我，你果然还是知道……你无论是放我还是杀我，我都比此刻幸福！”
我软弱一笑。
恨我罢，恨我罢。
胜过于茫茫彼岸，受那见而不得得而不能之苦。
我们都有罪，我们都不是死罪，你的性命，我不能取去，我的性命，尚需为需要我的人留着。
贺兰悠，我想，以这样的决绝，偿却你我之债，于你，未必不是幸福。
缓缓转首，看他，于我黯然视线里，他倚石而立，捂袖低咳，不去裹伤，也不再看我，稍倾，他忽直身而起，决然一退，退向，孤岛之外，四面碧海之中。
“朱怀素，你这般恨我，却又为了你那假惺惺的道义不肯杀我，那么，我便帮你彻底了结，如何？”
我一惊，道：“你要做甚？”便要起来阻止，然而失血令四肢虚软，竟然一时挣扎不起。
他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
“听闻舞阳之阵，最擅攻人之弱，且水火互生，阴阳消长，虚水实火，假木真石，比如此刻这四面碧海，如果被我误闯……”
我惊呼：“不可！”
他笑，温柔羞涩，“你也会对我说不可？你舍得这般关切我？我是不是该多谢你的慈悲？”
他已退至岸侧，银袍一角，略沾碧水，立即哧的一声，冒出一团湛蓝火焰。
岸上的火，反倒立即消逝无踪。
“别……”我挣扎着意图向前，然而每一移动，立即眼前发黑，冷汗涔涔瞬间湿了发，眼前景物摇晃虚浮，动荡不休，恍惚间见他仰首一笑，一步跨入碧海之中。
我以掌捶地，用尽最后力气大呼：“外公！”
……
“谁为天公洗眸子，应费明河千斛水。遂令冷看世间人，照我湛然心不起。”吟声未歇，外公大袖飘拂，一步跨入阵中，手指一拨掌下山石，轰然一声。
碧海涸，孤岛平，红莲之火化为暗淡星光，依旧如前的景色，高台之下，阵眼之中。
有人如风般冲来，步伐却有不稳，依稀听见扬恶大呼：“别跑啊你，你不要命了……”
我勉强一笑，模糊的道：“外公……叫那小子安静些……命要紧……”
老头衣袖一拂，便听见砰通栽倒的声音，老头哼了一声，怒道：“一个个都不肯消停！”就手塞了一颗药丸到我嘴里，极其粗鲁。
我知道我得罪他了，自然乖乖吃药，不敢吭声。
他又抛出一颗药丸，落在委顿于地的贺兰悠身上，道：“吃了。”
贺兰悠缓缓拈起药丸，微微一笑，“多谢厚赐——”指尖一捏，药丸化为齑粉。
淡淡道：“山庄固多奇药，紫冥宫却也不是贫门陋户，好意心领。”
我闭目一叹，就知道，我也得罪他了。
可是老头岂是好轻慢的？
他一步上前，伸手一摊：“拿来。”
贺兰悠一怔，老头已道：“既然知道山庄都是奇药，也知道领我好意，那还毁我药作甚？既然你紫冥宫财大气粗，那我也不用客气，毁我的药，便赔还我罢。”
贺兰悠面色几乎已经难以以言语形容，老头兀自不肯放过，正色道：“这药说起来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就是千年首乌，天山雪莲，红蜂蜜火蚕泥、白猿膏、千年灵芝、人形参，加上神农架三十年开一次花的百毒草炼制三个月便成的区区劣药，功效也不如何，也不过是仅次于生死人而肉白骨而已，我至今只炼成十颗，想你紫冥宫自然看不上这等东西，定然成箩筐的堆在库房里，我不贪心，不和你小辈计较，你毁我一颗，赔我三颗便罢了。”
贺兰悠猛咳起来。
老头的手还摊在那里，全然不管贺兰悠那般的尴尬，贺兰悠几经他逼迫，终于维持不了素日的城府，抬头微怒道：“先生为何欺我！”
老头睁大眼睛，诧道：“谁欺你了？毁人东西要赔，三尺孩童都该知道罢？难道堂堂紫冥教主，小气到这个程度？区区一药，也不舍得？”说着便去扯贺兰悠衣袖。
若不是重伤在身，且心绪极为败坏，我几乎笑出来。
心底却有淡淡的凄凉。
外公，你故意欺负他，是要想救他罢？
舞阳之火，伐心之术，以贺兰悠刚才的悍厉决然，真气浮动，只怕已被火毒所侵，他此刻只是撑着而已，若是任由他沉溺先前的折挫不可自拔，定会伤及根本。
而他此时的心情，也会拒绝任何的接近，甚至可能出手反击，犯下重伤后不可妄动真气之大忌，可若是由他这般硬撑下去，一样能毁了他。
外公既然已经扯住他衣袖，贺兰悠就再也不能甩脱。
只一扯之间，外公手掌翻飞，已经把住贺兰悠腕脉，不容他推拒，真力一贯运指如风，已经连点他胸前大穴，贺兰悠挣扎不得，索性放弃，任由外公施治，嘴里冷笑道：“果然是祖孙，一般的好心计，佩服，佩服。”
我垂下眼，不去理会他的言语，自顾闭目调息，半晌忽听外公咦了一声，我睁眼看去，外公神色却已如常，只淡淡注视贺兰悠，我觑见他袖内手指微动，目光一缩，外公却已停下掐算，站起身来。
我正欲开口，忽听贺兰悠一声长笑，衣袖一拂，已甩脱外公，飞身而起。
他一掠起，再不迟疑，立时落足一处焦木之上，目光扫过四周诸人，微笑道：“诸位来得齐全啊，我紫冥宫区区大会，能得山庄奇人现身，实在蓬荜生辉。”
山庄众人注目他落足处，俱都面色一变。
弃善偏头看了看他，扬扬眉道：“小子，好像我小瞧你了，你是怎么知道你脚下这一方焦木，才是舞阳阵之真正阵眼？”
贺兰悠笑道：“仅仅是舞阳阵眼么？难道不是这阵中之阵的唯一一块生地？”
弃善目光更亮：“好，小子，你很好，做这个劳什子魔教教主可惜了……怎么样，跟我走，我教会你这天下奇术……”
“修已知道你，你还不知修！”扬恶笑嘻嘻打断他的话，仿若没看到弃善杀人的目光。
贺兰悠微笑依然：“多承看重……”他苍白的面色上目光流转，亮若明烛，然那烛光飘摇闪烁，反显得眼神深处无尽幽深，“悠素日不喜欠人情，令师相救之恩，如今贺兰悠便以一尺之退，尽偿了！”
话音一落，他于焦木之上旋身而起，掠退尺许，朗吟：“残阳黯几许，枯木怎逢春！”手掌微拂，焦木前端化为灰黑齑粉，升腾起淡淡烟雾，与此同时，高台之下的阵眼四周，忽地齐齐塌陷方圆尺许，将将触及站在最边沿的远真，只差毫厘，他便会落足阵心。
傲然一笑，贺兰悠再不停留，流星般电射而出，身形瞬间消失于洞口，唯余语声悠悠传来。
“贺兰悠亦最恨为人所乘，恩既已偿，来日狭路相逢，今日被困之辱，在下必定索回。”
高台之下，一片沉默，良久，才有人喃喃道：“好狂傲的小子……什么恩怨分明，明明是不喜被人掌控决断是非，定得自己夺得主动，将他人翻覆才痛快，怎容人翻覆他？”
我诧异的看了说话的远真一眼，难得他扮了书生却不掉文，想是刚才贺兰悠怒极反攻，抢占阵眼生地，毁焦木一尺，几使他陷阵的威胁手段，令他失神了？
外公看了远真一眼，将目光掉开，冲我吹胡子，“你！给我赶紧回去，养伤！”
我虚弱一笑，转头看了扬恶抱起的沐昕一眼，见他面色已略略好些，方放心的向老头身上一倒。
“怀抱借我一睡。”
※※※
当真是一场好睡，连梦也不曾来做。
再醒来时，已是两日后，西平侯府自己的藏鸦别院的卧房里，流霞寒碧小心的守着我，见我醒来，一笑灿然。
我淡淡一笑，对坐在窗前看消息的外公道：“紫冥教动静如何？”
外公没回头，只莫名感喟道，“贺兰家的人啊……真是……那个大会继续进行，贺兰教主一切如前，亲临比试场主持大会，诸般尊位基本底定，紫冥实力再上一层。”
我自失一笑，“贺兰教主好心志。”
“他居然有本事破了移山换海阵，还蒙骗那日陷入阵中的天下群豪，说那是紫冥教擢拔人才的手段之一，只有非常之举方可试炼出非常之人，凡入阵不曾惊乱失着者，紫冥宫皆记录在档，视为可造之材……糊弄得那些人越发莫测高深心悦诚服……老爷子我一番辛苦，竟然给他顺手做了锦绣文章，平白辛苦七日……好，好，贺兰家果然每代都出雄才啊……”
我看着他难得吃瘪恨恨不已的神情，心中怅然，贺兰悠，那一剑，真正伤的是你的自尊吧？伤你到你不肯放逐自己去软弱，硬生生要在紫冥大会，万人之前，继续笑颜如花手段雷霆，不给自己丝毫疗伤乃至痊愈的机会，你为何，一定要如此清醒的去感受每一分痛楚，不愿逃避不肯沉沦？你要惩罚的，到底是你自己，还是那些，其实只是想你更好，更强大，更完美的走下去的人？
我终究是，看错了当年暖日春阳的少年，是我一直在茫然前行，雾里看花，然后，临了才发现，那是彼岸盛开，有生之日难以触及之曼殊沙华。
外公缓步踱来，见我默然不语，几无声息的叹息，道：“傻丫头，各自有各自的缘法，执着不来的，你现在要做的，是赶紧养好伤，然后，我们上京。”
我一惊，诧道：“为何要上京？难道……”
外公无奈道：“我欠人情，去还隔世债去。”
我怔怔道：“你也会欠人的啊……”
他胡子一飞，瞪我，“什么话！人生在世，何人不欠人情？何人不被人欠？”
我懒得和他辩驳，懒洋洋道：“你欠的是什么情？打算还的又是什么情？”
外公神秘一笑。
“我欠人报信之恩，渡人江山之劫。”
※※※
金马山沐昕贺兰悠一战，虽然谁也没有看见最终结果，但台上沐昕和贺兰悠打成平手是众目所睹的事实，虽然紫冥教不承认教主输了，但沐昕所表现出来的实力，已使他由江湖一籍籍无名小辈，迅速成为目前武林中最出风头的英雄少年，更有好事之徒，不知怎的探听到了沐昕的家世，于是，名师高徒，高门贵胄，人品绝俗，武功杰出之类的赞誉之辞如潮涌，几乎淹没了偌大西平侯府，甚至还有几个在武林中享有艳名行事恣肆的魔女，和武林世家中凭着家世和相貌行走江湖无往不利娇宠出来的大小姐，蝶儿似的翩翩飞来，文雅的，正门前斯斯文文“求战沐公子”，胆大的，半夜三更屋脊房梁上飞窜，四处寻找“那个可人意儿的沐家小子。”扰得侯府看门护院诸人忙个不休，叫苦不迭。
现在这个新出炉的少年英杰正在我房里，斜靠着一方锦袱，捧着一杯清茶，袅袅雾气里神色淡淡，毫无一分武林新秀的自觉，他那日对战贺兰悠，无奈之下依借外力，擅自提升了全部真力，但凡有违自然运行的举措，事后的伤损自然不可避免，我的外伤早已好了，他却仍脸色苍白，时时呛咳，好在外公这个人不算正常人，诗书琴棋医药卜算天文地理风水堪舆之类没有他不会的，有他在，沐昕总不致留下隐患。
我因此曾就沐昕伤残的手求教过外公，谁知外公却道，“艾绿那孩子对医药一道颇有悟性，所学已非我所能及，她会的，我未必会。”说完给了我一本册子，言道是姑姑留在山庄的，记载了她素日行医所得，以及她自己钻研出来的偏方疗法，我翻了翻，若有所悟，想着离四叶妖花成熟还有一年半，也不必着急。
沐昕自己对这些事却不挂怀，每日常在我房中静坐，间或对弈一二，时常赖至深夜也不离去，就如此刻，明明夜深，他依旧坐着发呆。
我瞄了他一眼，：“你怎么近日不爱呆在自己听雪楼？”
他皱眉，默然，我又问了一遍，他逼急了才无奈道：“气味不佳。”
我怔一怔，忍不住失笑，险些将一口茶喷到他脸上。
这里有个典故。
前几日有个艳帜颇盛，最爱对江湖美少年下手的女子，外号“玉娇娃”的，也不知怎的给她打听到了沐昕的居处，仗着一身泥鳅似的好轻功，居然趁着侯府侍卫换班时辰溜进了沐昕卧房，香囊暗解，罗带轻分，就势躺在了沐昕的床上，当时沐昕在我处手谈，回去时，推门便觉异香隐隐，还以为有人入侵，一掌挥过去，听得一声娇呼，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雪光耀眼，有美在床，光溜溜身子乳燕投林般扑过来，嘴里还娇呼要他好好珍惜这千载难逢的恩赐，好好疼爱她玉般的身子，吓得沐昕捂着鼻子立即倒退几十丈，那女子犹自不依不饶的追上来，沐昕无奈，扯了幔帐将女子没头没脸一阵裹了，扔出了院墙，他手下有分寸，女子稳稳落地，却一时挣脱不开，偌大一个绸缎卷儿在院墙外撕扯怒骂，惊动了整个侯府。
事后沐昕难得的发了一次怒，罚了听雪楼侍卫的月例，又换掉了被那女子睡过的床，下人们抬了很多桶水清洗了整个院子，犹自洗不去那浓烈的异香，沐昕为此甚是懊恼，跑去和沐晟住一起，听说最近思量着要换院子。
这些沐昕自然不会和我说，都是那好事的扬恶唧唧哝哝传话，那女子被扔出院墙时，他正和外公蹲在墙头赌骰子，看见这一幕，便即兴赌沐昕小子会在房里呆多久，扬恶说烈男怕缠女，怎么说也得站上一站吧，外公嗤的一声，指指墙头：“如果你对那玉娇娃感兴趣，你且去那墙边等着，沐小子会立刻把人直接送到你手上的。”两人赌祁连山血沙参一枝，结果，扬恶自然输了。
输了的扬恶怒哼哼的跑来向我诉苦，添油加醋，大肆宣扬那女子如何美丽如何冶艳，边说边斜瞄我，左一眼右一眼看得我怒从心起，揪住他耳朵，在他耳边大声道：“师叔，想用这么拙劣的花样报复害你输了的沐昕，让我吃醋，太瞧不起我啦！”
他犹自挣扎：“真的真的……那真是个美人啊，可惜美人在这侯府没人疼爱，真真倒霉得很，我告诉你，她被扔到墙外时，弃善那家伙正好经过，看都没看一眼，一脚从美人身上踩过去了……啧啧，在美人如雪肌肤上留下他的大脚印子……天啊，我怎么会和这个怪胎是同门……”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意盈盈，瞟一眼沐昕道：“你看起来也不是粗鲁武夫，怎生这般不知道怜香惜玉？”
沐昕如玉的脸色上微微一抹酡色，强自镇定了道：“这般香玉，不怜也罢。”
他不待我再取笑，忽正色道：“怀素，莫笑我，你且告诉我，你开心的，真是我遭遇尴尬，还是只是因为，我将她扔过了墙？”
我呆了呆，一时竟有些糊涂，思量了一刻才明白他话中之意，立觉自己的脸好像也腾腾烧了起来，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默然不语。
他微微笑起来。
养伤期间，他略瘦了些，越发显得清逸如竹，骨秀神清，然而这般的笑，春草清辉，静雅如兰，别是一般风致，有独坐幽篁里的幽，有明月来相照的朗，皎皎辉光，风采妙绝。
室内的气氛，陡然安静下来，青玉鼎里苏合香无声氤氲，暗香浮动，烟华澹澹。
沐昕的声音几近呢喃。
“怀素，我已有清歌相伴，何须丝竹污耳？已有明珠在侧，何须俗艳脂粉？”
他的手，轻轻落在我发上，立时因我光润的发滑落，落在我腰侧。
我忽然觉得身子有些发软，他掌心的热度，隔着几层衣物，依然能够鲜明的感觉，他那般轻轻，而又柔软的，揽住了我。
他俯首，微带笑意的眼睛，波光潋滟的倒映着我微红的脸颊。
一个温暖而带着杜若气息的吻，如风过碧水般，轻轻掠过我额头，落在我眉上。
然后是颊。
然后是唇。
我只觉得脑海里轰然一声，意识在这一瞬间混沌而躁动，依稀那温热的唇颤抖着在我肌肤上流连，直至覆上我的唇，一番辗转，花开万般，极近的距离里，男子的清淡杜若气息与女子的体香似有若无的纠缠，连同轻如呢喃的喘息，深深刻进彼此的记忆里。
我不由自主抬起手，亦轻轻而决然的，抱住了他。
沐昕，这一刻我需要真实的拥抱，来理解爱情的珍贵与不可轻忽。
你的栀子花一般清淡洁白的爱情，填满了我前半生里无尽的浮躁和虚妄，我终于明白，在那个时辰，那个地点，我遇上了你，是我此生里，无涯的欢喜。
沐昕，你不会知道，高台坍塌的那一刻，我的恐惧如此深切，仿若心裂成两半，而天地在瞬间崩塌。
而此刻，万事都似底定，曾经以为已涸的沧海，重新扬起归帆。而那些过往的散发舌尖甜腥气息的记忆，被红尘浪潮翻卷压入深海之底，也许千年百年之后，会化为艳色晶莹的血珊瑚，然而彼时，谁又能渡过，白发苍苍的彼岸？

第四十三章 过去华年如电掣
建文四年初，风雷再起。
三月，淝河之战，朱高煦埋伏于此，以逸待劳等待喘吁吁追着父亲疾风般脚步一个多月的平安疲兵，原以为手到擒来万事俱备，然而他没有料到的是，平安竟似早有防备，双方一对上，朱高煦的骄兵，险些被沉稳老辣的平安包了饺子，朱高煦无奈之下只得带着自己的亲军护卫拼杀突围，数次不成，最后关头，挥师南来襄助燕王的杨熙率不死营“正巧”路过，悄没声息列阵，如神兵突降，尖刀般撞进平安队伍，与朱高煦里外应和，立时将形势倒转，反倒逼得平安再顾不得厮杀，一人一骑打马狂奔，全军溃败。
乱军之中，也不知怎的，一支冷箭歪歪斜斜，仿佛有眼睛般绕过铁桶般卫护在朱高煦身边侍卫们的脑袋，直袭高阳郡王尊贵的后脑，也是朱高煦命大，箭至之时，他力尽手软，剑落于地，下意识的去捞，那么一矮身，便避过了要害，射在了他的肩头。
然而郡王的运气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按说他甲胄在身，寻常箭矢根本射不进，偏偏那箭居然是劲弩发射的玄铁重箭，甫一沾身，立时碎甲裂骨，朱高煦顿时被射栽到马下，身受重伤。
灰溜溜的郡王带伤回营，自己的军队已经折损三之有一，燕王看在他受伤的分上没有责罚，但语气已多有不豫。
当杨熙把这个不幸的消息飞鸽传书于已经在路上的我时，我淡淡一笑，心里没有半点的喜悦。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老头对我的行为不置一词，他一路悠哉游哉游山玩水，经过洛阳要看牡丹，经过浙江要去雁荡，经过安徽要登黄山，半点也不着急模样，不仅如此，他还和紫冥教斗法，斗得个不亦乐乎。
也不知道贺兰悠怎么想的，自我们离开云南，自西平侯府动身潜行，每至一处，食宿之资，都有人先一步结清，供奉招待，皆是精致贵重之物，离开客栈时，必有紫衣黑带的紫冥教执事恭谨上门，殷殷探问，再三致歉，言招待不周诸事怠慢请多包涵等等，态度极谦恭，言语极文雅，浑不似魔教作风，倒一个个像询询儒雅的老夫子。
当然我们谁也不是蠢人，自然知道对方再文雅，也不过是温和的执行贺兰悠“最恨为人所乘，来日狭路相逢，被困之辱，必定索回”之语，暗示我等行踪生死俱为人掌握，示威来着了。
扬恶为此气得大叫大跳，扬言报复，每至一处，必大啖天下美食，每样吃一口就吐掉，还要求专备金盆吐菜，大概贺兰悠吩咐过不得违逆我们的要求，所以那当地执事忍气吞声的当真送来金盆，扬恶还将紫冥教送来的各类珍奇玩意弄个破袋子装了，拖到街上分赠路人乞丐，每赠一人，必慎重告之对方，此乃紫冥教洗心革面，痛改前非，致力苍生之举云云，逢到晚上，他便召唤当地名妓笙歌舞乐，彻夜灯火通明，我和方崎好奇，他到底会做些什么，某夜爬上屋顶偷窥，结果发现他说头痒，叫那名动全城的美人彻夜给他梳头，还说美人体香不够别致，赠送了一方他从南洋搜罗来的珍贵香粉，言说只要美人用了那香粉，必令恩客记忆无比深刻，美人大喜，再三感谢的收下，我一看就知道那东西是我们当年从黄鼠狼臭鼬身上提炼出的“辟易油”，取其意为“闻者辟易”也，当即笑得，差点没从屋顶栽下来。
扬恶那是胡闹，老头自然不和他一般，他一改素日滑稽突梯德行，待客时比人家还客气，还文雅，一应礼物，一一笑纳，然后转身就封上臭袜一双，烂鞋半只之类的“重礼”，装入描金绘红的精美匣子，备上泥金拜帖，指明为表谢意，特备举世无双之厚礼，馈赠紫冥教当地首脑，并请代向贺兰教主问好，祝他老人家贵体康泰，永葆青春，祝大紫冥宫财源广进，大家发财。
帖上，当地分堂分舵首脑姓名清清楚楚，送往地点准确无误，送信人行踪如风，任紫冥教使尽手段也无法追索。
这些举动看似简单，然而天下人谁都知道，紫冥教势力虽大，但各地分舵所在地向来神秘，各级首脑身份，除教主外，其余人也不对外公开，即使上次紫冥大会公开在全江湖招募高手，也只是挑战某级位置而已，至于那些胜出的，到底最后被紫冥教如何分派，各自分管哪处分舵，也无人得知。
紫冥教展示其势力雄厚和庞大消息来源，老头立即以牙还牙，掀起山庄暗卫实力冰山一角，也让紫冥教见识见识。
轻轻松松，一个拜帖，便道尽人家机密，也不知最后，到底是谁吓到了谁。
如此一路斗法，晃悠晃悠逐渐接近京城。
我本以为老头去京城，定与天下大计有关，不曾想父亲兵锋直指京城，他仍旧不当回事，还顾着和贺兰悠开玩笑，好奇之下忍不住问他，他却道：“时机未到，去早了也是无用。”
我不由惊疑，“难道你此去不是挽此颓靡江山？”
老头白我一眼，“你当我是神啊，一指可翻覆乾坤？我去，不过尽我微力，赎还旧人之债而已。”
“听你的意思，难道允炆的江山，当真要换了父亲去坐？”
老头沉默，半晌才道：“怀素，其实你自己也当知道，袁珙慧眼如炬，道衍精通术数，他们看中的主子，实是天命所归，你细想想，你父自起兵以来，数次决胜之大战役，都胜得若有神助，生生将不利情势掰转，硬给他来个以弱胜强，要说运气，这运气也实在太好了些，好到叫人不相信他是真龙也不成。”
我哼了一声，悻悻道：“不过依托允炆优柔性懦而已，否则只怕他未必能安然至今。”
老头道：“此亦命数所系，皆为天意，天意如此，非人力可相强。”
我试探道：“那你想做什么？”
老头哈哈一笑，就手揉乱了我的发。
“装什么装？你敢说，你想做的事，和我想做的不是一样？”
我亦哈哈一笑，展开纸卷轻声读，“三月，破平安军于淝河，四月，破平安、何福军于灵璧，俘平安。渡淮，趋扬州，五月，帝诏天下勤王。”
老头神色平静的听着，点头道：“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虽然我很讨厌你爹，不过他用兵倒也说得过去。”
我摇头：“盛庸平安，何尝是庸将？我就亲眼见过平安将父亲杀得狼狈逃窜，不过时也命也。”
“时也命也，然而我知道，有人命数未终，就算他命数将终，老爷子我今次也逆天改命一回，咱要救的人，轮不到你爹来说话！”老头越说越激动，遥望南方，手指乱戳，胡子飞飞：“朱棣小儿，你骗了我女，害她早逝，我还没找你算账，老爷子我今天来，给你龙椅上种一根刺，让你后半辈子都坐不安稳，还捂着屁股不敢声张！”
※※※
建文四年六月，当我们到达瓜洲时，战争的烽烟刚刚散去，燕军以不死营为先锋，渡江而至，大破盛庸官军，镇江守军俱降，镇江街头巷尾，到处传说着庆城郡主如燕师割地请和的消息。
我失笑，对沐昕道：“允炆也是急傻了，敌手眼见胜利到手，如何会和你谈判？要谈判，也得自己先打了胜仗，居于有利形势方可有斡旋余地，如今燕军节节推进，应天岌岌可危，江山眼见将全数落入父亲之手，允炆凭什么会以为父亲愿意将到手果实让出一半？父亲可不是这么大方的人。”
沐昕遥望着京师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气，“昔日建文卧榻之旁，容得你父蛰伏安睡，终于势力长成，如今你父，怎会重蹈覆辙，给建文这个机会？”
当晚，消息传来，父亲拒绝庆城郡主请和要求，称此次起兵乃为先皇报仇，诛灭奸臣，并无他意，此志达成，愿如周公先贤，倾力辅佐当今。
我当时在用晚膳，听说时一口气没憋住，呛咳不止，扬恶则直接把菜喷到了对面的弃善脸上，被弃善一鞭子扔出了门，再撕了他新做的袍子擦脸。
沐昕轻轻拍着我的背，含笑不语。
我喘了半天气，才悻悻道：“你们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也没想到他无耻到这个地步，为先皇报仇？报什么仇？我怎么没听说过先皇有什么需要他起兵从北平一路打到应天的仇？”
老头啧的一声，正色道：“你蠢了，怎么没仇？先皇儿子生太多，是仇，朱标居然生在朱棣前面，是仇，生在前面是长子也罢了，居然还生了长孙，更是仇，长子长孙也罢了，为什么不是白痴？好大仇，而先皇被朱标父子和奸臣蒙蔽，没把皇位传给你爹，致使你爹只好自己去抢，江山百姓无辜遭此涂炭之灾，更是血海深仇，奸臣可恨啊，劝得先皇早些识时务把皇位给了你爹不就没事了？你爹那般热血正义，堂皇光明的奇男子，怎么能容忍先皇圣聪为人所蔽？须知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先皇英明受到如此侮辱，你爹怎能不挥师南下，为先皇报仇？”
这一堆仇说下来，难得老头居然还一脸正气毫无笑意，流霞寒碧先就撑不住，寒碧正布菜舀汤，扑哧一声，一碗好好的荷叶珍珠汤便浪费了，为近邪添饭的流霞笑得花枝乱颤，险些将饭碗合到近邪身上，害得他腾的一下奔到了梁上，我咳得越发厉害，沐昕递过茶盏来，在我耳边轻声道：“吃饭别听老爷子说话，他存心不良。”
老头瞪眼，“你小子说的啥？还没娶到我孙女，就敢非议老爷子？”
我脸一红，白了老头一眼，忍不住咬着筷子去瞟沐昕，他笑笑，放下筷子，起身慎重施礼。
“听老爷子话中之意，只要沐昕娶到令孙女，便可尽情非议老爷子，沐昕是小辈，视前辈如高山仰止，不敢有此妄想，不过若能得老爷子青眼相加，予小子非议之权，沐昕此生之幸也。”
话音刚落，一片沉寂，和弃善已经打完一架，从门外再次奔进的扬恶瞪大眼睛，“哗”的一声。
我怔了怔，便觉脸颊被热浪，缓缓席卷。
淡淡的羞赧泛上来，我不由自主躲闪着眼光，飘飘荡荡落在院外一枝颤颤可怜的花叶上，那花在夜色中风采不改，玲珑清香，似犹比往日有胜。
他……是在求亲么？
※※※
满室寂静里，扬恶再次哗的一声，喜滋滋拍我肩膀，“老天有眼，怀素宝贝，你居然也有人要——”
被我看也不看一反手，再次掀入院中。
老头稳坐如山，捋捋胡须，笑眯眯将沐昕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到上，那目光实在让我汗颜，偏生沐昕好定力，神色不动的任他看。
老头看了半晌，双掌一拍。
“好！嫁了！”
砰通一声，第三次奔进来的扬恶没站稳，一个腿软栽到地下。
就连弃善雪白冷漠的娃娃脸上也多了点惊异表情，随即哼了一声，咕哝道：“我倒觉得那个……”话到一半被近邪用菜堵了嘴，他怒目横视，一巴掌便扇了过去，近邪抓起一碟菜一挡，砰一声，所有人立即忽的一下退远。
远真今天扮的是赋闲的官老爷，立即很有官威的踩着方步上前，竖目道：“呔！尔等鼠辈宵小，当街闹事，没有王法了吗？”
那两个对望一眼，难得很有默契的同时伸手，各自揪住他左右衣襟，呼的一声，便拖出了房内。
寒碧流霞捂嘴笑道：“哎呀今天怎么了，好端端的把菜都毁了，我去叫店家重新送些来……”互相推着笑着，出去了。
刘成微笑着看了沐昕一眼，道：“我去看看他们。”拉了拉一直颇为沉默的方崎衣袖，两人一起出去了。
一时房内，众人俱巧妙作鸟兽散，只留下我，沐昕和老头。
老头笑嘻嘻看着沐昕，那眼光，当真如看孙女婿一般。
“你小子很聪明啊，知道抓老爷子我的话柄？不怕触怒我，你想娶我家怀素就没戏了？”
沐昕静静笑道：“老爷子岂是一言生怒之人？”
老头瞄瞄他，“又来拿话套我？嗯，说起来，沐家小子还是配得上我家丫头的，西平侯府也名声不错，其实我老人家也好，怀素也好，看重的都不是世间权位荣华，不过但得知心人白首不相离而已，如今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若娶到怀素，你将如何待她？”
你将如何待她？
我一笑。
这样的话，拿来问沐昕，其实有些多余了，他会如何待我，难道我到今日还不明白么？
沐昕对这个问题并无一丝不耐之意，他微微侧首，向着我，静静思量的姿态令人心生安宁，而笑容如此清朗，碧水一泊，明澈如斯。
他一字一句的答。
“汝喜为我喜，汝悲为我悲，虽死浑不惧，虽别魂不离，系我一生心，求汝，展眉欢。”
最后三字，他说的如此清晰，似要努力将言语的力道，深刻进我的心里。
我微微绽开一抹笑意，而他目光流转，似可醉人。
沐昕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见我神情，随即再一笑，“谓予不信，有如皦日。”（诗经《王风&#183;大车》，彀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我指日为誓，今生活着的时候，如果不能结为夫妻同居一室，那么死后我也希望和你合葬在一个墓穴中，日后，当你对我的话有怀疑时，请抬头看看天上永不消逝的太阳。）
六月熏风，柔软拂过敞朗厅堂，廊下芳草寂寂，夏虫唧唧，安静里有种沸腾的温暖，如我此刻，曾在热水火海中煎沸过，再被温泉煦风安详抚摸的心。
也不知道对视了多久，直到老头不耐烦，梆梆的敲桌子，又作势伸手，虚空左拉一把，右拉一把，抓抓挠挠做缠绕状，再狠狠打了一个结。
我瞪他，“做什么？”
他摸胡子，“做什么？这么盯着我老人家看着累，挽个结，方便，省得还要找对眼。”
转头对微笑的沐昕道：“亲也求了，誓言也表了，我老人家也看中你了，怀素丫头不做声便是乐意了，那还啰嗦什么，想看，娶回家看一辈子去。”
他不知道从哪摸出本历书来，在手中哗啦啦一阵乱翻，半晌，一拍大腿，喜滋滋道：“真是巧了，明天就是个好日子，娶亲须趁早，那就明天办了吧。”
※※※
我哭笑不得的看着老头，做甚？我是洪水猛兽？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踢我出门？
沐昕也有一刹那的惊讶，随即平静下来，向老头再施一礼，和声道：“老爷子吩咐，沐昕怎敢不从，只是沐昕视怀素如珠如宝，断不肯委屈了她去，不敢于此行旅之中，寄居之地，仓促成礼，待此间事了，沐昕必齐六礼，策轩车，倾西平侯府之珍，求娶怀素。”
他顿了顿，又道：“沐昕知道老爷子和怀素都非伧俗拘礼之人，只是婚姻乃女子终生大事耳，沐昕不敢轻忽，否则此生必觉有负怀素，寤寐难安。”
“待此间事了……”老头喃喃一声，看向沐昕坚定的神情，脸上神色难明，半晌道：“你小子可知道，我老爷子不是时时都这么多事的？罢罢，你愿意这样也由得你。”
他唧唧哝哝站起来，拍拍袍子，嘴里咕哝着：“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也不理我，自大跨步去了，我微有些疑惑，想拉住他，他一把拍开我手，懒懒呵欠道：“老爷子我要困觉，明天进京城，怕就没得睡了，别吵我。”
他的身影一出门，我立即端着几杯已经冷掉的茶水，走到檐下，看也不看，泼下去。
呼地一声，冒出一个湿淋淋的人头。
我抱臂笑嘻嘻望着我那不成器的师叔，“初夏薄暮，好风良夜，师叔听得辛苦，若是能洗个冷水澡，自然最舒服不过，你便不用谢我了。”
扬恶怒瞪我，“要嫁人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刻薄恶毒？近邪你这几年不是一直陪着她吗？怎么没教教她三从四德温良恭俭让……”
近邪贴到他身边，冷冰冰道：“你才懂三从四德！”
一院子的人，站得或远或近的，都看着我微笑，目光里满满欣喜，我微笑环视一圈，看到方崎时，不禁微微皱了眉头。
自从我们离开云南一路向京城而来，方崎便沉默了许多，往日的明朗爽利日渐少见，心事重重。
也许……我沉吟，她的心事，并不仅仅因为我们来京城，而是因为，父亲节节胜利，建文朝廷风雨飘摇？
※※※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一个注定被载入史书的日子。
一个叔侄相残火光殷然的日子。
逃跑元帅李景隆，在危难存亡之际，再次展现了他擅长闻风而动的绝技，掉转面孔，做了再三信任宽容他的王朝的叛徒，转向自己曾经的敌人示好，涎笑着，拉开了京师的金川门，彪悍风发的燕师，长骑直入，潮水般涌向了大明王朝建文皇帝治下，最最要害枢纽之地。
朱红的巍峨城门，一抹朝阳如血泼洒，京城的百姓遥望着乌衣燕师万骑踏起的烟尘，面色平静而漠然。
想必，要换了皇帝坐龙廷了。
可是，换谁，不都一样吗？老百姓苦哈哈，终日思想着的是自己的日子，管不着贵人们的悲欢。
会掩面哀哭，惶惶不安的，永远都是离龙椅最近的那些人。
燕师进城时，我和四位师叔，还有老头，按着老头事先令人安排好的计策，由宫内人接应，进入了皇宫。
沐昕被老头勒令留在了京师等候我们，老头话说得简单却寒意森森，“不要以为你沐家是任谁做皇帝也必得加恩的家族，须知天威难测，尤其逢着帝位之争，丝毫也差错不得，今日你踏足宫门一步，将来便有可能成为沐家满门抄斩的因由。”
沐昕可以不顾一切，但不能不想着云南侯府，那生死系于他一念之间的家人。
老头也曾说过要我也留下，我毕竟是父亲的女儿，这根刺他来种便够了，我若参与，以父亲心性，将来恐有不利。
我沉吟半晌，坚决摇头。
允炆，允炆，青梅竹马的允炆，我叫了多年大哥的允炆，即使坐上帝位也不改仁善天性，从不忍伤害我的允炆，于他，我内心有愧，在父亲与他，亲情和友情之间，我自私的选择了父亲，放弃了友情，为他的江山，埋下了颠覆的隐患，并亲手，指引着父亲走那条逐鹿之路，慢慢翻卷了属于他的皇朝舆图，无论找寻一千一万个无奈的理由，我都无法抹杀我愧对于他的事实，人不曾负我，我却已，深深负人。
所以在很久以前，我便已想过，若有一日父亲真正夺了建文的皇位，我必不允许他赶尽杀绝，必护得他周全，必不要他颠沛流离，饱受冷暖，我要亲眼看着他安全离开宫城，亲自为他安排好后半生的生涯，这是我必须为自己，赎的罪。
皇宫里，一片乱景，宫人内监们惶惶乱窜，扎煞着手不知该如何是好，一些伶俐些的宫人躲在角落窃窃私语，还有一些人神色鬼祟，趁着人心纷乱宫门不严，抱了包袱一路掩藏着往外溜，包袱沉沉的坠在怀里，显见得颇有些细软，而那些平日戍守值卫的侍卫也无心履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神色焦躁的一忽儿看看内殿，一忽儿看看宫墙外，连我们几个虽穿着太监服饰，却怎么看都不像太监的人匆匆走过，都无心查问。
我们直奔奉天殿，接应我们的人说帝后，太子都在那里。
尚未奔至，忽听人声惊惶喧哗，一抬头，便见奉天殿飞朱流碧的华丽檐角冒出滚滚黑烟，火势乍起。
※※※
我心中一紧，眼前忽掠过湘王宫熊熊大火，废墟里焦黑的头颅……再抬头看见奉天殿密集的浓烟，一时竟有恍惚之感，当年湘王于火海里怆然长笑时，是否亦曾如此诅咒过建文王朝？那些火场里徘徊的幽魂，是否当初就曾预见到，在区区数年之后，同样的一幕，便如场景重现般发生在建文皇宫？
心中感慨，脚下却更快捷了些，眼见火势未盛，顺手撕下衣襟，在旁侧金缸里浸湿了捂住口鼻，正要一气冲入殿内，忽见几个跑得冠斜袂散的官员，一路惊呼着，从我身边冲过，冲进殿中。
弃善双臂抱胸，冷冷睨视，“送死！”
此时还能敢来救驾的臣子，多少算得建文的忠臣，虽说行为莽撞，但其情可感，自不能任他们陷进去，我一闪身，也进了殿，身后，老头他们纷纷跟了过来。
奉天殿内，重丝华缎的帐幕垂帘，俱都燃着，猩红缎幔缠满火舌，却执着不肯化灰，幔上苍龙飞凤升腾盘旋，金丝满绣，振翅欲舞，烂漫妖红里，昔日威重华贵，都化为绝世的艳。
我一眼望见帘幕尽处，金龙袍翼善冠，皇帝常服装扮的允炆，背对着我们斜坐于地，怔怔看着地面，那几个狼狈的官员喘吁吁的奔到他身侧，来不及请安说话便意欲去馋他，被他一反手，甩出了好远。
我们这才发现，地上那被他身形遮了大半，躺卧于地的是个女子，从我的角度，只看见她乌发披散，着红色大袖衣红罗长裙，一顶龙凤珠翠冠斜斜滚落在不远处的角落，冠上珍珠被碰落了一些，散落于地，火光映照里莹润明洁，仿若泪珠盈盈。
烟气熏腾里，允炆低低咳嗽，轻轻执了她的手，缓缓抚摸，却一言不发。
几个官员注目地上女尸，神色大变，互觑了一眼，抖着膝盖要跪。
“娘娘……”
却被弃善上前，一人一脚踢开，扬恶极有默契的上前，一把拽起了允炆，允炆的牙齿深深陷入唇中，沉默而无声的挣扎，可哪里抵得过扬恶随便施展的真力，挣得满面通红，咳嗽不止，额头上连青筋都爆了出来。
扬恶仿若未见，拖着万乘之尊天下之主便想走路，允炆居然也不看扬恶，只伸出手去，手指抖颤着努力要抓住地上的皇后，却被越拖越远，一直拖出殿外。
我跟了出来，斜斜立于他后方，心中了悟他此时误将我们认为燕王部属，愤恨绝望已极，竟是死活不肯抬头看我们一眼，转目见他面色苍白漠然，双目中却满是血丝，想起当年京城郊外，贵为皇帝之尊的他，亲至郊外向我示警，透明的夏风里他向我缓缓行来，穿过听风水榭前少年紫罗袍白玉冠的幻影，走出那个温醇诚厚的青年，然而我只看见他微笑里的沧桑，只记得那滴落于我发中的泪水，温暖而，冰寒彻骨。
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乱世熔炉之中，帝王事千秋业，不过一场繁华烟火，经不得命运凛凛锤炼，瞬间烟灭灰飞。
允炆，允炆，我一直以为，你纯善温厚，原不应生于最为肮脏的帝王家，这家国天下，争夺权谋，从此于你生命中卸去，于你未尝不好，然而我未曾想到，金殿崩塌的刹那，毁灭的不仅是你的王朝，还有你的家人，失去的不仅是无上威权，还有，你所重视的生命。
允炆……
犹记当年，干爹带你来看我，我失手误砸了干爹的御赐扳指，你慨然代我承受干爹的怒气，素日诚厚寡言的孩子，沉默而倔强的承受着责难，我被你护在身后，只从侧面看见你紧抿的唇——正如此刻一般。
华年如烟光一刹过，相隔了多年的岁月，穿越微妙敌对的沙场，于即将换却主人的金殿前再见你，时光恍然重叠，你依旧默然至无声，在最绝望的时刻，你的妻子丧身于你眼前，你的殿堂即将倾颓于火海，你也不能作泣血长号，只会这般默然的挣扎，所有穿肌裂骨悲愤心绪，都化作彼时无言的抗争，一恸无言。
默然伫立，望着那世间最为遥远而无助的背影，竟至凝噎。
允炆……此时，我竟已不敢再面对你，有生至此，因为你，我终于直面了自己的卑劣自私与怯弱。
烟气卷近，那几个官员相跟着冲了出来，他们几曾见过这般藐视帝尊犯上无礼的大不敬行径？抖着个袖子瞪着眼睛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有人想喝斥，乍一张嘴便吸进滚滚浓烟，弯着腰大声咳嗽，犹自抖着手指着扬恶话不成声，一个鬓生白发的老太监连滚带爬的扑上来，眼泪涟涟的喊：“陛下……”
其声哀哀。
一个红面黑髯汉子，大声怒喝：“乱臣……咳咳……贼子……放开……吾皇……”捂着嘴冲上，半跪着伸手去拉允炆。
一直默然盯着允炆的老头，突然轻轻上前一步，拨开了他的手。
微笑道：“叶御史，久违了。”
那人霍然抬头，望向老头的那一刻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连脸孔都扭曲起来。
老太监也茫然转首，立时倒抽一口凉气。
那叶御史呆呆看了半晌，颤声道：“诚……诚……诚……”
老头狡黠一笑，“成什么成，老爷子不姓成。”
他犹自在那里诚诚诚的诚个不休，一声尖呼，那白发老太监已经冲了上来，满面喜泪的抱住了老头的双腿，“诚意伯！”
我手指一颤，仰首长叹一声。
果然。
那太监眼泪四溅，激动之状，犹如绝地逢生。
“诚意伯，你果然没死，先太子当年说你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你还活着……陛下有救了……陛下有救了！！！”
老头皱皱眉，抖抖袍子，道：“老王钺，你再把眼泪鼻涕糊我满脸，你家皇上也许就真没救了。”
王钺抹了把眼泪，放开手，嘟囔道：“诚意伯还是当年那脾性……可江山却已全非了，贼子篡位，颠倒乾坤，伯爷一代开国勋臣，太祖皇帝最为倚重的老臣子，也看着不管么？”
他又去拉仿佛对老头名号听而不闻的允炆的手，“陛下，陛下，您醒醒，听老奴一句话……诚意伯回来了……您有救了……”
允炆仍是一动不动，同时作泥塑木雕状的还有另几个臣子，毕竟不是谁都有老王钺对老头的强大信任，乍一见到听说死了快三十年的人犹自活蹦乱跳出现在自己面前，任谁一时都受不了。
我瞄了瞄几位师叔，他们，知不知道老头身份？
弃善一脸不耐烦的看着奉天殿侧的正和殿，目光微眯似乎在打量什么，扬恶摸着鼻子似笑非笑，对上我眼光，丢过来一个媚眼，近邪冷冷的侧转身望天，远真站得远远，左掌右掌相互交击，似在演练一路新的掌法。
很好，都很处变不惊，是早知道，还是早就猜到？
当真就我一人被蒙在鼓里？
转念想想，再次叹息，我也不算被蒙在鼓里罢？这许多年的相处，四大弟子能猜到老头身份，作为老头唯一亲人的我，怎么可能一点也不明白？
只是，我从未将刘基是我祖父的事当做何等大事，正如我未曾将父亲的燕王王爵视为珍宝一般，头衔不过虚妄，真实的亲情真实的人，才永远最可看重。
燕王也好，被民间视为神人，文史韬略天文地理无所不通的刘伯温也罢，不过都只是，我的亲人。
只是……我注目怆然跌坐于地的允炆，他披散的发掩着容颜，素日明媚细长的双眼似阖非阖，对外界全无感知，甚至连我的到来都未曾有所反应……他是干爹的儿子，我青梅竹马的哥哥，他亦算得我半个亲人，然而我，怎生对他？
缓缓上前，我蹲下身，轻轻唤：“允……”
只一声，他便轻轻一震，抬起头来。
我咬唇，盯着他无神漂移的目光，再唤：“允……”
他痴痴盯了我半晌，突然浮现一个极其惨烈的笑容，轻轻，语气宛如梦中：“怀素，你是来杀我的罢？”
我不能言语。
他惨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柄镶着鸽血宝石的匕首，递到我掌中。
“你来之前，我就想陪着皇后走了，她先我一步，服了鸩毒……既然你来了，这功劳，便给了你罢，何必便宜了别人？”
他再一笑，神色却渐渐宁和，“……怀素，你自小心高气傲，尤其容不得人家说你一句没爹的孩子，沐昂有次无意提了一句，被你砸破了头……从那时我就知道，你其实很在意亲情，皇叔那许多年丢下你们，你介意，内心里也在等着他来爱护你……我一直想帮帮你，却因为这皇位之争，无法为你做什么，如今好了……你取了我的性命去，皇叔一定会加倍的喜欢你……你将是我大明朝，最睿智最美丽的公主……可惜我是看不见了……不过，我真高兴，我真高兴……”
他将匕首塞向我掌心，微笑浅浅如清风，匕首上宝石色泽如血，烂漫如云霞，却如利剑，刺着了我的眼。
我跪倒于地，失声痛哭。
※※※
天色渐渐黯沉，奉天殿的火光直冲云霄，映得人颜面赤红，那些玉器宝鼎，金珠珍玩，在众人黯然哀恸的目光中，渐渐化为飞灰。
奉天殿前的宽阔汉白玉广场上，人已跑得精光，只剩我们几人，或坐或立，看着皇朝里曾经最为宏伟华丽的大殿，渐渐焦黑，颓破，面目全非。
光景恍惚，世事无常，一至于斯。
没有人打扰我的哭泣，正如没有人试图阻止殿堂的永远死去。
我的泪洒在洁白的地面上，被瞬间蒸干，哧的一声，心上烫了一道小小的伤疤。
老头咳嗽了一声。
我缓缓抬头，明白他的意思。
沉思有顷，静了静心，轻轻拭拭眼角，决然站起，顺手将一直坐在地上的允炆拉了起来。
苦笑了一下，我想，我是激动太甚了，刘怀素生平不惧恶意，不畏死亡，不曾因任何打击磨砺而软弱退缩，然而我依旧有我不能触碰的死穴，我害怕亏欠，害怕愧疚，害怕背负难以偿还的情意，那是我永生因之软弱的伤口。
然而现在不是歉疚的时候，允炆的后半生，需要在这短短几个时辰里，为他安排妥当。
将匕首拣起，我亲手替允炆系到腰上，望着他眼睛，微微一笑。
“大哥，我不会杀你，永远不会，父亲的宠爱，如果需要用大哥的命来换取，我宁可不要。”
“何况，”我悠悠一笑，“那也算不得真正的爱。”
“现在，”我牵住他的手，“我们不需要为这个问题浪费时间，大哥，如果你还信任我，那么，请跟我来。”
※※※
奉天殿侧，文华殿。
山庄诸人的目光，都落在殿中。
位于外朝协和门以东，与武英殿东西遥对的文华殿，曾作为太子视事之所，因东方属木，色为绿，表示生长，故太子使用文华殿屋顶覆绿色琉璃瓦。文华殿初为皇帝常御之便殿，先太祖常于早朝与午朝之余的时间，在文华殿与内阁共同切磋治国之道，商议政事。后因先太子曾深孚帝望，践祚之前，先摄事于文华殿。
除了我们，没有人知道，这座在洪武八年建造的宫殿，是外公“死亡”前的最后一个杰作，为了报答先太子闻得李善长欲对外公不利，而惫夜赶至伯府报信的恩德，外公在死遁前，交给了先太子一卷密道图纸。
并承诺他，在将来，若有人危及其一脉子孙性命之时，无论身在何地必千里来援，虽千万人吾往矣。
此时这座庄雅的宫殿，静静矗立于火光喧腾的夜色中，丝毫不为那翻卷王朝和天下格局的颠覆所动容，平静雍容，一如它的先主人。
懿文太子，朱标。
我那斜倚门扉，因着娘亲的死去，而呛咳不能成声的干爹。
我想起最后一眼，他颊上浮现的不祥的微红。
如这为火光染红的宫墙。
干爹英灵不远，是否偶有徘徊于当年视事之所？是否知道，他曾经读书，处理国事，接见重臣的宫殿，将再次沉默注视着，先主人曾经最为疼爱的女孩，和他最为珍爱的儿子，在他逝去多年后，于奉天殿前，金水桥侧，携着铁与火的风烟，预示着两方势力的更替，怆然相晤。
立于文华殿前，我的心为歉意的潮水淹没。
闭目，默祷。
干爹，对不起。
但请相信我，终我一生，我会保护他。
聪明正直乃为神，干爹，你当已成神，请护佑允炆，愿他这一生，不再为争夺杀戮，帝位责任所苦，自由地，成为他自己。
牵着允炆的衣袖，我环顾四周那几个神色仓皇茫然的官员，淡淡道：“报上你们的来历名字。”
那几人怔了怔，抬头看着我，本想说些什么，接触到我的目光却都闭了口，那红面虬髯的叶希贤当先上前一步，道：“监察御史，叶希贤。”
“翰林院编修，程济。”
“吴王府教授，杨应能。”
老王钺颤巍巍举袖抹了抹眼泪，道：“老奴是侍候陛下的少监王钺。”
“好，”我环视他们，道：“叶希贤，程济，杨应能，王钺，你们四人今天既然站在这里，想必都是忠于陛下的，但我接下来要做的是杀头的勾当，仅凭口头的忠心便相信你们，那会害了陛下，所以，我给你们两条路，一条，跟我和陛下走，抛却过往一切，从此不能再妄图寻回昔日身份，并以你们的性命起誓，永生保守秘密，永生忠于陛下，护佑陛下终身安全。如果做不到，那么你们可以选择另一条路。”
说到此处我顿了顿，仔细观察他们神情，他们都神色沉静，并没有急急接上我的话。
我心中满意，接道：“另一条路，就是将你们格杀当场，抱歉，既然你们今日出现在这里，又遇见了诚意伯，还想全身而退，那是不可能的事。”
说完我负手而立，道：“时间紧迫，容不得再三思量，各位，请自己抉择。”
四人对望一眼，俱道：“愿跟随陛下，永生护佑，生死不离。”
我睨他们一眼，“如此甚好，今日我要将陛下送出皇城，尔等即可跟随，不要思想着左右逢源，也不必挂念家中亲眷，我会安排人照应好她们，待风声过去，自会悄悄送出城与你等团聚。”
他们再次对望一眼，目中有凛惕之色，稍倾，程济苦笑道：“姑娘看来是个有手段的……既然如此，在下亲眷，便拜托姑娘照拂。”说罢深深一揖。
我看他一眼，知道这人算是明白人，已经知道我扣留他们家眷的用意，亲人在我手，他们如何敢有二心，他不点明慨然接受，也是婉转表明忠心了。
微微一笑，我道：“放心。”
叶希贤也明白过来，他却有些犹疑，我斜睨他一眼，道：“叶御史有何意见？”
他想了想，道：“本官……在下自然是愿意跟随陛下的，否则今日也不会拼死拦着，只是燕贼即将进城，大军压城，姑娘一介女流，势单力孤，就算身边有人相助，只怕也难护得那许多人周全……”他看了老头一眼，犹豫道：“若是诚意伯开口承诺，在下还……”
老头哈哈一笑，一拍他肩，道：“你小子错了，老爷子我承诺，未必及得她管用，你可知她是谁？”
几人齐齐将疑惑的目光看向我。
我瞪了老头一眼，无奈之下只得道：“我，燕王女，朱怀素。”
“璇玑郡主！”
几人齐齐惊呼，看向我的神色充满惊异。
我苦笑，心想这个什么古怪无聊称号，怎么连京城都知道了。
杨应能惊讶过后，立即充满疑惑的摇头，道：“不对，不对，怎会是你来救陛下？不对……”
我心中冷笑，默然不语。
他喃喃道：“我听说燕王能夺天下，与你这个郡主颇有关系，听说你擅兵法长谋略，有女中诸葛之称，是燕王的智囊，曾献计燕王夺朵颜三卫，孤军驻守北平，以区区数千兵力力拒李景隆六十万大军，使李军终不能近北平一步，燕王不致有后顾之忧，夹河之战，燕军将灭，是你力挽狂澜反败为胜，若不是你，燕王只怕早已丧生此役……就连那个号称百战百胜的铁血之军不死营，燕军的决胜之军，据说也是你一手亲训的嫡系，你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朝廷兵败的罪魁祸首，是陛下最大的敌人，你……你怎么会亲自来救陛下……”
我望着他们惊疑不定的目光，再看看身侧一直安静被我牵着衣袖的允炆突然转开的脸，心中有如万蚁咬啮，然而面上却不能有丝毫软弱。
故作平静的一笑，我傲然道：“你说的都是真的，但我来救陛下，也是真的，至于原因为何，我想，我不需要向你解释。”
转首，看向允炆，我平静的道：“陛下相信我，就够了。”轻轻握了握允炆的手，我道：“陛下，你相信我，对么？”
他缓缓转过头来，望着我的眼睛，半晌，轻轻道：“是。”
我释然一笑，心中感慨万千，也只化作低声一语。
“大哥，谢谢你在这许多事之后，依然相信我。”
他深深看着我，良久道：“那年乌叶渡相会，你对我说的话，我至今记得。”
我默然。
那年，我说。
“大哥，自古皇家无情，高处不胜寒，你既坐了这个位置，便须得令自己坚若磐石，若想铁桶江山，你的心，便得比铁更硬，更冷。”
“你还要比敌人更狠，比奸臣更奸，比被伤害的人更懂得保护自己，比有深仇的人更懂得步步为营。”
“你万不可轻易心软，因为若你自己的心先软了，你要如何抵御奔杀而来的种种明枪暗箭？如何护卫住你羽翼包容下的江山？”
当日说时，我满怀惆怅，为短暂相聚后便远隔战火烽烟的别离。
想不到，这些话，他还记得。
允炆轻轻道：“怀素，我明白你的难处，我从未怪过你，因为我知道，你若不是真心为着我好，断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他绽出相见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微微有点凄凉，更多的是沉湎而深重的怀想。
“有你那般为我打算过，我已不枉。”
“现在。”他半侧身，回望火色中的奉天正殿，火势越来越猛，映红了半边天穹，天穹下一代末路帝王神色难明心情幽微，清秀的眉宇间往事深藏如水，长风卷起火舌烈烈，呼啦一下扑过来，最前端的火星，燎着了他的发，瞬间卷起，他不避不让，伸出手指，捻碎枯发如飞灰，五指摊开，那飞灰便悠悠飘落火场中。
闭了闭目，再转头，他已是一脸平静神色。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自此刻起，建文葬身火海，世间再无朱允炆其人，从此天涯飘零，四海羁旅，此生，允炆只愿作，无拘无束，清贫逍遥之人。”

第四十四章 繁华事散逐香尘
我凝视着允炆。
相较于臣子的悲愤，他神色惨淡却平静，只出神看着火海中的奉天殿，跃动的光影射在他脸上，看来眉目仿佛在轻轻抽搐，然而当我凝神看时，他依旧那般漠然神情。
皇位，家国，天下，祖业，一朝全失，他，当真能，说放下就放下？
轻轻叹息，不想再执着于这个问题，我道：“走吧。”
文华殿密道，老头前来时和我略略提过，他言说当年只是给了先太子图纸便离开了，至于太子是否按照他的嘱咐建造，他也并不清楚，但以先太子之稳重缜密，和当年他与太祖皇帝因性格和政见相悖，屡屡争执以致他常常忧闷的情状，他对于后路一定有所安排，果然，密道历经多年后仍保存完好，弃善旋下暗钮时，暗门几乎是立即无声无息的滑开了。
将点燃的火烛扔进去，烛火不灭，我们放心的进入密道，一行人沉默行得半个时辰，所有人心事重重，连声咳嗽都不闻，火折子的幽光闪在清洁却沉闷的密道中，宛如鬼火悠悠飘摇。
大半个时辰后，弃善终于咳嗽一声，道：“到了。”
钻出密道，身后便是宫城北安门，隐隐听得承天门人声马嘶，蹄声震动，燕军进入宫城了。
我和老头对望一眼。
这时机确实掐得刚刚好，燕军进城，父亲定然直扑宫城寻找允炆，顾不上其他，大军一齐涌入皇城，正是最混乱的时辰，如果等到父亲发现奉天殿里没有建文尸体，定然下令封锁城门，到时只怕出城就难了。
在文华殿，我们所有人都已换了寻常百姓衣服，草草易了容，允炆现在是个黄面病容汉子，神情恹恹的站在书生装扮的叶希贤身边。
人影一闪，一个蓝衣青年瞬间闪至我身侧，我抬头，对他一笑，阻止了欲待有所动作的程济。
是改装后的沐昕。
他先仔细的打量我一眼，再对着允炆默然施了一礼，我轻轻道：“陛下，这是沐昕。”
允炆怔了怔，这一刻他脸上神情有了细微的变化，却难以辨明是悲是喜，他看着他，又看看我，目中飞快掠过的一抹神色连我也无法捕捉，然而他最终只是微微苦笑，无声回礼。
看着这少年玩伴多年后相见的一幕，我眼前忽然掠过碧水生波的听风水榭荷池畔，微笑的允炆目光闪闪看着我，而调皮的沐昕伸出手来，欲去夺取我掌中的玉佩。
再看看淡薄晨曦里，面前这一对沉默的男子，和身后烟灰飘扬的皇城，我将一声叹息压在心底，时光当真是世间最锋利的刀刃，无情削薄了往昔的记忆，少年的丰采。
而“物是人非事事休”，当真是最最狠毒的谶言。
自北安门出，迅速跨上老头安排人早已备好的骏马，过元武门，出皇城时，天色已渐亮，其皇城外，还有京城和外郭两重城垣。
我们一行人直奔城门，将至聚宝门时，老头突然停住脚步。
我亦低低咦了一声。
城门已由燕军接管，却并非我们想像的混乱不堪，人数虽然不多，但极其有效的控制了城门要害，衣甲鲜明的燕军，正仔细盘查进出人等，对年轻男子，尤其查问得严格。
老头退到一处死角，手一招，一个早已等候在此处的暗卫慢慢靠近来。
低声道：“是道衍大和尚的命令，言说非常时期，为京畿安全计，须着重城防，不得随意出入。”
我冷哼了一声，暗骂道衍狡猾，竟是算无遗策，老头却神色平静，对那暗卫伸出两指，那暗卫一点头，悄悄遁去。
我瞧得纳闷，问老头：“你伸那两指是什么意思？”
老头白我一眼：“第二个计划的意思。”
我挑起眉毛，“外公，你老今日让我刮目相看啊，如此老奸巨猾。”
“没大没小，”老头佯怒，随即得意道：“你以为你爹家里就你一个能人？你爹那里，不说藏龙卧虎，多少也勉强有几个人物，没几手防备，老爷子我若栽在你爹手里，那不是八十老娘倒绷孩儿，平白折了我一世英名？”
我嗤的一笑，摇头，“你老省点力气了吧，你都是‘古人’了，‘死’了快三十年了，还谈什么英名不英名。”
老头眼一瞪，正要反驳，一辆马车飞快驶近来，车上一个精瘦汉子，啪的一甩马鞭，喝道：“让开！让开！车内有伤寒恶症快死的病人，不想死的快让开！”
众人如见瘟疫，纷纷避开，那车夫连连扬鞭，飞奔向城门，立即被兵士拦下，车夫如样述说一遍，兵士变了脸色，但仍然恪尽职守的坚持查看，车夫急忙扯了巾帕捂了口鼻，又递给士兵一方布巾，那士兵见这阵仗，也有些畏怯，站得远远用长矛挑开布帘，探头看了几眼，被病人的味道熏得直皱眉头，又用长矛在车底戳了戳，挥了挥手，示意车夫过去。
那车夫千恩万谢的赶紧放下车帘，急急驱车而去，远远避在一边的百姓，方渐渐聚拢来。
我转首对老头看去，他对我挤了挤眼。
不多时，又一队送葬的队伍过来，队中孝子神情枯槁，人人如丧考妣，守城士兵拿了画像一个个对过去，又一个个的打量身高体型，连衣服鞋袜都捏了捏，终无所获，摇头，放行。
又不多时，一对乡下夫妻要出城，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扭打起来，那女子忒地泼辣，当街就扭了丈夫耳朵，满嘴“死鬼，杀千刀的！今日定不与你干休……”守门士兵来查问依旧不放手，直直拖着丈夫要过城门，士兵长枪一横拦住，她前冲的势子一时没站稳，一斜身跌在士兵身上，衣服散开了一些，露出雪白的一抹胸颈，看得四周诸人吃吃的笑，她居然也不急着扣衣钮，一骨碌爬起来，抓住士兵就开始撒泼，吵嚷得不可开交。
直到惊动了守城的军官，过来看了那士兵的尴尬，女子的泼辣与货真价实，男子的猥琐畏怯，皱着眉头，连画像也没掏出来比对，连连呼喝，将那对夫妻赶出了城门，那女子出了城，依旧时不时回头叫骂几句，被那男子急急拖走，走好远了，还能听到女子清脆的骂声，夹杂着打耳光的啪啪之声。
我啧啧赞叹的看着老头：“我还从来不知道，山庄暗卫除了刺探，潜伏，搜罗情报和偶尔的暗杀外，居然还有演戏的课业，唱作念打，个个都是高手。”
老头捋须微笑，“人生本如戏，连戏都演不好，还谈什么混江湖，谈什么行天下？”
沐昕一直注视着城门，此时接口道：“已经过去了四批人，想必接下来是老爷子安排的人来报信了，却不知道您安排的是谁家手下？在这纷乱局势，朝局未明势力更替之时，晚辈想不出什么人可以很快取信于燕军？”
“你想不出？”老头斜睨他，“真的想不出？我不信。”
沐昕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他哪是你这爱显摆的性子，”我扯扯老头胡子，“我来说，能出入宫廷耳目众多及时掌握帝王动向的，除了皇帝近臣，就是王族亲贵，就在亲近燕军的京城王族中想，简直呼之欲出嘛。”
沐昕沉声道：“晚辈实在佩服老爷子，当真草灰蛇线伏迹千里，居然连为燕军打开金川门的谷王那里，您也早早安排了暗桩。”
“十年，”老头伸出两个巴掌，得意的在沐昕眼前晃，“十年之前就开始了，京城王宫贵族家，有点势力的，老爷子我都早早安排了暗桩，谷王家这个，已经实实在在是谷王最亲近的心腹，不敢说言听计从，也绝对是左右膀臂，丫头，你今日且注意着，日后也许用得着。”
他说完又偏头看看一直沉默听着我们对话的允炆，笑道：“陛下，有何感想。”
允炆苦笑了一下，淡淡道：“朕……我今日才知道，原来我竟做了那许多年的瞎聋痴皇帝。”
“非也非也，”老头的脑袋几乎摇到他脸旁，“我知道你手下也有专门的负责监督百官和天下各处私隐势力的力量，这是你爷爷传下来的家风，他这一辈子就没相信过谁，锦衣卫就是他折腾出来的，只是锦衣卫到得后来，权柄益重，私欲膨胀，又设在宫外，渐渐不再成为皇帝手里的刀子，而成了具有自身思想的择人而噬的猛兽，但凡一有了私欲，本业自然要荒废些，又如何能和老爷子我这个熟知锦衣卫内幕的人斗？我知彼而彼不知我，我专训出来精通如何躲避朝廷缉私力量的暗卫人才，又岂是你们那些尸位素餐的暗流所能掌握？”
允炆默然，半晌道：“皇爷爷生平英明神慧，唯独对待功臣，有失公心，若诚意伯您至今在朝，又怎会有燕贼篡逆之事……”
老头嗤的一声，摇头道：“要想他相信人，当真是冬雷震震，夏雨雪，也不能的了，我若一直在朝，他只怕死都死不安稳。”
允炆干咳一声，转过头不接这话，旁边几人皆有尴尬之状，对这些从恩人口中出口的大逆之言，只好当作没听见。
我同情的看了允炆一眼，他自小养成的端肃性子，皇族教养，遇上老头这样没道理没规矩的人物，当真是难以消受，可是，只怕不消受也得消受，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正思量着，听得马蹄声响，一骑风也般过去，马上骑士身姿挺直如松，策马疾驰的姿势潇洒，如箭般一路飞蹄，扬起滚滚烟尘，到得城门口，他单手挽缰，回臂一勒，骏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在半空中凝定不动，日光洒下来，好一副漂亮的剪影。
“好！”有路人喝彩。
而他已飞身下马，急急迎上了那守城军官，在他耳侧附耳说了几句话。
我以目示意老头，他点了点头。
那军官听完，果然脸色一变，那人又掏出什么东西给他看，他神色大变，立即召集了手下，匆匆分了几路，骑马向城外飞驰而去，城门口只留了两三人继续值守。
我松了口气，知道守城士兵的注意力全部被谷王手下带来的“皇帝听说逃出宫，可能就混在刚才那四批人当中”的假情报吸引过去，而未曾指明到底是哪一批，只好分兵分头去追，兵力亦被分散，此时我们再出城，万无一失，亦不致为人所趁，将来父亲即使怀疑到我身上，也没有任何证据。
于是按照原计划，这么多人一起走太过明显，分批带着允炆和诸臣出城，扬恶和远真先伴着老王钺，扮着携老父亲进城看病的一行，守门的士兵因为知道那个假消息，警惕松懈，只望了望，便顺利的过去了，随后便是我，允炆和外公，一对返家的京郊富户夫妻，带着老家人，然后是沐昕和弃善，带着叶希贤，程济，杨应能，一行五人出城访友的酸儒士子，弃善那鼻孔长在天上的德行扮起眼高于顶的书生倒也合适，近邪独往独来惯了，一个人留在最后，万一事有不谐，也有首尾呼应的意思。
搀着微恙的丈夫，我神情自若的行至守门士兵跟前，还没开口，那士兵已皱眉道：“瞧这脸色，怕不是个痨病鬼？过去吧过去吧……”说着还退后一步。
心中一松，正要迈步，忽听又是一阵马蹄声响，是城外向内城疾驰而来，我的心一沉，想怕不是那些士兵起疑回来了？抬眼看去，却见几骑神骏非凡的黑马，正扬蹄而来，那马及马上骑士骑术较先前那人更高了一层，起蹄落蹄，竟整齐如一，不过五六骑，马蹄齐声敲击地面的声音，竟似有千军万马逼近的感觉。
我微一怔神，不由细细聆听，便发现这蹄声似也古怪，霸气之中韵律奇诡，竟似有慑神之效。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我还没来得及思考，那几骑转眼便到了眼前，马上人一色紫衣，拱卫着正中一骑，飞电般驰至城门处，齐齐勒马。
那正中一骑，却犹自前行几步，越众而出。
这一骑不同那几骑的睥睨霸气，反而姿态颇有些懒洋洋，闲庭信步般行前几步，在城门正中停下。
马上人温雅秀美，黑发如缎，容颜明丽如日光。
我的手指紧紧掐在掌心，面上平静依旧，向守门士兵讨好一笑，搀着允炆缓缓前行。
那人策马遥望京城，长发在风中飞扬，神情辽远目光寂寥。
城门要道，来往众人络绎不绝，他便这么策马而立，生生堵住来往通道，换成往常，早有人呼喝，然而众人此时皆为这区区数骑威势所惊，为他懒散而优魅的风姿神情所撼，无人敢于喝斥一句，不自觉的屏息绕行。
而这四周无数样仰望他的人群，他亦似未曾知觉。
只是那么神情复杂的遥遥远望，有人试图沿着他的目光寻找那个终点，却只看见京城如波逐浪的重重屋脊。
他神情散淡旁若无人，然眉目之间寂寞如雪，天下间熙熙攘攘，这一刻与他无关。
自然，平凡的富家夫妻和老家人，眼角也没能令他瞟上一眼。
我低下头，提着一颗心，从他马侧，行过。
将过他马身之时。
他突然一偏头。
如黑曜石般的瞳仁，惊电般穿空而来，那目光如金刚钻般于日光中一闪，瞬间劈进我躲藏于垂落长发之后的眼神中。
那样的目光，如利剑裂空，不容人闪避躲藏。
我心中一片清明，知道他已认出了我。
就如同当初在紫冥大会，万人之中，他蓦然一回身，依旧准确的捕捉了改装之后的我的目光。
眼毒至此，真是我的不幸。
此时再躲避已无任何意义，我抬头。
一片茫然神色，对上一片漠然神色。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我，漆黑的眸瞳里，深水千丈，无波无浪，连渔火星光也不能得见。
风吹散他的发，飞舞千丝，有一霎，一缕发丝缭绕过他的容颜，遮住了他的眼神。
电光火石间似有波光明灭。
然而转瞬消散。
不过是一刹，抬头，目光交视，短暂至无人知觉这一刻暗潮汹涌。
无人知我的手心微微沁出细汗，一只手指已悄悄下移，扣住腰间照日的机簧。
我知道，什么也不用说，只要他再对我望上多一刹那的功夫，守门士兵一定会起疑，届时，不暴露也得暴露。
照日触指冰冷，如此光辉的名字，挥出时依旧会其冷如冰。
……
他突然竖起手掌。
紫衣骑立即上前。
我立即微移脚下方位，手指，勾上照日剑柄。
如此近的距离，须弥剑法中最为刁钻的角度，一击必杀，只是，会是谁杀了谁？
允炆突然咳起来。
老家人立即上前，颤颤巍巍的扶着允炆，又来拉我的手臂，“少奶奶，少爷气色不好呢，得赶紧回家熬药。”
说是扶，暗中却狠狠掐了我一把。
他那一移动，恰恰亦阻了我出手的方位。
我在无人看到的角度，瞪了老头一眼，老头对我，几不可察的微微摇头。
我怔了怔，便听见贺兰悠懒懒吩咐身侧紫衣骑。
“这几个村妇村夫好不知理，杵在路中，生生坏了我赏景的兴致，让她们快滚。”
不再看我，他再次出神看向前方京城，姿态漫不经心：“无知村夫，不值得出手，赶出去也就罢了。”
饶是明白他有意放过，然而他那般语气神情依旧将我气得一个倒仰，一时不知道是该怒他好还是该谢他好，那紫衣骑已躬身领命，当真长鞭一甩，向我们击来，隔着距离也可感觉到风声凛凛，喝道：“还不快滚！”
允炆的身子在微微颤抖，我暗暗咬唇，扣紧了允炆的手臂，低下头，快步走过。
听得身后守城士兵似有些不满，反来责问他：“你们什么人，在这里当面打人……”
然后似是看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我微微苦笑着，也不敢走远，使了个眼色，将早已被老头悄悄点了穴的允炆交给他，自己折转身潜回城门外不远处，贺兰悠虽然放走了我，但是可不见得愿意放过沐昕。
从我掩身之处，只见沐昕一行人，神色如常行前，贺兰悠背对着我，微微侧头，隐约见一抹似笑非笑的嘴角。
“来日狭路相逢，今日被困之辱，在下必定索回。”
言犹在耳，如今，可真真应了狭路相逢之语了。
告密，贺兰悠不屑为。
刁难，他一定很乐意。
尚未思量清楚，便听恢律律一声嘶鸣，那些紫衣骑中不知是谁的马突然受了惊，忽地鬃毛直立昂首长嘶，发疯般的挣开缰绳，扬起四蹄，直直冲出。
正向着沐昕的方向。
尖呼声起。
惊马，城门，挤挨的人群，文弱的士子，不能显露的武功，不能闪避的情势——沐昕身后，一对老夫妻颤巍巍等着过城门。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没有思考与选择的余地。
要么，在守门士兵面前，显露武功生生勒马，为避免马惊踏伤人群暴露自己，要么，生生受了这一撞，受伤难免，还是会引人生疑。
我一声冷笑。
谁说，一定只有这两个选择？
手指一弹，一枚星碎流光飞射，准确飞入站在门西侧较远的一名守城士兵后颈。
谁说我们一定要暴露，或者一定要想办法遮掩自己？
既然不能被你看见，那我就不让你看见。
不想被发现的最好办法，其实不是自己躲藏，而是挡住对方的眼睛，不是吗？
星碎无声。
与此同时。
正在接受查问的沐昕，和查问他的士兵一齐愕然抬头，惊马骤至，那士兵张大嘴，一声惊呼卡在咽喉里。
“惊惶”的沐昕，似是已经失了方寸，无助的举起衣袖，似想仅凭手臂的力量挡住奔马，又或者，已是无能为力，只是盲目的遮住眼睛，便可不用眼见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惨剧。
举起的宽大的儒衫衣袖，挡住了他自己的视线，也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只有站在对面的我，看见他手指在袖后一拂，已点了那士兵穴道。
然后立即飘身而起。
飞月卷云的姿势，半空中一个优美的弧，蓝影一抹，转侧一掠，便已一脚踢下紫衣骑士，反占了马背的位置，回首向贺兰悠一笑，口型微动，似是短短说了句话，随即毫不犹豫，打马疾奔出城。
丢了马的骑士从地上一翻身跃起，怒极正要去追，贺兰悠头也不回轻轻一摆手，那紫衣人立时怏怏止步。
而城门这里，沐昕的身影刚一消逝，留下的弃善立即袖底手指微扬，两枚幽光闪弹而出，无声的解去那两名士兵的穴道。
一切都只发生在瞬息之间，那两名士兵穴道被点与被解，只是一刹，时间短到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站在当地，茫然四顾，“刚才那人呢？那疯马呢……”
有嘴快的，目睹刚才奇异一幕的百姓正要说话，忽听人群里有人惊呼。
“啊，我的褡裢呢？我的褡裢到哪里去了？”
“啊！我的银子也不见了！”
“我的……我的……”
人群顿时宛如沸腾的粥锅，纷乱噪杂，惊呼连起。那一直立于城门一侧的谷王手下，此时时机正好的一跃上前，大喝：“定是有贼了！”
这番更是乱上加乱，所有人都在查看自己的行囊衣物，还有人揪住身侧人不放，吵着自己的银子定是被人家偷去，一定要搜身，闹得不可开交，那两个士兵也被裹进人群中，被人浪挤得如波逐流头昏脑胀，扯着喉咙劝解喝骂呼喝安静统统没用，急得不停抹汗，徒劳的分开人群，再被人流裹入。
哪里还记得刚才的马和人？
谷王那个手下，犹自嫌不够乱，突指着贺兰悠一行人大喝：“这群人来得蹊跷，莫不是和贼一伙的！”
此言一出，惊乱的百姓立即如被提醒，做恍然状，纷纷道：“对……这些人一直杵在城门口，瞧着就奇怪……”
“定然是合伙了来偷东西……”
“搜他！”
便有性子暴烈的，喝骂着便冲向几人。
当先几人，看出贺兰悠是这群人的首领，怒骂着冲到贺兰悠马前。
一直在城门外看着这一切的我，本来正在赞叹咱们山庄出来的人都配合默契，心有灵犀，此时不由瞿然一惊，道：“糟了！”
贺兰魔王可不是山庄中人，他的人生准则里没有“不可滥杀无辜”这样的信条。
正要起身救人。
却见冲到贺兰悠马前的那几人，忽地生生顿住。
我怔了怔。
六月骄阳里，贺兰悠端坐不动，连倾身俯视都懒得，只是沉默而无声的看着冲来的人群，阳光洒得他银衣一片暗光闪耀，层叠的衣袖袍角，螭纹缭乱如错卷的丝弦，风吹动衣袖轻拂，螭龙飞舞，择人而噬。
一片碎叶自城门后方被卷来，悠悠飘荡欲待接近，却在他身周丈外，碎为齑粉。
他只是一动不动，然，杀气自生。
“哇！”
最前面的那人，霍地喷出一口鲜血。
“呼！”
银发的影子一闪，转瞬已拉了受伤的人退后，其余人高呼一声“有鬼！”四散奔逃。
冷笑一声，近邪直直站在贺兰悠马头，竖指一划。
如分水划波，划裂碧浪千顷，空气中有拨弦之声，起音便是铮铮杀伐，弦响，弦断，弦裂无声。
不过举手一划，四面埋伏，日光退避。
喧嚣而寂寥的城门，斑驳墙角，生出簇簇顽强的草，碧色葳蕤，却忽然无风自动。
远处山岗上，野花微微摇了摇，依旧盛开。
贺兰悠一直端凝不动的身形，突然也微微摇了摇。
不过一招，时光转瞬荏苒，不过一招，岁月如此惊心，招起招落之间，有尘埃缓缓落定。
收回手指，近邪慢慢看了贺兰悠一眼，头也不回走出城门。
经过谷王手下身边时，顿了顿。
弃善等人早已趁先前那一场混乱出了城。我接着，与等在更远处的老头扬恶等人会合，直奔向京郊神乐观。
疾驰中，我悄然回首，但见城门一弯，在我的视线中逐渐拉长，光影摇动城郭楼台，城郭中斯人背影，是天地间一抹耀目的颜色，只是无论怎生看来，那耀目光华里，总有一份无言的疏冷。
满地白云，东风吹散，是否亦已吹散他唇侧，莫名的笑意？
※※※
神乐观说是观，早已朽颓，所幸老头事先派人打扫过，还算干净，居然还有两间完好的耳房，刘成和方崎在观中等我们，老头草草安置允炆歇了，拉着我进了另一间。
我还没坐定，就皱眉问他：“人家的穴道解了吧？允炆也够可怜的了，给你欺负得……”
老头叹气，“我有什么办法？贺兰小子虽说不屑于揭穿我们，但也没安什么好心，存心要刁难我们，小皇帝年轻气盛，真要受不住言语闹将起来，虽说我们脱身无虞，但你就一定不能事后摘清自己了。”
我冷笑一声，“怕他什么，他纵做了皇帝，我一样不惧他。”
“少胡吹大气，”老头哼了一声，随即正色道：“我正要给你说这个，丫头，你父想必很快就要身登大宝，你打算何去何从？”
“你说呢？”我反问他。
“我不管你怎么打算，”老头道：“我要提醒你，你爹很快就不是燕王，是皇帝了，但凡一个人身份转换，心性是多半要变的，何况他要做的是皇帝这个全天下最为无耻最为狠毒的位置，在其位谋其政，他的所思所想，所见所闻，定然与以往不同，你万不能再当他是以前那个燕王，诸事掉以轻心，要知道，帝王心术，是世间最最渊深最最可怕最最反复无常的物事。”
“我自然知道，”我叹了口气，“他犹与别人不同，他这个皇帝位子是生生从侄子手中抢来的，历经四年苦战，数次濒临绝境，千辛万苦于劣境中挣扎得来今日的一切，他的得失心执著心，较历代帝王定然更为浓烈。”
“你知道就好，”老头望着窗外，“如此，我走得也放心。”
我心中一黯，垂下眼睫，饶是早已心知肚明老头救走允炆，定然会立即隐居，但别离这么快便来到眼前，依旧不能自抑的悲凉之意顿生。
这些年，我和外公聚少离多，好容易有这数月相聚，转瞬便要别离，外公已是耄耋老人，红尘岁月已有限，此一去，再思相见，只怕今生无期。
却叫我，如何舍得？
心中一冲动，我脱口而出，“我和你一起走。”
此言一出，自己也微微一惊，随即想起，于这京华烟云地，其实并无可值得留恋的人或事，无论是自己所厌恶的兄弟姐妹，还是即将成为皇帝天威难测的父亲，都不能给我如伴在外公身侧的温情欣喜，山庄诸人，才是我真正的亲人，我真真是蠢了，怎么就想不到要和他们一起？想到当年在山庄那段难得畅朗的日子，一时神往，泛起淡淡喜意。
老头听得我话也怔了怔，随即无声摇了摇头，我诧然道：“怎么？你不肯带着我？”
“你这丫头，笨起来实在让人气结，”老头敲我的脑袋，“还记不记得当年接到我的那封信，信里说了什么？还是你只记得随信而来的秘笈和银子，把老爷子我的谆谆之言忘得干净？”
我沉思一下，讶然抬头：“你要放舟海外，远离中原？”
“对，”老头一撇嘴，“你爹那个人，允炆活一日，他都不肯善罢甘休，所以，如今他虽逃了出来，但普天下，难有他立足之地，终生都得不见天日漂泊无定东躲西藏，何况我替他推过命，留在中原，恐迟早有性命之忧，所以，我早就和你说过，此间事了，将携有缘人放舟碧海，这个有缘人，就是允炆。”
我眨眨眼，“离开中原就离开中原，我怎么就不能去了？”
老头胡子一竖：“你去？丫头，那沐小子去不去？”
我顿时哑然。
老头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我叹气，“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顺理成章的认为沐小子一定会和你在一起，根本想都没想过其他可能，但你要明白，沐小子不是你，你可以无牵无挂，反正你爹那一家子都不是东西，他却有家，有老母尚在，有至亲兄弟，他于这非常时期一走，以你爹的疑忌之心，沐家难免遭受牵连，而他也终身有家不能回……当然，你真要走，沐小子还是会一如往常毫无怨言的陪着你，但是你忍心让他抛弃这一切？忍心让老母失去幺儿，忍心让他为难？”
我默然，这还用问么？自然不能，外公说的对，我不能自私到那般地步。
老头看着我，难得态度端肃的叹了口气：“丫头，你什么都好，明决刚毅，聪慧洞彻，唯独心地尚不够冷硬，这自然是好事，只是于情之一字，便不免过于拘泥，纠缠磨折，苦人亦自苦，伤人更自伤。”
我知道这是老头的临别赠言了，一时心下酸楚，只含泪颔首，却无言以对。
他继续道：“你家老头我虽号称晓天机明人理，但你也知道，但凡推命称骨四柱周易六爻紫薇斗数铁板神数之类种种，无论怎生精深此道，一旦施之于自身与亲近之人之身，多有不准，所以你的命，我从未给你推算过。”
我霍然抬头，“没有？！”
他愕然看我，“自然没有，你何有此问？”
我吃吃道：“那那……那……当年我曾在你书房里看到几句话，批的是‘威仪天下，终致洇于草莽，名盛当世，终致后世不闻，英才尽仰，终致孤寒一生’……难道说的……不是我？”
“自然不是你！”老头连眉毛都竖起来，“你怎么会认为是你！”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嘿嘿奸笑，“叫你偷看！”
我垂头，只觉得嘴里似是刚咽下三斤黄连，苦涩至难以形容，不是我……居然不是我！可笑我这许多年来一直以为说的是我，由此在内心里隐隐畏惧命运，诸多逃避，尤其是最后一句，我不能否认那句话我一直妄图忽视，却不能摆脱那巨大的阴影，以至于在很多本可以明朗相对的机会中，我选择了放弃或走开。
因为我一直畏惧那区区数十字的命运，会最终携着不可挽回的威势，降落于我的历程，并殃及无辜。
然而今日我方才明白，那竟然不是我的批命！
那我之前的那些……算什么？
闭目，苦笑，终至无言。
老头一直观察我的神情，此时突缓缓道：“丫头，不必想太多，你只需明白，一切都是天意，命运如此安排，未见得是薄待了你。”
我懒懒道：“我无意看见那批命，也是天意？”
“焉知非福？”老头只答我四字。
他揉揉我的发，“丫头，以后，山庄暗卫就交给你了，那四个活宝会帮你的，只是你要记住，暗卫于你，既有莫大助益，亦有莫大隐患，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那个贪心老子，一定会盯上山庄势力，作为帝王，也一定不能容忍天下还有这般暗流势力的存在，丫头，他若逼迫你，到时你交也不交？”
我冷笑，“他若和我好言商量，我会考虑将暗卫势力不再扩充，并承诺永不与他的统治相对立，若他贪心太过，想着的是吞并掉山庄势力，我凭什么要将外公几十年心血一手缔造的暗卫势力拱手相让？他又凭什么坐享外公的东西？”
老头扬扬眉，道：“也不必执着太过，他真想要，就给他罢，只不可助纣为虐罢了。”
我怒气上来，道：“不行，外公留下的东西，谁也别想抢。”
“再说，”我取过桌上老头掏出的暗卫名单和分布图，皱眉道：“你总得带走一批人，否则一老一少，孤身流浪海外，万一遇上什么事，如何自保？不成不成，你不带走一半人，我不放你走。”
老头失笑，“你是不是打算我带三百流寇，啸聚海外，扬威异域，做那海大王去？”
我点头，正色道：“若于某地停留，遇上昏君无道，当地百姓生灵涂炭，恰好可揭竿起义，解民倒悬，保不准万民一拥戴，你便做了那啥爪哇、古里、暹罗、阿丹、忽鲁谟斯、木骨都束之类国家的大王，我也好讨个公主做做。”
他哈哈一笑，道：“你马上就是天朝上国的公主了，要做那洋婆子公主做甚？放心，一些跟随我很多年的老家伙，暗卫里再呆着已经不适合了，我已让他们在苏州府港口等着我，他们也没什么牵挂，带着便带着吧。”随即拍拍我肩，顿了顿，语气突有些感慨。
“怀素，一眨眼，你也这么大了，当年你娘在你这个年纪，已有了你。”
我心中一震，抬眼看外公，他神色里微微怅惘，似是想起了少年时便离他而去的幼女，想起她宛转明慧的容颜，她去时，他已很久未见过她，在他的记忆里，那个清丽绝俗的小女儿，永不老去，鲜亮如初，正如此刻，他即将再次面临离别，在以后的岁月里，他定会如此记忆不改的，想起我。
命运总在无情，重复又重复。
九十高龄的外公，即将远涉重洋，难有回归之日，纵然我知道这是他一生的梦想，纵然我知道他已近半仙之体，笑傲烟霞逍遥蓬莱原该是他的最终归宿，可我依旧不能抑制的悲从中来，我爱的人，一一离我而去，留我在这碌碌红尘挣扎前行，他日天涯转身，再无人殷殷相候，此番寂寥悲凉，如花调心谢，碎去无痕。
换得泪流满面，我投入他怀。
老头轻轻拍我的背，喃喃道：“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痴儿，且记着，万事随缘而已，还有，你总是失之于刚傲恣肆，不妨慎微些，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诸葛一生唯谨慎，卧龙尚且如此，你有什么理由例外？”
半晌，他推开我，从怀中取出一卷书册，放在我手中，道：“昔年太祖以啃了一半的烧饼考校你家老爷子，是有《烧饼歌》，此千字诗，是老爷子我以像数推论入化而来，推及其后近千年炎黄国运，是为凛凛天机，不可轻泄，你且收好了。”
我接过，愕然道：“莫非我爹篡逆，你也知道？”
“南方终灭北方终，”老头一笑，“我早说过，天意也。”
我嘶的抽一口气，怒道：“他也算和你有点亲戚关系，你怎么就能算出他来？不成不成，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把你这神仙放走，你今日得帮我算算，不仅我，你那四个活宝弟子，沐昕啊都得算算。”
“什么亲戚关系，”老头怒道：“我推算的是国运，怎么知道这家伙日后害了我女？要不然，哼！”
我拉他衣袖：“算吧算吧，错了我不对人说，不算你丢人。”
老头瞪我：“什么丢人不丢人，你当这是吃烧饼，多吃少吃不过是肚子涨点或瘪点？今天这时辰不对，只能算一个，而且你不必算了，定是不准的，便是准，说出来反生变数……沐昕也不必算了，他和你是一回事……”他忽转头向窗外看，隐约听得有人缓步行走吟咏之声，我听那声气，却是远真。
老头目光一闪，道：“此便契机……”袍袖中指掌微动，脸上忽闪过一丝青气，喃喃道：“果然……”
我急忙追问：“什么果然？”
他瞟我一眼，似是微微犹豫，才道：“想来与你无妨，你不必问了。”
我正要瞪眼，他又道：“远真是我最后收的弟子，这许多年，他云游天下，在我身边的时日最短。”
我皱眉，觉得他这一句话颇为古怪没头绪，正要细问，他却已站起，道：“我便去了，你一切小心。”
我怔怔站起，道：“你……不让我送你么？”
他道：“我已在苏州府刘家港备了船舶，然后自苏州至福建长乐出洋，那小皇帝心有未甘，我已命扬恶迷倒他送走，今天便要赶去，舟行海上，他想回来也没办法，难道跳海游回来？”
“至于你，”他很平静的对我一笑，“很快就有人要来找你，你怕是分身乏术，记住，”他竖起手指，“事有可为不可为，不可强求。”
随即又自失一笑，喃喃道：“不过白说一句罢？……”再不言语，转身就走。
我追前几步，茫然伸手，欲待挽留。
他却于稀薄日光中，头也不回去了，日光将他背影越拉越长，清瘦的覆盖在我的身影之上，再缓缓拉开。
我怔然而立，看着他长衣漫卷飘然而去的背影，微热的泪泛起，却仍露出淡淡微笑。
低声呢喃：“保重……”
外公，我知道，这繁华不堪的人间烟火，红尘守候，本不应留住你，你属于更遥远的天涯，想必是为了所在乎的人们，你才羁绊这垂三十年。
如今，你自由的行去，漠视那城郭灯火招展如花。
外公，但愿从此后，你行走江海之间，所经岛屿，皆波平浪稳，所历世情，皆海晏河清。
而我，从此后，将长行，寂寥人生。
※※※
怅立良久，直至风露渐下，霞光悄生，而远山更远之处，隐约有笛声逶迤而来，清亮明锐旷达畅朗，穿金裂石高亢入云。
重重碧色中，斯人已远。
我喃喃低吟：
“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如许。更南浦，送君去……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
沐昕过来，悄悄揽住我肩。
轻轻道：“转瞬变幻江山，斯人一去飘然，倒更合稼轩诗意……经行几处江山改，多少亲朋尽白头，归休去，去归休，不成人总要封侯。浮云出处元无定，得似浮云也自由。”
我静静听着，悄悄拭了泪，笑道：“那老家伙是自由了，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山河，却留我等于这苦楚人世挣扎，真是自私。”
他微笑，抱紧我，在我耳侧呢喃：“你还有我呢。”
我将脸轻轻伏于他肩，沉默不语，只闭目感受他气息清远，耳听得夜虫唧唧，不远处溪涧幽草间有点星莹光闪烁，偶有流萤飘飞至我们发梢眼角，明灭而微碧的光，映得人眉目朦胧。
风袭流星，露侵荒台，相拥的人，自有一份沉静的温暖。
良久，我轻轻道：“是，我还有你。”
沐昕揽着我，指了指不远处几处尚算干净的方石，想是当日建观时多余的石料，道：“你站得也久了，去那坐会。”
刚在石上坐下，我瞪大眼睛，好笑的看见沐昕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
低郁的心情微微冲散，我眨眨眼，“偷的？”
他笑而不答。
“师傅的宝贝，居然给你偷了去，”我伸手抢过酒壶，先灌了一口，“其实，只怕是故意为之吧。”
沐昕浅浅一笑，抚了抚我的发，道：“慢些喝……怀素，莫要把所有事都看得太分明，那样会少了许多快乐。”
我将酒壶递给他，笑，“今朝有酒今朝醉，那管他日是与非，来，一人一口，不过你少喝点。”
他指尖一弹酒壶，其音清越，我听着那声，怔了怔才道：“你好奸，居然先喝掉一半……”
他微笑，“我怕你耍酒疯，只好未雨绸缪了。”
我佯怒，“好你个沐昕，我什么时候撒过酒疯？拿来——”夺过酒壶喝了一大口，突想起一事，问道：“先前城门夺马，你用口型，对贺兰悠说了什么？”
他淡淡道：“多谢赐马。”
我失笑，“你会气死他的。”
“贺兰教主何等人物，没那么容易被气死，”沐昕目光突然一亮，“你一直看着？”
“自然，”我倚在他肩，将他的发绕在指上，“难道你以为我会只顾自己逃跑？”
他笑笑，静静俯视我把玩他的头发，突道：“当日我记得我曾被你抢去一缕发……”
我霍地坐起，瞪他：“胡吣……”
他只凝视着我，满目笑意。
月色垂落九天，流上屋瓦，再铺开一地银辉，六月初夏，风声疏柔，翠叶玲珑，而身周群山攒拥，流水铿然，谈笑间，一溪风月无声，直欲醉眠芳草。
※※※
夜将深时，我酒至半酣，在沐昕怀里静静睡去，休管昨日与明日，几多人间愁烦事，且于此刻，换得更深好眠梦一场。
沐昕只是轻轻抱着我，仰首看天上明月。
隐约听得有人步声轻捷，靠近沐昕身侧，我向来警醒，闻声立醒，却听沐昕极轻的嘘了一声，似是示意对方莫要吵醒了我，我便默然不动，继续佯作熟睡。
是刘成的声气。
他压低嗓子，道：“方姑娘……走了。”
沐昕不动，大约是以目示意相询，刘成又道：“她今日一直烦躁不安，先前怕误了你们的事，不敢妄动，你们回来后，她趁大家相送老爷子，各自安排的时机离开了，还不让我告诉你们，我怕这变乱时期，她会出什么事，所以想了想，还是来禀告少爷。”
沐昕嗯了一声，刘成走开，沐昕又等了等，才静静道：“你既已醒了，再硬伏着岂不难受，起来罢。”
我讪讪一笑，抬起头来，道：“方崎会去哪里？”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道：“回家。”
我起身道：“我们进京是一路潜行，依照外公的布置，”怀素“此时还在赶来京城的路上，方崎一旦在京城露面，我们就露馅了，方崎不会不知道其中利害，只是想必她太过担心家人，没奈何才离开，虽说父亲此刻未必顾及到她，但也需小心着……先拜托下师傅，赶上去照应她吧。”
前方树上有银光一闪，沐昕抬头看看，道：“先生去了。”
我点点头沉思道：“扬恶送外公还没回来，师傅先去了京城，其余的人，按原来的打算，立刻回返镇江府，与假扮我们一行的人换回身份，再等父亲派人来接。”
※※※
次日午后，我们刚刚回到镇江，在客栈里换回身份，乍一在街上露面，便遇上了梁明带的一支队伍。
他见了我，难掩喜色，躬身道：“郡主果然赶来了，王爷一路兵锋如火，昨日已取京城，立即命末将来迎郡主，末将想着郡主当循我军行军路线而来，一路过来，果然在镇江遇见郡主。”
说着便恭敬牵过马匹来，请我们上马。
我点点头，淡淡道：“皇帝呢，怎样了？”
他现出一脸黯然之色，“帝为奸臣所蔽，不信王爷昭昭之心，竟举火焚宫……驾崩了……”
“哦？”我讶然道：“怎会如此！”
他低首道：“我等进宫，便见宫中烟起，王爷急遣中使往救，至已不及，后来见着焦尸数具，王爷极为伤心，痛哭相抚，言道可惜先帝枉负王爷忠挚之心，不意不谅而遽至此……”
我看着他闪烁神情，在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黯然神色，道：“可惜先帝了……何至于此！”
言罢上马，一路赶向京城。
京城城门，查问得较昨日更为严格，守门士兵看见梁明，忙躬身让到一边。
梁明脸色凝重，道：“着紧些。”众人诺诺应是，我故作不知，偏头问他：“怎么了？”
他忙答：“回禀郡主，末将也不知，是姚先生传下的命令。”
我诧然道：“姚先生？”
梁明道：“是道衍大师，他还俗了，俗家姓姚，名广孝。”
“还俗？”我没有笑意的笑笑，“也当还俗了……父王在哪里？宫中？”
他应是，又偷眼去觑沐昕，我知道自当年他被沐昕掠去过，又被我派人威吓后，他见了沐昕和我，总是很不自在，看他一副有话不敢说的样子，我笑谓沐昕道：“我去去就来。”
他点头，道：“我在京城沐家别府等你，你还记得我告诉过你在哪里吧？”
我点点头，他又望望远处皇宫的飞檐，目光一掠又收，淡淡道：“沐府的厨子做得一手好素食，你要记得回来品尝，可别和王爷谈得高兴，让我饿着肚子空等。”
我明白他言中提醒之意，微微一笑，道：“申时之前，自然要回来填五脏庙。你且等着我。”
※※※
当我在华盖殿再见到阔别一年的父亲时，立于殿门，竟有刹那惊怔。
大殿幽深荫凉，高远深邃，莲瓣中拱云龙，龙口悬垂吊灯的五彩藻井下，一人端坐于华盖殿四面不靠的宝座正中，微低着头，正细细抚摸精雕细刻的鎏金扶手，一线微光自藻井射入，正照上他侧鬓，一点细白的光色跳跃，华发初生。
那般广袤深远的殿堂，那个高坐宝座之上的人，这一刻，看来，无比遥远，无比孤独，然而他嘴角一抹笑意，喜悦而苍凉。
去岁我自燕军大营中离开时，四十许壮年的父亲尚黑发满头，如今一年不见，鬓发已苍，我不用细想也知道，这半生的辗转心念，这四年的日夜熬煎，这最后一年的破釜沉舟，这决战之前的孤注一掷，早已提前耗损了他的精神，转侧之间，换去华年。
可最终，他胜了，提千万军马，破一朝都城，逼死亲侄，谋夺江山，换来白发几茎，在他看来，是值得的吧？
殿门前，太监欲待唱名，我一摆手，阻止了他，缓缓迈过高高的门槛。
他抬起头来，抬首间目光如炬，灼灼闪光，努力掩饰的兴奋欢喜，于这无人深殿之处，终不可抑制流溢。
“怀素，你来了。”
我颔首，声音漠然平静：“恭喜父亲，不日将身登大宝，君临天下。”
他不掩喜色：“怀素，为父能有今日，你居功甚伟，为父还没好好谢你。”
“不须，”我随意坐下，“你终究是我的父亲。”
他看着我，喜色渐渐淡去，目光流转，忽道：“你过来时，可见奉天殿已成废墟？”
“见过，”我淡淡道：“我还于火场之前焚香三柱，以祭先帝之灵。”
他目光闪烁的看我，试探道：“怀素，你……伤心否？”
我撩起眼皮，自下而上看他，直到看得他避开我的目光，方漠然道：“如果我说我伤心，你是不是就能令允炆复活？”
他眉头一抽搐，随即道：“建文之死，非我所愿，不意他刚烈如此……”
我微微冷笑起来。
他住了口，疑惑的看我。
我轻轻抚摸手下鸡翅木雕花椅光滑的扶手，也不看他，道：“听闻燕军进京城后，在皇城门口接了道奇怪军令，大军退守龙江驿……敢问父王，这是为何？”
他不答，侧转头去看殿前香炉。
“最后一刻不曾挥军直逼，却以攲角之势围困京城，父王，我可不敢认为您在最后一刹突然心软，有意放允炆一马。”
我斜睇他，“你惧这逼宫杀侄罪名，惧这天下悠悠之口，你围困皇城，只是给他时间让位或自尽，对不对？”
戟指向他，声音冰冷，我道：“父亲！你如此狠心！”
他顿了顿，面色变幻，半晌，怒道：“怀素，怎可咄咄若此！”
我冷笑，不答。
所谓先发制人，后发者制于人也，火场中未见允炆尸体，父亲难免怀疑到我，与其等到他疑心猜忌盘问于我，倒不如我挟怒而来，以问罪之姿，摘清自己。
父亲是大略知道我与允炆情分的，而以我的性子，我若对他的“死”漠然视之，不曾言语，父亲反而会起疑，但亦不可做作太过，此间分寸，需拿捏得当。
我这番神情讥刺，想必起了作用，他虽有怒色，但目中疑色反而渐淡，只是尚自未能尽去。
外公给他种下的这根刺，令他隐痛在身，却难以宣之于口，我在心中暗暗苦笑，只怕这也将是我们父女之间的暗刺吧？
暂时虽不至于牵肝扯肺，却很难说日久天长之后，不化为痈疽脓肿，折磨人日夜难安。
然我不悔。
外公说，事有可为不可为，然，事亦有当为不当为。
父亲渐渐平静下来，倒是主动转了话题，絮絮和我说些善后登基事宜，我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当他说到即位诏书，须得寻得当世名望德信俱重之大儒亲草，方可令天下归心，纵观当世，莫如方孝孺者，文章醇正，海内之冠，天下读书人之首也。
我心一紧，转首去看他，见他神色坚定，不由心又往下沉了沉，思量一番，斟酌着道：“正学先生德望自然毋庸多言，只是其人听闻生性执拗狷介，且忠事前朝，只怕届时未必应父亲之诏，此人刚烈，若是当庭说出些言语来，父亲，只怕斯时你难以自处。”
父亲目光一烈，寒声道：“天下我都已掌握在手，还怕拨弄不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我皱眉：“读书人风骨，未必能以威武屈之，当心千载之下，史笔如刀！”
“不妨搩碎之！”
我只觉得寒意森森，抬目看他，浓眉之下目光几近狰狞，颊上肌肉都微有扭曲，怔了怔，想到这许多年来，他在我面前，多是温和慈爱模样，纵然我早知道他绝非良善之人，却也曾自欺欺人想过他未必如我所想那般不堪，然而我今日亲目他这般神色，终是忍不住黯然。
沉思有顷，我慎重站起，向父亲施下礼去。
他愕然至几欲立起。
“怀素，你这是为何？”
我俯首，诚声道：“怀素有一事相求。”
他微侧头看我，慢慢道：“为方孝孺？”
我正色道：“正是，方孝孺其人，刚介之名重天下，必不会降附于你，我求父王，若方氏拒草诏之请，万勿杀之。”
言毕又施一礼。
父亲定定看着我，目中神色微有感慨，半晌道：“怀素，你素日刚傲，桀骜不训，这许多年来，我未曾见你为谁俯首，不曾想，你首次折节如此，竟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读书人。”
他喟然道：“他与你有何交情？”
我一哂：“无，我不过是欲为天下读书种子，留传一薪火耳。”
“你倒和那和尚如出一辙，”父亲笑起来，“这腐儒，能得你二人慎重请托，当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也罢，”他道：“我既应了道衍，如何反会拒绝你？这个腐儒，只要他识相，我自然不难为他。”
我皱眉，道：“我请托的是，如果他不识相，你也别杀他。”
“你当我杀人如麻么？”他笑起来，“方孝孺得天下之望，我自会慎重。”
我深深看他一眼，道：“如此，多谢父王。”

第四十五章 宁可枝头抱香死
拒绝了父亲留宿宫中的邀请，我看看时辰已不早，出了宫门，一路快马前行。
朱雀大街深处，占地广阔，外观却不甚张扬的侯府，静静矗立于微黯的天色中，几乎我驱马刚至正门，门便立即打开了，精干的守门人仔细的打量了我，欢喜的行礼笑道：“奴才见过郡主，郡主，公子等您很久了。”
我知定然沐昕事先已知会了府中上下，也定然甚是不安的等我回来，点了点头，下马，将缰绳向守门人一扔，快步进门。
刚转过照壁，就见曲径回廊尽处，一庭繁花静谧无声，廊外碧水波纹隐隐，沐昕面对一池碧水默默出神，坐姿虽是斜斜背对，脸却偏侧向正门方向，显见在时刻注意我的动静，我放缓脚步，轻咳一声。
他回首，琉璃般通彻透明的眸光，映射着我闲适的笑颜。
他亦对我微笑，并不曾问我怎生应对父亲的怀疑，只是上前轻轻牵了我手，道：“晚膳已齐，就等你一个了。”
我点头，道：“你饿了吧？先吃饭，饭后还有些事要做。”
正待移步，刷的长鞭一卷，弃善的鞭子犹如长眼睛般飞来，在我臂上绕两绕，拽着我向前。
他冷淡而张狂的语调随即在荷塘侧的敞轩中传来。
“都什么时辰了，还唧唧哝哝的，真想饿死我吗？”
我迈入凉亭，撇嘴道：“我又没请你等我。”
“谁要等你？”他冷睇我，“都是那小子，无心饮食的模样，倒人胃口！”
远真今日是个鹤发童颜的老道模样儿，正微阖双目做道貌岸然状，见我们进来，他斜开一抹眼缝瞅了瞅，也不说话，姿态飘逸神情端严的开始……操筷大嚼。
我环顾一周，诧道：“师傅师叔还没回来？”
弃善道：“你那石头师傅不用管他……扬恶还得有一天吧，师傅有事对他交代……要我说，他不回来最好，省心！”
我坐下举筷一挥，笑道：“不等了不等了，师傅许是被方家留住款待啦，保不准比我吃得还好……”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门被踢开。
我愕然抬头。
竟是近邪拖着湿淋淋的方崎站在门口。
我搁下筷子，目光缓缓从师傅不顾男女之嫌紧抓着方崎胳臂的手，转到方崎的脸上。
她长发凌乱，湿搭搭的粘在额头，面颊红肿且指痕宛然，半身上衣都已湿透，衣袖还扯破了些许，看来极为狼狈，然而她神情却颇奇异，并无愤怒之色，也不迎上我的目光，只是微微低了头，唇线紧抿，脸上一抹神情，倔强而凄凉。
我望向近邪眸瞳，难得这个万年冰山，目中竟有怒色。
弃善叹了口气，丢筷，起身，出门，远真犹自大嚼，弃善猛的一拍桌子，震飞了他的筷子。
抬头看看，远真“无量寿佛”一声，大袖飘飘，跟在弃善身后出去了，顺手带走了一盘荷叶鸡。
沐昕静静起身，行至门前时道：“我去叫侍女送衣服来。”
我感激他的体贴，点点头。
近邪将方崎向我怀里一推，冷哼一声，拂袖便走。
我挑眉看他远去的背影，讶异他这一推竟有些力道，是什么事，让冰山如此生气？
不多时，侍女送了衣服清水来，我拖着呆呆的她，亲自替她换去湿透的外衣，又帮她净面，重新挽了个髻。
一切完毕，烛光下仔细端详方崎面颊，我微怒道：“你被人打了？”
她默然不语。
我也不追问，只拖她到桌边坐下，塞了筷子在她手里，道：“看你的样子，定然没吃东西，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且先吃些东西再说话。”
她顺从的接过筷子，目光定定的开始扒饭，我看看她，转开目光，另取一双筷子给她夹菜：“来，尝尝这个四喜丸子，细腻香醇，你定然喜欢……”
丸子在筷子上滴溜溜滑动，她只呆呆看着饭碗，麻木的扒着毫无滋味的白饭，也不知道去接。
我的手顿在半空，半晌，缓缓收回，默默看着她，一口一口，将那饭吃得见底。
静寂无声的敞轩，只有筷子轻触瓷碗碗底的细微的声响。
然后，我听见“啪嗒”一声。
水珠滴落的声音。
目光透过对面人儿低垂的黑发，隐约看见泪如珍珠，滴滴落于碗中，而她仿如毫无所觉，只是一口口，沉默含泪吞咽。
含着泪水的米饭，会是怎样的苦涩滋味？
我盯着方崎的泪水，一时无言。
相识她这许久，她爽朗，明快，潇洒利落，真正做到了当年塞外初见，那个处变不惊，目色宝光璀璨，神采飞扬的少女对我说的那句话：“方逸爽活在世上，绝不甘于在闺阁里刺绣描红终老，势必要踏遍青山步履天下，饱览这山河莽莽风采无限，方不负此一生。”
我何曾见过她的眼泪？
我记忆里，甚至连她忐忑慌张的模样都不曾有过。
这般倔强的女子，何事能逼至她伤心若此？
然而看她神情，她未必愿意此时一诉衷肠，倒不如让她安静休息。
我迈步出厅，沐昕安排的侍女早已等在门外，见我施礼道：“郡主，公子要小婢引路，带两位前去歇息。”
我暗赞沐昕体贴细致，当下唤方崎去歇息，她仰起脸来，用手指细细拭去脸上泪痕，面上已恢复平静，只是一言不发，默默站起，随我去了客房，我知她个性坚毅，不致有所不虞，拍拍她肩，轻声道：“你先睡，莫要多想，但凡天下事，没有不可解的死结。”
她默然，点了点头。
我无声叹息，吹熄烛火，令外间婢女好生侍候，缓步出门。
不远处一方回廊上，几个人都在那里等着我，我走过去坐下，道：“怎样？”
近邪猛灌了一口酒，不答。
弃善瞪他一眼，“指望她还不如指望暗卫，她是回家了，但被赶出来了。”
从弃善口中，我才知道今日方崎回家，家中大门紧闭，守门人不敢放她这个已被驱逐的弃女进门，方崎无奈之下塞银子依然无果，近邪当时赶至，一怒之下便要拉她走，方崎却不肯走，她于家门前再三徘徊不去，终于有个看着他长大的守门老仆不忍，悄悄从角门放她进去，谁知道进门后，却发现家中乱成一团，她父亲孝服麻衣，跪坐当庭，痛哭嚎啕，一家子都神色仓皇默默流泪，方崎进来，还没来得及询问，就被她父亲一眼看见，竟霍地站起，戟指怒骂：“你这个有辱家风的不孝女，莫污了我这哭灵尽哀之地！”狠狠一个耳光甩过来，连跟进来的近邪都因事出意外而呆住，方父犹自不罢休，转手夺过身边一仆人端给他净手用的清水，呼喇一下全数泼到方崎身上。
道：“昔日逐尔之言，如覆此盆之水！覆水难收，方氏族门，亦永无再纳尔之日！”
此言决绝，方崎当场怔住不知应对，其余人想劝亦不敢，空留她一身湿淋淋立于当庭，神色惨然无可形容，最终近邪看不过去，硬将她拖了回来。
听完始末，众皆默然，此乃方氏家事，外人难以插足，多事可能反致误会，弃善面有怒色，冷哼道：“这样的老子，哼！”突想起什么，问，“她爹什么名字？我去教训一顿。”
我淡淡道：“你不必去了，对那人，教训是没用的。”
沉思有顷，我苦笑对沐昕道：“今日回来时，我和你说，饭后还有些事须得去做，如今看来，已经不必了。”
沐昕扬眉静静看我。
我黯然道：“外公临别时对我说，事有可为不可为，如今看来，当真是事不可为了。”
正说着，却见一人游魂似晃晃悠悠而来，仔细一看，正是方崎。
隐约星光下，她面色苍白，对其他人视而不见，直直冲我走了过来，也不说话，扑通一声跪在我脚下。
我一惊之下急忙飘身一让，伸手将她扶起，微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她仰首看我，目光里星火闪烁，湿润而明亮，有种了悟后的通透，一字字声音坚定，“郡主，求你救救他，求你，救救我父亲。”
我手顿了顿，慢慢道：“救——你父亲？”
她清晰的道：“是。”
微微苦笑起来，我心中黯然，方崎，方崎，人生难得不糊涂，你何必清醒如此？
她盯着我，缓缓道：“刚才，我睡不着，便坐在床上想了很多，然后我明白了，我爹他，是无论如何不会降服新朝的，他闭门哭灵，孝衣丧服，不仅是为先帝戴孝，也是自己已，心存死志。”
她苦笑，神色凄切无奈，“他不会折节，亦不会躲避，因为他是方孝孺。”
我不答，只抬目，迎上她目光，两人目光在夜色中一碰，仿佛激出火花，明锐闪亮，掠裂夜空。
是的，她终于明白，而我早已明白。
虽没调查过方崎身世，可这许久相处中，我早已隐约知道她定出身不凡，那般明慧女子，当真非普通人家可教养而出，而名重当朝的方姓诗书之家，不过方孝孺一人而已。
是以先前于华盖殿，我对父亲慎重请托，求他留得方孝孺性命。
只是虽得父亲应诺，我依旧不敢信任于他，回府后欲待和沐昕等人商量的，便是如何提前救走方孝孺，使他避免当庭和父亲冲撞，以致造成不可挽回的危局。
谁知方崎在方家的这一番经历，使我明白，方孝孺其硬其直，定然超出我的预料，他绝不会听从我等劝谏之言举家躲避，这个忠于前朝风骨狷介的腐儒，这个于当日京城危急之时，力劝建文死守，并直言京城若失守，帝当为社稷而死的刚硬之人，听闻建文之死，定生殉君之念。
对于一个早已心存死志的人，要如何挽回他决裂蹈死的决心？
对于一个视逃避求生为无伦之耻的人，要如何劝说他举家避祸？
我若用强，只怕他会……自尽以全志节吧？
我的目光，无奈的与方崎悲凉的眼神相对，僵持良久，最终默然长叹。
方崎一闭目，热泪滚滚。
我转身，望着天际明月，明月，明月，长恨清光如雪，曾照人间离别！
良久，轻轻道：“无论如何，试试也罢……”
※※※
然而我终究没有猜错。
方老夫子比我想像的还要固执。
因为时当变乱，在京城，沐家身份敏感，所以我力劝了沐昕不要和我同行，自和弃善近邪去方府。
当我们惫夜赶至方府时，方府依旧正门紧闭，守门人无论如何不肯放我们进去。
弃善怒道：“爷爷好生和你说话，你摆的什么架子？当爷爷进不了你这小小府邸？”说罢便要踢飞正门。
我伸手一拦，上前一步，提气喝道：“先生！我等奉燕王命，前来敦请先生前去商议要事，先生既然惧我燕军天威，闭门龟缩不出，我等也不相强，谨代燕王致上问候之意，并回禀我主，先生默然以对，便是私心愿降了！”
说罢转身作势便走，自然，步伐很慢。
果然，隐约听得院内步声杂沓，有人快速跑来的声音，接着哐当一响，正门被重重打开，一个清瘦长脸，山眉细目男子气喘吁吁立于门口。
我缓缓回身，见他立在那里，兀自气得浑身发抖，微微一笑，举步上前，轻轻将他一拨，他便被我拨到一边，我看也不看他，昂然直入。
耳听得重重跺脚声音，他跟上来，怒声道：“你是什么人！燕贼部下么？带我去见他！”
我心中一动，回身道：“先生愿随我去见燕王？”
他傲然道：“有何不敢？”
我颔首：“正学先生果然好胆气，既然如此，便请吧。”
使个眼色，示意弃善近邪，先把夫子骗走，然后暗卫出动，务必尽快转走他的家人。
方孝孺孝服不除，径自跟我行出门外，早有潜行跟随的暗卫，机灵的备了轿子赶着抬来，他正要上轿，忽停住脚步，皱眉转头。
我平静的看着他：“先生何故犹疑？”
“你到底何人？”方孝孺已平静下来，“是否真是燕贼所遣？你以激将之计，激我随你前行，你口口声声燕贼部下，语气里却对燕贼并无维护尊敬之意，何况朱棣真要找我，也不会就令你一女子前来……你到底是谁？”
果真是方崎的父亲啊……果真是号称孤凤的一代文章奇才啊，激愤之下犹能思考，我好整以暇，微微一笑。
“先生诚不负盛名也……不过先生依旧小觑我了，一介女子又如何？一介女子，亦可抵千万军马。”
言笑晏晏间，我温柔轻抚门侧石狮，袖尾过处，石粉簌簌而落，瞬间石狮头部平整如削。
“至于所谓维护尊敬……”我一哂，“我非寻常身份，自无需凛惕恭敬。”
整衣微施一礼：“燕王女朱怀素，代我父敦请先生大驾，得见先生尊范，幸何如之！”
他微微一震，目光在石狮上飞快掠过，又深深注目我，半晌，冷笑道：“原来是你！”
我在心中暗骂方崎，你这个孤高耿介偏又不笨的爹，可真是难缠，为了将他骗走，我连身份都露了，天知道他方先生有多想咬我这个篡逆贼子之女一口。
腹诽归腹诽，面上依然平静澹然，也微带冷意笑道：“先生惧了？”
“不用你激将！”他拂袖，“我早就想见识见识叔夺侄位的无耻之尤，是怎生猥琐模样！”说着也不理我，自钻进轿中。
我暗中舒一口长气，正要示意起轿，忽听前方巷口出人喊马嘶，火光跃动，隐约听得蹄声无数，似有大队人马过来。
心知不好，急急手一挥，暗卫训练有素，无声将轿子抬起，转个方向便走。
却已迟了。
火把映亮了半个巷子，一骑泼喇喇如御风般当先飞驰而来，马上人衣甲鲜明，神色冷峻，长声高呼：“给我围住！”
步声杂沓，一队步兵飞速赶至，齐刷刷就地一跪，架弩，张弦，森冷的箭尖如幽瞳，瞄准了整个方府。
也瞄准了我们这一行。
我什么也不管，飞步到轿前，正要伸指去点方孝孺穴道，却见轿帘霍地一掀，方孝孺端坐轿中，目光如剑，冷冷瞪视我。
那目光如斯森冷，竟令我一时怔住，手指一缓。
那当先将领已冲了上来。
他飞快盯了我一眼，再看看那轿子，长枪一提，刷的对我一指：“你等何人？为何在这逆贼府前逗留？这轿中又是何人？给我出来！”
我在心中无声长叹。
外公真神人也。
所谓事有可为不可为，莫非就指这个？
所谓天意，莫非当真非人力可抗？
眼见功成的这一刻，偏偏杀出这一彪人马。
偏偏弃善近邪留在方府转移方家人，而刚才我送方孝孺进轿，未在他身侧。
无人及时点他穴道，避免他听见当前言语。
经此一语，以方孝孺心智，定已知我所言不实，再想取信于他，骗他跟我走，躲过眼前劫难，对这迂腐的夫子来说，难比登天。
我这里出神，那将领见我不回答，长枪刷的抖出一个枪花，怒道：“你聋了！”
我正恼他坏我大事，闻声冷冷抬眼，他对上我的目光，有一瞬惊怔，随即怒道：“好狂妄无礼的女子！夜半之时，徘徊逆贼府前，定也不是好人，来人，给我拿下！”
士兵们呼喝一声便欲上前，我冷冷一笑，道：“你昏了！”
衣袖一甩，还未来得及冲到我面前的士兵立时被我拂跌出去，我一步上前，手掌凌空虚虚一抓，道：“我面前你也敢高坐不动？给我滚下来！”
那将领应声而落，砰通一声栽在地上，我负手冷笑看他红头涨脸的挣扎着爬起来，张嘴便要呼喝，立即单手一捞，提着他后领往身前一挡，微笑道：“想放箭是吧？其实我不怕你放箭，不过，想了想，我还是救你一命算了。”
他扭动身子努力挣脱，恨声道：“妖女胡言……”
“你若真下令放箭……你就完了，”我悠悠笑道：“你可知我是谁？”
他怒道：“管你是谁，敢如此轻侮挟制朝廷命官，定当……”
我微笑，轻轻俯耳，说了几个字。
他蓦然僵住。
我继续轻轻道：“你坏了我的事了……你说，该怎么办？”
他仍在惊怔中，半晌道：“不过你一面之词，谁知道你是不是……是不是……”
“哦，很有道理，”我淡淡道：“你可以不信，你可以下令放箭，不妨试试，看最后，死的是谁。”
手一松，我放开他，将他向前一推，满不在乎负手道：“请试，请，请。”
他立在当地，似是没想到我居然轻易便放了他这挡箭牌，双眼转如辘轳，目光闪烁，显见我的漫然态度反令他惊疑不定，半晌，似是咬了咬牙，张口欲呼。
我冷冷瞟他一眼。
他再次顿住。
冷笑，我睨他一眼，道：“你，报上名来。”
他怔怔的张口就答：“镇抚将军，伍云。”
“哦，伍将军，”我懒懒道：“我知道你要来做什么，不过，此事有我代劳，不劳尊驾，你可以走了。”
他目中闪起怒色，便要言语。
却有一人道：“走的该是你。”
我皱眉回身，方孝孺已从轿中走出，看看伍云，又看看我，一声冷笑，道：“方某何其有幸，得两位高官贵胄如此争执。”
我默然不答。
“苟利社稷，死生以之”方孝孺淡淡道：“相较于随从小轿为逆贼座上宾之的‘敦请’，方某倒宁愿受缚午门，血溅三尺。”
他对我一拂袖，道：“不管你所来何意，但请你莫再多事，成全方某志节，方某九泉之下，亦感盛德。”
我仰首，向天，叹息。
半晌道：“你死则死矣，家人何辜。”
他决然道：“以身殉国，人所当为，何独方某家人乎！”
傲然一笑，他又道：“我闻得你素有雷霆手段，不过你若对方某用强，方某立时嚼舌自尽，任你算尽机关，也不能阻方某蹈死之心！”
我怒气微生，冷冷盯着他，他毫不退缩，目光灼烈如火而坚冷如冰。
这样的目光，其意昭昭，已毋庸多言。
良久，废然一叹，我无声退后一步，让开道路。
倦然道：“罢了。”
伍云立即扬臂高呼：“带走！”
方孝孺昂然自我面前行过。
我转过身去，不看他。
伍云依旧在下命令：“把府中人一起给我带出来！”
霍然回身，我怒道：“够了！”
不容人再多言，我指向方孝孺，厉声道：“你要全你名臣气节，图得青史留名，我不阻你，但你老妻弱女何辜？为你妻女，便当全你气节？便当轻贱性命？所谓数十载夫妻恩情，不抵奉天殿一捧无知无灵的骨灰？”
方孝孺一生文章奇才，素为众所尊崇，几曾为人这般诟责？初听时还神情有所触动，暗自忍耐，听到最后一句，霍然抬头怒瞪我，嘎声道：“你……你……果然……果然是逆贼之女……竟对先帝不恭至此！！！”
我不理他，又转身对伍云道：“你也见好就收，方孝孺自愿随你去，我管不得，但今日只要我在，方家人，你一个都休想带走。”
伍云怔了怔，注目我神情，想了想道，“……我须得印信之物，才能放过方家人……”
我冷笑截断他的话：“什么印信？你当真是奉燕王之命缉拿方家上下？燕王要的只会是方孝孺，你自作主张连他家人都动，小心我告你个罪犯欺君！”
“你以为你带了兵马又如何？”我自怀中掏出旗花火箭，“要不要试试不死营和你镇抚将军麾下，谁刀更利，谁枪更疾，谁杀人更快？”
他听得不死营三字，微有震动，思量一刻，后撤一步，微微向我一躬，手一挥道：“走！”头也不回上马而去。
步兵们收了弩箭，将方孝孺绑缚了围在正中，浩浩荡荡的去了，我看着方孝孺昂然清瘦的背影，卷夹在虎背熊腰的兵士之中，毫无惧色头也不回前行，心中虽怒此人迂腐，但此般气节，当真也是佩服。
军队撤离，方才喧闹不堪的方府，瞬间人去庭空，空余一座孤零零小轿停在门前，夜色沉沉罩下来，层云幢幢，低迷欲雨，我仰首看着云缝里一线诡异橘色弯月，缓缓长叹。
方崎……对不住。
天意如此，非我薄力可挽。
※※※
乘夜回到沐府，沐昕果然还未睡，和方崎一直等待我回来，我看着方崎故做镇定神情里的惨然期盼之色，直觉得难以启齿。
然而事已至此，逃避与隐瞒是为更大的残忍。
我将事情始末一一说了，又道已经请师傅他们将方家其余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点了穴道救走，安置在京中山庄的隐秘别业，方崎静静听了，半晌，软软坐倒，颓然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我心中歉然，上前轻拍她肩头，“是我不好，我没能及时救走你父亲，对不住。”
“不，”方崎抬头，目中水色晶莹，神情却颇坚定，“怎么是你的错……是家父……执迷不悟……他要尽忠死节……如此，拦也无用。”
说到最后，她语气已由软弱转为平静，诚恳的执了我的手，道：“怀素，总之，我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娘她们只怕此时也已下狱，这般恩德，来世结草衔环，方崎也一定报还。”
我抚了抚她的发，和声道：“咱们姐妹一场，说什么结草衔环，”转首吩咐亦一直在等候我的流霞寒碧，“别业少人侍候，你们等会就过去照顾方夫人，记住，凡事小心。”
流霞寒碧应了，方崎不安道：“怎好劳动两位姑娘……”
我展颜一笑，“无妨，她两个在山庄呆久了，本事没有，灵活机变还是有的，她们去，大家都放心些。”
方崎亦勉强对我一笑，虽然笑意宛然，两人却都在对方目中，看见浓重的忧色。
是夜无人入眠。
我一人踱进后园，于葳蕤芳草中默然而坐，听得风吹动扶疏花叶瑟瑟作响，只觉得胸中空漠似无一物，不多时，有人轻轻在我身侧坐下，雪白的袍角如月色一般铺展开来，映得草色深深。
他仰头看着前方一枝于风中微微扶摇的花叶，神情雍容而声音静谧，“怀素，无需自责，亦无需因人所责而自苦。”
我低头看脚下绿草如绒，自失一笑，“你莫非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沐昕无声一笑，“缑城先生出身宁海，此地人据闻首重节义，洁操刚烈，你刚才虽没明说先生态度，但想来你这个逆首之女，自然不得先生青眼。”
我淡淡一笑，“无妨，自不会和他计较，只是未能相救，实深憾之。”
他道：“此乃先生自择，你何错之有。”
“我现在担心的，”我转头，夜色中他目光璀璨如星，照亮我心中一方黯然之处，“天子一怒，血流飘杵。”
他默然，良久握紧我手，“怀素，我知你公直正义，急人所难，我素来以此为荣，但我有时也很私心的希望，你于艰难竭蹶之时，能够多为自己考虑一些。”
我反握了他手，道：“你亦如此。”
沉默了一会，我道：“沐昕，我曾自负聪明，自以为有左右风云之力，然而最终我却明白，我不可与天意相抗，甚至，不可与掌握天下的强横势力相抗，我能尽的，真的只是微薄的力量而已。”
沐昕轻吁一口气，道：“怀素，须知任何人，都不可与帝王颉颃相抗，私蓄势力再强盛，于天下之前，亦不过沧海比之一粟，千军铁蹄之下，纵万世基业，也难免摧枯拉朽弹指烟消。”他顿了顿，才继续道：“而在我眼中，万世基业，皆不抵你安然一顾。”
我轻轻道：“我明白，我不会贸然冲动行事，匹夫之怒血流三尺，又能洗刷掉谁的恩怨？”
他点头，道：“怀素，想来你我都明白，所谓富贵不过烟云，真情长此百年，红尘繁华，利名是非，紫阙朱户，玉带珠围，终不抵潇洒散淡弃微名，知心人儿常相伴。”
我笑道：“于我心有戚戚焉……说到荣华富贵，父王起事，你亦是从龙有功，将来父亲大封功臣，逃不了你的万户侯。”
他不笑，只侧首望向屋脊重重的宫城方向，清俊的侧面沉在黑暗中，美妙如曲意未尽的清弦。
“只愿生生世世与卿相守，做不得，万户侯。”
※※※
后数日，消息次第传来。
事情比我想像的更为糟糕。
方孝孺被伍云所执，金殿之上，方孝孺披麻戴孝，痛骂父亲，拒不草诏，父亲无奈，将方孝孺下狱，命宫中百官轮流前去劝说，甚至连方孝孺的弟子，德庆侯廖永忠之孙廖镛，廖铭都派去相劝，却被先生劈头盖脸一阵臭骂赶出，父亲不甘心，竟荒唐想着自己亲自劝导方孝孺，再次宣召方孝孺上殿，命锦衣卫去除方孝孺身上孝衣，谁料方夫子居然是将衣服缝死在身上的，锦衣卫好一阵折腾，最后以蛮力撕下了方孝孺的丧服，七手八脚套上朝服架进殿内，父亲为表怀柔之意，特设座以待，并下阶相迎，劝方孝孺：“先生何必自苦，余不过欲学周公辅成王耳。”
方孝孺立答：“成王安在？”
父亲答：“自焚死。”
方孝孺言语敏捷：“何不立成王之子？”
父亲微一变色，随即答：“国赖长君。”
方孝孺咄咄逼人：“何不立成王之弟？”
父亲终有尴尬之色，无言以对，只得顾左右而言他：“此朕家事，先生无过劳苦，”以眼色示意左右，将笔强塞入方孝孺手中，勉强和颜笑请：“昭告天下事，非先生不可。”
方孝孺接笔，笔走龙蛇刷刷作书，众人看去，齐皆变色。
明黄缎面压金边的诏书上，墨迹淋漓四个大字：“朱棣篡位。”
遂，掷笔于地，放声嚎啕。
笔上墨汁溅开，青金石地面上墨痕淋漓，父亲新制四团龙云纹紬交领龙袍下襟，点染墨色数星，雍容金龙，其色斑驳。
高深穹顶大殿，将哭声远远传开，满殿里俱是那惨痛恸哭之声，自激烈胸臆奔射而出，撞在墙壁上如巨石猛擂，震得殿中诸人，人人眉目浮动，颜色苍白。
殿外风荷正举，弱立亭亭，似也为那哭声所惊，微偃身姿。
方孝孺边哭边骂，历数父亲所沐先太祖隆封恩遇，痛骂父亲怀诈欺主奸鄙小人，怒责父亲狼子野心窃据大位，叔夺侄位千载之下难逃骂名，措辞狠厉，句句如刀枪剑戟，直指要害，撼人心神的哀绝恸哭声和愤怒骂声里，父亲的最后一点耐性被泪水雨打风吹去，阴鸷冷酷的本性，久居上位一朝得势的风发傲气，使他在自以为牺牲的做了那许多忍耐和努力后，终于不可自已的爆发出来。
在方孝孺“死即死，诏不可草”的哭骂声里，父亲冷冷斜睇，问：“你，不顾九族？”
方孝孺连犹豫也不曾有，奋然作答：“便十族奈何？”
父亲笑，冷笑不绝，“好，好，好！”
招手唤来锦衣卫，命取腰刀，厉声道：“使汝尽兴而言。”遂命人割裂方孝孺嘴角直至耳侧，血流披面，而方孝孺骂声不绝，喷出的血沫在地下积了厚厚一层，侍候一旁的文臣，隐有不忍之色。
唯父亲怒极反笑，“想死是么？现在杀了你反倒便宜了你，便十族奈何？我便灭你十族！”
既令大索全城，凡方氏族人，皆受追捕，散住各处的方家族人，被绳牵链捆，赤足散发，一队队押解过市，百姓拥挤于道路，神色凄切的遥望着一个名臣家族命在顷刻的覆亡。
随后，清宫三日，大诛建文旧臣，下榜大索那些不改志节，仍旧整兵相抗的旧臣，死守济南的铁铉，在广德募兵的齐泰，在苏州募兵的黄子澄，在杭州募兵的练子宁，黄观，以及建文朝名臣景清，卓敬，陈迪等五十余人，皆榜上有名。
天下，笼罩在燕王狰狞充血，几近疯狂的杀戮目光中。
从最初得到方孝孺下狱消息开始，我便至宫城前求见父亲，回回都被婉拒：“陛下有要事在身。”我心知因为建文失踪迷案，以及我不顾一切为方孝孺求情，又与伍云发生龃龉力保方家人的种种行为，已经令父亲对我心生疑忌不满，他不愿见我。
也是啊，见了我这个多少对靖难之役有些微功的女儿，必然被我提出求赦的请求，届时他是应好，还是不应好？
更何况，他曾应诺于我，如今翻悔，如何还肯再见我？
无奈，我只得全力照拂那日救下的方家老小，常抽空去探望一番。
山庄别业，老头取大隐隐于市之意，居然将之建于江南最为金粉都丽，十里画舫飘香的秦淮河畔，只怕任谁也想不到，京城山庄暗卫总坛，总控天下消息线索的重心之地，居然便这般矗立于众目睽睽之下，利用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之地的浑浊味道，悄悄淹没属于自己的独特氤氲气息。
我随意敲敲那间看来毫无特别之处的独院门，青衣小帽的仆从出来，接了我进去，我一面匆匆向里走，一面问那也是暗卫身份的仆人，“夫人怎样了？”
他垂首道：“还是老样子。”
我驻足，微微皱眉，随即轻叹。
自从方孝孺被带走，被我隐匿于山庄别业的方夫人郑氏，连同两位年纪稍长的儿子中宪，中愈，幼女方绫便开始绝食，百劝无果，方崎为此数次哀求，热泪滚滚，长夜跪于中庭，依旧劝不回方夫人。
我早已严令封锁任何消息，绝对不能让郑氏夫人听到一丝关于方孝孺的情形，可依旧不能阻止她与夫同死的决心，所谓知夫莫若妻，我想，既使她一丝风声也不能闻，内心深处，想必对老爷的结局，早有预见了吧。
唯有幼子彦祥，年方九岁，烂漫天真，捱不得人间苦楚，吵闹要食，方崎亦抱着幼弟，不肯撒手，姐弟俩脸贴着脸，热泪交融，汇成溪涧，再坠落地面，滴答有声。
方夫人闭目长叹，泪下涟涟，也便罢了，彦祥便由方崎亲自带着，日日陪伴。
我今日过来，便去看方崎姐弟，彦祥正在午睡，方崎轻轻给他打扇，她最近一日较一日消瘦，腰若约素，一抹薄肩纤细至可怜，风一吹，便要飘了也似。
然而她爱怜无限的侧脸，更令我心中苍凉。
见我进来，她轻轻搁了扇，悄步迎上，我对她一笑，俯身看了看彦祥沉静安睡的面容，轻轻将被他蹬开的丝被又向上盖了盖，方回身道：“出去说话。”
院后一方池塘，满是浮萍，萍下红鲤穿梭，跃动有姿，池塘畔也无精致凉亭，只经年柏树几株，翠叶郁郁如盖，不泄丝毫烈阳，树下几方古拙的青石板，石板下的方石微生青苔，绿得润泽可爱。
我和方崎都很随意的在青石板上坐了，她就手取过鱼食抛洒，引得红鲤挤挤挨挨争抢，洒了一阵，她忽茫然一笑，道：“鱼尚知觅食求生，为何人却欲求死绝食耶？”
我黯然，半晌道：“我此来正为此事，若你愿意，我有办法可令她们进食，只是……”
方崎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她沉默下去，半晌，摇摇头。
我愕然望着她。
“娘死志已决。”方崎凄然道：“纵强逼，或有一时手段迷惑她神智令他进食，难道终生如此？难道终生令她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处？”
“有些人，是宁死不愿苟且的，”方崎惨然道：“娘来此后，只和我说了一句话。”
我偏头看她，以目相询。
“你若真孝顺我，便莫要拦阻我。否则，为娘做鬼也不安宁。”方崎一字字说得凄然，良久道：“以我之心，自然是希望她们都能活着，哪怕我被她们误解，责怪，哪怕我以身代死，可是，活，要看怎样的活法，我根本没有权力去操控娘的选择和意志，我没有权力强逼着娘如行尸走肉般活下去，活在她自认为的地狱里。”
“所以，”她闭目，眼泪如瀑，“我什么也不能做。”
我亦闭目，无言，方崎，你何等清醒，清醒至于残酷，我宁愿你哭闹不休，缠磨着我用尽一切手段阻止家人寻死，用尽一切手段保全她们性命，也不愿你这般明白的去看清世事的绝望与残忍，以戕害自己的心的方式，去血淋淋的尽你最后的孝道，这样的选择，令你成全了至亲的死节，但这一生，你将再也无法成全自己。
方崎却已平静下来，睁开眼，道：“只是，方逸爽既为方家弃女，索性也撕掳到底不做方家人，我不死，我要活，我要保住彦祥，为我方家留承最后一脉香火，我的娘亲，与父亲恩深爱重，她选择殉节，我不能阻拦，我的兄弟姐妹，幼承父亲庭训，轻生死重气节，此乃大义，我亦不能阻，唯有彦祥，幼弱无知，此生我定护他周全，至于我自己，算苟且偷生也好，算背弃方家也好，我都不管，我只知道，父亲一生刚直，举世敬仰，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绝后，否则老天也是无眼。”
她仰头，愤声高呼，“苍天！方氏何辜？你且张目！”
※※※
自别业回到沐府的路上，无意中看见一队车驾过去，那富丽的鸾轿式样和盛大的仪仗护卫，令我微微皱眉，听得被驱赶到街道两侧的百姓低语，“燕王爷把王妃和公主们接来啦。”
我停步，侧头，看了看最后一乘鸾轿，杏红烟锦轿帘密不透风的掩着，沉沉若少女不可开启的隐晦心事。
漠然一笑，我继续前行，在沐府门口，远远看见有宫中车驾停留，我再次皱眉，想了想，还是进门去。
果然正厅里，一个中年太监正由沐昕陪着喝茶，他虽坐着，但颇有些不安，时时抬眼张望，眼见我身影转过照壁，立时欢喜站起，道：“见过郡主，小的奉圣命前来传旨。”
我对他看了看，似是那日在华盖殿所见的太监，淡淡点头，道：“圣旨？可要设香案跪接？”
他一脸谄笑：“陛下口谕，对于郡主，可免大礼……”
我打断他的话，“废话可免，何事？”
他无奈，只得传了口谕，是父亲要我进宫，我想起先前路上所遇，心中颇为烦躁，有心不去，然而方孝孺之事始终萦绕我心头，父亲总算肯见我，这个机会不可放过。
太监带了车驾在沐府门口立等，我对沐昕简单说了说方家情形便要走，沐昕道：“你速去速回，府中还有人等你。”
我怔了怔，“谁？”
“杨将军。”沐昕道：“不死营今日进入京城，杨将军便来拜访，已经等你有一阵了，刚刚我陪着在花园谈话，宫中来人，我出来接着，正巧远真师叔在，两人倒是投缘，估摸着现在还在后园谈着呢。”
我喜道：“杨熙也来了？算起来一年不见了，那先见见，叫车驾等着便是。”
“怎可因末将之故，而致宫中车驾久等？”声到人到，却是杨熙大跨步进来，远真却没有跟来。
我细细端详杨熙，一年不见，他略黑瘦了些，战火烽烟，已经全数消去了昔日北平街头少年货郎的单薄与生涩，愈加英气风发，只是眉宇间不知为何似有些恍惚失神之意，神色也略略苍白。
我未及疑问，他已对我深施一礼，道：“郡主还是快请入宫吧，末将既已来了京城，总是要叨扰沐公子的，不妨日后再来。”
我点点头，自去了皇宫，太监说父亲在乾清宫，等我到时，父亲却不在，小太监轻手轻脚奉上茶来，我饮了两口便搁在一边，不知为何觉得心生烦躁，似是隐约间有些非我所能掌控的却绝不愿意看见的事体，已于某个我所不知的角落发生。
久等不至，我索性行至窗前，眺望着偌大的皇宫。
这座以紫金山的富贵山为靠山的皇宫，由太祖皇帝始建于元至正二十六年，初称“吴王新宫”，后又称“皇城”。有门四座，南为午门，东为东华门，西为西华门，北为玄武门。入午门为奉天门，内为正殿奉天殿，殿前左右为文楼，武楼。奉天殿后为华盖殿，谨身殿。内廷有乾清宫和坤宁宫，以及东西六宫。洪武八年，太祖皇帝再次修建宫阙，增设了午门左右两阙，在奉天门左右增加了东西角门，并增建文华殿，武英殿。洪武二十五年皇城外增设宫墙，以新墙之内为皇城，原皇城改称宫城。在宫城前建造了端门，承天门，金水桥，向南直抵洪武门。广场东侧为五部，西侧为五军都督府。
内廷正殿的乾清宫，巍峨庄严，煌煌尊贵，俯视身周宫殿群，自是君临天下气概，我的目光遥遥望向奉天殿方向，隔着重重屋脊，无从得见那一方焦黑残垣，以及曾于其上发生过的那些曾经鲜亮华贵的皇族掠影。
虽说同在一处宫城，然而我的目力，依然无法看清另一座宫殿的全景，无法透过连绵高耸的宫墙，看见咫尺之隔的另一座宫殿里，人们在做什么。
这个皇宫如此庞大，只要它愿意，可以湮没不欲为人所知的一切。
如此黑暗，如此蒙昧……的地方啊……
我压抑的出了口气，正要转身坐回椅上，不经意瞥见父亲的便舆正晃晃悠悠从奉天殿的方向过来，便舆停在乾清宫门前，他缓缓下舆，犹自转身对奉天殿方向看了一眼。
日光映射下，他嘴角一抹奇异神情，似喜似怒，似憾似讶，然目色阴森冷谲，光芒嗜血。
我不自觉的打了个寒噤。
吱呀声响，太监躬身推开殿门，随着槅扇缓缓被推开，骄阳的光影一分分泻入，平铺了一地，白亮的底色里一抹黑影长而扭曲，水蛇般钻入，渐渐扩大成一抹深黑的人影。
目光顺着那影子缓缓向上，父亲立于殿门中，日光里。
他对我一笑，意态悠闲的迈步进来，经过我身侧时，袍袖拂动，有隐隐铁锈般的气味自他身上散发出来，那般甜腥味道极其熟悉，森冷而令人寒意突生，我突然心口抽紧，目光飞快而疑惑的在他身上盘桓一周，却没发现任何我以为我会看到的痕迹。
他却已安然的坐了，雍容平静的掸了掸已经极为平整的长袍，笑道：“怀素，近来可好？”说着便命赐坐。
我谢座，缓缓道：“父亲终于肯见我了，自然好。”
他毫无尴尬之色，笑吟吟道：“朕初入京城，一些愚忠旧臣其心不死，妄图作乱，是以一直忙碌，倒是冷落你了。”
“哦？作乱？”我偏头看他：“一介腐儒，手无缚鸡之力，身无可用之兵，也能作乱？真是奇闻。”
他怫然不悦：“怀素，方孝孺之事，无需再提，此人可恶之极，万无宽恕之理。”
我一哂：“不过言语冒犯耳，父亲即将为九州之主，德被天下，为区区腐儒一触逆鳞，便要辣手灭其十族，不觉得气度过狭了么？”
他目光一闪，怒色一现又隐，忽道：“方孝孺亲友已俱缉拿在案。”
我觉得他这话突兀，正要回答，他忽又转开话题，漫不经心道：“不死营今日调拨进城，杨熙去见你了吧。”
我并不奇怪他知道沐府发生的事，以他的疑心毛病，沐府要是没人监视才让人称奇，只是他突然又将话题转到不死营，是为何故？
点头，我道：“说起来也一年未见了。”
父亲笑道：“不死营骁勇善战，建功无数，怀素，朕不会忘记这是你的功劳。”
我淡淡道：“不过托赖父王洪福而已。”
父亲慢悠悠的轻啜一口香茶，搁下，微笑注目我道：“怀素，我即将登基，给你个什么封号好？你是打算住宫里还是另建公主府？我知道你想必不喜欢宫中，给你另建府邸如何？嗯……公主府的护卫，按例五百人，我给你一千，如何？”
最后一句，令我恍然。
他是想抢走不死营了。
不死营本就是我的护军发展而来，真要建公主府，何须再派护卫？
不死营自靖难以来，一直供他驱策，沙场百战，功绩赫赫，如今大事底定，天下在握，他的全部心思，便转向如何维护巩固这万世基业上来，这般骁勇强绝的势力，他是万万不肯将之交还于本就桀骜不训难以掌控的我了。
嗯……先前突兀的提到方孝孺家族……何意？
我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我的……父亲，你实在是……令我失望。
你是在暗示我，想救方家人的性命，拿不死营来换？
你其实不知道，我没你那般阴森城府，想都没想过凭借不死营和你议价。
你想要，拿去就是，本就是你给我的，我还会死占着不还？
将掌中茶盏缓缓放下，我道：“父亲，战事已毕，我一介女子，何须那许多护卫？何况我自己也不是无自保之力，五百护卫足矣，不死营本是我的护军，如今看来也无需留下，以如此强军护卫公主府，惊骇世人徒为不智，还请父亲收回吧。”
父亲看着我，目中闪过一丝笑意，满意的颔首道：“你既如此说了，也颇有道理，只是你和其余公主不同，你是对朕有大功的，一千护卫是你应得的赏赐，你就不必再辞了。”
我忍住内心翻腾的恶心之感，依言谢恩，他舒心的向宽大的锦袱靠椅上一靠，一副尘埃落定万事在握的模样，眯眼笑道：“不死营是你一手亲训，算起来是你的嫡系，你能为朝廷大业计，不计自身得失，忠心事君，朕心欣慰，但朕既贵为天子，也不能白拿你的，朕可允你一个请求，作为补偿。”
我抬头，看他，目光深深，我知道父亲从来不是一个可以从表面言行窥其内心的人，若轻易信了他，只怕会输得很惨。
但是，我无论如何，要试试。
不死营，他绝不会留给我，哪怕抢，他也迟早会抢去，我若恋栈不放，只会给他找到借口对付我，与其等到他使尽手段再交出不死营，不如痛快放手。
既然交出不死营已成定局，既然我牺牲我的心血已成定局，那么，尝试着博回一点找头，也是应该的。
我笑道：“父亲当知道我现今的唯一请求是什么。”
他目光又一闪，却不答我的话，只是再次端茶就唇，轻抿一口，笑道：“怀素，前数日我夜有所梦，竟然梦见当年去山庄探望你的旧事，你那时不过十余岁，扎双髻，紫绸衣，雪白小脸，至今想起，依旧觉得可爱。”
我警惕的眯起双眼……他说起这个做什么？我可不敢相信他老人家是真的在诉说对我的疼惜，怀念我的童年。
却听他接道：“那时我每次下山，都心中愧疚怅然，想你小小年纪，母丧父离，僻处山野之地，实在凄凉。”
他满面惆怅哀然之色，竟看得我心中也微微一软，不能自抑的想起娘，心中再一痛，然而想到娘我立时瞿然而醒——不对，父亲一直知道，自小的寄人篱下和娘的死，使我对他深有怨艾，也是我们父女不能和睦相处的最主要原因，娘去了不可泅渡的死亡之海，我和父亲之间，从此难补鸿沟。
那么他怎么会在我面前，主动提起娘？
我想了想，在心里冷笑起来，原来贪心不死，原来换了计策，此番以情动人，迂回曲折，不过是初初那“山庄”二字。
果听得他道：“所幸有山庄众人护持教导，你长成如此聪慧灵秀，文武双全，我心甚慰。”
我不答，只似笑非笑看他。
他神色自若接道：“是以我一直颇为感激山庄诸人，欲图答报，如今朕富有四海坐拥天下，当年夙愿，当可偿矣。”
“哦，”我笑道：“父亲打算如何报偿？”
他正色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以你师傅师叔的才能，实授武职，也是当得起的。”
我只笑而不答。
他挑眉看了我一眼，似是终于不耐烦这般绕弯子说话，清咳一声，道：“若是你师傅他们不惯官场，以闲云草莽为乐，朕也不欲相强，只是听说山庄长于消息刺探，其消息渠道，纵横经纬遍布天下，朕想着，和朝中锦衣卫之职司倒有异曲同工之妙，你我既为父女，一家人何必做出两家事？不妨请你的师傅师叔们，以及山庄所属，并入锦衣卫，专司天下不公不法之事监察，廓清法制匡扶正义，说起来也不违背你山庄素所尊崇之侠义道，届时这锦衣卫最高指挥使，由你师伯任着便是，也正好调教调教那些没个章法的喽啰，你看，可好？”
你看，可好？
我垂目，端起茶盏，轻吹浮沫。
好温和婉转的口气，好冠冕堂皇的说辞。
好……险恶而一厢情愿的用心。
吞并掉山庄是么？分化之，零割之，利用之？什么锦衣卫指挥使？做了你的官，要杀要剐还不是由你？
我可没忘记你曾指使贺兰悠杀近邪。
外公所言非虚，你果然动了山庄的心思，抢走不死营还不甘心，你连山庄都不放心留在我手里，果然抢来的龙椅有刺，抢来的帝位心虚，你这般急迫的妄图攫取我的势力，你害怕的，到底是我，还是内心深处长久盘桓的不安？
当年我隐约听闻，我被送上山后，四大弟子曾劝说过外公，禁绝燕王进山，以免将来发生祸患，当时外公言道，“不可使怀素与父相绝。”是以父亲得以年年探望我，山庄奇诡路径对他开放，给了他一窥山庄奥秘的机会，那是外公爱怜我，明知他虎狼之性，依旧引狼入室，外公爱重我若此，他将山庄交给我，即使已表明他不在意，我却又怎能任山庄落入父亲之手？
将掌中茶盏轻轻搁于几上，我抬头，对上父亲平静中隐藏算计的目光，很慢的笑了笑。
“父亲，您的建议甚好，不过女儿另有个想法，您可愿一闻？”
“哦？”他斜睨我，目有戒备之色。
我慢条斯理道：“父亲您刚才说，锦衣卫没个章法，想来您也知道，所谓‘专主察听在京大小衙门官吏不公不法及风闻之事，无不奏闻。’这般的职司，若为心狠手辣之人把持，极易使天子之剑易手他人，成为别有用心者打击异己之私器，如今的锦衣卫，是越发跋扈不知法度，滥用私刑迫害政敌，自设诏狱擅处人犯，广事罗织酷刑逼供，百官黎庶闻声远避，长此以往，只怕难免渐如武周朝女帝风闻奏事，酷吏来俊臣索元礼自撰《罗织经》般，祸乱朝纲人人自危，对父亲治下大明朝之民心安定，必有所损，女儿以为，锦衣卫本只司巡查缉捕，处理帝王交付案卷，如今初衷已改，私欲膨胀，已引起百官怨望，倒不如裁撤锦衣卫，收回其擅自审处人犯之权，并入山庄，转至暗处，专司天下情报收集传递，原有审决之权，依旧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如此，方职司分明，互有牵制互不统属，可避尾大不掉之势矣。”
慢悠悠一笑，我再将一军，“父亲若纳怀素所请，怀素愿亲自为父亲掌执此事，鞍前马后，无不效劳。”
一阵静默。
我笑吟吟注视着父亲，等着他暴怒失态。
你想吃掉我的势力，我不退反进，反攻一招，看你如何应对？
我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脸，他眉梢轻轻抖动，双目微微眯起，寒光乍现，嘴角肌肉扭紧，唇线抿成一条直而薄的“一”，神情沉敛里，隐现狰狞。
面上浮着微微笑意，我在悲凉的等待，我的父亲，会怎样对他的女儿，一现天子之怒？
然而他很快平静下来。
居然还端起已经凉掉的茶，饮了一口。
稳稳放下茶盏，他道：“嗯……你的谏言，朕记着了，此事日后再议。”
我颔首，有一丝轻微的释然，正欲告辞，目光忽掠过他身边案几上，几封奏折，最上面一封，字迹隐有些熟悉，我皱眉思索，依稀记得，那是朱高煦的字体，我曾经见过他写给父亲的军略。
看到他的字体，我直觉隐隐有些不安，脑中忽掠过一丝念头，电光火石间我瞿然一惊，疾声问道：“父亲，不死营交还后，您属意由谁统带？”
他似是怔了怔，方答：“此事朕意未决，你也不必忧心，总之，朕不会亏待不死营有功将士就是。”
我不理他语气已有不豫，忽地站起，指着那奏折道：“可是拨予朱高煦麾下？”
他默然不语。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只觉得宽阔良深的宫殿的光影，一层层黯淡下来，黯淡光色里高坐的父亲，面目模糊，神情阴鸷，然而隐藏在这些表像之后他的内心，已难用模糊阴鸷来猜想，我看着他，想用目光劈开遮掩于他神色前的重重层云，却最终，只能直面他的无波神色，和抿着满含深意笑纹的嘴角。
我苦笑起来，十指冰凉。
父亲，你离我如此遥远。
多年前，娘亲逝世之时，你已遥遥立于我生命的对岸，终我一生，难以真正靠近。
然而那时，我还是能看清你，知晓你前行路途上的一切。
可如今，是不是身份的巨大转变，从仰望而至俯视，那般落目的景象变迁，亦会彻底改变一个人？还是你一直很好的隐藏了那么久的本性，在踌躇满志天下在握的今天，终于不需再苦心隐瞒掩藏，而痛快显露？
我本应熟悉你，然而这一刻，我只觉得陌生，那陌生如此寒意森森，利齿烁烁，泛着白亮的幽光，啮痛我。
啮痛了，我的心。

第四十六章 玉碎宫倾血正殷
良久之后，我缓缓坐下，向椅背一靠，吁出了一口气。
闭了闭目，随即睁开，我已平静。
再不看父亲，我淡淡道：“为何要给朱高煦？”
父亲皱眉，“他是你弟弟，你为何总是直呼其名？”
我恍若未闻，“为何要给朱高煦？”
“你……”父亲脸色微紫，想了想还是答道：“高煦迟早要封亲王的，按例，藩王每年得禄米万石，可在藩王府置相傅和官属，拥有护卫军至少三千人，高煦于靖难之役也有战功，本应封赏，他上折请求将不死营拨至他麾下，并不逾矩。”
我点点头，面无表情的笑了一声，淡淡道：“父亲，我们来做个游戏如何？”
他似是不防我突有此说，目中掠过讶色，随即试探着问：“游戏？”
我漠然道：“请父亲传朱高煦，杨熙，以及三十六人队不死营将士进宫。”
他疑问的看着我，我道：“来了便知。”
想了想，父亲依言命太监传旨，我又补充了句：“告诉杨熙，未时三刻，我要在谨身殿前见到他和他的士兵。”
父亲怔了怔，道：“怀素，现在已是未时初刻，不死营尚在皇城之外，两刻功夫，如何来得及……”
我截断他的话：“来不及，就不配身入不死营。”
他再次怔住，深深看我一眼，挥手示意太监依言传旨。
太监匆匆出门，我斜身向椅上一靠，闭目假寐，不再看他。
他也略有些尴尬的干咳一声，自取过奏折翻看，父女相对无言，一室冷寂沉默。
不过一合眼工夫，未时二刻，我站起身，向外走。
父亲怔怔抬头望过来，“你去哪里？”
我道：“现在去谨身殿，缓行一刻可至，正好。”
他怫然不悦：“未时三刻他们根本不可能赶到，难道你要我堂堂帝王之尊等候臣属？”
我回身看他，嘴角一抹冷笑。
“若因我之狂言，有损父亲帝王之尊，我愿领，欺君之罪。”
※※※
未时三刻，骄阳似火。
谨身殿前无遮无蔽的汉白玉广场上，盛夏晌午的猛烈日光如炽火，一片白亮亮得刺眼，热气似将一切景物都蒸腾得微微变形，蝉鸣嘶燥，丝风也无，经行之人，无不挥汗如雨。
远远看去，刺目的白色广袤里，有黑红色的小点，凝立其上。
父亲在便舆上轻轻咦了一声，转头看我，欲言又止。
黑甲红袍，衣着厚重整齐的不死营三十六人，已在杨熙的带领下，于谨身殿前恭侯。
见我们过来，三十七人动作一致的行礼，父亲摆摆手，也不说话，只看我。
我悠悠一笑，道：“高阳郡王呢，不是说人在宫城之内么，怎么赶来得比不死营将士还晚？”
父亲微有不豫之色，偏头示意太监，冷声道：“去催请。”
太监畏怯的看我一眼，抹了把汗，颠颠的去了，我和父亲自去早已设好的高台罗盖下坐定，父亲看着直挺挺立于酷烈日光下，汗透重衣却面无表情的不死营众人一眼，道：“怀素，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淡淡道：“我只是想让父亲看看，不是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妄图染指不死营的。”
他眯起双眼，冷笑一声。
此时已听见蹄声杂沓，有人飞骑驰来，马上人金冠红衣，端的是意气风发。
我恶意的一笑。
来的正是朱高煦。
他终究不敢太放肆，骑到广场外侧，便下了马快步过来，向父亲问安，看见我愣了愣，又转头看了看不死营将士，嘴角绽出一抹得意的笑。
父亲好似已忘记高煦令他这万乘之尊等候之事，温和的看着他，笑道：“高煦，你姐姐说要玩个游戏，叫我唤你来，你可得好好表现。”
“游戏？”高煦斜睨我一眼，并不询问，也不施礼，只再次望了望杨熙，转过身去，状甚疼惜的对父亲道：“父皇，儿子刚才过来，便见不死营杨将军等人在烈日下曝晒，可是犯了过错在受责？若是如此，还请父皇念在不死营有功于社稷，宽恕则个，若实在罪过深重，高煦愿以身代之。”
他不待父亲发话，几步跨到日光之下，朗声道：“父皇，高煦不忍功臣受责，愿与杨将军共苦！”
声音端的清亮，别说那三十七人，便是华盖殿内打瞌睡的猫，也当被惊醒了。
那三十七人却恍若未闻，睫毛也未颤动一丝。
我微微一笑，好，好个爱惜属下宽厚仁慈的主子，好个体恤功臣礼贤下士的郡王，果是酷肖父亲的儿子啊，连做戏，也学得这般惟妙惟肖，可惜……你真当不死营是你属下了？
以手托腮，我懒懒道：“别浪费你的慷慨激昂了，不死营没犯错，召来，不过是为了玩个军阵游戏罢了。”
“玩军阵游戏？”高煦怒目我：“你就是这样对待有功将士的？如此轻忽怠慢……这般酷烈天气，你让他们重甲在身忍受烈日曝晒！”
他快步行至不死营将士身前，朗声道：“各位，郡主轻慢，本王代她向各位致歉，暑气炙人，还请解甲休息吧。”
无人应答。
也无人动作。
他又说了一遍。
依旧无人理会。
朱高煦的脸色已经微微发青了，勉强笑着四顾一周，自找台阶的恍然道：“啊……本王失礼，应由杨将军发令才是，杨将军，素闻你爱惜属下，对普通士兵亦解衣推食，怎生今日……”
杨熙依旧目不斜视，不过，倒是答他了。
“未接主令，不敢僭越。”
怔了怔，朱高煦下不来台，紫涨了脸色，半晌，阴测测道；“主令？你可知道，你的主人是谁？”
杨熙还是不看他：“郡主。”
“她不是你的主人了，现在你们都是我的属下，是我！”朱高煦忍不住，终于咆哮。
杨熙这才看他一眼，平静道：“可有旨意？”
朱高煦怔住，求助似的看向父亲，父亲皱了皱眉。
杨熙继续道：“至今为止，末将未接任何旨意诏令，指示郡王为不死营新主。”
朱高煦僵立在地。
我立刻，火上浇油。
叹息，轻轻一声。
“解甲。”
哐啷一声，三十七人齐解甲，闪耀乌光的镶铁皮甲，被整齐如一的搁在每人脚边地上。
“休息。”
三十七人无声坐下，烟尘不惊。
朱高煦已经气得话都不会说了。
父亲淡淡睨我一眼，道：“你想证明什么？不死营只听你一人号令？可你也听见了，杨熙说了，只要有旨意，他一样认高煦为主……你不会还想证明，旨意对你的不死营也不如你轻轻一句话有用吧？”
我仿佛没听出他最后一句里的恶意，也不回答，只抬起手，对着杨熙，蓦然竖指一划。
隐约间似可闻铮声轻响。
红影闪动，三十六人立即一跃而起，而杨熙一旋身已到了阵外，侧对着我，自怀中掏出一幅三角红旗，亦向下一划。
队列迅速变动，红影穿梭，我于高台之上，手指快捷如拨如弹，无声挥、点、圈、展、挑、抹、捺、勾，划，而杨熙立于我座位之下，展旗猎猎，手势刚劲明决，随着我的手势，几乎是同时般，挥、点、圈、展、挑、抹、捺、勾，划。
沉默如哑语，快捷似飘风，高台之上，指若翻花，高台之下，旗若流火，无声呼应间，端的是奇妙而美丽的姿态。
而三十六条红影，翻飞转侧，步履流电，依据那不同手势旗语，变化出无数极精微极奇妙的阵法，锋矢，偃月，衡轭、九宫、半月，鱼鳞、八风、雁行、恒阳、天应……有上古名阵，有今世奇阵，更有外公自创的，等闲人等不能窥其堂奥的精妙阵法，更多是霸道的杀阵，虽只区区三十六人，然阵法排布之间，杀气凛冽之意自生，竟似隐约可见血色弥漫，依稀可闻厮杀嚎叫，连明亮的日光，都似被隔绝于肃杀阵外，如水般大片大片的被泼了出去。
“百年沙场，千载名阵，月照黄沙，血染荒茅……”我停下手，悠悠笑道：“传上古名阵因覆灭生魂无数，阴寒诡秘，自生杀意，如今看来，倒确有几分意思。”
父亲早已变了脸色。
他也是久战将军，自然发现这些阵法，有很多，不死营并没有用在战场上。
而原本站得离不死营很近的朱高煦，早已被那三十六人的杀气与真气逼出了好远，脸青唇白，不能言语。
我斜斜靠着椅子，懒洋洋笑道：“父亲，你是聪明人，看到现在，当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父亲默然，半晌道：“为何不肯将不死营给高煦？你担心他不能善待不死营？当初淝河之战，是杨熙带兵救了高煦，算起来是救命之恩，高煦不会亏待他们。”
就是因为这个，更不能让不死营划归高煦统属，我心中冷笑，面上只淡淡道：“他不配。”
不待父亲发作，我抬手指向已经站回笔直队形，气息稳定的三十六人道：“一个没有武功的首领，能驾驭这人人武功不弱的强军？一个只会粗浅阵法不懂奇门八卦的首领，能够如臂使指的指挥阵法强绝的不死营？一个半路出家夺人嫡系的首领，能够理解并使用不死营铁血训练和百战沙场练就的默契？父亲，我告诉你，指挥不死营，单凭蛮力，不够，单凭兵书，不够，单凭地位，那更不够！”
“那只会浪费了不死营的强绝能力，浪费了我的心血。”我冷冷道：“所以，朱高煦，不成！”
父亲深思的看着不死营众人，又看看朱高煦，忽冷笑道：“你说来说去，还是不肯将不死营交还。”
我哧声一笑，“说了半天您还没理解我的意思，我既然答应，岂有反悔之理……父亲，我就一个条件，不死营，只要不给皇子，那么无论谁统领，我都会将这些精妙阵法与指挥不死营的诀窍，倾囊相授。”
面上坦然而言，我心中却在叹息，既已知父亲心地，我如何还愿将不死营拱手相送？只是实在明知父亲阴鸷性子，若他确定不死营不能为他所用，他一定宁可玉碎，也不会成全我。
我不能害了那三千弟兄和杨熙，我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尽力为他们找到个好主人。
哪怕，从此永生为父亲猜忌。
父亲果然心动，虽面有不豫之色，却终于斟酌道：“朱能如何？”
我点头，“其人武功不弱，忠义刚直，可。”
父亲看我一眼，那目光竟令我心生寒意，然而他转瞬收了目光，命杨熙等下去，杨熙离开时，几次注目于我，我对他微笑，示意他早回。
他似在无声叹息，最终转身而去。
朱高煦虽没听见我和父亲对话，但看父亲脸色也猜知一二，拔腿便向高台奔过来，父亲却已站起身，道：“回去罢，明儿再进来觐见。”
说着便上舆，留下朱高煦呆呆立于广场之中。
我看看天色不早，便欲出宫，出来这么久，沐昕一定担心了，却听父亲道：“怀素，你很久没见王妃和姐妹们了吧？今日既然来了，便不要走了，一家子一起用晚膳吧，我已命在坤宁宫聚芳斋备宴了。”
我怒气上涌，脱口就欲拒绝，然而突想到方家那许多人命父亲至今未给我答复，而自己已经交出了不死营，如何还能令这事没个下梢？
当下漠然道：“遵旨。”
他不以为杵，当下亲自便要来携我的手上辇，我闪身避了，道：“父亲，于理不合。”
自去坐了宫轿，一路慢慢去了坤宁宫。
坤宁宫为了迎接女主人的到来，已经再次修葺过，聚芳斋更是张灯结彩，宫人穿梭来去，如彩蝶翩跹，一派花团锦簇的皇家富贵气象。
晚宴设在一处湖心亭，深垂连珠帐，轻挽澄水帛，金凤龙脑异香袅袅，鲛纱明珠交相辉映，我到时，莺莺燕燕早已一堂，除了父亲，全是他的宝贝女儿们，主座下设六张青玉几，除了右一紧靠着父亲和王妃的那张，其余都坐了人。
父亲先到了，正与王妃并坐主位，亲热的挽了她的手低语，见我过来，招手道：“怀素，坐。”
我看看他指的方向，微微一笑，对王妃淡淡一礼，毫不客气过去坐下。
便听见有人低哼一声。
我毫不意外的侧头，对身侧的朱熙晴一笑。
她青了脸色，重重一哼，掉转头去，我知道她心有不甘，按照座次，我应排在右二，而她本应在左二位居我之上，如今父亲这不按常理的座次安排，使得她屈居我之下，如何忍耐得？
我懒得理她，目光向左二那位真正被我占去了位置的正主儿投去，她倒是神色平静，并不在意模样，服色也只是寻常，她和她身侧那高髻端丽女子，想必是父亲那早已出嫁，我一直缘悭一面的长次二女了。
感应到我的目光，她抬起头来，我却已将目光转回，在燕王府这几年，我早已对所谓兄弟姐妹友爱亲情毫无期盼，还是离远些比较好罢。
噙着一丝冷笑，我终于看向末座，朱熙音。
她今日装扮得着实奇异。
素裳如雪，云鬓堆鸦，周身上下，更无缀饰，丝裳如云裹着她纤秀身子，堆雪砌玉，鲜洁难言，只眉心一艳红珊瑚，如泪滴一颗莹光闪烁，衬着她霜玉般的额与颊，红得越发的鲜艳妖魅，明明是极其清素的装扮，不知怎的因为这一抹娇红，便分外的摇曳潋滟，风姿盈盈。
眼前这巧心以分歧鲜明的色彩，妆扮出仙姬之姿的丽人，是昔日那永远衣着中规中距，华丽精致却无特色的常宁郡主？
我想了想，笑起来。
果然近来事多，却是忘记，这位温婉郡主，向来是最擅长多面善变，面具无数的。
只是……我沉吟着打量她，这身装扮虽美，却隐有风尘味道，怎么看都不应是出席皇家聚宴的尊贵公主所应着。
再说，在这般类似给王妃接风场合，着素？宫中不许着白，她不知道？
我将目光投向主座，果见王妃神色不豫，倒是父亲，不知为何，频频注目熙音，但又不似因她衣着不当而生怒，那目光里，反有几分回忆思索之色。
我看着他神情，看着熙音美丽而不合身份的妆扮，想了想，了悟一笑。
“……我娘是北平莳花楼的清倌儿，听说她当年容颜胜雪，风姿清绝，可谓名冠北平，父王有回微服游玩，偶遇我娘，便收了做侍妾。”
那年，妙峰山黑暗幽深的洞中，姑姑的头颅旁，熙音曾经对我说。
“当初也过了段举案齐眉，两情缱绻的好时光……”
她说：
“娘多少次抱着我，说：‘乖囡，你要像我，像我，那样你就会多少有些像那个女人，哪一日我去了，你爹会看在你长相的份上，对你好些。’”
她说：
“他抱起我，有点恍惚的看我，我知道，娘说过，我有一点点那女人的影子，那一刻他看我的眼神如此温情，我却不知道自己该悲该喜……”
我微微笑了。
熙音啊熙音，有我在，你再学不了刘舞絮，于是，你便潜回流逝了数十载的岁月，妄图寻回旧日的记忆，妄图以自身为镜，映照出燕王戎马一生里，那段也许早已淡薄的短暂心动。
昔年莳花楼前，重幕深处，花慵沉睡，帘卷飞萤，少年藩王与绝代伶人，英姿勃发与娇弱不胜，好一段你侬我侬，香艳缠绵。
时隔多年，佳人已去，少年藩王却已迈步至天下之巅，举目四顾，意气风发。
人在得意时，最易动情，而巨大成功奔赴入怀后，位于绝顶，再无人可以并肩时，那孤家寡人的生涯，却会让人有一刹那的空虚。
只是一刹那呵……
熙音，你是在，试图以久远的回忆，抓住这一刻的软弱吗？
原来你亦如此洞窥人心。
只是，我为你可悲。
堂堂公主之尊啊，需要以昔日名妓之姿容，触动渐行渐远的父皇的记忆，找回他对你的温情与宠爱。
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我一抹讥讽的笑容如此明显，明显到一直垂目不语的熙音也抬起眼，目光对上，她平静无波，我的心却震了一震。
那无所畏惧，无所在意，无所犹豫的目光啊。
决绝而不顾一切。
深吸了口气，我转头，神色自若的开始吃菜。
你要玩什么把戏，你就玩吧，我且看着呢。
一席饭吃得甚是无味，虽说众人对我都有敌意，可是经历了这许多事，谁敢当面向我挑衅？
公主们只管花枝招展的轮番向父亲王妃敬酒，我只例行公事的各敬一杯，便自斟自饮，一壶秋露白很快下肚，宫女又送上一壶，我倒了一杯浅饮了一口，皱眉道：“这壶嘴太小。”转头看看，见不远处一宫女正欲给父亲送上新酿，那壶却是阔嘴青花壶，遂道：“分我一壶。”
手一招，酒壶晃晃悠悠自托盘上飞起，落于我手中。
那宫女惊呼一声，手一软，另一壶酒也要落地，我一挥袖，暗劲涌出，稳稳的隔空托住了那壶酒。
那宫女慌不迭请罪，父亲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壶酒，道：“恕你无罪，下去侍候。”
宫女谢恩后碎步退下。
我也不看他，只抱着抢来的那壶酒，酒到杯干。
酒过三巡，熙音站起身来。
众人的目光都看过去。
她立于殿门处，玉立亭亭，薄绡丝绢轻浮若云，整个人烟笼雾罩，连声音也娇怯了几分。
“父皇，自靖难以来，您戎马征战，百事操劳，难有闲暇与我等团聚，女儿更是多日未见父皇尊颜，今日相聚，实是欣喜孺慕不胜，女儿愿献清词一曲，为父皇母妃，及诸位姐妹一助酒兴。”
“好，”父亲仔细的看着她，神情里几分恍惚，答应得却很干脆，语气尤其温和：“难得你如此孝心。”
熙音手一招，已有宫人抱过一把琵琶来。
我斜靠殿壁，举杯懒懒道：“却不知献何曲目？”
熙音长睫掀动，静静向我看来：“姐姐可有教我？”
“不敢，”我笑道：“我对琵琶不甚了了，左不过将军令，阳春古曲，青莲乐府，浔阳琵琶，十面埋伏，夕阳萧鼓之类？又或者，妹妹高才，自创曲目按词作弹？看妹妹今日这般品貌，风流袅娜，目胜秋水，娇弱间别有幽怨意趣，又善弹最宜‘诉怨’，声若玉珠情致缠绵余韵悠长之琵琶，倒是适合作《长门赋》，《楼东赋》之歌，届时一曲尽，座中虽无江州司马，也必有人触动柔肠，衣衫尽湿了。”
这番话，刻毒讥讽，挑拨生事，我就不相信，有人会无动于衷。
隐约座上，王妃轻轻动了动身子，离父亲远了些。
父亲皱了皱眉。
熙音按弦的手顿了顿，睫毛垂下，又抬起，目光怨毒。
我笑容满满，“哦，这不过是区区拙见，妹妹如此伶俐人儿，胸中自有定见，却是我多话了。”
她看着我，极慢极慢的笑了笑，道：“姐姐高见，妹妹见识了，只是华美大赋，却非熙音薄技所能，不敢献丑。”
她似是怕我再说出什么来，极快的坐下，调弦，起音。
素手轻拨，音色低徊，而她启唇作歌，其声空灵婉转，哀伤自生。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弹着相思曲，弦肠一时断。
我拈着杯，听着这词曲都极为不合时宜，但明显极投父亲心意的弹奏，面上一抹冷笑。
斜眼看过去，王妃面若寒霜，父亲却微有惆怅追忆之色。
李季兰这首诗，意境高远而缠绵入骨，想来是极合花楼清倌身份的曲子，遥想当年，月上高楼，兰台深帘，红罗绣帐半掩美人琵琶，素衣纤指悄弹相思之曲，那一番心旌摇动色授魂与，即使于心存大志铁血半生，情事多如春梦风过无痕的父亲心里，只怕也多少会留存一缕经年不散的旖旎香吧？
熙音啊熙音，你也足够大胆，于此场合，以此身份，奏此词曲，若父亲不为所动，那么王妃立即便可治你一个“佻达不恭，有失体统”之罪。
你不顾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夺回父皇爱宠，然后？
我冷笑着，不耐烦再听，拈着酒杯的手指，于她转音之际，指尖虚空一弹。
叮一声，一弦断。
犹如击蛇于七寸，攻敌在软肋，熙音轮转如意的指法，圆熟流畅的曲调，突然被扰，顿时微微一窒。
只一窒，她立即反应过来，然而父亲已自沉迷中瞿然而醒。
我站起身，摇摇晃晃笑道：“好听，好听，这曲子还真不是宫中那些富丽无味的煌煌大乐可比，听那些大兵们说，北平飘香阁里的头牌姑娘真真，就擅弹琵琶，也唱过这曲，都说清脆悦耳如聆仙乐，我倒是一直渴慕一闻来着，碍于身份不得成行，如今可算是饱了耳福了。”
熙音面色惨淡，父亲面色一沉，正要说话，我已急急捂嘴，呕的一声。
他皱眉道：“你喝多了！”
又命宫女：“去扶郡主下去休息，备醒酒汤，好生侍候。”
宫人们应了来扶我，我晃悠悠一把推开，笑道：“谁说……我醉了？我……清醒得很……”踉跄一栽，脚步一滑，正滑到熙音面前。
她抬头看我，面色惨白而目光平静，只紧紧抱着那琵琶，稳稳端坐。
我的目光于刹那间掠过那琵琶——虽然养护得很好，但看得出，有些年代了。
背对众人，我手掌一翻，便要顺势毁去那琵琶。
她不吭声，默然将手臂一横，竟是妄图以血肉之躯挡下我的掌力，护住她的琵琶。
我一低首触见她眼神。
悍厉而决然。
这是……她娘的遗物吧？
我突然心痛如绞。
血泊里挣扎的女子颜容，飞电掠过。
还有那个，寂寥中哀哀死去的女人，我没见过她，然而无论如何，她亦无辜。
冤有头债有主，我何必和死人的东西作对！
收手，手指一翻，飞快在她喉间掠过，满意的看见她激灵灵一颤。
我仰首长笑，跌跌撞撞向外走。
宫人们追出来，娇呼：“郡主这边请，郡主，郡主……”
“哦……”我掩面回首：“我不要在这里睡，我回去……”
父亲微笑道：“你这样子怎么回去？叫人看见未免太失体统，何况，按说，宫中才是你的家啊。”
我斜他一眼，嘟囔：“何谓家？有真心亲友，有关爱之处，才叫家吧？”
他窒了窒，我却已转身，随着宫人去了坤宁宫东侧偏殿。
见到床榻我立即爬上，扯过被子来蒙头一盖，喝道：“都给我滚出去！吵我睡觉者板子伺候！”
半晌，听得没有动静，我睁开眼，眼神清明。
掀开丝被，被头之上，一片淋漓水迹。
被我逼出的酒液，湿透了半幅丝被，我将那被团揉在一起，双掌运力，毁去丝被。
盘膝静坐于床上，我闭目沉思。
第二壶酒隐约有些不对劲，我心中生疑，所以抢走了父亲的酒壶，两相对比，便猜到我那壶酒里加了极其高妙的药物，那气味，有点似少见的迷幻之药“氤氲草”。
细细回思氤氲草的功效，依稀记得无色，有极淡的酒味，有迷幻神智之效，最宜置于酒中，少有人能察觉，且中者醒来后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他要迷倒我，为什么？
忽听吱呀门扉轻响，我立即躺下，听得有人轻手轻脚进得门来，悄声唤道：“郡主，郡主……”
我背对而卧，状似沉酣。
她顿了顿，又试探的唤道：“……郡主？”
见我无甚反应，她轻轻上前，放下手中物事，又凝神观察半晌。
随即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掩上，隐约听得有人悄声问：“在？”
那宫女嗯了一声。
我闭目凝神，细细倾听，屋顶，檐角，廊下，四面八方，皆有呼吸之声。
围得水泄不通……想拦阻我出去？
我还偏要离开。
走到窗前，我微启窗缝，向外看了看。
然后搬动殿内桌椅等物，简单布置了个阵法。
又随手抓了个羊脂玉瓶，自帐幔上撕了块明黄缎子，揣在怀里。
完毕后飘身而起，半空中单手一勾，抓住横梁，贴于殿顶。
居高临下手指一弹，击碎窗前几上一枚花瓶，指风劲厉，不仅立时将花瓶粉碎，同时将碎片溅开，割破窗纸，飞出窗外。
窗外，我刚才看过，恰好有一长满睡莲的巨大金缸，我指风射出的角度经过计算，正正将碎片击在金缸上，回声响脆，袅袅不绝的传开去。
立即呼呼风声连响，屋顶，檐角的人默不作声衣袂带风，直扑后窗。
廊下的人则快速奔来，一边呼叫：“郡主？有刺客！请容属下放肆！”一边踢开殿门。
他们踢开殿门冲进来的那一刹，我身形如烟，自前窗窜出，飞快越过长廊，掠出殿外。
并没立即往外扑，而是一翻身上了殿顶。
果然，殿外花园里，大队的侍卫已经涌了来，我刚才若出去，正好直接撞上。
待他们一呼拥进廊下，我双脚一蹬，电射而出。
几个起落，已出坤宁宫。
在坤宁宫宫墙外的拐角等候了一会，等到两个传菜的太监过来，一举手劈昏，目光一扫，选了身形瘦弱的那个，剥了外袍，罩在我自己身上。
然后弄醒另外一个，他浑浑噩噩张开眼，看见我要惊呼，我手一抬，塞了颗丸子到他嘴里。
沉声道：“穿肠毒药！”
他吓得激灵灵一颤，睁大眼睛不住抖索。
我恶狠狠道：“跟我走，别说话，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出了门，我给你解药。”
他忙不迭鸡啄米般点头。
我拿了那托盘，放上玉瓶，用明黄缎子一盖，命他端着跟在我身后，自己施施然前行。
出宫门时，守门太监掀起眼皮，瞭了瞭我手中物事，问：“做甚去？”
我笑着咳了咳，示意嗓子不豫，指了指身后，那太监立即伶俐的答：“奉旨赏赐高阳郡王。”
他那不男不女的公鸭嗓子再明显不过，那太监挥挥手便过了。
闲闲出了内宫，在一僻静处，我对他呲牙一笑，道：“刚才喂你吃的是薄荷松子糖，我家秘制，清凉吧？”
他呆了呆，未及反应，我再次将他劈昏，拖到树丛里，然后直奔外廷。
也是多亏父亲进京后大举清宫，原宫中侍卫太监逃跑的加上死去的，少了一小半，暂时还没来得及选进，内宫人员锐减，我一路过去，碰见的也就两批侍卫，内宫外廷各有建制，互不统属，他们见我一个陌生小太监，也没疑心，随便扯个理由就过去了。
因为心中一直存着一个疑惑，我选道奉天殿，夜色里我直奔那熟悉之处，原本还遮蔽着行藏，因为父亲择定于七月朔日在奉天殿继位，所以最近一直在日夜赶工修复被损毁的奉天殿，时常到夜深仍有工匠忙碌。
然而今日却是奇异，远远的，便见修建了一半的宫殿沉默蹲伏在黑暗中，奉天殿前的偌大广场寂然无声。
而天际彤云低垂，沉闷欲雨，偶有风过，带来一阵甜腥的熟悉气息，淡而清晰，正是白日里父亲行走间，衣袍拂动时散发的气味。
我的心，砰砰的跳起来。
这般浓烈至经久不散的气息，非大肆杀戮不能如此……白天，我在乾清宫等候父亲时，于奉天殿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握紧拳，手指深深陷入掌心，我一步一步，缓缓走入广场。
地面湿润，似是被人用大桶的清水冲洗过。
我蹲下身，以脸俯近地面。
那气味更加清晰的冲进鼻端。
我茫然的站起身，呆呆看着地面，想了想，飞速一个旋身，掠到殿前丹陛汉白玉扶栏，伸指在栏杆底端一摸。
触指粘腻，我举起手指，就着昏暗朦胧的月光，看见指尖那一抹犹自温热的鲜红。
豁喇！
电光划裂层云，光柱灼亮，满天满地的白光里我怔然而立，只觉得四面亮至什么都看不清，却又满布幢幢妖灵鬼影，于这洪荒宇宙之中，愤声长号，泣笑尖哭。
电光再闪，我的眼光忽触到殿角处一处瑟瑟蜷缩的身影。
我连思考都没有，翻飞间已掠至黑影前，单手一提，将之提起。
嚓！照日冷光如匹练，一交睫间已抵上那黑影胸口。
他长声尖叫起来，叫声却淹没来随之而来的滚滚雷声里。
是个守夜小太监。
我声音冷森，照日剑毫不怜悯的再向前顶了顶。
“说，白天这里，发生了什么？！”
上古神兵的寒锐之气令小太监来不及惊惶，不得不抖抖索索开口，他张大的瞳孔于阵阵闪没的电光里惊怖无限，却不知道是因为利刃袭身的惊惧还是因为自己所目睹的一幕：“白天……这里杀了方家人几百人……当着方孝孺的……面……”
我手一软。
照日剑呛然落地。
小太监连滚带爬滚了开去，极其敏捷的冲出殿外。
我却已经顾不得他了。
好……父亲……你好……
你好狠！
原来你，一直在……骗我！
你故意宣我入宫，将我绊在乾清宫。
而在去乾清宫接见我之前，于奉天殿，你雷霆万钧的，杀掉了方家上下。
然后你若无其事的回乾清宫，带着一袖被染上的血腥气息和我做交易，甚至利用我救人心切的心态，无耻的暗示我，可以拿自己的不死营来交换方家的赦免。
我知道你不可信任，但为了那最后一丝希望，为了那些我并不知道已成冤魂的人们，我仍然放弃了我的心血。
然而，你再一次用事实证明，你的无耻非人所能想像。
我怔立于广场中央，浑身颤抖至无法站立。
几个时辰前，于我白日眺望中，于我在乾清宫前散漫遥观中，这偌大广场，曾上演惨绝人寰一幕杀戮。
血流成河，碎肉飞沫，浓稠的鲜血汇聚成细长的溪涧，缓缓流入金水河，水色粉红数日不去，而洁白的汉白玉地面，淡淡一层血色，清水泼洗无数遍，依旧不能复本来面目。
而我彼时，懵然不知。
我已不知这一刻自己是何感受，只觉湿冷脚下却似有火灼烧，蔓延盘旋，灼着我全数神智。
我立于方家族人血海之中！
长空里，冷电中，暴雨扯连成铺天盖地的黑幕，兜头而下。
百条冤魂徘徊不散，夜雨惊魂齐声啸哭！
我仰首向天，亦悲愤长啸。
“啊！！！”
※※※
雨势如倾，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衣衫尽湿。
我全身上下，无一干爽之处，长发俱湿漉漉贴在额上，连珠的雨水激得我张不开眼睛，我干脆闭上眼睛。
雨声如此剧烈，以我的耳力，依旧听见远远有人接近的声音。
那声长啸，定然已惊动大内侍卫。
再不犹豫，我飞身而起，身形如鸟，转眼已立于奉天殿殿欣赏顶檐角脊吻之上，手腕一振，怀内精致的，从未使用的山庄旗花火箭带着凌厉的尖啸飞射长空，耀目的蓝金二色火光即使连这深沉如墨的雨夜亦不可遮没，拖曳着星辉般的尾羽，闪烁着惊艳的火花，一路直升云霄。
我仰头，看着那辉煌的色彩于天际铺漫，渐渐消逝，降落，漫天雨水夹落星花纷飞，遥遥落于那些或惊惶，或无措，或心虚的眼眸。
怆然一笑，我盘膝在狂风暴雨下的屋顶，坐了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大规模使用山庄的力量，这个旗花火箭是山庄最高等级的命令，意喻：所有暗卫，不论身处何等情势，一律立即听令集合！
我原以为，我这一生，都不会有被人逼至不顾后果大规模使用某地全部山庄力量的机会。
因为这意味着外公在某地苦心布置的所有暗卫力量，将在这次使用后，被连根拔起。
然而世事总不如人所料，最后，逼得我破釜沉舟不顾一切一战的，竟是我的亲生父亲！
雨幕里黑影一闪，又一闪。
已有两人站在我身侧。
我满意的眯起眼睛，看着这普通太监宫女服饰的一男一女，毫无表情道：“今夜，过了今夜，你们不用再潜伏在这恶心的皇宫，现在，先去替我做一件事。”
他们躬身听令。
我对那男子道：“你立即出宫，找寻我弃善师伯，要他拨一批暗卫，立即转移那院中人，再派人回来，将是否顺利的消息告诉我。”
他领命，矫健柔韧的身子一晃，已消失在夜幕里，果然不愧是这皇宫暗卫中最为精英的人物。
我打量那女子，露出满意的笑容，淡淡道：“你，和我换衣服。”
她连疑问之色都无，立即脱下宫女装饰，换了我的太监服，我又命她故意散了长发。露出女子形容。
此时黑影连闪，在宫中的暗卫，都已陆续出现在我身侧，在京的暗卫，是山庄精英，而选入皇宫潜伏的暗卫，是精英中的精英，是以雨夜之中，身份所限，地点方位不同，他们仍旧在我最高等级的火花令召唤下，抢在侍卫之前，赶到我身边。
我命暗卫中的女子，一概和男子换了衣服，散了长发。
又道：“乾清宫侍候的人有没有？”
一瘦小男子出列，面色平静。
我道：“你立即回去，自己想办法，查探出今夜燕王宿于何处，然后回报于我。”
他一颔首，匆匆而去。
我又对其他人道：“你们，各自回各自宫里，哦，除了朱熙音那地儿不用，其余宫中，都用些症候看来很险却不伤性命的药物……我看就扬恶捯饬出来的那伤神散吧，给那些主子们都伤伤神，享受享受，总之，要乱，怎么乱怎么来，务必搅得这后宫焦头烂额鸡飞狗跳，就算你们完成任务，然后，你们立即出宫，按照山庄的规矩，老地方再会合吧。”
他们齐声应下，各自去了。
这一番动作下来，侍卫也已经赶到，探头看去，四面八方只见人群如潮，却又丝毫不乱，步步逼近。
我挥挥手，对那数个换了装扮的女子道：“去吧，记住，保重。”
她们齐声道：“主人保重。”
再不犹疑，那最先和我换了衣服的宫女，向外城方向，电射而出。
底下一阵鼓噪，一队侍卫追了出去。
我冷笑一声。
又一身影翩跹一闪，故意显露身形，一看便知是窈窕女子，自与刚才女子不同的方向，飞射而去。
再分出一队去追。
又一闪，又一女子，又一个方向……
底下的人群开始不安，犹豫一阵，隐约见领头人争执了几句，最终无可奈何，再次分兵去追。
如是三番，侍卫人数渐少。
其余人散开，远远监视着大殿。
想必父亲已有吩咐，不许和我对上，只要阻拦住我不出宫就行。
这些侍卫已经摸不清我到底还在不在宫内，他们人数已不多，只得围而不攻。
我高踞殿顶，冷然俯视，忽握拳一击，新铺好的琉璃瓦的殿顶，被我击穿一个大洞。
我缓缓自洞中，无声沉入殿内。
这是整个皇宫的正殿，我自殿顶沉落的地方，正对着底下楠木髹金漆云龙纹铺明黄缎的宝座。
冷笑一声，我毫不客气，湿淋淋的一步跨上宝座。
大马金刀的坐下，脚踩厚软褥垫，于黑暗的殿中，我四面不靠，沉默高踞天下至尊之位，心中一片苍凉。
眼光沉沉的俯视下去，面阔十一间进深五间的大殿，金砖墁地，门窗雕龙，外梁、楣俱贴金双龙和玺彩画，宝座上方是金漆蟠龙藻井，靠近宝座的六根沥粉蟠龙金柱，直抵殿顶，每根柱各绘巨龙，腾云驾雾，神彩飞动。
而金漆木雕龙纹宝座高踞在七层台级的座基上，后倚雕龙髹漆屏风，侧设太平有像高香几、甪端香几，丹陛之侧，金香炉于暗色中泛着淡淡微光。
在这个位置上，俯视天下，脚踏众生，当真很好？
当真会让一个人，完全迷失，再由人变鬼？
想起那日，谨身殿中，父亲坐于宝座之上，抚摸扶手，脸上爱怜无限，如春日丽阳之下，初见心爱的女子。
我讥讽的，轻轻笑起来。
我怎么可能明白他的感受，他和我，根本不是一样的人。
我怎么能要求他懂得爱，温情，善良，与责任？
他的世界里，只有嗜血，残暴，利用，权谋，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而偏偏只有这样的人，这样的“独夫”，才是对万民黎庶最合适的皇帝？
带着淡淡笑意，我站起，一脚，踏下。
宝座无声毁塌。
我继续缓缓，绕行一周。
所经之处，屏风裂，香几碎，香炉被击扁，丹陛被踩塌。
扯下所有明黄绣龙帐幔，往地上一铺，我盘膝而坐，调息因心神波动而渐趋纷乱的内息。
等下也许还有硬仗好打，我得积蓄精力，保持精神。
真气运行一周天，我忽然心中一动。
冥冥中似有警兆。
霍然睁眼，我的目光，如电飞速扫射一圈。
黑暗沉沉的大殿，所有事物都笼罩在夜色里，安静无声。
然而心中那抹异样挥之不去，我按紧腰间照日，无声站起。
目光紧紧盯着殿东南角，一处铜鹤后。
那铜鹤细瘦，似是根本不可藏得任何人或物。
我微微一笑，走近，伸手，缓缓按向铜鹤肚腹。
将触未触之际，白影一闪。
微带腥臊的气息，兜头扑下。
半空中那白影灵捷无伦，身形闪动间锐光连闪，森寒的厉风便直袭我咽喉。
这一幕似曾相识。
我不进反退，流水般退后数丈，仰头，呼道：“出来罢。”
一声轻笑。
比春风媚，比春水荡漾，比春光摄人心魄。
殿侧东南角的横梁上，突然现出紫衣逶迤，长发如云，绝世风姿的美人，正以手指托着弧度优美的下巴，微笑下望，见我看他，修长雪白的手指轻轻一招。
雪色云奴，立即电射入他怀中。
他笑着，向我眨眨眼，神情若豆蔻少女，偏偏眉梢眼角，风情妖孽。
我亦淡淡一笑：“稀客稀客，真是万万没想到，贺兰教主竟然会出现在奉天殿内。”
他宛然道：“有什么稀奇的，你家这皇宫，我住了很久了。”
“哦？”我诧然道：“我看这皇宫未见得比得上大紫明宫富丽堂皇，教主怎生这般偏爱，屈尊住许久？”
他忧伤的叹息，神情我见犹怜，“没办法，我没地方住了啊，我的大紫明宫，给我的好侄儿抢啦，看来看去，也就皇宫勉强能呆人罢。”
我由衷惋惜：“是吗？真是可惜。”
自发现他，我一边和他胡诌，一边不停悄悄变动脚下方位，然而我绝望的发现，我无论怎么变化，都逃不脱贺兰秀川气机锁定的范围。
他强大的真气在现身的那一刻，便全数放出，笼罩了整座大殿，别说我一个大活人，就是一只苍蝇，只怕也难以进出。
这个魔头在这里，等下我要怎么出去？
我心中掂缀，目光却一刻不停锁着他的神情，发现贺兰秀川虽然也漫不经心和我胡扯，然而神情心不在焉中隐有戒备之色。
我疑虑顿起，想起以我的武功，似乎尚不足以令贺兰秀川以真力满布身周的如此戒备，他，在防备谁？
想起他方才说的话，我若有所悟。
退后一步，我道：“两位真是好兴致，竟然约在奉天殿会晤？恕我另有要事，不陪了。”
说完转身就走。
我宁可出去面对未知的境况，也不想卷入贺兰家的纷争里。
尚未全转过身。
一人道：
“外面雨大，你又没带伞，我借衣给你，可好？”
我停下脚步，抿紧嘴，回身。
幽暗的大殿似是突然亮了亮，雨横风狂里，贺兰悠轻衣缓带，漫步而来，银袍金冠，长眉凤目，笑容温煦，一转目间似可抹灭这深夜宫城凄风苦雨，还以朗朗晴空艳阳天。
我却知道，相信他的笑容，还不如相信父亲的许诺。
他笑看着我，声音温和的抖抖衣袖：“广绫精织衣料，掺入雪山蚕丝，不染污浊不畏水火，价值每匹七百五十贯，抵十个七品官员的俸禄。”
这话，依稀当年，湘王宫前，解衣少年。
我眸光一暗，随即退后一步，淡淡道：“好意心领。”
然而这一退步我才发现，贺兰秀川的强大真力令我举步维艰，想起刚才贺兰悠进殿时的若无其事之态，我心中暗惊，记得当年初见，他武功虽一直在我之上，但也不致于相差太远，如今看来，他却已将和贺兰秀川分庭抗礼，这武功进益也实在太惊人了。
这其中固然有我这些年一直风波不断，牵扯精力心神，无暇好好修炼武功以致退步的原因，但贺兰悠进益神速，定然也有其原因。
正在思量，却见贺兰悠听我拒绝，毫无意外也毫无笑意的一笑，便不再看我，转过脸去对着贺兰秀川淡淡道：“叔叔，这是你我之事，你又拖着她不放做甚？”
贺兰秀川懒懒以手梳发，笑道：“好侄儿，我不这是为了你嘛，你脸皮薄，我便帮你留住佳人呀。”
贺兰悠恍若未闻，只上前一步，手一摊，温和的道：“叔叔不必多言罢，还是早些拿来的好。”
我奇怪的看他一眼，只觉得他今日有异往常，不若平日温柔和煦，反倒有些急躁，似是有些事不愿人知道般，不想多说的模样。
贺兰秀川笑盈盈：“拿来？拿什么来？”
贺兰悠抿嘴不答。
“好侄儿，你这样不行的，”贺兰秀川笑意越发鲜明，“你这样怎么能抱得佳人归？什么都不让她知道，白白为她奔波辛苦，然后看着她在别人怀里……”
“呼！”
银光一闪，贺兰悠衣袂带风，风声刚起人已到了贺兰秀川身前，横掌一拍，生生堵住了他下面的话。
贺兰秀川紫影一闪，笑意不减，于明灭掌风里继续声音宁定：“哎哟我的好侄儿，我这是帮你你也不领情？你为了帮她解紫魂珠禁制奔波费心了这许久，甚至答应放弃对我的追杀以图交换……哎呀你这是做什么……啧啧……好狠的侄儿……”
他笑意曼然，于漫天银影之中轻捷穿梭，言辞便给，只是神情间并不似语气那般轻松，显见得也不敢太小觑贺兰悠。
我怔怔后退一步。
又一步。
然后绊到门槛。
竟一绊跌坐了下去。
一时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
似喜似悲，似伤似慰，似苍凉似感慨，似无奈似惆怅，幽微激烈，难以尽述。
那一番波涛汹涌，惊浪拍岸，胜过殿外不曾停息的暴雨。
然而良久后，我只能，悠悠一叹。
站起身，我看着那犹自拼斗的叔侄二人，道：“贺兰教主，多谢费心，只是紫魂珠禁制，我会自寻他法，还请贺兰教主千万不必因为我有所退让，我当不起。”
言语出口，便见背对我的贺兰悠身影忽然微微一颤，密织如网的掌风顿现一隙，贺兰秀川见机不可失，一声长笑，手掌紫光暴涨，便向贺兰悠露出的空门拍下。
掌到半途，喜动颜色，然笑到一半，他突然咦了一声。
星光一点，细碎如泪，突然出现在他掌前，计算得恰好，挤进他和贺兰悠之间，他若坚持拍下，那么那一点星光，定将没入他掌心。
哼了一声，贺兰秀川撤掌，似笑非笑瞪了我一眼，道：“好个厉害丫头。”
我淡淡一笑，我早知那番言语出口，定会搅动贺兰悠心神，他对敌的贺兰秀川是何等人物，怎会放过？若因我之故，令贺兰悠为人所乘，终究不该，毕竟他此番是……为我而来。
最起码今日，我纵不能领情，也不能令他因我被贺兰秀川所伤。
所以在说话时，我便同时射出指甲里的星碎，在贺兰叔侄强大的真力纠缠下，星碎难以如寻常的速度飞射，慢悠悠的接近反而令贺兰秀川不察，令他发觉时，已为之所胁，不得不收回掌力。
眼见贺兰悠无虞，我漠然转身，跨出殿外。
殿外，负责探听燕王宿处的暗卫趁着侍卫分散，内宫混乱，自防守薄弱的殿后侧再次潜回，正正迎上我，匆匆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我点头，挥手示意他速速觅机离宫。
他转身再没入黑暗中。
再一眼，便看见一道黑影飞掠而来。
所经之处，如风行草偃，上前拦阻的侍卫纷纷倒地，无人是一合之敌。
看那身形，是弃善亲自来了。
我心一紧，上前一步。
远远的，弃善以山庄通行的手势暗语，打了几个手势。
我对暗语原本熟悉，只是好久没用，一时竟有些懵然。
一字字，译出。
方氏，满门，投缳，死，方崎，姐弟，失踪。
我脑中轰然一声。
如千万爆竹于头顶炸开，再烟火腾腾的撞进我肺腑深处，所至之处穿肌裂骨，血肉横飞。
“哇！”
我喷出一口热血。
身后，掌风忽歇。
银影一闪，贺兰悠已经抢出，伸手欲扶我。
我却已惨然一笑，推开他，想迈步出殿，却腿一软，坐倒在门槛上。
我也不想爬起来了，干脆以手支额，脑中思绪飞旋，努力于喧嚣的混乱中，寻回一丝清醒的神智。
这短短几个时辰，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方家之事，除了近邪沐昕，负责侍候的流霞寒碧，以及守卫的挑选的最可靠的暗卫外，连弃善扬恶远真我都没有提起，不过弃善统管在京暗卫，那处别业是瞒不过他的，但我相信弃善，他个性虽睥睨，本性却善良，对外公忠心耿耿，永不会背叛山庄。
思索间，弃善却已到了身前，我浑浑噩噩抬头看他，他面有勃然之色，怒道：“是远真！”
我又是一怔，诧然道：“远真根本不知道京中据点，不知道方家避难之处！”
弃善呸的一声怒道：“他当然不应该知道，你可知，扬恶送完师傅回来，说师傅临行前提了一句，远真远真，千面双身，所以不仅是你，最近我们也什么都避开了他。”
“只是！”他愤然道：“他不知怎的便知道了，将方家满门被杀的消息透露给了方夫人，致她们投缳自尽，还假扮成近邪的样子，趁方崎伤心恍惚，说你已替她们寻得另一处避难之地，骗得她们乖乖跟他走了！”
他顿了顿，又道：“近邪扬恶已经追出去了。”
我颓然道：“他这些日子，一直没出过沐府，如何能那般准确的摸到暗舵？定然有人助他。”
甩甩头，不再思考，深吸一口气，我道：“此事定与燕王有关，先不必追根究底，救人要紧，师伯，助我。”
弃善伸出手，按在我肩，醇和真力如泉水般源源涌进我丹田。
我调息半刻，睁开眼，站起身，头也不回的道：“两位贺兰教主，你们要在这里处理家务事，我也有我的事要做，咱们各不相干，如何？”
“只是，”我这句话却是对贺兰悠说的，“紫魂珠之事，不劳贺兰教主费心，你的好意，我是万万不敢受的。”
身后，沉默无声。
良久，却听贺兰秀川一声轻笑：“侄儿……我一直觉得你厉害，这一年来，你能将我逼至如此地步，真是不得不佩服……可惜现在，我突然开始可怜你了。”
他放声长笑，极其痛快，“侄儿，你可听说过，贺兰家难得的几个情种，都是什么样的下场？你若不知道，便去好好翻翻宫中教主密室最里间的那本册子，一定会很有收获……哈哈哈哈……”
笑声里，紫影翔若飞凤，瞬间穿越大殿，流光般掠过前方人群，紫袖翻飞间，笑声荡漾里，血光飞溅，在雨幕中开出暗红的花，侍卫们如被割草般，无声无息的倒下一大片。
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他这一刻的笑声里，竟也隐隐有悲愤苍凉之意。
直起身，极目远眺位于西六宫内的撷英殿，今夜，我那个多疑的父亲，就宿在没有后妃的殿中。
我不去看身后的人，只淡淡道：“走吧。”
手指按上冰冷的照日剑，心却热血激烈，巨涛拍岸，悍厉不回。
父亲，你逼我如此。
事到如今，再无退路。
唯一战矣。
※※※
后宫。
此时正乱成一团。
几乎所有住有人的宫室，都于一夜间爆发怪疾。
呕吐腹泻，头昏口渴，心跳加快，手足抽搐。
太医们被焦急的宫人们扯着满头大汗东奔西跑，疲于奔命，在各宫之间鼠窜，惶惶然如惊弓之鸟，密集慌乱的脚步声响在雨夜的宫道之间，咚咚之声宛如地狱催命的擂鼓。
其实不过是看来可怕而已。
这伤神散不过是喜好恶作剧的扬恶偶一为之的玩意，以贯众，千层塔，及己等药草，混合几样其余药物炼制而成，专用来惩治那些罪不至死却又需要教训的人，我对于炼丹制药向来无甚兴趣，不求甚解，我只管记得用就好了。
可惜，在去撷英殿的路上，我得到回报，父亲没喝下掺有药丸的茶，事实上，今晚，我自坤宁宫离开后，父亲便不曾进食饮用。
我接报后冷冷一笑。
无妨。
自有它法惩之。
远远看见撷英殿外，负责护驾和宫禁守卫的上十二卫侍卫亲军兵甲不卸，严阵以待，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最外面一层，还是端枪平举，蓄势待发的火枪队。
做了坏事的人总是心虚的，这般铁桶似的围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父亲不仅调来了禁卫亲军，只怕也已经乘夜派人至宫城外调兵。
弃善作为四大弟子之首，自非等闲，看见我的火花令后，他立即召集了全部在京暗卫，一部分跟来皇宫，一部分留在宫外和城门处接应，还有一部分，立即赶往各位掌兵的将军驻守之处，堵截皇宫出来的任何传令者。
他的命令是，凡是从宫中出来的，便是只苍蝇，也得给我拦下！
一路疾驰，他自然将这番安排告诉了我，我淡淡听了，道：“其实只需去朱能处便成了。”
他愕然。
我道：“你不了解皇帝这个职司，所谓凛凛惕惕如履薄冰当如是也，这乘夜调兵入宫勤王的事，哪个皇帝也轻易不敢为，一不小心，被勤的就变成被篡的了，你别看燕王将领众多，可我敢担保，他不敢召朱高煦，不敢召丘福梁明，他勉强能相信的，只有性情憨直忠义的朱能而已。”
黯然一叹，我道：“我现在还不想思考事后我怎生逃生的问题，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他已经杀了方崎姐弟……”
弃善道：“我们发现得及时，他未必来得及，我们已经派人潜入天牢，却没发现她们，我怀疑，方崎姐弟是被带进宫了。”
我点点头，道：“但愿如此。”脚步加快，转眼已到撷英殿。
我懒得遮掩身形和脚步，直奔正殿方向，身形初初亮在人群眼前时，弃善立即就手入怀，不待他们挽弓搭箭施展火弩火枪，吭也不吭，掏出山庄重金购得的，不畏雨水的火器震天雷，撒手便往人堆里一扔！
轰！
巨大的爆炸声伴随着升腾的黑色烟柱，在人群中央炸开，炸出一片长声哀号，炸出无数断肢残臂，炸出肉末飞溅，炸出血色淋漓。
天空变成了黑红二色，黑色是烟云，红色是血液。
无数人为气浪击飞出去，鲜血满身的打滚，在地上拖出长达数丈的血痕，瞬间又被大雨冲没。
烟雾升腾，惨呼不断，红色的火光和黑色的硝烟交织成浓重的烟幕，烟幕里，无数人影狂呼着栽倒，满地七零八落的残肢断臂四散分飞，恐怖的砸落在幸存的亲军侍卫脸上，顿时又一阵撕心裂肺的惊呼。
弃善极善把握时机的冲进，身形黑烟般一转，剩余的火枪全部被他用强大的指力捏成了烧火棍，他横棍一抡，一个尚自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呆呆看着自己的最新烧火棍的禁军侍卫，立即牙齿乱崩的被抡飞了出去，砸倒他身后一堆人。
弃善已冲入人群中。
我双袖一展，自黑色烟云里，鬼魅般升起。
自翻腾挣扎慌乱四散的人群上空，飞过。
突如其来的火雷，炸懵了大多数猝不及防的士兵，但仍有部分处于外围未受伤损的侍卫，勉强保持了镇静，迅速在一名头领的指挥下，结队成形，眼见距离过近，火枪弩箭都已无法对我起作用，便齐齐拔出刀剑，寒光闪耀成一片冰晶光幕，遮挡住通往撷英殿的道路。
我冷笑。
只一闪，便穿越了被撕了一个大裂口，死伤惨重的侍卫，降落在他们头顶，长笑声里，双腿连踢，瞬间数十侍卫无声仰倒，头颅血流汩汩。
裹着黑云，披着血雨，瞬息再次扑近内围，衣袖一卷，又一批冲上的侍卫嚎叫着被摔跌出去。
落地呻吟，再也爬不起身。
我已趁着那一卷之势，冲进正门。
第一进殿前，弯弓举枪以待的锦衣卫，雨幕中目光灼亮。
似是没想到我这么快冲进来，也似是被那爆炸声所惊，他们面色惨白，怔了怔才由一领头人叱喝道：“陛下有令，进殿者杀无赦！放！”
一句话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
可以，拉近很多距离。
等他说完，我已冲到队列之前。
对着那个看来脸熟，曾经和我一同守卫北平，与我一同在城墙上彻夜不眠，一同搬运鹿砦沙袋的头领，一笑。
然后，振衣而起。
漫天狂雨如鞭子般抽打在脸上，微微噙一抹冷笑，呛一声，精光耀目，寒意突生，满天雪色剑华罩落，叮当连响如爆竹声声，冷电似的光华绕地一匝，冲在最前面的侍卫，皆被我毁伤关节，惨呼栽出。
收剑，毫无表情，我踩过一地血迹，冲进二门。
这回一进门，箭雨如蝗灾，铺天盖地而来。
我一缩身，凭空矮上半截。
大多箭矢落空，其余的被我飞剑一匝，一一弹开。
夺夺夺夺之声连响，箭矢反射入人群，又一阵血花飞溅。
我脚步一蹬，再次飞扑入人群。
这回想必是上十二卫中的最精英队伍，箭矢落空便拔刀霍霍，有几个还是高手，虽然弃善和跟过来的暗卫很快解决了第一进门的后顾之忧，赶来助阵，但我还是陷入了缠战中。
人潮喧涌，如层浪迭波，前仆后继，而我手劈剑指，照日现隐之间，夺目的光芒人勾魂之镰，瞬间收割生灵。
一条血线于人群最密集处翻涌，不断扩大。
我不断的挥剑，剑起，剑落，剑拍，剑横，渐渐不知道自己挥出多少剑，也不知道浴血的浑身，是别人的，还是我自己的血。
嘶！
雨声爆炸声人声嘈杂里，隐约极低的一声。
我看也不看，反手便一把抓住了那暗袭之物，施力一扯。
竟然没动。
暗暗诧异对方臂力了得，我回头，便见偷袭我的是一着麒麟服的中等身材男子，广额颡颊，细目疏眉，身躯却极为粗壮，正咬牙蹙眉，死力夺枪，枪上红缨阵阵颤动，枪柄在我手中依然稳若泰山。
轻蔑一笑，我道：“也算个好手，打的好算盘！不过，遇上我，是你倒霉！”
冷笑声里，我突地放手。
对方正全力使劲，冷不防我撤力，力道用在空处，立时把不稳长枪落地，自己也被回力撞击得踉跄后退。
我却不给他喘息的时间。
闪电似一退立进，靴尖一勾，挑起长枪，腾空飞身一踢。枪如飞剑流光激射，瞬时将那将领生生穿透，余力未消，又穿破他身后赶来救援的两名侍卫的胸膛，糖葫芦似的钉在地下！
人群一惊，一乱，再一涌。
我心中烦躁，抬眼看看黑沉沉的第三进殿内，父亲就在那里，殿堂最深处，此时，他在目光灼灼的，等待我的死亡么？
没有时间耽搁了。
长叱一声。
半空中我腾身而起，真气一涌，照日短剑光芒暴涨，带出长长的耀目白光，我清叱，毫无花哨的“力劈华山”！全力劈落！
一剑劈下，如天降闪电，划裂长空。
坚硬的青石地面上，突然无声裂开一条缝。
那缝越来越大，不断扩展，望去若地面张开了森森大口，黑洞般的欲吞噬生命。
裂口两侧的侍卫，无声无息的倒下，每具尸体都倒成两个半人，连呼喊的时间都没有。
鲜血静静的蔓延开来，汇流成溪。
我立于血泊中央，微微喘息。
环顾一地死尸，环顾这因我而造成的修罗地狱，环顾这令人作呕血腥杀戮，我有一刻的疲惫万分。
连番冲杀，全力施为，我不是神，我已真力将竭，精神意志，也将至崩溃边缘。
我的手指，已经开始不能控制的颤抖。
突然很想躺倒，躺在这血水雨水横流的地面上，永远永远的躺下去。
可是我知道，我不能。
暗卫犹自在浴血厮杀。
京城的山庄势力，过了今夜，便消失无存。
我不能在作出如此巨大的牺牲后，再半途而废。
然而我的真力，在全力施为这一剑后，竟有枯竭之势，一时手臂酸软得似乎都不能抬起。
我还能不能一鼓作气，直入殿中，擒贼擒王？
剑气刀光，不容人分神迟缓，转瞬间又卷土重来，兜头泼下。
咬咬牙，滑步一错，剑声铿然。
我一剑拨开长刀，反手刺入对方胸膛，拔出，雨幕中血珠子色泽鲜明，滴溜溜滚动中，剑光再闪，已递向另一持刀人的心口。
突然手腕一麻。
真力未继，只差毫厘，我的剑尖竟然无法向前，分寸也挪动不得。
而对方的长刀，已呼啸着横砸到我颊侧。
离我最近的弃善，尚在三丈之外。
“嘶”
极轻的一声，有如潜伏在暗夜雨林中的毒蛇，悄悄的对路人吐出细红的长舌。
那持刀的禁军侍卫，突然血肉横飞的倒栽了出去。
最后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珠飞了出来，立刻被雨水冲刷得苍白，滚落，被他的同伴毫无知觉的踩在脚下。
震耳的喊杀和刀剑相交声里，竟似听见仿佛鱼膘破裂的极轻微的“咯吱”一声。
我怔怔看着他倒地，脸上两个深深血洞。
再怔怔抬头，撷英殿第二进殿顶上，微笑高坐的银衣人，手势温柔如穿花，每一翻覆，便是一条人命。
死法千奇百怪，但都惨不忍睹。
他见我看他，微微凝神看了看我的脸色，眉头一皱，衣袖一挥，突然做了个虚空手印。
我只觉得似有巨力涌来，在胸口处一撞再一收，鼻中嗅到奇异的香气，旖旎而妖魅，香甜里一分辛辣之气，然后瞬间消散。
立时觉得胸中一畅头脑一舒，连视线都似乎清明了许多。
心知这必然是贺兰悠的手段了，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微微做了个道谢的示意，又摆了摆手，纵身再扑入战团。
这些禁军，伤在我手下，总比死在他手下，甚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好吧？
真元略有复原，我剑光再现再隐，出没人群。
身后，弃善长鞭如蛇，辣手无情鬼魅般的穿梭人群，几乎每一眨眼，便有一人倒下。
一面倒的血腥杀戮，令原本悍勇的禁卫终于开始裹足不前，一刻钟后，人渐渐稀少，残余的实力已不足拦下我，我一抬头，撷英殿最后一进，近在眼前。
深吸一口气。
我对弃善一点头，他疾疾打出一个手势，随即再不回头，我们双双扑向内殿。
将身后暗卫们与禁卫的交兵声响，远远抛下。
“哐当！”一声，弃善人未到脚先到，一脚踹开殿门，沉重的殿门被他这一脚踹得直开到底，撞到墙壁上，轰然碎裂。
我轻烟般窜进去。
一声呼叱，黑暗中刀光雪亮如白昼，兜头劈下。
其势沉雄，力道千钧，离得尚远，刀意竟已到了近前，丝丝割裂我衣襟，竟有不可抵挡之势。
显见是内家高手。
我不管不顾，头一低，只管闭目飞窜。
耳侧一凉，刀风已至，一缕乌发悠悠飘落。
我咬牙，继续不理，直扑向前。
耳听得叮的一声轻响，刀风忽止，弃善镶钢珠的长鞭，已缠住了那快刀。
一阵抵力吱吱声响，碎裂之声随后响起，刀身激射的碎片，击飞而起，击穿殿顶，一丝微光从缝隙洒落。
我剑光一展，刷刷数剑，毁去殿内一切遮蔽视线的屏风。
屏风后，一人正仓皇走避，另一太监装扮的人掩面欲向外奔出。
角落里还有一人，步履轻捷，身法灵动，脚步一滑便到了我身边，我已来不及辨认他是谁，侧脸一让他掌风，身形倒仰，已翻了出去。
那人却没有追过来。
我立定，看见那穿龙袍走避的人影，突然大喝。
“王妃已死，你纳命来！”
那穿龙袍的人恍若未闻，犹自逃窜。
倒是那掩面奔逃的太监，突然震了震。
我一声长笑，轻烟般滑退一步，正正退到那快要逃过我身侧的太监身边。
手一抬，照日剑轻轻搁在他颈上。
侧头，一笑。
我道：
“父王，你穿这一身，真是合适。”
※※※
※※※
注：《长门赋》：宫怨题材名赋，据传为陈皇后以黄金百斤请托司马相如所作，以嫔妃口吻写成。君主许诺朝往而暮来，可是天色将晚，还不见幸临。她独自徘徊，对爱的企盼与失落充满心中。她登上兰台遥望其行踪，唯见浮云四塞，天日窈冥。雷声震响，她以为是君主的车辇，却只见风卷帷幄。
《楼东赋》：梅妃江采苹所作，唐明皇移爱杨贵妃，置江采苹于上阳宫，梅妃遂作楼东赋，以抒发内心幽怨，企盼君王再幸。
此处为怀素讥刺熙音，揭破她的用心，暗示熙音此举为责怨父亲如武帝明皇薄幸无情，并有挑拨王妃之意。

第四十七章 只应离合是悲欢
剑下，万乘之尊，天下之主的“龙颈”，在微微颤抖。
我斜睨着他，手一挥，燃着了火折子，弹射到高脚青铜雕龙纹烛台上，屋内顿时大亮。
烛光亮起，我扫视室内，立时一震。
屋角，神色震惊眸光惊痛看着我的，不是沐昕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
然而立即我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父亲召他进宫，是要看他的立场，看他的心田，是否以忠君为第一，更重要的是，在必要的时候，他在，可令我投鼠忌器，若不是刚才一鼓作气冲进来，父亲来不及指令，所有人来不及反应，只怕我和沐昕，便要在黑暗中先互杀上一场。
想到此我突然明白，先前那挥出一掌却没追过来的人是沐昕，他定是原以为我是刺客，结果破损的殿顶洒落的光线令他看见我的侧脸。
我看着他的目光，那杂糅了无数惊、痛、怜的情绪的目光，令我双眼微微潮湿，我低首看看自己，衣服全是雨水污泥和鲜血，污脏不堪，想来脸上也狼狈之极，沐昕看见我这般，他的感受，我想像得到。
只是现在我没有时间去顾及他的情绪，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眼见父亲张嘴欲言，目光正是对着沐昕的，我立即勒紧他脖子，戟指对着沐昕大喝：“沐昕！你！你！你怎可这般对我？你怎可出卖方崎姐弟！”
沐昕一怔。
父亲一怔。
连将那内家高手踢出门外的弃善都一怔。
父亲仰头盯着我，凝神观察我的表情，我连对沐昕使眼色都不能。
不管父亲什么心地，我必须要先和沐昕割裂关系，否则对他对我，都将是莫大的为难和挟制。
这是唯一能开脱他，并明白告诉他我夜闯寝宫缘由的办法。
我继续一本正经的勃然作色：“你少给我装佯！快还方家姐弟还给我！”
他却已明白，立即道：“怀素，哪有此事！”
我怒道：“方家姐弟所居之处，只有寥寥几人得知，我的贴身人自幼看我长大，不可能出卖我，除此之外，只有你知道，如今你在我父亲这里，等于已经不打自招，那还有什么说的？”
剑下，父亲目光闪动，微有疑色，似在抉择到底是相信我的话，推波助澜栽赃沐昕，促使我和沐昕决裂使我少一助力，还是不管我的言语，为沐昕辩白，以更好驱策沐昕？
他思量一瞬，似有决定，怒喝道：“沐昕，你就眼见着朕被这逆女……”
话尚未完，我却已不容他言语。一口截断他的话，盯着沐昕，我对弃善道：“师伯，劳你拿下这个叛徒，带出去好生细审！”
弃善已经明白我的意思，装腔作势便奔了上来，沐昕“怒”道：“朱怀素，你竟然如此不信任我！”
他冲了上来，似要指责我，弃善却已迎上，他扬掌，迎上弃善掌力，与我擦身而过。
我一偏头，看见他凄清担忧眼色，只觉心中亦一阵绞痛。
淡淡的疼痛与担忧中，我有些恍惚的将掌心微微收紧，扣住那刹那间错身而过时，他飞快塞入我掌中的物事。
圆润的触感，指间隐约散发的药味，是我留在沐府没有带来的山庄灵丹。
我举掌，作咳嗽状，将药丸吞下，偏过脸，不让父亲看见我在短暂调息。
而身前不远处，那两人两掌相交，两人都故作花招，掌风呼呼，声势端的惊人，砰一声闷响，便见沐昕被击飞出去，远远落于殿外。
我心一紧，险些惊呼出口，猛地一咬舌头，用疼痛压下呼喊，弃善已飞身追了出去，大呼大叫：“兀那小子，今日要你好看……”百忙中犹自递过一个眼色，示意要我放心。
我无声的舒一口气，衣袖一挥，殿门啪的阖上，殿中只余我和父亲二人。
殿外响起鼓噪声，惊呼“陛下”之声不绝。
我盯着他的眼睛，道：“先叫外面住手。”
父亲看了我一眼，大喝道：“朕安！你等先退下！”
外面静了一静，接着便是步声杂沓，侍卫们微微让开了点距离，不过并没有离开撷英殿。
我不去理会，只冷声道：“方崎在哪里？”
父亲微微偏头，审视着我的神色，却不答我的问题，只缓缓道：“怀素，你送走沐昕，是怕我令他两难？”
我皱眉道：“什么送走沐昕，你说的我不懂，方家姐弟的下落，定然是他告诉你的，我怎能容忍如此背信弃义之徒？”
他冷笑，道：“如果我说不是呢？”
我立即道：“那你说是谁？”
他默然，半晌道：“怀素，你是我的女儿，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你刚才那一番举措是何用意，我亦明白。”
我漠然道：“我无用意，我已当殿和他决裂，信不信由你。”
父亲道：“你不过怕你今日一番举动，沐昕会被你连累，急着撇清而已。”
我笑道：“在今日之前，沐府是收留了反贼刘怀素，不过今日之后，就在刚才，殿内外的人，这许多双眼睛，可都见着了沐昕与我为敌，看见我指令要擒下他并打伤他……我的父王，你还未登基，便想不让皇祖父专美于前，一力薄待功臣大兴冤狱么？奉天殿前数百条冤魂犹自泣血号哭，幽魅不散，日夜徘徊中庭，血气上冲斗牛，而你即将踩着无数人的呻吟与鲜血踏上宝座，难道，你还要在你的金粉龙靴的靴底，再增添上一抹开国功臣后代的血迹，为你的充满嗜杀残暴记载的帝王本纪，再添上歌功颂德的一笔么？”
如果毒舌可以淬练成刀，我想这一刻我出口的字字都是照日名剑，割肉切肤，毫不迟疑……
父亲脸色铁青，颊边肌肉微微颤抖，连眉毛都在无风自动，他硬是咬牙，强自按捺了怒气，道：“怀素，就算你胆大到敢于剑逼天子，但你莫忘记，我终究是你的父亲，你如此行径，亦不忠不孝，千秋之下，难免骂名。”
我微笑道：“骂名么？你还是操心下你自己的令名比较好些，有你如此修德雅量之举在前，我的骂名，保不准会变成美名呢。”
他怒道：“怀素，你不要执迷不悟！不过是为两个不值一提的罪臣子女，你就大闹内廷，杀伤无数，闯宫谋刺，剑胁生父，有你这么做女儿的？”
他突然手指一扯，扯过身后案几上一幅黄绫，道：“你看着！如你今日悬崖勒马，朕答应既往不咎，朕登基后，依旧会按原先打算宣读这旨意，否则……哼哼！”
我手指纹丝不动，眼光下移，旨意之上，墨迹犹新，想必在我来之前，写好不久。
“古之君天下者，有女必封。咨尔永泰公主，朕之四女也，敬慎居心柔嘉维则，毓秀紫薇分辉银汉，特赐封号永泰，锡之金册。谦以持盈，弥励儆慕之节，贵而能俭，尚昭柔顺之风，克树令仪，永膺多福，钦此。”
我端详那圣旨，微微一笑。
父亲见我微笑，以为我已心动，目中露出喜色，连忙道：“你对朕有功，朕说过不会亏负于你，你将是我女中最先得封的公主，赐万金食万邑，你若看中了哪家的好儿郎，朕指他做你的驸马，准保你风光大嫁得如意郎君，你该满意了罢？……怀素，听话，你把剑拿开，爹爹不会追究你任何罪责……”
我曼声道：“永泰公主……很好听。”
父亲笑容满面：你喜欢就好。
我笑容里讥讽之色益浓：“我突然想起我的姐妹们的封号了……永安，永平，安成，咸宁，常宁……再加个永泰……好一个平安成泰咸常宁，我敬爱的皇帝父亲大人，如今看来，你对你的江山还真是不放心的很哪，连给女儿拟封号，也要图个口彩，念念不忘安泰常宁。”
叹息一声，我又道：“可惜你的安泰常宁的江山，是用别人的颠沛飘摇换来的，我敬爱的父亲，你们朱家的子孙，不都是希望大明江山皇图永固百姓安居吗？为什么轮到可怜的建文，他的江山就被自己的叔叔所诅咒了呢，他的百姓就被你的铁骑所践踏了呢？然而轮到你自己，同样的江山，你便要祈祷平安康泰了，你还真自私虚伪。”
将剑紧了一紧，我逼近了脸色紫涨的父亲，露出诚恳的笑容：“父亲皇帝大人，你给天下造就了个太光彩的捷径，小心，哪一日有人和你学了，怎么办呢？”
父亲突然大大一震，我的话击中了他的软肋，他的心虚与愤怒，身为天子久居上位的尊严睥睨，以及天性里的暴戾豪强突然全数爆发了出来！
“朱怀素！！！你疯了！！！”
我立即还口：“陛下，你害怕了！！！”
父亲的脸色已经由紫转红再转白，他的胸膛重重起伏，巨大的怒气令他几乎语不成句：“莫忘了你是我女儿，莫忘了你姓朱！”
“你女儿？”我冷笑：“这会儿你记得我是你女儿了，抱歉，我却是记不太清楚呢，我的爹爹当是光明磊落奇男子，有所不为大丈夫，而不是那个残暴嗜杀，卑鄙反复，连自己女儿都要欺骗都要使心计玩花招的阴私小人！”
父亲青紫了脸色，气得颤抖不能成言，抖着手：“你你你你……”
我的怨恨一发不可收：“我是你女儿？你在骗我交出不死营的时候记不记得我是你女儿？你在酒里下药的时候记不记得我是你女儿？你在部署无数侍卫守住我的时候记不记得我是你女儿？你在下令撷英殿侍卫‘擅入者死’的时候记不记得我是你女儿？”
“至于姓朱，我更不稀罕！”
“从我出生到娘去世的那段时间，你在哪里？你在和你的王妃举案齐眉，你在不停息的生儿育女，我在娘身边长大，十岁之前我没见过我父亲，我一直以为他死了，事实上，他也确实死了！这个残暴的，狠毒的，杀人如麻背信弃义对无辜者下手的人，不是我父亲！”
轻声冷笑，我掂了掂柔软光滑的黄绫，道：“轻飘飘几个字而已，虚妄而无趣的封号而已，拿来诱惑我？你以为我是你？”
手一挥，黄绫脱手，悠悠飘向半空，旋转飘拂着缓缓降落，经过他眼前时，我手指一挥，黄绫嗤嗤连响，碎成无数细小布屑，犹如黄色微雨般，在地上覆盖了薄薄一堆。
我微笑着，慢慢拖着他，踩上去。
看着他足下黑缎镶金九龙挖云靴，踩上那黄色布屑。
“来，我敬爱的父亲皇帝大人，”我笑容满满，“这一生，你想必不会再有机会看到这幕奇景，不会再有机会亲脚践踏自己的旨意，如今，我来成全你，作为一个皇帝，能够亲脚踩烂自己的旨意，想必你定是开天辟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第一帝了，日后史书上当可书一笔，以作为你充斥鲜血呻吟和阴谋算计的帝王生涯中难得的轶事——你不用感谢我，我只是一番苦心要你知道，这世上，帝王永远不会是真正的至尊，旨意永远不会是人人拥戴的纶言，对于漠视荣华，漠视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的人来说，良心和尊严，才是唯一可遵循并守护的无上意旨。”
他被我硬拖着踩上那小小布堆，九龙云纹靴似在微微颤抖，我毫无悯色的注视着他，一边侧耳倾听着殿外越来越喧嚣的动静，一边淡淡道：“我想，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所以我和你说这许多废话——现在我不耐烦了，我只问你，方家姐弟呢？”
他默然，我冷冷道：“不要和我说已经杀了，从我第一句问到方崎时候你的神情来看，你还没来得及处置她们——你不打算杀她们，对吗？你想要做的，是比掠夺生命更为残忍的事，对吗？”
他震了一震，嘎声道：“你先放开我，我就放她们！”
我眨了眨眼，奇道：“父亲，你不是一向自负聪明，也知道我不笨的么，怎么如今你居然会说出这样的提议？你是自己吓昏了呢，还是以为我会突然变蠢？”
他硬声道：“我知道你，你不会杀我……”
将剑往他颈上贴了贴，以使他深切的感受到照日的锋锐与冰冷，我笑眯眯道：“弑父……听起来是很可怕，很不真实啊……您料定我不敢，是么？可是如果我告诉你，我的好弟弟，朱高煦的武功被毁，是我干的，我曾经打算杀他，被他命大逃脱了……听到这个，你还坚持认为你面前这个已经被你恩将仇报掳友伤亲的女儿，会依旧慈悲的不肯杀你么？”
他瞪大眼，终于面上现出惊骇之色，嘶声道：“你……”
我叱道：“她们在哪里！”
他终于无奈道：“我还没见到她们，现在是在乾清宫，由大太监魏景泰看守着。”
“哦，那好，”我笑笑，“劳您大驾，起驾乾清宫罢。”
※※※
自撷英殿出来，侍卫再次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所幸兵马依旧未至，我见父亲翘首望向宫门方向，讥讽一笑。
“望眼欲穿是么？不过，我想，你的传旨太监，只怕永远也到不了朱将军府邸了。”
他又一震，默默不语。
侍卫们眼见皇帝被我短剑架脖的出来，一阵鼓噪，皆有惊惶之色，弃善率领着一帮暗卫正和他们对峙，见我出来，以目询问，我道：“乾清宫。”
他点了点头，我贴到父亲耳边，低声道：“叫你那群看起来很忠心的侍卫，乖乖的留在撷英殿等你。”
他只得说了，我又命抖抖索索跟在一边的太监抬过便舆，挟持着他一起坐上去，侍卫亲军们眼见我毫不客气的坐在只有皇帝才能“臀顾”的龙舆上，又是一阵骇然。
父亲临上舆前，回身看了看立于撷英殿前的沐昕，笑了笑，道：“你们保护好沐公子，别让他为人‘所趁’。”
禁军将领应了，父亲又对沐昕道：“你留在这里，朕稍候便来。”
沐昕平静的施礼，“谢陛下关爱。”
我暗暗切齿，但也无法，微侧身看向沐昕，他担忧的看着我，极慢极低微的摇头，示意我不要担心他。
怕被身边靠得太近的父亲发现，我只得简单传音两个字：“等我。”
他传音回我：“小心。”
我亦极轻微的颔首，然后再不回头。
暗卫亲自抬舆，一阵风似的便把便舆卷出了撷英殿，不多时便到了乾清宫，我抓着父亲胳臂，笑道：“请，请。”
他怒哼一声，挺直腰大步向前，靴声橐橐，我盯着他的靴子，挑挑眉，剑柄一沉，压了压他的肩。
笑道：“父亲，轻些，这么响的步子，难为您踏着费力，连乾清宫前觅食的鸟都被你给惊跑了。”
他脸色发青，知道我又明白了他的用意，只好放轻脚步。
弃善等人守在阶下，我押着父亲轻手轻脚走到阖着的殿门前。
父亲伸手便要推门，我横臂一拦。
隐约听得殿内，一个听来年纪不小的太监，公鸭嗓子的声音似在吩咐：“……快，快，把人送走，这里不能呆了……”
一个小太监的声音，怯怯问道：“女的送出宫，男的送去蚕室？”
那太监嗯了一声，道：“皇上的意思，找家最下等的勾栏院子，让鸨儿好生调教，然后送到教坊司，也让京城百姓们都看看，名臣大儒的千金小姐，一样是个淫贱材儿。”
一阵暧昧不明的低笑响起，有人笑道：“这妞儿倒生得真好，瞧这肤光水嫩的……哎呀贱人！你敢咬我！”
“啪”清脆的耳光声。
我面无表情，冷冷看了父亲一眼，他面色发灰。
伸脚，一踹。
乾清宫雕龙殿门，被我踹得直飞出去，呼啸着横飞而起，正正砸在那堆太监身上。
惨呼声起，打头一个太监鲜血狂喷，沉重的殿门加上我的力道，立时令他内腑遭受重击，一声不吭，便如烂面般软塌塌趴倒在地，嘴里犹自不停喷溅出血沫和肉碎。
他满是鲜血的脸正正冲着幼小的彦祥，被绑缚的彦祥猛然被他狰狞的神情和血迹淋漓震慑住，吓得尖声哭叫起来。
一地血迹和呼号中，绳索捆得紧紧，头发散乱，脸上青肿颇为狼狈的方崎神色不变端坐如前，一身的高贵稳沉，看来便似高坐华堂，参与荣贵聚宴一般从容。
彦祥哭泣，她头也不转，只声音冷锐的厉喝：“不许哭！”
彦祥素来敬畏长姐，被她冷声一喝，竟然真的立即止住了哭，只是仍旧不住抽噎。
方崎抬起眼来，黝黯殿室里她目光有若冷电，一闪之间便穿入我身侧父亲的脸上。
她用下颔指向父亲，对着彦祥，淡淡道：
“弟弟，你不要哭，因为，我们的父亲，死得比这个太监更惨。”
她道：
“父亲眼见亲人在他面前，尽遭屠戮，依旧无泪，宁死不肯草诏，随后被腰斩，身分两截，犹自拖着残躯，在地下挣扎爬动，蘸着自己的鲜血，连书十二个血淋淋的篡字。”
她道：
“最后一个篡字，父亲没能写完，然而无妨，万人见证，历史见证，聚宝门外那十一个半的血篡字，注定将永不能洗去，杀戮，禁绝，灭门，篡改，诸般种种手段，注定能抹去的只是有限的生命和纸书上浮薄的墨迹，而留存世人心中的真相和星火，永不能灭。”
她道：
“那十一个半字的鲜血，从父亲腰部流出的鲜血，注定永远漂浮在这黑暗宫廷，漂浮在这残暴皇帝的噩梦之中。”
她道：
“方家十族被诛，十族，你听说过没有？第十族，包括了朋友学生……八百余人的鲜血与死节，随先帝同殉。”
她道：
“即使如此，新帝依然不肯放过我们，要我为妓，你为阉，方泄他那无耻卑鄙残暴恶毒内心里，所谓尊严受损的恨意。”
她仔细的打量着父亲，道：
“弟弟，你，低下头去，不要给这个人看见你的容貌，不要让他记住你，这不是对强者低头，这只是你的责任，方家的宗祧，需要你的继承，方家的忠烈，需要你活着，传之后世。”
她没有笑意的一笑。
“至于我，我看着你，朱棣，我也会努力的活下去，看着你，诅咒你的江山，诅咒你子孙不孝，后代不贤，诅咒你朱氏家族代代尽出怪胎，诅咒你朱家皇帝终有一日自毁长城为人夺去江山，诅咒你朱家皇帝终有一日如我一般为人所掳被人斩草除根，诅咒你朱家皇帝终有一日如我娘亲兄弟一般投缳自尽，亲人死绝。”
她字字都说得平静，却字字都满溢莫大恨意，字字都似乎自冰水中浸泡，再自血水中捞出，我怔怔的听着，只觉得心中寒意森森，冥冥中似见苍青天穹，随着这噬血誓言，缓缓裂开豁隙少许，现出黑光一闪，沉沉笼罩向威严华炳的紫禁城上空。
而父亲，已经不能自己的颤抖起来，脸色苍白。
半晌，他嘎声道：“怀素，你就这么任人诅咒你的家族？你……”
我漠然的看着他，道：“我的家族？……难道你以为经历今夜种种，我和你还有任何情分？难道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认为这个无耻的家族，是？我？的？家族？”
他震了震，脸色铁青。
我一字字道：“我和你，恩断义绝，自今日起，朱怀素已死，世间只余刘怀素。”
对他淡淡一笑，我道：“朱家之事，与我何干？”
他颤抖得越发剧烈，却说不出话，我平静的道：“你对我，生而不养，我对你，自然也无需尽孝至终，所谓赐生之恩，这些年，我也算还了你了，如今两不相欠，落得干净。”
他脸色青灰有如死尸，我不再看他，一摆头，跟随来的暗卫抢进，将方崎姐弟解缚扶了出来。
乾清宫外，十二卫禁卫军再次围了过来，然而父亲在我手，无人敢于妄动。
我将剑身按了按，道：“陛下，劳烦再送一程罢？”
父亲有些僵直的挪动步伐，我道：“这回是远路，便舆是乘不成了，给陛下牵匹马来。”
暗卫牵过一匹没有鞍鞯的马来，父亲面有难色，我笑道：“抱歉，御马监的马鞍都是由太监分开保管，我们只找到两匹有鞍鞯的马，得照顾伤者……陛下您这么快就坐不得没有鞍鞯的马了？也是，当了皇帝嘛，自然身娇肉贵了，那你去坐那匹可好？”
我随手一指，父亲看去，方崎正坐在马鞍之上，腰背挺直，噙着一抹冷笑，看他。
他立即默不作声爬上那匹没有鞍鞯的马，我随后跃上，剑尖仍然抵着他后心，暗卫随后纷纷上马，一路驰出内宫。
过宫门，出皇城门，父亲在我手，一路无人敢挡。
听得身后蹄声如雷，回头看去烟尘滚滚，禁卫军亦步亦趋跟随我们的队伍，看去倒似我的随从护卫一般，我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向着天边那一抹晨曦驰去。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天刚蒙蒙亮，街道寂静无人，偶有早起的人路过，都被肃杀的军队惊得避到一旁，满面惶然的注视着这奇怪的队伍。
疾驰中，我凝目注视父亲宽阔的后背，心中悲凉酸楚，自昨夜至今日，我历经隐瞒，欺骗，背叛，惊痛，最终披一身惊雷雨电，一路浴血向前，闯宫杀人，血流成河，将亲生父亲逼挟于剑下，最终换得如今结果，今日之后，我与眼前这人，注定亲情断绝，相见无期，那许多日子的相对微笑，言语晏晏，共襄军务，指点沙场，到如今物是人非，愤然相绝，其最终决裂与历经波折换来的自由，代价何其惨烈！
仰首向天，虔心默祷。
娘，对不起，我，终，忍无可忍。
望你谅我。
马背颤动中，父亲似也在叹息，良久，他低低道：“怀素，朕……我一直视你为最可看重的女儿。”
我微微出神，半晌道：“靖难之中，是如此，靖难之后，你扪心自问，你想到我时，第一感受，是喜欢，还是戒备与不安？”
他默然。
我凄凉一笑：“你枉称是我父亲，枉自我在燕王府也呆过不短日子，你竟不知道我为人！你所孜孜以求的那些，在我眼里，莫如尘埃，可笑你竟为这些尘埃，算计于我！”
他震了震，半晌，低声暗哑的道：“……怀素，你没完全恨我恨到不可挽回对不对？我也不希望如此……怀素，你放下剑……我发誓，过往一切，我绝不追究，方家姐弟，我放了，不死营你要想要，也还你……怀素，放下剑，我们是父女，父女之间不该发生这些，怀素……相信我，我以帝王之血发誓！”
我不答。
他以为我心动，大喜之下便欲转身，我剑尖动也不动，他这一转身，衣服立即哧的一声，赫得他半扭着身子立即不敢再动，半晌再慢慢扭回去。
“帝王之血？”我懒懒而讥诮的笑，“留着你那永远算不上正宗的帝王之血罢，事到如今，我若再相信你的誓言，那我真不配是刘怀素了。”
父亲似是忍无可忍，怒道：“朕是天子，一言九鼎！”
我仿若挥苍蝇般挥挥手，“你那九鼎之重的天子之言，去和你的臣子们使，比如道衍，我想他也一定见识了你的九鼎重诺了。”
他哑口无言，我想了想又道：“若你尚存一丝良心，我望你记得，多年前我献计于你，智取宁王时，曾和你约定过两个条件。”
他冷哼一声。
我怅然道：“做不做得到也由你罢，我却是奈何不得了……所谓上位者，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可患难不可共富贵，也是通例……只是你记住，你若真翻悔，伤及无辜，那我穷尽天涯，拼着玉石俱焚，也必取你性命！”
他冷声道：“你当我十二卫禁卫军虚设？当我麾下重兵虚设？当重重深宫守卫虚设？今日不过你来得太快，若是我来得及调兵，哪有你的好处？”
我淡淡道：“有一便有二，山庄的手段，对抗千军也许难能，但要决心要将一个人置于死地，无论他身处万军之中，还是久藏隐秘之地，我们终究是有办法的。”
笑一笑，我道：“便是杀不了你，吓也吓死你……你若以后几十载的日子都在惶惶不安风声鹤唳中度过，那滋味，想必也好受得很？”
他窒了一窒，稍倾阴声道：“你放心，朕自然会记住你的话，会好好待他们的。”
我心中一紧，凝目注视他道：“你什么意思？”
他平静的道：“没什么意思，你不必多想，朕承诺过你，不伤害你在乎的人，自然不会伤害。”
我看了他半晌，慢慢道：“望你莫耍花样。”招手示意弃善过来，道：“师伯，可通知了？”
他道：“放心。”
我点点头，道：“劳驾，给陛下一点能够提醒他行事有度的好东西吧。”
弃善立即很高兴的自他革囊里摸出一枚黑色药丸。
父亲瞪大眼睛，骇然道：“你要干什么？”
弃善眼一瞪眉一竖，“干什么？送你灵丹妙药，助你这个狗皇帝肠穿肚烂益寿延年！”
父亲惊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剑锋入肉，努力挣扎转过身来嘶声道：“怀素，怀素，你怎可狠心如此？我是你父亲呀……你怎么能给我下毒？”
我垂下眼睫，不理不睬，弃善早已一捏父亲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将那药丸塞在父亲口中，还拍了拍他胸口顺气以使药丸迅速下肚，对父亲的怒目仿若未见。
父亲又惊又怒，终于乱了方寸，慌声道：“你给我吃了什么……这是什么？”
我淡淡道：“没什么，控心丸而已。”
“控心丸……什么意思……”父亲抖着嘴唇语不成声。
“就是名字的意思，”我看看追来的军队，有渐趋庞大之势，微笑道：“控尔心肺，绝尔生机，三日不解，心脉碎裂而死。”
“放心，我没打算杀你，我只是要这个三日的时间余地，因为你的誓言实在不可信，而为天下计，我也不能带着你从此流浪，所以，三日之后戌时，”我不看他脸色，伸指比了个三，“你派一个人出宫，到秦淮河沿岸，到时自会有人给你解药。”
“记住，”我正色道：“只许一个人，不许布置军队，不许他人跟随，不许暗自跟踪，否则，你便和允炆去地下相见欢吧，我想他一定很乐意看见你。”
他颤声道：“你……不可言而无信……”
“放心，”我道，“言而无信这类事体，还是你比较擅长，我没兴趣。”
抬眼看前方，城门已在近前，守卫城门的将领和军士听得蹄声震动，都跑出来看，见这阵势，脸色迷茫扎撒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我掏出宫中腰牌，道：“开门。”
那守城官迟疑道：“现今时辰未到……”
他的目光躲躲闪闪瞄着被我挟制的父亲，即使父亲穿的是太监服饰，即使他小小官员不认识父亲，可是远远跟随着的十二卫禁军服饰，他还是认识的，眼见禁军焦灼，目光都在父亲身上，自然猜得到父亲身份非同凡响。
父亲长叹一声，挥了挥手，道：“开门罢！”
那守城官犹自犹豫，父亲骤然发怒，大声道：“朕的旨意你也敢不听么？”
守城官瞪大了眼，看看父亲，看看我，再看看追上来却不敢上前的禁军，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吓得浑身一哆嗦，扑通跪下就磕头请罪，弃善上前，一脚踢开他，道：“开门！不开我拆了你的骨头当门闩！”
他忙不迭转身挥手，几个士兵跑过去，合力开了城门，我道：“陛下，如果你愿意你的禁军全数出城，致使整个内宫空虚，由得你，不过我不保证没人在你的无人保护的内宫捣乱……”
父亲立即转头吩咐禁军将领：“你们留下，不许追出城。”
我满意的点点头，“好，你再送我们一程吧。”说罢扬鞭，驰出城去。
直到出城三十里外，一处山包下，我将父亲放下马，他踉跄站定，一脸痛色，我瞄了一眼，见他裤子已被马背磨破，也不理会，在马上淡淡道：“陛下，就此别过，记得我的话，三日之后秦淮河畔去取解药，这三日之内，只要我看见朝廷的兵马，就是你背信，都会送你去和允炆相见欢。”
他咬牙道：“你给我一匹马。”
我手一摊，“抱歉，你也看见了，没有多余的马。”
他又惊又怒，“三十里，你要我这样走回去么？”
我瞟他一眼：“陛下，你快要登基了，以后的日子，必将越发安养尊荣，我现在抓住时机，帮你疏散疏散筋骨，你就不要感谢我了。”
“再说，”我笑道：“不让你慢慢走回去拖延时间，难道飞马送你回去想办法怎么对付我？”
横鞭一抽，我长笑道：“让开罢，我的马蹄上没长眼睛！”
骏马一声长嘶，奋起扬蹄，腾空而起，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他失色的慌忙跳开，腿一软，跌进路边草丛中，染了一身微绿草汁。
我已长笑着飞马而去，数十骑跟随着我，泼风般驰过当今天子身边，无人对他多看一眼。
道路上的黄土扬起漫天的烟尘，被抛在身后的人，一定吃了一肚子的灰吧？
我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
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早知道，却依旧不能逃脱。
恩断义绝，从此，我再无亲人。
我的笑声，滚落在初夏的长风碧草间，我的眼泪，风干在疾驰远去的路途中。
※※※
再行几里，远远的，应天城外龙爪山赫然在目，山脚下一处不起眼的草堂里，先期出宫的暗卫，连同流霞寒碧都在那里等候，近邪扬恶也在，两人神色不豫。
我看他们神情便知道他们没能擒下远真，只问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近邪摇头，扬恶道：“他本就和我们三个不同，半路拜师的弟子，年纪最大，排行最末，师傅当年独身游历天下，有次无意中为人所趁受伤，后来又中了风寒，卧病在客栈无人照管，险些丢了性命，他当时也住在客栈，及时施以援手，衣不解带照顾师傅数日，才救得师傅性命，师傅病好后要谢他，他却说无甚他求，只愿拜师傅为师。”
弃善走过来道：“这事我也知道，我还知道师傅本不想收他为徒，他说他为人所害，武功被废，大仇未报死不瞑目，当着师傅面就要自尽，师傅无奈便收了他，后来由他挑选学何种技艺时，他选了易容轻功和异术，说是仇家势大，只有此三种武功可保他周全，师傅也曾问过他仇家是谁，是否需要山庄助力，却被他婉言拒绝，言道男子汉大丈夫，不应假手他人之力报仇，如今看来，这种种般般，都大有深意。”
我又问方崎：“你怎么到得宫里的？”
方崎道：“他扮成你师傅的样子来找我，和我说起方家被屠戮之事，说着说着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已在皇宫……也是我蠢，一听方家被诛十族便神智混乱，就没想起来，近邪怎么会说那么多话……”
我怔了怔，脱口道：“那你怎么知道你娘和你兄弟姐妹……”说到一半只觉无法措辞，一时心中黯然，沉默下去。
然而冰雪聪明的方崎何等伶俐，见我神情，立知端倪，她惨白了脸色，仰首向天，忍了忍眼泪，才道：“我听见有人在外殿和朱棣说起我娘和姐妹兄弟都自尽了……想必就是远真。”
我道：“还说了什么？”
她黯然道：“我隐约听得半句话，说，我算是还了你的……后面声音太低，我没听见。”
我沉吟道：“还了你的？还了你什么？远真和燕王有旧交？这两人怎么搭上线的？”
思索中，脑海中忽有灵光一闪，似乎有什么极其重要的线索，就在我眼前出现，然而那感觉转瞬即逝，我拼命回想，也无法捕捉。
无奈之下只得放弃，道：“如果他有恶意，他依旧会再来，多猜无益。”
方崎却已陷入沉思，良久突然抬起头来，道：“怀素……我想问问你，事到如今，你后不后悔？”
我心中一痛，方崎，你终于，怨我了么？
闭了闭眼，我艰难的道：“方崎，你高估了我在靖难中的作用，他身边高人无数，有些计策，即使我不说，那些人迟早也想得到，而我真正为他做的，只是数次沙场濒危相救……他毕竟是我的父亲，要我看着他死亡却无动于衷，我做不到。”
“所以，”我苦涩一笑，“事到如今，如果有谁问我是否后悔，我只能回答我不知道，如果有谁责问我助纣为虐，我亦无言可答，但如果时光倒转，要我再回当日情境抉择，我依然会，选择救他。”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救他任他死去，我亦永生难安。”
她沉默，良久道：“你没有错，血缘无法割裂，你只是一直在做你认为该做的事而已，你救他，因为他是你父亲，你救我，因为我是你朋友，当事态不容转圜两相对立时，你不惜决裂一切，只为遵从良心的抉择，你一向这样，不求有报，但求无悔。”
她慢慢绽开一朵凄婉的笑容。
“这般重视亲情的你，为了我，终愤然与亲生父亲永诀，怀素，为难你了。”
她上前，为我轻轻理了理微有些散乱的鬓发，在我耳侧，声音几不可闻的低语：“怀素，你受伤也很重吧？”
我心中一酸，眼泪几乎夺眶而出，狠狠咬着嘴唇，微微仰起头，我笑道：“你错了，不全是为了你，你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爹？换成你，你要？”
她被我说得又是一笑，然而神情黯沉之色不去，我看着她，心中凄然，道：“你也受惊了，先歇息吧。”命流霞寒碧安置她们休息，其余人散出去警戒，自和弃善扬恶去了里间。
一坐定，我就道：“两位师伯，你们等下就启程吧，带着她们，一起去天山，外公在那里还有一处秘密居处，另外，飞鸽传书命山庄中人全数撤出，将可以带的带上，不可以带的毁去，全国各分支暗卫，暂时不得有任何举动，全数潜伏，并实行各地对换的方法，除官宦巨户久藏之暗桩不宜擅动外，其余暗卫，全部重新互换划地据守。”
扬恶道：“早在来京城之前，师傅已经命令山庄中人转移，俱无山庄已是空壳，皇帝派人去也寻不出什么，你放心，只是……你和近邪打算做什么？”
我看了近邪一眼，道：“我想请师傅陪我，再回趟京城。”
扬恶一惊，失声道：“你疯了。”
“我没疯，”我平静的道：“沐昕还在城内，他昨夜不能和我们一起走，但现在我要找回他。”
弃善道：“他知道你出了京城，定然会想法子出来会合的。”
“没这么容易，”我微微苦笑，“师伯……我心里不知为何，很不安……好像有什么事情，我所不能阻止挽回的事情，将要发生了……无论如何，我要回去看看。”
我最后一句说得坚决，弃善和扬恶对望一眼，点了点头，道：“你要安全回来。”
扬恶一拍近邪肩：“丫头就交给你了，你可得保护好她。”
近邪一沉肩卸掉扬恶手掌，冷冷道：“废话！”
※※※
在草堂休整了两日，沐昕果然没来，第三日算着也该去送解药，我们于龙爪山下分道扬镳，他们自此将转赴天山隐居潜藏，而我和近邪返回京城。
分手时弃善不满，道：“还给他什么解药，毒死了是正经。”
我苦笑，“他为人父是不配，死有余辜，不过久经历练政务精熟，天下百姓，还是需要个有为皇帝的。”
弃善瞪我一眼，咕哝道：“你就是顾虑多。”想了想道：“谷王那个亲信，当日救小皇帝在城门帮过我的那个，我命令他留在城里了，你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记得找他。”
我点点头，扬恶过来拍拍我的肩，他难得目有忧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息一声，道：“保重，等你回来。”
我看他一眼，目光一闪，笑道：“你也保重。”又拍拍方崎的手，给了这几日分外沉默乖巧的彦祥一颗糖，道：“远路辛苦，不要逞强，有什么难处就直说，大家都会照应你。”
她点点头，“我们有很多人，而你们，孤身潜回京城，你才是需要小心，不要逞强的那个。”
我笑着应了，又安慰了哭泣着要留下照顾我的流霞寒碧好一阵，赌咒发誓威吓恳求全用上，终究她们不曾拗过我，眼泪汪汪一步三回头的跟着走了，我立于草堂前，看着他们远去，笑容一收，轻喟道：“走吧。”
正午时，我和近邪大摇大摆畅通无阻的回了京城。
进城门时，我看看一如往日的守门士兵，心生犹疑。
进了城，找了家客栈住下，我关上门，道：“师傅，觉得奇怪不？”
他“嗯”了一声。
我在桌边坐下，沉思道：“沐昕既然还没走，父亲就应该能猜到我说不定还会回来，为何城门毫无防备？”
近邪起身道：“我去看看。”
他走后，我起身眺望着远处的皇城，微微迷思，沐昕，你是否依旧陷身于父亲宫中？
不多时近邪回来，道：“沐府没人，正在洒扫，说老夫人和小世子昨日抵京，已接进宫去。”
我一惊，道：“他们怎么来了！”
近邪却不看我，只背对我，出神的看窗外景色，我凑过去望了望，不过普通的蓝天白云，没见过，值得看这么专注？
他转个身，换个窗户继续看。
我观察他侧面，唇抿得死紧，似在——生气？
无奈一笑，这石头师傅，谁知道他会为什么事不愉快，还是办正经事要紧。
我看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道：“可以出去了。”
※※※
当夜，秦淮河畔，约定时间。
一个面白无须，形容精干，着一身亮蓝锦袍的男子，悠悠踱步于河畔，注目着桨声灯影里的秦淮金粉，一脸艳羡，却不挪步儿。
他身后，隐约几个目光尖锐的男子，混在觅香而来的熙攘人群中。
冷眼远观的我们对望一眼，点点头，按原定打算，分头行事。
月上中天，秦淮河最热闹的时辰，呼卢喝雉，巧笑艳歌，娇嗔声揽客声戏谑声宴乐声琴声歌声在十里碧波之上荡漾得人心中发痒，那白面人的神色，却越发焦躁不耐起来。
忽然，他肩头被人一拍。
目光一亮，立即转身，然而身后空荡荡的，哪有人影。
他的目光移到地下，看见不知何时，地上多了个白粉画的箭头，指示着东方。
脚前有个石块包着的纸团，捡起打开，墨迹淋漓几个大字。
“脱去外衣。”
他犹豫了一下，向后看了看，身子转到一半又忍住，想了想，跺一跺脚，在汹涌的人潮里脱去外袍。
人潮一涌，他眼一花，下一瞬，他身上不知何时已披上一件灰布袍。
地上又多一个纸团，上书：“走。”
他无奈的再向后看一看，无奈之下只得向东。
人潮拥挤，瞬间淹没了穿着再普通不过灰衣男子的身形。
他向东，走上一段，再被拍肩膀，地下赫然纸团再现，“错了，向南！”
于是向南。
气喘吁吁走上一截，再次被拍，“向西！”
再“向东！”
……
七八回下来，白面男子晕头转向的停在了一处暗巷前。
极其肮脏的青石巷子，污水横流，还有些死猫死鸟，在巷角散发着腐烂的臭气，因其脏乱，无人接近。
那人捂着鼻子，正欲退开，一低头，看见地下写着两个字。
“抬头。”
呆了一呆，那人抬头，便见灰石斑驳的墙上，不知道用什么血，淋漓纵横的写着一个药方。
药方下还有一行小字。
“此乃解药配方也，内有珍品药草若干，须煎熬一个时辰再晾凉后方有药效，现在还剩两个时辰，还不速速记下抓配煎熬？耽误了，阁下十族休矣！”
鲜血淋淋的字体自有压迫气势，那人呆了一呆，突然啊了一声。
浑身上下一阵乱摸，大约是没想到我们没给解药却只给了药方，没有带纸笔，急得在地下团团乱转，汗珠子雨点般滚落。
无奈之下，他还算有点急智，刷的撕下一幅衣襟，狠心咬破手指，对着墙壁，急急以指血记下了药方。
然后将血书药方往怀里一揣，撒腿飞奔而去，跑得太急在地下叭的摔了一跤，他一骨碌爬起来，灰也不掸继续跑。
我远远高坐一处屋檐之上，看着他惶然远去。
长身而起，我抿着唇，淡淡看着西方，那里，国公府多半建宅于此。
沐家也在其中。
白日里，近邪的神情，让我不安而起疑。
近邪还在带着那批探子乱转，我这边解药事毕，剩下的时间，便亲自走上一遭，看是什么事，令他郁怒如此。
※※※
当我站在沐府门前时，有一刹的茫然。
这是要……办喜事么？
虽然已入夜，但沐府穿梭往来人流仍然络绎不绝，家丁们来来去去，张红灯结彩幔，粉壁墙清道路，整座府邸花团锦簇焕然一新，与我数日前离开时，截然不同。
我怔怔的看了半晌，见着人人脸上洋溢的喜色，忽觉得一阵寒意自心底孳生，冷得我不能自己的微颤。
看了半晌，我上前一步，顺手抓住一个正要往梯子上爬，准备去擦门柱的家丁，道：“这府里，是有喜事么？”
他对我看了看，这是个陌生的家丁，估计是跟随老夫人和世子一起来的，满脸喜色的道：“是，我家公子要娶公主了，真是好大的荣光。”
我手一软，不由自主的放开他衣服，怔怔道：“哪位公子，哪位公主？”
他道：“我家四公子，至于公主嘛……我也不清楚，总之是个公主。”
我见他问不出门道，烦躁的一甩手，自进了门，他哎哎的想拦我，被我一把推开，直闯进了二门。
二门里正在搭喜棚，我一把揪住一个认识的老家人，道：“老王头……”
他一转身看见我，惊的哎呀一声，诧然道：“公主啊，你快做新嫁娘的人，怎么会现在跑过来？这这这这，这于礼不合啊……”
我怔了怔，恍惚间先一喜，瞬间明白过来，只觉得眼前突然暗了暗，一颗心似是从胸中飞了出来，又似沉了下去，晃晃悠悠没个定处，坠入最深的深渊，抓不着挠不着靠不着摸不着，飘飘荡荡里轻声道：“什么？……”
他犹自唠叨：“公主啊，你是不是不知道公子在宫里啊？老夫人和世子也进宫谢恩去了……啊，老奴还没恭喜您哪……”
我却已转身，轻轻走了出去。
※※※
一路茫然前行，前行复前行。
我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要，向何而去。
似乎徒步走了很久，从黑暗之处至光明之处再至黑暗之处，将一街灯火走成一街深黯，走过深长的江南小巷，走过寂静的街衢，走过纸醉金迷的烟花秦淮，走过巍峨的通济门，走过宽阔的西长安街，走过夜深时依稀仍可听见吹啦弹唱之声的南教坊司金陵醉仙楼，将那些或呢喃，或喧嚣，或激越，或柔软的声响，和七月夜风里清甜的花香，远远的抛在身后。
最后，我停在了一座城门前。
抬头，仰望，黑暗之中，鎏金的大字幽幽闪光。
“承天门”
皇城城门。
我怔怔的看了半晌，自失的一笑。
我……来这里做什么？
呵……这里面的道路，我熟悉得很，进承天门，过太庙，便是紫禁城的正门午门，沐昕就在那里，父亲，也在那里。
再次茫然举步，却因为这短暂的停顿，方才发觉我的双腿酸麻绵软，沉重犹如灌铅，竟一步也挪动不得，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我刚才竟是用双腿，从城西走到城东，足足走了上百里，至夜走至将近黎明。
我忘记用真气护体，忘记施展轻功，我良好的武功底子使我步伐快于常人，体力优于常人，在自己发觉之前，已经茫然走过如许路途，然唯因如此，此刻我的疲惫与身体所受戕害，亦是常人数倍。
再也无法站立，我缓缓坐倒在地，抱住双腿，将头埋进膝间。
真是一个安全而温暖的姿势啊。
疲倦得什么也不想再想，只想埋头大睡一场。
却有人不识好歹的打扰我此刻的舒适和宁静。
“喂！你！在这里做什么！走开！”
两个守门的军士大跨步过来，衣甲上钥匙佩刀一阵丁零当啷响动，听得我颇为烦躁。
有人伸手来掀我肩膀。
夜色中我眸光一闪，手臂挥出，便欲狠狠给他一个教训。
真气突然一窒，挥到一半的手臂软软垂下。
他却已顺势抓住了我的手，怪声调笑道：“小娘子好美的手，容貌却不知如何？大爷我看看……”说着便来掰我的脸。
我抬头，在他惊艳的眼色中，杀机一闪而过。
手指一抬，指甲里的星碎电射而出。
我微微冷笑起来。
他会死在我的指下，然后，城门守卫会被惊动，然后，十二卫禁卫军会被惊动，然后，父亲会被惊动，而我，孤身一人，强弩之末。
那又怎样？
我今天，什么都不想管。
“呼！”
风声起得迅捷来势威猛，黑影一卷，那即将死在我星碎之下的侍卫，生生被撞出丈外。
随即那黑影向我扑来。
我怒哼一声，手指一递，便袭向对方胸膛。
那人却侧身一避，疾声道：“小姐，我是刘敏中！”
刘敏中是谁？刘敏中……刘……敏……中……
我分外迟缓的思绪终于艰难的想起刘敏中是谁。
是那个曾在城门口使计帮助我和外公混过城门的谷王亲信，弃善曾经关照过我有事记得找他。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待我疑问，他却已经转身对那两个拔刀冲来的侍卫拱拱手，陪笑道：“两位官爷，恕罪恕罪，内子有病在身，无知冲撞，还请海涵……”说着手势微动，两锭银子已经各塞入两人手中。
一人满意的掂了掂银子，笑道：“哦，原来是个疯女人……”慢慢的踱开去，另一个险些死于我星碎暗器之下的侍卫虽然不明白刚才自己已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但被撞了那一下，脸色颇为难看，犹自不肯罢休，怒道：“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
刘敏中依旧满脸微笑，却慢慢从怀里摸出一张关防一晃，那侍卫见了，愣了愣，忙换了颜色，笑道：“原来是骁骑校大人，啊哈哈，刚才是误会，误会……”
刘敏中也笑道：“是啊，误会，你们黄千总和我熟识，改日兄弟一起请了喝酒，一定要赏光啊。”
两人言笑晏晏的一番寒暄，骁骑校是正六品官，和门千总平级，侍卫自然不敢再生事，搭讪着也就踱开了，刘敏中过来扶起我，低声在我耳侧道：“小姐恕罪，事急从权。”
我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返身便走，他担心的跟上来，直到走出那侍卫眼光所及之处，一片暗影里，突然又闪出个人影来。
我吓了一跳，凝神看时，那一脸焦灼的瘦长白净青年，好生熟悉，看了半天我才喃喃道：“原来是你啊。”
刘敏中快步过来，道：“小姐，你认识他？我奉弃善先生命，暗中保护你，今晚我也在秦淮河，一直跟着你，后来发现这人看见你后神情奇异，下了马就跟着你跑，我看着他好像没恶意，又见你神情恍惚不敢惊扰，一直跟到现在，刚才你动手的时候，他差点也冲出来，给我踢到角落里了——他是谁？”
“哦，”我懒懒的笑笑，上下打量了徐景盛，他浑身上下俱被汗水浸湿，锦袍稀脏气喘如牛，神情甚是狼狈，怔了一怔我才想起，这公子哥儿难道也是一路徒步跟我一直走到皇城？我皱起眉，不确定的道：“徐公子，你从什么地方发现我的？”
又转首向刘敏中解释，“这是镇国公的公子。”
刘敏中愣了愣，立即警惕的靠近我身侧，我挥挥手，道：“没事，徐公子无恶意。”
徐景盛喘了半天这才开口，道：“你，你，怀素，你何必……”
我心一沉，知道以他的身份，想必也知道沐昕被赐婚的事情了，他是徐王妃内侄，当然更清楚被赐婚的公主是谁，眼光立时冷了下来，只抬目一瞥，他立即住口。
刘敏中盯了他一眼，才道：“小姐，您住在哪里？这几日不甚太平，以您的身份，还是早点离开京城的好。”
“我住在……”我话未说完，突然觉得丹田一空，神智一荡，全身却突然舒适绵软了下来。
而对面，两个男子俱一脸惊惶的冲了过来，他们张开嘴，似在喊叫，然而我却什么也听不见。
“你们这样做什么……”我呢喃着，陷入黑暗之中。
※※※
再睁开眼时，听得窗外一阵莺啼，清越娇嫩，声声悦耳，而鼻间嗅到如有若无的香气，氤氲缭绕，断续不绝，而天光自半阖的窗扇微泻，是一种淡淡的金色。
我喃喃道：“翠叶藏莺，珠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转，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缓缓闭上眼，良久，才睁开。
身子绵软抬动不得，我转动眼珠，细细打量身周事物。
初醒时，我便已发觉这不是我居住的客栈，如今看来，室中布设精美，堂皇华贵，非王公贵族之家不能，我皱皱眉，这是在哪里？
吱呀门声轻响，有人轻轻进门来，投在地下的影子瘦长，隐约还端着什么东西，我观察着那影子，放松了精神。
稍倾，徐景盛出现在我眼前，见我醒着，先是一惊，后是一喜，道：“神手刘果然好医术，不枉我天还没亮就拖了他来……”
我笑笑，道：“你将我留在你家，不怕魏国公发现生气？”
他傻乎乎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是我家，你没有问啊……”触及我眼光，方想起什么似的住口，讪讪道：“都说你聪明，果不其然。”
“聪明什么，”我懒懒道：“你们不知道我住哪里，刘敏中又不方便带我回去，自然是带我来你家。”
“你放心，”徐景盛道：“爹爹从来不到我院子里来，我这里，安静得很。”
我看看他，心中有一丝了悟，忠厚迂直得近乎笨拙的徐景盛，想必是国公府不受宠爱的孩子吧。
他却无甚介怀之色，只诚心诚意想安慰我，“怀素，那个……那个沐公子的事我听说了……”
“我现在不想提这件事。”我一口截断他。
他有些惶惑，却很听话的立即闭口，我见他神色尴尬，略有歉意，勉强对他一笑，道：“药汤是拿来看的吗？”
他这才恍然般急忙端过药来，我接了，喝完，道：“我住在东长安街德来客栈，你送我回去吧，否则我的同伴便要等急了。”
他却道：“陛下正在大索全城，所有客栈旅店，全数一一登记造册逐人盘问，你又是个病身子，不宜回去，我代你去通知你的同伴吧。”
我微有犹豫，他急急道：“真的，外面风声紧的很，陛下要登基了，又在抓先帝臣属，我这里绝对比客栈安全，你放心！”
我见他急得微微有汗沁出，倒觉得不忍，想了想，道：“你认识的，我师傅近邪，烦请你亲自去一趟，别人我不放心。”
说着便索纸，写上几句好做凭信，不料刚提起笔，便觉头昏眼花，手臂酸软，小小狼毫，竟也似有千钧之重，摆布困难。
心知此次病势不轻，看似来得突然寻常，其实病根早已深种，奉天殿前暴雨湿身寒气入骨，撷英殿中拼死闯宫真力耗竭，数日来不断奔波连番磨折，诸番苦痛颠沛滋味一一尝遍，偏我又是个刚傲性子，不肯露于人前一分，如此郁结在心，早已倾颓广厦中空巨梁，昨夜一夜失心失神徒步长行，将最后一分支撑不倒的精气神掏空，终致颓然而倒，如今别说是武功，连提笔写字也是难能。
心里泛起微微苦涩，武功鼎盛又如何？那夜在撷英殿，不过是我本就在宫中，又有诸多暗卫和弃善相助，才闯宫功成，如今京城暗卫大多离开，父亲防卫又更为严密，凭我和近邪，去送死么？
何况……沐昕的母亲和侄子被父亲扣为人质，我便找到他，我能救走三人，其中还有老妇幼童？
我苦笑着，千钧之笔微微一颤，一滴墨汁自笔端滴落，在素宣上洇开刺目的一滩。
草草画了几个字，笔力不继，自己瞧着也不像，估摸近邪能认出，废然撒开手，我道：“烦劳你了。”
他诚恳道：“你只管好好养病罢，有我在呢。”
我看着他，恍惚间想起似乎沐昕亦曾有此言语，心中一酸几欲泪流，连忙仰头，硬生生掩饰住了。
当晚，近邪过来，见到我，他直接道：“我去宫里。”
说着转身就走。
却因我的动作硬生生止住脚步。
照日剑冷光一泓，闪耀在我颈间，我抓紧剑柄，平静的道：“你若去——也没什么，我自刎就是。”
近邪怔然半晌，愤然跌足，夺门而出，一阵风似卷过院外花园，惊落繁花飞鸟无数。
我的泪，终于亦缓缓跌落。

第四十八章 断肠人寄断肠词
自此在魏国公府养病，静卧于床，起居皆有精心服侍，日子过得安详舒适，然而那颗心，却时时在油锅里熬煎。
安静的魏国公府邸外，天下局势，建文旧臣，亦在铁锅中熬煎。
七月朔日，父亲遣官告天地宗社，具孝服告几筵，长鸣钟鼓，庄严华贵的煌煌礼乐之中，金水桥前百官凛凛跪伏之间，父亲衮服金冠，缓缓登临奉天殿前玉阶丹陛，于赶修建成的九龙御座坐定，接百官贺表，司礼监宣诏，登基礼成。
他于那一刻，定然微笑俯视天下，俯视战战兢兢跪伏于他足下的衣朱腰紫的人群，雍容中志得意满。
是以定年号“永乐”，废建文年号，改建文四年为洪武三十五年。
永乐初年，却厉而不乐，大索天下的新帝，终于抓齐了所有反抗过他的“仇人”。
曾经令父亲几遭惨败的铁铉被执殿前，令割耳鼻塞入其口，父亲狞笑问他：“甘否？”铁铉昂然答：“忠臣孝子之肉，有何不甘？”当殿凌迟，并架油锅烹尸，顷刻成炭，其间尸身始终反身向外，父亲命人用十余铁棒夹住铁铉残骸，令其面北，笑道：“你今日终来朝我。”话音未落，锅中热油突沸，起爆裂之声，飞溅丈余，烫伤左右手足，众皆惊呼而散，尸身仍旧反立向外，背朝新帝。
父亲惊惶之下，终知忠臣气节，不可以杀戮相移，遂安葬铁铉。
后杀铁铉子，将其老迈父母发配琼州府，妻女发教坊司充为军妓。
黄子澄，凌迟，灭三族。
齐秦，凌迟，灭三族。
练子宁，凌迟，灭族。
卓敬，凌迟，灭族。
陈迪，凌迟，杀其子。
齐泰妻，黄子澄妹没入教坊司为妓。
建文朝臣五十余人，榜其名曰奸臣，大行屠杀，并实行族诛之法，族人无少长皆斩，妻女发教坊司，姻党悉戍边。
连日里无数人披枷戴镣，被押解出城，徒步徙向蛮荒之境，他们中的很多人，将饱受折磨的死于路途，侥幸存活者，亦要永生别离故土，历经烟瘴，贫瘠，流落，苛政，最终凄惨死于异乡，死时魂魄亦翘首而望，切切盼归。
聚宝门外，刑部侩子手砍卷了刀口，那些断落头颅中流出的殷殷血迹，不断渗入泥土，久而久之，那一方行刑之地，土色赤红。
应天城笼罩在妻号子哭，腥风血雨之中。
这些消息，都是我于卧榻之上，逼迫近邪和徐景盛告诉我的。
但我知道，定然还有一个消息，他们没有告诉我。
这日午后，在近邪的“监视”和侍女伺候下，我以袖掩面，将药汤一饮而尽，还没来得及皱眉咋舌，徐景盛已经殷勤的递过糖渍梅子来给我过口。
我笑笑，接了，一颗梅子尚未吃完，便觉得困意朦胧，喃喃道：“奇怪，今日好生疲倦，既如此，我睡了，两位自便。”
他们对望一眼，皆有安心之色，徐景盛先出门去，近邪犹自注目于我，我挑一挑眉，懒懒道：“师傅你今天好奇怪，有什么事吗？”
他道：“没有！”便即离开。
我看着他身影消失于窗外，轻叹一声，自颈口取出一块丝巾，上面沾满了药汁。
又下床，取水来漱口，连那梅子，都完整的吐了出来。
扶着水盆出神半晌，我爬上床去盖好被子，唤道：“小嬛。”
青衣小婢应声而至，她本是徐景盛的贴身丫鬟，这些日子被拨来服侍我。
我招手道：“我要喝茶。”
她不疑有它，端了茶盏过来，刚到床前，我指风一掠，她应声趴倒在床边。
将她搬上床面朝里，盖好被子，发髻解散，从背影看来，想来和我不甚有区别。
我自去换了衣服，摸出一颗外公的养神丸吃了，环顾四周，顺手取下壁上玉箫，揣在怀里，探了探窗外，前几日小嬛扶我出去散心，怕人看见，走的是后园一处较偏僻的路，我记得那藤蔓掩映处，似有一处暗门开在围墙上，那里是后院，近邪和徐景盛，轻易都不会去。
一路凭记忆到了那处，拨开藤蔓，果有一处小小木门，大约是早期建造时方便搬运砖石所用，后来不需用了便渐渐为藤蔓所遮蔽，大家也便忘却了，我拔出照日，轻轻一别，门上铁锁立即开了。
国公府是靠在一起的，黔国公府就在魏国公府后隔两条街处，先前我曾隐约听得锣鼓丝竹之声，便疑是沐昕成亲的日子，后来近邪和徐景盛两人守着我喝药，心中自然更加明白。
我先绕到正门，做了个记号，再缓缓的走过去。
隔着两条街，便听得锣鼓之声喧闹得不堪。周围街巷，早已扫尘清道，百姓犹自追睹皇家婚仪，万人空巷，皇宫送嫁队伍迤逦数里，如云扈从、耀目仪仗，翠羽华盖，銮驾宝顶，队伍正中，正红绣金凤垂璎珞宫轿尤为醒目。
只是……护卫的禁卫军也实在太多了点。
我讥诮一笑，父亲还是对我深有戒心啊，这般迅捷的赐婚，犹自不放心，送嫁队伍，铁甲军竟然围了里外三层。
倚墙立在远处，隐约听得太监宣旨之声。
“古之君天下者，有女必封。今尔成人，特封尔为常宁公主，配黔国公沐英四子昕，彼为驸马、尔为公主。既入黔国之门，恪遵妇道，以奉舅姑；闺门整肃，内助常佳。毋累父母身生之恩，尔惟敬哉。”
一阵安静，我立定脚步，凝神细听。
想听见，又怕听见那个声音。
隐约里似有细微声气。
然而隔得太远，身周看热闹的人群指点艳羡之声哄哄，我什么也没听清。
仪仗却已进沐府正门了。
他……应诏了？
我心口一痛，摇摇欲坠，慌忙扶住身侧壁墙。
单手支着墙壁，我低头自失一笑，真是愚蠢啊，按照公主下降的礼仪，驸马是要先期入朝，受赐驸马冠诰并朝服的，既然今日顺利成婚，自然前日已经受封了。
我还在期盼什么？期盼沐昕拼死抗旨，拒不应诏，然后，和方孝孺一样，被灭十族？
还是期盼他大闹喜堂，毅然和我鸳侣天涯，丢下沐府上下，任人鱼肉？
又或者，我自己打进门去，不顾一切拽走他，任帝王雷霆之怒血流漂杵？
我不能，他也不能。
两个人的爱恋，不能用恁多人的生命去自私换取。
我是如此明白，可是为什么，我依旧如此痛彻心扉。
沐昕，沐昕，你……终究是没能等我。
我伸出手，缓缓按在心口的位置，那里，前一刻，跳得湍急如起伏的溪涧，如此，却已是死水一潭了。
又或者，那里，原是团火热的血肉，却在今日，生生被剜了去，只余下一个永久不能弥合的狰狞的黑洞。
如此空洞，我听不见自己的心跳，我的心在哪里？
践踏成泥，挫碎成灰。
缓缓低首，昨夜有雨，至今低洼处尚积水泊，粼粼水面上映出惨白黯青女子颜容，姿态飘摇如风中野草。
那是我么？
那会是我么？
刘怀素，你终为红尘俗事，狼狈至此。
我吸一口气，忍住内腑彻痛，直起腰来。
有脚步声接近，我回首，刘敏中一脸关切之色，站在我身后。
我对他点点头，道：“你来了。”
他道：“属下看见小姐标记，便赶了来，小姐有何吩咐。”
我颔首指了指沐府，道：“你会随谷王去喝喜酒吧？帮我带样物事给他。”
他自然知道我说的是谁，微微一犹豫，道：“好。”
暗卫的规矩，对主子的命令，可以事后质疑，但是必须服从。
刘敏中其中翘楚，自然不会多问。
然而饶是如此，他离开时依旧迟疑道：“小姐，你大病未愈，还是……”
我回眸，淡淡一个眼色。
他噤声，施礼而去。
我继续回首注视着沐府。
前方，仪仗已进府，天色也渐暗，百姓看不得热闹，已渐渐散了。
立于微凉晚风之中，远远看着那明黄朱紫之色，在我眼前连绵成一片血色殷红，越发觉得那夏日的晚风如此生凉，风中的花香也带着不近人的清冷，我神思恍惚，却清晰的辨别出那花香属于玉簪，木槿，紫薇，赤葵……突然很想看看沐府的花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几日不见，想必因为公主下降而越发鲜艳了吧？
环顾四周，不远处一株三人合抱的柏树，正是观景的好去处。
费了点力气爬上树，高踞树顶，远远看着那灯火辉煌的府邸，红灯锦幄连绵成一片喜气的海洋，不用想像，今夜沐府里定然人影花影乱如潮，笙歌丛中，醉赏瑶觥，一室香动，芳殿画堂，满目的光耀里，再清冷的他，也必定锦绣灿烂，红叶阶前紫薇阁，笑看人去人回，今朝伴得凤归，不负此韶华年少。
偌大京城，茫茫人海，如今容不下多一个人的爱情。我的爱人，我的妹妹，当你们对拜天地时，当你们合卺合欢时，当你们手执白玉杯，轻斟琥珀酒，流动的眼波在酒杯之上交织，融汇，在彼此的羞与喜里暗渡今夜银汉时，你们在想什么？
可会想到此刻，空城，衰草，惊鸟，孤树，树顶的冷月里，有人静静沉默，幽幽遥望？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罢了，如果每个人都在微笑喜乐，笑这红尘佳人富贵多完满，那便让我把凄凉都远远带走，带至这冷月空风，枯藤老树的寂寥无人地，深埋在属于我的岁月里，永不开启。
他会在今夜，收到刘敏中暗中替我送上的贺礼。
一副锦囊，内有黑发一束，白帕一方。
那年，妙峰山巅十万杏花如雪，我的发曾纠缠于他发，再绕上他披风玉扣，撕掳不开。
那年，素指纤纤，扯断玉扣，取下两人交缠之发，珍重收于囊中。
那年，他深情作言：“只是这发缠在一起，就怕你用一辈子也理不清”。
呵，扯不断，便连着一起抛弃了吧。
那年，惊变离别，一载苦寻后，他与我在大名战场上蓦然重逢，彼时暗箭袭身，他竟不知闪避，箭矢被我横剑击飞，锋锐依然伤及他肩，我取出怀中绣帕，为他裹伤。
他却不知，后来，那幅绣帕，血迹绣成斑斑桃花，我曾经微笑着坚持空白，我曾于静夜取出悄悄抚摸，含着微笑与羞涩的憧憬，等待着某一日，在我和他如今夜般的日子里，与他联笔共题。
如今狼毫已折，砚墨将涸，他的掌心里，将要握住妻子的柔荑，画得人生好一幅华美长卷。
那么，便由我独自一人，填了那永远的留白罢。
“愧我品题无雅句，喜君歌咏有新声。愿从今，鱼比目，凤和鸣。”
清歌已断云屏隔，溪山依旧连空碧，昨日主人，今日是行客，当年的绿窗朱户相对语，今朝已回首往事成陈迹，一弹指，刹那芳华红颜老，最好的日子，却已从我一生里，缓缓流过了。
我缓缓抽出怀中玉箫，就唇，闭目，凝神，向那碧海青天，漫漫星光，悠悠一曲。
箫声如咽，凄然盘旋，惊起林间宿鸟，泼喇喇悲鸣着，穿越头顶被树干刺透的苍穹。
迤逦缥缈，转折连环，碧落黄泉，不尽徘徊。
一曲，《忆故人》
……
“我答应陪怀素的，自然要做到。”
“原来我死了，就可以看见你，我真是错的很愚蠢。”
“怀素，原来我错过了你很多年。”
“谁说死亡可怕？便是这样也好。”
“汝喜为我喜，汝悲为我悲，虽死浑不惧，虽别魂不离，系我一生心，求汝，展眉欢。”
“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愿生生世世与卿相守，做不得，万户侯”。
……
箫声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音，裂了。
我抬起衣袖，雪白的袖色如月光，缓缓遮住了脸……
风拂乱衣袂长发，再远渡而去，掠过画堂朱户，碧瓦流檐，掠开新人喜帕，绣幕丝帐，最终惊起久寐水鸟，翅尖拂动寒塘芦苇，在寥阔天地间嘶嘶吟唱，这夜如此瑟瑟，如斯秋凉。
※※※
那夜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回去的。
我记得我在树上坐了很久，看着礼乐声歇，看着宾客辞去，看着沐府的灯光，一盏盏的次第暗了下来，犹如夜色中困极欲眠的人阖上的眼睛。
每灭去一盏灯，我的心里，便似黯上一层。
到得最后，我已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坐在那里，我已发现我无力再下树，我已不知道我何时失去意识。
醒来时，依旧在魏国公府徐景盛的小院里，近邪坐在我床前，一脸怒气的盯着我。
徐景盛搓着手，焦灼不安的满地乱转，见我醒来，他喜呼一声便要扑上，扑到一半想起于礼不合，生生顿住了脚步。
那笨拙模样，倒令满心郁郁的我，忍不住破颜一笑。
他喜滋滋的坐到我床前道：“怀素怀素，你吓死我了，近邪先生找到你时，你那个样子，我以为……”
这回说到一半，给近邪瞪了回去。
我坐起身，调息一刻，道：“师傅……我们走吧。”
近邪先是一怔，随即点头，道：“也好。”
徐景盛瞪大眼睛，道：“走……走？”
我温言道：“徐公子，多谢你这段时间的照拂，希望以后能有报答你的机会。”
他看着我，不知为何，脸色突然微微发红，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心中明白，却唯有默默叹息，更加温和的道：“徐公子宅心仁厚，有若浑金璞玉，定是厚福之人，将来定然妻贤子孝，荣贵一生，怀素在此，先恭贺了。”
徐景盛的脸色蓦然黯淡下来，他虽忠厚，却不是笨人，已然听出我的拒绝之意，眸光里，竟隐隐透出了几分凄凉和哀恳之意。
我垂下眼睫，想起当年子午岭上初见，那个被山风吹掉扇子，被我暗嘲为瘦鸡，戏弄推落山崖却不肯指认我的少年，想起燕王府朱高煦意图逼奸时他的拼死相救，想起他在西关大街发现我时的苦苦徒步跟随，和这些日子来的精心呵护，这些年我只见了他三面，可是每次我都欠了他的情，我生平刚傲骄纵，少欠人情，唯一一个我不曾有恩有情于其却得其恩惠倾心相待的，便是他。
可是景盛，你想要的，我终究给不了你，也许这情，我注定要一生一世的欠下去了。
想了想，我自发上拔下一枚蔷薇水玉钗，这是我唯一常自佩带的首饰，是娘生前最爱的饰物，娘去世后，她的首饰我都随葬了，唯独这枚钗子，我一直随身佩带，每次触摸它，我都会想起十岁那年，我对着镜子，耍宝似的插了一头的首饰，就为博娘亲开颜一笑，在我的记忆里，那是娘亲逝世前最后的最为明亮的了然笑意，不是为我的滑稽之状，而是为我的真心体贴，和如斯眷恋。
这承载了我最为温暖记忆的钗子，如今被我握在掌心，诚恳的递向徐景盛。
“徐公子，这首饰并不值什么，对我来说却很重要，今日我留给你，留赠你的新夫人，提前祝愿你夫妇花开并蒂百年好合，你的夫人，将来就是我的姐妹，从今后，但有驱策，天涯海角，只凭此钗为记，怀素定千里来赴，莫有不从。”
他怔怔的看着我，又看着那水光流动的玉钗，半晌，咬了咬唇，终于伸出手，慢慢接了。
我暗暗舒了口气，对近邪道：“我们走吧。”
徐景盛急道：“你还没大好……”
“留在这里易生枝节，”我对他一笑，“徐公子，令尊已经令当今很难堪了，你就不要再给他添麻烦了。”
他震了震，默默无语，魏国公徐辉祖忠于前朝，誓不遵新君之命，燕军入京师，魏国公独守父祠拒不出迎，父亲令其自书罪状，魏国公却送上免死铁券，父亲盛怒之下，已将之削爵幽禁在国公府了，若不是看在徐皇后面子上，以父亲心性，早就杀了他了。
多事之秋，如何能再生事端。
轻轻一礼，近邪和我，先后走出门去。
徐景盛却突然叫住了我。
我诧然回首，他脸色微微苍白，神情却已由先前的茫然恍惚转为坚定，握了握那钗，他道：“怀素，这钗，我不会送给我夫人，在我心中，你的东西，原本就没有谁再配用。”
我微微皱眉，不知道怎么劝说这执拗的呆子。
他却又道：“我只是替你留存着，将来，很多年后，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了我，我希望能看见你和你的夫君，来找我要回这钗，届时我一定设宴相待，彻夜畅饮，不醉不归。”
我深深看着他，他抿着唇，眸光诚恳。
微微仰头，逼回欲夺眶而出的泪水，我道：“好，他年再遇，不醉不归。”
※※※
永乐元年，我开始了流浪之旅。
离开京城时，我和近邪改装去了趟教坊司，所有建文罪臣家属都在那里沦为军妓，日夜数十名大汉看守，蹂躏不休，近邪毫不客气的闯进去，以他的武功，那些平常护卫怎么是对手，不过袖拂指戳，便倒了一片。
只是不伤性命，在京城，我的势力已经连根拔起，不能再过于肆意了。
救出来六七个女子，已经不成人样，我们雇了辆大车，直接送到醉花楼。
醉花楼是酒楼加青楼，不驻暗卫，是老头子在京城开来收集情报用的，经营多年，像青楼更甚于像情报集中地，我将人往醉花楼一送，吩咐给她们改颜换面，醉花楼姑娘多，每日来来去去，多几个人根本无人在意，再说任谁也想不到，我把人救出教坊，还会再送进青楼。
所谓大隐隐于市，就算朝廷搜查，一时也想不到去查青楼，哪有好容易跳出火坑再跳进去的道理。
我嘱托刘敏中，等风头过了，想办法一一送出城去。
又请近邪在城外等着接应，将她们送往他地定居。
近邪不肯，道：“你呢？”
我默然良久，道：“师傅，我想一个人走一走，看看这天下四海。”
他只是摇头。
我道：“我发誓不再生事，以我的武功，本就足以行遍天下，你还怕我吃亏？”
他还是摇头。
我苦笑，不再说话，整整沉默了一天，近邪方妥协，道：“那你无论到得何处，记得和当地暗卫联络，好让我们知道你行踪。”
我道：“放心。”
他凝视着我，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缎小包，里三层外三层的裹得甚是严实，他小心翼翼的翻开，烟青锦缎上，躺着一枚白玉笄，乍看来不过寻常和田白玉，仔细看去，才发觉玉质奇绝，莹润白玉底上，有更为白亮的雪点如絮，雪点均匀，若冬日雪花飘舞，正是较羊脂玉更为稀缺珍贵的雪花玉，俗称“一捧雪”，可遇而不可求，纵使王公贵族，穷极人力，耗尽千金亦不能得。
笄头极其精细的微雕着一幅图，我凝足目力细看了，却是孤月，古树，树上一只长羽之鸟，张声作啼。
古鸟夜啼。
意境萧瑟而刻工精奇。
这才是配给娘使用的物事。
近邪注视着那笄，神情里微带怅然，道：“你娘及笄所佩，你十岁，她赠我。”
顿了顿，又道：“我不明白，很多年。”
我怔了怔，才想起，这是当年我第一次偷偷见到近邪，他给娘送药，隔窗晤谈，娘请托他照顾我，临别时，娘递了件物事给他，说“我想对你说的话，都在这里了。”
当时我为娘背影所遮掩，没看到是什么物事，只记得近邪彼时神情，激动至微微颤抖。
那时，娘已自知去日无多了。
我微湿了眼眶，抚摸那滑润玉笄，喃喃道：“人欲去，花无语，更迟留。记得玉人遗下玉搔头。”（注：元好问《古鸟夜啼玉簪》）
近邪专注的看着我，目光急切，等着我的解释。
我想到他这多年对着娘留下的哑谜，无数次静夜抚摸，苦思不得解的郁郁，不由怅然，道：“其实她那时，已无意多言，逝去不可追，何必自苦，她只是告诉你，她将去了，此物留给你做此生念想。”
近邪震一震，我注目他银发如雪，喃喃道：“娘是了解你的，她知你此生必不能忘，劝你遗忘什么的只能是矫情残忍而已，索性留了这笄给你，告诉你，她永远记得及笄年华，此生情谊。”
还有句话，我留在了心里。
“她以此，作为她能给你的，此生仅余的温暖和怀念。”
近邪的手，微微抖了起来，僵立于地，久久不能动弹，我心中不忍，转过身去，良久，听得他低声道：“她还是眷顾我的……”
言毕微咳一声。
我知他心神激荡，已至不能自控，这对武功高绝之人来说，极其危险，大惊之下急忙探看，他却推开我，将玉笄递了过来，道：“我终无憾，给你。”
我一惊，急忙道：“这怎么行！”
这是娘留给他的唯一念想，娘对于他的意义，根本无法言喻，我怎么能要这个。
“我终于明白她的临别嘱咐，”近邪一字一句道：“我无憾，这个给你，你送出了钗，身边要留个你娘的东西。”
我心中一恸，明白他的意思，他知晓娘亲心意，自觉完满，又觉得我将蔷薇钗送出，身边不能没有我娘的遗物，所以执意要留给我。
正要再次推拒，他已道：“拿着，看见它，想起你娘最后对你说的话。”
这回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竟是……怕我哀极自苦，戕害自身，要以娘亲遗物，时时提醒我：“勇敢的活。”
我木立在地，泪盈于睫，鼻腔酸痛，只觉下一刹眼泪便要夺眶而出。
他却已走了过来，将那笄插在我发上，道：“多照镜子。”
我呆一呆，忍俊不禁。
竟是微泪中的笑影。
※※※
临行前，我在聚宝门外徘徊良久，仔细端详脚下微红的泥土。
突想起那年京城郊外官道茶亭，与前来堵截我的允炆相遇，其间还上演了一出全武行，起因是京师一帮公子哥儿嘲谑娘亲和我。
为了在暴怒的近邪手下救他们一命，我喊破内廷侍卫身份，又踹飞了齐泰的儿子。
只是当时未曾想到，那些鲜亮的，意气飞扬，骄傲睥睨的年轻生命，终究注定了早早消逝。
他们的血，渗进聚宝门外黑色膏泥，殷赤之色，历千年不改。
而那昔日鲜衣怒马的少年行迹，却已被西风吹尽，了无陈迹。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清酒一杯，相酹冤魂。
我不杀伯仁，伯仁之死，却难说无我之因。
酒尽，我掷杯于地，飘然而去。
※※※
那年冬，哈剌温山（今大兴安岭）。
北国寒风如刀，雪大如席，哈剌温山万倾林海一片银妆，四季常青的美人松翠叶郁郁，更映得白雪皑皑，皎洁晶莹。
地上的雪没膝深，跋涉艰难，雪白平整的雪面上，镂刻着深深浅浅的爪印，看形状，当属于獐子狍子一类的轻巧矫健动物，雪地里很安静，听得见树叶上积雪被震落的细微声响，远处有野鸡咕咕低鸣的声音，偶有色彩斑斓的尾羽一晃，鲜艳明丽。
我缓慢的行走着，毫不逞强的穿了厚厚的貂帽风裘，并不打算用自己宝贵的真气去御这无边无尽的寒冷，天真是冷啊，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霜花。
哈剌温山西北段黄岗，艾绿姑姑留下的手稿，指示了此处曾经出现过四叶妖花。
我手中有艾绿姑姑珍藏的子花，据说母花生于峭壁，形容平常，便如寻常野草，只有在子花靠近时，方散发出浓郁奇香。
我进山已有三天，为了怕自己迷路，我特意带了追踪香，所经之处，也做了记号，饶是如此，第一天也险些迷路，所幸我向来镇定，不疾不徐，终于自己绕出路来。
搓搓手，我环顾四周，这里应该就是黄岗坡了，说是坡，却也高得很，爬起来颇费力，只是却看不出哪里有山崖峭壁。
我试探的向前走了几步，突听得清脆一声，“别动！”
我一惊，暗骂这帽子挡耳朵，有人靠近居然我没发觉，转身看去，却见树后转出了个少年，看来不过十余岁光景，兽皮帽兽皮衣，鹿皮靴，手里提着弓箭，背上箭筒里长羽箭矢随着他的行走簌簌摇动，还背着个不小的革囊，沉沉的似有猎物，原来是个小小猎人。
他笑嘻嘻的看着我，眼珠乌亮。
我也微笑看他，问：“为什么不能动？”
他指指前方，道：“你不是我们哈剌温山人是不是？我们都知道的，这里有暗崖，你刚才，”他向下指指，“再走上几步，就砰通，掉下去啦。”
我见他说话可爱，不由心喜，微笑道：“如此你算是我的救命恩人罗，大恩不言谢，受我一礼可好？”说罢对他一揖。
他大剌剌受了，一脸兴奋得意，眨眨眼睛又道：“姐姐你一个人来的？你好有胆量，这冬天的哈剌温山，除了我们当地人，寻常男人也不敢进呢，你就不怕惊醒熊瞎子，被它吃了去？”
我笑道：“我是山精树妖，熊见了我只有逃的，我怕它做甚？”
他偏头看了看我，想了想居然点头，道：“姐姐你生的这么美，和奶奶说的山精是很像啊。”
我忍俊不禁，摸摸他大头，转身去看前方，道：“这里，有暗崖？”
“嗯。”他取出腰间绳索，捋直了，对着前方几株看来很矮的树一抽，积雪纷落，树后，露出深深山崖来。
他指了指，道：“这里雪终年不化，看不出有山崖，因此死了很多人，连我们也很少来的，要不是我追一个獐子追到这里，今天你也完了。”
原来这山崖边缘生着巨树，连绵一片，大雪覆在树顶，将山崖挡住，而那树又因为高，突出山崖边许多，看来便如平地上生出，只是较矮一些罢了，若不是这孩子熟悉地形，等闲人为了茫茫雪海所炫目，哪里注意到此处竟有山崖。
我心中一喜，却知这般隐秘的山崖，便当是四叶妖花生长之地了，走到崖边，俯身下望，见崖壁直上直下，极其光滑，不由皱了皱眉。
想了想，取出子花，探向崖下。
那孩子讶然道：“姐姐你做什么？”
我“嘘”了一声，道：“莫说话，姐姐使妖法。”
他果然乖乖不敢再动。
我专心嗅闻，果然不久，一阵浓烈奇香，缓缓飘上。
微微一笑，我满意的直起身，却听身后那孩子突然啊了一声。
我转身看他，他满面惊骇，瞪大乌溜溜的眼珠，吃吃道：“妖，妖花……”
我有些诧异，笑道：“你也知道这东西。”
他依旧回不过神来，道：“我听……听奶奶说过，这里有妖花，是山中鬼魅妖气所化，十年开一次，每次开花，都要勾走十个人的魂魄，然后一年吃一个，等到下一个十年再开花……姐姐你你你，你不是要采这个妖花吧？”
我失笑道：“我是要这个花，可哪有什么鬼魅妖气的，你奶奶是说故事给你玩呢。”
他委屈道：“姐姐你不也是山精么？”
……
我无奈叹息，只好道：“是啊，山精和鬼魅斗法，想不想看？”
他摇头，“不要，你千万别去，那个很厉害的……”
我抬头看看天色不早，蹲下身，拍拍他的肩，道：“不早了，你回去吧，放心，我没事的。”
说着便向那山崖走去。
他却拉住我衣服不肯放手。
仰头看我，道：“姐姐不要去……听说下去的人，没有活着上来的。”
我怔了怔，心底忽觉温暖，这些年，风霜雨雪，我经历的阴谋算计，背叛欺瞒，较之温情关切要多上许多，久而久之，我已忘却温暖的滋味，如今，亲人不能给我的，却是这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给了我。
轻轻挪开他的手，我道：“那你在这里看着，姐姐保证，一定能拿回妖花。”
取过他手间绳索，我道：“姐姐借你的绳子，就一定不会有事了。”
他咬着嘴唇，见我神色坚定，只好退了一步。
我走到崖边，攀上一株树，将子花绑在腰带上，顺树滑下。
树自崖壁生出，自树底部，我挪至崖壁之上，施展壁虎功，缓缓游下。
行至崖身一半时，因子花的靠近，花香更加浓郁，我大喜，眼光四处搜索，便见崖壁有一处微凹，色泽浅红，丛生几簇草木，其中一枝，草色妖碧，四叶之型，正是四叶妖花的母花。
我立即抠下四块树木，一一弹射到崖壁上那花的上下四角，以供我双手双脚扣住光滑崖壁，壁虎功需双手施展，我的手要腾出来挖药草，只得先备好落足之处。
看准那花位置，双手一撑，飞身而起，横掠三丈，直扑那一小块崖壁。
一声轻响，我啪的贴在崖壁之上。
啊！
烫！
突有烈火焚身！
霍地仰头，我几乎惨叫出来。
手臂不能自己的一松，立失凭靠，我仰身翻倒。
身子立即倾出悬崖之外，流星般向下坠落。
一切只在刹那间，快至我猝不及防。
头顶，孩子的尖叫声响彻云霄。
那尖叫如斯穿透，如电光一道，劈入我混沌的脑海，唤醒我为剧痛瞬袭而至迷糊失控的神智，虚浮半空中我霍然睁眼。
耳边风声迅烈，我正以极速飞快下坠。
手腕一振，绳索全力甩出。
啪的卷上最近的一颗树。
绳索一绷，再一松，下降之势立止，我悬浮在半空，抬头看崖顶的孩子已成小点，而身下不远处便是崖底，碎石嶙峋，白骨粼粼，在幽沉黑暗的底色中闪烁着狰狞的光。
惊魂未定，我汗落如雨，突觉胸腹间一阵剧痛，低头看去，裘衣上的毛已为高温所逼，全数卷起，并迅速消融，灼热的痛感席卷全身，宛如无数细碎小刀割裂肌肤，灼得连心都似乎在颤抖！
我仰头看去，先前那方崖壁，黑乎乎不甚清楚。
然而我已明白，那一方浅红崖壁，不知有何奇异，看似寻常，却灼热如熊熊烈火，虽无火形，其炽烈却较真实火焰更令人难捱。
“……生于极寒极热之处……”
脑中灵光一闪，剧烈疼痛中我突然明白了这句话。
哈剌温山极寒，那一方怪土极热。
四叶妖花便生于此。
天知道有多少采药者因此丢掉性命，无人能全身而回，是以至今流传中只知那极寒极热四字，却不知奥妙原来如此。
我咝咝的吸着冷气，将裘衣撕下扔掉，抓了把雪堵在胸口，才将那灼心的疼痛缓解了些。
暗悔自己托大，焰雪绡就背在身后的包袱里，却没有取出来穿，平白受此一劫，险些丢掉性命。
若不是那孩子的绳索，若不是他的尖呼惊醒我痛极昏迷的神智，今日我亦葬身山崖。
咬牙苦忍了好一阵，疼痛略略减轻，我慢慢向上爬，爬到那赤土所在方位时，听得上面孩子一遍遍带着哭腔的呼唤：“姐姐，姐姐……”
心中感动，我连忙扬声：“我没事……”
“啊！”他一阵欢呼，“山精就是山精！”
……
我喘息稍定，转头，抠下山石，避开那赤土位置，在旁边射出四个洞。
刚才那一刹的感觉，我已知道只那处生着母花的赤土有异，别的地方倒是安全的。
从包袱里拽出焰雪绡，将之裹在手上，我再次飞越到了崖壁上。
果然，这回无异常，我取出药铲，小心翼翼探手过去，挖下了那棵几至我于死地的母花，放进背后包袱中。
一路爬了上去，脚刚一接触到雪地，立即趴倒在地。
那孩子被我吓一跳，惊呼着来扶，我有气无力的挥挥手，道：“让我凉一凉。”
他不明所以的站住，喜滋滋的蹲在我身边，道：“姐姐好本事，当真上来了，回去我要告诉奶奶，哼，她总和我说这崖有去无回有去无回，原来都是假的。”
我翻身坐起，苦笑道：“也不是假的，今日若不是你，只怕我也死了。”
他喜道：“真的？”
我点点头。
他越发高兴，忽抬头看看天色，惊呼道：“哎呀，天要黑了，得赶紧下山，这夜里林子里好危险，姐姐你和我一起下山好么，就住我家，奶奶肯定很高兴看见你。”
我寻思着，找个雪洞睡觉总不如猎户人家火炕来得舒适，今日这一番惊吓疲惫实也需要修憩，当下应了，他欣喜的拉我的手，一路下山，叽叽呱呱说个不停，突然转头看着我包袱，问道：“姐姐你是去采药吗？”
我嗯了一声。
“是给很重要的人吧？”他眼光里突然有点忧伤，“我听奶奶说，我娘当年生我时得了重病，爹爹在雪最大的天气上山给她采药，就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娘也去世了……”他声音越说越低。
难怪这么小年纪就出来打猎，弱孙老妇，无依无靠，当真是凄凉得很了，我心中不忍，拍了拍他的肩，道：“不要伤心，你爹娘是一起成仙去了，在天庭里过着好日子，这人间的愁烦，从此与他们无关，你应该为他们高兴才是。”
孩子毕竟是孩子，他果然振作起来，嘻嘻笑道：“嗯，奶奶也这么说，其实我也没见过他们……对了姐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怔了怔，想了想，缓缓道：“是，是给很重要的人。”
“他是你的夫君么？你给他采药，就像我爹给我娘采药一样？”他睁大乌黑的眼睛，目光明澈。
我的脚步顿了顿。
微微出神。
他不明所以的也停下来，轻声唤：“姐姐？”
“不。”我回过神，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大脑袋。
“他是别人的夫君。”
※※※
当晚，我受到了淳朴祖孙倾其所有的热情款待，次日我便离开了哈剌温山，一路赶到离哈剌温山最近的暗卫所在地漠河。
临行前，我将身上的银票都留了给那孩子。
饶是如此，依旧觉得救命之恩难以言谢，我记下了他祖孙的姓名，到达漠河后，我将他们名字交给当地暗卫，要他们接这祖孙来，照顾他们安度此生，如果有可能的话，好好培养那孩子。
四叶妖花我亦交给他们，连同使用之法，命令快马传递，送至应天黔国公府驸马手中。
离他生辰也近了，便算寿礼吧。
这驸马二字出口，令我心口抽痛。
怕被人看出端倪，我快步上马，离开。
扬鞭疾驰，风扯直长发，扯回昨日记忆。
昨日，那孩子听到我的回答后，大惑不解，想了半日，问我：“姐姐你爱他，是么？”
小小年纪却老气横秋问出这般话来，我几欲失笑，然而最终我没能笑出来。
我爱他……是么？
这些年，从湘王宫前初遇起，沐昕一直陪伴我身侧，燕王府，紫冥宫，妙峰山，大漠鬼城，夹河战场，云南，湖北，山东，江南，自南至北再至南，无论怎生艰危时刻，他都在我身边，我不在时，他走遍天下寻我，从未曾有一刻放弃过追随，久而久之，他的守候和等待，成了我眼中惯见的景色，习惯至，仿佛那是另一个我自己。
然而现在……我，失去了我自己。
有寒意森森袭来，我停下马，抱紧双臂，这半年多来，我总是不自觉的摆出这个姿势，似乎只有这样的姿势，才可以抵御离开他后我的空虚和苍凉，我终于知道一个人的存在可以如此清淡如风却又无处不在，失去他仿若失去呼吸的力量，如搁浅的鱼无力挣扎，身周一切看来茫茫如雪野，留我独自徘徊，我只能用尽所有的力气去维持表像的平静，却无从抵挡心深处，万蚁咬啮的疼痛。
于是我知道，这些年，沐昕令我习惯的存在，让我忘记思考我对他的真正的情感。
如今，我很迟很迟，挽留不及的终于知道。
我爱他，是的。
如同当年，我爱过贺兰悠。
当年，圆月下作天魔舞的银衣少年，是我少年记忆里瑰姿艳逸的梦，那梦被血色浸染过，被黑暗吞噬过，被暗昧遮蔽过，多年后再展开细览，已不复当初模样，而那羞涩微笑的少年，亦早已非当年初见，贺兰悠君临武林，睥睨江湖，他的野心和权欲，生发如春草，不动声色而又坚定的，铺漫了整个武林。
自他当上教主后，紫冥宫一改当年不问世事，悠闲世外的作风，将权力的触角，探入每股势力每个帮派，将本如散沙的帮派势力，以权争，暗杀，挑拨，合纵连横，势力牵制等种种手段，分别对待，逐一击破，直至如臂使指，元转如意的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的鹫骑，带着肃杀与寒烈的气息，飞临苍穹，黑色的翅影张开，笼罩了整个武林大地，人人在死神般的阴影里颤栗，跪伏仰望着他的温柔微笑，和微笑中温柔发出的杀戮指令。
他不惧于流更多的鲜血，去加固他统治的黑色城池。
他在一刹前羞涩微笑，明媚动人如处子，一刹后他的命令，将犹自沉迷于他明丽笑容中恍惚不知所以的人们，搩成肉泥。
对于诚服的人们，他温和至近于谦虚，对于悖逆的人们，他阴狠至近于魔神。
而我，看着武林君王贺兰悠一步步登临他的高位，修长背影逐渐消失于我的视野，如同当初隔着门缝看见父亲满面珍爱在谨身殿抚摸宝座扶手，心生无奈的苍凉。
你和我，终非同路人。
马车底，圆月下，相见一刹的铭记终生。
却最终换得一个无奈转身。
我唯一能做的，是将那梦珍重收起，深埋，有生之日，永不开启。
※※※
从哈剌温山下来，我突发游兴，想去看看当年那个爽朗明快的草原女儿塔娜。
草原的形势，这些年也算风云变幻，贵力赤在东蒙古首领阿鲁台支持下，袭杀大汗坤贴木儿，废元国号，城鞑靼，封阿鲁台为太师，索恩为太尉。
据留驻草原的暗卫线报，杀坤贴木儿的人，很有可能不是阿鲁台也不是贵力赤，而是新太尉索恩。
这个我倒相信，以索恩的阴狠，有此一举情理之中。
也因此，我有些担心那个视她的少爷为天边雄鹰草原豪杰的塔娜，当心中膜拜的英雄变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枭雄，对于向往明朗日光的少女索娜来说，意味着什么？
总觉得索恩那样的人，不会好好的待塔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劝劝她，带她去中原。
往草原而行，其实也有避开贺兰悠的意思，他近期举动频繁，今日在山西吞并帮派，明日在河南巡视分舵，虽说并不大张旗鼓，但暗卫的线报里可以看出，他足迹几乎也遍及全国了。
他最先去的是云南，并放回了原被掳走的都掌蛮人，自那年金马山紫冥大会后，虽说沐昕和贺兰悠没有谈成都掌蛮人问题，但那次之后，紫冥教停止了掳劫都掌蛮人，这些人回到家乡后，对自身经历缄口不言，无人得知，贺兰悠到底用他们做了什么。
贺兰悠每到一处，并不接见人，只由手下护法出面，自己却数日踪影不见，别人殷勤探问，都说教主静修练功，不见外客。
我听到这消息时，默然半晌，我和他，有情还似无情，到头来，相见争如不见。
永乐元年的除夕夜饭，我在马背上啃着干粮渡过。
长空下连天衰草，断雁西风，我倒骑马背上，有一口没一口吃着干粮，注目远处蒙古包前艳红跃动的篝火，看着盛装的牧民进进出出，端着烙饼和手把肉，年轻人勤劳的打扫自家的牛犊圈和羊圈，老人们细致的点数牲畜，点燃长命火，祈祷着来年牲畜更加肥壮。
蒙族的除夕称“白月”，亦是一年中最为盛大的节日，人群里洋溢着喜气，黑红的饱经风霜的脸，在这一日也皱纹舒展。
我淡淡的看着，不是不欣羡那份温暖和热闹，只是更宁愿自己一人体味这份寂寞。
马却突然不安起来，轻轻的瓟着蹄子。
我垂首一看，却是只小羊，洁白一团，缩在马蹄之侧，咩咩的叫着。
皱皱眉，我下马，将那羊抱在怀里，蒙人风俗，“五畜过年”，畜牧为生存之本，牧民对自家的牲畜极有感情也极其重视，其间也衍生了一些风俗，除夕之夜，必须把自家牲畜点清，一头也不能缺，如有缺的必须找回，否则视为不祥，这头羊想必是跑丢了的，主家定然找得着急，看来不想掺和，也得走上一遭了。
果然，那片蒙古包里，有一家正着急的一遍遍数羊圈里的羊，又去别家寻找，见我一个陌生汉人女子过来，都警惕的看过去，我将抱着的羊举了举，一个中年女子举起双手，欢呼一声，扑了过来。
于是，我再也无法却过热情游牧民族的好客之意，被硬拉进帐篷，一同欢与盛宴。
盘腿围炉坐在地毡上，畅饮奶茶，吃主人献上的奶皮，奶油，酪酥，接过酒时一起敬天敬地敬祖先，抓起犹带血丝的手把肉便咬，油滴滴的也不避让，我的深谙规矩和豪放旷达让老牧民越发喜欢，拿起火不思，开始弹唱，先是些谢天谢神的欢快曲子，慢慢的，曲调竟渐转悲伤。
我有些诧异，原本浑不在意，当下便竖起耳朵仔细听那歌词，隐约听出是唱一个姑娘，自小离家，侍奉草原雄鹰，生死相随，并做了英雄的妻子，然而雄鹰变成了恶狼，妄想着更多的欲望，在一次争权夺利的战场，姑娘挡住了飞向恶狼的长矛。
老人唱：蓝天下恶魔张开了翅膀，锋锐的翅尖穿透洁白的胸膛，姑娘的鲜血在碧草间流淌，来年的花是否更加芳香。
凄婉的曲调，优美的词句，动人的故事，我却越听越是心惊。
老人一曲唱毕，悄悄拭泪，其余子侄，皆有悲伤之色。老人过了半晌才恢复过来，歉然向我致意，我环顾四周，缓缓道：“你刚才唱的，是真事么？”
他们默然，神情间却已作了回答。
我又道：“那个为恶狼舍身的姑娘，是叫塔娜么？”
主人们齐齐大惊，那中年妇人急急问：“姑娘你认识塔娜？”
我点点头，道：“当年有一面之缘，此次便是来找她的。”
那女子黯然道：“姑娘你来迟了……”
从他们的述说中，我听到一个普通而惨烈的爱情故事，如那歌中所唱，塔娜后来嫁给了索恩，成为他众多妻子中排在最末的一个，然而婚后，她一日日消瘦，心事重重，再不复当年英气，只是对部族老幼都很眷顾，从不吝伸出援手，今天我遇见的这户人家，便曾经受过她恩惠，低层牧民并不知道塔娜死的真正细节，他们只是在听闻塔娜死讯后，纯朴的，真挚的，用自己所能表达的最淋漓尽致的方式，去哀悼纪念那个芳魂早逝的英烈女子。
我怔怔坐在火塘前，想起那个和我在大漠月下共乘一骑的女子，想起我曾依靠于她纤细有力的肩，于她淡淡的乳香清甜气息中，我曾无数次放心入睡，我是如此信任她的人品，即使，那时我是她的阶下囚。
而今，在我远离故土的除夕之夜，陌生人的蒙古包中，我意外听见了她的消息。
她终于为情而死，死在爱人的怀抱里，这对于眼见丈夫利欲熏心日夜堕落，眼见草原雄鹰真的成为食腐秃鹫而无限痛苦的她来说，是不是另一种完满和解脱？
可是，我依旧，为你不甘。
※※※
次日，我离开了盛情挽留的主人，又向他们买了一套年青男子日常服饰，主人无论如何不肯收我的银子，我知道蒙人豪爽热情，便也一笑作罢。
换了衣服，问明了太尉索恩大帐所在的方位，一人一骑，疾驰而去。
索恩现在今非昔比，大帐好生气派端严，我只眯着眼睛数他大帐周围的妻子们住的帐篷，一二三四……很好，足足十一只。
下马，将马栓在避风处，我抹了一把黑泥涂在脸上，又将头发打乱，袍子也用泥土弄脏，总之怎么邋遢怎么来，然后，大摇大摆向大帐行去。
刚至大帐前，便被骑兵卫兵拦住，大喝：“哪来的野小子，看清楚，这是太尉大帐！”
我傻傻冲他一乐：“太……尉？太……累？”
“哈！”听见声音聚拢来的卫兵们乐了，“原来是个傻子。”
有个年纪大些的卫兵，倒颇善良，上来挥手道：“白月的好日子，你跑来这里做什么？走走，小心惊动太尉，杀了你。”
说着便推我向外，我真气一沉，他推了一推没推动，讶然道：“小子倒有几分蛮力。”
我呵呵傻笑：“力气……力气……摔跤……我会摔跤！”
“摔跤？”卫兵斜着眼睛看我，“你是来找人摔跤的？”上上下下打量我，“就你这风一吹就倒的草条儿？”
我笑着指他：“来……你来……”
“我来就我来，”那卫兵满不在乎，甩了上衣就走过来，其余卫兵哄然一笑，乱哄哄嚷：“摔趴这傻小子！”
“玩玩再摔！”
“摔他一嘴泥！”
倒是先前那个好心赶我走的卫兵，追着说了句：“答奚巴特尔，下手轻些。”
答奚巴特尔大剌剌点点头，鼓起满身肌肉往我面前一站，伸手就来按我肩膀。
他双臂极有劲道，虽未练过武功，但双臂下压之势，竟也风声呼呼。
卫兵们大声叫好。
答奚巴特尔手指未至，我双肩一沉，身形一旋已到他身后，手腕一翻，他已经远远飞跌出去。
撞入人群，再在草地上滑出一丈之远才停下。
满地大声鼓噪的卫兵的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好一片死寂的安静，卫兵们都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看我，良久，才有人大喝道：“我来！”
这次站出来的，更为孔武有力，臂上肌肉虬结如铁，乌黑油亮，看卫兵们的重又焕发神采的目光，想必是同侪中神勇之辈了。
不过依然不是我一合之敌。
一个四两拨千斤轻松将他拨出好远，我拍拍手，笑嘻嘻招手：“来来……都来……”
他们面面相觑，终于都扑了上来。
于是不出一刻钟，满地横七竖八，狼藉呻吟，我在人群里负手来去，踢踢这个，拨拨那个，不住声唤：“起来……摔跤呀……”
聚集的卫兵越来越多，前来挑战的人也越来越多，围成一圈的摔跤场中，不时传来后背着地的吧嗒声响，我的身手用来摔跤，自然游刃有余，踢、绊、缠、挑、勾之类的标准摔跤动作，我使来便无人可挡，随着一个个好手被摔倒在地，叫好声也越来越响，蒙人好武，敬佩勇士，见我如此身手，反激起好胜之心，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我却渐渐不耐，怎么还没来？
当我将第三十一个人摔倒在地时，哄闹的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好身手！我来会会你！”

第四十九章 浮生长恨欢娱少
我心中一喜。
人群忽地一静，然后便如潮水般分开。
人群后，大步走来的皮袍贵族男子，鹰目浓眉，英俊而目光隼利，正是索恩。
一别数年，他微胖了些，留了两抹淡淡胡须，肤色也细腻了些，看来养尊处优的北元贵族生活，较之做宋怀恩时的普通百户，要舒适多了。
他似是被一地摔倒在地的卫兵激出了兴致，目光炯炯，饶有兴味的盯我一眼，招手道：“傻小子有几分力气，来，和我比划比划。”
我慢慢走过去，他漫不经心的将外袍一脱，笑道：“摔倒我这许多的好儿郎，算你的本事，来，咱们试试，你若赢了我，赏你！”
卫兵都欢呼起来“太尉出马，必胜！”
索恩爽朗长笑，大笑声里，双臂一抡，抱向我双臂。
我手腕反搭。
他目光一闪，突然横跨一步，左足微曲切入我双腿间，双掌如游蛇，绕着我双臂，迅速按上肩井穴，指力一生，便要狠狠下戳。
已然不是摔跤的手法。
我手臂一抬，让开肩井，反肘沉腕，抬掌之间已卡住他的脖颈。
却也不是摔跤技巧。
惊呼声里，两人臂互勾腿相绊，纠缠在一起。
他压低声音，在我耳侧狠狠道：“你是谁？你，不是傻子！”
我微微一笑：“只有傻子才看人是傻子。”
他怒哼一声，道：“说，你到底是谁？是不是太师派来的探子！”
我道：“索恩，很久不见，你还是这般城府深沉，阴险奸狡。”
他的双眉虬结而起，不确定的道：“你——认识我？”
我却已不耐烦和他多话，冷冷一笑道：“故人重来，欲索一掌之辱，并代塔娜，讨回一个公道。”
他目色一变，脸色一白，惊声呼道：“你不是……你是……”
我已左掌一紧，扣住他脉门，右手指尖一弹，一缕指风直射他下腹至阳穴。
“娶十一房妻妾是么？享尽齐人之福是么？从今天起，你就对着女人们干吞馋涎，为塔娜守节吧！”
※※※
塞风呜咽，残阳如血。
我立于一处光秃秃的平地前。
说是平地其实不准确，那一处地势略低，土质板实，寸草不生，较周围地面，很是不同。
老牧民扎尔赤兀惕站在我身侧，那晚我便是在他的帐篷里听说了塔娜的死讯，他指着微凹的地面，低声道：“就是这里。”
蒙人风俗，重厚养薄葬，不设坟头，尸体深埋地下，以马踏之夷为平地，塔娜因为是为索恩所死，索恩为她举行了厚葬，以香南木为棺，中分为二，刳削出人形，大小长短，仅足容身，然后将尸体以貂皮装裹，置放其中，再以黄金为箍三箍之深埋，以千骑踏平地面，杀一骆驼幼羔于其上。
来年春草再发，移帐而去，无人知她所葬何处，若需祭祀，则以所杀骆驼之母为向导，根据其徘徊踯躅悲鸣不已之处，便知尸体所葬之处。
此时塔娜逝去未久，大帐未移，是以寻起来还算容易。
立于坟前，我低低道：“去吧，努力忘却吧，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世间爱恨，不过虚妄。”
索恩，已经终生不能人道了，塔娜，你高不高兴？
那日我以重手法截断他至阳穴脉，再将他摔倒在地，拍手大笑：“……你输啦……”然后扬长而去，卫兵还以为他真的是摔跤输给了我，自然不会去追究，只顾着去扶起索恩，无人理会我的离去。
塔娜，昔年匆匆一会，今朝，再次匆匆一别，此生，我不会再来看你了。
恩怨已结，再无牵念，尔奔天堂，我奔天涯，浮絮飘萍，各自走好。
（注：“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出自《诗经国风》，原文为“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其意为：“我姑且喝酒作乐吧，只有这样才可以停止我永不间歇的悲伤。”）
※※※
永乐二年，从春到夏，被我消磨在茫茫草原之上。
我走过落日长河景色壮美的斡难河，走过号称蒙古圣山，冰峰永矗的肯特汗山，走过数十日见不着一个人影的广袤沙漠，然后在小城迤都欣喜欲狂的看见人影听见人声，突然连浓烈的羊膻味，都觉得亲切好闻。
也是在迤都的小酒馆里，我对着桌缝里嵌满黄沙的破旧桌子，心事重重的喝着散发着奶酸气息的青稞酒时，突然想起，姑姑的忌日快到了。
而我，已经在关外漂泊了很久，暗卫一度失去了我的消息。
那一日，我掸掸斗笠上塞外风沙，一年来第一次将目光，投向关内。
永乐二年八月，我回到北平。
妙峰山旧地重游，景色依旧，十万花林如雪，却已无人伴我，同览胜景。
妙峰山顶，长风鼓荡，吹起衣袂猎猎，恍惚中听得女子脆笑如莺，“一辈子理不清，就下辈子再理，你总有软肋在我手里。”
男子声音清朗沉稳：“无妨，你便生生世世的威胁着我，这日子过得才有意思。”
那声音如此清晰，如在耳侧，恍惚间便似他立在我身后，正待我回首，蓦然惊喜。
我却直立如昔，不曾回身。
不过幻像而已。
呵，我以为捏住谁的软肋，最终被反复播弄揉折的，却是我自己的千疮百孔的心。
往事悠悠空记省。
※※※
妙峰山南麓，昔日山崖早已崩塌，形成一处小山坡，草木无知，历经造化摧毁之灾，不过数载，再次繁盛葳蕤。
我早已寻不着昔年遗迹。
绕着土坡缓缓行走一圈，凭着记忆找着一处山凹，觉得那里和当年山洞距离很近，便带了香烛纸钱过去。
尚未走近，我脚步突然一僵。
山凹下，嶙峋山石上香烛纸钱齐备，银衣男子，正微微俯身，以酒相酹。
这一刹间思绪百转，最终我还是走了过去。
他缓缓回身。
目光交汇的那一刻，至平静，至汹涌。
我突然觉得心境苍老，恍惚间鬓侵雪霜，这兜兜转转的日夜，似早已过了数个轮回，人生里诸般酸甜苦辣，悲欢离合，一一尝遍。
换得如今，相对无言。
此刻的平静相视，才惊觉，当年的跌宕，激烈，溅血三尺，拔刀相向，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活着，血液涌动着，知冷知热着，有爱有恨着的，幸福。
如今也许我依旧知道那热血激起的滋味，却已久违，久违至懒于想起。
在姑姑葬身之地，遇见她杀身仇人，我竟不想再拔剑相对，姑姑也许会责我不孝吧。
我淡淡的笑着，上前。
即已相逢，便不必转身逃避，更不必追究是邂逅还是有心。
将他的香烛纸钱挪了挪，放上我的，我道：“她未必想看见你。”
贺兰悠默然，良久答：“我只做我觉得我应做的。”
我侧头瞄了瞄，见山凹露出的泥石看来颇为奇异，竟不似造化生成，倒像是后天人力所挖导致，不由咦了一声。
他亦侧首，口气清淡：“抱歉，没挖出来。”
我怔一怔，这才明白他竟是动用大量人力，硬生生挖出这山凹，意图挖出姑姑尸体。
怎么可能！
那夜山势倾颓。犹如天柱将倾，那般彻底的崩塌，姑姑的尸身，定早已粉碎，和山石化为一体，穷尽三生三世，也不可能挖出。
贺兰悠身历其境，自然也是明白的，可是他竟然当真会去做这样的“蠢事”！
他见我眼光，已知我意思，微微犹豫，只道：“我记得那日你将她头颅搁于石上，其间有石缝，也许……”
我已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那日山体初震时刻，头颅滚入石缝，卡在石缝间，那么不会再为外力所损，保全下来是有可能的。
只是这可能何等渺茫，为了这渺茫至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奇迹，他派人挖了多久？
山石间土质新鲜，微带湿润，而最近没有下雨。
我的心里，微微酸涩，良久道：“不必了。”
艰难的道：“也不全是——你的错。”
他不答，只看着那一方山崖，良久道：“我并不觉得我对她有错。”
我微微苦笑，好，好贺兰氏风格，我倒忘记了，武林君王温柔形容下霸气无双，向来不惮于轻易决人生死，向来视人命如草芥。
“我只是，知道你的遗憾而已……”他后一句低如呢喃。
我默然，上前，焚香默祷。
姑姑，谅我。
你曾教导过我，做人贵乎恩怨分明，他亏负过我，但亦再三有恩于我，我终是无法以杀手相待，所以，我只能以那般的方式，为你报仇。
你可谅我？
青烟徐徐，飘拂摇动于山林间，犹如薄纱轻幕，又似晃动水晶帘，那一方淡乳色的视野里，艾绿姑姑身姿冉冉，微笑慈悯，一顾温柔。
痴儿，不过虚幻，何须自苦？
我亦微笑。
闭目，喃喃低诵。
“须菩提！若有人以满无量阿僧只世界七宝，持用布施。”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发菩萨心者，持于此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人演说，其福胜彼。”
“云何为人演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
“何以故？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贺兰悠一直静静站在我身后，负手听我诵经。
我回过身，看着他深如碧水的眼眸，道：“走吧，姑姑很好，我们，尤其是你，就不要在这里打扰她的清净了。”
又看看那山石，道：“也不必……再挖了。”
他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当先向外行去。
转过山凹，山势向上，拾阶而行，半山腰处，一处凉亭，镂雕精细，四角翼然，檐垂金铃，甚是精雅。
我在亭子中坐定，听得身侧流水淙淙，细看却是用竹管自山顶接下做成流泉，不由讶然，道：“以前好像没这亭子。”
他笑而不答，只挥一挥手，立时有娇俏婢子上前，浅笑盈盈，奉上玉泉水，青花壶，琉璃杯，雪顶茶，十指纤细柔嫩如青葱，动作轻巧利落似拨弦，端的是佳人佳景。
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道：“端的是好享受。”
心里已明白，这亭，这茶，这人，都是紫冥教手笔，只为了贺兰教主临时路过享受而已。
见我环顾四周面露了然，对面，垂目斟茶的贺兰悠，亦温柔微羞一笑。
我看着他，突然感慨，有多久，我们不曾这般静谧相对安坐交谈，而不须经历那些敌对，责难，误会，和拼杀？
世事如棋局纵横翻覆，我们都只不过是棋子而已。
想了想，我道：“我还没谢谢你撷英殿前，救命之恩。”
他摇头，为我续茶，道：“说起撷英殿，我本可以一直跟着你的，可惜有些事耽搁了，然后我便找不着你了，等我得到你的确切消息时，你已经从关外回来了。”
我淡淡一笑，却不想作答，只细细抚摸那琉璃杯，剔透杯身浮雕莲花，袅娜婷婷不胜风的姿态颇为动人，我赞道：“向日但疑酥滴水，含风浑讶雪生香，这莲当真好雕工。”
他若有所思的亦抚摸那杯身，道：“家母生前爱莲，紫冥宫她住过的寝室内，所有物事，皆有莲饰，巧的是，她闺讳中亦有莲字。”
我隐约记得他母亲之死似乎和贺兰秀川有关系，又觉得不好随意问人先妣姓名，一时踌躇，他却已道：“她名莫莲衣。”
我低低念了一遍，道：“很动听的名字，想来令堂在生时，定然绝色无双。”
他道：“是，先父很珍爱她。”
我又在心里念了念那名字，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这名好生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然而无论怎么想，都无法想起自己曾有认识的人叫这个名字或听人转述过这个名字，实在思索不出来，只得罢了，且搁心中。
默然许久，站起身，我道：“我走了。”
他不动，也不起身，握着杯的手指微微用力，随即松开。
再抬首时他已神色如常温和笑问：“不再多留一会？”
我看向天际云霞：“不了，聚散因缘，不必强求。”
他默然，良久道：“你这一去……我何时能再见到你？”
我心中苍凉，不知如何作答，半晌勉强笑道：“我也不知道……还是随缘吧？”
他苦笑道：“怀素，我对于我们之间的缘分，从未敢有奢望。”
我亦黯然。
他沉思良久，缓缓道：“怀素，若你确实和我泯却恩仇，从此再无芥蒂，你能否答应我一个要求。”
我静静注视他，道：“请说，但力所能及，我会尽力。”
他神色无奈，自嘲一笑，道：“明年三月三，是先父逝世二十年祭，也是我二十五岁生辰，按照我们紫冥教的规矩，教主需满二十五岁，才可入紫冥教密室中的最后一间，拜受先人遗训，我想，也许那最后一间密室里，有得解紫魂珠之法，望你能去一趟。”
我怔了怔，未想到他一直切切将这事放在心上，直觉的想拒绝，然而他的神情令我无法出口拒辞，想了想，道：“如此……多谢了。”
他似是舒了口气，露出一抹笑意。
我笑了笑，道：“贵教的规矩也是奇怪，为何要二十五岁方可进密室？”
贺兰悠道：“听闻最后一间密室的武功极其霸道诡异，先创教之主是在二十四岁才神功大成的，还险些走火入魔，以他的资质有此险遇，那功法凶险可想而知，为防继任教主资质有限而又过于急切枉送性命，先祖便定下这二十五岁方可进密室的规矩，也是爱护子侄之意。”
我听着这话，心里忽有不安，我一直觉得，贺兰悠武功在近年来越发诡异，功力大进，当日金马山沐昕和他一战，靠了绝世宝物，不顾生死着着抢攻，又以已之长逼攻贺兰悠，才勉强打了个平手，若不是外公阵法及时发动，再多上一刻，沐昕也必败无疑。
而苍鹰老人的武功当年和紫冥教第九代教主齐名，甚至内力造诣还在第九代教主之上，沐昕是他隔世弟子，而贺兰悠却一直因为贺兰秀川的缘故，练功受到限制，沐昕本不应逊于贺兰悠太多的。
贺兰悠，可是报仇心切，不顾凶险，抢先练了那密室武功？
想到此我心中一紧，然而看他神色，并无奇异，似是并未进过密室，便又放下心。
想来是我多想，贺兰悠天纵英才，武功日进千里，也是应该。
当下也不再多言，哂然一笑，一揖而别。
走出好远，忽听琴声清越，穿云而降，心有所动，回首看去。
山石奇峻，凉亭精雅，好风盘旋，日光阑珊，一双雪肤侍儿左右侍立，贺兰悠端坐亭中，长衣飘拂，眉目明艳，俯首的姿势美如日光下碧水中盛放的阿修罗城之莲。
拨弦起清音，铮铮淙淙，溅玉鸣泉。
琴音中，侍儿启朱唇，婉娈作歌：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汉水之南有乔木，我却不愿探林幽。隔水美人在悠游，我心渴慕却难求，汉水滔滔深又阔，水阔游泳力不接。汉水汤汤长又长，纵有木排渡不得。）
我顿了顿，于原地微微沉默，终，不顾而去。
※※※
注：（游女：传说远古人郑交甫在汉水遇见两位游女，出于爱悦，上前索要她们的饰物。游女们送他玉佩，他放在了怀中，但是走了十几步发现怀中空空如也，再回头看那两位女子也悠然不见。原来她们是汉水上的神女。）
※※※
永乐二年冬，我在飘荡近两年后，第一次回到天山。
群山环抱中的天池，一碧深湛的湖水宛若玉璧，倒映着青山雪峰，并起三峰形如笔架的博格达峰，雄伟而沉默的千年相对湖水，雪峰银光皑皑，湖水澄碧深蓝，神池浩渺，如天镜凌空，造物的色彩，于此处精妙至于极致。
山庄原本在天山并无别业，后来为制药之故常常往返，外公便在天池之侧，选址建了楼阁，楼名听雪，高楼之上，天镜之前，执杯遥望，听雪入眠，外公畅达旷朗，本就非常人能及。
听雪楼外，按例布了阵法，寻常人到得此处，见到的不过是一片山石而已。
见我回来，大家好舒了一口气，近邪首先就瞪了我一眼，然后出门绕天池飞奔去了，弃善怒道：“有半年你跑哪去了？你把大家都急死了？你还有脸回来？”
扬恶过来一把拉开他，“喂你有完没完，怀素宝贝难得回来，你是想把她再骂跑还是怎的？我说怀素宝贝，大家都等你好久了，暗卫我们已经重新布置，并新选了一批新人，很多事需要和你商量，你这次回来就不要再出去了吧？”
我正要回答，忽听人颤巍巍道：“要走，也得等我这把老骨头埋掉她再走！”
我怔了怔，转首看去，流霞寒碧方崎含着眼泪，正轻轻扶出一位老妇人来，而那白发妇人，不是我阔别多年的杨姑姑是谁？
“杨姑姑！”我纵身扑入她怀中。
她张开双臂，如多年之前，微笑迎我。
扑至的一刹那，脑海中突然掠过多年前北平城门，我也曾这般扑入前来接我的艾绿姑姑怀中。
这一刹的回忆，令我泪涌如泉。
然后我亦想起，自那年应天闯宫，沐昕成亲之后，我已有很久很久没有流泪。
如今，就在杨姑姑散发着我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熟悉气味的怀里，在娘亲生前最亲近的人怀里，尽情的流一回泪吧。
用泪水，洗尽所有的漂泊，无依，空落，与沧桑。
狠狠的哭了阵，杨姑姑只是抚摸着我的头发，含悲微笑。
然后轻轻推开我，道：“小姐，你终于回来了，我一直很害怕，走之前再见不到你，怎么向夫人交代？如今好了。”
我心一惊，勉强笑道：“姑姑精神矍铄，好得很，我看再活上几十年也不是问题，如何就说这话。”
她笑着拍拍我的手，“生死修短，原本就无需在意，你不必忌讳。”
我默然，刚才在她怀中时，我已听了她的心音，又有意无意摸过了她的腕脉，她并无疾病，但确实已趋油尽灯枯之境，时日无多了。
所幸我回来了，最后一段日子，我终于来得及陪她度过。
那年除夕，我终于在亲人围拥中过了新年，恍惚间又回到十七岁之前，每年年节，济济一堂，吃饺子贴春联，每个人都会在初一大肆勒索老头，指望着他口袋里掏出稀奇古怪的好玩意。
老头一年也就大方那一次，别的时候，想都别想。
我微笑着环顾四周，微笑着在心底祝福。
外公，你此时想必已在海外某个岛屿上，左拥右抱了吧？那里，会不会也是今天过年呢？要记得吃饺子啊。
我……终于失去了沐昕，你早就知道的，是不是？
你这……坏老头。
可我，还是很想你很想你。
你要好好的，做神仙也要规矩点，知不知道？
那夜，杨姑姑已不能起床，她躺在卧榻之上，慢慢吃着我喂给她的饺子，含糊着说：“……夫人会包……”
我嗯了一声，微笑哄她：“再吃一个。”
她开心的笑，忽道：“……夫人来接我了……”
我停了手，看着她的眼睛，半晌，缓缓放下羹匙。
她闭着眼睛，似在默念什么，我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去了，正小心的用手指轻试她的呼吸，她突然睁开眼，目光清明如婴儿。
口齿极其清晰的道：“夫人说，你很好。”
我呆了呆。
这许多天，她已不能清晰的说话，今夜，她如此清明。
悲恸突然涌上胸膛，堵塞哽咽至不能呼吸。
娘，你来了是么？
幽冥阳世，不能相通，唯有此刻游离于阴阳之间，心中或明或暗的杨姑姑，才得见你一面，听你言语。
你……不怪我，是么？
我微微的笑，轻轻的，落下泪来。
※※※
杨姑姑逝世后，我为她守灵三月。
三月期满，离贺兰悠与我约定的三月三已经很近了，我急急下山，直奔昆仑。
饶是紧赶慢赶，我依旧迟了一步，赶到昆仑山死亡谷时，已是三月三的正午。
离死亡谷还有好远，我便被拦住，紫衣的紫冥弟子神色凝重，道：“尊客远来，理当接待，只是宫中正举行先教主祭祀大典并教主生辰庆典，非我紫冥堂主以上职司者，不得进入。”
我近年来心性平和，当下微微笑道：“我就是来参与盛会的，贵教贺兰教主去岁曾邀请我参加庆典。”
他道：“可有证物？”
我怔了怔，此事倒是个疏忽，便道：“没有，不过烦请去通报下贵教主，一问便知。”
他狐疑的看了看我，还是去通报了，稍倾回来，面有疑惑之色。
我一怔，问道：“怎么了？贵教主不承认？”
他摇头，纳闷道：“听说教主不在大殿……奇怪……”
我心下盘算，若贺兰悠不愿见我，我便离开就是，正要举步，却见一紫袍黑披风男子上前，那弟子急忙上前行礼，口称护法，我却认得他就是那日紫冥大会充任司仪之职的林护法林乾。
他近前来，看了看我，忽道：“可是朱姑娘？”
我皱皱眉，无奈道：“是。”
他微微施礼，道：“姑娘可来了，教主昨日还曾说起呢。”说着便邀我进去，我随他步入谷中，见他神色有些不安，想起刚才那弟子的话，不禁有些奇怪，便道：“恕我冒昧……贺兰教主现在在哪里？”
他苦笑了笑，“朱姑娘，我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
我一惊，道：“怎么了……”
他遥望着轩昂华贵的紫冥正殿，皱眉道：“一个时辰前，教主在这殿中行祭祀之礼，然后独自进入密室，按我们紫冥规矩，除长老外，其他人是不能进入正殿的。按说，教主和长老早该出来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已经超时半个时辰了，他们依旧没出来。”
我道：“不能进去看看么？”
他摇头，“祭祀时非经教主传召，不得进入，否则以叛教论处。”他突然转头看我，“所以我刚才见了姑娘，甚是欢喜，姑娘不是我教中人，教规中也没提过外人进入会如何，倒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我沉吟道：“殿中有几人？”
他道：“三人，教主，还有我教硕果仅存的两位长老。”
我点点头，“好罢。”
※※※
进入大殿，空荡荡无人，我转过事先搭就的祭台，发现祭台下两名紫袍老者，蜷缩在地，已然毙命。
目光一缩，我已看出，两名老者是死在正宗功力深厚的天魔功之下。
贺兰悠却不见人影。
难道，贺兰秀川来了？
我搜寻一圈，目光凝住在祭台后一处壁画之上，那画色彩妖丽，绘着人物祭祀，出行，田猎种种，看来却是熟悉，依稀大漠鬼城入门处的“碧目”之图，我跃上壁画，细细观察那壁中不辨男女的人物的眼睛，那眼睛上一层怪异的晶块，打磨成无数碎面，殿顶一方透明穹顶漏下阳光，射在那晶块面上，那目便鲜活有致，看来可随人移动般。
我一个个人物的看过去，第三十六个人物，眼睛向上翻，不同于其余人物的下垂之态，我随着那目光抬头，看见的却是那透明穹顶。
我咦了一声……密室总不会在那穹顶吧？那里一览无遗，哪可能呢。
却还是试探着飞身跃上，靠近时便发现穹顶正中处有一小小突起，看来便如普通装饰，我伸手一拉，便听隆隆声响，大殿正中宝座后屏风缓缓分开，现出一处门户来。
那门开至底处，立时又慢慢闭拢，看来机关精妙，我一纵身，投入密道。
幽深的长廊，一排石阶逶迤向下，我看着那石阶，心中一动，想起当年自贺兰悠房中下得密室，贺兰悠曾提醒过隔两个石阶再走。
这里会不会也是一样？
我试探着前行，果然无事，走至石阶底部，便是幽深甬道，我越走越觉得熟悉，虽说方向不一，但和当年行走那条密道感觉是一样的，两壁森黑如铁，隐隐听得水声，巨大的牛油蜡烛灯光昏黄。
行走一刻，眼前突现一方墙壁。
说是墙壁，却色呈透明，如水波隐隐摇曳，明光灿烂，我视而不见，一步跨了出去，果然直直便越过了墙。
四顾一望，我恍然这正是当年密室，白石建造，四处雕刻诡异繁复的文字状花纹，而这堵墙，正是那时轩辕无和毕方转出来的墙，这个密道和贺兰悠房中的那个密道方向相对，却是殊途同归。
然而，密室依旧，却无人影。
听林乾语气，贺兰悠自进殿，便没有出来，那么定然是在密室里，为何不见踪影？
忽想起贺兰秀川和贺兰悠都说过，紫冥教最重要的密室，是“最里面”一间，既然有“最”，那么定然不止一间密室。
密室很大，我一直转到最里面，依旧一无所获，正要再次寻找一番，忽听有人笑道：“你也来了？既然来了，便过来吧。”
话音未落，眼前那些纹章突然一变，一阵跳跃乱闪，密室一方看来只是白石的墙壁，突然再次变得透明。
我也不管是谁发话，一步跨入。
然后呆在当地。
※※※
密室正对面，依旧是一副诡异壁画，左侧，贺兰秀川抱着雪狮斜倚壁墙，右侧，贺兰悠盘坐于地，身后站着毕方，中间却站着两个，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人。
远真，杨熙。
这两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这两个人怎么会在一起？
今日的远真，奇怪的穿了一身紫袍，竟像是紫冥教中服饰，但更为华贵些，我认出他，是因为他依旧是最后一次我见他的颜容，难得的没有易容。
刚杨熙，神色却憔悴了不少，也瘦了许多。
看着他们，我突然觉得心一抽一抽的渐渐抽紧，隐隐中仿佛有什么黑暗的真相正鼻息咻咻气味腥臭的逼近，狞笑着，等待某个石破天惊的结局的发生。
良久，我怔怔的指着杨熙，道：“你……如何会在这里？”
他却有惭愧不安之色，躲闪着我的目光，期期艾艾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却已无暇再问，一个箭步，赶到贺兰悠身侧，急道：“你怎么了？”
他缓缓张开眼来。
只一眼，我的心便沉到了底。
他目光虚浮，竟有神光渐散之势，我大惊之下伸手去探他的脉，手指刚触到腕脉，便立即被弹开。
他已经真气走逆，无法自控，身处濒死之境。
发生了什么？
谁能令他重创如此？
来不及多想，我赶紧从怀中摸药丸，摸到一半手顿了顿，想起武功高绝之人，一旦面临几至散功的重创，寻常灵丹绝无效用。
除非……
咬咬牙，我取出一个小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一颗赤红丹药，大如鸽卵，嗅来隐隐异香。
山庄三宝，一杀人，一护身，一救人，我唯一没有使用过的奇宝，就是眼前的灵元丹。
之所以不用，是因为普天之下也只有一颗，外公花费十年光阴练成，只为了给我在生死关头使用，珍贵无伦。
我毫不犹豫，将丹药塞入贺兰悠口中。
低声喝道：“快运功！”
一边运起我练得不十分到家的天魔内功，勉力助他引导真力回归丹田，运功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他体内另有一股霸道怪异真气在横冲直撞，我的天魔功对其毫无效用，不由皱了皱眉。
贺兰悠勉强又睁眼看我一眼，垂下眼睫。
我感觉到他已在药力扶持下，缓缓试图导气归流，微微放心，又怕自己不精纯的天魔内功会和他的怪异内功相冲撞，便收回了手。
他却突然反手一捞我的手，将一物放在我手心，喃喃道：“紫魂珠……”
我低首一看，掌心里滴溜溜一颗紫色玉珠，光泽氤氲，气味微腥。
远真一直注视着我的举动，此时突然低低一笑道：“怀素，你这药是老爷子给你的最后一样宝贝吧？啧啧，可惜了的，你难道不知道，他用不着了么？”
他又笑指那紫魂珠，道：“以教主之血和施者之血练出同源之珠又怎样？你现在还剩几分的凝定神功去行化针大法？去替她解咒？”
我霍然回身，怒叱：“你是谁！你这居心叵测的贼子！”
“我是谁？”远真恍如听见一个最可笑的笑话，突然狂笑起来，“我是谁？快二十年了，终于有人问我，我是谁？可怜我自己都快忘记了我是谁！”
他笑声激烈，须发皆张，悲愤之色溢然，面上连肌肉都在扭曲，看来令人心惊。
他笑得半晌，忽又道：“不，不对，什么我快忘记我是谁，错错，大错特错，我从来就没忘记我是谁，二十年，这二十年，每一日每一夜，我都不曾忘记过我是谁，不曾忘记我为何落得如此地步，不曾忘记你们！”
他伸指，指向贺兰秀川和贺兰悠，神色狰狞。
贺兰秀川一直斜靠着墙壁，神色灰败，看来他和贺兰悠两人刚刚死拼了一场，两败俱伤，此时他亦微微张开眼，看了看远真，忽然笑了笑，道：“我想，我现在知道你是谁了。”
他边笑边自嘲的摇头，“真的没想到你居然没死……”
猛烈的咳嗽起来，咳出血丝，咳出血沫，他依旧在笑。
“贺兰笑川啊贺兰笑川，你居然没死！”
※※※
没什么言语比此刻这轻轻一句更令我震惊。
我呆在当地。
而掌下，我按着的贺兰悠的脉息，本已渐渐平缓的天魔内力，突然大大一震，四处乱窜如燎原野草，而原先便杂乱冲撞的那霸道真力，立时窜入奇经八脉，瞬间不可收拾。
我心一沉，知道大事不好，重伤调息之人最忌心神波动，贺兰笑川未死之消息不啻于巨雷，狠狠击在贺兰悠本已极其脆弱的躯体之上，他要如何经受得起？
何况，看贺兰笑川神情，看他匿伏二十载至今日种种举措，此中必定还有隐情，绝非贺兰笑川复活这么简单。
我心中忧急，不顾此时贸然使用真力可能导致被反噬的危险，运起天魔功便想助他收拢再次散乱的真气，却见他轻轻一让，睁开了眼。
嘴唇蠕动着，一声“爹”到了口边，却终于止住。
我看着他眼神，便知大势已去，他已经为了这个惊天消息，放弃调息，错过了最好的复苏机会，只得废然一叹。
刚才的情形，我猜想大约是贺兰秀川趁贺兰悠大殿祭祀后进入密室，下手暗袭，杀了长老，跟进密室与贺兰悠两败俱伤，只是他为何突然做此破釜沉舟之举，只怕和贺兰笑川多少也有些关系。
贺兰笑川此时已经施施然坐了下来，意兴飞扬的笑道：“今日人到得齐全，正好，有没有兴趣听个故事？”
他一边招呼杨熙也坐下来，道：“熙儿，你也坐。”
这声熙儿叫出口，贺兰悠晃了晃身子。
却如一道闪电劈进了我的心里。
贺兰笑川为何叫杨熙这般亲热？他既然复活，应该与矢志为他报仇的亲子贺兰悠相认才对？为何他对贺兰悠神情恨毒，漠不关心，反而对本应陌生的杨熙态度慈霭？
熙儿……熙儿……这是什么样的称呼？
眼光突然落到室内一枚玉瓶上，瓶上雕着碧水清波，莲叶田田，弄篙女划轻舟而来，分花拨叶，姿态曼妙，虽不辨面目，然无限风华。
我仔细看着那图，突然浑身一冷，宛如一个惊雷，滚过头顶。
这副图，我见过！
当年，训练不死营时，我曾经在杨熙的军营帐篷内，见过他悬挂一幅画，画上有碧水，有莲叶，有采莲女，还有一行题字。
“弄篙莫溅水，畏湿红莲衣。”
记得当时我还拿这画和杨熙取笑，“可是阁下私慕之女子，假托了这采莲人？”惹得杨熙神色尴尬，次日再去这画便不见了，我还以为是杨熙面皮薄。
如今想起……
弄篙莫溅水，畏湿红莲衣……
“家母名莫莲衣。”
莫、莲、衣！
贺兰悠的这句话闪入我脑海时，我不能自控的颤抖起来，狠狠咬了咬舌头，剧痛袭来，我才勉强镇定些。
我终于明白那日贺兰悠和我说起他母亲名字时，我为何有熟悉之感，原来就是这幅画上题字的缘故！
那么杨熙……杨熙……
难道……
我的心，直若沉至深水之中。
不，不要，那样对贺兰悠，太残忍。
※※※
我惴惴不安的观察贺兰悠，他脸色雪白，目光低垂，我不知道他猜出了多少。
那厢，贺兰笑川却已经说起了故事。
“很多年前，一个武林霸主，在一次巡视分舵中，爱上江南苏州府一家农户人家的小女儿。”
“那女子生于水乡，性格亦温柔如水，尤其风姿绝世，容色无双，虽然不会武功，霸主依然不顾他人劝说，坚持娶了她。”
“他极是爱她，每听她说话，哪怕是最寻常的言语，也觉得欢喜，看她绣花，哪怕一绣数个时辰，也觉得光阴静好人生无憾，婚后很过了段举案齐眉两情缱绻的日子，女子很贤惠，行止有度，娴静淑德，赢得上下交口称誉。”
贺兰笑川说到此处，神情温柔，眼睛微微眯起，似乎那段日子，令他颇为怀念。
贺兰秀川却冷笑一声，道：“自我陶醉的武夫。”
贺兰笑川也不理他，继续道：“只是那男子素来是武痴，功名利禄一概淡然，唯独武学一道，极其痴迷，虽得娇妻，如胶似漆，依然不肯荒废武功，那时他的凝定神功刚练到第五层，凝定神功第五层练功要求奇特，虽不禁男女之欲，但男子不可泄一分精元，否则前功尽弃。”
“那男子刚刚新婚，又要闭关练功，又不能泄元，唯恐委屈了娇妻，便白日练功，夜间前来陪伴，依然行男女之事，只是最后关头，男子总是偷偷点了女子睡穴，不令她得知他未曾行完夫妻之礼。”
贺兰秀川突然皱了皱眉，道：“你那时练的是第五层？你不是和大家说的是第六层？你……”他似是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大变。
贺兰笑川得意的冷笑一声，道：“为什么要告诉你们真话——不出几月，男子第五层功力将要突破之时，女子突然怀孕，男子十分欣喜，但也有些疑惑，明明没有泄元，为何女子依旧能怀孕？”
“但他太过信任爱恋那女子，于是想，许是自己情热之时，难以自控，泄出一丝半毫的也未可知，而秘笈有说不宜泄元，但也没说一定会毁功，前面练过此功的也无先例，也许，是上天看他痴迷武学，年近三十尚无后嗣，故此降福于己。”
我听他说得直接，微微有些脸红，将目光掉转，无意中看见贺兰秀川面色惨白，手指微颤，目光却一瞬不瞬的，盯着贺兰悠。
“孩子降生，是个男孩，他极是欣喜，给他取名悠，祈望他这一生荣华贵盛，意态悠闲，然而产褥之中，她却郁郁寡欢，日渐消瘦，男子命人精心伺候，她依旧大病一场，病好后人便沉默了许多，无论男子怎生讨好于她，她总是愁眉难展。”
“那时男子神功已至第六层，再无顾忌，男子以为是新婚时冷落她之故，便越发体贴温存，如此过了两年，悠儿三岁时，她再次怀孕，这次生下的是双生子。”
“两个孩子虽是双生子，却长得不像，且禀赋都不甚好，幼子自幼神智不全，长子体弱多病，男子对他的怪病束手无策，而女子生产后，也一直恹恹欲病，不但不抚养两个新生儿子，连悠儿也不见，那时悠儿作为长子，已经分殿居住，有时由仆从带着进来，看看弟弟们。”
我望了望贺兰悠，他垂目而坐，一言不发，紧紧咬着嘴唇，唇色艳红，脸色更加白得惊人。
“后来男子听说，北平一带有个怪医，极擅医术，只是性情古怪，不肯出诊，便亲自带了孩子，准备去投医，临行前一夜，女子突然心情好了起来，亲自备办了一桌好菜，频频执壶劝酒，自女子生下双生子后，难得待他如此，男子心情大好，便多喝就几杯才上路。”
他言至此处，虽仍旧平静，但语气已转森寒，每个字中都隐含凛凛杀气，溢出齿间。
一室聆听的人们，俱都心生寒意，隐隐不安。
“一路倒是平静，但是到了终南山下，男子突然发现，自己的真气突然运转不灵，其后每行一步，真气便散一分，直如行走刀尖，他知道自己着了道，无奈之下，将儿子托付当地一个杨姓农妇，自己寻了处山洞，意图逼毒，逼至一半，忽听唿哨声响，有黑衣人蒙面袭至，他勉强应付，终于不支，散功倒地。”
我将这话和当年外公和我提起的做印证，暗暗点头，想起他英雄末路的凄凉，亦不由惨然。
“男子醒来时，便见一老者在照顾他，当时他生机将绝，又道必是妻子下毒害他，想她自嫁他之后，他不知珍惜痴迷武学，令她日日独守空房，青春少妇，寂寞无可纾解，因此生恨，想来想去终究是他的错，那时依旧不忍怪她，只觉得是自己不好，辜负了她。”
他自失的笑了笑，已换了口气，道：“什么他不他的，就是我罢，我当时正在钻研拈花指决，身上带着指诀的下半部，不愿留下便宜了其他人，这人于我有一面之缘，看面相也不是恶人，便赠他也罢，他坚辞不要，我道：‘拿着罢，我到这一刻才明白，武学一道永无止境，于此过于偏执妄念，也是入魔。’
又对他道，‘我一生痴迷武学，所误良多，临到将死，才悟到为这区区俗世境界尊荣，丢弃了许多更可宝贵的东西，但望我的后人，永远不要步我后尘，被绝世武学所迷，误堕迷障，只需做个简单快乐的人，珍惜他应珍惜的一切，不要像我这样临死方觉得负人良多才好。’”
“这番话当时发自肺腑，字字真言，然而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
贺兰秀川懒懒一笑，道：“你当然错了，因为，那毒是我下的，那黑衣人也是我指挥当地分舵伏击你的。”
贺兰笑川冷笑，“我那时还没想到你身上，我下了终南山，胡乱奔走之下竟然迷了路，不知怎的栽入一个臭水潭，我在那淤泥潭里昏迷了三天三夜，竟然醒了过来，功力虽已散去，但不知怎的性命却没丢掉，后来我发现那潭上土崖顶长着些奇怪的野果野草，成熟了后掉入潭中，久而久之淤成了臭泥潭，然而不知道是这些草中哪些起了作用，我侥幸保住了性命，但是同时，我的容貌也大改，脸色从此斑驳，再也不能洗去。”
“我自终南山下来，心中万念俱灰，再也不想回昆仑，又听说秀川做了教主，我一直对秀川很信重，如今我失去武功，已不配再为一教之首，也不配再做她的丈夫，紫冥教托付给他也好，于是便回头想寻我那儿子，谁知不过几日，那家人便不见了，说是家中有人暴病身亡，寡妇带着孩子去投奔亲戚了，投奔哪里，也不知道。”
“我那时失去武功，身无分文，在终南山下转悠，饿极了便乞讨偷食，常被人打得一身是伤，满地乱滚，缩在草堆里呻吟时我也怨恨过她，但想着总是自己咎由自取，是报应，是老天惩罚我的不真诚。”
我听着他平静语气，微微一颤，想到当年，一代天尊，武林之主，一呼而万众应的人上之人，一朝之间，为人暗算，失去武功，权位，容貌，尊严，沦落至如此惨境，而当年那个拈花指诀上仅仅凭笔迹便英风烈烈令人怀想的男子，最终因为仇恨和折磨，变成眼前这个隐忍二十年，连武功和真面目从此都不能再拥有的人，只觉得世事阴诡，命运凄寒，令人生栗。
“有次打得最惨的时候，我被打断了腿，在路边呻吟，突然有两骑停在我面前，男子英俊轩昂，女子容貌绝俗，恍若神仙妃子。”
说到这里，贺兰笑川对我看了看，道：“那是你爹娘。”
我震了震，未曾想到此事还有我爹娘参与，听他道：“燕王当时对我看看，倒没什么兴趣，是舞絮停了下来，道，这个人骨骼清奇，不似圉于泥尘之人，如何会沦落至此？”
“她这样一说，燕王倒来了兴趣，道‘你看人总没有差的，既如此，我救了他便是。’命人给我治伤，要我做了他的伴当。”
“大约做了燕王随从不多久，舞絮便和燕王决裂了，燕王带我回了北平，找了个名医给我看伤，这人武林世家，极擅治各类内伤症候，对各类武功也极博览，我终究是个好武之人，因此与他甚是投机，有次谈得兴起，我突然想起那个神功第五层的疑惑，便问起他。”
“我没说是自己，只说是听说，当时他听了，一拍大腿，笑道：‘那位仁兄是谁？恁可怜的，被戴了绿帽子！’”
这话恍如巨雷劈在我耳侧，当时我就呆了，我便问他：“难道神功第五层泄元，真的会前功尽弃？”
“他道：‘何止前功尽弃，只怕还会重病。’”
“我呆呆道：‘那……’”
“他道：‘既然无事，那定然没泄精元。’”
“我道：‘你……此话当真？’”
“他斩钉截铁：‘绝无虚言！’”
“当时我恍若失魂，浑浑噩噩不知所以，原来我的散功，失位，我所吃的所有苦楚，原来这许久的愧疚，自责，甘心情愿的自我放逐，都是我可笑的自我迷惑，都是我自作聪明的放过了那对欺骗我，伤害我的奸夫淫妇，可笑我明明被人所害，却连报仇都没有想过！”
“我怎么能令害我的人犹自逍遥？怎么能不报散功辱身之仇？怎能不夺回我所失去的一切？那夜，天降雷雨，电光如蛇，天公亦为我鸣不平，我立于当庭，任暴雨泼面，以血为誓，穷尽此生，必报此仇，我要让害我的，令我蒙羞的所有人，都落得比我更凄惨的下场，我要他们纵入九层地狱，亦魂不能寐辗转呼号！”

第五十章 赢得更深哭一场
一阵僵冷麻木中，我伸出手指，狠狠塞进自己嘴里，拼命努力制止自己呼叫出声，不，不要，不要是那样——
手心下，贺兰悠的身体如此僵硬冰冷，若不是我依旧感受到他微弱的脉搏，我几乎以为他已死去。
“我去打听了江湖上的消息，又远赴昆仑，用了许多办法探听了一点紫冥教内情形，然后我便知道了我该如何去以最残忍的方式去报复，于是我去求燕王，我对他说出了所有秘密，我求他帮我，在贺兰悠长成后，全力扶持他和贺兰秀川做对，燕王问我，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我说，我将来会报答他，而且贺兰悠从小不凡，你若能在他微薄之时帮助他，他总有回报你的那一天。”
“然后我将历代教主都随身携带的神影护卫图留在燕王府，请燕王将来在合适的机会将这个透露给贺兰悠知道，他一定会寻机来取，我要看到他父子相弑，就必须先令贺兰悠长成，壮大，直至与贺兰秀川势均力敌，然后，就会很精彩很精彩……”
贺兰笑川目光阴鸷，嘴角的笑纹阴恻恻，言语间恨意森森，我怔怔的听着这一段不为人知的武林公案，亦觉得寒意从心底涌起不可断绝，跪在贺兰悠身边，我几乎已经不敢去看他的神色，只用力扶住他不住颤抖的身子。
而贺兰秀川脸色死白，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是没有开口。
“请托燕王后，我离开燕王府，着意去寻找那个老人，想讨回我的指诀，重新练回武功，结果当我遇见他时，他恰逢受伤后中了风寒，我见他性命危殆，便照顾了他几天，结果无意中发现这老人学究天人，竟是百年难遇的奇人，我便下定主意，要拜他为师，他醒来后，我再三求恳，他先是不肯，后来我在院中长跪一夜，次日晨，他唤我进门，坐在榻上，看了看我，道：你目有潜光，心怀异志，本非我道中人，奈何有此一缘，天命违者不祥……你若拜我为师，便得忘却前生恩怨，你肯不肯？”
“我当时心中惊震，但想也不想便应了，他注目我良久，叹息一声，道：‘就知道不该欠人的……天意……避也无用……’便收了我做弟子，给我取名叫远真。”
“他问我要学什么，我说学异术易容轻功，我知道这老人智慧若深海，对他说谎是没用的，便承认自己确有仇家，但并不希冀报仇，只求自保而已，老人并不言语，只教了我要学的。”
“我害怕老人洞若明烛的目光，害怕他认出我是当年那个终南山偶遇之人，艺成后很少留在他身边，何况我有我的事要做，我以采药为名，缕缕游荡在昆仑附近，日日观察着那对父子，那时，她已逝世，我想，莲衣，上天真是厚待你，你竟没能活着，等到我——同时，我和左护法轩辕无通上了消息。”
贺兰悠再次震了震，我俯首，伸手过去，握住他冰冷的手。
“我很快在轩辕无面前证实了我的身份，当然，没全说实话，他本就是我的忠实臣子，为了怕他嘴不严实坏了我的计划，我要他立誓，在贺兰悠二十五岁之前，不要告诉他我还活着。”
“通过轩辕无，我将贺兰秀川因篡位而致未能掌握的紫冥教的最高机密，慢慢透露给了贺兰悠，鹫骑，拈花指诀修炼不当的破绽，鹫骑以昆仑绝崖上千蜂洞内宝椆花喂养最佳，那需要身形瘦小善于攀爬的种族，如都掌蛮人，才能采摘……最后，我指示轩辕无潜入这间密室，将教主密室里的凝定神功第八层的法决，提前给了贺兰悠。”
“轩辕无也知道教主密室内有霸道功法之事，他起初有些疑问，我骗他说，贺兰悠根骨不凡，自小我曾给他伐筋洗髓，定可无虞，他若不早日练成神功，如何在贺兰秀川手下有自保之力？轩辕无向来对我深信不疑，因此便将法决交给了贺兰悠。”
我心中轰然一声，眼前一黑，原来我那日的预感竟是真的，贺兰悠，贺兰悠……
“我给他法决时，算过时间，以贺兰悠的资质，定可练成，但过于冒进的结果，便是迟早要承受散功的反噬，以我对贺兰悠功力的推算和对凝定神功的了解，今年三月，贺兰悠定有散功期，此时必须静养闭关，再不能有任何行功之举。”
“轩辕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献计贺兰悠，假称贺兰笑川未死，出现在大漠，贺兰秀川听见这消息，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他果然破了紫冥教主不下昆仑山之誓，赶去大漠，发现被骗，他杀了轩辕无，真好，省得我灭口，而轩辕无临死前，交给贺兰悠所谓的‘贺兰秀川弑兄’证物，其实那证物，是我伪造的。”
“他死后，贺兰悠齐集势力，反击贺兰秀川，将他赶下教主位，眼见他一步步向着我安排的方向走，我真是痛快绝伦。”
“后来，燕王攻下京城后，我在应天黔国公府，遇见熙儿，其实我很早就已经找到他，我甚至通过他养母，交了副当年我带着的他母亲的小像给他，并留下了武功心法给他研习，但是同样为了保密，我没和他相认，也没敢给他太高深的武功，直到那天相遇，我觉得时机已成熟，我告诉了他他的身世。”
“后来……”他突然转向我，笑笑，“我一向重诺，无论什么样的誓言，我都会去努力实现，所以，我应燕王的要求，设计骗来了方家后代，杨熙营中专训出的善于追踪隐匿的部下，查出了方家上下藏身之地，我们父子，还了燕王的情。”
我目光转向杨熙，想起黔国公府那次见他时他的苍白神情，想起谨身殿校场演练之后他离开时的欲言又止，对他缓缓现出一个了然嘲讽的冷笑，他满面羞愧转开头，不敢接我的目光。
“然后……便是今天了，我等了很多很多年的今天，我苦心孤诣隐忍多年，步步为营时时设局，多少日子被仇恨咬啮辗转反侧夜不能眠，无数次深夜里醒得目光炯炯思量计谋和下一步计划，就是为了今天。”
“在今天，你，”他微笑一指贺兰秀川，“你一听说那贱人留下书信给你，你便不顾生死的奔来了。”
“在今天，你，”他再微笑一指贺兰悠，“你满心诚意的给你的假爹祭祀，却被亲爹伏击，恰正值你莫名散功，你拼死反击，凝定神功第八层全力拼命，谁人可挡？然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狂笑起来，笑得捂住肚子，笑得眼泪飞迸，“真好笑，真好笑，哈哈哈哈哈哈，真好笑，我真开心，我真快活……”
一段无人得知的江湖秘闻，一段武林君王家族的错综复杂的恩怨情仇，一段漫长延续至二十载的血泪斑斑的诡谲风云，结束在他状似疯癫的笑声中。
没有人再能说话，只有他无限凄厉恐怖的笑声在室中回响，撞击在墙上，再阴森飞窜在密室里，带着血，带着泪，带着利矢，带着阴风。
人人，中箭受伤。
血流成河。
※※※
我攥紧贺兰悠的手，仿佛觉得那样便会给他一点支持和力量，然后我发觉我的手亦其冷如冰，两个人的温度相加，竟寻觅不到一丝温暖。
我悲凉的呆坐在地，想，贺兰悠，从今后，你要到哪里去寻你的温暖……
一室死寂，能说话的，不想说，不能说话的，已经宁可在那些刀矢般的言语和凄冷的现实里死去。
很久以后，贺兰秀川缓缓抬头。
他神情怔怔，半晌迟缓的道：“……不，不是他……不会……”他目光转向贺兰悠，嘴唇颤抖着，却始终不敢开口。
贺兰悠却根本不抬头，只有我知道，如果不是我拼力扶着他，他已经倒了下去。
贺兰笑川狞笑道：“不会什么？说到现在你还不明白？这个孽种——”他一指贺兰悠，“是你的亲生儿子！”
“不！！！”
贺兰秀川唇色青紫，挣扎道：“不，我们只有一次……她和我说，不是，不是……”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谁的！”贺兰笑川冷笑，“她同时和两兄弟有染，她并不知道我练功不能泄元的事体！”
“只有一次？”他想了想，笑了，“那么，熙儿和毕方就确实是我的亲生子了，嗯，我也一直觉得是……”他突然笑转向贺兰悠：“还没谢谢你，这许多年，拼死保护了我的儿子。”
一语如重锤擂心。
贺兰悠晃了晃，一口鲜血洒落衣襟。
然后，他委顿下去。
倒在我怀中。
这许多年来，这坚强隐忍的少年，无论身受怎样的酷烈苦痛，不曾有过动容改色。
我未曾眼见过他因任何苦难稍稍皱眉。
他温柔好似春风，心却坚硬剔透有如琉璃水晶金刚石。
风雷不折，雷霆不惊。
然而此刻，他倒在我怀中。
我抱着他，一腔欲待跳起向贺兰笑川责问的愤怒，皆化作无语的悲伤。
贺兰笑川，你果然深切了解，如何将仇恨回报得淋漓尽致，如何令伤口被更深撕裂。
贺兰悠幼失怙恃，历尽甘苦，直至今日之前，在他放弃一切，牺牲一切，踏上复仇路途，以为终于了却一生执念，终于大仇得报的此刻，你轻轻数言，让他终生的努力，终生的仇人，一朝翻覆。
他以为父亲和长弟为叔叔害死。
他费尽心机，保下仅存的幼弟，不惜改换他身份，对外宣称教主幼子已病死。
他多年来，步步为营，机关算尽，一路踏血而行，辜负抛却无数。
然而到头来。
他的父亲是别人的父亲。
他的弟弟是别人的儿子。
他自己的父亲是他一直以为的仇人。
他拼死保护的是仇人的儿子。
用尽手段要杀的却是自己的父亲。
太过讽刺，太过滑稽。
太过残忍，太过悲凉。
贺兰悠，你要如何承受？
对面，贺兰秀川终于再也站不住，顺着墙滑坐下去。
他突然喃喃道：
“我早该知道的。”
“我问过她，她总是哭，她说，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是不是不是。”
“可是她又对我说，不要杀了他啊，不要杀他。”
“我以为她是心疼儿子……好，我看在她面上，不杀贺兰悠。”
“他长得像她，我有时想下手，临到头来也放弃了……”
“她那么寂寞……我永远记得我第一次看她，她独自在园中喝酒，堆云鬓一抹琼脂，蹙春山两弯眉黛，神情楚楚，风姿婉转，眼波一转间便是一首江南小令，我当时看得呆了，心想，这样的女子，原该被男子放在手心珍爱，如何就嫁给了笑川那个只爱练武的莽夫，可惜了一朵娇花，从此要寂寞终老。”
“自此我常在园中出入，反正白日哥哥总是不在，她很温和，也很矜持，始终牢记着嫂子的身份……我很无趣，然而看着她无双颜色，我又不舍放弃，我对自己说，我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那天我喝多了酒，酒壮人胆，我突然什么也不想管，我命人送了盅紫金参汤，参汤里，下了迷药。”
我听到这里，忽觉得紫金参汤这四个字有些熟悉，怀里的贺兰悠却动了动，我低首看他，霍然想起当年我们初去紫冥宫，在宫门前，贺兰悠拦阻贺兰秀川将我们带走，曾说过一句：“家母托梦，请我代谢叔叔，那紫金参汤，果然十全大补……”
想必那时贺兰悠因为此句，以为紫金参汤下了毒，母亲也是被贺兰秀川害死。却不知其中另有隐情阴错阳差。
“……她寻常人家女子，不懂江湖伎俩，一夜春风，还以为自己耐不得寂寞，做出那等败坏妇德之事……羞愤之下便欲寻死，我吓得日日看守，她性情内敛，含悲忍辱，在哥哥面前也不露分毫，后来发现自己怀孕，越发郁郁，从此拒绝见我。”
“……笑川失踪，我以为她要跟了我，谁知道她搬进居安院，一心一意做她的寡妇，从此再没见我……她定是临死前想通了其中关窍，是以那日，贺兰悠说到紫金参汤……”
“她死后，我迁怒下人。当初侍候她和笑川的宫人，我全数杀了，这段往事，从此深埋……”
“教主密室宝册，记载着历代教主名号，首页便血淋淋写着，天降咒诅，不佑贺兰，凡我贺兰子弟任教主者，断不可动情，否则必凄惨以终，切记切记……我却不肯相信……”
他苦笑了声，再一声。
缓缓伸手，摸了摸怀中云奴，道：“云奴，我终于知道了，原来，早死的那个有福啊。”
雪狮似乎听懂主人的悲伤，仰头呜咽，轻轻舔贺兰秀川的脸。
贺兰秀川摸摸它的头，微微沉思，突然懒懒对我招了招手。
我怔一怔。
他道：“小姑娘，你身中紫魂珠之咒还未解是吧？贺兰悠进入密室，就是为了寻同源之珠给你解咒，可惜还没来得及看解法，就被我……我们父子只怕都活不了啦，既然如此，我来替他完成这个心愿罢。”
我端坐不动，直觉此时心中空茫愤恨，哪里提得起力气去解什么劳什子紫魂之咒，听他那口气，若不是为这见鬼的紫魂珠，贺兰悠未必会被贺兰秀川偷袭成功，这一刻我万分痛恨自己的无用，然而转念想，如果偷袭不成，贺兰悠一掌劈死贺兰秀川——那同样是个不能接受的惨烈结果。
事情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无论往哪个方向前行，前方都是森森悬崖，无论选择怎样的结局，都逃不开残酷的结果。
命运何其残忍如斯，人心何等冷酷如斯。
见我不动，贺兰秀川挑了挑眉，轻轻道：“难道……你要他带着遗憾去死？死后灵魂依旧为你不安？”
这话令我惊得跳了一下，死——这个寒酷的字眼——当真要降临到贺兰悠身上？
不！
怀里，昏昏沉沉的贺兰悠突然轻轻动了动，伸出手，虚软无力的推了推我。
我俯首看他，他依旧闭着眼睛，手却又推了推。
我知道他是催我过去，忍着眼泪，将他放下，轻轻靠在墙壁之侧，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
他面色死灰，但居然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意。
我的眼泪差点迸溅而出，硬是咬紧嘴唇过去贺兰秀川身边。
贺兰笑川也不阻挡，只是冷笑着看着。
贺兰秀川见我过来，慵懒的笑了笑，走近看他，才发现他比贺兰悠神色也好不了多少，秀丽的容颜一片泛着死气的白色。
见我端详他，他无力的笑笑，道：“那孩子，好武功……可惜……”
他不再说话，取过我掌中的紫魂珠，仔细端详，突横指一按，“波”的一声，珠子粉碎。
立时散出一片带着血腥气息的紫气。
他立即指成拈取之势，一捋，一抖，那紫气竟被他的真力凝成细长针状，他举“针”在手，低喝：“手腕！”
我递上曾被紫魂珠入体的手腕。
他一“针”刺入。
我腕间一痛，随即心头一紧，似被何物牵扯。
“针”入一半，贺兰秀川已生额汗，微微一顿。
他闭闭眼，吸一口气，随即勉力继续，指尖快如闪电，点，拨，戳，取，一套复杂的手势，看得人眼花缭乱，眼见那紫色长针色彩越来越紫，血腥气越来越浓，他目光也越来越暗淡，汗湿重衣。
一刻钟后，他低叱一声，突然咬破指血，滴血至已成紫金之色的针。
血色竟然微金。
血滴乍入，针突然消失。
他横掌一掠，收势，道：“好了。”
声音低微。
贺兰笑川在一侧冷笑道：“你重伤垂死下还强施化针大法，你是觉得生不如死想快点死呢，还是想最后讨好下你儿子？可惜，你用不着了……”
“哦，”贺兰秀川微笑，“我什么都不想，我在想另一件事，贺兰笑川，你知不知道这教主密室里的另一个秘密？”
“哦？”贺兰笑川斜睨他，“你又玩什么花样？”
“我想，”贺兰秀川慢吞吞道：“你这个全部心思只在武学上的痴子，定然没想过这样一个问题：我紫冥建教百余年，历代教主的遗蜕，却从来无人得见，你不觉得奇怪么？”
“奇怪什么？”贺兰笑川满不在乎道：“许是葬在不为人所知之处吧。”
“你干脆说他们都羽化升仙算了，”贺兰秀川笑起来，“原本我也不知的，原本我连密室都进不来，是朱姑娘他们来过那次，我才发觉有这个密室，知道了，再找到便容易得很……这个秘密很重要，关系到你我身后之事，反正我要死了，我也不妨说出来。”
贺兰笑川依旧一脸戒备不信之色，但听到身后之事四个字，还是不由自主的随着贺兰秀川目光，微微向后看了看，道：“什么……”
正是那一偏头的刹那。
“那就是——”
贺兰秀川突然将雪狮扔向杨熙，横身飞起，身如飞鹤横越长空，只一闪便扑到贺兰笑川身前。
“教主密室墙壁后，就是孤崖暗河！！！”
※※※
一切只在闪念之间。
雪狮白光一闪，腥风阵阵扑向杨熙，杨熙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应付，无暇他顾。
贺兰秀川已一把抱住贺兰笑川。
一脚横踢在墙壁上。
轰然一声，墙面壁画，碧目大放光华，墙体一分。
现出黝暗悬崖，腥臭气息突涌，隐有水浪低啸之声。
贺兰秀川已抱着贺兰笑川栽了下去。
听得他怆然长笑：“此乃教主葬身之所，正合你我！”
我扑向崖边，半空中见紫光一闪，贺兰笑川惊而不乱，忽提气一喝，脖颈，腰部，腿部，皆宛如丝线般柔软诡异的绕了一圈，身如软帛般从贺兰秀川怀抱中脱出，随即重重一脚，生生蹬在贺兰秀川身上，利用贺兰秀川下坠之力，托飞自己上浮数寸。
也只是数寸而已，暗河吸力之大，身浮半空之人如何抗衡？
似是感觉到了暗河的恐怖，贺兰笑川蓦然一声长笑，道：“一起吧！”
银光一闪，自暗黑之处追蹑而来，宛如有眼睛般霍地缠住倚在壁边的贺兰悠，呼的将他飞快拖下。
毕方发出了我进密室来的第一声惨呼：“哥哥！”
我一回首惊得魂飞魄散。
彼时我因为拔除紫魂珠之故，身在崖左侧，贺兰悠在右侧墙边，两人足足隔了一丈远近。
此时扑过去已怕来不及。
我大喊一声，一边飞扑向贺兰悠，一边照日剑撒手扔出，不顾一切飞斩那银光。
却斩在空处。
那不是银丝。
那是贺兰笑川的气劲所化，有形无质。
贺兰悠已无声的掉下崖。
我堪堪扑至，于他身子刚刚坠崖那一刻，死命拉住了他手腕。
我几乎是贴地扑过去的，用力巨大，手臂衣服在地面摩擦下瞬间破烂，皮开肉绽鲜血横流，可此时我哪记得疼痛，我只是死死的拉住他，用尽我全身的力气。
如此……沉重。
此处暗河的吸力，较之当年我亲自体会的那一处，似乎更为巨大。
贺兰悠的身下，还吊着个如附骨之蛆的贺兰笑川！
两个人的体重加上暗河吸力，我只觉得我的手臂马上就要断裂。
崖下，贺兰悠缓缓睁开眼睛。
轻轻道：“照日剑……扔给我。”
我想也不想，立即扔下照日，贺兰悠空着的那只手微微一抬，接住照日。
他缓缓俯眼看去。
正双手抱着他腿，努力和暗河抗衡的贺兰笑川脸色已不似人色，看见贺兰悠的目光，他一脸惊骇，嘶声道：“别……别……”
我看见他胸口血色殷然，想必贺兰秀川临死前，也赐了他一记，所以他无法飞跃上崖。
贺兰笑川汗落如雨。
贺兰悠只是漠然，一言不发。
看也不看，抬手一划。
血花溅起，双臂全断。
贺兰笑川惨嘶着翻滚下去，瞬间被暗河吞噬。
无论情不情愿，这对生前争斗不休的兄弟，终究葬身一处。
一声悲啸，雪光一闪，我一抬头，看见雪狮飞身纵跃，如白线一抹，跃下孤崖。
它……去了也好。
此时我手上压力略减，撕裂般的疼痛仍在，但已不至于有立时断裂之虞。
看着贺兰悠，我颤声道：“试着归拢你的真气好不好……合我二人之力……你可以上来的。”
心中一片惨然，是的，借灵丹之助，贺兰悠也许能将最后一点真力聚拢，抗过暗河之力上得崖来，可是这么穷尽全力的最后一施展，他功力根基便再也保不住，从此全毁，灵丹只能保他不死，从此他却只能是废人了。
贺兰悠何等人，他自己定也是知道的。
他却对我的话听而不闻，只是仰头看我，许是临近死亡，平日里迷离幽魅的目色在这一刻看来分外清明，目光纯净如黑色琉璃。
暗黑背景里，武林君王颜色如花，依稀当年那抬首间对我一笑的少年。
我忍着泪，努力伸手，不顾筋骨几欲扯裂的疼痛，拼命攥着他不放。
他却似乎在出神，突然唤我：“怀素。”
我哪有心思理他，全力和暗河的巨大吸力抗衡，满头里迸出汗珠。
他又唤：“怀素。”
我这才将目光稍稍转向他，“嗯？”了一声。
“我死后，你记得要嫁人，”他淡淡倦倦的道：“沐昕很好，答应我，嫁他。”
我又急又怒，呸的一声道：“这时辰你操的哪门子闲心！沐昕是驸马了你不知道？”
“我知道，”他不生气，甚至微微露出一抹笑意，“不过我总觉得……他不会那么老实的去娶常宁，他就算是驸马也该是你的驸马，别人，谁配？怀素，你是局中人，你失去沐昕，伤心的昏了头，其实你应该想想，沐昕那家伙，当真算听话的好人？”
“所以……”他慵懒的道：“嫁他吧，答应我。”
我咬牙不语，手下气力却正逐渐消失，我的全部力量，只能勉强和暗河巨大的吸力抗衡，拼命阻止那无穷无尽的吸力将他拖拽入深渊，再无力将他拉起，而我手指扣着的他的腕脉，亦能感知到他正在散功，天魔功我亦有练，我知道散功时如身受车裂之刑，惨烈绝伦，何况他的凝定神功定也散了，然而他的神色如此平静，在最后时刻，面上竟生出一层淡淡的莹润的辉光，如明珠美玉，皎皎清华，令我无从猜测他此刻忍受着怎样的痛苦，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在和我说话，急乱伤恸之下我不敢再多作纠缠，哽声道：“好，好，我嫁，你先试着归拢你的残余真力……”
他却仿佛没听见我的话，只道：“你先发誓。”
我无奈，只得胡乱发了个誓。
他听着，神情若有所思，半晌嗯了一声，道：“你很重诺……我放心了。”
我道：“我答应你了，那你试试啊……试试运功……”说到后来我已近哀求。
他不理我，只突然伸手入怀，摸出一个旧锦囊，低首看着，轻轻叹息。
我不明所以的将目光投过去，震了一震。
那是湘王宫前，我交托心事，看似无意实则珍重交付的皇族玉佩。
湘王宫一别，再见，物是人非，当初赠佩的旖旎心情，一日日为误会推拒错失消磨，直至妙峰山山洞中，姑姑尸体前，当我生起索佩之心时，我和他，从此再不能回到当初。
我曾经纯美无垢，不曾为世事污浊过的爱恋，如此短暂，真的只是星辉一瞬，交睫之间。
对着那色泽已微黯的锦囊，我凝噎至无言。
他神情无限珍爱的细细摩挲了锦囊，再收入怀中，对我歉意一笑，“对不起，我不想还你了。”
我仰头，忍住即将流下的泪，“我没打算要回。”
“也好，”他轻轻道：“那小子抱得美人归，总不能我落得什么都没有……”
“呵……”他突然又倦倦笑了笑，依稀初见的羞涩笑容，轻声道：“呸，我一直在装什么大方……我告诉你，其实我很嫉妒……凭什么我一直在错过你，凭什么沐昕那小子运气就那么好？”
他低低的道：“凭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些，要让我知道我的所有牺牲和放弃……都是错？”
我唇边一片腥咸，嘴角早已为自己的牙齿咬破，细细的血线流下，滴在他眉心，溅开新梅一朵，凄艳。
他只是哀悯的注视着我。
我提了提气，厉声道：“嫉妒是么？嫉妒就归拢真气，和我合力，爬上来，养好了，去和沐昕抢，贺兰悠，别让我瞧不起你！”
“来不及啦……”他唇边一抹微笑逐渐飘渺，“你瞧不起我也没办法……怀素，我想过了，这一生，我算没什么太大遗憾了，我称霸天下过，爱过，也被爱过，还算幸运吧……其实刚才我说着玩的，怀素，其实我为你欢喜，真的，我很欢喜……”
他体内真气突然一空，我指下一软，仿佛手指探进云堆的感觉，茫然的虚空感令我连心也似乎停跳，大惊之下我不顾一切运起真力，意图输入他的身体，他却突然屈起手指，在我掌心轻轻写了一个字。
然后，指尖重重在我脉门一敲。
我正在凝神揣摩他写的字，冷不防脉门被这一敲，瞬间以极巧妙手法散去我掌心聚集的功力，五指一松，他悠悠飘落。
贺兰悠！！！！
我撕心裂肺一声大喊，扑上去不顾一切就抓。
身后亦有人一声大喊，扑上来，拼命拽回了我已扑出崖外的半个身子。
我扒身在崖边，只看见暗河浓黑粘腻翻卷，隐生微啸，其上一点银光飞坠如流星，瞬间消逝。
急怒攻心，看也不看，我怒踹那阻拦之人一脚，骂道：“滚开！”
卡擦一声，肋骨断裂的声音，那人闷哼一声，却依旧死死不肯放手，只大声道：“他活不了的，你下去也是白白送上一条性命，怀素，求你，求你清醒些！”
我闷声不吭，只想甩开他下去救贺兰悠，无奈我已力疲，杨熙又拼死不肯放手，两人在泥地里拼命厮打，我使尽最后一点力气，犹如疯兽般沉默挣扎，拖，拽，咬，扯，指抓头撞，不顾一切的要挣脱，杨熙身上很快血迹斑斑肉屑横飞，然而他咬死牙关一步不退，我每挪向崖边一步，他便拼死力将我拽回，临到后来两人都气喘吁吁无力再战，双双瘫倒在泥水中，喘息中我霍然抬头，怒瞪他，“杨熙，你还敢在这里？你还敢和我说这些？你还敢拦我，我宰了你……”
“你宰吧，”他瘫在泥地上，犹自紧抓着我的手，“我早已无颜见你无颜苟活，只要你答应我，不跳下暗河就好。”
又是一个拿自己性命来索取我承诺的！他们一个个，当我是泥塑木雕，不知疼痛，漠对生死，草菅性命？我是人，我亦有血肉懂疼痛，恨别离悲永诀！
悲凉愤怒令我浑身都在轻轻颤抖，我的目光转向崖下那无声幽魅的诡异暗河，暗河！暗河！吞噬无数生命，从未有人生还，我怎么会知道，有朝一日，贺兰悠会葬身于此！
扑倒在地，我紧紧抓着掌下泥土，无声痛哭。
那少年，我曾经的少年，丰姿艳逸惊才绝艳，圆月下，轻衣破空，天魔之舞，马车底，盈盈笑目，滟滟长发，一粲间天地无言，皆为他华光所慑。他生来该临绝顶，俯众生，却最终身化轻絮，魂堕深渊。
他为之努力的，牺牲一切所追求的，拼尽全力所保护的，到头来，全翻覆成一个莫大的阴谋，生生映射出他那些精心苦谋，翻云覆雨的可笑滑稽，仿佛一个冷冷的笑话，高悬着，讥嘲他为人所掌控的一生。
一生错。
苍天无目，残忍如斯！
我仰首，悲呼，泪眼朦胧里，贺兰悠笑颜如昔，正宛然相视。
……
他眉目荡漾：“在下身无长物，也实在不知小姐喜欢什么，但只要小姐开口，在下绝无不从。”
半强迫抓来的半路师傅啊，这一生天魔功从此尘封。
十七岁那辆从子午岭驶出的马车，从此永久的淹没在暗河汹涌的波涛中。那一路的情怀，于陕西，四川，贵州、云南，散落如诗。
却已是悼亡诗。
半年相处，赌书泼茶，闲敲棋子，少女如水眼波里，倒映少年明丽笑容。
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栏曲处，共倚斜阳。
如今那斜晖仍在，却已不照人回，只映得茕茕孤影，一身别恨。
……
他长长睫毛垂落，睫毛掩映下眼神温柔，带一抹神秘微笑，和我同观那屋顶少女轻轻仰头微笑背诵，“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笑容羞涩：“……愿以身抵白银万两，偿怀素之旧债，辗转反侧，求之不得。”
他解衣相赠，身后火海艳色耀动里容色灿烂，他说，“这个没有骗你，确实是有用的。”
我看见那少女低首一笑，摸出旧锦囊，“我却骗了你，这才是最宝贵的。”
长风一掠，昆仑雪顶皑皑，紫冥宫前，及时出现的少年，独力承受着贺兰秀川摄魂魔音，一口鲜血，艳艳开在雪地。
剑光突然雪色一亮，开在寂暗的厅堂，他伸出手指，轻轻推开少女的剑尖，微笑，“怀素，我就知道你不忍杀我。”
再一转眼，呼啸声起，紫色长针激射，他睁开眼睛，疲倦的说，“假如……所有人都在背叛你，伤害你，人们用尽心机戏弄你，骗取你的信任后再践踏你……你还能相信谁？”
密道中，他讽声长笑，笑声悲愤。
“我比你们更蠢，我竟然还抱着那万分之一希望，以为你和我能够……”
他问少女：“若换成是我，你可愿以性命担保我的行为？若换成是我，你可愿冒险去救？”
他语音轻轻，犹如怕惊破夜半里春意盎然的一个梦，“你如此狠心。”
泪光摇曳里，那少女缓缓步入层层叠叠的雪色鲛绡珠纱帷幕，留下一个淡漠疲惫的背影。
“贺兰悠，你走吧，从今后，你我恩怨两结，陌路此生。”
天边拢来厚积层云，黑幕般笼罩，忽有电光劈来，砍裂一隙。
现出燕安殿金碧辉煌一角，王族显贵，济济一堂，肃杀凝重万众瞩目里，那银衣人意态潇洒谈笑如昔。
微微自嘲。
“在下为郡主风采容姿所惊，遂不知自量，起渴慕之心。”
他振腕翻杯，泼出冰亮一片清冽酒液，击响朱红廊柱，其声琳琅。
“敬不出去的酒，不喝也罢。”
那夜月上中天，月光不抵他容色雪白，眼眸如玉生寒如水笼烟。
“哦？既已无心，何来有伤？”
那夜的月突然化为大漠之月，分外的苍黄，无瑕的明亮，月笼黄沙，血染荒草，生死之境，少女一声嘶喊，令他忘却一切的出神。
“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它情担阁！可惜风流总闲却！当初漫留华表语，而今误我秦楼约，梦阑时，酒醒后，思量着……”
他长身萧然而去的背影，镶嵌在那一轮惨淡日光中。
日光渐渐淡去，暴雨突生。
暴雨之夜，深黯洞中。
银彩一亮。
弯月般的跨越黑暗，宛如夭矫虹桥，连接着无辜之人鲜血，却断裂了最后一分情意。
我听见少女在无穷黑夜里悲声呐喊。
贺兰悠，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是你？雨势如倾，一步步退出洞外的男子，黑发尽湿，湿漉漉粘在额上，黑得更黑，白得更白，惊动人心的颜色。
颜色突然跳跃起来。
许多记忆，走马灯般一一闪现，再一一远去，往事渐渐如蒙了白纱的天地渐渐模糊，直至消逝不见。
有人轻轻相询。
“是用一生的时间来等待一个也许无望的结局，为维持着见面时相对一揖的起码情谊而无尽忍耐好呢，还是拼着终生的决裂，来换一段永可铭记的时光好？”
有人轻轻许诺。
“我想让你跳过最痛苦的辰光，我想让你暂时忘记报仇的噬心滋味，我想，和你过一段最单纯的日子……”
最单纯的日子。
少女粗布荆钗，敲柱相唤：“阿悠悠悠……”
少女拖碗拽筷，对着笑意盈盈的温柔男子，畅谈军事。
端上的豆腐圆子，粉嫩晶莹，久久不能下箸。
他低头，端详那圆子良久。
这一刻，迷茫的梦境里，悲怆的追溯里，神魂飘荡不知所以的目光里，我突然看见了他眼中的神情。
欣喜，失落，隐忍，悲伤，希冀，企盼，庆幸，后悔，落寞，自嘲……
复杂深切，言语难述。
我却已明白。
我亦知道，那一刻，他亦明白。
所以，他说：
“素素，且待我和你，重新开始。”
他说。
“此刻我只愿，这声相公能听你叫一辈子。”
他说。
“你可愿这般待我一辈子？”
他说。
“人生若永能如今夜烟花灿烂美好，该有多好。”
他说。
“这段日子，是我一生里最幸福的时光。”
这世上，谁比谁更傻？谁又比谁更执着？二百七十日夜，彼此心知，彼此沉默，彼此伤害，彼此成全。
换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正如瑶琴怎续，玉簪难接，千古情潮，到此悲回。
再见，金马山上，紫冥教主，君临武林，谈笑生死，翻覆云雨。
雍容高贵的男子，倚壁笑言：“怀素，怀素，你既来者不善，又何必惺惺作态？”
剑起剑落，剑又起。
“我亦有罪。”
“红莲之火燃尽有罪之人罪孽，何独令你一人承担？”
以己伤换彼伤，换不回笑颜如花。
京师城门，虚晃一枪，奉天殿内，谢却丹心，撷英殿顶，收割生命的银衣人，从无悲悯。
唯独对谁悲悯？
贺兰悠……
天数盈虚，造物乘除，问汝何如？
何如？何如！
爱过的人，消失不见。
碧落茫茫，人间天上，黄泉沉沉，彼岸苍凉。
只留我泪流满面，为这红尘里，重重复重重的残忍无奈，赋殇。
※※※
※※※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此处的意思是，很多事情都有一个美好的开始，但是少有善终。）

第五十一章 肯信来年别有春
后来我还是不顾所有人的阻扰，千辛万苦的爬下了暗河。
暗河水依旧平静的流淌着，似要千千万万年这般粘腻浓稠的流下去，流往未知的令人寒悚的岁月，流往再也难以坦然微笑面对的人生的末途。
根本看不出这里曾有人来过，经过，沉入过，并永恒的沉睡于此。
我抱着内心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希望，在暗河边寻觅了很久，我希望找到什么，但更加害怕找到什么。
最终我在岸边一处闪烁异光的地方驻足，良久，浑身颤抖的跪坐下来。
那里，数块小小的骨殖，几星玉佩的碎片，在暗河沉重的奔流旁，发出浅淡的微光。
我曾经深爱过的少年！
昔日明艳，绝世倾城，真的已化为今日冰冷碎骨，无人理会的散落于这死河河滩？
午夜的风好似呜咽，阵紧阵松的飘来，风里，马车底伸出少年如玉的手，一笑间万花齐放。
我泪眼朦胧伸出手，想要最后挽住他的手，他却瞬间飘散，我只能挽了一手冰凉的虚空。
我倒在碎石嶙峋的地面上，于翻滚的泥浆间辗转，泪如奔泉流淌，滴落在黑色土壤之上，我将额角抵在尖利的石间，努力的于现实的梦魇挣扎，皮肉一点点磨烂，鲜血比泪更汹涌的流下来，然而和内心深处的淋漓的伤处比起，这一刻痛楚的滋味如此单薄。
深黑的泥水间，我爬起，跌下，跌下，爬起，直至丧失了一生所有的力气。
最终我沉默睡倒在地，仰望暗河永无天日的穹顶。
突然希望这一刻暗河倒流，重水翻卷，将我淹没，好让我对着他最后的遗蜕，永远睡去。
可我最终没有福气如此沉睡。
最终我跌跌撞撞爬起，脱下外衣，将那几块惨白骨头收集在一起，又剪下长发，珍重的放在那几块小小的骨头上。
点燃火折，火光幽幽闪起，吞噬了他的骨，我的发。
那火光，恍似当年湘王宫前的火，火光里，智惊天下的少年，微笑递过珍贵的外衣来。
我含泪微笑，看见火光里的少女，带着神秘而甜美的笑意，递回那陈旧的锦囊。
如果，如果时光一直停在那一刻，不曾向前走动，再无日后那许多跌宕波澜，逐鹿天下，血泪交织，颠生倒死……那该多好？
火舌静静舔舐，舔去他此生的悲怆，渐渐微弱下去，直至熄灭。
余烬里，万物皆化飞灰。
我将属于他和我的灰烬，收进行囊。
贺兰悠，我的少年，从此，我要带着你，走遍这红尘天涯，看春光夏火，秋落冬藏，看山高水远，海阔天长。
一步步走出你生前，不曾享受过的平凡幸福岁月。
偿你一生凄凉。
※※※
荡漾天涯身已老，一轮明月长相照。
不知不觉，我已在天地间，再次流浪了数个年头。
名山大川，江河湖海，塞北江南，山巅深谷。
天上，人间。
于哈剌温山极峰之巅，我对他道：“这里长着很恐怖的妖花，我曾经差点丢掉性命，都是为了……算了，我不想提起，你也未必爱听。”
在黄岗坡前我伫立良久，道：“有个孩子，在我最孤寂的时刻，安慰过我，可是你最孤寂的时刻，谁安慰过你呢？”
侧耳倾听雪峰呼啸的风声，我笑道：“你说你不要人安慰？你就是这点不好，人生在世，谁没个难过的时候，有人扶持着，才可走得更坚实些。”
在如镜天池侧，我拍拍包袱，道：“这是我住的地方，带你来看看……嘘，别给他们发现了……我说，我们怎么就做不成朋友了呢？怎么就一定要面对那样的结局了呢？我想了几年，如今是想明白了，你这样的人，和我终究不是一类的，我是凡胎，你是仙骨，我看透谁都不能看透你，我摆布谁也摆布不了你，就连生死，你也不要我的灵丹，你早早回去了，也好。”
在妙峰山，我焚香三柱，袅袅青烟里我道：“尘归尘土归土，你们现在都已成神，想必不会算旧账了吧？如果遇上，看在我面上，不要打架……”
在俱无山庄，对着已成废墟的山庄旧址，我道：“这才是最先该来的地方……那时我在树丛后看你，你这个偷药贼，长得那么好看，却满嘴谎言……最后一刻，你依旧在骗我，什么叫一生无遗憾？你当真一生无遗憾的话，我也不用背着你满地乱跑了。”
在甘肃临洮岳麓山下辛集村，我对着那个荒废很久的小院凝望很久，道：“你当年说感谢我给了你这样一段幸福的日子，其实我有句话你没听见，现在说给你听，我说，我也感谢你，自从下山以来，我没有过过一日单纯宁静的生活，那九个月，现在想来，真真是老天难得的怜悯……啊，我不进去了，一把年纪了对着个空房子掉眼泪，我怕人家会笑话……”
在金马山，我笑嘻嘻的看着那巨大的平台：“那时你好威风啊……紫冥教新教主，翻云覆雨手段百出，那是你一生的巅峰时刻，我在台下，看着你，却觉得你好遥远……你若是不做这个教主多好，可是不做教主又怎样？到头来，谁又知道那人还会安排什么？”
在昆明，我爬在树上，对着灯笼光芒映射下的沐府大门道：“你这个狠毒的家伙，有个人在这里被你弄残废了，你记不记得？”
“……为什么爬这么高？我看看藏鸦别院不行啊？”
“……进去？不，我不进去，往事已矣，追逐何益，我不过带你重游故地而已。”
我爬下树，托托包袱，转身。
“怀素。”
我怔了怔，背对着那个声音想了一刻，微微一笑，继续前行。
那个声音道：
“我找了你五年，在这里等了你两年。”
我站住，依然不回身，淡淡道：“你要让家中夫人空闺寂寞心生怨恨么。”
说完再不停留，拔腿就走。
“夫人未娶，何来空闺之说？”
恍如白亮亮的闪电劈在我头顶，我眼前一片空白，忍不住晃了晃。
他在我身后扶住了我。
我只觉得嗓音干涩，发出的声音不似人声：“驸马，你当我三岁痴儿么？”
他悠悠叹息，“怀素，这一生，我几曾对你有一句虚言？”
我背对着他，攥紧双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十年，十年了，最初的三年，我日夜不分的思念他，也日夜不分的努力将那思念压在心底，不允许自己的软弱和悲伤现于人前，贺兰悠逝后的七年，我仍然不曾断绝过对他的想念，但我时刻告诉自己，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答应带贺兰悠走遍天下，去看看平凡人的幸福岁月，我很忙，我必须将不该记起的人和事，都忘却干净。
然后我以为我真的忘记了。
直至此刻。
听着他的声音，我便颤抖几至不能言，十年青梅竹马，七年孤坟，五年相伴，再十年离别，过往三十二年岁月深爱遗恨种种，往事潮水般涌来，令我挣扎沉溺，只稍一放纵回忆，便立刻遭受没顶之灾。
此刻方知，我从不曾忘却。
正如之前，爬在树上，我望的到底是藏鸦别院，还是听风水榭？
东风暗换流光，一眨眼，十年。
两鬓未霜心已老，我丧失了再见他的勇气。
沐昕却不容我逃避，一步转至我身前。
我抬起眼，呆呆看他。
夜色中的男子，清冷，清逸，清俊……清瘦。
十年星霜，造物偏爱，未曾换去他皎皎风神灵逸容颜，只是昔日明光璀璨的双眸，辉光积淀，意蕴深藏，气质风华，较当年如利刃快剑般薄透明锐的少年，更为沉潜和内敛。
名剑铸就，美玉琢成。
我怔怔的去摸自己的脸，十年……十年的风霜磨砺，十年的寂寞侵蚀，我昔日容颜，于他光芒照耀下，定然惨不忍睹吧？
他的手，却比我快一步的，轻轻抚在我颊上。
“怀素。”
他嗓音微哑，眸光深痛。
“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十年。”
我低首，一滴眼泪落在地上，我绕过那滴眼泪，绕过他，欲待离去。
他立于原地，轻轻道：“怀素，你再怨我恨我，难道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我么？”
我再也不能挪步。
他道：“我等了十年，现在，我只求能用这十年光阴，换你静心停驻一个时辰，听我一言。”
顿了顿，他又道：“听完后，若你还是离去，我不拦阻。”
我默然，良久，缓缓偏首，道：“好。”
※※※
听风水谢好听风，重游旧地，故人相逢。
难诉离恨种种。
不过将那万千心事，都沉默托付青花壶，白玉杯。
好天良夜，淡天一片琉璃，皓色千里澄辉。
清尊素影，有月徘徊。
深春夜色里，沐昕眉目清逸，通透如玉，目光相会，百感交集。
风起了。
卷起桌面上一朵落花，却又无力携走般，惆怅着落在碧玉杯中，在一泊青翠里，嫣红娇软的飘摇。
沐昕微吁一口气，将酒杯对我一照，说的第一句话，令我诧然。
“你可还记得沐昂？”
我怔了怔，实想不到他开场白竟是如此，想了想才道：“那个和你很像的兄弟，你的三哥？从小爱耍刀弄枪，性子特别大胆激烈的那个？他不是很早就去丹霞山学艺了么？”
“他回来了，”沐昕淡淡缀一口酒，“听说我娶亲，他赶回来看新娘。”
我默然。
“那时我被困在宫中，他去见我，我对他说，他能回来，咱们兄弟还能见一面，真好。”
我挑起眉毛，嗯？了一声。
沐昕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几分庆幸几分苦涩：“他听得这话，和你的反应是一样的，便拖住我不放定要问个究竟，我无奈之下，心道这一番心事，也当给个人知道，将来若能遇上你，为我分辨明白，我九泉之下也不枉。便和他说了此事始末，又道我正欲求见陛下，愿以我靖难微功，换得陛下饶恕我满门老小性命，我自己自刎阶前，只说冲撞帝驾愧而自裁，决不提抗婚之事，不辱公主清名。”
我冷笑一声，怒道：“你当他这样便肯放过你家了？你若真的……”说到这里心生后怕，微红了眼眶。
“沐昂也是这么说，”沐昕叹息道：“他说皇帝那个心性，你若自刎阶前，他颜面受损，还是会拿沐府上下出气，方孝孺十族被诛怎么来的？还不就是个令他不快？”
“我自己也明白，”沐昕目光忧伤，“只是我无法想像你得知我娶熙音会是什么样的感受……那样对你太残忍……我宁死也不愿娶熙音，然而那时我竟死不成，也拒不得。”
我怅然仰望天际，道：“她费尽心机，讨得皇帝欢心，原就是为得到你。”
“我和沐昂相对无言整整一夜，快到天明时，太监催我去前殿受封，我愤而举剑，沐昂一把拉住我，道，这混帐皇帝理会不得，这奸诈公主也娶不得，我知道你恨她，死也不愿和她拜堂，连虚与委蛇都不愿意……反正你也不在乎生死，不如博一博。”
我震一震，道：“博一博？”
“沐昂和我很像，你是知道的。”沐昕轻吁一口气，“他和我是沐家两个练武最好的后代，因为都练武，我们连个头身形，都差不离，不过他的胆大，是连我也不及的，他说，谢恩，受封，我去，拜堂进洞房娶老婆，他负责了。”
我惊得跳了一跳，连声音都变了：“什么？”
“我当时也惊吓了一回，我道，你这样不是找死么。他却道，兄弟，忍耐些，从今后，但凡需要出面的场合，上朝什么的，都是你去，你夫妻共同出面的场合，也是你，晚上夫妻闺房的，我来，你不用担心公主闹出来，我对付女人，有的是手段。”
我听得目瞪口呆，痴痴道：“这也忒……傻大胆了……”
沐昕点头道：“我自然不肯，熙音怎么可能忍气吞声？一旦闹出来，沐家就是欺君之罪满门抄斩，沐昂却说，你就是去自刎，一样满门抄斩，倒还不如拼一拼，只是数年之内，你不能离开京城，你要老老实实的作幌子，你再想念怀素，也不能跑去找她，丢下我，我撑不了的。”
我恍然，想了想，无奈一笑。
“后来我想，左不过一死，若是谨慎些小心周旋，未必没有机会……就按他说的去做了……拜堂时有文武百官观礼，但是沐家三子四子都少在京城露面，认识的人更少，烛影摇晃之中，谁能认出？而娘亲，自然认得出自己的儿子，但被我以死相逼，无奈之下只作不知……但是为防万一，我还是留在了府中，未能出门一步……我于隐蔽处看着他们进了洞房，只觉得手心里全是汗……沐昂却大大咧咧……新婚之夜居然混过去了，沐昂说，新婚之夜，灯火不明，他和我身形很像，公主新嫁又羞涩，没有认出他来，他每夜进门后就吹熄灯火……然后点熙音睡穴，白日里，我们以公主喜静为由，只派了最亲信的人侍候，她带来的人，一律赐了重金，打发在别处应差，她不是受宠的公主，没有自己的亲信嬷嬷和侍女，皇后和诸妃也不待见她，很少进宫，我们省了许多麻烦，需要我们一起出席的场合，我一步也不离她，时时紧靠在她身边，时时攥着她的手，别人笑我们恩爱，哪知道我紧扣着她脉门……饶是如此，我依旧提着一颗心，时时等着熙音发作，这许多年，我夜夜不能成眠，想着万一事有不谐，我便拼死也要救得家人，想着你漂泊远走，我又要守着一个几近空白的希望寸步难行，要等到何时才能与你重逢，而孑然一身的你，又是如何羁旅天涯……所幸不知道沐昂用的是什么办法，熙音居然真的没有发作，只是她越发的消瘦忧郁，总是生病，我问沐昂到底做了什么，他却不肯说，只道对于坏女人，怎么做都不过分，叫我别管，过几年想个法子离开京城再说。”
“那年，收到你送来的四叶妖花，我哪里忍得住，便要去寻你，然而那时陛下派我去武当修建九宫二观三十六庵堂，同去的还有工部侍郎等人，我脱不开身，陛下也不会允许我离开朝野，此事便耽搁下来。”
“永乐三年，我娘逝世，我立即奏请丁忧，我官位闲散，也无夺情之理，陛下只好准了，我回云南守孝，熙音也跟了来，沐昂依旧充当他的假驸马，我们三人，竟以这种奇怪的方式，过了三年。”
我喃喃道：“沐昂用的什么办法？或者，他用的，只是夺了她的身，再要挟她的心，或者，他以奇药控制了熙音，又或者，熙音为了留在你身边，为了成为你妻子这个梦想，为了不把你还给我，什么都不顾了……”最后一句我说得低微，沐昕正沉浸在他的思绪中，没有听见，只接道：“永乐六年，熙音久病难医，薨于云南，临死前她欲图自戕，却被沐昂挡下，她……至死都想害你。”
我默然良久，淡淡道：“永乐三年，我的紫魂珠已解了。”
沐昕黯然道：“我知道，当年的事，我后来和近邪先生联络上，他告诉了我，但他说你自紫冥宫出来后，仅仅交代了自己要去流浪，便不再和暗卫联络，是以他也不知道你在哪里。”
我举杯，对天际照了照，道：“我去履行一个承诺，以我的方式，给他补点快乐。”
他目光在我的行囊上轻轻掠过，亦举杯饮尽，道：“陛下并不相信熙音死于疾病，特意派了太医来查看，终是无功而返，然后按照我和沐昂的计策，我以心伤妻丧为名向朝廷告病，告病两载后我亦‘死’了。直到那时，沐昂才把你当初命人悄悄传递的绣帕锦囊给我，当时那人也没认出假新郎，人群拥挤中低头塞给沐昂就离开了，沐昂怕我一见那物就什么也不管不顾，一直藏了很多年……后来我云游四海，去找你，可是哪里找得到你？最后我想，你也许会回到云南，再看看出生之地，毕竟你对姑姑的牵念，是永不可抹去的，那么我就在这里等你，一年等不到，二年，二年等不到，三年，直至等到你为止。”
“天可怜见，”他道：“我终于等到了你。”
我怔怔坐在椅上，心潮汹涌不能言语，我竟不知，沐昕娶亲的背后，竟有如此的胆大计谋和峰回路转，十年，整整十年，他咬紧牙关，守住对我的诺言，他费尽心力，坚持一颗不变丹心，他知道我恨熙音，便连假入洞房亦不肯屈就，而这些坚守和坚持，他所担待冒险的，却是满门性命，勋臣世家于大明一朝的存续和将来。
此刻，他坐在我对面，看我，只是看我，隔了十年漫长光阴，隔了十年苦痛岁月，他只是那么平静而深蕴忧伤的看我，那般的眼神，令我连心都在微微颤抖，我曾以为在沐昕成亲，贺兰悠亡故后，再无什么样的眼神可以令我怆然，我曾以为沐昕无奈之下做了爱情的逃兵，然而兜兜转转，最可宝贵的年华过后，我却发现，真正的逃兵却是我自己。
当年撷英殿前那句“等我”，他守住了对我的承诺，我却背弃了自己嘱托。
我终于在那样的目光下溃不成军，暌违多年的泪水，滴落尘埃。
他伸指，接住我的泪水，对着月光，出神看着，那滴泪，在月光下光芒淡淡，沉重若珠。
“怀素，但愿这一生，我可以令你，不再流泪。”
我低头，恍惚中手已不自知的去摸背后的行囊。
沐昕轻轻伸手，按住我的手，道：“七年了，怀素，有什么错误和遗憾，你都已用漫长的光阴去牵念和弥补，也该放下继续前行了……他知道你这样，也定不愿你流浪终生……如果你还要继续流浪，继续陪他看着这十丈软红，那么，让我陪着一起，好不好？”
我定定看着他，良久道：“沐昕，我终于知道，自私残忍的人是我，这多年来，我实在对你不起，可是，这些年，我也想了很多，我算是长情的人，贺兰的死，是我很难跨越的痛，我心痛他的悲怆命运，恨苍天待他冷酷如斯，他死时那天的一切，历经这许多日子，我依旧历历在目，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够忘却那些惨痛的记忆，完全放下的和你走在一起，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沐昕，如果我带着对贺兰之死的惨伤记忆，还要你陪着我走下去的话，那样对你并不公平。”
“无妨。”沐昕对我一笑，笑容坚定如初。
“只要你允我，一直伴你身边。”
※※※
洪熙元年。
天池雪峰。
松林如海，一碧深翠，林深处，一泊池水，平滑如镜。
倒映四面雪顶，玉翠交辉，而浮云飘渺，迤逦环绕，雪莲香幽，瑶池水静。
人间仙境，不过如此。
松林深处，静静矗立一座坟墓。
我对着那黑石为身，白玉为基的墓碑，微阖双目，虔心上香。
沐昕在一旁供奉上天山鲜果。
贺兰悠，这里，你可喜欢么？
当年，我发现天池之侧，少有人登临的雪峰之巅，居然亦有这么一处“小天池”，实为惊喜，想着，除了你，谁配葬在这雪峰之巅，玉池之侧？
你生时，睥睨天下，俯视江湖，如今绝巅之上，长埋了一代雄杰，亦为不枉。
那年，我和沐昕，在很久的漂泊之后，于某一日登临泰山，当一轮红日跃出云海，滟滟霞光千万条，突然就射进了我的心里。
环顾四周，尽皆苍茫，天地万物俱在霞光逼视下隐退，唯我们衣袂飞卷，身渡云海。
我彼时手中一枝桃花，突花叶崩散，翻飞消失于五色云层之中。
我忽有所悟。
抬首，云端之上，恍惚见逝去人们的笑靥。
皆俯首向我微笑。
二十年红尘如梦，来者应劫，去者随缘，似水漂流，莫趁潮汐。
不过一番行走而已。
我转头去看沐昕，他亦向我看来，我见他目光通透如琉璃，亦见他琉璃目光中我亦大放光明。
我终于微笑。
贺兰悠。
临别时，你写在我掌心的那个“忘”字，我至今日方悟。
我何必再执着于今生是否应该永远记得你。
你是我永远的十七岁那年的少年，鲜丽明媚，于子午岭下不变的春风里永恒微笑。
我记着你，犹如记着春有好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我爱着你，犹如爱初生的婴儿，村姑的微笑，携手的温暖，相伴的温馨。
我要于余生里，加倍努力的活得快乐，补上你那一份不足。
我期待着与你有缘，来生再会。
泰山巅，云海中，我和沐昕相视一笑，搁却旧事如风。
贺兰悠，如果，如果你未曾转生，如果你仍旧等我，那么，我答应你。
我和你，相约来生。
※※※
上香已毕，我和沐昕，相携了下山。
自静谧墓地离开，行走于连绵林海中，嗅着淡淡木叶香气，心思分外清明，我突然道：“沐昕？”
他侧头看我。
我道：“我想起那年外公的批命，是给谁的了。”
他道：“哦？”
我道：“是给贺兰笑川。”
沐昕皱眉：“为何？”
我随手揪起一根长草，在手心绕着把玩，道：“外公初见贺兰笑川，是在终南山，他重伤垂死，拒绝外公救助，将拈花指诀留下，踉跄而去，临行怆然吟诗，英风豪气，定然令外公记忆深刻。”
沐昕轻轻吟道：“威仪天下，终致洇于草莽，名盛当世，终致后世不闻，英才尽仰，终致孤寒一生。”想了想，恍然道：“是了。”
我道：“外公既然记住了他，自然也为他批了命，我刚才才想起，那批命我后来又见过一次，就是在拈花指诀里，当时我也没在意，顺手撂在了一边。”
沐昕道：“那指诀，你没练，却又是放到了哪里？”
我道：“指诀的另外半部，随着贺兰秀川坠落暗河，已经失踪，我留下这半部，反而是害人，所以我把它毁了。”
沐昕点头，“神兵秘笈，由来带杀伐之气，出世不祥，毁了也好。”
我望向远处天空，淡淡道：“当年，贺兰一族自毁于偏执疯狂的情仇，三代教主玉石俱焚同归于尽，本已独霸天下，最有希望兴盛紫冥的贺兰悠，因父辈恩怨身死，生辰成为死祭，紫冥教经那一劫，陷入争夺教主混战之中，最终林乾夺得教主之位，可惜经那一番纷乱，紫冥元气大伤，他又非贺兰嫡系子弟，缺乏贺兰氏的智慧和手段，各地本已臣服的势力又渐渐离心，如今，紫冥教早已式微了。”
随即一笑，“白云苍狗，世事浮沉，不过因循天理，轮回反复而已，我又着相了。”
※※※
回到山下居处，一从碧树，掩映竹舍茅扉。
近邪却在室内等我，见我们进来，递上一卷纸卷。
我展开纸卷，看了看，对近邪微微一笑，道：“帝崩，竖子定不安分，果不其然。”
匆匆提笔，书了几字，递给近邪道：“还请师傅下令给京师暗卫，给汉王小子一个教训。”
他点首而去。
我看着他背影，惋惜道：“这许多年了，师傅还是孤身一人……方崎和师傅，难道终究有缘无分？实在可惜。”
沐昕颔首道：“先生心志坚毅，终生唯令堂一人而已，而方姑娘因灭门之祸，也是心灰意冷，只一心培育幼弟，也算其志可坚。”
我叹道：“我明白，只是总觉得他两个性情合契，原可以……可惜世事弄人，不过彦祥总算平安长大，谦和懂礼，也算安慰了。”
想了想又道：“但愿终有一日，师傅能够完全放下，也好让方崎多年的守候，有个圆满的结果。”
沐昕静静道：“怀素，这世间，很多有情人终生相望不得相亲。”
我默然，良久道：“是，所以我们更应珍惜。”
※※※
数月后。
宣德元年。
又一纸卷送上。
我在作画，沐昕微笑旁观，画尚未成，已具雏形，一朵未开之莲，亭亭水上。
看了那纸卷，微微一笑，“竖子贼心不死。”
沉思良久，再次颔首。
近邪却没有走，我诧异抬头。
他递上一个纸卷，道：“江湖最新动向。”
我的目光自纸卷上掠过。
手一颤，紫毫笔呛啷一声落地，溅开星散墨迹。

尾声
	永乐二十二年四月，朱棣亲征鞑靼，次翠云屯，以不遇敌，还师，七月，卒于榆木川，庙号成祖，皇太子朱高炽即位，改元洪熙，洪熙元年，帝因心疾崩，庙号仁宗，彼时当朝已迁都北京，太子朱瞻基自北京至应天奔丧，汉王高煦于途中劫杀太子，泄密，未果。
	宣德元年，汉王约山东都指挥靳荣等，又散弓刀旂帜于卫所，尽夺傍郡县畜马。立五军：指挥王斌领前军，韦达左军，千户盛坚右军，知州朱恒后军，诸子各监一军，高煦自将中军。欲叛，为人所告密，帝擒之，废位囚禁应天，同年八月，帝探之，高煦怒奔欲伤帝，为帝以铜缸反扣，外举柴炭薪火，未几，缸毁人亡，焦尸不足盈尺。
	同月，销声匿迹十余年的紫冥教，于昆仑再度开坛，数月之间席卷天下重振声威，新教主惊才绝艳，名动江湖，但无人得窥真颜，极其神秘。
	江湖风云再起。
	（全文完）

写在燕倾最后的话
	按照常理，这该叫做后记，可是我实在不好意思拿自己当根葱，人家作家出书了，尾页来个后记是件很正常的事，可我这叫什么？只能说，有些话，借结局之便，说说罢了。
	燕倾自去年8月动笔，至今年7月结束，长达一年的时间里，几乎每日我都有打开文档憋字，仔细算下来，速度很慢，因为我是凭感觉写文，感觉来时洋洋洒洒下笔有神，没感觉我能一个星期不想写一个字，燕倾的更新，在潇湘算是慢更，所幸，燕倾的更新，每个字我都推敲过，从态度上来说，我尽力了。
	我是个很没耐性很散漫的写字人，从懂得写文章起，从未真正完成过任何一篇5万字以上小说，都是有感觉写写，没感觉立即弃坑，所以我一直认为，燕倾不可能写完，何况燕倾在潇湘如此惨淡，连推荐都很少有过，何况我身边无人支持我写作，何况我的颈椎让我写字十分不爽……没有动力、氛围，条件，健康来支持的写作，我实在没有信心去美好的预见它能走多远。
	然而燕倾终于结束了，这对大家来说也许司空见惯，不结局才叫不合理，但对我来说，这实在具有划时代意义，是我写字史上的里程碑，这代表我终于克服了长久以来的随心所欲写文的习惯，懂得如何贯彻始终的为一个故事努力，而燕倾能结局，使我对接下来的写作平增了一份信心——我一直以为，我不适合写字，我不能写字，我不可能好好写完一个故事，然而现在我可以说，也许，我能？
	然而这“我能”两个字，并不建立在我自身毅力和坚持的基础上，在我看来，更多是依仗读者们热情的支持和鼓励，所以，我今天说这一堆废话的主题来了，这是我一直想做而且觉得必须要做的事，我想感谢那些在我最灰心丧气无限龟毛唧唧歪歪时刻捺住性子一次次安慰我鼓励我的读者朋友们。
	最后继续无耻的谈谈新文，帝凰，不同于燕倾的明朗清新，燕倾，即使是悲凉黑暗的情节，也依旧是文字光朗的，然而帝凰，因为题材复仇悬疑的缘故，属于光明与黑暗交织的地带，其隐晦腹黑处比燕倾有过之无不及，其明亮诙谐处也是燕倾始终萦绕的淡淡悲凉所不能比，新文里，我想要的，是快乐就彻底快乐，阴郁就无限阴郁，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无所希望中得救，至于是否能将不同的笔法于其中较好的结合，有待实践检验。
	嗯，燕倾结束，番外是有的，妮卡在吧里设置的投票我看了，贺兰悠的番外自然要写，暗笔描绘的他，如果不给番外，那会留下很多存疑，只是番外需要贯穿全文，理清所有线索，相互对照呼应，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精力，请容我徐图缓之，慢慢的写番外，理顺思绪，心情宁定的写，有助于情节推敲，其他人的番外，看时间会考虑，也许，有感觉了，或者新文瓶颈了，我便过来，长长短短多少都写一些，隔段时间便写个番外，到时候，大家有空来看看吧。
	啰嗦了这许多，也许没几个人看吧，不过总算说完了我的废话，最后，还是那句，谢谢，于网络的沧海里，遇见你们，是我进入潇湘以来唯一愉快的事，值得就此刻窗前月色，庭中夏花，于结局的落寞萧散及淡淡欣喜之中，浮一大白，尽兴长歌。

贺兰悠番外 有劫曾约
	谁是谁的劫？谁又负了谁的约？
	数年前圆月中一舞，舞的又是谁的情丝牵绊，谁的红尘心结？马车底抬头的少年，是否亦是合了冥冥中关于命运的凄艳的安排，迢迢千里，远渡关山，来应这一场软红中，烟光里，跌宕江湖烽烟繁华深处，某段解不得说不明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缘之劫？
	那时，山青水碧，眼波横聚，春之暮野，笑意嫣然，相对的眼光里，看不见背后天际风云涌动，山雨欲来。
	那时，千里同行，满路里遗了天魔的芳香，那般遥远的路途里，情窦初开的少女和爱意深藏的少年，朝夕相处，又会是怎样的旖旎与温存？是否如那早春的花，开在初绿的春风里，颤颤可怜，却不吝于怒放，香满一途？
	她与他，那些相伴的长夜里，灯火荧荧，风捎来夜虫的轻鸣，又或有花叶拂过窗棂的细响，一声声听在有情人耳中，是世间最为柔婉动心的曲调，彼时，她有否神秘微笑，而他有否心有灵犀的扬起长眉？
	这一生，她和他，不曾有过：“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的娇憨情致，两相缠绵，然而刚强清傲的怀素，是否曾经在雨夜里，深眠中，做过一般无二，甚或更为美丽的梦境，梦境里那银衣少年，轻轻俯低他的容颜，长空里刹那盈满迷迭香，令她沉醉不知归路，以至于在醒来时，恍惚微笑，晕生双颊？
	而他，可曾参与了她的梦境，自幻想与现实中进出，衣袂飘然？而他，在身侧少女翻飞的长发拂过他面颊时，是否深深呼吸，闭目长思，而星光欲流，洒落他乌黑的眉睫，绚烂至华美如锦？
	你，或我，什么都不知道，亦不愿再知道。
	彼时有多完满，如今便有多残缺，彼时有多明亮，如今便有多黯然，彼时有多莹润，如今便有多憔悴。
	不堪看。
	高岗之上，朔风猛烈，人群簇拥中的女子，默默低吟《白头吟》，爽利如刀的决绝词句，一刀刀削薄了彼此的记忆和缘分，每刀闪现，寂寞如血滴落眉端，那一轮月色因此妖红，某一种彻痛伤骨挖髓，凄然至壮烈，然，一刹那的孤独无人能知。
	缘薄如此，如此尚未休。
	命运从不曾对他，青眼相加，他想要的，总需要付出比其他人更多的努力，他想留住的，总在最后如滔滔逝水，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山洞里，那一刻，暴雨如倾雷声隆隆，掩去天地间一切声响，那样对面不闻声的重重雨幕里，遥立洞前的他，却奇迹的听见那熟悉的轻浅呼吸，熟悉至令内心痉挛，轻浅至如惊雷响彻苍穹。
	有那么一刹那，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梦里的女子，未曾一步步远离他而去，一直在原地，巧笑嫣然，对他说：天亮了，可醒否？
	而不是，此时，风千紫诡秘的神色，常宁惊惶的神情，紫魂珠熟稔的感应，胸口血如泉涌的陌生尸体，这一切无言告知他的惊心预感。
	他突然开始害怕，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情绪。
	这一生他未曾畏惧过，无论是父亲失踪，还是母亲死去，是无尽的暗害，还是险恶的布局，是幼小的自己不仅需要保全自己的性命，还需要支撑别人的生存，他都能，一点点的，于无法可至更恶劣的环境与人心中，漠然微笑，劈裂自己或他人血肉前行，直至，挣扎出属于自己的路来。
	然而此刻他觉得自己动弹不得。
	那呼吸如巨雷，一声声，砸在他心中，那呼吸随着他试探的语句起伏，他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他突然开始走神。
	想起那年，初遇她之后，再度离别，某夜，他携琴直上山巅，于松涛阵阵之中，仰看山高月小，俯视海碧水清，按弦起清音：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弹着相思曲，弦肠一时断。
	他在心底，淡淡苦笑起来。
	那些拔剑低吟的日子里，有无想过今日，凄凉至无人可诉，竟会避在人静之处，作相思怨之曲，万千思绪难诉，恍惚间已栏杆拍遍。
	爱是多么华丽的一场梦境，娓娓道来，决然而去，蹈风御月，不可追及。
	她的呼吸，从此缠绵在谁的怀抱中？那一枝春花，又灿烂在谁的素年锦时？
	熙音和她的对话，像是一幕遥远的折子戏，有声有色，彩衣艳妆，然而那手势何其苍凉，他看不清楚，也不能再，看清楚。
	有什么在碎裂，有什么在远去，一朵蔷薇尚未撷至掌中，便已萎落于血色的泥泞中。
	雨不知疲倦的冲击而下，天地扯成茫茫白幕，他是暗色单薄的剪影，从此永久漂浮在另一个没有她的空间。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
	哪怕，那些祈求得来的日日夜夜，只是在一遍遍练习，和她说再见。
	他只记得，那一年，春风的颜色不抵她颜色，春风的明媚不抵她明媚，春风的爽朗不抵她爽朗。
	他从马车底钻出，揣着一怀的计谋与打算，满心里都是如何骗过那听来音脆如莺鸣的女子。
	抬头的刹那，极暗处得见大光明，她盈盈而立，春光在她艳光映射下，突然薄了一层，似是特特为她的风姿留白，好让她，婉转清亮，华美如画，天地间唯她一抹饱满的颜色。
	那一刻积雪初融凝冰化冻，那一刻笑容平静情意深长，那一刻如花美眷，最终葬了如今的似水流年。
	爱如青花瓷，坠落金石地，谁试图拣拾，却割裂出缠绵的伤口，永生不愈。
	他立于洞前，指尖按在心口的位置，那里微微疼痛——百多日夜逝水般滔滔流过，每一幕都是她的喜笑嗔怒，被时光淘洗，却越发清晰。
	挽留不住的，难道当真挽留不住？
	他不甘心。
	给我……一段记忆，再多一段便好。
	此后的永生里，于昆仑绝顶，万山寂寥之处，我便可以对着星河云海，碧水深流，假想，我曾拥有过，完全的你。
	我，定然，不悔。
	他的手指，轻轻抚上发结。
	黑暗中，暗色的幽光一闪。
	※※※
	※※※
	PS：唔，这是一段心路历程，是贺兰在妙峰山误杀艾绿之后，以银针封怀素记忆之前的一段对贺兰的描述……

贺兰悠番外 一生错
	在很长很长时间内，我一直认为，世间最美的女人是我母亲，最英武的男人，是我父亲。
	在很长很长时间内，我亦一直以为，他们是世间最为恩爱的一对神仙眷侣。
	我是记事很早的孩子，父亲失踪那年我刚刚五岁，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和母亲之间的记忆却延续了很久，仿佛他们在我眼前，生活了许多年。
	我记得早春的时候父亲会采了紫冥宫第一朵初绽的鲜花，轻轻插上母亲乌鬓，娘对着紫冥宫玉镜池临波照影，粼粼水光里风采灿然。
	我记得盛夏时节，地气高寒的昆仑之上，唯一的一处地热之处，被父亲善加利用，辟了一方水温如常的荷池，水面上婷婷袅袅，俱是各色名莲，黑如墨，白如玉，轻粉若佳人霞妆，曼立分行，冷香飞侵，风沼湛碧，莲影明洁，父亲伴着娘亲，在浮波亭赏莲，悄悄在她耳侧低语：莲衣，这遍塘莲花，不抵你无双颜色。
	而娘，倚着阑干，轻轻抚过娉婷莲叶，身后气宇恢宏的紫冥宫西角，一线断虹，月华悄生。
	我记得深秋紫冥宫色彩斑斓，深紫明黄里娘对着一地落叶微微哀叹，她善良至不忍天时更替枯叶飞落，父亲便命人日夜打扫枯叶，只为不令她颦眉那一刹的触动愁肠。
	我记得冬日大雪满昆仑，檐角下垂无数晶莹的冰棱，娘紫裘白衣，立于窗前，看父亲亲自在梅树上扫雪，再在树下埋下贮雪的青花瓮，来年春，梅花雪沏得玉毫茶，那水轻浮幽香，回味无限，一笑间又一个四季轮回。
	我以为，那便是我父母的一生了。
	我以为，我可以始终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一对夫妻相守，生儿育女，然后老去。
	然后那年，我有了双生弟弟，那时我已经住在自己的广元殿，仆从带了我去看弟弟，一对瘦弱的孩子，大的那个在嗷嗷的哭，皱着眉头和鼻子，奶娘过来抱起，给他喝浓浓的药汁，我看着他哭得满头汗珠，稀疏的眉毛似乎都要被哭掉了，只觉得吵闹又可怜。
	我不想理这个爱哭的孩子，就去看另外一个，热热软软的小人儿，粉色的小嘴唇如初绽的鲜花，他对我笑，极纯净的笑容，小小婴儿，笑起来甜蜜芬芳，明澈得像昆仑雪顶从无人履足的深雪。
	我很喜欢他，奶娘却在一边叹气，我去握他的手，他一下攥住了我的手指，小小的手柔软如绵，带着淡淡的乳香，我突然暖到了心底。
	好像有很久，没有人这般给过我相握或相拥的温暖。
	娘一直身体不好，精神恹恹，久居深宫之内，少见外人，连我，也只是每月见她一次，每次见她，她都哀哀的注视我，她的目光那般苍凉又那般用力，似乎想从我的脸上，挖出另一张脸来，然而看到最后，她总是叹息，然后，倦倦的睡倒下去，背对着我，侍女轻手轻脚将纱幕放下来，重重帘幕深垂，挡住了她的背影，她遥远如远山，而我永不能触及她衣袂。
	而父亲，总在练武，永远在练武。
	我微笑着想着这些事，一边轻轻搔他的掌心，他咯咯的笑，奶娘也笑，说，这孩子虽然有些痴愚的样子，难得少宫主竟喜欢。
	痴愚？我皱眉，掠过他微有些呆滞的眼珠，转头去看奶娘，她正在笑，却在我眼光下越笑越僵，讪讪的不知道如何继续。
	我对她笑一笑，她舒了一口气，正要说话，我已道：“他是我的弟弟，是宫主的儿子，如果以后我再听见你说他痴愚，我就把你填入荷池做肥料。”
	她惊骇的瞪着我，捂住了嘴，眼里渐渐聚集了泪光——她是我们兄弟三人的奶娘，我亦曾喝过她的乳汁，在她的心里，她是有身份的下人，不当对这样对待，不当被自己奶大的孩子，这般对待。
	可是那是我的弟弟，我不能任他被人欺负取笑，被人轻贱，谁也不行。
	我只看见。
	他们孤单躺在房内，陪伴他们的是仆佣无数，却没有最应该在的人在。
	没有亲生母亲的温暖怀抱，没有亲生父亲的慈霭笑容。
	和我一样。
	我笑着，不看那个只知道哭泣的女子，轻轻俯下身，看着我的弟弟，娇嫩的小脸。
	靠上他的脸颊，感受那柔糯细腻肌肤传递于我的难言热力，我在贴心的温暖里轻轻微笑，这样的一个婴孩，他的血里，流着和我同样的血，他如此纤弱，如茸毛初生的幼鸟，我揽他在怀，发觉这一刻原来我如此有力而强大。
	弟弟。
	我会保护你，我能保护你。
	如果这世上你和我再得不到拥抱的温暖，
	那么，请我们互相给予。

贺兰悠番外 一生错（二）
	五岁那年，天地颠倒。
	父亲带着弟弟出外求医，一去不回。
	娘搬进居安院，终日诵经念佛，谁也不见，奶娘带着我，在居安院外等了足足一天，才有一个婢子出来，说：“少教主请回吧，夫人说今日要诵完《金刚经》，怕是没工夫见少教主了。”
	奶娘还要再说，我拦住她，仰首看了看天色，浮云四塞天日窈冥，天际，一线微光如女子娥眉，淡淡的黛青色，转瞬即逝。
	而星光渐次亮起，斑斓华美，却遥远如沉落深海的珍珠。
	属于我记忆中的最好的日子，终于也从此逝去了。
	我将眼光放下来，看了看有些惶惑的婢女，对她笑了笑。
	她更加惶惑。
	我笑道：“那我便不打扰了，请转告夫人，好生珍重。”说完转身就走，路过侧殿双生子的院子时，我停下脚步，吩咐：“把小少爷带回广元殿。”
	广元殿的仆佣虽然不少，但是现在大多不在原处了，她们或者寻机偷懒，或者另寻了他处侍候，往昔恭敬的神情渐渐转为怠慢漠然，叔叔那时已经大权在握，而每个人都在传说，父亲不会回来了。
	我沉默的听着这些消息，用银针小心的试着刚送来的午膳。
	自从上一次送来的饭被弟弟不小心推翻在地，我养的雪犬追风赶来吃了一口便暴毙之后，我学会了用银针试毒。
	那次的饭，是奶娘亲自捧来的，她在这之前，一直忠心耿耿的跟随着我，无微不至的帮我照顾弟弟，我甚至为当初对她口出恶言而后悔过，觉得她终究算是个厚道善良的女人，我那样对她，太过分了。
	而当我抱着陪伴我数年，自我记事起就在我身边的追风僵硬的尸体时，我终于明白了，我确实是个很幼稚的孩子。
	我把追风葬在了花园里，然后叫来奶娘，我说，我肚子好疼。
	她一脸惊惶的来扶我，却不问我为什么疼，我瞟着她眼神，一抹难以掩饰的喜意，我笑了笑，藏在袖底的短剑，温柔而决绝的捅进了她的腹中。
	她软倒在血泊中时，眼睛瞪得仿佛要凸出来，她至死不肯相信我会亲手杀了她。
	我对着她尸体，淡淡道：“你本可以做我半个娘的……可是也许命中注定我不会有疼爱我的娘。”
	我挖了个坑，在追风之侧，葬了她，追风是愿意和她做个伴呢，还是愤恨得死掉了也要爬起来咬她一口呢，我不管。
	你们都陪过我，安慰过我寂寞的一段日子，所以，我葬你们。
	之后，还有很多接近我的人，关怀我的人，然后最后，想反咬我一口的人。
	比如那个宫女，曾想用被子闷死弟弟。
	她们无一例外都死了。
	都不是我杀的，奶娘死后，轩辕无出现了，他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他去终南山寻找父亲未果，听说新教主即将继位，日夜兼程赶了回来，他一回宫，立即直奔广元殿，正看见我在用银针小心翼翼的试汤。
	于是他呆在殿口。
	那时我很专心，只是忽然觉得殿口光线暗了一暗，一回首，看见立在门口的男子，他背光，我看不清他容颜，只记得那一刻他沉默而怆然的眼神。
	他回来后，我们谈了整整一夜，思考了父亲的去向，商量了今后如何生存，离开，是不可能的，广元殿外，处处关卡，轩辕在宫中也没有太大的行动自由，何况紫冥的很多武功，是必须在昆仑才能修炼得成，我们相对默然，寄希望于叔叔的慈悲——最起码直到现在，他还没亲自对我动手。
	那夜轩辕于一线烛火之下，语气坚决的对我发誓——无论如何，定保你兄弟周全！
	我看着他，感激他的忠诚，不知怎的，心里却有模糊的不安。
	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没有自保能力的弟弟诈死，将他藏入我的密室，而轩辕与此同时，收了一个侍童，比弟弟大一岁，我们打算，等到过几年，弟弟长大，容貌有变，便杀了这侍童，瞒天过海换成弟弟。
	轩辕经常被叔叔派出去，我大多时候还是一个人在，后来云横来了，他跪在我殿门口，一遍遍说，少教主，相信我，我是真心要来侍奉你。
	我不相信用嘴说出来的真心，轩辕为我杀了那么多人，那些尸体埋在花根下，用一园繁盛得近于疯狂的花朵向我证明了他的忠诚，我相信了他，云横不肯杀人，我怎么知道他的心思？
	我对他说。
	“如果要我相信你不是来刺探我伤害我，自然首先你得永远也不可能做到。”
	他二话不说，磕了一个头，离开。
	我站在殿门前，讽刺的笑，呵，忠诚是个多么可笑的东西，经不起言语轻轻一击。
	然而晚间，我看见自己刺瞎双眼，烫哑喉咙，刺穿耳朵的云横，昏倒在殿门前。
	我收留了他，他成了跟随我最久的老仆。
	多年以后，当那个有着飞扬长眉的清艳绝丽女子，看着云横的背影，用目光责问我的无情时，彼时我很想笑，很想告诉她，这世间最无情的人或事，你还远远没有看见。
	可是，我爱的女子，我但望你一生，永不要看见。
	哪怕你因此误会我一生。
	自此轩辕回来宫中，都守着我，并教了我许多如何识别别人恶意，如何保护自己的方法，那些想伤害我以向新教主邀功的形形色色的人们，被他当着我的面一一诛杀，那些尸体被扔在花园里，埋下花下，那年夏天，广元殿的鲜花开得妖艳葳蕤，我双手搁膝，静静端坐在桐阁深绿之中，看风中烂漫流光飞舞，宝焰千枝，微香细细，穿堂入户，而遥远的更远之处，昆仑山顶积雪未消。
	我对着那一庭繁花微微笑，看，尸体无论多么丑恶脏臭，化做肥料，孕育出的花，依旧美艳绝伦，毫无不洁。
	而我的余生，便要在这极度的美与丑之中，寻找出属于我自己的路，没有退路的走下去了。
	数日后，我搬出广元殿，搬到我看中的一个小小的院子，那个院子，父亲没有离开时曾告诉过我，连接着紫冥最隐秘的一个密道。
	一个月后，叔叔继教主位，那时父亲已经失踪半年多，第十一代紫冥教主的继位大典上，风姿绝艳的叔叔，似笑非笑的接过了像征紫冥最高威权的紫晶玉剑，剑上硕大的深紫晶石光芒流转，如同他绮丽浓艳，妩媚氤氲的眸子，又或是月圆之夜昆仑绝顶升起的月光，似近实远，飘摇不休。
	我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想，他是不是，很开心？
	有人轻轻走到我身侧，对我道：“少教主，这位子，本应该是你的。”
	我抬眼，看见是大护法甲辰，他正一脸古怪的看着我，目中有深而黑的幽光，宛似暗河永久缓慢流淌的重水，粘腻而沉滞——我三岁时，父亲带我亲眼看过暗河，我从此永久记得那散发着古怪色泽和气味的怪异的河，它不住翻腾，冒着黑色泡沫，那泡沫如此硕大，如同自水中挣扎而出的死者的头颅，再啪一声破裂，每裂一次，便如幻灭了一个生命。
	父亲当时指着暗河，对我说，“悠儿，这是紫冥教最为黑暗神秘的地方，拥有巨大的吸力，轻易不要靠近。”
	父亲，你错了，最黑暗神秘的地方，不是暗河，是人心。
	你不知道，当你离开，母亲坐禅，叔叔即将做教主，我的广元殿里，二岁犹自不会说话的弟弟，不哭不闹，却也不会笑。
	芙蕖殿，父母居住的正殿，自主人双双离开后，宫人仆佣，一批批悄无声息的死去，我在暗夜里扒着相邻的广元殿最高的摘星楼的窗棂，看着那些僵硬的尸体被一具具拖出，扔进冰谷，有一夜月光很好，最后走出的男子，身姿曼妙，他立在殿门前，掠掠鬓发，整衣挽袖，回身一笑。
	他隐在半边月影里的容颜，明明是一朵春日浓烈里开出的桃花，香草美人，兰芝芬芳，然而那一刻看起来，却凄艳如黄泉彼岸，花叶永不相见的荼靡。
	半山的月色沉入深谷，银河轻浅，一天的星光俱都隐没。
	我对自己说。
	没关系，我会笑，会说话，我还活着，会很好的活下去。
	甲辰依旧目光灼灼的盯着我。
	我心生厌恶，面上却维持着先前的笑容，偏偏头，我看着他，道：“是吗？可我觉得，大位当有德者居之，难道你是认为，叔叔还不如我这个五岁孩子？”
	他语塞，我却已走开。
	我宁可回到我的院子，对着我那个不哭不闹不笑的弟弟，他纯稚的眼睛，不会令我想起暗河。
	静夜悠悠，小院深凉如水，远处紫冥宫楼台万千，倒映我心海深处幽蓝无垠，那些宫阙无数的繁华荣盛，那些父母双全的温馨日子，从此永久在我心中沉睡，我想这一生永远不会再有人来唤醒。
	密室里水幕飘摇，映着我的影子，五岁，十岁，十五岁……那一帘秋影映着月色黄昏，我微笑穿过水幕，十七岁少年纤长的手，按上四壁密宗神符。
	今年，叔叔说，我可以出宫历练。
	我有自己想去的地方。
	那个遥远的甘肃深山里，神秘的山庄，轩辕告诉我，也许我能找到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站在死亡谷外，深深呼吸谷外沁凉的空气，深夜密林散发着青翠氤氲的气息，苍苔和木叶的清香令人心意宁适，风拂起树叶的清音，仿如精擅音律者奏起的七弦琴。
	我微微的笑起来。
	十七年第一次出谷，宛如放飞。
	那长天之西，绝巅之上，可有山石，供我落足？
	我会遇见谁？找到谁？邂逅谁？结缘谁？
	还是只是红尘里匆匆过客，一瞥间飞掠而过，点尘不惊？
	那时，我不知。
	俱无山庄，巧笑嫣然的少女，亦于此时，宛然回首，等待触及命运里那一刹的相逢。
	怀素。
	从此我漫渡人生沧海，而你却是，彼岸遗珠。

舞絮番外 此生自断天休问
	（写在前面的话：我知道这个番外放上来我也许会挨骂，放着大家翘首期待的贺兰番外不写完，转而去发舞絮番外，还只是个“上”——说实在的，贺兰番外三，那些两情缱绻的描写，难住了我，彼时情意深重画眉长，此后梦断天涯两心伤，黯然结局对照着此刻婉娈情浓，每一刻春风情意都潜伏着雪落般的森冷，对于笔者来说是件颇为苦痛之事，所以贺兰番外，我真的一时难以为继，暂且放上舞絮番外，不喜欢看半截的亲们，友情提醒，先攒着罢。）
	※※※
	※※※
	爹爹说，我懂事极早。
	一岁能言，两岁能诗，三岁踩着书房的凳子作画，奶娘在一边颤巍巍的扶着，以为小姐不过是涂鸦玩，伸过头去看，却是好大一副泼墨山水，惊得“呀”的一唤。
	这声引来了爹爹，他缓缓踱过来，俯身去看幼女的开山之作，半晌，“唔”了一声。
	奶娘直愣愣瞪着他，揣测着小姐是仙女或是妖女，爹爹却神色奇异的一笑，自紫檀笔筒里取过一支诸葛氏亲制的无心散卓笔，塞在我掌中。
	拈须笑：“这画虽无技巧，然自有嶙峋豪气，果不愧是我的女儿。好，好。”
	那画后来被奶娘珍藏，以作神童之佐证，很多年后取出，献宝给我看时，我正在喝茶，画一展开，我的一口茶很不雅的喷在了画上。
	无限同情的看着我那软弱善良的奶娘。
	“您又被我爹给骗了。”
	其实我也骗了奶娘。
	那晚我又偷出那幅画，端详许久，发现爹爹有句话没说错，我的笔锋，极其嶙峋，那森森之意，居然在三岁幼龄，便已不禁流露。
	那幅画，深山，密林，远水，高天。
	许是幼童笔力拖曳，某些勾连的线条，飘摇迤逦，恍如雾气。
	许多许多年后，云南曲靖的密林里，连绵的树刺向天空，留下的空隙鸟也无法飞过，满地如蛇盘曲的藤蔓，纠缠着千年老树的根，潮湿，阴暗，幽深。
	还有那浓厚如帘，突如其来的白茫茫大雾。
	我立于雾中，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在白日也可以伸手不见五指，远处传来沉重的喘息，如阴魂盘旋在头顶，然而分辨了许久，才恍然那只是我自己的呼吸。
	然后突然想起，这幅场景，我见过。
	在三岁的画里。
	一生噩梦，从此始。
	※※※
	四岁那年京城的冬来得疾，十月天气，已飞絮扯棉，遍天的雪下个不住。
	我便是出生在这样的天气，我的生，娘的死。
	爹爹抱着甫出生却不哭不闹的我，叹一声：“冤孽。”
	他缓缓抚过永久睡去的娘的脸庞，看看睁大眼睛注视他的我，又望望窗外碎晶裂玉的雪花，微一沉吟。
	“就叫舞絮吧。”
	舞絮，很美的名字，可若是一个人的命运，当真如那飘舞的飞絮，游丝无定，无所托寄，却不是件美好的结果。
	只是彼时我不知。
	我只是无由的喜欢所有下雪的日子，喜欢那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缠了爹爹出门去，不多时，我便抱了一大捧的面具糖人零食玩具，连风氅的小小连帽，也被我偷偷塞进了几个糖葫芦。
	爹爹一直是疼宠我的，那般溺爱的程度，似是要将一个人所能付出的全部心力，都毫无保留的献将出来一般。
	后来我才知道，我那识穷天下，精通术数的爹爹，早已推算过了爱女的命运，并在无数静夜唏嘘难眠，试图寻出办法逆天改命，然最终，无可奈何的接受了命定的安排。
	所以他，努力的努力的对我好。
	我们转过一个街角，我跳跃的步伐太过激烈，帽子里的糖葫芦，滚了出去。
	我奔过去拣，那糖葫芦骨碌碌滚得很快，顺着石板路的缝隙，滚过一个弯，我追过去，却发现一个小小的窄巷。
	窄巷光线很暗，我寻不着我的糖葫芦，干脆蹲下身，一寸一寸的摸过去。
	爹爹在巷子外叫我出来，天那么冷，犯不着为个糖葫芦受凉。
	可我天生是个倔狠的性子，要做的事，不喜欢被打断。
	我慢慢摸过去，很冷，冰凉梆硬的感觉，从指尖直到心底。
	直到我触到一个更冷，却不那么坚硬的物体。
	我愣一愣，没出声，缓缓缩回手，想了想，又伸手，摸了摸。
	然后我回头，唤爹爹。
	“爹爹，这里有个冻死的人。”
	那是我和近邪，第一次相见。
	他那年五岁，家遭大变，流落京城，冻饿将死，堪堪遇上了为个糖葫芦不依不饶的我。
	救醒他的那一刻，我爬上榻去，盯着他的眼睛，问他：“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打算以后怎么报答我？”
	他沉默，乌黑的眸子里像是沉入一泊深水，远而冷，却又泛着细碎粼光。
	很久很久以后，在我等得快睡着后，我听到他轻轻的回答。
	“一生保护你。”
	近邪的身世，我后来知道了，他是当年因讥馋汪广洋而被李善长和我父亲弹劾，而被处死的中书中丞杨宪的侄子，杨宪弟弟杨希圣是个风流种，在花楼留情却结了果，等到那可怜女子带了儿子来认亲，杨家却已败落，靠山杨宪被杀，杨希圣净身出户，一家落魄京中陋巷，这女子，甚至连杨希圣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大妇乱棍打出，这女子被打成重伤，认亲信物也被毁，挣扎找了到在远处等母亲带来好消息的儿子，递给他贴身藏着的“定情”丝绢，一句话未说便香消玉殒。
	近邪一滴泪也没流，变卖了小包袱内仅有的几件厚衣，薄棺一口葬了母亲，便自己去找父亲，他却没上过杨家门，哪里去找？数日未食，天降寒雪，身上仅剩单衣，他只能在陋巷里等待死亡。
	然后遇上了我。
	了解他身世，我立即偷出他的丝绢，烧毁了这唯一能够证明他身份的物事。
	因为杨家败落，他才被拒之门外，流落将死，这因果，说到底与当年爹爹弹劾杨宪有关系。
	我要他忘了他的身世，忘了自己那个狠心的父亲，他虽然冷漠，心却柔软，我不要他将来在亲生父亲和深恩师父之间左右为难。
	那么，那些罪业，那导致他和亲生父亲终身不得见的罪业，便由我来承担罢！
	※※※
	近邪从此陪着我长大。
	虽然后来来了扬恶，弃善，远真他们，然而，近邪永远都是离我最近的那个。
	这些古怪的名字，都是我取的，我觉得，他们四个，都是身世飘零的可怜孩子，那么那些过去的经历，承载惨痛回忆的身份，都就此一笔抹去吧。
	在有限的生命里，做个痛快的人。
	六岁时，我作画，趁他睡着，浓墨涂了他一脸。
	他一笑。
	八岁时，他练剑，我教他换棵树下练，那棵树，有个我新发现的蜂巢，然后他不出所料的，剑气引动蜂儿骚乱，蛰了一头包。
	他一笑。
	十岁，他陪我去庙会玩，有登徒子调戏……他，被他打得牙落脸肿，然后被我捏着他的脸，笑嘻嘻的学：“可怜见的，粉嫩粉嫩的小倌……”学了一个月。
	他一笑。
	十一岁，爹爹感于政局挣扎艰难，人心鬼蜮，君心莫测，在一波暗害计谋中将计就计，诈死离开京城，带着我和近邪，去了遥远北方深岭里，早先安排好的山庄，而弃善他们，早已在那里等着我们。
	一路上因为要隐匿行迹，餐风露宿，我这自幼娇惯的身子，耐不得北地风寒，病倒在途。
	睡在绵软的被褥里，却觉得遍体沙砾，如火的灼热如炼狱般一刻不停煅烧我的五脏六腑，我的意识突而轻浮如絮突而沉重似铁，朦朦胧胧里无尽痛苦，而人影闪回来去，声音徘徊不离，声声呼唤，句句哀切，都是那少年，苍白的脸，乌黑的眼。
	彻夜，高热不下，有掌心紧贴我后心，清流注入，沁凉如冰，我的燥热，缓缓平复，终于沉入黑甜梦乡。
	清晨睁开眼，少年惊喜的脸滚落的汗珠硕大得惊人，只是嘎声一句：你醒了！便软软跌落。
	这个实心的孩子，仅仅为了减轻我的痛苦，整整一夜用宝贵的真气为我降温，几致真力耗尽，枯元而死。
	他醒来时，见我无恙，一笑。
	十三岁，他下山历练，不过一月，便赶回山庄，我笑他这般大年纪还恋家，他红了脸，却从袖中，悄悄摸出支银簪，塞到我手中，头也不回的跑走。
	这回换我，一笑。
	记得那夜月光如水水如天，俱无山庄花树葱茏，暗香隐隐，细碎的月光洒在发上，缕缕如缎，我们在一色银白上缓缓踱步，只觉得衣袂飘举似可随风去，小轩窗里传出雅擅琴筝的弃善的《凤求凰》，音色缈邈婉转琳琅，不着一语，尽得风流。
	原以为这一生就该是这样了。
	如果这一生真的就此停在这一刻，永不再向前，触动命运的狰狞，我想我是乐意的。
	可是，世间事，没有但愿。
	※※※
	十五岁，我耐不得山庄的寂寞，偷溜下山，再入红尘。
	再入红尘永不回。
	这是我的宿命。
	那个青年男子，在凤阳的街头为我捉回了偷走我荷包的小乞丐，却不知道那小乞丐是我故意放走，因为我想追踪着他，见识见识丐帮。
	他坏了我的事，被我瞪了好大的白眼。
	他说要摆席赔礼，道他莽撞之罪，他立在我面前，温和的笑，一句句风神高贵，长身玉立，姿容俊雅，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早春的柳枝，早春的桃花，早春的碧水，早春的飞燕，都很美，却不如他悦目赏心。
	却仍然拒绝了他，他的身份，一看就知道是世家公子，我的身份，不适宜与这类人多交往。
	暑热将至时，凤阳珠宝大户邱家例行开门行商，广招天下古董商家，豪门巨户，携重宝，品名珍，有看中的物件，当场银货两讫，邱家负责所有与会人等安全与归途护送。
	这是中都盛事，我怎能错过，窃了一个商人的请帖，混进了邱家。
	第一眼，便看见坐在上首的他。
	他一眼认出男装的我，目光闪亮的看过来，一笑明灿如琉璃。
	那一刻他的微笑撞入我心里，穷我一生之力，我无法平复初见的涟漪。
	那场盛会很华丽，很无聊，熠熠珠光耀花人眼，我却只觉得俗艳，只在一家莱州巨商珍重捧出的物件前多看了几眼，那是一尊玉观音，说起来普通，却玉质非凡雕工奇绝，观音姿态飘逸，衣袂飞举，而玉呈三色，底部莹红中部水蓝顶部透明，望之恰如大士脚踏宝莲身披浮云，令人见之忘俗。
	不过也就是多看了几眼而已。
	对于身外之物，我从不看重。
	那个青年，倒是豪富，转眼间买下了许多，我随意掠过一眼，除了一个尾羽以玛瑙和祖母绿制成，线条流逸的黄金飞凤项圈，和那玉观音有些特别外，别的倒也平常。
	会毕，各人满载而归，分住在邱家客院内，预备明日各自启程。
	我也玩腻了，打算明日回山，这红尘烟火，看多了，也就那回事，倒不如山境清幽，乍看来就那些景色，然而住久了，却能住出常人不可咀嚼的真味来。
	然而就在那一夜，我的命运走岔了道。
	午夜，春风微凉，风里杀气凛凛割裂如刀，黑色的人影携着寒光穿透静寂的夜，于高墙华檐间掠过，一个刹那间，惊沸的人声便惊破沉寂，火光突然腾腾而起，如血色映红了窗纸。
	我于沉睡中跃身而起，扑入火场。
	一个时辰后，我立在墙头，一手一个受惊的女子，然后沮丧的发现，我没有好好练功，我救不了那么多人。
	有刀剑相击声向我接近，其声奇疾，密雨般连响，交手双方都不是弱手，却令我皱了眉头——这凤阳地面，哪来的如此高手？
	隐在黑暗里，看见一群人边战边退，被护卫围在当中的，正是那总想用目光看进我心深处的男子。
	他的护卫并不多，对方却人数不少，步步紧随，招招杀着，尤其是对一个身背包袱的小厮，刀刀都向他背上招呼。
	他们已很狼狈，除了他，其余人等衣衫俱血迹殷然。
	却仍那般拼死卫护，浴血拼杀一声不吭，不似寻常护卫，倒像训练有素的死士。
	我轻轻的笑一声。
	响在刀声尖锐的夜里，竟也如此清晰。
	我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是个聪明的，灿亮的目光一闪，立即劈手夺过小厮背上的包袱，远远的扔出去。
	那群人果然转身如鹰飞扑。
	他和手下趁机逃出，我施施然的想从另一处围墙与他分道扬镳，却不留神被那先前对战的护卫一把钳住胳臂。
	“主子要问你话。”
	那晚城外破庙，月光下的男子，气度俨然，我看着他，只觉得天涯，有时候未必比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更远。
	后来才知道，邱家势大，引得同行相嫉，便与山匪勾结，一方泄恨，趁着盛会之机烧杀邱家和远来行客，毁了邱家百年声誉，一方求财，趁各地商客此时正行囊满满，聚在一处，正是打劫的最好良机，事后一把大火，毁个干净。
	合当邱家仗着财雄势大，多年来平安无事，防卫松懈，是以有此一劫。
	记得他知道后，微微一叹，自嘲一笑：“我还以为是……”
	以为是什么，他没说完，我立于远处，看着这个自称燕狄的男子，笑容里，如此沉沉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