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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尘阁4：蛟龙劫
作者：海的温度
内容简介
 盛唐年间，宰相之子明崇俨名声越来越大，因法术高强而被被圣上钦封为明道长。并带领众人查捕巫教。 丁香花女孩阿意终于出现，却已经感染冥花蛊，成为活死人。胖头意外被杀，公蛎悲痛欲绝，从此发愤图强，同毕岸一起破解洛阳风水八门，巫教被一举消灭，但结局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最大的敌人原来就在身边。 为避免洛阳众生被没顶之灾的滔天之水，化为龙形的公蛎舍弃浑身灵力，以普通常人之身在人间度过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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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引子
（一）
四月初夏，晴日暖风，最美不过。洛阳大明宫内，观赏的桃李依旧花团锦簇，粉嫩娇艳，映照在金碧辉煌的宫阙红墙之上，天然一幅美图。
今日朝堂无事，高宗心情大好，带着几个心腹臣子来到后园赏花聊天。谈得兴起，便觉口渴，宫娥呈上香茶，高宗抿了一口，摇头道：“此时正是缑氏早桃成熟时节，若能有几颗缑氏仙桃相伴，这茶才不显苦涩。”
一老臣笑道：“陛下想吃缑氏早桃，我知一人，便能做到。”说着推身后一个三十多岁的英俊男子，道：“明崇俨大夫试试看。”
高宗笑道：“缑氏县据洛阳城来去五十里，便是拿来，也不甚新鲜，还是算了。”眼睛却看着这位明崇俨。
周围几位大臣也起哄起来。
明崇俨见无法推辞，微微笑道：“果农种桃辛苦，焉有白吃之理，陛下请付一百钱来，我这便取桃过来。”
高宗早听说明崇俨年纪轻轻法术高超，有心一试，果然叫侍卫取了一百钱来，交给明崇俨。
明崇俨将一百钱放入托盘之中，用红布盖上，手指指着托盘绕了几圈，口中念念有词，在空中连续抓了几把，将红布一揭。
托盘上的一百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七个歪嘴早桃，桃上绒毛完整，叶子翠绿，还带着几滴露珠，十分新鲜。君臣七人，刚好一人一个。
高宗哈哈大笑，赞赏道：“好一个明崇俨，以后叫明道长好了！”笑声未落，忽然按住太阳穴，叫道：“快叫太医来！”
高宗有头疾，原是旧患，每年都要复发多次，深受困扰。几个臣子顿时慌张起来，仕女、侍卫乱成一片，匆忙搬了卧榻来，伺候高宗躺下。
唯有明崇俨垂手站在一旁，凝神看着高宗的表情，犹豫了一下，伸出两根指头搭在了高宗的脉搏之上。
高宗以手捶头，正疼痛难忍，看到明崇俨表情专注，似在思考对策，急道：“明爱卿可有良方？”
明崇俨踌躇片刻，道：“回陛下，在下知道有一物可治疗脑疾，但需给为臣些许时日。”
高宗双目紧闭，挥舞双手叫道：“快，快……同意明爱卿奏请……”
（二）
缑氏县一处桃园之内，看园子的老汉扛着锄头，正逐棵清点成熟的桃子。走到一棵大桃树前，老汉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顿时变色。
这棵树上的桃子，整整少了七个，全是品相最好的早桃。老汉又气又心疼，跳脚骂道：“哪个遭天杀的，又来偷桃！”
周围不见一人。老汉越骂越气，拄着锄头朝地上狠狠一顿。
锄头陷进地面，拔出来时带出几个亮晶晶的大钱来。老汉十分诧异，双手齐下，足足刨出一百个大钱来。
老汉捧着银钱，怔了半日，忽然跪下磕起头来：“土地爷爷，土地爷爷显灵了！”

第196章 八卦瓠(1)
（一）
莺语声声，蝉鸣阵阵，明亮的阳光带着暴雨过后的新鲜气息，透过窗棂落在公蛎的脸上。
日上三竿，前堂已有客人上门典当，依稀听到李婆婆大嗓门的说笑声和街上小贩的叫卖声，嗅到寻常人家炊烟混合着饭菜的香味，熟悉而陌生。
但等公蛎彻底清醒过来，欣喜和亲切马上变成了烦躁。
他首先摸了摸腰里的木赤霄，接着伸手去摸额头。蛇婆牙完全隐入额中，除了按压时稍有酸痛感，外面已经触摸不到。可表面的正常，却掩饰不了内里的不安——昨晚那个倒霉的冉老爷，为何要做出如此之举？简直是强人所难——公蛎甚至后悔跟了毕岸回来，仿佛这一回来，自己便不得不担起什么重大的责任似的。
房门被“哐”一声撞开，胖头脸上挂着汗道子，冒冒失失道：“老大快起床看热闹去，出大事了！”
公蛎心头一惊，折身坐起：“怎么了？”
胖头兴奋道：“昨晚上电闪雷鸣的，北街土地庙后面的一棵皂角树被雷劈了！”
他抡圆手臂比划道：“这么粗的树，树干是空心的，里面堆满了死人骨头，嚯，可吓人了！我和李婆婆、小妖都跑去看了，李婆婆说，那树要成精了，吃人哩，所以老天爷就派雷公劈了它。还有那家的主人，一个做弓箭的老匠人，也……”他看着公蛎面无表情、无精打采的脸，眼里的热烈淡了下去：“老匠人也死了……老大，去看看吧？”
公蛎愣了老半天，才道：“除了这些，还有其他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胖头挠头道：“其他的什么？一场大暴雨，冲得乱七八糟的，就剩下树干和一堆死人骨头了。”又热切地鼓动道：“走吧走吧，我陪你去看看，好多人呢。”他期盼地看着公蛎的脸，“好些个……漂亮的小姑娘小媳妇。”
这么说，冉老爷的尸体，阿隼已经处理了。公蛎懒洋洋倒在床上，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去。”
胖头杵了一会儿，见公蛎不为所动，只好无可奈何地掩上了门，叹着气嘟嘟囔囔道：“再这么下去，人都废了……唉，像以前多好……”
对面门帘一动，毕岸走了出来。胖头哭丧着脸，小声道：“毕掌柜，这可怎么办呀？玲珑那件事，对老大打击太大了，你看他……”
毕岸表情淡然，道：“不用理他，由他矫情一阵便好了。”转身去了院子。
毕岸在家，公蛎稍稍安心了些，大叫胖头。
胖头应声而来，刻意堆出来的笑脸半是乞求半是讨好：“出去走走吧，可有趣儿呢。”
公蛎隔着窗户瞧见院中伸展身体的毕岸，摆起了掌柜的款儿：“不去！我饿了，可有什么好吃的没？”
胖头点头哈腰道：“白米粥，小咸菜儿，还有外焦里嫩的热烧饼。”
公蛎折起的身子又躺倒了下去：“这有什么吃头？我不吃这个，你去买只烧鸡来。”
胖头迟疑了一下道：“大早上的，烧鸡还没摆卖的吧？”
公蛎赌气一般将被子踢下床去，叫道：“烧鸡！烧鸡！”一副撒泼打滚的无赖相。
胖头吃惊地看着他。公蛎抓起枕头朝他丢了过去：“我要吃烧鸡！”胖头一双小眼滴溜溜乱转：“老大你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
公蛎忽然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他一骨碌爬起来，抓过镜子。镜子里，五官端正，面皮白净，正是自己原来的模样。
公蛎摸着自己的脸，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胖头面露忧色，走过来摸他的额头：“老大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原来这几个月里，胖头并不曾怀疑公蛎被假冒，但他同公蛎形影不离，对公蛎的脾性爱好最为了解，假公蛎性情大变，对女色、热闹、美食等一概不感兴趣，胖头只当是他因玲珑一事伤心过度，所以处处维护，千方百计逗假公蛎开心，去外面听了好玩有趣的事儿，也忙回来讲给假公蛎听，却未料到真公蛎已经回来了。
公蛎一把将他的手打开，颐指气使道：“你过会儿把被褥晒一晒，床单洗了，再去隔壁讨些丁香花囊来，散散屋里的霉味。”他转了一圈，一眼看见胖头鼓鼓囊囊的荷包，道：“早上就算了，凑合一顿，中午可不能随便。你去蔡家店买三斤卤肉，去北市胡姬酒家烤一条羊腿……”这声音大的，足够毕岸听到。
胖头搓着手傻笑起来，一双小眼睛亮晶晶的，似乎要滴下泪来：“老大，老大！你终于，终于恢复正常了！”
公蛎一瞪眼：“还不快去？！”胖头嗷一声，撒着欢儿跑了。
毕岸抱肩站在门口，皱眉看着他，道：“你能不能收敛些？”
公蛎翻了个白眼，道：“不能。我就是这么着。”气哼哼地回到床上躺着。他并非故意折腾，可是不如此，似乎不能纾解心中的郁结。
毕岸嘴角动了一动，掩饰不住眼底的好笑。公蛎觉得有点伤自尊，怒道：“我的螭吻珮呢？”他原本没指望能拿回，谁知毕岸在腰间一摸，递了过来：“收好了。”
同时递过来的，还有昨晚给攰和夺去的避水珏。
螭吻珮已经重新打磨雕琢，同原来相比，螭龙尾部可能在流沙棺中吸收了杂物，变成了黑色，偏眼睛犹如血滴一般，发出微微的红光，给这条猛张着大口的螭龙平添了几分霸气。
公蛎背过身将避水珏重新含在嘴里，摩挲着螭吻珮，满满的心事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却不知要说什么。
毕岸道：“双面俑[1]不是我做的。”
公蛎脱口道：“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嘴里虽如此说，心里却觉得一阵轻松。但自己前脚离了洛阳城，后脚便被人施了双面俑冒充，不是毕岸，谁还有这么大的本事？这么做的目的何在呢？
毕岸道：“究竟是巫教，还是其他什么势力，还说不准。”
公蛎一阵烦躁，避开毕岸如炬的目光，虚张声势地吆喝道：“你瞧瞧这房间布置，没一点品位！看看人家如林轩的房间，连名号都响亮……你就不能好好把房间修葺一下？”
毕岸眯眼看着院落的梧桐树，道：“巫教如今越来越猖獗，单在洛阳便有数万教众。”
毕岸故意对假公蛎说魏和尚是龙爷，没多久，魏和尚便莫名其妙搅入攰氏一案，毙命于棺材局内[2]，行动迅速，手段高明——双面俑的目的，绝非简单觊觎忘尘阁小小一个掌柜之位。
公蛎皱着鼻子东张西望：“谁家在做好吃的？定是对面酒楼——叫什么来着？”
毕岸道：“这个做双面俑的施法者，法术十分了得。双面俑同你的记忆完全一致，假公蛎来了一个月，我才确定你被调包。”
公蛎充耳不闻，探头往窗外望去：“这个死胖头，这么久还不回来，早饭都成了午饭了！”
毕岸道：“龙爷可能同几年前失踪的一个方姓男子有关，目前我正在全力查找他的下落。”
公蛎皱着眉头，跳起叫道：“小妖这丫头叽叽喳喳笑什么呢这么大声？烦死个人！”
毕岸理也不理，只管继续道：“攰氏和冉虬[3]身上，背负着众多秘密，想要破巫教，只怕还得从蛇婆牙上下功夫。”
公蛎终于无法逃避，用力地抠着额头，将额头抓挠得红彤彤一片，怒道：“我不要这个鬼东西，你赶紧想办法把它弄走！讨厌的冉老爷！……不管是巫教还是其他，有人不想让你继续追查，你干吗还要紧追不放？安安生生做生意不好吗？”
毕岸忽然一笑，盯着公蛎的脸，道：“那阿意呢？你也不打算找了？”
公蛎跳了起来：“阿意……她在哪里？”
毕岸沉默了片刻，道：“我这就带你去找她。”
公蛎欣喜若狂，推着毕岸便要出去。刚行至门口，毕岸忽然怔住，侧耳听了一听，急促道：“你老实待着，等我回来。”公蛎扯着他的衣袖：“那你几时回来？”
毕岸冰冷冷道：“很快！外面不安全，哪里也不要去！”一把甩开他冲了出去。
待公蛎追赶出来，毕岸已经不见。
（二）
并非公蛎矫情，实在是他心理上尚未做好准备。对他那一点脑仁来说，吃喝玩乐才是正事，再加上念念不忘的丁香花女孩阿意，便是生活的全部，至于其他，都是生活中的点缀；什么巫教害人、攰氏使命，作为猎奇故事听听便罢了，像昨夜这种突发变故，莫名其妙掺和其中还推脱不掉的，不仅让人恼火和惶恐，简直便是倒霉到家了。
公蛎性格矛盾，小事上轻浮自大，大事上又胆小自卑。小聪明虽然有些，但懒散、贪吃、不上进，除了鼻子灵敏逃得快，几乎一无所长，哪能承担如此的重担？

第197章 八卦瓠(2)
莫说巫教众人心狠手辣，手段阴毒，便是冉虬，自己同他又无甚交情，凭什么要白白帮他完成遗愿？再说，一心追杀自己的桂和已经死了，没了安全方面的威胁，何苦给自己找麻烦？
公蛎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便是将这枚蛇婆牙取出来丢给毕岸，然后一心一意找到阿意，管他巫教六教、攰氏贱氏，统统与自己不相干——至于如何取出蛇婆牙，公蛎自作聪明地认为，毕岸一定有办法；或者回洞府找到老龟，老龟虽然迂腐呆板，但见识还是不错的。
找到阿意之后呢——浪迹天涯抑或繁世为家，只要和阿意在一起，怎么都好，到时再议。
主意既定，公蛎心头的烦闷轻松了些，顿时觉得有些想念街坊邻居，踱着方步走了出去。
汪三财正在清点这月的账目，一见公蛎便道：“毕掌柜交代了，要你哪里也不要去。刚好安喜门刘大官人递了帖子来，要我去给一批玉器估价，今儿的生意就交给你了。”
他口里虽然叫着掌柜，但显然把公蛎当做伙计使唤。公蛎没好气道：“别打我的主意，我忙着呢。”
汪三财却不理他，只管夹着一个包裹出了门。
公蛎不服气地朝门框踹了一脚，疼得抱着脚趾乱跳。
阳光虽然明亮，但暑气尚未升腾起来，微风带着雨后的清新，相当惬意。
街道一切照旧，对面酒楼客人尚且不多，流云飞渡已经开门迎客，只见小花进进出出擦拭摆弄，却不见苏媚和小妖；杨珠儿的裁缝铺子大门半掩，杨鼓蹲坐在门槛上，抖抖索索地用长指甲在地面上划拉着；王宝吊着鼻涕疯跑，嘴里唱着什么“蝉儿动动，人儿静静”的歌谣；李婆婆一边生火煮茶汤，一边大声同街口王二狗媳妇聊天，竟无一人留意历经磨难“凯旋”归来的公蛎。
公蛎意气风发地站在忘尘阁的牌匾下，连咳了好几声，李婆婆终于回头，但只是随意朝他点了点头，便继续大声地讲今早看到的皂角树成精事件。公蛎有些无趣，冲着杨鼓搭讪道：“珠儿姑娘呢？”
杨鼓松松垮垮的身体一颤，头也不抬朝着背后乱指一气，巨大的膝盖关节来回碰撞着，抖成一团。
自从珠儿娘死后，他便是这么一副傻呆呆的样子，公蛎也不以为意，往前踱了几步，来到流云飞渡的门口，一边往里瞄着，一边同杨鼓无话找话：“你吃饭了没？”
杨鼓蜷缩起来，将脸埋在两腿之间嘟嘟囔囔不知说些什么，拱起的脊骨像条瘦骨嶙峋的败家老狗。李婆婆本正同王二狗媳妇说得口沫飞溅，仿佛那棵老皂角树是她劈死的一般，听到公蛎同杨鼓搭话，转过头插嘴道：“他？天未亮就起来了，就这么坐在门槛上发傻，不知着了什么魔了。”
早就着急抽身的二狗媳妇终于找到机会，领着王宝回家忙活去了。李婆婆谈兴正浓，忽然没了听众，便把注意力转到了公蛎身上：“龙掌柜你这些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个大家闺秀一样，都不知道我们这里发生了好多怪事呢。”
公蛎以为她要继续说皂角树之事，摆摆手表示没兴趣。李婆婆却不依不饶，凑过来嘴角朝着杨鼓一努，压低声音道：“杨珠儿这才安生几天，又发起浪来啦。你瞧瞧把她爹给气的。”
公蛎见她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有些不爽，正色道：“人家一个未嫁的姑娘，你还是积点口德吧。”
李婆婆急了，赌咒发誓道：“我要说一句诳语，死后下拔舌地狱。”
公蛎心里惦记苏媚和小妖，正思忖找个借口去问问小花，却听李婆婆得意道：“杨珠儿鬼鬼祟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几天晚上公然把野男人往家里领，其他人不知道，哪里能瞒得过我？”
公蛎同杨珠儿素有交情，而且知珠儿心高气傲，虽表面泼辣，却不是个放荡之人，忙站住呵斥道：“婆婆越说越不像话了！再胡说八道，我可恼了！”
李婆婆嘴巴撇到了耳朵根：“哟，几天不见，成了正人君子啦？”她忽然顿住，盯着公蛎的脸道：“你，你好像跟前几天不一样，不是，是和以前一样……尤其是一脸贱笑的样子。”
公蛎哼了一声。李婆婆却未在此事上纠缠，继续兴致勃勃地嚼舌根儿：“你猜我昨晚看到什么了？”她唯恐公蛎打断他，紧接着快嘴快舌说道：“一个野男人进了珠儿房里，那男子的背影，同当日的柳大还真有几分像呢。”
公蛎原本要走开，听了这话心中一惊。
在他赌气离开洛阳之前，珠儿告诉过他曾见有人疑似柳大，公蛎自己也曾遇到过，可惜总是未能当面确认。
李婆婆见公蛎神色有异，只当他暗恋珠儿，更加得意起来：“你病着这些日子，我可都帮你看着呢。”她将公蛎拉到一边，悄声道：“我这可是第三次看到，都是同一个人。那背影儿，真跟柳大一模一样，要不是我同阿隼侧面打听过他还在牢里，还以为是柳大回来了呢。”
公蛎压住心底的不安，道：“婆婆你说仔细些。”
李婆婆“咯咯”笑了起来，像一只炫耀下蛋的老母鸡：“昨晚不是暴雨吗，我唯恐窗户没关好，打湿昨天买的新米，就趁着中间一阵雨势稍微小些，起来查看，刚走到窗前，便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李婆婆家的灶房，位于临街铺子的一角，灶台处有个正对着街面的大窗口，方便对外售卖。“我想着谁这么晚了，电闪雷鸣的，还在街上溜达？透过窗户一看，一个男人站在珠儿家门口。”
李婆婆撇着嘴道：“他站在那里轻轻一推，珠儿家大门便开了。你看，定是两人约好了，珠儿给他留的门。”
公蛎急道：“可看到脸了吗？”
李婆婆脑袋一晃，道：“哼，有什么能瞒过你李婶？我贴着门缝，正想跟过去看看，那人刚好转过头。凑巧一个闪电，将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公蛎紧张道：“什么人？可认识吗？”
李婆婆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是奇怪，低头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脸上随即挂满不屑：“还以为这丫头找个什么样儿的呢，谁知是个丑八怪，脸就像老树皮，满脸褶子，粗糙不堪，丑得不忍直视。”
不是柳大，公蛎竟然松了一口气。但转念想到，不知这人什么居心，说不定比柳大还麻烦，忙追问道：“大概多大年龄？身形打扮怎么样？”
李婆婆鼻子一抽，惊叫道：“啊呀糊了！”手忙脚乱去搅动沸出来的茶汤，眼见一锅茶汤毁了，心中恼怒异常，见公蛎仍跟在后面追问，“噼里啪啦”一阵奚落：“我说你堂堂一个掌柜，干点正事儿行吗，跟着我嚼什么舌根儿？都怨你，害得我忘了正事儿……你赔我的茶汤！”
公蛎哪有心思同她争辩，随手将荷包里的十几文钱给了她：“好好，都怪我，你快说，你还发现了什么？”
李婆婆顿时眉开眼笑，道：“这一点可不够，剩下的我暂且记下。”她索性拉过一个小凳坐下，道：“那人手上不知道戴的什么东西，金闪闪亮晶晶，晃得我眼花……”迟疑了下，接着强调道：“肯定是个金镯子。要是我有这么大个镯子，后半辈子都不愁啦。”
公蛎提醒道：“他进去之后呢？”
李婆婆瞪大眼睛道：“那人去了珠儿的房间里了呀。无非是鬼混，还能有什么？”她轻蔑地斜了对面杨鼓一眼道：“过了一阵，不下雨了，那人还没出来，我等得腿酸，正打算回房，见杨鼓出来了，一屁股蹲坐在门槛上，嘟嘟囔囔的，倒像是替人守门一样，就这么一直坐到现在。这个窝囊废！”
公蛎吃惊道：“这么说，那人竟然还在珠儿家里？”
李婆婆正想借他人之口说出珠儿风流之事，听了这话笑得眉毛都弯了，指着公蛎的鼻子道：“这可是你说的，我老婆子只说我看到的事实。”抓了把破蒲扇摇着，得意道：“这条街上，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
一个青年妇人在珠儿家门口站定，询问杨鼓：“老掌柜，我前日定的裙子，可做好了没？”
杨鼓茫然地抬起头，嚅嚅喏喏不知说些什么。李婆婆不等她继续询问，大声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珠儿姑娘哪里舍得起来呢。”
那青年妇人露出感兴趣的目光来，笑道：“不会吧？珠儿姑娘嫁人了？婆婆你又来编排人家。”李婆婆嘬着嘴巴，拿眼睛往公蛎身上一溜，道：“嫁人不嫁人有什么要紧？嘿嘿，嘿嘿。龙掌柜都知道这事呢。”
青年妇人掩口笑道：“那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取。”

第198章 八卦瓠(3)
估计明日关于珠儿留宿男子之事便要传遍整个敦厚坊。公蛎气急败坏，懊悔地自己抽了自己一嘴巴，深恨刚才未加思索多嘴说了一句，指着李婆婆半日，终于怒道：“婆婆既然怀疑，找珠儿当面问问不就得了！”不由分说，拉了李婆婆去找珠儿。
李婆婆正巴不得进去看看珠儿的卧房，最好捉个现行以作谈资，推辞了一下，便同公蛎挤过杨鼓，一起来到珠儿的窗下。
房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动静全无。李婆婆嫌弃道：“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床！”
空气中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混合着窗棂上挂的丁香香包，很是好闻。隔着窗纱，可隐约看到珠儿盖着一条红色薄被，脸朝墙里侧卧在床上，一头青丝散落，正睡得香甜。
这一副恬静模样，让公蛎不由怦然心动，转念又后悔自己鲁莽了，忙拦住李婆婆：“你看看，家里哪有他人？定是你老糊涂了，把做的梦当了真。”
李婆婆眼睛滴溜溜净朝衣柜、床下看，嘴里叫道：“珠儿，有人来取活计啦！”
推开房门闯了进去。
公蛎不好跟进去，只好站在外面，欣赏院子里晾晒的绣品。看到窗台上放着珠儿的绣花鞋，虽然上面有些泥渍，但鞋尖儿一朵粉红的牡丹、两片翠绿的叶子，娇艳欲滴，公蛎恨不得上去摸一摸、嗅一嗅。
正在胡思乱想，房门“哐当”一声响，公蛎回头一看，李婆婆倒退着出来，差点被门槛绊一个跟头。公蛎忙上前扶住，不耐烦道：“什么也没有吧？！以后别在嚼这些乱七八糟的闲话了。”
李婆婆脸色发白，抖抖索索半日才站稳，空洞地看了公蛎一眼，忽然叫道：“我没看到，我什么也没看到……”用力推开公蛎跳了出去。虽身子趔趄着，竟然跑得比兔子还快，冲进茶馆，闩上门栓，隔窗丢出个“打烊”的牌子，动作一气呵成，留下公蛎一人站在院子里。
公蛎忽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冲进去一把扳过珠儿的身体。
珠儿表情僵直，眼睛微睁，下颌肌肉已经化去，露出白森森的下颌骨，整个是一具未死透的尸体。
（三）
公蛎一步步倒退着，出了珠儿的房间，站在大太阳下，却冷得浑身发抖。
脑袋里面如同一把银针在搅动，疼得公蛎脸部肌肉不受控制抽动起来，但意识却很清醒，并未晕厥。透过衣服，公蛎清晰地看到自己身上、臂上一个个乌青的鬼面藓爆了出来，逐渐连成一片。
珠儿死了。那个活泼、倔强、心灵手巧的珠儿，那个牙尖嘴利、永不服输的珠儿，那个公蛎曾经意淫嫁给自己的珠儿，那个唯一信任公蛎的珠儿，就这么死了！
公蛎的耳朵嗡嗡作响，直到胖头过来找他：“老大，烧鸡！第一锅出炉，还热乎着呢！”
公蛎呆愣愣地看着他。胖头得意地晃着油纸包着的烧鸡：“叫上珠儿姑娘一起尝尝？”并探头朝房间望去。公蛎倏然反应过来，一把扳过胖头的脸：“走……快走。”
胖头不明所以，看公蛎脚步虚浮，脸色极为难看，忙上前扶着。
公蛎抓着胖头的手臂，下意识朝街口逃去。可是胸口如同压着一块大石，每抬一步都呼吸困难，走得极为艰难。
胖头急道：“老大你这是要去哪里？铺子还开着门呢！”他看着公蛎的脸，赔笑道：“跟珠儿姑娘吵架了？”龇牙咧嘴揉着公蛎掐住的部位，“珠儿姑娘可是把你当自家哥哥看呢。这几个月你情绪低落，她担心得不得了，天天念叨……”
公蛎再也走不动了，瞠目结舌地瞪着胖头，泪水在眼睛里转了几转，竟然自己干涸了。
胖头终于从公蛎的抓握下挣脱出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手臂上被他抓得青紫的手印，吸吸溜溜道：“走吧，我去替你给珠儿姑娘道个歉……”
脑袋的痛感减轻了些。公蛎做了一个深呼吸，慢慢折回身，嘶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带杨鼓，到我们家。锁好珠儿家的门。我就在，在这里守着。你去找毕岸，或阿隼。”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忘尘阁，打烊。”
胖头已经发现了他的不对头，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公蛎忽然发出一声怒吼：“快去！”
街上一切如旧，只是几家店铺打烊而已。小妖回来了，看到杵在裁缝铺子前的公蛎，礼貌地问了个好，迟疑了一下，便忙活去了。李婆婆的茶馆大门紧闭，偶尔拉开一条门缝，也飞快地重新关上。公蛎如同木雕泥塑，坐在杨珠儿家门口，不吃不喝，从早上一直到午后。
看到毕岸的身影出现在街口，公蛎再也坚持不住，直竖竖倒在了地上。
公蛎不知自己到底是清醒还是昏迷。他看到胖头手忙脚乱地把自己背到房间，听到毕岸的低语和风吹过梧桐的声音，但却感觉自己在一片浓雾中踽踽独行，荆棘丛在抽打着自己的脸，浓雾背后无数凶狠的眼睛冒着点点绿光。
公蛎知道，他们在等候时机扑杀自己。但公蛎手无寸铁，无处躲藏，只有额上的蛇婆牙发出一阵阵刺痛……
公蛎浑身冒汗，在一片令人眩晕的光团中醒了过来。窗外一阵鸡啼，竟然到了第二日的黎明。
胖头正靠着床边打盹儿，涎水滴得老长。公蛎一动，他便醒了，爬起来满脸惊喜道：“老大你醒啦？烧鸡在外面笼蓖里，我这就端过来。”
公蛎撑着坐起来，道：“毕岸呢？”
胖头口气轻松道：“珠儿家里发生盗窃案，毕掌柜忙着呢。不过幸好珠儿不在，家里也没丢什么东西。”
公蛎一愣，瞬间明白，毕岸隐瞒了珠儿已死的消息。
看着胖头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进进出出，又是端茶又是摆碗筷，公蛎心里舒畅了些，挣扎着下床，起身往珠儿家里走去。胖头要跟来，却被公蛎喝止了。
天色苍黄，洛阳城尚未完全醒来，只远远传来些卖早点的梆子声。珠儿家大门紧闭，悄无声息，并不见毕岸等人的身影。公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珠儿家门口，却站住了，手伸出又放下，迟疑起来。
对面李婆婆家大门发出轻微的响动。显然，她正躲在门后偷窥。
公蛎无心理她，正要推门进去，大门忽然开了。
珠儿穿着家常衣服，一手扶着门柱，一手拉着门栓，看到公蛎，粲然一笑，施礼道：“龙掌柜早。”
公蛎愣在了原地。珠儿绕过他，娴熟地取下裁缝店的门板，将灯笼和招牌布幔挂上。
对面李婆婆已然忘记了掩饰，露出半边脸，目瞪口呆地看着珠儿，那一脸的难以置信，如同见鬼了一般。
珠儿淡淡看了一眼，道：“李婆婆也早。今日不做生意吗？”
李婆婆浑身一颤，差点摔倒，手忙脚乱拿起门后的一只水桶，讪讪笑道道：“做呢。今日起晚了，茶汤都没准备。”
公蛎用力掐了一把自己手心，好久才憋出一句话来：“珠儿……早。昨天……”
珠儿极其自然地接过话头，微微笑道：“昨天有些不适，便休业了一日，去城外白马寺上香许愿。谁知晚上竟然失窃，害得毕掌柜忙了半宿。”说话之间，嘴巴微微嘟起，带着一丝娇羞。
公蛎看着她娇嫩的嘴巴，一时间忘了心中疑虑，神态恢复了正常：“今日感觉怎么样了？”
李婆婆似要说什么，看了公蛎的反应，张开的嘴巴“吧嗒”一声合上了，飞快将刚拎出的水桶水瓢等物塞回门后，手搭凉棚看了看天，敷衍道：“今日天气不太好，我回去睡个回笼觉。”钻回店铺，“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珠儿将衣料摆弄好，道：“龙掌柜，我看你精神大好了，改日我做一件新衣服给你吧。”拉一起一匹白色布匹摩挲着，道：“这个是新进的雪缎，质地极好，用来做罩袍最好不过。”她眼睛明亮，表情真挚，除了带着些疲态，模样神态同以前一模一样，绝无半点掺假。
杨鼓耷拉着脑袋蹲在墙根下，松松垮垮的四肢不自然地叠在一起，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街外，嘴里不知嘟哝着什么，听到两人谈话，照样一动不动。
公蛎脑袋有些混乱，用力揉了揉眼睛，勉强笑道：“好，到时你要帮我做成当下最时兴的样式。”
珠儿抿嘴一笑，转身回了店铺忙活，将做好的绣品往屋顶的竹竿上悬挂，露出一截滚圆的手臂，白白嫩嫩，并无异常。
公蛎恨不得上前去摸一摸，好证实自己看到的没错。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公蛎呆了片刻，折身回去，刚走到流云飞渡门口，一盆水哗啦泼了出来，若不是公蛎跳得快，只怕要淋个落汤鸡。
小妖拎着盆子，吐舌娇嗔道：“大清早的，你怎么垂头丧气一副倒霉相？”

第199章 八卦瓠(4)
公蛎有心事，懒得同她玩笑，抖着脚面上的水珠没好气道：“你才一副倒霉相呢！”不过他见小妖笑容明媚，又开心了些，探头往流云飞渡看去：“你家姑娘呢？”
小妖瘪嘴道：“管你什么事儿？”嘴里说着，却开开心心地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公蛎：“我瞧你……这是好彻底了？”
公蛎见她关心自己，忙皱起脸，一手按住太阳穴，做出极其痛苦的表情：“唉，还是不行，头疼得厉害。”
小妖眉头一皱收了笑容，扭身回了流云飞渡。公蛎自觉讨了个没趣，正要离开，却见小妖又冲了出来，将一个半旧的贝壳盒子往公蛎怀里一丢，道：“喏，凝神香，给你的！”“咚咚咚”跑着回去了。
公蛎打开一看，却只有半盒，叫道：“等等，不会是你用剩下的给我吧？”捻出一些来放在鼻子下细细的嗅。
香粉质地不如以前用的细腻，但味道却好，很是清雅，用料也仔细。公蛎也不管小妖听得到听不到，高声道：“瞧这质地，刺手！你自己做的吧？制香技艺同你家姑娘差远了。整日里不学无术，就会跟人斗嘴……”嘴里嫌弃，心里却有些高兴。
小妖忽然从门后闪出，伸长了手臂去抢：“要饭的还嫌饭不好！不想要就还给我！”
公蛎躲开，将凝神香放入怀中，嘻嘻笑道：“想反悔？没门！”
小妖冲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回去整理货架了。
经小妖这么一闹，公蛎心情不知不觉好了起来。回到忘尘阁，将胖头拉到门外梧桐树下，仔细询问他昨天自己晕倒之后的事情。
胖头道：“昨天你去找珠儿姑娘，珠儿姑娘不在，你就站在门口等，还说要我将忘尘阁和珠儿的裁缝铺子都关了，一直站在那里发呆，再后来……就晕倒了。”
公蛎催促道：“然后呢？”
胖头道：“然后你一觉睡到了刚才。”公蛎道：“毕掌柜怎么说？”
胖头睁大眼睛，道：“珠儿家失窃，毕掌柜忙活了一阵子，就急匆匆走了，只交代说让你在家等他，千万不要乱跑……”
难道真是自己眼花了？公蛎推开胖头，又去找李婆婆。
敲了老半天，李婆婆始终不应。公蛎一时起急，拿了根烧火棍去拨她家的门栓，李婆婆忍无可忍，终于将门开了一条缝。
公蛎把着门缝，勉强挤进去半个身子，道：“婆婆，我们昨天去珠儿家，你可看到什么异常？”
李婆婆忽地一松手，公蛎守不住势，一头扎了进去，趔趄了好几步才站稳。
李婆婆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收拾着碗筷，道：“你看到什么了？”
公蛎急忙忙道：“我看到珠儿脸上身上已经骨化，以为她已经遭受不测，谁知一觉醒来，她竟然……”话未说完，顿时后悔了，心想自己太过冒失，与其这样找李婆婆求证，还不如问毕岸，甚至直接去问珠儿好些。不过话已说出，无法收回，只要硬着头皮继续道：“联想到婆婆昨日同我的讲的话，我便想着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蹊跷。”
李婆婆背对着他，用刀背压着桌面上的调料，惊奇地“哦”了一声，道：“是吗？”
公蛎觉得她这声“哦”有些夸张的意味，心里更加后悔，改口道：“我……我可能眼花了……婆婆可有看到什么？”
似乎有蠓虫飞过，李婆婆拿着刀在空中呼来扇去拍打了一阵，终于回过身来，轻捶着胸口，一脸惊恐道：“那当然，可吓死老婆子了。”
公蛎激动道：“什么？”
李婆婆拍着大腿，气急败坏道：“我老婆子最怕耗子哟，家里可是干干净净，一根耗子毛都没见过！谁知道！”她双眼圆睁，惊惧异常：“珠儿这死丫头，表面看鲜亮，房里竟然招老鼠！床下竟然有这么大一只大耗子跑来跑去！吓得老婆子魂都丢了！”
李婆婆确实是极怕老鼠的，这点整条街的人都知道。
看来真是自己眼花了，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头部病痛引发幻视而致。公蛎走出李婆婆的茶馆，看对面珠儿手脚麻利，谈笑自如，心下稍安。
（四）
三日过去，毕岸仍未回来。忘尘阁不同于如林轩，既有歌舞观看，还免费供应新鲜水果，生意虽然不错，但实在无趣，一时间百无聊赖，唯有可劲儿折腾胖头，惹得汪三财直吹胡子。
这日午后，公蛎实在怀念起如林轩的日子，又惦记房间那些花花草草，索性起来换了干净衣裳，将木赤霄拢在袖筒里，正要出门，想起相貌问题。
如今容貌已经变回来了，阿意还认不认得自己呢？
公蛎想着之前的丑陋样子，心中有几分不情愿，忽然一瞥镜子，发现镜子里的自己高颧骨，短下巴，低眉耷眼，左眼角和右鼻窝还有两块指甲大的黑痣，已经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正对着镜子嫌弃，忽听胖头在窗外说话，吓得一激灵，再看镜子，又恢复了原样。
可以在两个形象之间随意变换，这真是双面俑事件之后唯一的收获。
胖头翻弄着一个拳头大的东西走了进来，嘴里说着：“老大，你看这是什么？”
公蛎接过一看，原来是个拳头大的粗糙玩具，短粗的圆柱状，上下两端各画着一张八卦图。柱身上密密麻麻刻着台阶，蜈蚣一般，让人头皮发麻。
公蛎丢给胖头，继续专心地照镜子：“哪捡的？”
胖头一边饶有兴趣地摆弄着，一边嘟嘟囔囔地嫌弃：“谁做的这玩意儿，一点常识都没有。瞧瞧这些台阶，扭麻花儿一样扭在一起，就没一条能同往上下台面的。”又一条条清点：“七条台阶，八条台阶……不对，重复了！哦，没数重复……”
公蛎不耐烦地道：“丢了丢了！”
胖头却道：“老大，这是给你的。你看。”拿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草纸上歪歪扭扭写着“龙掌柜收”：“不知道谁拿过来的，丢在门后面，用这张纸包着。这个‘龙’什么，是给你的吧？”
公蛎抬眼重新打量了下八卦木刻，见其粗制滥造，一文不值，草纸上字迹也稚嫩，一把抓过隔窗丢了出去：“哪个小娃儿的破玩具，赶紧丢了。”
八卦木刻摔成了几瓣。胖头有些可惜，嘟囔着：“修一修可以送给王宝玩……”
忽然警觉地看着公蛎：“老大你这是要出门？不行，毕掌柜说了，他没回来你哪里也不能去。”
公蛎敷衍道：“好好，不去，你再拿个镜子来，我看看这些衣服合不合身。”趁胖头回屋拿镜子，一闪身溜出了忘尘阁。
闷了这几日，连看到磁河边的野狗冲自己狂吠，都觉得是在欢迎自己。公蛎先满怀期待地去了一趟土地庙，阿意自然又没来，之后趁着夕阳西下，在磁河一处僻静河道里洗了个澡，躲在树丛中重新变身为隆公犁，兴高采烈地前往如林轩。
刚一拐到大道上，便见路上行人纷纷往两边避让，接着听到一阵鸣鞭之声，几个侍卫奔跑而来，高声吆喝道：“天后回宫，百姓避让！凡有犯跸者按永徽律处置！”
原来因近日因天现异象，武后为了黎民百姓安乐，便由太平公主陪同去白马寺进香，正好回城。先是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带刀侍卫，接着是举着屏风扇、华盖、旌旗的随从和仕女，中间是一大一小两顶装饰得极为富丽堂皇的轿式车辇，后面跟着卫队、太监仆妇等一大队人马，阵仗甚大却安安静静，只听到马蹄声和脚步声。
但队伍安静，围观的百姓却安静不了，一个个翘首踮脚，恨不得拉长了脖子一睹武后和太平公主的真容。特别是公蛎周围几个逛街的小媳妇儿小姑娘，一个个兴奋异常，一边踮脚张望，一边窃窃私语：“看不到天后和公主啊？”“那个大宫女的发髻真好看！”“看那个腰间的装饰，我回去也做一件！”
民间一直以模仿大明宫的服饰装束为风尚，公蛎见怪不怪，但听得有趣，便随着她们的指点一个个看过去。
忽然队形稍微摆动，一个骑白马者，从队伍让出的道路一侧径直来到车辇旁边。
这人三十几岁年纪，身着一袭白色道袍，头上也只是简单地簪了一个白玉发冠，面如冠玉，眼若流星，在一众晒得黢黑的侍卫当中如玉树临风，煞是醒目；而神态不卑不亢，从容淡定之余还带着一份让人安心的气质。
没想到这洛阳城中，还有比毕岸更胜一筹的俊秀人物，公蛎不由暗自垂涎，而旁边几位女子再也不看仕女们的妆容服饰，个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时发出啧啧之声。

第200章 八卦瓠(5)
车辇走近，人群骚动起来。一个壮实的小媳妇问道：“这位是谁？”一位羞涩的女子小声回道：“这是大名鼎鼎的明道长呢。”小媳妇又问：“明道长是谁？”另一个女子快言快语道：“明道长你都不知道？人长得美不说，本事还大呢！待人也是最和善不过，有求必应，连天后都喜欢得不得了呢！”
公蛎心生妒意，不由看得痴了。
几个女子看得激动，不由往前挤了挤。她们这么一挤，后面的人也跟着往前挤，站在最前排的公蛎一下子被挤得扑了出去。
冲撞天后仪仗，可是大罪，公蛎眼见自己的脑袋要撞在马腿上，心想这下完了，却被人一拉，重新站稳。
抬头一看，原来是那位白衣道长及时出手，拉了公蛎一把。公蛎忙退回到围观的百姓群众。
那人勒马停了一下，微微一笑，旋即继续跟随车辇。公蛎看着他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不觉相形惭愧，暗生艳羡之心。
仪仗走完，公蛎惦记着如林轩，很快忘了这个小插曲，兴冲冲直奔如林轩而去。一到门口，便听到了动听的丝竹之声，公蛎朝着伙计微一点头，循声来到“月下”厅。
“月下”厅灯火通红，几个美人儿轻歌曼舞，腰肢儿如同春风下的柳条。公蛎直到站着看完一曲，才留意到旁边条案上摆着的各色瓜果香茶。
领舞的是一个身着红色舞衣的女子，模样儿同苏媚有几分相似，长得珠圆玉润，媚态十足。她看到公蛎的痴相，眉眼含笑朝着公蛎一瞥，嘴角翘起，唇形娇嫩。公蛎浑身一阵酥麻，哈喇子差点掉下来。
趁着曲子更换的间隙，公蛎终于有时间取食水果，并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一边吃一边目不转睛地追随着红衣舞姬的身影。正对着她想入非非，忽然肩头被人一拍。
回头一看，却是江源：“隆兄这几日去了哪里了？”原来公蛎当时用隆公犁的化名住在如林轩，江源只道他是“隆公子”。
江源一袭白衣，狭长的眼睛带着笑意，极为亲切。公蛎大喜，忙站起身来行礼，道：“让江兄弟担心了！我外出闲逛了几日。”
有关冉虬和桂家一事，比自己是龙公蛎更难以说明。幸亏江源从不多话，当即只点头道：“回来就好。我吩咐伙计，房间还给你留着呢。”
公蛎忙表示感谢，不好意思道：“我还没回房里瞧呢。家里安好？”江源道：“劳烦兄长挂念，外公病情尚且稳定。”
两人正聊着，乐声响起，红衣舞姬掩面起舞，透过轻柔的烟罗软纱朝公蛎一笑，眼神火辣。四目相触，公蛎顿时意乱情迷，呆呆地忘了同江源的对话。江源却不计较他的失礼，哈哈一笑，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陪他一同欣赏。
江源对舞蹈造诣深厚，从舞姬的眼神、动作、表情，到舞蹈的技法、要求，无一不精，偏偏出言评论时又极注意措辞，既不伤了公蛎的自尊心，又点评得恰到好处，不让人觉得聒噪，几曲下来，公蛎只觉得如沐春风，身心俱醉。
后面几首曲子，却换了领舞。
公蛎心中失望，看到一半，终于忍不住道：“这么跳一晚上，也是辛苦。刚才那个领舞的，估计更累。”
江源点头道：“正是。我想去后台看看，以示慰问，隆兄可愿意同去？”此话正中公蛎下怀，哪有不应允之理，当即起身，两人朝后台走去。伙计伸手欲拦，却被江源打断：“我等只表示下倾慕之情，绝不惊扰了姑娘们。”拿出半个小银锭丢给伙计。
两人绕过客人，穿过便门，便看到不远处小亭子一角挂了灯笼，底下人影绰绰，身姿曼妙。
公蛎看到红衣舞姬正在对月起舞，不由大喜，三步并作两步便要过去打招呼。
但顺着河道而来的清风一吹，酒力上涌，顿觉眩晕，忙扶着小径旁的花树站住。江源只当他故作矜持，上前施了一礼，微微笑道：“我的这位兄长感念几位姐姐今晚辛苦，特命我送上微薄礼金，请姐姐们笑纳。”说着拿出一锭金子奉上。
这话真是给足了公蛎面子，公蛎自然十分感激。
舞姬们对此显然见怪不怪，叽叽咯咯笑着地推了红衣女子出来。
公蛎额头的蛇婆牙突突跳动，头晕得更加厉害，只隐约看到红色身影，确定是她无疑，但面目五官却瞧不清楚，心中着急，唯有一边赔笑一边猛掐自己的手心。
幸好这阵儿眩晕很快过去。公蛎定了定心神，郑重其事地上前行了个礼，道：“姐姐好，在下隆公犁，这厢有礼了。”
听到红衣舞姬吃吃娇笑，公蛎脸儿发烧，心儿狂跳，痴痴地抬起头来。
公蛎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面前站着做掩口笑状的，哪里是刚才那个娇媚如花的红衣舞姬，而是一只毛色艳丽的红腹锦鸡，故作姿态地扭来扭去。
它的身后，围簇着两只白色的兔子，一只青灰色的水耗子，嘻嘻哈哈正发出少女一般清脆的笑声。
青衣女子推红衣女子，低声娇笑道：“快瞧他的这个呆样！”
——公蛎看到的却是，水耗子用前肢扒拉着地面，吱吱地叫着，露出尖利的牙齿。
一个神态娇憨的白衣女子嘟起嘴巴，满脸艳羡之色，嗔道：“我怎么就没碰到如此痴迷的爱慕者？”
——公蛎看到，一只兔子的三瓣嘴翕动着，正绕着自己嗅来嗅去，道：“好肥嫩的一盘肉！”
另一个白衣女子探出头来，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江源身上，脸上露出一丝冷艳的笑意：“好，好。姐姐好手段！”
——公蛎看到，这只兔子淫邪地看着江源，红彤彤的眼睛如同魔鬼：“我挑食，不喜欢那个丑的，这个英俊的归我了！”
红衣女子美目含情，红唇轻启，款款回礼道：“多谢公子厚爱。”
——公蛎看到，红腹锦鸡得意地拍动翅膀，发出咯咯的叫声，向兔子和耗子炫耀自己的猎物。
公蛎手忙脚乱地回礼，眼睛的余光朝周围扫去。
——富丽堂皇的如林轩，竟然是几间破旧的低矮茅屋，甚至连个茅屋也称不上，不过是利用歪倒的树枝和藤蔓加上一些稻草、白茅，搭了一个低矮的窝棚而已；那些名号响亮的客房更是简陋，如同狗洞。至于什么花草树木、小桥流水，原是一蓬蓬野生的荆棘、腐朽了的木材和飘着死猪死狗的臭水沟。散乱的荒滩野石间，散落着带着腐肉的不知名骨架，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碧绿的磷火四处飘荡，几朵大些的鬼火聚在一起，便是所谓的亭角灯笼。
公蛎腿脚一软，差点摔倒，被江源扶住。
几个女子掩口而笑，那个娇憨的白衣女子调皮地将手绢儿朝公蛎脸上一甩。公蛎一把接住——手绢只是一片已经沤朽得只剩脉络的桐树叶子，带着一股子臊味。
公蛎定了定心神。
万物有灵，众生平等，独独人居万灵之上。那些鸿蒙初开的花草树木、家禽野兽，无一不把修炼成人作为毕生追求。但要想真正成为非人谈何容易，不仅受天分、机缘影响，至少还需要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修炼，漫说化为人形，大多终其一生也不能克服天生的寿命界限，更不用说早早被道行更高的同道发现被采了灵气。
这几个尚未修炼成功的精怪，可能便是原本居住在滩涂上的动物，想走些捷径，便入了妖道，生生造出个如林轩来迷惑他人。看周围散落的骨架，估计不止凡人，只怕有些道行不深的非人也着了道。
公蛎心中飞快地盘算。自己好歹是得道的非人，还有江源在一旁相助，即便对付不了这些精怪，逃跑定然没问题，心下稍安。
有了江源在，气氛自然而热烈，倒省了公蛎绞尽脑汁应付场面。江源谈吐优雅，举止得体，哄得几个女子个个高兴：“我兄弟两个，今晚一见姐姐们便惊为天人，实在难以用语言表述一二……”他忽然诚挚道：“姐姐们定然累了，我兄长在听风阁备了些酒水点心，请姐姐们赏脸。”说着朝面红耳赤的公蛎眨了眨眼。
看来江源对如林轩的虚实一无所知。公蛎心中惊惧，脸上却不敢表现分毫，勉强笑道：“正是呢，上好的杜康老酒，请姐姐们移步。”
青衣女子变戏法一般捧出一个玉壶，挑逗地朝公蛎面前一凑，娇滴滴道：“比我们自己酿的酒如何？”拨开酒塞，香气扑鼻。
公蛎转了转头。眼前的这只水耗子正朝自己的脸上吹气，它手里拿的，是个残破的石臼，里面汪着一洼尸水，散发出阵阵腥臭之气。
年纪小些的白衣女子“咯咯”笑着拿了个酒盅过来，斟了一杯递给江源，撒娇道：“公子尝尝看。”

第201章 八卦瓠(6)
江源伸手接过，放在鼻子下嗅了嗅，赞道：“好酒！”
公蛎见酒水翻腾，冒出一股黑气，见江源仰头欲饮，吓得双腿一软，身子撞上江源手臂，酒水全部洒在了地上。江源笑着圆场道：“兄长见了姐姐们，没喝酒便醉了。”几个女子一同笑了起来，各种嘴脸，丑陋无比。
一个中年伙计快步走了过来，躬腰笑道：“江公子，您要的酒水点心已经在听风阁备好啦。”
公蛎已经无心久留，抢着道：“姐姐们请。”朝江源一使眼色，一抬头看到伙计，顿时惊住。
这个所谓的伙计，竟然是个粗制滥造的稻草人，脸部一片空白，五官全无，只用破麻布包裹扎制而成。
能够说话、移动、如同真人的稻草人！
公蛎心中莫名惊慌，语无伦次解释了几句，大意是身体突然不适，失陪了，推开那个稻草人，拉起江源拔腿便逃。只听桀桀一声干笑，刚在门候着的小伙计出现在两人面前：“月下厅歌舞正酣，公子要不要留位？”他的样子同刚才那个伙计一模一样，没有五官，唯有个头和声音有些微差别。
公蛎忽然想起二丫说过的话：“……这些伙计，都没有脸[4]。”
（五）
公蛎发疯一般对着伙计又踢又打，将稻草扯出，四处抛洒。
堂馆中观看歌舞的客人、舞姬以及伙计围拢过来，苍白的脸，毛茸茸的脸，没有五官的脸，在公蛎的面前旋转。
公蛎狂叫一声，撞开一个稻草人，拉起江源一路狂奔，净捡偏僻的地方，兜了好大一个圈子，见路便拐，遇门便进，一直跑到一处开阔之地，这才停住。
江源有些气喘，一脸的莫名其妙，道：“隆兄你到底怎么了？”
公蛎更是喘得像条野狗，按着大腿好一阵才说出话来：“这个如林轩……不能住了！”
江源打量着周围的景色，反问道：“怎么了？”旋即一笑，道：“隆兄是担心银两问题吗？放心，安心住下便是。”
公蛎瘫软地靠在一块大石上，抱住了头，道：“这些肯定是巫教的阴谋……”
江源似乎没有听到，疑惑道：“你说什么？”
公蛎抬头看见江源满目关切之情，将有关巫教、巫术之类的话咽了下去，尽量将语气放轻松：“这个如林轩，竟然是一些蛇鼠精怪造成的幻象。我还住了这么多天，直到今日才发现。”细细地描述了一番如林轩的荒凉原样，以及几位舞姬的原形，联想到往日吃的美食，也不知是什么鬼东西，恨不得抠喉呕出来。
江源却大为惊奇，埋怨道：“隆兄你刚才应该早早提醒我，不说其他，好好调戏一下那两只兔子才好玩。”又拍掌笑道：“不行，我第一次遭遇这种异事，要回去好好瞧瞧。”
公蛎却觉得一点也不好玩。
他对江源隐瞒了伙计乃是稻草人一事。倒不是他自私，江源虽为狐族，但同他一样，一心遵照人类习性生活，巫教、巫术之流，实在没必要把他也卷进来；更不用说他出手大方，为人仗义，两人称兄道弟，情同手足。
江源又仔细问了关于如林轩的一些细节，纳闷道：“隆兄，我自认为道行尚可，怎么却瞧不到？”
公蛎苦着脸道：“我也不知道，刚在被风一吹，头晕了一阵，一抬头便看见了。”
江源笑道：“看来半个多月不见，兄长功力精进不少，可喜可贺。小弟要向隆兄学习，改改这不思进取的惰性。”
这些日来，公蛎天天混日子，哪里有什么修炼，所谓的精进真是见了鬼了。只有闷闷道：“或者是脑疾发作了也不一定。”
江源却认真道：“不，我看你印堂发亮，满面红光，气色极好。”又道：“那杯酒，幸亏你不小心碰洒了，要是喝下去，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对公蛎一顿恭维，极尽赞美之词。
公蛎却高兴不起来，只是叮嘱道：“明日还是另找住处，千万不要再回如林轩。”如林轩如此规模，在洛阳城中营造长达几个月的幻象，而不让其他非人以及城中其他修道之人发觉，自然不是这些妖邪的蛇虫鼠蚁所能够支撑的。
江源爽朗答应：“不住便不住，洛阳城中好的堂馆客栈多了去了。”又热心地邀请公蛎：“隆兄若是无其他要事，不如仍同我一起。洛阳城我才逛了不到半个，我又是个路痴，又爱热闹，求兄长给我做个向导，算是帮兄弟个忙。”明明是他看公蛎拮据，说得却体贴。
要是往日，有人管吃管住管玩，自然巴不得，可如今蛇婆牙未曾归还，阿意下落不明，还是回忘尘阁方便些。公蛎犹豫再三，道：“我在敦厚坊有些旧友，还是住那里好些。兄弟要是闷了，去忘尘阁找我便可。”
天上乌云散开，一弯明月露出脸来，照着万籁俱寂的洛阳城，灯火点点，安详静谧。
两人仰头望月，默然不语。江源背手而立，喟叹道：“此生若能如月色静好，一生足矣。”
忽然一阵“叮叮咚咚”乐声传来，轻柔婉转，如泣如诉。公蛎吓得一下子跳了起来，江源却兴趣盎然，循声而动。
原来不经意之中，不知闯入了哪家的后园子，走过浅浅溪流，再穿过一片竹林，后面却是一处赏月的露天高台，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盘腿而坐，正对月抚琴。
公蛎下意识屏住呼吸，用力闭眼，又重新睁开。见老者双目微闭，手指轻动，弹奏得如醉如痴，并无什么异样，这才放下心来，随着江源拾阶而上。
江源早已随着节拍轻轻击掌，满脸陶醉。公蛎不懂乐理，听不出弹奏的是何曲目，但只觉得悠扬动听，甚至从跳动的曲符之中感受到一种既想要超然世外又无可奈何的落寞之意，联想到自己只想混迹洛阳，平安一生，却总是卷入莫名纷争之中，不由沮丧。
一曲终了，老者抚琴不语。江源早一步上去，施礼道：“晚辈江生、隆生，冒昧打扰老丈。”
老者缓缓回过头来。长须白眉，清瘦面孔，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风范。他朝江源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公蛎身上盘桓了片刻，又收了回去，道：“午夜偶遇，也是缘分。莫非两位也同老朽一样，心有郁闷有待抒发不成？”
公蛎心思惶然，无意逗留，垂头站在江源身后。江源答道：“晚辈二人刚才突遭异常景象，一时慌乱，贸然乱闯，请老丈见谅。”
老者再次拨弄琴弦，曲调变得激烈艳丽，公蛎脑海之中竟然浮现出阿意花瓣一般的嘴唇，心情顿时激昂起来，暗暗摩拳擦掌，恨不得当下便去找她。正意乱情迷就，琴声忽驻，老者道：“繁华俗世，当真有这么迷人么？”
两人措手不及，皆不知如何作答。江源看了看公蛎，道：“红尘之美，美在百态。老丈因何如此发问？”
老者指了指旁边的石凳。二人坐下。
老者沉默片刻，道：“我自小便立志隐居修炼，但每每抵不过尘世的诱惑。如今年已耄耋，仍然摇摆不定，所以才深夜出来抚琴。”
江源微笑道：“我等年幼浅薄，每日只管玩乐，不曾想此等问题。”
老者看向公蛎：“隆公子有何高见？”
老者面貌和善，笑容慈祥，让公蛎顿生亲切之感，道：“我哪有什么高见……”
但见他目光灼灼，满是鼓励期待，忙收了收心神，硬着头皮憋出一句文绉绉的话来：“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小生见识浅薄，遇事只求问心无愧，随遇而安，听从本心便可……”说完觉得很不成样子，有些不好意思。
不料老者听了这话，笑容凝滞，黯然失色。公蛎心想，这下完了，定是言语不当冒犯了他，连朝江源使眼色，想要尽快离开此处。
老者表情有些奇怪，不知是生气还是难过：“隆公子璞玉天成，实为难得一见的奇才。”公蛎不知说些什么，只好赔笑。
老者又道：“老朽这里有三个问题，想听听两位公子的意见。”也不问两人想不想答，只管问道：“若你身处绝境，绝无脱身可能，临死之前你会想什么？”
老者明明慈眉善目，但眼底的犀利却让公蛎莫名紧张。公蛎不知老者的底细，张口结舌，看向江源。江源微微一笑，道：“自然是想起我的家人。”
老者转向公蛎。公蛎很想说一些听起来富丽堂皇的豪言壮语，比如视死如归什么的，但一开口却说道：“既然还没死，自然要再试一试，看能不能逃出去。”
老者笑笑，道：“第二个问题，一座金山和一块艰难攻下的封地，你要哪个？”
这个问题简单，公蛎脱口而出：“当然要金山！封地要来做什么？”

第202章 八卦瓠(7)
老者看向江源。江源却不答，只是看着公蛎含笑不语。老者的手指在琴弦上方空比划着，却不拨动琴弦：“天色不早了。二位回去吧。”
公蛎正想着他第三个问题会问什么，见老者不高兴了，不敢多言，拉了江源便要告辞。偏偏江源素爱玩笑，竟然上前一步，笑道：“老丈的第三个问题还没问呢。既然老丈不想问，那便由我来问老丈一个问题：我看老丈睿智，见多识广，老丈认为，晚辈几时可成大器？外祖一直因我顽劣而头疼，老丈若是看出门道，以后外祖再训诫时，我也好为自己辩解一二。”
老者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更加冷淡：“家境优渥，衣食无忧，聪明过人。”
这三点，皆是公蛎最想得到的，对江源来说轻而易举，对自己却如同登天。公蛎忍不住心想，若是自己能如江源一样，该有多好。
江源笑道：“然后呢？”
老者淡淡道：“家境优越，便难以吃苦，聪明容易轻浮，这是成长中的大忌。”
这话显然是说江源成不了大器。若是公蛎，便要面红耳赤，张口反驳，江源听了却不以为意，反而十分高兴，嘻嘻哈哈笑道：“好好，下次外公再逼我读书，我便如此告诉他，也好让他死了这条心。”
老者眉头轻微皱了一下，手指继续在琴弦上方移动，眼睛微闭，逐客之意明显。江源却浑然不觉，兴致勃勃继续问道：“那我这位兄长呢？”
老者眼皮也不抬，慢慢悠悠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天资再好，只怕寿命有限，等不到那一天。”
此话比刚才的还要刻薄。公蛎见这位老者喜怒无常，忙躬身告退。江源却怒了，厉声喝道：“我见老丈琴艺精湛，只当人如琴音，未料想却是个尖酸刻薄的俗人。老丈瞧不起我无妨，却不能瞧不起我的朋友。”拉了公蛎转身便走。
老者在背后冷冷一哼，道：“两个无知小儿，还真当自己成了气候。”
两人垂头丧气下了赏月台。但下完最后一阶台阶，却发现来时的路不见了。
周围全是黑压压的竹林，密不透风，绕着走了好几圈，竟然找不到一丝间隙。
公蛎火起，伸手去折，却发现这些竹子如同钢铁一般坚硬，通体黑色，触之冰冷。
两人面面相觑。江源恼火道：“这老丈心胸也太狭窄了些，一句话不投机，犯得着如此吗？我找他理论理论。”说着跨上台阶冲了上去。
公蛎来不及制止，只好跟上。
月亮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雾气升腾，只能看到脚下的两三阶台阶。隐约听到有琴声自上传来，夹杂着老者的冷笑声。
但走了良久，脚下的台阶似乎无穷无尽，远比第一次来时走的台阶多得多。公蛎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忍不住唉声叹气道：“早知道这样，最开始听到琴声之时就不该……”一抬头，却发现江源不见了。
台阶已经淹没在浓雾之中，前后皆不见江源的踪影。公蛎心中越发慌乱，冲着浓雾大声叫他，但声音瞬间消散在黑暗之中，连自己听来都细若蚊音。
公蛎呆呆地站了一阵，还是硬着头皮往上走。但刚上了五六个台阶，脚下竟然出现了岔路。
两条一模一样的石梯，一条向上一条向下。公蛎迟疑了一下，选择了向上的石梯。走了数十阶，面前又出现了石梯岔路，仍是一上一下。
公蛎选择了上。但走下去，仍是岔路，既上不去赏月台，又回不到地面上。
周围死一般寂静，听不到任何声息。这种感觉，如同那次公蛎被困在千魂格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一团怒火在公蛎的胸腔中燃烧。妈的，老子好好地做自己的掌柜，招谁惹谁了？一出门就碰上这种鬼事情，还让不让人活了？
公蛎破口大骂。眼见面前又有两条石阶出现，公蛎上下都不选，咬紧牙关，从没有围栏的石阶一侧跳了下去。
伴随着耳边的风声，噗通一声，公蛎跌落在另一层石阶上，几乎疼得晕了过来，良久才哼哼着，勉强爬起来。
石阶之下，浓雾弥漫，深不见底。
公蛎弓起身体。身上的鳞甲竖了起来，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尾巴一摆，又跳了下去。
这次做好了准备，摔得比刚才轻多了。就这样一层层坠落下去，连续跳了十二层，公蛎终于跌落在了一块平地上。
浓雾缠绕，周围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公蛎不辨方向，只能在地面上摸索，连滚带爬的，走了大概丈余，脚下一空，差点闪了下去。幸亏早有防备，忙稳住身体，伸手往下探了探，仍探不到底。但判断下面并非水塘，因无一丝湿润之气。
公蛎无法，只能沿着边缘往前爬行，爬了几步，从地面上抠出一块石头来，作为记号。
如公蛎想的一样，这是个圆形的地面。用来做记号的石头骨碌碌滚了下去，在公蛎敏锐的听力下，噼里啪啦的滚动声长得让人绝望，这也让公蛎失去了继续往下跳的勇气。
后悔不该不听毕岸的话，偷偷跑来如林轩；后悔不该擅自闯入老者家中，更不该信口开河；尽管公蛎至今也没想明白自己说的哪句话怎么就得罪了老者了……如今再说什么后悔都来不及了。这个不同于千魂格，用木头制成，一把火烧了；也不同于扃骸皿，砸了便是……
但躺着等死，实在不是公蛎的性格。
既然这个空间是圆形的，周边走不通，走中间好了。最好能找到这个圆形空间的正中位置，看看有没有什么玄机。公蛎调整了一阵内息，索性闭上眼睛——反正睁着眼睛只会令眼睛酸涩，什么也看不到——转过身朝中间位置走去。
蛇类的平衡性和方向性一向很好，尤其在没有光线的地方。公蛎这次更加用心，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走了多少步。
从这边到对面边缘，一共二十三步。走到对面边缘之后，公蛎重新调整位置，再次直线走过，数到第十二步时，公蛎站住，将准备好的小石子放下，接着继续重复刚才的直线。
几次在第十二步的时候踩到小石子，公蛎确定自己已经找到了正中位置。
但公蛎沮丧地发现，正中位置同样是石头铺就，并没有什么异常。
不知过了多久，公蛎终于折腾不动，一屁股在正中位置躺了下来，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抠来抠去。
一块稍微突出的石头在他的反复用力下，有些松动。公蛎一边咒骂老者，一边下狠劲儿，很快将这块石头挖了出来。
这块石头一移开，地面出现一个碗大的坑。但周围的碎石仍然十分牢固，无论公蛎如何用力，抠得指甲生疼，再也动不了分毫了。
公蛎火气腾地上来，拿起挖出来的石头照着地面死命砸了下去。
两石相击，嘣出火花来。就在这一瞬间，公蛎发现判断的没错，自己正站在一个圆形八卦台的正中。
公蛎瞬间来了精神。继续砸下去，借助微弱的火花电光，公蛎大概了解了周围的环境。
公蛎被困的这个八卦台，四周雾气缥缈，不知底下是虚是实，但阴阳鱼正中，各有一个拇指大的反光亮点，公蛎猜想，这个鱼眼可能便是破阵的关键。但奇怪的是，头顶之上，是漫天的白幡，上面画着猩红的字符，十分诡异。
公蛎正想看仔细些，不料手中的石头在反复击打下，竟然裂成了几半，无论用哪一块都不足以再发出火花。
公蛎丢了石头，按下心神，慢慢挪到八卦台边缘。闭目想了一想，直行六步后，开始蹲下摸索。
出乎意料，公蛎摸遍周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刚才看到的光滑点。继续往前走，穿过中点，走到第十八步，地面依旧粗糙，并没有找到阴阳鱼的眼睛。
公蛎嚎了起来，一边干嚎一边骂毕岸。至于为何要骂毕岸，公蛎也不知道，但总觉得自己倒霉跟他脱不了干系。
这么一哭，公蛎忘了方向，只好摸索着来到边缘。但只走了三步半，便一脚差点踩空，惊出一身冷汗。
一惊之下，公蛎忘记了嚎哭。自己之前步过多次，从一侧到另一侧一共二十三步，但刚才在十八步的点上，刚走了三步半便到了边缘，难道……
公蛎屏住呼吸，仔细调整好方向，重新踱步过去。
一共十九步，比第一次步量的时候，直径整整少了四步。
——这个八卦台，正在缩小。
难以想象它一直缩小下去，被封闭在这个空间中的公蛎会有什么结果。公蛎不敢耽搁，重新计算了阴阳鱼眼的位置。

第203章 八卦瓠(8)
这次很顺利，在第五步处很准确地找到了那个光滑的“眼睛”。但它只有拇指大小，似乎刚好嵌在一块石头中间，严丝合缝，又坚硬异常，无论公蛎敲、打、挖、抠，都不能动它分毫。
一盏茶工夫过去，八卦台的直径只剩下了十五步，要不了多久，只怕八卦台会小到只够站立的位置。公蛎彻底没了法子，四脚八叉地躺在地上，摸着怀里的木赤霄，想着胖头和阿意，眼泪掉了下来。
不知是错觉还是心理作用，公蛎只觉得空间越来越逼仄，头顶上漆黑一片，像个巨大的棺材盖子，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想当初，王瓴瓦[5]被活活闷死在棺材内，大概同自己现在的心情差不多吧。
公蛎忽然想起，刚才石头击出火花时，明明看到头顶上有无数张白纸幡。
公蛎心中升起一丝希望，站起来冲着头顶的空气中乱抓一起。手上似乎明明抓到什么了，但又像水一样流走了。
没有光线，陷入无尽的黑暗，比饥饿、恐惧更让人崩溃。公蛎已经懒得再去丈量八卦台的直径了，猛地抽出木赤霄，一边狂叫一边冲着空中乱劈乱刺。
耳边忽然传来“嘶——”的一声，伴随着纸张的抖动声还有东西燃烧的呼呼声，面前忽然一亮。
但眼睛已经不适应亮光，只觉得一团团的红光在头顶上晃悠，却看不清是什么。正用力眨眼，忽然一个重物掉了下来，先砸在公蛎背上，然后落在了地面上。
一个人微弱叫道：“隆兄……隆兄……”
头顶的经幡在燃烧，发出清冷的光，但灰烬并未落下，反而飘向空中。隐约看到江源衣衫褴褛，满身血污，比公蛎还要狼狈十分。
公蛎惊喜万分，一把抱住他跳了起来，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回事，只听江源道：“快……躲开！”公蛎往左边一躲，一道金光顺着额头划过，落在地面上印出一条狭长的痕。
天上的经幡燃烧完了，周围重新陷入黑暗。江源软塌塌地靠在公蛎胸前。公蛎收了木赤霄，紧张道：“你怎么样了？刚才怎么突然不见了？”
江源的声音有些颤抖，努力说道：“刚走在石阶上，忽然掉了下去……里面不知有什么东西，不停地偷袭和攻击我……你呢？”
公蛎丧气道：“我一直困在此地，攻击倒没有遇到，可是也出不去。”忽然想起空间缩小问题，忙一手拉着江源，大概丈量了一下，发现直径只剩下了七步。
江源呻吟了一声，他的伤似乎很重。公蛎唠唠叨叨地说着从江源不见之后自己的遭遇，问道：“这里的空间越来越小，你有什么办法吗？”
江源一言不发，朝一旁倒了下去。公蛎连忙去扶，却摸到了一大块黏糊糊的血迹。原来他已经昏了过去。
砂石隐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空间在收紧。公蛎的心情反倒平静了些，似乎因为有了江源陪着，比一个人时心安了几分。公蛎将江源平放在地上，坐在他身边，也不管他听到听不到，只管苦笑着自说自话：“没想到我们会死在这里，也算是好兄弟一场……都是我连累了你，是我太自私。阿隼说啦，我这个人，从来什么都不想，只想着吃喝玩乐……今晚看到那些稻草人做的伙计，我便知道，如林轩不是简单的精怪幻象……要是毕岸在就好了，他知道如何破这种局……”
公蛎流下泪来。这次流泪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江源。江源家境优渥，人才品貌一流，对自己亲如兄弟，却被自己连累。
“能认识你真高兴……”公蛎抹了抹眼泪，从衣襟上撕下一条布条，试图帮江源止血，“……其实刚开始认识你只是惦记着你出手大方……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公蛎呜咽起来。
空间仍在收窄。两人的腿不得不弯起来，才能勉强坐下。公蛎摸了摸江源的鼻息。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身上黏糊糊的，到处都是血。
公蛎同江源背靠背坐着，瞪大眼睛，徒劳地想寻找一点儿光明：“我没有家人……希望你外公早日康复，他一定盼着你回去吧……妈的！不行，我要带你出去！”公蛎愤怒地捶着地面，手又触到那个光洁的平面。
那是阴阳鱼的“眼睛”，已经同圆心很接近了。或者等两只阴阳鱼眼睛同圆心重合，自己和江源，魂魄便会永远禁锢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内了。
一瞬间，公蛎甚至怀着好奇猜想，施法者站在外面看这个东西，到底是个什么呢？一个寻常大小的鸟笼？一个鸡蛋大的琥珀？还是一个拇指大的珠子呢？
公蛎动了一下，帮江源收了收腿，摆了一个稍微舒服的姿势。手下的这个“眼睛”是阴鱼儿的，还是阳鱼儿的呢？要是手上有合用的工具，把这颗“眼睛”撬下来就好了。
阿意真的完全忘了她同自己的约定吗？公蛎怜惜地摸着怀中的木赤霄，想着阿意花瓣一样的嘴唇，狠了狠心，朝阴阳鱼儿的“眼睛”刺去。谁知江源昏迷中腿部一抖，木赤霄碰在他的伤口上，他发出一声呻吟。
公蛎激动地道：“你醒了？”
江源只是哼哼了一声，便没了声息。公蛎怔了怔，小心地移开他的腿，拿木赤霄再次刺向阴阳鱼儿的眼睛。但手下稍微一用力，吧嗒一声，木赤霄手柄与刀刃分开，折成了两段。
公蛎心疼得如同剜了自己的心头肉，带着哭腔自责道：“我真是鬼迷心窍了，怎么能用一柄小木剑去撬法眼呢……”
后脑勺忽然一冷，一阵酸麻的感觉遍布全身。公蛎软绵绵地躺倒下去，在昏迷的一瞬间，却看到天上繁星闪现，月色半掩，白须白眉的老者站在自己跟前，面无表情。
但他却长着一张黄鼠狼的脸。

第204章 八卦瓠(9)
（六）
“这个隆公犁，比你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老者背着手，站住赏月台上，看着远去的三个身影，依然面无表情。不过两个时辰的工夫，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像是老了好几岁。
江源并排站着，身上白衣斑斑点点，像是血迹，但气色如常，并无受伤后的委顿。他沉默了一阵，道：“多谢胡叔叔。这次损耗了您好些年的灵力，江源深感愧疚。”
老者毫不在意地摆了一下手，道：“你既然费尽心力将他引入八卦瓠，为何又放过他？”他抹了一把脸，瞬间变了个模样：虽然仍是白须白发，但短衣短衫，精干矍铄，却是宣风坊牡丹园的老花匠。
江源俊美的眉眼一挑，恢复了以往的慵懒和冷傲：“这样胜之不武。”
在二人身后恭顺站立的小花匠砸巴着嘴，小声嘟囔道：“刚才若是下手，连那个所谓的毕掌柜也能拿下。”
江源忽然轻声道：“他信任我。”
老者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头道：“你啊你……真同你外公年轻时一模一样。”
江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是吗？”
毕岸等人的背影已经不见。三人沉默了一阵，江源道：“胡叔叔，外公身上的毒，是否只有这一种解法？”
老者迟疑道：“其实用灵蛇内丹，只是一种尝试，而且也不敢保证用了便一定能好。”又道：“你这样问，是打算放弃这种办法了吗？”
江源的表情有些复杂，他顿了一顿，道：“再说吧。”
老者喟叹道：“看到你和他，就像看到了我和你外公年轻的时候。你外公他积极上进，一心想要重振家族雄风，我却只爱摆弄那些花花草草，只想像个常人一样，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
江源微笑道：“其实外公每每说起来，都很羡慕胡叔叔，逍遥自在，无忧无虑。”
老者道：“不，我只是有自知之明，我的本事我清楚得很。这一点却是和隆公犁不同的。他如今还处于懵懂时期，并不知道自己的能力有多大。那个八卦瓠，已经是我毕生灵力的结晶，可是他轻易而居便破解了。若不是你折断他的木赤霄，只怕我如今已经双目全盲、功力尽失。”
江源看着手掌上的伤，苦笑道：“我也没想到，我以为至少他在悬魂梯中要待上一段时间，到了后面的迷魂柱、移魂漩涡等，不发疯至少也要濒临崩溃，没想到，他用了最直接最笨拙的办法，一层层跳下去，直接落到了八卦瓠的中央。”
老者眼里的落寞显而易见：“过于倚重精巧，原来也是破绽。”小花匠的嘴巴张成了圆形。
老者又道：“少主估计得没错，这柄木赤霄，确实是把影剑。”
江源眉目之间有些失望，道：“这柄木赤霄，是从城郊杜家村得来的。主剑未出，即使是影剑，也无所谓。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便毁了，着实可惜。”
老者摇摇头，道：“不，影剑被毁，是因为主剑已出，影剑灵气已经不在，以至于轻易折断。”
小花匠忍不住问道：“什么是影剑？”
老者看了他一眼，道：“大多名剑铸剑之时，很难一次成型，铸剑师在反复锻造过程中，会挑选两个质地差不多的从中选优，而最终被打造成的剑叫做主剑，剩下那个或有瑕疵，或硬度、锐利度不足的，便叫做影剑。当然，也有人把仿照名剑打造的仿制品，也称为影剑的。”
小花匠似懂非懂，琢磨道：“哦，我明白了，影剑和主剑，就像是东施和西施，一个是真的，一个是仿冒的，所以影剑一碰到主剑，便没了气势。”
江源笑了，道：“正解。”他忽然脸色一变，同老者对视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道：“毕岸身上带着木赤霄主剑！”
两人愀然变色。
三人沉默了一阵，江源歉然道：“对不起胡叔叔，毁了您的八卦瓠。”
老者反而释然了，道：“算啦，我还是老老实实回去培育我的牡丹新品。我新培育的一株墨玉明早便要开花了，你得空去瞧一瞧。”一提起牡丹，他稍显浑浊的眼睛明显变得明亮起来，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者想起自己的孙辈。
江源微笑道：“这个季节开花，可是不易。特别是墨玉，最为娇贵。”
老者得意之色溢于言表，但脸色又瞬间凝重了起来：“当日你曾提到的那个‘白枫染’……”
江源皱眉道：“哦，您说冉虬？他死了，几日前晚上，被雷电击中。”“白枫染”原是一种白牡丹的名称，被江源用来暗指冉老爷。
老者道：“我知道他死了。他的蛇婆牙[6]呢？”
江源缓缓道：“正是这个，最为诡异。他的额头有个巨大的贯通伤，蛇婆牙被人挖走，下落不明。你知道，蛇婆牙必须在蛇婆活着的时候采集，一旦蛇婆死亡，蛇婆牙将瞬间变成血水。而这个冉虬，我们曾经交过手，以他的能力，能在他死之前取走蛇婆牙的，绝不可能是当时在现场的任何一个人。”
老者低声道：“这个蛇婆牙，或许可以救你外公的命。”
江源握紧了拳头：“我会找到其他办法的。”
老者又道：“另一个你说的‘青龙卧粉池’呢？”
江源苦笑道：“那个早已证实了。如胡叔叔所说，那一株，根部腐朽，了无生机——原是个稻草人，双面傀俑。”
老者一愣，失声叫道：“隆公犁，他他——”
江源点点头：“没错，他就是龙公蛎。”
老者惊愕之余，更显失落：“原来他俩是同一个人。我真是老啦，耳不聪眼不明，对洛阳城中异事竟然一无所知。”他愣了片刻，道：“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小老儿告辞。”转身蹒跚着离开。
江源只顾凝神沉思，并未留意，而是喃喃道：“我自认为如林轩的幻象并无一丝破绽，他是如何发现真相的呢？”
小木匠恭送老者离开，表情甚是不服气：“这家伙，真有这么厉害？”
注释：
[1]故事详情见本系列第三部之《双面俑》。
[2]故事详见本系列第三部《双面俑》之“赤鱬盏”。
[3]故事详见本系列第三部《双面俑》之“蛇婆牙”。
[4]故事详见本系列第三部《双面俑》之“引儿针”。
[5]故事详情见本系列第三部《双面俑》之“红敛衣”。
[6]故事详情见本系列第三部《双面俑》之“蛇婆牙”。

第205章 冥花蛊(1)
（一）
公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忘尘阁的床上，脑袋上缠着纱布，隐隐作痛。
毕岸眉头紧锁，阿隼正在训斥胖头：“怎么交代你的？说了不让他出去、不让他出去！真没用！”指头差点戳到胖头的脸上去。
公蛎自己可以欺负胖头，但绝不允许别人欺负，冲阿隼道：“你那么大声骂他干什么？”用力太大，以至于脑袋后面针扎一般疼痛。
阿隼把眼一瞪，公蛎瞬间蔫了，趴在枕头上赔笑道：“那么大声对嗓子不好……”
阿隼怒气冲冲，毕岸摆了摆手，道：“阿隼，你忙去吧。”阿隼拂袖而去。
公蛎忽然想起江源，扭头四处查看：“江公子呢？江源呢？”
胖头早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颠儿颠儿道：“老大你醒啦——江公子被他的手下接走了，没事的。”
毕岸沉声道：“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
胖头忙不迭地拿了湿帕子过来，帮公蛎擦脸，小声道：“你昨晚跑那儿去干吗？乱坟岗子，怪吓人的。”
刚醒来的一点力气似乎用完了，公蛎虚弱地哼哼了几声。
胖头小心地擦拭着公蛎手臂上的血污：“昨晚毕掌柜一回来，看到你不在，便出去找。我们去了如林轩，谁知道！”他鼻翕煽动起来，“如林轩没了！我前天去北市，路过的时候还好好的哩！只一天，什么都没了！”
公蛎偷偷看向毕岸，见毕岸正皱眉看着他，忙躲开眼神。胖头一边给公蛎擦伤的部位涂草药，一边继续讲：“全是荒滩，上面老鼠、黄鼠狼、野兔子一窝一窝的，搭着几个乱草棚子，啧啧，又腥又臭的。”
公蛎忽然警醒，颤颤巍巍道：“这个，这个——难道是专为对付我的？”
毕岸哼了一声，道：“你如今才发现？”
公蛎捶着床铺，叫道：“你早就知道如林轩有问题是不是？为何不告诉我？”
毕岸避而不答。
公蛎怒道：“谁做的？”
毕岸道：“能在洛阳城闹市之中营造出以假乱真的幻象，并逼真到能够瞒过城中所有非人和得道高僧的，能有几个？”
虽然早已经想到，可一旦证实，还是让公蛎心有余悸：“巫……巫教？”
毕岸未置可否。胖头插嘴道：“我们先去如林轩找，不见你，又往别处找。后来走了老远，去到城北的一个乱坟岗子里，看见你和江公子躺在一个大坟头上呼呼大睡呢。老大，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了？”
公蛎这下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将做完的事情仔仔细细讲述了一遍。讲到如何急中生智从无穷无尽的石阶一侧跳下、如何测量并发现八卦空间缩小等，毕岸眼里露出赞许之色，沉吟了片刻，道：“这是个八卦瓠。”
八卦瓠。不用说，这又是一种能够空间隔离抑或是空间扭曲的阵法。公蛎连问都懒得问了。
胖头听得如堕雾里：“什么瓠？不是乱坟岗子大坟头吗？”公蛎不知如何跟他解释，按着后脑勺的痛点呻吟起来：“脑袋不知被什么东西袭击了一下，好痛！”
胖头一听他说脑袋疼，顿时紧张起来，道：“毕掌柜刚从你脑袋后面弄出一颗牡丹种子，都已经发芽了呢。你赶紧休息，别说话了。”
公蛎很是吃惊，看向毕岸：“牡丹种子？”
毕岸道：“是，幸亏取得及时，若是晚了一两个时辰，只怕你已经成了牡丹花肥了。”当着胖头面，两人不想多说，但公蛎明白，能瞬间将人脑之中植入牡丹种子，并催生发芽的，是怎样一种十分厉害的法术。
也不知江源怎么样了，公蛎有些担心。
毕岸忽然板起了脸，道：“从今天开始，不准出忘尘阁一步。”
公蛎折身起来，又呻吟着躺下：“为什么？我是忘尘阁的掌柜，又不是囚犯。”
毕岸打开桌子上小妖送给公蛎的凝神香，放在鼻子下嗅了嗅，道：“哦，那随便你。巫教、攰氏余部还有暗中盯着你那一点儿灵力的妖魔鬼怪，都已经张好网等着你扑上去呢。去吧去吧。”
毕岸甚少用这种口吻说话，公蛎觉得很不舒服，哼哼起来：“不出门，窝在家里发霉吗？”
毕岸深深地嗅了一鼻子，道：“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公蛎激动起来：“我要去找阿意！”
毕岸爽朗答应：“没问题，等你体力恢复。”顿了顿又道：“她现在不在洛阳，一个月后才能回来。况且你现在自身难保，若是贸然找她，可能给她带来灾祸。”
毕岸的表情有些奇怪。公蛎狐疑道：“你怎么知道？你同她见过面？”他其实担心阿意会迷上毕岸，不过这话却不好当面说出来。
毕岸看向别处：“你若信不过我，自己去找好了。”公蛎不敢再质疑，便问道：“她今年几岁了？父母是做什么的？”
毕岸冷淡道：“我只负责找到她，其他的，等你同她见了面，自己问她。还有其他事吗？没事我看书去了。”
公蛎朝床里边摸索着，赔着小心讨好道：“我的木赤霄——昨晚不小心折断了，怎么修好它？”说着浑身上下摸起来。胖头愣了愣，道：“老大你是不是找这个？”
从枕头之下将断成两截的木赤霄抽了出来。
公蛎心疼地抽着冷气，徒劳地将两截断剑往一块儿拼接。
毕岸只瞟了一眼，道：“没用了。这种小剑手柄与剑身是一体的，断了就断了，修好不仅难看，也用不了力。”
公蛎咧着嘴，一副要哭的样子。胖头忙安慰道：“我去弄些树胶试试看。”接过摆弄了一阵，一拍脑袋道：“这玩意儿有什么宝贝的？我还有个一样的呢。你等着。”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公蛎依稀记得胖头确实有这么一件相同的，心下稍安。过了片刻，胖头却空着手回来了，嘴里嘀嘀咕咕道：“我明明放在阁楼上的，却不见了”。
毕岸眉毛挑动了一下。胖头挠头道：“嗯，可能掉到货物缝隙里了，等过几天我再找找看。”
公蛎大急：“我要拿着这个，阿意才可能想起我。这可怎么办？”
毕岸看了胖头一眼，轻描淡写道：“我知道在哪里。过些日子便拿给你。”
公蛎看他说得轻松，放下心来，嘱咐道：“你可不许自己昧起来。”
毕岸爽快道：“放心，误不了你的事。”
公蛎又摸着额头道：“还有一事。我想……你帮我去掉蛇婆牙。”
毕岸看着公蛎：“想好了？冉虬选中的可是你。”
公蛎躲避着毕岸的目光：“想好了。”
毕岸和胖头出去了，公蛎看着发白的窗外，听着梧桐树上黄莺儿的鸣叫，第一次开始认真思索当前自己所处的形势。
公蛎只是懒，不是傻，经过这几次的被拘、调包、陷害、迷路，他早已明白，自己身处漩涡之中，逃是逃不开的；而且，情况正在朝着不受控制的地方发展。
至于为什么巫教、攰氏等会选中自己作为目标，公蛎至今也不太明白。若真像桂老头所说，自己“天赋异禀”，这个所谓的天赋异禀，又是什么呢？
如同盼望一夜暴富一样，公蛎倒是常常幻想自己拥有超常的能力，像戏文或荒村野史中的主角一样，在不经意的时候爆发出来，从此名扬洛阳，名利双收。
但公蛎试了多次，除了能够在原形和人形之间自由变幻之外，并无其他过人之处。后来公蛎终于不得不认为，所谓的“天赋异禀”，估计便是自己的本体：蛇胆，血液，或者身上的什么部件，以及修炼多年的灵力——常人、非人之间，道行高深者猎杀道行低微者，以增加自己的修行，也是常事，但凭本事而已。
这种想法让公蛎很是沮丧。弱肉强食，在未修炼成人之前，几乎是雷打不动的“天道”，但修成人形之后，还要面对如此劫难，公蛎简直伤心。
那些藏在黑暗之中的敌人，可能是巫教，也可能是觊觎公蛎灵力的非人，正虎视眈眈，但公蛎身单力薄，智力体力皆普通寻常，能依靠的还有谁呢？毕岸，还是江源？
一瞬间，公蛎甚至觉得所有人都是不可信的，除了胖头。
不过日子总是要过下去，不能解决的问题，便留着等有事时再面对吧。
（二）
胖头伺候公蛎吃过早饭，将他扶到院中梧桐树下的竹榻上。公蛎已经恢复体力，但他乐意表现出一副虚弱的样子，看着胖头忙前忙后、毕岸关切担心，心里很是舒服。
公蛎闭目养神，毕岸拿了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几次竟然叫出声来。
这让装虚弱的公蛎很是好奇。待毕岸又一次拍桌惊叹时，公蛎终于忍不住了，凑上去道：“什么书这么有趣儿？”
毕岸笑道：“好多古字，你不认识的。”扭转身去，将书捂得紧紧的。

第206章 冥花蛊(2)
他越不给公蛎看，公蛎越是想看，脖子抻得大长，隐约看到什么“窈窕女子除去襦裙，露出肚脐”，什么“裸女围坐”，料想定是什么不入流的乡野小说，更加心痒难耐，扑过去跟毕岸抢：“借我看看，一天便还你。”
毕岸死活不肯，道：“这里面颇多古字，你又不识得。”公蛎怒了，指着毕岸道：“我们到底是不是兄弟？”
毕岸的眼睛亮了下。
一瞬间，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公蛎愣了下。毕岸把书藏在身后，轻蔑地道：“你从来不看书，这书你看不懂。”
毕岸还是第一次如此明显地表达对公蛎的蔑视。公蛎十分气愤，高声道：“谁说我不看书？当初我跟着老龟学习，他都夸我悟性高，学得快呢！小篆汉隶我样样精通！什么不认识的字？不会猜还会蒙呢。”
毕岸冷笑一声，道：“那打赌好了！一本书，看完之后，你讲述一遍，只要你能抓住要点讲个大概，我便算你过关，输给你十两银子；若你输了，你以后便只能用隆公犁的模样示人！”
公蛎一是不服，二是被十两银子吸引，挺胸道：“赌便赌！”
两人在胖头的见证下，击掌为誓。
虽然有很多字不认识，但公蛎连猜带蒙加上想象，大致能够看得懂梗概。故事确实相当有趣，但并非公蛎以为的春宫小说，而是各地发生的奇案。书里共收录十个故事，有新奇巧妙的月下姻缘案，有血腥残忍的孩童剥皮案，也有诡异恐怖的女子集体自焚案，但每个案子都同巫术有关。并且案子讲完之后，后边会对该案中运用到的法术做一个概述性的讲解，从修炼原理、使用到破除的法门所在等，简明扼要，一目了然。
公蛎废寝忘食，一目十行，到了晚上，已经将一本厚厚的书囫囵吞枣看了一遍，并偷偷将自认为关键的词语记了下来。待到毕岸验证之时，让胖头站在毕岸身后，给予提示。
毕岸这个笨蛋，完全没想到公蛎作弊。听完了讲述，一脸的不可思议。然后竟然出尔反尔，非说这本书太过简单，要换一本更难的来。公蛎哪里肯依，逼他拿出了一个银锭子来，高兴得又跳又叫。
毕岸十分不开心，悻悻地看着公蛎同胖头挤眉弄眼眉开眼笑，尖刻地道：“我还有更难的！敢不敢再赌？”
公蛎将银锭子抛了一个高，得意扬扬道：“二十两！”
毕岸看来是跟公蛎杠上了，怒道：“二十两就二十两！”又拿出一本更厚更生僻的书来，名字叫做《魍魉》。
志怪故事，一向是公蛎的大爱。他彻夜未眠，一晚读完，并将不认识的字标记下来，第二天一大早趁着毕岸未起床偷偷去请教汪三财。
汪三财一看公蛎如此好学，大感欣慰，焉有不教之理，恨不得跟在公蛎屁股后面随时指点。到了中午，公蛎在胖头的再次帮助下，轻轻松松，又赚了二十两。
不知不觉十几天过去。毕岸也犯了孩子气，一改往日的冷峻，每日窝在家里，同公蛎打赌、置气、比赛、玩闹。他不知从哪里找出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书来，跟公蛎比赛谁看得快、背诵的多，但他一丝不苟、严肃认真，公蛎却偷奸耍滑，尽其所能作弊，又喜欢狡辩抵赖，毕岸的银两很快被公蛎赢光了，只好写个字据，欠公蛎一百一十两，半年内还清。
银两来得容易，用起来自然不会手软。每日新鲜水果供着，大鱼大肉吃着，若不是担心影响忘尘阁的声誉，公蛎恨不得去暗香馆请两位姑娘上门唱小曲儿。
难得看到公蛎如此上进，汪三财每日欢喜得什么似的，不但不再念叨他，每看到公蛎抓耳挠腮，有不懂的词句，自己还亲自查了偷偷塞给公蛎；胖头乐乐呵呵，一边帮汪三财招呼当铺的生意，一边用尽办法帮公蛎作弊，肚皮上、手臂上、小褂上都写满了乱七八糟的所谓要点。连偶尔回来的阿隼也不再吹胡子瞪眼，笑眯眯地看着公蛎一字一句地读书，言语之间甚至偏帮起了公蛎。
有毕岸守着，胖头捧着，汪三财哄着，公蛎觉得，还是家里好，比当初在如林轩更为舒适惬意。
书看得多了，公蛎渐渐发现了一些相通之处。特别是关于巫术，原来分类详细，各有规律。这日中午吃饭之时，公蛎故作高深地将自己的见解说给毕岸听：“巫术自成一体，看着各不相同，原理却是差不多的。”
毕岸“啪”地又甩出一本小册子来，得意道：“瞧瞧这个。”
公蛎一看，原来是本《巫志奇语》，毕岸不知从哪里誊抄的，里面对巫术进行了详细分类，涉及幻术、媚术、毒术、器物术、动物术、符咒术、空间术、傀儡术、行动术、杂术等十大类型，精致小楷，整洁干净，用语虽然晦涩，但经过这近一个月的突击，公蛎已经可以大概明白一些古体字代表的含义，看起来毫不费力。
公蛎随便翻了一页，瞥见里面写着：“欲破空间术，需反常行之，破其轨，毁其眼……”正在琢磨其中的含义，毕岸劈手夺了去：“你不喜欢这些枯燥无味的东西。”
公蛎是个顺毛捋的货，越不给看越扑过去抢：“谁说我不喜欢？我得好好研究研究，下次再遇到什么诡异的法术，我上去就戳穿他……戳穿他！”公蛎龇牙咧嘴地做出恐吓表情，并用指头对着空气乱戳一气。
毕岸忍不住笑了，但仍不肯给公蛎看：“内容杂乱，言语晦涩，容易用脑过度，小心牵动了后脑的伤。”
公蛎本来只当玩闹，见毕岸执意不肯，心中渐渐升起一丝怀疑。
尽管毕岸救助公蛎多次，但双面俑一事有诸多疑点。而且，所有关于巫教劫杀公蛎一事，除了攰氏，其他的皆是听他一面之词，真相到底如何，没人能证实——若他只是想拿自己为诱饵，除去巫教呢？
公蛎在毕岸跟前像个骄纵的熊孩子，撒泼偷懒乱花钱，说是半个掌柜，从未担起一丝掌柜的责任，他不是不知道，但只要不涉及原则性问题，便任由公蛎胡闹——他同公蛎无亲无故，为何对公蛎做到如此容忍？哪怕公蛎自恋到认为自己可以迷倒众生，也不由不怀疑毕岸的动机。
他死活不让自己看，定是有私心。公蛎贱贱地想。
毕岸似乎没留意公蛎的情绪变化，悠然自得地酌着小酒。
过了两天，毕岸有事外出，公蛎终于找到机会，去将这本册子偷了出来。
这本册子的内容，几乎是前面所看书目的注解，原来所有的巫术都可归类于此。而最为关键的是，里面逐类讲了关于巫术的破解之法。
第一类，幻术，在于迷惑人的眼睛，让人看到同现实不一样的东西。其破解之法，在于“辨”。
第二类媚术，在于迷惑人的神智，让人深陷情色，不能自拔。其破解之法，在于“正”。
第三类毒术，自然是下毒、炼毒。破解之法在于“克”。
第四类器物术，以器物为法器或工具，如扃骸皿。破解之法在于“碎”。
第五类动物术，是通过控制动物，而达到对被施法者恐吓、猎杀的目的。公蛎想，玲珑的所谓“虫噬”，赵婆婆的银魇，应该都是动物术的一种。其破解之法在于“制”。
第六类符咒术，最常见的便是各种黄裱符，也可画在衣服、灯笼等任何平面上，但同寻常道家正宗门派的镇宅、安家符咒明显不同，全然是些招魂、散魄等害人的符咒。破解之法在于“焚”。
第七类空间术，公蛎首先想到的便是高氏的荡离之术，以及那晚碰到的八卦瓠，可以使局部空间扭曲、缩小或者扩张。破解之法在于“反”。
第八类傀儡术，分为大傀儡术和弱傀儡术。大傀儡术用活人或生魂修炼，手段阴毒，可用以续命、摄魂等，弱傀儡术相对好些，以精血灌注稻草人、小纸人，使这等无生命的人形之物，幻化为人或鬼魅害人。压胜、冥魁、精魅等，皆属此列。
破解之法在于“穿”。
第九类行动术，驱动不能动的石人、石马、山石、树木等，小可迷惑众人，大可排兵布阵，威力巨大。公蛎想起玲珑去世那晚袭击自己的石人，驱附之术。破解之法在于“卸”。
第十类杂术，包括的内容多而琐碎，将无法列入以上九类的都归为其中。
但各种破解之法，并不是一成不变，而是相互贯通的，需因地制宜，灵活运用。
公蛎看了一遍，将书送了回去。晚上躺下想想，觉得仍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又溜回去重新偷出来。但有些内容，却无论如何理解不了，前后矛盾，言辞隐晦，看得公蛎头大。

第207章 冥花蛊(3)
昨日下了些小雨，天气稍微凉爽了些。这天傍晚，公蛎一边啃着香瓜，一边琢磨小册子里关于行动术破解之法的几句话正：目，可见于表，可见于里，隐者若幻，幻者若隐……完全不知所云。
毕岸忽然回来了，阿隼提着个食盒满面笑容跟在后面。
公蛎慌忙把小册子塞入石桌下。
阿隼将食盒打开，取出七八碟点心来：豌豆黄，桂花糕，牡丹饼，杏仁酥等，笑道：“来来来，龙掌柜，尝尝薛记的点心好不好吃。”
公蛎拈了一块豌豆黄丢在嘴巴里，讨好道：“阿隼大人，这是有什么喜事吗？”
阿隼嘿嘿笑道：“刚帮薛皇商找到他心爱的小妾，他送来的。”
公蛎看到阿隼怀里鼓鼓囊囊，露出一角红色绸缎来，心想定是赏银，刚想问问赏银多少，阿隼已经拿出来捧给了毕岸。
毕岸看也不看，丢在了石桌上，皱眉道：“这种事情实在无聊，以后不要接了。”
公蛎正想嘲笑毕岸的假清高，却见阿隼笑得很是鬼祟：“那个小妾真是个人物，怪不得薛皇商喜欢，举止放得开，谁都想勾引……”
毕岸板起了脸。公蛎顿时明白，故意凑近毕岸嗅了嗅，不怀好意道：“好香，好香！”
毕岸忙往后躲，皱眉道：“恶趣味。”脸上一红。他越是尴尬，公蛎越是开心，缠着仔细追问小妾有何出格的举动，毕岸脸颊绯红，双唇紧闭，偏不肯说。最后懊恼地呵斥阿隼道：“以后找小妾这种案子，你自己去便好。”
阿隼忍住笑，道：“我原本也没打算接，不过他给的赏银多。”
公蛎忙将赏银打开，里面足足四个大银锭，二百两。公蛎眉开眼笑，忙拿了毕岸的欠条出来：“一百一十两，今日暂且兑换一百两。”
剩下一百两银子还给了毕岸，心却不甘，眼珠一转，道：“毕掌柜，这两日你不在，我一个人背书背得没意思。要不，你再找些新书来，咱们继续打赌？”
毕岸冷哼道：“你不就惦记我这点银两么？直说好了。”
公蛎嬉皮笑脸道：“你要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老规矩，一本书背下来，十两起价，我若是背不上来，以后只能以两撮毛示人。”
毕岸嗤道：“两撮毛不两撮毛，同我有什么关系？背书就不比了。”他转头四处看了看，忽然眼睛一亮，道：“不如我们玩些别的，你敢不敢赌？”
公蛎看着烁烁闪光的银子，恨不得全部装进自己口袋，当下一拍胸膛，道：“赌！你说赌什么？”
毕岸朝阿隼一摆手：“把我准备的东西拿出来。”阿隼笑嘻嘻的，拿出来一小袋子紫茉莉种子来。
紫茉莉适应能力强，在洛阳甚为常见，街头巷尾，团团簇簇，开得极为旺盛。
因其傍晚开花，开花时正巧是农妇生火煮饭时分，故俗称“煮饭花”。它的种子只有小指尖大小，呈卵圆形，表面有黑色斑纹褶皱，常有孩子们摘了相互投掷着玩耍，不过磨碎淘净，可是上好的香粉原料。
公蛎扒拉着紫茉莉种子，道：“比什么？”
毕岸拈起一颗，眯眼瞄准头顶的梧桐树叶弹了出去：“就比这个。看谁弹得准，每弹中一片叶子，对方便支付一两银子。”
种子比较轻，尚未碰到梧桐叶，便掉落了下来。公蛎也取了一颗种子来试，故意选了一片低矮的叶子，竟然打中了。毕岸捂着荷包叫道：“这次不算！”
公蛎按住他，强行抠出一块碎银子来：“怎么不算？愿赌服输！”
两人便立了规矩：每天正式比赛一次，每次十颗茉莉种子，指定一片叶子，按照打中次数，对冲后结算。胖头看的有趣，强烈要求加入，不过他的赌本比较小，一次只有一钱银子。
这真是又好玩又不费劲。公蛎大喜，每日起床第一件事便是拿着茉莉种子练习弹射；种子被他弹出去，胖头便在一旁捡回来。几天下来，准确度虽然没增加多少，但视力和反应能力大大提高。毕岸因为没有时间练习，刚开始比每次能赢公蛎一二两银子，之后便反过来输一二两。
转眼二十天过去，小暑已过，正是一年之中最为炎热的天气。公蛎弹射技术已经十分娴熟，梧桐树底端叶子落去大半，剩下的叶片被公蛎弹出的紫茉莉种子打得豁牙烂嘴，没有个完整的，连梧桐树树冠的叶片都有被击穿的。
其实不是公蛎勤勉，而是他在反复练习中发现，原来这同他捉小鱼小虾的原理是一样的，用超常的听力和气息的回荡来弥补视力的不足，准确弹射并非什么难事。当初他居于洛水，夜间捕食，完全靠声波和水波纹的回转力度来判断猎物的所在，一抓一个准儿，捕获的猎物多得吃不完，常常接济隔壁的老龟，只是化为人形后，反而将这些本能忘了，只当自己是常人。
当然这话绝对不能告诉毕岸，尽管毕岸知道他的原形。
毕岸先还加紧练习，后来看同公蛎差距渐远，惊讶之余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从开始的赢一二两到输一二两，直至每天输给公蛎四两以上，没多久便将一百两银子输光了。
这日一算账，毕岸已经欠了公蛎十三两，欠胖头七两。
毕岸将欠账清了，懒洋洋道：“这个不好玩，换一个吧。”
公蛎其实也玩腻了，如今还不到立秋，梧桐树已经像个秃了毛的鸡，公蛎很担心梧桐树明年不发芽。哈腰道：“毕公子您定，您说下一步比什么？”
毕岸想了想，道：“还是比背书好。不过这次要换些难一点的。”说着指挥胖头，从他床下拖出个破旧的大箱子来。
公蛎探头一看。跟之前的一比，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古书，破破烂烂，好多书有修补的痕迹；纸张泛黄褪色，公蛎用手摸了摸，也不知是羊皮还是人皮做成的。
里面的字迹也是新旧乱入，字里行间套着各种解释、补充，各个朝代的特征皆有。
公蛎翻了翻，除了那本以前见过的《巫要》，很多连书名也不认得。
毕岸轻轻松松道：“读完一本书，二十两纹银。全部读完，整个忘尘阁归你。赌不赌？”
公蛎眼前瞬间有一大堆的十两纹银在盘旋，快速应道：“好啊好啊，你可不许反悔。”伸手同毕岸击掌约定——反正毕岸说的是“读完一本”，又没说一定要读懂。
从两人打赌至今，公蛎足足赢了有两三百两银子，这差不多是忘尘阁好几年的进益。公蛎心里存不住话，忍了又忍，还是问道：“你既然有钱，干吗要费心费力经营这么个小当铺？”
公蛎知道他每月认真审定账面，打听行市，如今当铺生意大有起色，自然少不了他的功劳。
毕岸眼睛微闭，晃着摇椅：“喜欢，觉得有趣儿。”
这种用钱的气度，同江源几乎一模一样。公蛎实在不理解有钱公子哥儿的思维，极是羡慕嫉妒，脸上不免带出几分忿忿的表情来。
毕岸悠然道：“花钱有花钱的方式，做生意有做生意的本分。”
公蛎酸溜溜道：“那也要有钱，才能说出如此这种底气十足的话来。”
公蛎第一次觉得，哪怕自己再有钱，也没有毕岸、江源的这份从容淡定。他心情有些低落，不想搭理毕岸。
毕岸忽然微微一笑，道：“我约了暗香馆的离痕姑娘，七夕那日共进晚餐，你要不要一起去？”
毕岸一笑，原本过于硬朗的脸部曲线一下变得柔和。公蛎一听“暗香馆”三个字，顿时忘了其他，脱口答道：“我去！”
（三）
约定午后开始比试，待公蛎午休起来，却不见了毕岸。公蛎来到前堂，见胖头正在整理今日收的当物，问道：“毕掌柜呢？”
胖头道：“刚出去。”
公蛎恼火道：“他不说在家陪我吗？怎么又出去了？”
先前公蛎看书上进，汪三财很是喜欢，但这大半个月来，他正事不干，天天投掷梧桐树的叶子，虽说毕岸也参与其中，但汪三财却只对公蛎不满：“你一个大男人家，要毕掌柜陪什么？”
公蛎敢在毕岸胖头面前肆意妄为，但对不给他面子的汪三财却毫无办法，只好赔笑道：“财叔您别恼，梧桐树死不了的。真要死了，我出钱移植一棵更好的。我这个月不出门，跟您学习打理生意。”
汪三财瞪了他一眼，道：“除了乱花钱，还会做什么？！”在汪三财看来，公蛎不仅不干正事儿，连外出游玩也次次出事，别说帮忙打理生意，简直就是个拖后腿儿的料。
公蛎拍着胸脯道：“财叔你监督我，从明天开始，看我的行动！”挽起袖管，帮起忙来。

第208章 冥花蛊(4)
两人整理完当物，胖头又拿出一麻袋下午进的小玩意儿来。公蛎为了显示自己的热情，挨个儿摆弄，忽然嗅到一股清雅的香气，翻开一个小木盒子，下面压着一个扁扁的香囊。
香囊为白色暗纹锦缎，半边留白，一角绣着各种花卉，每种花只有半边指甲大小，但颜色娇艳，脉络细如毛发，精致之极。公蛎爱不释手，拿起挂在腰里比画，喜滋滋道：“胖头眼光见长。这个归我了！”
胖头正在给小马车安装车轮，抬头一看，道：“哪里来的香囊？”
公蛎数着香囊上的花卉种类：“一共十二种花……五、六……六种花都不认识！”他把香囊往胖头脸前递，却不让他的汗手摸到：“这是什么花？”
胖头贪婪地嗅着香味，嘿嘿笑道：“好香！哪里来的？”
公蛎唯恐他将香味吸完了，忙收回来：“不是你今日进的货？”
胖头周围打量了一眼，恍然大悟道：“哦，我进货那家店铺是有卖香囊的。估计是不小心掉进我货堆了一个。”
公蛎只觉得浑身舒坦，伸展了身体道：“下次多进一些，定然卖得好。”开开心心将香囊挂在了腰里。
胖头收拾完毕，拿出一个纸包，道：“财叔，你说阁楼有小虫子，我顺便买了雄黄艾草粉回来，你看要不要把院子里撒一撒。”
公蛎弓起身子跳了起来，大叫道：“不许撒我屋里！”
见他反应如此强烈，汪三财和胖头露出诧异的表情。胖头忙道：“好好，只在阁楼和墙角撒一些。”
公蛎在院中晃荡了一阵，仍不见毕岸回来。他是个一天也闲不住的主儿，正所谓“驴闲啃树，人闲生事”，更不用说已经一个月未出门。侧耳听到隔壁传来笑声，顿时心痒难耐，趁着汪三财不注意，顺着侧门溜了出去。
如今天长夜短，夕阳西下，天色尚亮，闷了一天的人们或乘凉聊天，或游街购物，正是一天内最为热闹的时候。流云飞渡生意兴隆，几个小姑娘小媳妇叽叽喳喳围着小妖，正在挑选花露：“这个花露是什么香？”“我要那一瓶，麻烦帮我拿一下。”“这个不适合我，有桂花露吗？”
小妖应接不暇，鼻尖上沁出一层细小的汗珠儿来。公蛎冲她一挤眼睛。小妖愣了一下，冲公蛎一笑。
公蛎将蒲扇往腰间一别，自作主张上去招呼：“姑娘们这边看看，天热多汗，陈皮香露、蓝菊香露味道清爽，更为合适。”
几个小姑娘往人后面躲，一个看起来泼辣的小媳妇儿笑着揶揄道：“大男人家的，还懂这个？”
公蛎笑道：“您有所不知，这些女人用的香粉，多数是男人做的。做的人才更了解东西的习性呢，是不是？”说着托起菊花香露一本正经道：“此香露采自天竺蓝菊，同檀香、茉莉、雪松等几味香料调配而成，味道清新悠长，最适合夏天使用。”
一众女眷听他说的头头是道，不再有所顾忌，纷纷舍了小妖，围住了公蛎。公蛎仗着鼻子灵敏，大致分辨出香粉的配料，加上一些信口胡诌的吹嘘，竟然蒙了不少女子，很快卖出去一堆的香粉花露，喜得小妖眉开眼笑，偷偷朝他竖大拇指。
正卖得兴起，忽然见珠儿站在流云飞渡门外，朝自己这边张望。公蛎十分得意，故意装作不认识，大声招呼道：“这位姑娘看中什么了？可进来瞧瞧。”珠儿笑了一笑，退了回去。
一个月余未见，珠儿看上去有些憔悴，特别是眼里的疲态十分明显。
公蛎看她似乎有事，正要追出去，却听门外传来马车声，苏媚笑道：“我回来了！——珠儿别走，我这次买了好东西，你快来看看。”
苏媚说着，从车上跳下，风风火火挽着珠儿走了进来，小花和老车夫帮忙把大包小包的香料、器具搬回到店里去。苏媚一看公蛎正举着一瓶香粉，眼角一挑，笑骂道：“喔哟，小妖你个懒丫头，这些事情怎么敢劳动龙掌柜？”口里责骂小妖，眼睛却看着公蛎，似娇似嗔，美艳动人。公蛎欢喜得不得了，早忘了旁边的珠儿，施了个大礼，脱口说道：“苏姑娘你可回来啦！这么些天不见，我挂念得紧。”
苏媚不恼不嗔，大大方方回了个礼，笑道：“多谢龙掌柜挂怀。”又招呼客人：“我刚带回一批波斯国的螺子黛，还有天竺娜海花做成的丹蔻，整理了便能上架。各位今日先看着，明日可再来——小妖，好好招待，给几位姑娘打个折头！”接着道：“龙掌柜，今日风尘仆仆，我就不请你家去坐了，改日专程请你喝酒。”说着朝公蛎抛了个媚眼，不由分说挽了珠儿，两人说着体己话儿，亲亲热热地去了内堂。
公蛎几乎酥倒，热情高涨，更加卖力推销各种胭脂水粉。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头发浓密，模样娇羞，一直躲在那个泼辣的小媳妇儿身后，直到同行的都买了，这才扭扭捏捏露出半边脸，小声道：“麻烦推荐丁香类的。”
公蛎对“丁香”二字尤其敏感，且见这少女长得粉嫩可爱，一张脸儿花瓣一样，当下找了几种丁香为主的胭脂水粉，大力吹嘘丁香的功效。少女虽然羞涩，却相当理性，听了公蛎的推荐，羞羞答答道：“味道虽好，却太过浓烈，我这个年龄用不太合适。”
公蛎正待继续劝说，却见汪三财黑着脸在门口叫道：“龙掌柜，该吃饭了。”公蛎原是舍不得走的，如此美女簇拥、众星捧月，又能讨好苏媚小妖，可是他梦寐以求的场景，但汪三财一开口唠叨，公蛎顿时打消了继续待下去的念头：“堂堂一个当铺掌柜，去卖胭脂水粉，像什么话？大男人家，就没个正形儿……”
若不回去，只怕汪三财会一直唠叨下去，面子便要丢光了。公蛎只好虚张声势地应付了几句，灰溜溜地出了流云飞渡。走到门口，心里犹有不舍，回头朝那个粉嫩的少女道：“其实丁香的香味，最适合像你这样大的女娃儿。”
少女闻声，回头一笑。公蛎顿时呆了。
她的脸颊只有半边，另一半却是骷髅。微笑牵动之下，能够看到半边洁白的下牙骨。
公蛎啊一声惊叫，抓住汪三财，指着少女说不出话来。
汪三财一甩衣袖，皱眉摇头道：“非礼勿视！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就这一瞬间的工夫，少女的脸又恢复了原样，粉嫩圆润，并无异常。
（四）
回到忘尘阁，公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日看到珠儿这个样子，今日又看到一个。若不是自己眼花，那便是有什么诡异的事情正在发生。
公蛎想了又想，忍不住问道：“财叔，刚才那个粉团脸儿的小女孩，你可看到有什么异常没有？”
汪三财看他拿起筷子又放下，只当他挑剔饭菜难吃，早憋着一股子火，抖着山羊胡子道：“我没看到！君子要有君子的样子，直勾勾盯着人家小女孩，非君子行径也……”又说出勤俭持家等一大车说教的话来。
看来还是自己的问题。公蛎轻拍着脑袋，十分担心自己的病症。
当初毕岸曾经说过，染上了鬼面藓，便是被选中做了血珍珠的珠母，短则数月，长则一年，便会无端毙命，并说只有“十个月的时间”，如今算来，已经是第十个月了。
但拉开领口看了看，又觉得鬼面藓的青斑似乎淡了些。也不知是减轻了还是恶化了，心中惴惴不安。
磨磨蹭蹭吃过晚饭，仍不见毕岸回来。拿出《巫要》翻看了两页，只见上面一个个古体字符如同蝌蚪，没几个认识的，烦躁地丢到一边，叫了胖头来，道：“你帮我请珠儿姑娘来。我有事找她。”
胖头撮着嘴唇，为难道：“这个，不合适吧？黑灯瞎火的，珠儿一个大姑娘家，财叔看到又要念叨。”
这倒也是。说不定李婆婆等已经在门口偷窥，明天一大早，珠儿夜间私会公蛎之事，只怕已经传得满天飞了。虽说公蛎不在乎名声，甚至很高兴能同一个漂亮女子捆绑在一起传些风流韵事，但为了珠儿，还是不妥。
毕岸不回，珠儿不能见。这几日天气极热，公蛎心烦意乱，更觉焦躁。原想去洛河游水，但胖头受到毕岸嘱咐，在门口死守着，坚决不同意他外出。
闭门鼓响，胖头在堵门口的小竹床上打起了鼾，公蛎想起往日在洛水嬉戏的情形，只觉得身上黏黏糊糊，极不舒服。忍不住摇身一变，恢复原形，从窗子溜了出去，心想磁河离家不过一里半路，洗个澡便回，决不多事。
贴着地面上冰凉的青石，吹着带有河水湿气的温热的风，暑气顿时消了一大半。

第209章 冥花蛊(5)
正欢快地在街道上滑行，忽然对面来了一个男子，头上戴着顶荷叶帽，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嘴里嘟嘟囔囔，身子摇摇晃晃，似乎精神不怎么正常。公蛎唯恐惊扰了他，忙闪身躲在一家房屋的墙角处。
等他走过，公蛎继续潜行。刚走到街口，忽听“呜喵”一声，一只小猫飞快窜出，先还凄厉地叫唤，接着便鸦雀无声地从公蛎身边窜过，依稀便是李婆婆新养的小花狸。
公蛎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夜色朦胧，月牙未升，只有忘尘阁门口的灯笼发出微弱的光。男子正慢吞吞地走进珠儿家房檐的阴影里，而他走路的姿势，像极了柳大。
事情涉及珠儿，不能不管。公蛎迟疑了一下，还是扭头回来，悄悄盘踞在流云飞渡门口一丛四季常青的绿篱上。
男子藏身的位置十分特别，芥末色的衣服同珠儿家的门板颜色融为一体，若不是公蛎能够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几乎难以发现。
足足有半个时辰，男子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公蛎终于按捺不住，心想这人是不是靠着门板睡着了，想要走近些瞧瞧，刚从绿篱上下来，便听到一声轻微的响动。
珠儿家店铺旁边的侧门开了，珠儿穿得整整齐齐，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公蛎心中咯噔一下。难道真如李婆婆所说，珠儿同这个与柳大相似的人在幽会？
阴影中的男子动了一动。珠儿走了过去，将整张脸埋在他的胸前。男子抬起右手，温柔地抚摸着珠儿的秀发。
公蛎心中泛酸，怅然若失。那人松开了珠儿，珠儿转回身子，往前走了几步，直竖竖地站着，既不说话也不动弹。
公蛎十分沮丧，也无心再去磁河游泳，正准备回去休息，忽见珠儿脸上又变成了那日看到的模样，甚至比那日见到的更为恐怖：眼睛以下部位全然是个骷髅，细细的脖子只剩下一圈圈的颈椎骨。
公蛎大骇。
这个月来，公蛎留意观察，见珠儿一切正常，再无出现异象，李婆婆也每日照常同珠儿打招呼，所以只当是自己眼花，几乎忘了此事；今日再次看到，十分震惊。
珠儿回头笑了一下，转过身朝街口走去。她走路的姿势倒还正常，只是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勾勾看着前方，给人一种视之无物的呆板感觉。
公蛎的第一反应是她在梦游，如同去年小妖那样，但接着便否定了。
因为阴影中的那人也在动。公蛎的视力相对听力稍差，但对活动的事物相当敏感。他看得清楚，那人嘴巴微动，发出一些奇怪的低音。
这种低音，常人是听不到的，公蛎却再熟悉不过。当年在洛水捕鱼，公蛎常常通过类似的低音来判断鱼儿的动向，只是这种低音的频率同自己日常接触的完全不同，听不出讲的是什么东西。
公蛎凝神细听。但这一听，声音瞬间放大，充斥整个耳朵，周围的虫鸣、风声全部被淹没。须臾工夫，公蛎便觉得沉沉欲睡。
这人在控制珠儿？！
公蛎慌忙摇晃脑袋，保持清醒。来不及回忘尘阁叫人，珠儿已经走出街口，那人像个影子一样，距离珠儿不远不近。只挑拣阴暗的地方走。公蛎只好跟上。
珠儿走得并不算慢，不过同她日常风风火火的样子比脚步有些虚浮。兜了一大圈，公蛎跟随两人来到隔壁思恭坊一处角门。
角门位置偏僻，门口槐树高耸，落叶满地，显然不常有人来。珠儿走上前去，晃了晃门上挂着的大锁，仰起脸看了看高耸的墙壁，回头看着男子。
男子走上前去，握住珠儿的手，咬着珠儿的耳朵轻轻说着什么，珠儿脸上显出娇羞的表情。男子退到一边，珠儿忽然如壁虎一般，四掌紧贴墙壁，手脚便利，身轻如燕，蹭蹭蹭翻过墙头不见了。
公蛎大吃一惊。也不知是那男子施的法术还是珠儿本来便有着飞檐走壁的本事。
男子闪在树下，依然念念有词。公蛎担心珠儿，顾不上他，绕着墙壁探了一下，便发现不远处留有排水孔，一头钻了进去。
穿过一条坊区内的巷子，是一户家境殷实的农家小院，五间青砖大瓦房，院里种着几株果树，打扫得干干净净。珠儿站在西厢窗前一棵石榴树下，窸窸窣窣，不知搞些什么。
公蛎无声无息地跟在珠儿身后。
西厢房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一个年轻妇人醒了，摇着蒲扇低声哄着：“宝宝乖呦……天太热了，把宝贝都热醒了……来，小扇扇，吹风风，给我宝宝做好梦……”婴儿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妇人断断续续的哼唱。
珠儿将脸贴在人家的窗子上。公蛎恨不得变回人形，上去将珠儿拍醒。
不过珠儿并未有其他动作，贴了一阵，自己折返回来，壁虎一般原路爬出墙壁，出了思恭坊。
男子依然站在阴影处等着她。两人像偷偷幽会的情侣一样，一前一后，继续向前走。
珠儿脚步飞快，在男子的指挥下，又开始兜兜转转，穿过敦厚坊好几条偏僻巷子，躲避着巡夜的官兵，最终来到一处围墙外。
亏得是公蛎，要是常人，早跟丢了。
男子来到围墙下来回走了几圈，发出的低频音渐渐变得急促。珠儿原本呆呆站着，忽然发起抖来，面无血色，摇摇晃晃几欲跌倒。
公蛎大急，心想若珠儿只是受男子低语的蛊惑，只要带着她离开，说不定便好，正在思惴如何引珠儿远离男子时，珠儿又恢复了正常。
而男子的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月门，斑驳的木门，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男子走上前去，掏出一根细铁丝，拨弄了几下，吧嗒一声，铁锁开了。
珠儿也不看路，直直地走了进去。这里是个废弃的园子，里面的荒草足有一人来深，大丛的荆棘乱蓬蓬地挤在一起，密不透风，闷热之极，绿萝、冬青杂乱无章肆意伸展，将甬路遮了大半，浓厚的腐土和烂树叶味道冲得公蛎几乎要呕出来。唯独西侧矗立着一棵高大的黑色槐树，像夜叉一般俯视着整个园子。
公蛎忙走到珠儿前头，尽量在不惊动那人的情况下发出咝咝的警告声。被惊醒的蛇虫鼠蚁，本来已经做好攻击的准备，听到公蛎的警告四处逃窜。
但这次男子却没有留在外面，而是跟着走了进来。
他取下了头上遮盖的荷叶帽，公蛎透过荆棘丛看到了他的脸。确实不是柳大，长相同柳大无一丝相似之处，脸盘肿胀，五官变形，一只眼窝乌青，像是刚在街上同人打架了一般，身形也单薄，不如柳大敦实。
珠儿这眼光，真不怎么样。
如今已经月底，月牙迟迟升起，也只有弯弯的一线，难以看清具体的容貌服饰。但他阴鸷的眼珠子，从肿起的眼缝里透出的冷冷的光，让公蛎觉得来者不善。
珠儿伸长手臂，直直地朝着大槐树走过去，完全无视地面上荆棘丛生。公蛎只好将半截身体盘踞在珠儿的脚面上，免得她被荆棘划伤。
珠儿一直走到槐树跟前，额头碰上了树干才停了下来。公蛎索性顺着树干盘桓而上，缠绕在男子头顶上方低垂的枝桠上。
男子停止了低吟。他在槐树下走了几圈，俯身将地面上一层厚厚的枯叶拂去，露出一个圆形石桌来。
公蛎忽然觉得此处似曾相识。正疑惑间，男子走到一处荒草后面，拿出一根沉甸甸的撬棍，插入桌面破损的地方用力一撬。
看来这男子早有准备。他力气似乎不大，几乎将整个身体压在撬棍上，才将半边残破的石桌移开，又喘着粗气歇息了一阵，慢慢搬开剩下半边，露出下面的井口。
黑黝黝的井口，像一只张开的巨大嘴巴，偏偏那些丛生的荆棘都朝着井口的方向纠缠、倒伏，像是被它吸过来的一般。
公蛎忽然想起这是哪里了——流云飞渡隔壁，那个曾经长满枯骨花[1]的老井！
一年前公蛎曾在此井中发现数具女子尸骨，并采了一朵开在尸体上的枯骨花，用以交换木魁果，结果不仅木魁果未到手，反而被假扮薛神医的巫琇制住，差点成了蛇羹。随之查明巫琇便是那桩血珍珠惨案的罪魁祸首，但在找这口井时却无论如何找不到。
公蛎探出头去，伸出分叉的舌头。透过腐土的气息，隐约可嗅到流云飞渡的花草香味；枯骨花的味道已经没有了，井口发出森森的阴凉之气，竟然很是舒服。
男子忽然仰起脸来。公蛎以为被他发觉，忙伏在枝桠上一动不动。
槐树枝桠猛地抖动起来，如同遭遇狂风，叶子下雪一般纷纷落下，在井口上方旋转飞舞，却没有一片落入井中。

第210章 冥花蛊(6)
珠儿慢慢转过身来，走到井口前。男子上前，轻轻地从后面抱住了她，温柔地在她耳边窃窃私语。
珠儿垂着头颈，眼里带着梦幻一般的笑意。
看来真是自己多管闲事了。公蛎没了兴致，在枝桠上调转身体，准备下来离开，却见男子忽然出手，在珠儿背上一推，“扑通”一声，珠儿坠入井里。
公蛎见此异变，身上肌肉一紧，跟着坠了下去。
（五）
冰冷的井水，让公蛎瞬间清醒过来。珠儿没有扑腾呼救，而是带着陶醉的笑容，大口地吞咽着井水，缓缓沉入井底。公蛎飞快地游到她的身下，让她的口鼻露出水面。隐约看到井底白骨累累，不知有多少妙龄女子葬身此处。
珠儿神志不清，公蛎托着她浮在井水表面，但离井口足有两丈的距离。
五尺见方的井口，只能透过槐树的缝隙看到点点星光。还好那个男子没将井口封上。公蛎用尾巴卷住珠儿，试图带着珠儿爬上去，但试了几次，皆以失败告终。
且不说公蛎的蛇形身体无法背敷一个成人，井壁长满细细的绿苔，软软的又湿又滑，便是公蛎一个也要用力把持，才能勉强不滑落下去。
此法不行，公蛎只好恢复人形，一手抱着珠儿，一手往上攀缘。好不容易爬了丈余，珠儿忽然嘤咛一声，伸手勾住公蛎的脖子，把脸放在他的脖窝处，喃喃自语。
珠儿的脸已经恢复正常，温软的脸蛋贴着公蛎，呼出的气息带着一点点的香甜味。公蛎顿时心猿意马，呼吸一紧，脚下力度不均，扑通一下，抱着珠儿重新掉了下去。
但在坠落中，却听清了珠儿的呓语：“毕岸哥哥，抱紧我，我好怕。”
公蛎心中酸涩，却毫无办法。带着珠儿浮出水面，却没了力气往上爬。如此深更半夜，就是叫喊了也没人听到，再说那男子说不定尚未走远，若再惊动了他，可就麻烦大了。郁闷之下，只好用力敲击井壁，刚摸到一块井石有些松动，忽然头顶一亮。
井口上方出现一个灯笼，接着只听小花粗声粗气道：“这里怎么有口井？”
小妖的脸出现在井口上方：“嘘，别大声，吵醒姑娘。”她将灯笼往井下垂了垂：“好深的井。”
公蛎又惊又喜，大声叫小妖的名字，并拍打水面，翻腾出水花来。
小妖侧耳听了听，惊讶道：“怎么是你？”叫小花赶紧拿绳子来。幸亏小花一身蛮力，两人将公蛎和珠儿拉了上来。
四人不敢久留，翻过低矮的围墙，来到流云飞渡的花架下，将珠儿安置在竹榻上。
苏媚已经擎灯站在花架下，蹙眉道：“小妖小花，半夜三更不睡，闹腾什么？”
一看到公蛎，惊诧道：“怎么回事？龙掌柜，你……”再一看珠儿，顿时大惊失色，忙过去帮忙，让珠儿俯在竹榻上。
珠儿吐了一阵水，呼吸渐渐平稳。小妖带着几分恼火，连珠炮一般问公蛎：“你和珠儿姐姐在那里做什么？为什么珠儿姐姐会掉到井里面？”公蛎浑身湿透，样子狼狈，面对小妖的追问，也不知如何解释。
苏媚一听便明白了八八九九，笑眯眯道：“天色不早了，龙掌柜回去吧，珠儿今晚便由我照顾。下次约会，还是找个安全的地方。”她身上只穿了青色镶边的散袖短襟衣裤，青丝未绾，带着一丝慵懒随意，比白日盛妆更显妩媚。
公蛎尴尬异常，道：“不是约会……”小妖哼了一声，冲公蛎翻了个白眼，道：“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你打算什么时候同珠儿姐姐成亲？”
公蛎愕然道：“成亲？我为何同珠儿成亲？她喜欢的又不是我。”
小妖气得一跺脚，指着公蛎的鼻子对苏媚道：“姑娘你看到了吧？他白天苍蝇一般绕着我们家转，晚上却去勾搭珠儿姐姐，如今闯了祸，珠儿姐姐名声被他毁了，他又不肯同珠儿姐姐成亲……”
公蛎急得冒汗：“我哪有勾搭珠儿！”苏媚喝住小妖：“你这丫头真是无法无天，龙掌柜的事儿，轮到你指手画脚吗？”转而向公蛎道歉：“龙掌柜，你不要同她小丫头一般见识。今晚定是有什么意外，你不方便告诉我们。这件事我知道轻重，不会出去乱讲。”
公蛎真是百口莫辩，特别看到她眼底那丝心照不宣的笑意，更加沮丧。
小花照顾珠儿，小妖送了公蛎出来。公蛎连忙道谢：“今晚多亏你，否则那么深的井，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好。”小妖气鼓鼓的，爱答不理。
公蛎无话找话，道：“真是凑巧，半夜三更，你怎么会听到响动的？”
小妖怒道：“还说！你在隔壁唱歌，吵死人了！”
公蛎茫然道：“我？唱歌？”公蛎五音不全，从来不唱歌的。
小妖气呼呼道：“我担心吵到了姑娘，便起床来看。刚好家里梯子靠在围墙上，一爬上梯子就见你和杨珠儿站在大槐树下……做出些不成体统的举动……”她越发生气，对珠儿连声姑娘也不叫了，鼻尖儿都气得通红。
公蛎讪讪道：“不是，那个是……”
小妖尖刻道：“你还抵赖？哼，早知道是你，我便不救了！”
原来小妖平日精神头足，晚上灵醒得很，加上今天苏媚回来，小妖自然更加上心，一点响动便能惊醒。据她所讲，今晚她总听到有人在唱歌，吵得睡不着，便想出来制止。结果看到一男一女搂搂抱抱，接着有人落井，她不敢惊动苏媚，便去叫了小花，两人翻过围墙，打了灯笼查看，谁知救上来的两人竟然是公蛎和珠儿。
公蛎还想解释，两人已经走到前堂门口。小妖一把推他出去，用力将门关好、拴上，嘴里还骂：“看到你便觉得讨厌！”让公蛎很是伤心。
公蛎竟然没有做梦，一觉睡到了天亮。一睁眼便惦记着珠儿怎么样了，有心去看看，又害怕小妖那张利嘴。
正在纠结，忽听阿隼在窗外吆喝：“龙掌柜！龙掌柜！”
公蛎忙整理好衣服出来。阿隼黑着脸，站在毕岸身后。
公蛎赔笑道：“昨天你们去哪儿了？”
毕岸头也不抬，道：“昨晚没事吧？”
公蛎看了看阿隼，低眉顺眼道：“没事。”阿隼怒道：“不是交代你不要出门的吗？没事出去乱晃什么？”
公蛎昨晚因救珠儿落入水井，自觉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来想向毕岸邀功的，一看阿隼凶神恶煞，顿时委屈起来。
毕岸摆手制止了阿隼，温和地道：“外面凶险，你应该等我回来。”
定是昨晚自己走了，苏媚便招了他来。公蛎酸溜溜道：“苏姑娘这么快就告诉你了？”
阿隼瞪着公蛎，讥讽道：“你惦记的倒多！哼，自家生意不上心，卖胭脂水粉倒卖力得很。改日同苏姑娘说说，请你去当伙计好了。”
原来他们已经知道他在流云飞渡情绪高涨、口沫飞溅的样子。公蛎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道：“做伙计便做伙计，你道我不敢吗？”
毕岸道：“好，今天傍晚继续去。”
公蛎眼睛滴溜溜转，不知道毕岸说这句话的意思。毕岸道：“看到美人儿了？”
毕岸很少用如此轻佻的词汇，公蛎盯着毕岸看了又看，确定他不是讥讽或责备的意思，这才小心翼翼在石凳上坐下半个屁股，觍着脸道：“以我对胭脂水粉的造诣，哄那些小娘子绰绰有余。”
阿隼眉毛竖起，看样子又要发作。毕岸的眼睛停留在公蛎腰间的香囊上，微微皱了皱眉，一把拽了下来：“哪来的？”香囊昨日湿了水，但颜色丝毫不褪，依旧鲜艳，味道也照样清新。
公蛎得意道：“精致吧？胖头去进货，不知道从哪顺回来的。”
毕岸左右翻看了一遍，若有所思，道：“香味好独特，送我吧。”
公蛎有事相求，爽朗地道：“好。我明日让胖头再买一个回来。”
毕岸嗅了又嗅，反复捏着香囊，忽然道：“拿个碗来。准备一些白矾。”
阿隼一愣，指着香囊道：“这个？”
毕岸点点头。公蛎见两人打哑谜一般，好奇道：“怎么了？”
阿隼端了一个空碗来。毕岸挑破香囊，将里面的香料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公蛎连叫可惜，却没有阻止。
阿隼将碗里注入温水，并按照比例放入白矾。香料慢慢浮动起来，整个房间异香四溢。
三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一盏茶工夫过去，水变成了翠绿的茶色。公蛎馋嘴道：“你别加明矾，这个味道一定不错。”
阿隼目不转睛盯着，迟疑道：“公子，会不会我们搞错了……”
正说着，浮在水面上一个黄豆大小的暗红色花苞忽然打起了转儿，接着啪的一声轻响，花苞裂开了，一个线头模样的东西颤颤巍巍从里面探了出来。

第211章 冥花蛊(7)
毕岸拿了根筷子伸向线头，线头顺着筷子而上，缠缠绕绕，盘的像一小团乱发。
原来是一条细细长长的虫子，竟然有半尺长。
公蛎看得头皮发麻，吃惊道：“什么东西？”
毕岸道：“这是银线蛊，藏在花苞之中，算是虫噬和花蛊的混合法术。”
阿隼拿了另一根筷子去捅，银线蛊很快转移到这边来。但毕岸手中的那条筷子，已经出现细小的腐蚀，筷尖明显便细了。
公蛎心下暗惊，一想到自己佩戴了好几天，顿时浑身发痒，忍不住抓挠起来。
阿隼将筷子上的银线蛊按入白矾水中。银线蛊在水中蜷曲翻腾了一阵，身体抻直，渐渐不动。毕岸皱眉道：“以后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要随便戴在身上。”
公蛎不敢回嘴，小声道：“这个有什么危害？”
阿隼玩笑道：“你要不要试试看？说不定这颗小花苞里也有。”
毕岸拨弄着香料，道：“这种银线蛊是寄生在禽类体内的一种寄生虫，经过特殊培育，可寄生在人身上。还有这几种香料，全是有剧毒的。”
公蛎听了，越发觉得如百蚁噬骨，无处不痒，哭丧着脸道：“完了，我肯定中毒了！”又骂胖头：“这个死胖子，不知从哪里弄得这么个东西，存心害我！”
毕岸却笑了笑，道：“这些剧毒的香料，但看来有害，但十二种放在一起，分量又拿捏得丝毫不差，刚好达到一个平衡，所以算是没毒的，只有香气散发出来。”
公蛎一下子释然了，手不再四处乱挠：“早说呢。”
毕岸道：“这种将各种香料、花卉通过一定的炮制、配比发挥作用的，叫做花蛊。”
公蛎心里惦记珠儿，起身道：“你们慢慢研究，我看看珠儿去。”
毕岸一把拉住，皱眉道：“坐下。”
公蛎急道：“你不知道，昨晚，昨晚珠儿是被人推下去的！”
在一旁吹胡子瞪眼的阿隼早按捺不住，暴跳如雷：“谁让你跟着珠儿的？要不是你打草惊蛇，怎么会出此意外？”
公蛎也怒了：“你还讲不讲理？我帮人还帮错了？要不是我，珠儿早淹死了！”
阿隼还要再说，一个人在门口探头探脑，正同胖头争执。阿隼不再搭理公蛎，拂袖而去。公蛎看着阿隼的背影，委委屈屈道：“他就是看我不顺眼！”
毕岸沉默了片刻，道：“阿隼说得对，有些事情，不能瞒着你。”
阿隼一走，公蛎压力顿减，大剌剌往石凳上一座，道：“什么东西瞒着我？我知道这几个月当铺有盈余，你可别想一个人独吞。”
毕岸嘴角动了动，道：“情况很不妙。”
若是公蛎稍微用心一点，便可听出毕岸言语之间的凝重了。可他的心思全在那些没用的东西上，一边留意隔壁流云飞渡的动静，一边想着如何同小妖解释自己同珠儿的关系，心里还惦记珠儿的异状，对毕岸的话只是下意识地点头附和。
毕岸看到公蛎的心不在焉，微微摇头道：“算了。”起身便走。
公蛎回过神来，道：“你去哪里？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找阿意？”
阿隼急匆匆冲了进来，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愤怒还是沮丧，他看了看公蛎，欲言又止。
毕岸神色一凛，看着阿隼。阿隼沉重地点了点头。毕岸冲了出去。
两人打哑谜一般，公蛎不明就里，连忙跟上。三人一前一后冲进了珠儿的家里。
李婆婆见状，麻利地收拾了东西关上大门，挂出个“歇业”的牌子来。
（六）
珠儿这次真的死了。她的脸已经完全化为骷髅，身上少量残余的肌肉变成了暗红色，干巴巴地贴在骨头上。若不是她头发上熟悉的体香，看起来像是一具死亡多年的干尸。
公蛎摸着她硬邦邦、冰冷冷的手，哭得极其伤心。毕岸的脸板得像一块石板，僵硬至极，良久才道：“阿隼，去找一辆车来，并对外放出风声，说珠儿去长安学徒两年。将杨鼓安置在城西的福安堂。”
阿隼默默退出。公蛎哭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一个月前便发现她有异状，可只当是眼花……”
毕岸低声道：“退后。”
公蛎退到一边，仍哭得像个泪人儿。
珠儿床头的桌上，放着一个针线筐，里面有一个做了一半的针线。毕岸翻看了一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拿出个红色蜡状物，用火石点燃。
那东西未燃烧前稍微有些腥味，燃烧起来却只有淡淡的烟雾。公蛎哭得鼻涕大长，泪眼蒙眬之间，忽见珠儿垂下来的右手动了一下。
公蛎不顾体面，拿衣袖将脸上的鼻涕眼泪胡乱抹了，定睛细看。
珠儿缓缓地坐了起来，轻声笑道：“毕掌柜，龙掌柜，你们怎么都在。”她用手掠了一下垂下的头发——干枯的手指，黑洞洞的眼窝，一动一动的下颌骨，惊得公蛎连往后跳了三四步。
毕岸微笑道：“珠儿，如今这里不太平，你要外出躲一阵子。我这就送你走。”
公蛎看着珠儿的脸慢慢恢复圆润，终于能够说出话来：“珠儿，你这些天到底遭遇了什么？快告诉我。”
珠儿抬眼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笑意，但眼神却呆滞空洞：“你们怎么都在。”
毕岸用眼神制止公蛎，双目如电。再转向珠儿，眼神瞬间变得温柔：“珠儿，你要去长安两年。”
珠儿重复道：“我要去长安两年。”
毕岸的黑眼睛深不见底：“父亲已经安顿好了，各位乡亲不要挂怀。”
珠儿道：“父亲已经安顿好了，多谢各位乡亲挂怀。”
公蛎忽然明白了。珠儿已死，毕岸不知用了什么法术，或者便是这种不知名的香料，让她的机体能够暂时恢复，但意识并未恢复。
毕岸的瞳孔在缩小，声音温柔得滴出水来：“珠儿学成便回来。”
珠儿嫣然一笑，道：“珠儿学成，便回来。”公蛎竟然毛骨悚然。
针头的黑色东西燃尽，珠儿完全恢复了正常，除了稍显呆滞，已经看不出同以前有什么异常。
阿隼走过来低声道：“马车已经安排好。”
毕岸上前牵了她的手：“我送你上路。”
珠儿这次却没有跟着重复，而是带着一点娇羞，垂下脖颈，温顺地走在毕岸身边。
街上人流不多，但多家已经开门做生意。一辆青篷轿式马车停在珠儿家门口。
阿隼殷勤地打开车门，道：“珠儿姑娘，这次去长安，可要好好学习，等你回来开个全洛阳城最大的绣庄。”
公蛎嗅到一股死亡的气息。马车是金丝楠木制成，表面覆盖了一层青色篷布，篷布之下却是黑色，周边金色雕花，两端刻着福寿二字，还有黄裱纸画的符——这明明就是一具棺材。
公蛎亦步亦趋地跟在毕岸身后。毕岸扶珠儿上了马车，嘱咐道：“你一路小心，多写信来。”
珠儿机械地点头。正在街上打扫的王二狗媳妇拿着扫帚，远远打招呼道：“珠儿姑娘，你这是要出远门哪？你爹呢，不跟着一起去吗？”
珠儿探出头来，回道：“我去长安两年，学成便回来。家父已经安顿好啦。多谢您挂怀。”
一直躲在门口的李婆婆听到珠儿的说话声，将信将疑地走了出来，装作打水，偷眼看着珠儿。
毕岸挥挥手，道：“珠儿你多保重，我已经写信给长安的朋友，他们会照顾你的。”他在珠儿的手变成白骨之前将车门关好。
马车夫面无表情，赶着马车慢慢驶离。公蛎呆呆地看着，心中不知是悲痛还是恐惧。
小妖忽然急匆匆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包草药，惊讶道：“珠儿姐姐怎么走了？我家姑娘说她身子骨受了风寒，要我一大早去给她捡药。我想着她睡着未起，还没来得及给她呢。”
看到小妖，公蛎忽然鼻子一酸，落下泪来。小妖看也不看他一眼，扬着下巴走了过去，顿足道：“她这是去哪里了？”
毕岸微微笑道：“她去长安，也算是散散心。”
小妖嘴巴瘪了瘪，有些失望，接着朝公蛎瞪了一眼，道：“出去也好，省得有些人一天到晚纠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哼！”她本想再奚落几句，但见公蛎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心中还是有些不忍，便扭过脸不去理他。
接着一个动听的声音传来：“珠儿走了？”却是苏媚，袅袅娉婷，双目带笑，粉面含春，小花跟在她身后，捧着个钵盂。她目光在毕岸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马车驶去的方向，再次疑惑道：“珠儿走了？”
毕岸的手指尖微微抖了一下，显然内心十分激动，脸上却依旧淡淡的：“苏姑娘好。”

第212章 冥花蛊(8)
苏媚秀眉微蹙，道：“她昨晚受了些惊吓，精神不大好，我叫小妖去买了些补药，又亲自炖了一锅乌鸡汤来，正要端给她。怎么突然走了呢？”她眼睛的余光扫向公蛎，公蛎忙将目光移开。
毕岸面不改色，道：“她想学习广绣，同我讲过多次，我便托了长安的广绣名家。今日刚好他家商船回去，便顺便带了珠儿去。前些日子已经约好的了，不好改期。”
苏媚轻声道：“走了也好。”公蛎琢磨着她这句“走了也好”，心中更加难过。
几人目送马车驶远，阿隼等人自行走开。小妖开开心心道：“毕掌柜，您要的蜡烛已经备齐。我们姑娘有事请教，请您移步。”
毕岸的脸红了一红。苏媚笑道：“毕掌柜，我这次出去遭遇了些怪事，想向你讨教一二。”嘴里说话，眼睛却傲然扫视周围。
李婆婆倏地缩回了脑袋。
她一向特立独行，对李婆婆之流并不避讳。毕岸默然不语。苏媚眼睛亮晶晶的，忽然低声道：“我家隔壁突然冒出来一口井，毕掌柜不想去看看吗？”
公蛎失魂落魄的，只想去人多的地方挤着，便自觉地跟了过去。小妖已经走上台阶，回头见他跟着，顿时叉腰竖眉，厉声道：“我们姑娘只请了毕掌柜一人，龙掌柜请回吧！”苏媚回头笑骂道：“小妖看我不撕了你的嘴！龙掌柜请一起来。”
公蛎可怜兮兮地抬起头，目光顿时呆滞。
苏媚同珠儿一样，身上显示出些异状来：脸颊上有一小块血肉化去，像是被严重烫伤；而提着裙裾的左手，已然剩下森森的白骨。
公蛎落荒而逃。
（七）
公蛎冲回忘尘阁，将自己像块抹布一样甩在竹榻上。他觉得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的无一丝力气，明明大热的天，却一阵阵地发冷。
一杯热茶重重地放在公蛎面前的石桌上。阿隼板着一张脸，带着几分厌恶道：“看清了？”
不用问，公蛎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阿隼的拳头握得咔咔直响，他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口气平和一些：“公子总是说，一些事情让你知道了于事无补。不过我觉得事情跟你有关，你还是必须了解清楚。”
公蛎用手擤了鼻涕，哭了起来：“珠儿不是我害死的，昨晚也不是我约的她……”
阿隼双眼冒出火来，手按在石桌上，逼视着公蛎：“你能有个大老爷们的样子吗？不许哭哭啼啼，不许唠唠叨叨，闭嘴，听我说。”他声音不高，但蓝灰的眼珠子如闪电一般，带给公蛎一种天然的恐惧。
公蛎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
阿隼所讲的前半部分，并无什么特别。同公蛎小心翼翼、竭力回避的想法一样，无非便是太平盛世之下暗流涌动，巫教横行，荼毒生灵。巫教经过官府的数年打击，已经多年销声匿迹，但自去年开始，巫术重新在底层民众之间兴起，特别是洛阳城郊、偏僻山区，巫术害人以及巫教信徒修炼带来的各种诡异事件层出不穷。
这三个月来，毕岸同阿隼已经经历好几起此等事件，无一不是同巫教有关。
阿隼点出了几个，什么伊阳县红衣女自焚事件，双桥镇活埋事件等等，至于什么失心疯、暴毙之事更多。而洛阳城中，除了公蛎所经历的种种巫教事件，如今涉及人数最多、后果最为严重的，便是类似珠儿这种情况的“活死人”案件。
公蛎听到“活死人”三字，浑身打起了摆子：“活……活死人？”
阿隼道：“活死人是民间的叫法，实际上，这种人是中了冥花蛊。”
公蛎想起刚才提到银线蛊和花蛊，疑惑道：“蛊术，不是南诏国、苗疆才有的吗？”
阿隼嗤道：“给你的书都白看了！照你的说法，那些西域巫术是怎么传入中原的？”
公蛎吃了个没趣，讪讪又问：“冥花蛊是什么？”
阿隼不耐烦道：“这个要问公子，我不懂。”顿了一顿，又道：“或许跟刚才那个香囊有些关系。”
公蛎想起珠儿，眼圈又红了，再想到美艳的苏媚，一阵心悸：“巫教给人下这种蛊毒，用来做什么？”
阿隼神色凝重了起来：“祭祀。用活人祭祀，你懂吗？”
用活人祭祀，人祭。
公蛎反应过来，飞快问道：“祭祀谁？”
阿隼用鼻子哼了一声，道：“总算问了句靠谱的。洛阳城下有只三腿金蟾，听说过吗？”
洛阳金蟾，多次出现在老龟的故事之中。据老龟讲，人称洛阳地脉奇异，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商周魏晋皆建都于此，实际上，是因为洛阳地下有一只巨大的金蟾，使得此地紫气升腾，山川形胜，最是适宜成就霸业。云上古时期，洛水之滨集天地灵气生出一只三足金蟾来，因洛阳地脉丰益，金蟾逐渐长大，并与山河树木连为一体，今日已经不可方物，难以估量，每年的吐纳足以影响洛水的涨落等等。
老龟讲得煞有介事，公蛎听得嗤之以鼻。以公蛎的理解，若是真有修行千年的灵兽，早已修成正果，最不济也像公蛎这样修个人形出来，怎么可能仍然潜于洛阳地下呢。老龟对公蛎的质疑很是生气，却讲不出足以让公蛎信服的理由。
但从阿隼口中讲出，公蛎却觉得一点都不可笑。
阿隼道：“这只金蟾在地下已数千年，已经同山石土地长在了一起。”他用力跺了跺地面，道：“如今脚下，到底是真正的土地还是金蟾的身体，谁也不能确定。”
公蛎想起老龟的话，喃喃道：“邙岭，邙岭是它的背部。”怪不得民间有“生在苏杭，葬在北邙”之说，表面看邙山雄浑逶迤，土厚水低，宜于殡葬，原来有金蟾背负，自然是块风水宝地。
公蛎正要继续发问，忽听阿隼道：“你听！”
两人侧耳细听。王宝同几个孩子在借口玩耍，隐隐听到他们唱的童谣：“蟾儿动动，人儿静静；蟾儿醒醒，城儿空空。蟾儿一蹬腿，阎王吃小鬼。蟾儿一动嘴，洛阳变成灰……”
原来不是鸣叫的“蝉”，而是指地下的金蟾。公蛎琢磨着这几句童谣的含义，阿隼道：“据说金蟾体内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但金蟾已经多年不动，谁也不知道它是否还活着。”阿隼顿了一顿，又道：“也有人称，所谓三足金蟾，是先古高人按照金蟾三足鼎立之势布的一个巨大阵法，并非真有这么个金蟾。不过到底是不是真的金蟾都无所谓，总之这个金蟾阵就在下面。”
公蛎明白过来了：“莫非巫教的所谓祭祀，是想要唤醒金蟾？但不知道金蟾是否活着，所以他们找了些符合条件的女子作为祭品，投给金蟾……”
公蛎忽然想通了一个问题：昨晚的所谓落井，便是这项祭祀活动的一部分！而流云飞渡隔壁的古井，或许便是通往金蟾体内的一个通道。
但阿隼接下来一番话，让公蛎更加震惊：“那些中了冥花蛊的女子，只是陪衬，而你，龙公蛎，才是这场祭祀活动的重心。”
公蛎正准备冲去流云飞渡，听了这话又站住了：“你说谁？我？”
阿隼道：“装有冥花蛊毒物的香囊，莫名其妙出现在忘尘阁。若不是公子发现及时，刚好院子内外撒了雄黄，抑制了银线蛊和花蛊的发挥，只怕你要跟珠儿一样了。”
公蛎发傻一般地瞪着他。
阿隼道：“对了，我请教过公子了，他说，银线蛊和花蛊，散发出来的味道，会让人肌肉萎缩，至于是不是银线蛊钻入了人体内，如今尚无法确认。”他往石凳上一坐，伸长腿蹬在梧桐树干上，看着公蛎。
公蛎头上沁出一层汗珠子。从巫琇到攰老头，从赵婆婆到玲珑，从窨谶鼓到蛇婆牙，从千魂格到日前差点困死在里面的八卦瓠……还有这个莫名其妙的蛊毒香囊，真是防不胜防。
他连忙咬紧牙关，竭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窝囊，嘴硬道：“那个香囊，也许不是给我的呢……”
阿隼哼了一声。公蛎耷拉下眉毛。若要有人以香囊方式在忘尘阁内投送冥花蛊，目标非公蛎莫属——只有公蛎才喜欢这些不三不四的小玩意儿。
阿隼不再咄咄逼人，道：“洛阳城中，不止是巫教一股势力。狐族，已经没落的攰氏，还有莫名其妙的力量，共同搅动这个漩涡。而这个漩涡的中心，就是你。”
公蛎惶恐地看着他。阿隼看着他的样子，想要发火又忍住了，叹了口气道：“算啦。可能也没我说的这么严重。”
公蛎不顾小妖的白眼，厚着脸皮去了流云飞渡。

第213章 冥花蛊(9)
毕岸站在花棚下，正拿着一包香料放在鼻子下嗅。苏媚站在一侧，歪着脸，专注地看着他的脸，两人热烈地讨论着，真真儿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
苏媚看到公蛎过来，笑着要小花又捧了一盅茶过来：“龙掌柜不要跟小妖一般见识。”
公蛎不敢看她的脸，但一低头看到她的手，更觉心惊肉跳：“不会……不会。”
苏媚举起手看了看，粲然一笑，转头对毕岸道：“我自己还是看不到，只是感觉手上的皮肤稍微有些发紧。你瞧着怎么样了？”
苏媚竟然是知道的，公蛎十分吃惊。
毕岸拿起她的芊芊玉手仔细看了看，道：“还是再调整两味，增加一味。天生雪莲减少一钱，焚心虫焙干增加三钱，地精灵魄果取汁，火上淬炼后提其粉末，混合以前几味药材，以蜂蜜调制，分十丸，每晚子时服用一丸。”
看公蛎听得一愣一愣的，苏媚笑着解释道：“我想试一试，看能否找到冥花蛊的解法。”
原来日前毕岸曾找苏媚请教花囊里的香料，苏媚听他为找到冥花蛊的解药犯愁，便趁他不备，自己以手为引，偷偷试了试花蛊和银线蛊。她自己瞧不见，又没有轻重，所以手和脸都沾染上了。
毕岸愠怒之中带着疼惜，训斥道：“冥花蛊这种东西，能随便试吗？”轻抚着她手上的异常部位，命令道：“以后没有我的同意，不许以身试药。”
苏媚嘴巴一撅，看似要反驳，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却乖乖地道：“是。”又问道：“你说发现有人中了冥花蛊，能否带我去看一眼？”
毕岸却道：“你别操心这个，赶紧调养好自己要紧。”那模样，分明是一个疼爱妻子的郎君的口吻。
公蛎顿时忘了正事，酸溜溜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好上的？”
毕岸假装未听到。苏媚却抿嘴一笑，嗔道：“龙掌柜别胡说，毕公子还没答应娶我呢。”眼睛却只管斜睨着毕岸，神态娇媚，眼神泼辣。
毕岸顿时红了脸，别过头去。公蛎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心想要是有个姑娘这般对自己，自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遂捅了毕岸一拳，带着点忿忿不平小声提醒道：“人家姑娘都主动了，你还装什么矜持？”
毕岸忽然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苏媚。苏媚反而有些躲闪，眼波流转，掩口吃吃笑道：“我开玩笑的呢。”扭身去整理旁边大箩里晾晒的香料。
这些日来，公蛎天天待在家里，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很是好奇。明明一有空便腻在一起，但又不像寻常情侣的模样：表面看苏媚大胆而热烈，毕岸内敛而冷傲，给人感觉两人之中定是苏媚主动，但公蛎又敏感地捕捉到苏媚泼辣妩媚背后那种奇怪的疏离感，仿佛两个人的关系又颠倒过来了一般，微妙得难以描述。
毕岸很快恢复如常，继续刚才的话题道：“你赶紧调理好身体，这些日哪里都不要去。”
苏媚下巴一扬，笑道：“放心好了，我比你可惜命的多，一定死不了的。银线蛊不好说，花蛊之流，不过是用了花草之间配伍禁忌，我一点点尝试，早晚破解。”
毕岸面露忧色，道：“冥花蛊蛊毒能够结合个人体质发生变异，所以即使破解，你用着有效，不一定对她们有效。”
苏媚不无遗憾道：“可惜我自己瞧不见，不知道中了冥花蛊到底是什么样子，否则便是一味一味试，也总能找到合适的。”
毕岸轻声呵斥道：“不得胡闹！”
苏媚低头娇羞一笑，风情无限。
公蛎觉得自己十分多余，退了一步，讪讪道：“你们聊。”
毕岸却回过头来，道：“公蛎你过来，我们一起去看看昨晚那个古井。”
两人继续讨论刚才的药方，说的药材都是公蛎从未听说过的。小花急匆匆端着一碗药过来，粗声粗气道：“姑娘，喝了药再去吧。”
苏媚秀眉一蹙，带着点恼火道：“先放着。晚半个时辰死不了人。”
小花不吱声，用乞求的眼神看向毕岸。
毕岸接过药，温和道：“小花忙去吧。”转过身对苏媚道：“症状已经很明显了，不能再耽误下去。听话。”将药碗送至苏媚唇边。
苏媚乖乖地就手儿喝了，辩驳道：“其实没事的，我自己知道。”
公蛎简直又妒又恨，目不转睛地看着苏媚饱满的双唇，恨不得自己就是那碗药。
苏媚一口气喝完，抬头看到公蛎的目光，笑道：“龙掌柜，你的阿意姑娘找到了没？”
定是毕岸告诉她的。公蛎羞红了脸，瞪了毕岸一眼，支吾道：“正找呢。”
苏媚抿嘴儿笑。小妖快步跑来，问小花道：“夹银锭的剪子呢？”看了一眼苏媚的药碗，疑惑道：“好好的，喝什么药？”
苏媚笑骂道：“管得倒宽。忙你的去吧。”
小妖嬉皮笑脸道：“姑娘你不能一见到毕掌柜，就觉得我们俩多余。”说着朝小花挤了挤眼。小花愚笨，木呆呆的，只管笑。
公蛎腆着脸跟小妖搭讪：“是有什么大买家来了，要用到绞剪？”
小妖哼了一声，去挽小花的胳膊，道：“我们走，不理那个讨厌鬼。”
苏媚骂道：“小妖，找打不是？！”小妖一吐舌头，冲着公蛎做鬼脸。
小花挣开了小妖的手臂，嘟囔道：“热死了，别拉我。”小妖去捶小花的背：“呸，出去一趟还涨脾气了你！”
小花连忙笑着躲避，两人闹着去了前堂。
公蛎看着，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感慨。毕岸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道：“是啊，若是能一直这样，多好。”
公蛎想起珠儿，想起阿隼刚说的金蟾阵，好久才道：“寻常百姓，能生在太平盛世，无病无灾，衣食无忧，便是福气。”
苏媚挽住了毕岸的手臂，看着小妖和小花远去的背影，怔怔出神，低声重复道：“是啊，若是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公蛎瞥见她的眼神，竟然满是忧伤。
流云飞渡的隔壁那个破旧的废园子，已经被围了起来。井口上公蛎和珠儿被救的痕迹还在，但整个园子，并无任何奇特之处。
公蛎几次想说出昨晚被人推入井中的事情，但见苏媚神色黯然，料想也知道目前情况不妙，不想她过于担心，还是忍住不说。
毕岸绕着走了几圈，道：“我下井底看看。”也不等公蛎找绳子，和衣跳了下去。
苏媚急得跺脚，冲着井口叫道：“井水凉呢，小心激着。”
毕岸的声音沉闷地传来：“放心。”
小花抱了绳子过来，公蛎拉了毕岸上来。苏媚拿了帕子，将毕岸头发上的水拭干净，那模样儿，活脱脱一个伺候夫君的小娘子。
偏偏毕岸也神色如常，显然对苏媚的举动已经习惯。
公蛎心中好生羡慕，只好扭头不看，道：“下面怎么样？”当年巫琇骗他来取枯骨花时，公蛎曾发现井底有许多尸骨。
毕岸将手中的东西托到公蛎面前，是十几块骨头碎片：“井底有些残余的骨骸，可惜已经难以分辨。”
苏媚换了一块干的帕子来，道：“这里怎么会无端端多出一口井来？奇怪。”
毕岸看了一眼公蛎，道：“这口古井，是八卦瓠阵的一条通道，不知何故，被废弃了。”
公蛎再一次听到八卦瓠，回想起那晚同江源困在无数上下石阶的地方，仍心有余悸，疑惑道：“八卦瓠不是一个封闭的空间么？这里怎么会出现现实的一个通道？”
毕岸用手指摸着古井上磨损得几乎看不到的花纹，道：“你知道巫术，最早用于干什么吗？”
苏媚接口道：“是用于祭祀的吧？”
毕岸道：“除了祭祀，另一个最重要的作用便是排兵布阵，戍守城池。其实即使祭祀，在上古时期也是同战争结合在一起的。战败要祭祀，战胜更要祭祀。”
公蛎琢磨道：“这么说，顺着这口古井，能够进入到八卦瓠之中？”
毕岸道：“这个阵法，应该是早早布下了，当时留的记号，也许是这棵古槐，或者便是这个石碑。”他将槐树下的落叶和表层的泥土扒开，露出一块平整的黑色石头来，石质缜密坚硬，“这不是洛阳常见的石头，而是有人专门埋下的。”
公蛎忙上前，让石头露出的更多些。
残缺不全的石碑上，没有一个字，只刻着一个阴阳鱼。
毕岸继续道：“任何一个阵法，都可大可小。若你在树林里布置一个迷魂阵，抓一两只野兔，那么你便是一个猎人的格局，但若你能够将整个阵法布置大到一个城市，一个国家，那便是经天纬地之才。”
公蛎明白过来。苏媚秀眉微蹙，问道：“你是说，这个八卦瓠，布置在整个洛阳城中？”
毕岸道：“正是。”

第214章 冥花蛊(10)
公蛎忐忑道：“这地下又是八卦瓠，又是金蟾阵，怎么两个阵法还可以重合的么？”
毕岸随手拿起旁边两个空着的簸箕，倒扣在一起：“一个阵法可能留有不足，如这簸箕的开口，但若是两个阵法在布置上能做做到相互配合、相互呼应，那么阵法功力可大振，几乎没有纰漏。”
公蛎丧气道：“这么说，巫教早已经布置好了，要启动金蟾阵，必然要带动这个巨大的八卦瓠。”
苏媚一脸迷惘，显然对此了解甚少。公蛎纳闷道：“巫教布置这个阵法，费心费力，到底有什么用途？”
毕岸道：“暂时尚且不明了。”公蛎还要再问，却见毕岸用眼神制止，只好收口不提。
出了流云飞渡，公蛎心思烦乱，亦步亦趋地跟在毕岸身后，无话找话道：“苏媚姑娘……嘿嘿，同你倒也般配，你就从了吧。”
毕岸面无表情，道：“别胡说。”
公蛎见他没有生气，顿时来了兴致，凑上去挤着眼睛道：“喂，既然情投意合，干吗不正正经经说媒提亲？若你不好意思开口，我去和李婆婆说去。”说完又忍不住一脸愤慨地道：“虽然我看你们好心里不舒服。”
毕岸快走了几步，淡淡道：“不用你管。”公蛎对他的态度十分气愤，怒道：“我就讨厌你们这样的，喜欢便喜欢，不喜欢便不喜欢，这么暧暧昧昧算什么？这苏姑娘也古怪得很，明明对你爱得要命，一谈到实质问题又若即若离……”
公蛎说得气势十足，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知如何同女孩子相处，唯一算是曾经谈婚论嫁相处过的玲珑，也是被人家牵着鼻子走的，剩下的便是对珠儿、苏媚美色的垂涎和对阿意的暗恋，因此说着说着也觉得底气不足，丧气道：“女人果然是最难以捉摸的东西。”
毕岸反而笑了，道：“你也知道啦？”
公蛎胸一挺，得意道：“当然，我经验可比你丰富。你同苏姑娘相处若遇到什么问题，只管来请教我。”
毕岸哼了一声，眉眼仍带着笑意。
公蛎兀自嘴硬，信口开河道：“女人要哄着宠着，苏姑娘这种，只要多多说些甜言蜜语，保管有用。要不我教你如何恭维女人……”说完觉得苏媚貌似软硬不吃，这招似乎不可行，自己不由嘿嘿地讪笑起来。
毕岸也微笑着摇头。
两人难得讨论这些话题，公蛎觉得十分有趣，又追着问道：“不如你告诉我，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毕岸反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
公蛎认真道：“漂亮，得是个美人儿。”
毕岸嘴角微微上扬，道：“不是阿意吗？”
公蛎喜滋滋道：“对啊。阿意又漂亮又可爱，刚好符合我的要求。你呢？”
毕岸忽然绷起了脸，一言不发。
公蛎只当他不肯说真心话，不满道：“呸，真小气！”挑衅一般道：“苏姑娘的脸上也有，你瞧见了吗？”
毕岸道：“她只知道手上有，不要告诉她。”
公蛎哼哼道：“废话！我自然明白。”
毕岸道：“我不想让她过多参与其中。所以珠儿的事，也不要告诉她。”
专程交代这个，简直是对自己智商的蔑视。公蛎跳起来叫道：“你以为我傻的吗？一说话就穿帮拆台？珠儿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透露出去！别说苏姑娘，连小妖都不会告诉！”
毕岸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你同小妖倒要好。”
一提起小妖，公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小丫头，真是牙尖嘴利，蛮不讲理，简直拿她没办法。”又一想起珠儿，心情顿时沉到了谷底，道：“你真把珠儿送去了长安？”
毕岸沉默不语。
公蛎看他的脸色，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叫道：“你把她怎么了？”
毕岸忽然转身，道：“我带你去找珠儿和阿意。”
公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意？”
（八）
阿隼赶车，毕岸和公蛎坐在了车里。
仍然是那辆棺材制式的灵车，厚厚的金丝楠木，拉上车帘之后密不透风，如此热的天气，却感到一丝丝凉意。
公蛎的心怦怦直跳，不知是因为珠儿的问题惊吓过度还是因为马上要见到阿意情绪激动。
毕岸的脸冰冷得像块石头。公蛎迟疑了几次，想问问木赤霄找到了没，却不敢开口。
公蛎偷偷将车帘打开一条缝。花枝招展的行人，琳琅满目的店铺，扑面而来的热浪，像一幅色彩过于浓郁的画面，从眼前飞驰而过。但所有的人，皆对这辆奇异笨重的马车视而不见。
马车驶出了安喜门，走过一条高拱石桥。城中喧闹的声音突然变得无声无息，层叠的山石和浓密的树木，仿佛梦中一般影影绰绰。
车在一处高大的宅院前停下。毕岸跳下了车，公蛎连忙跟上。
但等毕岸走向那座斑驳的石门时，公蛎明显迟疑了。墙壁风化得厉害，布满绿苔的地面，石缝中乱七八糟的荒草，无一不显示宅子的古老。而最为关键的是，公蛎莫名嗅到了一股死亡的气息。
大门开了。里面绿树成荫，寂静阴暗。公蛎打了个寒噤，道：“阿意……阿意住在这里吗？”
阿隼道：“就在里面，进去看看吧。”不由分说推着公蛎走了进去。
三人来到第一间厢房的窗前。窗色不透，大白天竟然看不到屋内的情形。公蛎欲要伸手去摸，迟疑了下，又自己收了回来。
毕岸拿出一个红色蜡烛头，递给阿隼。阿隼点燃，冒出一丝青烟。
公蛎的耳朵灵敏地捕捉到了一丝响动，激动道：“怎么回事？”
灰暗的窗棂慢慢亮了起来，屋内的情形一览无余。一具白骨慢慢地从已经沤朽的雕花木床上坐起，手撩秀发，动作妩媚而恐怖。
白骨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绣有紫色丁香的长袍，款款走了几步，探身看着窗外，目视着公蛎，张口道：“几时了？”她只有黑洞洞的眼窝，但公蛎直觉，她看向的是自己。
熟悉的丁香花味，娇憨之中带着一丝霸道的动听声音，只是花瓣一般的红唇已经不见。
怪不得毕岸推推拖拖，总是不带自己去找阿意。
毕岸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公蛎，不等他发问，道：“一个月前的晚上，我在距离如林轩不远的荒滩上遇到她。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你的阿意，但她身上的味道很特别，同你拿回来的手绢上的味道一样。我也不知道她家在哪里，从见到时起，她便只会说这一句话。”
公蛎嗅着那股清香芬芳的丁香花，喃喃道：“是她，正是阿意。”他怔怔地看着阿意。阿意仍然在重复那句话：“几时了？”
毕岸扭头对阿隼道：“去看看珠儿。”
阿隼走过一丛乱蓬蓬的荒草，手里燃烧的青烟飘向东厢的一个房间。
公蛎机械地跟着毕岸，仿佛自己的意识也跟着死去。
东厢一个窗子亮了。一具死人骨架歪在床头，一动不动。她身上的衣服公蛎很熟悉，正是珠儿早上的衣着。
毕岸俯了俯身，隔窗柔声道：“珠儿，你还好吗？”
白骨一颤，慢慢转过头来，并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毕岸，眼窝之中流下两行清水。
公蛎朝着窗子扑过去，却被弹了回来。毕岸轻声道：“我用荡离之术隔断了这里对外的联系。这些房屋里，有道家正统的凝魂符和苏媚精心调制的凝魂香，可使得她们残存的意识不至于散去，比在外面要好一些。”
白骨细长的指手骨紧紧抓着窗棂，下巴抬起，发出无声的呐喊。
公蛎抱住脑袋，蹲了下来：“昨晚……昨晚真不是我约的珠儿。有个男人，走路像柳大，但长得却一点不像……”
毕岸道：“我知道。”
公蛎激动道：“你知不知道那人是谁？我一定要抓到他，给珠儿报仇！”看到毕岸点了点头，公蛎的激动瞬间转化为了惊愕：“你知道！你竟然知道！你知道他同珠儿约会是想要害珠儿，竟然不提前抓了他？为什么？”
他越说越悲愤：“你和阿隼才是杀死珠儿的凶手！”
毕岸眼睛黯淡了下去，道：“我错估了形势，以为珠儿暂时是安全的。”
公蛎指责道：“你上次也一定看到了她的异样吧？可是你却瞒了下来，害得我以为是我眼花！”他忽然想起苏媚，顿时面如土色，“苏姑娘……苏姑娘她……”
毕岸沉默了一阵，道：“是，苏媚这些天一直帮我布置这个地方，可她……她感染的冥花蛊却比她自己所知严重多了。”
周围死一样寂静，偶尔听到枯枝落下的声音。
白骨怔怔地看着公蛎，忽然开口道：“龙哥哥，帮帮我。”声音小而清晰。

第215章 冥花蛊(11)
公蛎不再害怕，看着珠儿已经变成骷髅的面容，忽然激动起来，叫道：“她们没死，她们没死！”他抓住毕岸和阿隼的手臂，用力摇晃。
毕岸任凭他掐得生疼，阿隼却甩开了，鄙夷道：“这个还用你说？”
烛头燃尽，窗子重新变得灰暗。
这个坟墓一样的古宅，一共“住”着四个人，除了珠儿和阿意，还有一位婆婆，一位妇人。
阿隼一一介绍：“婆婆的孙女，十年前被巫教掳走，她一直在寻找巫教的踪迹，不知得罪了巫教哪位人物，被人下了冥花蛊，等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骨化严重，只好带了她到这里来。这位妇人，是偷东西导致的。活该她倒霉，可能刚好偷到了巫教高手。”阿隼叹了口气，扫视着周围黑乎乎的门窗：“若苏姑娘的冥花蛊得不到有效控制，她只怕也要住到这里来了。”
公蛎的眼泪终于出来了。
阿隼视而不见，踢了一脚地面上倒着的兽头，狐疑道：“公子，这个冥花蛊，你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么厉害？”
毕岸终于趁着公蛎抹眼泪之时，抽出了被掐得发红的手臂：“冥花蛊，是巫术之中毒术的一种，以人身体作为陪葬的容器，即冥器。因其多选择一些妙龄少女下手，所以称为冥花蛊。”
公蛎终于能够说出话来：“阿意和珠儿，还能救吗？”
毕岸看着他：“或许能。”
公蛎挺了挺背：“如何救？”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没了，干巴巴的眼睛像藏着一小股火。
毕岸看向古宅背后高耸的邙岭：“破了这个祭祀。”
公蛎深吸了一口气：“你刚才说的毒术，我记得我看过的，却没有讲到冥花蛊。”
毕岸道：“你看的那些只是皮毛，巫术高深莫测，若要破解，先要参透其中精要。这些内容，全在《巫要》之中。”
毕岸说得对，不能逃的，只能面对。
从古宅回来的路上，毕岸详细讲述了关于冥花蛊的猜测。
两月前，公蛎尚在如林轩里潇洒快活，毕岸同阿隼仍在四处搜集关于巫教的线索。
活死人案件，最开始，是城郊一个偏远山村杜家村一个五岁的女童中了邪，连日哭叫不止，直哭得声音嘶哑口鼻出血。女童声称，村子里好多个女鬼，要将全村的人都吃掉。阿隼刚好在附近查案，便留心看了一眼。孩子可能受了惊吓，并无什么毛病，不过听到她指名道姓说村里一位姐姐是鬼，有些好奇，临走之前，去了这位姐姐家。
一见之下，阿隼大吃一惊，忙回城叫了毕岸，连夜潜入杜家村。
公蛎猜到结果了：“她……同珠儿一样？”
毕岸缓缓道：“不错，女童口里的这位邻家姐姐，姓陶，已经全身骨化，没了自我意识，却能照常走路、说话。”
公蛎狐疑道：“村里的其他人，都没发觉吗？”
毕岸道：“这种活死人，常人是看不到的。那个女童，或许是有特殊视力，偏偏看到了。”这验证了公蛎的猜测：这种冥花蛊，中蛊的人自己没有发觉，周围的人也不会发觉，只有下蛊的人才能看见并操控活死人；旁人只会觉得此人性格大变，家人也以为她是病了，却不曾想已经变成行走的死尸。
公蛎哑然，半晌才道：“然后呢？”
毕岸道：“因为白天出现在村子里比较显眼，天未亮我同阿隼便回城了，回去置办了行头，假扮成走街串巷的货郎，当天傍晚，又来到杜家村，却发现陶姓女子不见了。”
公蛎好奇道：“失踪了，还是死了？”
毕岸道：“不知道，整村人讳莫如深，一问三不知。她家只有一个父亲，说她去了外地走亲戚。可是我当时留了人在村口把守，并未见她出村。”
公蛎又问：“那个小女孩呢？”
毕岸道：“小女孩中了邪，口歪目斜，痴痴傻傻，已经不再哭闹。”
公蛎嘀咕道：“这事果然有些奇怪。”
毕岸道：“第一次发现这种情况，我十分惊讶。便嘱咐阿隼，留意城里城外其他地方是否异常。再后来，直到在调查王瓴瓦死因的时候事情才有了转机。”
想起这个，公蛎便觉得心有余悸。王瓴瓦是打墓圈坟的，去桂平的墓里偷那件红敛衣，却遭人陷害，被活活闷死在棺材里。
公蛎一直好奇，王瓴瓦是被谁杀死的：“查到杀死王瓴瓦的凶手了吗？”
毕岸道：“没有。”
公蛎有些失望：“王瓴瓦是巫教的人。会不会是巫教杀人灭口？”
毕岸道：“巫教做事，一向不留痕迹。若是他们要杀王瓴瓦灭口，定是王瓴瓦做了什么不寻常的事儿。若不是巫教的人下手，那王瓴瓦得罪了什么人呢？”
“我便差高阳王进，将王瓴瓦死亡一事按下，暗中不动声色地调查。走访了多次，意外从王瓴瓦的一个酒友口中得知了一个信息。”
圈坟打墓，这种活儿一个人是做不了的，必须团队完成。王瓴瓦虽然同街坊邻居冷淡，但同打墓的几个人关系尚可。尤其是同一个叫做王蛟的人，常常一同喝酒。据王蛟说，王瓴瓦死前半个月，曾劝说王蛟赶紧离开洛阳，说洛阳将要有大事发生。
毕岸道：“王蛟对他口中的大事很是好奇，便追问王瓴瓦。王瓴瓦有次喝多提到，洛阳不日将城毁人亡，并提到祭品什么的。”
这句话引起了毕岸的注意，他同阿隼开始留意关于祭品、祭祀的有关情况。几经调查，并考据各种古籍，毕岸判断，巫教近期所谓的大动作，是要唤醒金蟾，启动金蟾阵。
毕岸道：“洛阳人口百万，从中寻找被选为祭品的女子，如同大海捞针。先前我同阿隼跑遍了洛阳城，只确定了一个被选中的女子，而这个祭祀，需要至少三个。”
公蛎紧张道：“其中一个，是珠儿吗？”
毕岸却摇了摇头，道：“不……有些不对，或许是哪里出了问题。”他踌躇了片刻，道：“第一个确定的是杜家村的那个陶姓女子，而且她的情况也最为严重的。按照我的推算，她被作为祭品献上的时辰，便是这两日。”正因为如此，毕岸同阿隼昨日赶去了郊外，而没能守在忘尘阁，导致了珠儿的意外。
公蛎道：“然后呢？那个女子出现了吗？”
毕岸道：“奇怪的正是这个。”他顿了一顿，道：“今日子时应该是祭祀活动的开始。而按照陶姓女子的生辰八字，她命属坎卦，为暗流水命，当属第一个。可是村里什么动静也没有，陶姓女子也不见踪影。”毕岸闭了闭眼，似乎在心中重新计算了一遍，低声自语道：“怎么会计算错了呢？”
公蛎迟疑道：“会不会……珠儿才是第一个？”
毕岸用手指在车板上横七竖八地画了一阵，摇头道：“还是不对。珠儿的命数不对。”
公蛎对八卦五行之类研究不多，难以理解，愣了半日，道：“她们中的那个冥花蛊，找到下毒的人，破了他的蛊，这些人便有救了。”
毕岸苦笑道：“说的容易。冥花蛊已经启动，哪里还停得下来？”
祭祀一旦成功，洛阳城将整体倾覆，后果不堪设想。将死的珠儿和阿意，苏媚，还有洛阳城中的美景美食……真的逃不掉了。公蛎重重地叹了口气，挺起胸脯：“说，怎么办？”
毕岸脸上露出笑容，表情同前日两人打赌看书、投射时一模一样，天真之中带着一丝孩子气。
公蛎又嫉妒起来，没好气道：“有话直说，别笑得跟个娘儿们似的。”
毕岸笑容一收，道：“赶着巫教之前，找到被作为祭品的女子，能否破解冥花蛊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尽快阻止祭祀的启动。时间很紧，之前我们一直过于被动，如今要主动出击了。”
公蛎心里想的却是相反：当务之急是救阿意和珠儿，然后逃得远远的，祭祀启动与否，无关紧要。
毕岸似乎知道他想什么，冷冷道：“别想了，你逃不掉的。”
公蛎哼了一声，心想我若想逃，难道还需要你允许？便板着脸不说话。毕岸沉默了一阵，道：“走吧，明日六月初七，杜家村有社戏。我怀疑这个社戏是祭祀的一部分。我们去看看热闹。”
阿隼调转马车，往杜家村驶去。
杜家村处于邙山深处，洛阳城郊东北方位，是个千年古村落，只是近百年来官道改向，杜家村日渐零落，但仍有数百户人家，算是洛阳远郊比较大的村庄。毕岸道：“杜家村的社戏每三年一次，规模不大，也从未出过什么事情，所以官府对此所知甚少。你猜猜他们社戏供奉的是什么？”
公蛎气哼哼道：“还能有什么，不是土地爷就是山神爷，要不就是太上老君。”
毕岸看了公蛎一眼，道：“他们供奉的是镜神。”

第216章 冥花蛊(12)
“镜神？”公蛎想了想，哑然失笑：“镜神是什么，大铜镜？”毕岸撩开车帘，看着外面的浓雾：“不知道，杜家村村规极严，每个村民对社戏讳莫如深，从不说半句闲话，也不邀请外人参加，而且只有半个时辰，我费尽周折才打听了这么一丁点儿消息。”
阿隼回过头来，插嘴道：“杜家村的人，从来不用镜子。”
公蛎好奇道：“不用镜子，日常整理衣冠怎么办？”
阿隼轻描淡写道：“那就不照呗。镜子又不是非照不可。”
毕岸轻叩着车板，自言自语道：“陶姑娘，陶姑娘，会藏在哪里呢？”
公蛎灵机一动，道：“会不会这个陶姑娘已经遭受不测了呢？”
阿隼闷闷道：“要是真遭受不测了倒好，至少明日不用担心。”
阿隼将马车停在通往邙山的一处交叉路口。此处是官道，原本算是热闹的，只是天气炎热，加上已经午后，摆卖的商贩已经收摊回家，只有三五冷冷清清的茶棚饭馆。
毕岸看了看两人的衣着，道：“这样太过显眼。”趁人不注意走入一处偏僻的简易茶棚，朝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店主拱了拱手。店主二话不说，带着两人来到后院，拿出两间麻布短衫来，自己又重回前面招呼生意。
毕岸换了衣服，在脸上一拍一捏，回过头来，已经变了个模样：黑红脸膛，大高个子，微微有些驼背，俨然是个历经沧桑的中年村夫。
毕岸从柴堆后推出一个独轮货车来，丢给公蛎一件麻布短衫。
公蛎瞠目道：“这样也行？”
货车上的“并”字杆上，叮叮当当挂满了东西，车身搁架一层又一层的，货物相当齐全。毕岸拉出最下一层抽屉，拿出一盒香粉，用手捻了些，朝公蛎脖子、耳后随便抹了几把，道：“走吧。”
三人随便吃了些东西，从茶馆出来，已经完全化身成为走街串巷的小货郎。
重新坐上马车，离开官道，顺着岔路走了好久，公蛎和毕岸下了车，推着货车绕过又两个小山坳，足足走了一个半时辰，才来到半山腰上的杜家村。
杜家村背靠巍峨的邙山，上百户人家三三两两依山而建，散落于绿树之中；村口几条溪流汇集，形成一个水势平缓的清澈湖面，依山面水，风景相当宜人。一侧是个小树林，几个妇人正做着活计聊天，孩童嬉笑打闹，一片平静祥和的景象。
两人推着货车来到小树林，毕岸如同换了一个人，大声吆喝起来：“看一看哪瞧一瞧，银针布料绣花线儿，姑娘戴的花头绳儿，钉子锤子小剪子，匣子镜子玉镯子，头花头油胭脂粉儿，小孩玩儿的拨浪鼓儿……”那模样，那语气，娴熟老到，收放自如，活脱脱一个老实憨厚又带着一丝油滑的走街串巷小货郎，惊得公蛎目瞪口呆。
妇人们迅速围了过来。一个水蛇腰、细长眼的半老徐娘拿起朵粉红的头花，在鬓间比画了一下，娇滴滴道：“老货郎，你昨日来，今日又来，可是相中我们村的哪个了呢？”她脸冲着毕岸，眼睛却瞟着公蛎。
看来毕岸冒充货郎已经有段时日了。公蛎心中忽然有些沮丧，觉得自己对毕岸一点也不了解。
毕岸避而不答，笑道：“这朵头花三文钱。”
一个年轻的长脸妇人粗俗地玩笑道：“老货郎你还没发觉？胡嫂说的是她自己呢。”原来胡嫂是个寡妇，小名莺儿，独居多年，风流成性，在村里名声不太好。
但她性格泼辣，出手大方，勾搭男人还不忘笼络他们的家眷，所以竟是这村子里头号争议人物。
胡莺儿折过身去撕她的嘴。毕岸嘻嘻笑道：“彭家娘子说笑呢，我哪敢动这个心思。听说胡嫂是杜家村一枝花呢。”
几个小孩子听到动静跑了出来，叽叽喳喳围着货车问个不停。
粗俗的玩笑，热烈的气氛，让公蛎原本沉重的心情轻松起来。胡莺儿又去翻弄别的货物，尖利的目光在公蛎脸上停留了片刻，道：“这是你儿子？小模样还挺俊俏。”
公蛎正要辩驳，毕岸憨笑着道：“这位是我的堂弟。”
这种俗世的事情，当然不用毕岸提点，公蛎当下作了个扯天扯地的大揖，十分伶俐地道：“各位大娘嫂子好。初来乍到，请多关照。”
胡莺儿上下打量，笑得脸上的脂粉扑簌簌往下掉：“好一个懂礼数的小哥哥！有婚配了么？看上哪家姑娘，胡嫂给你保个媒？”公蛎正要上去卖弄一下口才，毕岸从货架底层拿出一包东西递给公蛎，指着远处并排两株高大的槐树，道：“这是祝家娘子前几日定的蜡烛，你给送去。她家就在槐树后面。”
祝家便是孩子哭闹的那家，同陶家隔壁。
胡莺儿不错眼珠地盯着公蛎看，口里啧啧有声，以至于公蛎心中生出几分惊喜，以为自己变得更英俊了。毕岸言辞恳切道：“我堂弟今日第一天来，麻烦胡嫂给指个路。这朵头花就送您好了。”
胡莺儿细长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线：“刚好我要去她家送针线，跟我走吧！”接过头花插在头上，一扭一扭地前面带路去了。
公蛎跟着胡莺儿走过一个街口，胡莺儿斜睨着眼睛，看了公蛎一眼，道：“这里走近些。”带着公蛎穿过七扭八拐走了好几条石头巷子，来到一处房屋前。但门前只有个葡萄架，并没有槐树。
胡莺儿咯咯一笑，道：“我去取做好的针线来，小哥等我一下。”说着推开房门进去，过会又探出头来，隔着大门笑道：“天气炎热，我今早儿熬的槐米茶，最是消暑降火，小哥要不要来一碗？”
公蛎惦记着祝家，正踮着脚尖张望，听到此话顿觉口渴，便赔着笑脸道：“多谢胡嫂。”走过去接过茶水正要喝，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抬头一看，胡莺儿光溜溜一丝不挂，只在腰间裹了一块红纱，正用挑逗的眼神看着他。
公蛎吓得手一抖，一碗水洒在了手臂上。胡莺儿飞快跳起，将大门闩上，蛇一般的贴了上来，娇笑道：“哟，小哥这是害羞了么。”
温热的躯体带着廉价香粉的气味，弄得公蛎身体僵直，口干舌燥。胡莺儿犹嫌不足，竟然伸出舌头舔吸公蛎手臂上的茶水，更令公蛎浑身酥麻，犹如电击一般。
胡莺儿一直从手腕舔至手臂，咬着公蛎的耳朵低语道：“小哥哥真好闻，奴家寂寞得很，陪陪我嘛……”
公蛎欲要挣脱，又想去抱她，正心猿意马、血脉贲张，忽听门口有个极其猥琐的声音道：“莺儿，你在家吗？”
这一句话，给公蛎解了围。公蛎推开胡莺儿，脸红得像猴儿的屁股：“这样不好……”
胡莺儿却不肯撒手，一把年纪的人偏偏摆出一副娇滴滴的样子：“小哥哥，这时辰还早，你陪我说说话儿……”公蛎看到她眼角的皱纹和松弛的皮肤，忙闪身挣开，两人捉迷藏一般在屋里绕来绕去。
门口猥琐男子并没有离开，反而压着声音喋喋不休：“莺儿，我知道你在屋里，我今儿赚了五百大钱，特地拿来给你……你开不开门？是不是家里藏了野男人了？再不开我砸门了啊！”“啪啪”地拍门。
胡莺儿怒了，一边拦截公蛎，一边大声吼道：“敲敲敲，敲你奶奶的腿儿！老娘死在屋里了！”
那男子听了，竟然从门缝隙中伸过手来，试图拨开门栓。胡莺儿一见，扑过去将门缝合上，刚好将男子手指挤在里面，痛得男子哇哇大叫。
公蛎趁机逃脱，扎着脑袋逃到了屋后。
但屋后却是是个三丈来高的陡峭山崖，石缝中长满了长毛蓑草，还有几株歪歪扭扭小臂粗的小树。
公蛎手脚并用，抓住野草小树往上爬。刚爬一半，只听胡莺儿拖着声音浪笑道：“小哥哥，你去哪里了？别躲呀！”
听脚步正往屋后这个方向走，公蛎手脚共同用力，打算弹跳上去，谁知脚下一软，踩着的山石竟然陷了进去，手上的小树同时咔嚓一声折断，公蛎半截身子陷入崖壁。
原来崖壁里面是空的，有个山洞。公蛎收不住势，滑入了洞内。
（九）
待公蛎眼睛适应了光线，顿时叫起了苦。
这个山洞极大，总体呈月牙状，顶部高而空旷，垂下的藤蔓和树木根须缠绕拉扯，如同蛛网，不过藤蔓缝隙些微的光线透入，倒也不至于完全黑暗。洞内密密麻麻摆着上百具棺材，有的已经沤朽得散了架，零碎的木板散落一地；有的尚且完整，但红漆褪去，看起来也足有十年之久，而且棺材大小不一，材质各异，有巨大的整套棺椁，也有只有内层独木小棺的。山洞的石壁上，有无数条大大小小的缝隙，深不见光。

第217章 冥花蛊(13)
此处应该是杜家庄的家族墓地。公蛎压住心头的恐惧，打量着从何处出去。刚才的山洞是不能再回去了，公蛎虽然好色，但胡莺儿这种着实看不上。那便只有从顶部上去，顺着垂下来的藤蔓树须，爬到透光的地方去。但跳了几次，都差那么一点儿，难以抓到垂落的藤蔓。
公蛎竭力平静下来，屏住呼吸，仔细感受风流动的痕迹。但这地方的风向似乎很奇怪，四面八方皆有细细的风吹过来，却无法确定方位。没办法，公蛎只好溜着石壁，先挑了几个比较宽的缝隙试探，但里面又湿又滑，全是死路。
公蛎正在一条条缝隙中摸索，忽然听到一阵响动。
不远处的石壁中传来咚咚咚的声响，过了片刻，一股蜡烛燃烧的气味传来，接着只见一个蜡烛头从一条极小的缝隙中递了出来。
这条缝隙若不是细看，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
蜡烛头是红色的，带着一丝淡淡的香甜味。过了片刻，蜡烛燃尽，闪了一闪，慢慢熄灭。公蛎蹑手蹑脚，想凑过去瞧瞧对面是谁，忽然从缝隙里伸出了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来。
公蛎吓了一跳，忙躲在就近的一具棺材后面。
这是只左手，干瘦皴裂，如同鸡爪，拇指上还有一块巨大的黑斑。这只手在空中抓了一通，又比画出各种不同的手势。公蛎觉得似乎在前些日看到的书中见过，正在琢磨手势的含义，忽见手臂越来越长，先是半个身子，接着便见一个干瘦的躯体，慢慢从缝隙中挤了进来。而旁边的石头，如同有弹性一般，那人一穿过来，身后的空间马上溢满，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公蛎惊愕不已。
进来的是个老者，老态龙钟的，瘦骨嶙峋，满脸皱褶，几乎看不到眼睛，而且身量矮的像个没长开的孩子。他朝周围看了看，又拿出一支蜡烛点燃，并开始低吟起来。
这种低吟，同昨晚那个男子的低吟极为相似，但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舒适感。
公蛎靠着棺材板坐了下来，周围的光线渐渐明亮，石壁上花草遍布，蜂蝶纷飞，犹如世外桃源。阿意站在花丛中，带着一脸调皮的笑，花瓣一般的嘴唇泛出润泽的光。
公蛎痴痴地看着，向她伸出手去。阿意竟然扑在了他的怀中，温热的身体又香又软。阿意挑逗地笑着，低头吸吮着他手臂上的茶水，露出眼角深深的皱纹……
公蛎一个激灵，头撞在棺材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老者的声音停滞了下，转过头来。
公蛎清醒过来，闪身往棺材丛中逃去。老者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眼看便要走到公蛎藏身的棺材前，恰巧有只老鼠嗅到公蛎的味道，吱吱叫着逃走。老者皱了皱眉，身形忽然变长，公蛎还没看清，他已经踩住老鼠，用力拧了几拧，看老鼠断了气，转身回去了。
蜡烛发出淡淡的红光，刚才老者穿过的石壁忽然变形，露出一角未上漆的方形器具。
原来是四个年轻人抬着一具棺材，慢慢从石头缝隙里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提着灯笼的人。这几个人长相普通，粗手大脚，对老者恭恭敬敬，倒是个正常人的样子。
提灯人小心打量了一下四周，弓腰道：“请老太爷选位置。”
老者仰脸看着洞顶，双手举起，做投降之势道：“夕阳西下，阴刻之时。”他一开口，声音竟是细细柔柔的童音，宛如女孩，同模样十分不般配。
公蛎随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
夕阳斜照，洞顶之上，从藤蔓树须之中透过的斑驳阳光渐渐聚拢，直至形成一个碗口粗的光柱，斜射山洞半腰的一块石头上。这块石头中间微微凸起，表面光滑透亮，像块球面的镜子，刚才因为在暗处，公蛎并未发现。
“镜子”将光柱反射过来，在棺材之间晃动。
老者的双手跟着光柱移动着。光柱晃了一阵，慢慢偏移，落在公蛎藏身的地方。
公蛎暗叫不妙，眼见老者已经从棺材缝隙中挤过来，想逃来不及，只好瞬间变回原形，伸直身体，直条条地贴在旁边一具陈旧棺木的一侧的阴影处。
老者道：“就这里了。”四个男子抬着棺材过来，按照老者指定的位置，将棺木放在两个陈旧的棺材上，并打开了棺材盖子，让光柱投射进去。
老者依然高举着双手，仰面对着光柱，双目紧闭，一脸虔诚，开始唱了起来。
这次却在人耳可辨认范围之内，发音古怪，既不同于刚才的低吟，也不同于冉虬、攰和曾唱过的语言，拖着长长的腔调，似乎向上天祈祷。
半盏茶工夫过去，光柱散去。老者放下一直高举的双手，喘了一阵气，颤颤巍巍道：“走吧。”年轻男子忙上前搀扶。
走到石壁跟前，老者又拿出一个蜡烛头点上，慢慢从另一条缝隙中跻身过去。
原来进入的缝隙和出去的缝隙是不一样的。公蛎忙爬起来，偷偷跟在提灯人后面，企图跟着出去。不料那人一进入石缝之中，原本随着身体分开的石头流动一般马上覆盖过来，并变得坚硬无比。
公蛎碰得额头生疼，并蹭了一鼻子的苔藓，硬生生听着那些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气得捶墙。找到刚才他们进来的那条缝隙，但无论如何尝试，皆是徒劳。
太阳已经落山，山洞中越来越暗。所有的缝隙都试过，并没有通向外面的出口。有几条甚至已经爬了半里深，仍然是条死路。
更为诡异的是，连公蛎滑入时的洞口，也不见了。
公蛎折返回来，再一次回到摆满棺材的山洞，靠着石壁喘气。
果然真如汪三财所说，只要一出门，必定惹麻烦。
若是往常，公蛎必定惊慌失措、哭泣咒骂一番，可是今日，公蛎打量着乱坟岗子一样的山洞，心中竟然产生一种奇怪的冷傲感，甚至带着几分好奇，想着那个身在暗处的龙爷，到底还有什么招数。
这里有水，有老鼠，便是出不去，也饿不死，更何况山顶还有缝隙。
公蛎不自觉冷笑出了声，仿佛龙爷就藏在对面阴影处。
公蛎摸出一根红烛，看了看发现里面还有火石，便摸索着点上，放在地面上。
红烛之下，这个山洞的石壁呈现一种淡淡的肉红色，下垂的石钟乳像一块块的赘肉，看起来令人恶心。
公蛎靠着石壁坐了下来，看着洞顶蛛丝一样的藤蔓，默默计算着自己弹跳的高度，忽然觉得肩头一紧。
低头一看，肩头之上，按着两只白净细长的手。这两只手，是从石缝之中伸出来的。
闹鬼了？
公蛎最是怕鬼，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哇哇”叫着连拍带抓，并扳着其中一根手指，用力朝后折去。
手缩了回去，石壁慢慢发生变化，一张俊美的脸呈现出来：“你！真能下死手！”
毕岸从石缝中挤了过来，活动着手指，带着几分气急败坏：“要你去祝家，你倒好，躲在这里来了！”说得好像公蛎来这里看风景一般。
果然蓬荜生辉这个字是有出处的。公蛎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绕着毕岸转了一圈，想要表示欣喜，又觉得丢面子，故作冷酷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想静一静。”
毕岸将红烛举起，问道：“刚送进来的是哪具棺材？”未等公蛎回答，他已经快步走到那具新棺前，推开看了看，道：“果然。”
公蛎在这里将近两个时辰，全然没有看一眼棺材内部。如今有了毕岸壮胆，便也跟过来，小心地探头看了一眼。
棺材竟然是空的，只有一张龙女面具和一把干稻草。公蛎大着胆子，掀开旁边一具陈旧的棺材。
里面同样是空的，还有一个已经碎了的福娃娃面具。
毕岸道：“不用再看了，全部是空棺。”
所有的棺材都是空的，但每个里面都有一个面具。公蛎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懊悔道：“怪不得。”这么多的棺材，竟然没看到一块散落的尸骨；既没有异味，也没有点点鬼火，原来都是空棺冢。
公蛎将面具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这些人好生奇怪，你说他们做怎么多空棺材放在这里，做什么呢？”
毕岸充耳不闻，陷入沉思。忽然一伸手，将面具夺了过去，戴在脸上。
公蛎紧张起来，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周围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但既没有恶鬼跳出来，也没有在石壁上出现大门——什么也没发生。毕岸取下面具，重新放回到棺材中去。
公蛎长出了一口气，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毕岸一边走一边观察，走到一具已经散架了的棺材跟前蹲了下去，细细地翻弄木板中的陶片，良久才回道：“我就在外面。”
公蛎首先想到的是那一车货物：“小货车呢？”

第218章 冥花蛊(14)
毕岸眉头微微皱了皱，简短道：“藏起来了。”
公蛎狐疑道：“你怎么能进来？我刚才本来想跟着出去，碰了一鼻子的灰。”
毕岸道：“这个地方风脉异常，应该是一处动穴。动作的动。”他强调道。
公蛎道：“什么是动穴？”
毕岸道：“动穴，它的风口、通道甚至连里面的布局都是随时变动的，所以外面的人难进来，里面的人也难出来。”
公蛎朝旁边的棺材踢了一脚，恨恨道：“这什么鬼地方。你怎么知道我在里面？”
毕岸捡起一块面具，对着烛光照来照去：“我在外面嗅到血奴烛的味道。”
公蛎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血奴烛？就是这个红烛？”
毕岸出神地看着面具上的花纹。这块陶土面具已经极其陈旧，而且只有半片。
公蛎怒道：“你早知道有不对劲，所以给我这包红烛。还有胡嫂……”公蛎的手臂一阵酥麻，脸红了红，收住不讲，将红烛拿出来放在鼻子下用力嗅着：“有股香甜味。对了，血奴是什么玩意儿？”
毕岸道：“一种昆虫，比蚊子略大，培育起来很难。尸体烘干研磨成粉，加入蜡烛之中。”
公蛎道：“哼，你早计算好的，今天他们会来这里，便让我在这里等着，对不对？”
毕岸终于烦躁起来：“闭嘴。我只是想让你跟着胡莺儿打探消息，谁知道你刚好进入这个动穴？”公蛎本想问问是否加了血奴便能让缝隙变软，但见毕岸一脸的不耐烦，只好悻悻道：“早告诉我不就完了？偏要神神秘秘，故弄玄虚。”别扭了一阵，催促道：“天黑了，回去吧。”棺材里虽然没有尸体，但看着这种东西摆得密密麻麻，总归是不舒服。
但毕岸慢慢悠悠，似乎要将这些棺材一个个看遍。
天色越来越晚，洞顶漆黑一片，公蛎急得直跺脚。
正等得焦急，毕岸忽然道：“你过来看。”公蛎不情愿地走过去，道：“看什么？”
一块厚厚的侧板，钉子已经沤断在里面。毕岸将蜡烛递给公蛎，拿起木板，小心地拂去上面的灰尘。侧板上面，有几条明显的划痕。
毕岸道：“蜡烛近些。”将木板慢慢调整位置。
这下看清楚了，木板上面有几个古怪的符号，深浅不一。公蛎不明所以，看了几眼便失去了兴趣。
毕岸慢慢将侧板翻转过来，道：“这面残留有漆。刚才有字的那面，是棺材内侧。”重新反过来仔细看了看，继续道：“笔画有弧度。是用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
公蛎正在琢磨如何说服他早点回去，随口接道：“哦，真会想法子，指甲划……”看到毕岸射过来的目光，心中一震，结巴了起来：“指甲划的……棺材侧板里面……有人！棺材不是空的！”
公蛎手一抖，蜡烛差点掉到毕岸的脖子里。
毕岸默然不语，继续翻动那些棺材。
一百三十一具棺材，其中十一具形制高级，配有外椁，其他的只有棺木；在三十五具棺材中发现明显可见的划痕、挠痕和字迹。越是年代久远的棺材，字体越古老，近期有字的只有两个，一个全部划满了“恨”字，一个乱七八糟刻满诅咒。
两人沉默下来。
蜡烛燃尽，公蛎换了一支新的点上，试图压制心底的不安：“或者，是制作棺材的人无聊？”但话一出口便知是不可能。
毕岸眯起眼睛，扫视着黑黝黝的洞顶：“你刚才在这里，可有去看那具新棺材里有什么吗？”
公蛎沮丧道：“我哪里敢去看……”
毕岸忽然一跃而起，手脚并用，如同壁虎一般地攀爬在石壁上。
蜡烛照亮的范围有限，毕岸越爬越高，陷入黑暗中不见。
公蛎突然想到那个光柱，大声叫道：“那里有个反光的大石头！”声音嗡嗡回响，细小的灰尘和干枯的树皮草屑扑簌簌往下掉，公蛎连忙躲开。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接着火光一亮，半空之中映出毕岸的影子来。
毕岸一手举着蜡烛，慢慢调整位置。烛光从镜面反射过来，形成一个光柱，落在公蛎前面的新棺材里。
几乎过去一盏茶工夫，棺材里并没有任何变化。
公蛎沮丧道：“算了，下来吧。估计烛光不行。”
毕岸跳了下来，道：“是块大的天然晶玉，中间凸起，人工打磨过。”
公蛎惊喜道：“啊？你怎么不撬下来，拿去打首饰或佩饰都好。”垂涎地看着晶玉所在的位置，两眼放光：“这么大一块，我们要发财啦！”转脸看到毕岸脸色不善，忙小声道：“我开玩笑的。”
毕岸道：“那些棺材送进来时，里面是有人的，只是不知怎么回事，尸体很快不见，如同蒸发了一般。”
公蛎心不在焉，依然惦记着那块在暗处微微闪光的晶玉。毕岸声音平缓，像是自说自话：“最早送来的人，大多是活着的，只是到了近些年，才没有再采取活人祭祀……有些性子刚烈，不甘就此死去，死前一定进行了一番剧烈挣扎，所以才在棺材内板留下了各种划痕和字迹。但没一个人逃出来。”
公蛎回过神来，打了个寒噤，哑然道：“……那这些人的尸骨都到哪里去了？”
毕岸对着烛光出神，喃喃道：“那今天送来的，会是谁呢？”
公蛎突然明白过来，愕然道：“陶家姑娘不是失踪了吗？”
毕岸点点头。
公蛎想了想，猜测道：“会不会是杜家庄的人意识到有人有恶意，故意将陶家姑娘藏起来了，然后今天趁机送了进来？再者，杜家庄这么古怪，有高人能够看出陶家姑娘中了冥花蛊也不一定。”
毕岸双手按在了太阳穴上，道：“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但是杜家村人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他们何必要掺和巫教的事情呢。”
出神一会，他又表情轻松起来，道：“明天去会一会那个老太爷。”
公蛎想起老太爷那双皴裂皱巴的手，有些嫌弃，道：“这老太爷也太不讲究了。”走到刚才老太爷进来的那个石缝前，伸手一探，硬邦邦的，并不能进出。公蛎无奈地看着毕岸，道：“怎么办？”
毕岸忽然蹲了下去，嘴里道：“什么东西？”拎出一只血肉模糊的老鼠来。公蛎不耐烦道：“老太爷踩死的。呵，那老太爷颤颤巍巍的，走路都费劲，踩老鼠时反应飞快……”
毕岸惊愕地看着公蛎，喃喃道：“老鼠？这是一只老鼠？”
公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好气道：“你是傻了，还是中冥花蛊了？普普通通的老鼠，也不认得了？”
毕岸一把丢了老鼠尸体，那副失望的表情，好像历尽艰辛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绝世美人，打开面纱却发现她满脸麻子一样。公蛎嘲笑道：“你以为是什么，难不成还会变成个人？”
毕岸脸色铁青，冷冷道：“水蛇还成精呢，比如你。”
毕岸竟然拿自己同那只已经死的老鼠比，公蛎大怒，把手中的蜡烛朝他投掷过去，吼道：“老子不奉陪了！”看到石壁上一条缝隙大开，想也不想冲了出去。
（十）
公蛎扭头看着身后坚硬的山石，一脸懵懂。左右上下敲了一遍，坚硬如铁；试着叫毕岸的名字，也听不到任何回应。
公蛎心中后悔，因为一句话，便丢掉毕岸自己出来，实在不够义气；但刚才到底是怎么出来的，自己也弄不清楚。
如今公蛎站在一处乱石滩，背后是一面齐整的巨大山石，面前一条溪水哗啦啦流过，透过树林，依稀可看到下面山腰有微弱的灯光。
公蛎等了一阵不见毕岸出来，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心里盘算还是先下山，去杜家村等毕岸为好。便顺着小溪旁边的小道一路向下，兜兜转转走了有一盏茶工夫，便看到了前面山坳灯光点点，正是杜家村。
天色阴沉，星光全无，街上更是一个人影也没有。公蛎顺着街巷，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家大门前。
竟然是胡莺儿家。公蛎顿时脸红起来，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如此恶俗，但空气中劣质香粉的味道却像一把无形的帘钩，在他的心上抓挠，越是告诫自己赶紧离开，越是想偷偷去看一眼。
胡莺儿家的大门是虚掩着的，公蛎侧着身子便能进去。他按捺不住心头的躁动，嘀咕道：“我就是想问问胡嫂祝家在哪里……”但显然这个借口连自己也骗不了。
纠结反复之际，公蛎已经贴着门缝进了胡莺儿家的院子，犹如做贼一般，甚至比做贼还要不堪，汗流浃背，既怕胡莺儿发现，又怕别人看见。
胡莺儿房间的灯已经灭了，显然已经睡下。公蛎自己也不明白是处于什么心理，明明十分鄙视这种行径，却又磨磨蹭蹭不愿离开。

第219章 冥花蛊(15)
公蛎躲在柴垛下面发了一阵子的呆，理智终于战胜情欲，打算离开了。刚挪了一下身子，忽听胡莺儿轻声笑道：“你来啦？”
公蛎吓得身体僵直，紧贴着柴垛一动不敢动。
灯亮了。胡莺儿哧哧笑道：“放心，他们都不在，我今晚就等你来。”
公蛎听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胡莺儿窈窕的身影映在窗子上：“情况已经摸清了，不过有大麻烦。我们进不去。”
公蛎一愣，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忙停住了脚步。
胡莺儿道：“里面并没有赤瞳珠，倒是供奉着一些奇怪的东西。”公蛎这才明白过来，胡莺儿不是同他说话。
公蛎一下子松了劲，沮丧之余还有几分庆幸。但又开始好奇，想看看胡莺儿到底在同谁约会。
但一直只有胡莺儿一人在说话，并无其他人搭腔，而且胡莺儿说话的腔调、语气，完全没了白日的风流放荡。胡莺儿道：“我曾经让一个相好……”她顿了一下，继续道：“就是那个提灯人。嘿，轻轻松松便入了老娘的圈套。我缠着他带我进了一次，里面都是些空棺材，死人活人全部不见了。”
原来胡莺儿也知道屋后这个动穴，这么说，胡莺儿并不像看到的那么简单。
胡莺儿又道：“提灯人很是谨慎，只肯告诉我这么多。”
公蛎悄无声息地溜到窗子下，偷偷往里看去。
奇怪的是，房间里除了胡莺儿，空无一人。床头摆着针线筐，还有一碗凉的槐米茶，洗去了脸上脂粉的胡莺儿，身上穿得整整齐齐，反倒比白天看起来更为舒服：“不过我打量他只知道这么多。是，关于赤瞳珠，他应该是不知道的。”
胡莺儿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怎么听都像是在同人交谈。公蛎惊出一身冷汗，心想怪不得毕岸说杜家村古怪。
不知道那个看不见的人又问了什么，胡莺儿又道：“老太爷今天下午去了动穴。不知何事。过会儿我再问问吧。”
她沉吟了片刻，道：“老太爷行踪诡异，我只见过一次，个头矮小，长相丑陋，不近女色。”眼底透出几分尴尬来。
估计是勾引老太爷失败了。公蛎竟然有几分幸灾乐祸。
胡莺儿继续道：“老太爷隐藏极深，从不与外人接触。而且，我怀疑，”她迟疑了一下，道：“我怀疑老太爷日常并不住在村子里，只是有需要的时候才来。”
停了一阵，胡莺儿又道：“这些天村子里不太平，总有可疑的人来来去去。是，那个货郎今天又来了，还带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
这说的显然是公蛎和毕岸。谁也在关注这个小山村？
胡莺儿眉毛挑了一挑：“他吗？他逃走了。攀着后山走的。明天六月初七，是杜家村一年一次的拜祭之日，辰时一刻，老太爷必定出面主持祭奠。”
前言不搭后语，分明是在回答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但房间里真真切切除了胡莺儿，没有他人。
胡莺儿好久不说话，恭恭敬敬地站着，似乎在聆听什么训诫。过了一阵，她又道：“是，我会留意。”
大门忽然一动，一个黑影鬼鬼祟祟进来，探头看了看，将大门闩上了。胡莺儿瞬间换了一个表情，除去外衣，半裸着斜靠着被子上，眯眼假寐。
男子十分小心，贴着门缝听了一阵，确定无人跟踪，这才蹑手蹑脚进了房间。
走到床前憨厚一笑，小声道：“莺儿，睡了吗？”
公蛎一看，可不是今天下午在动穴里见到的那个提灯笼的人么，五短身材，其貌不扬，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胡莺儿挑起眼皮看了一眼，赌气道：“哼，还是怕人瞧见对吧？男未娶女未嫁，有什么闲话，就让他们说去，怕什么？”
男子尴尬地笑了一下，规规矩矩在她身边坐下，眼睛却不受控制地乱瞟：“那个……这个……等过了这几天，我便找人提亲，八抬大轿接你过门……”胡莺儿嘤咛一声，故作娇嗔地扭过身去，露出光洁的肩背来。男子顿时双眼放光，嘿嘿笑着扑了上去，上下其手，一顿搓揉。
公蛎忽然觉得恶心，逃一样跳出了胡莺儿家的院子。
若他再偷窥片刻，便会看到另一番景象：男子抱着的只是一个枕头，而胡莺儿不知何时已经脱身，一脸冷漠地远远站着，目光空邃，看着黑漆漆的窗户。
也不知道哪个是祝家，左右看看，到处都是槐树。绕着村庄走了一圈，仍不见毕岸的踪影，不知是没出来还是另外有事。公蛎本打算去找棵大树休息，但中午至今粒米未进，只饿得前心贴后背，见一户人家围墙低矮，忍不住又偷偷翻了进去。
但寻常农户，哪里有什么好吃的东西。灶房里只有几个粗面馒头，公蛎勉强吃了一个，喝了几口槐米茶，便准备出去。刚走到窗台下，忽听到上房内一个妇人道：“你说，陶家的丫头，到底去哪里了？”
一个男子翻了个身，哼哼道：“你莫多管闲事。赶紧睡吧。”
妇人似乎心有不甘，嘀咕道：“我能管什么闲事？就是好奇。”说着似乎又去推男子，“喂，你说，她不会跟着那个俊美公子私奔了吧？”
男子迷迷糊糊应着：“别胡说。”
妇人兴致盎然，道：“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公子……那个白生生的脸儿，黑漆漆的眼睛，笑起来能把人的魂儿勾走……”男子发出轻微的鼾声，妇人也未发觉，照样沉浸在对美貌公子的回忆中：“要是别人穿白色衣服，我定然要嘲笑他假，可一身白衣穿在他身上，真像天上下来的神仙……不，神仙没他这么可亲……”
公蛎不觉放慢了脚步，怀着几分嫉妒地想，杜家村小小一个偏远村庄，不过几百口人，还有这等英俊少年？
妇人几乎用尽能想到的溢美之词，反复道：“我敢说，他定是洛阳第一俊的美男子。”待发现男人睡着了，气恼道：“你到底听没听我说？”
男子哼哼了两声，打起精神道：“这么俊的男子，哪里能看上陶家丫头？别胡说八道，你那日肯定看花眼了。”
妇人不依不饶：“不会！我怎么会看错？那日我的针线筐拉在陶家，想着娃儿的鞋子第二天要穿，便晚上过去拿。”
听她的口吻，她同陶家的姑娘日常走动经常，关系相当不错。那日她去取针线筐，走到门口，便见一个俊美的白衣公子去了陶家，农村妇人，最是喜欢打听这些闲话，便悄悄跟在后面。
妇人道：“我跟着来到窗下。陶家丫头正坐在床边发呆，她爹蹲在地上，愁眉苦脸的。我估计，他正犯愁陶丫头的婚事呢——这两个月不知怎的，陶家丫头越发反应迟钝，我都不想找她玩儿了！针线活也做不好……那个公子进去，二话不说，在陶家丫头的额头上拍了一拍，说道：‘别怕，有我呢。’哎呦，你不知道声音那叫一个好听，真的是温柔得滴出水来……”
男子打了个哈欠，道：“你自己想象的吧？”
妇人急道：“我每次跟你说你都不信！公子说了，他看上陶家丫头了，要带她到城里住！这不这些天她都不露面，陶老头说她走亲戚了，我才不信呢，定是跟那位公子私奔了！一定是这样！”
男子不耐烦了，道：“就陶家丫头那个模样，莫说找个俊美公子，只要寻常男人能看上她就不错了！你净胡说……”
妇人尖刻地道：“你莫不是看上陶家丫头，不舍得她找个好人家吧？”又道，“陶家丫头不过个头是矮点，脸上的疤瘌难看点，眼睛小些嘴巴大些，人可是很好的。”明里是夸，言语之间却满是刻薄。说完自己又愤愤不平道：“长这么丑，偏偏被一个英俊公子看中，真是……”
男子估计是个怕老婆的，打断道：“睡吧睡吧，明日还要早起打猎呢。那俊公子看上她，就是找老妈子干活呢。”
妇人窸窸窣窣躺下，不甘心地道：“跟着这么美的妙人儿，便是洗衣做饭我也愿意。”
公蛎盘绕在村正中的大皂角树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醒了。
原来是同胡莺儿厮混的提灯男子。他溜着墙角，一路轻跑，身上还带着胡莺儿的脂粉香味。
公蛎一想到自己昨晚色迷心窍，竟然回去胡莺儿家，差一点同这些人为伍，心中又是懊恼又是羞愧，很是不舒服。偷偷跳下树来，准备捉弄一下他，但忽听头顶枝叶晃动，抬头一看，毕岸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桠杈上，占了自己的位置。公蛎跳上皂角树一把将他推开，讥讽道：“我还以为你看里面棺材住着舒服，不出来了呢。”

第220章 冥花蛊(16)
毕岸恢复了货郎打扮，闭着眼睛道：“去找胡莺儿了？”
公蛎脸一红，扯开话题道：“你怎么出来的？”
毕岸道：“出口是有规律的。”
公蛎心虚道：“我不是故意把你留在里面……”
毕岸道：“嗯，你没有那个本事。”
公蛎顿时觉得很生气，却又不好发作。闷了一阵，愤愤道：“这个村古怪是古怪，但关冥花蛊什么事儿？我刚打听的消息，说陶家姑娘跟人私奔了。”看毕岸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恶意，故意道：“听说是个英俊公子，不会是你吧？”
毕岸不答。公蛎拖长了声音，道：“陶家丫头虽然个子矮小，麻子多些，眼睛小些，嘴巴大些，可是贤惠得很呐，娶回忘尘阁做个老板娘，是大大的不错。”
毕岸微微叹了一口气。公蛎以为戳中了他的痛处，暗暗高兴。不料毕岸面不改色，道：“我同你说过，男子汉大丈夫，心胸开阔自然眉目清朗。堂堂一个五尺男儿，诋毁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的相貌，这行径，以后改了罢。”
公蛎哑口无言，只好将今晚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毕岸坐了起来，半晌才道：“知道了。”
公蛎道：“那我们今天做什么？”
毕岸道：“今天才是杜家村祭拜镜神的正式仪式，难得碰上，自然不能错过。”
抬头看了看天，道：“我们换个地方躲着。”
有只野猫叫了起来，轻得只能勉强听到。毕岸回应了一声，拉着公蛎跳下皂角树。
墙角阴影处站着一个男子，看到两人来，一声不响走在前面。
公蛎悄声道：“去哪里？”男子回过头，严厉地看了公蛎一眼，吓得公蛎连忙打住。
这男子粗布短衫，粗手大脚，显然是杜家村的村民。他带着毕岸和公蛎东绕西拐走了好一阵，穿过一片浓密的竹林，来到一处庙堂前。
说是庙堂，只是三间简陋的石屋，周围用碎石搭建有低矮的围墙，若不是前面摆着一个长方形的石头香炉，里面还有些残余的香灰，公蛎几乎以为这是个孤寡老人的隐居之处；香炉旁边，还竖着两个稻草人偶。
细看之下，公蛎有些吃惊。这个石屋竟然是整块石头雕刻而成的，方方正正，三个门是椭圆形的，周围刻有花纹，如同镜子。
男子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在一处石头围墙后站定，折下木棍在地上划了一个圈，然后一句话未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石庙。
毕岸带着公蛎，潜伏在男子画圈的地方。这里位置极好，透过石头的缝隙刚好可以看到石庙的全部。公蛎小声道：“是你安排的内线？”
毕岸不理他。
如今正是天亮之前最为黑暗的时刻，伸手不见五指，公蛎很得意自己的视力提高，卖弄一般指着石庙道：“你看这石庙，打磨得好平整……”
毕岸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在他手心写道：“别出声。”
不远处一群鸟儿受惊飞起，叽叽喳喳叫着冲上天空。一只脱离群体的小鸟朝竹林方向飞来，欲要落下，却只听“吱”一声惨叫，半空中腾起一个小火球，小鸟被远远弹起，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远远落在了村庄之外。
公蛎原本缩着脖子，担心灰烬落到头上，见到小鸟被弹出，顿时惊讶。
毕岸拉过他手写道：“荡离。”
公蛎吃了一惊。荡离之术，公蛎曾见高氏使用过，但如此大规模的荡离之术，将整个村庄全部罩入其中的，着实少见。
（十一）
在难熬的等待中，天色终于放亮。第一缕曙光透过竹林照射在石庙上，公蛎这才看到石庙中间的镜门之上，隐隐透出“镜庙”两个字。而庙里的石台上，摆着大大小小无数个镜子，大多镜面坑坑洼洼，已经不能照人；石台正中的位置却是空着的。
先是几个男子默默走了进来，接着人越来越多，将整个院落站满。这些男子，个个戴着十分可笑的面具：肥头大耳，樱桃小口，脸蛋上还涂着红彤彤的胭脂。这么多人，却静悄悄的，连那些尚且年幼的孩童都乖乖地戴着面具一声不响，气氛压抑，大白天的，竟然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公蛎心想，这哪里是举办社戏，分明是一群木偶在集会。
人群忽然骚动了一下，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来。毕岸在公蛎手心写道：“辰时一刻，社戏启动。”
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提着个白色晶玉做的灯笼走在前面，另有四个男子抬着一顶黑色小轿，慢慢从人群的通道中走出，来到庙前。
提灯的男子衣着未换，公蛎一眼便认出，正是昨晚去胡莺儿家鬼混的那个。而另外四个是不是昨天的抬棺人，因都戴着面具，分辨不出。
黑色小轿放下，为首的抬轿人打开轿顶，将里面的人扶出。公蛎直皱眉，心想哪有轿子这样从顶上打开的，像个棺材匣子一样。念头还未落，轿子里的人站了起来，公蛎顿时直了眼。
轿子里，一个身量矮小的人戴着一个精致的美人面具，穿着一件制式古怪的大红敛衣，上面绣着同色的大红蝙蝠和团福寿字。
公蛎紧紧地抓住毕岸的手臂，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个装束打扮，同高氏一模一样——导致桂平被杀、王翎瓦被埋的红敛衣，竟然出现在这里，公蛎心底忽然泛起一种深深的恐惧。
毕岸却相当淡定，在公蛎手心写到：“老太爷。”公蛎不服气地扬了扬下巴，意思是自己早知道了。
周围越发静谧，连夏蝉都停止了鸣叫。老太爷高举双手，先是喃喃低语，接着便开始吟唱，同昨日在动穴里的吟唱依稀相似。伴随着歌谣，镜庙开始变得明亮，反射的光束散乱地朝四周投射，而毕岸和公蛎躲藏的地方，刚好处于光束的盲点位置。
公蛎听了一阵，写道：“这是什么咒语？”
毕岸回道：“不是咒语，是传承下来的古老歌谣。”
蛮荒时代，除了皇帝贵族，乡间能识字写字的人凤毛麟角，一个村庄的历史或者重大事件便只有通过故事或者唱诗的形式代代相传。而经过上千年的变革，语言、习俗早已改弦易辙，只留下了这种古老的仪式和歌谣。
毕岸听得极为认真，每听一阵，便写给公蛎。大致的意思是，杜家庄的祖先们历经战争蹂躏，好不容易逃到此处，以为是个风水宝地，却遭受了严重瘟疫，身上长满毒瘤，肌肉化去，只剩下骨架，村庄里的人成批死去。就在众人绝望之际，镜神出现了，他将光芒带给每个人，只要受到他光芒照射的人，都会消去病痛，安然无恙。作为报答，村里每三年要供奉他一个女子。
歌谣后面，是对镜神的赞美之词，并夸赞被选中的人如何有福气，常伴镜神左右，可得永生。
太阳越来越高，老太爷终于唱完了。他站在棺材里，矮小的身量陷在宽大的敛衣内，滑稽得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提灯人上前，将手里的灯笼点亮，同时点燃香炉的木柴。
老太爷身上的红敛衣发出刺目的光芒，隐藏在大红蝙蝠之间的骷髅同蝙蝠一起跳跃。所有戴着面具的人，不声不响上前，自行刺破手指，从右至左，以此将手指上的血抹在稻草人惨白的脸上，连那些襁褓中的孩子，都被大人按着手指做了同样动作。做完这些，便鱼贯而出。
竹林外传来锣鼓声，社戏开始了。
公蛎写道：“这便结束了？”
毕岸回道：“不，还有。”
镜庙前，只剩下老太爷和提灯人，而稻草人的脸上、身上，血迹斑斑，更加可怖。
老太爷颤颤巍巍，在提灯人的搀扶下从轿子中出来，上前给稻草人戴上美人面具，并咬破双手中指，将血点在面具留下的空眼睛上。
灯笼里的红色烛头，腾地明亮起来，而站在香炉两侧的稻草人，慢慢开始移动起来。
公蛎大惊，写道：“怎么回事？”
毕岸回道：“这才是真正的仪式。”
两个稻草人移动至香炉前。先是左侧那个，一头栽进香炉，瞬间燃烧了起来，剩下右侧那个，双手撑住香炉的边缘，跳了进去。
公蛎正想问问这是何道理，忽听毕岸出声叫道：“不好！”一跃而起，朝香炉冲去。
公蛎愣了一下，忙起身跟上，但见香炉之内，稻草燃尽，一具白骨正在苦苦挣扎，毕岸伸手去拉，只拉出几根指骨来。接着一股巨大的蓝色火苗腾空而起，白骨瞬间化为灰烬。
老太爷噗地吐出一口鲜血，仰面朝后倒去。毕岸反应倒快，一个转身将老太爷抱起。
公蛎不知所措，提灯人更是抖抖索索，战战兢兢，吓得说不出话来。

第221章 冥花蛊(17)
轰隆隆一阵沉闷的响声，咔嚓一声，镜庙的墙壁上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缝。镜庙剧烈地晃动起来，庙内石台上摆放的古镜纷纷跌落下来，摔得粉碎。
公蛎这才发现，石台正中的位置原来不是空的，而是有一面若隐若现的大镜子，只是如今，它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
裂片上，无数条双头蛇，正对着镜庙呆若木鸡。
提灯人终于说出话来，大叫道：“地动啦！”转身逃走。毕岸抱着老太爷，揪住公蛎的衣领往后拖去，叫道：“快走！”
公蛎木然地倒退着，眼睁睁看着石庙渐渐倒塌、下沉，地下的水汩汩翻滚，原来的镜庙，变成了一湾清水潭。
四人转移到高处一块平坦的山崖上。村里的锣鼓停了，乱糟糟的奔跑声、哭叫声、吆喝声，似乎有房屋倒塌，伤了人。
提灯人引颈张望，带着哭腔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得赶紧回家看看……”毕岸回过头来，喝道：“站住！”
提灯人似乎这才反应过来，丢了提灯，扑过来抢救老太爷。
但老太爷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眼见只剩下一口气了。
公蛎怔怔地对着清水潭，心中像是有一团麻绳缠绕着，却理不出头绪。
毕岸将老太爷放在一个平台的石头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提灯人。提灯人后退了一步，愕然道：“你们是谁？外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毕岸冷冰冰道：“我还想问你呢。你是谁？”上前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提灯人挣脱不开，忽然叫道：“快来人啊，镜庙毁了！镜神发怒了！是他们，他们干的！”
当公蛎从愣怔中晃过神来，已经乱成一滩。戴面具的男子将毕岸等人团团围住，而那些妇孺老人则跪在了清水潭旁边，呼天抢地，如丧考妣。
提灯人冲着村民叫道：“是他们！他们偷偷潜入禁地，偷看祭祀，引起镜神发怒！杜家村……杜家村完了！”
一个年轻人挥舞着铁锹冲了上来，毕岸单手夺过，一拉一拽，年轻人手臂脱臼，啊啊叫着坐在地上。一个正在拍着大腿哭喊的妇人忽然道：“这不是常来我们村的货郎吗？”
有人嚷嚷起来：“怪不得，原来是早就觊觎镜神了！”一瞬间，十几号人围了过来。毕岸放开了提灯人，将吓傻的公蛎拉在身后，一把卡住了老太爷的脖子，冷冷道：“再上前一步，他就没命了。”
村民们迟疑了，交头接耳起来。提灯人跳起来叫道：“老太爷已经死了！他们刚才在老太爷行使仪式时突然跳出来，以至于老太爷中风丧命！快打死他们，给老太爷报仇，祭奠镜神！”
人群后面有人鼓动道：“打死他们！法不责众，我们这么多人，打死他们官府也不会治罪！”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尖利地附和道：“正是正是！”显然是胡莺儿。
人群黑压压地扑过来，公蛎却忍不住循声寻找她的身影。透过人群的缝隙，公蛎看到胡莺儿又跳又骂，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但眼底分明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公蛎心中一动。似乎有哪些重要的细节忘记了。
毕岸应付着愤怒的村民，还要护着公蛎和尚未咽气的老太爷，并阻击想要趁机逃走的提灯人。
一个妇人拿着细长的竹条，从后面朝着公蛎的脑袋挥来。毕岸手臂一挡，折手夺过，竹条的尾端扫到公蛎的脸颊，留下细长的红印子。
毕岸低声喝道：“去揭了提灯人的面具！”
公蛎忽然清醒过来，将毕岸左侧的几个村民掀翻，扑过去撕扯提灯人的面具，大声叫道：“他不是提灯人！他是假冒的！”
打斗的人群静了下来，毕岸趁机叫道：“退后！”中间空出格一丈方圆的空地来。
面具终于被公蛎扯掉，但出乎意料的是，面具之后，真真切切是提灯人的脸。
不仅公蛎，连毕岸也怔住了。
提灯人指着毕岸叫道：“他才是假冒的货郎！”
人群大哗，再一次围拢过来，比上一次更加气势汹汹。毕岸眼里射出怒光，冲着公蛎道：“你照顾老太爷！”躲过雨点般的榔头和拳头，一个闪身欺身上前，扣住了提灯人的脉门。
两人纠缠在一起，打得只看到一团旋转的人影，带起的掌风吹得竹林猎猎作响，围观者纷纷后退。
待众人眼前一花，两个人都变了。
毕岸恢复样貌，玉树临风，相貌堂堂，而提灯人的容貌却变成了一个陌生人：长脸短须，长眼薄唇。围观的一个男子率先放下手中的榔头，惊愕地道：“你是谁？提灯人黄长青呢？”一个青年妇人却喃喃低语道：“好英俊的货郎……”
公蛎傻了眼，结结巴巴叫道：“常……常大哥，怎么是你？”
假冒提灯人的，竟然是同公蛎有过几面之缘并接济过他的马夫常芳[2]！
人群外围忽然吵闹起来，只听有人叫道：“长青，你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出现了两个提灯人？”众人纷纷往外看去。
真正的提灯人黄长青，在两个人的搀扶下穿过人群，他面如金纸，后脑头发粘连，一大块血污触目惊心。
他一眼看见躺在公蛎怀中的老太爷，推开搀扶的人，满脸自责，诚惶诚恐道：“老太爷，是我不好，我不该，我不该……”接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手脚并用爬到空地边缘，朝镜庙看去。
绿幽幽的竹林围着一汪水潭，平静得如同一面大镜子。黄长青如同傻了一般，呆呆地看着水潭，忽然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吼，“砰砰砰地”磕头，嘴里断断续续哼唱着那种听不懂的古老歌谣，只磕得血肉模糊。
公蛎朝外围看去。胡莺儿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有人上前试图将黄长青拉起来，却被他疯狂推开。
他如小鸡啄米，直到血流过多瘫软在地。公蛎心中不忍，小声劝道：“你这是何苦？”黄长青强撑着起来，回头扫视了一圈，一字一顿道：“老太爷，是我失职。”
他忽然咧嘴一笑，抢过一个面具戴在脸上，大声道：“求镜神宽恕！”张开双臂，噗通一声跳进了水潭之中。
潭水深不见底，黄长青落下，水面只打了个旋儿，冒出一串长长的气泡，连水花都没有起一个。毕岸欲要下水施救，忽然想起了什么，揪下一把竹叶朝水面撒去。
竹叶如同铁钉一般，直直地沉了一下，连个转儿都没打。
这是一潭弱水！
公蛎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一切。身后，围观的村民已经全部跪了下去，黑压压一片，静悄悄地举着双手，一张张戴着面具的脸木然地看着水潭，那些没戴面具的妇孺则背向而跪。
黄长青为了挽救自己的过失，把自己作为祭品献给了所谓的“镜神”。
周围死一般寂静。毕岸，公蛎，连一向冷漠的常芳都有些动容，三人闪在一边，沉默不语。
潭水翻滚起来，如同沸了一般。黄长青的面具浮了上来，在潭心打着旋儿。为首的抬轿人站起来，将脸上的面具摘下，丢进潭水之中，蹒跚着离开。后面的人排着队，一个个做出同样的动作。
这么多的人，没有一个发出声音，也无人关心老太爷的死活。不到一刻钟工夫，石崖上的人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毕岸等人。
（十二）
常芳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周围，眼光偶尔在竹林处停留一下。
毕岸拿出一个小沙漏抛给公蛎，道：“不用看了，你最好的逃走距离是一丈，用时需要一百三十四粒沙子。从我这个距离拦住你，只需要一百三十一粒。”
常芳看向另一个方向：“我可以选择这条，直接跳下山石便好。”
毕岸淡淡道：“阿隼在守着。”两个人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日常的寒暄一般，但语言之下的剑拔弩张，连公蛎也能感觉出来。
常芳大咧咧在一块石头上坐下，道：“毕公子不仅一表人才，而且才智过人。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毕岸细心地将老太爷的手脚放平，头也不抬道：“能同您面对面交手，我也觉得很有意思。”
公蛎不知该如何是好，看看毕岸又看看常芳，赔笑道：“常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常芳笑了笑，道：“哦，我觉得杜家村的社戏好玩，便过来凑凑热闹。”
老太爷呼吸渐渐平稳。毕岸出神地看着老太爷的脸，道：“我找了整整一个月，都找不到陶家姑娘的踪影。你把她藏在哪里了？”
常芳眉头跳动了一下，懒洋洋道：“毕掌柜行动迅速，只是过于小心谨慎了些。我那日赶着经过杜家村，刚好看到陶家姑娘，所以想着唯恐她吓到了常人，就带她到一个隐秘的地方去。今天是杜家村三年一次的社戏，她哭着喊着非要来，这不，我便将她带来啦。”

第222章 冥花蛊(18)
毕岸摆弄着手心的一截指骨，道：“你带了她来，将她伪装成祭祀用的稻草人，投入火中活活烧死。”那枚指骨，是刚才从拜祭的稻草人中拽下来的。
公蛎心惊肉跳，竟然不敢再接腔。
常芳抽出一根马鞭，在手心轻轻甩着，道：“唉，我本想带她来瞧瞧，可她不知怎么回事，浑身血肉化成了白骨，竟然能保持不死，不过连句囫囵话也说不清。到底是人是鬼呢？我也被吓到了，只能这样做，免得惊扰了他人。”
毕岸盯着常芳，道：“陶家姑娘是巫教选中的祭品。”
常芳睁大眼睛：“什么祭品？”
两人对视了一阵。常芳笑了，移开眼睛道：“是，我知道她是祭品。她只有完成这次献祭，这个阵法才能启动。”
毕岸忽然暴怒起来：“你知道这个阵法启动会影响多少人？整个洛阳都会倾覆！邙岭塌陷、洛水倒灌……”
常芳淡然地看着身下墨绿的潭水，薄薄的嘴唇显得尤其冷漠：“这关我什么事？”
公蛎从来没有看到毕岸如此难过，他脸色铁青，好久才道：“你不是巫教的人。为何要助纣为虐？”
常芳眯眼道：“我对五教六教什么的没兴趣，只是觉得这个事情挺好玩的，便想要试一试。”
毕岸道：“你说谎。”
常芳笑了笑，极为爽快地承认：“是，当然是说谎。”
若是眼神能杀人，估计常芳已经死了。毕岸平静了一阵，道：“那么说，你的目的是什么，幕后主使是谁，你也不会说的吧？”他握紧了拳头。
常芳道：“我从不爱说废话。”他看着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公蛎，道：“不赌博了？”
公蛎尴尬地点头，在身上乱摸了一阵，抠出私藏的几两银子来，小声道：“多谢常大哥那日慷慨解囊。”
常芳看也不看，哼了一声，道：“哦，你们怎么发现我不是提灯人的？”
毕岸双手抱胸，冷冷道：“你点灯时用了血奴烛。”
常芳看向公蛎。公蛎只好将银两收了回去，硬着头皮道：“你……身上没有胡莺儿的胭脂香味，却有一股马革味。”
常芳低头上下嗅了嗅，咧了咧嘴，道：“我实在不习惯那股劣质脂粉味道，刺鼻——血奴烛，不是杜家村祭祀专用的蜡烛吗，我费尽千辛万苦才配好的。”
毕岸冷淡道：“你的血奴烛，配比不对，血奴放多了些半钱。”
常芳脸上显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眼神有些奇怪。
公蛎又一次听到血奴烛，忙插话问道：“血奴是什么东西？”
常芳满不在乎道：“什么血奴，不就是大蚊子么。不过这种蚊子只吸食一种叫做血木的东西，可以用来做香料。”
公蛎无话找话：“嘿嘿，这个村子可真古怪，男的都戴个女人面具。”
常芳皱了皱眉，似乎嫌弃公蛎话多：“古怪，古怪。”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就此别过吧。逃跑虽然难些，但我愿意试一试。”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公蛎分明看到他身上散发出微微的光晕，带着一种凌厉的杀气。
毕岸随随便便弓了弓腰，道：“请便。”
这个举动倒是出乎常芳的意料，他愣了一下。毕岸老老实实道：“你若拼尽全力逃走，我想要强留还是比较困难，而且因为老太爷，未免投鼠忌器。至于你的幕后主使和目的，我会查出来的。”
常芳哈哈大笑，拱了拱手，道：“龙兄弟，毕公子，后会有期。”转身便走。
毕岸忽然身形一晃，闪电一般跃入竹林丛中，揪出一个人来。
却是胡莺儿。她换了一身家常衣服，甚是麻利，身上还残余着劣质香粉的味道，仰头看着毕岸的脸，可怜兮兮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毕岸道：“胡嫂也是个聪明人。不用我问，便说什么也不知道。”
胡莺儿推开毕岸，扭了一下腰肢，娇滴滴道：“老货郎你可真坏。来这么多次，都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是怕我胡嫂看上你？”
毕岸最不擅长应付如此场面，脸上一寒，道：“胡嫂最好收敛些。”已经上了山路的常芳忽然转过身来，远远地大声笑道：“毕公子，她一个妇道人家，见识浅薄，不关她的事儿。”说着大踏步走了回来，瞪了胡莺儿一眼，道：“瞎搅和什么？提灯人已经死啦。你这个惹祸精，赶紧死远点。”说着一推，将胡莺儿推了一个跟头。
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他看似打骂，却是将胡莺儿推出了毕岸和公蛎的控制范围。谁料胡莺儿却不领情，爬起来走到毕岸和常芳中间，叉腰骂道：“你个死马夫，有什么资格教育我？”转过头对毕岸马上换了一副妖冶的面孔，兰花指支着下巴，拿着腔调道：“毕公子？这么说，你是忘尘阁的毕岸？”她上下打量着，口中啧啧有声：“果然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可惜为人太冷。”她目不转睛看着毕岸，却忽然上前去捏了一把公蛎的脸，道：“还是这个好，像个过日子的人。”
公蛎措然不及，捂着脸颊说不出话来。
毕岸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道：“皮囊而已。”
胡嫂眨着眼睛，从各个方位打量毕岸，那一副色眯眯的样子，连公蛎都看不过去了，心想原来不止男人好色，女人好色起来比男人更甚。
毕岸眉头皱了皱，道：“胡嫂可知道今天的祭祀关系到洛阳的生死存亡？”
胡莺儿满脸笑容，依然目不转睛：“知道，知道。”
毕岸厉声道：“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做出这等事来？”
胡莺儿眉眼弯弯，痴痴傻笑：“好玩，好玩。”
毕岸被她盯得浑身不舒服，只好看向一边，道：“陶家姑娘是不是你藏起来的？”
胡莺儿吞咽着口水：“是的，是的。”
毕岸脸开始红了：“你同常芳合伙，将陶姑娘藏在何处？”
胡莺儿笑得极其陶醉：“不能说，不能说。”
她每个词都要无意识的重复一遍，那副色相恨不得将毕岸一口吞了，令毕岸十分抓狂：“是不是有人指使你勾引提灯人的？”
胡莺儿冲毕岸抛了个媚眼：“对呀，对呀。”
公蛎在旁边忍不住笑了起来。而常芳恢复了淡漠的表情，眼神空旷，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毕岸寒着脸继续问道：“幕后主使是谁？”
胡莺儿扭了扭身子，拿圆滚滚的臀部往毕岸身上轻撞了一下，斜睨着眼睛吃吃笑道：“你要是用个美男计，我便告诉你。”
毕岸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后退了一步，无可奈何地看了看公蛎。胡莺儿更是笑得花枝乱颤。
公蛎心中又好笑又嫉妒，还有几分得意，小声道：“笨蛋，碰上这种荡妇，你要比她更放荡才行。”毕岸不屑地哼了一下，低声回呛道：“说得像你放荡过一般。”
脸色一寒，冷冷道：“既然胡嫂不肯说，在下也不强求。阿隼！”
阿隼循声而来，快得令人吃惊。他一个箭步上前扭住了胡莺儿的手臂，像拎鸡鸭一般提了起来。
胡莺儿明明疼得脸都白了，笑意却不减，仍然保持着一副媚态：“毕公子，我的房中术，三十六式，你真的不想试试吗？包你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阿隼一把将胡莺儿掼在地上，胡莺儿背过气去。常芳上去用脚尖一挑，将窝着的胡莺儿翻转过来，皱眉道：“女人就是麻烦。”
胡莺儿嘤咛一声，悠悠转醒。常芳一脸嫌弃的表情，粗暴地将她拉起，愠怒道：“赶紧的，别让人笑话我们不知规矩。”
胡莺儿果然听话地整了整衣襟，规规矩矩地站在常芳身后，只是桃腮轻托，柳眼乱飞，脸上仍是一刻也不得安生。
毕岸道：“事到如今，多说无益。我想知道什么，两位再清楚不过。常大哥有何打算？”
常芳看了看虎虎生威的阿隼，苦笑道：“这下我也走不成了。”
胡莺儿痴痴地看着毕岸，不忘回嘴道：“我偷看个美男子，谁让你回来的？”
常芳生气道：“我知道村口被封了，你不会找个地方躲一躲？”
胡莺儿不错眼珠地盯着毕岸，却适时地给了常芳一个白眼：“难得见到如此美男，错过了你赔我？”
常芳气恼道：“你怎么还是如此不懂事？”
两人你一嘴我一嘴地吵了起来，简直像两个孩子。公蛎看得好笑，甚至觉得胡莺儿还有几分可爱。
毕岸懒得废话，拂袖道：“阿隼，带走。”

第223章 冥花蛊(19)
两人停住了争吵，异口同声道：“等等！”常芳上前一步，诚恳道：“对不住了，毕公子，她只是被我利用，我指使怎么做，她便怎么做，不过是寡妇失业的，贪图我给的一些银两。再说勾引提灯人之事，男未娶女未嫁的，实在不能将过错全部算在她一人头上。她一介妇人，除了好色也没什么其他大的恶习。毕公子大仁大义，还是让她走了吧。”
未等毕岸说话，胡莺儿挤上来，吸着哈喇子，嗲声嗲气道：“毕公子别听他的，我什么都知道。”
公蛎还从未见过如此奇葩之人，瞠目道：“好一个花痴。”
胡莺儿不但不害臊，反而抽空儿朝公蛎飞了一个吻，娇声道：“小哥哥，食色性也，爱美之心人人有之，只是他人不如我这般痴迷、也不敢明目张胆罢了。”又道：“若没了毕公子，小哥哥凑合一下还是可以的，但如今我眼里只有毕公子。”
毕岸不再搭理她，转过身去查看老太爷。常芳忽然惊呼一声，指着潭水道：“快看那是什么？”
几人一同看过去，只见潭水涌动，中间出现个水桶粗的漩涡来。
便是在这一扭头的瞬间，公蛎耳边传来阴恻恻一声冷笑，心头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眼前一花，毕岸已经飞身上前，将老太爷从常芳的怀里撕扯下来，接着只听噗通一声，常芳跳进了潭水之中。
公蛎清晰地看到，临入水的那一刻，他脸上依然带着冷淡的笑容，并朝公蛎摆了摆手。
水面恢复平静，依然是连个气泡都没有。
公蛎震惊之极，看着潭水说不出话来。已经被阿隼扭住手臂的胡莺儿尖声叫道：“放开我！我知道如何救他！”阿隼迟疑了一下，松开了胡莺儿。
胡莺儿不紧不慢，将有些散乱的头发重新绾上，步步生莲，娉娉婷婷走到毕岸身前，嘤咛一声骂道：“这个招人烦的马夫！”眼睛却只管看着毕岸含情脉脉。
毕岸抱着老太爷，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公蛎焦急地望着死水一般的水潭，跳脚叫道：“快说怎么救？”
胡莺儿理也不理，叹了一口气，勾头瞧着毕岸了脸，低声痴痴念道：“我有生之年得见如此美男子，也不枉此行。”
毕岸忽然大喝一声“拉住她！”公蛎瞬间明白过来，伸手去拉，却只扯下一条袖子。胡莺儿如同纸鸢一般，飘落在弱水之中。她的眼睛，始终痴痴地望着毕岸。
公蛎在那一瞬间突然明白，她的痴迷，无关情色，只是爱美而已。
（十三）
大半个时辰的工夫，陶家姑娘被烧死，黄长青、常芳、胡莺儿三个知道实情的人投水，四条活生生的人就此魂归西天。
阿隼自责不已，后悔没能及时出手制止。毕岸却道：“常芳和胡莺儿，从一开始便没打算活着离开。即使今日能够带他们回去审问，只怕结局会更加惨烈。”
公蛎已经难以用震惊二字形容。他同常芳不过几面之交，难说有什么交情，但就此看他坠潭自溺，心中难受之余，还有诸多的不解。对公蛎来说，吃喝玩乐以及容貌便是毕生的追求，他难以想象到底是什么支撑常芳，他竟能面带笑容沉入弱水潭，而不肯对从事的事情透露半个字来。公蛎想，所谓的“视死如归”，大概就是常芳这种样子吧。
而对胡莺儿，除了以上感觉，还有一种突生的惺惺相惜之感——正如自己对容貌的追求，同她对男色的欣赏并无区别，只不过，只不过——她是女人，公蛎是男人而已。
一个男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对阿隼低语了几句，又急匆匆下山。阿隼迟疑了一阵，道：“公子，杜家村人集中在路口，非要离开村子，高阳他们拦也拦不住。”
毕岸似乎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懊恼地拍了一下额头，急促道：“快放他们走。”
阿隼急道：“放走？那这条线索可就……”
毕岸斩钉截铁道：“快传命令，走留自便！”男子匆匆下去传令，毕岸追着加了一句：“通知高阳，弟兄们也赶紧撤离！”
阿隼却心有不甘，继续劝说道：“要是走了，再追查起来可就麻烦了。不如下个禁令，杜家村人暂时不得离开村子，等我们查案结束，再……”
毕岸忽然怒了，道：“再耽误下去，不定多少人葬身于此！”
阿隼一愣，道：“我去看看村里有无走不及的老弱病残。”飞身冲了下去。
公蛎站在一块石头上朝下望去，只见远处狭窄的山路上，黑压压全是杜家村的村民。
毕岸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过了一盏茶工夫，阿隼满头大汗又回来了，道：“杜家村人已经走得干干净净，弟兄们也已安全撤离。”
毕岸终于长吁了一口气，道：“好。”
公蛎好奇道：“这么快？”
毕岸道：“他们应该早有准备。”能够让一个村子的人背井离乡逃离祖辈居住的地方，显然极不寻常。若不是有人告诫，便是村民们早已知道镜庙沉入弱水预示着什么。或许千百年来，村民们世世代代，已经随时做好准备逃离家乡，而逃离的信号，便是镜庙沉入弱水。
阿隼道：“祝家三口和陶家老爹，已经护送城中，暂且安全。”
毕岸点点头，脸上露出疲惫之色，道：“去查下典籍，看能否查到更多关于镜庙、镜神的记载，传说也可。”这个时候，他才会显出一个年轻人的力不从心。
公蛎心中忽然觉得愧疚，上去将他怀中的老太爷接过来，谁知手脚发软，竟然趔趄了好几步，差一点将老太爷抛进弱水潭里去。
阿隼气恼地揪住公蛎，喝道：“你就是跟着来捣乱的是不是？”
毕岸沉下了脸，道：“阿隼，不得无礼。”
阿隼口不择言，急道：“公子，你确定螭龙公子就是他？”
公蛎听到“螭龙公子”四个字，心中一动，只觉得这个名字熟悉之极，却不知道在何处听过，下意识反问道：“螭龙公子是谁？”
阿隼指着公蛎，气恼道：“你看，你看，他……”毕岸严厉地看了他一眼，阿隼将未说完的话生生地咽了下去，气呼呼地捶了石头一拳：“到底是谁？——我是说今天的阵法被启动的幕后主使，真没想到，巫教的人竟然死心塌地到如此地步，宁愿死都不肯透露一点讯息。”
毕岸道：“他们不是巫教的人。”
阿隼惊愕道：“不是巫教的人？”想了想道：“也是，若是巫教的人，绝不会这般行径。他们是另外一股势力。”
老太爷抽搐了一下，发出几声哼哼。公蛎叫道：“赶紧救醒他！他定然知道杜家村的情况！”话一出口，公蛎已然知道是废话：若是能够救醒，毕岸早就出手了。
身后的弱水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个不讲究的人大声喝汤并吧嗒着嘴巴。毕岸眉头深锁，迟疑了片刻，从怀中拿出一根银针，朝着老太爷的百会穴扎去。
老太爷痛苦地呻吟着，浑浊的眼睛慢慢睁开来。公蛎惊喜道：“他醒了！快问快问！”
老太爷循着声音转过头来，但眼神却空洞地落在公蛎身后的远处。阿隼伸出双手晃了晃，他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原来他已经失明了。毕岸轻声道：“老太爷，我是忘尘阁的毕岸，你感觉好一些没？”
老太爷浑身战栗如同筛糠，嘴唇哆嗦了良久，却只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阿隼沮丧道：“他不行了。”
公蛎急道：“赶紧带他去城里，瞧个郎中才好。”
毕岸无奈地解释道：“郎中要医得活，早就去了。他不能离开这里。”
潭水忽然发出一声尖利的鸣叫，犹如牧笛破音，水面剧烈荡漾起来，巨大的水泡翻滚着上来，又吧嗒一下破碎，散发出一朵朵白色的水雾。
竹子的根部露出湿漉漉的一截，公蛎惊叫起来：“水位在下降！”
毕岸和阿隼对水潭的变化熟视无睹，两人的脑袋几乎贴在老太爷的脸上，专心地分辨着他含糊不清的声音。
汩汩声不断，水位越来越低，镜庙倒塌的乱石渐渐显露出来。老太爷忽然一蹬腿，干嚎了一声，手臂直直地指着公蛎，两眼一翻断了气。

第224章 冥花蛊(20)
公蛎吃了一惊，结结巴巴道：“指指指着我做什么？”
阿隼半跪在地上，沮丧道：“线索又断了。”公蛎见他手臂垂落的方向还指着自己，连忙跳开，看到他指上那块黑斑很是显眼，带着几分替他不值的口吻，道：“这就死啦？唉，还老太爷呢，村里人太不义气，也不说留下一两个照顾一下。”说完却有些奇怪，两根手指拈起他的衣袖，疑惑道：“我昨天在动穴里明明看到是左手上一块黑斑，怎么变右手上了？”
毕岸将他左手的衣袖卷起。他的左手好好的，瘦骨嶙峋，犹如鸡爪。
阿隼向来信不过公蛎，嗤道：“看花眼了吧。”伸手去拿老太爷的美人面具。
面具纹丝不动，原来已经同老太爷的脸长在了一起，他身上的大红敛衣前襟上面血迹斑斑，完全失去了光泽。这种情形，同高氏当初一模一样。公蛎猜测道：“……莫非老太爷才是这次阵法启动的真凶？要不就是他暗中勾结巫教，只是事情败露，他自己遭受重创，连带常大哥和胡莺儿……”
公蛎不敢用手去摸，便指挥阿隼道：“你擦拭一下，他那块斑是涂上去的还是长在手指上的。”阿隼果然用力抠弄他的右手，道：“黑斑是沁入皮肉中的。”
公蛎不服气道：“我绝不会看错，当时他的手突然出来，吓了我一跳，就是左手。会不会，他昨日被人调包了？”
说话的工夫，潭水已经完全消失，留下一个大坑，坑底除了乱石，还有新鲜的淤泥和凌乱散碎的尸骨，已经难以分出是人骨还是兽骨。公蛎在心中念了一声佛号，低声道：“常大哥安息，那几两银子，我一定换成纸钱烧给你。”
毕岸忽然皱了皱眉，抓起老太爷的手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又凑到他的脖子处闻，道：“是个女人。”
公蛎一愣，道：“女人？不会吧？”连阿隼也将信将疑。
毕岸拿出一副白手套，道：“马上验尸。”
阿隼依言，将老太爷平放在地上，除去衣服。公蛎连忙捂上眼睛，嘀咕道：“不能看，不能看……”
他倒不是因为“非礼勿视”，而是在他心里，女子的裸体应该是美丽而有弹性的，像这等鸡皮鹤发、蓬头厉齿的，实在不忍直视。
只听阿隼道：“公子所言不错，果然是个女人。”
毕岸疑惑道：“看牙齿不过十六七岁，但皮肤、脏器老化得厉害。”公蛎偷偷张开手指缝，刚看到老太爷皱巴巴的手臂，连忙又合上了，道：“还是回去交给仵作检验好了……”
话音未落，毕岸将他往后一推，并冲阿隼叫道：“小心！”
一股蓝色火焰腾空而起，阿隼躲避不及，眉毛被火燎了一半。尸体燃烧起来，发出刺鼻的焦糊味道，老太爷犹如复活了一般，慢慢佝偻起身子，又伸展开来，很快烧得只剩一堆灰烬。
公蛎捂着眼睛哇哇乱叫。毫无疑问，老太爷的身体里，一开始便被人放置了能够自燃的装置，只是等这个仪式结束而已。
毕岸用剑尖在骨灰里划拉着，刨出一件东西来，却是一截被烧得黢黑的指骨。
公蛎放开手指缝，口里只管乱念佛号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老太爷已经升天，你就不要再折腾她老人家了……”
阿隼已经惊叫起来：“是墨金！”他倒转刀背，在指骨上一敲。指骨表层裂开，露出一个小小的圆柱体黑色金属来。
当年巫教禁婆赵月儿死亡，也曾在身体内发现墨金。据说这种墨金可以发射无形的光线，人眼不见，但对经络会有影响。这块墨金比赵婆婆身上那个稍小，上面带着暗红色的纹理，已经同指骨完全长在了一起。
公蛎吃惊道：“这么说，老太爷是巫教的人了？”
毕岸小心地用帕子将墨金裹起来，道：“看来是了。”
忽然脚下一阵沉闷的震动，接着只见杜家村尘土飞扬，咔嚓、轰隆之声不绝于耳，竟然发生了地动。
幸亏地动持续时间不长，半不到半个时辰，只听到地下的隆隆声，震动幅度越来越小，三人这才小心翼翼，重新来到已经成为废墟的杜家村。
杜家村房倒屋塌，一片狼藉，全然没有村庄的气息，只是勉强可辨认出街道。来不及带走的小狗小猫一声声哀嚎，原本葱翠苍劲的竹林树木发黄发枯，了无生机。
三人沿着街道走着。街心的大皂角树已经倾覆，半熟的皂角和枝叶散落满地，公蛎捡了一大把，用衣襟兜着。阿隼看到又皱起了眉，嫌弃地走到前面去。
走到一堆乱石前，阿隼忽然咂舌道：“多亏公子提前安排，说服一名抬棺人带路，不然今日还不知道会怎么着。”
公蛎道：“什么怎么着？”
阿隼用脚踹了踹门口已经烂成两半石臼，道：“这些村民，每家门口都放着一臼弱水，只要门外有什么风吹草动，一下子便知道了，难怪我多次进村找陶家姑娘，都寻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胡莺儿家房子相对完整，但屋顶塌陷，院子里出现一个大坑。公蛎鼻子有些发酸，心想胡莺儿音容笑貌宛在，人却已经香消玉殒。
勉强进入屋内，那碗茶水已经摔了粉碎。毕岸拿起一个碎片闻了闻，道：“还是弱水。”
房屋后面，公蛎踹开的洞口早已不见，三人拉着草木爬上，无论如何再也踹不开，只好放弃。
毕岸道：“动穴的入口已经自动封上了。”
公蛎可不想再进那个倒霉的棺材冢里去，但又想表现的积极些，硬着头皮道：“昨晚我出来是在后山溪水的山石处。不过山石上一条缝隙也没有，要不，再派个人去打探打探？”
毕岸道：“动穴的出入口原是不停变动的。如今遭此大变，只怕一时半会难以再找到入口了。”他沉默了一阵，忽然说道：“杜家村，原来是杜门。”
公蛎不解，阿隼则瞬间明白过来，道：“下一个对应的，是开门！”
杜门，乃是八门之中藏形之门，适合隐身藏形，躲灾避难，其余诸事皆不宜。
地下巨大的阵法，自然首先从杜门开启，其他的几个方位才能显露。
公蛎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还纳闷怎么杜家村没一个姓杜的，原来他们是看守杜门的遗民。”
毕岸道：“走吧，再去看看老太爷住的地方。”
阿隼一边走一边道：“希望今天有点收获。昨天等于白看了。”
公蛎心情不好，巴不得早点回去，再说他们已经去勘察过一次，便道：“整个村子好几百家人呢，我们这样一家家看，得看到什么时候？还是阿隼回去叫些人，专门过来勘查。”
阿隼迟疑了一下，脸色有些为难，看着毕岸道：“今日来的几个弟兄，都是日常关系好的，我已经交代过了，算是私人事件，不让他们透漏出去。”
毕岸点点头：“好。免得引起民众恐慌。”
阿隼踌躇道：“杜家村整村坍塌，村民出走，这么大的动静……若是上面问起来，该怎么回？”
毕岸道：“装傻便可。”
远远守在路口的王进忽然跑了过来，附耳对阿隼说了几句，阿隼顿时眉开眼笑，道：“明道长交待过了，说此事不用担心。”
毕岸笑了笑，道：“好。改日我要登门拜谢才好。”
公蛎听这个意思，今日请来的官兵捕快都是阿隼私下叫的，并非公务，又听他二人提起“明道长”，言语颇为敬仰，忙道：“明道长是谁？”
阿隼嗤了一声，道：“井底之蛙，连明道长是谁都不知道！”
毕岸却仔细解释道：“不，他原名明崇俨，父亲明恪做过豫州刺史，是完完全全的士族子弟，因精通神鬼之事，深得当今武后信任，故被钦封为明道长。”
公蛎忽然想起那日伴随天后仪仗的道长，恍然大悟道：“哦，我还以为他是哪个道观的主持呢。”他平日里除了吃喝玩乐，哪里会留意这些，听毕岸说他声名显赫，随即只想到他英俊的相貌以及花不完的银两、吃不完的美食，不由垂涎道：“明道长倒真是个人物。”
毕岸迟疑了一下，道：“等过了这些时日，我带你去拜访他。”
注释：
[1]故事详见本系列第一部《噬魂珠》之“翡翠串”。
[2]故事详见本系列第三部《双面俑》之“引儿针”。

第225章 仙人哨(1)
（一）
对杜家村的勘察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老太爷居住的类似祠堂的房屋已经倒塌，里面翻出来的不过几件旧衣服，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具；而从陶家老爹和祝家人口中得知的信息，也并不比在杜家村现场看到的多多少，不过通过这些片段，总算可以连成一个基本框架。
千年之前，杜门的守护者便居住于此，经过世世代代的繁衍生息，已经成为一个规模不小的村庄。他们心照不宣地守着这个古老的秘密，一代一代筛选着能够进入动穴的老太爷——所谓的老太爷，是从孩童时期便选出来，跟着上一代的“老太爷”学习唱诗和仪式，一生不得出村，由村民出资供奉。但实际上，老太爷只有在每次的祭祀几天中才能受到重视，其他时候，却被村民视为不祥，似乎因为有了老太爷的存在，杜家村随时可能遭受厄运。杜门的实际主事者，却是那个“提灯人”。
在唱诗纪年的时代，提灯人便是村里的“大祭司”，掌握着全村的生死大权，只是经过汉唐盛世，中原地区经过千年的教化，这种古老的传统权威渐渐被官府取代，提灯人只有主持祭祀和社戏之职责，古老的杜家村也渐渐同其他村庄一般无二。
黄长青在村里德高望重，为人和善，几年前妻子去世之后一直未娶，作为提灯人也一直尽职尽责，却没想到会栽在胡莺儿手里，并由此透露了杜家村的秘密，导致杜门大开，全村人不得不背井离乡。
而造成这件事暴露于世人面前的“孩童中邪”一事，源于重选“老太爷”一事。原来的“老太爷”已经油灯将竭，此次社戏之后，只怕不能坚持，按照杜家村的村训，需要再次选择一个七岁左右的孩童作为老太爷。好巧不巧，便选了祝家的孩子。可祝家对此女极为爱惜，心中万分不舍，便自己造势说孩子中邪。
祝家不愿让孩子做“老太爷”的重要原因，除了不能拥有完整的人生，还有一个问题，便是老太爷无法活过十二岁，或者即使能够在年龄上活过十二岁，也是个头矮小，容貌衰老，老残得如同风烛老人一般。
另外关于荡离之术，公蛎仍百思不得其解。通目前掌握的情况判断，显然杜家村同巫教关系不大，但为何杜家村的荡离之术比高氏运用得还要精要，且功力强大到能够将整个村庄纳入，着实令人震惊。
遗憾的是，陶家老爹过于木讷，而祝家夫妇又比较年轻，对那些古老的唱诗了解得极其有限，甚至在听到“荡离”二字之时一脸茫然。毕岸也曾按照眼线提供的信息找其他杜家庄的村民打探，但皆讳莫如深，不愿多说，只有一个豁牙老者称早有祖训，镜庙一倒便是全村离开之时，并唱了一段悲悲切切、谁也听不懂的哭喊调，还交给毕岸一段发黄的羊皮卷，上面写满了蝌蚪一般的文字，却没有一个词跟荡离有关。
公蛎听完这些，竟然陷入一种对未知的恐惧之中，他突然发现，这个看似和平安详的盛世之下，仍然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公蛎终于沉下心来，认认真真地学习本领了。他没有胸怀天下的情怀和胆量，对他来说，能够重新看到阿意花瓣一样的嘴唇，听到她动听的声音，便是此生的追求；还有珠儿，她那么年轻，已经受了那么多苦，不应该再遭此厄运，如此而已。
《巫要》用语晦涩，内容高深，公蛎看得头大。这已经是第三遍了，仍有大量的内容不明白。甚至一段字明明全部认识，却不知道它讲的到底是什么。有时看得头痛了，便换另外一本，什么《巫经会通》、《天脉诡话》、《硫逝》等，七七八八，不仅有巫术的修炼，还有关于如何看山、看风脉的，看得多了，总有些相通的地方，再结合日前同毕岸打赌时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闲书，对巫术的了解渐渐加深。
除了读书，还有每日的修炼。不知是否因为心境沉静的缘故，每日的打坐吐纳竟然事半功倍，不过十日，公蛎感觉精力充沛，体力、耳力、视力皆比以前好了数倍。
毕岸依然很忙，白天经常不见人影，晚上回来，也会有神神秘秘的人前来拜会，其中不乏衣着光鲜的达官贵人。公蛎曾经隔门偷听，大多是宝物丢失恳请帮忙寻找的，遇到了什么宝贝不认识需要毕岸辨认或估价的，要不然便是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件听取毕岸意见的，甚至还有两家过来提亲的。其中也有十分鬼祟的，说的都是些公蛎听不懂的暗语切口。
但鬼面藓的情况，并没有如公蛎期盼的那样自己消失。前几日公蛎同胖头一起去磁河游泳，被胖头发现他背上有个巨大的骷髅形状黑斑，似乎是四肢、胸口的鬼面藓全部集中到背部去了。若是往日，公蛎定然大呼小叫，嚎哭一通，再躺家里哼哼两天，抱怨毕岸还不去找破解之法。而今他听了，只是自己勾着头看了看，淡定地继续脱衣服，若无其事地下河游泳。
正如阿隼私下咧着嘴所说，公蛎是个让人弄不懂的“奇怪家伙”。胖头觉得“家伙”这个词有些刺耳，但他同样害怕阿隼，不敢辩解，只能说：“老大厉害着呢！当时我们在街头卖艺，他的脑袋能扭上好几圈！他耳朵还特别灵！”
阿隼嘿嘿笑道：“不是这个厉害。”难得阿隼没有板着脸，并且胖头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觉得是对老大的认可，胖头很高兴。
可是胖头还是觉得老大变了。上次生病，是木讷，这次却不同，他不肯撅着屁股同胖头一块儿捉蛐蛐儿，看到野狗打架，也不再上去加油助威，并且眼睛也不再滴溜溜乱转，四处瞄那些美貌女子，只是爱采野花这个手贱的毛病还在，常常看到他不知从哪里采来一束丁香，抱着放在鼻子下面，一边嗅一边发愣。
胖头有些开心，也有些不开心。他猜测，珠儿姑娘走了，小妖近来又对老大爱理不理，老大伤心了。他专程跑去求小妖善对待老大，却被小妖骂了出来。
（二）
其实看书只能在空闲时间，不过连这个空闲时间，都有限得紧。从杜家村回来的第四日，公蛎郑重其事地去拜会了流云飞渡。
珠儿被一个男子推入井中，一直是公蛎的心病，所以想找小妖和小花仔细问问那晚的情况。
这日一大早，公蛎沐浴更衣，精心制作了名帖，命令胖头换了衣服，作为跟班，两人带着一脸的苦大仇深，去了流云飞渡。
小妖刚开门营业，接了名帖，调来倒去看了半晌，嗤笑道：“我当怎么着呢，两天不见，你还涨了门道了！”将名帖甩给胖头，翻着白眼道：“姑娘不在家！一大早同毕掌柜出去了！你有什么话说？”
公蛎好不容易做出来的深沉一下子没了，而那些原本准备好的措辞、表情，全然没有一个用得上，顿时有些气急败坏，看她身边靠墙放着门板晃晃悠悠，未曾放踏实了，便恶毒地笑道：“嘴巴这么尖利，小心门板掉下来磕掉你的牙。”话音未落，门板果然倒了，贴着小妖的脸重重落在地上，虽然牙齿没磕掉，可是里面磕破了，满嘴的血，嘴唇很快肿了起来。
这下了不得了。公蛎又是赔礼又是道歉，小妖捂着嘴巴视而不见，明明眼泪都出来了，却不肯哭出来，只是再也不看公蛎一眼。胖头忙倒了一盅茶给她，漱了好几次才止住血。
公蛎腆着脸跟在小妖身后，几次想帮忙，都被小妖给推开了。正气闷之时，刚好小花出来摆放昨日做好的新品。公蛎顿时丢了小妖，上前极其夸张地施了一礼，道“我有些事情想请教姑娘，你是否方便？”
小花戴着手套，将篮子里瓶瓶罐罐分类放上货架，粗声粗气道：“姑娘不在家。”
公蛎尴尬道：“我说的姑娘就是你。”
小花哦了一声，十分唐突道：“有空。”也不说邀请公蛎，只管转身便去了后面院子。公蛎厚着脸皮跟在后面，见小妖正偷眼往这边看，仍是一脸生气的表情，故意冲她做了个鬼脸，气得小妖转过脸去，将手中的抹布摔得山响。
小花进了院子，自顾自端出一个大竹箩来，开始挑拣花瓣。她性格内向，整日里只埋头干活，从不与外人搭话，木头一样；举止粗鲁，长相粗壮，比小妖高了一头，也整整胖了一圈，是这流云飞渡里最为不起眼的一个。公蛎组织了几次语言，终于开口道：“小花姑娘，那晚上多亏你，否则只怕我和珠儿姑娘要困死在井下了。改日我请你吃饭。”

第226章 仙人哨(2)
小花头也不抬，手下不停，道：“不用。”
公蛎见她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殷勤地上去打了几扇子：“你之前可听到有什么动静？”
小花木然道：“没有。”
公蛎迟疑了下，道：“其实那晚，现场还有一个男子，他才是……”
正说着，小妖风风火火过来了，看到公蛎也不避让，只管朝他撞过来。公蛎只好闪身让到一边。小妖拿了小花身后的一瓶子胭脂膏子，板着脸又出去了。
公蛎继续道：“其实那晚真不是我约的珠儿……”说出来又觉得不妥，只好换了一句，“现场还有个男子，你有没有看到？”
小花道：“没有。”
小妖又风一样地出现了，乌溜溜的眼睛一斜，鄙夷道：“什么男子，不就是你么？！骗子！”夺过公蛎手中的扇子，厉声喝道：“会不会扇扇子？看把小花的头发都弄乱了！”
小花的手终于停顿了一下，带了一点笑意道：“没事。”小妖气哼哼丢了扇子，回了前堂。
看着小花那张锅盖一样的扁平大脸，公蛎真是郁闷的要死，不甘心地继续道：“是小妖先发现我们掉井的，还是你先发现的？”
小花又恢复了面无表情：“是她。”
公蛎凑近了些，小声问道：“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发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小花眼皮抬也不抬：“没有。”
这谈话真进行不下去了。公蛎跺着脚，埋怨道：“这都跟毕岸学的什么毛病？说个话都两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
声音明明不大，竟然还被小妖听见了。她如同踩着风火轮一般，瞬间又冲过来了：“你别什么都往毕掌柜那里牵扯！自己做事不地道，总让毕掌柜给你收拾烂摊子，还有脸说？！”
公蛎气得笑了起来：“你这样子累不累啊？好好说句话会死不成？”接着又暴跳如雷地反驳：“我哪里做事不地道了？我同珠儿……”
小妖忽然眼圈红了，一张圆圆的小脸因为生气像个熟透了的苹果。公蛎忽然想到，若是金蟾阵完全启动，小妖，还有这流云飞渡的花花草草，全部要葬身洛水，顿时蔫了，怔怔地看着她。
小妖哼了一声，一跺脚扭身而去。
公蛎站在流云飞渡的院子中，发了好一阵愣。直到小花将一簸箕的花瓣挑拣好，站起来看着他，目光有询问之意，这才晃过神来，无精打采道：“没事了，你忙吧。”
刚走两步，便见小妖站在一棵花树下，嘴唇撅得老高，双手叉腰，歪头皱眉看着他。公蛎很想同她聊聊这些日的所见所闻，却不知如何张口，而珠儿之事又关系到女孩儿家的名声，半天才憋出一句来：“……我有苦衷。”
小妖背过脸去，怒道：“谁爱理你！”
公蛎垂头丧气，快步走开。却被小妖喝住：“站住！你不是要看古井的吗？从我们这边方便些！”大声道：“小花前面看着些！”咚咚咚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公蛎怒喝道：“磨磨蹭蹭什么，还不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后园。公蛎见她嘴唇厚厚肿起，红嘟嘟的嘴巴，像一头可爱的小猪，说话却依旧噼里啪啦，丝毫不受影响，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
小妖一下子便发现了他的表情变化，顿时怒了：“你在心里偷笑，说我嘴巴肿得像大肥猪的拱嘴儿，是不是？”
公蛎忙正了正颜色，道：“我哪有？”又故作关切道：“嘴巴肿成这样，疼不疼？”
小妖顿时委屈起来，眼里泛出泪光，瘪着嘴巴道：“你试试看？”
公蛎最是吃软不吃硬，顿时心疼起来，拍着胸脯道：“好好，等你好了我请你吃谪仙楼，你想吃什么点什么，如何？”
小妖脸上生气，眼睛里的高兴却掩盖不住，冷哼了一声道：“谁稀罕！”公蛎趁机问道：“前天晚上，你怎么那么晚还没睡？”
小妖道：“我晚上睡不好……”白了公蛎一眼，道：“你不停地唱歌，哪里睡得着？”
公蛎第二次听小妖说自己唱歌，瞠目道：“我半夜三更唱歌？你没搞错吧？”
小妖怒道：“你的歌声，我怎么会搞错？我听得明明白白。”她飞快地瞟了公蛎一眼，道：“只要你晚上在家，都会唱歌。不过通常语调都很平缓，我听了便睡得安安稳稳。”她脸红了下，但公蛎并未留意，只是摸着脖子疑惑不已：“晚上？每天晚上？”
小妖扭捏了一下，道：“也不是每天晚上啦。你生病的那几个月，便没有唱……还有你若是情绪不好，做了噩梦，唱歌的声音也会有变化。”她见公蛎一脸懵懂，眉头一皱，道：“你爱信不信，我可从来没告诉别人。”
公蛎想了想，道：“那你说，我前晚唱的歌同以往有什么不同？”
小妖忽然将脸别过去，声音如同蚊子哼哼：“不知道从哪里学的俗词艳曲儿……你也真够好意思的，把这个唱给珠儿姑娘听。”
公蛎更加疑惑了：“我唱的还有词儿？”
小妖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犹豫了片刻，道：“没有词，是，是那种调调，艳俗得很。”她回想了片刻，继续道：“我那晚听到你唱，心里烦躁得很，便想搬个梯子去看看，梯子靠着后墙，我一走到后墙处，听到一些动静，爬上梯子就看到你和……你和珠儿那个样子……喏！”
顺着她的手指，公蛎看到靠在后墙上的梯子。但公蛎满脑子都是小妖说的关于唱歌的事。若真是自己每晚上睡觉之后唱歌，怎么从未听毕岸、胖头和汪三财说过？
小妖以为公蛎不信，气鼓鼓道：“你别不承认，别人听不到，我可听得一清二楚。”
公蛎心中一动，道：“那其他人呢？”
小妖下意识往周围看了一圈，小声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去。其实毕公子和我家姑娘也会唱歌。白天也会。”
公蛎简直被绕迷糊了：“什么叫白天也会？”
小妖想了想，比画道：“就像……就像梨园唱曲儿时，身后有人配乐的感觉。”
公蛎越发好奇：“那毕岸唱的是什么？”
小妖的眼睛亮了：“毕公子唱歌可好听了，淡淡的，不急不缓，有些清冷的感觉。”
公蛎急道：“那你家姑娘呢？”
小妖笑起来，露出白白小小的贝齿：“姑娘唱的热烈一点，但同毕公子的音律相合，最是般配的。”又警告道：“所以你别打我们姑娘的主意。”
公蛎顾不得解释，一边爬上梯子，一边继续问道：“其他人呢？”隔壁荒园一片凌乱，古井已经被掘开，到处是散乱的黄土以及官府做出的标记，显然不可能再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小妖道：“其他人很少的，我只有走近了才能听到一点。不过街上那些人，身上都是些嘈杂乱音，不成调子，十分刺耳。”顿了一顿，道：“偶尔也会在街上碰上唱歌很好听的人。你还记得那个曾住在你家对面客栈的白衣公子吗？”
小妖仰脸看着他，轻快地道：“他唱歌也很好听，悠长，带着一点点懒散。”
“江源？”公蛎下了梯子，狐疑道：“你确定，是唱歌，而不是其他的？”
小妖眼里显出一丝迷乱的神态，绞着双手道：“这个……或者不是唱歌，而是乐声，但确实是从你身上发出来的声音。”
公蛎觉得难以置信，道：“那现在呢？”
小妖有些不耐烦了：“我就说你不信。现在也有歌声，但是白天嘈杂，声音传不远，晚上听得清楚些。”
公蛎愕然道：“我正同你讲话，怎么唱歌？”
小妖眼睛睁大，迟疑道：“我也不明白……或许你说的对，不是唱歌，而是周身……周身都在散发出乐声……”
她漫无目的地看向他处，眼神空洞迷茫，像是重新陷入了梦游。公蛎唯恐勾起她对往事的回忆，忙道：“哦，我明白了，在你看来，每个人身上都会散发出声音，有些音律协调的，便听起来像在唱歌，是不是？”话一出口，公蛎竟然有些信服，觉得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
小妖却充耳不闻，喃喃道：“玲珑……玲珑姑娘，她的歌声好亲切，可是只要我一靠近，就变得凶恶……”
公蛎的心一沉。他无法告诉小妖，玲珑是她的孪生姐姐，已经死去。
“姑娘……姑娘她的歌声不让我听……”小妖颤抖起来。
大白天的，她还真梦魇了？公蛎抓住小妖的肩膀一阵摇晃：“醒醒，醒醒，没事了！”
小妖扑到公蛎的怀里，瑟瑟发抖。
公蛎又尴尬又有点欢喜，手在小妖背后，举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只有反复道：“没事了没事了……等你嘴巴好了，我带你去吃谪仙楼……”
小妖抬起头来。她个头矮小，头顶只到公蛎的下巴处，眼睛明亮得像两颗黑宝石，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在脸上投射出一弯淡淡的阴影。

第227章 仙人哨(3)
公蛎忍不住伸手去摸她光洁的脸蛋，手指尚未触及，只听前堂“噼里啪啦”一阵响，有人吵了起来。
小妖惊醒了，鱼一样从公蛎的怀里滑脱出去，脸儿绯红，带着一丝慌张朝前面张望：“小花一个人应付不了，我得去看看。”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扬起下巴正色道：“喂，我刚才不知怎么迷糊了，你可别多想啊！”慌里慌张转过身，却差一点撞在花树上。
（三）
流云飞渡前堂一片狼藉，正中的大货架倒了，新上的货品打碎了一地，浓重的香味直呛鼻子。小妖一看顿时急了，跺脚叫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花撅嘴使气地打扫着，一身不吭，倒是隔壁的李婆婆斜靠着门框，带着惯常的幸灾乐祸，快言快语道：“一个疯子发疯，都能找上你家的事儿！要我说，疯子也是看人的，他不过看小花太老实，不敢往其他地方去，这不挥着棒子就闯进来了？啧啧，这些个胭脂水粉，值不少钱吧？我看你这月工钱不用想了！”看到小妖同公蛎并肩出现在店里，嘴巴差点撇到耳朵根去：“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一个店铺没个男人不行吧？”
小妖心疼得不得了，小心地将尚且完好的货品挑拣出来，仍不忘回敬一句：“李婆婆还是给你自己先找个男人再说。”恨恨地骂道：“哪家的疯子这么不长眼，要落到本姑娘手里，要他好看！”
公蛎帮忙将货架扶住，问道：“有没有报官？”
小花摇摇头。李婆婆也过来帮忙打扫，顺便将一小盒胭脂塞进衣袖中：“报什么官？他一个疯子，你能奈何他？顶多抓住了打一顿。”
胖头听到动静，已经拿了工具过来。隔壁街上老木匠死后，他常去木匠家里帮忙，同老木匠的女儿虎妞关系甚好，也学着做一些木工活计。汪三财也一起过来，帮着胖头将断掉的木楔重新钉好。
李婆婆看到汪三财，满脸堆笑道：“他财叔真是正经的手艺人，做什么都拿手。”
汪三财讨厌李婆婆话多，平日里遇见都躲着走，今日避不开，只好寒暄道：“李婆婆过奖，老朽这些三脚猫功夫，哪里称得上拿手。”说着同胖头将货架修理好，便回去了。
李婆婆追随者汪三财的背影，一直目送他回了忘尘阁，又凑过来打听：“财叔家里还有什么人？”
公蛎唯恐她又发什么神经编排汪三财，便回道：“不知道。”
李婆婆鄙夷道：“你这掌柜怎么当的？对这么个年过半百的老伙计一点也不关心！真是没用！”
小妖早已烦了，尖刻道：“李婆婆想问的是财叔家里有没有老婆吧？我来告诉你，他没有，你是打算给他保媒牵线呢，还是想给自己找个依靠？”
李婆婆顿时拉下了脸，将捡起的半拉玉瓶子一丢，骂道：“你这个嘴上长疮的丫头片子，扫把星，克死爹娘，克死孪生姐姐，你才找依靠呢！”
公蛎苦笑着想，这李婆婆还真是，什么消息都瞒不过她。
小妖嘴上从不吃亏，也不打扫了，冷笑道：“我克父母，那你呢？你是克夫克孩子才成了孤苦伶仃一个人？”说完这个才反应过来，道：“我还有姐姐？”
公蛎瞪了李婆婆一眼，道：“听李婆婆胡说呢。”推着她不由分说地出了门，李婆婆却不肯罢休，依旧回头骂道：“看哪个不长眼的男人敢要你！”
小妖跳起来回嘴道：“这个不劳婆婆操心！你还是操心自己有没人要吧！”
小妖同李婆婆之间的斗嘴几天便会来这么一次，次次都是李婆婆挑事儿，小妖又不肯示弱，往往吵得鸡飞狗跳。要是李婆婆同别人吵，公蛎尚且觉得好玩，但同小妖吵，他内心偏向小妖，便对李婆婆有些不满。如今见李婆婆气得胸脯一鼓一鼓，心中甚是畅快，趁李婆婆不备，偷偷冲小妖竖了竖大拇指。
小妖小下巴扬起，朝公蛎一挤眼睛，十分得意。
公蛎抱怨道：“李婆婆你也这么大年纪，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总要有个分寸。这不是给自己找气受吗？”
谁知李婆婆脑袋一晃，瞬间恢复了平日眉开眼笑的样子，道：“你知道什么？过日子嘛，就要吵吵闹闹才有意思。”说着凑近了道：“喂，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你要不要听？”
公蛎懒得理她，敷衍道：“我还有事。”
李婆婆一把拉住他，挤眉弄眼道：“关于苏媚那个狐狸精的，我保证亲眼所见，不添一点儿闲话。”
公蛎无奈道：“苏媚好好的，又没得罪你，你紧盯着她不放做什么？”
李婆婆声音大了起来：“她敢做出这种事来，我怎么就不敢说？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说得好像自己一身正义似的。
公蛎啼笑皆非，道：“行行行，你说她怎么你了？”
李婆婆得意地看了一眼，小声道：“她如今跟毕岸好了吧？可是你瞅瞅，她可安分？只要毕掌柜一天不在，她就出去跟人鬼混。我亲眼见的，她从铜驼坊一家宅子的偏门出来，送她的那个中年人扶她上轿，模样儿比毕掌柜都不差！那家仆人态度那个恭敬哟。你说，她是不是暗地里做了哪家官老爷的外室？”
公蛎毫不客气道：“你嘴里她可有做过什么好事吗？上次说她暗地里做皮肉生意，这次怎么改做了人家外室了？”
李婆婆毫无羞赧之意，摸着下巴道：“总有看走眼、判断错的时候……”她唯恐公蛎不听她讲，一股脑儿飞快说道：“我可不是信口开河，不信你自己打探一下，就在铜驼坊锦衣巷，门口种着一棵香樟树，每次只要她不同毕掌柜在一起，铁定就是去了那里了！”
公蛎哭笑不得，揶揄道：“难为你为了编排苏媚，编得如此周全。”
李婆婆往常听了这话都是嘻嘻一笑，这次却勃然大怒，瞪着公蛎道：“不信算了！哼哼，年轻气盛，被狐狸精迷了眼，别怪婆婆我没提醒你们！”
公蛎倒被镇住了，赌气道：“这话你怎么不对毕岸说去？看他理不理你。”
李婆婆暴跳如雷：“我倒想呢。可他听吗？一个个猪油蒙了心，眼看着火坑往里跳！”
公蛎实在难以同她说理，转身朝忘尘阁走去，走了几步，见李婆婆竟然跟在后面，不耐烦道：“婆婆你不招呼你的生意，跟着我作什么？”
李婆婆已经恢复日常一团和气的样子，道：“我有东西要当。”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颗东西来，在公蛎面前一晃，接着三步两步超过公蛎，先行进了忘尘阁，亲亲热热叫道：“他财叔，你有空吗？快帮我瞧瞧这颗玛瑙子儿，值多少钱？”
一颗不起眼的东西，不怎么规则的扁圆形，烟灰色，两头有孔，尾端翘起，上有血红色淡裂纹，中部弯曲处刻着一个小小的飞天侍女，整体呈现出琥珀一样的光泽；一头穿着条黑丝络织成的短绳。公蛎瞧了一眼，嗤笑道：“这能是玛瑙吗？”
汪三财拿着看了几遍，道：“你从何处得来的？”
李婆婆目不转睛地看着汪三财，笑道：“刚得的。”
公蛎揶揄道：“从疯子身上偷的吧？”
李婆婆正色道：“胡说，我从不拿人一针一线，这个是我刚才捡来的。”看公蛎狐疑地盯着她，啐了一口，道：“嗨，就是疯子的，你说怎么办吧？可不是我偷的，他自己掉在地上，还不容人捡了去？”转脸对着汪三财又变成了满脸堆笑：“是吧汪大哥？”
汪三财迟疑良久。李婆婆满脸崇拜，催促道：“你可是这方圆几里的鉴定行家呢，快看看，这是个什么东西？”
汪三财犹豫道：“这个嘛……市面上少见，质地非玉非石，应是骨制，倒是不值几个钱……形制也有些奇怪，感觉不太妥当，寻常人家还是不要保留这玩意儿。”
正在擦拭的胖头插嘴道：“这不是个哨子吗？”
公蛎忽然想起看过的书里提到的一种东西，心中一惊，几乎张口便要说出，却忍住了：“财叔见多识广，说这个不吉利一定没错的，婆婆还是还给疯子的好。”
李婆婆一拍大腿，叫道：“那个武疯子，到处打人，我哪里敢靠近？再说他神志不清的，谁知道从哪里偷来抢来的呢。”拿着珠子摩挲着，不甘心地道：“汪大哥你仔细说说，这玩意儿怎么个不吉利法？”
公蛎抢过话头，朝汪三财一使眼色，道：“这个用死人骨头制成的，估计是盗墓盗出来的，不知哪个不长眼的当成宝贝穿起来当做饰物。你说吉利不吉利？”

第228章 仙人哨(4)
李婆婆不信他，眼睛发亮地看着汪三财：“我只听汪大哥的。”
公蛎不知道这李婆婆中了什么邪，好像第一天认识汪三财似的，一副要往上凑的样子。汪三财有些尴尬，忙附和道：“龙掌柜说的极是。这是碳化的人骨，显然是人死了火化后的残余物。”紧跟着道：“我去整理下这几日的账目。”低眉顺眼地溜走了。
听汪三财这么说，李婆婆十分沮丧，将东西丢给公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去还给疯子好了！”仿佛这事是公蛎造成的一般。
公蛎紧紧握住珠子，道：“刚才那个疯子，婆婆可认识？”
李婆婆踮着脚透过公蛎的肩头朝汪三财的身影张望着：“哎呀，我哪里认识这种人！听说是城郊的，什么事受到刺激，就此疯了。最近常在北市一带晃荡的，你去找找看。”
她见汪三财躲在后堂不出来，不情愿地回去了，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朝公蛎摆手：“来来来，龙掌柜，我这还有个好玩意呢！”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年画来。
公蛎本不想理她，但见她满目期待，只好过去一看，却是张旧的灶王爷画像，上面沾满了烟灰，连灶王爷的脸都给熏得脏兮兮的。公蛎嫌弃道：“从哪个灶洞里掏出来的？”
李婆婆用袖子认真地将灶王爷的脸擦干净，指着左侧小字道：“看看这是什么？”
灶王爷像两侧，一侧写着“二龙治水，一牛耕田”，一侧写着“十五日得辛，十人分丙”。这种利用黄历推算每年雨水收成的，公蛎从来未放在心上，道：“什么意思？”
李婆婆用弯曲的小指甲轻轻点着“二龙治水”四个字，笑眯眯道：“你看我这张年画，能当多少？”
公蛎嘲笑道：“婆婆你想钱想疯了？这张灶王像，还是旧年用过的，丢在街上都没人捡呢。”
李婆婆顿时生了气，将年画小心地折叠起来，忿忿道：“瞧你小气那样儿！我找毕掌柜当去！”蹬蹬蹬走了几步，又回头瞪了公蛎一眼，摇头叹气道：“蠢货啊蠢货！有眼不识泰山！”
公蛎冲她做了个鬼脸。
（四）
李婆婆捡来的这颗挂饰，叫做仙人哨，公蛎曾经在前日看到的书上见过类似的介绍。上面说，仙人哨用人骨制成，能发出特别的声音，通过声音控制被施法者，即为“声幻”，属幻术大类中的一种。
仙人哨的制作相当残忍，据说要在婴儿时期，趁着骨骼比较柔软的时候，选择准备做仙人哨的部位，比如手指指骨，甚至是臂骨，将其固定在一个弯曲的模具中，并慢慢调整大小，一直等到婴儿长大，骨骼便长成了自然的弯曲形状，活生生取出，再经淬炼、打磨等工序，方可做成一枚仙人哨。所以仙人哨的制作通常要数年之久，而提供骨哨者还要作为这枚仙人哨的第一个祭品，取其心头之血，将仙人哨浸淫数日，直至供骨者失血而死。如此怨念之下，做出的仙人哨阴毒无比。
但公蛎研究了许久，也无法让仙人哨发出声音。到了傍晚，公蛎看书看得发困，便趁着汪三财不注意，拉了胖头去磁河游泳。
外面虽然炎热，到底有一丝丝清风，感觉还算舒畅。加上多日未出门，公蛎沉闷的心情轻松了些。偏偏这个不长眼的胖头，好死不死地问道：“老大，你同珠儿姑娘到底怎么了？她为什么离开洛阳？”
看他贼眉鼠眼、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用说这句话在心中酝酿好久了。公蛎恼道：“没什么。”
胖头小声嘀咕道：“要我说，苏姑娘肯定看不上咱们，就别打苏姑娘的主意了……其实珠儿姑娘也不错，男子汉大丈夫，总要负责任……”
估计是早上小妖同他说什么了。可是小妖这样讲公蛎可以忍受，却受不了胖头这样说。公蛎跳起来给了他一个爆栗，咆哮道：“你懂什么？我为什么要负责任？”
胖头抱着脑袋，委屈道：“咱虽然没钱，做人可不能不地道……”
公蛎气得七窍生烟，扑上去对胖头又踢又打：“轮到你来教训我？你个死胖子、死蠢货……滚！”一脚将胖头踹出老远。
胖头吭吭哧哧，好久爬不起来。公蛎后悔用劲大了，却抹不开脸道歉，只板着脸站在一边。
胖头也不生气，一边揉着肚子呻吟一边惊喜地傻笑：“老大，你力气越来越大了！我告诉阿隼去，他一定吃惊，嘿嘿。”
公蛎无奈，伸手将他拉起来，道：“小妖看错了，那晚同珠儿约会的不是我，我刚好跟在他们后面，不知怎么就掉到了井里。”
胖头瞪着亮晶晶的小眼睛，道：“真的？”
公蛎不耐烦地道：“当然是真的。”挑拣着将珠儿中冥花蛊一事简单讲了一下，道：“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找到那晚的灰衣人。”
但去哪里找那个人呢？公蛎沮丧起来。胖头信心满满地道：“不怕！很好找的！”
公蛎眼睛一亮，惊喜道：“去哪里找？快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胖头憨笑道：“问毕掌柜啊。毕掌柜什么都知道。”公蛎满心希望落了空，瞪了他一眼，摩挲着那枚仙人哨，闷闷地不出声。
胖头看着公蛎的脸色，赔着笑脸道：“老大你不好意思开口，我去帮你问。”
公蛎没好气道：“我自己会问。”对着仙人哨一吹，依旧不会响，一连用力吹了七八下，直吹得头晕眼花，仙人哨依然像个闷葫芦。公蛎暴躁起来，举起来想要摔了，却又舍不得。
胖头在一旁傻头傻脑看着，忽然十分自然地说道：“这个吹不响的。”拿过哨子挂在自己的耳朵上。
公蛎敏锐的耳朵很快捕捉到一丝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哼唱，同那晚引诱珠儿的男子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胖头用心听了一阵，脸上显出十分愉悦的表情：“还真是这种哨子！老大给你听听。”他取下哨子，挂在公蛎的耳朵上。
声音低而悠扬，若有若无。公蛎心想这个拥有仙人哨的疯子是不是就是引诱珠儿的男子，一想到珠儿，哨音不知不觉转变了曲风，变成了珠儿的低声哼唱，煞是好听。公蛎吃了一惊，连忙摘下哨子，道：“你刚才听到的是什么？”
胖头一副要哭的样子，道：“我听到妹妹在唱曲儿。”看着公蛎的脸色，挠头道：“老大，我妹妹的事儿，有什么讯息没？”
公蛎早忘了这一茬了，见胖头提起，心中有些愧悔，支支吾吾道：“我正找呢……再过些日便有眉目了。”把仙人哨又挂在耳朵上，听到的却是一个孩童咿咿呀呀地唱小曲儿，眼前似乎出现一个粉嘟嘟的小女孩又唱又跳的可爱模样。
这哨子果然神奇。公蛎不敢多试，摘下来细心包好，忽然想起一事，狐疑道：“胖头，你怎么知道这个哨子的用法？”
胖头的眉毛耷拉了下来，道：“我妹妹丢的前些天，不知她从哪里弄了这么一个哨子，上面也刻着这么个小人儿。只要挂在耳朵上，便能听到各种声音，而且想听什么便听什么。我当时也想要一个，可是没多久妹妹连同哨子都丢了。”
公蛎见胖头眼泪打转儿，忙安慰道：“别哭了，你信不过我，还能信不过毕掌柜？我这两个月专心帮你找妹妹。”
胖头顿时眉开眼笑：“老大，等我找到了妹妹，便在忘尘阁附近开个杂货铺子，你想吃烧鸡、羊腿，都随你。”
公蛎不屑一顾道：“我好歹是半个掌柜，还能惦记你那三核桃俩枣的？”不过脸上却十分开心。
胖头扭捏了一下，红着脸道：“我同虎妞说了，等我找着了妹妹，便托李婆婆上门提亲……成亲后，她做她的木匠，我卖我的杂货，日子定然过得红红火火的……”
公蛎忽然生出几分羡慕，想到阿意、珠儿，心中酸涩异常，想同他调笑两句，但一开口便露出几分猥琐和好奇来：“你小子算盘打得响咧。那个，睡了没？”
胖头往后一跳，一张脸红得像卤过的猪头：“老大你不要乱猜，人家大姑娘的名声我可不敢败坏……我答应老木匠要照顾她的……”
两人相对嘿嘿傻笑起来。胖头满目憧憬，公蛎却心下茫然。
走在柳荫之下，公蛎一边听着胖头唠唠叨叨地讲他妹妹的趣事，一边想着心事。忽听马儿嘶鸣、众人惊叫，抬头一看，一辆马车斜着朝自己冲来，老马夫已经吓呆，连吆喝马儿都忘了。
公蛎闪身躲过，但胖头刚被他踹得一瘸一拐，躲避不及，眼看马蹄便要踏在胖头身上，公蛎忘了隐藏原形，下意识伸出尾巴一勾，将胖头从马蹄之下卷出。

第229章 仙人哨(5)
马儿受了惊吓，后腿站立昂头长嘶，接着猛然一个转身，拖着已经掉了半个轱辘的马车歪歪斜斜朝对面的小水塘冲了过去，如此一甩一冲，马车上装载的东西散落下来，并伴着女子的惊呼。
熟悉的声音，清雅的香味，公蛎想也不想，一个扭动，身体倏然拉长，将脸色苍白的苏媚从马车中一举拖出，并顺便徒手接了两个花囊，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一般。躲避的、围观的行人终于回过神来，大声叫好。
而马儿挣脱车辕，趟过水塘，跑入了远处的小树林。老车夫气急败坏，一边呼喊马的名字，一边一瘸一拐地追赶，还有一群热心街坊跟随追赶。
胖头满脸得色，好像苏媚是他救下来的一般：“苏姑娘，这是怎么了？”
苏媚犹自惊魂未定，花容失色道：“刚才一个疯子突然冲出来，朝马投掷石头……”而公蛎这个时候才想起刚才的举动十分冒失，唯恐周围有人看穿了自己非人的身份，在坊间传出什么水蛇成精的闲话来，心中忐忑不安，所以目光游离，心不在焉。
胖头只当他也被吓着了，暗暗朝他竖了竖大拇指，将散落的花囊收拢在一起，热情地道：“苏姑娘没伤着吧？我帮您再叫个车。”
苏媚点点头，默默地站在公蛎身旁。围观者慢慢散去，公蛎终于安心下来，忙安慰苏媚，又责骂那个老车夫：“下次换个车来雇，这马夫赶车水平太次，马儿也太烈。”
苏媚抬起眼来，轻声道：“不，这个马车夫跟我多年，老道得很。”她紧紧攥住公蛎的衣袖，可怜兮兮道：“有个疯子……有个疯子跟着我。”
公蛎听到“疯子”二字，连忙问道：“什么样的疯子？”这才顾上细细打量苏媚。她的脸光洁如玉，只有手背上有些发青，看来情况好多了，也不知毕岸采取了什么办法。
苏媚轻捶胸口，带着女儿家的娇嗔，惊恐道：“一个脸盘肿胀、五官变形的家伙，鬼鬼祟祟的。”
胖头已经叫了车回来，插嘴道：“不会就是今天在流云飞渡闹事的疯子吧？”
苏媚吃惊道：“他去了我家铺子里闹事？”跺脚恼火道：“其实这些日子出去，总是觉得有人跟着。今天早上也是，看到他远远地晃悠，只当我躲过便好了……没想到还去店里闹去。刚才我同毕公子去北市找人，顺便买了些香料回来，又觉得不妙。交代老马夫赶车快一点，谁知还是被他追上了。”
公蛎看到她细腻白嫩的脖颈，恨不得上手去摸上一摸：“你……打听他是什么人了吗？住在哪里？为何总跟着你？”
苏媚粉脸一红，瞥了公蛎一眼，娇声道：“一个犯了花痴的疯子，我哪里知道他为何跟着我？”顿足道：“这可棘手得很。怎么办好呢？”
一个其貌不扬的疯子也想打苏媚的主意，真是岂有此理。公蛎拍着胸脯，夸口道：“你放心，我先会会他去，保准打得他满地找牙，再也不敢靠近流云飞渡半步。”
两人将花囊香料装上马车，公蛎反复嘱咐马车夫，一定要小心驾驶，见马车夫老实巴交，不怎么机灵，索性道：“胖头跟着，护送苏姑娘回去，千万不要再出什么差错。”
苏媚已经坐上马车，嫣然一笑道：“这么近的路程，没事的，你忙你的去。”
胖头欣然应允，但扶着车辕，又回头看着公蛎。公蛎吆喝道：“快点，磨磨蹭蹭干什么？”
胖头小声恳求道：“老大，那个哨子……能不能借我半天？”
公蛎想说这哨子有些古怪，但看到胖头乞求的目光，觉得不忍，掂量再三，还是给了胖头，嘱咐道：“你小心些，别弄丢了。”
胖头欢天喜地地将接过，脸上笑开了花，跳上马车走了。
公蛎在附近徘徊了一阵，并不见有什么形迹可疑的疯癫之人跟过来。如今剩下公蛎一个人，游泳也没什么意思，正盘算着去全福楼买些糕点，只见毕岸大步流星走了过来，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情形，眉头一皱道：“苏媚呢，怎么不等我先走了？”
公蛎若无其事地吹着口哨，道：“等你来，黄花菜都凉了！”
毕岸看着落入水塘的马车，道：“出了什么事了？”
公蛎故意不告诉他：“反正苏姑娘没事，你放心好了。”
毕岸这才扭头对公蛎道：“你怎么又出来了？”
公蛎回呛道：“我怎么不能出来？今天已经看了一整天的书了。”
毕岸皱了皱眉，道：“正好，我有些事情想同你讲。”
公蛎想起苏媚好转一事，抢先道：“我也有些事想问你。我看苏姑娘的冥花蛊有减轻趋势，是不是找到解药了？”
毕岸道：“我仔细研究了你那个香囊里的东西，在她的帮助下自行调配了些药物，目前看来有点效果。”
公蛎激动起来：“那赶紧也给珠儿和阿意使用呀。要是她们就此好了，岂不不用再同巫教斗了？”
毕岸摇了摇头，道：“每人体质不同。要是管用，哪里还用得着将珠儿送到那个地方去？”原来早在公蛎第一次发现珠儿异常的那天起，毕岸已经给她用了药物，但却毫无作用，冥花蛊反而越发严重。
公蛎失望之极，道：“接下来怎么办？”
毕岸道：“如今当务之急，是找到开门，赶着开门启动之前，将其关闭。”他不住回头张望，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公蛎道：“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毕岸道：“已经有些眉目。”他绕着公蛎走了两圈，忽然厉声喝道：“你带了什么东西？”
公蛎捂着了荷包，眼睛滴溜溜转：“我没拿你的钱！……是胖头的……”他今日出门确实去偷拿了毕岸的几两碎银子。
毕岸冷静下来，道：“不是银两。你今天是不是又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公蛎两手一摊，耍起了赖皮：“你来搜，你想要找什么？”
毕岸眉头紧皱：“别闹。或者今天有人来当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公蛎见他说得凝重，越发得意：“今日得了个仙人哨，不用吹，挂在耳朵上便可以听到哨声。”
毕岸一怔，急切道：“仙人哨呢？”
公蛎故作豪爽地一摆手，道：“给了胖头，他说能听到妹妹唱的小曲儿。”
毕岸脸色一沉，道：“……不好！”忽然转身朝马车的方向飞跑，公蛎一愣，忙跟了上去。
（五）
马车并没有回到流云飞渡，而是在敦厚坊拐入了另一条街道。所幸有苏媚的花囊留下的香味，毕岸同公蛎一路追踪，一直追到涧河河边。
涧河与磁河同属洛水的支流，磁河进入城中之后，河面广阔，水势相对平坦，而涧河则从邙山最为陡峭之处奔流而下，水流湍急，将河道冲出一条深深的沟壑来，涧河也由此而得名。
毕岸忽然站住，侧耳道：“什么声音？”此处位于安喜门内侧，是涧河入城最为陡峭的河段，站在岸边，只听到哗哗的水声。
公蛎正探头往河涧下张望，忽听乒乒乓乓一阵响，抬头一看，一匹受惊的马拖着马车沿着河岸狂奔，正朝两人站的方向冲过来，车轮剧烈颠簸，同地面石头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正是刚才胖头叫的马车。
毕岸拉着公蛎闪身躲开，同时飞快出手，拉住了马车的一侧车辕。谁知马车连续颠簸之下，车辕早已断裂，一拉之下，半截车辕被扯了下来，车身一甩，马儿连同马车一同坠入河涧之中。
公蛎脑袋轰了一下，叫道：“定是刚才找的马车夫有问题！”他惊慌失措，大声叫胖头的名字，却不见有人回应。
半死的马儿坠入河涧，哀鸣着很快被河水冲远，车则卡在两棵歪斜的小树中间摇摇欲坠。
毕岸如同豹子一般轻盈，麻利地攀着小树下到马车里面，叫道：“马车里面没人！你站着不要乱动。”三下两下翻将上来，伏在地上，仔细查看了一番，跳起来道：“这边！”
公蛎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只是盲目地跟着毕岸往前追。
继续往前，是一座石桥，过了桥，便是浓密的桃林。毕岸忽然道：“瞧瞧这是哪里？”
如今太阳落山，天色灰蒙，早桃已经采摘，晚桃尚未成熟，一股青涩的甜味弥漫。若不是心中有事，这里倒是一处好所在。公蛎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叫道：“玲珑！”
这个桃林后面，便是当初玲珑死亡所在宅子[1]，只是一把大火将此处烧成了废墟，只剩下这片美丽依旧的桃林。
两人撒腿往桃林后面冲去。

第230章 仙人哨(6)
玲珑的旧宅，只剩下焦黑的地基和几处断壁残垣，荒草遍地，荆棘丛生，原来的小桥流水亭台楼榭，只剩下一点点痕迹。宅子很大，一眼看过去，并不见苏媚胖头的踪影。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屏住呼吸。
一丝血腥味飘来，还有轻微的喘息声。两人并肩越过几个颓墙，冲进一块空地上。
胖头趴在地上，面部朝下；苏媚倒在一侧，右后肩血污一片，已经昏了过去。
公蛎吃了一惊，想要去抱苏媚，又缩回了手，上前推胖头，道：“醒醒！”
胖头依然人事不省。他眼窝乌青，脸上都是血道子，但都是些皮外伤，并无大碍，倒是后脑肿起一个大包，以致昏迷，仙人哨也好好地挂在他耳朵上。公蛎松了一口气，费力地将他扶起，斜靠在一个枯焦的树桩上。苏媚在毕岸的救助下很快醒来，看到两人，一下子颤抖起来：“疯子，是那个疯子！”
公蛎忽然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跳起来叫道：“他就在附近！”毕岸早一个箭步窜了出去，只听一阵断墙之后扭打之声，毕岸拖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果然是个疯子，衣服破旧，满面脏污，披头散发的样子像一条疯狗。
毕岸将那人丢下，过来扶住苏媚，关切道：“你怎么样？”苏媚紧咬牙关，按住肩部的伤口，低声道：“多亏你……和龙掌柜，及时赶来。”
毕岸撕下衣袖，将她的伤口包扎上。苏媚疼得脸色苍白，却忍着一声不响，直到包扎完毕，这才喘着气恨恨道：“我自问还是很小心，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上了车还是好好的，却迷迷糊糊被人拉到了这个鬼地方，”她转头瞧了瞧，疑惑道：“这里是——这是——”她显然已经发现身在何处了。
年初玲珑一事，三人心知肚明，特别是公蛎，深受伤害。此处作为巫教窝点之一，原本是要封存的，但玲珑的虫嗜术法力巨大，残余的虫卵导致两位看守院子的捕快差点丢了性命，于是一把火将此地烧了个一干二净。
苏媚歇了一歇，又道：“我发觉不妙，连忙招呼胖头离开，哪知那个疯子阴魂不散，竟然跟了过来，胖头护着我，后脑勺被打了一闷棍，我跟他撕扯，肩部被刺中，疼得昏了过去。幸亏你们来了，否则今晚还不知……”她挣扎着过去看了看胖头，长吁了一口气，道：“幸亏胖头没事，否则我怎么过意的去。”
毕岸心疼道：“你受伤严重，不要多说话。”
疯子在地上打滚，手舞足蹈，呵呵怪笑。
毕岸安顿好苏媚，过来看了看胖头，道：“应该受伤不重。”他取下仙人哨，道：“这东西不吉利，还是不要留着的好。”“啪”地甩了出去，仙人哨落入浓密的草丛不见了。
公蛎不满地叫道：“喂喂，我的东西，你怎么说丢就丢了？”但已经想到胖头和苏媚遭袭，只怕同这枚仙人哨有关系，嘟囔了几句便也算了。
公蛎安顿好胖头，小心翼翼上前，绕着疯子走了一圈，见他无反抗之力，这才踢了他一脚，喝道：“说，你是谁？”
疯子仰起脸来，冲着公蛎呵呵傻笑。他的头发分开，露出整个脸面，鼻青脸肿，五官变形，依稀便是那晚推珠儿入井的男子。
公蛎的心猛跳起来，拉起疯子往前一推。疯子趔趄了几步，扑倒在地上。
他的背影，同柳大十分相似，只是身形比柳大消瘦些。
公蛎冲上去对着疯子拳打脚踢：“果然是你，你害了珠儿，又来害苏姑娘……”
疯子翻身抱住公蛎的腿，仰脸哇啦哇啦地叫了起来，被公蛎打得口吐鲜血，仍嘿嘿傻笑，不肯撒手。
毕岸上去将两人撕扯开，道：“小心打死了他。”
公蛎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愤懑，转头冲着毕岸怒道：“就这么个疯子，你同阿隼竟然找了两个月，还让他袭击苏姑娘得手！”
毕岸哑口无言。苏媚勉强站起，按住公蛎的肩头，柔声劝道：“龙掌柜你消消气。”她看着公蛎的眼睛，恳切道：“都怨我，这个事情，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处理得了，所以没同毕公子讲。”
听她句句护着毕岸，公蛎心中泛酸，却不好再说什么，赌气道：“其他的我不管，我只问问他，到底为何那晚要将珠儿推进井里！”
苏媚睁大了眼睛，惊愕道：“你说什么？将珠儿推进井里？”她看向毕岸。
毕岸点点头，道：“没错，那晚公蛎和珠儿落井，珠儿是被人推下去的。”苏媚吃惊地掩住了口，良久才道：“我还以为……误会龙掌柜了。”
胖头忽然哼了一声，虚弱地叫道：“老大！”
公蛎顾不上理疯子，忙过去将他的大脑袋抱着怀里，埋怨道：“瞧你，让你护送苏姑娘，你可倒好，一棍子让人给砸晕了，真是个笨蛋。”
胖头咧了一下嘴，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苏姑娘……”
苏媚不顾疼痛扑了过来，连声回道：“胖头我在呢。我没事，今日多亏你，现在你家两个掌柜都在呢，疯子也给抓住了。”她满目感激，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玉瓶子递给公蛎：“凝神丸，快给他服用一粒。”肩上伤口牵动，渗出血来。
原本受伤不重的胖头，情况似乎不太好，他牙关紧咬，嘴唇紫绀，双手舞动着，差一点将凝神香打落。公蛎忙握住了他的手，嗤笑道：“你小子装什么装，这么大一个包，顶多头晕呕吐两天，便好了。”
话音未落，胖头眼皮上翻，噗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如同喷泉一般，洒得苏媚公蛎满头满脸，接着一口又一口，吐个不停。
公蛎吓得傻了，只管抱着胖头狂叫。三人再也顾不上疯子，毕岸取了银针在急救，苏媚将整瓶子的凝神香倒入他的嘴巴，却被他全部混着鲜血喷了出来。
草地上，衣服上，全是斑斑点点的血迹。公蛎去捂他的嘴巴，可是那些血仍源源不断地从指缝中涌出，像是永远也流不完一般。
胖头的身体在渐渐变冷，他肥嘟嘟的大脸带着惯常的笑容，公蛎疯狂摇动他，抱怨他是个猪头、笨蛋，连自己都看护不好。
（六）
公蛎竟然没有落泪，他只是紧紧地抱着胖头，竭力让他暖和些。毕岸在激烈地冲着自己嚷嚷，被公蛎轻松地拨开。苏媚似乎又晕倒了，一张脸苍白得吓人。
公蛎听到自己身上的鳞甲在摩擦，发出动听的声音，指尖长长的利爪在昏暗的夜色中闪着幽幽的光。周围的景色异常清晰，连墙根下蠕动的蛐蛐的触须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看到背后吓得逃窜的田鼠，还有躲在树上的猫头鹰惊恐地拍动着翅膀。
阿隼来了，还有停住宅子门口的马车。毕岸将苏媚送上马车，又过来抢胖头，却被公蛎一击推开，像个风筝一样飘了出去。公蛎哈哈大笑，拍着胖头的脸要他看，并炫耀地道：“快看，我的力气大吧？”
胖头却不应。公蛎抱着他站起来，看到疯子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一脚踩在他背上。
疯子发出一声惨叫，仅仅抽搐了几下便断了气。公蛎的脚趾触到人类软软的血肉，带着一点温热，很是舒服。
毕岸扑了过来，将公蛎推开，护着疯子。
一切都如同在梦中，显得极其不真实。
疯子已经死透。
阿隼灰黄色的眼睛狠狠地盯着公蛎。
胖头在公蛎的怀中微笑。
公蛎同毕岸厮打起来。
毕岸身上发出火焰一样的光环，他一掌打在公蛎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公蛎终于冷静下来，手上身上的鳞片褪去，长长的利爪隐去。
阿隼同苏媚已经离开，毕岸雕像一般站在黑暗之中。
公蛎的手臂已经麻木，他抱着胖头坐下，指着趴在地上的疯子道：“快看快看，死了的疯子像不像一条死狗？哈哈，不过你也像死狗一样沉。”
胖头依然不动。公蛎板起了脸，怒道：“死胖子，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他拿起胖头的手晃了一下，喜滋滋道：“喂，说说，你同虎妞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毕岸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明晃晃的，泛出泪光。
公蛎朝周围瞧了瞧，压低声音笑道：“我保证不对其他人讲去。对了，你说要找李婆婆保媒，我看不妥，找后街的柳婶吧，人厚道，不乱嚼舌头。我同毕岸说说，狠敲他一笔。这可是我们忘尘阁的第一桩喜事呢。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他扳着手指头，“一步都不能缺！我可是要做长辈的，你同新娘子要给我敬茶。”他手舞足蹈起来。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强忍住的呜咽声。公蛎头也不回，大声笑道：“罗小妖！你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做什么？梦游么？”

第231章 仙人哨(7)
小妖在胖头跟前蹲下，无声地流泪。公蛎笑嘻嘻道：“胖头睡了，你别吵他。这个死胖子，最爱睡懒觉，平日里睡着了耳朵边放鞭炮都惊动不了他。”
小妖掩面而泣。公蛎揉着手臂，怄火道：“定是你跟胖头说珠儿的事儿吧？你总是不信我。瞧瞧，那是谁？”往疯子那儿一指。
小妖抽泣起来。公蛎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小丫头片子，爱哭鬼。”又推胖头，“喂，死胖子，你快起来看看呀。就是这个疯子干的，推珠儿到井里，还袭击苏姑娘，我没骗你们吧。”
他将胖头的身子摆正，蹒跚着走到疯子跟前，嚷嚷道：“毕岸，你来看看，这个疯子到底有什么古怪，他为何要找珠儿的麻烦？”
一直隐藏在树荫下的毕岸，一声不响地走了过去，点了一个火把插在墙头上，翻开疯子的眼皮看了看，道：“他死了。”
公蛎忽然暴怒，跳起来叫道：“他没死，他睡着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胖头，嘲笑道：“胖头，就你这身材，成亲的礼服都要多费半匹布。”又催毕岸：“快点快点。”
毕岸拿着银针，道：“他是我们的老熟人。”
公蛎只顾暴跳如雷：“哪个老熟人？”
毕岸不答，在疯子脖子后的天容穴扎了下去。
周围极其安静，连蛐蛐儿也不鸣叫了，只剩下公蛎气呼呼的喘息声。疯子的脸开始发生变化，扭曲的五官渐渐恢复原位。
一个相当清秀的男子，看起来有些面熟，只是面皮青紫，眼膜充血。小妖忽然叫了起来：“这是——这是小王庄的王秀才！”
竟然是王俊贤。
过去的事情公蛎最清楚不过。鲤鱼苏青嫁给了王俊贤，因为一点婆媳矛盾，王俊贤的寡母用剪刀刺死了苏青，王俊贤为保住母亲性命，联名上书官府称苏青是妖怪，苏媚气不过，利用香粉神不知鬼不觉地处死了王婆[2]。
公蛎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咯咯地笑：“老熟人，果然是老熟人。嘿嘿，我知道啦。别人当王婆死亡是意外，王俊贤却不傻，知道是苏媚动的手脚，所以就装疯卖傻，骗过众人，伺机来找苏媚报仇。”他朝胖头得意地叫道：“胖子，你老大厉害吧？”
小妖的眼泪又下来了。
王俊贤心思细腻，又读过书，一旦发起狠来，自然非常人能比。这一年多的时间，他装疯，失踪，学习法术，跟踪苏媚，处心积虑要报丧母之仇。毕岸道：“王俊贤知道柳大同苏青的渊源，便故意模仿柳大，以刺激苏媚，不料却首先被珠儿留意到。”
柳大对珠儿来说，乃是一生的噩梦，她对柳大的声音、背影、举止都极为敏感。王俊贤在附近一出现，便被珠儿看到。或许王俊贤被珠儿留意次数多了，唯恐暴露，所以只好先行除掉珠儿。
毕岸蹲下，一边翻弄着疯子的尸体，一边道：“小妖，关于他的身份一事，你回去先不要同你家姑娘讲。已经过去了，还是不要让她忧心的好。”
小妖抹干眼泪，哽咽道：“是。”
公蛎冷冷道：“你早知道疯子是王俊贤了，是不是？”
毕岸直视着他，道：“是。”
公蛎手背上的鳞甲慢慢竖了起来：“你为何不早一点揭穿？为何不早些抓了他？”一个巨大的蛇头从公蛎的脑后探出，冲着毕岸吐出蛇信。
毕岸转头对小妖道：“天色已晚，我叫阿隼护送你回去。”
小妖正用手帕擦拭胖头脸上的血迹，听了这话，回了一个固执的表情：“我不回去。你们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透漏出去。”
公蛎过去拍了拍小妖的脑袋，脸上带笑，眼睛却像两团火。
毕岸缓缓道：“我一直怀疑王俊贤，但他行踪诡异，捉摸不定，找不到证据，直到珠儿坠井那晚才确定是他。”他看着公蛎：“你说珠儿受蛊惑那晚，曾跑去城南一户寻常人家，我查了之后发现，那家主妇的娘家与王俊贤同村，当年她曾经中意王俊贤，并着人提亲，只是王俊贤……王俊贤彼时执意要娶苏青。”
他停滞那一下，眼中的悲愤一闪而过。公蛎冷笑道：“原来如此。这么说，王俊贤这是后悔当初娶了苏青，没娶那个婆娘了？呵呵，苏青认你这个哥哥，认得好，被婆婆杀了还要被丈夫否认，替她出面的姐妹也遭人暗算，哥哥连个屁也不敢放，还说什么公平正义呢！这世道，不过是弱肉强食罢了，哪个弱，那个便活该倒霉！”仰头叫道：“苏青姑娘，当初因为我偷吃一块腌肉，导致你无辜被害，今日我杀了王俊贤，算是给姑娘的补偿！”
毕岸并不反驳，沉默了片刻，道：“凭他一个书生，杀不了胖头。”
公蛎冷冷道：“说。”

第232章 仙人哨(8)
毕岸道：“今晚现场还有另外一个人。”他走到一处断墙之后：“王俊贤不是凶手，至于他为何会来这里，或者是有人透露给他，或者是他跟踪过来的。但另一个人在这里潜伏了很久，不过他很是小心，连倒伏的草都记得扶起来。”毕岸绕到另一侧一丛浓密的荆棘后，远远地道：“装疯的王俊贤，来的时间并不长，他在宅子门口十分不安地走了两圈，听到马车声之后，躲在了这里。”
毕岸小心地从青草丛中捡起一根细小的干稻梗：“王俊贤在这里等着袭击苏媚，未料到胖头跟随，三人撕扯之间，胖头被人袭中脑后，同时苏媚被刺，两人昏倒在地。”
公蛎冷酷得像换了一个人：“王俊贤同那人，是同伙吗？”
毕岸道：“不是，若是同伙，他便不会仓皇逃走了。”他往前跨过矮墙，顿了一下脚，“矮墙上有痕迹，王俊贤在这里被人扑倒。然后那人拖着他，将他放在了我刚才发现他的地方。”
公蛎的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王俊贤杀苏媚情有可原，另外这人，动机何在？”
毕岸道：“我猜测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苏媚一直在协助我追查冥花蛊一事，得罪了巫教或者是常芳那伙人，他们派人来暗杀。另一种，或许跟这个仙人哨有关。”
他变戏法一般，拿出刚才丢掉的仙人哨。
公蛎刚才已经看出他并未丢掉仙人哨，但却没说破。
毕岸继续道：“仙人哨能够发出次声，可引诱听者迷失本性。”
公蛎想起那晚珠儿的表现：“王俊贤一介书生，从何处得来的仙人哨？”
毕岸轻叹了一声：“这也是我想问的。”
王俊贤已经死去，这条线索自然又断了。公蛎情知自己又鲁莽了，嘴上却不肯服软，暴躁道：“这种人死有余辜！你不肯下手，自然是我下手。”劈手夺过仙人哨，回到胖头身边，低头笑道：“死胖子，我知道你喜欢这个哨子。送给你啦。”细心地将仙人哨重新戴在胖头的耳朵上。
小妖的泪珠扑簌簌掉在胖头身上。
想了想，公蛎又将仙人哨摘了下来，双手用力一合，将仙人哨握成了碎片：“这样才好，免得再有人惦记。”
公蛎将仙人哨碎片一点点装在胖头的荷包里，又道：“胖头皮糙肉厚，扛揍得很呢，我一天揍他三顿，都一点事儿没有。这点伤并不致命。怎么回事？”
小妖终于“哇”一声哭了出来。刚才阿隼送苏媚回家，她听说胖头死了，公蛎急火攻心，死活非要跟着过来。一来便看到公蛎抱着胖头唠唠叨叨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痛彻心扉，可是又不敢开口相劝，只有默默垂泪。如今看到公蛎终于能够冷静面对胖头死去的现实，再也忍不住了。
可是公蛎冲她笑了笑，竖起食指，认真道：“嘘，别哭，会吵醒他。”
小妖的哭声生生咽了下去。但忍得住哭声，却忍不住泪水。
毕岸冷静异常，道：“你脱去胖头上衣，看他背部心脏位置是否有针孔状的红点。”
胖头的前襟已经被血染成暗红。公蛎扶起他，语气少有的温柔：“赶明儿得去瑞蚨祥做两件新衣服去。这马上要做新郎官了呢。”
小妖打开火折子。
胖头背上，果然有两个小红点，针孔大小，位置相差不到一寸。若不是毕岸提醒，谁也不会留意。
毕岸道：“王俊贤的胸口，也有这么一个针孔。”
公蛎的脸抽动起来，声音却保持如常：“有何说法？”
毕岸道：“巫教有一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法，通常用来处罚作为祭品的人牲。用中空的银针刺入祭品的心脏，然后注入空气，只要片刻，祭品便会死去。”
小妖捂住了耳朵。可毕岸只顿了一顿，便继续说道：“胖头应该是在后脑被击打的同时，心脏被刺入银针，因他剧烈反抗，导致银针偏离，刺入了肺部，所以才会临行之前口吐鲜血。那人唯恐胖头不死，在胖头昏迷之后二次插入银针。”不用说，王俊贤也被用了同样的办法，只是他是被正面刺中。
公蛎跪在地上，佝偻着身体浑身颤抖，发出鬼哭一般的笑声：“这主意妙。”他抖抖索索将胖头的血衣穿上，笑道：“死胖子，你等着，我会找到今晚那个人的，到时你也给他身上刺上几百几千根针。”他血红的眼睛瞪着毕岸：“那人既然为的是人骨做成的哨子，为何哨子还在？”
毕岸沉吟道：“或者我们正好闯进来，他还来不及取走。”
公蛎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小妖抱住了他的胳膊。公蛎推开她，笑嘻嘻道：“胖头说了，我力气见长。不信你看。”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弯腰一把抱起胖头，朝小妖得意地挑眉：“我没骗你吧。”
他身子摇晃，脚步却极为稳当，吆喝道：“回家啰，回家啰。”
注释：
[1]故事详见本系列第二部《玲珑心》之“乌玄晶”。
[2]故事详见本系列第一部《噬魂珠》之“锦鳞袍”。

第233章 蛟龙索(1)
（一）
天色已晚，宵禁开始，公蛎抱着胖头走了小半个城，竟然没有宵禁的官兵来制止。
公蛎将胖头放在忘尘阁门口的梧桐树下，粗暴地推开小妖：“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情，你回避一下。”
小妖泪眼婆娑，看向毕岸。毕岸点点头，小妖掩面而去。
公蛎拱起身子，烟雾蓝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宝石。夜色中，他的脸在人脸和蛇面之间变幻着，长长的分叉的舌头发出嘶嘶的声音。
毕岸站在他身后，抬了一下手，似要制止，却忍住了。
沙沙，沙沙。对面绿篱抖动了一下，探出一个扁平的小脑袋来，接着是墙根，树上，石头缝隙，十几条黄的、绿的小蛇，扭动着在公蛎面前围成一个圆圈。一条小白蛇惊慌失措地从梧桐树下垂下，跌落在公蛎脚前。
螭吻珮在闪光，公蛎手臂上的鳞甲在摩擦。小蛇们低下头。公蛎看着小白蛇，咝咝道：“你出来，其他后退。”
小蛇潮水一般，退后半丈，七八条寻常的小黄花锦蛇因为严重惊吓而僵硬假死。
公蛎徒然生出一种傲视天下的感觉，用尖利的脚趾甲挑起那几条黄花锦，远远地抛了出去。小白蛇慢慢蠕动，爬在公蛎的脚面上。
公蛎撕下胖头的一缕血衣丢给小白蛇，冷酷道：“我要找今天同胖头接触过的人。明天早上给我回话。”
小白蛇叼着血衣慢慢退下，钻入墙缝之中不见了，其他的小蛇也四散离去。
公蛎和毕岸一言不发，守着胖头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凌晨，那条小白蛇出现在公蛎的窗棂上。
公蛎伸出手去，小白蛇迟疑了一下，慢慢游过来，盘在他的手臂上，像是给公蛎带上了一个白玉镯子。
公蛎活动着手脚，钢甲一般的利爪若隐若现。沉默了一夜的毕岸终于开口，道：“你能够控制自己的力量吗？”
公蛎猛地扭回头去，表情狰狞：“你想试试吗？”
毕岸直视着他：“外面都是些手无寸铁的凡人。”公蛎冷笑道：“胖头呢？昨晚他被杀时，有人怜惜他是手无寸铁的凡人吗？”
毕岸将手放在公蛎的肩上，眼神黯淡下去：“你和胖头，都是我的兄弟，我和你一样难过。只是以我一人之力，难免顾此失彼，珠儿、胖头事件，皆是如此。我需要你的帮助。”
公蛎欲要挣脱，心底又骤然泛起了那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与毕岸也曾如胖头那般亲密。
公蛎怔怔地看着他，良久才道：“古书我已经看完了，只剩下些难懂的，以后慢慢琢磨。这些日子，我跟你去查案。”
毕岸眼底的担忧终于淡了些，道：“好。走吧。”
天色未白，街上行人甚少。公蛎在小白蛇的指引下，很快来到了马夫家，见阿隼已经在门口守着，有些意外。
原来昨晚公蛎指使小白蛇寻找之时，阿隼也在连夜查找此人。
阿隼并不多言，上前施了一礼，简短道：“在屋内。”
毕岸道：“有无可疑人等？”
阿隼摇头道：“没有。已守了大半夜，只怕不会来了。”原来阿隼昨晚一回来便找到了这个车夫，这让公蛎觉得自己利用小白蛇寻人有些画蛇添足。
小白蛇害怕阿隼，钻入公蛎的衣袖之中。公蛎血往头上涌，一脚踹开了院门，凭着直觉闯入其中一个房间，抓起熟睡的人吼道：“说，昨天谁指使你将马车赶入桃林旧宅？”
正是昨天那个老实巴交的马车夫。他双眼通红，也是熬了一夜未睡的。看到公蛎，一口气叫道：“公子饶命！他给了我一块香料，让我放在马车里，事情办好便给我一锭金子，昨晚的金子还没给呢，我差点死在涧河里……”
公蛎冷笑了一声，手上稍一用力。马车夫双眼爆出，呃呃怪叫，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毕岸喝道：“公蛎！”
公蛎将马车夫重重丢在地上，阴森森道：“他是谁？”
马车夫翻着白眼，捣头如蒜：“我不认识他……没有特征……很普通……”
公蛎嗅到胖头残余的气味，仰天一声狂叫，一脚踩在那人的肚皮上，尖利的长指甲刺穿温热的躯体，如同踩在一块豆腐上。
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满身鲜血的胖头，不人不鬼的珠儿，只剩下骨架的阿意，还有额头一个大血洞的冉老爷，远远地看着公蛎如同魔鬼一般。
公蛎软绵绵地瘫倒在了血泊之中。
忘尘阁内，公蛎依旧昏迷。毕岸退出，回到自己房间，静静坐着。
阿隼悄无声息地进来，满目担忧地看着毕岸。
毕岸脸色苍白，用力平复气息：“我没事。”
阿隼道：“龙掌柜他……”
毕岸道：“他越来越强了，只是还不能完全控制自己。不过或许这两天便能有所突破，三属分化。”
阿隼眼睛一亮：“三属？”
毕岸点点头，眉间忧色更重：“人属，蛇属，螭属。三属分化，各成一体。”
阿隼愣了半晌，哑然道：“……还真是他。不过，”他有些急躁道：“我说的是……他何时才能明白自己到底是谁！”他急得跺脚：“不懂他是故意装傻，还是真这么傻，事情已经到了如此境地，他竟然还是蠢得像个孩子！要不告诉他关于江源的事情？”
毕岸道：“不用，这时候说了，他不会相信的。”
阿隼急道：“那阿意呢？阿意根本就是个不存在的人物，他却念念不忘……”
毕岸摇摇头，艰难道：“如今说为时尚早，还是等他自己发现。”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额头的血管爆起，但他只是轻微皱了下眉。
阿隼脸色大变，道：“您身上的鬼面藓？”
毕岸平静了一阵，这才道：“没事。”除去上衣，正心口位置，一个拳头大的鬼面藓黑中泛红，如同文上去的一般。
毕岸拿出银针，找准位置一针下去，稍稍一挤压，一股黑血流了出来，阿隼连忙用一个水盅接着。
足足挤出三满盅黑血，鬼面藓的颜色稍微淡了一些。毕岸穿上衣服，表情轻松许多。
阿隼依然忧心忡忡，道：“发作的越来越频繁了。”他扭头朝公蛎的房间看了一眼，道：“奇怪，为何他的反而没事呢？”
毕岸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蛇婆牙压制了鬼面藓，血珍珠又制约了蛇婆牙，所以表面看来无事，却不知会朝哪个方向发展。”
两人陷入沉思。
阿隼忽然抬起头来，道：“关于二龙治水的传言……您怎么看？”他的手心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灶王画像，已被汗水浸湿。
毕岸若无其事道：“我会尽力一试，希望能够‘一龙治水’，便不用劳烦公蛎。”
阿隼踌躇良久，欲言又止。
毕岸道：“怎么？”
阿隼忽然有些沮丧，低声道：“公子，冒这么大的险值得吗？管他一龙治水还是二龙治水，大不了我们离开洛阳……”
毕岸严厉地看了一眼，道：“别人说这种话可以，你怎么也说出这种话？”
阿隼面皮红胀，羞愧不已。
毕岸道：“还有不到两个月时间，我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阿隼道：“今日袭击胖头的，您看会是谁？”胖头遇害，对于阿隼来说，除了伤心，还有深深的屈辱感。
毕岸低声道：“不是巫教，而是那股不知名的势力。”
阿隼心有余悸道：“若是巫教，只怕苏姑娘今天也……那会不会是狐族呢？”
毕岸道：“江源若是想要那个人骨哨，正面问公蛎讨要即可，没必要杀了胖头。”
阿隼焦虑道：“还是有诸多疑点解释不清。”
毕岸道：“乌血症的疗法，木赤霄的秘密，巫教的目的，还有那股不知名的势力，全都指向了洛阳底下的金蟾阵。”
阿隼道：“可惜凭我们几个，力量微薄，公蛎又懵懂，只怕情况会越来越糟。怎么办？”
毕岸沉吟道：“如今杜门、开门已经启动，必须进入金蟾阵内部才可能阻止金蟾完全苏醒。”他踌躇良久，来回踱了好几步，道：“要进入地下，只怕得将整个洛阳有名的术士召集在一起才行。你先暗中联络一下这几个人。第一个，城西郊饮马庄的郭袋。”
阿隼质疑道：“就那个胖得像个矮冬瓜的混混？我见过几次，大嗓门，满口脏话。”
毕岸摆手道：“人不可貌相，他为人还是很仗义的。”
毕岸道：“第二个，白马寺圆因法师。”
阿隼道：“这个我知道，人称胖头陀，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
毕岸道：“第三个，香山道观的云道长。”
阿隼脸皱了起来，有些孩子气地道：“最怕同这个老道打交道，摆着一张臭脸，一说话不是翻白眼就是用鼻子哼，说话时净看他鼻孔了！”
毕岸忍不住笑了下，道：“有本事的，都有些脾气。”

第234章 蛟龙索(2)
阿隼反驳道：“才不是，明道长本事那么大，还不是和和气气的？这些人就是那种本事不大架子不小的。”
毕岸迟疑道：“若有明道长出面……”
阿隼喜形于色，道：“明道长为人和善，人脉又广，嘿嘿，这样我们便省力了。我这两日便去找机会拜会下明道长。”
毕岸道：“好，两手准备。明道长要拜访，其他的人也要探寻。除了郭袋、圆因法师和云道长，还有几个，你也留意一下。一个是邙岭小王庄的猎户王大有，脸上有道被狼抓伤的疤；一个是原住在城东的鬼花婆婆……”想了想，又道：“鬼花婆婆年事已高，也已改名换姓隐居多年，算了，不用劳烦她。”
阿隼吃惊道：“鬼花婆婆还活着吗？”
鬼花婆婆二十年前是城东有名的女先儿，不过这么多年不见出山，人们早已淡忘了。
毕岸似乎不想多提，摆手道：“算了算了，我只是有所怀疑，不过既然鬼花婆婆不愿人知，也不好勉强。还有一个，是定鼎门外铁利庄的铁钟。”
“铁钟？”阿隼愈加困惑：“那个冷冰冰的老铁匠吗？我上月还去他那里定了几把巡逻用的腰刀。”
毕岸点头道：“正是他。比起那几个来，他更难对付，软硬不吃，也不爱与人交往，只做自己的生意。而且我听说他前几天已经收拾细软，将家族妇孺送去了长安。”
阿隼骂道：“这个老狐狸！他显然已经嗅到了洛阳的不安。”又问：“找到这些人，我该怎么说？”
毕岸道：“你扮作普通买家或香客，将金蟾阵启动可能带来的后果告诉他们，不用多提巫教，但可以有意无意提到明道长想邀请他们出山，他们有心的，自然会去找明道长商议。这样他们在明，我们在暗，一同对付巫教，有一半的胜算。”
阿隼笑了，道：“懂了。”又问：“那您要不要去拜会一下明道长？”
毕岸踌躇了一下，道：“原本我也是想去拜会的，可是近来一些事情太过诡异，我想我还是在暗处为好。”
阿隼道：“好。我这就去办。”转身要走，又被毕岸叫住：“老铁匠铁钟那里，不得用强，他估计不会搭理你，你只管做个话痨，把话传给他便可。到了七月十四……”他忽然顿住不说，低头思忖了一阵，叹道：“到时再说吧。”
阿隼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道：“孟瑶怎么办？”
毕岸拿出一个青铜铃铛：“暂时还没有其他办法。你将这个想办法给孟瑶戴上。”他站起身来，“我去看看苏姑娘。”走了几步，又回头道：“阿隼，布置完这些，你找个由头，同高阳、王进出个公差，去趟长安吧。”
阿隼一愣，道：“不，不，公子……”
毕岸双眼寒光一闪。
阿隼咧开嘴，无声哭了起来。
胖头的意外，并没有在敦厚坊引起多大涟漪。人们该忙的忙，该笑的笑，除了有人来当东西时偶尔提起那个善良敦厚的胖伙计发出几声啧啧的惋惜，再也没有人提起胖头了。
李婆婆对公蛎很是不满，在她看来，公蛎太过薄情寡义，胖头离去，他至少应该悲痛一点，哪怕装也应该装一下，谁知他该吃吃，该喝喝，照样每日吆三喝四，傻瓜一样对着花草自说自话。不到三日，公蛎薄情寡义的名声便传遍了敦厚坊，连带毕岸也受了影响，原来想把女儿许配给忘尘阁的人家，很快改了主意，见了公蛎恨不得绕着走，再从背后啐上一口。
胖头的骨灰坛子，就摆放在公蛎的床头。那日阿隼给胖头买了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毕岸给胖头做了精致的湖蓝府绸袍服，汪三财老泪纵横，哭得山羊胡子一抖一抖的，给胖头折了一大筐的金银元宝。汪三财说，要入土为安、入土为安，可是公蛎觉得，要让胖头躺在漆黑的棺材里任那些虫豸撕咬吞噬，是万万不行的。
胖头是自己的跟班，当然得跟在一巴掌打得着的地方，怎么能离得那么远呢。
公蛎白天生活照旧，晚上便静静地坐着，抱着胖头的骨灰坛子。小妖若是有空，便会过来陪着公蛎坐着，什么也不说，或者拿了针线，在他身边默默地做活计。
后来便传出闲话，说小妖小小年纪举止不端，夜夜往公蛎房里跑。小妖跳着脚，拿着菜刀冲出去，将李婆婆和几个嚼闲话的妇人赶得四散逃窜，并从街头骂到结尾，连李婆婆家茶馆的招牌都给劈了。从此小妖便也出了名，人人都知道流云飞渡除了苏媚不好惹，还有个不要命的小泼皮罗小妖。
调查杀死胖头凶手的行动并未停止，马车夫死了，公蛎又在小白蛇的指引下来到一处窝棚，但窝棚却是空的，并没有人。他用尽所能，明察暗访好几天，也未能打听出有什么可疑的人曾在窝棚出逗留。而那辆已经支离破碎的马车上，被抹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痕迹。
公蛎终于不再埋怨毕岸。他这是第一次主动参与调查巫教，不得不承认，巫教的网络已经遍及洛阳城，无所不在；而且他们杀人于无形，不让人抓到任何的把柄，难怪一向冷静多谋的毕岸也无奈地称“自顾不暇”，并非毕岸阿隼不努力，而是分身乏术。
夜深人静的时候，公蛎睁着眼睡不着，只能翻来覆去地读那些难懂的书籍。他将所有认得的不认得的一股脑儿死记硬背下来，再慢慢讲给胖头听。毕岸有时深夜回来，也会陪着公蛎坐着，但两人什么话也不说。
七日过后，敦厚坊一切如旧，除了汪三财偶尔抱怨人手不足，人们已经忘了那个叫胖头的家伙。
（二）
这日一大早，公蛎坐在床上发呆。他刚蜕了新皮，但却无一丝兴奋的感觉。
窗外汪三财一边打扫院子，一边唉声叹气地唠叨“要是胖头在就好了”，公蛎心中堵得慌，一甩袖子出了门。
天色未白，街道上空无一人，公蛎沿着洛河河滨发足狂奔，足足有一个多时辰，心中愤懑稍减，这才停了下来，朝四周一看，发现竟然来到了西市附近。
西市规模小，位置相对偏远，那些大型的皮毛绸缎、玉器瓷器、茶叶香料等交易远远不如南北两市，但日常的竹编农具、草木花卉相当红火，如今正是早市，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吵闹声不绝于耳。
公蛎耷拉着脑袋，漫无目的地走走看看。忽然一股馥郁的丁香花味传来，循着香味走过去一看，却是一家花圃，门口简易牌匾上歪歪扭扭写着“孟河苗圃”四个字，旁边种植着一株盘根错节的紫丁香，正开得花团锦簇，状如瀑布。
公蛎呆呆地站在花墙之下，贪婪地嗅着丁香的香味，想到离开洞府不过几个月，却如同离开了百年，心中酸涩拥堵。
忽然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道：“这位公子，你想要什么花？”
公蛎回头一看，一个粉嫩的小姑娘从柴门露出半边脸来，带着点娇羞，正同自己讲话。
公蛎觉得她似乎有些面熟，却懒得回想，眼睛看着成串儿的丁香花，无精打采道：“我随便看看。”
小姑娘十分害羞，躲躲藏藏的，却执意道：“公子喜欢丁香，这边也有盆栽的，您过来挑拣一下，若是要的多了，可送到府上。”
看到她黑缎一样闪亮的乌发，公蛎忽然想起她是谁了。那日公蛎在流云飞渡义务帮忙售卖香粉，曾经帮她推荐过丁香花露。只是今日她换了衣衫，一时未能认出。
公蛎心中一个激灵，隔着花丛抓住了她的肩头，激动道：“你……你怎么样了？”
小姑娘吓了一跳，一边扭动一边嗫嚅道：“你你……要做什么！”
公蛎连忙松手，挤出一丝笑容来：“对不住，我是想问问……问问你这里的丁香花质地怎么样，我想要大量收购。”
小姑娘闪在花丛后面，声音越发低得像蚊子哼哼：“你是要做香粉的吧？有的，院子里有上好的天竺紫罗丁香。跟我来吧。”原来她早已认出公蛎来了。
公蛎几乎屏着呼吸，跟在她身后，碰上大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煞是好听。两人穿过花架，来到院子里，果然种满了各种乔木或藤蔓植物，紫薇、蔷薇、藤玲吊兰等，丛丛簇簇，开得极好。
连看了好几株丁香，公蛎都只是茫然地摇头。她来到一株靛紫靛紫的丁香前，小声道：“这株叫做罗蓝紫，是新培育的品种。”见公蛎仍不表态，失望道：“要不您再看看其他的，我们这里培育的盆栽紫藤也是极好的。”说着转过身来，给公蛎指看一株盛开的紫藤。
公蛎的心狂跳起来。她的脸，仍是只有半边，另一半却是骷髅。

第235章 蛟龙索(3)
小姑娘却毫无知觉，抬眼朝公蛎羞答答一笑，又低下头去。
公蛎呆呆地望着她，心中不知是惊喜还是害怕。小姑娘被他看得慌乱起来，手足无措道：“公子若是不喜欢，那就算了。”说完扭头便跑，口里叫道：“哥！哥！”
一个壮汉应声站了起来，小姑娘如同兔子，躲在他的身后。
估计他便是这苗圃的主人孟河了。孟河二十多岁，铁塔一般，脸晒得黢黑，敞怀穿着一件汗襟，露出满身的腱子肉，他手里掂着一把短花锄，警惕地看着公蛎：“你做什么？”又转头哄小姑娘：“妹妹不怕。你还是去屋里歇着去。”
妹妹打扮的花朵儿一般，哥哥却晒得像块黑炭。公蛎心想，胖头若是找到妹妹，定然也是这般疼爱。
孟河见公蛎不说话，喝道：“挑花就挑花，不挑就赶紧走！”
公蛎叹了口气，道：“我想买几株丁香，要最贵、最好的。这是定金，送到……”想了想，道：“送到敦厚坊流云飞渡的罗小妖姑娘。”说着从荷包中随随便便抠出一块银锭来，放在花盆上，慢慢走开。
他未回头，但可看到孟河将银子放在嘴巴里咬了咬，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表情道：“妹，这人傻了吧？不挑不拣不问价，就这么丢下银子就走了？”
小姑娘小声道：“他曾在流云飞渡推销香粉，应该不是坏人。我们就照地址送去好了。”
十两的大银锭，估计是他们一年的进益了。孟河十分开心，笑呵呵道：“好。不过我一人去就好，你不用去。”
小姑娘嘟起嘴巴，撒娇道：“不行，我也要去。”
孟河不笑了，郑重道：“不许，算命的说了，你今年流年不利，三个月不能出门，上次你擅自出门，哥哥我在家都担心死了。听哥的话，我回来给你带那个什么云什么渡的胭脂。”
小姑娘嘴巴扁扁，想要哭出来：“我才不信那个女先儿的话，你就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出去，故意同他串通起来骗人的。”
两人争辩了一会儿，小姑娘还是乖乖听话留在家里。孟河手脚麻利，这么远的地方，也不说雇一辆马车，而是推出个独轮车来，挑选了四盆卖相不错的丁香上去，并嘱咐道：“我先送一车去，你把大门闩上，花棚今日便不营业了。乖，中午回来我带烧鸡给你吃。”呼呼哧哧推着小车，健步如飞，往敦厚坊方向去了。
小姑娘撅着嘴巴，闷闷地看着哥哥走远，怏怏不乐地闩上了柴门。
公蛎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小姑娘这种情况，不仅周围的人未发觉，她自己也是不知道的，公蛎既无法上前告知，也不知下一步要如何做。在附近街道徘徊了一阵，公蛎决定，今天先在这里守着，看看情况再说，并放出小白蛇，要它回去给毕岸报个信。
小白蛇这些天一直缠绕在公蛎的手臂上，而且公蛎不知何时学会了将它隐藏起来——即公蛎能够感知小白蛇的存在，别人却看不到。如此一来，小白蛇仿佛化为公蛎身体的一部分，倒也方便得紧。
小白色扭动着，钻入路边花丛不见。公蛎徘徊了一阵，心想与其死等着，不如去问问小姑娘曾有过什么可疑的遭遇。刚走到丁香花架下，对面快步来了一个年轻少妇，大力拍打花圃的柴门，嘴里叫道：“阿瑶，阿瑶！”
公蛎慢慢踱着方步走开，耳朵却留意着花圃的动静。
被称为阿瑶的小姑娘快步跑了出来，却没有贸然开门，隔着柴门缝隙高兴地道：“嫂子你来啦。”
少妇娇嗔道：“别嫂子、嫂子的，都把人叫老啦，你叫我芳姐就好。西市那边的女先儿又来了，算卦算得极准，我想去瞧一瞧，邀你一起去。”
阿瑶闷闷道：“我不去了，哥哥说了，他不在家，我不能一个人出门的。”
少妇央求道：“上次去流云飞渡太远，这次这么近，又有我陪着，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你就不想帮你哥哥问问婚姻，然后赶紧娶个嫂子回来？”
这句话一下击中了阿瑶的心理，她眼睛闪亮，一副很想去的样子，但犹豫良久，还是道：“算了，我不去啦。我等哥哥回来吃饭。”
少妇见说不动她，只好离开。公蛎心想，这个小姑娘年龄虽小，心里却是有主意的，心里正盘算着找个什么说辞，忽见一个男子急匆匆跑过来，张望了一番，冲着柴门高声叫道：“孟河！请问这是孟河家吗？”
阿瑶躲在门后听了一阵，这才怯生生应道：“我哥哥不在家，请问你有什么事？”
男子语速很快：“你哥哥出事了！叫我给你送个信！”
阿瑶一下子哭了起来，但口齿依然清晰：“我哥哥现在怎么样？他在哪里？”
男子跳起来叫道：“刚被送去魏家医馆了！你赶紧过去看看，还昏迷着呢。”说着也不等阿瑶，又急匆匆离开了。
阿瑶追着问道：“魏家医馆在哪里？”男子已经远去。阿瑶抹了眼泪，不忘拿上银两，并顺手拿了一件院里晾晒的她哥哥的衣服，将柴门锁好，一边哭，一边朝着过往的马车招手。
公蛎远远看到，忙一个箭步跳到街口。刚好有一辆空马车经过，公蛎跳上，豪爽地丢出一两碎银，道：“去魏家医馆。从这边走。”
马车夫喜笑颜开，二话不说赶车便走。而那边阿瑶已经等不及车来，正沿着街道狂奔。
等马车追上，公蛎吩咐车夫同阿瑶并行，自己假装偶遇，拉开车帘叫道：“小姑娘，你跑什么？我订的丁香送货了没有？”
阿瑶哭着道：“丁香可能送不了了，您的定金我稍晚些退给你。”
公蛎假意怒道：“那怎么行？我现在要去魏家医馆，下午再来找你哥哥算账。”
阿瑶眼睛亮了一下，追着车叫道：“公子能否搭我一程？我哥哥……他在魏家医馆。”公蛎见她泪水涟涟，跑得半边脸儿通红，羞怯的表情带着点坚毅，很是可爱。
公蛎吩咐马车夫停了车，拉了她上来，皱眉道：“你可不能赖账。”
阿瑶双手放在膝上，十分局促，强忍住泪水，低头小声道：“是。”
公蛎看她的样子，分明被哥哥保护得太好，但如此焦虑之下，她竟然能做到有条不紊，心中好感大增。如今她坐在公蛎对面，整个脸部被看得清清楚楚。若不是这半边骷髅，一张粉嫩的小脸正是个美人坯子。
她极其焦虑，不时打开车帘往外看去。公蛎一心想套出些话来，装模作样打量了一番，忽然道：“小姑娘，我看你今年流年不利，不宜外出啊。”
阿瑶回过头来，抬眼看了公蛎一眼，又低下头去，小声道：“我没病没灾，也算不上什么不利。”
公蛎故作高深，叽里咕噜背了一大段《巫要》上面那些难懂的文字，然后才道：“在下乃是流云飞渡隔壁忘尘阁的掌柜，对看相有些研究。今日你哥哥出事，原本也是受你的运势影响。”
阿瑶愣了愣，表情惶恐起来。公蛎信口道：“你命中孤独，父母难靠，正是所谓的桃花水命，但偏巧你哥哥是木命，为阆苑古桃，同你相依相扶，最为和睦。但你今年一十二岁，本命将至，流年不利，其实指的是对你哥哥不利。”
泪珠子在阿瑶的眼睛里转来转去，却竭力没流下来：“那我该怎么办？”
公蛎闭上眼睛，伸出右手在食指上掐算了一番，皱眉道：“破法还是有的，只是我得了解下来龙去脉。你近期可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儿？得如实告诉我。”
阿瑶眼睛露出一丝惊喜：“真的？”
公蛎故意冷淡道：“不信就算了。我本来是喜欢丁香，知道你哥哥丁香种植的好，索性帮个小忙。”
阿瑶垂下眼睛，想了一会儿，道：“有个女先儿，说这三个月内不让我外出。”
公蛎道：“什么样的女先儿？”
阿瑶道：“有三四十岁，模样儿很和善。那日在西市的清风居。”公蛎琢磨了下，没听说过清风居。
公蛎道：“不是这个，你好好想想，比如有没有人送你很奇怪的花囊、荷包或者什么精美的首饰？”
阿瑶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道：“没有。我从不收任何人的东西。”
公蛎有些失望。冥花蛊唯一的中毒方式，便是那种银线蛊和花蛊的结合，而且这种东西，除了香囊、荷包，公蛎还真想不出能存放在什么容器中。
公蛎又问：“你是不是喜欢给哥哥做荷包之类的？”
阿瑶摇摇头。公蛎急了，道：“你哥哥有没有收人家的荷包香囊？或者说，你家的花草上面，有没有长着细细长长的虫子？”
阿瑶听得莫名其妙，瞪大了眼睛怯怯道：“您到底……问什么？”

第236章 蛟龙索(4)
公蛎不如如何解释，为了掩饰尴尬，一本正经道：“哦，你的这个流年不利，乃外因诱发，内因作用，需详加辨别，双管齐下，对症下药方能化解。古人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所以……”这一番东拼西凑、胡说八道，到了最后实在扯不下去了，只好板脸皱眉，摇头叹气。
阿瑶显然被唬住了，怔怔地看着他，嗫嚅道：“奇怪的事情也是有的，不过同什么香囊花草却没关系。”
公蛎忙问：“什么奇怪的事情？”
阿瑶紧紧拉住衣角，低头道：“阿意姐姐，不见了。”
公蛎听到“阿意”二字，如五雷轰顶，过了良久才颤抖着声音道：“哪个阿意？”
阿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阿意是我的姐姐，住在一个大宅子里。她喜欢丁香花，满身都散发出丁香花的味道……”
公蛎激动异常，道：“她是你的姐姐？亲姐姐么？她和你们一直住在一起吗？家里除了你和哥哥，还有什么人？”
阿瑶似乎被他吓住了，过了片刻才怯怯道：“她不同我们一起住……姐姐改名方如意，家在大同坊如意巷，最里面的一家，门口牌匾上写着‘吉祥如意’四个字……”
公蛎冷静下来，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取出一条微黄色的丝质手帕，先放在鼻子下嗅了嗅，这才递给阿瑶：“你闻一闻，她身上，是这个味道吗？”
手帕是之前毕岸假扮瘸腿乞丐时给的，公蛎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阿意的，只是上面残留有她的味道。这么些天来，公蛎十分精心地收着，隔几天便拿出来看一看、嗅一嗅。
经过这么久的保存，味道已经很淡了，可阿瑶只看了一看，便惊喜地叫道：“是阿意姐姐的味道啊。”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公蛎恨不得现在跳下马车，去她家里拜访一番，虽然明知道她并不在家。
阿瑶见他眼睛闪亮，脸颊发红，有些局促不安，急急忙忙解释道：“我不是说阿意姐姐同我流年不利有关系……而是，而是她突然不见了……”
公蛎想，既然得知了她家的住处，日后拜访也不迟，忙正了正心神，道：“你慢慢说。她怎么不见了？”无法天天见到她，能同认识她的人谈谈她的日常也是好的。
阿瑶见他没有生气，慢慢又道：“两个月前，阿意姐姐约了我去金谷园玩儿。可是到了时间她却没来，我等了很久，只好自己回来了。哥哥见我闷闷不乐，便带我去找，可是找到她家里……”
公蛎紧张道：“怎么样？”她眉头紧皱了一下，道：“就是那个大宅子，明明我几次看到她从那里进去出来的，可是我上前敲门，那家人说，他们家没有叫阿意的女孩子。不仅主人家没有，连……连下人奴仆家里也没有这么个人。”
阿意被毕岸收治在那个棺材一样的古宅里，自然阿瑶找不到她。公蛎却无法告诉阿瑶，只好道：“或者她搬家了。”
阿瑶抱住了膝盖，目光困惑，低声道：“我和哥哥刚开始也这么以为，她突然搬家，来不及通知我。可是过了几天，我在大门口玩耍，突然看到她了。”她眼里竟然满是失落和忧伤，“她带着个面具，身材打扮都跟以前完全不同，我上去叫她，她却冷冰冰的，理也不理。”
公蛎看到她半边脸的骷髅，忙将眼睛转开。
阿瑶嘴巴一瘪，快要哭出来了：“我本来以为……本来以为她不恨哥哥了，希望她能认了哥哥……”
公蛎吃惊道：“她为何恨你哥哥？”
阿瑶不安起来，绞着手指迟疑良久，低声道：“阿意姐姐说……说当年是哥哥让爹娘把她送走的。”未等公蛎说话，她又急切道：“不是的，她一定误会哥哥了。哥哥人这么好，怎么会让爹娘不要她？……哥哥要是知道她回来了，一定非常开心……”
她双手白嫩，指尖细细，如同葱段一般。
公蛎道：“你不要着急，她自小儿被送出去，心里有怨气也是正常的。你等她慢慢解开心结便好了。”
阿瑶嘟起嘴巴，眼里泛起泪光。
公蛎巴不得多了解些阿意的事情，又问道：“她怎么找到你的？”
阿瑶低着头道：“我也不知道。一天晚上，她突然就来找我了，并且不让我告诉哥哥……可是我从来都没有事情瞒着哥哥……”她抬起头，眼珠儿滚落下来：“是不是我告诉哥哥，她生气了？”
公蛎安慰道：“亲兄弟姊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早晚都要说的事儿，顶多不开心两天，怎么会见了你装作不认识呢。你说她戴着面具，或许是你认错人了。”
阿瑶用力摇头：“不不，我哥哥常年种植丁香花，各种丁香的味道，我全部分辨得出，哪怕香味十分细微……阿意姐姐身上的味道最为特殊，同哪一种丁香都不同，但却好闻得不得了，让人一闻到便会迷上。那种好闻，不是单纯的香，而是……而是让人沉醉的味道。”
公蛎回想起阿意身上的香味，觉得果然如阿瑶所说，不是香，而是让人沉醉。
公蛎追问道：“然后呢？”
阿瑶伤心道：“我追着她的马车走了好远，可还是跟丢了。回来之后，我觉得不开心，便要哥哥帮我找。可是……可是所有的人都说，没有这个人。”
公蛎狐疑道：“所有人？”
阿瑶重重地点头，模样十分的孩子气：“是的，那天街上明明有很多人，我还看到她同方家嫂子打招呼，可是当我问起时，方家嫂子却说，同她打招呼的是个男子，她根本不认识什么阿意。”
她垂下了头，瘪着嘴巴委屈道：“明明我们三个很要好，曾一起去洛河看过画舫、去白马寺逛石榴园呢。方家嫂子为什么要这么说？”
公蛎想了想，道：“或许方家嫂子恐怕你伤心，故意这样说？要不就是阿意早同方家嫂子商量好了，不想让你哥哥知道？”
阿瑶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或许吧。”
两人聊着，公蛎忽然觉得外面一片寂静，全然没有了闹市场的喧嚣，而阿瑶已经叫了起来：“这是哪里？”
公蛎撩开车帘，看到马车行走在一条窄窄的街道上，两边看不到行人和店铺，只有无穷无尽的红墙。公蛎冲着马车夫吆喝道：“喂，我去魏家医馆，你这是要去哪里呢？”
马车夫头也不回道：“这条路近些。”
公蛎松了一口气，对紧张万分的阿瑶笑道：“这条路近些……”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马车前后左右的窗子突然关上了，眼前漆黑一片，接着脚下一空，重重地落了下去。
马嘶鸣着，拖出空空的马车远去。车夫站在地面一个直上直下的大洞口前，慢吞吞道：“洛阳城中，没有魏家医馆。”
（三）
公蛎在坠落的那一瞬间，简直想给自己一个耳光。不用马车夫提醒，他也知道自己受骗了，所谓的孟河出事、魏家医馆，根本就是为了骗阿瑶出来编造的谎言。
那个马车夫，早已经候在附近，只等阿瑶出门。可能马车夫也没想到，顺便拐带了公蛎这个不长眼的家伙。
摔得头晕脑涨，已经算不得什么事儿了。公蛎不仅沮丧，甚至有一种屈辱的感觉。研习巫术这么久，公蛎自信心爆满，没想到独自一出门便着了道了，真是活生生被打脸。
公蛎顾不上浑身疼痛，忙叫道：“阿瑶！阿瑶！”却听不到阿瑶的回应。
光线太暗，公蛎适应了一阵，才勉强能够看到周围的情形。这是个地下山洞，口小肚大，呈狭长之势，里面稀稀疏疏地长着一种白色须状植物；头顶上方，距离地面出口的丈余石壁光滑无比，显然进行过打磨。公蛎心里盘算，即使勉强可以爬上去，但却无处着力，而且出口被光滑的青石条压制，想从来处逃脱显然不易。不过地下有一条二尺宽的碧绿溪流，发出轻微的响动，倒是个逃跑的良好渠道。
但阿瑶并不在这里。公蛎在附近寻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阿瑶的踪影。
公蛎闭上眼睛，拿出以前狩猎的技能，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气味。隐约感觉远处有一团微微的红光，似有活物，便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绕过一个突出的石梁，石梁之后有条缝隙，缝隙一侧的石壁之上，竟然点着一盏长明灯，灯头如豆。
公蛎刚想靠近，便听到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真好，终于有个人来陪我了。”
缝隙之中，出现了一个白色影子。公蛎后退了一步，警惕道：“你是谁？”
白影子在缝隙中扒拉了一番，伸出手来：“要不要吃点？”

第237章 蛟龙索(5)
原来是个被囚禁的人，一袭粗糙的白袍，虽然看不清脸面，但身材修长，个子挺拔，同毕岸有的一比。
是个凡人，总归比什么鬼怪野兽好些。公蛎看到他手心发出点点磷光，却不知是什么东西，便不出声。那人见公蛎没兴趣，一把将手里的东西尽数倒入嘴巴，嘎吱嘎吱嚼了起来：“有点发霉。”他忽然一个转身朝公蛎扑了过来，公蛎猝然不及，左臂被抓，吓得一边乱叫一边厮打。
那人力气极大，但既不躲避也不回手，任凭公蛎对他拳打脚踢，只是另一只手在公蛎腰间身上乱摸。公蛎又惊又怒，骂道：“老子是个男人！”一拳挥过去，却柔柔软软，如同打在棉花上一般，那人却毫发无伤。
正惊惧中，那人却松开了手，愤慨地嘟囔道：“好不容易来个人，竟然没有带任何吃的东西……哪怕有块糕点也行啊……我的糖醋鲤鱼，料子凤翅，水汆丸子……”一边念叨菜名一边吸溜着口水，垂头丧气地钻进了石缝之中，再也不理睬公蛎。
公蛎揉着被抓得生疼的手臂，莫名其妙。
他的眼睛本来最适合夜间捕猎的，所以很快便恢复视力，巡视了一圈，见确实找不到阿瑶，便打算顺着溪流逃走。
公蛎刚刚伸出脚去，想探探水深，那人忽然开口，懒懒道：“不怕死就跳进去。”
公蛎忙把脚收回来，凝神一看，溪水发出暗暗的红光，仿佛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浓稠的血液，只是没有血腥味。
公蛎想了想，扯下一片衣襟丢了进去。衣襟慢慢随着水流飘动，过了片刻，忽然沉下，像是水下有无形的手拉着一般，并瞬间雾化。
公蛎吃了一惊，吓得忙往后退，叫道：“弱水！”那人鄙夷地哼了一声，道：“这不是弱水，是红水。”
公蛎忙趁机问道：“红水是什么？”
那人不耐烦道：“便是当年诛杀众仙十绝阵之一的红水阵，残留下来的红水。”
公蛎隐隐记得曾听老龟讲过当年神、人、妖三道混战，红水阵曾是神道的绝世阵法。只是后来三道混居，渐渐和睦相处，红水阵之说只在民间流传，谁也不曾见过。
传说红水比弱水凶险万倍，若其水溅出一点粘在身上，顷刻化为血水，纵是神仙，也无术可逃。公蛎蹲在暗溪旁边，认真地盯着溪流看了又看，疑惑道：“红水阵竟然真的存在？”
那人翻身坐起，将披散的白发胡乱挽起，眼神中带着几分诧异，上下打量了公蛎一番，道：“不是红水阵，是红水。”
出乎意料，他五官清秀，眉目俊朗，看样子也不过比公蛎大上几岁，只是脸色过于苍白，毫无血色。公蛎好奇道：道：“那个，你是哪位？为何会在这里？”
那人忽然站起身来，手舞足蹈道：“不错不错，老天爷总算待我不薄，给我派了个活人来。”这话说的，好像刚才公蛎就不是个活人一般。
公蛎只好闭嘴。
那人神气活现地整了整腰间。公蛎这才发现，他腰里竟然环着一个灰白色的圆箍，宛如腰带，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圆箍上带着一条长长的链子，链子的一端是个拳头大的钉子，楔在缝隙一侧的石壁上。
他见公蛎盯着圆箍看，拍了一拍，得意道：“不错吧？我这条链子，天下独一无二。”
公蛎陪着他干笑了两声，道：“您有这么厉害的东西，怎么会被人囚禁在这里？”
他忽然眼神迷茫，愣愣地看着公蛎：“我？被囚禁？”垂头丧气退回到石缝之中，精神委顿，任凭公蛎如何发问，皆一言不发，充耳不闻。
公蛎觉得他精神似乎也不太正常，无奈只好继续在山洞里寻找出路。
沿着溪流走了有数十丈，溪流隐入地下，山洞空间越来越狭窄，刚开始还可挤进一个人，到了后面则只剩一条缝隙，勉强过去一个手掌。公蛎费力地钻了好久，前面却是条死路，只好又原路返回，再往对向方向，仍是死路。
来来回回，走了几乎十几趟，竟然没有发现任何除了入口之外的出口。公蛎累了，站在红水暗溪旁喘气。
那人却恢复了正常，坐在一块凸起的青石条上，笑眯眯道：“你叫什么名字？”
公蛎本来不想回答，但想了想还是回道：“我叫龙公蛎，是一家当铺的掌柜。”
那人鼻子哼了一声，道：“不愿说也无所谓。”他往旁边挪了挪，示意公蛎：“坐。”
公蛎不肯过去，看他链子不可及的地方有块干燥的石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那人伸出手来，道：“来，把你的避水珏给我看看。”
公蛎十分警惕，闷声道：“我没有避水珏。”那人不高兴道：“别那么小气呀。我只看看，又不要了你的。”
公蛎不出声，心中飞快地盘算着。眼前这个人是敌是友尚且不知，再说那件避水珏尚且不知真假，贸然拿出来，终归不太妥当，便含糊道：“真的没有。”
那人倒也不纠缠，眯眼看了看，忽然腾地站了起来，厉声喝道：“你怎么会有冉虬的蛇婆牙？”说着一个飞身扑了过来，却因为链子长度不够，在剧烈公蛎半尺不到的地方张牙舞爪，面目狰狞。双手挥动之间，带着一股强烈的气流，一下子将公蛎掀翻在地，差点掉入身后的红水溪流之中。
公蛎一骨碌爬起来，惊诧道：“你认识冉老爷？”那人却疯了一般，像一只被扯着线的风筝，一挣一挣地朝着公蛎抓挠，头发散落，犹如厉鬼：“你杀了他？是你杀了他？”不等公蛎解释，他的掌心忽然腾起一团火焰，直朝着公蛎门面击来。
公蛎吓得连滚带爬，刚勉强躲开一个，又一个火团打中了公蛎脚底。
只觉得一阵透心的凉意，双腿瞬间冻硬，并结起一层白霜，公蛎哇哇乱叫，死命地踢动双腿，所幸白霜很快褪去。公蛎有了防备，又是生死攸关，自然使出看家本领，身体摆动得犹如风中的柳枝儿，一个个避开那些蓝色火焰，不忘怒骂道：“你这个不人不鬼的怪物！什么蛇婆牙，老子还不想要呢！有本事你赶紧过来挖了它！”说着死命抠着自己的额头，怒气冲冲道：“那条死不了的老蛇婆，非要做什么以身献祭！也不知道有个鬼用，害惨老子了！”
正在发疯的那人听到“献祭”二字，顿时蔫了，手上蓝色火焰熄灭，呆呆地任由公蛎痛骂，好久才憋出一句来：“你说他以身献祭？”
公蛎不敢靠近，站在远处跳起叫道：“你爱信不信！”
他一言不发，拖着链子慢慢转回石缝之中躺下，嘟嘟囔囔，又哭又笑，一会儿数落冉虬不守信用，竟然独自先走一步，一会儿又涕泪横流，细数两人相处的细节。
公蛎先还有冷眼旁观，出言讥讽，但很快便笑不出来了。那种难以言说的悲痛，对于公蛎，感同身受。
冉老爷对于这个怪人，或许同胖头对于自己一样，从来没觉得情同手足，也从未想过失去。公蛎悲伤地想，胖头被杀太过突然，而让人没有缓冲的余地；这种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离去，才最为让人伤心。
（四）
这是个天然的灰白色山洞，不同于往日遇到的千魂格、八卦瓠等，并无可破的法眼，唯一的出路便是找到出口。但除了红水暗溪和坠落的入口，整个山洞竟如铜墙铁壁一般，没有一丝能够通往外面的缝隙。公蛎嘶嘶地发出蛇语，企图召唤附近的生物，却发现这些声音根本传不出去；趁着那人不备时化为原形，溜着石壁慢慢往上爬，一次甚至已经爬上顶端，却因为打磨过的石壁太过光滑而摔了下来，更不用说洞口还压着镜子一般光亮的沉重青石条。
摔了几次，公蛎彻底没了脾气。从早上至今，公蛎茶米未进，再经过刚才一场声嘶力竭的吼叫，只觉得饥肠辘辘，心慌无力。但那人只从得知冉虬献祭，先是又哭又笑，对着山洞自说自话，接着神情委顿，缩成一团，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犹如木雕石刻。
公蛎无法，只好盘腿坐下，慢慢平复心境，做了一阵吐纳。果然心慌症状减轻了许多，只是更加饥饿。
那人已经不再癫狂，而是痴痴呆呆，蔫头耷脑。他不招惹公蛎，公蛎自然也不搭理他，不过看到他的悲伤后，对他的戒备不知不觉降低了许多。
山洞里突然亮了些。公蛎还以为有人来了，连忙站了起来，仰头朝上看去。
正在此时，只觉得身边一阵风刮过，接着听到那人骂道：“笨蛋，脱衣服，快点捞啊！”

第238章 蛟龙索(6)
公蛎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人的手兀地出现一个简陋的笊篱，朝着公蛎丢了过来，接着只见他光着膀子，斜着身子，拉得链子紧绷，白袍裹在一个草编的笊篱上，朝着红水探去。
暗溪的水不知何时涨了几寸，同时闪闪发光，犹如一条晶莹的玉带，在黑暗中流光溢彩，美丽异常。公蛎从未见过如此异象，不由惊得呆了。
那人下手极快，捞出一笊篱磷光点点的东西，飞一样抛在一块较为平整的大石之上，动作娴熟，一气呵成，嘴里还不忘骂道：“笨蛋，你想饿死自己呀？快点捞！用衣服裹住笊篱！”
公蛎这才发现，所谓的涨水，是一层厚厚的小蠕虫，形状介于虾米和萤火虫之间，半透明的身体发出点点红光，层层叠叠浮在水面上。
公蛎忙学着他的样子，脱去外衣将笊篱裹上，还未下水，只见光点尽数消失，暗溪恢复了原状，但水色清亮许多，没了刚才的浓稠感。
那人已经捞了好几笊篱，嫌弃地叹道：“蠢货啊蠢货！”
原来这红水经过千百年的流动，竟然生出一种冥虾来。冥虾平时沉于红水深处，只在每日亥时三刻浮上水面。而且冥虾无毒，营养丰富，最适合充饥使用。
公蛎见他情绪平复，便搭讪道：“这个东西，可以吃吗？”
那人十分无礼，呛声道：“不吃捞上来做什么？每日就这么一次机会，全然给你浪费了！”
公蛎不满起来，回呛道：“你既然知道冥虾浮上来时间有限得紧，怎不早提醒我？”
那人呸道：“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要是搁以往的脾气，公蛎自然一句都不会吃亏，可是自从胖头死后，公蛎不知不觉沉稳了许多，当下自嘲道：“算了，两个出不去的人，还计较什么。”走到暗溪旁边，细心地观察水中的动静。
红水之中干干净净，不见一条生物，那些冥虾，仿佛不存在一般，连个残余的壳都没有留下。
而红水之中，别说活物，便是水草也不能生长，为何能生出这种发光的冥虾呢。公蛎百思不得其解。
那人忽然开口叫道：“喂喂！小掌柜！”
公蛎转过头去。那人招手道：“你过来，我看看。”
他发起疯来动作极快，手上力度又大，公蛎哪里敢靠近，只带着点戒备，远远站着，问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愣了一愣，眨眼冥想了一阵，喃喃道：“我是谁？”
公蛎这下认定，他确实脑袋有些问题。
那人皱起眉头，双手在脑袋上乱抓，将头发揉得像个鸡窝，过了一阵，忽然跳起来叫道：“我想起来了！我叫方儒！”
他手舞足蹈，欣喜异常，先叫一声“方儒”，再自己回答“哎”！乐此不疲。
公蛎见他疯得厉害，懒得搭理，只管继续研究红水之中的冥虾。
那人疯了一阵，忽然安静了下来，窸窸窣窣来到一汪水面前，看着水里的影子呆呆发愣，偶尔低声嘟囔一句，全是些听不懂的疯言疯语。
出去无望，公蛎觉得很是无聊，看他依然对着水面发愣，忍不住开口道：“你认识冉老爷吗？”
那人眼珠骨碌碌地转，不知在想什么。公蛎懊悔地敲着自己额头，自言自语道：“明明知道不对劲，就不应该跟上来。真蠢！”
那人猛地抬起头来，双眼放光：“明明？”他张开双臂往公蛎身上扑来，不过有链子牵引着，只在离公蛎不远的地方挥舞手臂。
公蛎吓得后退了一步，道：“什么明明？”
那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眼神明亮起来，同刚才的迷茫散漫大为不同：“明明，我是明明啊。”
公蛎简直不知说什么好，没好气道：“你不叫方儒吗？怎么又叫明明了？”
那人眼里的困惑一闪而过。公蛎讥讽道：“莫非你小名儿叫明明？”
谁知那人听了，兴高采烈地竖起了大拇指：“小掌柜你好聪明！我说我怎么想不明白呢！我叫方儒，小名明明。嗯，一定是这样，没错。”
公蛎又好气又好笑，道：“那我该叫你明明，还是叫方儒？”
他认真地想了想，道：“你还是叫我明明好了，听起来舒服。要不，”像个孩子一样眨着眼睛道：“你叫我拐子明吧。”
公蛎嗤之以鼻。
那人叹了一口气，恢复如常，道：“你叫我拐子明便好。以前白胖子老虬就这么叫我。唉，以前只要他叫我拐子明，我便暴跳如雷，可如今他不在了，我反倒喜欢上这个名字了。”
“拐子”在民间俚语中，有奸猾、古怪的意思，这人明明长得玉树临风，风姿神异，却被称为“拐子明”，两人关系自然非同一般。公蛎早想打听冉虬的事情了，忙往前走了几步，仍站在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问道：“你同冉老爷是好朋友？”
拐子明笑了笑，眼神落寞：“好朋友算不上，只能算是冤家。我认识他时尚且年轻，他性格古怪，我行为乖张，两人自然好不到哪儿去。常常一见面就打架，打得头破血流，然后他拿钱出来，我们俩一同去找好吃的，然后下次见面再打……两人相互看对方不顺眼，但一有事他第一个上来帮我……就是那种见了烦，不见了想……你说是好朋友，还是仇人？”
原来只要不问起他的名字，他还算是正常。
拐子明沉默了一阵，又苦笑道：“你不懂。”
公蛎忽然很想跟人说一说胖头的事儿，低声道：“我懂。有那么一个人，我从来不觉得他重要，随便吆喝他，不高兴便拿他撒气，赶他不走，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但不管我做什么，他永远无条件支持我……可是几天前，他出了意外……这时候我才觉得，他就像我身体的一部分……”
他抬起眼睛，像个迷路的孩子。拐子明却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这么说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不过你这个比较无趣，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有什么趣味？还是我同老虬，打打闹闹才好玩。”
公蛎有些不服气，道：“胖头才好玩呢，我们一同去看野狗打架，他支持瘦弱的那只……”话一出口，公蛎觉得有些幼稚，忙打住不说。但见拐子明饶有兴趣，便继续道：“他非要支持瘦弱的那只，我自然支持强壮的那只，然后我便将他一个月的工钱全部给赢了过来……”
拐子明听得津津有味。公蛎索性一股脑地讲了很多关于自己和胖头的趣事，当年如何在码头卖大力丸，如何坑蒙拐骗，甚至把胖头那天发生意外的情形也讲了一遍。
拐子明或附和，或分析，或嘲笑，却未露出一丝同情之色。公蛎莫名觉得轻松，这么多天来压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光。
公蛎的描述中，自然少不了毕岸的名字。拐子明听了之后，道：“你提到的毕岸，也很不错，是个可信赖的朋友。”
公蛎老老实实道：“不错自然是不错的，他救过我多次，对我也好，只是么……”
拐子明打断道：“只是你不怎么信任他。你怀疑他救助胖头不力，怀疑他对你好别有用心，但同时又肆无忌惮地挥霍他对你的包容。”
公蛎尴尬地道：“不是……正是。”
拐子明抚掌笑道：“这个也好玩，我要是有这么个朋友，我定然天天虐他。”
两人的关系不觉拉近了许多。拐子明已经全然没有刚才的疯癫，见解独到，言语犀利，倒是一个不错的谈伴。
公蛎不愿多提毕岸，岔开话题，道：“我当初同冉老爷认识，是在一个堂馆之中。”说着将同冉老爷有关的事情讲了一遍。
拐子明神态渐渐凝重，脸色阴沉得像要挤出水来。特别是听到冉老爷献祭之时，忽然一声怒喝，骂道：“这个愚蠢的白胖子！好好的献什么鬼祭！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妈的，同我的约定还没兑付，竟然死翘翘了！这老家伙白活了几百年，脑仁儿就这么一丁点儿，一点判断能力都没有！”骂得甚是粗俗，同他的形象极为不符。
公蛎不敢出声，等他脾气下去了些，这才低声下气道：“既然您是冉老爷的朋友，那这颗蛇婆牙，我就不留着了。您看用什么办法，把这玩意儿给取出来？”
拐子明的手臂倏然变长，抓住了公蛎的脖子，阴森森道：“他把性命托付给了你，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公蛎憋得脸儿通红，情急之下，身形一晃，从他手中滑脱出去。拐子明愣了一下，忽然惊声叫道：“果然！果然！”
刚才产生的亲近感顿时消失，公蛎再次躲得远远的，一脸戒备。

第239章 蛟龙索(7)
拐子明脸色阴晴不定，退回到缝隙前的石条上坐下，双手抱头，喟叹道：“唉，这个冉虬，原来……原来……”等再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和善了许多，招手道：“你过来。”
公蛎冷眼瞧着，一动不动。拐子明叹了一口气，道：“冉虬原本不该来洛阳的……我当日曾经自告奋勇帮忙，谁知却被关到了这个鬼地方。”
看来想让他取出蛇婆牙是不可能的了。公蛎道：“冉虬来洛阳，为的到底是什么？”当日冉虬献祭，情况紧急，公蛎至今也不明白，冉虬好端端的为何要自戕。
拐子明显出困惑之色，踌躇了一阵，道：“他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公蛎急切道：“什么？”
拐子明道：“他在寻找一件法器，据说是其祖师爷的遗物，里面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公蛎有些失望，悻悻道：“这些我也知道。我还知道他的同门是攰氏，攰氏投靠巫教，还想要害冉虬和我呢。”
拐子明一愣，道：“攰氏是什么东西？”不等公蛎回答，沮丧道：“本来我打算同他一起寻找法器，顺便找到治疗乌血症的法子，没想到遇人不淑，意外被关在这里。”
公蛎冷淡地道：“我看你身手还不错，怎么会在这里？”
拐子明脸色一变，捶着大腿破口大骂：“该死的马夫！敢让老子再见到他，一定活劈了他！”不再理会公蛎，仰面躺在地上，手脚弹动，怒骂不止，骂了一阵，又放声大哭。
公蛎只好任由他疯去，自己闭目养了一会儿神，刚刚进入梦中，便被叫醒了。
拐子明已经恢复如常，吆喝道：“喂，小掌柜，你挺尸呢！”
公蛎看着他哭得红肿的眼，鄙夷道：“哭完了？”
拐子明乖乖答道：“哭完了。”
公蛎大喇喇盘腿一坐，道：“说，怎么回事？”
拐子明拉着脸，委委屈屈道：“马夫骗我，说这里有个巨大的秘密，我一下来，哗啦，被链子捆上了。”
公蛎见他说话颠三倒四，催促道：“你说话能不能抓住重点？”
拐子明愣了一愣，竟然附和道：“对，时间有限，我挑重要的讲。”他看着消瘦，但脱了衣服之后，身上满是一块一块的肌肉，体型袖长匀称，十分健美。公蛎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忙把衣服穿上。
拐子明冥想了一阵，慢吞吞道：“那天，哦，是六年前……我算算，是六年三个月二十二天，我跟着他一同回了洛阳……我正忙着拜谒亲友，对了，还见到了老虬，同他比画了一阵法术，自然是旗鼓相当，两个人都鼻青脸肿的，我还拍着胸脯说帮他找乌血症的破解之法。”
说了半天，这个“他”那个“他”，公蛎也不知道到底说的是谁，不耐烦道：“那个害人的人，叫什么名字？”
拐子明瞪大眼睛：“我刚才不说了吗？他叫马夫。”
公蛎道：“好，然后呢？”
拐子明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小学生：“回到洛阳，我好多日没见过他……不过他常常外出游历，所以我也不以为意……一直过了大半年，有一天他神神秘秘地来找我，说已经找到治疗乌血症的法子，并且发现洛阳城下一个巨大的秘密，要带我来看一看。”
拐子明的思维越来越清晰，表述也更加准确：“那天已经很晚了，他做了一个稻草人赶着一辆纸扎马车，我同他蒙上了眼一同上了马车。马车行驶了很久，穿过闹市，因为那晚有风，街上有很多旗子猎猎作响，然后来到一个很僻静的地方。”
公蛎道：“就是这里？”
拐子明道：“不是，是个废弃的石台子，一面靠山，一面却是悬崖。天色很黑，他劝我说，我们两个都在腰上系上链子，免得出现意外不能照应。我最爱冒险，心里激动得什么似的，自然对他的话百依百顺……”他气得胸脯一鼓一鼓的。
公蛎道：“他骗你扣上了这个链子，自己却走了，把你留在这里是不是？”
拐子明烦躁道：“我刚才说了，前面是一条悬崖，你知道我们这种人的视力都不会太差，走到悬崖边，他忽然说道，这里便是金蟾的嘴巴，跳下去拿到金蟾的唾液，便能治疗乌血症。”
公蛎激动起来：“金蟾阵？乌血症？”
拐子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也知道金蟾阵？”
公蛎竭力平静，道：“你继续说。”
拐子明道：“我们俩很顺利进入金蟾口中，并来到这里。”他四处打量了一下，“金蟾的唾液，便是这些红水。”
公蛎失声道：“那就是说，我们现在在金蟾的嘴巴里？”
拐子明鄙夷道：“不然你以为是哪里？”
公蛎催促道：“然后呢？”
拐子明道：“然后？红水又不是日常用水，随你取用。我来的匆忙，除了这条不离身的蛟龙索，没有带任何法器。正束手无策，他说这个石缝有异常，让我过来看看。我瞧了一眼，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石缝，便转身想去继续琢磨红水，却发现原本系在他腰间的链子一端，被楔进了石头中了。”他抖搂着腰间的链子，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公蛎越发好奇：“他为何要这么做？”
拐子明的眼神又开始狂乱：“我不知道……不知道！”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等我发现链子一端楔入石缝，难以挣脱时，他已经远远跳开。”
公蛎道：“他早就做好准备，只等引诱你过来。”
拐子明的焦虑变成了忧伤：“我奋力挣脱，但这传说中的蛟龙索不知是什么做的，非铁非木，点不着斩不断，我用尽所学也无法挣开，便大声吆喝着要他帮忙。可他却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公蛎道：“你同马夫，平日里交情深吗？”
拐子明抽搭着道：“交情不深。”
公蛎嗤道：“那你哭得这么伤心？我还以为是你的朋友害你呢。”
拐子明辩解道：“我被囚在这里六年三个月二十二天，好不容易看到个人，我哭一哭怎么了？”
这人一会儿像个睿智长者，一会儿又像个天真孩童。公蛎哄他道：“好了，别哭了。你可曾得罪过他？”
拐子明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道：“我租用他的马车，每次给钱都足足的，哪里曾得罪过他？”说来说去，这个所谓的“马夫”还真是个马夫。
公蛎琢磨道：“你说他跟你一起回到洛阳……你们认识很多年了？”
拐子明瞠目道：“谁说的？我回到洛阳，因外出需要雇佣马车，他便推荐了他。”
公蛎听糊涂了：“到底谁跟你一起回洛阳？谁推荐的马夫？”
拐子明又开始挠头，神色惶惑：“他是……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
公蛎唯恐再问下去，他又犯了疯病，忙道：“我明白了，你同马夫不熟悉，是你的好朋友推荐给你的。谁知这马夫起了坏心，骗了你来这里。对不对？”
拐子明大喜，赞道：“小掌柜真聪明，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公蛎看他这个糊涂样子，已经怀疑他年轻时的智商了，听到这个夸赞并没有暗中窃喜，追问道：“然后呢？”
拐子明瞬间蔫了，道：“……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两年前，忽然洞口处来了很多稻草人。我以为马夫良心发现，叫了他来救我，谁知道稻草人却将洞口封上了。我听到他在上面念咒语驱动稻草人，便拼命地叫他，可是他却听不见。”
公蛎对于他口中人物随意变换的说话方式已经懒得指出，便顺着他的意思道：“你是说你的好朋友也来过此处？”
拐子明伤心地道：“是的啊。可是他不知道我在下面。”他非常伤心：“这个入口本来也不是时时开的，只能在特定时辰才会开一条缝隙。不知马夫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够控制金蟾入口的开合。这几年来，每年都有男人女人被丢进来，当然，他们别说沾到红水，基本上一进来，便被红水杀死了。”这下说的又成了马夫了。
——祭祀。原来祭祀无处不在。
——这个叫方儒的疯子到底得罪了什么人，竟然被人锁在金蟾阵中呢？而那个“马夫”，既然要害他，为何不杀了他，留下这么个活口呢？
（五）
公蛎打量着空荡荡的山洞：“这么多年，你怎么生存下来的？”
他瞬间又得意起来，道：“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生存本事却是第一。这个山洞看起来像个死穴，可是你也看到了，有冥虾，有白茅。吃的穿的都有，自然饿不死我。”一个人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山洞之中，他竟然能从中找到生存之法，也是奇人一个。
公蛎赞道：“你倒能苦中作乐。”

第240章 蛟龙索(8)
他高兴地道：“那当然。若换了他人，早崩溃啦。我被囚三天，便发现这些红水里有冥虾，我便用这些白茅织成衣服、笊篱。嘿嘿。”他转过半个身子，去解缠绕着笊篱上的白袍，背部展现在公蛎面前。
他的背上，文着一个诡异的图案，正是公蛎一直苦苦寻找的双头蛇！
公蛎心脏狂跳，张口欲问，但说出口却改成了：“你，你说这些是白茅？”
拐子明将白袍穿上，洋洋得意道：“当然不是白茅，不过长得有点像，我就叫它白茅好了。天下万物，无不有与之对应的相生相克之物。你看红水如此厉害，还不是生出冥虾来；这个是山洞寸草不生，却偏偏长出白茅来。我便是深谙这个原理，才活了下来。”
他转头四处看了看，眉飞色舞道：“其实我在这六年之中，勘破了关于金蟾阵的一个秘密。”
公蛎道：“什么秘密？”
拐子明挑着眉头，满脸得色：“这个金蟾阵，早就被人动过了。所有的空间都发生了位移，方位是乱的，既无上下，也无左右。”
公蛎琢磨了一阵，想起毕岸提起的八卦瓠，自言自语道：“无上下左右之分……难道真的是个八卦瓠？”
拐子明如同调皮捣蛋被抓了现行的孩子，茫然无措了一阵，忽然一下子泄了气，带着哭腔质问道：“你知道八卦瓠？你竟然也知道八卦瓠？”不等公蛎解释，捶胸顿足，号啕大哭。
公蛎无奈，只好大声解释道：“我曾经误入一个八卦瓠中，印象非常深刻，便是你说的这种方位扭曲、空间位移。”
拐子明一个大男人，哭得一抽一抽的：“我还以为只有我发现了地下金蟾的秘密……谁知道，谁知道这种阵法今日已经如此常见。”
公蛎道：“你说这个布置了八卦瓠，又说这里是金蟾阵，到底是什么？”
拐子明哽咽道：“金蟾阵只是统称，实际上，有人利用金蟾体内的空间，布下了八卦瓠。”他捶着地面又开始大哭：“被困在这里，我的法术都荒废了，好不容易参悟出来这里的金蟾八卦瓠，竟然有人比我早一步知道……”那模样，要不是有根链子拴着，只怕要满地撒泼打滚耍无赖了。
公蛎道：“我哪里知道？我只知道这里有个金蟾阵，也不知道金蟾阵的作用是什么。所以这个八卦瓠，还算是你发现的。”
拐子明一骨碌爬起来，破涕为笑：“好小子，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自己吹牛。”
公蛎敷衍道：“好好好。”打量着巨大的山洞，问道：“那你知不知道如何破解金蟾八卦瓠？”
拐子明哼哼道：“我只是猜测，要是行动自由了，在这里走上一遍，我保证能够找到法门。”
公蛎想了想，又道：“你既然对巫术有所研究，一定听过巫教。您认识龙爷吗？”
拐子明茫然道：“龙爷是谁？巫教听说过，十年前官府曾清缴过一次，之后巫教便销声匿迹了。我当时正年轻，吊儿郎当，四处游玩，虽然爱好法术，对教派之类的却不大关心。”
公蛎心有不甘，道：“我听说巫教的图标是一条双头怪蛇。你有见过这种图标吗？”
拐子明惊喜道：“双头怪蛇？”
公蛎还以为他要说出什么内情来，谁知他接着却满脸好奇道：“来来来，你给我画一下，让我瞧瞧这个图标到底怎么回事。”
公蛎看他的样子不像撒谎，便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道：“我听说巫教召集教众、布置任务，都是在约定的地点画这种图标。”
拐子明跟着比划了两遍，欣喜道：“果然别致。”随后又一脸懊丧：“可恶，这些年被囚在这里，对世事一无所知。当年围剿之时我恰好不在洛阳，这次若能出去，定然要同巫教会一会面。”又问：“你刚说的龙爷是谁？”
公蛎见他确实不知，道：“据说是巫教的首领，只是神龙不见首尾，从未谋面。”
拐子明道：“听你这么一说，我越发想要出去了。唉，也不知我爹娘怎么样了。”
两人沉默下来，不约而同仰脸看向灰蒙蒙的山洞洞顶。公蛎叹了口气，道：“要是毕岸在就好了。”
拐子名无精打采道：“毕岸来了也不顶事。”
公蛎有些不服，辩解道：“毕岸什么都懂……再说还可以找明崇俨明道长指点一二。”他自从听了明崇俨的事迹之后，对他又羡慕又敬仰，恨不得自己也能成为他那样的人物。因此此时故意提起明崇俨，颇有几分炫耀的意味，好像这么一提，自己便同明崇俨拉上关系了一般。
拐子明忽然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公蛎。公蛎唯恐他发病，连忙说些开心的话题：“如今谪仙楼的菜式改得越发好了，等出去了，我请你去吃水席，二十四道菜，道道精致。”
拐子明怔怔的道：“你说什么？”
公蛎重复了一遍，道：“我说谪仙楼的二十四道菜……”拐子明打断道：“不是，你刚才说什么道长？”
公蛎疑惑道：“明崇俨，明道长，怎么了？”
拐子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双手捶胸叫道：“我想起来了！”
公蛎连忙往后退去，道：“想起来了？谪仙楼的焦炸如意骨，料子凤翅……”
拐子明发狂地叫道：“明崇俨！是明崇俨！”
公蛎吃惊道：“明崇俨害的你？”
拐子明勃然大怒：“胡说！明崇俨是天下第一的善良之人！他怎么会害人？！明崇俨视金钱如粪土，对兄弟两肋插刀，率性纯真，放浪不羁……”
公蛎好奇道：“这么说，明崇俨是你的兄弟？”
拐子明愣了一下，开始鸡啄米一样点头，激动得涕泪横流：“我想起来了！我全想起来了！我的兄弟叫明崇俨！他跟我一起回的洛阳！你快去告诉他，我在这里，他一定会来救我！快点去啊！”
如今被囚山洞，哪里出去？公蛎无奈地看着他。拐子明癫狂了一阵，自己冷静下来，垂着脑袋抹了一阵眼泪，问道：“他如今怎么样了？”
公蛎老实答道：“我了解不多，毕岸同他来往多些。不过民间传闻他法术惊人，被当今圣上封为明道人。”
拐子明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道：“他天资聪慧，早晚能成为一代法师。”那模样，比他自己取得成就还开心。
公蛎这才确信他同明崇俨关系甚好，不过看他絮絮叨叨吹嘘个不停，打断道：“我看还是想办法尽早出去要紧，到时你再找明崇俨叙旧，他那么大本事，一定会帮你找到马夫。”
拐子明又开始哭丧脸，想了一阵，摆手道：“小掌柜你过来，你来看看我这个链子有什么不同之处？”
公蛎稍显迟疑。拐子明不耐烦道：“我是冉虬的好朋友，明崇俨是你朋友的朋友，我怎么会害你。你这个家伙，又诚挚又多疑，谁做你的朋友都不容易。快过来！”
公蛎慢慢走过去。
拐子明藏身的这个缝隙，相对干燥，缝隙内一张灰白色的扁平大石，上面铺着一层“白茅”，刚好可以做床。旁边一块石头像个小桌子一样，上面摊着些小虾米；“床头”则摆放着各种用“白茅”编制的杂物，几只笊篱，一双手套，两件衣服，一双破旧的“白茅”草鞋，竟然还有几个粗糙的石头罐子。而在石缝的最里面，汪着一坑水，却是寻常的淡水。
公蛎拿起一个石罐，见上面满是打磨的痕迹，忍不住道：“真是别有洞天，若不是不能出去，还以为这是猎户居住的地方。”
拐子明嘻嘻笑道：“漫无天日，就指望这个打发日子啰。”
他倒乐观得很，公蛎很是佩服。
拐子明晃动着链子，催促道：“看这里。”
公蛎拎链子细看。链子只比拇指粗一些，一环套着一环，上面刻满了细小的龙鳞纹；而链子的材质，确如拐子明所说，非木非铁，碰撞起来也不发出什么大的响声。
公蛎首先在心里估了个价，寻思这东西要当了不知能当多少银两；看到材质，又想起那把已经折断的木赤霄。但却不动声色，便将两节链子相磕碰着，问道：“你说这个叫做蛟龙索？”
拐子明捧着链子爱不释手，喜滋滋道：“是，这就是传说中的蛟龙索。我意外得来的，稀罕得不得了，只是我从来不知道这个东西还有一个配套的钉子和钥匙。”
公蛎心中疑惑，慢慢走到石缝里面去。链子的一头是个巨大的钉子，深深地楔入石壁之中，而钉帽上，有一条明显的缝隙，只是这缝隙并非直上直下，看起来像一个升腾的小火焰。公蛎摸着那条缝隙，道：“这是什么？”
拐子明道：“这个么，我猜是个锁眼儿，只要能找到钥匙，这条链子便能开了。”

第241章 蛟龙索(9)
公蛎估算着“锁眼”的尺寸，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当把眼睛凑在锁眼上，勉强看清入口处画着的花纹时，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叫道：“木赤霄！木赤霄能够打开这个蛟龙索！”
拐子明显然十分激动，惨白的脸色竟然泛出一抹红色来：“你见过木赤霄？”
公蛎不忍心打击他，但也没有办法，连忙躲得远远的，这才道：“木赤霄……被我给折断了。”
拐子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公蛎忙道：“不过你也别着急，我兄弟还有一把。”
拐子明带着哭意看着他：“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说一半留一半？”
公蛎看他没有发癫，这才又走过去，细细地重新看了一遍，迟疑道：“其实我也不敢确定，但钉帽之上的锁眼，能够看到的花纹、形制、深浅、大小等确实同我见到的木赤霄一模一样。”
拐子明激动得不能自已，手脚并用爬到石缝最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东西来：“你看看，是不是这样的？”
乍一看，公蛎还以为见到自己的木赤霄了，连花纹都分毫不差，栩栩如生，只是剑身是用“白茅”碎屑黏合而成的，稍微一碰，便往下掉屑。
拐子明语无伦次道：“我差不多花了一年的时间，才从锁眼里导出这么个开锁模子出来。可惜我自己出不去，一切都是枉然……”他热切地看着公蛎：“我助你出去，你找到木赤霄，和明崇俨一起回来救我，好不好？”
公蛎瞬间也热血沸腾：“你是说，这里可以出的去？”
拐子明傲然道：“当然，若不是这个蛟龙索锁着，我早出去了！”
他背过脸去，干呕了几口，吐出一个东西来。
半环形的玉珏，玉质老厚，带着暗红的沁色，却是半条龙尾。公蛎眼睛直了，惊叫道：“你，你……”
拐子明微笑道：“很熟悉吧？”
公蛎瞠目结舌，道：“这个是，是……”
拐子明小心地将上面的黏液擦抹干净，道：“避水珏。那一半呢，拿来看看。”
公蛎犹豫了一下，道：“你怎么知道我有半边避水珏？”
拐子明得意道：“我猜的。就冲你刚才一掉下来没死，还能爬在红水暗溪旁左看右看，便知道你有避水的神器。”说着恭敬地将避水珏捧了过去。
公蛎手中的玉珏仿佛有磁性一般，“啪”地一声将拐子明手里的半段吸了过来，卡槽连接得严丝合缝；玉珏上的厚重褪去，显出一种流光溢彩的清亮，而那条无角的螭龙，在荧光之下，微微摆动，犹如活了一般。
拐子明双眼放光，喃喃道：“果然，果然，我猜的没错，是避水珏的功效……”
他想要拿在手中细看，但刚一接触，避水珏竟然一声轻微的吟啸之声，他的手犹如被针刺了一般迅速弹开。
但公蛎拿着却好好的。拐子明欣喜异常，绕着走了两圈，却不敢再触碰，从身上扯下一条“白茅”织就的线，催促道：“快快，穿上挂在脖子里。”
公蛎依言戴上。凉凉的避水珏一贴上公蛎的皮肤，渐渐变得透明，直至隐藏不见。公蛎分明能够感觉到它的存在，但表面看来却空无一物。
拐子明一眼不眨地看着，激动地搓着手：“是，这才是真正的避水珏！”他仰天长笑：“上天不薄，让我见到了这件古老的法器，此生足矣！冉虬，冉虬，我找到了！”他大笑了一阵，又抱着公蛎的肩膀猛摇：“我明白冉虬为何会将蛇婆牙给你了……你才是这个阵法唯一的选择啊！”
公蛎被晃的头晕：“你说什么？”
拐子明忽然变脸，一把将公蛎推进了红水之中。
公蛎猝然不及，往后跌去，头撞在水面上方尖利的岩层上，痛得几乎昏了过去，自然被呛了一口红水。拐子明又一把拖着他的右腿给拉了上去，得意洋洋道：“怎么样，红水好不好喝？”
公蛎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一拳挥了出去，怒道：“做什么你！”刚好打在他眼窝上。
拐子明一只眼睛瞬间红肿了起来，却理也不理，笑嘻嘻道：“有了避水珏，你就能顺着红水暗溪出去了！”
公蛎顶着脑门子的血道子，怒道：“我当然知道！”
拐子明手舞足蹈，高兴万分，倒像是他马上能出去一般，并连声催促：“赶紧赶紧。”
公蛎忍不住提醒他：“你就不怕我出去了不回来救你？”
拐子明满不在乎都抖搂着链子：“你难道不想来看看木赤霄如何打开蛟龙索？”
原来这拐子明研究巫术成痴，除了收集、验证各种法器、破解各种巫术，完全不想其他。
公蛎看他高高兴兴的样子，心里竟然生出几分敬仰来，道：“你放心，我出去之后，找我兄弟拿到那柄木赤霄，一定回来救你出去。”
拐子明像是个送丈夫出门的妻子，一脸期盼道：“好，你快去快回。”
公蛎走了几步，忽然想起自己拿了他的半边避水珏，道：“我走了，你怎么办？”
拐子明满不在乎道：“我被这红水熏了这么多年，已经百毒不侵了，至少支撑它一个月半个月的。”说完又忙强调：“话是这么说，你可得早点来。”
公蛎想了想，道：“能否将你捞出来的冥虾给我一些？”
拐子明爽快地拿了一块布，将冥虾包了塞给公蛎，嘱咐道：“我等你回来。”接着又吸溜着口水追着道，“你记得告诉我兄弟，来时带些好吃的给我，哪怕是一包点心也好！”
（六）
对公蛎的水性来说，这点溪流并不算什么，只是有的深不见底，有的却狭窄湍急，而旁边的石片薄得如同刀锋，公蛎需小心地顺着水流的走向摆动身体，才能安全通过。
原来避水珏所谓的“避水”，并非是寻常的流水，而是指能够避开那些凶险的水状物。公蛎回想起当日在福寿街的棺材阵中，自己能在流沙之中游动自如，原来也是避水珏的功效。
溪流长而阴暗，方向多变如同迷宫。公蛎先还勉强记着方位，大致数着左拐几次、右行多长，但到了最后已经乱了，只觉得晕头转向，恶心干呕，恨不得折返回去；心神一乱，更显烦躁，只觉得这条奇怪的暗溪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一般。
足足有一个多时辰，溪流终于来到一个广阔的空间。公蛎爬上岸，缓了一阵，抬头一看，顿时呆了。
兜了一圈，竟然又回来了。仍是刚才的狭长山洞，连红水暗溪的走向都一模一样：石壁上长着稀疏的白茅，凸起的山梁后面一灯如豆。
公蛎简直难以置信，远远看见拐子明蜷缩在地上，蒙上了脸正在熟睡，冲过去推他道：“喂，醒醒！”
公蛎一触到他的衣服，便已经发现不对头了。拐子明穿的是用白茅自制的衣服，粗糙不堪，而此人衣服光滑细腻，却是上等的白色绸缎。
那人一动不动。公蛎跳开，首先朝石缝里望去。石缝仍在，却不见拐子明的踪迹，连那些衣服、冥虾、石头罐什么的都不见了。
石壁上，也没有蛟龙索楔入留下的痕迹。
公蛎屏住呼吸，将整个山洞巡视了一遍，拐子明的确不在，山洞里甚至没有留下任何他曾经在此生活过的痕迹。不过与刚才山洞不同的是，这个山洞上方，挂着一些薄薄的帐幔一样的东西，如同织得过于厚实的蛛网。
显然，这个山洞并非刚才的山洞，但两个山洞却一模一样。
果然是八卦瓠。
公蛎有些沮丧，重新来到白衣人跟前，小心地将他的头巾扯了下来。
一看到他的脸，公蛎几乎激动地跳起来——地面上昏迷不醒的不是别人，竟然是江源！
公蛎连忙施救。但情况很是不妙，他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公蛎除了掐人中，并不懂其他的施救办法，折腾了多时，江源仍然昏迷不醒。
公蛎束手无策，忽然想起石缝之中有寻常的淡水，便进去将头巾浸湿，再拿出来讲水拧入江源的口中。此举果然见效，江源喝了几次水，终于苏醒。
他看了公蛎一眼，却未表示惊奇，微微笑道：“你来啦。”
公蛎鼻子一酸，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源道：“我来找你。”
公蛎忽然有些警惕，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江源以手撑地，慢慢坐了起来，苦笑道：“我在西市苗圃看到你，正要上前打招呼，却见你上了马车，便跟着你过来，谁知走到这里，脚下一空，便掉了下来。”
公蛎见他受到红水之毒侵蚀，忽然想起随身带的冥虾，忙拿了出来，道：“这个冥虾，可能能够缓解红水之毒，你且试试。”
江源毫不犹豫吃了下去，闭目养了一会儿神，睁开眼微笑道：“确实好些了。”

第242章 蛟龙索(10)
公蛎欲要问问那日八卦瓠之后江源怎么样了，却不知如何跟他解释自己同隆公犁是同一个人，正在犹豫，江源却道：“那日毕公子带了你回忘尘阁，我这才知道原来你同隆公子是一个人。难怪我觉得亲切。”
公蛎有些尴尬，道：“实在对不住，愚兄不是有意隐瞒，而是不知被弄了个双面俑来，导致容貌大变。”
江源哈哈大笑，不过只笑了几声，便上气不接下气：“这样才好玩。”
公蛎扶他坐了起来。江源张望了一番，道：“这是哪里？”
公蛎沮丧道：“我也不知道。”见江源手脚无力，道：“我背你出去。”
江源也不推辞，只是问道：“从何处出去？”公蛎道：“顺着暗溪。”
江源惊异道：“你从暗溪过来的？”
公蛎点点头。江源道：“这个溪水，应该是上古时候引入的红水，无论什么东西，只要沾到，便被腐蚀。”江源身上衣服有数十处拇指大小的破洞，俨然如火烛烧了一般。
公蛎想了想，还是将刚才的经历简单说了下，并拿出避水珏给江源看：“我水性一直不错，所以到底是不是这个东西的功效，还说不上。”
江源只看了一眼，笑道：“甚好，我还以为要死在这里了。”
公蛎在这里碰到江源，满心欢喜，可是这两个月来遭遇巨大变故，整个人已经沉稳许多，只简短问道：“你外公的病怎么样了？”
江源神色一黯，道：“越发严重了，所以这些日子我也没顾上去忘尘阁中看你。”
公蛎挤出一丝笑容，道：“愿老人家安好。”
江源看了看空荡荡的石缝，道：“此处凶险，我觉得不太对劲，还是赶紧离开为好。”
公蛎蹲下身来，道：“我背你离开。”话音未落，忽然衣服下摆一紧，低头一看，地面上一条白茅挂住了衣襟。
公蛎伸手拿开，江源忽然大喝一声：“快走！”飞起一脚，将公蛎踹入红水暗溪之中。
公蛎脑袋撞在石头上，一阵发懵，只觉得耳朵里满是轻微的沙沙声，眼前冒的不是金星，而是横七竖八的白色藤蔓，以为撞晕了头，茫然道：“江兄弟，怎么了？”
倏的一声，一条白茅忽然出现在公蛎的面前，径直往公蛎的嘴巴里钻，上面细细的绒毛根根竖起，犹如银针。
公蛎吓得连忙闭嘴。抬头一看，原来不知何时，山洞里的白茅密密麻麻，犹如蛛网，而且还在飞快生长，发出沙沙的拔节声。
江源一掌打开面前的一条白茅，叫道：“你还不快走！快走啊！”他拼尽全力，猛地跳起，脱了上衣挥舞着，白茅们被吸引，如同虫子一般扭动着冲向江源。
公蛎手足无措。江源已经被白茅包围，只看到一团白影子，忽然见江源从白茅丛中跃起，深深地看了公蛎一眼，道：“帮我……找医病的良方！”随即被一条白茅勾住脖子拖了下去。
他说得简单，但公蛎一下子变聪明了——他放心不下外公，交代公蛎帮忙。
公蛎语无伦次，叫道：“不要，不要……”一根白茅循声而来，往公蛎的嘴巴里钻，被公蛎一口咬掉。
江源已经说不出话来，他被数十条白茅缠绕着，正一边踢打一边翻滚，而那些白茅如同活物，扭动着寻找机会攻击他的面部、背部。
公蛎一股热血上涌，吼叫着跳出红水朝江源奔去，无数白茅扭成一团风一样跟随着公蛎。
若是公蛎能够看到自己的样子，定然会吓得一跳。他的双眼变成了幽暗的烟雾蓝色，额头隐隐发出红光，身上鳞甲凸起，发出青色的光芒，而长长的指甲如钢铁般坚硬；头顶之上，一个巨蛇蛇头，灵活地朝着追赶过来的白茅吐着分叉的舌头。
白茅们纷纷躲避，但更多地扑往在地上翻滚的江源。
实际上，江源手腕脚腕被缠住，连脸部都已经被白茅覆盖，所谓的翻滚只剩下一左一右的扭动。公蛎扑了上去，利爪挥动，将白茅根根扯断。
一根粗大的白茅试探着攻击公蛎的背部，被蛇头一口咬下。公蛎浑然不觉，闯入白茅丛中，将江源抱起。
江源已经几近昏迷。白茅如同疯了一般，扭成一股朝公蛎脸面扑来。
公蛎站得绷直，脸上宛如罩了一层寒霜，他想也不想，一掌朝着白茅呼了过去。
手心一道红光腾起，白茅燃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发出如同毛发焦煳的腥臭气味。公蛎哈哈大笑，一掌接着一掌地推出，白茅们惊慌失措，扭成一团。
山洞之中，火光弥漫，烟雾缭绕，但公蛎却比之前看得更为清楚。山洞之中那道山梁的伪装褪去，变成一个巨大的树木根茎，灰白色的树皮同山石融为一体。
公蛎一手揽着江源，咬牙切齿道：“我绝不会，再眼睁睁看着我的朋友，死在我面前。”他扑上前，一爪下去，将树皮扯下大半边来。
那些正在燃烧的、扭动的、挣扎的白茅们，如同接到了命令，停滞在原地，接着“嗖”地一声缩了回去，重新变回原来根须状的样子。
头顶之上，几缕“帐幔”飘落下来，却是已经被侵蚀风化的人皮。
公蛎将江源放在地上，他的手指咔咔作响，发出刺耳的声音，亮晶晶的眼睛尖利得如同夜间的饿狼。
白茅们低伏了下来，仿佛求饶。公蛎狞笑起来，毫不犹豫挥手劈了下去。
树干被劈下三分之一来，渗出红色的汁液，如同鲜血。白茅们成批死去，很快枯萎，暗溪之中的红水如同沸腾了一般，汩汩地翻滚着，冒出一阵阵气雾。公蛎只觉得胸中郁结，似乎不吐不快，仰天一声长啸，呼地一声，吐出个红色的珠子来。
山洞一片红光，脚底下开始晃动，头顶之上，泥土碎石纷纷落下。公蛎哈哈大笑，指挥着珠子将头顶的藤萝烧得一干二净。
江源被这动静惊醒了，他挣扎着爬了起来，叫道：“快，快逃！”
公蛎收回了珠子，一脸残忍的笑：“江兄弟，你瞧瞧我的本领。”一扬下巴朝朝古树吐去。江源跳了起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声嘶力竭道：“不，快逃！”扳着他的肩头，两人一起滚落在红水暗溪之中。
（七）
水流忽然变急，旋转着向上冲出，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公蛎晕头转向，只有紧紧拉住江源，并努力摆动尾巴。但一抬头看到天上的繁星点点，温热的水汽带着青草树木的味道扑面而来，胸中的压迫感一下消失，精神一振，奋力挣脱水势，游至岸边。
两人不顾潭水岸边石头尖利，只管躺着喘气。江源脸色极差，却仍旧清醒，面带笑意道：“今晚多亏龙兄。”
珠子化为一团真气，在公蛎的胸中转动。公蛎吐纳了一阵，这才道：“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面前是个大水潭，表面看来风平浪静，波光粼粼，谁也想不到下面却是巨大漩涡，同红水暗溪相连；旁边一块凌空而立的巨石，形似鹰嘴，对面水瀑飞溅，三丈白练自空中飞流而下，腾起一阵阵细细的水雾，有些面熟。
公蛎想起来了，这里是鹰嘴潭，去年因张铁牛溺水案[1]，曾同毕岸和胖头来此勘察过，差点淹死在这里。
那块便于跳水扎猛子的石头仍在，一团团的鬼面藓躲在黑暗之中，像一群小鬼在跳舞。难怪这里会生出鬼面藓来，原来是红水惹的祸。
天色将亮，远处村落的鸡啼之声此起彼伏，星光黯淡，日光未出，却是黎明前最为黑暗的时辰。黑黝黝的树林山魈一般矗立着，面前是暗藏凶险的鹰嘴潭，而去年同自己一起戏水的胖头已经不在。
公蛎不由悲从中来，看着幽深的潭水呆呆发愣。
江源看出他情绪不佳，道：“怎么了？”
公蛎挤出一丝微笑，道：“没什么。”拉起江源道：“我们走吧。你得找个郎中瞧一瞧，我这就送你回去。”
红日初升，霞光漫天。江源目送公蛎走远，脸上颓败之色顿时消失，转身回了房间。
房间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江源在门口站了一站，回身将门轻轻掩上，道：“您来了？”
窗帘动了动，隐约凸显出一个人影来，轻声赞道：“江公子果然灵醒。”他的声音低沉嘶哑，似乎有意改变声线。
江源微笑道：“过奖。我昨日离开时，房间的窗帘是半掩的。”祥云山庄是城西最为豪奢的客栈，伙计们训练有素，无事决不会擅入客房私自整理。
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从窗帘后闪出，道：“怎么样？”
江源收了笑容，道：“地下比我想象的更为复杂，里面暗流纵横，共有红水四条，弱水三条，稍有不慎，便会葬身其中。”

第243章 蛟龙索(11)
男子将脸隐藏在阴影之中，重复道：“红水四条，弱水三条……”沉默了片刻，道：“看来时机没错，金蟾阵已经达到峰值，正在开启。”
江源欲言又止。
男子不待他发问，道：“放心，你外公的病包在我身上。”
江源眉头跳动了一下，躬身道：“愿闻其法。”
男子顿了一顿，道：“你外祖身心衰竭，需以赤瞳珠续命。据我所查，赤瞳珠已经形成，寄主也已经找到，只需在金蟾阵下采集便可。”
江源默认了，取出一个白色小丝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你要的冥虾。”
男子偏了一下头，道：“好。”
江源摸着袖口里的冥虾——这是公蛎给他的，他却没有拿出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途？”
男子似乎并不想多说，简单道：“可治疗一种血液上的疾病。”他飞快将丝袋拿了去，重新闪进阴影中：“金蟾阵如能顺利开启，我许你家族地位正当，行商洛阳。洛阳漕运，到时尽数归于你族。”
江源对此不甚在意，微微躬了躬身，道：“那江源便却之不恭了。”
两人一时无话。江源见他无离开之意，却不发问，只静静候着。男子踱了几步，忽然道：“你在下面，可遇到什么异人异事？”
江源微微笑道：“您果然料事如神。”将遇到公蛎一事讲了一遍，略带愧色道：“说起来，他算是我一个朋友，我曾想取了他的蛇胆和血来给外公治病，却一直下不了手。不过他能在红水弱水之中穿流自若，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男子似乎笑了一下，道：“这条螭龙果然带着避水珏。我接触不多，不过看他是个十分有趣的人。”
江源笑道：“不错，有趣得紧。”简单将公蛎贪吃好色之事讲述了一两件。
男子听了，颔首道：“甚好，甚好。”
江源忽然眉头皱了一下，道：“开启金蟾阵……和他没关系吧？”
男子看了一眼江源，微微笑道：“你舍不得？你同他不像是能做朋友的人。”
江源冷淡地道：“那是自然。一个不学无术、一无所长的俗物，哪里配做我的朋友。”他的目光看向别处，看似十分随意道：“他懵懵懂懂，胸无大志，只想做个普通的凡人，无意害人，也不求修仙得道，所以对大人既无用处，也不可能造成任何威胁。大人看在江源薄面之上，放他一马吧。”
江源虽然自负，却非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公蛎次次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便显示出事情的不同寻常，所以他很快判断公蛎卷入金蟾阵中，同面前这个神通广大的男子脱不了干系。
男子爽快道：“好，我应承你。不过有个事情我认为应该让你知道一下。”
江源看着他的脚尖。
男子道：“常芳和胡莺儿，是你的人吧？我记得常芳曾提起过你。”
江源猛地抬起头来，一向慵懒的眼睛骤然明亮：“常叔叔……他现在哪里？”
男子道：“常芳为狐族重兴可是操碎了心，当时正是他提出的，说事成之后，给狐族地位正当、行商洛阳的资格。我当初答应了他，如今自然不能食言。”
江源越发不安，盯着男子道：“他们……怎么了？”
男子叹了一口气，道：“你还不知道？他们两个，早在一个多月前，葬身杜家村镜湖弱水。”
原来杜家村作为金蟾阵的杜门，早被各路人马盯上，狐族便是其中之一。
江源摇晃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男子声音低沉，继续道：“一个多月前，杜家村发生异动，全村坍塌，镜庙沉没，镜湖重现。胡莺儿和常芳为了掩盖你族参与其中的事实，双双跳入镜湖自尽。”
江源脸色煞白，良久方道：“他们如何会参与到杜家村一事之中？我虽然知道胡莺儿早在几年之前便开始长居杜家村，却从未指使她做任何事。还有常叔叔……到底怎么回事？”
男子语调平缓，轻轻道：“振兴家族，是家族青壮年男子的使命，不是吗？”
江源咬住嘴唇，默然不语。男子道：“常芳和胡莺儿，直接受命于你外公。他们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不像你们年轻孩子，只懂得感情用事。”
江源没有理会他言语之中的指责，悲愤道：“好，若真是受外公指使，他们奉命启动杜门，只要完成仪式即可，怎么会被逼的跳湖？”

第244章 蛟龙索(12)
男子道：“具体的细节，我也不太清楚。据说当时，由于龙公蛎和毕岸的突然介入，才导致场面失控，老太爷自燃，提灯人、胡莺儿和常芳投湖，并造成杜家村天灾。不过你也知道龙公蛎胆小怕事，估计他也只是凑巧在场。”
江源震惊之极。男子转过身去，道：“龙公蛎同毕岸一直在追查巫教，想必你也是知道的。他们不知如何得到消息，觉察到杜家村的秘密，便跟踪而来，在仪式即将完成时，企图阻止，并发现了常芳假冒提灯人。”
男子顿了一顿，继续道：“常芳那个人，你最了解，从不多说一句废话。他知道你同龙公蛎交好，也知道毕岸的本事，为了不给你留下首尾，便一言不发自行了断。”他口气中的痛惜，让江源倍感难过。
但江源从来都不是个情感外露的人，他深深地吸气，用力地眨眼，以免泪水滴落下来。
男子叹了一声。他明明没有说话，但江源却分明觉得他心里想的是：“你以为龙公蛎天真无邪，当他做真心朋友，却不知他只当你免费的酒壶钱袋罢了……”
江源心中别扭起来，莫名其妙说道：“这些身外之物，无需计较。”
男子却无一丝惊愕，只是赞道：“不愧是大家公子，果然大气。”
两人皆沉默下来，房间里静谧得可怕。
江源终于忍不住问道：“道长今日屈尊前来，还有何事？”
男子也不客气，道：“哦，我有重要事情相求。”江源心中一凛，眯了眯眼睛。
男子声音有些低沉，缓缓道：“我父亲有位义子，自小儿同我一起长大，视同亲生……但几年前他突然暴毙，当时因不忍让家父伤心，我只说他外出游历，很快便回，所以此事一直瞒着老人家。可这几日，家父病重，反复念叨他的名字，命我去找了他来。”
男子看了一眼江源，道：“我在洛阳城中寻找良久，觉得你的身材体型同他最为接近，想让你冒充一段时日，以哄得老父开心……不知江公子可愿意帮我这个忙？”
江源原以为是什么重大的事件，一听是个尽孝之举，放松之余，不由对男子有了几分亲近。
男子言语真挚，全无一点高高在上之态，低声道：“我知道你也是个极其孝顺之人，万望成全。”
江源少年老成，十分谨慎，并未马上表态，而是斟酌道：“承蒙大人看重，在下甚感荣幸。不过如今手头还有些琐事未处理，我处理好即刻给您答复。”
男子也不多言，还了一礼道：“多谢。”又道：“我今日私下前来，为的是此事只有你我知晓，不想声张。”江源收了脸上的戒备，正色道：“在下知道轻重。不过我还是想多嘴问一句，巫教乃亡命之徒，企图开启金蟾阵情有可原，道长却是为何？”
男子正视着江源的眼睛，道：“当今圣上，患有头疾，你可能听说？”
江源点头道：“私下略有耳闻。”
男子轻叹了一声，简洁道：“我领了圣旨，无论如何要治好圣上的头疾。”
此事涉及皇家宫闱秘事，他便是这么稍稍提点一句，若被人知晓已经是杀头的大罪。江源知道进退，便不再发问，只拱了拱手。
男子微微一笑，道：“若你同意，在今日午时三刻，将这个放飞即可。”凭空从窗帘上一抓，抓下一只蝴蝶纸鸢来。
窗帘是厚重的暗金色绒布长帘，上面用金丝绣线绣着蝶恋花：七簇花，十三只蝴蝶，江源闲来无事时数得清清楚楚。但如今，正中一处较大的蝴蝶处变成了空白，正是他手上的那只。
男子伸开手，蝴蝶翩翩而飞，落在江源的肩头上。
江源暗暗心惊，却面不改色。
男子朝江源略一点头，闪入窗帘后面。
房间里异常安静。门开了，小花匠探进半个脑袋，小声道：“少主，您刚才同谁讲话？”
江源轻轻拿掉肩头的蝴蝶，道：“没有人。”走过去将窗帘拉开。
窗帘之后空空如也，并无一人。江源凝视着手中栩栩如生的纸蝴蝶，忽然道：“你觉得明崇俨明道长怎么样？”
小花匠道：“明道长？他为人仗义，体贴周到，法术高强，又没有架子，听说明府上下没有不喜欢他的，连当今圣上都对他赞不绝口呢。”
江源笑而不语，将纸蝴蝶递给小花匠：“好好收着，等午时三刻，去院中放飞了吧。”
小花匠接过蝴蝶，翻来覆去看了几看，纳闷道：“这个如何飞？”
江源似未听到他的话，只是出神地看着少了一只蝴蝶的窗帘，自言自语道：“原来世上真有如此完美之人。”
注释：
[1]故事详见本系列第一部《噬魂珠》之“长命锁”。

第245章 津还丹(1)
（一）
公蛎将江源送回了客栈，自己找了个无人的地方，对着洛水练习了一阵吐纳，将胸中的真气凝结在一起，形成一个红色的光团，在口中吞吐着。
即使不思进取至此，公蛎也隐隐发觉了身体的变化。听声辨物，精力无限，内丹初成，以及依稀可以控制的巨大力量，让公蛎既有几分惊喜，又有几分沮丧。
公蛎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之上，青灰色的鳞甲渐渐显露，泛出幽幽的光泽。但一听到远处渔人的号子声，鳞甲瞬间隐去。
除此之外，还有不用转头便可看到背后情景的本领。
公蛎有些惶惑。尽管他十分期待自己能出人头地，名利双收，但这些本领即使能够达到“一举成名”的目的，却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只是拥有一副俊美的外表，有花不完的银两，有一堆对自己倾慕不已的美人儿，以及……以及对他情有独钟的阿意，在洛阳城中，花间流连，戏蝶饮酒。
公蛎所有的梦想，都是作为一个普通凡人的梦想。这一点，已经死去的巫琇明白，胖头无所谓明白但无条件支持他；可惜的是，这两个人，都已经不在。
公蛎没回忘尘阁，又急匆匆来到孟河苗圃。
苗圃的丁香花依旧开得花团锦簇，孟河赤膊，正在提水浇花，却不见阿瑶的身影。
为了方便打探，公蛎找到一个角落，变化成隆公犁，一身家丁打扮，上前趾高气扬地指使道：“喂，给我来一盆上等紫罗丁香。”
孟河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来应道：“对不住了，紫罗丁香昨日已经被人预定了。要不再挑些其他的？”他的手臂上有些轻微的擦伤，涂着黑紫色的草药汁子，但看起来并未严重到需要送医馆医治的样子。
公蛎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道：“这些品相不好。昨日我来同一个小姑娘说好的，今日来买那盆紫罗丁香。你叫小姑娘出来。”
孟河赔笑道：“公子您同我说便好。”
公蛎把眼一瞪：“你打量爷付不起钱吗？去去去，叫她过来，她昨日答应我的。”
昨天如此的艰险之下，公蛎的荷包仍保护得好好的，未曾弄丢。
孟河解释道：“客官您小声些。我妹妹不舒服，在屋里休息呢。昨天您看中的紫罗丁香，今儿一大早我已经送出去了，确实没有。要不您半个月后再来？”他时不时往后面房间的方向瞟一眼，唯恐公蛎吵醒了妹妹。
这么说，阿瑶并未被人掳走。那昨日诡异的马车又是怎么回事？
公蛎心中疑惑，故意怒道：“分明是你们言而无信！那个小姑娘，满嘴谎言！”
一脚将脚边一个空花盆踹得稀烂，希望阿瑶听到动静能够出来。
谁知孟河是个二愣子，且身材健硕高大，最是吃软不吃硬，顿时收了笑容，直起了腰，指着公蛎的鼻子喝道：“你就是来找事的是吧？再说一句我妹试试看？”拎起一把花锄走到公蛎面前，拳头一握，骨头咔咔直响，上臂腱子肉绷起，比公蛎的大腿还粗。
公蛎顿时蔫了，往后退了两步，换了一副文绉绉的样子，皱眉道：“俗话说，和气生财。我都没发脾气，你发什么脾气？真是不讲道理。”说着袖子一甩，飞快溜了。
没见到阿瑶，公蛎有些不甘心。正犹豫着要不要偷偷溜进阿瑶房间瞧一瞧，忽见昨日见到的小媳妇儿，阿瑶称为方家嫂子的，一扭一扭地走来了，隔着街道大声叫道：“阿瑶，阿瑶！西市新开了一家绸缎庄，我们一起去看看呀？”
孟河挥着锄头冲了出来，急道：“叫什么叫，你小声点！”
方嫂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大白天的，睡了吗？”
孟河显然对她相当反感，硬邦邦道：“方家嫂子以后自己逛去吧，我妹妹没空。”门板一般堵在方嫂面前，不肯给她进门。
方嫂吃了个没趣，很是不忿，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撇着嘴道：“你再这么把妹妹锁在家里，都要憋出毛病了！”
孟河黑红的脸膛青筋蹦起，摔门而去。
方嫂嘟嘟囔囔，表示不满。公蛎故意跟她并排而行，自言自语牢骚道：“孟河这小子，仗着人高马大，净欺负人！”
方嫂看了他一眼。公蛎越说越气，跳起来骂道：“什么人呢！昨日小姑娘说得好好的，说让我今日过来取花，谁知道今天却不认账了！恨不得砸了他的苗圃！”
方嫂终于忍不住了，接腔道：“正是呢！蛮不讲理！”
公蛎气呼呼道：“小娘子你评评理，有这么做生意的吗？说好的事，变来变去！我怎么同我家老爷交代？”
方嫂热烈地附和道：“是呢，若不是他丁香种得好，谁认得他是谁呢！”
两人的关系顿时拉近了许多。公蛎故意把话题往阿瑶身上引：“我瞧昨天的小姑娘人还不错，又机灵又腼腆。”
方嫂嘴角挑动了一下，应声道：“是的哩。”看看左右无人，忽然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压低声音道：“可惜这里有点问题。”
公蛎心中吃惊，脸上却不动声色：“不会吧？我几次来买花，都是小姑娘在，看起来正常得很。”
方嫂得意地笑了一声，道：“这个我最知道。”
公蛎故作惊愕道：“怪不得，我看了她的面相，流年不利，邪祟入侵，不宜见人，这还是今年，谁知道明年会怎么样呢。”
方嫂看了他一眼：“是吧？你会看相？上次有个女先儿也这么讲呢。”
公蛎皱起眉头，郑重其事道：“这个我还是懂得一些的。我今天来，一是订花，二是想深入了解下关于她的病情，看看有无破法。可惜那个莽汉不领情，竟然将我赶了出来。”
方嫂反倒将信将疑起来。
公蛎将昨日蒙阿瑶的那套说辞胡侃了一通，道：“比如小娘子你，天格饱满地格方圆，鼻尖脸圆，乃是富贵之相。个性来看，乃是心灵手巧，心直口快，气量宽宏，财禄有余……”
方嫂喜上眉梢，戒备之色顿减。公蛎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了一阵，道：“那个小姑娘，应该是撞邪了，常常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人。”
方嫂一下子捂住了嘴巴。
公蛎飞快掐动手指：“她口里称看到的那个人，也是个小姑娘，嗯，我算算……”他猛地睁开眼睛：“她声称能够看到的那个人，名字里有个如意的意字，是不是？”
方嫂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阿意……是方如意！连这个您都算得出？”
公蛎摇头晃脑道：“我算的不错吧？”
方嫂看公蛎的眼神瞬间恭敬起来：“没想到您看着年轻，道行却深。”
公蛎威严地哼了一声，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道：“此事关系小姑娘的性命，你要把你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告诉我。不如，我们去找个茶馆一叙。”
方嫂却道：“这却不妥，我一个已婚女子同你去茶馆，没得让人说闲话。你要问什么？”
两人只好站在路边一家花棚下。公蛎道：“关于阿意，小姑娘阿瑶怎么和你说的？”
方嫂完全不疑有他，老老实实道：“孟瑶身体不好，性格腼腆，她哥哥又看护得紧，没几个朋友，也就是我偶尔带她一起玩。可是后来，我们见面时她常常提起她有一个好朋友，叫做阿意的。说她们怎么一起玩、一起吃了什么东西。”
公蛎道：“她第一次提起阿意是什么时候？”
方嫂道：“记不得了。大概是去年初夏，她口中说阿意说的多了，我也开始留意。”
公蛎道：“你怎么发现她不对劲的？”
方嫂道：“今年春上开始，自己一个人时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还有一次，他哥哥送了个头簪给她做生日礼物。头一天我明明亲眼看到是孟河给她的，可她却告诉我，这是阿意姐姐给她的礼物，说阿意怎么怎么好，她认了阿意做姐姐什么的。”
“我想着小女孩子，可能虚荣，故意编排自己认了大户人家女儿做姐姐，便只是心中暗笑，懒得揭穿她。可是后来，她依然每天把阿意的名字挂在嘴边。”
公蛎催促道：“然后呢？”
方嫂道：“直到有一天，我同她站在大门口说话，她忽然对着街上又微笑又招手，大声叫阿意的名字。可当时正是午饭时分，街上并无他人，哪里有什么阿意？我拉她回来，见她红着眼圈闷闷不乐，便送她回了家。”
“第二天，她又来找我，问我昨天看到阿意了没，还说了很多关于我们三个在一起玩耍的事情，可是我从来没见过那个阿意啊。”
公蛎看她的样子，不像撒谎。
方嫂困惑道：“我还跟她一起去找过那个方如意，但真的没这个人。莫非是小姑娘家，自己想象出来的？”
公蛎提醒道：“她说阿意是她的亲姐姐。”

第246章 津还丹(2)
方嫂更急了：“就是这个最为诡异。她家只兄妹两个，哪里有什么亲姐姐？不信你去问问坊间的老人家。”又愤愤道，“我都同孟河说了，阿瑶这一定是撞邪了，让他带她好好治疗下。可是他倒好，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如今看到我跟见了仇人一般。”
公蛎看她说的并没有什么新意，有些失望，提醒道：“你再想想，她是不是受了什么伤，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种臆想症状的？”
方嫂带着几分羡慕道：“孟河是个莽夫，但对妹妹却宝贝得很，娇得跟个花朵儿一般，哪里舍得她受伤？”说完却哦了一声，道：“对了，她去年冬天，不知怎么走失了几天，可把孟河给急死了。回来还迷迷瞪瞪，人事不知，我去她家看她，隔着窗子见她头上绑着纱布。不知道是不是脑袋摔坏了，所以才发癔症。”
公蛎见没什么有用的信息，敷衍道：“有可能。幸亏有哥哥照顾。”
方嫂道：“谁说不是呢。”说着又道：“我得回去了。你赶紧找个破法，帮她把这癔症治好了吧。”
大白天的，不好潜入阿瑶的房间，公蛎决定，先去瞧瞧阿意的家里情况。
虽然阿意不在，但哪怕去看看她生活的环境，听一听家人门房中她的名字也是好的。公蛎带着一种强烈的期待和莫名其妙的激动，仿佛阿意正在门前翘首期盼，等着他的到来一般。
大同坊如意巷，并不难找。公蛎远远看到最里面那家大门上面挂着“吉祥如意”的牌匾，心几乎要从胸膛中跳出来。
大门古朴气派，但有些陈旧。公蛎上前敲门，敲了许久都不见有人出来，反而对面茅屋中，一个弯腰驼背的老者打开了门，问道：“你找谁啊？”
公蛎忽然觉得自己来的鲁莽。既然知道了名字和家庭住址，应该先找阿隼查下基本信息，至少了解下阿意家长辈的称呼。公蛎迟疑道：“请问，对面这家有没有一个叫做阿意的小姑娘？”
老者慢吞吞回道：“没有这个人。”说着便要关门。
公蛎一把抓住：“您想想，一个十六七的姑娘，机灵聪慧，身上有股浓郁的丁香花味道……”
老者摇着头，嘶哑着嗓子道：“怎么这么多人来找阿意……”说着浑浊的老眼有意无意地朝对面看了一眼，将门慢慢关上。
公蛎敏感地觉察出他眼神的怪异，不由顺着他的视线朝对面看去。
大门两侧，是长长的围墙，围墙下种着一行浓密的绿篱，绿篱笆中夹杂着株碗口粗的柳树。公蛎迟疑了一下，见着附近相当僻静，并无人来，扒开绿篱跳了进去。
柳树后面，便是古老的青砖墙，缝隙中已经长满一尺来长的茅草，连同浓密的柳树枝条，将这一截墙壁遮挡得严严实实。公蛎踩着砖缝，准备往里偷看，一脚踩进了墙里。
柳条遮挡的墙壁上，凹进去方方正正一块，上面只有青苔，并未长草。
公蛎心中一动，将上面一层厚厚的青苔刮去，露出嵌在墙壁之中的黑色花岗岩石碑，上面刻着五个隶字：“方如意之墓。”周围还刻有丁香花纹。
这个挂着“吉祥如意”牌匾的宅子，是个建在地面上的阴宅。
公蛎如遭雷击，扑通一下从墙上跌落下来，屁股被绿篱扎得生疼。
（二）
公蛎深深地吸气、呼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阿意如果已经死去，那被毕岸关在古宅之中的骷髅是谁呢？阿瑶看到的阿意又是谁呢？还有自己几次见到的阿意，同阿瑶见到的是同一个人吗？
或许，这个所谓的方如意，根本不是自己中意的阿意呢？
公蛎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了一阵，决定晚上再去孟河苗圃一探究竟，当下需先去打探一下关于拐子明的情况为好，便打起精神，顺着街道往西走去。
未到宣风坊，忽然嗅到一股浓郁的酒菜香味，公蛎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从昨晚至今，除了那些味道古怪的冥虾，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公蛎循着香味，一直来到西市的酒肆。正当午饭时节，各大酒肆爆满，公蛎找到生意最好的一家，碰巧有一桌吃完撤离，腾出个靠窗的绝佳位置来。公蛎一屁股坐下，正要点菜，却看到对面阁楼窗帘后面人影一闪，似曾相识。
对面的门面十分不起眼，狭窄的一道门，门口斜挂着一个陈旧的绒布招牌，上绣着“清风居”。公蛎忽然想起阿瑶和方家小娘子提到的清风居女先儿，便饭也不吃了，一步跨了进去。
未料里面别有洞天。经过一个长长的木梯，楼上才是清风居。原来是家茶馆，装潢古朴，内饰精致，一个清秀女倌人安安静静地弹奏着古琴，颇有几分情调。茶馆内坐的有一大半是女客，一壶香茶，配上几个小菜，浅笑低语，甚是悠闲惬意；那些个男客也是举止文雅、面目白净的读书人打扮，读书交流，无不文质彬彬，同对面酒肆的喧闹、粗犷形成鲜明对比。
公蛎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一个女倌儿过来，含笑道：“公子要龙井、毛尖、碧螺春，还是天山云雾？”
公蛎留意着周围的动静，随便选了一种：“龙井便好。”又点了个香酥胡豆，一碟油豆腐，一碟葱油鸡丝，随随便便摸出一小银锭，道：“听说清风居有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女先儿，小生想求一见。”
女倌儿却不接他的银锭，带着官样微笑道：“先生今日不见客。”
公蛎狠狠心，又摸出一个银锭来：“姐姐是嫌弃我给的银两不足？”
女倌儿笑容可掬，但任公蛎好说歹说，却不松口。正缠磨之际，忽然又来个年纪大的女倌儿，对着第一个女倌儿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女倌儿忽然道：“公子这边请。”两个小银锭也不说要了。
公蛎忙将银锭收了，跟着女倌儿来到阁楼上。
公蛎站在门口理了理衣服，正了正心神，这才打开帘子走了进去。
阁楼低矮，挂着一层粗纱窗帘，一个苗条的身影背对着阳光，天竺服饰，黑蓝色的头纱遮住了大半个脸，剩下的也隐藏在阴影之中；脖子上戴着一串骨雕的骷髅项链。虽然看不清容貌，但一副异域装扮。
大唐风气开放，广纳四海宾朋，万国来朝也带来了各地不同风俗和宗教，林林总总教派众多，但只要遵守大唐律法，未发生群体性影响事件，官府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多加干涉。所以这种外来的神婆神汉，在洛阳也算常见。
但公蛎却是第一次见，不由好奇，多打量了两眼。女先儿一侧，站在个粗手大脚的老仆妇，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鼻子上却穿着个金色的鼻环，脖子上同样挂着一段骨雕骷髅项链，穿着宽大的黑袍，斜披着一件艳丽的黄色薄纱；另一侧摆放着个香炉，也不见供奉什么，却插满了正在燃烧的天竺香，青烟缭绕，幽香阵阵，为这个小阁楼平添了几分神秘。
公蛎原本以为这些女先儿即使不貌若天仙，至少也应该是仙风道骨的，不由有些失望，只是不好退出来，硬着头皮施了一礼道：“听闻先生能知生死，断阴阳，小生特求一见。”
女先儿一动不动，反而是她旁边的老妪粗声大气道：“年轻人，你想看什么？”
她的声音尖细中带着破音，语调怪异，十分刺耳。
公蛎赔笑道：“孟河苗圃的孟瑶姑娘，曾经来过的，麻烦先生再帮着占一卦……”老妪打断道：“只能看自己。”
公蛎不甘心，装同行道：“本人也学过一些相面之术，想同先生探讨一二。看孟瑶的面相……”
老妪丝毫不给脸面，再次打断道：“我们对此无兴趣，你愿意给谁看，找那人即可。”
公蛎吃了个没趣，只好胡乱道：“我想婚姻、前途，还有财运，麻烦指点。”
老妪冷漠道：“只能看一样。”
公蛎只好赔笑道：“看婚姻。”
女先儿微微侧身，脸部的轮廓微微映照在头纱上，公蛎竟然觉得有几分姿色。
她拿起一筒玉箸，摇晃了一阵，递给公蛎。
公蛎抽出一根来。玉箸上空无一物，并无谶语。
公蛎忙递给女先儿。老妪却抢先一步接过，凑在女先儿嘴巴边听了听，木然道：“采天地灵气，受日月精华，得凡人之道，却平庸寻常。原来是蛇神子孙。”
公蛎一眼被看穿原形，顿时大惊，几乎想要夺路而逃，但见这老妪神色木然，只是鹦鹉学舌一般，心下稍安，凝神静听。
女先儿嘴唇微动，公蛎明明听到有低频声音传来，却辨不出她说的内容，忽然后悔，若是那个人骨哨子不被自己毁掉，说不定还可听上一二。

第247章 津还丹(3)
倒是蠢笨老妪一边听一边复述：“天数已定，命不可改。三月之内，兄弟阴阳两隔，爱人生死分离。”
公蛎虽然知道算命多是骗人之举，不过利用人的心理弱点骗点钱财罢了，但听到“兄弟阴阳两隔、爱人生死分离”胸口犹如被打了一闷棍，又堵又痛，甚至自责地想，原是自己命不好，殃及他们了。
公蛎无心再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多谢先生。”慢吞吞扭转身子，准备离开。
老妪却追着问道：“你眼下便有大灾难，不想要破解一下吗？”
从自己混码头的经验来看，宣称有灾难再作法破解，是街头坑蒙拐骗的一贯伎俩。公蛎自然不会上当，推脱道：“不用了，多谢先生。”摸出刚才的小银锭，丢在门口的篮子里。
老妪却道：“眼下便有大灾难，邙岭倾覆，洛水倒灌，百万百姓死无葬身之地，年轻人，你当真不放在心上吗？”
公蛎如五雷轰顶，不由站住，颤抖着声音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女先儿如同泥塑一般，一动不动。
老妪咧了咧嘴，冷淡道：“破还是不破？”
公蛎沮丧道：“若真是邙岭倾覆，洛水倒灌，整个洛阳城尽数毁掉，单单破了我一人的灾难，又有什么用处？”
老妪竟然冷笑了一声，公蛎不知是自己听错了，还是楼下传来的。但她很快又恢复了呆板的模样：“随你。”俯在女先儿耳朵前说了句什么，女先儿微微摇了摇头，两人似乎是在讨论破解之法。公蛎茫然无措，看着她们俩窃窃私语。
两人交流了一阵，终于商定了对策，老妪道：“先生说了，你资质异于常人，我们愿意帮你破解。”
公蛎带着几分警惕，道：“如何破解？”
老妪的眼睛落在公蛎的荷包上：“纹银十两。”
公蛎噗地吐出一口气来。说了半日，原来还是骗钱。
公蛎捂住了荷包，装作十分内行的样子，道：“你先说如何个破法才是，在下不才，也是混过这行的。”
老妪皮笑肉不笑道：“爱信不信。”她的表情不多，但公蛎总觉得她似乎哪里让人觉得非常熟悉，却想不起来。
女先儿动了动手指。老妪转过身，在女先儿身后拉出一个乌黑的陈旧匣子来，一边打开匣子扒拉，一边道：“你头内生有异物，先前曾剧烈头疼，如今却无什么症状，对不对？”
公蛎警惕道：“你怎么知道？”被选作珠母这件事，除了忘尘阁几个人，公蛎从未对外讲过。
老妪慢吞吞从匣子里拿出个折叠成三角形的黄裱符来，冷淡道：“老妇若连这个也瞧不出，还混什么？”说着倒了一碗水，将黄裱符点燃，纸灰混入其中，道：“你头里长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大，压迫了经络，虽然疼痛消失，但哪日若不小心，只怕会出大事。”
毫无疑问，这个老妪是有些本事的，说的句句全中。公蛎急切道：“先生可能根治？”
老妪将碗递给公蛎，道：“将这碗符水喝了，再佩戴个平安珠，至少第一关便过了。”
公蛎心中还是有些疑惑，接过符水却没有喝，问道：“什么平安珠？”
老妪小心翼翼地从小盒子里拿出一颗乌黑的珠子来，道：“这颗平安珠，赠予公子。”说着用手指在珠子上摩挲了一阵。
珠子渐渐变亮，泛出绿莹莹的光来。珠子内部，隐约可见丝丝的绿色发晶，中间夹杂着点点闪光，宛如夏夜的夜空一般深邃。乍看之下，倒同当日江源送他的那颗乌玄晶有些相似，但比乌玄晶更为精致纯净。
公蛎眼放异彩，道：“什么东西？”
老妪慢吞吞道：“这个平安珠，原本镶嵌在大禹治水使湿婆法杖之上，具有神力，可保你平安。”
在忘尘阁混了一年多，虽然不求上进，但耳濡目染之下，宝物鉴定能力还是大有提高。公蛎虽然对她所提到的“湿婆法杖”之类的噱头嗤之以鼻，但这颗珠子要价两百，并不算太贵。
老妪道：“请先饮了符水，老妇给这个珠子开开光。”
公蛎一手端着符水准备喝下，一手去接珠子，眼见指尖要触到珠子，忽觉额头的蛇婆牙一阵剧烈刺痛，差点把碗摔了。
这一痛，倒提醒了公蛎，想起毕岸多次告诫，不要收受、佩戴不知名的东西。
公蛎收回了手，转身符水放在旁边的佛龛上，不无遗憾道：“果然是个宝物。只是今日在下来的匆忙，不曾带这么多银两。”他抬头看着老妪的脸色，赔笑道：“要不我今日先交付了定银，立下字据，明日一早便带足了钱，再来喝符水、取珠子，如何？”
老妪脸若寒霜，已经将平安珠放入小盒子，并吧嗒一声按上了搭扣；而女先儿既不插话，也无表情，如木雕泥塑一般。公蛎见老妪熟视无睹，又过来求女先儿：“先生既然存心要救在下，不如通融一下……”
见公蛎往前凑，女先儿竟然往后仰了一下，似乎躲避。老妪一把抓住公蛎，厉声喝道：“你今日来存心捣乱是吗？”
公蛎正要解释，忽听楼下一阵喧哗，接着楼梯咚咚咚直响，似乎有个人要硬闯，女倌儿不让，两人吵了起来。
老妪松开公蛎，转身下楼。公蛎冲着女先儿一边施礼，一边后退，道：“多谢先生指点。”女先儿忽然伸出手指，朝公蛎一勾。
公蛎愣了一下，女先儿又是一勾。
公蛎迟疑着靠近了些，却见女先儿指了指公蛎放在佛龛上的符水。她眼巴巴地看着那碗符水，舌头舔着嘴唇，一副饥渴模样。
公蛎端起符水递给她。她一扬脖子一饮而尽，又飞快将碗还给公蛎，嘴巴还在咂摸着味儿，已然激动得浑身颤抖，仿佛这碗符水是人间少有的美味。
公蛎有些莫名其妙，端着空碗道：“你怎么了？”女先儿不言语，深深地看了公蛎一眼，在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来。她的手心画着六条杠：最上面一条横杠，下面一条中断，编排两条短杠，再下面又是两条长杠，再并排两条短杠，最下面又一长杠。
公蛎迷惑道：“什么东西？”见这女先儿手指白嫩细腻，如葱段一般，家境显然不错。女先儿将手拳起，又重新伸开。公蛎心想难不成女先儿想考考他认不认得颜料，仔细看了看，小声道：“看样子是眉黛……应是上好的螺子黛。”
女先儿眉头紧皱了一下。公蛎正待仔细研究，身后老妪的脚步传来，女先儿瞬间将手一收，恢复了一动不动。
老妪堵在公蛎前面，同女先儿解释道：“一个醉鬼闹事。”转过身来看到公蛎手里的空碗，冷哼了一声，道：“喝完这碗符水，病已经除了一大半，你好自为之。今日先生累了，麻烦离开。”
公蛎故意道：“刚才说的，我愿付定银……”老妪不由分说推他到门口，将阁楼的门重重关上。
公蛎心有不甘，慢吞吞往楼下走，一边走一变琢磨女先儿刚才的举动，无意回头看了阁楼一眼，忽见门帘上绣着的八卦，犹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离卦！刚才女先儿手心画的是个卦象！
自己竟然看到的是螺子黛，真是蠢到家了。
但女先儿为何要背着老妪，抢着喝了那碗符水，并向自己展示一个离卦呢？
公蛎又是疑惑，又为自己刚才的愚蠢表现感到懊丧，下了楼梯，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
一个面目黢黑的中年男子满身酒气，醉醺醺的正在同阻拦他的女倌儿争执。他一看到公蛎，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挑衅道：“凭什么你能上去，我不能上去？”
公蛎一本正经道：“因为你没资格。”
男子一愣，竟然嘟嘟囔囔地走了。公蛎走出了清风居，想着刚才的情景，忽然心中大疑，冲上去一把抓住男子，去撕扯他的脸皮：“毕岸，是不是你？”
男子被他扯得龇牙咧嘴的，却只管冲着他呵呵傻笑。女倌儿听到动静，忙出来招呼道：“公子需要帮忙吗？”
公蛎松开了手，略显尴尬道：“认错人了。”拍拍手掌一溜烟儿跑了。
（三）
事情越发蹊跷。公蛎对于女先儿给他的那个离卦百思不得其解，便找了个街边的算卦先生询问。谁知那算卦先生东拉西扯，比公蛎还不靠谱，白白浪费了二十文钱。
一顿折腾下来，已经午后。公蛎简单吃过午饭，直奔宣风坊方儒的住处而去。

第248章 津还丹(4)
清平巷并不难找，一条整齐的街道，红墙绿瓦，甚是清净，但整个巷子只见红墙，不见大门。原来这一片被两家大户人家买下，以巷子为界，分别进行了修葺重建，原本的住户已经搬走了。公蛎在巷子里徘徊了一阵，遇到一两个抄近路的行人，但问起几年前是否有个叫“方儒”或“拐子明”的，皆摇头不知。
寻拐子明旧居无果，公蛎便想去拜会明崇俨。
但他想得太简单了。堂堂的明道长，哪里是说见便见的。明道长居住在崇业坊，离宣风坊不远，到了明府，门人态度倒好，但一听说公蛎既无预约又无举荐名帖，客客气气道：“大人今日无空，请改日再来。”便再也不搭理他半句。
今日真是百事不顺。
公蛎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生出一份强烈的孤独感来。昨日至今，阿瑶身上的诡异景象，已经死去多年的阿意，被困在山洞中的拐子明方儒，神秘的算命女先儿……错综复杂的人物，众多的疑点，理不出头绪来，却连个诉说的人也没有。
公蛎抱住了头。
其他的尚有待追查，可那个手心里画个离卦的女先儿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公蛎失神地看着喧闹的行人，喃喃道：“胖头，你说女先儿想要告诉我什么？”
他想象着胖头站在对面，吸溜着鼻子回答：“当然是让你离开呀。”
公蛎忽然大悟，跳起来发足狂奔，再次来到清风居。
没错，女先儿的意思，是让自己离开洛阳，远离着是非之地！但是她为何要背着那个粗鄙木讷的老妪呢？
下午时分，茶馆比中午更多客人，公蛎无视追着自己的女倌儿，一径冲上阁楼。
阁楼大门敞开着，门上的八卦已经撤去，里面空无一人，粗纱窗帘和袅袅的香炉都不见了，只留下些许的香烛气息。
公蛎一把抓住女倌儿的手臂：“中午在此算命的女先儿呢？”
女倌儿带着惯常的笑容道：“客官来得不巧，女先儿已经走啦。”
公蛎又惊又急，连身追问：“她们去了哪里？从哪里来？原本叫什么名字？”
女倌儿依然满脸堆笑，不紧不慢道：“去哪里却不知。据称她们是跟随天竺的商人一起来洛阳的湿婆信徒，租住这里，一次付清了半年的租金。名字么，女先儿叫做阿什米塔，跟随她的仆妇叫做阿姆。”
公蛎失望至极。女倌儿整了整衣襟，彬彬有礼道：“公子还有什么要问的？”
公蛎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来，只好作罢，走出门来，本想尝试追踪寻找，但西市人多物杂，气味混在一起，实在难以捕捉，跟了一段，只好放弃。
回忘尘阁已经来不及了，公蛎百无聊赖地在宣风坊逛了一阵，待天微微擦黑，便重新回到孟河苗圃附近，见孟河正在将门口摆放的花草往院子里收，趁人不备化为原形，藏身在门口的丁香花架下，准备补个觉，等到午夜时再去瞧瞧阿瑶。
一个敦实的花匠推着一小车花肥、根茎过来，孟河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两人将车上的东西搬进苗圃。
公蛎睡得迷迷糊糊，只听孟河道：“下次叫我过去就好，不用你费劲送来。”
花匠估计是附近的同行，显然同孟河关系很好，道：“我在园子里守了一天，也想出来活动下筋骨。”两人交流了一阵关于苗木种植的经验，花匠忽然压低声音，道：“你妹妹怎么样了？”
孟河似乎不愿多说，简短道：“好多了。”
公蛎顿时睡意全无。花匠好奇道：“她还在臆想有个如意姐姐？”
孟河一下子愁容满面，左右看了看，用鼻子嗯了一声。
花匠道：“我说你费些心思带她去见一见明道长，你可有见过？”
孟河叹气道：“见是见了……”
花匠热切道：“那阿瑶有没有好一些？”
孟河道：“她这一个多月，总算不再反复跟我说还有一个姐姐。但很伤心，说阿意姐姐不理她。”
花匠啧啧道：“这孩子，不知从哪里听关于阿意的消息，估计是小时候你爹娘无意说出来的。当时你娘怀她们俩时……”
孟河打断道：“别说了。”
这么说，孟河确实还有一个妹妹叫做阿意，孟瑶的说法并不是撒谎。
花匠忙收住了话头，道：“我就说了，明道长一准搞得定，而且他为人最为和善。你赶紧想想办法，最好让阿瑶过去，让明道长再看一看。”
公蛎再次听到明道长，看来即便没有拐子明这档子事儿，也得找机会去拜会一下。孟河迟疑了一下，道：“昨天算是看过了吧……我昨天去敦厚坊送花途中，路过王家医馆，恰好遇到那日来过的先生，他仔细问了阿瑶的症状，便带了阿瑶去见明道长……可他不让我陪着，也不知明道长同阿瑶说了什么。”
公蛎惊愕地直起了腰，一只在树下刨土的老母鸡吓得拍着翅膀飞远。
王家医馆，而不是“魏家医馆”；阿瑶被人送去见了明道长，中间出意外的，只有自己！
花匠笑嘻嘻道：“你放心好了，阿瑶这么聪明漂亮，一定会好起来的。”
孟河朝院落里看了一眼，道：“只要我妹妹好好的，要我做什么都行。”
花匠点头附和：“那是，我见过的女孩子里，就没一个能比上阿瑶的。”
孟河对这句话十分受用，咧嘴笑了起来。然后神色一正，嘱咐道：“我妹妹的病已经好了，你可不能出去乱讲。”
花匠仗义地一拍胸脯，道：“当然，你妹妹就是我妹妹，这点分寸我还是知道的。姑娘家大了，要嫁人呢，别给人知道了，因为这点小病误了她的好姻缘。”
孟河憨笑着连连点头，但眼里的忧色却越来越重。
看来阿隼并非危言耸听，确实自己一出门便出事。这么说，昨天那个马车的目标根本就是自己，而不是阿瑶。
但到底是谁干的呢？
公蛎恨不得冲下去抓住孟河，问他昨天孟瑶到底在哪里同他见的面，是谁送她去的王家医馆。
心中有事，不知不觉天已经黑透。公蛎一直等到闭门鼓敲过，这才顺着花树蜿蜒前行，毫不费力地潜入了孟河家的苗圃后院。
两间低矮的瓦房，灯光微明，中间以木板搁架隔断。一头摆放着些名贵的花草幼苗和种子，一头是个干净素雅的小卧室，窗台上、桌子上放着几盆巴掌大的小盆栽。
公蛎隐藏在房梁之上，朝下看去。
孟河正在挑选一些块茎和花根，孟瑶托腮坐在一旁，对着灯光出神。
公蛎一颗心落了地。但她的脸依然是半边骷髅。
孟河将一块根茎上腐烂的地方去除干净，道：“妹妹累了，先去睡吧。”
孟瑶微微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贝齿。公蛎忽然觉得她同阿意还真有几分神似。
孟河疼爱地看着她，道：“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哥哥给你买去。”
孟瑶轻轻柔柔叹了一口气，道：“哥，我知道你担心我，我没问题的。阿意姐姐在或者不在，我都不会在意的了。我同你一起，等你娶了新嫂子，生了宝宝，我们一家四口快快乐乐在一起。”
孟河咧开嘴笑了起来，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颊，道：“哥哥得给你找个好人家，才能放心娶新嫂子。可惜家底太薄，没本事认识那些青年才俊。”
孟瑶摇着哥哥的手臂，笑得天真无邪：“我才不要嫁人呢。我要陪着哥哥经营苗圃。”她的脖子里多了个青铜铃铛，伴随着她的晃动发出动听的声音，极其轻微，又不刺耳。
孟河忙道：“铃铛儿要贴身戴着呢，快塞衣领里去。”看着孟瑶将铃铛塞好，这才看似随意地问道：“昨天见到明道长，他怎么说？”
孟瑶嘟起嘴巴，脸上泛起红晕，小声道：“我还以为明道长是位长胡子老爷爷呢，原来很是年轻英俊。”
孟河笑了，道：“真的？”低下头继续收拾地上的花茎，道：“要是能给你找像明道长这样的人，哥哥就不担心啦。”
孟瑶羞红了脸，撒娇道：“哥，你不要胡说。”
孟河想象了一阵，又皱着眉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我们高攀不起。”继续问道：“明道长见到你说了什么？”
孟瑶眼睛亮了起来，道：“他很和气，问我多大了，小时候有没有得过什么病，家里几口人，晚上睡得好不好……还说要来照顾哥哥你的生意呢。”
孟河憨笑道：“好，好。还有什么？他有没有帮你……帮你看一看运势？”
孟瑶欢快道：“他帮我号了脉，说我是难得一见的……”她忽然红了脸，声音越来越低，“难得一见的奇女子……”最后三个字，说得如同蚊子哼哼。

第249章 津还丹(5)
公蛎更加好奇。这个在普通百姓口中法术高强、身姿俊秀、平易近人的明道长，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情，如此得民心？
孟河嘿嘿笑了起来，骄傲道：“当然，我妹妹又聪明又漂亮。”接着继续道：“然后呢？”
孟瑶用手指绞着衣襟，道：“然后他告诉我，有事情尽管来找他，就让我出来了。”
孟河面露失望之色：“他没有给你开点药或者用什么手段治疗？”
孟瑶瞪大眼睛：“开什么药？治疗什么？”
孟河慌乱道：“没有，我昨日摔了手臂，还以为他那里有些治疗跌打扭伤的奇效药。”说着唉哟一声，捧起左臂，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孟瑶慌忙过来，带着哭腔道：“哥哥你怎么样？”又是揉搓，又是哈气，举动十分孩子气，但又可爱万分。
孟河故意慢慢舒展眉头，道：“嗯，好些了。”
孟瑶抬起头来，含着眼泪笑道：“哥哥歇着，剩下这些块茎我来弄。”
孟河心疼道：“别，小心指甲变形，就不好看了。这些留着，明天早上再做不迟。”
公蛎看着他们二人兄妹情深，心底有些羡慕。
两人简单收拾了下，孟河回去前面苗圃的简易窝棚看门，孟瑶也洗了回到房间。
原本以为能够探得些有用的信息，谁知一无所获。大晚上的，总不好贸然出现在女孩子的房间里，公蛎便打算等孟河睡着了偷偷离开。
一盏茶功夫过去，孟河鼾声大作，隔着苗圃都能听到。孟瑶解开了发髻，坐在床头发呆，一头青丝如同瀑布，在微弱的灯光下发出锦缎一样的光泽。
公蛎还第一次见一个女孩子的头发如此好看，心想要是小妖的头发这么放下来，还可找机会摸一摸，嗅一嗅。
这两天来，公蛎四处奔波，心神疲惫，嗅着孟河苗圃的花香阵阵，直觉得浑身舒坦，一会儿的工夫竟然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忽然嗅到一股沁人心脾的丁香花味道，只见阿意站在窗前朝他招手，花瓣一般的嘴唇发出润泽的光。
公蛎朝她伸出手去，身子一松，差点掉了下去，顿时惊醒。睁眼一看，瞬间惊呆了。
眼前的不是梦，真的是阿意，她袅袅娉婷地站在阿瑶房间的窗前，正在对着镜子梳头。
——但那个被毕岸关在棺材一样的古宅之中，浑身散发出丁香花香味的骷髅，又是谁呢？
尽管还有诸多的疑问，但这种熟悉的香味，公蛎绝不会认错，更不用提还有她花瓣一样的嘴唇。
公蛎热泪盈眶，几乎要冲过去叫她，却忍住了。
她身后的墙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门，门旁站着一个人，戴着个咧嘴大笑的昆仑奴面具，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袍，上面绣了个银色骷髅。
公蛎对银色骷髅印象深刻。他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阿意将头发盘起，对着镜子照了照，笑道：“阿瑶，你看姐姐的发型怎么样？”
阿瑶应该是睡了，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摆放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
阿意又道：“唔，这个发型不适合小女孩，等你再过几年，我帮你梳一些漂亮的发髻。”
阿意似乎对站在背后的银骷髅一无所知，她口气亲切随意，有一句没一句地同阿瑶聊着天，如同姐妹。公蛎恨不得冲上去问问她，这些天她去了哪里，住在何处，古宅里那个同她一模一样的女孩儿到底是谁，却碍于后面的银骷髅，不敢轻举妄动。
银骷髅站了片刻，如同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去，轻轻摸了摸阿意的头发。
阿意愣了一下，眼睛慢慢闭上了。银骷髅声音平缓，不带一丝情绪：“今晚子时，城北鹰嘴潭。”
公蛎忽然想起他是谁了——公蛎曾经在不知是臆想还是梦境之中见过他，别人称他为“龙爷”！
难道这个银骷髅，就是毕岸苦苦寻找的巫教头领龙爷？
阿意脸上显出困惑的表情，睁开眼看了看，重新闭上。银骷髅的声音变得慢而有磁性：“今晚子时，城北鹰嘴潭。”
银骷髅慢慢后退，拉开门，隐入门后不见。门渐渐淡化，先是恢复成了一幅画，然后画痕慢慢变成了一缕青烟，袅袅消失。整个房间，没有一丝外人来过的痕迹，谁也不知道刚才出现的银骷髅，到底是个真人还是个虚幻的影像。
画壁为门。
公蛎已经吃惊到见怪不怪的地步了。
阿意怔了片刻，伸了个懒腰，柔声道：“阿瑶乖，姐姐先出去一会儿，你好好睡觉，我给你带好玩儿的东西，好不好？”
阿瑶似乎已经睡熟，并未回应。
阿意站了起来，她穿着一件蓝紫色窄袖胡服，领口和衣摆上，绣有浅紫的丁香花，正是同公蛎见面时的衣着。她身材同阿瑶十分相似，但英姿飒爽，挺拔俊秀，眉宇之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霸气，同阿瑶柔柔弱弱、羞羞怯怯的气质大为不同。
她如同梦游一般，绕着屋子转了一圈，然后在床前蹲下，拔下头上的紫玉簪，在地面上慢慢画了起来。
她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框，方框之上，还有一个简易的拉手。
若不是怕惊醒他人，公蛎恨不得冲上去告诉她，龙爷不是好人，不要受他的蛊惑，半夜三更去什么鹰嘴潭。但未等公蛎想好如何出现、如何劝解，地面上的方框忽然变得立体，像是一个暗门。
阿意眼神迷离，俯身拉开暗门，下面却是一个地道。她没有一丝犹豫，纵身跳了下去，暗门随即合上。
公蛎大急，跟着一跃而下，并随即变换成隆公犁的样子，俯身去推暗门，却推了空。
暗门已经化为地上的几条划痕。
公蛎用力跺脚，下面是实心的，并无暗道。
阿瑶竟然还在熟睡。公蛎早顾不上男女之嫌，上前将她的薄被掀开，低声道：“阿瑶，快醒醒！”
被子里空无一人，只是个卷成筒状的伪装。
公蛎脑袋一片混乱。阿意去了鹰嘴潭，阿瑶去了哪里？她们俩难道都被龙爷控制了吗？
公蛎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鲁莽。阿意去了城北鹰嘴潭，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要赶在阿意之前到达鹰嘴潭。
但现在再去找毕岸要那个木赤霄作为信物，已经来不及了。公蛎跃出窗外，顺势往地下一滚恢复原形，穿过孟河苗圃的花丛，溜着墙根蜿蜒而行。
（四）
孟河苗圃距离鹰嘴潭，一个城东一个城北郊外，骑马都要一个半时辰。
公蛎心无旁骛，贴地疾驰，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街道旁的店铺和树木飞快地后退。
不知不觉中，公蛎的脚和腹部离开了地面，并越飞越高。洛阳城灯火点点，那些如同玩具盒子一样大小的民居和黄豆大的在城墙上巡逻的士兵，显得渺小而可爱。洛水、磁河、涧河如同三条闪烁的玉带，同城中萤火虫一般的灯光一起，与天上的星辉交相呼应。
公蛎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自己曾经多次如此俯瞰洛阳城。
掠过高高低低的邙岭余脉，温煦的和风吹着公蛎坚硬的鳞甲，浑身通泰，四肢舒展。公蛎忍不住发出一声呼啸，对着广袤的星空吐出一口浊气。
从高空中看去，鹰嘴潭犹如一个长着长尾巴的蝌蚪，又像一只流泪的眼睛，泛出微微的红光。但周围并无人活动的迹象。
大半夜的，龙爷控制阿意来鹰嘴潭，做什么呢？——他坚信阿意是被“控制”的，而非其他。
略一分神，身子顿时沉了下去，吓得手脚乱刨；这么一乱，越发控制不住平衡，一个倒栽葱直直地坠落下来。幸亏鹰嘴潭周围树木多，公蛎挂在瀑布上方的一棵灌木上，脑袋被枝杈撞得金星直冒，好久才回过神来。
为何会飞起来，公蛎不知道；为何又掉了下来，公蛎更不知道。他看着自己长满青麟的身体和强健有力的脚爪，心中又纳闷又激动。
子时将近，万籁俱寂，正剩下鹰嘴潭的瀑布声，飞溅的水珠落在旁边的树木和石头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竟然有几分动听。公蛎心中嘲弄地想，早上刚从这里出来，今晚又来了，自己同这个鹰嘴潭倒是有缘。
鹰嘴潭并无什么异样，平静的水面偶尔泛起一两个诡异的漩涡。公蛎盘在树上休息了一阵，觉得还是及早做好准备，刚从树上垂下半个身子，准备绕到瀑布一侧去，忽然从嘈杂的瀑布声中分辨到一丝异样的声音。
公蛎像树枝一样倒挂着，隐藏在灌木丛中。
是脚步声，细而轻盈，随之而来的还有魂牵梦萦的丁香花味道。
两个壮汉抬着一个滑竿在瀑布前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站定。水雾之下，阿意同猫一样蜷缩在椅子上，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小水珠，美艳不可方物。
公蛎却嗅到一股干稻草的霉味。

第250章 津还丹(6)
带阿意来鹰嘴潭的两个男子，竟然是稻草人。公蛎弓起身子，做好攻击的准备。
两人放下滑竿，前面的男子伸出手臂，对着瀑布慢慢做了个划水的动作，那个样子，似乎将瀑布当成了一个巨大的门帘，从中间往两侧打开。
一滴凝结的水汽，落在公蛎的额头上，滴落在了眼睛里。公蛎却一眼都不敢眨，只待稻草人有什么异动，便要跳下去救她。
水流仍在继续，瀑布却分开了。瀑布后面，是一面巨大的灰白色石壁。
稻草人踏水而行，来到石壁前面，从怀中取出一只朱砂笔，熟练地画了一个门，然后闪身躲开。
咔吱吱一声响，石门慢慢开了，稻草人折回，两人抬起阿意，快步进入。公蛎箭一样弹出，在石门合上之际，跟着闪了进去。
稻草人抬着阿意，走过一条长长的黝黑过道，转弯之后，眼前大亮。
一个农家院落，不，是农家窑洞，中间五孔联排一线大窑，左右上下各有两排小窑，砌得极为齐整，上圆下方的圆拱形门窗上面贴着窗花，每口窑洞前挂着一个灯笼；还有几口阔口散窑，里面堆放着柴米粮油之类的东西。院子中间有一片草地，大窑门口摆着一个造型怪异的石雕双头蛇，透着一股邪恶。
公蛎连忙将目光移开。
窑洞上方，是浓密的树林，从缝隙中可以看到点点星光。
原来这里竟然是邙岭上一个巨大的天坑坑底，也不知巫教如何找到这么隐蔽的一处所在。
稻草人将滑竿放下，闪到一边垂手站立，瞬间恢复了呆滞死板的僵硬姿态。公蛎则躲进了排水的小沟渠之中。
近入口一侧的窑洞门开了，两个戴着面巾的女人，一副梨园教习嬷嬷的打扮，急匆匆走了出来，看了看稻草人和阿意，其中一个声音年轻些的，疑惑道：“还没到子时呢，怎么就来了？”
另一个年纪大的手里捧着一个美人面具，上去给阿意带上，冲着年轻那个道：“别让它们站这里，搬厨房去，明天做饭烧掉。”
年轻嬷嬷挽起袖子上前，用力一抱，稻草人纹丝不动，只好看着年老的那个：“弄不动。”
年老的冲她翻了个白眼，道：“笨！”走上前捏了捏稻草人的手臂，啧啧道：“今晚的人偶非同一般。”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张黄表纸符，帖在稻草人的额头上，往一个堆放柴火的窑洞一指，喝道：“去！”
稻草人乖乖地朝着她指的方向走了过去，自行停靠在一堆柴火上。
年轻那个瞪大了眼睛，惊讶道：“钱嬷嬷，原来您也会法术？！”
年老的钱嬷嬷小有得意，对着手指吹了一下，扭着腰身道：“废什么话，快来帮忙。”
两人抬着阿意，进入了正中一个大窑之中。公蛎连忙跟上，但为了不让人发现，只能顺着沟壑迂回，等到公蛎溜到窑洞门口时，窑门已经锁上了。
两个嬷嬷站在门口，隔窗看着阿意，钱嬷嬷道：“不错，十二个终于全了。”
年轻的道：“这个怎么送来的这么晚？来得及吗？”
钱嬷嬷看来骄横惯了，鄙夷道：“平嬷嬷来了这么久，怎么还说出这种没水平的话来！都是现成的！”
年轻的平嬷嬷赔笑道：“钱嬷嬷教训的是。”钱嬷嬷哼了一声，道：“好好准备，这可是最后一批了。做完这一票，老身就回乡下养老啰。”扭动着肥胖的腰身回了第一口窑洞。
平嬷嬷探头往里张望了一阵，也转身走了。公蛎这才有机会慢慢攀着窗台，往里偷看。
大窑之中，连同阿意，一共十二个女孩，并排躺在未涂漆的柏木小床之上。除了阿意是一身紫色衣服，其他的皆是红色舞衣。
公蛎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想起第一次曾经在金谷园里看到女孩儿被人破颅取珠的情形，止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窑洞上下两层，除了正中大窑里的十二个女孩，每个小窑里都住着一个人，大多年龄在十一二岁至十八九岁之间，有男有女，有的已经休息，有的仍在打坐，身上的服装、发束一模一样，若不是公蛎能够分辨出女孩身上独有的体香，打眼一看，完全不辨雌雄。上层的窑洞却像是空的，既看不到里面是否有人，也听不到什么动静。
但同柴房相对的八口窑洞，里面却是一些几岁的孩子。公蛎一个个看去，全部都是女童。
公蛎想起高氏同颖桧之间的对话。毫无疑问，自己闯进了巫教的隐蔽训所，这些人是巫教教徒，而那些幼龄孩童，是巫教寻找的灵童。
忽然一个女童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叫娘，并从床上爬了下来，用力地捶门。
两个嬷嬷耳朵倒灵性，飞快地跑了过来。公蛎连忙躲起来。
平嬷嬷贴着门缝往里瞧，口里道：“这丫头来了几天，怎么还是这样？”柔声道：“乖啊，娘在呢，你快回去睡去。”
钱嬷嬷对她的举动嗤之以鼻，冷酷道：“废什么话？再加药量！”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油纸包，道：“开门！”
平嬷嬷迟疑道：“不好吧？药量已经比其他孩子多了一倍，再多下去，只怕傻了。我哄哄她。”对着门缝道：“玉姬乖，快点睡吧，明天早上我们就回家……”
公蛎听到玉姬两个字，不由呆了一下，接着便听到小女孩哇地大哭起来，叫道：“你不是我娘！我要回家！娘啊……”
竟然是攰睦和高氏的女儿二丫！几个月前，高氏托孤，毕岸在苏媚的帮助下把她送给了城西观德坊的刘大官人，没想到还是被巫教掳了过来。
钱嬷嬷催促道：“快点快点，她这么嚎着，把其他几个灵童都惊醒了！”
平嬷嬷道把手从门上的缝隙中伸过去，摸着二丫的头，恐吓道：“别哭了，再哭把你丢到水潭里！”
公蛎心中着急却不敢出声，只有在心里默念：“蛇哥哥在呢，二丫别哭了！”
也不知是平嬷嬷的恐吓起了作用，还是二丫感受到了公蛎的焦急，竟然真的不哭了，只是坐在地上抽搭。
平嬷嬷道：“你看这孩子，少有的懂事。”
钱嬷嬷将油纸包又收了起来，鄙夷道：“你懂什么？这些妖孽，活着也是害人。”
平嬷嬷翻了翻白眼，却不敢反驳。公蛎巴不得两人赶紧离开，他好去看一眼二丫，忽听一阵响动，钱嬷嬷惊叫道：“龙爷来了！快点，误了龙爷大事，小心你的狗命！”
两人一阵风地直奔入口而去。公蛎将头贴在门的缝隙之上，二丫抬眼看着公蛎，一人一蛇就这么对视着。
公蛎身为原形，按道理是不该发出人声的，但咋见二丫，心中悲喜交加，咝咝道：“你不要急，等我过会儿来救你。”
二丫仿佛认出了他一般，重重地点头。
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公蛎忙缩回脑袋，顺着墙根潜回到关押阿意的那口窑洞附近，看到双头蛇石雕腹下位置极好，便闪身藏了进去。
伴随着轰隆隆的瀑布声，龙爷威严地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三男一女。尽管他们都带着滑稽的福娃娃面具，公蛎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腰身粗壮的女人脖子里挂着一串骷髅挂饰，正是今天上午陪在女先儿身边的湿婆信徒阿姆。
公蛎暗自后怕，心想幸亏今天自己没贪财要了她的珠子。
钱嬷嬷施了一个大大的万福，满脸堆笑道：“龙爷来了？”
龙爷哼了一声，却未搭话。倒是旁边那个戴着红脸福娃娃面具，举止有些娘气的清瘦男子上前掐着腰问道：“收成怎么样？”
钱嬷嬷一脸谄媚，鸡啄米一样点头：“好着呢。包您满意。”
清瘦男子翘着指尖，四处巡视了一番，捏着嗓子道：“其他的呢？”——公蛎想起他是谁了。去年苏媚假扮胡烁，曾同一个酷爱男风的男子打探消息，公蛎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对他翘起的兰花指和扭捏的嗓音印象深刻，觉得他简直像一颗溜光水滑的琉璃珠。
阿姆冷冰冰的目光从面具后射出，公蛎连忙将脑袋一缩。
钱嬷嬷像一只炫耀下蛋的老母鸡，咯咯笑道：“您是说这次参与训诫的？都好着呢。要不要我叫他们集合一下，给龙爷过过目？”
琉璃珠翘着兰花指，道：“不用。”几个人绕着窑洞走了一圈，偶尔在某个窑洞前停留一阵，龙爷并不发话，问话的始终是这个琉璃珠，剩下的两个男子只是默默跟随，一言不发。

第251章 津还丹(7)
钱嬷嬷眼角的皱纹都笑了出来，絮絮叨叨道：“老身可是尽心尽力，全力以赴，你瞅瞅，这些孩子们，一个个的听话着呢，严格遵守教规，从来没见过面，相互之间也从未说过一句话。而且个个都对龙爷您忠心耿耿……”
琉璃珠贴在龙爷旁边耳语了几句，冲着老妪阿姆一示意。阿姆从怀里取出两块鸿通柜坊的飞钱，递给钱嬷嬷，那种尖细之中带着破音，并带有明显异域音调的官话，十分刺耳：“两位嬷嬷辛苦，你们的事情已经完成，我这就送你们出去。”
钱嬷嬷欢天喜地接过飞钱，看了又看，将两张飞钱全部塞到自己身上，还用力地按了按，冲着平嬷嬷道：“出去后我兑换了再给你。”
平嬷嬷有些不满，却不敢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跟着阿姆朝出口处走去。
阿姆和钱嬷嬷走到草地处，阿姆忽然站住，回过身来上下打量着钱嬷嬷。钱嬷嬷谄笑道：“怎么了？”
阿姆看着她的脚下，面具后面的眼睛闪出阴恻恻的光来。
钱嬷嬷顺着她的视线朝下看去，忽然发出“啊”的一声，扑哧一下矮了半截。
她的脚下，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汪水，“啊”字只发出半截短音，水已经没过胸口。钱嬷嬷用力扑腾，但她触到哪里，哪里便成了水洼。仅仅几下，她便没了踪影，站的位置冒出几个水泡，瞬间恢复成了草地样子。
事情就发生在一瞬间，连公蛎都反应不及。尚未进入草地的平嬷嬷呆了片刻，拔脚欲逃。
但她身体前倾，脚却未能迈开——草丛之中，忽然生出无数细细的红丝，如同藤蔓菟丝一般，将她的双脚紧紧裹住。
平嬷嬷倒在了地上，不容她挣扎，无数条细小的红色菌丝飞快从草丛中伸出，进入她的耳朵、鼻子、眼睛，将她裹的犹如虫茧。
龙爷等人像是看一场好玩的杂耍，桀桀地笑了起来。虫茧瘪了下去，菌丝潮水一样褪去，地面之上只剩下一具骨架，并随之化为齑粉。唯独眼珠子滚落出来，化为一对晶莹剔透的绿色珠子。
（五）
杀戮发生之快，让公蛎措手不及。当然，即使来得及，他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因为接下来看到的一切，不仅让公蛎呆若木鸡，还有莫名的恐惧。
老妪阿姆收了两颗珠子，交给龙爷。灯光之下，龙爷的昆仑奴面具咧嘴大笑，极其狰狞。
五孔大窑的门开了，除了正中阿意的那口窑，其他四口，每个门口站着一个黑衣人，从左自右，举手自报名号。
一个黑面男子，穿着家常的布鞋，手上全是厚厚的老茧，道：“无常信使颍中。”
一个带着美人面具，身上穿着红色敛衣的女子娇滴滴道：“鬼面云姬。”
一个邋里邋遢的男子，腋下夹着一捆稻草，一副拾荒人的打扮，畏畏缩缩道：“鬼影钟虺。”
一个神情阴鸷的男子，手里拿着打铁的铁锤，慢吞吞道：“禁公尹获。”
龙爷张开双臂。黑袍之上，背部的银色骷髅咧嘴大笑，而胸前绣的双头怪蛇开始扭动起来。
琉璃珠大声道：“展示！”
无常信使颍中手一抖，将一把豆子撒出。豆子落在地上，一个滚动变成了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十二颗豆子，十二个士兵，整整齐齐，兵甲闪亮。
——撒豆成兵之术。
鬼面云姬身上的红敛衣张开，上面绣着的骷髅在笑着跳跃。她走到一个士兵跟前，伸出玉手在他脸上一抚。士兵瞬间变了模样，成了一个云鬓高耸、肌肤如雪的美人儿。片刻工夫，院子里宛如暗香馆，一群美人儿搔首弄姿。
——改头换面之术。
消瘦男子鬼影钟虺，无精打采地走到一个双眼灵动的女子面前，打量了几眼，抽出几根稻草搓揉了片刻，编出一个半尺高的稻草人来，然后刺破中指，挤出两滴血在稻草人的眼睛上。稻草人慢慢长大，同女子一模一样，如同双胞胎。
——傀儡之术。
禁公尹获冷眼看着这一切，忽然铁锤一挥，面前的几个人瞬间换了地方，站在大门口处。再一挥手，几个人又回来了。
——搬山之术。
公蛎的汗顺着鳞甲滑落。这些法术，比以往见过的任何法术还要厉害十倍。
龙爷来到双头蛇雕像跟前，拿出一把小刀来。
公蛎几乎吓得跳起，紧紧贴着石雕，竖起鳞甲盯着他的膝盖，只待他出手，便跳起攻击。
谁知他反手一划，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涂抹在蛇头的眼睛上。剩下四个人亦步亦趋，如法炮制。
他们似乎在进行一种仪式。公蛎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儿响动。
禁公尹获等人收了法术，默默过来，咬破手指，同样将血抹在双头蛇的眼睛上。而窑洞中的人不知何时全部出来了，除了那几个年幼的灵童，排成长长的一行，鱼贯而行。过多的鲜血从双头蛇的眼睛流出，看起来更加邪恶可怖。
但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息，如同影子一般。
公蛎的眼睛不知怎的，极其不舒服，面前像笼罩着一层雾气一般，只有用力地闭眼睁眼。
半盏茶工夫，所有人涂抹完毕，站回原位。琉璃珠振臂高呼起了口号：“螭龙飞天，终日乾乾！圣教既出，天下归元！”说着用力地鼓起掌来。
并无一人附和。龙爷挥了挥手，所有教众悄无声息地退回各自的窑洞中。
从气味和气质上判断，教众之中既有农夫、老铁匠、猎人等寻常百姓，也有家境殷实的商人小吏等，其中不乏气质超群、举止优雅之人。公蛎终于相信毕岸不是危言耸听，巫教已经渗透到普通民众之间，而且原本缺失的鬼面、无常信使等巫教重要职位也已经补充了新的人手，显然是要进行大动作。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隐约传来持续低频的瀑布声让人有一种莫名的烦躁。
龙爷朝前面略一示意。琉璃珠忙哈腰笑道：“跟了龙爷，在下真是三生有幸！有了这些奇才，龙爷的大业指日可待！”一溜小跑，上前将正中一口大窑的门打开，嘴里道：“龙爷请看，这是最后一批收成了。”
身后跟着的两名男子忽然上前，在龙爷耳边悄声说了几句。龙爷点了点头，两名男子后退了几步，朝其他几人略一示意，转身离开。
龙爷和老妪阿姆进入了窑洞之中，琉璃珠探头看了看，有些不情愿地守在了窑洞门口。
公蛎心中大急。如今除了这个石雕和阴暗潮湿的排水沟渠，并无藏身的地方，稍微一动，便有可能被发觉；要公蛎以一抵三，公蛎连一分的把握都没有。
正在焦急，忽然嗅到一股焦煳味，接着便是“噼里啪啦”的声音。原来堆放干柴的地方起火了，冒出一股浓烟。
琉璃珠吃了一惊，勾着脑袋紧张道：“怎么回事？”龙爷和老妪阿姆也被惊动了，两人拥在窑洞门口。
琉璃珠扭着腰肢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讲：“定是火炉引燃了柴火。”
公蛎趁此机会，铆足了劲儿溜着地面箭一般射出，一个弹跳落在窑洞上方，正打算以倒挂金钩的方式偷窥，却发现窑洞之上有个透光的小天窗，刚好可以看到屋内的情形。
窑洞地方相当宽敞，左右各摆着六张小床，床头摆放着长笛、琵琶等乐器，墙壁上还贴着一些剪纸、图画和手工做的小饰品，真有几分梨园教坊的味道。阿意和十一个穿着红色舞衣的女子，躺在白茬子小床之上，正在昏睡。
公蛎趁着龙爷和阿姆被失火吸引，飞快钻了进去，藏身在最里侧一张小床的床底，行动之快，连自己都觉得吃惊。
幸亏明火不大，琉璃珠又是踩又是扑打，火势终于熄了，只听他远远叫道：“没事啦！龙爷，我再去检查下周围有没隐患。”
龙爷和老妪阿姆重新转过身来。阿姆绕着小床走了几圈，阴恻恻笑道：“龙爷，果然好收成呢。”
一个女孩儿嘤咛一声，翻了个身，露出雪白的臂膀来。阿姆扒开她的眼皮瞧了瞧，道：“这个质地一般般。”她来到阿意跟前，俯身嗅了嗅，半闭着眼睛摇头道：“这种香味，真是无人能敌。”
龙爷背着手瞧着，一动不动。阿姆从怀里拿出一个两寸来高的黑色小玉瓶，拔开塞子。
一股奇异的香味飘来，公蛎顿时浑身酥软，心神俱醉，极是舒服。在即将陷入迷糊的一瞬间，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当年金谷园那一幕，正在重现。
公蛎屏住呼吸，趁着女孩翻身之际，将舞衣的一角搭在自己头上，慢慢从床下探出。
阿姆咯咯笑道：“龙爷，我既然答应了做圣教鬼手，自当忠心耿耿为您卖命。今晚的珠子，还是由我亲自来采，只当是我为加入圣教的第一个任务。”
公蛎一愣。她的声音在变化，原本的异域口音没有了，而是一口流利的洛阳官话。

第252章 津还丹(8)
阿姆挽起了宽大的衣袖，露出一直隐藏的左手。公蛎定睛一看，原来她的左手从手腕处齐齐折断，戴着一只手状的金属爪，不知道是淬毒还是材质的问题，竟然是墨绿色的，在灯光下泛出幽幽的光泽。
阿姆将左手放在面前一张一合，言语之间竟然有些伤感：“龙爷，我所求不多，不要高官厚禄，不求荣华富贵，待大业有成，只望能给我家族一个合法的名号。”
龙爷威严地点了点头，道：“放心。”
阿姆面具后面的眼睛闪出泪光，她晃了晃手腕，左手手指倏然变长，如同五把利剑，朝阿意头上刺去。
（六）
公蛎想也未想，弹跳了出去。他本意打算落在阿姆肩头，咬她的左臂，谁知她的左手忽然改变方向，朝着公蛎的身体刺落。眼见明晃晃的利剑便要把自己的身体穿出五个洞来，公蛎匆忙之下在空中扭转身体，但控制不好力度，反而“啪”地一声掉在了龙爷面前。
龙爷一脚踩在了公蛎七寸之上。
之前御风而行带来的自我膨胀如同水泡一样破灭了，此时此刻，公蛎感受到的却不是害怕，而是沮丧和对自己的失望，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因此连扭动挣扎也省了，只是将脸埋在地面上。
慢说救阿意和二丫，公蛎自己，今晚也要死在这个鬼窟里了。
阿姆用冰冷的“手指”拨弄着公蛎的身体，嘿嘿笑道：“这条水蛇的本领可是越来越强了。”
她的口吻，好像见过公蛎一般，公蛎忍不住抬头望了她一眼。
阿姆蹲下身体，用右手将他钳起来，惊讶道：“脚长出来了？”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如同鬼枭。
公蛎长长的身体还拖在地上，对她龇出尖牙，吐出分叉的舌头。她身上几种味道混合，却无法分辨。
阿姆在他的额头按了按，忽然哼唱起来：“洛河水蛇，万里寻一；遇时长脚，逢凶化吉；赤螭无脚，潜龙在渊；赤螭有脚，飞龙在天……”公蛎只看到她阴险的眼神，越发觉得似曾相识。
阿姆唱完一遍，提着公蛎转身对龙爷道：“龙爷您瞧，这可是难得的龙蛇属性。我去年精心选了几个珠母，没想到在他身上长得最好。如今珠子已经长了将近一年，正是收采的时候。真是太巧了，哈哈哈。”
她因为激动，话明显多了起来。
龙爷桀桀而笑，银骷髅也跟着发出低沉的笑声：“很好。”
阿姆目光闪烁，道：“我替您收了他。”
公蛎心中绝望起来。
她左手冰冷的指尖划过公蛎的身体，啧啧道：“我还从未见过如此质地的血珍珠。”提着公蛎的脖子，往龙爷面前递去：“您瞧瞧，这可真是天助我圣教！”
她双眼忽然精光四射，手腕用力，公蛎眼前金星直冒，正在扭动，却用眼睛的余光瞟见龙爷双手抠着自己的喉部发疯地撕扯，眼珠爆出，喉咙嗬嗬作响。
卡在龙爷脖子上的，竟然是阿姆的“左手”！原来她的金属手爪，可以脱离手腕行动。
“手”越来越紧，公蛎清晰地听到龙爷脖子折断的咔嚓声，龙爷倒在地上，四肢微弹，眼珠爆起，嘴巴里吐出一股子血沫来。
金属手犹如有无形的绳子牵着，自行跳回到阿姆的断腕处。
公蛎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千辛万苦找到的龙爷，就这么意外毙命，不知是高兴还是失望。
公蛎发愣的工夫，阿姆却一刻也不曾停下，她一手卡着公蛎，一手去除龙爷的面具和衣服，公蛎猜想，她是打算以后冒充龙爷号令一众教徒，心里越发对这个老妪心生畏惧。
但终究单手不便，阿姆只将面具拿下，衣服却难以脱下。但如此一来，右手的力道不由松动了些，公蛎稍一挣开，反手在她虎口咬了一口，阿姆猝然不及，甩手丢开。
公蛎远远跳开，将身子盘起，高昂起脑袋，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咝咝地吐出蛇信。
阿姆回过神来，阴恻恻冷笑道：“好啊，一年未见，你的功力精进不少。”她用邪恶的眼神打量着公蛎：“血珍珠，内丹，蛇婆牙，嘿嘿，一个不少。”
阿意动了一下，发出梦呓声：“阿瑶……”
公蛎忍不住叫了起来：“阿意！”
阿姆咯咯笑道：“叫阿姨没用。你要叫我……”她突然停住不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阿意嘤嘤几声，翻身继续睡去。公蛎开口人言：“你到底是谁？”
阿姆恢复了难听的异域腔调：“我是给你看运势的老阿姆呀。”
公蛎眼睛红了起来，他弓起身子，准备发动攻击，却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平衡，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摇晃。接着只觉身子一紧，已经被几条长着绿色斑点的蛇缠上，带着一股腥臭的味道。
公蛎还以为是毒蛇，正要用蛇语交涉，却发现只是些蛇状的藤蔓，竟然是从地下长出来的，上面细细的倒刺，墨绿色的黏液拖着长长的丝，令人作呕。
阿姆嘎嘎笑着，一步步朝公蛎走来：“这株蛇王藤，我养了好久了，专为对付你。”
公蛎越是挣扎，藤蔓缠得越紧。他喘着气道：“我又不认识你……你对付我做什么？”
窑洞的门忽然响了。琉璃珠叫道：“龙爷，人怎么都走光了？您要不要出来瞧一瞧？”
阿姆收了左手，飞快将龙爷的尸体踢入床下，冷冷道：“龙爷正忙着，你守在门口就好。”
琉璃珠推开了门，探头道：“龙爷，窑洞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阿姆带着点厌恶喝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琉璃珠四处张望着，撇着嘴道：“阿姆，不要这样子嘛。龙爷答应我了，将来给我个统领的职位，所以将来可能你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呢。”
阿姆眼神中寒意一闪而过，拖着腔调道：“是吗？如此甚好，以后还要多谢统领提携。”闪身站在门后。
公蛎觉得，她的表情和举动，一点都不像个女人，而且眼神中的冷漠和阴鸷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琉璃珠挤进来半个身子，道：“龙爷呢？”他看到了公蛎，吃惊道：“哪里来的大水蛇？”
阿姆一言不发，猛然出手，锋利的五指径直插入他的后脑，并从他的面部穿出。
公蛎第一反应是将脑袋埋了下去，选择不看。
阿姆冷笑一声抽出了左手，琉璃珠面朝下倒在了地上。她吹着手上残余的血迹，道：“你的统领，还是到阴曹地府做去吧。”
公蛎偷偷看着她慈祥的福娃娃面具，只觉得比鬼还要可怕。
阿姆似乎猜到了公蛎在想什么，道：“小水蛇，你终归成不了大事的。你心太软。”她狞笑着朝公蛎走来。
倒在地上的琉璃珠挣扎了一下，竟然又站了起来，伸手往阿姆肩头上一拍，慢吞吞道：“阿姆，你的左手怎么了？”他的面具歪歪扭扭，每说一个字，脸上的血洞便往外冒血。
阿姆倏然变色，头也未回，反手朝他的腹部捅了进去。
琉璃珠一个趔趄，却未跌倒，笑嘻嘻道：“阿姆，你的力气越来越大了啊。”
阿姆冷笑道：“你以为这么装神弄鬼就能吓到我？”伸手将他脸上的面具揭了去。
面具底下，是一张模糊的脸，脸上的布帛已经稀烂，露出里面的稻草来。琉璃珠轰然倒地，变成了一个稻草人。
阿姆斜眼看着大门，喝道：“出来！”
又一个琉璃珠躲躲闪闪地出现在门口，捂着眼睛叫道：“阿姆，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
阿姆的手臂倏然变长，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拖了他进来，朝公蛎的位置一点下巴，道：“龙爷被这条蛇给杀死了，幸亏我出手快，将他制住。”
藤蔓深深地勒在公蛎的身体里，公蛎已经说不出话来。因为只要公蛎吸一口气，藤蔓便会随之收紧一分。
琉璃珠一脸诚恳，嘿嘿笑道：“多谢阿姆，幸亏阿姆抓到了元凶。”
阿姆假笑道：“见外了，以后也要统领多提携照顾。”话音未落，一拳打在他的后脑。用力太大，以至于他的脑袋都扁了。
但接着又一个琉璃珠出现在了阿姆身后，一把将她的面具揭开：“你躲了这么久，很辛苦吧？”
而倒在地上的那个，还是一具稻草人。
公蛎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
阿姆反手去攻击身后，却被第三个琉璃珠灵活躲开。她怔了一怔，恶狠狠叫道：“你不是圣教统领！”
男子冷冷笑了一声，却不答话。光电之间，两人已经过了好几招，公蛎只见一团影子飞舞，根本分不清二人身影。
藤蔓上的刺，刺入了公蛎的身体，酥酥麻麻，很是舒服。公蛎嗅到阿意身上的丁香花味道，却不知怎么想起了胖头，想起他柔软的肚子和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
所谓的给胖头报仇，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两人的影子越来越模糊，公蛎傻张着嘴巴，流出长长的涎水。

第253章 津还丹(9)
（七）
窑洞之中空间有限，公蛎听到床板断裂的咔嚓声，两人打斗卷起来的风如同刀割。
一道白光带着低啸声朝公蛎刺来，却刚好刺中一条小臂粗的藤蔓，藤蔓吱地一声，抽搐着缩了回去。公蛎身上力道微松，他愣了一愣，迟钝地低头看着跌落在地上的东西。
是木赤霄。
公蛎慢慢移动脚爪，将木赤霄握住。
木赤霄在公蛎的手中，正在变得通红，如同火炙了一般。可是公蛎却拿不动，只有勉强将剑尖刺入地下。
地面冒出一股绿水。
公蛎听到琉璃珠笑道：“这个蛇王藤，看起来不怎么中用。”又听他叫道：“公蛎！”
一听到熟悉的声音，公蛎心中一阵激动，顿时来了精神，抓着木赤霄一阵乱刺。
原来毕岸早已经潜伏在此处了——公蛎不得不承认，毕岸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蛇王藤如同炸窝的耗子，吱吱叫着扭在一起，化为一摊浓稠的汁水。阿姆脸色十分难看，却不为所动，她冷笑了一声跳出圈外，一把抓住了阿意，冷着脸道：“你怎么进来的？”
毕岸将衣服上沾的一根稻草拍打下去。
原来刚才在瀑布外画门而入的稻草人，竟然是毕岸。
阿姆哼了一声，道：“龙爷还以为自己算得精妙，却连被人混入都不知道。”她瞥了一眼床底的龙爷尸体，眼神之中露出几分得色。
毕岸道：“您靠上了龙爷这棵大树，怎么今晚突下杀手呢？”
阿姆面不改色道：“不是我杀的，杀他的是那条小水蛇。”
公蛎又惊又怒：“你真是睁眼说瞎话！”
毕岸微微摇了摇头，道：“阿姆真是嘴硬心狠。龙爷死了，这巫教以后就算是归入你的麾下了。”
阿姆嘴角抽动了几下，咧开嘴笑得极其开心，以致于嘴角爆起了皮。
公蛎挪到里面靠墙的位置。窑洞之中一片狼藉，床板断裂，几个女孩叠罗汉一般堆在角落处，估计是毕岸在打斗过程中唯恐伤了她们，有意抛出来的。
但阿意的床在阿姆身后，毕岸试了几次，都无法将阿意救出，便被阿姆钻了空子。
阿姆的金属手爪卡在阿意纤细的脖颈上，似乎只要稍一用力，她的脖子便会折断。阿姆用小指指腹轻拍她红嫩的小脸，道：“连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都想混入我的珠母之中，真是痴心妄想。”
公蛎紧张得浑身颤抖，张嘴欲要喝止，却忍住了。
阿姆咯咯地笑了起来，道：“毕岸，你一直不是我的对手，知道为什么吗？”
毕岸轻描淡写道：“顾忌太多。”
阿姆忽然收了笑容，叹道：“我真是太喜欢你们两个了。”她的眼神阴郁，似乎有无尽的无奈。
公蛎终于想起她像哪个了，忍不住叫道：“巫琇，巫琇是你什么人？哥哥还是弟弟？”
阿姆忽然换了一种腔调，既不是别扭的异域腔，也不是那种细中有粗的破锣音：“你看出来了？”
毕岸叹了一口气，道：“他就是巫琇。”
公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巫琇不是死了吗？[1]”
巫琇冷酷道：“我若不找个人顶包假死，如何躲得过你们的追捕？”
原来当日在大杂院，死的根本不是巫琇。公蛎竭力摆脱蛇王藤带给他的麻痹感，挣扎着道：“老奸巨猾……若不是你要害人，谁要去追捕你？”
巫琇看了一眼公蛎，微微摇头道：“这么久了，你还是这么不长进。可笑总有人跟我说，你是……”他忽然收住了话头，手上用力，阿意的脸马上胀得通红。
公蛎已经不在意他对自己的贬斥，一颗心全系在了阿意身上。
毕岸皱起了眉头。巫琇眯起眼睛看着毕岸：“这个女孩，是你的意中人？”
毕岸点了点头，道：“是。你怎么知道的？”
公蛎大怒，跳起来叫道：“不是！”他刚想责骂毕岸对阿意的觊觎，忽然心中一动，临时改口道：“如果不是，何苦拼了命救她？”
毕岸看了他一眼，眼神微带笑意，如同公蛎与胖头合伙骗人时的淡定。
公蛎一个滚动，变回隆公犁，紧紧握着木赤霄，站到毕岸身后——阿意若是醒来，看到他和木赤霄，还能记得当初的约定吗？
巫琇用长长的指甲在阿意的脸上划动，道：“可是我看这条小水蛇明明更紧张。你们兄弟两个，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反目吧？”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毕岸：“据我所知，你家隔壁的老板娘对你可是一往情深啊。”
毕岸嘴角动了一动，道：“放了她，我放你走。”
巫琇道：“你有些自大了。看看你现在的脸色，以你当下的能力，想要跟我谈条件，只怕没这个资本。”
公蛎这才留意到，毕岸面无血色，形容消瘦，像是大病了一场。只是眉宇之间冷峻意味不减，依然英气逼人。
这些天来，公蛎沉浸在胖头逝去的悲痛之中，疑他未尽全力，心生嫌隙，虽然明面上未闹翻，但这些天日渐生疏。直到今晚，才又觉得心中回暖。忙问道：“你怎么了？”
毕岸微微一笑，道：“没事。”
巫琇冷笑道：“倒是兄弟情深。”
毕岸抬起眼睛，道：“如今你独自一人走肯定没问题，但是你舍不得，这些成熟的血珍珠，要采集了。”
原来两人都有顾忌，怪不得打斗良久，都没伤了其他人。巫琇额上青筋崩起，咬牙切齿道：“我若不要这批珠子呢？”他桀桀地笑了起来：“你们两个颅内的血珍珠，成色更好。”
毕岸轻松道：“我没本事制服你，但拖你过了子时却没问题。”
巫琇脸色阴晴不定，道：“这些女孩子们，已经不能算是活人，只能叫做珠母。而且珠子已经寄生半年之久，你救了她们，她们也活不过半月。你何苦为了一些珠母丢了自己两兄弟的性命？”
公蛎叫道：“其他的我不管，你先放了阿意再说！”
巫琇笑着对毕岸道：“你瞧瞧，你这位水蛇兄弟，心里想的可跟你不一样。你觉得你格局够大，其实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是他，直接明了，寻找最有效的解决方式。”
阿意似乎被几人的谈话惊动了，挣扎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但一看到自己所处的处境，顿时大为惊诧，小声道：“这是……这是哪里？你们是谁？”
公蛎激动地挥舞着木赤霄：“木赤霄！你要的木赤霄！我！隆公犁啊！”
她粉嫩的小脸胀得通红，定定地看了公蛎片刻，勉强笑道：“是你啊。”
公蛎热泪盈眶：“是我。我一直在土地庙等你。”
阿意的声音如同天籁：“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离开了一段时间。”公蛎无暇去想她所谓的“离开”是怎么回事，只是激动得不能自已。
但她的目光随后停在毕岸脸上，声音又轻又柔：“你是来救我的吗？”
毕岸表情冷淡，朝公蛎略一示意：“是他。”尽管公蛎对毕岸的明确表态感到欣慰，但看到阿意闪亮的眼睛，还是心中泛酸。
阿意嫣然一笑，如盛开的花朵：“谢谢你们。”
公蛎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
巫琇不耐烦起来：“谈情说爱，还是换个地方。”阿意似乎觉得很好玩，仰脸看着巫琇道：“你是谁？”
巫琇阴恻恻笑了起来：“快死的人，知道了也没用。”手上稍一用力，阿意咳了起来，双手徒劳地扣着巫琇的手指。
公蛎叫道：“你别乱动！”心想找准机会偷偷溜到巫琇身后偷袭，但巫琇这个老狐狸一眼便看穿公蛎的心思，冷笑着后退了一步，手上更加用力。
阿意脸色红胀，泪眼涟涟。
三人对峙着。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闷响，地面发出微微的颤动。毕岸斜靠着门框，表情瞬间轻松了起来，道：“哦，子时将过，出口很快将被封上，这一屋子的人，只好做了金蟾的祭品。”
巫琇神色一凛。毕岸轻描淡写道：“我活不了多久了。公蛎也是。可你大业将成，若要赌一把，我愿意奉陪。”
公蛎看他气定神闲，一直以为他有什么奇妙的手段，没想到却是这种破釜沉舟的打法，顿时急了：“阿意不能死！”
毕岸却不理他，指了指公蛎手中的木赤霄，看着巫琇道：“你有土遁术，我有木赤霄。当然，你可以施展傀儡术，但对我没用。”他割破手指，将血抹在一条床腿之上。
一个白色小纸人从床腿里侧脱落，掉在地下，自燃起来。
公蛎学着他的样子，割破手指，果然每个床下都有一个形状各异的小纸人，一碰到公蛎的血，便燃烧起来。
毕岸道：“这里位置不够，你能施展的法术并不多。火攻你不如公蛎，舞剑你不如我。”

第254章 津还丹(10)
公蛎心想，自己哪里会什么火攻？
巫琇脸色铁青，嘎嘎地笑了起来：“是吗？”
毕岸微笑道：“我知道这大半年你技艺精进，斗法方面我远远不是你的对手。但我可以死缠烂打，让你的巫术发挥不出来。”
巫琇冷眼斜视着毕岸，道：“你果然有备而来。”
毕岸微微躬了躬身子，道：“正是。”
哗哗的水声越来越响，似乎瀑布正在移动，夹杂着坍塌的轰隆声，隐约之中，竟然还有小女孩的哭声，吱吱啦啦，断断续续。
公蛎忽然想起了二丫，心中顿时有些慌张，但看到毕岸和巫琇剑拔弩张的样子，只好强装镇定，道：“外面怎么了？”
毕岸双唇紧闭，一眼不眨地盯着巫琇。
巫琇的眉头跳动了一下。阿意手脚舞动，眼睛圆睁，带着哭腔道：“听我说……”巫琇松了松手，阿意呕了几呕，喘着气道：“这里快要塌陷了，不要打了，快走啊！”她泪眼蒙眬，殷切地看着公蛎。
巫琇森森道：“小女娃儿，还当我们是打着玩儿呢。”公蛎看到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疼不已，头脑一热冲了上去，举着木赤霄朝着巫琇一顿乱刺，并叫毕岸：“你攻他下路！”
巫琇早有防备，拉过阿意挡在前面，并伸出脚一勾，公蛎一个前倾，差一点将木赤霄刺进阿意的肩头，无意瞥见毕岸依然站得笔直，顿时大怒，“快来帮手啊，你摆什么玉树临风？”
气息一岔，脚步更乱，巫琇单手一拖一扭，不仅将他的木赤霄夺了去，并顺势踹了他个窝心脚。
便在这一刹那，伴随着阿意的一声尖叫，只听哗啦一声，窑口塌下了半边，尘土飞扬，门口的蜡烛头被掉下来的石块压灭，屋里顿时伸手不见五指，阿意的气味随之被尘土味掩盖。耳边满是气流旋转带来的奇怪呜呜声，脚下土地松软，站立不稳。
公蛎惊叫道：“阿意，阿意！”摸着方向朝刚才阿意站的地方扑了过来，却一脚踏空，似乎这里出现了一个极大的空洞。公蛎急忙扭转身体，正要稳住身形，隐约听到阿意惊恐的求救声，接着脚腕一紧，被人拖着向下滑去。
但同时左手手臂被人抓住，却是毕岸。黑暗之中，只听毕岸叫道：“快上来！”
公蛎一想到阿意即将如胖头一样，在自己眼前消失，心中痛苦万分，一边推打毕岸的手臂，一边狂乱叫道：“阿意！阿意在下面！我要去救她！”
毕岸厉声喝道：“下面不是阿意！”
抓住公蛎脚腕的手，力度渐大，公蛎听到阿意在嘤嘤哭泣：“救救我！”旁边还有其他的女孩声音，一齐哭了起来，公蛎心中热血沸腾，用力去抠毕岸的手指，激烈地叫道：“她们醒了，她们都在下面！”
几只手一齐抓住了公蛎的脚腕，毕岸已经支撑不住，而下面的哭泣声此起彼伏。但就在此时，公蛎心中忽然一动，自己反过来抓住了毕岸的手腕。
那些抓着公蛎脚腕的手，硬邦邦的，没有一丝小女孩手若柔荑的娇嫩。
（八）
一股怪风裹携着碎石、泥沙和水珠，东一头西一头地乱飞，拍打得人脸颊生疼。
公蛎睁不开眼睛，唯有闭眼摸索。女孩们的哭泣声不见了，只有阴森诡异的鬼哭狼嚎，碧绿的鬼火在脚底下点点燃起，犹如恶鬼的眼睛。
公蛎一次次踢开那些只剩下骨头的鬼手，又一次次被抓住。他已经没力气折腾，任由那些鬼手抓住他的脚踝，而毕岸俯在上面，满头汗水，手背之上，布满了公蛎刚才抓挠留下的血痕。
若是以前，公蛎哪怕是哭着喊着，也绝不放手，可如今，公蛎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悲凉来，苦笑道：“松手吧。再等下去，都是死。我只有一件事，你找到杀胖头的凶手，替我亲手杀了他，给胖头报仇。”
“咔嚓”一声，似乎是毕岸脚勾着的柱基裂开，毕岸身子随着公蛎下滑，鬼火之下，无数条黑的白的手拥挤着从黑洞之中伸出，叽叽叫着笑着，更加用力地拉动公蛎的双脚。
公蛎吓得不敢再看，惊慌之下，抬头一眼看到毕岸因为过于用力而眼睛凸起，眼白充血，四目相望，那种熟悉亲切，似乎深入骨髓。毕岸忽然艰难叫道：“螭龙，快回来。”
公蛎应声答道：“我早就回来啦！”
——顽皮的螭龙离开洞府，偷偷游到洛水水面，远远看着洛阳城的灯火辉煌，无限憧憬。
——一只体态似虎的狴犴追着他，潜在水下叫他：“螭龙，上面危险，快回来！”
——螭龙一个摆尾绕到他的身后，得意地回道：“我早就回来啦！”
……
公蛎心中一片茫然，手上一松，仰面坠落了下去。
白森森的手，乌黑变形的手，带着腐烂臭肉的手，拥挤着去撕扯公蛎。公蛎却睁着一双眼睛，呆呆发愣。
螭龙是谁？我又是谁？
毕岸额上的青筋暴起，他忽然长啸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鲜血在空中凝结，渐渐成为一颗鲜红欲滴的珠子。
——一高一矮两个少年在洛水嬉戏。少年老成的狴犴郑重地吐出内丹，道：“你看，有了津还丹，可以强身护体，正心明目。”
——带着几分流气的螭龙眼巴巴望着洛阳的灯红酒绿，心不在焉道：“像个糖果。好不好吃？”伸手去抓来看。
——狴犴却道：“别玩啦，我教你吐纳换气。”
——螭龙盘算着这个能值几个钱，敷衍道：“等等再说……这里一点意思也没有，我们去洛阳玩吧？”
……
津还丹在公蛎的身边旋转，所到之处，鬼手纷纷躲避。公蛎终于腾出手来，将津还丹抓住。
手心中，津还丹带着微微的红色光晕，像个味道极好的糖果。公蛎忘了身上撕扯的疼痛，舔了舔嘴唇。
津还丹忽然自行跳起，进入公蛎的口中，并一下子滑入了他的喉咙深处。
未等公蛎反应过来，毕岸一个海底捞月，将公蛎提了上去，并快速退出窑洞。
巨石擦着公蛎的鼻尖滚下，伴随着轰隆隆一阵巨响，地面坍塌出一个巨大的坑洞，尘土飞扬，乱石横飞，接着一道刺目的白光，一声巨雷在头顶炸响，倾盆大雨顿时狂泻而下。
公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毕岸推了他一把，叫道：“找方向！”自己却一个侧身，朝着刚才逃出的坑洞游去。
坑洞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连长长的青石条也被它吸得顺着水流旋转。
这个地方，同杜家村一样，祭祀一旦启动，村居便会被毁掉。

第255章 津还丹(11)
一股激流裹着一根粗大的树根横扫过来，公蛎灵活地避开，看到毕岸在漩涡边缘挣扎，顿时大急，叫道：“快回来！出口在这边！”往印象中的出口方向一指，又懵了。
四面八方的水流全部朝着着一个方向涌来，携裹着野草树木，横扫一切，而那些整齐的窑洞，已经在激流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空间距离。
妈的，这到底是哪里？
公蛎心中烦躁，忍不住咒骂了一句，看到毕岸在水流之中浮浮沉沉，一个猛子朝他游了过去，骂道：“找死呢！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毕岸可能呛了水，脸色异常难看，朝公蛎焦急地看了一眼，一个鹞子翻身，将一条在漩涡中盘旋的木头拽了出来，并朝公蛎猛然一推，自己却因后作用力，被漩涡一把卷了进去。
公蛎惊呼一声去拉毕岸，却发现木头之上挂着一个小东西——原来是二丫，她已经陷入昏迷，却依然紧紧抱着木头。公蛎一把将二丫扯下，丢在自己背上，再看毕岸，已经消失不见。
公蛎大骇，想也未想腾空而起，只朝着漩涡飞去，依稀看到令人眩晕的水流之中一个白色身影起起伏伏，一个俯冲，甩出尾巴将他卷了上来。
暴雨倾盆而下，四面八方皆是浑浊的泥水和冲刷过来的激流。公蛎晕头转向，不辨方位，也不见毕岸有任何响动，心痛得不能自已，一声长啸冲天而去。
公蛎驮着毕岸和二丫，冲出浓重的雨雾，一回头见身后山体滑动，雷电肆虐，断裂的山崖如同张嘴怒吼的怪兽，整个鹰嘴潭已经被泥石流掩盖，想起葬身泥浆的阿意，心如刀绞，又想到木赤霄被夺，如何去救困住山洞之中的拐子明，不由急躁起来，气息一滞，一个倒栽葱摔了下来。
所幸飞得不高，但公蛎面部着地，刚好撞在一块石头上，鼻血长流，半边脸肿得像个猪头。公蛎顾不上眼前冒着金星，忙去寻找毕岸和二丫。
二丫挂在一棵小树上，虽然昏迷，但并无受伤。倒是毕岸仰面躺在地上，面如金纸。
公蛎的心抽动了一下，扑过去拍打他的脸：“毕岸，毕岸！快醒醒！”
毕岸一动不动，声息全无，任公蛎拨浪鼓一样摇晃。
公蛎抱着毕岸，哭得像个傻子。
（九）
此处距离安喜门不远，地面几乎是干的，头顶上依稀可看见薄薄云层下的星光。而鹰嘴潭上方仍然乌云低垂，暴雨之中闪电频飞，远远看来，像是浩瀚的星空忽然在鹰嘴潭上方被扯开了一个口子一般。
公蛎垂着脑袋，眼泪合着鼻涕长长地挂在衣襟上，擦也不擦一下。他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附近转悠，想寻找一处比较合适的墓穴。
但手脚酸软，连块石头也搬不动，更不用说徒手挖出一个墓坑来。刚捡了一些小碎石，用衣襟兜着，没走几步，却凭空摔了一跤，将石头尽数砸在自己的脚面上。
公蛎“嘤嘤”地哭了起来。忽听一个慢悠悠的声音道：“别哭啦。你刚吞了津还丹，抓紧时间调理内息。”
公蛎跳起来，看到毕岸活生生站在身后，抱着他又是一通摇晃，接着勃然大怒：“你刚才装什么死！害的老子好一通伤心！”拉过毕岸的衣服去擦脸上的眼泪鼻涕，发现是湿的，又一把甩开，一拳砸在他的肩上，又笑又骂。
毕岸忽然眼圈红了，一把抱住了他。公蛎“嘿嘿”傻笑，像胖头一样。
莫名其妙地，公蛎一直阴霾的心豁然开朗。
已经寅时，星光隐去，伸手不见五指。两人顾不上多说，毕岸打开火折，检查了一下二丫，见她并无大碍，朝着天空发出一声呼啸。
半盏茶工夫过去，一个猎人模样的男子提着灯笼急匆匆过来，看到毕岸略一施礼。毕岸将二丫递给他，那人二话不说，抱着二丫快步走了。
公蛎看着消失在黑暗之中的猎户，狐疑道：“你都安排好了？”一开口忽然觉得胸中气息翻滚，难受至极，不觉俯身干呕起来。
毕岸忽然跳起，抓着公蛎的背心将他提了起来，叫道：“这边！”朝着西边跑了过去。
公蛎被他拖得跌跌撞撞，难受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一样。
毕岸一路狂奔，足足跑了有一刻工夫，绕过一个小山坳，来到一堆乱石和荆棘丛中，终于停了下来。
公蛎跑岔了气，只觉得气流在肋间、小腹乱撞，痛得说不出话来。毕岸一把按他坐下，低声道：“你刚吞了津还丹，气流尚未调息，你静静坐下，先做周天，再做吐纳，不管听到什么，只在这里等我。”说着一跃而起，朝乱石下的空地奔去。
公蛎怒道：“津还丹……”他本来想问“津还丹是什么东西”，但胸部一阵刺痛，只好咽下，老老实实地按照毕岸说的做了一个大周天，做了一个小周天，又对着天空吐纳了一阵，终于觉得气息流畅了些，体力也有恢复。
这一调息，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星光隐去，东方微亮，已经卯时，仍不见毕岸回来。
公蛎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朝四周看去。
乱石和荆棘丛外，是一块庄稼地，旁边一块荒地，荒地正中，却是个隆起的土坟包。
公蛎忽然想起，这不是桂平的衣冠冢么。
墓前的木制牌子已经不见，只剩下一个隆起的黄土堆。这么些天过去，上面竟然没长出草来，光秃秃的十分难看。
公蛎对这个坟墓心有余悸，远远看了一眼，便兜去旁边寻找。
周围静悄悄的，并不见毕岸，而且也没有任何打斗、说话的声音。
这家伙，不会偷偷回城了吧。
公蛎咒骂了一句，顺着原路回去，打算自行回忘尘阁等候。但经过那个闷死王瓴瓦的坟墓时，心中忽然一动。迟疑了一下，还是伏下身来，贴着地面，拿出追踪猎物的本领，仔细分辨地面上残留的痕迹。
果不其然，毕岸的脚印消失在坟墓前。
公蛎几乎要哭出来，搓了一阵子手，先去敲打坟头上的石头，不见有回应；绕着坟墓走了两圈，依稀找到当时假公蛎打盗洞的位置，把心一横，伸手挖了起来。
盗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坟土松软，一刻工夫，便将墓道挖通了。
公蛎以为是原来的盗洞没有填实，却不知道他如今手如钢甲，锋利无比。
公蛎小心翼翼地顺着盗洞滑了下去，紧张得身上肌肉紧绷，汗毛竖起，但下到墓室里面，一眼看到毕岸坐在墓室正中的地上，盘腿闭眼，竟然在打坐。那具棺材已经散了架，只剩下几块破碎的板子，露出白森森的木茬子。
公蛎气急，伸手去扯他的耳朵：“哪个地方不好躲，偏要躲在这里？”
毕岸眼睛抬了一下，看到公蛎，眉头露出一丝笑意：“我知道巫琇躲在哪里了。”
注释：
[1]故事详见本系列第二部《玲珑心》之“避水珏”。

第256章 红殇璃(1)
（一）
薄雾缭绕，东方初晓，最惬意的便是夏日的清晨。汪三财正在颤颤巍巍地悬挂牌匾，看到毕岸和公蛎一起回来，高兴的山羊胡子一撅一撅的：“两位掌柜回来啦？赶紧儿坐下，我这就给你们热饭去。”
流云飞渡门口，两盆丁香香气四溢，公蛎不由耸起鼻子猛嗅起来。
毕岸道：“财叔辛苦了，今日歇业一天。听你念叨说表外甥女生了孩子，你今日去看看她吧。”说着解下荷包，道：“别太小气了，买些源生堂的鹿茸和燕窝给她补补身子。”
汪三财老眼泛出泪光，忙摆手道：“她哪里用得着这些名贵的东西……”
公蛎因为跟汪三财赌气离家这两天，经历颇多，寻思自己着实任性了，未等毕岸说话，一把接过荷包塞给财叔，道：“财叔不用客气，这是我们忘尘阁的事儿呢。”
汪三财从里面抠出一块碎银，道：“够了够了。”看了看公蛎，微微叹了口气，道：“龙掌柜，我年纪大了，有些唠叨，你莫要跟我老头子一般见识。”
李婆婆端着一碗茶汤过来，显然是要送给汪三财的，但一看到公蛎和毕岸，转手朝公蛎递过来，大声道：“龙掌柜，你这两天不在家，大家伙儿都惦记得紧呢。给，先尝尝婆婆我的茶汤！”
公蛎心中一暖，笑道：“多谢婆婆。我又是泥又是土的，先去换个衣服，等过会儿专门去你的茶馆吃去。”
小妖听到响动走了出来，看到二人眼睛一亮，清脆脆叫道：“毕公子好！”过来站在公蛎身边，看着他却不说话。
公蛎伸手想去摸她顺直的头发，但看到李婆婆鸡贼的眼睛，又收回了手，朝她眨了眨眼，道：“我没事了。”
小妖眼圈一红，眼里的开心显而易见，接着眉头一皱，小脸一板，一副嫌弃的表情道：“脸怎么回事？——瞧这脏的，泥猪一样。”
李婆婆在一旁搭讪道：“没事，毁不了相的。”
公蛎可怜巴巴道：“昨晚下雨路滑，不小心从山坡上滚下来了。”
小妖跺脚道：“不管你了！总是这么毛手毛脚。”
李婆婆撇着嘴小声道：“口是心非，嘴硬。”小妖竖起眉毛，双手一叉腰，李婆婆忙将茶汤塞给汪三财：“火上还炖着茶汤呢。”掐着腰一扭一扭地走了。
一直在一旁微笑看着的毕岸道：“你家姑娘呢？”
小妖伶伶俐俐回道：“姑娘昨天下午被王进大人接去查看一些香料，估计要明晚才能回来。”
毕岸嘴角弯了弯，又道：“那小花在家吗？”
小妖对他问起小花有些意外，道：“小花在呢。您有什么事？”
毕岸道：“哦，我记得小花做的酒糟鹅特别好吃，这几日口淡得很，能否麻烦跟她说一声，做一份酒糟鹅给我？刚好还有一个江南来的客人，在城中遍寻这道菜不见，我也应承了他，今日中午请他吃正宗的酒糟鹅。”
公蛎第一次听到毕岸开口跟人要吃的，顿时好奇，忙腆着脸道：“酒糟鹅我还没吃过呢。小花既然做一次，不如多做一份。”
小妖瞪了他一眼，道：“馋嘴猫！”对着毕岸又满脸笑容：“小花在家呢，没问题，保证不误了您待客。”
毕岸笑道：“麻烦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交代道：“中午还得劳烦小花亲自送过来，客人想询问下具体的做法。”
公蛎换了衣服出来，汪三财已经收拾东西，欢天喜地地看望他的表外甥女了，毕岸坐在院中梧桐树下，捧着《巫要》一边看一边等公蛎吃饭。
这两天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公蛎一时竟然不知从何说起，颠三倒四，好一阵子才将事情说明白。
听到公蛎说遇到被囚在山洞里的方儒，毕岸大为惊讶：“方儒？蛟龙索？”
公蛎闷闷道：“没错，他把半块避水珏送给了我，要我出来拿木赤霄救他，谁知道昨晚木赤霄一到我手里，就被巫琇夺了去。”
毕岸似乎有些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公蛎重复了一遍，他才回道：“不急，只要能确定木赤霄是蛟龙索的钥匙，我有木赤霄的图样和尺寸，大不了找个能工巧匠另锻造一把。至于拜访明道长一事，我来安排即可。”
毕岸这么一说，公蛎心安了些，又提起孟瑶同阿意相熟一事，伤心地道：“阿意死了，可我还是想去孟河苗圃看看，多打听些阿意的消息也是好的。”
毕岸看向隔壁的花树，眼神散漫，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公蛎站起身道：“我要去孟河苗圃。”
毕岸回过神来，一把拉住公蛎，皱眉道：“阿意这个事情，还是有诸多的疑点。”
若是以前毕岸这么说，公蛎一定以为他怀疑他故意引导或者有意拖延，但今日听了，却心生沮丧。
公蛎深深地觉得，自己对她了解的太少了。每次她都是莫名其妙地出现，莫名其妙地消失，除了知道名字，其他的一无所知。但越是这样，公蛎越是着迷，一想起她身上的味道和娇嫩的嘴唇，公蛎便喜欢得不能自已。
想起昨晚的情景，公蛎落了泪，不情愿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她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孩儿。但你昨晚看到了，她接近巫琇，不管有何目的，做的却是同我们一样的事情。”
毕岸眼神温柔了许多，道：“不，我的意思是，没亲眼看到她遇害，不要轻易下结论。况且有时眼见的也不一定为实。”
公蛎跳了起来，原本肿着的脸红得像卤好的猪头肉：“你是说她可能没死？”
毕岸道：“如今官府严查血珍珠事件，能培养一批珠母很是不易。巫琇饲养珠母多时，绝不肯就此毁掉。再说阿意既然有备而来，定然有着不同寻常的本领。”
公蛎激动得原地打转儿：“那她如今在哪里？古宅中关着的那个中了冥花蛊的女孩，又是谁？”
毕岸脸上少有地显出困惑的表情，道：“古宅那个，我也不确定她的身份，但她身上的气味确实同阿意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至于昨晚的阿意在哪里，我中午请了客人来，他同巫琇甚有渊源，你自己问问他便好。”
公蛎闷闷道：“还有一事，关于杀死胖头的凶手，你这边可有什么线索没有？”
毕岸迟疑了一下，道：“暂时还没有。”又道：“今天有重要事情要做，明日我带你去拜会明道长，问问关于方儒的事情。走吧，先去看看我一直藏在阁楼里的宝贝。”
（二）
忘尘阁店铺之后，有个同内堂相连的库房，里面堆满了分门别类的当物。因为杂乱，也因为风传此处曾经闹鬼，公蛎向来不屑进来，更别提过来帮忙整理了。如今胖头去世，阿隼繁忙，偌大库房依然整理得井然有序，公蛎不由对汪三财生出一丝愧意来。
阁楼便在库房之上，除了毕岸，少有人上来。两人穿过货架，来到阁楼门口，公蛎忽然感到一阵奇怪的凉意。
毕岸拿出钥匙，看了他一眼，道：“没事。”
打开阁楼的门，里面一片灰暗，仿佛充满了浓重的雾气。但公蛎分明觉得这是一堵墙，忍不住伸手去摸，触之却是空的。
毕岸简洁道：“闭锁之术。免得有人发觉阁楼里的东西。”
阁楼里渐渐明亮起来。里面摆着一张老旧的桌子，一张未刷漆的柏木小床，已经变成了黄白色。公蛎扇着扑面而来的腐败气味，道：“这里面住的有人？”
忽见床里侧摆放的一件已经褪色的红舞衣，心里一惊，不由后退了一步，看向毕岸。
毕岸点点头，道：“以人做珠母，已经在巫教盛行多年。三年前，曾经有一个女孩逃出来，逃到这里被原当铺掌柜钱贵收留。”毕岸拉开床头的壁橱，捧出个匣子来：“女孩来之时，抱着这个匣子。”
公蛎见这个匣子古香古色，虽然陈旧但用料精良，估计价值不菲，道：“钱贵定是看上这个匣子了。”
毕岸叹了一口气，道：“钱贵做当铺行当多年，自然有些眼光。但他不光看上了这个匣子。”
公蛎对以前的掌柜了解不多，听说是个肥胖油腻的中年人。毕岸继续道：“钱贵见她容貌俊秀，起了色心，有一日夜间，便对女孩不轨。那女孩子是个性子极烈的，当晚便吊死在了这阁楼上。”
公蛎一仰头，看到门框之上残余的白绫丝线，不由打了个寒噤，恨恨骂道：“这该死的钱贵。”忽然想起去年跟踪毕岸时，在北市码头茶馆听到关于钱家当铺的传闻，顿时心惊，道：“去年在北市码头的茶馆，那些脚夫说此处闹鬼……原来是真的？”
毕岸未答，将匣子打开。

第257章 红殇璃(2)
匣子是乌木做的，外面雕刻着一些抽象的花纹。匣子磨损得厉害，有一个角还有明显的磕碰痕迹，但里面空无一物。公蛎躲在毕岸身后，迟疑道：“里面的东西呢？”
毕岸忽然道：“今日七月七。”这些日子，因为胖头的事，公蛎几乎不辨时日，没想到这么快已经七夕了。
公蛎忽然记起，毕岸说七夕约了离痕姑娘，讶然道：“难道中午的贵客是暗香馆的……”
毕岸已经习惯了公蛎的奇怪思维，推开沉重的天窗，自顾自说道：“今年七夕，是启明星最亮的一天，特别是辰时，将呈现星日同辉之异象。”
公蛎仰脸看去，果然，东方天空之上，初升的太阳光芒四射，旁边一颗耀眼的星星熠熠生辉。
毕岸将匣子放在阳光下，道：“这个匣子，叫做巫匣。在星月同辉的异象之下，方能看到里面的宝贝。”
公蛎将信将疑，探头朝匣子看去。
阳光之下，勉强看到匣子底部画着一副极为简陋的画。说是画，看起来就像是几根不明显的线条，勾勒了一个粗糙的蝌蚪一样的东西。
公蛎忍不住伸手抱起匣子晃了晃。明亮的太阳光直射过来，在匣子里投射出淡淡一层热浪，底部的线条有些扭曲。
毕岸道：“巫匣是先秦遗物，里面放着的，是一个红殇璃。”公蛎正要说话，忽见线条吸收了太阳光之后渐渐变得浓重，如同朱砂笔触落在宣纸上，散开团团红晕。
红晕越来越均匀，一个拳头大小的怪物出现在匣子里。硕大个脑袋，身下是细细的尾巴，豹头环眼，薄唇獠牙，表情狰狞如同夜叉，材质明明看起来像是骨头，但表面呈现出琉璃般的润泽感。而这个怪物的额头正中，还有一只眼睛，却是闭着的。
公蛎想要伸手去摸，却又不敢，迟疑道：“三只眼……二郎神？”说完觉得自己有些无知，忙偷看了毕岸一眼。
毕岸道：“这便是殇。”
殇，同上古其他神兽相比，几乎未能在民间留下任何传说。原因在于，殇不仅样子丑，体型小，而且性子凶残，是个食腐兽。
毕岸道：“当年黄帝蚩尤洪荒之战，尸体遍地，殇便以食尸为生。而它最爱吃的，是人的脑髓。”
公蛎干呕了一下，厌恶道：“好恶心的东西。”
毕岸道：“上古时期，殇也算是为阻止瘟疫传播立了功。也有传说它是蚩尤豢养的虫豸部队之一，可听从蚩尤的指挥夜间袭击活人。”
殇璃已经完全呈现在两人面前，阳光之下，红光漫散，倒有几分流光溢彩的意味。若不知殇的传说，公蛎一定会以为这个值大价钱。
毕岸继续道：“蚩尤战败之后，殇这种东西渐渐销声匿迹，但并未绝迹。这便要说到关于癫痫的病症来。”
长久以来，癫症一直是无解的疑难杂症之一，昏厥、痉挛几乎伴随病人一生，能够彻底痊愈者寥寥。而且民间患癫痫症者为数不少，公蛎亲眼见过犯病者的痛苦样子，印象深刻。
毕岸道：“据说殷商时期，或者更早，刚好一个巫医得了癫痫。他为了治病，开始从寻找一些偏僻的方子，便想到利用殇食人脑髓的这个特征。”
公蛎忽然想起一个传言，迟疑道：“我曾听说过一个极为阴毒的法子，说是食人脑可以根治。不过大多听了都是一笑置之，并无见人尝试。”
毕岸道：“不错，那个巫医也是这种思路。他饲养了一头殇，利用祭祀的便利偷偷用人牲喂养它。不知是不是这头殇的功劳，至少他的症状减轻了。于是他不知在何处找到一块奇石雕刻了这么个东西，用以作为自己的法器。后来几经转手，被秦王嬴政夺去。”
公蛎吃惊道：“你是说，秦王患有癫痫？”
毕岸点头道：“不错，正史野史均有记载。”
公蛎看着匣子中丑陋的殇璃，道：“怎么个用法？”
毕岸道：“器物用久了，也会有灵性。秦王拿到这个殇璃之后，找当时的韩非子专程做了这个巫匣，用以盛放。”
听到韩非子二字，公蛎不由重复了一遍，喃喃道：“韩非子……姬非……”不顾对殇璃的厌恶，将匣子抱在怀里翻弄起来。
果然，在匣子底侧，刻着一个几乎难以分辨的小篆铭文“姬非”。
公蛎倒有几分惊喜，道：“莫非冉虬、攰氏要寻找的法器，就是这个？”
毕岸凝神看着铭文，道：“至少是跟这个东西有关。”
公蛎摸着隐入额头的蛇婆牙，心中生出几分感慨，道：“若是这样倒也好了，算是给冉老爷一个交代。”但如今冉虬献祭，攰氏没落，这个法器便是找到了，也不知该如何处置。
毕岸忽然道：“你知道血珍珠到底有何功效？”
公蛎心不在焉道：“无非是卖个高价。”
毕岸道：“不，若是单单寻求利益，哪里值得下如此血本？血珍珠是为了饲养这个殇璃。”
公蛎的脑筋忽然好使了起来，叫道：“我知道了！殇璃能够治疗癫痫，按照习性仍然需以人脑喂养。不知哪个恶毒的巫师便发明了以人做珠母的办法，养出血珍珠来供奉殇璃。”想起当年巫琇提到血珍珠用途时那种得意，又道：“怪不得，若能治得了癫痫，这天下第一神医的名号，妥妥是他的了。”
毕岸道：“还有一事，你未曾想到的。巫琇自己，原本……”
公蛎灵光乍现，抢过来道：“巫琇自己患有癫痫！”
毕岸道：“你还记得他利用两个长了脑瘤的孩子饲养血蚨一事吧？血蚨可包治百病，偏偏对癫痫只能缓解，不能根治。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寻找根治癫痫的法子，这便是血珍珠系列案子发生的根源。”
公蛎看着那件腰身纤细的红舞衣，心想不知是个怎样如花似玉的妙龄女子，竟然遭此不测，对着舞衣拜了一拜，心中默念了一段往生咒，感慨道：“她竟能将这玩意儿偷出，也算是个奇人。”
毕岸叹了一口气，道：“这个女孩子，姓桂，叫做桂容。”
公蛎吃了一惊，讶然道：“莫非是……攰氏家族？”
毕岸点点头，道：“阿隼去查过攰氏余脉，除了和睦平安四兄弟，还有一个幼妹，年龄同他们相差较大，三年前来洛阳寻找桂平，不知怎么落入巫琇之手。”
也许是桂容无意中打探到了关于先祖法器的消息，有意身入虎穴探听消息；也许是碰巧被巫琇看中，掳走做了珠母，总之桂容最终偷了巫琇的红殇璃，逃到了钱家当铺，却没想到以自缢收场。
阳光之下，殇璃看起来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公蛎将它拿出，托在手掌之中，忽然道：“红殇璃若真是姬非遗物，那巫琇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呢？”
毕岸摇摇头，道：“巫琇、巫教、攰氏等关系错综复杂，攰氏一支只剩下少不更事的阿牛，巫氏一族剩下巫琇，讯息查找起来极其艰难。”
公蛎用手抚摸着殇璃的脑袋，嫌弃道：“还长着一条蛇尾，真丑！”眼前一闪，殇璃额上的眼睛竟然睁开了，黑色的瞳孔中，依稀看到一颗“蝌蚪”在游动。
公蛎还想盯着细看，却被毕岸劈手夺下，丢入巫匣之内。殇璃放回巫匣后，额上的眼睛又慢慢闭上了。公蛎吃了一惊，道：“难道它的眼睛是一只活着的殇？”
毕岸将匣子盖上，道：“这个殇璃离开巫匣，便会自行进入人脑，特别是珠母。”
公蛎恍然大悟：“去年我见那些女孩儿们，个个颅脑出现一个大洞，原是因为丢了红殇璃的缘故，只能暴力取出。”想了一阵，又不解道：“巫琇怎么会同巫教搞在一起的？他不是要自创门户吗？”
毕岸道：“凭他一己之力，想要重振家业估计比较困难。如今巫教势头正旺，他投靠巫教也没什么惊奇。而且他同巫教原本是世仇，哪里肯甘居人下？所以昨晚才会冒险出手除去龙爷。”
公蛎有些幸灾乐祸：“黑吃黑，该！”又笑道：“不过龙爷也够菜的，我们追踪了这么久，结果他一下子被巫琇给咔嚓了，我这心里还没缓过劲儿来呢。这也算是巫琇做的一桩好事。”
毕岸却没有一丝轻松的样子，沉默了片刻，道：“巫教组织严密，龙爷即便是死了，暂时也不会对教众造成严重影响。所以启动地下金蟾阵一事，仍不可掉以轻心。”
两人探讨了一阵，基本确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抱着匣子回到院中。
一阵清风吹来，梧桐叶子纷纷落下。公蛎伸手抓到一片飘飞的叶子，酸涩道：“原来已经秋天了。”
毕岸将巫匣放在石桌之上，两人相对无言。

第258章 红殇璃(3)
斑驳的光影投射在毕岸的脸上，呈现一个俊美的侧影。公蛎苦笑道：“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嫉妒你的容貌，一门心思想要你的这副皮囊。不过一年时间，物是人非。”
毕岸微微一笑，道：“如今还想要吗？我给你。”
公蛎警觉道：“你要离开洛阳？去哪里？”
毕岸摇了摇头，道：“哪里也不去。”他神态如常，但公蛎总觉得眉宇之间似乎缺少了一点精气神。公蛎忽然想起昨晚被自己吞掉的津还丹，努力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迟疑道：“是不是昨晚的津还丹被我……”
毕岸冷淡道：“那颗津还丹本来就是给你的。”说着从石桌下拉出一个脏兮兮的包裹来，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包散乱的桃木珠子。毕岸拈起一颗，两指一弹，桃木珠子准确无误地将一片梧桐叶打落了下来。
公蛎自然不会错过如此炫耀的机会，抓了一把在手里，摆出一个自以为潇洒的姿势一颗颗弹射出去，树叶随之一片片落下：“怎么样？”忽然想起还有一个欠条在手，浑身上下得乱翻一气，道：“你还欠我一大笔银两呢！”
但这么多天，且不说不知丢在哪里，便是戴在身上，经过红水、泥浆，也早毁了。
毕岸哼了一声，道：“放心，不会昧了你的。”公蛎左一颗右一颗，玩得不亦乐乎，被毕岸一把推开：“别糟蹋完了。”抓了一把塞在衣袖里，高声叫道：“进来吧！”
公蛎还以为贵客来了，吓得连忙站起，哪知道进来的却是四个捧着食盒的伙计。
这些伙计们训练有素，二话不说将院子打扫干净，摆好一张折叠圆桌，铺上洁白的桌布，然后一样样拿出美味佳肴来，什么清汤火方、鸭包鱼翅、松鼠桂鱼、盐水鸭、淮杞炖狮子头等，全是公蛎未吃过的。
几人收拾完毕，恭恭敬敬施了一礼，捧着食盒退出。公蛎这些天都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一见这些菜肴，顿时被勾去了魂，绕着桌子转了几圈，趁着毕岸一个不注意，伸手捏了一块鸭子放在嘴里。
毕岸拿出几个桃木楔子，楔入院落四周，并将巫匣连同红殇璃摆放在梧桐树下的石桌上。
太阳行至头顶，已经午时。公蛎引颈张望：“你请的贵客怎么还不来？”
却只听门口小妖叫道：“毕公子，您要的酒糟鹅来啦。”
小花捧着食盒，小妖在一旁蹦蹦跳跳跟着：“刚出锅的，味道好着呢。”
小妖麻利地打开食盒，将酒糟鹅放在桌子正中。看公蛎眼睛不眨地看着酒糟鹅，冲他吐吐舌头。
毕岸和善道：“多谢两位。小妖忙去吧，小花稍微等等，客人马上就到。”
小妖走了，公蛎赶紧儿搬个凳子给小花，谄媚道：“没想到小花的手艺这么好。你还会什么拿手菜？”
小花木讷地笑，道：“都会一点。”
酒糟鹅香气四溢，公蛎又忍不住伸手去捏了一块，刚丢在嘴巴里看到毕岸抬起了头，忙吧嗒一下把嘴巴闭上。
毕岸却没说什么，细心地擦拭着巫匣。
鹅肉色泽鲜亮，酸甜可口，肥而不腻，比起洛阳本地菜肴别有一种风味。公蛎大加赞赏：“小花真是外拙内秀的典范，这味道，可与全福楼的大厨相媲美。”
小花规规矩矩坐着，表情木然，听到公蛎的夸奖连一个客气的话也不说。
公蛎又过去催毕岸：“你的客人呢？”
街口更鼓敲响，已经午时三刻。毕岸整了整衣襟，坐到上位，道：“请坐。”
公蛎左右看看，并不见有人来。毕岸重复道：“请坐。今日客人可能有事，来不来了，这么多珍馐佳肴，不可暴殄天物。”
公蛎欢天喜地地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招呼小花：“小花快来坐。”又想起小妖，“这么多菜，我去叫小妖一块吃。”
毕岸一把按他坐下。
小花站起来，粗声粗气道：“多谢公子美意。既然客人不来，我先回去忙着，哪日请客，您提前说一声便可。”
毕岸夹了一块酒糟鹅放在公蛎的碗里，道：“你尝尝，这可是正宗的江南名菜，洛阳哪家厨子都没这样的手艺。”
公蛎将鹅肉塞了满嘴，眉开眼笑看向小花：“是哩，我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东西。”
小花呆头呆脑地“哦”了一声，收起托盘慢慢后退。公蛎忙收了筷子，道：“你坐着，我去叫小妖。嘿嘿，她一定没吃过这么多大菜。”
公蛎一个箭步窜出，却被一个无形的东西弹了回来，眼见门口就在前面，却出不去。公蛎回头恼火道：“毕岸，你搞什么鬼？”
小花低眉顺眼地垂手站在旁边。
毕岸坐在桌前，将一块酒糟鹅放在嘴里细细品着。公蛎冲过去小声道：“你疯了吗？大白天，使用荡离之术。”
毕岸却不理他，看着小花道：“江南酒糟鹅，最有名的是苏州三珍斋。不过自从那家老师傅去世，后来的徒弟便再也做不出如此风味了。”
公蛎只当是毕岸觉得不合口味，有心为难小花，忙打圆场道：“小花能做到这步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毕岸看着小花的脸：“那家老师傅，已经去世十六年了。”
小花困惑地看着毕岸，嗫嚅道：“公子说什么？”
毕岸起身来到小花面前，道：“我记得你的右手有块黑斑，如今怎么样了？”说着闪电般出手，去抓小花的手。
但小花更快，身子一缩一闪，已经跳到一侧，脸上带着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态，畏畏缩缩道：“公子我错了……”
毕岸不等她说完，反手一个桃木长钉，扎在了她眉间的印堂穴上。小花喉间发出“呃”的一声，仰面朝后倒去。
公蛎在一旁目瞪口呆，却没有上前阻止。
（三）
毕岸飞快拿出一条麻绳，将昏迷不醒的小花捆得结结实实。
公蛎有些于心不忍，毕岸看了他一眼，道：“她不是小花。”
公蛎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结结巴巴道：“那小花……小花在哪里？”
毕岸道：“你还记得那个未老先衰的老太爷吗？”
公蛎跳了起来：“你是说，杜家村自燃的老太爷？”
毕岸点了点头，道：“她便是小花。她被人控制，送去杜家村做了老太爷，作为祭品丧命在杜门。”
公蛎顾不上细问，急道：“苏媚……苏姑娘她知不知道小花被人冒充？”话一出口，又自己沮丧道：“她自然是不知道的，若知道了，只怕早就出了危险。”
毕岸神色凝重，双唇紧闭。公蛎看了一眼摆着桌上的巫匣，问道：“这人冒充小花，接近苏媚，就是为了这个红殇璃？”
小花生性腼腆，老实呆板，整个人向来如同行尸走肉，在流云飞渡里从来都是埋头干活，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所以她被人替换，竟然无人察觉。不过这人的伪装之术，也真是闻所未闻。
公蛎想到小花临死之前用手指着自己，一定是想要求救，顿时心如刀割，跳到这个假冒的“小花”跟前，伸手去撕她的脸：“我倒要看看她的真面目！”恰好小妖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双手笼在嘴巴上小声叫他。
公蛎忙给毕岸递了个眼色，让毕岸收了荡离之术，道：“怎么了？”
小妖扭捏了一下，远远道：“毕公子，客人还没来吗？”
毕岸微笑道：“马上就来。”
小妖四周看了看，道：“小花呢？”
公蛎忙道：“她说去买些做酒糟鹅的配料来，过会儿好给客人讲解。”
毕岸道：“店铺似乎有人来了，小妖还是照顾店铺要紧。”言语之中逐客之意明显。
小妖脸红了一下，低头道：“我找公蛎哥哥有事。”说着从身后拿出一小瓶子花露来：“我今天做的冰片荷叶露，最是消肿止痛。”
公蛎走了过去，接过花露，朝小妖挤挤眼睛，意思是这里有事，让她离开。谁知小妖却溜过来拉了他的手臂，小声道：“公蛎哥哥，借一步说话。关于小花的事情。”
公蛎心中一动，同她来到梧桐树下。
小妖眼睛看着脚尖，道：“小花如今很是奇怪，你瞧出来了吗？”
公蛎支吾了几声。小妖低声道：“她晚上鬼鬼祟祟，总是做一些很是奇怪的举动……”
公蛎很想炫耀自己已经知道了，但看毕岸不动声色的样子，还是咽了下去：“这个嘛……你知道她性格内向，什么都闷在心里。”
小妖抠着手指头，道：“可她脾气越来越古怪，像换了个人似的。”一抬头看到公蛎肿着的半边脸，很自然地伸手摸过来：“怎么还肿得这么厉害？”
公蛎忽然觉得昨天的跤没有白摔，高兴地将脸凑过去，故作深沉道：“这样才有男人味呢。”

第259章 红殇璃(4)
小妖跺了跺脚，冰冷的指尖抚过他的脸颊：“那个冰片荷叶露，我今天上午才做的，你试试看。”
她的手指有些粗糙，硬邦邦的，公蛎正想同她玩笑，忽然脖子一紧，手中的冰片荷叶露掉在地上，洒得清香四溢；接着被她拖得趔趔趄趄，眼睛的余光看到她将石桌上的巫匣夹在了腋下。而毕岸已经如受惊的马匹一样尥着蹶子冲了过来，举动一点也不优雅。
公蛎张了张嘴巴，又闭上了。他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儿。
圆桌下的小花，只是个做工粗糙的稻草人。
毕岸脸色铁青，站在两人的面前。公蛎看不到身后的情形，但可感觉到卡着自己脖子的手坚硬异常，绝非女孩子细腻白嫩的纤纤五指。
公蛎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可以去赌博了：昨晚刚经历的那一幕，这么快就重现了。
身后的“小妖”开口了：“看来我判断得没错，殇璃一直在忘尘阁。”
公蛎咳得眼泪都流了下来，终于憋出一句话来：“巫琇，你是巫琇？！”
巫琇手一勾，让公蛎能够看到自己：“怎么，很意外吧？”
他身上穿着小妖的衣服，翠绿的衣衫配着那张皱巴巴的老脸，极为令人憎恶。
公蛎瞳孔突然缩小：“小妖呢，小……”巫琇一声冷笑，手指用力，公蛎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公蛎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敢想小妖遇到了什么，只是呆呆地发愣。
毕岸巫琇对峙着。荡离的功效在加强，头顶的梧桐叶子发出哗哗啦啦的声音，但随之又恢复正常。
巫琇警惕地看了看头顶，眼神阴冷。
他恢复了自己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抽干了水分的大虾，身子单薄瘦小得犹如一个孩童，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苍白的面颊上布满了小红血丝。
毕岸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你隐藏得真不错。扮成一个小女孩，任谁都不会想到。”
巫琇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四处看着，显然在寻找时机逃走。
毕岸叹道：“其实那日在镜庙，我发现参加祭祀的老太爷右手拇指上有一块黑斑，像是什么植物的汁液。回来之后，看到小妖的手上也有。这才渐渐留意到小花。”
公蛎急得眼睛鼓起：“到底是小花还是小妖？”
巫琇眼里透出几分嘲弄，道：“瞧见没有，这家伙还是个情圣。”
毕岸看着公蛎，道：“小妖没事。他不过是临时冒充小妖，好接近你和殇璃。”
公蛎侧耳一听，果然听到小妖迎客送客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噗地吐出一口长气。
巫琇沉默了片刻，忽然郑重其事道：“毕岸，我把话说明白了吧。这个殇璃，对我十分重要，关系到我自己的命运和家族的振兴大业。今日我情知你这里有埋伏，可还是义无反顾地闯了进来……”
毕岸平静地看着他。
巫琇道：“我不愿同你作对，当然，你瞧不上我的行径，我们做不了朋友，但也不用做个仇人。”他控制公蛎的手松了松，道：“只要有了红殇璃，这条小蛇对我来说并无多大用处，我放了他，你放我走，我保证今后不在洛阳城中犯事，如何？”
原来他一开始便已经计算好了。用稻草人来送酒糟鹅，等毕岸制服稻草人、两人放下戒备之时，再假扮小妖接近公蛎和红殇璃，并以公蛎为人质逼毕岸放他离开。
整个计划天衣无缝，倒霉的公蛎不到一日的工夫两次被巫琇胁迫。公蛎面红耳赤，十分气愤。
毕岸道：“成交。不过我有几个问题，请据实回答。”
巫琇脸色阴晴不定，道：“请问。”
毕岸道：“红殇璃能够治疗脑疾，特别是癫痫。你拿了这个，一辈子便吃穿不尽，为何还要创立湿婆教？”
巫琇眼神阴冷，如同刀锋：“你不懂，我要做的是重振家风，岂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所谓神医能够达到的？”
湿婆教在去年以来发展迅猛。公蛎昨晚知道他冒称阿姆，只当是以此遮人耳目，万万没想到湿婆教竟然是他创立的。
公蛎激动道：“同你在一起的女先儿呢？她是谁？”
巫琇傲慢地看了他一眼，讥讽道：“你倒惦记得多。她是我的信徒，甘心情愿追随我。你是看上她了，还是打算找她连坐？”
公蛎愤愤道：“甘心情愿？鬼才信！”
巫琇倨傲道：“我有治病的良方，她离不开我。这么解释可好？”
公蛎不屑道：“什么良方，不就是杀了几个孩子收割的血蚨么？”
巫琇手头一紧，冷笑道：“我同你这么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废什么话？”公蛎猛烈地咳嗽起来，鼻涕眼泪横流。
毕岸皱了下眉，道：“一醉散？”
巫琇眼睛眯了一下，露出杀机。
毕岸从怀里摸出一个黄裱符，放在鼻子下嗅了嗅，道：“这味‘一醉散’，混合了羊踯躅、曼陀罗花、生草乌、罂粟等药材，饮了之后在痛感麻痹的同时还会引起神经兴奋，当真是灵丹妙药。”
公蛎一看，不由心惊。这个黄裱符，正是在那日巫琇给自己喝的符水。
巫琇冷眼看着毕岸，良久才道：“你嗅得出配料，嗅得出配比吗？”
毕岸摇摇头，道：“嗅不出。传说神医华佗成制成麻沸散，你这个方子，似乎比他的药性更烈，见效更快。”
巫琇冲公蛎狞笑道：“小子，你昨天为何不尝尝我的符水呢，定然叫你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四）
殇璃丢失以来，巫琇一直四处搜寻古医书，潜心研究治疗癫痫的良方，企图有所突破，但癫痫成因复杂，试了多次皆无所获，却无意中制成了这味“一醉散”。
这味“一醉散”，是根据民间一个即将失传的古方配置而成，本意是想缓解疼痛和癫痫的抽搐症状，但正如毕岸所言，这味药在麻痹痛感的同时还会引起神经兴奋，让人产生一种难以言状的剧烈快感，并且很容易上瘾。
以巫琇的谨慎，他自然不会以身试药，而是以治病救人为幌子，在他人身上试验，所以很快发现了这个秘密。这让一直处心积虑复兴家族声望的他欣喜若狂，他开始利用一醉散成瘾性的特点，假扮天竺湿婆，在外招摇撞骗，称只要加入湿婆教，喝了湿婆神赐予的符水，便可消除病痛，升往极乐世界。
巫琇发展教徒十分严格，先专挑那种家境殷实、善良胆小、身怀异症或有家族病史之人，前三包一醉散免费提供，之后便需要用银钱去买。往往三包一醉散下来，那些个求医者已经深信不疑，而且已经上瘾，若不继续服用一醉散，便会无精打采，生不如死，所以很快便皈依了湿婆教。
但巫琇规定，若能够发展一名教徒，便可免费得到三包一醉散，发展的越多，得到的一醉散也越多；同时，若发展十人以上，还可从中分成。采取这种模式，短短一年之内，湿婆教便发展了数百教众。
大唐风气开放，对外来宗教相对接受度较高。湿婆教一直在郊县山区活动，动静不算太大，官府并未十分重视，只是通知保甲等留意。
巫琇的癫痫虽然得到了控制，但始终未能根治，所以他一方面想要发展壮大湿婆教，另一方面，还是惦记着寻找殇璃，便在今年年初重新潜回洛阳，打听殇璃的下落。
关于巫匣曾在钱家当铺出现一事，民间传说甚盛，并不难打听，但却要确切知道红殇璃的位置，却是难事。但无论如何，跟忘尘阁脱离不了干系。这才是巫琇假死躲过毕岸追踪之后，又冒险乔装打扮潜伏流云飞渡的根本原因。
毕岸道：“既然你胸怀大志，怎么又投靠巫教，受那个不男不女的穷酸统领戏弄？”
巫琇冷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巫教势头正旺，我等小教，不得不寻找一个依傍之处。”
毕岸道：“所以你昨晚伺机出手杀了龙爷，这样你以后便不用再扮阿姆，可直接扮成龙爷，巫教、湿婆教全由你一人掌控了。”
巫琇沉默片刻，痛快应道：“是，我是这么打算的。”
毕岸皱了皱眉：“巫琇，你当真是老糊涂了吗？”
巫琇戒备地看着他，哼道：“此话怎讲？”
毕岸道：“你当真以为龙爷是个酒囊饭袋，被你随意一击便死了？”
巫琇的瞳孔突然放大，结巴起来：“你是说……是说……”
毕岸冷冷道：“同行四人，先行退出的两个，其中一个，才是龙爷。”
巫琇呆若木鸡，额头开始冒出细细的汗珠。
公蛎叫道：“既然你当时便知，为何不跟了去？”
毕岸冷哼了一声，淡淡道：“跟了去，留你一个人送死吗？！”
公蛎气哼哼道：“胡说八道，我命大着呢。”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260章 红殇璃(5)
巫琇脸上越来越难看，额上青筋绷起。公蛎唯恐他一言不和捏死自己，忙叫道：“阿意呢？你抓来做人质的阿意姑娘，去了哪里？”
巫琇眼神阴鸷，慢吞吞道：“泥沙阵启动，我哪里知道她是死是活？”
公蛎急道：“我的木赤霄呢？”
巫琇恢复了平静，嘴巴一咧：“木赤霄？那柄小木剑？”他假模假样道：“早知道我便好好保管。我只当是寻常的小玩意儿，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毕岸道：“你想杀龙爷很久了吧？可惜我之前还以为你的目的是采珠。”
巫琇冷冷道：“我和龙爷各取所需，虽然他不大看得上我。”
毕岸皱了皱眉，道：“那我猜想，你在龙爷面前，一直是以湿婆阿姆的模样示人的吧？巫琇已经死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阿姆，能够拿什么东西作为筹码，让巫教承认湿婆教是巫教的分支？”
公蛎从未想过其中的关系，只有屏住呼吸恭听的份儿。
巫琇冷眼看着毕岸，两人对视着。毕岸颔首道：“你为了掩藏身份，生生将有六指的左手斩断，接上一个金属手臂，这份断腕的决心，在下佩服得紧。”
巫琇哼哼了两声，卡着公蛎脖子的左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毕岸又道：“我猜是那些失传已久的巫术和药物。一醉散，红殇璃，还有……《巫要》下册，是在你手里吧？”
巫琇忽然笑了，道：“毕岸，你真是太聪明了。可惜每次都被这条小水蛇拖了后腿。”
公蛎低眉耷眼的，满心沮丧。
巫琇见公蛎没反应，反而有些意外：“大半年未见，小水蛇懂事不少。”他转向毕岸：“你看，只要你在他身边，他不会有任何作为。他的依赖心理太强了，你只有把他置于绝地，才能激发他的斗志。”
毕岸嘴角动了一下，道：“不劳你关心。像昨晚那样的训所，巫教有多少个？”
巫琇冷淡道：“不知道，这个你问地下的龙爷去。我在巫教地位低下，这些讯息，我接触不到。”
毕岸道：“好，最后一个问题。关于洛阳地下的金蟾八卦瓠，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巫琇双唇紧闭，良久才道：“关于八卦瓠，据我了解，是巫教同朝廷谈判的一个重要筹码。”他盯着毕岸：“我也有一个问题问你。你如何发现小花有异常，并联想到我的？”
毕岸道：“杜家村塌陷之后，我曾在老太爷住的祠堂房间内，找到半条未烧尽的汗巾。那条汗巾，同小花的汗巾一模一样。”
巫琇面不改色，道：“那日匆忙，没处理好。”
毕岸道：“真正的老太爷，早被你弄死了，埋在祠堂后山墙脚下，上面移植了一棵小树。”
巫琇哼了一声，道：“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毕岸道：“半月前，小妖曾说过，小花如今的性格越发古怪，说话都不看人的，净往阴暗处躲避。”
巫琇眉头抖了一下。
毕岸继续道：“小花做菜很有天赋，但从未去过江南，也从未吃过味道正宗的酒糟鹅。”
巫琇摸着下巴，懊悔道：“都怪我馋嘴。那日实在忍不住了，自己做了一味，偏巧给你嗅到。唉，我这人没有其他爱好，就是好吃。”
毕岸道：“会做酒糟鹅，我只是有些疑惑，却从未想到小花同巫琇有什么关系。直到昨晚，我发现湿婆阿姆竟然是死去的巫琇，仍然没有将你同杜家村老太爷一案联系起来，更不会想到你一边假扮湿婆阿姆，一边假扮小花接近忘尘阁。但昨晚我们俩在桂平的坟墓里打斗，我捡到了这东西。”他从怀里摸出一小颗东西，托在掌心。
是一颗紫茉莉种子，小小的，圆圆的，上面布满花纹。
毕岸道：“偏巧，我昨天早上曾看到隔壁流云飞渡的窗台上晒着紫茉莉种子。昨晚你逃走之后，我坐在坟墓之中思考了良久，终于理顺了这其中的关系。”
巫琇苦笑道：“我出门换装一向非常注意，连一点点气味都要掩盖。可假扮小花，或者阿姆，外面的装束太复杂了，竟然夹带了这么一粒茉莉种子。”
公蛎喘着气道：“你对苏媚和小妖做了什么手脚？”
巫琇面若寒霜：“小子，我是巫氏后裔，不是杀人恶魔。发现不了身边人被人替代，是她们愚蠢。我对蠢人没兴趣。”
公蛎挣扎着道：“我看你同杀人恶魔没什么分别。昨晚的两个嬷嬷……”
巫琇不耐烦地打断道：“她们又是什么好人？别废话。毕岸，我数三下，你撤了荡离之术，我放了小水蛇。后退！”
毕岸的脸板得像个雕像，一字一顿道：“那日胖头去世，你在哪里？”
公蛎的背一下子挺了起来。
巫琇冷酷道：“苏媚的破事跟我没关系，当日我为了躲避那个酸秀才，找了个借口去买香料，也是为避开你。”
毕岸深吸了一口气，道：“好。”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巫琇的左手，双脚微微移动了一下。
巫琇顿时警惕，嘴角抽动着阴森森道：“再说一遍，你撤了荡离之术，我放了小水蛇。”
公蛎忽然叫了起来：“你放下殇璃，我跟你走。”
其实公蛎想的是，殇璃若真是姬非遗物，冉虬以身献祭，目的便是想让自己帮忙寻找这个法器，若是今日再被巫琇拿走，凭公蛎的本事，只怕再也取不回了，如何向冉虬交代？不过这一瞬间，公蛎觉得自己像个慷慨就义的勇士，心中竟然生出几分得意来，忍不住朝毕岸看了一眼。
两人对视，毕岸竟然露出一丝笑意，如小时候一眼看穿公蛎的伎俩时的忍俊不禁。
公蛎好不容易装这么一次英雄，顿时急了，叫道：“我说真的呢！”
毕岸嘴角旋起一个小酒窝。
这么一个细微的表情，自然瞒不过巫琇，他恶狠狠道：“舍不得是吧？那就让你的好兄弟给我陪葬。”他的左手如同铰链，将公蛎的脖子卡得细长，再也发不出声响来。
巫琇桀桀冷笑：“这红殇璃，本来就是我的。今天也算物归原主。”
毕岸冷冷道：“是吗？据我所知，殇璃是先秦姬非的遗物。你从何处得来的？”
巫琇狞笑起来，手上一紧，公蛎眼睛爆出，脖子顿时有血珠渗出。
毕岸无奈地后退了几步，让开一条道路。梧桐树一阵摇晃，叶子纷飞。
巫琇左手拖着公蛎，右手抓过一片落叶朝外投去。
叶子飘飘荡荡，落在忘尘阁前堂的屋顶之上。毕岸道：“我已经撤了荡离之术。你放了公蛎。”
巫琇道：“好。”松开了公蛎的脖子，但接着一个反手，扣住了公蛎的手腕，“咯咯”笑了一声。
公蛎眼前一晃，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发软，接着身子被巫琇猛地一拉，生生陷入了地面之中。
原来整个地面都已经变成了沼泽。巫琇斜挑着嘴角，露出一丝得意：“毕岸，你忘了我的土遁之术了？”
一股腥腐的味道扑面而来，淤泥瞬间掩至公蛎胸口。
（五）
土遁之术，原是巫琇的看家本领，这几次从毕岸手中逃脱，都是因为此术。
但这次，巫琇失算了。毕岸在巫琇放手之时，闪电一般，左右开弓，打出七颗桃木珠子在公蛎周围。
桃木珠子迅速发芽，触手一般扭动着将公蛎围在中间，接着开出一串儿娇艳的花朵，花儿落了，结出一个个粉红色的歪嘴儿小桃子。
公蛎只顾手忙脚乱地扑腾，忽然觉得香味四溢，一抬头，见面前犹如阳春三月的桃林，顿时惊呆了。眨眼之间，七棵桃树已经长大，自下而上从树根到树干盘结在一起，合成一棵低矮粗壮的桃木桩子将公蛎托了出来。
巫琇满脸惊愕，原本的凶恶气势顿时弱了下去，一把甩开公蛎，跳后了几步，嘴里念念有词，对着脚下地面一指。
他站立的位置瞬间变得如同一汪清水，扑通一声沉了下去。而毕岸早已看准位置，七颗桃木珠打出，地面瞬间恢复硬化，巫琇被卡在了地面上，身子微曲，肩膀倾斜，左臂陷入其中，只有夹着巫匣的右边身子露在外面。
毕岸一把拉过公蛎，地面上的桃木桩子迅速腐朽，化为泥土。
公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道：“太好玩了！这是什么法术？你什么时候学的？”
毕岸不答，目不转睛地盯着巫琇。巫琇挣脱了几下，厉声喝道：“你从何处学的移花接木之术？”
谁知他每次呼吸之间，土地便压紧一些，巫琇脸上显出又惊又怕的神色，很快脸憋得通红，再也不敢出言呵斥。
毕岸淡淡道：“这世间，研习巫术，比你有天赋、有悟性的大有人在。”他表情淡然，但眼神之中的轻蔑足以击毁巫琇的全部信心。

第261章 红殇璃(6)
公蛎又想模仿毕岸的神态姿势，又想学会这个，去小妖面前露一手吓她一跳，忙道：“你得空教教我。”
巫琇脸色如同猪肝，眼神由震惊变为愤怒，接着又变成沮丧。
他眼中的精光慢慢散去，瞬间老了好几岁，脸上的皱纹如同沟壑，失魂落魄的样子像个佝偻孤寒的老人。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来，绝望地道：“我认输了。求你放我出来。”
这一下完全出乎公蛎的意料。公蛎看看巫琇，又看看毕岸，故意以商量的口吻对巫琇道：“我看他这招也没什么厉害。要不，你再试试其他的法术？”
巫琇对他的揶揄毫不在意，肩膀耷拉下来，整个人松松垮垮，精神委顿，稀疏的头发瞬间花白。他松开了腋下的巫匣，失神地看着围在胸口的泥土，喟叹道：“巫氏一族，有我这等不肖子孙，振兴无望。”
巫琇资质不高，年轻时玩心甚重，直到中年才发愤图强，如今年过半百，最为得意的便是这份运用到出神入化的土遁之术，今日却被毕岸轻易破解，这份打击，确实沉重。
公蛎忽然心生感慨，轻声道：“过一份平平安安的日子，不好么？”
巫琇抬起头，明明看着公蛎，眼神却不知落在何处，喃喃道：“由得你选吗？”
公蛎看着他浑浊眼珠中透露出的茫然和无奈，瞬间气馁——杀胖头的凶手尚未抓到，阿意生死不明，洛阳城中处处凶险，自己还不是被这些激流裹着身不由己？
公蛎叹了一口气，俯身去捡他丢下的巫匣。
巫匣却是倒着的，搭扣已经何时已经打开。公蛎一提，只拿起了匣子，里面的殇璃落在地上，在阳光下发出莹莹的红光，煞是好看。
公蛎唯恐跌破了它，蹲下身子两手去捧，眼睛的余光无意间瞟到巫琇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诡异，心中莫名一惊，不由往后躲了一下。
便是这么一瞬间，殇璃的三只眼睛已经全部睁开，黑色的瞳孔旋转着，犹如活了一般。公蛎正要抓起它丢往匣子里，却见一丝黑烟从殇璃眼睛里飞出，只朝着自己门面而来。
公蛎吓得丢下殇璃，抱头鼠窜，那道黑烟却如影随形，只在脑后不远处萦绕。
公蛎大叫毕岸，一边腾挪跳跃避开黑烟。离得近了，公蛎听到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仔细一看，这些黑气竟然是由无数只灰尘一样细微的黑色小飞虫组成。
毕岸一惊，跳至窗下一把扯了公蛎房间的窗帘，卷在长剑上做成火把，抛给公蛎道：“火烧！”
原本幸灾乐祸狞笑的巫琇忽然变了脸色，高声叫道：“不可！万万不可！”
公蛎虽然不怕小虫子，但这么密密麻麻的小虫儿还是让人头皮发麻，接过毕岸抛来的火把，玩杂耍一般挥动得呼呼生风。
一些躲避不及的小虫碰到火把，便坠落地上，竟然发出奇异的香味，同公蛎在金谷园里目睹女孩儿变成骨骸那晚嗅到的一模一样。
巫琇却欣喜若狂，他口中念念有词，掐住中指，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朝毕岸一弹。虫烟如同听到命令一般，折返回来，直奔毕岸而去。
毕岸正在做第二个火把，一看到虫烟扑面而来，闪身躲开。
恰在此时，几只觅食的麻雀被院中的食物吸引，扑棱棱飞了下来，一只掠过毕岸身边，从虫烟之中飞过。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麻雀叽叽叫了几声，直直地落在了地上，只剩下一具小小的骨架。
不仅公蛎，连毕岸都被惊到了。
怪不得殇不曾在民间留下印记，原来它根本就不是一个大型神兽，而是由无数只食肉小虫子组成，经过之处，所有的活物都会被吞噬，只剩下骨骼。
巫琇咯咯地笑了起来，眼神恢复了神采：“哈哈，哈哈，这就是我的殇璃！你以为你躲得过么？”他摩挲着中指，虫烟瞬间聚拢在了一起，再次朝毕岸攻击而来。
公蛎忙上去解围。那虫烟仿佛有意识一般，竟然化成几股，分头攻击，专门朝两人的脸面袭击。两人腾挪扭闪，用尽力气也只能勉强避开，一会儿工夫便气喘吁吁。
正当公蛎手忙脚乱之际，却见毕岸丢下自己，一跃逃开，正要开口质问，却见他一个起落跳至巫琇面前，手起剑落，一把将他的中指给斩了下来。
巫琇发出一声哀嚎。虫烟瞬间有些散乱，一小撮一小撮地乱飞。毕岸面不改色，学着巫琇的样子摩挲着中指指节，几股虫烟慢慢聚拢在一起，盘旋了一阵，飞回到殇璃跟前，重新钻入它的眼睛之中。
殇璃的眼睛慢慢合拢，通身变得鲜红，异常妖艳。巫琇疼得手臂抖动，血将地面殷湿了一大片，但他牙关紧咬一言不发，只是阴毒地瞪着毕岸。
公蛎丢了火把，弯腰按着双膝喘气，还不忘开口相讥：“以后六指神医要改名啰！”
小妖忽然一脸慌张地闯了进来，张口欲叫，但一看到院中的情景，吓得后退了一步。
难为她没有大声尖叫。公蛎忙上前遮挡，假笑道：“我们闹着玩儿呢。”
小妖冰雪聪明，不用公蛎点明便猜到发生了什么，瞄了一眼地下的稻草人，瞬间脸色苍白，怔了一怔，却什么也没问，低头道：“我有要事找毕公子。”
她走到毕岸身边，一抬头看到毕岸手中的断指，惊愕地掩住了嘴巴，小脸上血色全无。公蛎唯恐吓到了她，故意玩笑道：“你是不是闻到香味，想来蹭饭？改天让毕岸专程请客。”
小妖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丝笑容，抬头定定地看着毕岸，口齿异常清晰：“我家姑娘回来了，请两位公子午后过去一叙。”
毕岸认真地看着她，道：“好。”
公蛎忽然发现小妖的眼睛长得极美，动时顾盼生辉，安时沉静如水，黑白分明，清澈明亮，不由看得呆了。小妖转过身来，看到公蛎的痴相，却没有嘲笑他，而是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道：“孟河苗圃刚送来一车紫丁香，我回去收拾一下，你好好帮毕公子。”拍了拍公蛎的肩，头也不回地走了，并顺手将忘尘阁的大门关上。
公蛎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摸着后脑勺纳闷道：“这丫头，被吓傻了吧？”
毕岸不答，拎着长剑来到巫琇跟前。
巫琇灰白的眼珠子斜睨着小妖的背影，喘着气道：“这丫头真聪明。唉，这一个多月，我防她甚过防苏媚。”
毕岸的长剑已经对准他的胸口。巫琇一眼不眨，他一边喘气一边笑，道：“刚才那小丫头说的话，你信吗？”
毕岸脸色铁青，剑往前送出，巫琇胸前渗出血来。巫琇眉眼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龇着牙齿狞笑道：“你千方百计要保护她周全，没想到还是中了我的招。”
毕岸的剑尖微微抖动了一下，俊美的脸苍白得像刚才的小妖。公蛎忽然明白，小妖来的目的，并非是邀请自己和毕岸饮茶，而是苏媚出事了！
巫琇喘得厉害，喉间发出嘶嘶的杂音：“我从不让自己处于绝境。苏媚，便是我最后一块盾牌。”

第262章 红殇璃(7)
毕岸昨天在并不确定“小花”的真实身份之前，已经让王进将苏媚接走，但没想到的是，小花竟然就是巫琇，等毕岸明白过来，巫琇已经出手了——今天上午，“小花”借买菜之际，已经出去劫走了苏媚。
公蛎的心如同掉进了冰窖里。刚才公蛎还暗自庆幸巫琇不曾对小妖和苏媚下手，如今却发现自己太天真。
扑棱棱一阵响，两只鸽子分别从东西两个方向飞来，落在忘尘阁的梧桐树上。
毕岸一招手，一只鸽子飞到他的肩头。毕岸取下它脚环上的纸卷，打开读到：“捣毁河洛道偃师窝点，擒获教首三名。”另一只鸽子带来的讯息，写的是“捣毁洛州双桥镇、平邑镇窝点，擒获教首两名。”
毕岸冷冷道：“你麾下的六大护法，已经抓获五个。”
巫琇面如死灰。
又有一只鸽子俯冲下来，所报讯息为：“城西缴获药剂百余副，发现中毒死亡女信徒一名。”
这名信徒，便是昨日抢着喝了符水的女先儿。那女先儿已对一醉散严重成瘾，无法摆脱，在巫琇控制之下，不仅帮他装神弄鬼骗人，还是他发泄兽欲的工具；昨日以离卦提醒公蛎，还算是心中尚有一丝善念。但昨日公蛎一走，巫琇马上发现是她偷喝了符水，昨晚筹谋杀死龙爷之前，已经在她的符水之中加了大剂量的一醉散。
合适的剂量内，一醉散可抑制痛苦、增强快感，但剂量过大则会让人肠穿肚烂，麻痹而死。
公蛎听了，不禁心有戚戚。想到女先儿葱段一般的手指，正是大好年华，却因为误入邪教而死于非命，让人痛惜，更觉巫琇可恨。
泥土压迫身体的时间过久，巫琇的脸色越来越灰暗，他却不肯放弃，断了一个指头的手不甘心地在地面上划拉，拼尽全力道：“放了我，我马上放了苏媚，离开洛阳，不再从事任何同巫教、巫术有关的事情……”
毕岸的眼神冷得像他手中的剑：“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巫琇看向公蛎，叫道：“只有我知道苏媚在哪儿……快救我……”他双眼一翻，似乎昏死了过去，片刻后又自己醒了，瞪着昏黄的眼珠呆滞地看着天空。
毕岸身体僵硬，剑指巫琇一动不动。公蛎唯恐巫琇就此死了，又觉得他诡计多端，只怕有诈，惶恐地冲着毕岸嚷道：“怎么办？他要死了，我们去哪里找苏姑娘？……”匆忙之下，一脚绊在巫匣上，站立不稳，扑倒毕岸肩上。
一回头，见巫匣翻倒，殇璃掉出，隐藏在三只眼睛中的虫烟飞快飘了出来。公蛎反应倒快，腰一弓，肩膀一闪，抓着毕岸的手臂顺势往后一拖，顺利避开。
虫烟在空中打了个漩儿，忽然调转方向，朝巫琇脸上扑去。
巫琇果然是装的，一见虫烟过来，瞬间清醒，表情惊恐万分，却不像是装的。
他挥舞着着残余的手臂，用力拍打，但因身陷土里，无处可逃，脸上瞬间像是洒了一层煤灰，无数个灰尘大小的虫子从他的眼睛、鼻子嘴里里钻了进去。
毕岸首先反应过来，对着巫琇猛然发力，只听砰砰几声，钉在地下的桃木珠子弹出。而巫琇的脸被自己抓得稀烂，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叫，片刻工夫，半边脸上骨肉化去，一股红色烟雾从他左眼眼窝中飘出。
巫琇发出一声哀嚎，地面随即变成一摊污水，他沉入地下，消失不见。
变故太快，根本来不及拦阻。
公蛎目瞪口呆，颤抖着道：“他……他死了吗？”毕岸飞快捡起断指，摩挲了一阵，红雾重新聚拢起来，钻回到殇璃眼睛中。
阳光之下，殇璃犹如鲜血一般，殷红欲滴，看起来有一种诡异而血腥的美感。
毕岸捧起殇璃，神色凝重，道：“没死，逃走了。”
公蛎又气又恨，一脚踹在石凳上，又抱着脚趾乱跳。
（六）
毕岸、公蛎、小妖，还有刚刚闯进来，满头大汗、一脸惶恐的王进，站在梧桐树下，一言不发，气氛沉闷。
毕岸终于开口，道：“小妖先回去吧。放心，我会找到她的。”
小妖眼泪汪汪道：“好。”
毕岸又道：“还是如往常一样，好好做生意，莫让人看出什么不妥来。”
小妖哽咽道：“我知道。”自始至终，她不曾开口问一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进羞愧道：“公子让我保护苏媚姑娘，没想到……”
毕岸毫无责备之色，道：“你慢慢讲。”
王进道：“我昨天按照公子的吩咐，说魏夫人有请，将姑娘安置在您指定的铜驼坊青玉里。姑娘是深明大义的人，昨晚我也派了几个弟兄看着，但是今天一直到了中午，还不见她出来，我只当她昨晚担忧，今日起得晚了……”
王进敲门不应，便觉不妙，破门而入后发现房间空无一人，苏媚不见了。
王进懊丧道：“我当即和几个弟兄细细查找，可周围没有一丝痕迹，苏媚姑娘的头饰还留在桌上，但人却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王进等人在周围搜寻了大半个时辰，仍然没有找到苏媚，只好回来跟毕岸报告。
公蛎急道：“如今怎么办？”
毕岸站起身来，道：“王进继续回去守着，我晚上再去瞧一瞧她住的房间。”转身往厨房走去。
公蛎急道：“你呢？”
毕岸扬了扬巫琇的断指，道：“我处理这个手指头。”
毕岸和公蛎去检查了小花和苏媚的房间，除了在小花房间的床下土洞里，找到了几件巫琇假扮湿婆阿姆的人皮面具和衣服佩饰，并无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
原来巫琇昨晚被毕岸看穿，今早本来打算胁苏媚逃走的，至少是打算出去躲避一段时间，观察下忘尘阁的动向再说，却发现殇璃复出，这才冒险留下，所以将房间收拾得十分干净。
公蛎心想，巫琇在流云飞渡潜伏良久，竟然没有留下一丝蛛丝马迹，光是这种时时处处的警觉，都不知比自己强了多少倍；而自己这些天看着忙忙碌碌，却如无头苍蝇一般，不仅没理出头绪来，还处处涉险，几次差点丧命，不由沮丧。
而最为担心的人，除了阿意，如今又多了一个苏媚。巫琇心思缜密，手段阴毒，潜藏流云飞渡这么久，对苏媚同忘尘阁之间的关系自然一清二楚，便是今日毕岸放过他，他也决不会轻易放过苏媚。可是苏媚会被囚在哪里呢？
毕岸表面看相当镇定，但从他紧闭的双唇和紧锁的眉头，便知道他心中该有多焦虑。但他不同于公蛎，不会一会儿呼天抢地、义愤填膺，一会儿又沮丧委顿，唉声叹气。他如往常一样，有条不紊地忙着手头要紧急处理的事情。
巫琇被斩下的手指，在一个时辰的水煮之后，皮肉脱落，露出一截暗红色的金属状指节，毕岸讲，这是一种奇异的金属，能够控制虫烟，但为何会在巫琇的手指里，却是一个谜。
处理完这些，已经申时末。公蛎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毕岸凝视着那枚红色指骨，道：“暗香馆，我约了离痕姑娘。”
尽管公蛎对暗香馆垂涎已久，但今日出此大事，毕岸仍按计划不变，觉得甚是不解：“苏姑娘下落不明，我们便去花天酒地……被人知道了不好吧？”
毕岸将殇璃收好，冷淡道：“随你。”
公蛎忙赔笑道：“我这就换衣服去。”

第263章 赤瞳珠(1)
（一）
黄昏时分，正是青楼生意最为红火的时候。
一团浓抹不开的颜色，大红的灯笼，翠绿的薄衫，乌云一样的青丝，与灵动的眉眼、香腻的胭脂香味，描绘出一幅青楼独有的画面，一股脑儿往公蛎的脸上、心里扑。几个水蜜桃一样的歌姬正倚门迎客，一看到公蛎和毕岸马上围了过来，一人挽住一条手臂，娇滴滴道：“两位公子爷，好久不见，可想死奴家了！”
毕岸抽出一条手绢在歌姬面前一抖。女子们顿时变了脸色，对视一眼，松开了二人，一扭一扭去招呼其他的客人。一个斜靠在柱子上的龟奴看了二人一眼，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毕岸心照不宣地跟上。
公蛎来暗香馆多次，不过在迎门的前庭中喝些花酒，多次求见离痕，都被老鸨各种推辞，今见毕岸单凭一块手帕便顺利进入离痕香闺，不由好奇，从毕岸手中抽出手绢。
一条白色丝帕，正中用金线绣着一条双头蛇。双头蛇公蛎见过多次，但绣着双头蛇的丝帕，却是第二次见：当初他住在如林轩的时候，曾见冉虬用丝帕求见离痕。
公蛎顿时噤若寒蝉，一言不发地跟在毕岸身后。
离痕的别院在暗香馆东南角，独处一隅，动中有静。公蛎无暇欣赏眼前的风景，满脑子都是当日在如林轩偷看离痕时她同冉老爷的对话，心中又忐忑又激动。
龟奴带领二人，绕过喧闹的中庭，穿过长长的竹林，来到别院门口一处幽静的茶庐，一位相貌平平的女子上前施礼道：“公子早来了半刻，离痕姑娘正在会客，请稍等。”
却是公蛎曾经救过的柳瓶儿[1]。她如今一副仆妇打扮，不用搔首弄姿、浓妆艳抹，倒也端庄，眼神之中有了些许生气，气色也好了些。估计是老鸨看她实在难以吸引客人，所以将她派给了离痕使唤，倒也正中她意。
柳瓶儿上来沏了香茶，放上几盘精致点心，又躬身退出。两个白衣女子携琴而来，开始弹奏一曲节奏舒缓的古曲。
公蛎的第一感觉，这里不像是青楼，倒像是个高人隐居的地方。他哪里有心思听曲儿，捅捅毕岸，不无嫉妒道：“你常来这里？”
毕岸根本不曾在意他的眼神语气，而是凝视着飞檐上垂下的铃铛，道：“在洛阳城中，有这么一个人。”
公蛎听得莫名其妙：“你说什么？”
毕岸缓缓道：“一个神秘的女人，无所不知。每个来这里的人，表面看是来逛青楼一睹花魁的芳容，实际上，却是来高额购买情报。”
公蛎反应过来了。冉虬当初曾拿了两千两的飞钱，见离痕一面。
毕岸道：“我在洛阳也布置了诸多眼线，可跟她比起来，只是九牛一毛。”
公蛎哑然。
毕岸道：“她今年已有二十五六岁，身世复杂，十八岁之前，没能找到任何关于家庭出身的线索。二十一岁流落洛阳，自己卖身暗香馆，半年之后名噪洛阳，成为花魁，但甚少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
若说女人是天底下最神秘的动物，男人则有一大半是这世上最为肤浅的存在，越是看不到、求不得，越是迷恋。没过多久，关于离痕姑娘的传闻便漫天乱飞，她成为洛阳的花魁之首，见与不见，全凭她的喜好，否则便是你日掷万金，也绝不得见她一面。
公蛎讶然道：“她一个弱女子，如何网织出如此大的信息网？”
毕岸道：“这也是我的疑问。”
一阵哗啦哗啦的打扫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原来是一个文弱男子拿着一个扫把，正在打扫花径的落叶，抬头看到毕岸和公蛎，吓得慌忙鞠躬，点头弓腰躲闪着离开。毕岸低声道：“这位名叫文生，据说是离痕姑娘的远亲。但我查后发现，他同离痕只是在四年前做过几个月邻居，胆小懦弱，百无一用，离痕来暗香馆之后，看他无以度日，便托了老鸨在这里做一些打杂清扫的工作。”
公蛎道：“这个人我见过的。”将他如何收了冉虬两千两飞钱，将手帕放在离痕的窗台上之事说了。
毕岸十分意外，道：“不曾想他倒有这个胆量。”
公蛎不无嫉妒道：“我敢肯定他暗恋离痕姑娘。不对，不是暗恋，是明恋。”
毕岸却道：“离痕姑娘心里另有所属。”
公蛎顿时来了精神：“谁？离痕姑娘钟情哪个？”
毕岸却避而不答，侧耳听远远飘来的丝竹之声。
公蛎酸溜溜道：“你说的那个人，不会是你自己吧？”
毕岸眉头一皱，低声道：“好奇怪。”看看周围无人，跳上茶庐的石凳朝花树丛中望去。
公蛎一跳一跳地叫：“怎么了？”
毕岸跳下石凳，低声道：“这边向来只许一人进去，你自己多留心。”
大半刻工夫过去，隐约听到花丛之外有脚步声传出，接着柳瓶儿过来道：“公子请跟我来。”公蛎连忙起身，柳瓶儿却道：“这位公子稍坐，离痕姑娘只约了毕公子一人。”
公蛎虽然知道离痕的规矩，仍大为懊恼，嚷嚷道：“我们一起来的！”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毕岸。
毕岸施了一礼，道：“烦姐姐通报，这位是我兄弟，仰慕离痕姑娘已久。”
柳瓶儿恭恭敬敬，却不肯松口，道：“好的，我这便通报，毕公子请先来。”
公蛎无奈，只好眼巴巴看着毕岸跟着柳瓶儿进了前面精致的小楼。等了足有一盏茶工夫，仍不见柳瓶儿过来，看看周围无人，朝花丛中一扑，化为原形，顺着花径滑了过去。
文生已经打扫完花径，正蹲在一株牡丹前喃喃自语。柳瓶儿站在上房门口，端着一壶茶。
公蛎灵巧地穿过她的影子，顺着旁边一只石榴树蜿蜒而上。
这是一株观赏石榴，虽然已经七月，但红花似火，开得正旺。公蛎采了一朵簪在头上，将身体盘在树桠上，正好可以一览房间全貌。
首先映入公蛎眼睑的便是各种古玩摆件、珠宝玉器，珍珠做的帘子，翡翠穿的珠子，白玉雕的杯子，玛瑙做的盘子，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华美，无一不精致，但摆得却相当自然随意，非但无恶俗之感，反而将整个房间营造出一种淡淡的柔美来。
离痕一袭紫衣，背对着毕岸，正在抚琴。毕岸坐在旁边一个矮几前，腰背挺直，表情淡然。
公蛎不懂乐理，也不知她弹的什么曲子，但听起来只觉得如泣如诉，似乎在讲一对恋人之间相互试探、猜忌又念念不忘的故事，声声入耳，直入心扉。
一曲终了，离痕终于站起身来，走到毕岸对面的矮几前坐下。她脸上依旧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勾人魂魄的眼睛。
毕岸微微欠身，道：“姑娘别来无恙。”
离痕嘤咛一笑，道：“我托毕公子之事，可有进展？”
毕岸同离痕之间不仅多次见面，竟然还有约定。公蛎瞬间支起了耳朵。
毕岸道：“被困于地下金蟾阵之中的那个人，名叫方儒。”公蛎愤愤地瞪了毕岸一眼，心想这个明明是自己得来的，却给毕岸捡了个现成便宜。
离痕抚秀发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下，接着恢复正常，微微笑道：“好，多谢毕公子。”她的目光带着点玩味在毕岸脸上盘桓着，赞道：“如毕公子这样一表人才的，洛阳城中，找不出第二个来。”
毕岸目不斜视，道：“姑娘过奖，在下同明道长比，还是差得远。”
离痕勾下头颈一笑，眼神朦胧。
公蛎忽然明白，离痕所谓的意中人，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明道长！心想怪不得她能独领花魁数载，原是有明道长在背后撑着。
毕岸道：“姑娘的问题在下已经答了，下面是不是轮到姑娘回答在下的问题了？”
离痕道：“请问。”
毕岸道：“第一个，流云飞渡的苏媚被巫琇掳走，藏身何处？”
公蛎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凝神细听。
离痕盯着毕岸，吃吃笑道：“第一个问题……苏媚，听说是你的意中人？”
毕岸毫不迟疑回道：“是。”
离痕似乎有些出乎意料，哑然片刻，带着一丝羡慕和落寞道：“真好。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公蛎猜想，她虽然本事甚大，但终归顶着个青楼的名声，明道长即便是爱她，也不好公开承认。
毕岸朝她点头致谢。
离痕眼神游移，端着茶水发愣，涂着丹蔻的红指甲在桌下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愣了好一阵子，她忽然抬起头来，微微笑道：“苏姑娘在哪里，我确实知道，只是事关重大，不能告诉你。”
毕岸的声音虽然平静，但手上的青筋已经暴起：“姑娘这样，可是坏了规矩。”
离痕的表情有些古怪。公蛎忍不住探了探头，以求看得更清楚些。

第264章 赤瞳珠(2)
他本来居高临下，视野广阔；头调转方向之后，发现离痕面前的水晶盘子上似乎映着一个人脸。
公蛎顺着盘子映照的位置朝上看去。
屋顶之上，竟然潜伏着一个灰衣人。公蛎猝然不及，探出的身体过多，以至于石榴枝桠微微摇晃。那人一惊，抬起头来，朝这边看来。
公蛎忙往叶底隐藏，但他的脸依旧被看得清清楚楚。
直鼻薄唇，身材挺拔，竟然是被囚禁在地下的方儒！
（二）
方儒显然也看到了藏在树上的公蛎，眼睛里露出一丝惊愕，接着一跃而下，朝着花丛深处跑去。
屋内毕岸已经察觉，拔剑站起。
公蛎想也未想，跟着冲了过去。但方儒跑得极快，如同一道灰色影子，隐入夜色之中。
天色已黑，别院之中花树浓密，又有假山岔路，公蛎追了一阵找不到方儒，便重回到石榴树前。
公蛎迫不及待往里望去，顿时惊呆了。
毕岸单膝跪地，脸色苍白；离痕躺在他的怀中，口中流血，胸口上插着毕岸的长剑，血迹不断蔓延，胸襟处殷红一片。
公蛎冲破窗纱一头扎了进去，就地一滚化为人形，叫道：“怎么回事？”
毕岸抬起头来，脸上的震惊错愕不亚于公蛎。
公蛎伸手往离痕鼻子下一探。离痕鼻息全无，已然离世。
公蛎傻了眼，第一反应便是拉起毕岸逃走，跑了几步又转身回去狠心拔了长剑，又叫道：“你怎么回事？”
但已经来不及从正门逃跑了，文生提着花锄出现在了门口，瞄了一眼，开始如杀猪一般狂叫：“杀人啦！离痕姑娘被杀啦！救命啊！”
毕岸上前一脚将他踹翻，但后面又有数十个婢女、龟奴闻声而来。
两人转身往后堂跑去。
毕岸身手矫健，拖着公蛎在各房间、回廊、花树之中穿行，很快来到后院围墙角门处，一脚踹开，然后一路狂奔，顺利摆脱了后面追踪的龟奴。
两人一直跑到天津桥侧，这才停了下来。公蛎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道：“你好好来见离痕姑娘，怎么会出此意外？”
哪怕“眼见为实”，他也不相信毕岸会出手杀了离痕。
毕岸丢了长剑，一拳砸在柳树上。
长剑之上，血迹犹未干。公蛎见他痛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道：“先找个地方避一避风头要紧。”
远远听到巡值官兵的吆喝声：“暗香馆发生命案！快点快点！”杂乱的脚步声朝着暗香馆而去。
公蛎躲在柳树后面，心疼得龇牙吸气：“我们的忘尘阁……只怕不日便要被封了吧……”
毕岸整了整衣衫，深吸了一口气，道：“去铜驼坊青玉里。”
支走了仍守在门口的王进，公蛎松了一口气，将小院闩上，急道：“你好好说说，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毕岸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房间内，矮几上摆着几个半敞的花囊，一把挑拣好的香料放在旁边的小簸箕中，半杯清茶，犹留唇印，仿佛人只是离开片刻，马上便回来。
公蛎四周查看了一圈，无可奈何地看着毕岸。确如王进所说，苏媚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未留下任何痕迹。
毕岸抱着长剑，呆呆发愣。公蛎怒了，连声催促道：“祖宗，你好歹吱一声啊，你同离痕谈得好好的，她怎么会死在你的剑下？”
街上一阵骚乱，脚步声夹杂着官差的吆喝声传来。公蛎跺脚道：“官府行动倒快，这才半个时辰，已经追过来了！”
毕岸在苏媚挑拣花瓣的矮几上坐下，慢悠悠拿起小簸箕中的花瓣，放在鼻子上嗅。
公蛎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装什么样子？你杀了人，成了杀人犯，外面的人正要捉拿你呢……”
毕岸忽然抬起头来，道：“后院的古井与洛水相通，你从井中逃走。”
公蛎急道：“既然能逃，还等什么？快走快走，我包你淹不死。”伸手去拉毕岸的衣袖。
街上有人用力地拍门，吆喝声此起彼伏：“官府奉命查凶杀犯！有私自窝藏者同案论处！”
被撞击的院门发出即将破裂的声音。毕岸一个反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坚决地道：“快走，离开洛阳，不要回来！”
公蛎一愣，道：“你呢？”
毕岸简短道：“我不能走。”忽然对准后窗用力推了公蛎一把，道：“快！”
公蛎猝不及防，一个狗啃屎扑在了地上，摔得晕头转向。待公蛎爬起来去叫毕岸，忽然眼前一黑，似乎房内屋外的灯忽然全部灭了。
在光线消失的一瞬间，公蛎隐约看到头顶之上一只巨大的手的影子，凭空抓来。
公蛎正要叫喊，却被捂住了嘴巴，他还以为是毕岸，谁知耳边却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跟我来！”
黑暗之中，出现一道明亮的门。公蛎踉踉跄跄，一头闯了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刺目的光线褪去，公蛎身处一个房间之内，一端是雕花大床，锦被红帐，燃着一对儿红烛；一端是矮几软榻，宫灯帐幔，摆着一壶老酒。
但是却不见毕岸。公蛎惴惴不安，欲要离开，却不敢轻举妄动，只敢小声叫毕岸的名字。
周围十分寂静，唯有墙上的沙漏发出轻微的响动。
公蛎尝试开门，却发现大门被人从外面闩上了，只好呆呆地坐着。
方儒既然已经从金蟾阵中出来，为何不来找自己？毕岸同离痕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离痕会死在毕岸的剑下？如今毕岸又去了哪里呢？
公蛎心中烦闷，摸过酒壶，自斟自饮起来。一杯酒下肚，暖洋洋的，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窗外忽然嘤咛一声轻笑。
公蛎支起耳朵，并耸了耸鼻子。一股若隐若现的丁香花味道，沁人心脾。
公蛎扑到门口，激动地叫了起来：“阿意，阿意，是你吗？”
门开了一条缝隙，阿意漂亮的小脸闪过半边，“你叫龙公蛎？”
公蛎愣了一下，快速转换成隆公犁的样子：“是我，龙公蛎、隆公犁，都是我！”
阿意吃吃笑了起来，丰润的嘴唇如同盛开的花瓣：“哦，你还活着啊。”她左右看看，拉开门跨了进来。
她站在门口，尖俏的小下巴微微扬起，手拿拿着皮鞭指着公蛎，带着点趾高气扬的调皮：“你怎么会在这里？”
残余的一点理性已经无踪，只剩下对她的爱恋。公蛎恨不得匍匐在地上，亲吻她的脚面。
阿意轻轻甩动皮鞭，发出清脆的响声，带着那种充满了生机勃勃的诱惑力和野性：“你来这里做什么？”几片羽毛飘飞下来，落在公蛎的头上肩上。
公蛎打结的舌头终于打开，能够挤出一句话来：“我……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阿意居高临下看着他：“每次见你都是傻傻呆呆的，你是不是这里有问题啊？”
她用皮鞭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公蛎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味道，却又竭力平静，不让她瞧出来：“我还以为你遇难了……你没事吧？”
阿意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随随便便道：“放心，我好着呢。”
公蛎看她的眼睛落在那壶酒上，忙殷勤地过去，倒了一盅捧给她，有些唐突地问道：“你住在哪里？家中还有谁？怎么总是一个人出现在那种凶险的地方？”
阿意推过公蛎递来的酒杯，直接夺过酒壶，仰脸灌了一大口，颐指气使道：“你看上我了，要上门提亲吗？”
她眼睛斜睨，脸颊泛红，别有一番风情。公蛎忽然走神，想到下次找个机会捉弄下小妖，让她喝一点酒，定然也是这副模样。
阿意皱了皱眉，挥了一下皮鞭，发出清脆的响声：“喂，问你话呢！答！”
她的皮鞭扫到公蛎的手腕，有些轻微的刺痛。公蛎看着她娇嗔的模样，顿时红了眼圈，低声道：“我怕错过，便再也见不到你。”
阿意对他几乎呓语的表白毫不在意，道：“我不缺爱慕者，缺个跟班，随叫随到，任打任骂那种。”
皮鞭上沾着的最后一根羽毛飘落下来，落在公蛎的眼睛上。公蛎一把打开，凝视着她娇嫩的嘴唇，颤抖道：“我愿意。”
阿意抓起酒壶喝了几口，嬉笑道：“我要一条水蛇做什么？看起来怪丑的。”
公蛎一个激灵。
阿意指着他的鼻子，笑得前仰后合：“骗你的啦。”她一把拉过公蛎，极其霸道地道：“陪我喝酒。”
酒壶里的酒仿佛永远也喝不完，两人燥热起来。
阿意除了外衣，露出绣着淡紫色丁香的抹胸，眼神明亮尖利，像一只长着利爪的小野猫。公蛎只会痴痴傻笑，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红烛之下，绣着鸳鸯的帐幔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线中，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真实。公蛎吻上了她花瓣一般的嘴唇，迷失在她的身体里。

第265章 赤瞳珠(3)
阿意双眼迷离，香肩微露，用指头指着公蛎的鼻子：“你以后就是我的人啦！你所有东西都是我的。快说是不是？”
“是，是。”
“这里呢，这里呢？”阿意柔若无骨的小手在他的皮肤上游走。
“心，胆，津还丹，都给你……”
软软的手指按在他的额头上，“这里……我要这个！”
公蛎傻笑起来：“这个给你……哦，不不……这是冉老爷的……我要问问他……”
阿意的手如同泥鳅一般滑腻：“这是什么？”
公蛎血脉贲张，燥热难耐：“避……避水珏……”
“我怎么看不到？”
公蛎睁不开眼睛，摸索着想要把避水珏取下，但避水珏却如同长在身上一般，撕扯不掉。
阿意咯咯娇笑，她胸前的丁香花味道阵阵袭来，让公蛎为之沉醉。
公蛎心中盘桓不去的，还是那几个念念不忘的问题：“你全名叫什么……家住哪里……”
阿意的长指甲划到了公蛎的胸口，那种带着些微刺痛的感觉更让人心神激荡，“我叫如意，家住在大同坊如意巷……”
公蛎捉住她的小手，痴笑道：“果然，果然，我看到你的墓碑了……”
墓碑，墓碑。
丁香花的味道更加浓郁，让公蛎一点点沉睡下去。
洞府门口那棵丁香，正是花开的季节，花团锦簇，清香怡人。
胖头嘿嘿傻笑着，掐了一朵丁香放在鼻子下嗅：“老大老大，别睡了，快醒醒，我们俩去看野狗打架！”公蛎热泪盈眶，推开阿意，伸手去拉胖头。
胖头笑着跑远。小妖眉毛竖着，跺脚道：“再也不管你了！”
公蛎看到她顺直的长发，伸手去抓，忽然想起身体赤裸，又手忙脚乱地遮盖身体。
一只鹰隼在头上盘旋，羽毛飘散，带着血迹，灰黄的眼珠子恼怒地盯着公蛎。
公蛎有心摆掌柜的款儿，虚张声势叫道：“阿隼，这些天你死哪里去了！”
脸色苍白的冉虬挣扎着，额头的伤口触目惊心。公蛎忙去捂小妖的眼睛：“不要看，不要看……”
公蛎捂了个空，小妖不在，也没有阿意。
屋顶飞快地旋转起来，红烛熄灭，房间陷入无尽的黑暗。
（三）
公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房间一片狼藉，酒壶滚落地上，床褥凌乱，残余的酒渍、涎水和呕吐物混合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裤子上竟然还有一摊黏糊糊的东西，让公蛎耳尖儿发热，脸儿发烫。
公蛎跳下床来，飞快地将被褥叠好、酒壶扶正，这才红着脸叫道：“阿意！”
阿意不在——或许只是自己做了一个春梦？
但地面之上，散落着几根带血的羽毛，脏兮兮的。公蛎捡起一根，放在鼻子下呆呆发愣。
不知为何，他面前竟然浮现的是小妖的脸——若是这事儿小妖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公蛎既激动又沮丧。
门忽然响了一下，一个娇柔的声音道：“公子起床了吗？”
公蛎跳起来扯过帐幔，将裤子上的污渍遮住，颤抖着声音道：“阿意，是你吗？”
进来的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侍女，捧着一套新衣，彬彬有礼道：“公子请更衣，房间我来收拾便好。”接着转过身去。
公蛎慌忙换了衣服，将脏衣服塞在床下，迟疑道：“请问姐姐，这是哪里？”
侍女低头回道：“我这便带您去见大人。”
公蛎惴惴不安地跟着侍女，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处宽敞的厅堂之中：雕花大屏，高几大桌，装饰虽然不多，却处处透着一股古朴大气。一端会客，另一端摆着书桌书架，以珠帘为隔，隐约见一身材修长的男子，正在泼墨挥毫。
男子听到响动，直起身往这边看了一眼。公蛎忙噤声而立。
男子隔着珠帘道：“早餐还没吃吧？”他的声音低缓，稍带一点点沙哑，十分悦耳。
未等公蛎回答，一个侍女端着托盘进来：一碟麻油鸡丝，一碟酸辣冬笋，一盘剥好皮的五香鹌鹑蛋，几块炸得焦香的油饼，配上熬制得黏稠的红豆米粥，让人食欲大振。
男子和气道：“我向来不爱豪奢，早餐简陋了些。勿见怪。”
公蛎忙致谢：“您客气了。”
但莫名其妙来到这里，哪里敢随意吃人家的东西，施礼道：“请问这里是……”
男子也不说话，拿起毛笔在空中写了一个字。
墨水是空中凝成一个“明”字，然后慢慢滴落到砚台之中，一滴未洒。
公蛎被他露的这一手惊到了，结结巴巴道：“明……明道长？”
男子放下笔，打开珠帘走了出来，道：“正是。”他微微笑道：“我，便是明崇俨。”
看着明崇俨玉树临风地站在自己面前，公蛎绞尽脑汁，只想起“温润如玉”这么一个词。不错，温润如玉，形容的便是明崇俨这样的男子。公蛎眼光挑剔，自认为见过的美男子，毕岸算一个，江源算一个，但同明崇俨比起来，毕岸过于冷淡，江源过于懒散，唯有明崇俨，不仅具有眉眼如画、面如冠玉的容貌，更有温和的眼神和动听的声音；且明崇俨年纪稍长，比毕岸、江源又多了一份沉稳，气质儒雅却无高高在上之态，神色和煦又无狎昵低俗之感，令人感觉如春风扑面，尺度拿捏恰到好处。
明崇俨看了他一眼，道：“哦，我想起来，我们原是见过面的。”
难为这么一点小事，他竟然记得。公蛎心中好感大增，忙鸡啄米一般点头：“在滨河天街上，在下不小心冲撞了天后的仪仗，多亏大人出手相助……”
明崇俨摆手道：“不足挂齿。你先吃饭再说。”他背手凝视着窗外。
公蛎不知明崇俨是什么心思，但见他面目和善，便大着胆子道：“多谢明道长相救。”
明崇俨道：“昨晚休息的怎么样？”
公蛎脸一红，道：“很好。”
明崇俨关切地道：“我看你气色不大好。”
公蛎脸又开始发烫，支吾道：“没事。”见他明明心事重重，但依然温和细致，让人如沐春风，越发敬重。
但毕岸自昨晚便不见踪影，公蛎很是担心，鼓起勇气问道：“我还有一个同伴，您可有见到他？”
明崇俨完全不在意他的唐突无礼，道：“你说的是毕公子吧？他一心要去救苏姑娘，先行走了。”
公蛎松了一口气。
明崇俨踱了几步，回过头来，黯然道：“暗香馆头牌离痕姑娘一个时辰前被人杀害，你可知道？”
公蛎的额头瞬间冒起了汗，支吾道：“这个……我同毕岸本来是要去暗香馆的，可是……”
明崇俨却未追问，长叹了一声，又背过身去：“我已经捉到杀害离痕的凶手。”
公蛎大惊，欲要辩解说毕岸不是凶手，却觉得语言苍白，正盘算着如何开脱，却见明崇俨朝外道：“进来。”
一个大胡子侍卫应声而来，手中托着一个托盘。
却是王进，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他如同未看到公蛎一样，径直走向明崇俨，将托盘上蒙着的白布打开。
托盘之中，是一只金属手。公蛎自然认得，这是巫琇的手。
明崇俨眼圈泛红，握住了胸前的一只玉蝴蝶——公蛎猜想，这是他同离痕的定情之物——喃喃道：“他有什么事怎么不冲着我来？为何找痕儿下手？”
王进回道：“巫琇自昨日从忘尘阁逃脱，一直潜伏在暗香馆离痕别院，伺机出手。”
明崇俨眉头紧锁，喉头急促地抽动起来。王进继续道：“巫琇此举可谓一箭双雕，既重创了大人，又嫁祸了毕岸。”
明崇俨明明悲愤交加，对王进依然和颜悦色：“好，你暂且退下。忙了一宿，带几个弟兄好好休息一下。”
王进脸上的疲惫似乎一扫而光，朝二人施了一礼，躬身退出。
明崇俨踉跄了几步，扑在高几之上，双手掩面，肩头耸动，但只见泪水滴落，却不发出任何声音。
这种无声的悲痛，公蛎感同身受，想起胖头，更觉心碎，恨不得陪他大哭一场。
他哭了一阵，终于平静。待转过身来，已经恢复刚才的儒雅平静，只是脸上仍余泪光。他认真地看了一眼公蛎，苦笑道：“你看，便是我名声赫赫，也无法娶了自己心爱的女子。”
明崇俨乃门阀士族、书香门第，离痕却是青楼女子，不用多想，公蛎也能明白其中有多大的阻力，只是没想到，离痕竟然如此意外身亡。
但公蛎想的却是，怪不得民间对明崇俨赞誉多多，从刚才体贴下属的举动，到当下的真诚无奈，不知会有多少人被他的人格魅力所折服。
明崇俨手指尖微微颤抖，痛心道：“原是我考虑的不周全。我早该亲自出手，早早地除掉巫琇……一时疏忽却造成痕儿……”
公蛎迟疑道：“或者巫琇只是想杀毕岸，结果不小心……”
明崇俨摩挲着玉蝴蝶，惨然一笑道：“或许吧，可是又有什么分别？”

第266章 赤瞳珠(4)
公蛎见他难过，不知该如何安慰。
两个大男人，各自默默垂泪。过了一阵，明崇俨终于开口，苦笑道：“唉，只顾悲痛，正事都忘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我今日请你来，是想聊一聊关于洛阳地下金蟾阵一事。”他端起茶壶，亲自给公蛎换上一杯新茶。
公蛎抹了眼泪，忙道：“请讲。”
明崇俨道：“关于地下金蟾阵，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公蛎点点头，道：“毕岸说，金蟾阵一旦启动，必将房倒屋塌，河水倒灌，洛阳城可能整体倾覆，后果不堪设想。”
明崇俨道：“正是。这个金蟾阵是洛阳地脉奇异的命门所在，所以自前朝以来，那些被打击的邪教一直试图启动金蟾阵。其中最大的一支，当属巫教。”他满目忧虑地看着窗外，眉头微蹙，鼻子挺立，侧面竟然极美。
公蛎唯有点头。
明崇俨转过身来，道：“这两年来，巫教活动猖獗，重启金蟾阵一事愈演愈烈，隐藏的杜门被破坏，开门启动。”
杜家村、鹰嘴潭、中了冥花蛊的活死人，这些都是公蛎亲身经历过的。公蛎忙道：“我知道。”
明崇俨忽然问道：“你可知巫教的头目龙爷？”
公蛎道：“知道，多次听毕岸讲过。”
明崇俨道：“龙爷的真名，叫做方儒。”公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腾地站了起来，失声道：“方儒？龙爷？”
明崇俨点头道：“不错，方儒便是龙爷。”他不紧不慢，娓娓道来：“方姓是个古老的姓氏，源于姬姓，一说出自西周后期周宣王时大夫姬方叔将军。方氏擅长巫医之术，世代相袭，家族威望甚重，不过到了战国时期，追随姬非，意外遭受灭顶之灾。”
“方氏到了方儒这辈，能掌握祖上巫医之术的，已经无几，但他天资聪慧，一心要重振家族雄风，故重组巫教，自称龙爷。”
当日攰和说得不错，正宗方氏原本是姬姓旁支，韩非子死后受到牵连，家族逐渐分散零落，势力不再。
公蛎唯有呆呆听着。
明崇俨道：“十年前，巫教经官府大规模围剿，力量削减，头目龙爷逃走。官府一直抓捕但次次都被他逃脱。但自六年之前，他突然销声匿迹。”
“我只当他已经洗心革面或已遭意外，尚且暗自庆幸。不料却得到消息，原来他躲在了金蟾阵之中，如今法力惊人，正在指使手下教众启动金蟾阵，企图趁洛阳颠覆、民不聊生之时，颠覆朝廷。”
那个疯疯癫癫记不起自己名字的拐子明，那个自称是明崇俨兄弟的方儒，竟然是各方势力苦苦寻找的龙爷？
明崇俨看到公蛎脸上的错愕，苦笑道：“我同方儒打交道多年，对他的性格、为人相当了解。他性格多变，城府极深……”他忽然顿住，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重新开口道：“你一定不相信，我同他……同他做了多年的兄弟，却丝毫不知他的身份。光是这份心机，我自叹不如。”
公蛎瞠目结舌，满脑子都是方儒疯疯癫癫的样子。
明崇俨道：“十几年前，我年龄尚幼，他在我父亲手下做一个打杂的小吏。他机灵懂事，所以举家上下都喜欢他。而我当年是个不成器的，不爱读四书五经，偏偏爱找些妖魔鬼怪、巫术修道的东西来看。父亲十分生气，便让方儒来劝我。方儒便说，这些东西背地里喜欢就好，不要伤了老人家的望子成龙之心，并顺手教我了一手平地生莲的法术。”
公蛎小声道：“他年纪轻轻，能有如此法术，也算厉害的了。”
明崇俨道：“正是，我听了他的劝，表面上用心做功课，背地里便同他一同探讨研习古老的巫术，也不知他从何处得来的法子，对巫术极为了解，御鬼神，施符咒，无一不精。我们两个无话不说，我父母家人都极喜欢他。你能想象我们当年曾好到什么程度吗？”
公蛎看着他。
他叹了一声，道：“我们同吃同住，情同手足，他也认了我父亲做义父。我知道他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在法术方面有所作为，却不知道他利用家族优势，早已暗中笼络巫教旧部，取代了前任龙爷，将巫教发展壮大。”
这些描述，同方儒说的一样。只是方儒隐瞒了自己是龙爷的事实。
明崇俨道：“乾封初年，我去湘地黄安做县丞，他丝毫不计较湘地的苦寒毒瘴，义无反顾地陪同我一起去了。我当时感激涕零，更认定他是好兄弟，却不知他只是借机在那里笼络旧部。”
明崇俨对着窗户出了一会儿神，道：“其间我们俩联手，治好了刺史之女的病症，清理了湘西蛊毒。”他眼里显出一丝愧意，“你看，这件事大部分是方儒所为，但功劳名声却归了我。”
公蛎见他如此仗义，更加敬佩，由衷地赞道：“您这份心胸肚量，却是他所不及。”
明崇俨摇头道：“他聪明好学，头脑活络，这点却是我所不及的。”沉默了一阵，又道：“那时我年轻气盛，在他的恭维下，觉得自己很是厉害，对于官府打击巫教，常常指手画脚地出主意，并事事都与他商量。”
公蛎心想，怪不得龙爷次次逃脱，原来是你泄的密。却没敢说出来。
明崇俨苦笑道：“唉，如今想来，他当时言行也是错漏百出，只要稍一留心便能发现。比如十年前他外出游历几个月，回来后大病一场；常与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等，可我竟然一点都不曾怀疑。”
公蛎安慰道：“这事儿如此离谱，哪里会同身边的人联系在一起，自然是想不到的。”
明崇俨道：“直到六年前，我因为湘西巫毒一事受到圣上嘉奖，调任洛阳，并奉命直接接管剿灭巫教残部事宜，他忽然失踪了。”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但他一直杳无音讯。可是直到两年前，我抓到了龙爷的一个替身。”
公蛎想起前晚巫琇费尽心思杀掉的那个“龙爷”。
明崇俨道：“龙爷心思缜密，自己藏匿金蟾阵，却安排了几个替身，替他轮流处理教内事务。我这次抓到的，刚好是个心腹。其间我用尽各种办法，终于得到了不少有用的线索……”
显然里面涉及诸多机密，他顿住不讲，公蛎也不便追问。
明崇俨停了好一阵，才郁郁道：“我逐条整理这些线索，这才发现方儒与龙爷之间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似乎想哭，又做出想笑的表情：“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公蛎重重地点头。
明崇俨道：“我不知如何和家父交代，哦，家父对他，视同亲生，一直念叨着要我找他回来——我不知如何向家父交代，又不愿同他为敌，”他脸上露出羞愧之色，“真是有负于圣上和天后对我重托，对不住那些被巫教残害的黎民百姓……”
他平静了片刻，继续道：“这两年来，我在剿灭巫教方面，变得不甚积极。因为我实在……实在无法想象，我同方儒兵戎相见的那一刻，该如何面对。所以我便想，只要方儒他不再兴风作浪，残害百姓，我便当他死了罢。”
公蛎满脑子都是拐子明对自己说过的话，各种真假难辨，也不知如何跟明崇俨讲，迟疑了良久，方才问道：“那您如今作何打算？”
明崇俨道：“我知道你和毕岸一直在清剿巫教余孽，可惜我除了提供少许讯息，并未亲手相助，致使巫教坐大。如今我身受圣上和天后器重，享尽人间虚名，如何能置身事外，任由洛阳黎民百姓遭受如此大难？”他回头一笑，轻声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语调平缓，波澜不惊，明明是视死如归的豪言壮语，却说得如同家常闲话。
公蛎想要说些赞美的话语，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只觉得自惭形秽，越发显得自己渺小低俗，良久才憋出一句来：“我能帮上什么忙？”
明崇俨转过身来看着公蛎，微笑之中带着一点无奈，道：“这便是今日我找你的原因。”他的眼睛黑而深邃，有一种说不出的魔力，让人顿感平静安详。
公蛎的心怦怦直跳。毫无疑问，他肯定是求自己帮忙的；依公蛎的性格，首先要考虑自己的安危，可是看着他的眼睛，说出来却是：“但凭明道长吩咐。”
谁知明崇俨看了他良久，眼神却黯淡了下去，喟叹道：“算了，我自己的命可以不要，哪里有资格要求他人？！”

第267章 赤瞳珠(5)
不等公蛎说话，他朝门外一摆手，对守卫在门口的王进道：“你送龙公子回去吧。”又对公蛎道：“离开洛阳，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了。”嘱咐王进：“领纹银百两，赠好马一匹，连夜送龙公子出城。”
公蛎反而急了，道：“这怎么行？”
明崇俨坚决道：“放心，过会儿我见到毕公子，也会劝他离开。洛阳之事，你等参与于事无补，不要做了无谓的牺牲。”
公蛎对他由衷地佩服起来，心中闷闷地想，人家能官至正谏大夫，法术名震天下，原是有这份胸襟气魄撑着呢。
明崇俨背手而立，道：“我要阻止他启动金蟾阵。只是金蟾阵一旦启动，原有的方位已变，下面又凶险异常……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公蛎很想说些鼓励的话或者一些豪言壮语出来，却不知如何开口，正在斟酌，一个侍卫急匆匆地进来，同明崇俨耳语了几句。
声音虽小，却瞒不过公蛎。侍卫说的是：“流云飞渡苏媚被巫琇囚于地下金蟾阵，忘尘阁毕岸正前去解救。”
明崇俨说的是：“暗中保护毕岸。提醒他地下凶险，有红水暗溪，千万小心。”
侍卫点头，正要退出，又被明崇俨叫住：“当日刺杀胖头的凶手可找到了？”
公蛎屏住呼吸，凝神静听。
侍卫若有若无地瞟了公蛎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目前线索显示，似乎是狐族所为，根源在于胖头拿了狐族的人骨哨。”
明崇俨微微摇头道：“不可能，他同狐族江源公子私交甚好。再查。”
公蛎如同被兜头浇了一大桶冷水，浑身冰凉，大声叫道：“不！”
明崇俨同侍卫皆是一愣。公蛎瞠目结舌地看着明崇俨，良久才讪讪道：“明道长，我不愿做懦夫，愿听候您的差遣。”
明崇俨怜悯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一股热血往头上涌来，公蛎挺了挺胸，坚决道：“我愿为洛阳黎民出一份绵力。”
明崇俨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眼中闪出泪光道：“好，你既有此心，我定不负众望。”抓起茶盅，大声道：“我以茶代酒，敬龙公子一杯！”说着一饮而尽。
公蛎只觉得热血沸腾，大声道：“愿唯道长马首是瞻！”
（四）
公蛎从明府出来时，已经是六天后的清晨。
天气凉爽，清风中裹着秋天果子成熟的丝丝甜味。街上一切如故，小贩们挑着红澄澄的大柿子、金黄色的秋梨，还有如阿意脸颊一样的红苹果，正沿街叫卖；各种店铺、集市依然红火，讨价还价的，说笑的，唱曲儿，一片太平安详景象。
公蛎靠在滨河天街的一棵大槐树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行动定在今日晚上，七月十四子时，由明崇俨带领，自金蟾阵虚谷进入，全力搜捕方儒。他的手里，是明崇俨专程绘制的地下方位图，上面标了一些关键方位可能潜藏的危机以及应对方式。
除了明崇俨，还有几个装扮怪异的人，有和尚、道士、猎户等，还有一个混混，也不知他们到底有什么本事。
可公蛎总忍不住心想，要是毕岸在就好了。
明崇俨不愧是圣上钦封的明道长，运筹帷幄，胸有成竹，比公蛎毕岸等单打独斗要周全百倍。这几日来，他同公蛎等人同吃同住，一同研究对策，分析各种可能出现的法术，并详细讲解方儒的法术特征。
“金蟾阵有三个巨大洞穴，我们需从其一侧进入，逐个破坏其布置的法术，确保金蟾不被惊动。”
“方儒善用魇术，所以要尽量避免看他的眼睛。他最为厉害的法器，叫做蛟龙索。一旦被锁，会五脏俱焚而死。”明崇俨给每个人发了一颗腥臭的药丸，反复交待：“地下有红水阵，进入之前，一定要先服了这颗蚀骨丸。”
公蛎将药丸收了起来，他有避水珏，并不害怕红水阵。
公蛎确定那晚在离痕别院看到的确实是方儒无疑。他既然能够顺利出入金蟾阵，为何还要送自己半边避水珏，还托自己拿木赤霄救他？
公蛎不情愿地想，自己可能是开启金蟾阵的重要祭品，否则大名鼎鼎的明崇俨也不会平白无故地将他奉为座上客。方儒那半边避水珏，只是让公蛎再次返回金蟾阵的一个人情罢了。
这让公蛎有些伤心。平心说，他对方儒竟然有几分好感。
可惜木赤霄丢失了，公蛎有些沮丧。那晚也忘记问问阿意，她是否捡到——但那晚真的不是做了一个春梦吗？
此去金蟾阵，也不知能否活着回来。一想到这个，公蛎一会儿激情澎湃，热血沸腾，一会儿又沮丧不安，恋恋不舍。但看那些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示弱，只有依葫芦画瓢说出些豪言壮语来。
替胖头报仇，在拯救黎民百姓的使命面前，忽然变得微不足道，提起都会让人觉得不合时宜。可这对于公蛎来说，原本是一等一的大事。若自己死在了金蟾阵中，谁替胖头报仇？
公蛎觉得自己好像被无形的手推着，除了硬着头皮上，别无退路。但到底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公蛎却说不上来。
公蛎更加觉得孤独。他想念胖头，想念毕岸，想念那个动不动就瞪眼睛的阿隼。
除了替胖头报仇，公蛎还有诸多牵挂。不知苏媚找到了没，毕岸这几日一直没消息，很让人担忧；小妖一个人守着流云飞渡，肯定急得跳脚；忘尘阁会不会受到影响，财叔一个人，能否应付得开？还有珠儿，在那个不见天日的棺材古宅里还好吗？需要送一些银两给虎妞，公蛎答应要照顾她的……连那个爱嚼舌头的李婆婆，公蛎都想走之前要去问个好。
因此，在确保计划万无一失之后，公蛎提出，要回忘尘阁一趟。
流云飞渡和李婆婆的茶馆照样经营，但忘尘阁却关了门歇了业，因为财叔病了。
公蛎回到后堂，正碰上小妖来送煎好的汤药。
几日未见，小妖消瘦了许多，原本苹果一样的小脸已经变成了尖俏的瓜子脸。
小妖一看到公蛎，顿时双眼放光，放下药碗，一粉拳捶在公蛎的胸口上，嘟嘴骂道：“你去哪里了？不回家怎么也不说一声？”骂着骂着却呜咽起来。
公蛎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她的头发上簪着一小枝新开的桂花，不比丁香浓烈，却更加清新悠长。
小妖在公蛎的怀里蠕动了一下，那种感觉，真实而温暖。
李婆婆端着一碗粥进来，明明看到了，偏还半捂着眼睛，嘴里道：“哎哟哟，我什么也没看见，你们继续。”
小妖挣脱了去，想要走开，却又舍不得，小脸红红地站在一旁。
李婆婆上下打量了一下公蛎，道：“哟，几天没见，长本事了。”
公蛎五味杂陈，心中明明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憋了良久才道：“李婆婆，小妖和财叔，以后便要麻烦你照料。”
小妖瘪了瘪嘴，泪珠开始在眼里转动。
李婆婆却似全然没看到，笑嘻嘻道：“你别想逃避责任。你的小媳妇儿，你自己照料。我只照顾财叔。”
小妖嘤咛一声，捂着脸哭着跑开。
公蛎如醍醐灌顶，只觉得心尖儿直颤，小声道：“你别胡说，小妖会生气的。”
李婆婆不理他，将枯树皮一般的手放在财叔的额头上，欣喜道：“烧已经退了，过会儿刚好吃粥。”
公蛎站在原地。李婆婆一边给财叔擦脸，一边拖着声调哼唱道：“赤瞳珠啊赤瞳珠，金土相随，水火共服。春来发芽，秋来生枝。天上地下，唯独此珠。”
公蛎搭腔道：“什么珠？”
李婆婆头也不回，道：“赤瞳珠。”又哼唱了两遍，回头瞥了他一眼，道：“今晚出发？”
公蛎讪讪地“唔”了一声，小声道：“你怎么知道？”
李婆婆得意道：“城里都传遍了，明道长要带领洛阳术士剿杀巫教。什么圆因法师、云道长、王大有，个个法术高强。”瞥了公蛎一眼，不无嫌弃道：“也不知你挤在里面凑什么热闹。”
公蛎也不犟嘴，垂着脑袋道：“是，我就是看个热闹。”
阳光照射进来，李婆婆伸出手去，让一个光斑落在手心里：“你看，光线明明存在，却抓不住。就像真相，明明就在眼前，却找不到。不过呢，”她的手张开又合上：“有时候，你抓着不放，偏抓不着；松开了放弃了，它却还在。”
公蛎习惯她那副说长道短的嘴脸，如今见她一副超然世外的禅道，反倒不如如何接腔，蔫头耷脑道：“婆婆高见。”
李婆婆道：“我编的儿歌，好听吧？”

第268章 赤瞳珠(6)
公蛎道：“什么儿歌？”话音未落，便听到王宝在门口跳着唱：“蟾儿动动，人儿静静……”
公蛎愀然变色，惊愕道：“你编的？你知道……”
李婆婆得意洋洋道：“我会的儿歌多着呢。”张嘴唱道：“八卦瓠，八重天，无上无下，无左无右，无踪无影，无生无死；三足蟾，三只眼，有水有火，有金有土，有多有少，有真有假。”
公蛎心中一动，迟疑道：“之前那个玩具八卦瓠……是你送来的么……”
李婆婆充耳不闻，一脸自得道：“想当年，我可是我们村小曲儿唱的最好的！”
不顾公蛎的追问，摇头晃脑重新唱了一遍。
公蛎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追问道：“婆婆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八卦瓠和金蟾阵？”
谁知她瞬间变了脸，将手一伸，极其流利地道：“给钱。财叔病倒，按例要算工伤，东家负责。诊费、药钱再加上这几天的护理费、粥钱，以及耽误我做生意的折价，一共二两三钱外加八十七文大钱。”
公蛎闷闷道：“财叔管账，你冲他要便可。”
李婆婆笑逐颜开，谄媚道：“他管账，也得你同意呀。这么说你没意见？好，成交！剩下几天的照顾，还有刚才的小曲儿，算我白送。”
公蛎哭笑不得。李婆婆站起身来道：“我去瞧一眼我的铺子。”一扭一扭走到门口，手搭凉棚看天，自言自语道：“阴沉沉的，要下雨了。唉，二龙治水、二龙治水，想一龙治水只怕不行哟。”她忽然回头厉声喝道：“活着回来！你要不回来，我就把你的小媳妇卖到乡下做童养媳！哼，别想着把你小媳妇推给我照顾！门儿都没有！”
她白了旁边一眼，掐着腰肢走了。
原来小妖一直躲在门口，两人看着李婆婆走远，公蛎挠头道：“我，我出几天远门……你照顾好自己……”
小妖眼泪在眼眶打转，却如以往一样伶牙俐齿眼神坚定，竖起眉毛骂道：“别废话，活着回来！”
据小妖说，毕岸和阿隼这些天并未回来。六日前的晚上，来了一群黑衣人，将忘尘阁封了，说是掌柜涉及一宗命案，将整个库房、阁楼翻得乱七八糟，财叔正是那时火急攻心才病倒的；不过前日又过来解了封，昨日才在小妖和李婆婆的帮助下收拾得差不多。
公蛎留意了一下，发现盛放红殇璃的巫匣不见了，不知是巫琇余党趁机偷走的，还是被官府收缴了去。但事到如今，毕岸不在，多说无益，便按下不提。
公蛎大声说笑，同往常一样捉弄小妖，挤兑李婆婆，同财叔犟嘴。
他送了一包银两给虎妞，虎妞却死活不收。她说她能养活自己。公蛎无奈，只好交给财叔，并嘱咐小妖定期去瞧一瞧她。
中午饭很简单，小妖做的，一碟白菜豆腐，一碟八宝咸菜，主食是烧饼和烧糊了的粥。公蛎一边嘲笑小妖的厨艺，一边就着咸菜喝了一大碗粥。
傍晚时分，公蛎跟小妖和李婆婆告了辞，脚步坚定地走在街上，他知道小妖躲在门后面看着，却不敢回头。
王宝挂着两吊鼻涕，手中摇着一把新折的桂花，正在满街疯跑，他娘便在后面追着喂饭，一边骂他把桂花树糟蹋了。
公蛎闪到一边。王宝却调皮得紧，经过公蛎身边，看到公蛎，恶作剧一般将带着桂花的桂枝儿，兜头兜脸地丢过来。
细碎的桂花，沾在公蛎的头发上、衣襟上，发出若有若无的香味，同小妖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公蛎好脾气地一笑，将那些桂花小心地摘下来，放入荷包。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离约定的集合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公蛎不想这么早回去，便在崇业坊明府附近晃悠。
不过崇业坊多是些深宅大院，连个有趣的店铺也没有。公蛎沿着幽静的小巷，一直往前走。待到嗅到浓郁的花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花圃苗木众多的宣风坊。
等公蛎一抬头看到孟河苗圃的牌匾，不由心虚，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来。
公蛎的心里很是奇妙，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对于阿意，到底只是一种情欲上的需求，还是真的从心底爱恋——那今日那么对小妖，又算什么？
孟瑶娇柔的说话声传来。公蛎止住脚步，心想这个得了癔症的小女孩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希望她的脸快点恢复。
——心底却有另外一个声音道：快去问问她关于阿意的情况，她一定有知道的未讲出来。
公蛎想，感情总要有始有终，是应该找孟瑶再问一问。
——另一个声音嘲笑道：什么有始有终，你不过是贪恋她的身体罢了。你不怕小妖生气吗？
各种思绪纠结，拧得像一股乱麻。公蛎把心一横，正要转身离开，偏偏听到孟瑶清脆地叫了一声：“阿意姐姐，你来啦。”
情欲战胜了理智，公蛎从花树的缝隙之中钻了过去。
才戌时中，孟河竟然鼾声震天，在门旁的小窝棚里睡得如一摊烂泥。公蛎灵巧地穿过花丛，径直来到孟瑶的窗前。
孟瑶披着长发，手里举着一只刚点燃的小油灯，嘴里道：“阿意姐姐，你回来怎么不找我玩儿？”
公蛎屏住呼吸。周围极其安静，除了花木伸缩枝条的声音和蛐蛐儿的鸣叫，并无其他人声。
“啪”的一声，爆了一个灯花。孟瑶忙将灯放下，来到窗前探身往外看去。
公蛎顺着墙壁，爬到窗棂之上，倒挂在房屋的檩条上。
孟瑶带着孩子一般天真的表情，满怀期待看着窗外：“姐姐快点来呀，我知道是你。”变成骷髅的那半边脸被头发遮住，孟瑶笑得灿烂，小脸儿如同花瓣。
空气中花香浓郁，特别是盛开的丁香沁人心脾，却决非阿意身上的味道。
看来孟瑶确实得了很重的癔症，不仅仅是中了冥花蛊这么简单。公蛎忽然觉得有些瘆得慌，刚扭转身子，忽然听到阿意懒洋洋的声音：“我来啦。”
声音却是从孟瑶的背后里传出来。
秋虫在呢喃，偶有受惊的蝉儿吱吱啦啦地发出断断续续的鸣叫，合着孟河的鼾声。
但阿意的声音，公蛎绝不会听错。他对阿意的记忆，除了花瓣一样的嘴唇、奇特的丁香花味道，剩下的便是银铃般动听的声音了。
公蛎的心怦怦怦地跳了起来，昂起头朝房间看去。
但房间里只有孟瑶一个人，她依然面对着窗户，乌油油的秀发全部拨在了前面，几乎将整个脸遮住，而且姿势十分僵硬，看起来莫名恐怖。
“啪”的一声，又一个灯花爆开，灯头猛然往上一窜，发出一缕青烟。
青烟缭绕着，慢慢凝成一支笔的形状，犹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握着，在对面的墙壁上作起画来。
白色的墙壁上，隐隐出现一道门，门上还有个把手。
青烟凝成的笔消散在空气之中，墙壁上的画变成了一个真实的门。公蛎屏住呼吸，一眼不眨。
轻微的吱呀一声，门竟然开了！
门后是黑漆漆的一片，犹如一个无尽的黑洞。一个若有若无的黑色影子走了出来。
影子人！
若不是影子人又一次出现，自己几乎忘了曾经看到过类似的影子人。但这个影子人的体态举止同上两次完全不同，下巴微仰，腰身挺拔，依稀便是阿意。
影子阿意一步步朝孟瑶走去，笑道：“想姐姐了吧？”
公蛎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句话，并非影子阿意发出的，而是从孟瑶的位置发出。
公蛎勾回脑袋。
的确是孟瑶在说话，但说话的却不是她对着窗外的那张脸，而是后脑勺——她的后脑勺，竟然还隐藏着另外一张脸，青面獠牙，五官错位，上面长着短粗的黑毛，比夜叉还要丑上百倍。
影子阿意张了张嘴，孟瑶的后脸说道：“几天没见，阿瑶你又长高啦。”
孟瑶的前脸羞涩道：“我们俩一样高。”
同一个人，前后两张嘴巴一应一和。公蛎竭力咬紧牙关，才没有放声尖叫。
影子走到孟瑶跟前，两者合为一体，青面獠牙的后脑勺脸渐渐扭动到了正面，而原本的正脸却成了后脑勺。
孟瑶，不，怪物伸展了一下身体，身姿挺拔，胸脯高耸，正是阿意。
怪物咧嘴笑道：“你想去哪里玩儿？”长长的涎水滴落下来，但声音依然清脆。
孟瑶声息渐渐弱了下去，呓语道：“唔，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怪物道：“困了吧？你先睡一会儿，我在这里守着你。”它走到床前，将被子卷成一个人在里面熟睡的样子，轻轻地拍了拍空被筒：“好乖，快睡吧，姐姐今晚带你去个好玩儿的地方。”
公蛎僵直地看着。
怪物将孟瑶的妆奁匣子倒扣过来，从下面抠出一个一寸来高的黑色瓶子，熟练地打开，自行扒开头顶的头发，滴了几滴上去。

第269章 赤瞳珠(7)
魂牵梦萦的丁香花的气味弥漫开来。可是公蛎第一次对“魂牵梦萦”这个词感到恶心。
它的脸开始变化，五官渐渐调整到正常的位置，脸上黑毛褪去，黑黄的尖牙变得整整齐齐，肥厚的嘴唇成了娇嫩的花瓣红唇。
它拿着镜子照了照，似乎不甚满意，将玉瓶之中的液体滴了一滴到嘴巴里。
原来的怪物不见了，一个有着粉红色花瓣一样的嘴唇，明亮中带着几分挑衅和嘲弄的黑眼睛阿意，出现在公蛎眼前。
身上沾染的桂花，即使在丁香如此浓烈的香味之下，依然顽固地保持着自己的一脉清雅。公蛎在《巫要》上看到的一段内容忽然一股脑地涌现出来：双生子于母体时，因未能同时发育，一胎被另一胎吸收甚至吞噬，易生怪胎，或三足或并趾……若巧逢脑部残留，寄生于活胎之内，则为人傀，面目狰狞如同恶鬼，用于修炼法术，事半功倍……
阿意已经不见了，不知她去了哪里。公蛎吊挂在房梁上，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直到身体酸痛，才艰难地下来。
（五）
回到明府，已经误了约定的时间，明崇俨等已集中完毕，只等公蛎。
共十个人，除了明崇俨，公蛎，一个神态傲慢的瘦道士，明崇俨叫他云道长；一个弥勒佛一样的胖头陀，法号圆因；一个刀疤脸猎户，叫王大有；一个四十多岁左右的矮胖子，满嘴脏话，名字叫做郭袋，身上叮叮当当佩戴着十数种护身符，什么观音菩萨、弥勒佛、桃木手串、黑玉貔貅，甚至还有一颗长长的虎牙，俗不可耐；还有一个面目黝黑、神态冷淡的老铁匠，年纪五十上下，腰里别着一个小皮口袋，里面放着锤子铁锹等各种打铁工具，却是今日新来的，明崇俨介绍说他叫铁锺，言语之间对他颇为敬重；另有王进带着两个侍卫。
明崇俨将十人分成三组，他、胖头陀、王进一组，云道长、公蛎、矮胖子一组，另一组是老铁匠、刀疤脸和两个侍卫。
矮胖子听了却不依，叫道：“奶奶的，我不爱看臭牛鼻子的脸色，换人换人！我跟铁大一组！”自行站到老铁匠身边，推了刀疤脸到公蛎这组。云道长哼了一声，极其无礼地瞥了一眼公蛎，傲慢道：“这个废物，我不要。”
若往日，公蛎早暴跳如雷了。但今日公蛎无心争吵，而且毕岸既然不在，分到哪组原是无所谓的。公蛎瞧也不瞧云道长一眼，也走到老铁匠身后，矮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褪下手腕上一串桃木珠子塞给公蛎，挑衅一般斜眼看着云道长，嘴里道：“来来来，哥哥护着你。”
如此一来，第二组只有云道长和刀疤脸，只好又调了一个侍卫过去。
理清这些，已经亥时中。明崇俨给每人发了一张简易的示意图，再次交代道：“时间紧迫，下面新老阵法交错，异常凶险，我们下去后分头行动，扫清方儒布置的机关。”
矮胖子又骂起来了：“妈的，这什么鬼图？老子看不懂。”说着将图一扔。公蛎感念他刚才仗义，便替他收了起来。
明崇俨道：“祭祀的最终仪式，需在心脏位置正中举行。我们唯一了解的参照物是祭坛周围有三个一模一样的山洞。必须找到这三个山洞之一，再想办法于在明日午时前赶到这里，阻止方儒以祭祀唤醒金蟾。午时前，切记！切记！”他指着其中一个标出的红色圆圈，圆圈上还带着两个箭头，“这个是祭坛的大致位置，共有三条通道可通向祭坛。”
刀疤脸问道：“可有山洞内结构图？”
云道长翻着白眼抢白道：“若要有内部结构图，还请我们来做什么？”胖头陀只在一旁嘿嘿嘿嘿地笑，而老铁匠一副冷漠的样子，对这些争吵充耳不闻。
公蛎觉得，滥竽充数这个词，简直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制。此时此刻，除了惭愧、无助，还有强烈的孤独感，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想念毕岸和阿隼。
明崇俨道：“没有。我曾下去探过，但金蟾阵下，方位错乱，时有移动，因此大家只能依靠经验，便宜行事。”
矮胖子拍着腿大骂：“他妈的这该死的巫教，传个教做个法便是了，启动什么金蟾阵！反了天了！害的老子儿子过生日都不能陪他！”
明崇俨微微笑道：“原来明日公子寿诞，恭喜恭喜！”对旁边一个仕女道：“明日一早，准备一份同上月卢翰林家女儿三岁寿宴一样的寿礼，送到城西饮马庄郭府上。”
姓郭的矮胖子嘴里虽然仍骂骂咧咧的，眼圈却红了。公蛎对明崇俨的这份周到，佩服得五体投地。
明崇俨继续道：“金蟾阵需于今晚子时进入。我这两年来反复推演，今晚子时，虚谷将有缝隙，可以进入金蟾阵内部。但只有一刻工夫，所以大家行动务必要快。”
矮胖子又忍不住了，叫道：“虚谷是什么玩意儿？”
云道长更加用力地哼了一声，给所有人展示了一下他长着鼻毛的硕大鼻孔。
胖头陀摇着扇子，笑眯眯道：“虚谷么，顾名思义，就是阵法之中位置较低处，可有形可无形。”
矮胖子没有再说脏话，嘟嘟囔囔道：“还是不懂。”
明崇俨给每人配发了绳子、特制的火把等工具，还有一些急救的药物，又问：“各位可要选择什么合手的兵器？”其他人皆摇头不用，公蛎左右看看，见搁架上有一把银柄匕首，便顺手拿了，插在腰间。
布置完毕，已将近子时。众人出了门，站在厅堂之外的台阶上。
不知何时起了薄雾，在人脸前飘飘忽忽，感觉不甚舒服。不过天色还算明亮，上弦月满，像在西边天空上挂了个红色的鸭蛋黄。矮胖子喃喃道：“妈的，这巫教可真会选时候！今儿七月十四，马上鬼门大开，偏偏出现血月！”
众人仰天看去。月亮越发红了，边界变得模糊，像一个长满了刺的熟透的野果子。
明崇俨轻声道：“便是再凶险，我辈也义无反顾。”
公蛎不禁肃然起敬，忙收了收心神，紧跟在老铁匠身后。
明崇俨拿出三张剪纸，对着轻轻一吹：剪纸落地，变成一辆双辕轿式马车，两匹高头大马皮毛发亮，蹄子在地面上发出有力的叩击声。
公蛎等人本来要上车，却被云道长抢先了一步，矮胖子挥拳要扑上去，被公蛎和老铁匠拉住了。
明崇俨道：“一组一组来。”依法炮制出第二辆马车来，公蛎等人紧随而去。
马车是全封闭的，连个透风的窗口也没有，如同棺材。车篷内壁上画满了奇奇怪怪的符号，头尾处还贴着两张黄裱符。公蛎见怪不怪，矮胖子却好奇不已，到处乱摸，并用手指跟着描画：“妈的这是什么玩意儿？曲里拐弯的，比我儿子画的还难看。”
侍卫回道：“这是入冥咒。”
矮胖子看他年轻，心中不大相信，冲着老铁匠摆出一个笑脸，套着近乎道：“我们四个之中，当属铁大最强。铁大说说看，这是什么玩意儿？”
老铁匠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道：“他说得没错，入冥咒。”
矮胖子大咧咧说：“有什么鬼用？”嗤地将车尾的符咒撕了下来。
公蛎一惊，但看车依旧走得平平稳稳，便未发话。矮胖子放在眼前看了看，吐了点口水，将符咒粘贴回原处，嬉笑道：“铁大，我知道你向来不问世事，这次怎么出山了？”
老铁匠理也不理。矮胖子讨了个没趣，却毫不在意，转而用胳膊肘捅捅公蛎：“喂，你小子怎么啦，蔫头耷脑的？”
公蛎打起精神道：“没事。”
他耸起鼻子嗅了嗅，猥琐地朝公蛎胯间轻踢了一脚，笑嘻嘻道：“有桂花油的香味。成亲了吗？”
公蛎道：“没有。”又纠正道：“不是桂花油，是桂花。”他的荷包里，放着从王宝那里得来的桂花。
矮胖子嘴里啧啧有声，冲老铁匠嚷嚷道：“这还是个毛没长全的呢。明道长怎么选的人？像我们这种成家立业，已经有了传宗接代的，去才合适嘛。”
老铁匠面无表情，但眼底分明闪过一丝沉重。公蛎见他两人虽然举止粗鄙，但心底却善良，忙道：“有家有室的，更要活着回来，老婆孩子都在家等着呢。”
矮胖子冲他一挤眼儿，道：“有没相好的？”
公蛎想起小妖竖起眉毛骂人的样子，揉了揉鼻子，嘿嘿笑道：“这个么，反正我们都得活着回去。”
矮胖子冲他肩头砸了一拳，笑道：“这样就对啦。别他妈像个娘儿们一样。”他紧了紧裤腰带，气哼哼道：“好不容易碰上个太平盛世，老子还指望着儿子孙子给送终呢，可不能让一群邪教给祸害了。”

第270章 赤瞳珠(8)
公蛎正点头附和，车子忽然一晃，矮胖子刚才撕下又贴上的那种符咒腾地着起了火。
急忙去扑，已经来不及了，马车烧出黑黝黝一个大洞，一明一暗的小火焰不断往四周蔓延。
伴随着老铁匠的“跳车”的招呼声和矮胖子“妈的这个车是纸糊的”的破口大骂，四人直直地坠了下去。
黑暗之中，不时有伸出的树枝、凸出的山石划拉碰撞，伴随着矮胖子长长的嚎叫在耳朵边回荡，足有一盏茶工夫，公蛎噗通一声跌落在一个好似泥潭的地方，淤泥直接没过口鼻，扑腾了半天才钻出来。
公蛎将又腥又臭的泥沙吐干净，闭眼适应了片刻，一睁眼便见不远处两只脚只露出个鞋底，正在扑腾，忙一个猛子扎过去，将他拔萝卜一样拔了出来，却是矮胖子。
公蛎又叫：“铁匠大哥！”对面冒了几个泡泡，老铁匠钻了出来，一手还拉着那个已经摔得晕头转向的年轻侍卫。
四人会合，顿感安心不少。
老铁匠点燃火把。这是狭长的缝隙，上上下下的土层里全是沤朽了的树枝、枯木和将近沙化的山石，下面可能原本是一摊死水，逐渐被朽木填满，这才变成了泥塘。味道自然也十分销魂，刺激得眼睛几乎要流泪。
矮胖子“呸呸呸”吐了半天，顶着一张糊满污泥的脸，又骂骂咧咧起来：“这他奶奶的什么鬼地方？鸟不拉屎的，连个鬼影子也不见。”又冲公蛎致谢：“多谢兄弟，要不是你把老子拔出来，老子得变泥鳅啦！”
有他插科打诨，气氛顿时轻松下来。老铁匠找到一处稍微硬实的平台，将耳朵贴上去听。
公蛎竖起了额上的细鳞，发现缝隙之中有十分细微的风流，便建议道：“我们顺着缝隙往里走。”
四人沿着泥潭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往缝隙深处走去。老铁匠在前，矮胖子第二，公蛎和侍卫在后。
缝隙时窄时宽，地下的淤泥刚刚没过脚面，还算好走。矮胖子又开始叨叨起来：“这玩意儿，跟老子家的稻田一样，不知里面有没有小鱼儿、小泥鳅。”
公蛎玩笑道：“老郭要不你再回去跳泥潭里摸一摸，我们过会儿便在这里打个牙祭。”
矮胖子嘿嘿笑道：“等这件事儿完结了，请你们去吃我家里养的稻田禾花鱼，老子亲自下厨。铁大你也别绷着，”回头冲着公蛎和侍卫道：“约好了啊……”忽然转过身一扑，跳到公蛎身上，双脚缩起，整个身体都挂在公蛎身上，差点没把公蛎给勒死。
老铁匠皱了皱眉，十分冷淡道：“没有耗子。”
矮胖子这才下来，惊魂未定道：“吓死老子了！”
原来他竟然怕耗子，而且是真怕，公蛎揉着脖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矮胖子小眼睛滴溜溜转了好久，确定没有耗子，松了一口气，转头对着公蛎道：“老子什么都不怕，就怕这毛茸茸的小玩意儿！老子……”他忽然停住，笑容僵在了脸上。
公蛎心情轻松了许多，笑道：“好，你不要舍不得……”只听矮胖子大声叫道：“小侍卫呢？”
公蛎回头一看，刚才紧跟在自己身后的侍卫，不知何时不见了。
公蛎扯着喊了几嗓子，却不见有人应。老铁匠道：“你们俩站在这里别动，我回去找一找。”他便是救人，口吻也是极其冰冷，不带一点感情。
公蛎迟疑了一下，矮胖子满不在乎道：“这家伙不定是被臭气熏晕了，还是我去扛回来。”说着拨开公蛎，往回走去。
气流忽然有一丝轻微的震颤，接着只见昏暗的光线之下，隐约出现一个气泡一样的光晕。眼见矮胖子抬脚即将走入光晕之中，公蛎心中一动，叫道：“等等！”
而老铁匠已经出手，一把拖了他回来。矮胖子的裤子活生生少了一块，刚好便是碰到光晕的地方。
老铁匠叫道：“是光髓，快走！”一把拉住公蛎和矮胖子，发足狂奔。
穿过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狭长裂缝，三人来到一处相对宽阔的石室。
老铁匠半弓着腰，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矮胖子在公蛎肩上一拍，道：“老子又欠你一个人情！”接着摸着肚子上被刚才穿过缝隙时划拉的血道子，气急败坏道：“光髓是什么玩意儿？还能吃人？”
公蛎踌躇了一下，道：“不是吃人，是能让人消失，或无端转移至他处，死活未知。”公蛎看过的那些书中，有几章是关于奇异地脉的记载，其中一段，便提到地下洞穴之中，存在一种透明水泡状物质，活物触之，即刻消失不见，曰“光髓”。
矮胖子嗤道：“什么鬼玩意儿！”公蛎自己说完“死活未知”四个字，忽然想起李婆婆唱的小曲儿，不觉哼了出来：“八卦瓠，八重天，无上无下，无左无右，无踪无影，无生无死……”
老铁匠倏然转回了头，厉声道：“再唱一遍！”
公蛎吓了一跳。矮胖子忙打圆场：“铁大，你别吓唬晚辈。”又转过来道：“这曲儿，有几分鬼花婆婆的风格。来，再唱一遍听听。”
公蛎将整首儿歌唱了一遍，包括后面那段“三足蟾，三只眼，有水有火，有金有土，有多有少，有真有假”。矮胖子拍手笑道：“我说铁大，这事儿就该鬼花子出马，这死老婆子躲清闲，这么些年也不露个头。”又问公蛎：“你从哪里听来的？”
公蛎老实道：“隔壁茶馆一个老婆婆，随便哼的。”但心里却诧异万分。
老铁匠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忽听“轰隆隆”一声闷响，接着大大小小的砂石泥块滚落下来，前后的缝隙都被堵上了。
火把被打灭了，三人背靠背站着，各自护住脑袋，头顶的砂石哗啦啦掉落，尘土飞扬，让人睁不开眼睛。
若是公蛎一个人，他有把握从泥土之间的缝隙中钻出去，但如今还有老铁匠和矮胖子，无论如何不能不仗义。正在胡思乱想，只听矮胖子发出一声怒吼，一脚将公蛎踹翻到地。
公蛎揉着生疼的腿窝，怒道：“做什么你！”但声音早被“轰隆隆”的声音掩盖了，空气在震颤，头发丝“噼里啪啦”直响。接着只觉得头顶一紧，似有一块巨大的黑云压了过来，公蛎下意识一缩脑袋。
老铁匠飞快又点了个火把。碎石乱飞，周围的空隙马上被砂石填满，只剩下三人站着的中间磨盘大的空间。
公蛎爬起来，却撞到了头，定睛一看，原来上面滚下来一块足有上千斤重的巨石，矮胖子扎着个马步，正死死地托着。他眯眼看公蛎起来，喘着气道：“快帮老子吹吹左眼，迷眼了。”又咬着牙得意道：“你们俩各救老子一回，这回轮到老子救你们了。”
公蛎心想怪不得明崇俨请了他来，原来他天生神力。见他如此好玩，帮他吹了眼睛，笑道：“好，那我们扯平了。”伸手帮他一起顶着，疑惑道：“见了鬼了，这地方怎么会坍塌？”
老铁匠黑着脸道：“这是搬山之术。”
原来不是自然灾害，而是有人施法。看来从他们一进入山洞，同巫教的斗法便开始了。
老铁匠取出个黑不溜秋的小铁锤，左敲敲右敲敲，又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
如此形势之下，矮胖子还有心开玩笑，上气不接下气道：“铁大，我看你功力减退不少啊。听个地脉，还需要敲这么久？”
听脉，是铁匠行当的基本功。一个功力深厚的老铁匠，对打造的兵刃只需要在耳边轻叩，便能判断火候、配比、打造时日等。铁利庄将法术同铸造冶炼技术相结合，对听脉更是运用得出神入化。
情况越来越不妙。上面的泥沙还在倾泻，矮胖子脸涨得通红，两人已经不敢开口，唯恐稍一分神便支持不住。
又一声沉重的响声，巨石往下一压，矮胖子的腰带啪地断了。公蛎铆足了劲叫道：“铁大你来，我挖个洞出去！”
老铁匠不理，道：“就是这里了。”拿出一把小铁锹，飞快地将公蛎身后的淤土挖到一边，一边挖一边加固，以防坍塌，然后拿出一根三寸长的圆帽铁钉来，沿着公蛎的脚边，画了一个月牙形，道：“我数三下，你们俩一起松手，从该处跳下。老郭把你的肚子收一收。”
这下面分明是厚重的岩石，如何跳下？但公蛎已经喘不过气来，唯有点头。矮胖子憋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我试试。”
老铁匠拿起铁锤，沉声道：“一，二……三，跳！”一锤下去，岩石照着划痕塌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公蛎如同泥鳅一样滑了下去，矮胖子郭袋身手同样敏捷，但他比公蛎和老铁匠要胖得多，卡在了肚子处；受他肚子影响，公蛎和老铁匠则卡在了肩膀处。

第271章 赤瞳珠(9)
石头正在嘎嘎响着压顶而来，眼看矮胖子的大圆脑袋就要变成个肉饼，老铁匠飞快甩出一个铁钉来。原来是刚才的圆帽三寸钉，它一离开老铁匠的手，一下子变得有三尺长，刚好支在巨石之下。
巨石摇晃了几下，停止了下坠。三人又是收腹又是吸气，终于帮助矮胖子把肚子按了下去，一齐跌了下去。下面虽深，幸好有藤蔓树枝遮挡了几下，倒没摔坏。
公蛎揉着屁股爬起来，一睁眼便惊呆了。
（六）
这是个半圆形洞穴，绿草如茵，繁花遍地，蓝色、紫色的花朵带着点点荧光，如梦如幻，便是不打火折子，也丝毫不影响视力。
矮胖子捧着肚子，砸巴着嘴道：“他娘的，这是哪儿啊？”
老铁匠面无表情，低头整理着他的锤子和钉子。矮胖子拍着圆滚滚的肚皮，用手肘捅捅他：“对不住哈，害你损失了一颗玄铁钉。喂，你看看，这里怎么这么多喇叭花？”
老铁匠头也不抬道：“大凶之地，才出妖异之像。”
矮胖子又转过头来，对公蛎挤眉弄眼道：“下次叫上你的小娘子来这儿踏春约会，可比城外洛水湖畔好多了，又没人打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公蛎活动着手脚，胡扯道：“好，等我八十了，就带她来，两人直接往这儿一埋，也算寻得一处好墓穴。”
矮胖子哈哈大笑，将洞顶的泥土震得扑簌簌往下掉。
老铁匠忽然歪了歪头，一个箭步朝前冲去，伸手一探一抓，只听“刺啦”一声，手里多了一块布；接着一个鹞子翻身回跳回来，吼道：“闪！”而公蛎已经感觉到脚下的变化，抓住矮胖子的肩头，身子一摆一拖，两人滑出半丈来远，紧贴石壁站着。
刚才三人站立的地面渐渐沉陷，冒出一连串的水泡来，如同沼泽。公蛎抠出一个石头丢了进去。石头吱吱冒着热气，四分五裂，很快化为齑粉。
矮胖子抹了一把汗，喃喃道：“好他娘的险！真是处处陷阱。”
公蛎越发佩服老铁匠，道：“多亏铁大提醒。”话音未落，忽觉头顶一阵风，正要抬头看，老铁匠忽然飞起一脚照着矮胖子的屁股狠狠踹了出去，道：“走！”
公蛎同矮胖子紧挨站着，他这么一踹，两人一同超侧面的石壁撞去，只觉得脑袋一晕，钻入了隔壁一个山洞之中。
一个灰衣男子正低头敲打，一看到公蛎和矮胖子，表情一滞，闪身往后跳去。
他的衣襟少了一块，撕痕尚新。
矮胖子一个蛙跳扑了上去，将他整个压在身下，骂道：“我说老子怎么这么倒霉，原来是你小子捣的鬼！看老子不压死你个鬼鬼祟祟的臭玩意儿！”
公蛎认出来了，这个男子，正是那晚在鹰嘴潭见过的巫教禁公尹获。他连忙护在矮胖子身后，以防尹获突然出什么阴招。
两个石洞之间的隔断消失了，老铁匠出现在公蛎身后。
尹获如同见鬼了一般，表情极其惊恐，忽然将脑袋一缩，矮胖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地面之上，只有那件撕破了的衣服。矮胖子恨恨地踩了几脚，道：“他妈的，逃得倒快！”
公蛎心中一动，不由看向老铁匠。
老铁匠脸色越发难看，冷冷道：“他是我铁利庄的外家弟子。”所谓外家弟子，是指铁氏外嫁女的后代。
矮胖子跳起来道：“我说呢，这家伙也一身铁匠打扮！铁大，这事你得负责，好歹要清理一下门户。”
老铁匠哼了一声，未置可否。公蛎忽然后怕起来。他见识过巫教新任头目的法力，若不是今日碰巧同老铁匠一组，刚好遇到的是对老铁匠极为忌讳的尹获，或许他们早已葬身石缝之中了。
这个山洞虽美，终归不是久留之地。老铁匠拿出地图，看了一阵，却只皱了皱眉头，一言不发。
矮胖子烦躁道：“妈的，这地方跟个马蜂窝一样，一个接一个的山洞挨着。”
公蛎忽然想起玲珑那间被烧毁的桃林古宅，似乎也是这样的结构。这种布局，若要能够跳出圈外看，一目了然，很好突破，但身在其中时，四面都是墙壁，只能如无头苍蝇般乱闯。
三人不敢轻举妄动，唯有背靠着背往对面缝隙处移动。
地面忽然震颤了一下，依稀听到一声惨叫，似乎从地下发出。公蛎屏住呼吸，趁两人不备，探出分叉的舌头。
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嚎叫中夹杂着翻滚踢打声，似乎正在进行一场恶斗。
老铁匠沉声道：“在下面！”
矮胖子却叫道：“在上面！是臭牛鼻子！”公蛎侧耳细听，指着右边道：“不对，是在这边！”老铁匠脸一沉，道：“别争了。”
三人面面相觑，心中都是一惊。
八卦瓠启动了。无上无下，无左无右。
花朵欢快地摇动着，越来越亮，每一朵花蕊都像一颗小小的蜡烛头，发出蓝莹莹的光。
老铁匠伸出一脚将一颗花踩得稀烂，从皮囊之中抽出三条脏兮兮的手帕，甩给公蛎和矮胖子：“蒙上眼睛，免受干扰。”
矮胖子耸着鼻子嘟囔道：“一股子铁锈味儿。”嘴里说着，还是老老实实将眼睛蒙上。
三人背靠背站着，公蛎张开鳞甲，收集着空气中最微弱的震颤。哭嚎声已经越来越微弱，但可以基本确定，声音是从下方传来的。
老铁匠反应更快，轻声道：“脚下。”
公蛎昂起脑袋，小声道：“有风。”有风则意味着出口。
矮胖子却单脚跺了跺地，惊恐道：“有耗子！”只听吱吱声不绝于耳，公蛎裤管一紧，一只毛茸茸的东西钻了进来。接着只觉得头顶、肩上，无数只耗子铺天盖地地涌来，咬衣服，钻脖子，一只小耗子甚至往公蛎的鼻孔里钻，被公蛎分叉的舌头一卷，囫囵吞了下去。
还来不及恶心，矮胖子那边早已炸了，听响动如同皮球一样跳起落下，却强忍着不叫出声，唯恐一张嘴巴耗子便钻了肚子里。
公蛎不怕，但浑身上下爬满耗子的感觉实在令人忍无可忍，更何况是数千数万只耗子一同磨牙一同发出吱吱的叫声，简直是地狱。公蛎一把扯开眼罩，将耳朵堵上。
但一睁眼，公蛎又觉得自己错了。三人竟然是倒立着的，脑袋朝下悬空，距离地面足有一丈高；每人身上都挂满了耗子，像穿了一件肥厚的皮毛大衣，矮胖子已经成了个扁圆的球状。
陆地为下的惯性让公蛎不由自主想颠倒过来，稍微一摇晃，顿时头晕目眩，站立不稳，一只耗子钻进了公蛎的鳞甲之下，狠狠地咬了一口，公蛎发出一声惨叫。
矮胖子已经顾不上耗子钻不钻嘴巴，惨叫声比公蛎声更大，他抱着脑袋捂着脸，双手上挂的老鼠犹如糖葫芦一样，还带着血迹。
一时间犹如鬼哭狼嚎，整个山洞都在震颤。
看似漫长，其实从耗子进来到公蛎被咬，不过两三句话的工夫。老铁匠那边，一边抖搂着身上的耗子，一边点燃了火把挥舞，并试图帮助矮胖子。但如此密集攻势之下，任你什么法器都施展不开手脚，火把很快被前仆后继的耗子们扑灭，并发出一阵腥臭的焦煳味道。
再耽误下去，三人会被耗子活活吃掉，公蛎打了一个寒噤，摇身一变化为原型，猛地探出舌头，发出嘶嘶的恐吓声。身上的老鼠收到惊吓，纷纷坠落。
老铁匠一个跳跃，抖搂掉身上的耗子，伸手去帮矮胖子，两人共同终于将矮胖子脸上的耗子扒拉下去。他露出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嚎叫起来，嚎的却是：“老子最怕这些玩意啊。”
而老铁匠身上瞬间又被耗子爬满，他冲公蛎叫道：“撒豆成兵！法门！”
公蛎一激灵。撒豆成兵之术，但是法门在何处？如今铺天盖地都是耗子，莫说要找法门，睁眼都极其困难。
妈的，你们都欺负老子！胖头被杀，苏媚被掳，毕岸下落不明，为何老子想过个寻常百姓的生活都如此之难？
公蛎忽然怒了，他发出一声长啸，身体忽然暴涨，周围的耗子吱吱叫着躲过公蛎，却更猛烈地朝矮胖子和老铁匠攻击，特别是矮胖子，似乎耗子也知道他害怕它们，直接上去将矮胖子堆成了一座小山。
矮胖子已经站不起来，满地打滚，老铁匠那边也狼狈不堪。公蛎怒火中烧，尾巴一扫一卷，将矮胖子拉了过去，然后噗地一口气吹过去。
耗子们燃烧起来，“噼里啪啦”地响。公蛎咬牙切齿，伸手将老铁匠拉了过来，又一口火喷出。
耗子们终于开始失控，相互之间撕咬起来。公蛎哈哈大笑，看着一条长长的螭龙护着老铁匠和矮胖子，眼睛通红，口里冒火，端的是威风凛凛。

第272章 赤瞳珠(10)
什么狗屁法门，最直接有效的办法，便是气势上的碾压和力量上的蛮横。公蛎准确地喷出一条条火舌，看着那些招人厌烦的耗子们一颗颗变成了炒豆子。
山洞旋转起来，老铁匠和矮胖子趔趔趄趄，拼命贴着石壁才不至于跌倒。公蛎冷笑起来，一口火喷出去，怒喝道：“出来！”
那些亮闪闪的花草不见了，地面上洒满了金黄的豆子，对面石壁上之上，一个人形渐渐显露出来。公蛎一甩尾巴，将他从石壁上拉下，摔了个狗趴。
他比矮胖子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甚，浑身上下无一块好肉，尤其是脸上，一张黑脸全是被烧起的大水泡，只痛得满地打滚，却不敢抓挠。
公蛎得意地看了一眼矮胖子，等着他夸张地赞扬自己。矮胖子却没说话，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着，目瞪口呆地看着公蛎。
公蛎异常冷酷，盯着那人的眼睛：“无常信使颍中！你的法术破了！”
颍中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瞳孔突然放大，就地儿蠕动着往后挪了几下，保持着惊恐的姿势，七窍出血，再也不动。
他的瞳孔之中，映出一条巨大的双头怪蛇。不对，是一条螭龙，那个人已经从螭龙身上挣脱下来，如影子一般可以自由移动。
公蛎哈哈大笑，手一挥，螭龙腾空而起，尾巴甩出，颍中藏身的石壁哗啦啦塌陷，露出另一个山洞来。
浑身是血的云道长握着一把宝剑，扎着一副防御的姿态；他身后地面之上，到处是斑斑点点的血迹，两具尸体一具只剩一副骨架，另外一人被咬得面目全非，依稀看得出是刀疤脸王大有。
公蛎哆嗦了下，一摇身，重新化为人形。
果不其然，云道长一行比起公蛎等人更惨。他们直接遭遇了红水暗溪，虽然勉强生还，但刀疤脸与跟随的侍卫受伤严重，之后经历了迷路、被稻草人围攻等，闯入了一处摆满棺材的洞穴，又在此处遭遇耗子群，云道长尚且自保，但刀疤脸与侍卫体力不支丧命鼠口，若不是颖中突然改向袭击公蛎等人，只怕连云道长也十分危险。
公蛎越发忐忑。这一路走来，处处留心，却没有发现毕岸的踪影，也没有任何留下的记号或者痕迹。六日前在明府，公蛎明明听到说毕岸为救苏媚下来了金蟾阵。
老铁匠和矮胖子将身上几处稍大的伤口包扎了一下，幸亏都不是致命伤，并无大碍。但一个时辰不到，折损了三条人命，大家心里都有些不好受，默默地捡了一些石块，将刀疤脸和侍卫的尸体就地儿埋了。
矮胖子顶着一脸的血痂子，搬来一块大石头压上去，喃喃道：“刀疤兄弟，我们虽然不熟，但也算有缘分。你放心，你的妻小包在老子……我身上。我要能回去，每年给你烧金山银山……”又念叨侍卫：“年轻娃娃们，就不该跟着下来！……”
云道长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朝着刀疤脸的坟拜了拜。
那张草图，并无任何用处，因为根本不知道目前所处的方位。不过听云道长讲，他们当时到达的山洞，除了这条，还有另外一条缝隙。四人商议了一番，认为既然此处走不通，不如返回选另外一条。
说走便走。云道长带路，老铁匠押后，大家小心翼翼，穿糖葫芦一样穿过五六个形状各异的山洞，走了足有大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云道长所说的地点。
这个山洞较大，顶部高而空旷，垂下的藤蔓和树木根须缠绕拉扯，如同蛛网。
地面之上，有条清澈的溪流，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矮胖子蹑手蹑脚，试探着往溪流前走。公蛎叫道：“别去！是红水！”
矮胖子忙退回来，拍了拍公蛎的肩，道：“多谢兄弟！”说着眼睛往云道长脸上一溜。
云道长却不改傲慢，照样用鼻子哼了一声，道：“这边走！”带头朝隔壁那条狭窄的缝隙走去。
矮胖子紧随其后，刚走了几步，云道长忽然停下，摆了摆手。四人安静下来。
人的说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正朝着这边而来。
矮胖子大喜，叫道：“是不是明道长他们？”他声音洪亮，在空阔的山洞里形成一个强烈的回音。
四人连忙退回到山洞，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是不是明道长他们？”四个人鱼贯而出，出现在公蛎等人面前，四目相对，大家都惊呆了。
（七）
出来的四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云道长、矮胖子、公蛎和老铁匠，残破脏污的服饰，脸上的血痂子，手里的工具火把等，全都一模一样。
矮胖子难以置信，眨巴着眼睛伸手往前摸了一把，嘴里道：“太他妈邪乎了，怎么这么大一面镜子……”手摸了空，他脸色一变，笑容僵在了脸上。
看着对面那个同自己一样满脸衰样的家伙，公蛎艰难地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双面俑……改头换面术之双面俑！”
其他七双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公蛎。公蛎急道：“其中一个，是假的！”对面的假公蛎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叫道：“你是假的！”扑过来一把卡住了公蛎脖子。
他显然有备而来，下手位置又狠又准，正是公蛎的七寸。而那边，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分别对打起来，每个人都声称对方才是假的。
公蛎眼前发黑，勉强喷火，火势却极其微弱，碰到他的脸便已经熄灭，只隐约看到假公蛎脸上细细的纤维状痕迹。
这些双面俑竟然是石棉做的！
——他们的一切举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有人早算到了公蛎的火攻，改了之前使用稻草人的习惯！
公蛎要窒息了，他软绵绵地化回了原形，一条无角的螭龙在地上翻滚。假公蛎夸张地叫道：“快看，这个冒充我的是什么东西？”
剩余打斗的三对仍在鏖战，手上不停，只是用眼睛的余光飞快地扫过来一眼。
公蛎狠命摆动尾巴，但假公蛎顺手从背后抽出一个叉子，一下子将他的尾巴卡在了地上。
公蛎动弹不得。假公蛎狞笑道：“好小子，你敢冒充我！”五指咔咔作响，死命掐着公蛎的脖子。
公蛎恍惚起来。眼前的画面在旋转，两个一模一样的矮胖子哇哇叫着在地上滚动，已经辨不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两个云道长打得眼花缭乱，只看到一团旋转的人影。两个老铁匠的打斗要沉稳得多，一招一式，稳而有力，其中一个露出弱势，正朝个公蛎这边节节败退。
假公蛎面如狰狞，因为过分得意，他的脸已经完全变成一个玩偶的样子，石棉填充材料上呆板的眉眼、猩红的嘴唇，如戏台上的小丑。它从心窝里拔出一根长长的银针来，口里仍然叫道：“你竟敢假冒我！”恶狠狠朝着公蛎眉心扎下。
公蛎下意识一闭眼睛，恰在此时，弱势一方的老铁匠一个踉跄退到假公蛎身后，而占据优势的那个高举铁锤一锤朝他头上砸落。
原本无招架之力的那个忽然灵活一闪，铁锤落下，刚好狠狠地砸在假公蛎的头上。假公蛎摇晃了一下，脑袋瘪进去了半边，手抖了几下，银针掉在了地下。
这一下刚好给公蛎解了围。他一个鲤鱼打挺高高跳起，抓住假公蛎撕扯成了两半，将石棉纤维丢得满山洞乱飞，怒气冲冲叫道：“是谁在捣鬼？出来！”
山洞嗡嗡直响。被压在地上的矮胖子叫道：“龙老弟快来帮老子一把！”压着他的那个矮胖子喘着粗气道：“龙老弟别听他的，他娘的假冒我！”
公蛎无所适从。两个老铁匠又打了过来，难分难解，同样的沉默寡言、冷眼冷面，不分仲伯。公蛎正在犹豫，其中一个老铁匠忽然朝公蛎看了一眼。
他的眼神虽冷，却带着一丝关切，公蛎心领神会，飞起一脚朝对面的老铁匠踹去。但在跃起的那一瞬间，刚好面对一洼平静的水面，镜子一般映出背后缝隙中隐藏着的一个人影。
假老铁匠在两人的攻击之下，步步后退，最终一个趔趄踩入红水之中，马上“吱吱”冒出一串白气泡，左腿瞬间化为乌有，并变成一个丑陋的布偶。公蛎一脚将其踹入红水之中，急急忙忙提醒道：“石棉做的人俑，无法避开红水！”闪身朝缝隙之中追去。
但缝隙之中空无一人。
人俑同人虽然相像，但打斗时间久了便能发现蛛丝马迹，比如它的眼神稍显呆板，很少与人对视；说的话也是翻来覆去的几句。矮胖子是个话痨，各种脏话层出不穷，所以很快便分辨出了真假，在老铁匠和公蛎帮助下，将人俑一脚踹入了红水之中。

第273章 赤瞳珠(11)
真假云道长却没有那么好分辨。云道长向来不正眼看人，鼻孔朝天，人俑学得一模一样，三人围着真假云道长团团转，愣是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不知道该帮谁。
偏偏云道长最为心高气傲，照样面无表情，一句话不肯多说。
矮胖子怒了，骂道：“该死的牛鼻子，这个时候犟得像头驴！老子不陪了！”转身去旁边石壁寻找出口。
公蛎正紧张地看着真假云道长打架，忽听矮胖子高兴地叫道：“老子发现巫教的踪迹了！看这是什么？”将手中捡起的东西远远一晃。
其中稍占上风的那个云道长下意识转了下头，被另一个抓住时机一下刺中左臂，鲜血直流。公蛎还未反应过来，只见老铁匠飞快跃起，手持钢钉插在那个未受伤的云道长眉心。
它瘫在地上，化为一个石棉人偶。
云道长左上臂肌肉外翻，受伤严重，但他面不改色，撕下一块道袍自己包扎了下，冲老铁匠道：“多谢。”接着却又翻着鼻孔冷哼一声，神色倨傲道：“你不帮忙，我照样制服得了。”
老铁匠一言不发转身走开。倒是矮胖子看不过去了，勃然大怒：“他妈的牛鼻子，你知不知道好歹？你以为我们想救你，老子不过是不想看着你死在面前污了眼睛！你要寻死走远些，看老子拦不拦着你？”
云道长又发出了他的招牌式冷哼，独自走到一边。
矮胖子气呼呼半天，这才拿出手中的东西，给老铁匠和公蛎看：“瞧瞧，看老子捡的什么东西？定是刚才施法的人留下的。还是个娘儿们！”
公蛎探头一看，顿时激动起来，叫道：“你从哪里捡的？”
这是一支金丝点翠蝶形步摇，公蛎多少次看着它在苏媚头上摇曳生辉，风情万千。但如今这支苏媚心爱的步摇已经扭成一团，蝴蝶翅膀也少了一只。
矮胖子看公蛎的样子，好奇道：“你认识？”
时间紧急，公蛎顾不上细讲，简短说道：“这是我一个朋友，被巫教掳走囚在这阵里。我兄弟来救她。我今日来就是要找到他们两个。”
三人来到发现步摇的地点。这里有个狭窄的缝隙，因为前面有条又高又薄的石脊遮挡，刚才时间又紧，所以几人都不曾留意。
公蛎抬脚便要往里冲，却被老铁匠拦住，道：“等等！”他蹲下来查看。
矮胖子探头看着，道：“这种步摇虽然名贵，但也不算少见，小兄弟可别认错了。”
公蛎坚决道：“不会，步摇上正是她身上的香味。”说着脸一红。
矮胖子哈哈大笑，一拳砸在他肩头上，道：“这个么，兄弟的女人还是不要惦记了。回头哥哥给你介绍好的。”
公蛎面红耳赤，摇手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老铁匠忽然站起身来，道：“她被人控制，刚才是被拖走的。”他指着旁边凸起的石头。
石头上挂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衣服纤维，地面之上，还有一些拖曳的痕迹，但若不是老铁匠指出，公蛎和矮胖子根本不会发现。
公蛎焦急万分，正要往里追踪，云道长却提出了异议，称他们要对付的是巫教，必须在七月十五日午时找到祭坛，如今已经凌晨，哪里能在这里费工夫。矮胖子是愿意帮公蛎的，但是这条缝隙极其狭窄，以他的身板，要挤过去十分困难。
公蛎咬咬牙道：“不用管我，你们按计划路线走即可，我必须要找我的朋友去。”
一直神色冷漠的老铁匠忽然道：“分开行动，死得更快。”说着径直走在了前面。
矮胖子叫道：“我跟你们一起！”只剩下云道长，纠结了一阵，还是一脸不情愿地跟了上去。
缝隙实在太窄，有几次矮胖子被卡得直翻白眼，常常需要公蛎在前面拉、云道长在后面推，身上的血道子一条挨着一条。云道长一边推一边不忘翻着鼻孔冷哼：“这一身肥膘，误事！”
好不容易穿过最狭窄的一段，矮胖子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但他天生乐观，抖着肥硕的肚子得瑟起来：“哎哟，老子这一身柔术不错啊，这么小一个洞，都被我钻过来了！”
再往前走，空气中开始有一股子刺鼻的硫磺味道，黑灰色的洞壁上有无数大大小小的孔洞，部分地方在火把下泛出金银色光泽。
矮胖子惊叫道：“妈的，这里竟然有个上好的银矿！”他抠下一块石头拿在火把下细看：“还有金！”
走在前面的老铁匠忽然猫起了腰，朝后面一摆手。众人等忙屏住呼吸，走了有十丈远近，可看到前面洞口隐隐透出亮光。
石壁一侧插着一个火把，苏媚被绑在山洞正中一个石柱上，青丝零乱，脸色苍白，人事不省，嘴巴被人塞上，藕段一般的手臂上一条条血痕触目惊心。
公蛎心疼不已，叫道：“苏姑娘！”抽出云道长的长剑，钻出洞口要冲过去砍她的绳子，却被老铁匠用力一拉。
公蛎一个站立不稳，脑袋撞在石壁之上，眼前金星直冒，急道：“她就是我说的苏媚苏姑娘！”
云道长鄙夷道：“小心有诈！”矮胖子回了一句：“就你牛鼻子学富五车，别人都是傻瓜好不好？！”
公蛎冷静下来，拢起手叫道：“苏姑娘，是我，你等着，我这就来救你！”
苏媚慢慢睁开眼睛，一见公蛎，满目惊喜，然后徐徐扫视众人，眼底透出一丝失望。
公蛎知道她的意思，忙道：“毕岸早来啦，可能他还没找到这里。”心里却不免有些泛酸。看她周围并无任何异常，正要抬脚过去，却见她脸色大变，拼命摇头。
矮胖子挠挠头，取下身上佩戴的一块玉佩，朝着苏媚扔了过去。
玉佩尚未到苏媚面前，犹如被无形的东西拦了一下，在空中四分五裂，然后“噼里啪啦”掉在地上，每一小块的边缘都是整整齐齐，如同切割的一般。
公蛎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老铁匠打亮了火折子，左看右看良久，调整位置良久，忽然拿出一把剪子，照着一个地方用力剪了下去。公蛎学着他的样子反复调整视线，发现原来围绕着柱子，布置着无数根蛛丝一样的透明细线。
矮胖子瞪大眼睛，吃惊道：“莫非是……银蚕线？！”
公蛎和矮胖子指认，老铁匠操剪，极为小心地将那些几乎难以看到的银蚕线剪断。
这些丝线极为坚韧，幸亏老铁匠的剪刀为玄铁所制，若是普通剪刀，只怕碰上之后丝线未断，剪刀先断了。
公蛎感激道：“多谢铁大帮忙。”
老铁匠一言不发，过了一阵才冷淡道：“非为帮你，是救我自己。”
离苏媚更近了一步，公蛎看着她憔悴的脸，心疼道：“苏姑娘，你不要着急，我这几位朋友，都是一等一的术士，对付这些没有问题。”
矮胖子忽然拍着大腿恍然大悟道：“哦，我说这位美人儿这么面熟呢，原来是流云飞渡的老板娘！我家女人们用的胭脂水粉都是从你家买的呢。”苏媚勉强笑了一笑。
矮胖子更加卖力，叫道：“这里有一条！”接过剪刀亲自去剪。
公蛎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再看苏媚惊恐万分，身体明显僵直，心中一惊，忙推开矮胖子，四人一起退回到来时的洞口之中。
虽然看不到，但公蛎分明感觉到空气在微微震颤。老铁匠忽然按住公蛎的肩膀，与他一起蹲下，斜指着苏媚腰部的位置。
几经调整角度，公蛎终于发现了端倪。
一个足有一尺长的虫子，挂在苏媚腰间。它通体银色，头部略大，乍看之下像个明晃晃的长银钉。
公蛎见识过赵婆婆养的银蚕，不过三寸来长，而这个明显要大得多。
银蚕脑袋昂起，似乎在嗅空气中的味道，然后沿着一根线，爬到刚被剪断的丝网处，头部一点一点，重新吐丝编织起来。
矮胖子一脸懵懂，小声道：“你们看什么呢？”
公蛎指给他看。矮胖子惊愕道：“就这么一条小虫子，吐的丝这么厉害？”
银蚕行动迅速，说话的工夫已经将公蛎好不容易剪断的丝网补好，而且更为致密。
不过幸亏它没有扑过来撕咬众人，只守在网上。公蛎知道，它可是会吸血的，而且口器之中带有毒素，被咬之人，血会慢慢结成黄白状的黏稠物，如同浆糊。
但银蚕有个致命的克星，便是螭龙之血。不管公蛎表面上如何回避，“螭龙”这个烙印是避不开的。如今时机正好，等银蚕织好丝网，只怕又躲在苏媚身后，再动手就来不及了。
公蛎怕疼，哪怕是被月季刺了一下，他都要哼哼唧唧矫情大半日，可是今日别无选择。
公蛎站起了身，拿出随身携带的银柄匕首，闭眼咬牙，朝手心一划，看准位置朝银蚕甩去。

第274章 赤瞳珠(12)
大部分血滴在了地上，但还是有一滴落在银蚕头上。银蚕抖动了一下，身体一蜷一伸，紧接着照样吐丝织网。
老铁匠和矮胖子看着公蛎，谁也没有出言阻止。每个人都有一些不显露人前的看家本领，他们既然能被选中下到金蟾阵中来，便不会如此少见多怪。
出血量不够。公蛎强忍着疼痛，照着原位更深地划了一刀，顿时血如泉涌。
公蛎发了疯，如同弹射紫茉莉种子一般，将血珠子一颗颗弹在银蚕的身上。
银蚕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它身上被血击中的地方，慢慢开始发黑，发胀，它拼命扭动，并掉头逃跑。
公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他的眼睛冒出红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杀了银蚕救出苏媚。
银蚕也发了疯，它蜷曲扭动了一阵，忽然挣扎着朝苏媚而去，张嘴便朝着她的脸颊咬去。光线之下，可以看到它口器之中细若牛毛的浓密利齿。
苏媚花容失色，惊恐万分。公蛎心中一慌，甩出的血洒了苏媚一脸，却未落在银蚕身上。关键时刻，只见一颗珠子不偏不倚打在银蚕的脑袋上，用力之大，竟然将银蚕的脑袋打瘪了下去。
原来是老铁匠揪下了矮胖子手腕上的佛珠。
银蚕下坠了一下，悬在了半空中，但它依然不死，渐渐顺着蚕丝又爬了上来。
矮胖子愣了一下，叫道：“我这儿还有，还有！”乱七八糟把手上剩下的各种珠子串子全部扯了下来，塞给老铁匠。
但再次将珠子打出去，未等碰到银蚕，已经被纵横交错的蚕丝分割成了几瓣。
除了用公蛎的血，别无他法。
但公蛎的伤口已经发白，只能渗出一些细碎的血珠子和一些透明的体液，若想要更多的血出来，只能换个地方割。矮胖子愁眉苦脸，道：“兄弟，这么割也不是事儿啊。”
公蛎脸色苍白，咬牙道：“苏姑娘，你等着。”拔过云道长的长剑，朝手腕割去。
老铁匠厉声喝道：“住手！”一手抓住长剑一手指着银蚕道：“快看！”
银蚕已经将近苏媚胸口，忽然掉转头来，开始疯狂咬食自己身上的黑斑，不大一会儿，自行断成两截，落在了地上。尾巴的那段如壁虎尾巴一般跳跃扭动，有头的一段依然猛往地里钻，钻了一半却不动了，化为亮闪闪两段碎银。
公蛎瘫软在地上，苏媚流下泪来。矮胖子从身上撕下一个脏兮兮的布条，来帮公蛎包扎，被云道长一把推开。他小心地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包，从中取出一包药粉和一条洁白的绷带来，鼻孔上翻发出一个冷哼：“除了使蛮力，你还懂什么？”
矮胖子反唇相讥：“除了翻鼻孔，你还会什么？”
其实割破手掌，并未失血多少，公蛎刚才不过是紧张过度以致无力。
没了银蚕威胁，剪断那些蚕丝便快多了，老铁匠、矮胖子、云道长三人合作，也不用公蛎帮忙。
公蛎挣扎着起来，正要开口安慰苏媚，忽然瞥见对面缝隙之中有个白色人影一闪，似曾相识。而老铁匠等人正在清理另一边的蚕丝，并未发现。
（八）
公蛎心中一惊，闪身跟了过去。
人影已经不见了，公蛎平复下呼吸，探出了分叉的舌头。这里残余的气味表示，此人刚刚离开。
公蛎迟疑了一下，本不想节外生枝，但他看到地上散落着几只冥虾，心中顿时起疑。此次下来，除了寻找毕岸和苏媚，另一个重要任务便是寻找方儒。
公蛎把心一横，拿出追踪猎物的本领，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迷宫一般的缝隙曲曲折折，有的地方甚至只有碗口大小，只能化为原形穿过。
追踪了足有大半个时辰，前面忽然一亮。
公蛎躲在洞口朝外看去。
高大的灰白色大山洞，呈狭长之势，里面稀稀疏疏地长着一种白色须状植物；洞顶之上，石壁光滑无比，反射着碧绿溪流的点点波光，似曾相识。
山洞之中，一个白衣男子半跪在地上，手拄长剑，正在低头查看地上躺的一个女人。
这倒有些出乎公蛎的意料。刚才的双面俑和这次的银蚕线阵，公蛎怀疑是鬼面玉姬做的手脚，但没想到她还有帮手。若一人对战两人，并无取胜的把握。
若就此放弃，公蛎却不甘心。犹豫之下，看到男子身材修长，背影似曾相识，公蛎的心一下子狂跳了起来。头脑一热钻了出洞口。
那人反应极快，迅速跳起，摆出一个防御的姿势。
正是公蛎要寻找的龙爷方儒。
他看到公蛎，明显地呆了一下，然后飞快将长剑横在胸前。
他的腰间，果然没有所谓的蛟龙索。四目相对，两人各怀心思，沉默不言。公蛎越来越愤怒，终于忍不住开口骂道：“你这个骗子！”
方儒冷笑一声，却不答话。
公蛎暴跳如雷：“我当你是知己，你却当我傻瓜！你装疯卖傻，编了那么多的谎话骗我……亏我还不信明道长的话，总觉得你有苦衷，原来你真是巫教的妖人！”
方儒冷眼看着，道：“明道长告诉你的？”
公蛎的指尖长出长长的利甲，触碰之下咔咔作响：“若不是明道长告诉我，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竟然如此丧心病狂！”
方儒压抑着怒火，一字一顿道：“从此以后，恩断义绝！”
公蛎反口相讥：“原本又有什么恩什么义？”
方儒眼睛喷出火来，冷笑道：“好，好，好……你果然就是这么想的！”
公蛎拔出随身携带的小匕首，恶狠狠叫道：“别废话，放马过来吧！”
地面上躺着的那个女子脸色绯红，昏迷不醒，不知道是不是鬼面玉姬。
方儒果然放下了女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公蛎，露出一丝鄙夷的目光：“我可是多次听说你天赋异禀，来吧，拿出你的看家本领来。”
公蛎怒火正盛，毫不犹豫道：“怕你不成？”身上的鳞片不由自主开始摩挲。
方儒站得笔挺，十分潇洒地挽出一朵剑花，剑尖直指公蛎门面。
他的剑发出青芒，萦绕的剑气隐隐显出一只青色狐狸的模样，转眼又消散不见。
青狐剑，传姬非手下弟子专为姬非而铸造，可斩鬼神、破妖邪。
公蛎吃了一惊，凝神静气，严阵以待。
方儒一剑刺来，公蛎闪身躲过，动作自然随意，熟悉之极，以至于两人不约而同跳了开去。
方儒自己也愣了下，神色一凛，再次挽出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剑花来，又狠又准扎向公蛎的胸口。
但公蛎却呆着未动，双手做出想要鼓掌的样子来。
剑在距离公蛎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方儒摸了摸自己的脸，公蛎揉了揉自己的眼。
再次四目相对，同样是惊愕，眼神却复杂了许多。
公蛎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所谓的方儒竟然与熟悉的江源是同一个人，再联想到那日从红水暗溪中潜出刚好碰到江源的情形，更印证了这一切。
江源摸着自己的脸，张嘴想要解释，但看到公蛎憎恶的表情，顿时闭口不言。
他的骄傲是骨子里的，公蛎刚才说的那句“原本又有什么恩什么义”深深地刺伤了他：明道长说得没错，以前的交往不过是建立在自己出手大方的基础之上。
公蛎浑身冰冷，忽然徒手抓住了江源的剑刃，低声道：“为什么是你？”
江源冷冷地看着他。
公蛎低声吼道：“说！你为何出现在这里？”
江源眉梢微挑，傲慢道：“还说什么？要说的话，刚才已经说了。”
公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江源厉声道：“出招吧！”
公蛎松开长剑，仰面一声长啸，一条螭龙腾空而起，在公蛎头上盘旋着，张开血盆大口，朝着江源露出锋利的牙齿。
江源冷笑一声，道：“龙属可以脱离人形存在，果然奇葩。”
公蛎额头之上，蛇婆牙高高凸起，如同长出一个独角。他的眼睛开始发红：“胖头，是不是，你杀的？”
江源嘴角动了一动，眼睛精光四射，咬牙切齿道：“我还想问问你，常芳是怎么死的？”
青灰色的鳞甲在公蛎脸上出现又隐去，他吼叫道：“你想要人骨哨，直接问我便可，为何要杀了胖头？”螭龙如一道闪电，飞快朝江源冲去。
江源冷笑不已，叫道：“原来我在你心里如此十恶不赦！”他一记青龙出水，腾空而起，与此同时身后显出一条伶俐的白狐影子，同螭龙纠缠在一起。
一青一白两条影子打得难分难解，红水被卷起又落下，如同沸腾了一般，随意喷射的火光点燃了石壁上的白茅，“噼里啪啦”作响。
两人已经杀红了眼。公蛎并没有什么招式，如同他懵懂成长一样，连打斗都是东一拳西一脚凌乱不堪，毫无道理可言。江源身姿依然潇洒，只是对于他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略显吃惊。

第275章 赤瞳珠(13)
公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胖头之仇不得不报。
两人打得天昏地暗，难分输赢。虽公蛎同螭龙心神合一，不用发出指令便可攻击江源，相当于两个人打一个人，但江源剑法娴熟，宝剑锋利，身段灵活，往往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公蛎并不能占到任何便宜。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已显出一些疲态，恰好江源一招使完落地之际，踩到一颗卵石，身子一斜，露出一个破绽。
公蛎抓住时机，与螭龙合为一体，腾空朝江源头上抓落。
谁知江源忽然化为原形，闪电一般扭转身体，一个反手将剑横在公蛎的脖子上。
两人人形相对。青芒剑刃，反射着公蛎冰冷的眼神。他便这么看着江源，满脸怨恨。
江源的眼睛眯了起来，公蛎发现，他收起眼底那点懒散的时候，模样完全不像一个大家公子，而像冷酷的杀手。
他把剑缓缓地往里送了一分。
公蛎的脖子一阵疼痛。青狐剑锋利无比，足以轻松穿透公蛎的任何鳞甲。
山洞在旋转，一圈一圈的灰白色纹理，如同扃骸皿的瓶身内部。胖头还是当初混码头时的模样，穿着一件已经烂了的汗襟，抖动着肥硕的大肚皮傻笑。公蛎开心起来，叫道：“死胖头，快回来，我们去看野狗打架……”
江源的剑终究还是没能继续刺下去，他一甩衣袖，转身飞奔而去。
公蛎回过神来，望着他飘逸的背影，心中又苦又涩，不知是什么滋味。心想若是刚才的情形换了自己占上风，会不会也放过他？
公蛎失魂落魄，慢慢走到女子身边，低声叫道：“醒醒！”那女子蜷曲着身体，一动不动。
不知她是敌是友，但公蛎无法将她一人留在这里，迟疑了片刻，还是将她抱了起来。
但在抱起的一瞬间，马上意识到不对了。
女子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
公蛎的怀中，抱着一具粗糙的稻草人。公蛎却连惊叫都没有，只是丢开，并淡定地看着稻草人融化在红水之中。
他怔了良久，才蹒跚着离开，走了几步又折身回来，从荷包之中取出一小撮带着体温的桂花，放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作为记号。
公蛎原本打算原路返回，去找矮胖子他们，但想了想，刚才走得太远，他们也不会留在原地，还是从红水暗溪中穿过，寻找巫教祭坛要紧。
有避水诀护身，公蛎逆流而上，游了不过半盏茶工夫，发现前面不远处透出一点亮光，一头钻了出来。
原来暗溪在此处转了一个弯儿，拐角的位置处冲出缝隙，同一个山洞相连。
公蛎一冒头，便暗暗叫了一声晦气——山洞之中，摆着上百具棺材；洞顶高而空旷，垂下的藤蔓和树木根须缠绕拉扯，如同蛛网，并透出点点亮光；而山洞石壁之上，有无数条大大小小的缝隙，深不见光。
看样子又进入杜家村的那个神秘墓地了。
毕岸曾经说过，这是个动穴，谁也不知道它下一步会移动到什么地方。如今它同暗溪相通，估计也是移动的结果。
公蛎心想，还是不要上去的好，没有血奴烛，自己本事再大只怕也找不到出口。
头顶上有光斑闪动，公蛎下意识一抬头。
光斑是山洞半腰的一块玉质石头投射过来的，原来洞顶之上，从藤蔓树须之中透过的点点亮光斜射山洞半腰的一块晶玉之上。这块晶玉中间微低，表面光滑透亮，像块凹进去的镜子，又将光斑折射下来，刚好落在公蛎的脸上。
原来这个动穴不知不觉移动了位置，暗溪同山洞相接的位置已经变得狭窄。公蛎惴惴不安，仰头再次看了一眼玉镜，忽然大惊。
这个不是以前进过的杜家村墓地！
杜家村墓地之内，虽然也有一块类似的玉镜，镜面却是凸起的！
暗溪同山洞的交合处已经越来越窄，公蛎不敢多留，正要重新潜入水中，忽然听到熟悉的咝咝声。
公蛎惊喜不已，忙以咝咝声回应。一阵轻微的响动，小白蛇从一具棺材缝隙中游了出来，看到公蛎，几乎跳跃着扑了过来。
公蛎伸出手臂，小白蛇一下子缠绕了上去，将瘦弱的小脑袋贴在他的皮肤上。
那日公蛎指使小白蛇去查找关于胖头被害的信息，一直不见它回来，还以为它逃走了，没想到它误入地下八卦瓠之中无法出去，已经饿得皮包骨头。
这个墓地之中，没有活物。而上次杜家村墓地之中，明明有耗子出没。
公蛎摸着它干瘦的身体，苦笑道：“是我连累了你。”看它奄奄一息，把心一横，解开手上伤口，命令道：“喝！”
伤口已经泡得发白。小白蛇张了张嘴巴，却不肯咬下去。公蛎无奈，运了运内息，吐出津还丹塞入小白蛇口中。
公蛎心想，毕岸要知道自己将津还丹给了小白蛇，不知会是什么反应——毕岸如今怎么样呢？
公蛎又焦躁又担忧。
小白蛇安静地缠在公蛎手腕上，如同给他带了一个蛇纹玉镯。
公蛎看着它的宝石一样的红色眼睛，踌躇道：“我如今自身难保，你不如仍藏在这里，说不定还能找个机会出去。”
小白蛇却缠得更紧了。公蛎叹了口气，道：“也好，走吧。”
用来做记号的桂花已经用完。公蛎顺着溪流起起伏伏，上上下下，游过至少五次地下瀑布、七次急弯，还有无数个让人不辨方向的激流漩涡，经过大大小小上百个洞穴，心中渐渐对地下结构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这个八卦瓠依照洛阳地下水脉和洞穴而建，设计精巧，浑然天成，而那些缝隙、暗流便是各个八卦阵点的连接“阶梯”，相比公蛎在如林轩遭遇的八卦瓠，完全是小巫见大巫。洞穴有天然形成的，也有一些残破的汉代甚至更早年代的古墓；层层叠叠，并不在同一平面之内，而是错落有致，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个个空间相互独立又有缝隙相连，同时这些洞穴、缝隙又在缓慢移动，随时变化，所以普通人进来之后不仅不辨方位，也无可信赖的参照物，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公蛎第一次遭遇八卦瓠时，可以走到八卦瓠边缘，以一种近乎无赖的方式摆脱迷宫，但这里却不行：地下空间太大，洞穴太多，迷惑性太强，没有所谓的边界可以确认，也没有时间和体力寻找边界。因此，要想破了这个局，或者摆脱这个局，必须从内部突破。
当公蛎再一次回到刚才遇到江源的那个洞穴，却发现桂花还在，方位未变，而周围的小洞穴已经面目全非。他忽然意识到，明崇俨所绘草图中标示出的三个洞穴，可能是这个“动穴”之内唯一不动的空间。
但公蛎兜了如此大一个圈子，却没能找到一个人。别说毕岸苏媚，便是矮胖子一行也悄无声息，动静皆无，好像偌大一个金蟾阵中，只有公蛎一个人在顺着溪流漫无目的地转悠。
公蛎累了。他潜入暗溪底部，用指甲抠出那些躲藏在缝隙之中的冥虾，胡乱吃了一把，爬上一个小山洞，在黑暗中坐着喘气。
周围太过寂静，以至于公蛎有些耳鸣。他昏昏沉沉，陷入睡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听一声沉闷的声响，接着听到头顶之上似有重物倒地，公蛎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但两声过后，便再也没了声息。
公蛎仔细看了看，发现山洞顶上有一条裂缝，虽然不大，似乎可以勉强通过，便化为原形，顺着石壁攀援而上，钻入洞中，碰上过于狭窄处，只能硬挣，公蛎的腰骨几乎折断，挤得五脏六腑都走了位。
终于从缝隙处挣脱出来，公蛎喘了一口气，定睛一看，不由又惊又喜——明崇俨竟然躺在这里，不过他面如金纸，奄奄一息，胸口有严重的抓伤痕迹，脖子、手背等裸露的地方还有青紫色勒痕。
但除了一个即将熄灭的火把丢在地上，并不见圆因法师和王进。
公蛎忙换回人形，又是掐人中又是叫，他依然昏迷不醒。
这是个几乎封闭的狭长山洞，一眼望不到头，周围除了类似公蛎刚才进出的细小裂缝，并无大的出入口；地面两侧高中间低，低处有明显的溪流痕迹，不过已经干涸，只在石头上留下长长的灰白纹路。
公蛎无奈，只有背起明道长往纵深处走去。
走着走着，公蛎渐渐发现一些不同。这个山洞两侧，每隔十丈左右，便竖着一个半人高的石头柱子。石柱有扁有圆，有大有小，并不规则，乍看之下像是随意摆放的，但高低几乎差不多，而且每个顶部都有一个拳头大的凹印。
再往里走，石柱越来越密集，差不多每隔三五丈便有一对。

第276章 赤瞳珠(14)
公蛎的心怦怦直跳。毫无疑问，这是人为布置的。不过这些石柱风化得厉害，上面布满细小裂纹，显然年代久远。
走了足有一里开外，一大堆乱石挡在面前，断裂处痕迹尚新，显然正是刚才那声沉闷巨响的原因。
公蛎本来期待这里能够走出去，看到此景，只好放下明道长，将火把插在石缝之中，另想办法。
周围缝隙中有微风流动，若是公蛎一个人，大可从这些鼠洞大小的缝隙中钻出去，但如今带着明道长，这个办法便行不通了，只能将乱石搬开，看后面是否有出口。
公蛎累得像夏天的狗，终于将石头一点点移开。
面前出现了一道纹路纵横的石门。
（九）
公蛎的惊喜很快便被沮丧替代了。石门极为厚重，推不开，拉不动，砸不破，公蛎蛮力也使了，巧劲也用了，石门上连个白点都未留下，纹丝不动。
从昨晚折腾到现在，估计已将近七月十五午时。若巫教顺利启动金蟾阵，自己便只能活活闷死在这里了。
公蛎心有不甘，坐下调整了一会儿内息，拿起火把重新去到石门处。
石门被浅浅的纵横纹路分割成无数的小方格，上面刻着一些残缺不全的花纹，排列得更是杂乱无章，没有一块上的图案能与另一块相连，像是有人无聊，一小格一小格地乱涂乱画，再胡乱拼上一般。
公蛎企图从旁边找机关。按照公蛎在码头听的说书情节，这时候门旁边就应该有块石头能够松动，或者有个暗藏的机关，扭动之下，门便打开了。
但任公蛎如何敲击、拍打，周围都是实心的，并无异常响动。
公蛎垂头丧气，几乎无可奈何，正在徒劳地敲击地面，忽听明崇俨呻吟了一声。
公蛎大喜，忙跑去将他扶起来。明崇俨咳了好久，呕出一大摊鲜血来，脸色这才缓和了些，睁眼看到公蛎，微微笑道：“原来是你。”
公蛎一眼瞥见，他吐出的血中竟然有密密麻麻的虫子蠕动，顿时大惊，却不敢多说一句，忙将他扶到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问道：“您怎么会一个人倒在这里？圆因法师和王进呢？”
从昨晚进来至今，众人屡遭埋伏，唯独不闻明崇俨一组消息，公蛎心底曾一度怀疑，明崇俨劝别人牺牲，自己却偷偷溜走了，但如今看他这样，心中疑虑顿时打消。
明崇俨太过虚弱，只简单说了几句。原来他们一进入阵中，三人便走散了。明崇俨被荡离之术困在一个山洞之中，遭到白茅的疯狂攻击，好不容易突破荡离，又遭遇四个石人围攻；破了石人的驱附之术，却迷了方位，只能在各石洞之间摸索。中间不知触到什么不该触摸的东西，莫名其妙腹痛难忍，刚找到这个山洞便晕倒了。
公蛎惊慌地瞟了一眼他呕出的血迹，又忙将眼睛移开。
明崇俨平静地道：“是虫噬术吧？”接着又剧烈地咳了起来，原本已经结痂的胸前伤口有开始渗出血来。
公蛎耷拉着脑袋。当年玲珑所修，便是虫噬术，可让人中蛊毒于无形，若不能及时化解，虫子将在人身体内大量繁殖，直至五脏六腑都吞噬干净。
明崇俨道：“唉，都怪我连累你们。我低估了巫教的实力了。”他闭目养了一会子神，忽然睁开眼睛，殷切地看着公蛎，道：“我可能不行啦。”他伸出手臂。
皮肤之下，已经能看到虫子在蠕动。
公蛎忍不住浑身发痒，冲动之下拿出小匕首叫道：“忍住了！”对准虫子蠕动的皮肤位置一刺，挑出一条红色长满毛刺的小虫子来，摔在地上一脚踩死。
血涌了出来，只见明崇俨手臂皮肤开始急速跳动，仿佛下面有无数只虫子循味而来。
明崇俨用手按住伤口，摇头道：“不用了，这些虫子长得太快。挑出几只无济于事，血腥味反而会吸引他们。”
他的道行，自然比公蛎好得多，若是这种办法有效，自然不等公蛎动手。
公蛎愣愣看着，道：“不，不会的，等我们破了巫教，杀了下蛊的禁婆，虫噬便能解了。”
世上最难过的事情，莫过于看着一个个朋友死在自己面前，虽然他同明崇俨不过几面之交。
明崇俨明明不相信，却微微笑着应道：“好。”
如此重伤之下，他的笑容依然温暖和煦。公蛎想起乐观的矮胖子，严谨的老铁匠，心中又喜又愧，喜的是能交往他们一帮朋友，愧的是自己原来一直是个井底之蛙，不说法术，单论人品胸襟，便不知比他们差了多远。
明崇俨转向石门，道：“这里应该是通往祭坛的通道。”
公蛎沮丧道：“石门厚重，打不开。”
明崇俨道：“扶我看看。”
公蛎将刚才的打、砸、敲、顶重新演示了一遍。明崇俨一言不发，将那些花纹从上摸到下，并蹲下细看。
公蛎这才留意到，石门最下面一块，是空白的，并无花纹，而且比其他地方稍低，好像做门的时候少镶嵌了一块。
明崇俨忽然伸手，将上面一格往空格子位置一推。
公蛎忽然明白他的意思了，忙出手帮忙。
上面一格在公蛎的用力搬动之下，填在空格位置。
明崇俨压着涌上来的咳意，道：“玩过华容道么？”
公蛎老老实实道：“只看别人玩过。”“华容道”原是荆州地名，民间一提起华容道，自然会想起赤壁大战后曹操战败溃逃华容道被关羽所放的故事，不过后来演变成为一款益智棋局。“华容道”棋盘上共摆有十个大小不一样的棋子，分别代表曹操、张飞、赵云、马超、黄忠和关羽，并有四个士卒。棋盘下方仅有两个小方格空着，玩法就是通过这两个空格移动棋子，用最少的步数把曹操移出华容道。
公蛎当日带着胖头混码头时，闲来无事看他人玩过，但公蛎自己心浮气躁，一盏茶功夫没完成便烦了，所以从来不曾赢过。
明崇俨道：“这个石门，应该同华容道玩法原理相同，不过是在这一堆乱糟糟的图案中，找到对应的拼起来，或许门便打开了。”
公蛎跃跃欲试，在明崇俨的指挥下，将小方格一点点一动。
竟然将所有的方格全部移了位置，有的还要反复更换、调整，累得公蛎手腕酸软，终于拼出一个令人意外的图案来：一个环状的螭龙，龙须飘舞，锦鳞微张，威风凛凛，同公蛎身上佩戴的避水珏一模一样。
但石门并未如想象中的那样轰隆隆开启，依然固若金汤。
公蛎用力按那个图案，失望道：“按不动，怎么办？”
明崇俨艰难道：“要找到同图案一样的玉珏才行……”一句话未完再也支撑不住，仰面喷出一口鲜血，双眼一翻倒了下去。公蛎大惊，连忙将他抱起放在一旁。
明崇俨重新陷入昏迷，只有出气不见进气，情况越来越严重。
情况紧急，再耽误下去，明崇俨只怕性命堪忧。
公蛎急得团团转，又过来研究石门。
拿出避水珏细细比对，公蛎发现，两者的确一模一样，只是一个阴刻一个阳刻。
公蛎摩挲了良久，心一横将螭吻珮放在图案之上。
避水珏和图案一接触，两者便扣在了一起，连细小的鳞纹都完全吻合，任公蛎如何用力，却无法再拿下来。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离了避水珏，过会儿再碰上红水，也不知还能否游动自如。
公蛎无可奈何，只好回明崇俨身边坐着，无助地看着他越来越虚弱。
过了半盏茶工夫，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沙石摩擦声，十分刺耳。接着山洞开始微微摇动，石门之上碎石沙土滚落，扬尘四起。
公蛎抱着脑袋冲过去，冒着被碎石击中的危险，企图再次尝试把避水珏给抠下来，哪知刚一触到，只听嘎吱嘎吱一声闷响，石门缓缓地开了！
避水珏，竟然是通向祭坛的钥匙。
公蛎大喜，一边朝石门内张望，一边叫道：“明道长，找到祭坛了！”话音未落，山洞急剧颤抖起来，“哗啦啦”坍塌下一堆巨石。
石堆刚好将明崇俨砸在了下面。
公蛎脑袋一下子懵了，疯了一样扑上去将石头一块块搬开，但未搬几块，便看到有血弯弯曲曲地流出来，像一条条红色的小蛇，接着连成一片，在地面上蔓延。
公蛎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第277章 赤瞳珠(15)
（十）
不知过了多久，山洞中亮堂起来了，那些布置对称的石柱顶端，开始冒出微黄色的小火苗。
公蛎抹去眼泪，朝乱石堆深深地鞠了个躬，挺胸朝石门后走去。
石门之后，是一个巨大的空旷山洞，人为修葺的痕迹更加明显。两排石柱已自行点燃，将整个山洞照得如同白昼；灰白色的石头上刻着巨型花纹，多是些形态各异的螭龙图案，但令人心惊的是，其中竟然有很多双头螭龙，看起来格外诡异。
山洞渐渐由狭长变得宽敞，地面上沟壑明显多了起来。再往前走，三根刀法古朴的盘龙石柱，对着中间一个三尺高台。石柱四周沟壑纵横，却是干涸的，只留下明显的水渍痕迹。
公蛎猜想这里便是所谓的祭坛，但并无一人。
莫非还未到午时？还是老铁匠他们已经与巫教教众同归于尽？
公蛎正在附近惶然徘徊，忽听砰的一声，前面石壁裂开一道口子，水流喷涌而出。公蛎没了避水珏，不敢逞强，连忙躲闪到一侧。
水流倒是不大，一会儿便成了个涓涓细流。
公蛎小心地跳开，正想歪头看看里面有什么，却听矮胖子叫道：“牛鼻子，你确定是这里？”接着砰砰几声重击，碎石四溅，洞口越来越大，一张满脸血痂的胖脸探出来了。
公蛎又跳又叫：“老郭！老郭！”拿石头帮忙将洞口砸开，将众人拉了出来。
矮胖子、云道长、老铁匠、苏媚四人与公蛎再度重逢，激动不已。原来他们找到的是另外一条路，一路上老铁匠听脉，云道长判断方位，矮胖子则负责出力，终于在赶在午时之前找到祭坛位置。
苏媚明明热泪盈眶，却笑吟吟伸出手来，道：“龙公子，别来无恙。”。
公蛎握住她柔弱无骨的小手，只会点头道：“很好，很好。”
矮胖子兴奋地给了公蛎一拳，笑道：“你这家伙，一声不吭便失踪了，老子还当你被尹获那个臭王八给弄走了呢。”
但形势并不乐观，老铁匠左臂骨折，受伤严重；云道长头皮被削掉一块，头发散落，看起来像个滑稽的野头陀；矮胖子郭袋伤了一条腿，一瘸一拐的。但苏媚被保护良好，除了少许的皮肤擦伤，并无其他伤情。
公蛎感激异常，连连作揖道：“小弟替我兄弟毕岸谢谢几位悉心照顾苏姑娘。”
苏媚垂着头颈，含羞而笑，小女人的样子比往常更觉可怜可爱。
也没人跟公蛎客气，只有矮胖子拍了拍公蛎的肩膀，豪爽道：“妈的，这时要是有酒才好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云道长仍是一脸欠揍的表情，气哼哼道：“这地方真他妈的难找！”
矮胖子扶上老铁匠，还不忘损云道长：“修道之人，别他妈的学老子说脏话。”
又指挥道：“牛鼻子，把那个臭王八拖出来！”
云道长鼻孔一翻：“凭什么听你的？”嘴里这么说着，还是钻入洞中，拖出一个人来。
公蛎一看，原来是之前逃走的禁公尹获，被他们重新捉住，嘴里塞着破布，捆得如同粽子一般。
几人相互搀扶着，云道长拖着尹获，一同来到祭坛处。矮胖子腿脚不利落，嘴巴却不闲着，吆喝道：“这他妈连个鬼影子也没。莫非巫教那帮孙子，都被我们消灭干净了？一直没看到明道长，他们还没找到这个地方？”
公蛎黯然道：“明道长……已经仙逝了。”说着将刚才偶遇明道长、避水珏打开祭坛石门之事说了。
几人不胜唏嘘，特别是矮胖子，涕泪横流。
情况更加不明了。明道长仙逝，方儒逃走，毕岸下落不明，祭坛空无一人，但越是这样，越发诡异。
五人绕着祭坛走了一圈，老铁匠忽然开口道：“大家退到石门处。守到午时三刻，我们便想办法离开。”他伤势最为严重，但依然一副处事不惊的表情，无形之中便成了领袖人物。
云道长吹着胡子道：“还差一刻便午时了。”原来云道长还有一个特殊的本领，便是对时辰有着天生的敏感性，一分一厘都不会错。
周围极其安静，只有长明灯燃烧的轻微的空气鼓动声，带着一丝奇异的香味。
公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道：“听铁大的，我们去门口守着。苏姑娘先走。”他护着苏媚，苏媚刚走了几步，脚一软跌倒在地上。公蛎伸手去扶，却觉得眼皮沉重，四肢乏力，软绵绵倒在她身边。在即将陷入昏睡的一瞬间，看到矮胖子、云道长以及一直如钢铁般坚毅的老铁匠全部委顿在地，昏睡不起。
公蛎觉得自己不过是打了个盹儿，一睁开眼，发现矮胖子被绑在对面石柱之上，低垂着脑袋，鼾声大作，涎水长流。
再一看，三根柱子从左到右依次绑着矮胖子、云道长、苏媚，老铁匠被绑在旁边一个长明灯柱上，倒是尹获，仍然倒在祭台不远处。
公蛎一骨碌爬起来，叫道：“铁大！苏媚！老郭！”扑上去要帮他们解开绳子，却腰间一紧，仰面跌倒。低头一看，自己的腰间扣着一套链子，链子只比拇指粗一些，一环套着一环，上面刻满了细小的龙鳞纹；而链子的材质非木非铁，碰撞起来也不发出什么大的响声。
蛟龙索。蛟龙索是钉死在地面之上的，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打开。要想打开，只能用木赤霄——可木赤霄那天被巫琇夺走，巫琇又被方儒所杀。
公蛎呆坐在了地上。
有溪水从两侧的石缝之中流淌出来，淙淙有声，一共七股，分别汇集在石柱下面的沟壑之中。
公蛎明白了。巫教一开始便同众人玩了个猫捉老鼠的游戏，所有进入金蟾阵的人，都是祭品。
四条红水，三条弱水，环绕着祭坛和石柱，水汽氤氲。
死到临头，公蛎反而没有那么害怕了，放声大叫道：“方儒！方儒你给我滚出来！”
水汽凝结在两侧的石壁之上，仿佛将上面画了两个暗门。
不出意外，水痕渐渐变深，石壁上出现两个真正的门。右侧的门先开了，穿着银骷髅袍服、戴着昆仑奴面具的龙爷优雅地踱着步子走了出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无精打采的消瘦男子，一个身穿红敛衣的女子，戴着一个美人面具。
公蛎认得他们，一个是以傀儡之术见长的鬼影钟虺，一个是善施改头换面之术的鬼面云姬。另外两位得力干将，禁公尹获被老铁匠等活捉，鬼面信使颍中则在使用撒豆成兵之术时因法术被破而亡。
龙爷走到台下，摘下了面具，朝公蛎一笑。
直到他摘下面具的前一刻，公蛎还心怀侥幸，希望看到的不是方儒。
公蛎失望了。龙爷就是方儒。
方儒面带微笑，目光扫视过众人，赞许道：“洛阳一等一的术士，都在这里了。”他关切地看着老铁匠，喟叹道：“英雄迟暮，可悲可叹。”
老铁匠哼了一声，眼皮抬起又垂下。他失血过多，已经极度虚弱。
矮胖子依然睡得香甜，方儒看着笑道：“郭袋这人，除了嘴巴臭点，人倒是极为仗义的。可惜啊可惜。”看到苏媚皱了一下眉，把目光转在尹获身上，满脸厌恶之色：“真够丢脸，年轻力壮，还比不上铁锺这种入土半截的老家伙。依你这本事，还想做铁利庄的老大？”
他的娓娓道来，在公蛎听来无非是一个得胜的猎人借猎物表扬自己的骁勇多谋而已。公蛎心中纳闷，怎么之前从未见江源有过如此小家子气的举动，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懑，打断道：“方儒，你到底要做什么？”
方儒转过身来，皱了皱眉道：“我要启动金蟾阵，明道长没告诉你吗？”
公蛎怒道：“好，你启动金蟾阵，找这么多人来做什么？快快放了苏姑娘！……和铁大他们！”
方儒微笑道：“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我还以为你这个时候会先哀求我放了你，没想到你学得同他们一样，满口虚假的仁义道德。”
公蛎愣了一下，心中竟然一阵茫然。
方儒道：“你怎么不问问你的好兄弟毕岸呢？”
公蛎一愣，叫道：“你……你把他怎么了？”
方儒笑得极其邪恶，道：“他？他今天根本没出现。他骗你们下来，自己却做了缩头乌龟。”
若说其他人，公蛎尚且相信，但要说毕岸临阵畏缩，公蛎连一个字都不会信。
公蛎伸着脖子，咬牙切齿道：“江源！你到底把毕岸怎么了？”
“江源？你叫我吗？”方儒眼睛亮了一下，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玩儿的事情。
公蛎却当他是奚落自己，不由勃然大怒，正要破口大骂，鬼影钟虺在一旁无精打采地提醒道：“龙爷，午时将到，该准备了。”
方儒强忍着笑意，道：“好，开始准备吧。”
钟虺挥了挥手，左侧石门开了，九个戴着福娃娃面具的男子走在前面，后面是一群教徒。

第278章 赤瞳珠(16)
钟虺祭出五色旗子，石柱之上的灯光腾地变大，如同火把。脚下溪流如沸腾了一般翻滚跳跃，溅出的水珠落在石柱上，吱吱发出一阵白烟。九个戴面具的男子，身着五彩戏服，每人手持一个人皮鼓，开始跳一种举止古怪的傩舞。
《巫要》中有记载，这是一种召唤魂魄的舞。一直昏睡的小白蛇被惊醒了，顺着公蛎的手臂不安地游走。
钟虺戴上面具，一手拿着经幡，一手拿着把鬼头刀，跳下祭坛，绕着石柱，每条两三步，便猛一回头，口中喷出火光。
在一片鼓乐声中，四个教徒抬着一个红顶小轿子，自石门处慢慢来到祭坛跟前。方儒对着轿子叩拜了三次，从轿子中抱出一个匣子来。
乌木匣子，上面缀满了拇指大小的铃铛。铃铛扁圆形状，上部是一些古怪的花纹，下部两只圆鼓鼓的凸点，配上最下面的开槽，像一个个咧嘴大笑的娃娃，又像可爱的小老虎。
公蛎忽然想起，这东西，自己曾在毕岸床下见到过。可是怎么会在方儒手中？
方儒一直带着微笑的脸抽动起来。他将乌木匣子放在祭坛上，再次叩拜了三次，然后张开手臂，开始唱诵。
声音太低，只见双唇微动，却未见发声。长袍之上，银骷髅闪闪发亮，如同活了一般。一众教徒一同仰起了脸，呆板的目光集中在公蛎身上，然后对着公蛎跪了下去，捣蒜一般叩拜。
公蛎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
尽管到了如此境地，公蛎心中还有一线希望，总觉得江源良心未泯，或许只是玩心太盛，不可能做出不可收拾的举动。
教徒们听不到方儒的吟唱，公蛎却听得到。他发出一种低频的声音，低得如同那个人骨哨子：“螭龙在天，赤瞳在渊；螭龙分身，魂魄归天；螭龙有意，赤瞳有缘……”鬼面云姬也开始唱歌，低低的却甚为柔媚婉转。
公蛎不明白他唱的意思，但看到他痴迷的眼神盯着自己的脑袋，心中莫名惊惧，连忙捂住了耳朵。
但声音依然往他的脑子里灌。
方儒停止了唱诵，拖长了腔调道：“祭——”
为首的面具人领着一个教徒走到云道长面前，拔出一把匕首插在他的心口。血喷涌而出，面具人将血涂抹在教徒的额上、脸上。
那个傲娇的、爱翻鼻孔的牛鼻子老道，只是抽动了几下，便驾鹤西去。
事先没有一点征兆。公蛎惊呆了，甚至来不及尖叫。
教徒来到鬼面云姬面前。云姬绕着他走了几圈，伸手在他脸上一抚。教徒变成了云道长的模样，径直站到一边。
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来到矮胖子郭袋面前。公蛎撕裂了声音吼叫：“不！”身上的蛟龙索哗啦啦响。
矮胖子嘴角还挂着涎水，仿佛一眨眼便会醒过来，大声地同公蛎开玩笑。
……
一个丑陋粗鄙的女子走到了苏媚面前。公蛎捂住了眼睛。
……
公蛎发出一声嘶吼，一条张牙舞爪的螭龙腾空而起，却被腰间的锁链牵绊，重重地跌落下来。
螭龙眼中冒出了火，舞动着尖利的爪子，用力挣脱。
洞顶的藤蔓被点燃，地面摇晃起来。教徒们齐刷刷跪在地上，或捣头如蒜，或浑身筛糠。
祭台之上的螭龙分了身，一个人形，一个龙形。眼见便要挣脱，蛟龙索忽然一紧，如同烧红的烙铁，螭龙和人再次跌落下来，并合二为一。
公蛎泪流满面，长指甲将祭坛地面抓出无数条深深的壕沟，但前面抓，后面便自行恢复原样。
方儒伸手一抚，燃烧的藤蔓瞬间熄灭。他怜悯地看着公蛎，道：“不用费力气了。祭坛之上，是息壤。”
息壤，一种能自己生长、永不耗减的土壤。
公蛎看着方儒完全陌生的眼睛，觉得他同第一次在山洞之中遇见时完全不同，甚至与今日凌晨放过自己的那个，也无丝毫的共通之处。
（十一）
第一轮祭祀结束。
矮胖子、云道长，还有苏媚，他们的血顺着柱子蜿蜒而下，按照花纹分成七股，分别注入七条溪流之中。
溪水越发翻滚的厉害，发出暗暗的红光，一卷浪花跃出水面，化为一个骷髅一样的脸哭嚎着想从溪水中挣脱出来，但不过出来半个脑袋，又散落成水珠落了下去。
放在祭坛上的乌木匣子，忽然跳动起来，铃铛们随之颤动、摇摆，发出清脆的声音。
公蛎的脑袋不知怎么突然“嗡”地一声，如同一把尖针在扎在太阳穴上，痛得眼冒金星。透过厚重乌木，公蛎再次看到了匣子内部的景象。
外面的铃铛在响，把人往房间里驱赶。房间里已经站满了人，可还有人源源不断地挤进来。好多人在哭、在叫，可是没人听到。
铃铛声越来越急，房间里水泄不通，一百八十五口人挤在三间祠堂之中，从地面到房顶，全都是人，有人被踩死，有人已窒息。
外面着火了，房间里好热。皮肉炙烤的焦煳臭味，在房间里弥漫。越来越多的人挣扎着死去，幸存者发出绝望的哭叫，有人愤怒起来，拖着长长的腔调尖利地咒骂，剩下的人便跟着附和……
一个五岁的总角小童躲在一个坍塌的鸡棚里，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这一切，他的嘴里，还含着半颗糖果。
房子着火了，他的娘亲扒着窗子，只用口型说出两个字“快逃”，便被火舌吞噬。
……
方儒浑身颤栗，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公蛎则满头大汗，感同身受。
“啪”的一声，一个铃铛爆开了，紧接着一个接着一个，匣子上的铃铛全部爆开并脱落下来。一个白色光点呼啸着冲出匣子，接着是一串光点，其中一个绕着方儒旋转了一圈，冲天而去。
公蛎探知了方儒的记忆。
方氏一族原是姬非弟子，熟悉方术，后与姬非另一弟子攰氏、冉氏决裂，独自创办巫教，一直同攰氏势不两立。但民间宗教在乱世时常为官府利用，到了天平盛世，则成了官府的心腹大患。因此，随着巫教坐大，贞观二十年时，官府开始对各路教众进行剿灭。方儒家一族或因参与，或因连坐，全族一百八十四口尽数被杀，只有一个躲猫猫的孩童幸存，便是方儒。
方儒蹒跚着站起，将乌木匣子一脚踢进红水溪流之中，无数只手从溪流之中伸出来，争着抢着，将匣子撕得粉碎。
方儒回过头来，微微笑道：“那些人不仅杀了我全族，还用了最恶毒的法子，将他们的魂魄镇在这个乌木匣子中，永世不得超生。我娘她……”他嘴角抽动起来，终于还是说不下去，用力将地面上残留的一块青铜铃铛踢入溪水：“要放他们出来，就必须启动金蟾阵。”金蟾阵中，保存有古老的红水阵，只有阵法启动，七条红水才能共同作用，震破匣子上的青铜铃铛。
他双目炯炯看着公蛎，一字一顿道：“若是你，你能怎么做？”
公蛎无言以对，良久才道：“冤有头债有主，同洛阳百姓有何相干？”他却忘了，巫教行邪术，不知害了多少无辜百姓。
公蛎有时巧舌如簧，关键时刻又笨嘴拙舌，转脸看到矮胖子等人，又心痛得不能自已，正要张开反驳，只听方儒哈哈哈大笑了三声，声音凄厉刺耳：“果然天下之人，都容易慷他人之慨。当初胖头被害，你杀了疯子王俊贤和马夫，怎么不问问他们是否无辜？”
这一下，戳了公蛎的痛处。他心里早已隐隐后悔，觉得当初若不是自己太过鲁莽，毕岸定能从两人口中得到更多的线索，说不定早已找到杀害胖头的凶手了。
公蛎正了正心神，道：“好，我错了。今日做了祭品，我唯有一个心愿，望龙爷告知。”
方儒背手而立，微微一偏头，道：“愿闻其详。”他身材挺拔，面容俊秀，若不看他的眼睛，觉得他的气质相当儒雅。
公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谁杀了胖头？”
方儒朝周围扫视了一眼，漫不经心道：“毕岸。”
公蛎坚决地摇头，道：“不可能。”
方儒笑了起来，道：“你这么信任他？”他的眼里竟然有一丝羡慕。
但除了羡慕，还有无尽的恶意。公蛎不再追问，而是定定地看着他，道：“你，不是江源。”
方儒再次哈哈大笑。笑了良久才道：“我当然不是江源。”
公蛎懊悔地捶着地面。今早同江源相遇的情景历历在目，那些对话，句句误会。而且方儒比江源年长许多，眼神举动只要留心，便可发现端倪，可今日凌晨怎么会不假思索认定江源就是方儒呢？真是愚蠢。
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江源好好的为何要扮作方儒？
鼓声不息，七条溪水在不断上涨，仿佛整个地下的暗溪都流过来了。

第279章 赤瞳珠(17)
领头的面具人上前，解开了苏媚、矮胖子和云道长的尸体。尸体坠入红水之中，只是冒了几个泡泡便灰飞烟灭。
公蛎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教徒们又抬了两个“祭品”进来，然后悉数退下。几个面具人上前，将老铁匠换在正中的柱子上绑好，另外两位被蒙着脑袋，一边一个。
钟虺慢吞吞道：“还有半刻，时辰便到。”方儒亲自上前，将两个人头上的布袋取下。
这两个人，一个是圆因法师，另一个，却是方儒！
公蛎面前，出现了两个方儒。不过被绑在柱子上的方儒，脸颊消瘦，面色苍白，与台上的龙爷方儒五官虽像，却明显憔悴得多。
这到底是钟虺的人傀之术，还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公蛎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龙爷方儒走到圆因跟前，轻声细语道：“圆因法师，多谢这么多年您对我的信任。”他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残忍，让公蛎不寒而栗。
圆因昏迷不醒，他的右耳后肿起一个拳头大的血肿，显然是遭到了暗袭。
至此，企图阻止金蟾阵的众人，已经全军覆没。
公蛎已经不对生还抱有任何希望，心底反而坦然了。他看看龙爷，又看看那个作为祭品的方儒，问道：“怎么又多了一个？”
龙爷回过头来，笑道：“好玩吧？”
公蛎心中一动，开口叫道：“拐子明！拐子明！”
龙爷无动于衷，捆绑着的方儒却一下子醒了，睁开眼睛一看到公蛎，瞬间恢复了神采，高兴地道：“小掌柜你回来救我啦。”他眼神纯净，表情天真，带着一种熟悉的亲切感。
上当了，全部都上当了。
拐子明方儒根本不是什么巫教的头目龙爷，面前这个虚伪狡诈的方儒才是。巫教在洛阳城中散播关于拐子明方儒是龙爷的消息，只是为了引诱这些术士，好一网打尽。
拐子明终于留意到对面那个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龙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龙爷，迟疑道：“你是……我是方儒？”他双手被缚，只能用力地摇头，狂叫道：“不不不……不是我……”
公蛎见他又发起疯来，忙大声叫：“拐子明！你是拐子明！”
他对拐子明这个称号十分敏感，果然安静下来，怔怔地看着公蛎：“小掌柜……小掌柜，我的蛟龙索，不见啦。”他号啕大哭。
公蛎哄他道：“别哭别哭，你的蛟龙索在我这里啊。你看。”他抖搂着链子给他看。
拐子明抽抽搭搭道：“好，我借你玩会儿，你可不许昧了我的。”
公蛎道：“你放心，我不要你的蛟龙索。”拐子明嘟嘟囔囔，竟然又疯傻起来。
龙爷一直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邪恶得如同魔鬼。公蛎厉声喝道：“你到底是谁？”
“他确实是方儒。”老铁匠忽然开口说道。
老铁匠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的手臂肿胀得厉害，勉强扎住的地方渗出大片血迹，但眼神依然坚毅如铁。
公蛎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瞬间觉得安心，激动地叫道：“铁大！”
老铁匠点点头，看着公蛎莫名其妙说了一句：“蛇婆牙，其实应该叫做蛇婆眼。”
公蛎愣了一下，心中忽然想到什么，连忙闭上了眼睛。
公蛎看得很清楚，周围的一切都没变，唯一变的，是拐子明。
他长得同站在他对面的龙爷一点都不像，而像极了明崇俨。
一团乱糟糟的思绪之中，公蛎终于抓住了最为关键的线索。
公蛎睁开了眼，对着拐子明叫道：“拐子明，你不是方儒啊，你才是真正的明崇俨。”
拐子明艰难地重复着：“我才是……才是明崇俨……”
龙爷方儒笑着皱了皱眉，道：“明兄弟，别来无恙乎？”他伸手在拐子明脸上一抹。
拐子明变回了明崇俨的模样。
老铁匠叹道：“方儒，明崇俨与你同寝同宿，亲如兄弟，他父亲还认你做了义子，可你却不满意，故意设计陷害，将他囚禁在地下的金蟾阵中。你则假冒明崇俨之名，欺上瞒下，平步青云。”
方儒悠然自得，颔首微笑道：“铁大果然慧眼。”
公蛎懊恼道：“你为了不让我们怀疑你，自导自演了那场惨死的场面。我还信以为真……”他说不下去了，恨恨地一拳砸在地上。
方儒遭受家族大难之后，流浪到洛郊偃师境内。时值贞观盛世，太宗下令大兴福善堂，方儒便被当做孤儿收进了豫州下的福善堂去。几年之后，时任豫州刺史的明崇俨之父明恪下去视察，见他眉清目秀，聪明伶俐，比自家顽劣异常的儿子明崇俨要懂事得多，十分喜欢，便将他带在身边做了小吏。
明崇俨不爱四书五经，偏偏对鬼神之事倍感兴趣，方儒明里劝导，暗中鼓励，两人志同道合，每日一同研习修炼，更觉亲近。
公蛎忍不住道：“方儒，明家待你不薄，你为何恩将仇报？”
方儒冷淡道：“恩将仇报？这些年来，我替他在父母面前尽孝，代他在暗流涌动的朝堂之上左右逢源，替他挣了多少荣华富贵、显赫名声，哪一步不是尽心尽力、如履薄冰？你平心说，凭他这副放荡不羁、玩世不恭的个性，何以在处处陷阱的朝廷之中立足？”
公蛎简直无语，只好骂了一句：“这么说他还得感谢你了？真是岂有此理！”
老铁匠沉默了一阵，道：“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你也是个冒名顶替者。”
方儒毫无羞愧之色，轻蔑一笑，朝钟虺挥手叫道：“启！”
一直痴痴呆呆的明崇俨忽然抬起头来，眼中泛出泪光，轻声道：“哥哥，我只问一句，这是为何？”
一声哥哥，让方儒如同雷击，他看着明崇俨良久，忽然爆发，挥舞着手臂叫道：“为何？是你毁了我一生的幸福，是你！”他抓住明崇俨的肩膀一阵猛摇。
明崇俨挣扎道：“你胡说！我一直当你是哥哥！”
方儒咬牙切齿道：“你还记得霜儿吗？”
明崇俨一下子开始异常起来，支吾道：“霜儿，霜儿她……”
公蛎厉声喝道：“拐子明，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明崇俨眼神躲躲闪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良久才扭捏道：“是。”
方儒泪流满面，痛不欲生。
公蛎有些怒其不争，鄙夷道：“那就是你活该。”
明崇俨咧了嘴，一副要哭的样子：“我也是一时好玩……真不是存心害他……”
他哭丧着脸，“这事儿发生在回洛阳之前，他藏了一壶好酒，被我偷喝了……”却不肯再往下说。
公蛎狐疑道：“就因为这一瓶子酒他囚禁你六年？还假冒你的名字？我还是不信。”
钟虺在一旁小声提醒方儒时辰将到，却被方儒一袖子甩开。
明崇俨快要哭出来了：“……我不仅偷喝了他的酒，又恶作剧，往酒壶撒了一泡尿，重新封好……正常情况，他打开之后肯定闻到尿骚味，顶多骂我一顿，可是那天……那天他偏偏得了重感冒……”
公蛎不觉好笑起来，看着在一旁目眦欲裂的方儒：“你把那壶尿给喝了？”明崇俨脸憋得通红，怔怔地看着方儒，掉下泪来：“比他喝了还要严重……他有个心爱的姑娘，叫霜儿，原本那天想要同霜儿姑娘表白心意的，就请了她月下赏花，好巧不巧就拿了那壶酒出来……”
方儒扑上去掐住了明崇俨的脖子：“我原本想要金盆洗手，好好地过日子……可你，可你……”
公蛎强忍着没哈哈大笑：“然后呢？”明崇俨一边喘气一边哭道：“姑娘喝了一口，发现是尿，就生气了，可他偏偏在一旁劝酒，说是特别准备的好酒……我在花丛中躲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姑娘认为我们联手戏弄她，捂着脸哭着跑了……十几天后，她就同县里其他人订了婚……”
公蛎笑不出来了，半晌才道：“你确实过分了。”
方儒在钟虺的提醒下，终于松开了手。
明崇俨哭得鼻一把泪一把的：“他把自己关在房里，再也不理我。我跑去跟霜儿姑娘道歉，却被赶了出来。”
谁能想到，如此一个惊天大阴谋，诱因竟然是两兄弟之间的一个玩笑。
老铁匠似乎知道公蛎想什么，他慢吞吞道：“你们太天真了，这不过是个导火索而已。便是没有这件事，方儒，你会罢手吗？”

第280章 赤瞳珠(18)
方儒收了痛苦的表情，恢复了深藏不露的平静。目光在老铁匠脸上停留了片刻，轻描淡写道：“当然。我心里不服气，我比明崇俨聪明，比他好学上进，才学相貌没有一样输给他的，凭什么他便如众星捧月，我却只能做低伏小，处处受他捉弄？既然老天不公平，我便自己找回公平。”他接着又看向明崇俨，叹气道：“唉，可我当时真的起了金盆洗手的念头。”他表情真挚，痛心疾首地看着明崇俨。
明崇俨呆呆地看着他，眼神又开始迷乱，嘴里惶恐地嘟囔道：“我……我是谁？”
公蛎见状，马上厉声喝道：“你是明崇俨！是冉虬的朋友拐子明！”
明崇俨听到冉虬二字，身体一颤，眼神渐渐坚毅，看着方儒道：“马夫……那日骗我出来的，不是马夫常芳，是你。”
方儒嗤了一声，鄙夷道：“后知后觉。”明崇俨看了看周围，认认真真道：“哥哥，既然你的目的是我，你抓了他们来做什么？放了铁大和小掌柜吧。还有圆因法师，我记得他同你关系最好。”
方儒懒洋洋道：“弟弟，你总是这么一厢情愿。你知道我布这个局，用了多长时间吗？”他用手指着公蛎：“十年前，他同毕岸围剿圣教，我当时在圣教里还只是一个小堂主。”
老铁匠道：“十年前那一役，毕岸重伤，螭龙被吸去全部精气，元神化为一条小水蛇，被禁公鬼冢丢入洛水。”
那些零碎的画面渐渐连在一起，如同雪片一般向公蛎的脑海中扑来。公蛎热泪盈眶，恨不得现在便出现在毕岸面前，抱住他，告诉他自己想起来了。
方儒似笑非笑地看了公蛎一眼，照样回头同老铁匠说话：“没想到铁大足不出户，对洛阳之事依然了如指掌，在下甚为佩服。”
老铁匠道：“当时龙爷重伤，并不致命。你杀了他？”
方儒毫无羞愧之意，点头道：“正是。那年我已经二十七岁了，在圣教中仍是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能叫的禁公鬼冢。我实在等不及啦。可是圣教残部之中，还有一些对我不怎么服气的。”他看着公蛎，笑得眉眼弯弯，异常迷人，“我借着毕岸和这位龙公子的手，将禁婆银姬、鬼面玉姬、无常信使颍桧等龙爷的一众亲信顺利除掉，剩下的那些教徒们很少见过龙爷，自然没人怀疑龙爷被掉了包。”
禁婆银姬，是忘尘阁的街坊赵婆婆。鬼面玉姬，是高氏。无常信使颖桧，是高氏的丈夫钱耀宗。
公蛎好色，对长相俊美之人天生怀有好感。但他从未像今天这样厌恶自己的浅薄。
老铁匠神色疲倦，道：“的确，这个局设计精妙，丝毫不露痕迹。”
方儒反而谦虚起来，道：“铁大过奖。”
有一件事如鲠在喉，公蛎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开口问道：“玲珑睿姬年纪不大，不像是能够见到龙爷的，你为何要杀了她？”
方儒轻轻松松道：“因为她心眼太多，不怎么听话，还丢了我的宝贝。”
公蛎额上的青筋暴起，却无可奈何。方儒笑得极有魅惑性：“你是不是还想问，为何江源会同意假扮方儒？”
公蛎憋着气道：“为何？”
方儒微微一笑，正色道：“江源以孝为上，我称父亲病重，思念义兄方儒，让他假扮几天，你说他会不会同意？”
原来如此。公蛎用拳头敲着额头，对自己的鲁莽、愚蠢后悔无比。
方儒语重心长道：“你看，每个人心中都有最为柔软的地方，只要你抓住这一点，你便无往不胜。”
这人的厚颜无耻、心狠手辣、行事周密，真乃天下少有。
他嘻嘻笑着，往前靠近了些，轻声道：“比如你，以前是胖头，如今是罗小妖和毕岸，他们便是你的软肋。”
公蛎一愣，随即发疯一般咆哮：“你敢动罗小妖一指头，我让你全家再次遭受灭门之灾！”
方儒听到“灭门”二字，表情顿时狰狞起来，但他深吸了一口气，瞬间恢复平静，微微笑道：“我从不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老铁匠忽然道：“我曾听说一个词，叫做天意之手，不知方先生可了解？”
钟虺在一旁急切地提示，午时三刻马上就到。方儒却熟视无睹，他走到老铁匠跟前，带着一点忧伤，道：“天意之手？我知道，指的是阵法之中，最容易忽视的一点点小细节可能改变整个阵法的走向。”他眼里透出一丝恶意的笑，忽然拔出一把小剑，朝老铁匠心口扎去，“比如这个，算不算天意之手？”
那柄小剑，正是公蛎念念不忘的木赤霄。
两个声音同时叫起：“不要！”一个是公蛎，一个却是失魂落魄的禁公尹获。
木赤霄扎入半寸，他停了下来，未理睬公蛎，却扭头看向尹获，笑眯眯道：“你不是一直想取而代之吗？”
尹获气势全无，眼神躲闪，一副颓败窝囊的样子，嗫嚅道：“他……他其实对我很好……”
尹获是铁利庄的外家弟子，父亲早亡，孤儿寡母依靠铁锺接济才勉强度生。偏他同方儒一样，是个心比天高的主儿，一心想出人头地，便投靠了巫教。方儒则许他日后取代铁锺，做铁利庄的当家。
方儒脸上带笑，眼光却一寒，道：“我最讨厌出尔反尔之人。”拔出小剑一把扎在老铁匠的肩头上，回头阴恻恻道：“你来。”
尹获神色大乱，摇着双手往后退缩：“不不……不能，我不敢……”一直站在旁边的鬼面云姬冷笑一声，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忽听头顶之上咔嚓一声巨响，无精打采的钟虺如猫一样拱起了腰，叫道：“午时三刻已到！”
（十二）
山洞一阵震颤，泥土、石块夹着植物的根须、块茎跌落下来，两侧的石壁坍塌，露出后面的山洞来。山洞之中，摆满棺材，一个是公蛎在杜家村进入过的，一个却是今晨发现小白蛇的地方。
几缕明亮的阳光照射进来，新鲜的空气让众人不由自主为之一震。
原来是洞顶的山石被雷电劈开了，轰隆声不断入耳。但外面分明艳阳高照，阳光明媚。
尹获任由方儒踢打，坚决不肯动手。方儒狞笑着道：“好，刚好用你的血祭一下我的木赤霄。”他将木赤霄一把插入尹获肩头，道：“其实刚才我只是想试试你的胆量而已。”
尹获愣是双唇紧闭，一声不响。
方儒拔了木赤霄，吹了吹上面的血迹，丢给了钟虺，冷漠道：“继续。”钟虺上前，将老铁匠、圆因和明崇俨的手腕割开。
尹获捂着肩头倒在地上，满目绝望。
血蜿蜒而下，顺着石柱的花纹流入红水之中。
红水继续上涨，七条溪水合并，成为一条丈宽的小河环绕着祭台。
公蛎既无法挣脱蛟龙索，也不知道方儒到底要做什么。
方儒嘴里念念有词，手臂做出召唤的动作。鬼面云姬吹起了人骨哨。这种低频的声音，让公蛎头痛欲裂。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红水随着方儒的手势，分别在祭台两侧卷起水浪。水浪如同手臂一样伸长，化为两个透明的长阶，直达山洞半腰。
公蛎顺着水做的长阶向上看去。
左右洞壁坍塌，同隔壁洞穴相连，恰好便是公蛎见过的两个摆满棺材的动穴。
这两个动穴分别有一个晶玉镜子，一个凹镜，一个凸镜；两条长阶一条同凹状玉镜相连，一条同凸状玉镜相连，乍看之下，如同一个放大的环形玉雕摆件。
水珠回落，河面波平如镜。从洞顶透出来的阳光落在水面上，形成点点波光反射在凹镜上，凹镜重新折射过来，又落在凸镜之上。两面镜子与水面的光波相互作用，形成了一个倒三角形，将水做的台阶映照得光怪陆离，流光溢彩。哪怕最好的工匠，也雕刻不出如此震撼的美景。
公蛎忘了害怕，连一直战战兢兢的小白蛇都偷偷地探出了头。
在钟虺的指挥下，站在前排的是十个人，依次走到鬼面云姬面前，由她在脸上一抚，再沿着水阶走入凹镜之中。
那不是凹镜，而是个看起来像镜子的光洞！
太阳光直射下来，光线有些刺眼。
一行十人，慢慢从凸镜之中鱼贯而出，沿着水阶来到祭台之上，背对着公蛎站着。公蛎虽看不清他们的脸，但留意到个个都变了模样，其中一个高大伟岸，腰板挺直，发须洁白，俨然是个将领。
而之前被鬼面云姬施过改头换面之术的假云道长、假矮胖子、假苏媚，仍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明崇俨和老铁匠，并不像矮胖子等被一刀刺中要害，所以两人还清醒着。老铁匠脸色大变，显然极其震惊，而明崇俨已经叫了出来：“……魏大人！……宋学士！……高伯伯！”

第281章 赤瞳珠(19)
铁匠惊愕地重复：“高侃大将军！”公蛎本一头雾水，但听到“高侃”的名字，顿时明白过来。
高侃乃是当朝名将，镇突厥，平高丽，曾立下赫赫战功，事迹在街头民间广为流传。咸亨三年，他卸任将军之位，退隐洛阳养老。
明崇俨没头没脑嚷道：“改头换面之术，持续时间不可长久，只能算是一时的障眼法，而通过这个诡异的镜面通道……”
公蛎没顾上听他嚷嚷，一眼不眨地第二批教徒登上水阶，进入光洞。
第二批八个人，有高有矮，服饰华美，皮肤白嫩，显然是些养尊处优者，不过好几个是身有残疾的。但等他们从水阶下走下来，公蛎首先看到的便是那个瘸腿的，已经好了。
公蛎明白了。
这便是杜家村的秘密。所谓镜庙、镜神，供奉便是这个可以让人改头换面、病痛痊愈的神秘通道。只是这个通道已经很久没有开启，对杜家村村民来说，只剩下最为古老的仪式，谁也听不懂的古老传唱，和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
那些棺材，便是企图开启通道的那些人，送来的“人祭”，甚至还有一些听信传言，认为进入之后可以得道升天的自愿殉道者。
至此，公蛎才算梳理清楚。方儒先编制谎话，将不听话的术士引诱至此一网打尽，顺便做成“人祭”——进入金蟾阵不久便被杀害的王进和两个侍卫，是启动阵法的首批祭品；装死骗过公蛎，让公蛎自行用避水珏打开祭坛——苏媚、矮胖子、云道长，是启动阵法的第二批祭品；以他们的血，制造冒充者——铁锺、明崇俨、圆音，是启动阵法的第三批祭品。第三批祭品供上，红水阵达到最大峰值，天崩地裂，七月十五午时三刻，阳光在红水、镜面之中形成奇异光带，不仅可治愈疾病，还可做法将普通人改头换面，伪装成其他人。
明崇俨刚才认出的什么魏大人、宋学士、高侃，是当今朝堂之上既威望甚重、又对假明崇俨不怎么信服的官员。假冒明崇俨的方儒，将教众伪装成这些官员，定然不是为了好玩，那么目的只有一个，便是要以后找到机会，让这些假冒者逐渐取代本人。
明崇俨悲愤至极，狂叫道：“哥哥，你假冒我可以……可是这些都是朝廷命官……如今太平盛世，你真的要如此吗？”
方儒的眼睛已经发红，桀桀笑道：“当然，要想安全，就必须做最强的控制者，而不是被控制者。”
光线越发强了，仰面看去，只能看到一串串晃眼的光斑。平静的红水水面之上，慢慢出现一个漩涡，如同一只睁开的巨眼。
方儒欣喜若狂，一步跨上了水阶，并招呼鬼面云姬：“快！”鬼面云姬却突然迟疑起来，并回头张望。方儒不再理她，一步一个台阶，从左侧凹镜走入，凸镜走出。
方儒已经变了样子，一副雍容华贵不怒自威的模样。而鬼面云姬依然站在左侧水阶上，犹豫不决。
老铁匠因失血过多，脸色灰黄，眼皮几乎难以抬起，却忽然断断续续哼唱起来：“三足蟾，三只眼，有水有火，有金有土，有多有少，有真有假。”
公蛎愣了一下，眯起眼睛。两个玉镜，如同两只眼睛，而落从红水之中的光斑，也像一只眼睛。
有水有火，有木有土——唯独没有木。
小白蛇动了一动，将身子移开。公蛎的手腕上，带着一串桃木串儿。这是矮胖子郭袋送他的，珠子油亮致密，竟然是阆苑古桃。
公蛎笑了一下，一把将桃木串儿揪下，手指微动，一颗珠子准确地打在了凸镜上，接着双手同时发力，在凹镜、红水之中各弹射三颗。
两只眼睛一样的玉镜闪了闪，骤然熄灭；水阶哗啦一声散了，变成一大片水花落下，将站在下面的钟虺浇得如同落汤鸡。
鬼面云姬本来离地面较近，一觉察脚下有异，立马跳到一边，而方儒在水阶之上正步履优雅、下巴高扬，仿佛底下有万人簇拥等候朝拜，因此措手不及，朝着红水一头栽了下来。
如此电光石火之下，方儒在空中飞快转身，接着脚尖在钟虺背上借力，转身落在祭台之上。钟虺刚才被红水兜头浇下，正慌忙擦拭，被方儒这么一踩，脚下收将不住，一下掉入河水之中。
原本平静如镜的红水瞬间沸腾了，无数祭品冤魂飞扑而上，将他团团围住，一缕青烟，几个水泡，钟虺便消失得无踪无影。
情况发生在一瞬间，令人始料未及。公蛎虽然痛恨钟虺，但对方儒这般对待心腹下属的举动十分不齿。因为以方儒刚才落地的位置，只要往旁边稍躲，便可避开红水河，但他为了能落在祭台之上，踩了钟虺借力，导致钟虺坠入河中。
鬼面云姬似乎被吓傻了，一言不发。而方儒熟视无睹，毫无愧疚之色，反而一直看翻来覆去看着自己的双手。
公蛎正在忐忑，方儒忽然趴在地上，慢慢将手指一点点伸入红水之中。
他的手，并未像钟虺一般被红水腐蚀，而是完好无缺，如同放入清水之中。
方儒欣喜若狂，起来绕着祭台狂奔，一连转了好几圈，直到看到头上玉眼熄灭，这才停了下来，咆哮道：“怎么回事，玉眼怎么闭上了？”
无人应答。那些改头换面的教徒呆若木鸡，静静站在一旁。
方儒还沉浸在喜悦之中，自我安慰道：“无妨，无妨。玉眼没了，水眼还在。”
看了看祭台之上十八个形态各异的教徒，从怀中拿出毛笔，在空中画了个小拱桥。
拱桥落在红水河之上，十八个教徒诚惶诚恐，通过小桥下了祭台，在几个面具人的指挥下，遁入后面山洞。
方儒平静了一阵，转过身来，皱眉盯着公蛎道：“你做的手脚？”
公蛎坦然看着他：“是。”他狐疑的眼光在公蛎脸上转了又转，忽然笑了：“你没这个本事。”
公蛎未置可否。小白蛇偷偷钻入了公蛎的衣袖深处。
方儒轻轻松松道：“金蟾已经被惊动了，不需一个时辰，洛阳便会发生地动，整个城市倾覆。到时群龙无首，这些人，”他指着教徒所在的山洞，“个个德高望重，只要出来振臂一呼，那些幸存的民众便会围拢过来。”他面带微笑，双手凭空做成安抚的动作。
公蛎憎恶地看着他那张俊美的侧脸，道：“你呢，你装扮哪个？”方儒如今的样子，乍看之下甚为威严气派，但眼底那抹阴险狰狞掩盖不住，以致看起来像戴了一个假面具。
方儒对公蛎的发问似乎有些意外，他将脸凑过来，带着几分得意道：“好好看看，我是谁？”
公蛎确实不认识，只好茫然摇头。
方儒十分愤怒，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剪纸，对着空中一吹，剪纸变成了一件袍子，穿在身上。
一件赤黄色圆领制式龙袍，胸前、背后、前襟各绣有一条腾云驾雾的巨龙。公蛎便是再无知，也知道他扮的是谁了，不由惊愕道：“你，你假扮当今圣上？”
方儒哈哈大笑。公蛎已经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瞠目看着，心想方儒野心勃勃，做了巫教的龙爷，假冒明崇俨做了正谏大夫，还想利用天皇天后对他的信任，运用巫教邪术控制整个大唐。
方儒那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得意，让公蛎觉得十分厌恶，忍不住讥讽道：“乌鸦怎么装扮，终归变不成凤凰。”
方儒竟然瞬间收了脸上的轻狂，认真道：“你说的是。”收了龙袍，小心地放入荷包之中，脸上依然掩饰不住的得意，主动开口道：“你一定很好奇，姬非留下了什么样的秘密，需要我方氏和攰氏守墓千年。唉，”他一边皱眉一边微笑着摇头，“这个秘密压在我心底太久了，没人分享，实在令人难受。”
当他认真说话的时候，公蛎总会有一瞬间忘记了他的罪大恶极和丧心病狂。方儒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正色道：“哦，我天生有这项技能，便是让所有认识的人都喜欢我、相信我。”他眼眸清澈，深不见底，一双桃花眼勾人心魄。
公蛎转过头看向别处，冷哼了一声道：“魅术。”
方儒笑了，道：“哦，你原来也不是个草包。”
公蛎道：“说正题。”
方儒眯眼看着头顶的阳光，道：“先秦姬非同李斯交恶，最终被大秦始皇帝所杀，你知道所为何事？”
公蛎不出声。他对历史了解甚少。
方儒道：“长生之术。”他重复道：“长生之术，因为姬非门下弟子发现了长生之术。”
公蛎吃了一惊，叫道：“你是说，这个阵法……”
方儒眼底露出一抹得意，道：“正是。始皇帝从登基的第一天，便通过多种方式需求长生不老之术。”

第282章 赤瞳珠(20)
这个公蛎是知道的。当年始皇帝召集天下术士，访仙山探深海，为求长生不老不遗余力。
“姬非对此却深恶痛绝，认为追求长生违背道法自然，是劳民伤财之举。”方儒带着一点沉思表情微笑的时候，比毕岸还要迷人：“可恰好我的祖上方侯，便是这些术士中的一个。他年幼时投靠韩非子门下，与韩非情同父子。”
“祖上方侯跟随一帮术士游历天下名山，挖矿炼丹，寻访仙人，无意中发现了洛阳邙岭之下有一处神奇之地，伤残者、年老者，只要出入一次，便可伤残恢复、重返青春。同时发现，此处只要开启，便会地动山摇，造成巨大自然灾害。”
方侯回到咸阳，并未将此事及时上报，而是将它私下里先告诉了恩师姬非。姬非为人严谨，定要亲自验证过才肯相信，来查看之后，发现此处风脉神异，镜面玉眼确实能令人保持青春不老，但正如道家所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原本是有定数的。此处虽可令人永葆青春，但每打开一次，周围便要地动山摇、生灵涂炭。姬非思虑再三，决定封了此处，利用邙岭地势，拘了一只巨大的三足金蟾，并引入红水阵相守。但经不住我祖上苦苦哀求，他还是留了一个入口。他说了这么久，一直直呼韩非子的名字，连句“祖师爷”都不肯叫。
方儒傲然看向远处的石门，良久才道：“开启这个入口的法器，便是姬非当时佩戴的一块玉珏。”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公蛎。
公蛎心中明白了，是避水珏。
方儒道：“避水珏可避水火，镇邪秽，是姬非的心爱之物。他将避水珏做了开启入口的钥匙，并一分为二，给了我祖上方侯一半保管。”
公蛎道：“你家祖师爷对方侯相当器重。”
方儒冷笑道：“是吗？这动穴本来是我祖上发现，他却平白无故拿了一半的钥匙，这叫器重？分明是不放心！”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泛出笑意：“据说我祖上方侯，长相俊美，足智多谋，在朝堂之上如鱼得水，甚得始皇帝重用。”
公蛎心想，你倒是深得祖上处世精髓。
方儒继续道：“我祖上虽心有不满，却未说出来。回到咸阳之后，照样跟随一种术士探寻长生之术。”
而韩非子却遇到了麻烦。韩非子同李斯曾是同窗，李斯深知韩非才能远胜于自己，唯恐韩非得到嬴政赏识后超过自己，于是向以此事向嬴政告发，致使韩非惨死狱中，全家乃至门生数百人遭受株连。
这些情形，公蛎曾听攰老头讲过。
方儒笑容满面，看了看跳动的红水，道：“我快些讲。姬非临死之前，通过法术召唤他的两个得意门生，说那一半法器已被李斯夺取，留下遗命说务必要找到法器，用心保管。这两个门生，一个便是我的祖上方候，另一个是他的心腹攰蚨。”
公蛎接口道：“当时在他身边的，还有他豢养的一条蛇婆，叫做冉虬。”
方儒笑了笑，道：“不错，还有冉虬。姬非去世之后，我祖上开始思谋找到另一半法器，开启金蟾阵。”
传另一半为李斯所有。但李斯不比姬非，为人奸猾，性情多疑，方侯多次行动皆无结果。后始皇驾崩、李斯被腰斩，另一边避水珏的去处便成了无头公案，再也寻找不见。
方氏本是术士出身，精通法术，善于钻营，经历秦汉之后，家族渐渐壮大，取代原巫氏地位，接管巫教。彼时方侯早已仙逝，其子孙仍心心念念惦记长生之术，逐渐同攰氏、冉虬交恶，两家几乎水火不容。
为了夺回另一半避水珏，方氏多次利用法术害攰氏于无形，导致攰氏一族子嗣凋零，直至最后只剩下和睦平安四兄弟。所谓的攰氏乌血症，不过是在他们的饮食之中添加了银精，产生的慢性中毒而已。
公蛎哼起攰老头唱过多次的祖训：“乌云起兮，碧水旋旋。枯骨泣兮，热泪涟涟。为师守陵兮，激越千年……”忽然理解了攰老头心中的那种绝望。
方儒丝毫不惊讶，道：“那个老头子教你的？嘿嘿，事情到了如今这步田地，他才想起要服软，投靠我方家。来不及啦。”
公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狐疑道：“避水珏在我身上，我一直不以为意，并未将它当做一件了不得的神器，你既然想要，为何不早问我取了去？”
方儒叹道：“你终于想到这一点了。其实我祖祖辈辈这么多年，几次找到过另一半避水珏，同手头这一半合并之后，却发现，阵法还是难以打开。甚至我已经找到了其他途径，进入祭台之上，却无法让玉眼和水眼发挥作用。”
公蛎惊讶道：“这是为何？”
方儒怨恨道：“这个老不死的姬非，表面看刚毅耿直，实际上却心眼多多。原来避水珏除了被一分为二，他还在里面留了个埋伏。这个埋伏，便是冉虬。”
方儒看公蛎不甚理解，解释道：“他用冉虬的血养避水珏。”看公蛎仍是一脸懵懂，不耐烦道：“简单讲，便是这个法器，不仅需要合二为一，还必须冉虬在场，才能发挥作用。”
看着方儒一脸愤恨，公蛎忽然想起，有一晚冉虬曾在荷花塘被袭，估计也是方儒让人下的手。
方儒咒骂了一阵韩非子，又道：“因为始终无法打开金蟾阵中的玉镜，避水珏成了一个舍不得、用不上的鸡肋器物，在方氏、攰氏和冉虬之间失了得、得了失，谁也拿不了长久。”
“这一次，上半边的避水珏在我的手里，另一半，据说在冉虬手中。我偷袭了冉虬多次，却发现他根本没有避水珏。”
六年前，方儒无意中发现，明崇俨原来同冉虬私交甚好，他怀疑明崇俨知道避水珏的下落——这也是他陷害明崇俨的原因之一。
明崇俨心无城府，同冉虬交好一事瞒着方儒，纯粹是因为答应过冉虬不告诉他人，绝非有意隐瞒，但对方儒来讲，只觉得这俨然是种情感上的背叛。
方儒道：“找不到另一半，玉镜打不开，我便是丢再多的人祭也是徒劳。为了引出下半部避水珏，我故意将其上半部暴露出来，想在市面上造点声势，却不料被偷了去。”
之后的公蛎便知道了。乞丐小武偷了避水珏，又去偷公蛎的螭吻珮，反被公蛎将避水珏一同偷回。
想想自己拿着这件旷世法器，身无所长却日日招摇过市，公蛎不由一阵后怕——巫教禁婆睿姬玲珑，狐族少主江源，白胖子冉虬，无一不是冲着避水珏而来。
但早在六年前，公蛎不知道当时冉虬觉察到了什么，令他把自己得到的那半边避水珏，给了明崇俨保管。
而明崇俨果然不辱使命，在被方儒陷害的那一刻，也不曾将避水珏的下半部丢失，而是一直带在身上，直到遇到公蛎才献来。
方儒不屑道：“冉虬一个冷血野畜，便是经过千年修行，也不是我的对手。攰氏更不用提，原本就没有兴盛过。冉虬这次来洛阳，我猜他已知自己时日不多，便想物色一个更合适的保管者，并讨回我手中的另一半避水珏，完成姬非遗训。”
公蛎茫然道：“他为何会选择我？”
方儒对公蛎的迟钝更加鄙夷，道：“避水珏，原本是姬非年轻之时驯服的一条螭龙化成的。”
公蛎身拥螭属、蛇属、人属，三属合一，自然是避水珏最为合适的保管者。冉虬正是看中这一点，不惜以身献祭，以求成全。
（十三）
阳光稍稍黯淡，红水的水位低了一些。方儒微笑道：“讲完啦。这个故事精彩否？”
公蛎挣扎道：“是很精彩。不过我还有疑问。”
方儒拿出木赤霄，用衣襟擦拭着上面的血迹，催促道：“快讲。”
公蛎道：“巫琇为何要杀了离痕？”他心里想的是，问清原因，便可替毕岸洗净冤屈了。
方儒嗤之以鼻：“巫琇怎么会去杀离痕？离痕是自杀的。”
公蛎惊愕万分。
方儒悠悠道：“离痕已经察觉到我要杀了她，并拿毕岸顶罪，她便率先自行了断，算是给毕岸一个提醒。”他皱了皱眉，叹气道：“女人真是难以琢磨。我疼了她几年，她依然存有异心。而她同毕岸不过见第二面，为何就如此想要救他呢？”
那晚公蛎看到的黑衣人，既不是江源，也不是被困在地下的明崇俨，而是这个真正的方儒！
公蛎看着他和煦的笑容，好一阵才说出话来：“你为何要杀了离痕姑娘？”

第283章 赤瞳珠(21)
方儒首先对公蛎表示了鄙视，然后看了看石柱之上已经失血过多不知死活的明崇俨，“咯咯”地笑了起来，“离痕爱的不是我，是明崇俨。我装扮明崇俨天衣无缝，连明父都没有发觉，可离痕却起了疑心。”
离痕是黔中道汉民女子，名字唤作阿离，那日正赤脚在稻田里捉泥鳅，不小心冲撞了骑马走在田埂上巡查农情的县丞明崇俨。当时明崇俨初到黄安，每日约束于官场的繁文缛节，烦闷不已，而阿离性格泼辣，举止豪爽，两人一见如故，十分投机，很快成为至交好友。
其间之事，不必赘述。明崇俨放浪形骸，对成家立业看得极淡，阿离也不以为意，从不做小女儿之态，两人便这么处着。之后明崇俨调任洛阳，不久便中了方儒的圈套，被他囚于金蟾阵之中。
一年之后，阿离来到洛阳寻找明崇俨，却发现“明崇俨”已经娶了翰林御史之女。一怒之下，寄居暗香馆做了倌人。
阿离冰雪聪明，对中原文化学习极快，又对音律天生敏感，很快便成为暗香馆的头牌。天上掉下棵摇钱树，老鸨高兴还来不及，对她便不像其他姑娘那般管教严格，这便为阿离收集讯息提供了便利。
阿离出手阔绰，刚开始收集讯息只为了解明崇俨动向，到了后来，售卖讯息、探寻信息者慕名而来，她周围竟渐渐成为洛阳城中的讯息集散地。
“明崇俨”此时正全力发展巫教，对暗香楼新来的头牌哪里会放在心上，直到留意到讯息网络，这才去暗香馆递帖求见。
此时又已过去两年。见面之后，两人皆是心惊。离痕惊的是他的圆滑世故，再也不是自己当年喜欢的那个明崇俨；方儒惊的是如何瞒天过海，不被发觉。
此情此景之下，方儒多次想要杀了离痕灭口，但发现她的讯息网对自己十分有用，便依旧装出一往情深的样子，表面对阿离爱护有加，暗里却对她严格监视。
只是方儒模仿明崇俨言行举止等可以做到滴水不漏，对他同阿离相处之间那种微妙的默契却无法掌握。阿离最开始只当明崇俨负了自己，故意放浪形骸，肆意妄为，对“明崇俨”提出的赎身、隐退劝解断然拒绝，但经过几次接触之后，她怀疑这个同明崇俨一模一样的人，根本是另外一个人。
她不动声色，开始暗中留心。公蛎几个月前撞见她在如林轩私会冉虬[2]，也是为了调查此事。但方儒老奸巨猾，心思缜密又巧舌如簧，各个环节滴水不漏，阿离调查这么久，竟然找不到任何证据。
如今巫教坐大，信息网络密织，阿离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方儒决定亲自动手，借两人会面之时机，杀了离痕，嫁祸毕岸，光明正大查封忘尘阁，将红殇璃收入囊中。
只是没想到离痕早已发觉，抢先一步自戕于毕岸面前，算是给毕岸提了个醒儿，以致毕岸逃脱。方儒为了骗公蛎信任，才声称是巫琇所为。
红殇璃，红殇璃。公蛎直到此时才明白方儒嫁祸毕岸的意图。
公蛎心生恶意，故意挑拨道：“你以为巫琇是什么好人？只要能找到机会，他便会想尽办法取而代之。”
不料方儒却正色道：“不怕。正是他有所图，才能为我所用。反倒是毕岸、离痕这种，冥顽不灵，只能除之。可惜啊可惜。”他微笑着看向鬼面云姬，柔声道：“我说得对不对？”
鬼面云姬戴着厚厚的美人面具，看不到表情，不过声音轻柔如水，回道：“巫氏的一醉散和血蚨，可是好用得很呢。”
明崇俨眼睛发亮，热烈地回应：“正是呢。”云姬垂下了头，一副娇羞之态。
公蛎啐了一口，满目鄙夷。
方儒转向公蛎，用手指试着刀刃，道：“对了，我还有一点要告诉你，你脑袋的赤瞳珠，该采集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是金蟾阵的最后一个祭品。”
公蛎索性梗着脖子道：“来吧。”
方儒有些出乎意料，笑了笑道：“有意思。”接着哼唱起来道：“赤瞳珠，赤瞳珠，金土相随，水火共服。春来发芽，秋来生枝。天上地下，唯独此珠。”他在公蛎的额头上比划着，道：“听过这首儿歌吗？”
这不是李婆婆的儿歌吗？公蛎懒得应他，也懒得问赤瞳珠、血珍珠、蛇婆牙等之间有什么关系，总之这些都在公蛎脑袋里便是了。
木赤霄碰到皮肤，凉凉的。方儒叹道：“好难得，巫琇养了那么多血珍珠，只有一颗长成赤瞳珠的。”
方儒不怀好意地看着公蛎有些僵硬的面部肌肉：“你和毕岸只知道木赤霄能打开蛟龙索，却不知木赤霄和蛟龙索，原本是轩辕黄帝的斩龙法器。以蛟龙索困住蛟龙，以木赤霄斩杀，可在蛟龙活着时取出龙胆和津还丹。”
公蛎明明害怕，却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态势：“动手便动手，别啰嗦。”
方儒句句残忍，脸上却一副真诚的样子：“不，我最喜欢看着将人慢慢致死的过程。再说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将心里话全部说出来的机会，过了这个时辰，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了。”他用木赤霄指着洞顶，道：“你看，三眼金蟾，玉眼刚才不知怎么闭上了，可还有最关键的一只水眼。金蟾阵一旦启动，水眼只能蛟龙才能堵上。所以啊，必须要有你作为祭品才行。”
一阵巨响，似乎从地底下传来，接着“轰隆隆咔嚓嚓”，还有气流被挤压发出的尖啸声、汩汩声，山洞一阵摇晃，砂石泥土滚落下来。祭台裂开一道缝隙，但很快被息壤弥合。
鬼面云姬惊慌起来，转身欲走，却又犹豫不决。
方儒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走到祭台旁边，拢手看向水中的漩涡。
一直躲在公蛎身下的小白蛇飞快窜出，将刚才散落的桃木珠子衔在嘴巴里，又箭一般钻入公蛎衣袖中。
方儒脸色忽然大变，快步走了回来，不再啰嗦，而是一言不发举着木赤霄朝着公蛎心口刺落。
公蛎虽说已经绝望，但见他只攻不防，伸出利甲，一爪抓落下去，将方儒的左肩和上臂抓得鲜血淋漓，伤口足有半寸之深。
方儒一惊之下连忙退后，但自己看了看，哈哈笑道：“长生之术，长生之术！”
他肩上伤口竟然飞快痊愈，只留下浅浅一道白痕。
公蛎惊呆了。
方儒哈哈笑着，举着木赤霄朝公蛎扑来。恰在此时，又一阵地动山摇，祭台之上出现一个一尺宽的裂缝，方儒未曾留意，一脚崴了进去。
趁方儒低头拔脚之际，公蛎飞快出手，一手握拳袭击他的门面，一手去夺他的木赤霄。方儒仓促之间，下意识避开迎面而来的拳头，木赤霄拿捏不稳，一下子掉在地上，却刚好掉在裂缝之中，接着息壤合拢，木赤霄被埋入祭台之中。
方儒和公蛎同时一愣。
木赤霄没了，不仅无法采珠，公蛎也无法打开蛟龙索。
方儒嘴角抽动了两下，一把推开公蛎，冲着鬼面云姬叫道：“上来帮我！”
鬼面云姬却站着未动。方儒暴怒，忽然看到躺在祭台边缘处的尹获尚未断气，一把抓了过来在他身上翻弄，估计是想找个匕首刀剑之类的利器。
利器没找到，却在他胸口处找到一个保管良好的黑色小铁锤。这个小铁锤同老铁匠铁锺的铁锤样子一样，只是小了几号，估计是铁利庄的信物时间紧急，方儒只好冒险一试，操起小铁锤，转身朝公蛎扑来。
公蛎拱起身体全力应对。谁知方儒却停了下来。原来尹获忽然起身，将他的双腿抱住了。
方儒用力踢打，尹获却死活不放手。方儒大怒，举起铁锤朝他头上击落，眼见尹获便要脑花四溅，只听“叮当”一声，方儒手中铁锤掉在地上，捏着虎口跳起了脚。
接着一件巨物从天而降，扑通一声坠入暗溪之中，水花四溅，公蛎方儒等皆下意识往后一躲。
却是一具红漆棺材，上面缠满了麻线一样红色菌丝，棺材板子被震得裂开，一个紫衣女子爬了出来，扶着棺材板嘤嘤哭泣。
但从她的脸、手等裸露部位来看，她分明是一具穿着衣服的尸骨。
漩涡变成另一个黑洞。白骨少女在水中起伏，黑洞洞的眼窝看着方儒，口里依稀叫道：“爹爹救我！”但无数只黑色的手伸出来，将她拖入红水深处。
她的声音，分明便是阿意！
（十四）
公蛎怔怔地看着。
方儒发出一声怪叫，扑过去想拉她的手臂，却只抓到一些漂浮的泡沫。他伏在水边愣了一阵，若无其事涮了涮手，站起来阴阳怪气道：“铁锺，原来你还是做了缩头乌龟。哈，哈！”

第284章 赤瞳珠(22)
公蛎眼前一花。祭台之上，多了一个人：头发花白，面目黝黑，却是沉默寡言的老铁匠铁锺。
但石柱之上，还绑着另一个老铁匠。
正往一旁躲闪的鬼面云姬，忽然怔住了。
刚才击中方儒虎口的，是一枚黑黝黝的长钉，已经连同尹获的小铁锤一同回到了铁锺手上。方儒的双眼发红，一双手倏然变长去抓尹获，却被铁锺狠狠一击。
一个石牌重重地斩在方儒的手腕上，落在地上碎成几块。两块大些的依稀可以看到上面分别写着“如”、“方”等字。方儒嗬嗬怪叫着，扑来上同铁锺对打。
公蛎已经顾不上这边了，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对面石柱上那个生死未知的假铁匠身上。公蛎的心怦怦直跳，颤抖着叫道：“毕岸，毕岸，是你吗？快醒醒！”
明崇俨尚且抬了下眼皮，毕岸却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太过疲倦睡着了，但表情依然坚毅。
无论如何用力，蛟龙索无法挣脱。公蛎流着泪，张牙舞爪大叫毕岸的名字。
一月前，毕岸和阿隼曾亲自上门拜会铁锺，恳请他出面主持大局，阻止地下金蟾阵。铁锺年轻时便性格孤僻，如今老了，更是不管俗事，任阿隼如何劝解，他充耳不闻，只说已经年老体衰，难堪大任。对阿隼拿去的木赤霄模具，他只看了一眼，摆手说锻造不了，请另寻高明。
毕岸见多说无益，便拉了阿隼离开。至此，以毕岸的打算，只能自己放手一搏，但后来听闻明道长已经出面召集各路精英，他才放下心来。
谁知越调查越心惊，神秘的方如意，失踪的方儒，进入金蟾阵的通道等，线索条条指向明府。特别是那晚离痕在衣袖遮掩之下蘸着酒水写了“不要相信明道长”几个字并扑到自己剑上之后，毕岸将原本的计划全部推翻。经过几天外围侦探，他于昨日傍晚潜入铁利庄，迷翻铁锺，偷了他的锤子和长钉，以铁锺的身份进入明府，同众人一起进入金蟾阵。
铁锺平日里同众人来往甚少，只留下冷淡、沉默的印象，同毕岸的性格倒有几分相似之处，况且事发突然，谁也不曾想到毕岸会冒充铁锺。其间公蛎心中倒有些念头一闪而过，觉得铁锺甚为亲切，却自顾不暇，未加深究。
而真正的铁锺，远非众人表面看到的那般冷酷无情。他当年从一个铁匠铺子的小学徒，一步步做到铁利庄的老大，那份胆识、气度和处世之道自然非常人所比。
关于巫教，毕岸查到的是启动金蟾阵这条线，而铁锺首先查到的却是孟瑶这条线，并发现双面人傀竟然被“明崇俨”控制，他据此追查，发现了藏于邙岭迷魂谷内的红漆尸棺[3]和企图借助人傀还魂的方如意之碑牌。
正因为如此，他才拒绝了“明崇俨”的邀请，同时出于对阿隼身份的忌讳，他对毕岸也做了隐瞒。因此在昨晚毕岸下手之时，他便将计就计，装作晕倒，将一个内家弟子的法器给了毕岸。然后昨晚进入邙岭，找到了红漆尸棺，利用搬山之术将其投入红水暗溪之中。
鬼面云姬忽然疯了一般，甩出一根绳子缠绕在石柱上，踩着绳子便往祭台上过来。
公蛎只当她过来帮方儒，正严阵以待，却见她上了祭台之后，飞扑过去解毕岸身上的绳子。
水在持续上涨，原本淙淙有声的溪流，已经变成铁桶粗的激流，薄薄的石壁在水流中被拉伸、撕裂。
鬼面云姬用力撕扯，但捆绑毕岸等人的绳子不知是什么做的，任她如何用力，皆无法解开。
公蛎急得手心冒汗，眼中冒火，却帮不上任何忙。
祭台的另一边，方儒同铁锺打成一团，什么虫噬、御鬼、符咒、荡离、傀儡、化形之术，伴随着火光、水雾、气流声、呼啸声、怪叫声以及强烈的空间压迫感、身体的撕裂感，让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铁锺则以不变应万变，用铁锤、长钉将其一一化解。至后来，两人贴身肉搏，方儒那些花里胡哨的法术无法施展，两人对打全是男人之间拳打脚踢、锁喉擒拿等寻常打法。铁锺在力量上稍占上风，但方儒胜在灵巧，而且是个打不死、伤不了的怪物，两人打得难分难解。
水浑浊起来，树枝夹杂着水草、棺材板一同涌了过来，一条被泥沙呛晕了的小鱼儿翻起了白肚。
公蛎心中一动，惊叫道：“不是红水！洛水倒灌！是洛水倒灌！”
方儒的脚步明显停滞了一下，被铁锺一拳击中门面，鼻梁打碎，鲜血直流，但他晃了晃脑袋，伤处随即恢复原样。铁锺满脸惊愕，手下不由迟疑。方儒一声狞笑，钳住了他的脖子。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巨大的黑影一闪，伴随着一声唳叫，方儒松开铁锺，捂住双眼惨叫起来。同黑影一起的，还有一个白衣飘飘的少年男子。他一个漂亮转身，飞起一脚将方儒踹入水中。
原来是一只伤痕累累的鹰隼，啄瞎了方儒。鹰隼将双眼一口吞下，接着一声长唳，飞过去一边扑打鬼面云姬，一边抓解毕岸身上的绳索。公蛎不知是激动还是难受，放声大哭，叫道：“阿隼！江兄弟！”
方儒在水中起起伏伏，盲目地四处乱抓，叫道：“我的眼！长生之术！……如意，如……”
铁锺冷冷道：“你便在八卦瓠中享受你的长生之术吧。”一个浪裹着根手臂粗细的废旧檩条打在方儒后脑之上，方儒半句话未说完，被吸入漩涡之中，瞬间不见。
水势仍在继续上涨，虽然有息壤保护，祭台不至被淹，但位置正在越变越小。
公蛎早已忘了自己的安危，挥舞着拳头替阿隼加油鼓劲。捆绑毕岸的绳子不知是什么做的，任阿隼如何用力，都无法解开。
铁锺喝道：“用这个！”从腰间的口袋中拿出一柄小剑来，赫然又是一个木赤霄。造型虽然一模一样，但这个柄身崭新，显然是新铸造的。
果然，木赤霄削断绳子，三人被救了上来，但圆因法师已经气绝身亡。铁锺帮两人包扎伤口，鬼面云姬垂着头颈地站在一旁，她递了一颗药丸过去，却被阿隼用翅膀扇落；江源则拿着木赤霄过来开公蛎的蛟龙索。
木赤霄插进锁眼，严丝合缝，江源赞道：“铁大好手艺，在下佩服之极！”但说完脸色却变了。
新铸造的木赤霄，打不开蛟龙索。
铁锺过来试了再试，明明齿口完全吻合，却扭转不动，无法打开。
（十五）
铁锺叹了一口气，默然不语。江源也叹了一口气。
公蛎心里明白，强笑道：“没事，反正在息壤之上，水淹不了，我只当在这里清修好了。”
唯独明崇俨是个直性子，道：“新铸的剑，缺少魂魄。”他首先醒了过来，吃了一把冥虾，恢复很快。毕岸躺在阿隼怀里，意识已经清醒，但脸色蜡黄，无力讲话。
水势越来越大，漩涡之中除了水草，开始出现打烂的船舷、檩条、被淹死的鸡鸭，甚至还漂着几只鞋。
毫无疑问，地动已经开始，外面房倒屋塌，百姓受损。众人看着水流，默默无语。公蛎看着铁锺花白的头发和毕岸蜡黄的脸，心中五味杂陈，故作轻松道：“你们走吧，不用管我。我水性最好，淹不死的。”
毕岸费力地动了一动，他看着公蛎，朝洞顶指了指。公蛎仰头向上看去。
洞顶之裂缝，透过来的光线已经微弱，不再刺眼。
公蛎心想，像一颗两头尖中间圆的杏核。
——不是杏核，这是一只眼睛！
公蛎深吸了一口气，念道：“八卦瓠，八重天，无上无下，无左无右，无踪无影，无生无死；三足蟾，三只眼，有水有火，有金有土，有多有少，有真有假。”
铁锺、江源等齐刷刷扬起了脸。
金蟾的三眼，与八卦瓠的法眼是重合的。刚才被公蛎桃木珠子逼得闭上的玉眼，正是八卦瓠上阴阳鱼的眼睛，而这只水眼，是金蟾额头的第三只眼，也是八卦瓠位置的中心。
之前连方儒也计算错了，把水中对应的漩涡当成了水眼——水眼并不在水中，而在头顶，方位属水。
那两颗昏暗的玉眼，已经移动得离水眼只有三五尺近，再晚半刻工夫，它们便要重叠在一起。
公蛎伸出手腕，小白蛇飞快地吐出了两颗桃木珠子。公蛎朝毕岸点了点头，道：“你放心。”手指用力一弹，桃木珠子划出一道弧线，射入了水眼之中，却偏了一点点。
天崩地裂般一阵巨响，一个浪头打过来，祭台剧烈摇晃，众人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上。
玉眼距离水眼更近了些，边缘已经靠近。
公蛎有些心慌，手指颤抖起来。毕岸艰难地开口道：“稳住。”

第285章 赤瞳珠(23)
公蛎想起两人对着梧桐树叶弹射紫茉莉种子，胖头在一旁加油助威，鼻子一酸，发出一声怒吼。
桃木珠子准确无误，打中水眼正中心之位。
轰隆一声，对面千疮百孔的石壁一整片地坍塌下来，一堆人尖叫着顺水冲出。
原来是那些等候撤离的教徒，有的抱着冲散的棺材木头，有的只是拼命扑腾，好几个被卷入漩涡之中，瞬间不见。
但水位终于不再上涨。毕岸支撑着坐了起来，艰难道：“铁大，你和江公子，带这些人，走。”
铁锺黑着脸道：“你别以为我原谅你了。你先走，我再来试试木赤霄。”
毕岸还要说什么，却无力地躺下了。阿隼发出一声鸣叫，忽然变换成人声：“恳请铁大和江公子听我家公子安排，及时将激流引回河道。”
有毕岸和阿隼在，公蛎心安多了。他挺了挺胸，大手一挥，说了句相当豪气的话：“时辰不早，请铁大以百姓为重。”他转头碰到江源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
公蛎忽然想起，问道：“你外公他……还好吗？”
江源低下了头，眼里泛出泪光，低声道：“我外公昨晚去世了。可惜，我没能陪在他身边。”不等公蛎再问，他拍了拍公蛎的肩，转头大声道：“铁大，还是听毕公子安排。”将木赤霄交给阿隼，道：“阿隼，这里交给你了。”
阿隼拍拍翅膀化为人形，遍身的血痕触目惊心。
江源外公昨日傍晚病情忽然恶化，江源心急如焚，想到外公吃了那日私藏的冥虾，病痛有所减轻，便又私自行动，从明府密道潜入金蟾阵中。谁知此去是永别，外公积重难返，竟然就此仙逝。
江源昨晚一离开金蟾阵，便得知了此消息。他当初接近公蛎、勾结巫教、听命“明崇俨”假冒方儒，唯有给外公治病一个目的。如今外公仙逝，江源悲痛之余也逐渐冷静下来。他比公蛎要聪明得多，一旦想到一点便很快将整个线索推理清楚。
江源判断，从昨晚的对打来看，明崇俨对他和公蛎都说了假话，似乎有意造成两人误解乃至反目，从而对“明崇俨”带领一众术士进入金蟾阵的动机产生了怀疑。
江源纠结再三，还是无法置公蛎于不顾，便强压悲痛于天未亮时潜入明府察看，虽未找到什么明显的证据，却发现了被囚禁的阿隼。
以毕岸的安排，是让阿隼借外出公干远离洛阳这个是非之地。但阿隼忠心耿耿，哪里肯独自逃生，明里拗不过毕岸，暗里却仍留在洛阳。“明崇俨”一直将毕岸阿隼视为巫教发展的最大障碍，如今见阿隼落单，马上找人传讯云“共商剿巫大计”，将阿隼骗入明府囚禁了起来。
江源救出阿隼之后，将各自掌握的讯息相互交流，对地下之事更加心惊，两人一同进入金蟾阵，几经周折找到祭台，刚好看到假明崇俨正对铁锺痛下杀手，便出现了刚才啄瞎他眼睛的一幕。
教徒们在水中翻滚沉浮，又有几个沉入水中。铁锺拿出一片薄薄的铁叶子，踩着滑入水中。铁叶子瞬间长大，变成一叶小舟。
铁锺不善表达感情，只拱了拱手道：“保重。我送了他们，这就回来。”尹获爬在地上，伸手哭着叫道：“舅舅……”
铁锺眉头一皱，伸手将他拉了上来。江源抱上明崇俨也上了小舟，看着鬼面云姬皱了皱眉，带着一种十分古怪的表情说了一个字：“你？！”
鬼面云姬坚决地摇头，又轻轻地点头。
江源轻轻叹了一口气。公蛎心中强烈地不安起来，忙往别处看去。
明崇俨伸着脖子，喘着气叫道：“小掌柜，小掌柜！你可得，可得活着上去啊，还，还欠我一顿谪仙楼的酒呢。”接着冲毕岸挤了挤眼，道：“那个，就是你的，好兄弟？不错！不错！”他伸了个大拇指。
公蛎“呵呵”地傻笑。毕岸忽然挣扎着道：“明公子，离痕姑娘，在修善坊明珠巷的闻香榭。[4]”
明崇俨张大了嘴，结结巴巴道：“她，她……她没死？”
毕岸点点头。他不过是配合离痕演了一场戏，剑并未真正刺中离痕。
明崇俨手舞足蹈，兴奋得像个孩子。
原来离痕早已察觉方儒动了杀心，想摆脱却苦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帮手，那晚毕岸一到，离痕便开始安排，两人共同制造了离痕假死之相，在柳瓶儿和文生的帮忙下，逃离了方儒的控制。
教众们看到小舟，已经扑腾着游了过来，七手八脚，你拉我拽，瞬间将小舟站满。铁锺叫道：“走了！”手中钢钉突然变长，朝祭台一撑，顺着漩涡的方向旋了出去。
公蛎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叫道：“铁大，石牌和棺材是怎么回事？”其实他心中已有答案，只是心底总希望那是假的。
铁锺等已经走远。
公蛎捡起一块石牌，看到上面残缺的“意”字，心中莫名难过。
毕岸叹了一口气，道：“方如意，是方儒的私生女儿。”
方儒二十岁时，偶尔一次酒后放纵，同城外一个酒家女子一夜云雨，之后酒女竟在他不知的情况下生下一女。酒女勉强将孩子养至一岁，孤儿寡母的生活实在难以为继，便去寻找方儒认亲。而他此时正野心勃勃，哪里允许这种可能导致自己身败名裂的事情出现，遂将酒女骗至自己的私家小院，诱了她喝下毒酒后，将她埋入后院做了花肥。
但当他打算对孩子下手时，小女孩恰好醒了，一睁开眼睛便望着方儒笑，并张开肥嘟嘟的手臂要“抱抱”。血缘真是最神奇的东西，方儒将她抱起的那一刻，便再也下不去手了。
小女孩因此被留了下来，寄养在大同坊如意巷的方员外家。
方儒虽无法公开身份，但暗地里对这个女儿疼爱异常，特地将她起名叫做“如意”。或许在面对女儿之时，他显露出的才是真正的慈爱和善良。
哪知方如意长到十五岁，却意外得了脑疾，仅仅半年，便香消玉殒。方儒痛不欲生，将她尸身放入红漆棺木，利用巫术锁住魂魄，并以血菌丝捕捉活人活物，滋养她的魂魄，从而导致迷魂谷一带常发生猎户失踪案件。[5]而那些中了冥花蛊的女子，便是方儒为了复活方如意，而找的试验品。
公蛎叹了口气，心里还是控制不了的难过。阿隼道：“她身上的味道，是能够保持尸体不腐的灵蛇果香。这种果香，同丁香的味道十分相像，但更为绵长诱人。”
公蛎苦笑了一下。大凡野生的奇花异草，多有猛兽守护。而灵蛇果，便是蛇类守护之异果，它的香味，对蛇类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难怪公蛎只要嗅到阿意身上的味道便忍不住痴迷，却原来是灵蛇果的作用。
公蛎道：“那孟瑶呢？我曾经亲眼看到她同孟瑶共用一个身体。”
阿隼道：“那是个天生的双面人傀。方儒想借用阿瑶的躯体，让如意还魂，但要想完全消除阿瑶的意识，就必须用……”他顿住不说。
公蛎闷闷道：“你讲。”
毕岸挣扎着坐起，道：“巫术之中，有修炼人傀之法，最好的人傀，便是双生人傀。”
这种双生子，并非正常的双生子，而是母体在怀上双胞胎的时候，其中一胎发生异常，被另一胎儿吸收。若吸收完全，那么生下来便是个健康的单胎；但若未能吸收完全，便会出现多一条腿、多一只耳朵等畸形胎儿。
双生人傀，是其中一胎吸收了全部的身体，唯独保留了脑部，或者只吸收了它的脑部，导致另一胎不能成活，因此这种胎儿便拥有两个脑子。但它往往被人认为是一个胎儿，那个仅仅残留全部或部分脑子的胎儿意识被压制，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觉醒。
孟瑶便是这种，同她一起的本来是个双生胎，可是她在母体之中将姐姐的脑部吸收了过来，以致姐姐孟意生下来是个无脑儿，不出满月便死了。
方儒势力广大，很快便发现了孟瑶的异常，他便开始做法，唤醒那个孟意的意识，并将方如意的魂魄导入。所以孟瑶才出现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举动，一直认为自己有个姐姐叫做方如意。
但若要孟瑶永远变成方如意，还需要一味药引子，便是在具有双重性属的灵物头脑之中种出赤瞳珠。
公蛎便是那个具有多重性属之人，而且赤瞳珠在他脑袋里顺利长成了成珠。
水势依然很大，但水位不再上涨。木赤霄不管如何摆弄，都打不开公蛎腰间的蛟龙索。
公蛎绝望了，丢了木赤霄，道：“你们走吧，不用大家都耗在这里。”

第286章 赤瞳珠(24)
一直呆呆傻站着的鬼面云姬，忽然一把将木赤霄抢了过去，口齿清晰道：“新铸造的木赤霄，需要一个魂魄祭祀。”她将木赤霄横在了自己的脖子里。
她的声音熟悉得让人心跳。公蛎越发不安，却不敢说破。
可是毕岸却开了口，叫道：“苏媚。”
鬼面云姬取了脸上的面具，一张粉脸全是泪水，苍白至极。
公蛎比刚才得知阿意是方儒的私生女还要难过千倍万倍。
苏媚不等他发问，微微笑道：“刚才那个作为祭品被杀的，原是一个寻常女子，她中了我的改头换面之术，化成了我的模样。”
刚才用傀儡狙击众人的，不是别人，正是苏媚；那个银蚕，也是她饲养的。
毕岸一言不发，只是忧伤地看着她。
苏媚泪流满面，脸上却带着笑：“毕岸，对不起。我是巫氏子孙，别无选择。”
公蛎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你……你是巫琇的……”
苏媚嫣然一笑，依然明眸皓齿，风情万种：“我是巫琇的女儿，自小便隐姓埋名，寄养在苏家。”
阿隼眼中精光四射，双手护着毕岸。
毕岸双唇紧闭，无力地看着苏媚。
公蛎明明有很多话想问，可是看到毕岸和苏媚的样子，又不知如何开口。
苏媚慢慢将散乱的青丝绾起，姿态优美动人，对着水面照了一照，忽然没头没脑地道：“我接近苏青[6]，为的是她的内丹。接近忘尘阁，为的是治疗癫痫的红殇璃。桂平的棺材局，是我启动的[7]。小顺子是我的人，他杀了桂平。桂平娘子是方儒的人，她原本的目的是要桂平手中的半本《巫要》，可惜她最后爱上了桂平。桂平死后，她杀了小顺子，然后自杀。我得了《巫要》下半部，给了我爹巫琇，我爹以此为交换条件，投靠巫教。当然，还有他手中的一醉散、血蚨以及未到手的红殇璃作为筹码。”
她说的极快，但公蛎和阿隼都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她顿了一顿，接着道：“我买了桂平绣的红敛衣，故意记了王瓴瓦的名字。王瓴瓦是我杀的，我当时是巫教的无常信使之一[8]。珠儿所中冥花蛊，是我下的毒，因为她发现了我同巫琇来往，怀疑我的身世。那晚推龙掌柜和珠儿入井的，也是我。我憎恶王俊贤，所以借你之手除了他。”
公蛎脊背一阵发冷，竟不知如何应答。
苏媚伸出手去，似要摸毕岸的脸，却又收了回去。她垂下头，勾着颀长的脖颈，带着几分娇羞，轻轻柔柔道：“毕公子，你愿意娶我吗？”
从不动声色的毕岸的眼睛里满是忧伤。
苏媚扑哧一笑，娇嗔道：“好啦。骗你的。”她转头来，满脸是泪，对公蛎道：“毕岸放在古宅里的那个中了冥花蛊的姑娘，我怀疑是胖头的妹妹玉妹。她因被逼着为方如意试药而生了异心，偷了巫教施展声幻术的人骨哨，企图脱离巫教，方儒大怒，要求巫教信徒全城追杀，我救了她，放在毕岸经过的路上。”
公蛎惊喜道：“真的？太好了！”
苏媚将一个东西丢给公蛎，道：“冉虬委托你的事项，你还是找机会告知一下他们尚存的后人吧。”
公蛎接过，却是已经失去光泽的避水珏，粗糙如同瓦块。
或许连冉虬和攰和，也不知道法器的最终用途和里面隐藏的终极秘密。
苏媚长吁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公蛎，忽然道：“胖头是我杀的。对不起。”
“我把我的命，还给你。”
木赤霄剑刃之上，殷红一片。
苏媚那日，原本是约了与方儒在桃林旧宅会面，公蛎拦下的那辆马车，是巫教提前安排好的。但她之前乘坐的那辆马车受惊却真真正正是个意外，苏媚只是为了栽赃王俊贤，故意说有疯子在跟踪自己。公蛎却当了真，安排胖头去护送苏媚。
可是王俊贤为何能跟随苏媚来到桃林旧宅？
公蛎有些迷惑。
阿隼抱着昏迷不醒的毕岸，悲愤地道：“王俊贤的法术，是方儒私下传授。”
公蛎心中一动。
方儒知道苏媚同忘尘阁的关系，为了掣肘苏媚，他找到王俊贤，告知苏媚以香粉杀害其母王婆一事，不仅将苏媚的身世透露出去，还私下传授王俊贤巫术，让他假扮柳大刺激苏媚。
王俊贤那日能够准确候在桃林旧宅，也是方儒有意告知。
因有胖头陪伴，苏媚本来想爽约，但已经由不得她，马车一路狂奔直至桃林旧宅。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王俊贤情绪激动，将她的所有秘密一一揭穿，甚至连她同巫教勾结、觊觎忘尘阁红殇璃一事也讲得明明白白。
而这些话，被胖头一一听在耳中。苏媚无奈，只好杀了胖头灭口，并嫁祸王俊贤。
而此时，方儒就躲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毕岸勘验现场发现的第三人，便是他。
直到杀了胖头，苏媚才是真正踏上了不归之路。
她只是巫氏家族和龙爷方儒的一颗棋子，布满陷阱的道路已经设计好，不管她愿不愿意，只能走下去，这种命运，从她一出生便已注定。
阿隼打开了蛟龙索。公蛎活动着腰部，指挥着小白蛇吐出了津还丹，拿去给毕岸：“快服下！”
毕岸醒了，微笑着摇头，道：“你先收着，我过会儿便服。”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苏媚的脸上。
苏媚的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恬静得如同睡着。毕岸伸手，将她残余的泪水擦拭干净。
水流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耳边不时传来山石崩塌的巨大声响——法眼被破，只破坏了这个诡异的镜面通道，却无法让被惊动的金蟾重新恢复沉寂。
“通”的一声，一条山梁自上落下，砂石纷飞，激流四溅，将祭台砸翻了大半边。息壤生长得虽快，却无法应对四处的水流。
山梁抖了一抖，上面覆盖的大块石头滚落下来，露出铮亮的坚甲。
那不是山梁，而是动物的一个小脚趾。
公蛎同阿隼面面相觑。
金蟾已经被惊动，醒过来了。
阿隼满头大汗，扯着嗓子吼以便压过巨大的轰鸣声：“公子，这个八卦瓠的阵法正在紊乱，再晚便出不去了！”
毕岸依然看着苏媚，点头道：“好。”
阿隼拍动双臂化为原形。毕岸站起身，平静道：“公蛎先走。”
阿隼急道：“一起走！我飞得起。”公蛎带着小白蛇一起乘上阿隼的背，伸手拉他。毕岸顺从地坐在后面。
阿隼一声长啸，振翅而起。公蛎却觉得后面一空，一转头看到毕岸翩然跳下，落在苏媚身边，大声道：“洛阳水眼损毁，需要真龙镇守。你们快走！”他抱起苏媚，双唇在她苍白的脸上贴了贴，低声道：“媚儿，我来陪你了。”
一头威风凛凛的狴犴腾空而起，驮着苏媚冲入那个已经昏暗的水眼之中。

第287章 赤瞳珠(25)
公蛎心如刀绞。鹰隼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折返回来对着水眼俯冲过去。
小水蛇忽然“嘶嘶”叫了起来，身体扭作一团。
公蛎抹了眼泪定睛看去。大部分水眼被狴犴的身影遮住，但仍留下一条缝隙，正在冒着金光。金光所到之处，山石坍塌，洪水四流。
带蹼的脚趾正在缓慢移动，再有片刻工夫，金蟾将全身拱土而出。
鹰隼焦急地盘旋，躲避着金光的照射，却无法靠近水眼。而狴犴的影子正越来越稀薄。
二龙治水，二龙治水。
乐观有趣的矮胖子郭袋，爱翻鼻孔的云道长，笑眯眯的圆音法师……一个个鲜活的人物走马灯一般出现在公蛎的脑海之中。
他们法术高强，同公蛎一样，只想过一分安稳的日子。不同的是，他们面对挑战或者困难时，会义无反顾地主动出击，哪怕抛去性命也在所不惜，而公蛎，只是被动地看，被动地听，然后被动地应对。
公蛎落了泪。地面之上，繁华的洛阳城中，还有小妖翘首期盼，还有无数无辜的百姓在平静地生活。
一龙治水是不行的，今年必须二龙治水。
若不能做任何事，要这一身的本领做什么呢？
鹰隼的声音已经嘶哑，口角滴血，他吐出了内丹，企图阻止金光。
但于事无补，内丹在金光的照射之下，化为一团水汽。
水眼残留的缝隙正在变大，越来越多的金光透过狴犴的身影照射出来。
公蛎发出一声怒吼，扬起脖子挣脱了去，这是他第一次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龙属。
金光之下，鹰背上的双头蛇分化成为一人一龙。螭龙腾空而起，留下那个贪吃好色又胆小的龙公蛎泪流满面，他的手腕上，缠着一条小白蛇。
螭龙一双眼睛如同正午的太阳，所到之处，金光骤然变暗。
螭龙头上的赤瞳珠鲜红如血，他威风凛凛地绕着鹰隼盘旋了一圈，一声龙吟，尾巴一甩一推，将驮着公蛎的鹰隼推往对向的缝隙，自己却朝着水眼扑去。
螭龙同狴犴携手，堵在了水眼之上。
水眼合上，地动停止。
【尾声】
仪凤四年，五月初三这日的阳光格外明媚，城郊一家苗圃外墙，月季、蔷薇开得花团锦簇，煞是喜人。
一个男子站在蔷薇丛下，似乎在自言自语：“你怎么又来了？我说过啦，那颗津还丹你好好修炼，自然能修成人形。别叫我螭龙公子……我也不叫龙公蛎，我现在叫罗源，嗯，我可是个秀才呢……以后都叫罗源……龙公蛎这个名字，以后就归你了……快走快走，别给我娘子瞧见了。”
“龙哥哥！”面孔明净的罗小妖扶着腰，站在门口招手。
罗源忙道，“快走，以后不许再来找我了！我娘子可厉害着呢，打遍城郊无敌手……”
小妖不见罗源过来，便自己走了过来，问道：“龙哥哥，你看什么呢？”
罗源一边纠正，一边忙去搀扶：“说了别叫龙哥哥，是罗哥哥。小心地滑。”一条小白蛇哧哧溜溜从青苔上划过，小妖吓了一跳，差点哭起来：“有蛇！”
罗源忙把她抱起，嘲笑道：“不是打遍洛阳无敌手吗？——有我在呢。可别动了胎气。”一边冲着小白蛇龇牙咧嘴对口型：“快走，吓到我娘子了！”
小白蛇恋恋不舍，慢慢钻入石缝之中。
小妖不见有蛇，顿时破涕为笑，跳下来伸手去扯罗源的耳朵道：“你又偷懒，我让你给孩子起名字，你起好了没？”
罗源捂着耳朵叫道：“疼，疼……起好了，生个女孩就叫罗怡，男孩便叫罗岸，怎么样？”
小妖歪头想了想，拍手笑道：“罗怡、罗岸，嗯，不错。快走，我们赶集去。”
集市之上人声鼎沸，各类货品琳琅满目，去年地动造成的影响几乎不见。小妖在前面一边走着，一边叽叽喳喳同跟在后面的罗源讲话：“多扯几块布，给虎妞家的孩子也做一件，她手工不太好。另外玉妹要出嫁，还得给她准备一副体面的嫁妆，不让人家笑话我们这个做哥哥嫂子的小气。改日去敦厚坊看下李婆婆和财叔吧？我想他们了。”
罗源抱着布料，鸡啄米般地点头，忽见一柳树底下，一个男子正冲他招手。
罗源趁小妖挑选针线，道：“小妖你先挑着，我去柳树下买些瓜果来。”三步两步跳到男子面前，惊喜道：“拐子明，你今天怎么有空出来？”
拐子明左右看了看，得意扬扬道：“我以后可以不受规矩约束，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了！”
罗源吃惊道：“是么？你身为正谏大夫，不用每日上朝、做事吗？”旁边几个农夫走过，拐子明忙将罗源拉到柳树后头，并挤了挤眼睛。
只听一个农夫兴奋道：“你听说了没，昨晚明府失窃，明道长被盗贼杀害了！啊呀呀，官府刚贴了告示，正缉拿凶手呢！”另一个惋惜道：“明道长法术高强，为人又好，真是太可惜了……他怎么会着了几个小毛贼的道儿？”
农夫们议论着走远。罗源朝拐子明肩上打了一拳，笑道：“真有你的，想出这么个法子来。”
拐子明挠头道：“没办法，家父去世，我也没了牵挂，再周旋于那些人之间，只觉得一时一刻都待不下去。你说当初方儒怎么就有这个本事，将事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呢？”
罗源嘻嘻笑道：“嫂夫人呢？”
拐子明脸上泛起红晕，道：“她窝在洛阳久了，正烦闷着呢。我打算带她四处走走，游历下大好河山。你呢？”
罗源看向小妖，满怀期待道：“我家孩子要出生了，哪里也不能去。”
小妖买了针线，等罗源过来，问道：“龙哥哥，刚才那位是谁？”
罗源看着他潇洒的背影，微微笑道：“一个朋友，叫拐子明。”
小妖忽然收了笑容，怔怔发呆。罗源忙道：“怎么了？”
小妖流下泪来，低声道：“毕公子若在，比他还要英俊潇洒……我家姑娘和毕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罗源抱住了她消瘦的肩膀，仰脸看着那只盘旋在邙岭山林之上的雄鹰，喃喃道：“他们一直都在。”
又记：《资治通鉴》书：偃师人明崇俨，以符咒幻术为上及天后所重，官至正谏大夫。五月，壬午，崇俨为盗所杀，求贼，竟不得。赠崇俨待中。
注释：
[1]故事详见本系列第三部《双面俑》之“引子”。
[2]故事详见本系列第三部《双面俑》之“木赤霄”。
[3]故事详见本系列第一部《噬魂珠》之“引子”。
[4]故事请参见《闻香榭》系列小说。
[5]故事详见本系列第一部《噬魂珠》之“引子”。
[6]故事详见本系列第一部《噬魂珠》之“锦鳞袍”。
[7]故事详见本系列第三部《双面俑》之“赤鱬盏”。
[8]故事详见本系列第三部《双面俑》之“红敛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