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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尘阁3：双面俑
作者：海的温度
内容简介
 人、妖、魅、魔、神！共演繁华大唐的芸芸众生! 忘尘阁系列第三部《双面俑》，繁华的大唐洛阳，一心避世、道行微末的灵蛇公蛎离开忘尘阁不久，却发现自己半个掌柜的身份，早已被假公蛎所替代；而他好容易觅得一处物廉价美的会馆容身，却处处涉险，深陷迷境；更过分的是，他的脸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换了模样 不愿正视自己命运的公蛎，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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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一）
早春时节，万物齐发。蛰伏了一个冬天的东都洛阳，似乎瞬间觉醒，一众居民踏春游玩的，买卖开档的，漕运货运的，锄地耕种的，一片繁忙景象。那些个青楼妓院、烟花之地更是恨不得全天候开张，将夜间也利用起来，赚得个盆满钵满。
今晚便是如此。城外洛水碧波之上，渔火点点，丝竹声声，或有精致画舫摇曳而行，或有单橹小舟悠然自横，捉鱼钓虾的，赛诗斗酒的，狎妓买春的，同城内宵禁的暗淡寂静相比，真如世外桃源一般。
最精致的当属暗香馆的画舫。一盏盏红纱宫灯随风轻摆，柔和的灯光同月光融合在一起，映照着船头的流苏和各色花卉，朦胧得如同仙境。船头一端，几个如画一般的美人儿正翩翩起舞，引来船上的锦衣公子阵阵叫好。
船尾一侧，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子端着酒壶，表情木然地站在阴影处，对那些打情骂俏的红男绿女视而不见，偶尔将眼神投放在水面上，却枯槁空洞，如同泥塑。
老鸨远远吆喝道：“柳瓶儿！你是死人哪？看到客人也不去招呼？”柳瓶儿吓得一跳，忙堆出一脸谄媚的笑，掐着腰肢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满身酒气手舞足蹈的肥胖公子前，讨好道：“张公子……”胖公子看都不看，厌恶道：“走开走开，别耽误我看美人儿跳舞。”一把将柳瓶儿推了个趔趄。
柳瓶儿扶着酒壶，点头哈腰地赔笑，更加不知所措。老鸨急火火冲了上来，眼睛看都不看，顺手甩了柳瓶儿一个大嘴巴，对胖子笑道：“这丫头不长眼，公子可别和她一般见识。”
柳瓶儿的脸霎时显出红色五指印，她勉强将酒壶放下，慢慢退入另一侧的阴影处。
船上仍是一片莺歌燕舞，酒到酣处，一众男子高声喝彩，肆意调笑，或有人隐约听到“扑通”一声，却无人在意。
 
一个文弱男子惊慌失措跑了过来，附在老鸨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老鸨一愣，嘴里寒暄道：“公子们慢用，我再去取些好酒来。”拉了男子走到船尾，低声道：“柳瓶儿怎么了？”
男子指着船下黑黝黝的水面，语无伦次道：“她跳河了！定是您刚打了她一巴掌，她想不开，妈妈你快叫人救她！”
果然，船边的木楔上还挂着她的手绢。老鸨一阵惊慌，转而厉声喝骂道：“小子你再敢胡说，我打断你的腿！什么跳河？是她自己不小心失足落水！”又假惺惺叫道：“张贵刘五，你们赶紧救人。”自己竟然又回去船头招呼客人去了。
几个龟奴拿了带钩子的长竹竿，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水里探。文弱男子急道：“赶紧跳下去救人啊！”
满脸横肉的张贵冷笑道：“说得轻巧，你怎么不跳下去？”
文弱男子嗫嚅道：“我……我不会水……”这里是古河道，经水流冲积形成一个接一个的深潭，洛水改道后，此处便成了风景优美的一个大湖。水面虽然平静，但深丈余，且有淤泥杂草，慢说是晚上，便是白天，不是水性十分好的也不敢下水。
一个下等妓女，死便死了。老鸨恨不得早早将她打发了，尚且省下一份饭钱。几个龟奴敷衍地用竹耙搂了几下，便放弃了，称天亮再找。
文弱男子拉着张贵不让走，被他一把甩开。张贵一边走还一边鄙夷道：“呸，仗着同离痕姑娘有些远亲，不过是个吃软饭的，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几个龟奴轰然大笑。
文弱男子的脸顿时胀得通红，嘴巴抖动着说不出话来，失魂落魄地看着他们走开，自己拿了竹耙打捞。竹竿很长，顶端又镶嵌铁钩，没两下便没了气力，无奈只好放弃，呆呆地望着平静的水面，表情凄楚。
一盏茶工夫过去，柳瓶儿显然生还无望。男子跪下磕了一个头，喃喃祈祷道：“姐姐保重，愿姐姐下辈子投个好胎，再也不要从事此业了……”一时想起自己的际遇处境，不禁同病相怜，无限感伤。
突然哗啦一声响，平静的水面上翻出一朵亮白的水花来，在明亮的月光下十分耀眼。接着只见一阵翻腾，水花越来越大，似乎有一条长长的黑影从水面下一闪而过，随后便看到一个人从水底钻出，身子如风中的柳条一样灵活摆动，不朝着船，却飞快游向岸边。
看服饰装束，正是柳瓶儿。男子激动地放声大叫：“瓶儿姐！瓶儿姐！”
柳瓶儿听到叫声，稳稳地浮在水面上，昂头朝这边看来，一双眼睛亮得闪光。男子没来由一阵惊悚，声音顿时低了下去。
老鸨到底心中不安，抽空又过来看，一见柳瓶儿没事，态度好了些：“瓶儿你赶紧上来，水凉，小心感冒。”
柳瓶儿眼睛滴溜溜地转，仿佛不认识老鸨一样，却浮着不动。老鸨见已有客人起疑，正朝这边张望，顿时没了耐心：“你这死丫头，人长得丑还爱作怪！要死死远点！别影响了我暗香馆的生意！”
男子忙小声哀求：“妈妈不要再刺激她……”唯恐柳瓶儿听了又要寻死，却见她飞快地游了回来，腰肢轻盈，四肢协调，姿势十分优美，看样子便是洛水最有经验的水工也不及她游得好，男子和老鸨都看得呆了。
柳瓶儿很快游到船下，男子忙放下竹竿，将她拉了上来。老鸨嫌弃道：“赶紧去换身衣裳，感冒了还是花老娘的钱！”
柳瓶儿猛然将脖子扭转过来，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然后把目光落在男子脸上，失望了地叹了口气，用一起奇怪的低沉声音道：“唉，长得太丑了。”
一句话说完，身子一软瘫在了地上，呕出一大摊水来。老鸨踢了她一脚，道：“别装死！明天我再和你算账！”
龟奴们闻声而来，七手八脚将柳瓶儿抬进船舱，却不曾留意，船下水面上，一对亮晶晶的小眼睛满是失望，头部以下细长的身体摆动着，并隐约发出一声叹息：“长得太丑了……”
（二）
三月仲春，月光如霜，城外洛水波光点点，涛声微漾。
一艘运满货物的大船临时停靠在南岸的弯道上。明天便可到达东都洛阳，船工都有些松懈，几个水手便下船去附近村庄里打了些酒肉来，围坐在船尾吹牛聊天。
几斤酒下肚，大家都兴奋了起来，几个第一次来洛阳的年轻船工十分好奇，缠着掌柜和年长的舵手打听洛阳之事。一个黑面短须男子一拍大腿，道：“此时正可谓太平盛世，太宗高宗皇帝励精图治，百姓安居乐业。如今别说长安，光是一个洛阳城，吃的玩的应有尽有！……”讲得激动了，便除了外衫赤膊上阵，从谪仙楼的经典菜肴到天南地北的各大名菜，从小桥流水的精美惬意到邙岭的气势磅礴，从皇家贵族的奢侈浮华到妓院倌人的温柔妩媚，仿佛洛阳城中黄金满地、美女如云，直讲得口沫飞溅，听得年轻水手双眼放光，跃跃欲试，恨不得一眨眼就到天亮。
“啵”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在了船底，水面顿时荡漾起来。一个少年砸吧着嘴巴道：“掌柜的您瞧，洛水的鱼鳖蚂虾都被您的话给吸引啦！”
短须男子哈哈大笑，道：“我说的可是实情。没到过洛阳，可就枉来世上一遭。”
水面又“哗啦”一声。少年探出船舷，嘴里道：“那是什么？”有几个人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
水面上，两点亮晶晶的东西，似乎是什么动物的眼睛，发出幽幽的亮光，正呆呆地朝着这边看。少年兴冲冲地朝旁边一个矮壮男子摆手：“快拿钓竿来。”
果然有人七手八脚地拿了钓竿和提灯来，那东西仿佛突然明白过来，瞬间没入水中，长长的身影如枝条一般摆动，在水面上划出一条细长的波纹，波纹之下，竟然隐隐泛出红光。
短须男子一把扯过钓竿，紧张道：“快收起来。这洛水是大禹治水之处，有修仙得道的水族，里面还住着洛神哩。可不敢造次。”
少年慌忙收起，好奇道：“刚才那个是什么？我看着不像鱼。”
短须男子经验丰富，盯着水面的波纹，低声道：“不是鱼，我看……是一条蛟龙。”
船上都是多年走水路的行家，看着红光摆动，气氛顿时凝固，再也没了吹牛聊天的兴致，索性收拾好甲班上的东西，回去安歇了。
水面之下，长长的黑影灵巧地摆动了一下，吐出一个泡泡，两只亮晶晶的眼睛转向安详静谧的洛阳城。

引儿针
（一）
初夏的正午，正是北市最为热闹的时分，人流如织，车马辚辚，凌乱而有序。那些讨价还价的人群，琳琅满目的货品，整齐的船工号子，飘扬的招牌酒旗，还有浓郁的酒肉香味夹杂着装满货物的马车粼粼而过带起的淡淡尘土味，从视觉、听觉、嗅觉等不同的方位撞击着人的感官，喧嚣之中透着一股世俗的安详。
没有人留意到站在街头感慨万千的公蛎。洛阳太大，每日上演的悲欢离合太多，区区一个公蛎的来去，即使是最为熟悉的人，也只不过存在于他们几句口头的念叨而已。
自那日赌气离开洛阳城，已经过去整整三个月。公蛎终究还是耐不住寂寞，二十天过后，心头平静下来，便开始回味洛阳的美食；一个月后，他连那个爱嚼舌头的李婆婆都觉得有些想念了；到了这几日，他恨不得插翅飞到洛阳去，不为其他，只为嗅一嗅街头熟悉的味道，看一看街上喧闹的人群。
可是不仅毕岸，连胖头也像是忘记了他一般，没有一人哪怕来城外洛水吆喝一声，给他个回去的台阶。
清风吹来，对面望潮酒家肉菜香味四溢。没离开洛阳之前，公蛎可是这里的老主顾，对他家的菜式最熟悉不过。
公蛎忘了骂胖头，捏着手头刚用珍珠换来的五两碎银子，一头朝着望潮酒家奔了去，随便挑了一个空位坐下，吞着口水拍桌叫道：“点菜！焦炸如意骨，葱烧羊肉，红焖肘子，再来一碟卤肥肠……”
他家跑堂的伙计，名字唤作石头，是个憨厚老实的小伙子，一回头看到公蛎，麻利地走过来，热情招呼道：“帮你打包送到府上？”
公蛎觉得石头问得实在多余，道：“不用，就在这里吃。快点上。”石头却站在那里不动，眼睛时不时朝他脸上一溜，也不去传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公蛎催促道：“快去快去，少不了你的。我还有正事儿呢。”
石头诧异道：“不是，公子，您刚吃过呀，就坐在那个位置。”说着朝临窗一个空位一指，挠头道，“才过了一盏茶工夫，这么快又饿了？”
公蛎感觉莫名其妙，道：“你胡说什么？怕我不给钱不是？”
一个年纪大的老伙计刚好走过，打断道：“公子莫怪，他认错人了，我这就给您上菜去。”拉了石头快步走了，一边走一边训斥：“客人要什么你上什么便是，多嘴什么？”
公蛎耳力惊人，两人已经走到后堂，公蛎还依稀分辨出石头不服气的嘟囔声：“不对，刚才他明明已经吃过了……一模一样的打扮，怎么可能认错？”
美食面前，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公蛎风卷残云一般，将四个菜吃得一点不剩，若不是石头看着，恨不得将汤汁也舔干净。
 
今日阳光明媚，一如公蛎的心情。若是银钱充足，洛阳的日子是十分惬意的：早上在沿着洛河柳堤散步，顺便吃两笼王小二家的小笼包；上午在胭脂巷逛上一逛，瞧一瞧前来选购胭脂水粉的各色美女，偶尔凑上去搭讪几句；中午在附近的酒肆点几个小菜，喝一壶小酒，下午便在就近儿的客栈美美地睡上一觉。虽然没了胖头陪着稍有些寂寞，但公蛎自己也说，“神仙也不过如此”。
可惜这种神仙般的日子不过五日，公蛎便不得不从洛阳最豪华大气的天炎酒楼搬了出来——手头只剩下五两碎银，还不够一晚的住宿费，若是继续住下去，只怕明天便要被痛殴一顿赶出来了。
不过公蛎也不觉得难过。日子么，钱多有钱多的活法，钱少有钱少的活法，开心便好。
公蛎在天炎美美地吃了早餐，结完账，直奔天津桥而去。昨日他听闻今日有暗香馆的花舫出游，天津桥自然是最佳观赏地点。
不料顺着正在修葺的立行道辅道刚走不过二里，前面十字路口熙熙攘攘，拥堵不已。公蛎本想绕道，但见人人往里挤，不住有人打听“挖到什么了”，疑似前面挖到宝物，顿时好奇起来，三下两下，挤进了内圈。
十字路口已经被布条围了起来，中间十几个工匠手足无措，守在一堆破了的瓦罐前，面如土色，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听周围人的议论和几个匠人的嘟囔，公蛎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立行道是北市连通立行坊的交通要道，每日马车粼粼，地面损毁严重，官府便组织人对主道进行翻修扩建，只留了一侧的人行过道通行。今日一早，几个工匠按照施工要求，在十字路口扩展道路，不小心挖出几个瓦罐来。工匠们以为是什么宝贝，便想打开私分，谁知道启开瓦罐，里面竟然装着一个死人的头颅。
连续打开几个，无一例外，全部是头颅。几人吓得够呛，忙去报告了监管道路修葺的工部小吏，小吏到底有些经验，一边派人报官，一边自己扯了布条将发现瓦罐的位置围了起来，免得围观的人破坏现场。
周围有看热闹的，大声询问中间的匠人：“喂，一共几个？”
一个胆子大的黑壮匠人回道：“六个。”
“都是些什么人？”
黑壮匠人手里拄着头，没好气道：“我哪里知道？你自己过来问问它们。”周围人起哄起来，有人七嘴八舌地问，便有人自作聪明地回答，一时间议论纷纷，气氛高涨。
公蛎瞧着那些瓦罐口不大，正在琢磨死人脑袋是怎么被塞进去的，只见对面人群分开，一群捕快飞跑过来，将匠人及瓦罐团团围住，并开始驱散围观的人群。
有热闹哪能不看，公蛎东绕西拐，爬到一处拆除一半的牌坊台基上，刚好将下面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
为首捕头打扮的认真查看了瓦罐及周围，详细问了经过，经不住监工小吏的哀求，招呼几个仵作道：“先收拾回去，细细勘验，莫要误了这里的施工。”又嘱咐监工小吏：“发现异常及时报告。”
而其中一个年纪大的仵作却迟疑起来，拢手在捕头耳边窃窃私语了一番，捕头迟疑片刻，道：“就按你说的办。”
不知不觉大半个时辰过去，围观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游手好闲者兴趣不减。
公蛎惦记着花舫，正准备离开，却见阿隼急匆匆过来了，后面跟着一个人，那人头上一顶宽檐帷帽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公蛎还是一眼便认出了，正是毕岸。
公蛎下意识伸手想打招呼，但刚伸出手便丧气地缩了回来，将半个身子藏在一位围观者的身后。
一看到毕岸，便不由想起苏媚；一想起苏媚，便想起玲珑——关于玲珑，公蛎说不上是什么一种心境，有痛心，有难过，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仿佛她只是梦中出现过一般，缥缈虚无，无论温柔多情还是凶狠恶毒，都如此不真实。
 
捕头行了礼，将情况一五一十告知阿隼。阿隼点头道：“知道了，你在旁边候着即可。”
毕岸一言不发，先仔细查看了几个瓦罐，然后在一片狼藉的工地四周走了一圈，标出四个位置来，低声同阿隼道：“封锁周围现场，再找几个人来，同匠人在这四个方位开挖。”
阿隼依言，叫了几个围观的看客，连同匠人分成四组，分别在标记位置开挖。公蛎夹在人群中，捡了一根树枝，装作帮忙，只是躲着阿隼和毕岸。
不一会儿，只听正东方向的匠人叫道：“这里也有瓦罐！”公蛎一愣神，一脚踩进了松软的泥土中，拔出脚来，却见下面一根细细的小骨头，像是孩童的臂骨，登时吓了一跳，忙躲到人群后面去。
很快，四个方向都挖出了瓦罐。有的已经残破不堪，同泥土砂石结在一起，有的却完好无缺。瓦罐内部的泥土呈现青黑色，同普通的泥土不同。
清理出来的瓦罐足有二十几个，依毕岸的指示，按照原方位摆放在道路正中的空地上，刚好中间一堆，四角分别一堆。
公蛎对正中那堆瓦罐尤其好奇，强压住心头的害怕，从人丛中伸着脖子观看。果然，正中六个瓦罐，有大有小，式样各异，有粗陶的，有细釉面的，也有农家用的红泥土罐；里面装着六个小小的头颅，有的不过比拳头大些，囱门甚至尚未闭合，竟然是婴儿头颅。而且这些孩童显然不是同时死亡，有两个已经骨化，一个似乎年代更早，朽得只剩下灰白的天灵盖。
毕岸戴上手套，将头颅一个个捧了出来，瞧了又瞧，又取出一块黑黝黝的磁石，在囱门位置晃了几番，低声道：“寻常案件，交由洛阳县府承办即可。”
阿隼似乎有些不信，吃惊道：“寻常案件？”但他显然没有质疑毕岸的习惯，马上转脸向旁边垂手而立的捕头，威严道：“寻常案件，你等查案便是。”
捕头瞧着阿隼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大人能否给些提示？”
阿隼看了毕岸一眼。
几个捕快围近，毕岸头也不抬，低声道：“死者为女童，最小的不足一岁，大的两个不超过八岁，针扎致死，正中瓦罐埋的是头颅，其他四个方位，分别是四肢。”
一个捕快似乎不信，跑去旁边一个已经破损的瓦罐内翻弄，果然翻出一条纤细的大腿骨来，腿骨关节处，一根细细的铁针已经锈成黑色，顿时失声叫了起来。
毕岸继续道：“头颅面朝西，南为左臂，北为右臂，西为左腿，东为右腿。”
旁边的匠人听不到，公蛎却听得一清二楚，不禁惊愕。一个略带稚气的年轻捕快沉不住气，小声道：“这些孩子年龄尚幼，同凶手有什么深仇大恨，被害之后还被肢解？难道是……”他信心满满道：“肯定是连环杀人案，作案手法一致，是一个人所为。”
毕岸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重复道：“寻常案件。可以并案查处。不过绝不是一人所为。”
捕头迟疑道：“这种手法，可不像是寻常的凶杀案。”
毕岸道：“统查五年来城中失踪的女童，确定女童身份后，重点查其亲友。”
捕头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仓促地道了句感谢，接着便招呼捕快和匠人，要将周围的土地仔细翻查一遍，不能漏过任何蛛丝马迹。
毕岸的眼神若有若无地朝人群中瞟了一眼，公蛎吓得往人身后一躲，等他同阿隼走了，这才溜出来，继续往天津桥赶去。
 
阿隼同毕岸并排走着，过了良久，终于忍不住道：“龙掌柜回来了。”
毕岸嗯了一声。阿隼想起他鬼鬼祟祟、躲躲闪闪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道：“呸，瞧他那个样子。”
毕岸嘴角也泛出笑意，道：“不用理他。”
阿隼回头朝公蛎走的方向看了看，不无担心道：“要不要派人跟着？”
毕岸大步向前走去，道：“不用，免得打草惊蛇。”
（二）
这么一耽误，到了天津桥已经辰时中，暗香馆的花舫早已驶过，只能顺着洛水模糊看个影子，很是让人丧气。公蛎便在洛水滨游玩了一番，中午随便买了几个大肉包子吃过，顺着人流，不知不觉来到北市后面的大马圈里。
大马圈原是前朝饲养御马之所，形状如同葫芦，肚大口小，前面的入口同北市街道相连，后面是两个宽敞的圆形场地。大唐之后，御马苑迁至上东门外，将前院改成了骡马市场，常有一些粗声大气的骡马贩子在此处盘踞，闲暇之时，便喝酒赌钱，时间久了，后院竟成了聚众赌博之所，乌烟瘴气的，官府时不时来驱赶一下。
当日公蛎同胖头一起时，胖头虽然愚笨，但一直牢记“不得贪酒赌博”的家训，所以公蛎虽然心痒，也只好依了胖头，这个地方竟然是一次也不曾来玩过。今日独自一人，没了劝阻，自然禁不住诱惑，打定主意只是瞧瞧热闹，绝不染指。
公蛎径直来到后院。一入院门，顿觉人声鼎沸，比北市还要热闹，骰子声、叫好声、骡马嘶鸣声同汗臭味、尿骚味、马粪味扑面而来，像一张忘了留白的拙劣画作，虽然粗俗，却充满了活力。
入口这家，店面大些，装饰的也还不错，又有近水楼台先得月之势，中间摆着五张长条桌，桌桌都围得水泄不通。就近这张桌子，七八个男子，年龄从二十岁到四五十岁不等，一个个睁大眼睛盯着中间的台面，齐齐地挥舞着手臂吆喝：“大！大！”“小！小！”中间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赤膊站在高脚凳子上，挥舞着一把长尺子，眼睛瞟着周围的动静，叫道：“还有人押了没？不押就开了！”
公蛎踮着脚尖，正朝桌面上张望，胖子热情地叫道：“来来来，那位公子，今天开门红，来试试您的手气！”说着毫不客气地用尺子将周围的脑袋拨开，给公蛎留出一个空位来：“往这儿看，说的就是您哪。我瞧您今日印堂发亮，满面红光，一看就是个发大财的主儿！赶紧押！不等不候，即时开盘！”
公蛎故作优雅地朝着胖子和周围的人点头微笑，其实捏着银子的手心早已出汗。胖子鼓动了一阵，见公蛎仍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又转向了旁边一名眼睛细长的中年马夫，将刚才的说辞变换了说法重复了一遍。
一个光头胖脸的健壮男子，穿着一件开怀汗衫，露出一身的腱子肉，头上顶着一只秃毛八哥，挤进来道：“到底开不开？不开我去别家押了！”旁边一人笑道：“魏和尚，你这是又去哪里发财了？”另一人道：“你那里近日又有了什么有趣儿的东西？”
魏和尚大咧咧道：“有趣儿的东西多了，就怕价格你出不起。”
那人热切道：“都有什么？说来听听？我买不起，我推荐买得起的去呀。”
魏和尚翻了一个白眼，道：“突厥席蛇，翅膀比刀刃还锋利，你见过没？还有疍民捉的一只凤头龟，人说快要成精了呢。”众人笑道：“吹牛！要成精了还能被你捉住？”
魏和尚鄙夷道：“你们这些人，见过什么珍禽异兽。”拉拉手上的细链，得意道：“给你们见识一下。小凤儿，给爷们唱个小曲儿！”
秃毛八哥拍拍翅膀，果然唱了起来：“奴家今年一十三，豆蔻初开无人管……”却是些不堪入耳的艳词俗曲。众人哄堂大笑，连声叫好，一曲终了，又起哄叫再唱一个。
周围赌博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胖子怒了，骂道：“魏和尚，你是不是存心捣乱？”
魏和尚忙制止了秃毛八哥，冲围观者道：“下注下注！你们哪个出得起银子，我让小凤给你们唱专场！”又冲着胖子赔笑道：“我押小，押小。”连声催促胖子开盘，胖子只不理他。
中年马夫随随便便丢出一锭十两的银锭来，道：“押大。”胖子马上鼓掌道：“老哥好阔气！这就开了！”
公蛎见他神态从容，只当他有经验，忙摸出三两碎银跟着丢过去：“我也押大！”
马夫回头看了一眼公蛎，公蛎忙挤出一个笑脸。
赌盅打开，果然是大。周围顿时上演众生百态相，欣喜若狂的，捶胸顿足的，呆若木鸡的，愤愤不平的，甚是好玩。特别是那个魏和尚，歪嘴斜眼对着中年马夫和公蛎，十分懊恼。
公蛎的银子瞬间翻了好几番，自然喜不自胜，跃跃欲试，叫道：“再来再来！”
胖子口沫飞溅，如同唱戏一般高声叫道：“来来来，艳阳高照，财源广进！苦读十年，莫若一把押中！一次押中，一年吃喝不愁！”
公蛎赢了一把，更被撩拨得难以自持，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每次只押二三两，而且只跟着马夫，他押哪个自己便押哪个。
那马夫倒真是个人物，一连几场，场场押中，公蛎的荷包顿时鼓了起来。魏和尚原本同马夫对着干，后来也乖乖地跟着押。
公蛎来赌场之前，原本暗下决心只玩三场，如今赚得个钵满盆满，哪里能收得了手。其间马夫和魏和尚不知何时离开，公蛎已经赢得忘乎所以，拿出刚赢取的两个十两大银锭，凭直觉押了小。
这一把下去却傻了眼，大银锭瞬间又成别人的了。胖子唱歌一般道：“金腿银胳膊，能挣能哆嗦！公子天庭饱满地格方圆，一看就是财气极旺的！下一把押大押小？”
公蛎脑袋一热，将荷包一把扯下拍了上去，叫道：“全押了！还是小！”
胖子眉开眼笑，伸出大拇指道：“爽快！”三下五除二开了盘，却是个大。胖子麻利地将荷包抖搂干净还给公蛎，小眼睛溜溜地盯着公蛎腰间的螭吻珮：“有输才有赢！男子汉大丈夫输得起放得下，继续继续！”
几个刚跟着公蛎押小的汉子骂骂咧咧起来。公蛎输红了眼，恨恨道：“邪了门了，我就不信这次还不开小！”扯了螭吻珮便要往桌上拍。恰在此时，只见眼前一花，一个瘦瘦弱弱的小孩子忽然飞落在赌桌上，倒把公蛎吓了一跳，上面的赌局碰得乱七八糟，接着一个粗壮的半老婆子扒开人群，高声叫骂道：“耀宗你作死哩！老娘给你带孩子，你竟然又来赌！”扑过来拎起公蛎身边一个矮瘦男子的耳朵用力一拧。
桌上的孩子看起来有五六岁，面黄肌瘦，手脚纤细，顶着一头黄毛，也看不出来是男孩女孩，吱吱啦啦哭声有气无力的，像只久病的小猫。胖子脸色一沉，道：“钱串子，有事回家闹去，我这做生意呢！”
那个叫“钱串子”的婆子斜了胖子一眼，嘴里只管骂矮瘦男子：“赌赌赌！赌你爹的脸！你那个天杀的婆娘，去洗个衣服洗了两个时辰，把个病怏怏的丫头丢我这里，一家子死吃活埋的，打算累死老娘哩！”
原来这男子家就住在大马圈后面，叫做钱耀宗，名字虽然响亮，但百无一用，力气活干不动，生意做不来，读书也是个半吊子，之前外出求学多年，也没学出个名堂来，只能依靠祖上几间低矮房屋的微薄租金过活。老娘钱串子性格强势，同他媳妇不对付，偏又生了个丫头，于是天天找茬儿骂人。钱耀宗先还乖乖听话，后来索性破罐子破摔，有点钱便过来小赌一把，被老娘抓了就乖乖回去，这戏码已经演过多次。
钱耀宗也不犟嘴，龇牙咧嘴捂着耳朵，一手将孩子揪起来，冲胖子赔着笑脸道：“对不住，我不玩了。”像拎小鸡一般，提着丫头的衣领低头弓腰跟着老娘回去了。
这么一闹，公蛎冷静了许多，想起胖头当日说过，赌博最是沾不得的，赢了想再赢，输了想捞本，顿时懊悔不已，收了螭吻珮，趁机挤出人群，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大马圈。
 
这一场赌局下来，已是晚饭时分。
当初好不容易在洛水里采珍珠寻贝壳的，才得了这么些银两，一晌午工夫就输了个分文不剩，公蛎悔得肠子都青了。可是且不说明日，今晚吃饭住宿如何解决，难不成真腆着脸回忘尘阁去？
公蛎在周围溜达了片刻，嗅到酒家的饭菜香味，更觉饥肠辘辘，实在无法，只好慢慢朝敦厚坊踱去。
只顾低头懊丧，一下子同人撞了个满怀，抬头一看，却是今日一同赌博的马夫。
马夫打量了他几眼，道：“输了？”
公蛎羞愧不已，点点头。
马夫的鼻子发出一声“嗤”，瞟了一眼公蛎空瘪的荷包，表情又是鄙夷又是怜悯，冷然道：“走吧，今晚我请客。”也不问公蛎情不情愿，径直朝旁边一家装潢不错的胡人酒家走去。
公蛎迟疑起来。马夫头也不回，道：“这家刚从西域请来个大厨，做的红焖羊肉味道极好，还有他家的手抓羊骨、香辣羊蹄、白水羊头，配上外焦里嫩的馕饼，可口之极。”
公蛎最不能抵抗的便是神都的美食，顿时涎水直流，厚着脸皮跟着去了。
这马夫看着其貌不扬，出手甚为大方，除了上面说的，还点了好几个叫不出名的菜肴，样样都是公蛎喜欢吃的。而且这人也怪，吃得很少，话也不多，一点不似寻常马夫口沫飞溅夸夸其谈，自有一副高冷模样。
吃人家的嘴短，公蛎为了表示热情，无话找话说，但不管公蛎说什么，他都不怎么搭腔。大半顿饭下来，公蛎只知他名叫常芳，洛郊人士，做贩马生意，其他再无多言。
公蛎正在抱着羊头猛啃，常芳吃完，放下半个银锭，说了句“你慢慢吃”，大踏步走了，留下公蛎满脸油光对着他的背影纳闷了半日。
 
常芳留下的银子，小二结账之后竟然还找回三四两。公蛎喜出望外，看看常芳早已不见，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我暂且用了，日后若有会面之期，一定双倍偿还”，便剔着牙齿，心安理得地放入了自己的荷包。
小二过来给公蛎换新茶，旁边几个外地口音的男子七嘴八舌地询问附近住宿的地方，小二回道：“您是要住贵的，还是实惠舒服的？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堂馆，叫做如林轩，临着磁河，风景好，装潢大气，内里干净，如今正酬宾呢，价格又便宜，一晚只要八十文，包早餐，去北市去码头也方便。报我们老板的名字胡大，还能再打八折呢。您要不要瞧一瞧去？”
那食客将信将疑，公蛎倒心动了，忙问道：“哪里？”
小二笑道：“人家有名额限制，去的晚可就没了这么便宜的了。”
在小二的指引下，公蛎顺着街道，绕过北市，找到了如林轩堂馆。
这个位置公蛎不常来，依稀记得以前是块空旷的浅滩，稀稀疏疏地长着矮子松和丈高的芦蒿，后面便是平坦如镜的磁河，因发生过几次孩童溺水事故，所以人流稀少，相当荒凉。如今整理得花园一般，一所精美的方形院落，两边挖了人工溪流引入磁河活水，如同护城河一般刚好将院落环抱其中；溪流两侧种植了桃树、垂柳，错落有致的石堤后，还有各种不知名的花卉，散发出脉脉的香气；一座厚重的拱形木桥通往大门，桥上每隔三步便挂有一个羊皮灯笼，温煦的灯光照在波光点点的水面上，甚有意境。
公蛎一看这个布置，心里便觉得喜欢，刚走上木桥，便有一个干净利落的小伙计大声笑着迎了出来：“第七位客官！客官是来住店？这边请！”未等公蛎说话，伙计又道：“我家刚刚开业，今日正大幅优惠酬宾，第一批入住的客人可享受最低优惠价！您是不是胡大推荐来的？我可再给您打个折扣。”
伙计殷勤地将其领至大堂，道：“这地方稍微偏了一点点，好多人还不知道呢。公子要是住得满意，帮我们多宣扬宣扬。”果然客人不多，只有几个相貌儒雅的青年男子带着如花美眷散坐在靠窗的位置小酌聊天，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整个院落的房屋全部由厚重的原木建成，墙壁上挂着一些西域风情的兽头、面具、刀剑以及刀法浑厚的石人雕像作为装饰，古朴之中透着几分豪放，颇具特色。
交付了定银，伙计领着公蛎来到“闻天”号客房。
闻天房不大，装饰风格同大堂大致相似，不过摆件更加精美，帐幔、窗饰用料也足，瞧着很是舒服。
公蛎不由狐疑：这等装潢的客栈堂馆，在洛阳城中，一晚最少三百文；这家这么便宜，别是圈套吧？
小伙计仿佛知道他想什么，口齿伶俐道：“客官放心住，我们明码标价，绝不欺客。一晚八十文，含早餐，另打八折。”又道：“也就前九名客官才是这个价儿，之后再来，便要恢复原价，连位置最差的房间都要五百文呢。”
公蛎满心欢喜，张嘴欲问细节，伙计一咧嘴，从门后摘下个雕花木牌来。牌子正中，密密麻麻地刻着几行小字：几时供应热水，几时供应早餐；中午哪些菜式免费或者打折，后园可观看什么风景，以及几时至几时可免费观赏歌舞表演，哪日有胡人杂耍等等，几乎将公蛎想要问的话全部解答了。
公蛎大喜，道：“这个方便。”见一个羊脂玉耸肩美人瓶，里面插着一枝蔷薇花，便伸着鼻子去闻。
伙计在一旁面带微笑，躬身道：“您要有什么吩咐，只管拉铃叫我即可。”指了指门后的细绳。公蛎嘴里应承着，眼睛只管盯着屋内的摆设烁烁放光，只觉得地面上的落地仙鹤铜灯、双凤根雕脸盆架，桌子上的文房四宝、麒麟小香炉，以及房间床与坐塌之间的红木搁架上高高低低的玉瓶、陶器等玩意儿，个个精致。
公蛎一边心中估价，一边暗记人家的布置，思忖回去将自己的房间也按照这个样子再重新布置一番，才叫文雅奢华。又见搁架下端一个不起眼的格子上，摆着一个陶泥做的梅花鹿，旁边站了个团手作揖的抓髻娃娃，笑眼弯弯，憨态可掬，十分有趣儿。公蛎一下子想到胖头，忘尘阁若进了这种货物一定好卖，又想起小妖定会喜欢，忍不住问道：“这个好玩，是从哪里购进的？”说着伸手去拿那个抓髻娃娃来瞧。
娃娃坠得公蛎的手臂一沉，小伙计忙上来托公蛎的手。原来它外表看起来像是陶泥，却是实心金属做的，十分沉重。
公蛎掂了掂，道：“铁的？还是铜的？”
小伙计赔笑道：“这个小的可不知道。客栈里这些东西，都是我们掌柜精挑细选得来的，具体在哪里买、什么材质，真的不清楚。”
公蛎装内行道：“看起来进价不菲。”
小伙计哈腰道：“正是呢。公子好眼力。”
公蛎还想再问，又有客人入住，伙计简单交代了几句，慌忙招呼客人去了，公蛎只得作罢，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温水澡，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三）
公蛎就这么信使神差地过上了神仙般的美好日子：早上一醒过来，便有美味可口的早餐供应；一推门出去，便是风光旖旎的磁河，或可沿着柳堤散步，或临河垂钓，顺便欣赏河边练习管弦乐器的几个美人儿；到了中午，专点那些个特价的菜式，配上店家自酿的米酒，几十文钱便吃得心满意足；午后美美地睡上一觉，然后去看大堂的歌舞表演，顺便混些免费的茶点，连晚饭都省了。
这家如林轩着实厉害，虽然客人不多，但菜肴精致，服务一流，最妙的是，免费提供的歌舞弹唱、魔术杂耍、驯猴斗蛇等，日日不带重样的。公蛎原本是个不入流的小混混，哪里见过如此精美的表演，只觉得从服装到舞姿，从眉眼到手势，无一不美到极致。且这里还有一个好处，不管住宿者是风流倜傥的少年公子，一掷千金的豪爽富豪，还是精于计算的小商小贩，伙计们皆一视同仁，绝无一丝歧视；居住者之间也不曾有人仗势欺人或者高高在上之态，个个和善而客气。看歌舞时，那些腰缠万贯的富豪们纷纷将身上的金玉配饰、柜房飞钱等往台上撒，公蛎先还讪讪脸红，后来发现并无人在意，便厚着脸皮只管叫好了。
唯一让公蛎觉得小有不爽的，是后来的两位客人。第八位是个高大肥胖的男子，伙计称他叫“冉老爷”，此人声音怪异，须发皆白，但圆胖胖的脸上一丝皱纹也没有，且苍白之极，仿佛多年不见天日，如同一团发开了的白面团，看不出来有多大年纪。他独自住在如林轩最大的客房“昊天”房内，公蛎瞧着，装潢布置都远比自己的闻天房豪华。第九位客人更让公蛎不待见，竟然是那日赌钱时被老娘拎着耳朵骂的矮瘦男子钱耀宗，还带着他家那个病恹恹的小丫头，就住在公蛎隔壁，每晚都要吱吱啦啦地哭上几阵，烦得要死。最过分的是，自从钱耀宗入住之后，店里提供的免费点心、小菜几乎被他包圆，公蛎又丢不下脸面同他去抢，甚是郁闷。
这日中午，公蛎来到餐区，发现自己经常坐的那个小圆桌被钱耀宗给占了。
他家丫头瘪着嘴，皱着脸，像个小鸡子一样蜷缩在矮榻上。钱耀宗狼吞虎咽地扒拉着面前的小菜，嘴里道：“二丫乖，赶紧吃，这些免费哩。”
客人渐多，距离柜台较近、方便去拿免费点心的地方已经坐满，只剩钱耀宗这桌还有一个座位。公蛎心中很是不满，却不好发作，上前领了一碟点心，用力踢了一脚雕花木榻，盘腿坐了下来。
钱耀宗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公蛎，谄笑道：“公子请坐，请坐。”他并未认出公蛎来，只顾伸着脖子盯着柜台，自言自语道：“不是说有两份点心吗？”
二丫拿起一块糕，刚要往嘴巴里放，忽然小脸铁青，嘴唇发白，发出小耗子一般的哭声，用手捂着肚子缩成一团，手中的糕儿自然也掉在了地上。
钱耀宗不去理会女儿，却忙不迭地捡起了糕，吹干净放进嘴里，一边砸吧一边埋怨道：“你别糟蹋食物呀。”
公蛎一向不喜欢小孩子，见二丫痛苦不堪，巴不得钱耀宗赶紧带了孩子离开，忙提醒道：“喂，她怎么了？”
钱耀宗伸了伸脖子将糕儿咽下，换了一副笑脸道：“没事，过会儿就好了，老毛病。”
公蛎狐疑道：“小小年纪，什么老毛病？”那边伙计又端上来一盘牡丹饼，钱耀宗顾不上回答，一跃而起，端起空盘子扑到了柜台上。
公蛎对他的行为嗤之以鼻，一甩头发，故作矜持地整了整衣襟，正要起身去拿，二丫忽然睁开了眼，小声道：“我……肚子疼。”
她长得同钱耀宗一点不像，眉眼相当精致，只是瘦得皮包骨头，薄薄的苍白皮肤之下，细细的血管隐约可见，呈现一种发育不良的病态。公蛎随手将面前的糕儿推到她面前道：“吃吧。”
二丫慢慢伸直了腰，朝他一笑，一双眼睛清亮透彻，整个五官都灵动起来了。她细声细气道：“谢谢。”拈起一块糕，小口咬着，另一手在下面托着防止糕渣掉在身上，动作竟然相当优雅，一点也不似钱耀宗这般粗鄙。
公蛎不禁有些好奇，倒了一盏茶给她，道：“你叫二丫？几岁了？”
二丫咽了食物，迟疑了一下，口齿清晰回道：“今年七岁。”
公蛎吃惊道：“七岁？”她看起来实在太过瘦小，公蛎以为顶多五岁。
二丫认真地点点头，道：“是，我娘说了，等我过了十二岁，我就可以长很高了。”
公蛎心思还在那边的牡丹饼上。牡丹饼已经发完了，钱耀宗死皮赖脸领了两份，仍旧不走，抱着已经堆满的盘子霸着柜台，等待即将出炉的桂花糕。
公蛎有些气恼，只好安心坐下，有一句没一句地同二丫聊天：“你叫二丫，那你是不是还有个姐姐？”
二丫嘟起嘴巴，歪头调皮一笑，道：“你猜？”
公蛎道：“你姐姐叫大丫？”二丫笑得先仰后合，得意道：“才不是，我娘叫大丫，所以我便叫二丫。”
公蛎嗤道：“哪有这样叫的。”
二丫紧张起来，偷偷朝钱耀宗的背影看了看，小声道：“你可不许说出去。我爹爹最讨厌人家提起这个。”
母亲叫大丫，女儿叫二丫，且不说合不合人伦习俗，听起来也奇怪。这个起名法儿公蛎还是第一次见到，心中甚是不以为然，但见二丫一双眼睛骨碌碌乱转，警惕中带着一种同钱耀宗几分神似的狡狯，顿时觉得这小女孩同她爹一样讨厌，不耐烦道：“你娘爱叫什么便叫什么，同我有什么相干。”
二丫看着公蛎的脸色，讨好道：“这个秘密我可是第一次告诉别人。”接着冲公蛎甜甜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细碎牙齿：“您真聪明，比我爹爹能干多啦。”她上下打量了公蛎的衣饰，赞道：“又干净又华丽，真好看。”
被一个小女孩这样夸奖，公蛎不禁被逗乐了：“二丫也很漂亮。”
二丫歪头将羊角小辫一甩，得意道：“我娘也这么说。”这动作似乎带动了身体的痛楚，她瞬间又抱住腹部，蜷缩了下去，额头上很快沁出一层汗珠。公蛎不知如何是好，忙摇手叫钱耀宗：“喂，喂！”
钱耀宗回头看了一眼二丫，嘴里应着“马上就来”，身子却不挪窝儿，只管霸着柜台。
公蛎看不下去，自己端了一杯水递到二丫嘴边：“喝口热水吧，放松一点。”二丫听话地将脑袋靠过来，慢慢喝了两口茶水。她也不知是什么病，片刻工夫，果然症状减轻，情况好转。
公蛎扶了二丫坐直，道：“你哪里不舒服？”
二丫微喘了一阵，细声细气回道：“我肚子疼。”
公蛎随口道：“经常疼吗？你娘怎么不带你去看郎中？”
二丫终究是个孩子，一旦不疼马上恢复了活泼：“我娘会瞧病哩。她说等我再坚持几年……”她扳着手指，“八岁，九岁、十岁、十一岁、十二岁，等我过了十二岁，就好了。”
公蛎瞧着她干柴棍一样的身体，心想定是得了绝症，她娘故意安慰她的，却不揭穿，笑道：“那就好，你要多吃点，快点长高长大。”
二丫像个大人一样，叹了一口气，老气横秋道：“我也想多吃点，可是吃多了也会疼。这里，还有这里，”她在头顶、小腹、后腰等地方拍动，似乎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地方。
看来猜测得不错，怪不得钱耀宗见怪不怪。公蛎见她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竖起拇指道：“二丫真是个坚强的好孩子。”
二丫扭动着身子，激动得双眼发亮。
这孩子好像没听过别人好话一般，随口夸一句就高兴成这样。公蛎跟着笑了起来，一眼瞄见她脖子上挂着红绳编制的丝络，顺口赞道：“这丝络打得真漂亮！”
二丫小心翼翼将丝络拉了出来，嘬起嘴巴得意地道：“你看，这个才漂亮呢！”
丝络下端，挂着一件饰品，前圆后尖，乍一看，像是什么动物的牙齿，但上面布满均匀的环状沟壑，尾端有回钩，质地非骨非玉，洁白晶莹。
公蛎第一次见这种造型的，伸手摸了一下，道：“这什么东西？好别致。”触之冰冷，微热顿消。
二丫热切道：“是吧是吧？我娘给的，要我一刻也不得离身。”说着眼睛朝钱耀宗一瞄。
公蛎觉得她的眼神，倒像是一直防着钱耀宗一般，便学着她的样子压低声音，道：“我知道，要让你爹爹拿了，他定然拿去赌了，是不是？”
二丫小下巴一扬，不以为意道：“我娘说，我爹要敢打这件东西的主意，她就杀了他。”
她说的很是自然，倒是公蛎小惊了一下，顿了一顿，道：“你娘一定很疼二丫。”
二丫拉着小辫子，低下头嗯了一声。忽又抬起头来，小声道：“其实我不叫二丫。我叫——”她瞄了一眼钱耀宗的背影，清晰地说道：“我叫玉姬。”
看来她很满意这么个名字，满眼期待地看着公蛎。公蛎忙赞道：“这个名字好，比二丫好听多了。”
二丫伸出细细的手指，拉了拉公蛎的衣袖，恳求道：“你以后就叫我玉姬，好不好？”
公蛎敷衍道：“哦哦，好，玉姬。”
二丫眉眼弯弯，笑得甚是可爱，但一见钱耀宗端着盘子回来，倏然收了笑意，眼皮耷拉，小脸紧皱，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公蛎大感惊奇。二丫似乎看到他眼里的疑虑，趁着钱耀宗闭眼狂嚼胡豆之时，突然朝公蛎一挤眼。
公蛎心照不宣，冲二丫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心想这个小丫头蛮有意思。
钱耀宗吃完东西，用衣袖一抹嘴，道：“饱了！走了！”伸手去挟抱二丫。二丫扭动起来：“我自己走。”
钱耀宗也不管她，只管打着饱嗝，冲着旁边吃饭的人点头哈腰地离开。
二丫慢慢站起来，挪了两步，忽然小声道：“大青蛇，你还来找我玩儿吗？”
公蛎一口茶水喷在了面前仅有的两块牡丹饼上。
——她看得见自己的原形？！
（四）
若是寻常地方，公蛎被凡人看穿原形，早夺路而逃了，可是这里条件优渥，饮食精致，而且他心里对钱耀宗不是很瞧得起，二丫一个纤瘦的小女孩，便是说出去别人也不一定信，所以只是震惊了一下，每日照旧在如林轩闲逛。
不知不觉好几日过去，公蛎将如林轩的环境摸了个烂熟。如林轩是个堂馆，并不以旅业为主，东侧是园林和客房，西侧是茶馆舞池。客房只有九间，房间名字叫什么昊天、惊天、震天、御天、佑天、闻天、悦天等，一个比一个响亮；其客房虽然不多，但是大大小小的舞池、厅堂有好多个，比如大堂的圆形舞池，叫做“月下”，通常的歌舞表演便在这里；后园临水有个方形的木制舞台，叫做“听涛”，一般用来表演杂耍；还有好几处装饰豪奢的圆形厅堂，里面或摆放全套乐器，或安置各种道具，有钱者可包场点播表演，公蛎曾亲眼看到这些豪华套间有美人儿出入，并传出丝竹之声，只是无缘进去观看。
另外与其他堂馆不同的是，如林轩没有专属于此的驻堂倌人，茶馆里酒水供应不断，但每日两场的演艺皆从其他青楼或梨园聘请而来。不过正因为此，日日不同，比其他的堂馆教坊更为新鲜有趣，深合公蛎胃口。
唯一的不足之处在于，没有个伴儿，看到美人美景或好玩儿的物事，连个分享或者炫耀的人都没有。公蛎也尝试去搭讪过几次其他的住客，但对方皆神色敷衍，只点头摇头，甚是无趣；公蛎想去叫了胖头一起过来享受几天，却唯恐过了这村没了这店儿，索性自娱自乐算了。不过大多时候，公蛎都是乐不思蜀，早将自己是忘尘阁半个掌柜之事抛到脑后了。
这日晚饭时分，公蛎犹自气鼓鼓的。原来他刚才出门，迎头碰上了昊天房的冉老爷。
冉老爷平时很少外出，也不与人交谈，吃饭都是伙计送进房的。公蛎主动搭讪，是因为他身上的味道。
味道很淡，若不是公蛎鼻子厉害，他人决计闻不出来。它既非草树花木又非脂粉花露，也不是什么汗臭马革气息，倒像是从他身体内部发出的，说香不香，说臭不臭，却让公蛎觉得极为舒服，不由生出亲近之意。
所以，两人迎面碰上，首先入鼻的便是冉老爷身上那种让人亲切的味道，公蛎一时昏了头，忘了冉老爷的冷脸，满脸堆笑地冲他打了个招呼：“冉老爷好！冉老爷可是出去吃饭？”
冉老爷抬起眼皮撩了他一眼，扭身回了房间。刚巧住在对面佑天房的冷傲女子出来，见到此景，嘴角一撇，冷冷一笑，款款走开，公蛎热脸贴了冷屁股，讨了个大没趣，还被美人儿瞧见，直到餐区还愤愤不平。
刚坐下，点了几个今日的优惠菜式，衣角被人一拉。回头一看，原来是二丫。
钱耀宗不知去了哪里，二丫独自坐在公蛎背后的矮几前。她瘦小，又穿着同软榻同色的暗红色衣服，所以刚才公蛎竟然没有看到。
她倒是一点也不认生，用小指头指着对面，小声道：“你看那只老狐狸。”
公蛎正要说“小孩子不许骂人”，忽然警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她手指的是个儒雅的中年男子，独自一人，临窗小酌。
二丫爬上公蛎的膝头，咯咯笑道：“他头上那撮白毛，真好玩。”
男子头戴白玉发冠，一头黑发，并无什么白毛。
公蛎按下心中的惊诧，附和道：“二丫好眼力。”
二丫嘟嘴道：“我说了我叫玉姬。”
公蛎忘了心头的不快，哄她道：“好好，玉姬。玉姬好好瞧瞧，这里吃饭的人，还有哪些是……哪些比较特别的？”
二丫果然用手指点着：“哈哈，那位猫脸姐姐耳朵好长。”
公蛎扭头看去。竟然是刚才碰到的妙龄女子，坐在一角，单手托腮瞧着窗外，神态一如既往地孤傲冷淡。公蛎前几次曾试图搭讪，皆被冷冰冰拒绝，万没想到她竟然是一只猫。
公蛎额头冒出了汗，挤出一丝和善的笑容，道：“还有其他的吗？”
二丫小眼睛滴溜溜看了一圈，摇摇头道：“没有啦。”
毫无疑问，二丫能分辨混迹于人类之间的非人。她年龄尚幼，身体瘦弱，若非修炼，定然是天生异能——钱耀宗在北市附近有家有院，家境也不富裕，怎么会带着瘦弱不堪的女儿住进如林轩来呢？他们如此接近自己，到底有何目的？
如此一想，公蛎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躲闪了一下。
二丫显然已经觉察公蛎的情绪变化，一下子捂住了嘴巴，怯生生道：“我……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瞬间泪珠在眼眶里打起了转儿。
公蛎欲要起身离开，又心疼刚点的菜，干笑了两声，道：“哪里，二丫，不，玉姬又乖巧又懂事。”
二丫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紧挨着公蛎坐下，甜甜笑道：“大青蛇你真好。你做我的好朋友好不好？”
公蛎本想说“你去找其他孩子玩吧”，但见她歪头看着自己，表情认真诚挚，不忍拂了她的兴，随口道：“我们昨天都是朋友了呀。”
二丫激动地跳了起来，刚好有伙计端了菜来，疑惑地打量了二人几眼，躬身道：“两位慢慢吃。”
公蛎见钱耀宗还不回来，便取了二丫的碗筷过来，给她夹了些菜，随口道：“你爹爹呢？怎么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却见二丫紧盯着伙计的背影，一言不发。
公蛎好奇道：“怎么了？难道他……”
话未出口，二丫将他衣袖一拉。伙计回过头来，冲二人憨厚一笑。
二丫一改刚才的活泼，乖乖地坐到公蛎身边，默默吃菜。公蛎心中大为疑惑，低声问道：“他有什么不一样吗？”
二丫小眼睛瞟瞟正在忙碌的伙计，脸上露出疑惑之色，良久才道：“好奇怪。”
公蛎追问道：“什么好奇怪？”留心看那几个伙计，长相普通，举止神态寻常自然，并无异样。
二丫皱着眉，抠弄着手指头，一脸迷茫。公蛎佯装伤心：“你刚还说我们是好朋友呢。”
二丫连忙摇手，道：“不是不是，我是……看不清。”她认真地对几个忙碌的伙计看了又看，迟疑道：“……这些伙计，都没有脸。”
公蛎一惊，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没没……没脸？”二丫神态专注，看了好久，长吁了一口气，道：“嗯，这些伙计长得太寻常啦，一点特点都没有。”
原来如此，公蛎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笑道：“我当是怎么了呢。”
二丫道：“我见过的人，只要见过一面，过后从来不会忘记。因为每个人都有不同于别人的特征，但是这里的伙计，明明长得不同，但我每次我来，都记不得他是不是上次上菜的那个人。”
公蛎逗她道：“那你有记得我吗？”
二丫毫不犹豫道：“前几日你在大马圈赌钱，要不是那个长脸叔叔，你肯定要输光了啦。”公蛎哈哈大笑，赞道：“玉姬好本事！”
可二丫却收了喜色，闷闷地道：“我娘说，我看到的东西，谁都不能讲。要是讲给别人听到了，他们就要用火烧死我。”
公蛎对这个小女孩越发好奇，问道：“为什么？”
二丫睁大了眼睛，小声道：“我同别人不一样。我从小就能看到……”她偷瞄着公蛎的脸色，“就能看到街上的人中间，混着好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有的凶狠，有的和善。不过大多同人一样，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啦。”
公蛎默然。洛阳城中，魑魅魍魉，飞鸟走兽，可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有么，只是自己法力微弱，不能辨认而已。同时想起的，还有虞姬赵婆婆说的一段话。她说，那些天生具有灵力的女婴，自古以来便被视为不祥，一旦有人发觉，便会被溺死或烧死。
二丫见公蛎既没有表示惊讶，也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很是高兴，道：“大青蛇，你也能瞧见么？”
公蛎见她天真烂漫，微笑道：“我瞧不见，你那种本事，不是人人都有的。另外我有名字的，我叫龙公蛎，你要叫我龙叔叔。”
二丫咯咯地笑，道：“我才不叫龙叔叔，我要叫你蛇哥哥。”果然蛇哥哥、蛇哥哥地叫个不停，公蛎也只好随她。她似乎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但一瞄见伙计往这边看，马上收了笑声，重新委顿下去，而且这些动作转换得又快又自然，全然不像一个七岁小女孩心无城府的样子。
伙计进了后厨，二丫这才又高兴起来。公蛎试探道：“你娘她还说什么了？”
二丫撅嘴道：“我娘说啦，有三件事我一定要记得：第一，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能大惊小怪，不能让别人发现我同他们不一样；第二，遇到特殊的坏人，赶紧用牙咬他们；第三，千万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爹爹和奶奶。”最后面一句，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
公蛎听到她说的第二点，看到她贝齿一闪，笑道：“用牙咬？只怕牙磕掉了也不行，还是赶紧逃。”听了第三点，打趣道：“那你怎么相信我？”
二丫瞪大眼睛，认真道：“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呀。”
面对一个小女孩毫无保留的信任，公蛎也不知说什么好，道：“我看你总是肚子疼，你娘有没说到底怎么了？”
二丫叹了一口气，盘腿坐好，一本正经道：“我娘不告诉我，我却是知道的。奶奶不喜欢我和我娘，总找茬骂我们。爹爹呢，大多时候是不管我的，赌钱赢了就买酒肉吃，输了钱就会被奶奶骂，可是奶奶最后骂着骂着就又扯到了我娘和我的身上。”
公蛎对钱耀宗母子又多了几分鄙视，道：“她儿子赌输了管你们什么事？真是不讲理。”
二丫见公蛎赞同自己，用力地点头，道：“对呀，真是不讲理。”
公蛎道：“你还没说你的病呢。”
二丫道：“从我记事起，我就一直疼痛，全身上下除了腿脚，没有不疼的。”她轻轻地揉着自己的肚子，疼得皱起了眉：“娘安慰我说，等我长到十二岁，就好了，也能像隔壁姐姐一样高，又能跑又能跳啦。”
怪不得她总提十二岁，原来是这样。公蛎打量着她骨瘦如柴的小身体，暗暗地叹了口气。她这样子，能长大成人已经不错了，想要恢复到正常人模样，只怕不能。
二丫沉浸在对十二岁之后的幻想之中，小脸上露出憧憬的笑容，道：“娘说，等我大了，就找个好人家，一定不找像我爹爹这样的，好吃懒做，赌博吃酒，一无是处。”
后面几个词显然是她娘的口吻。公蛎心酸之余，还有些好笑，不由脸上露出怜惜之色，道：“行，你快快长大。”
二丫瞥了他一眼，垂下头颈，过了片刻才道：“我一直听我奶奶同娘吵架，当然只是我奶奶骂，我娘听着。去年冬天，有一天我睡到半夜，听到奶奶又同我娘吵架。我爹爹喝多了酒，说自己没儿子，奶奶就开始骂我，说我不是人，是妖精，占了她孙子的位置，还说总有一天要弄死我。我娘一向很听话的，那日突然生气了，就跳起来骂我奶奶，说她是个恶毒老刁妇，活该断子绝孙。”
婆媳不和历来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家庭矛盾根源，但做祖母的如此辱骂自己的孙辈，公蛎还是第一次听到。看着这些话从一个七岁女童嘴里云淡风轻地说出来，公蛎惊诧之余又觉得心疼。
“后来越骂越激烈，奶奶说我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早就该死了，与其活着浪费粮食不如给我弟弟引魂。我娘气得很了，就回骂道：‘二丫如今这样，还不是你害的！她三个月时，你假惺惺说帮我带孩子，趁我不在家，往她身上扎针！’”
后面那些话，完全是模仿她娘的口吻，咬牙切齿，声音低沉嘶哑，恨意十足。
公蛎吃了一惊，道：“针？扎入体内？”
同儿媳妇吵架，针扎孙女，真有这么狠毒的祖母吗？公蛎不敢相信，断然摇头道：“你睡得迷迷糊糊，定然是听错了。”
二丫绞着手，眼神中有惊惧有茫然：“哦，我有时也这么想。但是当时奶奶听了，一下子便不做声了。我爹爹赶紧跑过来，推着奶奶回了房间。”她看着公蛎：“蛇哥哥你知道什么是引魂吗？”
公蛎愣了一下，支吾道：“这个么，估计是你奶奶信口开河。”引魂是巫术的一种，范围甚广，公蛎对着这些东西向来过耳便忘，从未深究。但料想若是毕岸在，定能说出一二来。
二丫唔了一声，并未深问，继续道：“我娘像疯了一般，不依不饶，追到我奶奶的房间，继续低声骂她。我偷偷爬起来，溜到窗户那里偷看。我娘披头散发，嘴里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话。从那之后，奶奶找我娘骂架的次数便少了，而且对我渐渐好了，有时还会带糕儿给我吃。可是我还是很怕她。”
她虽然年纪小，但口齿清晰，条理分明，说话像个大人一般，公蛎不知不觉口气郑重，也把她当做个小大人对待：“你整日浑身疼痛，应该好好找个郎中瞧一瞧。”
二丫道：“瞧不好的。奶奶对我好的时候，说我是先天不足，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公蛎大致了解了她家里的情况。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婆婆泼辣，儿媳妇要强，儿子无能，孩子多病，家里鸡犬不宁。
吃饭的人渐渐散去，钱耀宗还没回来。公蛎问道：“你爹爹呢？”
二丫道：“爹爹才不理我呢。他觉得我是个累赘，害得奶奶和娘总吵架。”
公蛎道：“我瞧着你在你爹爹面前不怎么说话。”钱耀宗不关心她，她似乎也不怎么爱自己爹爹。
二丫不安地摇晃了一下，道：“……爹爹在娘面前对我还好，可若娘不在，他便不理我，有时还冲我瞪眼睛，很吓人……娘说，爹爹不喜欢我机灵多话，要我不许多嘴多舌……我知道的，他同奶奶是一伙的，他要是发现我不傻，什么都知道，定会去告诉奶奶。奶奶就会偷偷杀了我……”
公蛎忍不住笑了，道：“真是孩子话！奶奶怎么会因为你不傻而杀你？你要让她看到你懂事听话，她便会喜欢你了。”
二丫变了脸色，拼命摇头，道：“不不不……”
公蛎心想，女人真是个难懂的东西，连这个小丫头也不例外，有时机智聪明得像个大人，有时却敏感多疑。见她一副惊恐的样子，抚弄了下她的头发，柔声道：“不怕不怕。大人吵架，有时话赶话，说得过了，你不用当真。”
二丫看着他，慢慢平静下来，朝这边挪了挪，将毛茸茸的小脑袋靠在他的臂弯上，像极了一只温顺的小狗。
公蛎心中升腾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心想自己若有这么个女儿，一定好好疼她。
公蛎吃饱了，看着二丫像个小猫一样精心地挑着喜欢的菜一点点吃，疼惜道：“你还想吃什么？我给你点。”
二丫乖巧地道：“够啦。真好吃。”她夹起一块鸡肉，眼里分明露出孩子见到美食的垂涎之光，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放在小碗里，小口地咬。而她的面前，一处沥拉的油渍都没有，比公蛎桌前还要干净。
像她这种家庭条件，能教养成这个样子，着实不错。公蛎忍不住道：“你娘一定是个大家闺秀。”
二丫放下筷箸，小心地将骨头吐出来，从怀里抽出一条洗得发白的破手绢，将嘴角的油拭干净，歪头得意道：“我娘很厉害的！她什么都懂。”
公蛎本想问一句“那你娘怎么会嫁给你爹”，又觉得对一个孩子说这样的话不合适，还是打住了，道：“你家里又不是没住处，怎么会跟爹爹住在这里？”
二丫嘟起嘴巴，道：“我娘走亲戚了，没法带我去，奶奶一见，先骂我娘出去偷人，后来又骂我爹爹没本事，管不了自己婆娘，一天到晚臭骂个不停，也不做饭。爹爹烦了，就带着我一起去赌钱，赢了钱，刚好碰到这里开业优惠，就住进来啦。唉，要是被奶奶知道，肯定要骂死我。所以我叫爹爹不要出这个客栈一步，等我娘回来再回家去。”
连“偷人”这种词汇都能从二丫嘴巴里说出来，可想而知，她那个奶奶有多泼辣。处在这么一个环境中，难怪她比同龄孩子早熟些。公蛎道：“奶奶骂的那些脏话，你可不要学。”
二丫连忙点头，道：“嗯，我知道的呢，娘也说这些话我必须听过就忘。”
公蛎夹了一块糕儿给她，心满意足道：“住这里多好啊，又舒服又好玩，装璜也好。”
二丫随意看了一眼四周，瘪了瘪小嘴儿，道：“这里一点也不好，乱七八糟的，还不如我们家住着舒服。”
公蛎心想这小丫头口气够大的，正想逗她，钱耀宗回来了，二丫瞬间收起了眼里的灵动，往旁边一歪，滚到两个软垫之间，抱着脑袋蜷缩成一团。钱耀宗的脸色也不好看，闷声在隔壁案几前坐下，呆呆发愣。
公蛎凑过去搭讪道：“钱兄可是吃过饭了？”
钱耀宗猛地抬头，看见公蛎忙堆了一脸的笑，回道：“正是正是。”
公蛎道：“刚才有好些免费的点心呢，也不见你过来。”
钱耀宗眼神飘忽，呵呵了两声，道：“知道知道。”
公蛎正组织措辞，想着如何委婉地劝他对二丫好些，钱耀宗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抓住二丫的后领，像抓小鸡一般拎着，起身走开。
二丫脑袋勾着，可怜巴巴地望着公蛎。公蛎忙给她一个鼓励的笑，看着她父女二人回了房间。
（五）
二丫的事儿，公蛎并未怎么放在心上。别说是寻常百姓，便是官宦人家，这种婆媳不和殃及孙辈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这种家务事，原不是外人能断得清的。
不过二丫能发现混迹于尘世的非人，倒是让公蛎有些吃惊。洛阳城中非人不少，大多并无恶意，不过是贪图人间的繁华，同常人一般生活，彼此之间也井水不犯河水，即使有道行高者看穿了道行低微者的原形，多心照不宣，视而不见。可二丫小小一个丫头，竟然天生灵力，不论非人道行高低都能一眼看穿，实在让公蛎感叹造物主独钟爱人矣。
这两日来，钱耀宗不知忙些什么，每日鬼鬼祟祟，一去便是大半日，不忙的时候，便发癔症一般，带着那种迷离的神色呆坐着，未喝酒也像喝酒了一般，说话行事颠三倒四。
公蛎对他甚是不喜欢。钱耀宗又瘦又矮，一张脸倒也白净，打眼看上去还有几分文气，但稍一接触，便觉得俗气不堪，他见到公蛎等人总是一脸的谄媚讨好，但眼底之间又会无意之中流露出几分不甘和嫉妒来。公蛎几次看到，他独自一人沉思时，眼神阴鸷冰冷，带着一股恶狠狠的意味，但只要看到人来，马上一团和气，点头哈腰，虚伪之极。
二丫若是不犯病，便在园子厅堂里晃荡，一看到公蛎便兴高采烈地跟上来。
公蛎本来是不喜欢小孩子的，不过二丫聪明，一点就透，说话也像个大人一般，并不讨嫌，公蛎高兴了便带她一起玩儿，若是烦了便找个借口走开，她也不缠着，只管乖乖回房。一来二去，两人看起来倒比钱耀宗更像父女。
这日吃过晚饭，公蛎早早去了听风阁。
今晚的表演却是傩戏。傩戏原不是中原本地戏曲，只见一群戴着面具的人，张牙舞爪地跳舞，夹杂着咿咿呀呀的怪异唱腔，一句也听不懂。依稀看出讲的是寻人，似乎一位老人，他的女儿走失，他便沿街乞讨一路寻女，最终终于找到女儿的故事。
公蛎最喜欢看的是歌舞和杂耍，对这种实在提不起兴趣，偏偏还有那个讨人厌的钱耀宗坐在身边，一会儿自作聪明地猜测剧情，一会儿假模假样地装内行讲解，而周围众人竟然自看自的，没一个人出言制止。公蛎看到一半，不顾钱耀宗的挽留，径自回房。
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隔壁悦天房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巴，想要发声却发不出的样子。
钱耀宗还在看傩戏，未见二丫出来，应该是在房间里，这么晚了，会不会是她犯病了？
公蛎未加多想，敲门叫道：“二丫……玉姬，玉姬！”敲了好一阵，终于听到二丫尖声尖气回道：“叔叔，我没事，已经睡下啦。”
公蛎回到房中，心想钱耀宗真是个混蛋，女儿病着，还只管出去玩。他刚脱了外衣躺下，忽然心中一震，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
二丫一向叫他“蛇哥哥”的，公蛎纠正了多次，她坚决不肯改口，怎么今晚会叫他叔叔呢？
如林轩的客房，呈半个口字形，除了两头的昊天房和御天房，剩下七个一字排开，对窗便是修葺得花园一般的磁河滩涂。公蛎每到一个地方，首先留意的便是逃跑的路线，所以对这些门窗、缝隙、通风口、屋顶明瓦等所在位置早已烂熟，当下吹熄了灯，推开窗户跳了出去，猫着腰来到隔壁悦天房的窗下。
悦天房黑灯瞎火，窗帘紧闭，什么也瞧不见。公蛎侧耳细听，屋内寂静一片，连个呼吸声都没有，试着推窗，却发现窗是从内销上的。
公蛎越发觉得疑惑，摇身变回原形，顺着窗棂爬上了房顶，找到屋顶明瓦的位置，掀开一个缝隙，如同丝带一般滑了下去，自感身形灵动潇洒，不由小小得意了一下，可惜毕岸胖头等人无缘得见，连个观众也没有。
可是一下到房间，公蛎便发现自己错了。如今五月上旬，弦月当空，廊前灯火通明，屋顶还有被揭开的明瓦，即便是房间里未开灯，也决不会如此黑暗。公蛎自诩夜间视力惊人，只要有一点光线便可视物，如今却如同坠入地狱，伸手不见五指，完全找不到方位。
公蛎首先想到的是原路返回，逃离这个地方，但一抬头，却发现头顶也是漆黑一片。谁把头上的明瓦给盖上了？
公蛎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过了好一阵才冷静下来。他紧紧贴着地面，慢慢往前蠕动。
悦天房的格局和布置明明同自己的房间一样，但这里的地面却不似青砖铺就，而像是一整块，光滑之中带着艰涩，偶尔还有些长长短短的凹痕，身下的道路也不是平坦的，而是一直微微向左侧倾斜。
再走下去，公蛎发现，地面上的凹痕似乎有一定的规律，每隔一段，便重复一次。凹槽的形状，圆中有方，线条优美，不知道画着什么东西。
可是走了好一阵子，地面还是老样子。公蛎对无穷无尽的凹痕失去了兴趣，便竖起尾巴摆动，妄图扫到房间里的摆件或者桌椅，却无功而返。
这可怎么办？
公蛎按捺住惊慌，竖起鳞甲，竭尽全力捕捉气息。
房间似乎是密闭的，没有一丝空气流动的痕迹，所以找不到门窗；周围感觉不到有人的体温，但也并无那种阴冷窒息的感觉。
公蛎本想大叫，可是又唯恐引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来，想了又想，只好调转方向，朝下滑行。
地面终于变得平坦。公蛎忽然嗅到一丝奇怪的味道，这种味道，像是寺院庙堂香烛的气息，但不够浓郁，中间似乎夹杂着草药香味。
公蛎一点一点细心分辨。
不错，二丫就在这里，在那丝被掩盖的气味之下，有二丫的味道。
公蛎恢复原形，小声叫道：“玉姬！”
空气一颤，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公蛎惊喜道：“玉姬，是你吗？”
今晚来的匆忙，火折子什么都没带。公蛎摸遍浑身上下，趁手的只有那块仿冒的避水珏，纠结了一番，吐出玉珏，往地面上用力一碰。
两个硬物相撞，发出几点小火花，同时还伴随着一串震耳欲聋的嗡嗡回声。
就着些微的光点，公蛎依稀看到二丫盘腿坐在地面正中，旁边一个黑影，手里捏着一根尺余的银针，正往二丫头顶扎落。
公蛎一愣，火花熄灭，一切重新陷入黑暗。公蛎用尽全力，将避水珏甩出，只听“咣”一声重响，接着“哗啦”、“轰隆”、“啪嚓”一声，公蛎脑袋剧痛，瞬间不知人事。
似乎不大一会儿，公蛎便醒了过来。脑袋有些钝钝的疼，用手一摸，额头上鼓了一个大包，手臂上也被划了一条小口子，自己躺在悦天房的地面上，周围灯火通明，脚下一堆花瓶的残骸。二丫坐在他身边，正焦急地看着他，端着一杯冷茶往他的嘴巴里倒，一见他睁开眼睛，顿时笑了：“蛇哥哥，你吓死我了。”
公蛎挣扎着站了起来，愣怔了一会儿，扳过她的小脑袋，一边扒开头发细看，一边道：“刚才你怎么了？”
二丫乖乖地任由他摆弄：“我没怎么呀。”她的头皮好好的，既无针孔，也不见有什么异物。公蛎不甘心，拉过她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她安全无虞，这才作罢，拉着她的手臂蹲下来，认真道：“你好好想想，刚才碰到了什么人，他同你说了什么话？”
二丫歪头看着他，茫然道：“刚才……爹爹去看戏了，不带我，我等得着急，就睡着了。”
公蛎打量着房间，道：“屋里还有谁来过吗？”二丫热切地道：“那就是你啦。”
窗子确实是从内销上的，并无开启痕迹；再看屋顶，明瓦依旧，可看见月光；除了二丫和钱耀宗的气味，并未他人来过的痕迹。
公蛎的第一个反应，周围有人动了手脚，或许同巫术有关也不一定。
公蛎忽然烦躁起来，皱眉道：“你一个人在屋里？”
二丫看着公蛎的脸色，收了笑意，怯怯道：“对啊，然后你敲门，就进来了。”
公蛎沉下了脸：“我是从大门进来的？”
二丫后退了一步，小声但毫不迟疑地道：“是呀。你敲门叫我，我给你开的门。”
公蛎瞪着二丫那张天真之中带着一点茫然的小脸。若不是二丫撒谎，便是自己见鬼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然后呢？”
二丫似乎被他的表情吓怕，忽然哭了起来：“你说过做我的好朋友的……对不起，你不要生气，都怪我没放好那个花瓶……”
二丫竟然以为公蛎是因为被花瓶砸了脑袋才生气的！公蛎又好气又好笑，努力压住心中的烦躁，道：“好了，我没生气。只是刚才砸晕了，都不记得怎么回事。你告诉我，我进来之后又发生什么了？”
二丫抽抽搭搭道：“你进来了以后，一直在原地来回走动，我叫你也不应，一不小心，哗啦，搁架上的大花瓶不知道怎么掉了下来，刚好砸在了你头上，你就昏过去了。”她偷偷看着公蛎，又开始哽咽起来，“蛇哥哥你不要生气……要不你也拿花瓶砸我一下。”
她的表情，确实不像是撒谎。
——她看到的，同自己感觉到的，完全不一样。那么刚才自己的所见所闻，到底是幻觉，还是真有其事？
公蛎脑门子一阵疼，心中更加惶恐，再看悦天房，真如鬼窟一般，转身欲逃，却瞧见二丫脸上挂着泪珠，满目企盼地望着自己，不由心软，伸手将她抱起放在榻上，道：“我没有生气。你早点睡吧，我明天再带你玩。”
二丫破涕为笑，乖乖地坐好。公蛎走到门口，又想起二丫喜欢光着脚丫子，只好折回来，将摔得七零八落的瓷片在一起，准备打扫带出。
两个房间的摆件几乎一模一样，唯独自己的房间里并没有这一件。这是一件圆口大肚青瓷蛇纹瓶，估计未碎时足有二尺多高，釉质细腻，颜色洁净，瓶身上下错落盘着八条栩栩如生的小蛇，形制虽然古怪，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公蛎一下便忘了害怕，只剩下懊悔：早知道刚才应该对二丫所说的打碎瓶子一事坚决予以否认，这么一件玩意儿，自己哪有钱赔？要不，交代二丫不能说出去，来个死不承认？
但是诱骗威胁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公蛎还是说不出口，只好暗叫倒霉，拖到明日再说好了。
公蛎撑开前襟，先将大的瓷片放入，一扒拉，发现避水珏也混在瓷片中，除了碰撞的一角有些发白，竟然完好无缺。
这么说，二丫没说谎，自己的确在这个房间里打碎了花瓶。可是当时周围漆黑一片，毫无声息，如同瞎了聋了一般，难道——身上鬼面藓发作了？
公蛎瞬间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一时脚踝一软，差点跪在碎瓷片上。二丫道：“蛇哥哥，你怎么了？”
公蛎将避水珏放入怀中，含糊道：“没事。”胡乱将青瓷碎片打扫了，用衣襟兜住，颤颤巍巍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地面上有碎渣，你可不要乱跑……”说话之间，只觉得脑袋、胸口都在抽着疼，勉强撑着回到房间，差点一头栽在怀里的瓷片堆里。
看来不是今晚的事情怪异，而是自己病发，引发癔症了。不行，明日一早便回忘尘阁找毕岸去。
公蛎只顾沉浸在惊恐中，也不曾留意傩戏什么时候结束。躺了好大一阵，终归睡不着，抖抖手脚转转脑袋，发现除了没力气，似乎并无什么明显不妥。爬起来挑大灯头，解开衣服细细地看，也不见皮肤上有明显的病变。
病痛一减轻，公蛎又开始为那件被自己打碎的大肚青瓷瓶头疼。想起瓷片还丢在房间的地下，明天伙计来送茶水，一下子就会发现，公蛎只好软塌塌爬起来，找了件旧裤子，绑好裤腿，将瓷片尽数装入裤腿中，东藏西藏半日，觉得还是偷偷埋掉，或者丢入磁河算了，明日伙计问起，给他来个死不认账，谅他们也无可奈何。
公蛎绕到后窗。这里原是滩涂，除了河沙便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试了两次，都碰到了大石头。公蛎恼火，径直朝河边走去，准备抛入磁河。
刚走了几步，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坐了下去，摔得屁股生疼。今晚真是事事不顺，公蛎揉着屁股蛋，怒气冲冲乱踢一气。
“嗡”，砂石相撞，发出一声悠长的微鸣。公蛎耳尖，找准位置，用脚扒开表面的沙土。
原来是个光滑的圆石头，刚才估计踩到的正是它。公蛎拿起一块小鹅卵石，轻轻敲击，果然，圆石又发出浅浅的低吟，比刚才的更为清晰悠长。
难道碰到宝贝了？公蛎一骨碌爬起来，扒开周围的沙土，只见整块石头呈正圆形，青幽幽、碧汪汪，发出莹莹的微光；手指触摸之处温润如玉，同一般滑腻冰冷的河石大为不同。
公蛎大喜，小心翼翼将周围的石头清理干净。扒拉了三分之一不到，不由停住了。
“玉石”表面呈现出精致的花纹，看形状，也是蛇形纹。
原来是个青瓷坛子，头朝下埋在沙里，看做工、釉面、胎质，比自己打碎的那个更加精致。
难不成是那个富裕人家偷偷埋在这里的宝藏？公蛎心头一热，卯足干劲，不到一刻工夫，将青瓷坛子完完整整、毫发未伤地挖了出来。
果然同自己打碎那个造型、纹饰差不多，不过略大一些，圆口大肚，火漆封口，轻轻晃动，里面还有些轻微的碰撞之声，抱起来也相当有分量。
公蛎喜欢得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胡乱将裤子连同碎瓷片丢入坑中埋了，抱着这坛子便走。
走了几步，又想起房间里放这么大一个坛子太过醒目，不如趁着月黑风高，就地儿取了宝物，将坛子丢弃，也方便藏匿些。如此打算，便躲到一块大石后面，就着月光找了个薄薄的锋利石头，慢慢将火漆封口启开。
噗的一声，一股白气带着股沁人心脾的草药香味扑面而来。公蛎小心地打开坛子，看到里面油汪汪的，亮白的宝物在液体里微微晃动，心中惊喜万分，双手齐下，一把朝那个最亮的大块宝贝捧去。
时间长久，宝物似乎粘连在了一起。公蛎手上用力，咔嚓一声，拖拖拉拉拽出一堆东西来。
公蛎脑袋一懵，心脏骤停。
他拽拉出来的，是一具婴孩的骸骨；看样子原本是蜷缩着的，刚才被他用力一拉，身体以一种扭曲的姿势伸展，以至于大半截还在坛子里晃荡；而它的脑袋——全身唯一完全白骨化的骷髅被他捧在手心，黑洞洞的眼窝正在流出明晃晃的液体，看起来就像在哭泣。
公蛎愣了好久，才想起松手，骸骨噗通一声重新掉回坛子，溅出的水花落在公蛎的脸上身上，带着的草药味都透出一股恐怖。
 
月色当空，公蛎瘫在地上良久，连看一眼坛子都觉得心惊肉跳，好不容易挣扎着起来，心里乱作一团，不知所措。刚闭眼跪在地下磕了几个头，想求死者原谅，猛想起这里面似乎是个婴孩，年龄尚幼；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嘴里语无伦次念叨着“你可别缠上我，我明日就帮你报官，有冤屈也要找官爷申诉去”；想找东西封口，但火漆已经启开，颤抖着试了半日也封不上，找了块扁石头，手一抖还掉进了坛子里，差点将坛子砸烂。如此种种，直到四更，才勉强将坛子重新埋回原位，而那兜重新翻出来的碎瓷片，只好顺手丢进了芦苇丛中。
（六）
公蛎深一脚浅一脚回了房间，只管蒙着被子，浑身冒汗，直到鸡鸣才昏昏睡去。
醒来时已经巳时中，公蛎先扒着门缝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特别是隔壁，无声无息，似乎还没有发现打碎的东西，忙简单收拾了衣物，心里大致算了下这些日的吃喝费用，觉得基本同定银抵消，索性连账也不结了，赶紧溜走。轻手轻脚溜至前门，刚转过回廊，迎面碰上了那日迎他入住的中年伙计。
这位伙计约有三四十岁，面相和气，嘴角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笑纹。他盯在公蛎的脸瞧了一阵，眼底露出一丝疑惑，笑道：“公子这是要出门逛逛去？午后有胡姬的蛇舞表演，您早点回来，可别误了时辰。”
公蛎心虚，故意大咧咧道：“多谢提醒，我出去会个客，吃了午饭便回来。”昨晚没睡好，声音有些沙哑。
伙计有意无意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包裹，满脸堆笑道：“本店还提供租车服务，车新马壮，马夫经验也足，公子要不要试试？”
如今差不多身无分文，哪里还能雇得起马车，公蛎摆摆手，正色道：“天气不错，我想外出走走。”一个潇洒转身，便要扬长而去。
中年伙计在身后叫住他，道：“公子，您的定银牌子。”说着递过一张铁质圆牌，“您前日续了定银，把牌子忘了。看样子您是打算长住吧？马车租赁，我可以给您打个大折扣。”
定银牌是客栈收取住客定银的凭证，住客离店结账时出示，多退少补，牌子则有客栈收回。
公蛎接过一看，果然是个崭新的定银牌，上写“十两”，不由一愣，失声叫道：“续交定银？谁交的？”
伙计笑道：“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前日晚饭后，您派人来交的，整整十两。”
公蛎一向见钱眼开，哪有到嘴的肥肉还往外推的，心想定是胖头打听他住在这里，偷偷过来交的，忙故作恍然大悟状：“瞧我这记性。”当下也不逃了，站在原地，一边有一句无一句地同伙计聊天，一边满心欢喜地盘算今日中午要点一两个价格昂贵的菜，再点上一壶杜康老酒，喝它个一醉方休。
可是想起昨晚的尸骨坛，又踌躇起来，眼珠一转，皱眉道：“唉，当时一时冲动，定银交得多了，如今身上现银不够，去柜坊兑换飞钱也来不及。要不，你把定银再退我一些？”
伙计看似谦恭，却态度坚决：“您这是要退房？定银只有退房才能清算，多退少补。”
伙计不肯退银子，只好另想办法。公蛎出了如林轩，顺着涧河去了敦厚坊。微风徐徐，脸有些痒，公蛎一边抓挠，一边细想回去之后的说辞。
如今事情频发，面子自然顾不上了。好歹自己是忘尘阁的半个掌柜，回去求助也不算什么。事情有三：一是找毕岸说下鬼面藓发作一事，要赶紧找到破解之法；二是找阿隼去吓唬下二丫的家人，不能总拿孩子出气；第三个么，便是磁河河滩的那具骨骸，先同毕岸等商量一下，下午便去报官，不管他们查不查，自己也算完成承诺。至于那十两定银，定是胖头偷偷交的，他们要不提，自己决计不能先提。
远远的，看到街口的牌坊，公蛎竟然一阵激动。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走了进去。
王宝在街口摔泥炮，一张小脸脏得分不出五官。公蛎冲他一笑，他却只是呆呆的，一点礼貌也没有。
李婆婆正搅动茶汤，发出诱人的香味，公蛎大声叫道：“李婆婆好！近来生意可好？”李婆婆顺口应道：“托你的福，好着呢！”转过身继续搅茶汤，不说问候，连个惊喜的表情都没有。
流云飞渡顾客盈门，隐约听到小妖银铃般的笑声，却瞧不见她。而珠儿正在低头缝制衣服，公蛎确定她听到了自己同李婆婆讲话，却头都不曾抬一下，心中稍有失望。
看到忘尘阁的招牌，公蛎停了片刻，平复了下心情，这才昂首挺胸，迈着自以为最潇洒的步伐地走了进去。
窗明几净，货物齐整，好几个拿着当物的人排队等候，胖头去了后堂取当，汪三财正低头开具当票，一副井然有条的模样，看来生意不错。
胖头撩开帘子，手里端着个托盘，拖着长长的尾音，冲着一个大高个男子道：“客官，这是您的当物，五成新金镶玉儿童镯子一对——”那边汪三财应声唱道：“当票宝字一百七十五号，钱当两清，销号——”一唱一和，配合得甚为默契。
按照公蛎的设想，胖头首先应该扑过来，像只多日不见主人的大狗一样围着自己打转，还要又惊又喜地重复“老大你终于回来了”，然后搬躺椅，倒茶水，精心准备今天的午饭，再一遍遍重复他对公蛎的思念；而汪三财呢，不外乎一边高兴，一边冷嘲热讽，一个大团圆的场面便完成了。可是如今，公蛎就站在忘尘阁的正堂，两人竟然都没留意他。
公蛎以为当客挡住了胖头的视线，故意大声咳了一声，站在更加显眼的地方。胖头这下瞧见了，胖脸笑得跟朵花儿样，颠儿颠儿过来，道：“这位客官，您当什么？今日人多，你可先坐下等会儿。”
公蛎瞠目瞧着胖头，见他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上去将他肩头一拍，不满道：“胖头！”
胖头忙哈腰赔笑：“您先坐，您先坐，我这就给您斟茶去。”一转身打帘进了后堂。
公蛎觉得胖头简直莫名其妙，转向汪三财叫道：“财叔，我回来啦。”
汪三财从柜台里探出半个脑袋来，歉然道：“客官请稍等。”公蛎觉得好像越来越不对劲，一个箭步往后堂冲去。
毕岸刚好打帘子出来，公蛎大喜，叫道：“毕岸，我……”一句话没说完，顿时呆住了。
同毕岸一起出来的那人，一袭月白色华文锦曲裾长袍，腰间挂着螭吻珮，面容白净，身形偏瘦，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毕岸扭头道：“公蛎，你再去周边瞧瞧这两日玉器的行情，好给财叔一个参考。”
公蛎一个激灵，刚要张嘴应答，却见毕岸身后那人道：“好，我这就去。”
胖头一手端茶盘，一手拿着个公蛎惯常用的荷包，道：“客官请喝茶——老大你的荷包！”那人接过荷包，出门走了，一路同小妖、李婆婆、珠儿、王狗子热情地打着招呼。
公蛎懵了，冲着毕岸道：“我回来了！”又扑上去拉胖头：“混蛋，我才是你老大！”
毕岸奇怪地瞧了他一眼，后退一步，客客气气道：“您当什么？”而胖头这头蠢猪，竟然躲闪开去。公蛎大怒，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爆栗，吼道：“我才是老大！”
胖头捂着头，委屈道：“你这人怎么不讲理？”
公蛎更怒，手脚并用又踢又打：“你还敢犟嘴！你眼瞎了么？我才是你老大！你这个猪头！”胖头抱头叫道：“你再这样我还手了啊！”见公蛎仍不住手，用力一推。
胖头一身蛮力，公蛎一屁股坐在了地面上，摔得半天爬不起来。
几个正在当东西的客人纷纷躲避，退出门外。汪三财从柜台后出来，赔笑道：“这位客人，小伙计不懂事，您别同他计较。您家住在哪里？”说着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来，和蔼道：“今天收入不好，这个您暂且拿着。”
这是把他当做闹事的无赖了？公蛎又气又怒，一巴掌打落，指指胖头又指指汪三财，咆哮道：“我是龙公蛎，这里的龙掌柜！白字黑字，签过契约的，你们别想赖账！”
汪三财老奸巨猾，顺着他的话扯道：“哦，您找龙掌柜？他刚出门去。要不您改日再来？”一边说，一边使眼色要胖头将他拖出去。
胖头衣袖一挽，果然来拖。公蛎跳起来，换了个口吻，哀求道：“你们都怎么了？那个龙掌柜是冒充我的！你看，你看！”他把身上佩戴的螭吻珮扯下来四处展示——总不能当众变回原形，让人家相信他是真的公蛎吧。
汪三财小声嘀咕道：“这谁家的疯子？”
从始至终，毕岸站在旁边，双手抱肩，一言不发，但公蛎分明觉得他眼底有一丝掩藏不住的笑意。
胖头龇牙瞪眼，做出一个吓唬的表情：“快走，再不走我打你了啊。”公蛎急道：“毕公子，毕掌柜，你心里明白，说句公道话呀。”
毕岸拦住胖头，慢悠悠道：“这块螭吻珮确实同龙掌柜那块挺像。你要当掉？”
汪三财山羊胡子一抖一抖的：“当东西便当东西，闹什么？”
公蛎先还以为他们都是故意开玩笑，听了毕岸和汪三财这话，犹如晴天霹雳，舌头都要打结了：“我我……我不是当东西的！”
胖头张牙舞爪，作势要扑过来：“那你就是存心闹事来了？”
公蛎一向当胖头是自己的跟班，一看胖头竟然冲他耍横，便忍不住暴跳如雷：“你到底长没长眼睛的？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胖头被当头一喝，气焰顿时低了，眨巴着陷入肉缝中的小眼睛瞅了半晌，挠头道：“你到底谁啊？我真没见过你。”
公蛎心中乱作一团，见小妖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忙叫道：“小妖！”
小妖一脸惊讶，溜到毕岸身后，上下打量着公蛎，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公蛎心中一激灵，瞬间想到了什么，一个飞身去柜台拿了个铜镜出来。
镜子中，高颧骨，短下巴，低眉耷眼，左眼角和右鼻窝还有两块指甲大的黑痣，上面长着浓密的毛，完全是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公蛎目瞪口呆。
（七）
公蛎摇摇晃摇出了门，回头看一眼熟悉的店铺，心如同被人掏空了一般。胖头不知是被他悲愤的眼神打动，还是认出了公蛎，嗫嚅着想说什么，却被毕岸支走了。
周围的看客散去，街道恢复了平静。白花花的大太阳，晒得人眼神迷离，脚步蹒跚。公蛎觉得自己很是可怜，捂着胸口，夸张地踉跄着在流云飞渡的台阶上坐下。
自己精心维护的相貌，一夜之间变得如此丑陋不堪，这比他被人顶包更让人心痛。
脸上还有两片黑斑！还长黑毛！
公蛎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嘤嘤哭了起来。
已经中午，周围炊烟升起，饭菜香味弥漫。公蛎想要起身，却没有力气，摇晃了两下，仍旧坐着。
小妖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扭头看到公蛎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不舒服？”
明净的阳光打在小妖的发上、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身上的青苹果味道淡雅清新，恍然如昨。
公蛎哽咽起来。小妖将手里的茶递给他，硬邦邦道：“喝水！”
公蛎接过水，手抖了一下，洒了一大半。小妖居高临下打量着他，眼里有怜悯有戒备，道：“你多大了？家在哪里？”
这口吻，竟然当他智障。公蛎忍不住冲她翻了一个白眼。
小妖皱眉看着他，嫌弃道：“大男人的，哭哭啼啼，太没用了。”
公蛎有些羞愧，忙收了眼泪，正襟危坐。
小妖微微笑道：“这就对啦。赶紧回去吧。要不要我帮你叫辆车？”
公蛎抱住脑袋，整理了思绪，斟酌道：“你隔壁那位……那位龙掌柜，不是出远门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妖顿时柳眉倒竖，道：“呵，原来你打听他出门未归，专门过来假冒他，企图诈骗，是不是？”
公蛎的声音沙哑得越来越厉害，有气无力地辩解：“不是不是……”可是看样子越描越黑，只好道：“我表述有误，今天是来找他有事。”
小妖警告道：“你可别打什么坏主意，否则我就去报官。”
公蛎丧气道：“有毕岸阿隼在，我能打什么坏主意？”
小妖嘴角一挑，得意道：“也对，有毕公子在，谅你个小乌龟也翻腾不出什么大水花来。”
公蛎恶意心生，嘻嘻笑道：“谁说我是小乌龟，我是大水蛇。”说着将手比划成蛇头的动作，猛地朝小妖前面一探。
小妖吓了一跳，却只当他开玩笑，咯咯笑道：“瞧着你也不疯不傻啊。刚才是怎么了？”
公蛎看着她的脸，笑颜如花，明艳动人，心里莫名轻松了些，长叹了一口气，认真道：“我遇到麻烦了。”
小妖脸上却忽然显出迷惘之色，两人对视了片刻，她在公蛎身边坐了下来，低声呢喃道：“好熟悉的眼睛……我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公蛎惊喜道：“你认出我来了？”
小妖却摇了摇头，茫然道：“想不起了。”
 
从小妖的口中，公蛎大致明白了自己目前的状况。几个月前，玲珑死亡那晚，公蛎一气之下回了洛河老家，第三日，那人便冒充公蛎回来了。
那人不仅同公蛎长得一模一样，连脾性爱好也无不同，所以他理所当然取代了公蛎的位置，成了忘尘阁的半个掌柜。
除了心惊，还有惶恐。什么人能够模仿自己惟妙惟肖，连胖头小妖等都能瞒过？那日前脚回了洛河，后脚他便来冒充，时间衔接得滴水不漏，更像是提前预谋，但忘尘阁生意不佳，半个不起眼的小掌柜，他如此费心费力假冒，动机何在？
公蛎百思不得其解，极力向小妖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龙掌柜，小妖却只当他说疯话，垂头不语。
公蛎无可奈何，愤愤道：“我不信，他会一点破绽不露出来？我在这儿守着，等他回来当面问问他去。”
小妖眼睛闪了一下，重新低下头去，用指甲的青石台阶上划来划去，轻轻叹了一声，道：“你说的话我虽然一个字儿都不信，但是……但是他还真有点不对劲……”
公蛎急道：“快告诉我，哪里不对劲？”
小妖踌躇良久，低声道：“龙哥哥自从上次回来，就再也不同我玩笑了……整个人说不上哪里不好，可是却没有那种灵气了……”
公蛎心中一热，激动道：“是吧是吧？你看我，我才是真正的龙哥哥呢。”小妖只看了一眼公蛎的脸，便转过头去，小嘴一瘪，道：“我龙哥哥哪有你这么丑。财叔说了，那是龙哥哥历经波折，变得成熟稳重了。”站起来拍了拍衣襟，道：“喂，两撮毛，我要回去吃饭了。你别赖在这里，也赶紧回家吧。”
两撮毛！这么难听的外号！
公蛎顿时炸了，跳起来带着哭腔道：“我不叫两撮毛！这两撮毛是昨晚才长出来的！”
小妖道：“呸，谁信！”拿起地上的茶杯，冲他做了个鬼脸，“两撮毛多顺口！真是个好名字！”一蹦一跳地回去了。
公蛎梗着脖子辩解：“我会治好的！我这就去找毕岸！”
李婆婆早听到忘尘阁的打闹，刚才一直忙，顾不上围观，刚得了空，见公蛎还未走，忙远远招手，慈眉善目道：“两撮毛你过来，我这里还有些茶饭，你要不要吃？”
公蛎眼里喷出火来：“我不叫两撮毛！”
李婆婆啧啧道：“瞧这丑孩子，不知好歹。”接着往这边移了几步，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你同龙掌柜有什么仇？他是不是调戏你家姐姐妹妹了？告诉婆婆，婆婆帮你出主意。”那一副嚼舌根、爱打听的样子，既可恨又可爱。
她见公蛎怒目而视，收了笑脸，转头嘲弄道：“两撮毛就两撮毛，还不让人叫，切！”
公蛎要被“两撮毛”这个名字折磨疯了，怒气冲冲正要同李婆婆理论，却见毕岸出来了，有意无意瞥了他一眼，道：“李婆婆，我去北市，你可有什么需要帮带的？”
李婆婆笑得皱纹开花：“毕掌柜有心了，下次有需要再麻烦你。”
公蛎不声不响跟在他后面。
走出敦厚坊，沿着磁河河堤，一路杨柳轻摆，清风拂面。公蛎见前后无人，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激动道：“你知道的……那人他是假冒的！”
毕岸放慢了脚步，面无表情道：“是吗？”
公蛎结结巴巴道：“他他……他为什么要冒充我？”
毕岸面无表情道：“你怎么认定人家是冒充，而不是你发疯呢？”
公蛎还没来得及举证回答，一眼瞥见水中倒影，脸上黑斑清晰可见，比起毕岸的玉树临风，更显得獐头鼠目，形容猥琐，顿时捶胸顿足，伤心欲绝：“我的容貌！李婆婆竟然叫我两撮毛！他想做掌柜只管冒充便是了，为何害我变得这么丑！”
毕岸似乎憋不住了，忽然一笑，但瞬间又收了笑容，表情木然：“发生什么了？”
听这口吻，是相信自己了。公蛎精神大振，将重返洛阳后如何住进如林轩，如何打碎青瓷瓶，如何挖出尸骨坛，以及关于二丫的悲惨身世、天生灵力等，详尽讲述了一遍。
毕岸只是听着，也不多问。公蛎急道：“你瞧瞧，我身上的鬼面藓是不是发作了？那晚好好的，就像发癔症了一般，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说着将衣袖一拉。
手臂上，竟然出现了同脸上一样的斑点，上面还长着黑毛。公蛎惊恐道：“鬼面藓变异了？”
毕岸拉过他的手臂，认真看了看，道：“不是鬼面藓。这是——”他沉吟了下，“你沾染了扃骸。”
“扃骸？什么东西？”公蛎一头雾水。
毕岸沉默片刻，道：“情况复杂，你暂且回如林轩住着，这几日在房里不要出来，等我找到破解之法自会通知你。”
公蛎哭丧着脸道：“你好歹给我个准信儿，总这么着，煎熬死我了。”
毕岸道：“最早三日，最晚七日。”
公蛎长出了一口气。
毕岸忽然问道：“你说房客里还有个浑身散发香味的冉老爷？”
公蛎将他的长相比划了一番，愤愤道：“傲慢得紧，见人爱理不理。呸，有几个臭钱了不起？”说着不由自主瞄着毕岸的荷包，委委屈屈道：“我如今无家可归，身无分文……”
毕岸陷入沉思，并未没留意他的话。公蛎试探着将他的荷包揪下，毕岸也无甚反应，便腆着脸道：“你先借我用用，年底从账目分红中扣。”
毕岸理也不理，似乎全然忘了公蛎的存在。公蛎将里面的银两取出，将荷包丢还给他，絮絮叨叨道：“你什么时候赶那个家伙走？我要回家住去。”一想起那人住自己的房间，穿用自己的东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但却骂起了胖头：“胖头这个死东西，脑仁简直还没一个核桃大，老大给人掉包了都没发现！”
毕岸紧皱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微微一笑，脚步加快。公蛎忙追，叫道：“喂，我说话你听见了没？赶紧把那家伙赶走。”
毕岸回过头来，看着公蛎气急败坏的样子，正色道：“为何要赶龙掌柜走？我又不认识你，两撮毛。”
公蛎跳起来，声音犹如破了洞的风箱：“再叫两撮毛，我跟你绝交！”
毕岸嘴角微微上扬，加重语气，重复道：“两，撮，毛！”简直是故意挑衅，公蛎恨不得一拳打歪他的鼻子。
毕岸哈哈大笑，大步流星走开。公蛎又气愤又失落，看着毕岸的背影，又嫉妒得发疯。
（八）
公蛎在街上游荡了一阵，还是老老实实回了如林轩。如今相貌大变，他只好谎称自己是龙公子的亲弟弟，并展示了定银牌，伙计才不情不愿地开了房门。
整整两日，公蛎焦虑万分，不仅铜镜，连水盆、水面都不敢看，唯恐瞧见自己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吃饭什么也同冉老爷一样，让伙计送到房里来。几次听到“猫女”——便是那个高傲冷漠的白小姐，自从二丫说她是只猫后，公蛎便一直私下里叫她猫女了——听到猫女从门前走过，心痒想去打个招呼，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尊容，声音也如同破锣，只好放弃，闷得人都要发霉了。
其间二丫来敲过两回门，公蛎知道自己不管变成什么样，在她眼里仍然是水蛇的模样，但心里烦躁，没心思应付一个小娃娃，便装作房里没人，坚决不开。
到了第二日晚上，已经昏睡两天的公蛎实在没了瞌睡，大半夜的爬了起来。本想趁着人瞧不见去后园子里逛逛，可是想起那个装着婴儿尸体的坛子，又害怕得紧，躺着床上如同烙饼一般，辗转反侧。
但越睡不着，耳朵越灵敏，外面一丁点儿的动静，都如打鼓一样往耳朵里钻，公蛎恨不得将耳朵堵起来。
正蒙着床单烦躁不已，忽地隔壁房门吱呀响了一声。接着听到二丫吭吭哧哧带着哭腔道：“爹爹你回来了？”
钱耀宗应着，关上了门。公蛎觉得他的脚步虚浮，像是一个人蹑手蹑脚想偷偷溜走却刚好被人发现一般，有些不自在。
不过转眼之间，公蛎又把注意力放在了门口——隔壁门口分明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声，气息沉重，应该是个胖子。
钱耀宗喂二丫喝了水，敷衍地哄了她几句，和衣躺下。但显然他同公蛎一样烦躁，翻来覆去。
二丫渐渐睡熟，不闻声息。门口那人似乎等得急了，轻轻扣了下门。
公蛎听到，钱耀宗趿拉着鞋，慢慢移至门边，打开门让那人进去了。
那人低声骂道：“作死呢，害老娘等这么久？”竟然是个半老女人的声音，毫无疑问，是钱耀宗的老娘钱串子。
钱耀宗嘟嘟囔囔道：“急什么。”
钱串子将门闩好，打量着房间里的摆设，啧啧道：“这地方好！老娘我还没住过这么好的客栈呢，便宜这死丫头了。”
公蛎好奇心大起，爬起来绕到后窗。
屋里点了很小的灯头，光线昏黄，钱串子摸着各类器具摆件，两眼放光，钱耀宗愁眉苦脸地坐在榻上，几次欲言又止，道：“行了，你还是回去吧。”
钱串子把眼一瞪：“来都来了，怎么回去？”扑上去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吧嗒着嘴将茶盒拿过来，抓了一大把茶叶，直接放在荷包里，这才问道：“东西呢？”
钱耀宗坐着不动。钱串子上去推搡他：“买了没？”钱耀宗慢吞吞在身上摸了半晌，拿出个皱巴巴的油纸包来。
钱串子接过来，道：“几根？”
钱耀宗没好气道：“你不是要八根吗？”钱串子扑过去拉着床上的被褥，往脸上摩挲：“看人家这床铺！绫罗绸缎，又轻又软，真舒服！”
钱耀宗急道：“轻点！小心把孩子弄醒了！”
钱串子撇嘴道：“一个丫头片子，瞧你宝贝的！”又问道：“那个大瓶子，当了多少钱？给我！”伸手问钱耀宗讨要。
钱耀宗闷声闷气道：“丢了。”
钱串子惊讶道：“丢了？你可别骗老娘！那么大个瓶子，能丢哪里去？——你又拿去喝酒赌博了？”
钱耀宗不耐烦道：“我说了不当！不当！即使没丢也不能当掉……”
钱串子不甘心，道：“你没问问二丫？”
钱耀宗道：“问了，她说没看到！”原来那个瓶子是钱耀宗带来的，二丫过后也替公蛎保了密，没说被他打碎了。
钱串子斜眼瞧着钱耀宗，道：“好好一个瓶子，说丢就丢了？怕不是你恐怕你那个丑婆娘生气，偷偷给送回去了吧？”
钱耀宗甩手站了起来，眼底露出一丝狰狞。
钱串子忙挤出一丝笑，道：“好好好，丢了就丢了，也没什么。”她又去喝了一杯茶，这才恋恋不舍来到屋中，就着灯光打开了油纸包。
里面却是几根寻常的绣花针。钱串子不放心地数了又数，道：“八根，没错。”
钱耀宗恢复了那副窝囊相，唉声叹气，一会站起，一忽儿又抱头蹲下，踌躇良久终于开口哀求道：“娘，我瞧她命大，这事算了吧。”
钱串子理也不理，在头上摸索了会儿，从头巾上拔下来一个长针看着：“瞧，这根做引儿针。”这根针有三寸长，细若牛毛，隐约可见针身上泛出的淡淡血色。
引儿针？好奇怪的名字，公蛎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仔细想想，无论是和胖头一起还是在忘尘阁，从来没聊起过这个玩意。
公蛎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很多东西，不由走神了一阵。等回过神来，只见钱耀宗耷拉着脑袋，双手攥得紧紧的。
钱串子努嘴道：“去，把那小东西抱过来。”
钱耀宗蹲在地上，磨磨蹭蹭，脸涨得通红：“娘……这事……我不同意……”
钱串子瞪大了眼，轻蔑地一挑嘴角：“你不同意？这事儿轮到你同意吗？走开！”
钱耀宗短粗的脖子上，大筋绷起：“娘，你也是女人……能下得去这个狠心吗？”
钱串子怔了一下，挥手给了钱耀宗一嘴巴：“你翅膀硬了是吧，轮到你管老娘！”
钱耀宗捂着脸蹲在了地上，带着哭腔道：“什么‘针扎女婴，魂引男童’……都是鬼话！……”
钱串子伸手在他手臂上狠狠地拧了一把，低声喝骂道：“胡说什么？这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我当初怎么生的你？要不是当年你奶奶下狠手扎你两个姐姐……”她自觉失言，忽然收口不说。
钱耀宗，以及躲在外面的公蛎，震惊之极。
公蛎的脑袋也像是被针扎了一般，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随着而来的信息逐渐清晰起来。
针扎女婴，魂引男童。
（九）
“生女不如生男”，自有史书记载之时便颇为风行，早在殷商时期便有“生男为嘉，生女为不嘉”之说，因此，民间溺死刚出生的女婴现象比比皆是，美其名曰“洗儿”。直至隋唐，民智渐开，特别是大唐，民风开放，女子地位大大高于前朝，并经朝廷多次打击，溺毙女婴现象渐少见，但民间仍有少数愚顽之人，偷偷行此恶毒之事。
溺毙女婴“洗儿”，还不算最恶毒的，最为恶毒淫邪的，当属“引儿”。
引儿，顾名思义不仅要杀死女婴，还要利用女婴的阴魂为家族引来男孩。具体做法，便是先使用八根银针刺入女婴体内，待女婴奄奄一息，唯有心脏微弱跳动之时，将最后一根扎入女婴心脏，致其死亡，如此一来，女婴未散的魂魄便依附在这枚银针上。待家中女子重新怀孕，即将临盆之际，便用这枚银针做一顶虎头帽，生下来的孩子便是男婴。更有甚者，为了威慑女婴的魂魄，竟然还有将女婴尸体大卸八块，埋入十字路口，遭受万人践踏，让其永不敢再投胎到自家。
而这最后一根针，便叫做“引儿针”。
公蛎将脑袋紧紧地贴着墙上，努力让滚烫的额头凉一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些，明明从未听说过，却仿佛学习研究过一般，对针刺女婴的做法、目的、后果皆一清二楚。
若说驱附、银魇、精魅等为巫术之要，那么这个所谓的“引儿”当真是借巫术之名行恶毒之事的“伪巫术”。巫术施展讲求良多，不仅要求施展法术者技法高超，对时辰、节气、风脉、方位甚至人的八字等都有要求，而像这种寻常人家随随便便施展的所谓“引儿”，根本不会对未来生男生女有任何影响。
公蛎怀疑，最开始以“生男”为借口将针刺女婴往巫术上引的，定是同这女婴最亲近的人有着极大的矛盾——或许便是女婴的母亲——迫于公序良俗不得不维持表面的和气，而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女婴身上，并编出“针扎女婴生男胎”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以减轻舆论压力而已。
再联想起那日立行街十字路口的罐子婴尸案，公蛎顿时觉得不寒而栗。怪不得毕岸坚称“寻常案件”，毫无疑问，此案正是这种愚昧下的产物。当时那个年长的捕头神色有异，定是想起了这个臭名昭著的“引儿”法子。公蛎猜想，几个婴孩死亡时间有前有后，凶手也绝非有预谋有组织的一伙人，而是不同家族、不同凶手，谋杀女婴之后，只是看着立行街人多车多，是个适合恐吓女婴阴灵的践踏之地，所以才不约而同埋了那里而已。
 
房间里，钱耀宗母子仍然在为是否动手争执。
听两人的谈话，如林轩占的这块乱石滩，原本就是个民间偷埋婴尸的所在，但凡想“引儿”的人家，觉得在自己家里杀孩子不吉利，都会悄悄带到此处动手，所以钱耀宗才带了二丫来这里住。
而钱串子当年，竟然也遭受过同样的失女之痛。钱家祖籍位于秦岭偏远山区，愚昧闭塞，钱串子嫁入钱家连生两个女儿，被同村人鄙视打击，为了生儿子，在族人的主导下，大女儿被针刺死，二女儿则出生三日便被溺死，后来恰逢饥荒，逃离原籍，落户洛阳，从此再也没回去过，只要一提起老家便深恶痛绝。
可如今，她却忘了自己的痛，坚定不移地相信“引儿”之说，让悲剧在下一代身上重演。
公蛎实在难以明白她这种心理，不过打定主意，若钱串子真的动手，他一定拼了全部功力，变成个怪物吓唬她，让她再也不敢动害二丫的念头。
 
钱串子态度强硬，一会儿痛心疾首，说钱家无后，钱耀宗死去的爹爹地下有知，定然不能安息；一会儿哭着要死要活，数落钱耀宗不孝，又没个男孙，活着也没有指望；一会儿又语重心长地指出，二丫天生异能，看到的东西同常人不同，按理早该按在尿盆里溺死的，今日用来引魂，也不算过分；看这几种都不管用，便装起了柔弱：“我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你……”从怀钱耀宗之时说起，一直说到几日前她为了让钱耀宗一家吃饱穿暖，千辛万苦做了只够自己吃的一顿饭为止。
公蛎刚听到“针扎女婴”时的一腔愤慨，随着钱串子的上下嘴皮子吧啦吧啦这么一顿啰嗦，早已消磨殆尽，到了后来，他已经深深佩服钱串子的嘴上功夫，暗想凡人之中果然藏龙卧虎，不混迹洛阳断然瞧不到如此字字珠玑的好戏，于是一边听一边总结琢磨她说服劝说的技巧，打算以后用来对付汪三财，甚至是毕岸。
钱耀宗一直摇摆不定，被钱串子打动了，便无奈地说“你说怎么办便怎么办”，真正要动手了，又退缩不前，抱头称“你找个我瞧不见的时候下手好了”。
其实钱串子想动手并不难，二丫身体瘦弱，没多少力气，一个人足以完成，但她却狡猾地想，不能落儿子的埋怨，免得到老得不能动弹时被媳妇指着鼻子骂。
钱耀宗对他母亲的小伎俩显然也明白，只是不说破罢了，而且二丫他虽然不喜欢，也不一定非要害死她。况且对钱耀宗这种得过且过的人来说，能生个男孩最好，但若生不出儿子来，也没什么要紧。
两人拉拉扯扯，推来送往，全然不知窗外还有个兴致盎然的观众。直至四更，钱串子终于打起了哈欠，和衣在二丫身旁躺下，钱耀宗去睡了软榻，这件事终于不了了之。
公蛎先还担心钱串子趁着后半夜对二丫下手，谁知她一沾到床便鼾声如雷，反而吵得公蛎一夜未睡。
第二天一大早，钱串子不顾伙计的白眼，在如林轩饱饱地大吃了一顿，兴高采烈地回家了。可怜斗志昂扬、热血沸腾的公蛎，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吓了一夜。

红敛衣 
（一）
中午时分，公蛎正躲在角落里吃午饭，却见一个小伙计拉着哭得泪人儿般的二丫，东张西望，一看到公蛎，便朝他走来。
公蛎首先想到的，便是打碎瓶子事发，钱耀宗指使伙计带着二丫来找他讨账来了，心想一定抵死不认，反正自己容貌大变，只说之前“兄长”干的，同自己毫不相干。
谁知二丫连哭带叫飞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完全不因他容貌变化而有任何生分。
公蛎有些尴尬，只好蹲下来，装模作样问道：“怎么了？”
二丫一下子又抱住了他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乌青。旁边小伙计忙回道：“她家大人不见了，刚去找你也不见，哭得什么似的，要回家呢。”原来今早钱串子走了，钱耀宗也不知所踪，房间里只剩下二丫一个人，醒来哭得什么似的，影响其他住客，伙计只好带她出来。
公蛎自己还是个没成亲的小伙子，平常带她玩儿也就算了，如今又搂又抱的，实在不习惯，推了几下，她像只八爪鱼一般粘在公蛎身上，怎么都拉不下来，只好由她。因问道：“你爹爹呢？”
二丫抽泣着摇摇头。小伙计小声道：“我昨晚就听见他说手痒，还问我们这儿可有赌局，估计一大早就去了……”
这个讨嫌的钱耀宗，又去赌了。公蛎见二丫哭得伤心，哄她道：“玉姬别哭，你爹爹外出玩耍，估计晚上便会回来了。你安心在房间里等着。”说着将二丫撕扯下来递给小伙计，示意他送回房间。不料小伙计躲闪了一下，眼睛往中年伙计那边一溜，欲言又止。
中年伙计走了过来，面有难色道：“这个么，钱家少爷带着她住了五晚，加上这几日的伙食，已经超出定银额度。昨天我已经催他要补足定银的，可巧儿他今早就不见了。”
小伙计补充道：“昨晚傩戏未结束他已经不见了，却将孩子留在这里……”言下之意，钱耀宗为了逃账，故意将孩子丢在这里，自己跑了。
二丫收了哭声，蜷缩着蹲在公蛎脚下，一双眼睛泪汪汪瞧着公蛎，比刚才哭叫更让人觉得可怜可爱。
小伙计探询道：“要不，公子您先给看着……”中年伙计打断道：“这怎么行！我们店的事儿，怎么能推到客人身上呢。”说着亲亲热热、客客气气道：“要不这样，龙公子您同这孩子熟悉，她也信任您，钱公子欠的钱暂且欠着，麻烦你将孩子送回家，我给您出车马费，行不行？”
二丫破涕为笑，扯着公蛎的衣襟热烈附和道：“好啊好啊，蛇哥哥你送我回家。”
公蛎本想说，凭什么我要送她回家，可是看到二丫的目光，心又软了，无奈答应，不过心里隐隐感觉好像上了两个伙计的当一样。
 
公蛎带二丫来到大马圈，根据她的指点，绕过一条巷子，轻易便找到了钱家。
门楼围墙齐整，大门朱漆剥落，露出厚实的木板，看样子还算是个小康人家。公蛎见大门虚掩，道：“你回去吧，一个人可不要再出门。”
二丫紧紧拉住公蛎的衣摆，咬着下唇，眼神很是奇怪。公蛎巴不得赶紧摆脱这个小累赘，上前敲门叫道：“有人吗？”
无人应声。公蛎正要再敲，二丫侧耳听了听，高兴起来，道：“我娘在家。”接着嘴巴撅了起来。公蛎见她神色有异，道：“怎么，不高兴吗？”
二丫低头掐着手心，道：“你……还来看我吗？”
公蛎脱口道：“我还有事呢。”见二丫泪珠已经在眼眶打转，忙补充道：“等我办完事情便来看你。”
二丫眼泪汪汪道：“好，一言为定。”伸出小指在公蛎小指上一拉。公蛎哪见过这种小女儿家的玩法，觉得十分好笑，和蔼道：“快进去吧。”
二丫却恋恋不舍，摇晃着他的衣袖央求道：“你送我进去。”
公蛎索性好人做到底，牵了她的手推门而进。院子还算宽敞，前面七纵八横地扯了好多绳子，搭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后面堂屋前面，一个身量苗条的女子正在井台上洗衣服，明明听到有人来，只是偏了一下头，并不抬眼。
公蛎很为自己的容貌抱歉，一边用眼神问二丫这是否是她娘，一边微微施礼，道：“请问钱家娘子在吗？”
那女子啪的一声将手中的衣服甩在水桶里，抬起头恶狠狠道：“回来便回来了，鬼叫什么？”大热天的，她却蒙着个面纱，只露出两只眼睛来。
公蛎吓了一跳，道：“你就是……”听到二丫叫了句“娘”，忙道：“二丫交给你，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在下……”
钱夫人高氏瞧也不瞧公蛎一眼，冲过来一把抓起二丫，往她背上拍打：“你长大了是吧，如今连家都不想回了？”
公蛎的“告辞”两个字生生咽了下去，连忙上去拦阻。高氏松开了手，见二丫咧嘴欲哭，喝道：“站好！闭嘴！不得出声！”二丫果然收声，颤颤巍巍站着，连眼泪都憋着不敢流下来。
公蛎忍不住道：“你怎么不问青红皂白乱打孩子呢？她这么大点，要去哪里还不是大人带着？”
高氏如同现在才看到公蛎一般，傲慢地瞥了他一眼，冷冷道：“谁要你多管闲事？我管教孩子，无需外人插嘴。”抱了二丫扭身回房，把公蛎晾了院子中。
她有些江南口音，便是骂人也不显得过于凶悍，很是好听。但这个白眼，很让公蛎不受用。
真是好心没好报。公蛎忿忿地朝地面吐了一口唾沫，悻悻地回了如林轩。
（二）
又过了两日，毕岸还没来找公蛎。公蛎虽然不敢照镜子，但也知道脸上的黑毛越来越浓，整个鼻窝和左太阳穴，黑乎乎一片，自己斜眼都能看得到，恨不得用刀将那两块皮给割下来。
除了冉老爷和猫女白小姐，住客已经换了一批。后园里那晚发现的尸骨坛，公蛎曾在送二丫那日的午后大着胆子去瞧了瞧，发现坛子已经不见了，连自己仓促之间丢在芦苇丛中的青瓷碎片也不知所踪，估计是被打理院子的伙计给收拾去了。
第三日天还没亮，公蛎早早醒来。这些日天天窝在如林轩，瞌睡早睡没了，无聊之极，索性厚着脸皮出了门。
如林轩厅堂除了几个伙计，其他客人尚未起床。公蛎忐忑不安走过，恨不得蒙上面纱，谁知那些伙计只是礼貌地同他打了招呼，似乎根本没有留意他的美丑。
公蛎酸溜溜地想，他们定然是在背后嘲笑自己。低眉顺眼出了如林轩，在附近早市买了顶大檐草帽戴上，这才安心少许。
从毕岸那里抢来的钱还没来得及花，手里有钱，公蛎又开始心痒。简单在街边吃了早餐，径直去了大马圈。谁知赌坊大门紧闭，说是要到辰时三刻方才开门营业，公蛎有些失望，便在周围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不觉，来到二丫家附近。
也不知二丫如今怎么样了。公蛎决定去瞧瞧二丫去。
刚走到门口，恰好见钱串子同钱耀宗开了门出来，忙三下两下爬到门口的大树上。同以往看到的一样，钱串子咬牙瞪眼，凶巴巴的；钱耀宗委委缩缩，笼着手唉声叹气。
两人在树下站定，钱串子一指头点在他的额头上，低声骂道：“没用的东西，这点事儿都办不好！记住我说的话儿了？赶紧儿，今晚可是最后一次机会。”说着将一个小纸包塞到钱耀宗的手里。
钱耀宗哭丧着脸，道：“娘，非要这样才行？……”
钱串子把眼一瞪，吓得钱耀宗一哆嗦。钱串子喝道：“就照我说的办！你媳妇要问起，你就说我去城外表舅家住几天。”说完一阵风地走了。
钱耀宗垂着脑袋在门口徘徊良久，最后一跺脚，朝大马圈方向走去，估计又去赌博。
公蛎本想偷偷溜进院子，但想到只有他家娘子和二丫在家，一大早的，似乎不太合适，便顺着树干爬上了最高的一个枝桠，刚好对院内情景一览无遗。
院里晾晒的衣服已经收了，显得相当宽敞。西侧厢房隐隐传来两人的说话声。公蛎正伸着脑袋，想听两人说什么，只见门帘一动，二丫捂着肚子，歪歪斜斜地走了出来。
接着只见高氏弯腰跟着，小心地护着她，轻轻柔柔道：“你慢点跑，小心摔了。”比那日温柔多了。
二丫歪倒在一个矮脚凳旁，趴在上面喘气。两日未见，她更加消瘦，像朵小蘑菇一样，只显得脑袋大身体小，眼睛也失了光彩，让人心疼。
高氏眉头微蹙，在她背部拍打了片刻，道：“好点没？”
二丫半闭着眼睛，好久才挤出一声：“不……不舒服。”
高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用衣袖擦拭眼泪。
看到她的脸，公蛎大吃一惊。上次见她带着面纱，身影婀娜，声音柔美，只当是个大美人儿，没想到一张脸坑坑洼洼，布满不规则的暗红色疤痕，如同被什么东西撕咬过一般，极为可怖。
二丫换了个姿势，发出几声呻吟。
高氏咬着下唇，脸上疤痕抽动，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不怕，过会儿就好了。”她推开上房屋门瞧了瞧，似乎在确认钱串子是否在家，接着快步走到门口，将大门闩上，又将门后的一口大缸搬过来顶上，转身回了房间。
等高氏再出来，她已经换了服饰：穿了一件宽袍大袖的大红长袍，脸上带着个精致的美人面具。高氏本来身材苗条，背影甚美，只是面部可怖，戴了这么个面具，瞬间感觉漂亮不少，配上优美动听的声音，更觉迷人。只是这件衣服的红色过于强烈，十分刺眼，上面绣着同色的大红蝙蝠和团福寿字，制式古怪，工艺复杂，看起来有些怪异。
二丫似乎有些不安，微弱地叫了一声：“娘！”
高氏微微一笑——公蛎觉得她在面具后笑了一下——柔声道：“二丫乖，过了今天，二丫的病便会好了。”
二丫却躲闪了一下，眼神中充满惊恐。
公蛎也不懂这母女二人在玩什么游戏，但看二丫的样子，让人心惊。
高氏温柔地摸了摸二丫的头，接着竟然跳起了舞。
这个舞蹈有些似曾相识，公蛎想起，部分动作似乎同前几日看的傩戏有些像，不过高氏腰身曼妙，姿态优美，一摆手一投足妖娆万分，比那些人跳得美得多了。
公蛎最喜欢看美人儿跳舞，几乎忘了在偷窥，差一点鼓掌叫好。
高氏跳了三圈便停住了，站在二丫身后一动不动。二丫的表情渐渐平静，双目紧闭，如同睡着了一般，母女二人便这么直竖竖站着。
公蛎心里巴望着她多跳一阵，等了一阵，见她不跳，便失了兴趣，正准备从树上下来，忽见高氏挥动了一下水袖。
一缕金色曙光漫过树顶，投射在这个宁静的小院，而二丫所站之处，刚好是第一缕阳光照射的地方。说时迟那时快，高氏袖口一闪，手中出现一根长长的银针，扎入二丫的卤门。
啪嚓一声，公蛎跌了下去，幸亏有交叉纵横的枝桠担着，才没有直接掉在地上摔个半死。
公蛎火烧屁股一般逃离了现场，一口气跑到另一条巷子口，这才站定了喘气。
几日前那晚，自己曾看见二丫被人头顶扎针，一直以为是鬼面藓发作引起的癔症，没想到今日又意外撞见同样的情形——二丫说奶奶用针扎她，她娘对她最好，可自己看到的却是高氏针扎女儿，这是为何？
 
反正都是他们一家人的事儿，公蛎懒得多管，径直去了敦厚坊。
毕岸、汪三财以及假公蛎等都不在，只有胖头一人看店，忙得团团转，七八个客人围着柜台，有典当的，有赎当的，也有询价的。胖头为人实诚，几个询价的都不曾收钱，而几个当东西的，胖头报出的价格也太高，利钱又打折，几乎不赚钱。
公蛎大摇大摆将门后折叠好的躺椅拉出来，又自己斟了一杯茶，半躺在椅上，悠闲自得地呷着茶。胖头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
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猥琐男子，咋咋呼呼拿着一件质次玉镯往里面挤，叫道：“当十两！”
胖头正在帮一位妇人当衣服，忙道：“劳烦您先等下。”
小胡子三下两下将周围人挤到一边，道：“我这有急事儿呢。”将玉镯往托盘里一放，但两只手指还是按在玉镯上，又赔笑又哀求道：“各位大哥大嫂承让，我老娘病了，等着这个钱看病救命呢。”
伸手不打笑脸人，周围几个虽然不满，还是让了一让。小胡子推着托盘往胖头脸前推，连声催促：“快点快点，老娘疼得死去活来，再晚一刻，只怕救不得了！”
胖头听他说的紧张，抹了一把汗，放下正在写的当票，伸手去拿玉镯。
公蛎本来抱肩站在一旁看热闹，心想玉镯石质厚重，水头差，不值几个钱，只等胖头给出价格，自己再出言指点，但见胖头冒冒失失去拿玉镯，瞥见小胡子眼底透出一丝得意，忽觉不妥，叫道：“别动！”
已经晚了，玉镯刚一离开托盘，瞬间断成了两截。
未经估价损坏当物，是典当行业大忌。胖头顿时傻眼，还未来得及解释，小胡子隔着柜台一把抓住了胖头的领口：“你赔我的玉镯！这是我祖上传了多年传家宝，你一把便给摔了！赔！”
胖头手里还拿着半截手镯，挣扎道：“我一碰就烂……你讹人！”
小胡子一副悲愤交加的表情，又跳又叫：“好一个响当当的忘尘阁，竟然如此不敬业，打烂了当物还不想赔偿！”他一跳，胖头的领口被扯得一紧，涨得脸通红。
公蛎跳过去一把打掉了他的手，怒喝道：“讹人么？”
小胡子被喝得一愣，转脸看向公蛎，打量他衣着相貌不像是什么身份显著之人，顿时抓住公蛎撕扯起来：“我可怜的老娘还躺在病榻上，等着这钱救命哪！大家伙儿评评理，你们今儿胆敢赖账，我就把老娘接过来，放你忘尘阁养着！”他个子不大，但手上力气极大，抓得公蛎手臂生疼，并且一边说一边干嚎，借机将鼻涕口水抹了公蛎一身。
胖头拿着断了两截的镯子，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小声道：“你这镯子，一两银子都不值，顶多三百文……”
小胡子凶巴巴冲着胖头骂道：“你这个胖子眼瞎了？我这是天山瑶池冰种特等水色老玉，采自百米巨寒冰洞，祖传五代，价值连城！”
听他说的名称唬人，周围几个顾客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妇人劝和道：“小胖子，你看着给个价，赶紧打发了吧，就当吃个哑巴亏。”
小胡子放开了公蛎，吆喝他人：“走了走了！这当铺今日不做生意了！”赶走了几个客人，大门一关，回来一屁股坐在了柜台上，斜眼挑眉，翘着个二郎腿儿，一副“不赔不走”的无赖相。胖头气得眼泪花花的，拳头握了几次又松开，指着他的鼻子说不出话来。
公蛎揉着手腕，凑上去看他所谓的“天山瑶池冰种特等水色老玉”，不屑道：“什么狗屁特等水色，分明就是一个石头圈儿，胖头你可别上当。另外你看断痕，分明早就断了，用树胶粘起来的，故意来碰瓷儿。”
胖头深吸了一口气，抚着自己的大肚子，自言自语嘀咕道：“和气生财，和气生财。”这才又转过身来，为难地问小胡子：“那你说，你这个要价多少？”
小胡子往柜台上一躺，伸出一个指头。胖头不服气地嘟囔道：“一两就一两，只当这几天白干了。”转身去钱匣子里拿钱，不料小胡子一个翻身，皮笑肉不笑道：“一两？你再好好看看。”手指头在胖头的眼前转着圈儿晃动。
胖头吃惊道：“你这破石头，还想要十两？”
小胡子咄咄逼人，凑到胖头脸前，一字一顿道：“看清楚了，是一，百，两！”
公蛎看不过眼，喝道：“喂，有没有王法了？就你这东西，石头市场一抓一大把！”
小胡子刚才试过手劲儿，对公蛎全然没有放在眼里，瞥都不瞥他一眼，头枕在两手上，眼睛一闭道：“无关人等，不要放闲屁——小胖子，这里到底你当家，还是别人当家？你要是不想出这一百两也可以，给我把镯子复原了，我分文不取。”
胖头终于怒了，跳起来道：“你这摆明了是讹人！”
公蛎被完全无视，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郑重地干咳了两声，大声道：“胖头别理他！我就不信还没有王法了。我在这里看店，你去报官，回来顺便去玉器街请个行家来，看看这个石头圈儿到底值多少钱！”
胖头胸脯一挺，冲公蛎抱了下拳，果然要去报官。
小胡子翻身起来，下手极为麻利，一把掐住了胖头的脖子，眼中凶光毕露：“死胖子，损坏东西赔偿，天经地义，你不想活了是吧？”他冷哼着，眼睛斜睨着货架上那些瓶瓶罐罐：“我的手脚可是不长眼睛的，要是一个不小心打烂了这些瓷瓶玉器，可不得了啦。”
胖头顿时蔫儿了，双手去喉部抠他的手指，憋着嗓子道：“别，别……我们老大不在，你等他回来，我们一定会赔……”
这话一说，公蛎顿时被激怒了——屁大的事儿，还要等那个假公蛎回来解决，自己颜面何存！再说了，胖头是自己的跟班，自己欺负就算了，给别人欺负算怎么回事？！
他身子一摆，推过胖头，钳住了小胡子的右手手腕扭到背后。小胡子扭头一看是公蛎，嘴里骂道：“找死呢你！”回身一个左勾拳朝公蛎面部砸去，眼见拳头几乎碰上了公蛎的鼻子，忽觉眼睛一花，他的脸整个扁了下去，嘴巴裂开，可以看到分叉的黑色舌头。
小胡子拳头一下子打了个空，他忽然感觉极其恐惧。
公蛎哈哈大笑，辗转腾挪，几乎没费什么工夫便将小胡子制服在地上。他单腿跪压在小胡子身上，感受到小胡子心底的惊惧，只觉得心情愉悦，精神换发，身上似乎有无穷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来，隔着衣服和皮肉，公蛎甚至看到他白森森的骨架，而只要自己再稍微用力，这副骨架便会断裂成无数碎片。
 
等公蛎听到胖头哀求松开小胡子时，他已经没了刚才的嚣张，瘫软在地上，浑身衣服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他的那个什么冰种特级老玉镯，不知何时摔在了地上，断了好几截。
公蛎嘻嘻笑着，指着他的鼻子：“说，你的镯子本来就是断的呢，还是胖头弄断的？”
小胡子抹了抹鼻涕，瞪着公蛎，尚不明白怎么自己就一下子被打趴下了。公蛎挑衅地踢了踢地上的玉镯，冲着正抱着钱匣子一文一文数钱的胖头喝道：“胖头，送客！”
胖头眨巴着眼睛，小声嘀咕道：“这下摔的，修补也修补不了了……怎么赔？”
公蛎挥手给了他后脑壳一下，耍赖道：“赔？我们的黄花梨托盘还摔掉了一个角呢，谁赔？”
小胡子从地上爬起来，将玉镯碎片捡起，恶狠狠看了公蛎一眼，一瘸一拐地走了。
胖头手足无措地呆立着。公蛎仰天长笑，大叫道：“痛快！痛快！”
公蛎和愚钝得认不出自己老大的胖头，都不曾意识到，公蛎心中恶魔一般的力量正在被一点点释放，更不知道，这种恶魔一般的力量不仅能够控制公蛎的身体，还足以迷乱他的神智。
（三）
经过此事，胖头对公蛎的反感大减，给公蛎添了茶，一脸傻笑地站在他身边：“今天多亏了你，否则不知道怎么对付。”
公蛎毫不客气，道：“对付这种人，最简单就是以暴制暴，怕他作甚？”
胖头挠着脑袋，为难道：“我可不是怕他，要搁以前，我同我家老大一起混码头，早窜上去打得他满地找牙了。如今开着当铺，一屋子瓶儿罐儿的，叫什么老鼠什么器，担心打坏了，白白辱没了财叔和毕掌柜的一番心血。”
公蛎没好气道：“投鼠忌器！”
胖头鸡啄米地点头，小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你今日来做什么？我中午请你吃饭。”
公蛎怄火道：“我不吃。”听到对面酒家伙计招呼客人的声音，忽然想起江源，没头没脑问道：“住在对面的江公子，如今还在不在？”
胖头将托盘捡起来，回道：“哦，你说江源江公子吗？早搬走啦。”他上下一打量，忽然警觉起来：“怪不得你对我家的事门儿清，江公子告诉你的吧？我谢谢你今天帮我，但惦记我家老大的掌柜位置，没门！”
公蛎踹了他一脚，骂道：“胡咧咧什么呢？我就是老大……”门忽然被推开，探进一个脑袋来：“今天，不营业吗？”
两人停止争吵。胖头忙打开大门，满脸堆笑道：“营业呢。你典当还是赎当？”
进来的是个瘦弱的少年，稚气未消，不过十五六岁，夹着一个宝蓝色的小包袱，踌躇良久，才怯生生道：“我来估价。”嘴上说估价，却不肯打开包裹，只低头看着脚尖。
胖头殷勤地道：“这位小兄弟，您拿的是哪种类型宝贝？”
公蛎见那少年手指上布满针眼，一个食指还用薄布缠着，右手中指指节上还带着顶针，笑道：“小兄弟做裁缝的？”
少年羞涩地抬头看了公蛎一眼，道：“是。”
胖头连忙套近乎：“您在哪个裁缝铺子里高就？我下次去照顾下您的生意。”
小裁缝的脸瞬间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公蛎估计他手艺不精，不好意思报名号出来，忙岔开话题：“请先把您的物件给我们瞧瞧。”
小裁缝紧紧抱住包裹，迟疑了良久，才小心翼翼解开一角，拉出巴掌大一片红色的衣襟来。
原来估的是件衣服。刺目的大红色，红得狰狞，衣摆镶边，绣有同色花纹，因是同色，花纹图案并不算显眼，但立体感甚强。
胖头摩挲着平滑挺括的衣料，装内行道：“质地还行，手工也算精细。新的还是旧的？”
公蛎对着阳光一看，见花纹竟然是一个个拉着手的小骷髅，不由惊奇道：“这绣边好别致！”隐约看到包袱盖住的地方绣有极为规整的图案，便想将整件衣服抖搂出来，小裁缝却紧张起来，将包袱包上，叫道：“不估了！”
公蛎忙道：“小兄弟别慌，俺们这儿可是正儿八经的当铺，童叟无欺。再说了，你只是估价，又不是典当，还怕我们会坑你？”
胖头连忙点头附和。小裁缝抱着包袱，低着头没头没脑说道：“师娘说叫我挂出来卖，我想估个价心里才有底……算了，算了！”说完抱着包袱兔子一样跑了。
 
假公蛎和毕岸一直到中午还未回来。胖头对公蛎不再过分抵触，但他坚定地认为，公蛎对他的“老大”心怀不轨。胖头语重心长告诉公蛎，人要依靠自己，不能总想着不劳而获，甚至把当初他同“老大”如何一步步经营当铺作为成功案例，夹缠不清地讲给公蛎听，并搬出账目，证明做个当铺掌柜并无多少收益，不值当他如此费心费力。
真真儿把公蛎气得吐血。胖头邀公蛎吃饭，公蛎一看是馒头咸菜，便坚决拒绝，自己循着香味，绕到北市后边一家僻静的茶馆，点了几个小菜一壶好茶，一直喝到申时中，这才晃晃荡荡回去。
公蛎为了省事儿，专抄近路，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相对偏僻的巷子里，一抬头，只见纸扎的童男童女临街而立，白森森的脸上画着猩红的嘴唇和呆板的眉眼，吓得一跳。
定睛一看，原来到了福寿街。福寿街是有名的殡葬一条街，全是摆卖丧葬用品的店铺，什么纸人纸马、香烛纸钱、纸幡元宝、敛服墓碑，甚至还有两家棺材铺，炫耀一般分别将红漆绕金边的柏木空棺摆着大门口，大白天的，都透着几分阴森。
公蛎本是个好奇的主儿，又爱热闹，第一次瞧见这些花花绿绿的玩意儿，虽觉得晦气还有些好玩，便只当逛街，一个个店铺挨着看。
这些店铺也同其他行业不同，只管守在店里默默做事，并不热烈招呼客人。公蛎瞧了一阵人家折叠“金山银山”，又看了一回粘糊纸马，再转到棺材铺子看匠人雕刻棺材板上的镂花，心想果然是行行出状元，哪一行都不容易。
巷子口却是一家寿衣店，挂满了各式男女敛服。公蛎随意瞟了一眼，顿时眼睛直了——一众花花绿绿的寿衣当中，当门挂着一件大红敛服，团寿福字，大块祥云，周围绣满腾飞的蝙蝠，在略显黑暗的店铺里显得尤为耀眼。同高氏那件相比，陈旧了些，但图案制式却大同小异。
公蛎心里打了个寒噤。高氏好好一个大活人，干吗穿死人的敛服？
公蛎走进去摸了摸下摆，觉得同今日去估价的那件衣料、颜色、镶边极为相似，有心问问这种衣服是不是活人也能穿，张口却成了“这件多少文” ？
一个小裁缝慌忙从内堂出来，道：“三百文。”公蛎一看，果然正是那个少年。
原来他是做寿衣的，怪不得不肯告诉胖头店铺名字。公蛎道：“你今日估价的，就是这件吗？”
小裁缝红着脸道：“是。”
敛服的颜色，男款多为宝蓝、墨绿或黑色，女款颜色多变，做工精细，皆为传统敛服样式，而像这种大红颜色的，独此一件。公蛎好奇道：“这种衣服，同其他的敛服有所不同，可有什么讲究没有？”
小裁缝怯怯道：“大红色……说是会惊扰了死者，通常是不用来做敛服的。”
公蛎更加奇怪，道：“那这件呢？”
小裁缝低头道：“这是师父的东西，我也不确定是敛服还是什么特殊的袍服……师父走了，才发现有这么一件东西……师娘便说挂出去，看有没有人要。”果然衣服折叠的痕迹尚在，显然是压放已久。
公蛎道：“你师父去哪里了？”小裁缝摸了摸臂上的白花，眼圈红了。公蛎十分尴尬，连忙道歉，又问道：“你师父怎么做这样一件衣服，是不是做给你师娘的？”
小裁缝摇摇头，道：“我师娘穿上长了好大一截，极不合身。”
公蛎道：“那会不会是什么人来定做的，忘了拿走？”
小裁缝老老实实道：“有可能。师娘回忆说，一年前他曾听师父说过，有人拿了很古怪的图案要他来做，还给了一大笔定银，约定两个月后来取。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件……师娘只当那人取走了，谁知道……谁知道……”
见小裁缝一脸迷惑，公蛎好奇道：“谁知道什么？”
小裁缝犹豫起来。公蛎催促道：“到底怎么了？说啊！”
小裁缝涉世未深，一看公蛎逼得紧，眼底有些害怕，回答道：“师父走了，家里又遭了贼，师娘很伤心，一直没顾上拆洗家里的被褥，直到昨晚，在一床破旧的棉褥里发现这个，叠得很齐整，严严实实包在褥子里，要不是拆洗东西，一点都看不出来。”
公蛎嘿嘿两声，一脸猥琐地猜测道：“哈，我知道了！定是你师父有了相好，想要送人，可是被你师娘发现了，没送出去，只好偷偷藏起来，是不是？”
小裁缝涨红了脸，生气道：“你胡说！我师父师娘好着呢！怎么会……怎么会背着师娘有……有那种事儿？”末了还小声加上一句：“你不要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小裁缝虽然年幼，人品还是不错，对师父师娘相当尊重。公蛎有些惭愧，连忙道歉：“好好好，我说错了，死者为大，可能你师父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小裁缝默默不作声。公蛎忍不住又问：“既然是你师父的遗物，干吗不留着？”
小裁缝低头捏着手指上的伤，道：“师娘担心，是定做的那人忘记了。总压在箱底也不是事儿，便叫挂出来。”他抬起头来：“你到底要不要？”
公蛎支吾道：“我看看，看看。”
小裁缝道：“你要是要的话，还可再优惠些。这些骷髅蝙蝠，师父下了好大工夫才绣好的呢。光是原料、绣工，便不止这个价儿。”公蛎留心一看，果然，这些蝙蝠的脑袋位置也是个小小的骷髅，同镶边一样，皆为同色丝线绣制，不对着光线，看得并不明显。联想到高氏身上那件，难怪早上远远看着觉得图案古怪，原来中间镶嵌着无数小骷髅。
再一看，那些团团的福字、寿字，每个正中都有这么个小骷髅，翻开衣服背面，同正面一模一样，竟然是双面刺绣。
公蛎大为惊奇，忍不住赞道：“好别致的针法。”
小裁缝羞涩道：“这种针法师父教过我，可惜我还是绣不好。”
公蛎装作随意道：“你认不认识一个脸上有疤的女人？住在北市大马圈后面。”
小裁缝想了想，摇头道：“不认识。我们这行当，除非谁家有白事，才跟人打交道。”
两人聊了一阵，公蛎终归还是没买：一件敛服，做得再精美，总不能自己买回去穿吧？只好让小裁缝失望了。
出了店铺刚走不远，忽听小裁缝在后面叫，扭头一看，小裁缝手里拿着东西追了上来：“客官，您的东西掉在店里了。”
接过一看，却是一张陈旧发黄的硬折身份文牒。公蛎笑道：“我哪里有这玩意儿。不是我的。”
小裁缝固执得很，道：“您瞧瞧，就是您的呢。”
公蛎打开一看，一面写着“隆公犁，洛郊蟒庄人氏，咸亨四年秀才”，还盖着河南县府的大印；另一面画着一个简笔画像，下有一行小字，标注面部特征：“肤黑貌丑，左目及右鼻窝黑斑各一”。公蛎丢给小裁缝：“不是我的。”
小裁缝对比着文碟上的画像，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肤黑貌丑，左目及右鼻黑斑各一’，您看您脸上……”
公蛎摸着脸上的两块黑斑，猛然醒悟，见那边纸扎店的伙计往这边张望，脸色顿时阴沉起来，劈手夺过，头也不回地走了。
“肤黑貌丑”这四个字，简直扎人的心。
走了老远，公蛎突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自己刚变成这个丑样子没几天，便捡了个一样特征的身份文碟，到底是巧合，还是谁知道底细，专门帮自己做了身份文牒？
（四）
小裁缝的解释异常简单：公蛎走后，他见地面上有个遗落的文牒，打开一看，上面是公蛎的画像，便追了出去。而且今日店里，只有公蛎一人来过。
多说无益，公蛎只好承认是自己不小心掉了的。在敛服店铺门口闷头愣了良久，心事重重地回了如林轩。
事情似乎不太对头。
公蛎窝在房间里想了又想，决定主动出击，先去探一探那个假公蛎的底子，最好能一举制服，逼他承认冒充，然后再找毕岸医治脸上的斑痕，恢复容貌身份，此事便可了了。
说起容貌，世上凡人对非人的能力多有夸大，以为只要是得道的非人，想变幻成什么样子便能变幻成什么样子，其实不然。非人修道，能修成人形已经很难，若是想要貌比潘安，还要经过几世的修炼。公蛎这些天来，因为不满意容貌，也曾尝试过在变幻人形时，竭力变得英俊一些，但因道行不足，连一刻工夫也维持不了，便又恢复成这个丑陋样子，反倒累得一天不想动弹，很是窝火。
而公蛎没有去找冒充者，也是有理由的：一是公蛎懒散，反正有钱花着，有地方住着，冒充不冒充的，没什么大所谓；二是公蛎胆小。那人能模仿自己模仿惟妙惟肖，定是得道的高人，自己贸然出手，着了道可就不妙得很；三是他心里总觉得，毕岸是知情的，而且毕岸答应帮自己解决脸上的黑斑问题，若到时候黑斑消失，容貌恢复，再去申述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龙公子，岂不理直气壮。
 
勉强熬到傍晚，他被饭菜的香味吸引，去餐区点了几个大菜，一边吃一边盘算今晚如何同那个冒充自己的假公蛎对质，一抬头见猫女一人独坐，正盯着自己看，便腆着脸问了句好，谁知猫女眉头一皱，鼻子一耸，像是见鬼了一般，瞳孔瞬间缩小。公蛎隐隐听到喵呜一声，只见她一个闪身穿过人群，瞬间消失不见。
公蛎委屈得差点落了泪。倒不是他对猫女有多爱慕，而是她的这种举动，充分说明他如今的相貌已经不仅仅是丑陋，而且到了人人嫌弃的地步了，这对一心追求容貌的公蛎来说，比被人冒充还让人痛不欲生。
愁眉苦脸吃过晚饭，虽然天色已黑，公蛎还是戴上了早上那顶大草帽，出门朝忘尘阁走去。
刚拐了一个弯儿，便见假公蛎独自一人，脚步匆匆，正走在街道的阴影处。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公蛎恨得牙根痒痒，但见周围都是人，心想若是在此地闹将起来，只怕说不清楚，还不如跟着他，找个僻静地方当面对质。于是猫起腰，毫不犹豫跟了上去。
假公蛎一路向北，脚步飞快，趁着闭门鼓尚未敲响，竟然出了安喜门，不走官道，反而向西拐去，净挑一些崎岖的山路走。
今日四月初十，天气有些阴沉，不见星月，但并不算很黑。公蛎凭着追踪猎物的本能，远远地跟着。
安喜门以西，便是去往邙山的荒坡，除了官道周边，少有人来。偶有土层稍厚的，便被城郊百姓开垦种上了庄稼，不过大多是乱石和丛生的野灌木，以及平头百姓的坟地，坟头刺玫枝条上还挂着清明的白纸钱串，有些阴森。
假公蛎走了好一阵子，绕过一个小山坳，来到一片平地。平地正中，是个隆起的土坟包，从黄色的泥土和上面稀疏半蔫的刺玫枝条来看，这是一个新坟，估计下葬时间不过月余。
假公蛎绕着坟头走了一圈，去到不远处大石后面，扒开干草，拿出一个包裹，从中取出一个咧嘴大笑的昆仑奴面具戴上，又换上一件黑色长袍。
幸亏公蛎一直跟着，否则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根本认不出他是谁。
假公蛎穿戴完毕，从一蓬浓密的灌木丛后，抽出几件工具来：一把头，两把铁锹，还有一把砍刀。
公蛎躲在灌木后，心想这假公蛎难不成想要盗墓？本想跳出来质问他，但见他行动诡异，倒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假公蛎拿了铁锹，在坟前试了几试，找到一个松软的地方，开始挖了起来。
一会儿工夫，坟的一侧被挖出半人深的一个洞来。假公蛎用包裹将挖出来的土包上，送到不远处一块刚犁好的庄稼地里去。
公蛎趁机飞快跑到坟前查看。坟前歪歪扭扭插着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的墨渍已经模糊不清，名字依稀能辨出一个“平”字，“夫×平之墓”，落著三个字却一个也不能分辨。
公蛎想了一想，认识的人中，似乎没有叫“平”的人。也不知道这人怎么得罪了假公蛎，竟然死后还要被挖坟掘墓。
假公蛎很是小心，均匀地把挖出来的土洒在地里，这才折身回来。公蛎慌忙重新躲好。
 
盗洞越来越深，只能看到假公蛎的脑袋尖儿。公蛎在草丛中昏昏欲睡，跳出来也不是，回去又不甘心。正犹豫间，忽听浓密的灌木丛中传来一声布谷鸟的叫声。
再有半个多月才到芒种，这么早布谷鸟就开始叫了。公蛎循声望去，自然什么也看不到。
假公蛎停止了挖坟，仰脸学道：“布谷！”
布谷鸟叫得更欢了，连续三次，每次叫两声。
假公蛎似乎很悠闲，连着回应三声：“布谷！布谷！布谷！”
布谷鸟又回应了一声。
假公蛎爬出盗洞，将铁锹、头等收了照原位放好，脱了面具长袍藏入树洞，用干草堵上，扬长而去。
公蛎还没明白过来，假公蛎已经走远。公蛎正要去追，忽见坟头后面，闪出一张美人脸来。
一瞬间，公蛎还以为是高氏来了——樱桃小口，瓜子小脸，五官端正美丽，只是皮肤惨白，竟然是个美人面具。
公蛎只好窝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等那人走了两步，公蛎马上确定不是高氏：戴着美人面具的那人，照样穿着宽大的袍子，身高同高氏差不多，但身材不够挺拔，从走路的姿势来看，应该是个矮个子男人。
他从长袍里拿出一大堆工具来，除了头、铁锹，还有刀子、钳子、斧头等，跳入盗洞，继续开始挖。一会儿工夫，只听扑通一声，那人丢出铁锹，顺着盗洞滑了下去。
这些都是什么人，半夜挖人家的坟墓，有人挖盗洞，有人取财物，配合默契还相互不碰面？！
看来这个假公蛎是个盗墓组织的成员，估计是惦记上了忘尘阁的宝贝。
啊，不对！公蛎突然想到另一点：或许这伙人不是看上了忘尘阁的宝贝，而是想要嫁祸公蛎！
公蛎顿时义愤填膺，心想这群家伙真是找死，自己必须要摸清他们的底细，掌握证据，一股脑儿将其丢进监狱里才是。
一愣神的工夫，假公蛎已经走远，如今城门关闭，也不知道他会去哪里猫上一晚，如今最好便是跟着新来的这个人，从他嘴里套出些什么来。但面对的是一个坟墓，一想到里面的棺材和可能腐败严重的尸体，让公蛎很是抓狂。
坟墓中传来沉闷的敲打声。
纠结了片刻，公蛎还是鼓起勇气，慢慢爬到假公蛎藏衣服的地方，悄悄儿将长袍穿上，撕下衣襟掩住口鼻，再戴上面具，顺着盗洞跳了下去。
所幸墓室里气味正常，只有泥土和草根的腐味。公蛎这才放下心来。
墓室最里一角，点了支白蜡烛，那人正趴在棺材上，用一柄小刀翘棺材板上的钉子。听到响动，一回头看到公蛎大吃一惊，往后一跳，拿着小刀做出防御的姿势。
这人什么毛病，一句话也不说，难不成是哑巴？但他不出声，公蛎也不敢擅自出声，忙拱了拱手，学了一声布谷叫。
那人看着公蛎，面具下的眼神警惕不减。公蛎拢起手，又学布谷叫，这次是连续三次，每次叫两声。
那人迟疑着，也回了三声“布谷”，放下刀，狐疑地打量着公蛎。
公蛎满脸堆笑，一边学着布谷叫，一边做出个“请”的姿势。
那人似乎被弄糊涂了，愣愣地看着公蛎。公蛎指指棺材，示意要帮他一起启开棺材盖子。
这是个最为寻常不过的百姓土墓，连块青砖都没用，只用石头做圈梁打了一个小小的拱，里面位置逼仄，摆了一口棺材之后，四周的间隙只够一人经过。棺材质量还好，三寸后的楠木，锲入五寸长钉，钉得甚为扎实，但着实不像是有什么贵重陪葬品的样子。
那人用尽力气，才拔出一个钉来。公蛎巴不得他打不开棺材，免得看到里面的死人，装模作样地东边敲敲，西边听听，偶尔“布谷”一声，向他投去惊喜或狐疑的目光。
他的举动成功地干扰了男子的注意力。在他第十次连续发出“布谷”声时，男子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喝道：“你是谁？暗语讲得乱七八糟的，到底想说什么？”
公蛎大喜，却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夹着嗓子道：“老大担心你一个人搞不定，要我来帮忙。”
男子将信将疑，道：“不是说任何任务都必须一人行动吗？”
公蛎委屈道：“我哪里知道？像我这种地位的，只能听人指挥，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又嘟囔道：“一个穷鬼的土坟堆，能有什么好玩意儿，值得这么大费周章的？老大也是糊涂了。”
公蛎不清楚他们对头领的称呼，但“老大”是个统称，这么叫总归出不了大错。
男子显然对公蛎的牢骚甚是认同，虽然未出言支持，但并未反驳。公蛎拍着棺材板，道：“老兄你说，这么一口棺材里，到底有什么？”
男子不答，转身去启另外一个长钉。公蛎跟着过去，道：“这五寸长钉有十几个呢，要一个个启出来，还不得到天亮？”说着拿起斧子，皱眉苦脸，憋气握拳，做出一副用力的样子，实际却一点力气也不使。
钉子只是稍微松动了一点，拔出来却有难度。公蛎没话找话，道：“我的手腕都疼了！真是，这种力气活，也不多派几个人来。”弯腰捡起那条拔出来的钉子一看，上面竟然打有两轮倒刺，每轮两个，做得极为精细。
墓室粗糙，棺材一般，倒是这个钉子使的用心。难道这墓室的主人，未死的时候便已经预测到要被盗墓？
公蛎拿着长钉，心中疑惑不已。男子试了几次，都无法用钳子拔出，低声喝道：“快来帮忙！”
公蛎虽然只是装装样子，但给了那男子很强的心理安慰，扑哧一声，第二个长钉被拔了出来，男子收不住势头，背部撞在了墓室墙壁上，撞下一块松动的石头来。
公蛎气喘吁吁道：“这样不行啊，工具也不趁手，要不回去同老大商量商量，明晚再来？”
两人都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只见男子瞪了公蛎一眼，简短道：“今晚必须完成。”
公蛎一屁股坐在地上，赌气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不说我不干了！”
男子又开始龇牙咧嘴启第三个钉，见公蛎果真不来帮忙，闷声闷气道：“敛服。”
公蛎重复了一句，“敛服？”忽然跳起来，狐疑地道：“你是说，辛辛苦苦盗墓，就为了扒死人身上的敛服？”
男子过于用力，虎口震裂，流出血来。公蛎喋喋不休地追问：“是不是真的为了敛服？干吗不从寿衣店里买？”其实心中已经萌生退意，慢慢退到盗洞附近，只待过会儿男子忙活时便要偷偷溜走。
男子阴沉沉地看了他一眼，撕下衣襟将虎口缠住，从怀里掏出两张黄裱纸来。一张黄裱纸上画着几个小人，手牵手围成一圈，另一张却是鬼画符一般，乱七八糟不知道画的什么东西。公蛎一边干笑一边朝盗洞摸去：“这什么玩意儿？驱鬼符？”
男子将鬼画符那张点燃，拿起小刀，在左手中指上一划，挤出血滴在小人的脸上。
血并没有四处滴落或蔓延，而是刚好在小人的线条之中；黄裱纸被血浸透，显出一个凹凸有致的图画来。
牵手跳舞的小小骷髅，同今日见到那件大红敛服的绣边一模一样。
公蛎吓得猛退了一步，趁机扎着脑袋往盗洞里钻，可眼见黑黝黝的洞口就在眼前，公蛎却如同撞在了石壁上，头冒金星，疼得说不出来话来。伸手一摸，已经鼓起了一个大包。
（五）
男子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公蛎惊慌失措，拼命扒拉洞口，可是洞口好像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封上了，虽然能够感受到气流吹过，却出不去。
男子将画着小人儿的黄裱纸放在棺材盖子上，嘴巴微动，念念有词。
燃烧的黄裱符飘了起来，在空中盘旋。小人们从纸张中跳出，围着一个长钉，手舞足蹈。男子用刀慢慢撬起，再用钳子往外拔。
噗的一声，第三颗长钉拔出，比前两个要省力多了。公蛎虽然慌乱，但忍不住还是想要说话：“这是怎么回事？你……你使妖法！”
那人轻蔑地哼了一声，根本未将公蛎放入眼里，只管将十几个长钉一一启出，然后用力一推，棺材盖子被推到一边。
公蛎“啊”一声捂住眼睛。只听那人呸了一口，狠狠骂道：“妈的！”
公蛎将手指分开两条缝隙，探头往棺材里瞧去。果然是一具空棺，里面除了两件寻常的衣服，一顶男子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公蛎有些幸灾乐祸，道：“瞧，没提前做好功课吧？白费了这一晚上的劲儿。”
跳舞的小人慢慢消散，变成几滴血，顺着棺材板流了下去，但燃烧过的黄裱符依然在飘荡。面具之下，虽然看不见表情，但见男子握紧拳头，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公蛎连忙后退，装作若无其事道：“天气不早了，咱赶紧儿回去吧。”
男子往前逼近了一步：“你到底是谁？”
公蛎忍住慌乱，正色道：“我是老大派来帮你的呀。”
男子瞪眼看着他，似乎马上要扑过来。
公蛎吓得往后一躲。男子却转了身去，将棺材盖子完全推开，先拿出衣服又是抖搂又是撕扯，失望地丢在一边，又用小刀去扎棺材板子。
公蛎忙上去帮忙，一边敲一边将耳朵贴上去听：“没有夹层，是实打实的楠木。”
棺材板上面满身刀尖扎的印痕，但确实并无夹层。公蛎悄悄去摸盗洞，仍然是封着的，看似洞口，却无法出去。
男子心有不甘，绕着棺材走了两圈，冲着公蛎道：“过来帮忙！”
两人一起用力，将棺材整体推到一侧。但棺材下面全是夯实的泥土，并没有想象中的异物或者坑洞。公蛎这次是真的累得气喘吁吁，挑拨道：“依我看，我们是被老大骗了。这个鬼地方，顶多算是个衣帽冢，根本就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男子一愣。公蛎趁机道：“你想想，要是有贵重东西，老大还不亲自出马？而且，墓室能这么轻易被我们打开？这显然是个陷阱。”
男子正在敲打墙壁的手慢了下来。公蛎试探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戒备。公蛎装作未看到，热切道：“我叫……罗源。”他临时胡编了个名字，免得将来惹麻烦。
男子眼神一闪，迟疑了一下，道：“我叫王瓴瓦。”
公蛎也不管他看到不看到自己的表情，满脸堆笑道：“原来是王大哥，久闻大名！”
王瓴瓦冷漠地哼了一声，扭身重新去检查棺材。
黄裱符已经落地，化成一片灰白的灰烬。滴血的黄裱纸早已掉进棺材缝隙里，皱巴巴一团。若盗洞消失是因为刚才王瓴瓦作法，那么如今法术完毕，盗洞应该出现了。
公蛎小心翼翼，又一次去触摸盗洞。哪知盗洞看着仍在，以手触之即被挡了回来，仍然出不去。
事情好像不大对劲，公蛎心中开始惊惧不安，话更多了：“王哥，你说老大是什么意思？我入行晚，对这行不熟悉，您能否指点一二？”
王瓴瓦不答，专心致志地翻看那两件衣服。
公蛎十分后悔，今晚未经仔细考虑便闯入了墓室，面对这么一个亡命之徒，实在太过鲁莽，但事到如今，出又出不去，只能面对，走一步说一步了。
隔着面具，看不到王瓴瓦的表情。公蛎只好有一句没一句地问：“你是怎么做这一行的？……你知不知老大的真实姓名？”
这个王瓴瓦沉默寡言，公蛎说十句他才回个一句半句，但嘴巴严实得很，并不透露一点讯息。
蜡烛只剩下拇指长的一小截，眼看很快要熄灭了。今晚难道要闷死在这个坟墓里不成？
公蛎再也按捺不住惊恐，提醒道：“王哥，这个盗洞……盗洞怎么出不去了？”
王瓴瓦脸色一变，过来摸了摸，手按着棺材，眼神有些古怪。
看他这样子，显然也没办法。公蛎嘴里安慰道：“不急不急，我们慢慢想办法。”心里却乱成一团，一看蜡烛将灭，更加着急，叫道：“要灭了！赶紧再点一支呀。”
王瓴瓦慢吞吞道：“定棺烛，只有一支。”话音未落，忽然转身朝公蛎扑来，双手青筋暴起，目露凶光。
幸亏公蛎一直处于高度紧张，身子一弓，弹跳到棺材另一侧，惊叫道：“你做什么？”
王瓴瓦扶着棺材头，冷酷道：“杀了你，我才能出去。”
公蛎急得跳脚：“这个时候，我们应该联手，联手！”见王瓴瓦眼睛精光一闪，马上意识到他要来攻击，身子一晃，成功地避开。
王瓴瓦明明看到自己已经触到了公蛎的衣襟，却被他逃开，不禁惊讶，看了看自己的手，眼神更加阴沉：“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瓴瓦个头不大，行动却极为灵活。偏墓室太小，两人只能绕着棺材兜圈子。公蛎躲得狼狈不堪，头不是撞了棺材便是撞到石壁，哀求道：“王哥，我们一起逃出去不好吗？干吗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再折腾一会儿，这蜡烛可要灭了！”
王瓴瓦几击不中，甚是恼火，咬牙切齿道：“你这个假冒的家伙！”隔着棺材，一拳朝公蛎门面打来。
公蛎腰部一摆，王瓴瓦打在了墓室壁上，扑簌簌掉下些泥土来。公蛎绕到棺材尾部，怒道：“我不是假冒的！”
这里离王瓴瓦远些，不至于一拳便挥到门面。王瓴瓦眼睛冒火，咯咯冷笑：“你一来我便怀疑了，你，根本不是圣教成员！”
原是他所谓的假冒是指这个。公蛎简单回想了下，从进来到现下，自己一举一动并无破绽，不服气道：“胡说！你凭什么说我不是……”正要说“圣教”二字，却不由自主停顿了一下。
不是盗墓的吗，怎么成了圣教？
圣教，圣教。公蛎拼命压制心中的念头，坚决不往上面想。
王瓴瓦站直了身体，面具后面的眼神凶狠残暴：“第一，圣教从来都是单线通知、单独行动，传讯者、帮忙者从不碰面。第二，圣教称呼，不叫老大。第三，”他狰狞地盯着公蛎，“你话太多了，这种人，在圣教中活不了多久的。”
最后一条很是刺耳，但想了一想，还真是这样。公蛎气得不行，尖刻道：“你话不多，有什么用？如今盗洞被妖术堵上了，你再有本事还不是同我一样死在这里面？”
王瓴瓦忽然抬起头，冲着盗洞道：“信使大人，我明白今晚的任务是什么了。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公蛎惊道：“外面有人？”
王瓴瓦已经平静下来，恢复了面无表情，道：“我一直以为今晚的任务是寻找骷髅蝙蝠红敛衣，原来是你。”
公蛎觉得莫名其妙，叫道：“你胡说！我同你无冤无仇，你杀我做什么？”
王瓴瓦活动着手腕，慢条斯理道：“圣教对我不十分信任，这次是考验我来了。你说的不错，这个寻常的土坟，不值得如此大费周章。盗洞被封，只有圣教才能做得出来，而这么做的目的，便是测试我的能力和魄力。”他阴测测一笑，道：“杀了你，我就算完成任务，可以出得去了。”
真是无妄之灾。公蛎胆战心惊，舌头打起了结：“我，我根本不知道什么生教熟教，只是个普通百姓，今晚意外撞上，看到你盗墓，过来看个热闹……虽有不尊重，也，也不至于要杀了我吧？”
王瓴瓦脚尖挑起地上的小刀，握在了手中，冷酷道：“这个我不知道，我也从不打听，我只管领取任务。你九泉之下，托梦给信使大人吧。”
公蛎抱着棺材板乱蹦乱跳：“等等，信使大人是谁？我同他无冤无仇……”
 
王瓴瓦一言不发，挥着尖刀朝公蛎扑来。公蛎仓皇之间拿起一把钳子，勉强应对两下，尖刀折断，钳子也离了手，两人照样围着棺材打转。但这一次王瓴瓦使了全力，如同跗骨之蛆，不管公蛎如何闪躲，他的手总是不远不近差一点便要抓到。
烛头闪了两闪，熄灭了。公蛎曾听闻，盗墓时，定棺烛一灭，盗墓者必须在一刻之内离开坟墓，否则定然死于非命。公蛎虽然不知是真是假，但宁可信其有。
王瓴瓦显然更为相信此传闻，大喝一声，高高跳起，隔着棺材一把卡住公蛎了脖子，公蛎大惊，拼死一挣，两人竟然都滚进了棺材中。
棺材中空间逼仄，两人翻滚扭打，相互卡着脖子，谁也不肯松手。王瓴瓦虽是个常人，但夜间视力竟然不逊公蛎，且力气极大，手腕脚腕灵活，几次压得公蛎透不过气来。
 
一刻工夫早已过去，两人仍旧保持着搏杀的姿势。
王瓴瓦杀红了眼，一手卡着公蛎脖子，一手扭着他的手臂，如铁钳一般。公蛎大半个身体被压在下面，勉强咬牙支撑，渐觉体力不支。
若是稍一松劲，只怕自己埋尸此墓，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公蛎被扭住的手徒劳地在棺材板上划拉，发出轻微的刺啦声。意识有些模糊，或者更加清晰，卡着的部位似乎没那么疼了。要不然，在棺材板上刻下自己的名字，等后人发现这个墓了，好歹知道自己葬在这里？
嗯，不如写个“龙公蛎到此一游”，更为简洁明确些。但三五年、几十年后，自己化成了白骨，岂不是一堆蛇骨，那些个凡夫俗子，哪里会想到“龙公蛎”是一条得道的灵蛇呢？只当是谁写着玩儿的。
这真让人丧气。
咔哒一声，骨骼发出清脆的声响，公蛎腰部巨痛，瞬间回过神来。王瓴瓦的面具已经破裂，松松垮垮地挂在耳朵上，狰狞的脸正对着公蛎，像极了庙里的夜叉。
公蛎连忙闭上眼睛，但就在闭眼的一瞬间，他发现棺材边上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
公蛎猛眨眼睛。
是那个曾经出现过的影子人。宽袍大袖，上衣下裳，头饰服装皆不是当下风尚，五官模糊单薄，透过他的身体可以看到墓室墙壁上的石头。
影子人俯身看着公蛎。
王瓴瓦五官扭曲，露出森森的白牙，手上力度加大，公蛎想求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影子人轻轻地掰开王瓴瓦的手，公蛎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眼见再有片刻工夫，这个短命鬼儿便要命丧自己手下，王瓴瓦的手忽然抽起了筋，一点力气也用不上，只要稍微一用力，便钻心地疼。
情况很快发生了变化，公蛎一下子掌握了主动，手臂一勾，身子一转，将王瓴瓦压在身下，拼尽全力跳出了棺材。
王瓴瓦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幕，躺在棺材里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不听使唤，五指张开又合上，对着空气做出抓挠的动作。
公蛎大口喘着粗气，还不忘挖苦王瓴瓦：“羊癫风犯了吧？”
王瓴瓦大喝一声，突然折身跳起，朝公蛎扑来。情急之下，公蛎将歪在一旁棺材盖子一推。
厚重的棺材盖子撞在王瓴瓦的膝盖上，王瓴瓦站立不稳，又一次倒在棺材中。
如此这般，王瓴瓦要出来杀公蛎，公蛎便推棺材板撞他，两人谁也奈何不了谁。公蛎累得大汗淋漓，趴在棺材上，喝道：“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累死在这土坟堆里了！”
王瓴瓦手不能用力，行动受到限制，阴沉沉道：“你说怎么办？”
公蛎看着黢黑的墓室，讨饶道：“不如我们联手，一起出去，今晚的事儿就当没发生，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如何？”
王瓴瓦沉默了片刻，道：“好。”公蛎拉开棺材板，后退了一步：“得赶紧看看盗洞好了没。”
王瓴瓦折身坐起，用手肘支撑，腾地跳了出来，谁知落地之后双肘按住棺材，脚尖迅速一点，猛然朝公蛎胸口扫来。
公蛎虽有防备，但墓室空间狭小，躲避不及，被他一脚踢到腹部，踹至墓室最里侧。
公蛎捂着肚子，疼得死去活来：“你怎么……言而无信？”
王瓴瓦眼冒绿光，在黑暗中像是困兽的眼睛：“我若不是能杀你，上去之后，也是一个死。”他捡起地上的斧头和小刀，但手部力量尚未完全恢复，只能软绵绵拎在手里。
公蛎骂道：“像你这种挖坟掘墓、言而无信的盗墓贼，死有余辜！”
王瓴瓦一步步逼过来，狞笑道：“你还是先想想自己吧。”一斧头从左侧抡过来，公蛎忙往右躲，谁知这王瓴瓦不过是声东击西，闪身堵截，一个扫堂腿，将公蛎扫趴下，接着一刀挥过，朝公蛎的胸口插来。
公蛎大惊失色，本能将身子往前一缩，刀尖插在公蛎小腿，将他钉在了地上。
公蛎发出杀猪般嚎叫。王瓴瓦活动着手腕，阴测测笑道：“我做任务多年，从未失手。”转头去捡斧头。
公蛎大急，用力一挣，竟然挣脱了去，也不顾不上疼还是不疼，跳到了棺材后面。
刀尖之下，除了少量的血，扎着一段花花绿绿的新鲜蛇蜕，王瓴瓦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着公蛎。
棺材如今半开，盖子只盖了一半，只要一踩上去，便会翻转。公蛎把心一横，跳上棺材盖，叫嚣道：“来呀来呀，要死一起死！”表面看公蛎在盖子上又跳又叫，稳稳当当，实际上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
王瓴瓦呸地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道：“管你是人是怪，管叫你今晚做个无名鬼！”一脚跨上棺材盖子，挥舞着斧头刀子朝公蛎招呼。
公蛎往后一闪，跳下棺材，盖子失去平衡，猛然竖起，王瓴瓦一个趔趄，头磕在棺材板沿上，重新跌倒在棺材内。手中斧头也飞了出去。
公蛎不等他反应过来，将棺材盖子“噗通”合上，捡过斧头和地上的长钉，啪啪啪钉了上去。一连砸了七八个钉，才停下手来。
王瓴瓦在棺材里奋力踢捶推打，棺材盖子钉得有些斜，尾部相合，头部却错开了三寸来宽的缝隙，虽不影响他呼吸，但他想要出来只怕也难。公蛎拿着剩下的几个长钉，贱兮兮笑道：“你继续踢呀，我继续钉。看看是你的腿脚力气大，还是我的斧子方便。”
王瓴瓦停止了踢打，瞪眼看着公蛎。
公蛎丢了长钉，揉着震得发麻的虎口，得意道：“早这样不就得了！”
哗啦，哗啦。有响声从外面传来，依稀像是掘土的声音。
王瓴瓦侧耳一听，目露惊喜之色。公蛎警惕道：“你的帮手来了？”
王瓴瓦长吁了一声，眼睛一闭，一副要死要活随你便的样子。
静夜之间，掘土的声音极其清晰。
说不定是他口中的那个“信使大人”，察觉到地下情况有变，来救他来了。若是信使到来，自己必死无疑。如今当务之急，便是赶紧逃走。
公蛎绕着墓室兜起了圈子。黑黝黝的盗洞悬挂在墙上，像是一幅逼真的画，却无一点用处。可除了这个盗洞，并无其他出口，要想出去，只有另换一个地方打洞。
掘土的声音越来越近。公蛎心神大乱，一不小心衣服挂住了墓室壁上一块凸出的石头，石头掉落，刚好砸在公蛎的脚面。
公蛎抱着脚面乱跳，忽觉一股微弱的风从石头掉下的地方吹来，定睛一看，原来有个窄小的鼠洞。
王瓴瓦安静地躺在棺材里，等着同伴来救。公蛎咬咬牙，摇身一变，变回原形，勉强钻进了鼠洞。
这是个废弃的鼠洞，曲里拐弯的，极其狭窄。因此地多山石，这些鼠洞依石缝而筑，常有急弯和大的转折，碰上过于狭窄处，只能硬挣，公蛎的腰骨几乎折断，挤得五脏六腑都走了位。
走了好大工夫，感觉距离坟墓不过丈余，头顶又被一块大石拦住，只能顺着石缝往下行。
正在缝隙中喘气，忽听身下坟墓传来“咚咚咚”的声音，极有节奏，听起来像是敲打着什么。
公蛎心想，定是王瓴瓦的同伴来了。一边翻转身子，一边继续往挤动，刚走了三四尺远，又听王瓴瓦大声叫喊起来。
地底下人声嘈杂，听起来沉闷之极，还带着一丝嗡嗡的震动声。公蛎愤愤地想，盗墓之人行如此伤天害理之事，还叫得惊天动地的，真是明目张胆。鄙夷地朝王瓴瓦所在方位啐了一口，奋力朝前面挣脱去，一个尖利的石片划过皮肤，疼得公蛎一阵颤抖。
 
等费尽艰辛从鼠洞钻出来，天已经蒙蒙亮。公蛎肚子朝天，躺在地上喘气。
公蛎休息了足有大半个时辰，才从疲倦、惊惧中恢复过来。仔细想想，自己搅入此事，完全不明不白，如今假公蛎的把柄未抓到，反而差点被闷死在坟墓里。那个王瓴瓦到底是什么人？他先前明明说的是要找一件大红敛衣，怎么后来忽然转向杀自己呢？他嘴里的信使大人，又是谁呢？
听到远处官道已有车马声，公蛎爬将起来，变回人形，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鼠洞的出口在一道斜坡的庄稼地里，与那个坟墓隔着一条狭长的乱石岗。沿着石岗，一眼便可看见下面的坟墓。
坟墓周围并无异常，也不见有人影，想来王瓴瓦已经被他同伙救出，并逃走了。公蛎无缘无故遭此劫难，心中愤懑不平，忍不住又回到了坟前，有心找些证据，好去找假公蛎对质。
面具和衣服已经被公蛎在逃跑时丢弃，而假公蛎藏匿的工具，一件也不见了，只有一只死了的八哥，身体僵直裹在干草丛中。而那个盗洞，已经消失不见，不仅被填实，而且根本没有被挖的痕迹。
坟墓周围，除了自己刚踩的脚印，一个多余的脚印都没有。
嗬，这些人手脚够快的。
公蛎心中吃惊，不敢多待，飞快逃上官道，回了城里。
（六）
若是公蛎肯面对现实，他早就会发现，自己身处一张大网之间。可惜他不肯，他宁愿相信假公蛎只是觊觎忘尘阁掌柜的位置，而并非有更深层次的企图；宁愿把所有的疑点、疑惑都压在心底，装作没看见，然后骗自己说，这些只是巧合，随着时间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可不管如何，被人冒名顶替都是一件让人不爽的事情。假公蛎背后有严密的组织，若想要赶走他，必须要找到一举制服他的证据。
回到如林轩，公蛎洗了澡，检查身体，发现除了擦伤并无大碍，足足睡了一觉后，吃饱喝足又出了门。先去忘尘阁附近溜达，见假公蛎规规矩矩在当铺招呼，只好转身去了福寿街。
寿衣店内，小裁缝正在忙着，一见公蛎，满脸堆笑道：“客官您又来啦。”
公蛎首先去看那件红敛衣，但原本挂红敛衣的位置，挂着一件宝蓝竖领对襟男寿衣。公蛎道：“那件大红的衣服呢？”
小裁缝道：“已经售出。”
公蛎有些失望：“什么时候卖出的？”
小裁缝高兴地道：“就昨天下午，您前脚刚走，来了个青年公子，他看都没看，直接说就要这件，不仅没还价，还添了两百文呢。”
公蛎有些后悔，早知道就昨日下手买了，他几乎不抱希望地问道：“你知道买主是谁吗？”
不料小裁缝道：“我们对来客都有登记。”说着从一堆布料中翻弄起来，拿出一个卷了角的账本，翻到后面念道：“王瓴瓦。”
“王瓴瓦？”公蛎抢过账本自己看，果然在顾客登记的姓名栏里，写着王瓴瓦的名字。
小裁缝见公蛎无事，又在制衣台前坐下，缝制一条衣袖上的花边。
王瓴瓦下午买了这件大红敛服，晚上又去盗墓，为的还是大红敛服，他要这么多敛服做什么？
公蛎越发弄不懂，追问道：“那种大红的骷髅蝙蝠衣服，你师父一共做了多少件？”
小裁缝抬起头来，睁大眼睛道：“这种绣法很难的，又费工又费时，一件最少要两个月，还得是我师父这样的手艺，要我绣，只怕半年也做不了一件。”他似乎觉得说得绝对了，有些不安，舔着嘴唇小声补充道：“我只见过这一件。可能，可能其他的绣花师父偷偷绣的也有吧。”
公蛎不甘心地又一次翻开账本，看着“王瓴瓦”三个娟秀的小字，道：“没想到这个王瓴瓦字写得倒漂亮。”
小裁缝腼腆地笑，道：“这个王公子不仅字写得好，人长得也秀气呢，斯斯文文的，又和气又有礼貌。”
“等等，”公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王瓴瓦斯斯文文，长得秀气？”
小裁缝认真地道：“是啊。王公子说话不紧不慢，一点不像其他客人那样吆三喝四的。”
公蛎昨晚亲眼见到自称王瓴瓦的盗墓贼浓眉冷眼，一脸狠相，同斯文秀气扯不上半点关系，若非他是假冒，那便是来买衣服之人借了他的名字。
公蛎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多，一眼瞥见小裁缝臂上的小白花，心中一动，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裁缝忙站起来答道：“我叫小顺子。”
公蛎装作随意道：“你师父的名讳呢？”
小裁缝道：“我师父姓桂，单名一个平字。”
公蛎想起坟前那块简陋的木牌，上面写着“夫×平之墓”。
公蛎手扶着制衣台，竭力让自己表情平静自然：“那个，你师父因何去世的？”
小裁缝眼圈红了，低头道：“我也不知道，师娘说是无疾而终，一觉睡过去便没了。”
公蛎心不在焉地翻看着寿衣，斟酌道：“哦，你确定你师父去世了？”
小裁缝睁大眼睛：“谁会拿亲人去世这事儿开玩笑？”
公蛎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是亲眼看着师父下葬的？”
小裁缝眼泪哗哗的，哽咽道：“你到底什么意思？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么会如此忘恩负义，连守灵下葬都不在场？”
公蛎张了几次嘴，都没好意思问关于衣冠冢的事情。
小裁缝显然什么也不知道。公蛎随便拉扯了几句，同小裁缝告了辞，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
街尾的棺材铺子里，有两个伙计正在“合板”，就是将已经做好的三面棺材板合在一起，一人固定，一人楔钉，五寸长的钉子，敲在板子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公蛎忽然愣住了，呆了片刻，扭头朝城外跑去。
凌晨在鼠洞中听到的“咚咚咚”声响，不是王瓴瓦的同伙来救他，而是有人在钉棺材板！
棺材里，躺着等待救助的王瓴瓦。
 
跑了一阵，公蛎冷静下来，一腔豪气消失，只剩下颓丧和犹豫。
真是，王瓴瓦出没出来，管自己什么事呢。反正又不是自己害死的。再说他也不是什么好人，若那晚公蛎被他所制，死的便是公蛎了。
可自己是唯一的知情人！
世界上最倒霉的事情，便是明明事情与自己无关，自己却不得不因为良心而面临抉择。
 
公蛎愁眉苦脸站在街头，缩肩拱背，像个孤立无助的孩子。
忽见胖头肩头搭着个褡裢，手里拿着个包子，一路走一路啃。公蛎心中一动，上前朝他肩上一拍，道：“去哪儿呢？”
两人经过昨日一事，关系亲近很多。胖头一见公蛎，二话不说从褡裢里拿出两个热腾腾的大包子，傻笑道：“大肉包，热乎着呢。你在这里看什么呢——你别打我老大的主意。”
公蛎闷闷地推开，道：“不吃。”跟在胖头后面，默默走了一阵，迟疑道：“你今晚有没事情？”
胖头已经在吃第三个包子，嘴里塞得满满的：“没事啊，我要去洛水游泳——你别打我老大的主意。”
公蛎眼珠一转：“今晚跟我出城玩儿，怎么样？”
胖头高兴地道：“好啊好啊，我们一块去游泳怎么样？——你别打我老大的主意。”
公蛎抢过他手里的半个包子，三口两口吃下，怒道：“把最后一句去了！”
胖头打了个饱嗝，笑嘻嘻道：“去哪里玩儿？”
公蛎拍着胖头肥厚的肩膀，心中的不安顿消，眉开眼笑道：“城外有个地方，你一定没去过。”
胖头今日心情不错，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浑身的赘肉都在抖动，笑呵呵道：“兄弟怎么称呼？”
公蛎白他一眼：“龙公蛎！”
胖头顿时站住不走，恼道：“我说了别打我老大的主意！”
公蛎心中有事，懒得同他这个缺心眼的胖子争辩，随口拿身份文碟上的名字糊弄他：“好好好，我叫隆公犁！”
胖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就是嘛，叫自己的名字多好。我以后就叫你老隆。”
两人简单在街上吃了一碗面，公蛎找了农具店买了锄头、铁锹、蜡烛等，一径出了安喜门，沿着那日的老路朝桂平的衣冠冢走去。
今日来得早，太阳刚刚落山，天色尚未完全黑下来，淡淡的月亮已经升起，斜斜地挂在天上。
胖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道：“老隆，你这是去哪儿呢？山里泉水太凉，游泳不太好吧？”
公蛎远远看到桂平的坟墓，抹了一把汗水，道：“我带你来瞧个好玩儿的。”
桂平的墓同前日清晨看到时一样，看来这几日并无其他人来过。公蛎哐当一声把工具丢在地上，找到原来的盗洞位置，道：“挖。”
胖头吓了一跳，道：“不会吧，老隆，你做这一行的？”坚决不肯挖，而且霸着工具，也不让公蛎动手，唠唠叨叨道：“我说，这行违反永徽律，被抓住要砍头的！”这话定是跟阿隼学的，理论起来一套一套的。
公蛎没办法，只好信口开河说：“实话跟你说了吧，这是我爹的坟，里面放着我爹的骨殖坛子。如今我要离开洛阳，想带我爹一起走。阴阳仙儿说了，四月十一适宜迁坟，也就是今晚这个时辰，将我爹的骨殖坛子挖出带走，才能保我家后代永昌，子孙富贵。”说着噗通一声跪在坟前，哭道：“爹啊，我今晚就带你走。”又用唾沫抹在眼里，装出伤心落泪的样子。
胖头果然上当，红了眼圈道：“没想到你还是个孝子。我最喜欢孝顺的人。”当下也跪下磕了两个头，挥着铁锹挖了起来。
真是便宜这个桂平了。公蛎暗自好笑。
公蛎找到原本盗洞的位置，照老地方挖了下去。胖头一身蛮力，很快便打通了墓室。
公蛎心存侥幸，一心希望自己判断错误，王瓴瓦已经安全逃出，这只是一个空墓。但不管如何安慰自己，仍不敢一人下去，只好央求胖头帮忙。胖头二话不说，同公蛎一前一后滑了下去。
公蛎点亮蜡烛，嘴里喊道：“爹啊，儿子来带您走啦。”又回头嘱咐胖头：“你不要进去，守着洞口即可。”然后学着王瓴瓦的样子，将白蜡烛点在墓室最里侧，磨磨蹭蹭往里走。
墓里有些闷，但不影响呼吸。墓室并无太大变化，地上散落着王瓴瓦的斧头、小刀、钳子等工具，但棺材确实被人完全钉上了，五寸长钉一个不留，乱七八糟将盖子钉得结结实实，而棺材尾部的长钉，还是公蛎当时制服王瓴瓦时钉的，歪歪扭扭。
公蛎心惊胆颤，几乎想要转身逃走，却浑身发软，腿脚打颤。胖头关切道：“老隆，你也别太伤心，等到了新地方，给伯父再找个好的阴宅就好了！”
公蛎忽然朝他吼道：“关我什么事！”带着哭腔推胖头道：“走走走，不管了！”
胖头诚惶诚恐，眨巴着眼睛道：“老隆，这不好吧，你要是走了，这以后清明节伯父连个烧纸钱的人都没了呢。”
公蛎不知怎么的，泪水如同耙子扒过一般，止都止不住，哭得异常伤心，好像棺材里躺着的真是他爹似的。不过这么一来，胖头越发当了真，去捡了斧头钳子，道：“你一边儿哭去，我来启开盖子。”
噗噗噗，很快将钉子启了出来，还得意道：“我给家具铺子的虎妞帮忙，最擅长做这些体力活。”
奇怪，哭了这么一阵，心里竟然不害怕了，也没那么烦躁。公蛎擤了一把鼻涕，交代道：“钉子启开就好，盖子我来开。”
胖头郑重道：“明白，这事儿当然得做儿子的动手。”闪到一边，重新守住洞口。
公蛎站在棺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猛然将棺材盖子推开半尺宽的缝隙，尽管有心理准备，还是吓得往后跳了一步。
王瓴瓦躺在棺材中，眼睛凸出，舌头微吐，口唇乌青，两手还保持着抓挠的姿势，指尖磨损，棺材内壁上布满了指甲印和血道子。
他是被活活闷死的。
而更让公蛎惊吓的，是王瓴瓦身上的衣服。昨晚他明明穿着一件黑色袍服，而今他身上却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敛服。敛服上面，是拉着手跳舞的小骷髅和微笑的蝙蝠图案，只是敛服胸口部分，已经被他自己抓挠撕扯得稀烂，露出已经结成血痂的胸口。
胖头看到公蛎神色有异，探头道：“怎么了？要不要我过去帮忙。”
公蛎闭上眼睛，从王瓴瓦的身下抽出一件衣服，将襥头包上，飞快合上棺材，想了一想，又推开棺材，颤抖着试图将大红敛衣扯下。但衣服穿在王瓴瓦身上，死沉死沉的，根本无法移动，只好撕下一块衣襟同帽子一同包好，叫道：“好了！”转身朝洞口逃去，谁知控制不住腿脚，竟然一头撞在石壁上。
胖头殷勤上前：“盖子还没合上呢。”
公蛎厉声喝止：“走开！”自己扑上去一把推上了棺材盖子，扯着胖头爬出坟墓，将盗洞掩上，精神恍惚地离开了此地。

扃骸皿
（一）
打听王瓴瓦并不怎么费劲，一天之后，公蛎便基本知道了他的情况。
王瓴瓦家住在洛城东郊的小王庄，农忙时便忙活庄稼，农闲时帮人“圈坟”，即打墓。他为人精明，做事干练，是三邻五村有名的圈坟巧匠，所以公蛎在附近的村子问到王瓴瓦的名字，便有人指点告知。不过邻里讲，他性格冷酷，要价颇高，平日里大门紧闭，素来不喜欢与人交往，所以村里人对他了解不多。
而根据邻里对长相的描述，死在墓里的确是王瓴瓦无疑。
如今正是农闲，王瓴瓦外出找活儿干，几日半月不回家是常有的事儿，所以家人并不曾怀疑他出了意外。公蛎心惊胆战，哪里敢透露一丝消息，吓得返回城中，一连两日没敢出如林轩的大门。
可是这么大一个秘密压在心里，既无法对人诉说，又无法视而不见，真如同将心放在火上烤，四面都是煎熬。思来想去，唯一能帮自己的，只有毕岸。
第三日一大早，公蛎拿着那块从王瓴瓦身上撕下的红敛衣，决定去找毕岸。但到了忘尘阁，不仅毕岸和阿隼不在，连胖头和假公蛎也出去了，只有那个迂腐的汪三财守着当铺。
公蛎觉得和汪三财解释不清，正在门口犹豫，小妖刚好出来送客，看到他眼睛一亮，叫道：“两撮毛！”
公蛎恼火道：“我不叫两撮毛！”
小妖上下打量着他，笑嘻嘻道：“你又来坑蒙拐骗了？”她穿着一件翠绿色的薄春衫，眼睛明亮，像枝头的青苹果一样可爱。
公蛎心情不由好了些，做了个鬼脸道：“小丫头牙尖嘴利，小心变成花长虫！”
小妖毫不示弱，回嘴道：“两撮毛坑蒙拐骗，小心变成黄鼠狼！”
两人针尖对麦芒，你一句我一句斗嘴。公蛎忽然想起今日的正事，随口问道：“你知不知道毕掌柜今日去哪里了？”
没想到小妖竟然知道，飞快答道：“去宣风坊买香料了。”
“买香料？”不用说，这是陪着苏媚一起去了，公蛎心中顿时醋意翻腾，酸溜溜道：“你家如今耍得大，都指使毕岸跑腿了。”一看小妖柳眉倒竖，未等她张口骂，忙一溜烟跑了。
公蛎走了一阵子，才想起刚才走得急了，没问清楚具体在什么地方，又懒得回去同小妖吵架，只记得“买香料”，便沿着街道阴凉处，慢慢悠悠往香料市场走去。却不知毕岸去了宣风坊的牡丹园，同这里的香料市场隔着好几个坊区，哪里能找得到呢？
途经福寿街，本想拿去给小裁缝瞧瞧这件敛衣是不是他师父绣的，但转念一想，此事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自己将来扯不清干系。
洛阳坊区各行当相对集中，常常在一个坊区便能买齐所有货品，比如香料市场隔壁，便是卖器具的：一边是用来深加工香料的制作工具，如石臼、水磨、簸箕、箩筐、细筛等，一边是香料的盛放容器，小瓷瓶、圆形檀木盒子、小玉瓶、复合型双层妆奁匣子等等。
公蛎将香料市场走了一个遍，也不见毕岸和苏媚的影子，只觉得口渴得厉害，见一间器具店铺收拾得相当干净，便走了进去。
一个热情的小伙计忙上前招呼。公蛎一口气喝了三杯茶，觉得喝完就走有些不好意思，装模作样地来到货架前，摸摸看看，不时询个价格。
这家店铺看来有些年头了，店内挂个官府颁发的老旧牌匾，上写着“百年老店，童叟无欺”，外边货架上摆放的是时下流行的器皿，小到一寸见方的首饰盒，大到一人高的美人瓶，应有尽有。最里侧，摆着的是所谓的镇店之宝，一个方口大沿的青铜雕花方尊，一个四周有浮雕人面的长方形斑驳大鼎，其他的几个却认不得，不知道是什么器具。
公蛎对古玩一窍不通，只管看个热闹。忽见大鼎后面放着一个一尺来高的圆口大肚青瓷瓶，顿时觉得眼熟，叫来小伙计问道：“那个瓶子好别致，也是你们的镇店之宝吗？”
小伙计是个举止浮夸之人，带着点江南口音，得意洋洋道：“正是，这种瓶子，整个洛阳城也不多见。”
公蛎越看越觉得同那日在悦天房打碎的瓶子相似，青瓷蛇纹，形制古怪，不过这个要小很多，忙问道：“多少钱？”
小伙计道：“这个瓶子不卖的。”
公蛎只想询个价，万一将来那件要求赔偿，自己心里也有个谱儿，道：“粉色青瓷虽然名贵，也不至于拿来当镇店之宝。”
小伙计滔滔不绝道：“客官您有所不知，这可不是普通的青瓷瓶，它烧制起来极其复杂，据说需要有特殊的工艺。而这工艺复杂程度，远非普通青瓷可比……”接着卖弄一般，说出无数烧制青瓷的专业词汇来。
公蛎打断道：“外表看起来同普通青瓷没什么两样。”
这小伙计一见公蛎不信，往前凑了凑，故作神秘道：“客官您别不信，我曾在越窑干过大半年，要烧制这么一个蛇纹青瓷，就要废掉一口窑。你想想，一窑几百件瓷器，除了这一件其他全是废品，你说贵不贵？再说了，这蛇纹青瓷，可是用人血喂出来的……”
一个老伙计听不下去了，一声断喝道：“话篓子，你能不能干点正事儿？整日吹得着三不着四的！”又同公蛎道：“客官您别听他胡说。这件青瓷是我家老掌柜的遗物，所以舍不得卖。您且去别家看看吧。”
外号“话篓子”的小伙计不服气，辩解道：“这件事我真没吹牛。那次掌窑的喝醉了，亲口讲的，还说他因为偷偷帮人做这个东西，报废了一个窑口，差点连命都丢了……”
忽然有个人插嘴道：“这瓶子怎么个烧制法，你知不知道？”公蛎一看，原来是钱耀宗，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缩头缩脑地蹲在门槛内，听得津津有味。
公蛎有些心虚，忙往一旁退了退，装作没看到他。话篓子见有人感兴趣，更加起了兴，口沫飞溅道：“烧制窑器，同道家佛家修炼法器是一样的道理，要是哪一环节错了一点点，便前功尽弃，甚至走火入魔。当年我在越窑，有个新开的窑口，明明胚泥、配比、温度、形制一点不错，偏偏烧出来的瓷器全是残次品，而且更奇怪的是，这些瓷器的裂口都很奇怪，像是烧成了之后被人打烂的一般。”
有几个客人也被他吸引过来，追问道：“后来呢？”老伙计拿他没办法，摇摇头道：“你不去说书真屈了才了。”
话篓子眉头一皱，把手一挥：“这窑总出不了成品，可就惊动明大人了。明大人……”
其中一个人插嘴道：“明大人是谁？”
话篓子鄙夷道：“瞧你，孤陋寡闻了吧，连大名鼎鼎的明大人都不知道？”却不解释明大人是谁，继续道：“明大人去了，绕着新窑走了几圈，说道，这个窑烧不了普通的瓷器。”他猛地将身子一探，夸张得鼻孔都张大了一倍：“你们猜怎么着？”
周围人纷纷摇头。话篓子十分开心，得意地道：“明大人说，这个窑，地脉奇异，不适合烧制普通瓷器。他亲自动手，做了一个八蛇扃骸皿。”
老伙计嗤道：“你一个和泥的杂役，说得好像掌窑一样。”
话篓子不理会他的嘲弄，故作玄虚道：“所谓的八蛇扃骸皿，便是青瓷蛇纹瓶，喏，”他嘴巴朝柜台里侧的青瓷瓶一努，“样子同这个差不多。”
有人不甘道：“然后呢？”
话篓子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两手一摊道：“没有然后了呀。明大人亲自动手做了一个，烧出来的还是废品，这口新窑从此便废了。”
公蛎这才知道话篓子戏弄大家，但没人计较，反而哄堂大笑，还有人起哄道：“再来一个！”
话篓子笑道：“你们多多买我家的器皿，我工钱高了，才有精力讲呢。”
钱耀宗却不笑，拉住话篓子，一脸阴沉道：“那个瓶子怎么个烧制法？”
话篓子估计看钱耀宗不像是有钱人，嬉皮笑脸敷衍他道：“你先买了我的货，我便告诉你。”
钱耀宗二话不说，拿出荷包随手一指，道：“这个牡丹瓶我要了。”
公蛎本来打算走了，看到此情景又站住，装作欣赏瓷器。话篓子显然被钱耀宗的举动给吓住了，换了一副态度，将双儿牡丹瓶包上，赔着笑脸道：“客官，你想问什么？”
钱耀宗将话篓子拉到一边，小声道：“你说这个瓶子叫八蛇扃骸皿？”
话篓子连忙摆手：“我也是听掌窑的这么一说。”
钱耀宗似乎很紧张，拉着话篓子的衣袖不放：“关于八蛇扃骸皿，你还知道什么？”
话篓子年龄不大，却甚是圆滑，小心地笑道：“江湖传言而已，我暂且一说，您暂且一听，可不要当真了。”钱耀宗摸出一块碎银子塞入话篓子怀里，道：“这个我知道，我就是打听个新奇。你只管说。”
话篓子眉开眼笑，道：“还是刚才说的那个新窑，因为总是出不了成品，找了很多办法，最后找到个经验丰富的老窑工。”
钱耀宗惊讶道：“明大人也没办法？”
话篓子咧了咧嘴，不好意思道：“明大人哪里会管这些，是我胡诌的。”
钱耀宗沉默了片刻，道：“你继续说。”
话篓子脸上的戏谑不见了，神色渐渐凝重：“老窑工去看了看，说这个窑有些邪性，最好废弃。但这是官窑，开一个窑口造价惊人，上面不说废弃，谁也不敢自作主张，而且出不了成品，便要追责。掌窑的没办法，又去找老窑工，又是磕头又是哀求。老窑工无奈，说出了一个法子。”
“老窑工说，此窑一直不出成品，是因为风脉邪，需要人血祭奠。他给了一张图纸，上面画着一个蛇纹瓶，叫什么八蛇扃骸皿，是个双层的，中间的夹层用鲜血喂养烧制。”
钱耀宗的眼神亮了：“具体怎么做？”
话篓子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忙赔笑道：“这我真不知道。我当时才九岁，在越窑里背高岭土，这些都是拾着听的。不过听说后来老窑工还推荐了一个高人亲自坐镇指点，果真制成了这么个蛇纹瓶。”
钱耀宗急切道：“扃骸皿，是哪几个字？你写给我看看。”
话篓子忙摆手，皱巴着脸道：“我一个粗人，大字儿不识一个，真不知道是哪几个字。”说着借口要招呼客人便要走开。
钱耀宗将整个荷包偷偷塞入话篓子怀里，满脸堆笑道：“兄弟别见怪。我也有个这样的瓶子，所以想打听下好卖个好价钱。”话篓子为难道：“这个么，您最好找行家瞧瞧，估价这个，我可做不来。”
钱耀宗低眉耷眼，眼神闪烁：“那是那是。后来那个窑口怎么样了？”
话篓子顿时眉飞色舞起来：“说来也怪，之后这个窑口不仅出品率高，成色也好，据说皇家青瓷都是它这里出产的呢。不过，”他神秘兮兮凑到钱耀宗耳朵边道，“当时那批烧窑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掌窑的，脱坯的，雕花的，司火的，足足十几口子呢。”
钱耀宗吃了一惊，道：“出事故了吗？”
话篓子叹了一口气道：“不是，是出产这个瓶子的当晚，掌窑的高兴，喝了几口酒，不知怎么就死了。然后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这十一个人，有失足落水的，有突发疾病的，还有一个老窑工，竟然在检查窑口时不小心睡着在里面，结果被活活烤死了。剩下三个怕了，便要辞工回老家，听说也不得善终。”
公蛎听得入了迷。钱耀宗呆呆发愣，话篓子的唾沫星子迸了他一脸，他都没什么反应。
话篓子猛地凑近，低声道：“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钱耀宗茫然地摇摇头。话篓子对自己讲话的效果显然十分满意，下巴高昂，点头微笑道：“血祭。这就是所谓的血祭。”
话音未落，一个脏兮兮的毛巾甩了过来，打在话篓子的眼睛上：“话篓子，你不编故事会死啊你？”管事的老伙计过来，在他头上狠狠敲了一爆栗，骂道：“整日不干正事，就知道吹牛打屁！赶紧招呼客人去！”回头朝钱耀宗赔笑道：“客官您别当真，他满嘴瞎话，编故事一套一套的。”又推话篓子，“赶紧给客人赔个不是。”
话篓子捂着右眼，松松垮垮鞠了一躬，不服气道：“血祭什么是我编的，可八年前越窑新窑口死了那么多人，总是真的吧？”
老伙计一把推开他，朝钱耀宗笑道：“孩子话，别理他。他说那个什么皿我不知道，但我在这行做得有些年头了，蛇纹瓶在川蜀一带很常见，只是中原百姓觉得蛇纹不如牡丹纹、祥云纹、缠枝花鸟纹什么的透着吉祥富贵，故市面上少见。所以这种瓶子也不是什么名贵东西，您想估价，要是不嫌弃老朽眼拙，改日带来我帮您瞧一瞧。”
公蛎唯恐那个青瓷瓶太贵自己赔不起。既然寻常，心中便没什么愧疚了，将手中茶一饮而尽，重新去找毕岸苏媚去了。
（二）
不过打碎瓶子一事比起被闷死在坟墓中的王翎瓦，简直不值得一提。公蛎心事重重，中午回去小睡了一会儿，竟然梦到王翎瓦，唇面乌青，在坟墓里又踢又打，不住地叫着“放我出来”，公蛎满头大汗从噩梦中醒来，简直身心崩溃。
冲动之下，公蛎甚至打算直接去报官。可夹着包裹走到了府衙门前又退缩了：若官府问起自己怎么知道此事，如何解释得清楚？要知道，掘人坟墓可是大罪。
如此这般，公蛎又在外徘徊了一个大半天，走得脚脖子都软了，也没想到个好办法。来到大马圈，看了一阵子赌钱，觉得甚无趣味，垂头丧气一屁股坐在一个拴马桩上。
后衣襟被人一拉。公蛎回头一看，却是二丫。不用说钱耀宗又来赌钱，随便将二丫丢在这里。
二丫笑眯眯道：“蛇哥哥，你怎么啦？”
公蛎心思烦乱，没工夫搭理她，敷衍道：“没事。”
二丫在公蛎面前蹲下，双手托腮，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道：“我也不开心。”
公蛎想起前日情景，但懒得多管闲事，不耐烦道：“你一个小屁孩，有什么不开心。”
二丫歪头看着他的脸色，讨好道：“你不开心，我便不开心。”
公蛎忍不住笑了，拨了拨她小葱一般的黄毛小辫，道：“我没有不开心。”忽然想到那个青瓷瓶，随口问道：“二丫，那晚的青瓷瓶……”
二丫撅嘴道：“我叫玉姬。”
公蛎道：“好好，玉姬。那晚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青瓷瓶，那个瓶子你知道哪里来的吗？”
二丫惊恐地往四周打量了一番，小声道：“我知道，是我爹偷我娘的。”
公蛎诱导道：“你娘是不是有件大红色的衣服，特别漂亮？”
二丫坚决摇头，道：“不漂亮。”公蛎哑然笑道：“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件吗，就说不漂亮。”
二丫道：“我娘只有一件红衣服。不舒服。”她重复道：“很不舒服。”
公蛎逗她道：“你偷偷穿过？”
二丫头也不抬道：“没有，我娘一穿上，我看着觉得不舒服。”
公蛎忽然想起二丫能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忙道：“衣服怎么了，让玉姬看到不舒服？”
二丫玩弄着手指头，不情愿道：“上面好多小鬼儿在跳舞，眼睛里还有小蛇钻来钻去。那些小蛇长得很讨厌，不像你这么好。”
骷髅的眼睛里有小蛇？公蛎倒没有发现。不过这景象是够让人不舒服的。
公蛎听到她童言无忌，把自己同敛衣上的小蛇比较，有些好笑。忽然心中一动，从包裹里拿出从王翎瓦身上撕下来的那片衣襟，道：“玉姬你瞧，你娘的衣服是不是这样的？”
二丫瞥了一眼，坚决地道：“这不是我娘的衣服。”
公蛎小心地道：“这上面，有小蛇吗？”
二丫似乎不高兴了，用指甲在地上划道道儿，闷闷道：“这上面的小蛇是死的。”
这衣服的绣工十分罕见，要对着光线试好几个角度才能看到骷髅，正常看来，好像一朵朵连在一起的小花。但不管公蛎怎么看，都没发现上面有绣好的小蛇。
公蛎纳闷道：“没有小蛇啊。”
二丫将身子扭到一边，发脾气道：“死了！”
公蛎看再问下去只怕她要哭了，只好闭嘴。可是这种衣服到底做什么用的，王翎瓦为何死后身上会穿这么一件衣服？要是报官，如何才能洗脱自己的嫌疑？
公蛎顿时头疼起来，抱着脑袋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二丫转过身来，怯怯地道：“蛇哥哥，你生气啦。”
公蛎道：“我没生气。”看她眼睛闪出泪光，想了想，绞尽脑汁道：“我，我看到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情，很不好。这个事情呢……”
公蛎不知道怎么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讲述，“这个事情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必须告诉，告诉一个更厉害的人。但是我又不想让更厉害的人知道我知道这件事……”公蛎比划了老半天，绕得舌头打结，丧气道：“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谁知二丫眼睛骨碌碌转了几圈，道：“有一次李二蛋偷了周婆婆的银镯子，藏在他家羊圈里，我看到了。可是我不敢说，李二蛋会打死我。周婆婆丢了镯子，哭得伤心极啦。我没办法，便偷偷把镯子拿出来，趁机丢在周婆婆的针线筐里了，又用了个小铁环原样放好，这样他们谁也猜不到是我。”
公蛎犹如醍醐灌顶。这么简单的事情，自己竟然纠结了两日，真不知是脑子成浆糊了还是长了草了。他抱着二丫抛了个高，放下她兴冲冲走了。
公蛎随便拐入一间店铺，趁账房先生不注意，拿了毛笔在桂平衣服显眼处写上“城西郊桂平之墓有异”几个字，连同那片红敛衣一同包好，在大马圈附近刚逛了一阵，便见两个捕快正在巡逻。
公蛎依稀认得其中一个便是常跟阿隼办案的黑衣人之一，趁他去调解一起邻里纠纷，将小包裹不知不觉塞入他腰带里，飞快逃开了。
（三）
信息送出，这件事便同自己没了关系，剩下的便看官府的本事了。心里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公蛎心情大好，美美地吃了一顿，在如林轩看了一会子歌舞，又想起正事儿：去忘尘阁探探假公蛎的底细。
忘尘阁已经打烊，院里静悄悄的。公蛎侧耳听了一阵，趁人不备，攀着门前的梧桐树，跳了进去。
汪三财的房里亮着灯，隔着窗户一瞧，他歪着矮榻上，手里还抱着账本，睡得山羊胡子一吹一吹的。上房却不见有人，黑灯瞎火的，胖头、毕岸以及那个假冒的公蛎，都不在家。
公蛎潜入上房，摸进自己的房间。房间里一切如故，装饰变动并不大，只是味道有些奇怪。
公蛎最喜欢丁香花的味道，当日他在时，常常叫胖头买些装着干丁香花瓣的香囊挂在门后，所以房间里虽然不算整洁，但味道却清雅，有股幽幽的香味，如今倒好，乱还是照样乱，却有一股一股子稻草的霉味。
馈赠合同就放在抽屉的最里面，公蛎很轻松便拿到了。但地契房契等一直由毕岸保管。
一想到自己的床铺睡着个不知名的外人，公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将床上的铺盖抖搂到地上，狠狠踩了几脚，小声骂道：“什么鬼东西！竟然敢来冒充老子！”
可是房间里大多都是自己的东西，要打要砸，一个也舍不得，便是那床菱花软缎被子，公蛎还是心疼地抱了起来，将上面的脚印拍打干净，重新放回到床上去。
真是空有一腔愤恨无处发泄。公蛎气鼓鼓在房间里转悠了一阵，对着空气挥舞了一阵拳头，见毕岸房门未锁，怒气冲冲推门而入。
不肖点灯，公蛎的视线反而更好。毕岸的房间结构同自己住的那间一样，只是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家具和装饰，看起来更加宽敞。公蛎本以为毕岸房里定然藏着各种名贵东西，比如玉佩、银两等，谁知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连个寻常的摆件也没有。
公蛎心有不甘地在他床上打了几个滚儿，探头往床下看去。
这么一看，还真给他发现了宝贝：一个绿色丝绸包袱，包着一大包东西，放在床的最里侧。
公蛎毫不犹豫，将包袱拖了出来。只听有叮当之声，不觉大喜，本想就包袱偷走，想了想，还是打开了包袱。
包袱里面两件东西，一个脸盆大的椭圆形乌木匣子，上面缀满了青铜铃铛；一个裂纹青瓷瓶子。再一看，这个青瓷瓶子可不正是那晚自己打碎的那个么，难为毕岸，将它重新粘合。不过缺了好几小块，估计当日公蛎打扫之时没有收拾干净。
公蛎将瓶子放到一边，一心摆弄那个乌木匣子。匣子有些分量，沉甸甸的，上面的铃铛只有拇指大小，扁圆形状，上部是一些古怪的花纹，下部两只圆鼓鼓的凸点，配上最下面的开槽，像一个个咧嘴大笑的娃娃，又像可爱的小老虎。
 
无论公蛎如何翻弄，匣子严丝合缝，根本无法打开。公蛎急得满头大汗，抱着匣子一阵摇晃。
铃铛整齐地颤动起来，发出清脆的声音。公蛎的脑袋不知怎么突然嗡地一声，如同一把尖针在扎在太阳穴上，痛得眼冒金星。他强忍着把手里的匣子安全地放在地上，就地一屁股坐下，抱头喘气。
待到头痛暂缓，公蛎一抬头，发现自己透过厚重乌木，竟然看到了匣子内部的景象。
匣子里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但公蛎心里分明觉得，里面很挤。
头又一次剧烈地痛了起来，公蛎痛苦地闭上了眼。
外面的铃铛在响，把人往房间里驱赶。房间里已经站满了人，可还有人源源不断地挤进来。好多人在哭、在叫，可是没人听到。
铃铛声越来越急，房间里水泄不通，从地面到房顶，全都是人，有人被踩死，有人已窒息。
外面似乎着火了，房间里好热。皮肉炙烤的焦糊臭味，在房间里弥漫。越来越多的人挣扎着死去，幸存者发出绝望的哭叫，有人愤怒起来，拖着长长的腔调尖利地咒骂，剩下的人便跟着附和。
不对，是诅咒。他们在诅咒那些残害他们的人。
那些诅咒，音节急促而怪异，音调长而凄厉，不似公蛎听过的任何方言，也非是虫语、兽语或者鸟语；但即使听不懂，公蛎也能感觉到，那些诅咒，比公蛎听过的任何咒骂都要恶毒十倍。
……
公蛎浑身湿透，动弹不得。忽听房门哐当一响，几个人的脚步声传来，接着只听阿隼道：“放在这里即可。”
耳边的声音消失了。强烈的压迫感瞬间消失，公蛎艰难地动了动已经酸麻的身体，伸长腿脚瘫在了地上。
一阵窸窸窣窣过后，听见胖头高高兴兴地道：“好热！老大，过会儿去磁河洗个澡吧？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公蛎心头一热，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正要搭腔，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我不去，你去吧。”
声音俨然同自己嗓子没哑前一样，只是少了几分生气，听起来亲切客气，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呆板。
公蛎的斗志顿时起来了，颤抖着胡乱将匣子和瓶子包好，推入床底，爬起来躲在窗下。
胖头嘟嘟囔囔地哀求假公蛎之时，毕岸同阿隼已经到了正堂。阿隼倒了两杯凉茶，给了毕岸一杯，端起另一杯一饮而尽，道：“瓦罐婴尸案，基本告破。”
毕岸道：“嗯。”
阿隼沉重道：“不知道那些人哪里学的巫术，残害女童。”
毕岸眉头紧皱。阿隼愤愤道：“果然同巫教有关。定是这个龙爷指使的，说不定要修炼什么邪术。可惜我功力不够，到现在连龙爷究竟是什么人也查不到，更别提说抓他了。”
公蛎听得糊涂，那日在现场，他分明听到两人说是“寻常案件”，同巫教无关，今日又说同巫教有关，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毕岸道：“我已经发现了龙爷的踪迹，在做花鸟生意，一直混迹北市。”
阿隼眼睛一亮，激动道：“您说的……是不是那个魏缘道？”
毕岸投去责备的目光，低声喝道：“你查案也这么久了，怎么会如此口无遮拦？别出去乱说。”公蛎想了想，不记得自己有认识一个叫魏缘道的人。
阿隼面带喜色，道：“公子教训的是。”
假公蛎刚好进来，道：“什么事这么小心？”
阿隼板起了脸，道：“没事。”对着空气呼呼打了一通老拳，自言自语道：“哼，落在我的手里，看我不一把抓烂他的头盖骨。”公蛎眼睛一花，只见他的指甲倏然变长，如同铁钩，但只是虚晃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毕岸道：“胖头，你也进来。”
胖头欢欢喜喜走过来，道：“毕掌柜有什么吩咐？”
毕岸将上房大门掩了，神色凝重，道：“这段时间你们也瞧见了，巫教猖獗，但活动隐秘，组织严密，想要铲除绝非易事。我和阿隼追查了这么久，总算找到了巫教总头目龙爷，所以我想，”他忽然停住不说，看着胖头和假公蛎，道：“胖头，你怕不怕？”
公蛎在屋内急得跺脚。亏毕岸一向自诩聪明，如此同巫教有关的重大讯息，怎么能贸然说出来呢，而且那个假公蛎明明同巫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除非——除非毕岸对假公蛎丝毫未加怀疑！
这个发现让公蛎如坠寒冰。
胖头双眼发亮，啪啪拍着胸脯，道：“不怕！毕掌柜，您说干什么就干什么！”说着将小眼睛往假公蛎那边一溜。
假公蛎温顺地道：“但听毕掌柜吩咐。”公蛎心中鄙夷地想，到底是假冒的，一点个性都没有。
毕岸道：“那好。我想冒险一试。明日小满，再有半月便是芒种。芒种那日，我便带你们去会会那个龙爷。”
假公蛎微笑道：“好，我一直想瞧瞧龙爷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人物。”公蛎却想，老子才不凑这个热闹，龙爷、巫教，关老子什么事儿？他拼命想从假公蛎的神色中看出一些端倪来，但假公蛎神色如常，举止自然，一丝破绽都不漏。
胖头撮着嘴唇，眨巴着眼睛，急切地问道：“那个，那个，要是找到了什么龙爷，是不是就能知道我妹妹的下落了？”
毕岸点点头，和气道：“一定的。”
胖头裂开了嘴，又像笑又像哭。阿隼瞧了假公蛎一眼，道：“龙掌柜肯帮忙，再好不过。这件事，单凭我和公子，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假公蛎叹了一口气，闷闷道：“应该的。”掩口打了个哈欠，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去睡了。”说着打开左厢门帘，便要回房休息。
公蛎大怒，从毕岸房中冲出，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叫道：“你哪里来的东西，敢冒充你龙大爷！”哪知假公蛎脚步极为沉稳，不仅纹丝不动，反而一个反手扣住了公蛎的手腕。倒是胖头惊慌失措，忙上来拦阻。
公蛎又气又伤心，也不管那个假冒者了，单手在胖头厚实的背上捶打：“我才是老大，你这个瞎眼猪头！他是巫教的人！”
阿隼将三人拉开，喝道：“你又来闹事！”说着把蓝灰色的眼睛一瞪。
公蛎最怕阿隼凌厉的目光，顿时蔫了。旁边假公蛎一脸怒色，比公蛎还要生气：“你这人怎么回事，脑子有毛病吗？什么假冒你，你是有家财万贯还是位高权重，值当我假冒你？自己也不撒泡尿照照！”
毕岸制止了他，平视着公蛎：“你口口声声说你才是真正的龙公蛎，有什么证据？”阿隼飞快上前，在他身上搜了一把，拿出了捡来的身份文碟，对毕岸道：“我早查过了，隆公犁，洛郊蟒庄人氏，咸亨四年秀才，也不知这秀才怎么考的，实际是个大草包。”
公蛎瞠目结舌，愣了一阵，气急败坏道：“小妖梦游是我治好的！赵婆婆银姬用银蚕害王宝……野猪眼被财叔捏爆，江公子给我一个乌玄晶！玲珑她……”
公蛎终于避不过去，提起了玲珑，“玲珑叫睿姬，是巫教的新任禁婆……”公蛎忽然心如刀绞，很想放声大哭一场。
胖头忙不迭搬了一个凳子过来，看看公蛎，又看看那个假冒者，脸上显出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气。
毕岸和和气气道：“隆公子，这些我们都知道。你请回吧，若是手头拮据，我们可适当给些帮助。”
公蛎大怒，指着假公蛎的鼻子跳骂道：“你老实交代，前天晚上去哪里了？”
胖头将他的手拨开，气愤道：“老隆，说好了不许打我老大主意！你怎么这样？”
公蛎捶胸顿足：“他前晚去了城郊……”马上要说出“桂平”两个字，忽然闭上了嘴。
昨晚为了骗胖头挖墓，指着桂平的坟说埋的是自己爹的骨殖，如今怎么说得清？难道说假公蛎去挖了自己爹的坟墓？真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公蛎要被自己蠢哭了，只能咬着不放：“你说你前天晚上去哪里了？”
假公蛎脸色苍白，一言不发。胖头怒道：“前天晚上老大不舒服，我守了一夜，就在家里，哪里也没去！”
胖头没有撒谎，前天晚上，他的的确确陪了假公蛎一晚上，就睡在他房间的地上。
公蛎气急败坏道：“不可能！他肯定，肯定是等你睡着了才出去的！”忽见他的鞋帮子上残留着一些干黄泥印子，犹如落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他鞋帮子上有郊外的泥土！这怎么解释？”
胖头急道：“苏媚姑娘今天早上请老大和我帮忙，去帮她家卸从郊外买的花泥，财叔都知道呢。”
假公蛎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抱头瘫倒在地上昏厥了过去。胖头比以往都要麻利，一个箭步跳过去，将他抱起，又是掐人中又是喊叫名字。
毕岸上前号了一把脉，道：“风疾复发，没事，送他回屋歇着吧。”
阿隼一把将身份文牒丢给公蛎。公蛎又惊又怒，叫道：“这是捡的！捡的！我哪有什么身份文碟！”
可是谁能相信有这么巧，捡一个身份文碟，刚好同龙公蛎发音差不多，而相貌特征又同自己现下一致呢。
真是百口莫辩。
胖头抱起假公蛎，红着眼圈朝公蛎道：“我老大三月前生过一场大病，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身子弱。你从外面搜刮来的故事，在其他地方随便怎么讲，只是别在当我老大的面，别来刺激他。”
假公蛎显然是有备而来，早早将细节想好了。公蛎气得七窍生烟，正要跳脚怒骂，却被毕岸按住了肩膀：“你想治疗脸上的黑斑，我看在你同龙掌柜姓名相近的分上，已经答应帮你，以后请不要再来闹事。”说完不由分说，转身回了房间。
公蛎扑上去抓毕岸的后领，想要同他说说清楚，却被阿隼一把挡开：“隆公子请回，今天你擅入民宅，我们便不追究了，若有下次，定当入室盗窃论处。”说着用力推他出去。
公蛎手里抓着大草帽，站在忘尘阁的牌匾下，瞠目结舌，失魂落魄。
几日前他发觉自己被人冒名顶替，第一感觉是有些新奇好玩，住在如林轩内优哉游哉，并不觉得特别忧心，可如今，一切正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容貌变了，身份文牒换了，当铺房契等也不在身上；打不过阿隼毕岸，说不服胖头小妖，前后不过三月多工夫，自己莫名其妙变成了一个在洛阳举目无亲的陌生人。
而最为关键的是，假公蛎可能同巫教有重大关系。这一点，不管公蛎如何装傻，如何不去想它，也知道是自欺欺人。
我只想做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公蛎绝望地想。
（四）
闭门鼓敲响，天色已晚。公蛎站立得腿脚发麻，又没有小妖珠儿等人安慰取笑，虽然气恼失望，也只有先回如林轩再说。
公蛎刚出了敦厚坊，便见一队值夜的官兵走来，忙闪身躲入一条小巷。沿着小巷子走了一阵，前方道路更加狭窄，竟是一条胡同。公蛎心乱如麻，懒得回头，顺着胡同往里走去。
没想到是条死胡同。公蛎侧耳一听，隐约有喧哗之声，毫不犹豫攀着墙壁跳了进去。原来是个简陋的园子，种着一些寻常花木，再往前绕过回廊，只见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竟是一处黑赌坊。
大唐以来，洛阳一直执行宵禁。每晚闭门鼓敲过之后，无官府批文者，一律不得在街上走动、喧闹，“犯夜”者笞打二十。不过长夜漫漫，总有奸猾之人想出对策：在各坊各区之间落锁，小范围内尽兴狂欢，只不让巡逻官兵发现即可。据说暗香馆、闲情阁等青楼堂馆也是如此，夜夜笙歌，百花争艳，比白日更香艳热闹，可惜公蛎银两不足，连一次在外留宿的机会也没有。
 
几个木板拼成的赌桌，最里面是摆卖廉价酒水和吃食的简陋柜台，一个面带菜色的瘦弱女子无精打采歪坐在里面，有人来打酒便慌忙站起来，一壶酒送一小碟胡豆；一众赌徒在骰子噼里啪啦的摇晃声中脸红心跳，有满口粗话、肆意笑骂的，有拿着酒壶、一边下注一边喝酒的；有打着赤膊、四脚八叉姿态不雅的，场面火热粗俗。中途有人尿急了，连几步远的茅房也不愿去，解开裤腰带便在门口花木树根下撒尿，酒气、尿臊气混合着汗气，味道甚是销魂。
众人各忙各的，没人留意多了公蛎一人。
公蛎站在旁边看了一阵，被这种狂热感染，竟然忘了烦恼，只觉得有趣好玩，不由自主越挤越近，先还告诫自己：“我只看看，绝对不赌。”看了几局，终究还是没忍住，把从口袋里的银两输得差不多了，凭着仅存的一点理性，捏着剩下的三两碎银，灰溜溜地挤出圈外，恨不得将自己的手给剁下来。
正在埋怨自己没自制力，忽见钱耀宗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满身酒气，一脸颓废，看那表情，比公蛎更惨。公蛎有些幸灾乐祸，笑着打了个招呼，道：“钱兄，手气可好？”
不料钱耀宗忽然爆了脾气，瞪着两只发红的眼睛骂道：“你谁啊你？滚！”气呼呼往外走。
公蛎大怒。如今变得丑了，小鱼小虾都敢指着自己的鼻子骂了——他却不知，他大晚上戴着一顶大草帽，手臂上黑毛丛生，看起来就像个鸡鸣狗盗的小混混。
当下也不说话，跟着钱耀宗，一心想作弄他。钱耀宗对此处甚为熟悉，东绕西绕，专走一些偏僻的小道，中间还穿过两个墙洞，没等公蛎找到机会吓他，已经到了大马圈后面。
不过钱耀宗似乎极为烦躁，一边慢吞吞地走，一边嘴里嘟嘟囔囔说个不停，一会儿“算了算了”，一会儿又说“这怎么行”，神神叨叨的，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到了家门口，钱耀宗却没回去，先是绕着圈儿徘徊，最后竟然抱头蹲在了墙角。
公蛎趁他不备，偷偷爬上树去。刚好见树上盘着一条小白蛇，公蛎毫不费力便将它招呼到自己身边听用，只待钱耀宗走过树下便让小白蛇跳到他的脖子里去。
已近子时，万籁俱寂，周围人家早已熄灯安歇。
也不知二丫怎么样了。公蛎觉得有些愧疚，今天本应该找机会来瞧瞧她的。可如今大晚上的，来了也白来，心想要不附身在钱耀宗身上，跟着他去院里瞧瞧。正胡思乱想，却见对面街口一个肥胖的影子鬼鬼祟祟溜了过来，走到钱耀宗跟前，在他脑袋上一拍。
原来是钱串子回来了。钱串子的胖脸上显出暴躁的样子，低声喝道：“你死哪里去了？”捏住鼻子厌恶地道：“又喝酒了？”
钱耀宗双手在头发上一顿狂抓。钱串子耳朵贴着大门听了听，满意地道：“好似起效了。”转身去拉钱耀宗，“赶紧儿的，你给我搭把手。”
钱耀宗甩开她的手，嘟囔道：“我不去。”
钱串子在他手臂上一拧，道：“你找死哩。快点！”伸手去拉钱耀宗。钱耀宗如同一摊烂泥，纹丝不动，眼神迷离地摇晃着脑袋道：“女儿就女儿，有什么要紧……”
公蛎一下子警觉了。莫非钱串子还不死心，竟然还想害二丫？看来一定要找机会好好修理她一顿才行。
钱串子忙去捂他的嘴，一边看院中的动静一边小声骂：“没用的东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懂什么？我好不容易才得的法子，过了今日，明天就是小满节气，便不灵了！”
钱耀宗流着涎水，嘟囔道：“急什么，二丫不是我亲生闺女，哪能引来儿子……”
钱串子一愣，推他道：“你说什么？这丫头，是高玉儿带过来的野种？”
钱耀宗抱住了头，哼哼唧唧不知是哭是笑。钱串子突然暴怒起来：“我看你脑袋被驴踢了！当初我就猜测她怀的是野种，你偏要娶回来，还对这个病恹恹的丫头视同己出……看在她这么多年还算守妇道的分上，我不同她计较，可引儿子的事儿，必须得落在二丫头上！”
钱耀宗鼻涕泪水糊了一脸，嘿嘿傻笑道：“不……不，二丫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
公蛎，连同钱串子简直被他绕晕了，也不知他说的哪句真哪句假。
小白蛇温顺地盘在公蛎的手臂上，可怜巴巴地低着头，以示顺服，时不时发出表示哀求的咝咝声。
公蛎探出分叉的舌头。小白蛇得到讯息，箭一样地窜了出去，刚好落在钱串子的脖子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钱串子“啊”一声叫，但只发出一点声音，后半截生生地咽了下去，回头抓住小白蛇，用力甩了出去。倒是把钱耀宗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公蛎忙出声，“咝咝”地安慰小白蛇。小白蛇挣扎了一番，钻入墙根之下。
钱串子还真是个人物，脖子被蛇咬了，却也不惊，摸了伤口在鼻子下嗅了嗅，道：“无毒的，没事。”
钱耀宗忽然清醒了，带着哭腔道：“我做不到！你一个人去好了！”跳起来一路狂奔，兔子一般逃走了，看样子，又去了刚才的黑赌坊。
钱串子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指着钱耀宗的背影，气得咬牙切齿：“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玩意儿！”气鼓鼓在门口瞪着眼珠想了片刻，轻轻推门进去了。
大门没锁，显然之前钱耀宗已经安排妥当。公蛎换了原形，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
今日四月十四，明日小满，皓月当空，视线极好。钱串子将耳朵贴在厢房的门上听了听，飞快地从上房搬出香案、香炉，然后便是燃香、叩头，并在香炉里将一枚黄裱纸画的符点燃。
公蛎盘踞在厢房窗台上，探头往里望去。高氏同二丫已经熟睡，和衣歪倒在矮几一旁，而矮几上的碗筷等还未收拾，像是未吃完饭便睡着了。
钱串子嘟嘟囔囔祈祷了一阵子，去屋里将二丫抱了出来，将她平放在香案上。
二丫实在太瘦小了，平躺在那里，像个没填充的布娃娃。
钱串子细心地将她嘴角的呕吐物擦拭干净，对着她的小脸出了一会儿神，低声道：“二丫，你别恨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二丫一动不动。钱串子摩挲着她又黄又软的头发，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这样子对不住你，可是我们家三代单传，不能到你这里便断了根。下辈子，你投胎到一个缺女儿的人家吧，千万不要再生在我们家。”接着忽然转了口风，恶狠狠道：“你要是再敢投胎到我们家，我就让你尝尝死后被万人践踏的滋味……”她表情狰狞，五官扭曲，吓得公蛎脖子一缩。
钱串子絮絮叨叨说着，香已经燃了一半。她转身去了上房，折腾了一阵，吭吭哧哧搬出一个大瓦罐来。
瓦罐看来很有些时日，花纹斑驳，边角破损，乌青的底釉大半已经脱落。钱串子将大罐子打开，里面取出一个小罐子来。
原来是个套罐，一共五个，小的只有拳头大，从大到小一字排开。
一股难掩的腥臭从罐子中冲出，让公蛎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钱串子似乎并未闻到，从小罐子里取出一个分辨不出颜色的针线包来，打开来，里面仍旧是大大小小的绣花针，还有一把小巧的剔骨刀。
又是引儿针！公蛎的鳞甲竖了起来。
钱串子的手有些抖动，扒着针线包看了又看，嘴里小声嘟囔着：“五根针……五个部位……放入五个罐……”手抖得太厉害，差点将剔骨刀掉在地上，钱串子壮胆一般，突然大声咒骂道：“钱耀宗，你还不死回来！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什么都要老娘操心！”
二丫小脸平静，连呼吸声都不闻，像已经死了一般。钱串子拔出一个细细的绣花针，朝她的心口正中扎去。
公蛎几乎顾不上多想，箭一般将自己的身体射了出去，将她的双脚踝缠上——咬人这种招式，公蛎是不爱用的，觉得有损身份。
钱串子一个趔趄，往后一扬跌倒在地上，银针撒了一地，伸手去扯公蛎。公蛎哪里容她反抗，顺着她的手臂闪电一般绕至她的背部，尾巴用力朝其后脑一甩，钱串子一声不响昏倒在地。
公蛎爬上香案，轻轻碰了碰二丫的小脸，寻思还是恢复人形，叫醒高氏才行，忽觉背后阴风习习，接着脖子一阵麻痛，浑身动弹不得。
公蛎挣扎着转过头来。
竟然是高氏。月光中，高氏戴着美人面具站在香案旁。一袭大红敛服上，长着骷髅头的蝙蝠眼睛随着香烛一明一暗，映照着她苍白的面具和猩红的嘴唇。卡在公蛎脖子上的，是她头上一个寻常的银钗。
高氏翻开二丫的眼皮看了看，戴着面具的脸轻轻地在她额头上贴了一贴，柔声道：“乖宝贝。”声音优美动听，柔得要滴出水来。公蛎很想说话，告诉她自己是为了救二丫，但是原形不得人语，是非人混迹洛阳的基本准则，只好用力挣扎了几下。
高氏转向他。公蛎发现，她的眼睛很美。
高氏打量着公蛎，悠悠道：“好一条蛇。”
公蛎惊慌地昂起头，发出咝咝的求救声。若当面打斗，高氏一定不是他的对手，可是如今七寸被制，公蛎任何力量都发不出。
高氏用手指在公蛎腹部点了一点，“不知有没有内丹。蛇胆倒是不错。”她从地上捡起了剔骨刀。
这把剔骨刀，不知道曾剔过多少人的血肉，浓郁的血腥味早已将手柄浸成暗红色。公蛎忍不住干呕起来。
高氏却将剔骨刀转向了钱串子。公蛎瞧不见她的脸，只看面具后的眼睛亮晶晶的，同二丫极为相似。
高氏冷笑了一声，带着血光的刀面一闪，朝着钱串子的右眼扎去。公蛎吓得扭转了头。
“叮铃”，一丝轻微的撞击声，高氏手中的剔骨刀掉在了地上。墙角的阴影处，一个黑影渐渐变高变长。
公蛎忽然感觉到一阵难以言状的寒冷，不由自主缩回了脖子，趴在香案上一动也不敢动。
高氏手抖了一下，却异常镇定，头也不回道：“你来啦。”
黑影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伫立着。但他身上那种冷酷的气势，却让人不寒而栗。
高氏沉默片刻，道：“等我做完这件事，随你处置。”无数股白气从地底下钻出，在地面上形成一层薄薄的雾。雾气之下，是一张张残缺的脸，哀嚎着挤压在一起。
高氏淡然地捡起剔骨刀和散落的银针，道：“五根针，五个部位，五个罐子。”拈起一根细细的牛毛针，拉开钱串子的衣领，朝她的心口扎去。
公蛎看得清楚，这是一根真正的绣花针。高氏幽幽道：“第一针，是为我可怜的二丫。”将针扎入她的心口，还用拇指用力按了按，直至针全部没入皮肤。
钱串子吭也不吭一声。即便是钱串子罪有应得，公蛎仍见不得这些事儿，他有些后悔刚才下手重了。
高氏拿起第二根针，道：“第二针，为我自己。”每扎一针，高氏便说咒骂一句，但却没有将针扎入她的体内。
高氏拿起最后一根针。影子似乎等不及了，慢吞吞道：“我告诫过你常人的险恶，可你不听。只有在圣教，你才能被当做人来尊重。”他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嘶哑中带着空洞的回音，没有任何感情或情绪在里面，也没有任何的声调，平缓麻木而且呆滞。
圣教？！
（五）
公蛎先还在研究他的声音，忽然反应过来，吓得连喘气都忘了。
真是倒霉，又来了个巫教的人。
高氏冷冷道：“虽然她很恶毒，周围也有很多好人。只要你不来打扰，我照样可以过好。”
影子晃动了一下，在地面上猛地拉长，干巴巴笑了一声，道：“是吗？”
高氏默然不语。影子道：“这个孩子，同你可真像，灵气十足。可惜瘦小了些，日后要好好将养着才行。”
高氏猛地转过身来，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不行！我可以跟你回去！你不要打我二丫的主意！”
影子晃动得更厉害了，在月光下，像个手舞足蹈的妖怪：“不，如今圣教凋零，有灵气的孩子越来越少了。我听说不管那些非人道法如何高强，她都能一眼看穿原形，是不是？”
公蛎忽然听到身下发现微弱的沙沙声，那条小白蛇竟然没逃，又回来了。公蛎大喜，昂起脑袋，咝咝地用蛇语向他求救。
小白蛇迟疑了良久，顺着桌腿慢慢爬了上来。
高氏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影子身上，对桌下的变化毫不知情。影子发出桀桀的笑声，很是刺耳：“龙爷如今重振旗鼓，正想要人手。你不回去也可，这个孩子，我带走。”
高氏的肩头微微耸动，坚决地道：“不行。”
小白蛇已经爬上香案，以二丫的衣衫作为掩护。公蛎咝咝地告诉他，只要取掉那支银钗便可。
影子道：“你当年破了圣阵，将扃骸皿偷走，这个账，我不同你算了。只需把这个孩子和扃骸皿给我带走，我便放你一条生路，任凭你优哉游哉地度过下半生，保证不再来打扰你。这个交易怎么样？”
高氏高高扬起下巴，冷笑道：“上次信使来时，还说要我的命呢。”
公蛎心里盘算着，听高氏的口气，上次巫教来人，是被高氏打败了的。
影子沉默了片刻，声音突然低沉了下去，道：“上次的信使，因为没完成任务，已被处决。你知道圣教里的规矩。”他吹出一声婉转动听的口哨，低而轻柔，乍听起来，倒同高氏的说话声有些像。
高氏颤抖起来，怔怔地盯着影子，道：“颍桧……是……是你吗？”
影子不再晃动，在月光下呆呆矗立：“……是我。”
高氏脚下一软，无力地按住了香案，低声道：“这么些年，你……你好吗？”
小白蛇已经弄掉银钗，不过公蛎不敢轻举妄动，仍保持被制的姿态。
影子顿了一顿，道：“没什么好的，也没有什么不好。”
一滴水落在公蛎的尾巴上，是高氏的眼泪。可惜戴着面具，看不到她的表情。
两人相对不语。高氏苦笑了一下，道：“没想到会是你。”
影子叹道：“可我一接到任务，便知道是你。”
高氏的情绪渐渐平静，道：“龙爷派你来执行任务，想必你的本事大了很多。如今到了什么位份？”
影子道：“我天资愚钝，又胆小懦弱，哪里比得上你。如今龙爷确实无人可用了，这才拉我一把。如今是个无常信使。”
公蛎心想，莫非影子便是那晚王翎瓦口里的“信使大人”？
高氏微笑道：“我记得我走之前，龙爷已经物色了一批新的灵童。如今十年过去，那些灵童正当出师之时，怎会无人可用？可见还是你长了本事。”
影子摇摆着，不置可否，忽长忽短，忽胖忽瘦，在地面上变换着形状。
趁着两人叙旧之际，公蛎已经溜下香案，钻入墙缝之中，并摆出了防御姿势。高氏既然是巫教中人，保护二丫自然也轮不到自己，只管在一旁看热闹即可。
高氏道：“当年那批灵童里面，就你一个男孩。经常晚上偷偷哭鼻子，我便隔着墙安慰你，真好玩儿。”她的眼睛泛出一丝温柔。
影子道：“是，那时管得好严，教习嬷嬷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发现有私下见面的，直接打死。”
高氏笑起来眼睛很是漂亮：“那批灵童里面，我最大，你最小，我比你足足大了五岁，是不是？”
影子道：“嗯，五岁。”
高氏站得累了，换了一下姿势：“刚开始半年多我们都不曾见过面，但我知道隔壁有个爱哭鬼。”
清风吹过，影子的声音带着一点呜咽：“我晚上睡不着，一边哭一边抠床里侧的墙壁，时间久了，墙壁竟然给我抠出一个拇指大的洞来。”
高氏笑了起来，声音轻柔动听，如同天籁：“我还以为有耗子呢。”
影子也笑，却低沉嘶哑，难听至极。高氏道：“你当年胆子好小，一个小虫子都能吓哭。”
影子道：“是，你便在隔壁安慰我。当年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自己能否坚持着活下来。”
高氏道：“教里的日子太难熬，不找些寄托，人会疯了的。我每日惦记着在晚上同你说几句话，日子便好过许多。”她朝四周顾盼，像是在找凳子：“既然来了，要不要来家里坐一下？”
影子老老实实道：“不敢……圣教的规矩，各教徒之间不能见面，也不能有过多的沟通。”
高氏哂道：“那你还同我说这么多？刚才直接取了我的性命岂不省事？”
影子不做声，过了片刻，又道：“我记得有一次你把奖赏得来的白面饼，偷偷放在院里的山洞里，嘱咐我第二天去取了吃。谁知道第二天早上，我不小心跌了青铜鬼面爵，被罚禁闭，三日不许出去放风。等第四日，那些饼子已经霉成一片，长了长长的白毛，不能吃了。我晚上回去，抱着那些饼子哭了半夜。”
高氏道：“是啊，我在一旁安慰你，说下次再有饼子，还留给你，你这才不哭。害得我也几乎一宿没睡。”
影子又道：“你有一次夸我口哨吹得好，我便偷偷练口哨，想等练好了给你吹一首完整的曲子。不过怎么练，都没有你的笑声好听。”
高氏笑了，道：“你练了好几个月，还是只会吹这么一句。”
两人开始说小时候的趣事，聊得甚为投机。
高氏道：“可惜整整一年，我们都找不到机会过面。”
影子道：“我说把墙洞挖大一些。”
高氏道：“我说可不敢，要是嬷嬷发现了，不仅会把这个洞堵上，你我还会被拉出去打死。”
影子道：“哈哈，不过后来还是给我们找到一个办法。集训结束，每个人都要去领任务，我们终于可以同时站在院子里。”
高氏嗔道：“可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呢，又不准说话。还是你聪明，想到一个办法。”两人异口同声道：“在面具上做记号。”
高氏说：“我在面具上的眉心点了一颗痣。”
影子道：“我在面具鼻子下面抠下一块漆。”
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没完没了，看样子当年感情甚深，二丫应该安全了。公蛎盘曲身子，一边听一边休息。
高氏道：“第二天，领圣服和任务的时候，我便看到你啦。你又瘦又小，显得衣服又肥又大，可惜看不到脸。”
影子呢喃道：“我也看到了你，你穿着同今日一样的骷髅蝙蝠圣服，眼睛好美。”
高氏微笑道：“你也是，眼睛明亮，我猜你长得一定斯文秀气。”
影子道：“我当时心里难受得紧，按照圣教教规，分别之后，人海茫茫，只怕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高氏叹道：“之后多年，我们果真再也没见过面。”
两人陷入回忆中。香已经燃尽，高氏重新点起一支，插在香炉里。
影子问道：“你又聪明又勤奋，巫术进展最快，在教中一直深得龙爷器重，不像我，学了这么多年，一无所成，你怎么会在七年前强行离开圣教呢？”
高氏瞧着一明一灭的香头，道：“那些年里我执行了好多次任务，其中三次大的任务，每次都超过一年；每次结束，我都难过得像死过一样。”
影子道：“我一直没问你，你执行的是什么任务？”
高氏道：“第一次，是在黔中，寻找一本叫做《巫要》的书籍。第二次，在幽州扮作青楼女子，勾引当地一个富商，取了他的万贯家财。第三次，却是在姑苏，处心积虑地嫁给一个贫苦的秀才。”
影子木然地重复道：“嫁给一个秀才？”
高氏黯然道：“不错，只因为龙爷想要探听这秀才家里的秘密。”
影子不语。高氏道：“在龙爷眼里，我们不过是个工具，完成任务，杀死目标，转眼便可投入另一个任务。可惜我的心还是肉做的。”
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二丫的小脑袋：“收藏《巫要》的老人家，对我可好了，当我亲孙女一样。便是那个俗气不堪的富商，也当我宝贝一般宠着爱着。那时候我便想啊，我想做一个普通人，做人家小妾也好，贫苦受穷也好，只要平平安安、和和美美。”
影子道：“所以你便萌生退意了。”
高氏道：“是，嫁了秀才之后，我更加厌倦这种生活。”她半个身子靠在香案上，仰脸看着天上的月光：“他叫桂睦，家里很穷，在街上靠卖字写信为生，勉强过活。可是他却是对我最好的。”
“我喜欢吃什么，只要说过，他便记得，赚了钱便买给我，自己一口也舍不得吃，却满心欢喜地看着我吃。冬天给我煨手，春天给我采花，他还会唱很动人的小曲儿。他很用功，写得一手好文章，你知道吗，他说一定要考取个功名，不让我跟着受苦。”
影子沉默一阵，小声道：“他不过哄你而已。他大你十几岁，情场这点事儿，自然老道。”公蛎觉得，那人的口气不无嫉妒，甚至带着几分刻薄。
高氏惨然一笑，道：“是么？哄也好不哄也罢，那段时间，真是最幸福的时光。”
影子道：“做任务最怕投入感情，忘了自己的身份。我听说最后这个任务你并未完成，龙爷很生气。”
高氏道：“是，龙爷要我打听他们家族的秘密，我没做。龙爷要我杀了他，撤离长安，我也没做。”她直视着影子：“我，怀了秀才的孩子。”
公蛎心想，原来二丫果真不是钱耀宗的孩子，难怪钱耀宗对待二丫的态度如此奇怪。
影子低声道：“这可犯了圣教的大忌了。”
高氏的手不由自主按在小腹上，好像孩子还在腹中：“得知我有了身孕，他开心得不得了。他在闺房之中叫我丫丫，他说有了宝宝，你是大丫，宝宝就叫二丫……”
影子微微摇晃。高氏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是快四个月时，我想吃些酸果子，他出去买，不知怎么就被受惊的马给踩死了。”她的眼神忽然凌厉，尖声叫道：“巫教做的！是不是？”
高氏不再称呼“圣教”，而是按照民间的说法，直接叫“巫教”。
影子惊慌地往四周看了下，支吾了一声，道：“这个……我真不知道。”
高氏眼睛里满是恨意，良久才道：“没几天，龙爷便派了信使来联系我。我怀着身孕，还能怎么办，只好又回了教内。”
影子道：“后来的我大概了解。你表面上温顺，实际上却伺机逃走。”
公蛎本来想离开，但越听越惊心动魄，听得着了迷。
高氏眼神冰冷，道：“我心已死，这巫教我一刻都不想待。”
影子低声道：“真羡慕你的勇气。”
高氏声音柔和下来，道：“我当时本想带你一起走的，可是龙爷突然发难，实在来不及通知你。”
影子道：“我哪里有这个胆量？你知道……我胆小得很。就像今日，接到命令，我心里极不情愿，却不敢违抗半分。”口气全然不像一个执行任务的冷血杀人，而是一个受了委屈的懦弱孩子。
高氏发了一阵呆，勉强笑道：“你年龄小，未经事，自然胆小。像我这样鱼死网破的，又有什么好。”
影子道：“第二天我记得是清明节，下着小雨，听说你破了龙爷的牵魂阵，并偷走了他的扃骸皿，真替你高兴。”
高氏抬起下巴，苍白的面具在月色下显得有些恐怖：“是，其实在执行第二个任务之时，我已经留心要摆脱巫教。”
高氏是个心思缜密的女子，她很快明白，巫教之所以难以摆脱，是因为不管你逃到哪里，巫教总能找到。“我留意到，龙爷的房间，不管摆设如何变动，总有一件东西是不变的。”
影子小声道：“扃骸皿。”
高氏道：“嗯，那个扃骸皿。我并不确定扃骸皿的用途，但当时顾不得那么多了，只想拼命一试。”
影子喟叹道：“扃骸皿是一件法器。当时龙爷低估了你的决心，适逢长安有事，便出了门，只摆了个牵魂阵。没想到不仅被你破了阵，还顺手拿了他的扃骸皿。”
高氏道：“原是我运气好。我逃出来之后，一口气跑到洛阳，在此地隐居下来。后来几年，一直平平安安，我只当是扃骸皿起了作用。”
影子道：“其实龙爷已经追到洛阳了，只是教内发生异变，他无暇顾及，这才给你得了空子。”
高氏叹道：“是啊，我原以为拿了扃骸皿，巫教便再也找不到我了，可是前年，当我看到大门上被人画了蛇标，便知道平安日子过不得了。”
微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公蛎沿着墙根，慢慢地往影子所在的墙角溜去。他有些好奇，想看看这个操控影子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两人沉默了一阵，影子问道：“他……对你好么？”
高氏道：“你是说钱耀宗？哦，还好。”
影子道：“我看他不像是怎么有出息的。”
高氏漠然道：“搭伙过日子而已。”
影子喟叹道：“当年你怀着桂秀才的孩子，又毁了容，他肯收留你，心地还是不错的。你应该好好对他才是。”
高氏垂下了头，道：“我自然想……可是我的心里已经有了桂秀才。”
影子呆呆的，一动不动。高氏道：“这些年，我越想忘，便越忘不了。要是桂秀才还活着……”
影子打断她道：“可是他已经不在了，你不该沉湎于过去。”
高氏垂头道：“是，反正心已经死了，同谁过不是过呢？”
影子道：“你不要这么说，我听着心里难过。”
高氏忽然抬起头，看着倏然变长的影子，急切道：“那你能不能放过我的二丫？”她扑上去将二丫抱在怀里，声音呜咽起来。
影子迟疑起来：“这个……我……”
高氏泪水涟涟：“若是寻常人家，二丫该叫你一声舅舅的。”
影子不安地抖动了一下，小声道：“我也……也一直把二丫当做自己的孩子。”接着又道：“圣教正在寻找新一批灵童，二丫便是其中之一。”
高氏紧紧抱住二丫，道：“不！我不让我孩子同我一样，过这种无法见人的日子……我只想她平平安安地长大，嫁人、生子，像个普通人一样过一辈子。”
影子沉默了一阵，道：“其实，像二丫这种天生有灵力的孩子，研习圣术，亦非坏事。至少不用被那些蠢人当做是怪物……”
高氏厉声喝道：“你也来说这种话！想想当年你我被囚禁在山洞之中的感觉，那种苛刻的、不把人当人看的教规，一批多少个灵童，研习结束后还剩下几个？你忘了吗？”
影子似乎无言以对，良久才道：“苦是苦了些……可是……”
听他这口吻，竟然是支持二丫加入巫教的。
高氏站了起来，冷冷道：“不用多说，再说下去，只怕以前的情谊全没了。”她将二丫重新放好，将钱串子拖到一边，挺直腰背，道：“来吧，杀了我。你便可以带我的孩子回去。”
影子剧烈地摇晃起来：“不不……你别生气……”
高氏冷冷道：“如今我在这世上活着的唯一意义，便是我的二丫。”
影子急忙解释：“我自然也是疼她的……听说她身体不好，若是入了圣教，她的病便能根除……要不，你问问二丫的意思？”
高氏断然拒绝：“她一个孩子，有什么见识？我当年，但凡有一个亲人给些意见，便不会走这条路。”
影子似乎无可奈何，道：“要不你先将扃骸皿给我，我先交了这一项差才好。”
高氏漫不经心道：“扃骸皿，丢了。”
影子惊呼道：“丢了？”
高氏漠然地转过身去，道：“也是我不小心。”影子似乎还想问，却被高氏制止了：“丢了。或者是我那个不争气的丈夫，拿去换了酒钱也不一定。”影子似乎对所谓的扃骸皿十分紧张，高氏却毫不在意。
影子道：“你知道，我在教中身份低微，从没见过这东西……扃骸皿，到底什么样子？”
高氏厌恶地呸了一口，冷笑道：“不扯出我偷了扃骸皿，如何找借口追杀我？哼，什么扃骸皿，普普通通一个瓶子，安置一个诡异的名字，就成了法器了？”
影子将信将疑，重复道：“普通瓶子？”
高氏似乎懒得再提这个话题，语气缓和下来，颓然道：“真的是丢了。它既然不能阻止巫教找到我，我要这玩意儿有何用？”她随手捡起银钗，插在鬓上，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公蛎。
公蛎已经爬得十分接近影子站的位置。很奇怪，墙角并没有人，影子完全是凭空出现的。
影子为难道：“若是如此……我可真帮不了你了。”
高氏的眼神顿时凌厉起来，道：“巫教看中二丫，是因为她的灵力？”
影子道：“那是自然。这些规矩你原本都知道的。”
高氏忽然笑了，语气轻快道：“好，好。”她转过身，拿起香案上最后一根银针，往钱串子太阳穴扎去，在即将碰到她的皮肤之时，忽然飞快转身，一针扎在二丫右头顶的本神穴上。
二丫一阵抽搐，发出小猫一样的哭声。公蛎看见，一点亮光从她的眉心透出，渐渐散去。
高氏转身对着影子，坦然地看着他：“她的灵气，没了。”
影子木呆呆地站着。高氏缓缓道：“她以后，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孩子。”她摸着二丫头上稀疏的黄毛，眼神里满是慈爱，“我早该这么做，可是一直犹豫。是，做常人便好，安安心心、顺顺利利地长大，不会被人嘲笑是个怪物，也不用担心会被巫教盯上。”
（六）
香已燃尽，影子依然不动。
高氏轻轻一笑，道：“你生气了？”影子摇晃了几下。
高氏站起身，直视着影子，柔声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当年的约定？”
影子不答。高氏道：“我们约定，等将来长大了，结婚生子，你要当我亲姐姐一般，我也认了你这个弟弟做娘家。”她捡起剔骨刀，摸着锋利的刀刃，道：“可是你看，如今我们是仇人了。不过幸亏是你来，若是他人来了，一个时辰前，我们之间，已经有一个是死人了。”
周围愈发寂静，过了好久，影子终于重新出声，艰难地道：“是。”
高氏身上的敛服，忽然发出些微的红光，上面的小骷髅开始闪动，面具渐渐同高氏的脸融为一体，白森森的脸，猩红的嘴唇，如同纸扎店门口的童女。
公蛎身上的鳞甲不由竖了起来。影子骤然长大变宽，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的月光。
阴影中的高氏直挺挺站着，左手五指捏出一个极为怪异的手势，接着嘴角微微一动，似在微笑，骷髅们跟着笑了起来，衣袂飘飘，上面的鬼面蝙蝠像是活了一般，扇动着翅膀，它们的眼睛里，无数条细细的小蛇拥挤在一起，在孔隙中钻来钻去。
公蛎头皮发麻，忙转过头去。
空气在撕裂、挤压、扭动，带着尖细的呼啸声。窗台上的一个碗，咔吱吱一阵响，变成了一堆碎片。公蛎先是觉得呼吸紧促，透不过气来，瞬间又觉得尾巴脑袋在拉长，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痛得要死。影子似乎注意到了公蛎，但他已然扭曲，无暇顾及。
影子的声音飘忽不定，忽远忽近：“姐姐……姐姐……”空气中的力量松动了些，公蛎用力喘气之余，依稀觉得墙外有些响动。
影子佝偻了下去，声音如同从地狱里挤出来的：“姐姐还记得当年逃出来的细节么……是我放的蛊人……”
压力骤然消失，高氏站在院中，大红的敛服像要燃烧了一般，异常醒目，那些小蛇从骷髅眼窝里探出头来，有规律地摆动。她盯着影子，眼睛里只有黑色瞳孔，不见眼白：“蛊人……”
影子喘着气道：“是，当日被困牵魂阵，我为了救你，放了一个蛊人分散力量，你这才得以逃脱。”
高氏的眼睛渐渐恢复原状。
影子低声道：“姐姐，你同我重回圣教，二丫也好，扃骸皿也好，我可以说服龙爷再不追究，只要你能回去，好不好？”
公蛎听到咝咝的警告声，是小白蛇。小白蛇竟然没走，它卡在门框上，一边哭泣，一边告诫公蛎外面有黑影。
高氏看着影子又看看二丫，眼神渐渐冰冷决绝。公蛎忍着疼痛，将身体蜷缩起来，高昂着脑袋倾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有两个，不对，是三个扭曲的身影，一个呼吸粗壮的躲在树后，两个脚步轻的正贴着墙根，朝影子所在的外墙位置移动。
公蛎的第一反应，是巫教的帮手来了。高氏等显然没有公蛎如此敏锐的听力的触觉，并未觉察到异动。
影子依然在劝高氏：“姐姐，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辛苦，不如回去，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承担……”
高氏滴下泪来，却是血一般的颜色，在白森森的脸颊上流下几条触目惊心的红色泪痕。她用食指抹了，放在面前瞧着，呓语一般道：“我还回得了头么？”她抬头微笑着看着影子：“我若不回去，龙爷会亲自来吗？或者，你愿意同我一起逃走吗？”
影子抖动起来，道：“这个……或许他网开一面……我……我一无所长，离开了圣教不知能做什么……”
高氏绾着的头发散了下来，她任由头发披着，平静地道：“嗯，你会在巫教出人头地的。而巫教，不会养一个闲人，我若回去，下场更惨。”
黑色长发，惨白面颊，血色泪痕——她的形容太过可怖，公蛎忙将眼睛看向别处。
影子沉默了。
公蛎心想，还是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忙咝咝呼唤小白蛇，要他一起逃走。
小白蛇微弱了回应了一声，公蛎差点跳起来——小白蛇用蛇语说，出不去。
公蛎飞快爬上墙头，看到门口大树的枝叶伸展，就在眼前，用力纵身跳去，但跳到半空，尚未触及枝叶，却被弹了回来，吧嗒一声，落在了墙下。
结界！
公蛎吓得魂飞魄散，想也未想，箭一般钻入墙根石缝中。
高氏跳起了舞，衣袂飘飞，举手投足美不胜收。无数股气流乱窜，形成一个个带着漩涡的小小龙卷风，地面上的落叶被卷向半空，树上的叶子却被吹落，发出奇怪的呜咽。
影子骤然惊叫起来：“不！”
高氏回过头来，诡异一笑，眼里却滴出血泪来。大红敛服上，泪水滴落的地方冒出一股白烟，将衣服腐蚀成手指大的洞。
香案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二丫的身体折成一个直角，卡在断裂处。高氏左手捂腹跪了下来，贴着她熟睡的小脸，喃喃唱道：“鸡鸡斗，蓬蓬飞，一飞飞到稻田里，稻田里厢吃白米……”
像是吴越一带的童谣，软糯之中带着几分调皮，竟比那些梨园倌人唱得还要动听。公蛎忘了紧张，侧耳细听。
外面脚步声忽然紧急起来，接着只见影子一阵疯狂抽动，瞬间消失不见。
公蛎这才发觉头上的压迫感消失不见，顾不上再听高氏的歌谣，招呼着小白蛇，逃出门去。
小白蛇惊慌失措，掉在一人的肩上。那人捉起小白蛇，大声叫道：“毕掌柜，出来一条小长虫！”却是胖头。
原来刚才的黑影是毕岸等人。公蛎悬着的心落了地，转过街角，换成人形，大摇大摆走了回去。
小白蛇发出绝望的哭声，正伸着脖子要咬胖头。
公蛎连忙出声安慰它，并朝胖头肩上一拍：“胖头！”
胖头回头一看公蛎，马上警惕地把住大门：“隆……隆公子，你怎么在这里？”他朝钱家院内看看，又打量公蛎：“半夜三更的，你怎么在这里？”
公蛎没好气道：“宵禁呢，你半夜三更来这里做什么？”胖头不答，眼神里满是戒备。
也不知道高氏同二丫怎么样了，公蛎探头往院子里望去。
胖头一把拦住，竖眉瞪眼，挤出满脸横肉，还顺便抖了抖肥硕的肚子，以示威慑。公蛎嗤之以鼻，趁胖头不备，夺过小白蛇，一把将它抛在高高的树枝上。小白蛇哧哧溜溜，很快逃走。
胖头挥舞拳头，作势要打。
公蛎冲他做个鬼脸，远远跳开。他早看准了胖头要看守大门，不能离开。
毕岸远在街口，忽然道：“你来看看。”
两人一个挤眉弄眼挑逗，一个怒目而视应战，听到毕岸的话，都愣了一下。公蛎瞬间明白是叫自己，冲胖头得意地一挑眉毛，正了正衣襟，快步走了过去。
毕岸背对着公蛎，低头沉思，听到公蛎过来，忽然转身，一剑刺向公蛎。
（七）
公蛎几乎是下意识的，收腹，弓腰，以最不可能的角度弹跳了开去。毕岸看着剑尖，道：“你瞧瞧这玩意儿。”
原来是给他看东西。公蛎惊魂未定，怒道：“你能不故意吓人吗？要死人的！”
剑尖上，挑着一个拿剑的小纸人，被刺穿了心脏，流出一些红色的液体来。
毕岸不理会公蛎的情绪，道：“这些法术比以往老木匠等人的法术更加厉害。这些小纸人，具有自主攻击意识。”
公蛎拈起纸人，对着月光细看，道：“瞧这做工，画得粗鄙，比老木匠的可差远了。”
毕岸道：“不在于做工精细，主要看功效。”说着将手臂一伸。他的衣袖被划破，手臂上留下长长一条血痕。公蛎吃了一惊道：“这玩意儿打的？”
毕岸道：“是。”
公蛎想起刚才看到的影子，道：“怪不得它忽大忽小，忽高忽低，我当是什么怪物，竟然是个小纸人。”又纳闷道：“这玩意儿，也能这么厉害？”
正说着，阿隼回来了，皱眉道：“没找到。”他瞧见公蛎，丝毫不感到惊奇，随随便便点了个头，继续道：“怎么办？”
毕岸道：“回钱家院子。”忽然又道：“你刚才有无留意，这两条街上一共多少流浪汉？”
阿隼道：“在官府挂名的有六个，住在固定的角落檐下，另有两个醉汉，不省人事。我已经派人盯着了。”
毕岸道：“这八个人中，你找身形瘦小的，带过来，剩下的带回府衙，仔细问话。”他仔细地看着小纸人：“瘦小，个头不高，双眼通红，年龄在三十岁以下。”
阿隼领命而去，公蛎同毕岸回到钱家门口。胖头一看到公蛎，便摆出打架的姿势。
公蛎知道高氏的厉害，又不想搅和巫教的事，不愿再进她家门，支吾道：“那个什么……我就不去了。”
毕岸抓着他的衣领，眼角带出笑意：“两撮毛，脸上的黑斑不想治了？”公蛎翻了个白眼，亦步亦趋地跟着毕岸进去。
 
高氏还保持着依偎二丫的姿势，只是已经不唱歌谣了。
胖头不知死活，先上去打了个招呼，不见回应，又上前去推她，嘴里唠叨着：“这位大嫂醒醒，怎么在院子里睡着了？露水重，小心风寒。”
高氏仰面向后倒去。她身上的大红敛服，腹部呈现大块的暗红色，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而那把剔骨刀只露出分辨不出颜色的刀柄。
公蛎吓了一跳。真没想到，高氏竟然自杀。
毕岸跳了起来，飞快地取出一粒药丸塞入她的嘴巴。过了片刻，她睁开了眼，看到毕岸等人，道：“你来啦。”
胖头搬了矮凳和被子，让她就地儿斜靠上去，但他同公蛎一样，一直不敢看她的脸。
毕岸看着她，道：“不是说好等我来么？你这是何苦？”
毕岸认识她？！公蛎简直糊涂了。
高氏摸索着去够二丫的脑袋。公蛎躲避着她的脸，抖抖索索将卡在香案里的二丫抱过去，放在她身边。
高氏温柔着揉着二丫的满头黄毛，喘了一阵气，道：“谢谢你。我倦啦，这世界上，除了二丫，没了牵挂。”
毕岸皱眉道：“你也会说，除了二丫。”
公蛎忍不住插嘴，道：“你们认识？”
毕岸道：“巫教一直在找她。”高氏微微笑道：“我是巫教的鬼面。”她见公蛎不明所以，补充道：“杀手。”
毕岸道：“民间闻风丧胆的鬼面玉姬。”
玉姬原来是高氏的名字。公蛎虽然没听过“鬼面”的名号，但见毕岸说的凝重，自然不敢造次，见她衣襟上血污蔓延，小心翼翼道：“您这是……何苦呢。”
高氏闭目养了一会儿神，道：“我不想卷入任何同巫教有关事务。我死了，巫教便断了念想，颍桧顺利交差，我的二丫也可平安长大。而且，”她看着毕岸，“七日前，我见到你，便知道，我的二丫有人可托付了。”
毕岸道：“放心，我会找一家善良可靠的人家收养。”
公蛎小声道：“给人家收养，哪里有跟着自己亲娘好？”
高氏凄惨一笑，摇头道：“你不知……巫教的厉害。”
原来七日前，毕岸已经先巫教一步找到高氏。高氏承认自己是巫教旧部，但她对早年加入巫教一事悔恨不已，以为毕岸等人剿杀巫教，不过是另外一个黑色组织，断然拒绝了毕岸的帮助。毕岸并未强求，只是嘱咐她看着孩子分上自己保重，不要硬拼，等自己来了再作打算。
高氏今晚本想同上次一样，同来人决一死战的，没想到来的却是当年有姐弟之谊的颍桧。思来想去，唯有自己死了，既可让颍桧顺利回去复命，又可保得二丫一世平安，遂做出这等自戕的事来。
公蛎从始至终在场，对高氏的情绪变化看的一清二楚，不胜唏嘘。
 
毕岸道：“你丢的扃骸皿，我知道在哪里。”
高氏十分平静，道：“是不是钱耀宗偷了去？他打这个瓶子的主意好久了。”
毕岸道：“是的。他偷偷带去了如林轩，可是出现意外，瓶子被打碎了。”他看了公蛎一眼。
果然是自己打碎的那个。公蛎心虚，连忙往胖头身后躲了躲。高氏咳出一口血来，道：“我听二丫说了，不要紧的。一个普通的瓶子碎了便碎了。”
毕岸道：“其实你错了。那个瓶子还真是个扃骸皿。你和颍桧研究了多年，都没发现其中的奥秘。”
毕岸可能说得急了，竟然出现口误，把钱耀宗说成了颍桧。
两个黑衣人进来，放下两个包裹来。毕岸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正是那晚公蛎打碎的那个蛇纹瓶，已经被修复完整，不见一点裂痕。而另一个包裹里，并非刚才在忘尘阁公蛎看到的乌木青铜铃铛匣，而是——而是公蛎前些日在磁河荒滩里挖出来又埋进去的尸骨坛！
公蛎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高氏看了一眼，道：“另一个罐子是什么？”
毕岸未答，却问道：“你还可支撑多久？”
高氏抬头看了看已经偏离的月亮，道：“半个时辰。”胖头想说去叫郎中，但毕岸没吩咐，嗫嚅了一阵，还是算了。
毕岸道：“好，还来得及。你习的巫术，是荡离？”
高氏微弱地点点头。毕岸道：“荡离是通过空间隔离、气流扭曲发挥作用，俗称结界；扃骸皿，与荡离同源，但只是空间隔离。”
高氏失声道：“原来……原来如此！”她一下子挺直了身体，牵动伤口，血喷涌而出。
公蛎不明就里，好奇道：“什么原来如此？”高氏自行拉过衣襟按住伤口，忍着剧痛道：“龙爷每次见我，都摆放着这个瓶子，我只以为它是巫教能够找到我的原因，却没想到……没想到，是龙爷为了堤防荡离之术！”
公蛎大致明白了高氏的意思。扃骸皿可以小范围隔离空间，使自己处于相对安全的环境中，龙爷在同高氏单独相处时，为了避免自己被荡离所伤，每次都放置这个瓶子。
高氏好一阵才缓过来，继续道：“可是我拿了这么久，从不见它发挥过作用。”
毕岸道：“扃骸皿，是认主人的。”他轻轻叩击瓶身，发出罄玉般的动听声音：“扃骸皿工艺复杂，乃为双层青瓷，在烧制之时，要用心头之血注入夹层，直至烧制完成。而这个人，便是扃骸皿的主人。”
公蛎惊叫道：“真的？”看来今日那个叫话篓子的小伙计没有吹牛。
高氏喃喃道：“怪不得……这么多年，我试了无数次，只认定它是个普通的青瓷蛇纹瓶。”
公蛎心里又有些不安：那晚自己出现癔症，莫非是扃骸皿发挥作用了？但自己又不是它的主人，好生奇怪。
公蛎觉得惶恐，忙不去想它，远远指着尸骨坛，埋怨道：“那个罐子，你又挖出来干吗？”
毕岸将罐子打开。公蛎捂住眼睛，尖叫道：“快封上！”
毕岸果然依言封上，连包裹也重新包上。
高氏喘息得厉害，一口口地吐出血水，面目更加狰狞。公蛎很想让她摘下面具，哪怕脸上有瘢痕，也好过如今瘆人的假面。
胖头不知高氏戴着面具，只看一眼便觉得心惊肉跳，用手肘碰碰公蛎，脱口道：“老大，她那个脸……”忽然意识到不是自己老大，瞪了他一眼，低头自言自语道：“还挺像……就是长得不像。”
高氏越来越虚弱。她闭目养了一回神，挣扎了几下，眼睛扫向毕岸和阿隼：“求你们……帮我叫我丈夫回来。”她的眼神有些涣散：“这些年，对不住他……其实他一直想好好过日子的……”
毕岸欲言又止，迟疑了一下，又取出一颗药丸来。高氏吞下，眼睛恢复了一些神采，恳求道：“麻烦您。”
毕岸眉头紧皱，双手抱肩站立，一动不动。公蛎心软，忙道：“我知道他在哪儿，他今晚去黑赌场喝酒了。”
高氏艰难地道：“求你，找他，回来。”
公蛎推胖头：“快去。”毕岸长叹一声，道：“不用了，他就在门口。”朝外打了一手势，阿隼同两个黑衣扶着钱耀宗走了进来。
钱耀宗喝得烂醉，满身是呕吐的秽物，东倒西歪的，若不是两个黑衣人扶着，早瘫倒在地上了。
高氏伸出手来，叫道：“耀宗。”
钱耀宗抬起眼来，笑道：“娘子。”扑到高氏身边，含含糊糊道：“你怎么打扮成这样？”眯眼瞧了瞧周围站着的众人，舌头打着结道：“家里这么多人，来，喝酒，喝酒。”咕一声，吐出一口酸水来。
公蛎恶心得差点自己也呕了。高氏握住了他的手，眼神迷离，用力说道：“耀宗，对不起，你不该娶我的。”
阿隼从进门至今，一直吹胡子瞪眼睛，甚至朝钱耀宗啐了两口，一副强忍着发怒的样子。
钱耀宗咯咯地笑了起来，眼泪鼻涕横流。高氏的手无力地落了下去，脸上仍满是歉意——她昏迷了过去。
钱耀宗拉住高氏的手，傻笑道：“娘子……你别睡着啊……”
公蛎觉得累了，心里惦记着毕岸所说治疗黑斑一事，忍不住提醒毕岸道：“我脸上这两撮毛……”
不料阿隼忽然一声暴喝：“事到如今，你还装模作样！”把公蛎吓了一大跳，剩下的话也咽回了肚子。
毕岸责备地瞥了他一眼。阿隼一拳将原本断成两截的香案砸得稀巴烂，怒道：“公子不让讲我也得讲！你是个什么东西，假惺惺的，蒙骗了她这么多年！”原来骂的是钱耀宗，公蛎松了一口气，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钱耀宗捂住了脸，哭道：“我没本事……没让她过一天好日子……”
毕岸沉下脸来，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颍桧，她快要死了，你就忍心骗她到死吗？”
颍桧？公蛎忙朝四周看去。除了毕岸带来的黑衣人，并无其他外人，公蛎又认真地看了看钱耀宗，甚至不顾他脸上的眼泪鼻涕，撕扯了一把他的脸皮。
他没有戴什么人皮面具，而且他确实是钱耀宗，公蛎不可能认错。
阿隼逼了上来，抓住钱耀宗的头发，逼迫他抬头看着自己：“颍桧，这七年多来，你学会了高氏的荡离之术吗？”
高氏可能听到颍桧的名字，呻吟了几声，悠悠转醒。
阿隼将钱耀宗的脑袋扭转对着高氏：“高玉儿，你好好瞧瞧，你一起生活了七年的丈夫，就是你那个好兄弟颍桧，你心里真没一点怀疑？”
（八）
高氏的瞳孔猛地一缩，有惊愕，有失望，怔怔地看着钱耀宗说不出话来。
钱耀宗拼命挣扎道：“你们信口雌黄！我叫钱耀宗！什么颖桧，我根本不认识！”
阿隼双手如同铁钳，钱耀宗挣脱不得，脸胀得通红。
毕岸道：“你没喝酒，故意把酒撒到衣服上，制造喝得烂醉的样子。”猛地抓住了他右手，道：“中指上的伤口还是新的。喂了纸人不少新鲜血液吧？”
钱耀宗嘴唇哆嗦：“不不，我手指，是喝醉了不小心弄伤的……”
阿隼一把将他丢在地上，道：“高玉儿，我家公子本来不想告诉你，可是我一介莽夫，直肠子，实在受不了这个欺骗。”
七年多，同高氏一起生活的钱耀宗，是高氏的儿时玩伴、巫教的什么狗屁信使颍桧——故事转折得太快，公蛎有些转不过弯来。
胖头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伸着脖子张着嘴，像一只傻乎乎的大肥狗。
公蛎朝他脑袋击了一记，胖头把头一缩，冒冒失失道：“老大……老隆，到底怎么回事？”公蛎示意他噤声。
钱耀宗不再装疯卖傻，一脸委屈地看着高氏，结结巴巴道：“我娘一直怀疑，是你……你同人偷情生的二丫……她听信了谣言，说针扎女童，下一个便可生……生个儿子。我今晚确实没喝酒……我是担心，担心我娘做出什么荒唐事，害了你们母女……所以今晚一直在，一直在附近晃悠……这才被当做那个什么颖桧……娘子，你千万不要听他们胡说！”
阿隼几次挥舞拳头，将要碰到他的脑袋，又生生地收了回来，怒得绕着院子疾走。
毕岸目光如炬，盯着钱耀宗的脸：“颍桧，当年桂秀才，是你杀的吧？”
高氏泪如雨下，在脸上留下条条血痕。
钱耀宗看向他处，讪讪道：“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
毕岸道：“高氏逃走，也是你告的密。”
钱耀宗辩解道：“你不要血口喷人。”拉住高氏的手臂，急急道：“娘子，你不要听他们胡说，这些人，破不了那些疑难案件，便故意往圣教上引，好骗官府的赏银……”
高氏定定看着钱耀宗，一字一顿道：“你，就是颖桧。”
 
颍桧眼神中的阴鸷一闪而过。阿隼将手指握得卡卡响，怒目圆睁：“你杀了桂秀才，逼得高氏重回巫教。然后觉察出她要伺机逃走，你便向龙爷告密，可是自己心里不安，又在她被围困时帮了她一把。”
颍桧的表情渐渐凝固，委顿在地。阿隼越说越暴躁，大手一挥，继续道：“之后你一路跟踪，来到洛阳，趁她身怀六甲需要人照顾，化名钱耀宗，假惺惺地接纳了她们母女。”
“你这么多年来，一边同巫教联系，一边以钱耀宗的身份生活。在巫教混得风生水起，在民间却一无所成，人人瞧你不起……”
颍桧原本胆怯的眼神，忽然闪出一股杀气，叫道：“我本来就叫钱耀宗！颍桧是我在教中的名字！只能玉儿一个人叫！”
钱耀宗自小体弱多病，家庭也困难，十岁那年，其父受一个远房亲戚的蛊惑，让他跟着去学本事。谁知这个亲戚是个骗子，领他到了长安，便卷了他的盘缠逃走了。钱耀宗在街上流浪，被巫教寻找灵童的人发现，滥竽充数带到了巫教的训所。
在巫教森严的教规之下，他同隔壁从未见过面的高玉儿相依为命。之后高玉儿学有所成，开始执行巫教各种任务，但他因学业不精，一直混在巫教下层。
钱耀宗心高气傲，想出人头地却受制于天分，渐渐形成敏感多疑、气量狭小的性格，偏生表面要做出谦和之态。当年同高玉儿相处，他尚且年幼，对高玉儿的依赖爱慕之情确实是真的。可高玉儿对他，只是当他弟弟看待。等他长大，高玉儿已经嫁给了桂秀才，他一时嫉妒万分，生出这许多事来。
高氏嘴角挑起，轻轻道：“颖桧……杀桂秀才、告密，我要亲口听你说，是真的吗？”
一瞬间，她的眼睛没了眼白，整个瞳仁全部变成了黑色，黑漆漆深不见底，已经血污遍布的大红敛服骤然泛起微微红光。公蛎忙将脸别开，见胖头仍傻傻看着高氏眼睛，忙上去将他脑袋扭转到一边。
颖桧终于绷不住了，号啕大哭：“玉儿姐姐……你听我解释……这世间，我只爱你一个……我只是太爱你……”他颤巍巍吹出一声口哨，动听如昔。
高氏的眼睛十分可怕：“当初听到你同颖桧声音、举止有几分相似，只道是缘分，没想到你就是颍桧……”她的衣袖一动，正张嘴辩解的颖桧忽然五官扭曲，脸上肌肉仿佛被无形之手揉搓，做鬼脸一样变换出个各种表情，十分滑稽，接着只见他双目凸起，舌头伸出，一张脸胀得通红。
颍桧一副窒息之状，一手拼命抚着喉咙，一手捂住了心口，而旁边等人却平安无事。公蛎大感惊奇，啧啧道：“好法术！”话音未落，只见毕岸飞快出手，一剑刺在颖桧捂着心口的右手上。
颍桧嗷一声闷叫，右手张开，掉出一个带血的小纸人。但同时，高氏终于支撑不住，荡离之术消失，颖桧双手按在脖颈上，狗一样地喘气。
阿隼上前剥了他的衣裳，耳朵后，脚趾间，上上下下，又搜出四个小纸人来。
毕岸摆弄着纸人，道：“同时驾驭六个，已经算是厉害了。”
颍桧怨毒地看着毕岸。高氏眼睛瞪大，直着嗓子叫道：“颍桧……颍桧！”手颤抖着摸到二丫的脸蛋，就此香消玉殒。
颍桧发疯一般，上去抱住高氏疯狂摇晃：“姐姐你不要死，你不要死……”高氏的头软绵绵歪在一边。
他哭着哀求了一阵，见高氏不应不答，又跳起来指责她：“七年多，你对我爱理不理……不管我对你多好，你可有真心把我当做你的丈夫吗？你念念不忘的，就只有那个早就该死的桂秀才……”他咬牙切齿，一双眼睛红得吓人。骂完高氏，又骂二丫：“你这个活小鬼儿、拖油瓶，长得他妈的同你死鬼爹一模一样，我看到你心里就不爽，恨不得活活掐死你……”
阿隼上去一个大嘴巴子，抽得他就地儿转了好几圈，半边脸很快肿胀，猪头一般。他捂着脸，吐出半颗带血的牙齿，恶狠狠看着铁塔一般的阿隼，终究没有继续骂下去。阿隼冷笑道：“我当你勇气十足，原来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货！”
几个黑衣人进来，抬走了高氏。她的面具，已经牢牢地同皮肤长在一起，要想取下，只怕要割破皮肤。怪不得高氏的脸瘢痕遍布，或许便是这样留下的。
气氛有些沉重。颍桧肩头耸动，捂脸哭了起来，那副懦弱胆怯的模样，很难让人将他与巫教的无常信使联系起来。
阿隼冷眼看他哭了一阵，指着令公蛎胆战心惊的尸骨坛道：“说说吧，这个是怎么回事？”三下五除二去了盖子，抓着他的头发，粗暴地将他的脑袋往坛子里按：“这是谁家的孩子？”
尸骨坛里的液体已经洒去大半，小小的骨架蜷缩在里面，它的肋骨、颅骨中间，夹杂着几根已经生锈了绣花针。
颍桧哇哇叫着躲避。公蛎没想到这个尸骨坛竟然也跟颍桧有关。胖头凑上去看了一眼，小声道：“怎么回事？”
阿隼松开了手，颍桧把不住力，仰面摔了个四脚朝天。
在一众人的烁烁目光之下，颍桧终于开口道：“一年前，我在郊外官道，这个小女娃骂我……”他惊恐地眨着眼睛：“我生气了，看左右没人，失手掐死了她……没，没地方处置，就买了个罐子装起来，埋到了荒滩……”
一直在旁边研究那些纸人的毕岸转过了头，皱眉看着他。阿隼的火气今晚异常的大，暴躁道：“公子你瞧瞧，像这种‘鸭子死了嘴还硬’的货，有什么道理好讲！”一脚将他踹了一个跟头，伸出拳头朝他捶去。
毕岸拦住，示意不用浪费力气，转向抱头发抖的颍桧，道：“我说三点，你若不服，可以反驳。”
“第一，你当初千方百计要娶高氏，除了所谓的爱慕，更主要的是觊觎她的荡离之术。”颍桧呆了一下，并不抬头。
毕岸继续道：“第二，你后来发现二丫天生具有异能，屡次打她的主意。因为你所习的，是冥魁。”
冥魁，是巫教压胜之法的变种，同样利用纸人纸马，压胜讲求的是扰乱心智，多发于梦魇、癔症，而冥魁，施法者可实际控制纸人纸马，对被施法者进行攻击；所控制的纸人，便叫做“魁”。法术高明者，不仅能够同时控制多个“魁”，甚至能做到本人与“魁”神形合一，真真假假，一人多身，在斗法过程中即可迷惑敌人，又可增进力量。
今晚公蛎所见到的那个忽高忽低的影子，实际上便是颍桧控制的“魁”作怪。
但颍桧的冥魁，同高氏的荡离之术相比，终归弱了几分。荡离之术，在上古时代原本用于守城或破城，施展起来威力巨大，破城时可生生将法术范围之内的任何生物撕裂，守城时又可让外面的将士攻不进来。传至如今，威力已减，但比起其他法术来还是强些。颍桧娶了高氏，本想借机偷学荡离之术，谁知高氏自以为摆脱巫教，对颍桧的多次试探装聋作哑，绝不透露一个字。
这两人，一个心怀鬼胎，一个意志坚定。颍桧从高氏口中得不到任何有用的讯息，便开始打二丫的主意。
修炼冥魁，除了纸人纸马，还有一种更为阴毒的方式，便是控制天生具有灵力的女童，将其魂魄注入“魁”中，这比纸人做成的“魁”，法力更加强大。
颍桧名义上算是二丫的父亲，但他天生不喜欢孩童，加上二丫又长得像极了桂秀才，颍桧很是讨厌，但一直维持表面的和睦。经过长期纠结犹豫之后，他先是言语诱导亲娘钱串子，想通过她的手夭折二丫，后因高氏对钱串子有所防范，这才决定亲自动手。
二丫便这么侥幸长到七岁。这七年多来，“钱耀宗”颍桧同高氏越来越离心离德，原本的一点相敬如宾，也在颍桧的反复、猜忌中消耗殆尽。即便如此，高氏都从不曾怀疑过“钱耀宗”的身份，只当自己遇人不淑，自甘认命，且念及钱耀宗当年收留之恩，一直任劳任怨。
一年前，二丫六岁。冥魁所用女童，不能超过七岁，过了七岁，六根扎齐，魂魄便难以控制了。那几日颖桧正殚精竭虑思考如何骗过高氏取了二丫魂魄，偏巧在城外，碰到一个女童聪明伶俐，比二丫要乖巧可爱十倍，临时起意，决定拿此女童练手。
同样令颖桧心痒难耐的，还有高氏从巫教偷回来的扃骸皿。高氏只因对巫教深恶痛绝，见扃骸皿无甚用处，便只当是个名贵的花瓶精心收着。而颖桧心思细腻，坚信扃骸皿一定有特殊用途，只是自己本领低微，不能发觉而已。因此，他也多方留意，大概知道了扃骸皿的制作之法，千方百计做了这个双层青瓷坛子，但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坛子只是比普通坛子看起来精致些，并无任何异状。
颖桧拐了这个女童，便想试试这个坛子的功效，按照打听到的一知半解，先是用刺针，然后将女童活活闷死在罐子里，并填上筛好的草木灰，埋在了磁河荒滩上。
颖桧恨恨道：“我听说坛子埋上一年，挖出清理干净，烧掉婴尸，换个有灵力的，同样方法再试一次，扃骸皿才算彻底制作完成。谁知道那个什么狗屁如林轩竟然建在了荒滩上，我故意通知圣教，将玉儿引开几天，带了二丫住在如林轩，还未到时辰，不仅玉儿的扃骸皿不见了，连埋在荒滩上的尸骨坛也找不到了！”
自己无心之失，破了他的法术，公蛎很是高兴，像是做了什么英雄一般，胸脯都挺起来了：“活该，没人性的东西，这是老天都看不过眼了。”
颖桧嘴角抽动，瞪着公蛎道：“是不是你偷了去？别以为我没看到，你故意同二丫套近乎，安的什么心？”
公蛎洋洋自得道：“不错不错，我打碎了那个什么皿，又发现了尸骨坛。”皱眉想了一下，故作诚恳道：“怪不得我觉得近来高大了许多，原来有你衬托着，感觉不错。”越想越得意，忍不住手舞足蹈。
这下连毕岸同阿隼也都笑了。
颖桧将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你们……你们瞧我不起……瞧不起我的……都得死！”
毕岸漠然道：“阿隼，带走吧。看押好了。”两个黑衣人走进来，架起颖桧便走。颖桧奋力挣扎，扭头冲着毕岸叫道：“还有第三！第三是什么？”
公蛎吃惊道：“兄弟，这个时候，你还惦记第三啊？”
毕岸微笑着一摆手。阿隼上前，嘱咐两个黑衣人：“此人心里极度扭曲，小心看管。”说完手起手落，往他后脑一击，颖桧一声未吭，昏了过去，被两人拖死狗一样拖了去。
钱串子心口的铁针，被毕岸用磁石取了出来，高氏还是未下狠手，钱串子不过受些皮肉之苦，并无大碍，不过等待她的，自然也是牢狱了。钱家暂由官府看管，明日仔细搜查。至于二丫，毕岸说先抱回忘尘阁，日后再做安排。
公蛎忍了又忍，问道：“你说的第三，到底是什么？”
毕岸看了他一眼，道：“没有第三。”
一瞬间，公蛎忽然觉得毕岸十分可疑，他似乎在隐瞒什么。公蛎装作若无其事道：“高氏的那件大红色衣服，好特别。”
毕岸平静地道：“是，刺绣很别致。”公蛎几乎要把有关骷颅蝙蝠敛服连同王翎瓦的事情说出来，但看到毕岸深不可测的眼睛，生生咽了下去。
 
虽然高氏自杀令人唏嘘，但公蛎歪打正着，破了颍桧的修炼，很有些沾沾自喜。等胖头抱着二丫，几人准备离开时，公蛎突然想起，最为要紧的事情还没做，遂一把拉住毕岸的衣襟，差点哭了，道：“你答应我的，治疗黑斑呢？”
阿隼实在受不了他这副叽叽歪歪的样子，半是鄙夷半是好笑，扭头便走。胖头对他好感大增，傻呵呵道：“老隆，你果然同我家老大挺像的，他以前也是这样，天天惦记能长得比那个什么安。”
公蛎没好气道：“貌比潘安！”
“对对，毛比潘安！”胖头点头傻笑，睁着纯净无邪的小眼睛，就像一只忠诚的大狗，吐着舌头殷切地等着主人摸自己的脑袋。
公蛎嘿嘿地笑了起来，上去拍了拍胖头，突然很是怀念忘尘阁的日子。
已经走到门口的阿隼折身回来，盯着公蛎的脸瞧：“两撮毛？”
公蛎伸出手：“还有手上。”
阿隼朝毕岸递了个眼色，打量了下院落，径直走到灶房，乒里乓啷一阵，用破碗端了半碗草木灰来，道：“用这个，搽上三天，保准好了。”
毕岸嘴角一动。公蛎见阿隼表面一本正经，但眼底分明带有几分戏谑的坏笑，将信将疑道：“真的？”
阿隼脸一板，道：“不信算了。”作势要丢。公蛎慌忙接着，求救般看向毕岸。偏毕岸也表情严肃，只好嘟囔道：“算了，搽就搽……一脸黑灰，可怎么见人呢……”

赤鱬盏
（一）
高氏的葬礼很是冷清。她在这世上孤苦伶仃，除了二丫，已经没有亲人，忘尘阁做主，给她置办了棺椁，埋在邙岭之上。她身上的那件大红敛服，还是换成了家常衣服，一是大红敛服不吉利，二是她一直想过寻常人家的生活，自然不能穿着所谓的巫教“圣服”下葬，再者，或许这件衣服对毕岸还有研究价值。她脸上的面具，毕岸也想办法取了下来。只愿她来生碰上个良人，平安和睦度过一生罢。
据说阿隼对颖桧的审问收获颇丰，而王翎瓦一事仍然无声无息，不知是官府尚未发现王翎瓦尸体，还是刻意隐瞒。不过公蛎不感兴趣，更不想搅和巫教之事，从不过问。对于颖桧，公蛎感触最多的是人性复杂。埋葬高氏的那天，公蛎忍不住问毕岸：“你说，颖桧到底有没有爱过高氏？”
毕岸道：“爱或许是有的，只是有限得紧。他更爱自己。”公蛎听了，心里许久不能平静，不知是为高氏不值，还是为二丫难过。
罐子婴尸案全面告破，除了一个同巫教有关，立行道所发现婴尸，竟然全部为其至亲所为，其中不乏有女婴的亲生母亲参与；以此案为始，又引出其他地方的残杀女童事件来，在大唐上下掀起轩然大波，据说甚至惊动了天后武氏。官府对涉案人员一律严惩，并下文张榜通告，以儆效尤，同时在民间造势，说吏部正研究女官设置一事，生女也可光耀门楣，一时好多寻常人家不惜重金送女读书，女童地位大大改善，民间溺杀女婴之风自此大为改善。
公蛎对世风变化毫无察觉，他无家可归，还是回了如林轩。
他同忘尘阁众人的关系，如今非常微妙。明明人人都不承认他是真正的龙公蛎，但关系却和睦如前。胖头得知他住在如林轩，偶尔会过来吹牛聊天，但令人不爽的是，他仍然只认那个假冒者为他的老大，决不允许公蛎说他的一句坏话，而且一口一个“老隆”，真把公蛎当做了隆公犁。
公蛎也曾跟踪过几次那个假公蛎，企图找到线索，揭穿他的身份。但这个假公蛎比自己当初要踏实肯干得多，大多时间守在店铺里帮忙，偶尔出来打听下行情，也规规矩矩，了解完情况之后马上回去，从不与可疑之人接触，回去时还不忘买些时新的水果点心带给街坊们尝鲜；手脚勤快礼数足，连嘴巴刻薄的李婆婆都夸赞他“稳重成熟，比毕掌柜不差”，张罗着要给他说亲呢。
公蛎真是又嫉又恨，却束手无策，只好安慰自己，日后再想办法。
阿隼给的草木灰，公蛎回去便想到，自己被戏弄了。手上脸上的黑斑，定是因为尸骨坛里的黑水有尸毒，感染了皮肤，如今法术破了，感染的皮肤慢慢便会痊愈。但公蛎不敢心存侥幸，还是老老实实每日搽脸，虽说对皮肤无害，但搽了之后满脸乌黑，像从烟囱里钻出来的泥猴子，真成了“没脸见人”了。
 
这日一大早，公蛎正对着铜镜往脸上搽草木灰，胖头来了，喜滋滋道：“老隆，今儿是二丫去新家的日子，你要不要去送送？”
公蛎忙道：“当然得送，好歹她叫我一声哥哥呢——你看看，我脸上这两撮毛是不是没那么浓密了？”
胖头认认真真看了看，道：“没那么浓密了。”又一脸诚挚道：“其实这样还挺有个性的。你想想，发呆时捻着脸上的毛玩儿，多有趣儿，还显得像在思考，特别有深度。”
公蛎对胖头玩法不感兴趣，嗤道：“你懂什么深度。”戴上新买的大檐帷帽，像个妇人一般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同胖头一起出了如林轩。
二丫这几天一直寄养在流云飞渡，吃了毕岸调制的药丸，在苏媚、小妖的精心照料下，身体已经明显好转。当日高氏安葬，她尚且昏迷，并未带她一起去，她醒了之后，也只字不提回家一事，众人谁也不便提起，就此瞒着。
公蛎好久不曾来流云飞渡，只觉得花团锦簇、香气扑鼻，应接不暇，转脸见苏媚面若桃花，步步生莲，更觉人比花美，早将三月前的欺骗忘在了脑后，深深施了个大礼，叫道：“苏姑娘好，小生隆公犁这厢有礼了！”
苏媚款款走来，团扇半遮面，抿嘴一笑，道：“隆公子客气。这边请。”
公蛎还戴着那顶一直到脖颈的帷帽，很想同苏媚叙叙旧，讲一讲近来自己的委屈，却不知如何开口。刚叫了一声“苏姑娘”，只听身后脚步声起，苏媚飞快转身，含笑道：“你来了？”
毕岸一袭藏蓝镶边胡服，小领窄袖，长剑蓝穗，脚蹬一双蓝色缎面千层底，逆着阳光走过来，挺拔伟岸，干净利落，公蛎不由相形惭愧。苏媚迎了上去，道：“毕公子最近忙什么呢？天天也不见个人影儿。”
她眼睛明亮，粉嫩的上唇微微翘起，风情之中略带娇憨之态。公蛎心中一荡，想起了梦萦魂绕的丁香花姑娘，心情更加低落。
毕岸同公蛎打了个招呼，脚步不停，道：“查案。”
苏媚柳腰轻摆，头上步摇微微颤动，娇嗔道：“下次叫上我。我也没少帮你的忙，不许忘恩负义。”
毕岸道：“危险。”
苏媚将团扇摇得像个蝴蝶翅膀，道：“你去了危险，我去可不一定。谁像你，只会跟踪、追查、用蛮力。”
毕岸微微一笑。
苏媚道：“下步追查哪个？有什么线索没？我找阿隼去。”
毕岸道：“别闹。”
苏媚柳眉竖起，叉腰道：“你能不能不说两个字的？”
毕岸道：“能。”快步走到前面小花坛处，大声道：“小妖，她今天好些了吗？”
公蛎跟在后面，虽然有胖头和小花热情地介绍流云飞渡的奇花异草和胭脂水粉，表面看起来并未受到冷遇，但心中全然不是滋味，胖头同小花说的话，他一句也没听到，全留意前面苏媚同毕岸讲话了。
二丫正乖乖地坐在小凳子上，看小妖挑拣花瓣，见有人来，忙站起来施礼。
她穿了一件崭新的小袄裙，头发扎了小辫，还戴着两朵火红的石榴花，精神气色看起来不错。公蛎鼻子一酸，在她面前蹲下来，道：“还认识我吗？”
二丫怯生生地看着公蛎，小声道：“叔叔好。”
公蛎一把抱住了她。高氏不知用何手法散去了她的灵气，她不能再看到非人的原形了。而之前，不管公蛎外在容貌如何变化，在她眼里都是一条大青蛇，如今她看到的，只是个带着古怪帷帽的丑叔叔。
二丫挣脱开来，照样乖乖坐着，低头摆弄一个棉布玩具，嘴里喃喃地唱着“鸡鸡斗，蓬蓬飞，一飞飞到稻田里，稻田里厢吃白米……”稚声稚气，不成曲调。
苏媚道：“我昨儿得了一张图，很是奇怪，你来瞧瞧。”拉了毕岸走到一边花树下讨论。公蛎想跟上，但见苏媚没有叫自己的意思，只好悻悻站住，耷拉着脑袋听二丫唱曲儿。
胖头自去帮小花打水浇花。挑拣花瓣的小妖打量了公蛎好一阵，忽然拍手笑道：“两撮毛！原来是你！”
公蛎道：“我不叫两撮毛。”
小妖一张利嘴毫不客气，“带什么帷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长得太英俊，唯恐人看见抢了去呢。”
公蛎反唇相讥：“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牙尖嘴利的，小心找不到婆家。”
小妖抓起一把花瓣洒了过来，道：“你敢再说？！”公蛎最喜欢逗她，看她鼓嘴瞪眼样子尤其可爱，不由哈哈大笑。不过唯恐真惹恼了她，连忙道歉：“小妖姑娘聪明伶俐能说会道，一定找个比毕公子还要英俊潇洒、家财万贯、才华横溢的美男子！我人丑话多，姑娘不要见怪。”说完深深施了一礼。
小妖扑哧一声笑了，道：“讨厌的两撮毛！”
这下轮到公蛎恼了，叫道：“不许再叫两撮毛！”
小妖笑嘻嘻道：“别那么小气嘛。我家姑娘新做了一款男用水粉，最是遮瑕祛斑，我一直惦记着，专门给你留了一盒呢。”说着变戏法一样从花匾下面拿出一个椭圆的梅花玉水粉盒子，兴冲冲打开，嘴巴一努，道：“喏，试一试，怎样？”
公蛎用手指点了一些，果然软滑细腻，不涩不滞，香味色彩刚好，伸手去接，小妖却收回去了：“给钱，一两银子。”
公蛎倒抽一口气，道：“打劫呢？！”苏媚远远笑道：“小妖，这款牡丹粉送给隆公子，不收钱！”
小妖吐吐舌头，道：“便宜你了！”
公蛎拿着香粉，却有些心不在焉，朝二丫一点，小声问道：“二丫这些天，闹了没闹？”
二丫紧紧地抱着那只已经相当破旧的玩具，换了另一个小曲儿来唱，依稀听得还是吴越一带的儿歌，软软糯糯，只是一句词儿也听不懂，想来当初高氏常常唱这些儿歌给她听。
小妖叹了口气，道：“没闹。这孩子好像受了什么打击，什么都不记得了。”
公蛎不想多说，道：“这样也好。”朝二丫伸出手去，“二丫，叔叔带你买糕儿吃。”
二丫抬起头来，坚决地道：“我不叫二丫，我叫玉姬。”
小妖作势白了公蛎一眼，哄她道：“我们叫玉姬，不叫二丫。叔叔真笨。”将公蛎拉到一边，小声道：“你别招她哭。她好像只记得三件事，一个是名字，一个是那些儿歌。她娘是江南一带的人么？”
公蛎道：“她的亲生爹爹是苏州人氏。”小妖哦了一声，继续道：“还有一个，就是她的娃娃。她来的第一天，醒了之后，不哭着要娘，偏偏要娃娃。我家姑娘买了好几个给她，她都不要，最后还是找到阿隼，从她家里拿出来的。”
公蛎这才留意到，她手里抱着的是个憨态可掬抓髻娃娃，针脚还算细腻，但布料陈旧，好几处还有明显的缝补，估计是她小时高氏亲手做的。
二丫抱着娃娃，在脸蛋上亲了一下，反过来又亲了一下。让公蛎惊讶的是，她的娃娃竟然是双面的，不分前后，长着两张脸。
娃娃的眉眼磨损厉害，特别是眉毛，几乎完全脱落。但从留下的针脚痕迹上看，两张脸却不是一样的，一个憨态可掬，笑意盈盈，一个却凶神恶煞，满眼戾气。
小妖将娃娃还给二丫，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布娃娃呢，好别致。”
公蛎一边同小妖讲话，一边不由自主地关注苏媚同毕岸的动静。只见他们俩脑袋相抵，窃窃私语，看起来异常亲密，顿时心中泛酸，想要不看，却忍不住。
小妖正在逗二丫玩儿，见此情景，转身挡住公蛎视线，道：“看什么看！不该你看的不许看。”
公蛎酸溜溜道：“你家姑娘，可是许配给了毕公子了？”
小妖一把抓起个晒花瓣的小竹篮扣在公蛎头上，瞪眼道：“喂，我发现你真够讨厌的，再说这样的话，我撵你走了啊！”
公蛎取下花篮，道：“哼，不知是谁当初追着人家叫‘公蛎哥哥’。”
小妖听得莫名其妙，下巴一挑，道：“我叫公蛎哥哥，关你屁事！”接着定定了看着公蛎片刻，迟疑道：“两撮毛，我们好像是第二次见面吧？”
公蛎哼了一声，心想要不是鸠占鹊巢，哪里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小妖眼里的困惑大盛，咬着手指头道：“我……我总觉得同你好像很熟悉似的。”
胖头提着水桶刚好经过，傻笑道：“是吧，小妖，我也这么觉得呢。你说我同老隆这叫不叫一见钟……钟情？或者叫缘分？”
公蛎朝他屁股踹了一脚，道：“一见钟情你个大头鬼！”
小妖晃了晃脑袋，自鸣得意道：“我知道啦，你不死心，总想要冒充隔壁的龙掌柜，对吧？嗯，肯定是这样，”她歪头打量着公蛎，认认真真道，“长得差太远，声音也难听，不过行为举止学得还是很像的，继续努力哟。”
小妖咯咯地笑了起来，如同银铃，连二丫也抬头笑着看他们打闹。
公蛎不情愿地问胖头：“你家龙掌柜，今日怎么没跟着来？”
胖头捂住半边屁股，道：“出去调查行情了。我家掌柜如今成熟稳重、端庄大气、上进好学、恭谦礼让……”一口气说了好几个词来，更难得的是一个词也没说错。
公蛎的脸如同被打一般，火辣辣的难受。
“不过，”胖头的脸皱了起来，丧气地道：“他现在有了正事，不同我玩儿了。”
小妖收了笑容，眼神寥落，小声道：“他同我，也越来越疏远啦。”
公蛎尖刻道：“你们当他什么好人？不知道打什么鬼主意呢！”
小妖和胖头异口同声道：“胡说！”小妖气得鼻翼微颤，过来推了公蛎一把，叉腰骂道：“你再说一句试试看？”
二丫哇一声哭了起来。公蛎心中委屈，但见小妖杏眼圆睁，又嗔又怒的样子，心下一软，只好委委屈屈赔笑道：“好好，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胡说了。”
苏媚听到这边的动静，笑骂道：“小妖作死呢你，不好好待客，倒动起手来了！”说着同公蛎道歉：“隆公子不要同她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
毕岸看着公蛎，皱眉道：“怎么总是孩子气呢。”
苏媚吃吃笑道：“你说小妖还是说隆公子？”
毕岸微微一笑。苏媚看着几人打闹，忽然道：“要不，这孩子就留在我这里好了。”
毕岸坚决地摇了摇头。
苏媚娇嗔道：“你怕我会虐待她不成？”
毕岸道：“你带不合适。”
苏媚脸上忽然腾起红晕，道：“其实有个孩子，还是不错的。”
毕岸却道：“时辰到了，该送她走了。”苏媚一跺脚，跟了上来。
 
苏媚抱着二丫，一边逗她说话，一边慢悠悠晃着，姿势相当娴熟，二丫则紧紧地把脸贴在苏媚的脖颈处，看起来真如一对母女。
小妖恋恋不舍道：“真的要走了？”
苏媚瞥了一眼一脸严肃的毕岸，道：“走了。”小妖去花房端过来一小碗淡蓝色的液体，和一枚黑色的药丸。苏媚接过，带着一脸慈祥的笑容在二丫面前晃：“他们都不乖，只有玉姬最乖，姨姨要奖励玉姬一颗糖糖吃。”
二丫小声道：“谢姨姨。”
苏媚用哄孩子的腔调道：“还有好吃的果子露哦，又香又甜，来，张嘴。”
二丫乖乖地吃了糖，喝了果子露，很快眼皮打架，昏睡了过去。公蛎接过二丫，警惕道：“你们给她吃的是什么？”
苏媚嫣然一笑，道：“加了断肠草的莓子露，还有添了蜂蜜的黄泉果。”
这两种草药都是剧毒，公蛎吓出一身冷汗，忙伸手探了探二丫的鼻息。毕岸道：“你不要吓唬他。是断尨草和龙涎果。”
这两种东西，传说可清除人的记忆，吃过之后，之前的一切便会忘记。公蛎有些心酸，心想高氏地下有知，不知会庆幸还是难过。
公蛎问道：“苏姑娘找的这家，可还稳妥？”
苏媚道：“事有凑巧，城西观德坊的刘大官人几年前生了女儿，体弱多病，在去白马寺祈福途中不幸夭折，当时刘夫人病着，恐她受刺激，便一直瞒着夫人，说刚好在白马寺碰上了杭州灵隐寺前来传经授道的高僧，将她女儿带了去，要到七岁，六根齐全了才能回来。刘夫人是个虔诚之人，竟然毫不怀疑，只是思念女儿。上个月适逢她家女儿七岁生日，刘夫人茶饭不思，一直催促刘大官人去杭州接回女儿，刚巧便碰上了这个茬口，也算是玉姬同刘家的缘分。”
毕岸凝视着二丫的小脸，道：“我查过了，刘氏夫妇人品好，家境殷实，玉姬去了，肯定不会吃苦。”
苏媚道：“两个时辰后，玉姬醒来，她会把第一眼看到的人当做是亲人。刘大官人已经在新中桥候着了，我们走吧。”
（二）
几人乘了马车到达观新中桥时，刘大官人已经在桥下迎候。原来这些日刘大官人顶不住夫人唠叨，只好装作去了灵隐寺，已经在外躲避多日，一见到二丫，喜欢的什么似的，抱着再也不肯放开：“这分明就是我的女儿……同我女儿长得一模一样。”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毕岸等人只送到这里，只苏媚一人陪同去刘府，等二丫醒来。
公蛎见刘大官人欢天喜地抱了二丫去，心中有几分失落，猛地想起一事，追上去嘱咐道：“她叫玉姬……以后还是叫玉姬吧。”
刘大官人眉开眼笑，道：“好名字好名字！就叫玉姬！”
三人目送苏媚、二丫坐上刘府马车，转身回去。公蛎走到马车前，却见二丫的双面娃娃落在了车上，捡起来便想往刘府里冲，却被毕岸拦住：“以前的一切，都断了吧。”
公蛎摩挲着双面娃娃，垂头丧气道：“二丫就这么送人，心里还真不好受。”
毕岸道：“放入寻常人家，好过跟着我们。”
公蛎不忍道：“其实跟着苏姑娘也是一样的，好歹我们没事还可以见一见。”
毕岸转过身来，面对公蛎严肃地道：“二丫从今天起，便是刘家的女儿，同钱家、同巫教高氏再无半分关系，也从来不认识什么蛇哥哥蛇叔叔。从今以后，你不许借关心她之名，跟她提任何有关高氏、颖桧之事，记得了吗？”
公蛎悻悻地跳上马车，叫道：“胖头，走了！”又不满地吆喝毕岸：“再不上车，你走着回去好了！”
毕岸不但不上车，反而快步飞跑，冲向了对面。公蛎叫道：“喂，你做什么……”话未说完，咽了下去。
新中桥对面滨河天街，一人脚步匆匆，穿过好几拨行人，体型、走路的姿势同以前忘尘阁隔壁的酒馆掌柜柳大一模一样。
公蛎想也未想，跳了下去，朝同一个方向追去，一边跑一边交代胖头：“不用等我了！”
那人脚下生风，拐入一家大型酒肆。待公蛎追去，他已经不见了，毕岸也不知去了哪里。
这家酒肆后门，便是杜康街，同滨河天街并行，谪仙楼、金水台等闻名洛阳的酒楼全在这条街上，各种陈年美酒、经典美食，无一不足。只是装潢大气、价格昂贵，一顿饭要贫苦人家半年的花销，像公蛎这等，除非有人请客，自己断然舍不得到这些地方来。
如今已近午时，街上行人不断，香车宝马，翠环珠玉，无一不是达官贵人、商贾眷属或文人骚客，公蛎站在街中，带着那顶不伦不类的黑色帷帽，显得异常寒酸。
不过既然来了，闻闻酒香也是好的。公蛎厚着脸皮，顺着街道往前溜达。
前面便是谪仙楼。这家因为李太白而名噪洛阳的大酒楼甚为气派，门前高大石狮，汉白玉雕花门楼，两根祥云柱上面挂着大红灯笼，上用金色汉隶书写“美味常招云外客，清香能引月中仙”，正中一个镀金牌匾，上写着“谪仙楼”，连门槛、门墩都是汉白玉的。
公蛎捏了捏荷包，一心想去瞧瞧里面的摆设，打定主意只说等人，坐一会儿便说等的人没来，找个借口走掉。想好谎言，便装作自然的样子，背着手慢慢走了过去。
门后候客的小伙计忙上来迎接，公蛎装作常来常往的样子，道：“两个人，找个靠窗的位置。”只顾着昂首挺胸装样子，忘了脚下的门框，这么一绊，一个狗吃屎扑在了地上。
这脸丢的，公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偏偏后面一大帮子人来，又是轿子又是车子，还有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一看便知身份尊贵，伙计告了个歉，慌着上去牵马，也不管公蛎了。
公蛎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站到门槛旁边，讪讪地揉着膝盖，沮丧地想，要不算了，哪日讹上毕岸，好好吃一顿水席。
趁那帮人前呼后拥进来，公蛎低着头准备溜走，这次十分小心地看着脚下，却发现门槛右侧内画着一张奇怪的图画。
门槛是汉白玉的，中间部位稍有磨损，两端完好，洁白如玉，不过细看下来还是有些非常细小的裂纹。画用一种淡绿的颜料画成，微微发出亮光，并不明显，稍微一变换位置，便完全瞧不见了。
图画画的是一条蛇，但长着两个脑袋，一个明显是蛇头，宽扁的嘴巴，吐出分叉的舌头；另一个却是个人头，鼻子眼睛画得很是随便，完全就是一个倒三角的圆圈，配了一个龇着牙的大嘴巴，线条歪歪扭扭，简单粗糙，像是谁家孩子无事涂鸦之作。
不过这个位置要想画上去可不怎么容易。半尺高的门槛，若个子高的，只能倒着画，便是个子小的，也得趴在地上，正面对着门槛才能画得出。
公蛎嗅着醉人的香味，磨磨蹭蹭出了谪仙楼，一抬头，刚好瞧见毕岸气宇轩昂，正优哉游哉散步，顿时大喜，上去叫道：“可找到你了！”
毕岸看到公蛎，微微皱眉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公蛎讨好道：“刚才你一句话不说就走，我这不是担心么，就跟着来啦。”
毕岸道：“好。走吧。”
公蛎一把拉住，死皮赖脸道：“已经中午了，你不请我吃个饭？颖桧那个案子，好歹我也是有功劳的。”见毕岸不为所动，脑筋一转，凑近了故弄玄虚道：“其实我不是为顿饭，而是我刚才看到一幅画，好特别，画着一条双头蛇……”
毕岸表情如常，打断道：“你想吃什么？”
公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那幅画就在谪仙楼的门槛内侧，我带你瞧瞧去——顺便就在谪仙楼随便吃点好了。”
 
但等两人回了谪仙楼，公蛎沮丧地发现，那幅图，已经没有了。
公蛎装作去门口等人，来来回回瞅了好几次，那个图画像是从没出现过一般，连一点痕迹也不曾留下。
好在毕岸不像公蛎这般小气，并未质疑他是否说谎，照样点了酒菜。公蛎大快朵颐，绞尽脑汁拍毕岸的马屁，不过毕岸一直沉默寡言，偶尔微微一笑，算是回应，让公蛎稍觉不爽。
毕岸很快吃完，因问公蛎：“还要什么？”
公蛎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见毕岸这么说，厚着脸皮又点了一碟金丝桂花糕。
谪仙楼的糕点名不虚传，香甜软糯，入口即化，而且桂花香味扑鼻。公蛎一边往嘴巴里填，一边含糊着让毕岸：“你也尝尝，比全福楼的还好吃呢。如今离桂花开还早，这些桂花是如何保存的……”
一直看着窗外的毕岸忽然一跃而起，箭一般地冲了出去，公蛎三下两下吃完糕点，噎得直翻白眼，跟着便要冲出，却被伙计拦下了：“对不住了，客官，请您先会了账。”
（三）
公蛎捏着只剩下七文钱的荷包，垂头丧气地离开了谪仙楼。在周围寻找毕岸未果，只好回步行回如林轩。
初夏时节，天气晴好，正是一年最美的时光，洛水波光粼粼，两岸杨柳依依，水上小舟，花间笑语，一派祥和旖旎。若是往常，公蛎早心旷神怡，目不暇接，可今日被毕岸坑了这么一道，连坐车的钱都没了，心中气愤，眼里哪儿还有美景，只管抄了近路，一边走一边骂毕岸，心想下次再见，一定狠狠敲他一顿竹杠。
正走着，忽见前面路口人影一闪，正是今日在新中桥看到的背影酷似柳大之人。公蛎迟疑了一下，还是追了上去。
年前珠儿曾告诉公蛎，说曾见到背影像极了柳大的人。公蛎虽然懒散，但情知柳大一直是珠儿的阴影，若这人真同柳大有关系，只怕又扰了珠儿的正常生活，所以一直想搞清楚。
那人脚步飞快，穿街走巷，几次公蛎差不多要放弃了，又见他出现在前面。如此走走寻寻，差不多一个半时辰，那人闪入一条街道不见了，公蛎追进去一看，竟然又来到了福寿街。
虽然大太阳当空，福寿街仍是一副阴气森森的模样。除了棺材铺子的锯木头的声音，整条街道静悄悄的，那些纸扎匠人、寿衣裁缝，都不声不响地做自己的活计，有人来定死人用的东西，也很少大声喧哗，基本上交付了定银，择时来取便可。
公蛎有些不情愿，站在街口踌躇良久，正打算回去，忽然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只野猫，对着公蛎“呜喵”一声刺耳尖叫，扑过来咬在他的腰上。
公蛎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将野猫甩了出去，但荷包却挂在了野猫的脚爪上。公蛎弯腰去捡，故意晃了下原形，发出咝咝的恐吓声，哪知野猫拱起脊背，往后一跳，接着一个转身逃进了街口那家寿衣店。
妈的，野猫也敢欺负老子了！
公蛎勃然大怒，毫不犹豫，跟着进了寿衣店。
仍是公蛎以前来过那家寿衣店，挂着各色寿衣敛服，不过那件红色的骷髅蝙蝠大敛之服不见了，同样位置上挂着一件宝蓝绣花内穿寿衣。小裁缝也不在，做了一半的活计还放在木台上。
公蛎怒气冲冲，在悬挂的衣料、成衣后面翻了个遍，也不见那只野猫的踪影，自然也没找到荷包。
荷包里虽然没有几文钱，但那是公蛎最后的盘缠。公蛎扯着嗓子吆喝起来：“有人没？小裁缝，小裁缝！有没有看到一只猫？”
对面纸扎店的一个憨厚老汉探头道：“他在内堂呢，老半天了。你去里面看看。”
内堂有些暗，一下子瞧不清里面，但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猫叫，公蛎冲着声音扑了过去，叫道：“死野猫！”
冲得太猛，一下子扑到了一个人身上。公蛎一看，原来是小裁缝，坐在椅子上，斜靠着身后裁剪衣服的木板台子，手里握着把剪刀，瞪眼看着自己，而咕咕的叫声就在附近。
公蛎胡乱道了个歉，东张西望往圆凳下以及他身后寻找：“对不住，你有没有看到一只黑色大野猫？……”忽然发现两手黏糊糊的，伸在面前一看，竟然全部是血；不仅手上，连脚下地面，都汪着好大一摊血。
公蛎哇一声跳了几步，拉开后面小窗窗帘，顿时呆了。
小裁缝喉咙被人割开，咕咕的声音正是他发出的，带着泡沫的血一股子一股子流下来，如同翻动的喷泉。额头上还鼓起一个大包，渗着血珠子。
公蛎举着双手，手足无措。
小裁缝竟然还有意识，嘴巴一翕一合，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呃呃的喘息声，反而让断开的喉管流出更多的血和泡沫来，手中的剪刀落在了地下。
外面传来脚步声，纸扎店老汉唠唠叨叨道：“小裁缝，你干吗呢，赶紧出来看店啊。”
公蛎一个激灵，忽然意识到自己处境危险，转身便要逃走，却被小裁缝死死拉住了衣角。
公蛎见小裁缝直勾勾盯着自己，心里竟然一阵慌乱，正要伸手打开，忽然小裁缝瞳孔之中，自己的身影之后竟然映射出一个奇怪的东西，急忙回头，背后却空无一物。
这么一瞬间工夫，做纸扎的老汉已经打开帘子进来，同公蛎对视了片刻，大叫一声：“杀人啦——”杀猪一般的声音似乎让寂静的福寿街为之一颤。
公蛎依旧举着沾满血的双手，脑袋一片空白。外面乱七八糟响了一阵，吆喝声音此起彼伏，很快将寿衣店围得水泄不通，有看热闹的，有去报官的，棺材铺几个青壮年匠人拿着棍棒，相互鼓励着进来，准备活捉公蛎。
公蛎哆嗦着道：“我没杀人……”一个青年喝道：“你没杀人，手上脚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公蛎急忙辩解：“我一进来，就看到小裁缝坐在圆凳上，身上地下都是血……”
人群外圈一个男子叫了起来：“你手上的血是怎么回事？”一个女人叫道：“大白天带个黑帷帽，一看便不是什么好人！”更多的人吆喝起来：“扯掉他的帽子！”“准备家伙，别让他跑了！”
公蛎急得头上冒汗：“不是我，不是我……”无人听公蛎解释，七嘴八舌，言之凿凿，好像他们都亲眼看到公蛎杀了小裁缝。那人情绪激动，叫道：“可怜的小裁缝，年纪轻轻就这么没了！”两个同小裁缝交好的中老年妇女哽咽起来，咒骂公蛎这个形容猥琐的刽子手，群情更加激昂，纷纷吆喝着要打死公蛎。
内堂位置小，因唯恐踩到血迹，两个青壮年匠人手持棍棒守在了门口，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扁着衣袖，拿着一把锋利的菜刀，朝着公蛎挥舞。
公蛎听不到众人在讲什么，抱头蹲在了地上。地面上，最下面一层血迹已经凝固，上面的层层叠叠慢慢推进，像是一块在血月下带着暗红反光的梯田模型。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劣质布料的气味，冲着公蛎的鼻子。
壮汉的脸在公蛎的眼前无限放大，公蛎看见他鼻孔令人恶心的鼻毛，粗大的毛孔，和随着咒骂喷溅出来的口水，带着一股难言的臭味。
公蛎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强烈憎恶之感。为什么这些凡人会如此愚蠢、固执呢？他腾地站直了身，恶狠狠地盯着那个壮汉。
壮汉忽然觉得帷帽黑纱里面射出两道绿光，阴冷凶残，犹如黑夜的猛兽，心中莫名害怕起来，不由后退了一步，颤抖着叫道：“你……你想做什么？”
后窗有缝隙，可以化为原形逃走。脑海里一个声音提醒公蛎。
不！我为什么要逃走？这些愚蠢的凡人，根本不配享有洛阳的繁华。公蛎一甩脑袋，发出一阵嘶哑的怒吼，帷帽落在了地上。
公蛎的眼睛变成了烟雾蓝色，带着一圈暗红的底晕。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变化，柔软的皮肤正在飞速形成一片片坚硬的鳞甲，有一种隐隐发热发痒的感觉，很是舒服。
公蛎笑了起来，沙哑之中夹杂着咝咝声。他将目光投射在壮汉握着菜刀的右手手腕上。
壮汉正紧张兮兮地盯着公蛎，忽然如同被蜇了一般，菜刀啪嗒一声掉在里血泊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壮汉的手腕处呈现出一处鸡蛋大的黑红色，形如烧伤后的痕迹。
壮汉捧着手腕发出一声惨叫，转身往外逃去。
周围的嗡嗡声静止了，围观者如潮水般后退，有胆小者已经跑出了寿衣店。
公蛎的视力从来没有如此好过，连那些人贴身戴着的配饰、内衣都瞧得一清二楚。瞧得更清楚的是，他们很害怕，先前吆三喝四叫嚣着要打死公蛎的几个，更是害怕得厉害，他们都看到了公蛎脏兮兮的脸，以及脸上丑陋的两撮毛，但没有一个胆敢嘲笑他。
公蛎忽然觉得很开心，他挺起了腰，咯咯笑着看着那些愚蠢的凡人。
刚才拿着棍棒、叫嚣着要打死公蛎的两个壮小伙，只剩下一个，他双腿筛糠一般，哆嗦得不成样子。公蛎看着他，觉得很好玩。
手指尖在发痒，似乎有锋利的东西蠢蠢欲动，呼之欲出，公蛎放在嘴巴里舔了一下，黏糊糊的血渍，带着一股独特的咸鲜味，竟然很是可口。
公蛎看到自己青灰色的长指甲，如同钢爪，看到壮小伙胸膛里嘣嘣跳动的心脏，新鲜的血液在他身体内流动，不由伸出了手去。
 
一个白色身影如同闪电般冲了进来，一把扣住了公蛎的手腕，并将早已吓傻的壮小伙推了出去。
原来是毕岸，身上带着初夏阳光的味道。
公蛎看到毕岸俊美的容貌，看到他荷包里的银两，以及他蓬勃的颈动脉中源源不断的鲜血。
快制服他呀。这样他的这身皮囊就是你的了。
不，他是我的……他是我的什么人呢？
公蛎呆呆地看着毕岸。毕岸的嘴巴在动，眼神凌厉，表情严肃。
哼！他在责备你呢！你瞧，没人真心对你。
公蛎嘤嘤地哭了起来，听起来却像是在笑。他眼里的烟雾蓝色像燃烧的鬼火，跳跃着，同瞳孔暗红的底晕融合在一起。
他挥舞着锋利的长指甲，朝毕岸修长的脖颈划去。
（四）
公蛎软塌塌地靠着毕岸，一脸的彷徨无助。
整条福寿街的人，似乎全来了，里三层外三层，围得铁桶一般；拿着棍棒的，操着菜刀的，握着剪子的，甚至还有拎着小板凳的，叽叽喳喳、吵吵嚷嚷，坚持称公蛎是凶手。
毕岸眉头紧锁，大声道：“各位乡亲称他是凶手，可有人出面具体描述一下吗？”
人群静了一下，接着嗡嗡起来。站在最里层的几个相互推让着，谁也不肯出面先说。
人群中间一个男子叫道：“就是他！我们这么些人看着，还会有错吗？”其他人附和起来。
声音有些熟悉，还是之前第一个鼓动要打死公蛎的那个人。
毕岸道：“谁第一个发现的？”
那男子缩在人群后面，不耐烦道：“有什么要紧？你不会是想包庇他吧？”他的话十分有煽动性，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围堵的人墙逼得更近了。
毕岸厉声喝道：“后退！毁了现场唯你们是问！”
众人被毕岸气势所逼，果然后退。毕岸目光犀利，环视一周，眼神落在叫嚣的男子身上，指着他道：“你出来。”那人掩面往后退缩，却被众人推到了前面来。他耷眉斜眼看着公蛎，耸着身子道：“对面纸扎店老伯看到了，就是他杀的人！否则他手上的血从哪里来的？你们俩，是一伙的吧？”
公蛎认出来了，原来是那日碰瓷讹胖头的小胡子。他显然早就认出了公蛎，一脸幸灾乐祸。
毕岸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道：“是你打晕了小裁缝。”
小胡子一怔，眼神闪过一丝慌乱，跳起来叫道：“你血口喷人！”扭头朝四周，大声叫道：“这人转移视线呢！”
毕岸不慌不忙，道：“你今日曾同小裁缝发生过纠纷，两人在内堂发生撕扯。”他看了一眼小胡子的荷包：“你偷了小裁缝的钱。”
小胡子一把捂住荷包，道：“青天白日的，还有没有王法？这是我娘的首饰，我刚回家取的！”将荷包翻弄着给众人展示，里面一串珍珠链儿，一对发黑的老银手镯，还有一些不值钱的戒指头饰，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小裁缝的东西。
小胡子骂骂咧咧起来，抵死不认。毕岸却不理他，拉起小裁缝一只手，朝众人道：“小裁缝左手小指指甲断裂，食指、中指指甲外翻，说明当时撕扯得甚为厉害。”他从死者手指缝中抽出一根细若发丝的丝线来：“这根丝线，同你衣服颜色相同。而你胸前衣襟上，刚好出现了几条新勾丝。”
小胡子愣了一下，将勾丝部位捂住，咆哮道：“胡说！我……我不小心钩在了树枝上！”已有好事者问：“哪里的树枝？”
小胡子气焰稍低，目光开始闪烁：“是挂在纸扎上……不，不小心挂的，我也记不得了。”
毕岸弯腰，从一堆衣料中捡起了一块东西，道：“这个是你的吧？”原来半截石镇纸，一角陈旧性缺口，中间的断裂处确是新的。毕岸道：“你左手食指有墨痕，身上有金粉银粉的粉末，这个镇纸上面，也有同样的粉末和墨痕。”
小胡子慌乱起来，直着脖子叫道：“这个是我的没错，原是小裁缝昨日说画些寿衣图案，找我借用的！”
旁边的纸扎店老伯点头道：“确有其事。”
毕岸拿镇纸在小裁缝额头那里比划了一下，道：“镇纸这里沾有一点点血迹。”接着从挂起的布匹之后拉出一个陈旧的小匣子来，打开来看，却是盛放银两的。毕岸道：“小裁缝找你借镇纸，今日午后你来取回，小裁缝刚好不在，你便自己进了内堂，看到收银钱的匣子里装着这几日的进益，便起了贪念，伸手去拿。刚好小裁缝回来看到抓了个正着，情急之下，你抓起镇纸砸在了小裁缝的额头上，把他打得昏了过去。”
围观者大哗，小胡子头上沁出一层汗珠来，眼神慌乱，不停重复着：“血口喷人！血口喷人……”
几个年纪大的窃窃私语了一阵，一个老成持重的老者问道：“这位公子，我看里面的银两并不见少，你如何断定是赵老屋劫财不成杀人？”
原来这人叫赵老屋，他爹娘原是在这里开纸扎铺的，他自小儿便在这条街上长大，粗识几个字，画棺木雕花图样、描金倒是不错，不过不务正业，爹娘过世后，纸扎店转了手，家财被他折腾了精光，媳妇也被打跑了，整日吃吃喝喝，偶尔去几家相熟的店里帮忙混口饭吃。大家瞧在他死去父母的份上，也不大跟他计较。
毕岸道：“你看前堂，有个盛放零钱的小框子，显然是日常用的。这个木匣里都是已经换成的银锭，只有两个一两的，平日里是不用拿出的。”他走到制衣的木台前，撩开墙面上的围布，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墙洞来，刚好同钱匣子大小差不多。
毕岸道：“这个钱匣子，没有放入隐蔽的墙洞，而是塞在一堆布匹中，若不是盗贼所为，便是被人取出后小裁缝未来不及放入。所以银两虽然未少，但案件定同钱财有关。”
他转向赵老屋：“你见小裁缝昏厥，自己也慌张，将钱匣子塞入布匹中，又把小裁缝搬坐在圆凳上，让他趴在制衣的木台架上，做出偷懒打盹的样子。然后回去收拾细软，准备出去躲几天风头。”赵老屋的眼睛直了，惊恐地盯着毕岸：“你……你当时躲在哪里？”
毕岸用手指在木台上抹了一下，道：“木台上铺的桌布，距离桌边一尺左右距离有隐约的散点状血迹，同小裁缝额头的伤形状大小基本一致。小裁缝额头的伤口上，也沾有一些桌上的线头。”
公蛎心里踏实了下来，随着众人的目光去看台面。
寿衣店的制衣台子，通常不太讲究，多时用一些过时陈旧的床单、布头来做桌布。这块桌布是由两块蓝黑色布头拼接而成，若不仔细分辨，很难看到上面的血迹。
赵老屋终于撑不住了，蹲在地上，抱住脑袋嚎起来：“我只打了一下……我说钱退给他，他仍拉着不让我走，说要去里长那里评评理……谁知道他那么不经打……”
众人纷纷指责赵老屋。老者忽然道：“慢着，赵老屋打了小裁缝不假，但小裁缝的致命伤在脖子……”
毕岸道：“我正要说起这个。是哪位看到这位公子杀小裁缝的？”
纸扎铺的老汉被人推到前面来。毕岸道：“老伯不要慌，你仔细说下当时看到的情形。”
老汉诚惶诚恐，半日才道：“我昨晚拉肚子没睡好，今日中午就补了一觉。因约了人申时三刻来取纸扎，这才开门。一开门就见寿衣店开着，只不见小裁缝，估计也是在内堂打盹。后来便见这位公子，”他指指公蛎，“这位公子急吼吼的，闯进了寿衣铺，说找一只野猫。”
毕岸道：“你几时开的门？几时这位公子来？”
老汉想了想，道：“我起床后扎好一个马头，取纸扎就来了。又过了一盏茶工夫，这位公子才来。”
毕岸道：“这位公子在寿衣铺内堂待了多久？你闯进来时，看到了什么？”
老汉道：“这位公子进去没多久，我心想小裁缝孩子家瞌睡大，可别被人偷了东西。”他讪讪地瞧了一眼公蛎，昏黄的眼睛泛出泪光：“也就你问我话这么点儿工夫，我不放心，就赶紧过来招呼。一打开帘子，见这位公子两手是血，小裁缝拉着他的衣襟，地上掉着一把剪子。”
周围嗡嗡的议论声又起来了。
毕岸和颜悦色道：“你仔细回想一下，当时地面上有没有大滩的血迹？”
老汉紧张地搓着手，迟疑了片刻，道：“有。”
毕岸道：“你确定？”
老汉语气肯定，道：“有，好大一片血迹。当时后窗帘拉开，有西晒的阳光进来，照得地面有点反光，我看的很清楚。”他抡圆手臂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一摊血迹。”
毕岸微笑道：“多谢老伯。过会儿捕快来了，您也这么照实回答便可。”然后朗声对围观者说道：“老伯说，从他午后起床，便没有看到小裁缝出来，而这位公子进来找猫，待在内堂的时间不过片刻。若是小裁缝真是这位公子杀的，老伯进来时，杀人行为刚刚完成，地面上不会有大片血迹。”
有人嚷嚷道：“那地上的剪刀是怎么回事？”
毕岸道：“小裁缝的喉管是被人用利器割断的，刀口整齐，边缘平滑，第一说明凶手下手极狠，有备而来，第二说明凶手使用的凶器轻薄锋利，绝不会是日常剪刀。”他用一块布垫着，拿起剪刀仔细看了看：“剪刀手柄处有血迹和手指印，但刀刃及刀尖部位却没有，说明这把剪刀并非凶器。”
人群一阵骚动，阿隼带着两个捕快挤进了人群。毕岸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一人叫了起来：“你袒护他！他两手是血，怎么解释？”
毕岸气定神闲，道：“小裁缝衣服被血浸透，贴在身上，其中腰部有两个明显的手印，自然是这位公子进来时没有看清，脚下一滑，扑在了小裁缝身上。”
一个老者赞道：“公子好眼光！推断得合情合理。只是么，赵老屋和这位公子都不是凶手，那凶手是谁？”
公蛎松了一口气，差点落下泪来。毕岸拍了拍他的肩，对老者道：“我只说这位公子不是凶手，却未说赵老屋不是凶手。”
已经被捕快扭起来的赵老屋一听这话，嗷嗷叫着往毕岸处冲来，却被阿隼一把按在了地上。他嚎叫道：“不是我！我只用镇纸打了他一下，新的镇纸我舍不得借他，那个镇纸老旧，中间有裂纹，一打就断了，怎么可能打死人……”
毕岸冷冷道：“强壮麻利下手狠，你赵老屋很是符合呢。”他的目光落在赵老屋的鞋子上，对两位捕快道：“麻烦仔细搜一下。”捕快很快除了他的衣服、鞋子，上下搜身。
阿隼拿起鞋子左看右看，忽然叫道：“这是什么？”小心翼翼地拈出一条二指宽的小刀片来。
这小刀片乌中泛金，锋利异常，吹发可断。赵老屋挣扎起来，叫道：“不是我！”阿隼晃着刀片喝道：“物证面前，还敢抵赖？”扯过一块布头塞在他嘴巴里，又拿出铁链绳索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有胆大者往前凑，惊讶道：“这是什么玩意儿？这么小，用来做什么？”
阿隼道：“这种刀片为乌金所制，在黑市俗称‘不粘血’，因为刀刃又轻又薄，极为锋利，照皮肤喉管等处划下去，未等出血，刀片已经拨出，所以刀刃上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有一个粗苯妇人好奇道：“这玩意儿是不是专门用于杀人的？”
阿隼敷衍道：“不一定杀人，在街上用这个偷荷包玉佩，小巧方便。”有人叫道：“我想起来了！上次王大官人的玉佩被人偷了，连衣服都割破了，自己都没发觉。”
另一人道：“可不是，这么小巧，加在两指之间随便一划，神不知鬼不觉，荷包就没了！”
后面跟上来的捕快已经开始清场，驱赶围观的人群：“散了散了！无关人等不得逗留！不要脚印子手帕子什么的丢在现场，小心官爷招你们问话！”
（五）
寿衣店门口扯上了绳子，算是围蔽。夕阳西下，余晖透过后窗落在半成品的寿衣上，夸张的绣花，发亮的颜色，同常人衣服明显不同的制式，让昏暗的店铺看起来就像一具陈旧的棺材。
今日莫名其妙惹上官司，要不是毕岸赶来，只怕今晚就要在府衙的牢狱里度过了，公蛎庆幸之余还有一种强烈的不安。一转脸见小裁缝死不瞑目，仍保持着惊恐的神态，更是心跳加快，恨不得夺路而逃，但毕岸未发话，他不敢擅自离开。
毕岸和阿隼将凌乱的布匹一一整理，并详细地勘验可能出现的痕迹，偶尔交换个眼神，并不多说。
店铺并不大，但公蛎依然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人身后，似乎只要离开三尺远，便可能存在危险一般。见两人一点一滴搜寻，恨不得将整个地面翻过来，忍不住道：“赵老屋不是已经认罪了吗？你们还瞧什么？”
毕岸看了他一眼，道：“小裁缝不是赵老屋杀的。”
公蛎吃了一惊，结结巴巴道：“你，你刚才，刚才言之凿凿，板上钉钉……”
阿隼咧嘴道：“那把刀片，是我塞进他鞋子里的。”
公蛎瞠目道：“为什么？”不过稍微一想，豁然开朗：“你故意让街坊们认为赵老屋就是真凶，好让真正的凶手放松警惕，是吧？”
阿隼嘿嘿笑道：“你也不算太笨，就是大多时候有点傻。”
公蛎不服气，想要辩解，毕岸制止道：“情况紧急，先做工要紧。”
寿衣店前后两间，一间临街店铺，一间内堂。外面挂的多是已经做成的各色寿衣，里间堆放着各色布料和半成品，一侧靠墙摆着做衣服的台子，上面放着布头、花边、绣线、针线筐，以及大大小小的绣花绷子，一侧摆着个简易床铺，后墙上有一扇寿字雕花圆窗，不过窗子是销死的，捆绑的铁丝已经生锈，显然多日未打开；窗子旁边的墙壁上嵌着一块巴掌宽的木条，作为供奉的台子，上面摆着一碗水；供奉的位置上，贴着一张陈旧泛黄的画轴，像是家谱轴子，上面画着一栋飞檐吊脚的楼堂，一个威严的黑衣老者盘膝坐在正中，两边及身后站着好多人，像是他的子侄后辈。
画轴非绢非麻，倒像是树皮一样的东西，细看上面还有不规则的纹理，看起来年代相当久远。
公蛎盯着画轴看了好久，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阿隼正在查看后窗，见状也纳闷道：“这里应该供祖师爷才对。”公蛎恍然大悟，一拍额头道：“我说呢，店铺里挂家族轴子，好别扭。”又问阿隼，“殡葬业供奉的祖师爷是哪位先贤？”
毕岸道：“殡葬业的祖师爷，一直空缺。”
阿隼低声笑道：“公子哄你呢。这行业的祖师爷可是极其有名的，你自己想想，最强调礼义廉耻的，是哪位？”
公蛎迟疑起来。阿隼道：“就是那位主张克己复礼的孔大圣人呢。”
公蛎将信将疑，只当是阿隼打趣。
后窗对着的，是隔壁人家的风道，种着三棵高大的桑树，并无什么异样。阿隼一无所获，脸色有些难看，小声咒骂起来。倒是公蛎在窗下的一堆碎布头里发现了自己的荷包，并发现寿字窗上挂有几根猫毛，估计野猫窗缝逃往后面风道，把荷包刚好掉在这里。
公蛎高兴地捡了起来，看着毕岸的脸色，试探道：“要不回去吧？天都黑了，不如明早再来。”
毕岸正出神地盯着那幅画轴，忽然道：“你把今日的情形再说一遍。”
公蛎将如何跟踪背影像柳大的那个人、如何被野猫抓了荷包等，细细讲述了一边，并着重对毕岸中午言而无信、不会账而逃走的行为进行了强烈谴责。
毕岸似乎根本没有留心听公蛎的话，伸手在画轴上摸了一把，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又去看窗台上的物件，道：“点灯。”
窗台上放着一个粗糙的陶泥小灯盏，里面还有一丁点儿已经凝固的油脂，上面落了一层灰尘。公蛎用火折子点了好几次，才勉强点着。
灯头如豆，燃烧起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既非草树花木又非脂粉花露，闻起来极为舒服。公蛎猛吸了几口，叫道：“好清新的味道！”过去拿了油灯摆弄，又问毕岸：“用的这是什么油？要不，是灯芯的材料好？”
毕岸和阿隼皆未理会公蛎的唠叨，而是死死地盯着画轴。
公蛎下意识跟着看了过去，顿时惊呆了。
画轴上的画面正在发生变化，有的线条变得明显，有的线条隐去，直至完全改变——一处风景秀丽的山坳，摆放着一具巨大的棺椁，刚才盘腿坐在人群正中的威严老者赫然躺里面，棺椁四周，密密麻麻堆放着无数个人头；从那些人头的头饰、发型来看，应该同刚才画面变化前围在老者身边的是同一群人。而对着棺椁正面的，还有两种活物：一个瘦高的青年，跪在地上，低头叩首，一个是他旁边的两条蛇，身子盘起，蛇头高昂。
这幅图画工相当粗糙，用笔生硬，渲染着墨更是毫无章法，但该表达的情绪却甚是到位。
公蛎一害怕便想说话，但见两人表情凝重，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
毕岸却道：“公蛎，你怎么看？”
公蛎鼓起勇气道：“我猜，这是一个大家族，忽然遭受了灭顶之灾……这么多人头被砍，是仇家干的吧？”
毕岸道：“说下去。”
公蛎一边琢磨一边继续道：“旁边这人，应该是告密者……或者内奸，心里愧疚，所以过来忏悔。那两条蛇么，自然是他养的……”
阿隼打断道：“不对！你看这人泪水滴落，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不是告密者，应该幸存者！”
公蛎不服道：“反正就他一个人活了下来，不是很奇怪吗？”
毕岸道：“你看那两条蛇。”
公蛎道：“两条黄花锦蛇而已，没什么本事。”阿隼眯着眼睛，摇头道：“不对，不是黄花锦。”
公蛎嗤笑道：“你能比我还了解蛇么？”说完顿感失言，讪讪道：“我在郊外生活多年……”
阿隼并未留意公蛎的表情，而是极其认真地道：“这两条蛇身子短，胖，没有鳞片。而且你看，对比旁边那个人，它比寻常的蛇要大很多。”
公蛎抢白道：“画这图的人，肯定是个粗人，哪有那么讲究，说不定鳞片忘了画呢。”
阿隼反驳道：“连那人脸上的泪都没忘，怎么可能忘了画蛇的鳞片？”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辩起来。毕岸道：“将油灯放近一些。”公蛎依言，将油灯推到画轴前面。毕岸用食指挑起一些灯油，在其中一条蛇头上一抹。
蛇头正中，慢慢长出一个角来。公蛎学着毕岸的样子，在另一条蛇头上点了灯油，果然也出现了角。他从未见过如此同类，大感惊喜，道：“这是什么蛇？”
毕岸慢慢道：“蛇婆。”
公蛎仍不明所以。阿隼疑惑道：“真有蛇婆这种东西？”
毕岸点点头。公蛎想起看过的傩戏，恍然大悟道：“戏文里的蛇婆？”
蛇婆是传说中的一种上古生物，“额生角，身无磷”，性情温顺，驯服之后忠心耿耿，可做坐骑，也可看家护院，在傩戏或者古老的舞蹈中时常出现。但在戏里的形象异化严重，除了扮演者服饰上的蛇纹和头上的角，早已不是这种实打实的蛇属样子了。估计不止公蛎，只怕世人都以为蛇婆只是个神话传说，现实中是不存在的。
这张图从内容来看高度写实，断然不会画两条现实不存在的生物在里面。公蛎道：“一个平淡无奇的小裁缝，供奉着这么一张图，是个什么意思？”
阿隼道：“我认为，这幅图画的是他们祖上的故事，至于背后有什么隐情，还得再查一查。”
公蛎嗤道：“废话。”
毕岸道：“你看棺椁的形制和老者的服饰。”
公蛎的目光落在老者身后的一个青年子弟身上，不由心中一动：他站得笔直，上衣下裳，表情严肃，依稀同自己看到的影子人有些相似。但也仅仅是相似而已。
阿隼迟疑道：“玄衣裳，法冠袍服。”公蛎对这些未有研究，只觉得式样简单，庄严肃穆，似乎为秦汉风尚。
毕岸点头道：“不错。”
灯油燃尽，灯头闪了几闪，熄灭了。待阿隼找了蜡烛点燃，画轴上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公蛎摆弄着小灯盏，放在鼻子一顿猛嗅：“去哪里再找些灯油来？这下看不到了。”言下十分惋惜。
毕岸接过，若有所思道：“这些油脂非比寻常，一个做寿衣的裁缝，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公蛎好奇道：“什么东西？”
毕岸道：“这是用赤的油熬制而成。据山海经记载，‘赤，其状如鱼而人面，其音如鸳鸯，食之不疥’，后世再也没见过，如今人们只当它是传说了。它的油极其难得，作画时，在颜料中加入赤油，颜料干了之后，画面便会隐去。等需要使用时点燃赤灯，画面又会显现出来。古时作战，常用来作为情报手段迷惑敌方。”
公蛎惊愕道：“海里还有这玩意儿？”不禁对大海心生敬畏。
毕岸摆弄着小灯盏，皱眉道：“里面好像注了金属，不过外面的做工着实粗糙了些……”话音未落，忽听外头有人哭泣。三人出来一看，一个婆子搀扶着个年轻妇人，哭着求见。
（六）
天色已暗，街上大多店铺已经打烊，唯有棺材铺和墓碑铺子还开着，各在门口挂了一个红灯笼。微红的灯光，映照着隔壁高挑的纸幡、五颜六色的金山银山，并将对面随随便便用绳子捆在一起的童男童女白森森的脸照得泛出红光，显得尤为阴森，吓得公蛎连忙退到毕岸身后。
阿隼道：“你们是死者的什么人？”
那妇人泪流满脸，脸色憔悴，哭得说不出话来。公蛎倒认出她曾去流云飞渡买过胭脂水粉。旁边婆子抹着眼泪道：“她是小顺子的师娘桂家娘子。我是她家邻居刘大娘。”
阿隼道：“小顺子家还有什么人吗？”
刘大娘回道：“他是个孤儿，家在郊外，来这里做学徒不到一年，估计家里是没什么人了。”又嘟囔道：“这可是招了什么邪祟了？桂平刚去世，小顺子又没了。”
公蛎几乎要脱口说出“桂平墓是空的”这句话，但还是生生咽了下去。
阿隼道：“刘大娘你且在外面等一等，我有些话想问下桂家娘子。”
公蛎见桂家娘子脚步虚浮，精神恍惚，心下不忍，忙扶了她，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大嫂节哀顺变。”
她见了小裁缝的尸体，只是呆呆看着默默流泪，虽然不出声，却比放声大哭更让人难受，而且几次眩晕摇晃，若不是公蛎在后顶着，只怕要一头栽在地上。
阿隼待她稍微平静了一些，道：“桂大嫂，我有几个问题问你，望你如实回答。”
桂家娘子低声道：“是。”
阿隼道：“你可曾见过这张画轴？”
桂家娘子泪眼朦胧，看了一眼道：“这是我家相公祖传的画轴。他一直收着，从未挂出来，就在他……他走之前的一个月，忽然找出来挂在这里。”
公蛎心想，如此年纪，丈夫去世，身后无子，唯一的徒弟又早夭，真是可怜。
阿隼又道：“桂平当时挂这幅画轴时，可有什么异常？”
桂家娘子眼露出迷茫之色，局促不安道：“听说杀害小顺子的凶手已经捉到了……这个……”
阿隼道：“捉是捉了，证据却要补充。你只管回答便是。”
桂家娘子畏惧阿隼，不敢多言，想了片刻，低声道：“我同他成亲十一年，他唯一这件东西是不准我碰的。”
她顿了一顿，垂泪道：“在他去世前一段时间，很是烦躁，常常一个人自言自语，晚上也不回去，只住在这里。我只当是小顺子学不会针法，惹他生气，也不敢多问。连着几晚，我实在放心不下，吃晚饭后便提了些茶水过来，走到门口，便听他在里面哭。
“他哭得很是伤心，我进去了他都没发觉。他一边哭一边唱着古老的曲子，我虽然听不懂，但却能够感觉到悲壮和愤懑。但见我进来，他又若无其事，什么也不肯说。我看他情绪低落，也没敢追问，想着时日久了，慢慢了解不迟。”她掩面而泣，“谁知过了七日，他便去世了。”
一直在旁边默然不语的毕岸忽然道：“关于他的祖上，你了解多少？”
桂家娘子一连串说了这么多，精神委顿下来，无精打采道：“他只说祖籍巴蜀，来中原已经好多代，家族人丁不旺，祖上的事迹已经不记得了，只剩下这幅画轴。”
阿隼道：“你们结婚多年，为什么没有孩子？”
公蛎觉得这话唐突，忙朝阿隼打眼色。阿隼却固执己见，盯着桂家娘子的脸，坚持要她回答。
桂家娘子的脸上泛起红晕，情绪激动起来，良久方道：“是他坚决不肯要……这行当虽然不怎么体面，但足够我们一家吃喝，家境也算殷实。我同他感情也好，只是对要孩子一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坚决不肯要，不知从哪里得了些药粉，说吃了之后便不能生养。我问他原因，他说不喜欢孩子，可是，”她用力掐着手掌心，“他看到人家的孩子，明明喜欢得什么似的，眼里满满都是爱意……”
公蛎见她五指雪白，保养良好，显然桂平对她颇为爱护。
桂家娘子又抽泣起来，道：“我也曾以死相逼，可最后他痛不欲生的样子，比我更难过十倍百倍……孩子的事情就这么耽误下来了。”
阿隼道：“听说桂平是无疾而终，那在他去世之前，可有受伤或者生病吗？”
桂家娘子道：“生病却没有，不过……”她迟疑了一阵，道：“有一次我来送饭，见他手臂上有乌青的瘢痕。我问他是不是碰在哪里了，他却说我眼花，手臂上的青斑是不小心在纸扎店弄上的颜料。”
阿隼逼问道：“之后呢？”
桂家娘子呜咽道：“之后……之后他仍不肯家住去，也借口忙不怎么见我。可是那天，他突然回家了，带了我爱吃的糕点酒食，他拉着我的手，同我说了好多，还说他要是死了一定不要穿寿衣，就穿自己的衣服，舒舒服服的；还告诉我家里的银两放在哪里，这里还有多少银钱……
“我觉得不吉利，像是交代后事一般，便堵着他的嘴不肯让他多说。他却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但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他的开心中带着无尽的凄凉。可我当时以为自己多心，便一同开心，像个傻子一样。
“那晚我喝了酒，迷迷糊糊睡了，听见他说要洗个澡，干干净净地走，我扯着他的衣袖说不许走，就在家里睡。他说好，陪我一起睡，但洗了澡后却换上了他最喜欢的衣服……”
看她哭得那么伤心，公蛎自然也猜到了结局：第二天早上，等她醒来，桂平已经死了。
但桂平是真的死了之后被人盗了尸体，还是根本就是个障眼法，偷偷做了衣冠冢呢？
毕岸拿起那个灯盏，道：“这个东西，你可认得？”
桂家娘子抬头望了一眼，道：“认得，几天前从一个破箱子中翻出来的，我看没什么用处，就给了小顺子，拿来铺子里用。”
看来桂家娘子不知道任何内情。
毕岸摆弄着小灯盏，看似随意道：“桂平身后事，是谁打理的？”
桂家娘子低声道：“小顺子和对面纸扎店老伯。”
阿隼道：“桂平做殡葬业多年，怎么不给自己准备个像样的墓碑？”
阿隼定是看到了桂平墓前那个简易的木牌。公蛎心中一喜，心想王瓴瓦一事总算没自己什么事儿了。
桂家娘子哽咽道：“我也是这么想，不说用最好的，至少要立个差不多的墓碑。可小顺子拿出了他的遗嘱，上面白纸黑字交待，一定不许立碑。还是我心里过意不去，才立了块简单的木牌子。”
毕岸道：“遗嘱上还有什么内容？”
桂家娘子眼泪朦胧，良久方道：“他嘱咐我要好好过日子，要小顺子孝敬我。”
阿隼道：“娘子能否将遗嘱借我等一看？”
桂家娘子抹了眼泪，摇摇头道：“其实也没什么内容。涉及身后事的，只有两个，一是他早早挑好了一副棺木，连钉子都备得齐整，二是不立墓碑，交代小顺子葬礼不要大操大办，就叫几个街坊，挑块不起眼的地方下葬就是。”
阿隼不要用强，见没什么问的了，道：“桂大嫂累了，先回去吧。小顺子遇害一事，官府定会严办，给你一个交代。”
桂家娘子却踌躇起来，道：“你刚才……刚才问了我好多关于我家相公的事儿，可是他去世有什么蹊跷？”
毕岸和颜悦色道：“桂大嫂不要多心，我们办案，不过是多问一嘴，多了解些情况。”
桂家娘子唔了一声，伸手将小顺子的眼睛合上，泪水又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低声道：“小顺子，你也是个没福气的……”几个捕快进来，将小顺子的尸首抬走。
桂家娘子哭得不能自持。公蛎扶她在一张圆凳上坐下，道：“桂大嫂也不要太伤心，以后的日子还要过呢。”
桂家娘子哭了一阵，道：“谢谢你。”勉强起身，扶着墙走到门口，忽然又折身回来。
毕岸道：“大嫂还有何事？”
桂家娘子脸色蜡黄，道：“我想起一个事来。我家相公在去世前一个多月，曾同一人吵架。不过这事儿却是听小顺子说的。
“小顺子说，那日午后，店里来个老者，一见我家相公便情绪激动，冲他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小顺子担心闹事，本来要守着的，谁知相公却说是同族的熟人，让他出去买些绣线。就这样支开了小顺子。”
毕岸眼神一闪，道：“那人说了什么话？”
桂家娘子无精打采道：“小顺子不过听了几句，他说那人身体精壮，样子有五六十岁，一上来便骂相公，说他有违祖训，独自躲着享清福，还说什么桂氏家门不幸，出了懦夫。小顺子回来时，刚好见他捧着一个小包裹，同老者解释，老者不听，怒气冲冲地走了。”
阿隼急切地追问道：“后来呢？”
桂家娘子道：“他见小顺子回来，便没事人一样把包裹收起来了。过了一天，我听了此事，便问他来的是谁，他却矢口否认，说是那人精神有问题，认错了人。”停了一停，又道：“我从未听他说过在洛阳城中还有家族亲人，所以便信了他的话。但从哪之后，他便郁郁寡欢，经常心事重重。哦对了，没多久，他便挂起了画轴，常常对着画轴发愣。”
公蛎忽然想起寿衣店挂着的大红敛服，插嘴道：“桂大嫂，我有一次经过，曾见这里挂了一件大红色的敛服，上面绣着骷髅和蝙蝠，你知道有这么一件东西吗？”
桂家娘子疲惫不堪，道：“这个么，便是小顺子说的包裹里装的东西。相公说这里阴气重，总不肯我来店里帮忙，所以这件东西我竟然不知道。他去世之后，我收拾他的遗物，在他床褥之内发现了那件衣服。喏，就在那里。”她朝床铺一指，“我想着，他若是真在洛阳城中有族人，说不定见了这件敛服，会来找我。所以我叫小顺子挂起来，看有没人问询。”
公蛎朝外堂挂着的成品寿衣张望，道：“我听小顺子说已经卖了。”
桂家娘子一愣，道：“没有吧，要是卖了，小顺子一定会告诉我。我病得七荤八素的，自他去世之后，这是第二次来铺子里。”
这下轮到公蛎发怔了。那日小顺子明明说自己走了不久红敛衣便以五百文的价格售出了，桂家娘子竟然不知道。
想起那日看到了敛服做工精细，针法讲究，忍不住又道：“我看你家相公手艺极好，干吗要从事这行当？”又忙解释：“我不是说这行当不好。只是他这么好的手艺，要给活人做衣服，那还不天天顾客盈门？”
桂家娘子低头道：“这个么，街坊邻居好多人这么劝说，我也曾问过相公，他却道，他不喜欢人多，还是做寿衣好。我自然随他。”
两下无话，公蛎阿隼送了桂家娘子出去。刘大娘在门口正同看守的捕快拉扯闲话：“别看这家店小，可有名着呢。王太守的爹、李御史的老娘去世，还有章大将军的爱妾死了，都是来这里定的全套寿衣。还有那个谁……”她正扳着手指一个个算，见桂家娘子出来，忙过来搀扶。
阿隼道：“桂大嫂，门口凉爽，你先坐下缓口气，我问刘大娘几句话。”
刘大娘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跟着来到内堂。阿隼道：“大娘是个热心肠的人。依你看，桂平对他家娘子怎么样？”
刘大娘本来正紧张，眼睛滴溜溜乱转，听了此话大松一口气，一拍大腿道：“唉哟，这桂平不仅手艺出名，疼老婆更出名咧。可着这整个立德坊，谁能比得上桂平？对老婆那是捧着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一日三餐送到手上，赚的钱也不心疼，可着劲儿给老婆花，附近的婆娘羡慕得脸都绿呢。”
公蛎好奇道：“那他们怎么不要个孩子？”
刘大娘精神奕奕，凑近了低声道：“我也这么劝过桂平。可你们猜桂平怎么说？他说，有了孩子会累着他娘子，再说了，要有了孩子，他的疼爱就要分一半给孩子，这样娘子会伤心的。啧啧，我老婆子一辈子没见过这么疼老婆的。不过，”她口风一转，“也许是桂平……那方面不行呢。”她嘿嘿地笑了起来。
毕岸道：“刘大娘，你觉得他们夫妇跟别人有什么不同？”
刘大娘道：“刚才说的不要孩子算是一条。另外么，”她探头往桂家娘子坐的方向张望了一下，“桂平最喜欢说什么‘把每个日子都当最后一天过’，你听听，多不吉利，这可不四十五不到呢，就去世了！”
毕岸道：“他娘子看着倒年轻。”
刘大娘道：“他比他娘子大十一二岁呢。我搬到立德坊时，桂平就在这里开寿衣铺子，长得一表人才，手艺又好，二十七八岁了还孤身一人，也不成个家。那年大饥荒，他家娘子还是个黄毛丫头，逃荒来到城里，他给了一碗饭吃，她便在这里不走了，死活要嫁给他。据说当年桂平坚决不同意，赶了她好多次，不过经不住她哭哭啼啼、死缠烂打，还是成了亲。当时人都说，强扭的瓜不甜，只怕以后有她的苦头吃。谁知道成亲以后，桂平待她那叫一个好，养得白白胖胖的，可比以前出脱得漂亮多了。可是如今……唉，可怜桂家娘子，这福气到头了。”刘大娘言语之中有些嫉妒，甚至带着点小小的如释重负，倒好像人家对老婆好给她造成压力了一般。
公蛎忍不住道：“以后桂家娘子要劳烦刘大娘多加照顾。”
刘大娘本正抹着眼泪，听了公蛎的话，认真抬头打量了公蛎，忽然道：“这位公子不是官爷吧？”
公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道：“什么？”
刘大娘谄笑道：“我看人准得很，公子同这两位官爷的气质大不相同，定然也是个疼老婆的。”
公蛎见阿隼毕岸不再问话，便说道：“好了，大娘请回吧。”
刘大娘踮着脚尖，一边小心地跳过地面的血污，一边道：“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桂家娘子性子温顺懂事，不管谁娶了去，都是他的福气——这位公子，你婚配了没？”
桂平才死了一个月，这刘大娘便张罗着给桂家娘子找婆家了。公蛎又好气又好笑，道：“这个不劳大娘挂怀。”
刘大娘出了内堂，将公蛎拉过一边，正儿八经道：“我看你们三个中，就数你和善脾气好，应该对桂家娘子的路数。你莫看桂家娘子是二婚，可模样儿人品都不错，配你绰绰有余……”
这哪儿跟哪儿呢。公蛎哭笑不得，心想若说女人心思难猜，这中老年女人更是个神奇的存在，热心善良，圆滑俗气，有时候让人厌烦，有时又极其可爱——尤其以李婆婆和今晚的刘大娘为最。
 
风吹过五颜六色的纸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桂家娘子的呜咽声和刘大娘的低声安慰声一起在街上回荡，显得尤为凄惨诡异。公蛎站在门口看着，莫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连忙退回内堂。
（七）
早过了晚饭时刻，毕岸和阿隼仍无一丝要离开的样子。
阿隼尝试推开被销死的后窗，疑惑道：“凶手另有其人没错，可是他是从哪里进来、哪里逃走的呢？”凶手杀小顺子在赵老屋来过之后，当时午休时间已过，各家店铺开门营业，但刚才高阳已经询问过周围邻居，竟然没一个人看到周围有可疑人等进出。
毕岸眉头紧锁。阿隼继续道：“除了这个，关键的问题还有有几个，一是凶手作案的动机。小顺子年幼，肯定不会是仇杀、情杀，桂平背景深厚，是不是他手里有凶手想要的东西，凶手来翻找，刚好小顺子醒来，所以杀了他灭口？第二，桂家娘子提到的那个包裹在哪里，是不是被人盗了？若是没盗，桂平会藏在哪里？第三个，那个曾经来找过桂平的人，到底是谁呢？”
公蛎饿得前心贴后背，插嘴道：“那需要考虑那么多？无非就是个寻常的入室盗窃杀人案。”
阿隼不理他，丧气道：“如今墙面、地面，连房梁都看了，也不见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毕岸慢条斯理道：“要是凶手不是人呢？”
公蛎打了个寒噤，结结巴巴道：“不，不是人，那是，是什么东西？”
毕岸看了他一眼，道：“我也是猜测。”
公蛎再次催促：“还是回去吧，明日天亮了再来。这鬼地方，像一口棺材。”
毕岸看了公蛎一眼，忽然嘴角挑起一丝笑意，走出去站在街上。阿隼似乎也想起来什么，朝公蛎肩上一拍，嘻嘻一笑，跟着走了出去。
公蛎连忙追了出去，可是一扭头，看到不远处的棺材店门口摆放着两口未刷漆的半成品棺材，白森森的甚为吓人，忙又折回寿衣店，但地面上血迹还在，顿时坐立不安，顺手拿了灯盏摆弄，故意自言自语给自己壮胆：“听说海水是咸的……咸的怎么住人呢……”
“走了！走了！”阿隼忽地跳进来，在公蛎耳边大声说了一句。公蛎正绞尽脑汁把思绪往大海上扯，不经意吓了一跳，手一松，灯盏“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摔烂了。
阿隼忙不迭捡起来，骂道：“你这人除了捣乱，还能做什么？”
灯盏的主体还好，但是外面的陶泥磕掉好大一块。公蛎怒道：“都怪你！一晚上都静悄悄的，突然这么大声，你才是故意捣乱呢！”
毕岸走了进来，拿起破了的灯盏看了看，忽然抽出一把小匕首，在灯盏上刮了起来。
厚厚的暗红色陶泥纷纷脱落，露出内里的金属质地。毕岸和阿隼又是刮又是擦，终于将陶泥全部剥离下来。
灯盏是一个丑陋的鱼儿造型，长着一张扁扁的、皱巴巴的人脸，长须高鳍，两只石头镶嵌的大眼睛，瞳孔竖起，如正午的猫眼一样，不过两只眼睛的颜色、大小却不一样，左眼小些，是暗红色，右眼却有指甲盖大，是黑色，无甚神采，不像是什么名贵宝石；头部做耳，鱼尾处放灯捻，锈迹斑斑，有好几处破损。
公蛎嫌弃道：“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赤？海里的东西，真够丑的。”
毕岸笑得嘴角的酒窝都出来了：“要不是你失手打烂了外面的陶泥，我还真下不了手。”
阿隼眼睛冒出绿光，道：“是它？”
毕岸点头道：“是它。”
公蛎莫名其妙，嚷嚷道：“什么是它？难道是这个小灯盏杀了小顺子？”
毕岸深吸了一口气，道：“这种灯盏叫做赤盏，又叫永生灯。”
公蛎眼睛一亮，道：“你是说，他们今天来，想找的就是这个？”
毕岸道：“对。”
公蛎皱眉看着，道：“这玩意儿其貌不扬，能有什么用？况且油也没了。”
毕岸专注地看着赤盏，道：“这也是我困惑的地方。赤盏，历史记载几乎没有，连流传下来的信息也微乎其微。”
阿隼将烛台拿到跟前，道：“材质是青铜的。会不会是古代祭祀用的法器？”
毕岸认真看了看，忽然道：“眼睛处似乎有机关。”说着拿出匕首，拿刀尖朝赤左眼上顶去，三人都屏住了呼吸。
左眼纹丝不动。但公蛎似乎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咔声，忙笼了耳朵叫道：“再来再来！”
毕岸继续用力，但再无动静。阿隼激动道：“试试另一只眼。”
毕岸侧耳听了一阵，制止道：“不要动！我总觉得有些不妙，还是先不要乱动的好。”
公蛎满不在乎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妙不妙？瞧我的！”夺过匕首和赤盏，照毕岸的样子将刀尖顶在赤的黑色右眼上。
毕岸要抢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啪嗒一声，赤的右眼缩了下去。
灯盏底部正中，忽然出现一个小孔，一些黄色的颗粒状东西涌了出来，像是沙子，又像是凝固的油脂。公蛎大喜，道：“还有这么多呢。赶紧点上。”
灯盏点上，还是那种熟悉的清新味，画轴发生了变化，比刚才还要清晰。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响动。
三人静候了一阵，毕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可能是我多虑了。先去找些东西吃吧。”
 
阿隼遣散了守门的捕快，将寿衣店的大门简单关上，坏搓搓一笑，道：“隆公子，我看你经济拮据，不如这几天跟着我们办案，管吃饭，一日一钱银子，如何？这种好事，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一天差不多是别人一个月的进益。”
公蛎首先反应是他叫的“隆公子”：“刚毕公子还叫我公蛎呢。”他讨好地用肩膀撞了撞毕岸，“是吧毕公子？我就是龙公蛎，你告诉阿隼。”
毕岸转过脸来，正色道：“隆公子不要说笑。我何时叫你公蛎？我叫的是隆公犁，你不要觊觎我家龙掌柜的位置。”
公蛎指着他的鼻子，看到两人眼底的捉弄，气呼呼一甩胳膊，想要翻脸，说出来的却是：“一天一两！否则不干！”
阿隼脖子一拧：“一天一钱，爱干不干！——你可是杀人的最大嫌疑呢！”
公蛎的气势顿时低了下去，气鼓鼓不吭声。阿隼眉开眼笑：“公子，你想吃点什么？”
毕岸微笑道：“今天中午隆公子刚请我吃了谪仙楼的大餐，我今晚要好好请一请他。”公蛎大喜，忙跟了上来，想听听毕岸的安排。
“你先去全福楼——旁边的丰盛酒家——对面的小巷子里，买几个烧饼，要多放些芝麻的……”阿隼嘿嘿笑着，快步去了。
公蛎情知毕岸戏弄他，却贪图一天一钱银子，小声嘀咕道：“你们主仆，没一个好人。”
 
若不是为了证明清白，公蛎打死都不想干这种事儿：半夜三更守在鬼气森森的殡葬一条街，经幡纸马、金山银山、童男童女、寿衣敛服、墓碑棺材一应俱全，公蛎恨不得挨个儿敲门让掌柜们把这些东西都搬回去。
原是这些玩意儿，没人偷的，店家白天摆在门口，晚上乐得省事，除非下雨下雪，否则便随便用绳子简单一捆，不让风吹走就是。
这可害苦了公蛎了。他爬在隔壁挂经幡的大树上，对下面景色一览无遗。如今晚上有些凉风，几乎每次风一吹过，他便要惊呼一声，然后唠叨个不停，一会儿抱怨一会儿自言自语，用阿隼的话说，“捅了话篓子了”。阿隼原本在他旁边，后来实在忍无可忍，自己另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下。
又一阵清风吹过，对面纸扎店的童男童女被吹得转了个方向，刚好将白森森的脸对准了公蛎，手臂一摇晃，像是要同公蛎打招呼一般。公蛎面如土色，惊叫“活了活了”，手脚一软，从树枝上跌落了下去。
毕岸用脚勾着他的腰带将他提了上来。公蛎颤抖着声音道：“你看它们那张脸……”吱一声化为原形，盘起身体，将脑袋埋入蜷曲的身体内。
毕岸皱眉道：“你怎么会害怕这些东西？”
公蛎将身体盘绕着毕岸的手臂上，心下稍安，犟嘴道：“我是蛇，又不是鬼，怎么会不怕这些东西？孔老夫子都说了，敬鬼神而远之……”又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毕岸朝他脑袋拍打了一下，道：“闭嘴。”
公蛎乖乖地闭上了嘴。
夜已深，风渐凉。公蛎眼皮酸涩，打了个哈欠，道：“凶手今晚会来吗？”
毕岸低声道：“来了。”
公蛎屏住呼吸。果然，一个脚步声由远至近，走走停停，似乎十分小心。
足足有一盏茶工夫，黑影终于出现了。这人又高又壮，歪着个脖子，脑门子在昏暗的灯光下亮闪闪的，竟然是个光头，也不知是和尚还是秃子。他因一手按着脖子，显得脑袋十分僵硬，沿着墙根的阴影来到纸扎店门后，先躲在一堆纸扎后面，待确定了寿衣店里没人，这才鬼鬼祟祟钻了进去。
公蛎小声道：“光头，歪脖子，你认识吗？”
毕岸道：“他叫魏缘道，诨名魏和尚。”
公蛎定睛一看，忽然想起来了：“魏和尚，混码头的，整天搞些稀奇古怪的动物贩卖，是不是他？”这次初返洛阳，公蛎曾在大马圈赌博时见过他，对他和那只秃毛八哥印象深刻。
公蛎自言自语道：“他怎么会卷入到这里面来。”本还惦记着什么时候手头宽裕，去他那里买个好玩的动物养着。但若是他同巫教什么的有关系，便只好敬而远之了。
毕岸爬上更高的枝桠，看着魏和尚在寿衣里面翻找，道：“你看到他脖子上的东西了吗？”
公蛎茫然道：“什么东西？”眯眼看了看，道：“他脖子受伤了？”魏和尚仍保持歪脖的僵硬姿势，但脖子里并不见有什么东西。
毕岸道：“他按住脖子的手，离脖子有两寸距离，中间是虚空的。”
公蛎一看，果然如此，像是手虚虚地摆了个按脖子的姿势。未等公蛎继续发问，毕岸道：“他脖子上，有个透明的东西。”
魏和尚在店铺外堂翻找了一阵，闪身进了内堂。公蛎惦记他脖子的东西，道：“不如我们来个瓮中捉鳖。”说着便要顺着树干溜下去。
毕岸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侧耳听了一听，道：“等一下。”
又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却是胖头。
胖头气喘吁吁来到寿衣店门口，嘴里还自言自语道：“就是这家了。”探头往里瞧了瞧，试探着叫道：“毕掌柜？老隆？”
这下完了，肯定惊动了刚才进入寿衣店的那人。
公蛎急得直骂：“这死胖头，早不来晚不来。”
胖头叫了几声，见无一点动静，嘟囔道：“这么安静，不像有人啊。”推门也进了寿衣店，并虚张声势叫道：“老隆，我看到你了！”
公蛎顿时急了：“秃瓢魏和尚比胖头还壮哩。赶紧的，别让胖头中了招。”说着滑下树干，想把胖头扯回来，刚溜到寿衣店门口的石凳后，忽觉得背后气息异常，顿时心头一紧。
一个肥胖的人影不知何时站在寿衣店门口，圆胖胖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却是同公蛎一起住在如林轩的冉老爷。
他仰脸看着寿衣店，双手举起，嘴唇微动，宽大的白袍，同他的白发、白须以及苍白的脸一起，看起来就像白乎乎的一团肥肉，滑稽可笑。
但公蛎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他的身上，传导出强烈的悲痛和绝望，让公蛎感同身受，倍感压抑。
公蛎缩在石凳后，一动也不敢动。一瞬之间，公蛎甚至心想，莫非今天被杀的小顺子，是冉老爷的儿子？但模样儿一点不像啊。
而寿衣店内，隐约可见内堂赤盏灯头如豆，发出微弱的光，进去的胖头和魏和尚两位壮汉，竟然没发出一点声息,本来应该在背后尾随而来的毕岸也不知所踪。
冉老爷开始低声吟唱，用词古怪，音调诡异，除了句子后面长长的“兮”，其他竟然一个词儿也听不懂。
一曲唱完，他俯身朝寿衣店躬身三拜，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公蛎的心情舒缓了些，看着冉老爷肥胖的背影，深感莫名其妙，正扭头张望着寻找毕岸，想问下情况，却听咔嚓一声，接着是木头绞合的咯吱咯吱声。
公蛎探头往寿衣店里看，心想难道两人打起来了？忽然一片瓦片飞下，在公蛎藏身的石凳上摔得粉碎。公蛎躲避不及，被激起的粉尘迷了眼睛。
公蛎急得原地打转。听到毕岸冲着自己叫：“待在原地！”隐约看见毕岸和阿隼从不同方位冲出，进了寿衣店内。接着身子一阵摇晃，福寿街瓦片纷落，尘土四扬，掀起一阵怪风。
难道发生地动了？
公蛎正用力眨眼，并不住地甩动脑袋，却听轰隆声渐渐加大，竟然是从脚底传来。惶惑间，视力稍有恢复，刚一睁眼，只听咔嚓一声响，寿衣店的大梁断成了两截，砖瓦檩条哗哗啦啦随之坍塌。
公蛎哪里顾上“原形不得人语”的训诫，扯着嗓子大叫毕岸和胖头，却不见回应，正纠结犹豫，半截砖头崩了出来，差点砸到公蛎的脑袋，吓得他往后一闪，接着只觉得身后踩空，差点坠落。
回头一看，身后的地面，不知何时出现一个一尺宽的裂缝，深不见底，从路中一直延续脚下，而且随着地面的抖动，这条裂缝正在继续延伸，若不是公蛎身体灵活，只怕刚才已经掉了进去。
公蛎爬上石凳，盘曲身体往四周望去。其他店铺并无大的损伤，只是扑簌簌掉下一些砖瓦尘土，弄着整条街道乌烟瘴气。而对面那些童男童女，随着地动有规律地抖动着，犹如群魔乱舞，彩纸做的衣服摩擦着发出嘶嘶啦啦的响动，偏偏像是从一张张猩红的嘴巴里唱出来的一般。
孤零零的街道上，似乎只有自己一个活物。公蛎忽然毛骨悚然，想也不想一头扎进了寿衣店。
（八）
寿衣店正梁坍塌，屋里瓦砾遍布，尘土飞扬，几乎成为废墟。公蛎沿着墙根，绕过缠绕撕扯的寿衣，来到内堂门口。
但内堂大门却被坍塌的屋顶堵了个严严实实。公蛎将耳朵贴在瓦砾上，却只听到地下的轰隆声、呜呜声以及地面的各种杂音。
毕岸，阿隼，胖头，魏和尚。四个人进了内堂，为何未发出一点声响？
公蛎绕着四周疾走，但坍塌得甚为严实，连一处松动的地方都没有。看样子，要想进去，只有徒手扒开这些瓦砾檩条。
公蛎卷起一条檩条，用力往外拔。这檩条竟然不是用寻常的木头做的，沉得像根青石条。
檩条松动了一下，周围的砂石塌出一个小坑，但随即一股巨大的吸力带着檩条连同公蛎往下陷去。
公蛎吃了一惊，慌忙松开。再搬动其他的地方，照样一碰便榻。
公蛎想了想，决定从房顶进入，但一回头发现，大门已经被砸下来的门匾、砖头堵死了。
公蛎心中一阵慌乱。早知道应该听毕岸的安排，就待在屋外的石凳旁。如今他们几个说不定已经从内堂后窗逃走了，自己反倒困在了屋内。
不过这间房屋并不大，内堂外堂不过一墙之隔。公蛎虽然平日懒惰，不爱锻炼，但对于钻孔打洞的本领还是信心十足的，对准内堂，找准塌方下的一个空隙，一头钻了进去。
空隙只有一巴掌深，再钻下去，却是实的，坚如磐石。公蛎在里钻了一阵，扭得脖子疼，只好又退了出来，另换了几个地方，也是同样，看着明明有缝隙，却是死路。公蛎不死心，转头爬上一条高高翘起的檩条，想从房顶上钻出去。
地下忽然发出一声长哞，如同一头大黑牛在沉闷地叫，接着耳边“咔嚓”、“咕咚”几声闷响，伴随着气流被挤压的呜呜声，地面的裂缝瞬间扩大，支撑着的砖石塌方，檩条倾斜着坠了下去。
幸亏公蛎反应快，趁着檩条尚未完全落入，猛地一弹，跳到旁边一个折断的竹竿上，探头往下望去。
裂缝里面，不知从哪里来的，竟然满满都是流动的沙粒。刚才坠入的檩条，裹在沙子中间，忽上忽下。
这真是奇了怪了。公蛎瞠目结舌地看着不断往外涌动翻滚的流沙，觉得像一锅沸腾着要溢出来的滚水，又新奇又恐怖。
眼见流沙越来越多，地面上全是沙子，塌下来的砖头瓦砾渐渐被淹没，公蛎急中生智，见折断的竹竿中空，便一头钻了进去。
这条竹竿应该是当时内堂悬挂布料时用的，比成人手臂还粗，呈现墨绿色，一丈多长，一端被主梁砸断，另一端同内堂相连。
外面的轰鸣声已经停止了，只剩下沙粒流动的沙沙声，细而均匀，但更让人发狂。公蛎竭力收缩身体，沿着竹竿往里滑动。
竹节很长，碰到中间隔断的地方，公蛎只有用牙齿咬开，但里面空气不足，公蛎几乎要窒息了，便觉得这一丈的距离尤其漫长。
在咬断了七个竹节之后，公蛎终于看到了一丝光明，不顾身体的挤压刺痛，用力一挣，从竹竿里探出头来。
公蛎首先看到的是毕岸，他用脚倒钩在倾斜的主梁上，嘴里咬着烛台，因为太过用力，五官有些变形，加上额上的头发被烛火燎到，发黄卷曲，眼窝也被熏得黑黢黢的，像个灶台上的火神，哪有半分英俊之气。
公蛎嘴巴一咧，正想要嘲笑他，再一看下面，顿时呆住了。毕岸一手拉着阿隼的腰带，一手拉着胖头的手臂——沙子已经埋到胖头的脖子处，他一张肥脸涨得通红，如同酱过的猪肝。而他的臂膀上，还扒着另外两条长着黑毛的手臂，毫无疑问，是那个倒霉鬼魏和尚。
阿隼满头大汗，正手脚并用地扒拉着胖头脖子周围的沙。但这些沙流动极大，阿隼前面扒过去，瞬间便有新的沙流过来，如同水一般；刚将胖头拔萝卜一般拔出了一点点，沙粒也随之上升。
毕岸看到了公蛎，眉头一皱，烛台歪了一下，火烧到他的眉毛，发出毛发焦煳的味道。公蛎不敢发人语，忙学着毕岸的样子将尾巴缠绕在主梁上，身体垂下来，缠住了胖头的手臂。
三人一同用力一拉，胖头被提出来半尺，噗地一声吐出一口沙子，大口喘气。但一直紧抓住胖头肩膀的魏和尚双手脱落，慢慢陷入沙窝之中。
空间正越来越逼仄，沙粒几乎已经碰上了阿隼的鼻子。毕岸将身体往上面收了一收，想将两人提得高些，不料“砰”的一声，阿隼的腰带断了，随即坠入滚滚流沙中。
周围的沙子像得了什么讯息一般，飞快地涌了过来，阿隼越挣扎，陷得越快，瞬间工夫，将阿隼身子埋入了一大半，只露出个后背来。而两人一晃神，胖头又陷了进去。
公蛎束手无策，紧张地勾头看向毕岸。毕岸啪地一下摔了烛台，冲着公蛎叫道：“螭吻珮！赤盏！”
烛台被沙粒吞噬，屋内漆黑一片。毕岸急得糊涂了，竟然叫螭吻珮。公蛎茫然地拍打着胖头的脑袋：“什么螭吻珮？赤盏在哪里？”胖头已经神志不清，喘着粗气呓语一般道：“老大，你来了？”
公蛎鼻子莫名一酸，道：“是，你等我救你。”
夏季的夜晚，公蛎最喜欢在沙滩上玩。玩得累了便挖一个浅浅的洞，把自己埋在沙堆，半闭着眼睛，一点点分辨沙粒之中的点点金色。
人们说“沙里淘金”，沙里确实是有金子的，只是太少，无法收集。不过对于公蛎来说，这么一些点点的闪光足够了。
 
黑暗中，毕岸已经拉起阿隼。阿隼满脸沙子，抱着毕岸的手臂往上挣，攀上主梁之后，又过来帮忙拉胖头。
时间已经不多了，再有一刻，或者再有片刻，这间屋子将被沙子填满。
公蛎松开了胖头，跳入沙漩涡中，在黑暗中划出一条优美的曲线——这只是公蛎的想象，实际上，他是“啪嚓”一声狼狈地掉进去的。
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闷，也没有想象中的越陷越深，反而有一种如鱼得水的从容自若。公蛎心里轻松了好多，摇着尾巴往下层游去。
点点金光，在沙粒之中闪烁，汇聚成一片微光。公蛎伸手抓了一粒，但单独一个拿出来，却太过微弱，便又放回沙流。
一段布条缠住了公蛎的身子，公蛎一晃，它却瞬间变成了沙砾。半截檩条旋转着撞了过来，还未等公蛎躲避，它已同周围的沙砾融为一体。
真好玩。公蛎飞快地游动，搅起一股股小漩涡。
赤盏。公蛎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使命，忙往下潜去，差点撞在魏和尚身上。魏和尚仍保持着同胖头打斗的姿势，嘴巴大张，满口沙子，眼睛凸起，已经没了气息。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透明的蛇状生物，两肋生有锋利的薄翼，但脑袋被折断，勾成一个奇怪的角度。
魏和尚的膝盖以下位置，已经消失。
所有陷入沙里的东西，都会沙化，并最终同流沙融合在一起。公蛎想起了胖头，心中一震——赤盏，赤盏在哪里？
沙河漩涡的正中，忽然露出一张丑陋的脸，冲着公蛎傻笑。公蛎一惊，正要转身逃走，忽然意识到那便是赤盏。
赤盏竟然变得犹如脸盆大小，它的正中，那个冒出油脂的小孔也有手腕粗细，可股儿的黄沙往外翻滚，如同奔涌的泉眼。
公蛎先是试图用尾巴堵那个“泉眼”，却被剧烈的沙流冲得差点断成两截。无奈绕着兜了一圈，用身体将赤盏合抱起来，但不管公蛎如何用力，赤盏如同落地生根，纹丝不动。
连试了几次，累得公蛎气喘吁吁，却毫无办法。欲要上去叫毕岸帮忙，忽然想到，若是毕岸能同自己一样，估计早就下来救人。
——可为什么自己在沙海之中能像在水中一样随意？
一只硕大的鞋子随着沙流旋转着冲来，鞋帮上绣着忘尘阁的变形图案，公蛎认出是胖头的鞋子，下意识用尾巴去卷，鞋子却瞬间化为沙粒。
胖头死了吗？公蛎心中一紧，忙收了胡思乱想，努力集中精神，隐约听到毕岸冲着自己喊什么，不知叫“螭吻珮”还是赤盏。
自己只有胖头这么一个任打任骂的小跟班，他可不能死。公蛎鼓起勇气，朝赤盏冲了过去。沙流如同利刃，一刀刀地划在公蛎身上，照样涌出。
妈的，老子同你拼了！公蛎一声大吼，竖直身体，直直地扎着脑袋朝沙眼堵去。
吧嗒一声，含在嘴里的螭吻珮、假冒的避水珏都掉了下来，而螭吻珮刚好落入沙眼。公蛎张嘴去衔避水珏，却忘了刚才太过用力，一脑袋撞在赤盏的底部，顿时眼冒金星。
公蛎滴溜溜转了几圈，悬浮在沙粒中，好大一阵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赤盏已经不往外冒沙了，而且外形似乎也小了不少，心中一喜，用身体缠绕好，用尽全力一拖。
谁知这次却是用力过度了，公蛎收不住脚，带着赤盏，箭一般地冲了出去，一头撞在一个柔软的屁股上。接着只听毕岸叫道：“胖头用力！”“扑哧”一声，胖头从沙里拔出了大半个身子。
阿隼叫道：“沙流停止了！”伸手打开了火折子。
胖头的屁股虽软，仍撞得公蛎眼前发黑。他忍着眩晕，回身衔了赤盏，挣扎着朝毕岸的方向游去。
毕岸接过赤盏，一把拉了公蛎上去。
胖头躺在沙面上喘气，阿隼举着火，心有余悸道：“再晚一点，只怕我们都要葬身沙海了。”他赞许地看了一眼公蛎。
公蛎软趴趴搭在毕岸肩上，额头上一道道细微的伤口，渗出血来。毕岸拍拍他的头，道：“辛苦了。”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房顶塌出一个大洞来。
毕岸跳了起来，拖着胖头道：“快走！”
（九）
寿衣店在毕岸等人的眼前，慢慢化为一堆沙砾。周围的店铺虽然影响不大，但墙面、地面也有裂缝，多多少少需要修整。
所幸这条街上，晚上基本不住人，至少现在，四人可以放心大胆地歇口气，而不必因为此事可能造成的民众恐慌而解释、掩盖。
胖头在沙里埋得久了，有些神志不清，一会儿嘟囔着叫“老大你别走”，一会儿又叫“老隆”。阿隼则忙着帮他的双腿推拿活血。
毕岸看着手里已经破烂不堪的赤盏，脸色阴沉，偶尔叹气。公蛎的骨头犹如断了一般疼痛，转个身都困难，也不顾上害怕对面的童男童女了。
待胖头能够自己抬腿，阿隼终于开口道：“公子，今晚的情况有些出乎意料。”
毕岸自责道：“责任在我。是我错估了这个棺材局。”
公蛎听到“棺材局”三个字，弹跳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发出咝咝的声音。
毕岸心照不宣，提起他放入大树后。公蛎恢复人形，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四脚八叉躺在地上，将脑袋枕在胖头的大肚子上。
胖头惊喜道：“老隆，你也在啊？”
公蛎哼了一声，转头问毕岸道：“什么叫棺材局？”
毕岸道：“我今日曾细细地用脚丈量过，寿衣店前窄后宽，呈狭长之势，刚好是棺材的形制。不过单单是前窄后宽，并不能说明什么。”
阿隼若有所思道：“当时的墙壁、屋顶我都看过了，极其厚实，并无夹层，地面也是实的。”
毕岸道：“寿衣店的房顶左侧，有一排明瓦，呈三角形排列，但是明瓦被人刷了黑色，所以在内堂很难发现；后窗是个圆形寿字，同棺材上的图案几乎一致，只是多了些装饰的花纹。在这个棺材局未启动之前，它只是个半成品。”他忽然转向公蛎，“你见过已经做好但是还没使用的棺材吧？”
公蛎正满心懊丧，试图将镶嵌在赤盏中的螭吻珮也给抠出来，头也不抬道：“街口那里不就是？！没装殓的棺材，棺材是不让盖上的，斜斜地露出一条缝。”他突然坐直，“你是说——明瓦——”
毕岸点点头：“这个局只要未启动，那么它便无任何危险，按照民间的说法，它甚至可以聚财。”
阿隼眼露迷惑之色，迟疑道：“那这个赤盏的作用是什么？”
赤盏已经残破不堪，赤的脑袋变形严重，眼睛不知何时脱落，变成了两个小黑洞，灯盏犹如被重物胡乱击打过，凹凸不平，成了一小团扭曲的废铜烂铁，看起来一文不值，公蛎的螭吻珮也被牢牢卡住。
毕岸道：“那个赤盏，又叫长生灯，我一直疑惑它的用途，如今看来，长生灯，长生灯，原是放在棺材里，给死去的人引魂用的，寓意长生不老。”他凝望着已经成为废墟的寿衣店，“阿隼回头查一下，这家寿衣店建于哪一年。我猜想，寿衣店的主人，早在数十年前甚至百年之前已经考虑它的用途了。”
 
公蛎正拿着毕岸的匕首，又是撬又是割，折腾得满头大汗，螭吻珮却像是同赤盏长在了一起一般，无法取出。岸伸手接过，翻弄着看了看，道：“不用费力气了。”
公蛎痛心疾首，嚎道：“我的螭吻珮！我就这么一件好的玉佩！”这个螭吻珮原是偷毕岸的，所以他底气不足，不敢理直气壮要求毕岸阿隼赔偿，不过今日救人有功，觉得过会儿讨些赏银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毕岸道：“日后我帮你弄。你还是留着力气歇歇吧。”
公蛎顿时觉得浑身疼痛，一下子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哼哼唧唧地照样躺在胖头的肚子上。
阿隼道：“这么多年，这个棺材局一直好好的，为什么今天突然启动？难道是小裁缝之死触发了他？要不，是那个穿白袍的白胖子？”
毕岸摇了摇头，道：“赤的两只眼睛，是可以伸缩转动的，这个今日我们试过。我认为，它的左眼控制的是蛇婆油，右眼，则同房间里的机关相对应。”
当时三人皆在场，毕岸触动左眼之后，并无什么反应，估计是里面的蛇婆油已经用完。而公蛎当时好奇，执意要触动右眼，可能无意之中触发了这个局。
公蛎忙闭上眼睛装睡。毕岸道：“当时看到赤的眼睛一黑一红，我便觉得疑惑，只是大意了，以为是普通的石头。如今想来，它眼里的那块黑色石头，可能是俗称地狱之眼的‘鸳鸯石’，样子平淡无奇，却能杀人于无形。
“据野史记载，魏晋时期，玉器风靡，采玉行当盛极一时，很多玉工自发组织到昆仑山采玉。当年一队采玉工在一个废弃的矿洞中挖到一种像磁石一样的黑石头，便有人捡过来玩耍。当地人告诫他们道，这种石头是‘地狱之眼’，触之必死。但采玉队伍之中不乏金石行家，甄别之后断定，它不过是有些微弱磁性的黑石罢了，对当地人的提醒置若罔闻。又见黑石两块相吸，抱在一起，便戏称它为‘鸳鸯石’。
“先不过是好玩，后来有人见它质地细腻，色泽均匀，有能工巧匠便将其制成手串、挂饰或珠子，分送于同行的工友。不料这队人马命运多舛，一个采玉期未过，竟然发生了十数起采玉工死亡事件，坠崖的，发疯的，甚至有喝水呛死的，各种死法匪夷所思，一队二十几人的队伍，只剩下两人活着回来。而所有死于非命的人的共同点，便是他们都佩戴了鸳鸯石饰品。”
公蛎忘了装睡，惊讶道：“这石头又不是活物，如何杀人？”
毕岸道：“这种石头不能直接杀人，而是能够改变人的视力、思想，甚至行动。我想，它能够发射出一种肉眼看不到的光线，从而在机体上影响一个人的言行举止。”
公蛎仍然不懂，道：“黑石能杀人，同棺材局的启动有什么关系？”
阿隼一拍脑袋，道：“这种石头叫鸳鸯石，自然是两块一起的。赤盏上面镶嵌着一块，寿衣店里就会放着另外一块，按动这个，那个也会随之移动或变化，从而触发棺材局。”他自己愣了一下，忽然一脸懊悔，“我勘验后窗时，曾看见窗台上坑洼不平，露出几处鹅卵石……估计另一块鸳鸯石就混在其中！唉，我真是个笨蛋！”
公蛎趁机落井下石，讥讽道：“果真是笨蛋，还一遍遍检查呢，毛也没发现一根。”
阿隼用力捶地，懊悔不已。毕岸道：“我也看到了，但当时根本没同鸳鸯石联系起来。”
公蛎不敢多说，唯恐阿隼反击是他执意要按动赤右眼，忙扯开话题：“你们也别自责了，说不定是那个白胖子冉老爷启动了棺材局呢？你想想，大半夜的，他鬼鬼祟祟过来，在这个阴气森森的地方，鬼哭狼嚎了一嗓子，又神神秘秘地离开，肯定同此事脱不了干系。”
毕岸思忖了片刻，道：“虽然不知道冉老爷同寿衣店有什么渊源，但棺材局却不是他启动的。”
公蛎忙装作疼痛，唉哟起来。
毕岸和阿隼并没有责怪公蛎的意思，两人相对沉默了一阵。阿隼道：“地狱之眼相互作用，催动阵法，早已夯实在地下、墙内的沙子便通过赤盏，源源不断地翻滚出来，吞噬房屋内的任何东西，包括人。”
毕岸点头道：“流沙棺。可将裹进去的任何东西都化为砂砾。”
阿隼伸手去揪自己的裤脚，原本结实的麻布一扯便烂成了碎片。公蛎忙活动四肢，所幸并无不适。
阿隼捏着手里的衣服碎片，诧异道：“这个寿衣店到底什么来头？如此厉害的阵法，当真是少见。”
毕岸道：“今晚魏和尚怎么会来这里？”
阿隼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道：“你的意思是——”
毕岸道：“是。”
阿隼眉毛一扬，惊愕道：“魏和尚是龙爷……”
毕岸打断他道：“是。”公蛎支着耳朵，听两人说一半留一半，大概明白了什么意思，心里竟然觉得一阵轻松。
如果真如毕岸和阿隼追查的那样，魏和尚便是隐藏在洛阳的巫教头目龙爷，那今晚的情况便好解释了：寿衣店是另一伙人的重要据点，这伙人同巫教是死对头，他们也查到了龙爷的真实身份，不知用了个什么方式，或许便是以桂平甚至小顺子的死为诱饵，引诱魏和尚今晚来到寿衣店，刚好寿衣店流沙棺阵法启动，将魏和尚活埋。
至于毕岸等人卷入其中，或许只是碰巧而已。但是，若不是公蛎手贱，按动了鸳鸯石，那会是谁来启动阵法呢？
对于公蛎的疑问，毕岸平静地朝周围看了看，道：“我们不启动，自会有他人启动。或许这些人，如今正远远地看着我们呢。”
公蛎吓得脖子一缩。阿隼哑然，半日才道：“这个流沙棺，专为对付龙爷设计，不能不算处心积虑、设计精巧。可惜啦。”
公蛎警惕地看着四周，道：“可惜什么，要是龙爷死了，巫教群龙无首，至少得太平一阵子。只要布置这个流沙棺的人，不同我们作对就好。”
魏和尚的形象，原本同公蛎心中想象的巫教头领“龙爷”相差太远，但一想到钱耀宗与颖桧，顿时释然了。
胖头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终于忍不住插嘴道：“毕掌柜，老隆，你们说的，是今晚发生的事儿吗？”
阿隼道：“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今晚你怎么跑来了？”
胖头瞪大眼睛：“不是你和毕掌柜托人带口信给我的吗？说在福寿街的寿衣店，要我赶紧过来。我还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好一顿找。”
阿隼跳了起来，正要说什么，却被毕岸制止了：“哦，是，带口信的是哪个？”
胖头挠了挠头，困惑道：“普通人打扮，长相么，没什么特色，说二十岁也行，三十岁也像……”
公蛎调转身子踹了他一脚：“你什么眼神？说了等于没说。”胖头嘿嘿地傻笑起来，殷勤地帮公蛎掐肩揉背。
毕岸没有继续追问，陷入沉思。
公蛎又推胖头：“你进寿衣店，是不是同魏和尚打起来了？”
胖头道：“我同他打架做什么？我见外堂都是寿衣，就进了内堂，谁知道内堂全是沙子，中间一个大漩涡，那个假和尚半个身子陷了进去，正挣扎呢。”
公蛎拍腿笑道：“没想到堂堂的龙爷，本事了了。估计措手不及，小水沟里翻了船。”
胖头哼哼道：“他那人不地道的，我本来想拿竹竿或绳子救他，没想到他上来便拉我的脚脖子，一下子把我也拉进去了，然后他攀着我的肩膀，使劲把我往沙子窝里按，想踩着我上来。”
公蛎忙问道：“他的脖子上缠得什么东西？”
胖头比划道：“一条透明的长虫，像根腰带，两肋长有薄薄的翅膀。”
毕岸道：“是阴山席蛇。”公蛎从未见过真正的阴山席蛇，好不容易碰上这么一条，没来得及细看，它又死了，心中隐隐有些可惜。心想要是它还活着，通过蛇语，说不定还可探询到一点信息。
他却不知，阴山席蛇并不是蛇，而是一种极为稀有的蜥蜴，只是长着同蛇一样灵活的身体，薄如席片，四脚蜕化，两肋生翼，双翼锋利坚硬，取下可做利刃。
胖头眉开眼笑：“是吗？那玩意儿才邪乎呢，它听那个假和尚的指挥，使劲想划拉我的脖子，幸亏我手快 ，一下子把它的脑袋给拧断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当时情况的凶险。
公蛎紧张地追问道：“然后呢？”
胖头睁大眼睛：“然后阿隼就来了呀，毕掌柜紧随其后。”
公蛎嘟哝道：“算你命大。”心想要不是你乱闯，也不至于搭上我的螭吻珮，不过看到胖头一无所知的样子，终究还是没将抱怨的话说出来。
胖头抖动着脚，道：“咦，我鞋子呢？”他身上的衣物受到毒沙侵蚀，破破烂烂，一碰便掉，看起来就像个逃荒的乞丐。
公蛎没好气道：“沙堆里呢。找着了算你本事。”胖头揉着大脚板，郑重其事道：“老隆，这沙堆不好玩，你以后碰上这样的也要小心。”
公蛎忽然想起今晚守在这里的目的：“魏和尚死了，死无对证，那杀小顺子的，到底是谁？”
毕岸道：“魏和尚手中的席蛇。”
公蛎想了想，倒也符合小顺子喉管被割开的情况，嘟囔道：“好吧，寿衣店也没了，你说是谁便是谁。只是这寿衣店背后有什么来头，以至于龙爷放着大把巫术杀手不用，要亲自出动？”
阿隼大声道：“问得好。今日我们苦苦寻查了一下午，除了这个一不小心暴露出来的赤盏，竟然一无所获。龙爷找的，到底是赤盏还是其他的东西呢？”
公蛎心中忽然烦躁起来。
他来洛阳，为的是享受人间的繁荣昌盛、安详惬意，不管是巫教还是其他什么教，他都不感兴趣，更不想卷入其中。但没想到不仅同巫教脱不了干系，如今又整出个隐藏的组织来，真让人烦心。
公蛎站起身，隐约看到黑暗之中，寿衣店废墟之下的沙砾仍在缓慢流动，心中更加不安，道：“我累啦，你们继续，我先回去了。”
胖头一骨碌爬起来，道：“老隆，等等我家老大呀。”并四处张望：“我刚才在沙堆里迷迷糊糊，听到我家老大来了，救了我们几个出来，他去哪儿了？”
公蛎心情更加低落，怒道：“放屁放屁！你家老大分明是个缩头乌龟！”说完发现是自己骂自己，更加憋气，气冲冲而去，走了几步，回头一把扯下毕岸的荷包，竖眉瞪眼道：“赔我中午的饭钱！”
毕岸面带笑意，微微躬身，并说出一长串来：“隆公子尽管拿去。隆公子慢走，以后手头紧了只管找阿隼。另外今晚合作愉快，期待下次再有机会合作。”
公蛎远远回了一句：“还有我的螭吻珮！”
阿隼皱眉道：“这人什么毛病，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动不动扭头就走！”
胖头捂着一用力便烂的裤子，纳闷道：“他为啥突然生气了？”
阿隼转脸笑道：“我家公子今天说要请他吃饭，结果逃了账，他生气了。”
胖头不怎么相信，溜溜地看着毕岸。
毕岸面带懊悔，一本正经点头：“没错。”
胖头忙安慰道：“没事，老隆人很好的，我去帮您说说，下次您请回来就好了。”
公蛎避开值夜巡逻的官兵，顺着磁河河堤，向如林轩走去。微风轻拂，磁河沙滩泛出点点金光，同水面波光交相辉映。公蛎顿时觉得浑身发痒，竟然想要再次尝试一下在沙流之中游动自如的感觉，毫不犹豫爬上堤岸石栏，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曲线，纵身往沙滩跳去。
银白的沙滩被他的脑袋撞出一个碗口大的坑，公蛎的脖子几乎折断，吭吭哧哧老半天才爬起来，歪着脑袋回不过神来。
在寿衣店内，游沙如同戏水，公蛎以为是自己前些日子在洞府潜心修炼，功力大幅提升的结果，还忍不住小小窃喜了一下，谁知换了磁河的沙滩，却完全发挥不出能力。
一定是磁河沙滩不如流沙棺里的沙子松软。公蛎随随便便找了这么个自欺欺人的理由，便将此事甩在一边了。 

木赤霄 
（一）
寿衣店小裁缝被杀一案，最终认定是那晚埋身废墟的魏和尚。关于他如何作案，民间众说纷纭，各种版本都有。大多认为，他在众人午休时分，远远指挥驯养的阴山席蛇，割破了小裁缝的喉咙，待到夜深人静来偷寿衣店的钱财，谁知寿衣店年久失修，地基、主梁坍塌，刚好将他埋在里面。甚至有人神秘兮兮地宣称，是小裁缝冤魂不散，找他报仇，故意弄断了房子的主梁。而赵老屋因为入室盗窃未遂伤人，被丢入牢狱，正待宣判。
公蛎被传唤了一次，问了几句话，仍回了如林轩住着，不过同账房说了，由短住改成了长租。他脸上的两撮毛不知什么时候渐渐脱落，但斑仍在，只是颜色稍微浅了些，五官稍微舒展了些，看起来没那么猥琐，但同原本的相貌仍大为不同。公蛎去找毕岸，毕岸只说有待时日，并且坚决叫他“隆公犁”，根本不承认他是真正的龙公蛎。
不过公蛎发现，原来容貌这事儿，并不像他以前以为的，鼻子上长了个痘疮，便以为整个洛阳城的人在盯着你的痘疮，而实际上，没人关注你脸上有什么，除非——除非你貌若潘安，或者同毕岸一样英俊。
如林轩的夜夜笙歌，很快让公蛎忘记了寿衣店的不安，饮酒作乐，看戏赏花，公蛎甚至跟着一个西域剑客学了几招舞剑，闲来无事便在磁河垂柳之下，装模作样地舞上一回，自我感觉甚有几分飘逸之感。
唯一让他忧心的，是同住如林轩的冉老爷。公蛎唯恐他对自己不利，便偷偷留意，甚至不惜半夜偷窥，除了发现此人冷漠自大、骄横跋扈外，并未发现其他异常。他也曾偷偷打听冉老爷的身份背景，伙计道，冉老爷身份文牒正常，与他人来往甚少。公蛎判定，他不过是个懒惰孤僻的白胖子，这才放了心。
转眼到了第五日。这日清晨，公蛎兴致勃勃，在如林轩后园对着磁河勤奋地练了一阵吐纳，又意气风发舞了一阵子剑，虽然几次差点被剑穗绊倒，但比前日进步良多，正舞得起兴，忽听鼓掌之声，一人朗声笑道：“好剑法！”
公蛎收剑一看，对面树下站着一人，白色襦袍、青玉头冠，细长眉眼儒雅含笑，可不正是当日甚为投缘的江源么。公蛎又惊又喜，道：“你怎么来了？”
江源眉毛一挑，惊异道：“公子认识在下？”
公蛎这才想起自己相貌、声音大变，不由沮丧，忙圆场道：“我曾在敦厚坊一带见过公子，一直倾慕公子气宇轩昂品貌不俗，早想结识呢，这就碰上了！”
江源哈哈大笑，道：“多谢抬举！在下姓江，单字一个源字。请问兄台贵姓？”
公蛎讪笑道：“在下姓隆，名公犁。”
江源听了，眼底闪过一丝惊喜：“这名字同我一个好友倒像。可惜后来我也搬离了他附近，来往渐少，着实想念得紧。”
公蛎心中不是滋味，眼神不由寥落，支吾道：“或许发生了其他什么变故吧。”
江源笑道：“改日我介绍你们认识。我今日早上搬过来，还觉得这里环境虽好，但住客不是木讷沉闷便是庸俗油滑，没什么趣味，谁知一进后园，便见你舞剑，身姿飘逸，丰神俊秀，当真是一见如故。”
公蛎心中极为受用，道：“江公子过奖，我等粗俗之人，哪里比得上江公子才貌双全。”
江源笑道：“你我就不要相互吹捧了。”当下取了自己的佩剑，道：“我来舞一曲月下听涛如何？”
只见他长剑在握，神色沉静柔和，先是静若处子，动作慢而优雅，剑身微颤，仿佛清辉遍洒，月下轻吟；忽然翩然跃起，旋转，回身，倒刺，衣袂飘飘，足不粘尘，剑气随心而动发出急迫的节奏，犹如面对万丈波涛，豪气云天。
好一个月下听涛。公蛎看得呆了，不由跟着比比划划。江源收了剑，瞬间恢复那种懒洋洋的神态，微笑道：“小弟献丑了。”
公蛎热烈鼓掌：“好剑法好剑法！得空儿我得好好学学。”
江源随随便便挽出一朵剑花来，笑道：“这有何难？不过是个花架子，舞起来好看，打起来却完全不中用的。”
公蛎跃跃欲试，学着江源的样子一摆手腕，剑柄打了个转儿，竟然从公蛎肩头飞过，啪嗒一声掉在背后，差一点划到自己的脚面。
江源也不嘲笑他，又示范了一次，道：“腕部用力，要有些技巧。”公蛎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着转身去捡，忽然脑袋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江源吃了一惊，长剑当啷一声落地，扑过来叫道：“隆兄，你怎么了？”见他牙关紧咬，面如金纸，毫不犹豫抱起他便往房间飞奔，并一路安慰，碰上伙计，一边交代要茶水，一边嘱咐他们快去“请附近最好的郎中”。
公蛎眼睛不能视物，神智却是清晰的，只是脑袋像要爆炸，喘口气儿都要憋着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听到江源如此表现，心中甚是感动。
郎中请来，号过脉，只说是头风引起，要多吃些醒神补脑的食物才是，针灸了一把，开了方子便离开了。听伙计一口一个“方御医”，诊疗费定然不低，江源出手大方，额外给了赏银，嘱咐伙计送出门去。
又过了一盏茶工夫，疼痛稍解，视力也恢复正常，公蛎睁开眼睛，便见江源一脸焦虑地看着他。一见他醒了，长吁了一口气，亲自动手，拧了温热毛巾来，帮公蛎将额头的汗珠擦拭干净。
眼疾、头疼好久未犯，也不知今天怎么了，难道鬼面藓更加严重了？公蛎心中不无担心，但对着江源无法明言，勉强笑道：“老毛病了，不要紧。今日多亏了江公子。”挣扎着起来，要将诊疗费还给江源，却被江源一把按住，正色道：“隆兄见外。经我手多少银两挥霍去了，还差这一点儿诊疗费？你若当我是好友，切不可再提归还诊疗费一事。”又叫伙计送了一盘早桃来，除皮榨汁，一勺勺喂给公蛎。
万万没想到，一副富家公子哥儿模样的江源，照顾起人来细心体贴，真真儿比女子还周到。公蛎感动得稀里哗啦，真觉得有此好友，一生足矣，只恨自己身贫命贱，无以为报。
江源看到公蛎的样子，笑道：“隆兄是否觉得惊讶？我自幼在外公家长大，外公身体不好，奴仆们粗笨，所以只要我在家，便日日自己照顾，习惯了，最知道卧病之人该注意什么。”交代伙计，这几日，每天炖上一盅血燕，给公蛎补补身体。待伙计捡药回来，又亲自去煎药，说恐怕伙计照顾不周误了火候。
公蛎哪里受过这种待遇，差一点落下泪来。
（二）
公蛎的眼疾头疾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恢复了生龙活虎。两人实际上本是旧友，深对脾性，很快形影不离，无话不谈。看戏喝酒，吹牛聊天，从新开的餐馆到如林轩请的倌人，从太平公主的趣事到大马圈的赌档，公蛎甚至将婴尸罐子案和寿衣店凶杀案添油加醋编排了一遍，不过将人名隐去，自己的部分换成了他人，引得江源连呼惊奇。
但关于自己被假冒掉包一事，公蛎迟疑几次，最终还是没有讲，他唯恐讲了之后，不仅不能证明自己，反而让江源觉得自己心怀不轨。况且现下有地方住着，有银两花着，除了一个忘尘阁掌柜的虚名号，叫“龙公蛎”还是“隆公犁”对生活并无什么影响，以公蛎这种懒散性格，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芒种过后，天气渐热，各种瓜果蔬菜上市，每日里江源差伙计买了瓜果生鲜，都不忘照样送一份到公蛎房里来。江源虽然年纪轻，但见识渊博，品位高雅，又出手阔绰，常常带公蛎出入梨园堂馆，参加各种聚会，品茗茶，听丝竹，赏歌舞，会美人，结识者无不是青年才俊、文人墨客，公蛎每日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满脑子都是要学要记的东西，日子过得极为充实。
 
这日晚上，公蛎同江源一同去了久违的暗香馆，自然是江源请客，两人关系从此更进了一步。
公蛎第一次进入暗香馆内堂，只见云顶香檀作梁，水晶玉璧为灯，玉带罗衾叠红帐，软纱鲛绡映玉人，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优雅清香扑鼻而来，一时眼花缭乱，心神俱醉，深恨才疏学浅，不能形容出万分之一来。
但遗憾的是，离痕姑娘不得空见，只好另换了其他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陪着。公蛎虽有失望，但很快便忘了，同几个姑娘又是喝酒又是划拳，闹腾到翌日凌晨才回来。上午便哪里也没去，只在房里补觉。一直到午后，方觉得浑身轻松，遂简单吃了东西，换过衣服去找江源。
江源住在猫女住过的佑天房，同冉老爷的昊天房相邻。刚行至门口，只听屋内有人讲话。公蛎以为是伙计，敲门要进，却听那人叫“少主”。
那人道：“老主人这半年病得越发严重，要是再耽误下去，只怕……只怕情况不妙。”
除了那日照顾公蛎生病，江源无意中提起过家里有个外公，公蛎从来未听江源说过关于家族之事。不过从他行事来看，定然是个大家的公子哥儿。这个所谓的“老主人”，可能便是他的外公。
江源默然不语，似乎犹豫不决。那人继续劝道：“少主，此事耽误不得，须得快刀斩乱麻。依我的主意……”
江源打断道：“行了，此事我只有分寸。只是还有些疑惑，需要弄清才是。”顿了一顿，又道：“这是什么？”似乎那人拿出了什么令人惊讶的东西来。
那人郑重道：“少主，我无意之中发现这个，觉得奇怪，所以拿来给您瞧一瞧……”两人耳语了一阵，只听江源道：“收起来吧。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又道：“你回去吧，我这三五日，得空儿便回去。”
那人迟疑了一阵，恭顺道：“少主保重。若需要在下帮忙，到老地方找我即可。”
 
听到那人即将出门，公蛎连忙闪开，躲在一旁，等那人走远了这才出来，敲门进去。
江源神色如常，笑道：“我正准备去找你呢，你瞧瞧我把房间布置得怎么样？”
公蛎定睛一看，还以为走错了：里里外外新添了好多花草，绿的翠色欲滴，红的娇艳动人，紫的如锦如霞，花器也别致精细，同原本的古玩玉器竞相辉映，不仅雅致生动，更为房间增添了几分清凉。最为诱人的，一个是盆一花双色的红白“二乔”牡丹，开得雍容华贵，肆意汪洋，一个是摆着茶几上的两个小圆白瓷睡莲，圆叶如盖，粉白的小荷含苞待放，如含羞带笑的少女，煞是动人。
公蛎捉住“二乔”一顿猛嗅，连声叫道：“好香！”又捧着白瓷圆缸睡莲爱不释手。
江源正对着软榻把玩什么，听到公蛎夸赞回转身笑道：“喜欢便搬去。”
要是毕岸这样说，公蛎早不客气了，但面对的是江源，他却说道：“什么花到了我手里，只有枯萎的份儿，我还是不要了，免得暴殄天物。”
江源打铃叫了伙计来，吩咐道：“把这睡莲搬一盆放隆公子房里。”不等公蛎推辞，笑道：“牡丹不好养，花期也短，睡莲却是个省心的，刚好一人一盆。”
公蛎不胜感激，江源手一摆，道：“你过来看，我今日挑拣的这些小玩意儿，哪个好些？”
公蛎凑上去一看，矮几上堆满了精致的盆景配件：小风车，小石塔，小拱桥，小亭子，还有一堆长着绿藓的鹅卵石。公蛎笑道：“原来江兄弟喜欢这个？要去了北市，我给你拉一大车来。”
江源认真地从里面挑拣着，道：“我近期打算回去看看外公。他酷爱牡丹，又喜欢摆弄各色盆景，但如今眼睛昏花，这种小配件，自己做不得了，我想挑些精巧的给他。”江源日常总是一副慵懒随意的样子，对什么都不甚在意，唯独说起外公时，眼神明亮柔和，感情真挚，想来同外公感情极深。
公蛎忙上去帮忙，两人将造型古朴别致、雕琢自然的一件件整理出来，放入事先准备好的盒子中。江源道：“下午无事，我想去宣风坊走一走，之前曾给外公订购了几株牡丹，不知花匠培育的怎么样了，隆兄可否陪同？”
宣风坊算是洛阳城中最大的花木培育场所，汇集皇家、官方及民间苗圃高手，多奇花异草，尤以牡丹为最，什么“姚黄”、“魏紫”、“墨玉”等名贵品种皆由此处培育而成，在各地享有盛名。
公蛎自然一口答应。两人简单收拾了一番，在门口雇了马车，直奔宣风坊而去。
顺着洛水而来的河风习习，倒也不显闷热。两人不赶时间，叫车夫放慢了速度，一边聊天，一边欣赏河边的风景。
正在评论昨日的两位姑娘哪个文采更好，忽听有人叫道：“玉姬乖！快到娘这儿来！”公蛎一扭头，只见一个富态妇人伸了双臂，叫一个躲藏河堤石狮后面的孩童。
原来是二丫。她咯咯笑着，张开双臂朝妇人扑来，将脸儿埋在她的怀里，神态甚是亲昵。
她胖了些，气色明显好了许多，额上点了个小小的梅形花黄，很是可爱。公蛎心中虽然替她高兴，但忍不住有些感慨。江源见他目不转睛，笑道：“喜欢孩子？”
公蛎道：“是一个熟人的孩子，以前认识。”目视妇人抱了二丫一边逗弄一边走远，忽见对面路上一个白色影子一闪，公蛎一眼便认出，是那个神秘的冉老爷。
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妇人和二丫身后，若是有人注意，便装作欣赏风景。公蛎本想停车看看，想想又算了，一会儿车辆走远，冉老爷连同妇人、二丫皆看不见了。
冉老爷白天从不出房门，今日怎么出来闲逛了？若他真是跟踪妇人和二丫，所为何事？
公蛎有些心不在焉，不知不觉话也少了。江源似乎也有心事，出神地看着洛水往来的商船。
行至天津桥，马车一颠，两人都回过神来。江源往座位上一靠，道：“隆兄近期有什么打算？”
公蛎老实答道：“没什么打算。我在洛阳无亲无故的，也没个牵挂，走一步说一步罢了。”依他的想法，大不了洛阳混不下去了，便回洞府，至于身上的鬼面藓会不会发作，具体什么时候离开，有没有什么难以割舍的东西，公蛎从不曾深入思考。
江源想了一想，微微笑道：“不如隆兄陪我一同回家去，我去看望外公，你只当游玩便好。”
公蛎本想答应，但一想到江源大家公子哥儿，只怕家教森严，约束颇多，自己去了不甚方便，迟疑道：“这怎么好意思？我去了，只怕给老人家添麻烦。”
江源脸上没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态，叹了口气道：“隆兄有所不知，我自小顽劣，外祖宠溺，这次因为一点小事，偷偷从家里跑了出来。如今在外游历已经半年，一直避开家人的寻找，谁知今天上午买花遇到了正寻我的管家。他说外公因为此事气得病了，要我七日之内务必回去。”他懊悔道：“外公病了，我担心得很，必须得回去看看。”
他看着公蛎，道：“听管家说，家父对我外出一事暴怒。这次回去，外公自然开心，但少不了家父一顿责骂。隆兄要能同我一起，家父要面子，有外人在场，估计此事便算了了。”
如此盛情之下，公蛎哪能推辞，只好答应。江源笑得一脸阳光，道：“我便知道隆兄同我情同兄弟，我也正想带你回家看看，认个亲。”
 
两人来到宣风坊。公蛎一见，顿时将二丫等人忘到了爪哇国，只顾大饱眼福。
宣风坊各家各户都有自己的苗木花圃，个个将最好的品种、最好品相的花儿摆放在门口，除了少数公蛎认得，多是些不认得的珍品，大株的有一人来高，犹如一棵小树，适合大门大户的摆放；小株的只有巴掌大，种植在拳头大的白瓷、青瓷瓶中，只供摆放在书桌、床头。不管大小，或开得花团锦簇，或果实挂满枝头，或长得虬曲别致，那些过季的、到季的、未到季的，在园艺花农的巧手之下，无一不美。
公蛎一路走一路惊叹，偶尔忍不住问下是何花木，江源一一作答。两人一路欣赏，来到一家牡丹园前。
如今五月，牡丹花期已过，但他家依然开得极好，碗口大的牡丹争奇斗艳，娇艳欲滴。
一个长须老者出来招呼。江源道：“胡叔叔，今年的牡丹新品培育得可好？”
老者精干矍铄，颇有些风仙道骨的超然之态，微微施了礼，回道：“公子难得有空，请这边来。”说着看了公蛎一眼，微笑道：“这位公子看着面生，是第一次到小老儿的牡丹园来吧？”
江源笑道：“这是我的兄弟，陪我一起来的。”
胡姓老者带二人来到牡丹从中，对一些品种详细做了介绍，什么粉色的“软玉温香”“雪映桃花”，红色的“洛阳红”“珊瑚台”，紫色的“葛巾紫”“紫魁”、黄色的“金桂飘香”“黄晶玉”、复色的“二乔”、“娇容三变”等等，公蛎眼花缭乱，深恨腹中无墨，不能将这等美色表达出来。
江源兴致勃勃，不时咨询关于牡丹种植之事，老者不厌其烦，一一作答。公蛎不大感兴趣，有一句每一句地听着，眼睛直盯着各株牡丹垂涎三尺，恨不得变回原形，盘踞在这牡丹花株之下美美地睡上一觉，梦一个牡丹仙子才好。
江源道：“我寄养的几株，如今怎么样了？”
老者带江源来到苗圃最里几丛牡丹面前，垂手道：“公子来得迟了，天气渐热，‘黑花魁’花期已过，再开花最早也要秋季，倒是‘白枫染’，如今含苞待放，拿回去刚好。”
江源指着其中两株发蔫的牡丹，道：“胡叔叔，那这两株‘青龙卧粉池’的粉色牡丹呢？”
老者道：“目前看来，两株都差不多，外形太过一般。”江源似乎有些失望，道：“我本来打算送这两株给外公。”
老者微微一笑，弯腰修去一片发黄的叶子。
江源见公蛎在花丛中忙得不亦乐乎，远远冲他叫道：“隆兄看中了哪一株？只管挑来。”
公蛎忙摆手拒绝，又去研究一株几乎没有叶子的“焦骨”牡丹。看着公蛎一脸惊喜，东闻闻西嗅嗅沉醉其中，江源不由笑了。
老者话不多，江源若是不问，他便不响。江源瞧了一阵子，又转到有关牡丹的话题上来：“四株里面，黑花魁不行，白枫染可以，但我总觉得白枫染不如青龙卧粉池。胡叔叔你是行家，帮我看看到底怎样。”
老者手抚长须，良久才道：“白枫染药力过于凶猛，只怕伤身。你先前带的那株青龙卧粉池，根部已有朽相，药理不足，倒是刚送来的这株，样子虽然差些，内里却隐隐有龙吟之相，更为合适。”
江源随随便便道：“那便好，我也是这么想。可是常叔叔等人皆不看好，说是杂色单瓣，不宜入药。”
微风吹来，一株半开的“紫玉冠”轻轻摇晃，蹭到老者的衣摆，像是一只乞求疼爱的小动物。老者伸手轻抚，喟叹道：“培育花木久了，总觉得万物有灵，对这些花花草草也产生了感情，挖了哪一株做药，都有几分舍不得。不知公子是否有此感触？”
江源眉头皱了皱，随即笑了，懒懒道：“胡叔叔多虑了。”
老者沉默了片刻，道：“好吧。”
待公蛎观赏完毕，江源已经挑好了牡丹，两株极其名贵的黑色焦骨牡丹，两株墨紫“黑玉”，一株白色的“白枫染”，还有一株枝叶稀疏的粉色牡丹，说是用来做药。
公蛎对一株渐变色的“娇容三变”垂涎三尺，正唯恐养不活，又见每株价格至少十两以上，顿时蔫了，连连推脱说不可辣手摧花。江源会心一笑，对旁边一直跟着侍候的小花匠道：“这盆娇容三变我也要了。”
公蛎极其不好意思，忙道：“这怎么行？”江源不由分说交付了定银，道：“麻烦帮我再修剪一下，三日后送到这个地址。”
小花匠忙接过名帖，站在公蛎背后，殷勤地介绍道：“公子好眼力，这娇容三变，由多株花色杂交，经过分株、嫁接、点灌、培色等多个技艺，整个洛阳不超过三株。早期是豆绿花瓣、鹅黄花蕊，中期从花瓣边缘开始渐渐变成黑红色，再过几日，便是紫色，堪比魏紫。”
公蛎爱不释手，忍不住将鼻子凑到花朵上嗅，忽然察觉到左侧一阵疾风，下意识一偏头，一个大南瓜从天而降，擦着脸颊落下，刚好砸在娇容三变上，同这株牡丹一起成了个稀巴烂。
原来门口两个菜贩子斗殴，相互踢对方的菜摊，将青菜大葱什么的扔得到处都是，其中一个吃了亏，拿了南瓜砸另一个，不小心丢在了牡丹园里。
老者气得浑身颤抖，连叫小花匠报官，两个小贩一看闯了大祸，吓得菜摊也不要了，一东一西逃得比兔子还快。
公蛎眼见娇容三变从根部折断，原本娇艳的花朵同被屎一样的南瓜蹂躏成了一团花泥，心疼不已。
如此意外，让人措手不及。老者更是痛心疾首，道：“要想重新培育开花，只怕要到明年了！”
江源眉头紧缩，道：“胡叔叔切勿动气，只当是我已经买下了，养育不善吧。”
老者脸色铁青，许久不言语。
遭遇如此变故，两人没了兴致，便要告辞，刚上了车，江源又探头问道：“胡叔叔，我早上从别处买了一株正在开放的二乔，可有哪些要注意的？”
老者涵养甚好，如此暴怒之下，仍竭力做到心平气和：“忌施浓肥，合理浇水。另外一定要注意松土。”随手拿起身边花盘里的一柄木质小剑，在花架上磕了磕泥土，递给江源道：“用这个吧。”
公蛎忙接过转递过去。这柄小剑半尺来长，一条似蛇似龙的怪兽盘踞其上，有爪无角，表情凶恶，兽身为柄，喷出的火焰则为刀刃，剑身缝隙里满是花泥。公蛎依稀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道：“这小剑好别致。”
老者道：“这剑原本有个雅致的名字，叫做木赤霄。”
公蛎赞道：“好名字！不愧是百花之王，用来松土的工具都这么不一般。”
老者勉强笑道：“原是小老儿胡诌。”
公蛎恭维道：“老丈气质高雅，养出来的牡丹才能惊艳天下。”又寒暄了几句，两人告辞回去。
（三）
吃过晚饭，江源因为惦记外祖病症，也没了心思外出花天酒地，晚上闷闷地饮了几盅酒，早早回房歇息了。没了江源的陪伴，公蛎百无聊赖，在大厅等了一阵，不见歌舞开始，转身也回了房。
如此天气，去磁河游泳倒是正好。可自从公蛎在如林轩磁河河滩发现尸骨坛，对那一片总是有所忌讳，想了想，决定绕到如林轩东侧的小水塘去。
这个小水塘位置略偏，虽是个人工池塘，但引了磁河的活水过来，加上地下的泉水，比磁河河水更加干净清凉。两岸竹林环绕，四周青苔石径，随意摆着几块大石，最是清静不过。
公蛎跳入塘中，轻摆身体，只觉微暑顿消，浑身舒畅，在水里或俯冲或潜行，吓得那些小鱼小虾四散逃窜，开心不已。
游了一阵子，公蛎觉得有些累了，便仰面漂浮在水面上，闭目养神。
竹林窸窸窣窣一阵响，似乎有人来了。公蛎一个激灵，身子沉入水底,只留眼睛和鼻孔在水面上。前面那人在竹林边站住，嘶哑道：“这里僻静些。你说吧。”
原来是冉老爷。冉老爷仍然穿着长袍，同昏黄的月光融为一色，大热天的，他也不嫌烦躁。另一个人站在竹林内，公蛎依稀看到他又高又瘦，却瞧不清长相。
那人不做声，但从气氛上来看，他似乎很生气。两人沉默了一阵，冉老爷傲然道：“你的方向，是错的。”
竹林哗啦一响声，一根翠竹被折断，那人压抑着怒气，道：“你找了这么多年，可找到正确的方向了？”他声音苍老，听起来年纪不小。
冉老爷摇摇头：“我也不确定，但我相信他。”
那人冷笑了几声，道：“好好好，你相信他……你凭什么相信他？”
冉老爷白胖的脸上无一丝表情，声音也冷冷的不带一丝感情：“不凭什么。我只是一见他便觉得亲切。”
又有两根竹子被折断。那人低吼道：“你要听我的！这是千年的祖训，你忘了么？”他过于激动，竟然咳了起来。
冉老爷忽然悲愤起来：“我祖祖辈辈听从桂氏召唤，哪里有过忘记祖训之事？”他说话的声音很是奇怪，沙哑低沉之中夹杂着咝咝尖利的杂音，听起来像好几个人异口同声说着一样的话。
怪不得他从来不开口说话。
那人可能觉得口气重了，换了个口吻，恳求道：“我知道你的难处。可是如今，你我需要携手。我们都老了，等不得了。”
冉老爷慢吞吞道：“我知道你心急，你以为我不急吗？如今我儿子死于非命，我恨不得抹平整个洛阳城，可是这事儿急不得，若是单单为报仇，我早已经动手了。”
那人哑然不语，良久才道：“这事儿原是我指挥失误。可是如今已经八百多年，祖师爷心愿未了，我着实心急。”
冉老爷道：“桂平一事，我一直不赞同你。他在洛阳潜伏多年，终于等到那个人出现，可因你急功近利，导致他的流沙棺功亏一篑。”
公蛎吃了一惊，心想那日流沙棺启动，冉老爷半夜拜祭，果然他同寿衣店掌柜桂平是故交。只是他们似在寻找一个人，是谁呢？冉老爷口中信任的人，又是谁呢？
那人烦躁道：“那晚的流沙棺，不是网住了巫教的魏和尚吗？另外几个人侥幸逃脱，算他们命大。”
冉老爷似要争辩，却被那人打断：“桂平一事，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不用再提。如今门人只剩你我，我们俩再起分歧，于事无补，你只说今后的打算是什么？”公蛎心想，这帮组织同巫教不睦，对毕岸来说，倒是个好消息，等明日有空去告诉毕岸，顺便再讹些银两来。
冉老爷道：“如林轩新住进一个少年公子，从他身上或者能找到什么线索……”公蛎顿时警惕起来。如林轩新住进来的年轻公子，只有江源。
那人打断道：“不要节外生枝，这次最后一役，你若能帮我一把，此事便算了了。你儿子的仇，我也帮你一起报了。”
冉老爷低声道：“我不赞同你的方案。这件事，有些不对头，只怕我们一动便会打草惊蛇。而且流沙棺一事，还有诸多疑点，请三思。”这几句话，一反往常的傲慢冷淡，倒有几分恭顺谦卑和语重心长。
那人忽然哽咽起来：“我等不得了，真的等不得了……”他悲愤交加，老泪纵横，拄着竹子的腰也弯了下去：“冉公……我知道我不如你见识广，年岁大，可是我与你不同……”
冉老爷长叹一声，阴沉沉道：“万物有灵，众生平等，何谓同，何谓不同？”拂袖而去，甚是决绝。
公蛎一日之内听了两次差不多意思的话，倒也有趣。
那人嘴巴张了几张，对着冉老爷的背影苦笑道：“你还是不相信我。唉，从小到大，我在你眼里，都不如桂平。”
他蹒跚着慢慢从竹林离开，嘴里哼唱起来，曲调发音同那晚冉老爷在寿衣店门口唱的曲儿一模一样。
等周围再无声息，公蛎爬上岸来。刚才他们说得隐晦，公蛎听得一知半解，似乎这位喜怒无常的老者要去做一件大事，需要冉老爷的帮忙，但冉老爷却不大赞同他的做法。两人的关系也十分微妙，明明听起来那老者地位高些，但有时冉老爷又对他不甚在乎。
公蛎对这个白白胖胖的冉老爷越发好奇，见他并未回房间，而是摇摇晃晃去了后园，便悄悄跟了上去。
 
冉老爷站在磁河河边的一块大石后，背着手，对着河面，满脸阴郁。
公蛎最擅长快速滑动而不发出任何响动，很快绕到了石头的另一侧。
冉老爷便这么呆呆站着，一动不动。大厅的歌舞已经结束，稍微安静了片刻，又传来了娇笑声，只听觥筹叮当，酒香四散，竟然难得有酒宴。
公蛎顿时心痒起来，不再理会冉老爷，绕至一棵大柳树下，打算变回人身，参加酒宴。刚到柳树后，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只见一个黑影弓着身子，小声叫道：“冉公！”
冉老爷头也不回，道：“这里。”
来的竟然是个文弱男子，头戴书生方巾，一副儒生打扮，看样子不过一二十岁。男子听到冉老爷说话，直起了腰，唯唯诺诺过来，冲着冉老爷的背影施了一礼，道：“小生见过冉老爷。”
冉老爷摆了一下手，道：“免礼。”
月光下，公蛎见这男子生得倒也白净，不过身形单薄，眼神飘忽，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
男子保持着弯腰施礼的姿势。冉老爷仍未转身，沙哑着嗓子，慢吞吞道：“你家姑娘怎么样了？”
男子低头道：“她很好。今日见了三位客人，一位是诸军大总管李敬玄的侄子李唔，一个是上元三年进士、当朝大才子宋之问，另一个是……”他迟疑了一下，道：“是明大夫。”
听这口吻，明大夫似乎是个比较厉害的大人物。
冉老爷喃喃道：“明大夫，明大夫。”他似乎不敢相信，道：“你确定是明大夫？”
男子期期艾艾道：“暗香馆有两条通道……那些寻欢作乐的客人，出入正门，自有龟奴安排，而几个头牌姑娘，房间另有一条隐秘通道，专为安排一些不方便暴露行踪的贵客……”
原来今晚请的歌舞是暗香馆的，只是几大头牌全都没来，不怎么吸引人。此男子定是陪同舞姬一起来的，那么他口里的“姑娘”自然是暗香馆的倌人了——这个话题深对公蛎的胃口，他暂时忘了大厅的酒宴，专心致志偷听两人谈话。
冉老爷沉思了一阵，道：“明大夫，几时来，几时走？”
男子道：“他待的时间不长……午时一刻到，三刻即离开了。”
冉老爷道：“你可曾听到他同你家姑娘谈些什么？”
男子的眼睛暗淡了下去，低声道：“您知道，像我这般低贱，怎么可能……”
冉老爷不再多问，从怀里摸出两张银牌来，冷冷道：“鸿通柜坊的飞钱，一千两。”
男子默默接过。冉老爷道：“我要见离痕姑娘一面。”
听到离痕的名字，公蛎更加顾不得了，偷偷溜回大石后头，顺着石缝盘了上去。
男子踌躇道：“这个么，需要找妈妈，我做不了主。”
冉老爷面无表情道：“我知道。你只需要偷偷把这个东西放在她的梳妆台下，什么也不用做，不用说。”说着拿出一张折叠的齐齐整整的手帕。
暗香馆公蛎去过多次，一直无缘得见花魁离痕。这次江源带着去了两次，出手阔绰，本以为一定能见，谁知老鸨各种推辞。但越是见不着，越是想见，公蛎只要一听到离痕两个字，便觉百爪挠心，恨不得变成原形直接偷窥。
但冉老爷这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也对离痕姑娘有想法，让公蛎觉得甚是不爽，特别当他听到冉老爷操着难听的嗓音慢吞吞道“看到手帕她自会来找我”时，心里更是不忿。
男子将信将疑，打开了手帕。手帕里裹着一块东西，脏兮兮的，依稀能看出是微黄色，中间带有淡淡的丝状物，不知是红丝还是黑丝。男子放在鼻子上嗅了嗅，迟疑道：“这个么？”
冉老爷冷然道：“照做便是。”脚步蹒跚地离开。男子失魂落魄，呆立良久，才满脸悲愤地喃喃自语：“我不是要出卖她……我只想带她离开……”
可惜冉老爷已经走远，并未听到。而同长着苔藓的石头融为一色的公蛎，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手帕：手帕正中，用金线绣着一条双头蛇，同那日公蛎在谪仙楼门槛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四）
半夜里，公蛎醒了。今日晚饭时陪江源喝了两盅酒，如今口渴得难受，摸黑起床想倒些冷茶，谁知今天伙计偷懒没有及时续水，只倒出一杯底来。
喝了这一小口水，更觉嗓子冒烟。公蛎索性拿了茶壶，准备去大堂打些水来，刚将门拉开一条缝隙，忽听外面噗的一声，门廊上挂的灯笼忽然灭了，接着只见一个影子一闪而过，留下一股奇异的淡淡香味，依稀便是冉老爷。
公蛎这才注意到房间门竟然忘了闩，瞬间睡意全无，悄悄在门后站了一阵，这才悄悄探出半只眼睛往外偷看。
果然是冉老爷，他紧贴着柱子，身上的衣服不知怎么变成了同柱子一样的红色，若不是公蛎的眼睛在黑暗中更为适应，断然难以发现此处还藏有一个人。
刚才公蛎房门的响动显然惊动了他，他躲在柱子后面良久，确定再无异动时，这才闪身出现。他身体虽然肥胖，走起路来竟然悄无声息，简直比公蛎在地面上滑行还要安静。
冉老爷却径直回了房间，再没出来。
半夜三更不睡觉，搞什么呀。公蛎嘟囔了一声，去大堂打了茶水，一口气喝了好几盅，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回房睡觉。
刚睡了一小觉，公蛎又被尿憋醒了。先还忍着，谁知谁忍越觉得尿急，竟一刻也等不得，只好重新起身。
而离房间最近的茅房也有百十米远，在后园的树丛边上。公蛎弓着腰，一溜小跑去了茅房，解下一大泡尿，这才觉得浑身舒坦。
正要起身回去，忽听树林里一阵翻滚之声，夹杂着喘息声。公蛎探过墙头一看，两个影子纠缠在一起，正打得难分难解，但两人都小心翼翼，似乎尽量不发出声息。
半夜三更打架，真是闲得无聊，却不想自己半夜三更围观打架更“无聊”。公蛎溜出茅厕，猫着腰往前凑了凑。
一胖一瘦两黑影正贴身肉搏，撕、捶、踹、顶，搂抱在一起，在地面上翻滚，所过之处花草倒伏。瘦些那个下手极快，拳头挥得虎虎生风，但胖些的那个也不可小觑，躲闪腾挪，灵活之极。
仔细一看，胖子竟然还是那个神神秘秘的冉老爷。公蛎心里对他又是厌恶又是畏惧，心里想着要转头回去，腿脚却不由自主往前溜，躲在一蓬荆棘丛后。
离得近了，觉得那个瘦子隐约有些面熟。想了一想，忽然认出是那个赌场认识、曾请自己吃饭并馈赠银两的马夫常芳。
常芳手里握着一把火焰造型的小匕首，左突右刺的，也没什么用。而冉老爷犹如闪电附体，浑身的赘肉似乎都充满了灵动，不仅躲过他的袭击，很快连这柄小刀也夺了去；但常芳不甘示弱，三下两下，又重新夺回；冉老爷再夺走，常芳再夺回，两人摔跤一样抱在一起，在原地转了好几圈，谁也奈何不了谁。
公蛎见荆棘丛中有条一尺来长、手臂粗细的枯木，偷偷用脚勾了过来，瞄准时机，趁着冉老爷抬脚之时，瞅准他落脚的位置丢了过去。
谁知冉老爷如同神助，一个摆动，脚落了另一边，倒是常芳一脚踩在枯木上，身体失去平衡，冉老爷趁机脚下一勾，身体一压，一拳打在了常芳门面上。
公蛎懊悔地给了自己一嘴巴。眼见常芳无声倒下，冉老爷骑在他身上，夺了小匕首，朝他胸部刺去，公蛎想也不想，抓起脚下一块石头甩了过去，不偏不倚，正中冉老爷后脑。
冉老爷呆了一下，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真是瞄都不带瞄这么准的。
公蛎赶紧出来将冉老爷掀翻在一边，半拖半拉将常芳弄到树林对面的花径上，常芳便醒了过来，一脚将公蛎踹开，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接着拳头便挥出。
公蛎急忙抱头蹲下，应声道：“常大哥，是我！”
常芳收住了拳头，一脸警惕地看了看，终于认出他来，皱眉道：“怎么是你？”
公蛎堆出一脸的笑：“我住这边呢。您怎么在这里同人打架？”常芳忽然跃起，朝树林冲去。
公蛎唯恐给冉老爷发现是自己下的黑手，忙伸手拉住，道：“那日的银两，正要还您呢。”说着一手摸过荷包，谁知荷包里只有二两碎银子，只好道：“今日带钱不够，我改日凑齐了再还您。”
常芳打断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朝公蛎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公蛎忙跟上去，小声道：“您同这个胖子，有什么过节？”
常芳轻轻松松道：“争茅厕。不小心尿到了他脚面上，他不依。”
两人竟然因为这个事情打得难分难解，真是好笑。
回到刚才打斗的地方，冉老爷已经离开，公蛎松了一口气。
常芳阴沉着脸站了片刻，道：“我走了！”公蛎忙劝解道：“他这人锱铢必较，小气得很，常大哥不要同他一般见识。”
常芳将拳头握得咔咔响，轻描淡写道：“男人吗，打架才能解决问题。”
公蛎爱看打架，自己却是个不喜欢打架的。听了这话只好笑笑，讨好道：“常大哥住在哪里？”
常芳道：“今晚喝酒喝高了，在通铺凑合一晚。”简单同公蛎聊了两句，扬长而去。公蛎知道常芳性格冷淡，也不以为意，自己回了房间倒头便睡。
 
第二天一早，公蛎一睁眼睛，便吓了一跳。
冉老爷直挺挺地站在自己床边，一双小眼睛阴沉沉瞪着他；耳后鼓起一个鸡蛋大的透明包块，显然是公蛎昨晚那一击导致的水肿。
公蛎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在床上摆出一个打斗的姿势：“你你你要做什么？”
冉老爷理也不理，慢条斯理踱着方步来到桌前，拨弄了一下江源送的圆缸莲花，傲慢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错门了。”出去的时候将门重重带上，留下公蛎一个人呆呆发怔。
莫非他猜到是自己丢的石头？公蛎心中有些忐忑，不过转念一想，这样算是还了常芳一个人情，他当初赠予的几两银子便可心安理得地不还，还是比较划得来，兴冲冲起了床，便去通铺找常芳。
 
伙计说常芳天未亮已经走了。公蛎便转身回了餐区，见冉老爷面无表情坐在自己常坐的位子旁边，忙往后躲去。
冉老爷忽然出声，朝对面的座位一点下巴道：“坐下。”
公蛎一惊。冉老爷不怒自威，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气势：“坐下！”
公蛎唯唯诺诺，斜着坐了半个屁股，挤出个笑脸道：“冉老爷好早！您要吃点什么？”
冉老爷翻了个白眼，极其无礼地抢白道：“你是伙计？！”
公蛎讨了个没趣，心想难怪昨晚他同常芳因为茅厕一事能打起来，就冲着他这说话的样子，活该被揍，当下不再多话，招呼伙计要一碟水煎包和一碗粥。
冉老爷却极为挑剔，不满意伙计的推荐，圆球一样滚到炉灶处，左看右看，亲自拿了两个烧饼过来。
今日水煎包煎得刚好，双面焦黄，香气四溢。公蛎胃口大开，喜滋滋夹起一个，正要往口里送，冉老爷忽然身子往前一探，打出个巨响的喷嚏，口水鼻涕四溅。
周围的食客皆看了过来。如此大庭广众之下，这举动实在是极为不雅。冉老爷却淡定自若，旁若无人地抽出一条手帕擦了擦口鼻，连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
白白糟蹋了这么好一碟水煎包。公蛎强压住怒火，打算叫伙计重新端一碟来，却被冉老爷一把按住。
冉老爷挑衅地看着公蛎。公蛎一急便有些结巴：“你你什么意思？”
冉老爷用力一按，将公蛎推坐在坐垫上，傲慢道：“搬出如林轩。”
公蛎觉得不可理喻，声音不由高了起来：“凭什么呀？”
冉老爷脸色阴沉，小眼睛如同两道闪电：“不凭什么，我不想看到你。”袖子一扫，将公蛎的粥和水煎包一股脑儿推在了地上，冷然道：“伙计，损坏的器具以一赔三，记我的账上。”
粥洒在公蛎的衣襟和脚面上，烫得他抱脚乱跳，周围的食客只当两人斗殴，纷纷躲避。伙计过来劝解，提出免费送二人早餐，被冉老爷一眼瞪了回去。
两人怒目相向。公蛎思忖，冉老爷喜怒无常，家底丰厚，气力又极大，无论哪方面自己都不是他的对手，还是躲开为妙，便自找台阶道：“我大人大量，不同你计较。”
冉老爷阴恻恻笑了一声，道：“如此甚好。不要让我再瞧见你。”
公蛎本来想换个地方吃早餐，可听了这话脸上甚是挂不住，正想跳起来叫“我还不想看见你呢”，冉老爷飞快出手，一把扣住了公蛎的喉咙，眼睛瞪得溜圆，一字一顿道：“再多管闲事，小心你的小命儿！”说着一松手，将公蛎甩在坐榻上。
这么说，他显然已经知道昨晚公蛎偷袭一事了。公蛎理亏，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揉着脖子朝地上啐了一口，傲然道：“谁爱管你的狗屁闲事！”昂首挺胸，快步逃出了餐区，打算找江源商量下，抓机会好好捉弄下这个骄横跋扈的白胖子。
刚一出餐区，迎面一个伙计带着一个小花匠，引见道：“这位便是隆公子。”自己便忙去了。
小花匠一见公蛎，简单施了个礼，道：“我是帮江公子打理花草的，江公子家里有急事，今天一大早回了乡下，他托我来给您说一声。”
公蛎忙问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小花匠道：“公子说，多则十天半月，少则三五日。”又道：“江公子希望您不要轻易换了客栈，等他回来再商议回家之事。”
公蛎忙不迭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江源不在，连个帮腔的人儿都没有。不过别说江源交代不要轻易换了客栈，便是他不说，公蛎也决计不肯遂冉老爷的愿退房走人：如此环境优美、饮食方便、玩乐齐全的堂馆，走了再想住进来可就难了，再说了，凭什么要听那个白胖子的？
（五）
他同冉老爷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好在冉老爷不怎么出门，公蛎只需在吃饭的时候小心躲着他便可，一时也没再发生其他大的冲突。
转眼到了晚上。公蛎下午已经美美地睡了一大觉，养精蓄锐，专等晚上偷窥。
昊天房是如林轩最大的一件客房，房屋的架构同其他房间有所不同：重檐大窗，通风透气功效极好，重檐之上，有一条两尺宽的出檐；下面则是一丛丛修剪成球状的高大绿篱，绿篱下边便是通向竹林的小路，一半个人隐藏在檐台之上，不仅能够将房内景色一览无遗，而且逃跑起来也极为方便。
不料白白守了一晚上，公蛎被夜间的花斑蚊子咬得满身包，别说离痕姑娘，便是一个鬼影子也不见进出。如此一连三晚，公蛎丧了气，心想冉老爷就是个吹牛打屁的主儿，欺负欺负伙计还可以，凭借一张手帕哪能请得动离痕姑娘呢？
一晃五日过去。冉老爷虽然不待见公蛎，倒也没有继续苦苦相逼。只是公蛎银两花尽，江源又不在，这日子过得既寡淡又无趣。
这日晚上，公蛎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闻到一股女子的脂粉香味，顿时一个激灵醒了起来。透过预留的门缝一看，见一个妖娆女子脚步轻盈，闪身进了昊天房。
离痕姑娘来了？公蛎激动不已，跳出后窗，来到昊天房后，攀着墙缝爬上了外檐。
冉老爷端坐在榻上，道：“姑娘来啦。”
离痕靠在门上，黑衣素发，轻纱掩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下巴微扬看着冉老爷，一脸玩味之色。
出乎意料的是，大名鼎鼎的暗香馆花魁腰身丰硕，四肢也稍显粗壮，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从露出的眼睛额头来看，并未如想象中的那般美艳，顶多只是中上之姿。只是胜在淡定大气。
冉老爷指指旁边的软榻：“坐。”
离痕掐着腰肢走了过来，腰身摆动得如风中的柳梢。公蛎的心砰砰砰乱跳，恨不得跑进去将她的面纱揭开，好一睹芳容，以作为日后谈资。
冉老爷只给自己倒了一盅茶，道：“上好的云绿茶，请便。”
离痕也不客气，自己倒了一杯茶捧在手里，道：“那东西，是你的？”
冉老爷面无表情：“是。”公蛎猜想是那晚冉老爷托少年男子送的信物。
离痕斜睨了冉老爷一眼，轻笑道：“倒出乎我的意料。找我何事？”
冉老爷今晚的脾气好了很多，道：“寻人。”
离痕眼波流转，道：“这可找错人了。我一青楼倌人，只会陪人喝酒唱曲儿。”她扫视了一遍，道：“你这里若有琴瑟琵琶，我倒可以献丑一试。”
公蛎早听说离痕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极盼她能一展才艺。但看冉老爷房里，除了配置的古玩摆件，连个笔墨纸砚都没有，更别提丝竹乐器了。
冉老爷道：“不用。我若想欣赏姑娘的才艺，自会去暗香馆捧场。”他从身后拿出个叮叮当当的包裹来，一把打开。
公蛎的眼睛直了。数十颗拇指大的正圆黑珍珠，翠绿的翡翠串儿，水色通透无一丝杂质的玉璧、玉佩，嵌宝石的累丝金凤，掐丝点翠镶嵌猫眼的蝴蝶步摇，等等，散发出淡淡的光晕，晃得公蛎眼花。任何一件拿出来，不说价值连城，也够普通百姓一辈子生计的。
任何女人见到这样的珠宝，只怕都会双眼放光。离痕的目光在珠宝上盘桓着，咬着手指吃吃笑道：“那你意欲何为？我可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说着稍一歪头，将一缕青丝在手指上缠来绕去。
这举动挑逗之意甚为明显，公蛎只听得耳跳心热，一心盼望着再来些更火爆的。
冉老爷却不为所动，重复道：“寻人。”离痕抓起翡翠串儿，抛了个媚眼道：“老价格，一个问题，一件宝贝。”
冉老爷道：“好。”沉默了一阵，道：“谁杀了桂平？”
离痕眉眼含笑地摆弄着珠子，头也不抬道：“小顺子。”
公蛎本正心猿意马，听了这话却是一惊。桂平不是无疾而终吗？那个胆小害羞的小顺子，怎么可能会杀桂平的元凶？
冉老爷却未表现出任何惊异，平心静气道：“怎么杀的？”
离痕将翡翠串儿拢在藕段一般的手臂上，晃动着来回看：“桂平假死，那个棺材是留了通气孔的。小顺子不仅将通气孔用蜂蜡堵上，还更换了有倒刺的长钉。”说着又拈起一颗黑珍珠，爱不释手。
棺材上的通气孔，有倒刺的长钉……公蛎犹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躁动和兴奋瞬间消失，只剩下沮丧和不安。他不想知道这些事情，却偏偏总是听到。
冉老爷道：“小顺子是哪方的人？”
离痕眼珠转了一下，道：“换个问题。”
冉老爷果然不再追问，道：“龙爷是谁？”
离痕将已经拿起的凤钗丢进包裹，娇嗔道：“你要再问这种不该问的问题，今晚的生意可没法做了。”
冉老爷沉声道：“是魏缘道魏和尚吗?”
离痕嗤之以鼻：“他？一个不学无术的混混，不知谁放出这等假消息来，害他白白丢了性命。”
公蛎慌张起来，不知道该信离痕还是信毕岸。
冉老爷的脸有些阴沉，道：“江源什么来头？”一听提起江源，公蛎忙支起耳朵。
离痕道：“狐族。”若不提这茬儿，公蛎几乎要忘了江源是白狐这件事。
冉老爷道：“他们来洛阳所为何事？”
离痕道：“长辈生病，来找药引。”又拈起一颗黑珍珠，映照着灯光，娇滴滴道：“这个做个流苏簪，定是极美的。”。
公蛎垂涎欲滴。冉老爷道：“螭龙是谁？”
离痕拿起步摇在头发上比划，娇声道：“目前有两种传言，一说螭龙早在十年前已死，一说螭龙重现洛阳，隐身市井。但具体是谁，正在核实。”
冉老爷皱了下眉头。离痕撒娇道：“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您不满意，可是我知道的就这么多。算您半个问题好啦，我再额外透露些信息给你，算是另一半。”她抽出手帕，小心地将珍珠包起来，“今年春季，暗香馆画舫出游，有个下等倌人意外落水，被龙形生物所救，还附身了一阵子。我猜想，这个极有可能同螭龙有关。”
公蛎差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
冉老爷不再纠缠这个问题，继续问道：“忘尘阁如今异军突起，巫教多人折在他手上。听说忘尘阁有两个掌柜，可有什么过人之处？”
离痕拿起步摇，抖动着上面精致的蝶须，道：“有些官府背景，如今连巫教都躲着他们。两个掌柜，一个本事极大，另一个却是个草包。”接着抬头嫣然一笑，道：“听说忘尘阁的毕岸相貌俊美，人却死板，不解风情，我正惦记着哪日见他一见呢，瞧瞧他到底是真的心如枯槁，还是故作清高。”
公蛎还没来得及为“草包”二字愤愤不平，已经为她的嫣然一笑而倾倒——她笑起来眉毛弯弯，一双眼睛若春水含烟，竟然是难以言说的娇媚，一瞬间，公蛎甚至想起了那个以媚术见长的银姬赵婆婆。
再问下去，都是些陌生的人名和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大多同巫教或者其他不被官方承认的教派有关。公蛎不感兴趣，调整了下姿势，正准备溜下去，忽然觉得耳朵痒痒的，接着一股淡淡的丁香味道扑鼻而来。
公蛎如同被电击了一般，屏住呼吸慢慢转过头去。一张精致的小脸从房檐上倒吊过来，正在自己的耳后，垂下来的发丝散发出清冽淡雅的丁香味道。
她一看到公蛎转过头，马上嘟起嘴巴竖起食指，示意噤声，微微翘起的粉红色嘴唇，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接着翻身落下，挤在公蛎身边。
公蛎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和温热，不由颤抖起来，差点跌下重檐。她看也不看，一把按住，五指如同弹琴一般在他肩头弹动了几下，白嫩的指尖泛出玉一样的光泽。
公蛎喉咙发紧，脸儿发烫，他拼命地眨眼，不让眼泪流下来。想象了无数次的场景，又一次不经意地出现了，匆忙之下，公蛎竟然张口结舌，完全想不起自己要问什么。
可能是公蛎的紧张惊动了她，她回头面带娇嗔地看了公蛎一眼。
只此一眼，公蛎觉得有一生那么漫长。
（六）
房间里，冉老爷同离痕的对话还在继续，包裹里的珠宝几乎尽数归离痕所有。但公蛎已经完全不在意房间里的花魁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尽量缩起身体给她留下更大的空间，让她躲藏得舒服些；用眼睛的余光偷看她光洁的小脸；在心里一遍遍重复想要问她的问题。
她身上的气味，美好得让公蛎想流泪。公蛎甚至盼望房间里的两人一直就这么谈下去，永远不要停下。
她忽然惊了一下。公蛎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冉老爷腾地站了起来，阴冷的眼睛正盯着两人藏身的地方，接着如同鹞子一般扑了出来。
她扭身便要往下跳，但一看到下面黑黢黢的绿篱，迟疑了一下。公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让她有任何危险，想也未想抱起她径直跳了下去。
原本需要借助绿篱缓冲才敢跳下的高度，公蛎竟然轻飘飘抱着她安全落地，而之前设计好的逃跑路线，在匆忙之下早已被抛之脑后。
公蛎不知道自己逃得有多快，只感觉到耳边风声和夜色中匆匆倒退的树木和房屋。直到再也没有任何关于冉老爷的气息、声音，这才停了下来，低头一看，她躺在臂弯中，黑宝石一样的眼睛带着点笑意，调皮地看着他。
公蛎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想要将她放下，却因为过于紧张，双臂同时松开，她尚未站立，就此向下坠去，公蛎一个弯腰，在她落地之前又抱了起来，趔趄了好几下才站稳，比刚才抱得更紧了。
她似乎觉得很好玩，仰脸看着他，轻笑道：“你放我下来呀。”
公蛎脸儿通红，慢慢地将她放下，语无伦次道：“你，你好吗？……在下，在下见过姑娘。”躬身施了一个大礼，几乎张嘴便要问她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却觉得唐突，生生咽下去了。
她拍了拍衣襟，张望道：“怎么在这里？”
公蛎一看，自己竟然抱着她来到了北市后面的土地庙，尴尬道：“这里……这里安全。”她穿着一件蓝紫色窄袖胡服，领口和衣摆绣有浅紫的丁香花。
土地庙唯一的一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让人既看得清神态，又刚好掩盖了公蛎的窘迫。
她笑了一下，上下打量公蛎：“多谢啦。”嘴巴嘟起，带点娇憨的模样，道：“不过我们算是同行。”
公蛎看着她微微翘起的粉红色嘴唇，一阵头晕目眩，恨不得跪在她脚下，诉说自己对她的思念。
若是公蛎能够看到自己的样子，定然会脸红：他像一只找到主人的小狗，恨不得将尾巴摇出风来——若是他有尾巴的话。
她歪头看着公蛎，命令道：“说，你躲在哪里做什么？”
公蛎一哆嗦，回过神来。但自己怎么能说是为了偷看花魁离痕呢，正不知如何回答，她却哂道：“眼馋人家的珠宝，是不是？”
公蛎鸡啄米一般点头。她眼神中带着一点点嘲弄，嘴角稍稍下撇，形成一个绝美的弧度，原本稚嫩的脸多了一丝成熟的冷酷。
公蛎不由为自己的俗气而羞愧，越发觉得她超凡脱俗，不容亵渎。
她忽然转过身，道：“走啦。”
一股热血冲上公蛎的脑袋，公蛎叫道：“等一下！”她停住了脚步，懒洋洋道：“还有什么事儿？”
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公蛎激动不已，杂乱无章地说道：“姑娘你尊姓大名？……我……我叫龙公蛎，今年二十三岁，单身一人，尚未婚配，现住在如林轩闻天房……你家住何处？我们何时……何时可以再见面？”话一出口马上又后悔，什么“尚未婚配”，这种话怎么能脱口而出？
她回过头来，眯起眼睛问道：“你叫什么？”
公蛎却迟疑了起来。如今身份被掉包，忘尘阁掌柜另有其人，若毕岸不实心帮忙，只怕掌柜之位难拿回来。她转过了头，重复道：“你叫什么？”
公蛎沮丧道：“我……我叫隆公犁。”连忙赶着继续追问：“请教姑娘尊姓大名。”心里却担心得要死，唯恐她不肯告知。
谁知她哦了一声，随随便便道：“我叫阿意。大你一岁。”
公蛎惊讶道：“大我一岁？”单看她的模样，不过十七八岁，但偶尔的眼神又凌厉冰冷，让人瞧不出真实年龄来。
阿意下巴一扬：“不信？”杏眼微睨，长长的睫毛在明净的脸上留下一圈阴影，微微翘起的粉嫩嘴唇泛出润泽的光，同去年秋天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公蛎忽然热泪盈眶，正了正心神，强笑道：“阿意姑娘丽质天成，看着倒比在下小好几岁呢。”
阿意指着他的鼻子，傲然道：“叫姐姐。”
公蛎本有些叫不出口，但一看她的表情，张口道：“阿意……阿意姐姐。”
阿意忽然拍手笑道：“傻瓜！骗你呢！”公蛎嘿嘿傻笑，嘴巴反倒流利了些：“我就说吧，你怎么可能比我还大。你住哪里？我送你。”
阿意收住了笑，正色道：“喂，我说了你要叫姐姐！”公蛎眉开眼笑，道：“好好好，阿意姐姐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忽见一队巡夜的官兵过来，忙拉着她闪入松柏林里。
她的手柔弱无骨，指尖带着一点凉意。公蛎不敢用力，又不舍得松开，很想问问她血珍珠、鬼面藓有无发作，可说出来却变成了：“你……你近来好吗？”
官兵脚步声渐远，她回过头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很好啊。你认识我？”
公蛎又是点头又是摇头，不知该如何回答，看到她一张精致的脸显出冰晶一般的质感，如同冰雕，带着一丝隐隐的病态，疼惜至极。
阿意对公蛎是摇头还是点头并不在意，或许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个底层小无赖搭讪女子的低劣伎俩而已。
她有些心不在焉，朦胧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茫然，比起嬉笑，更让人心动、心疼。
公蛎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小心翼翼问道：“你今晚去如林轩所为何事？或许我可以帮你。”
阿意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公蛎的眼睛，忽然笑了一笑，问道：“你住在如林轩？”
公蛎连忙点头。阿意拨弄了一下头发，带着一丝摄人心魄的香味：“我的一件小玩具丢啦，就在如林轩，我去寻找。”
公蛎巴不得有个效劳的机会，连忙问道：“什么玩具？我来帮你找。”
阿意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不值钱。”从怀里摸出一把火折子，熟练地打着，然后蹲下，拔下头上的紫玉丁香花簪在地上画了一个图案，道：“喏，我的小木剑。”
虽然寥寥几笔，公蛎一眼便认出，正是江源用来掘土养花的木赤霄，刚想问问她的木赤霄如何丢的，她已经收了火折子，站起身随意将簪子插在鬓间，不耐烦道：“走啦走啦。别跟着我！”扭头便走。
公蛎不敢去追，急切道：“我找到了如何送给你？”
她头也不回道：“明天傍晚你在此地等我吧。”脚步如飞，拐过街道消失不见。
公蛎贪婪地嗅着空气中残留的丁香花味，心情如潮水般汹涌。

双面俑
（一）
如林轩内，辗转反侧、心情澎湃的公蛎，很轻松地完成了今年的第二次蜕皮。新的皮肤油亮油亮的，闪着金属般的光泽，腹部细腻纹理的触感更加敏锐，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新生的力量。
同上次与玲珑相恋不同，这次公蛎没有那么多的患得患失、犹豫踌躇，当然，上天也根本不曾留给他犹豫踌躇的时间和机会，便突如其来地将阿意带到了他的面前。什么暗香馆、离痕，什么巫教、巫术，甚至连胖头、毕岸，公蛎统统抛在了脑后，如今他的心里，只有阿意一个人。
 
至于木赤霄，公蛎多次看到它出现在江源房间的牡丹盆里，随随便便插在泥土里，若不是造型别致些，同普通的铲子、棍子没什么分别，料想公蛎自作主张送人，江源也不会说什么。因此第二天一早，公蛎候在门后，一看到小花匠提着花肥打开江源的房间便忙跟了进去。
花儿开得娇艳，公蛎却无心欣赏，绕着各色花盆走了好几圈，也不见那柄木赤霄。
小花匠正忙着，不得不不停地为他让路，忍不住道：“隆公子，您找什么？”
公蛎用手指捻着泥土，故作在行道：“这盆要松松土才行。翻土用的小木剑呢？”
小花匠递过来一个竹木小铲子，道：“用这个吧。”
而那柄木赤霄，却怎么也找不着。
 
木赤霄没找到，让人格外焦虑。公蛎茶饭不思，心思恍惚，不是坐着发呆，便是烦躁地兜圈子。一直坚持到中午，实在忍不住了，趁着大家伙儿都去吃饭的工夫，一晃变回原形，从天窗的通气孔钻入江源的房间内。
江源待自己不薄，偷偷摸摸去人家房间里拿东西，尽管是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儿，这行径也着实过分。公蛎有些不好意思，凭空对着江源爱坐的位置施了个大礼，嘴里念叨道：“江兄弟，我借你的木赤霄用用。等你回来了，我好好给你赔个不是。”
说出来之后，心里惭愧稍减，细细将木赤霄可能放置的地方找了一遍，甚至将抽屉、衣橱都翻找了，也不见它的影子。
江源作为世家公子，吃的用的果然不同，衣服、鞋子、腰带、帽子头冠，甚至佩戴的饰品，都是整套搭配好的。柜橱里光是上等好茶便有好几种，分类包好，并配有精致茶具，让公蛎羡慕不已。同为非人，自己怎么如此寒酸呢，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翻来覆去寻了三四遍，木赤霄仍不见踪影。公蛎烦躁得能够听到痱子爆出的声音，索性跑去床边，将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翻将了过来。木赤霄没找到，却抖搂出一个绿绸布包裹的东西。
公蛎打开一看，是个扁扁的木匣子。铲花泥的木赤霄，自然不会装入匣子放在床上，不过公蛎素来好奇，便将匣子打开，顿时惊喜不已。
原来是自己的泥人像，只有半尺来高，但做得极为精细，眉眼如生，同自己容貌没变时一模一样；身上穿着一件小小的月白色襦袍，系同色腰带，连腰里那块小玉佩都是螭吻珮的缩小版，十分好玩。
公蛎早听说码头有人捏泥像，只要买家站在面前，片刻工夫便原模原样地捏出一个小人儿来，只是一直未得空去见，也不知江源何时去让人捏了一个回来。
公蛎想要拿走又不好意思，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觉得身形不够修长，衣服也不够飘逸，若是自己在场，定然效果更好。这么一瞧，公蛎又觉得帽子有些怪异。
公蛎不喜欢戴过于繁杂的帽子，顶多冬天戴个硬翅襥头，若是夏天，便只用简易头冠束发，又清爽又方便，而这个泥像却带着个有长长后帷的幅巾，像个笨重的武士，大大影响了整个泥像的形象。
公蛎试着拨弄了一下帽子，发现帽子同泥像本身有些缝隙，随手折了一小枝月季，将帽子一拨。
帽子一动，原来它同泥像不是一体的。公蛎小心翼翼两边慢慢撬动，竟然将整个帽子都撬了下来。
去掉了帽子，公蛎却愣住了。这竟然是个双面泥人，后脑勺被幅巾遮住的地方，还有一张脸。而这张脸，一眼看上去，同自己如今的相貌有几分相似，但却青面獠牙，表情凶恶，如同庙里的小鬼儿一般，带着一股邪气，特别是眼睛鼻窝处两块明显的黑斑，十分刺眼。
除了幅巾可单独拆卸，其他如衣服、靴子、小玉佩等，都是一体的，并不能剥离下来。公蛎凑近了嗅，隐约闻到有一丝血腥味，特别是背面那张同自己现在比较像的鬼脸，黑斑似乎是血沁进去造成的，但若说有其他的异样，公蛎却实在瞧不出来。
谁这么无聊，捏个自己的双面人像，还把后面那个捏得如此丑陋邪恶？公蛎摸着脸上的黑斑，心中更加烦躁，将帽子给泥人戴上，放回匣子里包好。
不料却发现，包匣子的包裹一角，竟然绣有“忘尘阁”三个小字。
双面泥人难道是毕岸捏的？
这么说，毕岸等人果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但他们到底是何居心，非要说自己是隆公犁？——莫非，莫非当日自己在寿衣店捡到身份文牒，也是毕岸故意安排的？
公蛎只觉得心惊胆战，忙将思绪转到其他地方上去，嘴里念叨着找木赤霄要紧，这些都是小事儿，不值得伤脑筋。
转眼到了下午，公蛎仍然没找到木赤霄，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认真回忆了一下最后一次见到木赤霄的时间，记得冉老爷同常芳打架那日中午，公蛎还曾拿那玩意儿掘土，第二日便不见了。忽又想起，那日晚上，两人曾对着一个火焰状的小匕首争来夺去，记得小匕首表面相当喑哑，显然不是金属制作，难道——难道他们打架用的木赤霄？
公蛎仔细将那晚打架的情形过了一遍。不错，定然是江源忘了将木赤霄收回去，冉老爷在廊前看到，便据为己有。而后同常芳因为撒尿起了争执，两人打起来，冉老爷便用这个护身。
而最后自己打晕冉老爷，拖走常芳时，小匕首还在冉老爷手上。
 
公蛎没费什么工夫，便进入了冉老爷的房间。冉老爷不在，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衣物，也没有公蛎想象的大包金银珠宝——估计已经全部给了离痕姑娘——公蛎一路分辨着花泥味道，极其顺利地在枕头下找到了洗得干干净净的木赤霄。
回到自己房间，公蛎饭也未吃，匆匆忙忙洗了澡，换了衣服，几乎一路小跑往土地庙赶，中途特意拐到北市那家门口搭有丁香藤架的花鸟铺子，趁人不备折了一大把丁香捧着。
等公蛎气喘吁吁来到土地庙前，天色尚早。西斜的阳光已经不再炙热，带着点暖洋洋的温热洒在松柏苍劲翠绿的顶上，留下一抹金色。
公蛎将丁香抱在胸口，在一片沁人心脾的清香中闭上了双眼。
 
已经过了亥时。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和乞讨者，横七竖八地挤在门前的青石条上，发出轻微的鼾声，公蛎独孤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细长，显得极不协调。
丁香有些发蔫，部分花儿已经软趴趴地垂下了头，同公蛎一样沮丧。公蛎手心的汗，将木赤霄的手柄浸得黏糊糊的，只好不时地在衣襟上擦拭一番，将衣襟搞得皱巴巴的。
脚踝已经发麻，公蛎靠着一棵松树慢慢蹲下，像个乡下进城的老农蹲在集市旁售卖根本无人购买的货品，茫然的眼神，无助的姿态，显得极不成体统。
闭门鼓敲过，公蛎仍然摆着这个姿势。一个瘸腿乞丐在旁边等待良久，终于一瘸一拐过来，将公蛎往旁边一掀，气愤地道：“这是我的位置！”
蔫了的丁香花瓣落了一地。公蛎小心地护着未掉落的丁香，爬起来继续引颈张望。
可是一直等到天亮，阿意也没有出现。
（二）
公蛎觉得自己着了魔，但是却控制不住自己。每次天亮之时，他带着满身臭汗和泥土，迎着阳光返回如林轩时，都沮丧地想，今晚不来了。木赤霄，这么个小玩意儿，阿意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或者她已经找到了更好的玩具，早忘了同公蛎的见面之约。但是一到傍晚，公蛎便如鬼使神差一般，带着木赤霄来土地庙前等待。
七八天过去了，天气越来越热。将近立夏，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泥土的腥味和麦秸的甜味，原本温和的阳光徒然炽热起来，脖子、腋下的痱子跳跃着，像有一把针尖在刺，又痒又痛。
可是心里会长痱子吗？公蛎很想问问那些常人，却懒得说话。那种刺痛烦躁的感觉，让公蛎绝望。
冉老爷曾经过来质问公蛎是否进入他的房间，公蛎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个傲慢的白眼，说来也怪，冉老爷竟然没说什么，阴鸷地盯了他一阵，就此走了。
他每日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如林轩吃早餐时，常常看到冉老爷不远不近地坐在不远处。有时他在土地庙发傻时，偶尔也能察觉到冉老爷的身影。毫无疑问，冉老爷在偷窥他、跟踪他，可能想取回木赤霄，可是公蛎将木赤霄别在腰间，一副“你要来抢我便拼命”的势头。江源仍然未回，小花匠每日将他房间的花打理得齐齐整整，不用公蛎操任何的心，但他告诉公蛎，江公子原本说回去三五天，如今半月过去，只怕他不会回来了。而忘尘阁，仿佛已经忘记了公蛎，从毕岸到胖头，没有一人来问过他的日常，仿佛他同忘尘阁没任何关系一样。
土地庙渐渐成了公蛎日常的一部分。吃过中午饭，小小的午休一阵，他便到土地庙候着。他的一身整洁和相对讲究的衣着，同周围的脏乱差格格不入，不过公蛎的一脸呆相，以及身上那种无意识的好奇和生机勃勃，很快便掩盖了这种差距，而同周围的乞丐、流动摊贩以及流浪者打成一片。
这日中午，公蛎早早来到了土地庙。
原来他今天上午回了忘尘阁。毕岸同阿隼仍然不在，远远看到汪三财、假公蛎和胖头忙得不可开交，三人各司其职，配合甚为默契，心中顿时又酸又苦，几乎想要冲进去，但想了又想，还是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公蛎不想回客栈，街上晃荡了一阵，还不忘偷偷折几支街边盛开的月季，捧着来到了土地庙。
土地庙前香火正旺，来上香的人，都是些布衣荆钗的底层百姓，几家卖香烛纸钱的老妪，一家卖弓箭的哑巴，还有些卖烧饼吃食、瓜果蔬菜的商贩，无精打采地坐在摊前打着盹儿。
大中午的，阿意自然不会来。公蛎环视一周，重重地叹了口气，茫然地看着手中月季娇艳欲滴的花瓣。
卖南瓜的豁牙驼背小贩热情地同公蛎打招呼：“公子今天好早！新摘的南瓜，要不要尝尝鲜？”他牙齿漏风，把“早”读成了“找”。
公蛎摆摆手，懒懒道：“多谢啦，我不爱吃南瓜。”
一个小贩挑着高高的竹屉，探头赔笑道：“客官，麻烦借个过儿！”公蛎连忙躲开，站在甬路边的松树下。
原来是个方面大耳的中年侏儒，满头大汗，以手做扇，四处张望了下，可能见周围游客不少，嘴里念叨道：“先摆这里好了。”熟练地将两个半人高的竹屉在树荫下摆好，拿出几只捏好的小狗、小猪、小马什么的，插在对外一侧的竹筒上，接着拿出红黄白黑等各色彩泥来，以小镊子、小剪刀等为工具，三下两下，捏出个轻纱遮面、半抱琵琶的美人儿来，用竹签一扎，照样插在竹筒上。
原来是个捏泥人儿的。他见公蛎目不转睛地看，嘿嘿一笑道：“昭君出塞。”嘴上说着，手里不停，捏了一朵红艳艳的月季出来塞给公蛎，混入一捧月季中，竟然同真的一样，不仔细看难以分辨。
公蛎伸出拇指赞道：“好手艺！”
捏泥人的一张粗糙大脸显出讨好的表情，讪讪笑道：“让您见笑。”瞄着公蛎，挖出一团团泥巴又搓又揉又捏，再用小毛笔描描画画，很快一个栩栩如生的小人儿捧着一束月季，满面愁苦，可不正是公蛎么？
豁牙小贩也过来凑热闹，道：“您也捏一个我来瞧瞧，我拿一个南瓜来换。”
公蛎忙摸出三文钱来，拿着小泥人儿爱不释手。忽然想起在江源房中看到的，心中一动，问道：“你会不会捏双面泥人儿？”
捏泥人的愣了一下，咧嘴笑道：“您开玩笑呢。怎么会有双面泥人。”拉过脖颈搭着的毛巾抹了一把汗，一本正经道：“我可是正经的手艺人，从来不做歪门邪道的事儿。”
公蛎本来是随口一问，听捏泥人的话里有话，疑惑道：“双面泥人儿，能是什么歪门邪道的事儿？”
捏泥人的表情怪异，摇头不答。恰好一个进香的佝偻老妇牵着一个小女孩过来买泥人，挑了半日，相中一只拟人样儿的小羊，接着又有几个满脸汗道子的孩子围上来，叽叽喳喳每人挑了个走了。
捏泥人的本来只是路过歇脚，没想到生意还不错，乐呵呵的十分开心。公蛎等这拨人散去，忙又摸出五文大钱道：“麻烦再帮我捏个潇洒飘逸些的。”
捏泥人的一口应承，嘴里嘟囔道：“要潇洒飘逸的……抬头，挺胸，衣摆随风飘起……”看他长相粗笨，手掌肥厚，但一捏起泥人来妙手生花，泥巴在他指下如同活了一般。
真是行行出状元。公蛎连声惊叹，大赞他手艺好、心灵手巧。捏泥人的被捧得眉开眼笑，道：“公子好人，不嘲笑小的粗笨。这些不入流的小玩意儿，好多人看不上呢。”
原来这侏儒因为容貌丑陋，常被嘲笑戏弄，刚才也是因为被北市几个小混混驱赶，这才匆忙挑着竹屉来到了土地庙这个相对僻静的地方。他见公蛎衣着华美，气质不凡，原本有些胆怯讨好之意，但公蛎不仅没有架子，反而对他赞扬有加，令他颇有几分受宠若惊的感觉。
公蛎索性充一把豪气，在旁边瓜果摊上买了两个新鲜的大桃子，给了他一个，趁机问道：“双面泥人怎么回事，老哥说来听听？”
听到自己被称为“老哥”，捏泥人的侏儒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咧嘴傻笑起来，小声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按照祖训，无故不得制作双面泥人。”
公蛎热情地将桃子上的绒毛擦拭干净塞给他，道：“我瞧着挺好玩的，一面人脸，一面鬼脸。”捏泥人的脸色一变，道：“鬼脸？”
公蛎道：“是啊。可有什么不妥?”
豁牙小贩插嘴道：“您在哪里看到的？”
公蛎轻描淡写道：“在一个朋友那里。要不，你帮我也捏一个？”
捏泥人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不不，我从来不做这种生意。”公蛎越发好奇，道：“不就是个普通的泥人么，我出两倍价格，回去送给我家小妹。”
捏泥人的老实巴交，搓着手踌躇良久，小声道：“公子，我这么跟您说吧，您说的那个算是泥人手艺的一种，叫做双面俑，用来制作邪祟的。”
原来捏泥人的同木匠、铁匠这类技艺性工匠一样，都是有些看家本领的。特别是捏泥人，最早属于巫术的一个小小分支，专为制作陶俑、冥器，后来随着巫术被官府打击转入地下，捏泥人因为其观赏性和艺术性，渐渐从制作巫人陶俑工艺中分离出来，成为市面上寻常的小手工艺品。但若转行做了普通生意人，便要遵循严格的行业规范，所谓的“三不捏”：一是陪葬人俑不捏，二是下蛊毒虫不捏，三是双面泥人不捏。
公蛎没料到一个小小的泥人行当还有诸多规矩，疑惑道：“开玩笑，这么个小泥人，有什么邪祟的？”
豁牙小贩卖着菜还不忘插嘴：“公子你不知道，这行当水深着呢。”
捏泥人的双脚在地上蹭来蹭去，嗫嚅道：“要是……要是谁被捏了双面俑，就要……就要倒霉。”
公蛎感到奇怪，道：“怎么倒霉了？”
捏泥人的面露难色，迟疑了一阵，将公蛎拉到一边，比比划划道：“我听我爹说的，双面俑，邪气得很……捏一个双面的泥人儿，用那人的头发、指甲烧成灰，再用他本人的掌心血搅拌，这世上便会出现同那人一模一样的人。而他本人容貌就渐渐变成背后那张脸……慢慢地就被人给替换掉了……只有最贴近的人，才能做得了双面俑哩。”
他说得虽然夹缠不清，公蛎却听得心里发凉。若双面俑之说确有其事，那么能够拿到自己指甲、头发和掌心血的，只有忘尘阁等人。胖头是可信的，除了胖头，自然就是毕岸和阿隼。
难道毕岸后悔给了自己半个当铺，故意趁机拿回去？
可是那晚自己亲眼看到假公蛎与王翎瓦协同盗墓，分明同巫教有关系。而毕岸同巫教水火不容，光是公蛎亲历的，便除去了好几个巫教的关键人物，怎么可能因为半个当铺，容忍巫教安插一个棋子在忘尘阁内呢？
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怪不得自己过得一天不胜一天呢。
捏泥人的见公蛎神色有异，很得意自己的故事效果，摇晃着硕大的脑袋，神神秘秘道：“我最爱听我爹讲故事。他说伏牛山下，不，或者是嵩山下，一家员外家财万贯，日子过得可美哩，不过几代单传，只有一个儿子，倒是侄子一大帮。其中一个侄子……”
公蛎接口道：“侄子垂涎他家儿子的家产，用了双面俑将他儿子替换了？”
捏泥人的一拍大腿，睁大眼睛道：“就是哩。您也听过这个故事？”
公蛎嗤之以鼻：“我没听过，不过听你一说便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捏泥人的像个孩子一样咯咯笑了起来：“公子真聪明！”
豁牙小贩不失时机地对捏泥人的表示鄙视：“你以为人都跟你似的，个头不长，脑子也不长？”
捏泥人的回嘴道：“长高有什么用？驼个罗锅儿，还豁牙漏嘴的。”说着咧着嘴笑，故意露出一口整齐的大板牙。
小贩上下唇将牙齿一包，悻悻地闭上了嘴。
毕岸要拿回半个当铺，只管拿回便是，值当如此大费周章吗？公蛎无心听他们玩笑，心中犹如一团乱麻，又问道：“你爹帮人做过这玩意儿吗？”
捏泥人的板上了脸，认认真真道：“这个决不可能。我爹可是正儿八经的生意人，违背祖训，是要被祖师爷惩罚的。”
公蛎见他一脸傻相，宽脑门，大扁脸，像个矮冬瓜一般，一看便是那种身体智商皆发育稍显迟钝之人，便道：“你说的这种，我却不信。若是我就捏一个普普通通的双面泥人，不用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掺和在里面，摆在家里，能有什么？你只管捏来看看，出什么事儿我决不赖你。”
捏泥人的脸上显出不知所措的神气，猛眨眼睛,道：“这个，这个，按照祖训，我是决计不能捏双面俑的……你别求我，别求我……”吓得收拾东西，挑起担子，地鼠一般溜走了。
豁牙小贩终于不用掩盖牙齿缺陷了，点着自己的脑袋，道：“公子，你别听他瞎咧咧，他这里有毛病哩。”
 
公蛎失了兴致，同豁牙小贩敷衍了两句，拿着泥人儿和月季，来到惯常坐的青石板上坐下。
那个相熟的瘸腿乞丐今日不在。公蛎无精打采，脑袋如同灌了铅，沉甸甸的，心里清楚一大堆的头绪需要理顺，却懒得多想。
这么多的人，为什么自己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呢。看着斑驳树荫下单薄的影子，公蛎第一次觉得孤独。
 
青石下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声音。公蛎心中一喜，顿时亲切之意，忙发出咝咝的招呼声，意思是“近来好吗”。
那条曾经帮过公蛎的小白蛇颤颤巍巍探出半个脑袋来，胆怯地看了一眼公蛎，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公蛎正巴不得找人说说话，忙伸出手臂，示意它缠绕在手臂上，用蛇语道：“那日一别，好久不见。你怎么不来找我？”
小白蛇却躲开了，缩在青山板离公蛎最远的角落里，摇晃着脑袋。
公蛎觉得奇怪，咝咝道：“你怎么了？”
小白蛇似乎很害怕，盘起身体，吞吐着蛇信。公蛎看了看自己，衣着鞋帽、配饰装扮并无特殊之处，唯一少了螭吻珮。想了想，将手中的月季和泥人儿放下，俯下身子，朝小白蛇伸出手去，和善道：“来呀。我不会伤害你的。”
谁知小白蛇如同见鬼一般，竟然不顾青天白日的，跳跃着窜出石板缝隙，溜着地面惊慌地扭动，找到一个鼠洞一头钻了进去，引起几个行人高声尖叫。
这让公蛎又纳闷又伤心。
（三）
已经亥时，一弯新月升起，淡淡的月光透过松柏间隙在地面上投下朦胧的光斑，公蛎怎么看都觉得像一颗颗破碎了的心。月季在手中握了这么久，除了那朵彩泥的，其他的已经发蔫，公蛎将蔫了的月季放在松树下，抖了抖站得僵直的双腿，耷拉着肩膀离开了土地庙。
闭门鼓尚未敲响，赶得紧的话，还来得及回如林轩休息。公蛎走在狭窄的小巷子里，想象着自己孤独的背影，心酸不已，不由顾影自怜起来。
这条路虽有些偏僻，却近了很多。绕过前面一个大荷塘，再穿过一片长长的槐树林，便是如林轩的西侧。有棵大槐树枝干倾斜，长长的枝桠几乎触碰到如林轩客房的房顶。公蛎半夜宵禁时刻回来，或者早上不想被伙计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便顺着大槐树潜回房间，收拾干净了再露面。
月色下，荷叶亭立，早开的荷花散发出脉脉的清香。如此伤心欲绝的情况下，公蛎仍忍不住跳下河沿，伸手去摘离岸最近那朵含苞待放的荷花。
刚一弯腰，荷花忽然一摆，瞬间沉进了水下。接着浓密的荷叶扭动起来，水面剧烈翻腾，硕大的水花扑了公蛎一脸。
公蛎只当是有池塘里大鱼，扒开荷叶一看，却是个人，脸朝下埋在水中，手脚用力扑腾，但似乎不得法，明明水浅得很，却总是站不起来。
这些笨蛋凡人，一落水便不知道东西南北了。
公蛎蹲下身子，抓住那人的头发往后一拉，一张白白胖胖的脸露出水面，噗地吐出一口带着泥沙的污水来。
竟然是冉老爷，真是哪里都能碰上他。可是他怎么会掉在荷塘里？
公蛎虽然讨厌他，但也不能见死不救，费尽力气，才将肥硕的冉老爷拖出荷塘，弄得一身塘泥。
冉老爷双目紧闭，肚皮如鼓，脸上和手臂裸露的地方划了好些大大小小的口子，皮肤泡得发白起皱，看这样子若是再晚半分，只怕便溺死在这个偏僻的池塘了。公蛎洗了手，转身要走，看他似乎只有进气没有出气，只好将他翻了个身，在他背上用力踩了几脚。
冉老爷肚子咕咕作响，呕出一大摊水来，费力地解开脖子的衣扣，趴在地上剧烈喘气。
公蛎看到他比自己还惨，有些幸灾乐祸，道：“这里游泳好玩吧？”
冉老爷抬起眼皮白了他一眼。公蛎朝他踢了一脚，道：“喂，以后不许偷偷摸摸跟着我！”另选了一朵荷花摘了，一边嗅一边走。
谁知这冉老爷刚才还半死不活，转眼便恢复了原状，爬起来拦住了公蛎的去路，极其傲慢道：“站住！”
公蛎气急败坏道：“干吗，想打架？”一眼瞥见从他衣襟里滑出一件挂饰，失声道：“二丫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他的脖子里，挂着一件月牙状的东西，环形沟壑，晶莹剔透，发出淡淡的微光，同二丫那件一模一样。
冉老爷的衣服湿答答贴在身上，肩膀上还挂着水草，时不时从嘴巴鼻子里喷出水来，显得颇为滑稽，但眼神气势却不容小觑。他从容地将水草摘下，将挂饰塞回衣领，冷冷道：“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公蛎警惕道：“你把二丫怎么了？”
冉老爷鼻子喷出一股水，傲然道：“一个小女孩，我能把她怎么样？”
这个月牙挂饰，是高氏唯一留给二丫的东西，公蛎愤愤不平道：“你瞧瞧你，抢一个孩子的东西，成何体统？”
冉老爷忽然满脸悲愤，一字一顿道：“这是我的东西！”
公蛎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道：“好好好，只要你以后别找二丫的麻烦就好。”
冉老爷脸色极为难看，堵着窄窄的塘沿一言不发。
公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恼道：“我就不该救你。”
冉老爷阴晴不定地打量了公蛎良久，忽然转身道：“跟我来。”弯腰往旁边的荆棘丛中走去。
公蛎心生戒备，站立不动道：“去哪里？”
冉老爷站住，面无表情道：“有东西给你。”
公蛎想起他的金银珠宝，眼睛一亮，腆着脸小声道：“算你知恩图报。”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溺水？”
冉老爷偏了偏头，木然道：“自己不小心。”拨开一蓬荆棘，弯腰钻了过去。
位于荷塘隔壁的是一片浅滩，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洼，长着丛生的荆棘和大蓬的野生花树，白天风景相当不错，但因里面没有道路，长着青苔的石头又湿又滑，而且据传水洼深不见底，同洛水相连，里面有蟒蛇出没，所以游客大多沿着莲塘看风景，少有来这边的。公蛎不信此处有蟒蛇，不过讨厌里面的水蛭，因此也从未进去过。
公蛎跟着冉老爷走了不过两三丈，便打了退堂鼓。冉老爷性情古怪，自己又得罪过他，今晚虽然出手相救，他也不一定承情，可别着了道儿。心里想着，便打算返回，嘴里道：“有什么东西明天再看吧。”一转身，却发现刚才走过的鹅卵石地面，竟然全部变成了明晃晃的水洼。
吃惊之余，公蛎脚下一滑，仰面躺倒，一口腥乎乎的冷水灌进了嘴巴。
公蛎自诩水性良好，迅速摆动身体，谁知四肢沉重之极，身体根本不受控制，竟然随着水流往下坠去。公蛎翻了个身，发现身下的水流正在旋转，慢慢形成一个水桶粗的漩涡，旁边还有两个深而细的小漩涡，像是一个张着大嘴巴的巨大骷髅，想要把他吞噬。
这情景似曾相识。公蛎大惊，奋力挣扎，忽然头皮一紧，头发被人抓住，身上力气增强，终于摆脱漩涡吸力，被拖了出来，呕出几口苦水，伸展四肢躺在滑腻的青石上喘气。
冉老爷松开了手，忽地朝他腿上用力一击，疼得公蛎哎哟一声，正要发怒，见一条黄绿相间的水蛭扭动着从腿部脱落，又闭上了嘴。
冉老爷依照此法，打落了公蛎身上另外三条水蛭，这才慢吞吞往前面一指道：“东西就在前面。”
朦胧的月光给沼泽蒙上了一层薄纱，一丛丛黑壮的荆棘像张牙舞爪的怪物。公蛎心中升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太晚了，我明日还有事呢。”
冉老爷冷冷地看着他，脸上的伤口渗出血水来，显得十分狰狞。公蛎心中更加不安，爬起来抖着衣服上的水，无话找话道：“这地方白天才美呢。大晚上的，什么都瞧不见。”
冉老爷重复道：“东西就在前面。”转过身，不慌不忙往前走去。公蛎不敢乱跑，急道：“喂，你这人怎么这么固执，什么东西非得大晚上的去看？”见冉老爷不理他，怒道：“我不想去！我要回去了！”
但看看脚下明晃晃的水洼，却不敢贸然跳下去。
冉老爷头也不回，道：“没有回头路，只能往前走。”公蛎进退两难，见他越走越远，只好跳下石块，沿着他的脚印，骂骂咧咧地跟着，一边走一边留意身后，赫然发现，只要走过的地方，全部变成了水洼，身后分明是明晃晃一条水路，直通往荷塘。
公蛎吓得三步两步跟上。未等他发问，冉老爷道：“别回头瞧了，没用。”
公蛎骂道：“你是不是存心要害我？好歹我还救你一命呢。”伸手将面前的一支荆棘折断，手却被荆棘上的刺扎得生疼。
冉老爷傲然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该你面对的，总要面对。”
公蛎顾不上理会冉老爷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倒抽着凉气，趁着月光将手上的小刺拔掉。
兜兜转转走了良久，公蛎心中后悔万分，叫道：“你说的东西呢？”一抬头，一根折断的荆棘出现在面前，缺了的几个小刺痕迹犹新。
公蛎一个激灵，声音抖了起来：“你……你在兜圈子！”说完忽然意识到，不是兜圈子，而是这片浅滩上的水洼和荆棘等，在移动。
冉老爷绕过荆棘丛，道：“到了。”
前面是一个相对来说稍大的水洼，有一丈方圆，周围是浓密的水草。公蛎躲在冉老爷身后，探头探脑道：“什么东西？”
不过话说出来，公蛎便发现了一些端倪。水草之中，好几条细长的倒伏带，从这个水洼到其他水洼或者花树下。倒伏带上，有公蛎熟悉的痕迹。
蛇道。
原来是同类。公蛎松了一口气，从冉老爷身后走出来，俯身去看蛇道。
大多蛇道都是陈旧的，因为能够看到上面的落叶和今年新发出的翠绿水草。公蛎用人耳听不到的声音发出蛇语，但周围死寂一片，并无听到有同类回应。
冉老爷忽然开口道：“不用了。”
他能听懂自己的蛇语？公蛎越发心惊，手偷偷按在木赤霄的手柄上，不远不近地跟着。
冉老爷蹒跚着往前，绕过一大蓬低矮的花树，面前是一大片草地。
这里却一片狼藉，水草大片大片倒伏，泥水拖动的痕迹到处都是，像是刚才有一个庞然大物在此处翻滚挣扎。
但并没有活物回应公蛎的呼唤。
水腥味很重，夹杂着根叶腐烂的气息，有些冲鼻子，但公蛎分明嗅到一股淡淡的异香，惊喜地叫道：“灵蛇草！”
大凡野生的奇花异草，多有猛兽守护。而灵蛇草，为蛇类守护之异草，红叶绿果，可解百毒。公蛎曾在老龟那里见到过一株干的灵蛇草植株，对它的香味印象深刻，却从未见过灵蛇果。
公蛎正耸起鼻子四处分辨，冉老爷在倒伏的水草中扒拉了半天，突然道：“在这里。”
水草之下，一株巴掌高的小草，颤颤巍巍歪在一旁，几将枯死，隐约可见叶底泛出微微的红色，但其貌不扬，同寻常的杂草看起来并无多大区别。它的顶端枝头被掐，茎中流出些许白色汁液，已经半干。
香味正是这些汁液发出的，只是极淡。公蛎十分失望，道：“不是说有绿色果子吗？”
冉老爷的声音有些奇怪，带着点呜咽，道：“果子已经被人采了。”
灵兽守护异草，往往在受到剧烈攻击时，会自己啃食果子，以示同归于尽。公蛎朝四周张望，唯恐水洼中猛地窜出一条凶猛的蟒蛇来，他小声问冉老爷：“被吞食了？”
冉老爷摇了摇头。
只此一会儿工夫，灵蛇草枯萎得更加厉害。公蛎伸手去拔，却被冉老爷拦住：“拔了也没用，任它自生自灭吧。”
公蛎心痒难耐，却不敢用强，怒道：“你既然找得到它，还带我来看什么？”
说话之间，灵蛇草已经干枯，香味消散。
冉老爷站起来道：“看这个。”走到草地边缘的一个小水洼前，俯下身子一捞。
一个三尺见方的扁圆型笼子，带着水草和淤泥被他拉了出来。质密坚硬的黑色金属条，金属条底端铸有尖吻猪鼻的怪兽头，顶端铸的却是鹰嘴，中间刻画有弯弯曲曲蜈蚣一样的符号。而笼子顶部正中的盖子上，刻着一条闭着眼睛的蛇。
但笼子一侧，金属条扭曲变形，有几根竟然生生断裂，出现一个碗口粗的大洞。
显然这个笼子抓住了什么东西，或许便是那条大蛇，却给它逃走了。
公蛎手藏在衣襟下，紧紧握住木赤霄，干笑道：“这是什么玩意，捉鱼还是捉虾？”冉老爷搬起笼子，抵至公蛎胸前，直勾勾看着他，道：“这个叫做蚺囚，专为捕蛇而用。”
公蛎伸手去推蚺囚，却见金属条上的蜈蚣像是活了一般，蠕动着往自己的手上爬，正惊慌失措，又隐约看见盖子上画的蛇似乎动了一动，眼睛睁开，发出鬼火一般的绿光，当下心神大乱，哇哇叫着一边后退，一边挥着木赤霄乱劈乱刺，碰撞在金属条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冉老爷的嘴巴忽然朝脸颊裂开，皮肤化作鳞片，眼睛血红。公蛎情急之下，转身夺路而逃，只听到冉老爷在后面咝咝叫道：“站住！站住！”
公蛎头也不回，发足狂奔，可是四处都是明晃晃的水洼，一个连着一个，中间的漩涡像一个个呐喊的嘴巴，深不见底。
公蛎不敢回头看冉老爷变成了什么样子，又不敢往水洼里跳，只管绕着草地兜圈子，心中慌乱不已，前面不远处忽然亮起两盏红灯笼。
灯光之下，有几个水洼迅速隐去，露出下面的石头。
公蛎嗷嗷叫着，跳跃着冲出了沼泽。
（四）
第十五日，阿意仍然没来。
公蛎摩挲着别在腰间的木赤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刚才，他又一次嗅到了小白蛇的气味，可是不管公蛎用蛇语如何召唤，它都不肯靠近。
公蛎如今彻底沦落成了流浪者。他不敢再回如林轩，荷包里又没什么钱，又唯恐错过了阿意，这几日便在土地庙附近徘徊。
钱花完后怎么办？街头卖艺不是没做过，可为什么当初卖艺能够开开心心，今日一想起街头卖艺，便只剩颓废绝望了呢？
不，暂且不去想它，等日后再说吧。
太阳落山，闷热却未减，几只夏蝉吱吱啦啦地叫着，令人烦躁。
一个腰身粗壮的中年妇人挑着卖剩的茶汤路过，看到公蛎热情招呼道：“下午新煮的茶汤，在井里湃过的，又解渴又耐饿，还剩最后一碗，客官您要不要尝一尝？”
公蛎这才觉得有些饿了，闷闷道：“随便。”
妇人麻利地盛了一碗茶汤端了过来，笑眯眯道：“您尝尝我胡大嫂的手艺。”
公蛎正要伸手去接，一个人忽然从后面冲出，刚好撞上妇人的手臂，一碗茶汤瞬间跌落，要不是公蛎躲得快，只怕洒个满身满脸。
公蛎怒道：“你长没长眼睛！”
却是那个驼背豁牙的小贩，收摊时南瓜从菜摊上滚落，他跟着追过来，刚好撞在一起。小贩诚惶诚恐道：“对不住对不住！打碎的碗我来赔！”苦着脸摸出两文钱给妇人,点头哈腰地继续收摊去了。
公蛎不好再说什么，悻悻地走到一边，正想寻些其他食物来吃，只听有人叫道：“这里！”
原来是那个瘸腿乞丐，一手拎着一壶酒，面前摆着个大大的油纸包，香气四溢，坐在惯常的位置上冲他招手。
 
瘸腿乞丐每日午后便会出现在土地庙的松林中。而公蛎这些天来，因为等阿意，天天在此晃荡，时间久了，偶尔便搭讪一两句。瘸腿乞丐神态寡淡，沉默寡言，平时没事便靠着松树晒太阳，闭目养神。公蛎有时苦闷得很了，自言自语发几句牢骚，瘸腿乞丐便一言不发地听着，偶尔回应一声，指点一二；若是公蛎不想说话，顾影自怜，两人便各自闷头想心事，他决不多嘴发问，算是个可靠的倾听者。一来二去，公蛎心里便将他当成了朋友，只要一来土地庙，第一个寻找阿意，第二个便是看他在不在，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一样。
不过公蛎怀疑，这人并非乞丐，因为他虽衣衫褴褛，头发凌乱，但身上却没什么异味，不像其他乞丐满身虱子跳蚤。所以公蛎晚上等阿意时，也愿意同他挤在一起。
瘸腿乞丐往旁边挪了挪，给公蛎腾出点位置来，仰脖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酒，将酒壶递给公蛎。
公蛎闷头接过，一口喝下，呛得一阵剧烈咳嗽，眼泪鼻涕都流了下来。
瘸腿乞丐将油纸包打开，里面竟然是半只肥硕的红烧肘子，他往公蛎面前一推，懒懒地瞥了一眼，道：“等的人还没来？”
似乎出现了幻觉，浓郁的肉香之中，竟然有一丝淡淡的丁香花香味。公蛎只觉得心中堵得厉害，闷闷道：“吃不下。”但肚子偏偏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瘸腿乞丐不知从哪里抽出两根细树枝来，丢给公蛎，道：“趁热。”
公蛎先还矜持，吃了一口之后便胃口大开，以树枝做筷，大快朵颐。瘸腿乞丐拉过一片大桐树叶盖在脸上，道：“女人约会，不会来这种地方的。”
公蛎脸红了一下，酸涩道：“是归还东西。”忍不住摸了摸腰间的木赤霄，叹了口气，接过他递过来的酒壶，往嘴巴里灌。
烈酒刺激着公蛎的鼻腔、喉咙以及肠胃，公蛎竟然止不住地流泪。他尴尬地笑了笑，对瘸腿乞丐道：“在下不胜酒力……可不是伤心。”
瘸腿乞丐将脚交叉叠在一起，平躺在青石板上，似乎睡着了。
公蛎一小口一小口喝着酒水，想着胖头渐行渐远，阿意久候不见，忘尘阁扑朔迷离，江源不辞而别，周围危机四伏，当初来洛阳明明很开心，怎么越过越不如意了呢？
天色已暗，卖弓箭的哑巴和周围的摊贩已经收摊回家，寄居于此的乞丐们陆陆续续返回。
瘸腿乞丐忽然翻了个身，闭目道：“有祖屋地契吗？”
反正没人看到，公蛎索性任泪水滴落：“没有。”
瘸腿乞丐道：“有金银钱财吗？”
公蛎摸着腰里的荷包，傻笑起来：“还有十八……十九文。”
瘸腿乞丐道：“能吟诗作对、考取功名吗？”
公蛎大着舌头道：“我堂堂一个得道的……修道之人……吟诗作对，要下工夫才行……”
瘸腿乞丐一把将脸上的梧桐叶子甩在地上，鄙夷道：“既无才貌，又无资本，我若是个女子，也敬而远之。”
一股热血往公蛎脑门上冲：“我……我……怎么了？”
瘸腿乞丐晃动着二郎腿，漫不经心道：“一无所长，一无是处，漫无目标，得过且过，遇事儿只会做缩头乌龟。”
被汪三财等骂了也便骂了，没想到一个瘸腿的乞丐都敢如此羞辱自己。
夜幕太重，掩盖了公蛎暴虐的眼神，烟雾蓝色，带着暗红的底晕。酒似乎在公蛎的心里燃烧起来了，烧得他浑身燥热，衣服下面的鳞甲不听使唤地耸起，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公蛎探出分叉的舌头，舔着唇边细长带有回钩的牙齿。
瘸腿乞丐夺过酒壶，将最后一口酒倒入嘴巴里，还颠倒过来抖干净最后几滴，慢条斯理道：“再加一条，欺软怕硬。”
公蛎像个被刺穿的肥皂泡，一下子瘪了，身上的鳞片悄然褪去。
瘸腿乞丐变戏法一般，从青石板后面又拿出一壶酒来，公蛎一把夺过，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半壶。
朦胧的夜色中，松树、土地庙，还有眼前的瘸腿乞丐，倏然缩小，像南市茶馆上演的皮影戏。公蛎咯咯地笑了起来，瘫坐在地上。
瘸腿乞丐伸了个懒腰，道：“你的那个姑娘，我知道她在哪里。”
公蛎的心似乎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处，他一把抓住瘸腿乞丐的衣襟，将他拉到自己面前：“你……你怎么不早说！”瘸腿乞丐懒懒地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抽出一条手绢，道：“你有问过我吗？”
淡淡的丁香花味道从手绢上飘出，正是她身上的气味。公蛎的胃剧烈抽动起来，强烈忍住呕吐的冲动，叫道：“她在哪里？”
瘸腿乞丐推开公蛎，将手绢甩在他的脸上，道：“她出意外了。”
她出意外了！轻飘飘的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将公蛎炸得晕头转向。这半个月来，自己只会在这土地庙前死死地等待，只想着她爽约，却全然没有想到她有可能出意外了。
公蛎的手抖得厉害，费了好大工夫，才将手绢打开，竭力凝神聚气，不让眼前的景色晃动。
微黄色的丝质手帕，正中用金线绣着一条双头蛇，同冉老爷用来传讯给离痕姑娘使用的手帕一模一样。
没错，是冉老爷。定是那晚她去偷窥被发现了，遭到了冉老爷的暗算。
公蛎用力地拍打击打太阳穴，仿佛这样头疼和愧疚便能减轻些。瘸腿乞丐表情怪异看着他，声音忽远忽近：“与其逃避，不如主动面对。”
公蛎只觉得热血上涌，他企图站起来，但只是趔趄了几下，仰面摔在了地上。身体轻飘飘的，高大的松柏带着层层重影随着星光一起旋转。瘸腿乞丐露出一丝奇怪的笑，道：“你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公蛎徒劳地伸出手，咬牙切齿道：“冉老爷……我要杀了你！”
（五）
公蛎醒来的时候，天刚擦黑，半边月亮升起，影影绰绰躲在薄云层里，带着一圈光晕。土地庙前，除了几个吹牛聊天的乞丐，还有三三两两乘凉的人群。
还好，没有昏睡太长时间。公蛎舒展了一下筋骨，挣扎着爬了起来，沿着最近的道路返回如林轩。
周围有丁香花的味道，但公蛎稍微一耸鼻子便分辨出只是丁香花而已，并非她的气息——为何她一离开，连气味都会消散呢？
冉老爷不在房间，也不在后园。公蛎不理会追着他要结上月伙食的伙计，循着气味，深一脚浅一脚上了街。
距离宵禁还有大半个时辰，街上人来人往，饭后散步的，结伴乘凉的，熙熙攘攘。公蛎视而不见，如同梦游一般，在人群中走走停停。
一个总角幼童哭了起来，粉嘟嘟的手指着公蛎，磕磕巴巴用尚不流利的语言叫道：“长……虫！……大的！”
旁边少妇瞪了公蛎一眼，厌恶道：“醉鬼！”一把抱起幼童走到一边，哄他道：“好宝贝别害怕，我们找爹爹来打他……”
公蛎浑然不觉，眼中的红血丝暴增，摇摇晃晃走开。
烂瓜果的甜味，浆过的新衣料味，残余的麦秸气息，马车驶过扑面而来的尘土味，还有男人女人身上的汗味香粉味，空气中的味道太多太杂，因刚蜕过皮而灵敏过度的鼻子难以承受这种繁杂，带动肠胃一阵阵翻滚。
公蛎下意识地躲避着人流，连续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夜色深沉，喧嚣渐悄。公蛎的脑袋如同一盆子浆糊，飞快在搅动，周围那些挂着红灯笼的商铺、矗立的树木以及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的嘈杂声音，变成了一个个旋转的平面图画，如同打着旋儿的风筝，不断地被搅进浆糊的漩涡中。
不过蛇类的平衡性一向很好。公蛎摇摇摆摆，却未跌倒。
冉老爷的气息时有时无，公蛎醉眼蒙眬，跟着来到一处树林，抬眼一看，这不是土地庙么。
乞丐们大多已经安睡，未睡的也不会留意一个醉汉。公蛎趔趔趄趄，循着气味，又来到了土地庙后。
气味在一处院落前的磨盘根部稍微浓郁，显然他曾经在此处盘桓过一段时间。
公蛎趴在磨盘上天旋地转。玲珑，小武，巫琇，大杂院等，那些不愿提起、不愿想起的人和事，一股脑儿地往他的脑海里扑。
 
待酒力稍减，公蛎爬了起来。冉老爷之后的行程渐渐诡异，所行路线全是偏僻旮旯处，大树后，花基内，甚至有一次还爬上了一家农户的草垛上，若不是在躲避，便是在跟踪。
闭门鼓敲过，巡查官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公蛎拿出当年捕猎的技巧，用尽所能分辨他的行迹。
周围的景象越来越熟悉。公蛎吃惊地发现，冉老爷的目标竟然是忘尘阁。
但这个判断很快又被否定了。门口的梧桐树上残留着他的气味，但他并未进去。
忘尘阁的大门虚掩着，空无一人。公蛎攀着木门钻过牌匾后面的窗格，进入忘尘阁内堂，却发现里间的门也是虚掩着的，内里空无一人，竟然连汪三财也不在家。不过公蛎留意到院子里搭了个简易床板，旁边还放着一把蒲扇，估计汪三财去茅厕了。
 
公蛎等了一阵，不见汪三财回来，将大门重新关好，继续追踪。
冉老爷的气味很特殊，相对来说较好分辨，但即便如此，公蛎也是竖起全身的毛孔才勉强能探寻得到。
冉老爷在忘尘阁门口的梧桐树上躲避了一阵，沿着反向走去，绕着敦厚坊兜了一个大圈，在一处偏僻小巷逗留了片刻。
这处巷子里的味道有些变化，但究竟是什么东西，却分辨不出来，只是吸入之后浑身放松，几乎想立刻躺下大睡一觉。公蛎连忙打起精神，退出小巷。
冉老爷继续遮遮掩掩地往前走，穿过北市后街，经过长长一排后风道，在一处土房子的后墙前，味道消失了。
公蛎毫不犹豫爬上了土墙，顺着墙头进入院落之内。
院子很是宽敞，正中一棵古老的皂角树，树围粗得要几人合抱，枝干虬曲，树冠茂密，整个院子遮得严严实实。树下摆着简陋的石桌石凳，旁边还有一个大石臼子，里面汪着一汪清水；一条低垂的树枝上挂着一盏灯笼，树下凌乱地堆着竹子、皮革、马鬃等物，还有各种成品或半成的弓箭，浓重的气息冲得公蛎鼻子一阵发痒，冉老爷的气味更加不能辨认。
上房忽然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哑巴，好了吗？”厢房里一个人呜啦呜啦地回应了几声，竟然是那个卖弓箭的哑巴。再一看，原来又回到了土地庙附近，仍是门口有个废弃石磨盘的那个院子。
公蛎心里懊悔，心想冉老爷实在狡猾，兜来兜去，还是跟丢了，正要沿原路返回，只见厢房门帘一挑，哑巴出来了。
公蛎躲避不及，见上房窗下一个种花的破缸，闪身躲了进去。
哑巴挑帘进了上房，站立到一旁。公蛎探头望去，不由被房间的布置吸引了。从外面看，这个院子同乞丐聚集的大杂院没什么分别，土墙茅屋，凌乱狼藉，谁知房间里却极为干净，桌椅板凳虽然陈旧，却是清一色的檀木，透出几分古色古香的味道。堂屋正中挂着一张泛黄的牛皮人像，像是供奉的祖先；墙壁左右各嵌着两盏犀角灯，桌面上摆放着笔墨纸砚，一侧摆这个小竹床，一点也不像个乞丐的住处，倒像是殷实人家的书房，且书桌前一个少年正在认真地抄写诗书，字迹工整娟秀。
公蛎依稀认得，他是同小武交换过药物的阿牛，大半年没见，他长高了许多，但是脸色蜡黄，面无血色。
里屋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阿牛扭身叫道：“爷爷，你没事吧？”
里屋的门帘打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一步一喘地走了出来。他长得十分丑陋，窄额头尖下巴，牙齿几乎掉光，稀稀疏疏的花白头发胡乱在顶上挽了一个冲天的发髻，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张即将断弦的破弓。虽然背驼得厉害，但看得出，年轻时定然高大威猛。
老头斜靠在书桌旁边的软榻上，喘了一阵，道：“阿牛，这几日外面不太平，天黑之后不要出门，记住了吗？”
阿牛乖乖点头道：“好，那我晚上不出去玩儿啦，就在家里多陪陪爷爷和哑巴叔叔。”
老头随口道：“不是爷爷要你陪，是外面危险……”看到阿牛天真的眼神，忽然转了口风：“嗯，爷爷老了，离不开人。你晚上就在家陪爷爷。”
阿牛认真地道：“爷爷不会老的。”老头满脸慈爱，摆手道：“你过来。”
阿牛像个听话的小绵羊，依偎在老头怀里。老头摩挲着他的脸蛋，喃喃道：“好孩子，你要好好读书，将来成家立业，为桂家开枝散叶……”
阿牛扭动着身体傻笑起来：“好。我今天的功课还没做完，先生知道了要打手板子的。”
哑巴轻咳了一声。老头疼惜道：“太晚了，先去睡吧。”
阿牛张嘴欲说什么，老头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的眼神顿时迷离起来，犹如梦游一般摸到位于墙角的竹床前，乖乖躺下，很快便发出了均匀的鼻息声。
 
老头默默看着阿牛良久，这才冲着哑巴道：“走吧。”哑巴扶着他，两人一起来到院落中。
一个粗壮妇人从厢房探出头来，赫然是今日那个卖茶汤的胡大嫂。
公蛎越发疑惑。她怎么会在这里？下午见她，明明同哑巴一副素不相识的样子。
老头见了，咳着摆手道：“胡嫂你没事先回去吧。今晚哑巴有事，不能陪你。”妇人唯唯诺诺，施礼退出。
老头喘着粗气，在石凳上坐下，朝哑巴一摆手。
哑巴将乱蓬蓬的皮革掀到一边，里面露出一个人来，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
老头闭目养了一会儿神，道：“你在他身上搜一搜，看看有没有玉佩玉眢之类的东西。”
哑巴依言，在他衣襟上下翻弄了一遍，摇摇手示意什么也没有。
老头似乎不甘心，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亲自上下又摸了一遍，仍然一无所获。
哑巴将那人翻了个身，在他脸上用力地拍了几下。
那人呻吟了几声，慢慢撑着胳膊坐了起来，愣了片刻，道：“这是哪里？”
原本要走的公蛎又呆住了。这声音和身形，熟悉得让人心里发毛。
公蛎心想，这老头是谁，他怎么会掳了假公蛎来。坐在地上的假公蛎已经发问：“你是谁？”
老头上下打量着他，眼里竟然闪出一丝泪光来：“我找了这么多年，才找到你。”
原来两人是旧相识。公蛎原本还有些幸灾乐祸，希望能假借老头之手除去假公蛎，看来没戏了。但转念一想，如今这个假公蛎时时处处以自己的身份示人，岂不是老头找的是自己？
公蛎再三打量着老头，确定自己同他素未谋面。
老头的精神似乎好了很多，原本佝偻的身体也直了起来，道：“老天有眼，这件事到了我这里总算是了结了。唉，我可不想我的孙子，也跟我一样，居无定所，颠沛流离。”
公蛎心想，真是莫名其妙，我又不认识你。
假公蛎茫然地摇了摇头，道：“不懂，我不认识你。”
老头昏黄的老眼怜悯地看着他，道：“好孩子，你懂不懂都不要紧。为了这一刻，我桂氏一族已经足足等了近千年。”
公蛎正纠结是在此伺机伏击假公蛎，还是继续追踪冉老爷，听他提到“桂氏一族”，不由想起死去的寿衣店掌柜桂平来，心中一凛。
桂老头拉过一个凳子，拿下挂在枝桠上的灯笼放在上面，取下灯罩，拨弄着灯花唠唠叨叨道：“祖师爷在地下也可以瞑目啦。可怜我桂氏，守着祖师爷的遗训，人口零落，如今竟然只剩下这么棵独苗。”他慈爱地朝上房看了一眼。
光线亮了些。桂老头在假公蛎跟前站定，双手按在他的肩上，眼里满是不舍：“我知道你修行到今日也不容易，可是没办法呀，只有找到你才能完成祖师爷的遗训，我桂氏一族才能真正解放。”
公蛎觉得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按在自己的肩头，很是不舒服，忍不住摇动身体。
假公蛎反应甚为迟钝，只是茫然地摇头。桂老头道：“你放心，我会多多地烧些纸钱给你，足够你和祖师爷花的。来，转过来我看看。”
假公蛎听话地转过了身子，将后脑勺留给了老头。桂老头干瘦的双手在他身上摸索起来：“唉，你给藏哪儿了？真是个调皮的孩子。”他慈爱地揉了揉假公蛎的头发，像对待阿牛一样。
一缕几乎看不到的乌黑气体顿时笼罩在假公蛎身上。公蛎仿佛有感应一般，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假公蛎的衣服瞬间破成条缕，赤身裸体地坐在了地上，目光呆滞。
公蛎下意识地捂住关键部位，脸上顿时红了起来。妈的，这人身上连疤痕都同自己一模一样，如此赤条条的，小鸡鸡岂不都被人看干净了？
桂老头绕着假公蛎走了一圈，眼里露出不忍的神色，轻轻地揉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道：“好孩子，忍着点，一会儿就好。”说话忽然手上用力，朝他的眉心重重一弹。
公蛎依稀看到一丝鬼火一般的光点进入他的门面之中，假公蛎顿时剧烈地呕吐起来。
桂老头一边帮他捶背，一边紧紧盯着他，可惜他只是干呕，什么也没呕出来。倒是公蛎的胃部莫名其妙跟着一阵翻滚，强忍住才未发出声音。
桂老头失望至极，深陷的眼窝里汪出泪光来。公蛎觉得这老头实在是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只觉得情况不妙，还是走为上策。
桂老头抱头蹲在假公蛎身边，闷了片刻又站起身来，低声道：“我实在是没了法子了。”慢吞吞道：“取俑罐来。”
哑巴去了上房，从墙面一个小佛龛里面抱出一个人头大小的黑罐子来，递给桂老头。
桂老头抱着黑罐，不住地长吁短叹，忽然将黑罐翻转，朝他头上套去，不偏不倚，刚好将假公蛎的脑袋盖得严严实实，然后左右看了看，将罐子调整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公蛎顿时觉得透不过气，但很快，公蛎便惊惧得忘了呼吸。
罐子不知道什么做的，很快同假公蛎的头部紧紧贴合，如同长在皮肤上一般；而他也瞬间变了模样，四方脸小眼睛，塌鼻子厚嘴唇，皮肤黝黑粗糙，同公蛎再无一丝相似之处。
公蛎不知该高兴还是担忧，紧张得双腿发麻。
桂老头忽然“咦”了一声，表情有些迟疑，像是发现了什么。但他仔细打量了假公蛎一番后，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轻轻拍了拍假公蛎的脸，温言道：“好了。躺下吧。”
假公蛎如同木头，机械地站起来，躺到石桌上去。
桂老头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的腹部和喉部反复按压，忽然狰狞一笑，从袖口里抽出一把黑黝黝的匕首来，朝那人肚子上划去。
手起刀落，假公蛎瞬间被开膛破肚，五脏六腑全部暴露在空气中。
（六）
公蛎清晰地感觉到刀刃划入皮肤的锐利感，一个哆嗦跌坐进了缸底。
桂老头忽然停住了手，道：“你醒了？出来吧。”只听厢房门一响，公蛎探头一看，冉老爷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冉老爷果然在这里！公蛎很是欣喜，几乎要冲出去问他阿意的下落。
刚才那一下，似乎用去桂老头的全部力气。他双手微抖，用力喘了一阵，叹道：“定是哑巴不忍心，把冉公的药量给减了一半。”
哑巴诚惶诚恐地后退了几步，连连摇手。冉老爷揉着手腕上的勒痕，冷着脸哼了一声，道：“你的药物，在我身上没什么效果。”
桂老头眼里明明不服气，嘴里却恭维道：“冉公手段高明。”
冉老爷首先看到假公蛎的尸体，皱眉道：“至于吗？”转头才看到老头的脸，犹如见鬼了一般死死盯住，惊愕道：“你，你！”
但冉老爷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桂老头摸着自己的脸，苦笑道：“看到了吧。老朽行将就木，实在没有时间了。”
公蛎灵光乍现，忽然明白他是谁了——他是那晚在如林轩小池塘旁边冉老爷密谈的老者！只是仅仅半月过去，他竟然衰老至此，连声音都变了，以至于公蛎根本没听出来。
冉老爷趔趄了一下，以手扶额，跌坐在石凳上。
桂老头规规矩矩鞠了一躬，言语却相当傲慢：“我知道冉公不赞同我的做法，可是，今晚是最后的机会，只能行此下策。您放心，这种药的药效也只有一个时辰，不会太久。”
冉老爷木着脸，一言不发。
两人哑然相对，过了片刻，桂老头嘿嘿地笑了起来，泪水顺着眼角的沟壑布满全脸：“冉公，你得原谅我，老朽寿限到了，不是明天便是后天……没几天好活啦。”他橘皮一样的脸笑得皱在一起，没牙的嘴巴瘪得看不到嘴唇。
冉老爷表情缓和了些，朝院落四周打量了一下，面带倦色道：“你先行一步，我随后便到。”
桂老头抬起耷拉的眼皮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起匕首在假公蛎身上划，苦笑道：“您身强力壮，不要说这种话。”
冉老爷站了起来，带着一丝不屑，冷冷道：“你还没发现错了吗？”
桂老头一愣，冲着冉老爷做出一个龇牙咧嘴的凶狠表情，丢了匕首，闪电一般将双手插入假公蛎的腹部，不住地翻腾搅和，依稀可见心肺等内脏出来又进去，看得公蛎毛骨悚然，肚子一阵阵痉挛。
桂老头疯了一般，双手如同利刃，将假公蛎的五脏六腑搅得稀烂。
公蛎吓得捂住了眼睛。
冉老爷冷眼瞧着，带着一点无奈。桂老头的动作越来越慢，终于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捧着鲜血淋漓的双手，喃喃道：“没有，什么也没有。”
冉老爷忍不住道：“双面俑。”
桂老头惊愕地抬起头，道：“你说什么？”随即朝假公蛎瞧去。
公蛎不敢看假公蛎变成了什么样子，只敢偷偷瞄一眼桂老头的反应。
桂老头嘴唇颤抖，双手扶着石桌，方才勉强站立。
冉老爷木着脸道：“是双面俑。有人早知道你会对龙公蛎下手，很早以前便开始着手准备。这个假人做足了工夫，几可乱真。”
桂老头失魂落魄，喃喃道：“可笑我……我还使用了一个俑罐，想把他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他咧开没牙的嘴巴，不知是笑还是哭：“没时间了。我真的没时间了。”
他忽然转向冉老爷，厉声喝道：“是你一直在插手此事，是不是？”他的手臂骤然伸长，一把抓住冉老爷的胸襟，将他拉至跟前，双眼爆出，恶狠狠地瞪视着对方。
冉老爷忧伤地看着他，道：“我早跟你说，你的方向错了，你偏不信。”
须臾之间，桂老头发须全白，双颊下垂，眼睛浑浊，身体佝偻得像只晒干的虾米。他软绵绵地松了手，若不是冉老爷出手相扶，只怕马上便要瘫做一团。
他抬眼看着冉老爷，眼窝泪光闪动：“求你，帮助阿牛……”他徒劳地抬起手，想要打个拱，却无力地垂了下来。
冉老爷慢慢将他放下。哑巴飞快跑过来，从怀里抠出个小瓶子来，倒出一颗药丸便往他嘴巴里塞。桂老头却把脸别到一边，道：“没用了……不要浪费。这些药丸是我精心配制的，留着……给阿牛。”他每说一句，便要喘上几口。
冉老爷绕着石桌疾走了几圈，忽然暴跳如雷，指着奄奄一息的桂老头怒斥道：“祖师爷的遗训，你全然忘记了吗？如今为了一己之私，竟然贸然出手，还因此给我下迷药！想当初，若不是你……若不是你刚愎自用，桂氏和我冉族何至于落得如此田地！”
桂老头嘴巴一翕一合，只是简单地重复两个字：“求你，求你。”
冉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良久，似要一掌劈下来，但终究不忍，一顿脚拂袖而去。
桂老头眼里的一点亮光消失了，他无声地哭了起来。哑巴在一旁手足无措。
冉老爷的脚步渐渐远去。公蛎扭动着身体，准备继续跟踪。刚从缸的破口处探出半个脑袋，原本奄奄一息的桂老头闪电一般跳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公蛎的脖子，一把甩了出去。

蛇婆牙
（一）
公蛎懵了。他的脑袋被一个树杈子叉着，动弹不得。
桂老头桀桀地笑了起来，粗糙的手指划过公蛎的脸颊和喉部，道：“原来是你。”他慢吞吞收拾着石桌上的杂物，低声道：“唉，冉虬这个老家伙没说错，我这一辈子，又自私又自负，竟然被这个双面俑的附属假人给蒙蔽。嘿嘿，这下可将桂氏带进了深渊啦。”他的语气，异常绝望和悲怆。
他瞥一眼惊慌扭动的公蛎，惨然一笑，道：“你说我是不是老糊涂了？”将石桌上的假公蛎一把推了下去。
公蛎这才发现，石桌上没有鲜血，没有惨不忍睹的脏器，假公蛎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具即将散架的稻草人。
那些所谓的鲜血淋漓，不过是视觉上的幻象，桂老头扶着石桌，仰脸呆呆地看着天空，静默良久，道：“祖师爷，我对不住您。桂氏一族，没能完成您的遗愿。”桂老头眼里闪着奇怪的光，豁牙漏风地唱了起来：“乌云起兮，碧水旋旋。枯骨泣兮，热泪涟涟。为师守陵兮，激越千年。子心不改兮，披肝沥胆。”
这个曲调，同那晚在寿衣店门口冉老爷唱的一模一样。
公蛎隐约明白，他同冉虬祖上算是同门，他们的祖师爷留下了什么遗愿需要完成，但桂氏和冉氏在行事方式却产生了重大分歧，两族虽未公开反目，但基本各行其是，相互并无过多交集。而桂氏在寻找一件极其重要东西，莫名其妙找到了自己。
自己身无分文，怎么会搅和在他们之间呢？公蛎很是愤愤不平，但转瞬又沮丧地想到，明明是自己跟踪冉老爷，却自投罗网来了——真是越想越乱。
桂老头唱完小曲儿，颤巍巍蹲下，按住公蛎的七寸，衣袖一抖，甩出一颗又腥又臭的药丸到公蛎的嘴巴，和善道：“吃了吧，吃了就没那么痛了。”说着撤了叉子。
但公蛎已经浑身酥软，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
桂老头蹒跚着将公蛎搬上石桌，将他的身体捋直，一边一节一节地掐他的骨头，一边絮絮叨叨道：“你这个狡猾的孩子，还跟我捉迷藏呢。”他咯咯地笑，“蛇婆这种扁毛畜生，便是再活千年万年，得道成仙，也难以理解凡人的复杂。其实第一刀下去，我便知道上当了，也知道双面俑的本体就藏在附近，可是冉虬醒了，我只好继续演下去。嘿嘿，他顾念同门之谊，自然不肯对我下手。而且，”他露出一丝狡诈和得意，“他知道你在这里，却没有说破，径自走了！刚才一瞬间，我以为要抱憾终身了呢！”
公蛎眼睁睁地看着天空，动弹不得，身体在人形和蛇形之间不断变换。
月亮不知何时躲了起来，天气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了。
桂老头摸准了公蛎的颊部，一手捏住，另一手在公蛎腹部用力一按。上颚一阵刺痛，公蛎脖颈一伸，吐出半边避水珏来。
桂老头不顾上面戴着涎水，一把抓了过去，贴在胸口，老泪纵横：“阿牛，我的阿牛有救了……”原来他找的东西竟然是这个仿冒的避水珏。
公蛎戴着避水珏，只是因为它既卖不上价又舍不得丢，戴着习惯了，但见桂老头视若珍宝，心中不由疑惑起来。
桂老头过于激动，翻了好一阵白眼才缓过气来，朝垂手立在一旁的哑巴摆摆手，急促道：“快，把这个给阿牛戴上。”用衣袖胡乱擦了几下，撕下一根布条将避水珏穿上，递给哑巴。
哑巴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怔怔地看着他，低声道：“以后可就只有你同阿牛相依为命了……你，你要照顾好阿牛。”
哑巴忽然跪下，砰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再抬起头来已经泪流满面。
此时的桂老头看起来慈眉善目，一副忠厚长者的模样，他扶起哑巴，嘶哑道：“好孩子，去吧。记得我说过的话，带着阿牛好好活。”又嘱咐道：“蛇胆我放在石臼里，明天记得给阿牛吃。”哑巴哽咽着转身回了上房，将门闩上，吹熄了灯。
桂老头的背驼得更加厉害，喘得像一个破了的风箱，低声道：“冉虬总说，我不该一心寻找避水珏，而忘了身上的责任。哼，他一个冷血野畜，如何能体会到凡人的舐犊之情？”他失神地看着地下的稻草人，叹道：“我知道应追查下去，瞧瞧是谁做的双面俑……可如今自身难保……”
他蹒跚着走到石臼前，勉强站稳，撩起水洗了一把手脸，从衣袖中抽出一根银针，抖了好久，才找准位置，照着左手中指扎了进去。
看来他的行将就木之说，却也不是撒谎。
公蛎看着都觉得疼，桂老头却毫无反应，拔出银针，指尖马上射出几滴黑血来。
桂老头用力挤压中指，直至血变成红色，气色好转了些，有气无力道：“去年我在码头看到你时，你正拿一颗红石子儿坑蒙拐骗。”看公蛎一脸茫然，提醒道：“你忘了？我要买你的血珍珠——”
公蛎惊愕道：“你是，你是当初在码头上同我配合骗张阿财的老丈？”时间过去太久，公蛎不怎么记得他当初的模样，但依稀记得白白胖胖，一团和气，绝不是如今鸡皮鹤发的样子。
桂老头道：“难为你还记得。”
公蛎心中暗暗惊讶，表面却忙套近乎：“原来同老丈是旧相识，避水珏便算是在下赠予老丈了。只是这个么……”他眼睛朝身体一挤，示意放开自己。
桂老头捶着胸口，咳出一大口浓痰来，道：“年轻可真好，什么都不想，天塌下来也以为自己能躲过。我跟踪了你这么久，可不能只要一个避水珏这么便宜。”他轻轻叩击着公蛎的腹部，道：“这可是上好的蛇胆，刚好给阿牛补补身体。”
公蛎挣扎道：“等等！除了蛇胆……你还想要什么？”
桂老头眼里闪过一丝残忍，道：“就你。”他慢吞吞回过头，冲着皂角树吆喝道：“今晚有好东西吃啦。”
皂角树的叶子哗啦啦作响，像是鼓掌祝贺一般。桂老头拍打着公蛎的腹部，道：“嘿嘿，我要的就是你。老天有眼，把你送到我这里。唉，要不是你刚好在合适的时机出现，我还疑虑今晚能否制服得了冉虬。有了你，我便不用同冉虬闹翻脸啦。同为蛇属，功效相当，甚好，甚好。”
公蛎竭力拖延时间：“你为何杀我？我同你无冤无仇。”
桂老头笑眯眯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个道行低微的小水蛇，却天赋异禀，正如大街上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拥有身家百万，左邻右舍焉有不垂涎之理？”
公蛎几乎不敢相信这是描述自己，道：“你说的……是哪个？”
桂老头怜悯地看着他无辜的眼神，道：“毕岸这个自命清高的笨蛋，生生把你养成了白痴。”
公蛎很生气，但又不敢激怒他，只好扯开话题：“你刚才用的那个黑罐子，是什么东西？”
桂老头却突然怒了：“这个该死的毕岸！竟然弄个双面俑来糊弄老夫！白白浪费了我一个俑罐！”说着毫无征兆地举起匕首，朝公蛎腹部划去。
公蛎惊恐不已，忽然平地一声惊雷，伴随着一个扭曲的闪电，空气中很快传来松柏燃烧的味道，估计有树木被刚才的闪电击到。
桂老头似乎有些不安，匕首举起又放下，嘟囔道：“怎么回事？”
（二）
院子的门忽然开了，一个人探头进来，大大咧咧道：“老丈，我来讨口水喝。”仿佛这不是午夜而是大白天。
桂老头的表情一滞，疑惑地回过头去，看着他一言不发。
来的竟然是土地庙前的瘸腿乞丐，公蛎几乎要欢呼起来，只是自己如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有些羞惭。
瘸腿乞丐走过来，一脚将地下的稻草人踢得老远，看着公蛎嘿嘿地笑了起来：“你不是喝醉了么，躲在这里做什么？让让，让让。”说着将公蛎一推。
公蛎扑通一声跌下石桌。瘸腿乞丐半个身子坐在石桌上，关切道：“酒还没醒？”
桂老头不动声色地将匕首收起，木着脸道：“半夜三更擅闯民宅，这是要打劫吗？”
瘸腿乞丐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若无其事道：“我来讨口水喝，顺便找他。”说着朝公蛎的腰眼踢了一脚，“既然老丈不欢迎，在下就告辞了。”说着朝公蛎一瞪眼，“还不走？耽误老丈休息！”
瘸腿乞丐拖着公蛎便往外走。桂老头捡起石臼子里的一片落叶，忽然笑了，和和气气道：“既然来了，喝了茶再走吧。刚好我一个人睡不着，坐着无聊。”弓着背慢慢去进了厢房。
瘸腿乞丐果然在石凳上坐下。公蛎猛扯他的衣袖，急道：“这里有古怪，赶紧离开，快，快！”
瘸腿乞丐甩开他，不但不走，还大声吆喝道：“老丈可有茶叶？劳烦放一些最好。”
公蛎恨不得独自逃走，但身上药性未失，下肢完全不听使唤，折腾了良久，感觉上身酥麻稍减，这才以肘支地，慢慢挪动，倚着皂角树坐下。
桂老头果然端出一壶茶来，香气四溢。瘸腿乞丐闭目吸气，赞道：“好茶！上等大红袍，陈年雪水炮制，配以明彻如冰、温润如玉的越窑青瓷，正好相得益彰。老丈果然是个雅士。”
桂老头自己端起先喝了一口，瞥了畏畏缩缩的公蛎一眼，大言不惭道：“老朽刚才同这位小哥有些误会，万望不要在意。”
公蛎呵呵冷笑了两声，就嘴儿咕哝道：“什么误会，明明是有意劫财杀人。”却不敢大声索回避水珏，在那里坐卧不安的，朝瘸腿乞丐又是皱眉又是挤眼，提醒他不要喝。
偏偏瘸腿乞丐毫不在意，反而笑着揶揄道：“老丈会不会不满在下半夜惊扰，故意在茶里投毒？”
桂老头板起了脸，抢过瘸腿乞丐手中的茶一饮而尽，又一把夺了公蛎的茶，泼在了皂角树下，冷笑道：“我没本事，自当认输。爱喝便喝，不喝请便。”
瘸腿乞丐哈哈笑了起来，道：“老丈勿要生气，在下说笑呢。”责备地望了公蛎一眼，忽然道惊异：“咦，龙掌柜，你的避水珏呢？”不待公蛎回答，又转向桂老头：“定是给老丈捡了去，还望老丈奉还。”
 
一瞬间，公蛎甚至怀疑起了自己的智商——是不是土地庙的所有乞丐都知道自己的身份，而只有自己还傻傻地以为别人不知道？
公蛎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刚来洛阳那年，公蛎在瑞蚨祥做了一件新衣服，高高兴兴地上了街，一路上不时有人指点微笑，公蛎只当是自己容貌出众，身形潇洒，可等回到住处才发现，原来中途去茅厕时不慎将衣服后襟下摆扎在了中衣之中，露出里面花色的内裤来。如今听了瘸腿乞丐的话，便如那日一样，既丢脸又惶惑。
桂老头死死地盯着瘸腿乞丐，表情阴晴不定，良久方道：“老朽不懂你说什么。喝完了水，请走吧。”
公蛎只想逃离，不愿意再生事端，宁愿把那块避水珏送与他，便一言不发。
瘸腿乞丐仰脸看着天，兴致勃勃道：“今晚天气不太好啊。这种闷热的天气，最适合聊天。”说着一屁股坐在了石凳上。
桂老头无可奈何地看着他，那副表情，倒像是孤苦老人遇到了地痞无赖一般无助。瘸腿乞丐笑了笑，道：“我听说桂氏一支法术高明，如今怎么败落至此？”
桂老头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忽然一阵飞沙走石的怪风，皂角树疯狂摇动起来。桂老头脸色突变，拢起手朝天空看去。
只见邙岭方向黑压压的乌云涌动而来，到了洛城上空骤然停住，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并不时变换形状，如同有无形之手在云层中搅动；间或有红光透出，射出一道凌厉的光线，将周边乌云染得黑中发赤。
公蛎看得心惊，正要劝瘸腿乞丐快走，忽然一个巨大的火球在半空中炸开，照得整个院落白森森一片。三人都有些惊惧，尚未反应过来，只听上房门哗啦一声打开，哑巴抱着少年阿牛冲了出来，跪倒在桂老头面前，口里哇啦哇啦地叫个不停。
原来阿牛昏睡之中竟然口鼻流血不止，面如黄纸，气若游丝。
桂老头满脸疼惜之色，抱着阿牛不停叫喊，浑浊的老泪未曾落下便隐入了脸上的沟壑之中，肩头耸动，让人动容。哑巴也哭了起来。
瘸腿乞丐推开哑巴，先搭了一把脉，然后飞快摸出一颗药丸，不容置疑道：“快吞下！”
桂老头伸手拦了一下，还是听凭他喂阿牛吃下。
阿牛的呼吸渐渐均匀，微微睁开眼睛，小声叫道：“爷爷。”转眼又重新昏睡过去。
桂老头细心地将他脸上的血迹擦干净，抱着阿牛慢慢坐在地上，轻轻摇晃着，低声哼唱道：“阿牛，阿牛，长得壮如牛……”哑巴欲接过，却被拒绝了。
（三）
雷声急一阵缓一阵，闪电变换着方向从乌云缝隙中透过来，像一只睡眼蒙眬的眼睛在寻找地面上的猎物。而厚厚的云层不知何时全部堆积在土地庙上空，低得几乎压到茅屋的屋顶，而四周的天空依然星光闪耀。
公蛎莫名觉得不安，几次提醒瘸腿乞丐赶紧离开，他却置之不理。
时间过去良久，阿牛的呼吸声渐渐匀称，桂老头眼里的精气散去，只剩下无精打采的浑浊，空洞洞的眼神，佝偻的身体，如同已经腐朽的枯树。
瘸腿乞丐仰脸望着星空，一副不急不慢的样子。桂老头忽然开口，道：“我不姓桂。”
瘸腿乞丐转过头看着他。
桂老头道：“我不姓桂，而是姓攰。”他伸出指头在空气中写了一个“攰”字，“这个姓，如今已经没有啦。”
瘸腿乞丐道：“攰是个古老的姓氏。”
桂老头低头亲了亲阿牛的脸蛋，黯然道：“是。攰氏一族，自从祖师爷赐姓以来，已经八百多年啦。可如今，攰氏只剩下我和阿牛了。”他沉默了一阵，道：“今年春节，阿牛的爹娘忽然暴毙。同族的桂平也莫名死亡。”
他垂下了头，声音出奇的平静：“祖师爷发威了，我知道。他一定是在怪我，这么多年了，他的遗愿仍然没能完成。”
“祖师爷？”瘸腿乞丐的眉头跳动了一下，“谁？”
桂老头缓缓道：“是姬非。”他停顿了一下，道：“祖上攰氏，是姬非的贴身随从。当年祖师爷遭李斯陷害，饮恨而去，祖上曾立下毒誓，要为祖师爷报仇。”
姬非？公蛎忽然想起曾经做梦梦到的牌位，失声叫道：“姬非是谁？”
桂老头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哼道：“不学无术！”
瘸腿乞丐道：“姬非，战国大家之一，位封韩国公子，韩为氏，姓为姬，世人尊称他为韩非子，真名便叫做姬非。四十几岁死于李斯之手，全家乃至门生数百人遭受株连。”
公蛎讪讪道：“原来是韩非子，失敬失敬。”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和影子一样的人群，心中很是惴惴不安。
桂老头道：“祖师爷遇害，历史记载是因为他不肯为大秦所用，其实不然，而是……有人瞧上了他的法器。”
桂老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过了良久，才继续道：“祖师爷临死之前，通过法术召唤他的两个心腹，留下遗命，说务必要找到这个法器。这两个心腹，一个便是我的祖上攰蚨，另一个是他的学生，名叫方候。当时在他身边的，还有一个，”他迟疑了下，“不算是常人，而是…而是祖师爷养的一条蛇，叫冉虬。”
刚才他已经断断续续说什么“冷血野畜”、“蛇属”之类的，公蛎心中便疑惑，如今听他正式说出，还是感到震惊。难怪公蛎对冉老爷总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原来两人竟是同类——那么，那晚在沼泽地，他到底要做什么？
桂老头道：“祖上当年自小被祖师爷收养，一直视其为父。祖师爷惨遭不测，祖上悲痛欲绝，立志要世世代代为他守陵。三年之后，趁着大秦始皇帝出征，祖上伙同方候，将祖师爷的尸身盗了出来，从咸阳运往洛阳邙山秘密埋葬。而我攰氏一族，青年人只要一满十五岁，便要外出寻找法器。常有青年后生在外漂泊多年，年过五旬了才返回家乡，更不知有多少客死他乡的。”
桂老头眼里闪着奇怪的光，豁牙漏风地唱了起来：“乌云起兮，碧水旋旋。枯骨泣兮，热泪涟涟。为师守陵兮，激越千年……”
“这是我祖上当年对祖师爷遗体的承诺。千年，千年！”他的眼神，不知是难过还是悲愤，闪着奇异的亮光：“我们攰氏一族，生下来命便注定了。”
瘸腿乞丐道：“您刚才提到法器。这个法器，是不是便可以换回攰氏的自由之身？”
桂老头道：“是，祖上当年曾发下重誓言，若不能在千年之前找到法器，归还祖师爷，我攰氏一族，愿自绝与祖师爷陵墓前。”
瘸腿乞丐道：“韩非子离世至今，已有八百多年了。”
桂老头打起精神，道：“不错，八百多年。我族孩童从牙牙学语之时，便要学习这些口口相传的祖训。谁知道千年之期未到，我攰氏一族便要消没了。”
桂老头换了下手臂，将阿牛紧紧抱住：“我攰氏向来注重子嗣，为的就是将守陵墓、寻法器之遗训传承下去。所以当年人丁甚旺，族人超过五千之众，散落各地，从事各行各业，只在祖师爷祭日时才集聚议事，交换讯息，布置下年安排。但几代之后，后代骤减。”
“当时在世的第九位先祖，还以为是祖训太严，让那些十五岁的孩子们外出寻找法器，造成族群中不少青壮年意外夭折，便焚香祈祷先祖，将祖训改为二十五岁承接使命，社会经验丰富，也可为攰氏留下更多子嗣。但是如此变革后，各支人口照样减少。直至后来第十五代先祖中一位名叫攰瞳的，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攰瞳奔波多年，精心收集并研究了族人死亡的原因，发现各支无论年老年少，得的都是一种病。攰瞳称它为乌血症。”
桂老头颤巍巍地拉起了衣袖。他的手臂上，布满了斑斑点点，乍一看，似是老年斑，但仔细分辨，却是一个个指甲盖大的小骷髅。公蛎早已屏住呼唤，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身上的鬼面藓。
桂老头对着灯光摆弄着手臂，道：“这种病，从来不曾见除了攰氏之外的人得过，也未听闻古医书有过记载。得病的人，血液慢慢变黑，在皮肤上形成一块块浅浅的骷髅状斑痕，不痛不痒，无其他任何症状，但若达到一定时日，得病之人便会猝死。而且死法千奇百怪，溺水、跌落、摔跤、失火等等，甚至还有喝水呛死、被坠下的枯枝砸死的，表面看都是死于意外，同其他人无一点关系。”
公蛎恨不得冲出去告诉他，自己同毕岸身上也有此症状——可自己和毕岸，并非攰氏族人，这是怎么回事？
瘸腿乞丐若有所思，道：“这个症状，可有破解之法？”
桂老头苦笑道：“若是有破解之法，我攰氏一族，怎可能只剩下我和阿牛两个？这几百年来，该使的法子我们都试了，甚至全族改姓桂，仍然逃不了一劫。”
两人陷入沉默，公蛎更是失望之极。桂老头鼻翼抽动了一下，道：“我已行将就木，可惜我的阿牛……我实在舍不得啊。”
阿牛动了动，嘟囔着叫了声爷爷，继续香甜地睡。
（四）
瘸腿乞丐忽然道：“这个乌血症，兴许还有救。”
老头怔了一下，露出惊喜的神色，但随即黯淡了下去：“我先祖攰瞳，当年是个有名的巫医，也只是让我这一脉比其他支族多活个几年而已，最终还是未能逃脱乌血症的噩运。不是我不信你，而是……除非找到法器。”
瘸腿乞丐道：“法器如何丢失的？这么多年来，中间是否找到过？避水珏有何用途？”
桂老头欲言又止，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忽然板起了脸，粗暴道：“这是我家族的秘密，不方便道与外人知道。”
瘸腿乞丐随随便便道：“不愿说也罢。”他回头看了一眼沉睡的阿牛，道：“阿牛可就可怜啰。”
桂老头面色铁青，怔怔地看着阿牛蜡黄的脸。
瘸腿乞丐打了个大哈欠，道：“你刚才说还有另一个门人，是方氏。”
桂老头双唇紧闭，默然不语。瘸腿乞丐微微皱起眉头，道：“怪不得你同冉虬不对付，在明白事理方面，你比他差远了。”
桂老头这次却没有反驳，颓然道：“是。”
瘸腿乞丐道：“方氏找到了法器，却没有归还，而是据为己有，开创了巫教。”
桂老头惊恐地看一眼四周。瘸腿乞丐大咧咧道：“方氏背叛，巫教借助法器，逐渐壮大。攰氏同冉氏自然不依，但经过巫教多年围剿，两支逐渐凋落。最不该的是攰氏一支，到了攰和手里，因为乌血症，竟然投靠了巫教。”他忽然逼近桂老头：“这才是冉氏同攰氏翻脸的根本原因吧？”
桂老头激动起来，手指徒劳地在空气中屈伸：“你……你胡说！”他的瞳孔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眼神散乱，精神委顿。
瘸腿乞丐眼里露出一丝讶异，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桂老头毫无反应——他已经瞎了。
刚才以针扎中指聚拢精神，已属竭泽而渔。
瘸腿乞丐却不肯放松，继续道：“你答应巫教当今的头领龙爷，帮他们找到避水珏，巫教便帮你治好乌血症。”公蛎小声道：“巫教要避水珏，有什么特殊的用途？”
桂老头表情古怪，半晌才道：“法器虽然被巫教控制，但其中的终极秘密，方家族人仍不能参透。近两年盛传避水珏在洛阳露面，但费尽心机找到的，大多是赝品仿货。巫教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避水珏是法器的半边钥匙。”
公蛎好奇道：“另半边钥匙是什么？”
桂老头脸色一沉。公蛎吓得把头一缩，忽然想到他已经瞎了，这才又挺直胸脯。
瘸腿乞丐继续道：“攰氏善于工事，多能工巧匠，听说攰氏祖先曾与公输家族弟子切磋呢。”
桂老头嘴角抽动，面露意色，冷冷道：“若不是深受乌血症困扰，我氏族兄弟，哪个拎出来，不能称为行业楚翘？！”
瘸腿乞丐点点头，唏嘘了一番，道：“对于乌血症，老丈同祖上当真没有对巫教有过半分怀疑？”
桂老头茫然道：“怀疑？什么？”
瘸腿乞丐慢条斯理道：“你们的乌血症，原本巫教故意为之。”
桂老头冷笑了一声，尖刻地道：“我还以为你有何高见呢。哼哼，怀疑又怎么样？巫教法术高明，这乌血症，根本是不治之症！”
瘸腿乞丐笑了，讥讽道：“自己不行，甘愿奴颜婢膝臣服与人，便以为天下人都如你这般么？”
桂老头转动了脖子，空洞地看着他站的方向，道：“你……你真不是巫教的人？”
瘸腿乞丐一笑，道：“当然，我同巫教有仇。”
桂老头的表情一下子轻松起来，终于痛痛快快承认：“对，我就是攰和。我倦了，烦了，所以妥协了。”
他忽然暴怒起来：“你能想象从一出生，就不断有人重复告诉你，你会得乌血症，你必须要找法器，若不能完成祖师爷遗愿便无颜面对地下祖先！我讨厌这一切！凭什么，凭什么因为祖上的一时意气，便要子孙后辈承担如此沉重的负担！”
他目眦欲裂，悲愤交加：“我不服！我要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所以成年之后，我便将所谓的祖训抛之脑后。我娶妻生子，儿子又成了家，有了阿牛，一切都和和美美，看似平静。我抱有一丝侥幸，想着或许只要我离开家族，便能摆脱所有的责任和诅咒。直到那天，我的儿子和儿媳，莫名其妙，都死了！”
他胸口猛烈起伏，脸憋得发紫。公蛎很担心他一口气上不来就此毙命。
桂老头精力越来越不济，他平静了一阵，颤抖着道：“哑巴，你抱阿牛回去。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许出来。”
看着哑巴和阿牛回了上房，他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闭着眼睛，断断续续道：“儿子死了……我一个人带着阿牛……想了又想，决定还是回归家族，寻找办法……”
瘸腿乞丐似有不忍，替他讲道：“你先去找了江南的攰睦，却发现桂秀才已经意外死亡。”
桂老头睁开了眼睛，虽然他什么也看不到，道：“你，你是谁？”
公蛎蓦然警觉。这个瘸腿乞丐到底是何人，竟然知道如此不寻常的信息？
瘸腿乞丐不答，只是怜悯地看着他。桂老头不再追问，呆了一阵，梦呓一般道：“攰氏家族到我这一辈，只剩下‘和睦平安’四兄弟。攰安幼年早逝，攰平隐居洛阳，攰睦去了江南，还考取了秀才。一众兄弟中，攰睦能力最强。”他嘴巴咧了一下，哭泣起来，却无泪流出。
瘸腿乞丐接口道：“你找到攰睦时，他刚刚去世。而他娶的女子，便是巫教的鬼面杀手高氏。”
公蛎又吃了一惊。没想到高氏口中的桂秀才竟然便是攰睦，二丫竟然是攰氏血脉。
桂老头微张着嘴巴，茫然地看着夜空。瘸腿乞丐道：“攰睦被巫教人杀害，你迫不得已，来到洛阳寻找攰平。”
桂老头道：“我追到洛阳，高氏已经改嫁钱家。而我兄弟攰睦，之前曾经给我写信，说他找到了祖师爷的遗著《巫要》，但随着他的离世，《巫要》也不知所踪。”
《巫要》就在毕岸手中，公蛎曾亲眼看到过。他勾下脑袋去看瘸腿乞丐的表情，却见他表情自然，不为所动。
桂老头黯然道：“我一向懒散，遇事只会逃避，《巫要》丢了之后，并未下工夫寻找，想着只要把阿牛带大就好。”
“攰平同攰睦感情最好，两个人脾性也最为接近，但攰平……他是个超凡脱俗之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他却不肯娶妻生子，说是明知子孙不得善终，还不如独自面对。”
公蛎总算是理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攰平，便是那个开寿衣店的桂平。
瘸腿乞丐道：“桂平死前，已经布好局，只待引龙爷上钩。”
桂老头点点头，道：“我知道，那个流沙棺材局，他精心布置了多年。”
瘸腿乞丐冷冷道：“可你为了救阿牛，逼迫他提前动手。导致流沙棺材局毁于一旦。”
桂老头垂下眼睛，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争辩道：“流沙棺材局不是我启动的！……攰睦的红敛衣面世，但却在巫教手里，有一日，巫教的鬼使无常找到了我。”
巫教的鬼使，便是钱耀宗颖桧。颖桧觊觎高氏的荡离之术，找到桂老头，威胁他出面请桂平重新做一件红敛衣。但桂平做了之后，却没有交出来，而是以假死方式避开巫教追杀。桂老头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不知哪里出了岔子，桂平突然暴毙……都怨我，若不是我苦苦哀求，他一向谨慎，决不会暴露于巫教视线之内……”
瘸腿乞丐冷冷道：“你早已同巫教勾结，他若不死，你拿了那件红敛衣，能放过他吗？还有冉虬，今晚若不是凑巧，你只怕要取了他的内丹来给自己续命吧？”
桂老头猛地抬起了头，五官扭曲，灰白的眼珠子爆出，在闪电的照耀下犹如恶鬼。
公蛎却没有留意，满心想的都是离痕说的话：“桂平，桂平是被小顺子杀死的！”
桂老头循声转向公蛎。公蛎不知道该不该说，看着瘸腿乞丐，小声道：“桂平的棺材上留有气孔，被小顺子用蜂蜡封上了，而且钉棺材的钉子，也被换成了有回钩的三寸长钉。但是……棺材里，并没有桂平的尸身，只是个衣冠冢。”
桂老头腾地站了起来，惊愕道：“你说谁？小顺子杀了桂平？……竟然是小顺子杀了桂平？……”瘸腿乞丐却未有任何惊异，平静地道：“攰平意外离世，尸身被盗，这个棺材局只有你能启动。”
桂老头披头散发，自己扣着脖子喘起了粗气：“不是我启动的！真不是我启动的……”
公蛎的冷汗涔涔而下，抖着声音道：“谁……谁偷了桂平的尸身？”
瘸腿乞丐看了他一眼，道：“桂平之妻。”公蛎难以置信，惊愕道：“怎么可能？”想起那晚桂家娘子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心中犹有怜惜，后悔之后没能去探望一下她。
瘸腿乞丐似乎知道他想什么，微微叹了一口气，道：“桂家娘子在安葬了小顺子的第二天，自缢于卧室房梁之上，桂平的尸体也在卧室床下被发现。”
 
公蛎呆若木鸡。瘸腿乞丐同桂老头之后的交谈，公蛎一句也没听进去，那些尘封在心中的秘密，如潮水一般翻涌出来。毕岸是否收到自己的传讯去调查桂平之墓？小顺子到底是哪一方的？若说小顺子是巫教的，红敛衣他只需上交便可；若说他不是巫教的，王瓴瓦明明已经死去，小顺子为何说红敛衣被王瓴瓦买走？而小顺子的死，是被巫教灭口还是被桂家娘子所杀？若桂家娘子知道是小顺子所为，为何那晚阿隼问话她却不透漏半分？是何人送信给胖头，从而导致四人共同被困寿衣店？——难道流沙棺对付的不是魏和尚龙爷，而是忘尘阁？
头又开始疼起来了，像一把尖针在脑袋里搅动，公蛎用手狠狠敲击脑袋——这么多天不见毕岸阿隼，莫非两人已经遇难？
一时间天旋地转，身体像被东西紧紧勒住，透不过气来。公蛎仰天发出一声长啸，绝望地叫道：“毕岸！毕岸！”
（五）
待公蛎清醒过来，他已经被头朝下吊在了皂角树上，而吊他用的绳子，竟然是那棵老皂角树的枝桠。旁边狼狈不堪的晃悠着挣扎的，是一向冷口冷面的瘸腿乞丐。
桂老头颤颤巍巍，摸索着点燃了一只画满符号的白灯笼挂到树枝上，叹气道：“谢谢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只是年轻人，瞎打听这些事儿，对你可没什么好处。”他仰脸看着如同华盖的皂角树，阴恻恻笑道：“树兄，今晚这顿美餐你慢慢享用吧。”
瘸腿乞丐挣了两下，怒道：“攰和，你如此行事，不怕遭天谴吗？”
公蛎心中越发烦躁，来回扭动身体，却被缠得更紧。
桂老头狰狞地笑了起来：“天谴？我攰氏那么多族人死于非命，老天可有垂怜一二？”他端起整个茶壶，咕咚咕咚喝了一半，剩下的全部泼在皂角树根上，“再说还有这个小水蛇顶缸，只要度过今晚，谁还能奈我何？”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高声叫道：“攰氏祖先在上，请助不肖子孙攰和一臂之力！待我同树兄共同修炼成功，定不负您和祖师爷重托！”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爬起来手舞足蹈，嘴里发出奇怪的呼啸声。
伴随着他的呼啸，老皂角树的树枝快速扭动，如同活的触手，将公蛎和瘸腿乞丐裹得如同粽子。
桂老头的手臂不知何时竟然也成了树枝模样，长着些许叶子，腰身虬曲，皮肤干枯，同这棵妖异的老皂角树一模一样。瘸腿乞丐呆了一呆，忽然叫道：“树魁！是树魁！刚才的茶！”
公蛎突然明白，刚才的茶水，是桂老头启动树魁之法的药引，而桂老头并非他自己说的那样心如止水，只想治好乌血症，而是野心勃勃，偷偷习练巫术。
桂老头转过头来，桀桀而笑，一张脸已经变成皴裂的树皮，头发则成了一蓬细小树枝，正在飞速生长，整个人看上去完全是个能够移动的树桩。
这些都是什么鬼东西！
雷电越来越密，一波跟着一波，聒得让人烦躁不堪。一条树枝颤颤巍巍探了过来，往公蛎的脖子上缠去。公蛎想也不想，一口将其咬断，噗的一声朝着地下手舞足蹈的桂老头脸上吐去。
被咬的枝条如蛇一般缩了回去，发出吱吱的声音；断了的枝头喷出红色的汁液，如同鲜血，沾得桂老头满头满脸。枝头掉在地上，跳了几跳，缩成一团，恢复成寻常的皂角树枝。
瘸腿乞丐似乎被吓傻了，倒吊着身体，呆呆看着天空。
桂老头颤巍巍抹了一把脸，放在鼻子下一嗅，顿时脸色大变，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一个狭长的闪电如利刃劈下，围墙轰然坍塌。老皂角树像一个披头散发的独角怪物，无数条枝桠朝着公蛎疯狂攻击。公蛎竟然感到莫名兴奋，随着它们一起摆动，抽出一只手臂拔出木赤霄，乱斩一起，并趁机龇出长长的牙齿，一口一个，将靠近的枝条咬得稀巴烂。
桂老头慌乱起来，偏着脑袋听了一听，徒劳地睁着瞎了的眼睛，喃喃道：“不可能……木赤霄！木赤霄！”他忽然跪下，砰砰砰磕起头来，只磕得额头血淋淋一片。
桂老头这一魔怔，皂角树仿佛也疯了，枝条们在公蛎的攻击下乱作一团，相互缠绕、撕扯，黑红的汁液滴滴答答地落下，像是下了一场血雨。
公蛎哪里想到这妖树如此不经打，越战越勇，翻身咬断最粗的那条枝桠，并顺势尾巴一卷，拉了瘸腿乞丐共同滚落下来。
乌云越压越低，暗红色的光芒使得方圆左右都笼罩在血色之中，暗光下的土地庙，诡异之中透着几分庄严肃穆来。
瘸腿乞丐仍然对着夜空发呆。
一个滚地雷在厢房顶上炸开，如同烟花般绚丽，厢房瞬间夷为平地。公蛎大为兴奋，拖着长长的尾巴，热烈地舞动起来，大叫道：“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一连串大大小小的滚地雷接踵而来，红橙蓝绿，如同彩虹。
桂老头灰白色的眼睛凸起，流出乌黑的血来，他声嘶力竭地挥动着双手，似乎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公蛎哈哈大笑，指着桂老头道：“抓住他！”一个疯狂的枝条扭动着过来，一触到他的手腕，飞快将他拖了上去，接着一团枝条吱吱叫着将他裹紧，像个蚕茧一样倒挂在树上。
不远处一棵松树树冠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热烈而放纵的火光，照耀着公蛎狂笑的脸，眉清目秀的脸带着一丝邪气。
瘸腿乞丐斜靠在断墙处，默默看着他。
 
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忽然有个圆滚滚的影子跌跌撞撞，竟然是公蛎念念不忘的冉老爷，他绕开那些光电火花，直奔公蛎而来。公蛎哈哈大笑，指挥着漂浮在半空中的一个蓝色小闪电，叫道：“劈他！”蓝色闪电跳跃而至，咔嚓一声在他头上炸响。
冉老爷直挺挺朝后倒去，衣服瞬间成了布条，身上发出一股皮毛烧焦的臭味。
无数的闪电如同放大的鬼火，绕着公蛎旋转，按照他的指令在那些树木房顶爆开，一瞬间树叶卷曲，房屋坍塌，闪电过后，一条条烈火炙烤过的痕迹纵横交错，触目惊心。公蛎跳上石桌，哈哈大笑，仿佛身处高台之上，而周围是对他顶礼膜拜的芸芸众生。
天空中散乱的红光慢慢聚拢，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乌云中游移扫视，公蛎却浑然不觉。
瘸腿乞丐警惕地站直了身体，眼神炯炯，如同狩猎的豹子。
一道狭长的闪电从云层一直延伸过来，咔嚓一声，将皂角树劈成了两半，原本随着公蛎一起舞动的枝条燃烧起来，抽搐的样子像一条条受惊的小蛇。桂老头在“蚕茧”中疯狂扭动，极尽恶毒地咒骂上天不公。
公蛎挥了一团鬼火过去，烧得桂老头尖声嚎哭。
冉老爷却不管不顾地爬起，朝公蛎扑了过来，他的脸已经变成黑灰色，一脸焦急朝公蛎嚷嚷着。公蛎一把扣住了他的脖子，咬牙切齿道：“阿意在哪里？”
冉老爷的嘴巴突然裂开，额头变宽，脸上的鳞片清晰可见，化成一条蛇的模样。
他身上不知哪里传来的香味，让公蛎顿生亲切之感。公蛎一愣，松开了手。
（六）
城北一角亭台之上，江源白衣如雪，席地而坐，正专心地抚弄琴弦，对午夜的天气异变熟视无睹。
旁边一个男子有些坐卧不安，不时起身往土地庙方向张望，竟然是帮江源打理花草的小花匠。他今日一副儒生打扮，气质模样较往日大为不同。
一连串强健的音符从指尖流出，高昂激越，气势磅礴，似两军对垒，骏马嘶鸣，剑、鼓、人声此起彼伏，同天空的闪电雷声相辅相成，浑然一体。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小花匠强压着眉头的焦虑，道：“少主好琴技！倒显得这些闪电雷声像是上天为配合少主的琴声而刻意安排的呢。”
江源笑道：“你安心看你的戏罢，少来恭维我。如此惊骇景象，百年难得一见。”
小花匠嘿嘿一笑，当下不再客气，站到亭台一角翘首观看。忽然惊叫道：“皂角树被雷劈了！”
江源手指飞快拨动琴弦，道：“那棵树有些年头了，前面便是土地庙，常年接受香火供奉，有些灵气，不作恶的话，想要修成个正果也有可能，可惜却被攰和利用，成了个树魁。”
小花匠道：“我对巫术不太了解。树魁是什么东西？”
江源道：“巫术修炼，乃是以一定物品为介质，或控制他人，或制造幻象，以达到魅惑甚至残害他人的功效。但这些东西，对使用者来说，一旦被破，反噬厉害。所以便有了这种修炼方式，谓之双修。即巫师将介质物品视为平等的伙伴，两者一体，共生共灭。”顿了一顿，又道：“双修融合道家部分技能进去，若是修炼成功，非同一般。”
小花匠吃惊道：“修炼成功会怎么样？”
“这个么，人树同体，人生树相，同树木一样长寿。”江源不无遗憾道：“若不是攰和急于求成，猎杀一些流浪者为老皂角树补充精气，坏了老树的根本，凭着土地庙的香火，再过十年，这棵老树便能修成个人形了。可惜，可惜。”
小花匠道：“白白浪费了几百年的修为。”又道：“这个桂老头看起来面相和善，对小孙子疼爱有加，怎会如此行事？”
江源手下不停，笑道：“你我看起来会是害人的人么？坏人二字，是不会写在脸上的。桂老头能力有限，又心比天高，长期觊觎攰氏族长一位，对攰安、攰平多有嫉恨，不思如何振兴家族，而一心内斗。攰安若是不死，攰氏还有些希望；攰平呢，过于悲观，看似超脱，实际上又经不住言语激励，终究不够大气。两人一死，攰氏一族便算彻底完了。”
小花匠咂舌道：“一个不肖子孙，祸害了整个家族。”忽然疑惑道：“我刚才似乎看到冉老爷折返回来。难道眼花了？”
音符停滞了一下，江源抬起头来，道：“今晚是冉老爷的渡劫之夜，他不去躲着，还敢出来？”
小花匠紧张道：“要是他今晚躲过天眼雷电，功力再进一步，只怕我们更不容易得手了，怎么办？”
江源皱眉道：“再说吧。冉虬做药，也不是特别合适。”
小花匠懊恼道：“那晚竟然给他逃了，早知道应该守着，先挖了蛇婆牙再说。我看巫教的阵法和那个什么乌金蚺囚，稀松得紧。”
江源笑道：“人家稀松平常，那阵法还不是困住了你？要不是常叔叔去得及时，这阵儿你只怕还在沼泽里打转儿呢。”
小花匠有些不好意思，道：“也是我低估了姓冉的家伙。”江源道：“巫教这些日子消停了些，偶尔利用一次他们的阵法就算了，下次遇到跟巫教有关的，可要谨慎些。我们找我们的药材，不要裹进他们之间的恩怨纠纷。”
小花匠忙点头道：“是，下次再也不敢贸然行事了。”又疑惑道：“但这个沼泽，之前确实有灵蛇出没，它守护的灵蛇草，植株还在呢，只是果子没了。可它去哪儿了？”
江源道：“我听说冉虬之子来洛阳协助攰平，藏身沼泽，却被巫教一个隐藏的高手给除掉了。估计便是它了。”
小花匠自言自语道：“蛇婆少有出现在闹市的，这次是怎么了？”
江源停止了弹琴，起身走到小花匠身边，一起朝土地庙方向眺望。小花匠道：“情况似乎有些不对。隆公子怎么也在？”
江源道：“木赤霄还在他手上？”
小花匠好奇道：“木赤霄，有什么说法吗？我看冉老爷和隆公子都宝贝得紧。”
江源道：“对我们来说毫无用处，但对攰氏和冉虬来说，可就重要了。攰氏祖上善于工事，尤以兵器为最，这木赤霄原是他祖上亲手所制，一共两柄，一铁一木，据说见此物视同攰氏祖上亲临，可召集调度攰氏族人。只是时至今日，攰氏一族式微，已经折腾不出什么大浪，这玩意儿便是废物一个，毫无用处。所以冉虬来抢，我便随手送他了，想看看到底能掀起什么风浪，没想到他又任由隆公犁偷去，好生奇怪。”
小花匠也纳闷道：“我看他们二人明明不和，隆公子每每见到冉老爷，恨不得绕道走。”他看了江源一眼，小心地道：“少主，这个隆公子么，我瞧着……我瞧着稀松平常得很。”
江源眉头一挑，道：“说来看看。”
小花匠道：“俗气，懒散，胆小，缩头缩脑，不像是能做大事的人。”
江源微微一笑，道：“他么，只是太像一个凡人。”
小花匠连连点头，道：“对对，就是这种感觉，常人的毛病他样样占全……作为一个非人，怎么能比‘人’还要像‘人’哩。”
江源笑道：“正因为如此，才好玩。”
小花匠挠头苦笑道：“我是真搞不明白他。我按您的吩咐，让他看到了双面泥人俑，专门用了有忘尘阁标记的包裹，但这货……这隆公子看到跟没看到一样，完全无动于衷。我又安排侏儒李贵儿去提醒，他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江源哈哈大笑，道：“好有趣儿！”
小花匠见江源未怪罪自己，便大着胆子继续道：“本想利用双面泥人俑使得他同毕岸之间产生嫌隙，我们好坐收渔翁之利，谁知他竟然懒惰至此，好好一个掌柜被人鸠占鹊巢，居然没事人一样，一点血性都没有。”他看着江源的脸色，不解道：“少主，您上月干吗要装做不辞而别？像他这种，直接拿下不就得了？最不济，便说带他回家玩去，而且他也答应了，到了家里，要死要活岂不尽在我们掌握之中？”
江源摇头道：“你只看到他表面的平庸，却未发现他隐藏的异能。而且他身后还有盘根错节的势力较量，巫教，巫氏，攰氏，官府，以及异军突起的忘尘阁等，稍有不当，便可能引火上身。你忘了那日在宣风坊牡丹园的事情了吗？”
小花匠惊愕道：“您是说那日……有人故意捣乱？”原来那日，小花匠准备在牡丹园动手，却意外被公蛎躲过，而躲过的原因是有两个小菜贩在园子外面打架，丢了一个南瓜过来，将“娇容三变”砸了个稀烂。
江源道：“那日我默许你动手，也是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谁知他还没动，他背后的力量倒动起来了。”
小花匠肃然噤声。江源眉间闪过一丝忧虑，喟叹道：“药引只能缓解一时病痛，若是能得完全之法，彻底去除外公的病根就好了。”他郑重嘱咐道：“关于药引药材之事，只说名贵，其他一句也不得吐露。洛阳城中鱼龙混杂，各有各的眼线，千万要小心。”
小花匠恭敬道：“是！谨记少主教诲。”
江源又道：“你今晚回去如林轩，赶紧将放在隆公子房里那盆白瓷睡莲里的弱水给换了。”
小花匠迟疑道：“那他以后的行踪我们怎么掌握？”
江源道：“到时另想办法。”
小花匠急道：“如林轩，如林轩怎么办？”
江源想了想，道：“你回去和胡叔叔说，用他的法力再维持几天，等我找个合适的机会骗过隆公犁……”他忽然抬头凝望着天空，揪然变色，急切道：“快走，情况有变！”从亭台上一跃而下。
小花匠无暇多问，夹起瑶琴紧随其后，两人消失在夜色之中。
（七）
公蛎面前，是一条水桶粗的白色大蛇，相对普通蛇类来说，身体短而粗，只有头部生有鳞片，正顶一撮晶莹的白色鳞片竖起，像一团洁白的羽毛，簇拥着一个微微泛红的小角。
无胆之蛇，额生角，身无鳞，是为“蛇婆”，传说中的蛇属异类。
公蛎发热的脑袋一下子冷静下来。他竟有些不知所措，瞪视良久方才喃喃道：“阿意，是你把阿意抓起来了吗？”
蛇婆冉虬未答，他盘起身体，蛇头低俯，放在公蛎的脚面上，咝咝地唱了起来。
 
言语古老，难以辨识，但曲调恭敬而悲壮。公蛎心中忽然惶恐起来，拔脚欲逃，却听到冉虬用蛇语说了一句他能够听懂的话：我当臣服，以身献祭。
浓重的暗红光线映照在冉虬的白色躯体上，隐约可见无数大大小小的疤痕。一个惊雷在公蛎头顶上炸响，震耳欲聋。冉虬忽然跃起，尾巴朝公蛎怀里扫来，卷起木赤霄插在了自己头顶，一刀将额上的小角剜了出来，用嘴巴衔着，放在公蛎面前。
白色月牙状，环形沟壑，晶莹剔透，同二丫佩戴那只形状接近，只是大了些，并带着一股奇异的香味。
蛇婆牙！
蛇婆是一种无胆之蛇，其终生修行，便在于头顶的骨刺，人称蛇婆牙。据说蛇婆牙可辟邪，利潜行，但蛇婆牙一旦被挖，管你修行多少年的得道蛇婆，不出一刻便会毙命。
公蛎当初见二丫挂饰别致，从未想过那竟然是一枚蛇婆牙。
千年蛇婆冉虬满脸是血，高高地昂着头，一双如血滴般的红色眼睛直视着公蛎，眼底透出一丝殷切，但仍然威严而骄傲。而他的身体，正在渐渐萎缩。
公蛎茫然无措，呆若木鸡。
 
天空骤然发亮，隐约听到有人大叫，接着只见冉虬高高跃起，压在自己的身体之上。同时扑过来的还有瘸腿乞丐——他的腿一点都不瘸，身材修长，容貌俊秀。
倒地的那一刻，公蛎看到围拢在自己身边的蓝色、绿色的光点如萤火虫一般四散开去，穹顶之上，无数条红色闪电蜿蜒着从空中的“独眼”中射出，在头顶汇合成一把炙热的炎剑，朝自己劈来，随即刺目的强光让公蛎瞬间失明。
 
公蛎身体如被刀割了一般，稍稍动一下便是剧痛。周围一片烈火燃烧后的焦臭和浓烟，地面滚烫。模模糊糊中，公蛎摸到一段黏糊糊的躯体，依稀是冉虬。
视力渐渐恢复，公蛎松了一口气，但面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冉虬断成了三截，尾巴部分还裹在公蛎身上，除了焦黑的伤口，脑门还有一个碗口大的贯通伤，触目惊心。
雷电声势微弱了许多，散乱的电弧东一拐西一拐地在天空乱窜。
瘸腿乞丐不知去了哪里，公蛎呆呆地看着冉虬珊瑚般的红色眼睛，耳边萦绕着他死之前的那句话：“我愿臣服，以身献祭。”
额头忽然一阵刺痛，伸手一摸，发现冉虬的蛇婆牙，竟然不知何时嵌入了脑门之内，硬硬的又痒又痛，估计是刚才倒地时不慎磕的，用力一抠，疼得龇牙咧嘴的，却无法取出。
公蛎大急，见石臼里一汪清水，拖曳着未及转换成人形的尾巴艰难地走了过去。
水面如镜，但看到的却不是自己，而是整个院落的情景。围墙和厢房坍塌，皂角树被劈成两半，桂老头连同上面的枝叶已经燃成灰烬；树根裸露，沁出暗红色的汁液，发出一阵阵恶臭，但树下堆放的皮革弓箭却完好无缺；中空的树干中，竟然堆积着无数沤得发黄的人骨，几个带着俑罐的骷髅滚落下来，面目可憎。
原来这桂老头竟然以活人供养这棵老树！公蛎猜想，或许帮凶便是哑巴和那个卖茶汤的中年妇人。
继续看下去，公蛎才知道为何桂老头一抓一个准。从水镜里看去，窗下那口破缸，别说一个人藏在里面，便是只老鼠也看得清清楚楚。而且不仅院落，连房间内的情形也隐约可见：哑巴抱着阿牛跪在屋内，哭得涕泪横流，却不敢出门查看。
“这是弱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公蛎鼻子一酸，正要回头，却再次被水镜里的情景吸引了。
水镜里，出现一个双头怪物，一个蛇头，一个人头，皆是侧面。公蛎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他屏住呼吸，慢慢调整方向，终于看到了人头的正面：眉目清秀，面容白净，正是没有毁容之前的自己。
 
公蛎颤抖起来，牙齿发出咔咔的声响。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上，坚定而温暖，公蛎停止了打战，转过头去。
微光之中，毕岸笔挺地站在身后，身上还是瘸腿乞丐的服饰。
毕岸看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道：“走吧。”声音低沉，眼神沉静。
公蛎刹那间热泪盈眶，刚才澎湃的力量如奔涌而下的洪水，瞬间倾泻得无踪无影，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毕岸伸出手来。公蛎恢复了原形，顺着他的手臂蜿蜒而上，搭在他的肩头上，像一条流苏。
一阵狂风吹来，瞬间飞沙走石，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那个豁牙驼背的小贩跑进来，看了看公蛎，道：“公子先走，这里我来处理。”
公蛎的眼皮抬也不抬，虚弱地叫道：“阿隼，好好安葬冉老爷——”
豁牙小贩咧嘴一笑，伸直了腰，瞬间变回了阿隼的声音：“明白，放心。”
毕岸道：“走吧。”
公蛎哼哼了两声，咝咝道：“去哪儿？”
毕岸道：“回家，忘尘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