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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摇皇后
作者：天下归元
内容简介
 考古界红发魔女挖墓挖得动静太大，墓室坍塌光荣做了烈士。 十七年后，穿越到五洲大陆、在底层挣扎的混混孟扶摇，一刀劈开即将另娶他人的心上人五指。 相信我，她会是个十全十美的夫人，你带着她，就像贵妇牵着贵宾犬，到哪都身价百倍，相得益彰。 不忠所爱，弃如狗屎。 从此后海阔天空，跋涉万里，夺七国令，争天下先，为了心底回归的信念，与七国权谋皇室悍然碰撞，同天下英才逸士际会风云。 而这一路相逢的爱情，是苍山之巅温暖的篝火、是刀光剑影清冷的回眸、是秋日金风飞掠的衣袖，还是冷月深林如箭的长奔？ 当爱情与抉择狭路相逢，谁胜？ 她说，我能献给你，不过这一身热血，你若不要，我只好放你的血。 她说，我一生的所有努力，都在与真爱背道而驰，天意弄人是么？那我就只好弄天吧。 裂帛三尺，溅血一丈，扩疆千里，横尸万计。 鸾凤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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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太渊 第一章 十七年后
	部分简介及背景介绍
	部分人物简介：
	宗越：
	十二年前的碧海月明之夜，孤崖翠柏之上，为什么我就没看清那粼粼水波里飘摇而去的竹篮，到底流向了哪个方向？
	我曾以为那是对命运的放生，谁料最终却是为自己筑了相思的壁垒。
	如今我终于明白，我渡得过万里狂风，渡得过千条性命，渡得过诗酒年华，却渡不过，你不顾而去的目光。
	———————————
	非烟：
	非烟，非言。
	我过了二十年沉默的岁月，因沉默而看见更多世界。
	沉默里我看见万里疆域无声劈裂，争霸之刀于苍茫大地之上拉开深而长的人心沟壑，雪亮的刀光照亮深黑的苍穹，照见层云之上，因掌控一切而满足微笑的脸。
	我要做这一张脸，带着笑意，看你们疯狂追逐，极尽心机，时刻设着自己的陷阱并时刻坠入命运的陷阱。
	我在井口垂钓，等着你，向我靠近。
	———————————
	《扶摇》背景地理简单介绍：
	天下五洲大陆，分青、夷、衡、明、狄五大洲，五洲划为天煞、无极、扶风、穹苍、太渊、璇玑、轩辕七大国，太渊位于大陆版图东南夷洲，与轩辕国相邻，天煞位居明洲，在大陆版图之西，与西域摩罗族接壤，两国间相隔葛雅沙漠，常年有战争；无极在大陆中心衡洲、扶风位居青州，有内海鄂海，璇玑位于天煞和扶风之间，穹苍位于大陆最北端，扶摇一开始出现的玄元剑派，是太渊国三大剑派之一。
	天煞国皇族战氏，皇帝战南成，其弟烈王战北野，恒王战北恒。
	无极国皇族长孙氏，皇帝长孙迥，太子长孙无极。
	扶风国无皇族，分三大部族，发羌、烧当、塔尔，族中巫女地位极高。
	穹苍国为神权国家，全国最高政治权力中心是长青神殿，神殿中人智慧神授，天命相传，地位至高无上。
	太渊国皇族齐氏，皇太子齐远竞，皇三子齐寻意。
	璇玑国皇族凤氏，是唯一一个皇子皇女皆可继位的国家。
	轩辕国皇族轩辕氏，皇帝轩辕旻，摄政王轩辕晟。
	《扶摇》原版简介：
	前奔！穿越风刀霜剑，看风云起、四海怒、五洲裂，七国争。
	前奔！遭逢金风玉露，共桃花马、紫金阙、相思恨，此心劫。
	强者为尊的五洲大陆，一介孤女如何跋涉万里，夺得七国之令，最终抵达陆地极北穹苍神殿，完成心里最终的回归执念？
	而这一路相逢的爱情，是孤峰绝崖苍山之巅一堆火，是刀光剑影血溅三尺一回眸，是秋日金风清溪流泉一飞袖，还是冷月深林策马长奔一剑袭？
	当爱情与抉择狭路相逢，谁胜？
	她说，我能献给你，不过这一身热血，你若不要，我只好放你的血。
	她说，我一生的所有努力，都在与真爱背道而驰，天意弄人是么？那我就只好弄天吧。
	裂帛三尺，溅血一丈，扩疆千里，横尸万计。
	鸾凤一日因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到得天下之巅，与谁见？万里河山人妖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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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正剧，女主孟扶摇，《扶摇》书名正是取自她的名字，这是成长型女主，扶摇直上，步步生莲，九万里横渡，如画江山。
	<strong>楔子</strong>
	“三十三天宫，离恨天最高；四百四十病，相思病最苦。”
	“我不相思。”
	“哦？那你的那个印记，却又是为谁而刻？”
	“为生命里不可错过之人。”
	“那不就是相思？”
	“不，人生苦短而相思漫长，红尘不尽生死一刹，天知道等待我的将是邂逅或是错过？怎能立于原地，任光阴被日日消磨？”
	“那你将如何？”
	“红尘有她，我去红尘。”
	“红尘将乱。”
	“红尘乱，我挡；地狱开，我去；四海怒，我渡；苍生阻，我覆。”
	“何苦？”
	“但为她故，不惧十丈软红，颠倒磨折之苦。”
	<strong>风起太渊 序章 墓室吹灯</strong>
	“头，这墓穴里怎么阴森森地？有点邪气啊这，今天出门看了黄历没？”黑黝黝耳室里，挪动着几个灰头土脸的影子，其中一个擦擦汗，半直起腰冲着里面的主墓室喊。
	“看了，”孟扶摇嘴里叼着个微型手电，半跪于地，头也不抬刷着墓穴里那具巨大的青色石棺上的浮灰，难得说话还口齿清楚，“今日黄道吉日，宜入殓、除服、移柩——你看，移柩就是搬棺材，真巧，都和死有关。”
	“靠，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先前喊话的胖子翻翻白眼，一抬头看见壁顶形貌诡异的牛头人身壁画，在灯光映照下笔触鲜活，仿似随时能走下来，不由有点心惊的缩了缩。
	孟扶摇根本懒得理他，专心干自己的活儿，浮灰渐渐刷尽，现出三头双身独角的异兽图腾，背生双翼，凶睛怒目，看在孟扶摇眼里，别有古文明圣物狞厉之美。
	眉开眼笑的抚摸图腾，孟扶摇手一伸，“尺子！”
	有人赶紧递过软尺。
	“胖子，来，和皇帝棺椁来张亲切合影，”孟扶摇一把扯过胖子，“你那边，我这边，报数。”
	“别啊老大，你为啥总抓着我不放？”胖子小袁死命挣扎。
	“因为你是菜鸟，”孟扶摇对他露齿一笑，“菜鸟就是用来给老鸟蹂躏的，别磨蹭，快点，赶着把这个墓给搞定，今年我评教授职称的论文就有料了。”
	“疯子，工作狂，才22岁就快评上副教授，你这种人的存在，简直是考古界精英们的耻辱……”胖子咕哝着，就着手电读数，“完整，长2。18米，宽0.94，高0。66。”
	“OK！”孟扶摇一拍棺前石兽，震得四面浮灰一阵飞起，她满意的看着棺材，想着评上职称之后工资会水涨船高，医院里老娘的透析费用支撑起来就不那么艰难，不由心情大好。
	想着老娘的病，孟扶摇有点开小差，就没注意到她刚才那一拍，棺底发出沉闷的回响，穿透连接着幽长墓道的墓室，再在远处的墓门处反弹回来，余音震震，悠长阴森，像是远古巨人从地下蹒跚走来的脚步声。
	明明是密闭的地下，却不知道哪里吹来一阵冷风，吹得人人都打了个抖，墓室内光线微弱，映得每个人脸上一片惨青之色，望去如同鬼魅。
	这支考古队来自江苏考古研究所，到这西南边陲之地发掘这座据说比曹操墓还要早上近百年的无名大墓，从发掘第一天开始，队里事儿就没断过，先是吃错了山间野菜，人人拉肚子拉得前赴后继，免费为云贵高原的贫瘠土地提供了来自富庶城市的宝贵肥料若干，再是队员小李早上钻出帐篷莫名其妙被一条守在门口的毒蛇给咬了，更糟的是，今早打开墓门时，根本就没打算下去、只是赶过来送工具的队医小王，生生被一块突然掉落的梁石给砸破头，捂着脑袋光荣倒下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按照盗墓贼的逻辑，有点诡异，不宜再探；按照考古队的规矩——其实也差不多，不过一个私营，一个公办，干的都是挖祖宗坟的活计，禁忌自然也一样。
	队员们齐声要求封存墓穴打道回府，将接下来的事交给神圣的国家机器去搞掂。
	可惜，此次带队的是所里号称“红发魔女”的孟扶摇孟大小姐，这位大小姐什么都好，堪称新时代红旗下长大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标兵人物，唯一缺点就是：脑筋有点不正常。
	当然，这个不正常，仅限于她挖坟掘墓时的无限热情和疯魔状态，以及，遇见非一般事态时完全不同常人的另类选择。
	总而言之，孟大小姐是绝对不会因为什么拉肚子啊蛇咬啊石头砸啊之类的纯概率事件便放弃她所热爱的扒坟事业的，对于一个曾经抱着自己挖出来的第一具古代湿尸欢喜的睡上一天的非人类来说，这点事实在不配叫事。
	“铁撬、锤子、洋镐！”红发一甩，黝黯的空间里顿时刷出一道亮丽的色彩，孟扶摇摩拳擦掌，目光亮得像苍穹之上不灭的星火。
	工具却没有第一时间递过来，孟扶摇皱眉回头，看见队员个个神情虚弱，畏缩不前。
	“靠，怕？别告诉我代表着神圣和正气的国家正规考古队也迷信鬼神，你、你、你、”她一指指的点过来，“党员啊，精英啊，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熏陶长大的三好学生啊，拉几次稀就拉跑了你们满脑子的科学理论了？”
	蹬蹬蹬的大步过去，在背包里哗啦啦一阵乱找，翻出几根蜡烛，孟扶摇翻着白眼，不耐烦的在墓室四角各点上一根，幽幽烛光在四角摇曳，看起来竟带点绿色。
	“老大……你这是干什么……”
	“鬼吹灯看过没？”孟扶摇啪的打了个响指，笑吟吟道，“既然你们认为有鬼，我就从善如流，喏，蜡烛如果熄了，咱们就撤，如何？”
	“真的？”胖子贼眼兮兮的瞅着那蜡烛……等下直接吹熄了先……
	还没来得及靠近，魔女已经开始分派任务，一群人被支使得团团围着棺椁转，哪里还顾得上四角的蜡烛。
	以至于突然贴地起了阵旋风，西南角的蜡烛颤了几颤突然熄灭，也没有人能及时发觉。
	棺盖很重，千年来石缝内的分子不断活动，部分连接处已经弥合，几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推开一线，孟扶摇高高站在一块墓石上，双手撑膝，大声喊号子，“一、二、三！”
	一阵轰隆声响过，砰然一阵大响，棺盖被推开，露出里面的内棺。
	“兄弟们，干得好！”孟扶摇大力鼓掌，一脚跨上石棺边沿，一边用手电照内棺，一边得意洋洋唱自编的小调。
	“再过两千年，我们再相会，送到博物馆，装进玻璃柜，你一柜，我一柜，别分谁和谁，不怕盗墓贼围着我们追……”
	一众干活的苦力翻着白眼，只恨自己抽不出双手来捂耳阻挡某人五音不全的魔音穿耳。
	胖子蹲在外棺棺盖上，隐约看见棺盖背面好像有铭文，赶紧用刷子刷了。
	铭文用朱砂填了，千年过后依然鲜明，朱砂里不知道掺了什么东西，散发出一种甜腥的味道，闻着令人不安。
	“上天苍苍，地下茫茫，死人归阴，生人居阳，生人有里，死人有乡，至此且住，不得……相妨。”
	手电光晃来晃去，鬼火似的乱窜，胖子的脸色变了。
	孟扶摇埋头对付内棺，漫不经心的道，“哦，是汉代风格的镇墓文，最后一句有点不一样啊，说什么来着？”
	胖子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眼角突然看见那一支熄灭的蜡烛，嗷的一声跳了起来。
	“风紧，扯呼！”
	“你爷爷的，当咱是山大王啊！”孟扶摇笑骂一句，正要站起。
	“轰！”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整个墓室都开始摇晃，七八个人齐齐站不住脚葫芦似的滚成一堆，随即又是一声裂响，如同巨人带着裂天拔地之力的重重跺脚，跺裂大地，墓室的地面突然开始倾斜，棺椁轰隆隆的倒滑，狠狠撞上墙壁，西南角的砖石被簌簌震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坑，几个人抱着头满地乱滚的躲避，胖子肉多不灵活，滚得不够精巧，被砸得嗷嗷乱叫，外面的响声，却一阵比一阵的紧起来。
	孟扶摇在一片鬼哭狼嚎里勉力抬起头来，先一把抓过滑到身边的背包顶着头，大叫，“大概山崩了！最近暴雨多！出去！立刻！”
	靠近墓道的人翻滚着探头一看，叫声里立刻带了哭腔，“墓道被泥石堵啦！”
	“哭个屁啊！哭就哭通了？”孟扶摇在满地碎石里打了个滚，抬头看看穹顶，大叫，“先前这里有个盗洞，从这里出去！”
	“那个洞没挖完，还堵着半截尸体！”
	孟扶摇将背包系在脖子上，一跃而起，还没站直，一阵巨震又把她给整趴下了，孟扶摇干脆也不起来，龇牙咧嘴的一把抓住一柄铁镐，骨碌碌的滚到先前那个盗洞，竖起铁镐拼命捣。
	刷拉拉先是掉下一条腿，血肉模糊的落到孟扶摇身边，孟扶摇瞅都没瞅一眼。
	然后是身子，砸下来的时候孟扶摇让了让，那一截东西哧溜溜带着一道血线滑向了倾斜下一半的墓室西南角。
	身子刚让出来，紧接着一干瘪的脑袋砸了下来，正砸在孟扶摇肚子上，孟扶摇一把挥开，“去！别打扰我干活！”
	蓬的一大捧黄灰色砂礓土漏下来，眼前出现一点天光，孟扶摇被洒了个灰头土脸，却咧着嘴得意的笑。
	“没死的都给我过来！有路了！”
	队员们连滚带爬的过来，孟扶摇揪住一个衣领就要往洞里塞，那人忙按住她的手。
	“你先！”
	“走！”
	“你是女人！”
	“我是队长！”
	轰隆声还在继续，地面倾斜几成直角，墓室里只有他们现在立足的这一块还是平地，但也即将不保，何况还有神出鬼没快如利箭的飞石。
	那丫挺在洞口不肯上，死活要让孟扶摇先，这个时候玩义气那叫一个不义气，孟扶摇眼睛快和头发一个颜色了，牙齿咬得格格响，抡圆了就是一巴掌，打得那懂得谦让女士的绅士眼冒金星神情呆滞。
	就这么一呆滞的功夫，孟扶摇一把把那家伙塞了进去，顺脚还踢了他一屁股。
	“再唧唧歪歪，煽死你！”
	这一煽着实很有效果，后面几个极其顺溜的爬了出去，孟扶摇一伸手去抓最后一个胖子，却抓了个空。
	一转身，看见胖子已经快滚到塌陷的那半边，正拼命扒着地面上一切飞速倒退着的物事，试图稳住自己的下落之势，他身后，大片大片的乱石，正龇着嶙峋的利牙卷了来。
	胖子嗷嗷叫着，已经无法正确表达任何一句标准汉语言文字。
	孟扶摇回头看看，一脚勾住石壁上一处突出的铜地灯，倒身在地，伸长手臂，在胖子掉下地洞的那刻终于够住了他肥厚的手臂。
	胖子眼泪涟涟的哭喊，“姐姐啊啊我就说不要开棺的啊啊……”
	“去死！”
	孟扶摇一把揪住这家伙厚嗒嗒的颈皮，送他“去死”了。
	爬到一半，胖子屁股太大，卡在盗洞上不去，孟扶摇转头去找铁镐，喃喃道，“戳！”
	“别戳我菊花！”胖子嚎叫一声，一运气，立刻上去了。
	孟扶摇哈哈一笑，正要爬上，眼睛忽然一亮。
	她看见前方不远处，不知道是哪里震裂了，现出一座青玉小鼎，正摇摇晃晃似要落下。
	孟扶摇立即眼疾手快的一把捞过，哈哈大笑，“好！好东西！”
	这可是实打实的汉代文物，现今出土的文物，唐以前的都很少了，这次来几乎血本无归，有了这东西，对发掘墓主人生平身份和研究当时历史风俗都有帮助，也算是个交代。
	头顶上胖子的脸在晃动，大喊大叫，“上来，上来！”
	青玉鼎镶了金，有点重，孟扶摇费力的托起，没注意到鼎离地后，地面隐约红光一闪。
	脚下立足之地还在不断塌陷，只余脸盆大小，满脸是汗的胖子从洞顶探进脑袋，看见的却是青玉鼎，急得大骂，“不要这个，要你！”
	“我呸！轮到你要我！”孟扶摇笑骂，将鼎举上去，“拿着！不亏！”
	胖子无奈，只得伸手接鼎，喃喃骂，“这个只记得研究的死女人……”
	鼎太重，他双手去接，孟扶摇舒了口气，正要向上爬。
	“轰！”
	一道刺目红光血锦般亮起，瞬间包围孟扶摇全身，脚下一空，乱石飞砸，最后那点立足地彻底塌陷。
	“啊！”
	刚腾出手去接孟扶摇手臂的胖子捞了个空。
	“老大！”
	胖子连声音都扯破了。
	一阵奇异的怪声响起，似琴似箫似凤鸣似龙吟，响声里隐约听见孟扶摇的声音，挣扎着说了一句。
	“兄弟！别忘了打报告追认我为烈士……”
	<strong>风起太渊 第一章 十七年后</strong>
	“第三个。”
	孟扶摇脚踩身下人的胸膛，支肘于膝，微微倾身，就着密林中碧绿枝叶间透出的阳光，饶有兴致的端详着掌中的物件。
	那是一方黑色六棱形的符状物体，花纹古朴，质地非金非玉，右下方那个棱角，比其余几个棱角略微大些，打磨得尤其尖利，似一枚乌青的獠牙，森森闪耀在日光里。
	孟扶摇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突出的棱角，露出一丝意味难明的笑意，将黑符在掌心抛了抛，吹了声口哨。
	她仰起的下颔，在碎金般的日光里划出流丽的弧度，延伸出整张脸精致得恰到好处的线条，洁白的额上，两道十分秀逸的眉，舒舒展展的展开去，越发显得眉下那双黑瞋瞋的眼，亮得肆无忌惮收敛不住，如同名剑待出的锋刃。
	“嘿，天煞皇朝的通行符！好运气！”
	孟扶摇拍拍手，随随便便将黑符往怀里一塞，塞进去的时候，隐约发出金玉之物交击出的细微脆响，那里，已经有了两块类似的符牌，只是形制略有不同，分别代表着不同的国家而已。
	孟扶摇仔细听着那交击声响，扬眉一笑。
	等集齐了天下七国通行符，便可以……
	“扶摇！”
	身后传来有人穿花拂叶走过来的脚步声，孟扶摇眯了眯眼，手指一拂将身下那人点了穴道，一脚踢入前方灌木丛。
	随即站直，回首，看见来人，她的笑意在唇角漾开，眼神晶莹明亮，带着几分不自禁流露的欣喜与关切。
	“惊尘。”
	走过来的青衣少年，俊秀挺拔，肤色明润，衣着气质都看得出家世优越，尤其嘴角一抹微笑，温醇亲和，令人如沐春风。
	玄天剑派最优秀的弟子，出身燕京门阀世家的贵介公子，剑派里最受女弟子们爱慕的燕惊尘。
	“你又在后山贪玩，”燕惊尘在孟扶摇身侧三尺远站定，嘴角噙一抹温文而又责怪的笑意，“不好好练功，明日比武又是倒数第一，挨骂了滋味好受？”
	孟扶摇满不在乎的笑笑，随意的掠掠鬓发，“没事，输啊输啊的，也就习惯了。”
	她漫不经心重复着两人常有的对答，没有注意到今日燕惊尘眼神中的矛盾和犹豫，更没有发现，燕惊尘在听见这般回答后，面色又微沉了几分。
	“扶摇，”燕惊尘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你便不能多下点功夫好好学武么？我们五洲大陆，实力为尊，一个学武永无进境的人，将来行走天下会举步维艰，到处受人冷眼，你……就不曾想过，改善现在的处境？”
	顿了顿，他又接了一句，“哪怕，只是为了我？”
	哪怕只是，为了我。
	孟扶摇心中一动，抬眼看进燕惊尘眼眸，他眼底深处的犹豫、不安、以及隐隐的疼痛令她心底也生出微痛，她想起，最近，惊尘这种失望的眼神，好像越来越常见了。
	孟扶摇张了张口，几乎一瞬间，便想将自己深藏于心的秘密给说出来。
	想告诉他，自己根本不是学不好武功；想告诉他，之所以不肯修炼玄元内功，是因为和本门“破九霄”功法冲突，还想告诉他，只要再给点时间，总有一天会让你骄傲的为我微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我被讥嘲羞辱，也害你尊严受损，尴尬为难。
	只是……不能。
	临别时师傅的叮嘱言犹在耳，“永远不能在任何门派中显露你的本来武功。”
	她立了重誓，不能违背。
	惊尘忠于师门，痴迷武学，如果她告诉了他真相，那么玄元门主迟早都会知道。
	孟扶摇深吸口气，掀起密密长睫，她的眼神清亮干净，照进燕惊尘因为长时间等待，已经微微带上失望之意的眼眸。
	“惊尘，我，已经尽力了……”
	燕惊尘定定的看着她，良久，缓缓吁出一口长气，听见这个回答，他眼神里的紧张和失望都突然淡去，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浅浅无奈。
	他突然换了话题。
	“一年后在天煞都城磐都举行的‘真武’大会，集齐七国贵族武者，考校武技、兵法、策略，争夺天下前七，胜出者可掌各国军武大权，师父说了，玄元剑派，由我和裴瑗师妹代表参加，明天我就要先期赶回家族备战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身后远山外的夕阳，自树叶之尖远远投射浅黄光斑，落于背光而立的燕惊尘全身，令他看起来斑驳而遥远，神情模糊。
	孟扶摇心震了震，勉强笑道，“你们是剑派中最杰出的一对弟子，太渊国主都给你们赐了‘珠璧双剑’的名号，玄元剑派不派你们，还能派谁。”
	燕惊尘深深看着她，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怪异，“扶摇，我其实更希望珠璧双剑这个称号，指的是我和你。”
	孟扶摇笑得更勉强。
	她何尝不希望？一个女人再大度，也不会愿意自己喜欢的人和别的女子并称，并被所有人认为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夕阳落的很快，漫天里刚才还深紫嫣红一片烂漫晚霞，转眼间便只剩一层薄薄的红，穿过那深翠的树叶，映得三尺之外一直没有走近的燕惊尘，身影有些虚化。
	孟扶摇心底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慌乱，脉搏阵松阵紧的跳起来，那种强烈的不安令她忽然觉得，有些话必须现在说，不说……也许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惊尘，我要告诉你……”
	“扶摇，我要告诉你。”燕惊尘突然截断了她的话，他说得很快，好像怕自己慢了一点便再也说不出来一样，“家族给我来了信，已经帮我向裴家求了亲，裴家收了聘礼，真武大会后，我……便要和裴瑗成亲了。”

风起太渊 第二章 贵宾名犬
孟扶摇欲待出口的话，突然便梗死在喉中。
她抬眼，定定看着燕惊尘，燕惊尘却不看她，眼睛盯着前方一朵半残的花，把话说得飞快。
“扶摇，你的情况，家族不会允许我……和你在一起，裴家是皇族一脉，便是我的家族，身份相比都差上一层，这次求亲，原本没有希望，听说是阿瑗亲自答应的，裴家既已应下，再无悔婚之理，我们燕家也得罪不起裴家……”
孟扶摇突然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别你们燕家你们燕家，说你自己。”
“我……”燕惊尘顿了顿，眉目间罩上一层沉郁之色，半晌道，“扶摇，我的夫人，将来在五洲大陆也是有地位的，容貌才学，武功地位，缺一不可，尤其不能资质太差，否则会令我家族蒙羞……”
“说你自己！”
燕惊尘被孟扶摇这么一喝，也激起了贵介公子的骄气和怒火，大声道，“我！我受够了你的不争气！受够了因为你，被人嘲笑的感觉！”
孟扶摇退后一步，怔怔看着因为破脸大喝而显得有点狰狞的燕惊尘。
暮色一层一层的涌上来，灰暗的颜色涂满天地，叶色的翠绿映成了灰绿，看起来污浊不洁，令人窒息，浮在这灰暗背景里的那个温和少年，扭曲的眉眼，陌生而单薄。
天地间只剩下了风拂卷衣袂的动静，猎猎有声。
半晌，孟扶摇突然笑了。
她一笑，像花开在黯色的寂静里，有点凄清，但更多的是决然灿烈的美。
“好，好。”她对着燕惊尘拂拂衣袖，那姿势，像是在把袖上尘灰连同燕惊尘一起拂了去，淡淡道，“我明白，你不能忍受你的夫人是一个学武毫无天份的蠢材，你不能忍受带着这样的蠢材，出席国宴聚会被人当面或背后讥笑，你更不能忍受你完美无缺的贵公子生涯，因为一个不相配的夫人而破坏了那份完美……燕惊尘，相信我，裴瑗会是个十全十美的夫人，你带着她，就像贵妇牵着贵宾犬，到哪里都身价百倍，相得益彰。”
她笑，眼睛里却毫无笑意，声音沉而冷，像一截欲待拔出寒光在鞘的刀锋。
“恭喜你，你找到了你的贵宾犬。”
说完，她看也不看燕惊尘，转身就走。
“扶摇！”燕惊尘突然冲了上来，一伸手攥住了她的衣袖，他的声音里也多了几分无奈为难的苦楚，低低道，“扶摇……其实我是喜欢你的……”
“留着你的喜欢，去讨好你的贵宾犬吧！”孟扶摇笑得森然，手指一抬，一道寒光突然出现在她指缝中，抬指间流光掠电，直直劈向那截被攥住的衣袖。
刀光未至，寒气已迫人，燕惊尘起初以为孟扶摇不会下狠手，犹自紧攥着不想放，然而孟扶摇连停顿都没有，反手一撩便撩向他五指。
燕惊尘吓得立即缩手，还是慢了一步，五指被划开一道整齐的红痕，初始泛着肌肤的白色，半晌，有鲜红的血细细浸润而出，无声滴入黧黑的地面。
“你……”
“我！”孟扶摇头也不回，背影挺直，在渐浓的夜色中勾勒出不折的轮廓，“我要你记得，有些错误，就像你刚才的那道伤口，一开始什么都发现不了，时间久了，便要令你疼痛流血。”
她背对着燕惊尘，轻轻一笑，笑意凉如新升起的那轮上弦月。
“相信我，燕惊尘，你会痛，迟早。”
*
这一夜月色森凉。
孟扶摇盘膝坐在地上，出神的望着那一轮清瘦的月，觉得有生以来记忆中，似乎这夜的月最冷，周边一道青色光晕，看得人心都发寒。
而星光闪烁得诡异，飘摇不定，如变幻翻覆的人心。
依稀想起初见他那一日，风雨交加，她一个头重重磕在泥泞里，求拜林玄元为师；想起风雨里山门前林玄元身边那谦谦少年的和煦微笑，想起那天雨中少年向她伸出的手，修长洁净，温暖如春。
“扶摇，其实我是喜欢你的。”
“扶摇，没有实力在五洲大陆，是要一辈子被人瞧不起的。”
“扶摇，你得努力点，你这样……以后怎么办？”
“扶摇，你什么都好，可惜就是……天赋太差。”
呵……早该发现了啊，却一厢情愿沉浸在那少年携手的温暖中，不曾觉醒。
孟扶摇讥讽的笑了笑，挥蚊子一样大力挥手，将那些不愿再想起的回忆赶开，闭目运功。
不久后，她头顶起了蒸腾的雾气，身周也微微发出淡碧的光，那光缓缓上升，在胸口处停滞不动。
“破九霄”功法，她那真正的师傅死老道士的“不传之秘”。
当初孟扶摇挖墓挖得太狠，硬把自己给挖穿了，穿了之后又莫名丢掉了在这个世界五岁之前的记忆，而从五岁开始，她便被一个死老道士摧残着苦修十年，十年中，共分九层的“破九霄”功法，才练到第三层的巅峰状态，此时上行真气，凝气成碧，主攻一切阴柔技法。
这一练便过了漫漫长夜，又过了日光喷薄的上午，等到孟扶摇睁开双眼，已经是午后了。
一睁开眼孟扶摇便皱眉叹了口气，第三层巅峰已经半年之久了，始终没有突破，如果一直停滞下去，拿什么去参加真武大会，拿什么叫人家“迟早会痛”？
这也罢了，更重要的是，自己心底那个愿望，想要实现只怕更加遥遥无期。
咬了咬嘴唇，孟扶摇起身大步下山，算算时间，今天燕惊尘应该已经走了。
走了，也好。
孟扶摇现在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呆，她准备收拾包袱马上走路。
下到半山，穿过一处隐秘的山坳，依山而建，飞檐斗拱连绵宏伟的便是玄元山庄。
还未走近，便听见一阵喧哗，一片吵嚷声里有人尖声大叫，“玄元剑派号称太渊皇朝三大剑派之一，怎么连个像样的弟子都没有？”
接着便响起师父微带尴尬的干咳声，还有一众师兄弟姐妹不忿的反讥之声，夹杂着长剑纷纷出鞘的清越声响，热闹非凡。
孟扶摇皱眉，知道五洲七国武风浓烈，各门派之间常相互挑战，八成又是谁家找场子来了。
孟扶摇掏出怀里易容工具，匆匆对着溪水给自己画了个猥琐妆，一直以来，她的容貌只在燕惊尘面前展现。
进了山庄，穿过演武场才能回到她房间，玄元剑派的演武场，是太渊数得上号的顶级大型演武场之一，占地广阔，气派宏伟，平日里根本不会启用，孟扶摇不动声色的从场门进来，原以为可以顺利离开，眼角一瞄，倒吃了一惊。
今日演武场，居然挤满了上百号人，穿着各色服色，在场中各据一角，看样子竟然是几家门派同时前来向玄元剑派挑战。
孟扶摇甚至在人群中发现几位神完气足，目光沉敛的男子，气度绝非寻常人可比。
玄元剑派门下弟子除了燕惊尘全数到了，围成一团，神情慎重而担忧，有些师兄弟好像还受了伤，拄剑恨恨的吐着血沫。
空气中，充满凝重不安的气息。

风起太渊 第三章 拔剑相向
演武场一侧的看台正中，盘坐着门主林玄元，看样子已经比过一场，好像还没讨得到好，脸色微微灰白静坐调息，场中正在比试的是一个黑衣人和玄元剑派的大师兄。
那黑衣人剑势极快，星光万点盘龙飞舞，剑凝海波气象万千，由于变化极多，看久了，甚至会令人微微生出晕眩之感。
孟扶摇听见自己一个师兄低声道，“那是无痕剑，太渊十大剑客之一，也是来历最神秘性子最古怪的一个，天知道白山派怎么请得动他的？”
“我说怎么一年一度的太渊十大剑派试剑会突然提前举行了，原来白老狗找到这个帮手，存心来踩我们玄元了。”
“他一个人，挑我们全派，好大的煞气。”
“那又怎么样？人家有这个本事，没见大师兄到现在也只勉强和他战平手吗？”
“唉……今天咱们只怕真的要被踩了……”
孟扶摇无动于衷继续前行，还未走出几步，忽听“啊”的一声惨叫。
前方带着血腥气的罡风烈卷，一条黑影突然倒飞而出，重重向她砸来，孟扶摇急忙跳开，那人偌大的身躯带着一溜鲜艳的血珠划过天际，重重落在她面前。
飞溅的鲜血落上场边的兵器架，半晌，一滴滴浓稠的滴落白石地面，红白交映，触目惊心。
满庭无声，在场的所有玄元剑派的弟子，震骇的目光紧紧盯着抱着右手腕挣扎翻滚的男子，那是他们中武功最出色者之一的大师兄。
半晌才有人想起抢上将他扶起，随即发出一声惊叫。
大师兄右手鲜血淋漓，手筋已经断了。
好毒辣的剑法！
玄元剑派一片静默，场中其他人的狂笑声因此听来越发刺耳。
只有那黑衣人无动于衷，立于场中，冷冷擦拭着染血的剑身。
他擦剑的布看来有点眼熟，竟是大师兄右手的半截衣袖，玄元剑派弟子们都露出愤怒之色，只有孟扶摇，眉梢跳了跳。
好快的剑！只是那一霎间，不仅废了对方手腕，还齐齐整整割了一截衣袖。
何况他的对手，还是应变极快的一流高手！
白山掌门的狂笑还在继续，玄元剑派人群里却响起了低低的唏嘘之声，看来今日，玄元剑派要在太渊皇朝大丢面子了。
现今世道，各国强横势力相互之间争斗不休，并以获胜次数的多寡，来奠定自己的地位，如今玄元剑派作为太渊三大剑派之一，在试剑会这样一个重要场合，车轮战都战不胜对方，传出去，地位定然一落千丈。
此时场中一片寂静，目光都集中在孟扶摇身前的伤者身上，孟扶摇反而不好动作，她试探着动了动脚，场中那黑衣少年立即目光冷冷的转过来，他依旧面色死板，像是戴了面具，眼光却清冷迥彻，如钢钉般锋利，一钉子便钉入了孟扶摇眼底。
那目光深黑幽邃，宛如千仞沉渊，遥遥不可见底，而最幽深之处，一点诡异星火，不灭飘摇。
那点星火在孟扶摇疑惑的视野里，不断漂游、旋转、升腾、然后，在孟扶摇眼底霍然炸开。
仿佛听见脑海里铿然一声巨响，炸出漫天满眼的璀璨星花。
孟扶摇脑中顿时一晕，踉跄一退，撞到身后廊柱，背部冰凉的触感令她一醒，她骇然抬头看向那人。
那是惑心绝技，“幽瞳”！
这人什么来历？
他眼底满是恨意，根本不是来切磋武艺！
孟扶摇转身想退开，身后却突然响起白山掌门刺耳的声音。
“你们玄元派，不是还有个燕惊尘的么！”
林玄元怔了怔，答，“惊尘昨夜已经回京。”
“怕是风闻咱们要来，落荒而逃吧？”几个掌门齐声大笑。
“还有这个，”其中裁云剑派掌门一边笑一边指住欲待溜走的孟扶摇，“这个呢？我记得她也没出战过，怎么，也想学燕惊尘，脚底抹油跑路了？”
林玄元变了变脸色，默然不语。他身侧一个弟子立即伸手推了孟扶摇一把。
“尽杵在这里做什么？没本事就不要出现在人前，没的害师傅难办！”
“还不滚回你自己房里去！”
孟扶摇长眉一挑，目中怒色涌起，半晌，吸一口气，握握手指，默然走开。
不和势利人等计较，没的降低自己格调。
混迹异世这许多年，吃过那许多苦，那些虚浮的燥性，那属于那一时代红发魔女的张扬，虽未磨平，但已懂得收敛。
然而刚迈步，便听得身后有人声音娇脆，如玉珠落于银盘。
“这位，在敝门中也就是个烧火丫头，别拿她和我燕师兄相提并论，否则燕京裴家和河源燕家，会同时视为侮辱。”
燕京裴家，河源燕家，意味着太渊皇室和官场，这句话里的意思，数位掌门都听得出其中份量，当下都沉默了下来。
孟扶摇回身，看着后方那个红衣女子，她比扶摇大上一岁，身姿已经完全长成，曲线不似她的带点青涩的玲珑，而是饱满处直欲喷薄，纤细处娇柔将折，又喜穿红色紧身长裙，越发风姿妖娆，偏偏一张脸容色端庄，眼角处微微上挑，飞凤般璀璨华贵。
裴瑗。
见孟扶摇看过来，裴瑗递过一个含着冷意的轻蔑眼神，随即漫不经心的转开眼光。
“诸位掌门若有意，不妨将来去天煞磐都，真武大会上，燕师兄自然会让各位看见我玄元门下，第一弟子的风采。”
她瞟了孟扶摇一眼，侧首向众多掌门微笑。
“至于这位，连站在我们身侧，都觉得她脏了咱们的地，哪里配让各位掌门提起呢？”
哄然大笑声起，连林玄元都在捋须微笑点头，觉得这个女弟子知情识趣，十分会说话，既推脱了刁难，也不失剑派面子。
哄笑声里，孟扶摇直立不动。
眼前浮光掠影，幕幕飞旋，是风雨里温存伸出的手、是春日里山花中欢笑的追逐、是月下相视微笑的眼波，是雪地里展开的貂裘，拢紧她冻僵的脚。
是一个头重重磕在泥泞、是隐瞒武功次次倒数被逐出演武场、是寒冬里挎着全门的衣服去冰冻的河水里洗，是午夜做完杂事回来厨下啃干硬的冷馒头。
那些过往的有笑有痛的时光……
笑声还在继续，没有人知道，那背身而立的女子，深埋于心的愤激之气，终于因为这一场肆无忌惮的笑被点燃，漫卷成燎原之火。
孟扶摇再吸一口气，突然冷笑了起来。
够了。
世事如此沉凉。
直教人欲拔剑弑天大干一场。
她原本背对场中，突然一个转身，随手拣起刚才大师兄掉落的长剑，大步走到那黑衣人对面。
场中突然沉寂了下来。
风从连绵的玄元山脉奔来，挣脱山体树林的束缚，在巨大高旷的白石场地上狂笑呼啸，夹着沙石的猛烈山风将演武场十二巨铜柱撞得铮铮作响，也将人们的视野撞击得倾斜摇晃，从那样的视野里看过去，铜柱上浮雕的凶睛怒目的四足巨兽仿佛刹那就欲奔腾而下，噬杀世人。
而立于铜柱下的孟扶摇，清瘦、坚刚、脊背笔直。
明明单薄似可立时被风吹去，却又令人觉得沉着悍然，与身后千万年不可撼动的巨柱浑然一体。
众多含义不明的目光灼灼射来，孟扶摇却谁也不看，抿着唇，豁拉撕开自己一截衣袖，绑住了眼睛。
掌中长剑光华洌洌，如一泓秋水，载着午后灼亮的日光，在数百人惊愕至不敢置信的眼神中，向着黑衣人，缓缓挑起。

风起太渊 第四章 剑震玄元
整个演武场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场中一直闭目等候的黑衣少年，突然抬头，深深看了孟扶摇一眼。
他这一眼尚未来得及收回，下一瞬眼前黛影一闪，一道身影已经飞电般掠来，因为动作和力度过快过大，以至于空气中甚至隐约响起噼啪音爆的炸响。
人未到，雪白的手指已经破空递出，指尖上一柄黛色短剑暗光闪烁，凌厉劲风卷过，直袭他的双眼！
只一招，快狠准俱全，出手角度之刁钻狠毒更是难以想象，挑战者还不怎么样，玄元剑派上下，却齐齐倒抽一口气，都呆住了。
这一招，力度、角度和速度完美融合……剑派上下，除了师尊，只怕无人能够使出……
场中那少年冷笑一声，足跟一移已经流水般后退三步，反手一掣，青钢长剑自他腋下灵蛇般穿出，直射孟扶摇胸膛。
双剑交击，铿然声起，震得全场的人都颤了颤，震得连猛烈的风都似乎停了停。
剑风将发髻打散，黑发散开如雾，孟扶摇一甩头，一缕长发咬在红唇白齿之间，惊心的鲜明与艳。
对面的黑衣少年，目光一闪，长剑斜挑，一颤间闪现无数雪色电弧，前冲的孟扶摇发丝竟被拽直，再无声无息青烟般飘落。
发丝飘落，那柔软的弧在空中弯了一弯，突然凭空消失。
全场惊呼，几位掌门却露出了然惊讶之色，发丝消失，看来是被不避不让飞扑过来的孟扶摇浑身劲气瞬间绞碎，向来坚刚之体易毁，阴柔之物难摧，这女子练的是什么内功，竟然可以劲气外放，毁物无形？
白山掌门终于开始正视场中清瘦的女子，不过神色间依然没什么担忧，看得出来，这女子虽然剑法出众，功力却略有不足，虽然这般年纪这等成就令人汗颜惊愕，但是和屡有奇遇，对敌经验丰富，成名江湖多年的无痕剑比起来，还是差了几分火候的。
想赢？想得美。
他舒舒服服在座中挪了挪身子，微笑捋须。
场中，第一轮不分上下的对招之后，转眼间一黑一黛两条人影已经缠战在一起，两人动作都极快，围观的人只觉得劲风扑面窒人呼吸，那一对身影缭乱如穿花蛱蝶，黑黛之色翻翻滚滚，在阔大白石地面上旋舞出一道道斑斓的流光，所经之处，完整光滑的地面不断延伸出细微的裂缝，交织纵横，像是一幅诡异的图画。
看见孟扶摇明显比玄元剑派更高妙更具威力的剑法，其他门派的人惊讶之色渐渐浓厚，玄元剑派的人却早已瞪掉了眼珠子。
这是那个次次本门比剑都倒数第一的孟扶摇？这是那个因为资质太差连玄元内功都没被批准学习的孟扶摇？这般剑法，轻灵高妙，意境非凡，便是本门也有所不及，她从哪练来的？
刚才搡了孟扶摇一把的七师兄倒吸了一口气，喃喃道，“第一百招，刚才大师兄在那人剑下，十招也没撑过……”
他身边六师兄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声音响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惊呼哗然声里，裴瑗的脸色变幻不定，她刚刚将孟扶摇踩在脚底，一转眼孟扶摇就展示了连她也远远不及的实力，眉间不由渐渐笼上一层铁青色的阴霾。
相比之下，只有林玄元神色最为淡定，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的俯首，神情中微带思索。
场中的比试，却已到了尾声。
青钢长剑突然突破那层黛色光幕，无声无息贴近孟扶摇手腕，流水般轻轻一滑，便滑向孟扶摇的心口。
罡风如线，欲结性命。
孟扶摇却突然对着欺身而近的黑衣少年，一笑。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皓齿突然咬上红唇，绽出艳如珊瑚一点血珠，孟扶摇噗地运气一吹，圆润血珠融合瞬间提升的第三层破九霄功力，电射而出。
四周空气立时变得湿润沉重，凝成一片微白的雾气，再被那点血珠染成淡红，呼啦一下罩在黑衣少年眼前，如网扭曲飞舞，遮住他视线。
只是这那惊电般的刹那。
五指一翻，孟扶摇掌心里短剑滴溜溜灵活翻转，剑芒突然暴涨，刷的一声拉开一道扇形的瑰丽光幕，炫目至令人惊艳的光幕里，一道几乎肉眼难见细长的白光流水般泻出，冷芒一闪，咻的一声，射向对方胸膛！
破九霄剑法第三式，“碧落流电”！
如苍穹之上电光突绽，刹那穿越沧海八荒。
极近的距离，极强的力道，那道冷芒，将以常人无法避开的速度，攫杀生命！
风声极厉，杀气如锋，以至于空气被大力摩擦，发出鬼啸般的利音。
惊呼声炸起，白山掌门等人霍然自座中站起，正在椅子上若有所思磕手指的林玄元，也被这厉杀之势惊得一顿，手指磕在了空处。
一个站得比较近的弟子哎哟一声捂脸倒退，半晌，指缝间有细细的血流下来。
他被外溢的真气之锋伤了面门。
这样凌厉凛冽，几乎难以逃脱的必杀一招，令惊立而起的人们面面相觑，心生寒意。
那少年眼力和反应却是十分超卓，冷芒方起，尚自隐在光幕之中，他已急急后撤，黑影一闪怒龙般翻身而起，一个倒仰便窜出三丈，饶是如此依旧慢了一步，一片静寂里嚓的一声轻响，白芒穿过他的肩骨，一朵硕大的血花，在他略有些单薄的肩背后灿烂绽开。
少年落地，身形踉跄不稳，孟扶摇微笑整袖，猎猎风中矗立原地。
孟扶摇，胜。
白山掌门脸色大变，试剑会有规矩，不得倚多为胜，他算准了玄元剑派门下弟子中，没有谁能是黑衣少年对手，所以诸家掌门中实力最强的青城剑派掌门对战林玄元输了一招后，他也有恃无恐，不想却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丑女给搅了局，不由暗恨自己先前为什么要嘴贱，不然那丑女早已离开，哪里能出此奇变。
演武场中一片寂静，玄元剑派的弟子怔怔看着孟扶摇，日光下，那女子长发与黛衣飘飞，微微仰起的下颌，翘起一个精致流畅的弧度，她含着讥诮的笑意环视一周，那一瞥间飞掠的眼风，比日光还灿烈几分。
有些先前嘲笑过她的人，在她目光扫过来时，都不由自主向后缩了缩。
噙着一丝冷笑，孟扶摇将短剑啪的一扔，咯嚓一声剑身入地三寸，白石地面裂出长达尺许的裂缝，看上去像是冷而讥讽一撇的嘴角。
剑上红缨在风中猎猎飞舞，肆意张扬，灼痛了那些意味难言的眼神。
演武厅齐整精致的白石地面被孟扶摇大喇喇破坏，全场却无人开口。
那黑衣少年头也不回走到门口，突然回身，清冷的眼神，正正撞向解开布巾抬起头来的孟扶摇。
双目交视，少年的眼底，神光变幻，如沧海之上波浪层迭，不住翻卷。
孟扶摇平静的回看着他，目光清亮，如海上明月初生。
少年突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抬眼向孟扶摇身后看了一眼，随即转身大步离去。
孟扶摇有点纳闷的回首，发现林玄元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来到自己身后。
孟扶摇吓了一跳，赶紧退后，脑中突然一晕。
一股带着腥气的罡风，突然卷起。
“砰！”

风起太渊 第五章 人在月中
一弯铁青的月，镶嵌在臧蓝的天幕上，月色森冷，照得山林一片幽翠。
风从高高低低的树梢掠过，擦动树叶的声音呼啸若吟，不知道从哪座遥远的山头传来凄厉的狼号，带着令山林震颤的肃杀隼利气息，穿越浩瀚无穷星空，穿越茫茫大行山脉，穿入山洞里重镣在身的人耳中。
山洞阴暗潮湿，遍布青苔，深且狭长，风从洞口过，便响起幽幽若鬼哭的嘶吼，洞深处隐约有点白光闪亮，仔细看去，却是肢体零落的白骨。
孟扶摇蜷缩在潮湿的地面上，衣衫褴褛，遍体鳞伤。
她被关在这个玄元剑派秘密死牢洞里已经快七天。
那日，她力战后，林玄元竟然不顾身份偷散米药迷晕她，随即骤下杀手，一掌将她击飞，并当众怒斥她“偷学本门珍藏武艺”，众弟子顿时“恍然大悟”，对“偷学绝技”的孟扶摇好生一顿侮辱，随即林玄元将她关入这死洞之中。
七天内林玄元每天都来，逼问她的来历，并要她交出她那天对战黑衣少年所使用的剑法。
当今天下，武力为尊，一门绝技对于一个势力的兴盛具有非同凡响的重要意义，林玄元眼光高妙，早已看出那天这个擅长伪装的女弟子所使的剑法虽因功力不足未臻完美，本身却是绝学，所以，他势在必得。
孟扶摇却只是咬牙沉默，她知道这条老狗十分狡猾，几句言语，自己的剑法便已经成了他的“秘门绝技”，将来玄元剑派多了一种绝世剑法，也就成了顺理成章之事，而自己这个交出剑法的“偷艺者”，最后的下场，定然是被灭口。
孟扶摇不想死在这里，她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
可是当一个人身受重伤，又时时被严刑拷问，再加上没有任何食物，要如何生存下去？
孟扶摇喘息着，透过洞口用来封锁她的石头阵，看向远处的月光，那月色在她泛起血丝的眼底，看来越发模糊妖异，遥远而不可触摸。
那自由的月光，洒遍五洲大地的月光，照上那老狗安眠的枕前，却照不上沉溺于黑暗中七天七夜的她的身。
嘴角浮现一丝浅淡的苦笑，孟扶摇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体内消散大半的真气，自己的“破九霄”功法，本已练到第三层顶峰，今日一劫，功力倒退大半，一年多来的苦修，全白费了。
“破九霄”据死老道士说是震古烁今惊世骇俗的绝顶功法，越往上越难练，练到第九层可谓独步天下，孟扶摇对此嗤之以鼻，认为八成死老道士是在吹牛，只是这功法难练却是真的，她练了十年，才到第三层，就这速度，死老道士已经大赞奇才，如今生生倒退一层，孟扶摇真真大恨。
夜色更沉，一丝隐约的水声，渐渐响在安静的山洞内。
挣扎着爬起身，孟扶摇一点点蹭着地面挪过去，精铁的镣铐撞击着嶙峋的地面发出呛啷的声响，好半天才挪到山壁边。
重重的对壁上一靠，用尽力气的孟扶摇不顾山壁脏湿，将脸颊紧紧的贴上正在缓慢渗水的山壁，一滴滴的等那救命的水源。
这七天，她就靠这每天半夜会准时出现的水源，活了下来。
喝了几口水，喘了口气，孟扶摇摸了摸脸，发现自己脸上的假伤疤都已经被水冲去，不过也没关系，反正这洞中一时也没人来。
喝了水，精神好了些，孟扶摇倚在山壁上，无意中向洞外一看，突然眼神一凝。
前方，一座突出的孤崖，如一刃被天神劈裂的剑锋，斜斜曳出在山体之外，那轮淡银色的月，正正挂在那绝崖之上，圆而光亮，看上去像是被陡峭的绝崖之尖勾住一般。
月色森凉而柔润，山巅明月里有人正在作飞天剑舞。
那人衣袍宽大，被山风吹得猎猎飞舞，于峰巅之高飘荡的薄云淡雾间若隐若现若在九天，举手投足飘然欲举潇洒灵动；长剑撩点裁云镂月风华迤逦；明明只是一个遥远的影子，起伏转折之间，却生出林下之士的散逸风度，和灵肌玉骨的神仙之姿。
瑶台之上坠落明珠，蓬莱之境荡舟欸乃，那诸般种种景致，都是极美好的，却不及此刻那月中舞剑之影，迅捷与优雅同在，刚劲与曼妙共存。
星河浩淼无极，皓月烟笼寒沙，浅黑的剑舞之影镀上玉白的月色，鲜明如画，而斯人一剑在手，不谢风流。
不知不觉间，孟扶摇已经看痴了去。
以至于洞口突然覆上一层斜长的黑影，暗处传来有人悄然走近的细微声响，一时竟也没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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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亲爱滴们……男主出来鸟……

风起太渊 第六章 真是可惜
裴瑗站在洞口已有许久，看见隐在黑暗里，一身憔悴的孟扶摇呆望着远处某个方向，始终没有动静，忍不住轻咳一声。
听得这一声，孟扶摇霍然转首，不由怔了怔。
裴瑗？这大半夜的，她过来做什么？
心里疑问方起，又有点舍不得刚才那美妙的一幕，孟扶摇眼波又忍不住向方才那个方向掠去。
只是这么一转首的刹那，那使剑作舞的影子已经不见。
孟扶摇心中一阵怅然，随即自我宽慰——也许那真的是仙人舞剑，凡人哪有那么好的风姿？
裴瑗没有发觉她的魂不守舍，发觉了也只以为她奄奄一息神智不清，她就着手中的火折子打量着孟扶摇，神色间突然浮出几分惊讶。
这个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师妹，火光一照，才发现她竟生得十分好姿色，容颜竟比自己还要精致几分。
她怔怔看着孟扶摇，一时竟忘记自己来意。
月光浅淡，密林里被勾勒出一片深深浅浅的黯绿，四下里寂静无声，连虫鸣声都不闻，只有偶尔掠过草尖的风，在林中割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若有若无，反衬得整座山林更幽深了几分。
如此安静，无人经过。
裴瑗注视着一丈之外的少女，看着她窈窕的身姿被月光透露的光影勾勒出动人的曲线，一笔一笔，俱是造物所钟，风姿美好，小巧晶莹的下巴在一片深黯里看来越发如玉般光润玲珑，突然觉得心底升起强烈的不安。
她喜欢燕师兄已经很久，别人不知道他和孟扶摇的私情，她却多少看出点端倪，一直没想明白燕师兄为什么会喜欢那个无用的丑女，但也从没放在心上过，她有美貌，有天份，有地位，有智慧，普天之下，谁能胜过她？
燕师兄是聪明人，他会不明白娶到她，对他将有多大的帮助？而除了她，还有谁能配得上他的优秀？
果然，燕家提了亲，果然，燕师兄还是选择了她。
当男人可以有更多选择时，他为什么不选择那个更好的？
只是，那个女人，竟然不是蠢材，竟然这般美丽，她直觉她是个威胁，对以后幸福完满路途的一个威胁，她怎么能允许自己铺设好的灿烂路途，被一个潜在的威胁摧毁？
但有一分可能，也不允许！
裴瑗眼神森然，面上却微微浮出笑意。
“孟扶摇，你走吧，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
孟扶摇怔了怔，抬头看她，裴瑗居高临下的睨视她，语气高傲。
“你想必已经知道惊尘和我的婚约，如果不是碍于礼教之防，我本来那夜就应该和他一起回燕京，孟扶摇，惊尘将是我的丈夫，我不希望你以后再出现在他面前。”
孟扶摇仰首，一笑，“正好，我也一样。”
裴瑗嘴角扯起一个轻蔑的弧度，淡淡道，“希望你不是死要面子口不应心，既然你也不想见他，那就给我走远点，别再纠缠他。”
她蹲下身，去解孟扶摇的锁链，手指却悄悄暗扣了在了地面突起的一处山石。
“师妹！”
身后突然传来低唤，裴瑗手指一缩，回身看见在附近负责看守孟扶摇的四师兄大步过来。
怔了怔，裴瑗转身，扭身时腕上金刚镯的链扣不知怎的扯住了孟扶摇袖口，哧一声轻响，孟扶摇一截袖子被撕开，露出光洁的手臂。
裴瑗啊的一声，急忙道，“四师兄，别上前来，非礼勿视。”
四师兄斜眼瞟了一瞟，很听话的止住脚步，微笑道，“师妹，听说贵客将至，师父让你去见客呢。”
裴瑗惊喜的道，“是无极皇朝太傅大人到了么？太傅大人是无极太子殿下的授业之师，有幸拜见太傅，想必也可遥想绝世无双的太子殿下风采了。”
想了想又道，“师妹衣衫不整，这山地风大莫要着凉。”说着俯身蹲下，脱下红色披风，先去裹孟扶摇光裸的手臂。
红色披风在半空中旋出一片艳丽的彩幕，悠悠罩上孟扶摇的手臂。
裴瑗执住披风边缘的手，突然无声无息伸入了披风底。
那手指触上肌肤，孟扶摇只觉她指尖冰凉。
一抬头，看见俯首看她的裴瑗，刚才的满面微笑早已无影无踪，双眉间满是煞气。
她森然的看着孟扶摇，低声道，“我的人，你也敢抢？”
孟扶摇一怔，未及回答，忽觉抓住自己手臂的指尖一滑，转眼间连点右臂数处大穴，半边身子连同哑穴立即僵麻。
随即裴瑗一声惊呼，“哎呀，扶摇师妹你要做什么？你衣袖里怎么还藏着匕首？啊！”
她自导自演的在披风底弹动手指，披风抖动剧烈，看起来像是两人在迅速交手。
四师兄疑疑惑惑上前来，偏头看却什么也看不见。
裴瑗却觉得戏已做足。
眼神掠过一丝杀气，单指一扣，孟扶摇身后一方紧闭的山石突然移开，现出一处隐秘的悬崖，随即裴瑗双手狠狠一抖，一个毫不犹豫的抛掷！
哗啦一声，人体滑落之声响起，孟扶摇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出口，身子已经直直落下！
崖下传来碎石滚落之声，良久方休。
崖上，风声寂寂。
四师兄怔在一丈之外，瞪着裴瑗的背影，眼底神色变幻。
裴瑗却已姿态优美的转身，红色披风旋开烂漫霞彩，她以手掩口，瞪大美眸，一声迟来的惊呼冲口而出，语气却毫无惊讶之意。
“哎呀！我真该死，没能抓牢，扶摇师妹……掉下去了。”
随即又蹙眉哀叹，“唉，我好心给她披衣，她却趁机暗算我，这……这叫人怎么说！”
“是吗……”四师兄目不转睛的看着她，“那是她咎由自取。”他探头对崖下张了张，崖下深黑一片，不辨景物，四师兄摇摇头，喃喃道，“真是可惜，这崖这么高……”
裴瑗似笑非笑看着他，不语。
“不过我更担心师妹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裴瑗笑意于黯沉的夜色中如春花怒放，娇俏的转首看向山崖之下。
她语气轻快如唱歌，声音消散在黛色的夜风里。
“真是可惜。”

风起太渊 第七章 我很寒冷
夜色深浓。
这漫长的一夜，似乎永远不会过去。
刚才落下孟扶摇的山崖依旧寂寂无声，崖边缘偶有碎石滚落，很久很久才发出撞击到底的回声。
听得出，崖很深。
崖边的乱草，突然动了动。
随即，一道黛色身影，突然自崖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缓缓升起。
身影完全无视地心引力，仿佛被什么隐形的物体神奇的牵引着，缓慢的在半空中划了个半圆，稳稳的定在崖边。
那纤细身影一抬头，月光洒上她寒气隐现的双眸。
孟扶摇。
嘴角浮出一抹没有笑意的笑容，孟扶摇手腕一招，一道肉眼难以分辨的黑光刷的掠过半空，缩进了她的衣袖里。
“想害我？没那么容易。”
孟扶摇轻轻抚摸着腕间的黑色细鞭，那是她用以作腰带的软鞭，裴瑗神色不对，她早已将这鞭子扣在掌心，扯她衣袖行为古怪，她更是早已留上了心，红色披风罩住裴瑗手下把戏的同时，也罩住了她将软鞭缠上洞边山石的动作。
裴瑗点穴，她提前调动残余的破九霄功法，护住了裴瑗手边那半边的身子穴道，裴瑗披风底点穴，认穴略有偏差，力度也不够，几乎她在落下的那刹，便借着冲力立即解开。
而她被推落时，软鞭扯住了她的身体，她一动不动直等到那两人走远，才从崖下爬上。
立定崖上，看着前方的黑暗，孟扶摇仿佛看见黑暗尽头那曾经庇护过她的巍峨雄伟的山庄，和那曾经给过她极为宝贵温暖的少年。
崖顶大风鼓荡，面色苍白的少女站得笔直，没有表情，当初想起那少年时会不自主浮现的笑意，此刻在她脸上荡然无存。
那些为情意所惑一时心动的日子，那不过是她生命里一段走了歧路的探险，她在那般葳蕤华盛的丛林里看见温情的美，以为那是自己的好不容易寻获的伊甸园，然而很快她就被驱逐出境。
不过没关系，这世道，有吃不完的亏，也有还不完的账。
孟扶摇弹了弹缠了金丝的软鞭，软鞭发出铮然之声，在山谷里隆隆的传开去，有如号角被清越吹响。
笑了笑，孟扶摇从怀里摸出几根墨绿色的草，草尖却是白色，看上去像积了晨间的霜。
满意的端详那草，孟扶摇觉得自己运气很好，坠个崖居然能发现这崖壁上生着的“一指霜”，这种药草治疗内外伤很有疗效，还有固本培元的效果，真真是因祸得福。
小心的扯了一根草，正要放入口中。
突然顿了顿。
随即缓缓睁大了眼睛。
不对啊……
刚才数过这草，明明是六根，现在怎么只剩五根？
草一直抓在自己手中，四下无人，好好的怎么会失踪？
瞬移？空间错乱？鬼？
最后一个猜测让孟扶摇浑身一炸，前世看过的鬼片画面立即齐刷刷的不请自来，那些极尽恐怖声色的光影技术效果立时在孟扶摇脑海里翻来覆去鬼哭狼嚎。
孟扶摇穿越至今已有多年，不同寻常的际遇也算锻炼了不凡心志，然而此刻空山绝崖之上，草木寂寂，山风呼号，四面树木随风摆舞如同鬼影幢幢，本就有几分阴森之气，掌中药草再莫名其妙消失，百思不得其解的孟扶摇激灵灵打个寒战，一声“有鬼”几欲脱口而出。
突然想起那个老家伙曾说过，世间本没有鬼，猜的人多了，也就有了鬼。
这般一想，孟扶摇胆气壮了些，长鞭一抽，啪的一声炸出一道脆响，大喝，“谁！”
没有人回答，唯有风声呼啸。
孟扶摇等了半晌没有动静，只好悻悻收了长鞭，想将那草收起，目光落在草上，突然浑身一震，再次呆住。
草又少了一根！
呆呆看着掌中剩下的四根草，孟扶摇实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往鬼魅的方向想，可是这个鬼不现身不伤人，总偷自己的药草做什么？
咬了咬牙，孟扶摇发狠，突然一把将剩下的四根药草全部塞进自己嘴里，怒道，“叫你偷！叫你继续偷！”
飘荡的山风隐约卷来一声轻笑。
听见这声笑声，孟扶摇反倒不怕了，管它是人是鬼，看来没有恶意，放下心来的孟扶摇干脆席地坐下，大喇喇的闭目调息。
很随意的挥挥手，“那个，看起来你很闲，如果实在没事的话，麻烦帮我护个法。”
又是一声轻笑，声音低沉动听，带着几分清凉与优雅，音节碰撞间有种奇特的韵味，让人想起最北方狄洲绵延雪山之上，风吹过琼楼玉树发出的琳琅之声。
四野沉寂，初秋的草木香被夜色蒸腾得馥郁，草木香里，隐约有一丝特别的淡淡香气氤氲，不同于任何花草之香，更加纯粹而高贵。
孟扶摇却好似没听见也没闻见，当真合起眼，自顾自调息了。
第三声笑声响起，这回近在耳侧，与此同时，轰然一声，一道火光在孟扶摇身前地面突然燃起，橘红色跳跃的火焰，将本就偷偷睁开眼缝的孟扶摇眼前，映得一片温暖的红。
火光那头，一株孤松上，斜斜躺着衣袂宽大的男子，淡色的衣襟垂落，绣着银线暗纹，纹彩在暗处看不清图样，随着他身子起伏，不断闪烁着粼粼的微光。
他斜躺细而脆的树梢末端，明明看得出身材高颀，却令人感觉轻得像一团云；明明姿态闲淡，却令人不由自主仰望，如对巍巍玉山。
树枝悠悠的晃，他悠悠的抛掷树枝——每抛出一根，都准确的掷进火堆，落入先投进去的树枝之下，随着树枝的增多，渐渐形成了一个拱形的柴堆，使得那火堆燃烧得越发旺盛。
他手掌移动间，隐约露出右手心一点印记，颜色比肤色稍深，却因为隔得远，看不出形状。
孟扶摇目光扫来扫去，最终落在那构架完美的火堆，双手撑地，悄悄的挪移了一步。
用手指猜也知道，这家伙就是刚才那“鬼”，别的不说，一身轻功已是绝顶，扔个树枝也那么牛，万一他起了点歹心，自己那双短腿根本不够逃的。
还没来得及把屁股移开，对面，那人说话了。
“姑娘，夜寒露重，我很冷。”

风起太渊 第八章 元宝大人
孟扶摇差点没把嘴里没咽尽的草药给喷出来。
你很冷……
这初秋天气，南地山野，夜风虽烈却远远谈不上刺骨，何况这底下还有好大的一堆火。
鬼才相信你是真冷。
眼见那人高卧树端，闲闲托腮，眼光在她身上飘啊飘啊飘，大有和她采取“最原始取暖方式”的打算，孟扶摇往火堆后又退了退。
虽说这人看起来气韵尊贵优雅，不像是逼奸犯的猥琐德行，可是这世道，谁知道好皮囊底下不会藏着一颗龌龊的心？就像……裴瑗。
她乌黑的眼眸在火光掩映下流光溢彩，看向那男子的神情戒备，浓密的睫毛在微有些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黑影，看起来有点像处于紧张待战状态的某种小兽。
对面的男子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又道，“姑娘，你冷不冷？”
很好，一切按既定剧本完美进行。
孟扶摇不服气，一边屁股继续后移一边叛逆的回答，“好热。”
男子微笑，笑得好生雍容华贵轻描淡写，“那就脱了吧。”
……
已经挪到一丈之外的孟扶摇突然狼窜而起，一个翻身就打算窜到对面短崖上去。
那男子看她飞窜动也不动，只闲闲按了按自己衣襟，轻轻一笑。
随着他的动作，他的衣襟突然开了一线，滚出一个火红的果子来。
还在翻跟斗的孟扶摇的眼睛，立刻亮了。
这个，这个这个，色泽热烈而香气清冷，好像是疗伤圣果“麒麟红”？
果子骨碌碌滚来，被头下脚上的孟扶摇看个清楚，果然是狄洲雪山之上的特产圣果，这东西据说只生于雪山深谷，等闲人根本找不着。
砰一声，孟扶摇跟头翻到一半，栽下来了。
栽下来立刻爬起，一脚踩住果子，眼角瞄了瞄对面，好像没什么意见？赶紧伸手去拿。
“咻！”
眼前白光一闪，快如奔雷，一团小小的风咻倏地卷过来，直直撞到孟扶摇手上，孟扶摇哎哟一声手一松，那白光半空里腾地一个翻跃，一个拉风的劈腿之姿，恶狠狠蹬在了孟扶摇鼻子上。
随即再一个翻滚，姿态轻盈四爪朝天，正正迎上从孟扶摇掌心跌落的果子，砰一声，果子抱个满怀。
一切动作只发生在刹那之间，孟扶摇只觉得风一卷，鼻子一痛，淡淡的果香一飘，疗伤圣果就换地方呆了。
怔怔的抬起手，孟扶摇摸了摸鼻子，从鼻尖上拈下一根手指长的白毛——这是个什么玩意？
目光呆滞的看向地下，一团粉白正踮起小爪子，得意的托着那枚火红的果子，单腿后跷颠颠的递给男子，居然是个经典的芭蕾造型。
孟扶摇盯着那巴掌大的东西——兔子？比兔子小，松鼠？比松鼠白，荷兰鼠？比荷兰鼠还肥，贼亮贼亮的黑眼珠，雪白的漂亮长毛，肥硕得辨不出三围的身材，完全是哈姆太郎的现实版。放在前世，这样的可爱小东西一定会引起宠物爱好者的尖叫。
不过抢起东西来，可太穷凶极恶了些。
感应到孟扶摇的眼光，那只荷兰鼠立即转头，对着她龇出雪白的大门牙，火光里大板牙亮得两把小刀也似。
孟扶摇被这充满威胁的眼神一盯，不禁生出几分愤怒，最近实在有够倒霉，被背叛被刑讯被推落悬崖，现在连只肥鼠也来鄙视自己，做人做到这个地步，也太郁闷了。
心情不爽之下，孟扶摇也一扯嘴角，对着那只肥鼠龇牙——按体积算，我牙也比你大！
火堆前一人一鼠龇牙对峙，虎视眈眈。
扑哧一声，对面一直带笑注视这边的男子终于忍俊不禁，饶有兴致的看了看孟扶摇，对那小东西伸手一招，唤道：
“元宝。”
那只肥鼠扭了扭屁股，不理。
“元宝大人！”
元宝大人立即跳起，抱着那只果子颠颠的窜过去，两只小爪子谄媚的将那果子向男子一递。
男子摇头，手指一指孟扶摇的方向。
“吱吱！”
语气抗议。
“嗯？”
元宝大人慢吞吞抬起头，万分不情愿的磨蹭半晌，再慢吞吞的将果子转了个方向。
它悲伤的凝视着果子，眼神里不尽生离死别的缠绵。
孟扶摇看见它的悲伤越发心情大好，得意洋洋的伸出手，一把将那果子抢了过来。
顺便在元宝大人的屁股上揪了一根毛。
以报鼻子被蹬之仇。
“吱吱！！”
元宝大人愤怒的跳起来，半空里又是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看样子打算再次施展它的“前手翻直体前空翻转体一百八十度”，孟扶摇怎么可能再被一只鼠蹬鼻子上脸，身子一扭已经避了开去。
元宝大人眼看蹬鼻不成，立即改换战术，哧一声跳上那只果子，恶狠狠的吐了口口水。
孟扶摇立刻一把拎起那肥身子向外一扔，元宝大人滴溜溜的飞出去，刀光一闪，那块吐过鼠口水的果子皮被干净利落的削了下来，孟扶摇手一甩，果皮正盖在元宝大人脑袋上，随着它一起砸到了主人怀里。
人鼠对战三回合，孟扶摇胜。
吱吱声响成一片，白色的影子在男子身上上蹿下跳，揪着他的衣襟吱哇乱叫，大抵是在愤怒的控诉，那男子闲闲倚树，捏着元宝的小鼻子，一声声和它对话。
“……叫你先欺负人……”
“吱吱！”
“你也不吃亏，你蹬了她一脚……”
“吱吱！”元宝大人转身，悲怆的把肥屁股亮给男子看。
“你屁股上足有千把根毛，我怎么能看出少了哪根？”
“吱吱。”元宝大人努力的扒，扒啊扒啊扒。
男子忍无可忍，一把揪住它脖子，让它正面站好，“好好说话，你昨晚没有洗屁股！”
“吱吱！”
“好了……不就是你的零食么……让给她，下次我补给你……”
“吱吱！”
“你越发坏脾气，都是她们惯得你。”男子的好耐心终于被磨光，却依旧不见一丝怒色，只是微笑着去怀里摸索，“唔……那么多零食我带着好累，都扔了吧，啊？”
“吱……吱……”
元宝大人偃旗息鼓，蹲一边画圈圈去了，男子拍拍它脑袋，转身正要对孟扶摇说话，目光触及孟扶摇鼓鼓囊囊的嘴，突然怔了怔。
“你……把麒麟红吃完了？”
孟扶摇拼命的嚼，三口两口将果子咽下肚，然后干脆利落的答，“是，吃完了。”
不趁你们两个斗嘴赶紧把好东西下肚，难道等那家伙到我嘴里来抢吗？
那男子好笑的盯了她半晌，突然摇头。
“看来你不知道，麒麟果遇上一指霜，只能用一半份量，否则会中毒。”
“啊？！”

风起太渊 第九章 我从了你
孟扶摇瞠目结舌，那男子无奈摇头。
随即一个飘身，一团软云般的下了树，也不见他怎么作势，突然便到了孟扶摇身前，微笑道，“姑娘，看你瑟瑟发抖，想必也冷得很，咱们……一起取暖吧……”
无耻！孟扶摇瞪着他，明明我是吓的！
正面相对，先前一直沉在阴影里的容貌显露，那般容光，如明月自碧海尽头缓缓升起，刹那间辉映无上苍穹，立时惊得孟扶摇晕了一晕。
晕完了立刻醒神，在心里骂了一万遍花痴，一边将身子继续后缩，一边面上依然做出惊慌的模样，手指却已悄悄摸上了自己的软鞭。
还没触上鞭梢，指尖突然一震，似被无形力量弹开，对面，含笑的男子收回手指，摇头道，“姑娘，不是什么时候伪装都有用的。”
月色清凉，那男子长衣飞散在夜风中，带着点不经意的笑，姿态甚至有点散漫的缓缓前行，宽衣大袖飞卷如云，让人想起九天之上飞翔的鸾鸟。
有一种容颜，叫圣洁。
有一种风情，叫魅惑。
却很少有人将圣洁与魅惑如此流水无痕的融合在一起，化为独特的气质和风华，高华里生出散漫，温暖中隐含深沉。
砂石发出细碎声响，一种淡淡的奇异的香气弥散，那男子姿态优雅却又毫不客气的坐近来，火光下，他微微侧脸。
孟扶摇的呼吸立刻窒了窒。
他飞扬入鬓的眉，带着流逸超然的弧度，让人想起三月碧泉边的柳，承载着明丽流芳的春光。
而那般神祗似的线条精致的侧面，天地间的光彩都似集中在他眼底。
超越凡尘之美，会让人失去语言的能力，孟扶摇现在就觉得自己不会说话了。
男子却自如的微笑着，随意掸了掸身下的浮灰，看地面好像一时也弄不干净，便不再管，突然伸手揽住她肩，拉着她睡了下去。
孟扶摇霍地一个翻滚，咕咚一声滚到湿地上，喝道，“……你，你干什么？”
男子以臂枕头，也不起身，微微侧首看她，一朵优昙般的微笑绽在唇角，“干什么？夜寒露重，我很冷，一个人睡觉更冷，所以我决定和你一起。”
孟扶摇脸红，“那个，我不能趁人之危……”
“我喜欢趁人之危。”男子衣袖一抬，长长的袖子卷住了孟扶摇的腰，毫不客气的将她拉了过来，“嘘，乖，要听话。”
他身上淡淡的奇异香气，馥郁如酒，衣袖翻卷间醉人气息弥散，像是火种轰的一声点燃了孟扶摇的理智，孟扶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变，僵在那里不敢动弹，隐约听得他低笑声响在耳侧，呼出的气息拂在耳廓上，微微的痒。
那般的痒似是痒在了心里，猫儿般抓挠，孟扶摇听见自己心跳得飞快，脸上腾腾的烧起来，烧出几分漂浮的晕眩。
从没被男子接触过的身子本能的在酥软，理智却在一直提醒自己保持灵台清明，孟扶摇伸出双手，拼死抵着他的胸膛，刚想大力挣脱，突然掌心一热。
随即一股暖流突然涌起，如大江破堤，顺着两人身体接触的部位潺潺前进，汇入孟扶摇微微堵塞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所到之处，如春阳如温泉，温暖醇厚，雄浑悠长。
那暖流似一双温柔的手，在孟扶摇体内施展着神奇的手法，受伤后残损的经脉被逐一细致修补，毒素被一一驱除，连带丹田内消散得所剩无几的内力都被渐渐归拢来，凝聚成形，甚至隐隐浪飞涛卷，更胜以往的充沛。
苍白的脸色渐渐回复红润，孟扶摇惊异的睁大眼睛，看着那闭目含笑的男子，原来他是用这样的方式帮她疗伤？他是谁？怎么知道她的状况？又为什么要帮她？
目光忍不住在男子身上梭巡，五洲大陆男子，喜爱佩戴象征身份等级的各种佩饰，看配件也能看出个大概，然而这人明显行事作风不同常人，身上除了质地不菲却并不张扬的浅色衣袍，其余什么都没有。
孟扶摇的眼光，最后落在男子缓缓收回的右手掌缘，那里，先前看见的那个印记更清楚了些，依稀像朵花瓣。
感应到她的目光，男子并未睁开眼，突然轻声道，“我借给你的内力，三个时辰内有效，你若想用，得抓紧了。”
孟扶摇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说了什么，霍然跳起，骇然瞪着他，半晌吃吃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
“你应该是知道‘一指霜’服用过量会伤及经脉，却一口气吃了四根，又赶不及的调息恢复，不是着急要报仇又是为什么？”男子坐起，微笑挑眉看她，“不过，我先提醒你一句，裴瑗背后的家族，势力非凡，你确定你要继续？”
“她又不能背着家族行走四方。”孟扶摇一笑，笑容微露几分狡黠和傲气，“有仇，必报！至于将来的事，她不动我便罢，动我，我逃，她懈怠了，我回头再咬一口，你要知道，”她眨眨眼，“庞然大物，其实有时未必有我一个流浪者来得自由。”
男子瞟她一眼，笑吟吟赞道，“好，很好。”
孟扶摇优雅微笑。
“很无赖。”
……
不看黑着脸的孟扶摇，男子又道，“可惜玄元剑派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裴瑗武功也不弱，你先前的状况，胜她都难，要想不惊动他人的惩治她，谈何容易？”
孟扶摇瞪着他，想着这人早已在这山崖上，将先前那一幕都看了清楚，这般一想立时怒气涌起，恨恨道，“那是我的事！你先前不曾出手，现在却来做好人？”
“先前我不在这峰上，我远远看见那两人的动作而已。”男子并不生气，“要不要？不要我收回去了。”
孟扶摇怔了怔，想了想才明白他是指借出的内力，没好气的大声道，“我要！”
话音刚落便听男子一声低笑，他目光流转光彩如星河烂漫，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戏谑，“嗯……你要？”
那个“嗯”字说得绵长柔软，满蕴挑逗，孟扶摇话刚出口已经警觉失言，腾的一下脸色涨红，还没想好怎么反击，那男子已经微笑着来拉她的手，“既然你要，那么我就从了你吧……”

风起太渊 第十章 快意恩仇
明月在天，清风在侧，山野无人，美男投怀。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香艳更幸福的事儿？
幸福的孟扶摇脸色在刹那间经历了爆红大红深红浅红诸般色彩的飞速转换，终于转回正常颜色，她瞟瞟对面那个死不要脸的美人，正色坐直，肃然道，“既然你要从，我就勉为其难吧。”
手指一翻，扣上几枚钢针，明晃晃掩在指缝里。
你敢摸，戳死你丫丫的。
……
两手将握，两颊将接，肥鼠出世，左推右挡。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煞风景更无耻的事儿。
孟扶摇还没来得及推倒之并戳死之，唰一声元宝大人突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飞奔而来，腾地跳起，一个“团身后空翻分腿一百八十度劈”，四爪大张，分别蹬在了两人脸上。
孟扶摇立即啪的一掌将元宝大人打落，顺便一退三丈。
元宝大人掉落在男子伸出的掌心里，立即翻个身，抱住他手指吱吱的哭。
孟扶摇鄙视的瞪着那家伙，虽然感谢它为自己解了围，但是那占有欲也太变态了吧？
她的眼光越过那只撒娇卖痴的肥鼠，落在那男子身上，飘荡江湖这么多年，孟扶摇自认有几分眼力，眼前这人，虽然句句都在开着香艳的玩笑，眉梢眼角却不涉狎昵情欲，风流蕴藉气度高华，眼神里根本没有邪念。
他真的只是因为看见裴瑗暗害自己那一幕，才出手相助？
玄元剑派在太渊皇朝地位不低，往日里往来不少高官贵客，这人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和玄元剑派有关系？如果他是玄元剑派的朋友，那为什么要相助自己和玄元剑派作对？
深吸一口气，孟扶摇不想再去纠结这个暂时无解的问题，这人看得出不是简单角色，问也问不出什么，反正他要想伤害自己，手指一拈就行了，根本不用绕这么大弯子。
倒是眼前，有必须要解决的事。
孟扶摇不为无能为力的事纠结，孟扶摇不会让伤害自己的人逍遥。
调匀气息，收拾袖囊，孟扶摇将浑身上下扎束得利落，顺手还从怀里掏出点东西涂在随身匕首上。
那是一种产自青洲扶风国的“不伤花”所提炼出来的汁，这种汁水没毒，但是一旦进入伤口，会导致伤口溃烂，缠绵难愈。
孟扶摇将匕首在掌中抛了抛，有点惋惜自己身上没有毒药，不过，裴瑗，你自负姿容绝世，容色如雪，多少男人蜂儿般绕着你，唤你玉娃，如果玉娃身上多了几道散发着腐臭气味的伤口，将那些蝶儿花儿熏走，你是不是还会保持着你那贵族式的虚伪微笑呢？
孟扶摇冷笑着，将那匕首细细凃了一层又一层。
男子双手抱膝微笑看她，目光里掠过隐隐激赏。
见孟扶摇准备停当，他站起身来，指着玄元山庄方向，笑道，“你大概不知道，你们剑派还有处秘密通道，从那里进去，你可以避过山庄很多守卫，而且，”他神情突然有点古怪，“你师父和其他师兄弟姐妹，此时都在前厅款待无极国太傅大人，你可以先潜伏进裴瑗房里。”
“你怎么知道？”孟扶摇斜眼看他，“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昭诩，元昭诩。”元昭诩含笑的眼神像是春风一抹，目光流转间，逝水似可倒流，而刹那间深雪消融。
“元昭诩？”孟扶摇将这个名字喃喃念了一遍，没来由的觉得熟悉，似乎在哪听过，一时却又想不起，只得点点头，沿着元昭诩指出的方向大步而去。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崎岖的山道上，背后，元昭诩微笑负手而立，深深凝注着她的背影。
他宽大的袖袍逸在风中，载满碎银般的月光。
他身后，原本是一块山石的地方，不知何时，悄悄浮出一道瘦长的黑影，那黑影立于元昭诩身后三尺远处，低首俯身，姿态恭敬。
“太……”
元昭诩轻轻回首，只是一个眼神，对方立即悚然一惊，急忙住口。
“不用催我，我马上过去。”元昭诩似是知道对方打算说什么，摆了摆手，想了想又偏头对站在自己肩上的元宝大人道，“喂，去跟她看看？”
元宝大人转了个身，把屁股对着元昭诩。
“回来后给你吃夜宵，三个麒麟红。”
元宝大人依旧保持着头也不回屁股朝天的姿势，却乖乖的从他肩上爬了下去。
“你不许公报私仇，否则我扣你三天麒麟红。”元昭诩追着元宝大人叮嘱一句，那只肥鼠晃晃短尾巴作为回答，也不知道是答应了没有。
黑衣人愕然看着那一团白色消失在夜色中，心里着实不明白主子的举动，元宝可不是普通牲畜玩物，生于狄洲穹苍皇朝最神圣地长青神殿的“天机神鼠”，百年才出世一只，寿命极长，极具灵性，那智慧可不比人低，且有趋吉避凶之能，而且一旦认主，一生不移，等闲人等见都没见过，更别说拥有，若非主子身份实在特殊，也是不能的。
这么一个宝物，主子就这么随随便便给派了出去？
刚才那姑娘……难道……
可是主子的命数不是说……
心里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一点也不敢露，跟随主子多年，黑衣人十分清楚主子的水晶琉璃心肝，在他明慧迥彻的目光前，自己多动了一根眉毛，都有可能被他猜出心思。
饶是这般小心，元昭诩却已像是发现了什么，半转身浅笑看了黑衣人一眼，看得对方更深的弯下腰，退入黑暗中去。
元昭诩回身，眯眼遥望黑暗尽处，那个敢爱也敢恨，敢接受也敢面对的女子的窈窕的身影已经完全淹没在夜色里，她怀剑、束发、携着一身利落和杀气，奔向那个外表道貌岸然内心龌龊自私的堂皇门第，奔向给自己造成伤害和侮辱的人们，准备着，刀起，刀落。
“人生多羁绊，世事苦磨折，快意恩仇事，又能有几人……”良久，一声轻叹，淡淡散于迤逦夜风之中。
*
“太傅老当益壮，风采令人心折哪，呵呵呵……”
“林门主一代剑宗，更是高人风范哪，哈哈哈……”
牛油蜡烛高烧的玄元山庄正厅，一对老头含笑相对，揖让文雅，言来语去，满嘴跑着没有营养的客气话，一来一往数百回合，仿佛完全没有看见深浓的夜色，和底下接连不断打呵欠的弟子。
“来来……太傅，再试试玄元山特产的碧春茶。”
林玄元悄悄掩袖，借着斟茶之机，打了个不着痕迹的呵欠。
他已经陪客陪了很久，无极国的太傅大人虽然年纪老大一把，却是精神矍铄得很，硬是东拉西扯了几个时辰，三更已过，居然也不思睡眠。
林玄元衣袖掩着面，眼光不耐烦的在底下梭巡，眼光突然捕捉到从厅侧门溜进来的四弟子，不由一怔。
这小子，不是叫他去看守孟扶摇的吗？怎么这么神色仓皇的回来了？
林玄元一个念头没转完，边门处红影一闪，出现的是裴瑗，依旧神态高贵骄矜，倚着门框，缓缓整理自己衣袖，面色如常，可是老狐狸林玄元看来，却觉得这女弟子双眉之间，隐有戾气。
将茶盏举得更高一点，挡住自己的眼神，林玄元在心中暗自嘀咕，刚才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两个徒弟都神色不对？
不过此时也不是询问的时辰，何况以裴瑗身份，就算林玄元也不敢过多教训，当下只有打起精神，继续陪客。
白发苍苍的无极国老太傅，是名重一时的帝王之师，更以身为惊才绝艳的无极国太子之师而闻名天下，按说这么大年纪精神应该不济，可惜老太傅顶着黑眼圈，始终坚持着对呵欠连天的主人滔滔不绝。
“青、夷、衡、明、狄五大洲，分天煞、无极、扶风、穹苍、太渊、璇玑、轩辕七大国，天煞好战、无极重才、太渊尚武、璇玑重智、扶风重德、轩辕精擅上古奇术，穹苍……”
不知道忽然从哪里吹来一阵风，地下的烛影动了动，老太傅突然住口，打了个哈哈，喝了口茶，好像突然想起来般道，“哎呀，老夫和门主谈得有兴，竟然忘了时辰……”
林玄元赶紧站起身来，“是，是，太傅大人见识高卓，在下听得入神，竟然忘记安排大人休息，罪过罪过，来人，带大人前去内院宿处……”
“呼……”底下传来一阵解脱般的吐气声。
老太傅摇摇摆摆离开，弟子们立即作鸟兽散，林玄元负手立于庭上，目光变幻，突然道，“老四，瑗儿！”
正想溜走的两人步子一僵，转过身来，裴瑗眼波一撩，缓缓转身，向着疑惑盯着她的林玄元，坦然一笑。
窗外突然掠过一道闪电，电光一亮间，灿白的强光照上她突然回首的脸，将那一笑扭曲得有些狰狞，带着些鬼魅般的阴森之气，倒将林玄元吓了一跳。
他转过头，看着厅外刹那间瓢泼而下的雨，有点诧异的喃喃道，“下雨了……”

风起太渊 第十一章 风雷如怒
下雨了。
夜半的雨来得突然来得猛烈，像是扯了天倒了海，哗啦啦的向下浇，瞬间地面汇聚了千万条细流。
裴瑗从正厅出来，撑着一柄油纸伞，在丫鬟的侍候下趟水回自己的“兰亭居”，另有个丫鬟给她提着个灯笼照路，风雨猛烈，纸灯飘摇，那丫鬟用自己的油衣一路小心护着，灯还是在一阵突然涌起的带雨狂风扑打下，灭了。
丫鬟还没来得及请罪，裴瑗反手就是一巴掌，尖利的指甲在丫鬟脸上划开鲜红的印痕，鲜血涔涔而下，那孩子却哭也不敢哭，抱着灯缩在雨里。
“蠢！一盏灯都照顾不好！”裴瑗抬眼看看风雨漫卷的黑沉沉天幕，一阵烦躁没来由的袭来，她皱眉掩了掩披风，快步进了自己僻静的院子。
“你们不许上廊来，别脏了我的地。”裴瑗厌恶人打扰，又有洁癖，连住处都选的最清净最雅致的兰亭居，这些习惯门中人人尽知，丫鬟们都低声应了，远远退到廊下。
门外是如天神之鞭抽打大地的暴风雨，门内是沉凝寂静一无波动的黑暗。
裴瑗去推门。
吱呀声里，门缓缓开启，裴瑗眼光漫不经心的下垂，突然觑见木质地板上一道淡淡的水迹。
心中一动，裴瑗反应极快，立即飞身后退。
然而已经迟了。
“嚓！”
黑暗里白光一闪，隐约一道黑影抢身而出挥刀长刺，这一刀无声无息，快捷如流光飞电，只是一刹那间，便到了裴瑗面门！
“哧。”
血肉肌肤被划开的细微声音，惊心动魄的响在裴瑗耳中，她只觉得左额上一凉并一痛，随即左眼前便是一片血红。
鲜艳的红色遮挡住视线，裴瑗看不清黑暗中伏杀自己的人是谁，她只知道此刻只有自救才能保住性命，咬牙忍痛，裴瑗呛一声拔出长剑，剑尖一振抖开漫天星棱之光，光芒灿然夺人眼目，当此紧急之时，她连师父秘传给她的压箱底宝贝剑法“长空之剑”也使了出来。
对方似也知道这剑法厉害，并不硬接，身子一转，已经游鱼般从她身侧滑了出去，错身而过的那一霎反手狠狠一撩，裴瑗右额上又是一痛，鲜血泼剌剌奔泉般流下来，一道血瀑布横空出世，遮没了她最后一点清明的视野。
厉杀之刀，快若奔雷，含怒之袭，利若惊电。
刹那之间，对方快狠准的在裴瑗脸上画了个叉。
双目被奔涌的鲜血所浸，不能视物，裴瑗使剑已再无章法，脸上撕裂般的疼痛令她急怒攻心，不知道脸上这两下到底伤到什么程度，但从流血量来看，这张脸定已被毁，对方下手毒辣，用心阴狠，竟像是和自己有深仇大恨。
绝色女子向来视容貌重于生命，裴瑗这一刻痛不欲生，只觉得不杀此人誓不甘休，干脆也不去管那两道伤口，横剑一掣，将掌心的鲜血往剑身一抹，剑身突起红色光芒，在一片黑暗中如血般诡异流动，那流动的红色里，渐渐泛起蟹眼般泡沫，一点点色彩斑斓，像是无数的毒蜘蛛，在剑身上瑟瑟爬动，望上去令人牙酸肉麻。
这时若有太渊皇朝皇族子弟在场，只怕就要惊异得大叫出声，“祭血神功”，皇族秘而不宣的神功，如今裴瑗使出来，那是拼着要鱼死网破了。
她想拼命，对方却未必肯，那人一见那诡异红光亮起，立即一声不吭大步冲出，靴尖在门框上一踢，一个旋身已经脱开红光笼罩范围，暴雨中黑色身影如鹰似鹞，转掠间已经飞出三丈，消失在连绵如墙的雨幕里。
裴瑗掣剑便追，她神功已经完备，抬脚起势快如闪电，掌中长剑光芒丈二，几乎只要一抬手，便可以立即到达黑影后心。
然而将抬未抬之时，忽觉有什么滑腻的东西从身边掠过，带起一股不大的风声，随即手指一痛，长剑呛然落地。
裴瑗大骇之下以为室内还有敌人，拼命睁大眼去看，血红的视野里只隐约看见一团圆影，刹那出没。
随即脚下一软，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裴瑗一个踉跄。
脸上两道伤痕麻痒此时开始发作，仿佛有无数小虫在伤口中爬动，大惊之下裴瑗顾不得再去拼命，赶紧去摸伤痕，却越摸越痒，一片血红里她什么也看不见，急得尖声大叫起来，“来人！来人！打水给我！叫太医，叫太医！！！”
没有动静。
那些她刚才怕污着地面，而赶到雨地里的丫鬟们，依旧抱着熄灭的灯，木讷而冷淡的看着她。
她们木然站在雨里，看着平日里高贵跋扈的女子，暴雨之中披散长发，满脸满手鲜血，张开双臂在桐木长廊之中凄然呼叫，她脸上两道交错而过的伤痕划成一个狰狞的叉，鲜血从那狠厉的笔画中滴落，滴落她从来不许人跨入的长廊，将光亮洁净的地面染得一片血色污浊。
“来人啊……来人啊……”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这些亲眼目睹刚才那一场残杀的下等婢女，近乎冷酷的站在雨地里。
大雨被风卷成一片片的水晶墙，隔绝了她们因被长日摧残而带着恨意的眼神。
“来……人……啊……”
裴瑗的惨呼被暴雨声淹没，渐渐消至无声，她疯狂的在廊上狂奔，却因为时时撞到柱子而再添伤痕，脸上的麻痒越发剧烈，她的力气却已渐渐耗尽。
雨从廊上垂挂的深红帐幕里透进来，浇得那颜色如血，雨幕后红衣浴血的裴瑗旋转着，悲呼着，渐渐软倒下去。
她身子落在台阶上，黑发垂落廊下雨地，在汪了水面的地面里迤逦如蛇，她的手在努力前伸，似是想要够着某个脱离噩梦的希望。
然而已永远够不着。
夜未央，风雷如怒。
一声不解而疼痛的低吟，响在隆隆的雷声里。
“你们……为什么……不救我……”

第十二章 后山遇伏
夜色深沉，所有的鲜血都浸在黑暗里，所有的shen吟都掩在暴雨中。
裴瑗脸上被画上十字的那一刻，远处屋檐上，一人衣衫飘舞，经雨而不湿，负手微笑看着下方动静。
他身后，一名黑衣人垂首于三步外侍立。
“等会你去裴瑗那里做点手脚。”元昭诩吩咐黑衣人，“裴家在燕京，和相府云家是世仇，也是政敌……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黑衣人无声俯首，身形一闪已经消失在原地。
元昭诩笑笑，再次看向下方，他的语声在倾盆暴雨里凝而不散，语气悠悠，“画起叉来干脆利落，这女人……”
*
躲在一处隐秘的墙角，匆匆收拾了下身上的血迹，孟扶摇拍拍肩头的元宝大人，笑道，“谢了！”
元宝大人嫌弃的一让，乌溜溜黑眼珠里满是鄙视，大有“你爪子很脏不要污了我的雪白的毛”之意。
“臭屁的肉球！”孟扶摇暗骂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她并不知道，在她走后，一道闪电，如天神战斧劈开黑霾，自九天之上，直贯五洲大地。
电光里，躺着昏迷裴瑗的室内骤然大亮，森白色彩里隐约有更亮的冷电一抹，随即，鲜红溅起。
*
这是个注定不平静的暴雨之夜。
林玄元刚睡下没多久，就被匆匆叫起，当他赶来看见裴瑗的情况，脸色难看得难以形容。
昏迷不醒的裴瑗，脸上的伤痕只在这转瞬之间，已经烂得见了骨头，鲜血和白骨交织成凄厉的容颜，昔日的绝世容光，注定永生不能再见。
林玄元怔在当地，已经不知如何是好，别的弟子不清楚裴瑗来历，他却自然明白，裴瑗的出身，他也招惹不起，如今出了这事，他要如何向裴瑗背后的势力交代？
他已经将她的仆人婢女都审问了个遍，但这些人都咬定自己只看见一个黑影窜出主子房门，其余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场来得突然的大雨，掩盖了太多痕迹。
林玄元脸上的皱纹，一夜间深了许多，他仰首缓缓向天，在心中喟叹。
“莫非，天要亡我玄元？”
目光掠过客房黑沉沉的房舍，林玄元心中突然掠过一个念头，“无极国太傅一来，就出了这事，会不会……”
转眼便否定了自己的怀疑，太傅大人很少出门，和玄元剑派也向来交好，根本没有杀人动机，何况看过裴瑗伤势的大夫已经认出来了，裴瑗右手小指被削去半截，那伤痕偏斜，自下而上反撩而起，正是裴家政敌死仇云家的“惊风剑法”的起手式会造成的伤痕，看来应该是云家派人上山暗伤裴瑗。
只是裴瑗在玄元剑派学艺，是隐瞒了身份的……林玄元皱着眉，想云家实在下手狠毒，这事要好好和裴家说清楚。
“今夜所有人都不要睡了，全部给我出去找人，我已经启动了各个关隘的机关大阵，雨这么大，凶手不可能赶到山下，你们一定给我把人堵在山上！”
弟子们轰然应命，林玄元看着前方未歇的雨势，森然道，“记住，此事关系我玄元剑派存亡绝续，人，一定要捉到，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
一道黑色身影，如离弦之箭，穿透茫茫雨幕，因为速度过快，以至于经过的地方，竟像留下淡淡的残影。
人影直奔后山，玄元剑派依山而建，山庄之后，是防守相对最为薄弱的地方。
后山平静一如往常，人影停也不停，迅速自一道偏峰攀援而上，她曾经逛遍全山，知道这座山峰后面有个谷地，穿过谷地里一个山洞，就可以从另一面脱出玄元山的范围。
她脚程极快，奔行中按在腰畔剑鞘的手指下，微微透出淡碧色剑气。
碧色剑光，破九霄功法第四层的独属色彩，破一切阴劲绵柔内力。
元昭诩一番内力相助，不仅帮孟扶摇恢复了原本的功法层次，甚至帮她冲破了一直停滞不前的第三层关隘，进入了第四层境界。
这使她的刚才的出手速度快上一倍，才能在裴瑗已有警觉的情形下，犹自能给她脸上划上一对漂亮的叉。
可惜裴瑗势如疯虎想和她拼命，孟扶摇不想和她同归于尽，只好沾手既走，即使知道也许会留下后患，也顾不得了。
前方，淡黑色的山峰在望，山上丛生的树木杂草被雨水冲得东倒西歪，看起来没有人经过的痕迹。
孟扶摇轻轻吐一口气，露出释然的笑意。
她迈步上前去。
“铿。”
脚下突有异感，像是踢到了一颗小石子的感觉。
孟扶摇却绝不会觉得这真的是颗石子，立刻抽身暴退！
那些低伏的草叶却突然如蛇般昂身而起，仔细一看却是丛木之后覆起了一面巨网，将草木连泥拔起，满天里都是飒飒之声，那些隐藏在乱草树枝之后惨青色的光芒，自网眼里爆射而出，铺天盖地的向孟扶摇袭来！
“糟了，这里居然也有关卡！”孟扶摇暗骂林老狐狸动作快速，更诧异自己以前为什么就没发觉这里也不是缺口。
巨网翻飞，笼罩范围足有十丈，孟扶摇借来的内力已开始消散，以她现在的体力，便是大罗金仙也无法在刹那间逃脱，眼看黑色巨网如霾罩落，网上倒钩光芒乌青闪烁，孟扶摇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风起太渊 第十三章 惊艳之破
“喂，睡着了？”
低而优雅的声音，带着笑意响在耳侧，孟扶摇惊喜的睁开眼。
前方，元昭诩整洁尊贵优雅得像是刚刚步入殿堂，暴雨袭身而衣衫不湿，遥遥立于一片油绿之中，山崖背后立即像突然升起一轮新的明月。
他站得那么远，神态还那般不急不忙，按说此时便是想救孟扶摇也已来不及，然而孟扶摇一见他便觉得没来由的安心，似乎眼前这生死一刻的泼天大难也不再值得惊恐，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孟扶摇笑意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见刚才还静若处子的元昭诩亦对她一笑。
笑意未散，他突然动了。
这一动便动若雷霆，仿佛玉山之摧积雪之崩，一片灿亮的奔卷平铺过来，将夜色风雨都搅动得壮阔凌厉，地面草叶被这无与伦比的疾行劲气带动，俱都呼啦啦连根拔起，直立成墙，满目叠翠的向着巨网罩落的方向飞来。
元昭诩的身子几乎是贴地飞行，瞬间闪到孟扶摇身前，手一伸便放倒了孟扶摇，一手揽住她的身子继续贴地前飞，另一手衣袖一卷，宏大激荡的劲风将那“草墙”打散，夹杂了他真气的长草树枝宛如无数飞镖小箭，呼啸旋转着迎向巨网，只听细微的撞击之声不绝，转眼间巨网便被那些有如利刃的草叶给割得支离破碎，不成形状。
最后一点带着幽光的巨网落下时，恰恰落在了元昭诩的靴跟处，在他身后，瞬间被雨无声的打入泥土。
微笑着，元昭诩点尘不惊的撑起双臂，看着自己身下的女人。
“看见我，感觉如何？”
*
感觉如何？
孟扶摇眨眨眼，望向上方。
居高临下的元昭诩，带着笑意的眸光深邃幽黑，神光离合，醉人如酒。
一阵淡而奇异的香气弥散，即使是这不绝的暴雨也无法冲淡。
双目对视，一时俱无话，元昭诩不再戏谑，孟扶摇也忘记反唇相讥，此刻，危机初解，大雨未休，笼罩在元昭诩独有的气息中，她忘记言语，也不知如何言语。
这个看起来很遥远的人啊，自相遇那刹，便近在她身侧，短短数个时辰，他救了她两次。
孟扶摇甚至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帮她。
她只是看着他，心底有暖流涌起，因一夜淋雨攻杀而冰凉的身体，似乎突然也有了几分热度。
只是那相视的一刹。
心底有根细细的丝弦，这许多年因为风霜磨折人心冷漠早已生锈的弦，因为那人的背弃欲待断裂的弦，突然于这目光交接之时，于这喧嚣的风雨和相拥的沉静之中，被轻轻拨响、微微接续，发出细微却惊心动魄的颤音。
仿佛，于无声处听惊雷。
孟扶摇颤了颤。
她的手指，突然抠紧了潮湿的地面，那些生着尖刺的不知名的草戳进手指，洁白的指端立时滚出大而圆的血珠，瞬间被雨冲去，浸入黧黑的泥土。
孟扶摇吸气，指端的刺痛令她眸光瞬间清明，她下意识的缩了缩，这个动作刚做了一半，一直凝视着她的元昭诩突然掉开眸光，伸手一抄将她抄起，一折身已经飞了出去。
孟扶摇愕然在他怀里转首，元昭诩已经笑道，“你想在这里对我献身么？可我怕着凉。”
他语气里笑意轻松，孟扶摇的角度看不见他的神情，见他没有异样，倒也心安，只是不知为何，听着他漫不在意的语气，突又生起淡淡惆怅。
心底呸的一声，孟扶摇暗骂自己琼瑶，搞什么，自己一个心理年龄都快四十的老鸟，还玩纠结么？
她转了转头，想从元昭诩怀里下来，冷不防元昭诩手指一按将她按下，低低道，“别动。”
话音未落，前方五丈开外突然出现无数黑色人影，在雨中持弓搭箭严阵以待，当先一人远远看见人影，立即空弦急弹，弹出嗡声悠长若吟，在一道明若烟火的闪电中拔地而起，随即，一丛草木突然齐齐倒伏，现出一方空地，空地后是十余株树，上半截荫翠如故，下半截却被剥去，露出白惨惨的树身。
看那树木的排列方式，孟扶摇立时想起死老道士提到过的五行白木大阵，正想叫元昭诩小心，却见他停也不停，单足一点，直直对着那阵心飘了过去。
元昭诩轻功之高，为孟扶摇生平仅见，抱着一个人依然足不点地，轻若无物，快得连孟扶摇阻止都不能，转眼便到了阵眼。
孟扶摇心一沉，只得闭上眼，默算了下自己身处的位置，按照自己胸中所学，打算先毁了左侧三步那株树再说，五行白木大阵千变万化，生门死门交替刹那而过，她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逃出大阵可能有的地底暗箭和巨木齐砸，但不管怎样，总比元昭诩直奔死路来得好。
刚要动作，不防元昭诩突然飞足一踢，生生将阵眼那棵巨树踢断，偌大的树拔地而起直飞而去，呼啸声里一阵机簧卡动轧轧作响，嗡的一声轻响，仿佛地底突然飞起一丛密集的蜜蜂，又或是堆积的树叶被飓风卷起，乌压压一片刹那卷地而来。
那是埋在地底的匕首，铁色乌黑，于漫天雨水泥屑纷飞中刺破空气，在树木中间横冲直撞，不断撞在各个角度的树上，再被那撞击之力弹回时刹那改变方向，先前向着眼睛里此刻向着胸口，先前向着后心的此刻向着天灵，千变万化，无从躲避。
元昭诩却根本不理会那逼人的杀着，他半空中衣袍飞卷穿行渡越，如一道道烈风卷了彤云浮动，又或者是电光于云雾中忽隐忽现，在暗色苍穹里一次次乍起又歇，所经之处，罡风如隐形之刀，刀刀都断合抱之树，就见衣袖卷掠间轰隆之声不绝，每一出手必有树断，他穿掠在刀光和巨木之间的身形快如闪电轻若鸿羽，每每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从最细微的缝隙处闪过，明明应对的是最狂乱最没规律的攻击，动作却精确细腻得好像事先演算过无数次一般。
像是大神通之力的仙者，以江河为线，烈电为针，在布局复杂的沧海八荒之锦上，密密绣上一幅迷踪图。
巨树在一颗颗倒下，看似倒得杂乱无章，然而每一棵树断裂位置都略有不同，一棵比另一棵更高一点，力度也有所变化，以至于每棵树倒下时，都恰好架在前一棵树上，这般一折折多米诺骨牌一样推倒下来，竟然始终没有一棵树落地，到得最后，所有的树倒伏成一个起伏山峦般的形状，而那些胡乱弹射的匕首，也无比精准的被那些按不同角度倒下的树木，全部挡了回去，齐齐落入地下。
倒抽一口冷气，孟扶摇简直不会呼吸了，这阵法她知道破法，但从来没有想到这世上居然有人能够这样破阵，这种完全借力打力的破阵之法，需要何等精准至于恐怖的计算，那许多树，那无数飞刀和每柄飞刀弹射的角度变化，必须计算拿捏到精妙至于毫巅，才能全部毫发无伤的弹落，那样的计算，孟扶摇觉得就算现代计算机只怕还要几秒，何况身处大阵之中，面对绝杀凶猛攻击之时的元昭诩？
这，这还是人吗？
巨木全倒，匕首弹落，元昭诩衣袖一振，带着孟扶摇直飞而起，虚空蹈步如踏飞云，一步便踏上了最高一株树的树端，大片大片的雨水被他浑身流动的真气激飞而起，他飞越长空的身姿直似神仙中人。
立足树冠之高而脚下翠叶不惊，元昭诩负手微笑，施施然遥望那群依然弓在手箭在弦的埋伏者，那些人都以和先前一般的动作呆呆僵在原地，张大嘴惊愕的看着树梢上那神般的男子身影，看着他在刹那之间手挥目送，便毁掉了门主精心布置多年来无人能破的白木大阵；看着他轻描淡写，用一种最离奇最不可思议的方法须臾破阵，看着他点尘不惊，出入厉杀绝阵如入无人之境，遥立树冠的身姿散逸漫然，一时竟生出凛然畏惧如见神祗之感，哪里还记得操弓射箭。
元昭诩似笑非笑，抬袖一掷，底下人齐齐跳开，却什么都没看见，随即便听半空一声长笑，两道黑影惊鸿般电射而去，在长空雨幕中划出一道凝而不散的黑色雨线，所经之处树叶激飞，树木齐齐向两边分开，地面的积土被阴柔而又巨大的真力卷起，四散飞溅，咔嚓咔嚓之声连响，箭折地裂，水涌火熄，白木大阵之后的其余黑水黄土烈火青金四阵，刹那间齐齐被破。
四阵连破的连锁机关一阵乱射，登时将玄元剑派卫士射死不少，惊呼声里，人群更加纷乱的散开。
奔行过速，风声猛烈，孟扶摇从元昭诩怀里勉强探头，有点可惜的看着已经不成模样的大阵，她也懂破法的，却因为头顶这人太过彪悍，始终英雄无用武之地，她百无聊赖的玩了玩元昭诩衣襟，再百无聊赖的叹了口气。
听得元昭诩声音低低响在自己头顶上方，他说话时胸膛微微震动，撞击着她被贴在他胸口的脸颊，那相触的一点灼热的温度，渐渐弥漫至全身，温暖得令奔波一夜已经无比疲惫的她昏昏欲睡。
“……这阵法实在太寒酸，咱们不如换个方式逃命吧……”
好吧，逃命吧，拖着你一起。
孟扶摇闭上眼睛，睡着了。

风起太渊 第十四章 我在地狱
仿佛那只是一个悠长的梦，梦里有霞飞水涌的背景，那是湛蓝的纳木错湖，无云的高远的天和银白的雪峰倒映在湖面上光彩皑皑，像是凝固的银色波涛，时不时有鱼儿跃波而起，阳光下泛着七彩的鳞光一闪。
母亲依稀还是未病时的模样，站在她身边，风将发吹乱，母亲的手指穿过她耳畔替她拢紧，熟悉的温暖的触感。
恍惚间想起，这是唯一一次母女出行，自幼年父亲离家出走，母亲便带着她在这对穷人来说分外逼仄狭小的尘世间为生存挣扎，所幸母亲是个豁达明朗的人，她可以为了十块钱加班费苦干通宵，也可以为了女儿一个跨越高原的梦想，花去十年积蓄。
站在纳木错湖前，高原旷朗的风迭荡不休，自利剑般直指苍穹的冰峰间穿过，呼啸着奔向苍莽大地，云天之外，有隐约的低喃，似吟唱似佛偈，与低飞的苍鹰一同在她头顶盘旋，那一刻，她仿佛听见心深处有些沉积的阴霾和执念，被带着冰雪的风撞碎的声音。
自纳木湖回来后，她选择了考古和历史。
选择相伴那黄沙漫天的荒漠、千年沉默的巨佛、久无人迹的荒村、深邃神秘的峡谷，吊着悬棺的绝崖。
一转眼她走进了阴沉幽长的甬道，青花瓷长明灯火熠熠闪烁，宽阔巨石铺就的地面被她的行军靴踩出空洞的回响，每三步石面上雕刻着一朵巨大的莲花，品字形的地宫在她眼前逐渐袒露，步步金光，耳室里翡翠巨兽沉默相望。
依稀又响起那似吟唱似佛偈的声音，无迹可寻却又无处不在，喃喃响在她耳侧，她按捺着砰砰欲跳的心，凭直觉向着主墓室前行。
是的，就是那里。
那般高阔巨大，超过人脑可以想象的雄伟神奇，洁白的石柱上瑞兽的图腾升腾欲起，金黄的穹顶数十颗夜明珠熠熠闪光，仿佛另创了一层九重天。
她的眼睛只看着那金色的棺椁。
那里，谁在安静沉睡？
黄金巨棺上雕刻着图案，依稀是人面。
她一步步上前去。
“扶摇。”
身后的呼唤，亲切而又哀婉，熟悉的语调，不熟悉的语气。
她霍然转身。
“妈妈……”
不知从哪里打下一束白光，白光里母亲的身体单薄，纸人似的，白底蓝条的病号服刺着了她的眼。
“扶摇，你好不好？”
她僵立原地，泪水涌上眼眶，扭转身便要奔向那白光汇聚之处。
那里是她的母亲，她的牵挂，她漂泊之后唯一能停靠的港湾，她的……家。
转身那刹，身后那莫名的低低吟唱，突然更加响亮，一声比一声拔高，化为巨大的声波，扩散至整个殿堂，直到如狂涌的浪，一潮潮奔来，仿佛欲待挽留般，将她包围。
“扶摇……”
“你若转身，我便在地狱。”
……
*
“天亮了。”
低沉优雅的男声响在耳侧，听来有几分熟悉，有那么一霎间，孟扶摇以为梦里的声音重现，而自己再次跨越时空，去到一个宿命中必须得去的地方。
怔怔的睁开眼，还微有些模糊的视线动荡摇晃如水波，倒映出风华绝俗的容颜，孟扶摇怔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居然在那个危险逃命时刻，在一个只见过两面的男子怀里睡着了，还做了个有点诡异离奇的梦。
真是此生未有之新体验。
微红着脸起身，孟扶摇坐起身四望，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静室中，看布局装饰，分明是玄元山庄的客房，换句话说，现在他们还在玄元剑派内。
元昭诩已经换了一件衣服，却是普通布衣，可惜这人气质太过出众，布衣穿在他身上，半点也不能掩其风华，反倒令那平平常常衣服，平白多出几分高贵素朴韵致来。
他闲坐椅上，轻轻用茶盖拨着盏内茶梗，元宝大人意态睥睨蹲在他肩上，等那茶凉得差不多了，脑袋凑过去就是一口。
元昭诩微笑，似乎不以为意，元宝大人偷袭成功得意洋洋，元昭诩不动声色拨完茶梗，突然将茶盏盖往元宝脑袋上一盖。
偌大的沉重的瓷杯盖，啪的顶上了元宝大人雪白的脑袋，立时将它整只罩在杯盖下，元宝大人猝不及防巨物罩顶，又没练过铁脖功，立时被压得一矮，顶着杯盖喝醉酒般在元昭诩肩上转了三圈，砰的栽到地上。
爬起来的元宝大人，不敢找主子报复，撅着屁股去墙角画圈圈了，元昭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笑意微微问看好戏的孟扶摇，“梦见谁了？”
孟扶摇怔了怔，隐约想起刚才那个梦，心神有些恍惚，又生出些微的窒闷，面上却勉强笑道，“没什么，梦见一些旧事。”
元昭诩抿一口茶，从盏沿上抬起眼，他的睫毛浓长细密，密密的遮着幽邃深黑的眼眸，“哦？旧事？那你抱着我不放做什么？”
“嗄？”
“你抱着我衣袖，喊妈妈。”
“嗄！！！”
孟扶摇脸色瞬间爆红。
放下茶盏，斜斜靠在椅上，元昭诩眼神似笑非笑，“妈妈？是指母亲么？你对尊亲的称呼，似乎和五洲大陆人氏有点不同。”
孟扶摇先是尴尬，随意微微生出心惊，想了想，洒然一笑，“阁下说得好像对五洲大陆所有种族都有所了解一样，却不知道我们炎黄族呼唤母亲，都是叫妈妈的。”
“炎黄族？”元昭诩声音平静，根本听不出讶异。
“是的。”孟扶摇面不改色，“衡洲边远小族，世代居于深山之中，不与外人交道，我是自小被远亲带出大山，别的都不记得了，但这对母亲的称呼，还有些印象。”
她眨眨眼，伸出手，落落大方的微笑，“我是孟扶摇，感谢你连救我两次。”
元昭诩目光缓缓落在她伸出来的雪白的掌心，微笑，“这也是你们炎黄族的礼节？”
孟扶摇直视着他的眼睛，“在我们族的风俗里，当女性向你伸出手，你置之不理是非常失礼的。”
“是吗……”元昭诩尾音拖得很长，低沉优雅，像沉在梦寐里的叹息，他缓缓伸出手，似要去握孟扶摇的手，却在手指将触之时，突然反掌一拉，一把将孟扶摇拉入自己怀中。
他低笑响在孟扶摇头顶，淡淡奇异香气，瞬间无孔不入的包围了有些愕然的孟扶摇。
“在我们无极国的风俗里，当女子向你主动表示亲近时，你不把她收了，是非常愚蠢的。”

风起太渊 第十五章 对我负责
收了？
……
这人的字典里有没有“见好就收”，“谦谦君子”之类的词？
孟扶摇握掌成拳，竖在心口，坚决抵制那个温暖而香气魅惑的胸膛，坚决不去看头顶那双带笑下望的眸，这人的眼神，春水做成春光酿成春风化成，一身风华和他的武功一样强大，但凡有想抗拒的，统统弹指间灰飞烟灭。
可惜，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个男人一定很危险，像金风里摇曳的曼陀罗，看来美丽无害实则伤人无形，孟扶摇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告诫自己不要贪恋他的温度，她孟扶摇活了这么多年，再为区区美色温情所迷，那就是活在狗肚子里去了。
孟扶摇柳眉倒竖，拳头一推便想将他推到安全距离，不防元昭诩突然手一紧，原本轻按在她后心的手突然加力，抱着她旋了个身，孟扶摇原本从床边坐起，这一按立时向床内倒去。
下一瞬淡色衣袍悠悠罩落，元昭诩竟然也翻身上了床，手一伸帐帘垂落，细碎的珠帘碰撞有声，晃出一色迷离的炫影。
孟扶摇见他居然上床来，大惊之下就待跃起，元昭诩却在枕上转首对她一笑，轻轻道，“嘘——”
他转目看向窗外，那里隐约有淡黑的影子一闪。
孟扶摇瞟了一眼，无声做了个立掌下劈的姿势。
元昭诩微笑，翻个身背对窗户，凑过头在她耳侧轻轻道，“女孩子不要杀气这么重，影响风度……”他说话时气息温醇，带着微微热度，柔曼拂在孟扶摇耳侧，似丝弦被轻柔拨响，低而迷离，字字醉人。
孟扶摇的脸，没来由一红。
那点红晕乍起又歇还没消尽，刚才那个叫人不要杀气那么重的家伙，突然漫不经心弹了弹手指。
啪的一声轻响，倒映着疏影横斜的淡白的窗纸上，刹那绽开几朵艳红的梅，再慢慢洇开，与那些浓浓淡淡的花影交织在一起。
一声压抑到极处的闷哼，响在墙根下，瞬间远去。
孟扶摇听着那声响，忍不住摇头，“叫人家好风度，自己却连人家耳朵都刺聋了。”
“他如果不贴窗纸那么紧，那根冰针哪里伤得了他？”元昭诩流荡的眼波像一个氤氲的梦，梦里满是摇曳的烟光，“凡事自有因果，自作孽不可活。”
孟扶摇挪挪身子要起身，皱眉低笑，“这就是你们无极国人的道德观？”
元昭诩笑而不答，孟扶摇挪了挪身，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愕然回头一看，才看见枕上元昭诩居然又挪近了几分，正笑吟吟撩起她落于枕上一缕长发把玩，见她看过来，笑容越发炫目，将发凑近鼻端，闭目深深一嗅。
随即浅笑，“好香。”
孟扶摇立即把头发扯回，用目光大力杀他。
元昭诩就当没看见她的目光，以手撑颊，又捞过一缕长发继续把玩，顺便还把一缕散开的发压在身下，孟扶摇挣脱不得，对他咧嘴一笑，笑得白牙森森，“我今夜滚了草地，落了悬崖，还泡了一夜的雨。”
“还好，不算太臭。”
“我有虱子。”
“更好，我帮你捉。”
……
孟扶摇默然半晌，突然笑了，元昭诩抬头看她，这个角度看去的容颜实在让人昏眩，孟扶摇一把扯过被子盖住他脸，随即吱吱嘎嘎大力摇床。
床危险的晃起来，带着珠帘垂帐光泽流荡，看上去着实旖旎得可疑。
元昭诩拈起被角，眉头一挑，随即明白她要干什么，忍不住一笑。
蹭蹭蹭蹭蹭。
几乎是摇床声发出的立刻，一团肥白的影子便从墙角窜了出来，蹭蹭爬上床，半空里又一个“前空翻转体三百六十度”，四腿大劈，准备劈开那貌似在做床上运动的两只。
呼一声，那两人有志一同齐齐翻身，“恋主癖”的元宝大人咕咚一声落在床上，砸在两人中间，被褥很软，元宝大人深陷漩涡头下脚上，试了几次后空翻，才勉强挣扎脱身。
好不容易摇摇晃晃站稳，无良主子手指一弹，元宝大人又栽了下去。
元宝大人抱住被子吱吱的哭。
孟扶摇咬着被子笑得快抽风。
窗外却突然响起夺夺轻响，接连三声，随即一条黑影如淡烟般的飘了进来。
元昭诩迎了上去，他的背影挡住了黑衣人面目，两人低低对话几句，黑衣人随即退去。
元昭诩转身时，孟扶摇已经从床上坐起，从帐幕里探出一双乌黑的眼睛，灼灼有光的盯着他。
“你师父留太傅多盘桓几日，说多年不见老友，要好好叙旧。”元昭诩的笑容里若有深意，“太傅本来今日要告辞的，现在，自然不能走。”
“林玄元向来是个老狐狸。”孟扶摇耸耸肩。
“我本来打算带你跟着太傅一起下山，现在我们要改变计划了。”元昭诩手指轻轻搭起，支在下巴，一个优美的姿势，“林玄元已经通知了裴瑗的亲族，近日他们就要赶来，他留住太傅，其实就是已经怀疑太傅涉及到今夜之事，把太傅拖到裴家来人，到时候有什么冲突，也是裴家得罪太傅，他打得好算盘。”
“你说太傅到底有没有涉及今夜之事呢？”孟扶摇笑嘻嘻的看着他，“比如，你对我的帮助，他老人家知不知情？”
“你还是操心下自己怎么离开这里比较好。”元昭诩不上当。
孟扶摇不说话，爬起来自己整束衣裳，把头发高高扎起。
元昭诩坐着不动看她的动作，眼神里掠过一丝笑意，“嗯？”
“我还是不要继续留在这里的好。”孟扶摇快速束好袖口，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的武器，“你已经帮了我两次，够义气了，我再依赖你，会给你和太傅都带来麻烦，做人不能这么不自觉。”
她摆摆手，很潇洒的做了个告别的姿势，“再会。”
说完便头也不回往外走，还没走到门边，咔哒一声，门闩自动合紧，孟扶摇停步，回身，偏头看着元昭诩。
天色将明，晨曦从门窗缝隙中淡淡洒落，将她倚着门框的身影勾勒得笔直鲜明，似一株柔曼而又不失刚劲的柳。
淡淡晨曦里元昭诩眸光明灭，眼底意味，说不清，道不明。
半晌他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瓷底接触黄杨桌面，那声音清越里有着几分含蓄，像是某些难以言说的心情。
“女人不要这么自立倔强。”元昭诩的笑意沉在粉紫嫣然的朝霞艳光里，连那霞光都被逼退了几分，“那会让男人觉得英雄无用武之地。”
“哦？那么英雄，”孟扶摇倚上门框，双手抱臂笑笑的看他，“你打算怎么用武？”
“林玄元布下天罗地网等你上门，你就这样撞上去，那我救你也就白救了，”元昭诩曼步上前，手指轻轻抚上孟扶摇光华细致的脸颊肌肤，“我救了你，你的命有一半也该算是我的，既然有我的份，那么你是不是应该，对我负责？”

风起太渊 第十六章 各怀心思
对你负责？
你救了我，我对你负责？
孟扶摇眨眨眼，这话听起来逻辑怎么这么奇怪？
这个元昭诩，说起话来，那个偷换概念颠倒常理的本领，实在高杆。
孟扶摇自认为不是对手，只好退后一步，离开他淡香弥散的蛊惑范围，摸摸鼻子转移话题，“我其实有个想法，只是有点冒险……”
“那就按你的想法做吧。”元昭诩问也不问，很随意的答。
孟扶摇瞪着他，“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你想的是栽赃陷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元昭诩笑得笃定而可恶。
孟扶摇扯着嘴角定定瞅他，半晌骂，“蛔虫！”
*　
初秋的深山之内，已有了几分冬意，枫叶早早的挂了霜红，在越发清冷的月光里红得妖艳而诡异。
玄元山庄“听风小榭”内，今日住进了一批特殊的客人，客人身份尊贵，是太渊皇室三皇子齐寻意，裴瑗被重伤，按说不够惊动皇子亲自前来，不过齐寻意不同，他的母妃是裴瑗的姑姑，他是裴瑗最亲近的表兄。
齐寻意占据了一座独院，和他一起过来的还有位尊客，住在“听风小榭”东阁，那人早早的进了房，不要任何人侍候，看起来有些特别。
林玄元白日里将客人迎进山庄，先陪他们去了兰亭居探望了裴瑗，随即一直在听风小榭里呆到三更后才告辞，他踩着凉夜霜白的月色往自己寝居走时，神色中有几分忧虑。
他走后的听风小榭恢复了安静，灯火一盏盏灭去，不管明日将要发生什么事，觉还是要睡的。
夜静，夜无声。
上弦月冷冷镂在浮云顶端，光芒如流水迢递。
“呼。”
冷光里一道黑影如断线风筝般飘过庭院飘过天井飘过前堂飘上第二进里那座飞檐画角的小楼。
黑影落叶般悠悠挂在二楼檐角，在檐下荡了荡，身形化为一道黑烟，荡入听风小榭里最高的西阁楼。
如此轻，如此快，如此安静。
连小楼旁一株榕树上一只闭着眼睛打瞌睡的鸟儿都没惊动。
黑影飘入珠帘，穿入内室，黑色面罩下露出一双明光璀璨的眸子，属于孟扶摇的眼睛。
“谁！”
黑影刚刚闪进门内，黑暗中立时传来一声沉冷的低喝。
室中男子语气冷静清醒，毫无夜半被惊醒的人所应有的困意。
眼底掠过一丝厉光，孟扶摇不声不响，猱身直进，衣袖一抖，一柄黑得毫无光泽的匕首无声无息从袖底滑出，如毒蛇般一闪间便到了床上那人的心口。
男子冷笑一声，衣袖一拂，明明只是柔软的寝衣，一拂间却钢般坚硬玉般光滑，铿然一声，匕首撞上衣袖竟然一滑，直直滑向床沿。
孟扶摇应变也是超卓，匕首滑脱，立时一个倒翻，呼的一声大鹏般从那人头顶翻了过去，落到床的另一边，落地头也不回便是反手一刀，直戳对方后心。
男子似也起了怒气，突然平平自床上飘起，如一匹雪白的软缎般诡异的叠了几叠，便躲过了那狠厉的一刀，随即一道雪亮的剑光自腰间明月般升起，刹那间室内辉光大盛，将孟扶摇身形映得纤毫毕现。
属于女子的纤细身体，被剑光勾勒出美妙的轮廓，如水波般流畅的曲线，下颔处是精致的流泉，丰盈处则是涌起的一簇波浪，到了腰间成了一汪魅惑的漩涡，看得人心跳了又跳，想要不顾一切的溺入。
御剑的男子，似是为这丽影所惊，手下一缓。
沐浴在剑光中的孟扶摇立即趁这机会抱头直奔窗户，似是根本不敢和对方打照面，身后一声冷笑却带着凌厉的杀气突然响起，“想去哪？”
声音在后动作在前，剑光刹那间成一直线，如一道割裂空气的闪电，直追“抱头鼠窜”的孟扶摇后心。
剑势之速，再直线疾奔一定会被穿在剑上，无奈之下孟扶摇一个铁板桥霍然后仰后脑贴地，剑尖擦着她的鼻尖飞过，她的脸，突然无声诡异的裂开，齐整整分成两半，落在地上。
那人一震，挥手一招，剑光倒转，剑柄撞在孟扶摇肩上，将她捣得栽倒在地。
月光从窗缝透入，照上地面那灰白色的“脸”，是一张人皮面具，在夜风里轻轻抖动。
面具被剑光割开的孟扶摇惊惶回望着室中人。
月光照上她的脸。
照见那脸上因为惊吓，也在蠕动的硕大狰狞的疤。
那疤看了叫人心底起了瘆，只一眼便难以忘记不愿再看。
如果仅仅是一张疤脸也罢了，偏偏却拥有那般起伏转折皆如诗的美好身材，这般上下一连贯起来，直叫人慨叹世事不如意，上天没有成人之美。
男子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神色间也露出了惊怔惋惜之色。
只是这么一怔神，孟扶摇突然如幼豹般弹身而起，脚尖一点翻越长窗，如一段黑色的柔韧性极好的弹簧，瞬间弹出了窗外。
她掠过榕树之端，带起万千枝条摇曳飞舞，哗啦啦一阵细响。
一片落叶飞得很高，飘过被撞开犹自微微摇晃的窗，落向男子剑尖，但是相隔还有尺许，便突然顿了顿，随即在半空消散，化为一小堆苍绿色的齑粉。
男子始终没有动过。
他的剑光凝定如海波，万千粼光映着他的容颜，乌发如墨长身玉立，一双丹凤眼华光明灭，几分邪气几分风流。
他拂了拂袖，那堆苍绿色的粉末立即化成一片绿雾，缓缓在寂静的空间升腾。
风吹动珠帘玉幌，男子身后，一处相通往东阁的门，突然无声开启。
门内一点白影淡淡，沉在模糊的黑暗里。
看见那白影，男子眼底的阴鷙之色立即散去，转头时已经恢复了平静无谓的神情，语气也带了几分尊重和刻意的亲切，“宗公子，抱歉惊扰了你。”
“三殿下不必客气，”白衣人自黑暗中走出，出神的看着窗外激飞的树叶，眼底有思索的神情，“我本来也没睡。”
他转目望向桌面，有点犹豫，齐寻意立即道，“这些茶具我都没动过，你尽管取用。”
抱歉的笑笑，白衣人这才取用茶具给自己倒了杯茶，他的动作轻巧稳定，手掌洁净修长，室内没点灯，月色的光影里他侧面柔和，眸色和唇色都略淡一些，令人想起初春新绽的浅樱。
他轻轻用茶水润了润唇，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那些落入泥土的树叶，轻声道，“这些叶子……本来不该现在落的……”
齐寻意不以为然的看了窗外一眼，极其轻微的皱了皱眉，随即笑道，“宗公子医者父母心，连草木尚且怜悯，寻意十分敬仰。”
“叫我宗越就好。”宗越淡淡的笑，放下茶盏，“我生来喜爱花草，见花草不应时而落，不免有点伤情，倒叫三殿下见笑了。”
“你也叫我寻意就好。”齐寻意旷朗的大笑，“名字取了，就是给人叫的，何必公子殿下的这么麻烦呢。”
他笑容豪爽，目光却不住闪动，宗越别开眼光，浅浅一笑不语。
齐寻意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刚才那一幕，你想必也看见了。”
宗越神情没什么变化，只微微颔首。
“你说这是谁派来的呢？看那身法，倒像……”齐寻意欲言又止，目光灼灼。
宗越沉默半晌，展颜一笑，“殿下号称才识天下第一，学究天人，这恶客一番动作，在殿下心里，一定早已洞明在心，可惜宗越愚笨，看不出什么来，不然也好替殿下解忧分劳。”
齐寻意目光一沉，随即微笑挥手，“宗公子太谦了，其实小王也不敢拿这些烦杂俗事来烦扰公子，公子还是早些休息，舍妹的伤，还得拜托公子呢。”
“瑗郡主伤势不轻，尤其伤口中还有蚀骨散令伤口加深，要想治愈容易，完全恢复容貌却很难。”宗越目光中露出淡淡遗憾，“不过我会尽力而为。”
“拜托公子了。”齐寻意浅浅一躬。
宗越无声还礼，飘然而去。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边门之内，齐寻意脸上的潇洒雍容之态立刻消失了干净，他盯着宗越消失的方向，目光阴沉，半晌狠狠对地面一啐，低骂：
“混账！”

风起太渊 第十七章 计毁玄元
“啊！”
一声女声尖叫冲破沉滞的黑夜，叫声里充满愤怒绝望恐惧疯狂，如一把带血的刀，将阴沉的天色割得支离破碎。
哐啷一声巨响，垂重帘燃沉香的华丽室内，雕八重莲的精致铜镜被重重推落在地，镜面四分五裂。
碎裂的镜面，映出娥眉修鼻的云鬓花颜，却有两道深可入骨的伤痕，狰狞的交叉刻在腻脂般的肌肤上。
容颜之美与伤痕之丑，惊心交织，令人生出世事难全的叹息。
一群恭敬侍立的侍女们潮水般涌上来，再被那镜中人凶狠怨毒的眼神逼得叉手躬身再潮水般的退下去。
裴瑗摇摇欲坠倚在妆台前，单手瑟瑟发抖的撑着台面，拼命咬着嘴唇，也不能阻止自己浑身抖如筛糠。
完了……都完了……
她引以为傲的容貌，她在太渊皇室独领风骚的绝顶姿容，只是那一夜莫名的刀光一闪，便全完了。
从此后她将沦为太渊皇室的笑柄，从此后那些姿容不如她，一直被她隐隐轻蔑的皇室姐妹们会用最怜悯的眼光最温存的言语来川流不息的抚慰她。
想起那样看似温暖实则酷寒的怜悯，她便如堕冰窖，直欲发疯！
“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室内很快空荡无人，被人流行走带起的帘幕，静静垂落。
青玉灯透出荧荧灯光，映上纱幕，照见隔间里，靠着妆台缓缓软倒在地，掩面低泣的影子。
那影子单薄的双肩不住耸动，呜咽低微，若断若续，哭声低沉如一个永远不可惊破的梦魇。
半开的长窗吹进夜半的凉风，悠悠在室内迤逦，风声里，隐约传来极低的轻喃。
轻，却利，像磨利了的钢丝，或者千年冰川之巅的冰锥，带着寒冷而不灭的恨意和杀气。
“如果我知道你是谁……必杀之……不死，不休……”
*
那一声尖叫刚锥般戳破了整个玄元山庄的寂静，所有人都已听见，所有人都反应各异。
齐寻意目光深邃，翻腾着算计、局势、计划……种种般般，唯独没有对表妹悲剧的怜悯。
宗越负手立于窗前，面对着一望无际的黑暗，然而他看着虚空的目光却并不空茫，仿佛落在实处，看见掩藏在午夜微雾背后，人生里一些寒悚的命运。
听见那声尖叫，他慢慢伸出手，做了个划开薄雾的手势。
奇怪的是，他的眼底，居然也并没有怜悯。
而远处的一处山巅上，宽袍大袖的男子，闲闲倚着山石，把玩着一面形状古怪的镜子，眺望着下方玄元山庄。
他膝上，蹲着白毛迎风飘扬的元宝大人，保持着和主子一个方向，注视着前方黑暗。
它目光很凝重，它姿态很端肃，它已经陪着主子看了半个时辰。
它其实什么都没看见。
元昭诩偏头，很嫌弃的看了看自己装模作样的宠物，突然站起。
元宝大人立即骨碌碌滚下去，四脚朝天，肚皮粉红。
听见主子微笑，道，“真蠢。”
元宝大人双爪扑地，准备开哭。
不防主子又淡淡接了一句，“我说，齐寻意。”
元宝大人破碎了一地的玻璃心立即合拢完整。
身后传来快捷的脚步声，一阵风似的掠了来，树叶簌簌摇动里，女子清脆的声音响起。
“啊哈，刚才那声尖叫，分贝真高，适合练高音。”
黛色人影一闪，孟扶摇爬了上来，将元昭诩一把推开，自己一屁股坐下去，龇牙咧嘴的揉着膝盖悻悻道，“那家伙好厉害，我使尽全部力气才逃掉，腿撞上树都没感觉，哎呀，现在歇下来了，倒觉得痛了。”
半晌又道，“这人什么来头，裴家的身份，好像很厉害啊。”
元昭诩倚着山石给元宝喂果子，元宝已经忘记刚才被欺负的惨痛，张大嘴心满意足的等着嗟来之食，听见孟扶摇问话，元昭诩笑笑，答非所问，“你叫了这半天苦，可是要我亲自给你揉揉膝盖？”这一答话，手下喂食的动作稍慢，元宝立即对孟扶摇怒目而视。
孟扶摇鄙视的瞪回去，又瞪了元昭诩一眼，嗤笑一声，“你还是去揉那家伙的肚子吧，我看它消化不了，涨死就糟了。”
元宝立即对着孟扶摇呲牙，孟扶摇这回根本不理它，元昭诩笑笑，取布巾擦擦手，道，“皇室。”
孟扶摇眼神一凝，语气也沉了下来，“皇室？”
元昭诩目色光华流转，笑吟吟道，“后悔了？”
孟扶摇长眉一挑，唇角微翘，“我只后悔那天没有刺她个对穿。”
元昭诩盯着神采飞扬的孟扶摇，目光闪动，半晌微微笑道，“知道你刚才去夜袭的是谁么。”
“谁？”
“太渊皇三子齐寻意，”元昭诩笑得神秘，“也就是五洲大陆七公子之一的公子意。”
“公子意？‘一曲杏花润烟雨，三千红颜舞星阑’，那个号称天下文采第一，风流第一，荒唐第一的公子意？”
孟扶摇愕然，想起那毒蛇般潜伏、暴风般突现的剑光。
元昭诩瞟她一眼，“看来我幸亏没把他的身份提前告诉你，不然你先前在听风小榭，只怕就跑不动了。”
“胡扯。”孟扶摇白他一眼，“我是看见美色就跑不动腿的人么？”
元昭诩煞有介事的俯身，拍拍元宝的脑袋，“元宝大人，你说她是不是？”
“吱吱！”
元宝的语气听起来着实赞同。
孟扶摇大怒，恶狠狠道，“我要真的是色女，我第一个扑倒你……”话到一半突然警觉失言，呃的一声赶紧住了口。
可惜好耳力的元昭诩早已听见，长眉一扬笑吟吟的看过来，“嗯？”
孟扶摇霍地跳起，大声道，“走了！”
她三步两步奔下山石，当真动如脱兔，隐约听得身后男子一声低笑，近在耳侧。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
正如元昭诩孟扶摇所料，事情在第二天起了变化。
按说齐寻意在玄元剑派内遇刺，应该第一时间通知林玄元商讨对策，然而齐寻意并没有这么做，反而沉默了整整一天，这一天里，他派出了多方人手查探事务，接触了一些门中弟子，到了晚上，他去拜访了林玄元。
两人到底商谈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隐约听见林门主勃然大怒，而齐寻意只是微笑着下令，玄元剑派门主涉嫌和云氏家族勾结，重伤郡主裴瑗，带往燕京审问，玄元剑派上下俱派重兵看守，嫌疑未去，诸弟子不得外出山门一步。
玄元剑派在太渊国也是数得上号的武林门派，门中弟子也多有豪门贵族出身，按说齐寻意没经过当地官府查审也没请旨，便自作主张的羁押一门上下，实在有些草率恣意，可惜这位皇子向来行事便是这个风格，全天下都知道他放纵不羁，荒唐第一，他行事不出格才叫奇怪。
齐寻意将玄元剑派关的关押的押，随即便去拜见了在此作客的无极国太傅，代太渊朝廷很致了一番歉意，命令立即给太傅一行放行。
如今孟扶摇便优哉游哉的跟在太傅队伍中，行出了玄元剑派的范围。
“我总觉得有些奇怪。”孟扶摇若有所思了很久，终于在元昭诩耳边嘀咕，“我虽然想着要栽赃，但是也只是想混淆下视线趁乱逃出，因为齐寻意应该知道这件事有些蹊跷，没那么容易上当，但现在看来，他好像一定要对林玄元下手，不要和我说这是因为他出名的荒唐，就那天晚上我和他打的那交道便可以看出来，这人所谓的放纵荒唐，八成是个幌子。”
“女人太笨不好，太聪明也不好，”元昭诩含笑看她，“逃出来不就好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说啦！”孟扶摇发急，一把扯住他的缰绳，做出要放马的样子。
“各国武林势力参与政争，你是知道的，玄元剑派以前一直中立，近年来却有向太渊皇太子靠近的势头，而齐寻意这个皇三子，和皇太子一直面和心不合。”元昭诩手指一撩，便夺回了缰绳的控制权。
孟扶摇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所以齐寻意只需要一个借口，哪怕那个借口错漏百出，他就可以借此动手，难怪你关照我去刺杀时，一定要使用玄元剑派的武功，而林玄元面对齐寻意质问，就算想到那刺客是我，也无法交代出我这个“已死弟子”的下落，更不能说清我是怎么死的，自然百口莫辩。”
她眼角一瞟，目光落到元昭诩收回缰绳的手上，那里，掌心一朵莲花色泽微白，惟妙惟肖，不禁扬眉笑问，“你掌心那是什么？胎记？”
元昭诩手指顿了顿，衣袖一振再次垂落，盖住了手心，淡淡笑道，“大约是吧。”
他神色如常，但孟扶摇却觉得，他好像有些不快，知道自己大约触犯了他的忌讳，笑了笑，也不再说话。
元宝大人从元昭诩怀里探出脑袋来，嫉妒的盯了那朵莲花一眼，磨了磨牙，大有想把那印记啃掉的样子。
此时队伍行到玄元山下一条溪流边，一行人停下来休息饮水，齐寻意的护卫队伍在他们后一步，不多时也到了，就见齐寻意的马车鲜亮招摇，一色的漂亮侍女小厮跟随，车子四角金铃丁玲作响，老远香风就散了一路。
马车里传出低靡乐声，绮丽幽柔，还夹杂着女子娇笑，那音调听起来有几分熟悉，孟扶摇还在苦苦思索，却见太傅其余属下对望一眼，脸色都古怪尴尬。
想了半天才想起，那好像是十大色情小调之一《弄紫竹》，而且还是最低等娼寮里最卑贱的妓女才会开口唱来博得下等恩客欢喜，稍微有点生意的青楼女子都不屑唱。
本应传出端庄贵重皇家韶乐的皇室马车，传出这等一般人都不好意思公开听的靡靡之音，实在有够不搭调。
太傅属下都露出了“实在荒唐”的神色，孟扶摇冷眼旁观，想起昨夜警醒如豹，剑法如龙的邪气男子，眼底掠过微微的冷意。
齐寻意这种人，离他远点比较好，孟扶摇远远的避了开去，在上游找了块地方正要喝水，冷不防身后有人蹬蹬走来，尖声道，“让开让开！”
孟扶摇回身，就见几个小厮，各自捧着玉盆、盥巾、香胰子、有一个手中金托盘上还有块明矾石，看样子是准备给齐寻意打水净脸。
太傅属下又齐齐露出“实在奢侈”神色。
孟扶摇看了看泉水，清亮干净，这本就是无污染的古代，泉水可以直接饮用，齐寻意洗个脸也要用明矾沉淀，不嫌做作太过了么？
看她站着不动，小厮眉间掠过一丝怒色，伸手就去推孟扶摇，“你傻咧咧的站这里做什么？小心污了上游的水！去下游喝去！”
孟扶摇正在沉思，冷不防这一推，脚下的石头上的青苔滑脚，立时斜斜的向水里滑去。

风起太渊 第十八章 碧水飞袖
“小心。”
温和干净的声线，听起来却带点淡淡疏离，随着声音，一条白影霍地如练掠开，悬空一展，刷的一声搭上了孟扶摇因为将要跌落而下意识四处乱抓的手。
孟扶摇的身形立即被危险的定在了半倾斜的位置，和脚下石头成四十五度角，身下不远处是一泊碧水，她的长发垂落水面，有些稍长的发丝在碧水中迤逦，一个摇摇欲坠却又美妙的姿势。
因为袖子被扯得紧，将她衣服都贴紧了身体，便显出那些精致得恰到好处的凸凹，如柳腰身下衣袍散开，舞裙般飞扬，纵然穿的是男装，也掩不了那身材的天然好韵致。
溪边那许多人，目光都忍不住定住，空气里有一刹的寂静。
齐寻意队伍里，中间那辆马车帘子突然被掀开一线，面纱遮面的裴瑗眼神阴沉的看着碧水之上一看就知属于美人的身体，目光里露出因嫉妒而生的阴毒杀气。
而第一辆马车里，一双明光四射的眼神一转，发出一声淡淡的“咦”声。
孟扶摇自己却没发觉这一拉令她身形已露，她急急的借着那卷住自己的腰带，一振腰身直立而起，这才来得及看那位及时伸出援手的好心人。
午后的秋阳自翠荫洒落，清溪边微黄的草尖被细碎阳光镀得越发金光灿烂，草尖上白袍散开，温和而疏离的男子，年轻，秀逸，有着比常人更淡一些的唇色和眸色，笑起来的时候，令这秋日的金风，都似突然成了樱花开谢的春风。
他因为飞袖掷出腰带，衣袍都已散开，却并不令人觉得不雅或邋遢，反令那本有些疏离的气质，多了几分自然和随意。
孟扶摇怔了怔，想最近是不是走了桃花运，见着的男子，好多美色出众，一边顺手将那腰带递了过去。
正想说几句感谢的话，谁知道对方很平静的笑了笑，轻声道，“这腰带本已有点脏了，姑娘顺手扔了吧。”
说完还很礼貌的点点头，转身而去，自上了齐寻意后面那一辆马车，马车驰去另一边停下休息，留下孟扶摇呆呆站在石头上，攥着个腰带发怔。
这腰带明明还是新的好不好，白得豆腐看见都会羞愧而死，他居然就说脏？
这人性子还真奇怪，说他清高嫌弃人吧，他礼貌周全，斯文谦和，不要腰带还给你个绝对不伤害你自尊的理由；说他随和吧，他明明又不是看起来那么好说话，连个腰带被自己抓过，都立刻弃之如敝屣。
孟扶摇呆了半晌，恨恨拿那腰带给自己擦了擦手，反正那家伙不要了！
擦完仔细看看，才发觉这是天蚕丝掺和白金丝织就的腰带，中间缀着同色的羊脂玉，价值不菲而又低调，就像他那个人。
孟扶摇想了想，把腰带揣在了怀里。
元昭诩先前一直避在一边，这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眼神很古怪的看孟扶摇将那男人私密物件塞怀里，半晌道，“你留着这个做什么？”
孟扶摇理所当然的答，“这个很值钱，留着，哪天我衣食无着了，当了换生活费。”
元昭诩微微皱眉，“这个不值钱，你别要了，你缺银子我给你。”
“忽悠我吧你？”孟扶摇撇一撇嘴，“你当我看不出这玉的价值？还有，姑娘我很有骨气，不受人施舍。”
元昭诩瞟她一眼，似笑非笑，“是，你不受人施舍，你拣人家不要的破烂。”
“你！”孟扶摇气结，转目看见元宝从元昭诩怀里探出头来，看来对她吃瘪极为欢喜，吱吱欢叫个不休，大怒之下施展“一指弹”，弹得元宝吱哇乱叫，张嘴就咬。
孟扶摇早已大笑着逃了开去。
奔出几步，过了一个转角是一处树荫，前方不远是齐寻意的队伍，孟扶摇正要退开，却听有人道，“喂，你。”
回头一看，正是刚才推了她一把差点害她跌下水的那个小厮，孟扶摇看见这人，原也不想和他计较，谁知那人望见孟扶摇，突然眼睛一亮，招手道，“喂，你过来。”
孟扶摇怔了怔，眯眼看了看他，道，“叫我？”
“就是你，”那小厮毫不客气，“我们郡主侍候人手不够，你来帮个手。”
他看了看孟扶摇脸上啼笑皆非的神情，不耐烦的道，“不会白用你。”从袖子里摸索出一串铜钱，啪啦往地上一扔，傲然道，“喏，一百文，够你在燕京肉羹铺吃上半个月了。”
孟扶摇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铜钱，半晌，笑了笑，捡了起来，还吹了吹钱上的灰。
小厮露出得意的神色，递给孟扶摇一个铜盆，道，“去，去溪边打点水来，要上游的水，端过来后和第二辆马车边的锦烟姐姐要点玫瑰汁和芙蓉露，兑和了再送进马车内，记住，不要让你的脏手碰上水，好了就这样，我去侍候殿下换衣服。”
他将铜盆塞给孟扶摇，一脸找到替死鬼的庆幸之色，孟扶摇用手指想也知道，裴瑗毁容后一定心绪极差，本就是跋扈的性子，侍候她的下人一定更遭殃，对她的差事一定能躲就躲，否则怎么肯花钱买人侍候？
小厮铜盆递出，见孟扶摇没有立即去接，不耐烦的将盆抖了抖，“喂，傻了？”
孟扶摇挑眉，看着那铜盆，突然笑了，随即缓缓去掏袖囊。
小厮皱眉，骂道，“白痴——”
他的话语突然顿住，随即眼珠慢慢睁大。
面前，孟扶摇掌心，稳稳托着一枚金叶子，成色极好，不下二两重。
按照太渊币制，一两黄金可以兑换二十两银子，而一两银子可以兑换一千文钱，一两黄金，他在齐王府里干上三年，也挣不着。
小厮倒抽一口凉气，傻了。
孟扶摇将金叶子往小厮面前一晃，笑的亲切，“认得么？”
小厮盯着那黄金，脸色阵青阵白，怔怔道，“是黄金……”
孟扶摇微笑，“对，这是二两黄金，够你去燕京最好的天香楼摆开燕翅全席，吃上他娘的一个月。”
她笑着，手指突然一松，金叶子落地。
小厮下意识的蹲下身去捡，孟扶摇靴子一移，金叶子被踩住。
俯下身，孟扶摇将铜盆往怔怔抬头看她的小厮手里一推，“麻烦你，去溪边打点水来，要上游的水，端过来后和第二辆马车边的锦烟姐姐要点玫瑰汁和芙蓉露，兑和了再送给我，记住，不要用你的脏手碰到水，好了就这样，去吧。”
她将铜盆往脸色全黑的小厮面前凑了凑，姿势一模一样的抖了抖，微笑，“喂，傻了？”
脚尖微松，那枚金叶子在尘灰里金光闪闪的诱惑着贪婪的目光。
小厮手抖了抖，咬了咬牙，突然一把接过铜盆，大步奔向溪边。
孟扶摇立于原地，无声挑了挑眉，半晌低声道，“可惜……”
她脚尖一挑，金叶子飞起落入她掌心，不急不忙将金叶子揣进怀里，孟扶摇轻轻摇头，“如果你有骨气点拒绝我，这枚金叶子也许真的会送给你，现在……你不配。”
她晃了晃指尖，吊在指尖上的那串足够在低廉的肉羹铺子吃半个月的铜钱被晃得旋飞而起，啪的一声落入刚才金叶子掉落的地方。
“还给你，自己去吃肉羹吧，忘记告诉你，燕京肉羹铺子为什么那么便宜，据说那是老鼠肉。”
哈哈一笑，孟扶摇转身就走，她轻捷的步子很快消失在这一处背阴树木后，如一道清爽的风瞬间掠过。
她身影消失的地方，草木寂寂，四野无声。
半晌，树木后却突然出现一抹淡淡的影子，那人白衣清洁，唇色如樱。
他负手看向孟扶摇的方向，神色平静中微含兴味，突然轻轻道，“委屈你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却立即有人应声。
“少主吩咐，万死不辞，何况受点委屈。”
那人低首俯身，脚下一只铜盆熠熠闪光，竟然是刚才那势利小厮。
只是他此刻神情宁和，气度平静，哪有刚才那低俗势利模样。
白衣人默然半晌，又道，“如何？”
那人想了想，道，“少主，我先前撞她下河，您那飞袖一拉，难道没有探出什么吗？”
“有。”白衣人仰首，神情有思索之色，道，“裴瑗脸上伤口角度力度，出自的功法绝非寻常，这女子虽然隐藏得好，但那一拉间，我还是感觉到了一些。”
“不过，”他淡然一笑，“刚才那番试探，我终于确定了她不是齐寻意的人。”
“为什么？”
“齐寻意手下，配有她这样的人物？”白衣人悠悠一叹，声音曼长，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是个妙人啊……”

风起太渊 第十九章 脱衣御敌
孟扶摇刚才奔逃开去，元昭诩看着她轻盈的身影飞鸟般溶入秋季山峦浅黄叠翠之中，无声的笑了笑，随即漫步向太傅马前踱去。
“您车驾慢慢走，和齐寻意拉扯着去燕京，我带她先走，省得总处于那些人视线范围内，惹出什么事来。”
老太傅眯着老眼看着元昭诩，神色宛如看待自己十分满意的子侄，捋须微笑。
“去哪里？”
“也是燕京，我此来就是借着您出使太渊给太渊皇帝庆寿之机，和齐寻意打打交道，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
“呵呵……由您。”
“而且我听说，这次庆寿，他……也来了。”
“啊？他不是一直被软禁在天煞京城内的吗？天煞皇帝肯放他出来？”
“蛟龙困于野，不过一时，但有契机，必将腾起。”元昭诩转身，若有所思的看向天际之西，神色里几分向往几分笑意，越发神采光耀，“而卷掠五洲，扶摇四海之大风，已将起……”
*
“我们为什么要脱离大部队？”孟扶摇动作麻利的支起火堆生火，将猎来的野鸡利落的用匕首剥皮，“还有，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走？”
元昭诩倚在一株老树下，舒舒服服躺着，身下垫着洁净的落叶，元宝大人撅着屁股，还在吭哧吭哧的扒拉落叶，不住讨好的往主子身下堆。
它扒拉的姿势古怪而恶劣，面对着元昭诩，将树叶往他身前推，肥短的后腿将破败的叶子和灰土向后蹬，它后面坐着的是孟扶摇。
孟扶摇一开始不想总是和一只小心眼的宠物计较，连吃了几口灰之后发觉某些动物不懂见好就收胆子太肥脑子太瘦，于是从野鸡上撕下一条腿肉，趁元宝不注意，恶狠狠往它嘴里一塞。
于是某素食动物立刻狼奔到河边去漱口了，火堆旁终于清净。
元昭诩这才回答她的问话。
“如果你愿意整天被几条狼盯着，你可以选择慢慢走，还有，我好像没说要你和我一起走，你自己跟过来的。”
孟扶摇想了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不由讪讪道，“谁叫从玄元山去燕京的路只有一条。”
元昭诩含笑瞟她一眼，不想提醒这个自欺欺人的家伙，其实还有别的路可以去燕京的。
火堆里树枝燃烧得噼啪作响，映得两人的脸色酡红如醉，空气中有一种热烈的因子在蒸腾，令得远处树梢上高挂的清冷的月色，都似乎温暖了几分。
对面，含笑的男子长眉微挑，眸和发都黑得华光潋滟，一线红唇却又比那火光更为灼红，眉目鲜明如画，美得令人神魂颠倒含恨九泉。
孟扶摇含恨九泉的端坐，眼观鼻鼻观心，不想总是被绝色诱发心律失常。
尤其当那绝色总用含满兴味的眼光在自己身上一次次梭巡的时候。
坐了一阵觉得实在憋闷得难受，孟扶摇霍地站起来，道，“我去散步。”
元昭诩抬头看看夜色，再看看四周黑沉沉的树林，实在不忍提醒她，这个散步的借口，有点滑稽。
孟扶摇被他带着笑意的了然眼光看得不爽，大声道，“我去唱歌。”
这回元昭诩挑起眉，眼神疑惑，孟扶摇得意洋洋一笑，去“唱歌”了。
因为不想“唱”得太响被元昭诩听见，孟扶摇在安静的林子里走了好远，才找了个地方蹲下来，裤子脱了一半，手突然一顿。
午夜的树林安静得奇怪，除了一点风声游荡，连夜枭都哑了口，平日里或有秋虫轻鸣的声响，此时也不再闻。
树梢上一轮碎裂的月亮射下来，将她的影子长长投射在地上，那影子被身后树木山石的黑影分割成一段段，不过还能勉强分得出轮廓。
孟扶摇半蹲着身子，维持着裤子脱了一半的姿势，手指悄没声息的一点点往上移，试图将裤子拉起，眼角斜斜分辨着自己的影子……脚、手、颈项……头，好吧，头那里，旁边那个方形山石上凸出的那个半圆的，是什么？
手心里浸出汗来，湿湿的粘着裤子，孟扶摇的心阵紧阵松的跳起来，砰砰砰的将这静夜敲响。
那是……人的头顶。
手指紧紧攥住裤子，孟扶摇暗恨自己为什么要一个人跑这么远嘘嘘，眼下山石后不知道有几个人，八成是想等自己裤子解下了顺势动手。
此时解裤，再不可能，此时拉裤，受制于人。
孟扶摇半蹲着，腰已经酸了。
身后山石上那个半圆，微微动了动，似有点不耐烦。
孟扶摇盘算了下时间，绝望的发现，按这个距离，自己如果选择拉裤子，系裤带，双手抽不出，定然来不及应付对方的攻击。
极度的紧张带来极度的沉静，渐渐听得见远处溪水潺潺，或是夜鸟渡潭翅尖掠过的微响。
夜色中孟扶摇黑眸乌光流转，突然恶狠狠地磨了磨牙。
她眼神厉烈明亮，带着寻常女子不能有的煞气和决断。
风从树林那头掠过来，带得树影晃了晃，山石后的头顶，也晃了晃。
孟扶摇突然松手，放开裤带。
裤子立即垂落，长袍同时唰的落下遮了羞，孟扶摇一个后仰，大鸟般倒翻过山石，柔韧性极好的身躯如一截弹簧，刹那间弹到山石后，双腿一蹬裤子掉落，正正罩了山石后两人一头，那两人不防孟扶摇突起发难，刚刚跃身而起便被肥裤罩顶，黑暗中看不清楚那是什么，慌忙伸手撕扯。
撕扯未毕，孟扶摇已经鬼魅般出现在他们背后，宽大男袍中雪色长腿一闪，瞬间绞住对方脖颈，身子一转，悬空狠狠一扭！
就听见黑暗中惊心动魄嘎吱一声。
那人的头颅立即软软垂下。
目中闪过厉色，孟扶摇并不后悔自己下手狠辣，就在刚才翻过山石那刹，她一眼看见那两人手中淬毒的网，那毒的颜色呈暧昧的粉红，孟扶摇当年被死道士铁血训练，所学极博，更有常人难及的非凡长处，一眼就认出那东西是流传于五洲大陆，专供上层贵族掳掠或对付良家女子所用的“酥香散”。
这东西不知道毁了多少良家女子清白，害了多少人一生幸福，手中有这东西的都是丧尽天良的下作人，孟扶摇今日看见，怎肯放过？
另一人见孟扶摇竟然脱裤袭敌，下手既快又狠，转眼间同伴已经死在她双腿一绞中，大惊之下将裤子一抛撒腿就跑，还没跑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一声冷笑。
“看了我大腿，想走？”

风起太渊 第十九章 春光乍泄
平地上卷过一道黛色的风，孟扶摇手中鞭子一甩，已经搭上了对方的咽喉，横臂一勒，想将对方拖过来，不想那人武功并不低，先前不过是裤子罩头失了方寸，反手一甩间一道金光亮起，拉开灿亮的星芒弧线，直袭孟扶摇胸襟，劲气凌厉逼得孟扶摇含胸后缩，那人一窜便是数丈，眼见便要逃开。
孟扶摇跺了跺脚，正要扑上去，忽见前方男子脚下突然歪了歪，仿佛踩了石子或者崴了脚，身子一倾，随即一个跟斗栽下去。
孟扶摇大喜，霍地跳上去往那人背上一坐，得意洋洋跷起二郎腿，“靠，我说你走不掉！”
她双腿一跷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头一低才想起自己裤子已经脱掉了，只外袍罩着下身，腿这一跷，春光大泄。
浓黑的夜色里，黛色长袍下露出的修长双腿，洁白、笔直，圆润，似一双名匠雕琢的玉柱，倒映着月色如银的辉光，摄人眼目。
暗色中传来似有若无的低笑。
孟扶摇黑着脸，赶紧左抓一把右拢一把，用袍子遮好腿，暗自安慰自己幸亏没有真的像这个时代的男人那样，裤子底下就什么都没有了，幸亏自己有穿自己设计的亵裤……呃，刚才他看见没有？
抬起头，孟扶摇瞪着对面，悻悻道，“喂，躲树后面做什么，做贼啊？”
轻笑渐止，树影后缓缓浮现浅色的轮廓，宽衣大袖的男子，双手抱胸，闲闲微笑倚树而立。
他肩头，站着白毛飘扬的某肥，倚着主子的颊，一模一样的双爪抱胸，双腿微错。
“见你久久不来，以为你需要手纸，我们来送纸。”元昭诩面对恼羞成怒的孟扶摇，笑得无辜。
元宝大人立即躬身弯腰，双爪举起一张皱巴巴的纸，恭敬的高举过头。
孟扶摇一看就知道这家伙在寒碜她，它会这么客气？它摆明了嘲笑她咧。
孟扶摇越想越恨，屁股更用了几分力，坐得底下那家伙唉哟惨叫，孟扶摇点了他穴道，鞭子一甩，将裤子勾过来，然后裤子抓在手里，抬头正色看着对面那两只。
那两只坦然看着她，一动不动。
孟扶摇瞪瞪眼，再看。
那两只依旧坦然和她对面而立。
孟扶摇只觉得自己头发都在蹭蹭往上竖，半晌咽了口唾沫，无可奈何的道，“喂，转过身去可不可以，我要换衣服。”
元昭诩眨眨眼，居然答，“不行。”
“嗄！”
“别人可以看，我为什么不可以？”元昭诩答得奇怪。
孟扶摇怔一怔，突然一跃而起，单手一捞，雪色一闪，她的修长双腿已经落入了宽大的裤腿中，手指一错裤带系紧，再一扭身已经扑向身后树丛。
与此同时白光一闪，元宝大人从元昭诩肩上扑出去，动作极其轻巧，所经之处，树叶不颤。
“啊！”
几乎刹那之间，一声大叫炸响。
身后树丛里突然窜出个灰衣人，捂着鲜血淋漓的耳朵狂蹦乱窜，耳朵上挂着一团雪白，随着他颠抖甩掼的动作不住颠簸起伏，却死死咬着耳朵坚决不松口。
灰衣人拼命去拽元宝，一边发狠大叫，“兀那小子，敢动你爷爷，你知道爷爷是谁吗？爷爷一根小指头……”
“爷不动你的脚趾头，爷动你的猪头！”
喝声里孟扶摇身子一弹已经电射而出，黑铁般的匕首划出一条比夜色更黑的线，刹那间已经顶上那人咽喉。
匕首尖触及肌肤，感觉像是叉子戳上水底的游鱼，滑不留手，那人身子诡异的一转，不知怎的已经脱离了匕首所及的范围。
孟扶摇却根本不浪费时间诧异，匕首不中直接扑身而上，肘击、掌拍、腿顶、肩撞，一连串快捷狠厉的近身攻击，闪电般不容对方喘息，虽然对方全身像抹了油一般的滑腻不靠，但是短时间内那种暴风骤雨般的攻击，还是让他连连中招，每三招都有一招中奖，以孟扶摇当初铁血训练出的爆发力和速度，直揍得他不住后退惨叫连连。
靠！你这混蛋，居然一直躲在树丛后，老娘岂不是从头到尾给你看光了？
孟扶摇越想越怒，越揍越狠，目光发亮拳势如雨，泼风般打得痛快。
元昭诩立于原地微笑看着，衣袖下暗扣的手指，终于渐渐松开。
那边的一边倒的战斗已经将近尾声，孟扶摇一拳击出，那倒霉男子昏头涨脑下意识来挡，谁知孟扶摇突然又将拳头收了回去。
男子一怔，举在半空的手滑稽的定在那儿。
“砰”。
孟扶摇趁他这一怔神间立刻恶狠狠再次击拳而出。
一声闷响。
“卑……鄙……”
灰衣人目光发直，砰然倒地。
孟扶摇潇洒的吹了吹拳头，笑嘻嘻道，“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愚钝是愚钝者的墓志铭。”
*
将那灰衣人绑在树上，孟扶摇上下打量一番，摇头。
“瞧这人瘦的，像是被两扇门板挤过。”
元昭诩凝目一瞧，忍不住失笑，灰衣人确实生就异像，分外的瘦高，体型狭长，连脸也是窄窄的，像是一条鳗鱼，孟扶摇对刚才对战时他身上特别的滑溜十分好奇，仔细看了半天，觉得这人肌肤好像特别苍白点外，也没什么异常。
转头看见元昭诩眼神里淡淡怜悯，不由一怔，“你认识他？”
“不，我认识的是这个种族。”元昭诩道，“扶风海岸之疆，‘匿鲛’一族。”
“匿鲛？”
元昭诩嗯了一声，道，“扶风国有鄂海，鄂海最危险、礁石群最密集的海域是罗刹岛，在那片海域，相传曾经沉没过上古一个国家，所以海底有无数珍奇，只是那是一片礁林地带，还有一条极其狭窄的海沟，寻常海客根本下不去，只有土生土长于罗刹岛的匿鲛族可以，这个种族的人，在孩子三岁时便带他下海，不断练习在狭窄缝隙中辗转腾挪的本领，直到水性精奇身法如鱼才算成，这些孩子由于自小练习这类身法，又长年生活水下，导致身形皮肤发育异常，而且海底有异形海兽时常出没，这些人又练得隐匿身形气息的技巧，所以称‘匿鲛’。这个种族的人，因为这些技能，同时也是一流的小偷和杀手。”
“哦，难怪刚才这人潜伏附近我居然都没察觉。”孟扶摇恍然大悟，笑道，“这个匿鲛等下再问，先把这混蛋解决了。”抓起先前地上那个被自己坐扁的男子，啪啪两个耳光打醒。
那人刚一睁开眼，就听见孟扶摇劈头盖脸的问话。
“你爹叫啥？”
“你妈贵姓？”
“你几个姐姐？”
“你几个弟弟？”
“你第一次尿床是几岁？”
“你洗澡穿不穿衣服？”
“你洗脸喜欢用皂荚还是胰子？”
……
“你是谁的属下？”
一系列不需思考答案东拉西扯的问题暴雨般砸下来，男子早已晕菜，下意识逢问就答，对最后一个问题自然也毫无防备。
“齐王府仪卫舍人方大人所属……”
话说完男子才警觉自己说了什么，倒抽一口气瞪大眼，孟扶摇已经很开心的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脸，道，“乖。”

风起太渊 第二十章 烈王北野
“你说这人该怎么解决，”孟扶摇啪的又是一掌把人家打倒，回身问元昭诩，“齐寻意是不是怀疑我了？所以派了这两人来解决我？”
元昭诩目中掠过一丝异色，他自然知道白日碧水上孟扶摇那一倾身，身形已露，定然被齐寻意看在眼里，以齐寻意那性格，一定会探查一下。
但他怎么会没有防备？齐寻意派出跟踪他的人，早被他的近卫给带开了，还顺便故布疑阵，引开齐寻意注意力，那么这两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元昭诩拍开那人穴道，一番话问下来，才知道那仪卫舍人方大人是齐寻意颇为宠爱的属下，很善于谄媚巴结，白日里齐寻意盯着孟扶摇的身形目泛异光，他便认为王爷看上孟扶摇了，为了给主子一个惊喜，他偷偷飞鸽联络了前方齐王府等候迎接的属下，在玄元山到燕京的两条道上意图截下孟扶摇。
元昭诩的护卫，精力放在了带开后面追踪的人，没想到前方还有人守株待兔。
孟扶摇知道始末，不禁大怒，又一脚将他踹闭过气，随即犹豫道，“喂，杀他嘛，罪不至死，不杀嘛，又会给我留下后患，怎么办？”
元昭诩笑笑，俯身，修长手指在对方头顶上轻轻一弹，随即道，“行了。”
“嗄？”
元昭诩云淡风轻的道，“他的记忆，从今晚开始会出现混乱，所以你放心，他不会拿自己都想不清楚的事，去和主子回报的。”
孟扶摇瞪着他，知道他是用重手法伤了对方百会穴，永久损伤了对方的记忆，这种手法看来简单实则高超，轻一分重一分都可能出现相反的效果，自己破九霄练到第六层大约也可以，但也绝做不到他这么举重若轻。
这人越相处，真是越觉得神秘。
她眼珠乱转在那里揣摩，元昭诩却已转身走向那被捆住的灰衣人，走了几步突然微笑，道，“哎，很美。”
“什么很美？”孟扶摇呆呆问。
元昭诩和元宝大人对视一眼，后者立即露出雪亮的大白牙，跷起自己的肥腿对孟扶摇示意。
与此同时元昭诩悠悠答，“我说，大腿。”
*
“叫你偷窥，叫你窥！窥！窥！姑娘我揍得你飞流直下三千尺，不见淤血誓不回！”
孟扶摇砰砰砰拿那倒霉灰衣人练拳，顺便指桑骂槐含沙射影。
被骂的那棵槐树微笑如故，一点惭愧的自觉都没有。
灰衣人硬生生被打醒，刚一睁开眼睛，立即惊惶的大叫，“我没偷！我没偷！”
“我知道你没偷，”孟扶摇冷笑打量他，“你身上的东西都被我偷了。”
她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扒拉了一阵，毫不客气的将值钱的揣到自己包袱里，灰衣人看得脸色阵青阵白，半晌哀求道，“我东西都给你们了，放我走吧，我还要逃命呢！”
“逃命？”孟扶摇怔了怔，“你刚才潜伏在那里鬼鬼祟祟，不是为了偷袭我们的？”
“我哪来那个闲工夫偷袭你们？”灰衣人瞪着死鱼眼，额上青筋直冒，“你们有财吗？有色吗？值得我堂堂神掌帮帮主去偷袭吗？”
孟扶摇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元昭诩，觉得自己两个人怎么说也该算美人吧？这人眼睛怎么长的？真让人纳闷。
“哦，大帮主，那你在那蹲着，做什么呢？”
灰衣人呸的一口唾沫，“晦气！”
说了半天孟扶摇才明白，灰衣人现在正在被天煞国的人追杀，说他偷了皇子侍从叶不弃大人的随身物件，灰衣人从燕京一路逃过来，都没能将对方甩脱。
“呸，我运气不好，联系了暗魅为我挡一阵，约好了在这树林里碰面，谁知道那家伙影子都没见！”灰衣人说到郁闷处，愤愤又是一口唾沫。
“暗魅？天下第一杀手？”孟扶摇瞪大眼，“你好本事，居然请得动他，换句话说，你偷了叶大人什么宝贝，令得对方这么不死不休的追你？”
灰衣人脸色一变，神情掠过一丝犹豫，半晌道，“暗魅不是我联系的，我有个朋友，以前送给他一个人情，他才答应出手，至于那个宝贝……听说是天煞通关令。”
最后几个字出口，孟扶摇心跳了跳。
下意识的伸手入怀，手伸到一半立即缩回。
元昭诩倒好像没有在意她的举动，笑道，“你没偷天煞通关令？”
“没！”
“哦。”元昭诩居然不再问，牵了孟扶摇转身就走，“那么你就呆在这里，等会和战北野好好解释吧，希望他能相信你。”
他头也不回走得干脆，灰衣人脸色变了又变，眼见他居然真的准备走路，想到自己被绑在树上，等那个煞星过来不是死路一条，无奈之下咽了咽唾沫，扬着脖子大喊，“站住，站住！”
那两人施施然前行，仿佛一霎间都聋了。
“放开我，你们先放开我！”
“没有诚意的人，咱们没有为他浪费时间的理由。”孟扶摇巧笑嫣然的答，头也不回。
“我说，我说！”
刷一声孟扶摇弹了回来，笑嘻嘻拍拍他脸，“这才听话。”
灰衣人苦着脸，沮丧的道，“偷……好像是偷了，不过不是我下的手，是我的一个手下，但是，他就在这附近失踪了，东西……也没了。”
孟扶摇瞟他一眼，又瞄了瞄元昭诩，很担心他问出那句，“在哪失踪的？”
好在灰衣人没说，元昭诩也没问，孟扶摇悄悄嘘一口气，按了按自己怀里的东西……一直都怀疑那么个小角色为什么居然能拥有出现最少的天煞通行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今夜误打误撞，倒证实了这东西的真实性，真是不小的收获。
当下两人将灰衣人解下来，一番询问才知道这人叫姚迅，确实出身匿鲛族，手下居然还有个颇有名气的“神掌帮”，其实就是偷儿大集合，三只手组织。
姚迅虽然长相怪异，心思倒是海边汉子的风格，简单直接，说不了几句便道，“你们既然知道天煞国烈王战北野，想必身份也不是寻常人，你们要是能帮我打发了这批追兵，以后神掌帮上下供你们驱策！”
元昭诩瞟他一眼，他一直若有所思，突然问，“你不是在等暗魅么？他这人言出必践，定然会出现的。”
“指望他我早死了——”姚迅一句话说了一半，突然面色一变。
与此同时三个人都静默了下来。
远处，突起马蹄之声，似是有马队快速接近，来势之疾无与伦比，听上去犹如突起了一阵狂风暴雨，鞭子般的抽打在人的心上。
尤有一匹马奔得更急，呼风啸日，雷霆万钧，几乎刹那之间，便到了树林边。
马势太急，到得林边依然收势不住，直直的便要冲入，马上骑士霍然振臂勒马，缰绳被扯成笔直的一条线，微颤不休，骏马仰首长嘶，双蹄踢腾人立而起，马上骑士却腰背笔挺动也不动。
他身后，一群骑士卷土而来，落后他一个马身，齐齐挽缰勒马，“嚓！”数十声落蹄声如同一声。
骑术精绝。
此时云破月开，清辉无限，当先那一人一马，被月色勾勒成沉黑的剪影。
月光更远的铺开去，铺到那人脚下，那人高踞于马上，一身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森冷，肃穆，浑身散发着厉杀决断的窒迫感和存在感，晚风拂乱他的衣袂，连同漆黑的发一起狂野飞舞。
隔着这么远，也能感觉到，他在“俯视”。
俯视着林中三人。
一片静默里，那人突然沉声一喝。
“天煞，战北野！”
*
此章中提到的天煞通关令，不知道亲们还记得不，第一章第一幕，孟扶摇在玄元山上干的那活计，拿的那东西就是这个，至于这玩意干毛用的，后文会讲，挺关键的东西。
还有，这个暗魅，嘿嘿，不是白写滴。

风起太渊 第二十一章 三人夜战
“好大的威风。”孟扶摇嘀咕，“知道你是战北野……喂，战北野是谁？”
姚迅早已失了先前的镇定，抖着嘴唇直往树后面缩，“这个魔王追来了……”
元昭诩目光闪动，突然从怀里摸出两个人皮面具，给自己和孟扶摇各贴了个。
对上孟扶摇疑惑的眼光，元昭诩扬扬眉，“你也不希望给个难缠的家伙盯上吧？”
孟扶摇忙整整脸，手一抬起，便觉得一道利剑也似的目光直射过来，钉子似的戳得人一惊，与此同时，一声低喝霹雳般炸响，喝声未尽，黑暗里乌光一闪，一点劲风劈破夜色，奔雷般直奔三人。
孟扶摇啪的一掌拍倒姚迅。
姚迅倒地，那乌光已到近前，浮光掠影中依稀是一杆铁黑的去了刃尖的长枪，那枪上灌注真气雄浑充沛，远远便带起一阵烈风，竟然不是直射，而是扑头盖脸，横扫三人。
好嚣张的打法！
孟扶摇扑身向前，抽剑横拍，想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力将长枪拨飞，人未扑前，长枪带起的劲风已经吹得她长发后扯如旗，连眼睛都睁不开，孟扶摇立刻闭眼，还是不避不让，长剑也狠狠对扫过去。
铿然一声，黑暗里火花四溅，火花里一人长笑，笑声冷而烈，“谁敢学我？”声到人到，黑色衣袂怒卷如龙，箭般飚来。
孟扶摇和那长矛对撞，矛上狂猛气息立时如狂潮巨浪般扑入她胸臆，她胸中一窒，蹬蹬蹬连退数步，一口气吸不上来手足立即酸软，哪里还举得起剑，对方来势汹汹，她正心惊，却听一声低笑，浅紫衣袍一闪，元昭诩突然飘了出去。
那是真正的飘，孟扶摇从来没有见过那般灵动清逸的身法，宛如九天仙人长空蹈舞，曼妙潇洒难以言说，却又不似一般的好看招式难以保证速度，而是快得追光掠电，仿佛千万光年外星光一亮刹那便至眼底，他刚才还在丈外，身形一动，便到了战北野身前。
他单手一转，一个流畅的弧度，半空里立时银光一亮，雪光点点宛如下了一场暴雪，将如黑旋风腾腾而来的战北野罩在当中，战北野霍然抬头，那般灿亮的剑光里他的眸光依然亮得怕人，像是极西天际第一颗升起的星，灼灼如火。
“好！”
战北野语气里带着棋逢对手的兴奋，横臂一招，长枪刷的飞回他掌中，手心一抖雪亮的枪尖已经装上，他振臂一挥，长枪光芒暴涨丈二，后发而先至，和那万点碎雪撞在一起。
“轰！”
空气都似被震得微微爆裂，那万千雪光激飞，溅开，打在周围树木上，啪啪啪立时出现无数个小小的深坑，而一道无形的罡气唰唰唰如地龙贴地飞窜，所经之处，草皮爆飞，泥屑四溅，地面如被巨剑犁开般出现一条深沟，直撞出数丈外方才停止。
半晌，碎雪歇，枪风静。
雪光笼罩范围内的元昭诩根本没有退避，微笑立于一截树枝尖端，明明风声猛烈，他和他脚下的树枝却根本不曾动弹分毫。
战北野拖着长枪傲立树下，那些被罡气激飞的泥屑，也没能沾上他一星。
孟扶摇立于数丈外，目光发直心神激荡的想着刚才那一招，一直以来，她隐约觉得自己借助元昭诩之力突破的“破九霄”第四层，用起来总有些虚浮，她知道这是因为借力终究不如自练来得踏实，一直苦恼未解，如今却仿佛因今夜这强者对敌的一招，突然看见了曙光透露的出口，那般圆润、光明、霸烈、却又收放自如的出手，不真是第四层“圆转”的真谛？
她想得浑浑噩噩，心神一动间全身真气已经自动开始顺着经脉流转，正在半入定的状态，隐约听得战北野长笑道，“好，痛快！再打！”
孟扶摇一震，赶紧凝神想要再观摩，忽觉身边风声一紧，眼前一黑，仿佛有什么东西极快的掠过，她甚至能感觉到擦肩时有种淡淡的松香气息一掠而过，脸颊被什么软而滑的东西一拂，绸缎般微凉。
有人从身边过去了？这么快？是人是鬼？
孟扶摇下意识伸手就抓，却抓了个空，对方身形如鬼魅，奇异而又神秘，一转身已经快到了战北野身前，孟扶摇隐约只听见一个字，“走！”
下一瞬那人已经对着听见动静霍然转身的战北野攻出了十招。
孟扶摇张大嘴，看着那人比姚迅还要灵活迅捷的身法，快得好像整个树林全是他的身影，整个人化成一缕烟一团雾，无处都在却也无处不在，他根本不用手握剑，一柄极细极长造型诡异的剑一直横在他的肘下，只在肘端露出半寸长乌黑的剑尖，随着他游走的身形如毒蛇般不断吞吐，他也根本不用任何劈砍的大开大合招式，所有的招数都在肘下方寸之间，所有的杀手都由近身完成，点、戳、刺、刮、行云流水，凌厉无伦。
战北野似也对这种怪异的打法一时没有适应，被人近身撞入后长枪也失去了作用，几乎就在刹那间，那淡淡黑影一个悍然前冲，与战北野错身而过，肘底光芒一闪。
血光，飞溅。
暗红的血液飞洒在沉黑的树林里，激得人眼睛发红。
战北野的眼光却更加亮了，眼底燃起熊熊烈火，他突然一掌劈出，狂猛的掌风令那人也不敢硬接，退后三步，这一退间战北野振臂一甩，长枪被远远甩开，夺的一声钉在地下，入地三尺，嗡嗡震动声里战北野缓缓舔了舔臂上的鲜血，突然沉静了下来，微笑，“太渊竟然卧虎藏龙！”
笑容未毕，喝声又起，这回什么武器也不用，战北野以身作剑，狂飙卷进！
呼一声元昭诩从树枝上飞驰而下，左右一抄，将目眩神驰看打架的两个人拽了就走，孟扶摇还不甘心，频频回首，“干嘛干嘛。”
“人家不是叫你走了？还赖在这里？”
“精彩对战啊，错过可惜，元昭诩，你不要拦我，我再看看，说不定我的功法就大进了。”
元昭诩不反驳，微笑伸手，姿态像是要抚摸孟扶摇，孟扶摇果然立刻把脑袋转了过来。
元昭诩这才接话，“你再留，等战北野抽身又是麻烦，你不要以为暗魅伤了战北野就胜券在握，他不了解那个人，战北野愈挫愈勇，谁令他见血，必将战个不死不休，暗魅今夜讨不了好的。”
“你又知道……”孟扶摇不满的咕哝，说到一半突然瞪大了眼睛，愕然道，“暗魅？那就是暗魅？天下第一嗜血杀手？他来了？”
元昭诩微微回首，这一刹他的眼神里突然多了点奇怪的东西，半晌，他轻轻道，“该来的，早已来了……”

风起太渊 第二十二章 大风将起
自从那晚摆脱了战北野，接下来几天倒平安无事，姚迅倒说话算话，老老实实跟在他们身边，不过孟扶摇想，他肯留，大概也是因为那晚看见元昭诩的武功，指望着找个保护伞吧。
这天已经到了太渊燕京近郊，三人找了客栈歇下，孟扶摇一住下就急急开始练功，这几日勤奋巩固，她自己觉得，破九霄第四层功法已经将要圆满了。
沙漏里沙子无声流下，三个时辰后，孟扶摇睁开眼，目中异彩一闪。
取过桌上的剑，运气一按，剑身立起碧色华光，正是第四层的光芒，比起前几天，今天的光芒越发华丽柔和，色泽纯正。
“大功告成！”孟扶摇笑嘻嘻跳下床，“该找谁亲个嘴儿呢？”
说完立即啪的揍了自己一下，“不许胡乱联想！”
她舒舒服服躺下来，摸出怀里那三个宝贝，仔细摩挲。
这是她很花了一番心思弄来的通关令。
五洲大陆一直流传着一个秘密的传说，集齐七国的七种符牌，便可穿越各国，通行五洲大陆，一路向北，直到最北端的狄洲，狄洲穹苍皇朝最神秘最难以进入的长青神殿之上，有大神通大智慧者，可解天下一切疑难困苦。
孟扶摇没有需要人救助的困苦，却有一件莫大的疑难事，指望着神通之力去解决。
然而到达那祭台又谈何容易？五大洲原本是五国，一国占据一洲之地，后来各国征战，疆土争争夺夺，到了近三十年，五国已经分成七国，将五洲之地割得支离破碎，现今各守疆域，虽然保持了表面的和平，但彼此之间其实虎视眈眈，大多陈兵边境，禁止与他国交通，据说天煞皇朝的一根鸟毛落在邻国的轩辕王朝境内，都会被立即绞成齑粉。
好在这个世界尊崇强者，并为其大开方便之门，三十年前，七国于大陆中心衡洲无极国会盟，集齐七国标志性令符，给当时五洲之上最为强大的十位强者发了“七国令”，持此令者可通行七国，一路畅通无阻，直达五洲除各国皇宫外的任何一个地点。
其实那不过是个卖好的姿态，以那十位强者的本事，那个令牌不拿，也是哪里都去得的。
拿了以后，反而碍着面子，不好再去人家内宫看太监给妃子洗内裤了。
当然，以孟扶摇现在的本事，那个令牌，想都不要想。
此路不通另有别路，由于五洲大陆各有出产，各国之间商业军事民生所用互有依赖，这些年来，各国渐渐知道了商业流通对于国力经济发展的重要作用，五年前，在无极国那位惊才绝艳名重天下的无极太子一力促成下，七国开始在一定范围内发放通行符，供本国及他国上层官吏商贾来往于交好国家之间时使用，以达到政治和商业上的互通有无，算是一个外交通行证，享有一定的通行权和官方保护。
这种通行权，甚至不受战争影响，即使这两国突然开战，这些持令的巨商也会被客客气气的送出国境，然后再摆出架势打架。
只是为了防范和戒备，这种发放是严格控制的，只集中在各国具有垄断地位的大财阀和巨商，以及上层出使官吏，并且需要该国朝廷有司出具担保证明，才拥有在他国领域内的安全通行权。
没有这种东西，出行它国会遇到很多麻烦，等同于现在的偷渡，但是这个时代可没有遣返之说，那是直接刀斧侍候的。
各国之间局势复杂，关卡重重，通往长青神殿之路遥远难行，孟扶摇不可能一路杀到神殿去，她需要尽可能多的庇护，好让未来冒险之路能走得更远一些。
所以她在得到这个消息后，开始打起收集各国通行令符的主意。
两个月前，璇玑皇朝的一个巨商来太渊皇朝发展木材生意，带着几十车的货物，包下了整个客栈，又请了当地最具实力的武林门派出动弟子护法，彪悍护卫站满走廊，客栈一夜灯火未熄，到了第二天早上，巨商依然被扒了个精光，通关符失踪。
一个月前，走水路出使轩辕皇朝的朝中重臣司马睿，好大一艘漂亮楼船在沅江之上一路招摇，船上红粉艳舞，丝竹不绝，一路上收获无数艳羡目光。
可惜第二天，一声惊叫几乎把楼船震塌，众目睽睽下司马睿狂奔而出，大叫，“我的通关符不见了！”
楼船上顿时乱如开锅的粥，司马睿迅速调兵包围江面，派兵搜查岸边渔村，无数人接受了盘查，却一无所获，在江上呆了三天的司马睿怕延误出使时间，最后不得不向朝廷请罪，灰溜溜离开沅江。
随行的士兵倒没那么沮丧，兴致盎然的谈论着搜查中遇见的船娘，人长得不怎么样，却烧得一手好鱼羹。
鱼羹味美，活鱼新鲜，可惜腾腾的热气里，鱼腹里藏了什么，谁也没看见。
至于前些日子那次玄元山上的收获，倒是碰巧，无意中在山上遇见那个落单的慌张的喽啰，一个起疑打翻了，在他身上搜出了天煞的通关令。
孟扶摇现在已经有了轩辕、天煞、太渊三国的令符，将来去长青神殿，七国令牌集齐，也许能等同“七国令”，换得神官们相助的可能性更大些。
由于各国之间邦交程度不一，不是对每个国家都发通行令，这其间就需要孟扶摇做个排列组合筛选，孟扶摇画了个各国关系图，仔细盘算了一阵，又想到那个凶神恶煞追索天煞令的战北野，觉得前途颇为渺茫，不由叹了口气。
一口气叹了一半，忽听梁上也有叹气之声。
*
孟扶摇这一吓非同小可，手指一动已经将桌上的三枚通关令扫入了自己衣襟，心口砰砰乱跳一阵，暗恨自己大意，怎么梁上有人也没发觉？
转念一想，不对啊，梁这么矮，根本藏不住人，怎么可能发觉不了？
一抬头，果然，横梁上哈姆太郎正对她龇出雪白的大板牙。
孟扶摇大怒，骂，“好端端的学什么人叹气？不知道鼠吓人会吓死人吗？”
元宝大人根本不屑于理她。
孟扶摇骂了一阵，突然觉得不对，喃喃道，“没听过动物会叹气啊……啊！”她一仰头瞪着元宝大人，“说！你刚才是不是在排放有害气体？”
元宝大人牙龇得更大。
孟扶摇黑着脸瞪上风处肆意排放有害气体的无耻肥鼠，元宝大人当没看见，摇摇摆摆转个身，弹了弹屁股。
一长条纸卷突然从它尾巴后垂下来，悬空豁拉展开，飘飘摇摇的纸上字迹小而潇洒，上书：
“爬墙、登房、晒月，人生得意，莫过于此。”
孟扶摇扯下那纸条，看了又看，忍不住一笑。
匆匆添了几个字，对着元宝大人晃晃，元宝大人探头看看，对她那一手赖字着实鄙视，随即扭过屁股等她把纸条再栓上来，孟扶摇霍地把纸条收了回去，一弹它鼻子，大笑着一跃上房。
屋顶上，懒洋洋晒月亮的某人，以臂枕头，单手把玩着白玉杯，姿态闲逸。
夜风清甜，是三秋桂子混合新菊的香气，馥郁而又清淡，从苍青的檐角望下去，庭院里种了一排桂树，米粒大的嫩黄花朵在夜色中珍重半歇，却又不忍芳华辜负，将那魅香散得无处不在，偶有一些碎花被风带起，落上元昭诩面颊，更衬得他肌肤如玉光润。
风掠起元昭诩宽大的浅色衣袍，他天生气质雍容风流，静默不动也带着几分散逸之气，孟扶摇静静站在檐角，遥遥看着他，想起玄元后山洞中那一夜，狼狈的自己，透过洞口看见的月中舞剑的人影。
孟扶摇微微在风中笑了笑，一朵桂花般细小的笑容，闪现的一刻便刹那消逝。
她突然重重的顿了顿脚，大步跨了过去，一把抓起元昭诩身侧的酒壶，咕噜噜就灌，顺手把纸条塞给元昭诩。
元昭诩展开，扬眉一笑。
“挖坟、盗墓、吹灯，人生悲惨，莫过于此。”
孟扶摇大口喝着酒，想着墓室惊魂一夜，想着胖子保护菊花的嚎叫，想着这一别多年，五洲大陆的时空不知道和自己那个世界是否平行，而妈妈，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心口便是一痛，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孟扶摇赶紧大口大口的灌下去。
听得元昭诩声音低沉，“你挖过坟？”
孟扶摇醉眼迷蒙的转过头来，微笑，“嗯，算是吧，经常和死人骨头亲切会见。”
元昭诩的声音里有着沉思，“你生计很困难么？要知道五洲贵族的坟，机关重重，你一个女子，怎么挖的？”
孟扶摇一惊，心说果然喝酒喝糊了，可不能什么都说，赶紧岔开话题，问，“喂，你为什么要帮我。”
一霎的沉默。
孟扶摇也不催他，自仰头看向天际明月，月色静好，光洁如玉，就是看起来有点冷。
“我看见那一幕，”元昭诩说得含糊，当然两人都知道指的是什么，“不过真正令我出手的，是你从崖下出现的那一刻，脸上的神情。”
一瞬间的沉默，元昭诩微笑举杯就口，清冽的酒液里，他看见那一刻少女的眼神，明锐，森凉，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淬火般的沧桑。
那样的沧桑……那般细微又那般深重，在那么年轻娇嫩的脸上如此不协调，令人心底如被绞扭般，轻轻一痛。
那一刻他甚至诧异，自己居然会为一个陌生人的眼神，生出微痛的心情。
“哦……”孟扶摇的回答半晌后才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有几分古怪，“那谢谢你了，你的恩情，孟扶摇终有一日会报答的。”
这一句话，她灌了四口酒，分三次才说完。
元昭诩一直转动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转动，他雍容的眉目看不出什么表情，连语气都没有变化，“嗯，好。”
一直惴惴不安等他回答的孟扶摇怔了怔，不禁愕然转头——就这么简单？完了？
头扭到一半立即又大力扭回去，用力之大自己都听见颈骨的格格声——不能给他看见自己的惊愕，不然这成了什么？
这样……最好。
孟扶摇微笑，大口喝酒。
一壶酒很快下去一半，手突然被按住，听见元昭诩沉声道，“别喝了。”
孟扶摇偏头，“嗯？”
她长发乱在风中，酒后脸颊微酡，平日里明亮清醒的目光此刻烟波迷离，整个人看起来烟笼雾罩，带露芍药般姿态亭亭，元昭诩看着她，目光里亦有些微微荡漾。
随即便恢复了平静，笑道，“看。”
孟扶摇懵然转头，便看见元昭诩所指示的方向，客栈外面的街道上，数骑快速驰过。
马上骑士去势甚急，箭般破开黑暗，转眼消失在街道尽头。
孟扶摇趴在屋檐上，低声问，“什么人？”
“齐寻意的暗部，专司为他联络各处势力及传递命令所用。”
“你一个无极国人，为什么会连这个都知道？”孟扶摇转头看元昭诩，黑暗中目光变幻。
“我是无极太子上阳宫幕僚，专司情报。”
“无极太子？”孟扶摇一笑，“我自从来到五洲大陆，这人的名字都快听烂耳朵了，什么天降帝子绝世神童风华无双智慧天人……那还是个人吗？”
说到这里她心中微微一动，隐约想到了什么，然而那念头一闪即逝，快得捕捉不住。
元昭诩微微一笑，答得言简意赅，“是人。”
他顿了顿，语气忽转凝重，道，“扶摇，燕京大乱将起，进京之后，我未必能和你在一起，你确定你能保护好自己吗？”
孟扶摇转身看元昭诩，他很少这般神色慎重，然而孟扶摇是不可能放弃燕京一行的，太渊皇帝庆寿，各国都会来使，达官贵人云集，是个获得通关令的好机会，有些国家来使需要越境，比如扶风要想到达太渊，需要经过无极和璇玑两国，运气好的话，借这个机会就能把各国通关令弄个七七八八了。
“我从来没想过一辈子依赖你。”孟扶摇拍拍衣服的灰向下走，“放心，我能搞定。”
她走得干脆而无畏，身后，元昭诩久久凝注她的背影，眼神若有所思。
而更远的天际，一线薄红微微跳跃，晨曦将起。

风起太渊 第二十三章 犬寿无疆
晨曦将起。
风雷却将要劈落。
孟扶摇牵着马走进燕京城门时，心里还有着隐隐几分紧张，然而看见宽阔长街上那些兴奋而平静的人流，突然便镇定下来。
怕什么，太渊皇室再怎么翻覆，和她一个升斗小民有什么关系？
因为皇帝五十大寿的临近，天下同庆，京师与各省都各建道场并诵经祝诵，匠人们在主街两侧饰以彩画绢布，整个燕京看起来富丽繁华，锦绣满眼。
元昭诩进城前十里便和她分了手，孟扶摇心里有数，他的事她若参合着，未必对自己是好事，当下很干脆独行在前。
元昭诩告别她时神情如常，深海般的眼眸里笑意淡淡，看不出心绪如何，元宝大人却看起来着实高兴，上蹿下跳得意洋洋，大有终于甩脱了跟屁虫心情十分舒畅的模样，看得孟扶摇十分郁闷，一怒之下又拔了它屁股上三根毛，美其名曰临别纪念。
至于那只会不会怀恨在心，孟扶摇可不管。
找了家客栈住下，孟扶摇便出去逛街，这边买个面具那里捏个糖人，纯粹打发时间。
东西很快堆满了一手，孟扶摇嘴里叼着个面人儿往回走，一眼看见姚迅在人堆里挤进挤出，八成又在“开工”，忍不住一笑。
这一笑便有些分神，走过拐角也没看路，忽听蹄声大作，白影一卷，拐角后突然奔出一匹马来，来势极急，那马性烈，看见前方有人挡路，腿一抬便踢向孟扶摇。
满街惊呼声里，马上人急声喝斥，“白电！打住！”
孟扶摇一抬头，白马的长蹄已在眼前，孟扶摇下意识便要重手断马蹄，眼角余光一瞥发现这马神骏，直觉可惜，手一缩飘身而起，唰一声抱着那包东西就跳上了马背。
马上人原本心事重重出门，一路开着小差，才导致马奔过快险些伤人，正在懊悔，却见马下那女子突然跳上马来，稳稳坐在他身后，不由惊得“啊”了一声。
他下意识一扭头，又是“啊”的一声。
与此同时孟扶摇也啊了出来。
马上少年，温润清秀，风采翩翩，不正是自己那个即将娶贵宾犬的初恋？
孟扶摇眯起眼，暗自慨叹真是人生处处恨相逢，瞧燕惊尘这红光满面的模样，最近日子一定过得很好。
燕惊尘如果知道她此时的心声八成会想吐血，明明他面容憔悴，心不在焉，又因为今日被父亲暗含威胁告诫了一番，想着孟扶摇想得心神恍惚险些惊马，到了她眼里，就成了满面红光。
孟扶摇可不管这些，她一向认为，分手了你绝对不能过得比我好，你过得比我好我就心情很不好。
眼见身前燕惊尘神情惊喜，孟扶摇看得十分不爽，一转身就要下马。
还没动，手腕突然被人捉住，孟扶摇偏头，不看燕惊尘，只看着自己手腕，冷声道，“放手。”
燕惊尘犹豫了一下，想起当日玄元山上孟扶摇下手的狠辣，讪讪收回了手，低声道，“扶摇……”
孟扶摇理也不理，燕惊尘急了，手一伸拦在她面前，咬牙道，“扶摇，你听我一言再走，否则，你便砍了我的手吧！”
孟扶摇皱眉看了看横在自己面前的手臂，又看了看四周的人群，冷笑道，“燕小侯爷，你好心机啊，叫我在这大庭广众下砍你的手？我不是自找晦气么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燕惊尘收回手，紧紧盯着孟扶摇，“扶摇，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谈谈好么？”
“有屁就在这里放。”孟扶摇爬上马身，往马背上一蹲，摆出不肯和他并骑而坐的架势。
满街人齐齐扭头，看着马背上旁若无人蹲着的少女，不住指指点点，孟扶摇只当没看见。
燕惊尘看着她那诡异古怪的姿势，无可奈何的叹口气，缓缓策马过了那条街，进入一条罕有人过的小巷子，才低声道，“扶摇，家族要我娶裴瑗，我心里何尝愿意？这些日子，我心里如同在油锅里熬煎……”
“就这个？听完了。”孟扶摇打断他，作势便往马下跳。
“不是！”燕惊尘一急，立刻不敢再表白，把话说得飞快，“我父亲要我娶裴瑗，其实主要是因为裴家的‘雷动诀’是名动天下的一流功法，父亲希望我拿到雷动诀，和自家的惊风剑法结合起来，将来好在真武大会上出人头地……”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孟扶摇打了个呵欠。
“所以……”燕惊尘咬咬牙，声音放得更低，“父亲其实还有层想法，裴家既然有‘雷动诀’，说不定就能有‘破九霄’，雷霆再烈，终来自九霄，纵然力能开山拔海，也大不过这浩瀚苍穹，只是‘破九霄’太过珍贵，裴家也许秘而不宣，我和她成亲后，裴家也许就能拿出来……扶摇，太渊重武，各大势力明争暗斗，我是家族的继承人，身上寄予着家族的全部希望，真武大会的胜出，对我很重要……”
“破九霄是么？”孟扶摇原本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突然笑了笑。
燕惊尘只觉得她那一刻的眼光古怪而怜悯，带一抹淡淡讥诮，但那神情转瞬即逝，很快她又恢复那种懒散的态度。
“扶摇……”
“我明白，我理解，我懂得，”孟扶摇突然伸手，用力拍了拍燕惊尘的肩膀，“你说完了？你的心事已经倾诉了？你因为无处解释的委屈和压力已经散去了？那好，我听见了，雷动诀、破九霄、真武大会，加起来等于你的婚姻，”她笑起来，眸子亮如星辰，“你爹的猜测真是很有见地，‘破九霄’我看十有八九就是在裴家，快去娶她吧，祝你神功得练，不必自宫。”
“扶摇！”燕惊尘咬牙拉住她，急急道，“扶摇，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知道你伤心我离开你，你不必故意气我，更不必说这些话来伤你自己——”
“啊哈！我难受？我伤心？我故意气你？我故意伤自己？”孟扶摇指着自己鼻子，眼珠瞪成了斗鸡眼。
燕同学，太自恋了吧？是，俺们是有过一段，俺也喜欢过你，可是别说那还未必上升到爱情阶段，就算是爱情，我孟扶摇也不可能矫情到这个地步咧。
敢情你以为我以退为进，对你旧情还在？敢情我的放手潇洒到你眼里就成了故作姿态？孟扶摇仰首望天，无限郁闷。
她的沉默看在燕惊尘眼底更成为“孟扶摇伤情”的佐证，他眼底不禁火花一闪，接下来的话便有勇气说出来了。
“扶摇，你且等等……等我和裴瑗成亲，拿到雷动诀和破九霄，之后的事情……便由不得她了，我对你发誓，我绝不沾她身子，将来，将来，燕家是我们的！”
……
好，好心机，好算盘。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潜力和想象力咧？
孟扶摇无语半晌，笑了。
她蹲在马背上，笑得十分温存诚恳，虽然姿势不雅，却只令人看得见她神采皎皎，风华无限。
“燕小侯爷，相信我，这辈子，燕家是你的，是你和你的贵宾犬的，永远不会有别人取代你的贵宾犬，因为那实在是个倒霉差事。”
她在怀里搜了搜，抓出先前自己啃了一半的面人儿，就手捏了捏，捏成某动物状，递进怔怔看她的燕惊尘手中。
“祝你夫妻百年好合，犬寿无疆。”
蹭一声她跳下马，顺势一脚狠狠蹬在马腹上，骏马吃痛，狂奔而去。
马上燕惊尘急急控缰，好不容易才将爱马安抚下来，他停在路中怅然回望，伊人芳踪早已杳杳。
无声的叹口气，燕惊尘想着刚才的扶摇，完全脱去了当初在玄元剑派的伪装的她，越发美丽璀璨神采照人，似一朵火红的风信花。
那朵花，原先盛开在他的视野里，因他的微笑而摇曳出万千丰韵，如今那般盛放依旧，鲜艳更胜往日，却已不再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美丽。
花开堪折直须折，他错过了最美的季节，错过了将那朵花折撷于掌中的机会，就注定此生立于一隅，看她为他人开谢么？
不……不能……
她会原谅我……
燕惊尘握紧手掌，似要以那般力度平复自己乱成一团的心情，这一握，才想起临别时孟扶摇塞到他掌心的东西。
他低头，看向掌中差点被捏扁的物事。
一对面捏成的丑狗。

风起太渊 第二十四章 当街追男
“我靠，这贱人，绣花皮囊烂草心，我当初怎么喜欢他的？”
孟扶摇一边嘟囔一边往回走，有点郁闷自己当初的眼光好像实在不怎么样。
回想了下当初的燕惊尘，温厚而有风度，虽然过分好胜，看重荣誉，但作为大家族的继承人，自小所受的教育和熏陶如此，也怪不得他。
但是如今居然想出这个馊主意，实在是将孟扶摇和裴瑗都作践了，孟扶摇越想越含泪凝噎，脉脉无语。
当晚孟扶摇练功，“破九霄”功法运行一周天，周身碧光如玉，浸得眉目温润似水，碧光里孟扶摇若有所思，想起白日里燕惊尘所谓的苦衷，不由冷冷一笑。
第二天，齐寻意的车马也回来了，一路招摇，载满歌舞伎的车子不时传出莺声燕语，丝竹琵琶之声，迤逦满街，一派荒唐风流态度，路人齐齐侧目。
孟扶摇站在街边吃面条，挤在人群里看荒唐皇子的热闹，眼光却慢慢溜过那些载着杂耍歌舞伎的车子，无声一笑。
她的笑容在看见车队中间的宫轿时，微微淡了几分，那是裴瑗的轿子。
宫轿右侧，有一匹白色骏马陪侍在轿子之侧，孟扶摇开始没有注意，眼光一扫，眼神里立即露出一丝讥诮。
那马上，不是燕惊尘是谁？
这么殷勤，不知道迎出多少里，才接回了未婚妻，裴大郡主？
这几天她已经搞清楚了裴瑗的身份，仪安长公主和大将军裴世勋的娇女，裴世勋的妹妹早年入宫为妃，现在是齐寻意的母妃琳妃，裴瑗受封明成郡主，皇室都称她瑗郡主，仪安公主只此一女，最是娇宠。
孟扶摇静静看着深垂帘幕的轿子。
再看看轿子之侧，表情有点心不在焉的燕惊尘。
燕惊尘，你现在这位贵宾犬，可带得出去么？
没兴趣多看那两个人，孟扶摇头也不回转身回客栈，这客栈和酒楼是连在一起的，经过酒楼时，听见一群食客正在高声议论。
“听说没有？裴家最近对云家大肆攻击，在朝在野都撕破了脸皮，就这几天，就暗中派人砸了云家三家钱庄五家当铺七家绸缎庄，连允川城的田庄佃户倒佃，据说都是裴家砸了银子买动的，还串联了一批人在御前告状，啧啧，闹得凶！”
“这两家不是明争暗斗好多年了吗，一直没闹出大动静，怎么突然搞了这么一出？”
“听说是云家先下了暗手，不过具体做什么不知道……”
“啊！话虽如此，但云家就这么被动挨打不还手？”
“云家这几年大不如前，云老爷子原先掌管全部宫禁事务，那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位置，可惜……得罪了人，所掌管的宫禁范围越来越少，最后竟然只管了个信宫，那还是个冷宫。”
“得罪谁了？”
人群中夸夸其谈的人突然沉默了下来，以手指天不语。
众人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孟扶摇笑笑，想市井有些消息，准确度还真的挺高。
她穿过人群，想上楼回房，不想刚到楼梯中断，忽听外面一阵大响。
随即，女子尖利的声音遥遥传来，还隔得很远，就已经盖过了酒楼里的喧嚣。
“喂，你别走！喂！”
酒楼里的人纷纷回首，便看见一条黑龙也似的旋风突然从长街那头卷过来，带着漫天的烟尘，撞得街道四周人仰马翻，路边小吃摊的馒头鸡蛋滚了一地，姚迅正在摊子上吃面条，一口面汤还没来得及喝下去便被撞飞，姚迅大怒着去抓，那旋风啪的砸下一锭银子，正正卡在姚迅张大的嘴中，将他的怒骂生生堵了回去。
姚迅赶紧伸手去扒银子，银子太大，卡在嘴里一时抠不出，好容易抠得有点松动，呼啦一声身后突然又卷来一道彩色旋风，碰的一下撞到他身上，他嘴里的银子顿时被撞出来，啪的一声带着粘嗒嗒的口水和半颗牙齿砸到地上，姚迅昏头涨脑的爬起来，便见那彩色旋风已经踩着一地馒头蛋黄跑远了，一边跑还一边叫嚷，“喂！别跑！”
听见她叫，前面那黑色旋风停也不停，一路直奔酒楼而来，酒楼里的人眼见那人炮弹似的撞进来，生怕自己给撞扁，急忙纷纷起身避开，就见那道旋风呼一声撞开大门，停在了酒楼正中。
他一站定，飞扬的黑发和黑衣齐齐静落，先前的狂猛如飚，刹那间便转为渊渟岳峙，飞掠时似暴风，沉静时如磐石。
他刚刚站定，那彩色旋风也跟着到了，笑嘻嘻的在门口站了，手一招先凌空拖过一条长板凳，往门口一卡，自己往板凳上一坐，看那样子，像是生怕前面那人逃跑，先抢堵住门一般。
阳光从全开的大门射进，照耀得坐在阳光中的女子明亮绚丽，吸引得酒客纷纷看过来，却又被她身上大胆鲜明的颜色刺激得眼睛一眯，随即惊声一叹。
真没见过一个人身上可以有这么多颜色的！
桃色上衣，绯色下裳，裙子撩起来扎在腰上，露出的裤子竟然是彩色的，一只裤腿绿一只裤腿紫，靴子是金色的，而且不是太渊的样式，鞋头微微翘起，坠着红绿宝石，颗颗硕大如拇指，亮得眩人。
那女子看起来还未足及笄年纪，一张小巧的脸蛋，微微上翘的鼻，色泽鲜明的唇，双眸微褐，和那晶莹明润的蜜色肌肤十分相配，虽然年纪小，倒也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却不似太渊女子纤弱白皙，反是带着几分海风般鲜亮湿润的野气。
她头发颜色奇异，微呈褐红色，没有挽髻，扎了七八个辫子，叮叮当当缀很多奇形怪状的首饰，看见众人诧异的眼光看过来，也不羞涩，反倒得意的仰首，一笑。
她是对着堂中那穿着镶赤色边黑锦袍的男子笑的。
“可给我逮着你了，喂，我又不是鄂海里的海兽，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那男子皱眉回首，怒哼，“雅兰珠，你还是个女人么？这样当街追人！”
他一回过头，众人也看清了他模样，这人五官深刻，眉眼都十分的黑，乍一看似乎觉得好像线条过于硬朗了些，再一看他通身气度，凌厉狂野，又觉得就该是长成这样的。
他目光扫过来，所有人都觉得好像迎面拍过来一面沉黑的刀刃，又或者天地一合，凌空卷了来猛烈的雷霆，划裂九天，锋锐逼人。
楼梯中段，孟扶摇轻轻吸了口气。
这个人，她认得。
战北野。
那日深夜树林里一会，战北野忙着和你打和他打，根本没注意到孟扶摇，孟扶摇却将他看了个大概，这人的容颜本就是那种鲜明得恨不得一笔笔画到你眼睛里的类型，再次出现在阳光下，想叫孟扶摇不认出他都难。
看见战北野，孟扶摇立即想跑，但是此时堂中一片寂静，她一个人有动作反而更显眼，只好按捺住不动。
底下的对话还在继续。
“喂，你跑什么跑！”
“你追什么追！”
“我高兴追！”
“我练轻功！”
扑哧一声，不知谁听着这飞快的对话忍俊不禁，那少女大眼睛立刻恶狠狠地瞪过去，她眉毛生得极有英气，边缘如刀裁，却又纤细精致，像两把线条优美的小刀。
可惜年纪太小了些，瞪不出杀气，倒显得可爱。
酒客们看着好笑，忍不住搭腔，“喂，姑娘，你高兴追，也得有个理由啊。”
“就是啊，在我们太渊，大姑娘追男人，可是头一回！”
“我就是头一个！”那孩子高傲的仰起下巴，“我爹说了，抢就要抢第一个，后面的都是歪瓜裂枣！”她伸手一指冷笑着的战北野，“我就是要追他！我要他做我的男人！”
话音落地，店堂里一阵震惊的沉寂，随即轰的一声酒楼上下大笑声起，后面酒客们纷纷前挤，想看清楚这个惊世骇俗公然在太渊京城酒楼要男人的女子，顺便看看那个艳福不浅的好运男。
孟扶摇微笑，觉得这个女子和战北野真是绝配，一转眼看见姚迅偷偷摸摸的闪进来，她对着姚迅做个手势，姚迅却脸色一变，摇了摇头。
孟扶摇怔了怔，她看这孩子像是扶风国人，想叫姚迅偷偷看她有没有通关令，不想姚迅竟好像畏惧那孩子，不敢出手。
孟扶摇想了想，趁着人群轰动，抽身后走，不想底下战北野像是再也不耐烦这般追逐游戏，突然道，“雅兰珠，你爹是不是还告诉过你，女人要做男人的第一个？”
“是！”
“那很好。”战北野狡黠的一笑，他这么一笑，刀锋般的凌厉之气尽去，倒多了几分红尘温暖，像个俊朗的大男孩。
“我的第一个位置给人占了，你迟到了。”
“谁？”雅兰珠瞪大眼，蹦的一下跳上凳子，开始捋袖子，“谁？谁？”
战北野头也不回，手臂随意的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圆，最后落在了某个点。
“她！”

风起太渊 第二十五章 多谢侍候
满堂酒客，齐齐扭头，然后“哗”的一声。
雅兰珠的大眼睛转向那个方向，随即危险的眯起。
姚迅怔怔张大嘴，半晌反应不过来，由于嘴张得时间过长，啪一声一大滴哈喇子滴了下来，姚迅下巴霍地一收，瞅瞅四周没人在意，赶紧讪讪抹了抹嘴，做了个“自求多福”的姿势，缩头溜开。
战北野却始终没回头。
他本就是胡乱一指，刚才进店惊鸿一瞥上方一处浅红衣角，确定是女人，是女人就成了，管她是谁。
至于那个被他钦点的倒霉女人会遇上什么麻烦事，他更不想管。
孟扶摇僵在楼梯中段，手抓着楼梯栏杆，笑得尴尬。
被那么多含义不明的眼光直愣愣盯着的感觉果然不太好受啊。
战北野，你这混蛋，光天化日的乱指什么。
雅兰珠的眼刀子飞了过来，刮骨般的将孟扶摇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孟扶摇今日没画丑妆，只简单的用姜汁涂得脸色微黄，眉眼还是出众的，雅兰珠看了半晌，嘴一撇道，“你胡弄我是吧，这明明就是个痨病鬼。”
战北野双手抱胸，向墙壁一靠，道，“那又如何，我喜欢就行。”
“我杀了她！”
“杀了她，你还是老二，填房。”
雅兰珠蹦起来，纤腰一扭手臂一甩，霍地从身后拔出一柄镶满七彩贝壳的小腰刀，她霍霍霍舞了一个刀花，雪亮刀尖反射阳光，逼人的亮。
她横刀指向战北野，大喝，“去！杀了你那第一个！挪出位置给我！”
“喂，谁是他那啥第一个？”
清亮的女声突然从上方传来，刷的一下众人的目光再次回到楼梯中段，见孟扶摇俯身栏杆上，脸色已经回复正常，正扬眉看着下方那两人。
“嗯？”战北野这回终于转身，大喇喇的看了孟扶摇一眼，不过那眼光也是一掠即过，毫不在意。
“他骗我？”雅兰珠盯着孟扶摇，目光一亮。
孟扶摇清脆的打了个响指，望向杀气腾腾的雅兰珠，“没啊。”
这回战北野仔细的看了她一眼。
雅兰珠张大嘴，“啊？”
“他好像是把我当第一个，”孟扶摇叹气，“可是那是他一厢情愿啊，姑娘我早已有了心上人，哪里看得上这个莽夫？”
战北野脸色黑如锅底，雅兰珠目中大放异光。
“有些事是不能勉强的。”孟扶摇拍拍手，“这位公子，你虽然长得差强人意，脾气却不合我意，女人是要拿来爱护尊重的，你这样大庭广众之下昭告对我的爱，你叫我还怎么嫁人？”
她不去看快要冒烟的战北野，很诚恳的鼓励雅兰珠，“珠珠，我们家乡有句话，烈男怕缠女，不要理会他说了什么，你只管你自己做了什么，去吧，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雅兰珠嗨哟一声，很听话的扑上去了。
战北野呛啷一声，把刀拔出来了。
人群轰的一声，都兴奋地躲桌子后去了。
孟扶摇咻地一声，趁这一乱间，从楼梯上消失了。
*
“走，收拾包袱，走路。”孟扶摇一进门就吩咐姚迅，“快。”
“孟姑娘你不是解决了那事吗？”姚迅愕然。
“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趁战北野被那丫头缠着，赶紧走。”孟扶摇利落的收拾东西，姚迅摇摇头道，“你是得罪战北野了，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孟扶摇停了手，奇怪的看他，“你不知道女人比男人难缠吗？男人嘛，相对度量总归要大些的，刚才那种情况，宁可气死战北野，也不能让那丫头盯上我，否则永无宁日。”
她三把两把将包袱背上肩，推开窗户就跳了下去。
结果跳进一个坚硬厚实的怀抱里。
“咝”，孟扶摇揉脑袋，“这谁肌肉生这么强悍，铁似的。”一边抬头讨好的对肌肉的主人微笑，“麻烦您，借个道。”
上方，很高的高度，黑发飞舞的男子，用比头发更黑的眸子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唇线抿得像是一柄薄薄的刀。
孟扶摇的心抽了抽，无可奈何的想，这世上就是有一种人，做什么都抢在人前面，不晓得轮到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抢？
战北野黑漆漆的眼珠不错眼的盯着她，突然从腰间解下一个精致的水囊，哗啦啦对着孟扶摇脸上便倒。
“喂喂你干什么？呜……”孟扶摇冷不防被浇个扑头盖脸，顿时大怒，伸掌就去拍战北野的手，战北野双指一夹，铁钳似的便叼住她手腕脉门，随即伸掌，极其不温柔的在她脸上一阵乱抹。
孟扶摇怒喝，“喂，你手干净不干净？喂，别碰我嘴，喂……”
战北野突然停了手。
眼前的少女，十六七年纪，清水洗去了那层伪装的姜黄，渐渐绽出脂玉般光洁莹润的白，那白上又隐隐透出淡淡的红，如朝霞映雪，眸光却澄净似月射寒江，两道秀致而英气的眉，飘飞欲举的飞扬开去，如九天玄女掌中飞起的丝带。
一霎间目光相对，少女颊上生出恼怒的嫣红，眼底光芒却越发的亮，胜似星辰，灼得战北野都怔了怔，只觉得这女子目光中自有威仪，下意识的松开手。
松完立即觉得不对，伸长手再一捞，这一捞便捞在了腰上，入手只觉得腰肢柔软里自有练武女子的柔韧力度，偏偏又细得惊人，令人明明是手扶了上去，却忍不住心一动。
这般一动，思绪便有些不集中，随即便觉得手底一滑，什么东西一颤，霍霍有声的缠了上来。
战北野身经百战，反应自然一流，下意识立掌便劈。
这一劈劈在软处，半空中黑色长影一荡，黛色纤细身影随着那条从腰上飞出的长鞭荡了出去，一个倒翻便翻到屋檐另一角，危危险险立在檐角的螭兽上，回眸向他一笑。
一笑间朗月清风。
随即头也不回电射而出，一边很随意的挥挥手，
“多谢阁下侍候本姑娘洗脸，赏钱请找后面那位支取。”
战北野怔一怔，下意识回头，便见姚迅的身影背对着自己，从另一面的窗户一闪即逝。
调虎离山之计？
战北野不上当，立回头找孟扶摇，可惜孟扶摇早蹿得远了，背着个小包袱，一起一落登萍渡水般，从屋檐的大海上消失成流星般的一小点。
长风寂寂，黑袍披散的男子久久未动，今夜屋顶上没有月亮，令人忽视那般沉凝的存在，他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再被发白的晨曦剥离出轮廓。
清晨的第一颗露珠落在他眉梢，他轻轻抬手撷了，像是不认识的在掌心端详，那点小小的露珠在他掌心滴溜溜滚动，清亮得像昨夜那女子的眼神。
霞光吞吐，彤云万丈，一色锦绣漫天里，男子抬起头来，突然，一笑。
*
孟扶摇背着包袱逃出三里地，才在城南一处破庙和姚迅会合，孟扶摇问起雅兰珠来历，姚迅苦笑，“你知道，我们扶风是没有皇帝的，占据扶风的是三大部族，其中发羌势力最大，扶风的中心大风城就是发羌族长的驻地，雅兰珠正是发羌族长的女儿，她在扶风的身份，大抵也就相当太渊的公主了。”
“难怪你畏她如虎。”孟扶摇一晃一晃的跷着二郎腿，叼着个草芥嘲笑姚迅，“大帮主，你的胆子可小得很，连这么个娃娃都怕。”
“我可不是怕她。”姚迅涨红了脸，愤愤道，“我是不愿意被邪术控制，扶风三大族里最擅巫蛊之术的就是发羌，据说一根发丝落到她们手里，都有可能被她们控制，尤其是发羌世代相传的巫女，身份还在族长之上，更是动动眼神都会置人于死地，死还不可怕，据说还有更离奇的手段，你说咱好端端的要得罪这种人干什么。”
“哦，”孟扶摇笑了笑，眼珠子却骨碌碌的转，姚迅皱眉看她，“喂，不会我说得这么清楚，你还想歪心思吧？”
孟扶摇咬着草芥不答，突然道，“喂，那雅兰珠怎么会缠上战北野的？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啊。”
“我怎么知道，”姚迅挠挠脑袋，纳闷道，“我倒隐约听说过雅兰珠是许配给天煞国六皇子战北恒的，怎么会和这个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五皇子战北野对上的？真是奇怪……”
“姥姥不亲舅舅不爱？”孟扶摇偏过头，“怎么，战北野不受宠？”
“何止不受宠，”姚迅撇嘴，“地位连个普通郡王都不如，当初在他后面的六七皇子都封王了，他依旧没有封赐，是他的老外公，前朝老周太师老泪纵横在玉阶前陈请三次，才勉强封了个郡王，封地居然还是在天煞葛雅沙漠，那里和西域摩罗族接壤，全境不过四百里，穷山恶水还倍受骚扰，战北野也好本事，三年间在边境埉口修筑戎城，在沙漠中设置黑风军，控制交通要道，将边境拓展了一千五百里，从此摩罗的兵马再也没法来侵扰州城，又屯田募民耕种土地，以往葛雅地区的谷子和小麦每斛值几千个钱，后来一匹细绢就可以换到数十斛粮，积存的军粮可以用几十年，他把葛雅治好了，他大哥又不放心了，硬生生调他来王城，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堂堂皇子，居然在磐都就管个通行令司，每日坐在堂上看人批令牌，啧啧……”
“我问你一句你说这么多，”孟扶摇皱眉，“那是你二大爷还是你舅，这么不吝惜口水。”
“我这不是替英雄人物可惜么，全天煞谁不知道，战北野文武全才，比他那只会玩权术的皇帝大哥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可惜他母亲身份特殊，是前朝废后，还曾闹出刺杀天煞老皇的事故，母子皆不受宠，连带误了战北野一辈子，哎……帝王家事，一言难尽啊……”
孟扶摇双手抱膝，淡淡道，“帝王家，本就是世间最龌龊的地方，要想在那里活下去，要么自己更龌龊，要么用血洗去那龌龊，没有别的办法。”
她漫不经心而言，却不知道庙外一株树后，有个身影突然微微一震。
“你这话说得好，倒让我想起另一句话，”姚迅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吟哦般的道，““蛟龙困于野，不过一时，但有契机，必将腾起……”
他还没背完，孟扶摇已经昏昏欲睡了。
姚迅愤然，啪啪的拍桌子，“喂，你醒醒，你听见这话不热血沸腾吗？不血脉偾张吗？不激情鼓荡吗？这可是无极太子说过的话，无极太子啊……”
“吵死了……”孟扶摇挥挥手，“无极太子跟我有什么关系？能吃吗？能用吗？能当被盖吗？”
“你这个不解风情的女人，”姚迅一脸唾弃的看她，“长孙无极名动天下，正常女人听见他名字都会尖叫，没见过你这样还会睡觉的！”
孟扶摇懒洋洋睁开眼，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鼻子。
“和那些只会尖叫的正常女人相比，我宁可做个更会杀人的变态女人。”
她闭上眼睛，懒洋洋翻个身，好像准备睡觉了，却突然伸掌一拍地面，整个身子箭般倒射出庙，人在空中，腰间长鞭已经荡开一个黑色的圆弧，带着凌厉的风声，霍霍卷向树后。
“出来！”
与此同时，姚迅瘦窄的身子也立即一晃，转眼便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他已经溜出三十丈外。
孟扶摇身在半空愕然扭头，想着这人真是无耻得要命，不仅和自己一样会装，还很没义气的见到敌人就逃。
这一分神，手下准头稍差，树后那人冷哼一声，随随便便一踏，孟扶摇的长鞭顿时被他踏在脚下。
孟扶摇低头看着那双火焰般镶边的黑色靴子，咧了咧嘴，突然手一松，鞭子也不要了，转身就狼奔。
没奔出几步，后领被人狠狠揪住，孟扶摇惯性未去，原地踏步好几步，惹得头顶那人哈哈一笑，动作很糙的将她往地下一顿。
孟扶摇悻悻然，大骂，“你丫的老跟着我做啥？讨吃啊？”
“你说话真不讨人喜欢，”战北野皱眉看着她，“这么没教养，怎么作为我的女伴参加宫宴？”
“你才没教养！”孟扶摇铁了心撒泼，她可记得战北野看见泼辣的雅兰珠就逃，八成不喜欢性子彪悍的女子，干脆泼得更上层楼，“你全家都没教养！”
“你说对了，”战北野一笑，这人笑起来不似元昭诩风流天成，却炫目得好像阳光直射，“我全家确实都没教养，除了我。”
他脚尖一挑挑起长鞭，三把两把捆住孟扶摇，拎在手上，还顺手掂了掂重量。
“还好，不重。”
“喂你干嘛！”孟扶摇被他抓在手上一荡一荡，吃了一嘴土。
“去参加太渊皇帝寿辰宫宴啊，顺便追求你。”战北野叹口气，“本王有生以来，从未被拒绝，也从未失败，自然不能让你做这第一个。”
他手掌一翻，捆得粽子似的孟扶摇被他轻轻巧巧翻到眼前，倒立着大眼对大眼。
于是，头下脚上头晕目眩头大如斗的孟扶摇，以生平最诡异的姿势，听见了生平最诡异的告白。
“听着，女人，”战北野牙齿亮得令孟扶摇不得不闭上眼。
“我将征服你。”

风起太渊 第二十六章 金蝉脱壳
孟扶摇满头金钗，一身珠翠，着一件造型嘻哈风的洞洞装，僵坐在征服者战某人的身边。
战王爷今日英俊得令人发指，团龙王袍黄金冠，映衬得乌黑眉目逼人生光，一般男人穿起来很艳俗的绯色，穿到他身上就是令人觉得眼前一亮，不得不慨叹下衣服也是看人穿的，从不会辜负好色相和好身材。
今日是太渊皇帝齐皓正寿，午时在庆云殿开寿宴十六席，由本国文武高官做陪，专程招待各国庆寿使臣，太渊皇帝好像身体不佳，只在午时正出来一会儿，对着众使臣举了举杯子，说了几句客气话儿便摆驾离开了，留下其他人继续享用宫宴。
天煞是第一大国，出使的又是皇弟殿下，因此位次最尊，而品貌气质非凡的战北野，自然是众人目光洗礼的对象。
作为优秀的战王爷的女伴，孟扶摇知道自己必然有幸被观摩，于是姜汁脸、满头钗、渔网装齐齐上阵，十个手指各套戒指两个，手臂上黄金手环一边一打，一路走过来叮叮当当，特意挑选的香粉是夜市上一个铜子一盒的，芳香袭人，经过哪里，哪里喷嚏打成一片。
孟扶摇的渔网装更是拉风，一件好好的湘妃紫百褶金蝶长裙，被她把所有的蝴蝶都给挖了去，只留下一个个蝶形空洞，透出里面白色的布裙。
要不是害怕被太渊御林军以亵渎皇室为名拖出去暴打，孟扶摇原本是打算内衣外穿的。
庆云殿金碧辉煌，孟扶摇五颜六色，诸使臣面色发紫，战北野若无其事。
孟扶摇等皇帝一走，立即招手呼唤宫人，“waiter!”
Waiter茫然不知应对，孟扶摇顶着一头厌弃和愕然的眼光，义正词严的要求，“给我来份鲞鱼！”
满殿里顿时哄然一声，窃语声响成一片，鲞鱼就是臭咸鱼，十分下贱的食物，七国下等百姓苦力才吃的东西，稍微有点地位的人都不屑于提起，更何况现在是在太渊皇帝国寿的庄严场合。
太渊司仪官面色青黑的盯着战北野，战北野一杯酒搁在唇边，毫不停顿的一饮而尽，重重将酒杯一搁，长眉一挑目光一扫，锋锐之气立刻如刃逼来，“大人看着本王做什么？堂堂太渊，连一条鲞鱼都舍不得拿出来待客？”
司仪被战北野这么一扫，只觉得被铁木撞上般心头一跳，立时背上出了层冷汗，这才想起这位王爷杀人不眨眼的煞神名声，据说和他封地接壤的摩罗族，这些年被他打怕了，战北野瞪瞪眼也能让他们吓得尿裤子，如今看来果然不错，何况战北野这话说得又刻薄，传出去着实难听，赶紧一叠声的命令宫人出宫采买那臭鱼去。
鲞鱼送上来，金盘银盏配着发黑的鱼实在不搭调，御厨特意洒上香料，还是不能阻止那臭气强大的穿透力，殿两侧的贵宾们纷纷皱眉捂鼻扭身，屁股底下像安了针毡，怎么也坐不稳。
孟扶摇左右开弓大嚼特嚼，不住让战北野，“来，来一块，下里巴人的食物，有时反而有真味，不是你们这种没机会的皇子皇孙，一般人我还不给他吃。”
战北野盯着那色香味都十分抽象的臭咸鱼，眼光变幻面色复杂，孟扶摇笑嘻嘻的等他发作，闹吧，生气吧，掀桌吧，这里是太渊国宴，就算你是他国亲王之尊，太不像话了一样会被逐的。
至不济，把自己这个放DANG女逐出去也成啊。
孟扶摇眼光恶毒的在战北野命门要穴上转悠，很有一指戳过去的冲动，要不是战北野锁了她的真气让她跑不掉，她用得着吃这臭烘烘的东西？她最讨厌鱼了！
战北野盯着咸鱼半晌，又看了看一脸挑衅不羁之色的孟扶摇，突然伸手，将臭鱼接了过来。
众目睽睽下，一片倒抽气声中，尊贵的烈王殿下，旁若无人的吃完了那块咸鱼。
完了还仔细回味一下，点头道，“不错，是有真味。”
孟扶摇黑着脸，悻悻然道，“我刚才没说完，其实是厕所味。”
战北野眼光刀子般在她脸上划了划，半晌道，“你吃得比我香。”
……
坐不了一会，孟扶摇要求又来了，“我要解手。”
我解手你总不能跟着吧？孟扶摇得意微笑，这主意虽然烂俗，但还是满好用的。
战北野一扬手将杯中酒喝尽，非常自然地答，“一起去。”
……
一起去就一起去，我还不信你跟进女厕去咧，孟扶摇僵了一秒，笑逐颜开的答，“好，一起。”
烈王殿下和女伴双双去解手，穿行在一众古怪目光中，坦然往外走，自有小太监分别带了去男女净房，孟扶摇一见那净房就道不好，男女净房居然是面对面的，墙壁上有雕花隔扇，隐约可以看见头部，换句话说，自己要想翻窗，战北野定然看得见。
一转头看见战北野神情，顿时怒从心起，瞧他那八风不动的样子，一定早就知道太渊皇宫厕所的设置！
孟扶摇愤怒的一撩裙子，大步跨进厕所，说是厕所，其实就是一间普通屋子，放了恭桶，一边的漆箱里装了干枣，孟扶摇沉思着在恭桶上坐下，沉思着该如何逃脱，一边沉思一边下意识的抓起干枣就吃，吃了很久后才想起，好像这东西是用来塞鼻孔防臭气的。
这一想起孟扶摇赶紧将一个啃了一半的枣子丢开，眼光瞄到枣子上好像有点颜色可疑的颗粒状物体，一股恶心立即泛起，跳起来就对着恭桶哇哇的吐。
没吐几口，便听见有人惊声道，“这位夫人是怎么了？”
孟扶摇抬头，看见两个宫女从一处小门转了出来，这门掩在屏风后，稍不注意就发现不了，从开启的门缝里看去，隐约看见一排排的恭桶，大约就是宫中的大净房了，在那些恭桶后面，还能看到一扇半开的天窗。
孟扶摇眼珠一转，主意来了。
“这位姐姐救我！”孟扶摇一个大转身，从恭桶上爬起来，眼泪涟涟扑过去，“救救我的孩子！”

风起太渊 第二十七章 狭路相逢
半个时辰后，孟扶摇裙子扎在腰上，鬼鬼祟祟翻出了大净房的天窗。
就在刚才，厕所内，马桶旁，孟扶摇对着仅有的两位观众，哭诉了一个“苦情女寻夫万里却被逼王府做妾，身有孕饱受王爷摧残将被堕胎”的凄切动人可歌可泣催泪无数的爱情故事，孟扶摇将这个故事演绎得十分到位，感情饱满叙述生动，情节细致刻画入微，将丈夫失踪的悲、带孕跋涉的苦、被掳入王府的惨、恶劣男主的虐、可怜小妾的痛表现得淋漓尽致，导致此故事的两位聆听者热泪涟涟，立即自告奋勇要助她脱离魔爪。
于是一位宫女代替她坐上了恭桶，另一个则坦然出门回复前来催促的战北野，“夫人肚子不好，稍候便来。”
听过那出狗血大戏的宫女，面对家庭施暴案的男主角，那眼神和语气自然有些诡异，男主角自然觉得有些奇怪，不明白人家的敌意从何而来，却想不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冠上了“强夺民女，勒逼堕胎”的绝世衰人名号了。
败坏他人名誉的孟扶摇，自然毫无忏悔的自觉，从后窗爬出后，一路快奔，见人就躲，见门就钻，很快脱离了庆云殿范围，然而走了一大截子之后，孟扶摇发现转来转去，所有的宫殿都差不多，正门却找不着在哪。
她迷路了。
眼看着面前一座空置的宫苑，孟扶摇蹲在地上揪头发，暗骂太渊皇宫不按规矩办事，以她前世学历史和考古的经验，皇城三重，以正殿为轴心，沿着庆云殿直线向外走，就能走出宫门，然而现在看来，她好像走到内宫来了。
她现在穿的是宫女衣服，那两个宫女在净房内有备换衣裳，借她穿了一套，一时倒没什么人盘问，孟扶摇正打算找个地位低的小太监问问路，忽闻见一股熟悉的幽香，自一处回廊拐角迤逦而来。
这香气十分熟悉，像是牡丹混合芍药，再加上上好的冰片制成，孟扶摇仔细嗅了嗅，脸色忽然变了。
这好像是裴瑗常用的香气！
孟扶摇暗叫不好，转身就想避开，身后环佩叮当，回廊拐角转出一个红衣人影来，身侧还有一个人，那人边走边笑道，“郡主要去信宫，老奴给您带路。”
“不必了。”果然是裴瑗冷而傲慢的语气，比以往更多了几分森然和肃杀，她淡淡道，“不劳金总管亲自去，叫个宫女也就成了。”
孟扶摇心中暗暗叫苦，僵着背试图将自己隐入一丛花木后，刚动了动身子，身后金总管已经大声呼喝道，“喂，你过来！”
孟扶摇定在原地，一霎间心底转过千万个念头，逃，还是不逃？逃的话，自己真气已经被战北野那个天杀的封住，根本跑不远，不逃，被裴瑗认出来，她见自己没死，立即就会猜出来脸上的毁容是她干的，到时候，她想好好的死只怕都不容易。
孟扶摇磨了磨牙，暗恨自己干嘛要现在逃出来，战北野虽然禁锢她自由，但最起码不会伤她性命，现在好了，小命难保。
这么一犹豫，看在裴瑗眼底，已经引起了她的怒火，面纱外双目一冷，寒声道，“金公公，你手下这些宫人们，越发没个规矩，连你这内廷总管呼唤，也敢不理。”
金公公在郡主面前失了面子，也是勃然大怒，脚一跺尖声道，“那小蹄子，你哪个宫里的？这么没规矩！自己去敬事房领三十杖！”
叫我去挨杖？
孟扶摇一听大喜，赶紧躬躬身应了，拔腿就要走，还没迈出两步，忽听身后裴瑗冷冷道，“慢着。”
孟扶摇无奈站定，指尖扣进掌心，掌心里微微渗出汗来。
裴瑗突然不再说话，四周沉静下来，一双有如实质的目光落在她背后，刀子般劈开一切伪装，将她穿肉搜骨的探索了个遍。
孟扶摇背心里，也渐渐浸出汗来。
也不知道是那目光的冷，还是因为深秋的风如此的凉，一层层的寒意无声潜入，孟扶摇只觉得背心里似有蛇爬动般，湿冷里带着毒液般的腥气。
身后，裴瑗突然笑了一下，随即对金公公道：“金总管，这宫女看来有几分愚钝，又不懂规矩，但倒也不至于杖责，就让她将功赎罪，侍候我一场，你且办你的事去，今儿陛下寿辰，等下要从乾安宫起驾赴宴，少了你不成。”
“郡主慈心，老奴自然依您。”金公公谄笑着退了下去，这一处废置宫苑内，只剩下裴瑗和孟扶摇两人。
孟扶摇吸一口气，摆出一脸的谄笑，回过身来。
一句“见过郡主”还滚在舌尖未及出口，对面，裴瑗双手负在身后，脚步微提，如浮云般飘了过来。
孟扶摇一看她连师门“飞云渡”身法都用上了，心顿时沉了沉。
果然，裴瑗在她身前站定，笑意盈盈的看着她，眼底却寒光暗隐，如隐藏在乌云之后，即将穿透苍穹的闪电。
她微微偏头，字眼咬在舌尖，一字字的，轻快而又锋利的道：
“孟、扶、摇。”

风起太渊 第二十八章 嫁祸栽赃
手指在袖内无声的搓了搓，将指尖汗水搓掉，孟扶摇坦然转身，看着裴瑗杀气毕露的眼睛，笑了笑，道，“裴、瑗、”
“果然是你。”裴瑗目光刷子似的将她浑身一刷，森然道，“我看着这身形就觉得熟悉……孟扶摇，你没死。”
“你没死我怎么敢死？”孟扶摇笑，“我还没来得及报仇呢。”
裴瑗本已跨前一步，听见这话反倒顿了顿，想了想，冷笑道，“你装什么蒜？你的仇不是已经报了吗？我脸上的伤，你敢说不是你的杰作？”
“我有什么不敢说的？”孟扶摇不退反进也跨前一步，目光一抬直直射入裴瑗眼底，她清亮的眼神在裴瑗杀气森凉的目光面前毫无退避，“我倒真的很希望你脸上那精彩的伤疤是我的杰作，瞧那叉叉，画得真是大快人心。”
“你！”裴瑗浑身微微颤抖，面纱里齿缝格格作响，然而目中的疑惑之色却越发的浓，孟扶摇出奇的坦然，倒令生性多疑的裴瑗举棋不定，她咬牙沉思半晌，突然目光一厉，疾声道，“不对！你落崖之后我们没有再相遇，而我现在面纱遮面，你怎么知道我脸上是个叉？”
孟扶摇等的就是这一句，脸上却露出失口慌张的神情，退后一步不语，裴瑗此时怎肯干休，快步逼前，“说！你怎么知道的！”
孟扶摇手笼在袖子里，偏头看了看她，突然道，“喂，裴瑗，你靠我这么近，不怕我出手杀了你？”
裴瑗心急之下失态，被孟扶摇这么一提醒才想起她武功在自己之上，犹豫了一下，微微后挪一步，冷笑道，“若是在别的地方，我倒要小心你，可惜现在是在太渊皇宫，三十步外，便是值守的御林军，我一个招呼，你就会化成肉泥，孟扶摇，你还是小心你自己吧。”
孟扶摇双手抱臂，闲闲往廊柱上一倚，“来吧，捣我成肉泥吧，或者就像你上次一样，不动声色的杀了我吧，然后，恭喜你，你就永远也不会知道毁你一生的真正仇人是谁了。”
“我的真正仇人就是你。”裴瑗目光闪烁，上下看着孟扶摇，“在我面前，你还是别白费心思玩花招。”
孟扶摇斜眼看看她，忽然笑了，一挺腰站直身，轻佻的勾勾手指，“裴瑗，你其实在疑惑是么？要不你早动手了，用的着还在废话？你不是笨人，你自然知道那晚我本就重伤在身，就算落崖侥幸不死，也不可能那么快恢复功力去刺杀你，对不对？”
裴瑗目光一缩，这正是她心中疑虑之处，然而那晚她结仇的只有孟扶摇一个，随即她便被重创，如果不是她，哪里还有这么巧的事？
“实话和你说，”孟扶摇时刻观察着她的表情，早已看出她的心思，笑得越发无所谓，“那晚我被人救了，而救我的那个人本就是你的敌人，救我是顺带的，杀你是必须的。”
“是谁？”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告诉你之后让你杀了我？”孟扶摇靠着廊柱，大力摇头，“裴瑗，你当我和你一样，脑容量不足？”
裴瑗听不懂孟扶摇说什么，直觉不是好话，双眉一竖，怒道，“我先擒下你！”
孟扶摇手一摊。
“来，来啊，你相信不相信，在你呼唤护卫那一刻，我绝对来得及帮你再画一对叉。”
裴瑗的声音欲待出口突然定住，她张了张嘴，一霎那间突然犹豫。
对面，孟扶摇笑得张狂不羁，眼底满满自信，张开的手掌间，小指微翘三指平摊，一个十分古怪的起手式，裴瑗从没见识过这种手势，更为孟扶摇无所谓的态度所镇住，一句“来人！”，愣是在舌尖滚了数次都没有出口。
孟扶摇始终在笑，笑容在日光下亮得像一匹在风中飞卷的璇玑国上品的雪缎，纯粹洁净，舒展如云，那样的笑意流淌在太渊皇宫色彩浓重的深紫木槿和明黄帝皇菊中，像一段流泉，所经之处，万木葱茏。
没有人知道，她摊开的手指缝间，早已生出了细细的汗。
风一吹，从指尖凉到脚底。
裴瑗心性本就狠毒，就算她一时相信她不是凶手，还是一样会想把她擒下，以她现在的变态心态，难保不会也送她一对叉。
只能拼命装大尾巴狼，寄希望于她的谨慎多疑。
裴瑗的目光一刻也没放松过孟扶摇脸上神情，她目光闪动，脚下却终于微微动了动。
她退后了一步。
孟扶摇磐石样的站着，按捺住自己见裴瑗后退欲待飞奔的冲动。
裴瑗盯着她那个奥妙无穷的“破九霄”掌法起手式，目光变幻，再退，又退。
渐渐行出了两人可以互相威胁的范围。
孟扶摇无声的舒了口气，不动声色的动了动身子，她后背的汗粘住衣服，簌簌的痒。
裴瑗冷冷看着她，道，“你告诉我，伤我的人是谁，我发誓此生不动你，否则今日我拼着受伤，也不会让你全身而退。”
孟扶摇眨眨眼，“真地？”
“当然。”裴瑗傲然道，“本郡主说话，就没有不算话过。”
“你发誓。”孟扶摇笑，“如果你反悔，你脸上的叉叉再分叉，你全身都是圈圈叉叉，你全家都被圈圈叉叉。”
“你——”裴瑗气得一个倒仰，咬牙半晌，居然真的照样发誓了，孟扶摇听见那句，“我全家都被圈圈叉叉”，肚里一阵狂笑，面上却肃然道，“哎，我告诉你，你可别说是我说的，那简直不是人，我可不想得罪它。”
“谁？”裴瑗的问话，从齿缝里蹦出来，似闪着火花。
“此人姓元，名宝。”孟扶摇正色答。
远在某处的元宝大人，忽然打了个喷嚏。
“元宝？”裴瑗皱眉重复，低低道，“这名字……”
“山野高士，名字不过是代号，我听说那是你们家政敌云家请来的世外高手，等闲人可没听过它名字。”孟扶摇微笑，元宝啊元宝，叫你欺负人？咱家栽个赃给你，反正你确实不是人，反正裴瑗的伤，你确实也有份。
裴瑗听她说辞，倒是渐渐信了，目色阴狠的道，“管他什么世外高人，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她有些不甘心的看着孟扶摇，想起燕惊尘虽然还不知道她容貌已毁，但和她在一起依旧心神不属，看得她暗自生恨，可惜这女人武功比自己高，惊尘又在附近，没把握一击杀之，不然……
她念头尚未转完，远处一道身影掠风声起，一人声如金石，微怒低喝：
“孟扶摇！你能逃！看来我不该只锁住你真气，我该打断你的腿！”

风起太渊 第二十九章 一触即发
声音传来，裴瑗面色一变，孟扶摇暗叫不好。
该死的战北野，怎么偏偏这个时辰出现？一句话就戳穿了她苦心经营的骗局。
孟扶摇连思考都没有，脚步一滑就要逃窜。
可惜裴瑗反应也不差，战北野话声入耳，她目中顿时窜起满溢杀气的野火，手一伸，十指指甲如十柄匕首霍然弹开，风声呼啸，插向孟扶摇双肩。
于此同时她厉喝，“你敢骗我！来人！”
喝声里，她的身影卷成一道红色的旋风，金步摇在半空中闪烁成一道逼目的金光，丁玲之声不绝，一地花叶被她的劲风带起，悬空一散，再一收，瞬间化为深紫橘黄的粉末，悠悠散落。
“噗嗤。”
长而尖锐的十指指甲，深深CHA进孟扶摇肩窝，鲜血飞溅，裴瑗目中凶光一闪，手指用力向后便拖，大有借这一插，剖开孟扶摇背脊之势。
孟扶摇闷声不吭，身子一矮双腿向前一跪，滑地三尺，生生将裴瑗十指拔离。
裴瑗怎肯罢休，上前一步，双手抓向她天灵，身后忽有怒喝霹雳般响起，“放开！”
一道黑红相间的人影，快得令人看不清轮廓卷掠而至，人未到手中金光一闪，一柄细剑带着沉重的风声悍然上挥，极其准确的架住了裴瑗的杀手。
裴瑗被那杵上劲气震得倒翻一个筋斗，落在三丈外，不住冷笑。
大批卫士涌了上来，刀出鞘箭在弦，乌黑的箭尖酷厉的瞄准了战北野。
裴瑗尖喝，“此人闯宫谋刺！给我擒下！”
战北野立于当地，黑袍怒卷，衣角赤红火焰似将腾飞而起，周身煞气若刀锋出鞘，灼然逼人，但那也不及他眉目之间惊人的怒气，碧空下他幽黑眼瞳如深海乌铁，带着火花撞向红衣跋扈的裴瑗。
“谁敢动我！”
这一声里带了沛然的真气，震得花木瑟瑟，绿叶离枝，冲在最前面的侍卫手臂一阵酸软，有些功力弱的，手指一松，弓箭武器都应声落地。
裴瑗面色变了一变，此时她才定下心来仔细看了看战北野，对方衣着气度明显身份不低，再联想到今日皇帝寿辰大宴宾客之事，不由暗暗皱了皱眉，伸手止住了侍卫的动作。
她这里萌生退意，战北野却不肯干休，他在净房外等了很久，渐渐发觉不对，不顾阻拦的宫女，一脚踢飞了女净房的门，一眼看见假扮孟扶摇的宫女从恭桶上惶然跳起，顿时知道自己被那丫头给糊弄了，当下忍着怒气去找孟扶摇，他对宫中路线也不熟悉，今日太渊皇宫的布防似乎也有些异常，一路乱走，看见孟扶摇方自一喜，还没来得及逮到她，便见有人对她下了杀手。
战北野这一怒非同小可，甚至他自己都不明白怎么会这么愤怒，孟扶摇肩上鲜血溅开，他顿时觉得心都被那热血烫了一烫。
我抓的女人，我还没欺负，轮到你？
战北野抓着细剑逼上前来，今日进宫不方便带着他的韦陀杵，这不是他趁手的武器，但也不妨碍他将之舞出杀气腾腾，长剑一挑直逼裴瑗双目，战北野冷声道，“你欠我十个洞！”
裴瑗怔了一怔方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孟扶摇肩上被手指挖出来的洞，冷笑道，“那又怎样？有本事你来挖！”
战北野嘴角一扯，道，“当然！”
他手指一抬，细剑哧一声飞射，金光一线，拨水分浪般逼得裴瑗身前侍卫左右翻跌开去，那点金光呼啸而来，裴瑗只觉得眼前极度一亮，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放大逼进视野，还没来得及抬手去挡，突觉眼前一黑，面上一凉。
她手指下意识一捞，一片轻薄之物飘落掌心，触手柔软冰冷。
脸上却没有痛感，只觉得扑面的风冷，裴瑗手指一搓心知不好，低头一看，掌心里一块圆得十分标准的红色锦缎，正是自己的面纱的质料。
裴瑗怔怔的抬手去摸自己的脸，眼波一转看见四周侍卫突然露出的惊骇神情，便知道面纱定然被画了个洞，露出了自己的疤脸。
裴瑗眼前一黑，一口血险些喷出来。
毁容后她一直戴着面纱，对外谎称得了风疹不能见光见风，这张被毁的脸没有人亲眼看见过，她一直寄希望于宗越，这位名满天下的医中之圣，虽然年轻，却师承传奇人物医仙谷一迭，医术通神妙手回春，在五洲大陆享有极其崇高的地位，裴家费了好大力气请来宗越，指望这位圣手治好她的疤脸，将来还有再以绝色容光见人的那一日。
今日这个狂野男子，居然一剑在她面纱上画了个洞，将她苦心遮掩的容貌，尽皆袒露人前！
这个洞仿佛挖在了心上，戳痛了血淋淋未曾痊愈的旧伤，裴瑗的悲愤和怒火一波波的窜上来，几欲将她淹没，她尖叫，连声音都变了调，破碎的钢丝般戳破窒息和震惊的宁静。
“杀了他！杀了他！”
战北野长剑一横，大笑，“下一个洞，戳你这张只会乱叫的嘴！”
“给我射！”裴瑗一退三尺，退入侍卫群，红袖一甩，前排侍卫蹬蹬蹬冲上去，屈膝搭弓，万箭如簇，对准战北野前心。
弓弦被吱吱嘎嘎拉满，在寂静的空气里听来瘆人，仿佛死神正阴冷的微笑，等待着一场鲜血的盛宴。
战北野扶剑，仰头，冷笑，看也不看那肃杀的箭阵。
一触，即发。
“射！”

风起太渊 第三十章 拔剑相逼
“慢着！”
随着喝声，远处飞快掠来两名男子，当先一人身材高大，穿着禁卫统领服饰，另一人浓眉重髯，锦袍华服。
裴瑗看见后一人是自己的未来公公，都尉燕烈，脸色一变，急忙撕下一截衣袖挡住了脸。
喝声是先前一人发出，他驰到近前，皱眉喝道，“都收起来！胡闹什么！”
侍卫们见顶头上司发话，都讪讪收起武器，裴瑗双眉一挑，缓缓转身，森然道，“铁大统领，你是在责怪我胡闹么？”
“不敢。”禁卫副统领铁苍漠不卑不亢的躬身，音节铿锵，“郡主驱策，不敢不从，只是郡主下令我属下刀枪所指的人，不是属下能动得的，请郡主看在我等性命也是命的份上，稍敛怒气。”
“他？”裴瑗转身，斜斜瞟着战北野，嘴角扯起一抹讥诮的笑意，“他算个什么东西？”
铁苍漠微低着头，轻轻皱眉，语气却依旧平静，“郡主，这是天煞国烈王殿下，是陛下的贵客，您失礼了。”
“你——”裴瑗被他堵得呛了一呛，有心发怒，却又犹豫了下，此人为人耿直，更是太渊皇宫第一高手，极有原则，得罪了他，难免不好下台。
一转眼看见燕烈已经过来，这是她未来公公，裴瑗不愿在他面前肆意发怒，忍了忍气，怒瞪铁苍漠一眼，过去给燕烈见礼。
燕烈目光在她裹得紧紧的面罩上掠过，随即掉开眼光，立于原地微笑捋须，受了裴瑗的礼，裴瑗直起腰，素来高傲的她并不因为这不合身份的一礼而不快，反而露出一丝笑意，燕家老爷子受她的礼，岂不是板上钉钉的承认了她这个儿媳妇？
燕烈注视着她，和声笑道，“郡主，今日陛下圣寿，莫要在等闲事上纠缠，误了大事可不妥当。”
他语气平静，笑容却若有深意，大事两个字，咬得尤其重上几分。
裴瑗听得心中一跳，这才想起此来目的，她皱皱眉，有点懊恼自己为什么看见孟扶摇就忘记了正事，这一想才想起，好像刚才一直没听见孟扶摇发出声音？
刚才好像看见她一个翻滚滚到阶下花木后，便没再出现过，随即和战北野对峙，铁苍漠赶来，一番言语交锋，倒将这个女人忘记了。
战北野此时也想起孟扶摇，冷哼一声顺着先前孟扶摇一路滚下的血迹转过花丛，浓眉突然一挑。
花丛后血迹斑斑犹在，哪有孟扶摇人影？
身后一声冷哼，裴瑗一阵风似的卷过来，看见孟扶摇踪影全无，脸色十分难看，恨恨道，“有我在，你逃不了多远！”
战北野霍然转身，他动作过猛，带得衣袂一甩，啪的甩在裴瑗脸上，裴瑗只觉得脸上如被铁板扫过，竟至眼前一黑，听得战北野语气森冷如冰，“我警告你，还有九个洞，本王看见一次追讨一次，你再敢动她一根指头，我在你全身戳一百个窟窿，本王不杀女人，但可以为你破例！”
他一拂袖，厉声道，“本王现在没空和你啰嗦，这帐，记着！”
裴瑗捂着脸抬起头来，刚要反唇相讥，战北野那再次一拂袖又是一阵罡风，啪的击在她右脸，打得她一个踉跄，而战北野身形一闪，已经去得远了。
*
“喂，喂喂——”
“你轻点，轻点——”
“咝……你是救人还是宰人？”
黑暗中嘟囔声不断响起，隐约两双精光闪耀的眸子在暗处发着光，其中一双，是倒霉蛋儿孟扶摇。
她刚才滚下台阶滚入花丛，还没来得及爬起身，突然被一双钢铁般的手一拉，随即身子一坠，坠入一处黑暗深井之中。
孟扶摇大惊之下便要反抗，对方一把捂住她的嘴，摇头示意她不可声张，他手掌虎口处微微粗糙，明显是练武男子的手，微凉的掌心里却有属于贵族男子才用的淡淡沉香气味，孟扶摇用眼神示意对方自己不会轻举妄动，那男子才松开手，孟扶摇四望了一下，发现这里是一间密室，猜测大概那里原先大概有口枯井，连接着某处密道，后来被封了，在上面种了花，自己滚入花丛，躲在井中这人，顺势拉了自己下来。
感觉到对方没敌意，孟扶摇才舒了口气，男子突然扳过她的肩，哧哧的撕了几条自己袖子上的布条，三下五除二，动作既快又狠的将孟扶摇肩上伤口转眼裹扎完毕.。
孟扶摇猝不及防痛得一阵乱叫，还没叫完，那男子已经松开手，默不吭声的转过身去。
他的背影清瘦笔直，沉在黑暗中像一棵玉树，见孟扶摇安静下来，他走前几步，一点淡淡的光线透进来，勾画出男子身形，宽肩细腰，还是少年。
孟扶摇盯着那个背影，觉得有点眼熟。
她抬头四望，皱了皱眉，不知怎的，她向来不喜欢幽闭的空间，直觉的想要逃开。
男子却突然回首，一张极其卓朗的脸，眼睛如古泉般幽深清澈，脸色微微有些苍白，让人想起极远穹苍皇朝积雪不化的山川，那目光沉黑幽邃，清冷迥彻，有着千仞深渊一般的深，漫天星火般的亮，极度的黑与冷里，却又奇异的跳跃着闪烁的星光。
孟扶摇突然倒抽了一口气。
这眼睛……她见过！
玄元剑派，燕惊尘和她分手第二日，她回剑派时举剑挑战的黑衣少年，那一回首惑心幽瞳，一点不灭的星火曾炸开于她眼底。
她一直记得。
不想今日居然在太渊皇宫某处密道中遇见他。
那少年看着孟扶摇，突然道，“我刚才救了你的命，你现在帮我一个忙。”
他声音清冷，像是冰池里互相撞击的薄冰，凉，又拒人千里。
“嗄？”孟扶摇睁大眼，这家伙什么逻辑？她的命哪里需要他救？战北野根本不会坐视她被人所杀，是她倒霉的被他一把拖下暗井，结果就成了欠他救命之恩了？
再说他鬼鬼祟祟躲在这里，神色凝重，说明需要人帮忙的一定是杀头大事，她孟扶摇又不是傻子，喜欢做炮灰。
那少年抿着嘴，看了看她神情，二话不说，铿然一声长剑明光一闪，已经架在了孟扶摇脖子上。
剑锋寒气凛冽，剑刃明若秋水，剑上杀气如飞散的利针，刺得孟扶摇几欲闭上双眼。
“我不求人，也不喜欢说第二遍，不去，我杀了你！”

风起太渊 第三十一章 宫变前夕
孟扶摇低头，看看颈间寒光闪耀的长剑，又看看对面少年苍白的脸，半晌，笑了。
“同志，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尤其，当你其实根本无力施展暴力的时候。”
她微笑着，轻轻推开剑尖，那原本磐石般稳定的剑，居然被她当真一推就开，而剑光一荡的那一霎，少年突然无声的倒了下去。
孟扶摇毫不意外的一伸手，接住了他落下的身体。
“唉，”她叹气，“明明伤重，还逞什么能呢？”
借着镜面的微光打量少年，他双目紧闭眉峰蹙起，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间渗出细细的汗，无声滚入鬓发间，那黑发因此更黑，衬得神色如雪。
孟扶摇摇摇头，毫不客气一把撕开他衣襟，果然见他胸口有一处草草包扎的伤口，孟扶摇皱着眉把那布带解开，立时浓厚的血腥气冲入鼻端，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狰狞的，皮肉翻卷的伤痕，像是宽刃的利器造成，微见青蓝色，显见有毒，伤口附近还有一道擦伤，带着烟火熏燎的痕迹，虽然不重，却看得孟扶摇目光一缩。
火枪。
记得元昭诩曾经说过，整个太渊，只有一支火枪队，装备了五洲大陆目前最先进的武器火枪，一直掌握在皇太子齐远京手中，掌管这支火枪队的是太子亲信，如今这少年明明对齐寻意麾下燕裴两家有敌意，应该是太子的人，为何会受太子属下火枪队的伤？
不过现在不是疑问的时候，孟扶摇抿着嘴，从袖囊里取出一个小瓶，有点可惜的看了看，小心的倒出一颗紫色药丸，喂进了少年的口中。
喂完越想越不甘心，啪的一拍少年的脸，将那药丸打下他的咽喉，那手势，明显超过必要的力度。
没办法，心痛啊，瓶子里是死老道士给的“九转还魂丹”，死老道士吹嘘说可生死人肉白骨，除了当年天下第一的帝梵天的“武功冢”里的宝贝，其他什么都比不上，如今给了这个连朋友都不算的家伙，实在心疼得很。
药丸服下，没多久少年的呼吸便舒畅了许多，孟扶摇把了把他的脉，知道虽然不能将毒除尽，但已经可以保住他的命，当下站起身来，四处寻找出口准备离开。
她在四壁敲敲打打，这种“镜关”其实是一种阵法，利用的是反射和折射的原理，敲了一阵，手底声音突然一变，不再沉闷，变得清脆明亮，孟扶摇心一喜，正要去推，忽听身后有人道，“如果你想被箭射成刺猬，你就推吧。”
孟扶摇转身，看着地下半坐起的少年，挑挑眉，“你就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少年手搁在膝上，低眉垂目试探着自己体内的气息，听见孟扶摇说话他抬起头，幽瞳里微光一闪，那眼睛深邃而美丽，仿佛隔着雾气看见明月碧海之上冉冉升起无数渔火，迷蒙幽远，不可捉摸。
他的容颜说到底只算清秀悦目，这双眼睛却令人惊艳，看着那样的眼睛，就像坐于黄昏花丛之中，看前方河流河灯盏盏顺水漂流，清冷中有种宿命的安宁。
孟扶摇有些失神，想着这样一双眼睛，为什么要去练那疯狂而诡异的“幽瞳“？
还没想清楚，便听得那人淡淡答，“如果可以，我还希望我的刀能架在你脖子上。”
孟扶摇忍不住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半晌道，“好吧，你说，要我做什么？”
“齐王今日带了杂耍班子进宫献艺，今晚酉时乾安宫家宴上给太渊皇帝祝寿，届时将在席上刺杀太子，逼老皇退位，与此同时，齐王的爪牙燕家和裴家也会动手，燕家借宴请外国使臣之机，调动宫内侍卫关防，裴家会指挥五万京军攻打宫城，我们要做的，就是赶在齐寻意发动之前，通知皇太子。”
“你从哪知道这些最上层的隐秘？”孟扶摇好奇的看他。
“有人告诉我。”少年的嘴立刻抿得很紧，看样子不打算再说。
孟扶摇仰头想了想，道，“好。”她笑得无畏，也有点小得意，“哎，让裴瑗不爽的事，我都想做做看，何况今日这宫中，我不和你一起想办法，也很难从裴家掌中逃走。”
少年微微皱眉，心事重重，“先前我赶去信宫给我们家主报信，想让家主通知太子，不想在仪门外遭遇太子的火枪队，当时我还不知道他们已背叛主人，否则……”
“否则你不会受伤，被迫在这里躲藏，还要抓我帮忙？”孟扶摇瞟他一眼，“你是云家的人？”
“云痕，云家养子。”他答得简单。
孟扶摇转转眼珠，想着云家和裴家交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元昭诩和自己栽赃嫁祸干的好事，不由有点心虚，赶紧转话题。
“齐寻意好本事啊，”孟扶摇弹弹手中云痕给他的宫禁方位图，“他不是不掌兵的皇子么？哪来的掌控局势的力量？”
“我也不知道，”云痕眼神中有思索之色，“我只怀疑齐寻意背后有人相助。”
“谁？”
云痕又是一阵思索，半晌，才缓慢而凝重的答：
“长孙无极。”今天还有一更。

风起太渊 第三十二章 宫变前夕
孟扶摇惊愕的挑眉，“他一个别国太子，管太渊的事做啥？”
“轩辕国这两年整兵秣马，有扩张版图的打算，”云痕冷然道，“但是和它相邻的天煞国有战北野在，手下败将的轩辕不敢动天煞，目标很有可能是无极国，而要偷袭无极，必须从太渊借道，直击无极国边境，目前太渊皇太子妃是轩辕国的公主，所以，长孙无极一定很愿意看见皇太子换人来做。”
“换了皇太子，就一定对无极国没野心？”孟扶摇撇嘴，“都说长孙无极智慧天人，现在看来也不怎么样嘛。”
“长孙无极没你想象的这么简单。”云痕摇摇头，“如果是他，他一定有别的打算。”
“你说得这人好神。”孟扶摇目光闪了闪，忽然问，“他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
云痕摇摇头，“听说很丑，很少以真面目示人。”
孟扶摇哦了一声，摇摇头站起，道，“走吧。”
外间日光射进，一束刺目光线被微凸的镜面凝聚，化为白色光柱，照在那方空心的墙面上，墙上渐渐显出浮雕的花纹，孟扶摇过去，手指顺着纹路顺时针绕了一圈。
墙面传来轧轧声响，一扇暗门缓缓开启。
门开了，没有飞箭射出，孟扶摇刚松了口气，忽然黑光连闪，数柄长枪如毒蛇般，直直从门外捅进，直袭她面门！
孟扶摇直觉往后便倒，忽然想起身后还有一个云痕，自己一让，他便成了首当其冲。
这一犹豫，先机尽失，长枪已到面门。
风声呼啸，激得人眼睛酸痛。
“咔嚓！”
身后忽有人游鱼般一转，一步便抢上前，双臂一张再一夹，便将长枪齐齐夹在腋下，身子一转长枪霍霍横扫出去，噼里啪啦打在人身，立时响起几声惊呼。
出手的自然是云痕，他一招间扫倒埋伏者再不犹豫，滑步上前，身影如魅，卡住一人脖子便是一扭，咔嚓声未尽他已滑到了下一人身侧，又是一卡一扭，瘆人声响不断响起，听得人心底发凉，剩下一人何曾见过这般狠辣的杀人手法，早已吓呆，眼见人快死光了才反应过来，发一声喊便要逃。
云痕冷笑，横剑一掣，掣飞灿烂流金的日光，单手一投，一剑穿喉！
那人咽喉鲜血泼辣辣的洒出来，犹自惯性的前奔几步，才痉挛着缓缓倒地。
云痕剑气一收，拄剑喘息，孟扶摇怔怔的看着他，这少年武功并非绝顶，但是杀人之利落精准可谓登峰造极，移步换位行云流水，杀人夺命须臾之间，简直杀成了艺术。
连杀数人，云痕也已力竭，拄剑不住喘息，有细微水声滴落，在手背上溅开艳红的痕迹，白红相映，惊心的刺目。
孟扶摇快步过去，皱眉看了看，“你伤口裂开了。”
云痕直起身，他苍白的面色上突然涌起了点红晕，声音也有点嘶哑，“不妨，快走！”
孟扶摇自然明白他急切的原因，这里既然埋伏了有人，说明他先前闯火枪队的事已经有人告诉了齐寻意，宫中警戒已经加强，不会任他们安全到达乾安宫。
“我们这样过不去的，”孟扶摇摇头，“云痕，你应当看得出来我真气被锁，而你重伤在身，我们两个现下的状况，根本走不出几步远，所以与其冒着生死危险去闯重兵看守的乾安宫，不如想办法让皇太子自己出乾安宫。”
云痕目光一亮，随即皱眉，“陛下圣寿，太子当恭奉在侧，这个时辰，他是不能出宫的。”
“假如，有人造反呢？”孟扶摇笑得悠然，“按照惯例，这该谁处理呢？”
云痕霍然转首，连声音都变了，“你的意思？”
“我说，造反。”孟扶摇一字字道，“抢在齐寻意之前造反，惊动太子，逼他出宫！”
*
太渊皇朝圣德十八年九月二十三，太渊皇帝圣寿之日，太渊都城爆发了一场奇特的内乱，史称“燕京之乱”。
然而，五洲大陆史学家却私下将之称为“双反之乱”。
这是一次十分奇异的事变，短短一夜之内，份属敌对阵营的两大势力，突然先后造反作乱，燕京皇城内，一日遭受了两次洗劫。
一刻钟前流过天街的鲜血，一刻钟后被另一批人的鲜血再次洗了一遍。
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一天之内，一个皇室被反了两次。
这次奇异的事变，看起来完全是太渊皇太子和齐王之间的储位之争，没有人知道，“双反”之乱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女子的身影，她微笑启唇的一个想法，提前引发了皇储之争，撬动了整个太渊皇朝的根基，更影响深远，牵连广阔，隐隐改变了五洲大陆最终的政治格局。
彼时，她还是小人物，在七国风云人物谱中，毫无跻身在内的可能。
然而，当鸾凤展翼于太渊之域，卷掠惊动七国之大风，未来一代奇女子波澜壮阔的传奇史诗，终将由此开端。

风起太渊 第三十三章 山雨欲来
夜幕降临，沉沉罩于皇城上空，今夜微星淡月，层云翻滚，毫无秋日舒爽之气。
天色不好，太渊皇城却越发显出璀璨华美来，满宫都飘满彩带宫灯，所有的树上都绑了锦绸，每隔三步便是一盆怒放的皇菊，上悬一色深红的宫盏，晕红的光芒照得花色更形艳丽，五色迷离炫花人眼。
乾安宫殿前水亭上，玉带浮桥，碧波生漪，满池里飘着红莲灯，亭顶上悬着夜明珠，案几上干鲜果品水陆珍馐多已齐备，只等酉时皇帝上完香便就席。
诸皇子此时都已到了乾安宫，在侧殿等候陛下驾到，彼此之间谈笑风生，和乐融融，一派天家敦睦景象。
齐王寻意斜斜倚着靠椅，拈起只葡萄慢慢的吃，一边吃一边斜眼看看琉璃瓶里的沙漏。
此时，申时方过。
离乾安宫有段距离的西六宫，相比正殿显得冷清许多，老皇妃嫔不多，宫阙很多空置，黑沉沉的不起灯火，虽然也应景的做了装饰，总透着几分陈黯凄清，风将檐下挂着的彩灯吹得飘摇，那点红色光晕浸润在暗夜里，看起来凄艳如血。
却有一对黑影，匆匆往信宫方向前行，看服饰是一对太监宫女。
那两人行色匆匆，常常在侍卫队伍经过时，闪躲进各处角落，两人身形轻巧，一路过来倒没惊动什么。
行到宣德殿前时，两人停住了脚步。
前方，过了前朝老太妃居住的宣德殿，就是冷宫信宫，过了信宫永巷，就是皇城西门，俗称“死门”，因为幽禁而死的妃嫔，以及犯事被打死的宫中婢仆，死后的尸首都从这个门拖出去，传说永巷长年不见日光，阴风惨惨，所以很少有人经过这里。
然而，今天却不同了。
宣德殿和信宫之间的宫墙前，兵戈如林，铁甲生光，一队队侍卫如黑蛇般盘踞在窄巷之间，川流不息的来回巡视，看守得密不透风，连只老鼠都钻不过去。
两人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睛里看见忧虑之色。
信宫宫墙就在前方，可这短短数十米距离，如今却成天堑，连飞渡都不可能。
云痕焦心的抬起头，望了望层云密布的天色，南方十月尚有夏意，风雨欲来的时辰，连风都刮得低沉压抑，那样潮湿的风打在脸上，似乎紧攥住就能攥出水来。
还有三刻钟，便是皇室家宴。
云痕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前方，那些侍卫们奔流不息的脚步，在他眼底渐渐幻化，一些深潜于记忆里的画面，渡过多年岁月，渡过忘川，再次奔来眼前。
……也是杂乱的腿，晃过他高仰的视角，那些匆匆的腿，在他眼前踏出漠然的脚步，他喘息着，伸出手，试图抓住可以依靠的东西，却被不知谁的靴子踩住，他疼痛的仰起头，那靴子却，缓缓，一碾。
又或是那夜的乱葬岗，夜枭从林端树梢上飞过，羽翼擦着瑟瑟的树叶，发出细碎如鬼泣的SHEN吟，他趴在潮湿的地上，看见雪亮的铁铲，被翻出的带血的泥土溅飞落在他脸上，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看不清那坑里的……
云痕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那些沉在岁月深处的梦魇，何时才能寻到最后的救赎？
一点星火在眼底飞旋，如烈焰炸开，云痕突然紧了紧腰间的剑，一步便要跨出，却突然被人拉住。
回首，云痕盯着拉住他的孟扶摇，冷冷甩开她的手，他目光里星火旋转跳跃，似乎随时都将飞越而出。
孟扶摇也被他突如其来的森冷锋利目色惊得一怔，她见云痕好像有单挑的冲动，赶紧拉住他，好心不想他送死，他干啥还这么愤怒？
扁扁嘴，孟扶摇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和他吵架，只是快速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转过身去。
云痕目中闪过疑惑之色，但看见孟扶摇的笃定神情，还是依言而行。
孟扶摇退后一步，悄悄从身边一株花树上削下一截树枝，握在手中，仔细削了削，做成某长圆状物事，掂在掌中看了看，随即很猥琐的揣在袖中。
天色暗淡，可也遮不住她脸上忽然闪过的一抹可疑的薄红。
那东西握在掌心，圆而粗而长，糙糙的磨着手指，孟扶摇的脸色阵阵发烫，扯着嘴角，无奈的一笑。
靠，真是一时冲动搅入浑水，老娘这辈子的清誉，就葬送在这见鬼的太渊皇宫里喽。
*
申时，二刻。
明烛高烧的乾安殿内。
齐寻意正在大谈淮左第一杂耍班“武家班”的高超技艺，口沫横飞，滔滔不绝。
他微笑着对皇太子伸手一引，皇太子很配合的凑过头去，齐寻意低低道，“太子，那班子里有位娟娟姑娘，还是个黄花，腰肢如绵姿容无双，着实销魂，销魂……”
皇太子“哦？”了一声，也轻声道，“既然是黄花，三弟又怎么知道她‘腰肢如绵’的？莫不是……”
兄弟俩对望一眼，俱都哈哈一笑。
*
申时二刻，乾安殿值戍房。
禁卫铁副统领正准备出门巡查，门帘一掀，他的顶头上司，都尉燕烈进了门。
“老夫和你一起去。”
两人把臂前行，忽见前方有纤长影子倒映，铁统领一抬头，裴家郡主巧笑倩兮，临风而立。
铁统领立即上前参见“偶遇”的郡主，裴郡主微笑虚扶。
虚扶的手上突然多了一把剑，剑光一闪，便插入铁统领心窝。
铁统领下意识想反击，他身边的燕侯爷微笑着，突然伸臂，衣袖一卷已将铁统领歪斜的身子夹在腋下，铁统领的头颅，在他腋下不甘挣扎，蹭得他满身鲜血。
燕烈微笑如故，微笑着，手臂一扭。
铁统领的头颅，立即诡异的歪到了一边，颈骨折断的嘎吱声响，被森冷的夜色掩盖。
将尸首往地上一扔，裴瑗和燕烈，相视一笑。
*
申时二刻，宫城三重门。
夜风如铁，蹄声踏碎深红宫门前惨白的月色，太渊皇城三重宫门前卫士如标枪挺立，淡淡的黑影交错于地面，一动不动。
却有快马惊破夜的寂静，泼风般驰来，马上人锦袍佩剑，从者如云，是掌管宫值戍卫的燕家父子。
“陛下口谕，长宁、广安、长信三重宫门紧急换防！”
兵戈映射寒光，铁甲相碰铿然声响，天边层云飞动，一重重如鱼鳞般堆积，压上一角皇城。
燕烈高踞马上，冷眼等待换防，长信门戍卫小队长是铁苍漠亲信，犹豫着伸手要铁统领手令。
燕烈森然一笑，道，“有！”
劈手一个头颅砸过来，生生将那队长头颅也砸碎，鲜血混合脑浆缓缓流过地面的纹路，画出一幅狰狞的杀戮图。
滚落的人头血污天街，瞬间被训练有素的亲兵擦去。
*
申时二刻，京郊大营。
京军统领方明河召集诸将，宣读齐王手令，称太子谋逆，京军速速进宫护驾勤王，他麾下俾将五人，有三人立即轰然听令开拔军队，两人提出了异议。
方明河平静倾听了对方关于京军无圣旨不可妄动的意见，平静的点了点头，然后，挥了挥手。
数十柄长矛突然刺入牛皮主帐之内，将那两员将领穿出十七八个洞。
鲜血标射，一道道射上帐篷，交错飞舞，方明河背后太渊舆图一片血染，那位置，恰恰正在皇城。
*
同一时辰，燕京某处隐秘的别业。
碧纱窗里珠帘玉幌，明珠荧荧，映出雍容男子修长背影。
“杀三十一个人。”他竖起手指，微笑优雅，“人，不是杀得多才有效果，只有杀得精准，杀得必要，才是真正的杀。”
“去吧。”他轻抬掌心，隐约间白色印记一闪，瞬间被宽大的衣袖覆盖，“这是我送给齐寻意的第一件礼物。”
话音方落，黑影自室内如烟般射出，射向偌大燕京的各处角落——他们去的地方，他们要杀的人，也许不起眼，也许看起来无关紧要，却将真正影响关键局势，使燕京城在事件爆发后，政令不畅，信息阻碍，第一时间陷入瘫痪状态。
那三十一人的名单，由飘逸潇洒的字迹写在洒金墨笺上。
燕京府府尹、部分拥有私募家兵的王公贵族、兵站和驿站的驿丞、烽火台的看守卫兵、皇城专司向外发布消息命令文书署的值班小官……
这些人的死，将会使整个燕京一旦出事，无人可调，无信可发。
躬身读着名单的男子眼中露出敬佩之色，却仍有些犹疑，“禁卫军还掌握在皇太子手中，这些年他私下扩充，人数已超编制，有八万之众，您看……”
“他来不及的，”男子笑意微微，“除非他能逃掉齐寻意的杀手，并在戌时前赶到大营。”
一阵沉默，谁都知道，不可能。
“其实我倒不介意他们打起来，太渊这些年不太老实，该用鲜血洗洗脑子了。”男子立于疏梅淡月的屏风前，衣袖轻飏乌发散飞，笑容若优昙花开，语气间却有些淡淡寂寞，如居四海之巅，俯视天下，再无对手。
“可惜，齐寻意不会给齐太子一点机会，此刻燕京上下，应该没有谁能够翻转齐太子败亡的颓势了……”
他负手立起，眼光深邃而渺远，似是透过黑暗，看见某些早已注定的结局。
微笑重复：
“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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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孟扶摇用树枝削的那是什么玩意，请自己猜，俺不好意思写明，至于用处，会有用的。
2、宫变用的分镜头写法，给亲们解释下：两大阵营，齐寻意对上皇太子，齐寻意手下裴燕两家，燕家负责换防三重宫门的值卫，裴家属下方明河率五万京军从京郊进城逼宫，另外，某位同学还在暗中相助，而这些事，都是在申时二刻同时进行的。
皇太子这边：八万驻扎城内的禁卫军，守在信宫的云家和东宫侍卫，目前还蒙在鼓里，还在等着看暗藏杀机的杂耍。
如果还有不明白的，告诉我，我看是不是干脆搞个持续更新的全文大纲说明。

风起太渊 第三十四章 “野”鸳鸯
同一个时辰，申时，二刻。
宣德殿副都总管太监劳安从殿中走出，探头望了望远处繁华胜景，捶了捶腰，蹒跚的向殿后自己房内走去，他这里是西六宫所在，偏僻幽静，接近冷宫信宫，是以今日纵然是宫中盛事，也和他无关，年近七十的老太监瘪瘪嘴，一摇三晃的回房。
路过一处僻静的回廊，老太监突然停了脚步。
前方，一对男女，各着太监和宫女服饰，正闪过一座假山。
“谁！”
巡行过宣德殿的侍卫在门外停下脚步，关注的看过来。
那对男女惊慌的转过身来，陌生的眉眼，宫女脸色姜黄里透出微红，忸怩慌张着将手往后缩。
老太监人老眼不老，瞅见那女子手里一个圆柱状物事，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这又是一出假凤虚凰的好戏儿。
砸砸嘴，老家伙想起了自己在宫中的“对食”翠环，不由猥琐的嘿嘿一笑，挥了挥手，示意那对赶紧走，又对侍卫摆摆手。
侍卫掉了个方向离开。
那两个低着头，却磨蹭着不走，老太监负手走了几步，诧异的转过身来，“嗯”？了一声。
“公公救救我们！”那宫女突然扑前，声音哽咽，老太监眯眼看着她，眉头皱起。
“公公……我们是信宫的宫人……现下……现下不敢回去了……”那宫女抬起头来，脸色虽然微黄，眉眼却秀丽，含泪的神情楚楚动人，一线娥眉，飘逸扬起，于是纵然是哀婉的神情，也带点顾盼神飞之气。
老太监可惜的看着她，觉得这姑娘就是肤色不好，一看就出身微寒，难以出头，不然这等人才，妃子也做得了，用得着呆在冷宫和太监做假夫妻？这么一想便有了几分怜香惜玉的恻隐之心，犹豫的望了望对面。
那里，士兵来往不休，盘查很紧，难怪这一对野鸳鸯不敢回宫，自己作为副总管太监，倒确实可以为他们遮掩一下，只是凭什么，要为不相干的人冒险呢？
老太监拢着袖子，老眼昏花，神态迷糊，望天。
云痕和孟扶摇对望一眼，孟扶摇挑眉，用下巴对云痕点了点，云痕皱眉，从鼻子里低低哼了一声，孟扶摇立即捣他腰眼，下手很狠，云痕无奈，从怀里摸出一个袋子，递给孟扶摇。
孟扶摇眉开眼笑接过来，双手奉给老太监，低声道，“公公辛苦，一点心意。”
老太监直着腰，将袖子对孟扶摇摆了摆，孟扶摇立即聪明地将沉甸甸的袋子塞进他袖囊，老太监赞赏的看了孟扶摇一眼，又瞟了云痕一眼，笑道，“你这木头倒好艳福。”目光猥亵地在孟扶摇掌中那物事扫了扫，示意两人在侧殿各取个盘子端了，跟他走。
云痕沉着脸，将盘子捏得很紧，目光瞟见孟扶摇正将那圆柱状物体往怀里塞，脸上不禁一阵发红，好在夜色深浓，无人发现。
孟扶摇讪讪的咳了咳，仰头看天，再次把这笔帐记在了战北野身上——要不是你锁我真气，我用得着连这道具都用上么？
老太监劳安刚带着孟扶摇和云痕迈出宣德殿往信宫方向走，立即便有披甲侍卫上前来，眼光在三人身上一瞄，看出来他是认得劳安的，微微笑了笑，问，“公公这么晚了，去哪？”
“喏，”劳安下巴对着信宫抬了抬，眼神里透着不耐，“那宫里的沈采女，又闹毛病，说是感了风寒，打发了人来和我要棉布做冬衣。”
“那点子事，值得劳动公公亲自跑一趟？”对方眼神锐利，目光如鹰。
“哎，你不知道，”老太监踮起脚，附在他耳边神神秘秘道，“我不是怕采女犯病嘛，便跟他们过来瞧瞧，沈采女那个毛病，你听说过没？唔……听说沾了不太干净的东西……”
他咳嗽一声，住口不语。
风从狭长冷寂的永巷那头穿过，卷起地面落叶，枯脆树叶摩擦地面的声音听起来似是女子轻俏的步伐，一步步移了来。
地面升起一层淡白的雾气，凝而不化，这沉肃而幽深的夜色冷巷里，平白多了一份鬼气。
那侍卫队长动了动嘴唇，脸色微变，他也久在宫中，自然知道这信宫附近，出入都是宫中犯罪黜落者，抬出去的都是暴死者的尸首，可以说每个角落都沾过鲜血，每处空间都盘旋着冤死者的灵魂。
兵戈之人，常年刀头饮血，反而更迷信些，那队长摆了摆手，回身示意侍卫让开路途。
嚓的一声，如林的刀枪齐刷刷一收，一条笔直的路自布满重甲侍卫的巷子中间空出。
孟扶摇和云痕对视一眼，云痕冷然一笑，孟扶摇眼光无意一掠，突然看见云痕的袍子胸口处透出一点血迹，并慢慢扩大。
孟扶摇脸色一变，对云痕努努嘴示意，云痕不动声色将托盘托得高了点，挡住了那血痕。
孟扶摇忧心忡忡的看着那洇开的血迹，向云痕靠了靠，此时前方那队长伸手一引，带着点刁难的笑意看着三人，他倒不是不相信谁，只是存心想看看这些阉人弱女，有没有胆量穿越刀枪剑戟的铁色丛林？
老太监脸色有点发白，咽了口唾沫，心里有点后悔，可惜谎已经撒了出去，自己不走这趟反而不成了。
那队长见他尴尬，倒有点过意不去，笑道，“对不住劳公公，这巷子窄，兄弟们散不开，只能堵在这里，您若怕兄弟们手脚粗惊吓了你，在下陪你过去便是。”
劳安喜出望外，一连声答应，那人过来，和劳安并肩而行。
孟扶摇暗叫不好，云痕的伤口裂开了，血越流越多，血腥气一旦被这人嗅见，必然会惊动所有人，而眼前这一段刀枪如林的道路，一旦走在其中，侍卫们只要将武器一递，自己两人就会被立刻搠死，连逃的可能都没有！
然而已经走到这里，已经是孤注一掷回头无路，孟扶摇无奈的想，书上都说什么“便是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如今可不是正要穿越刀山？
天色深黑如铁，穹窿倒扣，一切都压在沉沉的窒息般的黑暗里，唯有那长而狭窄，仅容两人并行而过的枪林之路，笔直的通向前方，火把倒映着枪尖刀刃深青色的锐光，再照上侍卫肃杀冷漠的神情，无声也森然。
走过这样一条路，需要勇气。
走完这样一条路，需要运气。
孟扶摇仰首，望天，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出。
千人队安静如无人，唯有火把毕毕剥剥燃烧，掩去天地间一切声响，如虫鸣、如低泣、如，液体缓缓浸润的声音。
沾染过鲜血的杀器，天生有令人震怖的力量，老太监原本想找几句话来缓解下枪林中行走的紧张感，然而张了张嘴，只觉得咽喉被某种肃杀的力量逼迫、扯紧，竟然发不出声。
杀气沉沉压下，一路行来，逼得人冷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无声行至中途，云痕突然将托盘再次往自己胸前拉了拉。
与此同时，那侍卫队长一偏头，突然嗅了嗅，道，“什么味儿？”
……
此时，申时，三刻。
齐寻意的杂耍班子已经在乾安殿阶下偏殿就位等候。
燕烈换防已经至最后一重宫门。
方明河点将完毕，大军开出大营。
暗杀队的黑衣人，翻惊摇落，电影流光，出没于燕京各个角落。
宽衣大袖雍容风流的男子，斜倚榻上含笑品了一口香茗，取出一块西域婆罗国的金表看了看时辰，道：
“走。”
*
那啥，亲爱的们，明白那个猥琐的东西是用来干嘛的了么？“对食”：宫女和太监因为寂寞结成假夫妻，假夫妻嘛，有时自然需要道具，嘿嘿。

风起太渊 第三十五章 如此伪装
申时，三刻。
信宫门前，侍卫队长狐疑的嗅了嗅鼻子，他嗅见了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息。
他嗅鼻子的那刹，孟扶摇霍然抬头，随即不着痕迹的抢前半步，走在了云痕的前方。
此时那队长正好回头，问，“什么味儿？”
他的眼神扫向后方低头端盘的云痕，眼神慢慢森冷，忽然缓缓道，“你把托盘放下来。”
嚓一声，原本高举向天的刀枪齐齐落地，刀尖枪尖斜斜一偏，刃尖如网，指向云痕孟扶摇。
四周森冷如死，风里有铁锈般的气息。
云痕脸色如霜目色变幻，半晌后，手缓缓下落。
那队长紧紧盯着，目光隼利，如盘旋高空欲待择食的鹰。
他此时注意力全在云痕身上，等着托盘放下的那一霎。
孟扶摇的手立即借着托盘的遮挡放了下去，衣袖一振一柄小刀已经滑落掌心，手指一转小刀毫不犹豫透过垂落的衣袖，扎入自己大腿内侧。
鲜血涌出。
与此同时，云痕的托盘已经放下，露出胸口那一抹血痕。
侍卫队长的眼神，如同遇见强光般危险的眯了起来。
“给我——”拿下两字未及出口，孟扶摇突然向前一扑，扑向侍卫队长枪尖。
“大人！大人！那血……是我的！”
侍卫队长愕然转首，目光掠上满脸羞红的孟扶摇，没有注意到刚才那一霎，云痕的手突然缩进了袖中。
他的指尖拈住了一枚精钢刺，冰冷如此刻打算同归于尽的杀机。
然而杀机被孟扶摇打断，云痕愕然转首，便见普天之下第一厚脸皮的某人羞羞答答扒住侍卫队长雪亮的刀尖，含羞带悲的道，“大人……是奴婢……奴婢不好，奴婢先前和小痕子私会于宣德殿……不留神奴婢月事……月事突然来了……沾了他的袍子……大人千万不要误会！”
侍卫队长一愕，他自然知道宫中宫女寂寞，很多都和太监结成“对食”，玩些假凤虚凰的把戏，眼光不由下落，看见宫女略微散乱的下裳间，确实隐隐有血迹。
他目光又瞟向老太监劳安，劳安原本被吓了一惊，此时却在举袖捂嘴窃笑，凑过头附在侍卫队长耳边说了几句，侍卫队长听着，渐渐露出古怪猥琐的表情。
于演戏一道极有天赋的孟扶摇，立即演技精湛的含羞低头，脚尖呲地，忸怩不语。
云痕怔怔看着她，看着她含羞神情，看着她裙间隐隐血迹，这一霎眼神翻卷变幻深沉如海，最初的惊愕愤怒不甘渐渐转为震撼迷茫，那鲜红的血迹刺着他的眼，也刺上他的心，如一道红色的浪潮，洗去冰封的阴翳，化作这一刻无言的感动。
这一路，她陪上的，何止是风雨欲来之际孤身面对万军的奇险？还有身为女子的最宝贵的尊严与矜持。
后者，对女人来说，更重过生死。
他与她今夜之前，素不相识，她却能为他牺牲如此，云痕仰起头，微微舒了一口长气，仿佛要将万千翻滚心绪舒出胸臆，然而之后，却觉得心底越发沉重，犹若千钧。
他的眼神渐渐宁定下去，生出一种执拗不悔的孤清。
孟扶摇是不知道他此刻的震惊和心路历程的，她只知道没什么比小命更重要，何况她来自现代，性格奔放，这些事儿虽然难免羞赧，但和生死大事比起来又实在微不足道了，顶多就是大腿内侧那一刀，着实疼痛罢了。
所以她打定主意，逃出去以后，一定要这家伙赔营养费，瞧这人一掏就是一袋金子的阔气，营养费可以狠狠敲一笔。
可惜云痕不知道她此刻的心理，不然八成想吐血。
夜风似铁，敲打刀枪丛林，丛林中侍卫队长一眨不眨的盯着“羞得”双手捂面小声低泣的孟扶摇，鹰豹般的眼神渐渐绵软下来，露出了几分啼笑皆非神色。
那一缕浓重的疑惑，已经渐渐淡化，如清水盆中一丝血痕，欲将散去。
他突然道，“原来是这档子事，”转头笑睨云痕，突然一拳重重打在他胸口，豪迈的大笑道，“你小子，人不大，胆儿却不小。”
那一拳重重击出，带着有意放上的几分内力，靠得很近的孟扶摇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鬓发被那拳风击得微微散开，不由心砰的一跳。
云痕的伤……
如果他下意识还手……
“砰！”
拳头击上胸膛，皮肉相触的沉闷声响，听得孟扶摇眉头抽了抽。
云痕蹬蹬蹬连退数步，险些一屁股栽到地上，他赶忙伸手抓住身边一个侍卫的长枪稳住身子，红着脸道，“大人取笑了，大人好功夫！”
“这算什么功夫！”对方的毫无抵抗令侍卫队长满意大笑，最后一丝疑虑都已打消——学武之人对于突然的攻击，都会下意识的防卫或反击，何况这人如果真的有伤，又怎么会一点疼痛的神色都没有？
他笑得愉快，还带点色迷迷的猥亵之意，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又是神秘的一笑，挥挥手道，“走吧！”
嚓一声，倾斜而向的刀枪，再次收回，高举向天。
孟扶摇无声的吐出一口长气，松开了一直藏在衣袖内的匕首。
她转头，微笑看着云痕，用眼光示意他往下看，云痕头一低，看见孟扶摇露在衣袖外的大拇指，正对他高高翘起。
云痕并不懂得这个手势的意思，但隐约也知道是在赞许自己，他眼光飘开，看见孟扶摇所经之处，鲜血滴落，点点绽开。
心底一抽，一种陌生的疼痛将他席卷，骄傲清冷的坚刚少年，在衣袖内攥紧了手指。
你可以牺牲如此，我便不能忍一时之痛之辱么？
成大事不拘小节，丈夫之志，怎可，不如女子？
刀枪之林，终于走到尽头，前方，暗青色的信宫宫墙在望。
侍卫队长注视着信宫那头，眼中露出一丝冷笑，云老儿，容得你活上一个时辰，等齐王那边得手，你等着被收尸吧。
云痕抬头看了看信宫的匾额，坚冷如冰的神情，微露暖意。
此时，酉时正！
*
酉时正！
乾安宫皇帝驾到，宴席正开，满园水灯荡漾，倒映火树银花，皇子们轮番敬酒，推杯换盏。
方明河的大军，安静而整肃的行出京郊大营，如一条迤逦的黑蛇，向京城进发。
三重宫门已换防完毕，燕烈在马上回身，注视着身后宫城，露出一缕万事底定的微笑，吩咐燕惊尘，“为父负责最里面那道宫门，裴将军父女第二道，你就在最外面这道。”
燕惊尘躬身应了，燕烈走出几步，又不放心的回头嘱咐，“你这里是极重要的一关，你得千万守好，不然王爷大事毁于一旦，你我都担负不起。”
“父亲放心，孩儿知道利害。”燕惊尘应了，看着燕烈离开，抬头，微微吁出一口气。
前方黑暗里突然走来浅色衣袍的男子，姿态飘逸端雅，燕惊尘回首正要喝问，来者衣袖垂落，掌心里一枚青色玉牌微露一角。
燕惊尘目光一闪，挥手示意侍卫开门。
那人宛然一笑，飘身而过，他经过燕惊尘身侧时，燕惊尘嗅见一股奇异的淡香。
他怔怔的看着那背影，突然想起自己刚才完全被他风姿所惊，竟好像没看见他的脸。
思索良久，燕惊尘回头，正要转身时突然目光一凝，从地面上拈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约有手指长的白毛。
燕惊尘拈着那根毛，露出诧异的神情。

风起太渊 第三十六章 烈火皇城
酉时正。
信宫内，在值戍房终于胜利会师的孟扶摇，注视着面前儒雅平和的男子，有点诧异屹立太渊朝廷历经多年逼迫而不倒的云家家主云驰，是这样一个温文得近乎柔弱的男子。
云驰一直在沉思，思考着孟扶摇大胆而疯狂的提议，今晚信宫被无声包围，他自然清楚，但是情势未明，也不敢有所动作，如今要他先动手，作为太渊官场老政客，他自然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实在太严重，云驰那么沉稳的人，也不禁额上冒出冷汗。
孟扶摇倒笑嘻嘻的不在意，自己倒了茶喝了，跷着二郎腿哼曲儿。
“我总是钱太少，钱太少，数了半天还剩几张毛票，我无怨无悔的说着无所谓，其实我根本没那么坚强……”
《心太软》要钱版唱完了，又唱《笑脸》要钱版。
“常常的想，现在的你，就在我身边数着钞票，可是可是我，却搞不清，你的口袋里还有多少，但我仍然、仍然相信，你送我钻戒一定可以，书上说有钱人千里能共婵娟，可是我现在就想帮你把钞票管，听说过许多山盟海誓的表演，我还是想看看你，银行存折的数字……”
云痕和云驰都愕然看着她，只觉得这女子真是个奇葩，这风雨欲来，宫杀正烈，眼见生死危机逼近眼前，她还有心情唱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孟扶摇却已经不耐烦了，桌子一拍，问，“还不造？”
云驰苦笑，沉吟道，“孟姑娘，这个这个……”他终究是不敢将造反两个字说出来，只得含糊的道，“人手我是有一些，进不去乾安宫，确实可以在这里闹出点事情，只是兹事体大……”
“很好，”孟扶摇一仰头将茶水喝干，站了起来，“就是要闹大，不闹大怎配惊动你家主子？”她环顾四周，笑道，“听闻太渊皇宫前身是夷国神宫，灭国之前夷国皇室挖了很多密道暗室，我先前已经见识了一个，现在我想再见识一个。”
她站着，手中茶杯突然重重往桌面一墩，咔嚓一声，花梨木的桌面突然下陷了几分，仔细看才发觉下陷的是桌子下那一方地面，孟扶摇笑着，不顾云驰惊骇的目光，抬腿便是一踢，轰隆声响，地面突然一分为二，现出暗门。
“带上你信宫的所有护卫和信宫里的人下密道，然后，放一把火烧了这冷宫。”孟扶摇说得干脆，“这场火一起，你要做什么都方便得多。”
“放火烧宫！”云驰眼角跳了跳，“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节节挨打接连被削权了，”孟扶摇讥诮的看他，“你实在想得太多做得太少，根本没搞清楚成王败寇的道理，齐王若杀了太子，你云家没罪也有罪，不诛也得株；太子若灭了齐王，放火烧宫试图谋逆的就只会是外面燕家的御林军，与你这勤王功臣，有啥关系？”
云驰脸色变了变，云痕已经抽身向外走。
“你干什么去？”
“孩儿带人去放火，”云痕头也不回，冷然道，“不仅这里要放，别的地方也要放！”
“你！”
“信宫是冷宫，仅是这里起火未必能惊动太子，何况外面人这么多，转眼火就会被扑灭。”云痕语气清冷坚执，听起来像是浮冰交击，带着宁为玉碎的寒意，“父亲是先朝夷国老臣，手中握有夷国皇室最大的秘密，那整个皇宫的密道图，你为什么不拿出来？
“那是先王御赐！非宫城倾颓帝王受难之时不能动用！”云驰赶到云痕身边，顿足，“为父发过血誓！”
云痕转首，袖子动了动。
“誓言算个屁！”孟扶摇突然飞快接口，“亏你还是个政治人物，不知道誓言就是政治家用来满嘴胡放的吗？”她手背在身后，走到云驰身边，突然一伸手，手上一个茶壶狠狠的砸在了云驰的脑袋上。
哐啷一声，云驰应声倒地，孟扶摇拍拍手，微笑，“很好，倒得很合作。”
云痕目中掠过惊讶之色，却并不愤怒，只轻轻叹口气，“你何必？”
孟扶摇撇撇嘴，摇头，“你打算亲自动手揍倒你‘忠于大节不肯从权’的义父，然后背上不孝的罪名和所有罪责？值得么？不如我这个外人替你动手。”
云痕默然，孟扶摇已经俯身在云驰怀里一阵搜索，很快摸出一张布帛，展开一看孟扶摇连连冷笑，“太渊皇宫地下密道图，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爹居然带在身上，你敢说他真的不赞同我们的疯狂想法？”
云痕掉转头去，明显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孟扶摇越看越郁闷，她可以帮别人，却不喜欢被人当傻子利用，云驰老奸巨猾，明明自己心里打算和他们一样，连密道图都故意放在怀里等他们去拿，嘴上却满嘴推脱犹豫，好让自己那个坚刚忠诚的义子“鲁莽出手，挟持义父，抢走秘图，意图作乱”，将来万一有人追究罪责，他便可以推个一干二净，把大逆不道的义子推出来做替罪羊。
云痕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还真的打算自己背负全部责任，看得孟扶摇气闷。
因为心情不好，她下手便狠了点，特意选了黄铜的茶壶，她真气被锁，筋骨却劲力未失，这一下下手极狠，估计云驰要得个脑震荡。
打成傻子才好咧，叫你个贱人装！孟扶摇恶毒的想。
此时，酉时一刻。
齐王微笑着提起了名动太渊的杂耍班子。
方明河的大军正在叫开城门。
*
“烧，用力烧！”孟扶摇满地乱窜指挥信宫的侍卫，一边踢开门，顺手掀开一个侍卫的被窝，把人家光着屁股揪起来，“还盖什么被子！拿去点火！三十二个火头，我要你们立刻烧起来，否则我就把你们推到外面去。”
外面是三千敌对的御林军，等着乾安宫放出信号便斩草除根，信宫侍卫们都知道今晚将有大变，生死存亡关头，居然没有人对此大逆不道的命令提出异议，都沉默而快速的准备易燃物，提出菜油，准备火把……
信宫里的宫人都被从暗门送走，送到西六宫闲置的宫室躲藏，皇帝妃子少，西六宫闲置屋子很多，孟扶摇另派了一批侍卫分散过去，嘱咐他们见到空屋子就烧火，然后自己找地方躲藏。
“好了，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孟扶摇拍拍手，微笑，“只要太子能冲出宫外，他麾下八万禁卫军就在京中，比从郊外赶来的京军更具有地利，到那时双方大战一场，齐寻意多半讨不了好。”
“就怕太子冲不出宫。”云痕目光微微担忧，孟扶摇摇头，笑道，“咱们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他还不能把握时间觉察危机，那死了也活该。”
云痕默然，清冷的眼神里有莫名的光彩闪动。
身后窗纸突然一阵红光闪耀，接着红光大盛，各处火头都已燃起，因为是处心积虑的放火，几乎在立刻，腾腾的火焰之龙便呼啸着穿越整个信宫，在各处宫墙廊柱之间肆虐，
窗户瞬间变形，廊柱渐渐扭曲，艳红的火光上冲云霄，映红了皇城上空铁青的苍穹。
隐约听得信宫外御林军惊呼声起，号令声，踹开大门声随之传来。
孟扶摇一把将云痕推下地道，自己也跳了下去，地面暗门关闭，御林军冲进门前那一霎，她突然伸出手指，比了一个得意洋洋的手势。
两指分开，形若剪刀。
“胜利！”

风起太渊 第三十七章 杀机一线
酉时，二刻。
乾安宫水亭内，老皇龙体欠安，照旧简单出了场，便留下皇子们自己玩乐。
齐寻意拍拍手掌，杂耍班子上殿来，当先的女子腰肢如蛇，微露雪白紧致的小腹，着金色的飘逸长裤，深红镶明珠的裹胸，双峰如雪，饱满偾起，一抹雪色和那精致腰肢相互呼应，艳丽中带着原始诱惑的野性。
皇子们见惯中规中矩的名媛贵妇，对这样的野味儿都觉得新鲜，纷纷丢下酒杯，太子也含笑看过来。
杂耍班的人都一身的好轻巧功夫，节目到了一半，是一个空中抛人的把戏，数十人一个叠一个，一个比一个向外倾斜，叠成人形高塔，皇子们仰头看着，对艺人们身体的柔韧十分惊叹，没有注意到那人塔叠得一直向殿心迫近，步步靠向上座，只差一人多的距离，便可以靠着皇太子。
皇太子也没注意，因为齐寻意突然掏出了一件东西请他赏玩，皇太子一看就眼睛发亮了，那是一幅璇玑图，横三十六字竖三十六字，正读、反读、起头读、逐步退一字读、倒数逐步退一字读、横读、斜读都可以成句，内容却并不是诗词，而是兵法概略。
“这是不是传说中无极国太子十三岁时给他的未婚妻的聘礼？据说内含奇妙阵法兵法三十二策，一直珍藏在深宫之内，你从哪得来的？”
“这自然是拓本，”齐寻意微笑，“小弟知道太子殿下喜爱兵法，苦心寻来孝敬您的。”
“哎，真是宝物！”皇太子接过，爱不释手的痴迷研读。
齐寻意抬首，目光一闪。
那娇媚女子，立即一个翻身，乳燕投林穿水掠波般轻盈而起，脚尖连点，金光闪烁环佩琳琅旋舞出绚丽的风，瞬间旋上了人塔之巅。
高高人塔，伸手便可触及穹顶，舞姬到了顶端，人塔突然一倒！
“啊！”
满殿惊呼声里，人塔却霍然停住。
这杂耍班确实好功夫，并没有因为这剧烈的高难度大幅动作而散落，倒至与地面倾斜成角险险停住，处于人塔之尖的舞姬，身躯倒仰，正倒在皇太子身前，黑发如瀑垂落，挡住了殿中位置靠后的侍卫的视线，眉目如春的娇靥和鲜艳如火的红唇都近在皇太子眼下，那媚色盈盈的笑意，似乎随时都在等待着皇太子伸手采撷。
而她妖娆舞动的纤纤玉指，也是轻轻一伸，便能递上皇太子咽喉！
*
酉时，二刻过半！
信宫外正乱成一锅粥，三千侍卫挤在一起，拼命对信宫里涌，又拼命意图救火。
方明河的大军在城门处遇见阻碍，本来已将开门，不知道从哪冒出一队人来，当先一人白衣如雪唇色如樱，说方明河矫诏乱命，城门不可开，对方不和大军接触，却一连杀了好几个方明河安排开门的内应，将五万大军，暂时堵在了城门外。
二刻，过半。
齐寻意倾过身子，殷勤的和太子讨论璇玑图的读法，他的身子遮住了太子，眼风向舞姬一扫！
舞姬的双手，突然抬起！
“报！”
一声高叫惊破这一刻有意对无心的杀机！
“信宫走水！”
皇太子霍然抬头，舞姬双手一缩。
这一抬头，众人才发现，从居高临下俯瞰全宫城的乾安宫水亭看去，宫城内突然绽开了无数火红的小点，跳跃狂舞，渐渐连成火红的一片，还在继续蔓延，而最远处的信宫，更是整个宫阙都包裹在腾跃的红光里，像一团巨大的彩霞，照亮了整个西北角的天空！
火光照亮周围，隐约看见信宫外人头济济，如黑蚂蚁般一团团向里挤，众皇子们看着，脸色都已经变了。
信宫冷僻，夜半火起，御林军哪有可能那么快赶到救火？除非——他们原本就在那里！
夜半集军，这意味着什么？诸皇子出身皇家，自幼学的便是帝王心术，玩的便是权谋手段，立刻便想到了一个惊悚的可能。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对皇太子看去，皇太子目光沉冷，面色平静，只是有人细心的发现，他攥着璇玑图的手指，指节发白。
他身侧，齐寻意脸色铁青，目光闪烁，然而不待他说什么，皇太子忽然搁下璇玑图，衣袖一甩。
荡在半空的舞姬立时被他狠狠甩出去，跌落地面，一滑数尺，喷出一口鲜血。
“宫中走水，这女人还在这里晃得心烦！”皇太子拂袖而起，大步跨出，“来人，随本宫去看看！”
“太子！”站起的是齐寻意，“陛下圣寿，按我太渊规例，为人子当日应侍奉在侧，您是太子，不当由您破这个例，还是我去吧。”
“三弟，”太子看着他，温和一笑，“事急从权，父皇那里不会怪我，不过你倒提醒了我，我既然离开，这里你最年长，诸家弟弟侄子，便拜托你代为照应了。”
他说完不待脸色铁青的齐寻意回答，匆匆下阶，在东宫侍卫簇拥下一阵风的去了。
齐寻意呆立水亭之中，咬牙不语，半晌对着亭外打了个眼色，立即有人转身去通知燕烈方明河。
齐寻意站在那里左思右想烦乱不已，怎么也想不明白在自己如此布网下，宫中竟然还能火起，惊动太子，令其醒觉危机脱身而去。
正烦躁间，忽见一个亲信上前来，附耳对他说了几句。
目光一亮，齐寻意回身勉强笑道，“我去更衣，各位弟弟自便。”匆匆向后便走。
他走的方向，依然还在乾安宫范围内，却是乾安宫最后面一个偏堂，四周重兵把守，不许人出入。
齐寻意快步入堂，身后大门立即合起，院子里极其幽静，没有任何人进入这隐秘的属于他的地盘。
他在一间静室前停住，故意咳了一声。
室内，正负手观赏墙上字画男子微笑回身，脸上虽戴了面具，却不掩目色流动光华，如玉泉倒映明月，波光潋滟，却又感觉得到那般幽邃的深。
*
同一个时辰，酉时二刻许。
齐寻意刚才进入的偏堂，左边偏厦内一座屏风突然缓缓移开一半，随即一双骨碌碌的眼睛探出地面，灵动得像是满地乱滚的水银。
黑水银转了几转，突然被人一顶顶出地面，窜出猥琐的某人，身后跟着脸色苍白眼神如夜的清冷少年。
“这是什么地方？”孟扶摇黑水银般的眼珠乱滚，好奇的打量四周。
云痕皱眉看了看四周，他也不认识，太渊皇宫密道很多都是单向的，能进不能出，两人在信宫密道里选择出去的道路，哪里都觉得不合适，唯独这里，没有任何标注，孟扶摇便决定了这条路，如今看这里的布置，倒像是走到了皇宫中心。
他静静站着，忽然对孟扶摇打了个手势。
“有人在附近说话。”
长窗半掩，云痕从缝隙中看向主屋，那里忽然起了灯火，映出两个对谈的人影，其中一个宽袍大袖，俯仰之间姿态风流。
第一个金冠长袍，应该是齐寻意，后一个……他嘴角露出一丝含着杀机的冷笑，他想必就是隐在齐寻意背后，助他实施这次逼宫杀兄计划的那位吧？
他招招手，示意孟扶摇过去看。

风起太渊 第三十八章 此刻相逢
孟扶摇却懒懒的挥手拒绝，低低道，“我脚步重，别给人听见。”
云痕眉头蹙起，沉思着齐王在此，四面都有侍卫把守，等下要怎么出去？
孟扶摇翻了个身，背对着静室。
静室内，男子平静的注视着齐寻意。
他目光宁和雍容，却又深邃无垠，明明一言未发，然而那般光彩博大的眼神笼罩下来，齐寻意突然觉得心神摇曳，恍惚间竟有低头施礼的冲动。
身后的亲信低咳了一声，他才恍然自己差点做了不合身份的事，对方不过是无极国的一个联络人，何能当自己的礼？
一边心中疑惑刚才那奇异感受，一边伸手让客，还没坐定，齐寻意便急不可耐直入主题，“……刚才失败了，他已经离开了。”
“哦？”对方一挑眉，“那王爷如何还坐在这里？”
“啊？”齐寻意怔了怔，“宫外我已布置好，现在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我要在父皇身边……”
“布置好？”对方微笑，笑意却怎么看来都有几分讽刺，“这世间事，如流水奔泻瞬息万变，没有什么事是一定不变的。”
“你给我的璇玑图，他亲手接了。”齐寻意皱眉，“舞娘虽然没有动成手，但那图上的毒，已经入了他的手……”
他话未说完，愕然停住，因为对方已经站了起来。
轻轻俯身，男子微笑看向齐寻意，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柔和，“两个选择，一是我走，你留在这里等你‘十拿九稳’的成功，然后也许我看在一番交情份上，帮你收尸；二是你和我现在就走，直奔宫门追回齐远京，我们替他收尸。”
齐寻意看着他眼睛，那一双极其光辉灿烂的眼眸，拥有极度的雍容和高华，以及万事底定在心的深沉，令看进那双眼眸的人，不敢对那眼神包涵的内容有丝毫怀疑。
咬咬牙，齐寻意霍然站起，道，“走！”
两人匆匆出门，那男子落后一步，忽然按了按胸口，斜身对左偏厦看了一眼。
身侧，齐寻意一边上马一边勉强笑问，“未请教先生贵姓。”
“免贵姓元。”男子淡淡答，他单手挽缰，突然回身看了看重兵把守的偏殿，道，“殿下，你这些亲信卫士，不妨都带走，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终不免一战，身边护卫您的人，越多越好。”
“好，”齐寻意立即传令，将守卫在偏堂附近的侍卫集结成队，跟随离开。
“宫中御林军都是燕烈属下，此时全数掌握在我手中，太子就算前去信宫，也是寸步难行，我已经下令信宫外的御林军，看见太子，一例射杀！”
“是吗？”男子微笑，手一抬，一只羽鸽哀鸣着栽下，一头撞在了他掌心，男子手指一弹，羽鸽被弹飞，掌心里却留下一卷小小的纸卷。
齐寻意脸色一变，随即舒一口气，喃喃道，“先生真是好功夫，幸亏你把这传信的鸽子打了下来……”
“齐王以为这信鸽就一只么？”男子笑意里带着淡淡讥诮，“我和您打赌，就在刚才，太子出水亭那一刻，这宫中四面八方，最起码飞出几十只信鸽。光凭我，是打不完的。”
“啊！”
“我让您稍等半月，先将宫中各方势力所属理清，寻机撤换清洗之后再动手，为刺杀失败做第二手准备，您为什么不听我的建议？”男子瞟齐寻意一眼，眼底掠过淡淡鄙视，“成大事者，怎可急躁如此？”
“你懂什么！”齐寻意被他一再逼迫，眼中闪过一丝羞恼，他自认为礼贤下士一再相让，这人却一点面子都不给，实在太不知上下！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王侯尊贵骄矜之气终于爆发，“你一介布衣谋士，顶多做些阴微把戏，懂什么时势大局？父皇重病在身，太医私下告诉我他很难熬过这个寿辰，他如果驾崩，皇位就是太子的，半个月？再等半个月，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男子默然，他被齐寻意喝斥了一顿，眼底并无怒意，反渐渐生出淡淡怜悯。
他于马上浅浅躬身，微笑。
“那么，如您所愿。”
*
酉时，三刻。
皇太子带着东宫侍卫千人队，根本没有奔向起火的信宫，直接驰向宫门，在离宫门不远处的正仪殿附近，他被头包成粽子的云驰拦住，云驰将皇太子带入乾安宫偏殿下的分支密道，直接将皇太子送出了宫。
那个没有标注的乾安宫偏殿下的密道，本就是唯一一条通往宫外的路，屏风移开一半，是到达偏殿之内，移开全部，就出现另一条密道直通宫外。
孟扶摇如果知道这事，只怕要后悔得恨不得把那肇事的黄铜壶给啃了，云驰本想等他们“挟持逼迫”，再顺理成章的告诉他们这个秘密，结果她下手太狠，生生砸昏了人家，导致明明有密道，却因疏忽擦身而过。
与此同时，宫中各处都飞起信鸽，然而当那些信鸽飞出宫城的刹那，被埋伏在那里的一批黑衣人齐齐射杀。
此时，被堵在城门外的方明河，正带着大军在城门口处焦躁不安，正犹豫间，忽见一道旗花火箭带着咻咻的长音冲天而起，在苍穹绽开七色绚烂的烟花。
“齐王得手了？”方明河大喜，手一挥，“攻！”
城楼上，白衣如雪，唇色如樱的男子转身，看着火光冲天的宫城西北，又看了看城下不顾一切开始用檑木撞门的方明河军队，微微一叹。
“今夜局势，处处出人意料啊……”
“少主。”
宗越回首，看着属下请示的眼神，半晌突然笑了笑。
“咱们就是来搅浑水的，如今这水已经不需我再搅，我们可以收手了。”
他飘身而下，身后，最后一根檑木终于撞翻城门，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守在门口的士兵，最终只看见一个飘然而去不染尘埃的背影。
乾安宫内左偏厦内，云痕探头张了张，道，“外面那些侍卫居然全撤走了，我们正好可以离开，我要去追太子，他应该直奔宫门出宫召集在京的禁卫军。”
“我留在宫里，装个宫女混过去。”孟扶摇瘫在地上不想动弹。
“不成。”云痕拉她起来，“齐王多疑，方明河残暴，万一他们得手，一定会对宫中进行大清洗，你失了真气，留着太危险，还是追上太子，宫中还有一批忠于太子的侍卫力量，跟着他还安全些。”
“哦。”孟扶摇懒洋洋爬起来。
看看她微有些疲惫的神色，云痕想了想，扯下一截腰带，虚虚绑上孟扶摇手腕，另一头拴在自己手上。
“你做什么？”孟扶摇愕然，“你不怕活动起来不方便？”
“拉住我，让我保护你。”云痕答得言简意赅。
孟扶摇笑笑，半晌后她无耻的道，“那万一你要是死了，我不就得被你拉着一起死？”
云痕默然，孟扶摇一刀斩断腰带，吸一口气，笑道，“那么，冲吧！”
*
夜，酉时，三刻许。
燕烈在第一重宫门前转个不休，他也看见了宫内的火起，却一步也不敢离开，万一皇太子要出宫，他必须要在场拦截！
黑暗中有马蹄声驰来，燕烈眼眸一缩，手一招，御林军箭上弦刀出鞘，严阵以待。
来人的身影，渐渐在黑暗中浮出轮廓，却是带着侍卫的齐王寻意。
燕烈松了口气，挥手示意侍卫开门，齐王紧抓缰绳，目光闪动，看似平静手指却勒得发白，胯下马也在烦躁得打着响鼻。
倒是他身边的男子，闲淡从容，姿态风流，令燕烈也不禁多看了两眼。
第一重宫门，缓缓开启。
远处的淡红灯光，也被扇面般拉开，映得地面一片血色如许。
“咻！”
不知从哪里射来一枚暗箭，无声无息穿透黑暗，一下就射断了齐寻意座下骏马的扣环！
骏马受惊，长嘶人立而起，齐寻意猝不及防向后便栽，他竭力要稳住身体，冷不防一抹黑影顶风射来，快得像黑暗中原本就有的一束光，横肩一撞将他撞下马，正想将他拎起，齐寻意身侧元昭诩突然手一抬，滚落的齐寻意便被拉到了一边，避免了被挟持的命运。
黑影回首，火把映照下眉目幽深，正是云痕。
一招未得手，云痕怒哼一声，翻身上马单手一掷，另一条纤细影子随着这大力一掷翻飞而起，直撞向齐寻意身侧男子。
那后起的黑影身形窈窕有致，翻飞间头巾散开，一头乌黑的长发飘洒在淡红的远灯之中，宛如神魔之界横空出世的神女。
她身在半空手指一伸，掌间一柄匕首寒光熠熠，直取马上人双眼。
“下马！”
女子的低喝响在空气中，肃杀而森冷，马上人却突然一抬眼，笑了。
空中，马上。
双目，对视。
她的眼眸清亮如九天之上未被云遮雾罩的月色，他的眼眸深沉如八荒之间纵横奔流翻卷不休的江洋。
那月色照上江洋，照上原本平静此刻无声翻涌的波心，四海八荒都似有长歌唱起，于心上撞击出无限回响的隆隆之音。
此刻。
刀光将至。
他突然启唇，一刹那间，唇动，无声。
“扶摇，别来无恙？”

风起太渊 第三十九章 一箭惊心
别来，无恙？
没有声音的问候，如巨雷响在心底。
孟扶摇曾经幻想过很多次自己和元昭诩的重逢，也许在某个节会的场合，也许在某个贵族的邀宴之所，也许在他国——但她从未想过，她会在太渊宫变之夜，和他再次相遇，而相遇时，他站在她的敌人身侧，而她的刀，指着他的心。
他被她的刀子指着心，依然微笑如故，甚至还问候殷殷。
孟扶摇定在马头，身子倒翻，刀子还亮着，心却已经莫名其妙的软了。
尤其当读懂这句唇语的时候。
尤其当元昭诩怀中突然一动，钻出个雪白大脑袋，大脑袋转转黑眼珠，看见那刀光，突然飞快拔了根毛，横毛，一挡。
它以为它屁股上的毛是干将、莫邪名剑吗？
孟扶摇突然想笑，笑意未出又有点想哭，结果她没笑也没哭，气一泄，直接栽下来了。
这一栽她就心中暗叫糟糕，无论如何元昭诩现在是齐寻意的帮手，自己抢马过关失败，云痕定然不肯独自逃脱，却又是自己害了他。
她栽落，落入一个温暖的胸膛，他衣领外露出的肌肤和他的缎质长袍一般的光滑，带着奇异的淡香，她后颈的肌肤微微蹭上他的胸，只觉得全身都似在一霎那着了火。
那火焰绕身而行，却不觉灼痛，只觉得温暖而迷幻，如浸入融融温泉，从手指到脚趾，都是舒展的，这一夜惊险迭起，奔波劳苦，都似瞬间被温柔褶起，抚平，再被云淡风轻的拂去。
身后男子的气息温醇得像个令人迷失的美梦，又或是从四季如春的轩辕国飘来的春风，又或者太渊最美的莲池里荡漾一池幽香的碧水，柔软、魅惑、而又无处不在。
他的唇离她如此近，近到马背移动间时不时擦过她耳廓，透心的痒，灼热的呼吸拂过脸颊，轻软湿润如同一个细腻的吻，孟扶摇僵着背不敢动弹，全身却一寸寸的软下来，软成绵，成雾，成网，横也是丝竖也是丝。
这一霎只若星火一闪，这一霎却又似漫长千年。
恍惚里听见那人声音低低响在耳侧，带着微微笑意，听见那般的笑，便觉得四季的花，都在一霎那开了。
“我真想吻你……”
孟扶摇颤了颤，有点恍惚的想，这人的声音是不是也曾被下了蛊？再简单不过的字眼，由他说出来，便似每个字都下了金钩，一起一伏的钓着聆听者的心。
她摸摸脸，好像也烧着了。
那声音顿了顿，再次漾起时已经多了淡淡惋惜。
“可惜……现在不能。”
话音刚落，身后一空，温暖源泉突然散去，令得孟扶摇心似也空了一空，她霍然转首，便见宽衣大袖的男子飘身后退，让出了身下的马。
他落地，浮云飞卷般一翻身，手中已经多了张弓。
朱红弓弦深黑箭翎，铁质箭头幽幽闪光，他轻笑着，手指翻飞，轻轻巧巧搭箭，拉弓，弓成满月，在满面惊色的燕烈目光中，在被扔下马怒极追上的齐寻意的惊诧中，在身后黑压压一片侍卫追逐而来的步声中。
指向，孟扶摇。
……
箭矢森寒，从未如此刻森寒。
孟扶摇于马上回首，怔怔看着那如鹰隼之眼紧盯着她的箭矢，以及，弯弓搭箭的雍容尊贵男子。
这一刻空气突然沉静下来，静得听见火把毕剥之声和因为紧张而显得压抑的呼吸声，火光里扭身回首的女子，脸容平常，目光却清亮干净如远山之上不化的雪，那目光中一点点浮现的，是惊讶、疑惑、震撼、不解……是千言万语，所有欲说不能说的心事。
那样复杂至无可言传的目光，重锤般敲击在众人心底，一时大家都忘记了动作。
唯有那目光所向的男子，依旧浅浅微笑毫不动容，执弓的手稳定如山，弓弦拉得过满，在他掌下吱吱低吟，听起来像是意蕴深长的叹息。
他手指一寸寸后挪，箭在弦上，必发！
“咻！”

风起太渊 第四十章 雷霆忽至
利箭割破空气的声音听起来从未如此令人绝望，那一竿箭，分光掠影，追风蹑电，以肉眼无法捕捉的快速，直射孟扶摇！
“轰！”
与此同时第一重宫门处突然爆发一声大响，随之呐喊声如潮水般涌来，当先的将领黑甲黄巾，两道长眉长得连在了一起，正是方明河。
齐寻意喜动颜色，大呼，“明河，你来了！”
方明河朗声大笑，带上内力的声音远远传来，“恭喜殿下得手！”
听见这话齐寻意反倒怔了怔，还没来得及说话，方明河已经捋袖笑道，“咱们一路过来，杀了个痛快！”
这最后的三重宫门，相距足有里许远，然而纵然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依然可以闻见士兵铁甲上鲜血和气息，和踩踏人头走过的冲天杀气！
可以想见，就在刚才，方明河大军以为齐王得手，冲破城门一路杀进京城时，有多少尸体横陈，有多少人头落地，有多少火光燃起，有多少生命哀哭！
方明河意气风发，憧憬着自己成为从龙重臣的美好未来，没有注意到齐王变色，他身侧的元昭诩，微笑摇头。
但元昭诩的目光并没有看向前方涌进的大军，他看的是被他一箭飞射的孟扶摇。
箭至！半空中呼啸飞驰，却在将要接近孟扶摇的半空中突然拐了个方向，箭头啪嗒一声诡异掉落，箭身撞上孟扶摇的马。
骏马吃痛，狂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发疯一般的乱蹿乱跳，一路向前狂奔。
孟扶摇被颠得身子不住起伏，咬牙死死抓住缰绳不让自己被颠下马，剧烈的奔腾晃得她全身骨头都似要散架，孟扶摇咬唇，挣扎着将缰绳绕在手腕上，勉力在马上回首，回望元昭诩。
她回首，散开的黑发甩出一道墨色的锦，掩住半张脸，那丝缕发丝间露出的眼神，复杂而意味难明。
那目光如桥，刹那间穿越纷乱的人潮，如渡天堑，踏越忘川，直达彼岸。
她身前是奔涌的铁甲大潮，身后是追逐的齐王侍卫，其间是依旧微笑着的元昭诩，他衣袖飘扬立于当地，一抬眼迎上孟扶摇含义复杂的目光，嘴唇动了动。
一丝传音传入耳内，属于那人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定语气。
“小心。”
孟扶摇的心撞了撞，随即便觉得身下又是一颠，刚才那箭落地后居然再次弹跳而起，极其精准的又一次击打上马背，骏马怒嘶，一扬蹄载着孟扶摇闪电般奔了出去。
孟扶摇如身在海浪之中，起伏不由自主，被马驮着直奔第二道门，她看着前方因为方明河闯宫半开的宫门，看着衣甲齐备列队森严的上千侍卫，看着执剑守在宫门前的裴瑗，一丝惨淡心情油然从心底升起——哎，这样怎么可能闯得出去？
她努力回首望向元昭诩，自己都没发觉眼神里有了一丝难得的恓惶。
元昭诩抬眼，定定的看着她，因素来刚强勇烈的孟扶摇在危机一霎间露出这样的眼神而心弦一颤，他笑意淡了几分，目色里却多了几分缱绻柔和。
她怕的，不是死吧……
骏马前冲，后方，齐王一挥手，侍卫们便要追，元昭诩淡淡道，“王爷，太子看样子没从宫门走，你要加紧搜宫了，这里的人手，就别全堵在这里了。”
齐寻意脸色铁青，犹豫不决，元昭诩又道，“您亲自带人搜捕太子比较妥当，至于这里……在下可以为您分忧。”
齐寻意瞟他一眼，只觉得这人也不是那么可靠，然而此时方明河要带兵，燕家裴家要守门，再无其他人可用，想着自己的兵力如今大多都在这里，这区区一人也翻不出什么水来，当下应了，亲自带人去搜宫，又赶紧发讯号让方明河派一队人，在前往禁卫军大营的所有道路拦路阻截。
“那么，拜托先生了，这两个可疑男女，请务必擒下。”
元昭诩一笑，答，“放心！”
齐寻意离开，元昭诩突然抬头，对着城楼笑了笑，随即手一挥，带着侍卫去“追”孟扶摇。
前方马上，云痕整个身子都缩在马后，不住拨飞前方飞箭，护住孟扶摇，然而他看着半开的门缝间逐渐接近的大军和堵得严严实实的二道门侍卫，也不禁在内心里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叹息。
……原来太子没有从宫门走，那么，是自己害了她，不管怎样，便拼了这条命，也得保住她。
对面，裴将军注视着冲来的男女，那么清瘦的一对人，在长而广阔的天街之中看来只是微薄的一小点，而自己身后，千军万马，似乎只是轻轻一挥手，就可以将他们碾压而死，裴将军和裴瑗轻蔑的笑着，却依旧不肯疏忽放纵的，猛然挥手！
“嗡！”
箭矢如暴雨，从远处二道宫门处爆射，化为黑压压的一片乌云，在半空呼啸若鬼泣，刹那间跨越长空，穿裂层云，直射甬道间孤零零的男女。
骏马惨嘶，刹那间射成蜂窝，齐齐倒毙。
一声清叱，云痕跃起，身姿在空中跃出飞鱼般的半弧，舞剑如流光，凝成浑圆的光墙，牢牢将孟扶摇护在当中，他御剑成诀，将自己舞成一团飞旋的风，那风不掠不卷，只始终围绕着身侧那一人，无处不在，无处不挡。
三道门守门的燕烈和二道门守门的裴将军，都是武学名家，目力也极好，一眼看出这少年临急拼命，使出的竟是武学剑术中至高的驭剑之术，化剑成气，坚若金铁，两人都不禁露出惊异之色，随即，一丝冷冷的笑意浮现嘴角。
谁都知道，长期的以真气驭剑，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轻则功力大退，重则毁功丧命。
燕烈的眼底露出一丝讥诮——这么拼命，找死！他冷冷的笑着，漫不经心的扭过头去。
云痕此刻却已什么都不再想，他只剩下一个念头，保护她！她是他拖下水的，不能任她在这宫门之间，被万军射杀！
悲风吼烈，淡月倾斜，那些夺夺夺夺飞射而来的黑色箭矢，被再次夺夺夺夺飞拨而去，四面八方迸射向苍青的天空，将浮云炸得四处飞散，将苍穹炸出无数疼痛的缺口，再在那些缺口中，绽射出无数星光。
星光下少年容色如雪，白齿咬唇，唇色艳得像一滴血。
他挥剑、舞剑、御剑……完全没有了自己的意识，那支手臂已经酸痛得失去了知觉，一切都只剩下了本能和机械。
他全部心神都在孟扶摇身上，无法再分心看顾自己，一支冷箭歪歪扭扭射了来，被劲气逼得一斜再斜，擦过他的罡气，咻的一声射入他肩，插在骨缝中，轻轻一动，便是钻心的痛。
孟扶摇一直被他的气息压制，此时霍然抬头，这一抬头，她脸色比云痕更白几分，素来清亮刚强的眼神，微光晶莹。
那晶莹被破云而开的月色照亮，刹那间仿佛绽开一天的光辉。
云痕一低头，便看见那素来刚强无畏女子眼底晶莹带泪的光芒，心微微一颤又一痛，仿佛那里，也被冷箭射中。
他咬牙，不看孟扶摇，霍然回剑一砍，将箭头砍去，满肩鲜血飞溅，他却好像完全没有知觉，而那飞旋的风，刹那间便带了几分血色，似一副移动的淡红的幕，将一切杀机和伤害，欲待牢牢的挡在幕外。
然而他拼尽全力，也只护得孟扶摇穿越前方箭雨，后方追兵，却再也无法顾及，百忙中回身一瞟，眼角瞟见后方侍卫已经在那男子带领下追来，相距不过几步距离，而前方，因为路程的接近，弓箭队突然撤后，一队锦衣士兵快步抢前蹲跪于地，人人平肩端着一柄乌黑的长枪，黑洞洞的枪口森冷的对着云痕和孟扶摇。
火枪队。
云痕心中一沉，下意识扑过去，挡在孟扶摇身前。
当事不可为，唯有以血肉当之。
云痕的心黯了黯，看着孟扶摇的目光却亮如星辰，异彩纷呈，光芒迸射。
只是这心底一黯的刹那，天突然也黯了一黯。
云痕一惊，以为自己力竭眼花即将昏晕，忽听头顶一声低喝，沉而猛烈，像一个惊雷，在九霄之外炸响，转瞬间便到了头顶，那烈烈电光，萧萧暴雨，刹那便来！
云痕头一仰，便觉得头顶一黑，一团乌云从城楼顶暴风般突降，雷鸣般的隆隆声响里，一声喝声比雷声更响。
“我来杀人！”

风起太渊 第四十一章 当众论胸
“我来杀人！”
一声大喝惊天动地，惊得前方士兵枪支齐齐一抖，那人手掌一抖，一大把石子漫天花雨般的撒了出去，劲风咻咻有声，却不是向着人，士兵们正在愕然，便见石子飞旋呼啸着黑电般奔来，嚓的塞入枪管，将枪管堵死，更有石子进入得深的，直接导致炸膛，砰的一声在士兵肩上炸开，血肉碎末一阵飞溅。
那人石子撒出看也不看，翻身一滚，黑色披风贴地一旋，元昭诩身后的齐王侍卫便骨碌碌哀嚎着滚了出去。
元昭诩低喝，“何方来客！”举掌迎上，两人砰的对了一掌，元昭诩似是稍逊一筹，蹬蹬蹬连退数步，他身后的侍卫，因为先前那人出现便死了一大批兄弟，又见元昭诩吃亏，都被惊住，一时犹豫不前。
那人大笑，此时才答，“杀人客，要来便来！”，一个翻身已经落在孟扶摇身前，伸掌一按将欲待挣扎而起的孟扶摇按倒，手指一挥，低笑道，“女人，对不住，真气还给你。”
那人声音如他的胸膛一般沉厚，带着山野间松木般畅朗气息，孟扶摇一听便知战北野到了，其实不被他拉入怀中也知道是他，除了他，还有谁说话这么牛叉？
与此同时浑身一松，那种隐然绳索捆绑的感觉消去，属于自己的熟悉的真气再次在丹田涌起，飞快的运行一周天，孟扶摇心中一松，极度的欢喜之后又是一种极度的愤怒，忍不住一回身，砰的一拳揍在战北野鼻子上。
战北野哪里想到这个女人翻脸不认人，这一下被揍得正着鼻血长流，顿时成了大花脸，孟扶摇看他狼狈样儿忍不住大笑，才笑出声便又敛了，转目看看半身浴血的云痕，又看看身后的元昭诩，神色一黯。
元昭诩抬眼对她一笑，随即回身，正迎上满脸厉色追上来的燕烈，元昭诩突然一倾身，似是刚才对掌力有不支，栽向他的方向。
燕烈不得不去扶，手刚伸出，对方突然微微一笑。
这一笑间光彩灿烂，有如满天月色星光摇曳，摇曳出一天的梦般的幻境，幻境里春草如烟水岸沙汀，溪水的波光倒映日色，闪耀万千银粼。
那般的摇曳，华彩万丈至炫目，燕烈看着那样的笑容，只觉得脑中的意识似也一层层摇曳荡漾起来，荡成了软云微雾，荡没了自己。
他突然倒下去。
侍卫们跑上来扶，元昭诩从他身上淡淡的跨过去，淡淡微笑，道，“哎，可惜，好像都尉中了刚才那杀人客的毒。”
*
战北野护着孟扶摇云痕向前冲，他的目光落在孟扶摇肩上，那里的伤口，因为一路奔波而再次裂开，血迹殷然。
眼光再次下落到孟扶摇裙间，那里点点血迹也很刺眼，战北野皱皱眉头，眼底掠过一丝懊恼，他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个精致的玉瓶，伸手就去撕孟扶摇肩头衣服。
孟扶摇立刻恶声恶气的大喝，“你干啥！”
战北野举着瓶子的手僵住，孟扶摇一转眼看见他手中东西，手一伸抢了过来，更加恶声恶气的道，“这都什么时间你还想着替我裹伤？东西我收了，算接受你的赔礼。”
战北野眼睁睁看着她毫不客气的将那瓶天煞皇室内贡，连皇子都很难拿到的极品金疮药收进怀里，有点无奈的摸了摸鼻子，这一摸就是一手血，战北野怔怔的看着自己沾血的手，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贱。
哎，自从见到这个女人后，就有点乱套，事情不是事情，他战北野也不是战北野了。
眼见孟扶摇还在不住回头，战北野没好气的道，“你看什么看？”
孟扶摇立刻答，“关你屁事。”
战北野咧咧嘴，他鼻中鲜血凝结，看起来着实有点滑稽，悻悻道，“不用看了，我承认我和他演双簧。”
孟扶摇撇撇嘴道，“就知道你没那么神奇。”她看见元昭诩已经回过身去，背在身后的手却对她挥挥手，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孟扶摇心中一酸，想，这人真是不可捉摸，所有人的行动都好像在他算计中，这么可怕……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三人已经冲到第二道门，来势极急，长弓已经失去效用，裴将军手一挥，侍卫们刀枪齐齐一架，铿然一响，裴瑗尖声笑道，“你们冲到这里又便如何？这里五百侍卫还不够收拾你们？再说，还有方将军的大军呢——”
她说到这里突然一怔，父女两人对视一眼，才想起注意力一直放在射杀这对男女身上，竟然没发觉方明河的军队竟然没有继续进门。
裴瑗霍然转头，自开了一道缝的宫门看出去，隐隐看见大军骚动，本已打开的第一道宫门突然再次关闭，却一时辨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这里一转头分神，后方战北野突然身影一掠掠向裴将军，裴瑗大惊之下急忙去救，战北野却是佯攻，呼的一转身，衣袖一卷已经换了方位，倒变成了裴瑗自己扑向他手中。
大笑着一把卡住裴瑗咽喉，战北野道，“喂，你这女人，怎么一次比一次蠢？”
裴将军错误估计形势，以致爱女被掳，气得眉毛都飞了起来，正要喝令侍卫救人，身侧黑影鬼魅般一闪，孟扶摇的鞭子已经霍霍有声的缠了上来，她也不靠近，隔着老远的左一鞭右一鞭，黑色鞭风幻化出无数鞭影，令人分不清哪是虚哪是实，只得拼命躲避个不休，被孟扶摇有意逼得越跳越远，远远离开了裴瑗。
云痕则护在他们身前，长剑舞得泼水不进，生生阻住了蜂拥而来的侍卫。
战北野黑眉扬起似剑出鞘，大笑声几里外都能听见，卡住裴瑗的喉咙硬生生拖着她走，一面道，“真晦气！本王真不想碰你这婆娘！”
裴瑗气得脸色惨白几欲晕去，哀恳的看着裴大将军，奈何孟扶摇上蹿下跳鞭子甩得霍霍有声，裴大将军几次欲待抢进也不可能。
孟扶摇一边挥鞭一边大笑，“开门！门开大点！不然你家郡主的胸，就要被挤小了！”
那两个男人对望一眼，立刻黑了脸，觉得孟扶摇这女人不仅说话百无禁忌，还挺恶毒，太渊宫门前，千万士兵中，她大肆谈论未嫁的裴郡主的胸，叫人家以后还怎么做人？
虽然这两男人不关心裴瑗怎么做人，也不认为她算人，但还是觉得，孟扶摇好无耻。
孟扶摇清亮的笑声传遍几道宫门，负手回身的元昭诩突然一顿，随即微笑，他长长的睫毛垂下，雾一般的遮住了深沉变幻的眼神。
他怀里，元宝大人突然探出头回望了一眼，吱吱一声，眼神极其鄙视，元昭诩低头一看，立时知道元宝大人此刻心中所想。
他十分赞同的点点头，若有所思的道，“你说的对，其实她的胸，也挺小……”

风起太渊 第四十二章 宫门之逼
第二道宫门缓缓开启，三高手联手，又抢去了先机，五百侍卫再也阻不住他们的脚步，而前方，第一道宫门在望。
一百多米长的青石甬道尽头，守在第一道宫门前的千名侍卫严阵以待，只是碍于郡主被制，没人敢放箭。
没有箭雨的威胁，三人走起来就轻松许多，孟扶摇的姿态甚至是闲庭信步的，她拎着鞭子跟在战北野身后摇摇摆摆的走，
其实她根本不想走得这么没气质，但是大腿上的伤因为鲜血凝结，和裙子粘在一起，每一走动便是撕裂的痛，现在又不是处理伤口的时辰，孟扶摇只好歪斜着走路以掩饰。
身侧那个粗心王爷，却突然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裙间掠过，看那样子，如果不是还卡着裴瑗咽喉，他很想亲手再去撕孟扶摇裙子。
孟扶摇没注意到诡异的战王爷，她眯眼看着守在宫门前脸色青白的燕惊尘，燕惊尘不看别人，只死死盯着她，孟扶摇撇撇嘴，知道自己身材太好，所以就算这张脸易容过，还是瞒不过熟悉的人，比如元昭诩，比如燕惊尘。
“哈罗！”她挥挥手，“燕小侯爷，我把你的贵宾犬给你牵来了，你要怎么谢我？”
燕惊尘脸色又白了几分，黑暗中看起来像是涂了霜，昔日温文风采，已不复见。
半晌他道，“你放了郡主。”
“行啊，”孟扶摇点头，“你开门。”
一阵沉默，半晌燕惊尘道，“你留下，我便放他们过去，否则，我便下令围攻。”
裴瑗霍然转头，震惊得连瞳孔都在放大，她突然浑身轻轻颤抖起来，似是再也想不到燕惊尘会这般作答，她抖成了风中落叶，那叶子无助跌落，瞬间枯脆。
孟扶摇也瞪大了眼睛，不胜寒冷的从齿缝里咝了一声，真是没有最惊悚只有更惊悚，上次邂逅她已经对他那见鬼的提议够惊掉眼珠了，这次居然当着裴瑗面说出这种话。
战北野早已勃然大怒，手指一错裴瑗颈骨格格作响，他拧眉瞪着燕惊尘，道，“小白脸，本王不需要女人牺牲来逃生，你敢留下她，我就敢留下你的命！”
云痕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一步，将孟扶摇护在身后。
燕惊尘脸色变幻，从战北野和云痕面上缓缓掠过，目中霍然升腾起炽烈的野火，将他素来温文的神情烧得有些狰狞，火把光芒妖舞燃烧，他的脸也似在那灼烈火光中扭曲，半晌后，似是下了决心，默不作声向后一退，对着战北野，手掌向下一劈！
裴瑗立即哇的一口血喷了出来，战北野袖子啪的一甩，怒道，“吐就吐，不许将你的脏血溅到本王身上！”
身后，赶来的裴大将军怒喝，“燕家小子，你！”
“岳父！惊尘镇守最后一重宫门，事关重大，不敢因个人私情误了大事！”燕惊尘不看裴将军，腮帮上青筋微突，眼色泛起血色的红。
孟扶摇看着燕惊尘手势，竟是冲着战北野裴瑗去，而将自己撇在一边，不由抱臂冷笑。
上千利刃指向战北野云痕，燕惊尘铁青着脸，望着孟扶摇，道，“你过来！”
孟扶摇望天，不理。
燕惊尘吸了口气，他今日守在第一重宫门，眼见前方有变，太子脱身，知道夺宫之变只怕很难有预计的收场，裴燕两家的荣华美梦将成泡影，此时顾全裴瑗已无意义，又眼见孟扶摇和战北野“卿卿我我”，心底被妒火烧灼得似要炸裂，怒极之下一改常态，决心要借这个机会，留下孟扶摇。
留下她，哪怕捆住她的翅膀，也好过看她和他人遨游江湖，在他人怀中爽朗微笑。
燕惊尘咬牙，字眼从齿缝中迸出。
“你过来！不然我拼着死却千人，也要将他们砍成肉糜！”
孟扶摇转头，斜眼看了他一眼，半晌淡淡道，“我宁愿和他们一起做肉糜，只要你吃得下。”
她语气清淡却话音铮铮，云痕转头，目光复杂的看了她一眼，星火璀璨的眼眸里星火更密，战北野则仰首大笑，“好，好女子！——我决定，我娶定你了！”
孟扶摇愕然，这人脑子什么做的？他知道她家住何方今年几岁个性怎样喜好如何罩杯多大鞋码几何爸爸是谁妈妈贵姓么？这么随随便便的说这话，开玩笑吧？
想了想，孟扶摇决定，这确实是开玩笑。
她不知道，这声大笑传开，传到第一重宫门正待离开的元昭诩耳中，他正要上马的身形一顿，低头对怀中元宝大人道，“喂，有人要和我抢女人。”
元宝大人双爪一挥，大有抢女人啊是不是孟扶摇啊好啊好啊赶紧给他皆大欢喜哈哈哈哈的意思。
元昭诩挑眉，“你不觉得这样我很没面子？”
元宝大人吱吱连声，十分兴奋的展露胸膛，又龇开它自认为很漂亮的超级大龅牙。
元昭诩美丽的眉毛高高挑起，古怪的看着它，半晌道，“抱歉，我对你没兴趣。”
……

风起太渊 第四十三章 绝世之约
战北野的大笑尚自回荡在数重宫门间，燕惊尘的脸色，已经一层层的青灰起来。
他紧攥的手指，似要攥出掌心汗水般绞扭一起，连额头青筋都在突突跳动，眼眸里浮上如网的血丝，横一道竖一道，如妖异的绳索，欲待捆住爱而不得的女子。
然而对面，那女子昂首向天，下颔在火把的光影里镂刻出坚定而不屑的弧线，她身后，战北野撇嘴冷笑，云痕眼眸森冷，却没有一个人，肯多看他一眼。
只有裴瑗，攀着战北野纹丝不动的手，虚弱的挣扎着，用愤怒和绝望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未婚夫，她挣扎间颈骨发出咯咯的低响，响在这一刻千军刀剑出鞘如临大敌的窒息寂静里，听起来令人心寒。
燕惊尘避开那样悲愤近乎疯狂的目光，满怀希冀的盯着孟扶摇，然而似乎很久以后，他终于缓缓松开紧攥的手指。
掌心里，被指甲掐住的月牙状的伤痕立时缓缓浸出血来，再被汗水稀释成淡红色，一滴滴无声滴落青石地面，消逝不见。
燕惊尘眼底，渐渐生出破釜沉舟的决裂杀机。
半晌，他厉声道，“给我——”
最后一个上字还没出口，忽听砰然一声大震，四面一阵嗡嗡作响，似是有什么沉重的物体撞到了黄铜宫门上，撞得门体微微震动。
那声音沉闷，倒像是肉体撞上实物的声音，少顷，青石门槛上微微流出鲜血来，蜿蜒扭曲如蛇，向着门内缓缓流进。
所有人都下意识低头盯着那蔓延向脚下的鲜血，明明并不很多，却令人看了突然心生寒意，仿佛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惊悚的、凛冽的、热血飞溅的、瞬间窒息了人的呼吸。
黑暗里无数双目光闪烁，转向那被撞击到的宫门。
过了一会，又是一声大响，与此同时黑暗中呐喊和厮杀声传来，血腥气上冲云霄，在半空腾出粉红色的血雾，有人大呼：
“挡我者死！”
有人惨叫：
“啊！禁卫军！——”
人喊声马嘶声惨叫声伴随着火光腾起，一阵阵黑烟杂糅着粘腻的血腥气息自高阔的宫门前越过，飘进宫门这边的人鼻中，不停的有人体重重撞上宫门的声响，随即有东西四散飞撞声，可以想见那是被撞散的四肢，再次弹落在了宫门上。
可以想象，明日宫门上每个巨大的黄铜钉上，都会挂满丝丝缕缕的血肉，用最真实的血色，来记取这一夜纷乱于火影中的太渊宫城的杀戮史。
这一刻，外间喧嚣如沸腾的粥锅般热烈，里间的沉寂肃杀却安静如死。
太子不仅逃过了寿宴上的杀手，还安全出了宫，终于在戍时之前赶到了驻扎京中的禁卫军大营，踏着一刻钟前方明河大军杀戮过的血路，再次杀了过来。
一片寂静里忽听蹄声得得，却是元昭诩骑马赶来，衣袍散飞，姿态在这般紧急一刻依旧从容，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开门！”
“你疯了！”燕惊尘骇然转头，“现在开门，就是死！”
元昭诩仰头，浅浅微笑，缰绳在手指上绕啊绕，竟然是一幅不想和这人说话的架势，倒是战北野突然大笑道，“你不开才是傻子，八万蓄势而来的禁卫军对五万没有防备的京军，一起堵在广场上，谁揍谁？开了宫门，集齐你们这边的侍卫和火枪队又是一股力量，然后将战场引入宫内，道路众多施展不开，禁卫军很多战阵武器都用不成，又不如侍卫熟悉地形，到时胜负之数，谁可预料？”
他又转头看元昭诩，浓眉一挑道，“你是个人才，本王希望有朝一日能和你决战沙场，狠狠揍你！”
“你我心愿一同。”元昭诩扬手，笑意温醇。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射，空气中竟似隐然铿然声响，苍穹上忽然风云雷动，有电光如蛇舞出没于天际，远处隐隐响起闷雷之声，一声声逼近四海八荒。
属于绝世人物的，注定会影响五洲大陆版图格局的铁血约定，一言既出，上应天象。
再次目光狠狠一撞，两人先后转身背向而行，战北野一声长笑，眉宇间尽是吞吐风云的战意与斗志，元昭诩怀里，却突然钻出个雪白肥球，肥球蹭蹭蹭爬上元昭诩的肩，大力撅起屁股，对竟然敢于挑衅主子的狂妄小辈，噗的放了个屁。
……
宫门终于轧轧开启。
孟扶摇盯着那缓缓开启的门，自己都觉得很有运气很神奇，明明两个人傻兮兮的追错了方向，在宫门前意图挟持齐寻意逃出宫门也被元昭诩破坏，看着三重门重重叠叠的侍卫几乎完全没有了希望，不想奇峰突起，异军忽来，大胆烧宫的举动终于获得了应有的回报，救了自己一命。
宫门开启，战北野低头看了看还被自己卡住咽喉的裴瑗，皱眉道，“真想杀你，但是这样杀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女子……唉，本王做不来。”
他转头求助的看向云痕，云痕瞪他一眼，转过头去。
战北野无奈，悻悻道，“不过本王觉得，其实你活着也是生不如死，这样更好。”他一撒手，将裴瑗扔了出去，裴瑗身子在半空中落叶般跌落，尚未落地战北野突然拔剑，剑光一闪。
一声惨呼，鲜血细剑般从裴瑗肩上穿出，射了下意识上前接她的燕惊尘满脸。
一个齐整的血洞，出现在裴瑗左肩，洞中血肉全无。
她的琵琶骨，被战北野穿了。
“第二个洞！”战北野厉喝，黑发拂动眼神锋利，“还有八个！”
没心肝的孟扶摇不知道那个十个洞的誓言，笑嘻嘻的抄着袖子看着，道，“哎呀王爷你好淫DANG。”
气得战王爷立即黑了脸。

风起太渊 第四十四章 狼奔豕突
宫门开启，孟扶摇立即惊得“啊”了一声，她前生今世，从未亲眼见过十几万人于一地混战的场面，如今亲眼见着，只觉得果然想象是有限的，而现实才是最残酷的。
前方，一片无边无垠的黑压压的人头涌入眼底，阔大的天街广场倒映宫阙如山月光如水，却是肌骨的山垒血水的海洋，起伏着一堆一堆野兽般的挣扎，风在互相砍杀的人们头顶嘶吼，那吼声也带了几分血气和杀气，红甲黄衣的禁卫军紧紧包围了黑甲金袍的京军，犹如一红一黑两条巨蛇绞扭在一起，所经之处嚎叫和肉屑同飞，热血与长天一色。
战北野云痕却是久经战阵的高手，没有孟扶摇没见过世面的惊讶，看也不看一眼只管护着孟扶摇向外冲，三人不停拨开纠缠的人体，踢飞倒落的断肢，顺手将杀昏了冲过来砍人的士兵刺死，没冲两步，已是满身浴血，满脸都是溅飞的碎肉。
百忙中孟扶摇回首，看向宫门内高踞马上的元昭诩，他静静高坐，不看宫外混乱大战，不看身后集结的齐王御林军，只看着她。
那一袭沉在黑暗中的素袍，衣襟飘动悠然若飞，染上月色星光，似九天之上仙人衣袂，而他于战场血雨中微笑挽缰的姿势，依旧优雅如前，尊贵如斯。
孟扶摇被人流裹挟向前，离他越来越远，只觉得那一线目光飘摇如柳丝若飞絮，牵牵扯扯飘飘悠悠，始终落在自己背上，灼得心也烫了烫，有点细微的疼痛。
咬咬唇，孟扶摇有点郁闷，这人帮人也帮得太彻底了吧，这都什么时候了，为什么还不走，还在替齐寻意筹划？她并不怨恨元昭诩站在自己对立面——政治选择，不关个人情感的事，从某种角度来说，还是自己坏了他的事呢。
张张嘴，孟扶摇很有大叫他赶紧跑路的冲动，但想了想沮丧的罢休了，元昭诩那个人，凡事都有自己的决断，不是她说就可以改变的。
轻轻叹息一声，孟扶摇无奈的转头，眼角忽然瞥见元昭诩怀中钻出个雪白的肥球，很欢欣的对她摆了个“好走不送”的姿势。
孟扶摇黑了脸，大骂，“丫丫的死耗子！”
战北野立刻瞪她，“好端端骂人做什么？”
“哎，你还不如那个死耗子！”孟扶摇无名火蹭蹭蹭的冒，倒霉的战北野愕然看着她，不晓得她哪里吃错了药，尽和耗子过不去。
三个人穿行于混乱的杀戮场，见有人扑过来不管是谁就是一刀，以三人的武功，这些士兵已经无法伤到他们，眼看着渐渐出了广场，还有很多京军和禁卫军据着街道在混战，孟扶摇舒出口气刚要说话，身边云痕突然无声无息倒了下去。
“哎呀！毒发了！”孟扶摇一伸手接住他，看见少年如雪的脸色更苍白了几分，连额上细细的血管都能看见，长睫下一层淡淡黑气氤氲，是毒气上行的征象。
孟扶摇把了把脉后推给战北野，“他原本就有伤，一直撑着口气坚持，先前宫门前为了护我耗损过巨，早已是强弩之末，赶紧得去救治。”
“去我的驿馆吧，我那里有上好的药，也可以叫人去买些得用的药来。”战北野扶起云痕，孟扶摇点点头，往战北野手里塞了颗药丸，道，“先喂他吃一颗。”
战北野接过，给云痕喂药，刚刚转过头去，便见孟扶摇一个猛子蹿了出去，几步便蹿到广场南侧一个巷子里，跑得那叫一个狼奔豕突，战北野大怒，喝道，“你这奸诈的女人——”一把负起云痕抬腿便追，孟扶摇头也不回，风一般掠过巷中混战的士兵身侧，大喊，“兄弟们，将军传令，那个追来的黑衣人是个奸细，谁生擒他赏黄金万两，杀了他倒扣白银一两！”
利令智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本就打得昏头涨脑的士兵还没辨清这个“将军”到底是己方的还是敌方的，便下意识的挥刀而上，很快堵住了巷口，闪亮的刀光在夜色中挥舞出一条条雪色弧线，拥挤着要“生擒奸细！”战北野追到巷口生生被他们堵住，不禁大怒，衣袍一掀抬腿便啪啪啪啪踢飞七八个，飞出的士兵半空中喷出鲜血，在黑压压的头顶上空下了一阵血雨，惊得众人呼啦一散空出一条道来，然而便是这么一耽搁，轻功原本就相当不错的孟扶摇早去得远了。
战北野怔怔在巷口站了许久，半晌，恨恨一喝：
“女人，你逃不了的！天涯海角，本王要定你！”

风起太渊 第四十五章 星辉将升
孟扶摇上蹿下跳，在士兵头顶上穿行，眼见缠战在燕京中心的京军禁卫军渐渐少了，而京军似乎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混乱之后，重新得到了强有力的指挥，开始有秩序的反攻并撤退，孟扶摇看准一个巷子没什么人，便冲了进去，刚奔了几步便觉得眼睛一花，一道游鱼般的身影从自己身边滑过，隐约看见灰白的长脸，那人步伐极快，游鱼般一转便冲过她身侧，孟扶摇头也不回反手一抓，笑道，“叛徒，哪里走？”
那人惶然回过头来，果然是前两天在城北破庙里没义气扔下孟扶摇逃窜的姚迅，此时他一脸惶急，浑身青紫，打摆子似的抖个不休，看见孟扶摇先是吓得浑身向上一蹿，随即又露出喜色，哭兮兮的道，“姑奶奶是你啊……救我，救我！”
“救你？”孟扶摇斜睨他，“等你再一次背叛我？”
“那是我一时糊涂，”姚迅急得连连打恭作揖，“孟姑娘你帮帮我，以后我定然给你死心塌地办事！”
“呸，相信你我才是白痴！”孟扶摇一把甩开他就走，还没迈开腿前方突然一阵丁玲声响，随即一道彩光刺眼五色斑斓的卷了来，远远就听见脆得像水晶珠串落地一般的声音，带着得意带着嚣张还有点小小的怒气。
“你还想往哪里跑？”
孟扶摇一脚将姚迅踢到一处巷子拐角后，自己拦在巷子口，斜倚墙壁，似笑非笑，果然声到人到，雅兰珠像一朵被琉璃镜照得五颜六色的云朵般飞了来。
“人呢人呢人呢！”
孟扶摇嚼着墙缝里的草芥，懒洋洋道，“你说刚才过去的长脸汉子啊，前面打仗，人手不够，被拉壮丁了。”
“真的？”雅兰珠半信半疑的瞪大眼，忽然偏头看了看孟扶摇，道，“喂，你脸熟。”
孟扶摇吐掉草芥，笑，“那是，我是你邻居的姑姑的表哥的姨妈的大姐的奸夫的情妇的妹妹的老师。”
雅兰珠睁大眼睛，掰着手指仔细盘算着这段错综复杂的关系，想了一想突然大怒，小刀似的眉毛一扬，“你耍我！”话音未落手刀便劈了过来。
孟扶摇手指一抬，三指如戟正对她掌心穴道，雅兰珠急忙缩手，孟扶摇却已变了手势，行云流水般一滑，“破九霄”第九式“神幻”，轻轻巧巧按上了雅兰珠脉门。
轻声一笑，孟扶摇将她抬手一扔，扔出三百六十度，落地时居然没栽倒，还是稳稳的手臂上抬姿势，孟扶摇笑眯眯过去，一刮她翘翘的鼻子，曼声道，“妞，我罩的人，我欺负，你边去。”
哈哈一笑，孟扶摇招呼姚迅，“走喽！”
姚迅畏畏缩缩闪出来，看见扶风国尊贵的公主被一动不动单手上举定在原地，倒抽了口冷气，赶紧颠颠的跟着孟扶摇跑，两人一路趁出人荒马乱出城，跑出好远孟扶摇才问，“你什么事得罪她了？”
姚迅苦着脸道，“她不知怎的知道我擅偷，要我去偷战北野的贴身小衣。”
孟扶摇喷的一声笑了出来，捂着肚子半天才问，“偷了？”
“我找死啊我？我死活不应，便被她追杀罗。”姚迅悻悻答，突然狡黠一笑，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对着孟扶摇晃了晃，“不过我也没吃亏，我们神掌帮的，哪有雁过不拔毛的道理。”
淡青玉牌，浮雕着代表智慧和威权的权杖，“无极”二字只有对着日光，倾斜到一定角度才能看见。
无极国的通关令。
“哈，好东西！”孟扶摇一把抢过来，拍在手心掂量半晌，仰头沉思。
天色已经微明，远处的喊杀声传到这里已剩淡淡的如SHEN吟般的哀声，风带来血腥的气息，肃杀沉重，拂开少女鬓发时却依旧是温柔的，遮住容颜的乱发撩开，那张脸虽经易容，轮廓依旧秀气得惊心，风因此而越发温软，宛如蹈舞。
有一种美丽造物所钟，万物因此而对其分外仁慈。
孟扶摇的笑意，这一霎有点像元昭诩，雍容渺远，有种万事底定的沉着。
“我说……”她突然淡淡开口，目光向着陆地东南。
“太渊这里闹成这样还是走了好，轩辕国又乱，天煞国我想真武大会时再去，如今，有了这通关令，我们……”
“去无极国吧。”
*
太渊皇朝圣德十八年九月二十三，一场失败的刺杀后，“燕京之乱”爆发，整个太渊京城陷入一片血火之中，京军、御林军、禁卫军三大拱卫京城和皇城的武装势力混战成了一团，短短数日之内，便为金砖铺地的御道天街添了上万尸体，那些喷洒出的血液，将御河和太液池染得通红，那些落入御河之内的尸体，很多天后还在不断浮出。
这是一场奇特的内乱，原本胜券在握的齐王突遭太子反攻，围住宫城的方明河京军反而被包了个饺子，太子的禁卫军围住京军一阵大杀，几乎瞬间便将局势翻转，然而眼见太子将要大获全胜时，京军突然得到有力指挥，更有一批武功高强人士突然加入，刺翻禁卫军统领，局势又再次扳回。
瞬息掠电，变幻千端，因为有心势力的参与和某些意外因素的发生，一场本可以很简单的宫变，竟然由伏击遭遇战变成了缠战，战场由宫内移向整个燕京，煌煌都城，生灵涂炭。
因为信息的瘫痪和封锁，京内的大战始终没有能在第一时间传往燕京附近城市驻扎的地方军队，使齐寻意的军队在和太子斗了个旗鼓相当之后，能够及时向北撤出，太子要拱卫京畿，不敢追击，齐寻意率军一路北上，兵锋直指，连克数省，两个月后，齐寻意在太渊之北甘州称帝，建立上渊国，年号长安，治下黔、安、黄、甘、定五州之地，至此，太渊分裂。
风云之变惊动七国，七国高层人士齐齐将目光凝聚于血火之中的太渊，在很久以后，慧眼人士史海钩沉，分析此事得益最大者，不是齐寻意，更不是国土倒霉的被分去一角的齐太子，而是无极国那位做事永远都令人失声的无极太子。
因为齐寻意打下的地盘在无极和太渊交界地带，那处地盘连紧连轩辕国，如果轩辕国有偷袭无极的打算，必然从这里借道，如今这块地盘换了主人，而齐寻意和轩辕国摄政王有过节，这个道，是无论如何借不成了。
是以有人猜测，太渊一场内战打得莫名其妙，是不是有人有心推动，这般猜测的人，都将目光投向陆地中心，露出震惊并畏惧的神色。
七国凛栗的目光笼罩向大陆中央那块富饶的国土，国土之上，那位独享世人众多猜测的长孙太子对此事，表现出了合理的淡定和应对，无极政宁十五年冬月，无极太子昭告天下，祝贺上渊新皇齐寻意登基，并格外大方的将两国交界处，一直没有确定归属的南羌部落赠予新皇。
齐寻意喜出望外，恭敬拜受，又有慧眼人士背后大骂其傻鸟，理由是：长孙无极给的东西，能要？
倒霉的太渊老皇于九月二十四凌晨，听见太子和齐王内乱的消息后，一急之下一命呜呼，驾崩之后的皇帝尸体留在乾安宫内无人去管，所有的皇子和大臣都在忙着站队，所有的太监和宫女都在忙着偷盗逃亡，等到两个月后，尘埃落定之后的太渊朝臣想起老皇，派人去收敛尸体时，尸体早已烂成了腐肉一堆，整个乾安宫内爬满了蛆虫，老皇烂成窟窿的双眼空洞的望着天空，烂出颗颗牙齿的嘴角似在微笑，永恒的笑着这世间的贪欲、争夺、以及因此带来的富盛王朝的毁灭。
事后有人概叹，齐王明明准备充分，把握十足，最后却没能一举夺得天下，反落得僻居一地，最终做了无极国的儿皇帝，有人将之归结为时运不济，并振振有词的寻找例证，“你看，那场火，若不是信宫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和纷乱，太子早已死了，哪里还有后来的燕京之乱？
是的，那场关键性的，决定整个太渊国势走向的冲天烧宫大火。
没有人知道，那场火，以及导致太渊分裂的原因，只是因为一个女子突然生起的一个主意，而她的大胆、无畏、敢作敢为，于圣德十八年九月二十三夜，第一次真正绽放出无限灿烂的光芒，照见了一个国家暗淡的未来。
正如孟扶摇当时也不知道，虽然她现在还是个小人物，一不小心就觉得会被人碾死，但她的每一步伐，都在走向七国政治漩涡的中心，属于七国的青史黄卷，最终要空出留白等待她的挥毫，那些注定充满阴谋、权欲、争夺、杀伐的传奇，始终要等待着她来谱写，没有别人可以代替。
圣德十八年冬，孟扶摇逃窜于途，窜入了太渊邻国无极。
她进入无极国境之后不久，无极国太傅一行返回国内。
星辉将升起于五洲大陆中心，属于他们与她的故事，此刻终于开端。
而更远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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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完
下一卷《无极之心》

无极之心 第一章 劫财劫色
无极国政宁十五年，冬。
无极南境，红石山。
山势从极远处奔来，在苍茫大地上绵延奔腾起伏不休，至红石平原上一个收束，刀锋般戛然而止。
那处戛然而止便成了一段嶙峋的绝崖，将风剪得支离破碎，从高崖下望，地平线极远之处，巍峨城池霍然在望。
五洲大陆地势中心，也是隐然的政治中心，无极国都城，中州。
虽然隔得远，依然感觉得出城池巍巍，城墙如铁，占地之广屋舍之密令人惊叹，便是远眺也不得不敛了呼吸屏了气息，近乎膜拜的看着这五洲大陆出名的大城。
却有一声狼般的嚎叫，惊破庄严屏息的寂静。
“给我给我一个男人吧！让我欢欢喜喜痛痛快快抱回家……”
崖顶上某人迎风而立怀抱大张，张嘴大唱满面神往，神往着“把男人欢欢喜喜抱回家。”
身后姚迅捂住耳朵满脸悲惨，再一次萌生背叛这个狼嚎的家伙的念头。
唱歌不可怕，最怕走调嚎，要想活长命，远离孟扶摇。
孟扶摇嚎完，拍拍衣服，对自己的第一个小弟道，“哎，中州虽然近在眼前，但是跑起来还挺远，咱们盘缠都花完了，你去借点来。”
“这荒山野岭的，哪儿去借？”姚迅哭丧着脸，“难道你偷我我偷你？”
“呸！”孟扶摇啐一口，看向下方的眼神突然一亮，“那不来了辆车子？走，打劫去！我劫色，你劫财！”
她把自己捆捆扎扎，照样习惯性的姜汁脸，用黑布蒙了，蹭蹭蹭的跳下去。
“此山是我开……”
蜿蜒的长路上，孟扶摇双手叉腰，中气十足的大喝以吸引注意力，强盗二人组的另一成员姚迅，偷偷摸摸闪向马车后。
“这座红石山，是被开过，先无极神武皇与璇玑国武烈皇征战与此，遇山阻挡，神武皇下令开山迎战，八十万将士一月开山，所以说，此山不是你开的。”
马车里传出的声音，沉静，温和，带着点淡淡的疏离。
孟扶摇呛了呛，再次大喝，“此树是我栽……”
“红石平原临近红江，年年红江闹水患，水土流失严重，八年前无极太子下令，迁移城郊百姓到红石山脉，在红石平原和山脉上栽树，所以说，此树也不是你栽的。”
……
接连被呛两次的某人终于不耐烦，大喝，“此山非我开！此树我懒得栽！要想从此过！奉上财色来！”
静默半晌，车帘一掀。
阳光下孟扶摇突然眯起了眼。
风很冷，冰刀似的削过来，呼出一口气似乎就能立即听见那些细小的冰渣子瞬间凝结并跌落的声音，身后红石山结了淡霜，石头上天生的红反倒更艳了几分，石缝间长青的树木，绿得更翠。
这是一个南地寒冷的冬日，所有的景物被寒气侵袭，虽勉强维持着鲜艳，却艳得生硬僵木。
唯有那光线昏暗的车内的男子，纵然形容看不甚清楚，那一袭白衣如雪，半点唇色似樱，却令人觉得恬静的软，连割面的风，也似突然将寒气收敛了几分。
孟扶摇偏着头，喃喃道，“最讨厌穿白衣服的，装纯！”
车内白衣人似在微笑，突然手一抬，也没看见他什么动作，车后方姚迅便哀嚎着栽了出去。
“姑娘，就凭这，让在下奉上财色，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孟扶摇不动声色的站着，咧咧嘴，“后面那个人我不认识，不过我突然觉得，你的色不怎么样，你的财我也看不上，那就这样吧，大家一拍两散，拜拜，再会。”
她拍拍屁股，转身就走，也不管车后面跌跌爬爬的姚迅。
“天气寒冷，最需暖身之物，姑娘就算看不上在下的财色，对‘一斛春’想必没什么意见吧？”声音随风飘来，没有诱惑的语气，孟扶摇却觉得很诱惑。
“一斛春”哎，驰名五洲大陆的极品佳酿，寸滴寸金，等闲王公贵族也不可得，得了也是藏在自家酒窖里，一般老百姓听都没听过，孟扶摇之所以知道，还是拜死老道士那个酒鬼所赐，他酒瘾一发就去各国游荡，翻箱子倒柜子撬门扒坟的找这酒，孟扶摇有回好奇喝过一次，自此印象深刻。
那般极品的绵软与醇烈，在舌尖以极致的口感暴裂，送你缠绵上天堂。
哎……天冷，弄壶好酒喝着，真是享受……
孟扶摇开始微笑，转过身来已是一脸怡然的笑容，抬腿就往车上爬，“哎呀公子厚赐，却之不恭，其实我看你挺有财，色嘛……也不错。”
“谢姑娘夸奖。”男子微笑，见孟扶摇进来，下意识的挪身要避，不知怎的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
孟扶摇见这车中装饰朴素又精致，三面有座位，中间有小桌，空着的两边座位上一边放着件雪貂大氅，毫尖银芒灿烂，十分华贵，另一边却用棉袄包着件东西，孟扶摇嫌碍事，伸手就去推。
那棉包却突然飞了起来，落入男子手中，棉袄散开，露出的竟是一盆叶片深紫的花草。
孟扶摇瞪大眼，半晌吃吃道，“你给花草穿棉袄坐马车？这是什么极品奇花？”
“普通的紫草而已，”男子将盆小心放好，道，“不知谁家扔在村落之外，快要冻坏了，我看见便捡了来，花草有知，也畏惧寒冷的。”
孟扶摇啼笑皆非摇摇头，目光一抬看清男子脸容，心中一跳，这不是那日玄元山下，跟随齐寻意的那个很有洁癖的白衣人？自己怀里现在还揣着他的腰带呢。
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想起当初玄元山下戴了面具，现在脸上也有易容，不怕他认出来，遂坦然笑道，“公子贵姓？”
“免贵姓宗。”宗越静静看着她，眼底光芒闪耀，取过酒，亲自给孟扶摇斟了，“请。”
孟扶摇不接，一笑道，“我还有同伴呢。”
宗越微微偏首，马车外有人影一闪，随即姚迅便被扔上了后一辆马车，孟扶摇眼瞳缩了缩，盯着宗越笑得越发可亲。
她举起酒杯，杯中酒色鹅黄，正是正品“一斛春”，这种酒因为酒色奇异，极难下毒，一掺入任何杂质便会出现浑浊，如今酒色醇和如三春碧水之上水鸭子嫩黄的嘴缘，又或是山石间大片大片开放的迎春，自然不用怕下毒。
孟扶摇心情大好，连干数杯，最后喝得不过瘾，干脆连壶端了过来，她伸手时险些触及对方手指，宗越的手，急急一缩。
孟扶摇只当不知道，很快将自己灌醉，然后在马车里转圈唱歌，她唱的时候马夫时时颤抖，马车连连颠簸，极有翻倒的危险，唱完了孟扶摇翻出所有衣裳口袋给宗越看，大着舌头道，“……兄弟……没钱……了……就……靠……大哥……你混了……”
她晃了三圈，左脚踩到了右脚，站立不稳，干脆砰一声栽到宗越座位上。
顺势打了个滚，孟扶摇摊手摊脚往座位上一靠，仰头幸福的吐出一口长气，马车里顿时酒气熏腾。
宗越微微皱着眉，俯视着恨不得将自己摊得越远越好的孟扶摇，无声退开几步，又将那盆花小心的抱到一边，避免被某人粗手粗脚给砸了，又去开窗。
窗子架起，清爽的冷风扑进来，酒气立时散了几分，就这么一动作，再回身就看见某人已经霸占完了三个座位，头在他的褥子上，脚架在另一边，顺手还盖上了他的银狐氅。
她脏兮兮的靴子将座位上的锦垫蹭得一片污脏，宗越无奈的盯着那座位，犹豫了一会，终于转身下车，去了后面一辆马车。
他这里刚刚下车，下一瞬孟扶摇立即睁开了眼，眼神清亮得像极地山脉上无人使用过的山泉，哪里还有一丁点醉意？
她一个翻身就滚下座位，手指砰砰砰快速而低沉的在垫子上敲过去，突然停住，随即手探入垫子下，慢慢向外抽。
车帘突然被人一掀，一线亮光打上某贼仓皇的背影，同时打上马车上镶的铜镜，映出白衣修长的人影，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孟扶摇心砰的一跳，手僵在了褥垫下。

无极之心 第二章 谁调教谁？
此时抽手已经来不及，孟扶摇手指一蜷，干脆狠狠抓住褥垫一拽，一个大仰身生生将褥垫抓掉，滚落在地。
将垫子往身前一抱，还满面幸福的用脸颊蹭了蹭，孟扶摇腿跷上马车壁，翻个身双手抱胸继续“呼呼大睡”。
隐约感觉宗越蹲下身，将褥垫从她身下抽走，抽褥垫时他的手突然一顿，好像看见了什么，随即一阵沉默。
孟扶摇闭着眼，思绪却在飞快旋转——他在看什么？哎呀不好，那腰带还在怀中，刚才动作太大，他抽去褥垫时是不是看见了？
还有刚才那车板下，那薄薄的一条到底是啥？可恨的宗越，回来这么快！
趁宗越转身，眼角瞄了瞄，倒也没看见什么，孟扶摇放下心来，酒意上来，困意上涌，不多时，竟然真的睡着了。
这一觉好睡，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晨曦从霞影纱的窗纸透进来，打在对面盘坐的宗越脸上，映得如樱的唇色更增鲜艳，而肌肤透明，宛如脂玉。
他一身白衣，趺坐于一张纯白毫无杂色的狐皮上，如玉池堆雪，月照浮云，干净纯粹得像是未经采撷的高山雪莲，有种极致的清洁与光明。
元昭诩尊贵优雅，风华无限，战北野鲜明厉烈，气度凌云，云痕颀长如玉树，幽瞳似星火，都是天下少见的好男色，孟扶摇以为自己运气好，最美的类型都见过了，此生不会再为谁惊艳，然而今日晨曦下的宗越，那种自肌骨里透出的无瑕与晶莹，依旧令她忍不住惊叹。
叹完了欣赏完了，孟扶摇摇摇头，轻手轻脚爬下车，身后忽有人道，“去哪？”
“宗兄，在下还有要事，不便同行。”孟扶摇回身，肃然道，“昨晚厚赐，多谢多谢，就此告辞。”
宗越抬眼瞅着她，忽然慢条斯理一笑。
“既然知道是厚赐，如何仅仅谢上一句便走？”
“嗄？”
“一斛春很珍贵。”宗越突然道，“世人多半不知，这酒还有入药功能，和雪莲，血首乌，玉蝉封存，冬月埋于地下三个月，来年开春取饮，可治经脉淤枯之症。”
“那又怎样？”孟扶摇挑眉看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对。
“昨晚咱们喝的那壶酒，就是中州德王托人给我的，他练功走火入魔，气血淤积百治不愈，无奈之下找到了我，如今我刚刚为他寻齐那三物，准备带回中州给他泡酒。”他伸出纤长手指，指了指桌上空壶，“但是，就在昨天，我遇见拦路打劫者，无奈之下，这用来救命的稀世名酒，被抢劫了。”
……
孟扶摇咬牙切齿的盯着宗越——刚才是哪个傻帽觉得他“干净”、“清洁”、“晶莹”、“无瑕”的？
宗越神色不动，平静坦然。
孟扶摇想了想，突然笑了。
“壶是空了，但俺可没看见什么一斛春，更没看见劫匪——俺是你昨晚收留的流浪客，你见过把打劫者请进马车一起同行的吗？”
她清脆的说完，拍拍手，转身就要下车，“至于您的酒怎么不见了……去问问您的肚子吧。”哈哈一笑，孟扶摇去掀帘。
“德王性情暴戾，睚眦必报。”身后，传来不急不忙的宗越的声音。
“那又怎样？”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救命神酒被人喝了，定然勃然大怒，嗯……听说他麾下赤风队精擅追踪和刺杀……”
孟扶摇掀帘的手顿在半空，半晌，狠狠将帘子一甩，霍地转身，大声道，“你玩这么多花样，不就是想留下姑奶奶我么？成啊。”
她大步回身，大马金刀一坐，顺手拉开小桌的暗屉，从抽屉里翻出糟鱼、火腿、笋干、芙蓉酥，一齐堆在自己面前，又毫不客气的取出玉杯银筷，下筷如飞的大吃特吃，一边吃一边道，“留下我，就要养得起我，以后每天我要求不低于这一餐的供应，还有这玉杯银筷，我不嫌弃你用过，就配给我了，还有衣服，你那件银貂倒好，但我不喜欢肉麻兮兮的白色，你给弄件黑的来，好了，暂时就这样。”
宗越把玩着那盆紫草，淡淡道，“行啊，可是你也不能干吃饭不做事吧？瞧你胖得还有人形么？”
……
孟扶摇张口结舌——我胖吗我胖吗我胖吗？我身材正点曲线玲珑该凸就凸该凹也绝不凸，你丫丫的眼睛怎么长的？
这人给人感觉干净晶莹得雪似的，怎么说起话来这么恶毒呢？整整一个毒舌男，他不觉得很对不起他那装纯的白衣服吗？
孟扶摇怔了半晌，将悲愤化为食欲，几盘小菜都干完才冷笑答，“我胖死也与你无关。”
“有关。”宗越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我的小厮，不能太丑，不能太胖，不能太傻，也不能太漂亮。”
“你的小厮？谁？”孟扶摇眯起眼睛。
宗越不答她的话，先上下将她打量一番，不太满意的点点头，道，“还好，你不漂亮，不聪明却也不算傻，至于胖……可以减的。”
……
孟扶摇牙齿咯咯咯咬了半晌，忽然笑起来，点点头，道，“还好，你也不漂亮，不聪明，有点胖，明明是个猥琐毒舌男还偏偏要把自己往玉树临风上打扮，以为自己是西门吹雪，还性格恶劣满嘴谎言仗势欺人栽赃陷害……虽然你毛病很多，但是我相信，还是可以改的。”
她笑得毛骨悚然，慢吞吞道，“俺会费点心思，调教你的。”
“那好。”宗越居然毫不生气，点一点头，道：
“那么就看，谁调教谁吧。”

无极之心 第三章 行宫之贼
“我不是一般的小厮，我要求和我本人优秀素质相匹配的待遇！”孟扶摇蹲在中州城东角巷德王府“德馨院”门前，抓着件小厮衣服摇晃着抗议。
屋内毫无动静，姚迅斜眼看看孟扶摇，拉她，“哎，孟姑娘，你喝了人家价值万金的酒，做小厮抵债也该当，这个这个，再要求什么好像有点过分……”
“你懂个屁！”孟扶摇将他堵回来，“我这不是在烦他么？这人好静好干净，我就要烦到他自愿服输。”
她蹭蹭蹭的去爬窗子，窗子闭得很紧，孟扶摇便去戳窗纸，我戳，我戳戳戳戳戳……噗嗤噗嗤噗嗤，窗纸很快成了马蜂窝。
想着到了夜里寒风从这全是洞洞的窗纸里透进去呼呼的刮在某人身上该是多么美好的场景，孟扶摇笑得十分开心，我戳我戳我继续戳……哎哟！
指尖突然一痛，仿若针刺，孟扶摇忙不迭的收回手，一看指尖已经绽出颗浑圆的血珠，不禁大怒，骂，“小人恶毒竟至于此！竟然有埋伏！”
呼啦一声窗扇被静静拉开，一身如雪的宗越趺坐窗前，身后是白锦绣枫叶的大幅锦屏，那些色泽深红的枫叶，锯齿上镶着微微的黄，鲜明艳丽里有种经霜的沧桑，衬得这枫图前的宗越，眉目清淡而神秀。
他指尖拈着一枚中空的针，若有所思的看着针管里流动的细细的血液，淡淡道，“我曾经在扶风遇着神空圣女非烟大人，她和我说，如有十七岁，练大无上心法的童女子，是绝世难逢的祭血之体，她寻觅多年都不可得，我如果遇见，一定要通知她一声。”晃了晃手中血针，他沉思，不看孟扶摇，喃喃道，“非烟大人要的祭血体，我试了好多个都不合适，不知道这个是不是？”
孟扶摇蹲在窗下，气极反笑，喃喃道，“你这辈子除了威胁敲诈压迫陷害之类的事情，还会干些别的什么？”
宗越抬眼，隔窗扔给她一个篮子，道，“我现在就给你看看我会什么——麻烦将园圃里那些七叶草的嫩尖都摘下来，在药釜里磨碎了，我要用，记住，要细如粉末，要最嫩的嫩尖。”
孟扶摇鼻子朝天，袖手，不动，反倒是姚迅上前接了过去，拽着孟扶摇就走。
“你接了你去采。”孟扶摇踢踢踏踏的向外走，眼角瞅到路边的草，突然道，“哎，这草和七叶草很像啊，一模一样哦……喂，你去采，磨碎了给宗越，他不是让我看看他的本事吗？我看他看不看出来。”
不待姚迅回答，她挥挥手，道，“我去逛街。”
*
中州不愧是五洲大陆上排名第一的繁华大城，和传说中高墙厚城，古朴沉肃的天煞都城磐都不同，中州富丽繁华，民风闲散，处处透着盛世治民所独有的满足和悠然，从卖花少女雪白的裸足，从茶馆里一泡半天的茶客，从会馆里高谈阔论的士子，从集市上互市货物的各国商贾，从青楼上迎风招展的红袖，从弥漫着脂粉香和酒肉气的赌馆，都可以看见这个城市的兼收并蓄，博纳广容。
据一位著名的吟游诗人很浪漫的说法，磐都如同一位高壮威猛的男子，气度端凝，不动如山，中州便是峨冠博带宽衣广袖的翩翩玉郎，放纵与斯文共存，华丽与浪漫同生。
孟扶摇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一边随意买些小玩意，她现在有钱了，宗越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但是供给她这个小厮的还算不差，要不是看在找到个负责食宿的免费金主，孟扶摇早就想办法拔腿逃跑了。
一路乱晃，渐渐过了主街道，人烟逐渐稀少，道路逐渐宽阔，而前方，精巧华丽的建筑群在目，但是看样子又不像宫城，围墙矮得孟扶摇一抬腿就可以跨过去，四周还散落民居，孟扶摇拉住一个路过的老人问，老人和善的笑看她，道，“姑娘是外地人吧，这是太子殿下的行宫。”
“太子行宫？”孟扶摇愕然，“只有皇帝才可以有行宫吧？”
“无极太子是一般太子吗？他早就执无极国大权，只差登基而已。”老人怫然不悦，“照你这么说，尊号只有皇帝才有，无极太子不照样有尊号？”
“哦？什么尊号？”孟扶摇漫不经心问，看来长孙无极在本国内很得民心爱戴啊。
“太子尊号岂是我们这些人配提起的？”老人匆匆前行，“姑娘你就在这里看看吧，太子很少过来，这行宫是个清静之地，看今天的样子，太子肯定不在。”又指了指那低矮的宫墙道，“看见那矮墙没有，行宫外花园种了许多药草，方便没钱治病的百姓取用，翻个墙进去拿就是了，其实想见太子没那么难，只是大家自觉不去打扰罢了。”
孟扶摇哦了一声，嘀咕，“一点不设防，小心刺客混进去。”她转啊转，果见药圃里很多药草，孟扶摇突发奇想——偷点出去卖，不是钱吗？
一刻钟后，窜进药圃的孟扶摇鬼鬼祟祟的直起腰来，怀里鼓鼓囊囊好大一堆，孟扶摇识得药理，尽选比较值钱的药材，盘算着等下带回去卖给宗越，一定要狠狠宰一笔。
偷了半天，有点热，手上也沾了不少泥，孟扶摇左顾右盼，想找点水洗洗手，一眼看见前方一座假山后隐约有清池一泊，清池对面隐约有一株铁红色的树，开着黑色花朵，孟扶摇皱皱眉，觉得这个有点像死老道士提过的青彤神树，这东西的树皮，是上好的固本培元之药，对自己的“破九霄”功法也很有帮助，顿时起了觊觎之心，偷偷摸摸的靠了过去。
还没接近，假山后突然转出一对金甲侍卫，双枪交叉一拦，道，“往后是太子行宫外殿之所，有来采药草的，请止步于此。”
“哦，”孟扶摇转转眼珠，嬉笑道，“我不过去，但是兵大哥，可不可以给我爬上假山，看看行宫的样子？回去也好说给我那口子听。”
两个侍卫对望一眼，因为时常有百姓出于对太子的仰慕作此要求，也见怪不怪了，宽容的笑了笑，道，“那你上去看一眼，莫要失足。”
“哎，谢了啊。”孟扶摇颠颠的去爬山，经过他们身侧时，手指一翻，两名侍卫应声倒地。
“哎，长孙无极将这些兵们调教得真好，素质高哇，叫他倒就倒，真乖。”孟扶摇四面看了看，一望无际的居然什么人都没有，真的空荡荡的无人看守，不禁大喜，三两步蹭蹭爬上假山，根本就没去看行宫长什么样子，二话不说往下就跳。
长空之下，假山之上，黛色身影直直窜起，乳燕投林般向着假山后的池水扑落。
“自由泳预备式！我来也！”

无极之心 第四章 湖心美人
孟扶摇身在半空手指一弹，先前摘的一片阔叶草被飞快弹出，擦过水面，孟扶摇一个翻身，大雁般横波掠起，脚尖已经点在了阔叶草上。
这么冷的天，傻子才当真跳水哩。
孟扶摇笑嘻嘻的足蹬草尖，环顾了下四周，假山后果然别有景致，先前只见一角的池水，如今看来竟是不小的一个人工湖，湖水澄碧如玉，倒映四周怪石玲珑，大片大片的茶花芬芳正艳，深红粉红淡红素白，夹杂着开得清丽的素心腊梅，开得娇艳的杜鹃，色彩鲜明，夺人眼目。
而在湖心正中，有白玉之亭，连接翠绿长廊，仔细看来那长廊竟然是翠竹制成，架于碧波之上，也不知道那清幽纯粹的碧色是如何保持的，淡碧竹色倒映水晶般的湖水，极为清澈舒爽的视觉感受。
有风掠过，湖水层层叠起优雅褶皱，而白玉亭中，金铃丁玲之声不绝，亭间白纱丝幔被风拂起，一层层如梦似幻，隐约纱幔间有人影，正低首抚琴，琴音清越琳琅，似玉珠一串串滚落湖心，却又不知出自谁家美人之手了。
孟扶摇吸一口气，胸臆间顿时充满了冬日夹杂着花香的清爽空气，忍不住喃喃骂一声，“真好享受！”
她指间阔叶草不断飞出，人也一步步接近湖心亭，行到一半突然一顿，感觉四周空气间似有杀气。
那种杀气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似潜花木中，似伏风月里，随着花木起伏，风过月映，便一步步逼了来。
这里明明静得除了琴音，便没了任何声音……
孟扶摇的思绪突然顿了顿，对！为什么除了琴音就没有其他任何声音？那些天地中自然发出的声音呢？那些风吹草动，夜虫之鸣呢？
她身子飞掠，思绪却有些凝滞，全身的感应放出，只觉得四面杀气浑浑然，唯独前方亭中人全身一无异常，是这沉滞气息中的唯一一个突破口。
这位，想必是不会武功的太子美姬吧？这行宫虽然没人，却像是有设上古大阵，既然撞了进来，只有从这里出去了，孟扶摇打定主意，直掠向前。
此时隐在纱幔后的对方，似也发现了她，微微抬头，按在琴弦上的手指突然一顿，随即一松，半空中一道邈远琴音滚滚而过，音色沉厚而深远。
四面的杀气突然散了去，孟扶摇顿时浑身一松，仿佛捆绑被解，十分畅快，不禁看着湖中那个朦胧的影子笑得猥琐，美人……你也知道我对你没恶意啊……嘿嘿。
她甩出最后一片阔叶草，算计着距离，正好可以到达亭中，眼见纱幔后美人绰约，按琴不语，似在抬目向她看来，孟扶摇笑得越发开心。
近了……近了……
纱幔突然一掀，掀帘的却不是美人纤纤玉指，而是一团肥白，那家伙蹬蹬蹬走出来，爪子抱着个极小的弹弓，重重将弹弓往亭栏杆上一顿，一只脚爪踩住弹弓，一只前爪拉开皮筋，姿势彪悍地、白毛飞扬地、目光憎恨地、拉弓！
“啪！”
一枚石子飞弹而出，落在那阔叶草上，将那草打得转了转，却因为水的浮力没有下沉。
孟扶摇此时并没有抬头看亭中动静，她正眼光下落准备落于草尖，不想那草被打的转开去，离开了她计算的范围，孟扶摇大骂，“丫的哪个兔崽子捣乱？”一边半空翻个身，再次欲待落上那草尖。
不想那石子居然涂了腐蚀性极强的毒，那草沾上，立即开始缩卷腐烂，转眼便烂没了。
孟扶摇一个跟斗翻下来，视野里便没了那张可以落足的草，一怔之间，连翻两次真气已竭，呃的一声，扑通一声落入湖水中。
亭台上某大人立即扔掉弹弓，捧着肚子大快鼠心的吱吱笑，哧溜一声又溜回纱幔中。
“哗啦”一声，孟扶摇湿淋淋的从湖中冒出头来，黑发湿漉漉贴在额上，脸上的姜汁黄洗去一半还有一半，花里胡哨得如同水鬼，竖着个眉毛大骂，“哪个？哪个鼠辈暗算我？出来！出来！”
鼠辈在纱幔内吱吱笑了一声。
孟扶摇狐疑的竖起耳朵，哗啦啦便一阵游了过去，扒着亭栏杆便要往上爬，纱幔突然一掀，一人笑道，“扶摇，为什么我每次见你，你都这么狼狈呢？”

无极之心 第五章 活色生香
声音低沉优雅，带着永远不变的笑意。
孟扶摇一怔，抓住栏杆的手一个控制不住，啪的一声栏杆断了。
她仰起脸，上方，纱帘被侍女卷起，亭中人手按琴弦，浅笑吟吟的看她，乌发同浅紫衣袍一同散在风中，优雅如静水明月，飘逸似高空流云，光华无限，举世无双。
果然是个美人，男美人。
美人推琴而起，曼步过亭台，微微俯身，一张近看越发让人心跳加快呼吸窒息的脸缓缓凑近，近得快靠上孟扶摇花猫似的脸，长长的睫毛几乎扫到孟扶摇，呼吸间松兰似的清郁之香，和着湖上凉风扑过来。
孟扶摇几乎要和这湖水一般的荡漾了，喃喃道，“我这不是每次都被你害的么……”
话音未落，她很不雅很煞风景的打了个喷嚏。
元昭诩微笑，伸出洁白修长的手，递向孟扶摇。
孟扶摇目光落在他掌心，肌肤光滑而纹线分明，哎，智慧线又直又长，绝世聪慧……感情线挺深，就是有点纠缠……姻缘线几条？一……
她这里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头顶那人忽然一笑，手指轻轻一牵，孟扶摇顺势飞起，在半空划过一道黛色弧线落入亭中，她落地的方向正对纱幔背后，目光一转便看见踩在某鼠辈脚下的弹弓，立即找到了真凶。
真凶见她爬了上来，撒腿就跑，孟扶摇狼扑过去，恶狠狠抓住它，不待这家伙挣扎，便拼命的把脸往它毛茸茸的身上磨蹭，一边擦一边哭诉，“哎呀元宝，哎呀宝宝，哎呀我的元宝大人，我可想死你了……”
可怜的元宝大人拼命挣扎，依旧不能摆脱她的魔爪，它挣扎着哀怨的回首向元昭诩求救，元同学袖手微笑旁观——和刚才看孟扶摇落水时一个德行。
等孟扶摇抒发完她对元宝的痴情爱戴仰慕和相思，雪白的血统高贵的天机神鼠元宝大人已经变成了毛色一块黄一块白疑似低等仓鼠的湿鼠——孟扶摇已经把自己的脏花脸在它身上擦干净了。
孟扶摇这才微笑的放开肥鼠，顺脚把那见鬼的弹弓踩碎。
元宝大人奔到亭角一颗明珠前照自己的尊容，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扑通！”
水面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
逼人下水的元宝大人，自己下水洗澡去了。
*
报复完元宝大人，孟扶摇转身，倚在亭台上的元昭诩笑看着她，突然一扬手，淡紫外袍如一朵云悠悠罩落，将孟扶摇裹了个严严实实。
又拍拍手，立有侍女姗姗而来，一个端上一座精巧的小烘炉，将纱幕后另一层厚锦帷帐用压石压了，四面遮挡，亭中立时暖意如春，一个送上一套干净衣服，元昭诩亲自接过搁在了几案上，亲自翻了翻，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才将衣服递给孟扶摇，孟扶摇喜道，“你难得这么体贴。”正要进去换衣服，忽听他道，“介不介意一起换？”
“嗄！”孟扶摇大骇转身，正要严词拒绝这般香艳的要求，却见元昭诩手指伸向水面，然后某个湿淋淋的肥鼠顺着他的手指爬了上来，也正在阿嚏阿嚏的打着喷嚏。
孟扶摇被那故意曲解的家伙气得脸色一黑，看见元宝的狼狈模样又是一阵开心，某大人裸奔的样子实在不如平时优美，白毛一团一团的凝在一起，湿淋淋的滴着水，肚皮那里一大块粉红，孟扶摇伸指就弹，元宝大人张嘴就咬，孟扶摇大笑声里，已经一把抓过元宝大人，奔入帷幕中。
留下元昭诩似笑非笑斜倚亭栏，听着帷幕里那天生冤家的一人一鼠不停斗嘴。
“喂，洗澡爽吗？”
“吱吱！”
“喂，你能不能说人话？”
“吱吱！！”
“哦，我忘记你是鼠辈，说不了人话，对不起对不起……”
“吱！！！”
元昭诩微偏头听着，眼神里渐渐浮起一层笑意，和他平日有些烟水茫茫飘忽不定的笑比起来，这一刻他的神情真实而温暖。
他微笑看着纱幕——烘炉火光微红，照出明黄帷帐上的影子，优美颈项，双臂修长如精致玉竹，到了腰间是一处惊人的收束，流畅而美好，而再往下，便是倒放琵琶一般的动人弧线，一起一伏，皆是造物所钟。
冬亭向火，锦幕泄春，某人却全然不知自己已被看光，忽一个侧身，挺秀的胸便在帐幕上勾画出令人心跳的弧度，令人很难想象，一个人的身体可以长成这般恰到好处，纤细处不多一分，丰满处亦不少一分。
元昭诩却已将眼光慢慢的转了开去，看向湖心，忽微微笑了笑，道，“抹胸穿得可合适？”
“啊！”
帐幕上那影子惶然一跳，随即便见她滑稽的团团一阵乱窜，大抵是在寻找元昭诩到底从哪里偷窥，连她在穿抹胸都知道，转了一圈发现帐幕严丝合缝，随即大概想起来了怎么走光的，赶紧灭了烘炉的炭火。
火光熄灭，帐幕一暗，活色生香的女体不见，元昭诩却在微笑……这炭火不是等闲的取暖之火，是用穹苍雪山上的铁树所化之炭，所生之火凝气固神，但刚火霸道，等闲人消受不起，她武功底子虽好，但再烘下去也不成，现在，正好。
他懒懒坐下去，执起白玉杯，仰头向着天青的苍穹，等着。
果然，少顷，帐幕被恶狠狠一掀，孟扶摇大步跨出来，满脸郁卒，乌黑的大眼睛恨恨瞪着元昭诩，可惜某人视而不见，径自对她举了举杯，道，“穿着还合适么？”
孟扶摇黑着脸答，“嫌大。”
元昭诩慢条斯理啜一口酒，不说话，孟扶摇正在得意，忽听他喃喃道，“我亲自把握过的尺寸，怎么会嫌大呢？难道你最近胸又小了？”
……
孟扶摇无奈望天，决定不和这个居心叵测的家伙在这个问题上斗嘴，一屁股坐到他身侧，不问自取的拿过酒壶酒杯给自己斟了一杯，恨恨道，“你真卑鄙，看见我落水也不救。”
元昭诩微笑答，“人间最欢喜事，莫过于美女在眼前落水，可饱眼福，可共衣服，还可一起向火，如果美女因此伤风，还可以问候于病榻侍候汤药茶水，一番殷勤，何愁芳心不系于我？我又不是傻子，为什么要错过这样的好机会？”
孟扶摇一开始听他语气调侃，准备去掐他，听着听着却红晕上脸，只觉得元昭诩语气半调笑半认真，说到那句“何愁芳心不系于我”，眼光流荡，似笑非笑，满湖碧水烟波渺渺，都似倒流进了他眼波。
孟扶摇的心因此也漏跳一拍，突然想起太渊宫变那夜，宫门前元昭诩微笑凝视的眼神，一般的若有深意，然而这般深意总似蒙了层纸般，朦胧模糊，带着点令人不敢戳破的神秘。
或者，是自己不愿戳破。
孟扶摇无声吸一口气，将杯中酒喝尽，搁下酒杯时已经转了话题，“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没想过来无极会遇见元昭诩，但也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巧，倒像某人算准自己会来，特意在这里等她一般。
然而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便逝，孟扶摇觉得根本不可能，元昭诩怎么知道自己要来无极？又怎么能猜到自己会到这个行宫来？今天自己出现在这里，完全是临时起意嘛。
她这里胡思乱想，那厢元昭诩闲闲答，“我本来就是无极太子的上阳宫幕僚兼这个沧阑行宫的总管。”
“哦，元总管，”孟扶摇笑眯眯看他，“不邀请我参观下这座行宫吗？”
“以后有的是机会。”元昭诩牵起她的手，“现在陪我去一个地方，我想你一定很有兴趣。”
“哪里？”
“青楼。”

无极之心 第六章 买醉青楼
这世上有一种人，他说出的话做出的事永远与众不同。
比如元昭诩。
孟扶摇自认为没见过哪位男子对着自己心仪的女子能够堂皇光明的说要去逛青楼。
好吧……孟扶摇有点寒碜的想，是自己自恋吧，元昭诩什么时候正式说过心仪她了？
好吧……孟扶摇对自己说，虽然自己对元昭诩很有好感，但是其实也不希望谁去心仪谁——她没打算谈恋爱哎。
那还郁卒什么呢？孟扶摇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烦躁，抬手啪的揍了自己一下。
元昭诩含笑，仿佛没看见她诡异的动作。
元宝大人听见声音，从元昭诩怀里钻出头来，看见孟扶摇那一下，顿时目光一亮，忽地一窜而出，啪的也揍了孟扶摇一下。
孟扶摇猝不及防被扇，顿时大怒，元宝大人对她一龇牙，“吱吱”连声。
元昭诩自动帮她翻译，“它的意思大概是，这样对称，更美。”
孟扶摇默然，突然伸手，闪电般在元宝大人嘴边各拔一根胡子，随即微笑，“好，对称美。”
……
一人一鼠没完没了的对峙，元昭诩却已抬头，目光深深，看着前方精致楼阁的匾额。
“春深阁”。
*
“春深阁”，中州首屈一指的销金窟风流窝，美酒最美，老鸨最俏，歌舞最佳，美人最多。
“春深阁”的主人却不是中州本地人，而是远自海那边高罗国而来的大商贾托利。
他携带大量黄金渡海而来，以重金叩开中州各级官吏的门，来了没几个月便轰轰烈烈开张了春深阁，开张第一日便以高鼻深目肌肤如雪发丝似金的西域舞娘吸引了中州百姓的目光，自此日日生意爆满，时时满阁春深。
据说他这个春深阁的名字，也不是他这个外国人起的，而是他先后上门十余次，送上无数名品古董精致金表，才请到太子侍从白大人给写了匾额。
在无极国，任何东西只要和“太子”两字沾边，那就是身价百倍人人艳羡，托老板有了这宝贝，更觉得腰杆都直了几分。
一进大厅，肉香酒香脂粉香夹杂着口臭汗臭以及辨不明的各种浑浊味儿扑面而来，更有一阵阵谑笑的浪潮此起彼伏，一楼穿梭着红巾翠袖，二楼跳着西域肚皮舞，三楼赌坊呼卢喝雉，四楼……四楼静悄悄。
有龟公过来殷勤相问，元昭诩笑笑，道，“寻个新鲜的，嫩些。”
龟公立时眉开眼笑，重重一躬，“您四楼请！”
元昭诩拉着男装的孟扶摇便走，孟扶摇用指甲恶狠狠掐他掌心——你丫的好像是常客啊，连暗语都会。
掐了半天，某人终于回首微笑，俯首在她耳侧轻轻道，“你是在吃醋吗？扶摇？”
他那个扶摇二字轻轻上挑，听起来有股调笑的意味，孟扶摇红了红脸，嘴硬的答，“我是想问你，什么叫‘嫩些’？”
元昭诩听见这句倒敛了笑，淡淡道，“稍候便知。”
孟扶摇虽然对他邀请自己逛青楼有直觉的郁闷，却也知道元昭诩绝不是真的要逛青楼，乖乖随他进了四楼雅阁，雅阁装饰极为富丽，不下王侯之家，小厮流水般送上酒菜来，不多时元宝大人就喝醉了，左拥右抱着两枚扶风大枣睡着了。
孟扶摇一直和元昭诩对饮，她一向自诩酒量甚豪，发誓要把元昭诩灌倒，好让这个从来都占自己上风的人输一回，不想元昭诩连酒量都深不可测，一杯一杯的喝下去，越喝越清醒，越喝目光越亮，越喝越让孟扶摇崩溃。
孟扶摇从来就不是个肯轻易认输或不战而溃的人，她越喝越起劲，越喝越嚣张，从凳子上喝到桌子上，从桌子上喝到酒坛堆里，精致的雕花小酒坛在她脚下堆成小山，孟扶摇犹自举坛对着元昭诩敬酒，“喝！宁可胃上……烂个洞，不叫感情……裂条缝。”
元昭诩从头至尾斜倚着椅子，喝得举重若轻，连抓个酒坛的姿势都那般优雅，越发对比出两人气质在此刻的巨大差别。
等到门帘一掀，进来数位娇怯怯的女孩时，孟扶摇已经大着舌头，拉着元昭诩袖子，贼兮兮要求，“你换女装给我看看好不好？一定是个绝顶伪娘……”
那几个女孩对望一眼，都向两人福了福，孟扶摇一抬头，“哈”的一声笑，醉醺醺的一指，“……谁家的……萝莉……跑错门子……了吧……”
搞错没，那四个加起来她孟扶摇怎么看都没有四十岁，最小的那个，身量未足，稚气犹在，竟像才六七岁光景，这是托儿所还是青楼？
孟扶摇打了个酒嗝，捧着沉甸甸的，一个变成两个重的脑袋，晃动着光怪陆离五颜六色的视野，看见幔帐是飞旋的，美人是颠倒的，看见元昭诩微笑踱过去，拉着最小的那个问了些什么，又说了些什么，那些孩子先是摇头，随即不知怎的都哭了起来，扑通通给元昭诩跪下了。
……靠，童妓……
这是孟扶摇醉得钻到桌子底下时的最后一个念头。

无极之心 第七章 悠悠我心
所有的景物都在旋转。
深红的幔帐在转，象牙的床榻在转，飞龙舞凤的藻井在转，幽光闪烁的珠帘在转。
元昭诩那张美得人神共愤的脸，也在转。
孟扶摇眯着眼，试图在那转得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里抓住那个最美的美色，全身却软绵绵的不得劲，抓了几次都抓不成功，她遗憾的叹口气，喃喃道，“……娘地，每次都这样。”
隐约间身边衣声细碎，暗香淡淡，似有人坐在自己身侧，声音低沉而温柔，“每次都怎样？”
有微凉如玉的手指伸过来，一点点拨开粘在脸上的发，接着又是一块散发着淡淡香气的面巾，沾了温热的水细细的在脸上揩抹，那温度恰到好处，原本因为酒醉出汗有些粘腻的肌肤变得清爽洁净，午夜的凉风吹过，每个毛孔都舒适的张开，体验那熨帖的感受，孟扶摇舒服的SHEN吟一声，有点贪恋的一把抓住那将要移开的手，恋恋在掌心蹭了蹭，呢喃道，“……我想要的，不能要……”
“你想要什么？”那个声音沉在迷离的梦境里，比梦境更迷幻更令人沉溺。
“我要……”孟扶摇低低说了一句，她极度渴睡，酒醉口齿也呢喃不清，那句话说得极其含糊不清楚，使得身侧的人不得不俯下身凑向她耳边，想要听得清楚些。
这一俯身，原本应靠近她耳后，偏偏原本侧身朝里的孟扶摇突然一翻身，脸转了过来，恰恰将一张娇艳欲滴的红唇送上。
唇与唇交接、擦过，于无心之间。却如天际突然荡起惊艳的电弧，那弧光飞闪，刹那间跨越千年跨越时空跨越生死和时间，抵达久已沉静的内心深湖，如珍珠投落那波心，激起玉珠般的晶莹波涛。
那般滋味，柔软、荡漾、不动声色却又惊涛骇浪。
元昭诩有一刹那的僵硬，随即微微柔软下来，他微笑着，俯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抚上孟扶摇细腻光滑而又火热的脸颊，指尖细细的在她眉目姣好的容颜上，勾勒精致的轮廓，眉、眼、鼻、唇……
身下女子依旧在无意识的呢喃，刚才双唇刹那交接似乎令她觉得温暖而愉悦，元昭诩的轻抚的手指又令她觉得微痒，忽然轻声一笑，双臂一伸，一把拉下元昭诩的脖子，贝齿凑上他的唇，轻轻一咬。
咬完还不干休，一伸手捏住了元昭诩的脸，闭着眼睛扯，一边扯一边嘟囔，“喂……你为什么总是赢呢？多没趣，能不能输个什么东西给我啊？”
元昭诩被她那一拉一咬，眼波顿时摇光乱影般流荡醉人，玉白的手指靠在唇边，本就被咬得绽红的唇色，衬得更艳了几分，红若早樱，只是被这女人扯着脸，有点败坏形象，他似笑非笑的瞟着醉态可掬的孟扶摇，半晌低低道，“能。”
“什……么啊？”
元昭诩笑意更深，却笑而不答，他轻轻拉下孟扶摇的魔爪，将被子给她掖好，凝视她半晌，才轻轻开口。
窗外疏梅淡月，假山上流过潺潺泉水，泻入翠玉般的池中，月色卧在那一池清漪里，娟娟如静女。
这夜如此静好。如此温醇。
元昭诩的声音和这夜半从窗缝里掠过来的风一般的低，而柔。
“这个答案，终有一日你会知道。”

无极之心 第八章 废园惊心
不知道是哪里吹来的风，携了自己悠悠荡荡的晃……远处山坡上隐约有古刹，飞檐斗拱的一角刹那又不见……身下很软，看得见藤条和锦绣的褥子……四面烟波渺渺……人在水中。
有苍老的手伸过来……低声的怜悯的叹息……忽又见着昏暗的幽闭的空间，一点紫光洒进缝隙……突然惊恐，无限惊恐……一点刀光劈落，光明大现，光明里有隐约的眉目清淡的脸……下一瞬又开始飘荡……如被风吹过高高山岗的蒲公英……有什么落在面上，簌簌的痒。
痒……
孟扶摇伸手，胡乱在脸前拨拉——哎，怎么这么痒？
迷迷糊糊睁开眼，便看见一个雪白的屁股。
那屁股正贴着她的脸，蹭啊蹭啊蹭啊蹭，一点小短尾摇啊摇啊摇啊摇，在她脸上扫啊扫啊扫啊扫。
那痒便是由此而来。
孟扶摇懒洋洋伸手一拨拉，将那团东西拨拉下去，喃喃骂，“你别掉毛掉我脸上。”
又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里忽觉不对，元宝那家伙有这么好心，会来叫她起床？
然后便觉得脸上有点东西粘粘的，似乎还有点不好的气味，伸指一沾，指尖上，一点可疑的、发黄的、暧昧的物质。
“这是什么？”孟扶摇眯眼。
元宝大人远远蹲坐在桌子上，眼神暧昧的瞅着她，看起来十分的猥琐。
孟扶摇坐起身，晃晃沉重的头颅，正想爬下床洗脸，门突然开启，元昭诩披着一身明媚的阳光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女。
他先是对孟扶摇笑了笑，随即对见他就想溜的元宝道，“彩袖儿说你今早大解没等她给你拭干净就跑了，你跑那么急做什么？”
大解……没擦干净……自己脸上的可疑物质……
难道这家伙刚才把自己的脸当做了卫生纸，用自己的脸蹭了它大解过的屁屁？
“啊！”孟扶摇爆发出一声怒吼，跳起来就找自己的匕首，“我宰了你这耗子做汤！”
元宝大人早已爪下生风，哧溜一声便奔向窗户，孟扶摇手一挥，被子飞了出去砸在窗框上，啪啪啪砸碎了三个花瓶，元宝大人早已鸿飞冥冥。
孟扶摇余怒未消，跳下床便要去追，忽然被元昭诩拉住。
“小心。”
随即身子一轻，已被元昭诩抱了回去，孟扶摇怔了怔，突然发觉自己穿的是亵衣，而且是非一般意义的贴身亵衣——她自制的小背心大裤衩。
背心很小，将身体裹得呼之欲出，裤衩很大，飘飘荡荡十分风凉。
这身装扮别说在这古时代，便是现代也是非礼勿视的，何况现在某人的手正毫不客气的贴在她的腰，温热的掌心如同小火炉，贴到哪哪就腾腾燃烧。
元昭诩眼神里似也有火焰燃烧，眼前的少女身体，饱满而又不失细致，修颈玉臂长腿纤指，无一处不美好无一处不精致，奇形古怪的衣服不仅没令她失色，反倒将那出众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看得见胸前那一沟诱人的弧，看得见飘荡的宽裤下洁白细腻的长腿，更感觉得到掌下的腰肢，惊人的柔软，惊人的富有弹性。
如此颜色，清纯与妖艳共存，烂漫同诱惑并在，如四季烂漫的熏风，携着眩人眼目的华彩扑面而来，以至于淡定尊贵的元昭诩，也不禁稍稍乱了呼吸。
他突然轻轻微笑，手指抚上了自己的唇，神情回味而流连。
孟扶摇抬头看见他眼神，虽然不明白他那个抚唇的动作，更记不得自己昨晚的非礼罪行，脸却下意识的红了，赶紧伸手将他一推，唰的向后一跳，还没落地又被元昭诩拉住，只这刹那间，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淡淡道，“地下有碎花瓶，小心。”
他语气清淡，眼光却毫不避让在孟扶摇所有裸露的部位掠过，看得孟扶摇哧溜一下钻进被子，大力挥手，“回避回避。我要更衣。”
元昭诩笑笑，带了门出去，他修长的身影飘过窗扇，随即听见窗外一阵轻响，啪的一声窗扇被拉开，某球被骨碌碌扔了进来。
“元宝，偷偷摸摸在外面看是很丢我面子的，要看就光明正大的看。”
某人的声音自窗外飘过，淡定、尊贵，优雅，波澜不兴。
可怜的被主人出卖的元宝大人，半空中惊惶的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落向孟扶摇的方向，而前方，床上，死敌兼情敌孟扶摇正满脸奸笑，张开双手，等待着它的掉落。
元宝大人的脑海中一刹那掠过十大酷刑……
“吱吱！”
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自尊贵的天机神鼠元宝大人口中突然迸发——孟扶摇微笑着擤了把鼻涕，微笑着，擦在了元宝大人雪白的毛上……
*
一大早，德王府围墙外的道路清清静静无人打扰。
阳光洒上王府西南角墙头，墙头上一簇草动了动，冒出个脑袋来。
脑袋东瞅瞅，西望望，看见下方的德馨院十分安静门窗紧闭，想必好梦正酣，不由微微舒一口气，快手快脚的爬过了墙。
这个白日爬墙的自然是孟扶摇，她在沧澜行宫酒醒后，想起自己一夜未归，不要被姚迅宗越以为自己失踪，赶紧往回走，走之前她想起那几个童妓的事来，元昭诩却说此事另有缘由，让她不必理会，孟扶摇只好悻悻的回来。
就在一抬腿跨过墙，另一条腿将落未落之时，忽有平静声音淡淡传来。
“门开着。”
言下之意大可不必爬墙了。
“酒醉他处，彻夜不归”的孟扶摇，原本自己觉得有那么一点点不好意思，而要想进自己的房间，必须要经过宗越的屋子，所以打算走墙路，谁知道被不合作的宗越一口叫破。
叫破就叫破，孟扶摇干脆不走了，维持着一腿在外一腿在内的姿势跨坐在墙上，双手抱胸，仰头感叹，“今儿个阳光真灿烂啊……”
天上落下几滴冷雨，冰飕飕的，一点雪片子悠悠的飘下来。
雪片子里孟扶摇陶醉的道，“温度真合适啊……”
将天气温度风景都统统赞美一遍之后，孟扶摇不急不忙的从墙上下来，坦然走过宗越门前。
她突然在门前停住，凑头过去嗅了嗅，道，“这药味可真难闻。”目光一转发现宗越依旧趺坐在地，透过一窗横斜的早梅看他，脸色有点微微苍白，而身侧桌上，有一只残汁未干的空盏，药味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看见孟扶摇看那药碗，宗越目光一缩，衣袖一挥，窗户啪的关上，险些撞上孟扶摇鼻子。
孟扶摇摸摸鼻子往回走，想着宗越是在配药呢，还是自己受了伤？这毒舌男神神秘秘的，还是离远点好。
进了自己屋，才梳洗干净，姚迅来敲门，搬了食盒来吃早饭，孟扶摇闹了半夜正好饿了，不管三七二十一风卷残云，吃完一抹嘴，才问，“这青米粥味道特别，是用上好香草泡的米吧？”
姚迅耸耸肩，“我也不知道，这粥是宗公子吩咐你回来给你吃的。”
“啊？”孟扶摇跳了起来，赶紧运气一周天，没发觉什么异常，却不放心宗越人品，坐在那里苦思冥想，突然道，“昨天你弄的那假冒的七叶草，后来给宗越了没有？”
“给了啊，”姚迅有点得意的道，“我倒是想老实的弄七叶草，谁知道七叶草太韧，哪那么容易捣碎，倒是你说的那草，一捣就烂，我给了宗越，他竟然没发现，哈哈，堂堂医圣，不过如此。”
孟扶摇没听完，已经奔了出去，姚迅疑惑的跟出去，便见孟扶摇蹲在一丛草前哀嚎。
“靠……这是阴阳草啊……我这眼睛怎么长的哇……”
*
孟扶摇趴在地上，撅着个屁股，眼睛瞪得有算盘珠子大，在地上吭哧吭哧挖啊挖。
一边挖一边不住在脸上摸——阴阳草的最大功效，就是颠倒阴阳，阳人夜间吃这草，可治虚亏之症，可是阴人白天吃了这草，会阳火上升，满脸冒痘痘，看起来很青春，但这痘痘如果不吃解药，会越来越大，不可收拾。
孟扶摇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现在只好趴在地上找解药——解药就是阴阳草的草籽，这东西极小，散落在地很难找，孟扶摇找了半天，份量还不够一次用药的。
唉声叹气的直起腰，孟扶摇咬牙切齿的用目光对宗越的屋子放飞刀，放了半天才想起宗越已经去给德王治病，根本看不见，只得悻悻的低头找，突然想起前几天路过一处废园子，那里阴阳草很多，找草籽应该容易些，赶紧拽着姚迅过去。
那处废园在王府西北角，老远的看过去，墙壁剥落，飞檐残缺，围墙却造得结实，挂着些年深日久的蜘蛛网，树木的枝桠越过围墙在风中瑟瑟颤抖，那枝干也是枯败的，在这冬日微寒的阴霾里，透着阴沉的死气。
孟扶摇和姚迅在园外果然找到了阴阳草，挖了半天好容易凑够了数量，正要走，姚迅突然狐疑的停住了脚步，道，“孟姑娘，你看这园子竟然住了人。”
孟扶摇回首，这才发现一处树枝上挂着件白色的衣服，大概是被风吹起挂上去的，不由怔了怔。
这富丽华贵的德王府，有这么一处颓败的所在已经很奇怪，这里居然有人住，就更引人诧异了。
孟扶摇上前几步，下意识的去推门，门是锁着的，门锁已经生锈，她想了想，转身就去爬墙。
姚迅想拉她，被她一脚给蹬了下去。
孟扶摇跳下墙，园子里的景象比外面看见的还破败，满地枯花，遍生野草，正对庭院的门半掩着，孟扶摇一步步的过去，四面很静，听得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了门环上，那不是一对普通门环，而是对小金铃，精巧细致，有着花纹华贵的雕刻，只是那刻缝里，此刻也塞满了泥垢，线条乌黑。
风吹过，金铃却不响，以至于四面安静如死，地面的枯叶相互摩擦着，发出蛇吐信般的咝咝声。
却有一声凄厉的高叫，突然惊破这一霎如死的寂静！
“长孙无极！你这血统不正，窃位谋权的阴鄙小人！”

无极之心 第九章 天下之杰
叫声高亢，似是有人哧啦撕破了带血的布帛，再霍然扬手掷向天空，于是满天满地都是那充血的色彩，豁剌剌遮没人的全部视觉和知觉。
“豁拉！”一声，孟扶摇身侧的窗户窗纸突然破裂，里面闪电般伸出一双枯瘦乌黑的手，唰一声抓住了孟扶摇的左臂！
与此同时，刚才那破碎而尖利的女子声音更近的响起，“……你来了！你来了！我们同归于尽，同归于尽！哈哈哈哈……”
孟扶摇眼瞳一缩，看见掐住自己手臂的手，瘦得青筋毕露，尖利的指甲内满满泥垢草屑，手背上还有点褐色的斑痕，这双悍厉而又虚弱的手，其实连她的手臂都抓不稳，不住在风中瑟瑟颤抖，却拼命的将指甲往她肉里掐。
孟扶摇手指一弹，一缕劲风飞射，那鬼爪般的手霍然缩了回去，伴随着一声嘶哑的惊叫，撞在空寂的室内阵阵回响，声音未散，孟扶摇已经推门走了进去。
室内果然比她想象的还更破败，一看就是个疯子居住的房间，满地东倒西歪的用具，地面灰尘足有几寸厚，那女子着一身破烂得看不清颜色的衣服缩在墙角，满面乱发披散下来，身周散发着腥臭酸腐的气味。
孟扶摇眼光落在地上地铺一样的破床上，看见被褥稻草上深黄浅黄一块块斑痕，气味熏人，走近一看才发觉是排泄物的痕迹。
那女人惊惶的看着她，乱发间双眼疯狂迷乱，眼神里闪烁着青紫黯沉而又火花迸射的光，那眼光四处跳跃，溅到哪里哪里便似着了妖火。
“长孙无极……你这妖物……”
细若游丝的声音飘荡在寂静的空间里，鬼气森森而又满含恨意，一字字分金碎玉，从齿缝里磨了又磨，令人听了不禁相信，只要长孙无极在这里，这女人一定会扑过去把他撕成碎片，一口口吃下去。
孟扶摇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这个女人是谁？怎么会这般模样被禁锢在德王府的一个破院里？又怎么会和无极国最尊贵的太子结怨？而既然这是个危险人物，胡言乱语诋毁当朝太子，按说德王应该好好管束，可他为什么连看守的人都没派，放她在那自生自灭？
她下意识的向前一步，想看清这女子。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孟扶摇停住，眯眼望进那疯女瞪大的瞳仁，那里映出的人影身材颀长，白衣洁净，是宗越。
奇怪的是，宗越明明对着她轻咳示意，却不是看着她的背影，从疯女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的目光直直落入疯女的眼中。
孟扶摇的眼光，再次从疯女背后掠过，突然笑了笑，慢慢退了出去，出门前，她还小心的把门关好。
转过身来，宗越正平静的看着她，语气也很平静，出口的话却让孟扶摇的火气腾腾的冒起。
“纵然只是我的小厮，也该懂得基本的礼仪，比如，不要在别人家乱跑。”
孟扶摇目光立刻如刀子般亮了起来，磨了磨牙齿，自己觉得比那疯女还锋利些，才阴恻恻道：“纵然只是个自大的沙猪，也该知道，有些事很卑鄙下流，比如，跟在女人身后偷窥。”
宗越淡淡的看着她，“你是女人？哦，你是女人，抱歉，我总是想不起。”
他居然还弯弯腰表示歉意。
孟扶摇气得鼻子都快冒出烟来，半晌将胸一挺腰一收，一言不发的从宗越身边走了过去。
擦身而过时，她突然横肩一撞，宗越好像正在出神，不提防竟然被她撞得一歪。
孟扶摇立即回过脸来，嫣然一笑，她沐浴在阳光下的经过易容的脸容平常，一双眼睛却华彩闪烁，光芒慑人。
“哎呀，怎么一撞就倒了？你确定你是男人？抱歉，我一直以为你是男人，原来你不是。”
她弯弯腰，一个装模作样的道歉礼还没做完，便大笑着跑了开去，留下宗越若有所思，立于风中。
冬日的风沉稳凝重，风里有女子未曾散去的处子淡香，那香气似有若无，不仔细去闻再也闻不着，却令人只觉得心情愉悦。
半晌，宗越淡淡笑了，想起刚才她那坏心的一挺胸，阳光从她美妙的身段滑过，飞红溅绿的溅开去，溅进他的眼睛，竟然迷惑得他一时失神，让他这个从不让人靠身的人，竟被撞个趔趄。
宗越的笑，一分分如这冬日的花，不张扬却夺目的，亮了起来。
“其实，你确实很女人……”
*
夜幕降临，今夜微星淡月，东角巷尾一座酒楼的灯光远远照射过来，将孟扶摇的影子拉得长长镀在地下。
孟扶摇面纱蒙着脸，抱着一堆宗越要买的药草，从集市上回来，一路目光呆滞，若有所思。
她在想昨日姚迅提起的长孙无极的事儿。
遇见疯女后，当晚德王那里就来了人，不知和宗越说了什么，宗越再三警告她不要再接近那个院子，孟扶摇原本对这闲事没多在意，这下倒激起了兴致，忍不住问消息灵通的姚迅知不知道这女人提起长孙无极的内幕，谁知姚迅一听这事和长孙无极有关，立即说了一大堆话，孟扶摇被逼着听了一整晚太子殿下的丰功伟绩。
七岁绘无极国军事舆图，将无极国两线兵力兵制改革调整，硬是将原先区区十万军扩展成七十万，分别钳制临疆三国。
十岁无极国南疆叛乱，南戎和北戎部落为争夺肥沃草野爆发战争，祸及周边各州百姓，还是少年的长孙无极千里驱驰，只带着十名护卫深入乱区，所有人都以为这少年有去无回，不想三天后，微笑的少年左手牵着南戎族长，右手拉着北戎族长走出大帐，两个彪悍汉子，当着千万士兵的面，一个头磕下来，生死仇敌从此成了生死兄弟。
当时十岁少年负手微笑，莽莽草原上他身躯最矮，却令十万戎兵在他脚下齐齐矮身屈膝，无人敢高他一头。
十三岁临江王叛乱，计划先斩杀长孙无极，设宴邀请太子，长孙无极轻衣简从应邀而至，酒过三巡，临江王按规矩来敬酒，端着无色无味的毒酒，身后跟着改装过的名刺客疏影，长孙无极将毒酒一饮而尽，将酒杯放回托盘时，搁下杯子的手突然就穿过了正在得意的临江王的胸膛，生生抓出了疏影的心。
满堂震惊里，长孙无极慢条斯理收回手，将含在口中那一口毒酒喷在了临江王脸上，指着脸部立刻溃烂的临江王尸体，微笑道，“你定然无脸再见我长孙氏皇先祖，侄孙替你省事了。”
完了脱下如同皮肤的手套，扔到地上扬长而去，从头到尾，他连一滴血都未曾溅着。
从此后长孙皇族上下，再无人敢有丝毫异心。
十五岁长孙无极出使扶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去扶风转了一圈，扶风两大部族突然就开了战，三年战争后两大部族裂为三大部族，再无余力窥视邻国无极。
以至于后来各国差点将长孙无极列为拒绝往来户，因为被这样一个人惦记着关心着，实在是件很可怕的事。
好在十五岁后，长孙无极突然沉静了许多，再没动不动就做件大事来惊世骇俗，他甚至从未参与过各国政治争斗，对版图扩张也好像没什么兴趣，始终甘于位居天煞之下，做五洲大陆的第二大国，也幸亏他终于低调，否则只怕各国暗杀团也会抢先惦记着他，他在暗杀名单上的名次，只怕也要挪挪前了。
正因为长孙无极惊才绝艳，于国有巨大贡献，所以无极国皇帝特意以国号赐名长孙太子，这在五洲大陆，是至高无上的莫大荣耀。
姚迅最后用一句极其感叹的语句结束了自己的长篇大论——长孙无极，天下之杰！
孟扶摇眯着眼，回想着姚迅夸张的语气，不由一笑。
笑意未去，突然眼前一暗，砰一声，低头走路的孟扶摇撞上了别人的胸。
这一撞触感很诡异——额头下似硬又软，隐约还有吱哇一声乱叫。
这一声叫让孟扶摇若有所悟，赶紧抬头，却已经迟了一步。
对方胸前衣服里立即钻出个雪白的球，抚着被撞扁的肚子，恶狠狠的一爪击出，虎虎生风。
可惜击到一半，爪子里突然被塞了一个果子，某大人反应也极快，立即缩回“鼠爪拳”，抱着果子啃去了。
这厢孟扶摇抬头，便迎上一双明光荡漾的眼眸。
那样的眼睛，在冬日的寒风里瞟过来，四季便永恒是春，除了元昭诩别人再不能拥有。
“这在想什么呢？”某人嘴角弯弯眼眸弯弯，虽然戴了面具，但就凭那双眼睛便足够醉人。
“想……你……”孟扶摇转转眼珠，笑嘻嘻的拖长调子，等着看元昭诩脸红。
结果那个强大的人眼睛也不眨一下，笑看她等着她的下文。
“的主子长孙无极。”孟扶摇悻悻，快速说完。
听见后几个字，元昭诩反倒有些诧异，侧首看了看她，问，“怎么会突然想起太子殿下？”
孟扶摇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而是左右张望，突然鬼鬼祟祟一牵元昭诩的手，拉着他便转到德王府西南围墙外。
她心中有事，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动作，元昭诩只是微笑，乖乖任她拉着走，元宝大人从元昭诩怀里探出头来，恶狠狠盯着孟扶摇的手，似乎想用目光将这只讨厌的爪子盯掉。
孟扶摇拉着元昭诩窜上墙，姿势极为不雅的蹲在墙头上，伸手抓了个石子，远远对着下方黑沉沉的院子一掷。
“长孙无极你这个血统不正……”
女子尖叫声果然立刻响起，但只说了半句便似乎被人捂住了嘴，与此同时火把次第燃起，一阵杂沓脚步声远远传来，德王府侍卫被惊动了。
孟扶摇咦了一声，愕然道，“昨天还没有守卫，今天怎么就有了。”她回头看元昭诩，元昭诩负手立于墙头，注视着下方黑暗破败的园子，眼底渐渐浮出奇异的神情。
远处有侍卫呼喝声，元昭诩一拉孟扶摇，退出德王府外墙，一直退到王府外一处巷子里，还没站定，突然听见利箭飞射的声响！

无极之心 第十章 月下拈花
那声音来得极快极凶猛，几乎刹那间便穿透黑暗，如狂风之刃劈自九天般戳来，极短极低促一声利响。
“咻！”
孟扶摇和元昭诩脚尖前立即齐刷刷插上一排箭，箭排得极其整齐，像是有人用尺子丈量过一般，箭上如血红羽，半晌后犹自微颤不休。
那箭紧贴着两人脚尖，差一点便戳破孟扶摇靴子，可以想见如果对方愿意，在孟扶摇脚上射个洞也是完全可以的。
对面，德王府高墙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影，抱弓而立，冷笑下望，一双眼眸，在暗色中闪着睥睨的光。
看见底下孟扶摇和元昭诩抬头看来，那人缓缓拉弓，弓弦吱吱声响，有意无意中响出步步紧逼杀气凌人的气氛。
弓满成月，一弦四箭齐齐对准底下两人，那人高踞墙头冷笑道，“哪里来的一对胆大包天的男女？敢夜惊德王府？刚才那一箭是我客气，你们再敢前进一步，我的箭就要招呼你们的白痴脑袋了！”
孟扶摇慢慢仰起头，对上那人居高临下的目光，眼瞳紧缩——她不喜欢被人警告！
她这一抬头，对方立刻抬手又是一箭，箭风破空直向她眉心，与此同时那人森然道，“擅闯德王禁地者，杀无赦！”
这人不仅箭法出神入化，隔了这么远语声凝而不散，明显内力也非凡，但是孟扶摇可不认为这就代表自己必须得接受这个动不动就下杀手的人的警告。
霍然一个铁板桥，后背贴地，羽箭贴着她鼻尖擦过，孟扶摇半卧于地，突然硬生生扭腰一转抬脚一踢，入地半尺的羽箭被踢起，半空中一翻滚已经换了方向，风声呼啸，直奔墙头人影。
黑暗中那人目光似也一闪——孟扶摇这一脚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羽箭入地半尺，插得极深，在那种倒卧的姿势下不曾起身便想不折断它完整的将之踢起，需要何等强大的腰力和精妙的使力？
他冷笑一声，也起了好胜心，伸手一招，半空中羽箭突然一折为二，掉转箭头，再射孟扶摇。
孟扶摇蹦了起来，突然大力“呸呸！”连呸两声。
啪啪连响，那分成两半的羽箭竟然被孟扶摇用口齿间喷出的真气呸成四段，折回头飞射墙头那人。
墙头那人似也没想到孟扶摇如此无赖彪悍，忍不住哈哈笑了一声，笑声方出，那箭忽断成八段，又回头射孟扶摇。
长箭成了八段，每节只剩巴掌长短，再想劈开已经很难，那人抱胸而立，洋洋得意的笑道，“我看你还怎么分——”
话音未落他便瞪大了眼睛——孟扶摇根本就没看那八截羽箭，突然一弯身拔起剩下的两杆羽箭，一个腾身已经直接奔向围墙，人在半空羽箭被她如标枪般大力投射而出，直袭那人腰侧，大笑道，“傻鸟，又不是比劈柴，你以为我会继续劈啊？”
她来得突然，冲得极快，半空里全力投掷，那人全副精神都在等她的十六截断箭，哪里想得到她这么卑鄙突然拔箭投射，猝不及防之下，羽箭已经飞近，那人武功确也非凡，箭将至身也不急，远远横掌一劈，羽箭便生生给他真气逼落。
那人舒一口气，偏头对底下护卫笑道，“鼠辈胆大不知死活，怎配和本将军……”话未说完忽觉背后风声一厉，随即腰侧一凉，再然后……
他的裤子突然掉了下来。
*
墙头冷月，居高临下，裤子无声掉落，瞬间堆在那人脚下，从孟扶摇的角度，正好将那两条毛茸茸的光腿看得清楚。
“啊哈，罗圈腿！”孟扶摇一个跟斗落回元昭诩身侧，仰首大笑。
她手中把玩着一条丝带，刚才拔箭飞掷时，她已经用丝带勾住了箭头，那人劈落羽箭，自恃孟扶摇不会是他对手，漫不经心的回头说话，却没提防到她趁机反手一抽，羽箭飞回割破了他裤带。
孟扶摇笑不可抑的看着那个自负的家伙手忙脚乱的拎裤子，一个响指打得又亮又脆，“刚才那两箭是我客气，你再嚣张，我割断的就不是你裤子，是你家宝贝了。”
她笑着去拉刚才一直隐在黑暗里没有动手，只是微笑旁观的元昭诩，“走吧。”
刚一转身，忽听墙头上那男子一声满溢杀气和怒气的冷哼，随即一声低响，天空之上仿佛突然炸开了万千星辉，华丽的，灿烂的，从极远苍穹升起再奔向无限的破碎虚空的永恒的光，分水拨浪般划裂黑暗，快得肉眼不能捕捉，刹那笼天罩地，充满了宇宙洪荒之间！
孟扶摇只是眼角捕捉到那般的光，便觉得心头震了一震，那般的光辉灿烂充斥瞳孔，令人心神巨震间忘记所有动作。
只是那一震的刹那，星辉已到眼前。
星辉方起，元昭诩霍然转身。
他一直静如处子，动起来却比那快得难以形容的星辉还要迅捷几分，身形团团一旋，衣袂飘卷乌发飞散，黑暗里白光一闪，惊风暴雨般的呼啸忽止！
一阵死寂般的静默。
月光从墙头泻下来，照见那一处小巷，巷子死角里，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手指玉白，指间拈花般拈着一朵奇形的五角花。
花朵晶莹如冰雕成，每个角都闪烁着无数星光，美丽得慑人心魄，却不如那只拈花的手，玉琢般的精致。
黑暗的角落里掩去了人的全身，唯有拈花的手沐浴在月光下：一只洁白、修长、以美好姿势拈着杀人花的手；一个优雅、恒定、波澜不惊而又睥睨天下的姿势。
此刻。
月下。
拈花无声。
万物沉在绵延的寂静里，却有五角花惊起的风，被拈花指间巨大的真力瞬间逼停，两股真气相互碰撞，原地起了阵小小的漩涡，漩涡卷起盘旋的风。
风轻轻一扬，将孟扶摇的面纱吹开。
月光瞬间亮了一亮。
漫天的星光都如海水般涌入少女明亮的眼眸，那眼眸包容万象而又纯净如清泉，转动间光华万丈，似可照亮这红尘万千，沧海无垠。
而她飞扬的眉，扬出世间最细致而美好的弧度，腾云驭月，九天飞舞之姿。
这一刻黑暗的小巷，仿佛冉冉升起了新一轮月色。
墙头那人的目光凝住，狭长的眼眸闪过贪婪和惊艳的神色，以至于元昭诩一招拈花，破掉了他纵横天下的杀手锏，一时竟也忘记了。
在墙头上那人震惊的视线里，那只拈花的手，突然动了。
手指一甩，一个轻俏如飘风的手势，那朵五角花，突然飘飘摇摇的飞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炸开一朵巨大得遮没半个天空的花朵，瞬间将那人笼罩。
那人大惊，他自然知道自己这个杀手锏，一旦被全力施展开来是个什么效果，惶急之下再也不顾身份，直挺挺向后便倒。
稍后墙头后传来重物栽落的声音，可以想象得到，对方狼狈得连身形都没控制得住。
元昭诩收回手指，月色下他指端刚才夹着五角花的地方，有隐约的青黑之色一闪，瞬间被他垂落的宽大衣袖遮盖。
元宝大人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仰头对元昭诩吱吱一声，元昭诩微笑摇头，元宝大人悻悻回首，瞪了孟扶摇一眼。
孟扶摇莫名其妙的看着它，好好的生啥子气？更年期提前了？
元昭诩回首看她，眉头微微一皱，他没想到向来喜欢易容的孟扶摇，今天面纱下居然是真面目。
孟扶摇讪讪一笑，摸了摸脸道，“前两天中了点暗算，脸上生了疹子，不敢再易容伤了皮肤，所以就……”
元昭诩笑了笑，拉着她离开小巷才道，“你遇上麻烦了，以后尽量不要以真面目示人，尤其是别给刚才那个人看见。”
“那是谁？”
“建武将军郭平戎，本国数一数二的悍将，掌无极国对南蛮部族征伐事，他出身微寒，原先是德王麾下赤风队队长，后来机缘巧合被天下十强者之中排名第九的‘星辉圣手’方遗墨收为弟子，‘星辉圣手’的‘天地之辉’是武林中很少有人能完全接的下的传奇暗器，上一届“真武大会”郭平戎靠这个名列第四，直接脱去奴籍，授将军职，所以现在论武功，郭平戎在无极乃至天下，也能排前十了。”
“那你呢？”孟扶摇一偏头，嘴角噙一抹调皮笑意，“你一伸手就破了他的‘天地之辉’，你该排第几？”
她偏头间的笑意如午夜间开放的一朵奇花，幽香四溢芬芳甜蜜，神情里奇异的杂糅着小女儿的纯真可爱和成熟女子的大方明朗，元昭诩看着她，素来深邃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星光般的柔和，却依旧微笑不答，只轻轻牵起了她的手。
孟扶摇怔了怔，望着两人交握的手，脸不自禁的有点红，顿时就忘记刚才自己问的是什么了。
听见元昭诩语声温柔如春夜的和风，响在她耳侧。
“小心，郭平戎心胸狭窄，而且有寡人之疾……”
“寡人之疾……”孟扶摇呆呆重复一声，说完了才想起来那指的是什么，还没反应过来，便听那可恶的人语气更加荡漾的附耳道：
“……夜好深了，我们去睡觉吧？”
*
寡人之疾：指好色

无极之心 第十一章 李代桃僵
午夜的小巷，寂静无声。
却突然炸出一声带着笑意和微怒的低喝。
“流氓！”
月光投入墙角，隐约见娇俏的少女抬脚，虚踢了对面男子一脚，随即轻快的跑开，如蝴蝶般在月下翩翩飞去。
她走后的小巷，元昭诩的笑意淡淡散去，身后却有黑影突然浮现，黑衣男子微微躬身，低声道，“主子……您的伤……”
元昭诩抬起手，只这刹那间他的手指已经全部染上一层青灰之色，他神色宁定，淡淡道，“无妨。”
抬眼看着孟扶摇消失的方向，元昭诩神色不豫，“郭平戎越发不成器了，不问缘由便拿‘天地之辉’这样几乎可以算得上神器的暗器，来对付一个女子也罢了，居然还淬了毒，这也是十帝门下有身份的高弟所为？”
他背影挺立如竹，衣袖却在无风自动，黑衣人下意识的退后一步，腰更深的弯了下去——主子很难得生气，他也曾以为这世上没什么事能令主子生气，不过现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肃之气看来，郭平戎的举动，竟然触了主子的逆鳞了。
想了想，他苦笑道，“郭平戎毕竟出身不好，街巷流氓的根子，注定了行事阴邪，只是此人作战倒是一把好手，和德王殿下一般，对朝廷还是忠勇的。”
元昭诩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半晌道，“派人注意着，尽可能保护她。”
“是。”
“不过只要她能处理的，都让她自己解决。”
“是。”
“我这几天要闭关，方遗墨的‘天地之辉’非同小可，我也不能掉以轻心，外面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是。”
轻轻回转身，元昭诩久久看着孟扶摇远去的方向，半晌一笑离开。
留下黑衣人伫立当地，目光复杂的看着前方，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主子说过的一句话。
“我希望看见优秀的女子，在海阔天空的搏击中自由成长，可以以与男子同样的高度共同飞翔，而不是被强势的羽翼层层保护的金丝鸟，永远不知在风雨中穿行的快感，永远不懂，如何去追逐自己的信仰。”
*
孟扶摇很明显的发觉这几天德王府气氛有点不对劲。
其实就是郭平戎自那晚之后频频出现在德王府，不知道他和德王说了什么，德王几次令人带着他满府乱转，一双精光四射的狭长眼眸在每个人身上扫来扫去，为此宗越要求孟扶摇不要出门，孟扶摇当然知道利害，难得听了他一次话，不仅没出门，还特意在身材上做了伪装，现在就是一个平胸脸黄的瘦小子，一点也不起眼，几次郭平戎遇见她，都目不斜视的走了过去。
这日孟扶摇到宗越的药圃里去取药，一路走一路盘算着，看郭平戎那不肯干休的架势，似乎认定了那晚脱他裤子的人就在这王府中，看样子自己还是早点跑路的好，哎，早就应该走了，不就是贪图着德王府免费又精致的食宿嘛。
其实还有个理由孟扶摇是不会承认的——元昭诩几天没出现了，她有点怕自己撒丫子跑路后，这家伙找不着她，虽然孟扶摇自己也知道这人神通广大，正常情况下不会发生这等事故，但是，但是万一呢？
孟扶摇神游物外的抓出药铲，一铲子没下去，突然听见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响。
与此同时伴随着女子惊惶的低呼，自药圃外的小花园的花亭处响起。
孟扶摇探头去看，隔着花荫看见外院侍女巧灵正蹲在地下，慌乱的收拾满地破碎的瓷片，而上方，郭平戎神色阴沉高踞座上，他对面的德王，沉着脸呵斥，“笨手笨脚的蠢丫头，滚下去！”
巧灵吓得浑身瑟瑟发抖，飞快的往后退，孟扶摇无声叹了口气——郭平戎最近心情烦躁，谁遇见谁倒霉，说起来还是自己连累了巧灵。
巧灵背过身悄悄抹泪，含泪的小脸在孟扶摇视野里一闪便逝，孟扶摇看着她，忽然愣了愣。
这姑娘一向长得好，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秋水明眸，只是平日里也没多在意，如今这眸子被泪水洗过，水光盈盈，不知怎的看来有几分熟悉。
孟扶摇还没想出哪里熟悉，就听见郭平戎“嗯？”了一声，忽然上前一步，一伸手卡住了巧灵的下巴，将她的脸硬生生转了过来面的着自己。
他眯着狭长的眼，目光剔肉搜骨般将巧灵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十六岁的巧灵什么时候被年青男子这般放肆的看过？何况郭平戎身躯高伟，面色如铁，一双上挑的狭长眼眸看人时总带着三分邪气，多少也算个有魅力的男子，巧灵羞得连脖子都红了，倒更添了几分风中娇荷的韵致。
孟扶摇看着郭平戎的目光，想起元昭诩那句“寡人有疾”的评语，心中暗叫不好，她忽然想起来刚才巧灵的眸子看起来像谁——像自己！那孩子眼睛虽没她明亮，但微微盈了点泪的时候，竟然有几分自己的神韵，想必就是这双眼睛，吸引了郭平戎的注意。
郭平戎确实在盯着巧灵的眼睛——那夜居高临下，暗器之风激开那少女的面纱，黑暗里看不分明颜容，唯有一双眼睛明若秋水，华光璀璨，有种惊心的带着煞气的秀与艳。
那一刻他险些忘记愤怒，脑海里只留下惊鸿一瞥的震惊。那一刻纵横中州的他放弃了先前想要将孟扶摇乱刀分尸的打算，开始认真考虑，将这个胆大而又狡黠的美丽女子掳获，如果她那双慧黠的眼睛只对着他微笑，如果她用清亮细脆的嗓音在他身下婉转SHEN吟，如果她那付纤长有力的腿绞住了他的身……那该是何等的销魂？
男儿傲行当世，要的不就是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至于那个接下他暗器并逼他落墙的男子——郭平戎冷笑着，“天地之辉”那么好接的？上面的南疆剧毒沾着肌肤便即攻心，这人现在想必已经是死尸了吧？就算他好运没死，那也只会落得更倒霉的下场——只要给他找出他是谁，必将其碎尸于刀下，让他知道，十强者的弟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配招惹的！
他心中心思千回百转，面色便阴晴不定，握住巧灵下巴的手指下意识的使力，痛得巧灵“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听见叫声郭平戎才松了手，再次淫邪的上下打量了巧灵一阵子，才转头对德王道，“想不到王爷府中，便是一个粗使丫鬟，也有这般的好姿色。”
坐在主位的德王，身架高大气度沉雄，坐在那里也有一人高，容貌本也是不错的，却有一道狭长的伤疤斜贯额头，生生的破了相，据说这是当年临江王叛乱，长孙太子计杀名刺客疏影，疏影的妻子兼搭档乱梅为报夫仇刺杀太子，是德王一力接下她玉石俱焚的一剑，从此留下了这道永远的疤痕，这位在无极朝野以忠勇著称的王爷，此刻微笑着看着出身自己麾下的爱将，不以为意的道，“你这眼高于顶的，难得看上谁，既然喜欢，带了去便是。”
“真的？”郭平戎目光一亮。
德王大笑，道，“不过一个侍婢而已，本王还舍不得给你？”
“王爷看她是个侍婢，我看却是个宝。”郭平戎回身打量巧灵，若有深意的一笑，“难得遇见自己中意的，也是个缘分，我可不想委屈了她，这就带她回去，开脸做妾吧。”
“你既然这么抬爱这个丫头，倒是她的福气，既如此，我府中也不好随便怠慢了建武将军的第一个爱妾。”德王大笑，“来人，带巧灵姑娘下去，告诉王妃，给巧灵姑娘准备嫁仪，明日风风光光送进将军府！”
郭平戎微笑相谢，命人将又惊又喜的巧灵送下去准备，孟扶摇看着那孩子满脸恍惚的进了后院，一拳恨恨击在掌心。
“糟了！”

无极之心 第十二章 “悲情”小厮
深夜的德王府，灯火一盏盏的灭去，除了例行守夜的侍卫，再无人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小雨，游丝飘絮般的冬雨沙沙的落在青石地面，反射出更远处暗淡的灯火，将来往侍卫的影子，涂抹得更加森冷模糊。
却有一条更纤细更灵活的影子，自那些房屋道路中一一穿行而过，她的影子反射在油亮的地面上，只是一抹灰黑的光，刹那自巡行队伍中穿过。
月黑微雨潜行夜，只为棒打鸳鸯来。
孟扶摇来之前已经打听过郭平戎的事儿，这人哪里是没有侍妾，而是凡是在他身边呆过的女人，都自杀了，巧灵深居王府大院不知内情，外面的人可是传得沸沸扬扬，好人家的姑娘都绕着郭府门走，如今巧灵因为一双像自己的眼睛便被郭平戎看中，追根溯源，郭平戎绝不可能善待巧灵，自己这大棒，不挥也得挥。
孟扶摇黑衣蒙面，一路快奔，凭着她的轻功和对地形的熟悉，很快就奔进了德王府后院。
巧灵姑娘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今日已经搬进了后院的“藕香居”，准备明日从王府出嫁，许是做新嫁娘一怀激动，此时三更已过，“藕香居”灯火犹自未熄。
孟扶摇一抬腿，云般穿过半掩的窗扇，轻轻落地。
坐在窗前妆台前的少女吓得一惊，霍然抬头，灯光下她云鬓花颜，赫然是已经换了妇人装束的巧灵。
看见孟扶摇她惊声要叫，孟扶摇一个箭步过去捂住了她的嘴，低声道，“别叫，我是来救你走的。”
巧灵愕然睁大眼，盯着这个好端端要来“救她”的夜行人，忽然想到什么可怕的可能，浑身颤抖起来。
“哎哎，你怕啥。”孟扶摇又好气又好笑，“我没兴趣劫你的色，你又不是美男。”
她一拍巧灵肩头，道，“长话短说，你赶紧和我走，不能嫁郭平戎。”
巧灵却突然一把拉开她的手，瞪着她道，“为什么不能嫁？”
“哎……这叫我怎么说？”孟扶摇发急，“那家伙不是好东西。”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何况郭将军当朝二品大员，你怎么可以这样诋毁我的夫君！”巧灵柳眉一挑，忽然生气了。
“你的夫君？”孟扶摇挑高一边眉毛，不是吧，这么快就进入状态了？
她哭笑不得的看着巧灵，道，“你不要告诉我，今日一见，你就真的死心塌地的准备嫁郭平戎了吧？”
“为什么不嫁？”巧灵挥开她递过来的手，竖起娥眉，“我不过是德王府一个最下等的粗使丫鬟，五岁便被卖进王府，整日早起晚睡的侍候差事，一个月不过三钱银子，还要省出一大半送回家里，我时常饿着肚子应差，里衣缝了又缝几乎无法遮羞！在府里，一等主子使唤我，二等嬷嬷欺压我，三等仆妇敲诈我，连外院小厮遇见了也可以给我们点眼色，”她伸出手臂，给孟扶摇看手腕上的淤痕，“你看见这些伤疤没有？嬷嬷捏的！如今我就要脱离苦海了，二品将军的第一个女人，这是我几辈子修不来的福气，我疯了我才不嫁！”
孟扶摇默然，一时不知道如何和这个女子说清楚，巧灵说得也没错，她这样的最下等的丫鬟，如今有了这个改变命运攀龙附凤的机会，有什么理由让她放弃？可是让孟扶摇眼睁睁的看着她怀着憧憬的欣喜去面对心怀叵测，据说还是个XING虐狂的郭平戎，面对将来未可知的命运，而这命运还是自己一手造成，孟扶摇当真做不到。
想了半天孟扶摇只好拿出最后一个她认为必杀的杀手锏，“你不知道，郭平戎是个……虐待狂！”
“虐待狂？”巧灵睁大眼，想了一会才明白孟扶摇这个现代词的大概意思，她忽然变得羞涩起来，轻轻低了头，手指扭着腰带，满面飞霞的道，“我娘教过我，女人出嫁从夫，男人在床第之间的事儿……我们女人婉转顺从点，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
孟扶摇满面郁卒的望天，她怎么就忘记了，古代女子和现代女子在婚姻和家庭观念上的巨大差异！
“哎，不管了！”孟扶摇牙一咬，还和她废话什么，打昏背走算完，就算她恨自己，终归也是拯救了她的命运，自己良心过得去就成。
正要伸手点穴，却听对面巧灵突然抬起头来道，“你是宗先生那里的孟小哥儿吧？”
“嗄？”孟扶摇惊愕的望望自己，我的伪装这么差劲的说？
“我从小就善于听人的声音，”巧灵道，“你的声音突然故意改得低沉了些，我还是听得出。”她忽然叹了口气，道，“孟小哥儿，我知道你……喜欢我，只是，我们是不可能的。”
……
孟扶摇瞬间石化，伸出点穴的手指都成雕塑了。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你时常到小厨房来和我搭讪，还看着我笑……其实我都知道……”巧灵侧着头不看她，满面遗憾的低声道，“我也挺……喜欢你的，如果不是将军大人看上我，我有想过和你……只是如今……孟小哥儿，你还是死了心吧！”
妈妈咪呀！
俺经常去小厨房，是为了趁你们不注意偷点心啊！
俺对着你笑，俺对谁不笑哇……
孟扶摇今晚给打击得惨了，打击得巧嘴儿也说不出词了，她仰天长叹，看在巧灵眼里，活脱脱又是个“爱人即将出嫁，想挽留又留不得”的悲情小厮了。
她眉尖微微一蹙，忽然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的道，“嫁给将军是我的福气，孟小哥儿，你不要再拦阻我的幸福，否则我会恨你！”
“他娘滴，恨我吧……”孟扶摇郁卒的咕哝一句，二话不说伸掌就拍，掌风呼啸，笼罩着巧灵大穴，看着她惊惶中隐然有着希冀的眼神，孟扶摇忽然心中一动，隐隐觉得有点不对。
这半夜三更，明日要出嫁的巧灵为何不睡？
她梳的发髻，为何已经是妇人发髻？
还有，她刚才突然提高的声音……
“啪！”
孟扶摇突然一窜而起，半空中一个翻身，黑燕子般灵巧翻出三百六十度，转眼间已经到了窗外。
“哪里走！”
一声低喝自内室响起，低喝声里内室的珍珠门帘突然散开，碎成华光闪耀的珍珠瀑布，唰的散开，再被无形之手狠狠收束般霍然一紧，幻化成珠鞭，啪的一声砸向孟扶摇后背。
珠鞭未至人已至，郭平戎连声招呼都没打，人已经贴近孟扶摇后心。
孟扶摇头也不回伸手一捞，手中已经多了一条长鞭，长鞭碧影淡淡，横勾竖甩，哗啦啦珍珠再次散了一地。
珍珠满地乱滚，有一些滚入身后追来的郭平戎脚下，顿时将他绊得歪了歪身子，孟扶摇心中恼恨，低喝，“看掌！”
她突然不逃了，一回身便对郭平戎挥出一掌，郭平戎心中一喜，他一向以掌力见长，如今敌人竟然要和他对掌，正合心意，手掌一扬便即迎上。
孟扶摇指间却突然多了几枚乌黑的钢针。
郭平戎立即缩手，不想孟扶摇缩得比他更快，对掌完全是虚招，钢针根本没打算用，手未出腿已经扬起，半空中一个倒筋斗，长腿狠狠扬过自己的头顶，啪的一腿将一个黑乌乌的东西踢了过来。
与此同时她大笑，“接我一弹！”
她修长的腿倒踢紫金冠，踢出飞鹤凌云一般的身姿，一团乌黑的东西被她呼啸着踢过来，那句“一弹”让郭平戎和赶来的侍卫下意识的想到火弹之类的东西，赶紧抽身后退。
噗一声那团东西落地，臭气四溢黑泥飞溅。
那是宗越专门用来培育血首乌的花肥“臭泥”，加过一些熏人的药料，孟扶摇藏了一小包，本想臭昏元宝大人玩，如今正好送给郭大将军。
“香不香？多吃点别客气！”孟扶摇大笑着，流星般在屋檐上飞越而过，等郭平戎躲过黑泥欲待去追，她早已跑得远了。
她奔出德王府，没注意到远处屋檐，一些伏在屋檐之巅，仿佛和黑暗溶为一体的黑衣人在她走后，互相对视一眼，也悄没声息的离开了德王府。
而郭平戎立于风中，注视着那一地黑泥，想着刚才那少年倒踢之时纤细的腰和修长的腿，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无极之心 第十三章 绿珠之会
中州西南，有山名“绿珠”，和中国古代史上那位美妾同名的绿珠山，也和美人绿珠一般，娇小，玲珑，云鬟雾鬓，翠黛当风，盈盈脉脉于碧水之间。
绿珠山顶，有层叠的平台，望之有如美人髻，平台侧溪水淙淙，游鱼如梭，是极佳的好景致。
孟扶摇跷着腿躺在平台上，嘴里叼着一枝草芥，若有所思的想心事。
昨晚逃之夭夭后她就没回德王府，怕巧灵万一告诉郭平戎她“孟小厮”的身份，连累宗越，直接奔到这里睡了一觉。
突然身侧光影一暗，有人比她姿势更悠闲的在她身边躺下，他躺下后，某雪白肥球蹭蹭蹭爬出来，在他身侧，以一模一样的姿势躺倒。
一排三个，躺得整齐。
孟扶摇没有转头，依旧晃啊晃注视着天上浮云，眼底却浮上闪烁的笑意。
这个人，总是能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和她“不期而遇”。
到了这时候，再说什么哎呀好巧就是矫情，元昭诩很明显知道她的落足处，他这么个深沉人儿，愿意玩“邂逅”的把戏，她陪着就是。
其实几天不见，孟扶摇突然觉得，很喜欢他这样突然出现的方式。
就是元宝大人脸色不太好看，鼠脸挂得像个番薯，当然，孟扶摇从来都不认为自己需要理会不相干的鼠辈的意见。
某人闲淡的躺在她身侧，长长的睫毛在他眼下覆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今天他看起来脸色有点苍白，精神也懒懒的样子，倒更显出几分乌衣子弟的风流气质，半阖着眼支肘躺着，手中还拿着一根和他气质很不相符的树枝。
孟扶摇侧过头来，含笑看他准备搞什么幺蛾子，却见元昭诩明明坐在她身边，面对着她背对着微微结冰的溪水，却头也不回，反手嚓的一戳。
水珠飞溅，银鳞闪烁，树枝上立即串起一尾活蹦乱跳的鱼。
孟扶摇瞪大眼，看着元昭诩背对溪水，随意又一插又是一条，动作快捷准确，转眼地上一堆乱蹦的鱼。
这是冬日，溪水结冰，元昭诩仅凭听力，就能背对着冰层听见水下鱼游动的轨迹，并准确的将那滑得要命的东西一叉一个准，不说武功，这听力和准确度只怕也是天下少有了。
“这绿珠泉里的细鳞鱼，到了冬日越发肉质肥美，你我今日有口福了。”用高深武功来叉鱼的某人刚回过头，就看见行动力超强的孟扶摇已经蹦了起来去收拾鱼了。
孟扶摇捋着袖子，蹲在溪石边杀鱼，想了想，问元昭诩，“那晚那乱叫的女人到底是谁？看样子和你们太子有仇怨，你不是太子近侍么？你该知道的吧？”
元昭诩盘坐枯草之上，这人无论什么姿势都不掩优雅风流，闻言微微的笑，上挑的眼角越发华光摇曳，道，“那是德王妃。”
“啊？”孟扶摇愕然抬起头来。
“德王妃是临江王长女，临江王当年意图谋逆被杀，满门被诛，只有这个长女因为当时已经是德王妃，没有受到牵连，但是遭此巨变也疯了。”元昭诩语气轻描淡写。
“那她为什么说你们太子血统不正，篡位窃权？”
“无极国皇族之间有个传说，”元昭诩很合作的答，“太子幼年曾经失踪过一段时间，有心人便编造流言，说现在的太子不是长孙后裔，其实被人李代桃僵。”
“荒谬，”孟扶摇嗤之以鼻，“无极老皇又不是蠢人，自己儿子是真的假的也分不出？”
“这也难说，世人愚钝，真假莫辩的事儿从来都有。”元昭诩依旧神色淡定，见孟扶摇将鱼整理完毕，不急不忙从袖囊里掏出个五颜六色的小布包似的东西，上面有很多口袋。
孟扶摇好奇的凑过来，“这是什么？”
她长长的眼睫毛刷啊刷，几乎要刷到元昭诩手上，元昭诩微笑着用手指一捏。
“唔，好齐。”
“啊！”孟扶摇跳开，狠狠瞪他。
元昭诩若无其事，从刚才那个花花绿绿的袋子里开始掏东西，红色口袋里倒出白色小瓶，绿色口袋里倒出黑色小瓶，黄紫青蓝各色瓶子很快堆满一堆，瓶子极小，都是整块水晶雕成，十分珍贵。
本来装淡定的孟扶摇看见这些可爱瓶子，立即忘记刚才的事，兴致勃勃的凑过来，“什么好东西？”
随即一脸黑线的看见元昭诩慢条斯理的把各个瓶子里的东西往鱼身上抹，从气味可以闻出来——盐、梅子、酒、姜汁、酱、醋、甚至还有胡椒。
孟扶摇呆呆的看着某人奢侈的烤鱼方式，一时忘记了反应，这些作料，对现代人说起来简单，然而这是在古代，尤其在五洲大陆，这些东西很珍贵难得，特别后三种，醋在五洲大陆叫做酢，非达官贵人不能享用，胡椒更是西域高昌国才有的特产，五洲各国还没有种植，这七种作料齐全，向来只在国宴上才有可能，如今就被这人随随便便拿了出来，用来烤溪水里随便叉的鱼！
奢侈啊，浪费啊，暴殄天物啊！
什么人出门游荡，还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啊。
还有这花花绿绿七个口袋巴掌大的东西，是个啥东西？
孟扶摇拎起那件“疑似袍子”，眼神里一个大大的问号。
“那是元宝的袍子。”元昭诩很好心的解惑。
孟扶摇呆滞的转头，便见元宝大人蹲在不远处，很欢喜的等着元昭诩给它穿“作料袍”。
“它……平时都带着这些东西的？”
“偶尔。”
“不嫌重？”
“反正它肉多，耐扛，而且它喜欢水晶。”
“那以前它怎么没穿？”
“这不天凉了么，它要保养肚皮。”
孟扶摇不说话了，有其主必有其宠，习惯了就好了。
瓶子极小，作料分量也有限，只涂满了一条鱼便没了，鱼肉很快在火堆上翻烤得吱吱冒油香气四溢，直接勾起了孟扶摇前世吃烤肉的回忆，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又摸了摸突然觉得很空的肚子。
不过孟扶摇很自觉，知道这些作料的珍贵，鱼烤好，她眼光飘啊飘的不去看，直接去拿另一条。
眼前突然出现一条香味浓烈的烤鱼。
抬起头，对面，含笑的男子，长眉挑出流丽的弧度，眉下深邃的眼，挺直的鼻，和微抿的唇都精致得令人想泪奔，那种美像是漫山枫叶将红未红，深红的底色上一点明艳的微黄，清艳中有种恰到好处的华贵与端凝，所见者不仅眼目皆醉，神魂也是足够颠倒的。
孟扶摇按住自己的心，哎，不要乱跳啊，给人听见真丢人。
元昭诩依旧含笑看她，眼神平静，孟扶摇清清嗓子，坦然去接烤鱼，很催眠的跟自己讲——看得出来他经常享受这种作料齐全的伙食，不像咱，穷兮兮在这古代流浪，除了盐就是盐，嘴里都淡得出鸟来了。
任何事情，带着心绪去做难免有些失常，孟扶摇抓着烤鱼，啃得面目狰狞形象全非，牙齿磕在骨头上咯咯的响，让蹲在一边优雅吃野果的元宝大人鄙视得不住挪屁股，只想离这个粗人远点再远点。
风卷残云狼吞虎咽啃完，孟扶摇将骨头一扔，摸摸撑涨的肚皮，喃喃自语。
“美人赠我烤鲜鱼，何以报之……”
“报什么？”美人耳朵很尖，立刻笑吟吟问。

无极之心 第十四章 谁的初吻？
孟扶摇拣回那条啃得支离破碎的鱼骨，眨眨眼睛递回去，“鱼骨头。”
“挺好。”元昭诩面色不变，微笑接了在掌心反复端详，“嗯，啃得狠辣利落寸肉不留，杀气腾腾毫无牵绊，实在是好牙法。”
说完居然真的取出一块方巾，齐齐整整叠了，准备将那鱼骨头收起。
孟扶摇脸色爆红，那骨头上还有自己的牙印口水呢，她递骨头过去不过开玩笑，想着这人气质这么尊贵讲究的，一定碰都不肯碰，谁知道元昭诩行事永远比她高竿，她猜得到开头，愣是猜不到后果。
赶紧移身过去，一把抓住骨头向后一甩，拍拍手道，“下次我啃个漂亮点的，签了名再送你珍藏，保不准隔上三五十年，这就是绝版藏品，你还可以靠这个发财。”
元昭诩微笑着收起手帕，将一条烤鱼玩儿似的吃了几口，突然道，“扶摇，最近几天还好么？”
“好啊。”孟扶摇大眼睛转过来，好坦荡的对他笑。
“没发生什么事么？”元昭诩不看她，将手中一条鱼翻了个身继续烤。
“没有！”孟扶摇回答得又快又干脆，一点也不心虚。
“那么……接下来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么？”元昭诩将烤好的鱼放到孟扶摇面前。
“不用。”孟扶摇长睫毛眨啊眨，好无辜。
答完才发觉这句话有语病，赶紧加上一句，“我能有啥事需要你帮忙的？你帮过我很多次了，都帮得我不好意思了。”
元昭诩笑笑，没有作答，火光里将他本有些苍白的脸色微微映红，浓密睫毛在眼底画出浅浅弧影，他细心的将烤鱼剔了大骨刺，递给孟扶摇，孟扶摇接过，趁机看看他表情，却什么表情都没看出来。
闷闷的咬着鱼肉，孟扶摇这回却没吃出滋味，虽然元昭诩什么异常都没有，可是她就是觉得，元昭诩好像有些不快。
哎，听他的口气，好像知道了什么，但是孟扶摇实在不想遇事就习惯性的去依赖谁，她将来要周游列国，要远赴穹苍，要面对危险而未知的未来，这些事都是她自己的，没有理由指望谁去一路替她挡下，她必须学会自己面对敌意和风雨，学会自己解决问题，学会在一路前行中，照顾自己并提升实力。
这也是死老道士一脚踢她出师门，要求她历练江湖的原因，“破九霄”功法必须入世修炼，在大千世界和无数次生死对战中经受经验的打磨，才有可能真正攀上高峰。
那么就从郭平戎开始，让她完全自己解决吧。
何况，如果元昭诩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知道她受此挫折依旧贼心不死还想着虎口夺人，八成不会同意她的傻子计划，孟扶摇斜眼瞄了元昭诩一眼，又一眼……哎，他会不会觉得大男人的自尊受伤了什么的？
她瞄得次数太频繁，引起了元宝大人的不满，忽地窜上来，在她面前做了个“踺子后手翻转体一百八十度接前直空翻五百四十度”。
孟扶摇一边吃鱼一边偷瞄元昭诩，本来就在分心，眼前突然一阵眼花缭乱，肥白的影子团团一转，看得她脑袋一昏，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
随即嗓子一痛，被鱼刺卡了。
孟扶摇“啊”的一声跳了起来，抓起根鱼骨头就去追杀恶毒的元宝大人，我插！我插插插！
元宝大人如风逃窜，孟扶摇还没追出几步便被一双手拉住，她回身，身后元昭诩半侧身，笑意如山间岚气浅浅罩上来，道，“卡着个鱼刺追元宝，不怕鱼刺越卡越深么。”
他微微用力，孟扶摇身不由主的坐下来，对面，元昭诩微笑倾身，抬起她的下巴，道，“张嘴。”
孟扶摇呆呆张嘴，张开嘴才发觉自己这姿势很傻，随即又想，难道他要伸手帮我去取鱼刺么？这这这这……这太暧昧了吧？
一个念头没转完，忽觉眼前一暗，淡香微袭，某人惊艳绝伦的脸已经压了下来，浓密的长睫在她脸上刷下一小片阴影，他眼眸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四周气息如醇酒般流动，孟扶摇僵在那里忘记动弹，怔怔看着那点带着淡香的阴影在自己眼前不住放大……
“咕嘟。”
在唇与唇即将接触前零点零一厘，在肌肤与肌肤即将相接前零点零一秒，孟扶摇终于因为震惊太过，很煞风景的狠狠咽了口唾沫。
然后，孟扶摇嗓子里的鱼刺被咽下去了……
几乎是立刻，无限放大的美貌容颜再次恢复成正常角度，光影一亮，淡香散去，孟扶摇还没回过神，元昭诩已经微笑着坐回火堆，漫不经心的拨着火苗，问，“你还愣着做什么？很失望？”
孟扶摇自然死也不能承认，直了直脖子，跳起来色厉内荏先发制人的指控，“我被你吓着了！你意图夺去我的初吻！”
元昭诩好整以暇将下一条鱼放火上烤，才若无其事的对脸红脖子粗的孟扶摇答：
“那我的初吻早就被你夺走了，我该怎么办？”
“嗄？”孟扶摇睁大眼，没有吧没有吧，我啥时候尝过你我自己会不知道？骗我吧骗我吧？不过瞧这家伙神情，不像是说谎啊……不会吧不会吧……
元昭诩却已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更加细心的将手中烤鱼的鱼刺一一剔掉，直到确定所有的大刺小刺一个不留，孟扶摇完全不会再有被卡的可能，才道，“张嘴。”
孟扶摇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思绪中没出来，下意识的张嘴。
嘴里突然被塞进绵软香酥的烤鱼肉。
听见那人微笑而起，衣袍细碎之声里他淡淡道：
“既然你的大事不用我管，那么剔鱼刺这样的小事，我还是可以帮忙的吧？”

无极之心 第十五章 独闯重围
孟扶摇伏在建武将军府的外墙沿上，满脸郁卒和烦躁。
烦躁的原因一：好像某人真的生气了，那天塞了她一嘴鱼肉居然就这样拍拍屁股走路了，连元宝大人走的时候都故意对着她撒了泡尿以示鄙视。
烦躁的原因二：巧灵嫁进将军府已经三天了，她有心不去管这个一心攀龙附凤的丫头，想着也许郭平戎会对她例外，那自己何必多事？再说郭平戎已经起了防备，再想有什么动作只会是自投罗网，自己还不至于傻到这地步。谁知道今日在将军府外恰巧遇上几个出门采买的婆子，从她们的言谈中知道了将军府新姨娘的惨烈近况，孟扶摇听完后，怔怔在墙角画了半天圈圈，最终叹着气去做了些准备，今夜三更不到，便趴上了郭府内堂的屋檐。
夜风从檐角呼呼刮过，已经即将进入腊月，晚来天欲雪，苦命的孟扶摇却没有红泥小火炉绿蚁醅新酒的享受，人在高处不胜寒，四面沉沉的风，携着森然的雪意旋转逼来，孟扶摇趴得时辰久了，连睫毛上都结了一层淡白的霜花。
然而她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却亮如星辰，钻石般光芒闪耀，毫无倦意与怯意，甚至还有些兴致勃勃。
底下，屋檐之下，隐约有细碎之声传来，声音虽低，在这寂静的寒夜里却具有极其强大的穿透力，那是女子哀婉的申吟和哭泣，男子动情的喘息，那一点淡红霞影纱的窗纸，依稀映出交缠的男女身影，模糊却又暧昧，可以想见室内炉火熊熊，温暖如春，锦榻玉帐间正被翻红浪，那些相触的体肤，混合的汗水，腻开的胭脂和体液的微腥气息，都化为骚动而缠绵的节奏，打乱了这夜原本平静的脉搏。
屋中人翻覆颠倒彻夜不休，孟扶摇趴檐听墙听得不亦乐乎，反正她衣服穿得厚，宗越前几天给了她一件贴身薄裘，看起来薄，穿上却极其轻便暖和，只是衣领上有淡淡药味，不过宗医圣拿出什么东西都带点药香的，孟扶摇也就不计较了。
到了夜深，突降大雪，梅花般的雪片子从乌黑的苍穹不住洒落，不多时伏在屋顶的人儿身上便落了一层雪，远远望去如一座雪铸的雕塑。
四更时分，底下屋门一响，郭平戎锦袍重裘开门出来，立即有廊下等候的侍卫迎上前去，递上油衣打起伞，护持着他一路去了。
看着那几行迤逦在雪地上的脚印远去，四面又渐渐回复寂静，孟扶摇才掀起几片瓦，一朵雪花般的从屋顶飘了下去。
她一落地，抖抖雪，对正趴在榻上哭泣的巧灵笑道，“我又来了。”
巧灵霍然抬头，含泪的眼眸盯着她，孟扶摇耸耸肩道，“上次我运气不好，撞上你男人正在你房里提前过洞房夜，这次我看着他走了，该不会再次相见欢了吧？”
巧灵支起身子，怔怔的看着她，半晌，眼泪又瀑布般的流下来。
孟扶摇叹一口气，也不想说什么了，她眼尖，巧灵一支身便看见了她全身上下惨不忍睹的淤青和伤痕，可以想见，掩盖在被子下的，又会是怎样的惨状。
孟扶摇却没有立即上前，而是走到妆台前，举起黄铜镜照了照，又将镜子放回，笑道，“这雪打得我脸上全湿了。”顺手拿桌上一块手帕擦了擦脸和脖子。
擦完脸她才回身，走到巧灵身前，掀开她被子，眼光落到她下身，倒抽了一口气，随即转开眼，取过斗篷给她披了，背对着她蹲下身。
巧灵呆呆的抓着斗篷不知道该做什么，孟扶摇不耐烦的道，“你不会还不想走吧？”
对面，妆台上的黄铜镜被孟扶摇放下时已经调整了角度，正映出身后的巧灵，她的惶然看起来很真实。
孟扶摇看着镜子——她不是傻子，游荡江湖多年的人，永远不要将自己的后背亮给他人是永远不会违背的信念，哪怕在背后的人毫无武功。
今夜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孟扶摇自然步步为营，如果为了救人傻到把自己搭进去，那就太跌份了，元昭诩知道了，也会鄙视死她的。
巧灵终于怯怯的趴上她的背，吸了吸鼻子，低低道，“孟小哥儿……是我错了……”
“这世上谁没错过？只要有机会弥补都不要紧。”孟扶摇将她背好，用绸带把她紧紧绑在自己背上。
巧灵的眼泪一点点濡湿她背上衣服，声音低而哽咽，“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孟扶摇默然，心底有种哀切的凄然，她原本对巧灵有几分防备，随时准备抽身便走，然而看见她那般惨重的伤，顿时明白这姑娘八成受了难以挽回的伤害，就算苦肉计也不能做到这程度，她叹息着，伸手拍了拍巧灵的背，道，“你来了几天，对道路熟悉么？”
巧灵摇摇头，含泪道，“我一直被关在屋里。”
孟扶摇“嗯”了一声，正准备按原路走，忽听巧灵道，“……不过听服侍我的婆子提起过，将军府因为将军本身就是高手，所以守卫不多，好像南边节堂那里守卫多些，西边下人们住的西园人很少，据说还有一条后门便道，可以直接出门。”
“她们为什么和你说这些？”孟扶摇回头看她。
巧灵呜咽起来，“我不知道……不过她们看我的眼光很怜惜……孟小哥儿，我日日……盼着你来……”
孟扶摇又“嗯”了一声，忽然道，“我今天在街上听说，郭将军曾经说过，只要谁能赢他，可以对他提任何一个他能做到的要求。”
不待巧灵回答，她突然一指点了巧灵软麻穴，一脚踹飞门，拖了张椅子跳上去，大喝，“郭平戎，出来，你我一战！”
“啪！啪！啪！”
黑暗中突然响起掌声，郭平戎从一处廊角转了过来，冷笑道，“好，好耳力，居然知道我没走远，好胆气，居然要跟我单挑。”
孟扶摇哈哈一笑，道，“你等我很久了，怎么舍得走？我只要一出门，立刻就会被你偷袭，毕竟这世上能脱了你裤子的人能有几个，你自然想要好好招待我来着。”
郭平戎脸色一变，他素来心高气傲睚眦必报，那日当着众卫士面被孟扶摇暗算脱裤，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莫大耻辱，如今孟扶摇毫不躲闪公然提起，更激起他的怒气。
“我就猜是你，果然不错！”深吸一口气，郭平戎面色如铁，一掀衣袍，人若飞星，刹那奔前！
孟扶摇抬脚，一脚踢飞脚下的椅子，椅子劲风厉烈，旋转着飞向郭平戎，郭平戎横掌一劈椅子碎成无数片，孟扶摇已经趁着这一霎跃出了窗外。
跃出窗便见四面突然涌出一队侍卫，前面一队齐齐一跪，长弓利箭对准了自己两人，孟扶摇“哎呀”一声，突然绊了一跌，惊惶大叫，“这么多人？”
随着她那一跌，她怀里突然滚出个包袱，包袱散开，一地黄金珍珠滚了出来，滚到那些护卫的脚下，孟扶摇更加惊慌的叫起来，扎着手去追，“这是我下半辈子的倚靠，别动它！”
黄金金光灿烂，珍珠颗颗圆润，在黑暗的雪地里熠熠闪光，操弓的护卫看着这东西，眼睛都亮了。
他们一个月的月银，不过五两银子，如今这少年怀里包袱滚落的，却是一笔偌大的财富，他们不知道孟扶摇来做什么，看样子倒像是救这个新姨娘一起私奔的，这包袱里也不知道从哪个府里偷来的宝贝，此时不拣，更待何时？
此时郭平戎已经冲到，他注意力全在孟扶摇身上，并没有看见地上的金银，厉声喝道，“犹豫什么？给我射，射她下盘！”
护卫们眼睛却还盯着地面，互相提防的乱瞟着，一个精瘦的护卫犹豫一霎，终于抵受不住黄金诱惑，举弓刹那，手指悄悄一蜷，紧紧抓住了手边一锭黄金。
他这一动作，别人再也忍耐不住，纷纷拣起了地面的珠宝。
此时郭平戎才看见他们手中珠宝，脸色大变，喝道，“放下！”
“噗！”
一声极轻的破碎声响响在雪夜之中，比落雪的声音也大不了多少，所有人的脸色却都在刹那变了。
声音从那个最先拣起金子的护卫手中发出，他激动之下抓得过紧，“黄金”竟然在他掌中碎了。
“嚓！”
碎裂的黄金中突然迸射出一股黑水，喷溅开来，在朦胧的雪色中，惊心动魄的溅出夺命的弧度。
“啊！”
那护卫和他身边几个护卫身上立刻被溅上黑水，那东西哧哧的烧起来，瞬间烧没了衣服烧黑了肌肤，几个人惨呼着倒下去，那些发黑的肌肤接触地面，立时皮开肉绽，地面拖曳出一道道血色的印痕。
与此同时更多拣了珠宝的人惨叫着在地上滚成一团，郭平戎气得脸色铁青，一眼看见孟扶摇冷笑着一团风般蹿过去，她的声音在这落雪的寒夜里珠子般跳跃，一声声敲击着夜的森冷和寂静。
“黄金有价毒无价，取一赠一不吃亏！人心本贪谁能免？你丫就个大傻瓜！郭大将军，你给你员工开的工资好像太低了些，不然我这毒黄金，怎么也抢着拣？哈哈。”
她的身影在一株树前晃了晃，却不跑，原地抖着腿，挑衅的抱胸看着郭平戎。
郭平戎低喝一声，铁色衣袍在飞雪中卷成一道坚实的铁板，刷的一下就横扫过前方空间，孟扶摇看他刹那逼近，才撒腿就跑。
郭平戎追到树前，一抬头看见树上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挂了副画，画上面容猥琐的锦衣男子抱弓站在高墙上，上身衣裳华贵，下身裤子却褪到脚腕，露出两条光光的长毛的罗圈腿。
只看得这一眼，郭平戎便觉得脑中一昏，热血上冲堵在胸臆之间，气得眼前都黑了一黑，随即爆发出一声怒吼。
吼声冲得这黑夜都颤了颤，却连孟扶摇脸上的微笑都没能惊动，打人一定要打脸，骂人一定要揭疮疤——孟扶摇的人生格言。
郭平戎盯着那羞辱人的画，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恶狠狠伸手，拳风如虎，一拳将那画打烂。
“轰！”
冲天爆裂声突然响起，树上炸出一团夹杂着火光的黑烟，黑烟如龙瞬间裹住了郭平戎的手臂，裹挟着被炸碎的纸屑和血肉腾腾乱飞，将树周的人都笼罩在一片黑灰的烟气里。
郭平戎的痛呼声几乎惊破这沉寂雪夜，远处的野狗汪汪的叫起来。
刚才那画下面，还藏着火弹子，郭平戎被刺激得怒发欲狂一拳击出，火弹子立即爆炸，炸伤了他的手。
孟扶摇的连环毒计至此成功：毒元宝杀伤侍卫——引开郭平戎注意力——趁机在大树上贴藏了火弹子的猥琐宣传画——郭平戎见画果然怒气爆发——出拳毁画——火弹子爆炸。
火弹子爆炸刹那，孟扶摇再不停留，大笑着比了个中指，背着巧灵一路向西，直奔下人们住的西园。
迎面的雪粒子冰凉的扑在面上，激得人眉目舒爽，孟扶摇背着一个人却越跑越快，风一般卷过重重屋宇，将那些惨呼浓烟和血肉远远抛在身后。
前方出现了一些错落的房屋，孟扶摇四面看了看，果然看见一处院落后有段围墙上似乎有异，看上去好像有个小门，她毫不犹豫抬腿直奔过去。
那处院落无人看守，四面空寂，一道道台阶延伸上去，隐约看见尽头的堂屋，黑而幽深，像一张大张的嘴，堂上最尾端，有匾额隐隐闪光，却因为隔得远，看不清匾额上的字。
孟扶摇眯起了眼，脚步缓了缓，凝声道，“这是什么地方？看起来不像下人房啊……”
话音未落，耳后突然一麻，随即全身的血液，都似突然流缓停滞不动，意识也一分一分的模糊，而那漫天的雪片，都旋转着，放大着，如磐石般沉沉的压下来。
声音此刻听来有些遥远，像是隔了三层牛皮去听人说话一般，隐约听出是巧灵的哭叫。
带着惊惶、愧疚、无奈、悲切的哭叫。
“对不起，对不起……将军答应我，只要擒下你，他就会待我好……我的终身……求你成全！”
有更远的声音飘过来，带着杀气、得意、阴冷和淫邪，是郭平戎的声音。
“竟敢擅闯将军府节堂，须得报知太子，全家满门抄斩！”
随即停了一歇，有点惊诧的道，“太子竟然从上阳宫起驾过来了？什么事这么急？是不是南疆又不安分了？”
一阵静默，孟扶摇渐渐飘远的意识里，听见郭平戎阴冷邪笑的声音，衣带佩剑被一一解下的声音，如摇曳的水波，似近似远响起。
“正好！先享用了你，玩够了再以擅闯军事重地罪，交由殿下发落！”

无极之心 第十六章 你心我心
朦胧的视野在摇晃，所有的景物都如浸在水波之中，叠加幻化，层层摇曳，那些歪斜的景物里，有衣裳半解的男子，握着滴血的手掌，狞笑着上前来。
那笑容如鬼魅如妖物，淫邪而阴沉，那脸是歪的，眼是横的，大张着的嘴是黑洞洞的，看得见所有白牙，利齿般的闪着光。
身后有女子嘤嘤低泣之声，听来令人心烦，孟扶摇挣扎着伸手，拔出后颈上那一枚针，霍然向后一插。
低泣立止，对面的男子却露出惊异之色，骇然道，“你还能动？”再不迟疑大步上来，先将孟扶摇身后的巧灵解下扔在一边，随即一把抓住孟扶摇，打横抱起，一脚对墙上一踢，立时墙壁轰隆隆移开，现出一间暗室，郭平戎抱着孟扶摇钻了进去。
孟扶摇的神智微微飘荡，却奇异的没有晕去，隐约间嗅见似有若无的药香，香气清锐凌厉，利剑般的穿透混沌的大脑，那些星火般散飞向四周的意识，立即又飞旋着聚拢来，一点点聚沙成塔般，凝固堆积，渐渐拼凑出完整的蓝图。
耳边突然听见衣料撕裂的声响，随即便觉胸前一凉，一双滚热的手带着血腥气息靠了过来，触上肌肤，齐齐一颤。
郭平戎并不知道孟扶摇此刻的变化，他充血的眼正死死盯着眼前的春光，孟扶摇脸上的易容已经被擦去，现出那夜惊鸿一瞥的容颜，长睫微微颤动，而唇色饱满如榴花，郭平戎的目光慢慢下滑……少女的衣襟被撕裂，肌肤的雪色比窗外积雪还要亮上几分，却又多了种冰肌玉骨的莹润和光泽，用目光也可以感觉到那种属于处子的温软和芳香，被沾血的手那般一揉，鲜红映上洁白，有种触目惊心的脆弱的艳，宛如落红轻轻离了枝头，不胜可怜的做出任君蹂躏的怯怯邀请。
这种沉默的邀请，最能激发男子的兽性和狂欲，郭平戎低吼一声，一挥掌灭了室内的烛火，喘息着伏下身去。
室内骤然光线沉黯，越发显出空间狭小逼仄，外间不知道是谁点起一盏灯，颜色却是不多见的淡紫色，一点幽幽的紫光，自墙壁后隙间漏了进来。
孟扶摇突然震了震。
幽闭的空间……自缝隙透露而出的紫光……这幕场景如此陌生而又如此熟悉，好似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日日这般见过……
“啊！”
脑海中宛如被重剑狠狠一劈，剧烈的疼痛瞬间贯穿了全部的意识，摇曳的视野重重一震，天摇地晃中一些深藏于记忆深处不愿开启的久远往事突然录落了一角，一些场景飞旋出现……狭小的动弹不得的空间……一盏远处高悬的紫色宫灯……中年大叔的涎笑的脸……伸向自己身体的青筋毕露的手……
噩梦般的旧事重演，唤醒了被封印潜藏的记忆，最后一丝涣散的神智被刹那聚拢，一点久伏的悲愤的星火被刹那激发，体内灼热如火而又寒冷如冰，全身真气骤然自丹田爆涌，泄洪冲堤般横冲直撞，直欲裂胸而出！
孟扶摇突然直直跳了起来，一仰头，一口鲜血樱雨般喷出，再泼喇喇落下来，落了郭平戎一头一身。
郭平戎骇然爬起，拎着裤子急速后退，他惊骇的看着孟扶摇，怎么也想不明白中了自己“锁魂针”的孟扶摇，是怎么脱离钳制恢复正常的？
孟扶摇一跃而起，血雨喷出，灼艳的红里她的愤怒也如烈火般熊熊燃起，她低头看看自己衣衫不整的前胸，霍然回首，盯住了郭平戎。
她目光森冷而灼热，像是火焰中燃烧的曼殊沙花，散发着属于黄泉彼岸的杀气和死气，她盯住郭平戎的神情，就像用目光的铁链，刹那间已经捆住了郭平戎的灵魂，然后将他绑上地狱之火，瞬间焚化成灰！
郭平戎被这目光一盯，竟然后背霍然出了身汗，下意识的手一伸拔剑而出，连退三步。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明明这少女武功未必能对他造成威胁，然而这一刻她的眼神太过可怕，他有生以来竟然从未见过这般利剑般锋锐，似乎一个目光便可杀人的眼神！
哦不，其实还见过一次，很多年前，还是少年的太子殿下在听闻那个消息之后，也曾露出过和这一模一样的眼神，令在场的他当时就软了腿……
事隔多年，在另一个人眼底，他竟然再次看见了这种带着无限黑暗杀气的目光！
郭平戎横剑一掣，名动天下的“星辉剑法”起手式刚刚摆出，便见对面，黑发披散的孟扶摇怒虎般扑了过来。
她扑过来时全身的真气都在鼓荡，带动得室内桌椅翻倒，帐幕飞扬，啪的一声桌上粘在瓷碟里的蜡烛被齐齐折断，黑暗中垂帘“呼”地一卷，孟扶摇已如一朵黑云般飞至，顺手抓起一个锦墩，狠狠对郭平戎当头砸下！
郭平戎的瞳孔顿时缩成针尖大小——这女子何时功力大涨如此？这一击竟有拔天裂地之威！
只是，自己作为十强者的弟子，怎么能临阵退缩，又怎么会畏慎一个女子含怒一击？
郭平戎长剑怒卷，卷出一片惊涛巨浪，一波波竖起一人高的水晶墙横矗在自己面前，却又有轻微“哧”的一声，自水晶墙中分水而出，化为一线锐芒，直击孟扶摇空门大开的前心。
漫天星芒，一线流光，快得有如彗星横扫天际，目光所见处尽是星芒光辉。
星光笼罩孟扶摇，孟扶摇只是一声大喝。
“破！”
手腕一振，一道碧光涌起，荆那间孟扶摇手臂宛如碧玉铸成，那碧色越来越亮，雄浑凝固，如一柄坚不可摧的碧玉杵。
“破九霄”第五层，“光明”！
平日里孟扶摇不能使出的真力，今日一番强烈刺激下，终于被她不顾一切的会力使出，这一条手臂顿时无坚不摧，生生一划便划裂郭平戎精钢似的罡气光幕，直直抓向他的咽喉。
郭平戎低喝一声，剑势一横挡住孟扶摇，猱身而上，刹那间剑势一改，绵绵密密抽丝织茧般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剑影，将孟扶摇密密裹起。
两人瞬间缠战在一起，黑暗的室内没有剑风没有喝斥没有桌椅翻倒声没有物件碎裂时，甚至连最初的低喝声也不闻，只能隐约看见两条人影翻腾起伏，听见因为身形移动过于快速而带动空气的咻咻声响，以及闻见挥洒于空气中的汗水和鲜血的气息。
这是一场无声的惨烈的搏斗，那条纤细的身影一次次被逼出再一次次翻身而起再度扑上，被突然惊破的混乱噩梦旧事逼迫缠绕的孟扶摇，脑海中几近一片空白，唯一仅存的思绪便是：杀了他！杀掉这些让我害怕的记忆！
第三十招……第一百招……第三百招！
郭平戎额上浸出汗水，反光得油亮亮一片。
这女子疯了！
他从未见过有人这般打法，从未见过有人可以这般不顾一切的去作战！
交战至今，孟扶摇在他身上留下了七处破裂带血的伤痕，他在孟扶摇身上则留下更多的剑伤，足足有十二处！
他自幼打熬的好筋骨，年岁也大孟扶摇许多，孟扶摇给他的伤，暂时还不能钳制他的行动，但是他的剑，哪怕只是轻轻擦过，孟扶摇也会爆出一片血光！
正因为如此，郭平戎才越战越心惊，他熟知人体疼痛的界限忍受力，他的下手都在最疼痛的关节部位，正常人在这样恶毒的剑伤下，早已丧失战斗力，可这个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清瘦的少女，竟有这般强大的爆发力和忍耐力！
郭平戎更心惊的是，对方越打越起劲，自己却越打越衰弱，不是心理上的气势衰退，而是实力的倒退，他此刻心里才明白，那张脱裤图何止是要激怒他出拳毁画伤了手？更阴险的目的是为了走窜他的真气。
他练的武功是至刚一路，任何极阳或极阴的武功都更易走火入魔，他被一再激怒，又心生邪念，真气不知不觉间便走了岔路，一番快打快攻下来，情况越发不妙。
这个女子好生厉害，居然仅从接他一箭的手法，便判断出自己的内功！居然算准他的性格和每一步举动，有备而来，步步算计！
郭平戎气势渐退，目光震惊，孟扶摇却在冷笑。
这点伤痛算什么？
如果一个人自五岁开始起便得接受无穷无尽的挨打训练，没日没夜在山谷的具有腐蚀性的泥浆水中摸爬滚打，和山谷中各种猛兽生死搏击，为练“破九霄”的纯净真气曾经将自己埋在地坑里闭关数月，饿极了连蚯蚓都吃，这点苦还算个屁？
大无上心法，只有在和高手搏击的生死之境才最容易突破！
一流高手算什么？
只要被人察觉了武功脉络，对症下药，一样可以被比你弱的人攻其不足，狠狠打倒！
如今便拿我的血和你的剑，来造就我的再一层进境！
第五百招！
满身浴血的孟扶摇突然抢身直进，横臂一挥，用自己的手臂拦下了郭平戎暴起的一剑！
长剑刺入肘部，自肘底穿出，剑锋穿过骨头，发出令人牙酸发冷的格格之声。
郭平戎不可避免的被这以血肉之躯御剑的冷血应招惊得怔了一怔。
只这一怔，孟扶摇便不会再给他拔剑的机会，她突然横步一跨，穿剑而过的手臂一扭，穿骨而出的长剑立即被生生拗弯一百八十度，“咔嚓”一声戛然断裂！
断剑飞起，剑身上鲜血四溅，孟扶摇一跃而起身如飞凤，一仰头一声厉啸冲口而出，那啸声清亮如凤鸣，穿云裂电，上达苍穹，啸声里碧光大亮，孟扶摇半空中抬腿一踢，将断剑直直踢向郭平戎下身！
带血的剑光来势如飞电，刹那便闪入郭平戎无限放大的惊惶的双眼，郭平戎警觉到孟扶摇的意图，隍然怪叫一声，火箭般急忙窜起。
可是却已迟了一步。
断剑擦着郭平戎下身而过，半空中郭平戎用尽全部武功死命一扭，一声轻微的哧响，一点血光细线般蹿了出来，带着一嘟噜东西飞出郭平戎身体。
“啊！”
郭平戎从半空中栽下来，死鱼般的在地上蹦了蹦，他颤颤伸出捂住裤裆的手，掌心里全是鲜血。
孟扶摇却低低骂了一句，“妈的。怎么只害了一个蛋！”
她挥剑欲待再补一刀，刚走上一步便觉得脑中一昏，脚步一个踉跄，知道自己失血过多，想要再一鼓作气的杀人，已是不能了。
她摇摇晃晃过去，举着剑，准备慢悠悠的给郭平戎补一刻，如果郭平戎挣扎，再打一场就是了。
远处却突然传来悠长的传报声。
“太子驾到！”
那传报声明明还很远，却有步声快捷而来，脚步声一听就是高手的，轻捷得几乎没有声音，一刹那便到了不远处。
孟扶摇摇摇晃晃回首，她此刻全身又是血又是汗，早已脱力近乎半昏迷状态，所中的那枚针上附着的药物，也有点脱离她的准备和控制，竟然有些影响她的神智，她只隐约听见最后两个字，并从逼近的脚步声里感觉到自己不能抵抗的高手正在接近，甚至还有更多人围拢了来。
恨恨的跺了跺脚，孟扶摇吸一口气，一窜而起，一脚踢开密室门，自后窗扑出。
几乎就在她身影刚刚消失在窗外的同时，密室门再次被人打开，一线天光从门外涌进，天亮了。
和天光一起涌进的还有两列锦衣侍卫，和寻常的王府护卫不同，这些侍卫神情冷峻，目光隼利，往那一站便有洋然气势外放，一看便知个个高手。
他们身上都佩戴着碧色镶金的如意玉牌，上有篆书“上阳”二字。
无极太子上阳宫专属侍卫队，名动天下的“上阳飞骑”。
这些等闲事务不会出动的顶级侍卫，今日一来就是一队之多，一来就将将军府护卫驱散到一边不许乱走，其余全数涌入节堂，迅速找到了密室，在门边雁列成行，齐齐躬身。
昨夜下了一夜的雪，以至于四更时分天色便已亮了，从节堂里看过去，庭院里玉树琼枝，一色洁白如毯，点缀红梅如血。
雪地里众人拥卫中，渐渐行来修长的人影，看起来步子不快，却刹那近前，淡紫镶银龙边的长衣微微飘拂，披一件比雪更灿烂的银白狐裘，腰间碧玉腰带色泽温润纯正，那般醇和的碧色，给漫天雪野忽然添上一场春意。
那行来的男子，虽然一半脸上遮着面具，但发若乌木，面如莹玉，银狐裘光芒灿烂的毫尖掩映下的那双眸子，似海深沉，波光明灭，教人一看便仿佛被摄了魂魄去。
看见这个男子，那些骄傲的，冷肃的，看谁都目中无人的上阳侍卫都极其尊敬的深深躬下身去。
当世之杰，龙中之皇，享受着国人最崇高的爱戴，十五岁便监国辅政，将无极国治理得富盛强大名动七国，令七国高层凛然畏惧不敢轻樱其锋的，长孙太子。
长孙无极。
雪地里，绝代风华的长孙太子，冒风顶雪尊贵优雅点尘不惊的一路行来，他所经之处，连雪片都不曾被踏破一丝。
节堂一夜落雪，台阶上极其湿滑，侍卫队长上前来迎，长孙无极却连停顿都没有，一掀衣袂便到了节堂内。
队长僵在那里，有点诧异的扭头看着太子背影，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太子有些不对劲，明明步伐神情都没异常，但他这跟随他多年的老人却发觉，太子好像有些心急，素来深邃得看不出心意的眸子里，也似有隐隐的焦虑，甚至有些……怒气。
他在那里揣摩，长孙无极却已经直接行入被打开的暗室门口。
他在门口停下，一直抄在狐裘内的手缓缓放下，扫视了室内一周，深吸了一口气。
侍卫更低的低下头去。
室内，桌椅翻倒一片凌乱，满地血迹，淅淅沥沥的从这头淌到那头，看起来触目惊心。还有一小件东西，汪在一处厚厚的血泊里，大家都眼尖的发现了那是什么，震惊的抬头看去。
室内尽头，郭平戎目光呆滞，捂住下身，他并没有伤重到完全失去战斗力，然而宝贝被毁的打击实在太过突然，他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长孙无极目光扫过那东西，眼瞳一缩，突然缓缓向前一步。
他这一步行得轻描淡写，但是随着这一步跨出，室内所有物件，包括桌椅帐幔蜡烛等物，突然全部无声诡异的化为齑粉，簌簌扬扬的飘落地面。
护卫们对望一眼，目中露出惊诧之色，这些东西原来竟然早已毁了，只是勉强维持着原形，外力一激便化为灰，可以想见刚才在这暗室里发生了怎样的一起惊天激战，以至于所有东西都被拿来做了武器，然后被真气摧毁。
长孙无极的眼睛，却只盯着那一地的血，目光在郭平戎身上扫视一番，立即确定仅凭郭平戎身上的伤痕，绝对流不出这么多血，这一霎长孙无极眸光变幻，似有浪潮刹那卷起，却又瞬间消逝。
他抬了抬手，侍卫立即无声退下。
暗室的门再次关上，雪光很亮的从半掩的门缝里透进来，映得太子眼眸神光变幻，如苍穹之上风云叠卷。
郭平戎此时已经恢复了神智，伏在地下深深向太子磕下头去，哽咽道，“殿下……殿下……”
他伏在满地血腥的地面，嗅见那鲜血的气息，有他自己的也有孟扶摇的，他想着那个既机变百出又霸气豪烈的女子，她将流满她的鲜血的断剑刺进自己下身，从此毁了他一生。
他在这样的血腥森冷的气息里不住的发抖，只觉得自己灿烂而辉煌的前半生都好似在这一刻结束，如烟花易冷美梦易碎，刹那间便出乎意料的做了无奈的终结。
“殿下……我要报……”
眼前血泊映出光影浮动，倒映出一袭淡紫华贵袍角，袍角在他面前停住，郭平戎仰起头，满怀希冀的看着自己尊崇并畏惧的太子殿下。
他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那双眼睛一向和若春风，虽深沉却永远笑意微微，然而这刻这眼底的神情他竟然觉得无比陌生，他看着那样的神情，就像看见九天之上飞龙冷然下望，注视着胆敢闯入自己不容侵犯的领地的凡人。
遥远、逼迫、森冷、而杀气微微。
他的必杀的誓言瞬间破碎的喉咙里，会身却不由自主的开始打战。
对面，长孙无极轻轻蹲下身，蹲在一地淋漓的血色里，他注视着那些热血，眼底光芒也如有火焰燃起，淡淡道，“平戎，你犯错了。”
郭平戎愕然抬头，再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什么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又为什么不叫太医替自己诊治？
“你错在睥睨自大，自以为是，你出身底层，成名前吃了太多苦，飞黄腾达之后便管不住自己的性子，睚眦必报心胸狭窄，你曾一夜奔出三百里，将当初吐过你一口唾沫的人全家灭门，你曾命人轮奸你的嫂嫂，只因为你在寒微之时她没给过你好脸色，你曾因为夜间醉酒，被人于小巷子擦撞，你一怒拔剑杀了那人，连那人的朋友，好心来扶你好心劝架的无辜之人也一并砍杀。”
郭平戎听着这些自己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的秘事，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他抬头看着深不可测的太子，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辰提起这些旧事，而既然知道这些事，当初为什么又一句不提。
“我用的是将，不是圣人。”长孙无极似看出他的疑惑，淡然俯视他，“将，不需道德文章，只要杀气凌人，只要你善战勇武，能御敌能杀敌，能为我守住南疆一向不安分的十八部族，能为无极朝廷建功立业，你个人德行有亏，私节不谨，又与我何干？与朝廷何干？”
他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扬出一股奇异的淡香。
“但是，平戎，你今天做了我不能忍受的事。”
迎上郭平戎越发疑惑的目光，长孙无极突然没有笑意的笑了笑，他俯下身，轻轻在郭平戎耳侧说了几句话。
郭平戎的脸色立即就变了，像是突然吞下一个火炭，整张脸都被极度的震惊扯扁，他张开嘴，好像突然接不上气急促的喘息着，又似想努力的蹦出字眼来，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再顺利的说出一个字。
他瞪着长孙无极，浑身都在颤抖，脸上神情由最初的震惊渐渐转为后悔、不解、绝望等等诸般情绪，最终他大叫一声，膝行于地，一路爬过去死死拽住了长孙无极的袍角。
“殿下！饶我！”
长孙无极手拢在袖中，看着自己这个因为失衡的人生所以扭曲了心性的爱将，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还有件事……托利的那个青楼‘春深阁’用上童妓，是因为你吧？”长孙无极笑意淡淡，“你真会玩，也真是玩得肆无忌惮，你真以为那些童女是中州乡下贫苦人家的孩子？那是南疆十八部族的女孩，被托利掳来堕了这风尘，你这个掌管南疆征伐事的将军，居然自己先挑衅了桀骜不驯的南疆，平戎，你真令我失望。”
郭平戎怔怔的松开满是鲜血的手，不可思议的瞪着长孙无极，他不明白日理万机的太子怎么连“春深阁”十分隐秘的童妓也知道，更不明白托利为什么要骗他，他绝望的看着长孙无极，却无法在对方眼睛里找出答案。
“不……”郭平戎突然发疯般的跳起来，嚎叫着便向门外冲，“要我束手就死，办不到！我是建武将军！我是真武大会第四名，我是十帝中排第七的星辉门下！我……”
他的声音突然凝结在了咽喉里。
门外微雪未休，有细碎的雪花从未全掩的门窗处透进来，翩飞着扑向热力散发的人体，却在相隔尺许处如同遇上无形的阻碍，略顿了顿，飘然落下。
天光大亮，照见室内凝定着的一立一跪的人影，照见几朵雪花落在一根手指上，那手指纤长如玉，点在半跪着的那人的额头。
只是那么一个轻轻的姿势，疯狂如虎而又实力超卓的郭平戎，便再也无法冲过长孙无极身前一尺。
郭平戎的意识，突然旋转着混乱起来，脑海中有很多横的竖的斜着的线，一根根交叉纠缠，绞扭成绳，那绳子吱吱收紧，压榨并扭紧了他的记忆和清醒，直至绞成乱麻。
他缓缓的歪下去，脑海里突然跳出个最后的清醒的意识。
“自己的师傅在十帝中排第七，而长孙无极……”
“悔不该得罪错了人……”
这个念头没能转完，他已经委顿在地。
长孙无极缓缓收回手，再次将手拢回狐裘中。
他微微仰首，偏头看了看窗外的天光，他那一偏首间眼眸的神情难以描述，像是看见一朵珍视的花，突然被风雨打斜，而他伸手欲待呵护，那花却刺了他的手。
他默然良久，突然抬脚，极其轻蔑的踢了踢郭平戎。
“我不杀你……只是从此后你就真的只是个机器了，这个手法，我本来真的不想用在我的臣属们身上……你能成为第一个，那是你的荣幸。”
他转身，拂袖而去，侍卫小跑着迎上来，更远处，将军府护卫跪满一地，大气也不敢出。
长孙无极头也不回的上了御辇，车帘垂下的那刻，他淡淡吩咐：
“传我均令。”
“是。”
“南疆十八部族有异动，有不臣之心，当伐之，着德亲王改封戎王，封地戎、镇、离三州，永镇南疆，着建武将军听令戎王麾下，为平夷前驱，即日就封。”
“……”
“嗯？”长孙无极目光一转，正因为这个均令而震惊犹疑的侍卫队长立时惊出一身冷汗，赶紧嚓的一礼，大声应，“是！”
眼见着御辇轧轧离开，侍卫队长眼底渐渐涌上一阵不解和阴霾，半晌他抬头看看雪后犹未放晴的天空，那里层云涌动，如浪潮迭起不休。
半晌，他一声低叹，散在雪后请凉的空气里。
“要出事了啊……”
*
“砰！”
孟扶摇一身冷汗的扑在一株村上，树身上立时沾满了她一身的血和汗，冷风从身后呼呼的刮过来，孟扶摇后背冰凉，前心却灼热如被火烧。
她勉强翻了个身，张嘴喘了口气，按住前心，努力盘膝而起想要调匀体内真气，然而那里有如无数条火蛇在纠缠拥挤翻滚，所经之处，全身经脉都似着了火，都似变成了一条条火蛇。
那见鬼的针里面有什么奇怪成分？似春药又非春药，似有什么东西撩拨着她的欲望，但是一旦动情又觉得内腑刺痛，若不是衣领处散发的清锐的药香时不时在逼她清醒，以及调动了全部的“破九霄”真力来压制，孟扶摇早已失态，然而经过这一场耗尽真元的激战，她身受重伤，哪里还能控制得住。
孟扶摇意识朦胧的傻笑一下，模模糊糊的想，自己还是低估了郭平戎啊，十强者的弟子，即使人品再差，实力也不会差哪去的，她有备而来，步步小心，还是差点着了道儿。
千防备万防备，注意力都集中在强者身上，对“受害者”因为习惯性的同情而戒心不足，其实她也防备了，一开始就点了巧灵穴道，但却没有想到被点了软麻穴的巧灵，竟然一直将毒针含在齿间，等她奔到节堂，狠心对她下了手。
虽然也算因祸得福，和郭平戎全力一战，她的“破九霄”果然好像又有突破，只是她还是没想到，那件薄裘里的辟毒香，医圣宗越亲自调配的可解百毒甚至连春药效力也能隔挡的奇药，居然没能完全抵挡住那见鬼的针里的毒力！
“妈的！”孟扶摇低低骂，“赤脚医生！江湖郎中！庸医！”
眼前突然黑影一闪，有人在接近，孟扶摇立即挣扎而起，抓住了自己身前的匕首。
来人在她面前停住了脚步，他面容平凡枯槁，赫然是元昭诩身边那个时不时出没的黑衣人。
他犹疑的看着孟扶摇，目中有后悔之色，主子闭关休养，他奉命保护孟扶摇，却因为一件意外事故分散了注意力，导致她出了事，如今人在眼前，他却不敢近前，因为孟扶摇两腮桃红，明显异常，此时他哪里敢接近？
立于原地犹豫半晌，忽听身后有人掠来的风声，黑衣人霍然回首，却见白衣男子立于身后，平静看他。
舒了一口气，黑衣人躬身，“先生来了，最好不过。”
“交给我吧。”宗越简单的打发走黑衣人，走上前去看孟扶摇，孟扶摇迷迷糊糊仰起头，在混乱的视野里瓣清了熟悉的人，咧嘴笑一下，伸手去推他，“你……离我远一点……”
宗越不语，蹲在她面前，伸手要去把她脉，孟扶摇手一挥避免他的碰触，喃喃道，“庸医，我好像居然……恶俗的……中了春药了……”
宗越笑了笑，道，“历来中春药的都应该是美人，你怎么有这个资格的？”
孟扶摇无力的笑了笑，已经没力气和这个毒舌男斗嘴，懒懒道，“治得了不？……治不了趁早……滚蛋……别和我说什么阴阳交合不药而愈……要是靠那个才能解决……我就……鄙视你一辈子。”
宗越突然笑了笑，他虽然看起来温和，却很少笑，这一笑便如日光从云层后温柔遍洒，悲悯而温存。
他轻轻道，“其实我不介意你一辈子鄙视我……”一伸手将孟扶摇抱起，孟扶摇如被电击浑身一颤便要挣扎，宗越却淡淡道，“这里已经是德王府后门，你已经撞回来了，难道从这里坚持到府里的定力，你都没有？”
孟扶摇低骂，“……你明明可以点我穴，偏要我忍……”
宗越一低头，看见她红霞上涌的脸，眼波却熏人如醉，那是三春柳是四月桃花是五月碧水是六月满池莲，是这个世间最当令的最美好的事物的总和。
他看着这样的容颜，素来稳定的手也不禁微微一颤，孟扶摇却突然睁开眼，她眼底微红目光却明净，像是隔着清澈的溪水看得见水底澄净的白沙，历历分明。
宗越垂下眼眸，不再说话，抱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先点了她的穴，喂了她一颗药丸，给她推宫活血包扎伤口，这一切都是亲自动手，忙完后他久久站在窗前，负手沉吟不语。
孟扶摇醒来时，第一反应就是检查自己衣着，看有没有在欲火焚身情况下XXOO了谁，随即觉得那燎身的火蛇好像已经缩回了自己的洞穴，缩成一团不再肆虐，然而丹田深处却突然多了一处燥热感，盘桓不去，她运气试了试，若有所悟，盘膝坐起道，“这药力你居然也不能根除？”
宗越回身看她，皱了皱眉，“你中的不算春药，或者说，比春药厉害得多，这是“锁情”，用了万年鸨母的精血，中者欲望强盛，不分日夜渴求交合，但是每一次交合都会戕害身体，颠倒淫乱的生活过了三个月，必死无疑。”
“提前预支生命来燃烧欲望？”孟扶摇喃喃道，“这谁这么缺德，搞出这个东西来啊。”
“郭平戎的师傅，星辉圣手方遗墨。”宗越神情里有点异样，“据说方遗墨年轻时爱上过一个女子，那女子却在他出游四方时，在家和人私通，方遗墨回来后，就弄出了这个东西，让那女子和那奸夫，日日春宵通宵达旦，直至男子精尽人亡，女子血脉枯干而死。”
孟扶摇倒抽一口凉气，摇头叹气，“难怪郭平戎那么不上道，原来他师父也不是好东西。”
宗越淡淡道，“郭平戎这几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修为不及乃师三成，而且……方先生很护短。”
他看看毫无惧色的孟扶摇，叹了口气道，“其实用七叶草配出的‘辟毒香’熏染过的裘衣，是真的百毒不侵，你原本应该安全无事，可是我却刚发现，你体内竟然早早潜伏着和‘锁情’成分相辅相合的暗毒，这毒毫无踪迹，平日也没有症状，却在遇上有些毒物时会致你于死，万章的是前面十七年，你居然没遇上那些毒引，今日要不是辟毒香，仅凭‘锁情’和你体内暗毒一起爆发，你须臾之间便会暴毙……”
“说了半天你还是怕我喊你庸医，特地告诉我中毒不是你的药不好，而是我自己有暗疾，可是我听你口气，你对这个毒也束手无策？”孟扶摇斜挑眼角看他，“不会吧，医圣耶。”
“我没有办法，别人自然更没有办法。”宗越平淡的语气里自有一股傲气，“但是我有减轻药效的办法。”
“什么？”
“一是用药，将之转化为真正的春药，只要你肯和男子……”宗越话还没说完，就见孟扶摇穿鞋下榻向外走。
宗越苦笑，待她走到门边才道，“还有一个办法，这药是春药和毒药的合体，既能转春药自然也能转毒药，我可以将这药力转化为毒力，但此毒一日未解，你一日不能动情，否则立即七窍流血而亡……你自己选吧。”
孟扶摇走回来，满不在乎的盘膝一坐，道，“我选哪个，还用问么？”
宗越立于窗边看他，他的容颜沐浴在浅白的天光里，比常人更淡一些的眸色和唇色似被光芒涂白，看起来有点漂浮不定而又心事微生，半晌他道，“你……确定？”
孟扶摇很直接的挥手，“你啰嗦。”
“你真以为你自己一生能不动情？”宗越看着她，“你正当妙龄，青春少艾，你有什么理由去抚拒感情的到来？”
“我的爱情的方向，本来就不应该在这里。”孟扶摇抿紧唇，神色间突然多了层怅惘，“如今中了这东西，就当多了个防护盾，也好提醒我自己收心养性……哎，挺好。”
她仰头笑了笑，笑容中有微微的遗憾和惘怅，有对世事无情的抚拒和无奈接受，最终她轻声却坚决的道：
“就这样吧。”
*
无极国政宁十五年冬，无极国南疆叛乱，无极太子一纸均旨，德亲王长孙迦受命封为戎王，率军二十万远赴南疆平叛，建武将军郭平戎为前锋。
因为德王有旧疾在身一直未曾痊愈，是以重金礼骋医圣宗越随行，宗越听闻南疆多奇花异草便于入药，欣然应下。
孟扶摇和姚迅，作为宗先生的“小厮”，自然也跟随大军前进，孟扶摇在出城时，经过“春深阁”，发现这个昔日车水马龙的销金窟已被查封，当日风流，如今云散，孟扶摇站在空荡荡的妓院门前，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一抹微笑渐渐漾起，却又渐渐淡去。
她默立良久，终于转身，忽听得身后墙角有呼吸细微之声，伸手一抓，却抓出个小人儿来。
那孩子不过六七岁年纪，小脸上却化有浓妆，只是污脏得不成模样，被孟扶摇抓出墙角，惊惶得瞪大眼睛，却没有哭。
孟扶摇只觉得这孩子面熟，打量了半天才想起来这竟然是那日和元昭诩逛妓院时看见的童妓，不由皱眉问，“不是说‘春深阁’擅自掳劫南疆部族少女才被查封，而你们都被朝廷收容了吗？怎么你一个人落单在这里？”
那孩子一双微带褐色的大眼盯着她，半晌道，“小刀，要回家。”
这孩子说话简短，声音有种少见的金属之质，听起来有种掩藏不住的锋芒，孟扶摇挑起眉毛，有点担心这孩子是不是屡遭磨难被吓得精神不正常了，然而那个叫小刀的小姑娘，只是死死攥紧了她的衣襟，一遍遍重复，“小刀，要回家。”
孟扶摇几次想走，却也无法硬生生拽开那孩子枯瘦的手，她又不愿用武功强行拉开她，最后只好拖啊拖的拖回去，姚迅看她衣服后面拖着个孩子回来，诧异的挑高眉毛，还没问，孟扶摇已经没好气的答，“小刀要回家。”
于是队伍中便多了个叫小刀的小厮，小厮很沉默，目光永远紧盯着南方。
大军出城时，孟扶摇回首望了望沧阑行宫的方向，微微绽出一丝笑意——那里，某个深沉的美人和某只自恋并恋主的肥鼠，是不是在享受今日这难得的冬日暖阳？肥鼠是不是睡在主子掌心，露出它萌里个萌的粉红肚皮？而那屋檐上刚化的初雪，滴落的雪水是否正一滴滴流入沧阑湖晶莹的湖心？
她没有去向元昭诩告别。
选择跟随德王离开，一是为了德王分管南疆及附近几州一切事务，包括对相邻无极南境的国度发放通行令，孟扶摇指望着有所收获，二是她还是想找机会在据说突然变了个人的郭平戎那里拿到解药，第三，则是为了离开元昭诩。
因为接近，所以离开。
她本就不该在这异世大陆为诸般红尘情爱羁留，那是对旧日往事的凌迟割舍，穿越后，从一开始的焦虑焚心到后来接受现实，她经历了惊涛骇浪的心理历程，当如海奔涌的心情恢复平静，代表的决不是放弃，而是甘于蛰伏，甘于和时间和机遇永久作战的蛰伏。
她相信只要她一路前行，总有触摸到终点的那一日。
然而人的生命中总会出现变数，这样的变数随着不可抗拒的命运接近，她几乎已经看见那样变数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她来这里十七年的全部坚持和梦想，都会因此而功亏一篑。
她希望在元昭诩还没能完全成为那可以颠覆燃烧她全部执念的变数之前，亲手掐灭那点萌发的火焰，将来便不必因为有所亏欠或有所挂念，而在最后的关键时刻踌躇。
她希望自己能风过无痕，不在这个本不应属于她的世界留下任何改变自己或他人命运的痕迹。
和郭平戎一战，“破九霄”因祸得福接近第五层的同时，也沾了这要命的怪毒，孟扶摇觉得这就是冥冥中的天意——助她以更强的实力闯关前进，并以命运的慧剑，斩断某些暗处生发的缠绕的丝。
她在城门前徘徊良久，终于在宗越一次若有意若无意的回首中，毅然拍马，急急追上。
她黑发扬在风中，纤细的背影镀上一轮硕大的鲜红的夕阳，远处晚霞满天，天色一层层丰富而鲜艳，策马而去的女子，背影渐渐淡入一色微金深红之中。
她却不知道。
她所看向的那个方向，冷阑行宫最高的“折春楼”巅，衣袖当风的尊贵男子久久伫立，高楼上的风吹得他长衣鼓荡，而乌发散飞如墨，那些飞舞的发丝掩住了他的眼神，只有一缕若含深意的笑，嵌在唇角。
他看着城门的方向，半晌侧头对肩头的某动物道，“她就这样一声招呼都没便走了，最狠妇人心哪……”
某动物很高兴的摊开爪，抓紧机会表白：我永远不会这样对待你……
表白还没完，便听主子似笑非笑喃喃道，“没关系，你不来就我，我来就你。”

无极之心 第十七章 有所必为
东风吹，战鼓擂，南戎十八部族的好汉要打围。
久已臣服无极国治下，信服人头鸟身的格日神的南戎和北戎，这次不知道被触了哪里的虎须，在安定十二年后，携手进行了叛乱，彪悍的两戎壮汉如潮水般涌出山谷和山寨，迅速占领了邻近的平城和黄县，并扬言要攻入中州，让长孙无极跪迎出昌安门，戎王派郭平戎的前锋军队驻扎荆城，自己的主营则盘踞于与荆城相隔三十里的濉水，两军遥相呼应，成犄角之势围住了平城和黄县。
孟扶摇却和宗越离开大军，到了离平城最近的姚城，因为据说在姚城郊野和戎族接壤的莽莽山林里，生长着全五洲大陆数量最多品种最少见的各类草药异兽，宗越身为大夫，自然不会错过，而孟扶摇也指望他突然人品爆发，能替自己研究出解药来。
姚城作为最邻近戎族的城，城中戎汉杂居，朝廷一直以来为示安抚之意，在姚城设置了一正一副两位掌事人，主官在朝廷户部的文选清吏司官员名册中称为县令，但在本地按戎人风俗称城主，负责实户口、征赋税、均差役、修水利、劝农桑，集行政、民政、财政于一身，由戎人担任，副县执掌仓储、刑狱和文书，是中州汉人，看起来戎人是最高行政长官，极具权势，却又将一县护军分离出来，设都护将军，率兵三千驻扎在离姚城二十里的白亭村，和姚城主官们不相统属，无极国朝廷对于彪悍又难以管束的戎人部族，可谓恩威并施双管齐下，用足了心思。
在来之前，从当地负责引导宗神医前往姚城的向导口中，孟扶摇早已为姚城勾勒出了图像——美丽，祥和，戎汉和睦杂居，遍地开满大朵大朵色彩艳丽的花。
然而当走进姚城，孟扶摇却突然倒抽了口冷气。
街巷残破，到处可见被烟火焚烧过的焦黑房屋，到处是被踏碎的花低伏在泥土里，到处是冬日里依旧裸着半个胸膛，穿着大花彩裤的戎人，雪亮的弯刀大摇大摇系在腰后，随着横冲直撞的步子不断晃动，他们横着眼神，睨视着四周，满眼腾腾杀气，似乎一块石头挡路也会立即拨刀砍碎。
而本地国人则大多神情畏缩，目光躲闪，连走道都避着这些一看就很想惹是生非的戎人。
空气里充满暴戾、杀气、挑衅、火药桶般欲待爆裂的不安分张力，令每个身入其中的人，都不自觉的嗅见了危险的气息。
孟扶摇几个“异类”一进城，立即感受到四面八方射来的敌意的眼光，甚至所有客找酒楼都不对外地汉人开放，孟扶摇和宗越原本可以凭着德王信物直接住到县衙里去，两人却嫌不自由，想寻家民户住下，不想找了几户人家都无人敢给他们借住，直到很晚了，才有一户老人收留了他们。
当晚在老人家里吃了简单却干净的饭菜，老人的儿子十分木讷，媳妇挺着大肚子快要生养，一盏小油灯下，老人不住给两人夹菜，满脸笑意如菊花，“山野小城，没什么好东西，吃，吃。”
孟扶摇坐在满是裂缝和黑泥的小桌前，抱着个碗发呆，十七年，十七年了，她没有和谁一起坐在桌前，享受着家庭般的晚宴，她没有享受过这小屋暗淡却温馨的灯火，没有人给她夹过菜，没有人陪她在一间类似于家的屋子里吃哪怕一餐粗茶淡饭。
死老道士只逼着她练功练功再练功，做他徒弟十年，每餐都是边练功边胡乱啃几口，某些属于前世的温暖的家的记忆，早已远得像天际那抹淡云，风一吹便了无痕迹。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了一下，好像看见那双苍老的夹菜的手，变成了一双细瘦的，青筋绽露的病人的手——属于母亲的手。然而那幻觉刹那消失，她依旧坐在陌生的异世的小城某间屋子的灯下，看着属于别人家的团圆。
孟扶摇坐在那里，盯着满碗的菜，突然想流泪。
她立即飞快低头扒饭，一滴眼泪却突然滴落在青菜上，孟扶摇毫不犹豫的夹起，准备吞下属于自己眼泪的味道。
却有一双筷子突然横空出世，夹走了那筷青菜。
白衣如雪的宗公子本来是用自己的碗筷，夹了几块菜远远站在窗边象征性的吃，不知怎的突然走过来，好像也不嫌弃那青菜沾过她的筷子了，慢条斯理的将青菜夹走，道，“有虫子。”
孟扶摇无语，接着便满脸黑线的见他姿势有点不习惯的夹了一筷菜，放进了她碗里。
“你太胖，吃这个容易瘦。”
孟扶摇盯着那筷野菜，露出古怪的神情，半晌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毒舌？明明好心也能给你说坏了。”
她眼底犹自含着一点泪意，盈盈晃荡，那本就如黑珍珠般的眸瞳更多了几分晶莹的莹润之光，倒映着这一室灯火，屋外寒霜。
宗越的筷子在半空凝了凝，随即掉开眼光，去看窗外的月色。
他眼神有微微的动荡，侧影这一刻看来有些孤寒，像是一棵经过秋风打磨的竹，坚挺而萧瑟。
孟扶摇看着这个神秘而年轻的一代医圣，有些出神，想着他虽因身份重要而享尽各国礼遇尊荣，然而内心里，依旧是寂寞的吧。
因为寂寞，所以懂得她的寂寞。
孟扶摇抿了抿嘴，夹了一筷韭菜到他碗里，还恶作剧的将菜拼命往他饭里捺了捺混在一起，坏心眼的笑道，“这个好，壮阳草。”
……
人至厚黑则无敌。
毒舌男宗越碰上无耻的孟扶摇，也只好甘拜下风，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低头吃饭，连饭碗不是那么干净也不计较了。
孟扶摇只顾自己吃饭，没在意到埋头吃饭的宗越，嘴角一抹淡淡笑意。
几天住下来，孟扶摇已经和这家人混熟，也爱上了这种白天带着小刀和宗越出门采药，晚上回来吃饭体验家庭氛围的平静生活，将这南疆乱地的日子，过得挺有风味。
不过孟扶摇命不太好，平静安谧的日子一向享受不了太久，这天出门时经过一条街，听见有喧嚣声，探头一看，好几户人家门上不知何时挂上了彩布，那些住户正在打点包袱关门锁户，一副要逃离的样子。
孟扶摇愕然看着，道，“咋了？花花绿绿的搞得像殖民地一样。”又指着房上挂着的彩布道，“这是什么？万国旗吗？”
“小哥儿别说笑，”有个路人低声道，“这是戎人寻仇的标记，若有平日结怨的人家，需要了结的，便挂上这布，警告不相干的人不要再来拜访这户人家，免得误伤。”
“这么嚣张？”孟扶摇眯起眼，“不是说这些年戎族和汉人和睦共处么？怎么现在这么多彩布寻仇？”
”所谓和睦相处，也得看在什么情形下，”姚迅突然接口，“戎族天生是个好斗而骄傲的民族，一生里追逐自由和霸权，如果遇上比他们强的，他们会臣服但不会永远忠诚，只要一有机会，他们都会反叛并抗争，在无极国的历史上，这个民族反叛过十三次，有七次险些被灭族，依旧不改血液里天生的不羁，因此和已经划分给上渊国的南羌部族一样，被无极国人称为：流动的战车。”
他指了指那彩布，道，“这许多年戎汉杂居，看起来和睦无间，可是对于戎族这样一个骄傲得近乎变态的民族，一点点小事都有可能成为流血械斗的理由，汉族作为大族，拥有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有时难免言语举止上有失当处，这些戎人记恨了，却因为朝廷管束放在心里，轮到如今十八部族联合叛乱，他们便认为报仇的时机来了。”
孟扶摇摇摇头，骂一声“什么骄傲不羁，完全就是欺软怕硬。”倒也没在意，和宗越继续上山，傍晚下山，离老汉家还有段距离，走在前面的宗越突然住了脚。
远远的，老汉家有哭叫之声传出，尖利而凄厉，随即翻箱倒柜声，人体撞上桌椅等物的沉闷之声，狂笑声叱骂声，女人尖叫孩子惊哭之声一连响起，闹嚷得不可开交，四面的邻居凝神听着，都露出了同情和愤怒的神色，然而愤怒过后，却都匆匆赶紧关紧了自己的屋门。
满街的戎人在狂笑，有人顺手抓过一家沽酒铺子的酒壶，咕嘟嘟一阵猛灌，喝了一半将酒壶啪的砸在那家房顶上，大笑，“烧！烧！”
更多人仿佛被这一声惊醒般，捋着衣袖围拢来，兴奋得手舞足蹈，呼声如潮。
“烧！烧！”
孟扶摇立在街心，眼瞳缩了缩，她一眼看见了老汉家门上突然多了一幅彩布。
老汉一家那么老实巴交的，也会得罪戎人？孟扶摇一把扯住一个悄悄上街倒水的邻居，问，“怎么回事？”
“他家那混小子，三年前被一个戎人在集市上撞了，骂了人家一声‘夯货’！这下好了，人家来报仇了。”邻居鬼鬼祟祟说完，赶紧挣脱她跑了，留下孟扶摇骂一声，“靠，这也是烧家报仇的理由？”
“看来这城中戎人按捺不住，想闹事了。”宗越走过来，站在她身侧道，“你伤还没全好，不要插手，他家如果被烧了，咱们帮衬点银子另寻住处就是，这城中戎人势大，正愁没有扫衅起事的由头，你不要惹事。”
孟扶摇深吸一口气，握紧双拳，勉强按捺下自己出手的冲动，历来种族之争，延祸深远，是历朝历代都难以解决的难题，她熟读历史，怎会不知，相较于战争大势，个人意气有时确实耍不得，一时冲动救人倒不要紧，但如果激怒全城戎人，将事端闹大，只怕死的人会更多。
攥紧了小刀的手，她退开一步，那孩子不住回头看，唇线抿得很紧，眼神中有种狂热的兴奋，孟扶摇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皱了皱眉，道，“小刀？”
小刀转过头来，眸子亮得妖异，她口齿清晰的道，“该杀。”
孟扶摇一怔，停住脚步，有点不相信的问，“谁该杀？”
小刀手一指老汉家，“全杀了。”
她一字字都说得极其清楚，还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森然的杀气，听来感觉像是钢钉慢慢钉入乌黑的棺木，血腥而铁硬。
姚迅“咝”的一声，道，“这什么娃娃啊……”
宗越却突然淡淡一瞥小刀，神情间若有所思，随即道，“是吗？”
他唇边浮起一抹森凉的笑意，伸手慢慢去拍小刀的肩。
那孩子不明所以的看着他，看着他气质干净光明，神情平静温和的，伸出手来。
那只修长洁净的手突然被另一双飞快伸过来的手架住，孟扶摇抬着手，挑高眉毛，直视着宗越。
“不过一言之失，罪不至死。”
“言为心声，”宗越不让步，“这孩子太危险。”
他言语简单，眼神里却分明还有内容，孟扶摇抬眼，只觉得心口突然一紧，她分明在那眼神里读出了“留在你身边太危险”几个字。
这毒舌男居然还有这份关心，孟扶摇感动了一秒钟，手却丝毫不让，只抬头执拗的看着他。
雪白的衣袖一分分的沉下来，孟扶摇的手停在半空，额上微微绽出了汗，却一动不动，一字字道，“最起码她现在手无搏鸡之力，她还是个孩子，我做不到。”
“你只需让我来做。”宗越看着她，神情似冷似热，“你刚强聪慧，杀伐决断，唯一的缺陷便是心地过善，就像那次，若不是看不得那个巧灵因为你的原因陷身郭府，你何至于明知有诈还不得不冒险去救？在这弱肉强食的五洲大陆，你这样心软，要如何生存？”
孟扶摇沉默，半晌道，“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但为此故，虽死无悔。”
长街寂寂，少女身姿立的笔直，长风从她发间掠过，将言语的铮铮之音更远的传开去，那些属于热血属于执着属于信念的坚同字眼，一次次如利锥，敲破世俗寒冷的藩篱，透过明亮的天光。
宗越雪白的衣袖似乎微微一震，他出神的凝视着孟扶摇，眼神如琉璃光华流转，半晌一笑，收回手，道，“但望有朝一日你莫要后悔。”
孟扶摇放下手，掠掠鬓发，回望一直沉默注视着他们对峙的小刀，一笑道，“我相信人性本善，我相信本善的人性纵然因为命运的拨弄而走斜了道路，但最终会有机会被引回光明的境地，如果我们一点机会都不曾给他们，只用杀戮作为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那最终成魔的，会是我们自己。”
她豪迈的伸手一拍宗越，笑道，“放心，我不是那种不舍得杀人的人，该杀的，我一个都不放过。”
“一个都不放过！”
仿佛在为她这句话作呼应，身后突然一阵大响，一群男子暴声大叫，伴随着女子凄厉的惨呼。
“不要动我的孩子！”
轰然一声，身后突然飞过一扇门扳，重重砸落在街心，激起漫天灰尘，险些砸到小刀，孟扶摇手一伸将她拽到安全地带，回身看见半幅门扇歪歪斜斜的挂在门洞里，像缺了牙的黑洞洞的嘴，门洞里爬出衣衫带血的老汉媳妇，艰难的挪动着身子，一次次的想爬迂门槛，却一次次因为力气不足扑倒，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一群看好戏的戎人，抱臂冷冷的看着。
一个身高足有丈二的戎人，紧抿着唇，倒提弯刀，弯刀上犹自滴血，在地上蜿蜒出一路如蛇的血线，他一步步跟在地上蠕动的妇人身后，每行一步手中弯刀便轻轻一挑，哧啦一声挑破妇人身上衣服。
衣服碎片如蝴蝶不断飞舞，随着妇人艰难挣扎的前行，她身上衣服碎裂的地方越来越多，露出的肌肤也越来越多，那一点点闪耀的雪色，衬着地上零落的衣襟和鲜血，那种原始脉动般的鲜艳对比，如同薪火般点燃了那些如兽男子野性的眼眸。
老汉媳妇腹部高高隆起，孩子已将足月，她拼命护着肚子，艰难的在地上爬行，怕伤着孩子，她不敢脸朝下爬，只得仰面朝天艰难的拖动着身体，一寸寸挪移。
那戎人不急不慢跟着，一步一刀，一刀一片破碎的衣花。
只一会儿，妇人衣衫尽碎，看得见裸露的肚腹上因为怀孕后期浮现的淡淡青筋。
那戎人蓦然大笑道，“胡本道，你看着，你媳妇儿和你的小崽子，就要被我这不小心撞了一下你媳妇的夯货给挑了！”
戎人轻蔑的笑着，刀光一闪，挑向那妇人肚腹。
四面的邻人们，面露不忍之色，叹息的转过头去。
被其余几个戎人紧紧按住的老汉和他儿子，撕心裂肺的大叫，“环儿！”，声音冲破云霄，在寂静的四面激荡出悲愤的回音。
刀风劈下，杀气四溢毫无怜悯，那撑得薄薄的肚皮早已不堪重负，眼看就要在刀锦之下裂开，换得一尸两命的惨烈结局。
“铿！”
极细的微响在屏息的寂静中听来十分清晰，随即一人清晰而又明锐的道：
“堂堂男子，当街欺凌孕妇，这就是你们戎族的骄傲和高贵？”
自衬必死，早已心胆俱裂的妇人只觉得那扑面的刀风突然一歇，随即面上发痒，睁开眼便见自己的发丝被刀风害断，正扫过面颊缓缓落地。
她抬眼，看见自己身前一双洁白而有力的手指，捏住了离腹部只差毫厘的刀尖。
满街寂然，都在盯着那双手指，那手指轻描淡写的捏在了戎人的刀尖，那精钢铸成的长刀便再也不能下沉一分，那戎人用力将刀往下劈了劈，刀却纹丝不动，他惊骇的将目光顺着手指上抬，便看见对面，目光冷然看着他的黛色衣衫的清瘦少年。
那自然是孟扶摇。
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有所必忍，有所不忍。
有些事，终究是有底限的。如果她能任这凶残戎人在这长街之上众目睽睽之下挑破那跃动生命的肚腹，她就不是孟扶摇。
迎上戎人惊愕和闪烁着凶光的眼睛，孟扶摇突然深吸一口气，大骂，“滚你丫的！”
咔嚓一声，她恶狠狠捏断了戎人的刀尖，顺手将那碎裂的刀尖反手一扔，啊的一声惨叫爆起，一个正提刀偷偷逼近她的戎人立即惨呼中倒栽出去，手背上明晃晃插着断刀。
“格日神在上！哪里来的找死的混小子！”那被夺刀的高大戎人一声怒吼，赤手空拳扑了上来，拳风猛烈，居然是个练家子。
可惜遇上孟扶摇，一堆这样的练家子也没用。
孟扶摇冷笑，负手，跨出了一步。
只一步。
这一步恰好踩在掉在地上的半裁刀的刀把上，刀把翘起，刀旋转着飞了出去，恰恰迎上那戎人钵大的拳头，那戎人急忙缩手，缩手时拳风带动气流涌动，刀也被卷得方向一变，一个翻滚啪的击上他的鼻子。
哗啦一下那戎人鼻血长流额头青肿，五颜六色的蹬蹬后退。
宗越一直默然站在一边，看见孟扶摇手都没动便将人收拾了，眼底掠过一丝赞赏，孟扶摇不仅所学功法非凡，更兼悟性极高，虽说现在还不能跻身顶尖，但总有一天，五洲大陆武学的巅峰的位置，会是她的。
击退戎人，孟扶摇转身去扶起老汉媳妇，把一把她的脉象，知道胎儿无虞，欣慰的点点头，道，“你家不能住了，无极国每城都有收容无家可归及苦难人士的护民堂，你们去找县尉大人寻求庇护吧。”
那妇人抬起一张惊魂未定满面是泪的脸，哽咽道，“多谢……”
老汉和他的儿子连滚带爬的冲过来，满脸是泪的扶起自家媳妇，又连连感激的朝孟扶摇作揖，暗自庆幸自己一时好心收留，关键时刻竟救了命。
孟扶摇摇摆手，回身看着宗越，道，“你先走，我送他们去护民堂。”
宗越眼中露出奇怪的表情，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站着不动，孟扶摇瞟他一眼，刚要走，忽听身后风声一荡，孟扶摇头也不回，猛然一个后踢，扬起的长腿在阳光下划出一个超越人体柔韧极限的漂亮弧度，砰的一声踢上了偷袭者的胸膛。
“啊！”
来人偌大的身子被这看似轻飘飘的一脚踢得直线般飞出去，重重落地，发出一声惊破天的惨叫，身子在地上扭了几扭，不动了。
半晌，他身下流出猩红的血液，渐渐扭曲着积成一滩，浓郁的血腥气立即窜入所有人鼻端。
“杀人了！”
一声惊呼将已经走开的孟扶摇定在原地，她一转头便看见那高大戎人已经躺在血泊里，孟扶摇快步过去将他身子一翻，便见他身下插着半截断刀，正是先前被自己捏碎又插入另一个人手背，然后被那人拔出扔在地上的刀，看起来像是自己刚才一脚将那家伙恰巧踢到了断刀上，送了他的命。
不对。
孟扶摇端详着那刀，心中一跳，她记得自己刀插那个戎人的手背，那人拔刀后刀随便往地上一扔，如今却是竖起的，是谁动过了这碎刀的位置？
她霍然抬头，便见一个身影匆匆挤进了人群。
孟扶摇飞身要追，却有更多的人涌上来，那些跟随来寻仇的戎人突然都发了狂，挥舞着长刀拼命的冲过来，大叫，“杀人啦！他杀了罕木帖！”
“抓住他！抓住他！”
无数竖起的长刀反射着日光，如一道道雪色泉水般泼洒过来，泉水奔腾，疯狂混乱，欲待淹没那人群中央的清瘦少年。
叫声更远的传开去，极其有穿透力的穿过重重屋宇，穿过街道。
四周的汉族百姓也慌乱起来，在家的赶紧砰砰砰的关紧房门，互相告诫着，“千万不能出去，要出大事了！”
在街上的人们，靠近孟扶摇的赶紧跳开，大声申明，“我不认识他！不认识！”
更有一些人，后退的同时捋起袖子，讨好的对愤怒的戎人大喊，“戎家兄弟们，这个小子侵犯了格日神的尊严，杀了戎家兄弟，咱们也看不过去，咱们去通报县今……”
街上闹哄哄，顿时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孟扶摇一把将那戎人尸体扔回地面，冷笑，“众生相！众生相！”
宗越不动声色站在她身后，道，“你现在不是感叹众生相的时辰，你要紧的是不要将事态进一步激化。”
他说得轻描淡写，孟扶摇却听得目光一闪。
不将事态激化，不让这戎人被杀的消息传出了发全城戎人暴动，导致更多的人死亡，唯一要做的就是将在场的戎人全部杀掉！
风雷隐隐，干戈将起，一旦城中占绝大多数的戎人暴动，等待姚城人的将是一场浩劫！
想着那样的后果，孟扶摇的眼色变了，眼底渐渐浮上一层如网的血丝，她霍然抬头。
迎面操刀冲来的戎人呼啸着举刀奔来，随即便看见对面那个清瘦少年，眼神一瞬间变得极为可怕，如果说刚才还是一柄出鞘的锋利的刀，现在刀沾了血，杀了人，成为了真正可致人死地的杀器！
那样的眼神，让他们看见决心……和死亡！
打头的男子和这样的目光相遇，没来由的便觉得心中砰然一撞，下意识的发一声喊向后便退，他退得突然，后面的人还在埋头猛冲，顿时砰的撞在一起，引起一阵不满的大骂。
骂声未毕，孟扶摇突然动了。
她一掀衣袍，突然炮弹般直冲出去。
身形在半空中冲击过快，拉出一条黑色炮弹般的长线，几乎在那黑色人影刚刚摄入人群瞳孔的刹那，孟扶摇已经冲到了戎人的人群中心，二话不说便拔刀。
“呛！”
刀光在浅淡的阳光下闪耀着如白虹，只一霎便到了众人头顶，刀光盖过日光，泼水一般罩下！
刺、戮、搠、劈！
身起、肘出、腿踢、厉踹！
人体和人体接触的时间短如星火，一碰即分，一分开便有大蓬大蓬的血花绽放开来，这里的血花刚刚怒放，那里的擦撞再次发生，发生的刹那又是一蓬艳丽的血花。
孟扶摇冲入人群的身姿如同一道黛色的飓风，穿行入长刀与肌肉的堡垒，所经之处，带出左右纷飞的血雨，她出刀和收刀一样快，收割生命和收割稻草一样简单。
当断不断，反受其害，该杀的时刻，孟扶摇不会给自己时间犹豫。
这是一场无声的屠杀，孟扶摇每刀出手都顺手点了对方穴道，以免惨叫传到巷子外引来更多的人，刀身不断入肉再拨出的声响沉闷却惊悚，一具具尸体无声的倒下去，这种沉默的死亡只会令人更加心生惊怖，在第十三个人被割完稻草之后，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拨刀的拖刀后退，逃开的呆在原地，捋袖子要帮忙的抖着腿，裤裆出现可疑的潮湿，砰砰砰关门的将偷看的眼睛从门缝移开，虚软的背贴上门扳，这一贴才发现满背心都是冷汗，冰凉。
孟扶摇重生以来从未杀过这么多人，也从未这般杀人，却毫不手软，作为一个穿越客，她并没有鲜明分出戎汉种族，但她知道，妇人之仁不适用于乱世，而以杀止杀有时候是扭转大局的唯一办法，她不惮于以少量鲜血的流出，来阻止火药桶般的姚城被有心人挑起的火种引爆，阻止姚城苍生之乱，血流漂杵的结局。
眼见还有三个戎人终于要逃，孟扶摇腿一抬，乌云般从他们头上卷过，落在他们前方，劈手夺过最前面那个的刀，反手一掷。
刀如穿麻花一般将三个同方向逃窜的戎人钉入地下，最后一个被巨力撞得脱离刀身，摇摇晃晃前冲几步，趴倒在街边一条水沟旁，鲜血将半条沟染红。
何止是半条沟，整个一段街面，鲜血已流成沟渠，横七竖八缓缓流过青石路面，像是无数条巨蛇在扭曲蠕动。
满街泥塑般的人，僵在那里不知道动弹，孟扶摇一人立于血泊当中，仰首，向天，一叹。
叹完了两手在衣服上擦擦，很爱惜的还刀入鞘，她一般用三种武器，小匕首藏在肘弯或袖里，方便偷袭或自卫，长鞭栓在腰间，用于逃生或不想杀人时的对敌，只有这把刀，她佩在身后，这许多年来第二次使用，用来大批量杀人。
刀名“弑天”，死老道士传给她时，神色慎重，称这刀中有莫大秘密，不过孟扶摇从未发现过这秘密到底是什么，然而刀确实是绝品，明锐得就像一流杀手对敌时的眼神。
她仰头看看天色，不知何时阳光已经淡去，起了一层层鱼鳞样的霾云。
身后，一直堵在巷子口引开路过的人注意力的姚迅和宗越的手下松了口气，抹抹因为这场惊心杀戮而渗出的冷汗，看孟扶摇的眼光都不同了，老汉一家，早已瘫在地下说不出话来。
只有虽然没有插手，却一直站在孟扶摇最重要的后背位置，有意无意掠阵的宗越平静如前，甚至还微微笑了笑，道，“该是我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他上前，取出一个小瓶，在每具尸体上撤了撤，那些伤口立刻狰狞的扩大，发出肉体焚烧的滋滋声响，血肉逐渐消融，骨骼逐渐软化，最终化成了一摊细碎的骨屑，被风一吹便飘散在天地间。
一个人在这世间的全部痕迹和存在，便在弹指间被消弭。
老汉蹬蹬蹬的奔过来，急急的拽宗越和孟扶摇，“快走，快走，戎人经常在外游荡，有群人要过来了！”
孟扶摇扶起老汉媳妇，道，“这批人失踪，定有他们的同伴寻上你家门来，你们赶紧和我走。”
她匆匆离去，宗越本想留着，看完这些尸体全部化尽再走，忽然眉心一皱，脸色一白，他伸手抚了抚心口，侍候他的属下赶紧上来，拥着他离开。
当这场杀戮的制造者全部离开，巷子中的人才如梦初醒的从震惊中醒过来，他们惨白着脸互相望了望，都在对方眼中看见深切的恐惧，然而那目光一碰就掉开，所有人都擦擦身上被溅上的血迹，默不作声的走开，回家，将门闩牢牢栓紧，将门用顶石顶上。
他们虽然在生命威胁之前有直觉的趋利避害之举，然而到了这时也会自觉的维护孟扶摇所造成的局面，都准备沉默的，将这个下午发生的事情永久的埋在心里，直到危机真正过去。
危机真正过去了吗？
昏黄的夕阳降下去，暗昧的月亮升上来。
今晚的月像是蒙了一层雾气，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那些街巷、小道、树木、建筑，都朦朦胧胧罩在一片灰色的流动的雾里。
小巷里的水沟，先前漂在水里的鲜血已淡去，水面反射着一层粼粼的光，水沟旁生着暗褐的野草，形状有点怪异。
水沟里伏着的先前那最后被孟扶摇一刀穿身的“尸体”，突然动了动。

无极之心 第十八章 步步紧逼
月色惨青，照上沟渠。
沟渠里漫生野草，将那尸体掩在当中，良久，那具“尸体”手指一蜷，抓住了沟侧的野草，挣扎着，缓缓支起身体。
他喘息半晌，一点点从泥浆里爬起，满身的鲜血和淤泥，不住从衣角往下跌落。
他背后一道狰狞的伤口，足足好大一个洞，翻出血肉露出白骨，在深浓的夜色里，看上去令人惊心。
那是孟扶摇最后一刀穿三人捅出的伤口，其实原本没有这么大，中刀刹那这人借着冲力前冲跳进沟里，背心里的伤根本不致命，但是宗越的化骨散帮了忙，将伤口蔓延开来。
至于为什么没有继续蔓延，像那其余十几具尸体一样化为骨屑飘散，宗越如果在这里，看见沟边那奇形怪状的草，就会明白了。
“钩草”是宗越化骨散里一味主要成分的最大克星，这草一般生在峭壁边，如今竟在这沟中出现，这人跌落时压碎钩草，断草落入水中，被贱起的水花又带起，冲入了他背心的伤口，阻断了化骨散进一步腐蚀的效力。
难得使用的化骨散，居然遇上了钩草，数量很少的钩草居然生长在这小、城陋巷的水沟旁，又恰巧救了这落入水沟的戎人一命，使他成为这场灭口杀戮里的漏网之鱼，这世事之奇巧，只能说冥冥中自有天意。
天意要让密织的秘密之网撕裂一道缺口，来造就一场乱世烽火，成全一个女子的绝世之功。
那戎人挣扎而起，在惨淡的月色下一阵喘息，粼粼的沟渠死水倒映着他的脸，一脸不甘的戾气。
他摇摇晃晃站直了身体，弯着身，扶着墙和树，一点点的挪出了小巷。
月色下，小巷青石板路上，留下两行沾着鲜血和泥浆，一路远去的脚印。
*
月色降临的那一刻，孟扶摇正扶着胡老汉媳妇，敲响了县永苏老爷的官署的门，她们原本先去了护民所，不料所丞不同意这一家人入住，需要城主或县丞亲笔命令才可以，孟扶摇只好带着他们去县衙，反正她和宗越原本也是要去那里拜会城主的。
不料县衙大门紧闭，孟扶摇敲了半天门，才有一个衙役懒洋洋出来道，“都什么时辰了。敲什么敲？惊扰了大人休息，有你好看！”
孟扶摇忍了忍气，不想和这狗仗人势的势利小人计较，尽量平和的道，“这位官爷，麻烦通报，这妇人一家被戎人欺负，连屋子都被烧了，需要老大人手令求护民所庇护……”
话没说完那衙役就变了脸色，连连挥手道，“戎汉私人械斗纠纷，本署一概不受理，回去回去！”
孟扶摇怔一怔，怒道，“不受理？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城主的意思？”
“你傻了吧？”那衙役一脸新奇的看着她笑，“城主大人不在县衙的，他在城东自己的庄子里，衙里是县丞大人，这自然是大人的意思。”
“那给我传报县丞。”
“你算什么东西？”那衙役斜着眼，“你说报就报？我告诉你，这种事苏大人绝对不会管，别在这啰嗦了，早点滚蛋吧你。”
孟扶摇抬眼看看他，突然笑了。
她这一笑，老汉一家人看这衙役的眼色就像看个死人，这家伙不知上下，竟然敢惹这杀神！
孟扶摇却突然一扭身，大步走到官衙前的登闻鼓前，抓起鼓槌，狠狠一敲。
“嗵！”一声巨响。
那声音巨大得令人震惊，如巨雷滚滚，瞬间穿透黑暗震散浮云，啪的一声，登闻鼓从前到后突然穿出一个洞，鼓槌从洞中飞出，重重砸在官衙大门上，又是一声轰响。
轰响声里孟扶摇清晰的道，“登闻三击血沾襟，这烂鼓居然一击就破，那么下一击我只好敲大门，大门敲完我敲人的脑袋，到时候我的衣襟会溅上谁的血，我可就不保证了。”
衙役呆在当地，他呆滞的看了看原本很结实现在破得一塌糊涂的鼓，再看看被飞出的鼓槌砸出一个坑的包铜的大门，抖着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赶紧道，“我去通报，我去……”
“不用去了！”一声冷叱传来，大门忽然打开，一个尖脸老者已经站在了门后，他身后跟着大批衙役，守门的衙役急忙小步奔过去行礼，“大人！”
县永苏大人铁青着脸一挥袖，怒道，“什么人胡作妄为！竟然毁坏登闻鼓，辱我堂堂公廨威严！当真置我无极朝廷于无物吗？”
孟扶摇瞟着他，这就是一县副官苏老爷？就是身负守牧一方重贵明明是个汉官却置万千汉民不顾，任他们被戎人欺凌任他们陷于水火的苏大老爷？
孟扶摇盯着他，下意识的在磨牙，磨了半天却突然把锋利的牙齿一收，笑眯眯的上前，一个温文尔雅的长揖，“见过苏大人。小子失礼了。”
“你现在知道失礼了？可惜惊扰本官的罪由不得你区区一句话便可罢休！”苏县永愤怒的看着这个前倨后恭的小子，越发肯定他是被自己的浩浩官威所折服，很威严的一甩袖子，“来人，拿下他，先枷号三日，叫这些刁民，看看不知进退的下场！”
衙役轰然应了，上前去拿孟扶摇，孟扶摇眯着眼，毫不抚拒的任他们绑了，宗越一直平和的站在一边看着，也没有干涉的打算，只在看一个衙役手脚粗鲁并碰着孟扶摇肩头时，眼神才微微跳了跳。
孟扶摇被一堆衙役推搡着向里走，衙役的手狠狠卡在她纤细的肩头，宗越的眉梢又跳了跳，突然道，“慢着。”
孟扶摇哀怨的回头看他——丫的你太没耐性了，我还想玩呢。
宗越不理她，只是袖手温和的道，“苏大人，这个人你不方便枷号。”
“嗯？”苏县永皱眉看着宗越，“你以为你是谁？可以在这堂前对本官指手画脚？”他鼻孔朝天，看也不看宗越，不耐烦的一挥袖，“带走……”
他话声突然顿住。
对面，宗越伸出的掌心，一块黑色令牌静静躺着，浮雕的金色“德”字熠熠生光。
德王令牌，象征皇族贵胄，德亲王亲临。
“在下姓宗，单名越。”宗越语气温和客气得如对挚友，娓娓和煦，“在下不才，蒙德王殿下抬爱，赐王府及封地任意通行之权，别说苏大人这七品县令的大堂，便是德王殿下的虎威堂，在下若想站在堂上说几句，想来也是可以的。”
苏县丞僵在了原地。
宗越！
这是个几被神化的传奇男人。
出身神秘无人能知，自幼师从医仙谷一迭，天资颖悟青出于蓝，二十岁开始行走五州大陆，活人无数，五洲大陆崇尚武学，皇族都会武，伤病是很难免的事，伤病这东西也不会因为谁地位高尚便不降临，因此大夫一向地位超然，更何况宗越这种颠峰人物，更是各国君主都曲意笼络的人，他早已得五洲大陆诸皇族特许，见君主不必拜，各国王公想见他一面还得辗转请托，各国贵族欠他活命恩情者不计其数，虽然只是个大夫，但是地位和号召力远超一般王公，可谓登高一呼，万众景从。
如果说长孙无极是政治领域的神，宗越就是生命领域的神，前者收割领土，势力，和人命；后者拯救伤痛、疾病，和人命。
像苏县丞这种身份，平日里连宗越一幅衣角都摸不着，他瞪着对面白衣如雪，光明清洁的年轻男子，吃吃的说不出话来。
宗越却只是微笑着指了指孟扶摇，客气的道，“可以把我的朋友放开么？”
“……啊，可以可以！”苏县丞急忙挥手命令放人。
他要放人，孟无赖却不依了，刷的一跳让开前来解她绳索的衙役，“解什么解？我还要枷号呢，边去！”
“不解！就是不解！”孟无赖灵活的左窜右跳，坚决拒绝衙役解绳索，“枷号啊，枷号我啊，放了我，还怎么让姚城百姓看看‘不知进退’的下场？”
一边嚷一边三避两让的便窜进了大门，一路从青石甬道上蹦进内堂，“枷呢？站笼呢？快上啊！莫要浪费时间！”
衙役们看她这小人得志的嘴脸，都无奈的放开手，求助的看向苏应化，苏大人怔了半晌，悻悻的一跺脚，快步上前，亲自伸手去解孟扶摇的绳索，”小兄弟，是老夫唐突，你莫见怪……”
孟扶摇身子一侧让开他的手，正色道，“草民是安分良善之民，坚决遵从老大人教化，老大人说枷号就一定要枷号，说站笼就必须要站笼，草民不折不扣，坚决执行。”
“你……你……唉！”苏县丞脸色铁青的呆了半晌，才尴尬的道，“是老夫不如……老夫给你赔不是……”
孟扶摇等的就是这句话，笑嘻嘻转过头来，道，“老大人真要给我赔不是？”
“是老夫唐突失札……”苏县丞抹了一把汗，他向来是个能屈能伸八面玲珑的琉璃蛋儿，要不然也不会给派了来这戎汉杂居的复杂地盘来给戎人城主做副手，来了之后发现戎人城主阿史那性子刚厉彪悍，就越发的做小伏低，将“调和”戎汉关系的重责发挥得淋漓尽致，凡是戎汉之争，必偏戎人，凡汉人有所抗争，必镇服汉人，换得在阿史那强权下的安稳日子，如今德王大军就在三十里外，宗越又是德王礼遇的贵客，打死他也不敢得罪宗越的朋友。
“那好。”孟扶摇笑得比他还客气，“老大人那么有诚意的赔不是，我怎么好意思不接受，既然诚心要赔礼，那么老大人放不放我不要紧，先将那家子安顿了吧？安顿了他们，我心情就好了，我心情好了，就决定不枷号了。”
苏县丞悻悻盯着她，进堂写了个手令交给一个衙役，命他带老汉一家去安置，看着那家人离开，孟扶摇这才伸了个懒腰，啪啪两声，捆的紧紧的绳索随着她这一懒懒的动作全部断裂，一截裁落在地下。
苏县丞瞪着那轻描淡写被挣断的绳索，脸色铁青，眼底却闪过一丝怯色，赶紧微笑让客，“后堂请，请。”
孟扶摇却站着不动。
“苏大人不必客气了，现在也不是客气的时辰，”她神色慢慢沉静下来，眉宇间生出凛然之气，“大人，危难在即，百姓将堕于水火，你当真一点打算都没有吗？”
愣了一愣，苏县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边猜测着她是不是朝廷派下来的观风使，一边斟酌着答，“这个……戎人势大，性子又刚烈彪悍，撩拨不得，当徐图缓之，徐图缓之……”
缓你个毛！孟扶摇的火气蹭蹭蹭的上来，上前一步道，“老大人现在，缓之，也可以，就怕将来轮到刀刃加身的时刻，再想‘缓之’还来不来得及？”
“小兄弟何必这么危言耸听？”苏县丞笑得难看，“戎汉一家，已经在姚城和睦共处几十年，何至于刀兵相见呢……”
“我呸！”孟扶摇在心中恶狠狠吐了口唾沫，脸上却强自按捺了，缓缓道，“大人愿意自欺欺人也由得你，只是大人牧守姚城，将来姚城汉人若真有难，朝廷雷霆震怒，大人也是难辞其咎吧？”
苏县丞笑不出来了，沉着脸道，“这与阁下何干？”
孟扶摇注视着他，摇摇头，道，“无干。”
不等苏县永讥笑，她便一字字接了下去。
“只是本着一个人基本的良知而已——眼见灾难在即，眼见百姓将陷兵戈之火，眼见无辜之人遭劫掠欺辱，生而为人，无法坐视。”
她冷笑瞟着苏县丞，“大人身为姚城之主，能够安之若素坦然至今，在下也是佩服得很。”
“那你又要怎样？”苏县丞给她挤兑得紫涨了脸，半天才愤然道，“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和豢养私兵的城主作对？我一人之力，又如何保护这万千子民？”
“对敌三策，以智为上。”孟扶摇盯着他，朗声道，“大人可以用的办法，其实很多。”
“哦？”
“庇护汉民，集结兵卫，邀护军进城驻扎，武力镇服戎人，此下策。”
“荒谬！别说本县无权请调白亭护军，就算他们来了，大军一旦入城，戎人立即便会暴动，到时便是一场无谓的干戈！”
孟扶摇瞟他一眼，一个“原来你也不算白痴”的眼神，若无其事道，“以德王殿下征丁为名，召集汉民青壮年男子，集结操练，这民团说起来是要离开姚城派入德王军中的，戎人必然不会阻扰，必要时，这便是一支民团军，此中策。”
苏县永不说话了，目光闪动，拈须沉吟。
“大人这就动心了？”孟扶摇微笑着凑近苏县丞，低声道，“还有不费一兵一卒，自取戎人的上策呢……”
“哦？”
孟扶摇低低在苏县丞耳边说了几句，苏县丞眉梢一阵急速跳动，目光变幻，半晌却道，“你疯了！”
孟扶摇冷笑看着他，不语。
“阿史那的庄子，警备森严，阿史那本人也是高手，你想软禁他，谈何容易！”
“那是我的事。”孟扶摇淡淡道，“大人甚至不需出面，借几个衙役给我充个场面混过关就成。”
苏县永怔在当地，目光变幻，似在将关系利害在心中迅速分析剖解，半晌一咬牙，重重一跺脚，道，“好！给你！”
“大人心系子民，不惜冒险，在下佩服。”孟扶摇目光一亮，微笑大赞。
“哎……”苏县丞叹息一声，悠悠道，“小兄弟你定然是因为先前本县所为而有所不满，其实本县但能尽微薄之力，何惜此身？只是一直被强权压制，无可奈何罢了。”他转头，招手唤几个衙役过来，道，“你们随着这位兄弟，去城主庄子一趟。”
“那怪不得大人，大人不过韬光养晦以待时机而已，如今救民重任，舍你其谁？”孟扶摇笑得十分灿烂，“如此，多谢大人仗义。”
她轻轻一礼，随即从苏县丞身边走了过去，苏县丞下意识的还礼，腰刚刚弯下去，忽觉后心一凉。
仿佛背后突然被开了个缺口，然后塞进了一把冰冷的雪。
他艰难的扭过头，便见那清秀少年，慢条斯理的从他后心抽出一柄黑色的匕首，匕首上鲜血淋漓，不住跌落，那少年平静的轻轻一吹，将鲜血吹落。
那血……是我自己的……
这样一个念头还没转完，苏县丞突然觉得撕裂般的疼痛，那疼痛以后背为中心，烟花炸裂般炸开，瞬间遮没了他最后的意识天空。
他喘息了一声，如一段朽木般沉重的倒了下去。
出手的自然是“孟吹血”孟姑娘。
孟扶摇平静的看着苏县丞死不瞑目的倒在血泊里，将匕首收回，摇摇头道，“别总当别人是傻子，以为我和你一样智商为零咧。”
苏县丞连庇护汉民都坚决不肯，会这么爽快的同意答应她这个大胆计划？
这么机密的议事，他让衙役站在一边听候？
招手唤衙役，眼睛干吗眨个不休，抽筋啊？
孟扶摇最恨吃里扒外泯灭天良不认祖宗助纣为虐的人渣，留下这个熟悉衙门和全城事务的老油条，肯定挡不住他通风报信，很明显他和阿史那是利益共同休，那么迟早会挨无极朝廷一刀，她孟扶摇比较积极，提前帮砍了。
宗越的眼神飘过来，有询问的意味，孟扶摇明白他的意思是“你确定现在就对城主动手么？”轻轻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一直有隐隐的不安，先前虽然将戎人全部杀人灭口，但她脑海中总在不住闪回那柄原本平放后来却莫名其妙竖起来的刀，以及那个匆匆挤进戎人人群的身影，正是这个身影鬼魅般始终浮现在她眼前，激起她不安，她才想先下手为强，掌控目前的局势。
苏县丞愿意出面帮她，最好不过，不愿意，她只好送他永远休息。
苏县丞眨眼间变成尸体，惊呆了那几个衙役，孟扶摇不急不忙过去，汉人衙役一人嘴里弹了颗药，戎人衙役则各自在后颈点上一指。
“药是长生大补丸。”完了她袖手笑嘻嘻道，“也没什么，如果没有解药，你们就真的长生了，灵魂不灭嘛。”
“后颈那一指嘛，”她斜瞄着那几个明显神情不服，眼光闪动的戎人衙役，“更没什么，不分筋也不错骨，我知道你们不怕死，你们最怕的是亵渎真神，所以我只是截了你们的穴，十二个时辰后如果不用独门手法解开，抱歉，你们会头脑昏聩，神智迷乱，什么拿刀砍城主啊，放火烧城楼啊，甚至对着你们伟大的格日神撤尿啊，都有可能做一做。”
不去看齐齐脸色死灰的那几个衙役，孟扶摇笑容可亲的挥挥手，道，“现在，就请诸位陪侍着在下，至城主府走一遭吧。”
*
夜色沉肃，星子明灭。
一线黑云如铁，压上城东一座古怪的庄园。
说古怪，是因为在这建筑风格等同内陆诸城，白墙青瓦层层院落的小城之中，突兀的出现了一座完全是戎人风格的寨子，寨子除了围墙大门还是汉人风格外，里面的房子都是最原始的杉木树皮房，南疆特产铁线木的廊柱毫无装饰，隐约看见牛角形状的风灯，在房檐角上悠悠晃荡，一线微黄的光，很远的晕染开来。
很明显，建起这座和城中风格极不协调庄子的主人，一定固执而坚持，有着对自己出身的最深沉信仰和膜拜。
深夜，庄子很安静，一些起于青萍之末的风，还没有刮到这个方向来。
“城主大人！”
一声带着哭音的嚎叫却突然惊破这一刻的寂静，声音未落，门上铜环已经被人拼命扣响！
“什么人在此喧哗！”几乎是立刻，明明看来一片安详的庄子内便爆出警觉的沉声大喝。
那层层叠叠的树皮楼上，也隐隐约约有些森黑的东西在闪着光，戒备森严的对准了夜半来客。
“属下是郭二！听差班的班头！”那人拼命扣着门环，“城主大人，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哇！”
“大人夜间不见客！你昏了半夜来惊扰！”那声音不放行，“滚回苏应化那里去！”
“苏大人遇刺了！”
一声高喊石破天惊，门内那个沉雄的声音也顿了顿，似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随即庄子里响起一阵杂沓的步声，半晌后声音再度响起，却不是先前那沉雄声音，而是一个带点厉气的金铁之音，“怎么回事？”
“属下也不明白……有刺客……刺客还在苏大人尸身上留了一封信！”郭二站离门一步，让那门内透出来的灯光照上自己的脸，将一封书信深深递过头顶。
门内一点灯光缓缓的转出来，扫过郭二，扫过他身边几个面貌熟悉的戎人衙役，随即移开，半晌后，有人低低嗯了一声。
超过寻常厚度的大门终于开启。
两盏牛角灯漂移出来，一群人拥卫下，一个中年男子步伐稳定的出来，按照戎族风俗，冬日里依旧半裸着胸，披件七彩毡袍，并不如寻常戎人般高壮，居然是个中等个子，一双眼睛眼珠微褐，转动时凶光一闪而逝。
他一抬头，看见前方独轮车上草席盖着的苏县丞尸体，不由一怔，道，“怎么连尸首都拉了来？”
“大人。”郭二弯下身去，“苏大人就是在这附近遇刺的，他听闻城中汉民有异动，赶来向您通报的时候出了事，属下们没法子，只好……”
阿史那皱了皱眉，道，“附近？”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我看看伤口，也许能知道凶手来路。”
郭二躬身递上信，阿史那一皱眉，身边一个护卫立即喝斥，“别用你的脏手靠近大人！”将他搡到一边，夺过手中信递上，阿史那这才顺手接过。一边拆一边向独轮车走去，苏县丞一张惨白的脸暴露在月光下，死鱼般的眼翻向天空，看起来诡秘而阴冷。
阿史那自然不会惧怕死人，他不急不忙的拆信，手中信封口却粘得紧，他盯着苏县丞的尸身，一边无意识的舔了舔封口，用唾沫将封口濡湿，哗啦一下撕开。
信撕开的那刻，他也走到了苏县永的尸身旁。
他去掀盖着尸首的苇席，一边瞄过从信中抽出的那张薄薄的纸。
纸薄软，纸上字迹大而凌厉龙飞凤舞。
”借我挟持一下。”
几乎在眼光刚刚触及那纸的刹那，阿史那便立即醒悟，反应极快的向后暴退。
可惜已经迟了。
一双手，一双沾着血色却形状精致的手突然从苏县丞胸中穿出，刹那间穿过苏县丞的尸首，掐向阿史那的咽喉！
那手快得像一抹追蹑星光的闪电，半空中一弹一点，阿史那要避，突然觉得胸中气息一窒，脚下莫名其妙一软，这一软，那手已经到了他咽喉，钢铁般捏住了他气管。
那手指一捏上来，阿史那立即心中大叫一声我命休矣，虽然只是一双手，但对方指力间透出的稳定和劲气坚如磐石，令人觉得一旦被抓住，便永不可甩脱。
那手指弹了弹，弹飞指间的肉屑，随即，苏县丞的尸身慢慢坐了起来。月色请冷，尸体惨白，尸体的胸前破了一个大洞，洞中伸出一双手，手掐在阿史那脖子上，怎么看都是一昏恐怖而诡异的画面。
有人已经吓得腿软，啪一声，一盏牛角灯掉落地上，迅速燃烧起来，却也没人喝斥，没人说话。
一片惊心的窒怖中，却有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长孙无极的法子就是好，可惜我没有透明手套。”
笑声里苏县丞尸体突然软软落在一边，一个黛色人影从独轮车上坐起，手仍旧卡在阿史那咽喉上，笑吟吟道，“多谢城主，你真大方，我讲借，你就借了。”
阿史那盯着这陌生少年，吸气道，“你……是谁？”
那少年不答他的话，偏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尸臭，恶狠狠对着远处黑暗看了一眼，道，“懒人，苦差事我都做了，你还不出现！”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随即白影浮现，淡淡唇色笑意温和，正是宗越。
那少年自然是孟扶摇，她手一伸，推着阿史那往回走，“来来，城主大人，这半夜三更的，何必在门口吃风呢？”
她推着阿史那向门里走，一路大摇大摆登堂入室，衣袖一拂将房门关上，随即拖过一张纸，道，“我说，你写。”
她刚刚说了几句，阿史那便变了脸，怒道，“不成！”
他话音刚落，远处突起喧哗之声，听来像是人的呐喊嚎叫，轰然如雷，远远听来便有拔城之威开山之势，呐喊声里隐约还有刀剑铿然声响，一波波逼了来。
孟扶摇脸色一变，仔细聆听，身侧宗越突然道，“大群的人向这里过来了，也许……消息走漏了。”
随着他的话声，急如乱雨快如抽鞭的擂门声起，没擂几下，大门便被冲开，一群花花绿绿的汉子呼啸着冲了进来，领头的手中拎着几个人头，鲜血在地上沥了一条长线。
“城主大人，这家汉民勾结外人杀我格日神子孙！我们已经宰了他一家！请城主大人发兵去捉那杀人凶手！”
人头在凶悍的戎族头人手中晃荡，鬓发苍老，满面伤痕，看眉目赫然是胡家老汉。
已经退入门楼内的孟扶摇一眼看清那人头，立时脸色大变，宗越靠得她近，听见她牙齿格格微响，全身都在控制不住的颤拌，担心她暴怒之下真气走岔，将掌心轻轻按上她后心。
孟扶摇却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举动，她只觉得浑身灼热而又手脚冰凉，胸腔里仿佛被沸腾的水给狠狠烫着，大片大片的灼痛，那疼痛放射性的迅速传遍全身，将她的心都快撕裂。
是她安排胡老汉一家进了护民所，是她没能将戎人全数灭口才导致胡老汉一家被报复，是她大意以为消息不会走漏而使胡老汉一家离开了自己的保护，是她，无意中做了凶手！
全家灭口，三尸四命！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激越的愤怒刺激得孟扶摇眼前发黑，手下的力道也控制不住，她卡在阿史那脖子上的手指微微抽搐，阿史那只觉得脖子上的手掌越卡越紧，他拼命挣脱却无力挣脱，脸色涨成了红紫色，眼看就要窒息而死。
宗越眼看不好，赶紧一指点过去，孟扶摇神智一轻，手掌一松，阿史那大口大口喘气，拼命直着脖子呼吸，孟扶摇转头，眼底刹那全是血丝，她森冷的看着阿史那，那眼光令以刚厉著称的阿史那也不寒而栗。
孟扶摇却只是慢慢的，一字字的道，“人都到齐了么？很好，你这做主人的，还不快请？”
*
无极政宁十五年腊月，一个微冷的冬夜，无极南境戎汉杂居的姚城，迎来了它建城以来的第一场动乱。
事端起于一次普通戎人寻仇之举，却因为一个女子的介入而引发了一场灭口血案，其中唯一逃生的戎人纠结了族人前往城主府求城主主持公道，却被那女子守株待兔，抢先一步杀县丞挟持城主，逼迫城主阿史那“宣诸位头人入庄议事”，诸位戎人出于对城主的尊敬，解剑入庄，进庄之后，其中几人被“宣召单独相见”，兴致冲冲的进了内室。
没有人知道其后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几个人从此失踪，他们留在这个世间的最后痕迹，是事隔多日后，一个仆役透出的口风，称那间内室的门槛下端，有一些鲜红的痕迹始终擦拭不去，像是曾经被鲜血浸透，那门槛中血痕的位置在离地面一脚背深的地方，换句话说，除非有盖过脚背深的鲜血，汪满了地面，并长久浸润了木质坚硬的门槛，才会留下这样鲜明的血痕。
那该会流出多少的鲜血？
那鲜血又是谁的？
那几个戎人的离奇失踪从此成为姚城历史上永远的谜团，连同那夜某个清瘦的影子，带着杀气的行走如风的步伐，滴血的刀尖的乍现又隐，漫过地面的大滩血泊一起，被时光永久掩埋。
除了这几个只有自己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的倒霉蛋，其余人都被请到正堂等候城主，这些人一边羡慕着“被城主请去单独议事”的同伴，一边高谈阔论的喝着几上的茶，茶没喝几口，齐齐倒地。
等他们醒来，已经和尊贵的城主大人一同，分别囚在城主府的地牢的隔间，头人们同仇敌忾，决定至死不向敌人屈服，谁知敌人根本不出面，很殷勤的送上食物和水，头人们不知怎的特别的饿与渴，算准对方不想杀他们，放心吃喝，吃完喝完却开始闹肚子，赶紧找恭桶——地牢里是有恭桶，可惜恭桶上刻着他们信仰的格日大神像。
打死这些人，也做不到对着格日神像拉屎，而且那恭桶还十分缺德的把神像的嘴当做开口，这恭桶谁要敢用，这辈子也别想活了。
当着大家面公然在地上解决？——大家都有头有脸，也实在做不来，所谓饿可忍屎不可忍，不过一天下来，从阿史那到诸头人，都被折腾得奄奄一息。
此时一张纸摆到他们面前，有人高叫着——按要求写字吧，给你拉屎的自由。于是诸位不怕死不怕刑讯却至死不敢亵渎尊神的头人，乖乖写了手令，交出了本族所有的刀剑武器，以后需要取用，需得由县衙配发，并对着格日神像立了血誓，发誓永生不得再起背叛之心。
唯一不肯屈服的是阿史那城主，他死死蹲在墙角，三天三夜没挪窝，生怕一挪窝就把满裤裆的臭气泄露出来，这般毅力倒也令人佩服，于是他继续把牢底坐穿，头人们则继续奔向排泄的自由。
一场原本足够席卷全城，毁灭全城汉民的大祸事于是便被这种近似无赖的手段消弭于无形，而始作俑者，那横空出世的女子，很快便将一纸盖上县令官印的文书昭告全城：城主因病不能视事，县丞暴病身亡，现由其代任城主，掌管姚城境内军政民政全部事宜。
这是发生在无极南疆小城姚城的一场不算牵连甚广的动乱，本应如泡沫瞬间消逝于史卷和时间的长河，然而正如锌芒在囊，无论如何不会被掩盖其应有的光华一般，一些七国高层人士，仍然从这场局部动乱之中，嗅见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
“阴谋手笔，杀戮之锋。”璇玑国主凤旋斜躺在寝宫里一盏淡紫宫灯前，漫不经心把玩榻前垂落的流苏，微笑如是说。
“因势而为，占人机先，造事者，非凡也。”轩辕国摄政王细细读完本国飞骑密报，淡淡赞了一声。
扶风国神空圣女非烟倚在她那全扶风最高的高楼之上，透过飘飞的金色纱幕和浮云，眼神朦胧的看向南方，良久，手指一抬，空空如也的指尖突然出现一枚黑色晶石，她沉默的和那眼睛般的黑石对视，半晌，轻轻道，“神的旨意，她的方向。”
天煞国烈王立马于葛雅沙漠，浩瀚黄沙之中遥遥看向无极国的方向，他比常人更黑的眸此刻幽光闪烁，跳跃着炽烈而兴奋的火焰，如同这沙漠之上，那轮永远燃烧的炽日。
“女人，是你吗？”
突然仰头大笑一声，烈王殿下扬鞭策马，骏马喷的打了个响鼻，扬蹄长嘶，泼风般驰去，留下一道深深的蹄印，一路向南，向南。
姚城城门处，浅紫衣袍雍容优雅的男子，微笑看了看城门口的布告，喃喃道：
“我不过略迟一步，你连我的城都抢了……”
他扬眉，看向城主府的方向，那里，那个笑意明朗如骄阳，身姿柔曼如春柳，行事却雷霆万钧霹雳风范的女子，此刻，正在做什么？是否，会想起某个被她不打招呼就扔下的人？
此刻，城主府内，新番城主孟扶摇并没有想到被她无情甩下的元昭诩，更没有想到小小姚城的动作会引起七国高层的反应，她正蹲在城主府地牢内，目光呆滞不可置信的盯着地上那一具尸体。
姚城数万戎人尊奉的大头人、姚城戎人的实际领袖、在戎人中拥有绝对威望，一旦真正出事就会引发动乱的姚城前城主阿史那。
突然死了。

无极之心 第十九章 无极之心
“我靠，早不死晚不死，在最不该的时候要死。”孟扶摇哭丧着脸蹲在阿史那绝无伤痕的尸体前，啃着指甲喃喃咒骂。
现在她这个代城主看上去当得风生水起，其实也就是一走钢丝的活儿，忙得团团乱转才算稳定了局势，首先由宗越去信德王，详述了此间事由，得了德王默许做了这个便宜城主，其次筛选了县衙里的比较危险的戎人，重新招募了汉民衙役，又开始组练民团，强化人数较少的汉民的自保力量，重新划分户藉，将以往习惯聚居的戎人打散，和汉民掺杂居住，又斩了几个最凶悍，挂彩布最积极的戎人，现在城中虽然暗潮难免，但是还算安定。
这些事她独木难支，都是宗越不知道从哪找来的人手，帮她从小做大，取得熟悉当地情况的汉民信任，实现以民护民的策略，甚至在孟扶摇这个不懂政务的城主对着文书抓瞎的时刻，一边毒舌的讥讽她一边顺手便将诸般千头万绪的事务给处理了，他处理事务行云流水信手拈来，如庖丁解牛切中肯綮，堆得山高的文书瞬间便消失，孟扶摇惊叹之余，越发觉得宗越的出身绝不寻常，哪有大夫这么擅长政务的？有次问起，宗越当做没听见，第二天就去继续采药，拒绝管她了，孟扶摇只好从此闭嘴，两人一番合作，倒也做得似个模样。
可是这全部的努力，眼看都要随着阿史那的暴毙化为流水，姚城戎人十分爱戴这位城主，如果阿史那身死的消息传出去，好容易按捺下去的暴动的星火，会立即熊熊燃起。
很明显，姚城内一定有为戎军做事的细作，专门煽风点火，以便里应外合，甚至不费一兵一卒的拿下姚城。
而她这个空降城主，是不太可能将县衙内所有下属都清洗掉的，孟扶摇摇摇头，懒懒站起来，对一直平静看着阿史那尸体的宗越道，“化掉吧。”
宗越皱皱眉，道，“化掉阿史那尸首，你以为戎人就不会和你要失踪的前城主大人了？过几天就是戎人的‘敬神节’，各地戎人都会有庆典，这种场合阿史那不出现，你根本无法交代。”
孟扶摇哀嚎一声，正在犹豫，忽听前堂登闻鼓响，那声音十分怪异，砰砰砰敲得不急不缓，一点也没有喊冤者的悲愤急切，却浑长悠远，一声声一直传到地牢里，甚至还有点和鼓点不合的杂音，细小的传了来。
那点杂音，听起来倒像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撞着鼓面。
孟扶摇疑惑的起身，喃喃道，“咦，居然有人敲鼓鸣冤？我孟青天治下，不是应该安定祥和，绝无冤案的吗？”
宗越瞟她一眼，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孟扶摇这个人神经线基本就是铁铸的，这么糟糕的状况，也没能让她中止开玩笑。
孟扶摇踢踢踏踏向外走，先将倒霉事抛开，满怀兴奋的期待着她的城主生涯里的第一次升堂，衙役们站班威武完毕，孟扶摇抖抖特制的袍子，人模人样的往位置上跨，听见那鼓还在擂，不耐烦的转头喝道，“还敲啥！老爷我升堂了！”
这一转，看清了敲鼓的人是谁。
孟扶摇“呃”的一声，一个踉跄从案几后栽下来了。
……前方，从格栅看出去，登闻鼓前淡紫衣袍的男子举着鼓槌，不急不慢的敲着，姿态优雅气质尊贵，把喊冤鼓击得像在敲击乐器，一堆大姑娘小媳妇围着，痴迷的盯着日光下他滑落的衣袖中露出的精致的手腕。
更让人无语的是，鼓下方，一只雪白的毛球蹲在鼓架上，“砰砰砰”的用脑袋撞着鼓。主子每敲三次，它必撞一次，频率精准，态度殷勤。
不是那对无良主宠，又是谁？
孟扶摇嘴张得足可以塞下元宝大人了，愣在座位上不知道该一拍惊堂木还是赶紧溜先，一个念头没转过来，那个击鼓的男子已经优雅的放下鼓槌，不急不忙整整衣袖，还面面俱到的对四面姑娘媳妇微笑点头，随即在一片惊艳的倒抽气中漫步而来。
某肥球蹲在他肩上，目光凝重，顾盼自雄。
仔细看还可以从肥球眼底看见一丝不屑——这官袍好丑。
孟扶摇黑线了半晌，突然吸吸鼻子，昂起头，给自己打气。
哎……不就是有人跑来告状嘛，就算这个人比较特殊那么一点点，告状的真实目的不太可信一点点，但是完全可以当他是个真的来告状的普通人嘛。
只是……为啥总有点心虚呢？
孟扶摇目光不住乱飘，飘上横梁飘过桌案飘下地面就是不肯飘到正对面，她摸摸文书摸摸袍子摸摸头发就是不肯摸那惊堂木。
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没良心，我很心虚”，看得对面的浅色衣袍的男子忍不住莞尔，元宝大人却翻了翻白眼。
堂外站满了百姓，都想看新城主怎么审案，想看这个风华绝代的男子到底有何冤情，众人灼灼的目光盯着堂上年轻俊秀的新城主，再看看堂下风姿韶秀的告状人，怎么看都觉得两人神情怪异，新城主尤其古怪，屁股底下好像放了火盆，磨来蹭去扭个不休。
沉默得久了，百姓开始窃窃私语，孟扶摇被逼不过，只好爪子挡着脸，有气无力拍一下惊堂木，哑着喉咙道，“堂下何人？因何告状？”
她目光鬼鬼祟祟瞟着元昭诩，不知道他要出什么幺蛾子，眼见元昭诩抬眼一笑，曼声道，“老大人……”
孟扶摇抖了抖。
元昭诩还不罢休，一撩袍子，居然准备下跪。
孟扶摇骇得直跳起来，刚要大叫阻止，对面元昭诩不过是虚晃一枪，膝盖弯一弯又立即站直，拍一拍脑袋笑道，“哎呀老大人，在下忘记了，在下有功名在身，见大人不需跪的。”
孟扶摇牙痒痒的瞪着他，突然就不心虚了，心虚做啥？这家伙从来一点亏都不肯吃，迟早要还给她，那她何必过意不去？
她立即直起腰，恶狠狠一拍惊堂木，大喝，“递上状子来！”
元昭诩微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布，临时师爷姚迅上前去取过，手指一撩看见绢布里的东西，立即就露出想笑不敢笑的表情，抿着嘴忍着笑，小碎步将绢布送上。
孟扶摇疑惑的接过——这家伙还真有状子？
展开一看，绢布里卷着一幅完整的鱼骨头。
孟扶摇一脸黑线的盯着那宝贝，认出那东西就是绿珠山上自己啃过的那条鱼的遗骸。
哎，不是被自己扔掉了嘛，他什么时候拣回来的？
真另类的“状纸”啊……
还没想清楚，便听下面那人不疾不徐道，“晚生，元昭诩，状告太渊国人氏孟氏，始乱终弃，置我不顾，辜情负义，薄幸无心……”
……
孟扶摇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这叫个啥米事儿？
元昭诩元同学，这是公堂，这是无极治下姚城行政中心，你这话也说得出口？
我……始乱终弃，置你不顾，辜情负义，薄幸无心？
她抖着手指，很想拎起那条鱼骨头扔到元昭诩身上去，无奈这毕竟是公堂，这个脸实在丢不起，想起元昭诩那个“始乱终弃”，脸色不禁爆红，悻悻盯着元昭诩半晌，奈何那人一脸正经，和他肩膀上的白毛耗子一般，毫无愧色。
孟扶摇只好压低声音，恶狠狠道，“阁下这状纸好像不合规范。”
“是吗？”元昭诩微笑，指了指那绢布，“老大人不妨把状纸给民众看看，晚生觉得还是挺现范的，甚至连定情信物，晚生都在状纸中附上以示证明了。”
八卦是任何时代任何人民都拥有的本性，一听见“定情信物”，底下百姓们都哗然一声拼命向前挤，想看看什么宝贝，神秘兮兮裹在状纸里，孟大老爷却对着那鱼骨头欲哭无泪，好吧……定情信物。
她三把两把赶紧将“定情信物”收起，顺手捏碎，肃然道，“你说得也有道理，本县已经看见，既然这样，这状纸本县受理，只是这里是无极国境，你状告太渊人氏，非我所能管辖，你还是去太渊告状吧。”
说完很为自己的捷才沾沾自喜，想着元昭诩这下该没话了，挪挪屁股准备退堂，谁知道那人又是一笑。
孟扶摇看见他笑就发毛，屁股挪了一半立刻定住，果然听见他道，“大人，此女虽是太渊人氏，却喜好东游西荡，近期潜伏于我无极境内，就在这姚城之中，而且她骗财骗色，难保荼毒了我之后，不会再危害他人，请大人念在苍生黎庶，早日将此女捉拿归案。”
“骗骗骗财办……骗骗……色……”孟老爷开始口吃，“骗什么什么财……什么什么色……”
“骗走家宠臀上毛一根，家宠之毛非等闲之毛，日常有佣仆打理，每根价值千金。”元昭诩肩上那只“毛值千金的绝世家宠”立即背转身，翘起肥臀给大老爷展示“被惨烈拔走的绝世之毛”，当然，基本上是不太可能瓣认出来的。
“至于色嘛……”元昭诩微笑，垂下长长眼睫，眼眸流光溢彩，水般荡漾的道，“晚生不好意思说了，老大人心知。”
……
真是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这一对擅长“二人转”的主宠搭档，实在欺人太甚，孟扶摇勉力挣扎了半晌，突然蹦起来，一拍惊堂木，大喝，“鉴于此案案情特殊，涉及绝世奇毛及私人隐秘，现中止公开听审，来人，关门，放狗！”
大门轰隆隆关上，隔绝了百姓们兴味盎然的好奇眼神，有人还不肯罢休的扒在门缝上想偷看，猜测着“新老爷和这个奇怪的苦主之间一定有奸情”云云，孟扶摇命人从门缝里往外泼水，成功泼走了八卦强人。
随即孟大老爷连踢带打的又赶走了一直窃笑的姚迅和目光亮亮杵在那里看戏的小刀，瘫在座位上哀嚎，“好吧……元公子，元大人，元爷爷，我求饶，你别玩我了好不？”
元昭诩曼步过来，俯身看了看孟扶摇，微笑道，“城主大人气色倒好，看来过得坦荡滋润。”
“我不坦荡，我不滋润。”孟扶摇有气无力的答，“我忤悔，我有罪。”
元昭诩目光一闪，有点诧异孟扶摇居然这么好说话，随即微微笑开，这丫头看起来心狠手辣，其实骨子里还是太正直，不然何至于心中负疚步步退让？他原以为她要跳起来对着干呢。
孟扶摇在别人面前，可没这么好说话。
元昭诩心情很好的拍拍她的肩，道，“城主大人，不打算招待你远道而来的旧识么？”
“哦，”孟扶摇死狗一样爬起身来，道，“没有多余的院子了，介意和宗越挤一挤么？”
“宗先生去睢水了，”元昭诩漫不经心的答，“德王病发，请他过去治病。”
孟扶摇回头盯着他，“你和宗越，什么关系？”
“利益之友，说不准哪天利益相争了，就是敌人。”元昭诩答得爽快。
“你很闲啊，”孟扶摇继续盘问，目光贼亮贼亮的盯着他，“太子幕僚可以随便乱跑吗？”
“太子派我来南疆监军，我这是公务。”元昭诩含笑看她，“你还想知道什么吗？”
“我还想知道你心有多黑，肚子里弯弯绕有多少……”孟扶摇咕哝。
元昭诩只当没听见，随着她步入后堂，两人在小花园中穿行，南疆气候湿暖，花园里长着冬日的九重葛，苞片硕大，姹紫嫣红，大片大片长着，有种激烈而奔放的美丽。
远远看过去，浅紫衣袍宽衫大袖的男子和黛色衣衫一身利落的少年，相偕而行，姿态隽雅，本身也是一道难得的美景。
孟扶摇从花丛穿过，手指抚在丝缎般的花瓣上，心中突然起了难得的静谧和宁静，到姚城以来的一系列事端，那些杀人流血，夺位镇服，风烟血色的闯过来，她一直提着一股劲，如今却突然觉着了累，有一种疲乏从血脉里被唤醒，瞬间遍布全身。
她偏头，看了看身侧的男人，是因为他吗？仿佛只要他在，她便会没来由的放松，从灵魂深处开始释放自己，安适而恬静，这个男人，这个可以牵动她内心情绪、对她影响不可谓不大的男人，真的是在几个月前，才刚刚认识的吗？
她这一刻含笑凝睇的神情，流露出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小女子的芬芳柔雅，元昭诩察觉了，侧首对她一笑，突然弯身采了一朵九重葛，取下她的官帽，作势要给她插上。
孟扶摇脸一红，下意识的一侧身，突然白光一闪，某情敌趁她这羞赧一侧间窜了上来，龇牙兴奋的迎上那朵花。
大红花啊……主子给戴啊……青春啊……荡漾啊……元宝大人牙龇得已经看不见眼睛，全身的白毛都在激动飞扬。
那只拈花的手却突然侧了侧，随即元宝大人眼前一黑，一个巨大的玩意突然兜头罩下来，将它罩在其中。
元昭诩不动声色帽罩爱宠，手一捞将它兜起往旁边树上一挂，随即微笑如前，将花轻轻插上孟扶摇发间。
发色青黛，花红如火，衬着少女天生璀璨的明眸，人间丽色，摄魂夺魄。
风声细细，有幽香散淡而来，元昭诩负手花间，细细端详眼前人儿，他的眼色深沉翻卷，有旧事更替而过，半晌道，“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女装戴花的模样。”
他说话时语气悠悠，若有深意，孟扶摇听得心里一跳，直觉这话有哪里不对劲，一时倒忘记了羞涩，刚要问，元昭诩已经转身前行，而身后，元宝大人扒着官帽，悲惨的呼叫救援。
孟扶摇没好气的拎起那帽子，系在手上晃啊晃，直到把元宝大人晃飞出去，扑入主子无情的怀抱。
“你既然是监军，应该在睢水，跑来这里做什么？”元昭诩步子不大，却走得很快，孟扶摇很辛苦的在后面赶啊赶。
“姚城难道不算前沿么？”元昭诩头也不回，“这里戎汉两族聚居，是戎族和内地的交界之地，真正的军事重地……他话说到一半突然伸手，一把从身侧一棵树后捞出一个小小的人来，“嗯？这里风景很好吗？看起来特别漂亮？”
那偷听的孩子被他突然拽了出来，吓了一跳，却瞪着小兽般的眼睛不语，正是小刀，她抬眼看进元昭诩眼眸，毫无惧色，孟扶摇暗赞一声，她可是知道元昭诩的目光威力，难得小小孩子，竟然不为所动。
元昭诩低眉看着这孩子，目光中掠过一丝深思，他微微闭目，似在从记忆中捏索着一些什么，随即睁开，一笑。
他的笑意看在孟扶摇眼里，忍不住撇撇嘴，哎，这人就是会装深沉！
原以为元昭诩会对小刀的存在发表点意见，元昭诩却什么都没有说，放开了那孩子，非常主人翁的问孟扶摇，“靠花园的这屋不错，我让人给收拾下？”
孟扶摇呆呆的“哦”了一声，随即便且元昭诩很自如的招呼婢仆去收拾，还听见他更加自如的吩咐，“城主住后进？不，城主要搬了，就住这隔壁，对，给她换下。”
孟扶摇满脸黑线的看着满院子的佣仆非常听话的被元昭诩支使得团团转，转眼间就给自己住处换了地方，愕然道，“换地方干嘛？”
“我要把你放在我眼睛看得见的地方。”元昭诩牵着她走过去，“省得一不小心你就不见了。”
他语气淡淡惘怅，孟扶摇讪讪的左顾右盼，咕哝道，“不就是没打招呼走开一次嘛，连无极国都没离开的，这么小心眼。”
元昭诩笑而不答，此时孟扶摇突然想起地牢里那具尸体，不禁愁眉深锁，忍不住问元昭诩该如何处理，元昭诩随她去地牢看了，蹲在阿史那尸体前，他沉默了一会，突然笑笑说，“这个容易，这世上不是有人皮面具这种东西嘛。”
孟扶摇无语的看着他——这是无极国的官员哎，是你的属下哎，你就这么没良心的拿人家脸来做面具？我都没你这么没良心。
元昭诩看懂她的目光，笑睨她一眼，“你有良心，那就给阿史那大人全尸吧，‘敬神节’会出什么事儿，咱们也不用管了，天塌下来，有你撑着。
孟扶摇哀怨的瞪了这个又会读心术又会釜底抽薪的家伙一眼，着手安排姚迅去找和阿史那体型相似的人，元昭诩把门关起来，半个时辰后交给她一个盒子，道，“风干上几天，便可以用了。”
孟扶摇打开看了一眼，半晌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你不会做的？”
“有。”元昭诩答得很快。
“哦？”孟扶摇斜睨他，以为他会说些比较艰难的事。
“我不会做的事，”元昭诩看着她，一直看到孟扶摇心底发虚，才悠悠道，“我从来不会不打招呼，就把关心我的人给扔下。”
……
孟扶摇在心底悲号。
妈的，这辈子再也不要得罪这个男人！
*
南疆腊月的冬夜，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湿冷，窗纸上结了一层淡霜，瞬间被燃起的炭火烤化。
孟扶摇咬着被角坐在床上，无心练功，没办法，隔壁就是某人，听说他在洗澡。
洗澡耶……
水声哗哗地，灯光从墙缝里透进来。
对，墙缝。
这房子比较特别——阿史那城主的房子结构是半汉半戎式的，全木制造，做隔板的全是原木拼装，有的木头缝还挺大，基本上，如果对着墙上的一排木头缝做快速移动，大体可以将隔壁一个人的春光全部采集。
孟扶摇的床的位置正对一个较大的木缝，她正襟危坐，坚决阻止自己的眼睛往正对面某个方向瞟。
看了会长针眼……俺是个正经人。
正经人眼观鼻鼻观心，听着哗哗的水声练功。
还没气走丹田，眼光突然一滑，瞥见最大的那个木缝里有白色影子，奇怪，刚才还没有啊，什么东西？
好奇心很足的孟扶摇立即为自己找到了个偷窥的光明正大的理由——看看那是什么？
她赤脚跳下床，蹑手蹑脚靠近，走到那缝隙前，眼睛凑过去，突然被一根逸出的白毛刺了一下眼皮。
毛？
……
孟扶摇愕然看着那木缝——一只穿着白兜兜的肥球正四爪大张摊开身体，死死堵在那缝前，白影正是它。
感觉到有人接近，未雨绸缪的元宝大人转头，乌黑的圆眼珠对上偷窥者的眼，两只大眼瞪大眼，元宝大人眼神中立刻传达了自己全部的鄙视：
“就知道你会偷窥！”
元宝大人悲壮的用自己的肥身子堵在唯一一个可以勉强看清主子洗澡的缝隙前，比那堵枪口炸碉堡的谁谁谁还富有正义感还要正直无私。
主子只能给我看！
孟扶摇无语的看着它，内心深处充满了对元宝大人执着的近乎变态的占有欲的极度膜拜。
她决定，把这膜拜化为实际行动，好好的和心中的偶像做个沟通。
对着元宝大人露齿一笑，孟扶摇突然伸手，一把破开了缝隙，抓出了元宝大人。
后者立即吱哇乱叫拼死挣扎，既要捍卫自己的安全又要捍卫主子的春光，好一个手忙脚乱，孟扶摇笑嘻嘻的道，“没事，我不看你家那位，我就和你谈谈心。”
抓了元宝刚要走，听得缝隙里突然传来某人带笑的语音。
“你说不看，刚才抓元宝的时候眼珠子拼命在缝里找什么？”
孟扶摇揉揉鼻子，大声道，“我看见一只臭虫溜隔壁去了，我帮你找一下。”
“是吗？”某人笑意如故，突然轻轻哎哟一声，声音极为诱惑的道，“真的有臭虫，好痒，扶摇，来给我挠挠背。”
“……”
稍顷。
一枚散发着古怪气味的东西自缝隙闪电般弹出，直射向隔壁的澡盆。
与此同时还伴随着某人杀气腾腾的大喝。
“杀虫丸，买一送一，保证药效，一杀就死！居家聚会旅游洗澡之必备良品！”
*
“哎，元宝大人，其实你真的没有必要堵在缝隙口的，你看，你身材这么差，体重这么重，堵在那里，你累不累啊？”
元宝大人慢条斯理的转了个身，屁股对着孟扶摇以示不合作，孟扶摇立即伸手把它转过来。
“我觉得吧，咱们之间有误会，而误会这东西，沟通王道，来吧，不要藏着掖着了，把你对你主子的乱伦之恋暗恋不伦之恋跨物种之恋的所有情感，统统向我发泄吧！”
元宝大人伸出爪子，痛苦地遮住了脸，为孟扶摇的不懂含蓄而感到羞耻，啊啊啊主子为啥会看上这么个活宝啊……
“你不和我说，那我就先和你说了？”孟扶摇今晚嘴碎得要命，顺手走床板下摸出一壶酒，重重往桌上一墩。
“我心烦，想说话，可是又不知道对谁说，咱哥俩关系比较好，我不怕你泄露出去，来，感情好啊，一口闷啊……”
元宝大人愤怒的失控之下，险些拔掉自己的一根绝世奇毛——丫的谁跟你哥俩啊，我一百年才出一个，你丫十个月就搞定了，好比么？
“……我苦闷啊……”孟扶摇砰砰砰的拍胸膛，咕嘟咕嘟的灌酒，“我矛盾啊……”砰砰砰又拍，又灌，“我不知道怎么办哇……”砰砰砰……
元宝大人张大嘴，瞪着面前那个酒疯子——这是咋了？孟扶摇这蟑螂，不是一向比正品樟螂还打不垮揍不扁吗？今晚这是咋了，没看见主子洗澡，有这么伤心欲绝吗？
善良的元宝大人有点不忍了，开始慎重思考是不是恩准孟扶摇去缝隙那里看一眼。
嗯……就一眼……也许可以？反正主子应该洗完了。
孟扶摇哪里知道这只白耗子根本和她不搭线的思维，她纯粹是为自己郁闷，来姚城之后一直过得很紧张，胡老汉一家被杀的愤怒和自责让她自觉担下了保护这个城的责任，忙碌之下她也没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而元昭诩突然出现，却如巨石突然投入勉强恢复平静的波心，她先是尴尬，随即有隐约的欢喜与安心，然而欢喜过后，她突然便觉得自己被郁闷的大潮给淹没了。
她头晕，发昏，手脚发热，烦躁不安，内心里涌动着喜与忧交织的矛盾浪潮，放纵自己的呐喊和劝诫自己的理智交互而来，剪不断，理还乱。
哎，不会毒发了吧？孟扶摇拍拍自己的脸，喃喃道。一转眼看见元宝大人好奇的盯着她，乌亮的黑眼珠湿润晶莹，像一对上好的玛瑙殊子。
“哎，我知道你听得懂人话，但是，你不可能还会认字吧？”孟扶摇狡黠的笑，伸手去抚摸元宝大人，后者立即嫌弃的一让，孟扶摇也不介意，她心神恍惚的趴在桌上，一遍遍蘸了茶水在桌上写字。
元宝大人扭扭屁股，原本准备走路，脑袋一低看见桌子上的字，爪子突然一顿，想了想，对着孟扶摇一屁股坐了下来，从兜兜里掏出一小块果子，有滋有味的慢慢啃。
孟扶摇看见元宝大人居然做出一副准备听她倾诉的姿势，不由哑然失笑，转念又想耗子毕竟只是耗子，不能把它想得智商太高，也仵这丫就是贪图这里风凉呢？不过，不管怎样，哪怕就是只耗子坐在对面，孟扶摇也憋不住了。
今夜月色清凉，花香浮动，今夜长风如许，人在天涯。
宜将心事尽诉。
“幸亏你是只耗子，不然我还真不敢说。”孟扶摇笑眯眯的看着元宝大人，“我就不信你能把我写的字都翻译成吱吱吱吱说给你家主子听。”
元宝大人咔嚓咔嚓的啃果子，头也不抬。
“你家主子，哎……”孟扶摇愁眉苦脸的盯着隔壁缝隙里透出的微光，那神情好像看见宝藏却不能进去拿一样，她慢慢在桌子上划字，“我好像有点喜欢他了，怎么办？”
元宝大人咔嚓一声，啃得越发凶猛，一口下去，果子就见了核。
“不要这么愤怒，”孟扶摇微笑看它，道：“跨物种恋爱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元宝，我奉劝你，你还是把你荡漾的春心收起来吧，你家主子就算不是我的，也不会是你的，你整天忙着替他挡桃花，累不累啊。”
元宝大人立即一扬爪，爪子中果子核很精准的射进孟扶摇大笑的嘴里，孟扶摇不防这家伙报复得这么快，差点被卡死，恨恨将核吐出来，大骂，“你这精虫上脑的耗子！“
骂了一阵，突然又泄下气来，孟扶摇下巴搁在桌子上，半死不活划字，“哎，不会是我的……所以我不能喜欢他，不能。”
元宝大人鄙视的盯了孟扶摇一眼，大有“你真是个懦夫”之意。
“你懂什么。”孟扶摇懒洋洋挥挥手，写：“你以为我是那种想爱不敢爱的矫情女人？我只是不想害他而已，既然我注定要离开，那么我为什么要惹上一堆情债，害他们一生？”
她痴痴看了天边月半晌，忽然一拍桌子，抓过桌子上酒壶就拼命灌。
万千心事，一怀愁绪，这些不应该属于豪放潇洒的孟扶摇的东西，她不喜欢，一定要用烈酒给冲下去。
她仰头咕噜咕噜的喝酒，清冽的酒液顺着下巴流下，将衣襟染湿。
连干三壶，孟扶摇终于醉了。
“元宝……元宝……”孟扶摇打着酒嗝，醉眼迷离的找那只耗子，“听我说……咦，你去哪里了？咦……”
*
隔壁灯火荧荧，元昭诩梳洗完毕正在灯下看书，忽听声音细碎，缝隙里有东西挤啊挤，元宝大人慢吞吞的爬了进来。
它直奔元昭诩面前，老远元昭诩就闻见一点淡淡酒气，不由放下书，笑道，“你又偷喝酒了？”
“吱吱！“
“不是你？”元昭诩扬眉，“她？”
元宝大人直立而起，晃了晃短尾。
“你有话告诉我？”元昭诩盯着元宝大人，手一伸那只肥鼠乖乖爬上他掌心，“你要说什么？”
元宝大人搔了搔头，觉得将看见的孟扶摇画出的东西表达给元昭诩好像有点困难，他认得那字的形状，却没办法将之翻译成元宝语。急得在元昭诩掌心乱转。
元昭诩看着它，若有所思，半晌笑道，“我记得有段时间，我们曾经玩认字游戏来着。”
他拍了拍手，立即有个黑衣人出现在窗外，元昭诩道，“元宝的玩具”。
黑衣人从袖囊里掏出个盒子递过，随即消失在夜色里。
元宝大人大喜，立即爬上去翻，小盒子装满小纸片，仔细看却不是纸片，而是精心制作的茯苓薄饼，上面印了字，这是当初元昭诩一时兴起教元宝认字的玩具，为了引发那只馋嘴的兴趣，特意用食物制成，认一个字，啃一块饼。
元宝跳进盒子里，一阵好翻，好像没找到需要的字，急得团团转，元昭诩微笑，道，“不用找，这里没有孟字，这个字不常用，我没打算给你学。”
元宝大人哀怨的回首，元昭诩轻笑道，“孟扶摇三个字都不必找，我知道你这么急跑来一定是关于她的事，她有点不对劲，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吱吱！”元宝大人转过身去，一阵乱翻，半晌叼出一个“离”字，过一会儿又翻出一个“开”字。
元昭诩眼底的笑意散去，他注视着那两字，默然不语。
元宝大人继续翻，这个其实它能表达，但就是不想表达，过一会儿它翻出了“喜”“欢”两个字。
元昭诩目中幽光一闪，元宝大人却不再翻，它双爪抱出个“你”字，气鼓鼓的看了半天，愣是不想拿给元昭诩看，想了半晌，一口口恨恨啃掉了。
元昭诩注视着那两个字，半晌，向椅背上一靠，招手唤过别扭的元宝，轻轻抚摸着它顺滑的白毛。
他靠在椅上，微湿的长发没有束起，散漫的披了一肩，更多几分诗意风流，然而微黄灯火下他的眼神，凝定而晶莹，变幻闪烁如星光。
良久，他负手而起，踱到窗前，看向遥远的某个方向，风将他发吹起，招展如旗。
灯火将他的背影投射在板壁上，一个修长沉稳、似乎永远不会被人世间的阴谋阳谋、跌宕繁复、风云变幻所吞没的身影。
灯火照过那面板壁之后，暴饮的女子终于大醉，一伸手直直推倒酒壶，骨碌碌栽倒在地上。
烛火熄灭，月光清清凉凉洒进来。
寂静中扳门突然吱呀一声，一条修长的人影轻轻走进来，在大醉如泥的孟扶摇身前停住，伸手要抱她起来。
孟扶摇却不依的翻了个身，一把将人一拽，黑影正在重心下倾，不留神被她拽得向下一歪，孟扶摇立即八爪鱼一般缠上去，死死抱住，咕哝，“这被子真暖和……真好。”
黑影定住，并没有拉开她恶形恶状的手。隔壁的灯火泄进来，照亮他天神般的眉目，绝代风华的元昭诩，这一刻眼神温柔。
他就势躺了下去，躺在孟扶摇身侧，躺在微凉的木扳地上。
斜侧身，以臂支肘，元昭诩就着泄进的灯火，细细端详孟扶摇恬静安宁的睡颜，听着她的呼吸和自己呼吸，缠绵不可分的交织在一起。
这一刻光阴静好，而前方花圃里，一朵花悄悄凝上露水。
良久，元昭诩轻轻伸手，替孟扶摇拨开脸上的乱发。
他低而优雅的语声，在静谧的空间低低散逸。
“扶摇……一切都会好的。”

无极之心 第二十章 诉情之夜
腊月十三，戎族“敬神节”。
按照风俗，这一天是戎族祭神的日子，从凌晨开始就起身，沐浴净身，做耙耙，敬神，出门狂欢，举办一系列的比箭摔跤活动，到了晚间再燃起大堆大堆的篝火，年青男女各展才艺，互诉衷情。
孟扶摇蹲在位置上，对着一厚叠请帖名单发憨，喃喃骂，“发羊癫疯了！这么多家一起邀请，我跑断腿也跑不过来哇。”
“如果你跑漏了随便一家，”元昭诩元公子闲闲坐在一边喂元宝，头也不抬的道，“你就得对‘藐视伟大的格日神治下的高贵的戎族子民尊严’做出解释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按戎人的习惯，一般用刀剑或鲜血来寻求解释。”
孟扶摇瞪他，“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在幸灾乐祸？”
元昭诩转过眼，微笑看她，“有吗？”他起身过来，修长的手指抚过她脸颊，“我只是对我们伟大的、善于处理一切危难的、十分英明睿智的城主大人特别的有信心而已。”
孟扶摇偏头看他，总觉得元同学今天看起来怪怪的，是因为被她看洗澡比较不爽？
或者是，没被她看洗澡比较不爽？
从他人品来讲，后一种比较有可能。
孟扶摇猥琐的嘿嘿一笑，将请柬一推，道，“前城主阿史那已经因治下不力，被德王殿下削职，他们不服气，想找岔子为难我呢，今天事儿一定多，一个不成，还有下个。”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戎人来了统统揍翻。”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目光亮亮的吆喝一声，“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想刁难我？回娘胎重新练习吧！”
*
自从孟扶摇到任，一直处处受到掣肘的姚城戎族七大头人，原本今天打算好好刁难下新城主，七家都对城主下了请帖，请城主大人“纡尊降贵，与民同乐”，七家都把时辰定在午时，七家都备了丰盛的节日宴席，大开正门，盛装以待，七家都把阵仗架势搞得要多隆重有多隆重，恨不得全天下都知晓：他们非常盛情的邀请了城主大人赴宴。
这样，假如那个小白脸城主有一家没到，他们就有理由挑起事端——“敬神节”的宴席，代表神的恩赐，一旦拒绝，便是对神的最大藐视。
因为节日中有比箭比武节目，他们事先已经申领了武器，到时候一番煽风点火，激起全城戎人怒气，就算不杀那个小白脸，扶持阿史那城主重归城主位，恢复姚城戎人主宰全城的状态，还不十拿九稳？
抱着这样的如意打算，七家头人稳坐钓鱼台，连等下孟城主不能来，自己该如何表达“尊严被践踏”的悲愤，都研究好了，还对着镜子练了半天。
七家的小厮相互窜连四处奔走，随时报告着消息，酉时……城主没出门；戌时，县衙大门紧闭；戌时三刻……城主还是没出门！
七家头人开始坐立不安了，城主一家都没去？他疯了？
不去更好！等着吧！
临近午时，在诸方带着猜测焦虑不安期待的目光中，一直紧闭的县衙大门突然开启，大门里走出一队精神百倍的年轻衙役，各自上了马，往城中各方向而去。
半刻钟后，七家头人同时收到了来自县衙的一封烫金请柬。
请柬措辞客气，称年轻识浅初到贵地，万万不敢当诸位耄宿隆重宴请，理当小辈做东，如今正逢佳节，且在城东“千金楼”聊备薄酒庶馐，恭请诸位头人光降。
请柬并表达了对格日大神的敬仰之意，称希望各大熟知大神神迹的头人，务必成全他的渴慕之心，“千金楼”一会，给他这个教外虔诚人士一个了解尊贵的格日神的机会云云。
这封请柬，在送到各大头人手中之前，已由那些送信的衙役在大门前高声宣读，几条街的人都听得见，百姓们纷纷赞新城主谦恭礼敬，戎人听闻城主对格日神也十分尊崇，也露出满意神情，七大头人想搞点什么幺蛾子来，也不成了。
而城主反客为主，如此盛情邀宴，连格日神都推了出来，他们如果不去，倒成了他们理屈。
午时，县衙大门再次开启，一袭便衣的少年微笑出门来，今日他穿得素净，白衣纤尘不染，浅紫腰带色泽柔和，衬着他飞扬的眉明亮的目光，明珠美玉般的资质。
他身侧浅紫衣袍的男子，宽衣大袖，姿态风流，半张脸上戴着面具，露出的眉目依旧光华璀璨得令人惊艳。
正是孟扶摇和元昭诩。
孟扶摇根本没在意满街的人，一边走一边和元昭诩闹别扭，“喂，我去喝酒你跟着做啥，县衙里又不是没你喝的酒。”
“就是因为你喝酒我才要跟着。”元昭诩悠然答。
“这么关心我？”孟扶摇皱皱鼻子，“没事啦，我很有数，我不会喝醉的。”
“我不怕你喝醉。”元昭诩微笑，“我就怕你不喝醉。”
“嘎？”孟扶摇愕然转头看他，这人良心是不是有问题？
元昭诩微微俯身，靠近她耳侧，他说话间的热气拂过来，一阵微痒，孟扶摇忍不住要笑，想起这是在街上，拼命忍了。
“……你一喝醉便要占我便宜，第一次亲了我，第二次睡了我，我很想看看第三次会是什么样儿……”
“去死！”
大衔上突然爆发出一声肺活量惊人的怒吼，惊得满街目光盯着这边的百姓齐齐一跳。
随即看见白衣少年一阵风般的卷上了马，那淡紫衣袍的男子浅笑着，跟了上去。
百姓们面面相觑，半晌，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
原来是个断袖！
*
“请，请，各位头人千万不要客气。”孟扶摇举着酒杯穿行于各席之间，酒到杯干，笑容油滑，不时在某桌停下来，挤在席上和人家夸夸其谈，“……媚娃阁的香儿姑娘好哇！体软如绵浑如无骨，默缀大头人可喜欢？不喜欢？哎呀真是可惜！本县还一直想着买下这姑娘送给大人……哎呀……其实你是喜欢的？你喜欢你不早说嘛……我给她赎身后没地方送，打发她回老家啦……
“铁耳大头人，你脸上的疤是咋啦？哦哦，你家猫性子野，哎，就是呀，塔木耳大头人，猫这东西一旦养在后院，养多了，争风吃醋起来很麻烦的啊……难得你家十七房姨娘人手一猫，不容易，不容易啊……”
“毕力大头人，您高堂好啊？您令尊好啊？您令尊的高堂好啊？您令尊的高堂的头号夫君好啊？二号夫君好啊？三号夫君好啊？……”
“司雷大头人……”
“木当大头人……”
她一圆酒敬下来，眉飞色舞八卦乱飞，七大头人脸色发青背心汗湿。
这小子，怎么连各家最隐秘最不愿为外人道的隐私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孟扶摇笑着，眼眸在明烛照耀下光芒狡黠，像一只奔驰如电诸多算计的灵狐。
知道这许多八卦事儿，说起来是沾了宗越的光，宗先生是个大夫又绝不像个大夫，身边随时侍候有人，随时有消息报送，各国的都有，他也不避着孟扶摇，有时还说给她听，孟扶摇趁机请他给自己探听下这姚城有势力者的底细，宗越这毒舌男倒是大方，直接分了一条情报线给她，孟扶摇给了擅长打听消息出没市井的姚迅管理，当初姚迅还不明白为什么连人家十七个小老婆爱吃醋以及祖奶奶喜欢红杏出墙这样的事也感兴趣，孟扶摇却知道这些戎族头人，面子比性命要紧得多。
惹我？我揭你家的遮羞布！连内裤什么布料，我也给你记着！
各大头人一身大汗的勉强应酬着，心中一直打着小九九，新城主缺德哇，看样子没啥廉耻啊……很明显是看穿了他们想要挤兑他的意图了，要报复了，虽然城主年轻得超乎想象，但他这人连格日神像马桶都做得出来，连毕力家祖奶奶有三个情人都知道，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头人们都提着一股劲，等着孟扶摇接下来的发难。
一直轻松喝酒的只有元昭诩，他笑意清浅，倒映在清冽的酒液中——这丫头红尘里模爬滚打，沾了一身痞气，也不知道是谁带坏她的……
酒过三巡，孟扶摇搁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众头人心中一紧——来了！都下意识的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
“司雷大头人。”孟扶摇一旦不笑，眉梢间便生出了戾气和睥睨之意，再无先前的油滑浪荡谁都可以开玩笑的模样，竟是天生的霸气和尊贵，镇得头人们立即哑了声。
她稳稳坐在主位，斜睨着被她点名的人。
被点名的司雷大头人紫红脸膛，一双棱光四射的眼，从入席开始一直很沉默，听见孟扶摇叫自己，手缓缓按在桌子上，抬头“嗯？”了一声。
孟扶摇盯着这个姚城大头人中真正的话事人，这个极有威望的大头人，一定也是这次请客事件的主使。
“司雷大头人很忙啊？”孟扶摇笑，笑意很淡，“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众头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孟城主怎么突然问出这么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司雷的脸色却立即变了。
他目光闪动，半晌小心的道，“不错。”
”嗯，”孟扶摇点点头，道，“本县听阿史那大人说过，司雷头人有失眠症，如今看来可是好了。”
司雷怔一怔，似是悄悄松了口气，道，“多谢大人关心。”
“阿史那前城主很挂念你呢，”孟扶摇漫不经心的道，“他今日身子大好，等会要出席庆典，托我给司雷大头人带句话，请大头人赴城主府一叙。”
她笑吟吟一伸手，道，“大头人快点过去，完了本县等着你一起去参加庆典呢。”
司雷脸色变了又变，眉宇间浮上惨青之色，半晌字斟酌句的道，“既然等下阿史那大人要出席庆典，我还是等庆典之时再去拜会大人吧。”
“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司雷傲慢冷笑，言语间不掩对孟扶摇的轻鄙之意，“既然等会就能见着，何必一定要我跑上这一趟？”
“也好。”孟扶摇不经意的挥挥手，毫不介意的结束了这个话题，又带点醉意的端起杯子，摇摇晃晃行到毕力大头人那里，举起酒杯笑道，“来……各位头人，咱们为格日神的光荣与尊严，喝一杯！”
众头人连同噙着一抹冷笑的司雷，纷纷举起酒杯。
孟扶摇的酒杯举到一半，突然手腕一振，嗡的一声疾响，酒杯化为一道金色的光影电射而出。
司雷的酒杯刚刚举到唇边，突然眼前一黑，有什么东西奔雷闪电般掠来，迅速在他视野里放大，他下意识的要躲，然而已经来不及，耳边突然听见“啪”的一声，脆得像一块玉石被一击两半的声音，随即眼前的一切，突然变成一片烂漫的血红。
那血红无限扩大，连同钻骨的剧痛一起钻入他脑髓，他的意识如被重击，突然就星辉般散开，不断崩裂，在那样崩裂的剧痛里，他绝望的叫出来。
“啊！”
痛吼声传遍寂静的酒楼，所有头人都被这毫无预兆的雷霆一击惊得定在了位置上，只有元昭诩仍旧不动声色的自斟自饮，而孟扶摇却在笑。
她的笑在眉宇之间不在眼底，笑意里话声一字字蹦出来，刀般锋利，“司雷大头人，晚上睡不好不是因为失眠吧？是因为和戎军细作商量得太晚吧？”
轰然一声，众家头人相顾失色——司雷和戎军联系上了？
孟扶摇一直冷笑，观察着众人的神情，她其实并没有查出七大头人中谁和戎军细作有勾结，因此先前敬酒时，她故意试探，大抖隐私胡言乱语后也有意无意开了阿史那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别人都忙着为自己隐私泄露紧张，唯独司雷露出了愤怒之色。
他为什么愤怒？仅仅是出于尊敬，还是因为知道阿史那已死，觉得那是亵渎？
而阿史那之死，是现今姚城最大的隐秘，除了孟扶摇等寥寥几人，只有那个暗杀掉阿史那的戎军细作知道。
于是接下来孟扶摇单独点名，假托前城主相召，如果司雷真的知道阿史那已死，必然会怀疑城主府相会是场埋伏，一定会断然拒绝，结果，他的反应印证了孟扶摇的怀疑。
当确定司雷的问题，孟扶摇再不犹疑，一杯酒送他上路。
元昭诩微笑看着孟扶摇暴起杀人，眼底有思索的神情，像是想起了某些旧事，微微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随即指尖微弹，送出暗号。
从来都潜伏在他身边的暗卫立即领命而去，去司雷的宅子准备守株待兔。
司雷的鲜血慢慢在楼扳上洇开，戎人头领们自震惊中渐渐恢复过来，有人目中露出了愤怒之色，正要奋起说话，孟扶摇突然再次微笑着举起酒杯。
“各位，”孟扶摇看也不看地上尸首，“给大家通报个好消息，前几日本县上报朝廷，我姚城戎族各头人勤勉治事，多年来管束族人，对我姚城颇有贡献，因此朝廷持许，在姚城戎族族民上交税银粮米中截出部分，作为各大头人的‘治事奖’，自今日起，姚城戎族大头领们，可按朝廷律令，在完成国家税收后自行截留……哦，司雷大头人的那份，由各位自行商量如何划分吧。相信各位会给我个满意的答案的。”
又是哄然一声，这回却再不是愤怒的浪潮，而是惊喜的涌动，姚城是边疆小城，戎人和汉民一起耕作，和山野间戎族至今实行狩猎族居的生活模式已经不同，所以各头人也分享不到什么战利品，日子过得大多一般般，如今这个什么“治事奖”，等于朝廷放权给他们在自己族中收税！更何况，还有最有权势大头人司雷的那一块！
那些粗黑的脸庞立即亮了起来，一张张脸，霎时洋溢着兴奋和憧憬的色彩，先施大棒后递糖果的城主大人孟扶摇平静的看着，眼神里一丝讥诮。
有了利益，才有争斗，从古至今的历史，那些驰马四野逐鹿天下，说到底不都是因为利益？如今七大头人因为居住在城中，从无明确的族人划分，相互之间势力交错，再加上司雷那份，她故意不定接替人选……争吧！争得你们自乱阵脚自毁威望，省得害老爷我不省心！
*
孟扶摇高高坐在城中专门用来庆典的广场高台上，人模人样的俯视下方人群，自我感觉良好。
她又有点醉了——没办法，孟姑娘爱喝酒，也爱醉，逢酒必喝，逢喝必醉。
不过今天醉得不深，还能让她记得自己的身份和使命——等下庆典中，有比箭骑术，她要为最优秀的小伙子和最美丽的姑娘祝贺。
“阿史那”城主在先前，已经由姚迅扶出来和民众见了一面，他“突患重疾，又被削职”，精神极为不佳，孟扶摇很谦恭客气的迎接了，在姚城百姓面前上演了一出前后城主友好和睦的戏文。
一边演一边暗赞，元某人就是个牛人啊，一个人皮面具都做得真得不能再真，只可惜本人却不怎么真。
“前城主”精神欠佳，六头人正忙着消化喜讯盘算接下来如何争取自己的利益，谁也没有仔细注意台上的人，这事儿便这么轻描淡写的混了过去。
孟扶摇心情大好，自己觉得运气不错，元昭诩同学实在是个免费的送上门的好用品，居家旅游篡位夺权之必备良品，她眯着眼，色迷迷的看着元昭诩，屁股却往外挪了又挪。
元昭诩懒懒倚着椅子，很有兴味的看着她，道，“城主大人。”
孟扶摇眉开眼笑的看他，“元大人。”
“为什么我觉得你最近有意无意的都想避开我？”元昭诩用极其散漫的语气单刀直入，也不看孟扶摇脸上神情，“你移情别恋了吗？”
“呃……”孟扶摇张口结舌，一时对这个答案有点混乱，想了半天狠狠心道，“你猜对了，姑娘我最近遇见了个好男人，想嫁人了。”
“哦？”元昭诩脸上神情看不出喜怒，凑近了看她，长睫如羽，几乎要扫上她光洁的脸颊，“谁？战北野？宗越？云痕？”
孟扶摇瞪着他，这个人不要这么可怕好不好，这世上还有他不知道的事么？前两个他认识也罢了，后一个，太渊国某个世家的一个养子，他凭什么也知道？
不过这不是关键问题，关键是现在在问的这个问题。
“是啊……”孟扶摇转过眼来，春情荡谦的对着元昭诩笑，“这三个都不错哦，姑娘我正在犹豫该选谁，哎，元大人，给参考一下？”
“是不错。”元昭诩一眨不眨的看进她的眼睛，“烈王勇武，一代英杰，宗先生是个大夫，很适合你这个毛病特别多的女人，云家那个小子嘛，复杂了点，但对你不错，总之，都是好的。”
孟扶摇抬眼看着他，一时竟看不出他深邃如常的眼眸里到底是什么表情，她张张口，突然觉得嗓子有点涩，那点涩味泛进口腔里，比回过来的酒味还苦几分。
面上却更加灿烂的笑了，干脆凑近来，亲亲热热的搭了元昭诩胳臂，“看不出，你还真的挺为我打算的啊？”
“如果你心不在我这里，我苦苦哀求又有什么用？”元昭诩淡定喝茶，看不出有“苦苦哀求”的迹象，“如果我跨越半个无极国，从中州赶到姚城来，却只得到你这非人的几句话，我不死心收手又能怎样？”
孟扶摇说不出话来了，瞪着眼像个死鱼，他……他这是在生气了吗？
她怔在那里，元昭诩也不说话，两人之间沉默下来，生出一种淡淡的窒息感。
元昭诩手指轻轻在扶手上弹动，仔细听来那节奏竟像一首曲子，他微微扬起下颌，看着天际微金淡红的浮云，想着很多很多年前，自己弹奏过的一首曲子，一生里那首曲子就弹过那么一次，却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弹给人听。
他微微的笑着，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那眼神玉石般的质感，坚定里生出淡淡的凉意。
那眼神让孟扶摇又有点心虚，讪讪的别开头去，突然听得底下一阵欢呼，随即看见一道黑影立于马上，风驰电掣般绕场而驰，马上骑士操弓搭箭，不停做出各般花样速射，正射侧射倒射翻下马腹射跳上马头射……花样众多技巧娴熟，无论从怎样刁钻古怪的角度去射，箭箭都正中靶心，了得众人一阵阵欢呼。
十箭全出，那骑士傲然驻马，一转脸眉目英气身躯魁梧，是个刚猛少年，他扬起手中的弓，突然对着孟扶摇一晃。
孟扶摇以为人家在对她致敬，很大人物的笑嘻嘻挥了挥手。
对方又是一扬。
孟扶摇再挥手，这回挥得有点诧异，哎，太殷勤了吧？还有，底下的眼光怎么这么奇怪？
那少年眉毛竖起，重重哼了一声，将手中弓高高举起，对着孟扶摇第三次有力一挥。
孟扶摇手举到一半终于发觉不对劲……这不像致敬啊……
身侧元昭诩突然懒懒道，“这是戎人挑战的意思。”
孟扶摇瞪了元昭诩一眼，心情很不爽的站起来，怒道，“靠，什么歪瓜裂枣都敢来挑衅！”
她大步下台，看也不看那傲气十足的少年一眼，直入广场正中，百姓顿时都兴奋起来，这少年铁成是姚城第一神射手，号称射遍天下无敌手，很得姚城戎人敬重，戎人们用挑剔并鄙视的目光看着清瘦的孟扶摇——这么个瘦弱的小白脸，靠朝廷王爷才做上的城主，也敢不自量力，接下他们神射手的挑战！
想着这小白脸城主即将在他们的神射手面前弃弓认输颜面大失，戎人们都兴奋起来，拼命上前挤，好在第一时间近距离侮辱孟扶摇。
铁成盯着孟扶摇，丝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兴趣和轻蔑，大声道，“尊敬的城主大人，我铁成参加敬神节庆典以来，从没输过，你要是能让我输一次，这辈子我的生命和灵魂，就输给你了！”
呀呀个呸的，谁稀罕你的生命和灵魂咧，满脸郁卒的孟扶摇丝毫不理会，停也不停直入人群中心，台上元昭诩俯身看着，挥手示意，立时有一些普通装扮的汉子混入人群，随时保护。
孟扶摇大步行到那少年面前，二话不说，抬手就抢过他手中的弓，箭囊里还有最后一支箭，孟扶摇将那箭搭上弓，站在地上，中规中矩的瞄准。
立即有人大声开始窃笑——铁成可是马上移动射箭，难度比原地射箭难上百倍，这个汉民文弱城主仅仅一个姿势，便已输了。
孟扶摇充耳不闻，她此刻心中郁郁，莫名烦躁，那些雍塞的悒郁之气，似乎也化成了一柄利箭，堵在了她的心口，她冷笑着，慢慢拉弓，在一片窃笑吵嚷中，对准靶心。
镶铁的箭头在前方视野里成一直线，微小的靶心在不断放大，直线尽头孟扶摇目光凝聚，心神却突然微微散开。
人生亦如长空一箭，射得穿风刀霜剑，射得穿流言攻击，却射不穿横亘于道路前方的命运的山石。
天意何其玩弄人如此？
那么，射吧！射掉犹疑射掉彷徨射掉生命里所有的无奈射掉这一刻堵在胸口的大石，有些事她不允许改变，有个人她不允许软弱，那就是，孟扶摇！
“咻！”
箭出！
那是极其凶猛的一箭，一箭射出带动四周气流都在咝咝作响，靠得近的百姓头发飞扬直直扯起，一柄细长的箭，竟然卷出猛烈的大风！
箭如最快的流光，目光无法追及的电射向靶心，那巴掌大的靶心已经被先前的十支箭挤得满满，根本无法再插得下任何箭矢，只在最正中的地方有半个小指甲盖的地方，大概婴儿的手指可以伸进去。
孟扶摇的箭，却已经在刹那间到了这个位置。
“啪”！
极其轻微的声响，那箭已经射入那细微之地，所有人都张开嘴，一声惊呼将出未出，却见那箭突然弹了出来。
失手了？
原以为能够看见神奇箭术的铁成露出了失望并鄙弃的神色。
在众人不知是失望还是放心的啊哦声中，孟扶摇那一箭进入中心后突然弹出，却并没有如众人所想的掉落，而是突然闪电般一退，随即，“夺”的一声。
原先插在靶心的一支箭，立即被孟扶摇那只箭撞到裂开，颓然落地。
“夺夺夺夺夺……”
那箭彷如有生命般在靶心箭丛中忽进忽出，铁成的箭纷纷落地，转眼间十支箭便在靶心消失，孟扶摇那只箭最后一弹，直入靶心！
“破九霄”功法第三层，回旋！
广场上一片死寂的沉默，孟扶摇在那片震惊的沉默里将弓一扔，大踏步走回去。
身后却有大喝响起。
“好！”
孟扶摇头也不回。
“我喜欢！”
孟扶摇僵了僵，随即安慰自己，对于这个一看就是个粗人的家伙来讲，这大概是个不具有任何其他意义的中性表达词。
“我得娶你！”
哄然声里孟扶摇恶狠狠转头，叉腰大骂，“娘地你长眼睛没？老子是男人，男人！”
“他们说你是个……袖断！”
……呃，断袖？这是从哪个世界冒出来的八卦？还有，小说中被折服的豪杰，不都是愿意成为永远的忠心属下的吗。为什么这个人这么特别？
“老子就是袖子断了也不找你！”孟扶摇大吼，“手下败将只配做属下！”
“不做你属下！”铁成吼声更大，“我一看你就喜欢你，你能赢我，当然更值得我要，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男人，不是真正的男人！”
“老子不是东西！”吼！
“不是东西我也要！”吼回来。
“等你赢我再说这话！”继续吼。
“我会赢你，在这之前，你要答应我！”
“呸！”
“不许呸！”
……
一场严肃的比箭，最后落得对骂收场，告白的和被告白的都形如斗鸡，两眼充血张牙舞爪，就差没扑上去咬喉咙。
孟扶摇最终败阵——她吼不动了。
捂着充血的喉咙她一溜烟奔回高台，一边奔一边挥手，“拦住！给我拦住！”
衙役和卫军长枪一搭，阻止铁成追过来，铁成也不硬冲，找了个最靠近她的位置席地坐下，死死的盯着她。
孟扶摇满腔哀怨无处诉，想了半天好像自己带怒下场和元昭诩有关系，忍不住恨恨看他，元昭诩还在慢条斯理喝茶，微笑道，“城主大人桃花真多。”
“你就不能安慰我两句吗？”孟扶摇没好气道，“又不是我要的桃花。
元昭诩挑眉，“其实我觉得他有句话说得挺好。”
“哦？”
“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男人，不是真正的男人。”
孟扶摇立刻又默了，清清喉咙老老实实坐回位置，等着底下的最美姑娘评选。
那选得倒不像比箭那么没争议，各花入各眼，拿着花儿准备投票的百姓们争执讨论不休，一直到孟扶摇等到昏昏欲睡，才有人上来报说已经选出了最美丽的姑娘。
孟扶摇立时兴致盎然的看过去，果然是个标致女子，脓纤合度，眼波如晕，行走间天生有种妩媚的风致，偏生容貌里还有几分少女的青涩和羞涩，傍晚的晚霞照上她的脸，一片娇嫩明艳的粉色，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这个选出来的姑娘，会是今夜篝火盛会中的女神，四面八方的优秀男儿齐聚，等着她玉手相牵，成就一段最美丽的姻缘。
孟扶摇笑眯眯的看着她，听说历届敬神节庆典中选出的最优秀射手和最美丽女子成婚的比例很高，也是，英雄配美人，千古不移的惯例嘛，哎，这位胡桑姑娘肯定会看上铁成那个傻小子的，这么绝顶的美色，铁成那小子血气方刚的，也不可能拒绝的，到时候，哈哈哈，粘人的家伙便打发喽。
孟扶摇打着如意算盘想得开心，没留意到胡桑姑娘含羞带怯的眼神，一直似有若无的往台上瞟。
夜幕降临，篝火在广场上燃起，跳跃的深红的火光映出狂欢者泛着油光的脸，火堆上滋滋烤着猎来的各色野味，不时有大颗油脂滴落，哧的一响。
穿着最繁复花裙子的少女和裸着胸的披着彩袍的少年们结成圈跳舞，舞步简单却欢快，歌颂着神的恩慈和赐予，祈祷着来年的继续护佑。
孟扶摇席地坐在火堆旁，轻轻的打着拍子，陶醉的笑道，“少数民族的歌舞，总是纯朴诚挚的，正因为如此，才分外动人。”
元昭诩抱膝看着歌舞，淡淡问，“什么是少数民族？”
孟扶摇“呃”了一声，转了转眼珠道，“就是人数较少的民族。”
“扶摇，你时常冒出些奇怪的话来，”元昭诩转头看她，“听起来不像这五州大陆的语言。”
“我自创的啊，”孟扶摇大言不惭的道，“我比较智慧，比较与众不同。”
“你从来都这样……”元昭诩这句话声音很轻，孟扶摇没听见，突然来了兴致，道，“想不想学我自创的舞蹈，很优雅的哦，我觉得特符合你的气质……”话没说完，忽然听见欢呼声响，随即看见那美丽少女胡桑，攥着一块锦帕，含着羞喜的笑走近来。
孟扶摇盯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心底突然有点不对劲的感觉。
胡桑姑娘却不看任何人，带着满脸梦幻般的神色，在众人含笑期待的眼神里，走向孟扶摇……身侧。
她羞涩的笑着，轻轻躬下身，将锦帕扔进了元昭诩怀里。
欢呼声起，刹那间连喧腾的火光都抖了抖，胡桑姑娘含着羞怯而又幸福的笑意，伸手去牵元昭诩。
她的手指伸在元昭诩面前，根根晶莹如玉。
孟扶摇盯着那手指，只觉得嗓子干得冒烟，咕嘟一声咽了口口水。
她下意识的目光扫上元昭诩的脸，面具外露出的眉目依然是平静的，并没有意外或震惊，甚至带着微微的笑意。
火堆前，月色星光下，交视的美丽男女，真的是一幅很美的画面，四面的欢呼声渐渐静了下来，人们有点着迷的注视着这对漂亮人儿。
孟扶摇却将眼光错了开去，不去看元昭诩也不去看那锦帕，她知道，只要此刻元昭诩收下这锦帕，就着佳人玉手起身翩翩起舞，这门亲事就成了。
这样……也挺好的吧？
孟扶摇坐在那里，似热似冷，手指都在颤抖，她满脑的混乱思绪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这个念头她隐隐抗拒，却又如魔鬼般始终蛊惑缠绕着不去。
如果他接受……如果他接受……
身侧，元昭诩慢慢扫过少女的指尖，那手指伸出的时间好像已经过长，却依旧羞涩却坚定的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只要元昭诩不回应，便会一直等待下去。
少女已经露出了些微的尴尬神色，脸色不知是被火光映红还是怎么的，酡红醉人，她微微垂着眼，眼中有些光芒，晶莹闪烁，那是因为长时间等待而充盈的泪意，她在这样水晕般的视线里，近乎痴迷的看着元昭诩，这个天神般风华绝俗的男子，气质尊贵而优雅，她相信自己不会看错。
元昭诩终于动了动，却不是去接那手，而是慢慢拈起了那锦帕，所有人都紧张的盯着他的手，猜测着他到底是收下锦帕还是扔开它。
却有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
一人朗朗脆脆的道：
“哎，真美丽的姑娘啊，我大哥一定会喜欢，哥哥，不要害羞，兄弟我知道你的意思，来，收了。”
说话的自然是孟扶摇，她大大喇喇一把抓过那锦帕，看也不看便往元昭诩怀里一塞。
欢声雷动，胡桑姑娘眼底立即射出狂喜的光。
元昭诩的身子颤了颤，这个一直静水深流的男子终于有了认识以来的第一次不算镇静的举动——他霍然扭头，直视孟扶摇。

无极之心 第二十一章 以吻封缄
他的眼眸这一刻比天色还黑，沉沉压着乌云闪着青色电光，电光下是涛飞浪卷的无垠大海，激浪横飞，扑面而来。
孟扶摇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几欲吞没人的眼神，记忆中的元昭诩，雍容淡定，八风不动，泰山崩于前顺脚就把泰山给踢了，她以为她这辈子，永远不会有机会看见他变色。
然而这一刻对着这样的眼神，孟扶摇的心刹那间便沉了沉，她窒了窒呼吸，目光垂了垂，下意识转开头，手指抠紧了地面的草皮，转眼又吸了口气，昂起头直视着元昭诩。
恨我吧，讨厌我吧……我逃不开你的势力笼罩，那么只好逼你自己抽身离开……
元昭诩只是盯着她，没有动作，没有表情，甚至连一开始眼神里的波浪滔天，也没了。
他就这么凝定在火堆前，火光将他侧脸的弧线细细勾勒，长睫微垂，静如处子。
然而所有人却觉得，四周的气息突然变了。
仿佛有人突然在空气中泼了一盆浆糊，瞬间胶粘了原本爽朗洁净的冬夜，层云有所感应的更沉的压了下来，而原本毕剥作响的火光，都似弱了讦多，燃烧得悄无声息。
欢呼声渐渐弱下去，胡桑姑娘的狂喜变成了惶惑，她失措的僵在那里，一会看看元昭诩，一会看看被元昭诩盯住的孟扶摇。
令人窒息的静默里，元昭诩终于动了。
他不动则已，一动便如雷霆，手一伸便将呆呆看着他的孟扶摇拽起，毫不客气的一把扔了出去。
孟扶摇在半空被抛出一条抛物线，啪的一声屁股朝前脸朝后的落在人圈外的一匹马上。孟扶摇还没来得及惊呼，眼前紫影一闪，元昭诩已经落在马上，和她面对面，看见她张嘴要呼叫，手指一戳哑穴便点上，随即一拍马，骏马扬蹄便驰。
这几个动作雷霆万钧一气呵成，快得令人目光追不上，众人眼前就觉得两个人影此起彼伏的一闪，城主大人就被华丽丽的“劫持”了。
胡桑姑娘大惊的追上来，哭叫，“大人……您收了我的锦帕！”
元昭诩头也不回，他怀里却突然窜出个肥球，肥球蹭蹭蹭爬上他的肩，对着身后追来的胡桑姑娘爪子一拉，展开一方绣着鸳鸯柳枝的锦帕。
火光里元宝大人龇开雪亮的牙，用得意的眼神看着主子的求爱者，爪子中锦帕连同白毛一起潇洒的飞扬。
不是我时刻准备着，我家主子早就被那无耻的给卖了……
“砰嗵！”
求爱求到耗子处的悲惨的胡桑姑娘，晕倒了……
*
孟扶摇从没想到元昭诩居然也会这么极速得近乎疯狂的奔驰，那策马的速度几可媲美现代车速，风声如刀从耳边刮过，她的包头巾被扯开，长发散在风中，有一些和马辔绞在了一起，扯着生痛，孟扶摇不避不让，狠狠一拽，一缕青丝如烟般悠悠掉落，像是一场红尘遗落的大梦。
孟扶摇看也不看那头发一眼，抿紧唇看着四周景物飞速倒退，那些树啊人啊屋舍啊瞬间从眼前消失，宛如浮光掠影时光例流，如果时光真的能倒流该有多好？回到最初回到原点回到清清静静的那个孟扶摇，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不如无情。
她还僵在马上，元昭诩扔她上马的手法一点也没客气，她像块木头似的被栽在那儿，穴道被点控制不了自己，随着马匹起伏颠簸歪歪斜斜，元昭诩一手策缰一手握着她的腰，隔着那么厚的冬衣，居然也能觉察到他掌心冰凉。
从孟扶摇的角度，只看得见他的下颌，线条精致而坚定，一抹薄唇抿得比她还紧，元昭诩总是微笑的，笑得从容笑得尊贵笑得睥睨四海江山，孟扶摇习惯了他的笑，不习惯他嘴角那一抹近乎冷峻的弧度，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抹平，手抬不起来才想起自己软麻穴都被封了。
一骑长驰，穿越空旷而寂静的街道，街道旁溪水静静流淌，有些戎人在放着色彩艳丽的河灯，那些灯闪烁着五彩的光晕悠悠飘过，再被风卷起——戎人愕然抬起头来，看着那对在佳节放马狂驰的人影倏忽而去，看满城深红的九重葛被飙风惊散，再飘飘洒洒落在两人身上。
落花浮灯，石路微霜，这一夜多少人同喜悦，狂欢彻夜；这一夜一对人共沉默，月色无声。
蹄声嗒嗒，敲击夜的沉凉，城门已经在望，元昭诩顺手从孟扶摇怀里掏出令牌，往前来盘问的兵丁手里一扔，“城主大人有紧急军情，开门！”
兵丁二话不说开了门，元昭诩疾驰而去，孟扶摇愕然抬头，问，“出城干嘛？”
元昭诩不看她，好像根本没有理她的打算，孟扶摇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讪讪闭嘴，半晌却听到他道，“你需要被洗洗脑子。”
“嘎？”孟扶摇有听没有懂，却也知道今日元昭诩真的被她惹毛了，想完尸而归还是老实点比较好，只好缩了缩脖子不语。
对面，元宝大人突然从元昭诩怀里挣扎出身子来，“蹦”的弹了一下孟扶摇脑门，它眼神极其鄙视，孟扶摇竟然神奇的读懂了——你真蠢。
是啊，真蠢，可是不这么蠢，也许以后我会做更蠢的事……
孟扶摇吸吸鼻子，仰头看那轮朦胧阴沉的月，在另一个时空，母亲在做什么？她还有钱支持透析吗？研究所有没有给她烈士补贴？她每次去医院都是自己骑自行车驮去，现在有谁驮她呢？
十七年，五洲大陆已经过去了十七年，她真的很害怕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是平行的，害怕母亲等不了她十七年，可是有些事不能因为害怕便被放弃，如果这两个世界的时间不一样呢？如果长青神殿的大神通者能助她回到某个过去的时间呢？如果，如果母亲一直在等她呢？
孟扶摇抬起头，让带霜的风更狠厉的刮过她冰冷的额刮过大睁的眼，那风如此之冷，她听见眼眶里某些液体结冰的声音。
身子突然一震，连同那细碎的冰晶一起被震碎，孟扶摇浑浑噩噩抬头，却见元昭诩已经停了马，而身前是一片连绵的山脉，苍翠如盖，山脉脚下延伸出大片的平原，一望无际的奔腾开去，风嘶吼着从平原上冲过来，在石山上穿行，发出凌厉的哨音。
孟扶摇不认识这是什么地方，元昭诩却像是很熟悉，他下马，抱起孟扶摇，孟扶摇等他给她解穴，元昭诩却根本不理她，拎着她便直奔上山。
他脚程极快，蜿蜒危险的山路在他脚下如履平地，被他拎在手上的孟扶摇却被颠得头晕眼花，孟扶摇不哼不哈，无声苦笑——看吧，原来再温柔大度的人，被惹怒了也会像个狂狮。
好在元昭诩很快停了下来，孟扶摇晃着沉重的脑袋还没抬头，便嗅见浓厚的硫磺味道，眼角还瞅见似乎有腾腾的白气，不由怔了一怔。
还没想清楚，身子突然腾空，随即，“砰”一声。
“啊！”
水花炸开，激飞碎珠乱琼，孟扶摇身子突然落到水中，身周水流不冷反热，喧腾的冒着白气，冲得她一个踉跄栽到水里，爬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穴道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
手撑着一块半露出水面的石头，孟扶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浑身精湿的四面一望，这才看清楚这是个依山而生的天然温泉，而刚才，自己被元昭诩扔了进来。
她怔怔立在水中，遥望着岸上，沉在暗影里的元昭诩，被热水冲得脸色发红头脑发晕，一时竟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元昭诩的容颜半边显在暗昧的月色中，半边沉在昏黑的山影里，只一双眼眸明光辉映，平日里的温润雍容都化为此刻的清冷如玉，他静静看着水中的孟扶摇，道，“洗，好好洗，洗清楚你的脑子，洗明白你自己想要什么和该做什么。”
孟扶摇怔在水中，满头满身的水，狼狈得像只无家可归的狗。听得对面的男子玉树般立在那里，声音冷静而稳定，一字字如玉与石交击，一字字都如玉碎。
“我给你一夜的时间去好好洗，洗掉你心里那些本不该属于你的自私放纵和轻狂，一直洗到你懂得，不能恃宠生娇，将别人的宽容当做放肆的理由；懂得你可以拒绝逃避，但没有权利亵渎别人的尊严和干涉别人选择的自由。
孟扶摇发着抖，在热水里发抖，她慢慢的蹲下去，蹲在水里。
“喜欢你追逐你是我的事，正如逃避我拒绝我也是你的事，你如果不想见我，你可以明白和我说，永不相见，元昭诩从此会永远消失在你眼前，扶摇，你要吗？要的话，现在就说。”
孟扶摇抬头看他，湿漉漉的脸上水珠横流，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元昭诩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冷静眼神悲哀。
“扶摇，你有心事，你的心事从不愿和我分享，我不是不能接受拒绝，但我不能接受你这样毫无理由的排斥和放弃，甚至想将我塞给别人，扶摇，你如此自私残忍，你珍重的保护好自己的心，却将别人的心弃如敝屐。”
孟扶摇捂着心口，挣扎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
元昭诩突然沉默下去，很久以后，他轻轻接起风里一片落叶，淡淡道：
“我遇见一个女子，她和我心底某个影子重叠，我因为想要看清楚她而接近她，却在这样的接近中渐渐忘却自己最初的目的，我一生予取予求，从不明白争取和珍重的滋味，却因为这个女子有了珍惜的心情，珍惜到——我忘记那个影子，只想看见她的存在。”
他对着孟扶摇，第一次完全摊开自己的掌心，迷蒙月光照亮那朵姿态宛然的莲花。
“我很希望——她能像这朵生于我血肉体肤之中的莲花一般，永远伴随我身侧，直到跨越生死和时间，照见我和她同时湮灭成灰的末日之终。”
孟扶摇怔怔站在水中，从眉眼到口鼻都是僵的，很久以后，她突然一屁股坐到水中，嚎啕大哭。
“元昭诩，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煽情？”
“元昭诩，我没你说得那么自私，我他妈的就是太不自私！”
一波波的奔涌的情绪如这滚热的温泉水一般侵袭了来，冲刷着她情感的堤岸，有什么爆裂了开去，在血肉涌动的五脏六腑里炸了个四散横飞，她的意识和肉体仿佛在这一瞬间都被炸碎，化为这夜暗淡的星光，飞升上苍穹。
剧痛铺天盖地卷来，黑色的乌青色的露出狰狞的锯齿，一点点磨碎神智和思维，她咬牙忍着，一口口咽下那泛起的血，那甜腥的气息却似乎激起了她久伏于心的不甘与愤怒。
她近乎放纵的嚎啕，挣扎着用双手拼命的拍打着水面，激飞水浪丈许，再哗啦啦倾倒下来，浇了她一头一身。
她近乎尖利的声音，也如钢刀般疼痛的戮破这山林间夜的寂静。
“我不怕爱人的折磨和被爱的惶惑！我畏惧短暂的相聚和永久的离别！”
“我在这里的所有日子，都是借来的，借来的你懂不懂？如果我有一天拍屁股走了，元昭诩，你那时是不是一样要骂我，‘毫无理由的放弃，将你的心弃如敝屐？’”
“我的爱情不该在这里，我约束自己我推开你，我只是不想伤你！你他妈的懂不懂懂不懂懂……”孟扶摇满脸水泪横流，浑身发抖着口齿不清，突然大力蹦了起来，一把扑上岸，恶狠狠的拽下元昭诩。
元昭诩正震惊的盯着她的失态，冷不防给她这暴起一拉，顿时被拉入水中，刹那浑身尽湿，孟扶摇不管不顾，拼命把他往水里捺，一边捺一边大哭。
“消失！你给我消失！你他妈的给我消失！从现在开始我不再怕你，我刚才牙痛才说不出话来，现在我说给你听，对，我不要你，我不要你，你就按你刚才说的，永远消失在我面前……”
“我改变主意了。”
被她拼命往水里捺的元昭诩突然开了口，语气里先前的森凉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温和的平静。
他从温泉中央站了起来，手一挥便将孟扶摇四处乱挥的手抓住，他攥得很紧，孟扶摇顿时一丝一毫无法动弹，两人湿淋淋的在温泉中央面面相对，元昭诩看着她的眼睛，静静道，“你刚才没说，现在说已经迟了，不算。”
“他妈的你说不算便不算……呜……”
一双冰凉而柔软的唇突然轻轻堵上了她的唇。
孟扶摇震惊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呆呆站在水里，以一种古怪的，一只手还作势要捺人的姿势僵硬的站着，看着元昭诩倾身过来品尝自己，接受着他唇舌的辗转交缠，那最初是蝶翼飞羽般轻盈的吻，渐渐由浅入深，他口齿间有种化雪般的清甜，那是一种微凉明爽却不令人寒冷的滋味，温存而细腻，仿若所有豆蔻女子在月上柳梢头的小楼中做过的最美的梦。
那样的梦境迷离而氤氲，如雾如风包围了孟扶摇，身前男子轻软的气息，淡淡的异香袭来，她的心突然被熏软了。
微微叹息一声，孟扶摇昏眩的仰起头，再没有力气去推开这一刻的温存。
月色倒映在波心，湿身相拥的男女，在一泊明水中交颈而依，宛如池心里开出的并蒂莲花。
风从水面掠过，一笔笔写自己的诗行，那诗也是缠绵温柔的，字字动人。
空气中气息芬芳，翠色的藤蔓从水池上垂下来，交颈而缠，相偕飘摇。
孟扶摇在浮云般的飘荡中，听到埋在自己颈间的元昭诩，突然低低道，“此刻心事，以吻封缄。”
以吻封缄……何等美好的字眼，只是，真的能封住这一刻静好，坚持到山河亘古，沧海桑田么？
孟扶摇只觉得不知道哪里又开始疼痛，她手臂颤了颤，元昭诩已经放开了她，他眼眸倒映月色水波，是另外一泊更为美妙的碧水。
孟扶摇脸色微微发红的转开脸，眼珠无意识向下一掠，正看见湿身相对的元昭诩，宽衣半解，水珠从微微裸露的胸上滚过，那肌肤却比水珠更莹润光洁，月色下闪耀着软玉般的光芒，而一抹精致的锁骨，浅浅延伸入半敞的衣领内，引人更欲探索衣领内的风光。
孟扶摇呆呆的看着，突然觉得鼻子一热，头一低便见水面晕开一片红，她脑中轰然一声，道“糗大了糗大了这看美人看得流鼻血了以后该怎么见人……”念头还没转完便觉胸中也是一甜，有什么东西，无遮无拦的从口中喷射了出来。
孟扶摇下意识的一仰头，便看见天空中突然下了一场凄艳的血雨，将那轮惨淡的月色染得通红，那血雨扑簌簌落在她和元昭诩面上，她看见元昭诩满面血迹中震惊的眼神，同时很神奇的看见自己慢慢的倒下去。
“万幸……不是我贪恋美色流鼻血……”孟扶摇倒下去时，很宽慰的冒出最后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
*
一线火光，跳跃在闭今的视野中，食物的香与和火光的温暖，潜入天声。
孟扶摇睁开眼时，便看见山洞深黑嶙峋的穹顶，看见耀红的火堆，看见火堆旁的元昭诩，正有点不熟练的翻烤着衣物。
衣物……衣物！
孟扶摇脑海里意识瞬间回归，惊得直跳起来，赶紧一摸自己全身，呼……还好，内衣还在。
抓起自己身上的覆盖物，那是元昭诩的外袍，孟扶摇轻轻摩挲着，隐约想起先前的事情，不禁面红耳赤。
眼光四处一溜，看见元宝大人正在洞角落里画圈圈，咦，毛没湿啊，难道先前元昭诩下水时它不在他怀里？那它郁闷什么？
元昭诩回过头来，火光里睫毛和眼珠都黑得莹润，他看着孟扶摇，半晌道，“宗越居然没有告诉我，你中的是‘锁情’”
孟扶摇咧了咧嘴，虚软无力的向后一靠，道，“现在你明白了？”
“错，“元昭诩摇头，“什么样的毒，终究有法子解开，最难解的其实是自己的心，扶摇，不要找借口。”
孟扶摇默然，半晌道，“好吧我错了，可是我觉得我错得对。”
她这古里古怪的话元昭诩竟然听懂了，他凝目注视孟扶摇，突然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道，“你这固执的小东西……”
孟扶摇等他生气，揍吧，揍我一顿吧，我自己也很不爽咧。
元昭诩却起身过来，将她扶起，她的长发先前一番挣扎厮打已经散开，因为没有向火，湿淋淋的贴在背后，被山石揉得一塌糊涂，元昭诩坐在她身后，将她头发轻轻揽起，仔细握在掌心，用手指理顺了，一点点就着火堆的热度烤干，一边淡淡道，“头发湿着，你现在又在毒发期无法自保，小心留下病来。”
孟扶摇攥着手指不说话，身后男子清而魅惑的异香传来，他拨弄她头发的手指轻柔而灵巧，微痒而酥麻的感受一波波如过电般传入全身，她舒服得如同坠入云端，眼底却渐渐含上了一包泪。
她宁愿他扔她掼她甩她去池子里骂她，也不想面对这般无可抵挡无可逃脱的温柔！
元昭诩却一直不说话，头发渐渐烤干，他似乎思索了一会，竟然给她结起了辫子。
孟扶摇纵然满腔纠结也忍不住噗嗤一笑，道，“你不要告诉我，你无所不能到了连女人辫子都会结。”
元昭诩不答，将她的头发结起解开解开结起的似乎在回忆什么扎辫手法，半晌淡淡道，“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他低沉而优雅的语声，吟哦这婉转悠长的句子，缱绻而温柔，孟扶摇颤了颤，一根头发被无意扯落，她急忙掩饰的笑，“哦，好痛。”
元昭诩的手顿了顿，突然放开了她结成的辫子，道，“我想我还是不会梳。”
孟扶摇伸手去头上摸了摸，隐约觉得好像是个盘了一半的童髻，不由失笑，正要取笑元昭诩一句，忽听他道，“你是个固执的小东西……但是，我会等你。”
“扶摇，明月易低人易散，当得珍惜。”元昭诩轻轻在她身后道，“我等你想明白的那一日。”
火堆里突然炸出一星碎屑，有烤熟的松子香爆出来，一颗松子爆到了孟扶摇掌心，她伸手紧紧攥着，像是攥住了一颗滚热的心。
火光照亮洞穴，映着身后那人的身影，他不算魁梧雄壮，却总是恰恰好将她温存覆盖，孟扶摇怔怔的看着那个影子，看着自己泻落的长发，落在了他的膝。
山洞里气氛沉静，两人都不言语，氤氲着难言的心事，便将四野的声音听得越发清晰，听见风从山洞口掠过，微微起咆哮之音，那肃杀的音节里，隐约却突然有些什么异样的声响传了来。
那声音，有扑落、有喘息、有草木摩擦、有刀剑无意中相撞的微响，一点点的接近。
孟扶摇坐直了身子，凝神倾听，身后元昭诩立刻一抬手灭了火焰，淡淡道，“西南方向，有人在被追杀，正冲这里过来。”
孟扶摇回头看他，问，“这到底是哪里。”
元昭诩难得的沉默了一下，半晌才道，“我以前来过一次，这是昊阳山，已经接近了戎军大营地界。”
孟扶摇愕然看着他，不明白睿智神武的元昭诩如何竟会带着自己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元昭诩毫无愧色的看着她，道，“我一路奔驰，忘记了。”
孟扶摇默然，半晌揉了揉鼻子，知道始作俑者还是自己，元昭诩这个人，若不是被自己气昏了一阵放马乱驰，根本不可能在夜里跑这么远。
探头从洞口向外望去，不知何时漫山都起了火把，星星点点如漫天星光降落，人数阵势惊人，武器撞击声音不断传来，有人在不远处山头上挥着火把沉声吆喝，“抓住闯进来的奸细！”
孟扶摇低声道，“这么厉害？这都知道我们闯进来了？哎呀都怪你，温泉里打水动作太大。”
她恶人先告状，元昭诩不和她计较，只是凝目注视着黑暗，缓缓道，“这处山洞之下有个断崖，是内缩进崖壁的，有藤蔓遮着，等下我放你下去。
孟扶摇霍然转头，道，“你要干什么？”
“戎军被惊动了。”元昭诩淡然一指那些星星点点的火把，“好像问题不是出在我们身上，而是有人闯了他们的大营，人太多，你又毒发不能动弹，我先把你送到更安全的地方。”
“不行，”孟扶摇断然拒绝，“你别想甩下我逃跑。”
元昭诩转眸看她，眼神里今晚第一次浮起淡淡笑意，“扶摇，你什么时候能改掉你口不应心的坏毛病？”
孟扶摇正想反唇相讥，忽听一阵脚步杂沓声响，随即一道小小的黑影从洞前踉跄冲过，一边跑一边隍急的回头，一回头间，月光洒上她血迹斑斑的小脸。
竟然是小刀！
孟扶摇一声呼唤几欲冲口而出，却立即捂住了自己的嘴，然而下一瞬她便看见小刀因为一边跑一边回头，脚下突然踩空，随即身子一歪，从洞前断崖处栽了下去。
“小刀！”
孟扶摇的身子，立刻扑出山洞，扑向崖下！

无极之心 第二十二章 在此调情
扑出一半的身子突然被人拎住，孟扶摇挣扎着，却没有力气前进一步，她低喝，“去救她啊……”话音未落眼前却突然人影一闪，有人从上方崖壁掠了下来，比她更快的扑了出去。
孟扶摇眼角只看见对方的紫蓝二色的彩袍一荡，随即崖下伸出一条健壮的手臂，扒住石缝，单手一甩，小刀被抛了上来。
孟扶摇上前接住，那孩子眼睛瞪得极大，却依旧没有哭，孟扶摇叹息一声，问她，“伤着没？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刀抿着唇不回答，眼光看向崖下，那里腾的跳上个彩袍男子，两道眉又粗又黑，赫然是那个号称要“娶城主”，和孟扶摇广场对骂的铁成。
他气哼哼的立在崖上，也不管底下的追兵已经发现了这里的动静纷纷冲了来，站在洞口竖眉盯着洞里的孟扶摇，骂，“你没信用！”
孟扶摇愕然，“你说啥？”
“你没信用！”铁成指控，“你是我的人，却和别人欢爱！”
孟扶摇呛了一下，霍然抬头，怒道，“丫的你跟踪，你偷窥！”
“那又怎样！”铁成梗着脖子，“我要娶你的！”
孟扶摇磨牙，声音嘶嘶的道，“我没答应！”
“我答应就成！”
孟扶摇盯着这个愣头青，实在觉得和他对骂完全是不智的行为，追兵将近，还胡搅蛮缠什么，身后元昭诩淡淡道，“吵完没？吵完记得跟上来。”
他抱起一直用异样眼神盯着他的小刀，一伸手拉过孟扶摇，道，“跟着我，无论如何不要离我左右。”
铁成大骂，“我偏不跟你……”
元昭诩头也不回，“我没把你算进去。”
*
今日搜山的戎人，是戎军的一个副将，今夜三更时分有人潜进大营，胆大包天的居高临下射出了一只火箭，竟然险些烧掉了主将的大帐，戎人迷信，战前毁帐视为不祥，震怒的戎军主将派他点兵来追，无论如何要将那个夜半惊营的恶客抓回来碎尸万段。
这位副将算是个谨慎人，明明看出逃掉的那人身形娇小，武功底子也极薄，只是仗着地形熟悉才逃出那么远，却依旧点齐数干兵马，一直追到昊阳山。
小刀坠崖被救，被戎人士兵看见，一番传哨，所有火把都聚拢来，层层紧缩，包围了这座山头。
戎人副将亲自上山，前后左右都是护卫，他倒不是忌讳小刀，而是看见救小刀的男子身手不错，至于扑得软歪歪的孟扶摇和始终没有现身的元昭诩，他根本不知道其存在。
走到那座山崖附近时，前方突然闪过一团小小的白影，副将低头一看，隐约看见是只肥白的似兔又似鼠的动物，一闪便过去了，也没有在意，继续步步紧逼的向上封锁。
他不知道，那团肥白的影子直奔山下，找到先前骑来的马，哧溜溜窜上去，爪子揪住马鬃，嘿哟嘿哟直拽。
马儿不是经过训练练的上阳宫名驹，不知道元宝大人骑马的固定爪势，纹丝不动，元宝大人急了，主子今夜出来时，严令侍卫不许跟随，它肩负着传递消息的重任哪，这只该死的蠢马，不知道元宝大人骑马的姿势比较特别吗？
愤怒兼郁闷之下的元宝大人，跳起来恶狠狠对着马脖子一咬，骏马吃痛，一声长嘶扬蹄直奔，元宝大人嘴刚刚松开便险些被颠飞，赶紧死死揪住马鬃，东摇西晃的一路飓了出去。
那夜早起劳作的村民于是看见这样一幕诡异的画面——一匹马无人驱策在旷野上飞奔，马鬃上大幅度飘荡着一只肥白的球。
元宝大人一路长奔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副将全然不知这只耗子的大用处，他的眼睛盯着山崖，猜测着对方藏躲的方向。
士兵们的长矛不住的在草丛中拨打，期待着发现他们的藏身之地，一无所获之后，副将的目光集中在那个浅浅的山洞中，他目中闪过一丝疑惑，刚才那几个人明明可以逃，为什么不逃？躲在这洞中，柴堆一架烟一熏不是自寻死路吗？
洞内黑暗无声，熄灭的火堆里有时翻出点暗红的火星，却不如洞顶几人目光明亮，孟扶摇被元昭诩不由分说揽在怀中，他淡淡的异香连同清新的水气一起钻入她鼻中，是一种令人舒适的味道，孟扶摇不安的动了动身子，却被元昭诩揽得更紧。
吸吸鼻子，孟扶摇手指悄悄在元昭诩掌心写，“我们为什么不走？”以元昭诩的实力，想逃很容易，哪怕带着两个累赘。
元昭诩也悄悄在她掌心写，“既然他们来了，就一起杀了，省得以后费事。”
孟扶摇撇了撇嘴，“好大的口气，一人杀三千？”
两人脸颊相贴，孟扶摇感觉到元昭诩似乎在微笑，黑暗中他目色晶莹，更慢的在孟扶摇掌心写，“我一人可杀三千，你一人可杀我，还是你厉害些。”
孟扶摇忍不住要笑，又觉得掌心痒丝丝，元昭诩落指太轻，不像写字倒像搔痒，她偏偏是个怕痒的，拼命咬着嘴唇防止自己笑出来，唇色越发鲜艳如血。
忽听得头顶一声冷哼，却是蹲在他们上方岩石上的铁成，他愤怒的盯着两人，竖指在石壁上刻，“大敌当前，还在调情！”
孟扶摇噎了噎，对调情这两个字有点适应不良，然而她始终不习惯在铁成面前吃亏，立即手指在半空虚画，“关你屁事”！
铁成怒极，一跃身便想跳下，元昭诩突然挥了挥衣袖。
一道紫光倏忽而过，空气突然薄了薄冷了冷，铁成只觉得膝盖似被冰块冰了一下，便僵在了那里。
他惊骇的瞪着元昭诩，元昭诩却扭头看着墙壁，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笑意，伸指抹了抹，又刻了几个字。
铁成的刻字立即变成了，“壬申年腊月初八夜，微云将雨，昭诩与夫人在此调情。”
孟扶摇一回头看见，脸轰的一下烧着，烧得焦黑，越发显出白牙锋利，很想啃某人一口的样子。
不过她没来得及啃下去，洞外，有脚步声传来。
*
戎军副将的脚步，最终停在了山洞前，这四周全部查探过，那几个人不可能插翅而飞，一定是在这里。
黑压压的士兵聚拢来，城墙般堵得山洞水泄不通，蜿蜒长达数里的队伍，竖着铁阵般的武器，在月下长蛇般闪着青色的磷光。
没有人可以凭借一人之力踏越这兵器密集的阵型，哪怕是一人给一掌，也能活活累死人。
“给我烧！”副将叉腿抱胸注视着山洞，森冷的下令，白牙在暗夜中闪烁如兽齿。
将军说要将那毁帐的人碎尸万段，他带具焦尸回去给他砍便是。
柴堆已经架起，洞中依然全无动静，副将冷笑着，手重重往下一劈。
一名士兵举着火把要去点火，架成塔状的柴堆突然塌了下来，最上面的一根粗村枝掉下来，砸破了他的头。
其余人都有点变色，下意识向后退了退——戎人战阵规矩多，其中挺要紧的一条，便是未战先伤，不吉。
副将仔细打量那柴堆半晌，又回忆了刚才山洞里明明没有任何东西射出，想来是巧合，皱眉哼了一声，手一挥，身后的亲卫举着火把再次上前。
这次他走到一半，突然无声无息的腿一软，随即骨碌碌滚倒在地，滚着滚着，头颅突然就另外滚开了。
那只头颅在数千双眼睛注视下，平静的滚开，没有鲜血流出，没有惊呼发起，甚至头颅上还保留着先前那种窥探小心的神情，看起来甚至已经不再像头颅，而像一个被踢开的皮球。
月夜下，深山里，山洞前，一个倒下的人头颅突然无声掉下，滚落在自己脚下，那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最起码那个副将，就差点疯了。
他“嗷”的一声叫了起来，下意识的抬腿踹开那头颅。
“波”
一声极低的声响，听起来就像一个人于空旷寂静中发出的叹息，那头颅忽然炸了开来，霜白的月色下飞出无数血肉之沫，红的白的，都已经凝成了细小的固体，旋转呼啸着，覆盖了四周密集的人群。
被天天同吃同睡的伙伴的血肉沾满全身是怎样的感受？惊悚、恶心、最勇猛的战士也永生难解的噩梦。
副将惨呼着倒了下去，只这一瞬间，他的身子所有被沾着的地方，都哧哧的冒着烟，烂出一个个深可见骨的洞。
“诅咒！恶魔的诅咒！”
山洞前刹那间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尸体，死得莫名其妙惨不可言，早已惊呆了这些少见世面的戎人士兵，抖着手举着刀剑不知道敌人到底在何处，却坚持着不肯逃开。
戎人军现严厉，临阵逃脱者斩全家，是以这些戎人心胆俱裂却不敢离开，有人甚至试探着，想远远将自己的火把掷过来。
山洞里孟扶摇目光流转，若有所思的注视着元昭诩，他刚才用什么手法杀人，连她也没看出来，那感觉，竟然不像是武功，却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元昭诩的武功风格，五洲大陆很少见，非正非邪，光明处华彩万丈，诡异处落血无声，孟扶摇师从老道士，遍识天下武学，却也看不出他的路数。
而他这一手，伐将伐心，夺神夺志，正是兵家上谋，玩的是心理战术，只是戎人执拗不肯退兵，他们面对的，依旧是一个死局。
她抬眼，看见山洞外，一只火把旋转飞来，将要落向干燥的柴堆。
“嚓！”
紫影一闪，快如流光，先前一直玩阴的元昭诩，突然动了。
他身子一掠便到了洞外，脚一踢柴堆四散，粗大的树枝根根如利箭直射四面八方，真正的无差别覆盖，那些村枝嗵的撞上人休，再余势未歇挟着人休一撞再撞，士兵们顿时多米诺骨牌一般倒下一串，每根树枝足可击倒四五人，刹那间便割稻子似的倒下一大串，漫天都是喷出的血雨和胆汁。
铁成也跟着元昭诩冲了出来，他没有元昭诩惊世绝伦的内力，却是近战的好手，元昭诩冲入敌群杀戮，他便拨出腰刀守在洞口，那些不敢和元昭诩时敌的士兵，意图绕道进山洞，被他来一个捅一个，来两个捅一双。
元昭诩一脚踹飞树枝死伤几十人，却并不乘胜追击，身形一闪又回原地，从铁成身边擦过，顺便吩咐，“劳烦，你就守在这儿。”
铁成一刀狠狠戳进一个扑过来的士兵心口，抹一把脸上的血怒道，“那你干什么？”
“我累了。我没你英勇。”洞内传来元昭诩闲闲的回答。
铁成气得几乎要吐血，只踢了一脚就死伤几十人，他会累？回身怒骂，“你发什么疯！还不赶紧趁这个缺口冲出包围，不然我们会被活活累死！一个也逃不掉！”
元昭诩干脆不理他了，铁成恨得提刀就往回走想砍他，又有士兵扑了上来，他只好反身铿然架上对方的刀，继续他永无休止的劳作。
孟扶摇忍不住摇头，喃喃道，“遇上他是你倒察，遇上他谁都倒霎……”
元昭诩刚好回到她身边，微微一笑道，“遇上你我最倒霉。”
他倚着山壁，竟然又生了一堆火，招呼孟扶摇小刀去烤火，任由铁成在外面打得势如疯虎，孟扶摇看着有点不忍，道，“哎，不帮帮他？”
“想要娶你，哪有不付出代价的道理。”元昭诩若无其事，“不然我也不甘心哪。”
孟扶摇苦着脸，道，“从现在开始我不和你说话了，每说一句你都能堵的我没话可说。”
元昭诩笑笑，正在拨柴火的手突然一挥，一根半焦的带着火星的木棍刹那飞了出去，正好铁成打得脚软，身子一斜露出空挡，眼看要被人砍上一刀，那燃烧的木棍便神奇得恰到好处的出现了，啪一声撞上那武艺不错的戎兵的脸，顿时揍了他个脑袋开花。
铁成顿了顿，不情愿的回身想要谢救命之恩，那厢元昭诩淡淡道，“专心打架。”
铁成又想骂，“呛”的一棍砸过来，他只好拼命去接，没空和占尽上风的元昭诩斗嘴。
孟扶摇“哈”的一声笑，道，“我发现了，你在培养他的属下意识。”
“这少年武功不弱，性子也忠诚勇悍。就是个性太烈太唯我了一些。”元昭诩找出一些埋在火堆里的松果递给孟扶摇，“杀杀他的锐气，养养他的归附感，将来也多一个人保护你，要知道姚迅那人太油滑，靠不住的。”
孟扶摇默然，垂下眼看元昭诩递在她掌心的剥好的松子，吹去瓤皮的松子光洁明润，颗颗如玉，玲珑而光滑，像是珍重捧出的爱护的心。
她慢慢将滚热的松子焐在脸上，那些接触体肤的温暖，一直暖到了心底。
眼前光影一闪，元昭诩又飘了出去，他总是在铁成力不能支的那个时刻，“正好”出去一下，抬手杀上几十个人，将那些勇悍的士兵镇得退了一退，给铁成一个喘息的机会，便又回到洞里“累了休息”，多一分力气都不肯出。
铁成打得头发披散气喘吁吁，元昭诩那人揍完人回来经过他身边时还会不急不忙风风凉凉的说上几句，一开始铁成还气得两眼发花，要不是惦记着洞里的人和自己的责任就想和元昭诩拼命，慢慢的铁成若有所悟，开始学着按元昭诩那些言语来对敌，渐渐便觉得运气充足，精力使用合理，招式也更精辟纯粹。
孟扶摇远远看着，羡慕的说声，“这小子好运气。”元昭诩淡淡一笑。
月亮下了西山日头上了东方，再慢慢的往西爬下，山洞里的光影从暗至亮再至暗大半个轮回，激战了整整一天的铁成终于手软，而远处，一声尖利的哨音传来。
一直闭目养神的元昭诩睁开眼，道，“可以走了。”
孟扶摇早已看出他在拖延时间，也知道元宝大人不在一定是使坏去了，也不多问，由着元昭诩扶起，元昭诩单手将她揽起，道，“抱住我。”
孟扶摇别扭，道，“我自己走。”
可惜元昭诩的询问只是个客气话，不待她别扭完，已经掠了出去，孟扶摇砰的一声撞上他胸膛，没奈何只好抱紧。
元昭诩这次出去，杀人风格大异先前，一步一个血印，一步一具尸体，每具倒下的尸体都是眉心一个血洞，全身骨碎，软若游蛇，他微笑着，揽着孟扶摇，衣袂飘飘的走进人群，再在一地尸体中漫然走出，淡薄的月色照下来，浅紫衣襟不沾丝毫污垢。
一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同伴们诡异的死状，元昭诩杀人的漫不经心和寒气十足，令得凶猛勇悍的戎人终于开始胆寒，尤其那扭曲如蛇的尸身，崇拜人面蛇身的格日神的戎族，不由自主的联想到尊敬的神祗——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毁灭生命如草芥的男子，莫不是格日神在人间的化身？
“他不是人！”有人发一声喊，开始逃窜，“他是格日神的使者！”
更多的人立即下意识的随着逃开，“神怒在天，降使者来惩罚我们！”
围满山崖死不退却的戎人终于开始四面逃窜，却被早已精心算计好的元昭诩，逼入用一天一夜时间拖延预设的陷阱。
逃跑的人是慌不择路的，山崖下有三条勉强可以行人的道路，戎人们下意识的往最宽阔的一条石路上冲去，那里是修葺过的山路，整齐而一望无余。
最先冲到的戎人却突然住了脚，他看见前方，一颗孤零零的头颅在滚动。
只是一颗头颅而已。
然而那戎人士兵立即想到了先前那颗诡异的会炸开的头颅，被莫名炸死的主将和同伴，和那些至今沾在他们身上的肉碎。
发出一声惊骇的叫喊，那士兵看见鬼一般的逃离了正路，逃入了旁边一条蔓草丛生的小道，更多的士兵，潮水般的涌了进去。
那是一条“死亡之道”。
用一天一夜时间，元昭诩属下的暗战精英，掘坑、下毒、布网、设伏，使那一条布满安静的藤蔓和草木，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小道，成为了戎军近三千人最后的生命终结者和灵魂归宿地。
这是一场一个人对三千军的战争，从一开始，战争的节奏便完全掌握在元昭诩的手中，从任凭大军包围，到人头之爆；从先灭主将夺其士气，到分散而击抗敌于原地；直到一切布置妥当，才悍然出击，不出手则已一出手霹雳雷霆，将三千军生生逼逃，最后利用一开始的人头之爆给士兵们造成的阴影，逼得他们放弃无法设伏的大道，自己选择了落入死亡陷阱。
这些相扣的环节，早不得也迟不得，错一步便是全盘皆输，这是久经战阵的大将经过精心思考和沙盘推演，并精研士兵心理，并且敢于以自身为饵才会采用的战术，元昭诩却从一开始就漫不经心的，将三千军按他的计划，一步步收入囊中。
孟扶摇倚在元昭诩身前，看前方密集藤蔓间隐隐人影闪动，爆炸和惨呼声接连不断的响起，一蓬蓬血花飞溅在碧绿的丛林中，溅上深黑的山石，画出凄艳的图画，而不远处，晨曦将起，山林中起了薄薄的雾气，像是不忍这血色一幕，掩上了温情的面纱。
“非人哉……”良久，孟扶摇喃喃道，以她的骄傲固执也不禁脱口而出，“这辈子我不要当你的敌人。”
元昭诩掸掸衣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浅笑看她，“这辈子你可以选择当我的亲人。”
孟扶摇眨巴眨巴眼睛看他，觉得他自从把话说明后，说话越发直接，她自负牙尖嘴利，但对这种话题却一直应付不来，没奈何只好当没听见转过头去。
她一转头，一直沉默着，紧紧靠在元昭诩背后的小刀，突然满面凶光的从靴子里拨出一柄刀，狠狠的，以寻常孩子根本无法达到的力度和速度，刺向元昭诩后心！

无极之心 第二十三章 倾世浪漫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凶猛的一刀，孟扶摇惊得脸色都变了，下意识的举臂，想用自己的血肉挡住那一刀。
刀却在接触到元昭诩后心时突然一滑，随即哧的一声，竟然贴着元昭诩的衣服滑了下去，就好像那衣服不是衣服，衣服下面也不是血肉，而是滑不留手的油一般。
小刀的手一滑，元昭诩已经转身。
他一转身，不管小刀在做什么，先拉开了孟扶摇，以免她动作控制不住真的撞上小刀的刀。
随即他手指一夹，咔嚓一声夹断了那枚匕首。
最后他一抬脚，踢飞了小刀。
小刀的身子砰的撞了出去，正撞上赶过来的铁成，铁成抱着她蹬蹬蹬连退数步撞到石壁才停下来，一停住便立即狠狠扔开她，大骂，“背后时同伴使刀子，恩将仇报，你是人不？”
小刀扶着墙壁慢慢咳嗽，咳出一点血丝，她拽着墙上的藤蔓，不肯回头，手指被藤蔓上的刺刺出了血，这孩子一声不吭。
孟扶摇盯着她，半晌，慢慢掣出腰后的刀。
小刀有危险，她知道；小刀心思阴沉，她也知道，但她始终认为这是因为这个孩子命运多舛，是以对人世充满仇恨和不满，只要给予时间，总会慢慢淡化，因此她不惜为她和宗越对抗，争取了她活下来的机会。
可是，她不怕小刀的暗箭，不怕小刀会伤害她，却绝不代表她会看着小刀伤害她身边的人，能接受小刀给除她之外的人带来危险！
孟扶摇盯着她，像盯住了一条幼小的猛兽——小刀今夜出现的极其诡异，是不是所谓被追杀惊惶失足都是做戏，而那三千戎军，根本就是她引来的杀着？
她的刀拔出一半，晨曦里闪着跳动的光，她的手虽然依旧虚软无力，但是绝对可以毫不犹豫的砍下小刀的头！
元昭诩却突然笑了笑，拦住了她。
“对于明显的敌意我们什么犹豫都不要有，对于有疑点的敌意，却不妨多想一想。”
他负手，看着始终在咳嗽的小刀，突然道，“刀奈儿？”
听见这声呼唤，小刀突然浑身一抖，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元昭诩。
元昭诩看着她神情，眼中突然涌起了回忆，半晌缓缓道，“察汗而金，现在还好吗？”
小刀颤抖得更厉害，元昭诩已经微微笑起来，道，“老察汗而金生了八个儿子，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得个草原凤凰，看来如今这愿望终于实现了。
小刀霍然转头，厉声道，“你有脸提他！你有脸提他！”
元昭诩注视着她，神情平和，淡淡道，“看来老察汗真的将你当成宝了，你才几岁？他居然连这事都告诉了你。”
“我为什么不知道？”小刀看着他，口齿清晰，目光如刀，“我自从记事起，我阿娘便抱着我，一遍遍告诉我，原本我们有丰富的草场遍地的牛羊，我们的帐篷像洁白的珍珠遍洒北戎草原，我们的牛羊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我的父亲英武勇壮，是北戎最尊贵的王，所有的勇士都对他低头，跪在地下吻他的脚趾；然而现在我们住在破帐蓬里，守着几头瘦羊过着被放逐的日子，我父亲亲自劳作，本该举着马奶酒的手攥着粗糙的鞭——这些，都是你造成的，是你让北戎的王相信了南戎的王，让北戎的王以为真的草原男儿是兄弟，让南戎的奸细因此混进了北戎，并最终将他们尊贵的王放逐！”
孟扶摇怔怔的看着目光亮得像妖火的小刀，这孩子，口才真厉害！这说的是什么事？南戎和北戎的内战？听起来有点熟啊……
“你阿娘为什么没有告诉你，作为一个掌握并负贵着无数牧民兄弟命运的王，你的父亲是不是不该仅仅会作战会骑马会对着啸月的狼扬起弯刀？不该只记得喝油茶吃耙耙和勇士们掉跤练武？你阿娘为什么没有告诉你，当年南北戎重归于好，南戎王臣服朝廷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使者奔赴中州，向朝廷祈求学习中原文化和礼仪？而你们尊贵的北戎王，那个时候在做什么？打猎，还是在喝着马奶酒？”
元昭诩微微仰首，清晨的阳光干净而纯粹，他沐浴在金光之中的眉目，玉山之朗，湛然若神。
“我们汉人有话‘智取永胜力敌’，还有句话‘成王败寇’，”元昭诩淡淡道，“你阿娘为什么没有想过，为什么使诈放逐了你们的是南戎王，为什么就不能是你们先下手为强？”
小刀瞪大眼看着元昭诩，似懂非懂，她小小的心里，一直只盘旋着阿娘说过的话，一遍遍回忆着阿娘说过的那人的形容——天神般的少年，超越于所有人之上的风华，阿娘告诉她，那个人，是他父亲的真正的仇人，没有他，北戎说不定已经在当年的南北戎战争中战胜南戎，成为草原共主，却因为他的出现，逼使南北戎族长一个头磕下来，成为“兄弟”，而兄弟最终卖了他，夺去了他们的北戎。阿娘告诉她，那个人，她看见就会认出来，没有人可以替代。
第一次见他，青楼之内，她疑惑的瞪着他，却因为人太多而什么都不能做。
第二次见他，花园之中微笑的男子，和某个在心中勾勒的形象渐渐重合。
她疑惑着，直到昨日，她怀着满腔仇恨偷偷出城，用自制的火箭惊乱了南北戎的军营，然后她看见了这个男子的出手。
那扭曲如蛇的尸和……阿娘说过，很多年前，他也这样杀过人。
那漫不经心的风度……她知道，是的，她认出他了。
她要为失去权柄的阿爹报仇，为美貌的，却因为多年流浪劳苦而早早憔悴的阿娘报仇，为族人失去的那些草场和牛羊，报仇！
她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唯独有点不敢面对孟扶摇的目光，在她小小、的心里，世人皆恶，但她……好像没那么坏的。
她记得青楼外孟扶摇牵过冻僵了的她的手时掌心的温暖，记得一路行来孟扶摇会在夜里给她盖被子，记得孟扶摇细细给她全身被老鸨打破的伤痕上药时的神情，记得她在那个白衣服男人让人不舒服的眼光下架起的手臂，她不明白他们当时在做什么，但小小的心里，依然能直觉的分辨出杀气和好意。
而这个人，他是孟扶摇喜欢的人吧？她经常故意不看他，但是偶尔她掠过他背影的眼神，和阿娘看阿爹的一模一样。
小刀咬着唇，想起寒冬腊月里赤脚放牧的阿娘，想起那片贫瘠而荒漠的沙石地，那是他们族人现在唯一栖身的地方，没有人可以吃饱肚子。
若不是因此，她何至于被贪心的族人偷出来，卖给了人贩子，流落到那肮脏的地方？
她的心，再次硬了起来。
“我会杀你。”她镇静的宣告，一字字铁钉似的砸出来，梆硬生脆，她努力回忆着草原上勇士们决斗后说的话，“你如果害怕，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孟扶摇喷的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依旧有点愤怒这孩子的不知好歹，但孟扶摇实在没办法对着她那天真而又执拗的表情板着一张脸，看着这样一个小小孩子发着这样老气横秋的誓，她好像看见固执的自己，在很多很多年前，奔到太渊某个深谷的尽头，对老天大喊，“总有一天老娘要回去！有本事你就再穿我一次！”
她突然微微湿了眼眶，为那些年少的梦想，为那些命运的多变，为那些始终坚持却根本不知道值不值得那么坚持的誓言。
元昭诩也在微笑，他突然走了过去，从腰侧解下一块玉牌，递进小刀手心。
“你父亲的遭遇，我不同情，不能保护好自己和族人的王，不是真正的王，刀奈儿，你觉得你能做南北戎真正的王，替你的父亲夺回属于他的草场吗？”
刀奈儿攥紧掌心的玉牌，抬眼直视他，清清楚楚的，大声道，“我能！”
“很好，”元昭诩微笑，“南北戎终将归于一统，也许有个女王也是不错的事，但在这之前，你只是刀奈儿，一个被放逐的王的小女儿，想要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你需要重新开始。”
”我能等！”
“有耐心的人，是最后成功的人。”元昭诩话中若有深意，他微微的笑，笑容如天际流云，“到得那时，你，刀奈儿，如果依然想杀我，带着你的南北戎来吧，在此之前，你不配和我一战。”
“我会来！”
*
无极圣德十一年腊月初八，发动兵变的南北戎联军遭受了正式开战以来的第一次重大损失——主帐被烧，负贵追击的三千军莫名其妙的消失，三千条人命，如同一簇泡沫般，毫无声息的永远消失于时光的长河，连一簇浪花都未曾惊起，仿佛那不是三千个走出去可以站满一个偌大广场的人，而是一朵花，说谢就谢了。
那一夜，是戎族‘敬神节’之夜，神的子民，没有得到神的护估。
这个战例后来为众多史学家和军事学家所孜孜研究，始终未曾参透其中奥妙，如果他们知道，这三千人的消失，只是因为遇见了他，也仵便不会这么大费脑筋，引为奇迹了。
对于有些人，不存在奇迹，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奇迹的缔造者。
世人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一日，草原上未来的主宰，因为她的勇气和坚持，得到了真正的王者的亲自加冕。
历史在轰然向前奔行，而那些注定要在青史中留下轨迹的人们，正向着各自的路途，行去。
*
孟扶摇最近很过了一段好日子。
那日“锁情”复发后，她被元昭诩勒令休养，休养中她惊喜的发现，锁情这毒里不知道有什么奇怪的成分，每发作一次，体内经脉受到冲击，反而耐力见涨，真气恢复得虽然缓慢，但是却比原先更为坚实。
元昭诩每夜都会溜进她的房间——当然不是为了嘿咻，孟扶摇却也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只知道他来了之后自己无论在做什么都会立即倒头就睡，一夜无梦，早晨醒来极其腰酸背痛，要不是衣物基本完整，她会以为自己每夜和元昭诩大战了三千回合，有时看元昭诩也有点憔悴，她又在怀疑是不是自己把元昭诩摧残了三千回合。
她也问过元昭诩到底都干了啥，并且严令元同学不得对其鼻子以下膝盖以上部位做任何直接性肌肤触摸，可惜元同学微笑答她，“你先管好你自己有没有对我鼻子以下膝盖以上部位做过肌肤触摸之后，再来要求我吧。”
孟扶摇十分疑惑，并对自己的人品产生了怀疑，她坚信自己在清醒状态下不可能对元昭诩鼻子以下膝盖以上产生任何非礼行为，但是睡着后……也许会当他是元宝大人所以摸了呢？也许是元昭诩拉着自己的手去摸的呢？
想了很久，孟扶摇终于想通了，她极其哲学的认定，不管谁摸谁，我不知道，便不存在。
于是好吃好睡不烦恼的孟城主，最近养得白白胖胖，有向元宝大人无限靠拢的态势。
其间元昭诩出去了一趟，将小刀带走了，好像又去找了郭平戎，孟扶摇没有去问小刀去了哪里，她相信她终究会遇见这个孩子，而那时她必已脱胎换骨。
元昭诩回来时的神情，也让她明白了郭平戎那里没有解药，当夜，元昭诩难得的没有一进门就放倒她，而是温柔的抚她的发，道，“扶摇，我会为你找到解药的。”
孟扶摇没心没肺的啃着蹄髈，答，“我自己去找方遗墨，顺便教训下他，徒不教，师之过。”
元昭诩微笑，“那我是不是也该去找你师傅，好好教训下他，怎么教导出这么个一根筋？”
“你才一根筋！”孟扶摇跳起来，用油腻腻的蹄髈骨砸他，“你从头到脚就一根筋，黑筋！”
啃得狼籍的骨头乱飞，孟扶摇大笑着又跳又砸，愣是将元昭诩砸出了门。
门一关上，孟扶摇便背靠上房门，长长吁出一口气，一霎前的笑颜如花，一霎后的黯然若伤。
那些横亘在两人面前的沉重，她努力用轻松笑谑来掩盖，却一日日觉得力不从心。
她的背靠在门板上，不知道门扳那边，元昭诩长身而立，看向陆地之北，露出微微的忧色。
*
进入腊月，汉民准备过年，戎人却只把敬神节作为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对年却很淡薄，街上的戎人越发多了起来，到处游荡着闲散青年，天生好武精力充沛而又无处发泄的戎人青年，一向是装满炸药的火药桶，何况人多的地方总会有摩擦，打架闹事的也更多。
孟扶摇现在也是个闲散青年，咬着指头想该如何排遣掉这些精力旺盛壮年汉子的荷尔蒙，一转眼看见元宝大人抱着个球在玩，球大元宝小，滚来滚去的也不知道是元宝玩球还是球玩元宝。
孟扶摇看着痛苦，想去掺一指头，元宝大人立即抱着球蹬蹬蹬走开了，它最近一幅大姨妈每月来两次的惨样，对孟扶摇深恶痛绝。
孟扶摇无趣，只好自己乱想，想她来之前，世界杯正要开赛，她赌阿根廷夺冠，其实不过是比较垂涎梅西罢了，哎，现在也不知道最后到底是哪只脚，将关键性的一球射进亚军的门。
反正无论哪只脚，都不会是国足的臭脚……孟扶摇胡思乱想，想着想着突然跳了起来，随即立即召来姚迅，一番比比画画，姚迅满头雾水的去了，过了几天说都安排好了，在广场西侧划了一块场地，按孟扶摇的吩咐布置了，又在戎族青年中召集了22人，分成两队，姚迅按照孟扶摇的吩咐，特意选了两个比较不和的大头人手下的戎人，个顶个的彪悍。
孟城主骑了马去讲话，第一句话就是：“戎族人民，五洲大陆第一支足球队，成立了！”
第二句话是：“以后凡是输了的队，一概叫‘中国男足’！”
第三句话是：“以后请称我‘五洲大陆洲际足联主席’，简称：主席。”
不得不说孟主席玩足球的点子不错，不得不说足球作为最为风靡现代的热门运动必然有其独特魅力，最起码精力特别充沛的戎人终于找到了人生的乐趣所在，以塔木耳大头人长子铁成为首的“铁牛队”和以木当大头人长子木木哈为首的“巨木队”，整天在赛场上拼个你死我活，更兼有孟主席组织的美貌戎人少女拉拉队，着鲜艳的裙装满场助威，美人们在哪个时空都会将严肃的比赛看成美男展示赛和八卦研讨会，于是英俊而有肌肉的铁成风头大盛，而铁成和木木哈有次比赛时你掐了我的宝贝我掏了你的裆也被美人们议论了很久，并得孟主席作词以纪念，词曰：
“穿过你的裆的我的手，最是那一捏的温柔……”
足球运动如火如荼，队伍不断扩充，两大球队技术逐渐娴熟精彩，孟扶摇把场地一封，开始对看球看得起劲急得抓耳挠腮的看客们卖门票，又玩起了赌球和赞助，将几个痴迷足球的大户的囊掏了又掏，那些钱顺手拿去办了几个学堂，戎人汉民小孩统统赶进去读书，又拨银子修桥造路，开了几个官办药铺。
姚城的日子新鲜而热烈的展开，城中人在新锐孟城主的带领下，过着属于自己的丰富的，此山深处不知归的安稳日子，那是属于他们的难得的平静和和睦，没有了寻仇的戎人，没有了被焚的民居，没有了混乱的街景，姚城渐渐安静，而忘却世间风云翻覆。
但作为现在的姚城的缔造者，孟扶摇却没有忘记将目光投得更远一点，她掌中的军报随着时光的推移日渐加厚，被突然灭去三千军的南北戎联军终于按捺不住——正月初七，南戎攻德州隆城，三战而不下，陷入僵持，正月初十，北戎的一支军队突然分兵出现在睢水附近，欲待渡河时被发现，偷袭计划失败。
接连受挫的戎军，被德王拒在大军之外，奇怪的是，两军至今没有展开决定性大战，一向用兵勇猛的德王，这次风格极其稳重。
孟扶摇将军报叠成扑克状，慢慢的一张张打，神情沉吟，南北戎军队都在附近活动，自己要当心些呢……唔，年不知不觉的就过去了，过年的时候自己还在养伤，和元昭诩元宝大人团团围着吃了顿火锅就被他放倒了，什么年味都没找着，不管怎样，元宵这个团圆而特别的日子，得找个特别的法子庆祝……
正想得专注，身后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有人微笑，“想什么这么专心。”
孟扶摇放下军报，回首看见元昭诩倚门而立，他今天难得的没有宽衣大袖，穿着一套五洲大陆常见的骑装，这种骑装和现代的很像，利落而干练，夕阳从元昭诩身后射过来，勾勒得他周身线条英挺迷人，迥然不同平日散漫气质，却一样拥有致命的吸引力，看得孟扶摇心都颤了颤。
这一颤间突然便有了个想法，她将军报一扔，笑道，“哎，我想到今年元宵的庆祝方式了。”
*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五洲大陆的节日确实和原先世界差不多，这使孟扶摇常常一身冷汗的冒出“果然是平行时空？”这个想法，但是今天她不想想这个问题，今天她忙碌得很。
她要办一场五州大陆从没有过的舞会。
现代那一世，她虽然是个疲于奔命的工作狂，然而大学年代是和普通学生一般轻狂激扬的，考古专业深邃奥妙，在那个故纸堆里翻腾久了，会期待些鲜亮明润的东西，所以舞会开得频繁，孟扶摇就是其中一个积极分子。
只是说起来奇怪的是，豪迈洒脱的孟扶摇，喜欢的却不是比较激越的拉丁或探戈，而是稳重优雅，轻盈飘逸的华尔兹，喜欢到华尔兹很多曲子她都记得清楚。
那日看见夕阳下骑装的元昭诩，她突然想起了华尔兹，元昭诩的尊贵典雅、舒展大方、华丽多姿、飘逸欲仙，不正是一曲舞到最酣畅处的华尔兹？而他着骑士装的英挺，不是华尔兹中最优雅的绅士？
何况，元宵这日，还是元昭诩的生日。
这个日子，自然没有人告诉她，她眼尖，那日元昭诩递给小刀玉牌的时候，她看见了上面的部分刻字，而且这几天元宝大人兴奋而神秘，整天不知在捣鼓什么，八成也在准备给元昭诩的寿礼。
孟扶摇这几日忙着找人，选场地，制服装，找最好的乐师，教曲子，忙得不亦乐乎，元昭诩有几次问起，她都神神秘秘的笑，坚决闭紧嘴，哎，秘密说出来，还叫什么惊喜？
舞会在县衙花园里举行，事先孟扶摇按西式酒会的规矩备办了菜式，长台餐桌上以瓷瓶盛满怒放的九重葛，洁白的台布上银盘子里盛着精美的菜肴，银烛架上华烛高烧，繁星般一路排到园门前，园门用花朵装饰了，芬芳在三重门外都闻见，厨师一身洁白的现场烤牛排，操练了三天，终于烤得似模似样，孟扶摇监督烤制顺便偷吃，准备把她吃过的烤得最好肉质最美的那块留给元昭诩。
她事先已经通知了元昭诩，要他着骑装入夜到花园来，元昭诩含笑应了，看她的眼光颇有些奇异。
夜幕降临，烤肉的香气和脂粉的香气远远传了开去，精心挑选的城中淑媛三三两两被接了来，穿着在她们看来“有点古怪但实在美丽”的拖幅舞裙，层层叠叠的刺绣和代替蕾丝的霞影纱，连同那纤腰玉臂高耸的酥胸，一起缔造了这夜空前绝后的华艳与风流。
然而这所有的美丽和心思，都只为一个人的真心欢喜。
孟扶摇费尽心力举办这场舞会的心思十分简单——不为表白不为邀宠什么都不为，只为他给予的呵护和帮助，只为他近日的憔悴，只为她所欠下却难以偿还的恩义。
遇见自己，元昭诩不快乐吧？她想他真正快乐一次，那么如果有一日自己真正离开，他想起她时，也不会总是郁结的画面，而会有些美好的东西值得回忆。
孟扶摇微微的笑着，等着元昭诩的到来，她今日依旧男儿装扮，不过，在花园旁侧一间雅室，她准备了一套裙子和一支舞，如果元昭诩愿意，她会教他一支舞，就像敬神节那夜她没来得及说完的那句话，“想不想学我自创的舞蹈，很优雅的……”
那不是她自创的舞蹈，那是她在那个世界最喜爱的唯一的娱乐，那是她所爱的，优雅的、华丽的、飘逸的、和元昭诩气质一模一样的，华尔兹。
女子的娇笑和窃语声突然停止，人群里有惊艳的抽气声，火热而兴奋的空气，出现一霎那的沉静。
孟扶摇抬起头，前方，元昭诩正向她行来。
*

无极之心 第二十四章 惊世一舞
这一夜的月色很成人之美，月光亮得像是成色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纯银，灿烂光明，圆满如盘，苍穹蓝得澄净，如一匹精织的丝缎，而星子散落，从几千万光年外射出明灭的光来。
前不久下了一场雪，空气清凉而舒爽，远处群山莽莽，俯瞰着这一刻小城里灯火辉煌的盛会。
元昭诩，含笑向她走来。
孟扶摇的目光，慢慢从一地九重葛中行来的深黑镶银边长靴，移到被黑色长裤包裹的修长的腿，移到银色腰带杀得紧致的腰，移到宽窄适度，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如此刻线条完美的肩，移到噙一抹淡淡笑意的唇，移到风华瞻朗仙气浩然的眉目，最后看进他华光荡漾似海深邃的眸。
对着那样的眼眸，她扬起自己最为明丽的笑容。
真是令人无限度惊艳的元昭诩啊……
记忆中他很少穿浅色衣袍以外的颜色，孟扶摇更是第一次看他穿深重的黑色，却觉得世间再难有人能如他这般，将黑色穿出难以比拟的贵气，华丽，精致和高华，劲装利落的他，较平日的潇洒优雅更多几分丰姿英秀，令满庭闰秀齐齐失态得乱了呼吸。
而他脚下，深红的九重葛开得卖力，折了枝依然不灭鲜艳，一路迤逦低伏，有种自愿垂到尘埃里的谦卑。
满庭闺秀们，将遮面的绢扇半掩住脸，从扇子后红着脸瞧他，元昭诩却只看着孟扶摇。
依旧是少年装扮的孟扶摇，清瘦，虽然最近有拼命给她补养，在他看来依然是薄薄的，男子衣装裹住了她的好身段，却依然能看得出细腰长腿英气逼人，秀眉飞扬，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看一眼，就像望进一泓最清澈的碧泉。
她笑，笑得比九重葛还亮丽几分，和平日里总会时不时掠过一丝忧色的笑容比起来，她笑得从未如这一刻这般纯粹。
风里飘荡着牛油蜡烛混杂着食物的气味，有点烟熏气，像是人微微焦灼而又微微躁动的心情。
孟扶摇微笑着迎了上去，一个标准的宫廷绅士礼，轻轻道，“我的贵客。”
元昭诩深深看着她，半晌道，“扶摇，你这身男装很漂亮，不过，有和它相配的女装吗？”
孟扶摇笑而不答，打个手势命姚迅好生给元昭诩解说，自己上前致辞。
举起特制的水晶杯，可惜葡萄酒来不及现酿，这也不是酿酒的季节，孟扶摇只用中州名酿“梨春白”代替，杯中酒液清冽，倒映着孟扶摇含笑的眼神，庭中气氛渐渐沉静下来，人们学着她，端起酒杯，看着这个年轻而神奇的城主，元昭诩远远坐着，指尖轻轻转着杯子，听那少年开口说话，声音明朗而清脆。
“我到这里十七年了，这是第一次过元宵，哎，上一次过元宵，还是上辈子的事。”
底下一片善意的哄笑，都觉得爱开玩笑的城主又开玩笑了，只有元昭诩没有笑，他放下酒杯，凝视着孟扶摇。
“我以前觉得，这十七年真是糟糕的十七年，我丢掉了我最珍贵的东西，来到了一个我不想来的地方，然而最近我突然发现，老天夺去你一些东西，必然还会给你一些补偿，比如，我看见一些很好的人，遇见一些很好的事，比如我遇见你，你们。”
她微笑举杯，底下开始鼓掌，孟扶摇的眼波，透过水晶杯身，看向元昭诩。
我遇见你。
元昭诩抬眼迎向她，他的手指缓缓摩挲过光滑明润的杯身，温存而细致，像是在摩挲某些细腻体贴的心意。
“这是一个团圆的节日，我曾经遗憾过我的团圆被拆散过，也许以后我的团圆依旧要被命运拆散，可是我想，拥有过这一日，大抵可以弥补那许多永久的残缺。”
她微微的笑起来，笑意里有盈盈的，难以被人发觉的泪意。
“我想借这个机会，感谢我想感谢的人，感谢那些相遇、相助、护持和给予，感谢那些珍惜、陪伴、理解和宽容，因为有了这些，让我觉得倒霉的我没有被老天完全放弃，却又惭愧于自己的自私接受和无能回报，所以我拉了你们这么多人来，想借用你们的祝福一起，来加宽我这份感激的厚度。”
底下有人在笑，更多的人在若有所思，孟扶摇垂着眼睫不看那个角落，只觉得那道目光远远射来，热度深沉，灼了她的意志。
她的声音，突然沉缓下来。
“我想感谢的这个人，大抵他的人生也是寂寞的，像是高楼之上，望尽天涯路，什么都看尽了，也就什么都不存在了欢喜的意义，这是他的命运和天赋，我无能为力，并不祥的预感到也许有一日我的存在还会为这寂寞雪上加霜，所以我提前弥补，送上我的礼物——这是一份热闹，我送出的，属于你的热闹；是你一生无论拥有什么也绝对没有经历过的特别的热闹；是欢欣、饱满、独一无二、有着红尘凡俗里最普通也最亲切气息的热闹。”
她举杯，闭起眼，叹息一般的道，“但望你喜欢。”
庭院里一片寂静，红男绿女们动容的看着这个平日里嬉笑爱闹而又手段心机非凡的城主，眼神里有陌生和震惊，和对这几句话里包含着的深意和忧伤的不解，那些善感的闺秀们却已经开始唏嘘，她们不明白孟扶摇到底说的是什么，到底指的是谁，只觉得心底没来由的沉甸甸的，沉重里却又生出一种难言的感动，心上面起了薄薄的雾气，像凝了一层冰清的露珠。
她们举起杯，参差不齐而又十分诚挚的道，“但望你喜欢。”
那些柔和的祝福声浪像是卷起了一阵小小的风，元昭诩的手，从来都稳定如磐石的手，突然抖了抖。
水晶杯在手心一滑，险些滑出掌缘，一些酒液溅在掌心，再顺着肌肤的纹理滚落。
姚迅正在他身旁，见状急忙递过一方汗巾，元昭诩接了，却拿去擦根本没有溅上酒的桌子。
姚迅瞪大眼看着元昭诩——不可想象元昭诩居然也会出现这种抽离状态，但是事实就是发生了，并且这位还依旧一副神情镇定，平静从容的样子。
姚迅突然也有点心酸，突然明白了孟扶摇最后一段话的意思，像元昭诩这样的人，除了天生的性格沉稳之外，只怕从小的环境和教育也是和别人不同的吧？有什么人生来就是这般雍容无波的？而达到这样的淡定和把握一切从不失态的从容，又需要怎样的付出和牺牲？他的人生，必然不会有普通百姓的丰富和喜乐哀哭。
姚迅唏嘘着，想孟扶摇看起来大大咧咧粗得不得了，内心里，竟然也是细致如斯。
他们互相懂得，何其难得？
姚迅叹息着，悄悄的退了下去，他想去看看静室里的鲜花是不是被蜡烛熏得枯萎了些？不然就再换几朵，这是个精心准备的完美的礼物，不要让任何瑕疵来破坏它。
元昭诩掌间的酒液，渐渐干了，他看着孟扶摇对他举杯，一干而尽，随即缓缓举起自己的杯子，却没有立即喝下去，而是一口口的，仿佛喝完这一次便再也不能有下次般，珍惜的小口喝完。
舞会已经开场，新学了舞步的少年少女们双双对对的下场，那些精致的骑装，那些飘扬的舞裙，那些团团飞舞的灵动的弧线，那些红尘凡俗缔造的衣香鬓影，七彩迷离。
那些属于他的，她苦心孤诣珍重棒出的，热闹。
手指间有淡淡的酒香，迷离的，幻化的，像是一个美丽的醺然的梦。
他没喝酒，却已醉。
对面，灵动的少女举杯盈盈而来，依然有些粗鲁的一屁股坐在他身边，笑道，“我口才不错吧？”
她脸色熏红，笑容里有点不自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煽情。
元昭诩答非所问，“酒很美。”
孟扶摇有些愕然的看着他，觉得元昭诩有些异样，却又看不出哪里异样，正想怎么措辞勾引他去跳舞，忽听门口处有人喧哗。
孟扶摇探头去看，一条倩影一闪而过，居然是那个胡桑姑娘，胡桑姑娘自敬神节那夜后，病了一场，病好了依旧日日来县衙找元昭诩，元昭诩自然从来不见，孟扶摇这次舞会为了避免出问题没有请她，再说她也不敢再一次面对元昭诩的怒气，不想这姑娘如此痴心，竟然还是来了，孟扶摇眼尖，看她居然也穿了一身礼服舞裙，看出来是自己缝制的，有点不伦不类，但是却很聪明的保留了所有显示身材的设计，腰细得不盈一握，而酥胸饱满，随行走起伏跳跃，如一对欲待起飞的鸽子。
她在花园门口被拦下，不依不饶的要进去，守卫将为难的目光投向孟扶摇，孟扶摇为难的鼻子朝天0。
哎，她不敢啊……
却听元昭诩淡淡道，“扶摇，一份热闹……这就是你的礼物？”
“啊？”孟扶摇愕然转头，“我这么煽情，自己都快把自己讲哭了，你居然还不满意？”
元昭诩只是微笑，目光突然转向一丛花掩映后的静室，那里窗扇半掩，一朵花娇艳探出。
孟扶摇笑了起来，摇头道，“我说你的人生没趣吧……”她站起身，双手拉过元昭诩，“愿意和我去一个地方吗？在那里我可能会把你给卖了，去不去随便你哦。”
元昭诩任她拉着走，微笑，“你别把你卖给我就成了。”
两人偷偷摸摸从花丛后溜进静室，也不管外面的胡桑姑娘了，一进门，元昭诩就怔了怔，这屋子里比外面明亮许多，壁上镶嵌了水晶琉璃，点着一排铜灯，灯光映着水晶，别有光芒璀璨的效果，巨大的浅紫幔帐从承尘上垂下来，飘逸流动如水，地上则铺着同色的地毯，织着精美的花纹，到处装饰着鲜花，用洁白的瓷瓶盛着，越发显出花瓣和枝叶的艳丽娇嫩来。
孟扶摇精灵似的在屋中一转，道，“先给你献上别的礼物，然后我的礼物是压轴戏。”
她笑着对着墙壁指了指，挤了挤眼睛，示意元昭诩自己找。
元昭诩目光略略一扫，早已发现有一处有暗门，伸手轻轻一击，啪一声弹出个抽屉，再啪一声抽屉里弹出个盒子，再啪一声盒子里弹出个更小的盒子……
孟扶摇落下一滴冷汗……
好在终于啪完了，最后一个盒子啪的弹出来，元昭诩正要去揭，那盒子却已经被迫不及待的“礼物”自己顶了起来，爬出高贵的、绅士的、肥硕的、穿着黑色小燕尾服的元宝大人。
全宇宙最小号的燕尾服似模似样，全宇宙最拉风的元宝大人神情比衣服还庄重。
今天是个隆重的日子，今天是它很重要的日子！
元宝大人扯扯燕尾服，遮住自己的圆肚子和肥屁股，觉得自己英姿卓然，和主子完全一个版本。
这衣服当然不是它自己做的，是孟扶摇赞助，某日元宝大人莅临视察孟扶摇都干些什么，却见孟扶摇正在画图样给针线妇人，其中孟扶摇随手画着玩的一件燕尾服被元宝大人看中，觉得那尾巴非常的符合它的神圣气质，于是扯着孟扶摇时那图拼命指，孟扶摇看在它最近每月大姨妈都来两次的倒霉份上答应了，于是元宝版燕尾服诞生了。
当然这不是重头戏，重头戏是元宝大人的礼物。
元宝大人嗨哟嗨哟的从盒子里拖出一长条纸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在元昭诩面前的桌上迅速铺开，得意洋洋的往边上一坐，骄傲的等待着主子的“惊喜感动，至此倾心”。
孟扶摇好奇，不知道这只耗子神神秘秘搞了很久一直不肯给她看的到底是啥玩意，探头一看，眼珠子顿时掉下来了。
一份……情书。
满纸贴着乱七八糟的茯苓小薄饼，有的饼子啃了洞，有的饼子上有字，依次排在一起，虽然贴得歪歪斜斜，但连起来看，勉强算是封情书。
“我（啃了一个洞的饼）喜欢你，每天晚（洞洞饼）想和你（洞洞饼），不要理（洞洞饼）（洞洞饼）（洞洞饼），我才是最（洞洞饼）你的……（洞洞饼）日快乐……
“耗子你真聪明！”孟扶摇惊叹，“你的关键字全是啃了洞的饼，多么含蓄而另类的表白啊。”
元宝大人翻白眼，我咋知道要用到哪些字？很多都被我吃过了！
被表白者元昭诩，神色莫测高深的端着下巴，仔细看着那封“饼子情书”，元宝大人眨巴眨巴的看着他，一颗少男心扑通扑通的乱跳。
半晌，元昭诩终于看完，慢条斯理的将纸卷抬起来，收进袖囊，元宝大人目光立刻惊喜的亮了。
“元宝啊……”
元宝大人竖起耳朵。
“认字认得有进步啊，最近找人补课了？”
元宝大人含羞点头。
“写得挺好。”
元宝大人眼神迷醉……
“下次写个三千字的来，我就考虑。”
……
凉凉的打发完伤心欲绝的元宝大人，元昭诩请它去盒子里继续补课了，孟扶摇用怜悯的眼神欢送完元宝，取过一条汗巾，在手中啪啪啪的扯，笑道，“唔，下个节目，小萝莉要扑倒大灰狼了……”
元昭诩伏在椅上，懒洋洋看她，黑白分明的眼眸在流光璀璨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孟扶摇邪恶的笑了半天，发现元同学根本不在意，只得悻悻道，“蒙上眼睛，变个戏法你看。”
元昭诩笑道，“你今天花样真多。”
孟扶摇耸耸肩，“做就要做全套，这都和琼瑶奶奶学的。”她蒙上元昭诩眼睛，笑道，“等我下。”便钻入一扇暗门后。
元昭诩蒙着眼，微微仰头，嘴角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是何等人，一幅薄布根本挡不住他清明的五识，他听见隔间有细碎之声，那是衣物被轻轻脱下的声音，是光滑的软缎摩擦过同样光滑的肌肤的声音，是长发悠悠如梦飘落再拢起的声音，是清脆的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还有个声音他没听懂，那是一个悠长的滑音，听起来像是什么在被拉拢，伴随着孟扶摇轻轻的吸气，那吸气声如此荡漾，听得人心也微微一颤。
可惜这一颤很快被某人杀风景的咕哝给打断，“……妈的这么紧……”，“靠……要减肥了……”，“这领口……这领口……天杀的姚迅……”“这是鞋子？这是挤脚机！”
元昭诩忍不住一笑，随即便听见裙裾在地毯上拖过的声音，一双手伸过来，轻轻解开了布带。
春光涌入，怒放的九重葛刹那失色。
元昭诩的第一眼，竟然看进了一个雪白而精致的，乳沟。
那是浅浅的一条弧，带着远山之色未被沾染过的雪色和质地最佳的玉的温润，是造物之神给予世间最为诱人的一笔勾勒，只这一笔而足见风情。
那一抹动人的弧上，是大片晃眼的白，连着修颈玉颌，像是最完美的玉、雕。
淡定从容如元昭诩，脸也微微红了，粗心的孟扶摇却根本没发现自己这一俯身解布带，无意中已经露了春光，她直起身，退后两步，展开群裾，对着元昭诩，施下一个优美的宫廷礼。
璀璨水晶光芒里，现出更为璀璨的人儿，火红烟华锦缎刺绣的宫廷舞裙，上身收紧，缀黑色珍珠流苏，衬托出的细腰挺胸，身姿颀长，裙摇从腰部开始打折，更衬得腰肢纤纤欲折，底下散开大幅的裙裾，每一折都以珠光暗线刺绣出繁复的图案，行动间裙裾翻飞光芒闪烁，像一个层层叠叠散开的风情万种的梦。
如云黑发，用式样简单却贵气的玛瑙簪优雅挽起，只在额前微垂卷翘发丝一缕，更衬出洁白如玉的光洁前额。
孟扶摇微微笑着，一身的艳光，压下了这满室的水晶璀璨华光缭乱，神秘、高贵、优雅、而华丽万方。
她那般适合火红那种热烈的颜色，无论是她象牙白的肌肤，纯黑的长发和眼睛，还是她血液中与生俱来的鲜明亮烈气质，都让这一切相得益彰趋近完美。
元昭诩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座被纱幕长久遮掩而突然尘尽光华生的女神侥
他轻轻吸气，半晌才极低的道，“扶摇……”
“嗯？”
“这衣服……”
孟扶摇紧张的看着他，他是不是嫌这衣服太古怪太丑？
元昭诩的目光稍稍一抬，从她露出一片雪色的颈项掠过，才道，“可不可以只穿给我看？”
孟扶摇挑眉，笑了。
“见鬼，你以为我很喜欢穿这个？不就是为了跳舞嘛，哎，穿这个累死人，我晚饭都没敢吃，我是不会没事找罪受的。”
她眨眨眼睛，优雅的倾身，递出手，“尊敬的先生，我能请你跳支舞吗？”
话音刚落，隔间丝竹管弦声起，优雅诗意的旋律，曲调却是熟悉音律的元昭诩陌生的。
“《蓝色多瑙河》，”孟扶摇仰起头，带点怀念的迷离之色轻轻道，“小约翰施持劳斯的经典，虽然有点走样，可是我没听见这曲调已经很多年……”
元昭诩看着她神情，这一刻的她看起来忧伤而遥远，眼神里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远山，朦胧不清，他目中掠过一层晦暗之色，却只是微笑的执起她的手，“女王陛下，我等着你的教导。”
孟扶摇回过神，一笑，凝神听着音乐，细细一步步教元昭诩，前进、后退、横移、并脚、反身、摆荡、倾斜……
时间静静流过，元昭诩学什么都快得惊人，小半个时辰后，他放开孟扶摇，轻轻笑着，按着先前孟扶摇教他的华尔兹礼仪，彬彬有礼的微微弯腰，一手背后，一手伸向孟扶摇：
“美丽的小姐，我可以邀您共舞吗？”
孟扶摇微笑，轻轻抬起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我的荣幸。”
月色如银，越过重重屋脊，越过那些珠光重辉，照见万重光芒中的艳色照人的男女，照见那些相执的手指，轻扶的腰身，漂移的舞步，和相视的微笑。
音乐温柔如水，丝带般在室内游移，在如水的韵律中轻柔相拥，感受身休的曲线之美，感受这沉静而烂漫的一刻彼此舒缓又激越的心跳，感受那些轻快翻飞的裙裾，翩跹回旋，起伏连绵，每一起落撂荡，都是一幅华光眩影的画。
元昭诩的手掌轻轻落在孟扶摇的腰，掌下的肌肤随着飘移像一尾游动的鱼，这个精灵般神奇的女子，也像鱼一般游进他生命的江河，她如此灵动跳脱，倏忽不见，他用全部的自己来包容，不想放她完全走出自己的疆域。
遇见她之前，他以为这一生万事都将无趣的掌握在自己手中，如同高楼独望，江山一览无余。
然而她给他惊喜，纵然穷尽他此生智慧也不能再得的惊喜。
人间天上，风华一现，今夜共此沉醉。
便醉了也罢，他从来就不想在那些牵萦内心的细微心情中解脱。
元昭诩醉了，二十五年来他清醒如一日，却在这个永生难忘的生日里找到了醺然的感觉，二十五年来他第一次完全关闭了自己的五识，不想让任何不相干的人和事打扰这一刻的奢侈的温馨。
正因为如此，他没有发现，外间花园里起了纷扰，没有发现胡桑姑娘冲进了花园，没有发现她因为礼服臃肿绊倒了自己，正好将遮挡住这间静室的花丛推倒，于是，趴在地上的她，连同全花园歌舞正酣的宾客，都看见了窗户半掩的静室的一幕。
他们看见那里满室灯火荧荧，丝幔垂落欲飞，鲜花盛开于洁白的瓶，水晶璀璨于壁，这一切都很美，却还不是真正夺人眼目的那一幕。
他们看见眉目如画的男子怀中清丽娇艳的女子，看见他英姿挺秀的流畅舞步，看见火红的舞裙舞出连绵的旋影，那重重叠叠散发着香氛的精美的群裾间华丽的花纹涛走云飞，看见那些如波叠浪无休无止的轻盈的旋转和摆荡，看见那些仿佛汲取了月光精华和日光神采的各种造型，看见划出优美弧度的玉色的手臂，载着满室星子辉光，飞扬如诗。
看见男子微微俯首凝视，而女子含笑扬起精致的下颌，看见交视的目光澎湃，看见她在他怀中不停的旋转飞跃，像一尾在碧海中飞跃的鱼，看见他们彼此曲线契合的身休，和彼此在这一刻都无人可以超越的绝代风华。
胡桑姑娘始终保持着那样狼狈的姿势趴着，她已经忘记了起身，她一直痴痴的看着窗中的那两人，在那样的不停的旋舞中她的自尊和自信也被全数绞扭粉碎，这个姚城最美丽的姑娘，过去很多年享尽了族人的追捧，她以为她配得起这世间所有的人，然而今日，她终于明白，有些人她永远无法追及，之间的距离就像深谷到苍穹那般遥远，如他，还有她。
她就那样趴着，突然开始哭泣，为自己尚未开始便已注定夭折的爱情。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哭泣，甚至没有人记得拉起她，所有人都维持着一开始的姿势，定定的注视着那扇长窗，看着那相拥的绝艳男女，看着这夜惊涛骇浪般的重重新奇，看着这长风里，月色下，辉光中，惊世一舞。
*
这一刻，时光凝定，万物无声，无人知道，数里外，一骑卷过漫漫黄土道，蹄声嗒嗒，踏碎关山冷月，飞驰而来。
向着，姚城。

无极之心 第二十五章 苦痛抉择
永远的圆舞曲。
一舞惊世，一舞摄心。
遥望着窗内那一舞的姚城少年少女，从此将那震魂摄魄的一幕永恒记取。
以至于后来，当足球和华尔兹风靡五洲大陆，成为五州大陆贵族最为追捧的高雅运动和娱乐，几乎人人都会，几乎每年都举办盛大华尔兹比赛并选出舞王舞后的时候，姚城人也始终认为，这世间最美的舞蹈，空前绝后，发生于无极政宁十六年的正月，一个雪后鲜花不败的夜晚，从此后再无人可以超越。
然而仿佛世间所有的绝艳之美都注定不能长久一般，这场惊世之舞，竟然没能跳完。
那夜，丝竹管弦版本的《蓝色多瑙河》一直在静静流淌，隔了一个时空和数个世纪的经典音乐，将其不变的魅力发挥得淋漓尽致，满园寂静，经过控制的呼吸，轻得像午夜游荡的风。
却有快马飞蹄惊破这夜的寂静。
马上骑士闷声不吭，行到县衙前勒马，墙头上立即人影一闪，闪出黑衣精悍的卫士，马上骑士将一封书信双手递上，立即拨马返回。
黑衣人注视着信封上特殊标记的火漆，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返身入了县衙花园。
他的身影极快的从屋檐上掠过，最终伏到了那间静室的屋顶，伸指叩叩叩微弹三响。
元昭诩突然轻轻一震。
他抬起眼，这一霎飘荡迷离的眼神变得清醒而锐利。
三声叩响，紧急军报。
孟扶摇发觉了他的异常，下意识身子一滞，乱了脚步。
啪的一声，隔间突然有丝弦断裂声传出。
一直出神入迷注视着这场旋舞的琴师们，因那眩惑舞姿分外投入，孟扶摇这一乱，他们呼吸与手指也一乱，彷如正在潺潺奔流的泉水，忽然为飞石溅入，打断了一路向前的顺遂与流畅。
孟扶摇叹一口气，缓缓放开了手，退后一步，示意琴师停奏。
她抬眼，微笑看着元昭诩，道，“国人崇尚中庸之道，所谓强极则辱，太完美的东西总是不能长久，这曲《蓝色多瑙河》，停在这里，也挺好。”
元昭诩静静看着她，半晌道，“扶摇，我希望终有一日我能和你跳完它。”
孟扶摇笑而不答，世事如水奔流，变化万千，谁敢于给明天一个承诺呢？
就如这平静美好的夜晚，照样有十万火急的军情来破坏这一刻的温馨。
元昭诩一挥手关上窗扇，展开军报的时候，脸色竟然微微一变。
孟扶摇看着他，如果什么事能让元昭诩变色，那一定非同小可，她不问，不说话，不打搅，给元昭诩思考的空间。
半晌后，元昭诩手指一揉，军报化为碎屑，他站起，道，“扶摇，北线邻国高罗国作乱，纠集五十万军从海路进攻，我得赶回中州。”
孟扶摇惊得跳了起来，两线作战！这对任何国家来说都是灾难！
元昭诩伸手安抚的在她肩上一拍，道，“高罗一直臣服我国，谨小慎微，近几年朝中权力更替，出现了一批野心人物和新锐将领，前段日子查封的开妓院的高罗商人托利，其实就是他们的细作，‘春深阁’查封后，我预计他们迟早要有动作，果不其然，放心，没事的，只是我终究要回去一趟。”
孟扶摇若有所悟，“你原本就料到高罗可能有异动是不是？按说你一直就该坐镇中州的，但是你赶了来……”
元昭诩侧首，一笑，灯辉下眼神华光流溢，“我做我认为值得的事，我想我是值得的。”
他站起身，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回身，“扶摇，我但望我是那种为追随佳人身侧不惜弃国弃家的男子，但是很抱歉，我做不到。”
孟扶摇眨眨眼睛，看着他，道，“有责任心的男人，才是真男儿，这责任，可不仅仅包括对朋友，家、国，亦在其中。”
“你总是这般让我感叹，”元昭诩深深看她，“扶摇，你因为你的苦衷想推开一切感情，却不知道只要你存在，你所随意表现的一切，都是对有些人的无可抗拒的莫大吸引。”
孟扶摇默然半晌，苦笑道，“那是因为我的存在原本就是个错误。”
“执拗的小傻瓜……”元昭诩并不气馁的一笑，突然倾身上前，在她额上印下羽毛般轻盈的一吻。
他行动间散发的淡淡异香，和着这黎明微凉的夜风一起飘散在水晶光耀的静室里，氤氲出轻逸而恬静的气息，远处早醒的鸟儿扑扇翅膀，婉转低吟，一声声传了来，像是给这夜，作个美好的续曲。
“扶摇。”
“嗯？”
“今晚你真美。”
*
元昭诩数骑快马，匆匆离开了姚城，临行前他给扶摇留下了一封信，孟扶摇看完了沉思半晌，将信烧了。
同时被留下的还有倒霉的元宝大人，第一百零八次求爱被拒后元宝大人又去疗伤了，等它疗完伤颠颠的回来找主子，遇上的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情敌，情敌非常幸灾乐祸的告诉它，他主子把它送给她了。
元宝大人五雷轰顶悲痛欲绝，当即撒丫子就追出县衙，刚刚跳上一匹马，就被情敌一把抓了下来，嫌弃的道，“你别折腾我的马了，上次那匹被你啃得满脖子是伤，到现在还没养好呢。”
元宝大人求爱不成又被“转送”，伤心得每月大姨妈来了三次，孟扶摇也不管它，反正这耗子疗伤能力超小强，你看它整天捶胸顿足如丧考妣，但从来就没有少吃过一顿饭。
基本上，孟扶摇认为，任何不影响食欲的伤心，都是假伤心。
她现在每日就呆在县衙里，偶尔看看足球，那晚那个空前的舞会后，她的女子身份不可避免的曝光了，那晚参加舞会的少年很多被她倾倒，求爱者络绎不绝，孟扶摇不胜其扰，只好经常化妆了溜出门去——她搞姚城建设搞了一阵子，突然想到自己终究是要离开的，周游诸国银钱也是必不可少的东西，得为自己挣点钱，便和城中大户接触了，商定集资开办俱乐部，仿造现代的会所实行会员制，物以稀为贵，把胃口先吊起来，再慢慢发展姚城的娱乐业，孟扶摇特意在姚城的青楼里寻了身段姣好肢体灵活悟性也高的女子来做舞女，和她们签订合同，卖艺不卖身，同时享有一系列的福利待遇，一时姚城人趋之若鹜，孟扶摇更煽情的在会所招牌上大打广告：爱情之舞，贵族华尔兹，你们值得拥有！
于是，觉得自己“值得拥有”的人们，络绎不绝，险些踏破了会所的门槛。
日子平静流过，孟大亨的国际舞推广事业如火如荼，整日里梦想着自己数钱数到手抽筋的美妙日子，却不知危机正在无声悄悄逼近。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无极政宁十六年正月二十八，如往常一般平静的姚城。
天色湛蓝，晨曦方露，冬日南地的早晨的风有点寒气，赶车出城的刘家老板缩紧了脖子。
他赶着去邻县贩布料，最近姚城风靡舞衣，连带绸缎布料紧俏，开绸缎店的刘老板很会抓住商机，起了个大早去进货，是当日姚城最先出城门的人。
他出城，行不过十里，便见远处腾腾冒起一阵黑烟，铺天盖地，如一只巨鹰展开双翼，俯冲而来。
刘老扳睁大眼，仔细辫认了半晌，终于隐隐约约看清了前方突然出现的阵列，看清了那些彩衣皮甲，飘扬的双头蛇旗帜，和反射着阳光的弯刀。
他的手一哆嗦，马鞭子掉在了车上，怔了半晌，才发狂般的喊起来，一边喊一边拼命回头跑。
“戎人打来啦！”
正月二十八，年节方过，铁骑风烟突然毫无征兆的出现在姚城的地平线上，南戎和北戎的军队明明在睢水两翼合围，准备和德王麾下大军决战，却突然改变路线，密渡睢水，出现在姚城的正面，包围了姚城。
接到消息时孟扶摇正在看球，闻言愣了愣，她明明一直提防着，有派出斥候每日不间断的侦查军情，为何戎军逼近到离城十里，竟然没有接到任何消息？
不过此时已经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孟扶摇当机立断下令，派出两队人，一队立即至德王处求援，一队驰出三十里，请驻扎在白亭的姚城护军救援。随即紧闭城门，命令所有士卒上城防守。
好在姚城的武器库里，各式武器倒是齐全，孟扶摇来了不久，怕戎人闹事，收集了他们的武器，用足球掏了大户的腰包后，也拨银子对仓库里原先已经生锈霉烂的武器披甲做了更换和修理，甚至准备了一系列守城工具，只是城内守军实在太少了，只有一千人，其中还有空额，满打满算八百人，而据刘老板目测，那一大队戎军，足有五万，八百对五万，怎么打？
守？如果能调动全城勇猛精悍的戎人来守城，说不定能坚持到援军到来，可是，用戎人来守城？那孟扶摇得把自己挂在门闩上，才能保证他们当中不会有人半夜偷偷开了城门，“放兄弟进城。”
铁成一得到消息，便来找孟扶摇，把胸脯拍得山响，“给我武器，我自己找人，给你守城！”
孟扶摇心情正不好，一脚把他踢出了门。
踢出门后她洗了把脸，化了化妆，一脸精神的去上班，姚城人心正惶惶，看见美丽的孟城主居然毫无慌急之色，风姿更胜往昔的去坐堂，一时都安定了不少。
姚城汉民和戎人基本各占一半，汉民自然是最不愿意城破的，戎人虽说顾虑少些，但是兵家凶危，谁能保证那些杀红了眼的“兄弟”进城后，会不会将他们的脑袋也顺手给砍了呢？杀人的时候，没人会问你是汉人还是戎人的，这是孟扶摇前段时间便灌输给他们的道理，让原本期待着戎人兄弟占领本城的姚城戎人，安定了许多。
人心虽然还算稳定，战事却不可避免的开始了。
第一天，刚刚扎营，戎军便开始攻城。
戎军前锋兀哈带领三千人为攻城前锋，兀哈是戎军中少见的双膀有千斤力气的勇士，性格也豪放霸烈，他在军前立下军令状，一定会首战功成，拿下戎城，如果不能提姚城城主的头来见，他便献上自己的头！
三千戎军，彩袍彩甲，佩刀带弓，如一大片青紫深蓝的阴霾之云，挟着隐约的电光隆隆而来，当先的秃头将领，用的居然是金刚杵这样的重型武器，轻轻一挥，地上便烟雾腾腾，卷起一层地皮。
第一战对双方军心都十分重要，城楼上的守军都如临大敌，孟扶摇却笑嘻嘻的不甚在意，睡饱了才来，来的时候带了一堆工匠，命人在城楼上架起高台，大家都不知道她要玩什么幺蛾子，也没见过在城楼上架高台抗敌的。
兀哈按照惯例在城下喊战，戎族好斗，攻城前喊战是必经程序，孟扶摇根本不理，等高台搭好，孟扶摇众目睽睽下，爬上高台，手臂一挥。
两队打扮利落的足球队员夹球上场，踢球。
不会吧……足球守城？
前来协助守城的汉民百姓仰头看着这另类的守城方式，全都惊出了口水。
城楼上哨声阵阵，你争我夺，城楼下，喊战的兀哈看呆了，这是个什么阵势？那城楼上飞的圆圆的是什么东西？巫术？
足球此起彼伏，队员喊声震天，三千戎军看呆了眼，兀哈看得忘记自己站在什么地方，一开始还防备着那球是什么新式武器，可是看了半天，那球只在对方城楼上飞来飞去，带兵出战的兀哈晾在那里没人理，骂阵嘛好像没人睬他，退回去又折了军心，没办法只好继续呆着，看球。
那球突然被铁成抢去，一个假动作身子一躬，抬脚便欲射门，对方却缠战过来，足下一勾铁成啪的倒地，足球不受控制的飞出了城墙。
铁成跳起来大骂，“犯规！犯规！”
兀哈已经隐约看出些门道和好处，看见这招忍不住哈哈一笑，大笑道，“那傻小子，忒没防人之心咧！”看着那足球旋转着直落城下，便觉得脚痒，大叫，“看爷爷给你们踢个漂亮的！”
他跳起来，半空中一个利落的翻身，抬腿一踢正迎上那球，看得入迷的戎兵一起喝彩。
“好！”
“轰！”
一条腿突然飞了出去。
那球，阴险的爆了。
兀哈的腿连根炸断，鲜血泉水般咕嘟咕嘟涌出来，黄土地都被湿透，地上一滩惊心的血迹，兀哈哼都没哼一声就昏了过去。
远处观战的戎军哄然大乱，一着未攻折损主将，他们以前从未遇见过这等情形，赶紧鸣金收兵，一边怒骂着一边将兀哈抬了下去。
城楼上足球队哈哈大笑，铁成大叫，“爷爷这招偷梁换柱玩得怎样？”他身后步出男装的孟扶摇，黛色衣衫，飞扬的眉下目光剔透，她一脚跨上城墙，大笑着拍打着城墙上的砖，对着戎军做了个极其轻蔑的手势。
风吹起她的黑发，少女的眼睛黑如玛瑙，毫无怯色。
那样的目光对上远处戎军将领迎上来的目光，明亮无畏的眼波看进凶横阴冷的眼睛，一分一毫也不退让。
孟扶摇噙一抹冷笑，居高临下。
她研究过戎人的性子，既凶悍好斗暴烈蛮横，也欺软怕硬心思无定，她这里先声夺人，抢尽上风再大加羞辱，换别人的军队定然怒极下令攻城，但是戎人未必，他们会思量会掂量，会犹豫着要不要看清楚你的实力再说。
何况戎军主帅，孟扶摇打听过了，正是当年潜伏入北戎，协助北戎王弟弟篡夺王位的那位南戎奸细，这些年因攻升迁地位尊荣，这种做过奸细的人，行事会越发谨慎。
果然，当日戎军没有继续进攻。
姚城内一片欢腾，拎着一颗心的百姓见居然用玩足球的这样的方式便神奇的杀掉对方将领抗过第一波攻击，轻易令戎军退兵，不禁欢欣鼓舞，已经躲进家里的人们重新走上街头茶馆酒肆，口沫横飞大谈“城楼一球退万军”的新编故事。
“哎！铁少爷那一脚，着实漂亮！只是那足球不是一直在踢着吗？先前怎么没爆炸？”
“哎，说你笨你还真笨，没见铁少爷有个弯身动作？球就是那个时候换掉了，要不然戎军将领怎么会放松警惕动脚去踢嘛。”
“这下好了，只要抗过今日首攻，咱们便可保安全无虞了，白亭军就在附近，德王大军也不远，一日之内尽可赶来，等到明天，也许就能看见德王殿下的旗帜啦，哈哈……”
满街都是兴奋的人群，灯火一盏盏次第亮开，点缀满城的繁华，满街的人们从各个场所中进进出出，再奔向各自该去的地方，直到夜色深沉，那些各色的灯盏，又被人一盏盏吹灭，小心的收了回去。
姚城牛角巷里杏花茶馆的王老板正在灭灯，忽然看见灯光暗处有个影子，他吓了一跳，举着灯凑过去看，才看见居然是孟城主，立在墙角望天出神。
“孟城主……你怎么会在这里？”王老板疑惑的看着孟扶摇的神情，城主……看起来有点不对啊……
“哦！没事，出来逛逛。”孟扶摇如梦初醒的回头，对他一笑走了开去。
她掌心里一封军报，粗粉的纸张磨着细嫩的肌肤，她捏得很紧。
而她自从收到这军报，已经在街上茫然无目的的游逛了很久，直到被这人惊醒。
白亭军已经在数天前，被德王抽调至睢水，编入虎贲营，而虎贲营，在睢水之外的镇州驻扎，据说是为了对戎军形成全面包围之势。
这是向白亭军求援的人传回来的消息，而德王那里……孟扶摇隐隐觉得，她大概是等不到援军了。
这满城的繁华，还可以看见多久？这些蒙在鼓里的兴奋的百姓，又要怎样面对接下来一日甚于一日的失望？
这个没有月的夜晚，孟扶摇在暗影里站了很久，直到夜露湿遍全身，才缓缓松开手。
一些破碎的纸屑，从她掌间如蝴蝶般翩翩飞去。
援军果然没有来。
自那日开始，姚城陷入了苦守。
不得不说孟扶摇已经算是极为谨慎的城主——换成别的城主，在大军就在旁侧，临近还有护军的情形下，必然因有恃无恐而防备松懈，可孟扶摇没有，她始终居安思危，不曾放松过姚城的军备防御，在短暂的城主期内，甚至还加固过了姚城的城墙和瓮城。
作为戎族和内陆之间一个过渡性的城池，姚城很少见的拥有瓮城，这使孟扶摇有了用武之地，她在相隔三十米的城墙与瓮城之间，足足设置了六道城防，铁蒺藜、鹿角木、陷马坑、拒马墙、护城壕、最后才是城墙。
戎军因为条件所限，骑兵本就宝贵，第二次进攻时，孟扶摇直接放戎军入瓮城，两边门一关，上有瓮城上女墙四侧弩台不停歇的攒射，下有六道城防步步凶危，三千骑兵进去，出来的时候只剩得两千不到，遭此重创，戎军安稳了几天，第三次进攻时，戎军看准风向，准备火攻，孟扶摇啪啪啪砸下无数个简易版足球，吓得点火的戎军连连后退，却不料那是猪尿泡假冒版足球，里面全是水，掼裂了以后打湿柴火，火攻计划夭折，第四次进攻，一员猛将身先士卒，悍然带领士兵以勾索飞梯强行攀城，被孟扶摇三十米外一箭生生射穿！钉死在城墙上，戎军再次哗然败退。
连克戎军，本因为援军迟迟不来的戎城百姓又恢复了几分士气，铁成悄悄问孟扶摇，戎军会不会退兵。
彼时孟扶摇抬起头，遥望着天边某个方向，半晌，淡淡道，“不，事情远远没有结束……我们最艰苦的时刻，终于要来了。”
事实再次被她不幸料中，当戎军发现姚城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之后，便猥琐的采取了正常军队在这种情况下都会采取的战术，围城。
姚城的粮草不多——本来应该多的！但是前几天德王来信，负责运送军粮的华州等地，因为今冬干旱河道干涸，运粮船无法航行，至今未将补给送到，前锋营不可一日无粮，德王从姚城抽调粮草，答应等华州粮草一到便即送还——现在看来，等还回来也没有肚子去吃了。
粮草还可以支撑十天左右，但是现在最危险的不是粮草，而是这个戎汉杂居的城，就如一个时刻怀揣着火星的火药桶，稍不注意便有可能被内里的人给爆了，而仅仅靠八百卫士，要外抗强敌不时的骚扰已经疲于奔命筋疲力尽，还要怎么防备这内里的重重阴火？
向元昭诩求援？他此时应该已经远赴海岸东线，穿越几乎整个无极国就需要大半个月时间，一来一回等得到吗？何况他那里何尝没有战事？孟扶摇不想不切实际的依赖他，她的姚城，她自己保护。
孟扶摇瘦了，瘦得颧骨都微微突了出来，面色也有点憔悴，唯有一双眼晴依旧亮得像凌晨的启明星，她下令姚城的粮食进行配给制，并首先克扣了自己的口粮，每天只吃两个馍馍，并严词拒绝铁成送来的食物，不过各类果子蜜饯什么还是会收下——元宝大人失恋被甩已经挺倒霉的了，不能让它再强制减肥。
她却不知道，关于她的打算，有一批人曾经仔仔细细争执过，那是元昭诩留下的他的专用暗卫，元昭诩带走了一半留下了一半，他走时唯一的指令便是：保护她！
护卫们的意见分成两派，一派要快马驰援飞报主子，一派不同意，认为此时两方军力悬殊，戎军随时有可能攻破姚城，到时要想在五万大军中保护好孟扶摇便是他们的责任，所以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再分散力量，后一种意见最终占了上风，那些隐身在孟扶摇左右的黑衣人，继续沉默的隐身下去，等待某些惊涛骇浪的时刻。
姚城百姓等了这许多天，早已丧失了援军到来的期望，他们每日排队到县衙前，沉默的领取食物，再麻木的分吃掉，街头巷角，却渐渐有抢夺食物寻衅打架的人，有走在路上突然不堪压力砰砰砰拍自己脑袋的人，绝望的、被抛弃的阴郁气氛，像一场来去无声的粘湿的雨，无声无息在姚城蔓延。
孟扶摇将自己关在县衙里，什么人都不见，除了例行上城指挥守城安排守卫之类的事，她几乎足不出户，她眉宇间浮躁不安之气渐去，取而代之是破釜沉舟的决然与沉静，第九天，她突然叫姚迅送食物来，姚迅送上清水馒头，孟扶摇手一挥。
“肉，老娘要吃肉！”
姚迅瞪大眼看着她，不明白这个最近像苦行僧的家伙怎么突然转性了，孟扶摇也不解释，风卷残云吃了，嘴巴一抹起身就走。
走到一半突然回身，道，“姚迅，你最近神色不对，有什么心事吗？”
姚迅正在出神，冷不防她问这一句，吓了一跳，期期艾艾答，“……没，没有……”
“跟着我，委屈了你，”孟扶摇不看他，自顾自道，“你好歹也是个‘神掌帮’帮主，盗窃是你的主业，跟着我做个管家实在浪费你的人才，现在姚城岌岌可危，没必要绑着你一起，你想走！便走吧。”
她说完，不待张口结舌的姚迅回答，大步走了出去。
清晨的阳光从天际无遮无拦的射下来，烂漫而直接，孟扶摇举起手挡住阳光，眨眨眼，笑了。
她伸出手，薄薄的掌心被淡白的光线照得一片透明，她慢慢握起拳，像是握住了那一片阳光。
今日之后，她也许便不能再见到这般美好而纯粹的日色了。
那些即将要做的事，那个即将要去的地方，也许会如黑洞般吞噬掉她所有的未来，而在到达那里的路途上，也许还有更艰难的事等待着她。
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人生在世，做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在独属于自己的坚持和寂寞中顶风前行，那一样是痛快而潇洒的吧？
虽千万人，吾往矣。
“啪！”孟扶摇一脚踢开县衙大门！大步走出。
门外聚集着很多汉人百姓，扶老携幼，眼巴巴的看着她。
城中粮草已经快要告罄，百姓们等着她拿出新主意，在他们心中，这个带来足球、华尔兹、俱乐部和各种新奇娱乐的城主，是个行事新鲜而不拘常规的聪明人儿！他们相信她会想出巧妙而又有力的抗敌妙计。
孟扶摇看着这些殷切的眼光，看着那些饥饿而又惶恐的眼神，突然心中一堵，张了张嘴，原本想好的话，突然说不出口来了。
她闭了闭眼，仰起头，向天。
淡淡的风掠过来，风里有细微的清甜气息，春天快要到了……
不论春天来得多迟，那些开在田野上的花朵，总是会生长出来的……
孟扶摇低下头，睁开眼，目光清亮而坚决。
“父老乡亲们，姚城危殆，难以支撑，城破只在须臾之间，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如若顽抗到底，城破之日，便是姚城生灵涂炭之时，本县不欲以数万父老性命，一意孤行葬送戎军之手，这诚……不守了！”
一语出而石破天惊，如霹雳炸进人群，足足炸得百姓们齐齐失声。
赶过来的姚迅和铁成都震惊的看着孟扶摇，不敢相信这样的话竟然出自她口，孟扶摇谁也不看，紧紧抿着唇，默然不语。
半晌，突有尖利的嚎啕响起，钢刀般戳得惊呆的人群齐齐颤了一颤。
“你这自私无耻，卑鄙恶毒的女人！你要卖了姚城！”
有人在怒骂：
“疯了！你疯了！你是要拿姚城汉人百姓的性命去保你自己一条命！”
有人拣起石头就砸，“砸死你这贱人！”
更多人开始嚎啕大哭，冲上来苦苦哀求。
“我们能战！我们一起去守城！我们扒了房子上城楼！城主，不要献城……德王殿下会来的！”
那些还未长成的孩子，哭泣着爬过来，从人缝里死死攥住孟扶摇的衣角，抱住她的腿哭泣，眼泪一点点的落在她的靴子上。
“城主……城主……不能……不能啊……你一降，他们会都杀了我们……求求你，求求你……”
那些老人伸出枯瘦得毫无血色的手，颤巍巍的在人群中跌下爬起爬起又跌下，老泪纵横的抖手望着她，“城主……”
人群慌乱失措的涌上来，如被暴烈的风卷起的漩涡，翻腾着，喧嚷着，拥挤着纠缠着，而孟扶摇就在这漩涡的中心，那些一波波的前冲都冲在她身上，那些撕心裂肺的哀求和哭泣的眼泪都洒在她身上，她清瘦的身影裹在其中，像波涛怒卷的大海中的一叶随时将要淹没的小舟。
孟扶摇始终立得笔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泪痕，甚至连眼睛里的表情都没有了，她一直微微抬着头，看向极远的方向，半晌，她缓缓的，伸出一直背在背后的右手。
那手上提着一个包袱，孟扶摇慢慢打开。
哭声喧闹疯狂戛然而止，人群里一片死寂的沉默。
包袱里，是姚城城主的官印、姚城户薄、姚城刑司案卷……是姚城县衙里，所有代表统治权力的证明。
孟扶摇提着那包东西，面无表情的对着人群慢慢晃了一圈。
决心已定，不容更改。
看见这包东西，汉民百姓最后一丝希冀被打击得烟销灰灭，他们怔怔瞪着那个包袱，就像瞪着自己的被人砍下的头颅。
孟扶摇不再理会他们，对赶来的姚城大头人们道，“诸位都听见我的话了？我今日要去投降献城，诸位陪我去吧。”
大头人们看着她的眼神，都觉得心里颤了颤，不自觉的点了点头，孟扶摇没有笑意的笑了笑，提着包袱缓缓行下台阶。
她全身的真气都已放出，寒锐逼人有如刀锋，一些想要冲上来的汉民，远远的便被撞跌开去，孟扶摇每前进一步，百姓都不得不退后一步，路，慢慢被让了出来。
更多的汉民赶了来，在长街之上排成左右两行长长的人龙，所有人都沉默而死寂的看着她在戎人护卫下走来，握紧拳头，目光狰狞而狠毒，那些恨意如箭根根射出，每根都将她射个透心穿，血肉淋漓的穿过这日疏凉的风。
这是一条漫长的道路，一条耻辱的路。
几乎孟扶摇每走过一步，她身后的汉民都会爆发出一句辱骂，就着手边的东西狠狠扔向她背影——那也许是根烂菜，也许是半个梆硬的馒头，也许是块淤泥沟里的石头……
孟扶摇腰背挺直，头也不回，她的束发乱了，被无数石头砸歪，有点滑稽的挂在那儿，她的袍子很快溅满了污秽，还沾上许多孩子跑过来快速吐的口水搡的鼻涕，那些黄黄白白的东西挂在她衣襟上，她看也不看。
路再长，总会走完的……
“不！”
身后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喊。
是铁成。
他再也无法忍耐这一刻的压迫和窒息，无法忍耐就那样眼睁睁看着孟扶摇在那样一条万夫所指的道路上走下去，看着她满身的污垢和稀脏，看着她一步步离去的单薄削瘦的背影，他便觉得这世界都混乱了都颠倒了，那些呼啸而去的脏石头烂菜叶，都似一点点砸在他心上，轻轻一砸，四分五裂。
他狂吼出声。
“不！她不会！不是！不是！”
他语无伦次的吼着，拼命奔上去阻拦那些愤怒的人群，“她不是这种人，她不是她不是她不是！”
“你被美色迷昏了头！”有人大声讥笑，“你瞎了眼睛，没看见那官印？”
有人冷笑，“你不是说要娶她？你们明铺暗盖早就在一起了是不？那么，可恶的戎人，你就和你那个贱人一起吧！”
那人手一挥，一块石头呼啸而来，准确的砸中他的额头，鲜血飞溅，铁成抹一把血，怔怔看那个砸石头的青年——前几天他们还在一起踢足球，是最亲密的队友。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突然明白了这一刻孟扶摇的心情。
这一瞬间他忽然又想起这段日子所看见的孟扶摇，那个鲜明、亮烈、敢作敢为不惜一切坚定如磐石的女子，她黑白分明的眼神常常带着忧思看向睢水的方向，或是午夜灯火不灭间她默默沉思，想起她喃喃自语，“置之死地而后生……”电光火石间他突然读懂了她。
她是要诈降！这姚城百姓的愤怒和攻击，就是她用来向敌营表示自己诚意的投名状！她诈降之后要做什么？一人对五万军，她能干什么——
铁成怔在那里，忽然浑身打了个寒颤，他返身就去追孟扶摇，然而人们的愤怒已经被他挑起，此刻为孟扶摇辩白的人，便也是他们的仇人，注定要一同绑上耻辱柱，被怒火吞噬！
他们扑上去，用手撕用牙咬用头撞，孟扶摇他们无法靠近，但是铁成他们能够！铁成很快便被人群淹没，他挣扎着，不顾那些明拳暗揍死命踢打，在那些飞石烂泥当中拼命挣扎向孟扶摇的方向，“她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真的不是！孟扶摇，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
最后一声他拖得极长，声音长长的带着滴血的余音穿越人群，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无奈，那是眼看尊敬崇拜的人走向绝路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和无奈；那是眼看着自愿走上祭坛的人却被不知真相的世人噬咬仇恨自己却不能说明的绝望和无奈；那一声凄厉绝伦，像是被族人抛弃而独立高崖对月长嘶的狼嚎。
那一声越过喧闹的人群，清晰的传进孟扶摇的耳中，她头也不回，一步步向既定方向迈出，最后她停在城门前，手一挥，示意戎人开门。
关闭了多日的城门轰然开启，城楼之上，忽有飞箭射下来，愤怒的汉人守军，终于将他们的箭，对准了他们的主官。
孟扶摇一抬手，接下了所有的箭，随手折断就地一掷，长箭入地一尺，在地上凿出深长的印痕。
她昂头，日光射过来，被深阔的门洞分割，一半亮白一半深黑，孟扶摇就站在这黑白的交界之地。
她昂起头，抬脚，轻轻迈出，这一步迈出，便永不可收回，这一步迈出，也许她将永远回不了姚城，甚至，回不了原先她流连过的所有地方，而那些承诺要等候她的人，注定将再也等待不到一个结果。
她抿紧了唇，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力度，那样的力度令唇间生起火辣的痛，但是和心底的感觉比起来，微不足道。
然后她抬脚，轻盈而又毫不犹豫的迈出。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扶摇——”
那一声极具洞穿七札力度的嘶吼，如沾了血色饰了铁叶的撞车，呼啸而来，狠狠撞向她这一路来早已摇摇欲坠的忍耐坚持。
她终于，泪流满面。

无极之心 第二十六章 险厄相逼
高大的城门，缓缓走出单薄的人影，在那此深青色的巍巍城墙映衬下，黛色的少年薄得像一枚风一吹便可以扬起的柳叶，然而没有人可以知道，那样的纤细里，蕴含着风刀霜剑人心世事都不可摧折的无双坚硬。
孟扶摇抬起头，在阳光下微微眯起了眼。
她始终没有眨过眼，只让冬日的暖阳晒干自己的泪水，如果她带着一双红肿的眼去戎人军营，她会立即被砍成肉泥。
铁成最后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她听懂了，知道铁成懂得了她的用意，这让她多少有些安慰——那样千夫所指的路走过来，坚刚如她，也不能不心生苍凉，还好，这样滔滔的敌意和仇恨里，还有一个人的真心懂得，来温暖她。
孟扶摇提着那一包代表姚城行政权力的东西，走向了戎军的军营。
那是五万人的营帐，连绵的帐篷如深灰色的海浪一波波起伏，一眼看过去没有边际，和这庞然大物比起来，孟扶摇像是大海中的一滴水，瞬间便可以被淹没。
她毫无惧色的走过去，对着瞬间竖起的刀枪之林，对着戎人士兵戒备和敌意的目光，扬了扬手中的包袱。
“姚城城主，前来献城。”
刀枪嚓的一声往地下一顿，戎人士兵愣愣看了她半晌，回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一员将领出来，隔着辕门目光隼利的注视着孟扶摇，尤其在她狼狈的全身上下扫了扫，粗声道，“既然投诚，为什么不大开城门相迎？反倒是你自己跑来？”
“我若大开城门相迎，敢问各位一定敢进去么？不怕我有埋伏？”孟扶摇挑起眉毛，“还有什么比本城主孤身一人入你大营，还更有诚意？”
那将领窒了一窒，他们这些日子来，和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城主多次交手，是领教了孟扶摇的手段的，以区区八百兵力对抗五万大军，不仅没有在第一波攻击中崩溃，还先后杀了他们三位将领，这样的人开门相迎，他们确实不敢进去。
但是如今人家自己来了，区区一人，能在五万大军中玩出什么手段？那是绝无可能的。
“跟我来！”他思量了半晌，粗声道。
*
孟扶摇见到戎军主帅图贴睦尔时，已经前后经过了三道盘查。
最后一关，图贴睦尔的亲卫将孟扶摇上上下下都摸了一遍，摸完了他无声退开，孟扶摇很安静的等他摸完，转首很客气的问他，“完了？”
那人怔了怔，一抬眼遇上她目光，只觉得心底寒了寒，孟扶摇却已经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
从光线猛烈的外面走进暗沉沉的内帐，孟扶摇有点不适应的眯起眼睛，随即便觉得角落里有针刺一般的目光，戳了过来。
她下意识的转头，那坐在角落里的人却偏过头去。
她目光一阵环扫，满帐高高低低坐着彩袍将领，除了正襟危坐的主将图贴睦尔，其他人都在或吃肉或喝水或大大咧咧抠脚丫子，满帐里飘荡着油茶牛肉羊毛和男人汗臭混杂的怪味。
在主帐中抠脚丫？全天下没有谁会这样治军，这是故意给她下马威，表示轻鄙来了。
她还没看完，正面坐在主帐里的人却语气轻藐的发话了，“你是姚城城主？”
随着他的语气，众将都目光寒冷的看过来，满帐杀气腾腾，无形的压力逼来，如嗜血之兽，鼻息咻咻。
孟扶摇转过头，不说话，慢慢摊开手中的包袱。
黄澄澄的铜印灼亮了满帐将领的眼，他们的目光睁大了，一片低低窃语声中孟扶摇清晰的道，“我，姚城城主孟扶摇，特来献城，以城主之印，替诸位铺平进入姚城，乃至进入无极国腹地的道路。”
“好大的口气！”面色姜黄双目深陷的主帅图贴睦尔盯着孟扶摇，语气和神色都阴沉窒怖，“姚城小小一城，探而取之如囊中之物，何须你献？又何来铺平道路之说？”
“好大的口气，”孟扶摇笑得讥诮，“姚城小小一城，八百守卫，十天粮草，无高墙利炮，无百炼之军，却将阁下这五万虎贲生生阻隔近半月之久，这个探囊取物，也实在探得太久点，取得太难了点。”
“你！”
“废话少说！”孟扶摇将手中包袱一晃，竖眉厉目，“老子是来献城的，姚城久攻不下，你这三路大军之一的平姚大帅如何向南戎北戎两王交代？你又有何面目去见其他几路连战连克的元帅？你又如何挽回你已经逐渐溃散沮丧的军心，令他们在接下来的战争中，继续为你拼死冲锋？而姚城的主动献上，是重塑你的军心的最好办法——老子是来帮你的，你，明白？”
最后二字舌绽春雷，霹雳也似的一声大喝，震得满帐故做轻慢的将领齐齐一跳，丢了牛肉油茶放了脚丫子盯着孟扶摇看，孟扶摇却突然把包袱捆捆扎扎向背上一甩，转身就走。
“老子是英雄，从没输给了你！要不是有人作祟，老子会和你们的尸首说话！来献城，不过心灰意冷另寻明主，也好给我麾下子民们谋个出路，你们这些只长肥肉不长脑袋的戎蛮子，轻慢我？老子不侍候！”
“等着姚城城头，被我的箭手们一箭箭射死吧！”
她蹬蹬蹬的背着包袱，撞开身后想上来劝和的戎族头人们，毫不犹豫的向回就走。
“慢着！”
身后传来沉声一喝。
孟扶摇停住脚步，背对着帐中，扬出一抹得意又微微哀伤的笑容。
果然我是对的，你们这些欺软怕硬的家伙……
来之前，孟扶摇想了很久，是继续忍辱卑躬屈膝不顾一切取得戎军主帅信任，还是跋扈嚣张寸步不让张扬个性镇服他们，最终她选了后一种，她相信以她对戎族的了解，这一番雷霆霹雳以攻为守，不给对方思考机会的办法，她不会错。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身后，图贴睦尔再也不稳坐帅帐了，一撩衣襟，急急步下座位，“孟城主且慢，且慢，是将军们不晓事，怠慢了你……”
孟扶摇理也不理，继续走。
“城主，今日你来投诚，本帅极为欢喜，来人，给城主看座，来，来，孟城主，我给你介绍……”图贴睦尔拉住孟扶摇，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弯。
刚才他一直仔细观察着孟扶摇，这个城主，虽然出乎意料的年轻，但是天生霸气勇烈，气势夺人，明明是个来投降的，居然一言不合便要卷包袱走路，他这里浩浩威压，众将领熊熊杀气，都没能令他变色分毫，何况他字字句句，竟然对戎军形势了如指掌，句句都说中他为难之处。这样的人才，便不是带着姚城一起来，也值得接纳，大王若是见了，也定然欢喜的，多少也算自己份功劳。
至于孟扶摇是不是诈降，他这疑虑只是一闪而过，笑话，诈降的人能这般毫不心虚，转身就走？以他和这位孟城主交手几次经验看来，如果他忍辱委屈，卑躬屈膝，他倒要多防备几分了。
“孟城主，”他客客气气伸手引孟扶摇，“刚才是我们不是，本帅和你赔礼，来，来……”
孟扶摇转过身来，扬了扬眉，道，“大帅信我了？”
图贴睦尔笑得尴尬，连声道，“自然，自然！”
孟扶摇慢慢解开包袱，将官印托出，先在自己手中掂了掂，随即交给图贴睦尔，笑道，“既如此，请大帅将官印给众位将军们看看，省得以后说我弄个假印来糊弄人。”
“怎么会呢？”图铁睦尔接过，“不过既然如此，你们这些没长眼睛的，都给我看看孟城主的诚意！”
官印依次在将领手中传递，孟扶摇负手立在帐篷的暗影里，噙一丝淡淡的笑意。
有的将领认真看了，有的随意瞄了眼就扔开，还有人咕哝道，“汉人蛮子就是这么稀松软蛋。”
孟扶摇瞟了他一眼，微笑答，“汉人的英勇，你大概没机会再看见了。”
传到先前那个角落的时候，那看过孟扶摇一眼的男子，手似乎顿了顿，孟扶摇的眼光，似有若无的瞟过去，便即收回。
“大帅，我已经表现过我的诚意了，”等官印看完，孟扶摇淡淡道，“您是不是也该表现下您的诚意？”
图贴睦尔犹豫一下，一招手，唤，“来人，准备盟誓用具。”
黄杨木盘很快端上来，瓷碗中盛着清水，旁边两柄尖刀。
孟扶摇眼底露出一丝笑意，森然的，不带任何感情。
戎族的盟誓，不是普通的刺破手指，而是取心头血，以示此心坚执。
托盘送上，孟扶摇上前一步，按照规矩，这时候图贴睦尔应该和她并肩而立，他犹豫了一下，稍稍站在她后面一步，帐外的两名护卫，立即跟了过来。
孟扶摇根本没有看他，旁若无人的取刀，刺心，刀尖拔出，带着一缕鲜红的血，滴落碗中清水，丝丝缕缕漾开。
随即她微笑后退一步，离开图贴睦尔身边。
图贴睦尔松了口气，上前取刀，刀尖一转，轻轻刺入自己心口。
就在刀尖接触心口肌肤的这一刹。
孟扶摇的手，突然出现了！
她明明刚才还在图贴睦尔一臂之外的距离，她的身前还挡着护卫，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咔哒一声骨响，她的手臂突然伸长了一截。
她的手，刹那间便抓住图贴睦尔握住刀柄的手。
轻轻，一送。
那柄只打算在胸口浅浅掠过的尖刀，立即无声直没入柄！
血花飞溅！
图贴睦尔一声狂吼直上云霄，几乎冲破大帐。
孟扶摇的手没有放开，她继续微笑，笑得寒气森森，抓住刀柄的手狠狠一绞。
所有人都似乎听见了血肉骨骼瞬间被绞碎的声音。
大量的鲜血连带着碎肉喷出来，喷了孟扶摇一头一脸，图贴睦尔的第二声凄厉惨呼已经叫不出口，在咽喉中咯咯咯咯摩擦着，痉挛的倒了下去。
孟扶摇温和的笑着，蹭的拔出尖刀，手腕一挥，图贴睦尔的头颅已经给她砍了下来，她顺手一边一刀捅死那两个拔刀的护卫，拎起图贴睦尔血淋淋的脑袋，往腰上一挂，大笑：
“这就是汉人的英勇，给你临死前看上一次！”
她笑得悲愤而狂放，嘹亮得像是冲上云霄的鹰，那声音钢铁碎玉般在血腥气弥漫的大帐内横冲直撞，如剑如戟般中人即伤。
满帐被惊呆了的将领此时才反应过来，眼见那遍地鲜血中图贴睦尔无头的尸首犹自微微蠕动，而孟扶摇鲜血披面仰首大笑，顿时都发了狂。
“杀了她！杀了她！”他们纷纷拔出武器踩着鲜血狂冲而上，有人连靴子都没穿，赤着脚挥舞着刀冲上来。
孟扶摇脚踩图贴睦尔尸首，冷笑睨视着他们，突然横身一旋，黑光一闪，身后“弑天”流线般被拉出，她双手执刀，跃起半空，像一只翱翔九天的凤，展翼间寒气逼人，黑色匕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带血的印痕，劈！砍！刺！戳！
鲜血激飞，头颅乱蹦，断肢在偌大的营帐中四处飞起，撞到牛皮帐篷上再弹落在地，孟扶摇这段日子以来郁积在心的愤怒与刚才行过那段耻辱之路的痛苦此刻终于全数爆发出来，换了这些倒霉的将领去承受，长刃如血，杀气如锋，鲜血一滴滴从她刀尖滴落，洒遍她黛色衣袍。
这是一场一面倒的杀戮，中了官印上软麻散的将领们，无一人是孟扶摇一合之敌。
只是刹那之间，遍地尸首横陈，一帐鲜活的生命变成尸首，这样凶横暴烈的杀戮，终于让天生勇悍的戎人将领也开始恐惧，有几个中毒较轻的将领，看着杀气腾腾狰狞如魔的孟扶摇，本已发软的手脚越发抖得举不起刀，拼命嘶吼挣扎着向帐外奔，“救命——救命——来人——杀人了——”
“哧！”
一线冷电在幽暗血腥的空间一闪，那个跑得最快即将冲出帐篷的将领背心突然多了一把刀。
不是孟扶摇的匕首，是一把戎族将领专用的缠金丝的弯刀。
被杀的人骇然转首，指着那个背后出刀的男子，喉头格格作响，半晌挣扎道，“沙马，你——”
那个叫沙马的男子，正是孟扶摇进帐时和她对视的男子，他平静的收回自己的刀，对霍然转身看他的孟扶摇躬身，“孟城主，在下沙泓。”
“你是汉人？”孟扶摇眯起了眼。
“是，”沙泓在一地鲜血狼籍中面不改色，“上阳精骑十八分队第六队暗隐所属。”
孟扶摇看着他，慢慢收刀回鞘，“难怪你能够看出我官印上涂了软麻散。”
沙泓笑了笑，道，“在下接到主子命令，如果有遇见您，无论在何时何地，务必全力相助。”
孟扶摇看着他，又看了看杀戮一开始就被自己点倒的姚城大头人们，轻轻道，“你潜伏在这里，必然还有你的任务，没必要为我坏你的事。”
沙泓正要说话，忽然目光一转，惊道，“不好，我怎么才发觉，这里少了一个人！”
话音刚落便听重重脚步声传来，有人在帐外笑道，“妈的，关键时刻闹肚子，大帅，听说姚城来投诚了？也让我老哈见见？”一边说一边掀开帘子。
还有一个漏网的！
孟扶摇眼神一厉，无声的道，“对不住！”刀背一拍将沙泓头破血流的拍昏。
随即轻巧的蹿到帐篷后，掣刀在手，静静等待，黑暗中眼神亮如一双欲待捕捉猎物的兽眼。
只要他一进门，这一刀便要了他的命！
门外的汉子，手指已经掀开帘缝一线。
孟扶摇蓄势待发。
那手指却突然缩了回去。
一阵难捱的静默，静得听得见辕门口士兵查问暗号的声响。
帘外那人，呼吸逐渐粗重，隔着厚厚的牛皮帐篷，听得见他似乎在喘气，紧张的、不安的、内心充满惊疑的喘气。
孟扶摇的眼神，一寸寸的冷了下来。
事情已不可挽回，一举灭掉所有将领完身而退的计划，功亏一篑。
天意如此，天意要灭她孟扶摇。
不过，要灭她，还要看她愿不愿意！
孟扶摇静静的，用衣袖拭去剑上糊住的血肉——接下来有硬战要打，保养好自己的剑。
能隔着帐幕便发现里面情形不对，并且判断出她的存在的男子，必然不会像他言语表现出的那般粗扩，这应该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对鲜血和死尸气味无比熟悉，这样的人，会是棘手的对手。
帐篷外，那个叫老哈的将领，突然一个跟斗倒翻出去，人还在半空，已经沉声下令：
“有刺客！弓箭队集合！”
他话音未落，黑影一闪，主帐中蹿出一条纤细的身影，来人快速如风，单手一挥，人在丈外刀光已经到了他心口！
碧色刀光映青了那将领惊骇的眉眼，他话也来不及说了，拼命侧身后退，还是逃不过孟扶摇夹上“破九霄”内力的利刃。
一条膀子，无声无息被卸落，骨碌碌滚倒尘埃，将满地沙土染红。
相距太远，一刀未能灭敌，孟扶摇想再补上一刀已经迟了，层层叠叠的士兵，已经在受伤的将领指挥下如黑压压食人蚁群般涌了上来。
兵甲如海，人群如山。
血海，刀山。
这是杀戮的时刻，这是收割生命的时刻，这是血肉成泥的时刻，这是尸骨遍抛的时刻。
到得这一步，孟扶摇已经将全部思绪放空，逼自己成为杀人机器，她跃身投入那武器刀光血肉的海洋，黑色长刀如闪电不停的刺进戳出，她如摩西分裂红海，所经出左右纷飞绽开鲜血的波浪，那样的波浪中她已化为黛色追光一抹，携着午夜厉烈的风携着激飞的血雨携着漫天的肉屑，如一条呼啸的血线穿裂彩色的士兵之洋，每前进一步便是一个血脚印，每前进一步便是一具残肢断臂的尸首。
她不知道自己结束了多少生命，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添了多少伤口，那些进不了包围圈的士兵，隔着人群用长矛胡乱攒刺，那样密集的攻击，总有刺中她的时候，只是在那样拼搏近乎麻木的战斗中，她已经不知道痛的滋味。
死了多少人？不知道，只知道后来脚下不平，一具具全是尸首，她只得一边杀人一边将尸首踢出去，踢出去的那些尸体在半空爆出血雨，再将那些重重叠叠冲上来的人撞飞……永无止境的杀。
《国史-神瑛皇后本纪》第一卷第三节：
政宁十六年初，戎军乱，困姚城，时后为姚城城主，以八百士对五万兵，守城半月杀敌三将，四战连胜灭敌数千，戎军不可得之……后为姚城汉裔存亡事，孤身忍辱诈降，时为万夫所指而不改其志，于戎帐夺主帅之威，立歃血之盟，尖刀割心，暴起杀人，杀戎将七，伤一，为戎军所困，后陷重围不改其色，剑指弑天，浴血踏尸，所经之处，血流漂杵……此役，后以单人之力灭敌近千，自神武永烈皇始，百年之下，未曾有也……
那是怎样一场惨烈的杀戮，惨烈到孟扶摇踩着那些尸首，恍惚间那些断掉的肢体都化为血色的藤蔓，从黄土沙地上破土而出，竖成了藤蔓之林，痉挛着，呼啸着，死死缠住了她……
孟扶摇杀累了——连番不断的杀杀杀，她便是铁人真气也将耗尽，来之前即使早有准备干掉了一大碗肉，也架不住这般无穷无尽的包围和消耗，抬眼一望，人头好像一点都没减少，依旧数量惊人的黑压压倾倒过来，而自己先前杀掉的那些人，却好像只倒掉了大海里的一滴水。
孟扶摇手臂已经酸软，剑要挥不动了，拿来自杀的力气却还有，她苦笑着，惯性的一剑捅进一个士兵的心窝，正在考虑是不是给自己一剑，忽然听见前方异动。
那声音听来和自己这方很像，竟然也是人被杀的时候发出的惨叫声跌落声骨头和骨头的碰撞声血肉和血肉的挤压声，而那瘆人和密集的声音竟然不是在一处发起的，而是同时发生在三处，甚至把脚垫高，还能看见前方人群突然发生骚动！靠近辕门处有三处地方像是被尖刀突然刺进，血肉横飞的混乱着，原本一直攻击着孟扶摇的士兵，都愕然转过头去。
孟扶摇压力一松，跳上尸首张目一看，那是十几个黑衣人，正在用毫不弱于她的杀气和手段在杀人，这十几人分三处，每处五人，呈尖刀阵型突然插入人群，刹那间便极其有效破开阵型，并最大效力的惊动了整个庞大的队伍，造成了骚乱——看得出来，绝对是经过铁血训练的百战精英。
这个时候，哪来这么一批人救援自己？孟扶摇愕然看着，她从未亲眼看见过隐身在元昭诩背后的暗卫，自然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那冲进到最深入的一个黑衣人已经看见了她，远远向她做了个手势，是“向我靠近”的意思，孟扶摇深吸一口气，打起最后的精神，再次挥刀。
又整整经过小半个时辰的砍杀后，她和黑衣人才艰难的汇合在一起，两人都是一身的鲜血和碎肉，孟扶摇的眼睫毛都快给血糊住了，黑衣人身侧的四人，也只剩下了两人。
几人一碰面，黑衣人目光中露出喜色，二话不说疾声道，“孟姑娘，我等奉主子之命保护您，请务必信我们——”
“我有什么理由不信你们？”孟扶摇笑着，一口截断他的话，“我们，冲吧。”
她累得摇摇欲坠，浴血全身，靠剑支撑着才能勉强站稳，却依旧笑容干净目光明澈，黑衣人看在眼底，心底有小小的感叹，突然想起出现在主子身边的另一个女人，两相一对比，他在内心里摇了摇头，随即将这个念头赶紧掐灭。
他转身，扶起孟扶摇，道，“走！”
*
一夜冲杀。
当孟扶摇在那个逐渐缩小的队伍的保护下杀出重围一路驱驰，终于看见姚城的城墙时，夭色已经微明。
从身后刮来的风带着浓烈的血腥气息，戎人士兵在那个断臂了依然十分凶悍的将领驱使下，策马追杀不死不休，孟扶摇环顾身侧，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四个人，接到她的时候，这些人已经死伤三分之一！这一路追杀下来，战死的，力竭的，那些陪着她从尸山血海中杀过来的人，一个个从马上跌落，再瞬间被呼啸而来的骑兵踩成肉泥，孟扶摇只能含泪伏在马上向前冲——她的缰绳握在领头的黑衣人手中，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来自身后的暗箭。
终于看到了姚城城门，孟扶摇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总算到了，如果这十五人因为她而全数阵亡，她真的觉得自己难以面对元昭诩。
这一松懈便觉得全身的伤口都叫嚣起来，都骨头都似乎立刻要散架，孟扶摇挣扎着，策马上前对城上喊话，“开门！我回来了！”
彪悍的铁骑在以每刻钟数十里的速度飞快接近，孟扶摇几乎已经听见领头的马嘶声，城楼却上毫无动静，守城的士卒从堞垛后面木然的看着她。
孟扶摇若有所悟，赶紧取下腰上系着的人头，举起来给他们看，“我是诈降！这是敌军主帅图贴睦尔的人头！戎军将领几乎死尽，三日内一定退乓！开门，快开门！”
依旧一片死寂，这回城墙上的士乓干脆走开了去。
身后大片马蹄踏地之声响起，如一阵雷鸣轰然而起，天边起了一阵黑云，腾腾包卷天地。
戎军追到近前了！
孟扶摇猛的一扬鞭，快马冲到城门前，一鞭将城墙砖打得粉碎口激起的烟尘里她心急如焚的大喝：“开门！追兵马上来了！你们要害死我们吗？”
城墙后探出一张冷漠的脸，那脸冷漠的对着她，高声道，“开城门，让你这个卖城贼带戎兵进来杀我们吗？”
孟扶摇心底一沉，眼前黑了一黑，身子一晃险些从马上栽下来，她身后黑衣人急忙扶住他，随即便听见他一声闷哼。
孟扶摇回头，便看见他肩上明晃晃插着一支箭——追兵到了！
身后那断臂追来的老哈将军突然大笑道，“孟城主，你说能叫开门的呢？你失信了，大帅会不高兴的！”
孟扶摇霍然回首，死死盯着他，老哈对上她这样的目光也不禁惊得颤了颤，然而他的带上内力的笑声已经远远传了开去，别说城楼上的人，就是城内的人，也已经听见了。
砰的一声，城内的铁成撞上了城门，他是被一群汉民踢上去的，那些人指着城外的方向，疯狂的笑着，“你这到死还说贱货无辜的戎狗，这下你可听见了吧？你去开门啊？给你的女人你的主子开门啊？”
铁成满脸是血，一条腿已经被打断，诡异的拖在身后，他咳嗽着，一口血沫吐在尘埃，愤然怒骂，“我说不是，就是不是！“
他当真支起身子，去开城门，立即有汉民冲上来要踢打他，一群戎人也冲了上去，城门口顿时混战成一团。
铁成什么人都不理，他已经听见外面的冲杀声，心急如焚的去拔门闩，城门上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银色的暗光闪耀的锁链，铁成用上真力拽不断，想了想，拔出刀。
“呛！”
百炼精钢的刀在半空光芒亮烈的落下，落在锁链上，却连一道印痕都没留下。
铁成怔住了，忽然觉得身后有一道静而冷的视线咯在背上，他霍然转头，便看见混战一团喧嚷不已的人群外，胡桑姑娘面色苍白，静静的看着他。
铁成又是一呆，这才恍惚想起，胡桑姑娘的父亲，好像是这城中有名的打铁匠。
“这是我父亲珍藏的一块千年明铁打造的锁链。”胡桑讥诮的看着铁成，一字字道，“你砍不断的。”
“为什么？为什么？”铁成狂吼，“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该死。”胡桑从眼神到表情到身体的每个细节都在透露着她对孟扶摇的疯狂的嫉妒和厌恶，“她该死！”
铁成呆呆的看着她，从她眼中看出了深受刺激的绝望和疯狂，他怔着，心一分一分的沉了下去。
“砰！”
人体撞上城门的声响闷得像夏天天边的闷雷，鲜血从门缝里溅进去，溅到铁成的手指上，他低头看着——这是不是孟扶摇的血？
那点淡淡的红——他想起孟扶摇离去时微红的眼神，寂寞、苍凉、无奈而又坚决，那般的温和里有不容抗拒的坚持，坚持里又生出青烟般袅袅的沧桑。
那样的眼神，不应该属于十八岁少女。
流血又流泪的命运，不该属于这个勇于承担一切的女子！
铁成突然跪了下去。
这个长到十九岁，别说软过膝盖，便是脖子也没软过的青年，突然就在城门前，尘埃里，对着胡桑跪了下去。
他砰砰砰的给胡桑磕头。
“求求你，放过她，她是无辜的……”铁成跪在尘埃里，一脸的血和泥土交粘在一起，再混上额头的青肿，几乎不辨眉目，他不管不顾的磕头，此生第一次下跪，此生第一次这样苦苦哀求，还是为一个甚至不算朋友的女子，但和全城人对她的亏欠相比，他却觉得自己的付出不够补偿她万一。
“求你，救她，钥匙，钥匙呢，给我钥匙，我用我全部家产来换——”
胡桑冷冷的看着他，眼底全是憎恨，半晌，她转身走开。
“没有钥匙。”
铁成怔怔的跪在地下，脑海中空白一片，身后突然又是砰的一响，不知道是谁的身体又撞上城门，再毫无声息的趺落城下，铁成不敢回头从门缝里看那尸首，他害怕那具身体是他所尊敬崇拜的那个女子；害怕看见那个女子，永远不能睁开那双明亮而坚定的眼；害怕这一错便是永远，而自己，眼睁睁看着她，孤身而去，浴血厮杀，最后并不曾死在敌手，却死在自己人的猜疑和私心中。
“啊！”
铁成突然仰头，发出了一声惊破苍穹的泣血号叫。
*
“啊！”
又是一声惨叫，倒数第二个黑衣人，死在新一波凶猛攻击下。
戎军始终没有放箭，他们冷笑着，以一种猫捉耗子般的心态，看着孟扶摇在自己的城门前不得其门而入，看着这个凶悍杀掉他们无数儿郎的少年终于遭受了自己人的背叛，身边的人一个个死伤殆尽。看着城门上士兵始终无动于衷的看着，并认为这仍然是孟扶摇的苦肉计。
他们笑得十分痛快。
孟扶摇却已经沉默了下来。
她静得像一株经了霜落了叶却始终笔直的树，冷得像一泊覆了雪结了冰却恒定如初的水。
她靠着那扇应该已经不可能为她打开的城门，满身的血在城墙上一靠便是一道斑驳的印痕，那印痕是她留给这个城最后最鲜明的纪念，就在这里，在这个城门口，在她满身浴血身侧遍地横尸，依旧不能让姚城守军解除疑虑和愤怒的城门前，她没有了未来。
孟扶摇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那片满是血迹的黄沙地。
那里，地上零落着三具尸体，尸骨不全，而身边的人，只剩了领头的那个黑衣人，他也已受了重伤。
这支百战精英的暗卫队伍，因为她几乎全军覆没，而身边，这支队伍的首领挣扎着，拔出近战匕首，摇摇晃晃的走上前，准备用自己最后的血肉，去为她面对这浩浩汤汤的嗜血大军。
孟扶摇的手指，深深扣进了城墙，指尖沁出艳红的血。
这是心头血。
而这座城。
这座她住了两个月的城，这座她真心喜欢过得到过温暖的城，她喜欢那些晨昏里的问候带笑的关怀，喜欢那些她过去寂寞人生里未曾体验过的红尘之暖，她珍惜并留恋，而正因为那些喜欢和温暖，她在最艰难的时刻担下了她原本可以不必去理的责任，却从不曾想到，会换来这样的一个结果。
她为之付出牺牲的，他们将她拒之门外。
她从无丝毫惠及的，他们为她抛却生命。
这世间的帐，叫个什么道理！
而这样颠倒的帐，有什么理由继续？
“啊！”
铁成在城门内悲愤泣血的号叫直冲天际，冲入孟扶摇耳中，随即她听见铁成绝望的嚎哭。
深深吸一口气，孟扶摇仰头，云端之上，隐约看见微笑展开的容颜，宁静、和煦、包容、博大，如那些永远漂游在她前路之上的梦想。
她突然湿了眼眶。
那个遗落的故乡，那个坚持的执念，那些飘荡在梦境中的希望，一直在召唤着她，而今日这个结束，是不是能够帮助她回归原点？
如果已经注定逃不掉一死，何必芶延残喘拖着别人送命？
这样……也很好。
“先生，”她突然一伸手，拉住一瘸一拐上前的黑衣人，“不用去了。”
黑衣人愕然看着她，孟扶摇看着他眼睛，平静的道，“他们要的是我死，我死了他们不会再动你，我不能再拖累你。”
“姑娘你在说笑。”最初的惊愕过后黑衣人开始微笑，“您认为他们会放过我么？我杀了他们那么多人。”
孟扶摇沉默半晌，道，“好吧，那我们就一起死。我本来有句话想托你带给他，现在看来也不可能了，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在我之后死，毁掉我的尸身，不要让我落在戎人手里。”
“好。”黑衣人盘膝坐下来，双手按在膝上，“主子的命令是要我保护您，无论生，或者死，我都完成任务了。”
孟扶摇对他笑笑，又弯下身，敲敲城门，对着门缝道，“铁成，我知道你尽力了，不要哭。”她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有些不稳，“请原谅……欠你的情，我只有来世再报了。”
来世再报，来世再报。
那些在意过、停留过、回眸过、感谢过的人或事，请原谅这一刻我不得不弃你而去，至于来世……但望能有。
孟扶摇闭上眼，缓缓拔刀。
名刀“弑天”，今夜之前，它收割了千数生命，如今轮到她自己收割她自己。
薄而雪亮的刀身，照映她苍白而坚定的面容。
“嚓！”

无极之心 第二十七章 绝处逢生
城门下，血染黄沙中，黛色人影孤独伫立，剑芒耀眼，横在雪颈之间。
两军无声，漠然等待一个女子被迫入绝路的死亡。
孟扶摇缓缓闭上眼。
该告别的都已告别，不能告别的，唯有留存心间。
从没想过自己这场异世人生会在十八岁时，心愿尚未完成时结束，然而当事到临头，孟扶摇心情却突然宁静，如静水一泊，汇入死亡的源头。
就这样吧。
单手一掣，剑光横掠。
“嚓！”
“孟扶摇！你敢死！”
一个红色物体带着一道腥臭的风突然呼啸而来，狠狠撞上孟扶摇的刀尖。
那东西似乎很软，来得虽凶猛势头却不足，然而早已衰弱至极的孟扶摇根本经受不得任何外力，刀尖啪的一下被撞开，凌厉的锋锐之气却依旧在颈上划开一条血线，鲜血慢慢沁出。
孟扶摇低眼，虚弱的看着刀尖，那里竟然穿着只血肉模糊的软歪歪的耳朵，刚才就是某人把这个东西掷过来，救了她一命。
“妈的……真狗血……就不能玩点新意的……”孟扶摇喃喃的支住身子，骂，“是哪个混账行子阻止我舍身就义？”
“你才混账行子！”
黑红二色的飙风卷了过来，手一伸便夺过孟扶摇手中的刀，再一捞将她捞上马，重重往马鞍上一墩。
“女人，我一刻不看着你，你就出问题！”
孟扶摇趴在马上咳嗽，没心情理会横眉竖目的战北野，喃喃道，“你一个人来的？……逃命去吧，别再为我死人了……”
“你怎么不看清楚你面前的人是谁？”战北野不满，“我是那些三流卫士能比的吗？”他撕下一截衣袖，胡乱将孟扶摇脖子一裹，又看看她满身的伤，皱着眉撒着手，觉得自己的衣服就算撕光也不够包扎的，不由又是怒从心起。
霍然转头，黑眸如夜，气质却如烈火的天煞烈王厉声下令，“黑风骑，给我通通杀，能拍碎就不要拍扁，能拍扁就不要只戳个洞！”
“黑风骑？”孟扶摇昏眩中听得这一句忍不住要笑，“你想哄人也不能这么瞎咋呼，这好像是你的百炼强兵吧？但这是在无极，不是你天煞……”
话音未落便听见整齐如一的马蹄之声，迅猛、利落、有力、刚硬、仿佛从蹄声中便能听出森然杀气和浩浩军威。
孟扶摇抬起头，以为自己累昏了，居然看见一片黑色的浪潮，神奇的突然出现在城西侧一处高坡，当先者长刀一扬，漫天烟尘里一色黑衣黑甲刀光雪亮的健骑，立时如黑潮一般隆隆泄下，瞬间就一往无回的冲入敌阵，这些人提缰放马，驰骋来回，放箭如飞雨，杀人似割菜，狠厉中有种睥睨天下旁若无人的特别气质，一看就很战北野。
可是……这怎么可能？
天煞国烈王麾下第一等强兵黑风骑，名扬七国，虽然只有数千骑，却个个是以一当百的战场霸主，战功彪炳威名赫赫，是西域摩罗国闻风丧胆的煞神之军，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渡过无极国国境？又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这里？
听得身后战北野冷声大笑，紧贴着她后背的胸膛微微震动，“我早就来了，半路折回去等我这些兄弟，过无极国境的时候，我直接用闯的。”
孟扶摇无语，这人……总有一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然而战北野接着又自言自语的道，“说起来也奇怪，无极边境的边军追了我一阵也就不追了，我给他们七追八追，不知怎的就被追到一座该死的山里，好不容易走出来，居然离你这里很近了。”
他眯眼注视着前方打得猛烈的战场，喃喃道，“可恶，又给这家伙顺手用了一次，偏偏还没法子不被用……这个场子，我一定要找回来。”
孟扶摇疑惑的转头，“嗯？”了一声，战北野看着她被血糊住的脸，连睫毛都挂着血屑，满身伤痕，伤口多得他都不敢碰，衰弱狼狈得像头受了重伤的小兽，他突然沉默下来。
看这样子，她不知道血战了多久，以她的性子，若非山穷水尽走投无路，又怎么可能有自尽之举？什么人能逼她到这个地步？
而那个人，他又干什么去了？好吧……他有两线战事不得抽身，但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该任她在他的势力范围内落到这个惨状！
还有自己……他恨不得抬起手揍自己一下，若不是自己这个路痴加武痴，在深山里弄错了路，又偏巧撞上了十强者中性子最古怪的“雾隐”，干了一场架惹怒了她，愣是将一座山都设置了障碍，使他多费了许多周折今日方到，他早就该提前半个月到达这里的，那根本不会出现这个状况，天知道他刚才看见孟扶摇举剑自刎的时候，突然脑子就空了，原本一剑该把那个拦路的乓脑袋给砍掉，结果只削下了耳朵，情急之下，剑势反拍，把耳朵就那么拍出去了。
这一掷他又是一身冷汗，他拍得太慌张，来不及灌注真力，孟扶摇那样的功底，那一耳朵八成打不掉她的刀，万幸孟扶摇已经是强弩之末，一耳朵终于撞开了她的刀。
只差那么一点点……只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要死在他面前。
战北野懊悔得恨不得撕一把头发去堵住那些汩汩流血的伤口，他看着那些狰狞的皮开肉绽的伤口，实在觉得堵心，想了想，脱了自己的大氅，小心的给孟扶摇裹上，道，“你忍着点，等我下。”
孟扶摇把头往他的大氅里一缩，不理他，她现在没心情理会任何人。
战北野看着她累得发青的脸，怒火又上来了，一转头目光隼利，紧紧盯住了对方军中一看就是主将的断臂老哈。
老哈正被戎兵围在当中，小心护持着向后退，想逼死孟扶摇已经不可能，而突然出现的这群黑甲骑士，那战斗力可怕得令人做噩梦，昨天孟扶摇和那十五个卫士，已经恶魔般诛杀了他们几千人，这些骑士杀气手段丝毫不逊色，比他们还更擅战阵，他们驰骋如闪电，刀出似飘风，刀光每次掠起，都能飘出不止一个血雨飘洒的人头，他们在戎乓浙渐散乱的阵型中不断呈纵深队形冲杀穿刺，看则毫无章法实则步步紧逼，他带出来追杀的五千兵马，居然就像一块木头般，被残忍而又毫不停息的渐渐削薄。
更糟糕的是，他突然觉得心中一寒，背上像是被虫子爬过一般麻了麻，全身的汗毛，都站了起来。
他在拥卫他后退的人群中惶然回首，便看见远远，数百步外，着镶赤色边黑衣的男子，端坐马上，对着他的后心，缓缓挽开了一柄赤金大弓。
那男子隔着那么远，居然杀气透体，仅仅一个目光，便有如实质般，似要将他背心凿出一个洞来狠狠刺来。
老哈吓了一跳，随即放宽了心，开什么玩笑，他已经冲出几百米，这么远的距离，什么人的膂力和眼力可以射及？
当然，天煞国那位号称箭术天下第一的烈王殿下也许可以，可是人家是天煞亲王，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的思绪突然顿了顿。
天煞……黑甲精骑……不动如山侵掠如林的第一骑兵……那些骑士胯下马腹上的火红仙掌花标志……黑风骑！
天煞烈王的黑风骑！
老哈突然怪叫一声，一扬臂拼命打马，一边声嘶力竭的大喝，“快！快！退！退！”
他反应不可谓不快，可惜已经迟了。
“咻！”
一支赤红重箭，一团火般自那柄更红的大弓上突然绽开，像一支烟光四射的火箭，刹那穿越漫长的距离，穿越马蹄扬起的黄沙和漫天遍洒的鲜血，穿入了拼命逃离的那具身体的后心。
如火的箭，刹那穿透肌骨，自前心穿出，带出了如火的血液，那血液曼陀罗花般摇曳出细长的枝叶，在半空中溅出惊艳的画面。
老哈还在维持着拼命奔逃的姿势，单手还扬在半空拼命催马，那只高高上竖的手突然被那绝无可能的一箭定格，就那么滑稽的定在了死亡的永恒。
他喉间格格一响，发出一声似哭泣似轻叹的怪音，似在叹息自己命运不济，偏偏遇上了战北野，又似在哭泣自己为何一定要追出来，为何没能抓紧时机杀掉孟扶摇，最终赔上了自己性命。
他就那样举着手栽下去，栽在了千军万马中，和那些用生命护卫了孟扶摇的黑衣人们一样，瞬间被踏成肉泥。
孟扶摇伏在马上，眼含热泪看着，心底不住盘桓着四个字：报应不爽，报应不爽……
就算战北野不出手，只要她留得命在，有些帐，都会一笔笔索回的！
老哈一死，戎兵无主，顿时乱成一团，原本就不是对手，这下更成为了黑风骑掠夺生命的杀戮场，黑风骑赶猪猡似的将没头苍蝇般四处乱撞的戎兵驱赶在一起，然后不温不火却又毫不迟疑的，杀。
惨叫连同奔跑声肌骨断裂声马嘶声刀枪撞击声交杂在一起，一阵阵撞向姚城，城墙上的士兵早已看呆了，他们原本认定了孟扶摇无耻卖城，勾可了戎兵前来破城杀人，如今看这血淋淋活生生的大战，摆明了不是一回事，不由都呆了。
孟扶摇拢在战北野的大氅里，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过他们的表情，那些混乱的喊杀声里她只觉得无比疲倦，疲倦得什么都不愿意想。
然而身后却突然传来轻微的“嗒”的一声。
那声音在这杀声隆隆的战场中如此清晰的传入她耳中，她霍然回首，便看见先前死也叫不开，她差点溅血其上的姚城城门，开了。
厚重的镶铁巨门缓缓开启，拉开一道亮白的弯弧，弧度正中，站着满面血汗歪歪倒倒的铁成，站着神情羞愧，手中抓着一把简易钥匙，脚边还有个小包袱的姚迅。
孟扶摇只这一眼，便明白了。
姚迅原本是准备再一次背弃她的吧？不知道为何却留了下来，而赶制出一个简易钥匙，打开城门，除了天下第一偷儿姚迅，这姚城之中除了他，还有谁能做到？
她淡淡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
先前拼死奔去的方向，先前铁成苦苦哀求都没能叫开的门，先前身边卫士一个个死去，陷入绝境被逼自刎的她如此惨状都依然没能为她开启的门，如今却在这尘埃落定万事已矣的时刻打开，真是个颇为讽刺的笑话。
这个笑话，她现在不想面对。
前方，一场局部战事已近尾声，孟扶摇从大氅中探出手，抓住缰绳，狠狠一抖。
马儿放蹄奔去，扬起的灰尘洒在姚城的城门上。
“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反正我现在不想看见姚城。”
*
“你到底打算在这山里住多久？”战北野双手枕头躺在草地上看星星，“我的黑风骑还需要进城补给呢。”
“你让他们进城就是，”孟扶摇闭着眼睛，漫天星光洒下来，照见她苍白的脸乌黑的眉，“姚城没粮草了，你们可以顺便到大营里去补养一番，这时候一定混乱得很。”
“你说得很对”，战北野笑得牙齿比月色还白，“我已经派他们去了。”
他坐起来，抱着膝，有点可惜的道，“哎，要是我高兴，把戎军夺下来的平城和黄县也抢过去，无极国不就有块地盘是我的了？”
想了想又道，“算了，昭诩那家伙没这么容易给我割地的。”
孟扶摇突然睁开眼，“昭诩？”
战北野奇怪的看着她，道，“干嘛？”
“你一个大男人，叫得这么亲热做什么？”孟扶摇古怪的看着他，“不会是断背吧？”
“什么叫断背？”战北野皱眉，“你自杀过一次怎么就不正常了？说话古古怪怪的听不懂，我叫长孙无极的尊号，有什么不对？你别和我说你不知道昭诩是什么。”
孟扶摇呆了呆，半天才道，“啊？”
“啊什么？”战北野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要来摸她发烧没，被孟扶摇打开。
她有点混乱，坐起来，抱膝咬唇不语。
原来，昭诩是他的尊号。
怀疑他的身份，是早就有的事，当初问过云痕，云痕的答案一度让她打消了疑虑，毕竟一国太子跑到别人国家里生事，这胆子也实在太大了些，可是当来到无极国后，行宫里的邂逅开始让她生出疑虑。
她可不认为仅仅一个太子幕僚便可以那么随意的使用行宫里的事物，好歹她是学考古和历史出身，古代社会等级之森严，岂是随意可以僭越的？
真正确认，却是小刀事件。
南戎和北戎内战，十一岁的长孙无极千里驱驰深入草原，一番说合，斗得正凶的南北戎从此一个头磕下来，成了兄弟，这段姚迅说给她听的故事，她可记得清楚。
而小刀要杀“说合南北戎，害父亲被放逐”的元昭诩，这个时候再不知道他是谁，孟扶摇就不是孟扶摇，是孟猪头了。
不是没有郁闷的，觉得元昭诩不够坦诚，好在孟扶摇不算个钻牛角尖的人，自己咬着被子想了很久，想起当初相遇，长孙无极实在也不方便透露真实身份，何况，自己不也有许多事瞒着他？
何必要计较那么多呢，一个时刻打算要离开的人，实在是没有资格要求别人那么多的。
舞会之后，他离开之前，终于比较明确了坦白了他的身份，孟扶摇自己觉得，足够了。
如今在战北野口中，正式证实了元昭诩的身份，孟扶摇虽然心中已经明白，还是忍不住怔了半晌，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长孙无极的母后，姓什么？”
“元皇后嘛。”战北野毫不犹豫的答，“挺厉害的一个女人，长孙无极八成像她，肚子里全是弯弯绕。”
随母姓，尊号昭诩，孟扶摇低头想了想，忍不住释然的笑笑，哎，长孙无极没有隐瞒过她啊，这么明显的化名，等于告诉她自己是谁了，是她这个小白，潜心练武，对五洲大陆孤陋寡闻，才会很久都没想过他的身份。
看着她有点恍惚的神情，战北野脸色有点不好看，他转开话题，伸手去掀孟扶摇身上大氅，“你死死裹着这个干嘛，脱了，我给你治伤。”
孟扶摇刷的一让，裹着她的大氅爬起来，伸手推战北野，“边去，我要去洗澡。你走远点，不许偷看。”
“你洗什么澡！”战北野跳起来，“这寒冬腊月的你满身的伤，洗澡！洗澡！”
他竖眉怒目，气得语无伦次，孟扶摇根本不理他，拖着他长可及地的大氅，走到一条小溪边，二话不说，“噗通”一跳。
“哎，你穿着大氅不怕被淹死！”战北野冲过来，孟扶摇手一甩，大氅洒着水球飞出，砸到战北野身上，等他放好大氅，孟扶摇已经脱完衣服潜了下去。
她水性很好，和鱼差不多档次，在水中可以闭气很久。
月色沉静的升上来，将这山谷里的一泊池水照得碎银万点，水下的世界依旧是静谧的，一些水草无声飘摇，银色的小鱼从脚底游过，簌簌的痒。
这是个宁静的、无人打扰的世界，是孟扶摇现在想要的世界。
她浮在水中，长发散开，丝丝缕缕水草般飘荡，身上的伤口被水冲刷着，一些凝结的血块被冲开，淡淡的血色洇开来，将身周的水微微染红。
那些早已麻木的细碎的疼痛，被这般森冷而巨大的刺激唤醒，孟扶摇全身都痉挛起来，缩成一团。
这是一个自我保护的姿势，如同在娘胎里的胎儿，用原始的姿势护住自己的要害，护住自己的心，孟扶摇深深蜷缩，手按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今日遭受了最大的戕害，那巨大的疼痛，超过今日身体上所有疼痛的总和。
可是她不准备记住它——带着疼痛的记忆上路，以后的每一步都会带着记忆新鲜的血痕，如同走在刀尖之上，步步疼痛，步步退缩，最终走歪了原本笔直的道路。
孟扶摇捂住心口，仰起头，在透明的水中，一个看不见泪水的哭泣姿势。
哭吧，她允许自己软弱的哭一次，将那些长街受辱，城门被拒，被逼自刎的种种委屈和苦楚，都化作泪水，和这里的千滴万滴水珠，永远融合在一起。
今夜，只有昊阳山谷中这一泊池水，会记取她这一次流泪，而她，亦会记住这一刻水波激起的浑身伤痛，记住那些在背后翻云覆雨，赐予她这般疼痛的始作俑者。
池水清澈，月色极具穿透力的射进去，照亮那一方碧色中长发飞散的少女，照见她女神般的玲珑躯体苍白容颜紧闭双目，照见她微微翕动的长睫。
那些不愿让人看见的泪水，流在了碧水中央。
月色无声，泪落无声。
却有男子声音，清清楚楚的穿进来。
“孟扶摇，你还活着吗？”久久不见孟扶摇出来，开始心急的战北野趴在水上，对着水底喊话，“你被憋死了没？憋死了回我一句话啊！”
孟扶摇差点呛了一口水，这叫个什么话！
她一转身游了开去，不想理这个霸道家伙，战北野等不到她回答却已发急，大喝道，“你不答我我下来了啊！”
“噗通”一声，烈王殿下也扑入冬季寒冷的池水中。
他刚刚跃进池中，入水的刹那隐约看见雪白的身体一闪，如一条游鱼般滑过淡蓝的水波，瞬间消逝在他视野，战北野一急便要追过去，头顶却传来有人上岸的声音。
战北野又赶紧浮上来，一眼看见月色下，雪白而玲珑的女体一闪，闪入浓密的树荫后，池塘边的青石上，留下一排纤巧的脚印。
战北野泡在水中，怔怔的盯着那排脚印，想着刚才从水中冒头刹那惊鸿一瞥，隐约看见纤细而美好的身体，冰肌雪肤，曲线精致，看见晶莹的水珠从更为晶莹的背部悄悄滑落，一路向下，滑向那些挺翘的，纤长的部位……他怔怔立着，泡在水中的身体冰凉而掌心却灼热，他下意识的伸手，虚虚向前一握，似要想握住一个女神般飘走的身体，却最终握着一手流动的水，从指缝里缓缓泻尽。
撒开手，战北野默然往上爬，眼光再次扫过那几个脚印，脚印旁淡淡的血迹攫住了他的目光，他知道这是孟扶摇身体里流出来的血，那些狰狞的伤口，写满如花的生命……他立在青石上，心底突然如被石块砸了一下，四分五裂的痛了起来。
这是自己的错吧……自己来迟了……长孙无极破例默许他带着黑风骑闯入他的国境，也许就是希望在他自己分身乏术的情形下，有人能够帮助孟扶摇，结果自己因为那个见鬼的决斗延误了时辰，差点害死她……
“铿！”
战北野突然拔出长剑，恶狠狠对着青石一劈，碎裂之声，在寂静的山谷中远远传了开去。
“我，天煞战北野！此生若非有人挑衅，决不再寻人动武！若违此誓，有如此石！”
他吼声声声激荡，惊得夜鸟扑啦啦飞起，冲散一天祥和的月色，在树后换好衣服的孟扶摇也被吓了一跳，不晓得这个二百五好生生发这个乱七八糟的誓做什么，从树后探出头来骂：
“夭寿哦，半夜三更的号什么丧！”
……
*
孟扶摇和战北野，在这山谷中死耗着呆了三天。
死耗的其实是孟扶摇，她坚决赖在山洞里不肯走，无论战北野怎么劝说山间阴湿，缺医少药，她伤重于调养不利，又说姚城百姓一直在找她，连元宝大人都被姚迅带来吱吱过几次，孟扶摇理都不理，盖着个大氅呼呼大睡，可怜战北野费尽唇舌，还得每天心惊胆战给她守夜。
第一夜，孟大小姐半夜做梦和人厮杀，跳起来踢飞了大氅拳打脚踢一番后又直挺挺倒下去继续睡，大氅落在火中险些烧着，幸亏守在洞口睡觉的战北野闻见焦味，奔进来一番抢救才避免孟扶摇成为烤乳猪，可惜直到他把陷入厮杀梦魇的孟扶摇抱到安全地方，那家伙都没醒，还顺手一拳，赏了战北野一个大青眼圈，第二天一大早看见他的黑烟圈，还很无辜很好奇的问他，“王爷你昨晚整夜自摸了？瞧你脸色难看的”……
第二夜孟扶摇直接把自己滚到火堆里去了，好在战北野有了防备，直接睡在她和火堆之间，孟扶摇滚过来时他眉开眼笑，正准备把主动投怀送抱的软玉温香抱进怀，孟扶摇却一个翻身，把她几天没洗血迹未去的臭靴子一把甩到了他怀里……
第三夜孟扶摇开始发烧咳嗽，战北野一夜没睡命人连夜去抓药，守在她身边降温拭汗喂水喂药忙得不亦乐乎，结果早上孟扶摇醒来看见他满眼血丝，十分同情的道，“王爷你该娶老婆了，瞧你欲求不满的，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
结果战王爷忍无可忍，啪的用果子塞住了孟扶摇的嘴，顺手点了她穴道，怒道，“好好的城不回去，非要本王和千骑儿郎陪在这风餐露宿，你这冥顽不化的死女人！”
孟扶摇用眼神回骂，“又不是我要你陪的！”
战北野瞪着她被烧得通红的脸，二话不说，手一颠将她扛上肩。
“该算的帐要算，该讨的债要讨！”
他扛着孟扶摇大步往山下走。
“我们回城！”

无极之心 第二十八章 一夜“春光”
战北野扛着孟扶摇下山来的时候，受到了姚城百姓的夹道欢迎。
城门早早大开着，等候的姚城百姓从门内一直排到门外数里，战北野带着麾下骑兵远远驰来的时候，姚城百姓有轻微的骚动——毕竟在无极国土上看见异国军队，心理上习惯性不安，然而当他们看见抱在战北野怀里的孟扶摇的时候，立刻安静了下来。
那是他们的孟城主，一个十八岁的纤细女子，在姚城风雨危急的关头，以男儿也不能有的胆识和智慧，孤身忍辱，独闯敌营，杀掉了几乎所有的戎军将领，却在自己的城下，险些被自己的子民逼死。
此等风骨，男儿不及，此等冤屈，无颜以对。
战北野放慢了马，从人群中穿过，姚城汉民百姓沉默注视着战北野怀里瘦了一大圈的孟扶摇，看着她红得不正常的脸颊，几天之内便高高突起的颧骨，露出衣袖的细瘦手腕上伤痕累累，有人渐渐红了眼眶，有人开始低声呜咽。
一个青年忽然噗通跪了下去，他是那日一石头打破铁成脑袋的青年，也是当日孟扶摇出城时，扔泥巴扔石头扔得最起劲的青年。
他沉默垂头跪在咯人的沙地上，任正月里带了春意的风吹乱他的发挡住了眼，风里似乎还盘旋着些微的血腥气息，那是前几天大战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那些侵略的生命，掠过无痕，可是某些留存在心上的印记，永难消除。
更多的人随着跪下去，将自己的身子矮在了姚城的少女城主面前，他们的心底被自责和歉疚涨满，声音堵在咽喉里，说不出任何解释或道歉的话，能做的，只有屈下尊严的膝。
在正义和良知的光辉面前，所有的自尊都不堪一击。
战北野很骄傲的抱着孟扶摇缓缓前行，自己觉得选中这样一个女人实在很有眼光很有面子。
前方，城门口跪着姚城守军，这些甲胄在身连天子也可以不跪的士兵，为那日射下的一箭，为那日紧闭的城门，跪在尘埃。
战北野不理会百姓，却在这些士兵面前停住了马，他低头看了看孟扶摇，她眼睫微微颤动，明显是清醒着，只是一直不愿睁开眼罢了，感觉到战北野的目光，她抬起眼，摇了摇头。
目光相碰，战北野一笑，想这个女子，果然和他想得一样。
“你们起来吧。”战北野注视着那些满面羞愧的青年，“孟城主不怪你们，你们没有做错，作为姚城守军，没有随着城主弃城投降，而选择保护百姓坚持守城到底，从责任上说，你们尽到了你们能尽的职责，拥有你们这样的士兵，是每一个城主的福气。”
孟扶摇翻翻白眼，想着自己的福气确实是好，还有战王爷，看起来万事不在乎，煽动和收买人心的本领倒是一流的。
果然，那些流血不流泪的青年士兵开始低低啜泣，砰砰砰的在沙地上磕头，低沉而诚挚的誓言在风中不断回荡，“愿为城主效死！”
“愿为城主效死！”城里城外，更多的人随之低喝，渐渐汇成一片激荡的潮流，卷过这南接之城带着血气的风。
战北野满意的环顾四周，频频点头，孟扶摇忍无可忍，狠狠掐了一把战北野——求求你不要再煽了，看着一群大男人对自己哭很舒服么？
可惜战北野的肌肉铁似的，掐他一把他好像连感觉都没有，还低头厚颜无耻的对孟扶摇笑，悄悄道，“你怎么感谢我？这可是收买人心的最好机会，以后这姚城，就实实在在是你的了。”
我稀罕么？孟扶摇掉转头去，这个城主当得太亏本了。
战北野驰进姚城，县衙前也全是人，最前面的是铁成，拄个拐棍满面喜色的等着，他算是姚城中唯一可以毫无愧色的迎接孟扶摇的人，所以这小子精神百倍，瘸个腿也眉飞色舞。
战北野抱着孟扶摇进门的时候，斜睨了他一眼，道，“小子筋骨不错，就是水准太差了点，这么差怎么当护卫？从现在开始，每天来和我打一个时辰的架。”
铁成吓了一跳，他可是看见战北野那杀掉老哈的惊天一箭的，和这样的杀神打架不是找死，铁小子苦着脸，想着那些得罪孟扶摇的还没受惩罚，自己这个唯一拥护者倒先倒霉，哎，没天理。
孟扶摇膘他一眼，这傻小子有傻福，先后得到长孙无极和战北野的青睐，将来只怕是个限量版高手，哎，羡慕。
她又忘记了，限量版高手的制造，还不是为了她。
*
孟扶摇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受到了元宝大人的“热烈欢迎”。
元宝大人扑向包得跟个粽子似的孟扶摇，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不住摇头，啧啧有声。
“吱吱！”
孟扶摇愤怒，“挪开你的爪子！你爪子上什么东西！”
元宝大人缩回爪子，将那块糖舔干净，又偏头看看孟扶摇。越看越眉花眼笑，随即蹬蹬蹬搬过一只镜子来，对着孟扶摇的脸，自己往旁边一站。
孟扶摇看着镜子里鬼似的自己，再看看搔首弄姿的元宝大人，若有所悟，“你在说我变丑了？没你美了？没你有竞争力了？”
“吱吱！”
元宝大人乐得见牙不见眼，孟扶摇阴恻恻盯着它道，“提醒你一句……我再丑，我也是人。”
耗子又去墙角画圈圈了，孟扶摇舒服的躺了下来，哎，自己的床就是爽。
战北野双手抱胸，盯着她，道，“舒服了？软和了？你这犟丫头，好房好床的不睡，偏要拖着我们陪你餐风露宿，不揍你一顿，你就是不开窍。”
孟扶摇瞟一眼死要面子的战王爷，懒洋洋道，“嗯，战王爷揍得我好痛哦，对了，靴子香不香？眼圈还肿不？”
战北野怔一怔，怒气腾腾的便上来了，“你都知道？”
孟扶摇撇撇嘴，不理他，她敢不知道么？虽说战王爷人品好像没那么差，但是她和男子单独山间露宿，不防备着点怎么成？
小战同学可是发誓过要娶她的，这人看样子就不会拿终身开玩笑，如果他真的认为她反正迟早是他“王妃”，先上车后补票怎么办？
孟扶摇赶蚊子似的对战北野挥手，“除了这间房子，阁下可随意在县衙中寻找睡觉的地方，好走，不送。”
“我就睡这间。”战王爷坦然答，不待孟扶摇开骂就往外走，“大夫快来了，叫他给你好生调养，我还有事要办。”
他能有什么火烧屁股的事，这么急着出去，孟扶摇好奇，可是精神实在太差，喝了点姚迅送上的参汤后，很快堕入了梦乡。
*
孟扶摇醒来时，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艳光四射，她睡得太久，一时有点恍惚自己身在何处，好像刚才还在戎人军营里遍身浴血的大开杀戒，随即又觉得山洞里的山石咯着自己，伸手想摸出石头，却抽出一根人的腿骨。
她摸出床头的汗巾，拭去额头的虚汗，拥着被坐起来，在一室夕阳昏黄的光影里，沉沉的想着刚才梦里的一个片段。
梦里是元昭诩，哦不，是长孙无极，不赞同的看着她，道，“我留了信要你离开，你不听话。”
梦里自己振振有词，“你既然叫我离开，姚城一定有问题，危难之际我怎可弃城先逃？”
梦里长孙无极在叹息，随即轻轻的靠过来……
打住！孟扶摇面红耳赤的将被子往脸上一蒙，靠，想什么呢，幸亏那个梦断了。
被子罩下来，营造了一个黑暗而安静的空间，被褥的松香气息淡淡，孟扶摇嗅着那样的气息，心思渐渐沉静下来。
长孙无极为什么要她离开？以他的智慧和手段，不可能看不出德王在这次对戎战争中的猫腻，那么，姚城是他的弃子？
不，孟扶摇立即否决了这个想法，姚城如果真的是他的弃子，长孙无极一定是绑也要把自己绑走，应该说，姚城是长孙无极不能确定的一个危险地。
因为如果南北戎和德王真的有勾结，双方做了利益划分，会被划出去给戎族的，根本不应该是可以俯窥内陆的姚城，那等于是把自己的门户交给了戎族，德王如果脑筋没坏掉，是绝不会这样做的。
所以长孙无极没有一力拽着孟扶摇离开，但就算这样，他也给孟扶摇留了信，很小心的留下暗卫，又顺手给战北野透露了点“扶摇现在在兵家之地”的消息，使战王爷很自觉的带来了黑风骑给他借用，算准有黑风骑在，就算姚城被算计，也绝吃不了亏。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德王居然把姚城让了出去，好武成痴的战北野居然在路途上遇见十强者，平常在五洲大陆最为出没无定，擅长迷阵的“雾隐”竟然突然出现在无极国，三个巧合造就姚城喋血的结果，只能说冥冥中自有天意，要她受这一场劫难。
只是……孟扶摇沉思着，长孙无极想必对德王早已心中有数了吧？他是要钓德王的饵呢，也正因为如此，他没有打草惊蛇的在南境布置任何监视德王的暗中的武装力量，存心要让德王……造反！
想到这里，孟扶摇浑身的汗毛都要竖了起来，这个敢于拿自己的国土和天下来博弈的牛逼男人！
只是，为什么不在京城内灭掉德王，却放虎出京，还顺手给了他二十万军来闹事，这其中的深意，孟扶摇觉得自己的小白脑袋开始不够用了，想了想，干脆拉下被子——哎，等战北野回来找他问下好啦，这些政治人物，一定懂的。
被子一拉下，就听见了哭声。
哭声幽幽咽咽，在这不算高大的县衙院墙外飘荡，黄昏将尽，暮色四合，这个无星无月的夜晚里这一缕悲切的哭声，听得人心底发瘆。
孟扶摇皱着眉头，一把掀开被子，蹲在床上大骂，“闹鬼啊？姑娘我最不怕的就是鬼！靠！有种过来我面前哭！”
哭声立止，却有人快步过来，姚迅的苍白长脸儿扒着院墙一晃，幸灾乐祸的进来笑道，“是胡桑在哭呢。”
“嗯？”孟扶摇已经知道胡桑干的好事，还没想好怎么整治她，她倒先哭上了？
“战王爷真帅啊……”姚迅陶醉，“孟姑娘你知道不，胡桑都哭了三天了……”
姚迅说得眉飞色舞，孟扶摇听得目瞪口呆。
从三天前战北野知道城门被拒事件的始末开始，小心眼的战王爷愤怒之后便盯上了胡桑姑娘，愚昧的百姓没什么好计较的，灾难面前不能指望他们保持哲人般的冷静和清醒，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是用心狠毒的胡桑可不能放过，他命令黑风骑第一时间集体改装做混混，堵在了所有可以逃往城外的路口，想举家逃走的胡桑，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能崩溃的发现前方有“混混”要买路费，偏偏那买路费又十分离谱——不要钱，只要胡桑姑娘跳个裸舞就成，无奈之下，胡桑一家只好乖乖回家等着挨宰，混混们又轮流去胡桑家里“买武器”，指名要好铁好工，东西做出来后，却又百般挑剔一再返工，三天三夜下来，胡桑的爹累瘫在地上，胡桑跪在地下苦苦哀求军爷们放过自己，黑风骑兵们一口口水吐在地下，“呸！你也配咱们和你作对？你也配和孟城主作对？你给她提鞋都嫌脏了鞋！”
随即翻出一堆账单，指出胡桑家误工误料给他们带来的损失，账单上巨额的数字看得胡桑昏了过去，醒来后便听见有人冷冷道，“城西张老爷愿意代你还债，只要你去做丫鬟抵债就得。”
胡桑立即又昏了过去——谁都知道张老爷是个“丫鬟癖”，他从不娶妻妾，他的妻妾就是丫鬟，玩腻了想扔就扔，简单方便，一次性使用。
就这还没完，对方道，“张老爷只帮你还一半债，还有一半，城北刘老爷说了，你去做洗衣妇人抵了。”
胡桑又昏了——刘老爷家的洗衣妇都是“脱衣妇”，刘老爷是个人体艺术超级发烧友，他家的洗衣妇，个个脸盘子一般，身材却是一等一的妖娆。
黑风骑扔下账单扬长而去，扬言每日必来催债，直到两位老爷平分掉胡桑姑娘的白天和晚上为止，胡桑捧着一叠账单日夜哭泣，左邻右舍无人相助——胡桑咎由自取，再说这些当初也曾死守城门不给开的百姓自己也心虚，连求情都没敢开口。
哭肿了眼晴的胡桑，半夜里扯了根细溜溜的绳子凄凄惨惨要上吊，换了三个地方吊了三次，终于给挨揍回来的铁成遇见，铁成默然半晌，给胡桑指点了条路——你自己去求孟城主，除了她，没有人有权利原谅你。
胡桑感激的跪在铁成脚下砰砰砰磕头——把那天铁成磕给她的加倍还了回来。
所以现在，就换胡桑姑娘在墙外哭了，她也真是精明，知道大门前哭未必有人给通传，干脆打听好了孟扶摇的住处，在最靠近她屋舍的那处围墙外哭，孟扶摇想装听不见都不行。
孟扶摇皱着眉托着腮想了半晌，想自己不过就是一时发昏代收了个帕子，怎么就惹出这么多事来呢？果然长孙无极那个人是招惹不得的，传说中的真命天子啊，得罪一点点都有老天代罚的，瞧，这下好了，这下不是她惩罚胡桑，是胡桑惩罚她来了，她咋这么能哭呢？看样子自己一日不给她进门，就一日别想好好睡觉养伤了。
“妈的，谁欠了谁的啊。”孟扶摇挥挥手，道，“我不想见她，我也不会假惺惺的和她说我原谅她，叫她滚蛋，理想有多远，她就滚多远，最好自己去死，不要杵我面前来，小心我一个心情不爽，刀子捅上她肚子。”
姚迅翻翻白眼，“孟姑娘你没打算真捅？你太好说话了吧，她险些害死你咧。”
孟扶摇瞅他一眼，“我一向都好说话，有人背叛过我两次我都没计较。”
姚迅不说话了，悻悻的摸着鼻子去传话，半晌回来道，“胡桑求你接见呢，说一定要当面向你道歉。”
“妈的得寸进尺啊，”孟扶摇心火上涌一脚踹翻了凳子，“好啊，既然存心找虐，姑娘我肯定成全。”
*
胡桑畏畏怯怯进来时，孟扶摇以为自己看错人了。
这才几天，怎么好生生一个美艳女子就成了鬼似的？瞧那薄的，白的，演鬼片都不用化妆。
她这里嫌弃人家，却没想起来自己也不比胡桑好哪去，比人家还要薄还要苍白，纸人似的坐在床上，让人看见都觉得会不会给被子压死。
胡桑怯怯的抬起头，瞄她一眼，又急忙溜开眼光，腿却已经软了下去。
“孟城主……是我不好……是我起了妒心鬼迷了心窍……求你饶过我……”
她哭得梨花一枝春带雨，在孟扶摇脚下砰砰砰磕头，孟扶摇冷然盯着她，没觉得可怜，就觉得可厌。
这世上总有这么一些女子，自认为聪明美艳，世人皆应俯首裙下，一有不如意，便燃烧起腾腾的报复怒火，却没想过自己有什么立场和理由，去“报复”？
这种人可鄙可恶，实在是浪费人间粮食，孟扶摇很乐意看见她畏罪自杀什么的，可惜胡桑姑娘不肯死，她也不好送她去死——不是心疼她，也不是想感化她，这种人感化她个屁咧，只是说到底她自己是始作俑者，是她孟扶摇任性在先，一方锦帕惹的祸，如果当时长孙无极拒绝了那帕子，胡桑的爱情被及时扼杀，这后来的事便不会有，是她头脑发昏给了胡桑希望再打击她失望，受挫的女人才走上邪路。
因此，杀胡桑这事，她放弃了，毕竟自己有错在先，何况为爱所伤的女子向来都不是正常人群，什么事都做得出，她孟扶摇恩怨分明，帐算得清楚，真正她该好好追究、必杀而后快的可不是这个小人物胡桑，而是整个姚城被围事件的幕后黑手，德王啊德王，你洗干净脖子等着哈。
可是不整治一下她也不甘心，她又不是善男信女，被人害了还要散发圣母光辉抚慰之，原本有心送胡桑到牢狱里蹲上几天，让她亲眼见识下国家机器中那些很具有代表性的刑具，杀杀她的戾气，现在看来也没必要了。
因为在她还没想好怎么对胡桑十大酷刑伺候的时候，战北野一掀帘走了进来。
他直统统的进来，目不斜视，好像根本没看见路当中跪着个胡桑，龙行虎步，大步向前，然后……踩到了胡桑的手。
胡桑“啊”的一声惨叫，抖着瞬间被踩废的手涕泪交流，战王爷却突然“聋了”，好像什么都没听见继续向前，因为姿态太旁若无人，步子太虎虎生风，卷起的风直接将胡桑扫到了一边。
那边，不知何时元宝大人突然蹿了出来，捋着胡子目光亮亮的等着，看见胡桑飞了过去，立刻将身边一个袋子解开了封口。
一堆驴粪蛋骨碌碌滚了出来。
然后沾了胡桑满脸。
元宝大人吱吱的笑，奔到尖叫不休的胡桑肩头，小袍子一撩就撒尿，尿得极高极具穿透力，哧溜溜激起一小泡水花，正好将驴粪蛋稀释，黄黄绿绿流了胡桑满脸。
孟扶摇哭笑不得，大骂，“丫的元宝你要整人拜托换个地方，脏死了！”又瞪战北野，“没出息，和耗子玩把戏。”
“不关我的事，”战北野在她身边大马金刀的坐了，“别将本王和耗子相提并论。”
他这才“看见”胡桑，突然沉下脸来，盯了她一眼。
他这一沉脸一盯人，室内空气立即便似森冷下来，寒瑟瑟的冻人，本来在尖叫哭泣的胡桑不自主的打了个寒战，往墙角里缩了缩。
孟扶摇有点不认识的盯着战北野看，哎，看不出这家伙沉着脸的时候还挺威严的，可惜就是那个青眼圈有点影响形象。
战北野不理她，只盯着胡桑，他不说话四周便生了杀气和压力，带冰的利齿一般对着目标大砍大杀，胡桑给盯得连驴粪都不敢抹了，一个劲的呜咽着往墙角里缩。
孟扶摇沉默的看着，有点怀疑这样盯上半个时辰，这孩子是不是从此就疯了。
大概就在胡桑将崩溃而未崩溃的临界点，把握时机十分精准的战王爷开口了，他声音很平静，说话却像拔刀。
“害孟扶摇者，我必杀。”
胡桑哭都不会哭了。
“不要以为你是个没有武功的普通妇孺，我便会放过你，为她，我可以放弃我的原则。”
他看着胡桑，沉默的，没有表情的，压力无声的。
胡桑开始发抖，像要把自己挤进墙角里，拼命缩成一团，她只觉得窒息而惊怖，明明眼前这男子声音平静，她却觉得自己浑身都像被他的目光之刀给割了一遍，连心都不会跳了。
看她面色青白，牙齿打抖，三魂六魄已经给自己的杀气吓去一半，战北野满意了，突然露齿一笑，明朗而坦荡的道，“只是我知道，扶摇不会杀你，不是不忍，而是你的死活根本不配她费心，一味执着于私人情爱恩怨的，只会是你这个活在自己狭窄生活里的下贱女人。”
“我尊重她的意见，虽然我有点不甘。”战北野目光灼灼，看着孟扶摇，“哎，遇见你我总是吃亏。”
胡桑此时才觉得压力一松，无声舒出口气，泪眼盈盈的抬起头，看着孟扶摇身边的战北野，英风朗烈，气势凌人，又是一个风采不凡的奇男子，为什么这样的男子，都只会出现在她身侧？
为什么她无论如何狼狈，都像站在了高处俯视众生的神，光彩难掩，众星捧月，而自己，注定了缩于她脚下，带着尘世里一身的污浊和泥泞，抬头仰望她？
她不明白何谓人性的制高点，却知道自己这一生都输得一败涂地。
慢慢用衣袖擦干脸上的污秽，有些东西，她知道，却已永远擦不干净了。
战北野已经不愿意再看她，“滚吧。”
胡桑咬着嘴唇，施礼退开，将到门边时，才听见战北野好像忽然想起般凉凉的道，“哦，忘记告诉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饶，那些账单不能取消。”
胡桑霍然转身，腿一软又要跌下去。
“但是可以慢慢还，一年还不了十年，十年还不了一辈子，”恶劣的战王爷慢吞吞道，“得给你找点事做，省得你太清闲再想什么坏点子来害人。”
……
看着胡桑踉跄而去，孟扶摇摇头，“唉，狠，狠。”
那账单数目……啧啧，胡桑不会去卖身吧？
“你说谁狠？”战北野一把抓起元宝先赶出门去，随即很危险的靠过来，牙齿白得像某些猛兽，“你好像太不知好歹了吧？”
孟扶摇手掌一劈，大喝，“游人止步！葵花点穴手伺候！”
“我还龙虎风云爪呢！”战北野手一挥便打掉了孟扶摇虚弱无力的爪子，“做这个样儿干嘛，我的王妃？”
“妃妃妃你个头啊！”孟扶摇愤怒，“你爱娶谁娶谁去，老娘不伺候！”
“我不会让你伺候我的。”战北野微笑，自顾自道，“我会拨一百个婢女来伺候你，你可以每天换一个……”
孟扶摇打了个寒战，喃喃道，“多么俗气的王府人生啊……””随即便见战北野开始脱靴。
“你干嘛！”孟扶摇又是一声大吼惊天动地，“这是我的床！”
“你的床迟早要分我一半，我先习惯一下。“战北野两脚一蹬把靴子蹬掉，舒舒服服的躺下来，“哎，就是比山洞舒服多了。”
孟扶摇用被子三把两把裹住自己，捏住鼻子，嗡声嗡气道，“你想熏死，我？香港脚！”
“你是说我脚香吗？还好吧？”战北野拎起靴子，“你闻闻？”
靴子被孟扶摇恶狠狠打出去，战北野无所谓的躺回去，双手枕头，道，“你迟早得适应我睡在你身边，你也该先习惯一下。”
孟扶摇裹着被子，盯着他，道，“战王爷要强人所难？”
“接受我是强你所难？”战北野皱眉，“扶摇，你不会真的看上长孙无极了吧？”
“老娘谁都看不上！”孟扶摇咬牙切齿，“老娘很明确的告诉你们，俺的目标就是周游七国，做自己该做的事，你们这些莺莺燕燕花花草草，老娘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哎，我就喜欢你这点，”战北野不生气，很满意的笑看她，“看，堂堂天煞亲王和无极太子，到你嘴里就成了莺莺燕燕，多霸气啊，很配我。”
孟扶摇盯着他，发觉战王爷和长孙太子其实是一样的人——你无论说什么，他都有办法解决掉你，和他们无论是斗嘴还是斗智还是斗武都是十分不智的，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当他们不存在。
于是她就当他不存在了，孟扶摇睡下去，背对他，把所有被子全部裹在自己身上。
战北野也没动她，四仰八叉的躺着，感叹道，“还是睡在你身边好啊……安心，这许多年，我几乎都没能好好睡个觉过。”
孟扶摇扒着墙壁，坚决阻止自己因为好奇转身询问。
“小时候在宫里，我天天睡在我娘的宫门口，她有时半夜会惊起来，赤脚就奔出去，那时候不能惊醒她，会要了她的命，我便自己守着睡在门槛上，她梦里走路抬脚抬得低，每次都会踩到我，然后绊倒下来正好跌在我身上，那样我就可以醒过来把她抱回去，她也不会受伤。”
孟扶摇瞪着油灯照过来的战北野的身影，那个坚实高大的影子不知何时化为小小的孩童身影，睡在冰冷而空旷的宫殿内，门槛咯着他的腰，他不敢睡沉，等着母亲每晚梦游的踩踏。
这是怎样的一种无言的凄凉？
孟扶摇鼻子有点发酸，她想起姚迅说过，战北野身世特殊，母亲是前朝皇后，当朝疯妃，战北野多年被兄长排挤，一点一点才挣扎出今日，他的黑风骑名动天下，却始终只能有三千人，那是王爷护卫的标准，是他的大哥所允许的最大限度，孟扶摇相信，只要条件允许，战北野那位皇帝大哥，更希望的是宰了自己这个极具威胁力的弟弟。
经历了那样黑暗的皇族生活，在那样的排挤的夹继里生存至今，战北野居然还能拥有这般明朗豪烈的性子，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后来我有了封地……居然是见鬼的葛雅沙漠，那地方当时不仅穷，还一分三块，沙漠风盗一块，摩罗一块，然后最小的一块是我的，我大哥可真大方……受封那天我问他，葛雅沙漠是不是都是我的？他说是，哈哈，说是就好办了！我狠狠的揍那群盗贼，宰掉摩罗的游骑兵，统统脱光了埋在沙堆里，制成人干后放风筝……后来他们就乖了，葛雅全部是我的了……可是那些年，我也没有好好睡过。”
孟扶摇鼻子又酸了……我靠，今晚这家伙在干嘛？诉苦大会吗？
他想要让那个用酷厉手段扩充自己的力量却夜夜不能好睡的青年的凄凉，来软化她孟城主邦邦硬的心吗？
她孟城主决不动客……孟扶摇竖着耳朵，戒备森严的等待战北野下一波“苦情攻击”，身后却没了声音，只有低而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孟扶摇忍不住好奇的转头，一点淡淡的月光从半掩的窗缝透进来，洒在身后战北野脸上，俊朗刚硬男子的脸部轮廓因此被勾勒得宁谧柔和，肌肤微微的霜白，越发显得眉和睫毛黑得夺人眼目，有种对比鲜明的惊心的美，他微垂眼睫，呼吸平静，眉宇间有种深眠的放松和欣喜。
战北野睡熟了。
孟扶摇半侧着身看着他，看着他难得的孩童似的睡颜，月光同样照上她的脸，她病容未去的脸上，有温柔和怜惜的神情。
算了……不踢他下床了。
孟扶摇打了个呵欠，懒懒的翻个身，背对着战北野，眼皮沉重的耷下来。
她也睡着了。
*
“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又高又脆的女子高音突兀的传入孟扶摇耳中，她咕哝着揉了揉眼睛，掀了掀身上特别重的被子，翻个身继续睡，嘟囔，“胡桑，你他妈的敢再说一句，老娘立刻宰了你……”
“我杀了你们，我杀了你们——”隐约有人在尖叫，似乎还在又踢又打的挣扎，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清晨的凉风一阵阵扑进来，舒爽而催人清醒。
孟扶摇打个呵欠，懒懒的伸了个世纪最长的懒腰，胡乱揉了揉睡糊的眼睛，正在考虑用哪种酷刑来整治这个扰人清梦的恶客，忽听得有人清清凉凉道，“孟姑娘既然能一夜大战，大抵这身子是好了，看来我来是多余了。”
听见这声音，孟扶摇僵住，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一看……果然，毒舌男回来了。
白衣洁净的宗越立在窗前，深红九重葛的背景下像一抔晶莹的高山深雪，手里却拎着一团花花绿绿的……雅兰珠。
孟扶摇张口结舌的看着那两人，心说这是咋回事，这两人怎么会凑一起去，又怎么这么凑巧一起出现？
这一看她睡得迟钝的脑袋又觉得哪里不对劲，研究了半天发现雅兰珠和宗越的眼光不对劲，前者愤怒如一只野猫，后者冰凉，还带点讥诮。
讥诮？
孟扶摇后知后觉的顺着两人眼光看回来，看到自己床上，然后……
“啊！”
“辣块妈妈个战北野，你他妈的睡觉就睡觉，干嘛还脱衣服！”孟扶摇怒火蹭蹭上冒，抓起被子就对着战北野劈头盖脸的砸，“你个暴露狂！”
软缎面被子闪着光，落在战北野身上——该王爷浑身上下只穿了件犊鼻裤，裸着肌肉分明肌肤润泽呈漂亮的倒三角状的上身，两条长腿毫不客气的架在孟扶摇身上——刚才孟扶摇觉得被子特别重，盖因那是某王爷的腿也。
换句话说，就在刚才，一幕“春光”落入了战北野的女性追逐者和孟扶摇的男性朋友眼中——孟扶摇和战北野同卧一床，衣衫不整，大面积裸露。
啊啊啊啊英名不保啊，啊啊啊啊做人就是不能心软啊，孟扶摇悲愤得催心肝，操起被褥在那两人异样的目光中大力的砸。
孟扶摇的被子砸下来，酣然高卧的战北野才懒懒的睁开眼，他刚睡醒的眼眸晶亮如琉璃，漂亮得惊人，斜着眼睛对那两人瞟了瞟，一把抓住疯狂砸人的孟扶摇，战北野毫不意外的打招呼，“两位，来得真早。”
“战战战战……”雅兰珠张牙舞爪的尖叫，“你你你你——”
“我在睡觉，就这样。”战北野接得很快，“小公主，你失礼了，一大早闯入人家睡房，好像不是你尊贵的身份所应该做的。”
他又扫宗越一眼，宗越漠然道，“作为大夫，我心急治病，赶往自己病人的房间是正常的，而王爷你——好像这不是你的睡房吧？”
孟扶摇插嘴，“对，我不知道他怎么来的，更不知道他怎么脱衣服的——”
“在下没问你。”宗越不看孟扶摇，“你反正‘睡觉都睡觉了’，问你也是多余。”
孟扶摇郁闷的闭了嘴，摸了摸鼻子，想着今天怎么这么倒霉，为什么这些八字不合的人一来就是一大堆，还有，宗越做啥那么生气啊，虽然他看起来好像很累很辛苦的样子，可他很累很辛苦跟咱有什么关系，也不能冲着俺发火啊。
战北野还是在笑，笑得牙白森森的，“这里现在不是我的睡房，但很快就是了，而且，”他“温和”的看着宗越，“很快，孟扶摇睡过的所有房间，都会成为我的睡房。”
“啊啊啊啊你们这对奸夫淫如……”雅兰珠这辈子只会骂这一句，这是她脑子中能掏出来的最厉害的一句。
“世人相传，天煞烈王文武双全，在下看来还漏了一句。”宗越不紧不慢的走过来，毫不客气的拉过孟扶摇的手把脉。
战北野抿紧唇，不问，孟扶摇好奇的看着这两个一见面就杀气腾腾的男人，很合作的问，“还有句什么？”
她话一出口战北野的眼光就恶狠狠杀过来，与此同时宗越很满意的答，“哦，一厢情愿。”
孟扶摇哈的一声笑出来，战北野黑着脸，冷冷道，“宗先生来得真是及时，就是不知道假如扶摇自刎了，医术通神的宗先生，能不能把脖子给接上？”
“战王爷来得也及时得很。”宗越闲闲答，“就是不知道无极国的莱芜山的风景是不是特别的好？以至于王爷在山中流连半个月之久？”
战北野不说话了，狠狠瞪着宗越，宗越平静的给孟扶摇把脉，看也不看他一眼。
第三回合，依旧平手。
*
好不容易一群人才坐下来说话，花野猫雅兰珠骂累了，宗越看完诊了，战北野穿好衣服了，吵架骂架唇枪舌剑都告一段落，孟扶摇命人把人都给拉出去，一人一杯冷茶，消气。
虽然她不知道他们气什么——她还觉得自己倒霉呢。
冷茶喝完，事情也搞个清楚，雅兰珠是追着战北野来的，反正她的人生目标就是追逐战北野，并且她一进姚城就听说了孟扶摇诈降闯营城门喋血的壮烈事迹，膜拜之心大起，一大早就兴冲冲的来拜访孟扶摇，姚迅看见她就发毛，哪里敢拦她，结果雅兰珠便撞见了“奸夫淫妇”。这孩子现在就坐在座位上，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死瞪着孟扶摇，看得孟扶摇浑身不适，一趟趟跑厕所。
至于宗越，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他去穹苍的长青神山采药了，回来半路上接到姚城的消息，紧赶慢赶赶回来的。
孟扶摇盯着他，忽然道，“宗越，你不是给德王治病的吗？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我知道你要我在药中投毒，要一个医生投毒你真是说得出。”宗越垂下眼喝茶，孟扶摇讪讪的笑，宗越却又道，“其实你不说我原本也打算这么干，可惜，做不成。”
“怎么？”
“德王根本没有病。”宗越一语石破天惊，“什么走火入魔，下身经脉不畅都是他欺瞒世人的谎言，从头到尾，我所治病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德王。”
“啊？”
“这人本来就是个谎话篓子。”战北野忽然冷笑道，“比如他那个王妃，明明是被长孙无极逼疯的，他竟然一把揽到自己身上，对外说是自己责骂王妃，把她骂疯的——遇上这种‘不计荣辱的皇室宗亲’，‘忠心耿耿不惜替太子背黑锅的忠臣’，忠义无双盛名在外，想为难他都师出无名，长孙无极运气还真好。”
孟扶摇怔了怔，想起那一系列事件的起源——德王疯妃，原来她是长孙无极逼疯的，那么，传说中鸦蝶情深的德王有异心也是正常了，难为他苦心隐忍了那么多年，直到今日才开始动作。
“既然你没机会下毒，那就我自己来吧。”孟扶摇细白的牙齿咬着下唇，冷笑道，“害人者人恒害之，等着吧。”
“不成。”战北野立即反对，“有我在，怎么会再让你涉险！我来！”
“你来，你来个屁啊。”孟扶摇一看他就不顺眼，“你以为你是无极烈王？还是准备带着你的黑风骑去砍德王？你不怕引起国际纠纷，我还怕我成贻害百姓的罪人哪。”
她趴在桌子上兴致勃勃的讨论着计划，那两男人一边用目光互杀一边给她提建议，正说着，孟扶摇忽听见窗棂微响，走过去一看，长孙无极留下的那最后一个暗卫，正脸色煞白的站在窗下。
“孟姑娘，”他满头大汗，来不及寒暄便疾声道，“主子离开东线海岸，丢下战事，往回赶来了！”

无极之心 第二十九章 此心成结
“啊？”孟扶摇猛地往上一蹿，就差没蹿到房顶上，“回来了？居然回来了？在哪里在哪里？已经到了？”她东张西望四处乱转——不是找长孙无极，是准备找个地洞去钻，她怕挨揍。
暗卫默然半晌，道，“主子还在路上……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啊……”孟扶摇立即镇静下来，随即想起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他回来干嘛？他为什么要回来？现在他怎么能回来？”
不是吧，东线战事未毕，主帅抛下大军溜营？长孙无极拿国家大事这么儿戏？
她搔搔脸，觉得长孙无极怎么看来也不像个玩忽军情拿战事当儿戏的人啊，还有，他为啥要回来？这个这个……那个那个……不是为了我吧？
孟扶摇坚决拒绝自己往那个方向想——别自恋了，当自己是根葱咧，以为长孙无极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爱德华八世啊？再说自己都没事了，他跑回来做啥。
“都是属下的错……”暗卫十分自责，“那天城门口，我以为孟姑娘和我都是必死，按照惯例，暗卫死前会尽可能留下线索供同伴追索，我便在城门口留下了我们暗卫队伍才能看懂的印记，然后那天孟姑娘被救，我气力一松便昏过去了，被抬回城救治，孟姑娘也不在城中，有闻讯赶来潜近的兄弟看见那个标记……震惊之下立即将消息传了上去……主子收到消息，当夜就离开了东线军营……”
孟扶摇一脸黑线，半晌结结巴巴的问，“你那标记说的是啥啊。”
“全员战死，孟姑娘自刎……”
孟扶摇砰的一声撞到窗户，吓了暗卫一跳，她摸着脑袋苦着脸泪汪汪的道，“不要吧……这也忒恶搞了……”
“那你赶紧再传递消息过去叫他不要回来啊，”孟扶摇揪着头发，“这都什么事啊，东线战事没能马上结束，德王眼看要造反，他这个时候离开军营，完蛋了完蛋了。”
“我醒来后立刻联系了，可是我们暗卫是单线联系，我只能把消息送到东线军营，那边消息传回来说，主子已经连夜离开了东线军营，他走得很快，而且为了安全，走的路线没有通知任何人，留在东线军营的暗卫还没追上他，现在他们也不知道主子到了哪里。”
“这个世界风中凌乱了……”孟扶摇撒着手团团转，想了半天问，“东线那边他突然跑掉，会不会引起骚乱？”
“主子一定有安排的，这个孟姑娘放心。”暗卫低声道，“只是现在时局不同往常，德王的侦骑耳目赤风队四处撒网，主子这一路过来，必遭伏击……”
孟扶摇听见这句，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心砰砰砰的一阵猛跳。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明白了德王居然放弃姚城的用意！
不是为了对付姚城，也不是为了讨好两戎，居然是为了杀长孙无极！
勾结高罗作乱，使长孙无极匆匆离开南境，再陷她入险境，逼得长孙无极千里驱驰孤身单骑赶回这里，而这漫漫长路，他有很多机会截杀他于半道！
德王不能让长孙无极死在南疆，南疆势力范围现在是他的，太子在南疆出事他难辞其咎，将来要窃居大位也有难度，毕竟长孙无极威望太高，但是长孙无极如果死在南疆之外的任何一个地方，德王可以把责任推给任何人，甚至可以借着这个给太子报仇的由头，立即起兵！
这样，名分，大义，他都占全了，再加上以往积累的忠义名声，得天下易如反掌。
至于德王是怎么知道她的身份以及两人的关系，孟扶摇就不明白了，按说长孙无极的保密工作一定很上心，孟扶摇想来想去，还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总觉得这些事情已经够复杂了，但是真相和全局还掩在浓雾中，似乎比现在的还要复杂。
“完蛋完蛋完蛋……”孟扶摇想得头皮发炸，满面茫然的抓着头发，十分郁卒的往回走，不留神砰的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她捂住火辣辣的鼻子大骂，“鬼啊？没点声音站在人家前面！”
“你这副欠人一百万两的模样做什么？”战北野眼珠像浸在泉水里的黑玛瑙，亮亮的盯着她，“也没见你为我这么魂不守舍过。”
“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说这些疯话。”孟扶摇一把推开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前方扭头看过来的宗越，虽然心底有些疑问很想问问这些政治人物，犹豫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说，无论如何，长孙无极离开东线是无极国的绝顶机密，她没有资格泄露。
孟扶摇面上继续若无其事的招待那几个家伙，其间经历了无数次斗口、讽刺、明枪暗箭，饭桌上医圣大人和烈王殿下以舌为矛以目光为枪，交锋得电闪雷鸣雷霆阵阵，孟扶摇一开始还劝几句，后来就麻木了，哎，毒舌男遇上爆炸男，就是这么个天雷勾动地火，天要下雨，王要骂人，由他们去吧。
她头疼的是雅兰珠，这孩子小狗似的，连她上厕所都跟着，振振有词曰：我要看着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孟扶摇问她知不知道奸夫淫妇到底是啥意思，尊贵的、清纯的、看似很熟女其实就是个萝莉的小公主眨眨眼睛答，“一男一女睡在一起就是奸夫淫妇。”
孟扶摇立即平衡了，哦，原来她父王母后也是奸夫淫妇。
晚上孟扶摇终于把战北野踢出了门，有雅兰珠这个闹钟般到哪都嘀铃铃直响的人物在，战北野也别想再睡在她身边，把三个人都安排得远远的，孟扶摇自己关上门，坐下灯下叹气。
长孙无极居然赶回来了，丢下东线战事丢下几十万大军冒险一路潜行而归，就为那句见鬼的“孟姑娘自刎”，哦买糕的，她会成为罪人的。
孟扶摇扭着手指，在荧荧灯火下发呆，想着长孙无极匆匆回来，又不能惊动大营，身边带的人一定有限，而德王有备而来，守在半途，到时候什么流寇啊，山崩啊，土匪啊，水盗啊……
越想越郁闷，忍不住问在一边啃果子的元宝大人，“喂，耗子，据说你一百年才出一只，那该有什么神异之处吧？你能不能预测到你主子现在在哪？”
元宝大人啃果凶猛，根本不屑于回答这个弱智的问题，咱家的神异，不是给你这个凡夫俗子用的。
孟扶摇盯着它，忽然发现它今天打扮得妖艳，袍子居然是大红的，前面开襟，盘着硕大的黑珍珠纽扣，缀满细碎的五彩宝石，这只耗子有专门的衣箱，每件衣服价值都超过孟扶摇的破衣烂衫的总和，这件以前没见它穿过，难道它知道主子要回来了，为表庆祝隆重穿上的？
元宝大人看她神色不豫，更加得瑟的在她面前走了几步猫步，孟扶摇怒火万丈，揪起那花里胡哨的袍子就把这只走猫步的耗子给扔了出去。
一团花球直飞向门口，元宝大人在极速飞行中看见对面走来白色的人影，正心喜自己有救，那人影早已嫌弃的避了开去，啪一声元宝大人贴在门上缓缓滑落……
进门的自然是宗越，他站在门口，一身如雪洁净和夜的黑暗既格格不入又气质协调。
孟扶摇苦着脸看他，道，“我吃过药了，你不用亲自看守了……”
宗越不理她，只道，“有件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包袱，摊开一看，里面是调令，任职令，钥匙，和一个上面刻着小小“粮”字的令牌。
孟扶摇翻着那些东西，眼睛亮了，“这是德王武陵粮库的运粮官的所有官凭印信，你从哪来的？”
“我回来时路过武陵粮库，粮库新任的运粮官唐俭对我不逊，我顺手取走了这些东西，如果不是不大方便，我会当时就把他给宰了。”
“……你是大夫吗？”孟扶摇喃喃道，“你是不是杀人比救人还多？”
宗越抬眼看她一眼，手一伸道，“还我。”
孟扶摇把包袱一收，笑嘻嘻道，“有这个就好办了，我需要一个混入德王军中的身份，没有什么比运粮官更好——运粮官不在大帐供职，认识的人少，偏偏又掐着军需命脉。”
她做了个掐的手势，在心底恶狠狠的想，老娘惹出祸事，害得长孙无极奔回来，现在联系不上他也帮不上他，那只有釜底抽薪，去掐幕后黑手德王了。
掐死德王，斩断幕后黑手，长孙无极自然安全。
她收好包袱，一拉宗越，“走吧。”
“嗯？”
“我们去杀人。”
*
离睢水二十里远的武陵粮库的运粮官唐俭及其属下们，今晚遭受了一次很无语的截杀。
运粮官唐俭，白天无意中丢失了自己的官凭和粮库钥匙，正急得团团转，发动全粮库上下都在找，自己带着一个副官和两个小厮，撅起屁股在地上一寸寸的摸。
小厮摸着摸着，突然摸上了一双靴子。
他大惊之下抬起头，眼前白光一闪，接着红色的鲜血绸带似的从他眼前飘过，他下意识伸手一捞，捞着了一手炙热。
有人过来狠狠打下他的手，“要死了还乱摸。”
隐约还听见清脆的声气，“战北野你个沙猪！”
这是他倒下去时最后的意识。
……
小厮倒下去时，唐俭在屏风后摸索，听见异响直起身来，便看见一双深黑深黑的眸子，突然从他面前飘过去。
然后他便觉得前心一热，又一冷。
唐俭倒下丢时，听见有人在身后淡淡道，“王爷杀人如杀鸡，鲜血遍地四面开花，实在好手法。”
那个黑眸男子重重一脚踩下来，他听见胸膛处噗嗤一声，不知什么炸了，随即最后听见那人沉而硬的语声。
“本王杀宗先生你，一定干脆利落，好比杀猪。”
……
粮库副官听见了那声炸裂声响，这人倒精明，头也不抬向外就奔，冷不防面前多了一袭雪色衣角。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手突然就青了，青得像这午夜诡异高挂的月色，随即全身也僵了，然后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宗先生杀人果然大家风范，个个都和你一样，形如僵尸。”
“客气，”副官最后的模糊的眼角里是雪色飘动的衣角，听见语声淡淡如午夜的风。
“总比王爷气质如熊要来得优雅些。”
最后一个小厮，闻见了满室的血气，听见那些人谈笑风生，似乎还在一边斗嘴，转眼便杀了三人，张嘴要叫，头顶突然挂下一个花里胡哨的人影。
那人和他擦身而过，肘间一道雪色的弧，弧光如电掠过，拉开了他的咽喉，一边拉一边咕哝，“再多杀一个，我得看着他们这对奸夫淫妇。”
声音又脆又快又亮，像个玉做的拨浪鼓儿。
……
一室四具尸体，旁边站着四个面面相觑的人。
孟扶摇满脸黑线，将战北野宗越雅兰珠都扫视了一圈，抱头申吟，“……拜托，我是要潜伏不是要旅游，这么多人，会露馅的。”
“我批准你来就不错了。”战北野瞪她，“你伤还没好！我不看着怎么行？”
宗越淡淡道，“我是大夫，理应跟着我的病人。”
雅兰珠小辫子一甩，“我得看着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孟扶摇无语，脸上的表情一片哀嚎，宗越已经拉上了窗户，将四人尸体化掉，着手做人皮面具。
眼下四个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一个都不肯走，雅兰珠甚至特意偷偷跟过来多杀了一个，只好按身材做了分配，唐俭本就是瘦小的男子，孟扶摇和雅兰珠抢着要扮演，为此大打出手，最后孟扶摇指着自己鼻子来了一句，“老娘被人逼着自刎，你还不给老娘自己报仇？”战北野一听见立即心疼了，把雅兰珠拎到了一边，她只好委委屈屈做了小厮。
而在余下的副官和小厮的名额之中，战北野和宗越险些又打起来，宗越称，“该小厮两眉倒八，眉眼狭窄，属强取豪夺之辈，和王爷风采，十分相近。”
战北野冷笑答，“本王倒觉得该小厮气质猥琐，贼眉鼠眼，和宗先生风范，也相得益彰。”
最后孟扶摇大怒，跳上桌子一指，“拜托，战大王爷，你看清楚，那个小厮比较壮实，腰比宗越粗！”
战王爷只好去做小厮，改装的过程中他目光阴郁，喃喃自语，雅兰珠凑近了听，听见他阴毒地道，“腰细的男人，不举！”
于是雅兰珠很纯洁的去问宗越，“他说你不举，喂，什么叫不举？”
……
孟扶摇满脸黑线……悲哀的预见到之后黑暗的未来。
四个人改装完毕，站在屋当中各自一看，孟扶摇版的运粮官唐俭，宗越版的昏官，战北野和雅兰珠版的小厮，全套伪装。
说来也是凑巧，前任粮库粮官是无极朝廷任命的，德王自然要换自己人，而这位运粮官唐俭是德王一个姻亲的远房亲戚，最是会投机不过，从中州投奔到此，刚刚调来没几天，最熟悉他的人就是他带来的副官和两个随身仆人，如今主仆四个齐齐被杀，全套掉包，便不怕被这粮库上下察觉。
不管怎么混乱，四人庞大版潜伏终于上演，孟扶摇蹲在地上十分哀愁，哎，看过做奸细的，没看过带着医生朋友以及朋友的追求者一起做奸细的……
*
“把这批华州过来的粮草赶紧运过去，天黑之前要到。”孟扶摇穿着运粮官的官袍，站在台阶上叉着手吆喝。
她假冒了这个运粮官已经有好几天，那些粮库兵丁不熟悉主官，没露出什么破绽，孟扶摇当得得心应手，就等着德王有什么动作，好下手阴他。
她自己那个姚城城主的去向，如今写在辞呈上递上了德王的案头——孟城主经此大劫，心灰意冷，挂冠求去，已经不做这个姚城城主，请德王另选贤能。
而战北野的黑风骑也化整为零，消失在南疆莽莽大山内。
德王最近忙得很，也分不出太多精力理会这个挂冠的城主，他要起兵，还要截杀长孙无极，虽然可惜孟扶摇跑了，却也鞭长莫及。
今天的日头不太好，阴沉欲雨，气压很低，被宗越勒令穿厚点以保养伤体的孟扶摇，指挥送了一批军粮后满身大汗，正要去休息，却听见有快马飞驰而来，抬头一看，却是睢水大营的一个传令兵，他人在马上，不停的挥鞭，老远的就喊，“快，快，武陵粮库还有多少存粮？先装车，赶紧送上去！大军要开拔了！”
孟扶摇怔了怔，抬眼问，“不是刚刚送过去一批，没听说大军要开拨啊，要打两戎了么？”
那人急急道，“不，是消息刚刚传来，万州光王谋逆，太子在万州遇难，德王殿下起兵勤王，已经派大将杨密先期赶往万州……”
后面的话，孟扶摇什么都没听见。
四周突然静了下来，静得声息全无悄然若死，所有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只看见对面一张嘴一张一合，看见一滴滴的汗珠子洒下，看见骏马来了又去撕破她原本平静的视野，看见运粮车轧轧的轧过她的意识……所有的景物慢慢虚化，唯有两个字不断轰鸣。
遇难遇难遇难遇难……
孟扶摇站在那里，手中抓着的粮库钥匙从僵木的掌心掉下，眼见便要清脆而惊心的落在地上，忽然有人上前一步，手肘一拐抬起了她的手，正好将钥匙接住，随即那人道，“是，谨遵王爷均令，来人，再开库——”
最后几个字拖得悠长，生生将孟扶摇惊醒，孟扶摇抬起眼，正迎上宗越看过来的眼眸。
那眼神清亮宁定，带几分与生俱来的光明洁净，那样的目光静静罩下来，孟扶摇乱成一团的心突然便静了静，好像一簇恐惧的妖火被浸入了深水，获得了短暂的解脱。
身后有人扳过她的肩，另一个浑厚的声音笑道，“大人，你累着了，后面歇会去。”半搀着她向后走，步伐稳定而平静，却是战北野。
孟扶摇感激的捏了捏他掌心，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回转身，转身时已经换了一脸笑容，抹了抹额头的汗，道，“小哥你看这天气，要下雨不下雨的实在不舒爽，我这就安排人给开库，对了，太子不是听说在东线对高罗作战么，怎么……遇难了？”
“这个我只隐约听见个大概，”年青的传令兵并不知道德王起事的内情，满心哀悼着自己爱戴的太子，“我听说是万州光王虚报军情，骗得太子驾临万州，然后在太子经过万州虎牙山一线天险虎牙沟时，以千斤炸药炸毁绝崖，虎牙沟那地方，只容一马独行，山崖一毁，太子……薨。”
他垂目说完，又急急转身离开，孟扶摇看着这个带来噩耗的身影在地平线上逐渐消失，心底的希望，也如那越来越小的影子般，渐渐消弭。
有地点，有人物，路线也对，说得又这么清晰肯定……刚才那一霎心中坚决不肯信，此刻却阴阴的逼上来，逼得她不得不去害怕，孟扶摇缓缓攥紧掌心，掌心里湿湿冷冷，一手的汗。
不会不会不会不会……长孙无极何等样人，全世界被他整死他也不会死，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死去？
为什么不会？另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叫嚣——他万里驱驰，他心急如焚，他护卫带得极少，而从时间来计算，他此刻能到万州，说明是在日夜赶路，着急、焦虑、缺少人手日夜兼行，他没有时间去提前探路去步步关防，而一线绝崖上早已埋伏多日的千斤炸药，为什么不能是致他死命的杀手锏？他再强大再聪慧再运筹帷幄，终究是肉体凡胎，不是金刚不化！
孟扶摇站在那里，任两股心思把自己绞成麻花，绞成疼痛的两半，有些什么东西在被一分分一寸寸的扭碎，她抖着手无能捡拾。
天边忽有电光如蛇一闪，随即轰隆一声炸响，一道惊雷气势惊人的劈下来，满天阴霾都被劈裂成乌黑的絮，被乍起的一阵狂风追逐得漫天乱跑，那些黑色和乌青色的云之间，有森冷的雨，噼里啪啦的砸下来。
雨点子硕大如珠，连绵成旗，打得人生痛，瞬间便下成瓢泼大雨，孟扶摇站在雨中没有躲避，心底模模糊糊的想，传说中命定天子上应天象，出生陨落必有异常，如今这正月打雷，会不会，会不会……
大雨瞬间将她浇个浑身透湿，孟扶摇仰起头，雨珠砸得她眼睛痛得要命，可是这点痛好像也不叫痛，事实上她觉得她哪儿都不痛，就是有点麻木。
她浑身精湿的仰首立在雨中，湿漉漉的黑发粘粘的贴在额头上，雨水在她脸上流成小溪。
廊檐下黑衣男子欲待冲过来，却被沉默的白衣男子拦住，两人对视一眼，难得的取得了默契，各自遥立檐下，默然不去打扰孟扶摇此刻的心乱如麻。
很久很久以后，孟扶摇突然竖起手指，狠狠指天。
张嘴大骂：
“操！你！妈！”
一声大吼惊得四周冒雨运粮的士卒齐齐一跳，都愕然转首看他们的运粮官，孟扶摇却已经回过头来，抹抹脸上的雨水，对士兵们龇牙咧嘴的一笑：
“靠，这正月天打雷的破天气！”
士卒们释然的笑笑，又去忙自己的，孟扶摇茫然的放下手，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身后忽有人轻轻搀她的肩，道，“雨大……小心身子……”
孟扶摇垂下眼睫，顺从的向院子里走，进门雅兰珠接着，二话不说拉她去换衣服，孟扶摇怔怔的站在厕间，任这个毛手毛脚的不会伺候人的小公主，用干布将她擦得脸发红，又换了干衣，换完以后她觉得没事可做，顺腿在马桶上坐了下来。
她茫然坐在马桶上，拼命的想啊想，想着所有的可能和不可能，想得脑子发木两眼发花，雅兰珠瞪着她，瞪了半晌眼圈却红了，帘子一掀出去，对外面等着的两个男人跺跺脚，道，“我不管了，那德行看得人难受。”
战北野默然，半晌长长吁出一口气，低低骂了一声。
宗越却道，“恭喜，阁下这回可以乘虚而入了。”
“放屁！”战北野爆粗，“你能不能说句人话？”
宗越冷然一笑，却突然提高声音道，“我看你们都需要再到雨里面去浇一浇，从德王那里传来的信息是可靠的？他的消息能听？就这几句胡话，就在那哭哭啼啼要死要活？”
战北野听得刺耳，骂，“你哪只眼睛看见她哭哭啼啼要死要活？”大步过去，一把扯下厕间的帘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马桶上哲学思考的孟扶摇抱出来，一阵乱晃，“喂，你呆什么呆，醒醒，没那么糟糕，长孙无极那么蔫坏的，哪里死得掉，我咒他都咒了二十五年了，他一直都活蹦乱跳的……”
“我呸，你从娘胎里就会咒人了？”孟扶摇啪的一下推开他，“让开，不要影响我蹲坑。”
她这里一骂人，战北野目中便闪出喜色，那喜色夹杂在淡淡的苦涩中，有种矛盾的疼痛，宗越神色不动，眼底却有放松之色，孟扶摇直接走到他面前，道，“你有专门的消息网络，你应该多少有点消息，你那里怎么说的？”
宗越沉吟了一下，孟扶摇直视着他的眼睛，平静的道，“我要听真话。”
“长孙无极行踪一直成谜，”宗越坦白的道，“在此之前我也没有太多的消息，刚接到的消息和这个类似，虎牙沟确实崩崖，确实发现尸体，发现他的皇族标记，发现他的马，因为山崩得厉害，所有血肉都砸在一起……所以说，并没有人真正看见过他的尸体。”
孟扶摇闭了闭眼睛，半晌睁开，道，“那就这样吧。”
她凝视着万州方向，低低道，“我想过了，他不会这么容易死，不会！所以我就在这里做我该做的事，然后，等。”
等。
等生死的尘埃落定，等命运的真相揭露，等所有人在这条道路的或结束或继续的未来。
等你回来。
*
无极政宁十六年正月二十七，无极国原本应该在海岸东线主持对高罗国战事的无极太子，突然中道薨于无极万州城外的虎牙沟，那是一座接近南疆的内陆之城，离南疆德王大营两百里，离内陆和南疆交界之城姚城一百七十里。
消息传出，五洲大陆震惊，猜测、惊疑、观望、等待、那些徘徊于各国疆域的窃窃私语，化为卷掠四海的大风，渐渐在苍穹上空聚起。
正月二十八，驻守南疆大营的德王匆匆与两戎议和，在当地招募戎兵，扩充兵力至三十万，随即举起“义旗”，派遣心腹大将杨密为先锋，出兵万州，其间德王公告天下，称太子为凶邪所害，为人臣子者，定将弑主谋逆之贼首斩于刀下，不斩此獠，誓不回还！
世人皆赞德王高义，却有一些头脑清醒的士子文人作文以讥刺，称德王“此去定将无极之至尊皇位夺于臀下，不坐此位，誓不回还。”
然而不管世人如何看，德王的起兵依旧轰轰烈烈的进行了下去，先锋杨密很快攻破万州，并没有在万州停留，而以“清君侧，平民愤”为由，继续向京城前进。
此时德王野心昭然若揭，正如孟扶摇所猜测一般，师出有名，正义之旗，是以在无极国向来不得民心的造反，他眼看着居然要成功了。
也只是将要成功而已。
一心向京城前进，做着皇帝美梦的德王不会知道，在他背后，有个女子身影，正冷然注视着他的脚步，等待着随时在他后心咬上一口，咬穿一个致命的洞来。
二月初六，在先锋杨密即将进入京城之际，战北野一封密令，隐伏在南疆大山内的黑风骑早早出动，化装成京城难民，出现在刚刚进入内陆的德王视野之前，“难民”们一番哭诉，听得德王胆战心惊——杨密在京城烧杀抢掠，抢占皇宫，寻找玉玺，有意谋夺大位！
德王心急如焚，连连去信杨密处催问，奈何所有军令石沉大海——都被宗越集中所有线人力量，半途截杀毁信，得不到杨密回音的德王更加心焦，下令全军日夜不休快军赶路，当时二月天气极其不佳，内陆地区还在下雪，道路泥泞天气湿冷，出身南疆的士兵不适应内陆气候，很多冻病冻死，怨言载道，兵愤极大，德王赶紧又命武陵粮库加紧运送粮草，这种艰苦行军的时刻，再不能保证粮草的充足，只怕立刻就会兵变。
粮草当然没能及时运到。
“运粮官唐大人”一边施施然的上告德王，因为补给线太长，道路盗贼众多，无法将粮食运到，请务必再宽限几日，一边以德王名义连连向附属众县催粮征夫，穷形恶状的在南疆各县大肆搜刮，搞得民怨沸腾，怨声载道。
二月初九。
平州桂县。
孟扶摇别着牙齿，蹲在一个粮垛上，摆着手臂大呼，“德王义战，来此收粮——”
话音未落便被人吐了口水，“又收！才一个月，收了三次，还让人活不！”
有人愤怒的砸出了空空的米袋，更多的人操起了钉耙和锄头，满目里喷着怒火，向着孟扶摇怒骂喝斥，这已经是孟扶摇本月第三次来征军粮，囤子里最后一点米都被榨光的百姓忍无可忍，他们胡乱操起武器，却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
于是“慌张的运粮官唐大人”大叫，“不要打我！不要打我！这是德王的命令！义军中戎人兄弟多，他们胃口大，需要粮食也多些，这也是为大局考虑……”
话没说完，人群里就爆出怒吼。
“咱们辛辛苦苦种的粮食，为什么要给戎人吃掉！”
“他们的兵吃我们的粮，我们去他们家里取粮食去！”
“走！”
人群呼啸着，汹涌着，一批批的奔出村庄之外，向着戎寨方向而去。
在另外几个地方，负责收粮的“运粮哥官”、“唐大人的助手”，也说了同样的话，做了同样的事，更多的人扑出来，举着农人武器走在乡间的路上，从小路到大路，与更多的人汇聚在一起，浩浩荡荡的向戎寨奔去。
人群之后，刚才还畏缩逃窜的孟扶摇，缓缓的站定脚步。
她神色清冷而坚定，眼底燃烧着炽热的火，那火是精钢是炼狱是仇恨是决心，是下定一切意志也要将面前的虎狼扑倒并一口口咬死的狠辣和执着。
德王大军中的士兵已经是颓兵，诸县百姓的怒火已经被挑起，在她挑拨下，百姓们攻入戎寨，抢夺粮食，不管会给戎寨造成怎样的损失，在德王大军中本就被饥饿劳累快要击倒的士兵，一旦听说自己家园被侵略，妻儿被欺负，粮食被抢夺，怎么还会安心替你德王打仗？
一个小小的运粮官，一番战争博弈的运作，便叫你兵散如水流，兵败如山倒。
孟扶摇沉默着，抿紧唇，仰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遥远的万州方向。
这么多天了，她一直在等，每一秒每一分每一刻每一时的在等，一天二十四个时辰被焦灼的等待化为碎片，片片都是割体裂肤的凌迟，时间每多走过一刻她的心便下沉一分，那些希望被时间残忍收割她却无从挽留，每夜她抱着希望入睡，祈祷第二日醒来时能够看见某人衣衫飘飞神色雍容的俯身看她，对她微笑说，“扶摇你又不听话”，她已经想好自己该怎么回答，她会说，“你混蛋，你吓死我。”然后再狠狠给他一掌，也许他要揍回来？那就给他揍好了。
然而这些想好的桥段总是用不上，每天早晨醒来，她静静的等，如果没有动静，不敢睁眼的她会闭着眼摸索身边，手掌在光滑的被褥中一点点的抚摸过去，触手冰凉……从来也没摸着期望中的温暖。
这么多天了，德王也开始造反了，他想要挤出的脓包也终于挤出来了……要是他没事，早该回来，可是，他没回来。
孟扶摇靠着一株树，那株树在那条路的尽头，孤单的立在村口，挂着一轮残缺的深红夕阳，树干瘦削，她却比那树干还要单薄上几分，淡金碎红的云霞里一片飘落的叶子似的悠悠挂着。
她看着那个方向，眼前闪动着虎牙沟崩塌的碎石，凌乱的衣物，模糊的血肉，她指尖紧紧扣着一个明黄袖囊，那是战北野后来命人去找出来的，她攥得那么紧，像要从那袖囊里，攥出一点已经微乎其微的希望来。
她看那个方向看得那么入神，完全没有注意到更远一点，那个默然凝视她的黑衣人影，眉间被露水染出了霜。
她只是在想：
无极，我已经做到了我要为你做的事，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平安的消息。
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无极之心 第三十章 三人之争
战争在无极大地上继续，一身缟素的德王先锋已经接近京城，当然，杨密并没有“攻破京城，抢占皇宫，图谋大位”，然而在一心肖想至尊大位的德王心中，谁都有可能是和他抢位子的觊觎者，他心急如焚，日夜行军，士兵们在不断逃散，每天都有千计的兵丁逃跑及冻饿而死。
南疆大营的粮库，并不止武陵一个，然而在德王行军过程中，原本已经联络好的华州等地，都不约而同的出现延误粮草等状况，世事如棋，风云变幻，一些细微的动作，正在悄悄改动着这场“复仇起事”的动向和格局，正如蝴蝶在遥远的某处扇动翅膀，千万里外便激起了狂暴的风。
那些改动并不明显，以至于远在武陵的孟扶摇浑然不知，她日复一日的沉默下去，也渐渐的瘦下去，并不是很明显的瘦，身体上所有的骨节却都渐渐突了出来，绷得肌肤发紧，一张脸上眼睛越发的大，看人的时候幽幽的慑人。
战北野和宗越始终在她身侧，这两人互相看不顺眼，却将孟扶摇保护得很好，铁成和姚迅也过来了，潜在士卒中做苦力，雅兰珠还是每时每刻连上厕所都跟着她，嘴上说是看着奸夫淫妇，其实只是怕她出事而已。
一群人将孟扶摇看得很紧，都怕她急疯了做出什么事来，孟扶摇却安静而沉默，近乎坚决而执拗的等着那个消息，她没事了便弄只小板凳，坐在那里看战北野一边和宗越斗嘴一边不时的斜瞄她一眼，看雅兰珠撅着嘴死死蹲在她身边，看铁成揽下内院里的所有活计只为能在她面前多走上几回，看宗越没完没了的开补药恨不得把药铺里的药都用上一遍，早春的阳光淡淡，有种鲜明的绿意，她在那样的阳光里想，自己何其幸运，居然能够遇见这些温暖而美好的东西，便为这个，这一遭也来得值了。
到了晚上是比较难熬的，她睡不着，听着风声掠过屋檐便想——许是回来了？又责怪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决裂，自刎什么呢？拖着暗卫首领死什么呢？当时抱着死在戎军手下的心冲回去不就来不及留暗号了吗？为什么要怕自己的尸身落在戎军手中而想自刎呢？这下好了，“孟姑娘自刎”惊着他了，要不然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冒险千里奔驰而归，因而遭到埋伏呢？
这样想着便睡不着，黑暗里目光炯炯。
每个夜晚都是相同的，这些夜晚从出事消息传来开始也不算很多，但是在这样的反复责问折腾下便度日如年般，漫长难捱。
孟扶摇不知道，睡不着的不止她一个。
院子里的大树上睡两个人，两个在床上躺不住的人，一个捧着酒坛拼命喝酒，一个高居树端若有所思。
“他没死。”喝酒的是战北野，“我敢打赌这小子现在不知道在哪使坏。”
宗越平静俯身看他，“你为何不和扶摇说。”
“我说了她会认为我在安慰她，她只相信眼见为实。”战北野扔掉一坛换一坛，“我也在等，如果不出我预料的话，消息就在这两天。”
宗越默然，半晌道，“王爷，你最近喝得很多。”
“我生气！”战北野又换一坛，抬手要把喝完的坛子砸出去，想了想又轻轻放下，放下的时候控制不住，咔嚓一声捏破了酒坛，手上的鲜血浸出来，他看也不看往酒里一浸。
“混蛋长孙无极，不知道她有多自责多担心吗？为什么不传个消息回来？”
“我以为王爷你会生气孟扶摇。”宗越淡淡道，“阁下一番热血丹心，大抵是要虚掷了。”
战北野不答，咕嘟咕嘟喝酒，半晌一抹嘴，道，“她只是因为愧疚自责才如此，我会让她爱上我。”
宗越拂掉衣襟上一点落灰，他白衣如雪的身影溶在浅银的月色中，浑然一体，良久他道，“自欺欺人。”
战北野答，“彼此彼此。”
月色悠悠的落下去，院子里铺了一层银色的霜，树梢上的对话并没有传入屋中人的耳，一些沉在夜色里的心事，每个人只有自己才知。
这一夜孟扶摇又没合眼，天明时分才模模糊糊睡去，她睡着后，桌上小床里爬出穿睡衣的元宝大人，元宝大人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孟扶摇，半晌，摊了摊爪。
……我那么明显的暗示都给了你，你居然都不懂，猪头。
它抚摸着自己那件大红袍子，那是它和主子之间的约定，代表喜乐和平安，作为能和主人心灵相通的神鼠，它老人家不急，你孟扶摇急什么急呢？
它又忘记了，那只是它主子和它之间的秘密，孟扶摇没有读心术，更没有读鼠术。
元宝大人盯着孟扶摇，眼珠子在她被子下扫了扫，那里隐约一个清瘦的轮廓，元宝大人看看自己越发肥硕的身材，有点良心发现。
它吭哧吭哧搬出装饼子的盒子，跳进去一阵乱翻，半晌扔出几个字，在桌子上排好。
排完以后它顺便就在桌子上睡了，等着看明天喜极而泣的孟扶摇。
睡到半夜元宝大人有点饿，于是翻了个身，爪子习惯性的摸——它床边随时都有零食的，摸到一块饼，顺嘴就啃吃了。
第二天早上元宝大人是被孟扶摇惊醒的，它听见孟扶摇“啊”的一声短促的低叫，随即，她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元宝大人想，哎，喜极而泣了。
那眼睛越来越亮，有晶莹的东西在里面滚动，珠子似的滑来滑去，却始终不肯落下，半晌，孟扶摇低下头，捂住了脸。
她的手指深深揉进发中，一个痉挛的姿势。
元宝大人怔怔的看着她，觉得这个“喜极而泣”看起来不是那么标准。
很久很久以后，它看见孟扶摇甩了下头发，抬起眼圈红红的脸，盯着那字看了半晌，突然伸手抱过了它。
她手势极为温柔，是和元宝大人相识以来从未有过的温柔，她将元宝大人轻轻放在掌心，用指尖慢慢梳理它雪白的毛。
元宝大人被吓住了，风中凌乱的瞪着她——这女人欢喜疯了？
孟扶摇不说话，慢慢的梳它的毛，手势轻柔，元宝大人十分惬意，觉得这动作比主子还温存，只是这个疯女人今天转性了？不会是想先摸它后掐它吧？
随即便觉得脑袋上一凉，像是有什么潮湿的东西落下来，元宝大人伸爪一摸，爪子湿湿的。
头顶上，孟扶摇将下巴搁在它脑袋，轻轻道，“可怜的元宝，你没主人了……”
元宝大人听得心中先是一撞，不知道是什么酸酸的滋味泛上来，随即又觉得不对，它挣扎着转身看那几个字，顿时发出了一声尖叫。
明明是“他没事了”，为什么变成“他没了”！
谁把那个“事”字搞没了！！！
神啊！
元宝大人腾的一下跳起来，一个猛子扎入盒子中，拼命找还有没有多余的“事”字，找了半天发现盒子里就那一个，它悲愤的回转身，便见孟扶摇温柔而怜悯的看着它，眼神里写着“可怜的，伤心疯了的元宝。”
元宝大人看着那样的眼神，忽然想到，“她竟然是在为我失去主人而流泪……”
元宝大人怔在那里，半晌又是一声尖叫，它拼命奔到孟扶摇面前，手舞足蹈用力比划，想要说清楚，“少了个字！”
孟扶摇只是笑着，轻轻抚摸着它，笑着笑着，却有眼泪滴下来。
元宝大人受不了了，哀嚎一声奔了出去。
主子……我犯错了……我没能传递准消息……你赶紧回来啊……
*
正如战北野所料，战局几乎就在那日，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二月十二，逼近京城附近的杨密军队，在京城五十里外的沙河渡，突然遭遇无极国大军，杨密起先以为是戍守京城的禁卫军，正要打出德王旗号，对方将旗已经冉冉升起，帐下将领冷笑行来，却正是奉命出征高罗国的那支大军，而将领身侧，明黄旗帜下，戴着铜面具的主帅，正笑吟吟的看着他。
杨密心中一沉，知道上当，大呼，“休矣！”
是日，十万先锋齐解甲，杨密阵前自杀。
二月十三，德王在内陆城池湎州郊野，同样看见了这一支本该在海岸东线的军队，与此同时他还看见了本该属于自己麾下的杨密的军队。
兵锋如火旌旗如林，当那些飘扬的旗帜如海一般淹没他的视野的时候，德王心中发出末日来临的哀嚎。
两军甫一接触，德王的颓兵便溃不成军，德王带着残骑仓皇南逃，指望留在最后接应的郭平戎军队庇佑，在南疆打下一块地盘芶延残喘，不想神情木然的郭平戎确实带兵迎了上来，随即将长刀向德王一指。
一场轰轰烈烈的勤王复仇战事，在其自以为一路顺风的前进中，遭遇了一场有备而来毫无端倪的等候，几日之内便犁庭扫穴摧枯拉朽般烟消云散。
德王被软禁，对于他的处分，目前没有人能决定，因为能决定他生死的人，又不在营中了。
*
二月十四，春日初晴。
一大早宗越便拿出几封书信前来找孟扶摇，在门口被雅兰殊拦住，雅兰珠嘘了一声道，“给她睡吧，黎明才睡的。”
宗越犹豫了一下，将手中东西收拢，想了想道，“也好。”
雅兰珠眼睛尖，道“什么东西？”一把抢过去看，看着看着，目光便亮了。
随即她“哎”的一声，眼泪便下来了。
宗越无语的看着她，道，“你哭什么？”
“我希望我这辈子也能遇上爱我的人……”雅兰珠抽抽噎噎。
宗越默然，半晌走开，临走前淡淡抛下一句。
“这需要不曾早一步，也不曾晚一步的运气。”
*
孟扶摇醒来时，习惯性闭着眼睛等。
她睡得不沉，醒来时也觉得脑中发昏，隐约中听见远处树枝在风中摇摆的声音，鸟儿在树梢轻鸣的声音，嫩绿的春芽渐渐抽出的声音，落叶掠过桥栏飘到水面上的声音，那桥大概是城中那座玉带桥，汉白玉的桥栏，叶子落上去，声音细细的脆。
那么多声音里，没有她想听见的呼吸声。
孟扶摇叹了口气，将被子拉了拉，拉到眼睛处，把眼睛压紧点，可以阻挡住那些想要流出的泪水。
她没有伸手去摸身侧，摸了又能怎样？冰冰凉的被褥，幻想了很多次长孙无极回来，八成会爬她的床，可是人不能无耻到这个地步，没人爬就是没人爬，连元宝都说了，没了。
她用被子蒙住眼睛，继续睡觉。
却突然觉得额头有些痒，似什么东西从眉间轻轻划过，孟扶摇啪的一打，咕哝道，“元宝，边去，不要骚扰我……”
这一打，突然就打进了一个人的掌心。
温暖、光滑、脉络鲜明、指节修长。
孟扶摇霍然睁眼，还没来得及把被子掀开，眼前突然一亮，一人轻轻揭开被子俯下脸来，低低笑道，“怎么这么瘦？”
孟扶摇呆呆看着他斜飞的眉，如海深邃的目，光泽晶莹的肌肤，看着他淡紫衣襟和乌木般的发齐齐垂落在自己身前，看着他浅浅微笑，支肘睡在她身边，指尖轻轻划过她的额。
……元昭诩！长孙无极！
孟扶摇有点恍惚的伸手去捏，喃喃道，“不是鬼吧？”
“如假包换”。长孙无极含笑答。
“你居然还知道回来……你居然还知道回来！！！”第一句还呢喃如春莺柔软如春柳，第二句便成了河东那只狮子的怒吼，孟扶摇醒过神，发觉元昭诩长孙无极终于确实肯定回来了，蹭的一下跳起来，披头散发，赤着脚便去踩长孙无极，“我灭了你，我灭了你！”
长孙无极扬扬眉，手一伸便捉住她的脚，手指一扣，孟扶摇立即全身酸软跌倒在被褥间，长孙无极拖过被子，将她浑身一裹，一裹间已经摸遍了她全身，手顿了顿，叹息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孟扶摇把头埋在被褥里，呜呜噜噜的答，“最近在减肥。”
长孙无极看着这个嘴硬心软的家伙，无奈的叹息一声，将她脑袋从被子里挖出来，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看了，孟扶摇先是眼光乱闪，实在躲不过去就恶狠狠和他对视，“干嘛干嘛！”
长孙无极笑了笑，手慢慢的伸下去，抚了抚孟扶摇的颈，孟扶摇惊得向后一缩，长孙无极已道，“别动……我看看那道伤口。”
孟扶摇立即心虚了，小声道，“……没真自刎啊……我刎着玩的。”
话音未落便见长孙无极稍稍俯低了身子，温暖而柔软的唇触上了颈间肌肤，孟扶摇僵住身子不敢动弹，那唇在那道淡粉色疤痕上轻轻扫过，微微的痒，像是有人用春的绽绿的柳条搔了冬的坚冷和寂寞，一地深覆的碎冰缓缓化开，遍地里生出茸茸的草来，绿得澎湃。
孟扶摇身子微微发软，那一地茸茸的草从心里长出来，漫天漫地的葳蕤，所经之处，万木复苏，她在那般烂漫的盛景里想哭又想笑，心却一抽一抽的开始痛，那疼痛堵塞在她经脉，毒蛇般的张嘴就咬，她轻轻一颤，长孙无极立即察觉移开身子，孟扶摇掩饰的咬唇一笑，狠狠推他，“流氓！”
“我也是吻着玩的，”长孙无极凝视着她，“其实我现在最想做的事还不是这个。”
孟扶摇张嘴呆望的样子有点傻，可是再傻也没能阻止某人的狠心，长孙无极抬手，啪的一掌便打在了她的屁股上，打了人还在雍容微笑，“叫你不听话！”见孟扶摇还没反应过来另一边屁股又赏了一掌，“叫你自杀！”
孟扶摇立即想起自己预演了无数次的桥段，觉得好像哪里顺序错了，貌似他把情节提前了？不管，她跳起来就还手，台词背得顺溜，“你混蛋！你吓死我！”
骂完一句又觉得他好像多骂了一句，不行，这个亏不能吃，场子一定要找回来，呼的又是一拳，“叫你诈死！叫你瞒我！”
长孙无极手一抬将她的母老虎拳给捉住，顺手一带孟扶摇便飞到他怀里，手指一卡便将孟扶摇腰卡住，三个动作行云流水无迹可寻，看得出来大概也演练了很多遍，尤其最近孟扶摇腰瘦得一卡卡，他的手不大，居然也就那么拢了过去。
“我没有瞒你……”长孙无极深深吸气，抚着她光可鉴人的长发低低道，“我怎么舍得让你焦心？你瘦成这样，还不得我花功夫把你给养回去？”
孟扶摇听着前一句还挺窝心的，后一句就有点不像话了，恶狠狠的回身瞪他，道，“少转移话题，我知道你是要诈出德王来，为保守秘密，你这个诈死的秘密确实不能告诉任何人……只是，只是……””她鼓着嘴，实在有点说不出那句——“只是我该多少有点点例外嘛……”
“瞒任何人也不该瞒你，政治博弈不代表要将自己喜欢的人牺牲。”长孙无极的读心术永远强大，“其实那晚我离开东线军营时，前后派出了三批人，都穿着我的衣服，分三路走，而我自己，走的是水路。”
“水路？”
“对，我从海上过，德王以为我心急之下，定然选择比较快速的陆路，可是陆路如果过不去，再快又有什么用？有些事，心急不得的。”
“同意”，孟扶摇满意点头，“你永远都那么奸诈。”
长孙无极笑笑，道，“万州那事一出，我便知道暗卫中出了问题，必有奸细，那个情形下我只有掐断和所有暗卫的联系，在掐断之前我得到了你安全无事的消息，立即回返军中，因为暗卫需要清洗，暂时不能再用，好在我还有备用的隐卫，只是这批人的调动有点麻烦，等他们带着我的消息赶到姚城找你通报消息，你已经离开了姚城。”
孟扶摇“啊”的一声，她那时已经跑到武陵戴着人家的脸当运粮官了，身边两大能人守着，别人哪里找得到她？真是阴差阳错，活该倒霉。
“我得到消息也无奈，当时我确实不能回来，德王十多年隐忍蛰伏，终于被我挤了出来，万不能功亏一篑，好在我和元宝心灵相通，它知道我还活着，迟早会告诉你。”
“告诉我个屁啊”孟扶摇小宇宙都要爆了，“它排了三个字，他没了！我老人家要是被吓得英年早逝，就丫害的！”
“嗯？”长孙无极转头，在屋子里找元宝大人，“元宝，我知道你在，钻出你的耗子洞来，迟了后果你自己承担。”
孟扶摇撇撇嘴，心想这么轻描淡写没有任何实质性意义的威吓对那只老油条耗子有用么？
结果话音刚落，桌子底下便爬出灰溜溜的元宝大人，孟扶摇张口结舌瞧着，哎，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元宝大人今天穿得扑素，居然是它最憎恨的灰色——它最讨厌这种老鼠色。乖乖蹲在长孙无极面前，有气无力的“吱——”，“吱——”
孟扶摇听它没完没了的“吱——”，貌似说得也太多了点吧？不会又趁机扮委屈诉衷情吧？还有这只耗子到底说的啥啊？怎么自己觉得有点心虚呢，再看长孙无极，含笑倾听，眼神晶亮柔和，那一层笑意淡淡的浮上来，有失而复得的欣喜。
听完了他淡淡道，“知道错了？”
元宝大人垂下高贵的头颅。
“都是你太贪吃的缘故，一旬之内，不许吃零食。”
元宝大人双爪捂脸，哀痛欲绝。
长孙无极已经顺手把它拎到一边，“去反省，走时候带上门。”
元宝大人背着一张纸从窗户洞里乖乖爬出去，然后在洞那边用口水老老实实把窗户洞给补好。
“啧啧，耗子转性了。”孟扶摇目瞪口呆，“它做了什么亏心事？”
“它害你流泪。”长孙无极不含任何狎昵意思的将她揽进怀，“所以必须要受到惩罚。”
孟扶摇坦然而舒服的靠在长孙无极肩上，自己觉得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适，心里有块一直拎着的地方终于归位，五脏六脏好像都瞬间被调理妥帖，长孙无极淡淡异香飘过来，她在那样的香气里飘飘欲仙而又眼皮沉重。
听见长孙无极在她耳侧低语，“扶摇，我也是犯错的人。”
“嗯？”
“我确实没想到他会对我下杀手，为了杀我竟然不惜放弃姚城，害你险些被逼城门自刎。”长孙无极的语气难得有了几分苦涩，孟扶摇飘飘荡荡的想，他为什么苦涩？他为什么认为德王不会杀他？这两人不是争得你死我活了吗？皇位之争，踏血前行，谁也不可能对谁手软，长孙无极这么个玲珑剔透人儿，会想不到德王要杀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许许多多的疑问像一团乱麻，绕住了孟扶摇的思绪，她在那团乱麻里挣扎，却觉得施展不开，多日来的失眠和疲倦终于在尘埃落定的这一刻向她侵袭而来，她思索着，眼睫却一点点的垂下来。
堕入黑甜乡之前，她飘荡的意识里隐约听见长孙无极最后一句话。
“扶摇，这段日子的煎熬担忧焦灼不安，亦是我受的惩罚。”
*
一线淡黄微光温和的洒过来，隐约听见有人低语，“……要不要叫醒她吃点东西？”“……让她睡吧……”
孟扶摇睁开眼，从舒畅的睡眠中完全醒来。
她躺着不动，对着屋顶绽出一个微笑——哎，长孙无极那坏东西没被她害死，他回来了。
桌前有人回转身来，执着一卷书，风神韶秀的微微朝她笑，道，“睡饱了？”
孟扶摇坐起来，有点茫然的看着透着淡黄曦光的窗纸，道，“我睡了多久啊，怎么还是早上？”
“这是第二天的早上。”长孙无极吹熄烛火，拉开窗扇，清晨沁凉的风吹进来，吹得他衣襟和乌发都飘然飞起。
孟扶摇愕然道，“我睡了一天一夜？”她看着长孙无极背影，隐隐觉得他衣袍好像又宽大了些，“你一直没睡？”
长孙无极含笑回眸，“我想看你睡着了会不会磨牙说梦话流口水。”
“我睡着了会揍人倒是真的。”孟扶摇笑，目光在他身上又转了一遍，从时间上算，他赶出东线大营，再赶回，再点兵布将，迎战杨密、围困德王，这些都发生在不长的一段时间之内，德王兵败不过一两日的事情，他就已经出现，根本就是事情一解决便又丢下大军马不停蹄奔来，这段日子，他也没好好休息过吧？
孟扶摇跳起来，奔过去，将长孙无极往床上推，“你去睡会，我不叫你你不准起来。”
“我大概暂时还享受不到你的被褥。”长孙无极站着不动，看着前方庭院走来的两人，淡淡道，“我得招待下贵客。”
*
“贵客”自然是战北野和宗越。
看见那两人过来，孟扶摇头皮一炸，隐约中好像看见天际电闪雷鸣，大气摩擦，火球一串串在空中乱弹。
两个已经是炸药库，三个那是什么？欧洲火药桶？
自古以来王不见王，如果王见了王，会是什么后果？王灭了王？王吃了王？王宰了王？
孟扶摇心里打着小九九，不会吧，好歹是各国高层政治人物，政治人物的涵养啊礼节啊假面具啊太极推手啊什么的才是最擅长的，一言不合拔刀相向那是市井匹夫，不会是长孙无极宗越战北野。
“贵客远来，有失远迎啊哈哈。”孟扶摇还没想清楚，战北野一声朗笑便传了来，与此同时他“豪爽而大度”的大步上前来，微笑盯着长孙无极，道，“殿下好？前方战事可好？殿下百忙中怎么得暇莅临此地的？不是应该在湎洲穷追叛军吗？”
……靠，都抢着让人家做“贵客”……
“烈王好？”长孙无极微笑答，“在敝国住得可习惯？我无极气候温湿，不如烈王天煞国北地葛雅干燥舒爽，委屈烈王了，至于前方战事，此乃我无极内政，多谢烈王关心。”
好，一口一个“我无极”“你天煞”，清清楚楚，泾渭分明，谁是谁的客人，也不用争了……
“这院子是本王买的，”战北野眉开眼笑的指点给长孙无极看，“虽然粗陋，难得景致还算大气，今日能得殿下光降，实在蓬荜生辉。”
孟扶摇瞪着他——你买的？你撒谎不打草稿咧，明明是我买的……
“是吗？”长孙无极微笑环顾，“果然是好，只是烈王既然来我无极做客，就是我无极贵宾，怎么可以让贵宾自己出钱买房？太失礼了，这样吧，烈王不妨把房契拿给我，我命人寻了这房主，银子双倍奉还，算是我无极的小小心意。”
孟扶摇捂住肚子……不行了不行了，想笑，战北野你搬石头砸脚，房契还在我那里呢。
战北野面色不变，“殿下是在暗示我天煞国弱，连房子都买不起吗？”
长孙无极神色不动，“王爷是在暗示我无极国穷，连个薄礼都不配送第一大国吗？”
孟扶摇蹲在两人中间，听到这里发觉硝烟味散了出来，赶紧手掌一竖道，“停，停，这房子虽然战王爷买了，但是已经转赠了我，所以两位，银子给我吧，双倍，谢谢。”
长孙无极微笑，温柔的道，“好，既然是这样，自然依你，”他拉了孟扶摇，彬彬有礼的对着战北野笑，“还没多谢王爷对扶摇的救命之恩。”又对宗越点头，“多谢宗先生护持扶摇。”
宗越此时才开口，比长孙无极还平静，淡淡道，“我和扶摇不是外人，不需殿下相谢，说起来，扶摇是我带到无极的，自然我该对她负责。”他很温和的对孟扶摇笑，笑得孟扶摇打了个抖，“就算不看在我和殿下情分面上，只看在扶摇将我贴身之物私藏怀中的情义，在下也不能袖手旁观。”
……
孟扶摇黑线了……
好狠滴宗越啊……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杀！
竟然真的早就发现她拿了他的腰带，一声不吭，死藏着到现在才拿出来砸人，孟扶摇瞪着宗越，已经不敢看那两个的脸色，哎，都是狠人哪，她以后不能和他们打交道，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这里如丧考妣的心中哀嚎，那厢宗越一不做二不休，已经过来牵起了她的手，“今天的诊病时辰到了，我研制了新药，你试试。”
只要还关心着孟扶摇，大夫的话没人敢不听，那两个也不例外，战北野瞪了长孙无极一眼，当先跟进门去，长孙无极扬扬眉，看着孟扶摇被宗越牵走，无声的笑了笑。
孟扶摇甩不掉宗越的手——这家伙其实是第一次碰她呢，他的洁癖到哪去了？孟扶摇十分希望他此刻洁癖复发，把她嫌弃的扔出去，也好让她在背后两道意味难明的目光中解脱出来。
哎，真是想不到，三王初斗，竟然是宗越胜出，孟扶摇咧咧嘴，觉得果然当医生就是好，占据了健康的制高点，没人敢得罪。
*
内室里刚刚坐下，满心不豫的战王爷第二轮炮弹就砸了出来。
他冷笑斜睨着长孙无极，问，“听说太子殿下是带着东线大军迎战杨密的，这就奇怪了，东线战事不是没结束吗？大军如何能开拔到内陆呢？还是所谓的高罗国作乱，根本就是殿下您的一个烟幕，只是为了假做离开，诈得德王作乱？”
孟扶摇听得心跳一跳，这也正是她的疑惑，当初长孙无极因为东线高罗作乱匆匆离开，直到她城门自刎事件那里，都没听说高罗国已经平叛，但是德王一起事，明明应该在东线的大军就出现在内陆，实在让人不得不想到，这整件长孙无极“高罗作乱，两线作战，疲于奔命”，导致德王认为有机可乘乘虚而入的事件，是否都只是长孙无极为引蛇出洞的诈称？
长孙无极端起侍女送上来的茶，慢条斯理的吹了吹，“烈王又是从哪里听得消息，说东线战事没有结束呢？”
战北野怔了怔——他是没听说东线战事结束，但确实也没听说东线没有结束，长孙无极这样一问，他反倒不好回答，想了想，冷笑道，“那是，战事有或无，结束不结束，说到底都由太子一张嘴翻覆，只是可怜了一些被蒙在鼓里，险些丢命的可怜人儿罢了。”
长孙无极放下茶盏，笑吟吟的看着他，道，“烈王殿下以急公好义，耿直勇锐著称，不想今日一见，真令在下惊讶。”
“殿下是在说本王拐弯抹角吗？”战北野大马金刀的坐着，“本王却觉得殿下更擅此道——不过你既说我迂回，我便直接给你看——我说的是扶摇，长孙无极，你看看扶摇，你看看她！你看看她成了什么样子！”
他突然暴怒起来，抬手啪的将手中杯子掷了出去，杯子在窗棂上撞碎，四面溅开碧绿的茶汁，再淋漓落了一地。
“长孙无极，我懒得和你斗嘴皮子！我就问你，你既不肯对她放手，你便当担起男人的责任！你让她经历了什么？我来迟一步这世上就不存在孟扶摇你知不知？那时你在哪里？你借我的兵我认了，反正也不是借给你的，是借给扶摇的，但是你凭什么就认定这样就万事大吉，你就可以抛下她一跑千万里，丢她一人面对那生死之境？”
孟扶摇目瞪口呆的坐在一边，怎么也想不到一场阴来阴去的嘴皮大战怎么突然就上升到责骂阶段，还直接扯到了她身上，她有点寒的看看自己，小声咕哝道，“看我什么？我觉得我挺好的嘛……”正给她把脉的宗越眉毛一轩，冷然道，“是很好，体虚气弱经脉混乱，好得不能再好，所以我们都在自寻烦恼。”
孟扶摇立即闭嘴，不敢说话。
室内的气氛沉默下来，隐约间空气一分冷似一分，长孙无极放下茶杯，默然不语，半晌缓缓道，“这确实是我需要向扶摇解释的事，但是，烈王，好像我没有必要向你交代。”
“你是不用向我交代，我也没打算听你这种整天玩阴谋诡计，连喜欢的人都可以拿来借用的人交代。”战北野冷然站起，一指孟扶摇道，“这些日子，我看着她，我也算是多少明白她的心思，战北野不是死缠烂打的江湖无赖汉，战北野的自尊没有贱到一文不值的地步，我想过退出，只要孟扶摇自己开心就成，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他从腰上解下自己的玉佩，啪的一下搁在桌上，气势凛然的道，“孟扶摇，这是我的聘礼！”
长孙无极眉毛跳了跳，宗越脸色白了白，孟扶摇直接就跳起来了。
聘聘聘聘聘礼……这这这这这怎么越吵越升级了……
“扶摇，我曾觉得，你若是喜欢他，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是我现在觉得，长孙无极不适合你！他会害了你！他长孙家，家国不分，做她的女人就是嫁给政治，一生里都难免和阴谋风雨相伴，他永远不会为你放弃他的国人和他的天下，而你，你这样的人，独立坚韧，你也不会愿意委曲求全，寄托于别人的庇护，跟着他你会活得很累，甚至会丢命，我不愿意看着我喜欢的女人走上那样的路，所以，今天我的聘礼，就撂在这里！你孟扶摇不要也没关系，你长孙无极拿出去扔了我就佩服你够小气，总之，我告诉你们，我永不放弃！”
有这么气势汹汹的告白吗？有这么……字字皆情的告白吗……
孟扶摇垂着眼睫，刚才那一霎，她真的为战北野感动，这个看似霸气坚刚的黑眸男子，内心里竟然有如此丰富细腻的情感，炽烈如火而又细致入微，他看得见她的心，看得见关乎于她的所有利弊，他是真的认认真真为她的未来思考谋算过，并因为那个他觉得不如意的结论才不肯放弃他的追逐。
孟扶摇讨厌过他的霸道直接，然而今日方知，战北野的霸道，为的还是她，他的起点和出发点，竟然只是她的幸福。
孟扶摇有点茫然，她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得战北野一心如此，更不明白战北野和她相处时日不多，何以就认定了自己，她却不知道，此时战北野盯着她，心底却一直盘桓着一句话。
那是他的母妃，在很多年前还没疯的时候，把他抱在怀里和他一遍遍说过的话。
“皇儿，永远不要错过你第一眼就喜欢的人，那是上天给你的缘分，如果错过，便会痛悔终生。”
母妃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淡淡笑意，眼底却浓浓忧伤，那一脸比惚而凄凉的笑影，催落了玉彤宫满宫的紫薇花。
而此刻，他看着孟扶摇，像看着母妃宫中那开得正好的花，那当是被人呵护珍爱的美丽，而不是在这政治博弈风烟血火中沾风染血，逐渐开败。
气氛有些尴尬，空气中流荡着不安的因子，长孙无极一直不变的笑意已去，盯着那玉佩不语，战北野一脸愤怒立于当地，孟扶摇低着头像在受刑，随即便听见宗越一声叹息。
孟扶摇受惊的抬起头来，张大嘴看着宗越——不会吧洁癖大哥，你对我还没至于到那个地步吧？求求你千万不要凑这个热闹——
“我没兴趣凑这个热闹。”宗越好像也会读心术，平静温和的开口，孟扶摇刚松口气，便见他从怀里取出那条腰带，放在了玉佩的旁边。
孟扶摇的脑袋轰的一下炸了——他什么时候拿到这腰带的？啊啊啊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啊啊啊悔不该当初贪财啊……
“别担心，不是聘礼，我还没打算娶你，你这么丑。”宗越对黑着脸的孟扶摇一笑，指了指那腰带，“我只是告诉你，我赞同战王爷的一些话，所以，今天我把这腰带名正言顺的送你，将来你若遇上难处，有人欺负你了什么的，你拿着这腰带去任何一家名字叫广德的药堂，会有人帮你。”
孟扶摇颓然往后一靠，欲哭无泪的道，“宗先生好意，我心领了……”
“我送出的东西从不收回。”宗越站起身走了出去，临到门边，回眸一笑，他笑起来的样子，和窗外开得那支浅粉的早樱一般模样。
“我想你终有一日会用得到。”
孟扶摇看着他笔直的身影消失在一树浅樱中，不知道是叹息好还是蒙头跑路好，她咬着嘴唇看长孙无极，战北野和宗越因为她，用不同的方式同时对他责备发难，她不知道长孙无极此刻是什么心情。
长孙无极依旧没有发作，只是脸色有点白，他神色复杂，眼眸里有些奇怪的情绪在翻动，却并不看战北野悍然挑衅的冷笑眼光。
很久以后，他有点疲倦的向后一仰，低低道，“战兄，你骂得对，此事是我思虑不周，扶摇若为此怪我，也是我咎由自取。”
他语气中的落寞听得孟扶摇心中一颤，突然想起睡醒之前他所说的那句引起她疑问的话，隐约觉得此中有隐情，然而此时实在不是询问的时辰，她只恨不得在地上打两个洞，把战北野和长孙无极各埋一个，省得天雷撞上地火，累及她遭殃。
不想殃还没遭完。
战北野突然大步过来，将玉佩往孟扶摇面前一递，一直递到她眼前，道，“扶摇，话说到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掩藏的，我便直接问你，这玉佩，你收不收？”
孟扶摇愣在那里。
长孙无极转头，向她看来。

无极之心 第三十一章 两心之战
品质高贵的极品羊脂玉佩，玉质晶莹毫无杂质，像是一泊凝固的水，雕刻着苍龙在野的图腾，一个气势凌然的战字镂刻正中，铁画银钩，尊贵无伦。
战北野的掌心伸出去，就好像不打算再收回的模样，他看着孟扶摇，神情坚定而灼热。
孟扶摇盯着那色泽清凉的玉，却像看进了一团燥热的火，那火钻进她心底，烧得她不知自处，这真是尴尬而为难的时刻，收，不能；不收，她又不忍伤害战北野的自尊，毕竟这不是两人私下相处，狠狠心也就拒绝了，长孙无极还在，不收不仅令战北野更加受伤，也会导致新一轮的误会。
孟扶摇发觉自己，杀人使坏的时候挺狠，人家对她不好报复起来也狠，但人家如果对自己好，她便受了良心的束缚，束手束脚的施展不开，真是个憋屈性子。
唉，可不可以现在昏倒呢？太假了吧？
她眼珠子乱转，想了足足有一个世纪，最后狠狠心，妈的，不收，就在这里说明了，谁的都不收！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犹犹豫豫，岂不害了战北野一辈子，他这样的人物，他的步伐和眼光都应在五洲大陆整个天下，而不该在她身上蹉跎时间。
孟扶摇抬起头，咬咬牙，正要说话，身边却突然伸出一只手，将那玉佩接了过去。
长孙无极！
孟扶摇脑子嗡的一声，顿时混乱了，她愕然抬头看长孙无极，战北野已经怒道，“你接这个什么意思？”
“战兄，”长孙无极淡淡笑道，“何必为难扶摇？男儿争取女子的心，不是你递了我收了这么简单的，正如我从未视扶摇为我个人所有的禁脔一般，阁下也应当给她选择与接受的自由。”
“我有说过不给她这个自由么？”战北野冷笑，“长孙无极你不要句句暗含挑拨，孟扶摇你也不必为难怕在这里拂了我面子，我说过我不放弃，那就不会因为你拒绝而从此消失。”
“既然王爷注定不放弃，那么要这块玉何用？”长孙无极微笑，“我没有挑拨的意思，我收下这块玉，也绝不代表扶摇的意思，我这样做，只是告诉你，这是我和你之间的战争，应该让扶摇置身事外，我们需要做的，不是逼迫她选谁，而是让她自己在长久的时间考验中，决定最终去接受谁。”
战北野默然，目光深思的看着对面含笑侃侃而言的男子——扶摇的心，明明偏向长孙无极，他这个胜者却没有趁机摆出占有者的姿态，反而向后退了一步，愿意和他公平竞争，这一步退得何其大度何其漂亮，既没让孟扶摇觉得被他嫌弃，又解脱了她因为善良而导致的为难，更有意无意的表白了自己，刚才如果是他战北野感动了孟扶摇，现在就该换他长孙无极了。
这样一个几乎没有输过，在战场权术场甚至连情场都绝对强大的对手！
战北野深吸一口气，刹那间反觉得心情激越，体内从不消退的好战因子腾腾燃起，他盯着长孙无极，目光闪亮，冷笑道，“好，很好，你我之间，本来就没有共存的可能。”
“多谢烈王大度。”长孙无极欠欠身，“我会用这块玉提醒我自己，扶摇很好，她值得很多人去喜爱，更值得我加倍珍惜；我也用这块玉警告我自己，这是别人下给扶摇的聘礼，如果我不能做到对她此心如一，这块玉，我就还给应该得到它的扶摇。”
战北野目光又是一闪，孟扶摇眉毛挑了一挑——把战北野的聘礼还给我？你可能么？长孙无极你看起来大方，实际上好生信心十足啊……
“不过，烈王是不是也该有相应的誓言，受到相应的约束？”长孙无极突然一个转折，语气字字如钉，“如果你不能如你誓言般对待扶摇，如果你不曾做到此心坚执，你是否也该自动离开，并将这枚价值不菲的玉佩，赠予在下充实国库呢？”
战北野怔了怔，目光变幻，半晌大笑道，“套住我？好你个长孙无极，你这是监督我呢？我终于知道你收这玉佩的用意了，你明知道扶摇心软，怕她迟早给我打动，怕她会因为我和她的情分而有所顾忌退让，所以你把我的信物收下，再以退为进，用言语挤兑我发誓，将来我若有什么错处，你会代她玉碎，纵然到时扶摇不说什么，有你看着，我自己也会羞于继续追求——你好心计！”
“在下何尝没有给自己下套？这是誓言之套，是自认为拥有真心，经得起考验的人必须要付出的代价。”长孙无极微笑，“烈王——你我的战争，敢不敢？”
“有何不敢？”战北野傲然答，“天下没有我战北野不敢的事，你以为你胜券在握？我要让你看着，我战北野武能征伐天下，柔也能掳获芳心！”
长孙无极笑而不语，将那玉佩收进自己袖囊，两人目光一抬，刹那相撞，孟扶摇立即又觉得天上一个雷劈下来，脑子晕了晕，过电似的。
她二话不说爬上床，被子把头一蒙。
受不了受不了，为什么都要这么大度深情呢？为什么都要这么痴心告白呢？为什么都要这么体贴细致呢？为什么都要一句句剖白给她听呢？就不能对着墙角自己说自己的吗？这不是逼得咱听得五内俱焚六神无主七荤八素九死一生嘛……
被子死死压在头上，孟扶摇哀嚎——求求你们负我吧，负我吧负我吧负我吧……
*
孟扶摇现在深刻的发觉自己是个小人物。
小人物的定义就是，你永远也无法揣摩并掌控得了大人物的计划和心思。
小人物孟扶摇，在经历了一个失眠之夜后，终于悟出了长孙太子对于爱情的华丽战术：逼是不逼，不逼是逼，以不逼之术行逼迫之实，不逼其人却逼其心……
好吧，孟扶摇被自己绕住了，总之，就是这样，那两个口口声声说不逼她，要让她自己选择，他们只管努力表现就好，她却觉得自己已经被某人操刀无声的逼入死角，对目前状况无能为力了。
昨天晚上她被轮番骚忧——其实也就是战王爷亲自送药和长孙太子来掖被子，战王爷红着脸欲待亲自喂药，被孟扶摇严词拒绝——我又没断手，喂个屁啊，长孙太子掖被子，孟扶摇目光灼灼的等着他，哀求——你快掖吧，我特意露出半个肩膀以上部位等你来掖，你掖完了我就好安心睡觉了。
战王爷最终气哼哼的端着药碗走了，长孙无极掖完了，欲待坐下，孟扶摇奸笑着提醒他——公平竞争。
彼时长孙太子微笑如常，答，“扶摇，相信这世上有绝对公平并坚持遵守的，除了白痴就是一根筋。”
……好吧，孟扶摇垂泪，自己和战北野又毫无察觉的被阴了。
好在长孙无极掖完了也没做太多出格的事情，也就是就着她半个肩膀以上的部位做了次近距离接触，其直径和深度以及时间都控制在基本合理的范围之内。
等到这两人结束了当晚的骚扰，小人物孟扶摇跳出现今的身份，以超脱者的旁观心态非常理性的审视了一下当前战况以及日后发展，忍不住为虽然聪明骨子里却还是老实男人的战王爷叹了口气。
此时德王事件已告一段落，德王被就近押解到华州，孟扶摇算算时间，今年在天煞国举行的真武大会已经快要接近了，她是一定要去见识下天下武学，好再度提高下自己的破九霄功法，前段时间她问过宗越关于穹苍长青神殿的状况，宗越在七国有特许，本人可以随意出入各国，但是穹苍神殿他也没能进去，顶多只能在神殿之外长青神山采采药，就在那次他告诉孟扶摇，进入穹苍之国本身就很难，但进入之后也不能代表就能进神殿，神殿之外“九幽、暗境、云浮、天域”四大神境，是个收割人命的地方，等闲高手一关都过不了。
孟扶摇当时就倒抽了一口凉气，问宗越需要达到什么样的级别才可以顺利过关，宗越看了她一眼，道，“你拥有的这种马马虎虎的功法，如果能练到第八九层，大概是可以过了。”
号称绝世的“破九霄”，到了宗越嘴里竟然就只是马马虎虎的功法，还得练到接近顶级才“大概可以过”，孟扶摇苦着脸，这才明白自己从市井中听来的消息还是不够准确，看来最艰难的未必是收集七国令牌穿越七国，而是自己本身的实力提升。
孟扶摇思考着该怎么和长孙无极告别，并摆脱战北野自己一个人去天煞，不想无意中却听宗越说，郭平戎的师傅方遗墨到了华州附近，可能要去看望徒弟，宗越打算和方遗墨打打交道，看能不能得到“锁情”的解药和配方，战北野听说这个自然不肯放弃，孟扶摇也不好意思让人家为她奔波自己却溜之大吉，只好跟着一起到华州。
她还没启程，无极朝廷一封论功行赏的圣旨已经下到姚城，赐孟扶摇英毅将军封号，食邑姚城、睢水，并控两戎之地，赐金珠锦缎若干若干，孟扶摇在姚城接了旨，是日大开正堂，十万姚城军民拥在县衙前，消息传出时欢声雷动，着了御赐三品武官飞蟒袍的孟扶摇从县衙出来时，无数家汉民百姓门前都燃竹设案，洒水垫道，欢呼颂圣之声不绝于耳。
孟扶摇站在台阶上，有点茫然的看着这一幕，喃喃道，“有这么夸张么……？”
“为什么没有？”接话的是长孙无极，“你值得。”
“好像我也没做什么，”孟扶摇有点怅惘的笑，“不过是逞了一场匹夫之勇，还差点惹出祸事，挺傻的。”
“有多少人能逞你那样的‘匹夫之勇’？”长孙无极深深看她，“扶摇，知易行难，虽千万人吾往矣，说起来慷慨激烈，真要做，千万人中却也没有一个。”
孟扶摇笑笑，对着欢呼的百姓挥挥手，这一霎忽然觉得，虽说不求报偿，但那些流出的鲜血，那些抛却的恩怨，那些为之付出牺牲和努力的东西，最终换来一句值得，还是很幸福的事。
她含笑问长孙无极：“你给我走后门了？”
“父皇根本不知孟扶摇是谁。”长孙无极答，“这真的只是纯粹的论功行赏，扶摇，你对姚城有再生之恩，你对德王大军有瓦解之功，尊荣的爵位只是你完全该得的奖赏，和你认识我无关。”
孟扶摇挑眉，道，“我要这两城何用，我又不会在这里呆一辈子。”
长孙无极转过眼来，默然看着她，看到她心虚的缩脖子，才道，“姚城和睢水，永远是你的，你凭自己的能力保护下的东西，再不能有人可以代替。”
他言语中似有深意，听的孟扶摇脖子又短了几分，转了转眼珠她道，“我去嘘嘘。”一溜烟的跑了，她肩头上蹲着顾盼自雄的元宝大人，那只耗子最近终于觉得，其实从孟扶摇肩膀上看过去的风景，也别有一番滋味。
比如说，看主子看得更清晰。
元宝大人认为，虽然孟扶摇不是那么讨厌了，但还是有一点点讨厌的，比如说关于主子的归属问题，这是原则问题，不能放弃，不想得到主子的耗子不是好耗子，不想打败情敌的元宝不是好元宝。
那日长孙无极和战北野关于玉佩的归属问题，它在一边叼着颗糖听了个完整，十分击节赞赏，并认为主子奸诈狡猾，步步为营，居于劣势也能翻云覆雨反败为胜，战傻子八成不是对手，然而从私心里元宝大人又觉得，战傻子是个对手比较好，把孟扶摇推销出去了，主子不就是它的了？
于是元宝大人蹲在孟扶摇肩上，含着孟扶摇喂给它的零食，严肃思考该怎么把孟扶摇给卖了。
元宝大人思考了好几天，此时已在去华州的路上，两戎战争还在继续，但已经注定芶延残喘，长孙无极直接把这等小事交给属下大将去做，一行几人游山玩水的往华州走，在他的私心里，自然希望某些人不要跟来的好，但是一定要跟来也没有关系，迟早叫你们打道回府。
他却没想到，耗子在转着黑心，想把他看上的女人卖给他情敌。
这日在华州宁山脚下休息，已经做了孟扶摇护卫的铁成，早早的勘察了周围的地形，按说这群人个个大来头，护卫应该多得要命，可惜几个人都喜欢自由身，长孙无极的护卫从来在暗处，战北野最相信自己的实力，雅兰珠觉得，自己不惹人就是人家的福气了，宗越自然一向是横着走，几个人齐齐把怜悯的目光看向孟扶摇，都觉得她是个需要保护的小鸟。
“小鸟”被呵护得很好，喝茶时战王爷亲自给添茶，可惜茶水全部洒在了孟扶摇袖子上，战北野一脸尴尬的急忙去擦，长孙无极雪上加霜的淡淡道，“扶摇不爱喝茶。”
孟扶摇不忍看战北野的脸色，站起来道，“我方便一下。”元宝大人立即跳上她肩头，做了个“我也方便下”的爪势，孟扶摇骂，“肾亏啊你，不是刚才才嘘过么？”一人一鼠对骂着去了茶棚后面。
半晌，茶棚后的简易便所传来耗子的吱吱声，吱得声线悠长颤颤巍巍，一线高音拔上去，再危危险险堕下来，着实惨烈，像是少女被OOXX或者少男被OOXX之后所发出的不和谐音，长孙无极眉毛一扬，忍不住一笑，心想元宝大人拉屎唱歌的习惯又犯了，这歌唱得也越发的惊天地泣鬼神了。
他低下眉去喝茶，再抬起眼时战北野不见了。
长孙无极怔了怔，这才想起耗子那歌声不是正常人可以接受并习惯的，与其说像唱歌不如说像是在遭受十大酷刑，尤其当它用它销魂的低音哼哼唧唧的时候，会令人联想到某些非正常场景，战王爷八成是当成它在呼救，并因此很合理的联想到和元宝在一起的扶摇，随即想象继续插上翅膀，飞翔到某些暗夜啊小巷啊撕裂的衣服啊刺破黑暗的惨叫啊等等。
长孙无极淡淡笑了笑，给自己又斟了杯茶。
好啊你这耗子……
厕所里，元宝大人蹲在孟扶摇头顶上唱得起劲，一边唱一边对帘子外探头探脑，哎呀怎么还不来呢？再不来孟扶摇裤子就拉上了啊……
孟扶摇拉着小衣哀求它，“求求你不要唱了，我宁可你去唱十八摸……”
元宝大人却已眼尖的看见一抹黑影龙卷风似的飚了来。
“吱————”元宝大人以一个世纪最强高音结束了它的召唤之旅，屁股一摆从窗户上蹿出去了。
孟扶摇愣了一愣，一边拎裤子一边道，“死耗子吃错了什么药……”
风声一卷，眼前一亮。
一道黑红色的身影掠了来，一把掀开布帘，疾声道，“扶摇，可是遇敌……”
他突然顿住。
眼前，纤细玲珑的女子衣衫不整，上衫微微撩起，下裳将拉未拉，于是这未能完全衔接的衣着便泄出一抹玉般的颜色，被那黛色的衣衫衬着，像是苍山之巅的一抹雪。
受了惊吓的女子，头微微的仰起，嘴微微的张着，贝齿洁白红唇鲜艳，因为突然被惊到私密的尴尬，脸颊上渐渐浮了一点嫣红，那红像是在薄胎的玉瓷碗中点起红烛，隔着那晶莹的玉色，看得见朦胧而摇曳的华光。
战北野的呼吸停住，一霎间有种被美惊得窒息的感觉，仿佛看见多年前玉彤宫紫薇花开得最美的时候，他转过回廊，看见母妃在花下悄然独立，微风细细吹过桐阁春深，回眸一笑的母妃，眼眸流光溢彩。
他的心，突然痛了痛。
这一痛反而有了几分清醒，随即才发觉现在的状况——孟扶摇在解手，根本没有遇上敌人，而她裤子还没拉上。
战王爷立即腾的一下烧着了。
尤其当孟扶摇终于从惊吓尴尬中醒转，开始危险的挑起眉毛的时候，战北野烧得越发焦黑，无处救火。
慌忙后退，战北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退得太急，忘记手里还攥着布帘，“哧啦”一声，布帘被拽了下来。
蹲在马桶前的孟扶摇的英姿，立刻鲜明的杵在跟过来的几个人眼里……
一阵沉默之后。
“战北野，你去死！”
孟扶摇的大吼惊得树上的栖鸟群飞而起，在天空四散的撞开来，众目睽睽下战北野脸色已经成了荸荠色，讪讪的意图把半截帘子再挂回去，被孟扶摇十分愤怒的一把夺过，跳起来踩了踩，踩的时候顺便就把自己还没系好的裤子给系好了。
系完了她立刻变脸，若无其事的拍拍战北野的肩，道，“刚才我骂着玩的，其实也就是为了吸引他们注意力，好让我趁机系裤子而已。”
她拍拍手，潇潇洒洒走了，留下战北野苦笑站在当地，不知道是该感谢还是该恨孟扶摇在某些方面的粗神经。
孟扶摇走开，笑嘻嘻洋若无事，然后她把元宝大人的零食匣子翻了翻，过了一会儿，长孙无极又把匣子要了去，也翻了翻。
当晚，元宝大人泻肚子兼不停的打呃……
*
当晚在客栈住宿，几个人包了一整个院子，都是难伺候的人儿，谁也不肯和谁睡一起，干脆一人一间。
晚上围在客栈雅间里吃晚饭，菜里有道暖锅，有点像现代的火锅，小巧的黄铜炉子坐着陶罐，里面翻滚着各式肉类和一些时令蔬菜，孟扶摇来迟一步，洗了澡过来，老远就道，“好香。”
刚坐下，两碗汤就递了过来，左手边长孙无极笑吟吟看着她，道，“你喜欢的兔肉。”右手边战王爷道，“肉类吃多会上火，这里面的菇不错，很嫩，你尝尝。”
孟扶摇盯着那两碗汤，像盯着两碗毒药，那厢雅兰珠啪的搁了筷子，撅起嘴道，“我也没吃肉，我还没喝汤。”
那两人就像没听见，倒是宗越，不急不忙夹了筷山药给她，道，“不如吃这个，清火去燥，补气宁神。”
孟扶摇听着他那语气着实讽刺，忍不住想笑，拼命忍了，从怀里掏出上次从长孙无极那里搜刮来的胡椒，她已经晒干了磨成粉，在两碗汤里各洒了一点，笑道，“这种锅子，有点辣才好喝，来，你俩尝尝。”说着不动声色便将碗各自推了回去。
长孙无极看了看她，笑笑，一口口慢慢喝汤，战北野却举起汤碗喝酒一般咕嘟嘟下去，辣椒很辣，他喝得急，忍不住咳嗽，雅兰珠想替他捶背，被他狠狠一眼瞪了回去。
孟扶摇只当没看见，把脸埋在汤碗里呼噜噜喝汤，心里哀号——这日子该怎么过啊啊啊啊……
*
晚上雅兰珠突然跑过来，抱了自己被褥说一个人睡不着，要和她一起，孟扶摇哪里不知道她的小心眼，不就是怕战北野爬自己的床么，搞错没，当初那是例外，一个个养成爬床的毛病，那还得了？
她心里也颇欢迎雅兰珠来，最起码这样她就不用面对战王爷的送药和长孙太子的掖被子了，两人在床上谈了大半夜，其间孟扶摇问起雅兰珠怎么喜欢上战北野的，雅兰珠抱着枕头，眼神迷离的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很小的时候，有回跟随皇兄去拜访天煞国，在天煞皇宫里迷了路，撞进一个很美的宫殿，看见他在给一个很美很美的女子洗头，我从没看见过男孩子给人洗头，我的父王和皇兄都是女人给他们洗头，洗得水热了水冷了还要一脚踢飞，当时我站在宫门前，看着紫薇花下，他一点点的给那女子洗干净长长的头发，用布一点点拭干她的发，我突然就呆了……”
孟扶摇也听呆了。
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无人履足的，住着疯妃的寂寞宫室里，满园紫薇花下，被遗忘的少年皇子半跪在水盆前，给他疯去的母妃洗头，那一缕缕青丝握在少年的掌心，宛如那些流水般过去的日子，那样的日子里他和她相依为命，她的痴迷空茫的世界里，始终有他的无微不至的呵护在，无论寒冬飞雪深秋落叶夏日风暴还是春日多雨，因为他的坚持，她凄苦，却又幸福的生活下去。
然而苦终究是存在的，总要有人承担的，当那个疯了的母亲空白着自己不知苦痛为何物时，所有的痛和寂寞，想必都是那少年来承受吧？他自幼年开始，稚嫩的肩便担下了双份的苦，她的和他的。
孟扶摇突然明白了战北野这明亮豪烈的性格的由来——他不能不明亮，他那疯了的母亲需要阳光般的温暖照耀，来抚慰她因为阴冷而永堕悲哀的心，如果他再阴郁，谁来照亮他的母妃黑暗的世界？如果他阴郁，那些虎视眈眈的皇兄们，谁知道会不会给他扣上个“心怀怨望”的帽子？
他不能不豪烈勇敢——他从一开始就落在了下风，他要比别人更多的挣扎才能获得基本平等的待遇，他一旦弱，就会被人践踏至底，连同他的母妃！
孟扶摇深深叹息着，看着迷迷蒙蒙睡去的雅兰珠的睡颜，这是个天真的孩子，却也是个懂得爱的孩子，哎，其实和战北野，真的是很相配的一对……
她这样想着，突然就觉得不对劲，雅兰珠好歹也武功不弱，怎么话说得好好的就突然睡着了？
随即便闻见淡淡异香，那种请雅却诱惑的香气，她侧过身，便看见一双深邃含笑的眼睛。
长孙无极在一室朦胧的清光里微微笑着，如天边那轮月一般迷离而魅惑，他竖指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孟扶摇忍不住要笑，故弄玄虚什么，明明都点了那孩子穴道了。
眼见长孙无极嘘完，居然就脱鞋上榻，不由一惊，低低喝道，“雅兰珠还在床上，你也好意思的？”
“我知道你会代我不好意思，所以你把她抱出去吧。”长孙无极微笑，双手枕在脑后，“我不想抱除了你之外的任何女子。”
孟扶摇无奈的笑笑，只好把雅兰珠抱到外间，外间的短榻只容一人躺下，孟扶摇发了愁，怎么办？就这样爬回床上去？那不成了我爬他的床了？不回去睡？我的床就这样给他占了？
还在左思右想，腰突然被人轻轻圈住，长孙无极已经在身后抱住了她。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呼吸间气息淡雅，语声更低如这春夜随风潜入的雨，一丝丝飘进孟扶摇耳中。
“扶摇……”
“嗯。”
“扶摇……
“嗯。”
“扶摇……”
孟扶摇笑起来，回首看他，道，“想不到你也玩这小孩子把戏。”
她的目光在没有点灯的室内依然灼亮，星光似的熠熠生辉，长孙无极含笑看着她，道，“扶摇，你见的我从来不是真的我，自从遇见了你，我便不是原来的我了。”
他语间的热气拂过耳后，丝丝缕缕的痒，孟扶摇忍不住要躲，长孙无极却不肯放开，孟扶摇只得扭着身子低笑，“想不到无极太子不仅精谋算，长策略，善战阵、懂政争，居然还擅长说情话。”
“我本不会说这些，”长孙无极在她耳侧悠悠道，“可惜某人实在桃花运太好，可得诸般男子尽折腰，我若不学些新鲜词儿，难保不会被丢到脑后去。”
“你这话听起来像个怨妇。”孟扶摇一推他，觉得手底肌肤灼热，不由红了脸，畏缩的向后一退退到窗边，窗户没关紧，一点星光洒进来，映亮长孙无极似笑非笑的唇角，脸色微微晕红，眼神却比星光还迷离。
孟扶摇看着他，心底水波似的微微一荡，随即又是立竿见影的一痛，她无奈的吸口气，已经转移了话题，“你有心事。”
长孙无极过来牵了她的手，两人在榻上并排半躺着，孟扶摇分了一个枕头给他，长孙无极却伸手去抽她身下那个，“这个才是你的吧？”
无奈的笑笑，孟扶摇骂，“奸似鬼！”舒舒展展躺下去，和长孙无极并肩望着窗外那轮月色，月色下半歇的迎春花和早桃花，含苞待放，骨朵儿淡黄轻红，韵致楚楚，那些斑驳的花影，映在浅碧的窗纸上，捺出一笔笔明媚的眼波。
“好了，你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孟扶摇半阖着眼睛，听草节拔高的声音。
“扶摇，这次万州我诈死事件，你一直不信我真的死了，是不是？”
“当然。”孟扶摇眨眨眼睛，“我很害怕，很担忧，尤其当元宝那死耗子说你没了的时候，我差点就完全信了，可是我心里总觉得，祸害遗千年，你这样的超级祸害，如果就这么死了，实在是完会不合逻辑的事。”
“你说什么都不忘损人几句，”长孙无极捏了捏她鼻子，半晌道，“扶摇，很高兴你相信我，你能——一直相信我么？”
孟扶摇“嗯？”了一声。
“你能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都相信我，理解我，并不为那些事的表象所迷惑、所动摇么？”
“你是说德王的事吧？”孟扶摇不答反问，“我其实没多介意，我相信你有难言之隐，等你觉得什么时辰合适了，你自然会告诉我。”
“扶摇……”长孙无极突然轻轻叹息，“你令我觉得负你良多……”
“兄台，”孟扶摇回转身，严肃地道，“不要太早感动，不要太过激动，更不要因此加倍心动，不然到最后这句话就换我来说了。”
“你这执拗的小傻人……”长孙无极无奈一笑，拍拍她的头，道，“这个问题我不和你争，总之，咱们走着瞧罢。”
“走着瞧罢。”孟扶摇振振有词，“你总有一天会发现我是为你好。”
长孙无极盯着她，实在有点气不打一处来，然而孟扶摇眼睛亮亮，一束光似的照得人心底都生出辉光来，实在让人舍不得苛责，长孙无极看了半天突然一笑，道，“好吧，既然我注定要被你抛弃，还得感激你的抛弃，那么你是不是该现在安慰补偿我一下？”
“什么？”
“借我抱着睡一晚吧，”长孙无极手一伸将她揽个满怀，悠悠叹息，“我很多天没睡好觉了。”
孟扶摇的腿已经踹出去了，听见这话腿劲稍收了几分，这一犹豫间，长孙无极已经点了她睡穴。
撑起胳臂，注视着孟扶摇睡颜，长孙无极淡淡笑道，“你这心软的丫头，要是只对我一人心软，该多好呢……”
*
孟扶摇第二日醒来时，一睁开眼就有点紧张的去看身边长孙无极的衣着，她给战北野搞怕了，实在不想早上醒来身边再出现个裸男。
身边倒确实有个男的，也没穿衣服——元宝大人。
某耗子摊爪四仰八叉的睡着，粉红的肚皮一鼓一鼓，孟扶摇想起这耗子设计陷害她被战北野看春光，顿时怒从心起，先在它肚子上画了几笔，又取过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
元宝大人醒来后，还处于半朦胧状态，闭着眼睛穿上了袍子，孟扶摇将那纸条一贴，元宝大人浑然不觉的飘了出去，背后“此处不可小便”六字潇洒的飘扬。
过了一会，院子外响起雅兰珠的狂笑，随即元宝大人箭一般的射回来，恶狠狠脱掉袍子，看见那纸条，跳起来一阵乱踩，干脆袍子也不穿了，雄纠纠气昂昂的再次踱了出去。
这回雅兰珠直接笑得扑墙上去了，元宝大人粉红的肚皮上，画着两只波霸……
之后的一整天，直到到达华州，孟扶摇都没看见耗子，问长孙无极，他含笑答，“请往墙角寻。”
孟扶摇看着他，总觉得自从接近华州后，他的神情语气虽然一如往常，眼神却有些不对，这种异常在进入城中时尤其明显，难道是因为德王关押在华州，而他要去商议决定对德王的处置的缘故？
一行人在华州府衙附近分手，战北野宗越等人不愿意掺和无极皇族事务，自去寻了住处，孟扶摇也想走，却被长孙无极拉住，道，“有些事，我想给你知道。”
华州知府连同华州所辖的江北道总督诚惶诚恐的在府门前跪迎，长孙无极的步伐却突然停住，他注视着今日装饰得分外隆重的府衙内外，缓缓道，“还有谁来了？”
江北道崔总督深深俯伏在地，恭声道，“回禀殿下……皇后凤驾，刚刚驾临华州……”
孟扶摇呆了一呆，元皇后？长孙无极的母后？她离开深宫，赶到华州来做什么？
长孙无极步子一顿，半晌淡淡道，“哦？是么？娘娘长途跋涉，需要休息，咱们都不要去打扰她。”
崔总督抹了一把汗，心中暗暗叫苦，元皇后一到就下了懿旨，要太子回来后立即通传，然而现在他哪里敢说什么，全无极都知道，这对皇家母子之间暗流涌动，谁碰着谁死，如今长孙无极这般吩咐，只好唯唯诺诺的退下去。
“德王押在你府衙后院地下铁牢，你没说给皇后听吧？”长孙无极快步前行，状似无意的问。
“没有……没有……不敢有违太子吩咐。”
“嗯，娘娘来华州，是来散心的，不要用这些军国之事惊扰凤驾，明白了？”
“是……”
“哀家没什么心好散的，有太子在，上至军国大事，下至一日三餐，哀家都不需操心，那还散什么心？”
冷而威严的女声传来，音质却是软糯的，似是最出美女的无极南江那一代的口音，偏偏这样的软糯却是一字字分明，于是那软糯间便生出了韧劲和狠劲，听得人发碜。
长廊尽头，笔直的立着着明黄双鸾海牙八幅宫裙的女子，重髻高挽，长裙逶迤，饰七彩凤凰朝日珠冠，八宝琉璃旒金簪，十八珍珠月牙环，垂滴泪般凤坠，珠光闪耀间看不清她眉目，却有美艳和锋芒之气，逼人而来。
无极国国母，长孙无极的母后，元皇后。
元皇后冷然立着，用一种完会不属于母子之间应有的眼神，打量着长孙无极。
“母后凤体安康？”长孙无极神色不动，微微施礼，“不知您驾临华州，儿臣未克迎迓，母后恕罪。”
“免了吧。”元皇后漠然道，“你不定别人的罪便不错了，谁敢降你的罪呢？”
长孙无极好像根本没听见这句话，淡淡道，“儿臣还有些杂务，等会办完了，再来向母后请安，这华州景致不错，母后若喜欢，儿臣安排当地府县陪您游览。”
“你要做什么去？”元皇后紧紧盯着他，目光一转看见他身后的孟扶摇，“哪里来的野小子，见本宫不知道请安么？”
孟扶摇上前一步要施礼，长孙无极突然伸手将她一拦，道，“娘娘，这是外臣，不宜面见宫眷，儿臣这就命她退出。”
孟扶摇怔了怔，元皇后的目光突然利剑般的射过来，她打量着孟扶摇，似有所悟，想了想，森然道，“莫不是那个单身闯营救姚城，假扮粮官毁德王军心的姓孟的？”
这两句话从齿缝里迸出，一字字磨利了的刀似的冷气飕飕，话音一落，不待长孙无极和孟扶摇反应，元皇后已经一拂袖，厉声道，“来人——”

无极之心 第三十二章 凝冰化冻
与此同时长孙无极飞快截口，“孟将军你退下。”
孟扶摇立即一躬身，“是！”退后三步转身就走。
“慢着。”
元皇后冰冷的目光似要在孟扶摇背上烧出一个洞来，冷冷道，“本宫正在说话，你一介小臣，敢说走就走？”
孟扶摇背对着她，叹一口气，长孙无极的娘怎么这么个德行呢？姑娘我是你屁的臣子啊，我为啥不敢走？要不是看在长孙无极的面子上，我还敢踹你呢。
“娘娘。”她回转身，微微一躬，不卑不亢的道，“微臣听命于太子殿下，太子命微臣退下，微臣自得遵行，何况微臣也从未听说过，五洲大陆各国宫眷，可以直接指令并处置外臣的。”
“你！”元皇后气得珠冠都在微颤，半晌咬牙道，“果然是个狂妄无礼，不知死活的小子！”
“娘娘，您失礼了。”长孙无极突然接话，语气漠然，“这是我无极的功臣，是在德王一案中居功甚伟的英杰，是父皇刚刚下旨封赐的孟将军，我无极朝廷上下，都对将军的勇毅忠诚十分感激，您作为母仪天下的后宫之首，如此对待功臣，有失身份，也令浴血苦战的众将士寒心。”
“功臣？”元皇后微微上挑的尾音不知是笑意还是讥讽，“这世道着实颠倒了，忠心耿耿的老臣被下狱，乳臭未干的小儿成功臣，哈哈，哈哈。”
她笑了两声，缓步上前来，步子踏得极慢，行动间环佩叮当，在这内院楼台深深长廊间一声一声响，别有一番迫人的压力。
她行到孟扶摇身前，华光摇曳的珠光遮住她打量孟扶摇的眼神，孟扶摇却依然感觉到珠光后她利剑般森与凉的目光，那么剔肉拨骨的看了一遍，不像看一个臣子，倒像看生死仇人。
“我很想知道，孟功臣是如何，单身闯营杀七将，一计抽薪毁德王，的？”元皇后一抹霞脂深艳的唇轻启，笑吟吟的看着她，“整个京城都在传唱你的故事，连我这深宫妇人都有幸听闻，平日里想着，该是怎样的勇武男子，不想还这般年轻……”她微笑，“真是我无极朝廷之福。”
孟扶摇后退一步，微微一躬，道，“小子无知，皇后抬爱。”
元皇后缓缓道，“好说，好说。”她伸出平金蹙绣飞凤的衣袖，衣袖里套着珐琅护甲的十指纤纤，亲自去扶她，“皇儿说了，你是功臣，免礼罢。”
孟扶摇将起未起，她伸手去扶，宽大的衣袖垂下，衣袖下伸出的手掌一翻，十指突然向前一勾，正正勾向脑袋低俯的孟扶摇的眼睛！
尖利弯长有如十柄小匕首的指甲，近在孟扶摇面门，只要一勾，孟扶摇的眼睛就会被挖下！
“咔嚓”。
极其轻微的断裂声，元皇后突然僵住，片刻后，十枚深蓝色镶碎石榴石的护甲跌落白石地面，四处溅射，响出一连串清脆的破碎之音。
孟扶摇微笑着，抬起头，成剪状的手指自僵硬的元皇后指尖移开，她俏皮的对着元皇后动了动她的“剪刀手”，哈哈一笑道，“皇后这护甲质量真差，一碰就断了。”
随即孟扶摇毫不客气手狠狠一甩，元皇后立即一个踉跄，险些栽到长孙无极身上，长孙无极负手身后，根本就没打算去扶她，他看元皇后的神情十分复杂，似疼痛似憎恶，似忧伤似无奈，只是一个眼神，便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元皇后连退几步，才伸手在廊柱上支住身子，抬头狠狠盯着孟扶摇，半晌突然笑了，居然又恢复了雍容平静的仪态，和声道，“本宫站立不稳，险些伤着孟将军，多劳将军相救。”
“是吗？我还以为娘娘在练一门新功夫，”孟扶摇吹了吹手指，轻描淡写的道，“大抵九阴白骨爪之类的功夫？可惜功力未练到家。”
“那自然不能和将军比，”元皇后淡淡道，“将军若非一身好功夫，又怎么能混入德王军营，杀我朝廷运粮官，搅乱德王军心呢。”
“娘娘，请恕儿臣提醒你一句。”长孙无极一直沉默注视着元皇后，此时突然接口，“德王军是叛军，德王任命的运粮官是逆臣，理当伏诛，孟将军是去平叛，这其间是非大义，您可别记混了。”
“平叛？”这个词好像一把火，烧着了一直森冷镇定的元皇后，她突然冷笑一声，“如何尚未审讯，便以此罪名论定？德王功过未定，太子便要诬陷他谋逆大罪吗？你‘薨于中道’，德王为你起兵报仇，何错之有？怎么便遭了这罪，成为你剪除异己的替罪羊！”
长孙无极凝视着她，这一刻他眼神里疼痛一掠而过，半晌，缓缓道，“儿臣‘薨于中道’，未曾见母后驾临万州；德王拘于华州，母后两日之内便即赶到，世事之奇，真令人感慨。”
他语气平静，却一字字利若刀锋，元皇后听得面色一白，张口结舌接不了话，半晌才道，“你不过是诈死而已。”
“是，娘娘明察秋毫，既知道儿臣诈死，又明白德王冤屈。”长孙无极笑得讥诮，“儿臣会记得您为德王的辩白之言，并在审讯时力求公允，不过既然娘娘莅临华州不为游玩，只为德王而来，想必未得父皇准许，那儿臣作为监国，就得提醒您一句，宫眷不得随意出宫，更不得干预国政，您两条都犯了，还是早些回宫为是。”
他看也不看元皇后，一拂袖道，“来人。恭送娘娘凤驾回宫。”
“我不回去！”元皇后连“本宫”都不说了，直挺挺立在当地，手指紧紧抓住阑干，冷声道，“我就在这里看着，看我的皇儿怎么对付他——”
“送娘娘体息！”长孙无极霍然截断她的话，转身拉了孟扶摇就走，他步子很快，孟扶摇有点担心的看着他眉宇间的铁青之色，这是长孙无极第二次发怒，但是这次的愤怒中，悲哀之意，却更浓些。
“长孙无极，你好狠心！”身后元皇后一声尖呼撕破窒息般的寂静，失去珐琅护甲的晶莹指甲因为用力太过啪嚓一声断裂，她的声音比那断裂声还要令人心惊，“你不能杀他，他是——他是——”
紫影一飘，一阵风似的向后一掠，刹那间元皇后身边便多了长孙无极，微微低首，长孙无极毫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的母后，淡淡道，“您今天真是多话。”
元皇后抬眼盯着他，气息不住起伏，半晌道，“孽子，你干脆连我一起杀了吧。”
“儿臣怎么会杀母后？”长孙无极又恢复了那种淡然的笑意，轻轻道，“只有其罪当死的人，才应该死。”
“谁其罪当死？”元皇后接口很快，“德王有议亲议贵之权！”
“心术不正者当死。”元昭诩冷冷答，突然俯身到元皇后耳边，低低道，“我已忍耐了他很久，我也已经给了他最后的机会，然而我让一步，人进十丈……甚至触着了我的底线……对不住，母后，我不想背负罪孽，但有些不知进退的人，逼得我不得不背。”
“你也在逼我死。”元皇后也冷静下来，将珐琅护甲断裂的手指，慢慢搁上自己的咽喉，对着元昭诩露出一个平静而森然的笑容，“无极，你莫要后悔。”
“用断裂的指甲自杀么？”长孙无极微笑着，淡淡道，“上次是碎花瓶，再上次是杏仁汁，娘娘，您真是花样百出。”
他不再看元皇后，仰首对远远俯首站在一边，不敢抬头看这对天家母子的护卫唤了一声，“送娘娘去休息！”转身就走。
他刚走几步，迎面匆匆过来总督，满面是汗，面色惨白的附在长孙无极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孟扶摇隐约听见“自尽”之类的字眼，心中不由一紧，抬眼看长孙无极，他脸上笑意尽去，目光里翻卷起汹涌而暗黑的潮，孟扶摇靠着他的手，便觉得他指尖冰凉，身后元皇后似也感应到什么，快步追了上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长孙无极头也不回，道，“送娘娘回去！”
护卫们犹疑着过去，身后元皇后果然厉声道，“退下！这里有你们多事的地方？本宫要来便来，要走便走，看谁能动着本宫！”
长孙无极回眸，一笑道，“是，娘娘，没人能动着您，您爱做什么，大可以去做什么，但是儿臣提醒您一句，儿臣还是有可以动得着的人的，您动得让儿臣不安了，儿臣便只好直接解决那个祸乱之源，您看着办吧。”
“你！”
长孙无极已经拉着孟扶摇走开，孟扶摇走到长廊中段忍不住回首，便见那华艳而高贵的女子，浑身发抖的立在长廊中央，那一抹浓重逼人的明黄色，这般远看去却突然多了几分衰弱和憔悴，如一片即将枯萎的叶子，无助飘落金玉满堂的华美宫阙。
孟扶摇一声叹息响在心底，这就是天家母子，这就是皇族生活，尔虞我诈，针锋相对，杀机暗隐，冷漠无情，她一直以为，作为五洲大陆地位最高的独生皇子，十五岁便监国辅政的长孙无极，必然是父皇母后唯一的骄傲和荣光，无极皇族这一家也必然是五洲皇族中最为和美融洽的一家，却不曾想到，母子之间竟然裂痕深深龃龉重重，两人的对谈寒意逼人，听得她这个外人汗毛倒竖，这宫阙千层楼阁万处，到底掩盖了多少皇家不能说的秘密？
德王和皇后，关系不一般吧？
长孙无极是因此，才对德王网开一面的吗？
她竟然在无意中，得罪了长孙无极的老妈，看人家恨不得剥了她了皮的眼神，孟扶摇就觉得悲哀，得罪大神不要紧，得罪大婶后果严重啊啊啊……
*
长孙无极越走越快，他淡紫色的衣衫在早春一片莹绿中风般拂过，像一朵走得飞快的软云，孟扶摇盯着他的步子，心里隐隐不安，她认识他以来，这人从来都是从容淡定风雨不惊的，失态失措似乎和他绝缘，然而这一刻，看着他明显被内心复杂情绪冲击得有些快而不稳的步子，孟扶摇有些发怔。
发生了什么事，会令他如此震惊呢？
两人跟着总督一路向后院走，越走越偏僻越走人越少，直到一排下人房前停下，这些房子看起来普通，外面还晾晒着花花绿绿布衣，三人从布衣中间穿过去，总督开了第三间屋子的门，门一推，一股沉重的生铁味道扑面而来，室内光线黑沉黝黯，乍一看用具普通，然而孟扶摇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一张普通的油灯上。
果然总督上前，手伸进灯帽之中一提，西墙轰隆隆提起，总督躬着身一让，却不敢再前进一步，站在那道深深的阶梯下面，满面大汗的躬下身去。
无意中撞见皇室机密，总督只觉得大事不妙，看着孟扶摇傻兮兮的一路跟着，那眼神就像看只即将迈入屠宰场的呆头鹅。
呆头鹅自己毫无自觉，跟着长孙无极一路沿着铁阶梯下去，还好客气的问总督，“您不带路么？”
总督抹一把汗，暗骂哪里来的二百五，连连道，“下官在此为殿下守门……”
长孙无极头也不回摆了摆手，暗门隆隆闭合，更重的铁锈气味逼来，隐约还有些更为森凉刺鼻的味道，那味道孟扶摇熟悉得很，她怔了怔，掌心一凉。
阶梯一路向下，两人快捷的步子踏在铁梯上嗒嗒直响，悠悠远远的传开去，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声息，这里死寂、森冷、黑暗，空旷，像生命的永恒眠床，像埋葬了无数死人的陵墓。
长孙无极突然在最下方的阶梯前停住了脚步，他停得极其突然，孟扶摇低着头想心事，险些撞上了他的后背，一抬头，倒抽了一口冷气。
血。
满眼的血。
那些淋漓的鲜血，缓慢的从铁栅栏中间流出来，粘腻而浓稠的蠕动着，像是一条条赤练蛇，无声的，瘆人的，在地面上缓缓游动。
正对着阶梯的铁墙上，也被大幅大幅的鲜血涂满，那血迹呈喷射状洒上，在铁墙上绽开大朵大朵的血花，血花之中，几个笔意凌厉的大字，张牙舞爪的写在正中，触目惊心。
“以我之命，铸尔之罪！”
那几个字写得充满恨意，笔笔都粗如手指，那些蕴满了鲜血的笔划末端，承载不住那般的恶毒和仇恨般，盈满的鲜血先是坠出一个弯曲的弧度，随即细细滑落，每一道笔画，都拖曳出无数条细血线，交织纵横成血色之网，似要网住某些来自地狱深处的诅咒。
德王就端坐在这几个字下。
他盘膝，睁目，张着嘴，嘴里的舌头已经没有了，一些已经流得差不多的鲜血，从他嘴里缓缓的滴出来。
他坐在正对着阶梯末端的方向，换句话说，任何下到这铁牢的人，都会第一眼看见那恐怖张开的血口。
这般视野的猛烈冲击，有多少人可以承受？
而那几个字……孟扶摇握紧手掌，缓缓转头看长孙无极，他立在最后一层阶梯上，始终没有走下那最后一步，他站得笔直，衣袖却在无风自动，一点森森的寒意从他身侧散发出来，比那铁锈更沉，比那血腥更重。
孟扶摇走下一步，立在他身后，她总觉得这一刻长孙无极的背影看起来如此衰弱，是她认识他以来最为衰弱的时刻，这一室的血气似已侵入了他的肌骨，以至于他寒到了心底，冻结了血液。
有人用最惨烈的死法作为报复，对着那个他始终无力掌控的人，砍下此生最后也最为有力的一击。
这一刻似乎很短，这一刻似乎很长。
令人窒息的黑暗和血色的沉默里，终于听见长孙无极一声悠悠叹息。
“你好狠……”
孟扶摇心提了提，长孙无极语气里的苍凉像是一双无力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呼吸。
随即又听他低低道：
“爹。”
*
满天的雷，突然都劈到了孟扶摇的头顶。
炸得她神魂飞散四分五裂。
“铿”的一声，孟扶摇撞在了铁梯上，她却已经不知道痛，一反手紧紧捏住了铁栏杆，那些粗糙而冰凉的铁粒摩擦着她的手，她在那样的疼痛里恍然惊觉原来这真的不是梦。
德王是长孙无极的亲生父亲！
就在刚才，元皇后喊出的“他是——”孟扶摇以为要说的是，“他是我的爱人。”却未曾想到，这个破折号之后的空白，竟然是这样一个惊天的秘密。
她眼前金星乱冒，很多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横冲直插……德王的疯妃……她辱骂长孙无极得位不正……长孙无极对德王的忍耐和试探……长孙无极说：我从未想过他真的会下手杀我……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中的苦涩……还有那“以我之命，铸尔之罪！”
铸尔逼死亲父之罪！
这是怎样的父子，这是怎样的父母！
孟扶摇打着寒颤，牙齿上下交击格格直响，她不是畏惧，只是觉得冷，为这纠结着皇族隐私不伦散发着血腥气息的身世之谜和最终的结局而感到寒冷，为名动天下美玉般光滑无瑕的长孙无极却始终在无人知道的背后背负着这样一段难以启齿的疼痛而感到寒冷，她这般的冷，却对着一直没有回头的长孙无极张开了双臂。
她从身后抱住了长孙无极，就像那夜潜进她房中的长孙无极抱住她一般，她将脸紧紧贴在长孙无极冰冷的后背，动作轻柔，就像那日长孙无极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
那夜春风如许，花香淡淡，他们并枕卧在床上看春光在这美好的夜中缓缓曳着裙幅走过；这夜血腥冲天，戾气环绕，他们立在铁锈深重的阶梯上，看着对面一个人惨烈的尸体，大张着嘴以死控诉。
长孙无极默然而立，宽大衣袖长长垂落，他素来漫然却挺直的背影，此刻看来却软弱无力，他虽然立着，却像一阵风便可以卷去，卷入冰冷楼台，从此永远寻不着命运的救赎。
他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月光浅浅的照过来，他鬓边一丝逸出的发，色泽渐渐浅淡，由黑而灰而白，最后化成了月光的同色。
刹那，白发。
孟扶摇震惊的看着那根白发凄然飞舞，那细细的发丝，像一根铁鞭，狠狠抽在了她的心上。
她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断线般滴落，她这一刻觉得自己如此无用，不能拥有命运的翻云覆雨手，抹去人生里最惨烈的那一幕。
她只能抱紧长孙无极，抱紧他在不断细微颤抖的后背。
她道，“无极……你说话，你说话啊……”
她道，“不是你的罪，不是你的罪……”
她一遍遍的重复，眼泪缓缓浸湿了长孙无极淡紫的长衣，那一片衣襟渐渐色泽深浓，远看来也如血。
长孙无极终于动了动。
他缓缓转身，将孟扶摇轻轻抱在怀里，他指尖的冰冷透过孟扶摇几层衣物直达她心底，孟扶摇抬头看他一瞬间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听他淡淡道，“扶摇……是否我们都生来带罪……”
“不！”孟扶摇摇头，“这是欲加之罪，是别人错误的选择，与你何干？长孙无极，你一生智慧天纵，你应该想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不能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你自己。”
她突然放开长孙无极，大步走到牢门前，拔出“弑天”用力一劈，锁链哗啦啦散开，孟扶摇推门进去，行至德王面前，双膝一跪，砰砰砰磕了三个头，道，“死者为大，无论生前有如何的恩怨，这都是我该当拜你的，另外，这也是我提前为惊扰你的遗体道歉，有件事，不管你愿不愿意，我必须做。”
她站起身，上前，抬手合起了德王大张的嘴。
“无论谁有什么错，这都不应该是一个父亲惩罚儿子的方式。”她神情坚决的伸手，合上了德王大睁的眼睛，将他的身体轻轻放倒，顺手毫不犹豫的将墙壁上的血字给擦了。
四周没有布，她用自己的衣袖一点点拭干那血迹。
擦完她回转身，看见长孙无极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阶梯，趺坐在地，默默看着她做这一切，他神情一直都非常安静，安静得像从铁牢顶上一线极窄的窗口洒下的那点月光，清而凉，镀在那深黑的地面上，像一卷不可揭去的无字碑帖。
那些随死亡淡去的恩怨爱恨是非功过，正如无字碑帖，唯有用空白去评说，刹那间一夜心事蹉跎，独留这夜未央天，琉璃火。
墙壁上的血字可以抹去，那些留在心上的印痕，却又要如何解脱？
孟扶摇缓缓走过去，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亮嵌壁铜灯，随即也坐了下来，坐在一地血迹中，坐在长孙无极面前。
铜灯灯光幽暗闪烁飘摇，点点昏黄光影，在空寂的室内穿梭，将那些过去久已沉淀的往事和不可挽回的现今，密密交织。
“很久以前，有位皇帝，在一次平叛战争中身受重伤，是他身边的一个大将背负着他躲藏在山洞中，并最终在最危险的时候代他而死，这位大将本身也是远支皇族一脉，和皇帝同姓，那位皇帝脱险后，对着满朝文武发誓，终其皇族一脉，永不可负将军后代，并收养了将军的孤儿，视为亲子。”
“自此那位孤儿一脉，代代封王，并守护着皇族一脉，亲如一家，大约在三代过后，这一代的皇帝，生来先天不足，体弱多病，这一代的王爷，骁勇善战，忠心为国，被皇帝倚为左膀右臂，两人青年时，经常结伴而行，私服出游。”
“那一年暮春，两人踏春去京郊一座山，皇帝来了兴致，在半山亭中抚琴一曲，王爷凑兴舞剑，各在酣畅处，却被一个路过的女子打断，那女子说话灵动犀利，将两人的琴艺和剑术都狠狠讥刺了一通，两人怏怏而归，心里不知怎的都不曾忘记那女子。”
灯火朦胧，映着长孙无极平静容颜，他眼神渺远，似乎透过此刻凄冷一幕，看见了很多年前，暮春山花落，清风流影长，清秀的男子亭中抚琴，勇烈的少年树下舞剑，一地落花漫天缭绕中淡黄衣衫的少女俏生生走来，一番灵莺般的言语，从此搅动了这世间情孽，搅动了一个皇族的沉浮，搅动了无数人的命运，并在很多很多年后，仍旧在戕害无辜。
孟扶摇无声的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长孙无极淡淡的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大约又过了阵日子，皇帝忙于国事，渐渐也就将那女子忘了，某日王爷却兴冲冲进宫，告诉皇帝找到了那女子，并说要娶她，皇帝听说那女子出身望族，也颇心动，却不想仗恃帝王之尊夺兄弟所爱，便命贴身太监去那女子府中，送上一帧名画，那是出自前朝国手的雪中舞剑图，皇帝想的是女子既然会武，想必会喜欢这画，并要太监不许泄露自己身份，只说某日踏青之遇，蒙小姐一番教诲，从此念念不忘，斗胆献画，求小姐垂青。”
“那女子接了画，仔细看了半晌，问太监：弹琴者？舞剑者？”
“太监以为她问的是画的内容，答：舞剑者。”
“女子展眉一笑，道&#39;好。&#39;”
“一锤定音，皇帝十分喜欢，当即下了旨，纳女子为妃，进宫第二年，女子产子，那是皇族这一代的第一个皇子，也是唯一的一个，皇帝更是喜悦，，将她册为皇后。”
“皇后册立的那一年，王爷也纳了王妃，对方是临江王的长女，皇族郡主，本来同宗不可结亲，但是这位郡主自幼娇养，予取予求，她倾心王爷非他不嫁，便也就嫁了，当时民风大度疏朗并不迂腐，世人看来，他们也是极为美满的一对。”
长孙无极仰首看窗口那一线月色，今夜似是月圆之夜，很多年前的那一夜，在那两对看似美满的皇族夫妻的新房屋檐上，是否也高悬着这样一轮圆满的月？而那样的月夜里，到底发生了怎样的故事，使得以后的岁月中了仇恨的毒，一日日销魂噬骨，直到将结局噬成永久的残缺？
“日子就这么过去，在所有人看来，事情没有任何异常，然而却只有当事人知道内里的波涛汹涌，比如那位皇后，她发现自己所嫁非人，更发现皇帝因为体弱，已经不能人道，比如皇帝，发觉皇后心里的人根本不是他，比如王爷，认为是皇帝抢去了他心爱的女子，比如王妃，终于发觉丈夫不算自己真正的丈夫，这些心事，像毒瘤一样埋藏在四个人心里，没有一日，他们能获得安宁。”
“然后那个孩子长大了，三岁那年，他失踪了半个月，其实也不是失踪，他是被王妃给抱走了。”
孟扶摇短促的“啊”了一声。
“王妃——那是个天生有些偏执和疯狂的女子，她冒险入宫，偷偷抱走了那个孩子，把他关在密室里，她并不打骂他，却整日用一面镜子照他，指着镜子里的人对他说——你看看你的鼻子你的额角，你是他的！你是他的！这个贱人！贱人贱人贱人……她不停息的诅咒，那孩子听得要哭，那女子便狠狠掐他，不许他哭，她说——这世上人笑不是笑，哭不是哭，摆在脸上的都是假的，只有心里的苦是真的，而心里的苦，是不能给人看见了，一旦看见了，就完了。”
“那孩子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里呆了半个月，整天被那镜子照着，照得他两眼发花，当他被救出来的时候，他差点瞎了，而从此后，他确实也不会哭了。”
孟扶摇突然仰起头，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道，“停一分钟，我消化一下。”
长孙无极垂下眼，用自己冰冷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指，柔声道，“都过去了……”
孟扶摇盯着他胸前，那里不知何时也一团湿，她伸手过去，把那个偷偷哭的家伙拎出来，往额前一抵，轻轻道，“耗子，别一只躲着，我们抱头痛哭吧。”
元宝大人伸爪，无声的抱住了她脖子。
长孙无极笑了笑，依旧是笑了笑，孟扶摇偏过头去，此刻她一点也不想看见他的笑，那样永远雍容高贵淡定不惊的笑意里，深藏了一个孩子怎样被逼挣扎的蜕变，深藏了他怎样的不能为人知也不能为人言的痛苦，深藏了琉璃般光华完美的长孙太子，人后无法收拾的破碎。
她无力弥补那份疼痛的破碎，她只能握紧他的手，妄图用自己的温暖，来暖进那男子凝了冰结了冻冰雪一片的心。
“……那来救那孩子的，就是王爷，他直直的盯着那孩子，盯得他害怕起来，才一把抱起他，他疯狂的笑，说，我的，我的——哈哈，这是我的，这回你再也抢不去——”
“那皇后当时也在，她挥退宫女，走过来把门一关，突然扑过去抱住他，哭道，“是你的……是我们的……将来，都是我们的……他们没有避那孩子，他们以为他没听懂，可是偏偏他懂了。”
“那孩子长到十多岁，渐渐有了些才能，他的父皇很宠爱他，早早的放手给了他军国大权，由得他施展自己的政治才华，王爷和皇后都很欢喜，他们商量着，要扶持王爷登基为帝，杀了那皇帝。”
“这事给那孩子知道了，他思考了数日数夜，一直没下定决心，那晚他去皇帝寝宫给皇帝请安，一直缠绵病榻的皇帝正在把玩一幅图，看见他并没有收起，反而招手要他过去看。”
“就在那晚，那孩子知道了全部的故事，然而他最不能忘记的是，皇帝提起皇后时的眼底柔情，提起王爷时的淡淡歉意，以及，看着他的时候温和的眼神。”
“那一刻他立即明白，皇帝什么都知道，包括他的身世！”
“那晚回到自己寝宫，那孩子一夜没睡，他仔仔细细将王爷和皇帝的性子都思考了一遍，他不得不承认，无论是做父亲还是皇帝，没有人比后者更好，王爷性子偏狭，多年来更被仇恨刺激得心术不正，皇帝虽然限于体弱，不能有更大的成就，但他宽厚慈和，轻徭薄赋，国民因他而能有安宁的时日，而对那个孩子，他亦从未有任何亏负，他扶着他学步，他把着他的手教他写字，他把他放在膝上一起批改奏章，在那夜之前，他从未令那孩子察觉他不是他的父亲。”
“血脉和亲情，两者不能并得，那一夜那孩子想出了白发，到得清晨，晨曦里他拨去那根白发，然后以监国之令接连下了几道旨意。”
“那几道旨意，给了王爷更为尊荣的封号更多的封地，却削去了他的军权，那孩子当时还心存希望，希望王爷能主动就封，从此走远了，那些沉在岁月里的旧时恩怨，也便能慢慢淡去了。”
“然而王爷以王妃身体不佳为由拒绝就封，失去军权后，他并没有甘心养老，一直韬光养晦，暗中交联，他行事光明磊落，对朝廷总是一雷忠心耿耿模样，朝野上下，无人不赞他忠义仁勇，那孩子一直冷眼看着，一方面确实不能随意处置‘忠臣’。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亲生父亲悬崖勒马，所以只是一直暗中掣肘，却没有真正动他。”
“谁知道王爷竟是个胆子比天大的人物，他耐不得这般日子，竟然联合了皇后，去暗示这个孩子他的身世，要求他认祖归宗，杀了养父，迎接亲生父亲归位。”
“这个要求着实荒唐，那孩子一笑而已，然而王爷愤恨之下，竟然真的铤而走险，勾连外国，并欲待煽动在京军中旧部发动兵乱，那孩子知道这事后，知道事已不可为，只得痛下决心，给了他二十万军去平边疆之乱。”
“这是考验，也是最后一个机会，王爷如果老老实实平叛，那孩子也绝不会难为自己的亲生父亲，然而他……果然作乱了。”
长孙无极没有笑意的笑了笑，道，“后面的事，你自然知道了，那是发生在当朝长孙皇族的故事，王爷是德王，皇后是我母后，那个孩子，就是我。”
孟扶摇紧紧抓着他的手，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这世间为何要有那许多阴差阳错颠倒翻覆？生生葬送了那些无辜的人的幸福，这个故事里，明明谁都没有错，最终却造成了谁也料想不到的后果。
“扶摇，高罗国作乱是真的，我没有骗你。”长孙无极低低道，“只是我既然能查获在国内潜伏的高罗奸细托利，我自然对高罗早有防备，所以我过去没多久，高罗战事就结束了，但是这个消息，没有放出来。”
“而我需要向你解释的事，这一刻终于可以解释。”他温柔的理了理孟扶摇眼侧被眼泪粘在额角的发，亲自替她拢好乱了的鬓角，道，“我确实没有想到他不惜放弃姚城也要设计杀我，我料到了所有事，竟然愚蠢的没有料到，我的父亲要杀我。”
我的父亲，要杀我。
孟扶摇的眼泪滴了下来，滴在鲜血浮荡的地面上，那些凝结的紫色的血被化开，在地面上再次洇出一片淡红，像一朵黄泉彼岸开放的，花叶永不想见的曼殊沙华。
她突然扑过去，抱住了一动不动的长孙无极的肩，她的眼泪滚烫的灼在长孙无极肌肤上，一滴滴都似水银般沉重，穿裂肌骨直入心底，砸出一大片的灼热的疼痛。
长孙无极缓缓抬眼，看着灯下泪水盈盈的孟扶摇。
此刻，一灯昏黄，那些写满沧海桑田寂寞的故事缓缓流过，这个身陷修罗场面临死境也不曾皱眉的女子，为他的故事而哭得热泪翻飞。
元宝大人也扑上来，扑在了他们的中间，紧紧的抱住了长孙无极。
“求求你，哭一次，就一次……”孟扶摇摇着默然趺坐的长孙无极的肩，指甲直掐入他衣内，“哭出来，哭出来……”
“求求你……哭出来……”她埋首在他肩，一遍遍哭泣着重复。
长孙无极凝视她半晌，终于伸手揽住她，仰首，看着那一线细微的窗缝里透进的月光。
那是无分今古的月光，那是写尽悲欢离合的月光，那是渡过荒凉之河，于人世的金粉迷离中剥脱，永远冷然遥照，不知世事疾苦的月光。
他以前的人生，也是那样的月光，冷而高远的，不属于千帐灯火，不属于平凡岁月，不属于红尘温暖，他陷身权谋几回合，恩怨翻覆如指间沙流过，大梦醒来身是客。
他是王朝的主人，他是人世幸福的过客。
他享尽人间奢侈，有些事于他亦是奢侈。
然而此刻，有人和他相拥，为他流泪，她的温暖透骨而来，他不能拒绝的听见凝冰化冻的声音。
很久很久以后。
他仰起头，闭上眼。
月光勾勒出他精致的下颌。
勾勒出，长睫之下，细细流下，微微反光的水滴。

无极之心 第三十三章 欺男霸女
当长孙无极和孟扶摇从那间弥漫血腥气味的铁牢里走出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金色的阳光无遮无挡的洒下来，孟扶摇仰起头，用手挡住过于明媚的日光，那些温暖的照射直直射入心底，她听见僵硬的骨节复苏的声音，她带着希冀转回头来，希望看见长孙无极沐浴在阳光下的神情。
他那狠心的父亲，想用最后一击从此击倒自己不败的儿子，孟扶摇却希望，长孙无极从此能放下背负获得重生。
死去的人终将带着那些罪孽深埋黄土，所有前尘都将化为野史中一缕苦涩的墨痕，活着的人还有更远的路要走，她相信长孙无极是永远的胜者，当他那偏狭的父亲用自己的死意图拉他永堕地狱时，胜负已定。
长孙无极感应到她的目光，微微笑了笑，握了握她的手。
他掌心的温度已经恢复，是令孟扶摇安心的温暖。
孟扶摇含着眼泪笑了笑，她眼神晶莹流转，像一方最为珍贵的宝石。
长孙无极看着她，然后眼光越过她的肩，更远的投开去，投向前方伫立的女子。
那里，一株早桃前，稳稳立着华衣贵艳的女子，依旧环佩璀璨珠光摇曳，球光后的眼神却是不安而焦灼的，宽大的飞金绣鸾衣袖下，手指不能控制得绞扭在一起，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元皇后。
长孙无极看着她，随即转开眼，带着孟扶摇走了过去，他一直走过元皇后身边，然后，擦过她身侧，完全忽略掉她张嘴欲言的神情。
元皇后怔怔看着儿子就那样漠然而过，脸上神色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她的身子突然开始发抖，她扶住了身后的桃树，指甲深深陷入树身，掐出苍绿的树汁，宛如树在流泪。
孟扶摇垂下眼睫，她心底和长孙无极一样希望元皇后可以就此沉默，聪明的什么都不问都不说，然后让时间平复掉所有的伤痕。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能是长孙无极，在他们走过十几米后，元皇后终于嘶喊出声。
“他——他怎么样了？”
长孙无极继续前行，头也不回，答，“薨。”
元皇后晃了晃，退后一步，撞得身后树一阵摇晃，簌簌落了漫天的粉桃，落了她一头一身。
她半斜着身子，就这么任桃花落满衣襟，这个一看就十分端整，任何时候都不肯失态的一国之母，此刻完全忘记了皇家尊贵仪态庄严，她空白着神情，任凭自己被淹没在一片娇艳的轻粉中。
长孙无极没有回头看自己的母后，他就那么走了开去，直到身后突然爆发出一声厉吼，“带我去看！”
与此同时元皇后提起裙裾，跌跌撞撞向他们出来的那群房子冲去，长孙无极立即道，“拦下！”
宛如鬼魅突然自地底出现，树丛后屋顶下，飞下几个灰衣利落的人影，毫无表情也毫不犹豫的，拦下了元皇后。
元皇后厉喝，“尔等贱人，竟敢拦我！”
“皇后凤体尊贵，不当亲涉污秽之所。”长孙无极淡淡道，“何况，德王尚未收殓，于礼不合。”
元皇后怔在那里，清晨的风凉凉吹着她瞬间苍白后又开始发红的脸颊，半晌她突然冷冷一笑。
她斜视着长孙无极，淡淡道，“皇后，是吗？”
缓缓抬手，元皇后脱下金钗，取去凤冠，拔了玉簪，扯断珠链，将那些皇后冠带扔了一地，然后，轻轻迈步上去。
她缀着珍珠的凤履，慢慢辗转在那些象征尊荣的首饰上，一一踩碎。
珍珠翠玉被踩碎的声音细微而惊心动魄，听得人心都紧了紧，长孙无极眉梢跳了跳，元皇后冷笑着，开始脱九凤金绣的凤袍。
隐卫无法再呆下去，对长孙无极躬一躬身，背过身去，元皇后眉毛也不抬，将凤袍扔于脚下泥泞，身上只剩下了一袭浅黄的单衣，她低头看看自己腰上系的是代表皇族身份的凤纹金丝带，顺手也解了。
最后她取下腰间的凤佩，那精致温润的美玉在她保养得细致的掌心熠熠生光，她将玉放在掌心，对着长孙无极，平伸出去。
长孙无极的目光瞬间冷如霜雪，元皇后抬眉，对他挑衅一笑，掌心缓缓向下，一覆。
“啪！”
玉碎。
二十六年前的纳妃之聘，代表无极国帝后之尊的无上凤佩，此刻一往无回碎去。
遍地翠色晶莹的碎玉，在芳草间溅开去，滚落如泪珠。
“我已经废了我自己。”元皇后一声声冷笑，“现在，我去看我的故人，不再于礼不合了吧？不再碍着你们长孙家的事了吧？”
她一身淡黄单衣，黑发披散，毫无缀饰的立于桃树下，二十六年岁月不曾磨去她天生绝色姿容，她眉目宛然依旧如青春少艾的少女，此刻，今日尊荣国母已死，昔日灵俏少女重来，恍惚还是多年前，衣袂飘拂身姿灵动，走近弹琴皇帝和舞剑亲王眼中的元家小女。
在二十六年前暮春开始，在二十六年后早春结束。
元皇后一声长笑，“从此没有元氏皇后，只有元家清旖！”
衣裙一掀，脱掉缀着珍珠的凤履，就那么赤脚走在冰冷的地上，元皇后直直向前行去，她每行出一步，隐卫都不得不退后一步，却又因为没得长孙无极命令，不敢离开，那些没有表情的脸上，渐渐浸出了汗珠。
长孙无极突然轻轻一叹。
他挥了挥手，隐卫如蒙大赦般退下，元皇后冷笑回过头来，道，“如今你可——”
她突然倒了下去，倒在瞬间掠到她身侧的长孙无极怀中。
长孙无极点了她的穴道。
沉默弯下身，亲自抱起母亲，长孙无极将她送回后院房内，坐在床边，长久凝视着她眉间的不甘与戾气，又回到桌边写了封信，吩咐一直在院外跪侯的江北道总督，“立即加派人马，送皇后回宫，将信笺送交陛下亲启。”
孟扶摇一直看着他做这些，直到人去屋空，才上前来，轻轻握住他的手，道，“她总有一日会理解你……“
德王的尸体，如果被元皇后看见，那才是真正的残忍。
这是长孙无极对母后唯一能做的保护方式。
谁敢说长孙无极不爱母亲？谁敢这样认为，孟扶摇就吐他一脸唾沫，一个连自己化名都下意识用母姓的人，他的心底，该为亲生母亲留下了怎样的位置？而元皇后的自私和不懂得，又会对他造成怎样的伤害？
“世间行事，逆风而为，如何能奢求那么多的理解？”长孙无极自元皇后被送走后一直闭目不语，此时才睁开眼，微笑着抚了抚她的头发。
“扶摇，知音难求，有你理解便已足够。”
*
德王畏罪自杀，薨于华州，没多久中州便下了圣旨，只虢夺了德王封号，收回爵位归葬京郊，除了从逆众人，德王亲属一概没有连坐，圣旨之上，还提起昔日君臣相得往事，言语间颇为痛惜，孟扶摇想，那个居于无极深宫的病弱皇帝，对彼此之间纠缠了二十六年爱恨的这一结局，想必也是深痛于心的吧。
她不方便住在华州府衙，正好宗越在华州之郊有座庄园，是当地一个大户被他治好病之后赠送的，孟扶摇便去蹭免费的房住，刚进门就听说那家大户的女儿暗恋宗越，整日往这儿跑，宗越不胜其扰，经常避了出去，孟扶摇虽然心情不好，听得也笑了一阵。
听宗越和长孙无极的口气，方遗墨已经抵达华州，但是这人行踪神秘，喜欢深潜红尘之中，又擅长易容千变万化，一时也摸不清他到底在哪里，只得慢慢寻访，孟扶摇有次好奇，问了问宗越十强者的事，才知道十强者成名多年，已经不常在五洲大陆出现，这十个人按顺序排，分别是“天机、圣灵、雷动、玉衡、大风、云魂、月魄、雾隐、星辉、烟杀。”其中前五位，近三十年几乎无人见过，星辉圣手方遗墨排第九，便已经是五洲大陆无人敢于侵犯的神。
孟扶摇彼时颇为神往，砸嘴道，“啥时我也弄个十强者之一玩玩，这样吧，你、我、长孙无极、勉强加上战北野那家伙，再凑个雅兰珠，咱们搞个五圣者吧？”
宗越当即答，“请别把我和你列在一起，我还想留点清名。”
这毒舌男无时不毒舌，自然被孟扶摇再次追杀，不过是一场玩笑也就罢了，谁也没有想到，有时候誓言未必成真，玩笑却很有可能被命运安排逐渐走向真实。
趁着这段时间，宗越又拼命给孟扶摇灌补药，有的苦点也就罢了，有的居然会导致她拉肚子，最多的一次孟扶摇一夜去了七次茅厕，拉得欲仙欲死忍无可忍，第二天带着元宝往宗越门口静坐示威，表示如果再给她吃那劳什子巴豆，那就天天在宗越门上涂元宝的便溺。让他知道什么是世界真正最臭的东西。结果人家扶着门框淡淡一句，“毒能生毒，你体内有潜伏了十多年的暗毒，这么长时间下来，早已在你体内生了一堆秽毒，你不想排干净？行，将来死得满身疥疮不要找我。”
孟扶摇遥想了一下满身疥疮般的自己，只好拎起元宝灰溜溜打道回府。
就这还没完，战北野每日揍完铁成，顺便也会拎她去揍，先是她被揍，然后偶尔她揍他，最后各揍一半，经常两人揍得鼻青脸肿各自瘫在地上连根手指都动不了，然后元宝大人就会施施然踱来，考察两人脸上伤痕多寡，如果战北野伤多些，它就赏孟扶摇一颗他舔过的松子，如果孟扶摇伤多些，它就对着战王爷放个屁。
它还做了个本子，本子上记载着两人对揍的胜负记录，它每天在开揍之前会自己买一下输赢，当然都买孟扶摇赢，赏金是一颗果子，如果孟扶摇赢了，这果子自然立刻下肚，如果孟扶摇输了——这果子还是会下肚，因为元宝大人会悲愤撞墙，撞完后需要食物来抚慰它“受伤的脆弱的心灵。”
孟扶摇有时会翻翻那个很抽象的本子，对着元宝大人诡异的记载十分膜拜，明明自己一开始十次赢不了一次，这只耗子怎么就记载成对半赢面呢？明明后来自己十次中能赢一半，这只耗子的记录就成全胜呢？
长孙无极其间回了中州一趟，将德王后续事由处理了一下，元皇后废了自己，不过那对父子没打算废她，她仍旧是无极皇朝高贵无上的皇后，不过孟扶摇听说，元皇后因凤体欠佳，已经在宫中另辟庵堂，自己振了进去，从此不见任何人了。
她是要在青灯古佛的岁月中将昔人永久怀念，还是另有想法，已经没有人能真正明白，那些埋葬在时光深处的一语动情阴错阳差，那些无声逝去的剑凝清光娇颜如花，从此写在单调的木鱼声里，声声断肠。
对于她，孟扶摇觉得这几乎是个注定的结局，甚至还是最好的那个，她始终觉得德王和元皇后是一对性格偏执而自私的父母，当年他们对长孙无极这样一个唯一的亲子，一定是很爱的，随着时间推移，随着长孙无极政治才华展露，这对喜悦父母也一定一厢情愿的勾画过亲子相助夺位的美妙未来，然而当他们发现这个孩子有自己的想法和计划，根本没有打算成全他们，甚至还在处处掣肘，相助“外人”对付亲生父母，使他们不得团圆时，那爱，就渐渐成了恨。
那样的恨，使德王铤而走险走上反叛之路，使元皇后心怀怨意对亲子日渐冷漠，使德王反叛事败之后，自认为绝然无幸，便以死控诉“无情无义不认生父”的孽子。
他却不知道，长孙无极如果真的不认他，这世上早就没了德王。
他也永远不会知道，长孙无极，根本不会杀他。
偏执造就悲剧，徒留一声叹息。
还有件事让孟扶摇有点不安，听说德王疯妃失踪了，当御前侍卫按例去查封德王府，催请王妃移居时，发现那个院子已经人去屋空，而那满地稀脏的秽物都已不见，甚至连原先看来堆得厚厚的灰尘都被发现是假的，是粘在地上的，而在那个肮脏的草铺之后，还有个机关，里面是间密室，干净整洁，看得出有人居住过。
这个消息让孟扶摇怔了半晌，这才恍惚想起当初闯进疯妃的屋子，从进去到出来，她那么激烈的动作，那么厚的灰尘竟然没扬起，地上确实也没有脚印。
到底是诈疯，还是另有隐情，此时已不得而知，唯待时光流逝，最终揭示真相。
长孙无极回来后，也加入了摧残孟扶摇的大军，他一向和战北野不同风格，并不直接和她动手，却每日让她背书，他也不逼她，根本不喊她过来，只是微笑着推开一些奇奇怪怪的书，抓过元宝大人一起研究，元宝大人只要和主子在一起都是高兴的，看不懂也在那里吱吱啊啊的很来劲的样子，好奇宝宝孟扶摇每次都被勾了去，然后便上了这主宠两人的当，眼花缭乱的看那些行功图啊阵法图啊五行奇术啊，甚至有时连堪舆之术和巫盅之术也有，孟扶摇很无语，长孙无极这是把她往全能神棍的方向培养吗？
她有时也怀疑，瞧这三个人很有默契的操练她的样子，竟像是知道她内心的隐秘一般，但她又确实没对任何人泄露过，有次旁敲侧击的问战北野，战王爷直爽敢言，不像那两只难伺候，她攻关啊套秘密啊一般都选他，战北野立即大笑，“你这性子，就是个惹祸精，又不听话，又喜欢一个人乱蹿，万一哪天没看住你，你一个人又惹祸摆平不了怎么办？把你的实力往上拎拎，才是根本解决之道。”
孟扶摇默然，感动之余也觉得自己不知道到底运气是好还是不好，自己是会惹祸，但是招惹的祸事常常也和这几个人有关，保不准没有他们，她就是个最清净最与人无尤的乖宝宝，但是这个问题已经和鸡生蛋还是蛋生鸡一般，早已无解，也就只好捏着鼻子，继续被三大帅哥每日采取不同方式操练。
那三人互相看不顺眼，明里暗里斗个不休，唯独对她的事一向有共识，逼迫她提升实力的同时，也不忘记摧残她的手下，宗越派出手下的一流探子，去教姚迅刺探、潜伏、信息通联之术，姚迅兴致勃勃给孟扶摇汇报自己的计划，打算将他的“神掌帮”汇合起来，利用三只手天生的灵活敏捷，训练成长孙太子“暗隐二卫”那样的组织，孟扶摇从鼻子里笑一声，挥挥手，由得他去折腾。
战北野的黑风骑一直在姚城休整，首领却跟到了华州，在铁成被揍的间歇，负责教他战阵骑术兵法等等，孟扶摇现在的身份，已经可以开府，在节制姚城睢水原有的五千白亭军的同时并享有自己的护军，战北野就是把铁成作为将来孟扶摇的护军首领来培养，可以想见，将来孟扶摇麾下第一支护军，脱胎自百战强军黑风骑，又是何等的威风。
孟扶摇并没有注意到那些靠着自己个人能力和性格魅力获得的零散势力，在几大强者颇有远见的培养下，已经初具雏形，她的心思并不在五洲大陆，一直以来的目标也只是为了离开而已，一个迟早要离开的人，搞那么大摊子做什么？挣点钱做路费比较要紧，于是鼠目寸光的孟姑娘，有一点空闲，心思都放在了挣钱上，她的俱乐部舞厅生意在战争结束后开始继续推广，现今她身份不同了，发展起来更是便利，下一步她的目标是将舞厅分出等级，推广到百姓中，只有百姓才是广大的受众群体，而因此带动的布业、制衣业、纺织、棉麻等，她都有所涉入，孟财迷闲着没事算账，一想着日后财源滚滚的未来，便笑得十分猥琐。
这日是华州第一家俱乐部开业的日子，孟扶摇作为老板自然要出席，她一直被关在华州这座别业里摧残，几乎没出过门，也想好好玩玩，泡泡妞啊钓钓凯子换换胃口什么的，尤其听说华州有家盛名在外的“菊花道”象姑馆，里面的小倌儿个个绝色，这对于前世算个半个腐女，爱看BL小说的孟扶摇实在是个莫大吸引，所以，菊花是一定要去实地观摩的，但这个宏伟计划自然不能让太多人跟着，尤其那几只彪悍的——所以她打算一个都不邀请，他们有本事知道就自己去。
一大早，孟扶摇起来穿衣服，最近跟她形影不离的元宝大人蹲在它自己衣箱前，寻思自己该穿哪件才配得上这个隆重的日子，元宝大人认为，作为永恒的主角，它不打扮得完美风骚，就实在对不起观众的膜拜。
孟扶摇笑眯眯的看着它翻了半天没个决断，才从口袋里摸出一件……裙子。
元宝大人愤怒，严重抗议孟扶摇对其性别的侮辱。
孟扶摇微笑凑近它道，“知道不？你家主子唯一一次称赞我美，就是我穿这种裙子那次，我告诉你，他对那裙子最没抵抗力了，你要想抱得主子归，有些必要的牺牲是要有的，再说合格的小受，穿女装也是情调嘛，对不？
元宝大人目光闪烁意有所动，孟扶摇继续昧着良心道，“这种裙子最适合你的身材——细腰丰臀，水波一般的曲线，销魂，销魂……”
于是元宝大人销魂的穿上舞裙，孟扶摇叹，“着实‘细腰’丰臀，水桶一般的曲线……”
她把元宝大人揣袖囊里，鬼鬼祟祟的一路出门来，门外……没人，院子外……没人，花园里，宗越在观察自己培植的药草，白袍白便鞋，一身家常打扮，一团云似的飘在自己深紫淡绿的药圃里，看见她，很随意的打个招呼，“这么早？”
孟扶摇心虚，还没想好出门的托词，宗越已经道，“清晨天地之间浊气上升清气下降，这个时辰出门散散挺好，吸吸天地灵气，也省得你越活越笨。”
孟扶摇无语，对于宗医圣开头温暖后面毒舌的语言风格早已习惯，今天她不想和他斗嘴，只嘿嘿笑道，“是，是，难怪宗兄你越活越抽象，敢情天地灵气吸多了。”
宗越瞟她一眼，不理她，孟扶摇快步蹿过花园，二进院子里遇见战北野，战王爷正抓着铁成操练，看见她目光一亮，招手道，“来，来，来挨揍。”
孟扶摇心想这也是个不知情的，不由心情大好，脚一划在地上画个圈，道，“今天我们玩个新鲜的。”
战北野偏头笑看她，道，“什么？”
“咱们比挨打”，孟扶摇嘻嘻笑，“站在这个圈子里，躲避的范围不能超过这圈子，谁出圈谁就输。”
“好。”
“按照性别优势，你先挨打。”
“好。”
战王爷乖乖站到圈子里，孟扶摇微笑，“不许出圈哦，出圈就是输哦，输了三天之内不许说话哦。”
战北野目光睥睨，“我会输吗？”
孟扶摇挥拳，“接着！”
一拳击出虎虎生风，战北野漫不经心斜睨，那拳击到一半突然拐了个弯，捂到了肚子上，孟扶摇挤眉弄眼，“哎哟，怎么突然肚子痛？俺要出恭……”一溜烟跑了，一边跑还一边挥手，“别出圈，等我回来……”
战北野摇摇头，骂，“这粗俗的女人……”一边老老实实等在圈子里。
孟扶摇奔到茅厕，腿一抬从茅厕后墙翻出去，一边哀悼战王爷实在太实心眼，尿遁这一招自己都用第二次了，怎么丫还上当呢？
从围墙翻出来，第一进院子大门在望，孟扶摇欢欣鼓舞，照壁后忽然转出一个人来，该人露出闲淡从容的微笑，道，“扶摇，早。”
孟扶摇满腔的兴奋立时被这一声和煦的道早灭了了干净，伸出爪子，怏怏挥了挥，道，“早——”
“今天穿得漂亮。”长孙无极笑看她，“深紫的袍子大黄花，着实配得好。”
孟扶摇讪笑，“是啊是啊……你穿得也漂亮……好漂亮的颜色哦……”
长孙无极微笑，“这种颜色我穿了很久，难得你终于发现它漂亮。”他探头向里张了张，道，“宗先生起来没？我有点医术上的问题要请教他。”
“啊？”孟扶摇目光一亮喜出望外，连声道，“在，在，在花园种草呢，”她殷勤的牵着长孙无极的衣袖指给他看，“喏，最后一进院子里，你知道的。”
“好。”长孙无极二话不说抬步就走，孟扶摇呼一声便要蹿出去，腿刚抬起便见长孙无极突然回身，问，“还没问你呢，这一大早去哪？”
“啊？”孟扶摇高抬着腿，小心翼翼的放下来，转了转眼珠答，“天天吃庄园里的早饭吃腻了，听说外面的冰糖豆腐脑做得又香又嫩，我买回来请你们吃。”
“难得你愿意请客，我记得好像是认识你来的第一次。”长孙无极不动声色的讽刺了一下某人的小气，继续前行，道，“那快去快回。”
孟扶摇心中一喜，也不计较他的讽刺了，脆脆的答应一声，得意洋洋的一溜烟跑了。
终于顺利的跨过大门，孟扶摇舒坦的吐一口长气，奶奶的日日被苦大仇深的压迫，这下终于解放了，老娘今天要好好的玩！
她看时辰还早，决定先到“菊花道”那里品菊花，得意洋洋跨上马，突然对袖子里道，“元宝啊，那边一棵串串红，花是甜的哦，要不要吃？”
一听见有吃的，元宝大人立即探出头来，孟扶摇一指，元宝大人便扑了过去。
“喵！”
花丛下突然钻出一只猫来。
元宝大人攀在串串红上的身子立即僵住，它扒着花，慢慢的向下看，那只猫满眼好奇和思索的打量它，严肃思考着这只打扮都奇形怪状的东西到底是死敌耗子还是亲戚兔子。
孟扶摇坐在马上笑得开心。
今天出门是要做坏事的，可不能给元宝这丫跟着，问题是这丫十分灵敏，和它主子之间又有心灵互通，自己带着它肯定不成，不带它万一它有什么办法招呼下它主子，它那只主子赶过来自己便什么都玩不成了，干脆找点事给它做，让它没空串联。
前几天看见这串串红下有个猫洞，里面有只幼猫，正好，可以实地论证下这世上有没有不怕猫的耗子。
元宝大人终于确认了下面这团黄色的东西是那种叫做猫的动物，立即一声尖叫，啪的从花上跳下来就想跑，可惜它忘记了它穿的是孟扶摇坏心献上的舞裙，那东西拖拖拉拉，曳着长长的裙幅，元宝大人跑没几步，骨碌一滚，爬起来再跑，又是一滚。
无奈之下，它抓起地上一根细细的断枝，后腿一撤，前爪一扬，摆出长孙无极第一次遇见孟扶摇，牛叉破阵的剑势。
那只幼猫被“武林高手元宝大人”牛叉闪闪的起手式吓了一跳，有点畏缩的退后一步，元宝大人立即横枝一指，第二式平沙落雁，姿势着实潇傻。
可惜它屁股后面，雪白的毛渐渐滴滴答答湿了一片。
孟扶摇哈哈一笑，没良心的一扬鞭绝尘而去，丢下可怜的元宝大人拖着粉红的裙子继续和猫对峙。
转过一个弯，再转过一个弯，意气风发的孟扶摇，渐渐看见了前方一个巷子里挑出的一幅绣帘。
那帘子着实别致，绣一朵金黄的菊花，千丝万叶，风中摇曳。孟扶摇目光发亮的看着，高呼，“菊花，我来了！”一踢马肚，飞快的冲了进去。
一分钟后。
孟扶摇拼命打马，“掉头，给我掉头！”
巷子窄，马转不过来，在原地团团乱转，孟扶摇没奈何，蹲在马上对堵在巷子里那俩帅哥打招呼，“幸会，幸会。”
宗越平静的看着巷子里一朵形状少见的花，头也不抬，“这巷子里的天地灵气确实要多些，难怪你散步散过了大半个城，真不容易。”
战北野抱着胸，斜着眼睛看她，他脚下居然画着一个圈，看孟扶摇一脸黑线的看过来，他指指脚下的圈，狡黠的道，“我没出圈。”
又道，“过来，还没揍完呢，你方便的路途和时辰可真长。”
孟扶摇崩溃，干脆丢掉缰绳，腾的向后便窜。
“既然来了，何必走呢？”
有人微笑着，将炮弹般弹出来的她接个正着，顺手捏了捏她的脸，道，“这豆腐脑确实又香又嫩。”
孟扶摇讨好的笑，点头如捣蒜，“还行，还行。”
*
有见过帅哥陪着逛男妓院的吗？
有见过带着美人玩美人的吗？
孟扶摇自认为自己是空前绝后创纪录的一个，而且相陪的帅哥不是一个，还是三个。
这真是人生莫大的……悲惨。
她本来都已打算打道回府，结果那三个混蛋居然说来了就来了，大家一起见识一下，看看这世上还有什么样的男人，能这么吸引孟姑娘，不惜撒谎骗人的也要赶来，如果实在值得学习，他们也不介意拜个师学个艺什么的。
孟扶摇被挟持在正中，跑也跑不掉，骂也骂不成，干脆也死猪不怕开水烫，伸手左一捏长孙无极，右一捏宗越，色迷迷笑道，“两位小绾着实美貌，来给大爷我香一个。”
她斜瞟着那尊贵又彪悍的两只，等着他们发作打道回府，结果长孙无极微微一笑，道，“大爷，一捏三千两，谢谢惠顾。”
宗越则淡淡道，“大爷，我脸上有毒，你的手今天要痒一天。”
一路挟持进了院子，男老鸨迎了出来，眼光一瞟便露出诧异和兴奋之色，就像老鸨看见美人便想骗入窑子赚钱一样，长孙无极三人的美色也顿时震住了老鸨，连同孟扶摇——她男装易容，轮廓也是清秀的，也是个好兔子料儿。
孟扶摇剔着牙齿，看着老鸨的目光顿时大怒，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妈妈桑，要你院子里最美的清倌儿，要四个，哥们儿今儿个要开苞。”她又指战北野，“不用客气，用力宰，这位付账。”
老鸨看着战北野，他阅人多矣，一看就知道这几个人根本不是来逛象姑馆的，战北野却哼了一声，摆摆手，“去，找最好的，来……我也想见识下她的眼光。”
孟扶摇郁卒的望天……兄弟们，你们永远也不能理解腐女的澎湃而纯洁滴内心……
*
“美人……哥哥见到你真是三生有幸……呕……”孟扶摇深情的拉着小倌的手，念到一半台词没能念下去，奔一边吐去了，吐完了大骂，“丫的这是受么？这也配做受？那腰也就比大象细一点！”
战北野挥挥手，道，“换！”
那两位悠然在下棋，偶尔抬头看看，长孙无极道，“我看还行嘛，比刚才那个一脸白麻子的好，你就将就了吧。”
宗越啪的放下一个棋子，淡淡道，“我倒觉得这个干净些，刚才那个耳后有一点泥垢。“
孟扶摇奄奄一息的道，“我玩够了，可不可以回家？”
“不成。”回答的是战北野，“我还没见着你喜欢的类型。”
被解救的元宝大人从长孙无极袖子里爬出来，幸灾乐祸的看着主子替它报仇，孟扶摇恶狠狠的“喵！”，元宝大人立即缩回去。
“美人……哥哥见到你真是……呕……”
“美人……哥哥见到你……呕……”
“美人……哥哥……呕……”
“妈的！不玩了！”孟扶摇吐光胆汁后终于拍案而起，“要菊花没有，要命一条！要杀要剐，随便！反正老子死也不——”
“风陌见过公子。”
门口处传来的语声，清雅、宁静、微带点颤颤的尾音，使听的人想起星光自天际曳着一抹尾羽流过，或是一朵花怯怯开在风中。
孟扶摇愕然转首，便见拉开的纸门前，立着风姿楚楚的绯衣男子，乌发如墨，肤光胜雪，一双细长而明媚的眼睛，闪亮如星。
竟是个少见的美人！
孟扶摇张大嘴，不明白这么个美人怎么突然出现的，走错路了么？
身后宗越凉凉道，“小心口水。”
孟扶摇如梦初醒，赶紧迎上去，“美人……哥哥……”
这一句出口才发觉，美人已经不年轻，眼角有浅浅的细纹，却看不出实际年龄，反倒更添了几分岁月积淀的魅力，孟扶摇盯着美人红唇，目光发亮心里欢呼，哗！顶级女王受哇……
战北野若有所思的摸了摸自己下颌一点胡桩，沉思，敢情这女人喜欢老的？
长孙无极停了棋，看向那个自称风陌的小倌，眉头微微皱起。
那男子姿态大方，不待孟扶摇邀请，已经走了进来，目光盈盈一转，笑问，“是哪位公子需要伺候呢？”
孟扶摇赶紧奔过来，“我和你谈谈情，谈谈情……”
那三人目光齐齐往她身上很有力度的一落，孟扶摇后背立即起了一身冷汗，她咬牙坚持着，拉着美人不肯放，不行，这个实地现场观摩女王受的机会，可不是随时都有的，将来回到现代，保不准是个吹嘘的资本。
孟扶摇拼命抵抗着背后的目光攻势，拉着美人风陌谈天说地，说着说着她发现自己开始跟不上风陌的谈锋，这个男子竟然博闻广见，学识非凡，但凡文史经书医药星象诸子百家琴棋书画，竟然无一不通，除了武功他自称不懂，其余无论谈什么，都信手拈来行云流水。
孟扶摇倾倒得五体投地，绝品小受啊，这么好的气质，这么牛的学问，哎，沦落在这风尘可惜了的，她目光亮亮的看着风陌，心里思索着为他赎身的可能。
长孙无极和宗越早已不下棋，各自倚在室内一角静静聆听，战北野慢慢的拭着自己的剑，默然不语，孟扶摇听到中途，目光在室内一转，看见或倚或坐的紫白黑绯四色的出众男子，或高贵或温雅或俊朗或秀逸，皆是人间难见的超拔风神，不由怔了怔，突然生出目眩神迷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她慢慢沉默了下去，想着自己异世走这一遭，遇见的这些绝品出众的男子，到底是缘是孽呢？
那风陌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儿，见她突然沉静下来，立即住口，抬起衣袖，姿态优雅的举起案上酒壶，浅笑道，“今日相遇，便是缘分，风陌敬四位公子一杯。”
孟扶摇立即很高兴的一干而尽，战北野哼了一声，也喝了，宗越淡淡一笑，道，“抱歉，在下不喝酒。”
长孙无极举起酒杯，缓步踱到风陌身边，笑道，“风公子妙人，今日一见，在下折服，该当在下敬公子一杯才是。”
“不敢。”风陌敛容垂眸，“在下微贱之人，不敢当公子抬爱。”他双手举起酒杯，和笑吟吟单手擎杯的长孙无极一碰杯，长孙无极的酒杯却突然一斜，透明的酒液倾泻出来，泼了他一身。
“哎呀，实在失礼。”长孙无极赶紧取出汗巾替他去擦，风陌一让，笑道，“没事，不劳公子，在下得换件衣服，就此告退。”行礼如仪的退了出去。
长孙无极将酒杯缓缓放下，目光中若有所思，宗越已经道，“没有武功？”
长孙无极不答，半晌道，“嗯，许是我多虑了。只是华州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人物，有些奇怪。”
孟扶摇哈哈一笑，道，“太子殿下，你是太子不是探子，你治下一个州的一个青楼多出一个美人你也要知道，那不是要累死。”
“你就看得见美人。”长孙无极瞟她一眼，“你永远是当看见的看不见，不当看见的看得清楚。”
宗越抬头看看天色，道，“午时了，我要回去坐息，这里我会派人注意着。”
“哎呀午时了！见鬼！”孟扶摇突然蹦了起来，大步冲了出去，“我的开业剪彩！”
*
华州“天上人间俱乐部”开在闹市中心，孟扶摇赶到的时候，百姓正围得人山人海的看热闹，孟扶摇早早命人在俱乐部前搭了看台，选了些姚城舞女表演她教的现代舞，并随机赠送蛋糕点心——孟扶摇因生活所迫，是个厨艺高手，大学时还特意学过西点制作，尤其擅长蛋挞，所做蛋挞，细腻软滑入口即化，这些技术，自然都拿来赚钱。
眼见人气不错，孟扶摇笑得开心，姚迅从人群里满头大汗的挤出来，道，“您来了尽站着做什么，赶紧准备剪彩呢。”又问，“那几位呢？”
孟扶摇哦了一声，道，“有点事要办，可能稍后便来。”随即跟着他上台，台上桌上放着两把金剪，孟扶摇伸手去取，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将那把剪刀抢先夺了去。
孟扶摇怔了怔，抬眼看那人，是个公子哥儿打扮，长得勉强能看，就是一双吊梢眼老像是在斜眼看人，她偏偏头，低声问姚迅，“这傻帽是谁啊？”
姚迅道，“您不是允许有那什么……咕咚么？这是江北道总督的李公子，也入了份子的。”
孟扶摇哈哈一声，道，“股东啊，成啊。”对那不客气盯着自己，莫名其妙满脸敌意的李公子笑了笑，伸手去拿另一把剪子。
不想那李公子突然伸手，将那剪刀拂落在地。
孟扶摇眼光落在险些扎上她靴子的剪刀，又慢慢的抬起眼，笑意不变，问，“李公子？”
那李公子鼻孔朝天，“嗯”了一声。
“你需要剪刀剪鼻毛吗？”孟扶摇微笑，“这个不好用，用那个。”她走到后堂，从武器架上拿来一把开山斧，在手中笑着一颠一颠的晃，“结实耐用，久剪不坏。”
“放肆！”李公子勃然大怒，“你一介三品虚职武官，敢对本公子这般说话？”
“哦？”孟扶摇彬彬有礼问他，“敢问阁下几品？请尽早告知，下官好行庭参礼。”
“我爹是当朝从一品实职总督！封疆大吏！”李公子紫涨了脸皮，“本公子拔根毛都比你腰粗！”
“是吗？”孟扶摇笑，突然伸手，闪电般揪下李公子一撮头发。
李公子杀猪般的惨叫声里，她笑吟吟将那撮头发放到自己腰前比了比，摇头。
“这一把百把根毛哪，怎么还是没我腰粗？李公子，做人要诚实。”她正色拍拍李公子的肩，“或者你身上还长着比我腰粗的毛？那就拔下来看看，别客气，我们要以客观科学的态度来对待现实。”
“反了！反了！反了！”李公子捂着秃了一大片的头皮，暴跳如雷，“都说你在姚城作威作福独断专行仗势欺人欺凌弱女，如今看来果然不错！来人！”
呼啦一下涌上一大批士兵，人人背着武器，连镣铐什么都是齐全的，竟像是一直等在那里。
“把这个欺行霸市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当街伤人的无耻之尤，”李公子肺活量极好，指着孟扶摇，一连串不停顿的大喝：
“给我拿下！”
*
注：象姑馆：古代男妓馆；小倌：对男妓的称呼；清倌：还没卖身的男妓；BL：男男爱情；小受：男男爱情中充当女方的那一个；腐女：喜欢看男男爱情滴那一类女人。

无极之心 第三十四章 此刻温馨
“铿啷啷”，锁链兜头一甩，熟练的套上孟扶摇的身。
百姓哗然一声急忙四散，暗叹这家店主倒霉，开业的好日子遇上这等事，八成得罪总督公子了。
孟扶摇用手掂掂那锁链，偏头看着李公子，好奇的道，“欺男霸女？我欺了哪个男？霸了哪个女？”
“你在姚城欺凌弱小，本公子路见不平！”李公子阴笑着看她，“你逼迫得弱质女子无家可归，整日风吹日晒奔波劳苦，只为还你的巨额勒索！”
胡桑？
孟扶摇眉毛挑一挑，这回是真怒了，那死女人竟然这么不知进退，还想挑唆了人来对付她？这李公子八成是看上胡桑美貌，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为美人出头，真是吃饱了撑的！
这小子也昏聩得不知道礼法制度了，他爹是总督，他也是总督了？当街锁拿自己这个三品爵的将军？胡桑啊胡桑，你眼光真差，找靠山也不选准点。
她阴险的笑起来，正在思考该如何整治下这混账狗屁李公子，忽听他大声吩咐卫兵，“给我准备状纸，我要亲自代胡姑娘告倒这个家伙，先把他押到府衙大牢。”他突然放低声音，凑到班差头领耳边低低道，“和那个姓方的老家伙关在一起，那人不是谁近他谁死吗？也让这小子尝尝滋味……”
他说得极低，孟扶摇却听了个清楚，刚要伸出揍人的手突然一收。
姓方？老家伙？谁靠近谁死？
听起来很像某个自己正在寻找的人啊……
虽说出现的位置有点奇异，但这种人神出鬼没游戏人间，行事出格也是正常，说不准对牢狱突然产生了兴趣，进去玩几天也是有可能的啊。
孟扶摇沉思，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去看看？反正方遗墨也不认识自己，不会有危险的，看一下就出来。
疑问句立即变成了肯定句，孟扶摇对赶过来的姚迅使个眼色，示意他不要管，自己乖乖的跟着那班衙差走。
李公子冷笑看着，觉得自己虎躯一震，王八之气迸发，那小子果然乖乖拜服，不由得意，顺手摸了摸自己秃了一块的头顶，顿时怒从心起，抬手就是一巴掌。“下贱小子，该本公子教训你了！”
他那一巴掌挥出去虎虎生风，用出了吃奶的力气，不想挥到一半，手掌突然诡异的向后一折。
咔嚓一声骨裂声响，李公子一跳八丈高，抱着手掌哀嚎，他的手刹那间翻出了一百八十度，生生和手腕折成平行。
孟扶摇笑吟吟的看着，吐出嘴里的瓜子壳，道，“菊花道的瓜子就是好！香！脆！断起骨头来也劲道！”
她凑近疼得脸都扭曲了的李公子面前，低低道，“本将军今日心情好，愿意给你个面子，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乖乖赶紧把我收监，就按你们说的，和那姓方的老家伙一牢房——快点！听见没有？”
李公子吓得一抖，又是惊恐又是疼痛的盯着孟扶摇，实在不理解世上还有这种怪胎人种，明明这里的人困不住她，偏偏要自找苦吃的进牢房？
孟扶摇已经摇摇晃晃的直奔府衙大牢，欢欣的唱，“找呀找，找朋友，找你找到牢房里……”
*
府衙的牢房和所有的牢房都差不多阴森黑暗，但是孟扶摇最血腥最恐怖的牢房都见识过，自然不在话下，她感兴趣的是那个“姓方的老家伙。”
此人现在就坐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从头到脚都十分抽象和难以理解，孟扶摇观察了他一刻钟，觉得此人十分深邃犀利，介乎于乞丐和高人之间，其可能性各占百分之五十强。
她转着眼珠，自对方的乱发中努力寻找“高人的眉目”，思考着开场白，“请问你是不是方遗墨？”这话实在有点傻。
“请问你——”
对方突然倒下来睡觉，将一双脏得看不清颜色的大脚板直伸到孟扶摇鼻子边。
孟扶摇盯着那双黑铁颜色的脚板，觉得这造型实在和“星辉圣手”这样漂亮拉风的称号不搭界，不过那脚底居然还生出好大一颗痣，痣上生着飘逸的毛，是不是这就是“星辉”的由来？
研究脚底板研究半天，孟扶摇突然发觉不对劲了。
毛为什么在飘？
风？
四周怎么忽然起了风？
这是密牢，连个窗户都没有，风从哪来？
风从四面来。
“唰！”
一道风突然掠过她头顶，快而锋利。
孟扶摇霍然弹起，一个团身大翻滚避过，落地时一缕乌发如黑云，悠悠飘落。
她惊骇的看着那缕断发，背上惊出了一层冷汗，还没来得及思考，身后又是一缕利风！
这回直向着她后心，迅猛的力道，绝对可以一“风”捅死她！
来不及再避，孟扶摇“砰”一声倒地，风声从背上掠过，“哧！”一声，背后衣衫裂开一条大缝，冰凉。
只差一毫，她就要被剖开背脊！
风声快如雷电，化成一柄柄利刃，薄而透明而无声，在窄小空间里纵横飞舞，这小小的囚室里，大自然里平静和缓的风，突然成了杀人无形的利器，被神祗般的力量无声操纵着，刺砍戳劈，刀刀要置孟扶摇于死地。
更糟糕的是，那些“风”，每一出现都诡异玄奇，角度刁钻，似无形的天神之手，召唤着这自然力量，化为一套神奇的刀法，纵横天下，无人能当。
孟扶摇在这样神异诡奇的力量面前，被逼着使尽了自己全部的能力，她不住的翻滚躲避挪移跳跃，深紫身影在狭小空间里飞腾如电，那些动作太快太迅捷，到得最后已经超越了感知完全成了本能，就看见那道影子飞旋来去，化出淡淡叠影，再在人的视野里瞬间漂移。
“哧！”
又是一风掠来，这回正向着趴在地上的她的眉心！
孟扶摇大骂，“靠！”二话不说伸手一拽那脏脚板，“你给挡着！”
脚板一拉，那人一动不动的身子轻得超乎人想象，竟然一拉被完全拉起，竖在空中。
风声顿止。
满天风刀停息，四周突然立即又安静无声。
孟扶摇呆呆的看着自己抓着的脚板，半晌骂一声，“靠！早知道早点抓你挡刀！”
那只脚板突然一踢！
“啪！”
孟扶摇被狠狠踢了出去，重重撞在栅栏上，撞得四肢百骸都像散了般剧痛，孟扶摇挣扎着爬起来，怒气勃发，“妈的你敢踢我。”立刻恶狠狠的扑过去。
那人在一脸乱发中睁开眼，目光像一柄巨锤般霍地砸过来，这目光深邃宏大，宛如不断产生漩涡的无底黑洞，带着强悍玄奇的力量，砸得孟扶摇身子一顿。
可惜孟扶摇这人一向凶悍，顿了一顿后继续扑，一拳狠狠揍向对方肚子，“叫你丫的暗害我！叫你丫的教出狗屁徒弟！”
她认定了这人果然是方遗墨，除了他谁还能这么牛叉闪闪，天地自然之力也可以拿来做武器，既然当真在这里狭路相逢，这人一开始就下了死手，那说明他已经认出了自己，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不过是个你死我活而已。
她扑上去，不给他任何机会再使那该死的风刀，“泼妇十八式”，头撞手抓腿踢口咬，同时还阴险的用上破九霄的功力和招法，那头撞出去是铁头，那手抓出去就准备挖心，那腿踢必踢宝贝蛋儿，那口咬只咬咽喉。
她扑打得杀气腾腾如猛虎出柙，那人就只闭上眼，吐了一口气。
孟扶摇又觉得眼前一黑，好似被一榔头砸到心口，断线风筝般的飞出去，再次砰的撞到铁栅栏，还是原先一模一样的位置。
妈的……差距这么夫……老子不是已经是大陆一流高手了吗？怎么人家一口气就能吹死我？
孟扶摇“呸”的吐一口血沫，恶狠狠将跌乱了的头发向后一撩，又爬了起来，再扑！
“砰！”
再次撞回一模一样的位置。
再爬，再扑！
“砰！”
地面上积了一摊的血，孟扶摇爬得一次比一次慢，扑得一次比一次软，但她好像没感觉一般，继续摇摇晃晃站起。
她搬着自己的腿，一步步挪过去。
我选择战死，此生永不再自杀！
再扑！
“砰！”
“砰！”
……
第十次，孟扶摇抹一抹嘴边的血，一点点支起身子，摇摇晃晃喘了半晌，扶着墙一步一步的慢慢晃过去，她眼神有点散，腿和手都软得抬不起来，行走间嘴边的血慢慢滴落，她偏头，就着肩膀的衣服蹭去血迹，继续向着对方狞笑。
那老者却突然叹了口气。
孟扶摇眼前一黑，下意识的等着再一次被撞上铁栅栏的剧痛，但是却没有任何动静，那老者突然盘坐而起，他深深打量着孟扶摇，眼光奇异，半晌道，“你终于来了。”
他看起来干瘦，声音却宏亮得惊人，几个字震得孟扶摇耳朵嗡嗡作响，她愕然睁大眼，吃吃道，“啊？你早知道我要来？”
“我等了你十三年。”
“啊？”孟扶摇惊讶得口水都飞了出来，不是吧，方遗墨在十三年前就预见了自己和他徒弟的过节，预见了自己要找他要锁情解药，预见了自己被投入大牢，和他在这里相遇？
太他妈的神奇了吧？
“十三年前，我问那老家伙，我的隔世弟子在哪，再不来我死了怎么办？老家伙给我指了这里，说只要在这里等，迟早可以遇见，我却没想到，这个迟早，居然迟了整整十三年。”
……这说的啥？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昨晚我想，你再不来，我就只好杀人了，”老人轻描淡写的道，“我只有一天时间了，你不来，我没了传人，我就杀了这个国家的皇帝。”
“啊……为啥？”孟扶摇结结巴巴的问，我不来，你杀长孙无极他老爹做什么？
“谁叫他的牢狱不抓该抓的人。”老者理所当然的答。
孟扶摇黑线，半晌小心翼翼的问，“您……不是方遗墨？”
“方遗墨？”老人语气里突然有了回忆，仿佛这是个沉在久远记忆里的名字，勾动了他往昔那些大风起兮四海啸傲的岁月，他淡淡道，“三十年前那一战，他还没死吗？”
“没死，没死……”孟扶摇痛哭流涕，立刻扑上去狗腿的抱住老人的大脚板，“师傅……我是你等的弟子对不对？做师傅的要为弟子撑腰对不对，方遗墨唆使他弟子欺负我啊……”
妈的，便宜师博，不用白不用，不用过期作废，没听见说，保质期只剩一天了嘛。
老人低下头，看着孟狗腿哭得眼泪飞花的脸，半晌露出了困惑之色，道，“这就是我十分刚勇，天下难得的铁骨弟子？”
孟扶摇呃了一声，讪讪道，“您老千万得透过现象看本质……”
“反正来不及了……”老人闭上眼，手指抚上孟扶摇头顶，“你骨骼是难得……大抵是没错的，如果错了，我再回来要你的命吧……”
孟扶摇又呃了一声，觉得人生真他妈的处处充满戏剧性和危险性啊。
头顶忽然一震，一股暖流灌顶而下，洋洋而入，如大风在体内鼓荡，跌宕游走，扫清体内积淤血沫余毒渣滓，再一点点垫实体内经脉，那些本有些浮躁的真气，被渐渐抹平，再如潮汐般，渐渐涌起。
孟扶摇的眼睛亮了，靠，武侠小说中的狗血奇遇当真落在我身上了吗？某个在奇异地方等候我的高人，将毕生的功力传授于我，从此我武功大涨，独步天下，要杀谁杀谁，要砍谁砍谁……
她陶醉在美梦中流口水，却没发觉，体内那大风般的飞卷的气流，渐渐超越了她体内真气和经脉的堤坝，一点点冲击着她的内腑……
“住手！”
竟然是宗越的声音，孟扶摇愕然睁开眼，想要回头看，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而那沛然莫御的真力还在源源不断的冲入，根本不管她是否承受得起，孟扶摇就像一个在不停被吹的气球，渐渐鼓胀而起，难受得血脉偾张，头晕眼花，太阳穴扑扑跳动，她觉得自己只要张开嘴，吐出来的就一定不是语言，而是自己的所有内脏。
原来平白无故给你东西未必是好事啊……
“前辈请住手！”宗越的声音响在头顶，这个一向平静的毒舌男此刻声音竟然充满了急切，孟扶摇眼角只瞥见他雪白的衣角一飘，似已冲到牢门前，“前辈住手！她的功力和您相冲，不能接受您的真力！”
“那有什么关系？”老人嘎嘎的笑，“我把她原来那烂功法废去了便是。”
孟扶摇听得眼前一黑就要晕去，废了我的“破九霄”？那是我吃了无数苦，练了十三年的神功，如今要被你一朝废去？你干脆杀了我吧——
“请前辈开恩！”宗越急急道，“无需废去，只是她经脉虽经过固本，却仍旧不足以承担前辈的力道，请前辈徐图缓之！”
“缓之？拿什么来缓？我只有一天寿命了，我的心愿还得她完成，必须是她。”老人慢慢道，“谁叫她来得迟，我肯给她不错了。”
砰一声牢门被踢开，雪色衣角飘了进来，宗越进门二话不说，伸掌就按向孟扶摇的头颅。
“小辈狂妄！”老人一哼，衣袖一拂，宗越手臂一抬，铿然一响如金铁交击，宗越脸色一红，再一白，渐浙变成了透明色，透明得发青。
“你有痼疾，擅动真力必减寿命，年轻人还有大把好年华，何必找死。”老人淡淡道，“让开，我要做的事，这天下无人可以阻挡。”
孟扶摇抬起眼，感激的看着宗越，用眼神示意他让开，哎，反正我就是个倒霉蛋儿，这丫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没必要耽误了你。
宗越怔怔的站着，不看孟扶摇，他笔直的身姿突然有些微微佝偻，站成了一株压了雪的松，空气极其沉静，有种犹疑和不安的气氛在缓缓流动。
良久之后，他退后一步，又一步。
孟扶摇垂下眼睫，也不看他，她怕他尴尬。
他绝不是这老人对手，离开是完全正确的选择。
“医仙之徒宗越见过前辈！”身后突然响起有人双膝重重落地的声音，“请前辈看在三十年前家师救命之恩，放过她！”
孟扶摇震一震，眼角余光瞄见一地摊开的雪色袍角，宗越跪下了？为她跪下了？
他后退，只是不想她看见他为她下跪？
这个无比骄傲的、毒舌的、气质如雪言语也如雪的洁癖严重男子，为她跪下向陌生人哀恳？为她跪倒在泥泞肮脏的牢狱地面之上？
孟扶摇心一阵阵紧缩，缩得热血上涌头晕眼花，她宁愿自己此刻炸裂而死，也不想看着宗越为她退让到这个地步，男儿膝下有黄金，这黄金不值得为她这个傻鸟浪费——
“你是谷一迭的弟子？”老人也有些惊讶，转目看宗越，“难怪你看出她和我真力不谐——”
“跪他个屁啊！”大喝声突然炸起，声音和人都像一枚炮弹，黑线一条直射而来，声势惊人，所经之处也起了腾腾的风，卷得所有物事都东倒西歪，人未到牢狱的门已经被罡风撞散，“吃我一杵！”
战北野到了。
老人乱糟糟的眉毛一挑，他空着的那只手虚空一弹，空气中顿时风刀咻咻，寒气四射，刷刷刷刷几声，战北野的头发立即狗啃般的被割得一段段四处飞散，黑衣上出现无数口子，他不闪不避，任那些口子绽开鲜血飞溅，来势丝毫不减，老者眉毛一皱，眼神惊异，手指连弹，每一弹战北野的身子都像被巨木撞得一顿，连撞三次连顿三次，然而一分也未曾能阻住他的冲势，他大笑冲来，金刚杵在身后抡起，砸出狂猛的风声。
“砸死你！”
老人惊异之色更浓，大笑，“现在的小辈，都是这么不知上下么？”他森然伸出手去。
一直跪在他面前的宗越突然抬头，一笑道，“是！”
他一伸手，指间一枚圆润的黑珠子，他跪得极近，手指一弹黑珠子便飞向老者大笑的嘴。
老者急忙闭嘴，那黑珠子却突然在半空碎裂炸开，化为碎末烟粉，一些落在老者衣襟上，一些飘入他鼻中。
“什么东西……阿嚏！”老者突然打了个喷嚏，手一松。
紫影一飘。
只是一个极淡的影子，淡得仿佛不像人类的影子，淡得仿佛是从那盏壁上油灯中化出来的浅浅光影，然而那影子一出现就遮没了所有的光亮，手指似玉琢，手势如拈花，递到了老者眉宇之间。
不过轻轻一指，宛如乌云遮月，风过流云，飘渺难捉而又无处不在，刹那间满室都似乎是那一个极隐约而又大光明的手势。
那老者眼神终于变了。
宗越奇毒，他不敢张嘴吐出风刀；战北野金刚杵狂猛，他必须要抽出一只手应付；而这淡淡紫影，出手阴毒奇准更在那两人之上，攻的是他身上唯一的一个罩门。
他不得不放开按在孟扶摇头顶的手。
这松开的刹那间，三个人目光齐齐一亮，宗越飞身而起，黑球连弹，战北野金刚杵舞出刀插不进的光幕，直逼在老者面前，长孙无极那招本就是虚招，手一抄，已经极其快速的抄起了孟扶摇。
那老者发觉上当，霍然回首，手指一弹。
一声细微的咔嚓骨裂之声。
孟扶摇霍然回头，长孙无极却毫无所觉般飘了出去，犹自不忘低头对她一笑，道，“惹祸精。”
孟扶摇要笑，笑没出来又苦起脸，看起来着实滑稽。
将孟扶摇往身后一放，长孙无极对眼底涌起怒意的老者道，“前辈何苦为难我等小辈？”
“是很有几分本钱，不过，五洲大陆的小辈现在都这么嚣张吗？”老者冷然道，“我多年不涉足红尘，倒不知道现在世道这般颠倒了！”
他冷然看着几人，眼神不满中隐有欣赏和惊异，他在他们这个年纪，还达不到这等修为，纵横一世的老者心里生出淡淡寒意，却不知道在他面前这几人，本就是五洲大陆年轻一代中的顶尖人物，是概率产物而不是普及品。
“大风前辈纵横天下，您面前没有我等说话的地方。”长孙无极谦恭依旧，“只是，如果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何必一定要伤人性命呢？”
大风！
孟扶摇惊异的瞪着面前的老者，她以为是星辉，不想却是大风，排名十强者前五的五洲大陆顶级存在，早已是多年不涉红尘的传说人物，不想却在无极国华州的一个牢狱中，等了她十三年。
“什么更好的办法？”大风冷笑，“我马上要死了，我和圣灵之间的那个约定难道要被带入黄土？我这辈子一直输在他手下，难道这样我还是要输？不可能！”
“您和圣灵大人约定，谁先死谁就输，如果有继承全部衣钵的弟子，那也可以看做生命的延续，圣灵大人早已有弟子，您却一直未曾寻到合适的徒儿，无奈之下，您欲待用毕生真力灌就‘不死体’是吗？”
“你怎么知道这事？你怎么知道我的打算？”大风乱发里的目光当真如飞荡卷掠的风，袭向长孙无极。
长孙无极笑而不答，只道，“不死体造就世人难以匹敌的金刚身体，却将从此摧毁一个人全部的精神意志，前辈，这种法子太过有伤天和，实不可取。”
“我只管我能赢就行了。”大风冷笑，“除非圣灵舍得将他的弟子也搞成不死体，否则我赢定了。”
“您没机会赢了。”长孙无极仍旧在微笑，不急不忙的拂拂衣袖，“刚才晚辈看过了，您大抵只剩半个时辰寿命，所以一直拖着您说话，如今半个时辰也差不多了，剩下的时间，我三人要想拦住您，大概还是没问题的。”
战北野得意洋洋接口大笑，“所谓，更好的办法，那是没有的，骗你咧。”
“小辈找死！”大风一声咆哮，扑身而起，他一起身，原先单薄笨重的身体立刻轻盈灵动，满室真气流动，枯草乱舞，所有人头发衣衫猎猎飞起，当真飘逸如风，也狂猛如风。
然而他一起身，便发现自己确实已经是强弩之末，他虽然飘得灵动，那灵动却如无根的浮萍，他虽然飘得狂猛，那狂猛却如倏忽而散的浮云，而那三个小辈，渊停岳峙，奇诡狂猛和飘逸如神，联手威力便是他全盛时期也不得不顾忌，再加上一个刚刚收了他部分真力也差点被他整死一肚子怨气冲上来的孟扶摇，要想占据上风，已经不可能。
三招过后，大风突然住了手。
“杀了你们，又有何意义……”他一瞬间苍老许多，微喟一声，“最后的时辰到了……”伸手从怀里取出一本簿册，扔到孟扶摇脚下。
“老子不要你的秘籍……”孟扶摇义正词严的大喝，大风冷冷道，“想得美，什么秘籍，这是个路线图，将来你如果去扶风，扶风鄂海罗刹岛海域下，有我掉落的一些东西，你去给我捞上来。”
“我捞你个屁啊，你个老不死险些害死我……”
“不管怎样，你没被我害死，你的真力因祸得福已经得涨，如果运用得好，你终生受用无穷。”大风盘腿坐下去，不看她，“如果你觉得你确实是个欠情不还的小人的话，你就不用理我这个死人的最后遗愿吧。”
“我他妈的一定不理，我他妈的就是个小人，你想得美……”孟扶摇骂了半晌，偏头看看闭目不语的大风，伸手过去试试呼吸，道，“嘎？死了？”
那三个人似笑非笑看着她。
孟扶摇哼一声鼻子朝天，道，“走了！”
那三人微笑依旧，站着不动，看着她大步蹬蹬蹬走出几步，在门口停住，浑身发痒一般磨蹭半晌，又转回来。
“哎……说不定是个好东西，捡了捡了……”那三人看着某人自说自话的把册子捡起。
孟扶摇拣起册子，往怀里一揣，眼珠子溜了溜，看了看那三人脸色，直觉就想跑，然而眼光在三人身上一转，她那腿就迈不开了。
三个人……都受伤了。
宗越脸色白如霜雪，战北野被风刀伤得血迹斑斑，长孙无极……那声骨裂声，是他的吧？
就这是十强者，强弩之末，犹自威力惊人，她行走五洲大陆至今，遇见的最强高手三人联手，在那将死的老者面前，竟然齐齐挂彩才抢出了她一条命。
孟扶摇悲哀的望天，觉得自己果然是个倒霉蛋儿，走哪都招惹祸事，还都是顶级的。
悻悻的走回来，她往那三人面前一蹲。
战北野白她一眼道，“干嘛？等我们背你啊？”
“你错了，”孟扶摇有气无力的道，“我准备背你们出去以示赎罪，你三个猜拳，谁先背？”
“得了吧你，”战北野大步上前，一把拎起她，回首对那两个一笑，得意洋洋道，“你两个一个内伤，一个断了只手，就剩我方便揍她了，两位没意见吧？”
“客气客气，请便请便。”那两位答。
*
某夜，某个庄园，某间屋，传出某人杀猪般的嚎叫，透过朦胧的窗纸，隐约可以看见某人被按在床上……
不用误会，只是孟扶摇在治伤而已。
她虽然在接收大风功力的时候，先前撞在栅栏上的内伤被顺手治愈，但脸上那些青青红红可不会凭空消失，被战北野捺在床上，一点点涂膏药，孟扶摇内心希望是长孙无极来涂，因为某人最大度，其余两个不是下手阴毒就是粗手笨脚，很有可能借机报复，可惜长孙无极这回和那两个很有默契，捧着手说哎呀没骨折过，还挺痛的，转个身就睡觉去了。
孟扶摇只好哭丧着脸接受战王爷的摧残，直到被涂成猪头，涂完了她内心的阴毒无法排遣，于是怨毒的嘿嘿笑着踱到庄园门前，那里跪着李大公子。
先前孟扶摇被押解出府衙大牢的时候，正看见那李公子带着一堆人杀气腾腾的过来，手里提着鞭子啊水桶啊盐啊什么的，看样子是准备对自己刑讯逼供来了。
孟扶摇一看这家伙就气不打一处来，靠，要不是他找自己岔子，她至于差点被整死嘛？那三只至于齐齐受伤吗？她至于因此被押解回府，再次面对永无止境的摧残吗？
她嘿嘿笑着迎上去，正准备好好折腾下那傻鸟，不防长孙无极早已看穿了她的打算，啪的对着恶狠狠迎上来的李公子甩下一面玉牌。
牌上“长孙”二字熠熠闪光，震得李公子当时就呆了，李总督匆匆赶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长孙无极只淡淡道，“总督大人公务严明，不想教子也甚是有方。”
李总督惨白了脸，甩手就给了儿子一个耳光，李公子还没摸清长孙无极身份，捂着脸还想辩解，李总督一声怒骂，“孽子，敢对太子殿下无礼！”
可怜的李公子当即吓尿了裤子，一怀心思为美人抱屈，自以为出师有名，不想却惹着不能惹的人，李公子涕泪横流，孟扶摇小人得志，哈哈大笑着，被战北野赶紧拎走。
李总督不放心，犹自驱赶着李公子在庄园门外道歉，从早上跪到下午，养尊处优的总督公子哪里受得了这个，与其说是跪不如说是趴，趴那里都快睡着了。
冷不防呼啦啦头顶一凉，一阵暴雨当头浇下，李公子被浇得惊跳而起，抬头一看月明星稀哪来的雨？再一转头，墙头上蹲着笑得不怀好意的猪头孟扶摇，叼着根牙签贼兮兮笑，“公子爷！跪得太舒服了是不？给你人工降雨。”
李公子现在见她一分火气也不敢有，抖着湿衣砰砰砰磕头，“将军恕罪，将军恕罪……”
“我问你，”孟扶摇把那牙签一扔，唰的一下扎在那家伙裤裆上，扎得那家伙满脸是汗盯着那牙签不敢动弹，才道，“你怎么知道来找我岔子的？胡桑叫的？”
“啊……是，不是，是我自己……”
“嗯？”
“是我路过姚城，看见胡桑姑娘当街卖针线，我中州闺秀很少抛头露面操持买卖，我一时怜悯就问了问，她什么都没答，哭着收拾摊子走了，我问了四周的人，才知道……她是得罪了你……”
“什么一时怜悯，贪图人家美色吧？当街卖线的闺秀多呢，你管得过来？”孟扶摇冷笑，心里却明白几分，原来不算那丫头搞鬼，不然真留不得了。
“是是，是我贪图美色，是我多管闲事……”李公子点头如捣蒜，小心翼翼去取身后那一堆东西，“区区薄礼，聊表歉意，请将军一定赏脸……”
孟扶摇掀起眼皮，看了看那堆补品绸缎燕窝人参之类的东西，厌恶的挥挥手，李公子脸色白了白，孟扶摇却又若有所思的道，“喂，给我准备三斤猪骨来，要上好的，再新鲜地黄一两，赤豆、意仁各二两，当归、党参、枸杞子、天麻、黄葳、淮山、杜仲、肉苁蓉、牛腩，山楂……品质要一流，准备得好，我就原谅你。”
“是是！”猪骨地黄等等嘛，容易，只要不是人骨头就成。
孟扶摇挥挥手，李公子如蒙大赦拎起东西要走，孟扶摇却又道，“慢着。”
李公子惨白着脸转身，便听孟扶摇厚颜无耻的道，“这些东西你既然送来了，打回去也太不给你面子，这样吧……拿去卖了，回头把钱给我。”
“是……”
“记得在标志着云在九霄的店中转卖，别的号你卖了我就打断你的腿。”孟扶摇眨眨眼睛，云在九霄标志的店都是她的，等下记得吩咐姚迅，告诉那些掌柜的，看见李总督公子来卖东西，价钱一定要压得低低的，到时李公子卖出的东西价钱不足，他自然得掏自己腰包补上差额还给她，自己店里还可以狠赚一笔，哈哈。
“还有，”孟扶摇看着李公子，觉得这个家伙是个有后台的总督公子，性格也挺能屈能伸，满意的点了点头，“我那天上人间俱乐部以后就交给你了，亏本你负责，赢钱我们二八开，我八你二。”
“……是。”
孟扶摇终于挥挥爪，李公子连滚带爬的跑了，不多时派人送了她要的东西来，孟扶摇满意的看了一遍，拎着东西进了厨房。
当晚她在厨房里大砍大杀，并拒绝任何人进入，战北野听说了，搬只板凳在厨房门口坐了，说怕她炸了厨房，得防备着，元宝大人在厨房窗缝里钻来钻去，不住向主子回报厨房里的最新进展，长孙无极听了，笑了笑。
他斜倚床头，出神的看着厨房方向，春夜月影横斜，一枝迎春曳在淡碧窗纸上，映得他眼眸朦胧，半晌他道，“元宝，我有时觉得，给她犯点错误也挺好。”
元宝大人愤怒。见过偏心的，没见过这么偏心的！
晚饭开在庄园的“清波阁”，之前孟扶摇就给每个人飞刀传书，一张烂纸上写着她比纸更烂的行书，“清波阁便宴，可能有毒，可能难吃，可能含有任何不明意义物质，申时开饭，过时不候，爱来便来，不来拉倒。”
牛叉哄哄的请柬没能吓到同样牛叉哄哄的客人，申时不到，一个不少。
孟厨娘端上菜来，三人操着筷子一起探头过去，嗯……颜色不错。
战北野探头过去闻了闻，嗯，香味也合格。
宗越最不怕毒，浅浅尝了颜色最丰富的那道菜，半晌，眼晴亮了亮。
孟厨娘双手抱胸，鼻子朝天，搞错没，姑娘我一手好厨艺耶，尤其我娘常年生病，药膳更是一流的。
她蹲在椅子上，兴致勃勃给那三个终于放下心，含笑起筷的滔滔不绝的介绍那些花花绿绿的菜色，“猪骨地黄煲、十全滋补牛腩、赤豆薏仁饭、骨碎山楂粥……”
她笑得面上光彩盈盈，眼波流动，得意洋洋的想，没听说五洲大陆有药膳，除了宗越，那两个未必知道这几道菜壮骨补血补气化瘀的功用……
她却没注意。
战北野操筷大嚼，下筷如飞，他黑眸闪动，大吃十全滋补牛腩。
宗越含一抹浅浅笑意，慢条斯理的吃赤豆薏仁饭。
长孙无极优雅喝汤，细瓷勺子和汤碗不发一丝声响，偶尔给元宝大人碗里舀一勺汤或粥，笑道，“多吃点，过了这顿，等她良心发现有下顿，不知道要到哪年哪月。”
孟扶摇毫不脸红的笑，“那是，我是将军，不是厨娘，我的无限才华，不能浪费在局促的厨房锅灶中……”取了筷子坐下来，顺手夹一块骨头到长孙无极碗里，托腮笑吟吟看他，“光喝汤不成，垫不了肚子，得吃肉，吃，吃。”
哎，姑娘我想看高贵的长孙太子啃骨头……
长孙无极低下眼，瞟一眼骨头，微笑，“谢谢。”
他筷子轻轻一捺，巨大的骨头无声碎去，长孙无极慢条斯理的剔去骨头，不急不忙，吃肉。
孟扶摇哀怨，奸计未逞只好转移方向，夹了块老牛筋塞给战北野，“王爷啊，这个好，劲道，够味！”
战北野筷子一抬，半空中架住那块牛筋，笑道，“是吗？我也觉得，不过美食不能独享，你劳苦功高，理当有你一半。”
他轻轻巧巧一夹，老牛筋一断两半，战北野殷勤的让孟扶摇，“请，请。”
……
半晌后捂着腮帮的孟扶摇，给宗越挖当归，“来来，食肉者鄙，咱做医生的，不吃肉，吃点补药。”
宗越接了，顺手回敬一块，“肉食者鄙，补药也鄙，你吃这个最合适，解毒发汗。”
那是一块硕大的生姜……
夜将深时，明月高照，清波阁上灯影流光，清波阁下清波涟漪，远处湖岸上正对着花圃，那些瑞香、山茶、玉兰、海棠、芍药，粉紫嫣红，挤挤簇簇幽香暗送，却不抵阁中酒菜之香与笑意芳香。
孟扶摇埋在堆在高高的碗里，一点一点的找碗底的饭——那几个人很有默契的整完她，又良心发现，战北野最先夹了菜过来，她的碗很快就堆成山高，明明做菜请别人吃的，最后竟然是她吃得最多。
最后孟扶摇撑着肚子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长孙无极微笑递过一杯茶来，孟扶摇捧着茶，斜靠在椅上，看战北野在她身侧，饶有兴致的要了纸笔来，就桌铺开，以元宝大人为模特儿，画“据桌大嚼图”，元宝大人不甚满意，要求重画，被战北野抓了来，用脚爪盖了印。看侍女将亭中纱帘卷起，又燃起描金纱灯，灯光荧荧，共一轮明月倒映碧水，闪耀万千银光粼粼，灯下长孙无极和宗越摆开黑白子，纤长手指闲敲棋子，白衣紫袍衣袂散飞，而远处湖面上，飘了一层粉紫的落花。
孟扶摇含笑看着，眼神渐渐朦胧，那些流水倒影，午夜花飞，那些精致眉目，含笑低语，那些摊开的画卷，轻浅的呢喃，都化为飞旋的笑影，嵌入她酒涡微起的唇角。
一生里，最为娴静闲适的一刻。

无极之心 第三十五章 惊心邂逅
孟扶摇最近总往“菊花道”跑。
倒不是看上了谁，而是她总觉得风陌那个人可惜了的，那般风雅有识之士，该当与书卷为伴，共玉管紫毫，不当如此明珠蒙尘，沦落象姑馆。
她有钱，也很爽快的逼着老鸨同意了赎身，谁知道风陌竟然不肯走，孟扶摇好心被当作驴肝肺，十分悻悻，她并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只是前世好歹是个知识分子，所以最看不得文人落难，不想还真有人自甘风尘的。
彼时风陌对着她不解的目光，微微一笑，他浅绯衣袖擦过黑木小桌，给她斟了一杯香气馥郁的菊花茶，袅袅淡香里他道，“我在等一个人。”
孟扶摇抬起疑问的眼光。
“多年前她说在这里等我，之后我飘零五湖很久未归，再回来时她已不在，原先的屋子被拆了，改建了这座馆子，很多景物都已面目全非，不过院子有些东西还留着，后院里她种的那簇紫云英没被除去，所以我舍不得离开这里。”
他微微的笑，是那种有了年纪却魅力更具的男子独有的风情，眼角的浅浅鱼尾纹舒展开来，一个美妙的弧度。
“至于这是个象姑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孟扶摇默然，垂目看着碧绿的茶水里淡黄的菊丝缓缓绽开，像是心深处的触角悄然舒展，牵连着某些不能触及的往事，在前世那个地方，也有人在等着自己，每个人都有等待自己及自己等待的人，每个人却都在浮躁的人生里被迫不断前行并改变轨迹，能够坚持在原地守候如一的，却又需要怎样的坚持？
她为此心底起了潮潮的露水，那是一种寻见共鸣而泛起的感动，风陌的坚持，让她觉得，遇见了知音。
风陌这样的人，也确实适合做个知音，无关风月，不涉隐私，下一手好棋弹一手妙琴，更难得的是，没有琴棋高手遇上三流菜鸟的不耐和讥笑，孟扶摇出再蠢的棋步，他也不过包容一笑，细心指点，一盘棋从早晨下到午间，孟扶摇扒着棋盘一步步苦思冥想，他便微笑等着，眼光偶尔飘过纯木长廊上落了一地的紫云英。
孟扶摇觉得，在这里她终于寻见过往十八年生命不曾有过的心灵平静，那些一直跟随和折磨着她的责任和磨难，被那双细长而明媚的眼睛里露出的通透笑意渐渐抚平，她迷恋这份难得的安宁，喜欢看见下棋时风陌对她的臭棋无奈而包容的神情，喜欢看见他抚过飘落的紫云英花瓣时的轻柔而温存的手势，像掬起一捧散在记忆中珍珠般的梦，还有他小心拈起花辫时，那带着淡淡思念和浅浅回忆的眼神。
过了一小段日子，是风陌的生日，风陌自然没有告诉孟扶摇，孟扶摇却记得他有次闲聊时提起他幼年时父母为他庆生的往事，那天下午两人继续喝菊花茶谈诗书，到了晚间，当风陌再次在桌前坐下的时候，捧上来的不是棋盘，而是一桌精致的菜色。
雅室门口站着孟扶摇，抱胸挑眉看他，说，“生日快乐。”
风陌默然看她，看到孟扶摇以为自己脸上沾了米饭或者身上洒了肉酱，仔细检查了一番后孟扶摇愕然看着风陌，笑道，“你是在感动吗？”
风陌笑而不答，招手唤她过来，孟扶摇往他身边一坐，眨眨眼睛道，“哎，这样就感动了？那我还有件礼物呢，拿出来你会不会抱着我哭？”
“你可以拿出来试试。”浅红风灯的光影下，风陌的眼神微微发亮，眸光流转，如水横波。
孟扶摇神秘兮兮，掏出个盒子，风陌含笑接了，孟扶摇急不可耐的催他，“打开，打开。”
黑檀木盒子沉香淡淡，盖子启开，光芒璀璨眩人眼目，风陌的眼神，渐渐变了。
那是一座极其精巧的水晶房子，两进院落，矮矮花墙，天井里有口小井，正房门前三层台阶，廊檐下摆着指头大的纺车，后院里种满小小的紫云英。
这不是象姑馆，这是很多年前她等待他的农家院落，是在他的故事里无心提起，再被孟扶摇有心记住，直到在这样一个日子里，将回忆的轮廓化为这座水晶院落。
那些凝固在过往时光里的往事，日日在心间带血磨砺，却依然可以化为这般美丽的物像，璀璨光明，令人不忍触摸。
风陌久久的凝视那房子，孟扶摇有点不安的等着，那段故事的结局，他从未说过，也许是个悲剧？她有点害怕自己精心送上的礼物，会最终触及别人的伤痛。
风陌却浅浅的笑了，他笑起来，细长明媚的眼睛微微一眯，惊心的风情，他将那盒子小心的收起，道，“我真是有些舍不得了……”
“舍不得什么？”孟扶摇懒懒趴在桌上问。
“舍不得这般礼物。”风陌刚才语气里的淡淡遗憾已经散去，“很多年了，第一次有人这般接近我，第一次有人送这样的礼物。”
“不值钱，别见笑。”孟扶摇挥挥手，给风陌斟酒，“来，好日子应该喝几杯。”
酒杯在半空中一碰，细瓷相撞音色清脆玲珑，远处的夜鸟被惊醒，咕咕的轻啼。
“每喝必醉”孟姑娘很快就醉了，大着舌头问风陌，“她还会回来不？”
“我觉得，回不回来已经不重要了，”风陌坐在她对面，眼神奇异而温软，温软里又生出淡淡魅惑，他伸手抚了抚孟扶摇光可鉴人的长发，对着满园飘飞的紫云英出神。
半晌他轻轻道，“孟姑娘。”
“嗯？”孟扶摇抓着酒杯傻兮兮看过来。
风陌薄薄唇角勾起，一抹柔雅而纯粹的笑意。
“我想问你……你喜欢我吗？”
“嗯？”孟扶摇醉眼迷离的抬头，眼前叠影微晃，绯衣摇曳，今天醉得好像特别快些，还有，对面的风陌好像特别的美丽，那眼神勾魂摄魄，比三个长孙无极加起来还摧心肝。
她趴在桌上，流着口水，在眼皮闭起之前，呜呜噜噜的答，“喜欢……”
风陌笑起来，浅绯衣袖在桌上缓缓拂过，像一辫桃花落了枝头，载了五色迷离的春光之梦，他笑得身子微颤，鸟发长长的泻下来，和孟扶摇的覆在一起，他伸手去拂开那发，抱起孟扶摇，低低道，“女人啊女人，都是这样……”
他突然顿住。
春夜寂静，夜鸟微啼，远处小溪潺潺流过。
风陌放下孟扶摇，缓缓回身，一瞬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冷冷道，“何方高人，出来一见。”
这语声依旧，语气却已截然不同，如果说刚才还是象姑馆的风尘小倌所应该有的温柔谦恭，现在便已经是威凌天下俯视众生的冷漠与威严。
黑暗中，缓缓浮现淡紫的身影。
“果然是你。”风陌又恢复了笑意，指了指醉得人事不知的孟扶摇，“喂，你听见没有？你喜欢的女人，刚才说喜欢我。”
“前辈，”长孙无极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的挑衅，淡淡道，“您玩了这许多年的把戏，不腻么？”
“腻什么？在没遇见可以抵抗我的女人之前，我永远都不会腻。”风陌冷笑，“看，女人都是这样，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男人一离开她们身边，她们就要出墙，没一个例外。”
他风姿曼妙的托腮，看着孟扶摇，十分扼腕的叹息。“我以为她会是个例好……”
“用上了您独步天下的摄魂术的勾引，您凭什么认为这些修为不如您的女子可以抵挡？”长孙无极一笑，“以您的身份，想杀人尽可以杀，何必要找这等借口，为难这天下无辜女子？”
“这就是个被背叛以后心理变态拿天下女子玩弄出气的老花痴！”
长廊外的树上，突然探下个花花绿绿的身影，操着一口从孟扶摇那里学来的怪话，拨浪鼓儿一般清脆快速的道，“喂，没良心的老花痴，要不要试试我扶风三大蛊术之一的‘鸟蛊’？”
风陌斜瞟雅兰珠一眼，冷声一笑，“你父王亲自来，也许我还会正眼看一眼，你？”
他不屑于说下去，抬手一指暗处，道，“还有两个，一起出来吧，省得老夫费事一一打发。”
他看起来韶年玉貌，明珠美玉般的姿容，却自称“老夫”，听起来着实滑稽，可惜没有人笑，对着这样一个成名天下垂三十年的人物，连长孙无极都戒备的退后了一步。
因为那是“星辉圣手！”方遗墨。
院墙后跳下战北野，正门里走来宗越，前方树上，雅兰珠一声轻叱，“去！”
扑啦啦漫天飞起各色飞鸟，所经之处暗雾升腾，它们飞扬的翅羽间发出鬼泣一般的怪声，听得人心神一乱怪像频生，当头一只五色彩羽，眼株深红，一条彩线般曳过长空，直扑方遗墨。
方遗墨一声长笑，衣袖一拂，长廊之上的花架轰然落下，那些藤萝如网一般坠下来，立时将大部分鸟都罩在其中，扑扇着翅膀拼命挣扎，只有那只领头的鸟，嘴缘如刀，头一甩便撕出一个大洞，鹰阜般俯冲而来。
而长孙无极三人的出手，也在飞鸟扑进的刹那到了方遗墨面前。
紫光如匹练，黑影似飚风，白色身影乍现又隐，如霎气飘散在天地间，窄窄的院落里飘一层紫黑白绯四色交织，飞旋闪烁，罡风起落，像一道腾腾翻滚千变万化的虹。
方遗墨身姿轻逸，穿行在年青一代最有实力的高手之间，他动作看起来并不快，但每一出手都有着令人咋舌的精准和力道，每一出手都迸出银芒万千，在诸般复杂色彩中穿插往来，曳出凤凰一般的灿亮尾羽，黑暗的未点灯的院子里光彩万丈，宛如从天降落了耿耿银河。
这才是真正的星辉。
不是郭平戎，需要星辉的独门武器才能使出那般华丽而璀璨的星光，而是生于指掌之间，曳于起落之时，每一扬手抬足拂袖转身，都散出星芒万点，自遥远飞射而来直奔永恒，如自然之力不可抗拒般，他所拥有的星光，无限宽广而又无处不在，以只属于自己的步调，掌控牵引着会部的战局，在那样极致的精美和灵动的武学高度，方遗墨自己本身，就已经是永不陨落的星辉。
星光如梦。
一个沉醉华美不可惊破的梦。
第四百招。
最后仅剩的那只首领鸟蛊，呼啸若泣不死不休的奔向方遗墨面门，一路冲来一路五彩羽絮四处纷飞，落到哪里哪里就草枯花死，而那碎絮又无处不在，方遗墨不得不微微顾忌的，身子一让。
这一让，由他全盘掌控的战局，立刻露出了缝隙。
战北野金刚杵银光突然变成了金光，凝成一片金色的光墙，向方遗墨当头罩下。
长孙无极手中突然多了一柄银色如意，如意首端寒芒闪烁，每一纹路都微微凸起，他在那金色光墙之间唯一一道缝隙穿过，冷光一闪，如意首端突然弹飞而起，射向方遗墨颈项。
宗越横空一掠，与地面平行飞起，他肘间突然露出一柄剑，一柄极细极长造型诡异的剑，他不攻方遗墨任何部位，却突然身子一横，快如闪电自方遗墨身前横过，肘间暗剑，直直抹向方遗墨双膝！
此时方遗墨抬腿会被截腿，挥袖会被毒，连呼吸都不能随意使用，他只有退，暂退。
退向身后。
那三人一鸟，不死不休的立即跟来，方遗墨脚尖堪堪踏上廊檐木板，罡风已经追到，方遗墨手指一弹，身后的屏风立即被拔起，凶猛万钧的迎上三人攻势。
冷冷一笑，方遗墨道，“真是找死——”
他突然顿住。
一只手，轻轻按上了他的后心。
有人笑声清脆，带着点骨子里改不掉的飞扬。
“谁说女人都这样？你以为老娘和你一样花痴啊？”
*
风声刹那止歇，院子里的人，除了方遗墨都微微笑起来。
一手按在方遗墨后心，一手抓着屏风，孟扶摇笑得最得意，“终于等到你后退进屋，终于等到你用物件砸人，不然我还真的不敢随意接近你。”
深深吸了口气，方遗墨也在笑，“好，好。”
他明媚的眼神掠向后方，宛如询问老友一般温存的道，“没中毒？”
“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孟扶摇笑，“从你的菊花茶开始，就没有。”
“你居然从一开始就在防备，”方遗墨微笑，“我还是低估了你。”
“老实说我还真不敢相信，堂堂十强者居然会去做个小倌，传说中说你行事不羁随心而为果然不假，只是既然要找你，怎么会不把你的故事研究清楚？”孟扶摇道，“此地是你故居，别人不知道，我们还是查得出的，你告诉我的故事说这是她等你的地方，其实正好相反，是你曾在这里等过私奔的她。”
方遗墨的身子颤了颤，突然声音一冷，道，“你再说一个字我杀了你。”
孟扶摇沉默下来，半晌道，“你记住，我不再说不是因为害怕你杀我，而是不想揭你疮疤。”她摊手，道，“锁情解药。”
“你也记住，我答应你不是因为被你所制，而是因为，我喜欢那个礼物。”方遗墨默然半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扔在宗越脚下，“我懒得研制解药，既然没有人值得我救，为什么要有解药？这个方子，你有本事你就把它解决吧。”
他有点狡黠的笑，“我很想知道你会怎么将这个药方中药性相冲一遇就死的九狐花和万蛇草调和在一起，而不致人于死。”
宗越拣起药方，目光一掠眉头已皱起，随即道，“这世上只有解不了的心，没有解不了的药方。”
方遗墨冷笑不答，只对孟扶摇道，“以我的实力，体内真与只经自动形成防护，你顶多只能重伤我，却不能杀我，你确定你要结下我这个生死仇家么？”
“难道我们以前就不是生死仇家吗？”孟扶摇好奇的问他，“难道你的菊花茶和酒里面的毒都是糖精？难道你来华州就是为了和我谈谈心？”
“我答应你，我可以救你一次，再杀你。”方遗墨漠然道，“你自己想清楚。”
“我觉得不上算。”孟扶摇想都没想，“反正你都要杀我，反正我不是你对手，反正我死定了，我稀罕你救我一次做啥。”
“是吗？”方遗墨微笑，看向长孙无极等四人，“你别忘记，今晚他们也成了我的仇人，你若一掌劈不死我，而他们也没能拦住我的话，将来我的复仇名单上，必然要多几个人了。”
“劈你半死还拦不住你么？你自视也太高了吧。”孟扶摇哼哼，心里却在盘算，顶级强者临死拼命的威力，实在很难估计，哎……自己冒点险无所谓，怎可以连累别人。
看着她神情，长孙无极突然道，“扶摇，做你该做的事。”
战北野则道，“我才不相信你劈他个重伤我还踩不死他。来，扶摇，试试看。”
孟扶摇笑了笑，突然一松手，将方遗墨推了出去。
“不过是个伤心人罢了。”她道，“你是个活在过去里的人，有一百座水晶房子，也再照不亮你的心。”
“你在菜中和礼物中都没有下毒，我感谢你。”方遗墨一抬腿上了屋檐，握着那座水晶房子，淡绯衣袂飘在风中，像另一轮浅红的月，“你为我保留了一些真纯的东西，让我觉得，这世上终于有了可以去触摸的温情。”
“我从来都比你真，所以我比你快乐。”孟扶摇挥手，“方先生，女人得罪你的只有一个，不要再迁怒无辜了。”
“那是我的事，”方遗墨深深凝注她，“我徒儿的仇，我发过誓要报，所以我答应你，救你一次，再杀你一次，那次如果再杀不了你，我和你恩怨就此了结。”
“恩怨都是自己想出来的。”孟扶摇叹气，“随便你。”
方遗墨笑了笑，道，“至于下次遇见你，是救你还是杀你……看你运气。”
他一卷衣袖，飘然而起，射在苍穹里远去的身影，当真如一抹碎光万点永不磨灭的星辉。
孟扶摇托腮注视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变态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远处，战北野夸张的伸了个懒腰，笑道，“你阴来我阴去，好大一个套儿，终于把鸟给捉到了。”
孟扶摇看着对面走来的长孙无极，轻轻的，笑起来。
*
解药药方到手，真武大会的日子也已经临近，孟扶摇准备启程，事先和长孙无极说起，长孙无极沉吟半晌道，“我知道你一定要去，但望你答应我，以无极国英毅将军的身份去参加，比武时点到为止，珍摄自身。”
孟扶摇知道他是希望无极国将军的身份能为自己多提供一层保护，笑嘻嘻的道，“咦？有的吹嘘为什么不吹？将军总比平头百姓牛叉，放心，我很虚荣的。”
长孙无极抚抚她的发，道，“其实我希望你更虚荣些。”
孟扶摇远目望天装没听见，还有什么比无极国太子妃更虚荣的身份呢？和长孙无极说话，就是得提着一万个心。
“我离开太久了，必须要回中州一段时间，”长孙无极将元宝塞给她，“来得及的话我会去磐都找你，元宝大人托你带着，出去见见世面，省得过于鼠目寸光。”
鼠目寸光的元宝大人目光麻木的蹲在长孙无极掌心，用沉默来抗议自己被送来送去的命运。
孟扶摇接过耗子，好奇的问，“耗子是不是和你心灵相通得厉害？是不是大哥大似的，滴滴一声，你就知道它在哪了？”
“没这么神奇，”长孙无极笑，“我只能知道它是否还活着，以及大概在哪个方向，所以你一定要小心，不要让元宝离开你。”
“还是你带着吧，这是你的宠物。”孟扶摇想了想，把元宝大人又塞回去，“无极……”
“嗯？”
“我还是那句话，不要对我太好。”孟扶摇狠狠心，话说得很快，“我觉得我现在实力也不错了，把大风的功力消化完，我能再上一层，真武大会后我也许就往北而行一路游历大陆去了，这一去不知道有多久，保不准遇上哪个牛人我就嗝屁了……”
“我也还是那句话，”长孙无极把刚露出欢欣鼓舞之色的元宝大人又塞回来，揽过她，用自己的额轻轻靠了靠她的额，“这是我的事。”
孟扶摇苦笑，同样的话，她也暗示性的和战北野说过，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好在不管怎么样，暂时是要分开了，距离也许能冲淡感情，因此她希望能拉开自己和他们的距离，对他们，对自己，都会是种解脱。
宗越已经提前一步离开华州，去四海五湖的寻药了，方遗墨那张诡异的药方让他好像遇见了宝，没日没夜扑在上面钻研，吃饭时犹自在自言自语，“减轻份量？添一味墨莲叶？不成……”孟扶摇梆梆梆的敲碗，“饭吃到鼻子里啦……”
喜欢宗越的那姑娘，再次来的时候没见着他，眼泪汪汪的托孟扶摇转交一个荷包，荷包里一个护身符，那女子说护身符是无极边境青州大德寺求来的平安符，主持禅师开光的，最是灵验不过，托孟扶摇转交宗越，孟扶摇有心拒绝，见她盈盈欲泪的小模样儿，只好收下。
于是某个平常的吃晚饭的日子，孟扶摇和战北野约好第二天教他踢足球，和雅兰珠约好第二天去逛集市，然后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背了个小包袱，用果子塞了元宝的嘴（防止它给战北野通风报信），用障眼法迷了长孙无极的隐卫，跳窗而出，一路奔出了华州，路过姚城时，铁成带着一队卫士在等她，一群人汇合了，鬼鬼祟祟的直奔无极边境。
快马疾行，一日夜便到了边境青州，从青州过时，路过叠翠山，孟扶摇想起宗越的追求者说的大德寺就在上面，一时好奇，便带了铁成去爬山。
爬到一半，忽听得刀剑交击声传来，夹杂有女子的惊呼。
孟扶摇皱皱眉，闲事？历来管闲事的都没好下场，她想了想，伸出两只手，喃喃道，“猜拳，猜赢了我就去管闲事……”
还没来得及作弊，铁成已经冲了过去，一声大喝，那边已经乒乒乓乓交起了手。
孟扶摇无奈的过去，便看见是一队车队被困在山腰树林一角，正中一辆马车的车身已经倾倒，几个护卫打扮的人正和一队衣着破烂的汉子交战，大部分已经受了伤，倾倒的马车前，还蜷缩着几个瑟瑟发抖的侍女。
看样子是哪家上山进香的大户，遇见了剪径的强盗。
孟扶摇的眼晴缓缓转过一圈，却落在了那辆翻倒的马车上。
马车已经毁坏，半扇车门斜斜落下，隐约看见车里坐着一个女子，姿态端雅，垂眉不动，月白色裙裾垂落在地，曳出流水般的波纹，远远看过去，凝定得象座神像。
在这流血厮杀之地，翻倒马车之中，面临杀身之险，依然不动如山神容宁定，这会是怎样的女子？
孟扶摇这一刻终于起了好奇心，大步上前，大喝，“奶奶的给我住手！
自然没有人住手，没人理会这个清瘦的少年，铁成例是傻兮兮的住手了，对方立即一刀砍下来，铁成赶紧去挡，孟扶摇已经大骂出声。
“丫的我的人你也敢揍？”
她长袍往腰上一束，蹬蹬蹬直冲过去，什么花招都没有，一伸手拔出铁成腰间另一把剑，唰的横剑一砍。
三只臂膀溅着大蓬的血飞了出去，草地上顺便还被削掉了一层草皮。
一只臂膀砸上了那座车身，骨碌碌滚在那打坐的女子面前，孟扶摇斜眼瞟过去，看见她终于抬起眼，拿起那只断手，端端正正放在自己前方草地上，然后闭目喃喃低语，看样子居然是在念咒。
孟扶摇更加好奇了，这妞太有个性了，人家要抢她她还要为人家的胳臂念咒，是出家人吗？
她一边目光灼灼的盯着那女子，一边顺手啪的砸昏了一个偷袭者，她向那女子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踢飞了七八个。
满地里滚着受伤呼叫的强盗，这实力差距实在太大，强盗们发一声喊，终于作鸟兽散，孟扶摇看也不看一眼，蹲下来，装模作样的敲敲那歪倒的车门，笑道，“这位姑娘，打扰了。”
车里的女子，抬起了眼眸。
孟扶摇怔住。
她看进了一泊沉静而深邃的秋水明眸，不是纯黑，带点微微的褐色，眸色深而远，像是在遥远岸上看见一道深沉的海岸线，又或是重山万里之外升起一抹星光，似是沉凝的静，奔向它时却发现飘摇翻覆的动。
这是双极其特别的眼眸，特别到孟扶摇竟然觉得隐隐有几分熟悉，像是某些影像刹那奔来，砰的一下贴在了记忆的窠臼里，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就是那双眼睛……但是，是谁的眼睛？
孟扶摇突然开始头痛，像是被谁劈了一斧，裂出些被剥离的血肉，她有点茫然的注视着那女子，伸手扶住了车门。
那女子却对她微微躬身。
“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她眉弯如月，娴雅文秀，月白的裙裾亭亭泻于地面，裙上暗纹隐绣佛莲，微风拂动间气质出尘，而眼色祥和宁静，毫无红尘伦俗之气。
她和宗越有点相似，一般的给人洁净的感受，但是那感受其实也有很大区别，宗越的洁净，带着遥远的冷和锋利，她的洁净，却是温和妥帖，朴实而令人亲近。
孟扶摇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和灰，突然觉得在这样一个人面前自己有点污浊，她退后一步，努力将自己的笑容调整到文雅的角度，答，“客气客气，请便请便。”
说完她抽身就走，不想再为自己找麻烦，反正这群人看来身份不低，完全可以赶到大德寺寻求帮助，不需要她来多事。
身后却有人突然出声挽留，是个小姑娘的声气，“公子……你帮人不帮到底吗？“
那女子立即低声阻止，“明若，别乱说话。”
我帮人为什么要帮到底？我是你大姨妈啊？孟扶摇回转身来，笑容可掬的对那小侍女道，“姑娘，我妈喊我回家吃饭，失陪了。”
“强盗还会来的！我们给你金银，求你保护我们！”那小侍女突然冲了上来，拉住孟扶摇衣袖，“你要多少，有多少！”
真是一群依赖他人成了习惯，以为金钱可以买到忠诚的孩子，孟扶摇摇摇头，笑嘻嘻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塞到那侍女手里，“我也有金银，你要多少我有多少，求求你放开我的袖子。”
“明若，退下。”那女子开了口，声音里毫无烟火气。
孟扶摇一笑，大步走开，身后，那不甘心的小侍女却红了眼眶，跺跺脚，再次冲了上来。
“你是无极国人，你必须送我们去中州，这是璇玑国佛莲公主，是你们太子的未婚妻！”

无极之心 第三十六章 谁的莲花
太子的……未婚妻？
孟扶摇突然停下了脚步，有点困惑的眨了眨眼睛，那个……未婚妻？
心里好像突然塞了一团乱糟糟的东西进去，烟熏火燎的戳在了五脏六腑，刺毛毛的不舒服，连咽喉里好似都被什么堵了一把，梗在那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孟扶摇拼命的清喉咙，吭吭吭的咳嗽。
未婚来……
太子的……
她有点茫然的抬头，这一刻眼神特别清醒，居然看见十丈外一棵树上最上端一枚叶子后面有一只毛虫，颜色特别难看，她怀疑自己心里那种刺着的感觉，八成就是这毛虫钻进去了。
她站在那里，有点忘记如何动作，这一刻的手脚好像有点不是地方，又好像不是自己的，天空压得很低，铁锅似的倒扣下来。
哐当一声，铁成的剑掉在地下，他张口结舌的看着孟扶摇，吃吃道，“她……你……”
“她什么她我什么我？”铁成这一开口反倒成了救星，孟扶摇觉得那倒扣的铁锅突然被砸破，她自己也被从黑暗穹窿里救了出来，她立即恶人先告状的打断铁成，“好好说话！”
铁成给她那样的眼光一望，反而说不出话，涨红了脸，翻翻白眼望天，狠狠的将剑往地上一插。
袖子里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好像是元宝大人在奋力挣扎要爬出来，孟扶摇不喜欢把耗子放在胸口，怕人家看见了以为她多长了一个波，元宝大人每次要想出来，都要无处着力的挣扎一番，孟扶摇心中正在烦躁，干脆把袖囊的扣子狠狠扣上，免得耗子出来骂人，她还不会翻译。
缓缓回身，她仔细看着和蔼微笑的佛莲公主，这是他的……未婚妻？气质真好，真……配他。
“佛莲公主是吗？”看着那双眼睛，孟扶摇终于平静下来，欠欠身，“刚才失礼了。”
小侍女得意的鼻子朝天，“哼”了一声，低声道，“我就说报上公主名号，一定乖乖听话。”佛莲公主轻叱道，“明若！”转身微笑向孟扶摇回礼，“婢女无知，请勿介意。”
她弯眉如月，笑意娴雅，天生佛子般的圣洁慈和里又有着少女般的柔雅气韵，孟扶摇怔怔的看着，想，这才叫女人，这才叫气质，公主，公主啊……
她扯了扯嘴角，回礼，“既然婢女无知，我自然也就不介意了。”
佛莲公主怔了怔，大概没想到还有人这样说话，小侍女明若早已气得脸色通红，狠狠盯着孟扶摇不语。
“铁成，”孟扶摇站在那里，谁也不看的仰头想了半晌，招呼铁成过来，“你带着卫士护送佛莲公主去中州。见到太子再来找我。”
“要我送她？”铁成瞪大眼，指着自己鼻子，看见孟扶摇肯定的眼色，顿时大怒，一剑劈倒身前一棵树，一屁股坐到树桩上，愤愤道，“我不干！”
“我这是在命令你，不是在请求你！”孟扶摇勃然大怒，“你不去？不去？那滚回你老家吧，老子这辈子不敢再用你！”
“我……”铁成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孟扶摇转过身不理他，铁成无奈，只得悻悻道，“我去，我去……我去就是！”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越发气苦，又是一剑劈下去，树木遭殃。
佛莲公主一直微笑看着，此刻才上来谢礼，“看这位壮士腰牌，公子似是无极有职官员？不知可否告知名姓职司，改日本宫请太子亲自相谢公子。”
请长孙无极谢我？孟扶摇有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那甚得宠爱的小侍女明若又忍不住插话，“你是几品官？想升几品？我们公主和太子殿下说说，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孟扶摇看着她，看得小丫头有点畏缩，才笑吟吟道，“是吗？真是太好了，我想要当无极国皇帝，不知道可不可以呢？”
明若大惊失色，白着脸抖着嘴唇，“你你你……你大逆不道……”佛莲公主眼光也缩了缩，却又立即笑开，温和的责备小侍女，“公子在说笑呢，你当什么真。”
孟扶摇瞟她一眼，实在不想多看见这人，伸手一让道，“公主，无极境内强盗不多，你们运气不好而已，有我护卫护送，想必一路定可无虞，在下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多谢公子，公子请便。”佛莲公主福了福身，孟扶摇走了几步，突然回头，漫不经心的道，“公主光降是来大婚的吗？以您的身份，不是应该知会中州朝廷派员迎接吗？如何会轻车简从，以至于在边境遇匪呢？”
“公子说笑了，”佛莲公主垂目羞涩，当真如一朵不胜凉风中娇羞的莲花，“本宫自幼入世修行，不以世俗尊荣为念，曾经发下宏愿，要以信女之身拜遍天下名山古刹，这次原本是往轩辕去参拜明光寺坐化圣师的，路过无极国，临时起意，来……看看故人。”她轻轻咬着下唇，脸色已经微红了。
“我家公主是佛陀圣女转世，口含莲花而生，五洲大陆最为虔诚圣洁的皇女，所以封号佛莲，多少人求见她一面不可得，今日叫你见着，是你三生有幸。”小侍女明若神情骄傲，睨视孟扶摇。
“我也觉得，”孟扶摇笑，声音琅琅，“三生有幸，不虚此行。”
她微微一躬，转身大步走开。
虔诚？圣洁？是啊，一个看着护卫拼死流血救护她还能神色如常端坐不动诵经的居士，真他妈的超级虔诚；一个对着宰了自己很多护卫的强盗的手臂也能诵经超度的居士，真他妈的超级圣洁。
孟扶摇仰起头，眼前飘过佛莲刚才那一霎微酡的双颊……哎，虔诚圣洁的居士提起男人人时的娇羞之态，真是风情万种。
她大步走在一色深翠的山林之间，心底恍恍惚惚的想，佛陀转世……口含莲花……莲花……长孙无极掌心的莲花。
原来那是他的莲花，原来长孙无极不愿给人碰触的秘密，就是这朵养在深宫，含莲出世，圣洁无比，虔诚超级的佛莲花。
他将那朵莲花深藏在掌心，从不愿被人提起或碰触，大抵那朵莲，是他心中最为圣洁最为不可亵渎的珍宝，他不愿尘世间絮叨不休的好奇污浊了她？
哎，一个掌心生莲，一个含莲出生，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什么？
孟扶摇大步向山下走，找到等在山下的马，一抖缰绳一踹马肚，马儿立即发疯般的驰出去，和那朵佛莲所去的方向背道而行。
那马被孟扶摇连连催策，跑得心急火燎，像是后面有三万追兵。
飞驰间，隐约有细微的歌声，从马上一路抖抖颤颤传了开去。
“一个是良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一个是镜中月，一个是水中花……”
*
天色阴沉下来，乌云一层层堆积滚动，月色有点暗昧，像是蒙了灰的磨砂玻璃，又或是一块磨出了毛边的布，皱巴巴的贴在铁黑色的天际。
孟扶摇抬起头，有点茫然的看看四周……这是到哪里了？
好像已经出了无极边境？
她想了半天，隐约想起自己好像已经奔驰了一天一夜，一路冲过青州，过了无极和天煞的边境，现在这片莽莽丛山，应该在天煞和无极之间。
孟扶摇看看天色，有点阴沉欲雨的样子，已经错过了宿处，只好找山洞什么栖身了，她将马拴在山下徒步上山，在半山腰处很惊喜的发现居然有一处草屋，三间屋子带个院子，有点破落，墙上有些腐烂的兽皮，像是废弃了的猎户人家的屋子。
孟扶摇简单收拾了下东西，生起火来，坐下来时才想起元宝大人这一路咋这么安静呢，赶紧从袖子里掏元宝，将那家伙拽出来一看，眼珠子明显呈波纹光圈状——没法出来透气，这一路被颠晕了。
在地上蹲了半天，晕马的元宝大人才恢复生气，跳起来吱哩哇啦的骂，孟扶摇懒得听耗子骂架，想起刚才过来时看见有落地的松果，不如捡几个来堵耗子的嘴。
她起身走出去，元宝大人追到门边骂，骂了几句突然住了口，胡子动了动，有点狐疑的往空中看了看，又转了一圈，嗅了嗅，突然跳了起来。
它窜到门边，吱哩哇啦大叫，却已经找不到孟扶摇的身影，元宝大人喊了半天，空山寂寂人踪会无，有心去找，可是主子吩咐过，任何时候不要离开孟扶摇身边，这山这么大，两人走岔了怎么办？孟扶摇和它可没心灵感应。
元宝大人只好蹲在墙角画圈圈，等孟扶摇回来。
孟扶摇其实听见了元宝大人的呼唤，可惜这声音听在孟扶摇耳里，和刚才的骂人也差不多，她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前方对面，是一处断崖，她刚才从这崖下过来，嶙峋的崖尖稍稍凸出，像一柄伞遮盖着下方山谷，崖壁光滑得几近直角，上宽下窄，孟扶摇站定了脚步，看着那崖沟，突然想起当初那个长孙无极薨于道路的假消息，那时说他葬身于虎牙沟，虎牙虎牙，是不是也像这样的一道山险？
想到长孙无极，她脑子里立即窜进了那朵莲，顿时脑袋又痛了起来，或者也说不清是脑袋痛还是心痛，孟扶摇抬手，啪的给了自己一巴掌，长孙无极有老婆不是好事么？自己不是一直希望不要和他有纠缠纠葛么，这下终于有了一脚踢飞他严词拒绝他的理由，下次他再敢和她信誓旦旦，她就老大耳光煽他，煽完了告诉他，我见过你老婆了，你丫有妇之夫，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我代表全宇宙小三终结者，灭了你！
孟扶摇想着煽长孙无极耳光的痛快，无声的哈哈笑了一阵，笑到一半，弯起的唇角渐渐撇了下来，她抱着肚子，慢慢的蹲了下来。
可是……可是……为什么要骗我呢……
她蹲着，姿势很难看，像是想要拼命挣出什么东西来，可是有些东西，随风潜入润物无声，不知不觉浸入肺腑，须臾之间想要啪的一声放出来，几无可能。
天边风滚滚的吹起，乌云一聚又散，哗啦一声，雨便下了下来，初时并不猛烈，眨眼间便沉重起来，在地上打出一个个水泡，孟扶摇蹲在雨里，傻兮兮的抬头，反应迟钝的抹了把雨水。
这一抬头一抹眼，突然发现对面崖上有些不对，隐约间什么东西动了动。
那种动，不是树木被雨打伏的动，事实上那片崖光秃秃的根本没有任何树，那片轮廓，倒像是人！
孟扶摇的目光缩了缩，仔细在那崖上下掠过，这才发现，整个崖上，都是伏兵！
那些黑色的岩石，是人；那些崖壁上起伏的线条，是人；那些一大块一大块看起来也很像巨大岩石的东西，应该是装着滚木擂石的箩筐，而在那些黑色的人影手中，隐约可以看见一些森冷的反光，那应该是刀刃或弓箭的利器，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以绝大的耐力顶风冒雨，伏击守候，在这深山雨夜中，等待着一场嗜血的捕杀。
他们等的是谁？
这是天煞和无极的交界处，向西是天煞内地，向东是无极腹地，如果有什么人物死在这里，很可能会引发一场两国间的扯嘴皮子大战。
孟扶摇笑笑，她现在的心情，更加的不想管闲事，站起身想走，突然又停住了脚步。
哎，看看是谁先。
身子一振，如夜鸟般展开身形，孟扶摇攀上一处崖壁，远远望向来路，雨势渐大，在深山中来旋往复四处相撞，激起更加巨大的隆隆之声。
前方黑暗里，突然驰来黑色的骏马，那马极神骏，扬蹄之势有若飞腾，马上骑士也是黑袍，衣袂飘飞间隐约有红色镶边一闪。
那黑马之后，犹如一片黑云般卷过一支军队，军容严整，蹄声整齐划一，即使冒雨前进，相隔甚远，依旧能感觉到那般森严杀气，扑面而来。
战北野，黑风骑！
孟扶摇心中轰然一声。
居然是要伏击战北野！
这里是进入天煞内地的必经之道，战北野大概是追她而来，战北野的大哥，终于耐不住性子，要对他动手了！
八成是长孙无极的虎牙沟事件给了丫灵感，这明摆着是想杀了战北野再栽赃长孙无极。
孟扶摇一窜而起，奔上山头，张嘴就喊，“停住！停住！”
她用上内力的声音不可谓不响，可惜雨势太大，山风猛烈，雷声轰鸣，她和战北野不仅隔着一个山头的距离甚至还隔着一座山的高度，而战北野带着黑风骑，本身的马队扬蹄之声，也足以盖过任何声音。
“停住——”，“有埋伏！”
那黑衣黑骑头也未抬，以迅猛如龙之势不断狂飙向前，眼看着已经接近断口。
“靠！”
孟扶摇大骂一声，抬头看看对崖，对面是如被刀劈的两座相对的崖，各自有埋伏，而自己所在的这座山头比对崖稍高，相距甚远，从山头往下爬一截，两山便已山势接近，那里有个平台，倒是可以冒险飞越，虽然那距离实在有点考验人类的极限，但是已经顾不得了。
孟扶摇奔到崖边，对面已经有人发觉，只是隔着距离远不能射箭，有人爬起身来，盯着对面那个舌眺乱蹦的影子，突然看见那影子一抬脚，从崖上跳了下去。
断崖上伏兵“啊”的一声，就呆住了——自杀？
孟扶摇从崖上跳了下去。
时间紧迫，她要先冲到两山接近处的平台上才能有办法给战北野示警，这需要她在几秒内赶到，爬，是绝对来不及了。
她大喝一声，宛如霹雳炸破，硬生生把千仞陡崖当成平坦大道，直挺挺对着崖下就奔。
呼一声，巨大的冲力如炮弹般从背后撞来，撞得她心腑一震，扑面的风像神祗狠狠甩过来的一巴掌，打得人无法呼吸，自然引力的天神之手，紧紧攥向孟扶摇，意图把这个挑战人体本能和极限的人推入崖下摔成肉泥。
孟扶摇吐气，体内全部的真力立刻被毫无保留的调动，连同大风潜藏在她丹田的真气，那些真气被她罔顾极限般拼命催动，和自然之力抗争，渐浙如金钟罩般流向全身，因为使用过度，那些真力开始翻腾，如滚热的岩浆般欲待冲体而出。
孟扶摇死死咬牙，忍住体内欲待炸裂的压力，在风雷之中越奔越快，越奔越猛，最后竟然成了崖壁上直泻而下的一条黛色长线，以奔腾狂飙的气势滚滚而下，再在临将失控落足的最后一刹，戛然而止。
“噗！”
一口鲜血喷出，在连绵雨幕中绽开血花，孟扶摇最后和自然引力相抗的急刹车，如被巨锤击在心口。
但是也在这拼死无畏的抗争中，刹那突破。
蹄声隆隆，已近断口！
横身一滚，孟扶摇滚上平台，头一甩一个翻身豹子般跃起，齿间已经叼了柄箭。
孟扶摇一抬头，眼神如鹰盯住了对面，那里有黑衣人影伏在石后，怔怔执弓，他们亲眼目睹了刚才那一场绝世难逢的崖壁狂奔，看见那条纤细人影，完全违反自然力量生生从绝崖奔下，震惊得忘记了一切反应，直到孟扶摇滚向石台才惊觉她要做什么，下意识抬手就是一箭，不想孟扶摇竟然在那样狼狈求生时刻，居然还有这般精准的眼力和反应力！
黑云如卷，狂飙而来，战北野骑队，只差两三个马身便近断口，他心急孟扶摇去向，雨夜狂追，来不及探路也来不及小心慢慢行进，因此不知深山里头顶处有无数阴沉之眼等待着他撞入罗网，更不知就在他头顶数百米上，两座断崖之间，雷声隆隆大雨倾盆中，孟扶摇为了他和黑风骑的安危，和天地自然之力及武器装备齐全的伏军，上演了一场无声的生死之争！
飞骑卷近，离最前面战北野，还有一丈之地！
一丈之地，便是生死之地！
孟扶摇一扬头，齿间利箭呸声吐出，一伸手拔起身边一棵大腿粗的树，抬手，一抡！
树身如巨箭，带着劈破空气分裂天地的凶猛气势呼啸奔雷而去，巨大的冲力瞬间将树上枝叶粉碎，直直射入对崖人群。
以树作标枪，砸你没商量！
“砰！”
树木撞入伏击人群，接连撞倒十几人，漫天里飞了鲜血内脏，并卷着几具尸体，轰然落下。
“啪！”
被树木撞出胸口大洞的尸体，正正落在战北野马前，鲜血溅上战北野的靴。
尸体正堵在断口入口！
战北野的马只要再前进一步，便要中伏。
战北野霍然抬头，雨夜里景物朦胧，黑色的崖连同黑色的雨沉沉压下来，对面崖顶之上，飞旋跳跃着纤细的身影，看那动作，竟像在躲避箭雨。
孟扶摇！
一声厉喝，战北野自马上飞身而起，三两步便攀着崖壁奔了上去，半空里留下他一声大喝。
“纪羽！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是！”
黑风骑首领纪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单手竖起示意骑兵有序后退，他震惊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对崖，那里，纤细的身影辗转腾挪，快如流光在箭雨中翻腾，他的目光又落在被树木撞下的尸体身上，就是这具尸体，被撞出山崖示警，使他们这千余性命，不曾被这用心险恶的雨夜埋伏所葬送。
纪羽又看了看这座断谷之口，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里原先根本没有这座窄口，没有可以这般阴险设伏的地方，也正是因为如此，久经战阵的烈王和自己，在心急之下，雨夜之中，未曾注意到地形的改变，险些闯入死地。
感激的遥遥看了一眼山崖，纪羽手一挥，“退！”
山林不适合骑兵作战，对方有备而来，前方必然有壕沟陷阱等物，此时不退，更待何时？
而战北野已经冲了上去。
他身形在山崖雨雾间飞腾，直奔对孟扶摇发射箭雨的断崖之上，脚尖刚刚点上崖面，一轮更密集的箭雨立即飞射过来。
战北野不避不让，眉毛一挑，大喝，“断！”
跃起半空，抡杵下劈，金刚杵抡出一片浑金的光幕，挟着怒气和万钧之势，狠狠劈落！
“轰隆！”
半截凸出如伞的崖面，生生被战北野劈断！
大片大片的碎石连同人体一起跌落，半空里惨呼和惊叫声在深邃的山林中传出很远，满山里都是那般似要灭了天地的崩塌之声，人力之威，竟可至此！
战北野在山石劈落的那刹，反身一贴已经贴上了崖壁，山石刚落完，他飘身而起，刚才还重如泰山，现在便轻似鸿羽，一飘便飘到了崖上。
他上了崖，便是崖上伏兵的死期！
惨叫声和血花同炸，弓箭与断臂齐飞，战北野直直撞入人群，劈手就夺，夺完就砸，砸完还踩，踩完便踢！
另一座对崖的伏乓眼看战北野上了崖，操起弓箭猛射，可惜黑夜暴雨，准头极差，倒被战北野时常扔过一支胳臂或者半条腿的过来，砸倒一片。
山崖地方有限，伏兵不过近百，战北野几个回合便杀个干净，然而一声呐喊，那些静默的树木和草丛间，突然都涌出了人群。
满山皆兵，只为等待战北野和他的千骑儿郎自投罗网，当伏击被破坏，剩下的便是围杀。
战北野立于崖上，黑发黑袍被猎猎山风卷起，他暴雨中一个侧首，眼神睥睨，俊朗的侧面有如刀刻，凛凛若神。
“想杀我？做梦！”
战北野突然绽出一声霹雳大喝，恍似九天之上雷霆乍亮，惊得这天都开了开，滑出豁喇一道闪电，照亮战北野突然飞起的身影。
他飞起，一撒手丢掉沉重的金刚杵，以比先前孟扶摇奔行在九十度崖壁更为彪悍的姿势，抬腿就跨向对崖。
对崖七丈，亦是人力极限，暴雨中黑袍身影怒卷如云，赤红衣角一闪已在半空。
孟扶摇仰起头，她衣衫尽湿，乌发贴在额头，越发显得颜色如雪，看见战北野悍然渡越断崖，将手中作为武器的一株细树往地上一插，叉腰大笑。
“战北野，掉下去我就笑你！”
“咻！”
一团火花突然在战北野身后炸开，那颜色极为灿亮，即使沉沉雨夜也不能掩盖，刹那间炸出内红外黄的火球，直袭战北野后心！
“他妈的卑鄙！”
孟扶摇跳脚大骂，啪的一下把手中树掷了出去，树身撞上那火球，轰的一声立即变成焦黑的两段，溅飞的火星落在战北野身上，哧一声便燎掉了他一截衣袖。
只这刹那间，他又近了些，只差一人距离便到崖侧。
孟扶摇刚刚舒一口气，又是“咻”“咻”两声，这次的火球来得更快更狠，一枚冲着战北野，一枚冲着她。
而孟扶摇身侧已经没有足够砸飞火球的树。
“奶奶的！”
孟扶摇一声大骂，忽然冲了出去，冲向战北野，她冲出去时一分力气也没保留，直直的将自己如同一枚炮弹般发射出去，刹那间便身子悬空，身成一线，狠狠撞上战北野。
撞飞了只差一毫便要踏上崖侧，也只差一毫便要为背后暗枪所伤的他。
悬空被撞的两人顿时翻翻滚滚落下，战北野一仰头看见崖壁已经远离了两人，毫不犹豫将孟扶摇翻了一下，把她身子翻到自己之上。
这样即使栽落，也有自己身子垫着，她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孟扶摇却在电光火石间露齿一笑。
“停！”
她手腕一振，两人的身子突然停在半空，孟扶摇毫不停息，伸手就要将战北野抡上崖，战北野却横臂一挥，轻轻巧巧将她先送了上去。
“你先去给我揍那个用火枪的！”
“好！”
孟扶摇肩膀一触到崖壁便弹跳而起，抬手就是一扬，大笑道，“看我天女散花针！”
对岸那人下意识的一让，却发觉哪有东西过来？大怒之下再次抬起火枪，然而突然发现对崖，有一双森冷而又炽烈的目光冷冷盯紧了他。
那目光远超寻常人的乌黑，如一段深海铁木，带着金属般的沉和万年海水打磨锻造过的黑亮，冷冷看人的时候便如巨木撞过来，撞得人心口一紧。
战北野立在崖端，负手而立，衣袂飞舞，他微微斜眼看着对岸那端着火枪的锦衣男子，道，“果然是你来了。”
“我来，便足够收拾你，”那男子冷笑，下意识的将枪口抬了抬，对准战北野。
“你终于耐不住了，”战北野嗤声一笑，“可是你应该把你整个火枪队都带来，就你一个？不够份量。”
“你可以用你的性命来试试够不够。”那男子哈哈一笑，抬起枪口。
他突然怔了怔。
对崖的战北野和那少年，突然都不见了。
男子愕然睁大眼，以为自己花了眼，擦了擦额上流下的雨水，当他手放下的时候，突然心中一跳。
随即他便看见孟扶摇秀眉飞扬眼眸如星的脸，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怎么可能？
男子以为自己被雨浇得昏了神，明明刚才人还在对面，就是插翅也不能飞这么快，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自己枪口前？
孟扶摇却对着他露齿一笑，笑得白牙森森。
随即她手指一弹，“啪”一声。
一枚石子弹入了枪膛，听见轻微的咔哒一声，代表着五洲大陆最高武器水平，极其珍贵和有限的火枪，彻底报废了。
孟扶摇笑得更加亲切，轻轻道，“我代战北野的外公，问候你。”
黑光一闪。
瞪大眼惊异看着孟扶摇的男子，突然觉得心口一凉，随即全身力气都失去了。
他喉间发出破碎的格格声，低头艰难的看自己的心口，那里破了一个大洞，有鲜血突突的冒出来。
孟扶摇的“弑天”乍现又隐，捅入某个跃动心脏的胸膛，再带着滴溜溜的血珠拔出，她顺手把匕首在男子脸皮上擦干净了，咕哝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战北野外公要问候你。”
她嘿嘿一笑，冲着满崖呆若木鸡的士兵挥手，“同志们辛苦了！”
嘬的一声，她突然从崖上呈弧线消失，对面，战北野收回牵扯着藤条的鞭子，喃喃骂，“这个疯女人！”
刚才孟扶摇在崖上看见对岸伏兵杀出时，便顺手收集了山壁上一些垂下的藤条，将那些藤条接起，和自己的鞭子缠绕在一起，便是这藤条，使她飞身撞出战北野而不至于落崖，使战北野上崖后两人得以合作，由战北野抡出藤条缠身的孟扶摇，飞身渡崖，神出鬼没的杀掉了那锦衣男子。
回到崖上的孟扶摇拍拍手，问战北野，“那丫是谁啊。”
战北野静了静，答，“我三哥。”
孟扶摇愕然，随即便见战北野黝黑的目光投向山林深处，声音沉冷！如将雨的层云。
“扶摇。”
“嗯？”
“我们要开始逃亡了。”

无极之心 第三十七章 密林逃亡
雨夜、深山、密林。
附近的几个山头，冒出了一拨又一拨的伏兵，看人数足有上万，天煞国皇帝这回是下了决心，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杀。
这附近的一片山脉已经被包围，孟扶摇仰头看着层层叠叠从各条山路中出现的人群，忍不住惊叹，“战北野，你们天煞该搞搞计划生育了，有事没事都这么多人。”
战北野皱眉看着她，半晌无奈一笑，道，“这个时候你还有心开玩笑。”
“没有玩笑的人生是苍白的人生。”孟扶摇摊手，“好了，战大王爷，想好怎么逃生了么？”
战北野抬起头，道，“在山中想要包围谁，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包围我？”
对上孟扶摇疑问的眼光，战北野傲然一笑，指着这茫茫山脉，道，“从七岁开始，我就在外公教导下熟读天煞地形舆图，外公手中的舆图，是他的一个喜欢踏访名山大川的食客历时二十年亲手绘制，大到山川河流，小到乡间密道，都详尽备述，大哥皇宫里那张，比起那图来，粗糙了一百倍都不止！”
“所以我作战长胜，天时地利人和，地利何其重要？一个几乎掌握了所有作战地形的将军，其便利难以估计，我知道这座长瀚山脉里，有一条可绕出山脉的道路，另外还有一处道路，直穿长瀚山脉而过，自山脉北段出，直通磐都！“
“那还等什么？”孟扶摇眼睛亮了，“我们走后一条路啊。”她看看已经顺着崖壁投放绳索试图攀援的士兵，抬手就是数枚石子射死几人。“要走就快走，等下人全部过来，走也走不了。”
战北野却有犹豫之色，半晌道，“扶摇，我发命令让纪羽带人来保护你，你和他们走绕出山脉的那条道路。”
“那你呢？”孟扶摇有点疑惑的看着战北野。
“我走另一条道，”战北野深深吸一口气，“扶摇，对不起，我该保护你的，但我必须赶紧赶往磐都，大哥既然对我下了杀心，我母妃就很危险，所以我不能和你一起走。”
“你要走的那条道，出来后离磐都最近，但也最危险是不是？”孟扶摇盯着战北野，“你带着纪羽走那条道，我自己负责我自己。”
“不行！”战北野截得很快，“那条道纪羽属下未必走得过去，带着他们也是折损人力，刚才纪羽已经带人绕过长瀚山，第一时间赶往磐都，这是我和他们的约定，如果我遇袭，他们不必救我，保存实力，立刻赶往磐都营救我母妃，所以纪羽留下助我的人手不会很多，陪你走第一条道都未必够。”
“战北野，”孟扶摇突然笑起来，“你看我像是需要借你的人保护自己，然后放你一个人去独闯危险的人么？”
她一拉战北野，道，“第二条路，一起走，鬼挡杀鬼，佛挡杀佛！”
她蹭蹭蹭的往上爬，战北野无奈的看着她道，“哎，方向错了！”
孟扶摇扒在崖壁上，回眸一笑，“在此之前，咱们先去接耗子。”
*
接耗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也是一场血肉碰撞肌骨的厮杀。
孟扶摇和攀绳而下的士兵迎面相撞，二话不说一刀断绳，栽下去的人正迎上战北野的剑尖。
爬上崖之后，先期赶来的士兵已经冲了上来，有人在更远处喊，“主上有令，提其人头来见者，赏骁骑将军衔，白银万两！”
“本王就值这点钱？”战北野大笑，“大哥陵墓的白玉门，还价值三万呢，改日我去把那门拆了，谁砍得到我一刀，我就赏他！”
他拔剑，剑柄上一颗火红的宝石，亮如兽眼，剑光闪起，人头乱飞，那些尸体倒撞下去，在山路上滚成一片，鲜血染红碧草，再被大雨冲没，战北野毫不变色的一路前奔，脚下不时有骨骼被生生踩碎，孟扶摇跟在后面，跳啊跳的避开，她始终不离战北野后背一丈方圆，将所有来自背后的袭击都挡下。
等到冲回草屋，两人又是一身鲜血，孟扶摇一脚踢开木门，白光一闪，元宝大人扑了出来。
孟扶摇大叫，“耗子，是我！”
扑得太快的元宝大人唰的泄了气，直挺挺掉下来，孟扶摇手一伸接住，元宝大人抱住孟扶摇手指，吱吱呜呜的哭。
它等急了，又听见外面的喊杀声，不知道孟扶摇到底遇见了什么，如果那女人出了啥事，难道就这么把它丢在深山里？难道要它用爪子奔回中州报信？
元宝大人越想越恐慌，孟扶摇那傻女人可不知道它百年一出，八成看它就是个耗子，有什么人遇险还会记得回头找丢掉的耗子？
万幸……死女人居然回来了，元宝大人拎紧的心一松，立刻泪奔。
孟扶摇见丫悲愤得可怜，想想这家伙总是被遗弃的悲惨命运，赶紧讨好的从怀里掏出先前捡的松子，往元宝大人面前一递。
那松果沾了雨水泥巴和鲜血，黑乎乎脏兮兮的几团，看起来实在不具有诱惑性和可触碰性，然而平日里对自己白毛爱惜得近乎变态的元宝大人，沉默盯着那松果半晌，慢慢的伸爪抱住。
孟扶摇可没体会到元宝大人的心理历程和悲壮牺牲，咧嘴一笑，将它往怀里一塞，“耗子，咱们要开始逃亡罗！”
*
“从这个山头过去，先进入一片密林，”战北野和孟扶摇趴在草屋窗口，快速的指给她看，“密林里诸多猛兽，还有些无声无息但随时都有可能咬你一口的好朋友，过了密林，有一段沼泽，这沼泽据说在密林中，又有说在密林外，没人知道具体方位，只能自己步步小心，然后如果没遇上追兵的话，可以直接进入一处隐蔽在藤蔓后的山洞，那是个溶洞，从那里一路往下……后面我也不知道了。”
“啊？”孟扶摇黑线，太不负责任了吧？
“我外公那食客，原先是天煞西南大鲧部族酋长之后，家业零落投身外公门下，在他的记录中，长瀚山脉号称‘死亡之山’，指的就是这一条道路的危险，这条道路他没亲自走过，只在族中记载中照搬了一些记录，提到溶洞之后，是‘万灵归真’之地，我怀疑那是古鲸国首领停灵之所，应该是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的大墓。”
孟扶摇“呃”了一声，十分兴奋的摩拳擦掌，“《鬼吹灯》当中学的，这下可以派上用场了！”
“胡说什么呢，”战北野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这个傻大胆，“鲧族是我们天煞最为神秘的一个种族，族中禁忌极多，墓葬禁忌自然更多，你跟着我，一切小心。”
他一抬头，看着前方慢慢包围过来的黄衣的天煞士兵，眼底闪过森然之色，从墙上扯下几块兽皮，随手抄起一个旧锅，兜起孟扶摇生的那堆火，啪一脚踢开门，手一扬便将那锅还在燃烧的火炭砸了出去。
啊的一声惨叫，火炭砸到一个士兵身上，又溅了开来，众人纷纷躲避，堵得严实的山道出现缺口，战北野一拉孟扶摇，“走！”
两条人影如鹰掠起，踩着众人的头颅直奔半座山头下的那处密林，更多的人追了来，却在一地泥泞中不断滑倒，山头上不知道谁在指挥，士兵们层层自树木山石后现身，张弓搭箭，箭雨一层层的落下来。
战北野兜起兽皮盖住孟扶摇，拉着她顶风奔跑，皮毛天生的柔韧光滑使箭矢难以深入，那些箭矢追不上这两道黑旋风，纷纷落在水洼中。
孟扶摇边跑边接箭，攒了满手的箭之后便胡乱一撒，她的真力岂是这些不入流的士兵能比，每一出手必有一大批人倒地，到得后来，孟扶摇空着手做个撒箭的手势，兵们便齐齐跳开。
朗声大笑，孟扶摇道，“姐撒的不是箭，是寂寞！”
元宝大人从袖子里努力探出头来，鄙视滴仰望着孟扶摇。
“小心！”
战北野突然一声低喝，伸手将孟扶摇狠狠一捺，孟扶摇被捺得栽了一个踉跄，脚步一滑滑出三步，隐约间听见箭矢破空声响，那声音极其凶猛，沉重无伦，啪的一下，射入她刚才即将跑到的位置。
孟扶摇目光一跳，霍然回首。
侧面一座山头上，金衣的男子持弓而立，隔了那么远，依旧能感觉到他在冷笑。
他身后有错落的人群，一排跪一排立，手中都是金色长弓，背后还背着一些形制古怪的武器囊，这些人从装束到神情到站姿，都和先前的普通士兵有了很大不同，恒定、冷静、目光森然。
孟扶摇眼光一寸寸的冷了下来，道，“好准的眼力，好强的计算能力。”
不仅强弓劲矢，膂力非凡，而且能算准她的行进速度，将箭矢提前射入她将要到达的地方，若不是战北野警觉，她就算能避开，也难免会受点小伤。
“天煞之金。”战北野声音沉沉，“大哥御林军中精英的精英，擅长追击、刺杀、和单人对战，其中所有的队员都必须在真武大会中进入决赛，所有的队长都是历届大会的前五十名，而首领古凌风，”他一努嘴，示意那个射孟扶摇的金衣人，“上届真武大会第七名。”
孟扶摇笑了笑，道，“如果他运气够好，捱得到这次真武大会，我会让他见识下满地找牙是个啥滋味。”
“咻！”
半空里呼啸而来无数金箭，金线般在空中连成一线，穿破雨幕，在两人脚后跟插了齐刷刷一排。
山头上古凌风傲然扬了扬弓，做了个“速速受死”的唇语。
战北野一声冷笑，单腿后踢，那些金箭被他踢起，一片黄云般再次射回。
古凌风冷然举弓作势下劈，那些箭却突然转了方向，击到半山一颗果树上，满树树叶和果子都被震落，砸了古凌风一头一脸。
战北野哈哈笑着，拉着孟扶摇往前一扑。
前方，密林。
*
这是一片极其茂密的林子，所有的树都拥有数目众多的年轮，翠绿的枝叶层层挤在一起，遮没天空。
此时已将天明，林中光线却依然黝黯，空气中飘荡着积年落叶连同兽骨腐烂相混合的气味，一进林子，便觉得气息阴沉，安静瘆人，有无声的压力沉沉迫来。
战北野挥着剑，在前方劈砍着荆棘树枝，他掌中剑即使在这黑暗的林中也异光闪烁，剑柄上红宝石亮得妖异，如天神之眼。
脚下突然传来“嘎吱”一声，细微的碎裂之声吓了孟扶摇一跳，抬起脚来才看见是腐脆的骨头，不由笑道，“我还以为见了鬼……”
她突然顿住，仔细看了一眼这骨头，道，“还真是鬼。”
战北野瞥了一眼那骨头，道，“这林子以前有人进来狩猎，据说大多死于非命，大约便是那些猎人的骨头，可能路上还有他们挖下的陷阱，千万小心。”
他挥剑砍断一棵纠缠的刺藤，突然厉喝，“谁！”
前方人影闪动，战北野一把将孟扶摇拉向身后，那人却远远低喝，“殿下！”
“是你。”战北野松了口气，皱着眉看自己的黑风骑首领纪羽，“不是叫你立即带人绕路回磐都么？你不在谁来主持大局……”
“殿下，小七是黑风骑副首领，已能独当一面。”纪羽沉声答，“就由属下和这十名挑出来的黑风骑士，陪殿下走这一路吧。”
战北野默然，半晌无声一叹，指了指孟扶摇，道，“保护好孟姑娘，我就允许你留下。”
“是！”
孟扶摇微微的笑，抱胸看天，哎，和他争什么，到时候谁保护谁还说不准呢。
“我们进入这林子，普通士兵不敢追，古凌风一定会追进来。”战北野冷冷笑道，“他不服气我也很久了，看来我得送他个比较特别点的纪念。”
他蹲下身，开始挖坑，接连挖了几个浅浅的，只容一个人的靴尖进入的小坑，错落前后分开，用缠树藤绷在坑上，虚虚的挽出套儿，固定在左右树身，再命纪羽在小坑后侧，挖了几个大点的坑，坑底插上尖树桩，随手劈了几块树桩，做成木板，架在大坑上，木板上盖上浮土连上藤蔓，远远牵了出去。
他们做这些的时候，孟扶摇从怀里掏出从宗越那里搜刮来的瓶瓶罐罐，对着那些藤蔓什么的胡乱洒了一气。
随即几人各自上树，等，独留战北野持剑而立。
稍顷，金衣闪动，古凌风果然带着属下进了林子，这些精兵十分小心，前进中不断向前方投石，确定没有陷阱了才继续向前。
古凌风则仗着内力高强，提气独行在前，脚尖毫不沾地，他一掠进林中，便看见拄剑而立，仰首向天的战北野。
怔了怔，古凌风还在思索这人为什么不逃，对面战北野突然一声大喝，二话不说抡剑斜身便劈！
他这一劈直有开山之力，毫无花哨却雷霆万钧，巨大的剑风拔地而起，卷得枝叶飘飞，剑上起了淡淡的红芒，剑身尚在丈外，剑芒已到古凌风眉间，淡红光芒映上他眉宇，杀气凛然。
这样毫无保留杀神般的一剑，古凌风不敢硬接，他下意识的向后倾身，一个倒仰铁板桥，脚步一错，试图在不大幅度后退的情形下，避开这一剑。
脚步这一错，便不可避免的移动了半步。
“霍霍！”
一声很低的微响，听在古凌风耳中却觉得心神一紧，随即觉得脚下也一紧，低头一看却发现靴子被几根藤蔓紧紧缚住，他心中一惊，下意识脚步后撤半步，结果后撤的那只脚又是一陷，踏入了战北野计算好的另一个浅坑。
古凌风惊而不乱，拔剑一挑便将藤蔓挑断，冷笑道，“这点伎俩也能困住我……”
他突然停住，瞪着面前氤氲的一片粉雾，这些粉雾附在藤蔓上，在他含怒大力挑断藤蔓的那一刻升腾而起，阴险的沾上了他的衣甲。
古凌风眼珠都红了，立即闭气，想也不想便向后跃起，他身后属下见首领遇险，也都不顾一切扑了过来。
一向后，一向前，道路的中断的集合点。
“撤！”
一声清脆的低喝，地面上一阵簌簌声响，遮在陷阱上的木板被牵着藤蔓的纪羽等人拉开，卷着落叶碎骨飞速后撤，现出黑洞洞的陷阱，后退和前扑的两批人撞在一起，齐齐落入洞中。
“啊！”
惨叫声起，一瞬间便死了四五人，战北野哈哈一笑，倒拖着剑便走。
身后陷阱中，却有人突然冲天而起，无声无息金剑一展便刺向他后心！
古凌风瞬间脱去金甲，一脚将一个属下蹬入陷阱，踩着他的尸体跃身而出！
头也不回横剑一拍，战北野的比平常剑身宽许多的巨剑拍得地面落叶飞卷，罡风大作，灰尘扬起，古凌风眼睛一迷气息一窒，下意识后退，随即觉得劲风里突然生出一股锐风，无声无息却又快捷无伦的逼来。
古凌风身经百战，立即心知不好，仰身一倒，顺手抓过一个冲来的属下一挡，随即便听噗嗤一声，脸上被温热微腥的液体溅上。
心知人肉盾牌起了作用，古凌风松一口气，隐约听得一人轻声一笑，笑得像冰玉相击，带着点轻蔑和睥睨，笑声随即远去。
古凌风睁开眼，将那属下尸体扔在地下，想起那笑声里的轻鄙之意，不由更加恼羞成怒，一回首对着怔怔看着自己的属下怒吼，“看什么看，追啊！”
金衣御林军们仍旧默然，看他的神情十分怪异，古凌风还想骂，突然便觉得肩膀有些僵木，他伸手一摸，突然摸掉了一块肉。
古凌风骇然变色，一侧首便见自己肩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焦黑，他心中轰然一声，知道自己着了道儿，这人也是狠人，霍然拔剑，剑光一闪，肩上一大片血肉飞出。
“一半继续追！一半送我回京治伤！”古凌风捂肩恨恨回首，眼神阴鸷的盯着幽影变幻的密林深处，“我记得你的声音！总有一天，这笔帐我会找你加倍索回！”
*
“哎，这见鬼的鱼，为啥死活插不中？”孟扶摇挽着裤脚，赤足站在一处山溪边，拿着树枝做的木叉叉鱼，“白白浪费了我一百八十次的优美插戳动作！”
一行人走了一天，黄昏来临时选了这一处较高的山溪之侧休息，纪羽等人去打猎，孟扶摇一向不喜欢坐享其成，自告奋勇要去捉鱼，结果捉到现在还没捉出个结果。
元宝大人双爪抱胸蹲在石头上，以一副看好戏的神情等着孟扶摇第一百八十一次插戳成果。
战北野斜斜靠着山石，嚼着微甜的草根，一眼一眼的瞟孟扶摇洁白纤细的小腿，细致精巧的脚踝，看得次数多了，被孟扶摇发觉，她毫不客气一叉子扬起溪水甩过去，水珠子刷拉拉洒了战北野一身。
战北野眉一轩，丢掉草根，大步过来，孟扶摇戒备的摆出打架的姿势，战北野却接过她的叉子，道，“这种鱼是我们天煞深山特产，特别溜滑，你是叉不中的。”
又道，“回去穿上鞋袜，山间早晚寒气重，不要着凉。”
孟扶摇这才知道他原来是怕自己着了风寒，一时有些怔怔，半晌讪讪的去穿了鞋袜，看战北野随意的用叉子在水中搅了搅，将水搅浑，那些鱼没法透气，只得浮出水面，一浮出来就被“守潭待鱼”的战北野抓个正着，有些鱼跃起蹦上石头，连元宝大人都趁机用爪子踩着了一条，那丫立即得意洋洋四爪扑上死死压住那鱼，扭头对孟扶摇嚣张的吱吱笑。
孟扶摇悻悻，喃喃道，“原来这就是浑水摸鱼的由来，你一介王爷！怎么对野外生存这么熟悉？”
“和摩罗族打仗的时候，我曾经带兵一直追入摩罗腹地，带着三千人在摩罗的崇山峻岭里将他们的大将军王一直追到自杀，”战北野笑出一口晶亮的白牙，“当时没有补给，也没带吃的，最饿的时候就抓着一条蛇，蛇皮我都和他们分啃了，像这些掏鸟蛋捉野兔找野果抓鱼的事儿我都干过，兵们都累，没道理再要他们服侍我。”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这个天煞之金的首领始终名声在你之下了。”孟扶摇生起火，一边往火堆里添枯枝，一边笑吟吟道，“一个会用属下垫陷阱，会用属下替自己挡刀的首领，是永远不能达到众望所归王者高峰的。”
“古凌风毕生里以我为对手，可惜我只当他是个屁。”战北野朗声笑，“啊，好臭。”
孟扶摇哈哈一笑，笑到一半便止住，她慢慢的随手抓了身边的落叶树枝添火，盯着火堆不语，眼珠子湿润润黑亮亮，像一对隐藏着无数浮沉心事的水晶珠。
“小心！”
战北野突然伸手，劈手夺过她手中欲待拿起的“枯枝”，手指一搓，寂静中响起“咔嚓”一声骨裂之声，扶摇这才回神，愕然一看，才发现那竟然是一条毒蛇，扁头，灰褐色，生着点淡绿的斑纹，混在满地断枝落叶中，竟可以假乱真。
战北野扔掉死蛇，立即拉过她的手仔细检查，“伤着没？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语气嗔怪，翻来覆去看她的手神情焦急，火光映着他的脸，额上竟有浮出细细的汗，在夜色里莹然生光——久经战阵谈笑用兵千军万马直当等闲的战北野，竟然因为看见她掌中一条蛇，而惊出冷汗。
孟扶摇心中一动，生出股淡淡歉疚，下意识缩回手，勉强一笑，道，“没事，没事。”
“扶摇，”她在沉默，战北野则在沉默的看她，“我路过姚城时，听说铁成随你走了，但现在为什么他不在你身边？”
“我派他另有要务，”孟扶摇慢慢答，“他办完会来追我。”
“什么要务比保护你更重要？”战北野不放松，继续问，“铁成不像是会肯离开你的人。”
“我勒令他去，就这样。”孟扶摇答得言简意赅，转过头去。
“为什么？”战北野坚决打破砂锅。
“不为什么！”孟扶摇忍无可忍，气势汹汹的嚷一声，“我高兴！”
战北野不语，也不怒，默然的盯着她，孟扶摇骂出口又有点后悔，瞟了战北野一眼，吸了吸鼻子道，“呃，对不住，我有点累。”
“扶摇，你不高兴。”战北野突然截住她的话，“从山崖上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觉得你有点不对劲，发生了什么事？”
孟扶摇张了张嘴，发生了什么事？没发生什么，不过是遇见了一个人而已，而这个人，只要存在，她迟早都会遇见，早点遇见也没什么不好。
她叹了口气，有点哀怨战王爷那么豪烈的一个人，偏偏在有的地方心细如发，她却不知道，战北野的心细如发完会是有限的，比如雅兰珠，就绝对享受不到这一根发丝的细微度。
但是这话如果去问战北野，等于对着他交代了自己的心事，那难免令战北野伤心难堪，何必呢。
“是和长孙无极有关吧？”她不说话，战北野自己却开口了，他语气里淡淡落寞，却依旧在笑，“你向来只有因为他，才会出现真正的反常。”
孟扶摇心中“咚”的一跳，抬眼看他，战北野专心烤鱼，抬头对她一笑，“看我干嘛？怕我受伤？哎，你有这份心，我真安慰。”
“我才没有！”孟扶摇立刻严正声明，“我说过，我对你们都没非分之想，我最希望的事，是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是我们对你有非分之想好了。”战北野明朗的笑，“我一想到长孙无极和我一样被拒绝，我就平衡了，哎，扶摇，你拒绝就一起拒绝，可要坚持到底，不然我可不放过你。”
“得了吧你，”孟扶摇无奈的笑笑，想了想道，“我是派铁成护送佛莲公主去中州了，我在路上无意中救了被强盗打劫的她。”
“佛莲？”战北野皱起眉头，“凤净梵？璇玑国主第五皇女？号称含莲出生的那个？”
“你也认识？”孟扶摇看着他，突然想起如果佛莲是长孙无极未婚妻，作为天煞皇族一员，战北野为什么不知道？
“谈不上认识，听说过。”战北野漫不经心道，“她去中州做什么？”
孟扶摇咬了咬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她说是长孙无极未婚妻，去探望他。”
“未婚妻？”战北野一怔，手中烤鱼险些掉入火中，“我怎么没听说过……啊，不对！”
“怎么？”孟扶摇盯着他，隐隐有些紧张。
“你这样说我想起来，好像长孙无极是订过亲，大概是十多岁的时候，听说还送了对方一幅内含兵法的璇玑图，但是后来便没听说过什么消息，按说如果他真的订婚，早就该大婚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
战北野说着说着突然发怒，“好啊，他长孙无极有老婆，还信誓旦旦说什么一心于你，矢志不移？”
孟扶摇默然不语，元宝大人却突然蹿了过来，蹬蹬蹬爬到两人中间，拍胸脯打屁股指天誓日的吱哩哇啦，战北野和孟扶摇皱眉盯着元宝大人，不知道它到底要表达什么催心裂肺的内容，元宝大人发现鸡同鸭讲完会无法沟通，急得仰天长吱，又想去找它的零食盒，这才想起零食盒饼子吃完还没补充，大急之下居然伸爪去拔屁股上的毛，发狠一根根拔了，打算拼字给孟扶摇看，好容易拼了一个“不”字，孟扶摇挪了挪已经发酸的屁股，道，“耗子，等你拼完，天都亮了，你屁股上的毛也秃了，为了我的睡眠体力和你的宝贵的毛，你算了吧。”
她翻个身，就着火堆躺了下去，战北野等她睡熟了，脱下外袍小心的给她罩上。
元宝大人小心的收起自己浪费的四根毛，捧在爪心，忧伤而孤独的坐在石头上，看着天际的那轮弯月，良久，发出了一声因沟通不良而郁卒的悠长叹息。
“吱————”
夜渐深，万物渐渐睡去。
纪羽带着十名黑风骑精英睡成一个半圆，面对着密林来路，护卫着中间的战北野和孟扶摇，孟扶摇睡在一处青石上，石后是一泊潭水，再就是天堑难越的岩壁，这是战北野精心挑选的宿营地，背靠山壁，可拒三方来敌，最是安会。
经过一天跋涉奔波，人们都十分疲倦，睡得酣然。
弯月如钩，将淡青的光芒投射在潭水的波心，波心里有隐约的水纹荡漾，一弯弯的掠开去。
那些波纹渐渐波动剧烈，将那一弯惨青的月打碎，随即，一些某些尚未看见形状的物体，自潭水中无声冉冉升起。

无极之心 第三十八章 山林之夜
惨青的月色下，潭水中靠着山壁的地方，缓缓升起一道诡异的影子。
远远看去，那影子似乎有头有身，四肢分明，明明静止着升起，却在不住蠕动。
月光将那影子投射在山壁上，那团“东西”，突然一点点的分裂开来，两条特别柔软的“手臂”，以一种奇异的韵律不断伸缩。
岩石上，元宝大人翻了个身，睁开眼睛，嗅了嗅鼻子，突然一骨碌爬起来。
它回头一看，唰一下跳起来，扎入孟扶摇怀中。
孟扶摇正睡得香，梦里大耳刮子煽长孙无极呢，被元宝大人这一撞醒了一半，下意识感应了一下，没觉得有杀气，四周静寂无声，于是放下心来，迷迷糊糊将元宝大人一推，骂，“好好睡！别投怀送抱的，你我男女有别！”
元宝大人愤怒，上蹿下跳吱吱的喊，这下所有人都醒了，对面战北野一睁开眼，手一伸便抓住了用来当枕头的剑，腾身跃起四面一看，皱了皱眉道，“耗子你吵什么？”
元宝大人拼命对着那片崖壁指，众人看过去，却只是一泊宁静的潭水，一方寻常的崖壁。
“做噩梦了吧你？”孟扶摇斜睨元宝大人，“想跟我睡就直说，装模作样的做啥。”
元宝大人气苦，再次指天誓日吱吱不休，孟扶摇和战北野虽取笑耗子，却也知道耗子并不是单纯的耗子，也绝不会为了要和孟扶摇睡觉就半夜惊魂，纪羽等人提剑在附近林中梭巡一圈，战北野和孟扶摇将四周都搜索了一遍，确认确实没有异状，才各自坐回，孟扶摇抓过沮丧的元宝大人，往自己肚子上一放，道，“石头咯着你做噩梦了是不？姑娘我牺牲下，提供你人肉沙发。”顺手压倒元宝大人，道，“睡觉，别再吵吵，接下来还有很难的路要走呢。”
战北野添了点柴火，将火堆燃得更旺些，仔细看了看地形，在孟扶摇后侧睡下。
疲惫的人入睡是很快的，不一刻林中又沉静下来，元宝大人这回被战北野披风盖着，被孟扶摇手压着，没法子动弹，却也不肯睡，目光亮亮的竖耳朵听着。
月色下，潭水中，石壁前，慢慢又浮出那诡异的影子，射在深黑的崖壁上，微微蠕动，有些似乎像发丝又比发丝粗很多的末端，在崖壁上缓缓招展。
那影子慢慢近前来。
元宝大人突然张嘴，咬住了孟扶摇腰带，头一甩，“哧啦”一声腰带被撕破。
孟扶摇直直跳了起来，大叫，“耗子你做啥！”
众人顿时又醒，孟扶摇手忙脚乱捆腰带，一边四处察看，发现依旧没任何异常，顿时大怒，骂，“不就是先前不给你拼字么，犯得着这么报复我？”
元宝大人眼泪汪汪，悲愤的扑倒在岩石上，对着那方崖壁骂人家全家。
战北野坐了起来，道，“耗子怎么闹成这样？我倒不安了，这样吧，扶摇你继续睡，我来守着。”
孟扶摇打个呵欠道，“我来守就是，反正耗子打定主意不给我睡了。”
纪羽上前来，道，“殿下，属下兄弟守夜并没发现什么，不过在这林子中还是小心为上，您和孟姑娘继续睡，属下带兄弟们守夜。”
战北野沉吟了一下，心知如果自己要守夜孟扶摇定然也不肯睡觉，然而两人多日奔驰打斗都已精疲力竭，休息不好更对付不了日后的险路，只好道，“那么，都小心些。”
“是。”
孟扶摇和战北野再次躺下去，孟扶摇害怕元宝大人再次非礼，把它往身侧一个树洞里一塞，道，“明早再放你出来。“
元宝大人沦为“狼来了”的那个孩子，悲愤的扒着洞口看月亮，树洞太窄，他身材太胖挤不过去，只好老老实实呆着，看着那影子再次缓缓升起，比刚才更近的近前来。
纪羽带着手下几个卫士，一半面对林子坐着，一半坐到战北野和孟扶摇身边，他们背对着潭水，目光如鹰的四处梭巡。
没有人想到潭水中会有什么异常——这只是一方很小的潭，三面围着绝崖，崖上连株可疑的草都没生，潭水清澈一望见底，众人在里面洗过脸捕过鱼，都知道绝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最有可能潜伏危险的林中。
那影子，无声无息的逼近来，已经到了孟扶摇睡的那方石下，慢慢越升越高，越升越接近孟扶摇，月光斜斜的射过来，那影子依旧是一团影子，看不出实体的痕迹。
元宝大人蹲在树洞中，一双黑宝石似的眼睛鸟溜溜的盯着那团影子，突然深吸一口气，鼓鼓的肚皮一缩，一仰头大叫起来。
月下，树洞中，方宝大人用尽仝身力与做出犬叫动作，然而卉怪的是，竟然没有一点声音发出。
那种声音，不是往日的耗子版的吱吱声，人类听不见。
属于百年神物的独特次声，音节古怪，带着掌控自然的神力，那声音冲喉而出，一线钢刀般逼向潭水。
那团烟雾般的影子静了静。
随即，突然化为实体，迸射开来！
坐得离潭水最近，背对着潭水守卫的一名黑风骑士，正警惕的扫视对面林中，突然后心一凉，似乎被潭水溅上，他正疑惑潭水怎么会突然溅开，随即便觉得侧脸也一凉。
有什么冰凉柔滑的东西擦过了他的脸，咝咝一响，舔在了他的唇，随即往他脖子上一绕。
那骑兵反应极快抬手一抓，将那东西一把抓下，两手一拽已经拽断，淡碧色的液体溅开来，骑兵警觉的避开，头一低看见左手中半截灰褐色蛇身，蛇头尖扁，松了一口气笑道，“不过是条水蛇。”目光一掠看见右手中物事，顿时一愣。
那依旧是半截蛇身，尖扁蛇头，根本不是想象中的蛇尾。
双头蛇！
骑兵心中轰然一声，知道自己遇见了天煞密林传说中的双头崖蛇，这种东西据说一出现就是一大群，而且报复心极强，你杀它一条，它杀你全家。
骑兵霍然回首，便见自己身后，群蛇挨挨擦擦，绞扭在一起，硬是组成了一个“人”的形状，不过现在这形状看起来似乎有些分散，蛇们有点慌乱的窜开，只有两条充作“手臂”的大蛇，张开毒牙尖利的嘴，阴绿的蛇眼死死盯住了他。
骑兵看着这蛇，下意识的要想起身砍杀掉，突然觉得头再也扭不过去。
然后脖子、胸膛、手臂、腿……全身的每块肌肉每根骨骼都在慢慢僵硬，一点点的将他的生命固化。
最后的意识里，他隐约想起刚才那舔在了他的唇的蛇吻。
月光无声。
照见潭边，石上，一个永远的扭头回望的姿势。
*
群蛇被元宝大人次声逼得实化迸射的那一刻，众人立刻惊醒，战北野在睁开眼那刹，立即将孟扶摇扫下了青石，一翻身抓住了自己的剑，反身对着潭水就是一劈。
水柱轰然溅起，将蛇群又冲散了一半，那个诡异的“人型”已经只剩下了两条“手臂”和半个“头颅”，在惨青月色下的潭水中挤挤擦擦的游动。
黑风骑兵们冲上来，面对潭水结成阵，战北野盯着那团蛇群，冷声道，“既然已经杀了一条，剩下的就全杀了，少一条好一条！”
这些听过传说的骑兵都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冷然点头，战北野又道，“这东西喜欢结成人形对人全身上下攻击，让人防不胜防，并且身体坚硬滑腻，行动快捷如风，先想办法冲散它们！”
孟扶摇一个翻滚翻下来，看着那些和黑风骑士对战的蛇，那么多蛇绞在一起，居然行动灵活，“手”抓“头”撞，迅捷如风，真的就像一个人在战斗，时不时还暗器似的飞出一条狠咬一口，再瞬间缩回，不由愕然道，“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逼得这么近我们都不知道？”
“这是双头崖蛇，据说受过大鲧族巫师的诅咒，身形凝烟化雾，在接近人体之前人难以察觉，喜欢以‘人身’作攻击，遇上它们的人一般都是死路一条，而且这种蛇一旦被杀一条，后果会很麻烦。”战北野快速答完，道，，“晚上我们杀的那条蛇，可能就是它们中的一条。”
“那条蛇不是单头么？”孟扶摇愕然问。
“这种蛇幼年是单头，成年后才长出双头，住在崖壁缝隙里，是我疏忽了，我以为这种蛇随着大鲧族的毁灭而消失，不想居然还存在。”战北野叹了口气，道，“错怪耗子了。”
孟扶摇一脸愧疚的对树洞看了看，道，“等下道歉去。”又从怀里摸瓶瓶罐罐，“毒死它们先。”
“没用”，战北野拉住她，“这东西不怕毒，小心误伤别人。”
“用雷弹？我记得你的骑兵有配备这个。”
“蛇在水中用不成雷弹，一旦有蛇逃生寻隙攻击，我们的人防不胜防。”战北野突然一笑，道，“是个麻烦东西，但是有时麻烦东西很适合惜用。”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将里面一些红色的粉末往自己身上倒了倒，又灭了火堆，往火堆里弹了弹。
孟扶摇好奇的问他，“这是什么？“
战北野很牛逼的答，“胡椒粉。”
孟扶摇黑线，喃喃道，“这五洲大陆有胡椒粉么？难道穿越的不是我，是你？”
“什么叫穿越？”战王爷耳朵很尖，随口问。
“就是周游各国。”
战北野“哦”了一声，解释道，“上次在华州客栈喝汤，你加了胡椒粉后味道确实好很多，我便命人弄了些来，这蛇是瞎子，对气味却十分灵敏，仇人的气味它们会不死不休的追逐过去。”
孟扶摇眼睛突然亮了，“你把胡椒的味道留下，还有什么比这个气味更鲜明刺激呢？一旦追兵来……”
“对”，战北野哈哈一笑，“等下我们走，东西都留下，天煞之金追过来一定会上来察看，翻动火堆沾上胡椒粉，然后……就等着双头崖蛇不死不休的报复吧！”
他掣剑，腾起，自黑风骑士头顶飞越而过，淡红光芒一闪，轰然一剑便将那已经毁坏得不成模样的人形蛇群一劈为二！
随即大喝，“退！”
蛇群居然如人体被劈裂一般左右分开倒下，那些被劈成两半的双头蛇，每一截又是一个单独的个体，在水中飞速一掠，如风行水上，箭似的又冲过来。
众人却已远远逃开，孟扶摇第一个逃——她赶到树洞前赶紧先掏出元宝大人，也顾不得是否会被人看成第三个波了，往怀里一揣，眨眼间已经奔到十几丈外。
战北野最后走，顺手夹走了那具永远诡异扭头的战士尸体，同时砸出一大把石头，向着四面八方所有方向。
那些蛇追了出来，听到四面八方都有声音，一时不知往哪去追，众人早已爬上树，从树梢间腾跃远去，一直奔到远处，才停下来，战北野亲自挖了坑，将那死于蛇吻的骑兵葬了。
纪羽等人并没有悲戚之色，战士死于战场，份所应为，他们只是默然注视着战北野，那是他们的王，勇毅、果决、视兵如子，跟随他征战沙场死去的儿郎，只要有可能，他都会亲自埋葬，受伤掉队的，他决不轻易放弃，所以黑风骑中有不成文规定，无论谁，一旦受伤落入山穷水尽境地，立即自尽，绝不拖累战北野。
孟扶摇过来，对着那士兵的埋骨之所默默一躬，她有些自责，元宝大人示警，她应该谨慎些更谨慎些，那么这个还很年轻的士兵，就未必会死。
战北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低声道，“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该别睡下的。”
“都别争了，”孟扶摇勉强笑，“是耗子的错，谁叫它不会说人话。”低头从怀里摸出元宝大人，那丫浑身毛湿漉漉的，耷拉个脑袋似睡非睡，孟扶摇傻傻的盯着它道，“咦，耗子，你什么时候下水了？”
元宝大人哪有精神理她，它这压箱底宝贝可不是轻易能使的，使一次元气大伤，必得沉睡上几天，尤其它现在又不在穹苍，没有某些必要的东西补给，越发的蔫不拉答。
孟扶摇想起长孙无极家的绝世爱宠借给自己居然搞成这样，难得生出了点愧疚之心，咕哝道，“我决定了，看在你的份上，给你家主子的三个大耳光减为两个。”一边小心的将元宝放进自己背上的包袱里，那里有衣服垫着，睡得更舒服点，至于掉毛，当没看见吧。
一行人继续向前，密林里所有的路看起来似乎都一样，士兵们轮班砍着藤蔓和荆棘，还是不能避免的被一些灌木丛拉破衣服，孟扶摇将装着元宝的包袱挪到自己胸前，她每隔一会都不由自主的摸一下耗子，生怕它搞丢了——这林中和以前走过的密林感觉都不同，那些浓密的树荫深处，似乎时刻深藏着无数双眼睛，阴森的注视着他们，在暗处盘算着他们还可以支撑多久，等待着他们随时随地遇见危险成为它们的大餐。
和昨天不同的是，一直窥视并跟随他们的猛兽却少了很多，似乎也察觉到他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东西，生怕被殃及，以至于纪羽他们猎兽时，打了半天才打到几只刺猬。
中途有遇见天煞之金的追兵——林子大，也没路，走着走着便有可能撞在一起，那一小队士兵正被一群双头崖蛇如附骨之蛆般追着，纪羽他们看见人影闪动立刻上树，眼见着追兵在那蛇的追击下死的死逃的逃，群蛇扑上去撕咬尸体时，才居高临下扔了个雷弹，这蛇再猛也是肉身，在土火药的威力下肉碎骨飞，纪羽挖了深坑将蛇尸掩埋，以免被其他蛇群发现。
晚间宿营的时候，再不敢靠着潭水或山壁睡觉，一行人干脆砍掉了一圈比较小的树木，清出一片空地，用那些树木搭了些简易屏障，士兵们居高临下分班守卫。
孟扶摇将元宝大人放在肚子上，照样是一副酣然高卧的样子，战北野却一直在她身侧盘坐调息，隔一阵子睁开眼，听风从林端呜呜掠过的声音，听夜枭在树梢头阴阴的叫，把月色叫成一片凄迷，更远处野狼在嚎月，啸声孤独而凄凉，极具穿透人心的力量。
孟扶摇睡得一动不动，和她肚子上那只一模一样。
战北野却突然笑了笑，道，“装得累不累？”
依旧闭着眼，却突然扯了扯嘴角，孟扶摇道，“我在深刻的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你要我对你三哥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孟扶摇坐起身，“你外公是被他害的？”
“我外祖父老周太师，人称‘贰臣第一’”，战北野拨了拨火堆，淡淡道，“在天煞正史和野史中，老周太师大概都注定要遗臭万年，你知道的，天煞的前身是金朝，战氏家族和周家同朝为臣，我父野心勃勃，攻入磐都，欲取金朝而代之，当时身为太尉的外公，未经抵抗亲献都城，封为太师，他的女儿，既为前朝皇后又是今朝皇妃，他历两朝主子，两朝高官荣宠不衰，为此饱受时人羞辱，有人专门作诗讥刺‘皇后还换皇妃去，太尉又封太师来。’他若上街，人人不肯近他三尺之地。”战北野微微一笑，深黑的眸瞳里乌光深潜，“但在我眼里，他教我兵法，为我求来最好的师傅，带着我爬府中最高的藏书楼，亲自挑选他认为对我有用的书，他是最好的外祖父。”
孟扶摇轻轻叹息。
“外祖父晚景凄凉，女儿疯了，隔着宫墙就像隔了万山，再没有见过，我十八岁还没封王，住在宫中西僻角里，不敢在宫中随意走动，怕遇上年青少艾的娘娘们，惹得她们惊惶回避，外祖父听说了，怕这样下去迟早我会被兄弟们扣上不堪罪名，在玉阶前陈请三次，才换来了我的郡王之封，却又不许我在京开府建衙，远远发配到葛雅，我本来指望着在京开府，还能接他和我住一起，有我照拂，老人家晚景可慰，然而葛雅……他再经不起长途跋涉，就在我去葛雅的那年，他死了，太医说是自然寿终，只有我知道，不是。”
“为什么？”
“我走之前去向他辞行，他在看书，一句话也没说，直到我出了门，他才说了句，‘你一去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如果我在你回来之前先走了，你记得将来给我迁骨回老家颖川安葬’，那年我奔丧回磐都，晚上在太师府家庙里打开棺材捡骨时，发现骨中发黑，他是被毒死的。”
“查出凶手了么？”孟扶摇静默半晌，轻轻的问。
“左不过那几个人，”战北野盘膝而坐，看向磐都的方向，眼神像一截沉重的乌云在缓缓移动，带着些藏刃于鞘的深潜杀气，“战南成，战北恒，还有那天死在你匕首下的战北奇，战北奇大概也只是个匕首的身份，握刀的手，还轮不上他。”
他转过眼，对着默然盯视他不语的孟扶摇笑了笑，这一瞬又笑得风华坦荡，阳光般畅朗，“都过去了……别为这些事影响了心情，睡吧。”
他将火堆挪了挪，将烤热的那一方地面让出来，又亲手试了试地面，确定地上没什么可疑不安全的地方，才示意孟扶摇来睡，孟扶摇心知拒绝也没用，挪身过去躺着，睡了一会睁开眼，见战北野抓着自己的外袍，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孟扶摇无奈的扯扯嘴角，知道他想给自己盖他的袍子，又不想被她拒绝，两个人扔来扔去的扯皮，便等她睡着再盖，想了想只好伸手道，“借衣服盖一下。”又推战北野，“快睡快睡。”
两人分头躺下，虽然累，却也不敢睡得太熟，孟扶摇闭着眼睛，隐约听见有个士兵起身悄悄向外走，立即被同伴叫住，问，“去哪？”
“方便。”
那人笑，“哪里不能方便？还想在这深山密林里找茅厕哪？”
“孟姑娘在这里呢……”那士兵小小声的道，“……味道传过来，不尊重。”
拦住他的人不做声了，半晌挥手笑道，“你是刺猾肉吃多了，肚腹不调，快去快回。”
前方有人悄悄蹑足远去的声音，孟扶摇闭着眼睛笑了笑，心里有淡淡暖意泛起，脑海里浮现那士乓的脸，大概是眼睛大大，额头上有道疤的那个？年纪不大，却已经身经百战了，哎，这些铁血儿郎，居然也有这么细心的一面。
她慢慢睡着了。
*
天将明的时候孟扶摇醒来，睁眼前的第一眼便很高兴的想，哎，今夜无事。
随即便听见纪羽低沉的命令，“再去找，两人一队，不许落单！”
孟扶摇霍然坐起，道，“怎么了？”
“少了一个弟兄。”答话的是战北野，他盘坐如昔眼神清醒，竟像是没睡，“出去解手便没回来。”
孟扶摇怔了怔，道，“昨夜去解手的那个？去解手就不见了？那怎么到现在才去找人？”
“他昨夜闹肚子，一直没停歇，前几次都没事，天快亮的时候他最后去了一次，随即便不见了。”
战北野攒着眉，注视着林中浮荡的白色雾霭，在这连绵无际的密林之中，致人于死的因素实在太多了，随便一处潜藏的危险，都有可能吞噬掉一条健壮的生命。
再次去搜索的士兵们回来了，依然没有找到，纪羽沉思了一下，道，“别找了，继续赶路。”
战北野没说话，半晌起身，在地面上做了个记号，随即道，“走吧。”
孟扶摇深吸一口气，她知道以战北野的性子，是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属下的，然而为将者在危急关头必须懂得取舍，在这密林中耽搁下去，死的人只会更多。
她看着战北野一路行前的身影，他背影挺直，行走间黑袍翻飞出赤红的衣袂，一团火似的燎入这荫翠丛林，这样一个男子，似乎永无颓丧软弱之时，仿佛那些写在久远时光里的疼痛的故事，从来就不曾磨砺了他与生俱来的自信和骄傲。
然而她知道，这个男人，睡觉时永远枕着他的剑，每睡一刻钟必定抬手摸摸自己的剑，每睡半个时辰会下意识挪动地方——他是不是从没有过坦然高卧，一夜无梦的好眠？
而他的那些梦，是不是永远涂满了那些灰暗和血色的记忆？贰臣之家，疯妃之子，被放逐的少年，外公的被毒杀……
孟扶摇仰首，无声叹息。
这一仰首，她的日光突然定住。
上方，一株参天大树的下垂的浓密绿荫里，突然探出一张熟悉的脸，面无表情的瞪着她。
年轻的惨白的脸，大大眼晴，额上有道疤。
是昨晚那个出恭失踪的士兵。
孟扶摇一惊之下便是一喜，还没来得及欢喜呼唤突然又觉得不对，那惨白的脸色，青色的瞳孔，散光的眼神，僵木的姿态……那是死人！
她一惊一喜再一惊间呼吸有异，前方的战北野立即察觉，霍然回身，一抬头便看见那士兵的尸体，见孟扶摇伸手要去拉那士兵，立即奔来，道，“我来……”
他来势极快，后发而先至，电光火石间已经打下孟扶摇的手，极其谨慎的拔剑，先去割那系住士兵的藤蔓。
那藤蔓却突然一缩，如同生命体遇见危险，那般的避了一避。
战北野怔了一怔，那藤蔓突然啪一下横甩过来，直甩向孟扶摇的脸。
孟扶摇二话不说拔刀就砍，刀子砍上去藤蔓立断，喷出大量灰绿色气味难闻的汁液，战北野拉着孟扶摇急退，纪羽等人飞身扑过来便挡，此时那士兵尸体无人接住自行落下，顿时呼啦啦拽下一大堆藤蔓，一片网似的罩落下来，”
这藤蔓生满红色倒刺，一看就是有毒植物，而且汁液饱满四处乱溅，众人不敢砍戳，怕被汁液溅着麻烦，都下意识的后退，再退，再是……
孟扶摇原本在最后面被他们挡住，这一退便在最前，战北野一回首看见她，立即将她一拉，护在自己身前，他身侧一个士兵看见王爷在最前面，背对着一切未知的密林后退，立即也冲到了战北野身后为他试路。
随即便听“噗嗤”一声。
声音极低，如同踩破一个水泡，那个士兵和战北野的身子，突然矮下了一截。
倒数第三个的孟扶摇，也突然觉得脚后跟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向后便倒，忽觉身后有人大力一推，推得她向前一冲飞离原地，堪堪被赶来的纪羽接住。
孟扶摇刚落在实地立即回身，随即便倒抽了一口凉气。
身后是一片看起来毫无特征的沼泽，那士兵和战北野都陷了进去，瞬间便被拉下，尤其以战北野情况更为糟糕，他明明刚陷入沼泽，完会来得及拔身而出，不知道怎的竟然陷得比那士兵还深，淤泥刹那间已经到了他胸口处。
孟扶摇咬着嘴唇，知道陷在那里的本应该是自己，被藤蔓逼出的人们中，最靠近沼泽的那个本来是她，是战北野以身相代，并在她落入沼泽边缘的刹那，不顾危险动用真力送她到安全地带，以至于现在将被沼泽没顶。
更糟糕的是，这沼泽是流动的，不断将那士兵和战北野向着中心推移，离孟扶摇越来越远。
此时自责无用，唯有救人而已，孟扶摇低喝，“纪羽，挡住那该死的藤蔓！”一翻身跃上一块山石，抽出腰间软鞭，抬鞭便要射出。
然而她的手突然僵住。
救谁？
那士兵比战北野落得更接近中心，他是为了战北野和孟扶摇才落入沼泽的，虽然他现在状况略好些，但以他的实力，支撑的时间未必能比战北野长，一旦先救战北野再救他，他必死无疑。
然而战北野落入沼泽后使用真力，下陷速度惊人，没顶，也是须臾之间的事。
依孟扶摇的心，她自然要救战北野，可依她的良心，她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救谁。
都是命，都是为了护持她而陷入险境的命！
这一霎她急得要发疯——这不是普通的沼泽，这沼泽巨大的吸力容不得她犹豫！
战北野抬首，这刹那他又落下许多，淤泥及胸却依旧毫不犹豫霍然一喝，“救他！我能支撑！”
那士兵在泥泞间艰难转首，看着战北野，这一刻这个面容普通的青年眼中满是热泪，在满是泥泞的脸上冲出两道水沟。
他低低道，“殿下，有您这句话，王虎死而无慨……”
战北野立即怒道，“你要干什么？我命令你——”
“噗！”
鲜血飞溅，冲上小半人高，再簌簌落下，落了战北野满脸。
半截舌头，从王虎口中喷出，啪嗒落在沼泽中，立即被卷入无声的漩涡，半米周围的淤泥被染成一片艳红，那些膏脂般的红色，映照上王虎血流满面的脸。
他张口，只剩半截舌头的嘴呜呜噜噜的道，“……来生还做您属下……”
战北野死死的看着他，良久，闭上眼，紧闭的眼帘间，渐渐浸出点湿润的水光，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无声落下，宛如血泪。
“霍！”
鞭子飞射而出。
王虎嚼舌自杀的那一刻，孟扶摇的眼中也漾起了水光，然而唯因如此，她决不浪费这个青年以自尽让出生存机会的牺牲，几乎在鲜血飞溅的那一刻，鞭子便出了手。
鞭子精准的搭上战北野手腕，孟扶摇大力一拔，竟然没有拔动，这沼泽吸力不仅巨大，竟然还在慢慢回旋伸缩，孟扶摇不敢胡乱用力绞断鞭子，只得小心的慢慢将战北野拉起。
刚拉出半只手臂距离，沼泽中央突然传来一声裂响，随即便见一处横倒在沼泽上的枯枝突然爆裂，从枯枝枝干内爬出一大批红头黑身铁螯钢牙看起来就十分瘆人的巨大蚂蚁，如恶魔之瓶里源源不断泻出的毒沙，黑云烈卷，刹那间便卷过沼泽淤泥，到了战北野身后！

无极之心 第三十九章 烈血牺牲
“靠！”孟扶摇爆粗，“趁火打劫的混账！”
然而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她在和沼泽角力，鞭子绷得笔直随时要断，根本不敢在刹那间猛力提起战北野，而那红头黑身的蚂蚁，孟扶摇以前在太渊某处丛林见过，它们所出没的地方，一般都只剩下嶙峋的骨架，动物或人的。
一想到战北野变成那样一副骨架，孟扶摇便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然而此时根本急躁不得，她掌心用力稍有不稳，鞭子便断了，这附近的藤蔓又有毒，不能拿来替代，她心急如焚，却也只能按捺住自己，屏息静气，以自己能做到的最快最稳妥的速度，向上拼命拔战北野。
纪羽等人此时也避开了那藤蔓冲过来，一看这情形脸色便白了。
那群蚂蚁来得极快，刹那间便盖满了一大片沼泽，有些蚂蚁已经冲到了战北野身侧，张口就咬，孟扶摇眼前顿时一黑。
战北野却出奇的冷静，他根本没有看孟扶摇，一直盯着那群蚂蚁，看见那东西终于逼近前，立即张嘴一吹。
一口真气吹出，蚂蚁们顿时翻卷着滚了开去，然而战北野的身子，也立刻向下陷了陷。
孟扶摇睁开眼，她的冷汗流过额头，淹着眼睛，火辣辣的生痛，她却不敢擦汗也不敢眨眼，双手交替着，慢慢将战北野往上拉，她在心中飞快的计算了一下，战北野每吐出一口真气，会下陷半根手指的距离，而自己却能在每次使力时，拉出他一根手指，这样下去，虽然慢点，还是能安全拉出他的。
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她换算出这个结果的刹那，一片寂静中突然传出极其细微的“嚓”一声。
鞭子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这声裂声宛如死亡号角，顿时震得所有人脸色一片煞白，孟扶摇心底轰然一声，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这见鬼的运气！
鞭子已经不能再使力，一旦断了就没有时间再救战北野，可要她看着战北野慢慢下沉，她死也办不到。
孟扶摇脸色苍白，牙齿咬在下唇里，盯着那点慢慢扩大的裂痕，眼珠子乌黑晶亮的发着幽光。
战北野却突然道，“扶摇。”
孟扶摇沉默。
“带他们走，纪羽知道路，出了山你就离开吧，不要去搅天煞的浑水。”
孟扶摇不理他。
战北野却突然慢慢拔出了他身侧的剑，这个动作使他又微微下沉了几分，鞭子上裂痕越发明显。
孟扶摇发急，大叱，“战北野你干什么！”
战北野只看着她，突然将手中剑轻轻放在了淤泥上。
平放的东西没那么容易沉落，那长剑在淤泥上光华依旧，青鲨皮黄金吞口，垂深红如火丝穗，剑刃明锐如一泓秋水，剑柄上雕刻着苍龙在野图腾，寥寥几笔便将飞龙在天的睥睨姿态尽显，苍龙的眼睛是一枚硕大的红宝石，红得纯粹热烈，像是心头血。
“扶摇……”战北野声音压得很低，“看着我的剑，剑柄上雕着的是天煞皇族苍龙在野的图腾，那血晶石双眼，是无上尊贵的剑神之目，在我们天煞皇族的传说中，剑神化身为龙，降我战氏皇裔，每个天煞皇族子弟，都有属于自己的，不容任何人碰触的剑神之目，中指指腹按在那个位置，便永无人可以代替。”
他中指按在红宝石，掉转剑柄，“扶摇，你的匕首太短不利安全，这剑交给你，从此后，全天下除了我自己，还有你可以碰触天煞皇族最为神圣的剑神之目，以及……我的一切。”
孟扶摇突然甩过头去。
她不要听。
她不要接受。
这些话是什么话？遗言？
谁规定这个时辰她就必须要听临别遗言？不到最后她不听遗言！无论如何鞭子还没断，就算鞭子断了她也一定要想出办法！
孟扶摇只思考了一秒钟。
林子里的风寂寂的掠过来，掠起她黑发如缎，遮住这一刻决然的眼神。
她突然深吸一口气，一偏头对纪羽道，“你们会给我背过身去，走开三丈远。”
纪羽怔了怔，看了看战北野，孟扶摇断喝，“背过去！”
纪羽咬了咬牙，道，“都背过去！”当先走开。
士兵们默然跟过去，一个瘦小的士兵慢吞吞走在最后，不住回头，孟扶摇没空理会，她盯着那不断扩大的裂痕，鞭断只在须臾之间。
她闭起眼，开始脱衣服。
放下包袱，解下匕首，脱下有点厚的外袍，以及身上所有有份量的东西，连靴子都除了，赤足站在泥泞里，最后从包袱里掏出火折子，还有一瓶她贪图享受带着专门用来烘烤野物的油。
战北野吹完一口蚂蚁，回头时便愕然发现孟扶摇在脱衣，她身上很快只剩下单衣，如雪肌肤和纤腰长颈一点点显露在淡白缭绕的晨雾里，短短的上衫遮不住雪锦般的腰线，那是一束恰到好处的收拢，风从林间穿过，将那薄薄的亵裤贴在纤长的腿上，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诱人轮廓，而因此引发的关于丰盈、关于弹性、关于肌肤的润泽和曲线的优美的想象，比完全显露更令人热血偾张。
战北野的脸色，却立即变了。
他自泥泞中挣扎转头，刹那间眼色赤红，连那蚂蚁逼近都未曾察觉，大喝，“别！”
孟扶摇笑了笑，她这一刻心神激荡，难得还能维持着那鞭子不断，轻轻退后一步将鞭子拴在树桩上。
几只蚂蚁爬上了战北野腰侧，他毫无所觉，只是死死盯着孟扶摇，不看雪肤玉肌，不看纤腰长腿，只看着她的眼睛，“求你，别！”
他的声音里，竟然带了破音和哭腔，那变音的厉喝回荡在深寂的林中，满林子都是那声，“别！别别别别别别……”
孟扶摇让开他几欲滴血的疯狂目光，只低低道，“为了我们的母亲……”
她抓着火折子和油，决然站起。
身子却突然一僵，随即一双手伸过来，轻轻接过了她掌中的东西。
孟扶摇转动眼珠看过去，发现竟然是刚才那个瘦小的士兵，他此时竟也脱了衣服，只穿了一条犊鼻裤，露出来的上身和腿都精瘦，看起来比她还要轻几分。
他闪着眼神不看孟扶摇，有点羞涩的笑了笑，道，“孟姑娘，这太危险，我来。”
顿了顿他又道，“劳烦您照顾好王爷和其他兄弟。”
孟扶摇看着他，眼圈浙渐红了。
那士兵却已头也不回的走了过去，他精瘦的两片肩骨刀削似的，削痛了孟扶摇的眼睛。
战北野盯着他，这一刻他的眼神比孟扶摇更疼痛，他道，“华子，你南方家中，还有老母亲。”
那士兵依旧是那羞涩的笑容，答，“所以请王爷和兄弟们代为照顾了。”
战北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然而那少年已用一脸羞涩却决然的笑容阻止了他，他走到沼泽边，深吸一口气，突然躺倒滚了过去。
当接触面积增大，体重又较轻的话，在沼泽上滚行一时不会陷下去——这是在南方丛林呆过的人都知道的道理。
那脱去一切负重的少年滚了过去，滚向战北野身边，滚向那群张开铁螯欲待噬人血肉的食人蚁。
蚂蚁们久攻战北野不下，早已急不可耐，看见鲜活的肉食自投罗网，立即一窝蜂涌了过去。
那少年微笑着，飞快的将那瓶油涂在了自己上身，蚂蚁们不顾一切的爬上来，瞬间他的全身便被蚂蚁覆满，全身都是那半黑半红的巨蚁，如同穿了件黑色的蚁衣。
那少年连五官都已被蚂蚁盖满，那些蚂蚁不住的从他七窍里钻进去，等待撕咬他的内脏，此时已经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见他脸部肌肉因那噬骨惨烈的疼痛而不住扭曲，连带着那黑红色的蚂蚁在蠕动，像是一道道狰狞的斑纹狂舞。
他努力挣扎着，意图用手中的火折子点燃身体，然而他低估了这种蚂蚁的可怕，刹那间怒卷掉他全部意识的疼痛，令他失去了自燃的力气。
他挣扎着，喘息着扭头看着岸上，那里，纪羽带着剩下的士兵跪在岸边。
看到他的求助眼光，纪羽脸色白如死人，一行眼泪从这男子清俊的脸上静静流下，泪光里他却依旧冷声道，“放！”
士兵们咬着牙，齐齐手一扬，点燃的火折子准确的投射到那士兵身上。
艳红火花刹那在那黑红相间的身体上绽开，耀亮这一方阴暗的沼泽，那些无声无息燃烧起来的火，霎时令那少年便成了火人，起火处的蚂蚁瞬间被烧死，大部分赶紧爬落逃生，黑云般一批批的卷出去，那少年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声音嘶哑，声声带血，狼牙棒似的满是尖刺和杀气，那些惨烈的疼痛和决心，冲裂这晨间诡异的薄雾，冲裂这层层毒物窥伏的阴沉丛林。
他燃烧着躺在沼泽中，突然用尽力气再次开始滚动，冲着那些四散逃开意图再次爬上战北野的身的蚂蚁，他用肌骨血肉燃起猛烈难熄的火焰，所经之处，巨蚁一片片的灭亡。
他围着战北野一圈圈的滚，熊熊火焰在战北野身侧燎出一道火圈，有些火星落在战北野发上眉上，哧一声便燎掉头发或是燎出一圈火泡，他连眼都不眨。
他和孟扶摇，一个在沼泽中动弹不得，一个在岸上被点了穴道，却都绝不转头的注视着这一幕，眼睁睁的、不允许自己逃避的、看着这少年滚入蚁群，用最惨烈的自焚方式，来保会他想保护的人。
那是他们不能逃避的责任不能摆脱的负累，只有当某一日他们用仇人的血，偿还了这样的牺牲，才能真正放下一切的面对那些死去的人们。
大片大片的蚁群被压死烧死，数量再多再凶悍的蚁群，也不能抵挡这般凶猛的攻击，它们终于开始后撤，那一道铺开的黑云，终于慢慢收束，汇聚，越来越细越来越远，直至逃回那断枯枝巢穴，如恶魔将瓶中泻出的毒沙再次收回。
那少年只剩了挂着零碎血肉的骨架，却依旧在滚。
众目睽睽下，这具骨架滚到断了一半不能再用的鞭子旁，伸出只剩几个指节的手，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抓住鞭子，用力一扯。
鞭子断开，那少年将断开的鞭子一收，拉在一起死死打了个结，又用力拽紧。
他这几个动作，几乎和常人做的一样流畅，而他的伤重得令人无法想象，早就该死去。
在蚂蚁袭身的那一刻，在火折子在他身上燃开的那一刻，在一团火球滚在战北野身侧为他驱赶蚁群的那一刻，他都可能死去。
然而没有，这个还是少年的士兵，用一个近乎奇迹的举动，证明了关于忍耐，关于决心，关于忠诚的最高定义。
没有人能明白，是什么样的坚持和信念使他支撑着，硬生生冲破人体所能承受的最大痛苦，冲破死亡定律，完成了这最后一件关键的事。
完成了，也就放松了，那少年闭不上已经没有了眼睑的眼晴，他只是微微睁大眼，露出一点释然的神情，然后那神情慢慢淡去，如水波里的晕纹渐浙散开。
他死在鞭子上。
临死时他只剩一副骨架，零碎挂着焦炭般的血肉。
鞭子上永远留下了他的手，保持着那个打成结的姿势，定格永恒。
孟扶摇静静坐着，在山间的薄雾里泪流满面。
战北野却突然低下了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嗥。
“啊——”
*
林间燃起一丛火焰，一些零落的血肉和肌骨被焚化成灰。
战北野跪在火堆旁，亲手将那骨灰收殓，那少年的身体始终挂在鞭子上，没有人可以取下，也没有人忍心去取，孟扶摇的鞭子，作了他的陪葬。
一将功成万骨枯，而在雄主崛起前的道路上，一样遍洒无名者的热血，以白骨凿穿前路的重重屏障。
将那骨灰亲自背在背上，战北野暗哑的道，“走吧。”
十一人已去其四，纪羽依旧率领着剩下的六人开路，战北野和孟扶摇沉默的跟着，却有意无意的拉开身形走出阵法，照拂着那前面七人。
他们已经实在不愿意再看见那般惨烈的牺牲。
孟扶摇的目光掠过战北野的手，他手上密密麻麻全是血点，很多地方都被咬破——在她准备赤身滚过沼泽，用命来救他的那刹，战北野忘记了对付蚂蚁。
靠近他身侧，孟扶摇拉起他的手，从怀里取出金疮药给他敷上，战北野下意识的缩手，道，“宗越给的金疮药何等宝贵？留着有大用，不要浪费在这等小伤口上。”
孟扶摇不理，仔细的涂好药才道，“你是我们这个队伍里武功最高的人，用在你身上不是浪费，而是给大家攒得更多生机。”
“我倒觉得是我害了他们。”战北野苦笑，他的声音很低，“更糟的是，我居然还自私的在庆幸。”
“嗯？”孟扶摇抬起密密长睫。
“我庆幸华子在最后一刻替代了你。”战北野沉沉的看着她，眼神如月光下金色的稻田，动荡起伏，满是对孟扶摇仍然活着的庆幸和回想前景的余悸犹存，“否则那具死在鞭子上的尸体是你——如果那样我宁可自沉。”
孟扶摇默然，半晌道，“你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你要去救你的母亲，战北野，如果你这一路，仅仅是为了和你大哥抢位置，我也许会犹豫，但是你为了你母亲甘冒奇险，我便一定要帮。”
“帮也不能帮成这样。”战北野眼神疼痛，“答应我，无论如何先保护好自己。”
“我会保护好自己。”孟扶摇注视着渐渐散去的雾霭，淡淡道，“在那座什么都未可知的大墓里，我还要保护好你们。”
她眼神平静，语气淡而坚定，一边下意识的去摸胸前的包袱，这一摸目光便一直，随即发出了一声她原本绝不可能发出的尖叫。
“耗子呢？？”
*
耗子挂在沼泽旁不远的藤蔓上。
孟扶摇跌跌撞撞的奔回去，想起自己曾经在沼泽旁解下包袱，元宝大人很可能就在那时滚了出去——至于滚出去是什么后果，孟扶摇不敢想，她只是用最快速度奔回沼泽附近，趴在地上拼命搜索，既希望发现元宝大人，又害怕发现的是一具小骨架或小干尸。
结果她在先前逼得他们退入沼泽的那丛垂落的藤蔓上，发现元宝大人挂在上面。
孟扶摇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死活不知的那只——很安静，眼晴闭着，毛色有点枯涩，身上有点脏……和先前没啥区别，看不出生命迹象或死亡迹象。
孟扶摇把脑袋偏转一百八十度，趴在地下拼命观察元宝大人的粉红肚皮——在极其细微的，一起一伏波动。
“呼——”孟扶摇一口气泄出来，险些瘫了。
松完口气她开始大骂，“死耗子！要睡哪里不能睡？干嘛要睡在这见鬼地方，连个招呼都不打，吓死我了！”
元宝大人被她骂声惊醒，懒洋洋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懒洋洋爬起身！懒洋洋掀掉当被子的藤蔓叶，懒洋洋一脚踢开绊脚的藤丝，迈出风情万种的猫步，向孟扶摇走来。
孟扶摇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还是刚才张牙舞爪，闪着尖刺喷着灰绿色有毒的汁液，硬生生将他们逼入沼泽害死两条人命的毒藤么？
这明明是元宝大人家里后院花架上的丝瓜藤！
“丝瓜藤”乖乖垂伏在元宝大人脚下，那些红色的细密小刺仍然在！但是好像对元宝大人没有丝毫影响，孟扶摇看着元宝的眼神，几乎已经像是在看超人。
她却不知道，元宝大人发出次声后虽然立即陷入虚弱期，但出于动物自我保护的本能，这时候的它自然散发出人类闻不见，却令其余危险动植物避开它的气味，只是这气味轻微，也只够保护它自己而已。
而且元宝大人确实也是不怕一般毒物的。
丫迈着猫步，尊贵的踏上孟扶摇的掌心，躺倒，继续睡觉。
孟扶摇瞅着那家伙半晌，很有一口咬下去的冲动，最后却只得悻悻的再次把它塞怀里，正要起身，突然发觉藤蔓间有什么异常的颜色一晃。
她站定，皱眉想了想，拔出匕首欲待上前，身侧战北野已经将长剑探了出去。
他的长剑击在空处，收回时隐约听得撞上坚硬物体的清脆声响，战北野眉一轩，轻轻“咦”了一声，从地下拣起一块碎石，手指一弹石子飞射，却没有预想中的撞击声传来，孟扶摇已经道，“这后面是空的？”
她退后一步，仰头看这藤蔓，这是先前走过的路，这些藤蔓原本是从一株参天古树上垂下，古树极其巨大，中间居然是空心的，掩着半片山崖，众人因为对双头崖蛇的忌讳，看见所有崖壁都下意识避开，才没有注意到后面另有玄机。
战北野退后一步，和纪羽交换了一下眼光，都恍然道，“难道是这里？”
纪羽道，“那书上记载，洞前有古树两株……这里是一株啊。”他仔细的看了看，“啊”了一声道，“原来两株古树年深月久，树根处长在了一起，看起来就像一株，可笑我还一直在找两株古树掩映的洞口。”
孟扶摇拍一拍怀里的元宝大人，赞道，“我现在觉得，你丢的好，睡的地方也妙，若不是你丢了，我们就要走很多冤枉路，保不准又遇上什么麻烦。”
元宝大人睡得浑浑噩噩，浑然不知睡觉也能睡出大功。
站在洞口，远远的一阵寒气逼来，阴沉透体，这山间本就湿度高雾气重，但这洞中寒气尤其瘆人，只站了一会，众人身上的汗会都干了。
溶洞的卡斯特地貌，向来光怪陆离千姿百态，那些历经亿年才能形成的石笋，和洞顶垂下的钟乳石、石幔、石花连接在一起，化为两头粗中间细的石柱，火折子的光芒照进去，闪耀着一片银白璀璨的莹光，如玉琢如冰雕，别有炫目之美。
洞内宽窄不一，宽处像个小型操场，窄的地方也就容个两人并行，一行人排成长列，走得谨慎小心，孟扶摇始终记得自己先前在藤蔓后看见的一晃的影子……那是个什么东西？
火折子的光影摇摇晃晃，将每个人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得纤长，和那些石柱的影子混在一起，孟扶摇听着那些空洞的脚步声，不知怎的只觉得有些紧张，手心里慢慢沁出了汗。
突有温暖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掌心干燥，手势坚定，孟扶摇侧头，在摇曳的火光里看见战北野俊朗英挺的侧面，轮廓刀削斧刻般深而立体，眼神却是晶亮柔软的，看着她像看见一洞光明，像正走向的不是遭受诅咒的大鲧族墓葬之地，而是前方风景无限，春暖花开。
孟扶摇笑了笑，慢慢将手抽出，用口型道，“我很好。”
战北野收回目光，这一霎他眼神微黯，却依旧对她风骨畅朗的一笑。
孟扶摇回报以笑意，笑容却突然凝住。
前方，纪羽头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黑色影子，无声无息的从洞顶倒挂而下，直直啄向纪羽头顶。
孟扶摇抬腿就冲过去。
纪羽却头也不回，突然拔剑。
他拔剑速度快得像剑本来就在他手里，出剑的刹那长剑便如烟光暴烈刹那直窜而起，直直刺入头顶那团黑影。
“哧！”
一股鲜血标射，溅上洁白的钟乳石，那黑影一声尖叫，呼的一下从纪羽头顶掠过，扇起一股带着死气和血气的风。
纪羽的剑光却已毫不罢休的追了过去，半空里横剑一劈，那东西顿时被劈成两半，犹自保持着高速飞行的姿势，直至撞上一处石笋，和石笋一起碎裂倒地。
一地碎石里，露出黑色的翅膀，竟是个巨大的蝙蝠。
孟扶摇瞪着那蝙蝠，喃喃道，“莫不是个蝙蝠祖宗，大得都成精了……”突然觉得前方黑了一黑，起了一阵带腥气的风，她抬起眼来。
然后她便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道，“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这不是个蝙蝠祖宗，这是个蝙蝠孙子……”
前方一个窄窄的洞口处，突然出现了大片黑色的云，呼啸着冲来，仔细看却是一大群的蝙蝠，大得超乎想象，最小的也有刚才那只大。
战北野已经拔剑飞出，比纪羽更快，一边前行一边低喝，“结阵，七星！”
训练有素的黑风骑士们立即各站了方位，武器齐齐一展，欲待再次将孟扶摇护在中心，孟扶摇却抢先占了天枢的位置，“弑天”黑光一闪，抢先一刀劈向当先的一只蝙蝠。
那蝙蝠腹上毛色微金，眼珠碧绿，一张嘴利牙森森，见孟扶摇竟然敢主动挑衅，顿时大怒，翅膀一拍立时卷起一阵腥风，如钢板般拍过来。
这畜生以为这一拍孟扶摇不挡也得让，不想孟扶摇一笑，身子一转她突然不见，蝙蝠的背后突然出现一个黑风士兵，一刀便砍下了它的翅膀，而孟扶摇的匕首，也瞬间换了方位捅进另一只巨型蝙蝠的肚腹。
鲜血飞溅，兽尸横飞，百战精兵加上两大高手，和变换千端的七旱阵，纵然这些蝙蝠狡猾巨大，也不过是一场一面倒的杀戮，尤其黑风骑兵们，将这一路来同伴惨死而又无能为力的郁结全数在这些蝙蝠身上发泄，杀得个毫不留情，地上很快积了一层黏黏的血，空气被那些腥臭阴冷的气味浸润，沉沉的坠在人的呼吸间。
蝙蝠们见势不好，当先一头蝙蝠突然发出一声怪叫，余下蝙蝠齐齐飞起，向外冲去，几人都杀得腻了，一身脏血的停下来，还没松口气，忽见那蝙蝠群飞上半截，突然一个转折俯冲，冲到孟扶摇等人插着火折子的洞壁前，一伸爪抓了那几个火折子就跑。
“妈的奸诈！”孟扶摇大骂，抬手一掷“弑天”化为黑光飞出，一刀穿死几只蝙蝠，除了战北野，其余几人武器纷纷出手，电射偷火折子的蝙蝠，火折子已经剩下不多，接下来的路没有火折子绝对不成，这些蝙蝠，竟然有着接近人类的智商，力攻不成，便想断了他们的后路。
眼看那些中刀的蝙蝠坠落，火折子翻翻滚滚的落下来，然而黑光一闪，竟然立即有蝙蝠赶过来，齐齐翅膀一挡，将火折子生生挡住，叼了飞走。
孟扶摇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些“高智商”的蝙蝠，喃喃道，“这是蝙蝠还是刺客？一击不中返身便走，攻敌必救声东击西，这见鬼的长瀚山，生出来的东西怎么都这么牛逼？”
“大鲧族本就是传说中的异术之族，不然也不会在百年前就被朝廷派兵灭绝。”战北野握紧手中的剑，道，“清点一下，火折子还剩几个？”
清点的结果很让人沮丧，火折子只剩下两个，先前在沼泽中，为助那士兵自焚惊蚁，已经用去了太多这东西，剩下的还够不够支撑，实在很难说。
“省着点用吧，”战北野吹熄火折子，“大家都不是弱手，用你们的耳朵代替眼晴。”
他拉过孟扶摇的手，道，“别拒绝，现在我们只有走在一起，才最安全。”
孟扶摇笑了笑，没有再抽出手，手指细细的在他掌心抚过，半晌笑道，“嗯……你的手居然不大……啊，你竟然是个断掌，‘左断掌主兵符，男人断掌掌朝纲’，恭喜恭喜，可惜这种掌相，脾气大，性子拗，重情重义，个性坚执绝不半途而废，哎，典型的不见棺材不掉泪……”
“你嘀嘀咕咕什么，”战北野笑，“神棍似的。”
孟扶摇正要回答，突觉脚下一滑，有什么东西滑了过去，那东西滑得极其轻微，甚至不像实体，就像一道风浅浅掠过，孟扶摇甚至感觉得到那“风”掠起裤脚，有微凉的冷气透进来。
她二话不说，抬手就对地面一砍，感觉匕首触及那东西险些一滑，哧的一下从那东西背脊上过去，微凉的血液喷上手背，孟扶摇突然想起了一件东西，脸色白了白。
双头崖蛇。
火光一亮，是战北野赶紧亮起了火折子，他看见地上果然是双头崖蛇，脸色立即变了，赶紧蹲下身，仔细检查孟扶摇脚踝，“被咬没？伤口，伤口呢？”
“没。”孟扶摇缩脚，“没咬我。”
话虽如此，众人都禁不住面面相觑，在这里发现双头崖蛇实在是件糟糕的事，这种蛇凝烟化雾毫无声息，根本无法凭听力辨明，偏偏火折子又不够了，现在用了等下进墓是死，现在不用被蛇咬死还是死。
战北野却道，“为什么没咬你？”他的眼光抬起，看向前方，前方是一方嶙峋石壁——已经到了尽头，没有路了。
“墓就在这附近。”战北野望了望四周，“没那么糟糕，那蛇不咬人一定有原因，这附近应该就是大鲧墓葬，都小心些，给我活着出去。”
众人慢慢散开，就着那点微光搜寻墓葬入口，孟扶摇喃喃道，“蜡烛、手电、尺、表、刷子、指北针、镁条、火柴、铲子、笔……唉。”
“这都是什么？”有人在她耳边问。
“盗墓……哦不考古……孟扶摇眨眨眼，看战北野，“奸诈。”
“扶摇，你到底来自哪里？”战北野深深看她，“你从来都不像这五洲大陆中人。”
“我来自这墓葬之中。”扶摇开玩笑，心底却生起淡淡惆怅，假如有一日，自己回到五洲大陆，会不会在某次考古中，走进属于这一世人们的陵墓，在那些宝顶耳室壁画棺搏之中，重遇故人？
会不会掀开重重内棺丝绸金丝玉甲包裹的古代湿尸的黄金面具，看见自己永生难忘的面容？
那会是怎样的一种穿越时空前世今生恍然如梦的感受？
摇摇头，将心中这一霎奇异而堵心的感受抛到一边，孟扶摇伸手拔出一个黑风骑士的铁锥，选准一块地面，斜斜向下一插，拔出一点土，看看，放在一旁，再插，再拔，五次三番。
战北野默然立在一旁，看她的奇异举动，眼底有深思的神情。
仔细看了拔出来的土和上面的铜铁陶木等附着物，又嗅了嗅土块和铁锥上的味道，孟扶摇叹了口气，“五花土……可惜不是洛阳铲……不过也能看出个大概了。”
她站起身，道，“就在这溶洞下，不知道大鲧族的人是怎么把墓室造到洞下面去的，不过下面应该有下行洞。”
她在地面大概画了个位置，道，“很大的墓，看样妇还是七辐七券的拱顶，里面葬的可不会是一般人物……从这里试试。”
她所指的这一小块地方，在洞中微偏向下的地方，有些阴暗，也生着石柱，看起来毫无异常。
有黑风骑兵走过去，在地面上一番搜索，摇了摇头。
他站起的时候，碰着了身后一个石笋，那石笋突然裂开，士兵无意中望了一眼，突然变了脸色。
他“啊”的一声惊叫冲喉而出，刚叫出半句声音便凝在了咽喉中。
孟扶摇和战北野刹那间一左一右闪电般掠过去，战北野抢在孟扶摇之前冲到，人在半空，剑芒红光一闪，护住孟扶摇的同时已经劈向那石笋。
那石笋却突然骨碌碌滚倒，彷如有生命一般让过战北野，直向孟扶摇脚下滚来！

无极之心 第四十章 步步危机
石笋冲来，快得像底下长了轮子，孟扶摇翻身跃起，匕首一闪便要劈裂石笋。
电光火石间突然看见那石笋内竟然隐约有个人形的东西，苍白无色，孟扶摇心中一惊，赶紧收刀，刀尖在石笋上擦过，石笋不能抵挡那般锋刃，“嚓”的裂开，滚出一个白生生的物体。
纪羽一声唿哨，所有人立即散开，刀剑在手，戒备的注视着那东西，那东西却彷如自己有生命般，始终向着孟扶摇身前滚，孟扶摇刀尖点地森然一指，雪亮的刀光在黑暗的洞窟内光芒闪耀如银河倒挂，那东西似乎畏惧这般神兵，滚到她三尺远处停下。
这一停下，众人立即看清了那东西，竟然是个裸身的童女尸体，头微向侧偏，俯身双手抱腿，浑身毛发全无，皮肉白得异常，和石笋几近同色，是以埋在石笋根部一时竟没人发觉。
“曲肢葬人牲？”孟扶摇喃喃低语，前世她参与过广富林文化墓葬遗址考古发掘工作，曾经发现过曲肢葬，然而这具童尸的形状又有异常，既不属于仰身曲肢也不属于侧身曲肢，这一霎她才想起，现在是在异世大陆，朝代更替和人文文化和前世存在区别，前世考古学的年代测定、金石学、文化层器物层分型，甚至各朝墓葬规制禁忌风俗如今都已不适用，她能用上的，只是一些在考古过程中形成的直觉和基本推断。
比如这个人牲，孤零零一个化在这石笋里，就不合常规，而这石笋应该也不是石笋，孟扶摇仔细查看了一下，发现这东西竟然是一层薄薄的玉，大概原先是一块巨大的玉石，中间挖空，放进了这具童尸。
这一看，竟然看见童尸的手指微微翘起，指向一个方向，孟扶摇用刀将她扶正，果然指的是石笋向下的地方，那里因为石笋的断裂，已经出现了一个空洞口
有风从洞底穿出，回旋呼啸在空旷的溶洞中，众人注视着那白如玉石静静依在孟扶摇脚下的女童尸体，看着她皮肉在钟乳石映照下闪耀着惨青的光，心底都有些发瘆。
纪羽扶起那刚才推倒石笋的士兵，他刚才只是瞬间惊吓定住了，此时一脸羞赧的低着头，众人却都宽容的朝他笑笑——就算身经百战，在这步步危机的溶洞里，脚下就是史称最为诡异的大鲧族的千年墓葬，突然看见这东西，惊住是正常的。
然而那士兵抬眼看了那童尸一眼，突然再次惶然大叫。
“她刚才是仰着头的！不是这样！”
这一声惊得孟扶摇浑身一炸，纪羽已经皱起眉，“你是不是惊吓过度看错了？“
“不！”那士兵疾声道，“我刚才看得真切，她抬着头，还对我看了一眼，她的眼白是青色的，所以我才、我才……”
“烧了她。”突然说话的是战北野，他大步过来，手中长剑对那童尸一指，剑锋红芒闪烁，那童尸竟然若有感应般又试图滚开，却被孟扶摇刀锋挡住。
“这应该就是大鲧族的‘镇门贞女’，选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女童，从生下开始就不见父母生人，日日只喂掺杂了秘方的羊乳酥酪，养得肤质晶莹，再在五岁时以极残忍的方法放血杀死，用来永镇墓穴入口，这东西怨气极重，不能留。”
“不，”孟扶摇想了想，摇头，“这东西如果烧就能解决，大鲧族也不会用她来镇墓了。放在这里，肯定还有别的打算。”
她四面看了看，目光落到纪羽腰间荷包上镶着的一颗玳瑁上，不由一喜，道，“这个好，来来，奉献出来先。”
纪羽面有难色，犹疑了一下才取下来，孟扶摇哈哈一笑，道，“小情人送的？没事，下次我帮你解释。”
纪羽脸色微红，别过头去，孟扶摇见这个性坚毅的青年也有这般神态，不由笑得更加挤眉弄眼，众人皆会心一笑，阴森森溶洞里气氛顿时略略舒缓些。
孟扶摇将那玳瑁一劈两半，一般捏成粉末洒在那童尸身上，玳瑁粉洒下，童尸突然一缩，霍然抬头！
她青色眸瞳在黑暗中闪着妖异的光，目光毫无焦距，却又似看着所有人，所有人接触到这样充满死气的目光，都不禁从小腹升起一股凉意，她的腹部，一块透明的肚皮上隐约透出土黄色的光，光芒越来越盛，像是一簇色泽妖异的火。
四周温度突然灼热起来，像是有人在四周用大鼎煮起了热汤，没有蒸汽，却令人感觉到那般噬骨的温度。
众人齐齐后退一步，孟扶摇站立不动，战北野立在她身边，挡在她身前，孟扶摇却将他一推，道，“你阳气太重，这东西怕你，反而会生出事端，放心，没事。”
她上前一步，注视着那双青色的瞳孔，低低道，“去吧。”
玳瑁粉落下，那双青色的瞳孔渐渐转白，肚子也一鼓一鼓，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冲撞而不得出，震得那尸体不断砰砰作响，土黄色的光不断闪烁，良久渐渐消逝。
孟扶摇一直紧张的盯着，见光芒消去才吁出一口长气，将半边玳瑁还给纪羽，道，“玳瑁是辟邪圣物，盗墓贼最喜欢用的东西之一，好生收着。”
走到洞口边，孟扶摇道，“可以下去了。”
纪羽抢过来，将玳瑁攥在掌心，当先要滑下，孟扶摇抢过来，探头进去仔细看了看，道，“别滑！双手双脚撑着洞壁慢慢下去，千万不要图省事滑下去！”
纪羽二话不说，按孟扶摇的要求慢慢爬下去，其余人跟着，战北野这回拒绝任何人在他后面，坚持殿后。
孟扶摇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侧头摸洞周的土，突然沉声道，“快！熄灭火折子！”
她语气紧张，听得众人都是一颤，手拿着火折子的一个士兵立即一口吹熄火苗，熄灭才问孟扶摇，“为什么？”
孟扶摇的眼晴在黑暗中亮如星辰，却没有回答，只道，“先下去，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下面应该有某样东西。”
这个下行洞不算很长，爬不了一会下方出现光亮，洞口渐渐左移，越发开阔，已经不能双手双脚撑起，众人攀着洞壁，踩着凸出的石头一步步下移，又行了十几米左右，最下面的纪羽突然“啊”了一声。
与此同时众人都闭上了眼睛。
华光璀璨。
深红碧蓝翠绿玉黄莹紫五色华光自洞的下方直冲而出，远看去像一片七彩云霞，自黑暗的地底深处冉冉升起，堂皇、富丽、通透、晶莹、璀璨迷离，炫目惊人。
举世难逢的巨大水晶宝石矿脉，其价值几乎无法估量。
然而众人震惊的并不仅仅是这个。
这些水晶，全是庞大高耸的柱状水晶，顶端锋锐如剑，倾斜交错，纵横如林，姿态森然的矗立，可以想见，如果众人刚才按照下行洞的习惯一气滑下去，那最终的结果必然是直直落入水晶剑林，穿在这些美丽的巨大晶体上，成为大鲧族千年墓葬永恒的祭品。
这一片水晶丛林，看似美丽万千，实则却是千年屹立在这里，等待攫杀生命的必死杀着。
事实上，在水晶丛林的西北角，确实也有几具白骨，姿态挣扎痛苦的穿在水晶之尖，大概是很多年前的盗墓贼，打了盗洞下来，却倒霉的穿成了人干，众人看着那几具尸体，就像看见了自己，都激灵灵打个寒战。
战北野在孟扶摇身后低声道，“你怎么知道下面有这个？”
怎么知道？孟扶摇笑了笑，所有成规模的墓葬都有防盗措施，流沙积石、三合土、灌汞燃火、假棺疑葬，塞石顶门……而在以山为陵的墓中，却有利用自然条件来杀人防盗的，孟扶摇曾经在发掘一个山陵战国古墓时，看见过利用山石布阵的，一时想起，多了个心眼而已。
这是她的职业直觉，无法解释，身后战北野也不再问，却突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此时已经到了洞口，纪羽当下下去，洞中十分光明，洞壁上满是大片云母和玛瑙，与水晶交相辉映，在地面上拉开纵横的黑色投影，水晶丛林之前，则是一具巨大的怪鸟像。
状如白鹤，羽毛却是赤红的，生着怪异的花纹，只有一只脚，白色长嘴。
孟扶摇仰望着那怪鸟像，喃喃道，“《山海经》章莪山篇：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自喙，现则其邑有火……这是司火之神毕方。”
战北野却突然上前，嗅了嗅那神像周围的气味，脸色便变了。
“火油……”
“是的，这神像中空，里面全是易燃的火油。”孟扶摇静静道，“如果我没估计错，从神像之下还有引线一路埋着，直通洞口，而洞口的土，是硝土。”
“所以你叫我们灭了火折子？”战北野眼色都变了，“不仅如此，连那童尸也不能烧，一旦烧，我们脚下就会爆炸是不是？”
孟扶摇笑而不答，心底却对大鲧族生出寒意，这个墓葬的设计师就是个变态，仅仅门口那个童尸，最起码就下了三重杀手，他算准这不祥的东西一定会被进墓者毁灭，毁灭的方式不外乎是火烧刀砍，于是便埋了火线直连这地下神像，一旦上面洞口附近有了明火，就有可能导致下方爆炸，如果进墓者选择乱刀分尸那童尸，那童尸肚子里另有妖虫，迫体而出无一幸免，就算有人连过两关，一般人此时也会放松警惕，下行洞顺脚就滑下去，那么还有一关必杀的水晶剑阵等着。
此时战北野也想通了其中可怕，突然道，“扶摇，你救了我们三次。”
孟扶摇笑笑，摇摇头，“你救我我救你，何必算这么清楚。”她大步过去，绕过神像，从水晶阵中穿行而过，最后在一扇石门前停住，道，“这后面就是墓道了。”
石门上用不知道是朱砂还是鲜血写着些怪异的字休，孟扶摇头也不抬，喃喃念，“诸敢发我丘者令绝毋户后。”
战北野正仔细辨认着难懂的大鲧族密文，听见这一句愕然问，“你懂大鲸文？”
孟扶摇笑嘻嘻答，“全天下的墓主，都只会这一句诅咒。”
战北野看着她，一笑，“我真喜欢你的傻大胆。”
孟扶摇当没听见，扒在门上看了看那巨大的门轴，道，“也不知道是向里开还是向外开，试试吧。”
试出来的结果是向里开，却推不开，孟扶摇用匕首伸进门缝，上下挑了挑道，“有门额和地揪，两边还有立颊，似乎还有锁扣，鸳鸯扣，挺复杂的顶门器。”
手一伸，道，“胖子！撬棍！”
身后一片沉默，孟扶摇怔了怔，才想起自己说了什么，一时有些茫然，缓缓转头，水晶光芒里人人面色古怪的瞅着她。
扯了扯嘴角，孟扶摇讪讪道，“口误，口误……”
两个黑风骑兵递过两柄刚锥，问，“这个行不？”
“将就。”孟扶摇接过，上上下下开始搬弄，身后那群人的眼光齐齐灼在她背上，着实有些尴尬，孟扶摇估计此刻战北野正用“原来你是个盗墓贼”的眼光打量着她，哎，太糗了，一世英名忖诸东流鸟。
不过说实在的，孟扶摇现在的技术展示确实属于盗墓范畴而不是考古，向来国家考古发掘时，在某些疑难设施面前，为了不破坏遗址，保持高度完整性，会在后期请一些“民间人士”来帮助发掘，孟扶摇这一手，就是跟一个老“发丘道人”学的。
半晌，“咔嚓”一声，死人家的门终于被孟扶摇捣鼓开了。
一股带着千年陈腐气息的气味自深邃幽暗的墓道里冲出来，直直撞向门口众人，孟扶摇早早拉着战北野让了开去。
一眼过去，墓道长约五十米，一览无余，没有任何封墙石门，和前世里汉唐两代以重重巨石封堵墓道全然不同，孟扶摇微微放下了心，如果墓道里巨石太多，凭现在的火药技术和分量，根本炸不开巨石。
一行人小心翼翼进入墓道，此时孟扶摇才吩咐燃起火折子，仰头看去，墓道上方绘着壁画，色彩鲜艳，大多是一些祭祀战争图形，偶有神像也是形貌怪异，孟扶摇眼光在壁画的一个角落掠过，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然而光影一掠便即过去，举着火折子的黑风骑兵已经经过了那片壁画，此时火源宝贵，孟扶摇也没有时间停下来研究。
她一边前行，一边砸出先前拣起的几块水晶，不断试探前路是否有机关，那骑兵在前面走着，不住回答纪羽的低声问话，突然僵了僵身子，似是看见了什么东西，身子一歪撞上了墓道的墙壁。
轰隆一声，墙壁破裂，大片金黄的流沙如泉水泻出，流沙落在地面，灌入一道很难察觉的缝隙，缝隙刹那填满，随即又是轰隆一声。
骑兵身子一矮，整个人突然直落下去。
“呼！”
走在最后的战北野衣袂带风声起，突然到了最前面，黑影一掠便已拎起那骑兵，此时他身下轧轧声响，地面突然翻转，露出一个直径四五米的陷坑，陷坑中利刃闪烁，似待噬人。
战北野拎着一个人，半空里生生一个翻身，一脚蹬上墓道顶端，借着那蹬力一掠两丈，已经过了那陷坑。
身形刚刚落地，又是轰隆一声，他刚才脚踏过的墓道之顶，突然裂开，大量的封土杂着尖利的碎石落下，暴雨般倾泻，瞬间便将那个陷坑填满，犹自不断下落，隐约听得坑满后，不知哪里传来“咔哒”一声。
孟扶摇早已振臂大呼，“过去！赶紧过去！墓道要封了！”她身侧墓道墙壁破裂，流出大量黄沙，瞬间在脚下堆了一层，不出多时，这里将被黄沙填满。
纪羽早已一脚一个将黑风骑兵踢过去，“快！”又大喝，“孟姑娘赶紧过去！”
“你先！”孟扶摇一脚踢走一个骑乓，又对对面欲待冲过沙石烟幕来接她的战北野大叫，“你不许过来，不然他们一起要回头送死！”
战北野冲出一半的身形僵住，刹那间连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
山石落得飞快，眼看就要过不了人，半人高的缝隙还在不住合拢，合拢的缝隙里露出战北野焦灼的脸，他突然咬咬牙，一转身劈风般将过来的几个黑风骑兵齐齐点倒，随即抬腿直奔。
此时纪羽和孟扶摇身前还剩下两个不肯走的黑风骑兵，而黄沙已经要埋到膝盖，两人对望一眼，各自跃起，将人抓起一踢，孟扶摇踢的那个骑兵堪堪穿过那个只剩几十公分宽的缝隙，撞上飞驰而来的战北野，战北野不得不伸手接下，退后一步，纪羽踢的那个却突然游鱼般一滑，轻功竟然十分了得，一滑滑到孟扶摇身后，二话不说便是大力一推。
缝隙只剩一人平平躺过那么宽，再不过，就谁也过不了了。
孟扶摇正盯着要冲回来的战北野心急如焚，没提防这骑兵还有这一手，被大力推得直飞向缝隙，百忙中只来得及死死拉住了纪羽。
石块不断落下，沙土迅速灌满缝隙，更糟的是，顶端的一块条石突然松动，足有半吨重的巨石轰然压下！
巨石压落的方位，正对着即将穿过缝隙的孟扶摇，此时她人在半空无法变幻身形，眼看便将被巨石压成肉饼。
战北野突然扑了过去，他手中长剑连鞘一竖，连肩一顶往上一迎，生生顶住了下落的巨石。
“噗”
一口鲜血喷在巨石上。
巨石之重，何止千斤？再加上霍然下坠的巨大重力，那样以人力硬扛，就算是天生神力的战北野，也不得不溅血当场。
碎石落沙声响里响起细微的咯吱声，那是巨石压得战北野长剑微微弯曲的声音，或者还有战北野骨骼被重力压迫发出的挤压声，战北野却一步不让死死扛着，血迹未去的嘴角，刹那再次浸出血丝。
那个最后过来的黑风骑扑上来，用兵器顶，用肩扛，也死死顶在巨石之下。
“呼”一声，孟扶摇终于从只剩一人宽的缝隙中穿过，战北野单手一拉，将她拉到安全地带。
又是一声，纪羽的身子也过了来，可是却迟了一步，在他身子堪堪过来的那一刹，一块几十斤重的巨石突然落下，尖利的石尖正正对准纪羽的左臂
“咔嚓”一声，细微的骨裂声响起，纪羽的左臂被压在了石下。
他脸色刹那间血色全无，却根本没有看自己的手，只是立刻决然推开了战北野，将那柄快要折弯的剑一拨。
长剑迸出，弹在墓道里呛然落地，战北野踉跄后退，又是一口血喷在地下。
刮光一闪。
血花飞溅。
纪羽一剑将自己被压住的左臂砍了下来。
随即他一个翻身，滚落在地。
巨石轰然落下，将墓道一分为二，永远堵死。
纪羽的一只手臂，永远留在了大鲧族墓葬的墓道中。
和他的手臂一起留下的还有留在巨石对面的那个骑兵，他将孟扶摇推出的那刹，便已注定必死。
纪羽扒在巨石上，断臂上的鲜血突突直冒，他不管不顾，只是拼命擂着石门，对着那边狂喊，“三儿！三儿！”
对面无声，却有隐约的骚动声响传来。
孟扶摇扑过去，将耳朵贴在石门上，隐约听见沉闷的挣扎声，扑腾声，压抑的喘息声，惊恐的从咽喉里发出来的嘶吼声。
对面发生了什么？
那巨石隔就的一半墓道里，突然又出现了什么？
而那个将生的机会让给她，孤单落下的士兵，他现在又遇见了什么？
难道不仅仅是要将人活埋的流沙？
听他那般惊恐欲绝的喘息和嘶吼，他一定遇见了十分可怕，超越他能承受程度的事，作为一个心存必死之念，本身也杀人无算的黑风精英，又有什么事能令他在临死前恐惧如此？
唯因不知，所以越发想象得恐慌。
孟扶摇扣着那方巨石，想象着他那一刻面对空寂无人的墓道、必死的结局、突然出现的鬼魅、绝望的挣扎，那一刻令人发疯的恐惧和孤独的苦痛感受。
她心底亦泛出苦痛的血来，喉间腥甜，她将头砰砰的撞在巨石上，却不知为什么要这么撞，唯觉得这样撞可以阻止自己内心里为那青年衍生的疼痛，可无论怎么撞，她都无法再救他，只能眼睁睁“听”着他，在生命的最后，和未知的恐惧搏斗至死。
一只温暖的手掌，突然出现在巨石前，她的头，重重撞上了那掌心。
掌心有血，还沾着点泥灰，生生垫在她的脑袋和巨石之间，挡住了她自虐的行为。
那是战北野的手。
护着她的额头，将她从巨石前拉开，顺手拉出纪羽，战北野一直很平静，甚至没有对巨石那边看一眼，他只是无声的，将孟扶摇揽进怀。
这是不含任何狎昵意味，纯粹宽慰性质的拥抱，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他身上有这一路前行染上的烟尘气血气钢铁气，更多的是与生俱来潜伏在血液里的淡淡男子香，那是高山之巅承了新雪的青松般的气味，旷朗、舒爽、令人只是闻着，也能感觉到那般深入骨髓的道劲和刚直。
孟扶摇靠在他的肩，允许了自己一刹间的软弱，这一刻的拥抱，无关男女之爱，只是对牺牲者的同一心意的缅怀。
纪羽沉默着任属下包裹好断臂之伤，坐在地上看着那永不能开启的石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兄弟中的兄弟，是他发誓一生生死相随的伙伴，尤其三儿，是他的老乡，他的发小，他带着他走出家乡，走进令他们一生荣耀的黑风骑，并相约要让黑风骑因他们而名动天下，然而最终，他不得不将他们抛下。
三儿转过他身侧推向孟扶摇的时候，他来得及将他拦住，然而那刹，他没有。
在孟扶摇和三儿之间，他选择了孟扶摇。
因为那是王爷所爱的人。
王爷身世凄凉，孤独至今，那么多年里，他无数次祈祷过他能遇见温暖他的人，如今他终于遇见，那个女子，光明、鲜亮、明珠美玉般熠熠生辉，她将是王爷此生的救赎和向往，他有什么理由不去保护她？
兄弟……原谅我的抉择。
很久以后，战北野缓缓放开孟扶摇，纪羽转过身，有些心事抛在身后留在心底，而路还要继续。
一行人沉默着继续向前，墓道里再无机关，满壁的壁画却十分诡异，随着他们举着火折子前进的步伐逐渐淡去，孟扶摇低低道，“被氧化了。”
她眼角掠着那壁画，想着自己先前看见的那个异常，她依稀觉得那是个绝然不同于整个壁画风格的画像，却没来得及看清楚。
墓道连接着甬道，小砖砌成，拱形券顶，两侧有象征庭院的天井，天井左右各有造型特异的小龛，恭奉的不是神像，却是两个金盏。金盏下有字。
战北野上前，喃喃读，“以我神浆！奉我魂灵，过墓者饮，违者不祥。”
孟扶摇愕然道，“叫我们喝？当我们是猪啊，墓室里的东西能喝的？哪怕看起来是琼浆玉液，喝完了也会做鬼的。”
她凑过去看那金盏里的东西，顿时险些吐出来，那是半盏漆黑的酒似的液体，散发着微腥的气味和淡淡酒气，金盏底有白白的一团东西，弯曲着，像个未孵化的卵。
“老娘是猪才喝这东西！”孟扶摇抬脚要踹，“看着就恶心！”
胸前突然动了动，某大人睡眼惺忪的探出头来，孟扶摇盯着睡得毛糟糟的元宝大人，诧异道，“你居然还会醒？”
元宝大人不理她，直直的看着那金盏，眼神十分诡异，孟扶摇看着起毛，喃喃道，“耗子你不会中邪了吧？”
元宝大人却突然吱吱大叫，指着那金盏叽哩哇啦个不休，指指那酒，又指指孟扶摇的嘴，然后，一仰头做了个痛饮的姿势。
孟扶摇这回看懂了，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你……叫我们喝？”
元宝大人大力点头。
“兄弟，”孟扶摇抓着它到角落里，头碰头低声商量，“你睡昏了吗？这是墓里的酒耶，墓里无论什么东西都不能下肚的，保质期过了哇……”
元宝大人：“吱吱！”
“我说个故事给你听，以前我那一世，有几个盗墓贼去盗个大墓，棺材前放着的就是酒，比这个美多了香多了，盗墓贼就喝了，然后出墓，太阳一照，皮肉成灰……”
元宝大人：“吱吱！”
“兄弟……那东西实在喝不下啊……”
元宝大人揪住孟扶摇衣襟，啪啪的煽她耳光。
“好吧……”被煽了的孟扶摇摸摸脸，无可奈何的回去，道，“耗子叫我们喝。”
战北野眉一轩，道，“好！”
孟扶摇咧了咧嘴，伸手去取那金盏，顿时几双手齐齐伸了出来。不过谁也没有战北野快，他一把接过，不容反对的道，“我先。”
不待孟扶摇来抢他闭着眼睛灌一口下肚，众人都紧张的盯着，战北野抹抹嘴，笑道，“还好，没想象得那么难喝。”
又等了一会，见他平安无事众人才轮次闭眼喝了，只在最后一个黑风骑兵那里卡了壳，那青年皱着眉，道，“王爷，孟姑娘，这个我不能喝。”
孟扶摇要劝，那青年苦笑道，“小人从军前是个酒鬼，整日沉迷酒乡不事生产，全靠娘子卖针线过活，我那娘子是十里八乡的贤惠人，从来没责怪我一句，那年冬下大雪，她出门卖针线，步行十里路回来时，掉入了冰洞……可怜那时她还怀着一个月身孕……”他眼眶红了，再也说不下去。
孟扶摇沉默下来，那青年仰首向天，吸吸鼻子，道，“小人当年在她坟前发誓，今生今世再不沾酒，违者天诛地灭……”
孟扶摇看着他，再次拉着元宝大人去墙角，问，“不喝这酒会不会死？
她打着主意，若是会死，她打昏这青年灌进去，不算他违誓就是。
元宝大人犹豫着，对孟扶摇这个问题有点含糊，这酒不喝好像不会死，但是……”它摇摇头，半晌，又点点头。
孟扶摇黑线，瞪着它，正犹豫着，忽听身后一声惊呼。
她霍然转身，便见甬道尽头，那扇主墓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片未知的黑暗展现在他们面前。
孟扶摇倒抽一口凉气，道，“怎么会突然开的？”
战北野沉思的看着放回原位的酒杯，道，“酒杯之下有机簧，连接着主墓室的门，当酒喝尽，份量改变机簧弹开，墓室门才能打开。”
孟扶摇看着那酒杯，想这墓室的设计者，是个玩心理战术的高手，从入口开始，处处都利用人性自我保护的心理，入口处的不祥童尸，墓道里的惊影撞壁连环机关，到得此刻，只要是能进到这里的盗墓贼，都绝对不会喝这酒，那么这最后一道门就永远也不会打开。
而能进来的，敢喝这酒的，都应该是知道大鲧族墓葬秘密的核心人物，可谓安全性极高的设计。
当然，这人再神机妙算，也算不出这世上还有元宝大人这种彪悍的存在，并且会这么凑巧的也进了这墓。
前方，墓室门开启，战北野拦下了所有想要前去探路的士兵，单人执剑，走在最前。
孟扶摇则坚持殿后，将纪羽和剩下的士兵驱赶到中间。
甬道很短，墓门却甚为宽大，孟扶摇经过门时，特意看了一下，发现这门竟然没有门轴，是整块的条石，厚达一米，可以想见，便是现代的爆破技术，都未必能轰得开。
她一步跨进门去，突然眼前一黑。
随即，前面纪羽的背影，不见了。
无穷无尽浓厚如墨汁的黑暗滚滚而来，如一重一重的妖雾裹住了她，那些妖雾忽聚忽散，凝化成各色狰狞形状，或是双头扁身的崖蛇，或是铁螯钢牙的巨蚁，或是遍生倒刺的毒藤，或是翅膀大如蒲扇的蝙蝠，或是曲身青瞳的女童尸……像是地狱之神放开了诅咒之门，将地底无数的冤魂放出，又或是天神搅乱这尘世的烟灰，将一天清明尽皆收去，换了这三千界妖物肆虐。
孟扶摇睁大眼，怒喝，“退开！”呼的迎着那雾劈出一掌，那些雾气荡了起来，这一路来遇见的毒物淡去，却又立即换了淡淡的白色烟气，浓如牛乳，烟气里，出现熟悉的人影。
潭水边永恒扭头定格的士兵、为了不臭着孟扶摇而被毒藤倒挂的尸体、沼泽中嚼舌自尽的王虎、遍体燃起熊熊火焰滚向蚁群的华子、墓道里将孟扶摇推出自己永远孤独留下对付黑暗和绝望的三儿……那些一路上，在孟扶摇眼前死去的人们。
他们流着血，掉着肉，落着身上的各种器官，摇摇晃晃的向着孟扶摇走来，当先的是那个生生烧成骨架的少年华子，伸出一双只剩下白骨和焦肉的手，伸向孟扶摇。
他道，“底下好冷……我的衣服呢？”
孟扶摇喘息起来。
脑子中一阵阵的晕眩，一波波如浪般冲散理智和意识，却有根心底的弦，一寸寸的死命扯紧，扯得心尖都在剧痛，她惶然瞪大眼，看那少年如此真实鲜明的站在她身前，烧得看不出五官的脸，居然隐约能辨出一个诡异轻蔑的笑容，他俯下烟光缭绕的脸，那般的近那般的真实，真实到孟扶摇能感觉到他肌肤里散发出的焦臭和血腥气味，那般汹涌而又无声的逼了来。
他轻轻道，“孟扶摇，你当时准备救王爷时，已经看见我神情有异，你内心深处是不是也在等待我制住你？不然以你的武功，我凭什么能制住你？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做士兵的，比你更应该牺牲？”
诛心之问。
孟扶摇从指尖刹那冷到了脚尖。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当时自己根本不想那般牺牲？是不是自己是在自私的等待被华子制住？
不不不不不不不！
孟扶摇低声的嘶吼起来，她喘息的向后退，拼命挥手驱赶那些幻影，“不！没有！不是这样！我……我当时在脱衣服，脱衣服的人，因为心神波动，反应会迟钝……不是你说的这样！”
“华子”的手定在半空，虚虚的浮着，他似乎也没想到孟扶摇在这种情况下也能保持清醒和辩解意识，他的脸在烟光后忽聚忽散，每次聚拢，孟扶摇都觉得眼前一晕，每次晕过，她的意识便要模糊一分。
就在她将要陷入黑暗的前一霎，忽然脖颈一痛，被一只大板牙狠狠啃了一口。
一双小小的爪子蹬上了她的肩，又开始啪啪啪煽她的耳光。
孟扶摇阗然一醒，一跳而起，呸的吐了一口唾沫，大骂，“妖物！竟敢幻化英烈！”
忽一下烟光散去，“华子”等人齐齐消失，人的唾液，本就有辟邪功用，何况一切阴邪魇物都畏惧浩然正气，道涨，则魔消。
孟扶摇靠着墙壁喘息，想起先前那士兵莫名其妙的撞上墙壁，三儿在巨石那头的挣扎和怒吼，是不是也是因为遇见了这东西？
利用人心深处的自我疑问的脆弱之处，控人心神，堕入永恒黑暗？
她挣扎着，拭了拭额头冷汗，抱过元宝大人，蹭了蹭它顺滑的毛，很贱的对它的几耳光表示感谢。
此时乳白烟光散去，黑雾重来，四面伸手不见五指，孟扶摇将元宝大人放好，试图点燃火折子，然而那黑霎如同铁一般沉沉的落下，火折子的光芒一片惨绿，除了照出她自己脸色铁青外，照不出任何人和物，孟扶摇熄了火折子，慢慢的向前行去，一边小心的行路，一边低声呼唤，“战北野……纪羽……”
没有回音。
孟扶摇伸手四处触摸，四面都空荡荡，她像是自从跨进了这座墓室门，就进入了一个异次元的空间，瞬间被和所有人隔离，独自一人在一片未知里寻觅
她的声音，渐渐紧张起来，没有人，没有回音，战北野呢？纪羽呢？黑风骑兵呢？人都到哪去了？
她喊：
“战北野！战北野！”
声音幽幽的撞在黑雾中，再悠悠的荡回来，满室里都是“战北野战北野战北野”的回音。
孟扶摇的手，伸向前方仔细摸索着，突然指尖碰着了一个物体，微凉的、穿着丝锦衣物的、有一定高度的。
她惊喜，下意识呼唤，“战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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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敢发我丘者令绝毋户后”译文：挖我坟者断子绝孙。

无极之心 第四十一章 历劫归来
她的声音突然卡在了咽喉里。
那不是战北野！
战北野不可能站在她对面一声不出！
战北野也没这个“东西”手感这么薄！
孟扶摇急退。
她退得像一抹电，穿越重重黑幕退向自己来时的方向，那些淡黑的烟气被她快速飞退的身形搅得微微动荡，那一块幕布被悄悄掀开一线，现出一点景物的轮廓。
孟扶摇看见了那线微光，厉叱一声，“弑天”插入那条似有似无的线，一劈！
黑雾被无声无息劈开，孟扶摇抢身而出，在那烟气再次聚拢之前，抢出了雾层。
眼前景物突然一变。
依稀是墓室模样，头顶和四周都有壁画，那是盛世的画卷，祭祀、狩猎、战争、大片大片臂上绘着双头蛇的壮年男子，自巨大的山腹里涌出，执着刀刻迎上巍巍军队，他们驱赶蛇群蝙蝠和一些形状古怪的异兽，而那些军队射出的剑雨，如乌云般覆盖了整座山脉。
这大概是画的大鲧族被朝廷派兵征缴的故事，孟扶摇掠了一眼便错开眼，看见室中有一座水池，四面砌着莲花扶栏，四角有陶俑执戟卫士，面目森然，孟扶摇点亮火折子，看见地下密布着很多小坑，凸凸凹凹，想必是机关阵法。
她举着火折子四面照了一下，依旧没有看见任何人，战北野和纪羽，还有她刚才摸到的那个东西，就像凭空消失了。
在这幽深诡异步步机关的千年古墓中，相伴而行的人突然全部不见，只留你一人面对未可知的前路——那种感受，令胆大包天的孟扶摇也不禁颤了颤。
然而瞬间她就命令自已镇定下来，无论如何，以战北野的实力，谁也不可能瞬间置他于死，既然自己没事，他一定也没事，只是恐怕遇上了和自已一样的事，现在也正在焦急寻找她。
这墓室的设计者，融合了汉族和鲧族墓葬设计的精华，尤其擅长控神夺心的战术，他们从踏进墓室的那一刻，想必就已经堕入了对方含着诅咒的阵法。
既然是阵法，没有不能破的，孟扶摇干脆将宝贵的火折子灭掉，就着地面的微光，静静的思考并等待。
地上散落着一些水晶珠子，反射着细碎的微光，孟扶摇看着那些闪光的，晶亮的东西，心中突然咯噔一声。
她隐约间觉得有什么不对，却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不对。
如果有什么事突然闪电掠过瞬间消逝，最好的办法是回溯记忆。
她慢慢的想，刚才自己在想什么。
珠子……反光……
反光……
脑中电光一闪，孟扶摇浑身汗毛一炸。
对！反光！
刚才她在浓雾中点燃了火折子，火折子映出她铁青的脸，她很清晰的记得那铁青颜色——问题是，自己是怎么看见自己脸色的？
那说明，对面有镜子！
可是刚刚冲出浓雾看见的的墓室，里面根本没有镜子。
难道这一瞬间，她已经换了方位？她现在所站的地方，根本不是一开始进入的墓室？
孟扶摇深吸一口气，再次点亮火折子，这个墓室里没有棺椁，四面堆着各色陪葬品，玛瑙瓶水晶杯珊瑚树金银制品，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陶罐，她向墙边走去，想观察下那墙壁。
身后突然有人轻轻搭上她的肩，呼出的气息拂动了她的发。
孟扶摇惊喜回身，道，“战……”
眼角突然瞥到一点黑色细长的影子，淡淡洒在地面上，两个尖尖的头。
那根本不是人形！
孟扶摇回身回到一半，唰一下硬生生扭过来，头也不回向前一冲，手臂抡起，“弑天”向后划过一道雪亮的弧线，“嚓！”
身后那黑影一阵扭曲弹动，呼一声极其灵活的避开了她反手一刀，孟扶摇回头，惊得脸色都变了。
那是一条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双头崖蛇！
说是一务，其实应该是两条，这种喜欢绞在一起的蛇，这回也是两条一组，两条便绞成了一人半粗，直立而起，高度比孟扶摇还高些，地上两个头，地下两个头，四头八只阴冷的蛇眼，死死盯住了孟扶摇。
原来这墓中竟然有双头崖蛇的蛇王，看样子是一公一母，难怪先前在溶洞中，那双头崖蛇没有咬她，食物要留给祖宗呢。
孟扶摇横刀一摆，刀光如水映得她眉目一半森凉，来吧，不过是两条大弹簧，姑娘我接着！
那蛇四头齐摇，盯着孟扶摇，却一时没有进攻，它们不断吐出淡黑色的烟雾，孟扶摇看着那雾气，恍然发觉先前那缠绕住她的雾气似乎就是这玩意槁出来的。
一人两蛇，在森冷阴暗的墓室中对峙，那蛇不知怎的，看她的神情有几分犹豫，然而最终抵不过血液里天生的扑杀的爱好，忽然身子一弹，巨大的尾部狠狠横扫过来。
说是尾部，其实也是头，绿光荧荧的眼珠子飞在半空，嘴一张满是利齿，毒液四射，淡绿色腥臭。
半空里风声呼啸，眨眼间蛇头已到近前，那嘴张大到足可吞下一个人的弧度，隐约甚至可以看见深红的内腹，孟扶摇一抬腿飞身而起，毫不退缩的迎上去，悬空一个翻滚已经在蛇腹之下，匕首一竖便要想将那东西剖腹。
那巨蛇反应也极快，半空中居然也能反身一退，腾腾一滚，灵活度不下于一般高手，孟扶摇却比它更快的扑了过来，二话不说便是劈砍刺戳，泼风般一阵攻击，甚至用上了接近第六层的“破九霄”功法，匕首上起了碧绿荧光，刀风凌厉，所经处石板贱起火花，老远擦过便是一道深沟，而孟扶摇的身形千变万化，比那天生柔软灵活的蛇更快捷灵动，那蛇每一次飞速移动，孟扶摇的刀都在前方等着，那蛇虽然体骨坚硬，四头灵活，也挡不得她带上真力的杀着，渐渐便多了许多血痕。
孟扶摇打得凶狠，揍得变态，存心要将这一路来的悲痛和憋屈都发泄在这对双头守墓蛇身上。
“叫你丫拧拧拧！一对该死的黄鳝！”孟扶摇恶毒的咒骂，“老娘帮你丫的解鞋带！”
她“呼”的一刀，直劈那双头蛇绞在一起的头，那两头赶紧左右一让，底下两头昂起，咝咝向孟扶摇袭来，孟扶摇看也不看毫不客气一刀直劈，大有一副“老娘就拼着被你咬一口也得撕开你”架势。
对着这样泼妇似的打法，一直十分默契的双头蛇终于开始惊惶，下意识的左右一分，两头分开的刹那，孟扶摇突然松手，当一声匕首落地，她双手一分，各自扭住了一颗蛇头，脚尖飞踢，地上两个小陶罐闪电飞起，正正迎上蛇头，砰的蛇头撞了进去，孟扶摇立即将那罐子往莲花栏杆里一卡。
罐子在莲花栏杆里卡得紧紧，那蛇拼命挣扎，另两个头在地面不住扑腾，却再也无法飞起。
孟扶摇拣起匕首，奸笑着逼过去，道，“老娘知道你丫不怕一砍两段，砍两段你会变成四条，老娘会更麻烦，老娘困住你这主要的头，看你那个副头还能折腾个什么劲？”
她正要将那剩下的两个头给解决了，忽听身后一阵东西倾倒滚落声响，随即还有些细碎之声传来，孟扶摇霍然回首，便见刚才那堆陶罐不知何时已经全部倒地，骨碌碌滚了一地，有些罐子。里，慢慢爬出黑色的东西来。
而那四角四个陶俑，身上黑色的陶片开始碎裂，一片片剥落，簌簌掉在地上，现出内里的金甲。
孟扶摇懵了。
受过诅咒的怪蛇也罢了，这又是什么东西？粽子？
好吧，大鲧族是传说中擅长巫术诅咒的妖族，她早该想到墓里面不会有正常尸体的。
可惜孟扶摇不是盗墓科班出身，她至今没有亲眼见过粽子，更没养成和粽子对面干架的习惯。
何况那群黑色的东西，普通家犬般大，细弱的四肢着地，长着张发红的似人非人的脸，看起来比蛇还毒几分，所经之处黑雾腾腾，妖氛再现，孟扶摇害怕自己再生出幻像，在这种地方一旦不能保持清醒，那就是个死。
于是她落荒而逃。
两脚将蛇头踹烂，孟扶摇夺路而逃，身后碎裂之声愈发的响，空气里温度瑟瑟的降了几度，蛇死了，雾气却越发浓厚，孟扶摇瞅见那些一团团的黑东西骨碌碌的滚爬过来，挡在她面前，啪的一下弹开身子，里面竟然是红的，像几天前吃过的剥了皮的刺猬。
“刺猬”们扑过来，老远就腥气逼人，身后，陶俑列落干净，那卫士抬起手来，那粽子动作极其僵硬，似乎随着那群黑东西的动作而动，缓缓抬手，手心一张，手心中一颗珠子。
它的“目光”随着孟扶摇身形缓缓转动着，掌心里珠子不断慢慢调整方向，就像狙击手对着视镜中的目标在调整准星。
孟扶摇被逼得走投无路。
那群“刺猬”所经之处，粘腻红汁四溅，溅到哪都哧哧冒烟，地下有阵法，“刺猬们”险恶的想把她逼到阵法中去，而四角，陶俑粽子们掌心紧紧对着她，一旦调整好方向，她就是那四颗珠子的祭品。
孟扶摇无处可去，突然飞身跃起。
她一跳便跳到半空，身子一斜够着了墙角一株珊瑚树斜伸出的枝桠，一荡便荡了过去，抬脚一踢，遍地金银明器齐齐飞起，砸向那群“刺猬”，砸向四个陶俑粽子，还有些四散开去，砸上墙面。
那群黑面红肚皮的东西下意识的一让，它们一让，陶俑粽子慢慢移动的掌心也一缩，慢慢合拢。
孟扶摇松一口气，一背心冷汗的向墙上一靠。
“轰隆。”
身子突然一空，孟扶摇猝不及防向后一倒，随即便觉得腥风扑面，抬眼一看刚才还在她对面的黑色“刺猬”状东西突然便奔到她眼前，腥臭的口水快要滴上她额头，当先一只抬起的猩红的指甲长长的利爪已经快要抓到她眼皮。
孟扶摇心中一沉，我命休矣！
眼前突然黑影一转，旋风般一晃，一双钢铁般的手一把抓住她的肩头将她往后一带，落入一处实地，孟扶摇下意识的一刀捅过去，对方沉声道，“是我！”
战北野的声音。
孟扶摇心中气一松，险些又掉下去，身子被战北野一拎，大喝，“小心！”
赶紧抓住他，孟扶摇什么都没看清楚就大叫，“你去了哪里？”
“我一直就在这里。”战北野手中长剑挥舞，剑光如电纵横，答，“遇见和你一样的事。”
孟扶摇这才看见自己现在身处一间墓室墙角，战北野护在她身前，纪羽和剩下的几个骑兵也在，这里也是穹顶壁画，遍地碎裂陶罐，呼啸着的黑色怪物，乍一看还是刚才自己那间墓室，但仔细看却发觉陪葬品少些，四角也没有陶俑。
她想了想，道，“墙壁是翻板的，或者是移动的？”
“嗯，”战北野一刀捅死一个冲上来的黑色怪物，“我们一进墓室就被隔开了，这阵浓雾是障眼法，那段时间内墙壁作了移动，这大概是三间墓室，一间主墓室两间耳室，你刚才那间是耳室。”
孟扶摇刀光无声自一个怪物喉上抹过，带出一抹鲜血，问，“怎么知道这是主墓室。”
战北野头一摆，“你看。”
水池后，隐着一扇小门，门上也有绘画，那风格却迥异一直以来少数民族风格颇浓的笔法，用笔干净简练，色彩素淡，画的是一艘船，船上有一个淡青衣衫的汉人男子，正凭栏临风，负手遥望海天一色，寥寥几笔，画中的阔大、疏朗、还有一种烟气般氤氲的神人之姿，尽皆壁上。
孟扶摇看着那画，顿时想起自己先前过墓道时觉得哪里不对，原来就是这个，当时壁画的最下角，就画着这副图，因为风格截然不同，自己一眼看过去就觉得不对劲，如今看来，那就是墓主人了。
可这人看上去明明是汉人，大鲧族供奉祖先的墓葬，怎么会葬的是一个汉人？
此时也来不及细想，孟扶摇道，“路在那里是不是？怎么过去？”
“大鲧族墓葬据说墓下有墓，空山深处，万骨存留，所以这墓室下面应该还有通道，只是不知道是水道还是旱道。”战北野皱眉看着地面，道，“这些东西太多，而且最关键的是，阵法要被发动了。”
孟扶摇这才发觉，随着那黑色怪物被杀的越来越多，它们的血渐渐流过地面，一点一点注满那点下陷的坑，坑每满一个，便顺着画好的浅沟流向下一个，眼看着那些坑，已经满了大半。
“好狠的杀着……”孟扶摇倒抽一口冷气，这不是存心要让进入者陷入两难境地吗？不杀这些东西活不了，杀了不可能不流血，流血便会引动阵法，竟然是一个死局。
烧死也许可以，可是火折子已经先一步被蝙蝠叼走，剩下的连路都不够照，更不要说烧成大火。
雷弹众人不敢用，在这里发雷弹，难保哪里不会塌，或是引发阵法。
这墓室的主人，始终在做着两手安排——既给本族中人留下了活命过关的渠道，也给外来侵入者留下了一重又一重的关卡。
能进这墓的盗墓贼，熟知典故，不会喝那一看就很危险的酒，但是假如有人傻大胆或是出了什么别的意外，这酒被喝了，进入到了这里，那么还有最后的血灌阵法。
孟扶摇苦笑着，道，“假如我们都是中原一点红就好了。一剑封喉，血只流一滴。”
“没用。”战北野下手依旧毫不犹豫，“这东西就像个血囊，刺破哪里都是一大蓬血，存心拿来给我们刺的。”
“为什么这里没黑霎？”孟扶摇突然发现了一处异常，“这东西所在之处，不是一直有雾的吗？”
“纪羽把那剩下的玳瑁磨碎，洒在了这间密室里。”战北野道，“他那玳瑁不是普通玳瑁，扶风鄂海罗刹岛深处得来的宝贝，珍贵无伦，辟邪的效用十分了得，如今可惜了。”
“我赔。”孟扶摇立即答，“赶明儿我叫姚迅下海去找。”
战北野没有回答，一剑杀掉两个怪物，眼见那血即将灌满地面凹坑，那些乌光闪动的血液似有生命般微微跃动，突然道，“扶摇，等下我抱着你试着越过那阵法，这样快点……”
“想都别想。”孟扶摇打断他，“你当我是猪么？那阵法要是能跳过去早就跳了，你想抱着我过去，只是想用自己的后背做挡箭牌而已，要我靠你的牺牲去活命？你算了吧。”
战北野皱眉道，“你这女人怎么这么多疑？”
孟扶摇冷笑，正要驳斥他，忽听身后一声低嗥。
与此同时那几个黑风骑兵已经大叫起来。
孟扶摇和战北野齐齐转头——黑风骑兵从来就不会一惊一乍，发生了什么？
这一眼看过去，两人都呆了呆。
几个骑兵正中，纪羽身边，一个骑兵突然缩起了身子，十分痛苦的低嗥起来，他的身子渐渐缩成一团，头和脚碰在了一起还在继续缩，满头头发大把掉落，身上的衣服一点点裂开，黑色布片瑚蝶般飘舞，随即，那些裸露出的肌肤，也一点一点裂了开来，绽出鲜艳的血肉之色。
他的四肢渐渐收缩，缩成细弱的爪子样的东西，四肢慢慢苍白，血液都似乎在涌向腹部，腹部变得赤红，一张脸慢慢变形，血液一点点渗出来，鲜红转瞬又化为黑色，一块块的凝结。
飘摇的火光照着他的脸，五官扭曲，狰狞如壁画上走下来的凶神，他身侧一个举着火折子的骑兵近距离看见这样的脸，被惊得手腕一颤，火折子险些落地，被战北野一伸手捞住。
孟扶摇心底发寒的看着那个还在不断痛苦抽搐收缩的骑兵，看着他团成一团的身体，细弱的四肢，目光再呆滞的转向下方那群黑色外皮红色腹部的怪物……难道，难道……
“老德，老德！”纪羽用仅剩的那只手欲待去拉那骑兵，“老德！”
“别碰他！”发话的是战北野，这一刻他的脸也痛苦的扭曲了，看起来和那骑兵竟然有几分相像，“他中毒了！”
中毒了……
孟扶摇盯着那骑兵，突然认出他是那个先前拒绝喝酒的那个。
因为对过往劣迹的悔改，对死去妻子的誓言，他最终没有喝那酒，所以这群人中，只有他在踏进这间墓室后中毒。
她心底泛起丝丝的冷意，这是命运的安排吗？这是轮回的惩罚吗？对一个真心赎罪的人，却又何其冷酷！
众人惊呆在那里，看着那骑兵痛苦挣扎，看着他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渐渐变成底下那群怪物的样子。
那些怪物……是人。
眼见着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即将沦为那些怪物的一员，无可挣扎的成为这诡异阴森墓室里永久的灵魂体，一路坚毅行来不露怯色的黑风骑兵们终于经受不了这般的心理折磨，一个汉子突然转身，重重扑在墙壁上。
半晌，他深埋的胳臂里，传出呜呜的哭泣声。
那样的哭声回荡在空旷的墓室里，苍凉、心酸、悲愤、充满对悲惨命运的愤恨和无能为力的无奈。
火光闪动，照见前方壁画上，高船上神情潇洒的男子，依旧仰首长天，目光深远，不为所动的向着那个永远的方向乘风破浪。
纪羽痴痴的看着那已经完全变形的骑兵，喃喃道，“我该逼他喝的……”
他话音未落，那死命挣扎的骑兵，突然一声厉嚎，一个翻滚，跃入了怪物群。
众人呆住。
都是一样的乌黑一团，一样的细弱四肢，一样的血红肚腹——当他混入怪物群，他们再认不出自己的战友。
这要他们如何再出手？
每一刀都有可能捅入一路艰辛相伴走来的战友的肚腹！
那些怪物却开始欢呼起来。
它们似乎对自己的队伍里多出一个“人”十分欣喜，竟然齐齐停住了手，围住了它。
这些久困在山腹地底的“人”，似乎十分希望看见一些新鲜的东西，并为之兴奋舞蹈。
那个骑兵落入怪物群，向前滚了滚，滚到另一边的墙壁边，他已经缩成了一团，怀里却始终紧紧揣着个东西，乌黑的，圆的。
他开始撞那墙壁，却因为肢体变形残酷的疼痛撞不动，那些新“同伴”却都欢欣鼓舞的奔过来，陪他一起撞。
众人一时都不明白他要做什么，都僵立原地怔怔看着他，随即便听轰隆一声，墙壁翻转了，另一面耳室一闪出现，那些怪物下意识的涌了进去。
那个骑兵最后进去，墙壁合拢的最后一霎，他在怪物群的拥卫下回首，那已经不像人的脸上，唯有眼珠还留有一点活人的气息，那眼眸里光芒一闪，留恋、诀别、寂寞、凄凉……和决心。
然后，墙壁合上，他不见了。
众人痴痴的看着，想着他那最后一刻的眼神，想着他，一个英武高壮的汉子，一个一顿能吃三斤肉，一刀也能砍三颗头，作战最勇猛的伟男儿，从此就这么和往日横扫葛雅的黑风骑兵永久告别，和自己正常人的身份告别，和所有的伙伴朋友亲人告别，和地面上的阳光鲜花空气流水告别，缩成这非人的一团，和这群谁见谁厌谁见谁杀的猥琐怪物沦为一体，在这阴暗的、污浊的，永不见天日永不能超生的墓室地底，永远的活下去。
就这样……活下去？
那……太残忍。
每个人都僵立如死，每个人都在心中掠过一个念头：“不如死去……”
“轰！”
一声低沉的爆炸声传来，墓室晃了晃，所有人也晃了晃。
每个人的脸色刹那间白如雪，战北野缓缓闭上了眼睛。
“咔嚓”一声，极细微的声响，孟扶摇霍然回首，大呼，“不好！”
地上那些浅坑，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满了，就在他们为身边同伴的变化心惊失色的时刻，他们都沉浸在失去同伴的哀痛之中，忘记了他的血也是血，也曾大量流出，流向地面的浅坑。
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一群，却在潜意识里拒绝想起，他们的同伴，那一刻和那群怪物已经一样，他的血，一样是这诡坑里的上好祭品。
坑满！
战北野一把抱向孟扶摇，几乎就在他手刚伸出的那一刻，一声暴响，地面齐齐下陷，水池塌陷，现出一个腰粗的洞，大簇大簇的水花狂喷而出，水桶粗的水柱激射上穹顶，再呼啦一声四面射开，巨龙般卷了来。
几乎在刹那间，水便涌满了半间屋子，所有人都被水流冲散，水底不住有突突之声传来，那个阵法同时在水中发动，乱箭攒射，有人闷哼一声，一片鲜红顿时弥漫开来。
战北野死死抱住孟扶摇，大喝，“这是九宫阵！按我教你们的九宫步法方位游，游到后室门那里去！！”
后室地势较高，更重要的是，那里应该有出口。
抱着人游要想游出阵法步法谈何容易？孟扶摇挣扎，“放我下来，我懂九宫步法，让我自己游！”
战北野不肯放，死死将她抱紧，“扶摇，水太大，我不能让你和我冲散！”
他厉喝，“阿海你水性最好，负责抱住纪统领！”
“是！”
战北野抱着孟扶摇，一马当先的逆着水流奋力向前，同时还要惦记着底下的乱箭，带人逆游，在水中转换身形都是极具难度极其耗费体力的动作，何况墓道里身顶巨石他已经受了内伤，游未到一半他已经脸色煞白，额上不知道是水还是汗，一片晶莹的发亮。
饶是如此他竟然丝毫没有减速，只在游过一大半的时候微微一震，随即立即继续，孟扶摇一低头，看见水里一条血丝锦带般飘开，顿时惊呼，“你受伤了！放我下来！”
“闭嘴！”
战北野猛力一蹬，身子一弹，在鲜血更快涌出来的同时，他终于触到了后室的门。
孟扶摇紧张的回头，便见后面士兵也游过来了，都难免挂彩，游在最后的是背着纪羽的那个阿海，他挣得满面通红，一步步向前挪移，纪羽在他背上大呼，“放开我！我是废人，不要害了你！”
战北野飞快的解下腰带，往孟扶摇手中一扣，另一半扣在自己手腕上，匆匆道，“我去接。”把孟扶摇向上一送，孟扶摇攀住后室门，躲避着已经到了胸口的水，一眼看见顶端有个小洞，正是开门的地方，她二话不说伸手进去就扳。
手伸进去，竟然碰着的不是顶门器或是虚无，隐约间觉得冰凉，微薄，丝绸般的触感，像是个人，像是先前她在某个墓室里摸到的以为是战北野的那个“人”！
她甚至能感觉到某种东西的呼吸声喷到自己手背上，极其细微，却令她浑身都起了炸。
孟扶摇的心咚的一声，眼前一黑，心道完了，只要对方此刻一动，砍下自已腕子，剩下没人能伸手进这洞开门，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这样一想便觉得天崩地裂，天崩地裂里又生出极度愤怒——走了这么艰难的路，死了这么多的人，到头来在最后关头遇上这事，老天也太他妈的可恨！
她咬牙，怒火熊熊，愤恨中万事不管，手腕丝毫不缩，呼的一拳就揍了出去。
不管你是粽子还是鬼，不管你要干什么，老娘遇鬼打鬼遇佛杀佛，先下手为强揍死你！
猛拳击出，拳风虎虎，却如击在空处，那东西，还有那点似有若无的呼吸突然都不见了，她击在了黑暗的虚无。
孟扶摇心中一喜，来不及多想，赶紧去摸门闩，随即“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开了，手却缩不回来，这洞。实在太小，孟扶摇狠狠一拨，一大块皮肉留给了后室的主人。
根本顾不得肘上火辣辣的痛，大喜之下的孟扶摇赶紧回首，这一回首顿时一惊。
水位激涌，已经迫及颈项，而后方，那背着纪羽的阿海，经过莲花池出水口时，突然不知被什么东西吸住，飞快的向下落去。
落下的刮那，阿海奋力将纪羽掷出，掷向快速游来的战北野。
战北野一把接住纪羽，伸手要去抓他却抓了个空，阿海被吸力巨大的出水口生生吸了下去。
阿海的身子魁伟，正正堵在了出水口，激涌的水势被挡，眼看要淹到众人头顶的水位终于定住。
战北野伸手要去拉他，阿海突然一震，随即大力仰起头，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似疼痛似放松，那笑容在水波里摇摆不定，看得战北野一愣。
然而阿海马上摆摆手，两手紧紧抓住水口边缘，死死压在那里，示意众人赶紧趁现在水位停住的时候进入后窒，众人哪肯放弃他，孟扶摇手停在开门处，快速的道，“解下腰带，系在阿海腰上，然后全部聚集到门边，我喊一二三，你们一起冲，然后大力把阿海拽过来。”
立即有人解下腰带，潜下来游过去系在阿海腰上，阿海脸上古怪的笑容再现，从水面上看向水下，看见他脸色先前苍白如死，此刻却又涨得通红，孟扶摇知道他潜水时间不能过长，眼看人都在身边聚齐，立即大喝，“三！”
狠狠将门一推。
轰一声后室门开，大片水流立时凶猛冲过来，将众人狠狠抓起重重冲撞进去，水花激溅里，隐约有白色物体一飘而过，孟扶摇被战北野紧紧抱在怀里，被水淹得眼睛生痛，只看见这后室根本没有棺椁，水流中漂浮着坐姿的高伟男子，长发披散，青袍白氅，丝绦飘散在水中，飘然若飞。
只是这一霎的光影捕捉，下一秒她和战北野便被水流冲得撞上后室的墙，那里被水流生生撞出一个洞，所有人被大水推着，旋转着，碰撞着滚了下去。
风声急速，光影飞旋。
那是滔滔的瀑布一般的河流，河流飞速奔腾如时间流过，经过茂密的丛草经过地下的溶洞经过深黑的崖壁经过万人的殉葬坑，河岸上大片大片白骨盘坐，睁着黑而空洞的眼眶，无声的看着这几个经过千百年前无人能进的大鲧圣地的闯入者，沙砾里戳着断骨，一些头颅讥诮的望着天空，思索着关于生命和牺牲的永恒命题。
长长的河岸，绵延了数里的白骨之林，那些白骨在孟扶摇旋转昏眩飞快流逝的视野里化为一条条一道道白色的线，呼啦一下从她的脑海中闯过，她嗅见空气里沉闷而腐臭的死亡气息，千百年来魂灵不灭，尽皆飘飞在这山腹河流的上空。
战北野始终将她的头按在他怀中，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抵挡一切的碎石水波断骨冲力，无论被天地之力的巨大水流冲成怎样的狼狈的姿势，冲得如何天旋地转不辨方向，他始终神奇的将孟扶摇抱在他心口上方，她和她心口上的元宝大人，被他紧紧按在了自己胸前，在这样湍急的河流里，居然没有吃到很多水。
直到他们撞上一处青石，然后发觉水势已缓，而斜上方，一道山崖缝隙隐约在望。
孟扶摇挣脱出来，立刻伸手去拉战北野——他一身的伤痕累累，在撞上青石发现出路的那刻，一直绷紧的弦一松，他险些脱力晕去。
摇摇晃晃在青石上站稳，眼见着其余人也依次被水冲了下来，战北野低低喘息着，眼底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一个个将骑兵搀起，指着那道缝隙道，“我们走出来了。”
众人趴在山石上喘气，露出劫后余生的欣喜。
砰一声，最后一个骑兵随水流了下来，他是那个一直牵着阿海的骑兵，这么剧烈的翻滚中他也一直拽着那根腰带不放，扒着石头欣喜的道，“我把阿海给拽出来了。”一边回头笑看阿海，道，“你这小子看起来块头大，其实还挺轻的……”
他的话突然死在了咽喉中。
不仅他，所有刚刚露出放松笑意的人们，都突然冻结了笑容。
腰带仍在，阿海仍在，却只剩下了半截。
他的身子，早已齐腰断去，那露出的截面，被水冲的发白，皮肉发卷，看起来不像一个人的半截身体，倒像一个石膏像。
孟扶摇闭上了眼睛。
阿海……早已经死了吧？
在他被水流吸进出水口的时候，他便被出水口处的某物咬断了下半身。
饶是如此，他依旧掷出了纪羽，依旧神色不露，用自已的半截身体，死死堵在了出水口，为他们的求生抢得了时间。
他浮在水下那个光影迷离的笑容，其实已经是一个死者的笑容。
而他们，欣喜的攥着那截腰带，以为攥住了战友的生命，到得最后却发现，那不过是一个被放飞的魂灵。
纪羽湿淋淋的坐在岸边，痴痴的看着阿海的尸体，眼底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
战北野的手指，深深勾入了青石中，青石上慢慢显出一个深切的抓痕，抓痕上有血。
却又有人惊呼起来。
“小罗呢？”
战北野洋身一颤，抬头一望，才发觉人果然少了一个。
一个脸色发黄的骑兵颤声道，“……他先是在我身边的，我和他都中了一箭，他说他水性好一直护着我，在后室洞口里我俩撞在一起被堵住，他让我先下去，后来我听见后室的门关上的声音……再后来我便不知道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再也无人可以知道。
那出水口里咬掉阿海半裁身体的未知物体，那后室里盘坐不腐衣袂飘然的墓室主人，都会成为可能未及逃出的小罗的最后的噬杀者。
战北野沉默下来，坐在白骨历历的碎石地上，他依旧脊背挺直，湿透的眉宇黑如乌木，良久慢慢道，“等他半天。”
昏黄的光影从崖缝里射进来，照亮这一片狭窄的深谷，照见那些零落的，或生或死的人们，照见沙砾里死白的人骨，幽幽的反着光，再慢慢淡去，换了月色和星光。
新月如钩，悬在崖壁缝隙正中时，一片死寂沉默里战北野站起身，平静的道，“走吧。”
所有人默默站起身，跟着他，踏着这凄冷的月色，一步步攀上了崖。
崖上长草萋萋，连接着连绵的山脉，一条山路蜿蜒向下，山路尽头，更远的平原上，巍峨的城池在望。
立于崖顶，战北野的黑袍在风中衣袂飞舞，他冷冷看着那座巍巍大城，看着飞鸟难越的高厚城墙，看着那城里平静闪烁的灯火如星光一闪一闪，看着某个灯火最聚集最辉煌的方向，眼底，缓缓掠过一道森然的神情。
随即他转过身，看着阿海的新坟，看着阿海新坟旁，跪着的黑风骑最后三人。
最后三人，两人有伤，一人残废。
风嘶吼着从崖上奔过，狠狠撞在山石上，似乎要让某些猛烈的力度，撞出带血的不甘的悲愤。
新坟静默，坟上黄土平整，跪在最前面纪羽慢慢用手捡尽沙石，突然开口，低低的唱：
“黑山莽莽，风雷泱泱，在彼归来，哀我儿郎……”
“在彼归来，哀我儿郎……”剩下的骑兵都低低唱起，低沉而浑厚的声音，在坟头上悠悠旋开，散在崖顶的晚风中。
那些属于逝去的人们的挽歌，永久留在了长瀚山脉的西子崖端，日复一日的飘荡，呼应着这个时代最为隐秘最为悲壮的死境逃亡。
战北野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遥遥相对的孟扶摇脸上。
少女眼底的泪光比星光更亮，照见他心底那些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火焰如此猛烈的舔噬着他的全部意志和灵魂，他听见自己的全身血液奔腾嚎叫的声音。
他看着她，慢慢开口，鸟黑的目光如深黑的夜色罩满这四海宇宙。
他说：
“扶摇。”
“嗯。”
“你且等着，天煞之死。”
*
天煞千秋七年春，天煞烈王战北野在长瀚山脉平谷峰遇袭，被逼潜入号称“死亡之林”从无人可以全身而出的长瀚密林，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然而数日后他竟然神奇自长瀚山脉西端出现，三日夜间穿越千里山脉，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渡越那片死亡地带，这成为天煞烈王此生永远不曾为人所知的秘密。
也正是这一事件，开启了天煞国另一个新的时代，那一个时代里，最优秀的男子和最优秀的女子齐聚七国风云舞台，上演了一出又一出变幻千端的传奇。
在历史关于天煞烈王这段经历的记载里，只是寥寥几句“千秋七年，春，王奔于野，三日后出。”没有人知道，十三字的历程里记载了多少血泪辛酸和惊心动魄，没有人知道，十三字历程里，有一个少女的身影，伴随着那些平淡而暗含疼痛的字眼一起存在。
时代的巨轮缓缓转动，碾过那些蠢蠢欲动的阴谋算计，碾过天煞即将如故纸一般褶皱纵横的未来。
千秋七年，天煞，谁的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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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完。
下一卷，《天煞雄主》。

天煞雄主 第一章 双莲之会
时间在一视同仁的向前行走，不因国域区分而有所不同，这是天煞千秋七年暮春，这也是无极圣德十六年的暮春。
这一年暮春，有人在天煞长瀚山脉中和诸般毒物粽子搏斗，一次次死里逃生；有人在微笑品茶，泛舟湖上，共佳人丽婢，赏湖光山色。
翠湖轻舟之上，重重丝幕中，眉目秀丽的娇童秀女各执管竹丝弦怡然弹奏，悠悠清音，同白玉茶盏里袅袅淡香、湖间氤氲的雾气交融在一起。
水光粼粼，映得人眉目荡漾，一方浅紫镶暗银龙纹衣袖拂过花梨小几桌面，轻轻执了壶斟茶，执壶的手指纤长。
“这霜叶茶，是我无极霜山特产，茶树生于峭壁之上，经霜犹绿，入水不沉，再以氓山玉湖之水三煎三沸，取其清、幽、醇、净……公主请尝。”
白玉茶盏碧水幽沉，映照出主人完美得无懈可击的笑容，轻衣缓带闲坐舟中的主人，轻轻将茶盏推过去，一边等候的侍童跪接了，走下几步，在座下主客半尺距离处恰到好处的停住，高举过头。
完全的尊崇备至，皇家礼仪。
左侧客位，同样保养精致、纤长如玉的手指，拈起茶盏，以袖掩口浅浅一啜，随即轻轻放下，笑道，“果然是好，轻浮美妙，余韵不绝，深得茶家精髓，若非本宫是修行之人，只怕也要贪恋这般口舌之妙了。”
她撩起眼波，含笑一顾上座，眼底微微流露出一丝失望，只是那波光转瞬即逝，快得像根本没有出现过。
佛莲公主，一朵莲花般稳稳端坐，姿态娴雅。
“公主远道而来，一路可顺当？”主人自然是长孙无极，正微笑相询，神情殷殷，“本宫失礼，竟然未曾令礼部接得公主。”
“本宫游走大陆参拜名山古刹，来无极不过是顺路，”佛莲微笑，“不敢劳动贵国有司，太子费心了。”
“话虽如此，公主护卫不多，安全堪虞。”长孙无极低头仔细的亲自用沸水洗壶，手指在温热的杯身上轻柔的转动，淡淡道，“我无极虽然治下民风尚可，但也难免有些强虏盗贼之辈出没于道，难得公主只这几位本国护卫，便能迢迢远路安然行来，实在令人庆幸之余，不免忧心。”
“信女子自有神灵护佑，百邪不侵。”佛莲公主合十，轻宣佛号。
她身后，小侍女明若眨眨眼，眼底掠过一丝疑问之色，她有点不明白公主为什么不提一路护送的铁成，不明白公主为什么不按承诺的那样，为那个派出护卫送她的年轻人请功，不过她聪明的抿了抿唇不语，无论如何，公主总是对的。
长孙无极望着佛莲公主，笑意不改，突然轻轻道，“公主此来，是来归还璇玑图的吗？“
佛莲公主身子颤了颤。
空气突然静默下来，笙箫声虽然依旧继续，听在有心事的人心中，却有些遥远了。
“太子说笑了。”半晌佛莲垂下眼睫，“璇玑图怎会由本宫保管处置？您应该去问本宫父皇才是。”
长孙无极笑而不答，身子微微一仰，出神的看着水光潋滟的湖水，手指轻轻叩在花梨桌面，声响清脆，夺、夺、夺。
那声音每次响起，佛莲公主脸色便白了几分，她轻轻咬唇，不无幽怨的看着长孙无极，长孙无极居然不避目光，抬起眼笑吟吟的看着她，直看到她再次垂下眼去。
“公主既然光降我无极，诚然本国之幸，前日邂逅神僧空山大师，他还和我提起公主，有心一见，共研佛理，”长孙无极想了想，道，“苍山行馆离空山大师的华严寺很近，让礼部给您安排在苍山行馆，如何？”
“听凭太子安排。”佛莲欠了欠身，笑意平静，眼神里却微微失落。
“公主不是应该安排住宫中么？”小侍女明若突然插话，“她很想念皇后呢。”
“明若，不得多话！这是你说话的地方？”佛莲微侧首呵斥明若，又向长孙无极致歉，“小婢被本宫宠坏了，不识礼数，太子恕罪。”
“无妨。”长孙无极依旧微笑，却连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只是……”佛莲公主眼波流转，嫣然道，“多年未见，本宫确实很思念皇后娘娘，还望太子有暇，给本宫安排觐见一次。”
“这是自然。”长孙无极淡淡道，“皇后近年来对佛理也甚有心得，如今公主光降，她一定欢喜，只是她近期在闭关，吩咐过本宫不见任何人，母后训示，本宫不敢违背，不过修行者讲究机缘，想公主和皇后如今都是佛门信女，此番虔诚感天恪地，定有机缘相见的。”
“那便好。”佛莲不再多说，浅笑盈盈举起茶盏，“太子贤孝之名，五洲大陆尽皆景仰，净梵谨以茶代酒，敬太子。”
“不敢当公主盛誉。”长孙无极轻举茶盏，遥遥相对。
一对皇室尊贵人儿言辞优雅礼仪完美，互视一笑。
湖上御舟之内，揖让恭谦的对话还在继续，城郊，铁成带着一队护卫匆匆回赶，扬起的烟尘里他回望城廓，一口唾沫呸在尘埃。
“不要咱们送进城，正好！”
他扬鞭，心里十分高兴佛莲拒绝他送入城的提议，这样他就可以早点赶去见孟扶摇。
至于孟扶摇关照他一定要把人送到长孙无极面前，他倒是有心遵守，但是人家公主十分客气却又万分坚决的拒绝他送她入无极皇宫，铁成也不好硬跟着，何况他早就腻了这见鬼的莲花公主，整天端着个架子，笑得像庙里的泥胎木雕。
让她去和长孙无极那个笑起来也让人摸不着够不到的家伙去面对面阴笑吧！
“驾！”
铁成痛快的，解脱的，奔往天煞。
*
“你的黑风骑现在在哪里？”孟扶摇蹲在气势雄浑的磐都城门不远处，大斗笠覆盖下鬼鬼祟祟的对战北野咬耳朵，“我记得你说为了保存实力，黑风骑主力已经先期赶回磐都，你用什么办法联系他们？”
“他们应该都在城中。”战北野指了指城门口一处不显眼的记号给孟扶摇看，“化整为零，伺机救人。”
他神情间微微放松，眼底闪耀着欣喜的光，这是数日间他第一次露出的喜色，孟扶摇看着他，知道他看似若无其事，内心里却一直对黑风骑兵的牺牲深痛于心，同时还在担忧着母妃和其余骑兵的安全，如今骑兵主力仍在，他母妃安全无虞，战北野一直高高拎着的心，终于略放松了一些。
他们现在都戴着当初宗越做的面具，运粮官唐俭和他的副官的脸，在这天煞国内更是无人认识，纪羽和那两个幸存的骑兵，被战北野勒令留在城外养伤并接应，本来要孟扶摇也留下的，孟扶摇哪里肯理他，毫不客气跟了来。
城门口人流不息，士兵守卫森严，最前方，着金甲的天煞之金的卫士，沉着脸抓着画像一个个比对，不用看就是在查战北野，战南成一日未看见战北野尸体，一日便不能放心。
对视一眼，各自在对方眼底看见冷笑的神情，孟扶摇和战北野大摇大摆的过去，守门士兵对着图打量了一番，挥手放行。
两人刚走几步，一柄金杆长枪突然伸过来，横在前方。
枪尖灼亮，在高挂的日头下闪着澄澄金光。
战北野停住，视线慢慢从金枪枪头滑上执枪人的脸，那是一个天煞之金的卫士，眉目冷肃高傲，将那枪慢慢挑向孟扶摇下巴，道，“抬起头来。”
战北野眉一轩，眼底闪过一抹怒火。
孟扶摇却立即悄悄捏紧了他的手，同时乖乖抬头，猥琐的对卫士笑，“官爷，什么吩咐？”
那卫士不做声，眼珠子莫测高深的盯着她，半晌道，“这么热的天气，你穿这么高的领子做什么？”
孟扶摇心跳一跳，谄笑道，“官爷，小人有点隐疾，那个……长了些不好看的疙瘩，大夫说不能见风，另外也少见人，恐传染给人，不信您看看……”边絮絮叨叨的说边去解领扣。
……哎，前几天元宝大人在脖子侧啃了一口，那疤痕还在吧？
“停！”金甲卫士嫌恶的一抬枪尖，指住孟扶摇的手，“得这种传染人的病儿，也敢出来贻害世人？滚回你老家去！“
“老家就在城内，大盘胡同第三间，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柳树的那个。”孟扶摇怯怯的抬手指那个方向，赔笑，“官爷？”
“滚吧！”那卫士眼尾也不扫她一眼，手指一转，长枪灵活的在指间扫了个枪花，啪的一下打在孟扶摇屁股上，“滚！”
孟扶摇立即很夸张的捂着屁股跌出去，“哎哟！“
她一栽几丈远，栽进城门，滚在泥泞里不住揉着屁股，坐在地上挤眉弄眼的唤战北野，“大哥，来扶兄弟则个，哎哟，屁股摔成两半了！”
城门内外守军们都哄笑起来，那马上卫士金枪指着孟扶摇，大笑，“就你那瘦身板，跌断了正好做洗衣板儿！！，
哄笑声里，战北野直立不动，他全身上下，只深黑的飞扬的眉微微挑了挑，那一截铁黑乌木似的目光，缓缓抬起，沉沉扫向那卫士。
那卫士正看着孟扶摇大笑，忽然觉得背心一冷，有如突生芒刺，刹那间竟然起了一种穿心凉的感受，笑声立止，霍然回首。
孟扶摇突然一瘸一拐的扑过去，扑上战北野身前，一把揪住他衣襟，大叫，“哥啊，你咋又犯失心疯了？桩子似杵在这里干嘛，乡亲们还等着过城门哪！”
她左摇右晃，搬着战北野的头拼命看他眼睛，状似在关心自己的“哥哥”是不是眼瞳迷乱在犯“失心疯”，实则在用眼神恶狠狠警告战北野——你丫敢在现在发作，老娘就跟你没完！
她的脑袋挡住了战北野的目光，那卫士原本满面狐疑，听她这一番惊叫，眼中倒露出了释然之色，刚才他被后背上那种目光刺得险些跳起，那目光似剑似戟，森冷狂猛，杀气隐隐，令他这百战老手也不禁在刹那间便流了一身冷汗，原来，不过是个疯子。
疯子的眼神嘛……倒也确实是这样不正常的。
轻蔑的瞥一眼战北野，那卫士金枪一挥，“谁家疯婆娘生出的疯儿子，牵出来丢人现眼？还不滚！”
战北野身子颤了颤。
孟扶摇眼神冷了冷。
然而随即两人都恢复了正常，孟扶摇牵着战北野的手，乖乖的过去，一边道谢一边点头哈腰，“是是……”
她腰俯得很低，一脸谄媚相，突然“啊”了一声，上前一步，在灰土地里拣起一件东西，随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偏头喃喃道，“……什么东西？”
那卫士漫不经心从马上瞥过一眼，顿时怔住了。
那是一颗指头大的珠子，虽然蒙了灰，但依旧看得出通身碧光盈盈，隐约有白线光芒流转，如一只狡黠眨动的灵动猫眼。
那是品相极好的猫儿眼宝石，一颗价值千金。
孟扶摇傻兮兮的抓着那珠子看着，喃喃道，“这石头长得好怪，”伸手将宝石举起，举到卫士马前，“官爷，您掉的？”
她高举着手，洁白的掌心摊开碧绿莹润的猫眼宝石，在日光照耀下光华流转，看得那卫士，呼吸紧了紧。
他犹豫了一霎，随即慢慢伸手，接过那猫眼宝石，淡淡道，“嗯，难为你看见，谢了。”
孟扶摇眉开眼笑，就差没摇尾巴，“该当的，该当的。”
“走吧。”那卫士紧紧攥着掌心宝石，挥了挥手。
他原本还想搜一下这两人的身，如今却被这掌心宝石灼得连心都在发烫，那透过日光一闪一闪的翠绿幽光，晃得他眼神迷乱——这一颗宝石，足可抵他三年俸禄啊……
孟扶摇一瘸一拐的，被战北野扶着走过了城门。
几乎在刚刚穿过城门洞的那刹，阴影里两人的神色都变了。
孟扶摇在笑，阴险的，狡猾的，带着杀机和算计的。
战北野则默然不语，纯黑的眸瞳只看着孟扶摇，半晌道，“对不住……我总是让你受委屈。”
孟扶摇哈哈一笑，道，“在这等人手下受点折辱不算受委屈，生死大事面前不受委屈就成。”
她眨眨眼，得意的笑，“何况我给他的教训可重多了。”
“那珠子上是哪种药？”战北野问。
“宗越给我的毒药有三种，一致死，一致残，一致蠢。”孟扶摇挑挑眉，“我本来不想和他计较的，可是这人心里已经存了疑，为了你的安全，不能轻忽，其实我已给了他机会，我在他马下先弹出点药物，如果他人品好一点，不贪那珠子，那他顶多致蠢，然而他自寻死路，接了那猫眼石……嘿嘿。”
战北野深深看着她，“扶摇，其实你还是很善良的。”
“我本善良，奈何世道逼良为狼。”孟扶摇大笑，拉了战北野袖子奔向酒楼，“请我吃饭！”
战北野抬头，看着前方街道，那条深灰色的宽阔的长街，两旁店铺云集，挑出的各色帘子飘满了整条街，其中一家红底黄字，写着“醉扶归”。
他注视着那面酒旗，眼底幽光一闪，伸手一指，道，“走，这是个喝酒的好去处。”
“醉扶归”果然出好酒，刚进店堂便嗅见馥郁醇厚的酒香，很多人扶着墙进来（饿的），再扶着墙出去（醉的）。
战北野很大方的点了一桌子菜，孟蝗虫踩着板凳据案大嚼，顺便还和周围食客讨论贴在墙上的告示，堂堂烈王的画像自然不会贴在酒肆里通揖，那画像是“江洋大盗”纪羽的，孟扶摇指着那张像叫，“哎，这人眼熟啊。”
众人齐齐扭头，“嘎？”
孟扶摇拖过战北野，“像我大哥！”
众人齐刷刷扭回头去，“嘁——”
孟扶摇满足了，笑嘻嘻喝酒，顺手端了一杯酒放在桌子夹层，她在上面喝，元宝大人鬼鬼祟祟探头到桌档在下面喝。
元宝大人睡过了几天，终于恢复了精神气，以功臣的姿态盘踞于孟扶摇胸口，喝一口，眯眼感叹下，觉得跟着孟扶摇唯一的好处，就是想喝多少就喝多少，不像跟着主子，每次不许超过三杯，忒小气。
不多时，一人一鼠又醉了。
她们在喝酒的时候，战北野只在给孟扶摇夹菜，他喝得很少，眼晴很亮，给孟扶摇斟酒很殷勤。
其间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插曲，一人和另一人猜拳，输了的面红耳赤，拍着桌子大骂，“老子今天没钱了！明日酉时你去西门胡同鲜花深处拿，过时不候！”
另一人骂，“老子怎么知道你几时过来？”
“老子在姚家帮工，三百个雇工的那家，他家雇工三班轮换，逢八休息，轮到我休息我自然会过来。”
“我哪有闲工夫等你！”
“罢罢！申时我也许有个空手，你早些在那等我。”
“行！”
这段对话吵得满堂都听见，众人笑嘻嘻听了，继续喝酒。
那两人骂骂咧咧扯着闹着走了，雅间里的门突然吱呀一开，出来个老态龙钟的太监，佝偻着背一摇三晃的过来，店小二小心的扶着，“花公公，慢点您咧。”
花公公醉得老眼昏花，砸吧着嘴道，“这天咋黑了？天黑夜路不好走哩，赶紧给我收拾着，我那儿西跨院的小球儿，还等着酒喝咧。”
店小二一连声答应着去装酒，老太监晃晃悠悠过来，正绊上战北野从桌下伸出的长腿，“哎哟”一声绊了一跌，大怒着骂，“哪个混账行子，绊你家公公？”
战北野伸手去扶，“对不住公公，您包涵个。”
老人压着战北野的手，艰难的爬起身来，斜眼瞟瞟，一把抓住战北野衣襟，颤巍巍道，“一句对不住就成了？我老人家人老骨松，给你这一摔半条命又去了一半，你说，你怎么交代？”
一众常来的酒客都听得发笑——这老酒鬼日日都来，日日喝醉，日日“跌跤”，几乎每天都有人因为“绊着了人老骨松的老人家”而赔钱的，老家伙八成这靠这个，才天天喝得起“醉扶归”的一等好酒。
众人齐刷刷的将同情的目光投向战北野——又一个冤大头！
老酒鬼花公公揪着战北野不放，战北野无奈，洋身上下掏摸了一阵，好容易摸出个剪碎了的银角子，犹犹豫豫的往花公公掌心一放，“给公公去看看跌打医生。”
老酒鬼将银角子在掌心颠了颠，又用快没牙的嘴啃了啃，才道，“便宜你！”提过店小二递来的酒，顺手将战北野赔出来的那个银角子往店小二掌心一扔，“赏你了——”
“谢您咧！”小二捧着银角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众人又齐齐“嘁”一声，觉得这老狗实在可恶，敲诈这么个没钱的主儿玩儿。
再喝了一阵，天色暗了，店小二过来问住店否，战北野答，“两……”一转眼看见小二诧异神情，立即道，“一间。”
然后他连拖带拽的把孟酒鬼往后院客栈里送，一边拖一边向小二解释，“我这兄弟什么都好，就是贪杯。”
“难为您咧。”小二想要帮一把手，“我给您抬着？”
“不用。”战北野朗然一笑，一把扛起孟扶摇，“这样方便。”
他扛着孟扶摇进了房，脚尖一踢关上门，大声吩咐，“送盆洗澡水！”
“好唻——”
死猪样的孟扶摇被往床上一扔，顺势打个滚抱着被褥缠绵，“元宝……你咋这么大了……”
元宝大人歪歪倒倒从她怀里出来，抱着个茶杯不放，“吱吱，吱吱吱吱……”
翻译过来大抵是：孟扶摇，你腰咋和屁股一样粗了……
战北野立在床边，不错眼球的看着孟扶摇，良久坐下，替她脱了靴，取下不太透气的人皮面具，又将被褥展开！盖在她身上。
他做这些事时，很慢，很认真，好像做完这次便没下次般细致小心。
面具揭下，少女鼻息微微，脸庞略出了点汗，被淡淡酒意逼得两颊和额角都微红，而肌肤晶莹如雪，那点嫣红便像是生在雪线之上的芙蓉花。
二楼的窗扇未掩，风从堂前过，掀起少女丝缎般的发，那朵花便似开在风中，盈盈。
战北野的手指，在孟扶摇颊边停住，极其细微的颤了颤。
他的指尖感受到那般温软如玉的美妙触感，看得见韶年少女的颜色风华，那是一种惊心的美，从眼底到指尖到心间，随之震颤出轻微的疼痛，如心尖上那一点，被天意的指尖扣住，辗转拈磨，痛，却痛得悠悠。
窗外星光烂漫，一簇藤萝攀墙而上，开出节节高生的花朵，红，红得鲜艳热烈，像一支支饱藏了心思和希望，等待一飞冲天的炮仗花。
那般轻轻一碰，便浓艳得便要炸了，在夜色里炸出滚烫鲜红的汁来。
战北野乌黑而热烈的眸瞳，也似这夜色里饱满的花朵般，欲待喷薄。
他轻轻的……俯下身去。
孟扶摇突然翻了个身。
这一翻便翻到了墙角，手一打，有意无意将战北野推开。
然后她面对墙角，背对战北野，抱着被子继续呼呼大睡。
战北野定住，定在床边，四面的空气沉寂下来，听得见两人舒缓里略带紧张的呼吸。
半晌战北野才开口。
“你没醉成那样，何必装？”
孟扶摇的肩头僵了僵。
她缓缓睁开眼，看向墙壁的眼神微有醉意，眼底却是清明的。
她……没有装，更没有故意想伤害战北野。
在店堂里是醉了，但是她的功力经历几番磨难，已经再上一层，突破了五层大关接近六层，这个层次的“破九霄”，已非任何酒意能侵。
小二问要几间房的时候她开始清醒，却不好插嘴，毕竟现在是两个男子却要两间房是很奇怪，磐都现在一定戒备森严等战北野入网，她不能太过扭捏给他添麻烦。
后来她装没醒——战北野今晚一定有行动，也一定不会允许她跟着，她打算等战北野放松警惕走后，自己悄悄跟上去。
不想这个暮春的夜晚，夜风温软会惹祸。
不想战北野亦可温柔细致如此。
当他的气息迫近，那熟悉的青松般微涩而请爽的男儿香缓缓迫来，她终于失措，能做的只是背身相向，以一个拒绝的姿态将他推开。
对于战北野这样的人，一个这样的姿势已经足够。
孟扶摇咬唇，手指抓着帐子边沿，屏住呼吸——人生里有太多的情不自禁，因此她不会和战北野生气，但望战北野也不要钻牛角尖，就这么当什么都没发生，也不至于伤着自己。
战北野却不肯如她祈祷这般轻轻放过。
他本就不是肯轻易放弃的男子。
“扶摇。”战北野坐在床边不动，深深呼吸，眼神波光明灭的看着她背影，那近在咫尺的背影，看来却远如天涯。
“告诉我，我真的永远迟了那么一步么？”
孟扶摇连呼吸都顿了顿。
这个豪烈刚直的男子，竟然也会用这样近乎沉痛的语气，问出这样的言语？
风声沉默，炮仗花在夜风里喷薄着红艳的香，每个人的心底，却都有一片苍白。
半晌，轻轻一叹，孟扶摇坐起，转头看向战北野。
她看进一双深黑的，因极度热烈被压抑而极度沉静的眼眸，她迎上这样的目光，明亮的，直视的，毫不避让的。
“战北野……”
“不是你不够好，不是你来得迟，是我，”孟扶摇笑，笑意里满是深深无奈，“是我在错的时间，来到一个错的地方，所以我再没有权利，去选择对的人。”
*
夜色沉沉，星光如神女发间碎钻，洒落苍穹鸟鬓之上。
战北野立在孟扶摇身前，已经神色恢复如常，孟扶摇的那句话不过换来他若有所思很久，随即朗然一笑，“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是必须一定的，你说你来错了？我偏要叫你知道，你从没来错这五洲大陆，从没来错我眼前！”
他说完便大步出去，坐在屋子台阶上等孟扶摇洗澡，元宝大人蹲在他身侧排排坐，月色照亮一大一小两团黑影。
战北野仰首看月，月光勾勒出他线条鲜明的侧影，这暮春将夏的月色宁静温柔，将他有些燥热的心绪慢慢抚平，他突然偏头，看了看元宝大人，道，“你家主子忒好运气。”
元宝大人酒意未去，醉眼朦胧的思索着这句话，觉得好像其实也不是这么回事，它个人认为，遇见孟扶摇的人，运气都不太好。
它慢慢抱着果子啃，心里迷迷糊糊想，想当年在穹苍……
身后传来开门声，孟扶摇一身清爽的探头，换了紧身黑衣，痛痛快快的问战北野，“接下来我们去哪？”
战北野回身，他依旧神情朗然，眼眸亮得像星光都聚在眼底，“你说呢？”
“那对猜拳猜输了约定去拿钱的家伙，还有那个花公公，都是你的人吧？”孟扶摇笑，“一句一个暗号，我听不懂。”
“那是我外公在世时为我布下的线，他为我做的，比你想象的要更多。”战北野泛起一抹缅怀的笑意，“他们告诉我，母妃被关在西华宫花园后，每日有三百护卫轮班看守，每班一百人，每隔八个时辰换班，他们约我今晚申时见面商量营救方式。”
“那老太监呢？说了什么？”
“花公公是来传递宫中别的消息，我扶起他时他已经给了我纸条，而我那锭银角子，里面也是信物。”
“那锭银角子，不是赏给小二了么？”
“那是障眼法，他是宫中的公公，一定有人暗中缀着他，”战北野笑，“所以银角子‘赏’了出去，但赏给小二时已经换了一个，花公公年轻时跑江湖，玩把戏一流的。”
他忽然敛了笑容，低低道，“可怜他一把年纪，并不爱喝酒，却为了外公一个嘱托，在这‘醉扶归’生生醉了多年……”
孟扶摇愕然道，“不是最近特地去等你的？”
“不是，花公公从二十年前，便日日在‘醉扶归’买醉，这是全皇宫都知道的事，他是服侍过先帝的老人儿，宫中上下都照应三分，”战北野笑意冷寒，“所以在这非常之时，也只有他能够照常出宫，因为谁都习惯了。”
“花费二十年去养成一个习惯，以备二十年后某个非常时刻的不时之需……”孟扶摇“咝”的一声倒抽冷气，低低道，“令祖父非凡人也！”
说话间两人已经越过重重屋脊，到了城北一处七拐八弯的庭院，战北野伏身屋檐之上，轻轻敲了敲瓦面。
半晌，底下也传出同样频率的敲击声。
眼神一闪，战北野点点头，拉了孟扶摇准备下去，却突然身子一顿。
随即孟扶摇便嗅见了一阵熟悉的气味，似有若无的飘过来。
血腥气！

天煞雄主 第二章 深宫之夜
极淡极淡的血腥气味，丝丝缕缕飘过来，不是战北野孟扶摇这种尸山血海里闯过的人，根本不可能闻得见。
孟扶摇下意识摸了摸怀里，想看看元宝反应，摸了个空才想起那个元宝版危险警报器没跟出来，丫酒喝多了不停打嗝，又不能自己逼出酒气，带着它已经不是警报器，是指示器了。
战北野却毫不犹豫，拉着孟扶摇便退。
底下却突然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灰衣汉子，正是今天在酒楼里打暗号的那位，抱着流血的手指走出来，喃喃骂，“敲什么不好敲，偏敲坐在火上的热水罐，这不，罐子裂了割了我的手！”
他竖起手指，对空中晃了晃，月色下手指上还在流血，孟扶摇掀开瓦片一看，底下炉子上，确实有碎了的陶片，火已经被浇熄，地上一大滩的水。
战北野释然，和孟扶摇双双落下，那人立即无声一让，示意两人进屋，屋内还有一人，隐在暗淡的光影里，看见战北野进来便要施礼，战北野手一拦，沉声问，“娘娘如何？”
“宫里的消息，娘娘安好，放心，王爷您一日不出现，皇上一日不会动她。”
“我要去接她，”战北野直截了当，“你看有难度么？”
“有，”那人答得毫不犹豫，“三百名护卫还在其次，皇上和恒王在西华宫内外布下重重陷阱，就等您自投罗网。”他简单的画了西华宫的布局，道，“这个塔楼，我怀疑有火炮，对面重莲宫宫墙比西华宫高，正好可以居高临下架火枪，另外，娘娘被禁止往前院去，说明前院里还有埋伏。”
“三百名侍卫看守得密不透风，就是换班也没有丝毫空子可乘，甚至在换班间歇，人数会更多——因为他们提前一刻钟换班，再延后一刻钟离开，秩序井然，无人敢懈怠，恒王说了，走失娘娘，全队不问缘由全部砍头。”
“我们试图掘地道，但是西华宫的位置在后宫中心，左边是正仪大殿，右边是凤翥宫，帝后虎视眈眈，也是全宫侍卫最密集的地方，如果要挖地道，实在太长太危险，而且挖到内城时，被石板堵路，没办法继续。”
那人手指口述，仔仔细细将西华宫上下内外可能有的机关陷阱诸般布局说给战北野听，又说了他们试图搭救采用的种种方式，孟扶摇托腮听着，越听越觉得，这简直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存心是要让战北野去送死的。
战北野一直仔细听着，油灯昏黄，屋内影影绰绰，看不清他表情，只有眸子依旧亮黑，扫过去时沉重若铁，那两人却一直神态平静，侃侃而谈，相貌虽然平凡，气质却甚宁定。
听完后，战北野“嗯”了一声，半晌没有言语，听了那两人“王爷慎重”的劝告，点了点头道，“是，不宜打草惊蛇，从长计议再说，如今听得母妃安好，我也算放下了心。”
他笑了笑，道，“你们做得很好，务必继续小心。”
那两人躬身应了，战北野和孟扶摇出了门，一出院子，战北野的步子便加快，孟扶摇看他的方向，竟然不是回客找，连忙提醒，“哎，路痴，方向错了。”
“没错，”战北野喇嘴一笑，白牙亮得发光，“我热，我要散步。”
“散你个球啊，”孟扶摇翻白眼，“这还没到夏天，你热？全城都在等你入网，你散步？”
战北野答得很妙，“怎么？不行？”
“行，行，”孟扶摇气结，仔细看了看周围建筑，突然狐疑道，“你不会是要去皇宫吧？”
战北野笑意散去，默然不语。
孟扶摇“呃”了一声，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你刚才——在说谎？”
战北野扬眉，转身就走，孟扶摇扑上去拉住他，“你疯了，你没听见刚才他们说的吗？铜墙铁壁等你去撞得头破血流，就算你把黑风骑三千人全带着也没用，何况你还没来得及将旧部聚齐，为什么要这么急？为什么不能等人齐了，计划周全了再一举出动？”
战北野不说话，拂开她的手只管埋头向前走。
“你给我站住！”孟扶摇大怒，追上去，“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我不去，母妃才会死。”战北野转身，语气平静，“最起码，今夜我一定要让她看见我。”
孟扶摇张大嘴看着他，她这才发觉战北野语气平常，眼神里却翻涌着重重苦痛与担忧，那种沉重的焦灼如黑色的风般迎面扑过来，看得她心都抽了一抽。
“母妃虽然疯了，但是天生和我之间，极有默契，”战北野轻轻道，“大抵是因为疯，她心思极为敏感，能感应到四周的危险，感应到她和我都处于危机之中，这些日子我出生入死，她知道；我忧心如焚，她一定也一样，但是我能抗过去，她能不能？”
“她本就孱弱，再这般日夜恐慌担忧，如何能坚持到我慢慢计划从容救她？”战北野眼底泛起一点晶莹的光亮，“白天我让花公公带去了信物，今夜她一定在等我，无论如何我要让她见我一面，哪怕不能救出她，这一面也会是支撑她坚持下去的理由！”
孟扶摇盯着战北野的眼神，这一霎终于完全明白了他明知长瀚密林鲧族墓葬的可怕，依然坚持走那条路的决心，三日夜穿越山腹，几经生死磨难，眼看着属下逐次牺牲，自己也险些丧命其中，都只是为了早一刻到达母亲身边！
突然又想起逃出大墓后，小罗失踪战北野等待的那半天，如今她才知道，他是在怎样的焦灼如焚的心态里坚持等他的部下，等着那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绝无生还机会的小罗。
从长瀚绕路快马疾行需要十天到达磐都，战北野千辛万苦，搏命换来七天的节省时间，却又浪费了十分宝贵的半天，去等一个明知没有希望生还的人，那半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煎熬着那对为彼此担忧的连心母子，煎熬着战北野时母亲的担忧。
不抛弃，不放弃。
这个既孝且义，对谁都不肯失却希望的男人！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只是伸出手，紧紧拉住了战北野的衣襟。
她道，“一起。”
战北野立刻要拒绝，孟扶摇飞快道，“你若拒绝，我便永远消失在你面前。”
战北野目光灼灼的看她，半晌道，“我宁可你永远消失，只要你安全。”
孟扶摇气结，挠墙，挠了半天发狠道，“刚才那图我也看了，我自己去。”
哈哈一笑，战北野把她从墙边拎开，道，“知道你会说这个，走吧。”
*
磐都最近警备森严，入夜了便不许人随意走动，各家青楼赌肆生意被扰了不少，早早的便关了门，街上冷清得不见人影，但是就连一只猫窜过，都会立即有人探头查看。
看出来，战南成和战北恒费了极大心力，一定要捉住这个坚决不肯死的，让他们睡觉都不能安枕的兄弟。
好在以这两人的轻功，在那些守兵眼里，也不过是两条恍比惚惚掠过的黑影，不多时，两人已经潜到皇宫北门附近。
伏在宫门广场外天街通行令司屋顶上，等待广场塔楼上缓慢旋转的弩箭转方向，孟扶摇悄悄问战北野，“刚才那两人是什么人？”
“外公以前的幕僚，他去世后，他历经两朝所经营的所有朝中力量和旧属都给了我。”战北野答，“不算小的力量。”
“外人看你就是个光杆王爷，带着再强悍也掀不起大风浪的三千护卫。”孟扶摇拍拍身下瓦，喇嘴笑，“比如下面这个官厅，貌似就是光杆王爷的办公场所。”
“是啊，那段时间我学会了签印。”战北野煞有介事的答，“我签的印端正好看，姿态庄严，人称‘磐都第一签证王爷’”
孟扶摇笑，笑出点眼泪，她转了头悄悄擦去，若无其事的转移话题，“哎，啥时给我签个证，扶风啊穹苍啊轩辕啊璇玑啊什么的。”
“穹苍那国很少有通行令，他们和我们没什么邦交，他们不邀请，谁也不敢去。”战北野答，“何况我早就得了提醒，要求不能给你通行令。”
“谁提醒的？“孟扶摇霍然扭头目光灼灼，“哪只混蛋？”
“长孙无极那个混蛋。”战北野不怀好意地看着她，“他说从咱们的心意出发，就算不好阻止孟将军的远大理想什么的，但是推波助澜这事也是万万要不得的。”
孟扶摇黑线，长孙无极那个杀千刀的！坏她大事，她还想趁战王爷比较老实，帮他几个忙，到时候从他手里骗几个通行令呢，这下全泡汤了。
越想越恨，却又无处发泄，某个混蛋远在无极，大抵是在和未婚妻卿卿我我，靠，自己耍流氓还要坏她的事，孟扶摇再次头顶冒烟，眼神青幽幽的开始挠瓦，把瓦当成了长孙无极的皮，挠得凶狠且欢快，战北野看得好笑，拉过她爪子，拍了拍道，“可以走了。”
两人腾身而起，黑烟般穿越广场，在那两队守兵相向交错而过的那刹掠过他们身侧，高达十五米的城墙在他们眼底也就是小菜一碟，掠上去后战北野顺手一挥，披出巨大车弩上的铁箭，往刚要失声惊呼的守兵喉上一插，顺手还把那弓弩给毁了。
孟扶摇游鱼般的游进塔楼后值守的小屋，把剩下那个解决，两人换了衣服，战北野嫌小，孟扶摇嫌大，对望一眼，都哈哈一笑。
皇宫共分八门，北门又称长信门，天煞中央官署集中拱卫在这一带，这是文武百官日常请见出入的门，在八门中守卫力量中等，战北野并没有选择日常出入罪奴粪车、在八门中守卫最薄弱的西门，依他对他家老大老六的了解，此时最容易出入的西门，想必是最难进的那个。
战北野熟悉地形，带着孟扶摇避着守卫一路疾行，一路往皇宫中心去，越往里进守卫越多，到了后来每走几步便要躲一躲，好在战北野对宫中地形之熟悉，也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有一次前面和后面同时来了守卫，眼看就要撞上，孟扶摇已经准备暴起杀人了，战北野将她一拉，神奇的转入一个掩在树丛后的小房，轻易躲了过去，孟扶摇看着黑暗中他亮得惊人的眼，想起这位十八岁了还没出宫，那些被迫住在宫里的日子，他想必早已熟透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了吧。
战家父子忽视敌视这个儿子，不放他出宫开府，却未曾想到，多年后反助了他一臂之力。
饶是如此，两人寸草不惊的一路行到西华宫外时，也已经耗费了太多时辰，此刻天色虽然浓黑，却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很快天就要亮了。
对面重莲宫，沉静无声，加高的宫墙上看不出端倪，但可以猜得出，整个西华宫，尤其后院方向，一定全在重莲宫的监视之下。
西华宫内却灯火辉煌，亮得连一只蚂蚁爬过都能看见。
孟扶摇有些焦灼，战北野却神色沉着，他做了个手势，两人游上西华宫外墙，侧面对着重莲宫，这是重莲宫俯瞰向西华宫的唯一一个死角。
趴在墙上，隐约嗅见风中传来花莘馥郁的香气，鲜花深处，西华宫花园。
鲜花深处，有细微的声音，悠悠传来。
那声音细弱无力，游丝般飘摇飞荡，在夜半宫室花丛深处，蝴蝶般翩翩飞起，然而那蝶也是深冬的蝶，枯脆的翅膀载不动尘世冰霜的风，一点点欲振乏力，却仍旧在霜雪中一点点的飞。
仔细辨认，隐约听出是一个女子在低声哼歌的声音。
“……漠漠长野，浩浩江洋，吾儿去矣，不知何方……苍山莽莽，白日熹熹，吾儿未归，不知其期……”
歌声音质微哑，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已经唱了很久坏了喉咙，然而那简单的字句里，句句思念，句句深情。
夜半、深宫、古老而简单的地方小调，细弱而悠远的女子吟唱之声。
孟扶摇心里惊了一惊，觉得有点毛骨悚然，突然眼角捕捉到亮光一闪，她转头，便看见伏在墙上仔细凝听的战北野脸上，缓缓流下两道细细的水流。
那水流在那几乎从不流泪的男子眼中缓缓聚集，慢慢盈满，浅浅坠落，细细流下。
那点水光反射着月色，惊心动魄的亮。
孟扶摇的手指，扣进了宫墙。
这一对凄凉的皇族母子。
母亲日夜不睡，在最靠近宫墙的花丛深处不断歌唱。
儿子含泪，隔着一道宫墙，听近在咫尺却不能见面的母妃思念他的歌声。
母亲已经疯去，却灵醒的知道儿子的一切处境。
儿子日夜奔驰，不计牺牲只为赶回她身侧，却最终只能隔着宫墙想象她枯槁的容颜。
咫尺，天涯。
孟扶摇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上，热泪盈眶地想起前世里病床上的母亲。
她是不是也在日日等待自已，在思念的间歇唱着小时候那首《乖娃娃》？
她是不是也会在夜半无眠，走进月光下的花丛，用瘦弱的手指，抚过那些半歇的花苞？
她无声的眼泪湿了那一处深红的墙面，战北野侧首看着她，他眼中泪痕已干，却在这一刻多了一分恰惜和叹息的神情，伏身墙上不能有太多动作，他探过手指，轻轻抚了抚孟扶摇的肩。
孟扶摇勉强对他一笑，眼睛里光影摇曳，碎了一天的星光。
战北野看着她，像看进一个自已与生俱来的伤疤，疼痛而不可害舍。
这个会因他哭泣的女子……
这些他注定要一生珍视的人们……
歌声在飘摇，战北野目光里亮起灼灼的烈焰，他一振身，便要冲过宫墙。
“……吾儿未归……”
“恭静太妃。”
突如其来的男子声音惊得孟扶摇和战北野齐齐一颤，孟扶摇眼疾手快一拉战北野，生生将他欲起的态势拉了下去。
“夜深了，您还是进屋歇息吧。”这声音隐约太监声气，似乎正在劝说战北野的母妃。
没有回答，她依旧在唱她的歌。
“请太妃进屋！”这是另一个男子的声音，年轻，阴冷，语速缓慢，那个“请”字，语气很重。
太监侍卫们得了指示，便闻步声杂沓，似乎有人去搀扶太妃，太妃的歌声乍止，人却似乎不肯合作，隐约间响起挣扎声喘息声踢打声拖拽声，接着“哎哟”一声有人大叫，“她咬人！”
孟扶摇在挣扎声响起的那刻，立刻伸手捺住了战北野。
她满面哀求，看着刹那间眼珠赤红，连头发都似乎要竖起的战北野，用目光无声恳求，“别，千万别！”
宫内此刻侍卫云集，那年轻人大概是他弟弟，正张网以待，此时现身，不啻于送死。
战北野伏在墙上，全身都在颤抖，手指深深的扣进墙内，指节处血肉模糊。
他极慢极慢的转头，看着孟扶摇……他可以不怕死的冲进去，面对战北恒的陷阱和罗网，只为救得母妃远离那些人粗鲁的拉扯，母妃那般的畏惧生人，从不愿给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碰触，他一想到她此刻的惊恐无助便恨不得以身相代……然而，不能。
他不是一个人，孟扶摇，在他身侧。
他要为母妃负责，但又何尝不要为孟扶摇负责？他怎能为一己私心，害孟扶摇陷入危险？
战北野闭上眼。
他将额头抵在墙上，无声的、幅度极小的、却极其用力的死命的抵，那般毫不怜惜自已的辗转摩擦，那些深红的漆面被磨掉，再慢慢染上另一抹鲜艳的红，那些红色逐渐扩大，他却不肯停息，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抵御住内心里，明知母妃被欺辱却不能救她所产生的巨大痛苦。
孟扶摇咬紧牙，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她转过头不去看战北野，拼命逼着自己思考，该用什么办法救出战北野母妃，哪怕是见一面也成，那个可怜的女子，好像真的已无力再继续坚持。
宫内的挣扎仍在继续，孟扶摇按着战北野，实在很怕他经受不了这般度秒如年的煎熬而突然暴起，一片混乱中却突然隐约听人开口。
“罢了。”
这似乎是中年男子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身侧战北野眉头跳了跳，孟扶摇立即明白，原来战南成也在。
宫内一片沉静，那女子没有哭泣，竟然在人们放开她的那一刻又开始唱。
“……吾儿未归，不知其期……”
一宫的人沉默听着，良久，天煞国皇帝似乎在轻声叹息，道，“朕小时候，似乎听过这歌。”
他语气里有些遥远的回忆和怅然，慢慢道，“太后去得早，不过依稀记得和恭静太妃交情不错，朕三岁时，在她膝上听过这歌。”
众人更加沉默，战北恒似乎在咳嗽。
恭静太妃却突然不唱了，半晌结结巴巴道，“……不该唱给你听。”
战南成“哦？”了一声。
恭静太妃大声道，“你要杀他——你杀他——”
这一刻她居然思路清晰，语言毫无滞碍，甚至知道战南成要做什么，全然不像个疯子，她铮铮对天煞皇朝的皇帝大声指控：你要杀你弟弟！
战北野震了震，满宫的人更加鸦雀无声。
“朕要杀他又如何？”战南成默然良久，竟然爽爽快快认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他不稀罕你！”太妃把‘酣’字听错，更加激动的为儿子瓣护。
战南成似乎笑了笑，大约是觉得自己和一个疯了的女子对话实在有些无稽，冷冷道，“闹了这半夜也该够了，点了太妃穴道送她回寝殿，其余人各守各位。”又对战北恒道，“恒弟，随朕去御书房。”
“是。”
步声紊紊而去，随之离去的还有一大批侍卫，前方巡查的侍卫也向这面宫墙过来，孟扶摇和战北野游向另一面墙，继续躲在阴影里。
远远的，孟扶摇看了出来的皇帝王爷一眼，计算了下距离和他身边人数，觉得要想从这里冲过去挟持那两个，实在也不大可能，只好放弃。
又等了一阵，等到人最困倦最松懈的深夜时分，两人正打算悄悄掩进去，忽听见里面的开门关门声，有人走近这面墙，懒懒的倚上墙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道，“一连这么多天，经常整夜整夜的没得好睡，累死人。”
另一人道，“我算过时间了，现在烈王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磐都，插了翅膀也飞不过来，何必让我们从现在开始就日夜守卫？”
先前一人道，“我还听说，烈王死在长瀚山了呢。”
“真的？”发问的似乎是三个人，两个惊喜，一个失落。
“数万精兵围剿，他被逼入死亡之林，你们知道的，那地方从来没人能活着出来。”
一阵沉默，半晌一人低低道，“可惜了烈王一世英雄……”
“存志！小心你的话！”立即有人喝斥他，“那是陛下亲令围杀的逆贼！”
那人默然，半晌愤然道，“老孙你这话说得出口，三年前你家崽子出天花，有个名医能治可是你出不起银子，借遍亲戚还差大半，眼看你家崽子就要送命，不是回京述职的王爷无意中得知慷慨解囊，你家崽子坟头上的草都有尺高了！”
那个老孙呛了一下，不说话了，那叫存志的男子哼了一声，站起身来，道，“我去方便。”
他走了几步，拐到宫后茅厕，刚解开裤子，眼前黑影一闪，他惶然抬头，看进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眸。
眼眸的主人很和善的对他笑，顺手替他拉上因惊吓未及扣好的裤子，悄悄道，“嘘——”
这夜半跑进男厕所替人家拉裤子的，自然是孟扶摇。
那叫存志的男子张嘴要叫，孟扶摇手掌一竖，那男子顿时觉得气息一窒，连口也开不了，他惊骇的瞪着孟扶摇，不知道她要下什么杀手。
孟扶摇身后，却缓缓转过一个黑影来。
那男子眼神顿时一阵变化，先是惊讶随即欢喜随即又生出惊恐来，孟扶摇盯着他神情，道，“存志兄，你刚才的话我们听见了，多谢你仗义，烈王殿下来做什么，我想你很清楚，你可愿帮我们一把？”
那男子犹疑着，低低道，“王爷尚在，真是令小人欢喜……只是小人劝王爷，娘娘是救不走的，这宫里宫外，出了这茅厕，步步都有机关，步步都有陷阱，就算拼了小人的命，也没法帮您救出娘娘来。”
“我只想先见她一面。”战北野低声道，“我要她看见我安好。”
那男子沉吟不语，孟扶摇突然道，“这男厕相邻还有个女厕是不？”
“是，”那男子道，“看守的人多了，便造了这两座茅厕，相距很近，后窗相对。”
“让娘娘来这女厕，他们母子不就可以见一面了？”
“不成。”那男子答，“娘娘的身份，断不可能出来使用这种简易茅厕。”
“李代桃僵嘛，”孟扶摇笑，叽叽咕咕和那男子说了几句，那男子想了想，点了点头，战北野却立即道，“扶摇你要做什么？”
“做该做的事，”孟扶摇拍拍那男子的肩，“存志兄，拜托你，事若有成，将来总有机会谢你。”
“王爷名重天煞，厚待部族，驱逐摩罗，护我边境百姓安宁，这样的一代贤王，不当受此待遇。”那男子躬身，“能为王爷驱策，是小人的荣幸。”
孟扶摇注视着那男子，看进对方诚恳清澈的眼眸，目光微微闪了闪，舒了口气道，“去吧。”塞给他一个小瓶。
那男子攥着小瓶小心的去了，战北野和孟扶摇怕被别的用厕所的人撞见，缩回厕所上方一处暗影里呆着，此地已靠近宫内，两人不敢说话，战北野在墙上慢慢写字，“你打算干什么？”
孟扶摇写，“如果可能的话，带她走。”
战北野目光一闪，厉色一现，伸手就要来抓孟扶摇，孟扶摇一让，指指下方，战北野无奈，狠狠一瞪她，写，“不许你动歪脑筋！”
孟扶摇写，“老娘的脑筋就没正过。”
战北野气得一个倒仰，正思考着要不要把她点穴带走算了，底下却突然匆匆走来一个宫女，低头抱住肚子往茅厕奔。
孟扶摇一笑，飘身就闪了过去。
战北野立即明白她要做什么，大急之下便要追，孟扶摇半空中忽然回首，一个极其凌厉的眼风，竟然震得天不怕地不怕的战北野都怔了怔。
这一怔，孟扶摇已经从两个厕所之间的暗影里落入女厕，手一抬已经点了那个闹肚子的宫女的穴道。
顺手扒了她的衣服，对着那宫女的容貌简单的易容换装，孟扶摇听得身后突然风声微响，立即极其滑溜的一让。
她一边换衣一边在狭小的空间躲避着连连出手势必要拦下她的战北野，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她快支持不住了。”
第二句是：“相信我。”
身后风声一歇，战北野怔怔的停了手，孟扶摇衣服已经换好，抬首对眼神挣扎的战北野嫣然一笑，对男茅厕指了指，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她一出茅厕，立即弯腰弓身，捂着肚子作拉稀不胜状，匆匆往殿中走。
那名叫存志的卫士有意无意在殿前梭巡着，抓着长枪的手指翘起，指向内殿暗间。
孟扶摇向他飘过一个感激的眼色——刚才请他在巡逻过内殿窗前时，将瓶子里的药粉想办法投入宫女居住的小室，这人很机灵，很快就做到了。
她急步跨入内殿，眼光扫过殿中，一眼就看出外殿两个守卫的太监，竟然会武功。
见她回来，一个太监招呼着，“兰儿，闹肚子了？窗户记得关上，仔细冒了风。”
孟扶摇含糊应着，走了过去，那太监眼一抬，突然惊道，“咦你不是……”
话音未落，孟扶摇早已一手一个劈昏，顺手将那两人拖进帐慢后，快步进了内殿，依样炮制，转眼间将宫女们都制住，她不知道其中谁是太妃可信的侍儿，此时为了安全只有全部放倒。
珠帘光影摇曳，丝慢微微飘荡，八宝铜雕小香炉里香气淡淡，淡白的烟雾里，那女子沉沉睡着。
孟扶摇轻轻在她榻前蹲了下来，看着太妃，战北野和她眉眼很相似，眉宇间都有一种宁折不弯的气度，只是她苍白消瘦，鬓边已经微苍，虽看得出五官明艳，但昔日国母风华早已不再，刺下的只是多年混沌迷蒙岁月里，无穷无尽的悲凉。
孟扶摇犹豫着，她此刻冒险到了这里，却不能确定战北野的疯了的母亲能不能按照她的计划顺利的见到儿子，她毕竟疯了很多年……
沙漏无声微响，金黄细沙无声无息的摧折着时间，孟扶摇想着这一刻战北野焦灼等待的心情，很了狠心，伸手解开了太妃的穴道。
太妃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一眼看见孟扶摇，眨眨眼，眼神里十分迷茫，却并没有立刻尖叫。
孟扶摇松了口气，轻轻伏到她榻前，道，“战北野托我来，战、北、野”。
她咬字十分清晰，太妃的眼睛立即亮了。她低低道，“小……野？”
“是，小野，”孟扶摇眼底微微含泪，为这母亲此刻的清晰，她指了指窗外那茅厕，道，“女厕，他等你。”
“等……我？”
“对，”孟扶摇去解她衣服，太妃畏缩的一让，孟扶摇拍着她的背，柔声道，“换了衣服，就可以见小野。”
太妃一听可以见小野，立即不让了，合作的张开双臂让孟扶摇和她换衣，孟扶摇和她换了衣服，对着一个宫女的模样简单替她易了容，带她到窗边，再次悄悄指给她看，“女厕，您低头过去，进去就能看见小野，不要说话。”
“不说……会杀小野。”太妃突然清清楚楚的冒出了这一句。
孟扶摇鼻子一酸，眼睛已红了，她鼓励的点点头，道，“对，不让他杀。”
“他杀不掉。”太妃嘻嘻一笑，神情欢快，刹那间绽放出小女儿般的娇俏风华。
孟扶摇点头，轻轻推了推她，送她到殿门口，看着太妃，低下脸，小心的，完全按照她教的那样迈出门槛。
她看见太妃拢着衣裙，慢慢前行，完全没有认错方向的向着厕所去，看见那叫存志的卫士，有意无意的隔开了其他人的视线，看着她一步一步，终于没有人打扰的步入女厕。
一切顺利得令人难以想象。
孟扶摇静静立在窗前，看见太妃背影终于没入女厕的黑暗中，提着的心微微放下，想着太妃一抬头看见对面男厕窗户里出现战北野的脸的惊喜，想着战北野看见母亲无恙时的安慰，想着明明已经疯了多年的太妃，竟然一提到和儿子有关的事便神奇的灵台清明，想着在战北野身边，总有着那些最伟大最为尘世俗人不能理解拥有的那些情感：忠诚、信义、爱戴和亲情。
她神往的想着，含着泪，微微的笑起来。
随即她向后退去，穿着太妃的宫装，躺在了床上，等待太妃回来，或者不回来。
内心里，她希望战北野如果可能，干脆带他娘走算了，反正自己总比他娘能自保，但现实里她知道，战北野不可能弃她而去。
她笑着，双手抱头躺在榻上，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好幸福的事儿。
然而她的笑容，突然冻结在了唇边。
殿外，太监的细嗓子极具穿透力的传来。
“陛下驾到——”

天煞雄主 第三章 此心赤忱
孟扶摇霍然士起，目瞪口呆的看着殿口方向。
见鬼的战南成怎么会去而复返？
哪里出了问题？
现在进退维谷，该怎么办？
孟扶摇坐在床上发了一秒钟的呆，然而很孟扶摇的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把战南成那丫给宰了。
外殿太监宫女们先前都给她塞进了帐幔后，床榻前却还伏着两个宫女，满殿里一个宫女都没有实在可疑，孟扶摇解了那两个宫女穴道，立即躺下背对着她们睡觉。
两个宫女揉揉眼睛支起身来，有点迷糊自己怎么突然伏在床边睡着了，看见孟扶摇背身睡着，都小心的退了开去。
战南成已经跨进殿来。
他心事重重，锁着眉，负手迈进殿中，刚才接到消息，在长瀚山脉发现了战北野的尸身，这令已经睡下的他立即又爬了起来，想了很久，忍不住又往西华宫来。
孟扶摇侧身睡着，盯着粉白墙上映出的淡淡人影，全身都在蓄势以待，等待他再进一步便动手。
战南成却在一丈外停住。
他出神的注视榻上曲线玲珑的背影，眼神里飘过一丝怪异的情绪，挥挥手命宫女退下。
殿内很快只剩下了一睡一立的两人，俱都呼吸轻微，安然不动，榻前铜香炉青烟缕缕，迤逦漂游，似一层绰约朦胧的纱幔，拉开在两人之间。
孟扶摇僵僵的睡着，只觉得背后那双目光微带热度和力度，在自己身上搜索游移，却始终不曾再进一步，她等得发急，又怕战北野担忧之下随时会不顾一切冲出去，忍不住在心底大骂。
再不过来给我抓，咒你丫生儿子没JJ！
身后战南成却突然开了口。
他的第一句话是一声叹息般的呼唤。
“静妃……”
孟扶摇怔了怔，才明白这大概是太妃当初的封号，只是战南成不叫她恭静太妃，却叫静妃？
“朕接到消息……心头大石终于放下了。”
什么消息？
战南成却又是一声叹息，“……只剩下了你。”
嗯？
一阵沉默，沉默里战南成突然后退一步，孟扶摇惊得立即动了动，却隐约看见战南成拖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靠！你丫还想搞长期抗战！
孟扶摇被背后那目光扫得痒丝丝的十分难受，又指望他靠前来，又怕战北野冲进来，忧心如焚却又不能动弹，只觉得浑身都似长了虱子，却又抓不得挠不得透心的焦灼。
战南成又是一声叹息，孟扶摇听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这更年期提前的老男人！
“……朕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你时的模样……”战南成突然转了话题，语气里深深回忆，“那时朕第一个攻入金国皇宫，先去了盛仪宫，门一拉开，便见素衣的你端然席地而坐，缓缓抬头，笑道，‘将军远来辛苦’。”
他语气顿了顿，低低道，“烛影吹破花间雪，一轩明月上帘栊……”
花间雪，明月光，多年前绝色倾城的一代皇后，自尘封的岁月里款款而来，战南成目光透过虚无，注视着那个深潜于自己记忆中的永恒的影子，眼神濛濛如三秋细雨。
“……当时我看着你，觉得你不似一朝国母，倒更像是个青春少艾的邻家女子，娇俏，玲珑，高洁而天真，然而那尊严气度，除了你却又再不能有谁配做国母。”
孟扶摇颤了颤，丫的，这是一个“继子”对“继母”应该说的话么？
“……你本不该疯的，大军逼宫的情形下还能对冲进宫来的敌人一笑，以皇后慰问子民的尊贵风华慰问敌军的女子，又怎么会疯？然而也许正是因为你的刚强不折你才会疯——父皇强要了你，你怀了孕。”
当极度的坚刚被折断，其创面和碎裂声，更为凌厉而无可挽回。
孟扶摇闭上眼……原来是这样，原来这样。
身后影子微微动了动，似是战南成要站起，孟扶摇心中一喜，忽听殿门外有怯怯的列夺敲门声。
战南成此刻正被往事和现实交织在一起的怅然情绪冲击得心神迷惘，听见这声音不耐烦的道，“滚下去，别扰联！”
门外，太监立即躬身退了下去，退出西华宫，对守候在外面的一个传报太监道，“没眼色的东西，害咱家挨了骂，叫他滚！”
那太监低低道，“那人说是关于烈王的紧急消息，烈王已经到了……”
“别说烈王，烈皇帝都没用，陛下正怒着呢！”老太监一排袖，尖声骂，“叫他滚！”
他蹬蹬蹬的走了，传报太监不敢再说，退出宫去，宫外，相貌平凡，手指有伤的男子听了他的回复，仰首长叹，道，“天意……”
他不再说什么，转身低头匆匆没入黑暗，行不出两里，穿过一个小巷时，他突然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出现在眼前。
他慢慢抬眼，便看见一生里最后的一抹亮光。
刀光。
倒下去时，他听见此生最后一句话。
“背叛王爷者，杀！”
长街寂寂，尸体被扔进水沟，无声沉落，这个发生在磐都某个胡同的一场无声刺杀，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影响深远，一场错过，悄悄改变了一国的历史和格局，成为帝王和藩王的命运转折点，最终颠覆了一个王朝。
因为这场错过，战南成失去获得战北野下落一手消息，并围杀战北野的最好机会。
因为这场错过，战北野逃过一劫。
此刻，这个插曲还不为当事人所知，孟扶摇盯着拒绝了太监的战南成，无声的吐了口气。
刚才，太监敲门的那一刻，她的心突然砰砰的跳起来，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包围了她，她紧张得差点立即动手。
战南成的心思却根本不在那个关键的消息上，他心神不属，神情恍惚，站起来后没有坐下去，而是原地踱步几圈，突然下定决心似的，向“太妃”走来。
*
战北野在厕所里。
女厕太小，他等在男厕，倒挂在屋顶上，以一种很难受的姿势，眼都不眨的盯着女厕的门。
他的心此刻也跳得极快，记忆中他就没有这么紧张过，多年前他在沙漠中弹尽粮绝，被摩罗骑兵大批包围被逼肉搏那次，也没这么紧张。
他掌心里湿湿的都是汗，抓着屋顶的横梁都有脱手的危险，他手指干脆抠进梁中，不顾那粗糙的毛刺刺进皮肉——眼看着孟扶摇进了内殿，悄无声息，他的心便提到了喉咙口，若不是那般隐约的疼痛刺着，他真的会冲出去，拉她回来。
自己不出力，却让心爱的女子去冒险，这实在不是他会做的事，然而孟扶摇离开前那一眼坚决而凌厉，然而她说，相信我。
对她这样一个女子，学会相信她是不是也是必须经历的过程？
他一生习惯于去保护女子——如同对他的母妃，他以为所有的女子都是脆弱的，必须要有所依附的，然而孟扶摇让他知道，世界上有另一种女子，刚强坚韧，独立自信，永不愿依附于任何人的羽翼。
战北野抿紧唇，盯着黑暗里那个方向，他掌心里的汗慢慢干了，目光渐渐平静下来。
是的，相信她。
然后，他看见一个宫女，低首敛裙，一步步迈出殿口，用和刚才进去的孟扶摇很相似的姿态，慢慢行了过来。
战北野的眼泪，突然便欲冲到眼眶。
那是他的母妃。
她那般慢而轻的步姿，他闭着眼睛听也能听得出。
紧紧咬着下唇，战北野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母妃，一步不错的向女厕行来。
恭静太妃心无旁骛的走着，她不知道此刻的危险，不知道他人的担忧，不知道自己现在处于战北野和孟扶摇同时关切的目光的交集点，一个在女厕，一个在窗前，都在看着她，都在用全部的心神和意志，数着她的步伐。
她只记得孟扶摇的话，不说话，低头，女厕，小野。
她月白色的身影，终于缓缓溶入女厕暗昧的黑暗中。
然后她一抬头，便看见对面窗户里，探出的儿子的脸。
恭静太妃痴痴的望着，她不说话，眼圈却渐渐红了。
她踮起脚，探出手，穿过满是灰尘的女厕窗户的木格栅，努力伸手够着，想要够过一尺远的男厕去，摸摸儿子的脸。
战北野立即无声掰断了男厕的木条，将自己的脸凑了上去。
男女厕之间，是一丛浓密的灌木，遮住了两厕之间的空隙，遮住了那母亲缓缓抚摸儿子的动作。
到了此刻，母子反而都不再流泪，战北野害怕母亲触摸到他的泪水，做母亲的，觉得此刻实在欢喜，要哭也应该是别人哭。
他们各自站在散发着臭气的黑暗的男女厕里，隔着一尺宽的距离，无声相视而笑。
她的手缓缓摸在儿子脸上，顺手拔去他脸上好久没空理去的胡茬，她不喜欢那东西。
她拔得手重，不知道收敛力度，渗出了微微的血珠，战北野却连眉都不皱，很合作的凑了凑，让她拔得更顺手些。
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了那声“陛下驾到！”
战北野身子霍然一跳，太妃猝不及防手一划，一根太妃拔了一半的胡茬被扯了出来，指甲划过战北野的脸，他却浑然无觉，肩头一耸便要跃起。
然而跃到一半他突然停住，对面，母妃惊恐的看着他，她不知道那声传呼代表什么意思，她只看见了战北野的震惊，这样的震惊立即传染了她，太妃因为看见儿子而宁定的眼神开始惊乱。
战北野看见母妃那样的眼神，立即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了自己。
不能冲动。
事情还没糟到最可怕的程度，扶摇机智狡黠，武功也高，未必不能和战南成周旋，自己冒失冲出，反可能给她带来危险。
还是她说的，相信她！
他深深呼吸，伏在臭气弥散的厕所梁上，攥紧母妃的手，安抚的拍了拍她。
然后，等。
*
战南成向床边走来。
他凝视着女子清瘦的背影，香肩细致，形状似一只精巧的蝶，掩在薄薄被褥下的腰线惊人的窄，却在窄到极致时又有恰到好处的起伏，于是那起伏便成了春水成了远山成了杨柳成了所有文人骚客笔下曼妙流丽的诗。
那诗撞进他眼底的同时也撞进他心底，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记忆的帐幕霍然打开，如同那日他一手拉开长廊上的纸门，满园的丁香被带起的风声催落，飘进室内，落花盈盈里她抬起头来，玉似的下颌明珠般莹润，那唇却比丁香更娇艳。
她说，将军辛苦。
仿佛一语成谶，从此后他确实过得辛苦——那是前朝的后，父皇的妃，再以后是太妃，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也不能有半点关系，天煞帝王，那惊鸿一瞥的刹那心动，此生永不可对人言。
只是此刻，那个终于让他微微放心的消息撤去了心防，他突然觉得轻松自在，这天下是他的，这孤独的女子从此脱离了那个勇武的儿子保护，成为他完全的子民，他为什么不能再靠近些，看看她？
他走近，眼神迷茫，沉浸在很多年前的那个暮春里，他微微俯低身子，呼吸粗重的喷在榻上女子的肩。
他伸手去扳那细巧的肩。
刀光一闪！
宛如极西天际亮起的惊电一抹，刹那间穿越长空，划裂九万里彤云浓雾，直奔敌首！
孟扶摇用了此生最大的力气，出最快的招！
满室里都是飒飒刀光，雪光如练，惨人发肤，雪光里孟扶摇暴起如鹰，低喝，“为王爷报仇！”
“哧——”刀光几乎在刚出现的那刻便到了战南成胸口，战南成十分警醒的急退，他眼神暴怒，却并不和孟扶摇过招，而是意图飞快退向室中。
孟扶摇冷笑，“机关？”手中刀光突然碧光大亮，向他头颅恶狠狠横劈，战南成下意识一偏头，头一偏便觉得咽喉一紧，已经被瞬间弃刀的孟扶摇捏住。
“蠢货，这是虚招，虚招你都不懂？”孟扶摇哈哈一笑，战南成冷哼一声，突然手指一错。
孟扶摇立即手上加劲，战南成浑身一软，然而那手指一错速度迅捷，“啪”一声，战南成指间两个戒指一碰，突然冒出一重烟霎一簇星火，前者直袭孟扶摇，后者则哧一声掠上墙壁，火光一闪，顿时轰然一声。
轰然一声里殿外卫士齐齐惊呼奔来。
轰然一声里战北野厉喝，一脚踹飞了男厕屋顶，桦木盖屋顶旋转着飞了出去，一连砸死数个卫士，落地时不知触到了哪个机关，啪啪啪啪一阵箭雨四射，又射死了一轮。
战北野将太妃抱在怀里，让她抱紧自己脖子，又用布条缚了她眼睛，低低道，“您什么都不要管，抱紧我。”
太妃靠在儿子沉厚宽广的胸前，微笑点头。
“啪！”战北野一脚踢开茅厕的木墙，尘烟弥漫里他冷笑飞出，并不向宫外奔，却一把拎起几个死在附近的侍卫尸首，挡在自己身前，转身向内殿冲。
扶摇，我来接你。
他身后，重莲宫灯火大亮，杂沓脚步声起，宫墙之上唰唰唰唰联排架上弩箭，两侧偏殿特意架设的木楼之上，乌黑的巨炮在加紧装填。
战北野一路前冲，每冲一步便有新尸首倒地，每倒地一具尸首他便脚尖一挑将尸首挑起做新盾牌，谁攻得最勇猛谁就死得最快，一些人冲上去，将人肉盾牌一砍两段，正好，战北野拿一半挡剑，剩下的一半垫脚。
他势如疯虎，所向无敌，西华宫机关大多又设置在向外逃的路途上，内殿之前为了方便安会，反而障碍较少，其间有道撤板深沟，暗藏着连珠箭，战北野却在混战之中，一眼看穿陷阱，抬脚就将一个士兵踢到机关前，一声惨呼那士兵被射成马蜂窝，战北野却早已踏着满地鲜血即将冲进内殿。
“拦住他，陛下在里面！”无数卫士涌上来，在最上面一层台阶上结成人墙，刀光如林，剑戟相向，森然指向一人闯宫的战北野。
轰一声，战北野刚刚踏上最下面一层台阶，那台阶突然翻转陷落。
战北野大喝一声，拔地而起，半空中身如鹞鹰，翻惊摇落。
身后，重莲宫里，一人低喝，“射！”
“嗡！”
大片箭矢攒射如乌云，在渐露黎明之色的鱼白天际青光一闪，铺天盖地，向战北野后心射来。
*
外殿的争斗，是血与火的悍勇厮杀；内殿的争斗，却是计谋和心理的惊心肉搏。
烟雾微黄，刹那散开，一看便知是毒烟，直喷孟扶摇面门。
孟扶摇眼都不眨，让也不让，抓着战南成便往毒烟里送。
战南成连眼晴都红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女子应变这么凶悍灵敏，正常人在这种情形下都是直觉避让，她却想拉着自己一起死！
孟扶摇犹自不肯放过，很猥琐的嘿嘿笑，道，“和天煞皇帝死在一起，区区实在光荣。“
头顶上却突然传来一声冷哼，那声音冷淡而飘渺，似有若无，一团云似的轻软游荡。
那哼声出口，淡黄的烟雾立时散去。
战南成死灰般的脸色立即绽放出光彩来，若不是孟扶摇死掐着他的咽喉，他大概就要狂喜欢呼出声了。
孟扶摇的眼色冷了一冷，她攥紧手中的刀，刀光闪动，映上梁上那人影像，依稀是个女子，灰白的长发，灰白的长袍，一团云似的气质流动，虽然坐着不动，给人的感觉竟然像不断漂移，看得人眼花。
她懒洋洋的“浮”在屋梁上，有点百无聊赖的搔了搔头，顺手拔了一根白发在掌心出神的看，一边淡淡道，“天煞的皇帝真没用，我不过来迟一步，居然就被个女娃子险些宰了。”
战南成脸色铁青，孟扶摇却嘻嘻一笑，道，“哎，这位梁上客前辈，可别小瞧了天煞的皇帝，人家打架不成，别的本事不小，玩阴谋诡计啊，设伏兵陷阱啊，谋杀亲弟啊，觊觎寡母啊，都不错。”
战南成脸色已经不似人色，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看向孟扶摇的眼神直欲噬人，孟扶摇毫不退让的盯着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眼神里的憎恶，森然道，“怎么？想杀我？真巧，我也很想杀你，要不是考虑你这条贱命还有点用处，刚才我就一刀刀零碎割了你，你这个猪狗不如的恶心东西！”
她越说越气，黑风骑那死去的八名骑兵的脸、战北野噙泪隔墙听母亲唱歌的脸，都在眼前晃来晃去，晃得她心痛如绞怒上心头，抬手就是“啪”的一个耳光，“妈的，看你丫就生气，先揍了你再说！”
皮肉交击的脆响在室内回荡，一些冲进来欲待护驾的士兵看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孟扶摇斜睨着战南成，阴笑，“叫，叫啊，叫更多的人进来，进来看天煞的皇帝被我煽耳光，快来看啊，每增加一个人我就多煽一耳光，免费奉送，不要门票。”
战南成胸膛起伏浑身颤抖，脸色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又慢慢惨白，惨白又渐渐成了铁青之色——他看得出孟扶摇这种泼皮，说得出做得到，堂堂天煞皇帝，当众被一个贱民左一耳光右一耳光连煽，他以后还有何面目做人？无奈之下只得用眼神示意，“退出去！”
士乓们如逢大赦，满面冷汗的退入外殿，横梁上那云般的女子却懒懒开了口，“小姑娘，莫要太嚣张，当着我老人家的面，你左煽右煽的，也太不给我面子了，煽上一两次，也就够了。”
“前辈啊，我越听您说话越喜欢，”孟扶摇眉开眼笑，“听您的，煽一到两次。”
她反手一甩，“啪”又是一耳光，面对根根青筋都隆起，愤怒得不能自抑的战南成，无辜的道，“前辈要我煽两次的。”
……
梁上的女子却笑了起来，她一头灰发看起来苍老，声音也懒得让人听了便想睡觉，笑声却清脆玲珑，银瓶乍破似的亮而锐，“你这孩子，我挺喜欢，可惜……”
她说得好好的，突然一声幽幽叹息，叹息里，她的袖子似乎动了动。
袖子方动，孟扶摇立刻刀光一竖，啪一声，碧光和一道鬼魅般出现的灰白暗光狠狠撞上，孟扶摇身子一倾，“弑天”把握不准向后一拉，那灰白光芒竟然如层云叠雾般滚滚而来，一撞！再撞！三撞！
三撞！终止，半晌，有被锋刃和激荡真力割断的黑发，悠悠的坠下来。
而森亮的刀锋，逼在孟扶摇眉心处，只差一毫便要破相。
孟扶摇眼都不眨，面不改色的将刀放下，笑，“哎呀，前辈，多谢你帮我剪了这费事的刘海。”
灰衣女子却突然道，“你体内真力有大风的‘风乍起’，你是大风的徒弟？”
她探下脸来，一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五官清秀，眉毛生得尤其平直秀致，像名家笔下写得最完美的一个“一”，眼神却虚虚幻幻的没个着落，看不出年纪，四五十也可，二三十也可。
孟扶摇转转眼珠，听注女子口与，八成是十强者中人，十强者中，玉衡不知男女，云魂和雾隐是女子，这是哪位呢？
还有，根据宗某人的说法，这三人中，有一个是和大风结怨的，但不知道是谁！所以这个回答，可千万小心了。
她死抠着战南成脖子，刀挡在他和自己的面门，笑嘻嘻答，“俺不认识大风前辈，只在前段日子在某处牢狱中邂逅一次，险些被杀了，还被硬灌了些真气，险些废了我武功，大概就是这见鬼的‘风乍起’？”
“大风挺有眼力，”灰衣女子仔细看了孟扶摇一眼，“你根骨好，我看也挺适合我这一派的，可惜……”
孟扶摇立刻再次竖刀。
“呼——”
脚底突然卷起一道暗流，无声无息却又气势凌人，如同飞云横渡苍穹，不觉其快却转瞬千万里，悠然中自有威凌天下不可抗拒的自然之力，孟扶摇只觉得脚腕一紧，还来不及应变，便被那道气流头上脚下的扔了出去。
她翻翻滚滚趺出，撞在墙壁上重重一声，咳了咳，吐出半口鲜血。
那灰衣女子又道：“可惜……”
砰一声，孟扶摇这回横着撞在桌角上，撞掉半颗牙齿。
“可行……”
“砰！”孟扶摇自地上滑了出去，蹭掉了肘间一块皮。
“可惜……”
“咔嚓！”孟扶摇挡在面门的抓刀的手指突然诡异的翻了过去，断了。
……
然而战南成始终在她掌心。
无论被以什么样的无声无息的暗劲砸了出去，无论吐出的是血还是牙，蹭掉的是肉还是皮，断掉的是骨节还是指节，孟扶摇都绝不放手。
她的匕首始终不离他咽喉之间，每次栽倒匕首晃来晃去都晃得战南成心惊胆战，每次滚出去锋利的匕首都要在战南成身上划出一道或两道裂痕，每次她的鲜血溅出一滴，战南成也一样要赔出不止一滴。
灰衣女子终于停了手，那种驾驭天地之力满室风云游动的气息立止，她拢起袖子，虚虚浮浮的看了孟扶摇半晌，摇头，“我真没见过你这样狠这样无赖的女子。”
“前辈。”孟扶摇呸的一口，顺嘴将含着鲜血和口水的断齿吐到战南成脸上，就着战南成九龙金线腾云十八幅龙袍拭了拭嘴，依旧笑容不改，“您想清楚，我打不赢你，但是以我的实力，只要我不怕死，想保住人质还是不难的，您就算杀了我，我也拖他垫背，我一定要他明白，啥叫点儿背。”
“你何必如此？”灰衣女子高踞梁上，皱着眉头俯瞰她，“值得吗？为什么？”
孟扶摇默然，眼前光影一掠，潭水侧死于蛇吻的骑兵，毒藤里倒挂的惨白的脸，沼泽里嚼舌的王虎、烧成骨架的华子、墓道里推出她的三儿、弓爆雷弹的老德、只剩半截的阿海，不知所踪的小罗……电般一闪。
她将匕首缓缓搁在战南成咽喉，看着寒气透体，一丝鲜血自那尊贵皇帝咽喉间流下，眼底露出森然笑意，道，“为那些牺牲的人们。”
灰衣女子有些想不通的盯着她，半晌道，“你这样的人才，怎么总是动不动拼命？你放了他，我叫他以后饶了你就是。”
“现在是我饶不饶他，不是他饶不饶我。”孟扶摇笑容可掬，“您搞错了。”
灰衣女子无奈的看看战南成，喃喃道，“当初就不该接受战家礼聘的……”想了想她道，“我给你一根我的白发，将来这东西也许会救你一命。”
孟扶摇盯着这既暴力又天真的十强者之一，肃然道，“前辈，白发将来我一定会长，说不定比您还多，所以不劳相送。”
“唉……”灰衣女子烦躁起来，扯断手中一直摩挲着的白发，“那我只好杀了你了。”
*
战北野人在半空。
身前台阶陷落，身后重箭如雨，怀里还抱着他的母妃，只剩下一只手可以对敌。
他此时若将母亲掷出，借力一越，便可以脱离那陷人的陷阱和背后箭雨。
他却将母妃揽得更紧了些，随即一声大喝。
“起！”
他一脚踢出，生生勾起那翻落的台阶石板，那是整块的汉白玉石板，长可数米，重达千斤，被他单足踢起，直上半空！
石板飞起，正迎上身后箭雨，再厉害的弩箭也穿不透坚固的石头，纷纷折断，而此时战北野的身形也不可避免的下落。
他下落，下方是插满钢刀的地坑。
战北野又是一声大喝。
“住！”
声若雷动，惊得第一层台阶上欲待举枪齐刺逼战北野入钢刀阵的侍卫齐齐一顿，一顿间，战北野一字马横劈，半空中腾起一个几乎不可能达到的韧度，两条长腿，生生架在了陷坑边缘。
他一旦架住身形，便稳定得似是飓风不能移的磐石，一抬头，乌黑的眸光那般沉铁般撞过去，看得侍卫们又是一窒。
双腿一错，旋身飞起，战北野手一伸，数十柄长枪齐齐到他手中，再猛力一抡，呼呼风声里前后左右的侍卫统统跌了出去，乱七八糟撞在一起满地翻滚申吟，还有些撞进陷坑的，惨叫连连鲜血溅起，战北野哈哈大笑，踩着那些狼狈一地的人的脑袋，直扑殿门。
殿门前却涌出更多人来，被战南成挥退到外殿的侍卫层层叠叠挡着，意图阻住战北野。
“谁挡谁死！”
战北野一向言简意赅，也一向说到做到，长剑一闪，连穿三人，鲜血标射中，他冷笑道，“我很喜欢杀人，谢谢你们提供脑袋。”
他眉间染血，满身血肉泥泞，挥剑间带出一蓬一蓬的鲜血，彩虹般飘散在锦绣华堂之中，那些跌落他脚下受伤半死的侍卫，被他毫不客气一脚脚踩碎头颅——“啪”！“啪！”一声又一声。
爆裂的鲜血和碎骨，到处流淌的器官和脑浆。
以杀，止杀。
战北野到了此刻，不想再理会这是否是他天煞的子民，他只知道多耽搁一刹，孟扶摇便多一分危险，谁拦在他面前就等于要杀孟扶摇，那么，挡我者死，遇谁杀谁！
这样酷厉的手段，杀神再世的凛凛之威，惊得侍卫们心惊手软，他们虽然碍于职责所在，不敢退却，抵抗的力度却软了许多，很多人且战且退，战北野毫不客气，横冲直撞，杀出一条血路，直奔内殿。
一冲进内殿，他没看见战南成，没看见灰衣女子，只看见孟扶摇，看见孟扶摇半身是血，看见孟扶摇肿起的唇，甚至看见她隐在衣袖后断裂翻折的小指。
他看得眼睛都红了。
然后他才看见一样狼狈得满身是血的战南成，听见横梁上灰衣女子那句，“那我只好杀了你。”
他立即冲了进去。
他来势汹汹，衣袍卷动卷起凌厉的风声，钢刀似的扑面袭人，灰衣女子却只抬眼撩他一眼，懒懒道，“又来一个，哎，我要多费点力气杀了。”
战北野冷笑，毫不犹豫扑向她，大喝：
“要杀她，先杀我！”

天煞雄主 第四章 此心坚执
灰衣女子浮在横梁上，虚虚点头，“一起杀。”
孟扶摇却突然道，“战北野你站住！”
战北野不理她，满心愤怒直奔灰衣女子而去，孟扶摇立即大叫，“哎哟！”
风声一歇，战北野唰的停住，一旋身已经到了孟扶摇身边，“怎么了？哪里痛？”
这回换孟扶摇不理他了，白了他一眼，孟扶摇对灰衣女子道，“云魂前辈，您是战家礼骋的供奉，您要杀谁都是您的自由，但是对这么个女子。”她指了指战北野怀里的太妃，“这个饱受人间苦难的可怜人儿，您也要杀？”
“叫他放下她，我不杀不相干的。”云魂无所谓的答，也不去同孟扶摇怎么知道她身份的。
“您杀了我们，留下她一人在这里，她能活命？”孟扶摇大声嗤笑，“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这道理您不知道？”
“我叫战南成别杀她。”云魂皱起细细眉毛。
“哎，相信一头猪也不能相信战南成啊，”孟扶摇沉痛的道，“猪都比他有人性。”
“那怎么办？”云魂有点茫然的瞪大眼睛，居然问孟扶摇，“你看呢？”
“哎，难办啊，”孟扶摇愁眉不展，“这样吧，我们死在这里，留下她在宫里绝对也是个死，那前辈你就戕害无辜了，不如我们都出去给你杀？死在外面也比死在宫里的好。”
她话音刚落，战南成噗的喷出一口血，他不能说话，只得恨恨看着刁滑无耻的孟扶摇，又用哀求的眼光看唯一救星云魂。
云魂不说话，这个似苍老似年轻，似天真似老成的女子眼中笑意云般忽散忽聚，总是一阵恍惚一阵精明的样子，她拢着袖子，漫不经心的看着太妃，淡淡道，“我看她挺顺眼的，而且难得世上还有个比我惨的，不能杀。”
孟扶摇大声应是，“是啊，害了她，您就是天下最惨的那个，不成，一定要有人给您垫底。”
云魂笑笑，注视着孟扶摇，手指虚虚点了点，“丫头，别把我当傻子，我只是有所不为而已。”
孟扶摇笑嘻嘻的看着她，心想十强者果然都是怪胎，一个为找徒弟蹲十三年牢狱的大风，一个被情人欺骗就以身色诱拿天下女人出气的星辉，一个忽天真忽精明喜欢拿自己白发送人的云魂，其余几人，却又不知何等风采。
不过，无论如何，总算钻了空子，幸亏战南成这个人人品太差，姥姥不亲舅舅不爱，云魂明显不喜欢他，只是碍于责任不能让他死罢了。
“我允许你带着战南成和这个女子出宫。”云魂懒洋洋从怀里摸出一包零食吃着，碎屑簌簌落下来，落在战南成头上，“但是你也不可以占便宜太过，出宫后，你两个和我一战，但不论生死，战南成都必须要放。”
孟扶摇转头看战北野，这是他的仇人，他决定。
战北野只道，“杀他的机会多的是。”
他看着孟扶摇，满心的疼惜和感激，今日本想只见母妃一面，没抱着奢望救走她，不想阴错阳差，事态不断演变，扶摇李代桃僵制住了战南成，却又冒出个十强者云魂，而他带着母妃，眼看再无可能从千军万马中安然走出，偏偏扶摇一番言语，竟然看出云魂心性，挤兑得她答应出宫决战，只要能出宫，黑风骑赶来接应，母妃的性命便能保住，这对他，是何等的重要！
都是因为扶摇，这个在任何劣境中都绝不放弃，能从不可能中拼出可能的奇迹般的女子！
战北野的目光，掠过遍体鳞伤却嬉笑如常的孟扶摇，就在刚才，他没冲进来之前，扶摇是如何和这十强者之一的云魂对峙，死死保住手中的人质的？
他仰起头，无声的看着雕龙飞凤的藻井，他怀里太妃突然轻轻道，“……媳妇……”
战北野身子僵了僵，呼的吐出口长气，梁上云魂笑道，“对，媳妇，不是媳妇能做到这地步？你好福气，这丫头确实够配你家傻小子。”
孟扶摇无奈的咧咧嘴，道，“前辈您就没听过红颜知己生死朋友这类的词么。”
“红颜知已？”云魂突然一声冷笑，宛如被这句话给刺着，声音突然尖利起来，“还不出去？我等着杀人呢！”
吐了吐舌头，孟扶摇一拉战南成，大喝，“还不走？等我背你哪？”
*
一行人从内殿走出来时，整个西华宫都震住了。
孟扶摇站在台阶上，笑嘻嘻推着左右脸颊上各一个大爪印的战南成，道，“同志们辛苦了，请同志们继续辛苦下，把那什么弩箭啊，大炮啊，地道啊机关啊，都换个地方。”
她指挥着那群乖乖听令的侍卫，把弩箭塞到了炮筒里，再把炮筒对着附近的人工湖打，于是两炮成功炸膛。把弩弓和武器都扔进各式机关里，就听咔咔咔咔一阵响，弩弓和机关又毁了大半，连后期赶来包围的火枪队都没放过，火枪统统扔进石阶翻板之下的陷坑，战北野一脚踢起厚重的石板，轰然一砸。
尘烟漫起，造价千金的珍贵火枪全毁。
带领火枪队的是回府后又赶来的六皇子战北恒，这个双目细长微挑的男子，面色苍白神情阴冷，一直冷冷注视着战北野不语，火枪队被战南成勒令缴枪时，他目光闪烁嘴唇蠕动，却最终一言不发。
云魂一直手拢在袖子里，漠然看着，她是战氏老皇生前多方讨好礼骋到的皇族供奉，答应过他在危机时刻保全皇帝性命，别的事她可懒得管。
一行人在上万侍卫的包围下缓缓向外走，从高处看下去就去巨大的金色一团，包裹着小小的一簇，随着那一簇的移动而移动，却始终不敢靠近。
出了西华宫，孟扶摇命令，“牵马来，爷爷我走累了！”
战北恒手一挥，立即有侍卫给孟爷爷牵过几匹神骏的马，战北野抱着母妃冷笑看着，孟扶摇也在笑，很痛快的一跃而上马背。
战北恒看见孟扶摇上马，眼神一闪，孟扶摇却根本没坐下，而是顺手将战南成先往马背上一墩。
“啊！”
一声惨叫，洒落几滴血珠，战北恒霍然变色，战南成浑身都在颤抖，一点细细的血液从他长袍里流下来，顺着裤腿滴到地上，他痛得变形的脸，死死盯住了战北恒，看得战北恒退后一步，吃吃道，陛下……我……”
“陛下啊，戳着哪里了啊？不要是子孙根吧？”
孟扶摇站在马上，放声大笑，她掉了个牙齿，笑得有点不关风，鼻青脸肿的着实难看又难听，满宫侍卫盯着她歪七扭八的笑容，却都觉得心底发寒。
这个大胆又精细、放肆又谨慎的女人！
孟扶摇轻蔑的一瞥战北恒，“在爷爷面前玩花招，你还嫩了点。”一甩手将藏了针的马鞍扔到战北恒脸上，“给我换！换你们屁股下那个！”
重新牵了马来，云魂也上了马，侍卫御抹军都在后面跟着，刚驰到二道宫门处，忽听前方一声炸响，随即呐喊声起，马蹄声嘶喊声震得地面都在隆隆作响，半天里燃出鲜亮的火光，映红人们的脸。
众人霍然抬头，便见前几道宫门守卫的侍卫连滚带爬的向回跑，大呼，“黑风骑攻皇城啦！”
仿佛要响应他的呼喊，前方又是轰然一声大响，似是雷弹炸上厚重宫门的声音，与此同时，数千人的呐喊巨雷般在宫门前响起，“杀！宰了那昏君！”
“反了！”战北恒怒喝，火把照耀下脸色铁青，“区区三千人竟敢强攻宫门，当我三万御林军和驻京皇营军为无物么？来人，传令——”
“哎呀，什么时候天煞皇帝换人做了？”孟扶摇声音比他更高，眨眨眼问战南成，“您退位了？还没？您还没退怎么就有人这么积极的角色扮演上了？”
战南成怨毒的盯她一眼，又森冷的看向战北恒，战北恒迎上皇兄目光时心中一寒，心知今日已经得罪皇兄到底，他若能活下来，自己绝无好下场，然而战南成一向大权独揽，自己说到底也就一个光杆王爷，象征性管着御林军，其实他们听令的还是战南成，至于驻京的皇营军，要么是帝王手令，要么是三大宰辅同时签令，否则任何人也调动不了，战北恒心中飞快的转了几圈，终究是无可奈何，只得无声低下头去。
战北野长剑一指，喝令前方城门守卫，“开门！”
战南成无声的挥挥手，宫门次第打开，一行人走出，数万御林军跟随在后，倒像是专程护送，最外面一道宫门开启时，一眼便看见刀在手箭在弦的黑风骑，杀气腾腾的追杀着外宫城守卫，趁着御林军因为皇帝被制多半集中在宫内，将外城门这些力量不足的守卫杀得个痛快淋漓，门开了依旧旁若无人驰骋来去，一阵风似的大砍大杀，天街外平整的汉白玉广场上，溅开大片大片的血花。
宫门开启，黑风骑齐齐转头，看见被挟持的着龙袍的战南成，一阵欢呼。
战北恒森然道，“我等已弃械罢战，阁下还要驱策黑风骑以强凌弱么？”
他并没有看出来战北野的身份——战北野戴了几可乱真的人皮面具，说话很少，也改了腔调，更关键的是，他们兄弟因为不合，几乎很少见面，根本连普通熟人都算不上。
在战氏兄弟心里，孟扶摇和战北野，是一对为战北野报仇，前来救他母妃的烈王属下。
战北野冷声一笑，道，“以强凌弱这事，你战氏皇族做得，别人做不得？”
此时黑风骑迅速集束队形，冲进宫门迎接战北野，马尚未至杀气迫体，马一勒停就是齐齐“嚓”的一声，看得战南成和战北恒都眉毛一跳。
两骑当先过来，都是少年，超绝的好骑术，前者精悍利落，一身的杀气和野气，后者幽瞳如夜，坐在马上也看得出颀长如玉村。
孟扶摇看见那人，一声惊呼险些冲出口。
云痕！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云痕一抬眼，看进孟扶摇惊愕的眼眸，他先是露出疑惑之色，随即目光在孟扶摇易容过的猪头状脸上扫过一圈，最后看进了孟扶摇的眼眸。
随即他眼睛亮了，那般幽深如星火的眸，一旦亮起来，漂亮得像漫天的星光都被聚集到了一樽琉璃瓶里，华光四射，璀璨眩人。
孟扶摇知道他认出了自己，立即对他露出了一颗半门牙的完美笑容。
云痕又看了看她的脸，这清冷少年露出了点无奈的神情，上前到战北野身边，接过了太妃，太妃下意识要让，战北野附耳在她耳侧，轻轻道，“我的兄弟。”
太妃立刻不动了，由云痕接过去，立即有一批黑风骑士过来，将太妃护卫了，一阵风的驰走。
孟扶摇看得目光闪了闪，她总觉得战北野的力量很神奇，超过了他一个光杆王爷应该能达到的限度，比如黑风骑，哪来的五州大陆最顶级的那些装备？上好的弩簧，一流的皮甲，珍贵的雷弹，这些东西在五州大陆，不仅要有钱还要有门路才能得到，这些东西也绝不会是战南成给他的，他的俸禄更是少得可怜，他从哪搞来这些的？
还有这群人，是怎么隐身在这警备森严的磐都，又是怎么快速得到消息聚集的？看他们很有默契接走太妃的样子，他们在城中的落脚处又在哪？
战北野那位“贰臣第一”的外公，到底给他留下了多少不动声色的潜伏力量？
这些问题，现在都不是问的时候，孟扶摇迎上云痕关切的眼色，无声的笑笑，对云魂道，“前辈，在京中打架实在太惊世骇俗，咱们城外如何？”
云魂无可不可的点点头，有点忧伤的看着天边渐渐淡去的月色。
此时小七突然过去和战北野咬了几句耳朵，战北野随即道，“西郊落凤山有处平台，适合决战。”
云魂又点头，她拢着袖子，闲闲看天，不觉得这两个小辈能逃出自己掌心去。
战北野又吩咐黑风骑副首领小七带队离开，那少年膀子一横，道，“不成，总得跟几个过去。”
战北野要拒绝，那少年大喇咧道，“给你们收尸。”
孟扶摇噗嗤一笑，觉得战北野这个王当得实在囧，还没笑完，突然看见云痕凑近她，然后某大人从他袖子里慢腾腾爬了出来。
这下换孟扶摇囧了，元宝大人不是在客栈醒酒么？他们去过客栈了？
元宝大人很熟练的蹭蹭蹭爬上她肩头，抱着她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断牙断指猪头脸，那种“只有我和我主子能欺负这女人别人都别想”的小宇宙立即蹭蹭爆发，一甩头看见战南成，顿时认为这个人一定是罪魁祸首，跳过去就是一个“团身后空翻分腿一百八十度劈”。
战南成脸上顿时多了个浅红鼠爪印，和孟扶摇赏他的五指山相映成趣。
元宝大人体操动作做完还不罢休，窜上战南成头顶，嘿咻嘿咻的开始抠他头顶九龙翡翠冠上的宝石，将那些侩值连城的翡翠美玉都扒了下来，一一抱进孟扶摇袖子里。
孟扶摇老怀大慰，热泪盈眶拍元宝大人脑袋，“娃贴心啊，知道给你家老大挣医药费……”
此时一行人已到了落凤山，在山脚弃马而行，落凤山半腰处，一处下临绝壁的平台，云魂露出满意的神情，道，“你们葬在这里，风水挺好。”
战北野低声附在孟扶摇耳边，道，“扶摇，我们一定要坚持到今夜月升。”
孟扶摇眨眨眼，看了看天色，靠，现在刚刚黎明，坚持到月升？当初强弩之末的大风，集齐长孙无极宗越战北野之力都不是对手，眼前这个仅次于大风，十强者中排第六的云魂，他们两只半残的能坚持到天黑？
战北野道，“取其弱点……扶摇，你不许拼命，我定保你无虞。”
孟扶摇一伸手点了战南成穴道，示意小七带走看守，慢慢道，“只不过一天而已，小意思。”
她微笑上前一步，身侧，战北野立即跟上一步，一直默不作声的云痕，突然也跨前一步。
孟扶摇立即大力推他，“不许逞能，不然我把你推下崖杀了。”
“你推吧。”云魂不为所动，“推下去我再爬上来。”
孟扶摇气结，战北野却突然笑了笑，道，“云兄，听说你在太渊另有奇遇，今日一见，确实进境不小。”
云痕微微一笑，道，“比不得孟姑娘进境快，不过，应该也配和她并肩作战了。”
他看向孟扶摇，幽瞳里星火闪烁，问她，“配不配？”
孟扶摇摸着鼻子，觉得自己运气真差，原以为云痕是个老实孩子，不想居然也牙尖嘴利。
然后她一低头，便看见蹲在地上的元宝大人，突然也迈出了一步。
孟扶摇瞪着地上那小小的一团，完全失去了语言功能，那只也不理它，站在那里，慢吞吞从口袋里摸出个果核，抱在爪子里。
孟扶摇吃吃的问战北野：“……敢情这是元宝大人的新式武器？”
战北野啼笑皆非的看着耗子，道，“别闹了耗子，这不是玩的。”
元宝大人根本不屑理他，倒是对面云魂看着元宝大人，并没有露出恼怒或好笑的神情，突然目光一变，道，“你们哪来这东西的？”
孟扶摇摊手，道，“朋友的。”
“什么朋友？”云魂对元宝大人的兴趣竟比决斗还大，打破沙锅问到底，“谁？”
孟扶摇微笑，“前辈，打死了我我再告诉你。”
云魂想了想，突然道，“把这个给我，我不和你们打了。”
孟扶摇呛了一下，不是吧，元宝大人竟然值钱到这个地步？早知道早就开个拍卖会卖掉算了。
元宝大人对于云魂的提议，则是彪悍的吐了一口口水。
云魂拢着袖子，懒懒道，“怎么样？一只鼠，三条命，世上没有比这更划算的生意。”
她瞟了一眼三人，悠悠道，“你们三人都很不弱，年青一代中数得着的高手，我在你们这个年纪，未必达到这般修为，但是不管如何，你们现在和我动手，下场还是死。”
她说得平淡，孟扶摇却知道没一个字虚言，成名天下垂三十年的强者，不说浸淫几十年的纯净雄厚真力，光是对敌经验和驾驭自然之力的独门法则，便不是他们这些江湖实战经历不足的菜鸟可比。
三条命……”
一只鼠……
她蹲下身，盯着元宝大人，那丫回头看着她，目光贼亮。
孟扶摇摸摸元宝大人，沉痛的道，“我以前真的不知道你这么值钱……”
然后她站起身，对着一副胸有成竹模样的云魂微笑，“前辈……”
云魂眉毛懒懒一挑，手掌一摊，来接元宝大人。
“你还是来杀我吧。”
*
有些抉择做起来简单，真要实践，也是唯有惨烈两字可以形容。
比如拼命。
一向刁滑的孟扶摇，在那句话说出口，云魂一怔的刹那，已经脚一蹬，炮弹般的冲了出去。
她人在半空，“弑天”已如黑色闪电直劈云魂天灵！
对于顶级大师，任何招式假动作花哨玩意都已失去其存在的意义，唯有快，比快更快，靠速度和力量，拼着砍一刀是一刀。
同样是人中翘楚的那两人，比孟扶摇还明白这道理，孟扶摇正面冲出，那两人已经一左一右滑了过来。
一如风雷之烈，九万里长空霹雳之震，一如夜风之疾，三千仞绝巅按荡之威，平台之上风声烈卷，满地碎石都被风声激得哧嘛倒退，落入半山绝崖，很久才听见落地的袅袅回音。
而空山寂寂，满山里都似乎荡着那般劲烈的回声，一层层漾开，惊破山间岚气和雾霭，烟云深处，刚刚升起的日光都似乎被迫散，在那超拔出众的少年少女面前，黯淡了几分。
然而遇上自然浩瀚风云吞吐，那般人力之巅的威猛，依旧高下立现。
云魂只是懒懒的笑，一拂衣袖，平平淡淡一划，便挡住了三个人三个方向的攻击，她浑身气流涌动，行动间飞云流雾，身子若隐若现，那些无声无息无踪无迹的真气暗流，可以出现在各个刁钻的角度各个不可能的方向，然后，如坚硬而透明的水晶屏障般，将那般飞舞翻腾变化万千的攻击全数挡了下去。
“砰——”冲得最快的孟扶摇最先弹飞出去。
“嚓——”战北野明明已经靠近她身前，凌厉的剑风已经在丈外哧的一声划破了她衣襟，却在靠近她的最后一毫距离内，突然无声无息被倒退着逼了出去，倾斜成四十五度的身子扯成了一面迎风的旗，靴跟在地面上猛力摩擦擦出一连串火花，直到撞上山壁才堪堪停住。
“哧——”云痕的快剑一向比孟扶摇都快上几分，如今更是快得追光蹑影五色迷离，目光无法追及那般光影，只能捕捉到剑光重重幻影的轨迹，然而他最快的一剑“分光”从剑光之幕里疾然射出直射云魂面门时，那女子突然手指一抬，只一抬云痕眼前突然便没有了她，只剩了一团云。
随即云层中伸出一双看似软绵绵实则坚硬如铁的手，轻轻将云魂一推，一声裂帛声响，云痕剑锋倒掠过对方一抹衣角，身子一错居然从肘底反手又是一剑，云魂却已到了再次冲过来的孟扶摇身后，懒懒笑着，将孟扶摇往云魂剑上一推。
云痕惊得目色都变了，忙不迭收剑，心神一乱，身后云魂猛然一吹，云雾层层遮起，孟扶摇和云痕顿时都失了对方踪迹，孟扶摇怕自已撞上云痕身前影响他出剑，也在滑身而闪，这一闪，突然便觉得脚下一空。
不知何时已经换了方位，身后就是悬崖！
孟扶摇直直栽落！
云痕立即扑了过去，半空中大力一扑生生将孟扶摇扑住，这一扑山石嶙峋顿时割破他肘间肌肤，鲜血顺着山石纹理滴落，滴上孟扶摇的脸。
“拉住我——”
趴在山石上的少年眼神急切，因惊慌而手指冰凉，孟扶摇抬首对他和赶来的战北野一笑，抹一把脸上的血，借力跃起，云痕手一甩，她跃得高过日头，凌空下劈！
罡风四荡，云气驱散，云魂身形再无遮掩，她仰首，便见一道虹霓般的刀光直直灌顶而来！
“好！”
由衷一赞，云魂不得不退，咻的白光一闪，元宝大人趁这退开的刹那突然射出，张嘴就去咬云魂咽喉。
云魂忍不住笑，道，“你这小东西也来欺我！”
她弹弹手指，元宝大人立即骨碌碌滚出去，被孟扶摇接住，然而这刹那空隙，战北野和云痕再次攻到。
云魂赞，“默契很好！”衣袖一拂游走三人之间，她已知三人实力确实非凡，再不似先前漫不经心，那些飞舞的暗流也越发强劲，无穷无尽绵绵不绝。
云魂自有精明处，她看出两个男子对孟扶摇都十分上心，所以一直将攻击重心放在孟扶摇处，逼得战北野和云痕不得不时时放弃联手攻击，然而孟扶摇的勇悍亦令她心惊，这个本已满身是伤的女子，居然像她这种已经悟透自然之力的顶级强者一般，真力不绝意志不灭，无论打伤她多少次，无论甩飞她多少回，下一个回合，她都绝不会让谁单打独斗。
元宝大人在人缝里穿插不休，这只耗子十分眼毒，于招式空隙看得极准，往往一爪抓出，攻敌必救，而云魂对元宝大人明显兴趣不小，无论耗子怎么挑衅都不舍得下死手，于是耗子越发有恃无恐，冲得勇猛，咬得欢快。
四人一鼠的大战，整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一个时辰后元宝大人先举白旗退出，伤魂累累的三人互望一眼，都看见对方脸色青白呼吸不继，再打下去对方不杀自己也要活活累死，于是孟扶摇转转眼珠，举手。
云魂愕然，正待发出的招式收了回来，道，“做什么？”
“元宝要换尿布。”孟扶摇义正词严的答，“不换它会长痔疮。”
被专门拿出来卖的元宝大人翻翻白眼，丫的，你就不能换个文雅的拖延时辰的理由吗？比如——元宝大人要练舞，元宝大人要唱歌，不行吗？
云魂呆了呆，没想到孟泼皮会说出这句话来，半晌道，“换吧。”
孟扶摇装模作样拉了那两人，棒了耗子转过山石，一转过来，三人齐齐一侧，孟扶觉得全身骨头都要碎了，摇龇牙喇嘴的道，“战北野，天黑……天黑支持不到哇……”
云痕微微喘息，半晌才开口道，“为什么要等天黑？”
“我也是猜测……或者说是一个希望……今天是满月之夜……”战北野沉吟着，苦笑道，“撑吧，就看我们有没有这个运气了。”
三人抓紧时间调息治伤，孟扶摇把宗越给的金疮药不要钱似的分发，“吃！吃！死了想吃也没用了。”
云魂一直恍恍惚惚坐在山石后面，估计尿布换完了，招呼，“喂，继续。”
这一战又是一个时辰，几个人轮番的被摔出去扔出去踢出去滚出去，平台上到处鲜血斑斑，这一轮的战利品是云魂的一截袖子，半个指甲，以及白发三根。
于是孟扶摇举手，“元宝要喂奶……”
下一轮，三人共添十八道伤魂，赚到云魂小臂剑伤一记，战北野给的。
孟扶摇举手：
“元宝要嘘嘘……”
下一轮，云痕一剑挥去，咕咚一声从突然半空栽了下来，被孟扶摇拼命接住，两人撞成一堆，孟扶摇喘息着举手：
“元宝……要嗯嗯……”
再下一轮，孟扶摇喃喃着“天黑……天黑……”试图爬着去揍人，被战北野拉了回来，他支剑站起，摇摇晃晃对着云魂，“前辈……请……”
天色将近黄昏，漫天云霞如火燃着，烧得半天赤橙黄绿一片徇烂，深红的日头自苍青的山后缓缓降下去，每降一分，都似多一分生的希望，每降一分，战北野眼底都光芒闪烁，云魂的神情，却都要烦躁上一分。
云魂的脸色也很差，激战将近一天，纵横天下三十年无敌手的她，竟然被逼使尽全力也无法诛杀三名小辈，她眉间泛出淡淡白气，眼底微微发青，唇边有血丝沁出，被她不耐烦的抹去。
她有些焦躁的看看天色，一改先前懒散神情，突然冷哼一声，身形一掠，素白的手掌微屈成拳，掌间亮光一闪，多了一柄玉如意。
如意辉光闪烁，亮若白虹，刹那间便挟风雷之声，重重撞上战北野胸膛。
战北野拼尽全力轰拳而出，砰然一声两人相撞，云魂后退一步，喷出一口血，战北野却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
他重重挥落孟扶摇身旁，摔在一地碎石泥泞里，他身侧云痕已经晕了过去，孟扶摇则在不住喘息，挣扎着一点点挪到他身侧，道，“……我眼发花，看不见天……天黑了没有？”
战北野心底一酸，手轻轻覆在她眼上，道，“……快黑了……”
“还没…来吧……”孟扶摇有些失望，随即又笑了，扎手扎脚的往地上一摊，喃喃道，“战北野，我们终究没能坚持到底……”
战北野缓缓拭去她唇边血迹，看了看悬崖边气息起伏生出怒色的云魂，突然也笑了笑。
他笑得平静温和，心满意足，全然不是平日里暴烈豪放，爽朗明锐的大笑。
他道：“扶摇，我觉得我一生最快乐的就是此刻，一起作战、一起杀人，一起拼命，然后……死在一起。”
*
磐都硝烟滚滚杀气腾腾，千里之外，中州花红柳绿歌舞升平。
时间拉回到数日前，大抵是孟扶摇刚刚踏上天煞土地，在西子崖前沐浴阳光时，那阳光同时照进无极皇宫御书房。
书房里一室的明亮，满地嵌金十二扣明砖闪亮如玉，倒映斯人埋首伏案的颀长身影。
门轻轻开了，太监小心的捧着中书阁拟定的奏章节略进来，搁在明黄书案后。
长孙无极看见那些数量可观的奏章，微微向后一仰，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皱一以前他从来不觉得处理国家公务有什么不习惯，如今却觉得，管理一个国家是有点烦，事真多。
太监看看他脸色，小心的退后，顺手卷起了帘子，阳光被细细的竹蔑害成细缝，一点点在地面上写整齐的诗行，长孙无极看着那层层叠叠的光影，突然道，“公主近期都在做些什么？”
“在各寺谈讲，拜访有道高僧。”太监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曾经请见过一次，奴才们按您吩咐，只说不在。”
长孙无极“嗯”了一声，道，“公主出来也很久了，璇玑皇后想必思念担忧？听闻公主在无极境内，曾经遭遇盗匪？你命礼部修书，向璇玑致歉，称未能接到公主，护持不力，险些令公主陷身贼子……他们知道怎么写。”
太监立即躬身，“是。”
他俯低的嘴角微微勾起点笑意，知道太子终于不耐烦要赶人了，璇玑那位出了名的妒妇皇后，对声名卓著享誉七国、能够巩固她后位的佛莲公主十分上心，如今听说她遇险，还不赶紧派人接回？以后公主再想借拜佛之名畅游大陆，只怕都难。
他转身想去传令，突然想起一事，回身道，“启禀太子，前几日皇后娘娘不知怎么的听说公主驾临，曾经说过要礼部安排会见。”
长孙无极正在批奏章的手一停，他隐在细碎光影后的容颜没有波动，只眉毛微微挑起，半晌淡淡道，“然后？！”
“礼部答复说请报太子。”太监指了指那卷奏章，“节略就在其中。”
“哦，”长孙无极随手一翻，翻出一卷来瞄了一眼，往旁边一个描金盒子里一搁，道，“留中。”
“是。”
太监退了出去，长孙无极却似突然没了兴致继续伏案，他轻轻将案上书卷一推，起身下座，暮春的风从大开的窗户里飘进来，拂起紫檀花架上的白玉兰花，满室散逸开清雅馥郁的香气。
长孙无极立在风中，看远处御花园里绯衣的宫女挎了藤篮去采花，年轻女子矫俏纤细的身姿看在眼底，渐渐虚化成另一个相似的影像，长孙无极微微的笑起来，拈过一朵花叶肥厚的雪白花瓣，用指甲在上面轻轻的写……
身后却突然传来熟悉的暗号声，长孙无极拈花的手一停，却没回身，只“嗯？”了一声。
“天煞生乱，烈王在长瀚山脉遇伏失踪……”
长孙无极霍然回身，道，“她呢？”
灰衣人影一抬头看见太子的眼光，吓了一惊，竟然畏缩的退了一步才低低道，“据查战南成设数万伏兵于长瀚谷口，当时有一人冲崖相救，事后和烈王一起失踪，另外……”他不敢说下去了。
长孙无极闭上眼，半晌后睁开眼平静的道，“说。”
“他们被逼潜入长瀚密林，那林，号称死亡之林，据说从无人可以活着穿越，属下们冒险进入，发现一些只剩骨架的尸体，从遗留血肉来看，是数日内新亡的，属下们欲待再探，只行出一日，便折损三人，无奈之下只得回转……”
同样是顶级精英的无极上阳隐卫，在一个林子内一日内折损三人，这也是上阳宫从未有过的记录。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室内的空气却越来越沉越来越冷越来越令人窒息，似有人在用巨大的冰块挤压着人的呼吸空间，压迫得人胸肺欲裂无处可逃，灰衣人俯身立着，满额渐渐沁出了汗珠。
长孙无极一直沉默着，没有任何反应，他指间写满字的白玉兰花，却突然慢慢的，无声的枯萎下去，掐在掌心的翠绿饱满的茎叶，渐渐折出一个不能承受的弧度。
“啪！”

天煞雄主 第五章 爱之追逐
我们要死在一起。
战北野躺在地上，身侧是半昏迷状态的孟扶摇和已晕去的云痕，连元宝大人都浑身湿透的鼓着肚皮喘气，山崖上的风鼓荡，掀起他们的衣袂，那些衣袂破碎而带血。
云魂慢慢的走过来，眼底有很奇怪的神情，她俯视战北野，看进他坚定无畏的眼眸，半晌淡淡道，“你们，虽败犹荣。”
战北野吐出口长气，他知道云魂这句话发自肺腑，也知道这句话重逾千斤，十强者排行第六的云魂的这句评语，会很快传遍五洲大陆，等同于承认并奠定了他们年青一代顶级高手的地位。
五洲大陆垂三十年，再没出过可抗十强者百招者，尤其当十强者前五位绝迹江湖后，云魂就是实打实的天下第一，然而今日，他们三人足足和传奇类人物云魂激战了一天，令这位天下第一人物，仗恃着自己的无比丰富的经验和修炼半甲子的顶级真气，用尽手段，依然挂了彩，受了伤。
这等于说明，如果单打独斗，三人都已有足够实力和云魂单独斗过百招。
这是足可骄傲的战绩，之前没有过，之后也未必能再有。
战北野只在笑，笑得风骨卓朗，琅琅道，“其实我挺感激你。”
云魂的目光，缓缓在他紧紧攥着孟扶摇的手上掠过，看见他染血的手指万分疼惜的轻轻抚过孟扶摇断掉的小指，看见他纵在接近油尽灯枯的此刻依旧手按在孟扶摇后心试图为她恢复点真元，她的眼神微微震动，震动里生出点浮薄的疼痛，像是被一些触动内心隐秘的东西，无声的刺了一下。
她怔在那里，突然就开始发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金红的夕阳渐渐没入蟹青色的西山之后，长天之上烂漫无垠的红渐渐淡去，换了黛色的青，四面的光影沉黯下来，将人的影子涂抹干净。
夜色将至，明月将升，将升而未升。
云魂终于轻叹一声，道，“我发过誓的……保护战氏继承人，不放过战氏敌人。”
她伸出手来，手掌中云气缭绕，战北野盯着她的手，没对自己有任何防御，却始终将掌心偷偷按在孟扶摇后心，等着云魂下杀手的那一霎，将孟扶摇推出去。
后面不远，小七带人等着接应，一定能接下孟扶摇。
那一团云雾，刹那间到了战北野心口前！
战北野低声一喝，最后一丝真力全数透体而出，不向着下杀手的云魂，却猛力向后一推。
“小七，接着！”
小七冲了上来，他看见孟扶摇的身子被战北野推出飞向自己，居然没去接，只是头也不回的也一声大喝，“你们接！”
然后他呼的一下绕过孟扶摇，二话不说，一枪就对云魂搠了过去。
战北野气得嘴都歪了。
他怒喝，“你这混账，给我滚！”
小七桀骜的回嘴，“救了你再滚！”
他冲上，左一枪右一枪没头没脸对着云魂猛劈，这个地痞流氓出身、从三岁克死父母就开始在街上流浪打架，被战北野收留亲自传授武艺的少年，并不像表面那样粗莽，他看出云魂毕竟是女子，天生体力受到限制，激战一天真力必然受损，对这样的人不能再玩招式，倒不如死揪着拼力量。
他挥枪，枪势虎虎生风，每一枪都用尽全身力气，带得山崖上风声都被绞碎，每一枪挥出去他都似乎能听见自己筋骨肌肉被调动使用过度，所发出的不堪负荷的细微拉扯声，感觉到全身上下都在突突微颤，似乎随时要软成烂泥，然而下一枪，他依旧一模一样的挥了出来。
山崖上沙石都被那般猛烈的风声卷起，云魂眉宇间透出怒色，冷然道，“你这样的小角色，也敢挑衅我？”衣袖一挥，小七顿时重重飞了出去。
然而那少年飞到一半单手在地上一撑，又把自己撑了回来，还是一模一样的一枪！
云魂的细眉挑起，挑得快成了竖起来的两道“一”，今天遇见的人都是怎么了？为什么他们不懂退缩不懂自保不懂逃生？为什么他们只知道用自己的血肉肌体和生命傻乎乎的一直坚持？
她烦躁的伸手，一次次将小七掷了出去，她不屑于杀这种小角色，堂堂十强者，欺凌一个奴仆，传出去声名着实不堪。
那些斑斑的血痕里，很快添了小七的，他哈哈的笑，死命挡在战北野身前，累得快要晕去时，便从地下抓起一把沙子，狠狼往脸上一擦！
粗糙的沙砾将他的脸磨得火辣辣的疼痛，在那样的疼痛里他一抹脸上的血，再一次舞枪冲过去，那一柄高树的长枪没有挑着任何旗帜，却有一种坚持和信念气凌天地，以鲜血为墨，苍天作旗！
战北野说不出话来，也再没有力气喝斥他，他只是默默扭过头去，看天际那一轮月色。
月色终于升起！
今夜，满月之夜！
金黄而圆润的月，终于在小七那一阵拼死拖延后，升起于山崖之巅，云海浮沉，月在其中。
今夜月色分外明亮，照得苍山青翠如洗，银光从遥远苍穹深处奔来，刹那间便到了天涯尽处。
云魂霍然回首，看见天际满月，面色微微一变，她凝神倾听了一下，突然无声无息便飘了起来。
她飘起，玉如意光芒一收再涨，终于毫不犹豫的重重砸向小七天灵！
“噗——”
不是天灵被砸碎的声音，而是玉如意被卷入网中，撞上某件软物的声音。
那是一张美得炫目的网，每一根经纬都光亮如银，滑润明洁，轻轻一颤便银光荡漾迷离如梦，如绝世名琴奏春风十里时优雅起伏的弦，又或是豆蔻楼头，自佳人纤手中细细流出的锦纱明丝，不动时是一泊玉般静水，飘飞时便是一抹最为纯净的月光。
绵绵缠缠的月光，曾惜美人迟暮、曾叹繁华调落、曾映王朝烽火、曾见多情离别、岁岁年华更替，不分今古，银辉如恒的月光。
那月光在人怀中，那人在月中。
月色清凉高远的洒下来，月中的那个人，淡得也像是其中一抹光，他纤长的手指白得也如月色，牵着那张缠绵的网，斜飞着弧度优美邪魅的眼角，瞟着云魂。
他曼声道，“躲我干嘛呢？”
云魂的脸色一变再变，她自从那男子出现就迅速转身，再不肯回头，手抬起又落下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有两次她似乎在试图将自己的灰白的长发往衣领里塞，但是塞到一半立即放手，只好手足无措的转过头去。
那男子却似乎根本不介意她的诸般小动作和拒绝的身姿，悠悠的上前几步，这人自出现，一直光亮迫人，给人感觉藏在月色中才这般炫目逼人，然而他行出这几步，才发觉他天生就像一轮月色，周身真气流动光晕朦胧，走到哪，哪就新添了一抹惊艳的华光。
他一头银色长发，行动间光芒粼粼，一张宜嗔宜喜的容颜，美至不瓣男女，只令人觉得夺目，含着笑意的唇角如一弯新月，高远却又奇异的风情，他给人感觉是冷的，眼眸却又是热的，尤其看向云魂的时候，像一轮诡异燃烧的月。
他一伸手，拍开小七，远远将他扔了出去，道，“气息浊臭，不要熏着阿云。”
云魂一听那声阿云，二话不说便想跑，被那缠缠绵绵的网立即扯住，那男子慢慢收着网，将云魂拉得一步步往自己身前来，一边哀怨的道，“阿云，你这么狠心总躲我，要不是满月之夜我感应加强，我还找不着你。”
云魂僵着背，坚决不回头，削瘦的肩膊向前倾，一昏死命抵制那网和那闺怨的模样，却没看见那男子唇角笑意，诡诡的。
她激战一天强弩之末，哪里抵得过那男子有备而来，挣脱不得不禁发怒，“月魄，你再缠着我我就和你决一死战！”
“这话你说了三十八年，共计二百一十七次，”月魄的眼光邪邪的在云魂全身上下流过一遍，那眼神不像是看倒像是在抚摸，“来吧，决一死战吧。”
那个“吧”字给他说得缠绵荡漾，听得人几欲喷鼻血，云魂背对着他，隐约看见连脖颈都红了，吃吃结巴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月魄也不说话，他只是在看着云魂背影，先前的嬉笑放荡都无声收敛，眼神里渐渐浮上寂寞和萧索。
这两人默然对峙，那厢被扔出去的孟扶摇借那点真力又奔了回来，奔到战北野身边，呼哧呼哧的喘着气，看着月魄，呆呆道，“这是你要等的人？”
战北野欣慰的吐出一口长气，“终于等到了。”
“你认识？！”
“不。”战北野有点狡黠的笑，“我只是知道一个传说，据说月魄追云魂追了很多年，云魂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死活不肯接受他，整天东奔西逃的躲避，后来月魄有次趁云魂不注意，在她体内种了点引子，月圆之时，凭他的‘月引潮汐’便可以感觉到云魂方位……”
“停！”孟扶摇越听越狐疑，手掌一竖打断他，“你就这么确定他会来？假如他有事呢？假如他离得远呢？假如他根本不在天煞呢？”
战北野无辜的答，“所以我说看运气嘛……”
“你叫我们坚持到天黑，就是因为月魄‘可能’会来？”孟扶摇崩溃，抱着一点小小希望问，“那他来，一定会救我们？”
“不知道，”战北野老老实实答，“月魄喜怒无常，一切行事凭心情定夺，而这心情栓在云魂身上，所以……他有可能帮我们，也有可能更快的杀我们。”
孟扶摇黑线，因云魂对他的态度而决定喜怒？那不完蛋？看云魂那别扭德行，月魄八成要碰第二百一十七次一鼻子灰，到时候不是死得更快？
“丫丫的给你害死，”孟扶摇嚎，“耍人不带这样的。”
“扶摇，”战北野执着她的手，“不这样说，我们早在半天之后就再无力量继续，那早就死了。”
孟扶摇默然，半晌吸吸鼻子，微笑，拍拍他的肩，“是，给一个希望，便有坚持的勇气。”
战北野看着她歪七扭八的笑容，眼神里飘过一丝黝黯。
有些事，也许根本就没人给希望，却依旧不想放弃，比如，眼前的这个女子。
孟扶摇没注意他的神情，她一直盯着那对男女，眼珠子转啊转，突然拐了拐战北野，兴致勃勃的道，“喂，月魄是男的女的啊？啧啧，人妖。”
她声音低得游丝一般，那边月魄居然却已听见，回眸一笑，曼声道，“你可以亲自来试试。”
孟扶摇脸红也不红，趴在地上死狗般的看着那美人，道，“月魄前辈啊，区区有一句劝，您老要不要听？”
月魄缠缠绵绵拉着那网，眼光只在云魂背影流连，明明那女子相貌和他比起来天差地远，他看她的眼神就像看着绝世佳人。
他随口答，“嗯？”
孟扶摇肃然道，“这句话很重要，不能白说。”
月魄这回终于转头正眼看她，“果然是个刁滑女子，要我保你们的命是不？可以，条件是这句话对我有用。”他笑了笑，慢慢道，“没有用……我先杀了你。”
“行。”孟扶摇一把甩开战北野的手，答得干脆，云魂却霍然回头怒道，“月魄你凭什么干涉我的事？”
“凭我追你追了三十八年，凭我敢于在这些小辈面前坦承追你追了三十八年。”月魄不生气，话却说得字字都像磨过的金金石，云魂一接触到他眼光，立时就哑了，唰的一下又掉过头去。
孟扶摇从地上慢腾腾爬起来，战北野挣扎着要去拉她，“扶摇，别冒险！我们还有别的机会求生！”
孟扶摇喝令，“耗子，上！”
元宝大人扑上去，将肥壮的身子堵住了战北野的嘴。
战北野呸呸的吐出元宝大人，支肘欲起想要拉住孟扶摇，可惜他和云魂最后单独拼的那记实在太狠，好容易支起半个身子，轰一下又倒下去，险些压死元宝大人。
孟扶摇不回头，支着刀慢慢走向月魄，那美丽男子回转头来，手中银网依旧不放，近看他才发觉，这人竟然容颜不老，永驻青春，和星辉远看风姿动人近看年华已老完全不同，孟扶摇看着他明月般光洁的脸颊，也不禁心中油然升起妒意。
世间还有人这般得天独厚，姿容不改，让天下女子还怎么活？
她瞟了一眼云魂，那女子僵硬得木偶似的，攥着自己灰白色，远远不及月魄华光流溢的银发的长发不语，手指一直在紧张的绕啊绕，不住扯断自己的白发。
孟扶摇笑了笑，对自己的想法更坚定了几分，她慢慢过去，走近月魄，附在月魄耳边，低低道，“我要教你如何追女人。”
她前面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后面两个宇略微清晰了些，正好在云魂可以听见的范围内，孟扶摇眼角瞥到，云魂又僵了僵。
月魄狐疑的看着她，“你？牙没长齐的黄毛丫头，你懂？”
孟扶摇露出一颗半门牙的标准微笑，答，“牙不在多而在精，追女人不在年纪而在悟性。”
她靠得月魄极近，几乎擦着他的肩，月魄心有所思不觉得什么，云魂的眼光却有意无意膘过来，孟扶摇奸笑着，拉月魄，“前辈，我们一边慢慢谈。”
“不行，她会跑。”月魄不肯放开网。
“我向你保证，她不会跑。”孟扶摇凑在他耳边轻轻道，“想要知道她对你的感情么？跟我来。”
她明明鼻青脸肿，却笑得妖女似的，眼神却在月下闪烁着明珠似的光，月魄看着这样亮得迫人的眼神，终于松开了网，却道，“她若跑了，我便杀你。”
“请便。”孟扶摇笑得胸有成竹。
果然云魂不走，她背对着月魄，大声道，“我要把这几个人杀了再走！”
“行行，”孟扶摇笑，“等我和月魄前辈谈完情，您想咋杀就咋杀。”
云魂衣袖下的手指捏得紧紧，苍白的手背透出淡淡青筋，她一言不发的转过头去。
月魄膘一眼云魂背影，若有所思，随孟扶摇转过山石才道，“二百一十七次以来，她第一次没有主动逃。”
“前辈，不是我骂你，你真蠢。”孟扶摇蹲在山石背后，叼着根草，张嘴就骂。
月魄立即转头，“嗯？”鼻音很重，月色森凉。
“知道她为什么不接受你不？”孟扶摇一句话又把森凉的带着杀气的月色换成楼头红罗帐顶的柔曼月色，“自卑！自卑！”
“自卑？”一把年纪的美丽男子愕然喃喃，“自卑干嘛？”
孟扶摇仰天长叹，这男人比云魂还奇葩！
“你过来，”她一把扯过月魄，指着地上一处水洼道，“看看你自已，容颜不老青春永在，美得是个人都会嫉妒。”
月魄盯着水波里那个影子，比然道，“咦，好像是，哎，我不照镜子好多年。”
孟扶摇强忍揍人的冲动，继续开导，“你得天独厚，容颜永驻，而她，她呢？她却少年早白，容貌平平。”
“那也不能不要我啊。！”月魄答，“美丽又不是我的错。”
“你武功好像也在她之上吧？但是定排名的时候，你因为对她的情意也让了她是不是？！”
月魄默然，半晌道，“她不喜欢输给我嘛。”
“真是笨蛋啊……孟扶摇翻白眼，愣是不懂得女人就是口不应心的动物，你输给她她才伤心呢。
“我问你，你是不是平日里说话无拘无束，尤其喜欢和女子调笑，说些风流话儿？”
“你怎么知道？”月魄慢慢理手中的网，“其实除了她，其余人在我看来不分男女。”
“傻喇你——”孟扶摇恨铁不成钢，“你看来不分男女，她分啊！”
“啊？”
“你这般美丽，本就让她自惭形秽；你让出排名，她觉得你大概是不屑于和她争；你容颜绝色，又喜风流调笑，自不缺美色投怀送抱，而你又心无拘束不知道男女之防，看在她眼底，却又是个什么感受？”
月魄如被雷劈一般呆住了。
这个美丽的男子怔在月光下，皱起弧度完美的眉，喃喃道，“难道这么久，我都错了？”
孟扶摇看着他，觉得这些顶级强者其实一个个也蛮可怜的，痴心练武练到绝顶，把心智都练出问题了，更因为长久的人在高处，反而再不能看见人世间一些最平凡的道理，而以他们的身份，世人畏惧多于爱戴，见之如避蛇蝎，以至于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人敢于冒险点拨一下这对深陷情网却又情感弱智的一对。
“喂，你的意思是说，”月魄突然一把揪住孟扶摇，“她不是不喜欢我，而是不敢喜欢我？”
“对，”孟扶摇很哥们的拍拍他的肩，“你太美太强太风流，看起来太不可靠，她怕芳心托付，将来反被你伤得更狠，倒不如从来都不接受，那还能多看你几次。”她奸笑着，凑近月魄的耳边，低低道，“不然为什么她每次都能被你‘找着’呢？”
月魄斜睨着她，半晌道，“小小年纪，情圣似的。”
孟扶摇得瑟的笑，“夸奖，夸奖。”
她鬼鬼祟祟看看另一边烦躁的云魂，笑道，“瞧，吃醋了吃醋了……”
月魄却突然道，“我瞧那两个家伙也对你有意思，你和我这般故作亲热，他们怎么不吃醋？”
孟扶摇怔了怔，半晌挑了挑眉，“好朋友，吃什么醋。”
月魄曼声一笑，“你真当我白痴么？”
孟扶摇瞅着他，翻了翻白眼道，“信任，信任你懂不？你们两个之间，就是缺乏信任。”
“……信任……”月魄若有所思，突然道，“我和她其实是青梅竹马，在三十八年前，我一直喜欢着她，我以为她也知道，我原本打算那年年底向她求亲，结果，那年中秋她生了场怪病，病好后头发全白，那时我在游历江湖，听说了便回去看她，路上遇见仇家，幸得雾隐相救，她说想拜访我的家乡，我便带她回去，那天我和雾隐双双去看她，雾隐一推门，她正揽镜自照，一回头看见我两人，镜子碎在地下……”
孟扶摇沉默下来，她微侧身，看着焦燥原地踱步的云魂，想起她总在微微恍惚，想起她不断扯断自已的白发，想起她别扭而又古怪的性子，想起身为十强者的她说自己是天下最惨的人，想起她听见那句“红颜知己”时受伤的神情。
想起三十八年前，青春少艾的女子，一夜之间头发全白，正伤心欲绝自暴自弃时，却见情郎携着姿容完美的女子姗姗而来，那一刻，她又是怎样的疼痛？以至于痛到了三十八年后的今天？
原来，不过是一个一直为爱患得患失，不敢面对只好逃离的可怜人。
她也有点恍惚的笑起来，为那些尘封在久远岁月里，带着故纸香气的故事，而漾开了悟的笑意。
她凑近月魄，轻轻道，“想不想知道她到底对你是什么心意？”
“嗯？”
“就是这样！”
孟扶摇突然“呼”的一拳击出，拳风虎虎里她头发披散厉声大喝，“你不给我活，大家一起死！”
拳风激荡，击上相距极近的月魄的身，他本就背对悬崖，猝不及防身子已经落下！
灰光一闪，快得像原本就存在于这里。
云魂以人力难以想象的速度刹那间掠了过来，她不看任何人，甚至不管杀人凶手孟扶摇，她直奔悬崖之下，惶急大呼“月——”
她撞入山崖之下，以一往无前决不回头的力度。
她撞入一个等候已久的怀抱中。
山崖下，月光般的男子牵着一袖银光，静静张开双臂，等候着睽违三十八年的拥抱，当轻盈的灰发女子果真毫无犹豫的奔下绝崖，奔入他的怀中时，那男子瞬间红了眼眶。
他放开手，任银网悠悠摇荡荡住两人身子，伸臂紧紧揽住了她，将下巴搁在她发上，仔细的、温存的、轻轻的摩挲，他的声音低低柔如这一刻半山云雾间的月色，少了几分调笑魅感，多了几分凝重心酸。
他道，“阿云，这声呼唤我等了三十八年。”
云魂在落入他怀中那一霎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欲待挣扎，却为那般从未听过的语气而心酸心惊，她埋首他怀中，淡淡的男子香缭绕全身，熟悉而陌生，她亦有三十八年未曾闻见过。
月色沉静而清凉，照见半躺于深黑山崖乳白云雾间，沉默相拥的人儿。
云魂被月魄拥着，即羞且喜且心酸，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隐约间听见他道，“原来这皮相也坏事……”随即动了动。
她不知道月魄在做什么，她却只贪恋这一刻的温暖，静静不动不语。
月光照见月光般的男子，照见他突然轻轻吸气，随即一吐，吐出一点跳跃的银光，随即那一头银白光亮的头发，突然慢慢暗淡下去，淡成了灰白色，比云魂的还要枯涩几分。
而那不瓣男女光洁青春的绝色容颜，渐渐出现岁月的细纹，那些镂刻在眼角唇角的纹路，瞬间让他老去二十年。
随即他笑一笑，拔身而起，轻轻落上崖顶，他始终没有放开云魂，那女子被他紧紧揽着，自觉羞赧，又别扭的背过身去。
孟扶摇却突然“啊”了一声，指着月魄瞬间老去的容颜和一头白发，惊骇的道，“你……你……”
月魄向她一笑，突然一拂袖，掌间银光平平飞向她。
“这是我们师门独有的练气之宝，练至五十年以上，真气极度精纯的高手才可能有，我的不老容貌就来自于此，如今我用不着了，便宜你吧。”
孟扶摇接了，掌心里敛了银光，小小的圆润的一团，舍利子似的半透明，她有点犹豫的看着……这个谢礼，太重了点吧？
云魂却霍然抬头，看见月魄容颜的那一霎，“啊”的一声，眼泪便瞬间流了满脸。
她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只含泪痴痴看着月魄的脸，看他的笑意如常妖娆，那老去的风华依旧，看三十八年不老容颜，今日一朝为了她，竟至自弃。
当他明白她仰首看他的疼痛，他便甘心俯低自己的一切。
“前辈，人生难得有心人。”孟扶摇突然开口。她仰头看着山石上那对人儿，静静道，“月魄前辈向你证明了，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也请你以后，放弃你无谓的自卑，学会信任他。”
云魂回过头来，她注视着孟扶摇，半晌无奈一笑，道，“我是该谢你还是骂你呢？”
“只要不杀我就行。”孟扶摇耸耸肩。
“战南成我还是要带走，这是我的誓言，然后我辞去天煞皇族供奉，从此不再插手战家之事。”云魂一弹指，弹出个小小盒子，“我想，还是要谢你的，送你个小玩意，这东西我到手几十年，一直没明白到底有什么用处，你若有这机缘，便便宜了你。”
孟扶摇眉开眼笑接了，觉得今天虽很吃了点苦，但生意着实划算。
月魄回眸一笑，牵着云魂拎着战南成飞身而起，没入月色星光云山雾海，身影渐渐远去，孟扶摇立于崖巅，想着刚才月魄的笑容，平静而圆满，竟比初见他那一刻的惊艳更美。
她回身，看着摇摇晃晃立起的战北野，看着缓缓睁开眼睛的云痕，看着又慢悠悠掏出果子来啃的元宝大人，而头顶月朗风清，云开雾散，亦是人生里挣扎得来的圆满。
*
从落凤崖回来后，孟扶摇和战北野云痕立即被接到磐都城西一处普通宅子养伤，那宅子看起来和所有磐都民居一模一样，内部结构却惊人的复杂广阔，机关密道重重，在那座宅子的地下，孟扶摇见识了“贰臣第一”的老周太师深谋远虑的布局和计划——这个在金朝末期乱政时，一直保护着大批能人重臣，并在金朝覆灭已成定局的情形下，宁可背负着世人诟骂千秋罪名，以太尉之尊带头献城以降的老太师，用一生的时间来广收门客广施惠泽，为自己的唯一后代，留下了无可比拟的宝贵力量和财富。
这位老人，在明知有人欲待谋害他的情形下，依旧恳请将战北野远远封王，并主动提出封在贫瘠的葛雅沙漠——那是因为一位饱学硕儒告诉他，葛雅沙漠前身是个富饶的大陆，后被风沙覆盖，沙漠深处有覆灭的古国遗址，那个富盛的王朝留下了难以计数的珍宝，这些珍宝，后来便成了战北野黑风骑的顶级装备来源之一。
而天高皇帝远的葛雅，成为战北野练兵的最佳地点，在那片广袤的沙漠深处，除了黑风骑，还有战北野以边军换防吃空额等多种手段招募的数万精兵，他的军队里，甚至有以巨额财富招募来的彪悍骁勇的摩罗兵。
而因为老周太师的投诚，使他最终能以太师之尊保住了当时许多文武之臣，这些人虽然大多被削去权柄，还有些人随王朝更替心意已变，但还有部分人，历经宦海浮沉，如今各据一方实力，这些将旧事和感激默默压在心底的人，始终在等待一个机会，来回报很多年前那位不凡老人的恩惠。
八方云动，风雷将起，当蛰伏多年的蛟龙悍然昂首，带来的必将是天摇地动的翻覆。
在密室里养了一阵子伤，战北野在某个日光明媚的早晨走出黑暗，对迎面向他微笑的孟扶摇道，“扶摇，我要走了。”
孟扶摇“嗯”了一声，平静的看他，这段日子他虽然在养伤，同时也在一批批的见人，和一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幕僚整日整夜商讨计击研究路线，然后在他伤养得差不多的这天，她知道他要离开了。
战北野注视着她明亮的眼眸，心底有豪气万丈更有离情千丝，此去关山万里血火涤荡，再回来时一切是否如常？他很想和她说：扶摇，跟我走。然而他不能。
他不能这么自私，他要改了这天地换了这朝野，他已经置她于乱世，再不能继续置她于危险，她为他折掉的骨，断落的齿，如同折在他心底某处血脉，永远突突冒着血液，伤痕难愈的疼痛。
战北野的手缓缓伸进怀中，抚摸着一个小小的锦囊，那里是那半截断齿——那日内殿之中，他偷偷拣起，揣在怀中，如果这一生不能拥有和她交换信物的那一日，他有了这个也算属于他的东西，他留存到死，然后和他的骨灰同燃。
他道，“扶摇，我已经命人去通知宗越，让他回来给你治伤，另外，黑风骑我留给你……”
“别，”孟扶摇拒绝得很干脆，“带走，我知道你在京中的力量无法和皇营军以及驻京京军对抗，所以你要送你母妃回葛雅，然后带领你的精兵，和那些联络好的力量起兵一路打过来，但是你回葛雅的这段路，一定要有人护送，我本想亲自护送你，可是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做，所以，我们都各自做各自的，谁也不用担心谁。”
她笑，目光闪亮，她确实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真武大会战南成这个皇帝会亲临武场，第一名会获得战南成当面嘉奖，还会获得一部分天煞军权！
她要拿真武第一，她要夺天煞京军军权，她要杀了战南成！
她要在战北野打到磐都之下时，亲自为他打开城门！
她小小的脸庞，因这些决定而光辉四射，明亮至不可逼视，战北野深深的看着她，欲待伸手去抚，却终于半途缩手，最终朗声一笑。
“扶摇，且看你我，天煞金殿再相会！”
*
送走战北野，孟扶摇进入了没日没夜的苦练期，她要做的事很多，和云魂一战，她的真力又有提升，她必须抓紧时间把大风的内力融合，她还得研究月魄的练气精华到底和自己的真力合不合，顺便还研究了云魂给的那个盒子——巴掌大，黑色，没有边沿，看起来根本无法打开，也看不出什么质料，研究了很久只好先撂开，等那个虚无缥缈的机缘。
云痕留在磐都——他来本就是为了参加真武大会的，太渊分裂成上渊和太渊后，云家现在是上渊国的新贵，以他的身份，自然要代表上渊参战，当初太渊宫变，他受伤后被孟扶摇抛下，是战北野派人悉心照料，自此便有了交情，这次来磐都，云痕联络上黑风骑，知道战北野遇险，立即前来接应，如今战北野托他照应孟扶摇，自然责无旁贷。
雅兰珠在战北野离开后第二天拼死拼活赶了来，发现迟了一步啕啕大哭，拔腿又要去追，被孟扶摇拉住——这孩子劳师动众一追，战北野的行踪岂不闹得天下皆知，孟扶摇巧舌如簧，大肆吹捧雅兰珠武功，让雅兰珠以为真武大会没有她这个第一必然失色不少，于是也乖乖留下等比武，准备弄个第一名回去向父王母妃炫耀。
这日孟扶摇练武练得无聊，带了雅兰珠拖了云痕偷偷溜出来闲逛，此时真武大会召开在即，磐都武风浓烈，满街带刀佩剑的江湖客，茶楼酒肆挤满了来自各国的武人，经常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抢先预演了淘汰赛。
三人去了“醉扶归”，在那张坐过的桌子前坐下，看见花公公一如既往喝得烂醉，一如既往被傻小子绊倒，一如既往敲诈人家赔偿，雅兰珠看得咯咯直笑，孟扶摇也笑，眼神里却微微酸楚——这个不爱喝酒，却为战北野整整醉了二十年的老人！
花公公临出门时，她上前搀了一把，老人抬头看了看她，接过了她递过来的一个蜡丸。
孟扶摇坐回原位继续喝酒，和雅兰珠猜拳，忽听隔壁一个酒客道，“此次大会，其余各国大可不必派人来了，来了也是自取其辱，我们太渊的比翼双剑，年纪轻轻执掌玄元宗，雷动诀名动天下，普天之下，谁是敌手？”
“比翼双剑确定要来？”另一人问，“听闻燕氏夫妻忙于政务，未必有闲。”
“师兄会来。”说话的是一个神情倨傲的少年，“他就算不来，我在也一样，我可是得过师兄亲自指点，雷动诀早已烂熟于心。”
众人一阵附和，谀辞潮涌，那少年神情越发骄傲，环视四周傲然不语，一众酒客都默默低下头去——这少年在这酒楼已经连摆了数日擂台，剑下从无敌手，确实手下有两把刷子，怨不得人家骄狂。
却有人突然哈哈一笑。
“喂，啥叫比翼双剑？”孟扶摇趴在桌上，大声笑问雅兰珠，“比什么翼？一对鸭子？一对鹭鸯？还是一对蝙蝠？”
雅兰珠眨眼，“莫不是一对鸡翅？”
两人顿时笑得拍桌子擂板凳，酒楼里鸦雀无声，都用怜悯的目光看孟扶摇——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敢得罪雷动诀的传人，这下只怕要死无全尸了。
孟扶摇一边笑一边抹眼泪，“我滴亲娘耶……鸡翅双剑……”
忽然寒光一闪，一柄剑直直指到孟扶摇鼻尖。
“你敢辱我燕师兄？找死！”

天煞雄主 第六章 让我去痛
“哦？”孟扶摇恍如不觉那般凌人杀气，抬头笑问，“谁是你燕师兄啊？我咋没听过。”
众人又是哗然一声，都觉得这小子要么不知死活要么就在装傻，上渊双璧近来声名鹊起，出身尊贵男才女貌，是武林中无与伦比的佳偶，燕惊尘更是玄元三大剑派之一玄元宗的新任掌门，又怎么会有人没听过？
孟扶摇只在笑，笑得和煦且纯真，那少年以为她怯了自己，不由有些得意，冷笑道，“那是你无名之辈孤陋寡闻，我们上渊双璧，普天之下，谁没听过？你今日辱我燕师兄裴师姐，便是和我玄元宗过不去，我们大人大量也不和你计较，跪下来磕个头也便罢了。”
“唾！”
一根脆骨吐了出来，溅到那少年脸上，蹭了他一脸油腻。
孟扶摇给了这骄气冲天的少年一个最为简单的回答。
随即她回头，对雅兰珠和云痕笑道，“走吧，我心情好，不想打架。”
云痕自听见燕惊尘的名字便默然不语，幽瞳暗光一闪，默然起身。
“站住！”
那少年想也没想到竟有人敢对玄元宗这么放肆，脆骨上脸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众目睽睽之下直怒得七窍生烟，二话不说长剑一闪，隐起风雷之声，直扎向孟扶摇后心。
他剑势极为凌厉，舞起时有微微雷鸣之声，手腕一振便是数朵剑花，炫目闪亮，酒楼里一阵哄然叫好。
有人大呼，“雷动诀！果不愧是天下一流的绝顶武功心法！”
有些善良的酒客则惊叫，“小心，快逃！”
一片喧闹声里，凌厉剑光刹那到了孟扶摇后心，风声烈烈，势必要将孟扶摇捅个透心穿。
孟扶摇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听见般照直向前走。
一些人的叹息已经即将逸出了喉咙。
然而他们的叹息只叹了一半便突然止住，随即慢慢瞪大了眼睛。
前方。
风声突歇。
剑光如落花瞬间枯萎。
那一柄百炼精钢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经稳稳捏在孟扶摇的掌心，她捏着那剑，就像捏着一截软泥，若无其事，漫不经心。
穿堂风掠起她长发，她微微靠近剑尖，似乎近视一般的认真端详，然后，轻轻一抹。
精钢打造的长剑，突然便被她捏薄捏长，捏成细细钢丝，然后孟扶摇三绕两绕，绕成一个动物形状，眯眼看着，很满意的点了点头。
满酒楼的人都倒抽一口气，有些眼光厉害的，隐约想起刚才剑光离孟扶摇后心只差毫厘的瞬间，她突然一抬手，黛色衣袖一闪闪出目光不可捕捉的虚影，一霎间便捉住了那少年剑尖。
抬手就捉住了附着雷动诀心法的快剑，这需要何等的眼力和内力？
江湖中，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一个少年绝顶高手？
刚才还很张扬的几个太渊武人，此时都哑了声，有些惊惶的对视了一眼，他们原以为凭玄元宗这些日子雷厉风行的作风，新掌门举世无双的雷动诀，真武大会魁首手到擒来，不想今日酒楼里，一个不起眼的少年，竟然抬手就让玄元宗近日风头最劲的弟子狼狈受挫。
其余酒客却都兴奋起来，看来今年真武大会，并不是想象中那般没有悬念了。
那长剑被孟扶摇挽成花的少年僵在当地，不敢置信的瞪着孟扶摇在慢条斯理用钢丝编织，孟扶摇将手中编好的一对狗在掌心掂了掂，扔到他怀里，淡淡道，“玄元派永远都只会背后伤人这一招，麻烦下次玩个像样点的，还有，这对狗儿帮我带给你们掌门，算作我给他们夫妻的贺礼。”
她拍拍手，转身就走，身后突传来一声羞愤的怒吼，随即“嚓”的一闪，一片黑色的牛毛般的细针自那少年袖底射出，直打三人。
孟扶摇理都不理，雅兰珠哼了一声，欲待出手被孟扶摇一拉，走在最后的云痕衣袖甩出如钢板，细针无声落地，那针颜色青蓝，一看便知有剧毒，云痕冷然回首，一言不发，清冷的幽瞳盯住了那再次背后偷袭的少年，他目光里星火缭绕，冷光慑人，看得那少年激灵灵打个寒战，忍不住后退一步。
他这一退，突然发现原本还在前面门口处的孟扶摇，竟无声无息站在他背后。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霍然跳开，然而已经迟了一步，身后孟扶摇冷冷道，“不接受教训的人，就必须给你个更重的教训。”
她抬手，手指拂出，她的动作看起来不快，那少年盯着她的手，却发觉这手势包罗万象，他无论向哪个方向逃，都躲不过她的下一变招，他惊恐的瞪大了眼，刹那间寒意直渗入心底。
“嚓。”
一声轻微的裂响，血光溅起，伴随着“啊！”的一声惨嚎。
孟扶摇一出手，便穿了那少年琵琶骨。
收回手，孟扶摇冷然俯视着捂肩满地打滚的少年，道，“你得罪我，不至于受罚如此，然而你不仅骄狂，还心性狠毒滥杀无辜，你这样的人会武功，迟早有更多的人遭殃，那么我就辛苦一下，解决了你。”
满地鲜血殷殷，如血色写意一幅横陈，孟扶摇立于鲜血之上，语气平静而煞气微生，满酒楼的人屏息不语，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他们此刻才认真注视着孟扶摇，才发觉这个不起眼的少年，一旦动武，一身的铁血杀气，凌厉迫人，一看便知就是从尸山血海白骨堆里冲杀过的百战精英。
几个夸夸其谈的上渊武人已经悄悄溜走，剩下的少年的同伴畏畏缩缩过来将他扶起，那少年也硬气，痛得在地上辗转也始终没有呻吟，满头大汗面色焦黄的死盯着孟扶摇，咬牙嘶声道，“……玄夫……门下尊严不容……侮辱，留下你的……名字来，本门燕掌门……定会如数……回报！”
留下你的名字来。
孟扶摇微微仰首，看着酒楼外艳阳如许，那一片灿烂阳光如水般在她眼前铺开，现出那年大雨倾盆中少年俯首一笑的温暖；现出玄元山上决裂之夜她一剑割裂的衣袖；现出演武场林玄元不顾身份的偷袭；现出后山洞中裴瑗伸手将她往绝崖下一推。
那些过去了，却也代表了开始的隐瞒出身的岁月。
在那样的岁月里，她孟扶摇，是一个谁都可以轻视的小卒，是被欢喜的男子鄙弃的废物，是玄元剑派上下合力欺辱的对象。
时光滔滔，变幻命运，当初猥琐无用的丑女，如今也该到了让玄元上下乃至全天下听清这个名字的时辰。
孟扶摇笑起来，明朗的，亮烈的。
她俯首看那少年，琅琅道，“告诉燕惊尘，我孟扶摇，接受你们的挑战，并决意践踏你玄元门下尊严，他最好赶紧收拾包袱离开天煞，否则，我会让武林史上，再无玄元。”
*
孟扶摇从客栈回宅子时，赫然发觉铁成已经带着护卫赶了回来，而正厅里坐着一个慢条斯理喝茶的人。
此人白衣如雪，气质洁净，用着自己专属的茶杯，喝着自己单用的茶叶，周围三尺之内别说是人，连只苍蝇都不敢靠近。
宗越。
孟扶摇一看见他，直觉就是想绕道，刚转了半个身，就听见毒舌男淡淡道，“一段日子不见，孟将军惹桃花的本事越发见涨，身边什么时候都不会缺人。”
云痕眉毛一挑，目中闪起怒色，孟扶摇拉了拉袖子，低低道，“这人就这德行，别理他，好歹是个大夫，用得着。”转身笑嘻嘻道，“是啊，这不，你看你不也赶来凑数了？”
宗越慢慢品茶，道，“我嘛，好歹是个大夫，用得着。”
孟扶摇讪讪笑，在他面前转来转去，坚决笑容露齿，宗越就当没看见，稳稳坐着喝茶，半晌才突然发现般的道，“咦你化了新妆？真是仙风道骨超凡脱俗，一枝独秀半壁江山。”
孟扶摇摸了摸半颗断齿，叹道，“个性就是这样塑造的……”
好容易宗大夫终于毒舌完了，拉着孟扶摇进了内室看她的断齿，命人着手准备材料，补牙在古代算个技术活，不过难不倒天生巧手的宗越，他用白锡、银笛、汞合成“汞齐”，也就是如今的假牙，怕银牙影响美观，还特意巧手雕琢了一个极小的玉套，孟扶摇捧着那个几可乱真的牙啧啧赞叹，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出来的。
然后宗大夫拉她进室拔牙，半颗牙不好装，干脆拔了装全颗，结果雅兰珠和云痕以及元宝大人就听见室内叫声如杀猪，一阵阵的嚎，“哎呀——痛呀——哎呀——”
雅兰珠目光呆滞的问云痕，“这人当初伤成那样都没皱过眉，现在拔颗牙怎么就叫成这样？”
云痕也思索不出孟扶摇的行为模式，将疑问的目光投向和孟扶摇呆时间最久的元宝大人。
元宝大人抱着果子在啃，根本不屑于回答这么弱智的问题——拼命的时候，叫痛没人理，叫了干毛？现在有人理，自然要叫痛。
果然晚上孟扶摇要求上满汉全席补身，以抚慰她受伤的牙床，结果宗越凉凉答，“牙还没凝固，你只能喝稀粥。”
喝着稀粥的孟扶摇愁眉苦脸哀叹不绝，宗越不理她，自己数着药囊里的药物，突然微微叹息一声。
孟扶摇好奇，问，“怎么了？”
宗越淡淡答，“解药还差一味。”
“真的？”孟扶摇欣喜，结果就听见他答，“我打听过了，这最后一味，只有穹苍长青神殿有，我进不去。”
孟扶摇目光呆滞，将稀粥喝到了鼻子里，半晌哀怨一叹。
看来自己上辈子和长青神殿有缘，千丝万缕，这般那般，最后都要集中到那里去。
她想起月魄给的那个珠子，掏出来给宗越看，宗越脸色立即变了，听孟扶摇说了来龙去脉，半晌才叹息道，“好人不长命，祸害多幸运，看来真是这个道理。”
孟扶摇当没听见前面那句，惊喜，“好东西？”
宗越取过那珠子，小心的掰成两半，用雪莲和酒泡了，陈放在阴凉处，道，“夜半时服了，运气三周天，以后调息都在夜半月最明时，保你更上一台阶，并终身受用无穷。”
孟扶摇小气兮兮看着剩下半个，道！“那一半呢？”
“你现在不能用这么多，那一半留着，”宗越答，“等你再上两层的时候再用，效用加倍。”
孟扶摇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云瑰给的那个盒子，道，“蒙古大夫，你帮我治了这么多次病，我都没给你付诊金，这个盒子送你吧。”
“原来你还记得欠我诊金。”宗越习惯性刺她一句，接过盒子看了看，一时也没看出什么，道，“这东西也许用药可以溶出缝隙来，我先收起。”
孟扶摇摆摆手，呵欠连天的要睡觉！宗越端坐着不走，屋外柳树阴影打在他脸上，有一种奇怪的笑意明灭，忽然道，“我回来时从璇玑边境过，正遇上璇玑国前来迎接佛莲公主回国的銮驾。”
孟扶摇心跳了跳，眯了眯眼道，“与我何干？”
宗越目光一闪，扯出一抹笑意，道，“你果然见过她，否则你会直接问佛莲公主是谁。”
说漏嘴的孟扶摇立刻大大打了个呵欠，道，“路遇而已，此公主个性独特，人生观世界观道德观非同常人，我不敢对她有兴趣。”
“只怕你没兴趣也没用。”宗越闲闲的道，“据闻，佛莲公主在回国途中，忽蒙神佛指引，称天煞将出佛之圣徒，作为五洲大陆含莲出生的出名圣女，公主虔诚，是一定要亲眼见圣徒出世，并有所拜会的。”
孟扶摇“呃”的一声，道，“可怜的佛祖，什么时候能摆脱被她拿来当万能盾牌的悲惨命运呢？”
宗越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半晌道，“既然你对这个消息不感兴趣，我走了。”
他施施然出去，留下孟扶摇咬了个被角在床上入定，半晌，她小小声对身边小床上的元宝大人道，“喂，耗子，在长瀚密林，当初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元宝大人坦然高卧，跷着二郎腿抖啊抖，不理睬孟扶摇。
谁叫你当初不肯听我解释，害我损失四根毛！现在你想听，我也不说给你听了。
反正都要来了，让你们当面去闹吧，啊哈哈哈哈。
耗子十分解恨的睡着了，留下某人，蹲在床上，在黑暗中目光灼灼，活生生两盏雪亮的探照灯。
*
次日孟扶摇去天煞武功司登记，凡是参加天煞真武大会的各国武人都必须在武功司录名，孟扶摇在名册上写下自己名字，负责记录的官员盯着那名字看了半晌，时间之久令孟扶摇担心是不是自己的身份露馅了，却听那官员道，“孟扶摇？无极国忠毅将军孟扶摇？”
他这声一出，全屋子的官员都涌过来，看稀奇似的看着孟扶摇，七嘴八舌的问，“你就是那个无极传奇将军孟扶摇？”
“你就是那个单人闯戎营，独力杀七将的孟扶摇？”
“听说你力保姚城，却在城门口险些被逼自刎？”
“听说无极国反叛的德王大军事败，是因为你潜伏大营里应外合？“
“听说德王是你杀的？”
“听说德王临死前大呼：恨与孟扶摇生于同时！是不是真的？”
“听说无极太子十分青睐你，曾经在上阳宫亲自设宴宴请你？”
……
真是越传越神奇，越听越离谱，孟扶摇目瞪口呆的听着，喃喃道，“靠，谁这么牛逼？不是我吧？”
她向来小人物惯了，实在有点受不了一夜成名的感受，众人好奇探究的目光，还有身后其他报名者的既羡且妒的眼神都让她如芒在背，干脆抽身就向外走，还没走几步，身后内室帘子一掀，一人冷然道，“不过是个攀附皇室才飞黄腾达的贱民，你们这些人，身为我天煞官员，竟然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孟扶摇听得那语声熟悉，回身一看，目光立即缩起如针尖。
古凌风，“天煞之金”的首领。
长瀚山那个暴雨之夜立即奔来眼前，孟扶摇似乎都再次听见那震耳的雨声，闻见箭矢发出的淡淡铁腥味儿，就是那夜，就是古凌风带领的“天煞之金”的包围逼迫，逼得战北野和她不得不奔入长瀚密林，接受那九死一生的考验，直接引发了后来的一连串事件。
这个踩着部下身体翻出陷阱的凉薄家伙，还没死吗？
看样子，他也要参加真武大会？
孟扶摇笑起来，笑得十分开心，一边开心的笑一边对古凌风弯弯腰，道，“古统领吗？幸会幸会，久仰久仰。”
古凌风目光睥睨，“你也知道我？”
我知道你快死了……孟扶摇微笑，答，“自然，古统领刚厉决断，有所必为，在下闻名久矣。”
“孟将军还算识进退，”古凌风斜视她一眼，“真武大会时，在下会留你一命的。”
“多谢，多谢。”孟扶摇再次弯腰……真的很值得感谢啊，我都没打算留你的命，你还想着不要我的命，太高风亮节了。
她一边弯腰一边向外走，大抵腰弯得太勤姿态太谄媚，没注意撞到一个人，那人身子一让，手虚虚一抬，道，“兄台小心。”
温和的声线，得体的举止。
孟扶摇身子僵了僵，随即一笑，低低道，“兄台也小心。”
眼角扫到一角红色的衣袂，绣着飞舞的金鸾，华丽而高贵！色彩已经够夺目，还垂着金黄的腰带丝穗，真是没有最张扬只有更张扬。
孟扶摇眼风飞快一掠，在一幅深红面纱前停住，然后满意的迅速将眼光溜开。
身侧有一些人在打招呼，有点殷勤有点敌意，“燕掌门伉俪也来了？今年真武大会可谓好戏连台罗。”
有人则悻悻道，“是啊，燕掌门近年来好生威风，横扫上渊十八门派，麾下声威一时无两，如今也要来争夺真武魁首了么？”
有人道，“天煞古统领，无极郭将军，轩辕昀公子，扶风雅公主，太渊惊风剑，璇玑华小王爷……如今再加上后起之秀上渊双璧，今年的真武魁首之争，有得戏看啦。”
那人只在微笑，谦和的四处拱手，“不敢，不敢……”
身侧云痕冷哼一声，孟扶摇一拉他，快步向外走，正在四处应酬的那人突然回身，一道含着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孟扶摇早已大步跨出门去，将那一对“贤伉俪”远远抛在身后。
晚上吃饭时，孟扶摇含着个筷子若有所思，问宗越，“怎么办？我咋不知道我的名气都传到天煞来了，这下我想在天煞搞七捻三有难度哇，战南成是不会要别国将军入朝的。”
宗越专心吃饭——他只吃自己面前的菜，并拒绝别人筷子伸入，更拒绝有人边吃饭边和他说话，不过孟扶摇一向无耻，她想说什么从来不管宗越脸色，宗越眼看自己的饭有被她口水喷溅的危险，赶紧移过饭碗，答，“那好办，你和无极决裂就是。”
孟扶摇目光呆滞的道，“咋个决裂法？”
“这事交给长孙无极操心，他有一千个办法让战南成相信你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嫌弃无极国待遇不佳有心投奔天煞的利欲熏心的小人。”难得宗越说长句都不打结，“但前提是你必须拿第一，只有拿第一，十分缺人才的天煞才会笼络你。”
“哦，”孟扶摇叼着鸡腿找了纸笔写信，“尊敬的太子殿下，请想个办法，让战南成对我形成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嫌弃无极国待遇不佳有心投奔天煞的利欲熏心的小人印象……”
他要是读断气了，正好。
“我看今年第一有难度。”说话的是云痕，他只吃青菜，还要慢慢挑掉里面的姜蒜，“扶摇你注意到没有，燕惊尘夫妻有点不对劲。”
孟扶摇默然，她当然注意到了，只那一眼她便发觉，燕惊尘不仅武功进境飞速，甚至连内功都似有变化，那变化也不完全像是雷动诀的功劳，倒像是另练了某种邪门武功，眼下有淡淡青气，而裴瑗，虽然没能看见她的脸，但她记得当初裴瑗是被战北野废了武功的，然而今日看她步伐，分明又恢复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当初太渊宫变，燕惊尘为了她不肯救裴瑗，裴瑗被当场气得吐血，经历过这一场如何还肯嫁他？当真爱他爱到什么都不计较？
还是贱到觉得除了他全天下男人都不是男人？
孟扶摇脑筋打结想了半晌，觉得燕惊尘夫妻本来就是诡异人种，不是她这种正常人能揣摩的，只好放弃，笑嘻嘻的问云痕，“惊风剑是你吧？这名字好，比那个什么比翼牛叉多了，战北野说你另有奇遇，什么样的奇遇？”
“太渊分裂后我曾经领兵和上渊作战，”云痕言简意赅，“追兵追得太久一个人和部下走散误入深山，遇见个脚底长疮的老道士，我背他出了山谷，临别时他拍拍我的背，说‘好心性，好根骨，老道士送你个谢礼。’我当时听了也不以为意，回去一看背上不知何时被人写了一套剑法和内功法门，剑法只三招，可变化无穷，我到现在还没完全参透。”
孟扶摇“噗”的一声喷出正在啃的鸡腿，引起元宝大人怒目而视，而宗越早已抱着饭碗闪到一边，吩咐管家，“麻烦以后给我另开了饭在房里，像这个样子我没法好好吃饭。”
孟扶摇哪有空理他，抓着云痕袖子问，“是个邋遢老道士？一看就很猥琐？头上长疮脚底流脓？满身虱子乱爬？”
云痕想了想，道，“我没注意虱子。”大意就是承认该道士确实很猥琐。
孟扶摇长长吐出一口气，将鸡腿一扔，两眼无神的看着屋顶，喃喃道，“又来祸害人了……”
云痕转目看她，“你认识？”
“认识，认识得很，”孟扶摇咬牙切齿的答，随即拍拍云痕，道，“你运气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总之，以后再见着这老家伙，一定要避，他没事就装个瘸子啊疯子啊的在路边勾搭人，看顺眼的也许有好事，看不顺眼的一定倒霎，你不可能回回好运气，所以还是离他远点。”
云痕看着她，幽瞳里星光一闪，道，“我觉得他是我恩人，否则我要如何追得上你……的进境？”
他那句话说到一半时孟扶摇心中一跳，说完后立即释然，高高兴兴大力拍他肩膀，“哎，没事，咱们自家人，打不起来。”
云痕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更为深黯的东西飘过，半晌道，“孟姑娘，燕氏夫妻很奇怪，你不要掉以轻心。”
“嗯，”孟扶摇蹲在椅子上，捋袖子，“来一个宰一个，来两个宰一双！”
*
真武大会如期召开，共分四轮，第一轮初赛，选出四十人参加第二轮，再选出二十人参加第三轮，最后一轮则是抽签决定名次。
第一轮因为人多，在磐都城西商山庆元寺的演武台举行，第二轮第三轮在天街广场举行，最后一轮，则在天煞皇宫正仪大殿举行。
孟扶摇用了三分之一实力，便顺利的过了第一第二轮，同样的，各国派来的最精英武者自然也在其列，燕惊尘夫妻和她不在一个组，没能对上，不过孟扶摇有特意去看过，果然两人武功大有进境，且内力奇异，剑法一展，不仅有雷鸣之声，还有淡淡烟气生起，却又不知道是什么功法。
在这两轮比试中，孟扶摇声名鹊起，原本天下武人将夺冠目光集中在古凌风，郭平戎，轩辕国轩辕昀，雅兰珠、云痕、燕惊尘几人身上，如今都多看孟扶摇一眼，只是孟扶摇故意藏拙，在第二轮比试中成绩平平，也就是个三十多名！大家也只觉得无极国这个少年将军很是不错，这个年纪这修为相当了得，除了极少数眼毒的，大多人还没把她和那几位并列，更没把她和真武冠军争夺者这个字眼联系在一起想。
第二轮隔三日是第三轮比试，孟扶摇离开比武场时，听见几个看比武的天煞贵族小姐兴奋的窃窃私语，道，“最后一轮一定要去看……”
“是啊，只是在皇宫正殿呢，怎么拿到邀请？”
“想办法呗，机会千载难逢啊，除了这事，还有什么事能见到他呢？”
“听说本来也没工夫过来的，后来不知怎的就接受邀请答应了，五洲大陆真武大会历来有邀请各国皇族做仲裁的，以往太渊国主，扶风大族长都担任过，不过他可从来没出席过……”
“哎呀不行不行，我得赶紧回去想办法，我家姑奶奶认识大长公主，我得去磨她给我说情……”
“等我，我也去……”
一行人匆匆离开，孟扶摇鼻子朝天，摇头笑笑，真是什么年代都有人追星，却又不知道是什么彪悍人物，引得这些豆蔻少女春心荡漾了。
她这轮比武和云痕雅兰珠不在一组，欲待去找他们一起回去，忽听身后有人唤，“扶摇。”
孟扶摇站住，深吸了口气。
这人，一旦讨厌起来，怎么连声音都觉得这么难听呢？
她运足真气，做好防备，才回身，挑眉，道，“燕掌门，贵师弟终于将我的话传给您了？”
身后一株杨树前，正站着燕惊尘，依旧温醇亲和，俊秀挺拔，只脸色略有些青灰，也瘦了些，倒多了几分清逸的味道，只是这清逸，和云痕的骨秀神清气质微凉比起来，又少了几分自然，不过依旧是个出众男子，立在树下的身姿有几分倚马斜桥红袖招的味道，引得路过的女子频频看过来。
他看着孟扶摇，眼神深深，隐隐藏着几分难以自抑的疼痛——眼前的这个女子，虽然是少年装扮，但是挺拔，自信，眉宇间气度傲而不骄，神采非凡，如果说当年隐瞒真容的她还只是一块璞玉，如今便尘尽光生，华彩璀璨，照破山河万朵。
他吸气，牵动内腑都似在隐隐疼痛，这是扶摇，这曾是他的扶摇，然而他终究错过，那一场错过如利刃日日削痛他，那样的鲜血淋漓里他一次次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嫌弃她？为什么要和她明白说要娶裴瑗，如果先瞒着她，也许还有转机……当初那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他还是不够了解扶摇，不够了解她的刚强柔韧和内心里永不可磨灭的骄傲，于是，一句话，一生错。
不过……也许还有机会……如果用言语再也不能挽回错失，那么他不怕尝试别的方法……
他的手指微微蜷起，掌心里沁出丝丝的汗，他温和微笑，道，“扶摇，我师弟年轻无知得罪了你，我已经惩罚他了，所谓挑战之说，再勿谈起，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对你动手的……”
“但是我会对你动手，”孟扶摇漠然道，“你既然这么让步，愿意收敛你的门下，好吧，我也不好再对玄元宗赶尽杀绝，但是你，我们擂台上见。”
她转身要走，身后燕惊尘苦涩的道，“扶摇，你当真这么讨厌我，连和我对面说话都不愿意吗？”
“不！我不是讨厌你，”孟扶摇回身，摇了摇手指，燕惊尘目光一喜，孟扶摇已经接了下去，“我是恶心你，和你说话我想吐。”
她不再理会燕惊尘，大踏步走了出去，听得身后燕惊尘突然道，“扶摇，请再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孟扶摇头也不回，决然摇头，“燕掌门，利欲熏心的人不配得到任何机会。”
身后一阵沉默，有高高低低的呼吸声，燕惊尘似乎在调整气息，孟扶摇冷笑着继续前行，想动手么？很好，那么今天就让裴瑗做寡妇。
她快步前行，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刚才这里不是演武场附近，还一直有人来人往的吗？怎么突然人都没了，而四周景物变幻，烟光迷离，山间像是起了岚气，淡青色的，朦朦胧胧的，一层层烟纱一般的罩下来。
这样的烟纱重重，一点点春蚕吐丝般绕起，慢慢裹住了人的呼吸、手脚、意识、血液，孟扶摇听见自己心跳越来越缓，血液在血管里如老牛慢车一般的流动，而手足酸软，无力抬起。
她心底一沉，赶紧试探内腑，却发现自己根本没中毒，这些烟，与其说像毒雾倒更像一种武功，无声无息鬼魅般的控制人身甚至自然，这样的武功，根本不是燕惊尘能有！
她一直加倍提防燕惊尘，哪怕背对他，她的会部精神都在探测他的举动，他根本不可能在她目光审视下做任何手脚。
到底发生了什么？
烟光里，突然有人桀桀笑了一声，声音粗哑难听，像是过长的指甲刮着坚硬的石板，磨得人牙根发酸。
随即，孟扶摇便倒了下来。
倒在了无声靠过来的燕惊尘怀中。
风声荡荡，烟光迷离，烟光里那粗哑的声音哈哈一笑，道，“宝贝徒儿，人我给你弄来了，怎么谢我？”
燕惊尘抱着孟扶摇，冲烟光里弯了弯腰，低低道，“如您所愿。”
他低头凝视着孟扶摇，看她浓密长睫静静垂落，神情平静安恬，那般温顺的在他臂弯，再不复一直以来的冷漠凌厉张牙舞爪模样，而这样近的抱着她，亦是他渴盼很久的第一次，在以前那无数寂静凄冷的夜里，他无数次对她的幻影伸出手去，然后抱着一怀冰冷的虚空。
他微笑起来，满足而疼痛，手指流连而细致的抚过孟扶摇脸颊，姿势轻柔而眼神决然。
低低道：
“扶摇，你说过，有些错误，就像快刀划过的伤口，一开始什么都发现不了，时间久了，便要疼痛流血……那么，让我去痛，胜于被你擦肩而过，漠然相忘。”

天煞雄主 第七章 以身事魔
烟光散尽，却已经换了地方，这是一处隐僻的山凹，一辆马车在掩映的林木中等着。
那层淡淡的烟气也在渐渐收拢，现出黄衣的枯瘦老者，非一般的瘦，像是一把撑着人皮的骨头架子，高突的颧骨上一双蛇眸色泽微褐，看人时明明正视也像斜睨，目光邪气，让人说不出的不舒服。
他桀桀的笑着，打量了一下孟扶摇，道，“女人……女人都丑得不能看。”
燕惊尘勉强笑了一下，一低头抱着孟扶摇匆匆上车，还没坐稳，那黄衣老者也跟着飘了上来，紧紧挨着燕惊尘坐了，手一搁，便搁在他腿上。
燕惊尘僵了僵身子，那黄衣老者立即便察觉，转过头来阴测测道，“怎么？有了这女人立刻便嫌弃师博？你当初怎么说的？早知道你这样，我杀了她。”
“师博说笑了。”燕惊尘立即抬头一笑，道，“怎么会呢……不过是怕车夫看见……”他说到后来声音渐低，身子却往黄衣老者身边凑了凑。
那黄衣老者满意的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手，却又不放开，抓了在掌心慢慢摩挲，道，“这才乖……瞧师傅我多疼你，你要这女人，我不高兴也为你办来了，你要怎么报答我？！”
这是他第二次问起报答，燕惊尘不敢再不答，勉强笑了笑，垂下眼睫道，“师傅对徒儿有再造之恩，徒儿……什么都是师傅的……”
黄衣老者又桀桀笑起来，似乎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亲昵的凑到燕惊尘耳边，悄悄道，“晚上……晚上……可怜见的……”
他抚了抚燕惊尘的脸，喜不自胜的笑着，又道，“我不喜欢女人气息，我先回去。”
燕惊尘欠欠身，“是，您请便。”
黄衣老者身形一闪，如烟光散去，燕惊尘一直绷紧的肩膀才稍稍放松，他怔怔看着黄衣老者消失的方向，突然一把抓起一方面巾，拼命的擦自己的脸，他擦得如此用力，以至于脸上肌肤几被擦破，现出淡淡的血丝。
感觉到火辣辣的疼痛，疯狂擦脸的燕惊尘才仿佛惊觉自己手重，他赶紧放下面巾，摸了摸脸，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一盒生肌散仔仔细细在伤口上涂了。
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否则被那个多疑的老家伙发觉，又是一场絮絮不休的追问，然后……
他涂药的手，渐渐停住，脸色渐渐惨白，呼吸渐渐急促，一些不堪回首不能面对的场景翻腾而来，那些苍白和鲜红，那些腐朽的气息和无休无止的辗转，那些在光鲜亮丽白日和痛不欲生夜晚中挣扎的日子。
那些翻涌的东西撞得他连五脏六腑似也在震动，一阵一阵难忍的疼痛。
燕惊尘怔怔坐着，日光的光影被车帘割碎，斑驳的落在他苍白的脸，映得眉目模糊，他的手终于缓缓落下去，落在孟扶摇平静的睡颜上。
他抚过孟扶摇飞扬的眉，长睫覆起的眼，唇线优美的唇，他抚得细致而专心，仿佛想将这睽违很久的容颜，用自己的手指，一一深刻进心底。
扶摇，当你在七国奔行，当你在无极创功立业，当你渐渐光彩万丈的走上七国舞台名动天下，你可曾想到，有一个人为了追上你的步伐，为了不顾一切的得到你，他……亦放弃了一切？
自甘堕落，献祭于魔，此生永无救赎。
马车在微微摇晃，竹帘簌簌作响，那鲜绿的色泽，看来似乎犹有几分山林的绿意，那是干净的，清洁的气息，生于自然水土，享受日光雨露，然而那样的干净和清洁，自己此生已再不能拥有。
燕惊尘微微的笑起来。
少年掌门，雷动名诀，横扫上渊，名震天下。
那些光彩万分的事迹和头衔。
谁看得见背后的放弃和挣扎？
他笑，放肆的笑，无声而接近疯狂。
那样破碎的笑容里，却有一滴滴泪渐渐滚落，滴上孟扶摇脸颊。
*
燕惊尘并不住在天煞为参加真武大会的武者统一安排的会馆，他住在恒王战北恒的别业，战北恒和玄元剑派交好，玄元剑派自传入新任掌门燕惊尘之手，更名玄元宗，由燕氏夫妻共同执掌，战北恒素来好交往各国贵族武者，如燕氏夫妻这类人，都是他交往的对象。
燕惊尘从后门进，直接进了一座窖藏物品的地窖，下去前他问身边小厮，“夫人在何处？”
小厮答，“夫人比武完毕回来过，又被恒王妃邀请了去赏花。”又道，“桑老先生吩咐，您回来就去见他。”
燕惊尘手指僵了僵，半晌“嗯”了一声，下了地窖，地窖里光线暗淡，陈设却是精致，桌椅床帐齐全，燕惊尘将孟扶摇放下，取走了她的匕首扔在一边，自袖里摸出个黑黝黝的链子，将她手腕锁在床柱上，又留恋的看了半晌，才一咬牙，匆匆离去。
前院里雅室内烛影摇红，黄衣老者自斟自饮，喝上几口，便瞥一眼窗外，眼神淫邪。
燕惊尘匆匆过来，看见窗上人影，顿了顿，半晌跺了跺脚，开门进去。
夜色沉静，月上中天，风声徐缓的从林间穿插而过，搅乱得木叶轻鸣，如困于夜色抵死纠缠的呻吟，池塘里荷叶半卷，偶有水珠从光洁的翠盖上泻过，珍珠般滚落池心。
半掩帘幕后，汗珠亦自玉般肌肤上悄然滚落，压抑着低低的喘息，凌乱的床褥间伸过枯瘦的手，手的主人喷出浊臭而腐朽的，属于垂暮之年者的难闻气息。
平日里，这般的气息不是第一次忍受，然而今日，仿佛因那女子的近在咫尺，便觉得更生了几分凄凉和羞辱，那厌恶更多了几分，忍不住微微一让。
只是极轻微的一让，不过指甲长的距离。
老者却已发觉，手指霍然顿住，停在半空，半晌阴测测道，“看来老夫还是帮错了。”
“师傅！”燕惊尘惊慌起来，裹着被褥便靠了过去，“不是您想的这样，徒儿……徒儿只是有点不适……”
“是么？”老者漠然看着他，手一伸按倒他，“既然不舒服，那就休息吧。”他自顾自穿了衣起身。
燕惊尘避开眼光，不去看他着衣，半撑着身子看老者的背影，半晌道，“夜了……您去哪里？”
老者回首，笑得有几分诡异，“没尽兴，去熄火。”
燕惊尘脸色剧变，霍然坐起，在床上跪挪了过去，拉住他衣襟，“师傅……徒儿已经好了……您，您还是……”
“你想到哪里去了，”黄衣老者笑得和蔼可亲，亲自给他盖了被子，道，“好好休息，累坏谁也不能累坏你，你可是我的宝贝徒儿，真武大会决赛，雾隐星辉云魂月魄的弟子都参加了，你也得给我争气才行，老夫当年一着之差，生生败在雾隐星辉之手，落在十强者之末，这口气几十年了还没咽下，如今指望着你给我挣回这脸呢。”
“徒儿……定不负师傅所望。”燕惊尘垂下头，涩涩的答。
“那就对了。”烟杀哈哈一笑，转身离开，燕惊尘看着他背影，怔在床上，手中被裖，慢慢攥紧。
*
烟杀一路走得飞快，直奔那地窖而去，地窖门口看守的人看见他不敢多言，都垂头让开，烟杀下了地窖，行到床边，看着犹自未醒的孟扶摇，半晌，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他静静看着孟扶摇，眼中黄光闪烁，身周渐渐起了淡灰烟雾，将他身形裹得似有若无。
“就是这样的女子么？”烟杀喃喃道，“不过就是年轻些罢了。”
他桀桀冷笑，道，“杀了你，小崽子就安心了。”
手指一伸，五指指甲如爪，边缘乌黑中间微黄，指尖烟气缭绕，直伸向孟扶摇咽喉！
满室幽凉，烟光快捷的散开去，杀气森森。
“咝——”
指尖却在离孟扶摇咽喉一厘处突然停住，空气中刹那生出窒息般的沉静，烟杀枯瘦如骷髅的脸神色不变，也不回身，缓缓道，“你果然跟来了……”
他语气悠悠，含着说不清的失望，听得随后缀来的燕惊尘神色一变，扑通向地下一跪，疾声道，“师博，有什么错都是徒儿担，与她……与她无关。”
“你真是个死心眼的孩子，”烟杀回身，冷冷看他，“你看不出人家对你无心么？你值得？”
“师博……她是被我伤了……”燕惊尘垂下头，“是我嫌弃她，伤了她骄傲，她是不爱便恨的鲜明女子，恨我是该当的，只要我向她解释清楚，她……会原谅我。”
烟杀沉沉看着他，半晌道，“痴儿，痴儿，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燕惊尘以手拉地，清瘦的背脊微微颤抖着，低低道，“是，我当时就后悔了，我以为我可以抛却，然而手一放我便知道我错了。”
“惊尘，你和我说这个，不怕我不高兴？”烟杀收回手，森然盯着燕惊尘，“我以为你只是想玩玩而已，不想你竟然真的情根深种……惊尘，你是我的人，我烟杀的人，岂能有二心？”
“师傅！”燕惊尘霍然抬头惊呼。
烟杀盯着他，蛇眸寒光闪烁，冷冷道，“惊尘，我不高兴，我不高兴了。”
燕惊尘颤抖着爬过去，抱住烟杀的腿，“师傅……我错了……求你……求你……”
烟杀俯视着他，眼底没有任何表情，半晌沉声道，“我终究是心疼你的，但心疼也得有个限度，否则你便越了分寸，”他桀桀笑起来，突然一指孟扶摇，道，“你不是想得到她么？那么我再心疼你一次，你去上她，上完之后，杀了她！”
“师博！”
“这是我最后的让步，女人，上过不就是得到过了？你上过她，也算了个心愿，此后死心塌地跟我，再不能有什么花花心思，你若不肯，”烟杀冷笑，“老夫说不得也只好勉为其难一次，尝尝女人破瓜滋味，再送她下地府。”
室内再次沉寂下来，响着高高低低的呼吸，悠长沉厚的烟杀的，平静舒缓的是浑然不知自己命运刹那被人决定的孟扶摇的，急促不安的是面临抉择的燕惊尘的。
“老夫耐性有限，给你半柱香时辰决定。”烟杀一拂袖，紫铜香炉里刚燃起的香被齐齐截去一半。
地窖里气息沉闷，烟杀身侧缭绕的烟气更让他看来幽深如鬼魅，他冷笑负手而立，每一口气息呼出，室内光影便动荡一分。
香柱烟气三行，细小的红光在香炉中明灭，像诡秘眨着的鬼眼。
燕惊尘跪在地下，手指紧紧抠着青砖地，瞪着那半截香，满头汗珠滚滚而落，滴落在地上，噼啪有声。
香柱渐短，烟杀冷笑愈烈。
燕惊尘突然一咬牙，霍然从地上爬起，直直向孟扶摇行去。
烟杀露出满意的笑意，他退后一步，跷着二郎腿坐了下来，一副打算欣赏活春宫的模样。
燕惊尘在床前停住，慢慢的俯低身子，眼前少女虽经易容依然看得出轮廓秀致的容颜，平静而安详，胸部起伏气息微微，似在做着一个波澜不惊意韵优美的好梦。
燕惊尘深深的看着她，像看着一场隔着水晶屏障的无缘参与的盛宴，又或是笔笔盛世风流令人徒自向往的古人画卷。
美丽，炫目，令人无限幢憬却又永远无法接近。
他沉默着，慢慢摩挲过孟扶摇脸庞，颈项，手腕……
身后烟杀突然冷冷道，“你打算摸她到天亮吗？”
燕惊尘手僵了僵，直起身子，开始脱衣。
烟杀含着笑意看着，欣赏着爱徒渐渐剥离的优美身体，欣赏着那些凝练而有力的线条。
然而他的笑意突然在唇间凝结，怒喝一声，“小心！”
一蹿而起，指尖烟光一展！
“轰！”
床上，一直睡得安详的孟扶摇突然跳起，头一抬怒火爆射，被锁在床柱上的那只手腕大力一抡！
床柱和半个床头竟被巨力生生拨起，携着剧烈呼啸的风声和决不犹疑的杀气，霍地挥出！
“砰——”
“咝——”
她床柱挥出的刹那，烟杀的指风也到了，两道劲道轰然相撞，又是一声大响，腰粗的床柱粉碎，木屑粉尘溅起人高，簌簌的飞在尘灰中，再落了人满脸。
正在床前脱衣的燕惊尘，正在两股巨大力量的交接点，一个要杀，一个要救，猝不及防之下他喷出一口鲜血，向后便倒。
孟扶摇跳起，手中已经脱离了床柱的锁链还系在手腕上，她二话不说，锁链一甩银光一闪，当头就对燕惊尘天灵盖抽下。
烟杀却已到了近前，一探爪便将昏迷的燕惊尘抓回，向后一抛，身子一飘，已经拦在了孟扶摇身前。
孟扶摇站在床上，甩着手中锁链，冷冷道，“妈的，一对恶心男人！”
烟杀幽深的蛇眸盯着她，眼底一阵青光明灭，声音更冷的道，“你活得不耐烦了。”
孟扶摇跨下床，一伸手抓过自已的匕首，掂在掌中，道，“烟杀是吧？实在浪费这么有意境的名字。你应该叫阉杀。”
“娃儿胆大，”烟杀还是那难听的桀桀笑声，“给你全尸。”
“老狗猥琐，”孟扶摇也笑，“乱刀分尸。”
两人都在笑，笑着笑着，突然便撞到一起！
一道烟，一道狂风！
烟杀的身形便是一道微黄的烟带，在灯火黝黯的地窖里迤逦飘摇，看似柔若无物不动声色，然而那烟带所经之处，桌椅无声分裂，帐幔散为碎屑，连墙面上的灰泥都在不住剥落，可以想见，如果那道烟光卷近人身，又将是何等的伤害。
而烟杀连手臂都不需动，只需呼吸控制，便可将那烟带如臂使指，其灵动之处，又上一层。
孟扶摇的身形却是一道风，来势凶猛而又暗劲深藏的大风，还有什么能吹散浓密的烟气？那就是风！
她冲过来的样子似是要将自己连头带脚都扑入烟杀的杀着，卷起的风不仅将那些灰泥都再次吹散，甚至连桌椅都翻了个滚，由于冲速过快，她的靴跟在地面摩擦出了一长声“吱——”，声音未尽她已经到了烟雾后的烟杀眼前。
刀光一闪，黑而亮，九天之上层云之间的闪电，直捅烟杀胸膛。
烟杀“咦”了一声，道，“你是大风的——”他话说到一半，孟扶摇匕首一拌，银辉一亮，满室里突然一亮，仿佛新生了一轮明月，尽是那温存而柔和的月光。
烟杀的眼睛瞪大了，嘎声道，“你是月魄的——”
他连惊两次，立即醒觉孟扶摇匕首快得超出他的想象，到那间已经奔至眼前，赶紧闪身一避，却听“哧啦”一声，前胸衣服已经划开一道长长裂口，随即听见孟扶摇大笑，笑声里她毫不停留，一扭身再次闪电一退，掠至燕惊尘那里，手中锁链一甩又是一模一样的一抽。
烟杀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过去，不明白孟扶摇怎么突然对战中又想起要杀燕惊尘，下意识就掠过去，谁知孟扶摇那完全是虚招，算准他宝贝这个徒弟，必定来救，锁链一甩脱手飞出，那银光的轨迹尚自在燕惊尘身前挪移，她人已经奔到了地窖口。
和烟杀这变态硬拼什么，赶紧逃先。
她刚才奔到燕惊尘那里时，顺手撤了点无关紧要的粉末，是元宝大人最近迷上的一种花粉，该大人最近迷恋香薰，时常将自己熏得香气袭人，还留了点在孟扶摇袖子里，此时孟扶摇来不及从怀里掏其余毒药，人在半空便已将袖子撕开，粉末飘扬洒了燕惊尘一身。
烟杀奔过来，看见粉末脸色一变，急忙去把燕惊尘的脉，孟扶摇趁这机会，一抬腿冲出地窖，两下踢死守在窖口的玄元宗门下，直直冲了出去。
这一冲便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鼻端嗅到的是浓而贵气的牡丹香气，额头擦到的滑润而细腻的明光软缎。
真是人生处处有相逢。
孟扶摇人还埋在人家香气馥郁的怀中，头还没来得及抬起来，二话不说就是一剑。
黑光一亮即没。
“哧”
鲜血飘带般溅开，在夜色中飞扬出去。
裴瑗扶着肋下，踉跄的退了出去，红衣上鲜血尽染。
孟扶摇却可惜的摇摇头，靠，裴瑗果然进境了，这种猝不及防状态下，还能刹那扭身避开要害，白瞎了自己抽冷子的这一剑。
她一击未杀，毫不停留，身子一个起落间已经踩着裴瑗头顶，直直越过后院，越墙而出。
她这一连串的暴起、伤人、战烟杀、偷袭燕惊尘、寻隙逃出地窖、撞裴瑗出手不中又逃，快得几乎像是同一时间发生，也就是寻常人眨几下眼睛的时间，她已经从恒王府别业奔出。
恒王府之外，穿过几条深巷便是热闹的民居聚集处，孟扶摇身形快如流光，自那些巷子中快速穿过。
巷子深黑，间距狭窄，孟扶摇衣袂带风声瑟瑟，不断冲破这夜色里的黑暗和雾气。
而中心大街不夜的繁华就在前方，只要冲到了那里，任烟杀如何变态，也不能当街杀人。
前方的雾气，却突然似乎浓了些。
与其说是雾，倒不如说更像烟，浓厚的，迤逦的，淡黄浅灰的烟气。
孟扶摇霍然停步，一翻身便要换个方向，然而那个方向依然是不变的烟气。
烟杀还是追来了。
孟扶摇吃过他的亏，知道这人的功力诡异，大抵是无声无息锁人经脉那类，所以她不敢再像先前和燕惊尘对答时那样静止不动，而是不停的穿插飞越，全身真气鼓荡流动，试图在那样无处不在的烟带中找到突破口。
烟杀的声音，却从那层层烟气后，难辨远近的传了来。
“女娃子很了不得，”他的声音水波般不住漂移，让孟扶摇无法辨明他的方位，“你体内竟然有大风月魄的真气，甚至还有些我没看出来的顶级功法……你的师博到底是谁？”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孟扶摇笑，“我又不是你妈，有为你答题解惑的义务。”
烟气突然一荡又收，似乎一个人被气着了呼吸加粗的模样，孟扶摇目光一闪，立即冲了过去。
她早就看出烟杀的烟气是由呼吸控制的，那么激怒他才是找出他弱点的唯一法门，所以一直怎么恶毒怎么来，反正这老家伙也没打算留她活口。
她人在半空，匕首已经到了刚才那烟气缝隙处，狠狠一戳！
“小辈狡猾！”烟气一散，现出烟杀身形，老者衣袖一拂，劲气滚滚而来，逼得孟扶摇身形一滑，瞬滑三丈。
她这一滑就完全滑了开去，仿佛踩着月光乘着风，飞云流水般倒退成一道平直的线，仿佛没看见背后的墙，轰的一声就直直撞上去，哗啦一声大响，墙上生生被撞了个洞，孟扶摇的身形立刻没入洞中。
洞后华光摇曳，珠帘深垂，红罗帐内芙蓉春暖，夜半打洞惊起鸳鸯。
当然是野鸳鸯。
孟扶摇一回头，看见床上惊惶爬起尖叫成一团的裸身男女，目光尤其在某些重要部位转了转，又飞快掠过四周摆设，迅速确认这是一家妓院，忍不住喇嘴一笑，道，“抱歉，继续继续。”一伸手从怀里掏出个丸子弹过去，“没给我吓得倒阳吧？送上神龙壮阳丸以示慰问。”
然后她一抬头，对已经跟进来的烟杀一笑，唰的一下又倒弹出去。
她不停的向后冲，撞过殊帘撞过房门撞上栏杆撞进大厅，所经之处珍珠四散房门粉碎栏杆崩开花瓶碎裂，豁啷啷砰嚓嚓一阵天崩地裂的巨响，夹杂着人们的惊叫声走避声以及对面街上人群的蜂拥而来的询问声，顿时将天煞主街闹成了一团沸腾的粥。
孟扶摇要的就是这效果。
和十强者打过几次交道，她渐渐摸清了十强者武功的精华根源所在，他们都是能掌握自然规则，将自然之力与融入自身真气法门，形成自己独特自然真力的强者，也因此，他们在最适合自己的环境中，会有更强大的发挥，比如烟杀，黄昏前山林中山岚升起，烟气缭绕的时辰，他武功发挥最为强大，以至于白天自己尚未察觉，便已着了他的道。
换句话说，红尘浊气，万家灯火这种离自然较远的环境，烟杀的武功定然受限。
妓院当然更好，哈哈意外之喜。
孟扶摇得意的笑着，砰砰彭彭的撞着，一直将如附骨之蛆紧紧跟随的烟杀引到闹市之中，烟杀已经动了真怒，一掀衣袂死追不休，势必要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女子毙于掌下，他隐约察觉身后不知何时突然多了几道黑影，但是那些人的武功还不在他的眼里，无论如何，先杀了这个疯女子再说！
此刻，夜未深，人影花影乱如潮，灯火辉煌的闹市里人流如水涌来，其中不乏参加完真武大会夜行买醉寻欢的江湖客，他们盯着飞奔如电的孟扶摇，为那惊人的速度和力量惊掉了下巴，再看看追缀不休身形如烟的黄衣老者，有些见闻广博的江湖中人立刻惊呼，“烟杀！”
轰然一声，群情震惊，十强者在五洲大陆早已是神般存在，别说寻常武人，便是武林各大有头有脸的门派，等闲也见不着这些被神化了的人物，如今十强者之一的烟杀突然出现在天煞闹市某妓院中，当众追逐一个不起眼的少年，看那样子，竟然是想杀人家没杀成？
众人托着下巴，偏着头，看孟扶摇身形如黑旋风滚滚一路横撞，看烟杀灰烟缭绕如一道凝着的烟线紧缀不休，看这绝不可能却偏偏发生在闹市的强者巅峰之战，早已看得呆了。
孟扶摇却突然回身。
她后退得飞快，回身却更快，只是刹那间突然便止住了那般凶猛的冲势，丝毫不受惯性影响的唰的扭身，一抬手就是双拳崩出！
拳出！大风卷起，气流如崩！
轰然一声，人未至而拳风至，拳风起而风声起，大厅四面彩灯的丝穗刑那间齐齐上竖，硬生生被那超拨凌厉的拳风激起，墙上字画被气流一卷无声收缩，美人图立刻变成了老妇图，一个胆子大远远躲在一边想看清楚打架的嫖客，端着手里的茶呆呆的忘记了喝，突然脸上一热，杯中茶水无声泼出，洒了他满脸。
孟扶摇拳已经到了烟杀前心！
烟杀一声冷笑，枯瘦的手一伸，手中竟然是一柄附庸风雅之极的扇子，他横扇一挡，烟光乍起，孟扶摇的拳只差毫厘便再也递不进去。
烟杀撇唇一笑，正想说几句诸如什么“你能逼得我动用武器也算你不枉这辈子”之类的场面话，突见对面孟扶摇突然抬首一笑。
烟杀怔一怔，心中直觉不好，这女娃子不是个好东西，笑起来肯定没好事，下意识要挥扇，孟扶摇抵在扇面上的拳头突然一弹，弹出一截乌黑的锋刃！
铎刃乌黑，刀光却雪亮，刀光如月光，自沧海奔来，自苍穹飞降，刹那间迷迷蒙蒙而又辉光万里，照亮丈许方圆！
拳本就近在烟杀胸口，拳里弹出的刀光立刻刺破扇子，无声无息刺入烟杀胸膛！
烟杀急退，身后却突然传来低喝，“聚！”随即一股大力涌来，如铁墙般生生阻住了他后退的脚步。
烟杀眼风一掠，看见身后那几个黑衣人，竟然突然纵行成列，一个手掌抵在另一个的后心，当先一人掌心如铁，直直拍在他背后，拼命将他往孟扶摇的匕首上推。
烟杀大怒，称雄一世，竟然被几个小辈逼到这等地步，干脆也不再退，扇子一收，横扇一划。
烟光如惊涛拍岸，迭浪层层，挟着无穷怒气狂飙而起，瞬间卷向孟扶摇。
月光却如一线银针，凝神聚魄，穿越广袤却稀薄的烟气，直线射入。
当烟光遇见月光。
血溅！
淡灰烟气和淡白月色泾渭分明，刹那相撞，随即两色之间，无声无息绽开两朵艳红的血花，在四面辉煌的灯火里，色泽鲜明而诡异。
两道人影，各自翻跌开去。
烟杀胸口鲜血标射，孟扶摇那一剑如此悍然，最终还是伤了他的心脉。
孟扶摇匕首支地，死狗一样大口喘气，每喘一口气便喷出一点血沫，靠，老变态含愤一击果然不是玩的，接得她浑身骨头都散了。
她蹲在那里，四面围观者轰然便欲涌上前，想看清楚这个居然和十强者平分秋色的少年绝顶高手，突有两人快步而来，一人二话不说，横剑一掣，剑气三丈外便森寒透人，惊得人惶然后退，另一人平静负手，漫步而来，看似走得不快，人人靠近他三尺之地，便觉得心神一窒浑身不适，不得不也向后退。
于是人群很合作的散开，两双手同时搀起孟扶摇，一人道，“你——唉！”另一人却道，“半天不见，原来你添了新爱好，喜欢在妓院打架。”
孟扶摇抬头，看着神色匆匆的云痕和看似淡定、衣服上竟然有了灰尘的宗越，嘿嘿笑了笑，她血葫芦瓢似的大嘴着实难看，看得云痕目光一闪，拨剑就对烟杀遥遥一指。
烟杀捂着胸，怨毒的看了孟扶摇一眼，突然衣袖一挥，一阵浓厚而微臭的灰烟腾腾升起，众人赶紧后退，等烟气散尽，烟杀踪影已经不见，只地面上多了一摊鲜艳的血迹。
人群再次意图涌上来，宗越赶紧扶起孟扶摇就走，难得的居然没嫌弃她又是灰又是汗又是血的脏兮兮，孟扶摇这个无耻的赶紧抓紧机会糟践之，愣是将自己身上的灰在宗越身上蹭了个痛快，宗越明显在忍耐，忍啊忍啊的，突然停了步。
孟扶摇以为他终于要爆发，下意识一躲，却见宗越的目光，盯在了对面屋檐下一个少年身上。
月色明媚，在屋檐下打出浓浓淡淡的阴影，阴影里少年容色明灭，依稀看出风姿清丽，个子似乎稍微矮了些，但身材匀称，不觉蠢钝倒觉玲珑，他不看今日引起轰动的孟扶摇，只盯着宗越，目光晶莹闪烁，神色复杂。
他道，“和先生一别久矣，近来可好。”
宗越立刻又恢复了他那拒人千里干净疏离的神气，淡淡道，“托昀公子福，很好。”一转身有些粗鲁的拎起孟扶摇，道：“磨蹭什么，还不回去疗伤？”
孟扶摇那个冤屈……拜托，磨蹭的人是你，停下来和人寒暄的是你，你丫恶人先告状，好生无耻。
咦，昀公子？轩辕昀公子？不是这次二轮决赛的第一个过关者么？据说是月魄的弟子的那个？和宗越什么关系？
感觉到那少年依旧站在原地，默默注视着他们远去，她好奇的从宗越臂弯里挣扎回头，突然看见月色星光下那少年眼底光芒一闪。
孟扶摇怔住了。
那是泪光。
*
十强者之一的烟杀，于天煞闹市和人拼成平手，甚至被逼逃走！
这不啻于此次真武大会期间最为惊悚的消息，以风一般的速度在磐都传开，真武大会的参加者都在试图找出那晚那个神秘的黛衣少年，然而那夜闹市纷杂，交手只在刹那之间，双方动作又快，谁也没看清孟扶摇的长相，众人将真武大会的佼佼者们排了又排，连燕惊尘都排上了，愣是没想到是孟扶摇。
此刻轰动磐都的新番少年高手正死狗般躺在床上，哎哟喂呀的被蒙古大夫宗越下手整治，明明是内伤，蒙古大夫偏偏找到了一处比头发丝也粗不了多少的血口，十分严肃的称：“此伤口需好生保养，用药内服外敷，按摩加快药效。”于是元宝大人自告奋勇，用它粘满糖汁果汁的爪子殷勤的帮孟扶摇“按摩”，孟扶摇一掌拍飞之，大呼，“宗越你心情不好，不要拿我出气。”
话音未落，宗越立刻放下药碗，直着腰头也不回走了出去，孟扶摇和元宝大人齐齐蹲在床上，爪子含在嘴里，一脸呆滞的看着他离开，半晌孟扶摇捅捅元宝大人，“喂，耗子，宗越是不是来大姨妈了？”
富有大姨妈到来经验的元宝大人十分不赞同的摇头，它个人觉得，何止是来大姨妈？八成姨妈们一起来了。
宗越出去，云痕进来，他倒是一直守候在门口，对宗越的异常也看在眼里，却不似孟扶摇好奇心重，只将药碗端起，道，“不喝就凉了。”
孟扶摇郁闷，只好闷声喝掉，云痕一眨不眨的看着她，道，“午后你比试完就不见了，叫我们好找，最先去的就是燕惊尘那里，险些和恒王府护卫打了一架，谁知道你又冲了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孟扶摇笑笑，简单说了经过，她先前被烟杀内力制住，神智却未完全丧失，燕惊尘把她锁在地窖之后，她渐渐清醒，大抵是月上中天的缘故，她忽觉体内渐生光明，如潮汐般渐渐涌动，一一冲开被困的经脉，烟杀进来要杀她的时候，她已经快要恢复，被燕惊尘那么挡了一挡，终于来得及完全正常，给了烟杀一记。
云痕静静听完，叹了一叹，道，“你现在又受伤了，第三轮怎么办？”他沉思着，突然伸手去把孟扶摇的脉门。
孟扶摇立即手一缩，戒备的瞪着他，“干嘛？”
看着云痕默然不语的神情，她突有所悟，道，“你想把功力渡给我，撑过第三轮？你疯了，你万一遇上高手，要怎么自保？”
云痕说得轻松，“我退出就是。”
“你退出，回太渊以后日子怎么过？”孟扶摇盯着他，想起云痕那位心思深沉的养父，如果云痕半途退出真武大会，他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
她轻轻叹息，拍了拍云痕，道，“没事，放心，”她笑笑道，“说不定我遇上燕惊尘，那正好，他也受伤了。”
她沉默下来，想起地窖里，她闭着眼，感觉到燕惊尘的手轻轻摸过她的脸、颈，正欲暴起的那一刻，突然觉得那双手摸上了她的手腕，然后，手指使力，将锁链环扣微微拉开。
他当时……到底想做什么？
他为什么……没有先脱她的衣服？
还有，他真的为了武功提升，和那个恶心的老男人……
孟扶摇微微叹息，将手往眼上一遮，不想再去思考这些问题，无论他想做什么，无论他那样做是否打算放了她，无论他多么委曲求全牺牲巨大，单只他请求烟杀强抢她的行为，便已不可饶恕。
爱是成全，不是强取豪夺，可惜有的人，永远不懂。
她沉思着，神色不豫，云痕看着素来明亮的孟扶摇突然黯沉的表情，有些不习惯，下意识的想说些轻松的话题，想了想笑道，“对了，听闻金殿比试的仲裁已经到了天煞边境，天煞皇帝派人去接，结果礼部的人，在那里看到了一出好戏……

天煞雄主 第八章 思慕之深
“哦……”孟扶摇手遮在眼上，懒懒的答了一声，又静了静，才拖着声音问，“咋……啦……”
“是那个佛……”云痕一转眼，看见孟扶摇已经进入半睡眠状态，想起她今天被掳逃生，对战烟杀，又受了伤，着实辛苦疲惫，哪里还有精力听闲话，笑了笑，给她盖上被子，吹熄了灯火。
灯火一暗，室内陷入黑暗的沉寂，云痕却并没有立即离开，他立在室中，沉静不语，月光穿窗而入，如水般款款展开，照见他静静俯视孟扶摇的眼神，清亮、鲜明、星火闪烁，如玉之凉如水之深。
扶摇，属于你的大风终将起，也许我终究只能附著你飞舞的尾翼，然而我依旧庆幸我的幸运，使我没被你扔下太远。
终有一日，我要腾空跃起，和你并行。
*
孟扶摇养了两日伤，这两日之内她被蒙古大夫好生摧残，宗越认为她就是个叛逆种子，关照了小心燕惊尘还是着了人家的道，现在带伤上阵，活该，于是他一边冷嘲热讽一边没日没夜抓着孟扶摇治伤，孟扶摇哀嚎，“我要打架，你总得给我休息好吧？”宗越毫不理会，冷然答，“你见过谁两日内能治好内伤的？现在只能给你把伤势赶紧镇下去，你还得祈祷比武时不能遇见内功纯阴的对手，否则伤势引发，你别说第一，第三轮都别想过！”
他说话时脸色如雪，毫不动容，自从那日找到孟扶摇后他就一直这德行，弄得最近几天连元宝大人放屁都小心夹着，害怕他以污染空气为由将它丢进茅厕，孟扶摇也不敢顶嘴，暗恨那个轩辕昀，八成和宗越八字不合，等下她要遇见他，狠狠揍之。
三日后，第三轮比试如期开场，一大早台下便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五洲大陆民风好武，武者为尊，这种盛会自然人人趋之若鹜，孟扶摇到的时候，差点挤不进场，连连叹息天煞傻鸟为毛不趁机会卖门票。
按照规则，各自抽签，签分红黑两种，按抽到的相同号数两两对战，比试由战北恒主持，在抽签之前，战北恒宣布最后一轮规则修改，第三轮决出的十人先抽签对战，败者落入后五名，前五名的争夺则实行挑战制，谁认为自已一定拿第一，上去下战书就是，谁在比武台上呆得时间最久，谁就是真武魁首。
规则一出底下哄然，这不等于车轮战？第一个上去的，岂不是要面对四轮高手攻击，不就是个输？这赛制也太不公平，战北恒面对群情汹涌，含笑抬手向下压了压，道，“各位只觉得这赛制不公，然而抽签岂不更不公？前十高手，实力自有高下，假如第六名抽上了第一名，那自然是稳输，但假如他遇上了第五名，谁知鹿死谁手？关系到真武前五的名次高下，差一名便天差地远，既然是以武称尊，我真武大会当然要擢选最具实力的高手，不论运气，拿实力说话！”
他又含笑看郭平戎，古凌风，轩辕昀，雅兰珠，云痕，燕惊尘等人，问，“几位意下如何？”
郭平戎没有表情，擦着自己的剑，孟扶摇自从当初将军府一战后还是第一次当面看他，只觉得这位郭将军武功没退步，整个人的精神气却似乎早已泄尽，神情木然目光呆滞，只知道不停擦自已的剑，也不知道当初长孙无极对他用了什么手法，把好好一个人搞成这样，孟扶摇想着，不禁抿嘴一笑，大概，是当初太渊密林里对付齐寻意的属下时所用的手法吧，符合长孙无极那德行——斯文，优雅，恶毒得不动声色。
古凌风是主场代表，自然从不肯示弱，朗声一笑道，“就是王爷说的，实力说话！！”
轩辕国那位轩辕昀公子，不仅年轻得让人惊讶，气质也少见的娴雅，容貌尤其清丽，来比武场后一直像在寻找谁，眼光转了几圈便浮上了一层失望之色，此时见恒王询问，还没开口脸先红了红，细声细气道，“听凭王爷吩咐。”
雅兰珠把玩着自己的小辫子，漫不经心道，“我就是来玩咧，多几个人打架才好玩。”
云痕则默然点头，燕惊尘微笑一揖，温文尔雅答，“王爷英明。”
孟扶摇的眼光，在他脸上掠了掠，他脸色不太好看，眼下青灰更深了些，但那天两力相撞他虽在其中，也只是擦着边而已，按说伤得还没她重，怎么脸色难看得像半个死人，孟扶摇恶毒的想，八成是纵欲过度咧。
几个最有实力问鼎魁首的没意见，别人自然没什么说的，战北恒点了点头，手一挥，小厮棒上签盒来。
孟扶摇目光盯着古凌风，很希望抽着他，趁此机会宰了他——规则是规定点到即止，非必要不可伤人性命，但是她一定会温柔的点，点他到姥姥家。
签盒搬过来，很大的盒子，为了表示公平，两边开了两道槽，大家一起同时伸手进去摸，孟扶摇盯着那两道槽，心想天煞到底是什么意思，何必要在这上面玩公正？反正都是闭着眼睛摸，先后有什么区别？
还有，搞那么大那么长的盒子做什么？那么大地方，散落二十根签，摸还要摸一阵——拖延时间？想干啥？
她心里疑感，便留了个心眼，动作慢腾腾的过去，眼光在众人手上扫射——如果有猫腻，那一定是在手上，只有伸进盒子无人看见的手，才好做手脚。
然后她看见了古凌风的手。
那手上五指平短，指甲微红，分明练过什么毒掌，更重要的是，他的中指之上，戴着一个黑色的戒指。
戒指像是普通的黑矅石，镶石巨大，除此之外并无异常，可孟扶摇相信，只要那戒指一动，戒面上肯定会出来一些不太美好的东西。
看样子古凌风和战北恒之间已经有了默契，对真武第一势在必得了。
古凌风站在她斜对面，身边左侧是轩辕昀，右侧是郭平戎，正对着云痕。
孟扶摇手伸下去，拉了拉云痕袖子，示意他注意古凌风的手，云痕目光一闪，极慢极慢，不易被人察觉的点头。
二十个人，手都伸了进去。
孟扶摇手伸进去后，先弹了弹自己袖子，袖子里有某大人——孟扶摇比武不肯带它，丫坚持要求跟来看戏，打滚撤泼装死上吊，孟扶摇闹不过只好带着，原本是打算抽签后就把它扔给台下的铁成，现在，正好。
元宝大人无声无息进了签盒，抱着个果子，坐在黑暗里慢慢啃，目光灼灼盯着古凌风的手，然后，牵着孟扶摇的手指，慢慢靠向那方向。
古凌风的手，正向左边的轩辕昀靠去——月魄弟子是个劲敌，先期表现也最好，先拿他下手。
元宝大人立即抓住孟扶摇小指，向左摇了摆，孟扶摇抬头看看轩辕昀，有些犹豫，突然想起三天前那夜一回首时看见的泪光，心中一软。
她的手，慢慢靠了过去。
黑暗中，二十双手，除了另怀心思的三双，其余都在各自摸着签。
孟扶摇的手，突然闪电般一伸！
指尖一弹一缕劲风飞射，惊电掠空，直射脉门！
劲风逼近，古凌风惊觉不对，下意识缩手，横掌一拍，然而孟扶摇的手早已更快的等在他的退路上，五指如刚，屈指节似爪，刹那间一捉一掐，古凌风竖指连弹，孟扶摇抓起一根签唰的一抽，古凌风再退，指尖戳向孟扶摇掌心，孟扶摇却突然缩掌成拳，拳如凤眼，狠狠一敲！
闪电瞬间，黑暗盒子中过手三招！
“嚓”一声微响，凤眼拳突，敲在古凌风腕脉上，古凌风再也想不到有人黑盒认穴也能认这么准，五指一软，孟扶摇反手一捞，古凌风腕脉已在她掌中。
古凌风一惊之下非同小可，另一只手赶紧去救，然而一直等候着的云痕的手已经到了，快捷如风，一叼便叼住了他的腕脉。
两手同时被制，古凌风脸色死灰，他抬头看向身侧，寻找是谁出的手，无意中却碰见孟扶摇的眼光。
含着笑意的，讥诮的，森冷的，奇异的拥有火般热烈和冰般阴凉的，目光。
他遇见这样的目光，怔一怔，随即觉得浑身如被浸入深水般的一冷，比惚间想起某个深山雨夜，自己一剑射出，对面山头上隔着雨幕回首的朦胧影子，似乎也曾射出这般钢铁般坚硬的目光。
他突然知道了她是谁。
然而已经迟了。
孟扶摇无声一笑，掐住他手掌的手指一错，一撇一掰再狠狠一折！
“啊！”
古凌风发出一声惊心的惨叫，叫声惨厉，嚎破这众目睽睽的比武场，惊得台上台下的人齐齐跳起。
孟扶摇不动声色的笑着，松开手，就在刚才一刹那，她已经废了古凌风整个手臂的经脉，连带劲气上行，钻入了他的心脉，他不仅练毒掌的手再也无法毒别人，小命从此也就交代八成了。
古凌风的惨叫仍在继续——云痕如法炮制，废了他另一只手，然后，元宝大人欢欣鼓舞的奔上去，每只手都狠根咬了一口。
咬完之后元宝大人呸呸吐掉血水，飞速钻回孟扶摇袖子里。
孟扶摇微笑拈着随便抓的纸条，抽出手来。
这一切只发生在刹那之间，众人只看见二十人伸手进那个长盒子的槽，人人都似乎在凝神摸签，然后，古凌风就惨叫了，再然后，他便抖着鲜血淋漓的手抽出了盒子。
战北恒霍然立起，喝道，“怎么回事？”
其余十九人都取了签一脸无辜状退开，大会仲裁飞快上来察看古凌风的手，却惊愕的发现他的手上竟然是咬痕——动物咬的。
战北恒听了回报也愣住了，原以为是其余参赛者动了手脚，如今却是动物咬痕，他不敢置信的亲自查看，最终只得默然不语，脸色阴沉的回到主座。
天煞的种子选手，竟然在第三轮一招未出，就莫名出局！
众人都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些天煞国人不忿，站起来大声道，“王爷，其中定然有鬼！请彻查其余比武者！”
战北恒神色阴冷，雅兰珠却笑嘻嘻道，“是啊，我们都很可疑，我们刚才不仅把手伸进去了，还把嘴伸进去咬了古统领一口。”
底下一阵哄笑，笑声里云痕冷冷道，“贵国这个签盒着实做得奇妙，大抵花样搞多了，反咬了自己手。”
战北恒神色变幻，毕竟心虚不敢追究，挥手命人将古凌风送下去，冷声道，“比武继续——”
孟扶摇微笑着，退后一步看自己的签，刚才她先是拿了一根，用去抽古凌风的手，签条掉落后顺手又捞了一根。
“黑，七！”
*
此时仲裁已经将各自的签条读过，其中郭平戎对燕惊尘，璇玑成安郡王华彦对云痕，雅兰珠抽到红五，结果查遍所有人的签都没有黑五，那只签属于古凌风，留在了签盒里，于是雅兰珠好运的轮空。
轩辕昀作为前两轮表现最佳的高手，一直为众人所关注，此时出名高手都已定下对手，剩下的是第二轮中名次稍后的比武者，众人目光轮流看着，看是哪个倒霉鬼，轮上了和这个风头最劲的少年对战。
轩辕昀在众目睽睽下小心的递过签，细声细气的道，“红，七。”
仲裁将目光投向剩下几人，其余几个都露出释然的笑容，一副瞬间轻松的模样，仲裁一扬签，问，“哪位黑七？”
众人左顾右盼间，孟扶摇微笑跨前一步，指指自己鼻子，“区区。”
轰然一声，又是一阵兴奋的议论，有人大声道，“哎，这场别比算了。”
“早点认输，换人换人。”
“没意思没意思，还以为能看巅峰对决。”
孟扶摇笑眯眯的转身，挥手，“哎呀，不要赶人家嘛，重在参与重在参与。”
她在哄笑声中大踏步下台，等着自己的第七场，坐下没多久，身侧人影一动，宗越无声无息的过来了，孟扶摇在他身侧坐着，本来好好的，突然就开始抓耳挠腮。
宗越淡淡道，“怎么？长虱子了？”
孟扶摇笑，“是啊，眼虱子，左一眼右一眼的瞅得好可怜见的，弄得我觉得我真是罪过，电灯泡似的卡在这里，蒙古大夫，我们换个位置如何？”
宗越眼也不抬，细细的把她的脉，道，“你如果少说几句废话，大抵还可以活得久些。”又道，“张嘴。”
孟扶摇乖乖张嘴，宗越弹了颗药丸到她嘴里，道，“我原本不打算过来的，听说某人运气不好，抽着了那人，只好跑一趟，我跟你说，你好自为之”。
说完便起身，毫不回头的离开，他白衣如雪的背影不掠烟尘，那般慢而坚定的步伐，远远看去只觉得似远山雪线之上碎雪飘舞，冷而疏离。
孟扶摇下意识的一转头，果然就见那羞涩的小正太昀公子，又兔子似的眼圈红红了。
“唉……”孟扶摇郁卒的捧着脑袋，和元宝大人叹，“妈的，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一旦相逢就抽风啊……”
*
郭平戎和燕惊尘是第三场，奇妙的是，两人都不是最佳状态，郭平戎内力虽然未失，但因为灵机被毁，反应和机变都远远不如鼎盛时期，燕惊尘虽然受了轻伤，三天将养也算差不多，他根基不如郭平戎扎实，天赋却好，剑法灵动轻盈，起落点射烟气缭绕，有出尘之姿，更对比出郭平戎的“拙”，两人堪堪战个平手，第三百招上，燕惊尘以半招险胜。
燕惊尘比试时，裴瑗就坐在台下，他夫妻虽然号称“双璧”，但这种单人比试是不能双双齐上的，裴郡主坐姿端正，双手叠放于膝，比起某人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惫懒姿态，气质不知道好了几万倍去，某人一边吃着零食一边膘她，瞟她肋下，瞟她面纱，瞟她腰身，眼珠子转啊转的笑眯眯，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第六场是云痕和华彦，那位来自璇玑的少年王爷，出身成谜，不同于古凌风郭平戎轩辕昀燕惊尘，是云魂星辉月魄烟杀之类的名家弟子，却功力浑厚，尤善枪法，这个轩昂的男子和云痕对面一立，都风姿飒爽如一对玉树，看得众人一阵叫好。
孟扶摇跳到椅子上，大肆举臂挥舞，“阿痕加油，阿痕加油！”
她袖子里的元宝大人被她挥得眼殊如三百度眼镜，一圈一圈都是漩涡，它愤恨的爬出来，冲孟扶摇龇牙，孟扶摇连忙歉意的将它放进掌心，以示温存。
云痕无奈看她一眼，摆摆手，无声对华彦一让，“请！”
“请！”
一声“请”字尚在嘴角余音未了，下一瞬华彦突然如一道爆破的雷般冲了出来，枪尖一摆，空气中立即响起了连环的爆破音，气流涌动噼啪炸响之声不绝，卷得云痕头发都向后直直竖起。
孟扶摇怔了一怔，紧张得捏紧了手指，道，“这家伙这实力凶猛啊……”她捏啊捏，捏啊捏，忘记元宝大人还在她掌心……
云痕倒面色不变，低喝，“好！”猱身扑上，两人瞬间缠战在一起。
这才是真正实力相仿的一场战斗，和先前燕惊尘以轻灵战拙笨的讨巧相比，云痕和华彦都是实打实的战斗，招数、内力、功底、技巧，一场全面而毕丽的五洲大陆贵族武者都精擅的武技展示，一个枪风如虎出林，一个剑气似龙在天，金色的枪风和淡青的剑光纠缠在一起，劈、射、砍、穿、华光缭绕劲气纵横，看得众人不间断叫好。
孟扶摇却担心的沉默了下来，因为她发觉，华彦的内力使用太猛，一旦到五百招外，必将后力不继，但云痕毕竟新学剑法，功底似有不足，和那华彦特别浑厚的内力比起来，他有着天生缺陷，看起来现在不落下风，却很难支持到五百招外。
她扭紧了手指，心中已经在想等下怎么安慰落败的云痕。
然而四百招过去，云痕未落败像，他只是脸色白了些，嘴唇有些发青，然而剑气凌厉如旧，战意炽烈如旧，纵横飞舞的剑光，如海波逐浪涛飞云卷，惊艳如初，他将脚下那一方比武场当成了自己的属地和战场，寸步，不让！
云痕不让。
一让，便让出了此生的所有尊严和执着。
他已经很累，累到眼前发花，累到心跳如鼓，华彦倒踩七星的步法在他眼底已经快成了真正的金星乱冒，纵横的枪风逼住了他的呼吸，他觉得连血液都在一寸寸凝结，每一剑挥出，那些凝结的血液都似要成块成块的掉出来。
于是他咬破舌尖，将血含在口中，那样清锐尖利的疼痛和微腥微甜的气息里，那金光乱晃的枪尖早已幻化成那年玄元山上初见时孟扶摇的剑光，那剑光翻惊摇落，刹那间惊破东风，而那日山顶清风里那少女眼神黝黑，冰雪般明亮，又像一朵花开在旷野，寂寥着骄傲，不肯被伦俗世事摧折。
他记得那双眸子，太渊皇宫再遇，匆忙之下他一时没能认出，然而事后静静回思，那双眼神便如陌上花，水底月，无时无刻不晃动在他记忆中。
他记得她匕首反手插入腿中的流出的鲜血，记得她巧舌如簧的计谋和常人难及的镇定。
记得那样一个既骄傲又散漫，既狡黠又清高的女子。
扶摇。
我可以输给你，但绝不能再在你面前输给别人！
第五百招！
华彦开始微微喘息，他的金枪太重，虽然威猛沉厚，但一旦使用超过限度，等于是在戕害自身，来之前他怖父特意教导，如果遇见无痕剑或雅兰珠燕惊尘，才可以使这种战法，一旦遇上功力同样深厚的古凌风郭平戎，万万不能。
抽到云痕，他暗暗欣喜，大胆采用了这个战术，却万万没想到，使剑轻灵，又没有他因奇遇打造的深厚内力的云痕，竟然拼命支持到了五百招。
枪法一旦失力，威力顿时大减，云痕深吸一口气，忍住胸肺间欲裂的疼痛，立刻抢攻。
第五百八十七招，他一剑如落蝶，点在金枪枪身，长枪脱飞！
华彦也是光明磊落的男儿，武器脱手，立即不再纠缠，坦然认输。
他目光明朗，上前一步，诚心诚意对云痕一揖，道，“佩服兄台。”
佩服这等坚持的意志，这等不让的心态，这等逆境中不输的气势，属于真男儿的勇气和风骨，千载不灭。
云痕插直如昔，肃然还礼，在众人钦佩和赞赏的目光里下台，步伐稳当的迎着孟扶摇走来，深深注视着她，笑了笑。
孟扶摇抱膝看着他，叹息一声，无声递过一方手帕。
云痕接过，捂在嘴上，咳嗽，孟扶摇缓缓道，“我不想看见你连血都不肯在我面前吐，那我这辈子不如不要再出现在你面前。”
云痕笑笑，直着腰坐下去，孟扶摇从怀里摸出药往他手里一塞，站起身，扭扭脖子踢踢腿，微笑道，“轮到我了。”
云痕拉住她，孟扶摇回首，清冷少年眼眸星火旋转心事浮沉，干言万语尽在眼神中，孟扶摇对着那样的眼神怔了一秒，随即坦然一笑，道，“放心，我不跟你学，我要输便输，决不偷偷咽下自己的血。”
她在众人善意而又微带嘲谑的目光中往台上走，她坐的位置需要经过第一排燕惊尘夫妻，当然也可以绕路避开，孟扶摇不让，直直过去，位置有点窄，需要人站起相让，燕惊尘看见她过来，浑身立刻开始发僵，木木的站起，孟扶摇却看也不看他，她笑眯眯的径直走过燕惊尘，经过裴瑗身边，突然身子一斜，脚一勾。
裴瑗原本没有在意她，突然觉得脚下大力涌来，身子向后一斜，她下意识的伸手去抓可供抓住的物休，孟扶摇立即眼疾手快的将自己的手递过去，一边微笑大叫，“燕夫人怎么了？”
叫声里，她的手扣住了裴瑗的手，手腕一旋，裴瑗身子一个踉跄，转了一个半圆面对后面的看客，因为回旋之力太过凶猛，她脸上面纱，飘飘扬起。
全场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尾音上扬充满惊叹的“哦————”
裴瑗则尖叫起来，她甚至还没明白这刹那间发生的事，就突然发现自己眼前一亮，面纱飞起，那张掩饰许久，连亲人都不曾看过的脸，暴露在天下武者面前。
那脸上，叉叉疤痕虽已愈合，却一直没有完全平复，呈淡淡红色，蚯蚓般隆起，说起来也没狰狞到让人看了恶心，然而她偏偏五官精美肌肤细腻，越发对比出惊心的丑来。
燕惊尘转头，怔怔看着裴瑗——这许久以来她一直戴着面纱，一会说练武需要一会说长了风疮，而他们夫妻一直分房睡，有名无实，他竟从没亲眼看见过裴瑗面纱后的脸。
原来她的脸，已经毁了……
他闭了闭眼，又将目光转向孟扶摇，少年打扮的女子，眼眸宝光流动，黑如墨白如玉，易容过的肌肤淡蜜色，透出莹润如珍珠般的色泽，小小的一张脸，轮廓也让人心惊——秀致得心惊。
燕惊尘缓缓抬手——不是去搀他的夫人，他已经忘记了夫人这回事，他只是将手按在心上，那里仿佛有无数块被烧热的尖利碎石在不住磨砺，所经之处“哧——”的冒起白烟，鲜血淋漓，焦土一片。
那些因年少懵懂，因阴私贪欲而错失掉的美好感情！
那些无知间自作的孽，那些错上加错永堕地狱的伤！
他僵在那里，没听见他的“夫人”一声惨叫，没看见她捂脸奔出会场，他木偶般的呆立着，瞬间，老去十年。
*
孟扶摇站在台上的时候，轩辕昀已经在那里等候，这个清丽少年，使用的武器是一柄宝光灿烂的月牙钩，孟扶摇看着这个月魄的弟子，决定不使用月魄给她的练气之宝，哎，不能害人家打翻醋坛子。
台下看客们开始懒洋洋磕瓜子，等着三招之内解决这场注定没有争议的比试。
两人斯斯文文对揖，“请——”
声音未完，孟扶摇已经扑了出去，她带起的风声呼啸，震得四面空气都动了动，“啪”一声，台上兵器架突然倒地，长戟短勾骨碌碌滚了一地。
台下“嘁”一声，这孩子，想挣扎求胜也不能这么猴急啊。
孟扶摇其实只是想三招之内解决轩辕昀——她的内伤没好，不能久战。
对面，轩辕昀羞羞怯怯笑着，指间光芒一掣，一轮新月锦带般铺开，月光无分边界无处不至，刹那间将孟扶摇攻势全数封挡。
孟扶摇却根本没有近他身，一翻身鹰隼之越，呼一声越过他头顶，头也不回反手一刺，掌间雪光如电，直戳他肩井。
轩辕昀一扭身避开，他身形当真也如一抹月光，流水般无声滑过，场中只看见他一抹月白色的影子，漂游挪移，流光渡越，轻逸灵韵之中，却又有万年亘古，风雷不可摧折的凝与定。
孟扶摇却又是另一种风格，她携惊雷，带烈电，卷大风，破九霄！
她用拳，拳出如虎兕出柙，携着山野之王的暴吼，一拳出而万物低伏，拳风所经之处，场间铺地的坚硬木板齐齐掀起暴开，一幅一幅如船头般依次翘起，啪啪啪啪一阵连响，那些翘起的“船头”因冲力和惯性依次弹飞，一个撞中下一个，漫天里飞起横七竖八的巨大木板，呼啸旋转，直罩轩辕昀当头！
惊呼声起，数千看客撤了瓜子，齐齐跳起。
满天里都飞着巨大的木板黑影，掩去了轩辕昀银光灿烂的月牙宝光，孟扶摇飞身而起，擦着木板渡越长空，她黛色衣襟猎猎飞卷，彷如九天之上踏浓云而来的操纵电光之神，那般无处着力处，她依旧能翻起，跳跃，踹、踩、踢、射、那些木板在她脚下仿佛有了生命，刹那间便上下左右毫无空隙的，包围住了轩辕昀！
而她自己依旧没有放松的，俯冲而下，肘间黑光一闪，“弑天”已经贴在肘后，这是和宗越学的用剑方式，最快、最狠、最灵活、最一击必中！
她要将这一剑，搁上轩辕昀的颈项，然后，结束这场战斗！
她俯冲而下，似九霄之上飞凤狂舞，雷霆万钧冰雪一片，台下的鼓噪声全数被荡起的罡风远远卷开去，她只是向着目标，心无旁骛，一往无前。
轩辕昀还在对付那些成阵的木板，月牙钩曳出一道道雪色弧光，那光芒天生就有崩毁的力量，往往离木板还有数寸距离，那大块的木头便已无声碎落，然而只是这么一耽搁，孟扶摇已经到了。
她黑云罩顶无可抵挡，匕首的寒光闪在轩辕昀眼底。
台下“哎呀！”惊叹之声潮水般涌起。
轩辕昀却突然轻轻一笑。
这个清丽的少年，手中月牙钩突然一震，“嚓”一声，月牙钩上突生“双翅”，是两片如羽翼一般的闪亮小刀，一出现便寒意弥漫，气息冰雪，场中气温都降了十度。
当月光插上翅膀，那是什么样的华丽和炫目？
轩辕昀依旧羞怯笑着，手腕一振，掌中长了翅膀的月光速度突然快上一倍，轻轻一滑，带上玄冰寒气的长钩已经到了孟扶摇面门！
利那间寒气逼体，连血脉都似要凝固。
孟扶摇知道自己上当了。
这丫和自己一样，藏私！
这丫甚至练的是玄阴真气，直到现在才拿出来，早先他一分不露，诱使她真力全出想速战速决，结果在这旧力将去新力未生的时刻，他来上这么一手，纯料是想趁机引动她的伤势！
难怪宗越明明不想来却半途赶了过来，给自己送药，原来他就是担心这个轩辕昀。
玄阴真气寒气弥漫，孟扶摇真力使用过度，体内的内伤开始隐隐作痛。
轩辕昀的钩光已经飘了过来。
他的钩光极其灿烂，一轮皓月盈盈当空，华光辉耀间众人都睁不开眼，都用手遮着眉努力的想要看清楚这超出期望值，瞬息万变精彩绝伦的巅峰之战。
华光里，轩辕昀靠近孟扶摇的钩光突然在最关键的时刻停了停。
他身子一偏飘到孟扶摇身边，极其快速的道，“让我见他，我输给你。”
孟扶摇一怔，差点没呛着。
这孩子，真武魁首也不要，只为了能见宗越？
毒舌男真是魅力无穷啊……
轩辕昀的钩光停在她面门前，等着她回答，孟扶摇只笑了笑。
她也快速的道，“那是他的事，我没这权利，另外……我不需要你让。”
“让”字还停留在她舌尖，余音未绝轩辕昀立即飞速后退，然而他终究迟了一步，或者说他停下那一霎，就已经注定错过打败孟扶摇的最好机会。
孟扶摇一声低喝，五指一张。
她掌心里突然冲出极其灿烂的光芒，先是一团白亮的罡气，随即那一小团白光迅速扩大，那光芒远超那银辉辅漫的月光，更为夺目而亮丽，中心炽烈，边缘如火，无边无垠的向四面冲开，场中剩余的木板，立即脱离地面，似有人拖动般飞速贴地哧哧的向后溜，逼得坐在前台的看客不得不起身躲避，有人动作慢了一步，立即被那木条插在腿上，尖刀般的鲜血淋漓。
前方恒王和仲裁坐的高台，也是用木板搭起，那坚固的用铁条固定的木板，突然也无声无息卸落，恒王险些狼狈的栽下场中。
高台上垂慢哗啦向上一扬，巨龙般昂起，再齐齐一收，在那耀目光芒中砰的消散。
“破九霄”第六层“日升”！
沧海霞映，云山照破，如旭日之升！
日光一出，何曾有月光存在的地方？
轩辕昀连眼色都变了，同样是光之罡气，他自然识货，知道自已绝对不能硬接，他退，退得像一抹电，速度绝对不比孟扶摇先前凶猛下击来得慢。
然而一双手指，已经轻轻搁在了他的咽喉。
和他寒冰般弥漫冷气的月光不同，这双手指是热的，火般的热力燃烧，他僵着脖子，感觉到自己咽喉上的肌肤因那般腾腾的热力，激得一片片的起栗。
崩毁的比武场，荡过沉寂的大风，风扬起少年的衣袂，那背影纤瘦而坚刚，另一抹日光淡淡的照过来，照见她的手指，稳稳捏住了对手的咽喉。
那一片光芒渐渐敛起，浓缩为她指尖一点白光，在那要害处起伏闪烁，耀得全场数千人鸦雀无声。
仲裁张了张嘴，几次都没发出声音，最后才嘎声道，“孟扶摇，胜！”
全场明明都知道这结果，依旧在抽气，那声音风似的卷过偌大的比武场上空，听起来像是巨人在打嗝。
轩辕昀不敢眨眼，等着孟扶摇收手，孟扶摇却不收，他被那白光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看着孟扶摇，眼圆又委屈的红了。
孟扶摇暗骂，兔子！
她哪是不想收哇。
她是收不了哇。
拼着迅速聚拢的真气，越级冒险使用第六层破九霄，现在她比轩辕昀惨多了，全身的骨头都快要脱位，内脓里波涛汹涌，真气左冲右突无法控制，感觉手指一动，一口血连带着所有内脏就要喷轩辕昀满头。
她僵在那里，别人还以为她在炫耀战绩不舍得放手，却也不敢说什么，黑马啊，超级大黑马啊，就这一手太阳灿灿的，一招就解决了几乎坐稳魁首之位的轩辕昀，硬生生将他赶出了十名之外。
都以为毫无悬念的一场比武，三招一定解决，果然是三招解决，就是输赢掉了个个儿。
他们张着嘴，瞪着眼，看着台上以拉风姿势定格的孟扶摇，没人想过要把这个胜利者给解救下来。
燕惊尘站在那里，痴痴的看着孟扶摇的背影，他从刚才站起就没坐下过，孟扶摇第一招击出，他就眼前一黑，那些巨力击飞散开的木板打在他腿上，他浑身僵木毫无所觉。
当孟扶摇最后一招定局，满台上下都是那逼人的日光灿烂的时候，别人的惊呼声里他短促的“啊”了一声。
那一声用尽了最后的全部的力气。
别人不知道，修习雷动诀的他却明白，那一招，是“破九霄”！
远超雷动诀之上，天下第一的大无上心法，比雷动诀珍贵百倍的“破九霄”！
扶摇……扶摇……
燕惊尘不知道自己在呼唤什么，心一点点疼痛的沉下去，沉至心渊深处，那种痛摧肝残裂肺，深入骨髓，他痛得天旋地转无法呼吸。
那些自作聪明的抉择，那些因错误抉择而一错再错的命运，那些早早写在命运里的惩罚……
“你会后悔，迟早。”
“噗——”
燕惊尘喷出了一口鲜血，灿烂的开在一片尘灰的地上。
*
燕惊尘在吐血，孟扶摇的汗，却在一点一点沁出背心，她觉得自已在向走火入魔方向逼近，那种眼看着身临深渊却完全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眼前发黑，她抬起眼，求助的看着指下的失败者，轩辕昀那个傻小子，却只知道眨眼睛流泪。
救命啊……这姿势虽拉风，定久了也会出人命滴……
身后突然有人靠近，淡淡的碎冰般的男人清凉味道，一只温度微冷的手掌牵过她，平静的道，“累了吧，我们走。”
他牵过的手掌稳定而有力，掌心里透过冰雪微凉的真气，自经脉迅速上行，一点点抚平她此刻的燥热和血气翻涌，体内奔腾冲突的暴戾真气慢慢平静下来，如细流缓缓归进大海，然后她觉得自己能动了。
她活了。
孟扶摇松一口气，感激得眼泪汪汪，回头低低道，“云痕……”
这关键时刻，远远坐在台下，根本看不见自已神情的他，竟然看出了自己的险境！
这一手对症下药的真气输送，帮自己渡过了强行越级刹那最难以渡越的关口，如果不是这一刹他牵过的手，她孟扶摇今日很可能成为一个死在台上的胜利者，死了以后还要被标明：该君兴奋过度，暴毙身亡。
云痕只是浅浅对她笑，眼神里星火簇簇流光溢彩，如一段斑斓的星河，那样的目光里，有为她胜利而生的欢喜，有看她渡过难关更上一层的安慰。
他是那种远居高山上，支枕听河流的男子，清空而坚刚，弹指击去，玉，般清越作响。
他牵着她，慢慢向右侧台下走去。
“拉住我。”
“噩运在左，我带你向右。”
*
被云痕拉回去的孟扶摇，这几日不可避免的成了磐都风头最劲的人物，全磐都的人都在议论这匹本届真武最大最离奇的黑马，议论她逼得最强高手轩辕昀出局，战胜后站在台上乐不可支不想下来，此传言连元宝大人都在随铁成逛街时听见几次，回来也乐不可支，抱着肚子狂笑孟扶摇，好在耗子语没人懂，孟扶摇还傻兮兮陪它笑，耗子越发开心，决定要把这事告诉主子去。
休养了几日，伤没好全，苦命的黑马又要被拉到场上去遛，最后一轮正仪大殿的皇宫比试，孟扶摇三人到达的时候，发现殿上看客虽不多，殿侧却围了整整一圈屏风，那些半透明的屏风后珠围翠绕，环佩叮当，香风微送，媚色怡人，挤挤簇簇的不知道埋伏了多少美女，隐约还听得莺声燕语：
“快来了快来了。”
“快看快看！”
“你别挤着我——”
“哎呀你踩着我的脚……”
孟扶摇进来时，美人群一阵骚动，她们齐齐看向一个方向，有人还不顾身份，站起来用扇子围着脸娇呼。
孟扶摇那个开心咧，俺终于一举成名鸟，她大踏步的从殿上过，咧着嘴，对那些自己的崇拜者连连挥手致意。
“崇拜者”们膘她一眼，齐齐转过头去。
……
孟扶摇愕然，傻傻的站在殿中，忽听一声传呼，“陛下驾到——”
一行人从内殿转了出来，隐约间仪仗迤逦，气度威严。
孟扶摇一听这声就唰的别过头去，她突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貌似还要向战南成行礼？真是郁闷——
她不满的扭着小脑袋，寻思着要不要用什么法子来逃避向战南成行礼……腰闪了？手折了？尾椎骨受伤了？眼角瞄到一行人缓缓上殿，在前方殿上分主宾坐下，似乎还揖让了一下，真是一群斯文败类，又听见屏风后骚动剧烈，女人们你绊着我的裙子我扯断你的袜带，乱成一团香喘微微，不由更加愤怒，妈的，还有一群花痴！
然后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气场不对！
非人哉！
还有，眼角余光里，殿上右侧，那方浅紫银绣衣袂，是啥？
她僵硬地，颈骨直直地，骨节咯咯嚓嚓地，扭过头去。
前方，大殿玉阶之上，苍龙在野镶金嵌玉宝座屏风之前，一人正半侧着身子和战南成说话，紫金冠，碧罗带，浅紫银龙王袍，乌发如墨肌肤如玉，雕刻精致的铜面具遮住了他轮廓优美的半张脸，露出的眉眼，依旧光辉灿烂如天神。
感觉到孟扶摇的瞪视，他浅笑吟吟转过头来，眼波在她身上一转，孟扶摇顿时觉得全身上下从里到外包括内衣以及内衣的带子都被他眼睛里的小钩子钩过了一遍，钩完一遍还不罢休，那人优雅的、缠绵的、华光流溢的、气度雍容的、令人又恼又恨又不禁沉湎的……对她一笑。
随即孟扶摇听见他含笑的语声，隔着高远的大殿，悄然传入她一人耳中。
“扶摇，我想你想得好苦。”

天煞雄主 第九章 重重心思
孟扶摇险些跳起来。
撤谎，叫你撒谎！
叫你不分场合时间地点无时无处无所不在的撤谎！
她的第一直觉——奔出去，找根钉耙劈头盖脸暴打之。
她的第二直觉——此行为太不淡定，予人可乘之机，要不战而屈人之兵。
她的第三直觉——沉默是最大的鄙视，对头，无视之。
于是她扭脸，目不斜视满脸严肃，随着众人对上殿行礼，也不记得计较是不是要给战南成下跪了。
战南成脸色不是太好看，毕竟天煞参加比武最有希望夺冠的古凌风莫名其妙出局，其余几位只有一个进了前十，魁首注定无望，但仍维持着大国皇帝应有的雍容气度，含笑叫起，又亲自介绍长孙无极，“蒙无极国昭诩太子青眼，不远千里，亲临主持这最后一轮金殿比试仲裁，敝国不胜荣幸。”
长孙无极欠欠身，微笑：“在下无能，忝为仲裁，不过不敢负陛下抬爱罢了。”
战南成又道：“太子辛苦，初到天煞，未及接风便匆匆前来仲裁，敝国实在失礼。”
长孙无极又客气：“理所应当，陛下无须多礼。”
两人对视，俱都一笑，屏风后骚动愈烈，云鬓花颜挤挤挨挨，莺声燕语低低不绝，实在不像个比武场，倒像个怡红院。
战南成神色颇有几分无奈，他当然不愿意好好的真武大会搞成这样，怪只怪长孙无极成名太早威望太高，是各国皇族间早已被神化的人物，坊间早早便有了文人骚客歌颂他的野史传记，这些皇族内眷姑奶奶们，漫长寂寞深闺里，多半都是靠读他的传记，做些白日春梦来打发无聊日子，如今他好容易来一次天煞，这些女人早早闹翻了天，没日没夜的跑皇宫求门路，只为看上一眼。
眼见女人们闹得不像话，战南成也有点尴尬，清清嗓子故意转移话题，笑道，“贵国孟将军着实少年英杰，三日前那一战轰动京华，无极国果真人杰地灵，羡煞我等。”
长孙无极目光在面无表情眼神恶毒的孟扶摇身上流过，顿了一顿才答，“敝国之幸。”
孟扶摇抚了抚手臂，做掸鸡皮疙瘩状，幸，幸你个头咧，我看见你我就觉得我真不幸。
长孙无极微笑，居然遥遥伸手一拢，不引人注意的做了个拣取鸡皮疙瘩的姿势，孟扶摇瞪着他，实在觉得这个人是个魔星，皮厚心黑，杀人越货，三千里外飞剑取人头。
她退后一步，退到云痕身后，揉椽鼻子，不打算和那魔星对阵，云痕微微侧头看她，又很敏感的看看阶上的长孙无极，他并不清楚长孙无极和孟扶摇之间的纠葛，只觉得孟扶摇自进了殿就不对劲，她这么胆大无畏张扬恣肆的人，竟然出现了不自在的神情……是因为昭诩太子吗？
云痕的眼神黯了黯，不过孟扶摇避到他身后，他又眼神一闪，微现一丝笑意。
最后一轮比试依日是战北恒主持，先念了名单，到下的十人是：孟扶摇、云痕、燕惊尘、雅兰珠、还有来自轩辕的常涛，来自上渊的韦山瑞、来自太渊的澹台宇，来自天煞的沈铭、来自璇玑的唐易中，来自扶风的巴古。
名单读完，才发觉不对，燕惊尘怎么没来？
好容易过关斩将到了这金殿比试，真武大会最后一关，怎么还会有人缺席？
战北恒眉头微微皱起，和身侧内侍低语几句，吩咐他去传唤，内侍刚匆匆下阶，在殿门口却与一个传报太监撞个满怀，那太监急急道：“启奏陛下，太渊燕夫人求见。”
裴瑗？她来做什么？孟扶摇皱了皱眉，这女人昨天出的丑还不够吗？
战南成怔了怔，道：“宣。”
悠长的传唤声报出，众人齐齐回头看，日光将大殿前长长的汉白玉阶洗得亮白，其色如梨花雪，那女子踏着光影走来，昂着头，依日是灼目的红，长长的影子一点点镀在深红镶铜钉殿门上，似是单薄了些，腰却挺直。
孟扶摇看着她露在面纱外的眼睛，心中微微颤了颤，这个女子，眼神里竟然全是死气，像一泊化了血的水，静，却诡异逼人。
裴瑗谁都不看，直直入殿，行礼之后也不起身，伏地琅琅道：“启禀陛下，民妇夫君惊尘夜来不适，无法再参与真武盛会，但民妇夫妻既远道而来天煞，不愿不战而归，民妇既与夫君同休，请代夫君一战！”
“荒唐！”战南成立即拒绝，“取得真武大会最后金殿比试资格的是燕惊尘，不是燕夫人你，你若代战，对其他落选者，还有何公平可言？”
“民妇不过是未参与争夺魁首之争而已。”裴瑗昂起头，“惊尘能取得的资格，我也能！”
战南成怔了怔，看向战北恒，战北恒道：“妻代夫战，倒是有先例的，毕竟燕惊尘平白失去比试机会，对他也不公平。”
战南成沉吟一下，神色已经和缓下来，又微笑问长孙无极，道：“太子才是大会仲裁，还是您来决定吧。”
孟扶摇皱了皱鼻子，一对奸诈的狐狸，你们的态度已经表明，还能让长孙无极说什么？
长孙无极淡淡看向裴瑗，半晌道，“夫人自认为有实力取得资格，无极不敢驳斥，不过口说无凭，要想使天下英雄心服，还得实力说话。”
裴瑗立即道：“请太子指出十人中任何一人，和民妇比试！如若输了，民妇自请惊扰御驾之罪！”
“那好，”长孙无极微笑，目光在十人中一转，对孟扶摇笑了笑。
孟扶摇以为他要指自已，好把裴瑗赶出大殿，立即捋柚子准备揍裴瑗，不想长孙无极目光居然从她身上滑过去，向雅兰珠笑道：“劳烦雅公主。”
雅兰珠怔一怔，随即笑道：“好，反正上场我轮空，少战一场，正好可以练练拳脚。”
她不急不忙走过去，吹了吹拳头，笑嘻嘻一摆手，道，“来吧。”
裴瑗背对着孟扶摇，孟扶摇看不见她表情，却发现站她对面的雅兰珠，看起来还是以往那天真活泼劲儿，但是眼眸里的神情已经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盯着裴瑗的眼，眼神深黑，闪着琉璃般的光。
裴瑗……有什么不对劲吗？
孟扶摇突然觉得，长孙无极挤兑裴瑗自愿挑战，又指了雅兰珠，这一系列动作似有深意，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她疑感的看过去，殿中却已响起一声清叱，彩光和红光鲜艳的纠缠飞舞，裴瑗和雅兰珠已经战在了一起。
她一出手，孟扶摇就知道她果然没有撇谎，她本身功力虽然不及燕惊尘，但对雷动诀比燕惊尘更熟悉，剑法也绝不逊于他，天知道这短短一年她是怎么进境到这个程度的，而且明显她的真力和燕惊尘一个路数——都是师从于烟杀，孟扶摇觉得这对夫妻简直全身是谜，他们是怎么结为夫妻的？她的真气法门是烟杀还是燕惊尘教的？他们夫妻看起来那么怪异，这场结合是否还有隐情？烟杀又是怎么肯让燕惊尘娶她的？
她在这里沉思，一边注意场中战况，雅兰珠出身扶风王族，那个国度秘法无数，所以武功底子非常好，尤其追战北野追了这么多年，练出一身牛叉的轻功，纵横飞腾就像一道亮丽的虹，炫得人头昏眼花，偏偏还用了一对古怪而小巧的武器，像两只铜盅，时不时撞出或请越或刺耳的声响，声音乱七八糟，色彩五颜六色，真是人到哪里哪里就人人发昏。
裴瑗却又截然不同，她中现中矩用剑，每剑都携烟光和风雷之声，气流沉厚发力千钧，存心要以沉稳真力压住雅兰珠的轻灵跳脱和扰乱战术，不得不说这个方法很有用，花蝴蝶一般的雅兰珠步子渐渐慢了下来，不得不和她硬碰硬，两人的武器不时的撞在一起，发出砰嚓铿然之声。
第一百二十七招，中规中矩的战况终于发生了变化，雅兰珠真力不竭，裴瑗却显得有些后力不继，她到底被毁过武功，无论如何追不上底子极好的雅兰珠，眼见着那彩袖翻飞如霓虹，她的眼色，冷了又冷。
她突然微微拌了抖剑身。
那剑光里还是带着烟气，烟气却突然有了不同，由原先的淡灰变成淡黑，隐隐还有极淡的腥气，她一剑射出，噙一抹冷笑，直取雅兰殊面门——她所有的攻击，都只对着雅兰珠的脸。
雅兰珠习惯性的扭头侧身一避，那剑尖却突然一爆，烟气里爆出一个极小的黑殊，直打雅兰珠侧过头去的耳窍。
这个角度极其诡异，孟扶摇心中跳了跳，隐约觉得不好，随即便看见那黑珠突然一伸展，露出更加小得微乎其微的爪子！
活的！
这是什么东西！
这东西快若流星，近在咫尺，一旦射入雅兰珠耳窍，那会是什么后果？
孟扶摇险此跳起来，随即便见雅兰珠扭到一半的身子，突然硬生生的转了过来。
空中那个黑爪子竟然跟着呼啸而转不死不休追过来，然而雅兰珠这一转，竟将自已柔若无骨的转了三百六十度，这一转她变成再次正面对着裴瑗，然后她突然举起了自己的那个“铜盅”。
那个“盅”突然开了一线，一缕红光在那缝隙里一闪，那飞得正欢的黑爪子身子抖的一颤，随即便如被吸力吸住般，慢慢的被拽向缝隙中。
以孟扶摇的眼力，看得出那黑爪子在空中死力挣扎，拼命想要挣脱，然而无论如何也抵不过雅兰珠那诡异武器里的红色东西，最终被吸入缝隙中。
裴瑗剑势顿时一缓，明明只少了个黑珠子，她脸色突然便灰了一层，雅兰珠却嘻嘻一笑，道，“在玩蛊祖宗面前玩这个？姐姐你好可爱。”
随即她双“盅”一敲，高高兴兴的道，“小宝又有零食吃了！”
孟扶摇恍然大悟，难怪看那对小盅觉得熟悉又古怪呢，原来是养蛊的盅！长孙无极一定看出裴瑗哪里不对，怕她在殿上使坏，干脆指了出身扶风王族的雅兰珠。
还有谁能比扶风三大巫族出身的雅兰珠更擅于整治一切邪术巫蛊呢？
裴瑗扶剑后退，雅兰珠收起双盅往回走，裴瑗退到一半，突然滑步一冲，二话不说便是后心一剑！
雅兰珠走到一半感觉身后风声一紧，一抬头看见裴瑗身影已经当头罩下，百忙之中抬手一架。
铿然一声，雅兰珠的双盅脱手飞出，裴瑗的剑却已经凌厉无匹的砍向她天灵！
人影一闪，一道浅紫的光。
那光原本还在殿上，突然便出现在殿中，一朵云一道光一抹风一声呼吸般轻盈，又或是神山之巅飘落的鸿羽，九霄之上浮沉的飞云，到那凌空，渡越红尘。
那光飞射而来，一散又凝，凝出长身玉立的浅紫身影，只是手指虚虚一抬，便抬住了裴瑗的剑尖。
裴瑗努力往下劈，再劈不下去，想要抽回，也抽不回。
随即长孙无极微笑着，温和而又绝对不容抗拒的抽走了裴瑗的剑，道：“燕夫人，可止。”
他淡淡一句话，威严自生，双目猩红神情暴戾的裴瑗张了张嘴，最终没敢说出话来，屏风后又是一片惊艳的抽气声，孟扶摇竖着眉，于满腔对裴瑗的愤怒中听见叽叽喳喳的“不行，我要昏倒了……”“啊……静如处子动若脱兔……天神之姿……”忍不住喃喃骂，“骚包！”
换得那人回首，宛然一笑，又是一声低低传音：“扶摇，你吃醋时最美。”
孟扶摇吸气，闭嘴，退后三步，某人皮厚，骂也无用，反正骂就是不骂，不骂就是骂，她在心里骂遍了，也就是了。
此时战北恒已经过来，抢先道：“雅公主武器落地，燕夫人胜。”
“砰”一声，孟扶摇小宇宙爆发了。
真是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
她跨前一步，好奇的盯着战北恒，笑道，“王爷，您们天煞国真是高风亮节，不惧苦累，令人感慕啊。”
战北恒戒备的盯着她，道，“孟将军此话何意？”
“您千里迢迢传书相请无极太子，来天煞主持真武大会金殿比试的仲裁，却不忍太子辛劳，时时抢先处处代劳，此番苦心，实在令人感动泪奔……”她仰头看长孙无极，纯真的问，“太子，泪奔否？”
长孙无极抬起长睫，深深看她，眼神里半笑不笑，也不看尴尬的战北恒，半晌淡淡答，“孟将军向来深知我心。”
我知你个毛咧，孟扶摇肚子里大骂，面上却笑颜如花，谦虚，“偶尔，偶尔而已。”
战北恒扯着个嘴角，笑也不是责也不是，尴尬的站在那里，战南成看不是个事，赶紧打圆场，“北恒，你冒失了，这仲裁之事，自然该太子主持。”
“无妨，”长孙无极悠然往回走，‘恒王英明，诸国皆知，自然是没错的。”
裴瑗惊喜的抬头，长孙无极又道：“燕夫人先前并没有认输，再次出手，虽背道义却合公理，但先前燕夫人武器也曾为雅公主击落，如此，两人算平吧。”
裴瑗脸色白了白，今日真武魁首之争，金殿之上，长孙无极看似宽和，一句轻描淡写的“虽背道义”的论断，却必将传遍天下，从此后她怕是再不能行走江湖了。
孟扶摇不甘心，还想把裴瑗踢出去，一转眼看见裴瑗眼角森冷的盯着她，又见雅兰珠牙痒痒的盯着裴瑗，一副想要生吞活剥了她的架势，顿时恍然大悟——等到最后一轮混战，雅兰珠一定无心争夺魁首，一定会盯着裴瑗死缠不休，裴瑗应付她也一定不会再有机会对地使坏，那么，她等于无形中去掉两个劲敌。
哎，这个心机比海深的家伙，连相处得交情不错的雅兰珠也要算计，无耻哦。
*
下面依旧是抽签，孟扶摇对唐易中，云痕对雅兰珠，裴瑗对沈铭，韦山瑞对澹台宇，常涛对巴古。
孟扶摇松了口气，她正在为难抽到云痕或雅兰珠怎么办？打败他们？雅兰珠也罢了，这孩子就是玩票性质，打败她自己没太多愧疚，顶多就是负了长孙无极安排的苦心，但是云痕，正当男儿建功立业之时，自己何忍剥夺他这么宝贵的机会？
云痕对雅兰珠，八成雅兰珠败，这孩子爱玩爱闹，没云痕刻苦，更不及他成名多年作战经验丰富，否则刚才也不会被裴瑗背后偷龚了，孟扶摇叹了口气，瞟一眼长孙无极——你玩花招？雅兰珠还不是没能进最后五强争夺战？
长孙无极悠悠笑着，对孟扶摇的挑衅视若不见，端了茶浅浅啜饮，时不时和战南成笑谈几句。
孟扶摇愤怒，这世上就有这种人，不知道愧疚两字咋写！
她一掀衣袂，大踏步迈出去，这回她是第一场。
那位倒霉抽到她的唐易中，苦笑着抽出双剑迎上前来，还没开战先鞠一躬，道，‘璇玑唐易中，请战孟将军。”
他一个躬躬得殷勤，孟扶摇正要回礼，忽听他低低道：“在下愿意速速认输，保存孟将军实力，还请孟将军手下留情。”
孟扶摇似笑非笑膘着他——这家伙滑头，看出她怒火上行正想找人狠揍之，又知道自己实力无论如何也胜不了，提前卖好来了。
她一个躬弯下去，也低低答，“放心，我只揍该揍的人。”
此该揍之人，殿上高坐者也。
两人砰砰嚓嚓打起来——着实好看，双剑舞如花，单刀曳似虹，也就是好看而已，不出一百招，唐易中一蹦三丈，将自己空门大开的扑了下来。
这种长空鹰搏兔的战姿，向来只有强者对弱者，并且实力迥异才可以用，唐易中对孟扶摇用这招，等于把自己送上门，于是孟扶摇只好笑纳。
她把唐易中一脚踢了出去。
唐易中夸张的在空中翻了三个筋斗，才歪歪倒倒落地，落地后脸不红气不喘，“满面羞愧”的“弃剑认输”，大声道：“佩服！佩服！”
孟扶摇忍着笑，煞有介事的回礼：“承让，承让。”忍不住多看了这个相貌平平的家伙一眼，真是个妙人，精明且豁达有趣，以后若去璇玑，倒是可以结交一下。
殿上战南成鼓掌，笑道：“此战极妙。”又问长孙无极，太子以为如何？”
五洲大陆皇族都擅武，自然看得出这场比试形同儿戏，长孙无极淡淡笑道：“甚妙，这位唐兄实力不弱，本可支持两百招上，难得他为人淡泊。”
战南成‘哦”？了一声，道，“太子真是诚厚，朕本以为太子要为孟将军说上几句。”
“陛下圣聪，在下岂敢蒙蔽。”长孙无极出神的注视着盏中碧色清茶，浅浅一笑。
“这位孟将军，听说很得太子钟爱。”战南成试探。
长孙无极静了静，才答，“此子英秀，实为人杰，为上位者皆当爱之。”
“哦……此次孟将军若在真武夺魁，无极国打算如何奖赏他呢？”
“敝国十分遗憾郭将军未进前十，”长孙无极顾左右而言他，“否则以郭将军百战军功，忠事王朝，又是极得人心的积年老将，若能夺真武三甲，金吾大将军之位，必在其指掌之间。”
换句话说，无极朝廷根本没考虑过给没啥子军功没啥子资历的孟小将军什么煊赫的职位。
战南成目光闪了闪，他隐约听说过，这位孟将军虽得太子宠爱，但更像是个男宠，据说太子出入行止常带着他，不避他人，而孟将军的职位也很值得推敲，那般护城破军大功，封的却不是实职，不过是个尊荣的虚衔，和他的功劳不甚相符，那功劳听起来也着实虚幻，单骑闯戎营？一人杀七将？城门被逼自刎？潜伏德王大军？那么忠烈豪壮的事迹，会是这个流里流气的小子干得出来的？八成是长孙无极为了提拨他，编的吧？
今日金殿之上，看他和长孙无极神情，也很有些不对，联想到男宠之说，战南成目光一闪，觉得越看越像，长孙无极不是喜欢闲事的人，为何肯接受仲裁邀请？莫不是为他而来？瞧长孙无极神情，坦然中却有几分不豫，不像作假，他如果对孟扶摇故意撇清，战南成倒不敢信，毕竟长孙无极七窍玲珑心声名在外，战南成对他的话只敢信三分，然而他那微妙神情，却让战南成多想了几道弯。
他又忍不住看孟扶摇，也是这样，看似神情自然，却对长孙无极很有些不满的样子，而且不似做作，难道这两人之间真出了问题？孟扶摇当真如他听说那样，不满男宠身份，远来天煞，欲待另搏一分功业？
战南成轻轻抚着膝盖，在心底无声叹息，天煞武将人才凋零，北奇莫名其妙死在长瀚山脉，古凌风如今也成了不言不动将死的废人，最优秀的两名将领双双摧折，偏偏战北野又到现在都没擒获，这个弟弟的存在，像一抹阴影，浓重的压在天煞皇族心头，他隐约感到危机逼近，却苦于没有英才可用，要不是被逼如此，他怎么会将主意打到别国将领身上？
他的手按在腿上，感觉到某处依日存在的隐隐疼痛，忍不住阴冷的看了战北恒一眼——西华宫那一夜，那藏了针的马鞍让他苦头吃了不小，到现在还在每日治疗，他怕自己真的因此废了，堂堂天煞皇帝，却遭遇如此命运，他每一想起都怒火上升，忍不住浑身颤抖。
那夜那个黑衣少年，若让我抓住了你是谁，一定零割碎剐了你！
殿上对谈旁敲侧击各转心思，殿下争斗依日如火如荼，裴瑗已经胜了沈铭，接下来是云痕对雅兰珠。
雅兰珠甩着十几个辫子笑嘻嘻的跳到场中，对云痕勾勾手指：“好好打，别指望姐姐让你。”
云痕笑一笑，起身时看了孟扶摇一眼，他眼神里有一些很奇怪的东西，看得孟扶摇心中一跳，却又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而等到两人动手，孟扶摇渐渐开始明白了那眼神的含义。
彩光一样满场飞窜的雅兰珠，有着极妙的轻功和招数，内力却不及云痕，而且她这几日也熟悉了云痕，自然不会用上她那个藏了蛊的盅，那么，对上轻功和剑法本就不弱于她，内力还比她强些的云痕，自然绝无胜理。
然而场中却不是那么回事。
那只七彩的蝶，盘绕飞舞，化出流丽的轨迹，一圈一圈的缠绕住云痕，云痕的剑气，明明可以瞬间破开那些彩雾，却显得暗淡了些，在雾中左冲右突，那青白的剑光扫及的范围，却越来越小，从外圈看去，就见彩虹般的色彩渐渐包围了那一片闪亮的青白色，将之一点点逼在了中心。
怎么会这样？云痕第三轮是受了伤，但好在不是严重内伤，经过宗越调养，已经好了大半，怎么突然弱到这个地步？
这场他的精神气和上场天差地远，那些勇气和坚持呢？他远来天煞，不也是为了争夺真武三甲吗？
第三百零八招，彩光一收，青光一灭，雅兰珠掌中一柄短枪抵在云痕喉头，清脆的笑：“你输了。”
云痕笑一笑，笑得十分清亮坦然，随即撤剑，无声一礼，转身就走。
雅兰珠立在场中，看着他背影，眼神里也多了此奇异的神情，那是佩服；随即她眼光向孟扶摇一掠，翘起唇角，笑了笑。
那笑容，是羡慕。
孟扶摇已经沉默下去。
她明白了那个眼神。
放弃，和牺牲。
一怀壮志的少年为了她，所作出的牺牲。
他也看出了长孙无极试图留下雅芒珠的用意，他担心如果自己胜，未必能克制得了来势不善的裴瑗阴毒的巫蛊，所以，他把五强之位，让给了拥有蛊王的雅兰珠。
太渊最有希望的魁首争夺者，五强稳占，注定要在天下武人面前实现自己的最高价值的少年，仅仅为了她的安全，便放弃了自己走上真武前五位置的梦想。
天知道他为这个机会准备了多久？天知道失去这个机会会有什么在等待着他？
孟扶摇的手指抵在额心，拼命掐住自己欲待流出的泪。
她当初对裴瑗还是太客气了！
她早该杀了她！
*
最后一轮，满心郁闷的孟扶摇正想着干脆第一个上去摆擂，正好大开杀戒，不想台上长孙无极突然对战南成道，“陛下，这最后一轮，改明日再战如何？”
战南成皱眉，道，“太子何意？”
“今日一战，诸位多半已疲惫，再战怕力有不逮，”长孙无极手指虚点，微笑道，“尤其雅公主和燕夫人，都战了两场，如果让她们现在直接参加最后前五之争，对她们也不公平。”
战南成沉吟，长孙无极微笑，“在下一路行来，都听闻此次真武大会，光风霁月力求公平，连签盒都花了心思，自不敢有拂真武公正真义……”
战南成立即答：“好。“
孟扶摇手拢在手里，望天，行，迟一天就迟一天，迟一天我一样宰。
她感觉得到裴瑗的目光，有意无意森冷的掠过来，这个女人，和她命中注定不能共存，她唯一奇怪的就是，燕氏夫妻都知道她的女子身份，为什么没有告诉战氏兄弟？燕惊尘没有告诉也罢了，裴瑗为什么也不说？还是她自负太高，觉得这个秘密没什么用，只想自己杀了她？
她冷哼一声，大步出殿头也不回，不管身后那缕牵丝般粘在她背上的目光——长孙无极，有种今晚不要来找我。
可惜她认为的有神，和某人认为的有种从来不是一回事……
*
当晚孟扶摇吃饭时，拼命给云痕夹菜：“来，吃，多吃点。”她不停往云痕碗里堆菜，似乎想用那些鸡鸭鱼肉来补偿自己的愧疚。
云痕只是平静的吃，孟扶摇给多少他吃多少，孟扶摇夹着夹着夹不下去了，她突然想起，云痕不爱吃荤，平日里吃得也很少，根本吃不下这么多油腻腻的东西。
他却平静的吃，只因为他不想拂逆她的好意。
孟扶摇放下筷子，看着他一切如常的神情，他还是那个清冷少年，沉静而锐利的气质，像秋风原野上一竿独自向风的青竹，不因世间沉浮跌宕而失却光亮，只向着一个方向舒展枝叶，翠叶因风摇落，心思却静若明渊。
他不失落，不沮丧，不觉得自己对她有功，不觉得那样的放弃是牺牲，甚至不试图安慰孟扶摇——越安慰她会越愧疚，他知道。
她的好意，对他显得苍白又多余。
饭桌上气氛沉闷下来，雅兰珠啪的一下放下筷子，不满：“不就是我不小心赢了云痕嘛……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孟扶摇笑笑，夹了一块东坡肉给她：“是，不关你的事，来吃肉。”
“这么肥我会吐。”雅兰珠拒绝。
“正好，明天吐裴瑗身上。”孟扶摇头也不回答，看见元宝大人棒着个肚子蹲在一边，眼珠骨碌碌乱转，不禁好奇，“耗子，咋了？大姨妈来了？”
元宝大人抬头，给了她一个猥琐的笑容。
孟扶摇被那笑惊得一炸，突生不祥预感，随即便听见外间，先吃过饭出去的铁成忽然一声怒喝，随即“呼！”的一声猛烈的刀风卷起。
众人都吓了一跳，以为有敌来袭，宗越一拂袖，一道白光已经射了出去。
白光射出厅门，如泥牛入海毫无动静，连铁成的声音都不见了，宗越眉毛挑一挑，云痕和孟扶摇已经长身而起奔出去。
先奔出去的是孟扶摇，她本就靠近门口，一转身到了门槛处，探头一看立即向后一退，把后面的云痕也撞了回去，然后立即大力关门，上闩，还拖过凳子往门后顶，拖了一个凳子不满意，又拖一个，再拖一个，拖第三个时，拖不动了。
那上面坐了人，浅紫衣袂，淡淡银纹。
孟扶摇手僵住，视线慢慢上移，便见那见鬼的人稳稳坐着，含笑下望，道，“扶摇，你真体贴，知道我累了，帮我拖凳子来着。”
孟扶摇目光看进那眼中半秒，二话不说，拔刀！
她刀光亮得像穹苍神山上的雪，快得像掠过长青神殿上空的流星，一刀出，腿断！
凳子的腿断了。
四条凳腿被她齐崭崭砍下来，只到个凳面，孟扶摇收刀，大笑，叫你坐！叫你丫坐！
她的笑声突然呛在了喉咙里。
对面，凳腿砍落的刹那，白光一闪，元宝大人推着个木墩子飞快滚了来，恰恰滚在断了凳腿的凳子下，稳稳的将凳子支个正着。
……
妈的，汉奸和狗腿是世上最该灭绝的生物！
孟扶摇咬牙，收刀，眼光在神色古怪的宗越和默然望着他们的云痕身上掠过，实在没办法在这里和这位腹黑祖宗纠缠，一脚踢开门直奔自己房间，一边怒喝，“长孙无极你有种就不要跟来……”
“我没种才不跟来。”长孙无极拎着元宝闲闲跟在她身后，“扶摇……”
‘闭嘴！”
“吱吱！，
“闭上你的鸟嘴！”
元宝大人委屈，明明是鼠嘴，咋成了鸟嘴？
孟扶摇一脚又待踢开自己的房间门，突然觉得不对，这叫什么？引狼入室？她霍地回身，往门上一靠，道：“有话就在这里说！”
“你真的确定要在这里说？”长孙无极含笑，四面看了一看：，你确定？”
孟扶摇疑惑的抬头一看，一把抓起窗台上的花盆就扔出去：“偷窥者杀无赦！”
砰一声花盆砸入院子花树后的暗影里，鸡飞狗跳，狼奔豕突。
砸完花盆的孟扶摇拍拍手，道：“太子殿下，你有话就赶紧说，说完我好睡觉，还有，不要问我为什么生气，虽然你有问这句话的理由，但是我提醒你一句，你问了我会更生气。”
‘我知道我问了你会更生气，”长孙无极抱着元宝，靠在树上，“扶摇，我真庆幸你是个掩饰不住的性子。”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的微笑：“多亏了你这性子，我才多少感觉到，我和你这一场似乎注定要永远面对拒绝的追逐，不是全无希望的。”
孟扶摇冷笑：“太子殿下，是，我承认我生气，我不会装模作样的一边说我不在意一边在人后伤春悲秋的吐血，但是请你不要自恋的认为我是因为爱上你才因此生气，我只是觉得，哪怕就是朋友，也不当一边信誓旦旦满口赤忱，一边隐瞒事实左右逢源，这人品问题很严重，孟扶摇很生气！”
‘好吧，我知道你不会承认。”长孙无极有点无奈的叹息一声，走了过来，孟扶摇立即向后一跳，道，“别过来！”
太子殿下根本听不见。
孟扶摇又跳，“再过来我和你决裂——”
“哐当。”
她绊到门槛，身子向后一栽，这一栽她便暗叫不好，不是怕自己后脑和大地做亲密接触，而是怕某人趁此机会和她做亲密接触。
于是她更快的一个翻滚，就想脱离劣势，可惜某人永远比她快上一步，她只觉得身子一停，后背突然多了一只手，那只手一旦占领阵地立即毫不停息，瞬间连点她七处大穴。
孟扶摇气苦，眼泪汪汪的望天，老天爷，你助纣为虐枉为天！
长孙无极抱起她，喃喃道，“怎么又轻了呢？有时真想把你栓在我身边……”坦然抱着孟扶摇进屋，再坦然在某些窥视目光中把门关上。
屋内灯火未起，长孙无极也不燃灯，将孟扶摇轻轻放上床，取了水，就着星月之光细细洗去她易容，他眼神绵邈，牵丝般柔长，淡紫烟锦衣袖拂过她脸颊，春风般滑润腻软，执着面巾的手指，一点点拭过额头、眼、脸颊、鼻、最后是唇。
他的手指停在了她的上唇，在某个位置，手势极轻的按了按，似是怕按痛了她，随即悠悠一声叹息。
他道：‘扶摇……你总是令我担心……”
孟扶摇不能动，用眼光杀他——伪君子！
长孙无极对她的眼光若无其事，拭完脸又去拭她的手，洗去故意染上的微黑色彩，他的手指在触及孟扶摇右手中指时，又停了停，然后，隔着面巾，轻轻握住了那根有点变形的手指。
他就那么长久的握着，微微仰着头，似是要将那稍稍凸起的骨节轮廓，借着此刻的长久触摸而深深刻进心底，月色淡淡射进来，他沉在暗影里的身姿气韵，静而微凉。
随即他松开面巾，换了只手，把住了孟扶摇脉门。
孟扶摇只觉得浑身气息一震，一股绵长而又沉厚的真气自脉门处流水般涌入，迅速流入全身，向她内伤未愈处奔去，那真气运行轨迹极其熟悉，正是长孙无极的内家真力，她下意识要提气拒绝，眼前却突然一黑。
某个无良的人，又把她给整睡着了。
等到孟扶摇被某人开恩的点醒时，她只看见靠床望着月色的长孙无极的背影，他长发披泻，气息懒散，听见她坐起的动静，头也不回，轻轻道：
“扶摇。”
孟扶摇板着脸，不回答。
“佛莲不是我未婚妻。”

天煞雄主 第十章 冤家路窄
孟扶摇怔了怔。
随即她冷笑，道，“长孙无极你要推卸责任也不能这么胡咧咧，这里是五洲大陆，你是一国太子，她是一国公主，以她的身份，如果不是事实，能对着一个陌生人说是你的未婚妻？”
她越想越觉得荒唐，笑得利齿森森，一伸手抓过长孙无极手臂，恶狠狠张嘴就咬。
“咬死你这个满嘴荒唐言一肚黑心肺都云太子奸谁知其中味的五州大陆第一老千……”
长孙无极任她咬，微笑：“哎，痛。”
痛他个毛，孟扶摇根本就没能咬下去，长孙无极肌肤不似战北野铁似的质感，却真力无处不在流动，孟扶摇随口一嘴下去，自己倒被那真气弹了牙，她摸着酸溜溜的牙齿，悻悻甩开长孙无极的手，骂：“你以为她是个花痴，不管尊荣脸面身份地位就抓着一个男人乱说是他未婚妻……”
“她就是个花痴。”
淡淡一句话比一个雷还惊悚万分，孟扶摇直接被劈跳起来，连声音都变了，“什么？”
长孙无极回过头，明明只是相差一个时辰，他竟然看起来突然有几分憔悴，月色下侧脸微白，玉似的半透明，淡淡道，“佛莲，不是个正常女人。”
孟扶摇瞪着他，没注意到他的脸色，直接被那句话雷昏了，怔怔道，“怎么说？”
“应该这样说，佛莲不是可以拿五洲大陆平常女子心性行为来评判的女子，她看似雍容，其实极为偏执，信佛也多半只是为了调整心性，”长孙无极皱起眉，道，“我还是喜欢叫她凤净梵，凤净梵确实和我订婚过，我曾以亲手绘制的璇玑图作为聘礼，但后来，我退婚了。”
“啊？”
“我退婚很费了一番周折，当时父皇病重难愈，国内不太安定，众臣惶惶不安，我那时还年轻，尚未监国不足服众，邻国扶风犹在虎视眈眈，我打算出使扶风解决外患，父皇担心此时得罪璇玑，璇玑是否会和扶风联手对付无极，但是当时我坚持退婚，并使了些手段，逼得璇玑国主最后终于应承，但是他对我提出了一个要求。”
“嗯？”
“他说，凤净梵自小性子与人不同，又对我情根深种非我不嫁，公开退婚这般打击，怕会伤及她性命，只答应秘密退婚，待凤净梵年纪大些身子好些，又寻着心仪之人有了归宿，才可以对公主提起对七国公布，在此之前，请我为了凤氏颜面和公主性命，秘而不宣。”
“你答应了？”
“一是因为当时国事不稳，不宜再得罪璇玑；二是我那时还年轻，觉得此事其错在我，公主也可怜，她一个女子不能担当的，自当由男儿承担，便应了，只是要求退回璇玑图。”
“退了？”
“没有？”长孙无极笑意有点冷，“璇玑国主借口甚多，先说图在公主处，她十分珍爱，贸然索要也会伤她性命，后来又说图失踪了，不在宫中，答应一定为我找回，结果，找了这许多年，也没能见到影子。”
孟扶摇怔怔咬着手指，半信不信，又问，“凤净梵真的不知道你已经退婚？”
“我看未必。”长孙无极答，“我试探过她，看她那模样，应该是知道一些的，却又装着不知。”
孟扶摇喃喃道，“你二十六岁还没大婚，她也年纪不小，宁可这样蹉跎着，难不成是在等你回心转意？”
长孙无极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
孟扶摇搔搔脸，心想难怪长孙无极没提过这事，原来他心里根本就没未婚妻这个概念，随即又想起一个问题，“你还没说你为什么要退婚？”
长孙无极沉默下去，半晌答，“所遇非人。”
“胡说哉！”孟扶摇一向反应极快，“不要拿你对我的心思来做借口，你要求退婚时，你还没见过我呢。”
“那个订婚，就是个错误。”长孙无极深深看她，“既然错了，无论如何一定要改。”
孟扶摇“哧”的一笑，道，“遇见我何尝不是你的错误……算了不提这个，对了，原来你是真武仲裁，那么我听云痕说你在天煞边境闹了一出好戏，没来得及问他，现在问你也一样，什么好戏？”
“不就是想把某个惹你吃醋的人打发回去么？”长孙无极浅笑，拈起她秀发慢慢的在指上绕圈，“她说有佛之圣徒在天煞出世，我偏要说没有，灭个国也许不那么容易，灭个把‘圣徒’还是很容易的。”
“我吃个劳什子的醋，长孙无极你最大的毛病就是自恋。”孟扶摇想了想，忍不住叹一口气，抱膝坐在床头，道，“听起来很合理，好，长孙无极我原谅你的撒谎。”
她干脆利落的语气惹得长孙无极微微一笑，那笑颜曼陀罗一般在半明半暗月色中一绽，惊心的怒放的美，看得孟扶摇心中一跳，暗暗怨念……那倾城绝艳的男色啊……
长孙无极侧转身，额头轻轻靠上她的额，温热的呼吸拂上她的颊，他轻轻掐住孟扶摇的脸，笑道，“扶摇，我最喜欢你的明朗，我要维持住这样一个你，不让你为世事磨折掉那般鲜亮。”
夜很静，夏夜凉风里散开淡淡异香，听得见窗下夏虫轻鸣，一声声绵长柔软，那般的肌肤相触呼吸相闻，心跳声盖过夜的奏鸣曲。
半晌，孟扶摇不自在的拍开他的手，转头哑声道：“色狼滚开，少占便宜。”
长孙无极不理她，“别急着感动，我话还没说完……我不喜欢你言而无信。”
“嗄？”孟扶摇竖起眉毛，我有吗我有吗我有吗？
长孙无极伸指，细细在她颊上描摹，轻轻道，“某人好像曾经答应过我，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都相信我，理解我，并不为那些事的表象所迷惑、所动摇。”他吐字极轻，语声里半是调笑半是温存，手指轻轻穿过她的发，“结果……做到了吗？”
呃，奸人，她一退他立刻反攻，这么快就兴师问罪了。
可惜孟扶摇什么都肯吃就是不肯吃亏，她蹲在床上仔细回想了下当初在华州客找的对话，突然鬼鬼的笑起来，伶牙俐齿的反驳，“你又混淆概念，我当时好像根本没答应你。”
长孙无极笑笑，孟扶摇得意洋洋，“叫你次次占我上风，也该你输一次。”
“扶摇你错了。”长孙无极躺到她身边，慢慢理她睡得乱七八糟的长发，淡淡道，“看似我次次占上风，其实……对你，我从来都是输的那一个。”
谁爱，谁输。
那般心思托付，那般情意绵长，那般辗转反侧，那般忧心牵挂。
那般爱里，没有说出口的带着痛的折磨。
而之所以会痛，也只是因为在乎而已。
孟扶摇轻轻吸一口气，这刹那间，她内腑又开始隐隐作痛，那种久违的熟悉的疼痛，烈火般灼着她的经脉，她皱皱眉，向后退了一点，暗暗叹息的提醒自己，锁情，锁情。
长孙无极似也察觉，回眸看了她一眼，不再说什么，只伸手揽过她，为她盖上被子，道，“天煞气候偏寒，虽说是夏天，晚间也要盖被子，别着凉。”
孟扶摇觉得有被子也好，避免单衣薄衫的肌肤容易接触，不想那人给她盖了，自己也拖了一半过去，恬然道，“自然，我也怕着凉。”
孟扶摇绝倒，长孙无极却又悠悠道，“不指望你心疼我，我自己爱护自己不成吗？”
孟扶摇那一咪咪的良心又被某无良太子的雄厚功力给逼了出来，只好捏鼻子不语，忽然瞥见面前桌上元宝大人突然嘿咻嘿咻的过来，背着扛着一大堆东西，往两人面前一墩。
孟扶摇愕然，长孙无极道，“元宝说，有好戏给我看。”他拉过孟扶摇，很主人翁的分她一半枕头，道，“来，一起。”
好奇宝宝孟扶摇也便舒舒服服看了，然后……鼻子便气歪了。
果真是“好戏！”
元宝大人踱上桌来，正对两人站定，先摆动短爪，舞了几个不伦不类的蚝舞动作，然后对着空气一挥掌，作揍人状，又舞，再跳起来，做“大骂”状，又舞，再爪子一挥，做“塞人”状……
孟扶摇看懂了，它在告状，它在说那夜水潭边双头蛇无声逼近，它老人家好心示警被自己误会的事，这只心胸狭窄好记仇的耗子，不是跟丫道过歉了嘛！
长孙无极微笑看着，道：“元宝，世人鼠目寸光，不理解你的睿智是难免的。”
孟扶摇无语，这是在骂谁呢？
元宝大人连连点头，又扭过肥屁股，在身后那堆东西里扒拉一阵，先搬出个小茶壶往桌上一墩，又抓起根针。
它舞着寒光闪闪的针，对茶壶左劈右砍，然后霍地扔掉针，冲上前双爪捏住了茶壶的壶盖，随即定住，仰头，不语。
它长久地定着……
……
孟扶摇险些吐血。
这不是模仿那日她双指捏上轩辕昀咽喉，强行越级真气逆涌动弹不得的那模样？就是外界传说中的“孟扶摇战胜轩辕昀，站在台上乐不可支不肯下来”那个流言的耗子版？
看见元宝大人骄傲昂头定格模样，孟扶摇也昂头长嚎一声，伸爪就想把耗子捏扁。
长孙无极一拦，目光闪闪的微笑：“扶摇啊，人不能和元宝一般见识啊……”
孟扶摇盯着主子回归有恃无恐的元宝大人，寻思着该用什么法子报复之。
元宝大人不知死活犹自未休，放下道具，又回身撅着屁股在翻，扒在一方砚台前忙个不休，看那模样很像在梳妆，孟扶摇正疑惑它这回出啥幺蛾子，元宝大人突然回眸一笑。
它雪白闪亮的大门牙，被涂黑了半个，夜色中乍一看，活脱脱是个断齿。
丫在学她的缺牙！
妈的，此可忍孰不可忍，模仿可忍揭丑不可忍！
孟扶摇嗷的一下跳起来，大喝，“天王盖地虎，宝塔镇鼠妖！”砰的丢过一个枕头，将无耻的元宝大人砸了出去。
元宝大人哧的一溜，撇着“半颗牙”对她猥琐的笑。
身侧长孙无极微笑“哦”了一声，道，“原来牙掉了是这样的，挺美……”一伸手按下孟扶摇，道：“明天还要比试，早点休息。”
孟扶摇哭丧着脸被按倒，靠，足可乱真的假牙白装了，耗子学得真像，连断掉的斜面都一模一样！
她嘟嚷，“总有一天扒了你皮绣十字绣……”一边沉沉闭上眼，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明明睡了一觉，现在反而更加疲惫，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冲击着丹田，冲得她舒适而又昏昏欲睡，她眼旸口滞的向枕上一倒，口齿不清的道，“明儿个找你们算账，长孙无极你不许睡在这里……”尾音犹自在唇边盘旋，人已经睡着了。
长孙无极笑起来，给她掖了掖被子，仔细端详她微微瘦了些的脸颊，又把她大摊的手脚都收回被子里，才招手唤元宝，那丫赶紧奔过来，乌溜溜的眼睛亮亮的，在长孙无极身上蹭，蹭啊蹭啊蹭……
“你做得很好，”长孙无极轻轻抚摸元宝大人顺滑的白毛，“以后都要这样。”
以后？还有以后？元宝大人瞪大眼睛，不是吧，苦差还没结束？它还要和孟扶摇继续死磕？那不早说？早说它刚才就不往死里得罪孟扶摇了，这下完蛋了啊啊啊啊啊……
“她不是个安定的性子，谁喜欢她谁就没好日子过，”长孙无极悠悠的笑，“我又很难时时跟着她，所以，只好拜托你了。”
元宝大人悲愤，为毛是它被派出去保护孟扶摇？为毛不是孟扶摇被派出来保护它？为毛它就不能做主子的爱人，让他不惜自身也不惜家宠的去爱护它？啊，玉树临风的帅哥在这里，主子你为毛不仔细看看它？
主子没空看它，主子就这样倚着床边睡着了，半边脸洒上月光，白日里高华遥远眉目，夜色里看来柔和而闲逸，像芬芳而皎洁碧水之岸的，层层绽放的涟漪。
那些于涛飞浪涌心海深处，永不因时光凋谢的心情的涟漪。
*
孟扶摇第二日醒来时，觉得真他妈的神清气爽神完气足，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的爽，强行提升的“破九霄”第六层“日升”渡过了最危险的时期，终于大功告成，大抵是宗越用药得当，现在虽然内伤还没完全痊愈，但相信只要不出意外，任何情形下都可一战，大爽之下她十分兴奋的伸手一捞，准备拖过长孙无极或者元宝来练练拳再说。
这一捞捞个空，睁开眼才发觉太子殿下不在，哎呀真好，难得他高风亮节不占便宜，不过话说回来，昨晚他点倒她之后，她的便宜有没有出现被占现象，可就无从查考了。
元宝大人倒在，蹲在对面桌上它自己的小床前，垂头举着个白旗晃啊晃，孟扶摇喷的一笑，一把抓过它敲了个爆栗算是惩罚，高高兴兴出门去。
走过花园的时候，看见宗越在栽花，孟扶摇想起轩辕昀输了以后并没有离开天煞，每日守在她出现的地方探头探脑试图跟踪，可惜孟扶摇身后，除了铁成带人护卫还有长孙无极的隐卫，轩辕昀跟了两次未果，最接近战果的一次跟到了只隔两条街，结果兴冲冲过去，却撞上一堵墙，墙上画一只小乌龟。
小正太盯着那乌龟，眼圈又红了。
当晚他就睡在那墙下，这看起来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居然就那么露天蜷缩于一堵破墙下，有时爬起来，痴痴的看那个小乌龟，有时爬上墙头，四处张望周围的灯火，似乎想在那些繁星般密集的万家灯火中，找出属于宗越的那一盏灯
负责孟扶摇安全的铁成躲在暗处看见，难得的起了侧隐之心，回来告诉孟扶摇，孟扶摇听了也唏嘘，命铁成给轩辕昀送被子去，铁成在墙头空投了被子就躲起来，听见那孩子抱着被子喃喃道，“……是你么是你么……”声声低徊，愁肠百结，硬是让粗莽汉子铁成，也险些听出眼泪来。
所以孟扶摇今天看见宗越心一动，不怕死的问他，“蒙古大夫，真的不见那昀公子？人家可是为了你，连真武魁首的机会都让给我了。”
“如果你怕欠人情，你可以再让回去。”宗越淡淡答，“只要你别来烦我。”
孟扶摇吐吐舌头，灰溜溜向外走，二道门处看见云痕，他负手看着院子中一株树，看得入神，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武学。
那上面只有几只乱叫的蝉而已。
孟扶摇看着他背影，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只好悄悄的想走过去，云痕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突然道：“扶摇，裴瑗来者不善，你要小心。”
孟扶摇鼻子一酸，“嗯”了一声，云痕转身，对她清和的笑，独属于他的清越气质，不为跌宕磨难摧折。
他道：“等你凯旋。”
孟扶摇又“嗯”一声，逃也似的出了门，门一开却觉得有阻力，又用力推了推，才发现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
孟扶摇心情郁郁怒上心头，抬脚就是一踢，砰一声门被踢开，门外什么东西骨碌碌滚了出去，隐约还有低低“哎哟”一声。
大门开处，有人于满地泥灰中揉着眼睛抬起头来，怯怯的揉着眼睛，又去揉被撞到的屁股，孟扶摇仔细的瓣认了一下那灰头土脸的人，才发现居然是轩辕昀那小正太。
他怎么找来的？看他那样子，在这里睡了一夜？
轩辕昀歪歪斜斜爬起来，看样子睡僵了，扶着个门框对孟扶摇哀求，“孟将军……我，我好容易找到这里，你让我见他一面，就一面，一面……”
孟扶摇瞅着他，觉得那种酸酸的心情又来了，慢吞吞道：“说了几次，昀公子还是不明白，宗越那人是个牛性子，你越纠缠他越不会见你，你越要我介绍他越生气，你何苦来？”
“我……我要回去了……我出来一趟不容易……”昀公子眼圈又红了，孟扶摇看他的兔子眼就头疼，这孩子怎么就是个泪包呢，看这娇生惯养的模样，出来混什么混？还要和宗越纠缠，宗越那是人吗？吃了你你连骨头都不剩。
想起这孩子的姓氏，孟扶摇心中一动，问，“公子姓轩辕，是皇族吗？”
“她是轩辕摄政王轩辕晟的女儿，真名轩辕韵。”突有凉凉语声传来，孟扶摇回首，便见那个比白水还干净的人，站在初夏的阳光下，那么炽烈的光底下，他看起来竟然依旧是凉的，一捧雪似的冷入心底。
轩辕昀看见他，惊喜的张嘴，失口唤，“阿越哥哥……”突然触及宗越目光，惶然闭嘴。
宗越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言，那眼色里有暮色昏沉有大风四起有雪原茫茫有孤峰千仞，有远途的旅人的疲惫有久羁于旅的忧伤，最终都化为那深雪一般清明的苍凉，他默默的看着轩辕韵，半晌无声转身往回走。
轩辕韵还愣着，孟扶摇赶紧推她，“还不跟着？”
那孩子跳起来，感激的看她一眼，连袍子上的灰都顾不上掸，赶紧跌趺绊绊的跟上去。
孟扶摇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背影消失在二门内，微微绽露一丝笑意，宗越总算为轩辕韵诚意所感，打开了一线心门，就看那孩子是否能继续打动他了，看那孩子柔中带刚的性子，宗越这个嘴硬心软的，未必缠得过呢。
她轻轻的笑起来，想起那声柔软的“阿越哥哥……”那么一个带着童年清纯气息的称呼啊……到底记载了宗越怎样的过去呢？
*
最后一场，前五之争！
依然如前的金殿比试，孟扶摇进殿时，就见长孙无极和战南成谈笑晏晏，着实哥俩好的模样。
看见她进来，长孙无极微微转首，水光流荡的眼风飞过来，眼神和心事一般的幽微惑人。
孟扶摇错开眼光，拒绝开放雷达天线接收这样的眼风——金殿之上俩“男人”眉来眼去？你不怕羞我还怕丑咧。
她静下心神，调匀气息，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自然要争个对得住自己对得住云痕宗越的名次来，还有，宰掉自已要宰的人！
今日观战人和昨天一样，虽不及第三轮那般受众广大人山人海，却是格调层次极高，天煞皇族，天煞所有武官、各国有头有脸的门派掌门、甚至还有部分各国皇族的席位，只是人还没有来齐。
大殿四周除了武器架，所有器物都被撤走，空出极其宽阔的地方，天煞国风喜好粗扩大气，民居都不事修饰，古扑沉肃，正仪大殿尤其体现了这一风格，造得比寻常大殿大上数倍，观战席位和帝座仲裁席都离得远，一色杏黄锦案排开，几乎都坐满了人，大多人的眼光都好奇的盯着孟扶摇，听说这小子很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听说这小子很轻浮？赢了轩辕昀赖在台上舍不得下来？
长孙无极在殿上，靠着深红锦案，似笑非笑的注视台下，殿下两侧席案的人于是更加忙碌——除了忙着看孟扶摇，倒有一多半人还要顾及看他，听说长孙无极不喜热闹很少公开露面，为什么这次接受了天煞邀请？听说长孙无极貌丑心黑，难道面具下的脸，还有些不可告人处？
按说这类高级别比试，仲裁应该不止一位，不知道战南成是嫌人多反而碍事还是出于尊重长孙无极，只请了长孙无极，并指定战北恒副裁，反正这最后一轮，天下顶尖武者几乎都在场，谁也别想当着所有人的面玩猫腻。
辰时，前方空着的席位开始填人，内殿里，天煞皇族陪着各国来客依次入座，孟扶摇数着各国皇族席案，发现竟然多了两桌。
三声金钟响，比试将开始，最后两桌的客人，终于到来。
走在前面的，是四旬左右的中年男子，面目温雅，风度翩翩，言笑举止间有儒雅之气，若不是一身王公冠带华贵煊赫，看上去更像个三村学究。
他腰间深紫绶带上垂青玉麒麟，应该是轩辕国那位久掌大权的摄政王轩辕晟。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对兄妹模样的男女。
前者是个苍白瘦弱的男子，也冠带华贵，但看着怎么都觉得撑不起，轻飘飘的一阵风都能吹走似的，后者……
孟扶摇目光一缩。
人生他妈的又相逢。
佛莲。
美丽端静的佛莲公主，气质圣洁的佛莲公主，五洲大陆盛传含莲出生，慈和宽悯的那朵莲花，依旧一身月白素衣，衣角却以乱孱阵法叠绣金线莲花，莲瓣层层含露欲滴，鲜活如真，更有莲叶田田，浅碧微翠，随莲步姗姗裙裾微拂而不断摇曳，清雅中不失尊贵，她恰到好处的扬起颈项，那般含笑的、高贵的、散发着内敛而又不可忽视光辉的，姗姗而来。
人群里低低“嗡”了一声，这个殿里的人都身份高贵，自然不会像寻常武夫那般惊呼议论，但也免不了交头接耳，各国皇族都知道无极和璇玑联姻一事，只是各自都有国事繁忙，平日也不会操心长孙无极和凤净梵大婚了没有，如今十余年来两人第一次同时公开出现在这个难得的场合，众人顿时想起，长孙无极已有二十六岁，凤净梵似乎也已二十左右，两人这般身份，又早早定亲，怎么会到现在还没大婚？
佛莲公主倒是不在意众人眼光，眼观鼻鼻观心和兄长在位置上坐了，隔邻轩辕旻含笑招呼，道，“凤四皇子和佛莲公主是吗？公主驰名七国已久，直至今日方才得见凤颜，真是令小王甚幸，公主潜心佛学，不想也对这武尊大会颇有兴致？”
“王爷抬爱，”佛莲优雅回礼，笑道，“本宫是不懂武的，兄长却爱这个，路上遇见便陪他一起过来，再者……”她微笑看向孟扶摇，“本宫刚刚发现一位故人，于是觉得来此更有必要了，就算不懂武，也可为他助威呢。”
他们低语声声，却瞒不过“破九霄”突破第六层耳聪目明的孟扶摇，她无声的磨磨牙，望天，好，好，真是故人，你为啥要叫佛莲公主？你为什么不叫缠粘公主？长孙无极那厮说得还是太客气了，什么偏执？我看就是个BT。
磨了半天牙，又忍不住幸灾乐祸看长孙无极，是吧？赶了半天还是赶不走了吧？人家根本没打算另寻良人，这不，等不及了，一路撵着你就是不放呢。
她一边幸灾乐祸，一边又觉得有点堵心，却又不想搞清楚自己为何堵心，干脆扭过脸去，看裴瑗和雅兰珠打得五颜六色，怪术频出。
殿上，长孙无极方才的笑意已去，却也没什么表情，他偏过脸和战北恒说话，对众人的目光视若不见，对佛莲也完全的视若无睹，佛莲倒是毫不介意的静静笑着，柔雅的偏头和自己兄长絮絮而谈，例是她那个病歪歪的兄长看起来神情不豫，时不时瞪长孙无极一眼。
此时人终于到齐，钟鼓齐响仪仗排开，战南成上殿就坐，一转目看见佛莲公主，怔了怔，随即笑道，“太子可要公主上来就座？”
长孙无极还是不看佛莲，只淡淡道，“谢陛下好意，无须。”
大殿空间广阔，他声音不高，殿中战北恒在说话，大部分人都没听见这句拒绝，佛莲公主却突然拂了拂柚。
凤四皇子疑感的撇过头看她，佛莲微笑，道，“一只蚂蚁爬上案几，我给送出去，蝼蚁尚且贪生呢。”
“妹妹真是怜悯众生。”凤四皇子赞赏的点点头，又转过头去。
佛莲微笑着，将指甲探出衣袖，不动声色的慢慢在金砖地上碾，她的指甲修剪得尖利，小刀似的，一点点碾过地上那一点微物……小小的蚂蚁，整整齐齐三段，触须、头、身……
*
殿中，战北恒在复述现则，众人都沉默听着。
最后一战，混战！
最后五人：孟扶摇、雅兰珠、裴瑗、澹台宇，巴古。
混战，意味着谁先上谁最有可能吃亏，五人沉默着，看客都心领神会的开始喝茶，觉得这个最难的开头，一定是要磨蹭一阵的。
结果战北恒话音刚落，一人就蹿了出来，五彩玲珑，小辫子乱飞，大喇喇站在场中对着裴瑗勾手指，“老妖婆，出来受死。”
裴瑗面纱外双眼喷火，冷笑着跨了出来，道：“你想死我也成全你。”
孟扶摇立即也无耻的起身跨前一步：“哎，我也想你死，两个打一个成不成？”
全场绝倒，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好歹还是个魁首呼声最高的呢，一点都没自重身份的自觉。
战北恒道，“可两两对战，可依次挑战，但不可同时多对一。”
孟扶摇摊手，道，“我上来了就不打算下去，那么雅兰珠你先，我就一边蹲着。”
“何必让孟将军闲着呢？在下等先请一阵就是。”身后，澹台宇和巴古齐齐跟了上来。
澹台宇微笑，“她们女人打她们的，我们男人打我们的就是。”
孟扶摇眉一挑，知道这俩家伙大抵是想先解决掉她这个风头最劲的，然后再捡裴瑗和雅兰珠两败俱伤的便宜。当下也就笑笑，道：“成，谁先？”
澹台宇上前一步，对她拱拱手。
孟扶摇的目光，却在他身后巴古的脸上掠过，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短发，肤色很黑，面容轮廓很深，有点山地部族的容貌特征，人不胖，气质却很“重”，不是沉稳的那种感觉，倒更像是练过一种奇异功力的压迫感和沉重感，这个人在前期一直表现平平，却也一直毫无窒碍的闯入前五，孟扶摇看着巴古，隐约觉得他气质有点古怪，对面，澹台宇却已经冲了过来。
这个高个子青年，使一柄比他个子还长的混铁长鞭，鞭分三色，也分三段，每段以活扣连接，舞起来不同寻常鞭子流利，却一波三折的更加奇诡，中段还在左侧，前段却已可能在右侧，瞻之在左忽焉在右，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似一条既坚硬又柔软的怪蛇，角度刁钻，光影乱蹿，更厉害的是，这种类似三节棍的武器，环扣处一般最脆弱，但是这个长鞭，环扣处所用材质，非金非铁，设计精巧，看出来很难对付。
澹台宇扬眉一笑手腕一振，长鞭分三个角度攻来，角度难测，他手中这武器，来自于天下顶尖高人之手，号称坚不可破，澹台宇对此极有信心。
孟扶摇来了兴致，喝一声，“有意思。”已经迎了上去，她自己本就是个出招刁钻的，“破九霄”拥有内功、拳、刀三套功法的完整体系，孟扶摇在此基础上加入个人长时间混迹江湖的一些实战经验，对死老道士原本教的刀法大胆的做了探索和改进，这一套刀法一直在不断的对战经验中摸索完善，如今也该到了实践的时候。
她刀出，九霄之电裂天而来，那是黑色的闪电，自高山奔下，刹那间穿越风沙瀚海，剖开沉厚的大地背脊，所经之处泥沙齐乱石飞溅，却又一线直裂切地无声，那些点射、穿插、横切、竖劈、每一刀都卡在节点，每一刀都正当鞭锋。
她原先出招中的风雷之声，因为大风功力的完全被吸收，终于圆满流转，化在了属于她自己的真力之中，那些外溢的力度被收敛，便成全了她自已如臂使指的更进一层的功力，她这次的刀法，不再虎虎生风，却猛烈又轻盈，隼利又平静，平静里蕴着无穷的力，涛生云卷，皆由她决。
叮叮叮叮叮叮叮！
第一百一十招，孟扶摇的刀尖接连和澹台宇相撞七次，全部全部击在鞭的中段环扣处，这七次每次相击，手法和力道都有细微差别，一层比一层紧，每层都击在前力未尽后力初生处，形成回旋之力，如波逐浪盘旋不休，随即“嚓”一声，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鞭子终于出现裂缝，如蛇被打中七寸般突然一垂，善于抓住时机的孟扶摇立即向前一冲横刀一拖，“当！”
一节铁鞭落地，在金砖地上溅起火花。
澹台宇白着脸色向后一退，这鞭子非同等闲，尤其环扣处机关掌握在自己手中，刀砍不断，试目硬攻的人往往伤于鞭下，这是他家传神兵，当初父亲传给他时就骄傲的说，此鞭无人可破，他也确实仗着这武器打遍本国少有敌手，不想今日，居然被人破了。
孟扶摇一招得手绝不放过，澹台宇退她便进，错步一冲又是连击七声，“当”一声，中段落。
这声“当”发出来的时候，孟扶摇突然觉得心跳了跳，似乎有人揪着她的心尖抖了抖得感觉，随即全身劲气一泄，但也就是刹那之间，便又恢复了正常。
她也没在意，笑吟吟一抬刀，对澹台宇一指，道，“还继续吗？”
澹台宇神色灰败，收起三截断鞭，道，“在下认输。”拖了鞭子下台去，底下懂行的看客都在交头接耳，对那鞭子指点不休，露出惋惜之色，孟扶摇心情甚好，哈哈一笑，道，“巴先生。”
“巴古。”那汉子半合着眼睛答，他口音颇有些怪异。
孟扶摇皱皱眉，她不喜欢这个阴阳怪气的巴古，冷笑道，“好吧，八姑，咱们直接动手如何？”
巴古抬起眼，淡淡道，“我已经开始了。”
孟扶摇又一怔，随即便觉得心口处一紧，如被无形大锤“嗵”的一撞，撞得她心中一痛，未愈内伤险些激发，她顿时想起先前和澹台宇对战时那心跳感受，顿时明白巴古那句话的意思——这看起来很沉厚的人，竟然在她和澹台宇对战时，便已经出手偷袭了！
孟扶摇大怒，刀光一闪便扑了过去，敢阴老娘？老娘会阴人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个角落玩尿和泥巴呢！
她扑过去，黑色刀光如黑泉倒挂，豁刺刺泻了来，那一道匹练似的刀光，里层亮白，那是“破九霄”第六层“日升”的纯正色彩，外层呈朦能浅白，那是月魄练气之宝所拥有的独特颜色，而刀行之处，风声将气流卷成漩涡，层层相撞！
动了真怒的孟扶摇，一次性的将“破九霄”、大风和月魄的真力，全数使了出来！
她刀出，不同先前吹云落雨般的无声，而是华光万丈，杀气凌人，刹那间便到了巴古胸膛！
然而对面一直静静站着的巴古，依旧没有移动，他突然诡异一笑，随即单手对着孟扶摇一张。
手心里竟然画着一只眼睛，眼角上挑，眼瞳墨黑，眼神诡异，那眼睛直直“盯”着孟扶摇，似要“看”进她内心深处。
孟扶摇裹着那万丈华光冲过来，巴古依旧没有动弹，他只是握了握画着眼睛的那只手，那“眼睛”，便似突然眨了眨。
华光如扇，缓缓铺开。
华光里，突然出现了久违的陌生又熟悉的场景。
洁白的墙壁，洁白的被褥，床边的标号的小柜和柜上的花，粉色衣裳轻盈行走的护士，小推车里满满的药品，铁架子上晃着的吊针……还有，病床上穿着蓝白相间病号服，憔悴而嬴瘦的……母亲！
她在那样的华光里无比真实的存在，孟扶摇甚至能听见护卫温柔的询问声，母亲含笑的回答声，吊瓶撞在铁架上的丁玲声，别的来看望病人的家属的脚步声。
而孟扶摇更看见自己的刀，正直直的向着她的心口奔去。
心神俱摧天崩地裂！
刀光铺开。
母亲抬起头来，向着携刀冲来的孟扶摇虚弱的微笑，她说：“扶摇……”
妈妈！
孟扶摇到那间，真力死死一收，全身血液刹那被狂猛的反弹真力激起暴涌，一口血迫到喉间！
*
孟扶摇诡异的看见隔时空的母亲，并为此险些神魂飞散的时刻，战南成正和长孙无极微笑寒暄，经过孟扶摇破澹台宇长鞭那一战精妙手法的展示，一直表现平平的巴古和一直表现精彩的孟扶摇的对战便实在没有了期待感，众人都错开了注意力，说闲话的说闲话，喝茶的喝茶，拉关系的拉关系，更多的爱八卦的人，却都将注意力转到那对著名的未婚夫妻身上。
战南成便在问长孙无极，“恕我冒昧，听闻太子和佛莲公主定亲已久，为何至今没有大婚？朕还指望着，什么时辰叨扰一杯喜酒呢。”
他呵呵的笑，全场各国皇族，大多听见了这句话，齐齐竖起耳朵。
佛莲公主缓缓放下茶盏，直起腰，垂下眼睫，手交握着搁在膝上。
整个大殿中，除了打架的那两对，所有目光中集中在长孙无极身上，原本有些喧闹的大殿，突然诡异的沉静下来。
众目睽睽下，长孙无极沉默着，长久没有回答。

天煞雄主 第十一章 此情深处
所有的目光，都在看着长孙无极。
没有人知道此刻孟扶摇深陷险境。
他们只是纯粹的好奇，并没有期望得到什么意料外的回答，只有佛莲，她跪坐案前，一动不动，手缩在衣袖内，衣袖却在无风自颤。
那些目光笼罩下的长孙无极，沉默了一霎时辰，似乎在沉思什么，随即他一笑，提声道，“本宫和公主之间，已无……”
他突然截住语声，霍然回首看向场中，随即身形一飘，飞快掠了出去。
众人还在等他的回答，不防这个一直极其淡定的人突然露出了急若星火的表情，连话都只说到一半便飞了出去，都不禁齐齐露出愕然神情。
佛莲的袖子，突然不抖了，她身侧凤四皇子转过头来，笑道，“这昭诩太子，怎么这么个性子……”他突然看见佛莲的脸，愕然道，“咦，妹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佛莲侧首冲他一笑，道，“哥哥放心，妹妹自幼有诸天神佛护佑，向来都是化险为夷的。”
凤四皇子觉得这话答得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想，又转头去看场中。
佛莲稳稳的坐着，笑，笑出了几分寒意。
*
孟扶摇临阵收刀，巨大的反冲力量顿时全部加在她一人身上，她只觉得心中轰然一声，随即耳中一阵乱鸣，全身都被巨力重重一碾，碾得她一口鲜血激上咽喉，一仰身倒翻出去，而对面，一直在等待机会的巴古突然动了，他跨前一步，手一伸，掌心里突然多了一只乌青的鬼头抓，一抓便抓向无力后退的孟扶摇前心！
此时看客们方将注意力转回，随即便发现刚才还孟扶摇稳赢的战局刹那间天翻地霞，孟扶摇气势无匹的一刀突然在挨近对手胸膛时自动收回，随即便被狂猛真力反弹，半空里一个筋斗倒栽出去，而巴古的鬼头抓，流星赶月般赶上了她的胸口，眼看孟扶摇招式已老，好像还身受重伤，竟然无力躲避，不由齐齐惊“啊！”了一声。
巴古露出了狞笑，孟扶摇半空中拼命挪身想要避开要害，却发现自己经脉刹那错乱，动弹不得。
她绝望的闭上眼睛，眼睫合起那一霎，掠到紫影一闪。
长孙无极到了。
他来得像一抹飘萍般轻，出手却如巍巍山海一般坚实，衣柚一拂间横空一斩，刹那斩断巴古的攻击！
风声停歇，风声歇而长衣舞，长孙无极一手负于身后，一手向前轻点，衣袖里伸出的手指，静静插在鬼头抓那个狰狞的鬼头双目间。
巴古看着被插了双眼的鬼头抓，脸色慢慢变了，他森然抬头看向长孙无极，一字字道，“昭诩太子，阁下贵为大会仲裁，竟然插手争斗，公然袒护你无极一方，不觉得做得太过分了么？”
长孙无极淡淡看着他，道：“本宫却觉得，本宫是在袒护你。”
巴古阴冷的道，“太子这个玩笑不好笑！”
“本宫也懒得和你玩笑。”长孙无极慢慢收回手，笑道，“我只问你一句，阁下当真是扶风国人么？”
众人轰然一声，都讶异的瞪大眼睛，真武大会有严令，参加者的国籍不计瞒报谎报，一旦发现作伪，立即取消资格逐出大会，并予以严惩，如果这个巴古在身份上作假，那么根本没有资格留在这里。
巴古脸色剧变，立刻道：“自然！”
“哦？那么是本宫错了？”长孙无极一笑，突然看向巴古头顶，扬眉道，“那阁下那假发，怎么突然掀起一块了呢？啊，前额还有个印记？”
巴古一惊，赶紧伸手去摸头，这一摸却没发现异常，他怔一怔，抬眼看到四周恍然大悟的神情，立即明白自己上了长孙无极的当，脸色瞬间惨青。
长孙无极已经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负手往回走，淡淡道，“阁下还是自己掀起你的假发来吧，若是劳动陛下的天煞金卫出手，只怕不太好看。”
座中见识广博者看着巴古神情，也不禁相互交头接耳，光头，前额有印记的人，在整个五洲大陆是个特别的存在，也只有一种，那就是穹苍的苦行者，这类人奉行“苦修今世”，从不出没红尘，众人也只是听说而已，难道这个自称扶风国人的巴古，是那个最神秘国度的苦行者？而他假发明明没有异常，前额印记更没露出来，长孙无极又是怎么发现的？
长孙无极头也不回往回走，巴古怔在当地不知动弹，忽听耳侧有人低低传音，道：“穹苍修行者向来不许涉入红尘俗世，阁下不仅犯了这真武大会的戒，更犯了穹苍例条，当真不怕本宫传信穹苍，为阁下请来一纸神谕吗？”
巴古抖了抖，惊骇的目光投向长孙无极，这个别国太子，当真如传言一般的可怕，他那么小心，一直隐藏着身份混入最后一轮，直到刚才的魁首争夺战中，才稍稍使用了一点独属于穹苍的手法，并且也掩藏在类似扶风的巫术手段障眼法下，不想竟然还是被他看了出来。
他下意识的目光向裴瑗一溜，又赶紧收了回来，怕又给上面那个窥测人心的长孙无极发现了，有心不承认死扛到底，却又实在畏惧长孙无极最后那一句话，犹豫的站在当地不知该作何决断，战南成沉着脸看着他，同长孙无极：“太子看如何处置是好？”
“在下已尽仲裁义务，”长孙无极淡淡道，“严格说来，刚才巴古使用的已经不是武功，是禁术，亦是违背大会宗旨的一条，如何处置，由陛下圣裁。”
“好”，战南成点头，道：“现剥除巴古……”
“慢着！”
说话的竟然是刚才长孙无极隔开两人后，一直半跪拄刀支地喘息的孟扶摇。
长孙无极刚要坐回座位，听见她这一声身子一僵，再回首时神色如常，眼神却已满是无奈。
他那眼神一掠而过，瞬间长睫掩下遮住眼中神情，平静的问：“孟将军有什么要说的吗？”
孟扶摇拄着刀，仰起头，狠狠咽下逼到咽喉的鲜血，大声答，“我不能白白被他暗算了！我要和他打到底！”
满座震惊，看孟扶摇目光有如看白痴——巴古被取消争夺权，裴瑗和雅兰珠斗到现在还没休，看那两人都已精疲力尽，无论谁胜都将是惨胜，哪怕孟扶摇受了伤，再要夺这个第一都易如反掌，倒是这个巴古，状态极佳，又有一手诡异禁术，她现在怎么可能是对手？
送到面前的魁首不要，却要到巴古手下送死？
何况现在她再和巴古决斗，就已经脱离真武大会范畴，属于私人仇怨，不再受大会现则限制保护，会出现什么结果，真的很难预料。
这真是个疯子！
孟扶摇半跪于地，视满殿震惊于无物，只死死盯着巴古——她不是疯子，也不是吃点小亏就刺激疯狂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报复的傻冒，她只是因为，那一霎她真的看见了妈妈！
不是幻影，不是虚拟，是真实的场景，她很确定那一霎的医院和母亲，并不是以往场景的回溯，那一刹她看见母亲床头边那拒子上的花，那是一技深红的梅花，是梅花。
孟扶摇的手指，深深抠进金砖的缝，不那么用力，她怕自已的眼泪会立即泉涌而出，那样的泪光闪烁里，前生久违的记忆如画卷铺开，亮光一闪，门缝推开。
门推开，那个女子轻盈走来，将一朵茉莉放进花瓶里，笑着亲了亲床上的病人，又仔细端详了花瓶里素淡的花朵，不满的嚷嚷：“哎，这花颜色太素淡，赶明儿家里院子里梅花开了，掐一枝最好看的插着，要最鲜亮的！”
“行了，扶摇，你去吧，”床上的母亲微笑，“云南气候湿热，带点霍香正气水。”
“哎！”她挥挥手，开了门出去，又突然探进头来，道：“不知道要去多久，万一有事耽搁了，梅花开我还没回来，叫隔壁强子给你每日换花。”
“傻孩子，现在才夏天，哪会到冬天还没回呢？”母亲微笑……
那是她和母亲最后的一次见面，相隔至今，十八年。
那年，那个时空，关于梅花的约定，从此长痛于她心，那许多辗转难眠的夜里她无数次目光炯炯的坐起来，想，母亲是不是还在等她？等那朵永远不会由她亲手插上的梅花？而一直没有等到她的母亲，又会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那些弦月微光的夜里细数离人的归期？
就是那年夏，她刚刚定了职称，涨了工资，第一次有钱将母亲送进医院住院，她和她约好冬天时掐最美的那朵梅花，然后那个誓言被命运融化。
然后，就在今天，在异世时空一个前世里再也不会想象出的决战的场合，在那个诡异的对手对她张开掌心的眼睛的那刹，她看见了那朵约定的梅花，看见了母亲，她清楚看见母亲靠在床头，微皱着眉叹息，看见她鬓边又多了许多白发，比她离开时多很多。
正是因为这朵花和这样的母亲，孟扶摇才确定了巴古那双眼睛开启的世界，不是自己的回忆的倒影，而是真正的那个时空的影像投射，她甚至因此确定，前世时空和五州大陆确实不一样，现在的十八年，不是那里的十八年。
母亲的病，活不过十八年，那只眼睛里看见的母亲，虽然老了些，也不是老了十八岁的模样。
孟扶摇含着眼泪舒了口气，几乎要双手合十感谢上苍，前世和五州大陆不是一个平行时空！而母亲还活着！她一直以来，那已经快要绝望的坚持，今日终于被证明了，没有错！
正因为如此，她不能放走巴古，这个唯一给了她希望的术士，她要在他身上得到母亲更确切的消息！
孟扶摇支着刀，微微喘息的站起身来，“弑天”平指，毫不犹豫指向巴古。
她不看长孙无极——无论他答不答应，都不能阻止她刀锋所指。
长孙无极却在看着她。
看她眼底的泪花，看她执拗的神情，看她摇摇晃晃却决不后退的站姿，看她全身都在发抖唯独伸出的刀锋平定如一泓深渊。
他用眼神微微叹息，那眼神里疼痛如流光掠过，他看着她像看着沙漠里的绿洲，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似乎刹那相望，却又远如千里。
然而爱她，哪怕无时无刻不在担忧着命运的失重掉落，也得，放她飞。
大殿沉静如水，所有人在等待一个回答。
长孙无极最终平静的答：
“既然孟将军提出挑战，那么，请便。”
*
孟扶摇吸一口气，她突然有点想哭。
长孙无极要说出这句话，很难吧？
她似乎总在为难他。
要他不停的面对抉择，要他在保护她和放飞她之间踌躇，要他在服从自已的心和成全她的心之间无休无止的为难。
有一种放手，难过拥有。
孟扶摇轻轻咽了口唾沫，将口中的药丸咽下，刚才，长孙无极掠下场中，横袖一斩的刹那，趁那风声将歇未歇，负在身后的手，将一枚药丸弹进了她怀中。
她半跪在地不动，也是为了更方便的将药送入口中。
眼见魁首将要到手，他一番苦心却又要被她付诸东流，孟扶摇轻轻笑起来——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在那样的笑容里，她深吸一口气，全力压下内腑里翻涌的血气，轻拭刀锋，手指在极度锋利的锋刃上掠过，一掠便是一道血线。
深黑刀身，刹那大亮，泛起微微红光。
以主人之血喂神兵之器，可破邪术。
红光越来越亮，黑色的“弑天”尝遍敌人之血，第一次领受主人血液，辉光愈盛，艳红夺目。
巴古注视着那柄看起来平平无奇却突然华彩万丈的刀，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突然微微一变。
只是他分神的那一霎，孟扶摇立即动了。
她扬刀，劈地！
黑红刀光携千钧之力，如一道九天雷锤，重重轰在地下！
“嚓——”
质地极其坚硬的金砖地，被这用尽全身力气的一劈，硬生生劈出一道狭长的深沟，砖屑飞溅中，一道灿亮的白光如瀑布泉涌，呼啦一下从贴地的刀尖蹿了出来，转眼间穿越深沟，直达巴古脚下！
没有人可以把武功练到脚底！
如此刁钻古怪的角度！
巴古全身都在戒备着孟扶摇看来注定气势凌厉的一击，却没想到她竟然会把凝尽全身力量的一击用来劈地，刚刚一怔，那亮得令人无法直视的白光已经到了脚底，“破九霄”第六层的迫人威力，没有人敢于硬接，巴古“嗷”的一声，下意识的直窜而起。
他应变极疾，跳起的那一霎，鬼头抓霍然张开，鬼头眼睛虽然被长孙无极插碎，但是血口深处，竟然也是一双诡异的眼睛！
孟扶摇却已经不在他对面，她在他的去路上等着他。
她一劈裂地毫不迟疑，立刻纵了出去，身形飞燕般一展已在巴古头顶，头下脚上，正正和火箭般拔地而起的巴古对冲到一起！
我在你头顶，你有本事脑袋上也刻眼睛！
咱俩脑袋相遇，看谁脑壳硬！
孟扶摇森然一笑，“弑天”横卷！
这一卷如迎风之旗，满身里卷起浩荡罡风，那风却不是无形之风，风如飓风，起初中心灿亮边缘浅白，那是“日升”和“月魄”的真气精华，随着她身形一展，那灿亮和浅白突然各自延伸，如扇面辅展，刹那间溶成一片纯净如一，如牛乳一般的莹润的白，然后，再在那如沧海怒吼的狂风里，如极光一般灿然大亮。
亮到极处时，白光又逝，那风，却更加猛烈了几倍！
“日升”、“月魄”、“大风”三种绝顶真力，在孟扶摇陷入绝境拼命之时，终于完全融合！
极致神功三合一，日月之下，四海罡风！
呼啦一声，正在慢腾腾拼命纠缠对战的裴瑗和雅兰珠，齐齐被横扫出去。
哧的一声，正殿丹墀下那对重达千钧岿然不动的黄铜龙首巨鼎，突然慢慢的向后退，步步后移，所经之处留下一道沉重的擦痕。
呼呼几声，满殿案几上的杏黄锦围都被卷起，在空中浮沉激荡，盘旋飞舞，天女散花似的煞是好看，可惜就是连同带落了几上果品茶盏，呯里砰啷碎了一地，瓷片碎屑在地上骨碌碌的滚，溅了一地碎玉也似。
战南成正在喝茶，不防这风突然涌起，杯中滚烫的茶水竟然全部竖了起来，他怕被烫着赶紧松手，茶杯落下，水竟然和茶杯分离，依旧是一道水柱激到他眼前，战南成躲避不得眼看还是要被烫着，一只手轻轻伸出来，接住茶杯向上一迎，稳稳将一杯茶再次递进他掌心。
战南成松一口气，勉强抬头微笑道：“多谢太子，这风……太古怪了……”
长孙无极竟然没有答他的话，他转过头去，看着那风的中心，眼神里微徵担忧。
*
此刻，风起！
女子们惊惶掩紧裙裾，男子们愕然仰头张嘴。
看着满殿激荡的风的中心，竟然是静态的，平和的，所有繁复的动作最后都化成了一个动作——孟扶摇倒立于巴古头顶，刀尖插入他头顶心。
一缕鲜血从巴古头顶缓缓流下，很细——孟扶摇那一刀，只插在他的头皮，并没深入。
风声渐歇，她轻轻落下，一落地便是一口鲜血喷出，倒比巴古失血更多。
然而她的手依旧没有松，刀尖下移抵在巴古眉心，她低低道，“你那眼睛……是什么禁术？”
巴古默然，嘴闭得很紧，孟扶摇森然道：“只要你给我再看一次刚才那场景，我就不杀你。”
巴古抿了抿嘴，似在犹豫。
玉阶上一直平静观战的长孙无极，手突然按在了案几上。
他看着巴古，眼神淡淡没有表情，掌心贴近案上，那里，是一对他刚才抠下来的鬼头抓之眼，他将掌心覆在鬼眼之上，轻轻一按。
巴古突然痉挛起来。
他在孟扶摇刀下痉挛，全身如被牵机般，四肢古怪的微微抽搐，呼吸急促面色紫涨，目中神采却突然大亮，他喉间发出“荷荷”的低声，慢慢的扭着身子，似乎想转身去寻找什么。
孟扶摇顿时急了，刀尖一刺，刺入他眉心一分，怒喝，“你干什么！”
她本就重伤，拼尽全力一招制敌早就真力枯竭，此刻心火一动，又是一口鲜血，溅在巴古脸上，还有些星星点点落在地下。
血色艳红，灼人眼目。
玉阶上长孙无极的手，突然停了停。
他的目光在那血色上转了转，又在孟扶摇苍白如纸的脸色上掠过，眼神里飘过一丝黝黯而疼痛的神色，他缓缓将手松开，随即停了停，看看巴古，又往下按了按，然而当他看见孟扶摇那般焦灼神情激动眼色，他的手又顿住。
在停下与继续间辗转。
如是三番。
刹那仿佛千年。
那般细微的起落，仿佛只是指尖无意的轻弹，无人注意到这一刻如蝶落花如风行水的浅浅动作里，一个人内心的无穷挣扎。
最终，长孙无极缓缓放开了手。
他闭上眼，没有人听见那一声悠长的，心之叹息。
*
手松开，巴古恢复正常，而且似乎也忘记了刚才那一霎的扭动，他睁开眼，看着孟扶摇，突然道，“看见又怎样？不如不见。”
“那是我的事！”孟扶摇抵紧刀，一口口咽下激涌的血，怒喝，“想死就快点！”
她神智已经有些不清楚，连话都说错了，巴古直了直脖子，似乎想要反抗，目光触及孟扶摇火般炽烈的眼神，倒被灼得一跳，半晌道：“我的能力，只能给你看很短的时辰。”
“成！”孟扶摇体内烦躁欲焚，五脏六腑都似被大力揉起卷压再不住乱晃，撕裂般的剧痛，她死死咬着牙齿，不让自己在下一个瞬间昏过去，她还没看到自己拼命要看的，怎么可以昏？
两人在殿中僵持在那里，别人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以为孟扶摇又犯了上次打败轩辕昀时那毛病，便又笑谈起来，凤四皇子接过太监捡回的锦布铺在案上，撑着胳臂对佛莲笑道：“这个孟扶摇，着实强悍，听你说，见过？”
“应该是他。”佛莲紧紧盯着孟扶摇，道：“这位易容过了的，但是哥哥你知道的，我善于嗅人气味，他先前走过我身侧，我闻见那气味和大德寺前救我的那位一样。”
“那下场了你得去谢谢他，”凤四皇子道，“这么个人才，今日一战必将名动天下，你借着这一面之缘，早点博个交情也是好的。”
“哥哥说的是。”佛莲抿了抿唇，笑，“如此人物，怎可不见？”
她笑意凉凉，很标准的高洁莲花之姿，如风行水上，莲枝摇曳，曳出碧裙千层光影变幻，那些翻覆的层层绿叶间，无人得见悄然滚落的露珠。
那些熟悉的气味啊……在不该出现的人身上出现了呢！
*
巴古终于再次对着孟扶摇张开掌心。
“眼睛”一眨，幽光再现。
时空被神秘的禁术劈开一道裂缝，隔世的画卷缓缓拉开。
还是那间病房，依稀是傍晚的天色，昏黄的光影投射在洁白的被褥上，射在母亲白发隐然的鬓边，母亲神情专注，在看一本书。
那本书很日，边沿已经卷起，还有点脏，封面花花绿绿，还画了只歪歪斜斜的小鸭子，其画功之拙劣，无与伦比。
鸭子旁写着一行很烂的字，大大小小不一：孟扶摇的书，谁偷揍谁。
孟扶摇的眼泪，刹那奔出。
那是她的书，幼时唯一一本儿童读物《小王子》，母亲连加了一个月的班给她买的，她爱若珍宝，每日里翻上无数次，还要加记号，母亲说画个龙，因为她属龙，她不喜欢，龙长得蚯蚓似的，她喜欢毛茸茸的鸭子，于是决定自己以后就属鸭子。
怕人偷，她还加上几个字，如果没记错的话，母亲手指挡着的那块地方，还有个骷髅头，画了个红笔的叉——诅咒，谁偷毒死谁。
骷髅头旁有小瓶子——“敌敌畏”，“必杀死”
呵……从小看大，她是个心性多么残忍地娃啊……
孟扶摇含泪轻轻笑起来，她看见那本书，比印象中的更旧些，那些破烂边角都被小心粘补过，还是有些捧不上手，书大概被母亲摩挲得多了，边缘发亮，她看见母亲的手指，细细的摸过那只丑陋的鸭子。
那那手枯瘦，属于病人的苍白色泽，指节凸出，满是针扎的淤痕。
孟扶摇颤颤的伸手，想要握住那睽违了十八年的手，却摸进了一怀破碎的光影，母亲虚幻的动荡起来，她赶紧缩手，不敢再惊破这一霎的场景。
那近在咫尺的，摸不着。
母亲还在看着那鸭子，满是爱怜，仿佛看见散发着奶香气息的女儿，伏在她膝前，依依呀呀的在画图，属于女儿的手泽香气，历经多年后似乎遗香犹在。
她摸着那鸭子的手，突然缓缓向前一探，似乎也从那般稚嫩的笔画里，摸出女儿的轮廓来。
然而也，摸不着。
隔着时空，一对母女的触摸，彼此错过。
孟扶摇的眼泪，终于溢出了眼眶，顺着脸颊情然滚落，再混着嘴角血痕，化为粉色溪涧，落上衣襟。
小王子说——正因为你在你的玫瑰上花费了时间，所以才使她变得如此名贵。
正因为那十八年的坚持如此艰难，所以此刻的孟扶摇的眼泪重逾千钧。
满殿沉寂，人人失声，他们不明白孟扶摇在做什么，只看见她定在巴古身前，突然落泪，人们疑惑的看着她，却为她眼神里的巨大的凄凉和疼痛所震撼，不自禁的沉默下来。
长孙无极半侧着脸，素来稳定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他放开手中一直平静端着的茶盏，将手拢进了袖中。
有一种疼痛，他无法分担，却不能不陪着一起痛。
孟扶摇却突然不哭了。
时间宝贵，眼泪会让视线模糊，看不清母亲的脸，那太浪费了。
她努力的眨眼，扑簌簌眨掉眼泪，随即听见砰嗵一声响，那间病房的门被撞开，光影里有一大堆人闯进来。
当先的那个，好生肥硕的身材——胖子。
古墓里哭爹喊娘遇见塌方的胖子，险些被孟扶摇戳了菊花的胖子。
他身后跟着小李、老汪、大头……都是考古队的同事，胖子手里居然抱着个火锅，小李拎着大袋的保鲜食物，他们欢笑的撞进来，为刚才还凄清冷寂的病房添了几分红尘的喧闹，他们摆开火锅和羊肉片，大声嚷嚷：“今天冬至，阿姨和我们一起吃火锅！”
病床上的母亲含笑抬头，说：“又劳烦你们来看我……”
“阿姨别客气，该当的，孟扶摇那家伙不在，我们……”话说了一半的小李，被人捅了一下，赶紧闭嘴。
母亲还是在笑，将那本书仔细的合起，轻轻抚摸那封面，说：“她在呢……她在我心里。”
妈妈……
孟扶摇忍不住向前一冲，便要扑进那隔世的温暖和向往里，不防眼前光影一颤，水波纹似的动荡几下，随即所有的场景渐渐淡去，化为白光消逝。
孟扶摇大急，急忙伸手一抓，却只抓着冰冷的虚空，险些把巴古的鼻子抓掉下来。
巴古一脸的汗，看出来能维持这么长时间他也已经到了极限，他手心一拢，道，“你答应放了我。”
孟扶摇盯着他，犹自打着自己的主意。
巴古看着孟扶摇眼神，似乎悟到了什么，急忙道：“这种禁术，我一生里能用的次数只有三次，刚才就是第三次，你不要再多想了。”
孟扶摇一瞬间万念俱灰，万念俱灰里又生出满心仇恨，她霍然抬头盯着巴古，眼神像饿了半个月的狼，看得巴古浑身一颤，大声道：“你要失信！”
孟扶摇却突然将他一推，道“滚！”
她像个泼妇一样把巴古狠狠推出去，一连串口齿不清的大骂：“滚滚滚滚滚滚滚！”
巴古白着脸，眼神青灰的盯着让他在天下武者面前丢尽颜面的孟扶摇，手指节握得咯咯直响，突然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森冷的刺着，芒刺一般戳得生痛，他回身，便看见玉阶上的长孙无极，安然高坐，居然在向他微笑。
那笑意看得他抖了抖，再不敢做什么，快步低头走了出去。
场中，此刻只剩下了孟扶摇和裴瑗——雅兰珠在刚才孟扶摇一招起风的时刻，便被卷出了场外，她内力不足，早累晕了，裴瑗趴在地上喘气，她五个指尖都呈鲜红色，却又不是鲜血，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裴瑗趴着，孟扶摇蹲着，一个趴着似乎再也挣扎不起，一个蹲着不停的吐血。
真武魁首争夺战，此刻终近惨烈的尾声。
到了这时候，众人反而不知真武魁首到底会是谁了——本该毫无疑义拿到魁首之尊的孟扶摇，看那个样子谁过去一个指头都能推倒，此刻她们两人，纯粹就看运气，谁能拿出最后一分力气将对方推例，谁就赢！
孟扶摇抱膝蹲着，在自己的一滩血泊前痴痴的看自己的影子，这里面的人是谁？当初的那个红发魔女又在哪里？
她看得如此入神，完全没有注意到身侧起了惊呼，裴瑗以肘支地，正挣扎着爬起身来。
她爬得极慢，挣扎起半个身子又立即倒下去，然而她喘息半晌，却又绝不放弃的再次支起身子。
她挣扎了足足一盏茶时辰，终于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孟扶摇却始终蹲着不动，她似乎研究自已的影子研究得浑然忘我，她如此不甘——那血泊倒映着这金殿藻井，四壁腾龙，却再也倒映不了她想看到的人和事。
她痴痴的，指尖蘸了血，在地下慢慢勾勒，一个圆的……一个弯的……
有人在耳边不断轻声呼唤，试图在关键时刻唤醒她，那是属于他的优雅醇和的语音：
“扶摇……”
裴瑗喘着气走近来。
……再一弯过去……然后两个小三角……
“……扶摇！”
裴瑗终于走到孟扶摇身后。
孟扶摇心无旁骛的继续……还差一笔，画出蹼来……
大殿之上，名贵明亮的金砖地上，众目睽睽下，那幅敌人逼近之下笔力幼稚的画，终于完成。
鸭子。
最后一笔画完，裴瑗的手掌也抬了起来，五指指尖鲜红若血，血沙一般当头向孟扶摇插下！
“……扶摇！”
孟扶摇霍然抬头！
然后她倒了下去。
她倒下去，身子立即滑出，裴瑗骤然失去她头顶的目标，重心不稳向下一倾，前心和孟扶摇滑出的身子刹那交错。
刹那，交错。
黑光一闪。
一抹锦带似的鲜血随着黑色刀光悠悠飘洒开来，再大蓬的激到半空，热烈而蓬勃，如一束火焰飘摇的火炬。
燃烧掉一个人身体里全部的生命的火炬。
裴瑗的咽喉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啊”的声音。
那一声呢喃如梦，梦境刹那破碎融化在森冷虚空。
她软软的倒了下去，像一朵突然开败的花瞬间枯萎，或是一缕云被山风吹走，甚或是哪一年的北雁在壮阔的天际刹那飞远，只是再也没有飞回的那一日。
二十一年韶华结束于今日，那些爱而不得得而不能爱乱麻一般的恩怨纠缠，如束丝遇见利刃，“铮”一声，全断。
徒留回音悠长，散在风中。
也许，从她遇见她，从玄元山后山里那一拂，人生的万丈的深崖早已注定。
因为一个她在乎而她已无心的男子，她们碰撞至今，然后，她落在中途，而她，吹干剑尖的血继续向前。
世事如此空旷而又如此狭窄，容得下沧海之阔天涯之远，容不下狭隘的心机和阴私的算计。
裴瑗躺在地上，觉得四周都起了风，悠悠的荡着，要将自己吹过西山去，又觉得极度的热里生出极度的冷，那冷似是初见他那一年的雪，一层层覆上眼眉，她冰凉的手牵在师博手里，怯怯看陌生的庭院，而梅花树前扫雪的俊秀少年回过头来，一笑如春日初融。
他说：师妹，早。
那年的她，看着他，忘记了回答。
裴瑗微微的笑起来……怎么可以不回答呢？这一生的最后一次机会。
她闭上眼，呢喃：
“风大雪寒，师哥……保重。”
*
真武之争，落幕！
不过是血泊里最惨烈的结果。
战南成张了张嘴，几次都没能将那句恭喜说出口，一片静默里半晌战北恒才涩涩道：“无极，孟扶摇，胜！”
看客们立即热闹起来，对着那些鲜血和尸体现出虚假的繁华和欢喜，很多人拥上来祝贺，隐约间战南成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什么宫庆功宴，那些不厌其烦张着的嘴和喷出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将孟扶摇淹没，她茫然的看着他们，不知道这些混账在说些什么，吵得她头昏，还有，居然踏坏了她的鸭子！
有人挤上来，牵过她的手，是勉强恢复过来的雅兰珠，她一一推开那些人，不管那些看客都是什么样的煊赫身份，毫不客气的嚷：“让让，我们要回家！”
我们要回家。
可家在哪里？
孟扶摇就这样茫然着，漂浮着，被雅兰珠拉了出去，她隐约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温暖又疼痛的桂在她背后，丝丝缕缕不肯扯去，却也没有力气再去理会，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然后倒头睡一觉，也许在梦里还可以重温刚才看见的一切。
人群让了开来，她们行到殿外，却依旧有人不知趣的拦在面前，月白绣莲的精致裙裾微微飘拂，静雅如莲。
那朵莲花圣洁的道：“恭喜孟将军夺魁，本宫在此相谢当初相助之恩，并在磐都醉香居设薄宴以待，为孟将军……”
“你可不可以闭嘴？”
佛莲愕然失声，孟扶摇抬起头来，眼底全是血丝，她兔子似的看着她，硬是看出狼的眼神来，她咬牙，极度清晰的道：“烂莲花，求你，你去全世界人面前装纯都成，但是请不要装到我面前来，尤其是现在！你知不知道，我他妈的一看你装我就想吐？我今天吐的已经够多了！”
佛莲如被锤击，白着脸色连连后退，拼命扶着柱子才让自己没倒下去，再开口时声音都变了：“你……你……”
“我讨厌你，就这样，”孟扶摇直直走过去，撞开她的肩：“老子心情不好，活该你倒霉，说句脏话给你听。”
她转头，和佛莲近在咫尺，她笑得白牙森森，在她耳侧低低道：“莫装B，装B被雷劈！莫装纯，装纯被人轮！”
哈哈一笑，又笑出一口血，孟扶摇一抹嘴，舒展双臂大步出去，道：“痛快！”
不管那朵莲花如何的抖成了雨打残荷，孟扶摇头也不回的一路出殿，过一重重宫门，在那些或羡慕或惊讶或嫉妒或意味深长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出这为之流血拼命的修罗场，那一层层宫门在她面前缓缓开启，黄昏的日光被晚霞照得如同艳红锦毯，长长的甬道伸出去，一望无际铺开在她面前，那样的路终于踏在她脚下，她终于走到今天，她终于要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然而老天玩笑的给了她一个附赠品，犹如玩具盒里跳出来的惊喜，弹到了她的心最痛处，痛得她满腔鲜血。
出宫，跨上马，她道：“珠珠，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雅兰珠担忧的看着她，刚要拒绝，突然侧了侧身子，道：“你小心点。”
孟扶摇点点头，一扬鞭，骏马飞驰，泼刺刺穿越人群，穿过天街小巷，穿过万家灯火，直驰旷野，向着最接近苍穹的方向。
城门十里处，一处小小的山包，一弯溪水迢迢流过，夜色里粼光闪闪。
她下马，痴痴的看着，记忆中老家也有这样一泊水，纯净清澈，小时候她常在里面摸鱼。
夜风轻缓，飞花零落，这个凉薄的夜，谁会在烛光摇影里照亮迷失者的路，谁会用自己的体温来捂热迷失者寒冷的心事？
身后突有人缓缓靠近，轻轻道：“扶摇，勇者不畏哭。”
他声音轻而温柔，带着人生风霜里积淀而出的凝定不惊的醇和沉，只是今日这一语依旧带了感同身受的疼痛，仿佛温润的玉石裂了缝，折射出更为璀璨而温存的美。
孟扶摇霍然转身。
扑入那温暖的怀中。

天煞雄主 第十二章 唇齿缠绵
她扑在他怀中。
此生里眼泪从未这般不值钱过，瀑布般的大股大股向外涌，瞬间湿了他肩头，那一片浅紫成了深紫，和小溪旁生着的紫色兰草一般的色泽。
孟扶摇死死的埋在长孙无极怀里，将自己的眼泪鼻涕和鲜血毫不客气的蹭了他一肩，她呜呜噜噜的哭，要借着这人看来虚幻其实却无比真实的怀抱，将自己十八年来无处发泄的一腔积郁都泼洒出来。
她哭：“她白发又多了……”，
她哭：“好歹给她住到冬天了……”
她哭：“我看见她生老人斑了……老人斑……”
她哭：“看样子烈士是到手了，不然哪来的钱住院呢……”
她哭：“胖子他们还算有良心，知道去陪她……”
她哭：“一群傻帽，火锅，火锅她能吃吗？”
她哭：“谁给她擦身洗澡呢？那群粗手笨脚的护士吗？她们又能做到什么程度呢？她那么自尊的，有些事……有些事谁帮她啊……”
她哭：“她还在等我呢……”
最后一句让长孙无极身子颤了颤，孟扶摇立即住口，她哭了一阵，心头的积郁如被水洗过，透出点月白天青的亮来，也隐约想起，有些事，还是不能痛快的说太多的。
她那个回归的执念，此生难以对人言，对敌人，说出去不啻于自找麻烦；对朋友，还是找麻烦——长孙无极算是诸人中智慧最具，最通透大度思想开明的一个了，他懂得让她飞，懂得给她自由，然而就算他，也绝不可能愿意她飞出五洲大陆，飞出这个时空，永远的飞出他的生命。
有些疼痛，只能自己背。
孟扶摇举起袖子，擦擦眼泪，随即腿一软便往地上栽——她提着的一口气泄下来，再也没力气了。
长孙无极一伸手拢住她，就势抱住她坐下来，坐在初夏的夜的草地上，抱着她，静静看这夜月朗风清。
月弯如眉，浅浅一蹙，薄云如纸，透出那点玉白色的光来，身周流萤飞舞，溪流涂琮，紫草散着淡淡幽香，夜虫伏在草中不知疲倦的低鸣，音质脆而明亮，一声声玉槌般的敲击这夜的幽谧。
旷野里风有些大，吹得人衣袂鼓荡，月光下两团影子粘合在一起，却又轮廓历历分明，属于他的和她的，一丝一毫也错不得，两个人这般相拥着看月光，都看得眼底潮湿，原来这般的深邃和广袤里，一个人或两个人，也不过是两颗石子，沉在岁月的深渊里，身周是永无止尽的遥远、寂寞、和荒芜。
长孙无极的淡淡异香在这冷处反而越发浓了些，而远处不知道是哪家禅寺，传了悠远的钟声来，孟扶摇迷迷糊糊嗅着那样的香气，听着那清凉宏大的钟声，心底走马灯般的掠过那些前尘旧事，于虚幻与真实之间迷离游走，恍虑间若有所悟，却又一片空无。
听得长孙无极轻轻道：“扶摇。”
孟扶摇轻轻“嗯？”了一声。
“世人苦苦执念于得到，为此一路奔前，其实得到就在近处。”
孟扶摇偏了偏头，反应有点迟钝的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扶摇，你可有执念？”
孟扶摇老老实实的答：“有。”
“我也有。”长孙无极仰起头，向月轻吁：“小时候，我希望母后不要总对着我叹气，让我觉得她从来不曾欢喜过我；少年时我想找到我可以保护的人，好让我觉得我还是被人需要的；再后来，我突然发觉，我所寻找的一直就在近处，而前方的路那么远，我希望能和她一起永远的走下去。”，
孟扶摇默然，良久轻轻答：“有些路，是注定要一个人走的。”
头顶上，那人长久的沉默着，于烟月溶溶中沉默出难言的孤清来，而四野空旷，远处花树被风吹过，落花如雪。
孟扶摇闭着眼睛，只觉得心中似酸似苦，那点苦浸入内脏来，那样复杂的滋味，命运如此不肯温顺，如蹲伏在暗色里不愿被驯服的兽，她自己被咬得遍体鳞伤也就罢了，还无法避免得害得无辜的人也因此受伤。
实在无颜再在长孙无极的温暖里贪恋下去，她挣了挣身子欲待起身，却被长孙无极更紧的抱住，她侧身去推他，长孙无极却突然趁势扳过她的肩。
眼前光影一暗，他的唇已经温温凉凉的落下来。
落在她的唇。
缠绵。
那般旖旎的唇齿滋味，明明只喝了茶，不知怎的带了几分馥郁而醉人的淡淡酒香，由一种柔软辗转向另一种柔软，由一种纠缠潜近另一种纠缠，他的吻是风是月是云是雾是一切造物中最纯净的自然，梦境般无声潜入，一寸寸将她的世界填补，她荒芜他就饱满，她干涸他就润泽，清洁如许却又浓厚如斯。
仿佛与第一次温泉拥吻一般，他依旧如此深情幽婉，吸吮辗转间轻柔如花间词人笔下诗行，然而那吻却又渐渐生了力度，疼痛的，带着挫折和抑郁的力度，他似乎欲将这般的力度永久的覆上她的唇，好让她长远的记住属于他的味道和记忆，那些唇齿的相遇与邂逅，每一次都如电光相击，碰撞出无声的呻吟和颤栗，她因此喘息渐急，那喘息却又被他毫不容让的堵在了彼此契合的双唇间，他一点点的吻去她唇边未拭净的鲜血，再将那般咸甜的滋味与她共享。
感觉到身下人的挣扎，他拢得更紧，相遇至今他放开了她太多次，放她由着心去飞，摇曳的翅尖如刀掠过心间，裂出血迹殷殷，今夜他却不想再放，便勉强她一回也罢！
他不要这人生长亭短亭，不要这人生电急流光，如果终有一日心血化碧，他成为她被遗忘的时光，那还有这夜的带血的疼痛的吻，来记取这翻覆沧桑的一程。
那样沉重而凶猛的吻，不再是素来优雅从容的长孙无极所有，却又真真实实的碾过孟扶摇的心，她闭着眼，终于放自己彻底的软下去，腰在他臂弯里不住后折，弯成垂柳一般的弧度，眼底的泪，却渐渐沁出，细流般无声落入长孙无极唇角，再被他含血吻去。
四野花落如雪，夜来长风拨弦，溪流边青柳繁丝摇落，飘入更远沉静春山，月光自春山之巅掠过，在茸茸碧草间如水起伏，照亮跪坐相拥的人，照亮她颊上的泪和他唇间的血，照亮她在他怀轻轻颤栗，肩膊精致清瘦，如一只欲待飞起却又无奈牵绊的长空之鹤。
这一吻漫长如此，这一吻短促如此。
他终于放开她，将吻一路游移向光洁如玉的额，轻轻一触，随即抵着她的额，不动。
两人呼吸相闻，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孟扶摇低低的喘息飘散在寂静的四野，脸色苍白中终于泛起欲醉的酡红，那般难得的眼波流动娇媚如春，难以比拟的艳光。
长孙无极深深看她，低低道：“扶摇……你要我拿你怎生是好……”
孟扶摇沉默着，良久笑了笑，道，“我发觉我们之间，连那句随缘都不能说，有些东西，从一开始，老天爷就没有给。”
她颊上晕红渐去，眼神由迷乱恢复清亮，直起身，跪坐着慢慢整理自己乱了的发。
是的，不能说，不能放纵，不能沉迷，如果从前，她还曾因为那些时空变幻现实阻碍，犹豫自己的坚持是否值得，产生过动摇之心，然而从今日开始，她再也不会折回前进的路。
妈妈在等她。
她最畏惧的十八年光阴，已经确定了不会再是隔开她和妈妈生死距离的障碍。
那还有什么理由，阻止她奔回的路途？
长孙无极缓缓放开手，那般无奈苍凉的手势，在虚空中轻轻一挽，却只挽了这夜露少许。
对面的人儿，沉静而悍然，那沉静里是不容更改的决心，那悍然里是绝不犹豫的坚持。
他默然的看着孟扶摇，看着自己的放手得来的苦果，那苦果只能咽在自己心底，那般梗梗的，堵在心的通道间。
半晌他道：“扶摇，我亦不放手。”
换得她一声悠长的叹息——有何可说？有何可劝？正如他劝不了她一般，她亦无法自私且假惺惺的去劝他。
长孙无极却突然笑了笑，道：“我相信诚心天地可感，我相信纵然世间有命运主宰凌驾于一切意志之上，也终究会有办法打破它。”
他轻轻牵过孟扶摇，道：“睡吧，你累了一天，有些事，想多了也伤人，先忘却的好。”不容孟扶摇拒绝，他手指一拂，又习惯性点了她睡穴。
看孟扶摇噙一抹苦笑沉入睡眠，长孙无极伸手，缓缓抵在她后心，闭目，真气流转一周，在她丹田之内飞速的转过一圈。
良久他松开手，静静俯视孟扶摇睡颜，手指温存抚过她微肿的唇，轻轻道，”
“既然注定如此，且让你飞得更高，与其看你在执念折磨下挣扎苦痛一生，不如助你，冲破青天。”
*
那日之后，孟扶摇回到战北野的密宅养伤，她对外间盛传的真武魁首诸般传言毫无兴趣，每日只在拼命练功养伤，她的“破九霄”进了第六层，也将大风月魄的真力和“破九霄”顺利融合，其实她自己一直有些奇怪，按说她应该没有这么快就能融合那三种顶级真气，事实上她做到了，果然还是死老道士说的对，只有在不断的濒临生死之境的战斗中，才能更快的激发并提升自己的潜力，达到寻常修炼不能达到的速度，据死老道士说，他二十四岁时练到第六层，在本门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引为奇迹，如今前无古人还算，后无来者可就没他的份了。
孟扶摇想到老道士吃瘪，心情甚好，只是她虽然顺利提升，受伤却重，融合的真气也不稳定，时有时无，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休养，如今她目标已定，只剩下心无旁骛的修炼，而在“破九霄”未臻圆满之前，她不会心急火燎的贸然跑到穹苍，机会只有一次，她一旦去穹苍，就绝不允许自己失败！
那么，还是按计划做自己想做的事，养伤期间，在天煞搞搞破坏。
长孙无极“回国”了，战北恒亲自将“回国”的长孙无极送出磐都，临别相赠香车一辆，里面全是天煞贵族女子托他转送的荷包啊玉佩啊肚兜啊如意啊等等，长孙无极不以为意一一笑纳，真的带着那香车走了。
这只是明面上的，事实上……孟扶摇叹口气——那人换了张脸呆在她身边呢，据他自己说，他父皇近日身体好转，已经能视事，否则他也很难赶来天煞，既然大老远来了，歇一阵再走。
孟扶摇不觉得他有什么歇的必要，不过看他气色却不太好，想着人家奔波千里来了自己赶人实在太过无耻，也就默然不语。
轩辕韵也走了，这是个真走的，她父王回国她不敢不跟着回去，临行前眼泪汪汪的又想来见宗越，孟扶摇那日金殿比武之后昏昏糊糊的回来，也不知道两人谈得怎样，自认为想必地下党已经对上暗号接上头，自作主张的放她进去，结果药圃里轩辕韵被一群宗越最近试养的毒蜂蛰了回去，而孟扶摇当晚的药汤，色泽形状和气味都无限度接近某人体排泄物，臭不可闻。
宗越倒是老样子，那声“阿越哥哥”除了在初初唤出时，激起他眼底波澜和疼痛过，之后便仿佛风过无痕，他的心思像午夜里遥远的荒村里的一盏灯，看似清晰温暖，却又遥远无声。
休养了几日，她便接到了战南成的邀宴书，临行前长孙无极提醒她：“战南成确实有意延请你，我教你的诸如兵法之类好好表现，政事却不需要精通，战南成需要的是可以笼络的、智慧尚可的勇武之将，不是文武全才璇玑在握的人杰，你不要逞能过头。”说完又塞了样东西给她，道：“如果发生一些让你很愤怒却又无法反击的事儿，你再打开。”
搞诸葛亮锦囊妙计啊？孟扶摇嗤之以鼻：“我这辈子会有‘很愤怒又无法反击’的事吗？”话虽这样说，还是应了，揣着请帖和雅兰珠去赴宴，宫门前遇见香车宝马擦身而过，香车之侧有天煞官员陪着，马车经过她的时候停下来，一个苍白瘦弱的少年探出头来打招呼：“原来是孟将军，去赴宴的吗？”
孟扶摇抬眸，对上凤四皇子客气的笑靥，长孙无极“走了”，这对兄妹还没离开？看这弱鸡的样子，还不知道她恶骂烂莲花的事？烂莲花呢？这几天八成都躲在屋子里在哭吧？
想到曹操曹操到，马车车帘突然一掀，佛莲半张脸掩在马车后，笑吟吟向她道：“孟将军，好巧。”
她笑得依旧雍容圣洁，气韵祥和，并且还是那种和长孙无极形似而神不似的尊贵优雅。
孟扶摇瞪着她，“咝”的一声，一口凉气从头顶凉到脚底。
妈的，这辈子她从未服气过哪个女子，现在她服气了凤净梵！
一个女人，被人骂成那样，居然还能不动声色，居然还能对着骂她的人笑得出来，真是不可思议，是不是那天她实在伤重骂错人了？还是烂莲花患有间歇性失忆症？还是她的脑子会自动清屏，将所有不和谐字眼全部删除？
然而烂莲花下一句话完全破灭了她的幻想，孟扶摇听见那句话甚至觉得眼前一黑——这世上怎么有人可以这么强大哇……
佛莲微笑道：“孟将军伤可好些了？净梵正想着，那日净梵实在是失礼，明知将军伤重，还缠着将军邀宴，怨不得将军怪我。”
凤四皇子笑道：“孟将军大抵对妹妹有点误会？等下宴中，妹妹多敬将军一杯酒也便是了，将军如今名动天下，真英雄，当得起佛莲一杯酒。”
当得起，当得起，你大概觉得你家佛莲的酒敬给我是抬举我，我却怕喝了烂肚肠哩……孟扶摇举袖，捂唇，吭吭的咳嗽，道：“重伤未愈，不敢领受，谢了，谢了。”
那两人还殷勤的邀请：“马车宽敞，同车而行如何？将军既然伤势未愈，骑马怕是容易疲惫。”
“我天生贱骨头，坐不得高贵的车，一坐我就三魂齐灭四肢不灵五脏不调七窍生烟……”孟扶摇还是捂着唇，伸手一引：“请，请。”
那两人礼仪完美的又客气一番才离去，孟扶摇放下袖子，僵着脖子，对身侧雅兰珠道：“珠珠，快掐我一把，看我是不是还活着？”
椎兰珠直着眼睛，气若游丝的道：“我还指望你来掐我呢，我到现在还没回魂哩。”
两人木木的转头，对望一眼，半晌雅兰珠道：“人才，人才哇……孟扶摇你给人家提鞋我看都不够格。”
孟扶摇搔搔腮帮，道：“珠珠，你看人家那才叫公主，你跟人家比起来，就是菜市场为一毛钱尾数吵得不可开交的大妈。”
“是啊，”雅兰珠深有戚戚焉，“这么一位高贵无暇大度雍容，脸皮和城墙一般的坚实的公主，我实在羞于与她一同列席哇……”
“那档次不是差的一般二般啊……不行，和她坐在一起我会自惭形秽的。”孟扶摇决断迅速，一拨马头，道，“珠株，烦劳你，代我和战南成说我拉肚子，我回去慢慢拉了。”
“我也想泻肚子，我现在不泻等下看见她我一定泻，一起一起。”雅兰球跟着就拨马头。
可惜已经迟了。
两队人迎了出来，礼部官员带着内侍亲自来迎，早巳看见孟扶摇雅兰珠，看见两人居然在宫门前拨转马头，赶紧上前拉住，一番好说歹说，这些人职责在身，孟扶摇坚持要走也是为难人家，无奈之下只好跟着进去。
她晃晃悠悠坐在马上，安慰雅兰珠：“珠珠，就当宴席上不小心有人扣了个屎盆子，眼不见耳不闻便是了。”
雅兰株叹口气，答：“早知道先垫了肚子再来……”
进了赐宴的武德殿，天煞皇族、武将、尚滞留在磐都的各国皇族和门派掌门，早已济济一堂，见她都含笑招呼，佛莲坐在上首左第三座，见她进来，抬首一笑，孟扶摇看着她，半晌，吸口气，也一笑。
既然你不识羞，既然骂不死你，那就换别的方式吧。
礼部官员低声请她先进内殿，说陛下请孟将军内殿一会，孟扶摇转转眼珠，知道主题来了，赶紧跟他进去，果然战南成在，奇怪的是竟然没有战北恒，孟扶摇行了礼，战南成说了几句闲话，便问：“孟将军在无极官高爵显，少年得志名动七国，实在令人敬佩。”
孟扶摇扶着茶杯，缓了一缓，让自己唇角掠过一抹几不可见的苦涩笑容，才答：“陛下过奖，不过是区区虚衔武职，算不得什么的。”
战南成目光一闪，笑道：“虚职尊贵清闲，等闲人也不能有啊。”
“那是，那是。”孟扶摇扶着茶盏，敷衍。
“不过话又说回来，”战南成微笑道：“朕幼时读书，每至前贤英烈传便要掩卷，想那男儿当世，黄金若粪土肝胆硬如铁，振长策而御宇内，执搞扑而震天下，或沙场万里奔驰，或两军取敌之首，那是何等的痛快淋漓？可惜朕一介天子，终日困于这寂寂深宫，着实无趣得很。”
“陛下尊贵，御下有无数骁将为您驱策，为将者不如将将者，天人何人能与陛下相比？”孟扶摇笑，一叹。
“将军春风得意，却又为何叹息？”
“陛下一言，勾起草民郁郁之思。”孟扶摇叹息：“草民自幼不好诗书，只爱兵法武艺，也觉得天下男儿都应如此，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人头做酒杯，饮尽仇雠血，”孟扶摇叩膝，仰首，目光熠熠的大叹：“方不负此生矣！”
“孟将军说笑了，”战南成微笑，“如今你不也在无极跻身三品武将之列，功成名就，天下谁人不敬？”
“草民倒宁可卸印绶脱将袍，换陋甲着战靴，去那塞外三千里沙场，和人拼个人头滚滚，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才叫痛快！”
孟扶摇哈哈大笑，笑了一半“呃”的一声，赶紧坐正了请罪：“草民失礼。”
“无妨，朕就喜欢你这样的爽气男儿。”战南成含笑，亲手将她扶起：“真性情，真血性也！”
他绕了半天，终于问起正题：“看孟将军神情，眉头常锁，郁郁不欢，莫非……有什么不如意事么？”
“能有什么不如意？不过是憋屈了难受！”孟扶摇一拍大腿，身手一仰道：“实话和陛下说，草民从当那劳什子虚职将军以来，还是觉得当初进戎营杀人那一日最痛快，现在每日画画押圈圈笔儿，闲来和一群官儿吃酒谈笑，什么意思！”
“无极太子甚是宠爱将军，异日升迁指日可待，将军前程无可限量，怎可如此自弃？”
孟扶摇挑起眉，不语，战南成连连催问，她才十分碍难，吞吞吐吐一句：“太子宠爱……我反而更别想操刀子上阵了……悠悠众口，着实难熬……想我堂堂男儿……”
她说得吞吞吐吐，战南成听得目光闪闪，和心里的消息一印证，不再问下去，反而慢慢笑了。
他更为亲热的招呼孟扶摇坐近些，问：“孟将军精擅乓法，可否请教下步骑合围之术？”
“陛下客气，草民只略懂一二，”孟扶摇坐过去，在早已准备好的沙盘上流利的指指戳戳：“……协同作战，步军当依傍丘陵、森林、险阻、草木丛生之地，若地形不利，必得挖掘战壕，步骑兵各分预备队和战斗队，轮流出击，敌若侧击我两侧夹击，敌若围击我以圆阵对之，弓箭手则应在各分队侧翼外层，按梯队阵势列，此法不至于伤及自身，后方骑兵也易于内侧反冲……”
*
半个时辰后，孟扶摇摇摇晃晃，由天煞皇帝亲自陪同着出了内殿，战南成满面春风，牵着孟扶摇的手，险些亲自送她到座中，孟扶摇硬是咬牙忍了又忍，才忍住想要掐着那手把他送到姥姥家的冲动。
他们一出来，也就开宴了，不过是罗列珍馐皇家富贵，孟扶摇埋头大吃，坚决不去看斜对面那朵烂莲花，可惜她不理人家，人家不肯放过她，宴席到了一半，佛莲拉了拉凤四皇子衣袖，由他陪着，亲自擎了酒杯过来，含笑道：“本宫向来最是敬慕英雄，真武魁首孟将军，那是一定要敬上一杯的。”
众人目光刷的一下转过来，都笑道：“孟将军好福气，佛莲公主的酒，可不是等闲人喝得到的。”
是啊，等闲人谁喝得到呢，谁喝谁烂肚肠，孟扶摇直起身，接过酒杯，笑得比她更假：“是啊，佛莲公主圣洁之名享誉七国，我一介粗人，怎么配喝公主的酒？”
她擎着杯，不喝，将酒杯在手中转啊转，半侧身面对众席，笑道：“众位莫以为公主真的好武，所以抬爱敬在下一杯，实则是当初和公主有一面之缘，算是半个故人，说起来真是在下的福气。”
她这一说，众人都来了兴致，道：“不想孟将军和佛莲公主曾见过面？却又是何时何地呢？”
“在无极国叠翠山，”孟扶摇笑，“当时公主遇上一队强梁，护卫不敌，在下恰好路过，小小的帮了一把。”孟扶摇笑得谦虚：“那一面真是令在下印象深刻。”
“原来是英雄救美人。”有人接口笑，“孟将军别卖关子，大家都等着听呢。”
“其实也没什么，公主的护卫自然是英勇的，强盗自然都是凶恶的，所有的美人遇险桥段都是雷同的，唯有其间展现出来的人性是牛叉的令在下惊讶的。”孟扶摇微笑，“公主的气度真是镇定，对佛祖着实虔诚，当时鲜血飞溅，马车倾倒，护卫一个接一个在马车前倒下，公主盘坐马车之内，淡定从容，及时为护卫们念经超度，死一个超度一个，死一个超度一个……”
众人听着这话，乍一听什么都没有，再一听回味无穷，一殿的人都是人杰，不会连几句话都听不懂，渐渐都笑不出来了，佛莲端着杯的手，抖了抖。
孟扶摇犹自不罢休，继续：“护卫们死得及时，公主超度更及时，窃以为那些忠心护主而死的冤魂，大抵还没来得及下地府，就被公主举世无双超度速度给揪出来送上天堂了，噫吁戏，身为公主护卫，死于公主身前，真是几辈子不能修来的福气，最起码，一场法事的银子免了。”
满殿默然，连举筷声都不闻，只听见孟扶摇一个人在夸夸其谈，大肆赞扬凤净梵的圣洁、高贵、忠心护主侍卫死于前面色不改的淡定。
“更难得的是，那日，在下终于见识了真正的众生平等，大乘博爱。”孟扶摇肃然道，“在下亲眼看见，某个护卫死守马车之前，拼命阻止强盗入内侵扰公主玉体，此护卫被一强盗一刀搠死，在下当时见着，一腔贱血立刻不高贵不淡定的激动了，上前砍断了该强盗杀人的胳臂，此胳臂落于公主身前，公主一视同仁，将胳臂端正与护卫尸体同放，一同超度……”
“噗……”
雅兰珠霍地喷出了口中的菜，见众人都转眼来看她，连忙大力挥手：“继续，继续，精彩，精彩，着实膜拜，只是不知道该死不瞑目的护卫，和那只胳膊同时升天时，会是什么感受呢？”
佛莲捏着酒杯，静静的站在那里，她垂着眼睫一言不发，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觉她衣袖在微微颤抖，凤四皇子愕然看着她，又看看孟扶摇，张了张嘴，怒道：“孟扶摇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公主的圣洁虔诚淡定高贵啊。”孟扶摇无辜的看他，“佛莲公主含莲出生，美名遍传七国，总要有些实际的、亲身经历的光辉事迹供人流传，才好给我们这些粗人更进一步的敬仰膜拜啊。”
“你……”
“为公主美名流传，在下万死不辞。”孟扶摇含笑看凤四皇子，“殿下，难道你觉得我说的，不合你意吗？”
不待凤四回答，她转身，向佛莲长长一揖，万分惭愧的叹息道：“经此一事，在下突有所悟，觉得和公主比起来，在下真是太不淡定太多事了，蒙公主教诲，在下终于懂得了圣洁慈悲的真谛，不必辨良莠，不必分忠奸，不必理是非，只管超度就好。”
她笑，走上几步，立在佛莲正对面，身姿笔直声音琅琅。
“那天回去后，在下感慨万分，夜来辗转反侧不得安眠，遂中夜披衣而起，自撰挽联一副，不知道公主可有兴趣听听？说起来那也是为你的护卫写的呢口”
佛莲沉默着，抬起眼，迎着孟扶摇灼灼目光，她眼神黝黯，浮沉点点幽光，那幽光含糊不明，却又深青如将雨前的天色，沉重而亮烈的逼了来，带着针尖般的利和火焰般的艳，逼进孟扶摇眼中。
孟扶摇不避不让，含笑看她，对她举起酒杯，一字字道：
“任你等拼命，我自齐齐超度，管他妈敌友，尔等个个升天。”
“横批，莲花圣洁”。
“好！好！着实精彩！”鼓掌的只有雅兰珠，清脆的拍掌声在静得怕人的殿中惊心的回响，“孟将军奇才，公主更是奇才！”
众人齐齐垂下眼帘，拼命盯着自己面前的宴席——天知道这两人什么时候结的仇怨，孟扶摇竟然在这样的七国贵人齐聚的场合，当众羞辱佛莲公主，就不怕璇玑国将来的报复？
他们看着佛莲背影，看不见她的神情，这个以宽悯慈和闻名七国的公主，会怎么对待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羞辱？
只有孟扶摇看见了她神情。
佛莲竟然在笑。
她平静的、无邪的笑，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低低道：“孟扶摇，本宫过来敬酒，不是为了来给你羞辱的。”
“你是为了来害我的。”孟扶摇也低笑回答，“你当然不会蠢到在酒中下毒，但是，你那不知情的哥哥那里，却有好东西……”她越笑越森然，道：“你这么客气，这么会劝酒，那么多人拥护你为你助阵，我要不想撕破脸皮就八成得喝，可我想来想去，和你的面子比起来，我的命重要一万倍，那我也就只好委屈你了。”
她退后一步，举起酒杯，声音提高：“有佛莲公主对敌尸超度之德行专美于前，在下不敢僭越公主，唯有以美酒一杯，敬献那些为护持公主安危而死难的护卫们。”
她肃然将酒缓缓酹于地面。
清冽的酒液在金砖地面上无声铺开，在众人屏息寂静的目光中缓缓流向佛莲裙下，她默然而立，似乎麻木得不知避让，凤四皇子张皇又愤恨的看了看孟扶摇，又看了看佛莲，伸手拉她：“妹妹，我们回座。”
佛莲却突然笑起来，她一拂袖，甩开哥哥的手，微昂着头，单手负在身后缓缓回座，一边走一边道：“本宫实在不明白孟将军在说什么，本宫一介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强敌当前，除了惊吓畏惧喃喃诵经以求佛祖保佑，还能做什么？护卫拼死救护，本宫恨不能以身代之，但那般情境，本宫贸然冲上，反倒要令他们分神顾我，更增牵累，至于敌臂……”她撩起眼波，回身淡淡瞥孟扶摇一眼：“孟将军难道认为，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能够从漫天飞舞的残肢断臂里分出敌友？”
她轻轻的，雍容大度的，不以为意的笑：“不过，无论怎样，难得孟将军体恤本宫那些死难护卫，本宫代他们谢过。”
孟扶摇冷笑，还未开口佛莲又道：“本宫只是不明白，孟将军火气从何而来？说起来，本宫和孟将军将来还是一殿君臣，何必如此不留情面，咄咄逼人，难道当真如传言所说，孟将军……因妒生恨？”
孟扶摇正在喝水，喷的一下呛出来，霍然抬头看她，啥米？一殿君臣？她的意思是说她会是无极皇后，自己这个无极将军迟早是她的臣？还有那句因妒生恨，到底是什么意思？看出她的真实性别了，还是只是暗指“孟将军和无极太子有断袖龙阳之私”那个传言？不论是前者后者，她在这金殿之上，七国贵族高层齐聚场合说起这个，额滴神，她被自己气疯了？
此时众人“嗡”的一声，又是一场意料之外的震惊，不仅因为佛莲词锋的突然锐利，更为那最后一句话而震动，他们当然想不到孟扶摇的性别，只认为——无极太子的未婚妻，竟然当众揭出了太子的断袖之私？无极太子多年不大婚，当真是因为喜好男风？
孟扶摇怔在那里，盯着对面那个坦然侃侃而言的无耻女人，她突然明白了长孙无极说的那句“很愤怒又无法反击”的话是什么意思了，他算准自己离开后佛莲不会死心，八成还会趁他不在找机会造舆论，当她在七国面前提起两人婚事时，以孟扶摇现在的身份和立场，明知她在撒谎，能怎么驳斥？
孟扶摇的手，缓缓探进怀中，摸着那东西的轮廓，随即笑了笑，问佛莲：“公主，您在说，一殿君臣？”
佛莲优雅微笑：“此事天下皆知，本宫也就不必忌讳于人前言及。”
“我倒忘了。”孟扶摇摊手，“不知太子妃殿下何时正位？”
“将军似乎僭越了。”佛莲垂下眼睫，似羞似喜，“太子对本宫，已有定论，只是，将军何以认为，自己有资格问这句话呢？”

天煞雄主 第十三章 唇枪舌剑
“那是，”孟扶摇微笑，“在下直到目前还算是无极的臣子，自然无权过问皇太子伉俪婚期，只是……”
她话说半句，随即停下仰首而笑，佛莲静静看着她，居然不问，孟扶摇崩溃——这女人咋就这么能装呢？
好在还有个雅兰珠，可爱的珠珠立即眨着大眼睛可爱的问：“只是什么啊？”
真是瞌睡遇上了热枕头，孟扶摇欢欣鼓舞，立即道：“只是我怎么听说，无极太子和佛莲公主的婚约，早在十年前，就取消了呢？”
“真的啊！”雅兰珠代表群众发出惊呼，“我们怎么没听说过？”
全殿的人都齐刷刷转过眼睛来，惊愕的看着孟扶摇，连一直静观其变的战南成都向前倾了倾身子。
长孙无极和凤净梵早已取消了婚约？这消息实在太过惊悚，众人此时都不肯相信，一是毕竟从未听说过这种风声，二是因为佛莲的态度，如果取消了婚约，佛莲怎么可能当着七国贵宾的面再度提起？当真丝毫身份和脸面都不要了？
八成是这个孟将军，被佛莲公主诘问得无言可对，情急之下胡言乱语吧。
诸国贵宾目光灼灼，凤四皇子却忍无可忍，霍然站起，苍白的脸涨得通红，怒声道：“岂有些理！实在太过放肆！陛下，这个孟扶摇满嘴厥词辱我一国公主在先，又胡言乱语捏造流言中伤于后，请您将这狂妄无礼之徒，逐出此皇家尊严华贵之地！”
战南成皱眉看着孟扶摇，他也觉得孟扶摇太过大胆，就算和佛莲公主有宿怨，也不能在这样的场合胡乱攻击，只是他先前和孟扶摇谈得合契，又知道孟扶摇其实不是无极人氏，去掉心中一块大石，心中实在也先存了笼络之心，犹豫少顷遂道：“孟将军，你大抵是喝醉了，还是早些回府吧。”
“陛下打算就这么轻轻提起淡淡放过么？”孟扶摇还没回答，佛莲先开口了，她端坐如常，平静微笑，笑容里却难得的生了寒意，柔声道：“佛莲是半个出家人，带发修行，清静无为，不知怎的得罪了这位孟将军，平白受他侮辱，这也罢了，如今竟当着七国贵宾面，暗指佛莲欺骗世人不知羞耻——凡事可一不可再，便是佛祖也有一怒狮吼，佛莲素日与人为善，今日事关名节，事关我璇玑一国国体尊严，却不得不和孟将军计较个明白——孟将军，你说两国婚约取消，证据何在？”
“是啊，证据何在？”凤四皇子大声接口，目中怒火熊熊，“你若拿不出证据，便是辱我公主，辱我璇玑，敝国上下，誓不与你干休！”
“哎呀，我不过就区区一人，蝼蚁之力，阁下用举国战车来碾压我，不是杀鸡用牛刀吗？”孟扶摇微笑，摇头，“我好生害怕，璇玑，一国咧！”
“孟将军难道只有一张利口足以逼人么？”佛莲一抬袖，拉住了愤然欲起的凤四皇子，浅笑道，“还是答正题罢，证据呢？拿出来罢。”
“还是公主厉害，永远不偏不倚直达中心，不会被愤怒冲昏头脑。”孟扶摇微笑看她，手一摊，在众人紧紧盯随的目光中，漫不经心的道：
“证据，没有。”
“什么？没有？”
“这事也由得你胡诌乱言的？”
“当真找死！竟然于金殿之上，七国来宾之间，公然污蔑佛莲公主！”
“公主善名，举世皆知，今日竟被你这心思平陋的宵小所辱！”
轰然一声，辅天盖地的责骂声立时淹没了孟扶摇——佛莲在七国的名声可比新进崛起的孟扶摇好听多了，她广结善缘常有善举，又经常借拜佛之名游走各国拜会宫眷，今日她大殿受辱，委屈中依旧不改尊贵镇定风范，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看得部分王公心中着实心疼怜惜，更添敬重，反观孟扶摇，一介刚刚发迹的草莽将军，传言中男宠级的暧昧人物，无缘无故对尊贵公主发难，咄咄逼人言辞如刀犹自不罢休，竟然意图污蔑公主，将她置入万劫不复之境，实在太太太太太过分了！
“你无故辱我公主清名，璇玑定不与你干休！”凤四皇子一拍案几，脖子上青筋绽起老高，连战南成都皱眉盯着孟扶摇，考虑要不要先把这个混世魔王给请出去，这小子太会惹事儿了。
群情愤然的当口，当事人却十分冷静，孟扶摇斜倚桌案剔牙，佛莲则岿然端坐，轻轻拉了拉兄长袖子，巧笑嫣然道：“哥哥，无须动气，公道自在人心，今日七国王公、五洲武林高人都在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一些人小人得志，肆意伤人，诸家叔伯们都心中有谱，自会为侄儿侄女们寻个公道，你急什么。”
“是呀你急什么，”孟扶摇大力鼓掌，“瞧你妹妹，多厉害啊，轻轻巧巧，七国贵族就被绑上了她的战车，以后我孟扶摇就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七国之下，谁会容我？你拍桌子打板凳一跳三丈，不抵你妹妹坐那儿上下嘴皮子一翻，凤四皇子啊凤四皇子，难怪你成不了皇储，玩弄心计的把戏，你得和你妹妹多学学！”
“孟将军不必在这里东拉西扯挑拨生事。”佛莲瞟一眼被戳着痛处面色铁青的凤四皇子，又抬眼撩她一眼，冷然道，“更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本宫不懂你那许多七拐八弯的心思，也不须懂，本宫只知道，凡事凭公义说话，凭证据说话，今日你拿不出证据，便舌灿莲花也是无用。”
“我灿不出莲花，你灿得出。”孟扶摇味味笑，“公主不仅舌灿莲花，全身上下都是莲花套儿，连根头发丝都恨不得用莲花水给泡了，务求从每个毛孔里都能散发出极度圣洁的莲花味儿来，好让天下人记得您是含莲而生的圣品，这莲花一词，就是专为您设的，可别扯到我身上。”
“论起胡扯，没人比得孟将军。”佛莲手搁在案几上，平静的端详自己晶莹纤长的五指，淡淡道：“还是那句话，没有证据，你便是璇玑永远的敌人，是这殿中所有人不齿的贱人，你说到现在，就一句话说对了，从此后，七国之下，无人容你。”
孟扶摇不笑了，她身子向后一仰，盯着佛莲，森然道：“我没证据，你有？大家都没证据，凭什么委屈的就是你？”
“你怎么知道我没证据？”佛莲一抬眼，目光刹那亮如闪电。
“你有？”孟扶摇怔了怔，眼色变幻，又问了一句，“你有？”
“我有又如何？我没有又如何？”佛莲并不正面回答，静静看着孟扶摇，“孟将军不觉得应该就此给个说法么？”
“你有，我任你处置。”孟扶摇挥挥手，满不在乎的道，“你没有……我觉得已经用不着我处置你了，你看着办。”
佛莲似乎等这句话等了许久，目光里那种只有孟扶摇看见的针尖般的利的幽火再次一闪，立即微笑道，“很不幸，我有。”
“你有？？”
“我自然有。”佛莲垂下眼睫，恰到好处的露出一分小女儿娇态，面向殿中柔声道，“本来本宫羞于提起，只是今日之事逼到这等地步，说不得也只好和诸位叔叔伯伯承认……”她似是鼓足勇气抬起头，环视周围一圈，眼波流转含羞带怯地道，“诸位想必都知道，当初无极和璇玑联姻时，聘礼是太子亲手绘制的璇玑图。”
众人都点头，这是五洲大陆人人皆知的事儿，至今各国皇宫里，还以拥有这著名的璇玑图副本为荣，当初太渊宫变时齐寻意就曾用这图吸引了齐太子注意力，内藏兵法三十二策的璇玑图，向来是宫藏的珍品。
“佛莲心思愚拙，极为仰慕太子才华。”佛莲声音越说越低，羞不自胜，连脖子都红了，“是以，自得赠璇玑图之日，日日……带在身边……”
她这一说，众人都露出恍然大悟心领神会的神情，佛莲公主倾心无极太子，这事各国也多有耳闻，本就不是秘密，再说人家是早早定亲的未婚夫妻，喜欢有什么错？难得人家性情坦荡亲口承认，想到这里又觉得佛莲可怜，这等女儿家最隐秘难言的心事，今日被这恶毒宵小逼得当着天下英杰的面自认，她贵为一国公主，又是何等难堪？转念又想到长孙无极迟迟不大婚，年近二十的公主苦苦等待，还要被这传言中以男色勾搭太子的男宠当面欺辱，这等凄惨遭遇，这金尊玉贵的人儿，是怎生承受得下来的？
眼见佛莲公主从怀中取出一方明黄重锦，上面以淡墨色、孔雀蓝、深红、明紫四色绣着灵逸洒脱若有仙气的字迹，众人中有人隐约听说，当初无极太子作璇玑图，由天下第一绣娘蕴娘亲手绣制，蕴娘善绣字，笔意勾连，清隽超拨，往往能得原作者精髓，如今众人一看便知是蕴娘真品，何况诸国宫中有的也藏有些图，虽然不得其神韵，却字迹相同，自然瓣得出真假。
最关键问题是，蕴娘早夭，她的所有作品都已成为绝品，再也无人能仿造。
佛莲抚着那璇玑图，盈然欲泣，一言不发，只默然将图捧在手中，起身高举而起，向着众人缓缓绕圈一示，话未出口，眼泪已经一滴滴落在图上，将那鲜艳绣字，染得越发明艳惊心。
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殿中济济一堂，除了冷笑的雅兰珠和皱眉不豫的战南成，其余眼光齐刷刷带着敌意盯过来：不平、愤怒、讥嘲、鄙视、厌恶……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所谓美人受辱，怯怯不胜，向来看在男人眼底，是最能激发不平之气和保护欲的，满殿愤然骚动里，一个毕衣少年突然站起，大声道：“孟扶摇，你今日欺人太甚，见公主柔弱便想肆意妄为，视满殿王公豪杰于无物么？本侯今日便代公主教训教训你！”
孟扶摇斜眼看着他，一言不发，认出他好像是天煞皇族远支的一个什么什么小侯爷，她跷着腿，看着那少年赤手空拳冲过来——金殿之上是不得携带武器的，大声赞：“好！有胆气，此乃孤勇也！”
她坦然坐着，满面微笑，伸出双手状如怀抱——等你自找苦吃也。
可惜那小侯爷冲出一半，被其及时赶出的中年男手喝止：“鸿智！陛下御前，不得放肆！”那中年人看来是这少年的长辈，一边拉他回去一边道，“有些人狂妄无知，自有该收拾的人收拾，要你多什么事！”
他将人拉了回去——开玩笑，孟扶摇再无耻放肆，也是此次真武大会的魁首，赢的是真功夫，在她面前强出头，找死么。
孟扶摇悻悻叹口气，唉，真可惜，不能将事情闹得更大些。
此时璇玑图已经传过一周，众人都频频点头，这般绝品精绣，奥妙深藏，不是传说中的两国聘礼璇玑图，还能是什么？
佛莲执着那璇玑图，转身，遥遥对着孟扶摇一展，笑得雍容高贵：“孟将军，你说本宫该如何处置你好呢？”
“公主，无须你处置，那小子早就该羞愧自裁了！”
“孟扶摇，要不要天煞之金借剑给你？”
“他便觍颜不死，日后也是行尸走肉，有脸再见世人么？”
“呸！”
……
“珠珠啊……”孟扶摇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抚摩着雅兰珠的衣袖垂泪道，“真是人至贱则无敌……”
雅兰珠皱眉盯着那璇玑图，此刻她侧有些不安了，拉了拉孟扶摇袖子，低声道：“喂，那好像真的是真货，你有没有证据啊，今天闹成这样，那死女人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孟扶摇哈哈一笑，道：“珠珠，我突然觉得，人和人真是天差地远。”她看了看雅兰珠，想起这孩子说起来也算她“情敌”吧？怎么这心性区别就这么大呢？
此时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先前那个欲待出手却被半路拉回的某侯爷再次冲了出来，取过一个天煞之金护卫的刀，呛啷一声往孟扶摇面前一扔，冷笑抱胸看她。
连鞘的刀滑过来，在光洁如水的金砖地面上滑过一道流丽的火花，孟扶摇一脚踩住，脚尖一挑掂在手中，弹了弹剑鞘，铿然清越声响里她点头笑道：“留着，你用得着。”
她也不说那个“你”是谁，只睨视着微笑看她等她回答的佛莲，淡淡道：“公主，你说你这个是璇玑图，但是，谁能证明，它就是呢？”
众人被孟扶摇一语惊得霍然一怔，这才想起一个大家都忽略的问题，是啊，璇玑图真本谁也没见过，谁就敢肯定这个就是真品呢？
“你又在大放厥词混淆视听！”这回说话的是个来自轩辕的男子，看那衣着，好像是轩辕长生剑派的掌门，一张清癯的脸满是愤怒之色，大声道：“这图我曾经在宫中见过拓本，和这个一模一样，难道这各国拓本，也是假的？”
“你真相了！”孟扶摇盘膝而坐大力鼓掌，“都是假的！你们的图，都是从这位各国乱窜的无极未来皇太子妃的手中悄悄拓印下来的吧？知道不，她是造假工厂，你们就是不明真相购买群众，她是三鹿总公司，你们就是各大奶粉经销商。”
“孟将军，璇玑图四百四十一字，纵横两列皆二十一字，纵、横、斜、交互、正、反读或退一字、迭一字读均可成句，句有三、四、五、六、七言不等，分战阵、为将、使兵、谋局四章，本宫相信，普天之下，除了本宫，再无人能更熟悉此图，不过，正如本宫说璇玑图真未必是真一样，你说假，也未必就是假，还是那句话，证据呢？”佛莲不去理孟扶摇的怪话，还是浅笑，“图穷匕见，垂死挣扎，是不是就是拿来形容孟将军此刻言行的呢？”
“拿来形容你也一样。”孟扶摇冷笑，从怀里慢吞吞掏出个东西，往桌上一扔，道，“我的证据就在这里！”
那一卷旧兮兮的布散开，淡紫色，不现则，边沿还带着毛边，皱皱巴巴，布上很随意很潦草的写着极小的字，倒也确实是璇玑图的内容，却没分颜色，更没那般绝品的刺绣精致的笔意，别说是世所轰传的名品璇玑图，倒像是从某件衣服的衣襟上撕下来，随便抄袭璇玑图内容的破布。
这东西拿出来，说那是璇玑图，实在没有任何说服力，众人安静了一瞬，都轰然一声笑了起来，有人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直拍桌子，还有人笑出眼泪。
“妈呀……这也敢说是璇玑图真品，当咱们都是瞎子不成？”
“大哥，俺撕副袖子下来，你给照抄下璇玑图，咱也可以扯出去和七国王公们说，这就是璇玑图！”
“这要是璇玑图，我家满月小儿昨晚尿的床，也可以说是‘破九霄’图谱了，哈哈……”
“小子，男子汉大丈夫，爽快些，别在这继续丢丑了！你若现在自裁，大家伙儿还瞧得起你些！”
一片轰然声里，孟扶摇脑袋也有些大了，她盯着那块布，满脸黑线，娘地，摸着了锦囊里的东西是布，她想这一定是长孙无极的璇玑图，十分拉风的抛出来，不想居然是这么块没有说服力的破东西，长孙无极那混蛋，这玩笑也是开得的？
她恨恨的攥着锦囊，将之当成长孙无极的脑袋椽啊椽，突然觉得手底有东西，再一看，锦囊里还有张纸条，她抽出来，眼光一溜，随即笑了。
她这一笑，倒把正笑得开心的众人看愣了，一直浅笑看着众人讥讽孟扶摇的佛莲最先把目光转了过来，嘴唇一撇，道：“孟将军是准备要写绝笔诗了吗？要不要佛莲也送你一副挽联呢？”
“挽联啊，”孟扶摇抓着那璇玑图站起来，慢悠悠的晃过去，道：“留着你自己用吧。”她走近佛莲身边，佛莲立即警惕的退后一步，其余王公贵族都起身过来，叱道：“你要做什么？离公主远些！”
孟扶摇在佛莲身侧三步远处停住，手一摊，笑道：“我能做什么？我双拳难敌四手，不会蠢到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公主动手，我只是在告别这个美好的世界之前，突然对一切美的事物发生了极大的兴起，比如……我好喜欢公主身上这件衣服的质料，想知道这是什么衣料，也许可以买来装裹我自己——公主愿意满足一个将死者的最后愿望吗？”
她满脸艳羡的看着佛莲，盯着那月白色闪着淡蓝暗光，华贵厚重的裙裾，好像真的十分喜欢，佛莲皱眉看着她，心底绝不认为孟扶摇这个小流氓会突然对她的衣服感兴趣，然而却又想不出孟扶摇这么问到底用意何在，她还没想请楚怎么回答，凤四皇子已经冷笑抢先道：“你这无耻之尤，此刻前倨后恭也无用，不过我们璇玑国人素来宽容，便让你死个明白——这是我璇玑月华锦，取光华如月之意，是我璇玑独产，一等一的上等锦缎，怎样，你知道了？就怕你想用这个装裹，你也没处买去！”
“哦……”孟扶摇点头，仿佛没听出他语气的恶毒，又很好奇的问，“这锦很特别啊，行动间有幽光闪烁，隐约还似有图案，只是看不出什么图案来。”
凤四还要回答，被佛莲一拉，却有一个璇玑国长空帮的帮主冷笑接道：“自然是圆月图案，否则怎么会叫月华锦？”
他大概极其不忿公主被辱，忍不住要多说几句，便道：“我们璇玑的月华锦，和另外两大名锦一样，出产极少，向来不对他国出售，便是本国，也只有皇室宗亲才偶尔得主上赐予，能这般裁成衣物使用的，也只有公主才配，你算什么东西？敢问这个？”
“哦……”孟扶摇又是长长一声，道：“买不到啊，真的除了你们皇室，谁也没见过？”
“没！”那帮主答得斩钉截铁。
佛莲突然笑了笑，道：“孟将军，你也算明白你用这锦装裹无望了，今日之事，也就这样了吧，本宫不打算处置你，但望你自己能坚持着活下去。”
她在一片齐声歌颂其大度雍容的赞语声中保持着从容微笑，接着便要收起手中璇玑图，孟扶摇突然低低一哼。
她哼声自丹田起，自舌端出，沉而有力，利剑般直达中心，别人听起来没什么，听到佛莲耳中却是霹雳般狠厉猝然，惊得她手一抖，璇玑图落地。
图落地，她眼神微变，伸手便捞，可惜她动作再快也比不得孟扶摇，几乎她刚伸出手，另一双白皙的手伸过来，指尖一拈，将那璇玑图拈在手中。
佛莲一抬眼，正遇上孟扶摇笑吟吟却杀气凌然的眼神，她将那璇玑图拈在指尖，轻轻对佛莲面门一扔，看似要将那图还给她，佛莲下意识伸手去接，那方锦布却飞快滑走，如流水覆过她的脸，再滑过她指尖，她甚至感觉到那一刻月华锦的滑润和冰凉，像一方在深渊里浸透了寒气的月亮，沉入了心底。
她的手指在半空中抓了个空，像个痉挛的手势，她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尖叫起来：
“她要毁图！她要毁图！”
众人大哗，立即有人来势虎虎的冲上来，还有人冲得过急，绊倒了宫廷御案，菜品汤水溅了一地，却因为愤怒，也忘记了请罪，直奔孟扶摇而来。
这狼崽子太过分了，撕裂他！
孟扶摇退后一步，双手扯平璇玑图，高举过头，大喝：“都他妈的别过来，谁过来我就真撕了！”
众人吃了一惊，都迟疑的停了脚步，互相看了看犹豫不决，身后佛莲的尖叫声犹自回荡，看得出她将这图当做命根子宝贝一般心爱，真要害这图被撕了，岂不是要了她的命？
“孟扶摇，你不要欺人太甚！”天煞一个三品武官怒喝，“使诈夺图，撕毁证据，这事你也做得出来！！”
“我嘶图做什么？蕴娘绝品，撕一件少一件，你们不可惜我还可惜呢，”孟扶摇高举着那图，笑嘻嘻道，“乖娃，莫冲动，将军我取图，只是为了要你们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图是个什么质料而已！”
众人怔了一怔，下意识抬头去看那图，那一方明黄锦布被孟扶摇高擎手中，在满殿明烛宫灯照耀下，华光璀璨，暗影流动，在那些细密的字迹间，有一圈一圈的满月般的暗纹，似一轮轮饱满月华，若隐若现。
月华锦！
人群后的佛莲突然轻微的晃了晃，扶住了殿柱，人群中一些反应特别快的人已经开始皱眉沉思，大部分人还不解其意，此起彼伏的呼叱：“那又怎样？”
“还看什么，不刚才已经看过了吗！”
“你这厮不要想再拖延时辰，速速受死！！”
“你们这些厮，真是白痴。”孟扶摇叹气，高声道，“刚才我都白问了？月华锦是什么东西？是他们璇玑独产的名贵重锦，从不对外售卖，只能皇室自己用，那么无极国太子向她下的骋礼，怎么会用月华锦？他无极太子，给别国女子下聘礼，自己国家的名锦不用，去用那个‘拒绝对外售卖的绝品月华锦’？”
她微笑问：“诸位大多有老婆，没老婆的也迟早会有老婆，敢问诸位，假如你在天煞，要娶一个太渊女子为妻，你打算以一把精钢锻造的好剑为骋礼，那么你是用你们天煞的乌铁去锻造该剑呢，还是千里迢迢奔到太渊，寻找太渊明铁，再带回天煞，找人锻造，再送去太渊下聘？”
众人沉默下来，仍有一部分人大声道：“那也有可能是璇玑国主赠的，太子拿去制了璇玑图再来下骋，以示对公主的爱慕和尊重。”
“哎哟，阁下真是心思细腻，想必是泡妞高手。”孟扶摇笑眯眯，“我知道，你一定是那种奔到太渊找明铁再用太渊明铁送给太渊老婆的傻帽，但是无极太子和你不同，人家是正常人，人家没你这么强大的逻辑和彪悍的思维。”
她手一抖，收回璇玑图，展开一直握在手中的自己那方旧布，同样迎着光展开，大声道：“给你们看一个正常人会有的选择——世人皆知，璇玑月华锦、轩辕烟锦、无极银锦，是驰名五洲大陆的三大名锦，也是俗称的‘皇锦’，基本都是只有本国皇族才可以使用，以无极太子身份，下聘所用绣品，自然用的是代表本国的银锦——也就是你们现在看见的，和月华锦形似而神不似的这幅衣襟！”
衣襟展开，发旧的布料本不起眼，然而烛光灯光一照，那般淡紫的色泽背后，突然生出连绵的淡淡的银光，银光星星点点，如洒满苍穹的星子，闪烁跃动，瞬间提亮有些过淡的布料颜色，普通的一幅旧布，立时光华流动，优雅魅人。
无极，银锦。
立时有人联想到前几日真武大会上，身为仲裁的长孙无极穿的淡紫锦袍，那衣服就是这样，银光暗隐水波般流动，和月华锦无时无地不月华照人不同，那衣料，似乎在某些特定的角度才会显现暗银微光，低调而不奢华，和这副衣襟，完全一致。
人群安静了大半，很多人回身向佛莲看去，她脸色白如霜雪，颈项虽然昂着，梳得一根发丝都不乱的发髫上金步摇却在微微颤抖，却仍旧端端正正立着，冷笑：“便是你这写了璇玑目的衣襟是银锦，那又能证明什么？谁又能证明，无极太子的璇玑图，用的是银锦不是月华锦？太子特立独行，谁又能肯定，他不会选择别国名锦？”
“我看你才是不见黄河心不死。”孟扶摇一笑摇头，“好吧，就算太子用的是月华锦，是你父皇赠予的，但两国交往，礼物互赠之类的事儿，各国礼部和皇史馆都会有详细记载，咱们要不要去查查？你璇玑不提供，无极国是一定乐于提供的。”
不待佛莲回答，她步步紧逼，“再好吧，提供这史料一来一回的好生麻烦，咱不要那么浪费国家人力物力，就在这里现场解决，佛莲公主，据你说，你对璇玑图熟悉得天下无人能及，那么请问，璇玑图有多少解？”
“四章，一百一十五句。！”佛莲立刻答，随即冷笑道：“你若能多解一句，那我服你。”
“我不需要你服，不过大抵你是必须要服的。”孟扶摇弹弹掌中璇玑图，微笑，“很不幸，是一百一十六句。”
“怎么可能！此图我精研十年，再无任何读法成句，你又在大放原词，当真视这天下饱学之士无物么……”
“你又来了，”孟扶摇头痛不胜的截断她的话，“这回把全天下饱学之士都拉来做我的敌人了，你累不累，不过这可不是我说的。”
“谁？”佛莲声音都变了。
“你说呢？”孟扶摇拉长声音，斜睨她笑。
佛莲一直苍白的脸色瞬间涨红，红如鲜血，那血色突突的涌上脸，甚至溅上眼底，她用那样带血的眼神看着孟扶摇，森然的，恨毒的。
孟扶摇视若不见，将图对着殿下一扬，道：“第一百一十六句为：斜读图中第一行，第一字；第十行，第十字，第六行，中间六字，此句八字，非兵法战策，而是一个人的生辰八字！”
“戊午、乙丑、辛未、癸巳！”
她微笑着，问：“敢问佛莲公主八字几何啊？”
她问：“按年日来算，图中所示的生辰八字，和公主殿下的年纪好像不甚相符？”
她问：“公主殿下精研璇玑图十年，可惜，最重要的一句，怎么偏偏就没看出来呢？”
满殿静默，甚至听得见烛身上烛泪缓缓流淌的声音，空气中多了种尴尬无措的静默，冲在最前面的一些人松开了拳，一些人在无声缓缓退后，还有一些人，惶然的看看孟扶摇，再看看佛莲。
佛莲立在那里，只是这八字报出的刹那之间，这个一直拼命尊贵的、平静的、慈和的、圣洁的公主殿下，那些尊贵平静慈和圣洁统统如被那八个字引起的无声飓风给扫个干净，连同脸上所有的表情，眼底所有的情绪，全身所有的血色，和一个人全部的精神气，都统统被席卷而去。
她立在那里，还是那个佛莲，却突然成了死的、僵的、冻结的、麻木的、行尸走肉的。
如果一刻钟前她还是美丽端静，完美无瑕的公主，现在她不过是具着了公主冠冕的草人。
然后她突然直直倒了下去。
孟扶摇立即一声大喝：
“昏啥！”
那个“啥”字，破音如霹雳，风一般的卷过大殿，震得满殿宫灯齐齐跌落，烛火刹那一振又熄，殿中光线立时黝黯深沉，那些隐在暗处的层层帐幔，被风声惊动，轻轻飞起，恍如无数幢幢鬼影，在其中蠕动。
这样的雷霆喝声，刺激得所有人都忍不住抬手捂耳，佛莲也不例外——于是她昏不成了。
她抬手，捂耳，手还没抬起，身侧突然多了一个人，那个人好纯真的对她笑，道：“莲花，我被你逼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昏，你这么急着昏做啥？好歹把事情说完再昏嘛，做人要厚道，要对得起你的粉丝，你看看你这一昏，让你的拥趸们多尴尬呢？”
佛莲极慢极慢的放下手，死死盯着孟扶摇，眼神里仿佛爬出无数条蛇，每条都死死缠住了孟扶摇，她用那样带着毒气的腻滑的眼神在孟扶摇身上绞了一遍，突然惨然一笑，道：“不过如此，谁爱谁输。”
孟扶摇不语，半晌道：“你到现在还觉得你那是爱？你不过是占有欲，说实在的，佛莲，你若是个正常点的女人，谁高兴费那闲工夫和你作对？宁毁十座庙，不拆一场婚，让太子殿下有个好老婆，谁不开心？可惜，你让人忍无可忍。”
她一拂袖，大步离了她身边，殿上战南成此刻才缓缓笑道：“不知道孟将军，手中怎么会有璇玑真本？”
“回陛下。”孟扶摇一俯身，琅琅道：“敝国太子和佛莲公主取消婚约，璇玑图早已收回一事，我无极朝臣人人皆知，并甚为不齿某公主对此绝口不提之行为，太子前日离开天煞前，曾和草民说，当年婚约取消之时，应璇玑国主之请，答应等公主成年之后再对天下公布，然而不曾想公主至今以太子未婚妻自居，此举不仅令太子为难，也伤公主清誉，草民当时就自请劝说公主，只是觉得以草民身份，所言所行难服悠悠众口，太子便给了草民此图，并道除非公主再次在七国王公之前提起，不可当众出示，免伤公主尊严……陛下，草民实在是听见她那句‘一殿君臣’，怒从心起才致失礼朝堂，还请恕罪。”
战南成叹息一声，默然半晌，才神色为难的轻轻道：“公主也是爱之深切……来人，送公主回——”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被一声凄厉的高呼切断，那声音带着丝丝血气突兀拨地而起，夹杂着一声挨剑出鞘的厉响，如锐利的冰晶般，戳破飞龙舞凤的大殿藻井，戳破这一刻尴尬的寂静。
“长孙无极，你好狠！凤净梵做鬼也不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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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汪汪滴（其实是重感冒感滴）滴说：欺负是暂时滴，牛逼是永久滴。

天煞雄主 第十四章 爱之真义
叫声未毕，剑光嚓的一声拉开一道白虹，照得黝黯的大殿都亮了一亮，惊呼声随之响起，凤四皇子颤声大呼：“妹妹！”随即有人大叫：“公主不可轻生！”有人滑步上前，劈手夺剑，厉喝声惊呼声惋惜声救援声乱七八糟响在一起，接着，当啷一声，长剑落地。
钢铁之质敲击上金砖地面，声响清脆，激得人们都颤了颤，孟扶摇背对佛莲，却连头也没回，只在眉间浮起一抹讥诮的笑容。
真要想死，会在人堆里自刎？
公主殿下真是连死都不会忘记做戏。
佛莲倒在凤四皇子怀里，哀哀哭泣，不住泣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凤四皇子抱住她，热泪涟涟，连声道：“我也不知道这事……父皇母后定是怕你身子禁受不住，想等你好些再慢慢说的……谁知道会出这事……”
他霍然扭头，怒视孟扶摇，厉声道：“孟将军，你现在满意了么？将佛莲逼到伤心自刎欲待求死地步，你现在开心了？”
“我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孟扶摇抱着臂，环视周围面露不忍之色的人们一圈，慢吞吞道：“我看见各位在为撒谎者唏嘘，就觉得这人生真他妈的不公平，刚才我被人逼着要自刎，怎么就没人为我唏嘘一声？我若是刚才拿不出璇玑图被逼自尽，诸位只怕都会拍掌叫好吧？说真话的被千夫所指，说假话的被人人怜惜，原来这就是七国王公，这就是真理公义？”
被她目光扫到的人，都不禁面露尴尬之色的低下头去，有人低低道：“公主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嘛，谁叫无极太子秘而不宣呢？”
“放你妈的屁！”孟扶摇勃然大怒，“你脑子里灌的是泥浆还是猪粪？居然怪到太子殿下身上？要不是你们璇玑国主请求太子等佛莲那永远都好不了的身子好了再对七国公布，他犯得着秘而不宣？太子殿下是有错，他唯一的错，就是当初对你们伪善做作的璇玑，太心软！”
她龇牙咧嘴的笑着，大步跨了过去，吓得刚才说话的那个璇玑人士退后一步，孟扶摇不理他，从地上捡起那柄佛莲自刎未成的长剑，虚虚往自己脖子上一搁，作势一划。
“啊呀！我要自刎了啊！”
雅兰珠立即扑过来，大叫：“孟将军不可轻生！”伸手夺剑，孟扶摇立即撒手，抱住雅兰珠，假哭：“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雅兰珠沉痛的抚摸着她的背脊：“告诉你你会对月流泪对花吐血的……”两人相拥在一起哈哈大笑，雅兰珠捂着肚子，一步三摇的扑到墙上大呼：“哎哟妈呀，不成了不成了……”孟扶摇将长剑一扔，一脚踩裂，轻蔑的道：“瞧，人堆里自刎，我也会！”
满殿冠冕楚楚的贵族掌门愕然，看孟扶摇大笑着，对战南成弯了弯腰，谁都不看的挽了雅兰珠出去，跨出高高的正殿门槛，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长的汉白玉阶上，唯有边走边笑的对话声，远远传来：
“长孙无极，我做鬼也不饶你——”
“孟将军不可轻生！”
“哎呀，你干毛抢我剑啊？让我死，让我死——”
“不是你自己递过来的吗……”
*
“长孙无极，我凤净梵做鬼也不饶你——”
“拜托，我胃纳不好，吃夜宵时听见你说这个更没胃口。”宗越端起饭碗，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公主不可轻——”“啪”一声，元宝大人一扬爪，一根鸡骨头精准的空投进了夸夸其谈者的嘴，正好卡在她上下牙之间。
孟扶摇愤怒，重重将碗一搁：“话都不给我说囫囵了！这还让人活吗？”
云痕叹口气，道：“我们已经听你说了三遍了。”
孟扶摇沮丧，鼓着嘴将碗一推：“不吃了！”抬腿就走，从头到尾，都没看某人一眼。
某人安静的吃着馄饨，若有所思，元宝大人蹲在他面前，用一种“主子你有麻烦了”的表情同情的瞅着他。
长孙无极笑笑，摸了摸元宝大人，元宝大人立即欢欣鼓舞，献上自己啃了一半的果子，谄媚“麻烦都是孟扶摇的，主子是永远胜利的。”
长孙无极将那半个果子塞回元宝嘴里以示嘉奖，起身拎着它直奔某人闺房去了，云痕默默看着他背影，半晌，撇过头去。
雅兰珠乌溜溜的大眼睛瞟着他，突然含着半口汤呜呜噜噜的问：“云痕，什么感受？”
云痕回首看她，清冷的眼眸里星火一闪，没回答也没发怒，推开椅子行到窗边，负手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他青竹也似挺直的背影镀在那一窗苍青的夜色里，看起来孤冷而亮烈，然而纵然是那般带着坚硬力度的亮，依旧不可避免的抹上一道黯色，浮着浅浅光晕般忧伤着。
身后，雅兰珠锲而不舍的跟过来，偏头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道：“其实我知道是什么感受。”
云痕回身看她，雅兰珠笑一笑，这一刻这花花绿绿的女孩儿不再是绚烂的花俏的张扬的快活的，反而突然多了几分淡淡的，和云痕相似的忧悒。
她道：“我喜欢战北野，我追了他五年。”
她脸上并无丝毫羞赧之色，很坦然的，认认真真看着云痕，道：“五年，从十二岁到十七岁，从扶风追到天煞到太渊到无极再到天煞，追到最后追成习惯，追到最后，我成为扶风的笑柄，父皇母后一次次责骂我，关我在宫里不给我出宫，我一次次砸窗户挖地道装死上吊收买丫鬟逃出去，父皇母后又没收了我的月供采邑，想让我没银子出去混，我便卖了首饰扭了金盘敲了镶珍珠的梳妆盒，连宝座上的宝石都给我挖了下来，全扶风都知道雅公主是个花痴，追男人追得迷了心窍——他们越不让，他们越笑话我，我越不想放弃，他们懂什么？他们给自己娘洗过头？他们为自己部下流过血？他们在沙漠里不吃不喝死追敌兵只为了给当地百姓一个安定日子？他们脑满肠肥睡在榻上一脚蹬翻给自己洗头的女人——他们是世人承认的男人，是爷们，却不是我承认的。”
云痕震了震，转身看她，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雅兰株突然有点迷离的笑了笑，道：“我追他五年，追到我成习惯，追到他也习惯，很多时候，当我觉得很累很累，当我想家的时候便在想，哎，再等等，再坚持，战北野现在逃避我，可是终有一天他会将这习惯变成自己生活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么那时候他便再也离不开我雅兰殊，五年了，五年的时间，渐浙让战北野会因为我的追逐而无奈，为偶尔看我追得狼狈笑一笑，于是，我觉得这个日子越来越近了……然后，出现了孟扶摇，然后，他一眼就喜欢上了她。”
她偏了偏头，大眼睛在夜色中乌光闪闪，她问云痕：“你说，我应该是个什么感受？”
云痕怔了怔，突然觉得难以启齿，半晌才道：“不是她故意的……”
“瞧你，瞧你们，第一反应都是替她解释，好像生怕我吃了她。”雅兰珠打断他的话，格格的笑起来，笑容里却生出浅浅无奈，“孟扶摇很苦，可是她又真的很好命，她遇见的，都是懂她爱她维护她守护她的人，和她比起来，我经常觉得自己贫瘠得一无所有。”
她坐下去，手拢在五颜六色的裙间，微微晃着身子，悠悠看着天边闪烁的星子，慢慢道：“今天在殿上，我看着佛莲，看她自堕陷阱丑态百出，想，她也不过是因为爱，因为想得到而已，说到底，我和她是一样的，然而看她那个样子，我突然出了一身冷汗，我不要变成她，太可怜了。”
“我喜欢战北野，喜欢他的堂堂正正正大光明。那么我也要做一个堂堂正正正大光明的人，才能配得上他，否则，我自己要先瞧不上自己，战北野又怎么可能瞧上我？”
雅兰珠站起来，扒着窗沿，将一只爬在窗棂上的蚂蚁放在掌心，看着它张皇的四处奔逃，似是想起被她追逐得狼狈逃窜的战北野，忍不住脆脆的笑起来。
她道：“第一次见孟扶摇。她对我说，珠珠，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哎，多有意思的话啊，我一听我就喜欢上她了。”
她道：“在华州客栈的时候我睡在她床上，后来不知怎的就到了外间，早上醒来发现被子盖得严严的，我的被子早上从来都是落在地下的，于是我就奇怪，被子怎么没掉啊。”她转头看云痕，“你猜，你猜猜，被子怎么没掉的？”
云痕想了想，道：“她给你拢着的？”
雅兰株皱了皱鼻子：“拢着的我也能蹬掉，是她搬了椅子来，死死压住了被角，那时我在想，这人真滑稽，还管我掉被子，我母后都没管过这个，哎，真多事，难怪我觉得那么热。”
云痕看着她，眼睛里渐浙生出笑意。
“后来长孙无极传了死讯来，”雅兰珠对着那只蚂蚁咪咪笑，凑近去闻它的泥土味，“她什么动静都没有，安静得让我害怕，我就蹲在她面前看她，想着假如是我接着了战北野死讯，我会是什么反应？我肯定不会像她那样，明明都在笑，却整个人都空了，我会疯会闹会拿把刀出去宰人，再在战北野坟前自刎，可是孟扶摇，她那个样子，我第一次想为别人哭。”
云痕晃了晃身子，手按住窗棂不语，雅兰珠笑嘻嘻看着他，道：“难受了吧？就是这个感觉，我也是人，我也一样会嫉妒会吃醋会在战北野拼命追逐她的时候想宰了她，可是我知道，如果我真这样做了，战北野就真的永远不是我的了。”
她慢慢的在木质窗棂上用指甲画了道长而笔直，没有尽头的线：“孟扶摇教会了我，要坚持。”
她将那只蚂蚁送回原路，拨了披它的触须纠正它错误的方向，轻轻道：“送你回家。”然后爬上窗子，双臂张开，迎风大声道：“要坚持！”
她玲珑的身影爬在高处，五颜六色的小辫子散开，一只紫色一只金色的裤腿灌满了风，整个人向是迎风扯起的一道彩色的风帆，云痕微微退后一步，仰头看着这个孩子——他一直觉得她只是个孩子，甚至从来没有注意过她，在孟扶摇闪亮彪悍的光环下，这个和她有点类似的孩子的光芒被掩盖，然而今日他才发现，爱玩爱闹孩子般的雅兰珠，她的内心有着不逊于任何人的成熟和智慧，也许她终生不能达到孟扶摇的成就，然而从人性的光辉与丰满来说，她是孟扶摇的并行者。
这个小小的养尊处优的公主，这个背负着天下笑柄不断追逐自己所爱的公主，这个眼看追逐有望却被人横刀一插灭失希望的公主，她有一万个理由去恨孟扶摇。
然而她选择抬起眼光，去看更远的地方。
有人多自私，就有人多宽广。
他看着她，就像看见层云低压的深黑苍穹里，极远处一抹鱼肚白般的光，那般的细微不可见，却又那般光芒璀璨予人振奋的力量，只是那一抹光，便无声告诉所有人，天将亮。
雅兰珠回过头来，她吼了一嗓子，颇有些激动，脸颊红扑扑的气息起伏，突然跳下来，拽着云痕就走。
“咱们这一对倒霉蛋儿在这傻看着干嘛？走，喝酒去！”
*
“元宝大人我警告你，你丫再跟着我我就把你煎了蒸了煮了炸了做满汉全席！”孟扶摇踢踢踏踏的走着，头也不回的对后面吼。
元宝大人委屈，丫的谁要跟着你呀，跟着你的明明是俺那无良主子，俺不过是个被他拎着的陪衬品，你丫专捡软柿子捏！
拎在主人手中的元宝大人，抱臂哀怨的望天，思考着一个严肃的命题：自己是不是和孟扶摇八字犯冲，自从遇见了她，堂堂穹苍享受供奉的“天机神鼠”，便沦为保镖护卫附赠品陪衬品，地位江河日下，前景暗淡无光。
主子突然低头看看它，读出它心底的窦娥冤，安抚性的摸摸它大脑袋，安抚性的将它——换个手拎着。
孟扶摇一回头，便看见某人依旧怡然的微笑，顿时小宇宙蹭蹭冒烟，也不回房了，直直站住，一脸假笑的道：“太子殿下，我突然觉得我有必要和你道歉。”
“嗯？”长孙无极浅笑，笑容如月华流溢，“说出来我决定要不要原谅你。”
孟扶摇磨牙，嘶嘶道：“我拆了你的美满婚姻，然而我发现我错了，我不该拆的，你俩实在太配了！”
“哦？”
“都是撒谎高手！”孟扶摇想起那朵莲花就觉得反胃，“一个没有璇玑图偏说自己有，一个明明有璇玑图偏说自己没有！”
长孙无极看着她，眼神似笑非笑，半晌道：“扶摇，烦请你自己仔细回想一下，从认识你到现在，也许我有没对你说明的事情，但是但凡我说出口的话，有过假话？”
孟扶摇翻翻白眼，仔细思索一下，发现好像……真的没有。
“从现在开始，出现了！”她振振有辞，强词夺理。
长孙无极笑了笑，突然一伸手拉住她，大力一拽，身子往上一纵。
“哎呀你做什么！”
孟扶摇嚷完，发现自己呼的一声已经坐在墙头，这座院子墙头较高，坐在上面，眼前是一览无余的磐都大街小巷，简单有序的道路、沉朴厚重的建筑、鳞次栉比的民房，远处气势沉雄的皇宫，午夜的凉风连同未熄的万家灯火扑面而来，激得人心神一爽。
“人在高处呆着，因为看见的东西更多更复杂，心思也就更加清明。”长孙无极话中若有深意，听得孟扶摇心中一动，随即便气歪了鼻子，“所以带你上墙头吹吹风，好醒醒你的脑子。”
“我一向清醒明智，智慧无双。”她转头，恶狠狠推长孙无极，“下去，下去，墙头窄，你妨碍我视野。”
“和你平行的人，永远不会妨碍你视野，很多时候妨碍你的，只是你自己。”长孙无极今晚特别哲学，“扶摇，你是在讨厌我撒谎吗？”
“自然。”孟扶摇转头看他，目光亮得像一对猫眼宝石，“我没那么矫情，不喜欢还不肯承认。”
微微笑了笑，长孙无极不知从哪整出件披风，披在她身上，道：“风大，小心着凉。”随即才道：“我送出去做聘礼的那份璇玑图，确实没有拿回来。”
“嗯？”
“璇玑图世人都以为只有一份，其实却是两份。”长孙无极微笑，“它来自一件披风的两副衣襟，各写了一半内容，真正的璇玑全图，八百八十二字，共八章，我给你的，是其中另一半。”
“既然你拿出来的只是你那一半，那送出去的那一半，为什么不在佛莲手中？”孟扶摇疑惑，“她甚至拿貌似银锦的月华锦冒充璇玑图，而且甚至好像根本没见过真品？”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退婚的理由。”长孙无极看着她，笑容深深，“所遇非人。”
“你是说，你未婚妻另有其人？”孟扶摇霍然转头看他，“谁？”
“不，我只是怀疑而已，凤净梵拿出假图，也有可能是真图真的遗失，她无奈之下作假替补。”长孙无极似在思索，含笑的眼角瞟过她，道，“有些事迟早会水落石出，不过扶摇，我得感谢你，你终于帮我解决了那个女人。”
“不是应该觉得可惜吗？”孟扶摇笑吟吟看她，“那么美丽那么高贵声名那么完美，连气质都学得和你很像，真是苦心营造的天生佳偶，哎，被我活活拆了，好缺德。”
“还有更缺德的事。”长孙无极折了枝草根闲闲尝着，淡淡道，“听说他们连夜离开了天煞，我让人在边境线上等着，战南城试图对我做的事，我原样奉还。”
“你派人暗杀佛莲——”孟扶摇刹那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惊的身手往上窜了审，瞪大眼睛，“嫁祸天煞？”
“嫁祸不嫁祸不重要，关键是凤净梵得死。”长孙无极转过眼来，轻轻抚了抚她的发，“得很快的死。”
孟扶摇咬着唇，不说话，她有点说不出话来，长孙无极虽然没有明说，她何尝不知道他是为她才要杀佛莲的？以长孙无极的心性，他其实根本不屑暗杀，更不屑杀佛莲那样的女子，但他依旧选择违背自己原则最快速度的出手，纯粹只是因为，不想让恨透了她的佛莲，再有机会搞出任何对她不利的变数罢了。
而以长孙无极的手段，完全有很多办法不动声色不枝不蔓的解决掉和佛莲的婚事，他却纵容她采取了最激烈的一种，造成两人间不可调和的深仇大恨，然后再出手为她收拾烂摊子。
做对他而言这么蠢的事，只是因为，他想她活得更随心、更痛快些。
孟扶摇怔了半晌，掉过头去，红着鼻头道：“对不定……我总是不够相信你。”
“你不够相信我，有我自己的原因。”长孙无极又在试图给她编辫子，他好像对她的头发特别感兴趣，“我总是讳莫如深，不够坦白明朗，这样的性子，怨不得你不信我。”
“不会了，以后不会了。”孟扶摇一怀惭愧，觉得长孙无极真是好人哇，被冤枉了还记得替她解释，她一激动一热血，顿时觉得自己良心不足，正在思考着要以什么样的方式报答下这样的君子，忽听身后那君子凑近她耳侧，轻轻道：“唔，扶摇，你贴身的穿的那件是什么东西？怎么还有两根带子的？”
贴身……带子……正想着报答的孟扶摇脑子转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在说她的自制罩罩！
而她穿着单衫，单衫外还有披风，他是怎么看见罩罩的？
这见鬼的君子！
孟扶摇一声怒喝，抬脚就踹——无耻之尤，早知道还是让你和佛莲配成双！
腿刚抬起就被长孙无极按住，他一手按在她腿上，一手竖在唇间：“嘘——”
孟扶摇直觉的要骂他故弄玄虚，随即隐约听得墙下对面小巷有步声一路传来，便也回过头去。
夜色浅淡，小巷深深，前方谁家苦读的士子夜深不寐，深黑的剪影映在窗纸上，窗间透出一线昏黄微光，月牙般的洒在小巷深处。
深处，是一片混沌的黑暗，渐渐剥离着一个人形轮廓，有人慢慢的，从巷子尾的暗色里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怀中似乎抱着什么东西，一边走一边低低的呼唤，那语声被风带过来，隐约听出几句：“……魂兮归来……”
是个半夜为亡人招魂的。
孟扶摇轻轻叹一口气，看那影子，对方很年轻，在这夜半踽踽独行，一路呼唤，想必是个为长辈招魂的孝子吧。
她不欲打扰这阴阳间的沟通，转身意图下墙，一转头突然看见那人走进了那月牙般的昏黄亮光中，光线映亮了他的眉眼，清秀，温润，淡淡忧伤。
燕惊尘！
孟扶摇怔在墙头，忘记离开。
她坐在长孙无极身边，看着燕惊尘孤寂的身影自巷子深处慢慢浮出，看着他怀里那个光滑的青玉罐，看着他慢慢的，轻轻念着魂兮归来，将手中的纸钱一点一点的撒开，那些灰白色的薄纸，如蝶般旋转着飞离他的指尖，再被风，无声无息的带过墙头，消失不见。
一个人在世间的所有痕迹，如风筝断线飞远。
一张纸钱似乎犹在念栈不去，浮游漂移，冉冉扑上孟扶摇掌心。
孟扶摇伸手拈住，那薄而软的触觉刹那传入心底，在心上刷刷扫过，扫出些柔软的疼痛来，她抬起眼，看着专心招魂的燕惊尘，突然想起，今天是裴瑗的头七之日。
按照太渊风俗，亡者头七之日，亲人要在她走过的地方再走上一遍，为其招魂。
孟扶摇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青玉罐上，那个红衣的，艳丽张扬如牡丹，走到哪里都要无限度彰显自己的存在感的女子，如今真的化为这沉默简扑的小罐里，一抔灰白的粉末了么？
她那不甘的灵魂，是会安于这样的窄小的栖身之地，还是会挣扎着欲待挣脱？
而燕惊尘，这个玉堂金马的贵介公子，公侯之家的继承人，这个一生顺利光亮却在遇见她之后步步嗟跌的少年，他要如何走剩下的路？
有些相遇，天生不公，如她和燕惊尘，玄元山那一场遇见，从头到尾，只为了造就她前行千里的路，然后她离开，头也不回走远，他却不肯承认那一场无缘，原地蹉跎，因为失去而不停的做着错误选择，然后再度失去。
想起战北恒别业里自己听见看见的一切，孟扶摇指尖微凉，为这命运的冷酷而默默无言，随即觉得掌心一暖，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怔怔捏着的那张纸钱抽去，再用自己的五指，包住了她的手指。
他温暖的掌心有着光滑的触感，如丝缎般从指尖拂到心底，熨帖而柔和，像一场拥着轻盈羽被进入的沉酣。
他总是在任何时辰都能及时读见她心底的感触，并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陪你一起。
孟扶摇抬头看着他，想着自己终究是幸运的，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享受到这般温暖的，不求索取的陪伴，而那些人，燕惊尘、裴瑗、佛莲、他们依然是爱着的人，只是，有的人错在爱的过程，有的人错在爱的方式。
她遇上过程和方式，都最正确的人。
然而命运总要和她开玩笑——她好运的遇见，却不能好运的拥有。
眨眨眼，拼命眨下眼底泛起的酸涩之意，孟扶摇看着燕惊尘被灯光拉长的孤独而萧索的影子，抿着嘴，在长孙无极掌心写：我想杀了烟杀。
长孙无极顿了顿，答：好。
无声的吸口气，孟扶摇笑了笑。
燕惊尘——我杀了你妻子，只好杀你师傅做补偿了。
燕惊尘不知道这一刻高踞墙头看他为亡妻招魂的那一对人，在这瞬间做了个关系他一生的决定，他安静的撒着纸钱，冰凉的青玉罐抱在怀里，被他的体温梧得微热——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的抱裴瑗。
那个高傲的女子，终究以这样的方式，静静蜷在了他的怀中。
手底的罐口，霜雪一般的凉，像是去年冬的雪，纷纷扬扬降在燕京城郊的孤山上，他在雪地里喝着闷酒，满地里堆着乱七八糟的罐子——那时他刚刚遇见烟杀不久，“有幸”被他看中收为弟子，最初的欢喜过后，到来的便是噩梦，更糟的是，这事还隐约被几个素来和他明争暗斗的贵介子弟猜着，燕京贵族间浙渐流传着一些不可言传只可意会的玩笑——用暧昧的语气、狎昵的眼神、窃笑的暗示、猥亵的动作来表达。
那样的玩笑，是横在他面前一堵无形的墙，看不见摸不着，却那般森冷的矗立在他面前，他因此遍体鳞伤，却没有任何力量来打破它——世人的口舌，本就是世间最阴冷的陷阱，杀人无算，越挣扎越添伤。
然后，她出现了。
继太渊宫变，上渊建国后，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他以为她要来讥讽他嘲笑他，便用袖子懒懒遮住脸，却听见她在他身侧坐下来，也抓过一壶酒，以平日里她这尊贵郡主绝不会有的粗鲁姿势拍开泥封，毫不犹豫的喝了干净。
酒坛喝空后，她将坛子远远抛出，看那一线青光穿云透雾坠入深谷，听那碎裂声在崖下回声尖锐的传出，然后她道：“我嫁给你。”
他霍然回首，她不看他，轮廓精致的侧面平静而坚定，这一生的大事她一锤定音，然后她起身，道：“三天后你来下聘。”
他羞于再登裴家门下聘，怕再次遭受一番羞辱，烟杀却高兴，道：“难得有个自愿的幌子，其实老夫不在乎这个，你却脸皮薄，她肯嫁你，你这一生也就完整了，老夫亲自给你提亲去。”他去了，高高兴兴回来，说：“准备成亲吧。”
后来他才知道，裴瑗用那三天，说服了愤怒的裴大将军，也和烟杀谈过，至于她付出了什么才得到了这样的结果，这一生他再也寻不着答案了。
他也永远不知道，那些名为夫妻却分住两院，她独守空闺就一盏孤灯，看着他院子里的灯火时的心情。
在那之后，那些流言便散尽——裴瑗的下嫁，是对那些猜测最有力的驳斥口
她牺牲了多少，他便负了她多少。
她爱着他，他爱着那个她，那个她却爱着那个他。
人生里多少滑稽的连环套儿，套住了一生的纠缠和情孽。
燕惊尘缓缓的抚摸着那个青玉罐，将脸缓缓贴了上去，那般微凉，有点咯人，像她的气质，带刺般的张扬着，冷而傲，不温良，甚至带毒，然而只有他知道，她一生的热度，都只给了他一人。
只是从此以后，那点飘摇的温暖他的灯火，便被森凉的命运“扑”的一声，吹熄了。
燕惊尘抱紧了那个青玉罐，慢慢的，苍凉的回身，墙头上的人，默然凝视着他的背影，眼神里也生出淡淡的悲凉，连元宝大人都钻出长孙无极袖子，挤在两人中间看着燕惊尘撒着纸钱离去，圆溜溜的黑眼睛少少的湿润了些，想着：想当年，在穹苍，那只美艳的黑珍珠……
*
燕惊山拉得长长的背影，嵌在孤清的夜色里。
夜色里却有喧闹的声音传来。
有两个人，大声的唱着笑着，摇摇晃晃进了巷子，清脆的声音，敲破这一霎忧伤的寂静。
“哥啊，再喝……再喝三坛！”
“我没醉……呃……我没醉！”
“别……躲我……你这死鬼……姑娘我花似的，你偏躲！”
“呸呸！呸呸！”
花姑娘大声的唱着笑着，走着歪歪斜斜的“之”字步，眉开眼笑乐在其中，苦了她那个倒霎酒友，极有分寸的小心搀着她手臂，一路歪歪扭扭碰碰撞撞过来。
墙头上孟扶摇黑线——雅兰珠什么时候和云痕跑出去喝酒了？醉成这德行？
雅兰珠开始唱歌。
“哥哥你大胆地向前走，妹妹我死追着不回头，哥哥你跑死了三匹马，妹妹我累死了九条牛……”
孟扶摇“呃”的一声，一个猛子扎到长孙无极肩上，拼命堵住自己的笑声，哎哟我地妈呀，这丫篡改歌词的本领着实太高超了，俺就哼了一遍，到了她嘴里，怎么就死了马又死了牛呢？
她笑得肩膀直颤，微光下像一只无声振翼的蝶，长孙无极微笑着将她顺势揽在怀里，仰起头，心想着这歌词其实挺扑实贴切的，用在自己身上也合适。
元宝大人蹲在主子肩上，鄙视的盯着孟扶摇——你好意思笑？不是你，我们这些贵族哪懂什么叫粗俗？
巷子里那对醉酒夜归的不知道这墙头把戏，犹自一路砰砰乓乓撞过来，他们和燕惊尘对面而行，燕惊尘皱了皱眉，怕他们撞坏自己怀中的罐子，赶紧将蹲子换个手抱着，身子一侧等他们过去。
雅兰珠经过他身侧时，却突然身子一歪便要吐，吐也便罢了，偏偏她是个公主，习惯对着漱盂吐，昏头涨脑的眼珠子四处乱转，一眼瞥到燕惊尘怀中有个疑似漱盂物体，伸手就去抓。
燕惊尘眉毛一竖，劈手就要去推她，云痕闪电般将雅兰珠一拉，抬手一架，怒道：“她喝醉无心，阁下怎可出手如此之重！”
两人胳臂一架，一抬头，灯光下互相一看，都“啊”了一声，道：“是你。”
燕惊尘沉着脸，瞟了云痕一眼，放下手一言不发便走，云痕看着他，眼神里幽光闪动，雅兰珠突然又歪歪倒倒撞过来，眼看要撞上墙，云痕只好去抓她，正好雅兰珠也在手脚乱舞，“哧拉”一声，云痕半幅袍子被酒鬼撕了下来，一件东西叮声落地。
云痕却没听见那声坠落声，他手忙脚乱的去扶醉成烂泥的雅兰珠，扶在哪里都不是，只好拎着她衣领拖了便走，忽听身后燕惊尘道：“站住。”
云痕回身，一眼看见燕惊尘手里抓着一个小小的青金石的燕子，脸色顿时变了，将雅兰珠往墙边一放，便要扑过来。
燕惊尘将手一缩，沉声道：“这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还我！”
“哪来的？”
“我叫你还我！”
燕惊尘将那燕子往自己怀里一塞，冷声道：“这是我燕家子弟一出生就拥有的标记，非燕家直系子孙不能有，你今日说不出这来历，我便不能还你。”说完抱着罐子转身便走。
云痕立即扑了过去。
他身子未到，燕惊尘半回身，一道剑光已经锐电般拉出，云痕冷哼一声，手底白光一振，铿然便是一阵大响。
两人竟然打了起来。
墙头上孟扶摇直着眼，喃喃道：“咋打起来了？”她离得远，听不清楚两人低声对话，只隐约看见燕惊尘捡起一件东西，云痕讨要，然后便上演了全武行。
长孙无极拉着她的手，看着那个方向，悠悠道：“有此事，纵然被时间掩盖了很久，终究要被命运捅破的。”
小巷里风声呼叱，云痕和燕惊尘的打斗，却很快到了尾声。
燕惊尘单手使剑，根本不会是云痕对手，云痕却无心作战，只想速速逼他将东西还回，十几招一过，云痕的剑光已经全数压倒了单手作战的燕惊尘。
燕惊尘抿着唇，看着虽然剑气纵横却处处容让的云痕，眼底闪过一丝疑色，突然将手中青玉罐向前一递，疾声道：“我妻子的骨灰！”
云痕剑光快如流电，刹那奔前，燕惊尘话音未毕他剑光已经抵达罐身，听见这一句云痕大惊失色，猛力向后一挫，剑上真力反涌，顿时被撞得向后一退。
然后一柄秋水般的剑，便轻轻搁上了他的咽喉。
墙头观战的孟扶摇，本以为云痕必胜，不防这战局瞬间颠倒，大惊之下喃喃骂一声“卑鄙”便要掠下去，却被长孙无极拉住。
随即她看见了燕惊尘的眼神。
那浪滚波翻、汹涌无限、充满震惊疑问不解困惑的眼神。
她也看见了他的口型。
他在说：
“弟弟。”

天煞雄主 第十五章 为我珍重
那声“弟弟”的呼唤，飘在晚风中，声音虽低，听在耳中却如此惊心。
云痕宛如刹那间被那声呼唤击倒，突然就僵硬在了燕惊尘的剑下，他站在那里，明明是未动的站姿，不知怎的便给人感觉他在那一线昏黄的微光里一寸寸冻结下去，结成冰。
燕惊尘却在微微喘息，惊疑不定的看着云痕，从他的眉目一直细细看下去，直到看出浅浅的激动来。
远处高踞墙头的孟扶摇，这时才发觉，云痕和燕惊尘，分开来看的时候很难将两人联系到一起去，然而这样面对面站着，便觉出形貌上一衣带水血脉相近的相似来，一般的颀长而清瘦，一般的白得有些透明，能够看出淡青血管的肌肤，一般的高而挺，特别直的鼻，以前没发觉，只不过是因为这两人气质太迥异了。
云痕却似乎不愿意接受燕惊尘这样打量的目光，他突然转过头，好像没看见脖子上架着的剑，就这样从燕惊尘因为震惊忘记收回的锋利剑身旁擦了过去，这一擦便在颈项上拉出一道血痕，燕惊尘吃了一惊赶忙撤剑，云痕已经不管不顾鲜血涔涔的颈项漠然走开，拽起扒着墙呜呜噜噜唱歌的雅兰珠就走。
燕惊尘还剑入鞘，急急追上，一把拽住云痕衣袖，“云痕！你是不是安姨的那个孩子？”
云痕的肩颤了颤，从孟扶摇的角度能看见他的脸上迅速闪过一丝青气，他霍然回首，道：“滚开！”
燕惊尘接触到他的眼神，惊得手都颤了颤，他下意识一让，云痕已经直直挥开他的手，寒声道：“我警告你，你不许提那个名字，你，和你们燕家，谁都不配提！”
“云痕！”燕惊尘向前一冲，“当年的事我不太清楚，我只是隐约听说过……但是……但是……其中是不是有误会？你跟我回去，我们问个明白。”
“回去？回哪儿去？”云痕半侧脸，清俊侧面漠然如冰雕，连眉目都似冻结了霜花般的寒意逼人，“燕掌门，请你搞清楚，你是上渊列侯，我是太渊臣子，我的父亲叫云驰，你的父亲叫燕赤，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去？”
燕惊尘犹不死心，还待劝说，云痕目光一冷，横剑一拍，竟然是拍向那青玉骨灰罐的，这回换燕惊尘吓了一惊，连忙飘了出去，云痕已经大步走开，他行出几步，半回身，不看燕惊尘，只看着那黑暗的墙角，森然道：“燕掌门，今天的事，你若再对谁提起，或者妄想认亲什么的，不要怪我的剑不客气！”
他的身影很快没入巷子尽头的暗色中，只留燕惊尘怔怔立在当地，用疑问和无奈的目光，送别这次相遇。
*
孟扶摇怕云痕尴尬，在他出巷子前翻下墙头，她一路沉默着飘进院子，飘回房间，飘到自己床上，坐下来才发觉某人竟然也不自觉的跟了进来，立即回魂，将他往屋外推，嚷嚷：“出去，出去，我的床上只能有一个男的！”
长孙无极含笑问：“哦？”
元宝大人目光亮亮不知死活的探出头来，对着主子指了指自己鼻子——这个男滴，就是玉树临风区区不才在下我哈。
长孙无极依旧在微笑，突然喃喃道：“要不要阉了你呢？”
元宝大人立即伸爪一引，谦恭滴做退让状：这个唯一的男的，自然只能是惊才绝艳举世无双主子您哈。
孟扶摇立刻弹指神通将元宝大人弹开了出去，大骂：“丫的，从此以后你这个男滴也别想再睡我的床！”
“扶摇，我来不是想睡你的床。”长孙无极淡定如斯，打断某人猥琐且自恋的猜想，道：“我只不过是来借你那剩下的半个月魄练气之宝一用而已。”他自顾自的找到那泡着的半颗宝贝，开门飘了出去，临走前还回眸一笑，道：“我可没兴趣和一只耗子两个人睡一张床，何况还有一个人是个酒鬼。”
“唔……谁是酒鬼？这里明明只有一人一鼠啊？”孟扶摇悻悻，接着便见云痕拖着雅兰珠匆匆而来，这才想起，雅公主喝醉了，照顾这个酒鬼的重任除了自己还有谁？
果然照顾酒鬼着实不是人干的活，孟扶摇忙了一夜，也听了一夜的“哥哥你大胆的向前走……”天快亮时，雅兰珠突然翻个身，抱着她，口齿不清的喃喃道：“我们永远不要做孟扶摇和凤净梵。”
她说得没头没脑，孟扶摇却立即听懂了，她伸出欲待拍她睡觉的手停了停，再落下时手势轻柔，她轻轻拨开雅兰珠汗湿的鬓发，低低道：“好，永远不做孟扶摇和凤净梵。”
之后她攥着个毛巾睡着了，醒来时天光大亮，雅兰珠扒在她肚皮上，元宝大人扒在雅兰珠肚皮上，而正门外悠长的传报声传来——战南成邀她御苑打猎。
自从真武夺魁，孟扶摇便搬了家，战北野那个苦心经营的秘密据点，她可不愿暴露在天煞皇族面前，反正她有钱——姚迅在无极做生意做成了大款，尤其那个半路被孟扶摇绑上自己船的江北总督家的李公子，居然是个天生做生意的料儿，两人狼狈为奸，大赚女人钱，但凡丝绸首饰服装鞋帽胭脂水粉之类统统包圆儿，这几天姚迅也过来了，送银子来，顺便打算在天煞推广孟扶摇的高雅娱乐，于是孟扶摇腰包鼓鼓，连元宝大人的马桶都换成了金子的。
孟扶摇的新宅子很招摇，她硬生生买下三个大户院子，联成里外七八进，一进比一进装潢骚包，寻常人只能进她的第二进，其实她只是为了将附近这块地面都圈入自己势力范围，从她的院子的第六进一个房间的暗道下去，走出不多远，便是战北野那处秘密据点。
战南成邀请，不过是双方的又一轮试探，孟扶摇颠儿颠儿换了衣服准备过去，在花园里被宗越拦住，毒舌男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的劲装，道：“又要去骗人了？”
孟扶摇望天，这娃什么时候能一开口说句好听的呢？真是白瞎了那么好的气质。
“既然要骗，干脆帮你骗得更彻底些。”宗越递过来一个小小的蜡丸，“找机会掰开，洒在战南成袖子上。”
“哦。”孟扶摇接了，也没问什么用途，突然若有所思道：“其实我很想什么时候杀了战南成算了，省得忍着呕吐和他周旋，可惜战南成自从上次被挟持，现在越发小心，谁也近不得他身了。”
“你现在杀他也没有用，战南成有太子，在外还有有权调动皇营的中枢三大臣，他死了，会有动乱，但未必能动摇大局。”宗越一口否定，又赶她，“尽罗嗦什么，挡着我的药圃阳光了！”
孟扶摇愤怒，一脚踩烂一株月见草，趁爱花如命的宗越杀人之前狼奔而出，百忙中还对蹲在窗台上看好戏的元宝大人做了个暗示——等到宗越离开，元宝大人会代替她去好好“照顾”那些宝贝药草的，撒撒尿啊施施肥啊什么的。
战南成派出迎接她的车马在门口等候，一路到了天煞皇宫之南岳山御苑，皇家仪仗一路排开，半山坡上扎了好些帐篷，拱卫着正中的金顶大帐，好些人聚在帐外侯传，孟扶摇仔细一打量，笑了——都熟人咧。
那谁，不是前几天大殿上扔剑给她叫她自裁的某某侯爷嘛？那谁，不是在某公主“自刎”时大叫“公主不可轻生”，很善解人意的救下某公主的某将军嘛。
孟扶摇笑眯眯的过去，正聚在一起谈论的众王公贵族见她立即三缄其口，各自摸胡子的摸胡子望天的望天扯话题的扯话题——“啊，张小侯爷，今日这天气着实是好，着实是好哈哈……”“呵呵王将军，你今天这袍子足够精神啊哈哈哈……”
“啊，张小侯爷，今日这天气着实是好，乌云盖顶蜻蜓乱飞——啊，有只蜻蜒落在你冠上了，我给你掸——啊，不用客气，马上就好——啪！”
孟扶摇一巴掌掸掉了张小侯爷的发冠，顺脚一踩将发冠踩碎，对披头散发满脸铁青的张小侯爷微笑道：“总算把那该死的蜻蜓掸掉了……”张小侯爷眉毛一竖便要发怒，孟扶摇又尖叫：“哎呀，小侯爷这剑真漂亮，那天您要是扔这剑给我，保不准我一喜欢，就拿这剑自杀了，绝世剑下死，做鬼也风流……借我看看成不成？……哎呀不要这么小气嘛就看一眼就看一眼——嚓！”
“绝世名剑”一折两断，孟扶摇满脸无辜的掂着那剑：“原来是个假贷！”
她谦恭的将剑塞回僵住的张小侯爷手里，微笑：“只好委屈侯爷，当鸳鸯双剑来用了。”
拍拍那青筋暴起想动手却又被她轻松折剑那一手震住的张小侯爷的肩，孟扶摇哈哈一笑，一转身，刚才围成一圈的王公们早已做鸟兽散。
耸耸肩，孟扶摇大步跨向主帐，战南成在帐门前看着，刚才一幕尽收眼底，却没任何表示，只和蔼笑道：“孟将军真爱开玩笑，只是这般纵情心性，容易得罪人。”
“草民是个粗人，”孟扶摇一摊手，咧咧嘴，“在哪里都一样，看不惯那些揖让恭谦装模作样的德行，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得罪我，我揍！”
战南成哈哈一笑，看出来心情愉悦，亲自挽了孟扶摇的臂，道：“孟将军千钧力气，还是去揍那些野兽比较合适！”两人各自上了马，战南成一抖缰绳，道：“孟将军，御苑之西有猛兽，以你武功，想必猎杀那些畜生比较痛快，去吧！”
“草民还是陪着陛下。”孟扶摇笑，“草民太渊猎户出身，打猎这事儿，还是给各位王侯将军们玩个痛快！”
此时参加御苑狩猎的王公将相们都放了马撒了鹰一路烟尘滚滚驰向各个方向，呼哨声欢呼声不断响起，孟扶摇老老实实跟在战南成护卫身后，在御苑之南猎些小兽，将那些兔子獐子挂了一马，天色将昏时战南成回头笑道：“回去吧，也累了。”
孟扶摇点了点头，正要拨马，突然身子一定，随即一扬鞭快马驰回战南成身边，道：“风中气味似有不对，陛下快走，草民殿后！”
“这里会有什么危险？”战南成失笑，“孟将军小心太过——”
他的话声突然僵住。
身后，突然起了一阵带了腥气的风，树木摇撼山林低伏，林木间各色小兽都在惊惶逃窜，在一色荫翠间划出一、条条白红褐黄的光，所有人的坐骑都开始瑟瑟发抖，腿软着往地下栽，任凭主人连喝带拉也不起作用，随即树叶一阵簌簌大动，隐约间黄光一闪，一声低沉凶猛的低吼，自战南成身后响起。
“嗷——”
腥气越发浓烈，树叶大片倒伏，跃出斑斓猛虎，硕大的头颅一摇，一双凶睛怒目已经盯住了近在咫尺的战南成。
战南成坐骑一声长嘶，双腿一软跪了下去，登时将还在惊怔此地怎么会出现猛兽的战南成抛下马背，直直滑向虎口！
血盆大口就在眼前，腥臭的涎水几乎要滴上战南成的脸，战南成惊惶的拔刀，刀却压在身下拔不出，眼看着狰狞的虎首就在眼前，利齿如无数小匕首般寒光闪烁，战南成眼前一黑，绝望的大叫一声。
“护驾！”
一声清越的厉喝刀子般掷出来，连同那个深色人影飞跃长空，刹那落在战南成身前，来者身形快如流光，落地后绝不停息，黑光一闪，一刀已经劈在猛虎眉间！
血光爆裂，溅了一身虎血的孟扶摇头也不回大喝：“蠢货！护驾！”
惊呆了的护卫此时才知道赶紧奔上前，将战南成护在当中，战南成惊魂未定，青着脸色看孟扶摇一刀劈入猛虎眉间，顺势横肘一顶，嚓一声瘆人裂骨声响，刀尖硬生生穿裂猛虎鼻骨，自鼻梁穿进，右眼穿出！
猛虎“嗷”一声仰头狂吼，震得林中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它拼命甩头，甩出粘腻浓稠的血浆，滴滴答答溅得满地都是，战南成盯着那插着黑刀的血肉模糊的可怖虎头，一边在护卫护持下后退，一边余悸犹存的勉强笑道：“多亏了孟将军……”
他话说到一半，忽听身后又是一声山摇地动的大吼，林木一分，又是一条斑斓黄影，挟着浓厚的腥风扑出！
居然还有一条！
那虎毫无预兆自身后扑出，一跃数丈，瞬间越过侍卫结成的人墙，蒲扇般的巴掌左右一拍，便将两个守在战南成的侍卫拍开，直扑战南成！
战南成只觉得眼前一黑，那热烘烘的气味浓厚的虎身已经当头压下！
他这次拔出了刀，刀光一闪也是不错的刀法，一刀砍在那虎腰上，只换得那虎身子一扭，尾巴一剪已经将他扫了出去，随即那虎一个猛扑，高高扑下。
战南成跌在地下，心底只觉今日休矣，流年不利竟至如此程度，南苑从无猛兽，不想今日竟然出现，并且一出现就是前后夹击的两条！
而唯一能救自己的孟将军，武器还留在那只虎的眼骨中，却又如何来得及！
“陛下莫怕，我来救你！”
声到人到，黑影一晃，一人风般的从战南成身边掠过，二话不说，一拳击出！
“砰！”
肉体和肉体猛烈相击的声音沉闷而慑人，仅是那一声碰撞便能听出彼此用力的凶猛和杀气悍然，撞击声之后又是“嗷”的一声虎吼，这一声却低沉压抑，宛如吞着血咽着肉，生生闷在了嗓子里。
劫后余生的战南成和侍卫们齐齐抬头看去，齐齐“啊”了一声。
孟扶摇竟然一拳直直打入大张的虎口，赤手空拳从锋利的利齿间穿了过去，不仅顶住了那虎欲待咬住战南成的上颚，甚至直接打裂了那只吊晴猛虎的咽喉，拳心从猛虎后颈穿出！
只一拳，虎死！
这种杀虎手法，这种凶悍拳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而孟扶摇情急之下赤手入虎口的悍勇，更令战南成感激并震惊。
孟扶摇收起拳头，手臂在虎口中穿过，衣袖早已撕破，更因为先前冲出出拳时动作太快，臂上被利齿深深擦出几道血槽，她若无其事整了整袖子，将臂上血迹在虎身上擦了擦，又回身去另一只虎尸上取回自己的刀，转身对脸色青白的战南成躬身：“陛下受惊了。”
“孟、孟将军……多谢你……”战南成目光自两具死得极惨的虎尸上掠过，又看了看孟扶摇血迹殷然的手臂，语气极为感激。
“陛下言重，草民分内之事。”孟扶摇莞尔，十分高兴今天天煞之金只是担任外围和大帐警戒，陪着战南成的是一大批武功不低实战经验却一般的御林侍卫，哎，真是成全她表现自己的机会，瞧她刚才多骚包啊。
在成功的收获了战南成饱含感谢的目光之后，孟扶摇以“伤势未愈用力过度有些脱力”为由，甩着她功臣般的划满齿痕的胳膊，在众人既羡又妒的眼光中打道回府，一进门就挥着手臂咋呼：“兽医，兽医，多谢你啦——”
眼前白光一闪，某道圆球飞快窜过她身边，兽医随即白衣飘飘的出现，神情平静目光却杀气隐隐，恁眼神不像个光明清洁的大夫倒像个暗夜潜行的杀手，孟扶摇“啊”的一声，立即想起自己走之前干的好事，赶紧拎起被追杀的元宝大人落荒而逃，一边逃一边问元宝大人：“你做了什么好事，兽医竟然要宰你？”
元宝大人指手画脚的答：“吱吱！”
孟扶摇默然，开始考虑要不要和它主子学元宝语，一双手却突然伸了过来，抓了她胳臂往房中一拖，道：“孟扶摇，你什么时候可以完完整整出去，再完完整整回来？”
孟扶摇愕然低头看自己，再愕然抬头，道：“哪少了？哪少了？”
忍不住被她气得一笑，长孙无极叹息一声，按她在凳子上坐了，又去取柜子抽屉里的药箱，低头细细在里面翻找合适的金疮药，从孟扶摇的角度看过去，可以看见他长长睫毛垂下，在眼下覆出一片弧度柔和的暗影，那眼神柔和而平静，带着淡淡的怜惜，怎么看都不似政坛上出名的翻云覆雨手腕高超的长孙太子，倒似某位淳和安静的邻家少年。
那样的邻家少年——对谁的影子心有所属，便揣了一怀的春色如歌，踏青时邂逅桃花如血的春光，于芳草如丝间有所触动般微微的笑。
孟扶摇心中动了动，为这一霎光影里的长孙无极，然而立即便觉得心底一痛，与此同时臂上一凉，她轻轻吸一口气，长孙无极立即抬眼看她：“痛？”
痛，痛的却不是你手指按着的地方，而是那处血脉连接着的最终端的根源，是我的心。
孟扶摇垂下眼，脸上却在笑，龇牙咧嘴的笑：“见鬼，你是帮我疗伤还是趁机泄恨？瞧这手势重的！”
“这外敷的明肌膏，按摩了药力才能更好渗入肌理，将来不留疤痕。”长孙无极不理她，执了她手臂轻轻的揉，孟扶摇只觉得他指尖似个小火炉，揉到哪哪就起了火，烧得她浑身不自在，忍不住便要挣脱，“行了行了，别揉了，你家将军我别的什么都没有，就是疤痕多，以后说不准还会更多，你治不过来的。”
“是吗？”长孙无极突然抬眼一笑，孟扶摇盯着他那个笑容，直觉不对劲，霍地一下跳起来，可惜已经晚了一步，她手臂还在人家手中呢，长孙无极执臂的手一翻，直直滑上了她的脉门，手指一扣她立即浑身酸软，随即眼前天地一倒，长孙无极已经把她翻到了床上。
孟扶摇那个大惊，直着喉咙尖叫：“元宝，元宝，快来，再不来捍卫你家主子你这辈子就没希望夺取他的贞操了——”
元宝大人奔讨来，长孙无极转头对它一笑，立即把它笑到了墙角去画圈圈。
“元宝，你呆在某人身边越久，越发智慧江河日下，大脑暗淡无光。”
元宝大人羞愧的垂下头……修炼需千年，堕落却只在一念之间，一失足成千古恨，鼠生不堪回首啊啊啊……
成功的一句话灭了爱宠，长孙无极俯身看瞪大眼张着白森森牙齿随时准备在他接近时咬上一口的孟扶摇，笑了笑，道：“听说阁下英明神武，勇冠千军。”
孟扶摇“啊”一声。
“听说阁下闯长斡密林，盗大鲸古墓，闹天煞皇宫，斗云魂月魄，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断一颗门齿，添满身伤疤，英风豪侠，令人神往，在下自听闻始，便着实仰慕，思之寐之，辗转求之，求之不得，梦魂难安。”
孟扶摇张大嘴，口水差点滴了出来，他他他他他在说啥？他他他他好像在生气？他他他他好好地干嘛生气？他他他他早不生气为啥到现在突然生气？
长孙无极继续对她笑，笑得那个尊贵优雅和蔼可亲：“今日难得有机会，将军愿意给在下观摩诸般记载将军英勇伟绩之伤疤，在下不胜感激……”
他他他他啥意思？孟扶摇脑子呆滞的转了三i圈才反应过来，“啊！你要脱我衣服！”
“错。”长孙无极继续尔雅的笑，纠正她，“是我要亲眼观摩将军的伤疤。”
“那有什么区别啊啊啊……”孟扶摇泪奔，“长孙无极你这个流氓，你要敢动我衣服我就阉了你——”
“哧啦——”
凶猛的、要阉人的孟将军呆住了。
后背凉凉地，感觉到未关的窗户里透过的风掠过肌肤，那种直接的触感让她确定——衣服真滴真滴被扒了！
孟扶摇立刻就要放声大嚎，某人手疾眼快的一指点了她哑穴。
孟扶摇咬着枕头，将之当成长孙无极——你丫的今天是吃错药了还是思春了，好好地光天化日之下扒我衣服……我滴春光啊，我保养了十八年没给人看过的美背啊啊啊……
一根微凉的手指点上来，按在了她背上，指尖似乎沾着些药膏，凉而滑润，抹在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疤上，一点一点细心涂过，那在背上游移的指尖轻而温柔，如风行水上，激起肌肤的涟漪，一圈圈扩散，直入心底。
孟扶摇微微的僵了僵，轻轻咬了咬唇，手指悄悄蜷起，揪紧了身下的被单。
日光散漫的从窗扇中泻进，光斑中飞舞着浮游的尘絮，迷蒙中自有一种温软透彻，光斑下长衣轻垂的男子，手指轻柔的一一抚摸过身下女子带着伤痕的肌肤——那肌肤晶莹剔透，背部线条优美流畅，流线精美如绝品玉瓶，却有些仿若裂痕的伤痕镂于其上，那些淡红的伤，便渐浙倒映上男子深邃渺远的眼神，微微泛上些血色，似上心上细密的疼痛，写上了眼底。
空气中有难捱的沉默，那般厚重的压下来，孟扶摇突然有些心虚有些惶然，怔怔松开了嘴里啃的被单。
听得头顶的人，手指慢慢的移过那些伤疤，良久才淡淡道：“扶摇，你要痛快的过日子，我不拦你；你要淋漓尽致的拼命，我虽不愿，也不拦你；但是我很不喜欢你凡事必须要做到十分的性子，不喜欢你懂得爱惜别人却不懂得爱惜自己，不喜欢你对有些事，明明可以不必如此，却非要以最激烈最决绝的方式去碰撞，比如今日你去打猎，要施恩于战南成，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受伤？只为了让他更震惊印象更深？你告诉我，你值得？”
孟扶摇眼泪汪汪——丫的我当时没武器哇……丫的我没考虑那么多哇……
不过……她心虚的眨了眨眼，好像是可以不必受伤的……靠，长孙无极这种生物，活得累不累啊，连她拳头揍狠了也要操心。
“扶摇，你可以奋勇拼命，但不应好勇斗狠，我但忘你今后多多爱惜自己，莫要再和我说什么头掉了碗大一个疤之类的话，”长孙无极涂完那些新旧伤疤，将瓶子收好，慢条斯理道：“你可想过，我听见这些话，看见这些伤疤心中的感受？”
孟扶摇垂下眼睫，眼神四处乱闪，不去接触长孙无极的目光……好吧，我错了，你看了我我也不计较了，哥哥你可不可以把衣服给我穿上？
结果那人优雅起身，将药瓶放好，理了理衣袖，淡然道：“我知道你这人是个榆木脑袋，向来听不进别人的话，为了让你印象更加深刻……衣服你自己穿吧。”
他施施然飘了出去，留下孟扶摇气歪了鼻子——你点了我的穴道我怎么穿衣服！
长孙无极走到门口，突然停了停，孟扶摇大喜，以为他想起来给她解穴了，结果他扶着门框，好像方才想起来一般道：“对了，以后你若再胡乱拼命，还是照此办理。”说完指尖一弹，毫不犹豫的扬长而去。
孟扶摇满面郁卒抬头望天——他只解了她的哑穴，存心逼她向雅兰珠求救，以雅兰珠那性子，一定要笑话她足足半个月以上，她想要不印象深刻都不成了。
不就是嘴快胡咧咧说了错话嘛……悲愤！
什么叫真正的狠人，这就是！
*
当雅兰珠被孟扶摇拼命喊过来，替她解了穴之后，果然捂着肚子笑了半天，笑完了却拍拍她的肩，道：“我不得不说，你这人虽混账，运气却真好。”
孟扶摇白她一眼，看着雅兰珠满脸艳羡的走了，自己抱膝坐在黑暗里，良久，悠悠的叹了口气。
天色将黑时她爬起来，想起云痕昨天酒醉，这人居然是个不能喝酒的，回来后有些发烧，到现在还没爬起来，便下厨做了莲子八宝汤，本来只做了一碗，想着兽医也辛苦，又加料，再想不能重色轻友，雅兰珠好歹帮她解穴了，再加，又想元宝大人爱吃甜食，再加，最后很不肯承认的又加了料——至于加给谁？不知道！
她端着好大一锅汤，各房亲自送去，云痕还在睡着，脸色很难看，似乎还在隐约做着噩梦，低低喘息，不断的微微挣扎，额头上沁出大滴大滴的汗来，孟扶摇放下碗，取了汗巾帮他拭汗，他却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孟扶摇吃了一惊，下意识的将手向外抽，云痕却攥得极紧，似乎溺水的人攥住了浮木般不肯放手，甚至用上了内力，孟扶摇怕他陷身噩梦真气不稳，自己贸然和他角力会害他受伤，只好不动。
此时的姿势有些尴尬，云痕躺着，大力将孟扶摇往自己身前拉，孟扶摇拼命抵着，身子别别扭扭的半倾着，从某个角度看去，就像孟扶摇倾身在云痕身前一般。
屋子没有点灯，月光照得房内半明半暗，他们隐身暗处，寂静中听得呼吸相闻，孟扶摇直觉有些不妥，空着的那只手想去点灯，摸索了半天反将蜡烛碰掉在地上，只好无奈的一叹。
黑暗中那人却突然将她手靠近颊边，轻轻摩挲，孟扶摇身子一僵，赶紧不管不顾伸手去拨，却听云痕低低道：“……娘……”
孟扶摇怔住，听得那人微微的叹息，呼出的热气喷在她手上，湿湿的，那阵热气过去，便只剩下凉凉的水汽，像是某种久埋在心底黑暗处的，深渊般的沉黯心情。
“……娘，你爬出来没有？爬出来没有？”
什么意思？
“你把我推出来了……你自己怎么就爬不出来了呢……”
“那些泥土……好腥啊……”
泥土？
孟扶摇僵在黑暗中，看着苍白的，微微痉孪的云痕，这个清冷沉默的少年，从来都将满怀的心思长压心底，直到昨日，酒后小巷邂逅燕惊尘，那些深埋于记忆深处的疼痛的回忆，都似被燕惊尘那声“弟弟”，从噩梦的深渊里唤出，缓慢蠕动着，爬回带着血色的疼痛的前尘往事里。
被活埋的母子……母亲推出了儿子……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孟扶摇的手指颤抖起来，云痕的身世，她猜想过，堂堂燕家如何会让亲生子流落在外，成为宿敌的养子，一定有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却也不曾想到，会这般的凄惨。
她颤抖的手指被云痕捕捉住，他似是感觉到那份心情的微颤，更紧的抱住了她的手，五指深深扣住了她的手指，他喃喃道：“我拉你上来……我拉你上来……”突然大力一拉。
孟扶摇正在震惊的想着云痕的身世，冷不防这一拉，身子一斜，栽在云痕胸前，云痕立即将她大力抱住。
孟扶摇立即挣扎欲起，忽然觉得身后似有微响，她在云痕身上扭头，便恶俗的发现——
长孙无极正站在门口，深深看着她。

天煞雄主 第十六章 御风成旗
孟扶摇尴尬的趴在云痕胸膛上，对着“捉奸者”傻笑。
长孙无极没有表情，像个游离的梦一般沉在黑暗里，迎上孟扶摇傻兮兮的笑容，无声挑了挑眉。
随即他推门过来，看了看两人暧昧的姿势，又看了看云痕，伸指在他前心一抚，又瞥孟扶摇，道：“你还赖在他身上，当真要他做泥土压身的噩梦么？”
孟扶摇哭丧着脸，心想这人骂人都是别具一格，我是泥土么？我是世上最美丽的土……她慢慢拂开云痕手指，刚抽开云痕立刻惊慌的对虚空中乱抓，长孙无极横掌一截，飞快的点了他穴道，立即把她拎到一边，道：“阁下汤也给人送了，汗也替人擦了，也借人抱过了，现在可以轮到在下喝汤了吗？”
孟扶摇听这话怎么都觉得古怪，却又没办法驳斥，看长孙无极眼神，浮光荡漾似笑非笑，看不出喜怒，却又觉得定然是不甚妥当的，以她的经验，但凡长孙无极觉得不妥当，她想妥当也妥当不起来，只得悻悻道：“喝呗。”
她懒洋洋端了汤碗过去，长孙无极又折磨她——“就在这里喝？别人的屋子里？”
大爷你怎么这么难伺候哇！还有，你怎么满身散发着某种酸溜溜的味道呢？真是不大方！孟扶摇郁闷，只好拎了罐子跟在他身后，看长孙无极慢悠悠往花园走，花园里开满合欢花，花如少女艳唇，粉簇成团，晕晕染染出一色绯红，掩映着白石桌椅，长孙无极坐了，道：“这里好，月朗风清，纤毫毕现。”
孟扶摇翻了翻白眼——他是不是在暗讽她和云痕“暗室独处，混沌不清”？哎，真是小气男人。
长孙无极托腮看她，突然道：“阁下打算要我用眼睛来喝汤么？”
被他折腾来去的孟小厮只好恨恨的添汤，汤汁四溅的向他面前一推，长孙无极笑笑，向罐子里看了看，道：“看这分量，谁都算上了，却忘记给你自己煮一份了吧？”
孟扶摇没好气的道：“我就是苦命厨娘，只有伺候主子们喝汤的命！”
长孙无极又是一笑，执了羹匙慢慢舀汤，突然道：“我刚才来找你，可不是存心打断你们的。”
孟扶摇沉痛的道：“那你为毛不自觉点大方点，说‘请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再潇洒的走开呢？”
长孙无极不理这个厚脸皮的痞子，继续道：“我是因为……接到了凤净梵死讯。”
“啊！”孟扶摇张大了嘴。
长孙无极微笑着，立即将那一勺汤喂进她口中，道：“先犒劳天下最尊贵的厨娘。”
孟扶摇“咕嘟”一声，声音很大气质很不雅的把汤吞了，视人家的温柔缠绵于无物，急急拉住长孙无极袖子，道：“死了？真杀了？呃……不是真的吧？”
“信报传来，他们在天煞边境符山遇见互相争夺地盘的流寇，凤净梵无意中被乱箭射见。”长孙无极慢慢喝汤，眼神中有思索的神情。
“凤四皇子呢？”
“受惊逃出，和妹妹失散，后来回头去找妹妹尸体，却只在崖边找着她一只绣鞋。”
孟扶摇皱起了眉，这才发觉长孙无极语气不对，“你在说，没有尸体？”
“嗯。”长孙无极手指叩着桌面，望着北方，“出现变数，刺杀凤净梵是我手下隐卫自己策划的，他们精擅暗杀，这等任务从无失手，但是这一次却出现很奇怪的现象。”
“嗯？”
“他们失去了部分记忆。”
“啊？”
长孙无极转眼看她：“他们的记忆，从伪装流寇争斗开始，到故作无意卷入凤净梵，直至凤净梵中箭落崖那里都很清晰，却在她落崖后那一段，所有人都出现了记忆模糊，甚至大部分人不记得自己有模糊情形，他们的记忆出现真空，直接在凤净梵落崖那里跳到了胜利会合回来回报我，在他们看来，这是一次正常的，胜利的暗杀。”
“那你又是怎么发觉不对的？”
“是我的隐卫首领，因为不放心亲自参与，他跟随我最久，学过一些东西，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有个习惯，喜欢随时随地的看时辰，我曾经特意赐了他一只西域金表，他核对时辰时，发现有半刻钟的时间内，他扪好像没有任何动作和记忆。”
他抬眼望着苍穹深处，天上个星光倒映着他的眸光，他眼神里有种疑惑的、厌倦的情绪，他想着那日金殿最后一轮真武比武发现的那个人，慢慢道：“也许，有个我很讨厌她出现的人，终于不出预料的出现了……”
孟扶摇偏头看他，好奇的道：“你也有讨厌的人？我以为你这辈子就没有正常人的情绪哩。”
“懂得喜欢就懂得讨厌，我很庆幸我终于懂得。”长孙无极微笑，目光亮亮看她，直到孟扶摇不自在的转过头去，这一转头瞬间，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我记得，你有一门武功，是能消除人的记忆，控制人心神的，难道……”
长孙无极浅浅笑起来，道：“扶摇，有时候你确实是很聪明的。”
孟扶摇默然，半晌道：“长孙无极，我一向不是个喜欢寻根究底的人，所以这么久了，你的来历出身，还有你身上的一些奇异的事儿，我从来没有开口问过，不过你当真打算永远都不告诉我么？”
长孙无极放下碗，坐到她对面，两膝相抵，执了她的手裹在掌中，轻轻道：“扶摇，但凡我应该告诉你的事，我都说了，但凡我不告诉你的事，都是因为，你知道后会有害无利的。”
他轻轻叹息一声：“我想，我还是亲自去一趟符山比较好……”
“不用去了！”
悠远平静的女声淡淡传来，水波般悠悠晃晃不知远近，似乎响在头顶，又似乎远在天涯，那声音听起来很“空”，每个字平仄起落都没有区别，虚幻无边摸不着的感觉。
长孙无极的眼色，微微一变，他突然推开了孟扶摇一点，手按在白石桌上。
随即孟扶摇便看见白石桌上突然生出了一条裂缝。
那裂缝出现得无声无息突如其来，起初只是浅浅一线，像是月色的光影，随即越来越深越来越大，剑似的向前延伸，一路伸向长孙无极那个方向，眼看着就要抵达那罐八宝莲子汤。
半空中那个女声似在笑，那笑毫无笑意，声音却突然多了几分妖娆：“师兄好享受，我远道而来，不请我喝一碗吗？”
长孙无极手指一点，那不断延伸的裂缝突然一止，堪堪停在罐子边缘，他扬眉，浅浅一笑：“太妍，你一向不吃零食的。”
“偶尔吃一次也没关系啊，看看这莲子汤，是个怎样不俗的神品，能让不爱红尘不贪人欲的师兄，这般花前月下一副凡间小儿女像你喂我喝？”
语声迤逦里，那点裂缝又向前延伸了些许。
长孙无极手指一抹，生生将那裂缝抹平，淡淡道：“不过是红尘烟火寻常滋味，定然是不入太妍你眼的，没得污了你那向来只食花饮露的高贵胃口。”
“我高贵得过师兄你？天纵奇才后来居上，连我，都向来只有仰望的份。”那女声突然又冷了下来，妖娆尽去，多了几分淡淡的讥诮，“你喝得，我喝不得？”
她最后一个“得”字，突然变成破音，声音扬起的雷电般向上一冲，戛然一声，那罐子突然裂开。
罐子裂开，汤汁却没溅出来，长孙无极在她声音起调的那一霎立即抬手，手势虚虚往罐子上一罩，那生生裂成两半的罐子，其中流动的汤汁霍然一收，随即安静下来，竟然还维持着刚才的形状，一滴不洒。
长孙无极盯着那汤，眼底突然露出了厌烦的情绪，一抬眼看向前方一处屋檐，冷冷道：“你喝得，你不止喝得，所有我能得到的，你也可以得到，这在很多年前我就和师傅们说过，所以，现在，你可以走了。”
“我为什么要走？”随着长孙无极目光所向，那方屋角之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一团粉白的溶在月色中，看上去软软的，也像一团夜合的合欢花，和刚才那个或空或锐或妖娆或讥诮的成熟女声给人的感觉截然不符，然而那声音却又确实是她的，甚至更厉了几分，“长孙无极，我最讨厌你这个，我说过，我不要你让，你也不配让我！”
话音方落，“砰”一声，石桌粉碎，漫天石屑飞扬，那些石屑簌簌飞舞，先是慢的，随即便闪电般一冲，攒成长蛇般灰白的一条，直射长孙无极眉心！
长孙无极衣袖一展，先展在孟扶摇身前，避免她被那些飞散的碎石所伤，才伸出两指霍然一剪，宛如剪中蛇身七寸般，无声将“石蛇”剪成两段。
那“石蛇”却一断又分，呼的在半空中一展，于虚虚实实中一阵飞速重排，突又幻化成一面石扇，那女子遥遥虚虚一抬手，那石扇猛然横扇斜拍，对着长孙无极当头拍下。
长孙无极单手一划，刚才汤碗底一点未尽的汤汁化为一串晶莹的玉珠飞在空中，那些“珠子”在他指尖连成佛珠一串，宛如真实珠子般刷拉拉有声的甩出，撞上石扇，将之撞成一片灰白的粉尘。
他淡淡笑：“既然这么想喝，那就给你尝尝。”
太妍冷哼一声，手指一挥，那些灰白石屑旋风再次化为蝶化为云化为狂风中的树化为深海里的蛟，从各种角度或轻盈或诡异或凶猛或刁钻的向长孙无极所有要害，却都被长孙无极以那点汤汁堪堪对付过去，他不似太妍变幻千端，始终都是那串汤汁之珠，却或分或合，成列成阵，每一次细微变化都会带来无穷的变数，那些指掌间的点戳起降排列组合，浩瀚无边。
这般细微却凶狠的战斗，他依旧在笑，淡淡道：“恭喜师妹，我说你怎么会突然履足红尘，原来是神法大成了。”
“对，继你之后，我大成了。”太妍这回声音又变了，轻俏而厌恶的道：“永远都是‘继你之后’……长孙无极，我想，没有这个你，就不存在我这个‘后’，你说是不是？”
她尾指一弹，一个极其轻巧的手势，平地上忽然起了呼啸的风，满地的合欢花都拔地而起，呼啸卷成一把绯红的巨杵，直捣长孙无极胸口！
“那么，没有你这个‘后’，我就是唯一，太妍，你说是不是？”长孙无极语声平静，手指一弹，那串“珠子”突然凝成一团，沉甸甸的半透明，电射而出，直直撞上“杵”端！
“轰！”
很难想象这些柔软的花朵和汤汁也能拼出那般巨大的震响，很难想象世上还有这般美丽的战斗——漫天的花朵之杵被莲子汤之珠狠狠撞开，飞扬出一片浅紫嫣红，那些被震散的绯色的花，散出无数针尖般的深红触须，如美人散在风中的裙裾般悠悠一扬，又或是九天仙子的御光之旗，在深黛色苍穹中和玉白月色下艳丽张扬的一展，刹那间慑目惊心。
孟扶摇一直坐着，紧紧盯着这不动身形手指间的战斗，为那迷离而炫目的变化而热血沸腾，她的“破九霄”到了第六层后，便每层分三级，必须要一级一级的提升，第六层第二级“斗转”，她至今还没找到修炼的法门，然而今日长孙无极和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师妹太妍这一战，却让她若有所悟。
她顶着满头白灰，兴奋的盯着长孙无极和太妍的手，在每个变化中生出的千万个变化里拼命思考，寻找着那些变化的起源和轨迹，她看得太专注，手指下意识的微微弹动，学着那般神奇的动作，没留神屋檐上太妍目光突然一转，眼色一冷。
“啪！”
孟扶摇突然颊上一热，一股大力挥上脸，整个人向后一倾，这才听到屋檐上太妍冷声道：“鼠辈竟敢偷学神艺！该死！”
长孙无极霍然回首，目光大炽！
孟扶摇支住身子，摸了摸脸，只觉得脸上火热，半边脸颊已经高高肿起，顿时大怒。
煽我？竟然敢煽我？
老娘活了两辈子活了几十年，还没被人煽过耳光！
打人不打脸，你丫找死！
她跳起，二话不说冲了上去。
却有人比她更快，一直端坐原地的长孙无极突然动了，身形一展便直射对面屋檐，穿越那些未歇的花雨，人在半空衣袖一拂，轰然一声那半边檐角直直坠落，坐在上面的太妍正全神贯注等他的招，不防他竟然先攻身下，身子直直坠落，半空里赶紧一个翻身，如柳絮如杨叶般姿势极其轻盈美妙的翻落在地，冷哼一声正要抬手攻击，长孙无极却已落在那半边屋檐，居高临下又扬了扬衣袖，太妍一惊，下意识向后一退，结果身后墙上的窗棂突然断裂，窗子吱吱嘎嘎的倒下来，她只好向前掠，这一掠便迎上奔上来的孟扶摇。
孟扶摇捋着袖子狂冲而上，看见她被逼到自己方向，赶紧一个巴掌招呼上去，太妍一偏头，身子突然便到了她后面，曼声一笑：“凭你也配打到我？”
她话音未落，便觉眼前紫影一闪，随即“啪”一声脸上一热颊上一痛，也是一个热辣辣的耳光！
听得长孙无极带笑的语声：“我打就是她打，一样的。”
“长孙无极，你好生无耻，竟然和人联手攻我！”太妍抚着脸，怒极反笑，“你羞不羞？”
“既然你学会了偷袭，我为什么不能学会围攻你？”长孙无极冷然看她，“太妍，你和我斗了这么多年还不肯罢休，那也由得你，但是我警告你，你如果敢迁怒他人滥伤无辜，那么我也不介意亲手诛杀同门。”
“长孙无极我也告诉你，只要你在一天，我都会永无止境的和你斗下去。”太妍突然妖娆一笑：“既然我神功大成，师尊们已经准我再入红尘，那么我有的日子和你耗，你要做的，我就破坏；你要保护的，我就伤害；我要向师尊们证明，谁才是真正的第一！”
她指着孟扶摇：“比如这个，今天的一耳光只是个前奏，只要我以后心情不好了，有时间了，我随时都会来煽她耳光。”
孟扶摇盯着她——这个万恶的……侏儒！
呃……好吧，挺精致的侏儒。
太妍看起来竟然就是个小孩子，十一二岁的身量，脸也粉粉团团，还有些婴儿肥，若不是那成熟的语音和一双神光璀璨的眼，她活脱脱就是个粉嫩的精致的小姑娘。
侏儒都是丑恶的，她却不是，只是孟扶摇看着她的脸和身形，再听她那变来变去的语音，实在觉得这个人和她的样子不搭调，也不知道是先天这样的，还是后天造成的。
这个太妍，看样子很早就和长孙无极不对盘了，她是不是觉得，煽她孟扶摇也就等于煽长孙无极？那她岂不是亏大了？
太妍对孟扶摇惊异的目光视而不见，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奇特的形貌引人注目，她摸摸脸，似乎想摸准了脸上那个耳光的轮廓，冷笑盯着长孙无极。
长孙无极淡淡看着她，眼神里只有不耐和疲倦，他似乎懒得和太妍斗嘴，只有意无意的挡住了孟扶摇，他怀里，一直在睡觉的元宝大人突然探出头来，愕然盯着太妍看了几眼，顿时大惊：“吱吱！”
“吱吱！”
这一声却不是元宝大人发出的，太妍袖子里，突然爬出只看起来和元宝一模一样的，甚至比它还肥上三分的，全身毛色黑光油亮的兔子版耗子，该耗子看见元宝两眼放光，双爪一合就待冲过来：“吱吱！”
元宝大人“咻”的缩回头去，死死往长孙无极衣服深处钻——我没看见我没看见我没看见……
那只黑元宝犹自不罢休，肥腿一蹬就待窜起——“吱吱！吱吱吱！”被太妍皱着眉一把揪住尾巴塞了回去：“珍珠！给我争气点，天底下公耗子又不是死光了，非要找那只最丑的！”
元宝大人愤怒，立刻又钻出头来，含泪控诉：“吱吱！”
黑珍珠立刻也含了一包泪，回头骂太妍：“吱吱！”
……
孟扶摇连那一耳光都忘记了，在一片吱吱声中抱头崩溃，天啊，世间妖孽何其多，居然还有个黑元宝！
太妍终于一把将那黑珍珠塞回袖子里——她骂了主子还不罢休，甚至开始双爪捧心背情诗，吱吱声吵不可闻。
她冷笑看着长孙无极，眼角一瞥已经闻声赶过来的宗越云痕等人，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长孙无极看着她背影，突然道：“她呢？”
“有本事你就再找出来，杀了她就是。”太妍勾唇一笑，突然凑近长孙无极，在他耳边低低道：“我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才师兄，我说，你好像退步了哦……”
她哈哈一笑，不待长孙无极回答，衣袖一卷，一步跨上了身旁的墙，她每一落步，墙上便多了一个齐齐整整的脚印，她便那样负着手，如履平地的走在墙上，走上屋顶，再一步步虚虚跨在空中，走向墙外，她走得慢而平稳，仿佛平平静静走在地面上一样，大地吸力，对她似乎完会没有作用。
她走过的墙面，砖石无声的，一块块呈脚印状落下来。
众人都凝神看着这般超凡绝顶的，完全脱离正常限度和规律的轻功展示，孟扶摇却突然蹲下身，拣起一块碎石，抬手就扔了出去。
“叫你丫显摆，叫你丫装！”
“啪——”
碎石居然真的击上了太妍背心，啪的一声在正要跨上墙头的她背上绽开粉白的灰尘痕迹，太妍不防孟扶摇无耻的来这一手，晃了晃，险些真的栽下墙头，她努力平衡着身子，才勉强维持着刚才的高手风范，在空中纵出一道粉白光影，电射而去。
孟扶摇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姑娘我就知道你那手轻功危险得很，旧力才去新力未生时最弱，果然，露怯了吧？哈哈。”一转手摸了摸脸上指印，眉毛又竖了起来。
“我也跟你没完！”
*
“长孙无极啊长孙无极，”孟扶摇趴在长孙无极面前，托着腮盯着他的脸，“看在我这个又被你连累的倒霎蛋儿份上，你不觉得你有必要解释下你这个石头里蹦出来的师妹吗？”
“太妍是我师叔的女儿，性子十分好胜。”长孙无极笑笑，拨开她的发看那个五指印，见基本淡去了才满意的道：“在我入门之前，她作为师门的孩子，是天资最好也最受器重的一个，后来我被师尊看中，入门学艺，她便渐渐讨厌了我，你也看见了，就是这样，逮着机会便和我作对。”
“她那身高怎么回事？先天的？”
“不，是练师门姹女功练的，太妍太好胜了，从小事事要拔头筹，姹女功损人体质，按例要在十五岁后再练才合适，她为了争第一，十二岁就练了，结果身高体形就永远的留在了那个年纪，说起来也颇可怜，只是她自己不觉得，她认为，个子超过她的女子，都是丑的。”
孟扶摇噗的一笑，道：“哎，你说她，为什么要这么围追堵截的要和你作对呢？“
她眼珠乱转，想，这不会是一种另类的表达喜欢的方式吧？自己前世小时候，小男孩追小女孩，那都是要揪她小辫子惹她哭的。
“你不了解太妍，在我师门那个地方长大的人，是不太可能有红尘之欲的。”长孙无极一眼看穿她心底的小九九，似笑非笑的道：“假如有个人，从你出现的第一天就用各种方式试图挤走你，你练功她挖陷阱，你睡觉她放毒兽，你比武她在你第二天要穿的衣领里插麻针，你出外历练，她跟着，用尽一切办法砸你的锅——你觉得，这是喜欢？”
孟扶摇默然，嘀咕：“你这什么见鬼的师妹，还有，听她的口气，她在和你争什么东西？长孙无极不是我说你，你已经贵为一国之主，天下还有什么身份能高出你去？便让了她也罢，省得这样唧唧歪歪讨人厌。”
“你认为她那性子，肯要让出去的东西？”长孙无极叹息一声，低低道：“这大抵是我一生里，除了你之外，最为无奈也最束手无策的事了。”
孟扶摇眼殊乱转——我没听见啊我没听见。
“睡吧。”长孙无极拍拍她道：“如果你睡不着，我不介意陪你一起……”
“我好困！”孟扶摇一溜烟的奔回房，奔得比兔子还快，留下长孙无极和元宝俩面面相对，半晌，元宝大人亦一声悠悠长叹。
啊……黑珍珠，你咋就没肥死啊……
*
听太妍的口气，似乎凤净梵被她给作对的救了，然而不几日，震动京华的消息传来，璇玑国佛莲公主和凤四皇子在天煞边境遇刺，皇子逃生，公主中流矢而亡，璇玑国主为此十分伤恸，他育有子女虽多，却一直没有立皇储，据说私心所属便是这位柔雅大方，盛名极著的佛莲，如今出了这事，他那个悍妇皇后当即就在宫中撤泼，整衣备车要奔天煞找战南成算账，好歹被璇玑国主给拦了，居然夫妻俩还在宫门前大打一架，国主脸上多了几条线条利落的血印子，以血肉的牺牲，按捺下了他家那个母老虎，又急急修书一封谴责战南成，要求其交出凶手，战南成到哪里去找凶手？责成符山所辖的乌县查凶，又迟迟没有回报，战南成皱着眉在宫中长吁短叹，正遇上孟扶摇去给他请安——这段时间她和战南成相处愉快，给他提了不少军伍整饬的建议，战南成出行常带着她，起初还隔得远，后来便少了防备，由她时常请见，她听见了便笑道：“这有何为难？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凶手多了是。”当即带着自己的一批护卫，连夜奔出数百里，将符山附近几家山匪剿了个干净。
然后她老人家施施然拎着几个头颅，掼在在磐都等候消息的璇玑使臣面前，那些头颅故意没防腐，夏日天气里烂得不堪，使臣和等着辨认凶手的凤四皇子还没坐稳就被熏跑了出去，扒着墙吐得一塌糊涂，孟扶摇拎着头颅，一路追着跑，“哎哎，看清楚先，为公主报仇要紧——”凤四皇子以袖掩面，闭目转头，手一挥，凄声道：“罢——罢——罢——”
那便罢了，谁叫你自己不肯看清楚。
孟扶摇进宫给战南成回报，两人相对着笑了笑，战南成目光闪烁的问她：“可是君所为？你我坦承相交，但说无妨，朕绝不对他人言。”
孟扶摇对他眯眼一笑，道：“陛下，符山事出当晚，草民还在酒楼喝酒，想来陛下也是知道的，不过如果可能，草民很希望这事是自己干的。”
战南成哈哈大笑，自觉和孟扶摇更为知心，孟扶摇却又掏出一张纸条，神秘兮兮给战南成看：“陛下，遇见大逆之物！”
战南成一接过，脸色就变了。
纸条上歪歪斜斜写着：“苍龙在野，御风成旗！”
战南成将纸条一揉，重重捶在御案上，又负手急步绕室而行，低头沉吟未绝，从他半垂的脸看过去，他眼神闪烁，神情愤怒，愤怒中又有几分犹豫，思量不语。
孟扶摇只做不知，天真纯蠢的问他：“不知道是什么暗语儿，在四野乡村中传唱，陛下听说过吗？”
“不过是狂妄无知的宵小之辈而已，”战南成答，突然停了步看着她，半晌深深道：“孟将军，你既愁在无极无用武之地，可愿在天煞建功立业，铸一番不世功勋？”
妈妈咪啊，你丫终于问出这么一句话了！
孟扶摇在心底热泪盈眶，面上却一片轻佻的兴奋之色，立刻道：“好哇，草民前些日子已经辞了无极的官儿，现在就到陛下麾下做个大兵吧，最好是去边军，从小队长干起，那才痛快！”
“你如此人才，怎好叫你去艰苦的边军做那大头兵？”战南成一挥手，“且在皇营飞豹军中领个副统领之职，虽是个四品，不及你原先职级，不过你好好做，将来龙虎大将军便是你的！”
*
“微臣遵旨！”
天煞千秋七年，七月流火，苍龙起于野。
自从磐都一别后有足月没有消息的战北野，不出声则已，一出声便震动天下。
七月十三，抵达葛雅的战北野，几乎没有任何停息，立即召回隐藏在葛雅深处的部下大军，连同西北道边军副将边鸿宇，杀边军主将刘撷，以“帝王无道”之名举起反旗，浩浩兵锋，猎猎战旗，瞬间席卷了天煞北国大地。
与此同时，早在他尚在回葛雅途中，那些潜伏在朝野士卒市井之中的培植多年的力量，便开始了舆论攻击，从磐都到葛雅，关于烈王北野忠心为国却遭讥谗，于长瀚山遭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杀手，以及战南成薄待功臣为君无德种种般般的流言便传得满天飞，甚至还有听起来言之凿凿的“战氏立国图腾为神赐，先祖有言，两代之下，苍龙在野，正合烈王名讳，夭命之主，即将出世。”之类的离奇传说，正以转瞬千里的速度在天煞大地上悄悄蚕食着人们的皇家正统意识。
七月十五，乐城下。
七月十七，云阳下。
七月二十，奎溪下。
七月二十四，太京府总府金彦在苍龙旗卷近城下时，主动献城。
七月二十六，天煞之北与中界土地的最后一道屏障金水城被破，三千军士齐解甲。
七月二十七，明伦首府献城。
……
八月初三，苍龙大军在天煞沂江之前驻马，一路势如破竹的兵锋终于遭遇了起事以来的第一次大规模抵抗，在天煞国土上最大的一条分割南北疆域的大河之前，两军隔着滔滔河水遥望，人喊马嘶之声透过江上水雾隐约可闻，森然杀气在江水上空凝结成深黑的层云，一场大战，迫在眉睫之间。
八月初三，夜，奔腾汹涌的江岸边，一处高石峭拨蹲伙，石上有黑衣黑骑的男子，身姿凝定遥望南方，月光下镂刻剪影如铁。
江风怒吼，长空漫越，掀飞他深黑衣袂，衣袂间有赤色勾纹，火焰般闪在一色深沉的江霾之间。
而一轮明月孤照，照上他远超常人更加乌黑的眉目，照见那衣上扑扑征尘，照见他凝望天煞腹地中心大城的目光，深沉而充满牵萦思念。
扶物……我用两个月的最快时间，打回天煞内地，打到离你最近的地方。
你……还好么？
此时。
在烈王北野侵掠如火惊动七国之时，磐都城内相对这一场叛逆，在不停息的十万火急频频调动兵马粮草，和那短兵交接来势如火的战争相比，某一两个人的职位起降已经不那么显眼，比如，某个在真武大会夺得魁首，著名的有武功没脑袋的嚣张小子，放着堂堂的无极武爵不要，跑到天煞京军皇营中当了个副统领。
一方是惊动天下的滔天巨变，一方是朝野中一个不起眼的武职职位的起用，看起来，万不相干，谁也不会将这两件事想在一起。
于是没有人知道，这两者之间的暗含机谋而又密不可分的联系，正如这四海棋局瞬息万变，没有人能从这一刻的漫不经心的某个落子，推算出未来一国的风云大势的终局。
八月初三，夜！风雨磐都，明月孤江！
*
八月初三，夜，风雨磐都。
孟扶摇从她的新单位回来，摇摇晃晃嘟嘟嚷嚷的往回走，一路抱着树伏着墙对着阴沟傻笑——她刚才又请喝酒了，新来的副统领大方又傻气，人家说几句好话便眉开眼笑的掏银子请客，没几天已经把同僚们请了个遍，全部混成了好哥们，要不是碍着战事紧急怕触怒皇帝，副统领大人恨不得把全营好哥们都拉出去喝酒嫖花姑娘。
她今晚又喝多了，碰着树就喊美人撞着墙就唤帅哥，苦了铁成姚迅，一边一个拉着还抵不过她的力气。
回孟扶摇的宅子需要经过一片小巷密集的平民住宅区，孟扶摇熟门熟路的在那些巷子里穿行，不停的数地下掠过的那些影子，突然在一个巷与巷的拐角处撞到一个人。
“哎呀美人！”孟扶摇捂着鼻子闭着眼睛道歉，“哥哥我不是有意撞上你胸的……”
“扶摇——快逃！”
极低极低的话声，轻得仿佛一缕月光一抹风，那么突然的撞入孟扶摇耳中。
她一怔，有些迷蒙的抬起双眼，那人已经和她擦身而过，快得也像一抹掠身而过从不停留的风，转眼消失在小巷的深处，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熟悉的气息，带着点曾经她曾经流连过的阳光的味道。
孟扶摇的眼眸，突然更黑了几分。
随即她便发觉，今夜是个十分闷热，将雨而未雨的天气，空气中有淡淡烟气飘散盘旋，那些湿润的烟气，重重的挤压在狭小的窄巷空间内，铁板般的挡着四周的天。
而头顶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那点昏黄的月色已经不见。
孟扶摇突然跃起。
她跃起，抬腿，一脚先将姚迅踹了出去，姚迅猝不及防，瘦长的身子风筝般的飘出去，他轻功极为了得，半空中一翻身，便待越过巷子的墙。
却没能越过去。
烟光一展，天色一暗又一亮，四面都起了淡黄浅灰的烟气，遮天盖地的锦幔一般扑下来。
“哧——”！

天煞雄主 第十七章 天上人间
烟杀！
死老头养好伤了？居然不顾身份，在这暗夜黑巷里意图伏杀她！
孟扶摇眼底闪过一丝轻鄙——十强者个性再古怪，好歹都风标独具，自有宗师风范，这个烟杀，留在十强者之列实在是败类，清除之！
烟气越来越浓，隐约有桀桀的笑声，刺耳刮心，孟扶摇竖眉，大骂：“哪家的老鸹子半夜学鸡叫，还让人活不？”
“女娃子永远这么不知死活。”烟杀桀桀的笑声还是那样忽远忽近，“老夫最近有些杂务耽搁了，今日才寻着时间来取你狗命，痛快点，自裁吧。”
“行，”孟扶摇挑挑眉，醉醺醺扔过去一块烂砖头，“痛快点，用这块扳砖砸上你的脑袋吧。”
“哼！”
烟气一浓便收，半空一展，收束成棍，霍然横扫！
“呼！”
漫天起了大漠黄沙般的旋风，一半从天降一半从地起，如同兜天兜地掀起的一幅巨大毯子，铺天盖地不管不顾的对着孟扶摇和她身后的护卫们当头罩下来，那“毯子”如此巨大，覆盖了周围里许方圆，孟扶摇那几个人与之相比，有如蝼蚁，往哪个方向逃窜，也逃窜不开。
孟扶摇也没有逃。
她突然抬头，古怪的笑了笑，这一霎她的眼神极亮，如束光劈裂那混沌烟雾，哪有一分刚才酒醉的痴茫？
“老狗，你上当了！”
喝声未毕，她突然一拳击在身侧小巷的墙壁上，“轰”一声，墙上的“砖块”齐齐掉落，露出里面乌黑的生铁，她脚一踢，站立地方的地面突然下陷露出一个深洞，孟扶摇立即和护卫们跳了下去，随即大笑道：“请君入瓮！”
她在那个早已布置好的陷坑里，伸手一扳机括，轧轧连响之中，整条“小巷”墙灰剥落，竟然全部是生铁板连接制成，随着机括运作，那些铁板迅速翻起合拢，将立在“小巷”中央正在运功的烟杀裹在正中！
烟杀发出一声刺耳的怒吼。
“无耻！”
孟扶摇无耻的微笑着，一伸手从陷坑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长枪，和护卫们齐齐跳出——这铁扳阵只能困烟杀于刹那之间，要宰就要抓紧时机！
铁板阵连接缝隙之间，烟气明灭，一闪一黯，烟杀转瞬就能冲出！
孟扶摇脚一踩陷坑边缘飞身而起，飞到一半身后铁成一声大吼横枪一扫，在孟扶摇脚下一点，送她旋风般直上五丈，落在铁盒子之上，孟扶摇立即长枪闪电般向下一戳！
姚迅铁成和护卫们也奔了过来，在地面上齐齐扬手一掷，清一色的长枪交错飞舞，在铁盒盒身上穿插而过。
一声厉嗥，烟气一烈，轰然大响声中铁盒炸开，碎成千万黑色铁片，飞舞在夜色中。
“豁喇！”
苍穹之上突然亮过一道灿目的白光，在乌黑的层云之上金蛇狂舞，云层似乎被震了震，震出些零星的雨滴来，先是细碎的雨星，随即便连绵成片，被风吹得四处摇荡，荡出一天的晶莹水光。
遍地都是黑色碎铁，落了雨，闪着些诡异眼睛般的色泽，萧萧雨幕里，地面上的水很快汇集成小小溪流四面八方的延伸开去，那些溪流里，有一支，是淡淡的红色。
烟杀立在那里，肩上一个深深的血洞，膝上也有血，鲜血突突的冒出来，将土黄的长袍染得颜色浑浊。
他脸色铁青的立在那里，深呼吸，随着他的呼吸，他脸上烟光忽明忽暗，每次暗下去再亮起来的时候，那烟气便重上一分，看得出来他接连两次在孟扶摇手下受伤，已经动了真怒，大抵要拿出压箱底的杀着了。
孟扶摇却不会给他拼死一击的机会。
她低低一笑，“弑天”一闪，带着月白日色的微光，大风鼓荡的扑了过去。
风起，日升，月盈！
继真武魁首之争最后一战之后，孟扶摇第一次在实地对战中使用了自己融合大风日升月魄真力的功法，三大真力在她这段时间的苦练中，更加融会贯通，淙淙如流泉浩浩似江洋，所经之处，风声不烈光芒不显，却气息窒人寒光摄心，那些起落转承，点射劈捺，比寻常人所能达到的极限还要再快三分。
快！武之真谛，就是快，在真力雄浑超越自己的人面前，追月蹑风，瞬息万变，永远不给人模着自己的轨迹！
孟扶摇化成了光和影，化成腾腾刹那千万里的旋风，游移盘旋，来自无限广大，去向中心唯一——烟杀的所有要害！
烟杀已经无法和她比快。
他受了伤，行动受碍，肩上那一记犹重，那是孟扶摇下的杀手，寻常高手早已被一枪搠穿，更关键的是，那枪之上，喂毒！那翻腾合拢的铁盒子四角之上，喷毒！
他中毒，受伤，被逼和孟扶摇一战。
铁成等人要上来助拳，被孟扶摇一瞪眼骂了回去：“靠，这样子还要你们帮，我也别活了！”
她百忙中眼光瞥过对面屋舍的檐角，那里施施然高坐一人，浅紫衣袂飘散半空之中，居然还闲闲撑起了一把伞，他膝上蹲着观战的某白毛飘扬的大人，一人一鼠，微笑着一动不动，只用目光笼罩着她。
那个一直放她飞，却又始终纳她于自己关怀视野中的人。
孟扶摇微笑，回首，安安心心的去打架去杀人。
那两个，高踞檐上，安安心心袖手看她打架杀人。
烟杀雨夜伏人反被伏，势竭；猝不及防先中毒后受伤，身竭：遇上精力充沛有备而来打法凶悍的孟扶摇，力竭。
再强的强者，都有一个限度，三势已竭，只好，气竭！
第三百二十八招。
烟杀掌中挥舞如飘带的烟气越来越细，孟扶摇突然一个虚招，极其繁复复杂的手势——来自那晚看长孙无极和太妍对战的心得——那般眼花缭乱的一舞，烟杀抬手一封，手却突然落了个空。
与此同时孟扶摇却步，转身，黑发如大幅乌缎扬起，在雨丝中那般流丽的一扬，落下时她人已经返身一撞，流星狂风般一撞，直直背向烟杀撞进他怀中！
极其大胆古怪的一招，烟杀从没想过对面战斗中，有人竟然敢将后背空门完全露给他，并将空门彻底的送上门。
烟杀怔了怔，很要命的怔了怔。
“嚓！”
黑刀如极光，雨幕中一闪。
孟扶摇手一扬，拔刀，刀身带出鲜血如流泉，在这午夜细雨中激射而出，惊虹般拉开，瞬间跨越黑暗，在被雨丝刹那浇淡，虚化般慢慢消弭，如一场夜色里无声落幕的生命之舞，刹那惊艳，终归寂灭。
雨落无声，两个人都湿淋淋血淋淋，孟扶摇还背靠着烟杀的前心，感觉那身体迅速的冷了下去，像是那些缭绕不尽缠粘不休的烟气，都突然从那个贯穿前后腹的伤口中泄尽。
她扬眉，抬腿后踹，“砰”一声将那个如麻袋一般的躯体踢了出去，那沉重的躯体被踢得飞出数丈，在雨地上一滑数丈，淹没在水泊里。
淡红的水流在地面上到处蜿蜒，那些血和平常人一样颜色，似乎没有因为死者身份的惊人而有所区别。
十强者之一，名动天下垂三十年，属于传说和传奇的人物烟杀，竟然于这样一个最平凡的雨夜，死于陋巷，死于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少女手中。
这一战如若有人眼见，必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过还是有人亲眼看清楚了一切，前方黑暗处，燕惊尘缓缓回首，眼神里一片黝黯——他看见了整个对战过程，从烟杀出手到中埋伏到孟扶摇对战到烟杀被杀。
他怔怔站在那里，不敢置信的望着那一片黑暗的虚无，似乎什么都没看见，却又似乎看见了命运的森凉和仁慈。
他微微仰头，看着雨中拄枪而立，一手持刀含笑回望的少女，她衣袂和长发飞扬，纤秀笔直的身影如天之神女，周身的气质温暖又凌厉，没有盛气凌人的傲然，却依旧令人觉得光芒璀璨不可逼视，令人觉得自惭形秽不可靠近。
不可靠近了……他曾经的孟扶摇。
他仰望着她，自真武之争她展示“破九霄”之后，再一次感觉到了距离的遥远和缘分的冷漠，那个女子，那个立在光影中的女子，从此成为他生命里的高悬的画卷飘摇的灯光，他看得见那般高而远的美，却永不可触及。
她已走得，离他太远。
哪怕他不惜此身，哪怕他陷身污秽，哪怕他牺牲一切，他那般奋起直追，却最终不配摸着她的衣角。
她生来该属于人世巅峰，那高处俯瞰威凌天下的绝顶，玄元山上那场爱恋，只不过是命运给他恩赐与她一遇，他竟没有机缘奢求更多。
那些相思的胭脂扣，扣住的始终是注定被远远落下的自己。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雨巷里烟杀的尸体上。
那是他的师傅，他的恩人和仇人，他以为自己一生都不能脱离他的需索和羁绊，如一生不能摆脱那些暗夜低靡污秽的痛苦，然而今日，因她的手，他解脱。
他解脱，他知她的苦心——她杀了他的妻，再杀他的噩梦以补偿。
这般恩怨分明而又悲悯其中的补偿。
而他，从此后，是继续缠绕着痛苦，还是放开着忘却？
燕惊尘立在雨中，衣衫尽湿，他看孟扶摇放下枪，看孟扶摇抬起头，看孟扶摇的目光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笑意，落于对面屋檐上那个观战的男子，她眼神温软而快乐，一笑间神光离合。
而那个男子，撑着伞，微微倾身浅笑下望，看她的眼神沉静而包容，博大如四海宇宙。
那相视的一瞬。
燕惊尘突然觉得自己在无限度缩小，缩成了天地间浮游的微小尘埃。
他默然立在雨中，最终慢慢的走向烟杀的尸体，他和孟扶摇擦肩而过，没有回头，只是蹲下身，抱起了烟杀尸体。
那苍老的身体在他怀中彻底松弛，再不能给他造成任何伤害，而那些纠缠爱恨，终将如这老去肉体，归于尘土。
燕惊尘抱着烟杀，站起身来，无论如何师徒一场，他有责任葬了烟杀。
他抱着烟杀一步步远去，自始自终，没有回头。
孟扶摇立于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渐渐沉入黑暗，眼底平静而光芒闪烁。
燕惊尘，恩怨今日终了，但望你走好以后的路。
身后，铁成他们在收拾那些铁板碎片，这一带的民房，其实都早已被孟扶摇买了下来，在更远处圈了围墙禁止人进入，并在夜间赶工，生生在一条宽巷子内布置了这个铁板制造的假巷子，这个巷子，整个就是一个机关，孟扶摇佯醉在墙上扒扒在树上伏伏，其实不过是在一一启动机关而已。
而在磐都郊山上养伤练息刚刚赶回来的烟杀，一回磐都就已经进入了她的视线，她买醉寻欢，等他也已很久。
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也占不着的烟杀，如何能够不败？
一柄天青色的油纸伞轻轻移上她头顶，遮挡了那方潮湿的天空，伞下那人宛宛笑颜，温柔和煦涂亮了森凉夜色。
孟扶摇仰起头，对他露出尘埃落定的笑容。
*
天煞千秋七年，八月初三，夜，天煞大将占克已大军夜渡沂水，试图偷袭苍龙大军，却被根本没睡严阵以待的战北野当头一击，洇水而来的敢死队从岸边冒头时，迎面便撞上黑风骑森凉铁黑的长枪之尖。
八月初三，夜，十强者之一烟杀被杀，死讯震动天下，消息传到其余几位十强者耳中，人人震惊，其中那一对追逐三十八年的爱侣互视一笑，都同时想起落凤山上那个强悍而坚忍的少女。
满头银发的美丽男子，慢慢说了句日后全天下都不断传扬的话。
“这只是个开始。”
“十强者君临天下的时代终将过去，而新的超越者，终于诞生。”
*
下一个目标，战北恒！
天煞皇族早先子嗣是不少的，但是在长久的政治倾轧中，渐渐凋零，老二老四老八老九，统统都英年早逝，战北野如果不是他那个深谋远虑的睿智外公，早早将他外放到葛雅，只怕也早已尸骨无存，当老三战北奇死于长瀚山，现在战南成身边剩下的，只有一个战北恒。
作为战南成身边存活最久甚至还颇受信任的唯一皇子，战北恒自然不会像表面展示出来的这般平庸无能，据孟扶摇对他的观察，此人阴柔奸狡，城府颇深，而且，很能忍——雅兰珠曾是他定亲的妻子，生生抛掉和他的婚约追逐战北野，她自己成为天下笑柄的时候，他又何尝不被连累？然而这个恒王，真的很恒，不仅若无其事同意退婚，甚至退婚后再见雅兰殊也当陌生人，真武大会两人见面，战北恒一点不豫的神色都没。
这样的一个人，留着是个祸根，他在，孟扶摇就算杀了战南成，也有可能是给他做嫁衣裳，所以孟扶摇早已决定了，要杀战南成，先宰战北恒。
至于杀他的方式，借刀！
现在孟扶摇是战北恒手下将领——战北恒代管天子御营，是孟扶摇直属上司的直属上司，他圣眷隆重，门庭繁华，日常拜会求门路者络绎不绝，以至于门口的石狮子因为经常被等候的各地官儿仵靠摩挲得黝黑铮亮，干脆换了一对铁狮子，号称铁狮之门王公，像孟扶摇这样的下属的下属，恒王殿下是不会有空理会的。
孟扶摇上门拜会三次，三次都被鼻孔朝天的门政留下拜帖，人却没见着，她也不急，回来和长孙无极说起，说这家伙恩宠这般重，也算皇朝异数，长孙无极却道：“战北恒近来的恩宠是否犹重些？”
孟扶摇想了想，说：“是哦。”
“由来鲜花着锦火上浇油，盛极必衰，”长孙无极微笑，“自古无终生不易君臣，战南成这是对战北恒起疑心了。”
孟扶摇转转眼珠，扑到长孙无极膝下，仰头好纯洁的看他：“殿下，扶摇忠心为主，对无极从无二心，如今改投门庭，也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看如今殿下这般恩宠我，莫非我也死期将至？求殿下莫要恩宠，莫要恩宠——”
一桌子人齐齐喷饭，雅兰珠喝道：“孟扶摇你好生无耻！”
长孙无极抬腿虚虚一踢，笑道：“滚你的罢，本宫看你就讨厌，你还可以祸害千年。”
孟扶摇哈哈大笑，摇摇晃晃出去，第四次奔战北恒门前，她也不投拜帖了，在战北恒家不远的巷子里堵着了守门的门政，二话不说狠揍一顿，揍完道：“叫你瞧不起我不给我进门？老子以后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门政哭丧着脸：“孟统领，这个这个……不由小人做主啊……”
“娘希匹，瞧不起老子？老子叫你破财。”孟扶摇骂一声，吩咐，“等下我去拜会，你接了拜帖，须得好生隆重谦恭的将我迎进去，在侯见处侍候我吃茶说话，也不用再递帖子给恒王，只要做到这个就成，以后但凡我来，都这样办理，我便不揍你。”
不用递帖子去见恒王干什么？只为了在侯见处吃茶说话？门政想不通，不过孟扶摇这个要求对他来说反而轻松，急忙应了回去，过了一会，孟扶摇两手空空晃荡而来，帖子还没递，呼啦一下大门便开，门政殷勤挤过人群迎了出来，一个躬深深弯下去，极尽礼仪的将孟扶摇迎了进去，等在门口晒着骄阳的官儿们霍然扭头，齐齐瞅着孟扶摇——这小子牛，恒王府家奴的眼睛一向长在头顶上，什么时候这么客气谦恭过？八成是恒王的亲信！
过了一会，孟扶摇在门政的恭送下摇摇摆摆出来，高声大气的道：“突然想起有急事，先去办了，恒王这里，等下来听候传呼吧！”
众人一听，更牛——想走就走想来就来，和恒王交情非同凡响！
呼啦一声，这些苦于不得其门而入的官儿们齐齐涌上，孟扶摇走不得几步便被包围，一张张艳羡讨好的脸儿凑近来，七嘴八舌口沫四溅。
“敢问将军尊姓？”
“在下齐县首府刘某某，见过将军……”
“将军英姿勃发，意态非凡，在下一见便觉倾心，渴盼接纳，将军可有闲？今夜南市望琼楼席开一桌，请将军赏光……”
……
孟扶摇眉开眼笑，道：“日头晒咧，边上说话边上说话。”
于是边上说话，说不多时便塞了满手的礼物，大多请托她“代为向恒王殿下美言几句。”有些官儿还扯着她袖子涕泪涟涟，“可怜我在京多日，至今未见着殿下一面，眼看盘缠用尽，还未谋得一个实职，孟大人帮着则个，帮着则个……”
“好说！好说！”孟扶摇一一笑纳，塞着满袖子的金银珠玉，满载着众官儿期望的目光，扬长而去。
隔一日，换个时辰再来，照样照此办理，照样揣一怀礼物回去。
再一日，继续来收礼，此次背着个筐。
……
接连在恒王府门前收了几日礼，再去的时候，那被揍得和她演双簧的门政看见她，急急迎上：“孟将军，王爷在花厅等你。”
孟扶摇哈哈一笑，回头吩咐：“将我的礼抬上来！”
护卫们抬着好大一个箩筐，尽是她这几日收的礼，战北恒在花厅里等她，见了那箩筐忍不住失笑，道：“孟将军好大本事，竟然在本王府门前收本王的礼！”
孟扶摇将手一引：“原物璧回。”又笑，“不如此，王爷焉得见我？”
两人相视大笑，战北恒命看茶：“世人只知孟将军武艺无双，不想心思亦如此慧黠。”
孟扶摇一笑，道：“不过讨王爷一笑而已，王爷帐下能人异士多如牛毛，寻常行径怎能入得您眼？无奈之下做惊世骇俗之举罢了。”
战北恒眯眼看她，眼神收缩如针尖，一丝笑意也无，“将军已经是陛下驾前红人，据说龙虎大将军之位都为将军虚位以待，本王不过是一区区闲置王爷，什么也给不了将军，将军为何费这计多心思，硬要投本王门路？”
“为将者以吞吐天下为志耳，青云之路，谁可给谁不可给，自然自已清楚。”孟扶摇咕噜咕噜大口喝茶，笑，“王爷说自己给不了，属下却觉得，王爷可以给属下更多。”
“你好大的口气！”战北恒变了眼色，阴冷的注视着她，“我还能给你什么？你想要的，是什么？”
“哪有自己什么都不献上就先问人家要东西的道理。”孟扶摇对他蛇般的目光视若不见，满不在乎的笑，“属下想和王爷要什么，现在说还为时过早，属下寸功未立，就想和王爷要东西，怎么好意思的，这样吧，属下先送王爷一个小小的心意。”
她起身，凑近战北恒，附在他耳边，微笑。
“王爷命不久矣！”
*
“你们没看见战北恒当时的模样，”孟扶摇啃着骨头眉飞色舞，“就像屁股下突然生了根刺，差点跳起来撞到我下巴。”
宗越闲闲的喝茶，他一向是孟扶摇一说话就端着饭碗到旁边去吃，此时头也不抬的道：“孟扶摇你啃骨头时拜托专心点，牙咯掉了我可没法子装第二次。”
孟扶摇黑着脸回头瞪他：“蒙古大夫，拜托你不要揭人疮疤好不好？”
“你满身都是疮疤，也无所谓揭哪个。”宗越突然将茶杯一搁，问她，“我用雪莲泡着的那半个月魄之宝，你弄到哪里去了？”
孟扶摇怔了怔，这才想起那东西好像于某日被长孙无极拿走了，至于拿哪里去——她一向不甚在意身外之物，何况既然长孙无极拿去，爱拿多少就多少，想都没想过要问下落。
她下意识的要去看长孙无极，目光转到一半就收回，眼观鼻鼻观心的道：“啊，那个啊，我怕老鼠偷吃，换个地方放着了。”
“这里的老鼠只有一个。”宗越冷笑。
元宝大人翻眼，我不是老鼠，我不是老鼠，还要我说几次？
“我拿了。”说话的自然是长孙无极，他神色平静，“我拿去观察药性了。”
“观察药性？”宗越立即转过头来，对着他冷笑，“无极太子才华绝世，但我没听说过连药理也是天下第一。”
“医术天下第一自然是你。”长孙无极还是不动气，“但是医术天下第一不代表用药天下第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宗越在椅上直起腰，脸色白如霜雪，素来温和干净的气质霍然一变，眼色浓得像深霾聚集的夜色，“你在说，我用药错误，在害扶摇？”
长孙无极不说话了，也喝茶。
孟扶摇听到这里也呆了，长孙无极什么意思？说宗越用药不对？怎么可能，自己这两年受伤无数，哪次不是宗越给治好的，有些伤重得换谁也得损伤真元，在宗越手底，却一直没有真正动摇到她的根本，甚至还固本培元，“破九霄”以最快速度步步精进，连大风月魄的真力也顺利融合，要是有什么不妥，自已不是早死了千万次了？
她担心的看看宗越——他性子看似温和，实则高傲，在医术一道独步天下已有多年，向来为世所尊崇，此刻长孙无极这个说法直指他医道，可以说是极大的攻击，其严重程度，不啻于攻击某身高八尺的壮汉不能人道。
“喂，别说了……”她拉长孙无极袖子，“那啥，我们去睡觉吧……”
话一出口她便咬了舌头，“哎哟”一声捂着嘴欲哭无泪，靠，真是倒霉，一急话都不会说了，瞧这话说得真没水平……
偏生那个向来有机可乘绝对要乘的家伙立即回眸，微笑，道：“好，等这事完了，我们去睡觉……”
……
宗越依旧站在那里，笔直的看着长孙无极，沉声道：“太子殿下还没回答我的话。”
长孙无极垂下眼，半晌皱了皱眉，道：“宗先生，你我既然都无害扶摇之心，有些事也便点到为止吧，我乏了，失陪。”他站起身，转身欲走。
“铿”
一道白光拉出，弧线流畅的弯刀，森冷的横在长孙无极身前。
慢慢垂眸看了看直对心口的刀，又看了看漠然持刀而立的宗越，长孙无极一摆手，拦了欲奔出的孟扶摇等人，也拦了屋外一直潜行守护的隐卫，轻轻笑道：“宗先生，刀不是用来对着朋友的。”
“在下不配为太子殿下之友。”宗越淡淡道：“而且在下一直很讨厌太子殿下的某些习惯——永远话说半句，永远居高临下，永远做出悲悯施舍的德行——被悲悯施舍的人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被悲悯了。”
孟扶摇默然，想着长孙无极暗指宗越用药错误再什么都不解释的拨腿就走，生生的将宗越那口气堵在那里，竟是不给他自瓣的机会，难怪宗越生气。
她这里想着，大抵脸上便带出了点不以为然神色，雅兰珠和云痕表情和她也差不多，只有元宝大人冲出来，又开始吱哩哇啦指手画脚，孟扶摇瞅着元宝大人，一把抓了它塞进袖子，“别添乱！”
长孙无极突然转眼，看了看她，这一刻他眼神有些奇怪，似是无奈，似是叹息。
他默然半晌，突然伸指，轻轻推开那柄刀，慢慢坐了下去，道：“宗先生一定要我说么？”
“有何不能？”宗越平静的答。
“我只问宗先生几个问题。”长孙无极一旦下定决心便不再犹豫，淡淡道：“扶摇在落凤山受伤后，体内被云魂真气涤荡，是不是出现过真气不稳现象？”
“是。”宗越答得爽快，“不过我自然有为她治伤，甚至用了千佛灵草给她去除淤血，太子殿下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吗？”
他语气挑衅，长孙无极却根本不理会，又道：“那好，那么扶摇参加真武大会第三轮时，突然出现强行越级提升真力，并险些在台上爆血而亡，是云公子以寒阴内力强自压下，这个宗先生应该也知道吧。”
宗越目光闪了闪，颔首：“对，我也没忘记在为扶摇平血疏脉的同时，将那份不属于扶摇真气的寒阴内力去除，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只想问一句话。”长孙无极一笑，“扶摇是怎么能将大风月魄和她自己的真力顺利融合的？”
宗越张了张嘴，想要回答，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扶摇在那段时间内，连受重伤，根本没能好好休养，但是她的真力居然还在以神速增进，甚至违背常现，提前很久将三种顶级真力融合。”长孙无极说得飞快，“人的精力有限，不可能处处顾及，长于此处必弱于它处，她真力飞速提升，那么经脉呢？那些受损的经脉，却又在什么时辰修复？那些经脉不是铁树，刀砍剑斩之后还能继续生长，就算是铁树，经历那般连续的戕害，也必伤及根本。”
他道：“所以我想同宗先生，这等神迹，这等违背真力生长流转规律的进境，扶摇是怎么做到的？”
他道：“我想问宗先生，听没听过揠苗助长，过犹不及的故事。”
宗越安静了下来。
他脸色连变几变，原先的白如霜雪更白上了几分，增了透明之色，灯光浅浅照过来，照见他眼神清透又迷蒙，如灯前一盏清冽而又波光荡漾的酒。
孟扶摇又一次听呆了。
难怪她一直惊讶于自已的进境速度，死老道士号称绝世奇才，也比她晚了整整六年才进入“破九霄”第六层，难怪她一直觉得真力不稳，总在晋级后要花比修炼更多的时间来稳固真气，难怪她常常疑感，自己不停的受伤，还都受的是重伤，寻常人养伤需要日子，养伤期间真气都会停滞进境，自动选择保护体内经脉，她却好像连养伤都在进境，原来如此！
宗越用药压下了她的经脉之伤，使她的身体机能自然而然选择修炼而不是保护内脏，可是也不对啊，如果她经脉真的一直没能好好休养，现在早该出问题了，为什么她基本如常？
还有，无论如何，她坚决不相信宗越会害自己，他这样做，何尝不是为了保护自己？如果不是在真武大会期间顺利晋级并融合，她早就输了吧？
此时一室沉默，众人都呼吸粗重，看着宗越，宗越自己倒渐渐平静，半晌居然一笑，道：“是，长孙无极，我承认你同的对，但你又怎么知道，我就一定没有解决的办法？”
“我知道宗先生有恃无恐，应该心中有解决办法，我知道宗先生从无害扶摇之心，所以我存疑已久却从未提起。”长孙无极仰首看着窗外斜技摇曳的花，眼中有温软的神情，半晌轻轻道：“只是宗先生，无论如何，这种办法毕竟冒险，万一扶摇哪次出了岔子，而你又不在，到时如何是好？将扶摇置于险地，我心不安。”
“扶摇没有足够强大的武功，更会让人不安！”宗越立刻反驳，“她那个性子，招惹祸事一生都在冒险受伤，等她不停的停下来休养按部就班的修炼，她如何来得及有足够的能力来应付一次又一次险境？何况她到现在都控制得很好没出问题，连我准备好的办法都还没需要用上——”他突然停住，慢慢的睁大眼睛，这个一直温和平静着毒舌的男子，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讶了悟的神情，“是你——是你——”
长孙无极立即打断了他的话，直起身来走了出去，经过他身边时，突然一侧首道：“我只是不明白，先生一向沉稳，为什么在这件事上，急切如此？”
清清淡淡的一句话，却仿佛如巨雷突然劈在宗越头顶，他竟然就那么僵住了，僵在满室灯火下，他的脸色一变再变，终于变得惨青，那青中又生出白来，霜般的薄薄挂了他脸上一层，以至于灯下看过去，他像个突然被风吹冻的纸人。
满室静寂，几个人都不知道长孙无极那淡淡一句话，到底戳到了宗越哪里的痛处，竟然让这个温雅的人突然变色如此，孟扶摇愣在那里，直到被雅兰珠扯了扯袖子才回过神来——无论如何这场争吵因她而起，她有责任劝架。
孟扶摇轻轻走过去，拉宗越，低声道：“我知道你是好心……”
宗越突然一拂袖，重重拂开孟扶摇，他用力如此巨大，孟扶摇猝不及防连退三步，云痕和雅兰珠齐齐上来扶，云痕怒道：“宗先生你何必迁怒扶摇！”
而守在窗外的铁成二话不说，跳进来就是一刀，孟扶摇连喝：“住手住手——”宗越已经又是一袖拂了出去，将铁成甩了一个踉跄，刀飞出手插在凳子上，险些戳到雅兰珠，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宗越却已经平平飞出窗外，白衣如雪的身影如一枚经了霜的柳叶，那般轻而疾的越过长空，瞬间没入溶溶月色中。
孟扶摇追出去，他身影已经不见，她顿了顿脚，不知道好好的一顿饭怎么就成了这样，一转身，看见元宝大人居然没走，蹲在地上瞪着她。
孟扶摇瞅瞅它，它瞅瞅孟扶摇，孟扶摇向左走几步，想绕开之，元宝大人立即也向左移了移，孟扶摇向右绕，元宝大人立即也向右移了移。
总之，它坚决要堵在孟扶摇必经之路上，坚决要让孟扶摇看见它的存在，坚决要让孟扶摇看见它纯洁无辜的目光，由此衍生出对它主子的愧疚之心，要知道孟扶摇这种无耻生物，不提醒之，之是不晓得惭愧的。
孟扶摇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踢飞之。
然后大步迈向长孙无极居处——第三进院子的某个房间的暗道下去再穿过暗道进入另一个院子……好麻烦。
真的勇士，要勇于直面自身的错误，她孟扶摇，向来是个女勇士。
她门也不敲，大剌喇进去，长孙无极好像睡了，室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隐约看清床上人的轮廓，他似是侧身睡着，以肘支枕，呼吸安详，满室里漂移着那般绵长而令人沉湎的呼吸，孟扶摇也宁静下来，静立在黑暗中，听着那人的呼吸声，只觉得心情幽谧，岁月静好。
她突然微微笑起来，觉得解释不解释，道歉不道歉，真的不那么重要了，无论如何，长孙无极是知道她的，而她，也是知道长孙无极的，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她转身轻轻向外走。
身后却突然传来懒懒语声，带着笑意，道：“夜半闯人睡房，什么事儿都不做便走？”
孟扶摇回身，笑，“美人，大爷我不忍辣手椎花。”拍拍屁股就准备溜，那家伙语气突然幽幽起来，轻轻一声叹息。
一声叹息锁链似的捆住了孟扶摇脚步，她手扶在门框上，艰难的，一脚门外一脚门里的扭头。
长孙无极在榻上翻了个身，面向她伸出手，“来，给我抱抱。”
孟扶摇拨腿就走。
“一个被你冤枉的人，想要个安慰的拥抱都不可以吗？”
孟扶摇踉跄一下……为什么有人就这么擅用怨妇攻势呢？还有，孟扶摇，为什么你就要长良心这种东西呢？
长孙无极招招手，一股柔力涌来，已经把那个良心泛滥的家伙拖到了自己身前，顺手抱住，手一抬抽去孟扶摇的发簪，光滑的乌发顿时泻了满身满麻
长孙无极埋首在她发间，满足的无声厮磨了阵，才低低道：“怎么想起来过来的？”
孟扶摇挣扎着呜呜噜噜答：“元宝逼我过来的。”
“哦？你自己就没有一点点想过来？”长孙无极笑，目色在黑暗中柔和如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我只是想问你，”孟扶摇终于抢到了呼吸权，仰头大吸一口气，才道：“我之所以没有出现同题，是不是你一直在替我调理经脉？”
长孙无极笑而不答，只慢慢捞过她的发，用手指将一小束纠结在一起的发理顺，道：“拜托你束发前把头发梳顺了，你瞧你，散开后就头发打结。”
孟扶摇咬唇望着从来不肯承认自己为她做过什么的家伙，眼眶有些微热——最近他气色看起来有些不好，脸色总有些憔悴，还以为是他忙于国事累的，不想还是为了她。
只是，仅仅调理护持经脉，会让他这个牛人累成这样？
孟扶摇细眉蹙起，正想问什么，忽听远处，一阵沉厚悠扬的乐声远远传来。
那曲调古老哀婉，音色古扑醇厚，有种洗尽沿华谢罢舞裙的纯朴之美，如古道飞雪中细吹清伽，阴山雪花扑面而来，抬目所见之处，大漠苍茫，天地一色，而于这一刻中回思江南温软，淮扬柳，谢家燕，小桥流水落桃花，前尘未记，优如前生。
这音色非萧非笛，不同萧的清越笛的明亮，却别有一番回旋滋味，如口中苦茶，品久了便品出沧桑与韵味来，一层层在舌尖盘旋不去，直入心底，让人想起那些如茶滋味的跌宕起伏的命运和人生。
两人相拥着，静静的听，一曲终了，孟扶摇已微湿了眼眶。
她喃喃道：“埙……我居然亲耳听见了埙曲……”
长孙无极若有所思，突然轻轻推推她，道：“去吧。”
孟扶摇起身，对他笑了笑，直直走了出去，循着那音穿过院子，过了花园是一座凉亭，凉亭顶上，白衣如雪的男子向月吹埙，金红色云龙纹的古埙在他掌中，闪烁着华丽而沉厚，久经岁月积淀的神光。
他白衣垂落亭檐，飞燕似的无声飘舞，似一些久经埋藏的心事难以出口，意图以某些手势来沉默说明。
孟扶摇跃上亭顶，静静在他身侧坐下，无意中一侧头，宗越立即也侧过头去，然而孟扶摇竟然于这刹那之间，捕捉到他脸颊上淡淡一抹反射月色的亮光。
那是……泪光？
孟扶摇心跳了跳，宗越竟然，在流泪？
这个温和却风骨自生的男子，她未曾想过，这一生会看见他落泪。
宗越却已静静开口。
他道：
“今天是汝涵忌日……她已离去七年。”

天煞雄主 第十八章 时光之错
孟扶摇心又跳了跳。
汝涵是谁？他的……妹妹？爱人？
她沉默着，不想开口去问，宗越既然已经提起，那就是终于愿意主动和她谈起过去，她只负责听就好。
“她是我的未婚妻子，自幼指腹为婚，小时候我是不喜欢她的，那么一个黄毛丫头，大户人家的女子，竟然喜欢舞枪弄棒，她看起来也不喜欢我，当众说我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担担，十足废物，我们曾经一怒而别，发誓娶谁也不娶你，嫁谁也不嫁他。”
他笑了笑，抚摸手中古埙，眼神遥遥投向深远天际，那些两小不无猜，青梅恨竹马的日子，早已压成了旧书中一枚薄薄的树叶书签，透着年华的苍老经络，枯脆易碎，以至于他从不敢轻易撷取，害怕指端触及的那一刻，“啪”一声，化为永久的记忆粉尘。
“后来，那一年，我家中……遭变，家里人死的死，逃的逃，我在家族护卫的保护下，日夜驱驰三千里，死里逃生无数次，终于逃得一命，当时对头势大，无人敢为我家喊冤瓣白，其实那也是常理，世人明哲保身，何错之有？”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听说，在我家势败之后，还是有人站出来说话的，那就是她，她背着从我家废墟里找出的先祖功德碑碎片，一步一步背到我仇人家里，当着他的面将碎碑掼在地下，尘灰漫天里她戟指大骂，‘三代以上，先祖圣灵之前，磕头盟誓永不背叛的兄弟，竟至悍然操刀！公忠贤德者薨，谋权篡夺者王，昭昭日月，不照精诚！”当时满庭人人变色，唯她颜色不改，又道：“我为越之未亡人，亦是该杀之列，请杀！”被我那仇人当堂拒绝后，她又负碑而去，绕闹市三周，众目睽睽中笑称：“聂汝涵必杀此獠！”
负碑闯殿，闹市显冤，那个逝去七年的铮铮女子，从淡淡几句话里迈步而出，依稀红颜风骨，风标绝世，宗越眼底泛起浅浅水光，孟扶摇却忍不住合掌一赞，心驰神往，“好女子！”
宗越欣慰的看她一眼，低低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她，你们有些地方，很像，不过相处越久越发现不同，只可惜她不似你能屈能伸刚柔并济，她太过刚而不折皎皎不群，不然也不会……”
他声音低下去，孟扶摇叹息一声，抱膝望月无言，心底却掠过一个疑问，听宗越那口气，他那仇家应该是个势大的狠人，为什么聂汝涵挑衅如此，公然辱骂，依旧没杀她？
“当时我却并不知道她做了这些，我甚至以为她和我那仇人是一丘之貉，因为当时国内贵族都知道，聂汝涵名是聂家千金，实则却是我那仇人托养于聂府的私生女，不过汝涵自己不知道，她性烈如火，没人敢告诉她，自此后她真的开始不顾家人阻拦四处拜访名师学艺，要学成武功代我报仇，聂家人拿她没办法，去求助她那亲生父亲，我那仇人便命人找些假冒的‘名师’教她学‘惊天之艺’，汝涵很高兴，没日没夜的学了，她是贵家小姐，不可能出去找人比试，她便和家里武师比武，每次自然是赢的，于是她便觉得自己武功有成，当真去刺杀她父亲，自然是刺不着的，她不甘心，不知从哪里听说我还没死，便想着找到我，一起杀。”
孟扶摇听得绝倒，要不是因为实在气氛悲凉佳人已逝，险些就要笑上一笑，哎，这个刚烈而可爱的女子，若还活着该多好？毒舌男也许就不会这么寂寞着毒舌了。
宗越转首看她一眼，眼神里也有浅浅笑意，道：“你想笑就笑吧，她是飒爽的女子，不会介意这个。”
孟扶摇轻轻道：“我想她更愿意看见你笑。”
宗越默然，半晌转过头去，轻轻抚摸着掌间金红色的埙，良久再开口时，声音微哑。
“她在江湖飘荡，她那点武功自然是不够看，然而她那亲生父亲是个行事滴水不漏的，派了很多人悄悄跟着她，一旦逢上危险场合，便不动声色用飞针替她打发了，以至于误打误撞，她竟然在江湖上小小博了个‘天针魔女’的名号。”
孟扶摇这回真笑了，啊，天真魔女。
“那一年，在别国，她真的遇上了我，当时我在和人决斗，她无意中撞见，‘啊’的一声便明白了自己的武功层次，我却因为看见她而分神，在对手手下落败受伤，她救了我，照顾我很久，我醒来时却一掌将她推开，误以为她身后那些隐伏的侍卫，是为了来围杀我的。”
“那晚下着大雨，我们在一个山洞中，我在洞里，她冒雨跪在洞外，她不求我让她进去，却说‘阿越，我今日才知道什么是真正武功，我被误了……阿越，我听说你学医学得很好，你帮我，你帮我提井武功，我们一起回去杀他。’我嗤之以鼻，直接叫她滚，她看我半晌，爬起来走了。”
那夜风雨萧萧，山风怒吼，洞里洞外的未婚夫妻，因为命运的森冷的误会，最终没能相拥一起取暖，而此后，也再不会有相拥的机会。
“再见她，又是一年后，在一处客栈，我看见她和一个青衣男子有说有笑的进了客栈，我在楼上打量她，觉得她气色不佳，好像有点真气淤塞的模样，也不知道这一年，她从哪练出了真气，我有心叫住她为她疏通治疗，然而看她对那男子笑得爽朗模样，又觉得不快，便自顾自回了房，而他们开的房，恰好在我隔壁。”
“半夜时，我听见隔壁房门微响，当时心中愤恨，想着果然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没理会她着实是再正确不过，接着隔壁的床便吱吱嘎嘎响了起来，那时是夏天，用的是竹床，一有动静，真是响得不堪，我听得心烦气躁，怒不可遏，有心去杀掉那对奸夫淫妇，又觉得让我看见那样一幕，实在是天底下最肮脏的事……”
他仰起头，闭上眼，突然沉默下来，良久，浓密的睫毛底绽出晶亮的水珠，他轻轻道：“我最终没有过去，最终没有过去……”
前尘往事撞入摇摇欲坠的破碎记忆，带来揪心的疼痛，宗越气息起伏，金红色的埙在他微微颤抖的掌心有些不堪力量的发出破碎的呻吟，孟扶摇轻轻伸手过去，取走那埙，道：“她的遗物吧？别弄坏了。”
宗越轻轻“嗯”了一声，半晌平复了气息，转首对她一笑，他那笑意着实不像笑，孟扶摇闪着目光掉转头去。
“那天清晨我便结账要走人，出门时正逢着小二敲隔壁门，我目不斜视从那门口过，不打算多看一眼，不防小二一推，门开了。”
门开了。
多少年前那扇门缓缓开启，日光泻入，照亮那间小小的房间，那日光如此之亮，灼痛了他的眼，从此后他便多了一处永痛于心的黑暗。
那扇门在记忆里，从此永不阖起，心锁万千，锁不住阴霾一层。
“……她，死在榻上，地下是那个青衣男子尸体。”
孟扶摇短促的“啊”了一声，虽然从宗越的叙述里，她知道聂汝涵绝不会是水性杨花和人彻夜欢爱的女子，然而这般突兀的死亡，依旧让她因命运的寒冷而惊异。
宗越语气却平静了下来，似乎说到这里，不过是痛的最痛，痛到极致便也麻木，无所谓更痛一分，他柔和的侧面写在月色里，月光照着他比寻常人更浅几分的发色和唇色，那般浅樱般的色泽，让人想起春风里开得婉转的花，然而那花，其实早已冰封。
“那夜，那青衣人想来冒犯她，大抵她是心中有数的，所以刀在枕边，但是两人大概有挣扎，挣扎中，她虽然杀了对方，但是那堵塞虚浮的真气突然走岔，后来那竹床吱吱嘎嘎，是因为她走火入魔临终时，痛苦辗转所致。”
“她至死身子扭曲，一手按心，一手远远的探出去，不知道想触摸什么……”
孟扶摇咬住了嘴唇。
那样的，凄凉的死去……
小城客栈，灯火全熄，一个在黑暗中竹床上为生命做最后的挣扎，一个在隔壁因误会而怒火熊熊，最终没有迈出那关键的一步。
她死时，不知自已无声呼唤的他就在隔壁，她死时，他不知她从未负他。
聂汝涵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探出的手，是否是在濒死的虚幻中努力的摸那坚硬而薄的板壁，幻想成那是爱人的胸膛？
她却永远不知，板壁之后，就是他真实的温度。
咫尺，天涯。
宗越已不再说话。
孟扶摇却已明白了他的所有解释。
关于那个“急切”的缘由，不过是来自于那般永不可解的心结而已。
当年，如果他帮助汝涵提升武功，便不会有她后来病急乱投医，胡乱强练真气，以致后来危险中轻易走火入魔，暴毙客栈。
当年客栈相遇，如果他一见汝涵气色不对便为她医治，也不会有后来的事发生。
这两个葬送了他一生欢喜的错误，造成了他日后的急切之心，他那么努力的帮孟扶摇提升武功，是因为他害怕孟扶摇在遇见危险时，像汝涵那样，因功力不够不足自保，最后反而害了自身。
他那么努力的帮孟扶摇控制伤势，一有问题就立即用药物压下，拒绝给她自身调理循序渐进自愈的机会，是因为他害怕孟扶摇像汝涵那样，错过了那个最快治疗的机会，会在某个突如其来的事件里，害了性命。
宗越“医圣”之名，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他治病疗效极快，他一旦接受病人，必全力以赴，不眠不休没日没夜的务求在第一时间治愈，以前孟扶摇以为这是他的个性所致，现在才知道，所有的急切，来自于一个永远不可挽回的错误。
那些沉在梦魇深处的，不可追记的往昔！
孟扶摇一声叹息，悠悠散在风中，宗越却轻轻接过她掌中的埙，爱惜的抚了抚，凑近唇边，一段流水般婉转山岳般沉厚的乐曲从他唇间流泻而出，带着古意的忧伤，还有些可追不可挽的记忆，是秋日落花廊下女子蝙跹一舞，舞姿轻盈不曾踏碎红枫，然而再怎么温存的挽留，时光和年华都已老去，落叶也再回不了原先的枝头。
一曲《伤别离》。
人们总在伤着别离，然后推拒着相聚。
他慢慢的，在凉亭之上，夜风之中，明月之下，吹他的古老的埙。
那年小小的锦衣华服的人儿，冰雪般明亮的眼眸，叉着腰骂他——你这瘦鸡十足废物，日后都保护不了我！当年的小小少年嗤之以鼻，然后多年后蓦然回首发现，一语成谶。
而那年玄元山上，珍珠帘开明月满，那掠过柳枝的少女，惊飞一村簌簌的绿叶，他在那般漫天绿尘中抬起头来，看见她惊鸿一瞥的眼眸——冰雪般明亮，如一片飞入眼底的雪花。
再就是碧水之上，一飞袖的援手，她长发垂落在水面迤逦，身姿那般优美的将弯未弯，一抬首目光胜雪，看得他那般心底一震，竟想起多年前那个和他青梅不竹马的女孩，那般的不豫突然涌上心底，他干脆弃了自己的很重要的腰带，只为了更快的走开。
走开，走不开，那般命运的兜兜转转，无极红石山前相遇，她拦路抢劫的泼皮强盗劲儿，活脱脱当年揣着草包武功懵懂无知闯江湖的“天真魔女”。
突然就那么想留下她，于是，一斛春成了强抢小厮的借口。
小厮天生我才，绝非天真魔女，他陪着她，从德王府走进姚城，看她在饭桌前为红尘温暖垂泪，看她为救胡老汉一家杀戎人斩草除根，看她在那奸猾苏县丞面前，前一刻侃侃而谈后一刻翻脸杀人，看她迅速收服县衙衙役，驱策他们报假信，从苏县丞的尸体里探出优美的手，卡住凶悍谨慎阿史那城主的咽喉。
那样一个凶狠又善良，狡诈又坦荡的女子。
那样一个随意又自爱，宁可选择以锁情化毒，也不愿为活命委身他人的女子。
他终于渐渐发觉，她是她，她不是汝涵，那怕那双眼睛同样出奇明亮，哪怕那性格同样外在刚烈，然而那内心里，她们如此不同。
汝涵用刚烈拒绝柔软，她用刚烈包裹柔软。
姚城被围，她竟选择诈降孤胆入敌营，万众唾弃中她虽千万人吾往矣，一腔热血丹心却遭霜雪之冻，竟险些被逼城门自刎。
他当时正在穹苍采药，消息好容易传到，手一震，一枚千辛万苦采到的龙珠草落入深渊。
他却已顾不得，急急下山，数天内跑死了几匹马，险些跑得旧疾复发。
回来看见她无恙，一口气就那么长长的吐了出来，心深处有些什么东西，瞬间缓缓坍塌。
长孙无极的“死犹”到来，她被击倒却依旧站着，钢铁般的静而冷，她不哭，她要让仇人哭。
他看着她沉静麻木而不动声色的做着那些事，想起发誓要杀自己亲生父亲为他报仇的汝涵，她用单薄的、千金小姐的背脊背着沉重的功德碑，一步一挪走了三里路，重重在大殿之上掼下碑石时，她被压得吐血，然后再抹去鲜血，再背着碑石绕闹市三圈。
他至今都不明白，那时还没练武的汝涵，是怎么背得动的？
这样的一些女子。
她们在世人惊讶目光中走过，历风雨霜雪不改坚执。
她们因坚持而魅力独具，在十丈软红里矫矫不群。
他于是以为，他只是欣赏这样的女子，希望有着汝涵的烈，却比汝涵更温暖更广大的那个女子——被保护、顺利前行，不要再像汝涵那样，凄凉终了。
然而，当真如此？
昨晚，长孙无极那一声轻轻询同，如响雷劈破心底迷障，他在那样的豁然一亮里看见自已，那些自号冷漠却牵扯不去的心意。
汝涵，是他不曾情深奈何缘浅的未婚妻，他们一生相遇相处的次数屈指可数，以至于现在他记得那样亏负的疼痛，却已在记忆中漫滤了她的面容。
孟扶摇，却是一路相伴前行人生，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清晰的，不住吸引人追逐的风景。
而他为何如此？为何如此？为何明明知道她不是汝涵，还这般害怕她遭受汝涵的命运？
因为在意，而惧失去。
那些写在心思最深处的感情，早早霜冷长河，却又终于缓缓激流扬波。
只是那波浪终于激涌，却怕再也漫不上相思的堤岸，属于她的千里长堤，也许早已照上另一轮月光。
宗越浅浅的笑起来，举埙而吹，淡淡的发掠过淡淡的唇，在月下浅绯如樱，那样代表着生命之弱的色泽，像是他这一生看似饱满的表象下永久的苍白。
《伤别离》。
她在身侧，我伤别离。
*
一曲捐曲，叹无声。
宗越始终那样淡淡的吹着，眉宇间月光深深，孟扶摇抱膝坐在他身侧，长发散在风中，静静看着他柔和的侧面，想起那个一生追逐一生撞壁的女子，想起属于她和他们的森冷命运。
想起自己身侧这些玉堂金马的天之骄子们，长孙无极、战北野、宗越、云痕、燕惊尘。
是不是所有立于高处的人们，都注定要比寻常人多受一番红尘的伤？
当他们拥有了身份、财富、地位、学识，神便要收回一些属于人间的平凡幸福，给那般美满镀上命运的烙痕。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她轻轻站起来，这一刻属于宗越和他的未婚妻，这个悼念的日子，谁也不该轻易打破。
她慢慢离去，不知道凉亭之上，月光之下向月吹埙的男子，心中真正飘过的那个影子，和她的背影重合。
直到她离开，宗越始终没有回头，他轻轻抚着埙上的音孔，平静的笑。
“汝涵，为什么我觉得，和她遇见，是你冥冥中给我的惩罚？”
孟扶摇并没有听见这句话，她有些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房间，失魂落魄的爬上床，然后她爬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轻轻“呃”了一声，孟扶摇推他：“我今天没心情，不想玩笑不想揍人，你可以走了。”
“我知道你今天没心情。”那人不动，伸了修长的手来牵她，将有点苍白的她纳入自己怀抱，嗯，位置大小刚刚好，多么契合的相拥。
“所以我来负责送你点好心情。”
两人之间还有一点空隙，元宝大人立即爬过来，填满
孟扶摇忍不住一笑，又拒绝，“热。”
那人立即很合作的调节温度，他真气本就偏阴寒，一经流转，凉凉的甚为舒服，又把元宝拎到肩头上，孟扶摇这下倒有点不舍得了，抓过他掌心来蹭了蹭，道：“长孙无极你难得这么乖。”
头顶那人笑了笑，胸膛微微震动：“对你这样的，硬不得软不得，只好乖点，也许还能获得孟将军勉强一顾。”
“说得真可怜。”孟扶摇笑起来，睡意渐来，眉眼花花的道，“不知道多少人被你的佛口蛇心给骗了去。”
长孙无极含笑低头看她，那女子身姿婉娈，沉在一室明灭的月光中，因为疲倦有点眼眉困顿，素日明朗的气质便多了几分烟笼雾罩的迷离慵懒，那扇在他掌心的浓密长睫，让他想起猫儿，一般的懒，带点黑夜中潜行的神秘。
那掌心扇动的睫毛，扑扑的痒，长孙无极微微的笑，轻轻道：“听见什么故事了，这么丢心失魂的？”
孟扶摇沉默了一瞬，和他说起汝涵的故事，末了总结的道：“由来误会害人，真是再也错不了的事。”
长孙无极却道：“不，不是，之所以会有这般致死的误会，是因为还不够爱。”
孟扶摇不服气，反驳：“你看宗越那般怀念，还不叫爱？”
长孙无极笑而不答——男人不是女人，会将愧疚怀念和爱混为一谈，不过不必和小傻瓜解释那么多，好歹那是个情敌。
孟扶摇心不在焉揪着元宝的毛，又问他：“长孙无极，为什么你，你们，特别容易经历些寻常人经历不了的事儿。”
长孙无极笑了笑，堵住大怒要咬人的元宝的嘴，将它塞到床角，用枕头压住，又拍她的背哄她睡觉，道：“我们本来就不是寻常人嘛。”
孟扶摇听得一笑，觉得这个人真自恋，转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皇族豪门，本就是世间倾轧最烈最黑暗最肮脏的门庭，撑在皮子外的高贵和掩在骨子里的污秽同存，纵观七国，哪家豪族门楣没有染过血？哪家巨户枯井里没有投过尸？哪家皇宫没有飘荡过权争失败者的冤魂？
她轻轻的叹息，道：“以前我听过一句话，一公主在国破之前，掩面而哭：愿生生世世莫生帝王家。那时我以为，她不过是倒霉，遇上灭国之灾的公主自然是最惨的，现在我才知道，便是太平年代的公主皇子，也一样很倒霉……长孙无极，有没有这样一个皇朝，平等，明亮，权力制衡，虽然有着不可避免的黑暗和不公，但在尽着最大的努力公正公平？”
长孙无极沉默着，半晌答：“等你来建造。”
孟扶摇却笑起来，掩着眼往榻上一倒：“我真是昏了，一个读史的人，问出这么傻的问题，在封建体制、生产力低下的五州大陆谈平等和权力制衙？不等于和中国男足谈论什么时候拿世界冠军，和凤姐谈论人类的自知之明一般荒唐嘛……等我来建？我要真在这里一辈子，我就建，现在，没空。”
她疲倦的闭上眼，感觉头顶有人轻轻靠近，温醇语声如春雨掠过耳畔：“为什么没空？”
“……回家。”孟扶摇翻了个身，懒洋洋回答，又软绵绵挥手：“出去记得带好门。”
她沉入睡乡，没有听见回答，只在黑暗的幕布落下的那一霎，感觉到额头被午夜微微湿润的风拂过，那风久久盘旋不去，夹杂着缠绵而温柔的叹息。
*
日子恢复了平静，因为月魄之宝引起的争吵和长夜里对一个逝去女子的共同怀念，都已被拥有和聆听的人珍重收起，不忘却，也不提起，前路还是要走的，向后看看见倒影，向前看才是阳光。
孟扶摇和战北恒最近相处得不错——她那日一句“王爷命不久矣”雷例战北恒，险些被他喝命侍卫赶出门去，然而孟扶摇当时只是坦然高坐，慢条斯理喝茶，道：“属下一腔热血，甘冒奇险予王爷醍醐灌顶，王爷还要逐我出门？行，我出了这门，下次可就不会进来了。”
说罢她整衣便走，还命王府侍卫：“好生给我引路，下次你们就见不着将军大人我了。”
战北恒给这个似精明似愚钝，似大胆似无知的混小子将军气得哭笑不得，却也喝住了侍卫，留下孟扶摇来喝茶聊天，两人喝了好几次茶之后，战北恒才终于漫不经心问：“当初那话，怎解？”
“无解。”孟扶摇答，“王爷心知肚明，无需我多说。”
战北恒斜睨她，很久之后才道：“那你又待如何？好好的陛下驾前红人不做，跑来给我通风报信？”
“男人嘛，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孟扶摇嘻嘻笑，“龙虎大将军算什么，从龙开国之臣才是真正宏愿！”
战北恒又一次被她给刺激得跳起来，“大胆——来人——”
孟扶摇微笑，端坐不动。
战北恒话到一半果然止住，瞪着她，气得呼哧直喘：“你你你你你你你——”
孟扶摇很可惜的站起来，摊手：“哎呀，不拖我上金殿了？不抓我砍头午门了？我本来还想着，能和亲王殿下一同黄绫裹枷死在落龙台，是很荣幸的事呢，哎，可惜可惜。”
战北恒手按着桌子，拿这个惫懒小子没办法——能当真就这句话拖他上金殿？皇兄只要问一句“他如何会在你府中和你说这个？”，再联想到什么什么，自已这个大逆罪名，绝对比他重！
这小子，恶毒！
孟扶摇却道：“我知王爷难以信我，无妨，王爷终有一日会看明白属下精诚的。”
她摇摇晃晃出王府，去和皇营同僚们相见欢，皇营统领谢昱为人不芶言笑，处事死板，不得人心，倒都觉得新来的副统领，大方，爽气，又不爱插手诸般事务，对他们平日里一些捞钱手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人！
玩了一阵赌骰子，孟扶摇又输，输得没心没肺的笑，随手掏出大锭银子往那一搁，道：“兄弟今天没带散碎银子，就拿这个吧。”
有人便为难：“没秤呢，怎么找给你。”
孟扶摇一挥手：“找什么找，记着，下次输了方便！”说着便向外走，“兄弟去尿尿。”
身后一阵哄笑，有人道：“还有留银子输的，小孟统领，痛快！”
孟扶摇挥挥手——什么痛快？八成在背后笑，还有诅咒自己下次再输的？傻人！
她走出营房，没去茅厕，她自然从不在外面上茅厕，走了几步，果然迎上一个面白无须的男子，看来眼熟，是宫中的太监。
那太监似笑非笑看了她半晌，捏着嗓子道：“小孟统领，陛下召你进宫呢。”
孟扶摇“哦”一声乖乖跟着去了，神情坦然，对一众内侍古怪眼光视而不见，战南成在御书房等她，她大礼参拜了，战南成却没了前段日子的热情和蔼，仿佛没听见，也不叫起，孟扶摇就耐心跪着，数着地下的方砖格子。
好久以后战南成才撤了书，好像才看见孟扶摇，拖着声音笑道：“孟统领最近就任新职，好生繁忙，也不来宫里了。”
孟扶摇眨眨眼睛，答：“陛下你没宣微臣咧。”
倒堵得战南成呛了一呛，半晌道：“你就不能请见？朕看你钻恒王府门子，不是很殷勤么？”
这么快就忍不住了，孟扶摇鄙视，老战你和长孙无极那厮真的不是一个级别的，难怪他都懒得出手对付你。
战南成盯着孟扶摇，以为这小子一定要惶恐请罪，结果她清清脆脆道：“陛下微臣跪得膝盖酸痛。”
满殿绝倒，战南成脸黑了又白了，半晌想起果然如信报所说，这就个粗人，胆子大到无边无沿，心机浅到一眼见底，和这小子较劲，真是白费力气。
于是只好叫起，还赐了座，孟扶摇高高兴兴坐了，和战南成胡乱谈些皇营事务，战南成看她那坦然劲儿，实在不舒服，又晓得和她绕弯子没用，只好直接提醒：“你一个外臣，交结王公太勤不好，恒王府那边想来没有那么多公务要你回报吧？”
“是没啊。”孟扶摇很直接的摇头，“王爷是微臣上司嘛，他叫微臣多走动走动，微臣怎敢不遵。”
这话又把战南成堵了，闷在那里觉得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有点二百五，油盐不进的料儿，郁闷着又觉得放心些——对于帝王来说，臣子，尤其是武将聪明有城府狠了，可不算什么好事。
孟扶摇却又高高兴兴和战南成谈王府诸般笑话，把那些八卦官儿嚼的舌头都说给战南成听——“王爷十八房姬妾，号称十八仙，他们说王爷就是那菩萨，把仙们镇得服帖，也不知道从哪打熬得好筋骨，八成是太医署给的好方子，撺掇微臣和王爷要个，王爷先还不认，嘻嘻，微臣说微臣想娶三个老婆，日日震旦好快活，就怕伤了我练武人的身子，百般缠磨着王爷才叫人抄了个给微臣，再三嘱咐不许传出去，微臣嫌那字认不清，自己去他府里医官那里偷偷抄了个——陛下您要不要？”
战南成听得哭笑不得，这成什么了，君臣谈论王府风流轶事，共享壮阳冲剂？传出去自己不是好大一个昏君头儿，连忙拒绝，孟扶摇却掏出那张脏兮兮的纸往他手里塞，战南成目光一扫，却突然定住了。
那上面，有几种药物，是摩罗进贡的贡品，往年他在贡品单上见过，今年却没有了，以为是摩罗没进也就没问，上次成妃内热想用那药，内库里报说没有，北恒当时就在，却一言不发，不想这东西，竟在他府中。
他取过那药方，又仔细看下去，眉头忍不住颤了颤——他通药理，看得出这药方何止是壮阳？只怕对外伤所致的阳弱之症也有极大功效，着实是个价值千金的宝物，想起当初被挟持那夜，自己在北恒设计的插针的马鞍上受伤，之后一直未愈，也曾暗示过北恒，令他寻些良方来，北恒答应着，也献了方子，却毫无功用，不曾想他手中竟然有这般奇方！那为何始终不献？
由此又想到他子嗣艰难，至今膝下不过二子一女，三皇子愚钝，太子又休弱，病病歪歪的孩子……这样一想，背上便起了汗。
背上起了汗，面上却一丝神色也不露，漫不经心将方子往桌上一扔，道：“朕是不能随意用臣下献上的方子的，不过看你诚心可感，先收了，叫太医署审过再给你，朕自然是不用的，只是民间方子，有些是虎狼之药，还是叫人看过你再用比较稳妥。”
“谢陛下爱臣之心！”孟扶摇嘻嘻笑，“微臣还没吃过，有些药实在难寻，花多少钱也买不着，难为微臣那天混进王府医官那里，白抄了。”
战南成微微露出一丝冷笑你当然买不着，连朕都没有！
他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捕捉到了孟扶摇最后那句话，眉毛一轩，问：“这方子，是你自已混进王府医官那里抄的？”
“是啊。”孟扶摇天真烂漫的答，“王爷给微臣的那个字好潦草，而且好像也没这个药多，这药方锁在一个好隐秘的抽屉里，孙医官不给微臣走近，微臣使诈支开他，打开锁才拿到的，真是会藏咧，不过微臣以前可是个街头混混出身，别的不成，开锁嘛，嘿嘿。”
她猥琐的笑，战南成没有笑意的笑，半晌他一挥手，道：“你跪安吧。”
孟扶摇辞了出去，一直行到宫门之外，她策马行在宫门外的大道上，夕阳下道路光亮阔展，如一大片浩瀚的水面，而她就在扬鞭驱马行于这一片滔滔水上，长鞭划起，便是一大簇晶亮的阳光。
而此时，她开阔明朗眉目间，才露出一抹其意深深的笑容。
*
不数日，内廷传旨，孟扶摇原地升职，任飞豹营副统领兼飞狐营统领，皇营三大营，飞虎飞豹飞狐，其中飞狐一直空缺，诸般副统领争得头破血流难以平衡，最后由皇营总统领谢昱兼任，如今谢昱职位不动，那个兼职却去掉了，归了空降来的，刚任飞豹副统领不久还寸功未立的孟扶摇，这实在是皇朝异数，更奇异的是，直管皇营的恒王对这道谕旨也没有任何意见，那些各属派系的副统领大部分也没意见——恒王认为孟扶摇是他的人，副统领们是反正我得不到你也得不到，大家公平，至于战南成嘛，也认为孟扶摇是他的人。
天煞朝廷史上最左右逢源上下其手的无耻官儿诞生了。
无耻官儿孟扶摇继续每天跑恒王府，跑了一阵子，终于跑出了问题。
丫和王府十八仙的最受宠爱的第九仙有奸情，被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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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章是不是有童鞋没看懂长孙无极质问宗越的理由？关于那个经脉问题，其实说起来也就是个医学上的理念，人体有自愈功能，在必要的时候，培养这种自愈能力和抗体是很重要的，所谓是药三分毒，一味靠药物来压制病情或伤势，乍一看目前效果明显，从长远角度看，并不一定就有利于身体，就像抗生素，国内孩子发烧，赶紧用抗生素退烧，在国外，却并不赞成随意使用抗生素，而选择让孩子慢慢自愈产生抗体，经过病痛锻造的身体，比依赖抗生素治愈的身体要来得坚实，而抗生素这种东西，用多了形成依赖，绝无好处。
长孙无极指的就是宗越这种做法，明知让孟扶摇慢慢自愈是最好的，却急切的用药物压制，给身体造成“我很健康”假象，功力是提升了，将来的休质却有可能因此不太好，甚至有可能带来后遗症。

天煞雄主 第十九章 倾情一吻
事情的起源是因为我们的孟将军实在太玉树临风。
玉树临风的孟将军有次和恒王殿下在前院聊天，后院里红粉们大概在练骑马，不知怎的马惊了，一路狂飙横冲直撞，所经之处人仰马翻娇呼莺啼，王府侍卫一路追过去，却赶不上那匹摩罗进贡的烈马的速度，想要生生勒马，又怕伤了马上那位最受王爷宠爱的九夫人，这般为难着娇呼着一直撞到了前院。
马上九夫人发鬓散乱，娇颜失色，早已吓得语不成声，眼看那马越冲越疾，自己手早已酸软得握不住缰绳将要坠落，马还在向王爷冲去，无论是自己落马还是马撞上王爷都是死，绝望之下，眼睛一闭手一松，等死。
马失了最后一点约束，顿时恢律律一声长嘶，泼风般直闯过来，黑色的巨大马身像一截深黑的移动冰山，狠狠就待撞上愕然回首的战北恒。
惊呼声里，孟扶摇一扭头。
她扭头，手一伸，五指散开如花朵初绽，一搭马脖，手指一旋！
“咴——”
比寻常马更高更壮的，快要和孟扶摇等高的烈马，生生被孟扶摇手指一旋，凌空旋了出去！
沉重的马身硬生生在空中翻了个跟斗，重重砸落尘埃，腾起烟灰丈许，在地上深深砸了个坑！
九夫人掉落。
她盈盈落如桃花离枝，浅粉衣裙在空中漫漫漾开，那般青丝婉转颤颤惊惊，凄婉而凄艳。
她倒翻的视线里，看见的是清秀挺直玉树临风的少年，正衣袂飘飘把那匹马给砸了出去，看见那少年一回首，目光明亮神光离合。
她心跳得疾，却不知道是因为将要和大地接触还是将要和少年的臂膀接触
好在由来美人遇险，都要有帅哥搭救的。
孟扶摇从马脖子上收回的手向前一搭，这回落上了美人的脖子。
她很不怜香惜玉的用对付马脖子的手法在美人脖子上一旋，手指看似没有变化，实则弹动出奇异的韵律，美人身子一软，已经飘飘在空中一旋，换了个方向安全落入孟扶摇的怀抱。
美人抬眸，羽睫微颤，珠泪盈盈，牢牢盯住了救命恩人。
眼前少年，何等的丰姿韶秀，才艺惊人……
孟扶摇看都没看她一眼，赶紧把怀中软若无骨的女体往战北恒手里一塞——妈妈咪呀，擦的什么粉，熏死人，比最近疯迷香薰的元宝大人还恐怖。
战北恒抱着九夫人，那女子垂着眼睫，湿润的睫毛下眼神更水光流荡的偷偷瞟孟扶摇，瞟啊瞟啊瞟……
这一瞟便瞟出了问题。
九夫人从此贤惠了许多，什么奉茶啊献食啊之类的侍女干的事儿都亲自抢着干，有次还居然洗手作羹汤，此过门以来从未有过之创举直接令战北恒黑了脸，孟扶摇却没心没肺的吃，大赞：“九夫人好手艺！王爷好口福！”
彼时九夫人笑靥如花，眼波荡漾，那水光里船儿摇啊摇，就等那看中的船客坐上去，可惜船客是个榆木脑袋，只知道扒着盘子吃零食。
九夫人明媚的忧伤了，九夫人四十五度角望天，天空里倒映那个没良心的人儿的倒影，九夫人觉得，汤还不够鲜，也许还需要加点料？
孟扶摇用一百八十度角偷窥九夫人——可怜啊，青春少艾的女子，排在那十八分之一，战北恒再金枪不倒，再宠爱逾恒，每月也顶多轮上三次……不人道哇不人道。
她心事重重的回家，进门就被元宝扒在身上一阵猛嗅，然后回头对长孙无极吱哩哇啦，孟扶摇拎着它耳朵疑问，元宝大人不屑的抱臂扭头。
长孙无极翻译：“它说你用劣质香粉，身上还有女人味道。”
孟扶摇抽抽嘴角——这叫什么话哇，我不就是个女人么？难道我以前没女人味道？
想了一阵子又觉得，其实，也许，大概，是没有的。
以后的日子，女人香还是不断沾染，长孙无极笑得越发诡异，孟扶摇若无其事，然后，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孟扶摇和战北恒拼酒，战北恒没赢，孟扶摇没输，战北恒喝得被丫鬈用春凳抬回内府了，在春凳上晃晃手，道：“孟统领，慢走……不……送……”
孟扶摇对着花厅里的巨大珐琅花瓶挥手：“王爷慢走……不送……”
然后她打个酒呃，在堂中转了三圈，认为这是自已的家，便准备回内堂睡觉，她走着走着嫌热，扒了外袍搭在臂上，走到一处拐角，有卫士迎上来，她正要喝斥他们退下，身边的黑暗里突然伸出一双纤纤柔荑，将她拉了过去。
那手很香，有着经香薰专家元宝大人鉴定过的“劣质香粉”味道，那手轻轻牵着孟扶摇的衣袖，一直将她牵到了花园里一处闲置的厢房，那里是供王爷赏花休憩的地方，一明两暗，陈设精致，寻常很少人来使用，九夫人经过长久的实地考察，终于选定此处为表白衷情之所，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今夜，东风带着酒气来了，很好，很好。
宝榻香暖，玉帐金钩，金香炉沉香袅袅，鸳鸯被褥上睡倒母鸳鸯，母鸳鸯轻纱半掩，酥胸欲露而未露，银红丝裙居然是前开襟的，莲步姗姗间雪白如玉的大腿乍隐乍现——夏天真是个好天气，衣服可以穿得很少也不怕冻着。
孟扶摇立即扑了上去。
扑在柔软的……锦褥间。
蹭了两蹭，大抵觉得和某人的掌心一般光滑微凉，于是靠住，不动了。
九夫人风情万种的等了半天，某人却已经打起了呼噜，九夫人再次明媚而忧伤的望天，决定既然已经把人拐上了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无论如何上了再说。
她去解孟扶摇里衣。
里衣扣子甚多，解到第三个时，孟扶摇有点酒醒了。
“啪”一下一掌推出去，骂：“你这流氓，又占我便宜！”
九夫人低笑，在孟扶摇耳边吐气如兰语声荡漾：“官人，妾身不占你便宜，你来占妾身便宜吧……”
她的手指刚刚将孟扶摇衣衫剥了一半，突然“啊”了一声，道：“这带子是什么……”
孟扶摇酒又醒了三分之一，突然想起来自己的罩罩，啊，这宝贝若被人看见，俺滴刚开始发育滴胸岂不不保？
她立刻爬了起来，拨开九夫人转身就走，九夫人却不依，浅笑着伸出雪白大腿，玉足一勾。
孟扶摇衣带半解，被她勾个正着，身子向后一仰倒在榻上，九夫人娇笑着扑上来，孟扶摇一个翻滚让开去，忙着去拢自己半解的里衣，又找自已的外袍，刚刚寻着扔在地下的袍子，身后又被八爪鱼抱住，八爪鱼指甲尖利，那般一撩一勾，“撕拉”一声，里衣撕裂一半，孟扶摇大怒，扑过去就揍，八爪鱼认为此举极具雄风，媚笑着迎上来，孟扶摇揍不下去，又被拉到床上。
两人在床上厮厮打打，纠纠缠缠，衣服都纠缠得差不多了，九夫人喘息咻咻，软蛇般滑腻腻的钻入孟扶摇怀抱：“好人……”
好人正在忙着撕掳，一道灯光，突然遥遥照过来，照上了红罗帐，照上了九夫人的身子。
九夫人大惊，抬手遮着眼一看，花园里迤逦来两行宫灯，将这三间雅室照得灯火明亮，门前的灯光里，站着黑着脸的战北恒。
偷情一半，丈夫出场，千古不易之定律。
床上的野鸳鸯一阵慌张，九夫人慌得是偷情被捉，孟扶摇慌得是里衣撕裂，罩罩的带子会被发现！
她百忙之下顺手抓过一件衣服便往里衣里一塞，抬头醉眼迷离的对战北恒笑：“王爷……你家母狗思春了，麻烦牵回去。”
战北恒身侧亲信王府侍卫长却一声冷喝：
“孟扶摇，你好生大胆！竟敢调戏王爷爱妾！”
“有吗？我有吗？”孟扶摇摊手，低头看自己，“我衣裳整齐——”
她的话突然顿住，灯光亮亮的照过来，照见她的衣裳——她身上竟然塞着个肚兜！
桃红肚兜，绣莲叶鸳鸯，灯光下滑锦如水，光泽魅感。
战北恒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奸夫淫妇，连我爱妾肚兜都穿上了，还敢说没奸情？
孟扶摇悲愤——黑灯瞎火的，偏偏抓了个肚兜！
九夫人只在掩面嘤嘤哭泣，哭得孟扶摇心烦气躁，爬下床抓起衣服就走，战北恒铁青着脸看着她居然就这么甩手就走，大喝：“拿下！”
于是也就拿下了，孟扶摇根本没反抗，她“咕咚”一声，栽到地下又睡着了。
战北恒低头看着酒气熏天的孟扶摇，有点疑感这家伙为什么没动手，以这小子的武功，真要硬闯，这王府有谁拦得住？真要闯了也罢了，家丑不可外扬，也就捏着鼻子罢了，谁知道这家伙就这么真给他拿下了，这下可怎么办？当真拿了送到磐都府大牢里去？这又算个什么罪名？给百姓和宫里知道了，反倒是自己难堪。
他立在灯下半晌，无可奈何的瞅着那个呼呼睡得很香的无耻之尤，又狠狠瞪了一眼还在捂脸哭泣的九夫人，手一挥：
“关进柴房！”
*
孟扶摇被关在恒王府柴房里写悔过书。
她趴在地上，用九夫人的肚兜作纸，柴房里的焦炭作笔，认认真真的写：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醉酒的人自控能力降低，会出现某些难以控制和预料的误会，我不知道这个误会也会发生在我身上，我那天晚上在王府喝醉了酒，嫌热把衣服脱了，叫王府的九夫人看见了，大抵怕我着凉，九夫人很贤惠的，属下们脱衣服她次次都记得，九夫人便来拉我要我穿衣服，我不穿，我要回家，九夫人不应，几番撕缠，我低头一看，只见衣服撒得一地，没有我的袍子了，而我的袍子是不会轻易不见的，各处去一找，果然没有，我急了，在床上四处摸，摸啊摸啊摸，直到下半夜，摸来摸去摸到被子里，看见被褥里有衣角闪光，我说，好了，终于找着了，拿出来一穿，衣料是相似的，式样是不同的，面上还绣了花呢……我真傻，真的。”
她写完，慎重交给看守柴房的侍卫转交王爷，肚兜直直摊着，侍卫送过去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一眼，结果直接葳了脚，肚兜悔过书送到战北恒手里时，战北恒正在喝茶，结果还没读完，茶全喷了。
此篇绝世悔过书，不知怎的便传到了王府外，一经面世便风靡磐都，一时满街哄抢洛阳纸贵，以至于磐都人现今早晨见面，招呼语已经由“吃了没？”改为“我真傻，真的。”
兼之每天半夜，孟扶摇必通过柴房窗户爬出去到隔壁大厨房偷酒喝，喝完必醉醺醺敲柴禾，大呼：“我真傻，真的！”战北恒开始头疼，放她吧，拉不下这个脸，不放吧，自己都莫名其妙快成笑柄了，那家伙还一脸无辜，九夫人哭哭啼啼一言不发，倒弄得骑虎难下，他为此暗骂那夜叫醒他的侍卫长，早知道就给他们偷情算了，偷完走路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磐都里肚兜风波满城风雨，柴房里偷情统领哭天喊地，王府中恒王殿下焦头烂额，如此僵持了两天，第三天终于有人来搭梯子了——战南成传宣孟扶摇。
一大早，统领府的一位“管家”沉静的在恒王府门前请见，门政不敢怠慢，赶紧飞报战北恒，战北恒如蒙大赦，赶紧将那个瘟神请出柴房，那位“管家”含笑在花厅门前等着，战北恒看了他一眼，又一眼，觉得这人面貌平平，但颀长沉雅，着实好风度好气质，明明谦恭的站在角落，偏偏所有人经过的时候都会第一眼看见他，都忍不住多看几眼，而且这人刚才来接孟扶摇和他对答时，也是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孟扶摇那小子就一渣滓，到哪找来这样的人才？
孟渣滓醉醺醺的来了，一见那“管家”，先是眯了眯眼，然后顿了顿脚步，好像有点想落荒而逃的模样，看见战北恒坐在上面看着，这才咧了咧嘴，招呼：“你来了啊。”
“管家”笑一笑，微微躬身：“老爷安康？小的来接您回府。”
战北恒恍惚觉得孟扶摇好像颤了颤，不过他很快确定自己眼花了，明明孟扶摇笑得开心：“好说，好说。”过去牵了他袖子，歪歪斜斜躬了躬身道：“谢王爷大人大量，属下……呃，属下走了哈。”
那管家反手握住孟扶摇掌心，牵着她慢慢向外走，忽听战北恒冷冷道：“就这么走了？”
两人回身，孟扶摇醉眼昏花还没说话，倒是那管家先微笑道：“不知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战北恒挑眉看着他，冷哼一声道：“把她带走。”他拍拍手，后堂里慢慢走出笼着斗篷娇怯不胜的美丽女子。
九夫人。
孟扶摇脸青了，连忙摇手：“不不不不不不……”
战北恒看着她，好气又好笑的道：“孟统领，难道你觉得，本王会要一个你染指过的残花败柳？”
“冤枉……”孟扶摇扑到战北恒膝下，“属下别说染指，毛都没碰一根啊，我真傻，真的——”
“停！”战北恒赶紧叫停，悻悻道：“孟统领你太也胡闹，你看中了九夫人，和本王直说就是，难道一个女人本王还舍不得？非得这般偷鸡摸狗，满城风雨的难不难听？”
“我真傻，真的——”
“停！”战北恒挥手，“走吧走吧，这女人随便你处置。”
孟扶摇仰头纯真的看战北恒：“我可不可以不要？”
“可以。”战北恒冷笑，递过一柄剑，“那统领请顺便帮本王把这个贱人给杀了吧，省得脏了本王的手。”
刚才还眉开眼笑的孟扶摇立即泄了气，怏怏的道：“那好吧。”
管家似笑非笑的看了孟扶摇一眼，道：“恭喜老爷，小的看样子要为您操持喜事了。”
孟扶摇傻傻的笑一下，打了个酒“呃”，呼啦往管家身上一倒，咕哝道：“该干嘛干嘛去。”
那管家盯了孟扶摇半晌，一伸手将她抱起来，向战北恒欠欠身：“王爷见笑。”
战北恒头痛不胜的挥手——快走快走。
管家抱着孟扶摇，进了轿子，还不忘吩咐再抬一辆轿子来给九夫人坐了，他也不出轿子，抱着孟扶摇坐着，稳稳的笑，道：“老爷，装醉是逃避不了惩罚的。”
孟扶摇眯着眼抬头，嘻嘻的笑，她还是醉的，这几天在恒王府摆脱了某人的监视，也为了做草包统领做到底，她喝了个痛快，大脑处于极其愉悦的飘飘然状态，看花是红的，看天是蓝的，看轿顶是旋转的，看青衣小帽的长孙无极，是闷骚的。
她手抵在这个闷骚的人的胸，偏着头笑眯眯的看他，道：“长孙无极我怎么觉得你穿这个青衣小帽比你穿太子正装还骚包呢？”
“是吗？”长孙无极笑吟吟看她，看这个平时坚决抗拒肢体近距离的接触的家伙，今日终于因为半醉不醉完全没有发觉目前身处的姿势——两人在小小的轿子内，孟扶摇整个人都在长孙无极膝上，她窝在他怀里，微红的脸抵在他的肩，发丝和眼神都是柔软缠绵的，浸了酒般的馥郁绵邈，连呼吸都散发着醉人的甜香。
半醉的孟扶摇、没发觉自已身处狼口的孟扶摇、终于有一刻暂时忘记她那心心念念的回家的孟扶摇，他怎么可以不品尝？
那也太对不住等了很久，每次害怕引发她的锁情之毒而不敢接近不敢撩拨的自己。
再说她不是说了嘛——该干嘛干嘛去。
长孙无极微笑着，在他特意选的极其狭小的轿子里，抱着孟扶摇极其灵巧的翻了个身，顿时成了孟扶摇在下他在上的姿势，通过两人身形的迥异，完全造成了绝对的躯体压迫，并完全侵占了孟扶摇可以活动的空间。
他的膝抵着她的膝，他的臂上是她的颈，软软的一弯云似的兜着，乌黑长发流水般泻下来，流过手背光滑如缎。
他微笑，眼中神光如酒，酒液清冽，倒映她微熏流媚眼眸，她颊上开着一抹桃红，娇艳的春便永远于此停驻。
她呢呢喃喃推拒，口齿不清的粘缠：“长孙无极你不要乘人之危……”
不过换得他更深的俯下身去。
……是哪里来自高原的风，带着最接近天空的高远清逸的气息，掠上她的额，而那风中有春草青青，有夏夜荷香，有秋日里菊花流丝曼长，有冬雪之下的沉厚与蕴积，如四季一般鲜明，如四季一般醇美而多变，那风在她额上停了停，一路向下，经过高山低壑，经过疆域万里，一路在她的世界里下起春雨如绵。
她忽然觉得呼吸有些窒迫，忍不住微微张开口想要掠取更多空气，却换得游鱼一尾，轻巧而灵活的闯关掠地，攻入她从未有谁得窥的圣地，他的滋味绵软而清透，似杏仁般，初初有清爽的微苦，回味过来却是无穷无尽回旋往复的香，不逼人却无处不在，低调的华美亮烈……王者之香。
她忍不住低低的呻吟，不愿这般的放纵他或自己，他却因这般的呻吟揽她更紧，她双臂锁死在他怀抱中，夏日里沁心的温凉，像一块软玉，有一种惊心的，让人恨不得永生沉湎的舒适，又或者是躺在云端，在人生最初的甜美中抵死温柔，飘飘欲仙，此生沉醉而不愿再次落入人间。
然而只是那沉醉的一霎，心深处有什么立即牵牵扯扯的痛起来，她动了动身子，微微一偏头。
他的气息从她唇端掠过，唇角印上属于他的味道，他体贴的微微松开身子，怜惜的俯视她，那朵颊上的桃花已经开遍天涯，连玉颈都沾染一抹淡淡的旖旎的粉。
轿子悠悠晃晃，狭小的空间身体紧贴，身体不住轻轻碰撞，彼此热度传递来去，透过薄薄的衣感觉到那般的细微的颤动……不知道谁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长孙无极爱怜的抱着孟扶摇，她发间这瞬间汗湿一片，乌黑的发黏在白皙的肌肤上，像日光下渐渐化雪的雪山，他伸指，轻轻勾起一缕发，在指尖温柔的绕了绕，然后，拉过自己的发，两发交结，欲待系起。
此刻，结发。
孟扶摇突然大力挣扎起来。
她看见他眸光流溢，看见他深情如许，看见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执起彼此的发，日光淡淡从窗缝间泻入，照见那两缕同样润泽乌亮的发，她几乎可以想象出，那发相结，会打出世上最美最亮最润的结。
然而那发丝将结的一刻，她的眼前，突然闪过一缕白发，一双手，一本卷起边的童话书。
她霍然跳起。
在这狭小的，几乎无法挪动的空间大力跳起。
“轰”！
轿顶被掀了。
孟扶摇兔子般从轿顶窜了出来。
训练有素的统领府轿夫早已得了嘱咐，一般的动静不用理它，所以轿子晃啊晃啊动啊动啊都当不知道，然而孟扶摇全力跳起的力量岂是他们可以抵抗的？四人只觉得大力一撞，双手一软轿子落地，再一回首，孟扶摇已经踩在了轿子的废墟上。
她身后，气质优雅的“临时管家大人”负手施施然从支离破碎的轿子废墟中走来，依旧在微笑：“统领大人醉了，以为这是她的练功堂。”
孟扶摇一昂头，大力将脑袋一扭，望天。姿势彪悍决绝，脖子上却很可疑的一层淡淡粉红。
长孙无极已经招招手，跟随的护卫立即牵来两匹马，太子殿下亲自递过缰绳，微笑怡然：“请上马。”
原来有马！孟扶摇大怒，用眼神责问：那你咋一定要拖着我坐轿子？
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嘛，太子殿下微笑，轿子是一定要坐的，八成也是要坏的，马也是应该备的，坏了以后有代步的。
……
*
孟统领娶小妾了。
统领府为此摆了几桌喜酒，请军中同僚都来喝酒，席间自然有人取笑“肚兜”统领，喝得醉醺醺的新郎官答：“我真傻，真的。”
哄堂大笑，笑完送人进洞房，看着孟扶摇高高兴兴进洞房，众人都艳羡
——这小子就是运气好，嫖了王爷的女人，王爷也没和他动真格的，一转手干脆送他了，早知道俺们也去勾搭个……
战南成自然也听说了那个著名的“我真傻。”饶是忧心忡忡也忍不住笑了笑，只是很快又眉头深锁——沂江隔河而战的朝廷大军，在战北野手下屡屡没能讨得了好，更不妙的是，继最早投附战北野的一些军事力量之后，国内一些持观望状态的边军和驻军将领，也有些不安定的模样，眼下他迫切需要一场胜利来扭转不利局势，然而这场胜利在战北野手下，看来完全遥遥无期。
战北野本就是天煞皇朝第一名将，甚至放眼整个五洲大陆，也是绝对数一数二的牛人，据那些闲的没事的军事学家分析，除了至今没在战场上亲自出过手的无极太子没人知道深浅外，战北野完全可以说是当仁不让的第一。
这也是当初战南成一旦要杀他，就出动数万大军围剿的原因，一旦不能速杀，后患无穷，如今，后患便来了。
战南成长吁短叹，甚至更添几分忧愁——太子最近不知怎的，突生怪病，总在莫名昏睡，精神萎靡，太医看了却说不出个所以然，遍请天下名医，也没个明确说法。
这般郁郁着，战南成越发觉得寂寞，随即又奇怪以前也就是这样过的，怎么突然觉得寂寞呢？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最近孟扶摇在休婚假，有段日子没进宫了。
平日里听这小子胡言乱语觉得烦，一旦没了，反倒觉得空落落的，战南成笑了笑，暗骂，这见鬼的小子，娶个妾，休什么“婚假！”
暮气渐渐的下来，乾安宫中点起灯烛，老太监花公公指挥着小太监挂好宫灯，一边眉开眼笑的说着什么，战南成慢慢踱过去听，却听他在说孟统领家风流轶事——孟统领在家开舞会，新姨娘穿了个露背装，喷喷……一群太监吱吱嘎嘎的笑，回头看见战南成都变了颜色。
战南成却突然起了兴致，哎，那小子新娶了老婆，是不是老成了些？看看去！也算散散心。
他自从上次遇刺很少出宫，这次出宫也是前后跟了一大串，悄没声息迈进孟府时，果然看见府里热闹得不堪，孟扶摇带领了一帮丫鬟小子，邀请了军中同僚携带家属在办假面舞会呢。
她看见战南成倒是高兴，行了礼之后便拉他戴了面具跳舞，战南成虽然好奇，却也坚决拒绝，笑话，戴了面具混在人群里？谁抽冷子一刀朕不就完了？
孟扶摇也不勉强，便陪他坐着，又叫新姨娘来参拜皇上，战南成在战北恒府上也见过这位小妾的，如今见她打扮得稀奇古怪，眉目间喜气盈盈，倒也忍不住一笑，婉言抚慰几句，就让她下去。
九仙花瑚蝶一般的去了，满场乱窜，孟扶摇凑过来，再三请战南成内堂里休息，说这花园里热闹得不堪，怕吵着陛下，战南成摆摇手，坐着没动，他心底阴霾阵阵，压得心绪不欢，倒想好好看看这红尘欢乐，纾解纾解。
他靠着凉亭栏杆，让孟扶摇去跳舞，自己喝茶，想着太子的莫名其妙的病，眉头深锁。
忽听见凉亭后一簇矮树后有两个女子对话。
一人道：“孟夫人你好福气，瞧你家统领给你打扮得，这红宝珠串，怕不价值千金。”
“是啊，”是九仙那个没心眼的，洋洋得意的声气，“我家老爷说了，好女就要珠宝衬，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她似在炫耀着腕上玉镯，银铃般的笑：“妹子，跟你说，看人要看准，我是有福，看准了我家老爷，换成以前……哼哼。”
战南成听着，本觉得一国之君这样听两个妇人壁角不太好，正想走开，听到这里倒忍不住笑了笑，想九仙这个女子真是大胆无耻，明明是不光彩的事儿，当初要不是他们关柴房那两天，自已暗示北恒干脆做个人情，把她送了孟扶摇，这两人早该卖窑子的卖窑子，降职的降职了，换别人都恨不得藏着掖着的事，她倒好，自己提起来。
那和九仙对谈的妇人也静了静，似是想不到九仙竟然这么胸大无脑，半晌才勉强搭了一句，道：“听说恒王殿下当初待夫人你也很不错的……”
“好什么。”九仙嗤之以鼻，“整天净说把最宝贵的东西都给了我，要我好生收着，却不过是些烂纸片子人人儿，用盒子锁了，还动了我屋子里的地，神秘兮兮的，我是不认识字，他又不许我问，看着又不像地契，王爷啊……就是个闷葫芦……”
两人的话声渐渐远去，凉亭后，战南成沉默着，缓缓放下了茶盏，默然半晌，他直起身来，向外走。
跳得一头汗的孟扶摇匆匆过来，见他要走，愕然道：“陛下怎么便要走了？是微臣不好，不该自己玩的。”
“不干你的事，也该回宫了。”战南成摆摆手，笑笑，道：“这夜太深，走夜路容易出事。”
“是。”孟扶摇立即乖觉的躬身，“属下派一队飞豹营兄弟送陛下。”
“嗯。”战南成微笑看她，“换你自已的飞狐营吧，飞豹营经常在大内，也该换换班了，有时候，靠得太近的人，未必是好。”
孟扶摇一笑躬身，送他出门，眼见着战南成匆匆离去的背影在夜色中消逝，良久，露出一丝飘忽的笑意。
那笑意浮光掠影，像一朵开在夜色中的有毒的曼陀罗。
*
三日后，惊天霹雳震翻京华。
当代天煞皇族中地位最尊的亲王、掌握内廷外政诸般重要事务、陛下最爱也最信任的幼弟，号称天煞铁狮之门，不倒王爷的战北恒，突然被执下狱！
八月十九，禁卫军趁夜无声包围恒王府，迅速控制了王府所有侍卫，外廷中书大臣亲自带队，对王府进行了查抄，并直奔已被关闭的旧日最受宠爱的小妾九仙居处，掘地三尺。
八月二十，恒王被执于天牢，虢夺王爵，获罪待审。
豁拉拉大厦倾，油惨惨灯将灭，三天之内，禁卫军缇骑如奔雷如乌云，自大开的深红宫门里潮水一般泻出，源源不绝的流入磐都亲贵之族，他们四处出动，查抄余党，捉拿共犯，战南成则频频下旨，以雷霆之势，对所有战北恒以往势力可以涉足的机构军队进行调动清洗，而那些以往标明恒党的，或者和战北恒走得过近的，一个也逃不掉，磐都人心惶惶，笼罩在一片风声鹤唳的惊恐氛围中。
此案轰动磐都，战北恒素来门客三千，广施善缘，很多人意图为其申冤，不料朝堂之上刚刚有人提起，战南成便冷笑着扔下一堆东西——那是在王府内查出许多违禁物事和内用贡品，还有木偶人牲若干，上刻太子及今上生辰八字。
巫蛊大案！
所有人立即噤声，满头冷汗的退了下去，历朝历代，巫蛊之案向来是不能触碰的禁忌，尤其皇族，对巫蛊之术尤其忌讳万分，一旦涉及，百死莫赎。
每个人心底都飘过一句话。
恒王，完了！
此案来得雷霆万钧，事前毫无风声，恒王连丝毫准备都没有，便已成阶下囚，以往亲信死的死换的换，他在京多年，虽然很多事务都是代管兼理，但这些年慢慢安插的人脉也不在少数，这些人大多受了牵连，但是，依旧令世人惊讶的是，和恒王走得最近的，连自己小妾都是恒王旧人的孟统领，竟然是唯一没有受到牵连的一个，依旧安安稳稳的当她的统领，甚至还有更受器重之势，这已经不是皇朝异数，大抵可以算是奇迹了。
据说恒王之案掀起时，也有人弹劾孟扶摇撺掇恒王有不臣之心，不过却被战南成留中不发，彼时战南成凝视着奏章，仔仔细细的将整件事思索了一遍，怎么想都觉得，孟扶摇不可能于其中有手脚——九夫人当初这小子不肯要，是自已命令战北恒赐给他的；自己那天去统领府完全是临时起意，事先没有任何人知道；而去府中看舞会时，孟扶摇再三邀请他进内堂休息，根本没打算留他在花园听见那段话，一切不过是巧合，有谁能拥有这般惊人智慧，将这许多巧合都算得一步不错？
战南成想了很久，都觉得凭孟扶摇那种人，怎么可能设出如此草蛇灰线伏延千里的局？于是孟扶摇继续安稳，做她人缘极好的新番统领，白日里大营里混混日子，晚上回家琢磨害人。
此时，天煞千秋七年八月下旬，很长一段时间密云不雨的天气，天煞朝廷的气氛也像这天气一般乌云盖顶，政令军令粮草辎重军队源源不断发出去，奔向沂水之岸，依旧不能抵挡势力越发庞大的苍龙之军，朝廷大军被打得摇摇欲坠，一次比一次丧胆心惊，眼看沂水一渡，整个天煞腹地再无可挡苍龙之军的城池，整个天煞，尽坦敌前！
天煞千秋七年八月二十四，夜，气氛紧张的磐都，气氛休闲的孟统领府。
花厅里孟统领正满室融融的打她的自制麻将，输了的罚吃花生米不许用手拿。
其实孟扶摇是想看帅哥们用嘴啃花生米，那该是多么的萌啊啊啊……她笑眯眯的洗牌——想当初我可是麻坛高手，靠这个挣宿舍姐们的零花钱，你们就等着当大家伙面用嘴舔花生米吧啊哈哈……
第一局，云痕输，该人冷冷的抽剑，孟扶摇脸白了——啊哥哥你不想出丑就和姐姐我说一声，不用拿刀动枪吧？
云痕出剑，剑光一闪，放着花生米的那个桌角豆腐般应声而落，花生米弹起，落入他嘴中。
……
第二局宗越输，蒙古大夫慢条斯理的瞟花生米一眼，衣袖抖了抖，然后……花生米不见了。
孟扶摇不依，是吃花生米不是让花生米毁尸灭迹，宗越对她微笑：“这是最新化尸粉，下次给你试试？”
第三局，终于长孙无极输，孟扶摇目光灼灼，道：“不许用武器，不许用药物！”
长孙无极微笑点头，十分合作，孟扶摇欣慰，终于可以看到太子殿下不雅一回了。
结果殿下弹弹手指，蹲在桌边的元宝大人立即颠颠的捧了花生米，一颗颗送入他口中。
太子殿下优雅咀嚼，点头：“很香。”
……
三局未毕，窗户被敲响，孟扶摇脸色一沉走到窗边，黑暗中乌光一闪，一个小小的蜡丸射入她掌中。
孟扶摇笑道：“八成那家伙告捷了……”一边走到桌边摊开蜡丸，几人都关心的凑过来。
桌上素笺一张，纸质很不讲究，还染着些血火硝烟味道，只轻轻展卷，便似可感觉到铁血战场气息扑面而来。
纸上更不讲究的，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墨迹淋漓的大字：
“扶摇！沂水终渡，等我相会！”

天煞雄主 第二十章 血色江山
一室灯火。
两个凑过来的脑袋——雅兰珠和元宝。
还有三个端坐不动，神情各异的帅哥。
云痕垂下眼，宗越漠然喝茶，长孙无极洗着牌，眼神从那纸条上一掠，似笑非笑。
纸条墨迹淋漓，笔画深刻，笔触潦草而气势逼人，那寥寥数字写得入木三分，同样，相思期待之意也入木三分。
孟扶摇豁拉将纸一揉，抓在手中，对好奇凑过来看的雅兰珠傻笑：“战北野说他快打回来了。”
雅兰珠因为不想做三大帅哥的灯泡，很自觉的让出了麻将桌，一直因为爪子痒而心情不豫，听孟扶摇敷行搪塞的语气，不屑的撇撇嘴道：“按那家伙性子，不用看我也知道，八成写什么‘XX已灭，等我杀回’之类的词儿。”
孟扶摇膜拜的仰望她：“珠珠真乃神人也！”
雅兰珠眼神黯了一黯，随即笑道：“和你比，谁都是神人。”抓了元宝大人回榻上聊天了，孟扶摇望着她有些落寞的身影，想着雅兰珠一定心知肚明那句“等我”，不是对她说的，这个苦苦追逐战北野多年，因为一次洗头便认定自己良人的少女，因为自己的出现，再次无限期的延长了那般追逐的路程，她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属于自己的梦想？而一个女人又有多少的青春，经得起这般的挥霍的追逐？
孟扶摇托着腮，仔细思考着将战北野和雅兰珠送做堆的可能性，然而想起那次自己胡乱撮合长孙无极和胡桑所造成的后果，想想长孙无极那么宽容大度的人都不能忍受这种乱点鸳鸯谱，把自己狠狠整一顿，换战北野那个大炮性子，不立即把自己骨头给拆了？算了算了，顺其自然吧。
她这里眼珠子乱转，无心牌局，那几个还在专心的打，长孙无极蓦地将牌一推，道：“胡了。”
孟扶摇凑过去一望，哀嚎：“我滴银子啊……”
当晚，孟扶摇输掉了一座房子十亩良田一打婢仆，连带新娶小妾都输给宗越了，宗越不要人，要求孟扶摇拿银子来抵，孟扶摇含泪从九仙手上往下捋红宝珠串，被九仙狠狠的踩了一脚。
九仙自然已经不是真的九仙——王府里那个是真的，喜欢上孟扶摇要强上她的也是真的，孟扶摇早已在和战北恒的相处中，仔细考察过他的妾们，终于选定了这个最受宠最大胆的九仙，并买动内院小厮，用兽医宗越提供的烈马爽身粉惊了她的马，然后孟扶摇顺理成章的英雅救美，当那个九仙顺利被送给孟扶摇，孟扶摇立即将她远远送了出去——将来她知道战北恒的下场，也不会再回来找死，算起来还是孟扶摇救了她一命，而战南成看见的九仙，已经是长孙无极手下隐卫改扮的了，反正战南成也不可能对一个深居王府的小妾之一有什么深刻印象。
至于王府里原来九仙居住的屋子地下的那好东西，包括医官屋子里的违禁贡品等等，都是战北野外公手下的秘密力量的作用，老外公颇有战国平原君风范，手下网罗各类人才，不乏鸡鸣狗盗之辈，挖个地道啊做做小偷啊都是一流的，诸方能手，群策群力，算计一个战北恒，那还不容易？
可惜孟将军算计别人容易，逢上自己面前那几位就废柴了，云痕精于算数，玩不到两遍，每张牌都记得清清楚楚，宗越打牌就像他开药，行云流水熟练自然，比她这老手手势还熟，他不算牌，也不记自己的牌，专门记孟扶摇，孟扶摇需要什么牌，他绝对不打什么牌，抱着的宗旨就是——我无所谓赢，你也别想赢。长孙无极更好，闲闲散散的打牌，好像也输，并不每把都赢，乍一看平平无奇，不如那两个精彩，但是一局打下来，孟扶摇便发现，他每输两次必赢一次，且必定把输掉的银子赢回来，最后算下来绝对不亏——能把麻将这种几率性运气性的娱乐玩到这么精准的地步，那已经不是玩麻将，又在玩智慧了。
孟扶摇崩溃，玩到半夜，将牌一椎，大呼：“三个欺负一个，不玩了，换人。”拖雅兰珠上桌，她自己一边看着，结果看着看着，黑了脸。
雅兰珠一上，那几个，牌也不算了，张数也不记了，控制输赢的也不控制了，大大方方的打，高高兴兴的输，元宝大人还在一边泄牌—— 竖起一根爪子：一条，两根爪子：二条，依此类推，亮出屁股是白板，吐出的舌头是红中，等等。
玩到天亮，孟扶摇输掉的一座房子十亩良田一打婢仆及红宝珠串，统统到了雅兰珠手里，孟扶摇怒极掀桌——果然人品有高下，偏心无国界，忒伤心。
她忧伤的去换了衣服，直奔——法场。
今日，磐都曲水主衙落龙台上，斩战北恒！
*
落龙台。
天煞四品以上官员及王公贵族特享的魂断之地。
今日微雨濛濛，落龙台上被洗得湿湿滑滑，白石地面上纹路清晰，因浸透了无数人的鲜血而脉络微红，台周黑石雕刻的狰狞苍龙盘旋飞舞，张大利齿森森的龙。”等待新鲜鲜血的献祭。
台上早已摆了监斩案，孟扶摇和主斩的中书大臣寇庆鸩揖让过了，自在下首坐了，她是副监斩。
巨大的镶龙侧刀寒光熠熠，四面垂了竹幕——天煞开国以来，首次行刑亲王，战北恒将成为落龙台建成至今有幸吞噬的最尊贵人物，为了给尊贵人物相配的待遇，除了文武百官观刑之外，其余百姓都远远拦在三条街之外，便是行刑，也在竹幕内进行，以免天家龙子的龙头四处乱滚，有伤体面。
盛夏已将过，初秋的凉意丝丝沁人，雨丝将落龙台下深红的花朵打湿，有一种凄惨的艳。
长街上传来辗辗车声，吱吱呀呀的单调，在一片寂静中听来有几分瘆人，渐渐的，牛车里漠然坐着的黄绫裹枷披头散发的战北恒，出现在百官视野中。
看着昔日金尊玉贵威权不可一世的恒王殿下，如今这般惨状，天煞文武都露出怅惘悲凉的神情，他们仰头看着阴霾灰沉的天空，想着沂水终渡挥兵而来，亦如乌云压城的烈王北野，都在心中生出隐隐的不祥预兆，仿佛今日恒王的末日，似乎也将是天煞皇朝的末日，而即将从战北恒脖腔里流出的鲜血，不过是更多鲜血流出的开始。
铁帽亲王能刹那间头颅落地，玉阶金宫为什么不能在转瞬间崩毁？
这一刹整个磐都，都失了声。
这一刹整个天下，都转过眼，惊异的注视着天煞这一场离奇的杀王大案，等待着其后掩藏着的更多阴谋和风暴。
这一刹孟扶摇注视着战北恒，心中想着的却是死于他暗杀之手的老周太师。
那个目光远大不计荣辱的两国贰臣，用一生的时间来为摧毁这个王朝做着努力，并在死后多年，依旧为自己报了仇。
战北恒木然的下了车，木然的被引上落龙台，四面竹幕刷刷垂下，遮挡了最后一点天光。
生命的终场，也将落幕。
寂静无声里，竹幕里突然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帝家无情，陷我沉冤！”
携着巨大疼痛的呼声，巨杵般撞向沉沉的天空，将那些乌云都似乎撞开了些许，却也只一霎微移，瞬间合拢，仍旧锅盖般罩下来。
孟扶摇却突然站了起来。
她在众目睽睽下平静的站起，斟了一杯酒，淡淡道：“我去送送恒王。”也不看众人震惊神情，转身就走。
“孟大人。”身后监斩官低声呼唤，提醒她此刻的立场。
孟扶摇转身，高台之上声音清晰，一字字道：“恒王便纵有千般不是，也已受了天朝国法，他向来待我厚重，我怎能任他于这凄风苦雨之中，连杯暖身子的酒都喝不上，便这么上路？”
百官们在她清澈的目光下，惭愧的微低了头。
竹幕里战北恒却微微湿了眼眶——当此绝路，百官为避嫌都在躲避他，唯有这个二百五统领，生死关头见血性！
孟扶摇掀帘而入，带动层层光影，战北恒泪眼模糊的抬头看去，见那少年端了酒过来，半跪他身前，恭敬的将酒杯奉到他唇边。
那少年微微的笑，平和而纯粹，坦然而明朗，战北恒看着这样的眼神，一腔郁怒渐渐消散，有点惭愧的想起自己将她关柴房的旧事，歉疚的笑了一下。
他并不知道战南成那晚在孟府的遭遇，也不知道人偶是在九仙房内起出的，他如果知道眼前这诚恳的少年就是将一国亲王至于死路的罪魈祸首，别说笑了，只怕便会立即扑上去将对方的肉一块块咬下来。
然而他现在只想着别的——战南成你连我都杀，别怪我不客气……
他在笑，不喝那酒，却低低道：“孟统领……人待我不仁，我也无须义气，说件事给你听，你记着也好，不记着也成，算是我最后的谢礼。”
孟扶摇目光一闪，“哦？”了一声。
“陛下有暗疾，每到秋天必定发作，往年他发作时会到南方以狩猎为名休养，今年不可能了……也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式治病……”
“哦……”孟扶摇微笑，“真是令人担心，什么样的病呢？”
“那就无人得知了，我只知道我战家未得皇位时，他没有这病，还是父皇得天下之后的事……”战北恒住了口，就着孟扶摇的手，喝完了那杯酒。
随即道：“……最后还有你来送我，我很谢你。”
孟扶摇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一闪，她本想借敬酒这一刻告诉战北恒真相，活活气死他丫的，然而看这一刻战北恒感激涕零的表情，又觉得，拿命就可以了，何必做得太绝。
让他带着人世间最后一点自以为的温暖上路吧，下辈子也许还能做个好人。
她收起杯子，微笑退了出去，竹幕掀开又合拢，将少年纤细的身影慢慢遮没，清秀的脸在竹幕一条条细碎的横影中幽然一闪。
所有的背景都被虚化，唯有雨丝掠过明亮的眼波，那眼神有飞燕般的伶俐和苍鹰般的凌厉，那般在灰暗的秋日细雨背景中闪着，看起来很有几分熟悉。
战北恒皱起眉，思索着。
某个火把熊熊的夜，宫闱深处，一个少女在马前冷笑睨视的眼神突然闯入脑海。
那眼神……那眼神……
宛如冬日的湖水突然遭遇地裂，那么大泊大泊的狂涌而出当头罩下，浇了个冰凉透心！
战北恒突然蹦了起来，裁着重重的镣铐蹦了起来。
他大呼：“你……”
“嚓！”
刀光一闪，匹练似的在半空拉开银虹一抹，呼啸着落下！
世界刹那一凉。
鲜血激飞丈高，豁刺剌喷上四面竹幕，淋漓拖曳，勾勒成图，竖如山抹皱褶，横如水积沧海。
冥冥鬼神之笔，作画血色江山！

天煞雄主 第二十一章 两心纠缠
落龙台终于饱吸了龙子鲜血，在秋雨中恢复沉静，监斩官们向战南成回报，战南成自然早已听说孟扶摇不避嫌疑送战北恒上路一事，不仅没有不高兴，反倒露出点放心神色——这小子果然不是凉薄之人。
孟扶摇冷眼瞅着，微微露一丝冷笑，不过是帝王心术而已，咱整天在全天下最深沉的某个未来帝王身边，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对付那家伙水准不够，对付你还不绰绰有余。
她骑了马回家，从皇宫到她住处要经过一片紫竹林，算是城中心唯一僻静的地方，万千紫竹在风雨中摇曳，竹露清响，声声清脆怡人，孟扶摇在竹林间小路上骑马而行，悠然听着，道：“这大概也可以算是此刻风雨磐都唯一宁静如初的地方了。”
身后却没有回音，孟扶摇皱了眉，铁成不爱说话，好歹姚迅也该开口凑趣吧？这家伙最无耻最会拍马屁了。
她抬眼，身前一点竹叶，滚过细细露珠，那点水光一闪便逝，照见一团粉红影子。
孟扶摇突然窜了出去。
她手一拍，头也不回从马上飞出，人往前冲，身周的竹叶突然“唰”一声齐齐向后一射！
射到一半，竹叶齐齐一折，又“唰”一声射回来，千刀万针一半攒射孟扶摇后心。
孟扶摇游鱼般一滑，身子一旋已经让过那簇竹叶刀，手一伸，虚空笼着那簇竹叶，任那淡碧微黄在掌心之下浮沉，笑吟吟看着那团小粉红，道：“太妍，没人教过你男女授受不亲么？”
太妍从僵直的姚迅身后探出头来，白里透红的小脸，梳老成的堕马髻，怎么看怎么不搭调，她皱眉望着孟扶摇，道：“世间男女，在我看来都一样，蝼蚁而已。”
“是吗？“孟扶摇惊呼，“那么太妍，难道你现在抱着蚂蚁的腰，还靠不着蚂蚁的肩头？你真的好娇小。”
太妍宝光璀璨的眼睛瞟她一眼，道：“你在骂我？没人告诉你骂我的人会付出什么代价么？还有，说我不如他高？我杀了他他不就比我矮了？”
孟扶摇立即出刀！
太妍刚说出“我杀了他”几个字时，孟扶摇“弑天”已经拨出，黑色刀光一闪，直投太妍。
太妍只是冷哼一声，大喇喇抬手去接，不防那刀却半空一折，转了个方向，霍地砍向马腿，刀柄在马腿上一敲，骨裂声里骏马惨嘶跪地，太妍不防虚招，顿时身子一歪。
她应变自然高超，一歪之下已经腾空而起，手却仍不放开姚迅，孟扶摇抬手，飞快的在一株紫竹的上端卡了一样东西，太妍下意识的想看，却因为个子太矮根本看不见，只好一脚踩在姚迅身上再次飞升而起，腾空那刹觉得脚下有风声掠过，孟扶摇已经低头窜了过来，一把将姚迅接了下来。
太妍抬头一看那卡了东西的紫竹，却发现那根本就是一根牙签。她脸色一紫，一翻身立上一枚细细竹叶，以和容貌绝不相符的神情盯着孟扶摇，道：“你很诡诈，但是高手过招，不是凭诡诈就有用的。”
孟扶摇笑嘻嘻看她，这个侏儒武功虽高，却明显的对敌经验极其不足，凭她自己渐渐痊愈的伤势和现有的“破九霄”功力，要打个平手也不是难事。
再说何必一定要和她打架呢？她那个“长孙无极要做什么我就一定要破坏什么”的性子，为什么就不能拿来反向利用呢？
“我说你堵在这里想做什么？”孟扶摇笑，“杀了我？再扇我一巴掌？那你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我杀你做什么？”太妍面无表情，“我是师门正宗，和长孙无极那个半路出家的不同，非本门敌人，我不杀的。”
孟扶摇顿时大喜，又听太妍道：“我只是叫你带个信给长孙无极，师尊有话问他，叫他仔细听着。”
孟扶摇听这话奇怪，愕然道：“他师尊来了？”
“没有。”
“那他怎么听？”
“你只管带到就行了。”太妍不耐烦。
“你自已为什么不去？”孟扶摇不管她不耐烦。
太妍默然，眼神阴霾，半晌才道：“你再多问一句我真杀了你。”
“不问就不问，”孟扶摇耸肩，“太妍太小姐，拜托你专心练功专心等着杀长孙无极，不要有事没事坏我们的事，还有你杀我就杀我，不要在我进宫的时候闯到皇宫大内什么的惊扰陛下，那是我要保护的人。”
太妍森然道：“什么时候轮到你命令我？”她扭头就走，走了几步突然回身，道：“你大概以为你会做长孙无极的皇后吧？”她用古怪的眼神看了孟扶摇一眼，那眼神幽绿深凉，像一块沉在深渊里的碎玉，狠狠嵌进孟扶摇眼底。
她道：“你真可怜。”
孟扶摇被那眼神撞得心中一乱，指着自己鼻子，道：“我？可怜？”
太妍漠然看她一眼，身形一闪已经不见，留下孟扶摇愕然望天，身后却突然传来竹叶声簌簌，还有阵淡淡的异香，孟扶摇没回头，道：“你又来接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说你看太妍也没讨到好。”
长孙无极笑笑，道：“小孩子都比你省心些。”
孟扶摇翻翻白眼，问：“刚才那句话你也听见了，什么意思啊？”
身后长孙无极没回答，他的气息沉在这雨中紫竹林里，越发幽凉，今天他似乎有些心事，有点神不守舍的模样，半晌他将孟扶摇揽进怀，低低道：“扶摇，什么时候我们努力的方向，可以一致？”
孟扶摇仰头看他，他眼神里幽光明灭，浅紫锦袍倒映深紫竹叶，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模糊的斑驳，孟扶摇抵着他的胸，感觉到他气息竟然有些不稳，突然也觉得心情沉落，不知道哪里涌出点腥甜的气息，恶恶的堵在心口，她幽幽叹口气，道：“长孙无极，放弃吧。”
长孙无极身子僵了僵，默然不答，孟扶摇想了想，又低低道：“其实太妍倒不像太恶毒的性子，武功也高，但是她那身高……唉，真要有个配得上你的好女孩，我也放心了。”
长孙无极静默半晌，突然笑起来。
他笑，截然不同平日的温柔雍容，森冷而锋利，他一拂袖，突然推开孟扶摇。
这是他自从相遇孟扶摇以来，第一次主动推开她。
孟扶摇默然退后，什么也没说，低头靠着一株紫竹无语。
“孟扶摇……”长孙无极看着她，“你又要犯乱点鸳鸯的毛病吗？你上次洗得还不够清醒吗？你难道不懂，你此刻的‘体贴’是对我最大的讽刺吗？”
孟扶摇苦笑，半晌道：“我要真想替你乱点鸳鸯，我就不会那么恶形恶状对付佛莲了。”
长孙无极看着她，淡淡笑一声，道：“扶摇，哪怕我再不愿，我也从未拦住你追逐你的路，那么也请你将心比心，不要管我的追逐。”
孟扶摇默然望天，要我不管你的追逐……问题是你追逐的对象是我好不好，你整日这般深情款款摸摸抱抱，你以为我是木头啊？木头还有陷入流沙的时候，我一个大活人就不会陷入你温情的陷阱？你说得简单，你就不晓得我坚持得多艰难？我坚持得牙也咬酸了，骨头也挣痛了，生理期也紊乱了，连荷尔蒙都分泌少了……我容易吗我？
眼前的男子沉在竹林幽僻的暗影里，尊贵而沉静，像一尊不可撼动的神……这是个神般的男人，完美而无懈可击，连给出的温情都坚实如玉，谁也找不了茬和错，是，他没错，他永远不会错，于是她便成了错的那个，她无情，她凉薄，她没心没肺她无耻冷漠……孟扶摇闭闭眼，突然觉得无比烦躁，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为什么要遇见他？为什么要陷身在爱与不爱的泥淖里，整日为不得不拒绝他而内疚——她内疚什么？她自已不也是受伤害的那个？她比他还多一层两难的痛，而他只要不管不顾什么也不用理会的去追女人就成了，这么不公平，这么不公平……说什么将心比心？
她开始磨牙，不明不白的恶从心底起恨向胆边生——与其日日彼此受着温情的攻陷而折磨，不如一了百了的干净，彻底的气走他，再让时间慢慢的愈合彼此的伤口，那才是最人道的处理方式，不就是决裂吗？姑奶奶没谈过恋爱肥皂剧却看过不少，知道什么词儿可以打倒你。
“长孙无极我讨厌你的追逐可不可以请你以后消失在我面前我不想再继续欠你的情下去然后永远也还不了再背着这样一辈子的债无比痛苦的活下去所以请你放过我也就是放过你自己好了这个就是我的真心话我这辈子就说这一次再见谢谢希望以后永远不见。”
拣“破九霄”就是好啊，瞧这肺活量真是让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孟扶摇抹一把“激动”出的热泪，恨恨的一甩手，掉头就走，也不去看身后长孙无极的脸色。
她昂头挺胸向前走，眼睛亮亮的，头昂的过高，让人怀疑那么高的目的只是为了阻止某些液体顺利流出，她步子踏得很重，却忍不住总在那些步子踏出的间隙竖起耳朵寻找身后的声音，身后却一如既往的安静，安静如一泊死水，连紫竹摇曳的声音也不闻，孟扶摇无比的想回头，想回头看看他到底是什么神情到底在做什么，然而她伸手死死卡住了自己的脖子，一直抱着脑袋走到避在竹林一侧的铁成等人身边，恶狠狠道：“走！”
身后却突然起了风。
极细极细的细流，从脚底旋起，带得一枚薄薄的落叶打了个飞旋，悠悠的飘上孟扶摇的脚面。
哪来的风？
在竹林的另一头……
孟扶摇霍然回首，一眼就看见竹林另一端，深紫竹叶之梢，出现粉红的小小身影，冷笑着手中华光一闪，直捅一直默立当地的长孙无极后心！
孟扶摇立即扑了过去。
她扑得那么凶猛，像一头怒豹一只狂狮一务下山的母老虎，所经之处漫天紫竹叶霍地一扬，乱成了一片深紫的锦幔，又瞬间被她穿行而过的风揉捏成一团，狠狠丢弃在身后，她人未至，黑色刀尖已经拼命的去迎那柄淡青色的奇形武器，她拼命去够，以至于手臂大力拉伸发出骨节摩擦的细微嘎吱声，响在静寂的空间里像一声小小的爆炸。
该死的太妍！此刻长孙无极一定反应最慢！
另一个方向，隐卫们也拼死扑了上来，然而太妍剑出的那一刹衣袖一挥，三丈之内，除了孟扶摇再无人可以穿破她的罡气扑近。
青光冷冽，直插后心，长孙无极回首，手指一扬递上刀光来处，然而无论是太妍还是孟扶摇，都已看出他确实慢了一步。
孟扶摇也慢了一步——她毕竟隔了太远。
“哧——”
极细微的兵器入肉声，听得孟扶摇连心都凉了。
太妍的尖笑声同时响起，几分张狂几分解脱几分得意几分心酸，她笑：“我终于赢你一次！”掌间直入的剑尖半途而止，却狠狠向上一挑！
那一刻，不入后心，却要生生剖开长孙无极背脊！
扬起的剑锋灿亮如流电，掠着血殊毫不犹豫的划裂肌肤，眼看便要毫无窒滞的一路划下去，剑身突然一停。
孟扶摇的手掌，死死挡住了剑身。
鲜血从掌心滴滴答答涌出来，顺着剑身的槽流下去，流入长孙无极后背伤口，两人的鲜血，混在一起，再慢慢落入深紫落叶覆盖的地面。
孟扶摇面不改色，伸指去捏太妍剑尖，想要将那刻捏断，那剑却不知是什么质料做的，滑不留手，孟扶摇手一滑，又是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
她怒极，干脆也不去捏那剑，冲上来横肩一撞直直撞向剑身，竟要用自己的肩撞出那还停留在长孙无极背后的剑锋。
长孙无极突然一伸手，一把带开她的身子，手指一旋将她旋到自己身后，这个动作令他后背还没撤开的长剑更深入了几分，鲜血狂涌而出，浅紫锦袍立时成了深紫，太妍手一颤，瞬间眼神有些恍惚，长孙无极已经拂袖。
他拂柚，丝袍瞬间刚硬如板，沉厚而坚硬的甩出去，甩上剑身，奇异的震动一波波传来，太妍手一软，不由自主的放开了剑，长孙无极反手拨出长剑，手一扬，剑光如电，不射她要害，却射向不远处一泊水塘。
太妍半空一个翻身，赶紧去接那师门赐下的剑，那剑撞在塘边石头上，突然更快的回射，太妍赶紧又一翻躲避，又伸手去捞剑吗，身子刚纵到一半，突然定住。
长孙无极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她的眉心。
他满手鲜血，按在眉心便是一个深红的指印，倒令粉琢团团的太妍的脸看起来像个善财童子，然而她眼神绝对不善财，甚至是惊恐的，她惊恐的看着那根手指，嘶声道：“你敢对我用禁法——”
“你又忘了，翻天指除了禁闭记忆，还可以给你留下终生印记。”长孙无极淡淡看她，平静无波，看着太妍瞬间死灰的脸色，手指一捺将她捺了出去，“我觉得这才是最合适你的惩罚！”
太妍一个翻身翻落紫竹叶，赶紧伸手对额头一抹，这一抹抹下鲜血，但是额头那指印居然没有抹去，那般鲜亮深红的镶在那里，看起来十分滑稽。
太妍脸色一白，眼泪差点冲出眼眶，她跺跺脚，一声不吭愤然转身离去，孟扶摇也顾不得她，风一般冲上来，一把抱住长孙无极，惶急的在他身上摸索：“你怎样了，你怎样了……”
她摸着长孙无极背后，沾着一手淋漓的血，那般鲜艳得惊心，她惊得声音都变了，抖着嘴唇慌乱的撕自己衣服要给他裹伤，手却抖得厉害，居然怎么撕都撕不动那布料，感觉到长孙无极身子有些软，赶紧抱着他坐下来，又去撕衣服，长孙无极却突然一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他手心微凉，带着些殷殷的鲜血，手势依旧温柔，轻轻挪开孟扶摇乱撕的手，反手抹上了她的脸，这一抹便接了一指晶莹透亮的液体，顺着他手指滴落，将手上鲜血冲成淡淡的粉红色，孟扶摇痴痴盯着他手指，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眼角，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一酸——原来人的感情会背叛自己的意志，再怎么死撑着，该疼痛的时候还是会流泪，她怔怔看着自己的眼泪，更多的泪水顿时汹涌而出，那般喷溅的泪水里她往长孙无极怀中一扑，放声大哭：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我怎么回事……突然失了魂迷了心说那些混账话……是我不好……打我吧打我吧打我吧……”
她一边哭一边用手去堵那个伤口，在自己怀里和长孙无极怀里拼命找金疮药，胡乱将那些宝贝药丸往长孙无极嘴里塞，掌心里触及的伤口似乎同时割在了她心里，割得她心上纵纵横横全是伤痕，那些伤痕也在突突冒血，血肉模糊的裹住她的心，害得心跳得如此急又如此缓，她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心在何处。
长孙无极却在她怀里轻轻的笑，将沾了她眼泪的手指放在唇边，似在品味那泪水的微咸，又抬手摸了摸她的发，有点疲倦的闭上眼，道：“让我睡一会……”
他当真闭上眼，安静的睡了，孟扶摇盯着他苍白的脸，阖起的长长眼睫，心上突然如被战车碾过被霹雳劈过——他他他他他不会是死了吧？
她抖着手，颤颤的摸长孙无极脉门，居然摸了几次都没摸着，好容易摸过了，随即吐出一口长气瘫软在地，她默默瘫在满地的潮湿的紫竹叶上，忽然魂飞天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有隐卫过来，试图抱起长孙无极，她却已恢复冷静，推开他道：“我来。
我的错，我来。
*
长孙无极和孟扶摇，陷入了冷战期。
其实这样说也不太准确，应该这样说，孟扶摇自己没脸见长孙无极，于是两人不见面了。
她每天哀伤的躺在屋檐上喝酒，对着月亮唱些歌词乱七八糟的歌，醉了便睡在屋瓦上，半夜时翻身踢被子顺便踢掉几块屋瓦——长孙无极在养伤，他伤得不轻需要静养，宗越云痕管不了她，连长孙无极家那只爱宠，最近出来进去眼睛都长在额头上，根本对孟扶摇视而不见。
孟扶摇每天喝着闷酒思来想去，越发觉得那天发生的事不对劲，自己那突然的恶从胆边生也不对劲，虽说那想法是真实的，确实也压抑在心底很久了，但是那样恶性的爆发，实在不像还算冷静的她会做的事，除非有个引子，什么引子？不会是长孙无极的言语，问题应该出在太妍身上。
她仔细的回想，所有的疑虑都定格在太妍对她说最后一句话时的眼神上，那眼神当时只觉得奇怪，事后想起却觉得不对，长孙无极这一门的武功，不是有偏重于精神控制那一类的？太妍当时是不是对自己动了手脚？
所以她莫名其妙半路拦截自己却没动手，只是为了控制了她部分精神，放松了她的警惕，然后利用她来打击长孙无极，再乘机偷袭——她早该想到的，能培养出长孙无极这种人的师门，太妍又怎么可能没有心机？是自己太蠢，以为作战经验不足就代表智商不足，真是一头无可救药的猪！
孟小猪想通了全部关节，却觉得也于事无补，她还能把长孙无极背心那个洞给想没了？她害他受伤……她害他受伤……想起来她便恨不得自绝于人民，她这辈子存在的唯一的最重要的意义，是不是就是害他身心皆受伤？
孟扶摇忧伤的看着月亮，再次懒洋洋的敬了人家一杯，喃喃道：“嫦娥你丫的，叫你丫跑？叫你丫奔月？叫你丫也穿越时空？这下回不去了吧？回不去了还害人家猪八戒，生生的从元帅变和尚，你自觉不自觉？”
“在说什么呢？”有人在她身边坐下来，抢走她的酒壶，对着嘴喝了一口，笑道：“家里的酒都给你喝完了，害得我没酒喝。”
“家？”孟扶摇两眼无神的喃喃，“我没有家。”
“孟扶摇，心在哪里，哪里就是家。”雅兰珠转头，眼睛亮亮如两颗黑珍珠，“你的家，在这里。”
“哧——”孟扶摇回她一个彪悍的笑。
“就知道你不承认，”雅兰珠无可奈何的摇头，“也不知道几天前是谁鬼似的一身鲜血抱着长孙无极撞进家门，直着嗓门喊宗越宗越，愣是把我吓了个半死，以为你俩殉情了，孟扶摇，我当时应该找个画师把你那模样画下来，看你还怎么嘴硬。”
孟扶摇沉默下来，半晌把脑袋往裤裆里一夹，薅韭菜似的薅头发。
“奶奶滴我好纠结啊——”
“纠结你个头啊。”雅兰珠拿酒壶敲她，“你上次还和我说，活在当下，记得不？活在当下！”
“我活在当下会害人家从此后只能活在过去啊——”孟扶摇继续嚎。
雅兰珠忍无可忍，一脚将屋瓦蹬了个坑，然后将孟扶摇踹了下去。
轰隆隆一阵响，夹杂着唧哩哇啦的怒骂，然后突然归于寂灭，仿佛那张骂人的嘴突然被堵了。
雅兰珠扒着踹开的破洞，毫无愧疚的对底下喊话：“长孙无极你没被砸坏吧？我把那个口不应心偏偏连喝酒都要睡在你屋顶上喝的无耻家伙踹给你了，好好接收啊……”

天煞雄主 第二十二章 温馨融融
孟扶摇落了下去。
雅兰珠那一脚踢得又突然又狠，连日酒醉反应迟钝的她，居然真的就这么扎手扎脚姿势难看的落下。
好在她再神智迷糊，也还记得底下是养伤的长孙无极，可别砸着他。
半空里一翻身，脚尖一点承尘的横隔便要再纵回去，她还是睡屋顶吧，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长孙无极呢。
承尘突然断了。
孟扶摇踩了个空，一怔，再翻个身，换手去扶屋柱，柱子上突然多了一团白球。
该球的黑眼珠子直瞪到她鼻子前，恨恨的和她大眼瞪大眼，霍地一个“腾身回环倒立转体360度”，我踹！我踹我踹我踹踹踹！
“啪！”
粘满糖汁的爪子直蹬到孟扶摇脸上，恶狠狠将猝不及防的缩头乌龟蹬了下去。
“砰——”
孟扶摇砸到被褥中，死鱼般的弹了弹。
感觉到身下温软，赶紧摸了摸，害怕砸到长孙无极身上，忽听有人低笑，道：“摸什么呢？”
那声音低而柔软，像一团柔丝，在暗夜中绕啊绕，缠得人手脚发软。
孟扶摇僵住，缩回爪子，讪笑：“丢了点钱，下来找，不在你这里啊？抱歉抱歉，实在打扰。”
她始终不看长孙无极，爬起来就要走，身子突然被人一拉，随即身上一重，一股淡淡的异香夹杂着药香覆盖下来。
孟扶摇瞪着眼睛，下意识的推了推，推不动，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被压了……
被压了！
本世纪最严重的非和谐状况发生了！
她，孟扶摇，被，压，了！
孟扶摇嗷地一声就要大力推开某个突发狼性的人，身上那人却语气虚弱的道：“你推吧，大不了我再伤一次。”
孟扶摇望天——长孙无极就是个良心压榨机。
好吧，不推你，省得我这个不知轻重的碰到你伤口，孟扶摇咧嘴笑，被压着说话也嗡声嗡气：“好吧，贵重物品，轻拿轻放。”
她试图去轻拿长孙无极，那家伙却将头搁在她颈侧，赖着不肯下来，低低道：“借个地方给我歇一下也不成吗？”
床上那么大地方，为什么非要借我的脖子放你的脑袋？借我的胸放你的肩？我是还在发育期地青春少女，我被压地咪咪很痛！
孟扶摇小火苗蹭蹭的冒，又想这个牛人伤再重，也不过是皮肉之伤，何至于就衰弱成这样？苦肉计苦肉计苦肉计——坚决不上当！
正当她决定坚决不上当要将身上那人扒下来的时候，长孙无极又轻轻道：“我师门的武功，修炼全身肌肉精血，每一处都是武器，每一处都流动真气，然而在未至绝顶之时，每一处也都是空门，所以轻易不会受伤，一旦受伤，外伤就等于内伤……”
他腻在孟扶摇颈侧说话，吐气时的气息拂在孟扶摇耳后，撩动发丝簌簌的痒，孟扶摇微微躲了躲，身子却也不知道是因为这柔丝飘拂拂入心底的温存还是长孙无极这段解释，那般一点点软了下来。
她软，不知道自己软成春水，那般流波涟漪，一团云似的揉在长孙无极怀中，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黑暗中彼此都微微重了呼吸。
半晌孟扶摇无可奈何的低声道：“只许抱着睡哦……别的不准。”
隐约一声轻笑，黑暗中那人目光旖旎，他微微的动了动，随即孟扶摇便觉得颊上一湿，柔软的唇碰触上肌肤，湿润而缠绵，氤氲着蒸腾着独属于他的奇异气息，又带点清凉的药香，高贵而冷的香气，像是秋日里卷着芬芳未散的落花飞过宫阙华庭的连绵的雨，一点点柔软的湿下去，顺着她被元宝大人蹬得黏黏的脸一路慢慢下移，细腻而温存，春风般一润千里。
孟扶摇脑中轰然一声，瞬间脸色腾腾的烧起来——他贵在慢慢的舔自已脸上沾上的糖汁！
温柔而馥郁的气息一点点侵入，在光滑莹润的肌肤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痕，辗转间是微微的甜，一路挪移向下，到了唇弯却是浓郁的酒香，醉人的，清例的，回味良久的，宛如她的滋味……
长孙无极停在那弯酒香里，久久盘桓不去，良久才叹息般的道：“怪不道前人说宁愿醉死酒乡……”
孟扶摇红了脸，去推他，长孙无极低笑着自己让开，却不肯松开手，揽着她睡下去，道：“扶摇，在你彻底接受我之前，我不会动你。”
“你动得着么？”孟扶摇恼羞成怒，“认识郭平戎么？那就是榜样！”
长孙无极一笑，偏头过去一咬她唇角，在孟扶摇“啊”的一声惊呼里，笑：“你舍得？”
孟扶摇哼了一声，偏过头去，她渐渐沉默下来，半晌幽幽道：“对不起……”
长孙无极侧身撑肘看她：“嗯？”
孟扶摇瞪这个无耻的人一眼，不说话了。
长孙无极笑起来，伸手去理她的乱发，道：“你终于肯说这句话了。”
“可是我还是觉得，我那天说的也不完全是错误的……”孟扶摇悻悻。
两人在黑暗中相对沉默，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此刻心情无关风月，想的却是比一时风月更长远的事。
良久，长孙无极突然问：“你惦记的是谁？”
孟扶摇沉默很久，终于答：“妈妈。”
“她在哪里？“
孟扶摇这回沉默得更久，才道：“很远的地方。”
长孙无极看着她眼底忧伤漫漶，那般流水般的泻出来，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淡淡疼痛，良久慢慢道：“扶摇，我帮不了你吗？”
孟扶摇用沉默做回答。
帮？如何帮？那太残忍。
她要逆天而行，难道要他也跟着赔上这一生的幸福？
无论如何，我总是希望你好好的……做五洲大陆尊贵的皇帝，在那个最适合你的位置上君临天下翻覆风云，做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皇帝。
孟扶摇眯起眼，努力的想象龙袍皇冠的长孙无极，又想他身侧该有一个什么样的皇后，然而怎么想都觉得那个女子面容模糊，谁都套不进去。
她慢慢的，自失的笑了一下。
“睡吧，你也几天没休息好了。”长孙无极拍拍她，声音温柔，“不要自苦，你自苦等于苦我，我们加起来就是双倍的苦，你算算，值得？”
孟扶摇忍不住笑一笑，长孙无极凑身过去，吻吻她额角，道：“你这小傻瓜，劝你是没用的，咱们……走着瞧吧。”
*
孟扶摇又恢复人样了。
她砸了酒坛子，穿了新袍子，雄纠纠气昂昂去上班了。
蹲在一旁的雅兰珠和元宝大人看着她的背影，互视一眼，都在对方眼晴里读到这样一句话：
“欠踹！”
孟扶摇骑马走在街上，此时的磐都平静森严依旧，只是那般的平静之下却不能避免的感觉到骚动的暗流，尤其在城东贵族聚集地，那种不安的气氛更加明显，有人在试图出逃，有人在悄悄囤积米粮，这个安宁了多年的天下第一大国，终于因为一个人的即将到来，而开始慌乱。
孟扶摇仰头，看着天边那片久凝不散的阴霾，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底也隐隐有些不安，仿佛在很远的地方，有些她难以掌控并预料的事情，在缓慢的发生着变化，那变化看不见摸不着，却像暴雨前的一簇乌云般，那般极缓极缓，却又绝不改变方向的，向自己移动过来。
然而无论她怎么想，也想不出有什么不妥，怔然半晌后，只好一扬鞭，继续向前。
磐都已经进入了备战期，皇营御林军禁卫军全部集结待命，战北野的苍龙大军已经渡过沂水，踩着一败涂地的朝廷大军的零落盔甲悍然前行，苍龙大军虽然战斗力凶悍，如同来自沙漠的狼一般将多年不经战事的天煞军队打得抱头鼠窜，但是却军纪严明，不惊百姓不杀俘虏，主动献城者还有优待，因此这一路阻力较小行进极速，只差一日夜，便要逼近磐都城下。
天煞朝廷为此展开多日廷议，争论是将京城军队拉出去阻在磐都之外六十里的丹水城，以三路军队分兵钳制战北野前锋，不让敌人逼近磐都，还是集中军力就地在磐都展开守城战，两派人马争得脸红脖子粗挥拳捋袖不可开交，今日又在开吵，战南成坐在御座上，疲倦的看着底下争论，他最近气色极其不佳，众人都以为是恒王逆案伤了他精神，只有孟扶摇心底冷笑看着，不断猜度着他到底是个什么病根子。
廷上争论，都是有权决定国家大事的一品大员，孟扶摇这样的从三品是没资格说话的，她站在班里闲闲的剔指甲，忽听见战南成唤她：
“孟统领对此有何意见？”
众人都住了嘴，齐刷刷看过来，眼神里一半好奇一半鄙视。
这傻小子，能懂什么？
“啊？”孟扶摇赶紧放下爪子，出班而立，恭声道：“陛下神威，无论在丹水还是磐都，都一定出师大捷，所向披靡，逆贼望风而逃……”
“嘁！”众人齐齐扭头——无耻！
战南成不胜疲倦的揉着眉心，道：“孟统领，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就是。”
“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陛下也。”孟扶摇咧嘴笑，“那微臣就说了？”
战南成苦笑颔首。
孟扶摇霍然转身，手臂抡圆了就是一个好大的圈：“你们这些傻瓜！”
众臣脸色齐齐青了——这小子怎么张嘴就骂人！
当下中书三大臣之一的奚睿就怒道：“孟扶摇，这朝堂之上，是你撒野的地方？”
孟扶摇跳上丹墀，指着他鼻子道：“奚老头子，陛下准我畅所欲言，你却骂我不许我说话？你是要抗旨？你此时抗旨意欲何为？莫非你有不臣之心？你为毛会有不臣之心？难道你想改投战北野逆贼？……”
奚老头子抚胸，咳嗽，摇摇欲坠，未及一回合，败阵。
战南成眉头方皱，孟扶摇又是一个大转身，朗声道：“陛下，此两策皆不可取！”
满殿轰然，皇营总统领谢昱冷笑道：“孟统领有何高见？”
“我的高见就是：”孟扶摇毫不脸红，“迎战六十里到丹水，等于弃磐都于危险之境，一旦敌人分兵绕路，磐都危殆，何况磐都为天下第一重城，坚墙利炮，易守难攻，要守城，不在磐都守跑到丹水？荒唐！”
战南成点头，力持丹水迎战的奚睿老脸通红，愤声道：“你说的不就是守磐都？有什么新鲜的！”
“守也要看怎么守！”孟扶摇对他挥拳头，“你们有谁仔细分析过战北野逆军的组成？他的主力是他的沙漠骑兵没错，但是还有两支联军，是最早期跟随着他的金彦明伦两府都督，这两个逆贼，对战反贼忠心耿耿，是战北野的左膀右臂，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又怎样？”有人咕哝，“无论如何苍龙军还是主力，那战力……”
“呸，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东西！”孟扶摇一唾，“不能力敌，为什么不可以智取？”
“你又知道怎么智了？”有人冷笑。
“取将必先取其军心，金彦明伦两府都督，是领军在外的封疆大吏，按照惯例，家眷都在京……”孟扶摇阴笑，“牵上城，宰之！”
众人默然……这小子，阴毒！
也有人疑问：“若两府都督大义灭亲……哦不，不管他们家眷死活呢？再说他们也是辅军，就算退出也动摇不了大局……”
“喷，关两府都督什么事？”孟扶摇睁大眼，“俺想盗的是战北野啊，不是说苍龙军都是北地汉子出身，彪悍勇猛的同时也最重义气的吗？如今将对战北野有恩义的两府都督家人捆上城，战北野作何选择？他若是退兵，便是功亏一篑，他若不退，就算日后两府都督一点芥蒂都没有，不怪他继续追随他，他却又如何有脸面再统帅万千雄兵？如何有脸面面对为他洒血洒泪再破家的兄弟？他麾下那些热血汉子，又如何肯为这样的凉薄主子卖命？”
众人吸一口气，默默无语，真是无德阴毒人，灭门绝户计！
天煞民风淳扑，崇尚光明坦荡的真男儿，虽说兵不厌诈，但这种绑人无辜弱小直攻人心的计策，素来为天煞武将不耻，文臣虽然未必就想不到，但却觉得一旦首献此计，日后史笔如刀，难免要背负千古骂名，再说做臣子的，谁当皇帝不是皇帝呢？是以也有精于算计的人心中掠过这想法，却都没开口。
不想今日朝堂之上，这个二百五统领赤果果的说了出来。
谢昱却冷笑道：“你当金彦明伦两府都督都是傻子？不知道先把家眷接出来？”
孟扶摇斜睨他：“听统领口气，你到两府都督家中去过了？没见着人？既然你有这个计策，为什么没先对陛下说起呢？”
谢昱脸色白了白，御座上战南成目光一闪。
孟扶摇又笑起来，道：“其实，两府都督的家人在不在京中，根本没关系，我便随便绑几个妇人小孩上城，说那是两府都督的家人，都督就算不承认，我让那妇人哭丈夫，小孩叫爹爹，老母亲唤爱儿，做戏做得十分——都督千里征伐，不会带着自己的真家眷吧？都督家眷到底在不在，士兵们未必都清楚吧？人嘛，一般都会更相信眼睛看见的东西，在万千士兵眼里，那城楼上哭喊得如此真切的，怎么不会是都督家眷？都督不认，不过是大义灭亲顾全大局罢了，在那种情况下，都督不认是大义，战北野不认算什么？哈哈，你们说，让战北野对着假家眷依旧进退两难被迫放弃，不是更让他气得吐血吗？”
她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岂不快哉！”
“……”
大殿中一片沉默，众人面面相觑，迅速达成共识——以后千万不要得罪这小子！
精擅攻心之计，拿捏人心，还极度无耻！
孟扶摇厚颜无耻的眯眼笑：“这可比绑战北野自己的娘上城头还有效，他可以为大局不顾自己娘，但却不可以不顾人家的娘……哈哈何况，两府都督的家眷，本就在我手中。”
“在你手中？”战南成目光立即转过来。
“陛下。”孟扶摇肃然躬身，“自从战逆举事，金彦府都督献城开始，微臣便觉得其中必有勾结之处，所以提前一步加强了城防，我飞狐营的弟兄，早已戴获两府都督的家眷，一直关在我府中，微臣要在磐都城下狠狠给战北野一个教训，好让那些按兵不动还在观望的封疆大吏懂得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好！”战南成喜动颜色：“爱卿当真忠心为国！”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孟扶摇指天誓日，“微臣愿为马前卒，为陛下斩杀战獠于阵前！”
“你是人才，如何能当马前辛使？”战南成愉悦的笑，青白的脸色都微微绽了红光，“传旨！”
“原皇营总统领谢昱调任兵部侍郎，皇营总统领一职，”战南成顿了顿，微笑看了看孟扶摇。
满殿寂然，孟扶摇纯洁的抬头。
“由原皇营副统领，飞狐营统领孟扶摇接任！”
“微臣谢恩！”
*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推兰珠用筷子在饭桌上指点江山，“竟真的用一张嘴，硬生生在最后关头把皇营总统领骗到手。皇营咧，京城目前最大的武装势力，三营近十万兵，还没有空额，哇呀你发了！”
孟厨娘穿着围裙，冒着腾腾的油气，死狗一样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自从长孙无极在养伤，她便开始亲自下厨了，我们的孟将军才艺比较特殊，有气质的琴棋书画一样不会，生活类的厨艺缝仞都还凑合，以至于现在孟府里厨子烧饭，那几位贵族阶层一概拒吃，生生被她把嘴养刁了。
云痕还问过她：“扶摇你看起来也不像个能干的，怎么厨艺这么出色？特别是最普通的蔬菜，也能做出好滋味来。”
孟扶摇心酸的想，如果你们也有个病歪歪的娘，有着经常囊空如洗的口袋，每日捏着薄薄的工资在菜市场转悠，努力的在医药费和伙食费之间做出基本合理的平衡，并高难度的达到在病人的药费和营养费支出之外还能兼顾到口味的调理……你们也能用青菜做出青菜十八烧的。
她哀怨的一屁股坐在饭桌旁，操起筷子准备开吃，结果发现自己不过是脱个围裙的功夫，桌上的菜居然都换了位置——我的糖醋排骨，我的麻辣牛肉，我的开阳白菜炖三丝，为毛都脱离了我这个兵马大将军的军营，改投了敌军麾下？
“敌军”高踞主位，左牵骨，右擎牛，开阳白菜，三丝卷全桌，一旁帅哥倒酒，美男夹菜。
毒舌男亲自帮笑眯眯端坐在美人们中间的雅女王夹菜，态度比对孟扶摇好了几百倍，某人看得眼睛都红了。
云痕在将所有的好菜往雅兰珠面前放，放不了就架着，盘子堆起三层高，桌上的菜呈现极度的荤素不平衡现象，亏得云痕技巧高超，架得好比云霄飞车居然还不倒塌，于是某人嘴里发出吱吱磨牙的声音。
某人将最后的希冀的目光投向她的死忠太子，死忠太子抬眸对她笑笑，然后……亲自给雅兰珠斟酒。
孟扶摇崩溃。
一群见色忘友见利忘义见菜忘厨娘的猪猡！
偏心也不能这么个偏法！
孟扶摇大怒着将筷子一搁，大骂：“老子天天白天上班晚上烧饭半夜还要去换药做按摩……”她突然用筷子堵住了自己的嘴，呃，说漏嘴了。
长孙无极斜倚在椅上，抬起长睫看她一眼，眼神很愉悦。
很好，就要这样经常说漏嘴。
孟扶摇不甘心，换个词儿继续骂：“老子天天烧饭你们这群闲人还要我洗呃……洗菜……洗……”
“今天是雅公主寿辰。”
对面，毒舌男淡淡一句话，便砸死了孟扶摇。
孟扶摇张口结舌，愣在那里还没来得及说话，寿星公已经双手捧心，明媚而忧伤的道：“我真傻，真的，我单以为我做寿大家都会很开心，却不知道还是有人会不高兴的……”
孟扶摇嘴角抽了抽，举袖捂脸——我真傻，真的，须知道耍人者人恒耍之，一篇绝世牛文诞生的后果就是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袖子放下时她已经换了一脸谄媚的笑，站起来，亲自将自己面前最后一盘宫保鸡丁换到雅兰珠面前：“哎呀珠珠，你生日你不早说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生日呢？你看我一知道你的生日我就欢欣鼓舞雀跃万分……”她一屁股挤走云痕，亲亲热热坐到雅兰珠身边：“珠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以前你都收什么生日礼物？我们来个特别的！”
“以前啊……”雄兰珠偏着头，大眼睛眨啊眨，“去年这个时候，我刚到太渊，那天晚上客栈不远处有家人办喜事，鞭炮放得欢，我坐在屋檐上拿了壶酒，放一声炮敬自己一杯，放一声炮敬自己一杯，哎呀好热闹……”
屋子里静默下来，孟扶摇的手僵在了雅兰珠肩上。
“前年这个时候我在扶风，我给逮回去关起来，父王母后为了安慰我就给我办了个寿宴，我要求人越多越好，排场越大越好，趁着人多我又溜了，溜得太急连包袱也跑丢了，后半夜我饿得要死，在一家老农家用扭断的金钗换了半个僵饼，我抱着饼子就着皇城里的烟花灯火慢慢啃，想着那些烤猪肥牛宫廷御宴和这半个饼也差不多，我闻到那味道，也算我吃过了……”
“……”
“大前年那是在天煞，在葛雅沙漠里迷路，一群沙漠风盗抢劫我被我给宰了，可我也给他们临死前戳破了水囊，那天晚上月亮好大，大得像宫里的冰碗子，我瞅着那月亮想要是冰碗子多好啊，我一定要狠狠的吃得一点不剩，我以前总是嫌多吃不掉，那一刻我好后悔……后来我想，我不能渴死在葛雅，这种死法太难看了，有人认不出我的，我就去喝那些风盗尸体的血，嘻咦……”
“……别说了……”
孟扶摇扶着墙站起来，一片静默里她不看雅兰珠，勉强笑了一下，道：“我去添几个菜，珠珠生日，这几个菜太简慢了。”
雅兰珠看着她背影，突然笑了笑，敲着筷子清清脆脆的道：“孟扶摇，我说这些不是要讨你们同情，我只是告诉你，感情里的事，总是要苦的，越执着越苦，甚至还要寂寞，还要流浪，还要面对危险，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你敢，那再苦也可以甘之如饴，最怕的是连敢都不敢的。”
她慢慢夹了一筷菜吃着，给身周美人们也各夹一筷，笑道：“别一个个故作无动于衷其实却好关切的死样子，说真的，我挺满足，今年的这个生日真是个意外之喜，我突然觉得我什么都有了，有人爱固然重要，可是有些感情一样不比这个逊色分毫，对吧？十二岁之前我的那些宫廷寿宴，十二岁之后我那些流浪中过过的生日，加起来都没今天让我快乐……孟扶摇你给我滚回来，还添什么菜，你想撑死我啊。”
长孙无极突然笑道：“雅公主，当初和我定亲的为什么不是你？不然我现在也解脱了。”
雅兰株瞟他一眼，笑嘻嘻道：“把某人的某句话送给你：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长孙无极一笑，她又举杯绕场一周，“我不偏心，这句话送给所有人：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太子殿下脸色黑了一黑，无可奈何的吃菜。
孟扶摇吸一口气，背对着雅兰珠，她看着窗外那轮挺圆的月亮，想着那个在千里戈壁中一轮燃烧着的月亮下喝着尸体血液庆生的十五岁小姑娘，良久微微抬手，弹掉了眼睫上一颗水珠。
然后她抓起和她一样忧伤的看月亮的元宝大人，笑道：“只添最后一道菜。”
雅兰株啃着蹄髈呜呜道：“不要荤的哦……”
孟扶摇过了一会神秘兮兮的上来，丰中捧着一个金盘，盘中盖着银善，道：“大菜！”
雅兰球挑挑眉，“你神神鬼鬼的又搞什么……”伸手去掀盖，然后“噗”一声将满嘴的酒喷了出来。
盘子正中，坐着打着鲜艳红蝴蝶结的元宝大人。
“献上我的生日礼物……纯情忠贞的处男元宝大人……的处男舞。”孟扶摇肃然伸手一引，元宝大人慢条斯理的起身，整了整蝴蝶结，优雅的对雅兰珠行了个背手礼，爪子向前一伸。
雅兰珠抽了抽嘴角，看着这个华尔兹的邀请礼——她在孟扶摇身边这么久，自然也学过这个舞，然而……和元宝大人跳？
元宝大人肃然等着，它决定了，要把自己的第一支舞献给珠珠，主子都靠边站。
雅兰珠看着肃然等待的元宝大人，看着含笑抱臂靠在一边的孟扶摇，看着身侧那几位微笑给她夹菜想撑死她的美人，眼睛越发的亮，像是有无数颗珍珠在其中滚动，那般的滚来滚去，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良久，她嘴角微微翘起，突然慢慢伸出手指，勾住了元宝大人的爪子。
她道：“元宝，不许踩到我的手哦。”
一室静默，月光游移，在桌上照出硕大的滚圆的光斑，光斑中雪白的毛球抱着纤细的手指，陶醉的跳着它无声的华尔兹，那手指合作的随着它的动作移动，做出蹁跹起落摆荡飞旋的姿势……不取笑，不轻慢，不觉得滑稽，和那个小小毛球，一模一样的认真而虔诚。
所有珍贵的心意，都值得虔诚以待。
一曲终了，元宝绅士将那根手指礼仪周全的送回，月光下又是一躬。
雅兰珠笑着，道：“这傻元宝，还做全套礼仪哪，这下你可亏了，你的第一支舞就是我的了……”她突然说不下去了，抬手捂住了眼。
半晌，她的指缝里，有晶莹的珍珠滚落下来。
元宝大人蹭蹭的顺着她的手臂爬上去，用蝴蝶结慢慢的擦，慢慢的“吱吱……”
孟扶摇突然大步走了出去。
她直直走到门外，做了个手势，然后头也不回的向前行到花园里，这才接过跟过来的负责传信的黑衣人递来的蜡丸，道：“去吧。”
她慢慢展开蜡丸，看了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一眼，眼底闪过莫名的复杂的情绪，然后慢慢将纸揉碎。
然后她回去，靠在窗边探头对里面笑，雅兰珠已经恢复了平静，笑吟吟的问她：“战北野又有消息来了？明日他要到了吧？”
“嗯，”孟扶摇目光亮亮的对她笑，“他要我代为恭祝你十七岁生辰，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真要天天都这个好日子，我还吃不消呢。”雅兰珠笑，目光坦荡的深深看她，“谢谢。”
孟扶摇僵了一僵，随即也笑了笑，道：“你丫客气起来真让人吃不消。”她从窗前走开，道：“我去洗手，你们自便。”
她没去洗手，而是默然坐在了花园里，远处的灯光射上一池碧水，粼光变幻荡出一片灿烂银彩，池水上睡莲有些憔悴，在白石的弯弯桥栏下静默的歇着，风从水上掠过，带来掺着菊花香气的舒爽气息，一朵小雏菊正俯身在她手指边，盈盈的，娇嫩的，像一枚珍珠戒指。
身侧有人坐下来，一地菊花丛微微低伏，似为那容光所惊，那人却只是轻轻的笑，将那嫩黄的小雏菊在她雪白的指间比了比，道：“好漂亮的颜色。”
孟扶摇没转头，喃喃道：“她说谢谢，你说她在谢谁呢？”
长孙无极笑了笑，半晌道：“雅公主是极聪明的人。”
孟扶摇叹口气，道：“也许我又弄巧成拙了。”
“不，”长孙无极转头，深海般幽邃的目光投入她明亮的眼眸，“正因为她是聪明人，所以，更为懂得你的心意。”
孟扶摇叹了口气，向后一仰，用手遮住眼，道：“我经常觉得我就是个罪人……”她突然住口，狐疑的嗅了嗅，道：“什么味道？”
长孙无极笑道：“变个戏法给你看。”
孟扶摇一偏头，立即黑线了——太子殿下正从他那超级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盘菜。
红烧丸子。
孟扶摇抽抽嘴角——难怪她觉得桌上好像有点不对，别人也许未必在意，她这个厨娘却对自己烧出多少道菜还是有数的，不想居然被这个馋嘴给偷渡了。
“你想吃我给你做嘛，用得着偷吗？堂堂一国太子桌上偷菜，你羞也不羞……”
长孙无极不理她，有点沮丧的凝视着那盘已经色香味都不咋的丸子，喃喃道：“我以为丸子应该是最能保持口味的菜，不想搁了阵子还是不像样儿……”
孟扶摇突然停止了她的絮叨。
他是因为自己在桌上没吃什么，怕自己饿着，特意为自己留下的？
尊贵优雅的太子殿下桌上偷菜……真是想象不出那场景。
唉……可惜太子殿下偷菜的眼光实在不敢恭维——丸子一冷，就粘在一起，根本没法下嘴。
孟扶摇想笑，咧了咧嘴却笑不出来，她弯下身去，抱住脑袋静了一会，然后接过丸子，手抓着就往嘴里塞。
长孙无极却将那盘菜拿了过去，“冷了，别吃了，仔细闹肚子。”又拉她起来，“别懒，去做夜宵。”
孟扶摇赖着不动，“我不饿口”
“可是我饿。”某人毫不客气的拉她，“我还在养伤，你要保证我的营养。”
孟扶摇翻白眼，太子殿下这伤真难养咧，“我去做夜宵，你得给我烧火。”
“成。”
……
一刻钟后。
厨房里好一副其乐融融执炊景象——扎着头巾的俏美厨娘轻捷的在锅台前忙碌，掌间神奇的飞出一个个雪白的馄饨，那纤手比馄饨更白，手势轻盈若舞；灶台后宽衣大袖的男子则倚壁坐着，闲闲将柴禾往灶台里放，腾腾火光明亮热烈，映亮他风华绝代的眉目，那容颜如玉辉光四射，虽身处灶台污脏之地却不改其姿，偶尔抬眸含笑看向忙碌的女子，眼神绵邈，空气中有温馨的气氛氤……
半个时辰后。
厨娘柳眉倒竖，抓着馄饨皮子愤然叉腰。
厨房里浓烟滚滚，宛如有人放火，或者杀人后烧尸灭迹。
灶台下柴堆后簌簌一动，钻出只乌眉黑眼的，一边咳嗽一边掸衣料华贵的浅紫锦袍，那袍子也已经乌漆抹黑看不出本来颜色，该人尊贵的执着一根柴禾，气质优雅的皱眉研究自己可以控制体内真火人间战火为什么就控制不了区区灶火？
孟扶摇忧伤的望天。
瞧这生活能力差的，这万一要是被人玩了狸猫换太子什么的，流落民间该怎么活呢？
望着望着又觉得欢喜——太子殿下终于被俺发现了一件他做不了的事，俺还以为他上至灭国下至绣花都搞得掂呢。
太子殿下看看她表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过去拉她：“锅边烫，小心热气熏着，我来煮馄饨，你去烧火。”
孟扶摇鄙视的瞅他一眼，就有这种人，耍诡计也要玩深情款款。
半晌。
“长孙无极你这是煮馄饨还是煮粥……啊，我的馄饨呢？皮都煮没了……”
一个时辰后，吃完了烂馄饨的孟扶摇，刚刚爬上床，一边爬一边对元宝大人嘟囔，“我这个苦命的，眼看就要上战场害人，劳心劳心又劳神，还得半夜洗厨房做宵夜打扫卫生，我这是欠了谁的呀我……”
元宝大人答：“吱吱（你自找的）。”
自找苦命的那家伙确实苦命，冈刚躺下，便听得一阵远处轰隆隆起了巨响，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床上金钩乱晃，叮叮当当撞在一起，随即响起巨大的擂门声，孟扶摇披衣起床，便见西边城门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苍龙军攻城啦——”
孟扶摇快步抢出，奔上高楼仰头看天际深红，喃喃道：“这家伙不要命了，来这么快！”
霍然一声厉响，火光升起处一支鸣镝尖啸着直上云霄，那般穿裂之势极其凶猛，如一线火剑瞬间撕开黑夜的幕布，将苍穹狠狠一扯两半，随即那巨箭在半空炸开，竟然霍拉炸出一面旗帜，上有苍龙于烈电层云中飞舞，张牙舞爪凌空下攫，那深红旗帜在半空中被气流扯得一阵扭曲展动，旗上苍龙便如在云端狞厉下扑，气势逼人！
满城哄然，为这先声夺人来势汹汹的苍龙军气势所震，长街之上无数人奔出，万人仰首，怔怔凝望。
唯有孟扶摇人在高处，目力非凡，将那瞬间夺目出现又消失在云层黑暗中的旗帜看了个清楚，看见那旗上，墨迹淋漓的几个巨大的字。
“我来也！”

天煞雄主 第二十三章 翻覆乾坤
“我来也！”
这是独属于战北野狂霸气质的通知方式——专门用来通知孟扶摇。
孟扶摇仰头，看着那方被火烧红的天空，看着那苍龙飞卷消失于云层中央，目光闪亮的笑了下。
大半年苦心经营，从真武到朝堂，慢慢铺设步步上升，直至今日，她终于抓住了天煞腹心要害之地的三分之一军权，彻底走近战南成身边，当初战北野离开时她所发的誓言，终将实现！
不过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为山九仞，怎可功亏一篑？
她下楼，换了衣服便要出门，身后突有人道：“我陪你一起去。”
是云痕的声音。
孟扶摇转身，遥遥火光映衬下，少年的眼眸清亮透彻，幽火浮沉，他看着孟扶摇，道：“太子有伤，身份也不宜暴露，宗先生也不方便，让我陪你去。”
孟扶摇默然，云痕又道：“太渊家里来过好几封信要我回去，我没回，就是等着这一天，等你大功告成，我也好放心的离开。”
孟扶摇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起几人各属一国，都有自己的事业，因真武大会在天煞一聚，待此间事了，大抵都要离开的吧，比如宗越，八成也和云痕一样，是因为不放心这最后一战才留到了现在，自从前段时间见过轩辕韵，他越发神神秘秘，消息传递十分频繁，有时还会在夜间出去，不知道在准备什么，孟扶摇想着人生聚散如飘萍，说到底，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而在那样的路上，谁都难免孤独。
看她出神不语，少年默默转过头去，两人在远处升腾的红光和喧闹里相对无语，红光映得两人面色鲜丽，眼神里却各自有些黝黯的色彩，良久孟扶摇长长吁一口气，道：“要走的时候，不许偷跑，得让我送你。”
云痕“嗯”了一声，自去换了一身护卫衣服，孟扶摇等他的时候，让原本打算跟着她的铁成回去，又唤过姚迅吩咐了几句。
她带着云痕直奔皇营，宫中调令还没下来，按照天煞朝廷律令，将领有统兵之权无调兵权，她必须要依令行动，孟扶摇再匆匆赶到宫中请见战南成，在宫门口遇见一个神色惊慌带队奔出宫门的太监，那太监一见孟扶摇犹如见了救兵，急忙上前拉住她袖子，道：“孟统领，请速速随奴才进宫……”
孟扶摇盯着他仓皇失措的神情，目光一闪，面上却比他更急的一把推开他，烦躁的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进宫？陛下没有调令给我么？没调令我自己上城打去！”
她说罢转身就走，太监大急，一把抓住她，惶急中连声音都带了哭腔：“孟统领，陛下他，陛下他……”
“嗯？”孟扶摇回身，“陛下怎么了？”
“我的好统领，随奴才去看看吧，求您了！”太监拉着她袖子，孟扶摇点了点头，云痕随之跟上，太监下意识要阻拦，孟扶摇道：“我的亲信护卫你也要拦？你算什么东西？”
那太监缩了手，赶紧谢罪，带着孟扶摇一路疾行，直入战南成的寝宫勤政殿，孟扶摇看着黑沉沉的宫殿，皱眉道：“中书三大臣没有来么？”
太监低头不语，天煞贵臣都十分厌恶阉人，害怕这些阴人蛊惑圣心搅乱朝政，每见之必恶颜相向，没错误找出错误来整治，有错误更是动则便死，今夜陛下出事，他作为勤政殿总管太监，一旦通知三大臣，下场必定是死，情急之中想起孟扶摇，这位很受宠爱的年轻统领每次进宫谈笑风生出手大方，宫内上下都对她很有好感，有她在，也许还能逃条命。
孟扶摇唇角微露笑意，已经明白了这个太监的私心，很好，天助我也。
她快步进殿，穿过烛火沉沉的外殿，厚厚的丝幔层层垂落，将殿中遮挡得一丝光线也不透，地面上明黄的加厚地毯落足无声，孟扶摇挥开那些迷宫似的帐幔，抓抓挠挠得像是个拂之不去的噩梦，而殿角篆烟几许，催得人慵懒欲眠。
在内殿的最后一层，战南成躺在榻上，脸颊青白双眼赤红呼吸浊重，见孟扶摇掀帘进来，帘幕的缝隙里微露一点外间的烛光，立即烦躁的挥手，“放下，快放下！”
孟扶摇放下手，抬眼看了看殿角四周，那里立着两名卫士，高大的，沉默的，气势沉雄的，忠心耿耿的，守卫在战南成的榻侧——属于战氏家族豢养的卫奴，忠心勇猛而愚钝，战南成以前嫌他们麻烦蠢笨都不带着，自从上次被挟持后，这些卫奴寸步不离，如果孟扶摇没猜错的话，战南成的榻上，也应该有机关。
她如今已是战南成的宠臣，但是至今为止，也未能踏进他身前三步，此刻战南成病发，是更加警惕还是放松戒备？孟扶摇试探的脚尖前进一步，战南成立即转过头来，气喘吁吁的道：“退下，退下……”
孟扶摇不动了，恭谨退步行礼，战南成道：“外面……外面怎样了？”
孟扶摇神色不动，“战北野攻城了。”
战南成震了一震，拼命支起身子，道，“给我传旨……传旨……”
孟扶摇回首示意太监送上纸笔，那太监还要去传太书阁值夜的秉笔大臣，孟扶摇森然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敢延误？难道我不认识字？”
战南成烦恶的道：“别吵……别吵……传旨……着谢昱和你……带禁卫军和皇营守城……御林军由寇中书统带，守卫宫禁……让中书三大臣都过来……再派人再次联络在辅京的平靖王……”
孟扶摇笔走龙蛇，唰唰写就，道：“请陛下用御宝，并赐虎符。”
战南成抖抖索索按了按榻前扶手，取讨一方印章，刚要善，突然目光一扫，惊呼道：“你……你怎么写了这个……”他抓着章的手指要挪开，孟扶摇已经微笑着，抓过他的手，在圣旨上按了印。
战南成浑身抖索，戟指指她目眦欲裂：“你——你——”
两名卫奴目光迟钝的转过来，战南成的另一只手，也在悄悄地探向枕下，孟扶摇微笑看着，没有上前反而退后一步，卫奴立即不动。
随即孟扶摇取出一个小小的杯子和一小壶酒，轻轻的，当着战南成的面，将壶中酒慢慢倒入杯子中。
水声。
酒水清冽一线，落入杯中，发出淅淅沥沥的水声，平静而安详，听起来，毫无杀气，缠绵悠长。
然而对有些身患怪疾的人来说，这却是催魂鼓夺命钟！
战南成蓦然浑身一蹦，直直从榻上蹦起半米高，再重重摔到被褥上，他抽搐着，嘶喘着，挣扎着，眼角和鼻孔，都有细细的血丝冒出来。
他在榻上痛苦挪游，游成垂死的鱼痉挛的虾，那些斑斑的血迹不住沾染在锦绣被褥之上，凄厉如艳色荼靡。
卫奴不动——这些自幼被摧毁正常意识的奴隶，接到的命令是：如果有人接近陛下意图攻击，击杀之！
然而现在孟扶摇站得远远，只在倒酒而已。
她平静的，将壶中酒倒进杯中，再将杯中酒倒回壶中，周而复始，循环不休。
战南成的痛苦，也生生不休。
他翻滚着嘶吼：“别——别——”
孟扶摇停了手，问他：“虎符呢？”
战南成抬头望她一眼，他已经虚弱得没有扳开机关的力气，满头汗水混着嘴角血迹滚滚而下，那眼神却怨毒无伦，像是地狱中爬出欲待噬人的恶鬼
孟扶摇不为所动——如果有谁眼睁睁看过同伴战友在自己面前生生被蚂蚁吃成骨架再惨烈自焚而死，这辈子就再也没什么不可以面对的场景。
害人者人恒害之，如此而已。
见战南成不回答，孟扶摇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凑近那壶酒。
战南成的脸色立刻变了，他惊恐的盯着那个火折子，就像看见自己被褥里突然多了一万条毒蛇。
“别——”他语不成声的低喊。
孟扶摇立即对着他摊开手掌。
战南成抖索着，迟迟不肯说话，孟扶摇将那火折子在掌心里抛啊抛，轻描淡写的道：“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前受尽折磨，陛下你喜欢后一种方式？”
战南成闭上眼，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或者去恨什么，他只在心里朦朦胧胧的觉得，从长翰山追杀战北野开始，他便犯了个无法挽回的巨大错误，然后他陷入某个深谋远虑的陷阱，真武大令……年少魁首……在无极沦为男宠郁郁不得志的二百五统领……北恒被杀……他的病提前发作……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堕入他人步步为营时时算计的彀中。
他没能杀了战北野，于是他终将丢掉性命。
而他……他是谁？他和战北野，一个举兵掠他国土，一个为官夺他性命，里攻外击，他输得好惨！
对面少年的笑意，浮波掠影如水中花，那般动荡摇曳在他的视野里，那眼睛波光潋滟，素净如雪，清冽得像是落在冰川之上的黑色蝴蝶。
战南成被这样的目光击中——他才是最傻的那一个，居然相信了无极太子和他之间的不着一语的眼神说辞，这样华光厉烈的眼晴，怎么可能是一个受尽委屈的男宠所有？
战南成终于闭上眼，举起因疼痛而指甲生生折裂的手指，对着殿顶指了指。
孟扶摇一抬头，便看见殿顶两侧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各有一个装饰性的兽头，兽口微张，金光一闪。
孟扶摇笑了，度量了一下那兽头的位置，选了左侧兽头，指尖一弹，一点金光掉落。
她掂着虎符抓着圣旨向外走，身后突然风声微响，她反手一抓，那东西竟然滑开她的手，孟扶摇立即头也不回刀光一闪向后一斩，猛烈的刀风将厚重的幔帐都齐齐掀起，那东西依然从她刀尖下滑了过去。
孟扶摇心中一惊，赶紧滑步便掠，那东西却死追不舍，呼啸着撞上来，快得像是声音和光——你没发现，它已到达。
百忙之下孟扶摇执刀回身，只好打算硬接，一回身便觉得腥气扑面，一双深紫的眼睛刹那逼近眼帘，那眼睛一眨，便是一道紫色的粘液，四处飞射！
而孟扶摇的刀已经拍了出去，正好将那液体激得溅开，绝大部分被阻在孟扶摇罡气之外，却有睫毛般细长的一丝，近距离直落她眉心。
孟扶摇心中一冷——自己得意之下，竟然大意了！
“哧——”
一柄剑突然插了过来！
薄而长的利剑，银光漫越的剑光，刹那间在暗色中亮出流星般的弧度，比声音比光更快的插向孟扶摇面门，激得她发丝俱舞眼不能睁，寒光烁烁，锋锐凌人。
然后，那剑刹那一停！
擦着孟扶摇眉睫停下。
来得快捷，停得更快。
剑身银光晃动闪烁不休，明明极其贴近孟扶摇面门，只差一点便会插瞎孟扶摇双眼或是插穿她太阳穴，结果却连孟扶摇最长的那根睫毛都没斩落。
剑身准准停在她眉睫前，紫色液体正好溅上！
暗室！无光！近在咫尺的要害！细丝般的毒液。
这精准到言语无法形容的一剑，需要何等惊人的腕力和眼力？
“哧”的一声，那紫色液体竟然瞬间扩散，将明洁的剑面污染得一片浊黑，而液体落入的那个中心，慢慢的腐蚀出一个洞……好厉害的毒！
孟扶摇松一口气，感激的瞟一眼云痕——你又救我一次！
她立即拔刀去宰那紫色怪物，云痕收剑，收回的时候他使力艰难，腕节似乎已经因为控制力度太狠发生错节脱臼，而背心里全是冷汗，里衣紧紧的粘在身上，绳索一般。
刚才那一剑……他一生里使得最好的一剑。
那般千钧一发时刻，一直等在帘外的他听得风声不对，一掀帘进来什么都没看见，先看见了即将迫入她眉睫的毒液。
他想也不想便即出手，然而他现在回过头来再想刚才那一剑，却发觉那一剑刺出时他还根本什么都没看清楚。
以他的功力，那么仓促的一剑只会将孟扶摇戳一个洞，那么，他是怎么刺出的？又是怎样将那一剑控制得妙到毫巅？那样绝顶的一剑，因为怎样的力量才奇迹般的实现？
云痕吁一口气，闭上眼，感激上苍。
身后，孟扶摇大步过来，一边拭刀尖的血一边道：“想不到这最后取虎符也是个联动机关，右边那个兽首里藏着这个怪物。”她看了看地下那血肉模糊紫色一团，又道：“云痕你的剑法越发精进，这一剑我也使不出呢。”
云痕笑笑，孟扶摇对他脸上张了一张，愕然道：“你怎么了？这么多汗？”掏出汗巾要给他擦汗，想了想抿嘴递过去，道：“我粗手笨脚的，嘿嘿……”
云痕接过，却直接塞在怀里，孟扶摇红了红脸，当没看见，云痕看了看榻上已经昏迷的战南成，道：“不杀？留着夜长梦多。”
“这是我要拜托你的事。”孟扶摇道：“战南成现在不能杀，我矫诏命文武百官在勤政殿外殿齐聚，要困住有权应急调动军队的中书三大臣，三大臣资格老，等急了一定会闯殿，留着战南成和卫奴，可以取信他们并拖延时辰，这里拜托你随机应变，以我的护卫身份守在这里，如果事情有变，请你杀了战南成，如果事情成了，最后还是请你……杀了他！”
云痕震一震，孟扶摇无可奈何的笑，道：“战北野心软，杀兄这事他未必做得出，留着战南成却又绝对是个毒瘤……让他做个干干净净的皇帝吧，弑兄之罪，我替他背！”
她笑，坦坦荡荡的笑容：“反正我看来是做定了老周太师第二，天煞‘贰臣第一’，哈哈。”
云痕深深的看着她明朗无畏勇干冲破并承担一切的笑容，半晌掉开眼光，道：“好！”
孟扶摇眉开眼笑的看他，递过从战南成身上解下的一个卧龙袋，道：“挟天子以令诸侯，丈夫当为也！”又把那酒杯水壶给他，云痕接过，诧异的问：“战南成什么病，怎么这么怪异，听不得水声见不得光？”
“我也不知道。”孟扶摇耸耸肩，战北恒临死前告诉她战南成的病，她回去后便去问蒙古大夫，蒙古大夫仔细的问过战南成的神情气色，甚至连指甲颜色都问过了，捣鼓了几天给了她一点药粉，让她涂在官袍的袖子上去见战南成，什么也不用多做，多挥挥袖子就成了，战南成一般不让人近身，但她前日金殿献策的时候，手舞足蹈大挥特挥，估计那倒霉皇帝多少该吸着了，至于战南成到底什么病，她只觉得这恐水畏光的模样，有点像狂犬病，但是却又不全像，狂犬病可不存在季节性发作，向来是一发就死的，八成是蒙古大夫做的手脚，用这大概属于神经毒范畴的药粉，加重战南成原有症状，中伤他的中枢神经，使之受刺激痉挛。
唉……可怜的战南成，被多少牛人同时算计了啊……
放心的对云痕一笑，孟扶摇掀开帘幕，对帘幕外听傻了的那位勤政殿总管太监露齿一笑：“听得爽不？”
那太监脸色霍然惨白，退后一步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拼命磕头：“孟统领饶命，孟统领饶命……”
“我杀你干什么？”孟扶摇笑着拍拍他的肩，塞了颗药丸到他嘴里，“给你吃糖……甜不？吃完了给我传旨去。”
太监迟疑的接过她的矫诏，手指在不住颤抖，孟扶摇微笑道：“好好传旨，回来我再赏你糖吃。”她突然神色一冷，森然道：“陛下现在是个什么样儿，皇朝现在是个什么样儿，你最清楚，该怎么做，你明白？”
那太监抬起眼，窥一眼黑沉沉的内殿，那里蔓延着将死者的细微沉重的呼吸，一声声写尽属于天煞千秋七年的最后的历史，而更远的城门之外，年轻勇猛的名将正跃马驰骋……注定的死亡，注定的终局，谁还会为这样血色的泯灭，赔上自己的全部未来？
他恭敬弯下腰去。
孟扶摇含笑，伸手一引，“恭喜你，成为烈王殿下的第一批从龙内臣！”
太监的眼晴亮了亮，迈了小碎步出去，孟扶摇微微的冷笑着，太监这种阴人，因为自身凄惨遭遇，最是阴私芶狗，最注重个人利益，威胁镇服于前，荣耀收买于后，她不怕他翻出天去。
她大步出殿，在宫门外翻身上马，铁成和她的护卫们已经赶来两辆大车，孟扶摇点点头，往皇营去了，皇营飞虎营统领简双金正急得像热锅蚂蚁，看见她急忙迎上来，道：“大人！可是请来了调兵之令？”
孟扶摇摇头，皱眉叹气：“陛下不见人，我没见着。”
“怎么会这样？”简双金连连搓着双手，“对方攻势猛烈，十万皇营男儿却按兵不动，这……这算个什么！”
“简统领是在质疑陛下么？”孟扶摇斜眼睨他，“陛下圣聪，岂是你我可以猜度？”
简双金阗然一惊，连忙低下头去，讪讪道：“属下不敢……”孟扶摇冷哼一声，当先回议事厅，简双金在她身后跟着，低低道：“大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陛下没出调令，还可以请中书三大臣以各自三分之一印纽签章出令……”
中书三大臣的调兵印纽么？孟扶摇唇角泛起一抹淡淡笑意……姚迅应该已经完成任务了吧？“神手”不用很久，早就发痒了，如今一偷便是个大的，他小子一定很高兴，希望三大臣还能留件内裤穿穿……
她停住脚，看了一眼这个皇营出了名的莽撞冲动直汉子……要杀他容易，只是此时杀他未免打草惊蛇，再说这家伙挺骁勇善战的，留给战北野将来用也好啊……念头不过刹那一转，随即便含笑回身道：“简统领说的是，磐都被围，事出紧急，天朝武将当不畏于承担守城之职，陛下若没有调令，咱们便去请三大臣，三大臣没有令，咱们自己拉队伍上城头！有什么罪责，将来我一身担着便是！”
她说得慷慨激昂气壮山河，简双金听得热血沸腾热泪盈眶，大声道：“绝不让统领一人承担，自有属下一半！”又惭愧低声道：“属下……惭愧……先前险些疑心大人……”
孟扶摇拍拍他的肩，双眼深沉的望向远方苍穹，深情地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
天空里霍然一个雷劈下来，将一棵树雷得风中凌乱外焦里嫩……
简双金还在自责，孟扶摇已经雍容的道：“好了，大战在即，烦请简统领去各营整顿查看下，另请唤姚刘王苏四位副统领过来，我有一些细务要和他们商量。”
简双金十分高兴的匆匆去了，孟扶摇在议事厅等着，半晌四位副统领过来，这几个都是当初和孟扶摇掷骰子赌牌九玩出来的交情，彼此之间也熟不拘礼，一进门四人便笑道：“不知大人相召，有何吩咐？”
孟扶摇高踞座上，端着杯茶慢饮，轻衣缓带意态翩然，她挥挥手，议事厅正门霍然关上。
四人刚一怔，孟扶摇又一摆手，她的贴身侍卫送上两个盘子，一个盘子满是拇指大的明珠，一个盘子则是一柄匕首。
明珠在昏暗的议事厅内光芒闪耀，夺人眼目，四人都算见过世面的，可也从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这么大的高品质珍珠，俱都双目灼灼，被明珠照亮。
孟扶摇满意的看着他们的反应，淡定的喝茶……这几个，都是她选拔出来专门结交的、在统领级的掷骰子和玩牌九中活动中，锱铢必较寸钱必争的人物，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有什么坚毅的心志和坚定地气节？
她老人家自进皇营就日日搞赌博，那可不是白搞的，送钱收买人心还是小事，借玩牌九猜度心性拉拢可以拉拢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关键。
暗室欺心，珍珠如雪，当四人的目光和呼吸都被那浑圆的宝贝压迫得不稳定的时刻，孟扶摇搁下茶碗，细瓷底撞击花梨木桌面声音清脆，惊得四人轻颤抬头。
“我来送你们一场富贵。”孟扶摇指指珍珠。
众人露出困惑的喜色，孟扶摇却又指指那匕首：
“或者，一场杀戮。”
*
一刻钟后，议事厅门徐徐开启，孟扶摇依旧微笑高踞上座，明珠和匕首都已不见，四位统领坐于下首，带点紧张的笑意看着她，袖子里都有点重。
又过了一会，其他统领得到传命来了议事厅，皇营三大营，每营按例应配一名统领两名副统领，但是配额未满，比如飞狐营统领就是孟扶摇兼的，现在除了孟扶摇和负责巡营的简双金，以及先到的四位副统领，剩下的还有皇营副总统领，飞虎营统领副统领各一，飞狐营副统领一名，飞豹营副统领一名。
皇营副总统领郑辉，是当初前总统领谢昱的亲信，谢昱降调兵部，他原以为自己升任总统领有望，不想陛下当堂便将这一要职授予乳臭未干的小儿孟扶摇，郑辉自然不可能服气，对孟扶摇向来阳奉阴违。
此刻他瘦长苍白脸儿挂着，比寻常人更长更尖的鼻子像柄剑似的矗在那里，坐下后便半翻着白眼望天，孟扶摇双手按膝，毫不动气，笑吟吟望着他，道：“各位统领，兄弟刚才进宫接了陛下谕旨，我们皇营承担宫禁保卫之职，等下便去和御林军换防。”
议事厅里众人都怔了怔，飞豹营副统领愕然道：“我们皇营向来是城防主力，现在逆贼攻城，应该立刻派我们上城作战，怎么会和御林军换防？”
孟扶摇抚膝，愁眉不展，“陛下圣裁，兄弟也不能违抗。”她站起身来，道：“劳烦各位，准备换防吧。”
“慢着。”
孟扶摇慢慢转身看向左侧首位，果然不出意料郑辉开了口，他耷拉着眼皮，细长的鼻子抽了抽，慢条斯理的道：“大人，皇营是打仗的军队，不是给娘娘公主们看大门的御林军，这等命令，大人居然便一言不发的接了旨？为什么没有向陛下据理力争呢？”
“敢问郑大人，我该如何据理力争呢？”孟扶摇笑，和蔼可亲的问他，“我该和陛下说，哎呀陛下，你们御林军战力不行，长久给皇宫看大门刀都生锈了，不如我们皇营去打架，该看大门的还是看大门？”
郑辉窒了窒，半晌不屑的道：“大人不去说，我去说！”起身便走。
“站住！”
一声大喝如惊雷，震得满堂衣甲辉煌的统领齐齐一跳头脑嗡嗡作响，八宝架上一只青花珐琅瓷瓶，生生跌落地下，“啪嚓”一声溅得粉碎，青蓝色的瓷片碎屑四处乱蹦，几个副统领将脚畏缩的向后缩了缩。
郑辉也给这一声大喝震得一阵心跳如鼓，这才想起这位出名的二百五统领是这一届真武大会的魁首，他有心想走，却又不敢，僵僵的站住，听得上面一直态度温和满面春风的少年统领，突然雷霆震怒，气势如狂风暴雨，刹那砸下！
“郑辉！”
她舌绽春雷，怒不可遏，厉声道：“我不能不提醒你了，我这是在给你下命令，不是在同你商量，你如果觉得我的命令无法执行，那就说明我们之间不再是上下属的关系，解决这个问题有两个办法，一是我不做这个总统领，二是你不做这个副总统领，而我现在还不打算不做总统领，那么你如果还继续抵制我的命令的话，我只好给你两条路，一是由你立即带领诸将执行我的命令，二是由我立即带领诸将……”
郑辉被这一大段霹雳般又快又清晰的词锋给震得头脑发昏心跳如奔马，僵在那里还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下意识等着听她最后一句话，孟扶摇突然一掀衣袂，踏着满地碎瓷，怒龙苍鹰一般的扑来。
“杀了你！”
她飞扑时狂涌的真气将满地碎瓷卷起，扑拉拉四处乱飞，统领们都下意识举袖遮面，于衣袖缝隙间只看见深黑色衣袂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漆黑的刀锋般的弧度，一闪间便割裂了沉凝的空气，再一闪人已经到了僵立的郑辉面前，双指如凤首，一啄，一捏！
“咯嚓。”
极轻微的一声，宛如核桃被捏碎的声响。
所有的人瞬间都被震惊钉死在了座位上。
唯一动的只剩下郑辉——他被生生捏碎的喉结诡异的涌动着，喉间发出怪异的声响，脖子软塌塌的缩进去，身子却直挺挺的倒下来。
砰然一声，他倒在满是碎瓷的地面上，撞击出沉闷的回响，浙渐地，身下流出细细的血液，那是被碎瓷割破的肌肤流出的血，不多也不浓，蛇般慢慢蠕动着，蠕动到统领们的脚下。
统领们想缩脚，想逃开，却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在他们刚才被郑辉刹那被杀的震惊震住的那一刻，先被孟扶摇用明珠收买的那几个同僚悄悄制住了。
他们看看郑辉的尸体，再看看身侧的同僚，半晌都沉默下来，没有一个人反抗。
孟扶摇立在郑辉的尸体前，慢慢的笑了一下。
杀最少的人，取得最大的效果——长孙无极说的。
以她的准备和能力，她完全可以杀掉所有的统领，可是何必那样费事呢？何必把人逼上绝路引起不必要的反抗带来变数呢？让他们看见上司的死，再让他们看见同僚已经背叛，不是更容易放弃挣扎彻底归顺吗？
人，都有从众心理，大家都拼命——带我一起去死！大家都投降——那也不差我一个。
孟扶摇立在血泊中，有点累的仰起头，看向城头方向，都是时间不够啊，她这个空降部队，在最后关头仅仅来得及取得总统领这个位置，占据权力的制高点，却不足以完全建立自己的威权，让皇营上下跟着自己去反叛，她能做的，就是尽量把磐都这三分之一的最强军事力量的关键所在，那绞人凶猛的长蛇七寸，打垮！
让四位副统领整队开拔去皇宫换防，其余几位投降和简双金关在一起，孟扶摇舒了一口气，离开皇营大营向外走，刚走出营门，就迎头撞上一个人。
谢昱。
孟扶摇眯着眼看着他，心道这小子居然没有按照圣旨去勤政殿朝会？这下有点麻烦了。
谢昱阴沉着脸看她，刚要开口，孟扶摇已经抢先说话，她微笑着从怀中掏出虎符和自创的谕旨，道：“谢侍郎来得正好，是要陪我去接收禁卫军的吗？陛下让我统领皇营和禁卫两军，负责城内防卫和守城。”
谢昱看见那谕旨，眉头跳了跳，拿过来仔仔细细看了，又仔细看了那半边虎符，他是带久了兵的，自然识得这些东西，面色白了白，却仍漠然道：“孟将军年轻，恐怕不能担此重任，中书三大臣刚刚给我下了调令，让我暂摄禁卫军，和孟将军协同作战，我的意思是，陛下信重将军，将军还是去宫中保卫陛下，城头上的事，我来便成。”
“哦？”孟扶摇挑眉笑道：“中书三大臣出调令了？可否给我一观？”
谢昱又犹豫了一下，才慢慢从怀中掏出一纸谕令递给孟扶摇，孟扶摇一看就笑了。
她笑着指向谕令下方，那里，本该是三叶印痕的印章处，只有一枚叶印，她含笑挑眉看着谢昱，有趣的道：“在下只听说过三叶齐至中枢大令，却没听说过一辩叶子也可以算作大令的。”
谢昱的脸抽了抽，半晌冷冷道：“此事是寇中书下令，在下执行，但有什么罪责，寇中书和我自会在陛下驾前领罪，孟统领，你还是接令吧。”
“没这个说法，”孟扶摇将那谕令还给他，冷笑道：“谢侍郎的要求着实荒唐，手持三分之一的中书调军令，居然就想录夺手持陛下圣旨和军中虎符的在下的军权，难道谢统领认为，寇中书的三分之一中书令，比陛下的圣旨和虎符更神圣？”
这话已经很重，谢昱却不动声色，答：“寇中书已经带领禁卫军上城抗敌，他说了，他一个文臣，能为陛下马革裹尸战死沙场，胜于锦绣珠围老死，富贵，这话对在下也一样，孟统领既然不肯接令，在下也不勉强，在下自去和皇营将士们谈谈。”
孟扶摇眉头一跳——谢昱这混账，居然是战南成的死忠，他把持皇营多年，为人坚刚军纪严明，很得士卒爱戴，也威权极重，比她这个空降来不过一两个月的统领，话语权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一旦他出现，就算降服她的统领们不再反水，士兵们也会跟随他走，那她一番动作，等于付诸流水。
这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随即她便笑了，手一摊，她道：“咱们争什么？不都是为了皇朝大业千秋万代？为陛下威权统治死而后已？谢侍郎是天煞老将，老成持重经验超卓，我年轻识浅，自然唯谢侍郎马首是瞻。”
谢昱神色一喜，细细打量她一眼，颔首道：“如此最好。”
“但是，”孟扶摇又道：“毕竟谢侍郎持的是不全的三大臣调令，在下持的却是圣旨和虎符，谢侍郎敢于藐视圣旨，在下却不敢，谢侍郎想的是马革裹尸，在下想的却是忠君之托，这样吧，咱们折中一下。”
她回身指了指皇营，道：“三分之二皇营军队在皇宫守卫，三分之一跟随在下，随谢侍郎和寇中书的禁卫军防卫城头，将来陛下若有什么怪罪，也请寇大人和谢大人代为斡旋，如何？”
谢昱嫌恶的看了一眼这个滑不留手的“弄臣小人”一眼，想了想，道：“好。”
他心中盘算了一下，孟扶摇只带三分之一皇营军上城，无论如何在他眼皮底下翻不出浪来，有他在，孟扶摇指挥得了皇营？陛下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夜频频发出乱命，自己和寇中书拼命抗旨，只为了救皇城于危难之间，等到进宫的奚老中书见到陛下，劝得他不要过于信重孟扶摇，拿到新旨，到时再将皇营全部拿回手中就是。
磐都坚墙利炮，高墙天下第一，更有城防五重，瓮城、羊马城、吊桥俱全，还有专门对付骑兵的壕沟三段，城内兵精粮足，武器完备，比起战北野补给线过长，以最快速度不眠不休千里奔驰的疲兵来，优势不言而喻，谢昱很有信心——只要他拿回皇营，定能将战北野毙于城下！
他狐疑的看笑得坦然的孟扶摇一眼，心想寇中书一再说这小子心思叵测不可不防！如今看他肯交军权，未必就是寇中书说得那样嘛。
孟扶摇将他神情看在眼底，唇角笑意微露，她点了皇营飞狐营，和谢昱一路往城门疾驰，谢昱看见她身后铁成赶着大车，有点诧异的望了一眼，孟扶摇道：“陛下让我将金彦明伦两府都督的家眷带上城头，按原计划行事。”
谢昱神色一喜，点了点头，此时两人已到城门处，老远便见火光耀眼喊杀震天，城门着黑衣的守军和着紫衣的禁卫军如蚂蚁般奔上奔下，角楼上机弩轧轧作响，呈三百六十度旋转，投射密集箭雨，两人拾阶登楼，刚上城楼便见胡子花白衣衫凌乱的寇中书笨拙的一枪戳中了一个登墙的苍龙士兵的脸，被那士兵负痛的一掌打出老远，众人惶急的冲上去把他拽下来，寇中书还在死命挣扎着向上扒，一边大声喝令：“射！给我射！礌石！滚木！热油！沙袋！”
他喝声嘶哑，一回首看见谢昱和孟扶摇，黑衣的孟扶摇静静沉在艳红明亮的火光里，在漫天的箭雨里漠然而立，脸色有些苍白，看向他的眼神却是黝黑的，那眼神让天煞忠心耿耿的老臣心中一跳，然而那感觉刹那便逝，下一瞬孟扶摇已经含笑迎了上来。
“寇大人忠心为国，一介文臣竟然身先士卒，末将佩服！”
寇中书气喘吁吁挥了挥手，孟扶摇走到城墙边，向下看。
然后，她看见了战北野！
城下平野沉阔，火光熊熊，奔杀列阵的步骑兵之间，一个身影黑衣黑马，在一队精悍凶猛的骑兵跟随下，怒龙般在阵中纵横驰骋，他掌间金杵沉重而亮丽，在夜色火光中挥舞出流星般金色的弧光，而他偶尔抬起掠过的目光，隔了这么远依旧能感觉到那硬度和力度，金刚石般熠熠生辉，那般灿然凌厉的撞裂夜空，炸出满天碎星。
而他所经之处，人们如海浪般左右分开，由他黑光一线，直奔城墙，那些大块大块砸下的礌石，在他指掌之间如孩童玩具，瞬间被金杵粉碎，不断的轰然声响里，一块礌石甚至被他抡臂一甩，生生甩回城墙上，将厚实的填了米浆的城墙，砸了一个人头大的坑！
真正的悍将，英锐、凶悍、身先士卒、勇冠三军！
战北野一杵抡出，顺势向上一看，然后他蓦然浑身一震。
他看见了孟扶摇。
高高城墙之上，一个堞垛之后，轻衣薄甲的清秀单薄少年，双手撑在堞垛之上，以一种截然不同周围守乓紧张激烈的闲散态度，含笑下望，深黑的衣袂和银色的发带飘散在空中，漫然自在，而她身后，是默然矗立的巨大的皇城背影。
她的清净，在那般忙碌披血作战的士卒之中，看来那般的底定而雍容，万事不惊。
为上位者的万事不惊。
战北野看着她，胸口如被重击，手一软竟然险些金杵落地，他赶紧紧了紧五指，却又发现掌心里突然全是汗水！那般湿湿腻腻的抓握不住武器。
阔别半年，半年来日夜思念，那般的思念如此厚重，一日日叠加成比眼前这城墙还要高还要厚，矗立在他的日里夜里睡梦中行路时，走到哪里都是她的影子，走到哪里都撞见她——走路时想她扬鞭挥马的样子，喝水时想她爱喝比较热的水，吃饭时想她不太雅观的吃相，睡觉时想那夜两人同榻他望着她的背影，秀丽而清瘦，新月一弯般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那般的想……那般的想，兜兜转转轮轮回回不可摆脱不可逃避的想。
他亦想了无数次，他们会在什么样的情境下重逢？金殿上？大街中？原先的府邸里？他们会以什么样的方式重逢？她笑着迎上来，还是他笑着迎上去？
他甚至有次在睡梦中突然惊醒，满面冷汗的爬起来就要点起兵马冲杀回磐都，被部下死命拉住——那晚他梦见她死了，满身鲜血的蹲在地下，对着一泊血迹在画着什么，然后，倒下。
后半夜他再也没睡着，坐在院子里抱着膝看月亮到天亮。
又有一次梦见她没等在磐都，自己跑了，醒来后他怔怔想，也许吧，孟扶摇干得出这种事的，那自己打下磐都就去找她？还是干脆不打了？
结果第二天看见黑风骑，看见独臂的纪羽，他又上路了——男人有男人的责任，有些事，由不得自己放纵。
现在……他终于在阔别半年后再次看见她，看见她的这一刻，他才惊觉以前那般刻骨磨心的思念还不够浓不够深，那般的日夜折磨思念原来和这一刻比起来单薄得像张纸，看见她如被雷击，望着她便想奔去，她的身影于他，像是干涸将死的沙漠旅人终于遇见生命的绿洲，爬也要爬过去——不管生死。
于是他当真过去了，挥舞着他的金杵，从箭雨里！从刀丛中。
孟扶摇却对他轻轻竖起手指。
她迎着那遥远却依旧令人能感觉到无比炽烈的目光，竖起食指和中指，做剪刀形，俏皮的一竖。
“胜利！”
战北野停下了，愕然的看着她，孟扶摇却已回身，看着谢昱将那两府都督的家眷押上来。
那几个荏弱的妇人，青涩未去的少年，被层层捆绑着，由孟扶摇的护卫看守着推上城头。
谢昱一把抓过一个妇人，举着盾牌，探身出城墙喊话。
“战北野，这是金彦明伦两府都督的家眷！”
底下列阵冲杀猛攻城墙的士兵猛然停了攻势，他们惶然的回过头去，战北野眼神瞬间更黑得鸟木一般，慢慢竖起手掌。
谢昱唇角露出笑意，身子向外更探了探，道：“两府都督，最早跟随你，随你征战千里不计此身，为你抛却富贵遍洒热血，如今他们的家眷就在这城头之上，只要你再下令攻城一步，我就立即杀人，让你们北地男儿看看，你们忠心追随的逆贼，是个什么样的凉薄货色！”
喊杀渐止，风凉月冷，火把在平野之上如无数星光燃起，毕剥之声隐约可闻，城上城下，无数双眼睛投向人群中心，那个沉肃俊朗的男子。
此刻万军静默，等待一个人的艰难抉择。
谢昱将刀搁在一个少妇脖子上，喝令：“退兵！”
战北野默然，森然目光如铁，撞向谢昱。
谢昱不为所动，手中雪亮的刀更紧了紧。
“退兵！你自缚上城！否则你就是千夫所指的罪人！”
战北野慢慢抬起头，看着城墙之上，他黑色衣袍卷在风中，英挺俊朗的面容在火光照耀下如刚玉，坚毅而硬朗，他凝神看着城墙上弱女少年，看着一边神色平静的孟扶摇，终于慢慢的，退后一步。
这一步之退，如天堑之越，如兵溃千里！
谢昱眼底爆射出喜悦的光！
“嚓！”
雪光亮起。
宛如九天之上穿越云层的雪色蛟龙，自云端昂首而起，呛然龙吟探首人间，转侧间饱饮鲜血！
一道银光，突然自那被捆的“金彦府都督的弱女家眷”口中吐出，狠厉而悍然，凶猛而迅捷，刹那没入谢昱眉心！
鲜血，自眉心缓缓流出，成一直线落入尘埃，谢昱的身子，永远的僵硬在了城墙之上，堞垛之外。
他的喜悦，也永远凝结在了战北野退后一步那一霎，到死时脸上的神情，一半惊讶一半欢喜，酿成一个古怪的笑容。
他慢慢的放开手，最后看了一眼一个人。
孟扶摇。
那少年负手立于城墙一侧，身前身后都是他的护卫，正对他展开笑意，平静的，安详的，和煦的，深意无限的。
那样的眼神，他在临死前终于读懂了一切。
终于还是……输了啊……
王朝……将死。
这是谢昱一生里最后一个想法。
随即他软下去，栽出堞垛，自天下最高的城墙直线坠落，砰一声重重跌落战北野马前，尸体落地时又重重弹起，摔碎的红红白白的头颅和黄土沙尘，激起半丈高。
此刻。
万里江山沉默肃立，静看一个王朝的最后一个有为忠诚的将军的死亡。
而冷月之下，万军无声。
战北野缓缓抬起头，看向城墙之上，风云之间含笑的黑衣少年，看着那个调皮的，不符合此刻沉肃气氛和气势，却又只能属于她一个人的胜利手势。
突然他身子僵了僵。
城墙之上，少年身后，一个护卫打扮的男子，突然缓缓踱了过来，不动声色又不着痕迹的，站在了她身侧。
他站在她身侧，一个如此合适的位置，从眼神到笑意，都恰到好处将她完会笼罩。
他淡淡一眼，眼眸掠向城下，一段目光便是一束王者香。
那般雍容璀璨，风华绝代的眼神。

天煞雄主 第二十四章 当街强吻
战北野看着城楼上。
她的眼神原本在他身上，然而那人出现的那一刻，她转过头来，有点惊异的说了句什么，然后他答了句什么，随即他便见她眼神里光彩烂漫，像是漫山遍野的花，都一刹那开了。
那花开在城头上，烈风里，遥远的深黑的皇城背景中，美得不可方物，远得无法捕捉。
战北野突然抬起手，慢慢按住了心口某个位置。
有风刮过去了，凉凉的，一个带血的洞。
半年时辰，千里来回，隐踪密行的逃亡……马不停蹄的整备力量……不眠不休的研制计划……千里转战的艰辛……半年，仅仅半年，渡越危机重重的天煞大地，再领兵杀进一个城池又一个城池，争霸之刀挥起，落下，刹那穿越血火大地，劈裂万里疆诚……他创造的是军事上的奇迹，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那是相思的奇迹。
他曾七天七夜不曾下马，最累的时候从马上栽落，他曾怕延误时机带伤前进，至今身上未愈的伤口仍在流血，他曾孤军冒险夜闯营，从敌营中横穿而过，险些深陷敌营，他曾三日急行军，只为赶在头里偷袭敌军，好抢得作战先机——他那般凶猛的和天作战和地作战和敌人作战和时间作战，只为了早一刻赶到磐都，他兵锋如刀，战旗猎猎，从未丝毫偏移过前行的方向——她的方向。
然后今日，城楼之下，两军最后相遇，他终于见着了她。
却是这般的相遇。
他按着心口，突然之间有些茫然，那些疼痛和辗转，那些冲锋和奔行，那些心急火燎的进攻和来不及整休的步伐，就是为了，这样的，相遇？
原来相思如针，戳得人遍体是洞，每个洞冒的，都是心头血。
战北野终于缓缓放下手，长长吁出一口气，他掉转头，手臂重重向下一挥！
“攻！”号角吹破深红晨曦，喊杀声猛如雄虎出柙，大军如火刀枪似林，平地上卷起带着血气的风，苍茫大地上战潮滚滚，战北野勒马仰望，岿然立于其中。
他的黑发拂在微风中，猎猎如旗，战旗！
这万里江山舆图不抵心头羁绊，且拿来擦了他涂满征尘的战靴，没有了尴尬的地位没完没了的谋害和家族的牵绊，他能在追逐她的路上走得更自由更远。
谁告诉你长孙无极向前一步，战北野便得黯然后退一步？
他不要这般的相遇，他也不认这城头一站的输！
谁认输？谁会输？她笑颜如花心在天涯，她青春少艾云英未嫁，只要她还没着凤冠佩霓裳迈进你上阳宫，将她的名字写入长孙家谱，我战北野都绝不认输！
长孙无极，我和你抢定孟扶摇！
*
孟扶摇并不知此刻城下战北野，一瞬间沧海桑田。
她有些讶异的看着护卫装扮的长孙无极，用唇语问他：“你怎么来了？”
长孙无极淡淡笑，道：“关键时刻，怎能不来？”
孟扶摇笑笑，以为他说的是天煞皇朝覆灭的最关键时刻，根本没想到别的地方去，她一转眼，看见寇中书以及原本在城头负责指挥防守的几个将领都已经被护卫假装的“两府家眷”制住，正面色死灰的狠狠盯着她，又见城楼上下士兵一片慌乱，忍不住唇角翘起，长孙无极却提醒她：“磐都守兵精锐悍勇，素来以天下第一大城城守为荣，要他们不战而降，你得费点口舌……”
孟扶摇得意洋洋的笑了笑，拍拍他道：“兄台，允许你崇拜我。”
她跨前一步，朗声道：“陛下已驾崩！”
轰然一声，城楼上还在抵抗的士兵几乎全部回过头来，惊慌的看着孟扶摇。
孟扶摇平静的道：“宫城已下，陛下驾崩，诸将授首……众位兄弟还要在这里平白拼了性命么？此刻弃暗投明者，便是烈王殿下的从龙有功之臣，若再负隅顽抗，则……”她指了指楼下攻势凶猛的苍龙军，“百万雄军，三尺龙泉，便为汝设！”
士卒们面面相觑，孟扶摇望着那几个将校级下层军官，意味深长的道：“烈王仁厚，天下景从，否则也不能挥师直进，数月之间直逼磐都城下，如今大势已去，识时务者为俊杰，是从龙得新帝封赏，从此后封妻荫子飞黄腾达，还是逞无意义之莽勇死于城上，任家中老小无所可依死于战火……诸位自决吧！”
她不再看沉默动容的诸人，转身便要下城，身后寇中书突然恨恨的吐一口带血的唾沫，大骂：“你这无耻贰臣！”
“你说对了，”孟扶摇大笑，“在下一生最为崇敬的，便是贰臣！如今在下终于做了贰臣，着实心里痛快！”
满城瞪目，愕然盯着这个向来特立独行，如今连“愿做贰臣”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的孟扶摇，天下人皆重名声颜面，他为何不惧？悠悠众口，史笔如刀，他当真不怕遗臭万年？
孟扶摇只在笑着，想着那个著名的“贰臣第一”，老周太师，可安息矣！
寇中书犹在骂，又大呼：“为人臣手者当忠事王朝，诸兄弟怎可临阵变节不战而降……”
“啪！”孟扶摇一颗石子堵住了他的嘴打掉他三颗牙，她上前一步，凶狠地道：“你丫的当然要忠事王朝，战南成赐你官爵华宅美姬金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这辈子享尽了他给的福，你要尽忠完全应该没人拦你，但你凭什么拉这些苦哈哈的，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的下层兄弟陪你一起死？战南成倒行逆施迫害忠良，兄弟们跟从新主那叫大义所在！三十年风水轮流转，你陪你的主子下地狱，咱们跟咱们的主子上云端，走着瞧1”
城头上一阵静默，仅闻城楼下不断喊杀之声远远冲上城来，那些凌人杀气越发感觉得鲜明，众人心中都在暗暗盘算，孟扶摇采取亲情攻势，话又说得直白诱惑，连大义名分都给她占上了，反而更投了这些下层军官的心意，是啊，当官的尽忠理所应当，但他们凭什么去送死？自己死则死矣，家人何其无辜？再说烈王名重天下，以仁厚爱民著称，和这样的人死战，也实在提不起劲来。
城头上防御松懈，城下猛攻立竿见影，一个高大的苍龙兵终于第一个爬上城头，下意识举刀就对身前一个士兵砍去，那士兵一见刀光耀眼，唰的一个转身，扯下一截里衣白布衫便对那苍龙兵挥动，狂呼：“我们降了！”
一言出而惊破最后的僵持寂静，顿时呼声如溯。
“我们降了！”
哐啷啷兵器掷地声响成一片，有人挑起白旗，有人开始逃窜，更多人涌下城去开城门，寇中书痛苦的闭上眼——无坚不摧之天下第一城，终毁于小人之手，而向来以磐都不破神话为荣，并一直以坚守城池著称的磐都守兵，竟然因区区几句口舌，终弃武器！
他却不明白，形势、名分、亲情，大义，本就是攻心四大计。
孟扶摇却已不理他，含笑偕同长孙无极下阶，城门本就在苍龙军凶猛的攻势下摇摇欲坠，数百名守城士兵合力将门打开，深黑的巨门缓缓开启，拉开那一线明亮的日光，一骑黑马踏着满地碎琼一般的日色，卷尘而来。
正迎上走下最后一层台阶的孟扶摇。
马上骑士风尘仆仆，却仍身姿英挺，坐在马上像一截不弯不折的青松，黑袍翻飞出深红的赤色花纹，像一团山崖间亮起的火，腾跃于四海苍茫云山万里之间。
他直直迎着孟扶摇，飞马奔驰毫不停顿，孟扶摇含笑立在最后一层台阶，注视着战北野黑亮炽烈的目光，等着他招牌式的大笑，等着他对她挥手，说：扶摇，我们终于磐都再见！
结果……战北野什么都没说。
他扬鞭，策马，箭般飞驰，经过孟扶摇身侧竟不停留，在她愕然的眼光中擦身而过，然后，一俯身手一抄，将她捞起！
孟扶摇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战北野扔上了马，他单手策缰，另一手卡住孟扶摇的腰，快速自长孙无极身边飞驰而过，身后护军呼啦一声黑毯般卷过，尘烟滚滚直奔城中。
长孙无极立于原地不动，微笑着，在满地灰尘中轻咳着，看孟扶摇被战北野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卷走，无声的摇摇头，低头对怀中元宝道：“你看，强盗就是这样炼成的。”
元宝大人捋捋胡子，沉思的想：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长孙无极抱着元宝，身子微微后仰，看着那瞬间卷去的烟尘，悠悠道：“我们要以德服人……”
马上那只倒霎被掳的孟扶摇，被卷出三里地后才反应过来，顿时大怒，狠狠一个肘拳便捣了过去：“战北野你他妈的是人不？放我下来！”
这一拳捣得极重，战北野身子一缩闷哼一声，手却没有放松，孟扶摇觉得肘底触感有异，半偏身一看，他深黑的袍子似乎更黑了些，有一圈深色液体在慢慢扩大，鼻端隐隐嗅到些血腥气……孟扶摇望天…为毛我总是干些弄巧成拙无心添乱的事儿呢……
城中一片纷乱，战北野的军队忙着接收城防占据烽火台接收粮库军库武器库，另有一支军队跟随战北野直奔皇宫，头顶上战北野一声不吭，只管将孟扶摇紧紧按在怀中，他的披风沉沉罩下来，浓郁的男儿气息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和硝烟气息不断钻入孟扶摇呼吸，孟扶摇仰起头，在灰暗的视线里皱起眉——她发现战北野身上血腥气那个浓重程度，八成伤口不少，此时她有很多办法可以挣脱他，但是无论哪种挣扎方式都有可能撕裂他的伤口，除非点他穴道……孟扶摇叹息，现在哪里是点他穴道的时辰呢……
战北野不是长孙无极，会厚颜无耻的用自身的伤赚取某个明明心很硬偏偏良心又特别容易泛滥的家伙的让步，他根本没有想到孟扶摇此刻的心理历程，只为怀里佳人不再恶狠狠地挣扎捣乱揍他而窃喜，一阵狂猛斧驰后，最初城楼下看见长孙无极站在她身侧的颓丧愤怒渐渐被发泄，他微露笑意，哎，好像孟扶摇半年不见，终于学会了温柔？想到这里欢喜里又多了几分郁闷——她的温柔，不会是长孙无极那家伙教出来的吧？
马身起伏，两人的躯体在轻轻碰撞，战北野因为她在怀中而不由自主绷紧了身体，感觉到她的背轻轻碰着他的胸，隔着衣裳竟然也能感觉到那般骨肉停匀的美好身体曲线，感觉到她颈间散乱的发拂起，有一根扬起来，搭在他微微出汗的下巴上，他不愿用力扭头扯断那根发，微微用牙齿咬了咬，只是一根极细的发而已，他竟然也似从中品尝到了属于她的味道——清甜。
他单手控缰，抓紧时机的瞟着，从他的位置，只能看见她的头顶，她头发束结刚被他无意中扯了一半，松散发间露出发旋，他悄悄吹开发丝，数那发旋，一个、两个、三个……哎，她竟然有三个旋儿，难怪性子倔强如斯，又看见她小而洁白的耳垂，珍珠似的莹润两朵，居然没有耳洞，他立刻觉得这世上还是没有耳洞的耳朵最美，要是在轮廓那么漂亮的耳垂上扎两个洞，那才叫暴殄天物。
这么想着，便忍不住想去捏，想知道那莹润的感觉是否能一直传到手底，或者还想往下移移，落在她精致清瘦的肩，他觉得半年没见她好像又瘦了些，下弦月似的通透明亮而又轻盈欲折，美是美，但还是壮实点比较好，看着安心……M战北野的眼光掠过那肩，低低冷哼了声……长孙无极和宗越既然都在，为什么没能保护好她？看来还是自己来比较放心，待得此间事毕乾坤事了，他要给她满满的、自由的、再无人可以阻拦的，他的一切。
这么想着，他有些欣喜的恍惚，卡在孟扶摇腰上的乎轻轻移向她的肩。
只是手那么一动，让出了胁下一点位置。
“呼”一声，一个漂亮的大仰身，黑色轻俏的身影立刻从他肩后翻了出去，稳稳落在他背后，孟扶摇轻快的声音随即在他耳后响起，带着盈盈的笑意和微微的嗔怪：“战北野，你属狼的啊？毛手毛脚的小心我砍掉你爪子。”
战北野漂亮的黑眉皱起，向后掠了她一眼——孟扶摇你懂不懂什么叫情不自禁？
孟扶摇自然是不懂的，在她看来一切男人对她脖子以下膝盖以上部位的非经同意的触摸都算是色狼——包括长孙无极，不过好在她向来不是小里小气喜欢紧盯着一件事拼命计较的类型，和战北野久别重逢让她也很高兴，忍不住附在战北野耳边叽里咕噜的汇报她这段时间的战果，从真武抢魁首到使计入皇营到算计战北恒到殿前献策步步掌权到谋害战南成再到今天所做的一切事情，叽叽呱呱的口味横飞眉飞色舞，当然，她自然很聪明的省去了自己受的那些伤啊攻击啊鄙视啊什么的，专拣牛叉的顺利的来讲，饶是如此，她没发现，战北野脸色越听越黑越听越难看，到最后几乎和锅底差不多。
“我跟你说那个见鬼的战南成，藏个虎符的地方还那么奸诈，那右边兽首里不知道是什么见鬼的玩意，哎哟我滴妈呀，眼泪水都是杀人武器，幸亏我满院红杏不出墙一树梨花压海棠……”
“孟！扶！摇！”
低沉的吼声将她兴致勃勃大吹战果的语声打断，孟扶摇愕然睁大眼晴，看战北野脸色无比难看的转过头来，他眼底冒着烁烁的火，眼睛里全是血丝，脖子上额头上青筋全部绽起，神色甚是怕人。
“你昏了！谁要你这么多事的？那是天煞皇宫里的护国神兽，是天下最毒的紫魑！它何止是眼泪水有毒，它一根毛落在你身上你都立即会死一万次！”
孟扶摇眨眨眼晴，对那句“谁要你那么多事”很有点抵触情绪，想了想还是决定伟大宽容的理解他，咕哝道：“还不是给我宰了……”
“那是你运气好！”战北野又一次恶狠狠打断她，“天煞当年第一剑手，曾经拿过真武大会魁首之位的薛无邪，就是死在紫魈的爪下！那东西只要抓破你一丝油皮，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你你你你——”他气得洋身颤抖，差点控缰不稳，“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虎符也好，皇营大权也好，值得你拿命去换？昏聩！”
“他妈的你才昏聩！”大炮筒子立即被点燃，孟扶摇从马上窜了起来，大怒，“战北野你这混账，大半年不见一见面你就又掳又骂吃错了药？老子高兴去抢军权，老子高兴去夺虎符，关你屁事！”
“关我的事！你的生死安危怎么会不关我事！”战北野声音比她更高，“我宁可自己在城下打上十天半月，用自己的力量攻城夺位，我也不要你这样为我冒险，孟扶摇！你将你自己置于何地？你又将我堂堂男子置于何地？”
他指着自己鼻子，越说越激动：“我，战北野，想报仇想当皇帝，到得最后却要靠……靠一个女人出生入死为我里应外合打开城门，我有何颜面见天下人，我有何颜面见你？”
“我呸，瞧不起女人？女人咋啦？你不是你妈生的啊？”孟扶摇小宇宙噼里啪啦冒烟，张牙舞爪就要去挠面前这个大男子主义的混账东西，“老子比你差哪里去了？你能做的我为什么不能做？这天煞万里疆域都是你打下来的，你怕我抢你什么功劳？放心，你战北野永远牛叉，我孟扶摇永远多事，放心，我从来都没认为你要靠我孟扶摇才能打开城门，我只是、我只是……”她突然顿了顿，有点气息不稳，咬了咬唇才道，“我看够了那些牺牲！能兵不血刃的解决为什么不努力？王者之争一定要血流漂杵？那些爹生娘养和我们一样贵重的命，为什么不能少死几个？”
战北野怔了一下，他身侧一直护卫着两人，默然听两人吵架的黑风骑兵都震了震，所有人都转过眼来，看着愤怒的、姿势不雅叉腰的、恶狠狠站在战北野马上的少女，半晌再默默转开头，用不赞同的目光瞟一眼他们的王。
战北野第一次，被自己的忠诚部下鄙视了……
孟扶摇犹自怒火冲天，大力踩战北野的披风：“妈的，沙猪！”
战北野闭了嘴，唇线抿成平直坚硬的“一”，该死的，这女人又误会了！他哪是嫌她多事？哪是怕她抢功？哪是觉得她冒死为他里应外合夺城是丢面子？为了区区尊荣虚名拿万千铁血男儿命来填的事，他战北野亦不屑为！他只是……不愿她去冒险而已。
刚才在马上，他听见她干的那些事儿，越听越心惊越听越害怕，险些手软丢了缰绳，那是刀尖上的跳舞血池里的洇渡，稍一不留神便是性命之危，偏偏这女人还不知天高地厚说得洋洋得意，这样一个胆大无边的性子，若真出了什么事，他用尽这一生所有，也无法挽救！
身后的披风被孟扶摇踩得乱七八糟，他无可奈何的干脆解下来给她踩，心里着实有几分冤枉……刚才那句“靠一个女人为我打开城门”，其实他没有说完整，他真正想说的是“靠我心爱的女人为我打开城门。”可是这四面都是人，要他如何说得出口？
战北野懊恼的恨恨一甩手，唉，他就是不会说话，说什么都会被这只母老虎误会，偏偏又没办法解释，搞不好越解释她越误会，只好闭嘴。
他郁闷的捏紧缰绳，手背上绽起青筋——两人分隔半年，好不容易见面，居然一见就吵，这叫个什么事儿！
身后孟扶摇踩累了，居然没走，板着个脸坐下来！道：“宫里情形你不明吧？人都给我赶到勤政殿去了，你张个口袋往里赶鸭子就成，战南成我拜托云痕杀了，不用脏你的手，你去了，如果够聪明的话，记得当殿哭上一阵，说些什么‘臣无篡逆之心，千里驱驰只求造膝陈情于陛下御前，臣之忠心可昭日月，奈何陛下竟不等臣归龙驭宾天，满心悲怨无处可诉……’等等词儿，有些戏嘛，明知做出来没人信，但还是必须要做的，要是哭不出来，这里还有两个选择。”她罗啰嗦嗦的说着，从口袋里掏啊构，掏出几辫大蒜一根辣椒，“居家旅游催泪之必备良品”。
黑风骑兵再次转过头来，默默看看她，又看看战北野，这回是羡慕的眼光。
这世上，有多少女人能一边骂着你一边又算无遗策的帮你谋划行事啊……
战北野盯着孟扶摇，心中一暖，黑亮的眸子微微润泽了几分，他清清喉咙，正准备用自己能发出的最温柔嗓音和她说：对不起……
谁知那女人继续罗罗嗦嗦的道：“我累了，你这么牛叉我帮你太多那叫瞧不起你，下面的事你自个办吧，我走了。”说着便要下马，想了想又道：“你要是想找我，我和珠珠她们都住在南二巷子的统领府，你去的时候，给我记清楚，前天是珠珠生辰，我有说你带信给她祝寿，你别忘记了，到时候对景的时候出了岔子。”
她说着，战北野的眉毛又竖了起来，好容易忍耐着听她说话，冷冷道：“我为什么要记着？”
孟扶摇呛一呛，怒道：“我有说你托我代向她祝寿的！”
战北野黑眉压得低低，眼底闪动着怒火，声音更冷的道：“与我何干？”
孟扶摇刚落地，被这句话顶撞得差点一个踉跄，霍然转身，喝道：“对！与你何干？那我也与你何干？”
战北野震了震，霍然扭头，他乌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孟扶摇，眼神里跃动着无数闪烁的爆裂的火光，孟扶摇被这样的眼光灼得怔了怔，退后一步，战北野却突然跳下马来。
他跳下马，大步跨到孟扶摇身前，二话不说抓过她，吻！
他的唇瞬间重重覆上她的唇，带着侵略的力度和狂野的气息，昭告着激越的情意和受挫的心情，那般凌厉而凶猛的，吻下来！
战北野激烈的吻，手指紧紧抓住孟扶摇的肩，他以唇齿间炽热的力度一路向前攻城掠地，撬开她震惊之下未及防备的齿关长驱直入，辗转吸吮，盘旋往复，她唇间滋味如此甜美，像是三月间开遍宫中的紫薇花，芬芳馥郁春色如烟，她如此柔软温暖，是严冬里椒泥金宫里那些絮了羽绒的锦被，令人一触便想于其中永远沉湎，又或者那便是相思的味道，深沉而绵邈，因为纠葛不休而更加明艳动人，滋味无穷，而他在探索中撞见这般的亮丽，像是压顶的黑暗里看见天空突然放晴，雨云之上，跨越彩虹。
他身躯微微颤栗，因这般阴电与阳电的撞击，唇齿间摩擦邂逅的力度，他将舌缠成思念的藤蔓，欲待捆住他心中的那个总想飞的精灵……
腹下突然一痛。
仿佛是森冷的刀锋顶在了某个现在也同样坚硬的部位。
战北野顿一顿，也只顿了一顿而已，他手指一蜷，将她的腰揽得更紧，不理不睬，丝毫不让已经占据的城池，甚至轻轻咬住了孟扶摇的舌——有种你就真的阉了我！
可惜他喜欢的那个女人，实在不够娇弱。
也不喜欢那种烂俗的被强吻后必然咬对方舌尖，然后被迫喝人家血的言情桥段。
孟扶摇突然伸指卡住了他下巴，手指一转！轻微的“啪嚓”一声。
战北野的下巴被她卸了……
一招得手立即退后，孟扶摇皱眉看着将下巴复位的战北野，无视于满街瞪目的眼神和黑风骑的震惊，冷然道：“战北野，半年不见，你真是长进了，竟然进步成了一个强迫他人当街宣淫的登徒子，真是可喜可贺。”
说完她转身就走，有个黑风骑看着主子眼神，试探着想拦，被她一脚连人带马的彪悍的踢飞了出去。
战北野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眼神黝黯如深渊……他又错，他总在错，他一遇见她就错，一错再错将她推得越发远，以往的那些深藏于骨子里的自己引以为豪的理智和冷静，一遇见她就如雪遇见火一般瞬间消融，又或者他早已被思念的劫火焚化成灰，早已不剩了原来的自己。
明明知道她倔强她骄傲她外圆内方她不喜欢被人强迫，他也一直努力的调正自己以往保护支配女性的习惯，去尽力的给她自由的、不让她觉得约束而因此更想摆脱的爱，然而这个明明聪明无比的女子，在感情上却常常蠢笨无比，她撩起他怒火的本事比他打仗的功力还强，他被烧得千疮百孔，再被她击得一败涂地。
扶摇……谁能越了你心事的河洲，不必总在对岸彷徨徘徊？
战北野黑袍飞卷默然不语，立在长街之上，宫门之前，对满街士兵百姓视若不见，他背影笔直，却不知怎的看来总有点茕茕孑立的味道。
身侧黑风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特别的，善良又毒辣的，闪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女子，他们很希望会成为他们的国母，不过看她那牛叉厉害劲，殿下的追逐之路，大抵会很艰难。
良久，战北野霍然翻身上马，狂抽一鞭直驰而去，他抽鞭的手势高高扬起重重落下，丝毫也没有了素来爱惜马匹的模样，他黑发被风扯起，大力扬在身后，似一团黑色的烈火。
愤怒的、郁卒的、一腔爱恋奔来却被不幸的遭遇当头泼下冷水而生起的怒火。
*
孟扶摇一边大步往回走，一边愤愤的踢着小石子，将路边的石子踢得四处乱溅星火乱射。
“我真他妈的昏了，竟然想让尊贵的，骄傲的，牛叉的烈王殿下，垂下他高贵的头颅去对一个真心待他的小女子撒谎！”
“我真他妈的昏了，竟然认为那个自大狂阔别半年，会懂得体贴理解珍惜这种宝贵的情绪！”
“我真他妈昏了，竟然用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哦？贴了谁的……尊臀？”
带笑的声音传来，孟扶摇正沉浸在对战北野的愤怒中，听得这一声直觉的接道：“战北……呃，没有！”
她头也不抬，把脸一捂，转身就走：“哎呀，我想起云痕还落单在宫中，我得去接应之。
“我已经派隐卫潜入宫中去接应他了，此时宫中大乱，满宫太监宫女都在逃窜，禁卫军群龙无首，能把门守好就不错了，也顾不上找他麻烦。”长孙无极款款走来，微笑拉住她袖子，“跑什么嘛，元宝大人很想你。”
元宝大人翻眼，昨天晚上我还是和她睡的，想个屁咧，你们真讨厌，动不动拿我做幌子。
“我可不想看它那老鼠脸。”孟扶摇严词拒绝，“腻了！”
元宝大人愤怒——我还不想看你的猪拱嘴呢！
“那么……”身后那人还在笑，拉着她袖子，“我想你了，成不？”
“恶心。”孟扶摇鄙视，“一刻钟之前我们刚刚见过。”
“就在这一刻钟内，我突然开始想你。”某人严肃的道，“这一刻钟的分离，让我突然惊觉，有些事其实还是不能放纵的，就像手中流沙，手一松，就随风飘远了。”
孟扶摇越听越心虚，这人说话真是讨厌，永远都那么多暗示比喻曲里拐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让人恍惚，哎，刚才那一幕大抵是比较轰动的，不会真给他知道了吧？
长孙无极还拉住她不放，孟扶摇霍地回身，将脸飞快向他面前一凑，然后更快的缩回去，奸笑：“看过了？不想了？好了，我要回去补觉了。”
她绕过长孙无极匆匆往自己的房间走，走没两步，听得长孙无极叹息。
“眉目朦胧未曾识，但见双唇艳如血。”
孟扶摇“轰”的一声，烧着了。
身后长孙无极踱过来，含笑扳过她的肩，指尖轻轻在她被吻肿了的唇掠过，眼神里掠过浓浓不豫，却什么也没问，半晌只淡淡道：“心情不好？”
孟扶摇被他这一问，顿时将满腹委屈都勾了出来，垂着头，站在他面前，像个小学生，吸吸鼻手，道：“战北野那个沙猪……”
长孙无极笑笑，摸摸她的头，揽住她的肩往屋子里走，一边走一边道：“嗯，我得想个法子，帮你向那个家伙要点补偿……”
*
天煞千秋七年九月初五，烈王北野下磐都，皇营三营未战解甲，城楼守乓亲启城门，随即苍龙军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皇宫，击溃御林禁卫两军，至此，磐都之内拱卫京畿的所有武装力量全数臣服烈王脚下。
秋日满城枫叶飘红，在千节阶梯的汉白玉宫门广场上铺了艳丽的华毯，迎接新王朝的新主人，黑衣烈焰的烈王殿下踏着满地红枫，于梧桐细雨之中到达皇宫时，满殿衣朱腰紫的王公官员跪迎出舞阳门，当然这些臣子中也有拒不再事新君的——三大中书两人死节，烈王下令厚葬，又博一阵称颂陛下宽厚贤德之声。
寇中书被拘于殿，当庭大骂拒不下跪，烈王毫不动气，亲自下座解缚，又感慨的道：“寇中书疑错我，我心昭昭，可鉴日月。”又说了一番伤痛兄弟之情的话，引得满座唏嘘，最后赐金还山——史书上又美美的记了一笔。
不过当时，据某些眼尖的臣子说——殿下看来心情其实并不甚好，脸色阴沉，寇中书骂完后他眉头跳了跳，有要发怒的征兆，但是不知怎的，捏了捏手里的东西，便又按捺下了，那东西……此人当真眼尖，他说不是个大蒜就是个胡椒。
当然没人相信他的话——烈王殿下千里征伐攻城夺位，终于坐上金銮殿宝座的那一刻，他捏个胡椒或大蒜干嘛？难道那是他的护身符？忒荒唐了！
当日战南成驾崩，却连丧钟都没响——礼部为表迎接新帝之喜庆，取消了。
战北野倒是有去停灵的梓宫，他将自己一个人关在里面，很久才出来，一直守候在门前的纪羽和小七，隐约听见他一句：“你被她杀了，如若冤魂不灭，千万记在我账上。”
纪羽和小七互视一眼，默默叹口气。
当日新帝宿于偏宫，他还没继位，得继位后才能迁移正殿，那晚偏殿灯火一夜不灭，淡白的窗纸映着战北野默默向灯的孤独身影，别有人在高处多寂寥的滋味。
纪羽和小七又对望一眼，再次默默叹口气，然后纪羽出宫，到南二巷统领府拜访，结果府门大闭，门上有人以鬼画符般的字迹写着：“老子不见客，皇帝老子来更不见！”
门缝里却插着一封信。
纪羽铩羽而归，带着信怏怏回到宫里，他以为战北野不知道他去了统领府，不想小七情悄告诉他，殿下一直没睡，时常探出头来看看，直到见纪羽很快回来，才再次“砰”一声关紧了门。
纪羽赶紧将那信送上，战北野目光一亮喜不自胜的接过，关了门仔细去看，看完却愤愤一拍桌手，低喝：“可恶长孙无极！借花献佛，抢我先机！”

天煞雄主 第二十五章 杯具误会
天煞千秋七年，也是整个天煞一国的末年。
那一年深秋，战旗如刀划裂天煞大地的同时，天煞国内的暗杀和渗透亦在同时进行，那个逝去多年的人用一生时间储存潜伏的力量，终于在多年后浮出水面，一朝躁动，数万横尸，天颜将改，风雷先行，在潜伏磐都的战北野秘密智囊的指挥下，无数铁杆保皇派被诛杀，再被不动声色的毁尸灭迹，无数文人学官写诗作文，为皇朝正统辩言替新君造势，无数潜伏于各地的面貌平常却掌握要害熟知民情的微末小吏，在一批批分赴各地的神秘人的暗助下，夺权争位，尽可能把持一方军政，风起于九霄之上亦生于青萍之末，在轰轰烈烈用武力刀锋卷过天煞大地的同时，也在以另一种方式进行着政治思想民心臣意的蚕食和侵吞，文武之道，刚柔并济，玩弄政治亦如八卦图，阴生阳及，生生不息，在具有丰富政治经验的逝去老臣完美布局和圆转手腕下，天煞政局在极短时间内，基本实现了最平稳的过渡。
以致多年后，当史学家们总结天煞之死时，通过细微的蛛丝马迹的追寻，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致死天煞者——战北野，孟扶摇，老周太师。
千秋七年九月十六，战北野在皇宫永德大殿即位，改国号大瀚，年号永继，以千秋七年为永继元年。
从此后再无千秋，也再无天煞。
至于为什么改国号为瀚，其原因战北野知道，孟扶摇知道，纪羽知道，永久将灵魂留在了深邃幽深的长瀚密林的八名黑风骑兵，知道。
那些属于英烈、属于忠勇、属于牺牲和大爱的过往，不曾被一起走过的人们忘怀，他们用不同的方式来缅怀和纪念——孟扶摇潜于朝野，战北野挥兵北上，孟扶摇纤手覆乾坤，战北野抡袖卷风云，最后，以天煞之死，大瀚之生，作祭不灭英灵。
战北野即位那天，晴空万里，明灿灿的日光将千阶之上，金碧辉煌焕然一新的永德大殿映照得如在云端，一身纯黑绣金龙八幅海锦龙袍的新君冷然自大殿之巅回望，他目光所及之处，无边无垠阔大广场之上，百官凛然叩首，齐齐如革偃伏。
鸣金钟，响玉鼓，授玉玺，册宝书，四面不靠的明黄镶万龙宝座之上，坐下了大瀚王朝的开国帝君。
新朝建立，论功行赏，第一位就是已经名动天下的贰臣童鞋孟扶摇。
这位不动声色潜伏朝野弑君夺权，城楼之上计杀谢昱，鼓动三寸如簧之舌降伏守兵，又神奇的保全了十万皇营力量移交新君的孟贰臣，论起功劳来，确实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比最早从龙作战的金彦明伦两府都督都要重上几分，要知道在伴君如伴虎的朝野之上耍嘴皮子，可比在战场和大兵拼刺刀要累人得多。
可惜这位第一功臣很有些居功自傲的样子，按说好不容易建立功勋了，她老人家应该好好在新帝面前表现一番才是，结果她老人家称病不朝，奏章上就写了五个字“更年期到了！”
战北野盯着那个奏章思索很久，他记得这是一句骂人的话，但是就凭他对孟扶摇的了解，她绝对不会骂自己，这句话八成是送给他的。
可怜的新帝毫无面手的捏了捏掌中大蒜，无可奈何的准假，封赏还得继续——封原皇营总统领孟扶摇为瀚王，世袭罔替之爵，以长瀚山及周围六县为封地，自掌军政盐铁通关诸权。
一言出而百官惊——他们知道孟扶摇封赏必重，但也绝没想到会这般重！
大瀚王朝已经没有亲王，原天煞战氏同宗自新朝建立后再不可能占据王爵之封，而外姓之臣惯例最高爵位便是公爵，虽说孟扶摇功勋无人可及，等同开国重臣，当得起这般厚爵，然而十八岁的孟扶摇，日后还有立功之时，按说应该保留封赏，以作日后进身之阶，如今一封便是王爵，以后岂不功高震主，赏无可赏？
都以为大瀚朝再无亲王，不想陛下如此大方！
更大方的是，这是铁帽子藩王，封地等同封国，亲王是真正的掌权者，有自己的军队和官员体系，轻易不受朝廷律政干涉，虽说长瀚贫瘠山脉多，但那好歹也是大瀚国土，陛下生生将六分之一的国土给了外姓，就不怕将来养虎为患，反噬自身？
还有些爱钻字眼的，跪在地下抠着金砖缝儿琢磨起了这个瀚王的封号，本朝国号大瀚，孟扶摇偏偏封了个瀚王，这这这这是个什么意思？这这这这不符合帝王驭下之道哇！须知帝王恩宠如坐火笼，烧得猛了反伤自身，难道这其中有什么深意？难道……陛下要鸟尽弓藏？
一众臣子猜得翻江倒海，战北野只管高踞御座面色阴沉，将手中大蒜当成长孙无极，捏啊捏啊捏……
好你个长孙无极，借花献佛，无耻之尤！
他原本打算得好好的，将离磐都最近最富饶的三个州封给扶摇，她当得起这般回报，他想好了，要当朝赐封，给扶摇一个惊喜，不想长孙无极一封信，登时将他的如意算盘打乱。
那人在信中说，鉴于扶摇功劳之重，恳请陛下破例给予藩王之封，以作为扶摇将来永生难替之坚实后盾，如若畏惧群臣抵制与天下窃议，他长孙无极愿私下给予陛下补偿，顺便还提了提他长孙无极帮的一点点小忙，很谦虚的说这其实不算什么，陛下如果有一分记着他的好处，也不须回报他，且将这份功劳记在扶摇身上，给她封赏便好，封地嘛，他说他劝过扶摇，藩王已是特例，不好意思再要好地儿，害得陛下难做，就长瀚山吧，扶摇说她对那地儿有感情咧。
战北野看完那封信，差点没气得当场点兵去宰人。
明明他根本不会吝啬给扶摇最好的封赏，偏偏被长孙无极说得好像是他不情不愿，还要他长孙无极用自己的帮忙来折抵，才能给扶摇藩王之封。
明明他想好要给扶摇的惊喜，现在成了他长孙无极用来讨扶摇欢心的惊喜。
明明是他大瀚的国土由他支配，现在却成了长孙无极盘子里的菜，抢先端上去给扶摇，还自作主张的帮扶摇挑挑选选，选了那个见鬼的长瀚山脉，而他还不能拒绝，不仅因为长瀚山脉确实是最不容易受到群臣反对的贫瘠封地，还因为——扶摇喜欢。
明明他要给，变成他不想给，明明他要给好的，变成他不得不给差的，明明是他早就想给的，变成是长孙无极为她争取的。
噫吁戏，悲乎哀哉，太子之奸，奸过贼老天！
而最最让战北野郁卒愤怒无奈悲哀的是，他抢了长瀚山！
长瀚山是什么定义？大瀚无极两国边境，唯一可以挥师直入无极的军事通道，如今归了扶摇建立封国，她便成了横亘在他和长孙无极之间的保护屏障，将来他要想报这一箭之仇，要想通过长瀚，可能么？
扶摇绝对不会让他跨越长瀚去夺取无极，他真要这么做了，很有可能先得面对扶摇的反击和怒火，以扶摇的力量，给他制造大麻烦绰绰有余，到时他自顾不暇，还有什么可能去动无极？
就算扶摇不对他动手，她一怒而去，他这辈子也就永远别想得到她！
多么阴毒的灭门绝户釜底抽薪计啊……
什么都被他抢先，什么都被他算计，连心意都满满的都是他的，到最后他还得拱手献上长瀚，明明知道给扶摇等于给他无极，也不能不给。
太子殿下的忙，果然从来都不是白帮的……
战北野那一夜，对着那一封信沉思到天亮，他其实可以不用理会封地长瀚的请求，直接给扶摇他想好的那三个州，然而他不能不想到，长孙无极一定已经和扶摇暗示过这个打算，扶摇深明政治，一定也知道封地长瀚的意义，她没拒绝就说明她默许，自愿成为两人间的屏障，在这种情形下，他如果拒绝，那后果难以预料。
长孙无极一封信，给他出了个选择题——要么丢掉侵吞无极的机会，要么，丢掉扶摇！
可怜战北野，一夜间生出白发。
那般此心郁郁，那般踌躇不决，那般前瞻后顾，那般不合他战北野雷厉风行作风，都只不过是因为爱而已。
爱她，不愿拂逆她。
在爱情争夺战上，他本就落后长孙无极一步，如今若再为长瀚封地一事触怒扶摇，他的机会，将无限趋近于零。
江山美人，终不能恣意兼得。
到得天亮，战北野终于慢慢伸手，将信撕得粉碎。
罢了。
这大瀚天下，本就有一半都可算是扶摇帮他夺来的，没有她，他的皇位坐得不会这么容易，如今为她牺牲些许，该当。
他本就不是野心勃勃志在天下的人，夺取皇位只是为了更好的保护母后，为了当初那个“天煞必死”的誓言而已，长孙无极用尽心机，其实也只是他疑心病重罢了。
何况将扶摇封在大瀚，大瀚就算是她的家，她和他做了邻居，近水楼台先得月，不仅他可以更多的看见她，而且有她在，他长孙无极不也没办法窥视大瀚？
战北野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长孙无极，别以为你算无遗策，只要她在我家，我总比你方便，无论什么机会，迟早都会有！
*
新君即位，要忙的事情很多，战北野一直没能来统领府，当然，他不会忘记拨款，令督造司在磐都选择好地段建造瀚王府。
孟扶摇对此不予理会，封赏下来后，马马虎虎递了个折子谢恩，折子上字是很丑的，纸是很劣质的，墨汁是发臭的，还盖着元宝大人优美的爪印的，战北野抓着看，是看了很久的。
九月十八，孟扶摇送走了云痕，秋日天高气爽，最白的那朵云下青衣少年微微的笑，笑出了孟扶摇离别的泪。
她斟了一杯酒，酒液清冽倒映碧云天黄叶地，倒映她目色离情依依，云痕接过雪瓷浮雕梅花小酒盏，指尖微微擦过孟扶摇手指，细腻光洁如丝缎般的触感，让他忙不迭缩手，微微红了脸。
而对面，那少年打扮的女子坦荡光明的笑，笑意如被日光洗涤过被月光漂染过，清洁纯净，她执杯的手指似也带着梅花香气，暗香浮动，有种高贵的妖娆。
前方水湄之上，谁家的轻舟上有人轻拂琵琶，拂落十里长亭繁密的桂花，那属于漂泊旅人的曲调，如今听来却有分契合心意的触动，如心上被谁的纤指拨了弦，长调如水流，共鸣声声。
犹记当年初见。
化了丑妆的女子一抬首的眼神，清亮明锐，险些撞散了他的幽瞳星火，她拔剑，上步，剑光游龙飞舞，从此舞乱了他十八年冷若深渊的心。
他带着那样的恨意而来，想要杀了那半个仇人林玄元，最终却携着那样的恍惚而归——她一笑间容光潋滟，蓬莱沧海一般的眼波溺得他晕了一晕，随即鲜红的血珠如珊瑚串在他视野里散开，桃花扇一般的明艳而慑人心魄。
也便动了心，似乎太讨轻易，然而对于有此人，想要不动心才叫真正的难。
到了今天，他与她见过的次数不多——有时他庆幸幸亏不多，她是迷毒一般的存在，五色斑娴，每一面都光华亮丽予人惊喜，哪怕只是刹那邂逅，也注定能留下独属于她的虹痕，三次见面，仅仅三次，他便如同一步步堕入桃花源，此间令人欣喜而目不暇给，却始终清清楚楚明白，也许只是过客。
云痕淡淡的笑起来。此时还能抽身而去，再呆下去，他怕连朋友都做不得。
将酒杯在指尖转了转，将那杯身上遗留的三秋桂子和初冬梅花的香气深藏心底，云痕笑了笑，一饮而尽。
“保重。”
孟扶摇微笑：“你也保重。”她顿了顿，努力措辞地道：“你回去后，如果有什么……特别的事，不要忘记通知我，我最喜欢热闹了。”
云痕看着她，幽瞳里星火亮如极光，他知道她的意思——真武大会他名次不佳，和燕家的纠葛又有暴露的可能，她怕他遇见麻烦。
轻轻笑起来，云痕道：“孟王爷，好歹等到你封王拜相，这么强大的朋友，我怎么舍得不借力呢？”
他难得开一句玩笑，孟扶摇眯眼笑了起来，纯真的道：“当官嘛，就是要搜括朝廷滴，再给朋友沾光滴……”
她肩上元宝大人也纯真的咧开嘴，想，金马桶已经用腻了，可以叫孟王爷给自己打个黑珍珠版的了。
云痕笑了笑，对同来送行的雅兰珠挥挥手，大步上了车，他的护卫前段时间一直在城中另外居住，此时都拱卫在车旁等他，孟扶摇看着他的车队消失在官道深处，幽幽叹一声道：“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雅兰珠“呀”了一声道：“哎呀，孟扶摇你居然会念诗！”
“我会得多呢！”孟扶摇眉飞色舞，揽着她的肩悄悄凑过去道：“我背一首更好听的给你，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一对狗男女，have nothing on……”
“咦，最后一句是啥？”纯洁的雅公主如听天书不耻下问。
孟扶摇暧昧的笑着，正在考虑要不要污染一下小公主，身后突有人道：“大抵就是没穿衣服的意思。”
“咦难道你也是穿越过来她……”孟扶摇话说了一半呃的止住，悄悄回头，身侧雅兰珠已经雀跃的奔了过去。
“战北野战北野——”
一株柏树下，停着黑马黑袍的男子，青绿的树荫和淡白的树身衬得他色彩凝重眉目黑，看人的时候眼眸乌光如箭，铁壁深渊一般具有坚硬的力度，让人想起远山之上躯干笔直的铁木，岿然凌空，风过铮铮作响。
孟扶摇瞅着他，心想几日不见咋气质突然又好了几分呢？皇帝真是个好职业啊，居家旅游提升气质之必备良品。
战北野目光在雅兰球身上淡淡扫过，下意识的落在孟扶摇身上，然后在再被孟扶摇“你敢不理她我一定叫你一辈子后悔”的眼神中再次悻悻落回雅兰珠身上，勉强笑了笑，道：“雅公主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雅兰球仰起头，手搭在眉檐，对着居高临下全身沐浴在阳光烁烁中的战北野笑，“二百零十三天零五个时辰。”
战北野窒了窒，深黑的目光正式瞟了她一眼，想了一阵子，若有所思的道：“我怎么记得是一百九十七天零三个时辰？”
孟扶摇脸色黑了一黑——你丫的什么意思？你算的是你和我分别的时辰吧？你算就算，为什么要说给雅兰珠听？
她脸上神色狰狞，雅兰珠半偏头看她一眼，孟扶摇赶紧收拾起青面獠牙，雅兰珠已经若无其事转回头去，笑嘻嘻道：“是吗，那么是我记错了。”
战北野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一点，硬板板的道：“前天是你的生辰吧？抱歉，没来得及给你祝寿。”
孟扶摇在雅兰珠身后恨恨揍了自己一脑袋——死人战北野，你用这种方式服软道歉，好歹有诚意点行不行？算分离时辰没算错，算人家生日怎么就这么不上心，是大前天，大前天！
“没事。”雅兰珠好像没发现这个错误，开开心心的笑，“反正你以前也没记得过。”
战北野不语，从怀里掏出个盒子递过去，道：“寿礼。”
雅兰珠惊喜的接过，孟扶摇咧嘴笑，以示鼓励，战北野脸色更黑，沉声道：“勤政殿总管公公给选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孟扶摇笑到一半又撇下嘴去……见鬼的战北野，你就不能把一件好事做到底吗？
战北野却已觉得自只作出了好大让步经受了好大委屈表达了好大歉意，不再管雅兰珠，转过头目光灼灼的盯着孟扶摇：“我还不知道你的生辰是哪个日子。”
孟扶摇鼻孔朝天：“俺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你去问石头去。”
战北野忍了忍气，转移话题：“我们去看你的新宅子好不好？长瀚那边我已经派人去给你造王府，你喜欢在哪个县？乔县临水，景致较好，甘县在六县中物产最为丰言……”
“我说陛下，你很闲吗？”孟扶摇牵起雅兰珠，“来送云痕都迟到一步，却有空问我选哪个县开府？”
战北野眉毛一轩怒气将起，不知怎的又忍了下去，顿了顿道：“扶摇，我知道你在为那天的事气我……”
“啊啊珠珠，我记得城中有家酒楼的酒特别香，我们去喝好不好？”孟扶摇大声盖过战北野语声，一把拉过正竖起耳朵的雅兰珠赶紧走，“我请客，你出钱……”
她火烧屁股夹尾逃窜的背影落入战北野翘首而望的视野中，良久他苦笑了一下，身后，小七粗声粗气的道：“陛下，揍她！”
战北野霍然回首，瞪他。
小七怡然不惧，大声道；“我们那的婆娘，也有不听话不知好歹的，好办，捆起来柴房一关，一顿家法鞭子就收拾了，以后收心养性，乖乖相夫教子，再没错的！”
战北野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骂一声，“夯货！”
“陛下，好女人是揍出来的，听我的没错的！”小七锲而不舍。
战北野满腹烦躁，心绪不宁，一头记挂着孟扶摇，一头还想着御书房那一大堆让人看了想死的奏折，哪有心思理这个夯货的唧唧歪歪，不耐烦策马回宫，一边随口道：“有本事你去关你去揍！”
他心中郁郁，恨恨一扬鞭，黑马如龙疾驰而去，在官道上扯出一条深黄的烟线。
小七稍慢一步，坐在马上端着下巴，一根筋的鲁莽少年，很认真的思考着最后一句“圣旨”……
所以说，人倒霎说句话也出岔。
所以说，误会就是在语言和语言的碰撞中，牛叉的产生滴……
*
“我是一头来自北方地色狼——”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吱吱吱吱吱吱吱——”
夜色降临，两人一鼠合唱团自大道尽头，互相搀扶着跌趺撞撞自地平线上出现，护卫们不远不近的跟着，不敢接近那两个酒疯子——一个会抱住人哭，一个会抓住人打，谁也碰不得。
好容易到了统领府，长孙无极和铁成迎出来，铁成架走了雅兰珠，长孙无极一手拎着酒鬼一手拎着醉鼠，把自己的两只沉迷酒乡的醉宠拽回房。
酒鬼瞟瞟是他，伸出一半的拳头立即很识相的缩了回去——揍天揍地揍皇帝，就是不要揍太子，太子有毒。
上次害他受一点点伤，瞧她做了多久的厨娘换药师和按摩师啊……不过话又说回来，太子的身材还是很好滴……还是粉养眼滴……被她看了个痛快滴……
某人呵呵呵的笑，不经意笑出了几点口水……
长孙无极亲自把她忙齐整了，用被子裹好了，坐在床边有点愁的看她，道：“你这个酒性不改的，地位越来越高，越来越没有人能管你，我要不在，喝醉了谁来拾掇呢？”
孟扶摇呵呵笑，伸爪去摸眼前晃来晃去的美人脸，又觉得眼花，两只爪子一起上，将之定住，色迷迷道：“美人……本王……拾掇得了一个朝廷，还拾掇不了……呃……自己？”
长孙无极笑笑，取下她的狼爪，捏在掌心，用自己的指尖去一个个慢慢对她的指尖，微微仰起头，似要通过这般的十指相扣，读懂她此刻迷蒙涌动的内心一般。
他半仰的容颜沐浴在月色清辉中，沉静中别有种荼靡般的浓烈，微蹙的眉间拢遍红尘心事，绮丽如烟。
半晌他道：“你一怀心事，半生挣扎，你路在前方，心在彼岸，你……竟不肯为谁停留。”
孟扶摇就着他掌心呼呼大睡，粗鲁的，滴着口水的。
长孙无极慢慢缩回指尖，遥遥望向远方某个方向，半晌道：“扶摇，我接到我师尊传信，我得回师门一趟。”
孟扶摇翻了个身，“唔”了一声。
“有段日子内我可能得不到你的消息。”长孙无极皱起眉，轻轻拍她的肩，“你要小心。”
孟扶摇打了个酒嗝，抓过元宝大人晃了晃。
“元宝还是留给你吧。”长孙无极犹豫了一下，“只是你尽量保护好自己，少用到它的能力。”
孟扶摇嗤地一声——我要靠耗子救？省省吧。
长孙无极不说话了，倚在床头，将她揽在怀里，孟扶摇枕在他腿上，懒洋洋的不想动，她被他独有的氤氲异香浅浅包裹，半悬半浮里仿若陷身迷离梦境，梦中浮云迤逦不绝如缕，孤城华美媚若明花，九天之上俯瞰十万里烟尘，无数雪色花朵悠悠降落，将三千玉阶覆了一地乱玉碎琼，不知道哪里的桐花，紫云般飘过，絮云深处，一人回眸一笑，玉貌绮年，姿容倾城。
她在那样的梦境里沉醉，于那人怀中，属于他的香气和体温的温柔包裹里，做了一生里最为华美不可方物的梦。
一梦如斯。
天光照亮那一方床榻时，温度渐冷，淡香终散。
孟扶摇没有起身，闭着眼脸朝下趴着，那样趴着，温度似乎还在，香气似乎还在，那香可真奇异，一直觉得是暖香，如今靠着床褥仔细闻来，却又似带着雪气一般冷香，或者只是因为，那能带来温暖的人，已经离开？
昨夜那醉，其实未醉。
只是心里知道他终究是要离开的，不想面对而已。
她一生里总在拼命逃离，却又畏惧离别，尤其当那般热闹繁华的相聚后的离别，越发的凄清冷落如华筵终散，独自一人收拾空空碗盏，指间里泻过那些写着灯火和温暖气味的残羹。
可是有些事不是畏惧便要退却，如果她现在学不会适应离别，日后她会更寂寞，苍白如雪。
愿时间锋利如剪，剪去心上有意无意印下的折痕。
孟扶摇起身，坐在床上，床单上有着印子，是他抱着她安坐一夜留下的，她伸手要去拂平床单，最终停了手。
在轻絮浮沉的日光里沉默半晌，她起身洗漱，今天是她正式受封的日子，赖了这多么天，好歹该给新帝一个面子上上朝。
吃完早饭她将铁成叫来，命他带着一部分护卫去长瀚封地，姚迅已经先期一步带着战北野的丰厚赏赐去了长瀚，铁成却不同意，很简单的回答她：“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孟扶摇只好道：“那你今天先呆在家里，雅公主宿醉未醒得有人安排照应，宗先生又不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这里一直为了安全没请管家，现在姚迅不在，你就不用跟我上朝了。”
铁成想了想，终于同意，孟扶摇换了王袍，对着铜镜搔首弄姿很久，才坐了轿子上朝——她现在名气太大了，一出门便被围观，她为此特地给自己打造了一副黑水晶墨镜，相当良好的找到了前世明星般的感觉。
春宵苦短日高起，瀚王难得上早朝，孟扶摇一大早出现在侯班房内时，大大小小的官儿呼啦啦跪了一地，有些新贵不认识她，悄悄扯了人问，然后恍然大悟——哦，那个城头上公然说要做贰臣的孟大王。
孟扶摇很低调的坐在角落里，喝茶，应付着没完没了的请安。
“王爷安康……“
“好说好说，病得快死了。”
“……”
“王爷吉祥……”
“好说好说，今天天气不错。”
“……”
“王爷。”
“好说好——”
这声音熟悉，孟扶摇抬起头来。
“陛下请您散朝后去行宫一趟，有要事相商。”
孟扶摇狐疑的盯着小七，战北野有什么要事不在朝中说不在宫中说，要专门找她去行宫说？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也无法疑问，只好点了点头。
小七施了礼，一本正经的出去，孟扶摇看着他背影，虽觉得奇怪，但想这家伙素来是个不会撒谎的，也便释然，八成是战北野自己搞的花样。
此时金钟数响，众人雁列进殿站班，高穹大殿，煌煌天威，众人连咳嗽声都不闻，大殿中设金案，陈放金册金印，孟扶摇站在中间，一边等一边百无聊赖的数格子，顺便估量那金印的份量大抵有几斤金子，忽听太监一声传呼，“陛下驾到——”
百官们呼啦一下又跪下去，孟扶摇这才想起这个严重的问题，她要对见鬼的战北野折腰！
此时满殿都跪着，唯独孟扶摇站着，越发显得她杵在那里碍眼，孟扶摇摸摸鼻子，慢腾腾的打算跪。忽听上面战北野沉声道：“听闻孟卿最近膝盖着了风寒，不知痊可否？”
“啊，陛下。”孟扶摇眉开眼笑立即揉膝盖，“不成啊，老寒腿啊……”
百官鄙视的瞪着十八岁的“老寒腿”，孟扶摇若无其事岿然不动，战北野黑眉下黑瞋瞋的眼沉沉扫过她的脸，道：“那便免跪罢。”
“微臣谢恩！”孟扶摇答得欢快，觉得战北野这同志在某些时候还是满乖的，可以酌情原谅他一咪咪。
金钟又鸣，她在金案前站定，按天煞旧例，亲王册封有两位正副使，正使一品副使从一品，然而今日为孟扶摇册封的竟然是两位前朝老臣，实打实的两朝正一品，这又是额外恩宠，百官中起了低低声浪，战北野一个眼光扫过去，声浪立止。
新帝即位虽然不久，百官也多少摸清了点战北野其人，新帝虽说仁厚，脾性却并不宽和，行事雷厉风行宽严相济，甚至极通政事，这从他继位短短时日便将本如乱麻的朝政捋顺，但凡人事军马刑狱户政经济无一不熟便可见一斑，虽说众人不明白他当初一个闲散王爷哪里学得这么娴熟的政务，但是新帝在短短时日内已经迅速建立自己的威权是铁打的事实，大瀚雄主的雏形已现，此时他淡淡一个眼神，人人凛然拜服。
两名老臣，读完册封圣旨，一人捧金册一人奉金印，在小七的引领下走向孟扶摇，除亲王本人外，其余人等是不得触摸金册金印的，老臣将托盘奉上，孟扶摇早已躬身听旨听得极其不耐烦，赶紧笑嘻嘻伸手接了。
她接得漫不经心，实在也没想过在朝堂之上，在战北野眼皮子底下，由战北野亲手写下的金册会有什么不对，也没注意到小七突然咧嘴笑了笑。
亲王册封规格很隆重，仪式却简化了，战北野知道孟扶摇那个性子，绝对不耐烦繁琐的礼节，虽然他很想就这么近距离多看孟扶摇几眼，却也只好在她恶狠狠的“快点结束，老子要撒尿”的眼光里早早结束仪式。
仪式一结束，本来应该在朝堂顺便站班的孟王爷也不站了，人家“老寒腿”发了，告个假，优哉游哉的先出了殿，刚拐了个弯，小七跟过来，道：“王爷，陛下说请你务必在行宫等他下朝，有要事相商。”
孟扶摇瞟着他，道：“什么要事？非要去行宫？我就在宫里等他。”
小七从口袋里摸出个纸条看了看，又寒回去，背书般的道：“陛下说，宫里不方便。”
孟扶摇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伸手就去抓他袖子：“还有锦囊妙计？”
小七闪身一让，又抓出个纸条看了看，板着脸道：“陛下说了，想知道为什么有锦囊妙计，行宫等他。”
他袖子里的手指，悄悄将那两个纸条捏碎——纸条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说的所有话，以及故意呆呆抓小纸条出来看的动作，都是陛下的秘密智囊团里的老家伙们教他的计策——专门对付聪明谨慎，偏偏好奇心又特别旺盛的某人。
孟扶摇果然被逗起了好奇心，哈哈一笑道：“他也会玩花招了咧，好啊我去。”
她出宫上马，跟随小七一路奔向磐都之北渝山上的行宫，行宫不大，前后五重宫殿，小七将孟扶摇往最里面引，在内殿华音阁台阶前停了下来。
孟扶摇看见华音阁前有座玲珑小桌，四个雪白小玉凳，做得十分精巧可爱，忍不住欢喜，道；“这凳子好看，我不进殿了，气闷，就在这外面吹吹风品品茶挺好。”说着过去一屁股坐下。
“轰！”
凳子突然向下一陷，地面出现一个大洞，对战北野的部属全盘信任的孟扶摇，毫无防备的落了下去。
随即桌板一横，轰隆一声，地面被封住，孟扶摇头顶顿时不见了天光。
孟扶摇大惊，一转身发觉这好像是个地底通道的封闭石室，连忙伸掌就劈，刚一运气，袖子里的金册突然当一声掉在地下，金册裂开，散出点淡淡烟雾来。
垂扶摇急忙闭气，可惜室内空间太小，烟雳来得又快，还是吸讲了一丝。
她脑中一昏，赶紧闭目坐下运气调息，昏昏沉沉中，听见头顶小七的笑尸：
“哈哈陛下，我这不就关成她了？下面我替你揍她！”

天煞雄主 第二十六章 无心插柳
战北野？
他设计我？
孟扶摇捧着头，有点昏昏沉沉的想——战北野设计我？想揍我？
丫今天在朝堂上用那么坦荡的眼神和我对视，然后心里却在盘算着揍我？
孟扶摇脑子转来转去，一会儿觉得貌似战皇帝没差劲到这地步，他又不是不明白自己性子；一会又觉得，从他那天大白天大街上就敢强吻自己的德行来看，也未必就做不出来。
头顶上小七砰砰砰的走着，似乎踩了什么机关，随即孟扶摇身后石壁突然一翻，飞出几根绳索，霍霍交替一缠一勒，石壁后机簧晃动，绳索一收，便要将孟扶摇捆到石壁上。
孟扶摇立即飘了起来，身形一闪，于绳索交替缝隙里一穿而过，眼看那绳索勒空，突然一伸手从身后抓过刚才一起掉落的玉凳往里面一塞，绳索霍霍收紧，将那玉凳勒在墙上。
孟扶摇眼神微眯，看着墙上被绑的凳子，那绳索的上方连接着地面的地方正在微微抖动，小七在上面看不见地下的动静，只从露出地面的绳索形状上看出有绑了东西，自然以为是孟扶摇，兴奋的道：“哈哈，终于绑倒这恶婆娘，我来揍你！”
他扳着机关要下去，突然又停住，偏头喃喃道：“她又不是我老婆，我揍什么？自然是该陛下来揍。”
一拍大腿，小七很“聪明”的掉头就走，在园门外粗声粗气的吩咐守卫：“看守好这里，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是！”
孟扶摇听着小七步声远去，嘴角抽了抽——这世上还真有人活得不耐烦了！
她直起腰来，伸了个懒腰——以她的功力，和长久浸淫蒙古大夫补养药物，早已修炼出来的身体素质，哪怕现在因为一直在调养还不是巅峰状态，小七的区区迷药都不足以将她迷倒，昏上一昏已经很了不起了。
伸手顶了顶头顶，孟扶摇皱皱眉，顶上的石板极其厚重，以她现在的姿势，要破开很有难度，只好从别的路出去，她静下来，仔细看这石室，这才发现这并不像个单纯的地底石室，倒像是一条很古老的暗道，有些年代了，墙面斑驳，地面灰尘很厚，不像经常有人出入的样子。
目光在石室内扫了一圈，被死老道士摧残多年所学的奇门八卦以及太子后来恶补的东西立刻派上用场，孟扶摇紧盯着墙上一个麒麟标志，伸手在那凸出的后腿上掀了掀，轰隆隆一阵微响，隐约有机簧轧轧联动之声，孟扶摇听得声音不对，霍然一个大翻身翻了出去，身子刚刚跃起，“唰”一声尖锐之物刺破空气的利响，一蓬针不像针箭不像箭的利器暴雨般飞射而出，强劲迅捷，瞬间四面散开，笼草了整个石室！
那密如雨黑如乌云的小箭烟花般咻咻四射，区区转个身都困难的空间顿时纵横交织都是箭光，别说大活人，便是只刺猬也得在丫每根刺中间再插上几根，孟扶摇无处可逃，身子一翻贴上室顶，拼命缩腹含胸将身子摊开，黑暗中利针从她鼻尖嗖嗖飞过，近得她能嗅见针尖上喂毒的森凉气息，那丝丝寒意掠体而过，像是刹那间穿越冰雹雨，冷入骨髓。
她觉得自己眼睫毛一眨都有可能夹住一狠针——那暗器实在太密集了！
屏息静气一动不敢动像只壁虎似的趴着，好一会儿孟扶摇才听见机簧发出轻微的“嚓”一声，暗器射完，四面墙壁发出轻微的夺夺声，孟扶摇飘下来，惊魂未定的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发现前胸部位已经出现破洞，只差毫厘便要被射中。
阿门……幸亏俺咪咪只有34B……
孟扶摇此刻深切觉得，人在江湖混，咪咪还是小点比较妥当，接触点相对短，关键时刻就是一条命哇……
四面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这是坚硬的条石墙壁，硬度极高，这么细的针居然能深深打进去，那机簧的力量可想而知！
妈的，小七那混账，想杀了老娘啊！
到了此刻孟扶摇反而对于此事的始作俑者又多了一份怀疑——战北野绝不会对她下杀手，孟扶摇对他这点信任还是有的，不过也就这点点信任了，战皇帝最近表现实在不怎么好，孟扶摇目前对他的评价本就在零分以下，此刻她蹲在黑暗里转转眼珠，自己猜想，八成战北野不知道地下这个恐怖的机关，不过无论如何，小七是他的人，驭下不严管束不力，或者他有故意暗示或放纵的企图？反正，总之，帐都坚决要记在他头上！
墙上机簧射尽暗器，终于开了一线暗门，孟扶摇盯着那黑沉沉的地道，反倒有些犹豫，要不要去？开门机关就那么狠，谁知道里面还有什么？可是她现在又实在不愿意乖乖的蹲在这里等人来救或者来揍，那太没面子了！孟大王彪悍拉风，从来就没有这么糗过。
思前想后，决定，被欺负了不想反击的孩子不是好孩——整战北野！
她在外袍上撕下几条碎布，十分心疼的咬破指尖滴了几滴血，在地上洒几滴在碎布上撒几滴——嘿嘿，滴血疑踪，人却不见，让你去猜吧，你战北野是知道世上有种化尸毒的，偏偏宗越不在，验不出这针箭上的毒，你就越想越怕吧，等我从密道出去，绕到你们背后观察下，要真是你的主意，你等着倒霎，要不是你的主意，小七倒霎你更倒霉——急死你！哈哈！
她恨恨的将碎布拢起来，还很诡异的拼了个人形——其实拼成人形才叫不合理，但是她相信，拼成人形才更有杀伤力。
孟扶摇闪身进了暗道，身后暗门立即缓缓合拢，孟扶摇想着那个麒麟标志，心里觉得有些怪异，战氏家族的图腾是苍龙，战氏行宫里的暗道怎么会用麒麟做标志？还有，麒麟貌似是哪个国家的图腾来着？……忘记了。
暗道很黑，有点粗糙，没有皇宫暗道惯有的青石甬道和壁灯，地面也凸凹不平，一进去，泥土气和地道特有的陈腐气息迎面而来，却并不过分，显见有出口和通风口，孟扶摇小心的走着，不敢去摸墙壁，隐约感觉墙上似乎是麻石，缝隙特别严整，和地面的粗糙成反比，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她手中扣了一把碎石，走一步扔一步，行到暗道一半都没有任何动静，却也不敢放松警惕，不住指尖微弹，在那些相同的咻咻声中想着心事。
“叮——”
一声异响叫停了她的脚步，孟扶摇眼瞳一缩，挑出一块大点的石头，蓦然一砸。
“哧——”
前方一丈处的地面突然无声滑开，露出丈许方圆一个大洞，洞下居然是水，滔滔的奔涌的湍急的水，是活水！
这地道建在水下？
孟扶摇观察了一下地道的走向，觉得不可能全在水下，那水道是在一个拐角，很明显这地道延伸出了一截在水中，难怪四壁坚实抹了膏泥，孟扶摇仔细想了想磐都地形，想起渝山之侧三里，有一条汀河，那河水据说是直通城外的，难道现在她已经从地下出了城？
这里的机关不多，但着实厉害，这水道无论谁落下去，都要被立刻卷走，孟扶摇跳过水道，地面又无声无息合拢，这机簧经常使用？否则怎么会一点声音都没有？
接下来的路又恢复平静，孟扶摇终于走到暗道尽头——没有密室，没有任何东西，尽头就是光秃秃的墙，墙上和先前进来的地方一样，一个麒麟标志。
因为有了前车之鉴，孟扶摇自然不敢去再随便动那麒麟，她目光一扫，看见麒麟之下，还有个微微的小凸起，从格局设计来看，这个才应该是真正的开门枢纽，孟扶摇舒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刚才幸亏谨慎没去动那麒麟，她身子一侧，小心的伸指将那凸起一按。
“哗——”
整面墙突然向上缩起，随即，巨大的浪潮呼啦一下奔涌而进，激涌的河水瞬间从半人高的空间奔腾灌入，如一把透明的巨人之锤，呼啦一下锤在孟扶摇胸口，将她狠狠推出去，撞在身后的墙上——她身后本来是空而长的暗道，但就在凸起被按下的那刹，孟扶摇身后两米处突然无声无息竖起了一面墙。
孟扶摇被水冲撞在墙上，撞得头昏眼花金星四射，整个河水的自然之力简直等同高手当胸一拳，这刹那间她唇边已经绽出血色，更糟糕的是，由于身后那堵墙突然竖起，这里被生生隔成了一个两米长宽的窄室，河水倒灌得飞速，刹那间水已经淹到她脖颈，水面还在不断上升，头顶上可以呼吸的空间越来越小，孟扶摇挣扎着，一个猛子扎下去，想从刚才倒灌河水的缝隙里潜水出去，然而那里已经再次关闭，只留下手掌宽的缝隙继续进水，眼看着水将没顶，已经过了嘴巴，孟扶摇一张嘴就灌进几大口水，空气越来越少，水面越来越高，黑暗的壁顶沉沉压下来，压得她胸口如堕大石呼吸窒息，想要大口吸气也不可能，那会灌进更多的水更快死亡——再过几秒钟，水灌过她鼻子，她就真的要淹死在这个见鬼的石室了。
战北野，我出去后一定要宰了你——
这个念头只一闪而过，孟扶摇无力的笑了笑，自己的命能不能保住还不知道呢，还来得及想这些有的没的，她拼命狰扎，在水中四处游动，明知道这样氧气消耗更剧烈，却也不想放弃任何求生希望，直到她触到壁上那个麒麟。
冰凉的金属比水更冷的触感传入手底，孟扶摇犹豫了半秒。
这个麒麟之后，很有可能就是刚才那劲道绝世强大的机簧飞箭，自己此刻根本无法闪躲，一旦中箭，就是马蜂窝的下场。
然而不射成马蜂窝，那就淹成气球，没得选择。
水势已经到了孟扶摇鼻下，孟扶摇额上青筋迸起，被压迫得突突跳动，满面热血上涌挣得面色通红，通红过后又渐浙转为苍白，巨大的压力迫体而来，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窒息炸裂而死，这感觉太他妈的难受了！
宁可死得快些！
孟扶摇一伸手，掰下了那个麒麟的机关！
“轰！”
闭目待死的孟扶摇听得声音有异，不是先前的机簧轧轧声，随即觉得头顶一凉空气涌入，大喜之下哗啦一下从水中窜起，一抬头看见头上居然别有洞天，已经开了一处缝隙，隐约那里是个石室，赶紧湿淋淋爬上去，身下石板立即又无声合拢，将那些水流阻隔在下。
孟扶摇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喘了半天气，想起刚才一条宝贵小命差点葬送在那见鬼的密道里，愤然之下恨恨骂：“战北野我一定叫你也水深火热的来这么一回……”歇了半天才吭哧吭哧爬起来，打量了一下，这下石室和共前小七陷她进去的那个很像，但是大了很多，足有五丈方圆，对面有桌椅长榻，堆着些衣服杂物，这个大概才是暗道的密室，刚才下面那层墙壁上的机关，两个都是出口，一个是死出口，向着河底，一个是活出口，向着这个密室，机关的设计者竟然也是个心理战术的高手，算准了进入这密道者，经过先前麒麟中射出来的彪悍毒箭，必然余悸犹存，不敢去动这个真正的机关，孟扶摇坐在地上悻悻半晌，半天缓过劲来，才想到这个暗道的设计手法怎么就有点像大鲧古墓里的那种风格呢？难道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她还没想明白，突然听见隐约的说话声。
声音很模糊，闷声闷气，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在对话。
黑暗石室，难见微光，四周飘散着奇怪的气味，像是石头本身的气味再加上水气和淡淡血腥气息，令人不由自主联想到荒郊树林冷月清溪下半掘的坟坑里尚自滴血的尸体……然后，在极度的黑暗和寂静里，突然出现模糊的对话声，其效果十分惊悚。
孟扶摇惊得头皮一炸，唰的跳了起来。
她下意识就去摸火折子，摸了一手湿才想起火折子早就泡没用了，只好静下心来，盘坐在黑暗里，仔细听。
空气中恍若有雾气氤氲，黑丝带般缓缓飘动，不知道哪里传来夜鸟被惊飞尖啼的声响，扑闪翅膀的声音划破黑暗，孟扶摇明亮如冰雪的目光在暗色中越发闪烁。
半晌，她突然飞身跃起，顺着声音来路一路摸索，果然在壁顶摸到一个小小的洞，耳朵凑上去，声音立即清晰了许多，原来这里有个通风孔，上头应该就是外面了，有人在上方交谈。
这半夜三更，在城外林子里窃窃私语的，能是什么正经事？孟扶摇立即将耳朵凑上去，仔细听。
“……据说就在这附近，可是兄弟们找了好些日子，也没找着。”
“八成是假的吧？文懿太子当初全家都被赐死，财物没入宫库，就算跑掉一个，哪来那许多财力在各国建立地下势力？“
“空穴不来风，摄政王说，一定要仔仔细细的找，揪出他的老巢来。”
“人都抓着了，要问什么，审审便是了，大刑之下，何愁没有交代？何必让我们在这里劳民伤财，还得偷偷摸摸半夜掘坟……”
“摄政王雄才大略，他要找宗越老巢，必然有他的道理……你少些唠叨，仔细说漏嘴，宗越在各国地位极高，交游广阔，一旦给人知道他被我们抓了，要添很多麻烦……”
宗越！
孟扶摇已经听不见后面说的是什么了，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惊诧的瞪大了眼睛。
宗越被人抓走了？摄政王？整个五洲大陆有摄政王的只有轩辕。
是轩辕晟抓走了宗越？听那两人的口气，宗越是什么文懿太子的后代？孟扶摇没有研究过轩辕的国史，只隐约知道轩辕晟是在多年前发动政变占据摄政王位的，但是为什么一直没有自己当皇帝，而是选择了同宗一个少年做傀儡，其原因她没问，当时告诉她这事的长孙无极也没说，不想居然和宗越有关联。
宗越游走大陆，地位崇高，消息灵通，身边有无数秘密力量，行事也十分神秘，再加上他和轩辕韵的关系，看起来确实挺符合这个身份，孟扶摇轻轻抽了口气，将耳朵贴得更紧了一些，想要听清楚那两人是否能泄露出宗越被抓到哪里，不想上面却突然没有了动静，只听见隐约的风声微响，老鸹子突然惨惨的叫起来：啊——啊——
那声音嘶哑瘆人，听得孟扶摇浑身一冷，想起刚才那两人说这里是乱葬岗，忍不住笑一笑，心想不说话不会是突然遇见鬼了吧？
然后她便听见了如鬼一般的脚步声。
极轻，极轻。
像是枕头里掸落的轻羽，树梢上飘落的幼鸟的绒毛，柳树尖尖上最轻的柳絮，几近无声的飘了过来，要不是孟扶摇耳朵紧贴着地面，感觉到那几乎没有的震动和共鸣，她根本就不会发觉。
换句话说，寻常武林高手，更不可能发觉。
那脚步飘了过来，步伐中有种奇异的韵律，轻飘而快速，过轻的东西一般是没有速度的，但是这脚步不是，随风扬起，一飏便似千万里。
“咻——”
只一声。
“唔。”
随即便归于寂静，老鸹子叫得更加惨烈，地面上却已经完全无声。
孟扶摇凝神听着，想着最后那一声“唔”是个什么声音，忽然觉得耳朵一凉，似乎有什么液体突然落入耳中。
她顿时一惊——糟！听见宗越消息听得太入神，耳朵贴洞那么紧，万一被上面人发现，只要灌一滴水银下来，她的小命就报销了！
这一吓非同小可，她赶紧偏头想把那滴液体倒出来，又伸手去摸，手指感觉粘腻，就着通风孔微光一看——鲜红！
血！
上面那两人，一瞬间，被杀了？
孟扶摇“嘶”的一声抽气，敢情那声“唔”是两个人同时发出来的？难怪听起来有些怪异，对方剑太快，只出一剑，同时杀了两人，那声闷在喉咙里的“唔”，竟是刚才还活生生的两人最后发出的声音？
这么快的剑，这么干脆利落的杀人手法，孟扶摇叹为观止，觉得自己以前杀人都忒温柔了。
地面上的血还在顺着通风孔滴滴答答往下落，瞬间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摊，看来对方杀人还喜欢宰猪式，不玩优雅的一点红，孟扶摇盯着地面那摊血，突然发现那血色反映的光影有些变化。
好你……哪里在动？
孟扶摇立即警觉的一个翻身贴上壁顶——她今晚遇见的怪事已经够多了，小心为上。
果然她的直觉没错，她刚刚藏好身形，对面下方的石壁便无声移开，带着雾气的月光无遮无档的洒进来，在地面上踱上一层银白的地毯。
月光中间，银毯之上，无声无息的出现了一个黑衣的人影。
高挑，修长，紧身的黑衣被月色勾勒出紧致的身线，那身休是充满弹性和力度的，却又毫不粗壮，带着奇异的野性的美感，束起的乌发亮如丝缎，微微有些披散，他披着一身月色走进来，步姿带着奇异的韵律，让人想起丛林之中五色斑斓飞驰的豹。
真是好身材！孟扶摇差点吹口哨，脸还没看见，身材就足够看了！
屏住呼吸，色迷迷打量着那男子，孟扶摇无声的往壁顶上又贴紧了几分——此人身材虽然好，那武功好像更好，现在她还不想打架的说。
那男子走进来，不知道按了什么地方，密室门缓缓降落，那男子径自走到堆衣服杂物的地方，点起蜡烛，从桌子上拣起一件衣服，孟扶摇看了看那蜡烛的光影，再次无声将自己移到黑暗里。
然后她继续探头下望，然后她……瞪掉了眼株子。
对面，蜡烛的微光里，那男子在……换衣服。
穿着紧身衣那身线就已经让人移不开眼光，脱了那更叫……惊艳。
极其漂亮的肌肤，光滑润泽的淡淡玉色，浅黄烛光下看来如同流动的晶莹的蜜，不同于江南精致男子般的荏弱苍白，反更具原始野性般的性感，烛火勾勒出他周身，曲线紧致收束，泛着浅浅光晕，每一寸肌肤都昭示着惊人弹性和爆发力，却又绝无肌肉虬结，只是那般恰到好处的风华流溢而又诱惑天生。
啊……美人啊……脱光衣服更有看头的美人才叫真正的美人啊……
孟扶摇呆滞的而又贪婪的眼神顺着那身体四处乱跑——极其漂亮的倒三角体型，宽肩细腰，平滑光洁瘦不露骨的背，精致的肩骨向下一个优雅的收束……下面……跳过跳过……唔，好长的腿，依然是充满弹性和饱满力度，在壮实和单薄之间的完美平衡，最精彩最精致最和谐最动人的体型……
可惜时间太短……换衣服动作为毛要这么快呢……唉……
那男手始终没有回头，换的竟然仍是一件黑衣，又将先前那件溅满鲜血的黑衣团成一团握在手里，继续迈着他那奇异韵律的步伐，打开密室门走了出去。
孟扶摇又等了一会，确定他不会回来才慢慢移下地来，她的“破九霄”功力日渐深厚，闭气时间比寻常人要长很多，也幸亏如此，不然就算隔得远，也迟早被这厉害男子发现了。
在墙上摸索了一阵，孟扶摇凭记忆找到了机关，打开密室门走出去，外面果然是个乱葬岗，歪歪斜斜竖着些断裂的墓碑，散落着一些被野狼拖出来的白生生的骨殖，枯树的枝狂上挂着惨青的月亮，老鸹子立在树梢上，有一声没一声的叫着，四周有浓重的血腥气，孟扶摇四顾一圈，那两人尸体却已不见了。
孟扶摇怔怔的立在冷月下，回头看了看出来的门，掩在枯枝败叶下再看不出端倪，想着今晚当真是奇遇迭起，小七一个无心的设计，竟然会令自己一再遇险，密室飞箭、水洞没顶、血水灌耳、美人脱衣……到得最后还听见这么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宗越被轩辕晟给掳回轩辕了。
孟扶摇看了看轩辕国的方向，露出了一丝冷笑，她想都没想，一路回城，以她的轻功，都不用报出身份叫开城门，直接从城墙上越过，回到统领府，她先去了宗越屋子，屋里一切如常，看不出主人离开的样子，孟扶摇伸手摸了摸床褥，一手的冰冷，看那床铺的样子，好像好久没有人睡过，她怔怔站在屋中，开始反思自己对毒舌男好像有点太漠不关心了，明明知道他最近忙碌经常外出，却从没想过要问他在做什么，如今连他失踪，自己都是最后知道，甚至找不到任何他的熟人或下属来验证询问。
也许，自己的心里，因为习惯了依赖宗越的帮助，习愤了他毒舌着解决问题，根本没想过他会遇见麻烦，另外还有个原因，是孟扶摇自己都不愿面对的——她是不是潜意识里想和他们尽量保持距离？好在将来能够撕掳得干净？
此刻站在人去屋空的宗越房中，孟扶摇突然醒觉自己的自私，对于那样一次次帮过你的朋友，就算给不了爱情，给句关心也是应该的吧？出于朋友的立场去过问一些应该过问的事也是应该的吧？像她这样，避嫌一样躲得远远，是不是太没心没肺了？
孟扶摇决定自己不该再自私了，总在用着蒙古大夫的药，也该轮到她给他治治病了。
她飞快的收拾了些盘缠，顺手将呼呼大睡的元宝大人打进包袱，又望了望雅兰珠屋子，觉得她应该会选择留下来，于是她扛着包袱便走，门一开，便见铁成抱剑坐在她门前。
孟扶摇无可奈何的笑笑，揉揉眉心，道：“我没打算抛弃你，我只是要赶路，先走一步，你在这里等无极的隐卫联络你，再……”
“我跟着你。”铁成不为所动，“至于隐卫，留个暗号就行，我知道他们的暗号。”
孟扶摇笑笑，将包袱扔给他背着，道：“那么，走吧！”
他们的对话声散在风中，迅速散了无痕，飘不到想听见他们去处的人们的耳中。
而心急救人的孟扶摇，也早已忘记，还有个倒霎蛋儿，即将面临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惨况……
深夜！两条黑影飞快的掠过寂静的街道，旋风一般卷过高高的城墙，守城的士兵隐约觉得有凉风掠体而过，揉揉眼睛抬起头来，只看见枯黄的落叶，在地面上慢慢打着旋儿飞起。
而那两条人影，早只电急流光般消失在磐都城外的官道上。
“我们去哪里？”
“轩辕。”
*
清晨，渝山行宫。
从山下到山上，所有道路都已经被黑衣金甲的皇营军封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禁卫森严，渝山脚下附近的樵夫习惯性的上山砍柴，都被拦在了山下，他们抬起头，遥望着翠绿深黄山林间隐约飘拂的明黄龙旗，惊异的吐了吐舌头。
“听说昨夜陛下连夜上山？”
“不知道又怎么了，没听见什么动静啊。”
“听说跑了个江洋大盗！”
“哦……”一阵或惊讶或害怕的叹息声。
一个大早进城卖菜的农夫，挑着担子经过，听见了，笑嘻嘻的凑过来，说：“是咧，昨夜可真不安生，总听见老鸹子叫，叫得人毛毛的，出门看却什么都看不到。”他住在城外渝水之西。
“怕不就是江洋大盗在那杀人。”有人取笑他，“还不快去禀告陛下？”
那农夫瞪他一眼，摇摇头，挑担走开。
战北野没有听见这最后一句关键性的话，听见了他也不太可能立即联想到孟扶摇的去向，他现在满脑子乱哄哄，只有一个念头——扶摇失踪了！
更糟的是，这不是普通的失踪，极有可能，她遇见生命危险！
昨夜接到小七的报告，他差点没当场吐血，一脚将还在洋洋得意邀功的小七踢了个筋斗，当即狂奔出宫，连御驾都没摆，御马监里随便拉了匹马就连夜直奔谕山行宫，御马监的马和马鞍是分开保管的，他来不及等马鞍装上，一路疾驰，到行宫时大腿已经被磨破鲜血淋漓，他却根本没注意到，丢了缰绳便直奔华音阁。
他一路上心乱如麻，不停的想等下将扶摇放出来，扶摇如果误会他，他就……他就……他就该怎么办？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小七是他的忠心部属，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凭小七根本不可能算计得到扶摇，所以小七做的事也就等于他做的，责任在他，扶摇如果真的要怪罪，他确实也无话可说。
然而还有更糟的事等着他。
机关打开，里面根本没有扶摇。
小七看着空荡荡的石室也懵了，搔着脑袋呐呐道：“咦……我看见她落下去的。”
战北野原先以为孟扶摇逃了，倒是心中一喜，不想再一眼看见那几滴血，看见人形的碎布，再看见明明很细却深深打入坚硬石壁的数量惊人的毒箭，眼前顿时一黑。
他跳了下去，捡起布片，认出那确实是扶摇的衣服，又是心中一沉。
攥紧手指，手中布片凉凉的握在掌心，战北野只觉得那布片像是一双冰凉的惨白的手，死死拉扯着他的心，拉得他心跳如鼓手脚发软，额头大滴大滴的渗出汗来。
他脸色如此难看，小七也知闯了祸，扑到石壁上一阵乱找，像是想从石头里挖出孟扶摇来，他一阵乱碰，无意中碰着了那麒麟，暗门无声滑开。
战北野精神一振，抢先要进，被护卫们死命拦住，小七扑跪在他脚下，砰砰的磕头：“我惹的祸，我去！”抢着带着侍卫冲了进去山
结果没出多少时间，小七就被仅剩的几个侍卫湿淋淋的拖了回来——他们踏上水道，一半侍卫被水卷走不知所踪，还有一半陪着小七走到最后，当时他们很谨慎的拉成长线，将小七护在中间，前面几个被翻转的石壁堵住的时候，后面几个及时将小七给抓了出来，他们隔着一道石板，生生听着那头同伴在逐渐灭顶的水中挣扎呼救直至声音消失，小七扒在石壁前，将厚实的石板挠出一道道白印子，指甲全部挠掉了，血肉模糊的翻着。
战北野看着小七的鲜血淋漓的手，看着侍卫们惊惶的目光，怔怔后退一步，靠在石壁上，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侍卫们都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神，小七痴痴跪在地下，什么都不说，也不再磕头，突然一蹦而起，伸手一掣，一道雪光惊虹般亮起。
战北野却立即一拳将他狠狠揍了出去。
他出拳极猛，小七被他打得飞了起来，重重撞在墙上，“咔嚓”一声，手臂生生被撞得脱臼，软软的垂下来。
战北野狠狠盯着他，一夜没睡的他脸色惨青，唇上冒出了短短胡茬，眼中全是血丝，那些血丝片片连起，像血网像火焰一般罩下来：“现在死的是懦夫！你给我起来，去找！生要见人……她没死！给我去找！天涯海角，找不回，这辈子你不要回来！”
他一伸手，从身侧一个使鞭的侍卫身上抽走那鞭子，扔在小七面前：“背着这个鞭子，去找！找到后，把鞭子给她！让该抽你的人，狠狠抽你！直到抽得你记住，莽撞任性和自以为是，是死都买不来的教训！”
小七趴跪在地上，闷声不吭，单手抓过鞭子，负在背上，咬着嘴唇重重向战北野磕了一个头，歪歪斜斜站起来，大步向外走，站在战北野身侧一直忧心忡忡看着他的纪羽，下意识的上前一步，战北野立即怒道：“你再动一步，你也不用回来了！”
纪羽默然停步，战北野笔直的站着，一动不动，直到小七的背影即将完全消失在华音阁门外，他才微微侧了侧身子，向他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先是满满的愤怒，浙渐化为深深的无奈，最后转为不可磨灭的疼痛。
他一生里，从未亲手驱赶过自己的兄弟，然而今日，他亲自逼着这孩子流浪天下，而从今日起，那个因天真纯朴为他所喜的小七将注定死去，那些他所一直努力保护的，属于这个少年宝贵的，洋金璞玉纯真无垢的品质，将被他亲手掐灭。
是他溺爱出了小七们的骄纵任性，到头来他让他们自己经受教训，和疼痛的苦果，他是何其自私的主上！
战北野立在清晨萧瑟的秋风中，一夜之间，朗朗玉山将摧，憔悴如霜。
他身侧，纪羽凝望着他的眼神，泛起微微的泪光。
战北野却什么人都不看，他只是默默的立着，等到山下去统领府寻找孟扶摇的侍卫回报说统领府人去屋空，他的眼神一点点，如烛光黯淡下来。
他最终自己亲自走了一遍那暗道，最后在那道堵死的暗门前，狠狠的，石破天惊的，石屑翻飞的，一掌拍了下去！
“扶摇，你去了哪里！”
*
大瀚元年九月二十六，大瀚唯一的藩王在受封后失踪，失踪的缘由来源于一句无心的言语和一个目的天真的玩笑。
大瀚全国进入了紧急的寻人状态，虽然这个消息秘而不宣，没有惊世骇俗的用“寻找瀚王”这个标题，但是全国上下各地府县都在如大海捞针一般寻找着一个“爱易容，带着只白耗子和一个黑皮肤护卫（此护卫也可能易容）”的少年，盖因此条件实在太模糊，全国府县抓着此文书都在挠头，甚至连邻国都收到大瀚新皇的国书，国书一反战北野素来的谁的帐都不买的睥睨德行，十分客气的谈天气谈和平谈经济谈政治，最后再十分技巧的轻描淡写的提起“若贵国有司发现一位什么什么样的少年，请务必及时通告敝国，恩德所降，毋任感荷，谨肃……”。
说实在的，这等找人法，实在是可怜的大瀚新皇在将会国掘地三尺，连地下石头都翻起来看看有没藏人都一无所获之后，逼于无奈之下只好采取的五洲大陆通辑法，至于能不能将那只没良心的出来，实在是要看某人的运气了。
大瀚永继元年，皇朝翻覆更改历史的一年，历经战火和鲜血的重重洗礼的大瀚，初初恢复表面上的宁静，它的邻国轩辕，却又因为一个人的到来，即将掀起逐浪滔天的皇城风云。
轩辕昭宁十年，日月昭昭，四境安宁。
轩辕国境边，一个黑衣少年，肩上蹲着个白老鼠，眯着个眼睛得意洋洋的看着前方城关，满目狡黠。
突然她目光一亮，一拍身边敦厚少年，低低道：
“看，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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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完，下卷《轩辕皇嗣》。
主场换，美人们不换，哈哈，另，猜猜今晚脱衣的美男是谁呢？出现过的，很重要哦。

轩辕皇嗣 第一章 元宝卖艺
确实是美人。
几天之前孟扶摇还有幸亲眼观摩过人家美妙绝伦的身体。
当自认为来自现代、阅遍粉面朱唇的伪娘们的人间春色、对美和人体艺术有着深邃且通透了解并且因此具有极高定力的孟大王，依旧不能控制的流了满地口水并念念不忘的时候，基本可以证明该美色非常之牛叉。
孟扶摇的小宇宙在闪闪发光，人却向后退了退。
铁成抱着剑，奇怪的看着自己的主子——瞧那表情像是想狼扑，瞧那动作却像是想狼奔，她想干嘛？
铁大护卫从来就不想操心自己主子的贞操问题——反正她身边的人都不是好东西，太子奸，瀚皇霸，宗越毒，云痕……云痕他看不顺眼——别问不顺眼的理由，不知道。
天下有配得上孟扶摇的人吗？铁护卫永远都会对这个问题坚决摇头。
孟扶摇对着铁成的目光嘿嘿笑了笑，这丫是不会知道她用血淋淋人生经验换来的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公式的：美人=麻烦，且成正比。
前方，美人还是一身黑衣，负手站在城关前的一个土包上，俯视着夜色中的轩辕国境城关，他似乎十分适合黑色，那修长身体里透出的沉冷劲捷，如夜色一般无声无息而又瞬间浸透大地，他也似乎十分喜欢紧身衣，全身上下扎束得一点多余布角都没有，很明显，并不是为了凸显他那令人惊艳的身体，而是为了方便。
孟扶摇几乎可以想象出，这具流线一般利落的身体一旦全部展开投入黑暗，必然也会如一柄最锋利最明锐线条最流畅最符合人体使用力学的熠熠匕首一般，瞬间毫无滞碍的划裂黑暗一泻千里，就像黑色的细绸软缎迎上打磨得铮亮的剪刀，一剖而下，“哧——”
没有阻力，最快速度。
这人的职业，九成九是个杀手。
孟扶摇远远蹲在一边，想看杀手美人怎么进入轩辕——轩辕的国境关卡十分严格，城楼高阔，重兵把守，没有通行令者一律免进，孟扶摇倒是有轩辕的通行令，但是只有一枚，铁成那死孩子又不肯离开她身边，白天众目睽睽的闯关又实在太不符合孟大王素来的低调风格——她都喜欢夜里杀人的。
孟扶摇原本打算今夜悄悄闯过轩辕国境，不想在这里遇见美人，看美人那牛叉的背影，通关令那么没个性的东西是肯定没有的，孟扶摇倒很想知道，他用什么办法过去。
夜色里，那个身影一动不动。
然后！突然如一片落叶般飘起。
他一飘就飘上了城墙，自城楼角楼灯光照不到的死角里极其精准的穿过，轻轻贴上了墙面，整个人和铁黑色的墙面浑然一体。
他的姿势有点怪异——他是倒挂在城墙上的，脚尖勾着城墙缝隙，头和手垂下，垂在城门上方，那种姿势极其考验轻功，而且难度也高，孟扶摇原以为他是和自己一样打算——趁夜渡越城墙穿过城楼必要时杀几个人，但看他倒挂在那里一动不动，竟然像在等着什么。
孟扶摇好奇心起，悄悄潜近，趴在草丛里，也等。
秋夜的月色森凉，轩辕国境前一片安详，月下巡逻游戈的士兵做梦也想不到，此刻，在他们身下的城墙上，有一人默然等待，而在更远一点的山坡的草丛里，还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如月色熠熠生辉。
他们更不会知道，这两双冷静眼睛的主人，即将给轩辕带来无可挽回的巨大波澜。
月色一点点西斜，夜过了大半，那人很有耐心，孟扶摇也很有耐心，因为她伏在地上，突然听见了远处的马蹄声。
快捷的马蹄击打地面的声音，刚才还在远处，转眼到了近前，月色下的土路上，那匹白马十分雄俊，脚程极快，马上人犹自伏低身体连连驱策，显见有急事，刹那间便到了城门下。
孟扶摇目光一闪——她知道美人要做什么了。
只是……她皱起眉……后续该怎么处理呢？
一骑星火，连夜奔驰，迅速惊动了国境城门上的守兵，便听见一系列脚步声口令声，城头上迅速点起火把，一个队长模样的男子探身下望，高声喝问：“来者何人，夜不过关！”
马上蒙面骑士冷笑一声不说话，向着城楼上探下来的灯火，森然亮出了一面金色的令牌。
孟扶摇隔得远，看不清楚令牌的模样，只听见城楼上人似是吃了一惊，说话的声气立刻变了：“不知是圣宫特使，在下失礼，来人，给大人开门！”
灯笼收了回去，又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马上骑士又一声得意的冷笑，双手抱胸等待着城门为他打开。
便是这他犹自单独等待、城头上人验明正身也缩了回去、而城门守兵还没来得及开门的一霎。
这唯一可以乘虚而入的一刻。
倒挂在城门上方的那人突然飘了下来。
如一片枯叶自然自枝头降落，一飘便飘到那骑士马前，那骑士刚刚自瞳孔里摄到一个淡淡的黑影，便突然觉得喉头一凉。
像美人纤指轻轻拂过花朵般漫不经心而轻俏，瞬间摘落了生命的花辫。
血光尚未来得及激射，黑衣美人剑尖一拍，不知怎的鲜血便被封住，他扬手，黑暗中一个抚琴鸣笙般优雅的姿势，一道极其飘逸流畅的光弧划过，下一瞬他手中已经多了张血淋淋的完整面皮！
然后他手一抬，将手中尸体向上一扔！
尸体无声飞上城墙，他衣袖一振，袖底飞出一道白光，咻的穿过尸体，将尸体牢牢钉在城门之上，他刚才呆过的位置！
“吱呀——”沉重的城门于此刻开启。
此刻，进入守兵视野中的，已经是手擎着金牌的，刚才那个冷傲的“蒙面骑士”，守兵谦恭的弯腰，其余几个人按照惯例出城四处看了一下——轩辕国境防备谨慎，城周附近没有任何可以遮掩身形的地方，连草丛都没有。
有个鼻子尖的士兵狐疑的嗅了嗅空气，疑惑的道：“怎么有点血腥气儿……”他话说到一半便被小队长狠狠捣了一捣，对着那骑士背影努了努嘴，士兵立即恍然——听说圣宫骑士都是国内执行顶级秘密任务的杀手，身上有血腥气，再正常不过了。
守兵们没发现什么，放心的回去，伸手一引，小心翼翼请“骑士”进入国境，那人大剌剌的点了点头，突然半回身看了后方一眼，随即扬鞭策马，踏破秋夜月色而去。
城门再次缓缓合拢，山坡上孟扶摇长长舒了口气。
靠……真是狠人。
出手之精准狠厉，时间拿捏简直妙到毫巅！
倒挂城门，等来猎物，猎物展示完令牌叫开城门他再出手，从守兵验证令牌到下城不过区区半盏茶的功夫，他落下、杀人、剥皮、钉尸一气呵成，抬手刹那之间便即完成，生生将杀人搞成了艺术。
最妙的就是钉尸，完全利用了人的思维盲点，因为四周没有可以藏尸体的地方，所以任谁也想不到抬头看看城门之上，有具尸体生生钉着。
可以想见，明天轩辕国境城关之上，发现这样一具钉在城墙上的尸首，会是怎样的轰动震惊。
这个杀手美人，不仅精擅杀人技巧，还对轩辕国内情形似乎十分了解，看得出来他知道今夜会有这个什么“圣宫特使”趁夜过关，特意来守株待兔李代桃僵，他所夺的令牌，想必也非等闲之物。
此人来意不善，看来轩辕国内，要生事了。
孟扶摇想着他离去前那一眼，这家伙，是发现自己了吧，他那一眼什么意思？叫我也学学？
于是她就学了。
她学得不太好——人家割脸皮的手法太精妙，她不熟练，于是她画了个好大的叉叉。
很快，诸国帝王情报专司的案头都放上了这样的一个消息——X年X月X日，轩辕国境被侵入，侵入者手段狠毒大胆，吊尸三首于城门，其中一具面皮已失，两具脸上有叉，疑为轩辕邻国XX、XX示威所为，轩辕正缇骑四出紧密搜查中……和平多年的五洲大陆或许即将再次掀起战火……云云。
这封情报，自然也进入了大瀚情报司的视野，可惜诸位正在忙着翻石头看下面有没有人的暗探们，最近没人有空进官署……于是，等到大瀚皇帝看到这封至关重要的情报时，已经很悲催的错过了第一时间……
*
轩辕国昆京护国寺，向来是昆京第一热闹地儿，其风貌类似现代老北京的天桥，摆摊的卖食的倒卖文物的练把式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什么都有，当然都是些下等货色，比如山墙前的锅碗瓢盆、笤把扫帚、簸箕筐箩，基本上用上三次就可以回姥姥家了，卖香面的回家就没了香气，卖木梳的没多久就断齿，卖胡盐的里面掺了面，卖棉布的摊子上，都是粗布、蓝布，月白、灰、浅蓝等颜色，平民百姓用的布料儿，库房里闷过，洗两水就烂边儿。
简而言之，奸商聚居地，骗子集中营，不过唯因杂乱，反而有时能淘到新鲜玩意和出乎意料的好东西。
护国寺山墙西边，一般是散戏摊儿和把式地，谁到谁先抢，早到早占地。
今儿一大早，锣声就响的震天。
“大爷大妈大哥大姐诸位父老乡亲……当当当当……”敲锣者用绳子和白布围场地，三三两两的人群好奇的站定。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当当当当当当当……”敲锣者额头上贴块狗皮膏药，进进出出的摆板凳，围观者稍稍多了点。
“兄弟们初到贵宝她……当当当……”敲锣者爬上凳子，围观者打呵欠。
“投亲无着身无分文，大哥尚病在家中无钱医治……”敲锣者抹泪，围观者继续呵欠。
“老板卷铺盖扔出门……”敲锣者抹泪，围观者漠然。
“出门跌在了阴沟里……”抹泪的抹泪，漠然的漠然。
“砸到了阴沟里的一块骨头，两只争抢的狗以为俺要抢食，扑上来一边咬了俺一口……”敲锣者含泪颤颤要扒裤子展示伤口，围观者齐齐“嘘——”
“从阴沟里爬出来，一辆马车碾了我大哥的手……”敲锣者嚎啕，展示“大哥”包成粽子的爪子，围观者终于动容——这俩死孩子也太倒霎了点吧？
“俺大哥拽住人家不放手讨要医药费，被人家大姐一脚踢中手孙根……”敲锣者泪奔，“大哥”默然咬牙颤抖，围观者同情——瞧这孩手激愤得。
“到医馆看伤，没钱买好药，黑心大夫给的药不晓得是什么烂货，生生都捂臭了，不信你们闻闻……”敲锣者作势要去解大哥裤子，众人伸长脖子兴致勃勃，“大哥”捂紧裤裆咬牙切齿：“我说主子你可不可以差不多一点，？”
“……然后又遇上昆京恶霸……”
“得了，掏钱吧。”一大妈含泪解开衣襟，再解开衣襟里三重纽扣，掏出里面的小包，打开十三层手绢，露出双重包装的钱袋，从里面颤巍巍拎出……一枚铜钱。
一枚铜钱啊！！！
众人皆以仰慕的目光望着敲锣的那丫——神啊，铁嘴啊，三十年没施舍过的铁母鸡，今天居然破戒了！
轩辕国昆京铁角大街柿子胡同的李家大妈，号称昆京第一铁母鸡，据说要想她多掏一枚非必要的铜钱，比让轩辕王府家的兔子小郡主闺房里窝藏个男人还难。
接着众人的眼珠子又掉了下来。
敲锣者丝毫不理解这枚破记录的具有充分历史意义的铜钱的代表性和重要性，竟然伸手一拦，肃然道：“无功不受禄，我兄弟虽然穷，还不至于空手套白狼，今天是来献艺的，凭艺术挣钱，高尚，不然就真沦为乞丐鸟。”
“娃有志气！”大妈慈祥的看着敲锣的孩子……真是个漂亮小子咧，卖到象姑馆最起码有一两银子……
“尽卖嘴皮子了！”有人不耐烦，“会耍大刀么？会玩月牙铲么？会走丝绳么？会耍幡么……”
敲锣者微笑，竖指，摇头。
“那算个什么新鲜的？兄弟初来贵地，自然要给父老乡亲看点有意思的，才不辜负这天子脚下煌煌国都一场。也让诸位见见世面，看看我这……当当当当！”大力敲锣，“举世无双风华绝代玉树临风一树梨花惊天地泣鬼神上穷碧落下黄泉无论到哪都难见的——天下第一神兔！“
当当当当！
“神兔”出场。
一身黑毛——易容过的，一件红袍——自己包袱里的，四条短腿——元宝大人的。
“神兔”风度翩翩窜上作为舞台的一个大红漆箱子，咧开四颗雪亮大门牙的标准笑容，冲看客彬彬有礼的挥爪。
此“兔”的原主人如果在场，大抵要捧心吐血——堂堂百年一出的珍贵神宠，智慧与人等同的稀罕宝鼠，落到孟扶摇这厮手中，竟然沦落到三流闹市卖艺谋生……
“神宠”本身却并没有高贵血统的自我意识，十分享受被人群眼光包围的感受，慢条斯理回眸一笑，四颗牙齿媚态横生……
“啊！小黑兔子！”
“耗子！”
“狸猫！”
“黄鼠狼！”
元宝大人黑了脸，恨恨瞪孟扶摇——丫的谁让你给我染黑毛的？破坏我玉树临风形象！
“乡亲们看过来啊！”孟扶摇卖力敲锣，“能认字的绝世神兔啊……”
“能认字？”
“不能吧？吹牛咧。”
“小子胡吹大气！小心换黑砖头！“
孟扶摇一摆手，笑嘻嘻道：“真金不怕火炼，是驴子是马，是兔子是黄鼠狼，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她当当的敲着锣，将四面的人群都吸引了来，眼见几个衣着平凡但神色沉稳的男子也凑了过来，目光一闪，笑吟吟道：“说起我这神兔，也没什么稀奇的，就是会对对子。”
人群里轰的一声——认字已经够稀奇，何谈对对子？立即有人兴致勃勃喊：“要是对不出来呢？”
“把我大哥送你们做家奴！”黑心孟扶摇一指可怜“大哥”铁成，“治好病，好歹是个能干活的壮实汉子呢！”
“那好，我先出个，红花！”
元宝大人鄙视的抬头，不理——太贬低本大人智商。
“拜托，五个字以上的成不？”孟扶摇叹气，“不要侮辱我们神兔大人的智慧。”
众人开始苦想对联，这都是下层苦哈哈，墨水不多，一个汉子抓耳挠腮想了半天，突然摸到了个虱子，在嘴里咯蹦一声咬了，此虱体型过大，咯着了他的牙齿，在悔恨牙齿过早衰老同时，该汉子灵感突来，大叫：“此兔门牙忒大！”
元宝大人大怒，啪啪啪啪叼了几个字饼甩出来。
“你妈后腿够粗！”
……
“他爹出门撞大运”
“你妈生你开小差”
……
“此处人杰地灵，山清水秀。”一穷儒来了兴致，摇头晃脑。
“你妈飞沙走石，鬼斧神工。”
……
“噫吁戏！尔畜怎可与人斗智！”穷儒暴怒。
“呜呼哉！你妈竟能较鼠更呆！”
李大妈呆滞的问孟扶摇：“它怎么句句都是你妈？”
孟扶摇深情怅惘的答：“因为丫缺少母爱……”
李大妈继续呆滞：“它它它它……它真是个兔子？”
“其实啊……”孟扶摇意味深长的拖长声音，李大妈和围观诸人拼命竖起耳朵。
“它就是个兔子”。
“……”
“妙啊！”
此时底下一片轰然叫好声，全护国寺溜达的人都挤了过来，铜板雨点般洒过来——神兔，当真神兔！
元宝大人挺胸碘肚咧嘴笑，非常进入角色的亲自叼了铜板往小笸箩里扔——自己劳动挣钱的感觉就是光荣啊，虽然这些铜板加起来都不够买它一件袍子的一个纽扣……
孟扶摇抱拳，笑颜如花的打罗圈揖：“谢谢捧场，谢谢捧场……”
无数人涌上来，想要膜拜下“识文断字，满嘴你妈”的神兔大人，孟扶摇一把将那个很有表现欲的家伙塞进袖子里，微笑：“人家怕羞，请勿打扰其思考创作，有什么事可以和大人的经纪人——鄙人区区在下联系……”
元宝大人拼命在她袖子里横冲直撞——让我出来！你这死孩子，大人我难得找到了草根的快感……
李大妈挤进来，用打量金子的眼光慈祥的看着孟扶摇和她的袖子：“小哥儿，你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大哥又受了伤，要是不嫌弃，老婆子我家……”
“借一步说话。”
沉稳的男声突然打断两人的对话，语音平静中隐隐带着不可违抗的霸气，来人不止一个，左右一插已经将李大妈挤走，李大妈抬头要骂，一眼扫到对方腰间隐隐露出的麒麟袋儿，立时变了脸色，噤声退了下去。
竟然给摄政王府的人看上了，这小子不知是福是祸……
“大哥有什么吩咐？”孟扶摇笑眯眯问，“给赏钱吗？”
“赏钱自然会有，说不定比你想象的更多。”来人开门见山，指指孟扶摇的袖子，“你刚才那个什么‘神兔’，卖了给我们。”他用的是肯定语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往孟扶摇怀里一扔，“三百两。”
远远围观的人“哗”的一声，三百两！寻常百姓之家十年用度！摄政王府好大手笔！
也有人心领神会的羡慕的望着孟扶摇——听说前段日子王府小郡主出去了一趟，回来一直郁郁寡欢常常生病，王爷向来疼爱这个女儿，常派人出门为她搜罗有趄玩意儿，摄政王府的人八成是看上这个会对对子的兔子了，这小子好运道，三百两，发大财了哦。
那护卫扔过钱袋，便笃定的等孟扶摇送上兔子，孟扶摇将钱袋在手中掂了掂，笑眯眯道：“好重哦……”一反手又扔了回去。
这下换摄政王府的人惊讶了，那护卫眉头一竖：“你还敢嫌少？”
“非也，非也。”孟扶摇摇手指，“听说过没？有了一顿充，没了敲米桶，俺家神兔是俺浪迹天下之生财法宝，俺兄弟两人指望靠它挣一辈子钱过活，如今一次卖了，以后到哪找活路去？”
“三百两还不够你用么？”
“三百两啊，”孟扶摇笑，转头看他，“按说是够用了，可是，有命拿没命花，要它干嘛？”
“你什么意思？”护卫怔了怔，怒道：“你以为咱们是赖账的人？”
孟扶摇又摇头，怜悯的瞅着他，这孩子智商怎么比“你妈神对”元宝大人还差呢？
“现在我拿了这三百两，出了这闹市，全昆京的贼们强盗们人牙子赌坊大抵便要惦记着我了，”孟扶摇笑，瞟了膘脸色一变退后的李大妈，和另一些混在人群里的眼神闪烁膀大腰圆人士，“小子我筋骨嫩面子薄，经不起咧。”
那护卫立时也明白过来，挑挑眉笑道：“你小子倒精明，那你要怎的？”
“给口实在饭吃。”孟扶摇摊手，“我兄弟浪迹天涯，也着实不想再走下去了，三百两就当买我兄弟做个家奴，公正实惠，童叟无欺。”
这个要求倒也不过分，那护卫却犯了犹豫，摄政王府不同其他王公府邸，摄政王权倾天下，一等一的煊赫，王府是和皇宫连接在一起的，府中就等于宫中，所以摄政王府对进人一直要求很严，非有昆京户藉身家清白且有人作保者不得入，而且这等外奴也只能在三门外打扫，内府家奴都是太监宫女，这小子想进王府，他还真没权利就让他进去。
孟扶摇看在眼里，也不说话，笑微微道：“小子这几天都在这里卖艺，过几天也就换地方了，大人若喜欢，记得多来捧场。”说完毫不犹豫干脆便走口
那侍卫“哎你——”说了半句又停住，他身侧一个护卫道：“这兔子着实好玩的，小郡主一定喜欢，不如回去报给郡主听，要不要这东西，由她说话吧。”
几人都点了点头离去，孟扶摇将对话听在耳中，翘起唇角笑了笑。
亮出我的元宝来，等你乖乖上门来……
*
孟扶摇卖共卖了三天，每天花样都不同。
第一天：对对子，“你妈神对”雷倒世人。
第二天，冰上芭蕾，孟扶摇亲自以月魄练气之宝凝冰，生生为“神兔大人”营造了一场迷离梦幻五色绚烂的冰上芭蕾，基本上，演出很成功，除了“神兔大人”身材有碍观瞻一点点之外，其余都很完美。
第三天，自由搏击，三只小鼠被元宝大人“前手翻直体前空翻转体一百八十度”揍到鼻青脸肿抱头鼠窜。
三天后，“护国寺闹市出了个会对对子会跳舞会打架的多才多艺神兔”的轰炸性新闻传遍整个昆京，每天护国寺都挤得水泄不通，元宝大人风头之劲，直逼五洲大陆政治人物中最具传奇性的某太子。
晚上三个人头碰头数那些面值虽小却数量惊人的铜板时，其中两只都热泪涟涟，孟扶摇为自己终于发掘出了一个前程远大的未来超级明星而激动，元宝大人则热泪盈眶的发现，原来自己的鼠生还是很有意义和价值的，这么多年以来跟随在主子身边，一直被他无限灿烂的光环和气场所笼草，它以为自己就是个“最爱吃爱睡也只会吃会睡肚子比脑袋大臀部比肚子大的鼠目寸光的家宠（太子语）”。不得不说孟扶摇这厮虽然厚黑无耻狡猾奸诈恶毒懒惰阴险可恶……但还是蛮有眼光地。
当元宝大人用自己的个鼠力量真正养活了两只大活人，它觉得自己形象灿灿高大，那些长孙无极啊，黑珍珠啊，太妍啊，孟扶摇啊，都瑟瑟地缩小无数倍在它彪悍的肚皮下……
当晚点菜时，元宝大人拽着孟扶摇耳朵扯着她到城中最豪华的“天上楼”，抢过菜单，用爪手一阵胡点，气壮山河的要请两个人吃顿好的，孟扶摇微笑着，十分感激的感谢了它的恩赐，付账时悄悄从桌子下塞给小二一锭银子——元宝大人挣的那些铜板其实还不够这一顿的一半饭钱……
第四天，当孟扶摇再次敲起笸箩时，她突然怔了怔。
人群里，有个身影似乎有些熟悉，黑色紧身衣，高挑修长，他静静站在汹涌的人群里，像一块不为水流冲击所惊永久屹立的黑色礁石。
他遥遥看着孟扶摇，微微上挑的眼角华美而厉烈，眼神像是品质最佳的琉璃，每一个角度都炫目至令人不敢逼视，而双唇轮廓鲜明，艳丽惊心的红。
男色。
孟扶摇心底突然冒出了这个词，尤其着重在这后一个字，色，他是她所见过的色彩最鲜明的男子，如同他的身体优美分明一般，他的容色也极尽鲜妍，似乎五官并不是绝色，但那墨裁的鬓角，玉石般质感的肌肤，琉璃般的眼眸，烈焰般的红唇，整个人鲜亮像一面五彩的旗，那般猎猎招展的逼入人眼底。
孟扶摇怔怔的看着他，看着这个截然不同长孙无极雍容优雅、战北野明朗沉烈、宗越浅淡如樱洁净晶莹气质的男子，那人却突然对她一笑，随即转身。
只是这一转身，人群一涌又散，孟扶摇便再也看不见他的影子，仿佛刚才那个将斑斓色彩涂入她眼眸的男子，根本没有出现过。
她收回目光，若有所思的笑笑，想，总归会再见的。
提起铜锣刚要再敲，人群突然被分开，前次出现过的摄政王府护卫，气势逼人的列队过来。
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带着施舍和恩赐的笑意走向孟扶摇。
孟扶摇放下铜锣，含笑看着，轻轻抚了抚卖力表演的元宝大人的毛。
说实在的，让长孙无极的爱宠当街卖艺，她自己还舍不得呢，如今，这苦差终于结束了，再卖下去，她怕将来有一天长孙无极回来知道，她又要不知道哪里遭殃了。
她眼光含笑抬起，望向秋末冬初分外高远的碧空，一行大雁掠过苍青的天空，身姿翻惊摇落如墨染，一会排成“b”字，一会排成“t”字……
轩辕晟，摄政王殿下。
我孟大王来也！
*
摄政王府着实好大……新任宠物小厮住了已经有小半个月了，居然还没把整个府邸走遍。
不过这也和她的身份有关，作为王府小郡主的宠物小厮，孟扶摇在内院下人房分了一间屋子，活动范围只限于内院前三进，内院最后一进，连接着一处阔大红门的院墙，是他们的禁地——据说那里便连着皇宫。
只有一间房子，供他“兄弟”两人住，孟扶摇倒无所谓，铁成却不自在，他坚持要每晚在房门外守夜，被孟扶摇拍了回去——在这步步危机的摄政王府为自己门外守夜？找麻烦咧。
“兄弟”两人打地铺，中间睡个元宝，元宝永远是待遇最佳的那个，拥有着自己的小床，金马桶是不能用了，但是小郡主亲自给它缝了羽绒被，元宝大人很满意——和孟扶摇比起来，任何女人都像女人。
兔子似的小郡主，轩辕韵同学，依然还是那兔子气质，初次看见孟扶摇，脸红了红，看见铁成，脸红了红，看见元宝——居然还是脸红了红。
孟扶摇现在自然不是真武大会那张脸，反正她人皮面具多了是，她的个人爱好是扮演各式各样小受气质的美少年——好容貌这东西，带来麻烦的同时也会带来便利，孟扶摇现在已经基本不畏惧任何麻烦，自然要为自己谋取大量的便利。
便利是明显的，轩辕韵果然一见便很有好感，特许孟扶摇可以自由出入内院前三进，但是最后一进，她也再三嘱咐了，不能进去。
孟扶摇很乖的答应了，每天按照惯例，带元宝大人进来陪她一个时辰。
这天元宝大人来了以后不表演，抓着轩辕韵的手长吁短叹，轩辕韵愕然抬头看孟扶摇，孟扶摇愁眉不展的道：“它听说它一个远亲被狼给吃了，正伤心咧。”
她边说边仔细盯着轩辕韵神情——她知不知道宗越被掳的事儿？
轩辕韵神色却没什么异常，只是给元宝大人的黛玉状撩拨得不知怎的也红了眼圈，坐在那里，突然便开始掉眼泪。
孟扶摇大喜——有戏！
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赶忙谢罪：“兔子害小郡主伤心了，我带它下去揍去。”
“别。”轩辕韵赶紧阻止，擦擦眼泪道：“不是……不是……是我自己想起了伤心事儿……”
孟扶摇闭嘴，麻木，呆滞的望天——这个时辰不能着急的问，这孩子已经憋狠了，会自己乖乖竹筒倒豆子的。
果然，轩辕韵等了她一会儿，见她和其他下人一样一脸僵尸状，失望的叹口气，却抱过元宝大人，轻轻道：“你还能为你自己的远亲伤心……我却不知道我该为谁伤心……”
孟扶摇继续聋子状。
轩辕韵毫不设防的说下去：“越哥哥什么时候能回来呢……父王答应我请他回来，还他爵位，我等到今天，还没有一点消息，父王说，他不会回来了……”
孟扶摇眉毛跳了跳。
轩辕韵不知道宗越已经落入轩辕晟手中？
轩辕韵曾经和轩辕晟要求过返还宗越爵位？
换句话说，是她泄露了宗越身份和潜藏地点？
这孩子生于王侯之家，世间最黑暗最深沉最反复无常的皇族，怎么还这么幼稚？
孟扶摇带着怒意，抬头看了轩辕韵一眼，然而这一眼只看见小小姑娘，一身粉黄衣裙，剪水双瞳琼鼻玉肌，脸颊娇嫩得一朵半开未开的粉色芙蓉花一般，抵着元宝大人柔滑的毛，微微红了眼圈，那芙蓉花便更加折枝娇艳，盈盈不胜这秋日凉风。
她是真正的未经尘世污浊红尘冷暖，娇养在温室里的珍珠般的小公主。
不是十二岁便各国乱窜的雅兰珠，不是自幼“潜心佛学”游走各国外交大使一般的凤净梵。
她的人生没有裂痕，明镜般鲜妍透亮，照进她人生的，从来都是她父王为她造就的胜景，她一生里吃过的最大的苦，大抵就是在大瀚统领府门前露天那一晚。
难怪她父王最后跑来参加真武大会，原来就是怕他的小公主受了尘世风霜，要亲自领回去。
孟扶摇暗暗叹息，不知道轩辕韵是用什么办法认出宗越的，并将这个消息给了她父王，说起来还是她的错，当初为什么心软，让轩辕韵见宗越呢？
事已至此，叹也无用，轩辕韵既然不是有心害宗越，那还有机会争取。
她目光停留在轩辕韵身上的时间过久，那孩子毕竟是学武的，诧异的回头看了一眼，孟扶摇却已经收回了目光。
她向轩辕韵告退，慢慢回自己屋子，路过内院第三进的时候，突见花园碧波池边的凉亭里，有人斜倚亭边，临花照水。
从背影和衣饰看，似乎是个纤细的男子，孟扶摇从没见过男子的腰也可以这么细的，也没见过男子一个背影就可以这么……妖娆的。
他长长衣袖垂落水面，月白色的云锦衣袖也似一朵云般迤逦，在请漪之上浅浅掠过，荡几许月轮似的圆润涟漪，腰身纤纤，含指如花，背对着孟扶摇，面对着一朵似开未开，千丝流曼的深紫皇菊，轻轻唱：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是嫦娥离月宫……”
满园寂寂！风过摧落繁花几许，白玉亭碧波池上弱柳一般的男子，柔艳雅致，行腔如酒。
那竟然是一副天生的好嗓，碎玉裂帛，又不失含蓄温纯，每一个咬在齿间含在唇底，字字醉人，更难得的是唱词里含羞带怨亦喜亦嗔的劲儿，端丽中自有内敛的妩媚，勾魂摄魄风情万种，却又芳姿高华神仙中人。
孟扶摇呆在原地不能动弹——她以前没听过戏剧，也从来不能理解梅兰芳等男子为何能反串旦角在梨园独占风骚，如今亲眼见着那男子流光溢彩的唱腔风姿，才真正明白，原来真的有种美，超越性别，风华绝代。
她手中，元宝大人突然吸了吸口水。
口水声惊动了纤纤美人，美人唱腔突止，孟扶摇正在可惜，那美人回眸，细长明媚的眼睛一瞥孟扶摇，蓦然眼前一亮，盈盈站起，娇呼着就扑了过来。”
“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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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文《贵妃醉酒》，我懒得自己想了，没时间啊没时间，现成的多省事啊，所以如果有亲们觉得五洲大陆怎么也会有《贵妃醉酒》，就当平行交叉时空罢了。
元宝对的对子，随手胡扯的，平仄词性对仗什么来不及推敲，行家莫笑。

轩辕皇嗣 第二章 贵妃醉酒
三郎……
我还唐明皇哪！
孟扶摇抽搐着嘴角，蹭的后蹦一步——九夫人之类事件，来上一次就可以了，俺可不想再次被关在柴房里写“我真傻，真的。”
美人细长明媚的眼睛转过来，眼波一撩薄唇一撇，满眼寂寥含嗔带怨，纤细手指一点孟扶摇脸颊：“圣驾莫非要去西宫么？”
西宫么……敢情是和梅妃争宠？孟扶摇肃然，继续躬身后退：“娘娘，圣驾转东宫去也！”
“哎呀……”美人捂脸娇呼，“昨日圣上命我百花厅设宴。哎，怎么今日驾转东宫？哦，谅必是这贱人之意！咳，由他去罢！吓，高卿看宴，待你娘娘自饮！”
看你个球的宴咧，哪家兔儿爷跑错门，在这里半疯半傻的故作“闺怨”？孟扶摇版“高力士”露出一个猥琐的微笑，顺手从桌上拿起一个茶壶，俯身在碧波池中舀了一壶池水，奸笑着奉上去：“启娘娘：奴婢敬酒。”
茶壶里“通宵酒”清冽透明，倒影美人乌发千丝，他以手掩唇，宛转腰肢眼波流溢，那般似笑非笑瞅了孟扶摇一眼，那一瞬眼神掠过一丝惊异，瞬间湮灭在明媚的眼波里。
“敬得什么酒？”
“通宵酒。”孟扶摇暗喜，好歹看过李玉刚版《贵妃醉酒》，当时觉得这个通宵酒很暖昧，记得忒清楚咧。
“呀呀啐！”美人轻唤，微启芳唇半偏螓首，“哪个与你同什么宵！”
孟力士挠头——下一句是啥？忘词了。
谁知美人根本不介意孟力士忘词，娇笑着偎身过来：“既名通宵酒，不如力士与本宫通宵……同饮。”
最后两字含麝吐芳，轻不可闻，孟扶摇扶额——呀呀啐！篡改情节，这死娘娘忒风流！
“娘娘言重鸟……奴婢怎敢与万岁戴绿帽也！”
美人下腰饮酒三斗醉，一个水袖飞甩卧鱼姿，已经半卧在孟扶摇身上，将那“通宵酒”十指纤纤擎了，娇笑着便往孟扶摇口中灌：“绿帽何其多，不少万岁那一顶，力士，你我且摇驾长生殿，共偕鱼水之欢也！”
他倒身孟扶摇怀里，一边喂水，一边手立即开始不老实，直奔某重要地带，高贵而浓郁的脂粉香气传来，熏得孟扶摇火冒三丈，丫的你这兔儿爷，敢调戏你家孟大王！还敢叫你家孟大王喝生水！
她手一伸，一把掐住“娘娘”纤腰，接过那一壶“通宵酒”，笑道：”既如此……奴婢且陪娘娘大战三百合！”一把拖了他便往拐角树荫里去。
“去也去也，回宫去也，”美人一边被拖走一边曼妙的挥舞广袖，“明皇将奴骗，辜负好良宵，骗得我空欢悦，万岁！我同力士回宫睡觉去也！”
“……是也，睡觉去也！”孟扶摇抽着嘴角，我忍，我忍，我忍忍忍。
她三下两下将美人拖入墙角后，片刻后，墙角后腾起烟尘，隐约有砰砰乓乓闷声响起，再片刻，孟扶摇吹着拳头施施然出来，面不改色神情坦然。
然后她揣着她家“兔子”，继续在三进院落里转悠，将刚才的“戏子”插曲很快忘到了脑后。
而墙角后。
美人伏身一地乱七八糟的残花败叶间，长发散乱衣襟零落，鼻青脸肿额沾泥巴，脑袋上还浇了水，乌发湿淋淋贴在背上——生生被辣手摧花。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肩膀微微耸动，半晌几道人影飞射而来，看见他身影先是一喜，道：“找到了！”再一看他那狼狈样儿，顿时大惊。
“快去报摄政王，有人刺驾！”
刺驾。
轩辕皇帝，轩辕旻。
轩辕旻肩膀竟然还在微微耸动，侍卫们跪地面面相觑——陛下深宫寂寞，能玩的就是唱戏，能去的除了皇宫就是这王府最后一进，他今日居然跑到王府内三进来了，还被人揍成这样，看那样子，娇弱的陛下，是在哭？
有侍卫小心翼翼伸手去扶轩辕旻，冷不防他自已已经抬起头来。
满面泥巴污垢，细腻的肌肤上还粘着破碎的枯叶，一线鼻血细细，半点朱唇红肿，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脸上却没有一点泪痕。
他在笑。
笑得肩头轻抖，笑得身姿摇摆，笑得……开心而放纵，笑得眼底泪花闪闪，亮着惊喜和新鲜的光。
今天真……开心呀……
习惯了寂寂深宫，幽深而永无止境的长廊，高大而不见尽头的穹顶，一重又一重如同噩梦般不断纠缠在前路上的厚厚帐幔，还有那些永远一个表情一个语气的苍白的有礼的僵尸般的太监宫女……多少夜里他赤脚在巨大华丽的宫室里走来走去，唱着只有一个人听的戏词，直到走得唱得精疲力尽，直到东方晨曦初露该上朝，好在御座上打瞌睡。
不如此，他这个严重失眠症患者，如何能在别人希望他睡觉的时辰睡觉呢？
而那些深夜掠过宫室的风，沉重得铁板似的，一寸寸压着玉阙金宫压着锦帐深幄，压至人喘不过气来，那样的铁似的空间，直应让人呼喊狂吼，冲破这夜的牢笼和黑暗，偏偏所有人都轻言细气的压抑着，连他唱给自己听的戏，似乎也不习惯那样大声的惊起讶异的眼光，于是他便低低在足可容纳千人的寝宫里，在龙床之后，低唱，悠悠。
富贵无边，梦也，荒凉。
然后今天，一次无心的越过，水殿风来暗香满，玉带亭前下金钩，他竟然邂逅这样的少年。
鲜活明亮，揍人也奔放霸道，丝毫不因为在这森严高贵的摄政王府，轩辕比皇宫还重要的第一府邸而轻声压抑，随口就对戏，随手就“敬酒”，随心就揍人。
有意思，有意思。
轩辕旻惊喜的笑着，一叠声的传唤侍卫。
“来人，给朕去请摄政王！”
*
孟扶摇自然是不知道自己这么“好命”，随手一揍就揍了一个皇帝。
她如果知道，八成要哀叹自己命中带煞，专碰皇族。
她的心思还在宗越那里，轩辕韵既然不知道她自己无心犯过，那么她自然要找个机会好好和她谈谈，把这孩子拉过来做个助力。
宗越掳来已经有段日子，她寻遍摄政王府也没发现可疑地方，那么就在那座红门后，大抵就是皇宫所在，也大抵能找到宗越。
所以今天晚上……她要度过那座最后一进大红门。
谁拦，拍死谁。
夜色渐渐降临，孟扶摇扎束停当，带着自己的一人一鼠，趁夜直奔大红门。
她对摄政王府已经十分熟悉，三绕两绕便越过内院，经过轩辕韵院子时，她小心的放慢了脚步，隐约听得院墙内轩辕韵在吩咐侍女：“将香案抬出来，我要焚香。”
唉……傻孩子，有些事不是祷告就有用的，上帝这种生物，更多的时候只会添乱，想要达到某种目标，就得该出手时就出手。
孟扶摇抬手，对空气狠狠做了个抓握的姿势。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前面，大红门在望。
戒备那叫一个……森严。
足足有近千侍卫在墙下游戈巡逻，刀枪剑戟的丛林在初冬月色下光芒越发冷锐，侍卫们结成小队交互而过，严密得毫无缝隙，红门上下灯火通明，别说两个大活人，便是元宝大人想要过去，也得先瘦身一百八十倍。
硬闯么？硬闯么？当真要……硬闯么？
那就硬闯吧。
孟扶摇附耳在铁成耳边悄悄说了几句，不待一脸不乐意的铁成拒绝，霍地一巴掌将他狠狠推了出去！
跟着就蹦起来大喊。
“偷香圣手！往哪跑！”
随即噼里啪啦的乱弹石子，打得黑影咻咻四面草木歪例，看起来像是很多人踏了过去。
孟扶摇乱七八糟的喊：
“淫贼！站住！”
“啊！你竟敢往小郡主闺房去！找死！”
铁成被孟扶摇推出去，半空中无可奈何转身，扑入草丛中潜伏，红门前侍卫已经被惊动，他们面面相觑神情为难——摄政王的命令，他们看守这处连接王府和皇宫的宫门是不许擅离岗位的，但是遇袭的不是别人，是王爷心尖尖上的宝贝，爱若珍宝性命的小郡主，对方还是个“淫贼”，万一出了什么事，到时候追究起来，淫贼从他们今夜看守的地带经过，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奔向郡主香闺，他们却无动于衷不予追击，生生便是经受不起的大罪。
这一队侍卫的头领，沉思半晌，手一挥，道：“去一半人追贼！”
立时红门前少了一半人，侍卫长刚要重新安排巡逻人数，忽听红门那边又是一阵惊呼。
“有刺客！”
“护驾——”
孟扶摇精神一振，这什么人和她这么心有灵犀，同时闯宫？她还在想办法打算把那剩下一半人也调开呢，现在看样子不用操心了——侍卫长已经下令开门，和宫门那头追击刺客过来的皇宫侍卫汇合在一起询问情形，两头散布在宫墙下的巡逻队伍刹那一乱，孟扶摇已经一飘身跟上队伍的最后一人，一把将他点了穴道扔在村丛里。
她自己穿的本就是偷来的侍卫服饰，跟在队伍之后，借着人群的移动进入到了另一侧门内，随即腰一弯，一捂肚子，毗溜毗溜的往一边灌木丛里奔去，身后有个侍卫随意看了看他背影，不经意的笑道：“安子吧？每次都这样，一遇见事儿就闹肚子，喂，赶紧回来，这不是闹肚子时辰！”
孟扶摇头也不回捂着肚子摆摆手，一溜烟的跑入灌木丛中，那人笑道：“仔细被刺客遇上一刀捅死你。”
他身侧，皇宫侍卫三分队副队长不耐烦的道：“什么时候了，还跑！老刘你给我把他拽回来，咱们要把这西六宫都搜索个遍，真是怪了，先前明明看见一道黑影飘过的。”
“反正咱们确认那刺客没过王府那边去。”老刘笑嘻嘻的往濯木丛走，“至于陛下……咱们都未必能找见他在哪里，那刺客能找得着？”
“少说几句！”那队长回头一叱，老刘吐了吐舌头，赶紧闭嘴，到了那方黑糊糊的灌木丛，含笑踢了踢，道：“安子，拉完没！出来！”
他踢了个空，疑惑的探头一看。
“人呢？”
*
孟扶摇早已翻墙越檐，直入轩辕皇宫中心。
皇宫这种东西，她可以说是熟悉得很了，太渊皇宫小巧精雅，无极皇宫精致华贵，天煞皇宫大气古扑，轩辕皇宫……轩辕皇宫好奇怪啊。
建筑物并不多，一色深黄宫墙，青色琉璃瓦，分布得很疏朗，装饰也不甚毕丽，却分外高阔，重庑深檐穹顶高拱，比寻常皇宫大殿要足足大上一倍，那样的宫殿，人住在里面，仰断了脖子也未必能看见殿顶，会不会觉得自己分外渺小？
她蹲在最高的一处殿顶上，四面观望，猜度着可能关押宗越的地方，突然看见前方西侧，一处黑沉沉的偏殿突然有灯光一闪。
那灯光闪得极为快速，一眨便灭有如鬼眼，在这半夜灭灯的深宫之内，看起来绝对异常。
孟扶摇立即飘了过去。
灯光明灭如鬼火，颜色青惨，在偏殿的西厢房内出没，孟扶摇无声的飘落这个院子，发现大概是没有人居住的闲置宫苑，四面看似没有人，其实却团团布置了侍卫太监，而西厢房内，一点朦胧的光，一丝轻微的呼吸。
看起来，很像某个关人的地方呢……
孟扶摇毫不犹豫的掠了过去，飞快的绕墙一周，已经点倒了守卫的侍卫，一腾身跨入院子，如一瓣落叶，轻轻飘入院中。
院中寂寂无声，初冬的夜起了淡淡雾气，将楼台亭阁都笼罩其中，墙面上泛起冰清的露珠，触手潮湿而晶莹。
月色细如柳叶，光影蒙昧，孟扶摇就是那月影中更淡的一抹，迅速抹过了广阔的庭院，一转眼已经站在了西厢房之前。
那点刚才明灭的灯火，突然灭了。
孟扶摇心头一紧，立刻调动全身的意识去感知四周发生的一切，却什么都没有，怀中那只“危险感应雷达探测器”也在呼呼大睡，一切看来很正常。
可是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正常就是不正常。
换成谨慎些的江湖人，大抵此刻便要好生思考，甚至掉头便走，然而孟大王这种生物，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不知道什么叫半途而废，就像现在，她听见那厢房内若断若续的细细呼吸，心痒难熬，不去看上一眼，绝不罢休。
她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一间普通的宫殿，空空如也，迎面就是四堵墙。
孟扶摇眼光搜索一圈，在一面墙上一处书画上摸了摸，果然，其中一面墙缓缓移开。
切……好没创意的机关。
墙面拉开，露出几级台阶，延伸向朦胧的黑暗中。
孟扶摇怡然不惧的拾阶而上，走不了几步，首先进入眼帘的是一座白纱梅花屏的屏风。
屏风后，一盏青灯照耀下，隐隐约约似有白衣人影，双手分开高高的吊着，屏风挡住那人的下半身，只隐约看见衣衫不整，血迹零落，被掺金丝牛筋绳索吊起的手腕腕骨细瘦精致，滑落的衣袖下伤痕累累。
那人似已昏迷，半偏着头，长长乌发垂下，挡住了面容。
孟扶摇震了震。
是宗越吗？
那夜小洞偷听，对方是曾说过要动大刑让宗越招认在各国建立的地下势力，轩辕晟对宗越动刑了？
孟扶摇眼底冷光一闪，怒气已经腾腾的窜上来。
不过她依旧没有立即冲上去——今晚太顺利，顺利得有点诡异，轩辕晟不像是只有这点手段的人，他抓到宗越，也不太可能仅仅就这样的防备布置，虽说这侍卫机关确实已经足够阻挡一般的武林高手，但是对她这种级别的一流高手，已经不具有任何的阻力，宗越交游广阔施恩无数，轩辕晟怎么可能一点都不防备顶级高手的援救？
她默然伫立，遥遥看着屏风那头，鲜血殷殷高高吊起的男子……如果这是宗越，埋伏也许就在从现在到他身前的路上。
此路不过数十步，平坦光滑一览无余，那屏风看起来简简单单，材质半透明，连内含机关的可能性都没有。
正因为如此，孟扶摇却差点被这个“没有可疑”给打倒。
以她行走各国血火历劫的实战经历，实在没办法相信这一路上没有机关。
时间在她慢慢沉思，想出无数个设想再一再推翻中流过，月影渐渐西斜，上方殿室的雾气缓缓浸入，在暗室中漂游迤逦，高吊着的男子一动不动气若游丝，孟扶摇抬头从暗室的天窗上看看天色，终于一咬牙。
不管它！冲了！便即有什么机关，凭自己还怕？
她飞身而起，掠出。
只是这掠出的一刻。
对面突然一声异响，随即在那男子身后，突然机簧轧轧一响，随即一道乌光飞射，直直射向男子后心！
男子被吊着无法躲闪，匕首刹那无声没入后心，血光飞溅，男子身子一僵，大力的抽搐着，无限疼痛的仰起头。
他乌发披面，咬在雪白的齿间，咽喉里发出垂死的申吟。
半空中孟扶摇身子猛地一震！
她掠起的那一霎，已将那匕首飞射的一幕看得清晰，也看见了飞溅的鲜血，顿时脑中“嗡”的一声，似突然有千万柄巨锤重重锤下，锤散了她的冷静和谨慎，锤出一片惊悚的慌乱。
怎么会这样？
她触动了哪里的机关？
明明她只是掠身而起，什么都没敢碰，为什么那个飞刀机关会被启动？为什么飞刀不射向她，却先要射死刑架上的人！
宗越！
孟扶摇扑了过去。
她奔成狂野的旋风黑色的烈电转瞬千里的雷霆刹那降临的霹雳，半空中踢破空气踢碎屏风踢得满室都是她纵横的腿影，那腿影还在空中余影未散，她人已经一闪到了刑架下，惶急之下什么都已顾不上思考，抬手黑光一闪，金丝牛筋绳嚓嚓齐断，那个微凉的垂死的躯体已经落入她怀中。
孟扶摇急急的扶起他软软的身子，抬起他的头去拨他的乱发，心神大乱的连呼：“宗越……宗越……”
她的声音突然凝在了咽喉中。
随即她的身子，也突然凝住。
怀中，乌发披面满身鲜血伤痕的白衣男子一双手，突然如游鱼一般，瞬间游过她全身，所经之处，穴道全封！
随即他抬起头来，十指纤纤，将乱发一擦，向孟扶摇轻轻一笑，曼声道：
“妾妃轩辕氏接驾来迟，望万岁恕罪。”
……
孟扶摇崩溃……
谁晓得大半夜的这兔儿爷会躲在偏宫里唱戏扮家家玩自虐啊……
好生悲惨的误会……
轩辕旻娇笑着，抱着他的“孟万岁”，一脸得色的踏着他的踏脚凳迈下刑架，一边走一边顺手拨掉了背心里遇肉便缩的活动匕首，扔掉早早捆在背心的掺了鸡血足可以假乱真的血囊，胡乱撕掉那些手工精致的假伤痕，顺手将这些东西都塞在刑架下一个暗屉里，孟扶摇僵直的往下瞟一眼，发现那里面有假发套，假脚，活动绳索，百宝箱，可伸缩的棒子，假手……原来这还是个隐藏在皇宫里的魔术大师……
麾术大师兼自虐狂兼顶级戏子看来十分得意自己的成就，抱着孟扶摇一脚踢开一间内室，里面床榻俱全，十分华贵，最里面还有一间小间，隐约有蒸腾的热气冒出来。
轩辕大师将孟万岁温柔的安置在床上，坐在床边，托腮盈盈的打量之，他细长明媚的眼睛天生摇光飞荡，流水春风一般在孟扶摇身上一遍遍抚摸来去，孟扶摇给那目光看得全身发痒，像是无数小虫在爬啊爬，不禁大怒，用目光警告之：你丫再看，老娘挖你两个洞！
可惜一个喜欢唱戏酷爱半夜装死玩自虐的皇帝大人，是不太可能仅仅被谁的目光吓倒的，哪怕是孟大王的目光也不成，轩辕旻媚笑着，画得高高上挑的胭脂桃红的眼角飞出一个诱感的眼风，凑近孟扶摇，指指内间，道：“万岁，我们去洗鸳鸯浴好不好？”
洗你个头，老子迟早要洗掉你一层皮！
轩辕旻那句却根本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他顺手就来解孟扶摇扣子，一边解一边笑，道：“你身上好奇怪，都软软的……咦，这扣子怎么这么难解……咦，你肩膀怎么突然隆出来一块……”
他正要去撕孟扶摇衣服，突然停了手，竖起耳朵。
风里，有隐约的衣袂带风声传来。
他停了手，想了想，道：“又有客？看这回能逮住谁？”说着起身出去，关上门，又去倒腾他的百宝箱装死了。
孟扶摇静静的躺在黑暗中，悲催的望天。
好吧……无往不利的孟大王，第一次糗成这样。
今天的失手，纯粹是被那枚匕首搅乱心神的缘故，自己其实不是不够谨慎，而是太过挂心宗越安危，再谨慎的人，在那种情形下，看见自己心心念念要救的人因为自已“被杀”，那也是要震惊慌乱赶去救人的，谁知道就这么巧，遇上这个演戏自虐狂呢。
等等……孟扶摇皱起眉头，真的是巧合吗？真的就是这个兔儿爷玩游戏碰上的吗？如果不是，这可是个厉害角色呢。
不过如果是有意等自己，又是怎么知道自己要来？
还是……原本等的不是自己？
孟扶摇叹气，肩头一阵簌簌发痒，某大人从她领口里爬了出来，艰难的跷起二郎肥腿，坐在她胸口上，和她对视。
两人用目光对话：
“你丫睡，睡睡睡，有危险也不通知老娘我！”
“这是危险吗？你懂个屁咧，俺只对杀气敏感，人家对你没杀气。”
“没杀气有淫气啊啊啊啊。”
“很好啊……你不是黄花，主子便不要你，便是我的了。”
“……原来你就一佛莲第二！”
目光对视，相撞，嗤嗤嗤激出小火花。
不过元宝骂归骂，好歹觉得它和孟扶摇有点革命情谊，再说主子身边很招桃花的，少了孟扶摇，还有后来人，看来看去，孟扶摇除了心黑点人坏点性子恶毒点杀人狠辣点阴谋诡计多了点以及实在不太像女人了点……还是比一般女人好那么一点点。
元宝大人慢吞吞伸出脚爪，按孟扶摇目光所示认准膻中穴，撞啊撞啊撞，揉啊揉啊揉。
半晌孟扶摇“哎哟”一声坐起来，眉开眼笑道：“耗子就是快，比我自己冲开穴道快多了。”
元宝大人鄙视的瞅她一眼，孟扶摇过河拆桥的再次将它一把塞进袖筒，悄悄行到门边一看，果然，兔儿爷又把自已给挂上了。
不得不说，在那青光照耀下，那些伤痕啊鲜血啊匕首啊都看来十分真实，做工精细演戏精湛，该君确实足可荣膺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
而那风声已经到了近前。
烛影一晃，室中空气一阵震动，最上一层的石阶上，突然多了一个黑衣人影。
高挑，修长，利落，简单中却又透出奇异的华丽，步态韵律迅捷从容，力度涌动，像丛林中优雅掠食的豹。
杀手美人！
孟扶摇盯着那身影，他正微微仰头看向高挂的兔儿爷，孟扶摇注意到他身侧的薄剑，眼光一闪，终于确认了他就是天下第一杀手暗魅。
那年太渊相遇，他一柄薄剑贴在肘底，迎战战北野，两人密林那一战，是她第一次接触到高手交战的威势和凶猛，要不是长孙无极拉她走，她肯定蹲在那里看到底。
那次他算是帮了她的忙，之后轩辕城门他那一回首，好歹也教了自已过关之法，不是敌人，那自然是朋友了。
孟扶摇一向不是那种“我倒霉了我也希望你同样倒霉一次”的小心眼恶趣味人群，她也不能想象，假如暗魅也被兔儿爷用同样的方式给拖进这间小室，这张床怎么够睡三个人呢？
她凑在门缝里，看见暗魅抬头和兔儿爷高挂的方向对视了一下，似乎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掠过一丝奇怪的表情，然后便要飞身而起。
“别过去！”
“砰”一声石门被撞开，一条纤细黑影撞出来，先一脚踢飞兔儿爷轩辕旻隐藏在脚下的踏脚凳，轩辕旻哎哟一声，当真被吊起，而孟扶摇已经飞扑出去，撞上已经飞步过来的暗魅——“有陷阱！”
她冲得炮弹也似，暗魅注意力都在轩辕旻身上，一时不防被她撞个满怀，他下意识的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却没有将她推开，百忙中抬头对刑架上真被吊起的轩辕旻看了一眼。
两人对视，黑暗青光中幽芒一闪。
随即他一转身，带着孟扶摇旋了个身，低低道：“为什么不能过去？”
他声音有些低哑，似乎声带受过点伤，但是那声线并不难听，反而令这低哑中生出淡淡的磁性，每个字都回旋往复，有种别致的动人，孟扶摇陶醉的听着，心想美人就是好，连声音的缺憾都像是上天故意造就的残缺美。
“那家伙是个陷阱。”孟扶摇指指轩辕旻，“全身上下，什么都是假的。”
暗魅目光一闪，“哦？”了一声，再不说话，拖了孟扶摇就走。
刑架上轩辕旻张了张嘴，似乎想呼唤什么，但立即又闭了嘴，他凝视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半晌，慢慢浮出一道神秘的笑意。
随即他踢踢腿，只轻轻一踢，便一脚踢开了自已左手的绳索，半空里一个翻身，右手绳索也脱了开来。
他落下地，修长手指轻轻按在唇上，俏俏的笑了下。
*
孟扶摇被暗魅拉着手在黑夜宫阙之巅奔行。
整座宫殿已经被惊动，从摄政王府到皇宫，到处都是点燃的火把和奔走的侍卫，众人都往一个方向聚集而去，那是和他们相反的方向，那里一批黑衣人身姿如电，在追逐者视野里不断穿过。
这大概是暗魅用来吸了宫中侍卫调虎离山的力量，孟扶摇远远的看着，看见一个金冠王袍人正在重重围护中指挥围捕那些黑衣人，气度端凝不惊不燥，看样子应该就是轩辕晟，孟扶摇担心的看着那些黑衣人，低低道：“他们万一失陷了，救起来很难呢。”
暗魅回头看她一眼，琉璃般的眼神一掠，淡淡道：“为什么要救？”
“啊？”孟扶摇呆滞，“不救……”她口齿艰难的问，“那他们怎么办？”
“死。”
真是答得干脆利落言简意赅彪悍无敌，孟扶摇生生被这一个字呛得堵住，半晌才摇头，无声的叹口气。
叹完气，她一把甩开暗魅一直拉着她的手，掉头就走。
暗魅却突然一伸手牵住她衣袖，孟扶摇皱眉回头正要发怒，暗魅却一把按下了她的头。
他按得如此用力，孟扶摇被按了个嘴啃泥，她下意识的要去护住可能被自己压住的元宝，暗魅却死死压住她不放手。
随即孟扶摇便觉得眼前大亮，一团巨大的火球像一轮突然爆开的日光，在他们头顶上方亮起，将四周方圆足足几里的屋顶都照亮，孟扶摇和暗魅的身形，顿时暴露在随着火球爆开正四处搜寻的侍卫们眼中。
远远的，轩辕晟也转过头来，那个一身王袍的儒雅的中年人，手持一柄怪型弓箭，平静的看着这个方向，看得出刚才那逼人露出身形的火球就是他干的，轩辕晟淡然看着两人，气定神闲的手一挥，立时一批手持强弩火箭的侍卫奔上，火箭飞落如星雨，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道艳丽的虹影，扑头盖脸直射暗魅孟扶摇。
“走！”
暗魅一拉孟扶摇飞身而起，身后火箭虽快，却快不过这两人飞电一般的身形，远远看去，那星雨烟花一般的火箭之网，紧紧跟随在两个矫捷的黑衣人身后，却始终差着一截距离。
孟扶摇刚舒了一口气，忽听身后突然破空声响，那声音来势极疾，后发而先至，刹那间超越那火箭之雨，蛟龙一般腾越而上，飞凌九霄，破空一裂，直射稍稍落后一步的孟扶摇后背！
快至无法形容的一箭，强至无法比拟的膂力！
孟扶摇到那之间竟然想到了战北野，她来到五洲大陆至今，所遇之人的箭术和膂力，唯有战北野能达到这个境界，想不到轩辕国内竟然有这样的高手！
火箭呼啸飞射，箭身火焰如龙跃舞，狰狞欲噬生命，三箭连发，一箭更推一箭，铿然声响里箭飞得已经看不清轨迹，唯能看见那火光灿烂，似快速眨动的天神之眼，最快的那一箭，已经触及孟扶摇后心衣衫！
孟扶摇冷笑一声，“弑天”一闪便要回身劈落，身侧暗魅突然低喝：“不能接！”
话音未落他已经扑了过来，伸掌将孟扶摇向前一推，身子一拱挡在孟扶摇背后，孟扶摇被他推得一个踉跄，随即听见“哧——”一声低响，隐约又嗅见焦味。
她霍然回身，便见那最快一枚火箭无声穿过暗魅背脊，火焰熊熊，瞬间他后背起火，背上绽开惊心的艳丽的火花，后颈头发也被烧着，乌发顿时卷起化灰飘落，孟扶摇大惊回扑就要去灭火，暗魅却一摆手，厉声道：“让开！”
他声音里满是疼痛和焦急，但那焦急不像是为自己的伤，倒像是怕孟扶摇靠近拔箭一般。
孟扶摇被他语气惊得一顿，站住不动，只这瞬间，火烧得更加猛烈，隐约闻见皮肉被灼焦的味道，那气味闻在孟扶摇耳中实在惊心动魄，忍不住便想起当初长瀚山密抹里在自己眼前生生烧死的华子，想起烧伤这种诸伤中最剧烈最难熬的痛苦，一瞬间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暗魅却神色不动，居然还很平静的单手伸到背后，缓缓将那箭拨了出来，他拨得很慢很仔细，看得孟扶摇急得跳脚，忍不住埋怨：“你能不能快拔！烧伤会死人的！”
暗魅却根本不理睬她，他赤手抓着烈火燃烧的箭杆，瞬间手掌灼伤通红，他眉梢跳了跳，却依旧不动声色，像是十分珍爱那柄箭一般，像是没感觉到箭上火焰正在他手掌中燃烧一般，以高度的忍耐力，强忍着火焰烧身的巨大痛苦，轻轻的，慢慢的，将那箭放在身边屋檐上。
他放箭的动作极其小心，仿佛那是易碎的珍宝，视箭身灼人痛苦的火焰于无物，然而那箭一放下，他立即翻身跃起，一掌拍在瓦面先将手掌上的火焰都拍灭，再飞快一滚滚灭背后火焰，孟扶摇此时已经扑过来，拼命帮他拍打灭火，暗魅一把抓住她，低低道：“快走！”
他将那还在燃烧的箭放在屋檐顶端，用石头压住，从怀中摸出绳索，牵在石头上，然后牵着绳索拉着孟扶摇便逃，身后侍卫追上来，即将到达那屋檐顶端时，暗魅突然狠狠将那绳子一拉！
石头翻倒，撞到石头下的箭，那箭弹起，半空中炫目光彩一亮。
“轰！”
巨响爆开，震得已经奔出数里的两人脚下屋檐都在抖动，无数琉璃瓦被震落碎梨，簌簌落下——这已经是很远的宫殿的瓦面，可以想见，在那段爆炸中心，又会造成怎样的巨大伤害？
孟扶摇震惊的瞪大眼睛——那箭，如此恐怖的箭！难怪暗魅拼死挡下了她，难怪他宁可忍着烈火灼身的巨大痛苦也要将那箭轻拿轻放，刚才那箭如果她接，一刀劈落，她、暗魅，还有元宝大人，都会瞬间化为齑粉。
如果换成她被这箭穿身，她能不能忍住那火焰灼心的剧痛，以那般强大的控制力去慢慢放箭，保全周围人的安全？
“这什么箭？这么厉害？”孟扶摇忍不住问，又觉得掌心黏黏，低头一看，暗魅掌心灼伤的大泡都破了，体液流出，沾湿了她的手，可以想见他的疼痛，然而到了此刻，他依旧没松手。
“那是惊神箭，一箭惊神，日月无光，”暗魅低低答，“轩辕晟，是月魄的同门师弟，是不为人所知的轩辕国真正的第一高手。”
孟扶摇默然，觉得自已还是太草率了，仗着艺高人胆大，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敢硬闯皇宫，半晌她低低道：“你要不要……”
话音未落，身侧暗魅一声沉重喘息，身子猛然向下一栽，他昏迷前犹自紧紧牵着孟扶摇的手，孟扶摇猝不及防，“啊”一声低叫，随他一起翻翻滚滚落下……

轩辕皇嗣 第三章 有美同行
孟扶摇身子刚落，半空里一个翻身已经抱住了暗魅，轻轻巧巧落地，抬头一看四周，似乎是个冷宫，空落落的没人，虽然有人打扫，一应用具却是粗陋，院子里和房屋内堆积着一些旧恭桶扫帚杂物，看出来好久没用，是个清静地儿。
皇宫向来是个浪费资源最厉害的地方，随便一处都可以找到空房子，孟扶摇看看怀中烧伤不轻的暗魅，又听得院墙外呼哨声追击声不断，想着现在带暗魅再想冲出皇宫已经不太可能，不如先在这里休息一下，等他醒来再想办法。
她拖着暗魅往宫室去，经过一处花圃时暗魅突然醒过来，偏头看了看花圃，一把推开孟扶摇，挣扎着过去，走进花圃时腿一软，直直滚了进去，将花圃里的花压倒了一大片，他伸手在花丛中摘了点什么，收进袖子中，孟扶摇跟过来道：“你要什么叫我采啊，干嘛要自己去。”
“虎杖根和雪草要整根拔起，你未必采得好。”暗魅就地伏例花圃中喘息，孟扶摇看着他身下被压得一片凄惨的花圃，若有所思的道：“我有个朋友，最爱花草，冬天会给紫草穿棉袄，他的花圃谁要动了一根指头都会被追杀，他要看见你这德性，一定会想整死你。”
“你说的是宗越吧？”暗魅突然低低一笑，“他有这本事整死我么？”
孟扶摇瞅着他，慢吞吞道：“难说。”又去扶他，“别呆在这里，我们进去。”
她将暗魅扶进室内，就是这半刻功夫，暗魅手掌上的泡全部裂开，肌肤溃烂，现出鲜红嫩肉，触目惊心，他背上衣服零落烧粘在肌肤上，想必伤得也重，孟扶摇转头去看他背，这个时候居然还想着那么漂亮的身体这下可惜了的，突然想起那箭明明是穿过暗魅背心的，这样的伤是致命的，为什么暗魅外伤虽重，却不像快死的样子？
她探身过去想要看个清楚，暗魅却用手一挡，道：“刚才那箭只是穿过了我的衣服，我知道他有这手，自然有防备。”
话虽如此，那火还是真实的在他背上烧起来了吧，无论如何灼伤免不了，箭上携带的内力想必也有损伤吧？孟扶摇很鸡婆的想查看暗魅伤势，暗魅又一让，道：“我自己来。”
孟扶摇竖起眉毛，道：“我有好药！”
暗魅理也不理，从自己怀里掏药。
孟扶摇气得笑起来，道，“好，好，你不差药，我多事。”
她干脆搬过几个空恭桶来，往他面前一挡，道：“挡着你，不用担心我偷窥。”气鼓鼓转过身去，想杀手就是怪癖多，切，遮遮掩掩个毛啊，老娘早就把你全身都看光了。
元宝大人扁扁的从她怀里慢吞吞爬出来，蹲在她肩上向后看，看着看着，突然拍了拍孟扶摇。
孟扶摇回头，便看见那个倔强的见鬼的家伙又晕了过去，手中一瓶药膏落在地下，孟扶摇叹口气，嘟嚷：“早点投降不好？死孩子，和你孟大王犟什么呢？“
她拈起那个装药膏的玉瓶，放倒暗魅，毫不客气的撕开他背心衣服，背上遍布水泡，肌肤通红，但是万幸的是没有手上严重，还没出现溃烂，孟扶摇试了试药膏，清凉滑润，一看就知道确实是极品好药，看来美人的美背保养得好点，还是能维持旧日风貌的，孟扶摇小心的给他上药，一边却皱起了眉——她记得明明是背上先燃着火，为什么伤势还不如掌上严重？
不过现在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孟色狼连人家裸呈的背都没空欣赏——她听见宫墙外有口令和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向这个方向来了。
孟扶摇转目四顾，看见暗间里堆了半间屋子的恭桶，立即毫不犹豫的拖着暗魅往里钻，其间暗魅似乎清醒了一次，低低道：“躲哪……”孟扶摇答：“茅坑”。暗魅似乎震了震，孟扶摇等他挣扎却没动静，回头一看又睡了。
“真乖……”孟扶摇感叹，“比宗越那丫乖多了，这要换他在，一定先一掌拍死我再自杀。”
她拖着暗魅躲进恭桶之后，小心的叠加起恭桶，不让那东西压迫到暗魅背上的伤，冈刚遮掩好身形，便听得门被撞开声响，一队人涌了进来，当先一人大喝道：“搜，挨宫搜，刺客八成还没逃出去！”
侍卫们轰然应是，接着脚步声散了开来，分队在各个屋子里搜查，火把的光亮快速的在地面游移，从那些扫帚簸箕杂物上一遍遍照过。
有人道；“东屋里看看。”三四人快步抢进屋来，其余人立在阶下等候，那些人很谨慎，手中长枪之尖不住在恭桶缝隙里刺戳，凭手感确认有没有人，孟扶摇皱眉看着，知道今日定难善了，一只手悄悄拔出了弑天，另一只手则牵住了暗魅。
他们躲在屋子的最里角，那里恭桶最多，一直堆到屋角，满满的没有站的空隙，那些持枪的侍卫一一查过没有收获，便要向里来，其中一人突然笑道：“里面哪里站得下人？去一个也就够了。”
其余人也便站住，笑道：“那便你去，多闻闻味儿。”
那人笑骂：“死猴崽子，得了便宜还卖乖。”接着便听步声踢踏，那人走了过来。
孟扶摇手中匕首，无声竖起。
那人挨个刺戳恭桶缝隙，头顶上恭桶微微晃动摇摇欲坠，孟扶摇皱眉仰起头，有点害怕架空的恭桶掉下来砸了暗魅的伤口，她悄悄伸手过去，挡在他头顶上方。
一柄枪，却突然插了进来！
直直插向暗魅前心！
枪尖锋刃雪亮，寒芒闪烁，远处火把微黄的光照过来，亮至逼人。
孟扶摇弑天刹那欲起！
暗魅突然睁开眼！
他一睁眼目光比那枪尖还亮，黑暗中熠熠灼灼如丛林狩猎的貂，一伸手便死死卡住了孟扶摇刀势欲出的手。
然后他一抬头，突然竖起了一根手指。
黑暗中，恭桶缝隙里，重伤乍醒的暗魅，对着即将刺入他前心的长枪，竖起手指。
枪尖刹那一停。
雪光铮亮的锋锐离暗魅只有毫厘之遥，生生停住，半弓腰刺戳的那侍卫背对着众人目光变换，然后，抽抢。
他边抽边回头，对等待他的同伴们笑道：“娘地！什么都没有！”
众人都叹了口气，外边侍卫道：“摄政王殿下就在宫内坐镇未睡呢，好歹兄弟们都尽心些，既然这里没有，去隔壁含英轩吧。”
那侍卫拖着枪往回走，一边骂骂咧咧道：“这里面味道真大，白费我功夫。”突然身子一倾，斜了斜站起身来，骂：“见鬼的老鼠！”
众人此时都已出去，他脚尖在地上蹭了蹭，也匆匆奔出，火把的光芒从青石地面上漂过去，渐渐合拢消失在宫门外，“吱呀”一声响，宫门合拢，黑暗降临。
孟扶摇沉在黑暗里，无声的舒一口气。
她自己不怕在这宫中闯进闯出，虽然那惊神箭实在有点恐怖，但是想逃应该还是能的，但是如今暗魅重伤，要想在摄政王眼皮底下带着伤者闯宫就几乎不可能了，唉唉，这个连累人的家伙。
她没良心的在那里推卸责任，其实还没想到，真正被连累的可不是她……
人声渐渐远去，宫殿阔大，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回来，孟扶摇静下心来收好匕首，感觉到暗魅抓着自己的手腕的手又湿湿的了，赶紧轻轻拉开他的手，道：“你放松些，没事了。”
又问：“你在宫中有内应？”
暗魅看她一眼，那眼神里大有：“你好白痴没内应没安排我闯什么宫”的讥讽之意，看得孟扶摇悻悻，嘀咕：“俺不就是没内应便进来了？”换得暗魅又是一眼“那是你运气好。”的反击。
孟扶摇懒得和一个伤者斗眼神，何况两人身处重重叠叠的恭桶之中，实在不是个聊天的好所在，再加上身侧暗魅衣衫不整——他背上衣衫都没了，勉强用前衣遮着，裸露出光滑的线条优美的肩线，暗色中完好的肌肤光泽闪烁，肌骨美好如艺术品，和这样的半裸男色挤在狭小的黑暗中，有色心没色胆的孟扶摇一万个不自在，推开恭桶爬起身来，道：“我看看你那个内应留下了什么好东西。”
她站起身来时，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下意识回头看暗魅，暗魅却掩身恭桶后，看不出什么异常，孟扶摇拼命的想刚才自己的灵光一闪究竟闪出什么了，偏偏那么一闪就完全不见，想了半天没奈何放弃，去那侍卫先前脚尖蹭过的角落找了找，在一个恭桶的缝隙里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布囊，拿回去交给暗魅，打开来一看，有一枚腰牌，一张皇宫大略布局图，一张巡逻路线换岗时间和口令指示图，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的花样她看不懂，大抵是秘密联系的暗号。
孟扶摇叹气：“唉……怎么不留点吃的啊，尽留这些没用的。”
一边扁扁的元宝大人摸着肚皮，表示深切的赞同。
暗魅将布囊收起，闭目调息了阵，道：“可以把这些恭桶挪开了吧？”
孟扶摇脚尖踢踢元宝大人：“喂，耗子，我记得你有次滚凳子给你主子坐，滚得又快又好，凳子和恭桶其实也差不多，劳烦你滚滚？”
元宝大人爪尖踢踢暗魅：“吱吱吱吱吱吱……”
暗魅看看这一对无良主宠，干脆不说话了，倚着一个恭桶席地半躺下去，孟扶摇眉开眼笑大赞：“好，随和的娃！比某些人真是好太多了！”凑近了问他：“你认识宗越，也是来救他的？”
暗魅半闭着眼，半晌才道：“我劝你不要多事的好，救宗越不是那么容易的。”
孟扶摇垂泪，幽幽道：“其实我哪里想救那个蒙古大夫呢？那人又坏又毒嘴又刁还洁癖，全世界人人污脏就他洁净如雪，整天清淡干净得恨不得连空气都要洗上三遍，谁呆他身边都会觉得自己是泥坑里滚过的猪，我又没有自虐狂，要拖这么个人在身边找虐。”
暗魅抬眼瞟她一眼，琉璃般的眼神在她面上一转，道：“但是你的行为好像就是在找虐。”
孟扶摇气结，半晌磨牙道：“你什么都和他南辕北辙，唯独他最恶毒的那项像个十分，天生舌头长刺，牙齿带毒。“
暗魅不说话了，半晌转移话题，道：“不仅救宗越难，在轩辕晟眼皮底下，做什么都难。”
孟扶摇默然，心知轩辕晟大抵要比战南成那个天赋不算上佳疑心病又特别重的要难对付得多，也比同样是从龙重臣赐姓家族的德王要厉害，德王上面还有个长孙无极，腹黑深沉天下第一，始终死死压制住了他，轩辕晟上面那个轩辕旻，可从没听说有什么丰功伟绩。
轩辕晟当年政变，一手主导皇位更替，生生将皇位继承人文懿太子夺位赐死，先立了文懿的幼弟八皇子为帝，大概还是嫌八皇子年龄大不好驾驭，没两年八皇子便暴毙，他又在宗室中选了个远支的病弱孩子，过继给八皇子为太子，扶上帝位，自此摄政王皇图永固，千秋万代，就是一实际的皇帝。
如果说这还是政客的惯常手腕，那么就说宗越，宗越的身世，以及他这许多年凭借医圣威势苦心经营的地下势力，说明他从未有一日放弃过夺回皇位，然而至今还未成功，甚至自己也被掳——孟扶摇是知道宗越本事的，绝不是好相与的，那么换个角度来说，轩辕晟这个角色，确实是个角色。
今晚他一出手，就险些要了自己性命，虽说自己大意，但这个儒雅王爷行事狠辣，可见一斑。
“不管多难！”孟扶摇天生就是个喜欢迎难而上的性子，发狠，“他敢动宗越一根指头，老子都要宰了他！”
暗魅抬眼瞅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表达出什么感情，又听那无耻的道：“宗越死了，我到哪里再去寻不要钱的名贵药吃？宗越死了，我的假牙万一掉了谁还能替我补？”
……
一边蹲着的元宝大人扶额……可怜的蒙古大夫，敢情就是个药箱和牙医的地位……
暗魅默然，半晌翻个身，背对着这个无耻的睡觉，孟扶摇离他远远的躺下来，也想休息一下，半晌却听得黑暗中暗魅呼吸粗重，深深浅浅的传过来，忍不住爬起来摸他额头，想着烧伤最易感染，又去看他的伤，那些药膏却着实是好，一涂上就在肌肤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细沫，看起来问题不大，只是暗魅脸色微微赤红，气息不稳，好像还是发烧了。
烧伤的人，热毒内攻气血两虚，口渴发热烦躁不宁神昏澹语都是可能的，孟扶摇为难的瞅着潮湿的青石地面，心想这初冬天气，这宫室僻处一角位置常年不见阳光，地下阴寒之气很重，让一个伤者病人席地而睡实在要不得，万一感染更糟糕，想了想，爬起来开始拆恭桶，嘿咻嘿咻的将那些恭桶的箍去掉，拆开木板，选择平的木块，在井边悄悄打水仔细刷洗，再一一拼起，拉直铁箍连接起来，用内力将铁丝穿透那些木板，串在一起，足足忙乎了个把时辰，一张“恭桶床”初见雏形，孟扶摇又脱下夹袍，在床上铺了，小心的把暗魅移上床。
她刚一动他身子，暗魅便醒了，手一伸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低低道：“……在忙什么？”
孟扶摇擦一把汗，笑道：“搞张床给你睡。”
暗魅盯着她忙得红扑扑的脸，眼神一闪，目光微微柔和了些，手上一用力拖过孟扶摇，道：“……你也歇歇。”
恭桶床……我不要睡！孟扶摇哀怨，却又不敢挣脱神智不太清楚的暗魅——他手上烧伤本就溃烂，要是被自己挣脱掉一块皮……孟扶摇打了个抖，只好乖乖的道：“好。”僵硬的爬上床，在他身边僵硬的睡下。
暗魅却又将她往身边拉了拉，道：“你脱掉一件袍子……不冷么？”
孟扶摇抱着肩膀坚强的道：“俺是强壮的人。”
话音未落她身上多了件衣服，仔细看是半件——暗魅趴着睡，将护住前心的剩下的半件衣服搭在她肩上，孟扶摇怔怔的抓着那半件衣裳，说实在的真的起不了什么保暖作用，然而不知怎的，抓着那半件质地柔韧的黑衣，掌间光滑而沉厚的触感便似瞬间传入心底，绸缎是凉的，滑如游鱼，似乎不经意便会游走，而心是温软的，平平静静跳着，有种泰山崩前亘古不变的安然。
夜风敲窗，暗室无声，“恭桶”床上合衣而卧的男女，在远处透窗而来的火把和宫灯的微光里一坐一睡，沉静相对，半晌，坐着的那个渐渐歪了歪身子，睡着的那个，轻轻将她拉下，将落下地的半件衣服盖在了她身上，又向她靠了靠，两人合盖着半件衣服，沉沉睡去。
孟扶摇朦朦胧胧眯着了一会。
梦里元宝大人在她面前踱来踱去，就着蜡烛光影在玩面具，孟扶摇被那光影晃得眼花，不耐烦的挥手，骂：“耗子你真烦。”
这一骂也就醒了，看天色竟然已经微亮，孟扶摇爬起身，暗魅仍在睡着，孟扶摇看看他焦裂的唇，知道烧伤发热的人最易口渴，去打了水来喂他喝，她将暗魅的上身扶在自己膝上，看见他虽重伤衰弱但仍旧唇色如火，清水自唇间滴落，如露珠盘旋于玫瑰，越发艳丽不可方物，孟扶摇怔怔的看着，忍不住伸出手指，在他唇上轻轻抹过。
这一触并没有抹下她想象中的胭脂等物，手指上干干净净，孟扶摇笑一下，摇摇头——当天下所有男人都是兔儿爷那样的戏子爱化妆么。
她手指掠过暗魅唇角，顿了顿，指尖正欲一撩，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暗魅又醒了，倚在她膝上静静看着她，琉璃般的眼神看得人有几分虚幻，孟扶摇有点心虚的想缩回手，暗魅却不放，将她的手抓着，对着亮光仔细照了照，像是想欣赏那般轮廓的优美和手指的洁白般，出神的看了看，然后突然将她指尖往口中一送，轻轻一咬。
孟扶摇“啊”的一声急忙缩手，大怒：“你乱咬什么？”
暗魅侧过脸，他的眼神在晨曦雾气中看来像是笼罩在烟光里的银湖，幽深广阔，闪烁跳跃着日色的金光和月色的银光，千颜万色的华彩，从孟扶摇的角度，还可以看见笔直的鼻和棱角分明的唇，闪着蔷薇般的光泽，属于异族的鲜亮狂野之美，像一幅最浓丽的画凸显在白色的雾气里，美得令人心跳，。
说话也令人心跳——气得心跳。
他淡淡道：“你乱摸我便乱咬。”
孟扶摇无语，半晌狠狠一甩手，大步站起来向外走。
身后那人闭着眼问她：“去哪？”
孟扶摇没好气的答：“你既然能咬人，大概也能自保，我去找点食物和盐，马上就来。”
身后那人不说话，孟扶摇走了几步又不放心，回头将元宝大人留下，抚着它的头好生教导了一番安保知识，又用恭桶将四面挡严实了才离开，一边走一边暗骂自己是个劳碌命，这家伙这么不是个东西，她还记着要给他补充营养补充体液，真是贱骨头啊贱骨头。
孟贱骨头揣着皇宫布局图出门找食，从布局图上看得出，这里附近有个太监宫女们专用的大厨房，她躲过侍卫，很顺利的一路溜向大厨房，经过一处竹林时隐约嗅见奇怪的气味，却也没敢停留看看是什么，直奔目的地。
现在时辰还早，大厨房中还没人，壁橱里搁着些点心，虽然不算精致，但勉强可以果腹，孟扶摇每样拿一块，又照原样子垒好，以免被人发现，顺手又偷了些食盐白糖，食盐等下做淡盐水给暗魅补充体液，白糖是她以前在现代的时候专治烫伤的偏方——豆腐一块，白糖一两，搅拌后敷在患处，可以立即止痛，虽然暗魅一声未哼，但是孟扶摇知道烧伤的疼痛比较非人，万一丫忍耐不住哼出来呢？岂不是害她暴露？当然，孟大王坚决不会承认，其实她只是习惯性心疼而已……
孟大王拿着这些东西，又想，听说烧伤病人会出现小便不利现象？暗魅好像到现在还没嘘嘘过？不会是憋着了吧？她鸡婆的蹲在地上，开始操心人家的嘘嘘问题，越想越觉得，好像是有点不对劲，哎，要是有点大黄和冰片就好了，清热解毒，不知道太医署里有不？
想了一会，决定去太医署找药，一眼看见面前八宝架下有个坛子，上面写着豆腐，心中一喜，难怪找一圈没找着，原来丫躲在了这里，孟扶摇伸手去搬，居然没掇动。
天底下有她孟扶摇振不动的坛子？
孟扶摇怒了，嘿咻嘿咻大力一拽，坛子是被她拽过来了，坛子后的某物也被拽进了她怀中。
高贵浓郁的脂粉香气，软玉温香的纤纤腰肢，还有拖长了腔的兴奋的哼哼唧唧。
孟扶摇脑中轰地一声，直觉的要将之踢飞，突然发现由于她拔萝卜拔得太狠，整个八宝架都开始晃动，上面瓶瓶罐罐很多，万一掉下来就是一场惊天动地的灾难，赶紧一伸手支住架子，一只手去捞掉下来的某瓶子，一条腿去架快要砸到她脑袋的某罐子，一只脚尖去踢一个即将洒向她鼻子的辣椒瓶子……
当一个人的双手双脚都用来干别的事后，她身体的所有权基本上也就是别人的了。
“别人”满面放光，盈盈娇笑，仰头骑在孟扶摇身上，对自己及时占领了孟扶摇身体的所有权十分得意，视那些即将砰砰乓乓砸下来的瓶子罐子于无物，拈起兰花指悄悄曼声的唱：“万岁啊……妾妃这一手‘坐地生莲’式，你可喜欢？”
孟扶摇左手支架子，右手抓瓶子，左腿顶罐子，右腿踢飞辣椒瓶子，气喘吁吁的答：“不喜欢！朕喜欢老汉推车式！“
“哎呀，新花招么？”美人双手一合，在孟扶摇胸口上天真纯洁的撑腮作好奇状，手指犹自在孟扶摇胸口画圈圈：“是个什么姿势呢？”
孟扶摇恶狠狠的将手上腿上的瓶子罐子一股脑的往丫脑袋上一砸：“这式！”
妈的，撑在老娘胸口，老娘这个发育期未成年少女，好容易长出34B，要是被你压成32A，我还活不活？
瓶瓶罐罐砸下，美人水袖一甩，轻轻松松都接了，依旧坐在孟扶摇身上，将那些菜罐子醋瓶子辣椒坛子都放在孟扶摇胸口，继续刚才那个话题，“老汉怎么推车呢？”
孟扶摇怒了。
真是人善被人骑，老娘不敢嚣张的在这里打架吵出事来，你倒变本加厉了，说不得，反正被你发现了，抓你回去伺候我！
她龇牙咧嘴一笑，一伸手卡住美人咽喉，狰狞的道：“两条路，跟我走，被我宰，自己选。”
美人唇角一撇，孟扶摇手松一松，听得他道：“咋都是死路呢？”
孟扶摇目光一闪，这回不狰狞了，将他端端正正放好，道：“得了，别玩了，一晚上见你两次，这皇宫也太小了，说吧，你要干嘛。”
轩辕旻媚笑看她，道：“你要干嘛？去太医署？你当轩辕晟是猪？他算定你们还没出去，也算定你们要找吃的和药物，早已在太医署和所有厨房都布了重兵，这间厨房因为僻处西六宫，是最下等的一个厨房，被御林军头领给忘记了而已，一旦想起来，你还是逃不掉。”
他又笑道：“咱们家摄政王的手段，是很温柔的，昨天抓到的刺客，一滴血都没流，直接在蒸锅里蒸了。”他指指先前那个竹林方向，“闻见没？那味道特别吧？也不天天蒸，一天蒸一个，轮番换地方，大概明天就蒸到冷宫了。”他瞟了瞟孟扶摇，“你蒸起来一定鲜嫩嫩……”
孟扶摇怔了怔，这才明白先前那酸酸的气味是什么，忍不住一阵恶心，拼命捏着鼻子，皱起眉想了想，心知以轩辕晟的缜密和狠厉，一定会将皇宫重新再搜查一遍，暗魅伤势未愈之前，自己都无法丢下他硬冲，看来如何在重重御林军和轩辕晟的杀手下保全两人一鼠，实在是个问题。
“那你在这里窜来窜去干吗？唱戏啊？”孟扶摇想了半天心情烦躁，没好气的盯着轩辕旻，她不担心他是轩辕晟的内应——犯得着这么费事么？昨晚她和暗魅一起出现的时候，他喊一嗓子就够了。
“人生如戏，唱唱何妨？”轩辕旻含笑看她，涂了深紫蔻丹的指甲轻轻抚过她脸颊，“我还差一个皇后呢……”
孟扶摇霍地站起来，道：“我还差一个王妃呢！”一脚踢开他就向外走。
轩辕旻以肘支头，侧卧地上含笑看她离去，突然手指一弹，一个蜡丸弹向孟扶摇后心，孟扶摇一伸手接了，听得他道：“什么时候回心转意，萃芳斋后花园见。”
回你奶奶个熊，孟扶摇随手将蜡丸塞在袖子里，怒气冲冲绕过侍卫回到那间冷宫，先仔细看了先前自己在门上用头发做的记号，才越墙而过。
一进暗室，孟扶摇就用眼睛找先前搭好的恭桶，这一看心中便一跳，恭桶的形状已经改变了，她一反手握住弑天，一步步小心过去，仔细搜寻着四周的呼吸声，眼角在恭桶缝里一梭巡——果然没有人。
孟扶摇心怦怦跳起来——暗魅去哪了？遇见侍卫了？被轩辕晟抓走了？糟糕，早知道就绝不离开他……随即又想到那酸酸的气味，不禁打了个抖。
正要拔腿奔出去找暗魅，忽听头顶上有人道：“上来。”
孟扶摇一抬头，便见暗魅坐在恭桶堆的最上端，前后左右都是马桶，难得他姿态端凝的坐着，马桶也坐成了宝座感。
孟扶摇心中一松，立刻怒气就泛上来，忍不住埋怨：“你跑那上面去干嘛，吓死我。”
暗魅懒懒的倚着马桶墙，抬起下巴指了指开在屋子上方的一处窄窄天窗，道：“这个位置高于院门，可以看见外面经过人的动静。”
孟扶摇蹭蹭爬了上去，一看果然，不由喜道：“这下可以料敌于机先了，这么隐蔽的窗口，亏你第一次来就发现了。”
暗魅目光一闪，笑了笑没说话，孟扶摇将怀中糕饼掏出来，一看便黑了脸——糕饼全部被兔儿爷压扁，黄黄绿绿，形如元宝大人拉稀后的排泄物，这是人吃的么？这是鼠吃的还差不多！
“妈的，死戏子！”孟扶摇喃喃骂一声，暗魅转过头问：“什么？”
孟扶摇摇摇头，道：“先垫垫肚子。”她将糕点递过去，眨巴眨巴眼晴，希望通过暗魅的好食欲来重振自己对于将这些食物下肚的决心，暗魅看着那实在不成模样的烂块块，轻微的皱了皱眉，最终却拈了一块，慢慢吃了。
孟扶摇含泪，欢欣鼓舞——天知道这东西被压得有多难看，换成长孙无极战北野宗越那几只高贵家伙那就绝对饿死也不肯吃的，还是江湖人好啊，实在，随和。
糕点送到元宝大人面前，该高贵神鼠更是悲愤欲绝——它的点心都是最精细的米粮，几蒸几晒，由皇宫大厨选择最高贵的食材耗费无数时辰精心制作的珍藏版食品，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下人零食？还压成了孟扶摇拉稀后的排泄物一样黄黄绿绿？这是鼠吃的么？这是人吃的还差不多！
真是郁卒啊……自从跟了孟扶摇，地位也降低了，前途也暗淡了，生活质量也江河日下了……
它丫又忘记了，前几天孟扶摇还请它在天上楼喝宫廷御酿吃熊掌燕窝来着……
经过漫长的悲痛的复杂的内心挣扎和思想洗礼……元宝大人终于颤颤巍巍伸出爪子，抓过一块“疑似排泄物”，牙一咬眼一闭爪一跺，寨进了嘴中……
等他们两只都吃完了，孟扶摇才慢吞吞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枚劫后余生形状完好的糕饼，慢条斯理的吃了，此超级无良卑鄙行为引起一人一鼠蹭蹭上升的怒火，于是元宝大人扑上去，我掐，我掐，我掐掐掐……
暗魅则深深看着孟扶摇——这个在任何险恶危机环境下都不忘记生活本真之乐，阳光般明亮豁朗热烈坦然的女子！
她会忧心忡忡，却不会因此以泪洗面长吁短叹：她会紧张鲁莽，但是下次她会更加谨慎小心；她有一切的缺点，但她勇于面对并改正那些缺点。
她畏惧一切她该畏惧并提防的事物，并不因为实力强大而有所松懈，然而在畏惧的同时，她也不忘记合理的藐视——既大胆又谨慎，既奔放又猥琐，既步步为营绷紧战斗的弦，又不忘不动声色放松自己和他人情绪。
她强大在内心。
轻轻的叹息着，暗魅突然觉得胸臆间一阵疼痛，他转过头去，在远处似有若无飘来的一阵酸酸的气味里沉默下来。
孟扶摇也嗅见了那味道，她几乎立即便吃不下去，然而她眼一闭牙一咬，飞快的将那糕饼塞进了嘴里——危机重重，陷身包围，她是两人一鼠中唯一的壮劳力，必须要保持体力。
两人坐在高高的马桶堆上沉默，半晌孟扶摇道：“你知道这气味是什么吗？”
暗魅眼里飘过一丝迷茫的笑，道：“知道。”
孟扶摇愕然的看着他，暗魅苍白的侧面在晨光中没有任何波动：“早在很小的时候，我便闻过这种气味，我的乳娘，便是这样死的。”
孟扶摇看着他平静的神情，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那是你的下属，我刚才听说了，轩辕晟会将他们一个个蒸死，也许今天，也许明天，就蒸死在这个天窗看出去的甬道之上。”
“那又如何？”暗魅转头看她，“你是在让我在蒸他们的时候，冲出去送死吗？“
孟扶摇语塞，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暗魅没有错，他冲出去也是白送一条性命，可是她早已习惯了战北野和黑风骑之间生死相依的深挚情感，竟已经忘记了，五洲大陆的从属之间，本来就应该是暗魅和他的属下这种的。
她有些茫然，喃喃道：“我只是觉得……我大概看不下去……”
暗魅沉默下去，他艰难的动了动身子，在马桶后架着的马桶床上睡下来，孟扶摇转身过去给他换药，她手指轻轻在那些已有改善的伤口上移动，蝴蝶一般的细致轻盈，令人很难想象，行事作风那么彪悍的孟扶摇，做起细致事来，竟然依旧是温柔细心的。
晨曦的金光镀上她侧脸，照见透明的耳垂，耳后细小可爱的绒毛，优美的颊线，饱满润泽石榴花一般的唇，还有飞扬超过寻常女子，秀且逸的双眉——这些都是很美的，然而最美的，是她眼神中专注认真而关切的神情。
暗魅趴着，半偏头看着她，他眼中神情黝黯，像是黑夜突然降临，而他隔着黑夜看白天，光明如许远在天涯。
背上的手指手势轻柔如穿花，又或是人间四月天里流过碧草的溪水，清澈悠悠从指间泻过，又或是郊野高楼之上的箫声，渡越关山悠悠拂到知音人的耳边，从感觉到心灵都起了震颤，潋滟的，熨帖的、温存的，落花般的手势，种花般的心情。
那般的美，那般的与生俱来的光明，他却突然因之想起了自己的黑暗，那些奔逃与追逐，那些流血与杀戮，那些暗夜里无声的挥剑，卷下的沾血的衣扔了一地，他一次次的换衣，却总也换不去仿佛深入骨髓的血腥气味，属于地狱，属于黑夜，属于凶猛的猎杀和隼鹰般的窥探，属于所有和她极端对立的东西。
突然便有了倾诉的欲望。
他低低开口，孟扶摇停下了手。
“你大概认为，作为这样的主子，是不是太冷漠无情，其实我只是觉得，谁活着，都不如我活着更重要些。”
孟扶摇无语，这话要换成战北野来说，八成要换成“你们活着，我更快乐！”
“我活着，才有可能将他们救出，就算救不出，我也有更大机会为他们报仇，将来他们的家小，会得到更好的抚恤，比起他们，我活，更有价值。”
看着孟扶摇有点不以为然的表情，暗魅笑了笑，道：“我有一个家仆，十分厚道，对待任何人都不离不弃，当年他和我一起被仇家追杀，有同伴受伤被丢弃，他不肯放弃，半夜潜回去欲待救援，却不料那个兄弟被俘后变节，受到敌人的指使，诱骗他暴露了我们的藏身之地……那是一场血腥的杀戮，人都死光了……他和我都陷入死境，我被人救了，他却活活被剥了皮，我记得他最后推我下井躲避的时候，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信任这东西……太奢侈……”
孟扶摇不说话了。
暗魅说得轻描淡写，她却仿佛嗅见了那夜的铁锈般的森冷和血腥气味，看见那汉子的忠义和悲愤，看见变节者的畏缩和被出卖者的拼死，看见活剥的蠕动的人皮，藏在深井里满面鲜血的少年。
“我曾也认为，信任是个相互的东西，你坦诚以见，别人也会赤心相待，事实上，这很多时候是个美梦，不建立在一定利益交换基础上的信任，那多半是空中楼阁。”
“所以我和我的属下，只有一个关系，主人和死士，我掌控他们的意志，生命，和家小，保证在他们牺牲后给予他们足够的补偿，他们因此献给我永不可能背叛的忠诚，我永远不用担心再有背叛，哪怕就像现在，我身受重伤，而他们正在蒸锅里煮，我依然可以坦然坐在这里，和你说我以前的故事。”
他讥诮的笑了笑，问孟扶摇：“你想过没有，假如此刻，他们耐不得蒸煮的酷刑，招认了我，那你和我，现在是个什么境遇？”
孟扶摇默默的，叹口气，她不得不承认，暗魅和战北野，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没有谁对谁错，确是殊途同归。
这个话题太沉重，她摸摸鼻子，转了话题，掏出铡才那个蜡丸，道：“戏子说他能救我们，但是好像也有条件。”
她捏碎蜡丸，展开纸条，一行字迹跳入眼帘：
“朕还缺一个皇后！”

轩辕皇嗣 第四章 暗夜销魂
“娘希匹，你缺一个皇后关我鸟事？”孟扶摇跳起来，将那纸条在地上踩，“还以为什么锦囊妙计，原来就一句废话……等等，朕？朕？”
她咻的再次从脚底拣起稀烂的纸条，扒在上面又看了一遍，才呆滞的道：“朕？”
暗魅突然闲闲道：“听说轩辕的傀儡皇帝很……特别。”
“哦……”孟扶摇扶额，“真的……很特别。”
口口声声称她“万岁”的戏子，敢情自己是个万岁。
在摄政王变态及牛叉的光辉下成长起来的帝二代，果然变本加厉的变态。
玩的是皇朝月，饮的是贵妃酒；赏的是轩辕花，攀的是孟家柳。
一层层拨弄甩不脱的锦套头。
“他和你说过什么？”暗魅目光闪动，问。
“萃芳斋后花园见——假如我回心转意接受他条件的话。”孟扶摇有气无力答。
暗魅嘴角微微一翘：“做他的男皇后？”
孟扶摇端然盘坐在马桶上，正色道：“我觉得他配不上我。”
“诚然。”暗魅答，“能配得上阁下的，大抵还没生出来。”
孟扶摇翻白眼，不想和病人斗嘴，又问：“你说他这个提议是要干啥呢？”
“轩辕国近期在选秀。”暗魅答，“要为陛下充实后宫，陛下后宫妃子虽多，但至今后位虚悬，实在不成体统，而萃芳斋，就是住着新一批最有希望入宫的小主的院子。”
“哈，为什么这么久都不立后？”
“当一个人自由被限制过多，总要找点事情来叛逆的，唱戏如是，作假如是，不立后也如是。”暗魅淡淡答。
孟扶摇叹口气，蹲在马桶上，听着外面始终未曾罢休的动静，沉思的道：“今夜之前，轩辕晟一定会重新搜宫，咱们躲过了一次，不可能再躲过第二次，喂，你烧退了没？”
暗魅淡淡道：“今夜之前，我会犯病一次，所以，你可以自己离开。”
“哦。”孟扶摇爬下马桶，揣起元宝，“我走了，拜拜。”
她向门口走去，暗魅不动，高踞马桶宝座之巅，看她。
孟扶摇走到门边，回头，认认真真问他：“喂，往萃芳斋怎么走？”
暗魅默然看着她，突然笑了。
他一笑容色鲜妍，本有些憔悴的气色瞬间被那琉璃般的眼神和火红的唇掩去，满目中皆是流光溢彩灼灼之华，亮得孟扶摇不适应的眯了眯眼。
艳丽哦，艳丽哦，艳丽得惊心动魄哦，美人笑中死，做“皇后”也风流哦……
可惜那惊艳的笑容一现又隐，下一瞬暗魅又恢复他那冷淡中带点锋利的气质，道：“我不需要你牺牲自己去做什么，何况轩辕旻开出的条件，必然不简单，你何必趟这趟浑水。”
孟扶摇笑起来，微微皱起鼻子，指着自己道：“别自恋了暗魅大哥，我哪是为了你，我就是不想轩辕晟舒服，丫的逼我狼狈躲藏，逼我险些送命，就这么算了？我偏要和他作对，轩辕旻如果想利用我，我何尝不能利用他？”
她挥一挥手，气壮山河的道：“有好玩的事为什么不玩，偏要血里来火里去的玩命？来，暗魅兄，元宝兄，哀家这下可以给你们吃燕窝了。”她扎束自己，备好武器，做好在宫中长途冒险摸索萃芳斋的准备，又问：“萃芳斋在哪？“
暗魅久久的看着她，等她快要出门才道：“就在隔壁。”
“……”
孟扶摇踉跄一下，扶墙哀怨回头，死孩子你做人太不厚道了……
*
爬过一座墙，就是新秀女们住的萃芳斋，孟扶摇踮脚对后山墙望望，眉开眼笑的道：“啊，锦衣玉食，软榻香闺，我来了……”
“对了，我还没问你，昨晚睡的床哪来的？”暗魅低头打量那床，觉得材质看起来有点怪异。
孟扶摇立刻微笑回头，十分乐于解答的答：“马桶木头拼的。”
这回换暗魅踉跄一下，孟扶摇假惺惺上前扶：“哎呀哥哥你怎么了？”
暗魅深呼吸，平静的道：“没事。”
孟扶摇又在惋惜：“你这个样子怎么出去？”她转过眼不看他半裸的漂亮身材，绷紧了脸皮子，“早知道昨天应该从戏子身上扒件衣服下来，他那件水红绣墨绿牡丹花和金刚鹦鹉的袍子我看很不错。”说完她自己抖了抖。
暗魅却道：“你眼神不好了？没看见后墙藤蔓里挂下来的那个包袱？”
孟扶摇“咦”的一声，果然在浓荫掩盖的藤蔓中找到一个包袱，里面有两件太监服饰，她帮暗魅换了衣，牵动藤蔓，里面有人轻轻敲了敲墙壁，孟扶摇拉着暗魅翻过去，隔壁是个小小院落，一个太监模样的人正在藤蔓花架下等着。
看见两人过来，他无声无息的退开，指了指一间紧闭的房门，示意两人过去，随即退出院落之外，从半掩的门看出去，一溜侍卫太监都守在门外。
孟扶摇还有些犹疑，怕这是摄政王或戏子皇帝的陷阱，暗魅却拉着她大步过去，直直推门。
“吱呀”一声，雕花槅扇被轻轻推开，推开一室呢哝软语旖旎光景。
金钩玉帐柔丝褥，铜兽香炉青烟浮，紫檀百花叠绣屏风后，影影绰绰映出躯体交缠的裸身男女，妖声软语颠鸾倒凤，看那姿势或是坐地生莲或是老汉推车，翻覆得离奇，满室里缠绵而荡漾的香气，夹杂着男女交合后所渗出的情欲和体液的气息，形成一种馥郁而古怪的气味，撞得贸然闯入的人脸色微红。
“陛下……奴婢……不成了……”
“乖乖心肝宝贝肉疙瘩……我的好秀秀……叫万岁……”
“万岁……万岁……奴婢叫紫儿……您怎么……总忘记呢……”，
“哦……紫儿……你真是可人儿的……来……换个姿势……”
“……哎呀……冤家……”
娇媚入骨的呢哝软语中夹杂着低喘微吟，珠沙帐内颤微微伸出雪白的玉，臂，指尖在空中不胜风雨的轻轻抓挠……暗魅转过头去，孟扶摇微笑着，拖张椅子坐下来，悠悠闲闲的准备慢慢欣赏卖力嘿咻的现场春宫，怀里元宝大人探出头来，仔细盯了几眼，又盯了几眼，突然伸爪遮住了孟扶摇的眼睛，自己则目光灼灼有神毫不放松，孟扶摇一把拉下其多事的毛爪，双手一捂，凭借身体优势将元宝大人全身都捂严实，不顾丫的挣扎，在其耳边低声道：“乖，非礼勿视，会长针眼。”
然后她自己兴致勃勃“长针眼”去了，元宝大人悲愤——为毛我的爪子只能遮她半只眼，她的爪子就可以遮掉我全身呢？
孟扶摇正在研究新姿势的名称，眼前突然一黑，某人的手罩了下来，带点淡淡药味的未受伤的光滑手掌，与此同时听见他淡淡道：“非礼勿视，会长针眼。”
孟扶摇悻悻拉下他的手，恨恨不语，两人一鼠这一闹，屏风后两人立即被惊动，某戏子彼时正在紧要关头，却十分神奇的唰的抽身，一个大翻身便扑了过来，光溜溜的趴在屏风上，毫无愧色的对目光灼灼看春宫的两人打招呼：“来了啊。”
跟吃饭被人撞见一般坦然。
那女子却一声惊呼，先是颤声道：“万岁你怎么现在……现在……”突然发觉屏风前的身影，“啊”的一声便窜了起来。
她窜了起来，雪肌玉肤游鱼般一闪，孟扶摇看男人十分不客气，看女人倒有些不好意思的，下意识偏转脸去，脸还没转过来，忽然眼角瞄到轩辕旻伏在屏风上的光裸的手臂，在女子跃起的那一刻闪电般一挥。
一道雪色闪过，那手臂一把扣上了女子的脖子，然后，轩辕旻媚笑着，甜蜜着，温存着，五指轻轻一收。
“咔嚓。”
脖子被扭断的声音，在寂静的雅室里听来惊心如雷霆，那女子喉咙里咯咯几声响，瞪大眼睛拼命的看了对她甜蜜微笑的轩辕旻一眼，随即，整个脖子诡异的软软的垂了下来。
她死了。
死在刚才还和她共偕鱼水之欢，口口声声要封她做皇后的帝王掌中。
死在极度兴奋与欢愉的美梦之巅，然后从欲望的高峰跌落，跌在飞龙绣凤的锦褥之上，跌在自己先前刚刚流出的处子血泊中。
皇家尔虞我诈阴暗角斗的第一个牺牲品，宇文紫。
室内无声，淡淡的血腥气混杂在满室春意中，袅袅烟光里轩辕旻笑意如花口
孟扶摇盯着他，像盯着一朵食人花。
一个可以瞬间将自己刚刚春风一度，有过夫妻合体之缘的女子掐死的男人，那会是什么样的男人？
轩辕家的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种？
和他们比起来，太渊齐寻意也好，无极德王也好，天煞战南成也好，都纯洁可爱得像刚出生的元宝大人。
孟扶摇悠悠的叹口气——真是环境造就人才啊……
她有点后悔自己的选择了，看样子，趟轩辕家这趟浑水，已经不是与虎谋皮或者与皮谋虎，比让一只虎出家吃素还难。
轩辕旻只在媚笑看她，柔声道：“万岁……这个女人不死，你怎么做朕的皇后呢？所以说起来，是你害死她的。”
孟扶摇默然，半晌道：“总有一天我要把你骑在我身下……狠狠揍你。”
“十分乐意。”轩辕旻笑，“你上次揍得我真是神魂颠倒，念念不忘。”
他扔过一卷文书，道：“赶紧把宇文紫的资料背全吧，朕还得赶紧去做面具，唉，有朕这么苦命的孤家寡人吗？连个面具都得自己动手，对了……因为朕临幸你太恩宠，你宇文紫三天时间没能下床，这三天你赶紧背书，熟悉身份。”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孟扶摇抓住那一卷十分详细的资料，心底估算了一下时间，她今早把过暗魅的脉，发现外伤还是其次，更糟的是他好像因为那箭上的真力，引动了原本体内的旧伤，没有一段时间的休养是不会好的，他现在还能坐着，不过是硬撑而已，必须要给他休养的时间，自己现在反正失陷在这见鬼的皇宫，也只好定下心来从夹缝里求生存了。
“很简单，这次选秀不是普通的选秀女，层次很高，直接补齐四妃，为将来的后位做准备，所以这萃芳斋中，总共只住了八位女子，都是摄政王的远亲或亲信的后代，朕宫中已经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细作，原有四妃中贤妃淑妃都是摄政王的人，这些妃子朕可以不宠信不理会，但是皇后一旦立了，按照轩辕规例，皇后觐见皇帝不受限制，且每月必须召幸四次以上，朕的自由将大大受限，所以这个皇后，不能给她们做，最起码现在不能。”
孟扶摇冷笑一声道：“我不过是个过路客，我走了以后呢？”
“那到时候再说，谁知道你舍得不舍得走呢？”轩辕旻笑得若有深意，“再说你这个皇后或贵妃哪有可能这么轻松呢？我的贤妃和淑妃，还指望你给解决呢。”
孟扶摇懒懒打个呵欠，心道老娘真是好命，连宫斗都轮上了。
“为什么选这个宇文紫？”
“她是摄政王远亲，八人中血脉和他最近，偏偏住得和他最远的一个，来自轩辕北境的长宁府，其余七人，都是摄政王亲信家的女儿，在昆京住，很多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唯独对宇文紫，熟悉程度不会太高，唯一可以钻的空子，而且……”轩辕旻眨眨眼晴，“我最近对她非常宠爱，天天临幸，她给我爱得爬不起床，谁都没机会熟悉她。”
“轩辕晟对你一点防备都没有？”孟扶摇当作没看见这个家伙暧昧的神情，转移话题问，“他怎么会留下这么大空子给你钻？”
“哪来的空子？”轩辕旻微笑，“宫中上下几乎都是他的人，八个秀女也都是他的人，很安全啊。”他眯起眼晴，狐狸般狡黠的笑，“不过人不在多，有用就行，朕在这宫中长大，这么多年，还盘不下自己的一点家私？”
“何况，摄政王殿下最近很忙。”轩辕旻媚笑着，手指一点孟扶摇，“他要操心刺客，还要操心他家的小郡主。”
“轩辕韵怎么了？”孟扶摇挑眉，不会吧，他对兔子郡主也下手了？
“一点小病而已。”轩辕旻笑，“他家宝贝实在看守得紧，撬点缝真是不容易咧。”
孟扶摇也懒得问他怎么撬缝了，这些阴谋布局她自己就是个中高手，轩辕晟心机与武力兼具，唯一的弱点就是这个女儿，不对她下手对谁下手？
“别玩死她……挺好的一孩子。”孟扶摇叹气，“否则你可别怪我不好好帮你。”
“你这人真奇怪，不相干的人你也要管。”轩辕旻挑眉看她，“不合格的皇后。”
孟扶摇微笑，站起就走，“那你另请高明吧。”
“你不想知道宗越在哪了？”
孟扶摇回身，挑眉。
“我也不知道。”轩辕旻坦然无辜的摊手。
孟扶摇对他恶狠狠挥拳。
“……但是你当了皇后，合我二人之力，还怕找不出一个人来？”
孟扶摇哼了一声，抓起那卷资料，突然微笑着回头，对一直默然不语的暗魅道：“春梅，还不去给你家小姐、未来的皇后娘娘我倒茶？”
“……”
*
当晚新版“宇文紫”便和“春梅”留在了那间小院，到得晚间，暗魅伤势果然开始发作，他咬牙不发一声，人却在榻上翻覆不安，孟扶摇一夜未睡，忙着替他换药降温喂水，见他热度过高，干脆解了他衣服一点点慢慢帮他拭身，她前世是个常常照顾病人的人，搬弄起来手法纯熟，到得这时候，也不用避什么男女之防了，她眼里只有病人而已。
沾了凉水的巾帕从光滑细腻肌骨晶莹的身体上缓缓游走而过，拭去汗水时也渐渐带走体内燃烧的高热，暗魅渐渐安静下来，神智似乎也恢复了几分，孟扶摇擦到他胸前时，他突然一伸手，抓住了孟扶摇的手。
为了避免尴尬，室内没点灯，孟扶摇冷不防被抓，吓了一跳，以为他又要咬她手指，暗魅却轻轻将她的手按上自己心口，嘴里喃喃的说了一句什么，孟扶摇没听清，凑近了去听，刚刚靠近，浓郁而清逸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冲得她心中一跳，这才想起他衣衫不整，靠近了实在太暧昧，赶紧又躲开。
她半弯身在榻前，手掌被暗魅紧紧压住，贴近了他的心，感觉到掌下砰砰跳动，急而促，像湍急的溪水流过无声的静夜，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静和收敛，在广阔的大地上引起深沉的共鸣，孟扶摇心又跳了跳，刹那间仿佛和掌心下的心跳同一频率——一样的心情，不一样的心事，这冬夜凉风瑟瑟，吹不破此刻深埋的寂寞和心惊。
孟扶摇抿着唇，伸手去拨他的手，暗魅却突然自己放开了她，与此同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孟扶摇一惊，以为他醒了，仔细看他眼睫翕动，额头挣扎出滴滴汗珠，依旧处于半昏迷状态，孟扶摇坐在黑暗里，抓着湿巾久久的凝视着他，想他又是沉浸在什么样的梦中，以至于发出这样一声无奈又苍凉的叹息。
后半夜时她见暗魅很衰弱，决定用真气替他疗伤，真气宝贵，在这步步危机的地方耗费了是很危险的事，但是孟扶摇没有多考虑，再宝贵，也没有健康重要，暗魅好起来，他们不就可以更加自由？再说这样看着他受罪，她孟大王那点良心，老是泛滥也很难受哇。
谁知她手掌按在暗魅后心，刚想传送真力过去，暗魅身子突然一震，似是于混沌中察觉了她的意图，体内立即生出抗力，孟扶摇送了三次，三次被弹开，眼见他拒不接受，这样僵持下去反而害他不能好好休养，只好罢手。
这一夜，她始终未曾合眼，在没点灯的室内静静注视暗魅背影起伏的身线，听得他呼吸渐渐由急促转为悠长平静，知道难关已过，忍不住也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
三天后，孟扶摇版“宇文紫”正式上任了。
第三天的晚上，轩辕旻交给了她完工的人皮面具，孟扶摇一边易容一边鄙视轩辕旻：“你丫什么速度，做个面具要三天，害我骨头都睡扁了。”
轩辕旻立即伸手：“我摸摸，我摸摸。”被孟扶摇狠狠踩之。
萃芳斋隔间小间里睡着暗魅，当然他现在是宇文紫秀女的贴身侍女春梅，“春梅”个子太高，难以掩饰，所以“宇文紫”一痊愈，“春梅”便因为“侍候小姐太过疲累”病倒，孟扶摇曾忧心过这也拖不了多久，暗魅却道他再休养几日，每日便勉强可以维持缩骨半个时辰，到时候如果有需要“春梅”出场的场合，应该可以应付了。
轩辕旻有次窜到隔间去看暗魅，随即回头古怪的打量孟扶摇的黑眼圈，醋意十足的翘起兰花指：“你们俩个，昼夜宣淫是不是？朕有次夜御七女，也没衰成这样！”
“是是是，你金枪不倒雄风无敌，实实在在的一夜七次狼。”孟扶摇将之踹出，“拜托，你今天已经‘临幸’过我了，再幸，我就要被舌刀醋海淹没了。”
“那很好啊，正好见识下你的功夫。”轩辕旻兴奋地甩水袖，撒娇，“我第一次见你，便觉得你绝对是个后宫杀手……好人，什么时候再揍我次？”
“现在！”孟扶摇一脚踩翻，乒乒乓乓。
终于将高兴得哼哼唧唧的兔儿爷皇帝给打发走，孟扶摇“吱呀”一声打开紧闭三天的门，扶着腰，“艰难而得意的”、“步履维艰”的，以一个火辣受宠的趾高气昂秀女姿态，走向了阳光下，隔院探头探脑的那些复杂目光中。
孟大王终于以其彪悍做作的一跨步，将她的轩辕彪悍宫斗生涯，正式拉开帷幕……
*
“这不是紫姐姐吗？听说最近身子欠佳？现在可大好了？”果不其然，孟扶摇还没走出她的院子，就“恰好”有位美人香风缭绕的“路过”，站定了脚步，笑盈盈的慰问，只是那笑，浮在眉梢眼角，怎么看都透着假。
此女性急，镇定功夫不足，演技三流——鉴定完毕。
“哎呀……劳承姐姐动问，总算是好了些。”孟扶摇愁眉不展，扶腰大叹，“真是……折腾人咧……”
最后一句说得轻悄，却立即让那女子变了脸色，仰脸一哼，斜瞟着孟扶摇：“紫姐姐好生轻狂，只是却怕好花虽开，有人折却无人赏，到时万一黜落出宫，这残花败柳之身，却又能嫁谁呢？”
“花姐姐说得很有道理。”孟扶摇恍然大悟，蹙眉思索，半晌一拍手道：“实在不成，嫁与你爹，京中花家老相最是风流，十房妻妾个个滋润得油光水滑，我去做那十一房，好歹花姐姐你还得唤我声娘。”
“你——无耻！”花姑娘俏脸铁青，拂袖而去。
孟扶摇懒洋洋摊手，太没战斗力了，郁闷。
却有人轻轻一笑，道：“平日里少见紫姐姐，不知道姐姐口舌功夫这等厉害来着。”
孟扶摇一转头，藤萝花架下素衣女子端庄的向她笑，此笑容十分之标准，嘴角掠起三十度，微露半颗晶莹糯米牙，从角度到弧度都十分之完美。
此女镇静，潜伏一旁伺机窥测，眼神冷静笑容合理，演技定能至中上水准——鉴定完毕。
“雪姐姐客气了，妹妹我一向是见人说人话，逢鬼……乱说话。”孟扶摇笑得谦虚，“不如雪姐姐书香贵第出身，最是大家风范。”
“再怎么大家风范，也不及紫姐姐蒙受君宠荣耀之万一。”御史大夫简易石之女简雪，很关切的看了看孟扶摇的脸，轻移莲步过来，挥手命侍女送上一个提篮。
“都是些补身的东西，姐姐气色不甚好，千万记得珍重玉体。”
孟扶摇瞟过那提篮，没接，微笑道：“多谢姐姐好意，小安——”
前几日奉轩辕旻之命接引他们的太监转了出来，现在他是侍候孟扶摇的贴身太监，默默躬身一礼，孟扶摇道：“姐姐这个提篮着实好看，想必是京中名匠制作，我生受了礼物已经不好意思，哪里还好连姐姐心爱的篮子都夺了去，小安你去拿我屋子里上次御赐的双鱼藤篮来，顺便将陛下给的珍珠养颜粉附上一份。”
“那怎么好意思的……”简雪笑容僵了僵，仍维持着闺秀风范，接了篮子道谢离去，孟扶摇看着她有点落荒而逃的背影，无聊的伸了个懒腰。
真是的，就说她演技中上吧，玩花招级别也太低了，这点伎俩，咱都不需要动用本身智慧，光凭金枝欲孽宫心计的熏陶就够玩死一大批，东西没毒，提篮里却有毒针，将来出了事对景，随便趁人不注意将篮子毁掉便死无对证，计是好计，人演技太差，篮子一递出来，眼神就变了。
还得学！
孟扶摇懒懒的向回走，见天气尚好，冬日阳光晴朗，便叫小安端了点心来，在院子里坐了坐想心事，心想是不是自己这几年遇见的人物事件都太彪悍了一点，以至于这种级别的宫斗看了直如小儿科，又想战北野新当皇帝，国中百事待理，这下大瀚新皇又要小宇宙爆发了，想到战北野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认真思索了半天，这才想起自己貌似走得太急促太匆忙，就这样没个下稍一个招呼不打的将人家甩了？
孟扶摇很没良心的思索半晌，决定——活该，谁让他叫人揍她的？
转念又想到无极的隐卫，至今没有消息，轩辕的国境太难进了，这两年对别的国家的通行令开放得也极少，可怜隐卫，虽然是追踪暗杀刺探护卫的好手，但也经不起她这么风一般的没规律的各国乱窜，整天撵在她屁股后面跑，追也追不及，长孙无极回来要是知道她又把隐卫给甩了，她的屁屁八成又要遭殃。
唉……想到这个家伙，她忍不住叹气，用芝麻饼在石桌上画圈圈，画一个大圈圈，画一个小圈圈，再画一个更小的圈圈，然后一个大烟花，轰——
别问她什么意思，她也不知道，没听过“涂鸦”这个词吗？
芝麻饼上的芝麻都落了下来，孟扶摇沾了口水一个个拈起来吃，唔……把心事都吃进肚子里……
她吃完桌子上的芝麻，顺手又抓了块饼，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饼子刚才是四块，为毛现在只剩了两块？
头顶上有什么簌簌一落，孟扶摇手一拈——一粒芝麻。
她盯着那芝麻看了半秒，随即仰起头，微笑：“上面哪只馋猫，偷到我院子来了？”
“我嘛，我嘛我嘛我嘛我嘛！”刷拉拉树叶一响，探出张圆圆脸，连带圆圆眼睛圆圆嘴巴圆圆下巴圆圆耳朵，孟扶摇眼前一黑——多啦A梦也穿越了吗？
多啦A梦对孟扶摇露出七颗芝麻的酥软微笑，黏黏糊糊的道：“唔唔……姐姐的饼子怎么就是比我那里的好吃呢？”
孟扶摇眼前又是一黑——不要告诉我这位也是皇后娘娘备用人选，那轩辕国的国母也太出离常规了……
等等，选秀中最小的那位，是扬威将军家的小女儿，十三岁的唐怡光……
头顶上芝麻仍在簌簌掉着，唐怡光版多啦A梦口齿不清的一边说话一边不忘记嚼饼子，孟扶摇赶紧跳开她的荼毒范围，听得她道：“唔唔……姐姐你胸好大嘛……怎么长的……”
孟扶摇低头看看自己的胸——不是吧？我就34B啊，刚才那俩，一个最起码36B，还有个估计36E，人还没到院门口，胸脯都快到床前了，唐怡光这眼睛怎么长的？
多啦A梦很笨很没眼光的还在研究：“唔唔……怎么长的……”
孟扶摇崩溃——这位实在应该去托儿所，而不是皇宫。
头顶上碎屑落得更猛，唐怡光下巴似有一个洞，吃着漏着，一边还甩着钓鱼竿试图再钓一个——她刚才就是用这法子，不动声色的钓走了一块饼子。
孟扶摇瞪着那钩子恐怖的在头顶晃来晃去，实在怕这娃娃一个不稳钩去了自己耳朵，赶紧将饼子会部挂上去：“拜托你下来吃，再吃我脖子里全是你的芝麻屑。”
唐怡光唔唔两声，将饼子迅速塞进嘴里，鼓鼓囊囊咀嚼两下，便神奇的消灭了体积不小于她巴掌大的饼子，一纵身跳下地来，仰头看着孟扶摇，道：“还有嘛？”
孟扶摇看她落地的身法，居然是会武功的，目光一闪，招手微笑道：“有啊，但你得告诉我，你跑树上去干嘛？”
“看家啊……唐怡光舔手指上的芝麻粒，完全不像十三岁倒像三岁，“坐得高点，可以看见家。”她眨眨眼，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雾，泫然欲泣，“我想家……”
她眼光在孟扶摇胸上转啊转，露出：这个咪咪看起来很妈咪我可不可以也靠靠的眼神……
孟扶摇蹭的跳了起来，急唤：“小安，拿一篮饼子来堵唐小姐的眼泪……”提着裙子落荒而逃——她看那丫头眼神诡秘，实在很怕这个看起来还很恋奶的娃娃伤心之下寻求安慰扑上来啃她咪咪……
她鼠窜进院子，哐的将门一关，背靠着门板喘气，第一次生出“遇见对手”的感觉，靠，她还以为这轩辕皇宫她遇鬼杀鬼遇神杀神牛叉第一无人可挡呢，今天一个多啦A梦就把她给整趴下了。
身侧有人一声低笑，孟扶摇转头，便见暗魅扶着门框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她脸上一红，心想刚才那一幕不会给他看见吧？隔着半个院子呢，随即就听暗魅道：“……那孩手其实真的很没眼先……”
孟扶摇大怒，回身骂：“比你大就成！”
砰一声，正在啃芝麻饼的元宝大人被芝麻呛着，轰然倒地……
暗魅怔了怔，苍白的肤色底竟然微微泛了红，孟扶摇一句话出口便觉得又说错话了，满地乱转无地洞可钻，哧溜一声便想溜进内室，暗魅堵在内室门口，孟扶摇从他身侧大喇喇挤过，暗魅却突然手一伸，揽住了她。
他个子高颀，将内室门塞得满满，手臂这么一揽，孟扶摇便再也挤不过去，直撞在他怀中，想要挣脱，他却已紧紧扶住了她腰，头搁在她发上，低低道：“我曾想过不要靠近你……我能带给你的都是人心诡诈和阴谋黑暗……”
孟扶摇手抵着他的腰，拒绝体肤的进一步接触，心想好像你们哪个都没带给过我什么光明的正义的正面的高尚的东西吧？嘴上却立刻毫不客气的道：“那就赶紧离我远点咧。”
“但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暗魅不理她，伸手卡住她的肩，“有一种人，生来就是为了破开黑暗而存在，比如你，既然你无论在哪里，都注定要和这些诡诈阴谋邂逅，既然你命中注定就似乎是甩不开那些黑暗，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你又发烧了吧？胡乱咧咧说什么呢。”孟扶摇伸手去摸他额头，手又被暗魅抓住，他将孟扶摇掌心贴在自己脸上，清晰地道：“是，心烧着了，因为烧着而清醒。”
掌心下的肌肤不热，甚至有点微凉，让人想起远山之上的深雪，如同这个有着狂野艳丽之美的男子，其气质一直是淡而冷的，然而那呼吸是热的，那眼神是热的，那紧紧捏着孟扶摇掌心的手，是热的，从体肤之下细腻温润的触感，一直熨上心腑之间空而凉的地方。
一室寂寂，相对而立的男女，她的掌心贴在他的脸上，怔然无语，空气中气息静谧，幽美难言。
半晌，暗魅就着孟扶摇掌心偏转脸，将自己柔软温暖的唇转向她掌心，轻轻印了上去。
那般温而凉的唇，软如锦缎似的玫瑰花辫，又或是一束写满了心事的月光，那般的从掌缘拂向掌心，试图在与心连接的最近的地方，写上属于他的故事，那些前尘里珍藏的往事的花样，沉香屑里斑斑的泪迹，漆箱里旧衣中未散的淡淡香气，老屋里墙角处深深浅浅的苔痕，那些被世人遗忘，被他记取，并希望与她共同分享的记忆。
我的唇印，写在你的掌心，不留俗世的深重的印痕，却希望能烙上你的心。
一印，蜻蜓点水，一印，心事千钧。
随即暗魅放开她的手，转身，衣袂飘飘的转开去，孟扶摇怔怔站在原地，手掌握成拳，掌心里那处微微的濡湿，很快被体温焐热消逝，心上的震惊，却还没能完全的散开，最终她摊开手，无可奈何的仰天笑了笑。
为毛他们旖旎起来，都十分的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呢？
元宝大人坐在桌子上，托腮看着孟扶摇，心中无奈的想，这丫的桃花真多，要不要试图告诉下我家那位呢？作为一个合格的绝世家宠，从捍卫主子一切权益的角度来说，很有必要；作为主子诚挚的真心的追求者，孟扶摇的情敌，从感情的排他性利我性的角度来讲，没有必要。
真是为难啊……
*
当晚轩辕旻又窜了过来，孟扶摇将他堵在屋子里，先一顿胖揍，然后脚踩陛下龙背，恶狠狠地问：“那个唐怡光，怎么混进选秀队伍的？她难道符合摄政王的皇后要求么？”
兔儿爷哼哼唧唧幸福的踩在孟女王脚下，眯眼笑道：“你说对了，符合，她出身一等武臣之家，六岁时骑马不慎落地，伤了脑子，偏偏又会武功，嫁到谁家都是个麻烦事儿，嫁给朕倒合适——有这么个简单直接黏人偏偏又会武功的皇后，朕等于被上十八道绳索，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孟扶摇暧昧的笑着，假想着小皇后啃戏子皇帝那啥啥的香艳一幕，多么滴那啥啥啊……她笑得太猥琐，兔儿爷疑惑的回头，孟扶摇立即笑容一整，大喝：“于是你就将这麻烦山芋扔给我了！推不得骂不得打不得玩心计毫无作用玩阴谋八成白费的唐光光小堆……我滴神啊……”
“万岁，你英明神武，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不过区区一个光光，算得什么？”轩辕旻谄媚的爬起来，“妾妃愿为万岁马前先锋，为您清路开山，扫敌克阻……”
蹲在他背上被他突然爬起掀翻的孟大王正要发怒，突然听出了不对，挑眉狐疑道：“嗯？出啥么蛾子了？”
“明天正式选秀了，九仪大殿，摄政王和朕亲临，”轩辕旻媚笑，拍拍孟大王的肩。
“朕的三宫六院，就拜托你烧光杀光抢光了！”

轩辕皇嗣 第五章 选后之争
轩辕昭宁十二年，久久没有立后的轩辕皇帝轩辕旻，终于在摄政王和朝臣的再三促请下，下诏擢选诸家公卿之女，从中择出秉性柔佳，贤淑端庄，德行温良，态美仪柔者八人，于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四，在轩辕皇宫正殿承明殿点选，由于此类选秀主选后妃，摄政王为表重视，特意全程参与。
八名秀女，都是公卿之后，身后娘家势力来自军政经济王侯各个阶层——当然，都和轩辕旻没啥关系。
八人中，将选皇后一人，贵妃德妃各一，其余的，如果陛下都看的中便纳入后宫，如果没看中又没临幸过的，便赐婚皇族。
当日，张挂着两盏红灯，意示“皇家选秀”的香车自神安门夹道辘辘驶进，孟扶摇在太监引领下，和另七名秀女缓步上承明殿，眼观鼻鼻观心，三磕九叩于御前，接着又拜摄政王，孟大王对于磕头一向是深恶痛绝的，每拜轩辕旻一次都要记一笔账，每拜轩辕晟一次都要骂他一声娘，大抵是骂得多了，座上轩辕旻不停的在打喷嚏，轩辕晟侧了侧身子，关切的问：“陛下可是龙体不适？“
轩辕旻摆手，眼光飘来飘去，笑道：“朕是高兴，都是不错的美人呢，朕下次唱大戏，不愁没人对戏啦。”
殿中众人露出窃笑的神色，轩辕晟温和的道：“陛下今日选看了皇后，不日就要大婚，这戏……不唱也罢。”
轩辕旻懒洋洋：“哦”了一声，道：“听摄政王的。”他取了盘中如意，偏头问轩辕晟：“摄政王看谁家女子好？”
轩辕晟依旧是循循儒雅的神情，微笑道：“都是好女子，由陛下欢喜，不过以臣看来，扬威将军家幼女怡光，温柔娇憨，也许更合陛下的意。”
太监立即上前一步，将唐怡光的牌子递到轩辕旻面前。
轩辕旻看也不看，懒懒道：“摄政王觉得哪个好就哪个好。”他抬起如意就要往牌子上搁，轩辕晟微微一笑，轩辕旻如意将要落下时却突然停住，瞄了一眼浑然不知何事的唐怡光，微笑道：“唐氏？”
唐怡光神游物外中……
“唐氏？”
唐怡光思念着孟扶摇那里特别好吃的芝麻饼……
“唐氏？”
最后一声轩辕旻略略提高了声音，略带好奇的走下座来，他从坐在一边的轩辕晟身边走过，身子堪堪挡住轩辕晟的那一刻，孟扶摇手指一弹。
唐怡光“啊”的一声，被孟扶摇隔空点在尾推上那一指推得向前一冲，“哐当”一声栽倒在地，将御座前铜鹤推倒，乒乒乓乓的滚了开去，太监赶紧去扶，一片喧闹中唐怡光已经哭了起来。
“呜呜……痛……”
轩辕旻亲手将她扶起来，仔细向她哭花了妆的脸一打量，微笑道：“确实娇憨，娇憨得很。”
轩辕晟眉头微微一动，笑道：“御史大夫之女简雪，秉性沉稳端庄，德容言功上上之选，是京中出名的淑女，也是很好的。”
太监立即换上简雪牌子，一身浅绿绣银竹衣裙，打扮得素净清雅，分外不同于其他秀女的华丽明艳的简雪一动不动，只是姿态柔雅高贵的俯了俯身，发髻上不显山露水却明显精挑细选过的顶级祖母绿簪子碧光盈盈，映着她清艳眉目，将原本因为下巴削尖而显得有些单薄的五官衬得丰满润泽，更增三分颜色。
轩辕晟看着她，心中微微一掂量，觉得这女子虽然心机深了些，但这种深沉女子最懂审时度势，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他含笑看着轩辕旻，眼神平静，其中意味却不言而喻。
轩辕旻看上去也很满意，从唐怡光身边走开，踱向简雪，刚要说话，简雪已经满面羞红的低下头去，一低头的风姿娇怯不胜，看得轩辕旻眼神一荡，伸手就去抬她下颌，轩辕晟目光一闪，微笑着喝茶。
“阿嚏！”
简雪却突然打了个喷嚏！
这一声喷嚏在此刻庄严素净的选秀大典之上，不啻于惊雷霹雳，当场将所有人都惊得晃了晃，轩辕旻抬起手，一脸愕然——他手心里一手的鼻涕……
简雪瞬间脸色死灰，偏偏喷嚏无论如何都止不住，一个接一个打出来，直打得她懊丧欲死，五内俱焚，眼前一黑，直接让自己晕了……
轩辕旻就着太监赶紧送上来的绢帕擦干净了手，笑吟吟回顾轩辕晟：“确实端庄，端庄得很。”
轩辕晟将喝了一半的茶放下，看了被扶到一边的简雪一眼，又看了轩辕显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孟扶摇闭目养神——简小姐，你真简单，你有害人之心，怎么却没有防人之术？我送的珍珠养颜粉，你扔就扔，怎么没扔远点呢？怎么就没亲自扔呢？你太不理解下层百姓的疾苦——那么好的粉，你的侍儿不会真舍得扔的，她会藏着自己用，她用了，也就等于你用了，那其实就是个痒痒粉，平日没事儿，遇上咱们娇媚的爱用龙脑香的陛下，他在香里掺点相生相克的东西，你就等着流你优美的鼻涕吧……可怜，鼻涕皇妃的名号，大抵要跟你一辈子啦哈哈。
轩辕晟已经不再喝茶，坐直了身子看选秀，两位他最属意的皇后人选都先后出岔，他自然有几分怀疑，然而接下来的选秀却再没出什么事儿，轩辕显转了一圈，好似没什么中意人选的偏着头皱着眉，轩辕晟沉吟道：“陛下若是实在没有看中的，先选贵德二妃，日后在四妃中考量，选最合适的再立后便是……”
他话音未落，一直漫不经心转悠的轩辕旻突然闭上眼，一转身，手中随便掂着的如意向身后太监托盘上一搁，笑道：“落到谁就是谁！”
“铿”。
如意落下的声音惊得人人心中一跳。
轩辕晟也皱了眉——随便搁？随即他露出释然神情——随便搁也成，反正都那么回事。
如意落下。
在宇文紫和花芷容之间，滑了一滑。
花芷容紧张得直了腰背，眼珠一瞬不瞬盯着那犹自晃动的如意，如意却稳稳一弹，弹在了宇文紫名下。
“宇文紫！”
满殿里寂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太监的公鸭嗓子听来十分清晰，这个名字一报出来，所有的秀女都长长吐出口气——不是庆幸自己没选上，而是那一波三折的选后太漫长太折磨人了，众女拎着一颗心等着，那漂亮皇帝偏偏还磨磨蹭蹭漫不经心，直让她们紧张得几欲窒息。
如今后位终定，众女虽然失望，也算解脱，只有花芷容一脸愤恨的盯着金盘玉如意——那如意明明往自己的方向来的，如何便滑到了宇文紫名下？
孟扶摇不动声色的接过玉如意：“宇文紫谢恩！”
轩辕旻亲自去扶，孟扶摇目光抬起，和轩辕旻相交，一个盈盈笑，一个笑盈盈，一个满眼里写着“三光三光！”，一个眼神中表白：“好说好说。”
轩辕晟在一边看着，茶香袅袅中眼神深思，他自然知道轩辕旻分外宠幸宇文紫一事，今日殿上看来为了选她为后倒动了一番心思，他并不介意轩辕旻的小花招，轩辕家的人，一点心机都没有才叫不正常，如今选了个他自己宠爱的皇后，那也成，最起码他就没法子以感情不合拒绝皇后觐见或临幸皇后，何况……他在淡淡雾气之后笑了笑，无论如何，他既然表了态，唐怡光和简雪必定要入选，他在皇后人选上不为难轩辕旻，轩辕旻如果够明白的话，自然知道他已经让了步，那么接下来诸妃人选，自然也就是那么回事了。
他这里想得清楚，轩辕旻却好像娶到老婆心满意足，四妃之位也忘记了，拉着孟扶摇就想走，司礼太监吭吭的咳嗽，他老人家还浑然不觉，一旁随选的礼部尚书走上一步，悄悄扯他袖子：“陛下，四好……”
“哦……”轩辕旻恍然大悟，衣袖一挥，“摄政王看着办吧，朕觉得都是好的，娇憨的娇憨，端庄的端庄。”
他又拉着孟扶摇袖子往大殿里走，孟扶摇以袖掩面“不胜娇羞”，回首向摄政王求救，轩辕晟看着实在不像话，忍不住清咳一声，道：“陛下往哪里去？”
“回去唱戏啊。”轩辕敛喜滋滋的回头，“唱完戏好……好谈心啊。”
殿里咳嗽声响成一片，轩辕晟微笑道：“陛下，好歹这是皇后，就这样牵进宝泉宫不觉得太委屈她了么？”
轩辕旻幽幽一叹，放开孟扶摇的手，蹙眉道：“什么时候举办封后大典，今天么？”
“民间娶新妇，都没有当日娶的，纳采问名，诸般礼节多呢，何况皇家？按说新皇后应由宫中派正副使节前赴其母家迎娶，不过宇文皇后家族远在长宁府，京中无亲人，陛下又这般心急，看来是等不得这一来一回的辰光了，”轩辕晟含笑看着孟扶摇，“好在宇文皇后算起来是我远房族妹，摄政王府当可算是她娘家，我会将她当亲妹妹一般，风风光光嫁出去的。”
他吩咐礼部：“准备发文天下，我主即将大婚，邀请各国皇室王公观礼。”随即含笑站起身，对孟扶摇躬身：“摄政王府能嫁出一位皇后，真是与有荣焉。”
孟扶摇也斯文敛衽，莺声沥沥：“妹妹之幸，有劳哥哥。”
她悄悄拂掉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突然想起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貌似轩辕家有“兄终弟及”的皇位承嗣传统，所以轩辕晟轩辕旻都和文懿太子同辈，现在自己“嫁”给轩辕旻，那不就成了宗越他婶？哦哈哈哈哈哈……
孟婶婶意淫着白衣飘飘气质清淡的毒舌男唤她“婶婶”，露出了猥琐的微笑。
轩辕旻奇怪的偷偷瞟她一眼——这女人真是不在状态，都什么时候了，眼瞅着轩辕晟对她不放心把她弄进府，保不准便是新考验，她还记挂着露出那么淫荡的笑容……
*
轩辕昭宁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四，轩辕皇朝的皇后终于钦定宇文家，新一代国母出身轩辕北境长宁望族，是摄政王的族亲，目前凤驾暂住摄政王府，三日后王府将以亲妹出嫁为后的丰厚妆奁礼节，将新后礼送入宫大婚。
将和新后一起入宫的是贵妃唐怡光，德妃花芷容，以及四妃之外，封号为玉妃的简雪。
诸般封后礼仪都已装备得差不多，昆京大街小巷都张灯结彩，披绸挂红，尤其在摄政王府外门至皇宫那短短一截路上，更是日夜赶工搭建彩幄十里，花景处处，粉艳争春皆是皇家风流。
因为花景太多，宫中急着赶在大婚日子之前搭建完毕，负责此次搭建的司礼监便在外面的人市上招收工奴，人市上汉子们排成一排，被那些散发着尿骚气味的太监们掰牙齿敲背脊，看动物似的一番盘弄，饶是如此小工们仍旧趋之若鹜——皇家招工，吃穿工钱都很不错，说起来也荣耀。
这天清晨蒙蒙亮，司礼监赵公公又去了人市，路上遇见摄政王府的管家，一起结伴去选工人，选了一会选好了十个人，正要带走，赵公公忽然瞅见角落里一个少年。
黑黑壮壮，眉目精悍，脸上还有道疤，一脸的风尘污脏，衣服穿得已经看不清颜色，也就是个人市上常见的落魄潦倒汉子。
唯一奇怪的就是他背上负着的一根鞭子——黑色，缠着铁丝，看起来也没什么异常，只是鞭子不都该缠在腰间，他怎么却背在背上？
赵公公起了好奇心，过去问：“你这鞭子怎么背着？”
那少年抬起头来，脏得看不清颜色的脸上眸子出奇的亮，邢目光野兽似的，看得赵公公不自觉的后退一步。
然而那少年瞬间就敛了目光，哑声问：“要小工么？”
赵公公摇摇头，他要的十个人已经满了，那少年见他摇头，立即转过头去不理不睬。
赵公公倒起了兴趣，觉得这孩子有意思，伸手去拉他背上鞭子，那孩子霍然转头，手指一动！
好在他身边一个人，眼疾手快的赶紧将赵公公一拉，赔笑道：“公公你别摸这小子的鞭子，我认识他，前几天他在护国寺卖艺，给一群流氓戴住了揍个半死，都以为是个软蛋，谁知道给人碰了一下鞭子，翻过身来便揍断了那几个人的腿，所以他人你尽可碰得，鞭子碰不得。”
赵公公听得有趣，笑道：“什么宝贝，这么稀罕的。”说归说，倒也没有再去摸，那少年手指缓后放开，赵公公瞅着他，觉得这孩子筋骨看起来很不错，一定是个好小工，想了想道：“跟我去做工么？”
那少年抬起眼皮瞥他一眼，道：“哪里？”
“皇宫！”赵公公满以为这孩子要喜笑颜开，谁知道那少年立即摇头，“不去！”
赵公公呛了一下，回头对身侧王府管家道：“老李，你看这犟驴子，有意思呢，你摄政王府不是也需要人吗？问他去不去？”
一句“摄政王府”，立即引得那少年霍然抬头，疾声道：“去！”
两人都怔了怔，赵公公自嘲的笑了笑，道：“一个外地流浪汉子，也知道皇宫不如摄政王府咯……”他拍拍那少年的肩，道：“以后若是王府的活做完了，也可以来宫里做杂役的，我时常来人市，我姓赵。”
那少年抬起头，仔仔细细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一个多月流浪生涯，这是第一个对他表示善意的人，少年因尘世风霜磨折而越发冷而凶狠的眸光，微微柔软了一丝。
这少年，自然是小七。
负鞭而去，流浪天涯，等着孟扶摇那一顿鞭子，不找到她永不能回归的小七。
小七那日被战北野赶走，站在谕山之上，天下茫茫之大，不知其所往，他先在国内找，然而随着战北野动用大批人力都一无所获，他开始将目光投向他国，简单的人有简单的思维，而简单的思维往往能直击中心，小七的第一眼，就落在了大瀚的邻国轩辕。
找人，自然要从近的地方找起，至于进入轩辕花费了他多少功夫和心神，那也不必一一提起了，他负气而走时，根本没有想到盘缠什么的，进入轩辕后，很快身无分文，流浪乞讨偷菜地混日子混着到了昆京——他觉得，孟扶摇是个皇族惹事精，最喜欢在人家国都生乱，昆京一定要去。
没有银子，还要吃饭，于是居家旅行打工出游之必备招数派上用场，他只好去卖艺，卖艺最合适的地方只有护国寺，终于在那里，他得到了“认字神兔”的消息。
小七没见过元宝大人，却听战北野说过这只牛叉哄哄的神鼠，久仰大名缘悭一面，如今一听闹市上的人绘声绘色谈起“你妈神对”，立即就想起了元宝大人。
接下来就好办了，元宝大人在哪里，孟扶摇自然在哪里，它被小郡主收为宠物，孟扶摇就在摄政王府。
小七确认这个消息的时候，长长吐出口气……两个多月的流浪，从大瀚到轩辕，他不再是瀚朝新贵，不再是御前红人，不再是黑风骑中因为他年纪小性子烈而个个让他三分的小七统领，不再是新朝建立后人人捧场个个谄媚的“七将军”，他只是待罪的、流浪的、背负着鞭子、用自己双脚日夜兼程走遍天下的平民，两个多月时间，他被雨淋过被雪盖过，没日没夜赶路累病过，走夜路掉下山崖过，没东西吃偷菜地被人家用狗撵过，那都是苦的痛的疲倦的难堪的，然而最终都咬一咬牙，爬起来伤痕累累再走，第一次偷菜地被主人骂时他还伤心难受了好久，偷到最后就完全熟练了，胳膊下塞着老玉米棒子，一边啃一边夹住人家追出来的狗，剥了皮好歹一顿牙祭。
那都不是最难熬的。
难熬的是寂寞，被抛弃的深入骨髓的寂寞。
荒山野岭夜宿，一个人细长的影子对着一堆冷清的篝火，听远处山巅上野狼对月悠长的嚎叫，一声声在空谷中荡开来，他胸中也荡出一般的凶猛和野性的共鸣，也想那么奔出去，对着月，伸直了脖颈长长的吼一声，吼人世苍凉，吼身为不溶于群的孤狼的寂寞。
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他是狼孩。
自幼父母双亡，被叔叔扔在了大山里，一只母狼领养了他，他以为那就是他的娘，他喝它乳汁，跟它捕猎，和自己的狼兄弟们抱一起打滚，大雪天伏在雪下找兔子，赤脚在雪地上印上比狼兄弟还快的足迹，月亮圆的时候嚎一嗓子，透彻心肺的痛快。
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他被一个猎人发现，老猎人捡回了他，教他吃饭教他说话——他一开始只吃生肉只会嚎。
学会了吃饭说话人类基本礼节，老猎人去世了，猎人的儿子再次扔了他——这个狼小子桀鹜不逊，看人的眼晴狼似的，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这句话他隔着门缝听见，不过漠然的转身再回到大山，找他那群狼亲戚，老母狼已经死于猎人之手，昔日一起打滚的狼兄弟已经长成壮狼，爪子刨着地，敌意的看着他，狺狺低咆。
于是他明白，他回不去了。
无论人或狼，哪里都不是他的家。
他终究是一个流浪儿，被人类捡回后，山野里最后驱驰的自由都被剥夺。
后来他遇上战北野。
遇上狼一般昼伏夜出疾掠如风凶悍而又不失诡诈的黑风骑。
他有了家，有了主人，那是群狼之首，是将来的永久的王，他像崇拜头狼一般崇拜他，除此之外一切的人都是弱狼。
他是桀鹜的小七，全部的精神意志都给了战北野，全部的热血勇猛都给了黑风骑，他目光是直的，像野兽一样眼睛只生在前方，不侧头看不见身周的景色，他也从来不屑于侧头。
于是他犯了这么样一个惨痛的错误，错到他自己都无法面对，这些日子睡下醒来走路洗脸，哪里都晃着战北野那夜的神情和目光，那神色他不会形容，只是想起却会撕心裂肺的后悔，他害怕面对这一刻陌生的撕心裂肺，从此后他不洗脸。
那些夜晚，最难熬的寂寞，风嘶嘶的吼，从火堆的这端掠到那端，带着锋利的冰渣子，一下子就割破了红尘里虚幻的温暖，他在冷去的火堆灰烬旁冻醒，往往要爬起来，爬上最高的山顶，对着大瀚的方向久久张望。
他想，陛下在做着什么呢？纪羽他们一定占据了我的位置守夜了。
这般的想，想念黑风骑，他从没离开过黑风骑这么久，那日子漫长得像一生，这一生里他终于清晰的看见自己——一头因为狼孩身世而敌视世人，在人们的保护中自以为是桀鹜着骄傲着的狼。
前十六年他在主人和同伴的容让下，放纵着去恨，大步凶猛的走狼的生涯，从此后他学着做人，从最艰难的地方做起。
小七抿着嘴，扛着自己买的做工工具，背着他那什么都可以碰唯独这个不能动的鞭子，跟着摄政王府的管家，走进了王府。
他以为自己进摄政王府才是最接近孟扶摇的，却不知道，自己无意中错过了更好的机会。
*
小七无声无息以临时小工身份跟着管家从外门进府的那一刻，孟扶摇带着“春梅”，以新皇后之姿，在摄政王府隆重礼迎下，从王府内三进连接着宫门的那道红门进了王府，她光明正大的迈进红门时，很是感慨的想起了自己前几天还费尽心思甚至出卖了铁成才进了那道门，世事翻覆可真离奇，进宫一趟，一转眼自己快成皇后了，一转眼摄政王府竟然成自己娘家了。
她目光一转，在靠近红门处看见一个记号，铁成已经安然避出去了，似乎还有别人助他？无极的隐卫，终于赶到了吗？
王府的府官恭敬的将她引入内三进里靠近小郡主住处的“怡心居”，这将是她暂时的居所。
她不知道，在她前进的方向，某个很无辜的追寻了她两个多月的少年，正站在了与她方向相对的交叉点。
有些交叉和邂逅，当事人不知，唯有命运知道。
孟扶摇的住处离小郡主的香闺很近，摄政王之前自然已经嘱咐过女儿，对这位未来的轩辕皇后“多用点心思”，兔子郡主除了涉及她阿越哥哥的事，其他事都非常听父王的话，当晚就邀请孟扶摇去喝茶谈天，其实兔子郡主哪里是长袖善舞的女主人，她喝茶喝得神游物外，谈天谈得文不对题——兔子郡主最近又瘦了，越哥哥不回来，“神兔”又不见了，派人找了许久都没有影踪，直接的后果便是恹恹不起，整天眼眶里含着一泡泪。
孟扶摇瞅着她那泡泪，心想林黛玉遇见她都要甘拜下风，看着这个活得精致活得娇嫩得孩子，她有那么一刻的心软，然而又觉得，不破不立，给这个孩子戳破虚幻的美丽城堡，未必不是件好事，有些事，终究是要面对的。
她在小郡主香闺呆了一个时辰，天南海北的聊，又和她说起以前听的别国掌故：某王族后代被某铁腕人物追杀，两人斗智斗勇最后两败俱伤的故事，小郡主痴痴的听着，果然很快就开始触景生情，双手捧在胸口长叹一口气，说：“好歹不是所有故事都这个结局的。”
“不是这个结局还能是什么结局？”孟扶摇骇笑，“那两人深仇大恨你死我活，谁也不可能退后一步，别说他们了，放眼古今，哪家争权斗争有个好结果的？不过就是你杀过来我杀过去罢了。”
“为什么一定要杀呢？”兔子郡主迷迷蒙蒙的道：“还是能找到和平解决的办法的。”
“郡主真是宅心仁厚。”孟扶摇凑过去，细细嗅她纯纯的婴儿般的香气，觉得人生真他妈的不公平，为毛有些人就能活在肥皂泡里还不被戳破降落呢？不行不行，孟巫婆一定要恶毒的戳破之。
“可是和平解决是万万不可能的，世上没有那样的傻子，肯对生死仇人拱手相让，要知道一让，让出的便是身家性命，换谁也不肯的。”
孟巫婆笑眯眯的种完了毒，起身告辞：“郡主我走了哈。”
兔子郡主尚自沉浸在她最后一句话的毒里，迷迷蒙蒙的道：“啊？哦。”
孟扶摇也不用她送——可怜见的，脑子大抵一次只能想一件事，让她专心品尝孟巫婆送上的青苹果吧。
当晚，孟扶摇在“怡心居”坐下，关上门对着暗魅奸笑的时候，来例行每日探望女儿的摄政王，正在小郡主的香闺内，和女儿抵膝长谈。
轩辕晟坐在女儿床前，万分爱怜却又无可奈何的抚着她的发——这个孩子出生时难产，导致先天太弱，连性子也弱不禁风，虽然他求了师兄月魄亲自教导，又从小给女儿固本培元，好容易功夫是练出来了，胆气却一无长进，有时候他看着这个女儿忍不住要想，自己上辈子招了什么孽，今生没有子嗣，唯一的女儿又扶持不起。
若不是如此，他早就夺了轩辕旻的皇位，什么篡位之讥，什么赐姓不能为皇，满朝老臣那些借口，在他看来都是浮薄的笑话，皇权之争，实力为尊，他如果有一日真打算动了那位置，哪能容那些老臣呱呱乱叫？现在让他们活着，不过是懒得理会罢了。
要皇位有什么用呢？他没有继承人。
他夺位容易，但是百年之后他若大去，留下这孩子坐在四面不靠的皇位上，面对满朝风刀霜剑和轩辕皇族诸般阴毒手段，那会是怎样凄惨的收场？
轩辕晟怔忪的看着轩辕韵，一声叹息忍不住冲口而出。
轩辕韵怯怯抬起眼看着自己的父王，她不是笨蛋，自然知道父王为什么叹息，在她心里，很多时候也希望自己更勇敢点强悍点，好让父王不致为她操心早白，然而外公总是这样告诫她，韵儿你无须强大，轩辕家承上古神祗血脉，正统皇位向来传承有继，外姓窃夺者没有好下场，你弱，你父王便永久都有顾忌，将来不至于一错到底，否则，难道你要和旻，和阿越做一辈子的敌人？
和阿越哥哥做一辈子的敌人，她还不如死了好。
“父王，阿越哥哥为什么不肯回来？”她第一万次的问这个问题。
轩辕晟注视着不争气的女儿，眼神中掠过一丝失望，他近日心绪有些燥，看着韵儿的沉迷，直觉的不祥，忍不住便想浇醒自己这个娇宠太过的孩子：“你就这么希望他回来，然后，杀你的父王？”
“啊——”轩辕韵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你只知道求着父王劝他回来，你竟当真不知道他和我势不两立？两家的仇海阔山高，你想用什么方式来越过？还他爵位？你嫁给他？”
轩辕韵张着嘴，愣愣的看轩辕晟。
“姑且不论他会不会娶你，单是你的想法就幼稚得可笑，还爵位？阿越会甘心只要一个爵位？那文懿一家的仇呢？你不要忘记，他父亲死在我手中，他原本应该是皇位继承人！”
“父王……”轩辕韵怔了半晌，突然转过脸来盯着他，“你狠本没有去劝他回来对不对？”
轩辕晟默然，半晌站起道：“你好好养病吧，不要再操心这些，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
“您还没回答我！”轩辕韵突然自榻上扑下，扑跪在冰凉的玉石地面，一把抓住摄政王的衣袖，仰起头死死看着他，“你没劝他……而我告诉了你他的身份和秘密据点……你……你对他做什么了？”
她清瘦的身子不过半弯残月，扬起绷直的脖颈比月色更为苍白，一抹下颌俏而薄，薄得惊心的透明，至于那双睫毛茸茸的眼睛神采如旧，此刻也旋着惊惧的泪花，在一片模糊的视线里看着自己高伟如山的父亲。
轩辕晟背对着她，立得笔直，一句话“做我该做的事”险些冲口而出，最终却化为了悠长而压抑的一声叹息，他回身，亲自将女儿抱上榻，道：“乖乖，没有，我没找着他。”
“你真的对他动手了！”轩辕韵却已明白一切，父王喊她乖乖的时候，多半都是因为需要骗她，她苍白的手浮着青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瞬间泪流满面，“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她病了有段日子，声音嘶哑，嘶喊声越发听起来剖心沥血，一声声都是悲愤不解和失望，尖石般四处飞射，刺破这素来和稳宁静不知人间悲欢倾轧的华贵香闺锦绣玉帐，瞬间漫漫腾起了绮罗血沉香末，将她单薄的肩淹没。
轩辕晟素来稳定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但也只是抖了那么一瞬，随即他平静的慢慢捋开轩辕韵的手，站了起来。
他背对着轩辕韵，淡淡道：“韵儿，你是我的女儿，是皇族后代，以前有些事你不想懂，我也便心疼你不让你懂，现在我觉得我是害了你，你凭什么不懂？你不懂才是我对不起你。”
“我不管什么懂不懂……”轩辕韵泪眼模糊的盯着他，“你又在骗人，你又在骗人，外公说的没错，你骗尽天下人，母妃临死时你握着她的手说此生再不娶妻，然而不过一年，你娶了三房妻妾……你骗完母妃你又来骗我，你让我害了我的阿越哥哥，你让我死也不能再面对他……”
“韵儿！”
轩辕晟一声暴喝，惊得激愤哭诉的轩辕韵洋身一颤，她霍然住口，看见自己一向斯文儒雅气质平和的父王，此刻须发皆张浑身颤抖，脸色苍白眉宇却是铁青，她惶然张了张口，这才想起她愤怒之下口不择言，戳着了父王最忌讳的痛处，眼看父王痛极之下竟然扬起了手，不禁惊惶的向后退去，远远缩在了床角里。
轩辕晟手已经扬起，然而触及女儿小鹿般惊恐的目光，心中又是一阵大痛，那目光何其相似那逝去的人儿，一般纯澈如水，清亮无垢，让人想用全心去维护那般的干净……他的王妃，他的一生里唯一爱过的人，她香消玉殒时他握着她的手，誓言此生再无妻妾，誓言用生命去爱护她的骨血……然而第一个誓言，他便失言了。
都是为了想要一个继承人。
如今他不敢去扫她的陵墓，她的忌日他只能将自己关在屋内焚香三柱，青烟袅袅似幻似真，幕幕都是她嗔怪的眼神，他欠她良多，此生却永无赎还之期。
然而那般痛彻心扉的背弃，依旧换不来他想要的继承人！他用铁腕掌握了他人的命运，却依旧被那般仇恨的利齿反噬，一咬便是直达要害的深痕，永生不愈。
轩辕晟缓缓放下手，这一刻突觉万念俱灰，这些年金宫玉阙苦心筹谋，这些年汲汲营营费尽心机，到头来你珍重奉上，她眼光尚落在别处，何苦来，何苦来……
他注视着女儿惶然而又愤恨的眼光，心中有点恍惚的想……她也恨上我了……都去恨吧……
“你只牵挂卫护你的阿越哥哥，你的阿越哥哥何曾顾及过你？”半晌他平静下来，缓缓向外走，疲倦的道：“你可知道你父王为何继你之后再无子女？你可知道你唯一弟弟当年为何夭折？韵儿……原来你也是皇家冷血子弟，只是你的冷血，只对着疼你爱你的父王。”
“啊……”轩辕韵僵在那里，连哭都不会哭了。
*
郡主香闺父女俩反脸决裂的时刻，孟扶摇扒在墙头上正听得欢。
她竖着耳朵，仔细辨认着对面小楼里隐约的哭泣之声，脸上有着痛并快乐着的复杂猥琐表情。
她身后，暗魅靠着墙下的树，抱胸看着她，眼底有浅浅的笑意，更远的门口，站着小安，摄政王府配过来侍候的下人，全部被她留在院子外进，不许进入，好方便她爬墙做坏事什么的。
眼见那边院子里一声开门声响得急促，轩辕晟匆匆走了出来，步伐一反平日三村老学究般的儒雅沉稳一摇三晃，急而有些歪斜，孟扶摇恶毒的想，不会气得中风了吧？转目一看轩辕晟的步子，突然又觉得有些奇怪，走这么快，步子劲道还这么足，他练得竟然是外家功夫？
她本应该赶紧下墙，此刻却想多看一眼，看出轩辕晟的内家功夫路数来，底下暗魅见她居然现在还不动，有些急了，上前突然抱住了她的腿，便要将她往下拽。
孟扶摇不肯，赖着，暗魅抱着她的腿弯，刚刚洗过澡的女子，又不怕冷，只穿了单裙，薄薄的衣料虽然遮得肌肤严密不透，但是这般一抱，肌肤的香腻便呼之欲出，如细花重重，淡香氤氲，疏落的布料纹理间透出肌肤的晶莹光洁的白，娇柔精致惹人怜爱，像是宛转而又华贵的一曲长调，从夜的墟隙里安静流淌而过，流进通透明亮的心事里。
他便这样抱住了，不想放开。
孟扶摇还在盯着轩辕晟，漫不经心的拍小狗的似的拍了拍他的头，示意他放开，暗魅不理，心不在焉的孟大王也不在意——她还在研究那步法呢，貌似对她的“破九霄”第六层的第三级很有帮物……
然后她便觉得膝弯一紧。
似是有什么贴了上来。
微微的凉，隔着单薄的裙，感觉到那般属于同样光洁肌肤的如玉温凉，似乎还有些轻痒——某人的睫毛太密太长，隔着布裙竟然扫得她膝弯处簌簌的痒，让人想起春光过尽时隔岸的落花，那般悠悠的飘过水面，落在掌心，风华不减，脂艳如初。
孟扶摇心中也那般悠悠一荡，随即痒得要笑，一笑身子便软了，她扶住墙头宛然下望，看见女妆的暗魅那般轻轻抱着她，将脸贴在她的膝弯，这下不知道哪里痒得更欢，身子微微一颤，墙头上的瓦轻轻一响。
远远的，轩辕晟立即转过头来。
孟扶摇一惊，立即便要往下跳，她又忘记了自己的腿还抱在人家怀里，这一跳，双腿用力，重伤未愈的暗魅无声无息向后一倒，他又不肯放开孟扶摇的腿，于是孟扶摇也直直栽了下来，两个人衣袂交缠滚成一堆。
孟扶摇天性鸡婆，滚下来的时候居然电光火石的记起暗魅后背伤势未愈，不能让他做肉垫，赶紧身子一转，竟然把自己抢先垫在了地上，随即身上一重，暗魅已经压了下来。
他身体虚弱，掼下来的时候微晕，控制不住方向，正将一张脸落在孟扶摇眼前，孟扶摇怔怔的看着眼前这张不施脂粉只勉强梳了女子发髻，便宜嗔宜喜艳丽夺人的脸，很郁闷的翻了翻白眼，爪子一抵便要将他推开，暗魅却伏在她身前微微喘息。
他清逸如杜若的男子气息逼人而来，非花香却比花香更多几分诱惑，这个属于夜色的男子，周身的气质也神秘流魅，仿佛浮动的夜色，汩汩流过碧泉的声音，清而远，却又无处不在将人包围，这样的气息，连同他并不用力却不愿放开的拢住她腰的手，连同他在她身前睁开眼和她对视时的深深眼神，连同他此刻交叠住她的腿挽住她的肩的动作一般，都在无声的诉说一个词：纠缠。
暗香幽浮，桐漏更深。
一生寒远，此刻忘情。
暗魅闭目喘息，因身下女子善良的害怕伤着他而不敢大力推他而微微心喜，他那样苍白的闭着眼，趁着她误会的瞬间细细捕捉这夜色流动的各种气息中独属于她的那一份……嗯，她的气息像是某种开在山野峭壁上的花，高洁而又随和，遥远而又亲切，那般远远的开起来，热闹中有种不可亵玩的孤清。
他睁开眼，注视着她的目光因此珍重，如见二十四桥明月波心冷，桥边却有芍药悄生。
“我一生能有多少福分，可换得与你相拥而眠的瞬间……”
微微低哑的语声像是温柔的手指磨上了细细的砂纸，更多几分勾魂摄魄的韵律，听得夜的心跳都似缓了几分，远处谁家寺钟悠悠的响，如优美的裙幅在碧水中摆荡。
孟扶摇心震了震，与此同时却听见院子外有脚步声传来，有人长声传报：“摄政王到——”那声音来得极快，孟扶摇刚要推开暗魅，轩辕晟声音已经在院外响起，笑道：“本王来请皇后安，顺便看看下人们还有什么伺候不到的地方。”
他倒是守礼的站在门外，却让内院管事姚妈妈先探头在院子中张了张，道：“皇后娘娘和婢女在院子中赏月呢。”
孟扶摇低低叹息一声，拉起目光灼亮默然不语的暗魅，道：“叫你闹……惹祸了，赶紧缩骨，希望摄政王今晚来，呆的时辰不要超过半个时辰，不然就糟了。”
然而事情总向着和希望相反的方向走。
轩辕晟这一来，东拉西扯，在前厅坐了很久都不走，暗魅版“春梅”低眉敛目的“伺候“着，从外形上看，是个容貌不错的普通侍女，轩辕晟倒也不看他，却在应该要走的时刻，突然又和孟扶摇谈起了七国奇人轶事。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轩辕晟谈笑风生，孟扶摇心乱如麻，担心暗魅的身体不够维持缩骨的时间，一旦泄露大家都得玩完。只好一边丝毫不露声色的应付着，一边仔细的听着暗魅的动静。
然而，半个时辰后，她听见了极其细微的一声骨头摩擦声响。
“咔！”

轩辕皇嗣 第六章 千里寻踪
这声响听在孟扶摇耳中便是一声惊雷，炸得她耳朵都要聋了。
散功了！
而对面，正含笑侃侃而谈的轩辕晟突然住了口，目光狐疑的四处一转。
孟扶摇不动声色，立即抬起一直放在膝上的手指，有点尴尬的望了望，自言自语道：“真是戴不惯甲套，又碰断了。”
她左手中指之上，断裂了半根甲套。
轩辕晟目光一转，将游移的眼神收了回来。
孟扶摇害怕那“咔咔”声响再来一次，她的甲套可不能一断再断，赶紧微微低咳起来，掩袖捂唇笑道：“摄政王见笑了，本宫不适应昆京气候，有些着凉。”转头吩咐“春梅”，去叫小安子将我的人参安养丸取一粒来。
“春梅”福了福身，转身欲走，轩辕晟突然道：“皇后着了风寒？这可怎么了得？春梅，你去前院让王府医官过来。”
孟扶摇一听不好，暗魅明显已经支持不住缩骨，这样还要走到前院，半路就会出岔子，到时候她不在他身边，被轩辕晟缠住，想救都来不及。
“不过是小小着凉，宫中已经开了方子调养，再用别的药怕是相冲，再说夜也深了，不甚方便呢。”孟扶摇将那“方便”两字咬得极重——你摄政王现在还呆在我的香闺，那也是非常不方便的。
轩辕晟竟然还是听不懂，微笑道：“说起来，皇后娘娘是本王族妹，自家人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他和煦对孟扶摇说完，转头冷声一叱暗魅：“还不去！”
孟扶摇心火直窜，窜得太阳穴都似在砰砰作响，勉强按捺住了，款款走了过去，道：“既然如此，春梅你便去一趟……”轩辕晟神情微松，孟扶摇突然身子一倾，一歪歪在了暗魅身上，暗魅伸手去扶，孟扶摇已经站直了身子，一巴掌便甩了出去。
“蠢丫头！和你说了多少次，安息香的小香炉不要放在桌下，不经意便踢了出来绊肺……还不给我收拾了下去！”
她那一巴掌打得极具技巧，听起来响亮清脆，掌风却都落在空处，十指上珐垠镶红宝的长长指甲套却一划而下，生生将暗魅领口衣襟都划裂，暗魉急忙伸手去掩，孟扶摇又骂：“丢丑的东西，这什么地方，由得你出怪露丑！安子把她给我拖出去，让嬷嬷好好再教教！”
她一番话说得风快，话音刚落安子已经一躬身，恶狠狠拽着“春梅”便走，边走边叱道：“你是跟在娘娘身边的老人了，怎么还是这么不上心，等到了宫里……”他的声音渐渐远去，远处则隐隐响起女子的低泣。
孟扶摇“气冲冲”的一转身，对轩辕晟露出勉强的微笑，道：“让王爷见笑了，春梅是从长宁带来的侍女，是个不灵巧的，只是从小便是她伺候我，留着她，也便是个念想儿……”说着眼圈便已红了。
轩辕晟看着她，他确实听说过这位宇文紫虽然是长宁宇文世家的嫡出大小姐，却因为母亲早亡，妾室坐大而颇受冷落，自小待遇便不算金尊玉贵，性子却是有些烈的，如今看来倒也合契，连忙笑笑，道：“皇后秉性孝悌，驭下恩宽，本王明白。”
孟扶摇手撑着桌子，浅浅举袖挡住一个呵欠，斜眼一瞟金自鸣钟，面上却笑道：“这安息香好让人乏的……”
轩辕晟“恍然一惊”，看了看时辰，微带歉意的笑道：“太过挂心皇后凤体，竟忘记了时辰，请娘娘恕罪。”
“王爷言重。”孟扶摇回礼，“王爷谈吐真是令本宫仰慕，改日进宫后，还望多得赐教。”又招呼侍儿，“代本宫送送王爷。”
她都让人送轩辕晟了，轩辕晟也不好再赖着，站起身来，笑道：“皇后早些安息，本王命医官挪到内院来，随时听侯娘娘差遣。”
孟扶摇此刻只想他快些走，连忙应了，轩辕晟又絮絮叨叨叮嘱许多，孟扶摇手指都掐在了掌心里，面上却一点神色不动，一一应了，微笑着，仪态端方着，款款将轩辕晟送到二门处，一边听得身后动静，死死挡在了门口处，一边含笑站着不动，果然轩辕晟走上几步突然回首，笑道：“娘娘请回步，早些安歇。”
他目光冷电似的在孟扶摇脸上掠过，终于因为她不急不忙的怡然态度而略略放松，抬步走了出去。
孟扶摇缓缓关上门，又招呼小安：“安子，把帘子放下来。”“春梅，收拾好了打水来卸妆！”
她的声音，清清脆脆传出去，再被合起的门隔起。
门一关，孟扶摇立即返身扑了出去。
她扑向内间，悄无声息推开门，暗魅还是穿着“春梅”装，衣服都没换，站在门后。
孟扶摇一眼看见他居然没有回复身形，急得跺脚，道：“你你你……你怎么没赶紧着恢复！”
直到此时噼噼啪啪骨节伸展之声才响起，暗魅低低道：“万一他回头呢……”一言未毕他已经直直倒下去。
孟扶摇一伸手扶住，还没来得及说话，暗魉一口鲜血艳烈的喷出，直染了她半身鲜红，怵目惊心，孟扶摇一急之下，一出手连点他大穴，将他挪到榻上正想给他疗伤，忽听身后门响，小安进来道：“摄政王在院门外，好像嘱咐了身边人什么，隔得远我听不见。”
“你有没有可能联系上陛下？”孟扶摇回首，瞬间眼底都是血丝，“轩辕晟疑心未去，今夜一定还有动作，最有可能的是闹刺客来我这请我移驾搜查，必须要先想办法。”
小安略一思索，道：“有办法，只是……”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把轩辕旻想办法给我弄过来，否则我拍屁股走路，什么条件都作废。”孟扶摇不耐烦的打断他，“要快！”
小安沉思一下，躬躬身，退了出去。
*
今夜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半夜，沉静的摄政王府突然被一声“有刺客！”的厉喝惊破，随即便是一道火光掠过夜空，瞬间照亮了黑沉沉的王府。
所有人都动得很快，超过正常情况下的应有效率——侍卫们个个衣衫整齐，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摄政王迅速出了自己寝居，袍子纽扣一颗不乱，眼神清醒得像根本没睡；人群在刹那间便迅速拉开包围网，一个死角都不留。
“刺客”出现得十分离奇，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无处都不在，侍卫们乱哄哄的撵着，渐渐从前院撵到后院，从后院撵到内院，从内院撵到……真正的目的地。
“皇后娘娘！有刺客潜入王府内院，为保安会，微臣在此敦请移驾，惊动凤驾之处，微臣领罪。”轩辕晟内力雄厚的声音，在侍卫包围了“怡心居”后，响彻整个后院。
“怡心居”没有动静。
轩辕晟眉头一挑，稍等半刻又重复一遍，他声音乍听并不响亮，却绵延悠长，何止是整个王府，恐怕连宫中都能听见。
这回终于有了动静，半晌，“怡心居”内传来慵懒娇媚女声，懒懒道：“本宫这里安全得很，大半夜的何必挪来挪去呢？就这么着吧。”
轩辕晟眉头一挑，目中疑色一闪又现，沉声道：“皇后娘娘既然驻跸王府，微臣便领娘娘安危之责，不敢稍懈，娘娘大婚在即，若在微臣王府中有什么闪失，微臣万死莫辞其咎，请娘娘移驾。”
院子中又静了静，半晌孟扶摇答道：“不与王爷相干，若有什么不是，本宫自己领了便是。”
轩辕晟目中疑色更浓——先前他步出女儿闺房，隐约看见怡心居墙头有什么东西一闪，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后来在宇文紫房中，似乎也听见什么异响，那声音当时他没想出来是什么，后来回头一想，觉得倒像骨节挣动声音，那声音他可以确定不是宇文紫发出来的，那么是谁？当时满屋子的人，他自己带过去的不用怀疑，桑下的就是宇文紫身边的人，再联想到墙头黑影，他如何能不心惊？
这个宇文紫，虽然无懈可击，和他的记忆资料和十分合契，但她身边的人呢？何况此刻，宇文紫一再拒绝他入内，更增了轩辕晟几分疑心。
如果说先前还只是一团疑云，现在便是沉沉阴霾，必得破开不可了。
“娘娘说笑了，您一介女子，若刺客闯入隐匿，您何能自保？”轩辕晟朗声道：“娘娘安危，微臣之责，断不可轻忽——请娘娘移驾！”
他一挥手，数干侍卫齐齐呼喝：“请娘娘移驾！请娘娘移驾！”
震耳欲聋的声浪包裹了整个院子，震得檐下铜铃都在轻微作响。
“唉……”无可奈何的女声响起，半晌孟扶摇叹息道：“那便请王爷单独进来吧。”
轩辕晟刚一怔，孟扶摇又道：“王爷算是本宫族兄，也没什么好避嫌的，实在是……实在是……您进来吧。”
她说得吞吞吐吐，轩辕晟听得目光闪动，想了想道：“微臣领命。”
他身侧王府侍卫长赶紧凑过来，低低劝阻：“王爷，您千金之体……”
“无妨。”轩辕晟和雅微笑，语气却有隐隐傲气，“天下并无一招能取本王性命之人，便是师兄亲至也不能。”
他在亮成一片的火把照耀下，单独推开怡心居的门，院门无声开启，三进院落一片黑暗，墙外的光影只投亮了门前那一方地面，更远的地方是深邃而神秘的黑，他的心竟莫名跳了跳。
随即他便镇定下来——能有什么？杀着？刺客？潜伏的密探？很好，正好让他有来无回。
青缎皂靴敲击在花石地面上，脚步声音悠远，院子里出奇的安静，以至于三进院落之后，似有隐隐低笑传来。
轩辕晟停住脚步，黑暗里目光疑惑。
笑声？
这夜半黑院，灯火不燃，杀气重重千军包围之下，突然听见笑声，实在有几分诡秘。
轩辕晟在心底无声冷哼——故布疑阵么？想逼我自己退出去么？
他一掀衣袂，大步走得更快了些，全身真气却已都提起，步伐所经之处，花石地面平整如初，却在他走开后现出隐隐裂纹，一路延伸到底。
他很快进了第三进院落，依旧没有人。
笑声突然消逝。
院子中安静得仿佛一人俱无，却又似乎满院都是幢幢人影窥视的目光，潜伏在角落中院墙后花木深处，无处不在，轩辕晟深吸了口气——对方很擅长攻心之战？不动声色便让人忍不住紧张起来。
他不甘心这样被操纵心神，蓦然一声低喝：“皇后，微臣失礼！”
掌力先出，声音后发，“皇后”两字还没说完，他已经一掌劈开了紧闭着的内室的门！
“轰——”厚重的殿门撞在墙上，震得似乎连屋子都晃了晃，所有的窗扇都被这一声并不惊人却内含巧劲的力道撞开，将内里的景致毫无遮掩的现在轩辕晟鹰隼般的目光前。
“嚓——”
低响之后，灯光亮起，瞬间满室满院的光明。
随即听得女子娇软声气，呢呢哝哝道：“来了……快让我起来……成何体救……”话说到一半似被什么堵住，又是一阵酥软入骨的低笑，其间似还有男子低沉笑声。
轩辕晟怔在当地。
大亮的灯光下，眉目含春的男子半裸着上身，斜斜披着件寝衣，露出半抹玉似的肩膀，踢踢踏踏走过来，伏在结了霜花的窗户上笑道：“摄政王好煞风景，朕便和你开个玩笑。”
他身后，一室粉帐旖旎，屏风半掩，屏风后“宇文紫”半斜身坐起，发髻披散，眼角晕红，勉强维持着端庄仪态，含羞不语，但那疏散的眉峰和微赤的眼梢，都可以看出刚历风雨，春风一度。
轩辕晟再没想到会遇见这尴尬一幕，怔怔站了一会，才错开眼躬下身，道：“微臣失礼……只是陛下怎么会在这里……”
“朕早就来了啊……”轩辕旻手指戳在颊上眼波流转浅笑盈盈，“嗯……连你先前拉着朕的皇后说话朕都听着哩。”
轩辕晟又是一怔，狐疑的道：“早就来了。”
“是啊。”轩辕旻媚笑，“朕与紫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先前就混在送她入王府的侍卫队伍中过来了，王爷你在府门前接了皇后就去看韵儿，没注意到朕吧？”
轩辕晟不语，目光闪动似在思量，半晌道：“陛下，这般行径与礼不合，您……忒也荒唐……”
“得了得了，”轩辕旻挥手，一挥便将披得松散的外袍挥落，他也不去遮掩，坦然的光溜溜站着，招呼侍女，“你这王府内三进，也算我皇宫范围，朕临幸自己的皇后，有什么不成的……春梅，扶娘娘去沐浴，安子，拿朕衣服来，朕穿了和摄政王说说话。”
有人娇声应了，进来扶起“宇文紫”，清秀普通的侍儿，看面貌正是春梅，动作麻利灵活的帮“宇文紫”整衣，安子则快步上前服侍呵欠连天的轩辕旻穿衣。
轩辕晟退后一步，目光在整个三间房屋扫过，窗户全开一览无余，小房内被褥掀开着，看样子正是那个春梅刚刚睡过的地方，安子糊着眼睛，内殿口放着他守夜睡觉的短榻——一切看起来都实在正常得很。
正常到他没有任何借口再待下去。
退后一步，轩辕晟道：“夜了，明早还要上朝，陛下早些安歇吧，微臣告退。”
“不谈谈了么？”轩辕旻停下手，有点失望的道，“先前听你和皇后谈七国轶事，说到扶风国那位巫女，朕还很有兴趣听听呢。”他拍拍脸颊，兴致勃勃的道：“朕每次敦伦过后，都特别的精神焕发，对了，朕有一个方子，壮阳生子秘方……”
“请陛下保重龙体，微臣告退。”轩辕晟终于对这个话题忍无可忍，和雅却又坚决的打断了他，微微一躬便退了出去，接着便听见他下令之声，忙碌警戒了大半夜的侍卫们怏怏退去。
窗前，轩辕旻久久站着，注视着轩辕晟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三重院门在他身后次第关闭，眼底，露出一丝冷笑讥诮的神情。
那神情一闪便逝，随即他懒洋洋转身，挥舞着衣袖，扑向床上的“宇文紫”，“哎呀朕的梓童，咱们再战上三百合……”
“砰——”
孟扶摇一脚踩翻之，将大半夜千辛万苦赶来救驾的戏子陛下踩得扁扁……
“你敢假戏真做，俺就敢将你骟成假凤虚凰！”
她踹开黏黏搭搭的戏子皇帝，掀翻那张镶金嵌玉的牙床，从底下抱出半昏迷的暗魅，想起自己刚才和死戏子在床上装嘿咻，捏着个嗓子假淫荡，不知道床下这倒霎家伙听见没，没听见吧没听见吧？实在忒丢人了，咱这辈子就没发出过这么骚情的声音，还当着别的男人面，一世英名付诸流水啊啊啊……
看见暗魅睫毛微颤，人却似未醒，孟扶摇舒一口气，正想好好查看下他的伤势，轩辕旻却突然过来，接过暗魅道：“我看看。”
“你？”孟扶摇斜睨他，不信任。
“我不看给你看？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
这死戏子，现在倒会说男女授受不亲了，孟扶摇哭笑不得，避了出去，一转眼却示意一直躲着的元宝大人爬上屋梁，帮她好生监视着。
没办法，这步步危机的轩辕，人人戴着面具人人深不可测，对谁都不能全盘信任，对谁都必须时刻提起一颗心……孟扶摇撑着腮，就着冷风中飘摇的一盏烛火，想着为了帮自己进宫而不得不赶出府的铁成，想着目前还没能走近她身侧的无极隐卫，突然觉出了一分陌生的孤独。
她却不知道，惹事精的她，孤独从来都是暂时的，而就在那个邻近的国度，某个人正抬起深黑的目光，扫视过风云暗隐的轩辕疆域，即将向她走近……
*
天下之大，各有各日子的过法，轩辕摄政王府惊心试探你来我往风云暗涌波谲云诡，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国度的国都，这个原本应该在战火中受损的天下名城，却因为某个人的贡献，维持了平稳安详的繁荣过渡，当然，这和皇城中那位孜孜不倦的帝王出奇的勤奋也有关系，勤政殿着实勤政，常常彻夜灯火不熄——战皇帝自从某位无良人士鸿飞冥冥之后，便忘记睡觉了。
大瀚永继元年十一月二十六，夜。
勤政殿四更之后依旧灯火通明，亲自守夜的纪羽望着那一盏不灭的灯，和窗纸上映着的埋头伏案的铁黑色人影，发出了第一千三百次悠长的叹息。
前方有太监匆匆过来，带着他辖下情报司的司官，纪羽看着那司官面色有些惶恐，不禁目光一凝。
司官递上两封信笺，苦着脸道：“有一封被新来小吏不知轻重，压在文书档的最下面，今日方才点检出来……望大人代为向陛下美言几句……”
纪羽默默接过，点了点头，陛下最近确实心绪不好，也就勉强愿意听他几句了。
他进殿，将密报奉上。
“陛下，情报司飞鸽密报。”
正蹙眉沉思的战北野目光一亮，抓过来就拆，匆匆看完，将密报重重往案上一掼，道：“轩辕立后关朕什么事？这也值得专程飞鸽密报！”
纪羽默然……貌似各国皇族所有动向都在情报司侦取范围之内的……
“陛下，还有一封。”看战北野将信一扔，不打算再看，纪羽提醒，战北野皱皱眉，不情不愿的拆开第二封，先瞄了一眼日期，立即皱起眉头，道：“如何耽误了这许久才送上来？”
不待纪羽回答，他目光突然一凝，快速看完又回头看了一遍，他将那些字眼盯得紧紧，似要一个字一个字吞进心里，半晌目光才移开。
殿中静默了下来，静得有些诡异。
“啪！”
信笺突然被他雷霆万钧的一扔，钢板般狠狠扔到了纪羽脸上！
战北野的咆哮声整个勤政殿都能听见。
“如何耽误了这许久才送来！”
同样的问句，语气已是不同，战北野面色铁青目光血红，浑身都在颤抖。
这么重要的密报，竟然整整耽搁了一个月！
纪羽默然跪倒，俯下身去，他已经看见了信笺的内容，作为专辖情报司的头脑，他难辞其咎。
他伏在地下，苦涩的道：“臣……伤残之身，再难为陛下掌控密司，求陛下降罪，削臣之职，以儆效尤……”
战北野震了震，一转眼看见纪羽空空的衣袖软垂在地下，伏着的肩刀削般的瘦，鬓边竟已星星白发，恍惚间想起当年的纪羽，清俊刚隽的男子，黑风骑中最英挺的统领，葛雅的姑娘们趋之若鹜，连扶风烧当族最美的花儿木真真，都送了他珍贵无伦的玳瑁珠……刹那红尘沧海桑田，翻覆间陌上少年竟已不再。
而他之所以失职，却是因为扶摇走后，他害怕自己忧心之下出什么事，日夜守在他身前，才荒废了情报司的职责，短短数月，纪羽比他憔悴得更狠。
“起来吧……”战北野心潮翻涌，半晌疲倦的道：“不过是贼老天命运拨弄而已……”
纪羽却不起身，又磕了个头：“陛下，有罪不可不罚，臣自请免去密司主官之职。”
“连你也要离开我么？”战北野苦涩的看着他，转过身去，他沉厚修长的背影投射在墙上大幅江山典图前，十万里绵延疆土，孤灯前寂寥一人。
纪羽望着他的背影，终于泪如泉涌，勉强忍了呜咽，低低道：“朝廷尊严之地，本就不可以伤残之士为官，纪羽死也不愿因自身使我皇受世人之讥……”
“谁敢讥你？”战北野霍然转身，“你是国家功臣，功德阁上留名，百世流芳重将，谁若讥你，脑袋发痒！”
“陛下……”纪羽轻轻道：“臣想去瀚王封地。”
战北野怔住，突然间明白了这个旧臣的苦心，他怔怔看着纪羽，退后一步坐倒御座，半晌眼圈已红了。
“小七终究会回来，他历练一番定有长进，臣……也放心了。”纪羽磕了个头，仰起脸露出淡淡微笑，“臣一直派人跟着他，轩辕那边有消息传来，他进了摄政王府……陛下……”
“嗯？”战北野听纪羽这一番话，心中突觉哪里不对，正在仔细思索，随口答了一声。
“瀚王就在轩辕，而且，”纪羽一句话石破天惊，却正印证了战北野刚才心中一闪而过的疑惑，“臣疑心轩辕突然新立的皇后，就是她！”
战北野霍然立起，一伸手掀翻了面前堆成山的奏章。
“她敢！”
*
战北野掀桌那一刻，远在某地某山之上，仙云飘渺梵花浮沉间有人轻轻扶起了一张桌子。
“师妹真是大有长进，再过些时日，我便不是你对手了。”玉亭之上长孙无极一笑宛然，顺手将刚才被太妍摧残过早已不成桌形的桌子摆放整齐，伸手一引，“我认输，可以罢手了吗？”
太妍粉团团的站在他对面，面色却是发青的，半晌咬牙切齿道：“长孙无极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恶心？我说了一万次我不要你让！”
长孙无极微笑不语，自顾自行到桥栏前，微微蹙眉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他身侧山间岚气迤逦如锦，于遍地玉白雪莲花间氤氲升腾，衬得他眉目高华，若神仙中人。
“要不要让，由得你：让或不让，由得我。”他永远都能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气死太妍，笑意如旧，一排袖已经行了开去，“你若不服，头顶有天上石，跳下就是。”
他将气得发抖的太妍抛在身后，转过回廊，一抬眼看见青衣高冠的老者微笑而立，立即恭谨的俯下身去。
“师尊。”
老者微笑看着他，那眼神乍一看笑意满满，再一看却又觉得什么都没有，他道：“又和太妍比试了？”
长孙无极笑笑，道：“师妹日进千里，徒儿也为她欢喜。”
老者却皱起眉，道：“太妍天分有限，终不会是我门中天资卓绝，可发扬光大之人。”
长孙无极默然不语。
老者看着他，眼色像这山间岚气浮沉，淡淡道：“你还是不愿么？”
长孙无极沉默一瞬，答：“师叔一脉是天行中人，红尘历练多年，也该……”
“那是我的事。”老者淡淡截断他的话，注视他半晌，语与更淡的道：“无极，你一直是我钟爱的弟子，这许多年从未让我失望，怎么不过年余，你竟变化若此？”
“徒儿愧负师傅苦心。”长孙无极一掀衣袂直直跪了下去，跪在湿冷的白玉石地，却不再说什么。
老者微微俯首，看着得意弟子如水柔和却又如水般无懈可击的姿态，目中闪过一丝怒色，半晌，冷冷一拂袖。
“你便在这里自思罢！什么时候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长孙无极微笑着，衣袍如雪铺开，他在那样湿冷的雪气里轻轻伏下身去。
“是。”
*
好运气都是孟扶摇的，倒霉事都是她的倒霎追求者们的。
掀桌的掀桌，罚跪的罚跪，两个帝君千辛万苦的谋求着抢到她当皇后，某人却自己跑到不相干的国度去先过一把皇后瘾了。
孟扶摇的王府十三日，终于在怀疑、试探、窥测和被窥测中，有惊无险的渡过。
轩辕晟始终未能找出宇文紫的疑点，而那夜轩辕旻的出现，也很好的解释了墙头动静和骨节之响——轩辕旻很聪明的并没有特意解释这两个疑点，他将答案留白，给轩辕晟自己去推理解答，比他特意解释要来得可信。
不得不说轩辕旻确实也不是好惹的主，他那夜过来，居然记得带了个和春梅身材相像的宫女，换下了春梅的面具给她戴上，让她好好的扮演了一阵子“春梅”。
孟扶摇看得出来，轩辕旻韬光养晦多年，如今大抵暗中羽翼成熟，是打算和轩辕晟拼上最后一场了，轩辕晟看样子也有察觉，不然不会这么急促的迫他立后，如今争的就是自由和时间，轩辕旻需要她这个假皇后，帮他脱去他在宫中的枷锁，至于他的全盘计划是什么，他不会说，孟扶摇也不会问——她在乎的，从来只是对自己有恩义的朋友，做这些事，说到底只为了宗越而已。
只是有时想起，不禁忧心忡忡——一旦解决了轩辕晟，宗越和轩辕旻之间，同样也是个利益相对的难解的局，共同的外敌一去，内患便生，到时，又会是怎样的结果？
天下博弈，如棋盘落子，错一着满盘皆输，轩辕之局，孟扶摇不再做主导，心甘情愿为棋子，只为了将来关键时刻，能助得宗越。
哪怕做个棋子，也得做个彪悍的棋子，这是孟扶摇的原则，只有自己足够强，才能在这黑暗血腥阴谋重重的五洲大陆之上前行，孟扶摇最近练功越发勤奋，“破九霄”第六层的第三级“云步”，在那晚她所偷窥到的轩辕晟快速轻捷而又蕴力沉猛的步伐中，浙渐得窥堂奥，突破只在举手之间。
轩辕昭宁十二年十二月初六，黄道吉日，帝后大婚。
半夜孟扶摇便被摧残着起来梳妆，清洁肌肤后用金线绞脸，抹一层细腻的珍珠粉，银质的精巧小剪刀细细的修原本就整齐秀丽的娥眉，紫竹的手指细的小毛笔，蘸了螺子黛一点点涂过去，远山一般青青黛色，朦胧而高贵的美，眉毛画完顺手便在眼角一挑，流丽精致的弧度，飞凤般展翼而起，浅紫色深海珍珠磨成的粉，混合了油脂抹在眼角，少少一抹，本就宝光璀璨的眼睛便被眼影更衬出层次感，又用顶端微微呈勺状的金簪，在镶满红蓝宝石琉璃珠的钿盒里轻轻一抿，用掌心化开，淡淡扑在脸颊，甜香馥郁里脸色便越发鲜亮，然后唇妆，蘸玫瑰油梳头，换明黄底五彩翟纹片加海龙缘凤袍，盘髻，戴凤冠——饰翠鸟羽毛点翠如意云片，珍珠、宝石所制的梅花十八朵环绕，飞凤金龙口衔珠宝流苏……美则美矣，就是重死个人咧。
四更即起，两个时辰后才妆毕，孟扶摇扶着沉重的头颅上更加沉重的凤冠，觉得脖子上的分量和脸上的粉足可将自己压死，娘地，皇后真不是人做的，老娘这辈子再也不要做皇后！
她摸了摸脸——不得不说轩辕旻制面具的手法几乎逼近宗越，他们所制的面具，薄如蝉冀，细腻如真，不知道用什么药水处理过，那些毛孔居然还能保持着透气状态，可以直接在面具上上妆，孟扶摇记得有次无意中看宗越清理他的百宝药箱，其中有一种面具，薄得拿在手上可以看见自己清晰的指纹，水滴可以透过渗出——面具做至这个程度，已经可以说是奇迹了。
梳妆嬷嬷看来很得意自己的手艺，搀着她到立身铜镜前理妆，孟扶摇怔怔的看着镜子里的人，华贵端丽，光彩照人，一室都似被那明艳容光耀亮……太亮了，刺眼。
铜镜里突然缓缓浮现一个人影，侍女装扮，却有一双光华流转的琉璃般的眼神，“她”沉默打量着皇后妆扮的孟扶摇，眼神有些奇异，那般的深又那般的远，波浪般逐涌，一波波的像要将身前的人淹没。
孟扶摇却对着“春梅”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大大的笑容——她今天心情挺不错的，原本一直担心着暗魅，那夜他强撑缩骨，过了半个时辰后为了她的安危依旧撑着，伤上加伤，十分沉重，孟扶摇怕他落下永久的病根，几次要帮他把脉都被他拒绝，又忧心大婚那日，暗魅作为“贴身丫鬟”，大抵是个劳碌奔忙的角色，那身体怎么吃得消？好在今日宫中有梳头嬷嬷专程来侍候，不用“春梅”动手，等下直接跟坐大车过去就成，孟扶摇同学放下心来，立刻心情好好，当皇后也没那么多意见了。
她抓耳挠腮的搔着厚厚的粉，心想可惜运气不好，轩辕晟太过精明，不然趁这三天想办法从王府中逃了该多好……唉，算了，有些事，既然做了就做到底吧。
院门外摄政王已经率领礼部尚书，御史大夫两位迎亲正副使，在院门外促请，院子中设了香案，孟扶摇接了册立皇后的圣旨，很漫不经心的往喜娘手中金盘上一搁，心想金册这种东西少拿的好，上次在大瀚册了个藩王，直接害自己流落到轩辕来了，再接一个，哪怕是别人名字，恐怕也要被吹到扶风去。
册立礼之后是奉迎礼，孟扶摇先在内院乘坐銮轿，再到前院照壁处换明黄凤舆，銮轿一路悠悠过去，孟扶摇很随意的撩开轿帘看着，道路两侧有些连夜赶工布置花景的小工，小心的远远躲避跪在花木后或墙后，孟扶摇目光一掠，忽然觉得有个背影有点熟悉，然而轿子很快过去，也没机会看清。
那背影正是小七，他埋头将一个搭歪了的花景修正，一边想着心思，进府几天了都没见着孟扶摇，也不知道她在哪，他想得入神，根本没有在意所谓的皇后銮驾，倒是身侧的一个小工拉了拉他，低声道：“喂，皇后过来了，还不跪！”
小七抬头，凶狠的看他一眼，看得那人一缩，小七却又慢慢的跪下去，依旧没有抬头，感觉到轿子过去，轿子后有双眼睛似乎掠了一下又转瞬不见，他无所谓的抬起头看看，再次去忙自己的活。
轿子在照壁前停下，明黄凤舆等待孟扶摇换乘，孟扶摇下轿来，看着众太监宫女垂首而立，一声咳嗽也不闻，仪门外鼓号虽响，却只有皇家肃穆之气，少了几分喜气，忍不住笑了下，突然起了玩心，手背在腰后，对着身后坐在大车内的“春梅”，食中两指叉成剪刀状，晃晃。
独属于她的，“胜利”手势。
小七霍然直起腰。
他认得这手势！
当日磐都城下一战，他在陛下身边，城楼上黛衣少年撑手下望，不动声色计杀谢昱，成功后，也对着陛下摆出了这么一个奇怪的手势！
是她！
小七怔在那里，紧紧抓着手中的花木，她……她怎么会去做轩辕的皇后？
她做了轩辕皇后，陛下怎么办？
眼见着她满心不情愿的接过等候在轿侧的皇家喜娘递来的如意和苹果，进入皇后凤舆，轿帘放下一刻她眼神骨碌碌一转，灵动得像条清水里的锦鲤，小七再无疑惑，确实是她！
鼓乐声起，凤舆在万人空巷满街跪送的煊赫中远去，小七一把扔掉手中花木，大步便向外走。
身后他的同伴似乎在惶急的喊他，他却根本没听见，只想着自己的下一个目标。
他去找那个姓赵的公公，他要入宫！
*
摄政王府前凤舆起驾的那一刻，大瀚前来观礼的皇帝陛下一行，在昆京城门之前，被礼部有司恭敬的迎上。
轩辕官员虽然暗暗奇怪新近继位的大瀚新皇怎么会拨冗前来庆陛下婚典，但面上不动声色，微笑前引。
战北野城门勒马，乌黑如铁木的目光撞上城中心繁花若锦中的煌煌宫城，眼底风云涌动，山雨欲来。
“孟！扶！摇！”

轩辕皇嗣 第七章 封后风波
轩辕昭宁十二年冬，轩辕百姓抑来了他们的新皇后。
“……皇后之尊，与朕同体，承宗庙，母天下，岂易哉！唯宇文氏女德冠天下，乃可当之，今朕亲授金册凤印，册后，为六宫之主。”
对于百姓来说，新皇后是圣旨上那位“肃雍德茂，温懿恭淑，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静正垂仪。”的国母，对于轩辕皇族来说，新皇后是他们未知的永久灾难。
当然，就目前来说，轩辕朝廷还处在一无所知，喜气洋洋的操持婚事当中。
轩辕正殿钦圣宫，早早就陈设了皇后仪驾，殿外乐部将乐器一一排置，等皇后銮驾一到便鼓乐齐鸣，礼部和鸿胪寺官员设节案于殿正中南向，设册案于左西向、玉案于右东向、龙亭两座于内阁门内，设皇后拜位于香案前，金册、金宝及册文、宝文分置在龙亭内，届时将由大学士，尚书各两位奉于皇后。
孟扶摇的凤舆此刻还没有到钦圣宫前的钦圣门，她揣着如意，晃晃悠悠坐在舆中游街，被颠得昏昏欲睡，手中苹果散发着诱人香气，早早起床吃得很少被摧残到现在的孟扶摇不停的咽着口水，随即听见比她自己更响的口水声。
孟扶摇叹一口气，道：“耗子，饿了？来，咱们分吃了。”
宽衣大袖的凤袍之内钻出元宝大人，摸摸瘪瘪的肚子，接过孟扶摇一劈两半的苹果，捧在爪子里看了一阵，觉得好像孟扶摇那半个更大些，立即举爪要求更换。
孟扶摇大怒，骂：“你爪手摸过掐过的还想跟我换？我还怕得鼠疫呢！”
元宝大人怏怏，坐在孟扶摇膝上和她相对着啃革果，一人一鼠相对着咔嚓咔嚓啃得欢，全然不管这苹果是皇家地、高贵地、象征着“平安如意”地苹果……
元宝大人很快将苹果啃得只剩一点点渣渣，恋恋不含的爬上窗户，准备将果核扔了，它扒着窗户看了一眼，突然“吱吱”大叫起来。
孟扶摇吓了一跳，一把揪住它尾巴低喝：“作死！耗子！你叫毛！被人发现咋办！给我下来下来下来！”
元宝大人一反爪挥开她的手，顺爪抓住她耳上悠悠垂下的丝穗长长的红宝珠串狠狠一拽，孟扶摇“哎哟”一声，被它拽到了窗边。
她来不及护疼，元宝大人已经呼啦一下掀开了窗户上的明黄垂帘。
孟扶摇茫然的凑在窗上，茫然的道：“啥米？啥米？”
元宝大人恨铁不成钢的挥了她一巴，跳起来“吱吱”的指向远处一角。
那里，一条黑色的长线，仔细看却不是线，而是一簇穿黑衣的骑士，身姿如龙，胯下匹匹都是骏马，从孟扶摇那么远的距离看过去，依然可以感觉到骑士们英姿焕发，有种寻常人不能有的悍厉铁血之气。
在那些人晃动的腰间，还隐约可以看见深红的锦带，衬着黑衣，越发黑红分明，鲜亮灼眼。
孟扶摇一口凉气倒抽在了喉咙里。
黑风骑！
全天下除了战北野没人比她更熟悉这些人身上的那种杀人味道，更糟的是，黑风骑只出现在战北野身侧，那么……战皇帝来了？
哦买糕的……这真是一个风中凌乱的世思……
孟扶摇“唰”的放下垂帘，目光呆滞的对着元宝大人，道：“善了个哉的，霸王来了。”
元宝大人悲悯的看着她——孟扶摇你运气实在是太好了，要是来的是我主子，大抵还不会出问题，偏偏是战傻子，你完了你完了。
孟扶摇坐在那里目光呆滞，越想越不放心，鬼鬼祟祟又掀开帘，顿时脑中嗡的一声，黑风骑已经近在咫尺，在侍卫排成的警戒线后梭巡，而黑风骑拱卫的中心，纯黑底滚深红海涛纹龙鳞锦袍，金冠熠熠目光深深的男子，正控缰勒马，冷然转首，向凤舆久久凝注。
孟扶摇绷一下坐直了，欲哭无泪的道：“善了个哉的，他为毛盯着凤舆看？他没神奇到能隔着轿扳认出我来的地步吧？”
元宝大人捋胡子——战傻子今天真的很神奇咧……
更神奇的还在后面。
孟扶摇话音刚落，凤舆突然一斜！
仿佛咯着了石块，凤舆的轮子突然向左一歪，训练有素的十八匹皇家御马立即试图将歪斜的轮子拽回来，然而有匹位置正中的马突然一声长嘶腿一软，直直倒了下去，这一倒便多米诺骨牌似的带倒了半边好几匹马，金丝拖绳晃动着！马车向左隆隆的倾斜下去！
孟扶摇猝不及防，在一片天旋地转中从阔大的凤舆这头滚到那头，又不敢使用武功，足足撞得头晕目眩，百忙中只来得及艰难的伸出手去，将四处乱滚的耗子抓住塞好。
“护驾！护驾！”
庄严整齐的奉迎队伍顿时大乱，四面百姓惊呼声中，所有人都冲上来试图将凤舆扶起，偏偏凤舆之前和之侧，是全套皇后仪驾，都是些举着卧瓜龙凤旗凤扇缎伞的太监，和捧着金节香炉香盒瓶盂的宫女，这些人不能扔掉手中物事，也无力扶起沉重的舆身，还挡住了前方拨马想要转头的摄政王，而凤舆之上还有九凤曲柄黄盖，也是个重玩意，那般拖拖拽拽轰隆隆的砸下来，眼看着便要砸到地上！
“护驾——”杏黄人影一闪，摄政王终于不再试图挤过乱哄哄的人群，直接弃马飞身而起，半空中身若流星，直射凤舆。
然而他迟了一步。
黑影一掠，一道沉黑中翻飞深红火焰的华光，划过短而直接的流丽弧线，直奔凤舆之下，一伸手夺过凤舆之侧一个惊惶太监手中的长柄雉尾扇，扇面朝下木柄朝上，快如闪电的一顶！
凤舆倾落之势，刹那停住。
险险撑在一柄细细的木柄之上。
来者出手之快使力之巧眼力之准俱臻顶峰，四周百姓虽然不懂武功，也觉得这一下漂亮利落着实神勇，忍不住轰然叫声好。
然而一柄木质的扇子怎么可能顶得住镶满金玉重逾千钧的凤舆，眼看着长柄吱嘎声响便要断裂，那人竟然一伸手，生生托住了凤舆。
众人齐齐倒抽气，为那天生神力所惊，都怔在那里，那黑衣俊朗，发若乌木的男子却微微俯下头去。
他俯身，正挡在侧窗之前，歪斜的凤舆窗户已裂，明黄垂帘被他别有用心的一把扯断，露出半倾身天旋地转倒在凤舆内的华贵女子，用一张陌生的脸和一双陌生的眼睛惊惶的瞪着他。
嘴角翘起一抹笃定的笑意，战北野二话不说一伸手就去撕女子脸皮！
“放肆！”
女子尖声怒喝，刻薄骄傲的声气让战北野怔了怔，都依旧不肯放弃的继续伸手。
女子突然一低头，尖尖小牙，狠狠咬住了战北野的手指。
她咬得十分用力，战北野手指上立时一个深深牙印，鲜血迸流。
“本宫千金之体，怎可与你一个莽夫轻薄！”呸的吐掉口中血，女子抬头怒喝，声音傲气凌人，姿态睥睨鄙视，那样的声音，听来浮躁而虚华，尊贵而冷漠。
战北野盯着她，眼色渐冷，缓缓收回了手。
……不是她么？
这么虚荣的眼神，这么凌厉的语气，这么刻薄的声线，这么陌生的……神情。
虽说那家伙演戏是个高手，但是她看着他的时候，从来都是明亮坦然温暖的，这眼神……这眼神他不习惯。
只是这么一僵持的瞬间，轩辕晟已经掠到，钻入凤舆下。
战北野缩手，衣袖一垂挡住了手指，轩辕晟目光向他身上一掠，又看了看气急败坏从人群中挤出来的礼部今日派出去司迎各国来宾的官员，顿时了然，微微欠身道：“不想竟是瀚国陛下，敝国皇后遇危，竟蒙陛下亲自出手，敝国上下不胜惶恐感激。”
战北野浅浅回个礼，也没什么心情和这个温文儒雅但他看着不顺眼的摄政王罗嗦，随口道：“好说，好说，举手之劳。”
他又看了轿中女子一眼，看见的仍然是一双自矜傲气并愤怒的双眼，他神色微微一黯，让了开去。
让开就让开，战陛下还十分坏心的顺手抽走了支撑凤舆的长扇，将那歪七扭八的棍子一把塞还给那个目瞪口呆的太监，道：“好生拿着，少了一柄，就不是全套皇后仪驾了。”
他这突然一抽，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凤舆本就危险的半倾着，这下直接轰然砸下。
孟扶摇再次被摔上了轿顶，“咚”的一声脑袋撞上了轿壁，七荤八素中她肚子里大骂：“战北野我XX你个OO！”
眼看着今日特别倒霉的皇后凤舆，终究不能逃脱落地的命运，轩辕晟突然一伸手，吐气开声，五指瞬间如金刚所铸，牢牢扣入舆身，嘿然一声，凤舆竟被他生生顶住，缓缓抬起！
百姓们又是一阵惊呼加欢呼，这回声浪更加响亮——好歹那是本国摄政王，不曾堕了本国威风！
战北野回首，目光一闪，突然朗声笑道：“摄政王好武功，佩服！佩服！”
他伸手，重重拍轩辕晟肩膀：“改日有暇，须得向王爷请教一二！”
他一拍，轩辕晟身子一震，只觉肩井一股热力透下，瞬间真力便已被卸去大半，他本就不是天生神力，靠的是一口雄厚真力，如今被战北野在发力时这么瞅准时机一拍，手上已经一软，再要开口那定然真气全泄，然而战北野发话，他又不能不答，只好苦笑道：“不敢，不放……”
“轰！”
倒霉的凤舆，倒霉的孟扶摇，在一波三折的颠倒起伏之后，终于还是在某人的坏心下，和大地做了亲密接触……
据说很久以后，史学家还把当年的轩辕政变的后果，归结于帝后大婚之日长街之上凤舆落地，认为不祥，那般国家喜庆，却至凤舆狼狈撞地，皇后鼻青脸肿，轩辕之乱，天命所使。
其实，只不过是某个人使性子而已……
不过在当时，当凤舆终于被赶来的侍卫合力抬起继续辘辘前行时，孟大王蹲在车内，对被压扁的元宝大人咬牙切齿道：“唯暴龙与老鼠为难养也……”
皇后仪仗自长街尽头消逝，本应再游两条街，拐过长安门再进钦圣门，因为这一变故，孟扶摇当即下了懿旨，要求更改行程，尽快到宫中完婚——她怕战陛下再出么蛾子，轩辕晟则觉得今日之事确实有点不对味，大瀚这位新皇果然性子霸烈古怪，不要生事才好，现在轩辕国内暗潮汹涌，可不宜对外用兵，于是不仅同意了她的意见，更加上一条——原本应该先安排各国贵宾入殿观册封礼，现在改成先册封，再在承明殿设国宴招待来宾，国宴之后再入洞房。
礼部因为仪式的临时变动忙得四脚朝天，战北野却立马长街之上静静看着凤舆远去，心中淡淡疑惑未解——说到底，猜测孟扶摇是新皇后纯粹只是他和纪羽凭直觉的推断，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如今该如何是好？继续观礼？还是在昆京先打探下消息？
身侧，一个孩子举着糖葫芦从他马边过，欢笑着狠狠咬了一口，糖葫芦上好大一个牙印……
战北野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他立即抬手，看自己的手指。
咬痕深深，三颗门牙的印子请晰可见，中间那颗的印子，却略略淡些。
战北野蓦然大笑起来，笑声狂放响亮，在长街之上滚滚传开去。
他笑得突然，惊得周围人都侧目以视，那孩子震得一跳，手中糖葫芦掉落尘埃，顿时大哭。
战北野一甩手，扔下一个金锭，大笑道：“多谢多谢，给你买十年的糖葫芦吃！”
他扬鞭策马，黑袍一卷，带领着黑云一般的黑风骑长驱而去，任凭身后礼部司官追得跌跌爬爬，大呼：“陛下，取消观礼了，您得先去驿宫……”
*
战北野无意中确认某假牙人士，狂追向宫门的时候，缩短行程的孟扶摇已经在钦圣宫下了凤舆。
钦圣宫前点燃火盆，等着新皇后抱着金瓶越过，百官无声静候，仪仗过来，司礼监一声长喝齐齐跪迎，两个喜娘迎上凤舆，一个等着接孟扶摇手中的如意和苹果，一个等着搀“娇柔尊贵”的皇后娘娘下轿。
结果皇后娘娘自己把轿帘一掀，无视喜娘伸出的手，勇猛地、彪悍地、大踏步地、跨下轿子，顺手将一团东西塞给等如意苹果的喜娘，喜娘打开一看——半个果核，一堆碎玉片……
冷汗滴滴……
火盆燃得旺，一左一右依然有两名喜娘等候搀扶，孟扶摇随手接过金瓶夹在腋下，裙子一掀急匆匆大步跨过去，把站在一边的喜娘撞个趔趄。
冷汗大滴……
孟扶摇风急火燎向前奔，赶着去“结婚”——得抓紧时间咧，战疯子保不准马上就追过来了。
好在此刻摄政王完成奉迎礼，赶去安排各国来宾，大婚礼仪由礼部尚书主持，百官都在跪伏不敢抬头，除了几个主持仪式的太监和那几个喜娘，无人发现“皇后”彪悍如此……
此时战北野已到宫城城门，摄政王临时更改仪式的命令虽然以最快速度传到宫内，守宫门的侍卫却还没有接到消息，以为战北野是来观礼的，恭恭敬敬的让了进去。
皇宫之内不可跑马，战北野却理都不理，金丝长鞭一扬，骏马飞一般驰了出去，守门侍卫和迎上来的太监慌忙去追：“陛下，敝国正在进行封后大典，皇宫不可跑马……”
“朕这辈子就没用腿走过皇宫！谁家皇宫都一样！”战北野头也不回，彪悍狂奔。
侍卫冷汗滴滴……
此刻，钦圣宫前，长达一千二百阶的汉白玉长阶绵延直上，在日光下如同一座高达天庭的玉桥，意喻皇家尊贵，如登九霄。
作为尊贵的即将母仪天下的皇后，走这一段长长的路，充满荣光，应当慢慢陶醉雍容前行，按照礼仪，每步都需微微停顿。
结果，孟扶摇缩地千里，用半刻钟的时辰便完成了原本仪式中估算需要一个时辰的“登阶”。
……
战北野顺着礼部韶乐之声，奔至钦圣宫前。
孟扶摇正好跨完最后一阶，身影没入高高殿门。
战北野一抬头，便见百官昂首，齐齐望向殿门方向，而宫阙之巅，那个纤细的身影冉冉消失。
他蹭的一下便从马上跳下。
却有人突然唤住了他。
“陛下。”
皇后仪仗一直静静停在钦圣宫门外，一座香车内车帘一掀，现出俏丽的女子容颜。
战北野心急如焚，哪有空理她，虽然奇怪这人怎么一口就喊出来自己身份，却也不想理会，抬腿便要走。
“您若现在冲进去，便坏她大事。”
“嗯？”战北野终于回首，“她又多管什么闲事？”
女子自然是女装的暗魅，他注视战北野，半晌道：“大抵是和曾经助你一般的事体。”
战北野皱起浓眉，冷声道：“你是谁！”
“何须管我是谁，只须问问你自己，是否一定要用强？”暗魅回望宫阙之巅，眼神复杂，“美人芳心千变万化，尤其是她这种女子，你拦着阻着，只会令她愤怒懊恼，陛下，这话我本不想向你说，如今说了，你该听着才是。”
“不拦，看她做别人皇后？”战北野冷笑。
“不过虚名而已，金册金印，他人名字，皇家婚礼，连拜堂都没有，洞房都已找人代替，如果她不情愿，连洞房都可以不入。”
“那又如何？”战北野抱胸听着，眼光变换，半晌冷冷道：“朕告诉你，就算是假的，朕也不想看见她以夫妻之礼站在别人身侧！她——只能是朕的皇后！”
他一排袖，再不理会暗魅，大步而去，暗魅注视他沉毅果决的身影，眼神里波光闪动，半晌轻轻往车身一靠，低低道：“去罢……别说你，有时我自己也想拦阻来着……”
*
孟扶摇站在香案前。
礼部尚书取过圣旨，照样宣读，按照惯例，这篇圣旨会从皇后出生开始赞扬起，一直赞扬到她嫁人，洋洋洒洒几千字的花团锦簇文章，再加上老家伙向来摇头晃脑一唱三叹的腔调，读上个把时辰也是正常的。
结果老家伙嘴刚刚张开，孟扶摇突然手指一弹。
老家伙便觉得嘴中一凉，似乎有什么东西下了肚，他愕然张大嘴，接着便听见耳侧有人细细道：“赶紧读，限你半刻钟之内读完！不然你肚子里的天山毒冰蚕就会从你的心啃到你的肺，快读！”
*
拜孟大王所赐，轩辕百官，有幸在封后大典之上，见识到了有生以来最快的圣旨宣读速度。
“兹有长宁宇文氏……为六宫之主，钦此！”
除了这十四个字百官们听请了，其余字眼，从舌头上以超高速滚过，一片含糊。
孟扶摇由衷赞赏——该尚书若反穿现代，大抵可以混个hiphop说唱歌手。
圣旨读完，她再次传音：“快点给金宝！”
宫门之前，战北野被侍卫统领挡住。
“殿中正在举行封后大典，陛下请回。”
“朕就是为这个来的！”战北野浓眉挑起，“你轩辕国书上，可是邀请朕来观礼的！”
侍卫统领尴尬，抹了抹汗答道：“敝国刚刚修改了仪程……观礼取消，请陛下驻跸驿宫，稍后敝国摄政王会亲来致歉……”
“朕既然来了，你要朕打道回府，这就是你轩辕对待邻国君主的态度？”战北野斜刽挑眉，以绝对的压迫姿态从上到下睨视对方：“当真欺我大瀚新建，不能在阁下国土之上跑马吗？”
侍卫统领被他惊得连退三步，连连躬身：“不敢……不敢……”
两国战火，可不是他一个小小侍卫统领能够挑得起的……
“那就让开！”战北野一把拨开他，“朕开弓，从无回头箭！”
他只带两名黑风骑，大步跨入钦圣宫门，阶下跪候的百官惶然回首，有人试图拦阻，战北野全身真力放出，远远的，便将这些人都摔跌了出去。
“大瀚帝君，您过火了！”
一声低喝传来，刹那穿破长空，语气森然凛列，战北野顿了顿，居然当作没听见，继续拾阶而上。
“请止！”
声到人到，杏黄人影飞鸿般掠近，挡在战北野身前。
战北野缓缓抬起头，盯着轩辕晟。
“大瀚帝君，敝国十余年来首次封后盛典，其尊严处不可侵犯，请自重！”
战北野盯着他，突然笑了。
“贵国皇后，闺名宇文紫吧？”战北野声音轻轻，偏偏殿里殿外都听得见，“如果朕没记错的话，七年前朕在葛雅，和摩罗骑兵作战，被奸细出卖失利，曾受伤流落在贵国北境长宁府长罗山，潦倒困境之中幸蒙一位上山礼佛的世家小姐所救，容她多方护持，至今感激于心，她当时未曾留名，然而如今朕经多方查找询问，终于确认了当初的救命恩人。”他抬手指向宫阙之巅，“便是今日的宇文皇后！”
轩辕晟怔住，战北野睨视他，朗声道：“便是你轩辕今日修改仪式，不容来宾观礼，但是对于已经千里迢迢赶来、一心想面见皇后、参与救命恩人一生中最荣耀时刻的朕，也不能宽容一二么？”
他道：“你轩辕号称持礼重德，谦谦君子之国，便是这样对待远道而来只为报恩的他国君主么？”
琅琅责问，回旋于偌大广场和金殿上空，听得人人静默无言，战北野占足名分大义，临时修改仪式的轩辕晟也被他咄咄词锋逼得无言可答。
孟扶摇在殿中早已听见，黑线满脸，靠，战疯子黑心起来也是当当的！
她一抬头瞪住早已被殿外惊变惊傻了的礼部尚书，低喝：“快去龙亭取金宝！”
老尚书今天早就给这几个猛人摧残得昏了头，呆呆的答应一声就去取宝，他步履蹒跚，看得孟扶摇心急如火，只恨不得狠狠一脚踹他屁股上，将之踹到龙亭前。
玉阶上，轩辕晟却已经被咄咄逼人的战北野问住，骑虎难下。
此刻如果一定要把这位“报恩观礼”的大瀚新君拉走，不啻于在天下人面前扫了整个大瀚的面子，而战北野行事作风勇烈彪悍，来之前便已悄悄陈兵边境，大有“你敢得罪我等着我踩你”之势，这位新皇本身又是天下名将，大半年功夫横扫原天煞国境，所向披靡无人可挡的威名早已震动天下，他轩辕现在的情势，绝对不适宜招惹此等强敌。
但是让他去，谁知道这位嚣张皇帝还会干出此什么不合礼法的事？轩辕晟皱起眉，只觉得是不是日子没选好，今日这一场封后大典，竟然是注定要成为诸国笑柄了。
沉思半晌，他终于轻轻一叹，让开身子，却并不走开，道：“既然如此，容本王陪陛下共观盛典。”
战北野扬眉一笑，居然也不让他，衣袍一掀当先便走，轩辕晟何曾见过这么霸道的人，无奈之下只好跟在后面。
老尚书终于将金宝拿到了孟扶摇面前，此刻只要接了金宝，便算礼成。
孟扶摇手一伸，道：“给我！”
“慢着！”
一声霹雳大喝震破殿堂，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只有孟扶摇神色不动，伸手便去抓金宝。
“你还记得当初，我曾交给你我的剑吗？”
战北野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一句话便将孟扶摇问僵在了原地。
“我等你接下，已经等了很久。”
……

轩辕皇嗣 第八章 神仙眷侣
满殿哗然。
真真真的是来抢抢抢皇后了……
“砰”一声，老尚书终于承受不了今日这惊悚阵阵的封后风波，昏倒了……
轩辕晟脸色终变，厉声道：“大瀚帝君，您太过分了！”
战北野冷笑抱胸，任事不理，目光灼灼盯着孟扶摇，对满殿愤怒惊扰视若无物。
众臣惶然的看看战北野，看看御座上方至今还在媚笑一言不发的轩辕旻，最后齐齐将目光投向此次事件的中心，两国帝君争抢的帝后孟扶摇孟大王。
她纤细的背影笼罩在无数充满好奇疑问震惊惶恐的目光中，一动不动，伸出去接金宝的手顿在半空。
那轮廓纤细优美的手，像是牵着无数人眼神的无形的线，紧紧系住一殿的高度紧张。
半晌，那纤手缓缓的降下，没有继续接金宝，却按在了香案上。
战北野目光一亮，满殿文武神色大变，轩辕晟面色一冷，轩辕旻却突然开始以袖掩面低低咳嗽。
一片形色各异的神情中，孟扶摇终于转过身来。
她盈盈回首，一笑眼波流眄，道：“原来是陛下……只是，本宫真的不喜欢学武啊……”
呃……
所有人都怔住，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战北野目光一闪，随即他听见耳边某人声音细细，恶狠狠道：“玩够没？你丫再不配合，老娘这辈子就真的永远不原谅你了！”
战北野抬眼，看着表情雍容眼神却恶狠狠的孟扶摇，若无其事，传音：“既往不咎？”
孟扶摇眼睛里飞出了小李飞刀，嗖嗖直插：“不咎！！”
浓黑的目光转了转，战北野突然又笑了。
他笑，笑得明明朗朗，道，“唉，皇后，你还是和多年前一样。”
然后他退后，在身后椅子上舒舒展展坐下去，若无其事的对满殿尚自沉浸在茫然中的文武摊手，道：“朕看见皇后，突然想起当年长罗山上，朕自觉对皇后之恩无以为报，又见皇后学武根骨不错，曾说过要教她一套剑法以作防身，可惜皇后当时便拒绝了朕的剑，令朕怏怏而去，怀恩未报非男儿所应为，至今耿耿于心，今日殿上一见，皇后风采如昔，刹那往事翻涌，忍不住便……”
他坦然的，无所谓的，一点都不觉得愧疚的笑：“开个玩笑。”
“……”
可怜的礼部尚书刚刚被人掐人中掐醒，听见这最后一句，眼睛一翻又厥过去了。
孟扶摇悄悄抚了抚手臂——战疯子说起恶心话来，还真不是一般的恶心啊……
死孩子，玩心眼！
他果然根本不是要搅乱她的“婚礼”，他只是害怕她对上次接二连三的强吻事件小七事件耿耿于怀，仍旧迁怒于他不理他，故意又追又迫，逼得她无奈之下，当庭对他表示原谅。
这个只为一句“原谅你”，便拿一国婚典两国邦交满殿朝臣的心脏来玩的战北野！
孟扶摇深信，如果她不对战北野表示既往不咎，战皇帝的不顾一切的表白，就真的要当殿出口了。
在心中无奈的笑一下，孟扶摇抬眼看了看轩辕旻，满殿上下，只有一直面对着下方，将所有人眼神看得最请楚的轩辕旻，最镇定最平静，从头到尾不仅没说话，甚至连怒容惊讶都不曾出现——他是不是看出了战北野眼底并无愤怒疯狂之色？
倒是她自己，背对那家伙，给他逼得一路狂奔要“结婚”，原本打算日后相见好好整之，这下也给他整没了火气……可恶！
孟扶摇一转眼，看见轩辕晟气息起伏，面色青白不定，站在那里衣袖微颤眼光阴沉，顿时心情大好——哈哈，被整到的又不是我一个，你们一起倒霉嘛。
她笑眯眯的望着轩辕晟，心想战皇帝还是个好的咧，他只是做事特别没顾忌而已，这要换某太子，还不知道要成啥样。
轩辕晟调息半晌，才把纷乱的怒气压了下来，无论如何，好容易事态急转，正是就坡下驴时刻，难道还要争执不休，再挑起事端吗？
他一挥手，道：“请侍郎大人继续主持！”
孟扶摇款款转身，从容从抖抖索索的侍郎大人手中接过金宝，对御座行礼，礼成。
她盈盈站起那一刻，满殿大臣都吁出一口长气，险些泪奔。
这个皇后，封得忒不容易咧……
战北野却只深深注视她的背影……什么时候可以让她为自己佩凤冠着凤袍？
大瀚皇帝将目光转向青冥长天，也无声的吁一口长气。
路漫漫其修远兮……美人如花隔云端！
*
有了那么一个“蒙恩往事”做铺垫，当午时在钦圣宫前殿开宴，各国来宾就位，皇后换了轻松些的常服，和皇帝双双出席宴会时，战北野敬起酒来，就十分的顺理成章了。
他在帝后向他姗姗走来时，含笑端起金樽，却并不像别人一样，祝些什么百年好合赞些什么一对璧人，只道：“先前惊扰皇后，十分抱歉，还没向皇后谢过多年前救命之恩，请轩辕帝君容我先单独敬皇后一杯，既为致歉，也为报恩。”
轩辕旻笑吟吟的微微一让，十分大度的道：“这是应该的，您请。”擎着酒杯去和隔壁的上渊忠勇公燕烈说话。
孟扶摇微笑着对战北野举起酒杯，宽大的袍袖遮住了她的脸，恶狠狠道：“战北野你真过分——”
战北野却道：“好容易找到你！”
孟扶摇怔一怔，这才发现几个月不见战北野竟然憔悴许多，眼底青黑眼中全是血丝，连颧骨都有些凸起，眼神中全是疲惫。
她回头想想，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分，虽说气他霸道走得匆忙，但好歹应该留个信再走的。
有些事阴错阳差，平白害他受苦，其实他就是不搞今天殿上这一出，看看他那神色孟扶摇也大抵不会计较了。
她叹了口气，对他举举杯，两人端着杯，言笑宴宴似在“叙旧”，其实都说的是不相干的事。
战北野问她：“看见小七了没？我命他来找你。”
孟扶摇一怔，道：“没有！他一个人来的？”
战北野浓眉皱起，道：“犯错的人，自然要承担责任。”他将当初小七的心思说了，孟扶摇听完皱皱眉，埋怨：“他还是个孩子，何至于这样对他？真要出个好歹怎么办？唉……”
两人就在金殿之上，举杯之间，匆匆将情况简单交流了一下，战北野听完不动声色，只在孟扶摇提到暗魅时微微皱眉。
末了他道：“单为救人，何至于要做这假皇后？何至于……唉……”他话说到一半看见孟大王那神色，无可奈何生生勒住，转了话题道：“你想帮轩辕旻扳倒轩辕晟，只怕将来为他人作嫁衣裳，对宗越未必有好处。”
“何至如此？”孟扶摇冷笑，“你且看着吧。”
两人金樽铿然一碰，各自让开，孟扶摇继续去敬酒，敬到燕烈时，她微笑，道：“上渊燕家，名闻天下，尤以燕家小侯爷，弱冠之龄便掌玄元一宗，本宫僻处轩辕北地，也闻名久矣。”
燕烈眼底闪过一抹黯色，微微躬身，道：“贱名竟入皇后清听，不胜惶恐。”他举杯饮酒，将酒饮得飞快，不像是在饮酒，倒像是在喝着什么苦酿。
孟扶摇瞟他一眼，若有所思，她最近忙碌，好久没有燕惊尘的消息，不知道被她杀了老婆又宰了师傅的燕小侯爷，如今怎样了，不过看今日这一番试探，不怎么样？
下一桌是璇玑来客，居然是真武旧人，璇玑那位败于云痕剑下的成安郡王华彦，他身侧坐着他的妻子，璇玑八公主凤玉初。
孟扶摇是一看见璇玑公主就想当头给一脑袋，好在那位八公主倒还正常——和佛莲比起来，谁都算是正常。
她身份比夫君高，当先盈盈站起，向轩辕旻嘉扶摇敬酒，又致歉：“敝国国主染恙，不能亲至，托我向陛下娘娘道喜。”
凤老头子生病了么？被佛莲之死伤心的？哎呀一堆儿子女儿、个个都有权继承皇位的璇玑，一旦皇权更替，宝贝们岂不要为那位子打破了头？啧啧……这个关键时刻，这位公主被派出来外交——出局了吧？
孟扶摇微笑，喝干，“同喜，同喜。”
敬完酒各国献礼，大多是些金银珠宝之类，分量足体积大，诚意有心思少，最无耻的是第一大国大瀚，直接搬了座金佛来，大则大矣，做工糙得很，也不知道大瀚皇帝是在哪家家庭作坊里做的，孟扶摇膘一眼板着脸喝酒，浑身散发生人勿近气质的战北野，心想他能送礼就不错了，瞧小脸上那郁卒样。
最后却有一份礼，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来自无极。
轩辕和无极邦交不甚好，轩辕皇帝立后，无极不遣使道贺很正常，甚至轩辕也没有邀请，所以这份托上渊带出的礼物，便吸引了所有人玩味的眼光。
重重包裹的浅紫锦盒，在夜明珠的光线下光泽莹润流转，孟扶摇一看那盒子颜色，心便不由自主跳了跳。
盒子一层层打开，一层又一层，一层又一层，亲手开盒的燕烈黑了脸……无极来使请托，自边境取礼物时，怎么没说包了这么多层？
孟扶摇却想起当初在姚城，华尔兹之夜无极生日元宝献礼，那盒子也是一层又一层，一层又一层……
她微微的笑起来，为某些或许是巧合或许是故意的心意。
笑完之后又苦了脸，隔着袖子捏了捏元宝那死孩子——她记得无极说过有段日子他得不到她的消息，但是现在看样子居然得到了？用什么方式？死，耗子干的吧？
耗子蹲在她袖子里眼珠乱转，心道我容易么我容易么？天知道克服爱情的利我性排他性克服天机神鼠类的自私独占欲向主子传信我经历了多么艰难的内心挣扎啊啊啊啊；天知道隔这么远往信号未覆盖之贫瘠山区传大容量邮件有多么容易掉线啊啊啊啊……
盒子终于在大家眼珠子都要瞪掉下来时终于打开，只剩下一个小小的浅紫色锦囊，锦囊织工精美，在珠光下闪烁粼粼银光，打开锦囊，却什么都没有。
众人：“……”
轩辕旻含笑道：“无极国昭诩太子听闻天资卓绝，行事与他人迥异，如今看来，果然迥异，迥异……”
众人呵呵笑：“迥异……迥异……”
孟扶摇翻翻白眼，她不喜欢轩辕旻的暗讽语气！
本来只想她一人看懂就行，反正长孙无极根本不打算给别人看懂，但是现在，她不乐意！
盒子将被收走，孟扶摇突然伸手，拈起那锦囊，一抽囊口丝带，再将锦囊一翻。
她手中锦囊突然成了一方锦帕。
那锦帕纹理疏朗，疏到可以看请横丝和竖丝，却又丝毫不损图案精美，反而因那疏朗而多出几分朦胧和层次感，那图案扒在近前不一定看得清楚，孟扶摇将之远远拿在手心，一展。
众人“哦——”的一声。
竟是一对皇族打扮男女，于宫阙之巅凭栏观海之图。
图中海天一色，云霞烂漫，霞光下金宫玉阙飞檐斗拱如在云端，其间烟气缭绕楼阁亭台之上，有男子优雅女子尊贵，含笑依偎俪影双双，比肩遥遥望向海天相接之处，男子伸手指向天际，而女子微仰小巧下领，含愫凝视。
只是一指，一侧首，此间旖旎，便无声于图上。
众人心中一瞬间都闪过一个词：神仙眷侣。
除此之外好似再无言语可以形容。
怔了一会，燕烈首先回神，笑道：“神仙眷侣，用来比拟轩辕帝后，真是再合适不过。”
众人醒悟，连连称是，却也有反应快的，疑疑惑惑的想，那男女面貌未织出来，看身形打扮倒是有些像的，只是轩辕是内陆国家，四境无海，图中这海，哪里来的？
孟扶摇却看着手中锦帕的材质。
这是无极银锦中的一个分支，极少见的珍贵品种，当初大殿骂倒佛莲之后，长孙无极和她提过。
“千丝锦”。
经纬分明，历历千丝。
千丝，千思。
横也是思，竖也是思。
孟扶摇轻轻捏着掌心看似疏朗实则滑润的千丝锦，眼神里流过比神仙眷侣图更为朦胧流转的笑意……长孙无极啊长孙无极，在人家婚礼上祝自己和人家老婆神仙眷侣，还让人家感谢你，也只有你干得出来。
却不知怎的，因为轩辕危机重重扑朔迷离局势而一直沉甸甸的心，慢慢的晴朗起来……
将礼物一一收起，孟扶摇安心含笑陪着轩辕旻，自大殿绕行敬酒，灯光盈盈，丝竹缭绕，庄严华贵的皇家韶乐在九龙飞凤的华丽穹顶之上升腾，满座珠围翠绕，玉带金冠，神仙璧人一般的帝后冉冉而行，行走间香风彩辉，云蒸霞蔚。
到了夜间，御花园水亭之上放起烟花，十二簇团团富贵金花升起于黛青色的夜空，再千丝柔曼的绽开，盛放出深紫金红翠绿宝蓝明黄鸦青诸般艳丽色彩，那些绣球牡丹芍药腊梅幽兰迎春菊桃杏李，挤挤簇簇于长天之上怒放，再倒映进玉带湖上水色流光，千波粼粼七彩流溢，人影花影乱如潮。
那一场烟花夜深方散，水亭宝座之上的帝后，含笑倚栏同观，烟花明辉千里，斑斓色彩耀亮亭上盛装女子仰起的娇俏下颌，赤橙黄绿青蓝紫诸般变幻色彩极尽鲜妍，却不抵她眼底无尽流转的神光。
她看着烟花，眼神却透过那烟花，望向更远的方向。
而在水亭之侧，黑色锦袍男子负手立于一隅，拒绝参与这盛世令人惊喜的灿烂，只遥遥如磐石而立，深深注视着那个纤细的背影。
在水亭更远之处，皇宫某地，女装打扮的男子亦在默默仰首，琉璃般的眼神里，心事涛生云灭，变幻万千。
昭宁十二年冬，最后的一场烟花销烬，极致繁华。
*
十里风流烟花繁华之外，人市上小七还在苦苦等着赵公公。
他等了整整一天，没吃饭没喝水，有人看不过去，劝他：“今天封后大典，赵公公一定忙得很过不来，你且回去明日再来。”
小七点头，继续等，他能回哪儿去呢？
到了晚间，倒是等来了一个宫中人，却不是赵公公，御膳房需要苦役太监，御膳房李公公来招人。
招苦役太监和招外殿做工的杂役不同，那是要去势的，工人们大多不肯，李公公苦着脸，心道这个杂役需要一把死力气，寻常太监做不成，如今这些壮汉子又招不着，真是为难。
无意中看见蹲在墙角里一脸茫然的小七，看他年纪虽轻却一身好筋骨，不禁眼前一亮，上去问：“咱家要杂役，你去不去？”
小七眼晴里立即放了光——杂役，上次赵公公也说要他做杂役，他怕是做太监，后来特意问过说不是太监，在宫中做工，既然不是太监，当然要去。
他流浪久了，也懂了点人事诡诈，还小心的确认了下：“杂役？”
“杂役，劳力活咧。”李公公答。
“我去！”
“好咧。”李公公眉开眼笑，“咱家还有事要办，给你个单子，过两天你去宫门外铁家胡同的宫人司找咱家，咱家姓李。”
小七点头，揣了单子大步走开，心中思索着，今晚该睡哪里呢？护国寺那里有座桥挺挡风的，就那里吧。
他没有银子——做了三天白工没拿银子就跑了，再说他都忘记了银子长啥样了。
小七的步伐重重敲在长街之上，为今晚有个地方可以遮风挡雨而欢喜，为明日可以进宫找到孟扶摇抽打他而欢喜。
她打完了，他就可以回去找陛下了。
护国寺不远处便是驿宫，从长街的这头到那头，一个交错点。
长街寂寂，青黑色路面被远处灯光照得如同深渊的水面，路两边白日的花景，拼死热闹了一阵，终抵不住这冬日一整天的冷风，俱都萎谢，微卷了黄边的深红金黄花辫，从枝头旋旋转转飘下，在寒风中瑟瑟可怜，踩在行人脚底，便有了几分繁华谢尽的苍凉。
战北野正从宫中回来。
他马蹄踩着落花，却未曾沾着那绮丽未散的香气，颇有些闷闷不乐，黑风骑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无论如何，陛下今日心绪一定不好，所谓的坦然所谓的不在意都是为了不影响孟王的计划，没有哪个男子眼见自己心爱的女人站在别的男人身侧，以别人的妻子名义接受恭贺会无动于衷，哪怕那是假的。
他耍了轩辕朝廷一把，可是内心里，他又何尝不希望那句话有另外一个回答呢？
黑风骑默默无语，想着小七统领被驱逐，纪羽统领断臂远走长瀚，黑风骑中陛下的左膀右臂都因为瀚王而离开……陛下，太寂寞了……
战北野只是沉默着，漫不经心仰首挥鞭。
一个低头匆匆走路的身影突然擦过他的马，衣衫褴褛，满面尘灰。
战北野的鞭子僵了僵——这影子看起来有点像小七呢。
然而转瞬他便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小七这辈子就没低过头，这个桀鹜的孩子，从来不肯弯下自己的头颅，他还曾经取笑他脖子是金刚做的，宁折，不弯。
那衣衫褴褛的人匆匆低头过去，在擦身而过时，侧头蹭了蹭肩膀。
战北野如被雷击！
有个人，因为身世凄凉，由狼养大，有些镂刻在生命中的野兽类的习惯即使历经人世依旧无法更改——他脖子痒的时候会忘记自己有手，而是动物般用脑袋去蹭。
小七！
战北野一伸手，抓住了那少年的肩膀。
正在沉思的小七不防他一抓，霍然回首就要发怒，一转眼看见战北野，嗷的一声就扑了过来。
他扑得那么凶猛，像是要将战北野从马上撞下来，战北野晃了晃，定住身形，弯身揽住他，想要下马，小七却死死抱住他的腿不放，埋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战北野觉得裤脚那里，小七靠着的地方，微微湿了。
那湿润感越来越明显，浸透了夹袍，直入体肤。
最后流进他心底。
战北野低头，看着那沉默的，扒着他腿的，努力压抑仍然看得出肩膀微微耸动的孩子，看见他满头灰土，穿着两个多月前已经不符合如今节气的破烂衣衫，手上有因为做不惯劳作拿工具姿势不对，磨出的血痕和老茧。
看见他什么都在改变，唯独背上，仍旧死死背着那个鞭子，甚至连位置，都没动过。
两个多月……这个历经抛弃、生命里只有他和黑风骑、却被他再次无情驱逐的孩子，他渡过了怎样的他惶苦难岁月？
黑风骑沉默着，一个个水光隐隐的扭转脸去。
战北野仰起头。
冬日苍白的月光，照亮大瀚帝王坚刚英悍，从不为风雨摧折的眉目。
久久，眉目之间，缓缓流下蜿蜒的水滴，那水滴在微微憔悴的容颜上汇聚成沟渠，再悠悠滴落，滴入那无声呜咽的孩子凌乱的发间。
至痛，无言。
*
这一晚，异国枯叶飘零的长街之上，相拥而泣的人们久久伫立，直到冷风将那衣衫单薄的孩子吹得一颤。
战北野立即脱下自己的大氅给小七披上，问他：“你现在住在哪里？”
小七怔了怔，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战北野立即明白了，更加自责的叹息一声，道：“跟我回驿馆。”
小七却摇了摇头，摸了摸袖子中李公公给的单子——他的事情还没完成，他还要进宫去呢。
战北野瞥见他动作，问：“你袖子里什么东西？”
小七道：“陛下，那是我在摄政王府认识的一位大叔，是个好人，我今天帮他典当了，得把他的银子和当票送给他去，等我和那位大叔告别后，我再来。”
这段谎他撒得流利——前几天王府里有个想出门溜号的小工，用的就是这词，他记住了。
战北野从没想过这孩子流浪两月脱胎换骨撒谎也会了，点点头道：“记得过来。”又命侍卫让出马，给了他银子才放他走。
他带着黑风骑离开，走出几步回头看小七，那孩子捧着银子孤零零站在长街上，仰着头紧紧盯着他背影，月光将他影子拉得深长，镀在青黑色的地面上。
战北野鼻子一酸，掉转头时心想，这孩子吃苦了，等他回来，好好补偿他……
他在驿馆里等小七，却没等到他回来，连纪羽安排着跟随小七的密探，也因为一时松懈，将他跟丢了。
命运在每个转角，都自有安排。
*
第二日，当小七揣着单子，茫然不知可怕前景在等着自己，走向宫人司的时候，轩辕新后“宇文紫”，迎来了她入宫以后的第一个重要事件。
新后初立，各宫请安。
孟扶摇心情烦躁，决定要让轩辕家的女人们速战速决，她磨刀霍霍，准备杀鸡。
轩辕旻以为她要杀鸡给猴看，先给后宫一个下马威，孟扶摇吸着气，笑出白森森的牙齿：“不存在杀鸡给猴看，如果不乖，那么没有谁好命做猴子。”
她一字字，森然道：
“都是鸡！”

轩辕皇嗣 第九章 彪悍皇后
大清早，轩辕后宫里莺莺燕燕大多都起了身。
这个大清早，非常之早——丑时末也。
没办法，因为新后传下懿旨，她寅时要起来做运动，做完运动后大抵要洗澡休息下，大抵她休息的时辰就是惯常的辰时请安时辰，那可不成，她老人家睡觉比较重要，所以，娘娘们，你们就别睡了，反正以前没皇后的日子，你们懒觉睡得也够多了。
于是素来习惯太阳高照再起床的各宫妃嫔，万般痛苦的挣扎着，丑时就得起身，梳妆还要一个时辰呢，等于一夜没睡。
当然，正如在任何时代都不缺乏脑残和叛逆一样，轩辕后宫自然也有特立独行拒绝媚俗的时代先锋人物。
该时代标兵人物系在新后进宫之前最受宠爱的贤妃是也。
贤妃高氏，轩辕开国重臣之后，异姓王西平郡王之女，此王爷以深明大义，眼光灵活著称，身为原文懿太子亲信，掌握文懿太子诸般紧要事务，一转身便卖给了轩辕晟，然后，还是亲信。
摄政王对高氏家族自然恩宠有加，连带高贤妃在宫中也隐然六宫之主，横着走路，鼻子看人，她身边宫人一茬茬割韭菜一样换，换下来的那些，不是死了，就是打发进浣衣司之类的苦地方，以至于宫女太监一听说要进景春殿，就像被赐了鸩酒，赶紧和友好同伴执手相看泪眼，殷殷永别。
宫中上下受贤妃欺负已久，新后入宫，自然少不了趁机吹吹风，指望着这位据说性子很烈的新后出手整治，新后似睡非睡听了，淡淡答：“哦。”
众人失望——原来也是个摆设。
初次觐见皇后，按说是爬也要爬来，偏偏贤妃前一日派了个宫女来，说身手不适，改日来给皇后姐姐请安。
当时孟扶摇听了，笑笑，道：“告诉你主子，有病就该治，去罢。”
宫女回去原样复述了，盛装丽服的高贤妃，正闲闲立在窗前赏花——她的宫中有专门的暖房，由国内顶尖花匠专程每日进宫培育，那些错开时令的鲜花常常开在她银红蝉翼纱名贵窗纸前，和一室锦绣争奇斗艳，贤女娘娘不用起身，就可以在自己的寝殿内闻见寒冬腊月不可能闻见的各色花香。
不过她今日心情不太好——她最喜欢的牡丹花，花匠却没法子令其开放，于是她一怒之下，把花匠做了花肥，命令太监们再去找一个好花匠来。
宫女转述皇后懿旨时，她翘起唇角，冷冷笑了下，伸出戴著蓝宝石甲套的手指，轻轻掐下了一朵好不容易培育的绿菊。
她慢慢将那珍贵的菊花在手中一辫辫的撕扯，直至扯成光秃秃的花杆，才淡淡道：“算她识时务。”
然后她去睡觉了，明早她准备和平时一样，辰时末再起。
丑时末，各宫嫔妃都已到了皇后寝宫崇兴宫，贵嫔以上的，在外殿有个座位，嫔以下的，只能在庭院里跪候，冬夜沉沉，天色将雪，顶着寒风跪在穿堂里，只把一群养尊处优的后宫女人们跪成了瑟瑟发抖的风中草。
外殿里，虽然椒泥香暖炭火熊熊受不了罪，可是孟扶摇才不会让她们轻松，自有别的罪受——地位高贵的女人们僵僵的坐着，玉妃简雪洋身不自在的半低着头——她的位置被安排得很离奇，左一贵妃唐怡光，右一德妃花芷容，左二是她，右二淑妃司徒霜云。
简直……乱排。
按照贵淑贤德四妃顺序，除了唐怡光位置没错，其余三人都错了，而她本应排在左三，现在却生生坐上了贤妃的位置。
这要给高贤妃知道了，又是一场风波，简雪在心中呻吟，谁说新后是个软柿子简单人物？她人还没出现，只让嬷嬷安排的这个座位，便已经将她和花芷容推上众人对立面，更将她推到了高贤妃面前。
此刻她笼罩在一殿嫔妃们奇异的眼光里，浑身如长针刺坐立不安，眼见花芷容不以为意，唐怡光只顾吃袖子里的零食，不由暗暗冷笑，真是不知死活！
随即又想到当日送补品给宇文紫，事后自己却莫名在选后时打喷嚏，错过皇后和四妃之位，难道……那也不是巧合？
简雪这样想着，便忍不住打了个颤。
忽听对面淑妃含笑道：“简妹妹冷么？这大寒天气，仔细冻着。”
简雪勉强抬头笑道：“谢淑妃姐姐关心，姐姐也请保重玉体。”
淑妃漫不经心的对着灯光查看自己保养精致的指甲，淡淡道：“本宫是粗人，向来抗得耐得，不似玉妃妹妹，真真玉做的人儿，一丝风寒也冒不得，听说选后之日，妹妹便着了凉？”
简雪脸色唰的一下变了，选后之日打喷嚏之事，是她一生耻辱，这些女人果然不肯放过！
“玉妃真是精致人儿，难怪陛下疼怜，听说一鼻涕打在陛下掌心，陛下都没生气呢。”底下一个贵嫔掩着口，笑意盈盈。
“那是玉妃德容言功，陛下爱怜，换你我这等蒲柳之姿，别说鼻涕，便是说话稍露了齿，也是不成的。”
“……鼻涕皇妃，可不是人人当得……”
“……”
七嘴八舌，言笑宴宴，后宫女人向来是天下最无聊的生物群体，除了研究如何让自己更美之外便是研究如何让对手更糗，口舌温柔刀言语伤心刺，刀刀刺刺，都只拣敌人最软的那块狠狠戳。
简雪处于围攻中心，眼见讥嘲泉涌铺天盖地，只气得浑身发抖，又看看花芷容冷眼瞧好戏唐怡光傻傻吃零食，心中一阵气苦，三人同时堕入新后陷阱，那两人却不知互助浑然不觉，只留她一人孤军奋战，何苦来！
看看四周敌意如雪，同批入宫那两个蠢如牛马，再想起皇后宝座上那位用一个座位便逼她入险境，至今还不见人影的皇后，简雪心中一凉，瞬间想起进宫前，自己那知书达理深明洞睿的祖母说的话。
“别犯傻介入宫争，轩辕的宫争比任何国家的宫争都更险恶，因为那已经不是女人争宠，而是牵连一国皇权，如今局势暗潮汹涌，陛下并非如你想象般孤掌难鸣，每个宫妃身后系着的家族，荣损顷刻，翻覆无常，你别争，如果被逼一定要争，选最狠的那个跟着！”
选最狠的那个……
简雪一瞬间，心中已经下了决定。
她款款抬起头，微笑道：“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妹妹那日伤风，实是故意为之。”
“嗯？”
简雪站起身，肃然对宝座躬躬身，道：“简雪自从初选得见皇后，便觉得皇后雍容威仪，母仪天下，简雪不敢和皇后争位，所以自愿退让。”
她说得肃然诚挚，众妃却齐齐露出鄙弃不信之色，啊呸，见过无耻拍马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简雪含笑坐下，神色不动——又不是说给你们听的。
外殿暗潮汹涌唇枪舌剑，穿堂里却是另一番景致，天太冷，没力气耍嘴皮子，嫔妃们跪了好一阵子没个动静，那些贵人充容修媛美人们看着庭中无人，都开始蠢蠢欲动，胆手小的，双手撑着垫子换换腿挪挪身，胆子大的，直接爬起来，扶着墙哎哟哎哟的活动腿脚，穿堂里跺脚声响成一片。
“这大冷天的，折腾人嘛！”
“好歹给个炭炉烘着呀。”
“你得了吧，人家有心要你跪，还炭炉呢！”
“听说这位主子当初在长宁府不得宠的？八成小时候跪多了，如今风水轮流转，也来让咱们尝尝滋味！”
“妹妹你说得太客气了，姐姐我倒是担心，这位主子识得炭炉不？莫不要至今宫中用物还没认全吧？嘻嘻……”
“嘻嘻……”
……
“呵呵。”
突如其来的声音突然很感兴趣的加入她们的讨论，问：“炭炉啊，北方听说都不用炭炉的，烧热炕。”
“那是，”最活跃的刘嫔，父亲官位虽然不高，却是朝中实权派人物，兵部武库清吏司侍郎，掌军器库事，算是摄政王信重的官员，刘嫔自然也水涨船高，说话当当响，她闭着眼靠墙揉着腰，漫不经心的道，“听说北方的都是大抗，一间屋子到边，男男女女睡一起，满地滚。”
“啊……真的啊，还有这种睡法？”该人继续兴致勃勃的问。
“是啊，”刘嫔不屑的撇一撇唇，“不知道我们的皇后娘娘，睡的炕上都会有什么人呢？哥哥？弟弟？爷叔？哈哈。”
她笑得开心，没注意到四周已经渐渐沉静下来，冈才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都已消亡，气氛有种诡异的安静。
“我觉得，和弟弟睡一起也没什么，爷叔就不太好了。”该人很诚恳的提出自己的看法。
“你懂啥？”刘嫔撇撇薄唇，“爷叔，爷叔还是客气的，公公还有钻媳妇被子的呢！长宁府宇文家那位上一代的三少爷，不就是因为这事自尽的？家学渊源啊哈哈，”她笑盈盈的放下按摩腰部的手，转头道：“你这个妹妹真是天真可爱……”
她突然呛了一下，慢慢睁大了眼。
身后，满院子嫔妃都已乖乖跪回原地，却有一人，不施脂粉，长发简简单单高束，穿一身简单古怪的短装，满头蒸腾着热气，负手笑盈盈的看着她。
见她转头，该人微笑道：“说呀，继续说呀，怎么不说了？”
刘嫔抖着嘴唇——她从周围的眼光和眼前女子腰间的配饰上看出了她的身份，而刚才……刚才……刚才她在皇后引逗下，到底说了什么？
慢慢回思刚才嘴快说出的话，刘嫔宛如五雷轰顶，大大晃了一下，腿一软便跪了下去，涕泪横流：“娘狼……娘娘……奴婢无知……胡乱说话……奴婢……奴婢自己掌嘴！”她狠狠心，抬手就掴了自己一巴掌，皮肉相击的声响清脆，听得跪地的妃嫔们都更深的俯下身，刘嫔颤了颤，抬头乞怜的看着孟扶摇。
孟扶摇负手，微微倾身，笑盈盈的看着她，不说话。
刘嫔无奈，只得又掴，孟扶摇始终不动，微笑，不说话，一直等她掴到脸皮青紫高高肿起，才慢悠悠道：“刘妹妹这么惶恐做啥？本宫刚才跑步一圈，气息还没调匀，还没来得及说话你便掴上了……何必呢？”
“……”
刘嫔趴在地下，泪如泉涌，听得那人没心没肺的道：“哎呀，瞧这细皮嫩肉的，掴成这样多难看……”
刘嫔流泪的力气都没了，趴在地下，心里隐隐怨恨，却不敢面上表露，听得皇后步声橐橐，似是要离开院子，不由心中一松，却见皇后悠悠踱了一圈，又慢条斯理站下，道：“哎呀，正事没办。”
众女正不知其所以然，孟扶摇已在问身侧女官：“污言非议国母，什么罪名？”
女官躬一躬身：“回娘娘，赐自尽，母家降职。”
她说得平静，众妃听的森然，齐齐抖了抖，刘嫔霍然回首。
孟扶摇笑眯眯的迎上她的目光，温和的道：“所以我说刘妹妹你太积极了嘛，你犯了什么罪，自有宫法国法惩治你，何必急着打耳光呢？你看，不是多打了嘛。”
自尽……
众妃脸色都白了，万万没想到几句话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的刘嫔，不敢相信的抬起头，惊恐的仰望着孟扶摇，接触到孟扶摇平静森凉的眼光，心却瞬间沉到谷底，她张着嘴，浑身慢慢颤抖起来，抖成筛糠，抖如风中的旗，一颤一颤在孟扶摇脚下起伏。
孟扶摇只含笑看着她——刘侍郎听说很宠爱这个女儿，当初不甚愿意送她进宫，如今，心中不知会是怎样的想法呢？
“不——”刘嫔终于从那个巨大的打击中反应过来，连滚带爬的扑过去，泪流满面的牵住孟扶摇衣角，砰砰砰连连磕头：“娘娘，娘娘，奴婢知罪，娘娘饶命，饶命——”
“谁说要你死了？”孟扶摇一句轻描淡写又把刘嫔打懵，三番五次忽松忽紧的揉捏早让她心魂俱丧失了力气，怔怔跪坐在地下，听皇后娘娘十分悲悯的道：“善了个哉的，上天有好生之德，虽说你说话大逆不道辱我家门，但为几句口舌便要人性命，不好……不好……”
刘嫔茫然的仰头看着她，想欢喜又不敢——谁知道那张嘴下面还会冒出什么可怕的话来？
“不过你这张嘴也真的不好，很不好，听说以前还喜欢把宫里事和外戚们当笑话说？”孟扶摇不看她，眼光扫向所有激灵灵一颤的妃子，“多嘴多舌，祸从口出，迟早为你带来杀身之祸，本宫不忍你将来自蹈死路，这样吧，帮你……”
她懒懒拂袖，道：“把嘴缝了吧。”
满堂静寂，有胆小的妃子，吓哭了起来，刘嫔慢慢抬起头，望了望含笑下望的孟扶摇，身子一晃，直接晕过去了。
孟扶摇将她一脚踢开，目光一扫，招手唤过一个女子：“杨充容，你来。
被唤到的女子脸色死灰，也不敢起身，双膝着地爬了过来，俯首低低道：“娘好……”
“刘嫔的嘴，麻烦你给缝了。”孟扶摇说得如吃饭一般简单，“你姐妹交情好，自然知道轻重，省得下人们粗手粗脚，伤了刘妹妹容颜。”
杨充容脸色比刘嫔还要难看几分，伏在地下，半晌才挣扎出细不可闻的一句：“……是。”
“去那边屋子吧，不要吓着众位妹妹。”孟扶摇满意的点点头，示意太监将她们带过去，想了想，又道：“生唇片子不太好缝，可以烙烙再缝。”
她一挥手，一个太监捧着烧红的烙铁进去，那鲜红滚烫的东西在黑暗的院子中一闪一闪像是嗜血的鬼眼，看得所有妃嫔都咬紧了嘴唇，仿佛自己的唇皮子上也生生的被按上了那恐怖的东西，从唇上一直灼到心底，连心都烫烂了。
她们屏息静气的看太监关上门，不一会儿，屋中便传来变了音的凄厉惨叫声。
那声音声声泣血，撕心裂肺，巨大的疼痛像是一个恐怖的黑洞，将人的心神生生摄入颠倒不知所已，空气中隐隐传来尿骚臭气，夹杂着浅浅的血腥气息
一片死寂，孟扶摇不说话，全崇兴宫的人不说话，保持着绝对安静，欣赏般的聆听，将这一刻的血腥、窒息、压迫、沉重，全数留给了这些养尊处优往日从无人予她们一丝为难的妃子。
众妃们脸色青白的跪着，噤若寒蝉，一些妃子直接晕过去了，还有一些妃子身下，渐渐洇出暧昧的液体来。
“砰——”
那间发出痛不欲生惨叫号哭的屋子门突然被撞开，杨充容披头散发两眼充血衣衫凌乱的奔出，大叫：“我不成——我不成——饶了我——饶了我——”
她竟然没有向孟扶摇行礼，也没有看向任何人，两眼直直的疯狂的奔出去，一路撞翻院门撞倒花盆撞到水缸撞得自己鼻青脸肿浑身是伤，却毫无察觉的跌跌撞撞只拼命向外奔。
孟扶摇负手看着，淡淡道：“杨充容胆气忒小，送她回去。以后也不用出来了。”
众妃嫔们头埋在尘埃里听着——贵嫔以下两位娘家最有势力也最交好的嫔，平日里和娘家走得最近缠陛下缠得最紧的两位，今日生生被皇后娘娘一次性解决，皇后娘娘所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孟扶摇立于台阶之上，看着狂奔而去的杨充容，不为人发现的皱了皱眉——她可没打算真那么恶毒，让暗魅看情况吓吓她们也就成了，他不会真做了什么可怕的事儿吧？
她瞄着满院子莺莺燕燕——真的很莺很燕，都是绝色，绝对对得起宫妃这样的称呼给人的联想，绝对不像大清后宫嫔妃照片那样，一地番薯让人想毁灭世界，摄政王当初为轩辕旻挑妃子，唯一的标准就是要美，最好美到能让君王沉迷温柔乡精尽人亡，这些女人说到底也是可怜人，是家族维系兴旺的牺牲品，她们不能怀孕生子，剩下的唯一乐趣也就是嚼舌头做密探了。
轩辕旻和她谈条件要她做这个假皇后，说到底只是不希望弄个真皇后来捆他，至于其他的，如果能管住这些嫔妃的腿和嘴，使这些无处不在的密探消停消停，那自然最好，不管其实也无所谓。
他不清楚孟大王底细，对她期望值不算太高，却不知道孟扶摇岂是好利用之人？你用我我用你天下大同，看谁才是政坛不倒翁，她老人家正好也想借这个皇后身份，尽可能改动下轩辕政局呢。
搞乱之，又不能搞得太乱，不然将来交到宗越手中也是个麻烦事呢……孟鸡婆十分鸡婆的皱眉思索之。
她居高临下，懒懒道：“诸位妹妹们。”
众嫔妃忙磕头。
“后宫女子当为天下表率，当为陛下内助，以前本宫不在，你们松散些也罢了，如今可要立起规矩来。”孟扶摇道：“从此后逢双日，妹妹们便来和本宫一起，刺绣织布，亲自手工，用以赐有功之臣，也是一份额外的皇家垂恩。“
众人暗暗叫苦，亲自做活？每隔一天都来做？刺绣也罢了，织布？这些出身轩辕朝廷各级官宦府邸的妃子们，在家都是被娇养伺候着的小姐，何曾做过这些粗活？然而皇后的理由光明正大，别说她们不能违抗，便是摄政王来了，也没法对这后宫事务说嘴。
看着服服帖帖的妃嫔们，孟扶摇点点头，道：“散了吧。”转身直入内殿，那几位，大概也斗完了吧？
几位地位高的妃子早已看见院子里发生的事，脸上高傲神气早已收起，都惶然的看着孟扶摇，心惊着皇后的手段酷厉，孟扶摇对待她们却像春风一般温暖，一路过去一路寒暄，突然又道：“华贵嫔。”
先前讽刺简雪十分得意的华贵嫔，此刻这一声唤直惊得一颤，急忙离座躬身。
“昨儿听陛下说，夏末南境大水，令尊掌管户部，拨银救灾诸般事务井井有条，实为国家股肱之臣，为示嘉奖，也该给你升升位份了。”孟扶摇微笑，“也升为妃吧，赐号华。”
“谢娘娘！”华贵嫔惊喜，连忙谢恩。
孟扶摇抬抬手，笑道：“都说宫妃黜降升位关乎家族荣辱，其实家族有功于国，宫妃一样也沾光，诸位娘娘都是重臣之后，将来总有机会。”
众人都应是，姚贵嫔脸上闪过一丝青气——她父亲身为大学士，和华贵嫔父亲一向是水火不容的政敌，如今华贵嫔升位，一步成妃，她却依旧屈居嫔位，这口气要如何咽得下？
华妃升位，诸妃神色各异，轩辕朝局本就复杂，摄政王主揽大局，玩的也是帝王平衡之术，朝中两派，各自攻讦，摄政王高屋建瓴含笑而观，以此将两派紧紧掌握在自己手中，这些朝臣的女儿孙女进了宫，自然也是泾渭分明。
孟扶摇只作未见，闲闲喝茶，突然诧异的道：“贤妃怎么没来？”
众妃愕然……贤妃不是向你告假了吗？怎么你这么快就忘记了？
有人正要说话，简雪却立即接了孟扶摇的话，也四处看了看，道：“是啊，妹妹怎么说觉得少了一个人，原来贤妃娘娘没来，大抵是，“忘记了？”
孟扶摇瞟她一眼，“哦”了一声，什么也没说，继续喝茶，随即搁了杯子。
众妃都识趣的起身告退，简雪磨磨蹭蹭走在最后，孟扶摇坐在座上，慢慢喝茶，不看她，等到人群散尽，简雪突然回身，扑到孟扶摇膝前。
孟扶摇垂下眼，看她。
半晌，笑了。
*
新后入宫，一番动作。
刘嫔杨充容双双被罚，刘嫔至今还在崇兴宫里没出来，杨充容神志不清。
华贵嫔升位。
诸妃隔日要去崇兴宫做工。
赐贤妃高氏名药珠宝若干。
这番举动自然也进入了摄政王的视线，轩辕晟听了，想了想道：“倒真是个毒辣女子。”
他身边幕僚道：“后宫争宠手段耳。”
轩辕晟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看不出来新后要做什么，说她整治六宫吧，她偏偏放过最桀鹜的贤妃，说她要专权争宠吧，华贵嫔又升了位，轩辕晟玩政治不是弱手，对女人心思却不太摸得着，他身侧幕僚笑道：“王爷何必忧心，宇文皇后说起来是您族亲，素日也是个懂礼的，再说宫中她人单力薄，能做什么呢？”
轩辕晟笑了笑，也便丢开了，是啊，这朝廷宫中，都是他的天下，十多年经营实力盘根错节，岂是一个小小女子可以橄动？
何况，这宇文紫若真有什么不妥的……他还有最后一着预备杀着，等着她呢。
*
孟扶摇收拾轩辕宫中那些长嘴婆的时刻，小七正揣着单子敲开了铁家胡同靠近宫门处的宫人司的门。
打着呵欠的小太监开了门，骂骂咧咧道：“这么早扰人……”看看小七倒是一怔，眼底飘过一缕诧异之色。
小七递上单子，那小太监诧色更浓，上下打量了下小七的衣着，目光在他身上披着的战北野的黑狐大氅转了转，又看了看名贵大氅底的褴褛衣着，抖了抖单子笑道：“哦，要去宫里做杂役啊？这活儿可不容易得，宫中难进呢。”
小七抬起头，看他打量大氅贼溜溜的眼神，想了想，将大氅默不作声脱下，塞进小太监手中。
那太监眉开眼笑的接了，伸手捏了小七一把，道：“弟弟你乖巧的，将来有你飞黄腾达的。”小七一把打开他的手，那太监也不生气，翘起兰花指道：“我给你通报去啊。”
过了一会他过来，说：“李公公唤你呢。”又对一处边门招呼道：“王刀手，起啦，有活儿干啦。”
小七沉默跟着他进了院子，季公公见他来了倒是高兴的，拉着他的手道：“来，这儿把名字签了。”
小七缩手，抿唇道：“我不会写字。”随手画个圈圈道：“我都是画圈圈的。”
他当将军的时候，有什么文书确实都是画圈的。
李公公也不介意，收了文书，又叫小七去洗澡，洗完澡发了件宽宽的袍子，小七也穿好，刚穿好，那王刀子扛着一堆东西进门来，睨小七一眼道：“跟我走。”
小七看他扛着白布草木灰还有瓶瓶罐罐箱子物事，以为要去做工，默默跟了上去，跟着他进了一间屋子，四面空荡荡，窗户纸糊得严实一丝风也不透，中间一张窄床，还有些绳索散落。
那王刀子递过一碗汤来，道：“先喝了。”
汤黑糊糊的，还有点臭味，小七流浪久了，也生出点戒心，他袖子里有一根银针，再穷都没有变卖掉，他拿出来，小心的试了试。
王刀子大声嗤笑：“哈！还有拿银针试大麻汤的！”
没有毒，小七也有些渴了，咕嘟咕嘟的喝了下去。
汤下肚，热热的，有点奇怪的味道，像是恶心却又不像，身子却渐渐的轻飘起来，小七突然觉得头脑很昏眼皮很重。
他的手一松，汤碗落地，被王刀子熟练的接住，随即隐约听见门开了，进来几个人，王刀子从袋子里拿出一柄亮闪闪的弯刀，在烛火上烤着，招呼：“把他衣服脱了，弄床上去……”
然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宫人司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出来，腋下用布包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缝隙里透露出一点毫芒灿烂的大氅的毛尖。
他满意的摸摸大氅，心里很得意今天赚了笔大的，等下去当铺当了，换了银子又可以赌一把。
冬日早晨行人很少，地面结着浅浅的冰，小太监顺着外宫墙一路走，小心的避着那些结冰的地方，然而他的双梁棉鞋因为穿久了，底子又薄又滑，走着走着，还是“砰”的一跤。
包袱摔飞出去，散开，大氅滚了出来，小太监一急，哎哟哎哟的去拣，对面却突然过来一个人，手疾眼快的将大氅捡起。
小太监大叫：“那汉子，那是咱家的！”
“你的？”对方抬头，鼻直口方的端正脸上表情怪异，“你的？”
“当然！”
那人一伸手，一拳头便敲在了他脑袋上：“再说一遍是你的！”
这一拳就像个铁锤夯务实实的敲下来，小太监脑袋嗡的一声，只觉得自己脑袋都被敲缩进了脖子，昨天晚上看见的星星全部飞到了眼前。
“我……”
“砰！”又是一拳。
“你有种再说一遍？”
小太监嚎啕……咱不是想说“我的。”咱是想说“我不说了”啊啊啊……
那人反反复复看那大氅，不耐烦的踹他：“快说哪来的。”
小太监含泪，缩着脖子，指了指身后宫人司道：“一个要来做杂役太监的小子孝敬我的……”
“胡说！”那人一声大喝惊得小太监尿都出来了，“他什么身份，孝敬你？”
“什么身份？”小太监愕然，“一个穷小子，什么身份？”
“穷小子？”那人诧异的问：“什么样子？”
小太监抽抽噎噎说了，那人脸色越听越沉重，半晌喃喃道：“小七？”
他仰起头，看向身后宫墙——他被他那见鬼的无良主子给扔了，在摄政王府那里转了很久，昨天才得到主子留下的信息，居然跑去宫里做皇后了，他正在想法子进宫，不想在这里看见战北野的大氅，战北野的衣服和别人不同，他衣服内侧多半都有火焰状龙图腾，谁家也仿制不来，在一个小太监手中看见战北野的衣服，那实在太诡异，自然要问一问，不想问来问去，居然问出个惊悚的消息——小七要去做太监？
铁成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自然是知道小七被逐的那段事儿，如今小七要进宫的理由他也推测得出，可是真要给他以这种方式进了宫，那后果也着实太惨烈，战北野他不管，最起码他主子，那是铁定会一辈子做噩梦的。
傻小七！你这不是赎罪，你是害人！
铁成一把当胸抓起小太监。
“他在哪里？带我找他！”
*
时间拉回到十日之前，梵花浮沉云烟缭绕的幽境远山之上，那段师徒对话之后再过了三昼夜。
九曲回廊雾气迤逦，曲折幽深不知其所来也不知其所往，烟光弥漫间素衣人影默默长跪，淡然不起。
粉团团的人影突地一闪，出现在长跪者的上方檐梁上，太妍手指一弹，一点红光打在长孙无极背上，喝道：“被罚的人，睡什么觉！简直是亵渎师伯意旨！”
长孙无极震了震，抬起头来，刚要说什么，太妍突然身子一转消失不见，与此同时烟云之间，毫无声息的出现蒙蒙青影。
长孙无极垂下头去。
“无极你还是没想通么？”高冠老者眉目高古的脸在雾气中漫漶不清，神情也依旧看不出悲喜。
长孙无极一动不动，沉默不语，他长衣铺开，膝下有雪，眉目间也积了细细霜花。
老者沉默注视着他，半晌无声一叹，道：“我曾喜欢过你这性子，如今……”他转过身去，道：“起来罢。”
长孙无极俯身：“谢师尊。”却没有立即起来，老者没回头，却知道他其实是暂时起不来了。
玉山之巅天下极寒，三日三夜跪下来，寻常人早送了性命。
衣袖一拂，气流一涌，长孙无极借力指尖撑地慢慢站起，扶住身后廊柱。
“为什么？”老者语气有丝疲惫。
“父皇身体不佳。”长孙无极淡淡道：“为人子者，总得侍奉父亲大人病榻之侧。”
“长老们已经对你让步，允许你出入红尘，你不过接这个位置，并不阻碍你红尘尽孝，将来你做不做皇帝，也不干涉你，你还要怎样？”
“师尊春秋犹健，无极不敢僭越。”
“我已达到地仙之境，待历渡红尘最后一劫之后，无尽之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要不是这些年你师叔太妍一脉始终争夺不休，早就该传位于你，如今我好不容易说服长老们，你却执拗如此，无极，你……你便不能成全你师尊，提前接位么？”
长孙无极沉默了下来，半晌道：“师尊，此位非无极可承。”
老者手指微微一颤，回身，眼底金光乍现，光明大迸，刹那间如云海之上再升琅日，辉光万丈似要射进长孙无极心底：“无极……你到底在怕什么？”
长孙无极神色不动，答：“无极害怕因为自己，致祸本门，使门户分裂，上下不安，成本门千古罪人。”
“是吗……”老者深深看着他，半晌叹息，“我好容易出关一趟，原想着解决这事，却被你们给缠弄得不得安宁……罢了……你走吧  ”
他不再理会长孙无极，就地盘膝坐下，五指一拂，掌间突起了无数透明气流，漫天烟云梵花如被他掌间升腾真力吸引，层层簇簇旋转着向他五指之间靠近，最后化为一道巨大的门户。
天地为幕，云海为障，重门深掩，不见仙踪。
他再次闭关了口
长孙无极无声的舒一口气，身子一软向后一倒。
身后有人扶住他，有些凉的手指，那人亦发出如释重负却又淡淡无奈的叹息。
长孙无极就着那双扶住他的手，艰难转首，看向玉城孤山之下，某个遥远的地方。
扶摇……

轩辕皇嗣 第十章
雪亮的弯刀在火上烤着。
小七已经被绑上床，白布束腰，四个助手按住了他，大麻汤让他神智迷糊，隐约间知道不对，却脑子晕眩不由自主。
王刀子举着刀过来，动作麻利的伸手——
微热的刀身贴上肌肤，刃锋热，刀身凉，利器独有的锋锐和久沾血气的铁腥气息刹那贴近。
小七一生里最熟悉，最警惕的气息！
童年时的箭，少年时的刀，三千里征伐刀不离身，十万丈烽烟血气纵横，那些刀贴面而来的寒气，如同他自己将刀插入他人肉体的森冷，一般深入骨髓，永不磨灭。
刀！
将入肉！
当肌肤接到这样的反应，脑海中立即便有了指令！
反击！
小七仰头，“嗷！”的一声！
长声啸裂，宛如狼嚎！
嚎声惊得王刀子手一抖，刀尖在小七身体上微微划过，溅落丝丝血珠。
一落刀一声嚎一滴血，却刹那间完全激发了小七生命里长久潜藏的野兽般的狂猛。
那样的来自天地自然以命搏杀的最凶狠的力量，脱离一切人间药物的掣肘！
狼的孩子，身体只属于自己！
小七突然一蹦而起，身子游鱼般灵活一挺，手脚上绳索和腰间白布齐齐断裂，四名助手惊叫着翻跌，小七已经翻身落下，人未落地，已一肘击碎了王刀子的刀！
“砰——”
门突然被人重重踢开，撞在墙上瞬间粉碎。
裹着一身寒气的铁成冲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室中只裹着半条白布却在四处飞奔追杀王刀子的小七，百忙中眼睛一掠，隐约看见某处竟有血迹，顿时脑中轰然一声，愤怒之下，抬手对着仓皇逃奔到门边的王刀子就是一刀。
刀入，血出，飞虹如桥。
王刀子再没想到今日不过一次自己做过千百次的净身，竟惹上这两个杀神，眼睛一翻一声未吭便已毙命。
回房去补觉的李公公听见声音，跌跌撞撞跑出来，一看王刀子死不瞑目尸体倚墙软倒，铁成横眉怒目半身血迹持刀回视，吓得浑身一颤回身就跑。
铁成一伸手，捞住了他衣领，喝道：“你这老狗害人，宰了——”
小七却突然道：“做工。”
他药力未去，两眼发直，刚才完全是凭百战铁血中练就的直觉自救，此刻又在摇摇晃晃，将袍子拣了穿起，找回自己的鞭子背了，又重复一遍：“做工。”
他别的都有些模糊，甚至还没认出铁成，也没完全想起刚才发生了什么，杀王刀子只是直觉，现在他只记得“做工”。
铁成盯着他乌黑如宝石的眸，突然间眼眶湿了。
这个心无旁骛，坚定如石，单纯明净得不染红尘，只懂得用全部的意志和努力来为一个目标拼搏的孩子！
上苍待他何其不公……
他嗫嚅道：“你……你要不要看看伤？”
小七愕然看看他，摇头。
铁成自己也觉得难以启齿，只好回身，一把揪住李公公道：“活？死？”
他跟孟大王久了，也学会了她的害人方式——在威胁人的时候，千万不要话多，话多最没气势。
可怜的李公公抖着鸡爪样的手指，哭哭啼啼答：“活……”
“那好，”铁成把他往地下一掼，“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我和我兄弟弄进宫去，做太监也可以……”他凑近李公公，给他看自己森森的白牙，努力学主子那阴险狡诈无耻恶毒的笑容，“……假的，明白？”
*
宫里最近很清静。
想不清净也不成，当妃子们每隔一天要早起请安，第二天还要去织一天布的时候，她们剩下的时间用来睡觉都不够，别的事想也不用想了。
孟扶摇这个缺德的，甚至在自己宫中辟了一块菜地，划成几十小块，分田到户，包产包干，每块小小的菜地上挂了绿头牌，看谁的菜长得正常，谁的布织得漂亮，就把陛下龙体分配给她使用一夜。
轩辕旻最初听见她这个决定时正在练习下腰，结果腰没下成，生生扭了。
他扶着腰龇牙咧嘴的跑去找孟扶摇，严重抗议她的禁欲举措——菜地不会一天就有收成，布也不是一天便能织好，尤其这些四体不勤的妃子们，效率奇低，像这个样子，他这个一夜七次郎，怎么抒解那漫漫长夜？更有甚者，还有妃子因为实在太累以及畏惧皇后，干脆拒绝他侍寝的，上次有个王美人，他掀了她牌子，结果那女人立即戴上戒指，可他明明记得，十夭前她刚刚戴过戒指，什么样的月事，一来半个月？
对于他不知好歹的要求，孟扶摇露出两颗真牙一颗假牙的标准笑容，十分和蔼可亲的告诉他：“自摸。“
戏子不肯干休，扯着她袖子垂泪道：“不如你好人做到底，顺手帮我泻火……”
孟扶摇一巴掌就把他扇出了崇兴宫……
戏子坐在菜地里擤鼻涕，幽幽道：“我原本还对这女人挺有兴趣的，如今一看，对她有兴趣的人大多需要钢铁般的身体、金刚般的意志、蟑螂般的强悍、以及九命灵猫般的九条命……”
元宝大人当时蹲在菜地里大解听见，十分仰慕的看着他——陛下，你真相了。
其实元宝大人还想告诉他——陛下，你坐的地方我刚刚拉了一泡屎……
等到戏子翘着兰花指哭诉完毕，从菜地里爬起，赫然发现他的翠绿底绣桃红炮仗花和七星瓢虫的美丽袍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泡黄黄的斑，而一个扛着花锄来种菜的嫔，对着被他压坏的青菜嚎啕大哭如丧考妣。
她哭得哀痛欲绝几次休克，戏子陛下扎煞着手不知如何是好，突然觉得自己把那个女人搞来当皇后是不是此生最大的错误……
于是他奔去为那个嫔求情，孟扶摇探头看了看，同情的道：“也难怪她哭，好容易青菜长了点叶子，全被你压没了，这下只剩下菜虫了。”
“你不会给她惩罚吧？”轩辕旻含泪瞅着那个可怜的坐在菜地旁哭泣的嫔。
“我从来不惩罚人啊……”孟扶摇啃着鸡腿，“我只是和她们说，种什么吃什么而已。”
“……”
“别管那些闲事。”孟扶摇一巴掌把他从九霄天外拍回来，道：“你的计划怎样，我没问，但是你要想我和你配合得好，有些事必须给我个谱，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对轩辕晟动手。”
“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轩辕旻道：“这一个月内的自由，我看你已经完全能够为我保证了，但是我还需要你为我解决掉淑妃贤妃，顺带拔掉她们的家族，还不能惊动轩辕晟警觉反扑。”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命题？”孟扶摇斜睨他，“只要对贤妃淑妃动手，动到她们家族，摄政王不可能没反应，他又不是猪。”
“这就需要皇后您施展您地天纵智慧无上才华了。”轩辕旻蹭孟扶摇，蹭蹭蹭蹭蹭啊蹭……孟扶摇一脚将媚眼如丝的美人陛下踢开，继续啃鸡腿沉思，她沉思得投入，啃得欢快，啃啊啃啊啃……轩辕旻瞅着那只早已啃完肉只剩骨头现在连骨头都不剩的鸡腿，听着那牙齿和骨头摩擦发出的格格之声，毛骨悚然……忒惨烈了，这要换成人的手……
孟扶摇沉思完，手一伸，轩辕旻立即谄媚的递上汗巾，孟扶摇擦擦手——鸡腿连同骨头早已毁尸灭迹，她也忘记了手中原本还有鸡骨头这回事——很严肃的对轩辕旻道：“名单。”
“啊？，
“我要你能掌握的所有宫内宫外势力的名单。”
轩辕旻眉头一挑，似笑非笑，“朕觉得你要宫内名单很合理，要宫外名单就不正常了。”
“本宫要做的事，你懂才不正常。”孟扶摇坦然向椅上一靠，“不给也成，明天你的皇后就会薨了。”
“你就不担心他了？”轩辕旻向内室一努嘴。
“那是我的事。”孟扶摇奸笑，战北野已经来了，无极隐卫也到了，凭他们合力，真要离开轩辕皇宫不是难事，她留着，其实只是为了内心里另一个想法罢了。
轩辕旻瞅着她，半晌将他唱戏经常装在袖子上的假水袖解下来，道：“明矶水泡过，再就火读。”
孟扶摇赞：“陛下您真会藏地方，任谁也想不到这名单就这么天天戴着，还光明正大的亮着。”
“朕有时就随手扔在柜子上床上呢。”轩辕旻笑得狡黠，“轩辕晟不停的安排人进来，可是那些蠢材，哪里发现得了？”
孟扶摇掂着那袖子，目光一掠便露出一丝冷笑，宫内不谈，宫外那些老臣宿将——真的是幼年即位、自边远封地被接来昆京、以前从未和朝中重臣接触过以后也没有机会过多私下接触的轩辕旻能搞定吗？
两人目光一碰，各自调开——都是聪明人，心照不宣而已。
“轩辕晟身边，最为倚重的文臣武将各二人，丞相司徒墨，大学士姚凌；京卫指挥使司指挥使李元，扬威将军、五军兵马都督唐如松，这些人各自有一批势力，都是强横人物，彼此间势同水火。”轩辕旻手指对空中虚点，“当然，军事大权还掌在他一人手中，兵部和都督只有掌管军藉和征讨、镇戍、训练之权。”
孟扶摇“嗯”了一声，心想类似明朝军制，她心中盘算了下，有了一个想法，却只笑笑道：“既然你还要一个月的时间，整治贤妃和淑妃就得再挪挪，我知道了，你可以滚了。”
将犹自想黏黏缠缠的戏子踢走，孟扶摇走到内室，探头张了张，道：“可好些了？”
内室榻上盘坐调息的暗魅睁开眼来，一霎间眼内神采一闪，随即笑笑道：“不错。”
他起身，向菜地看了看，眼底有淡淡笑意，道：“你真的天生是个磨人精。”
孟扶摇偏头看他，觉得他神情似有变化，却也不说什么，只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多管闲事。”
“大抵要有些福气，才得你多管闲事吧。”暗魅今天难得不刺她，看着裹在大氅里毛茸茸眼神却清亮亮的女子，突然伸手，轻轻拭去她唇角未拭尽的一点酱汁，笑道：“留着做夜餐么？”
他动作突然却极其轻柔，和风一般掠过，孟扶摇只觉得唇角被微凉的手指柔柔一掠，隐约间一阵清淡的香气袭来，下一瞬他已经收回了手，孟扶摇一抬眼看见他眼神，清波倒映氤氲迷离，在那样明镜似的目光里她看见满满都是自己的倒影，忍不住后退一步。
她后退，暗魅却前进一步，孟扶摇再退，暗魅又进，两人都不说话，玩着一进一退的游戏，空气沉静而气氛诡异，孟扶摇连退三步已经退到窗边，背心贴着了墙。
没有退的地方了，暗魅笑笑，再次伸手，孟扶摇也抬头，对他咧嘴一笑。
然后她一个倒仰，“砰”一声从开着的窗户翻出去了……
暗魅的手僵住，看着那女人一窜三跳的奔到皇宫里的菜地里，顺手还抓起一个偷窥的黑毛球叽叽呱呱的骂着跑走，半晌，他落在空处的手缓缓落下，轻轻按在了窗台上。
冬日寒风如许，撩起男子的发，他微微仰首，看向长天之外，那里十万里长空辽阔无际，苍穹一角，低低阴霾翻腾卷涌，渐渐逼近。
她的心……装得下万里江山三千风云，装得下朝堂诡诈后宫翻覆，装得下尔虞我诈刀光剑影，却又奇异的拒绝装下，流年脉脉情意殷殷。
*
苍穹压云，风雪将起。
孟扶摇笼着手炉，看着阴沉沉的天，站在院子中吩咐：“贤妃身子可大好了？将上次西昌进贡的花参给娘娘再送些去。”
太监们应了，又道：“禀娘娘，贤妃娘娘那里的花匠……被辞了，宫人司李公公又寻了位花匠来，按例得您先看过。”
孟扶摇摆摆手道：“送去罢。”她回身要走，突然又站住，道：“叫来我看看。”
花匠被带上来，孟扶摇盯着他身形，挥挥手命周围宫人都下安，又道：“你来，本宫有话吩咐。”
花匠老老实实跟着，孟扶摇一踏进屋子，立即回身扭住了他脸，龇牙咧嘴笑道：“死小子，我还在想着用什么办法偷渡你进宫呢，你居然能想到这个法子混进来！”
铁成歪着脸瞪她：“我总被你丢下，只有自己想办法了。”
孟扶摇拍拍他的脸，心情很好的笑道：“乖，跟什么样的主子就要练出什么样的本事，我看你快出师了。”她一掠铁成神情，怔了怔道：“你好像不高兴？”
铁成眨了眨眼，道：“没。”
孟扶摇狐疑的瞅着他，道：“我还不知道你怎么进来的。”
“我去宫人司报名，宫人司李公公让我来做花匠。”
“胡扯！”孟扶摇盯着他眼睛，“宫中花匠可是随意可以做的？需要的证明保人多得很，你连花都认不全，那老家伙找死才敢荐你来？铁成！”
铁成一颤。
“你连你主子也想骗吗？”孟扶摇声色俱厉。
铁成无可奈何的咽了口唾沫，心想自己这个主子精明得天下少有，哪里骗得过她，再说小七既然已经混进宫去御膳房做苦役太监，肯定会让孟扶摇遇见，自己想瞒也瞒不了的。
他叹口气，将遇见小七的事儿说了。
孟扶摇先是静静听着，听到小七去净身，脸色终于变了。
她一把揪住铁成，恶狠狠道：“阉了？真阉了？”
铁成含含糊糊的道：“当时他在飞奔杀人，然后很快穿上衣服，我也没看得清楚，只看见……有血。”
孟扶摇手一松，“咚”一声将铁成推了出去，回头一转身就对墙上砰砰的撞：“死孩子死孩子死孩子死孩子……”
也不知道在骂谁死孩子。
铁成张着嘴，看她撞得粉屑直飞着实心疼，却又不敢上前，内室门帘却突然一掀，暗魅闪身出来，身子一侧便挡在墙上。
孟扶摇下一脑袋直接撞上了他的胸膛。
撞墙她没喊痛，撞上暗魅胸膛她倒“哎哟”一声，一抬头盯着暗魅，眼神狼似的，眼圈却已经红了。
暗魅低头看着她，眼底疼痛神情一闪而过，手指轻轻擦去她额头上粘着的砖屑，低低道：“墙可怜，别撞它了，撞我吧。”
孟扶摇忍不住扑哧一笑，笑完眼泪却扑簌簌掉了下来。
她站着，僵着脖子，掉着眼泪，一串串珍珠似的眼泪悬空着掉下来，有些玉珠般滚过她洁白的脸颊，有些直接落入暗魅的衣领，衣领很快湿了，潮潮的像此刻的心情。
看着这个疼痛中仍然倔强着直着脖子落泪不肯让自己软弱的女子，暗魅眼神翻涌，最终却轻轻揽过她的肩，道：“求求你想哭就痛快哭，你这样反而折腾得别人难受。”
孟扶摇推开他，暗魅按着她道：“我只是借给你我的肩而已，难道你以为我会舍得借我的心给你吗？”
孟扶摇又含泪一笑，叹息一声头抵在他肩上，暗魅极有分寸的轻轻揽着她，微微仰着线条精致的下颌，出神而忧伤的看着天际风云涌动碎雪降落，半晌，觉得肩上衣襟比衣领上更湿了几分，隐约听得那家伙抓起他衣襟毫不客气的擤鼻涕，又呜呜噜噜的道：“我真倒霎，我又真好命……”
暗魅身子僵了僵，悲痛的看一眼自己一塌糊涂的衣襟，幽幽叹口气。
遇见你，我也真好命，我也真……倒霎。
*
新花匠因为会种菜，被皇后看中留了下来负责教嫔妃们种菜，命人另寻好花匠给贤妃送去。
孟扶摇事先吩咐铁成：“这事不用和战北野说。”
铁成板着脸点头——他自从先前主子在暗魅肩上哭那么一场后，便板着脸到现在，孟扶摇瞟他一眼，看见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又多了一个！”
叹口气，孟扶摇不想和这死孩子解释，她没心情。
隔了几日，某日吃饭，饭吃到一半，孟扶摇“轰隆”一声推翻了桌子。
满殿陪她吃饭的嫔妃们吓了一跳，齐齐丢下碗筷离开席面跪在地下发抖。
孟扶摇怒道：“这燕窝白菜做得什么玩意？把燕窝做得像粉丝，白菜做得像青菜！”
众人：“……”
御膳房总管太监苦着脸请罪……那个……燕窝本来就像粉丝啊……白菜和青菜本来也就差不多啊……
“火候不够！水质不好！影响菜品的质量！”孟扶摇继续发怒：“柴禾谁搬的？火谁烧的？水谁挑的？这款燕窝白菜，火候重要！要碧泉山上桐木劈柴烧成的炭，还得选十年左右桐木，要凝黛泉的水，还得是下游的，上游的轻浮美妙，泡茶好炒菜却不成，这谁砍的柴挑的水？一吃就不对！”
御膳房太监抹冷汗……真是美食家啊……
“回娘娘，背木劈柴烧炭去宫外挑水，是新来的杂役太监小七，奴婢教导不力，娘娘恕罪……”御膳房总管太监回头喝令：“传那小七来向娘娘请罪！”
孟扶摇听见太监两字心就痛了痛，重重将碗搁下，转头对陪她吃饭的女人们道：“这么难吃的菜，也不勉强妹妹们了，各自回宫去吃吧。”
妃子们如蒙大赦，赶紧放下装着青菜白菜菜青虫的碗，连连谢恩退了出去。
半晌，大开的殿门前，拉开长长的单薄的影手，小七低头躬身走了进来。
孟扶摇盯着他的影子，撑住头——她不能看，看了就心痛。
都是自己，任性个什么劲呢？和一个孩子较什么气呢？这个玩笑的后果，也忒惨重了。
眼角瞄到地面上慢慢铺开的影子，这孩子这几个月吃了多少苦？她纪得他以前从不低头，永远大步走路，永远斜着脸桀鹜的看人，战北野的命令也敢不听，如今，是什么教会了他低头躬身，这般在世人之前俯低脊梁？
那个纯净如一丝杂质也无的天然宝石的孩手……是谁让他明亮无痕的内心，添了尘世风霜的砺痕？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惊得宫人们齐齐一跳。
孟扶摇抬起头，热泪盈眶的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道：“这寒冬腊月天气居然还有蚊子，怪哉！”
铁成扭转脸去，默默不语，安子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孟扶摇和小七。
孟扶摇盯着小七，吸吸鼻子，仔细观察着他的步伐，听铁成描述，他进门之前小七已经挣脱，但是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之下挣脱的铁成也没来得及搞清楚，有血……到底伤到什么程度？看他走路实在看不出端倪，也不能从时间上推断小七伤情——别人受这种伤害是要休养几个月，但是小七这种狼母喂养大的一身伤疤的悍将，没有什么伤可以让他倒下超过七天。
看看不出，问不能问，孟扶摇几乎要疯了，她只好向老天祷告：“贼老天你要厚道点，你不厚道我天天骂你全家——”
贼老天不怕她骂，坚决不给她任何提示。
小七却不知道她这一刻百爪挠心，径自走到她面前，默默注视她半晌，然后脱下外衣，伸手从背后取下一样东西。
他上前一步，半跪于地，将那东西托在掌心，高高向孟扶摇举起。
那东西，乌黑，长，沾满尘灰，却在他掌心里闪着幽然的光。
鞭子。
孟扶摇一震，身子晃了晃，慢慢抬手按住心口，靠在了身后宝座上。
她身后锦绣玉阙，十八官凤会屏熠熠闪光，却照得她脸色苍白如雪。
半晌，那如雪的脸上，缓缓流下两行水流。
夜明珠下那水流粼光闪闪，孟扶摇也不去擦，突然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接过了鞭子。
别说她现在好好的，便是她真的快死了，断腿了，掉头了，她爬也要爬去接这鞭子。
这孩子流浪数月，拼死追寻，用命举上的鞭子，她要矫情的不接，才叫对不起他。
谁不接谁就是狗娘养的！
他一诺重于千钧，她一鞭毫不犹豫！
懂他就抽他！
“啪！”
鞭子落于脊梁之上，力道不弱，立即在背脊上肿起一道粗重的红棱。
小七晃了晃，露出一缕释然的微笑。
终于……抽到了。
孟扶摇转开眼，不敢看那释然的笑意，鞭子一转，“霍”地一声缠住了小七的手腕。
小七一怔，抬起头，却见孟扶摇平静的看着他，手指一振，随即一股暖流如大江奔流，直入他丹田，所经之处涤淤去滞，大风鼓荡日月光明，那滚滚真力源源不断，毫不吝啬的输入他内脏。
小七脸色变了。
他是练武之人，自然清楚真力输送的概念，那是练武人一生精华，何其宝贵，孟扶摇送出的真力，他自己大抵要练十年。
孟扶摇笑了笑，鞭子一扔，有点疲惫的往回走，刚才这一下她损失不小，已经马上要进入的“破九霄”第六层第三极境界生生后退，想要练回去，时间又要向后推迟了。
然而她不悔。
重生以来，虽然她拼命练武，连吃饭睡觉都在揣摩武功，虽然她用一生能用的所有时间来加快再加快自己的进境，心急火燎的等待自己每一步提升，然而此刻，她损失得心甘情愿。
有所失有所得。
人生哪能事事都只得到不付出？
身后，小七拉住她袖子。
孟扶摇回眸一笑，道：
“小七，所有懂得坚持的人，都该得到补偿。”
*
皇后进宫十五日，逢朔日，按例，外大臣命妇和皇族宗亲女眷要进宫请安。
孟扶摇一大早就起来见人，对几位地位高的宫嫔的妈着实客气，她不要她们跪拜，并命令安子宣读“她考虑三天伏案思索良久才拟定的最高等级的招待计划及请安流程”，听得诸位王妃命妇们直抽嘴角——整整大半天，请安流程被安排得满满——参观绣品、参观布匹、参观织布房、参观菜她……请过安后原本应该便去各自女儿宫里叙叙话，孟大王却热情得超过了限度，坚持要在崇兴宫席开数桌，让外命妇共享皇族恩宠，并尝尝她们的贤惠有德的女儿们亲自种出的菜。
她还下懿旨，命令每位妃嫔用自己菜地里的菜亲自做一道菜以奉自己母亲，以示孝道，别的还罢了，那位菜地被戏子皇帝压扁的可怜的嫔，只好又坐在自己满地菜青虫的地边边上垂泪了，最后还是戏子皇帝怜香惜玉，去隔壁地里偷了一把青菜给她，该嫔感激涕零热泪汪汪扑上去，俯在陛下耳边：“陛下，臣妾以往有眼无珠……臣妾有话和您说……”
什么话，没人知道，只知道美人皇帝半晌后哄着那嫔离开后，对着孟扶摇的宫殿出了半晌神，喃喃道：“这年头，没想到种菜也能种出门道来……”
半下午的时候，宫门快要闭了，请安也结束了，命妇们告辞出门去，从头到尾，她们只能在众目睽睽下和女儿们讨论她们的刺绣纺织技术和菜地菜叶的饱满水准，以及对着一盘青菜相对眼泪汪汪，连一句私人体己话儿都没能聊上……
孟扶摇只留下了轩辕韵。
这些日子下来，兔子郡主该把事情全部想通了吧？
兔子郡主笼着个手炉，坐在地下铺了火管的暖意融融的内殿内，衣领上淡粉色的茸茸毛衬着她脸颊，绣球花似的娇小盈盈，只是以前脸上那少女的娇艳嫣红都已淡去，昔日的清丽，如今清越发的清，丽色却已大减。
“皇后……”她坐在殿里，足足呆坐了半个时辰一言不发，孟扶摇也不说话，在座上有趣的看着她，半个时辰后，神游的兔子终于回归地球，“……我该怎么办？”
是啊，你这失魂症越发严重，实在难办。
“父王看样子对阿越哥哥下手了……”兔子郡主眼泪汪汪，憋在心中很久的话，终于忍不住向这个唯一的“闺中知己”倾诉：“我要救他！”
孟扶摇瞅着她，问：“阿越哥哥是谁？”
“就是阿越哥哥啊。”
孟扶摇心中呻吟一声，放弃和这个小姑娘玩花招，拍了拍她肩道；“想救人是吗？不知己知彼，怎么救人？你知道你那个阿越哥哥在哪里吗？”
兔子郡主摇头。
孟扶摇叹气，道：“想好怎么救人了吗？“
兔子郡主摇头……
“想过救人以后的后果吗？”
摇头……
孟扶摇悲悯的道：“可怜的侄女儿，看来你真的得仰仗你婶婶我了。”
兔子郡主仰起纯洁的四十五度角，展现一百八十度的迷迷蒙蒙的眼神。
嗯，得记住这个超级萝莉的角度，以便剧情需要时实现完美模仿……
“看你瘦得可怜见的，只好本宫为你担当一回了。”孟扶摇牙一咬脚一跺，道：“韵儿你想办法，把你摄政王府的里外布局图，人员安排，你父王经常见人的场所，你王府的诸般重要之地给我，咱们好好研究下你阿越哥哥最有可能被你父王关在哪里。”
轩辕韵并不是傻子，她眉头一蹙，迟疑道：“给你……”
“你怕把你摄政王府机密交给我，会对摄政王不利？”孟扶摇哈哈笑，“韵儿啊，我用什么来对你父亲不利？一方是只有一群手无搏鸡之力的太监宫女做属下的傀儡皇后，一方是掌控朝政手握重兵的摄政王，这个实力对比，还要说什么吗？”
兔子郡主嗫嚅着，满面羞红的急忙辩解：“不，皇后娘娘我不是……”
孟扶摇“悲愤”，一拂袖道：“不都是看你焦心得可怜，我一个弱女子才想着帮你一把吗？别的不说，小郡主你一身顶尖武功，本宫一个弱女子，你看着不对，手一伸就掐死本宫了！”
“啊……掐掐掐……”老实兔子郡主遇上黑心老虎大王，轻轻松松被逼到死角，娇弱的小丫头，连“掐死”两个恶毒的字都说不出口，急得满脸涨红，眼眶里转着泪珠，急急忙忙站起拉住孟扶摇袖子：“不不不……”
孟扶摇“委屈”的拉住她袖子，顺手擦了擦不存在的泪，唏嘘道：“郡主，我们女人难啊……”
一句风马牛不相及却有意撩拨的感慨，那孩子立即联想到自己这段日子辗转反侧焦灼翻腾的苦楚，立刻“哇”的一声，扑倒孟扶摇肩上便哭起来。
她呜呜咽咽道：“……我给……我给……”
孟扶摇拍着她，温柔的道：“没事……没事……救出你阿越哥哥，就送你去你外公家……你父王找不着你，慢慢气会消的……”
肩上那女孩哭得眼泪纷飞，孟扶摇拍着她，慢慢抬起眼看向内室，那里门帘掀起一线，浮现出修长的人影，那人久久看着她和小郡主，琉璃般的眼眸，光彩难明。
*
又过几日，帝后出行狩猎，以往都是王公大臣皇族侍卫随猎，此次因为皇后参与，而皇后又特别的“雍容大度，宽和慈爱”，特命六宫随行，“皆沐陛下德辉”，女人们十分欢喜，好歹能逃离刺绣纺织和种菜，出宫松散松散了，所以对这以往不甚热衷的运动都十分积极。
孟扶摇带着她庞大的后宫，和男人们泾渭分明的隔了一道矮山坡扎营，姹紫嫣红的凤帐布满了草坡，孟扶摇站在坡上，披着威风的大披风，望着底下各妃色彩斑斓的圆圆的一大片，感叹的张开双臂：吟诗：“两只小白兔，出来采蘑菇，一地毒蘑菇，待我下锅煮……”
元宝大人悲催的蹲在袖子里，暗无天日的听着孟扶摇的绝世诗才，十分怀念当年跟随主子，聆雅乐，品名花，赏丝竹，玩双陆……啊啊啊真是恍如隔世啊……
孟扶摇犹自陶醉在自己的诗才中，身后有人笑道：“好湿！好湿！”
孟扶摇回身，便见戏子皇帝搂着不知道哪个美人，翘兰花指盈盈而赞，立刻嫣然一笑，道：“陛下夸奖，也就和陛下差相仿佛罢了。”
轩辕旻抚额，孟扶摇眼睛已经瞥上那个美人，道：“这位是？”
“贤妃高氏见过皇后娘娘。”美人端然移步，不卑不亢轻轻一礼，气度尊荣比她这个皇后还皇后。
“贤妃啊……”孟扶摇笑盈盈，“身子好了？”
“承蒙皇后关心，如今算大好了。”
啊呸，昨天还说起不来床，今天便能出来打猎了，狗都没你康复得快。
“贤妃啊，”孟扶摇笑盈盈，“刚才还和玉妃娘娘说起你，她说要送你一套她亲手刺绣的骑装，没遇见你吗？哎呀，先去你帐篷了？”
贤妃脸色一变，突然伸手支住额头，向轩辕旻告罪：“臣妾突然觉得有些头晕……
“哎呀爱妃想必冒了风！”轩辕旻立即心疼呵护的命太监将她扶走，一转身看孟扶摇负手似笑非笑：“人帮你支走了，想和我说什么，赶紧着。”
“我说我的皇后，你到底叫什么名字？”轩辕旻涎笑着拉住孟扶摇袖子，“你告诉我你叫姚芙，可我总觉得，你这么恶毒，怎么会是寻常人物呢？”
“你要和我说的就是这个？”孟扶摇瞟他一眼，抬腿就走，“浪费时间。”
“哎哎别走。”轩辕旻叹气，凑到她耳边，看似调笑般轻轻道：“这里不比宫里，看着我们的人多着呢，你好歹得和我亲热些。”
孟扶摇皱眉——她是知道有人一直注意着她和轩辕旻，但是那些阿猫阿狗的目光对她来说，直如狗屁，倒是一直觉得，另外有道目光，似有若无的一直笼罩着她，并在轩辕旻靠近她的时候，似乎尤其浓了些许。
“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孟扶摇“媚笑”，“亲热”的也凑到轩辕旻耳边，“多呆一刻钟，少帮你杀一个女人。”
“真没见过这种威胁……”轩辕旻咕哝，顺手揽住了她的腰作温存状，低低道：“我们的计划也许要提前些，最近京中似乎多了些奇怪的人，看不出来路，我不确定轩辕晟现在是否察觉，总之，小心。”
“京中奇怪的人么……”孟扶摇眼波流转，嫣然一笑，她眼神一瞬间华彩流溢，比霞光更艳几分，轩辕旻看呆了眼，突然道：“皇后，我好像从未看见你真面目……”
“你还是不要认识我的好！”孟扶摇手指一弹，劲风飞射逼得轩辕旻放开狼爪，眼角突然掠到前方林子里闪过一只鹿，那鹿通体纯白，竟是少见的白鹿。
问九鼎逐白鹿，九州英杰，枭雄所向！
唿哨声连连响起，四面八方都有人追了过去，孟扶摇也来了兴致，一翻身跃上马，低笑：“我要！”
她一蹬马腹，长发扬起，白马如箭一般长驰而出，烟尘如线瞬间消失在轩辕旻眼前。
轩辕旻注视着她轻捷矫捷的白色背影消失在密林里，挥手命令护卫跟上，自己抱着肩，捧着心，神往的望着那个方向喃喃道：“如果哪天她真以朕的皇后身份和朕说‘我要……’，该多么的美啊……”
身后，暗魅突然无声无息的走了过来，冷冷答：
“找死！”
*
孟扶摇急速驰骋，扬鞭策马，她骑术极精，早已将侍卫远远抛下。
冬月的风如天神舞动巨幡，卷起三千尘埃如雪，疾驰中她的发髻被疾风打乱，她干脆一伸手解了发带，长发呼的扬起，一匹黑锦般展开，孟扶摇哈哈笑着，迎着割面寒风，在四面无人的山林中飞马长奔，觉得真他妈的痛快！
最近这段时间在那劳什子的皇宫里玩宫心计，尔虞我诈阴谋诡计虽然她天生我才，但是玩久了也觉得腻，何况她不喜欢那四面宫墙，不喜欢永远都在笑心里却在恨着的那群女人，人生可以有无数个活法，为什么偏要装模作样的活？
想想看，把她这只鹰关在笼子里，是多么的摧残啊！
母老鹰放风了，眼睛金光闪闪，寻觅着那只白鹿，哎，捉到了，剥了皮送人，做个漂亮的鹿皮袖筒子。
送谁？不告诉你。
眼角捕捉到雪光一闪，那只鹿像一道闪电般从深翠不凋的常青树木中掠过，一道极其美丽的跨越身姿，孟扶摇甚至能看见它头上那副梅枝般淡红的角。
孟扶摇立即抬手。
取弓！搭箭！上弦！开弓！
“嗡！”
利箭割破空气，因为极快极疾，甚至带动空气都似乎在微微扭曲，只刹那便穿越丛林，直奔白鹿双眼！
穿眼，不伤皮。
“咻！”
丛林之后，不知道哪个方向突然也射出一柄箭，那箭竟然后发先至，生生撞开她那凶猛的一箭，然后离奇的半空中方向一掉……穿入白鹿双眼。
孟扶摇鼻子都气歪了。
抢劫啊？
那鹿重伤，不知怎的却未死，凄厉的叫一声，抬腿狂奔，速度比先前更快了几倍。
刚才那方向一阵树叶拨动之声，那人似也追了出去，孟扶摇被激起好胜之心，厉叱一声一拍马，白马撒蹄泼辣辣追了上去。
深绿浅绿的丛林之中，白光如练，后面追着两道一黑一白的旋风，林木掩映间，孟扶摇只隐约看得见前面那人是一批匹黑马，却看不清马上人身形。
两人逐鹿，越追越远，直到追出丛林边缘，那里一座小山拔地而起。
白鹿奔到山巅，终于力竭！长嘶而亡。
前面那骑突然停下，马上骑士衣袖飘飘，手指一招，白鹿身子如被线牵缓缓飞起，落入他手中。
夕阳如血，青山隐隐，一线彩霞抹上黛青长天，斑娴七彩光艳如脂，打上他背影，那身影修长挺直，侧面线条精致优雅，衣袂悄飞气度翩然，如隐在金光之中的九天神祗。
孟扶摇久久凝视那背影，手指紧紧抠住了缰绳。
那人微笑着，转过身来。

轩辕皇嗣 第十一章
那人转回身来，遥遥回望她，晚霞如许，在苍翠山林之巅剪出他挺秀算贵的剪影。
孟扶摇立即开始浑身瘙痒——她摸头发摸衣服摸眉毛做尽小动作……
那人拨马走近，含笑看她一不自在就会做小动作的习惯，轻轻掂了掂掌心白鹿，笑道：“中原之鹿，唯皇后有权逐之。”双手一举，做将白鹿双手奉上状。
孟扶摇头皮一炸，立即从鸡冻状态中迅速回归本位，想起面前这位有毒，而且八成挟怨而来，自己如果不想被人攻城掠地直取中军主帅的话，速速撤退是正经。
“中原之鹿，宜入釜鼎共烹之。”孟扶摇谄笑，开始后退，“烦请太子剥皮，区区去找柴来。”
她脚底抹油就想溜，对面那人抬抬手，一阵树枝断裂声响，她身后立即唰唰落下无数断枝，飞快堆了一层，将她退路挡得死死。
“柴在此处，不劳皇后娘娘移步。”该人笑得淡定尊贵，一摆手，“您请随意拣选。”
孟扶摇唏嘘：“此柴粗如猪腰，高似大象，完全可以拿去做承明殿抱厦之梁，拿来烤鹿着实可惜了的。”
“能为皇后娘娘亲手所捡，亲自点燃，烤得白鹿入娘娘之腹，此木三生有幸，胜于为宫廷殿梁。”长孙无极正色答：“无论如何，捡了的总比扔了的好。”
“……”
双关！某人又玩双关，谁被扔了？明明是他扔了她好不好？为毛每次恶人先告状的都是他？为毛每次怨妇状的都是他？为毛每次和他小别重逢心虚的那个都是她？
孟扶摇愤怒，叉腰，仰头，愤然长啸：“我！！！”
长孙无极含笑看她，眼眸温润如玉。
“——去捡柴……”
孟扶摇灰溜溜的跳下马，还没弯身，眼前突然一暗，下一瞬已经被纳入久别的温暖的怀抱中。
那人气息还是那般异香隐隐，却又似乎浓郁了些，香气中又带了点如雪似玉的凉，像一块久沉冰海之底的龙涎香，不动声色的华贵沁人，而他的怀抱却又是热的，如三春暖阳，一室明亮的黄。
孟扶摇叹息一声，扒住了他的肩，静静靠在他肩上，默默不语。
听得他道：“你什么时候可以乖一点？”
孟扶摇恬不知耻的答：“我什么时候都很乖。”
长孙无极无奈的笑了笑，轻轻抵着她额头，突然又觉得触感不真实，一伸手便扒了她面具，才满意的抵额磨蹭。
他的额抵在她的额，彼此都感觉到对方肌肤的细腻滑润，丝缎般触感直入心底，长长的睫毛扫过眉梢，痒痒的让人想笑，却又不想惊破这一刻难得的温馨和宁静，两人各自都闭了眼，静默不动，只听得隐约鼻息相闻，或是冬日黄昏的风从林梢掠过，将远处寻找孟扶摇的喧闹之声带来，或是更远处，哪里的归巢的倦鸟，哑哑而欢喜的叫着，叫亮这晚霞的艳光。
良久孟扶摇闭着眼，把了把他的肩骨，埋怨的道：“这小身板怎么搞的，好像又薄了？你师傅饿你饭了吗？”
“何止饿饭呢？”长孙无极轻笑，“还罚跪，还挨打……”
“真的？”孟扶摇霍然睁眼，眼神惊惶。
“骗你呢，你真是越活越笨。”长孙无极指尖在她张开的唇上轻轻刷过，无限恋栈的流连，“你看我像是会被罚跪的人吗？”
“也是哦。”孟扶摇舒一口气，笑起来，真是的，这人撒谎不打草稿的，害她白白心跳，也不想想，像他这么狡猾腹黑又天纵英才的，哪家师尊不捧在掌心里呵护着指望他发扬光大本门，怎么可能舍得动他一根指头。
她瞪长孙无极，“骗我！咒你下载文件永远只到百分之九十九！”
长孙无极微笑，也不问她的怪话什么意思，只轻轻抚摸她，揉乱她本来就散开的发。
孟扶摇也只象征性瞪一下，总觉得他眼神里有些东西有点怪异，却又说不清为什么，有点闷闷的，突然觉得袖子里某东西在拼命拱，这才想起黑兔子版元宝大人。
呃……坚决不能给长孙无极看见元宝大人现在的模样！
让宠物的原主人看见宠物被摧残那是不道德的！
孟扶摇将元宝大人塞啊塞，元宝大人在袖子里拱啊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长孙无极突然道：“换个地方。”
“啊？”
孟扶摇还没反应过来，哧溜一声元宝大人从她领口里钻了出来，抱着她脖子回头对长孙无极媚态横生的回眸一笑。
孟扶摇冷汗滴滴的摸了摸自己内袍……某个被教唆犯罪的家伙已经咬了一个大洞的说……
倾国倾城的元宝大人蹲在孟扶摇肩上，张开双爪黑毛迎风飘扬，其姿势很泰坦尼克，表情很莱温斯基。
长孙无极瞅着自己面貌全非的爱宠，半晌道：“我从来不知道你和黑珍珠原来是双胞胎。”
元宝大人崩溃——这是它有生以来获得的最悲惨的评语……
孟扶摇讪笑，将含着两泡控诉眼泪的爱宠双手奉还：“那个……你说不能显示它本来能力的，所以我给它易了容……”
长孙无极叹息：“易得实在巧夺天工令人发指。”
元宝大人悲愤的四处找水……谁告诉它天生适合黑色的？说它黑毛的效果和黑珍珠简直不好比，那就是个灶膛里钻出来的烧火丫头，而它，天生就是该为黑色存在的，既有黑夜的魅惑又有纯真的高贵，既风情又纯洁，既萝莉又御姐，以其冰清玉洁的气质和妖媚性感的身材，将黑色的神秘、高贵、诱惑、体现得淋漓尽致……
孟扶摇毫无愧色的看着元宝大人洗冷水澡去，探头向山下张了张，“咦”了一声道：“那群蠢猪，到现在还找不着我？哎呀，怎么往那个方向去了？”
长孙无极揽了她，在树叶堆上舒舒服服坐下来，道：“这么希望赶紧回去？做皇后很有瘾？”
“鬼才喜欢。”孟扶摇嗤之以鼻，“全天下最无聊的活计。”
“给你先预演一下也好。”长孙无极若有所思，“只是可怜了轩辕的嫔妃们。”
孟扶摇哈的一笑，躺在树叶堆上，双臂枕在头下，懒懒道：“与其花那许多心思斗来斗去，不如多学点求生技能，我那是为她们好。”
“你茶毒了一国嫔妃也就够了。”长孙无极在身侧细心的找了找，采了一枚草叶，闲闲编着，手指灵巧的翻飞，“将来我不会给你有机会再荼毒别人。”
孟扶摇怔了怔，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说，如果立她为后，六宫再无嫔妃给她荼毒？
孟扶摇想了一想，觉得这是个好遥远好虚幻的诺言，还是当没听见的好。
长孙无极却突然侧过身来，温柔却又毫不客气的伸手摘掉了她的代表身份的金凤衔珠耳环——作为皇后，不戴耳环是说不过去的，孟扶摇十分富有牺牲精神的穿了耳洞，别的首饰她一般都会取下不戴，耳环却懒得上上下下，如今便招了某些人的眼了。
取下耳环，孟扶摇以为长孙无极会将那东西交她收起，谁知道他手指一弹，价值连城的宝珠耳环在半空划过一道红色弧线，便被他不知道弹到了哪个角落，孟扶摇抢救不及，连呼：“可惜！可惜！寻常百姓十年伙食费！”
长孙无极挑眉笑了笑，懒懒道：“本太子手工耳环，才是真正价值连城。”一侧身轻轻捉住她耳垂，孟扶摇只觉得他手势轻俏，似在将什么东西穿过她耳洞，柔软的细细叶片拂着她耳垂，簌簌的痒，她笑，道：“什么丑东西。”
长孙无极摊开掌心，洁白掌心里另外还有一个小小的叶片“耳环”，嫩绿色的柔韧的茎环成圆润的一圈，末端留着三枚成排的淡绿芽尖，芽尖一片比另一片更大些，但最大的也不过珍珠般大，每枚翠玉般的芽尖之上，用更细的针尖扎出繁复精美的花纹，阳光淡淡透过来，柔嫩叶片闪着碎金般的光泽，简单中别有高贵绚丽之美，芽尖之下，被那灵巧的手指微微剔出一道卷曲的须，形状长度都一模一样，弧度优美的蜷在芽尖之下，在风中颤颤可怜。
茎环嫩绿，芽尖淡绿，触须月白，浑然一体的渐变色彩，精巧自然的设计造型，巧夺天工的手工和心思。
孟扶摇“呃”的一声，心道眼前的这个人还是人吗？活着就是为了打击人的自信心的，为毛连这种细致手工都天赋异禀，一枚普通茎叶做出来的耳环能让前世那些顶级珠宝设计大师羞愧而死。
确实是真正的价值连城，相比之下，那个华贵的金凤衔珠完全该扔……
孟扶摇盯着那完全纯天然却宝光闪耀的耳环，有点不忍心将这么可爱的东西戴到自己耳朵上蹂躏，抬手要取下来，长孙无极却笑着，侧身过去，将那枚树叶耳环也给她戴上。
他睡在孟扶摇右侧，给她戴左侧耳环，大半个身子倾过她身前，乌发泻落，拂在孟扶摇颊上，孟扶摇又嗅见那云烟微雪的香气，随即便觉得唇上一热，给她戴好耳环的长孙无极转回身时，唇擦过了她的唇。
只是那刹那一触，孟扶摇颤了颤，长孙无极已含笑捧着她的脸，细细端详那一对耳环，道：“这才是最适合你的颜色和花样。”
孟扶摇皱皱鼻子，笑：“自恋狂，小气鬼，好歹富有一国，也不送我个金的珠的玉的。”
长孙无极将脸埋在她颈窝，低低道：“只送你独一无二。”
孟扶摇默然，心想几个月不见，某人说情话的功力蹭蹭见涨，小李飞刀例不虚发，她只有做上官金虹一败涂地，又抬手摸摸那耳环，触手柔细感觉直入心底，不知道哪里便拂了春风荡了春柳，惊起大球小株的涟漪。
她肃然摸着长孙无极的发，叹息道：“娃可怜，缺乏朋友爱，娘娘我牺牲则个……”
长孙无极低低笑起来，一翻身覆上来，道：“那便牺牲到底罢！”
孟扶摇骨碌碌滚开去：“师太，老衲抵死不从。”
长孙无极眉一挑：“莫非道士比贫尼美貌？”
孟扶摇哈哈一笑，心想太子日理万机的，竟然也能记住她说给元宝听的荤笑话，一转眼看见湿淋淋的元宝大人蹲在地上怨念的看着她，良心发现将之揣在怀里，准备人肉烘干，长孙无极一伸手接过来，道：“我来。”
孟扶摇坐起，又看看山下，疑惑的道：“怪哉，咋越追越远了？”
长孙无极慢条斯理梳理元宝大人的毛，漫不经心答：“御苑是在灵珠山上辟出的一块禁地，寻常百姓自然是进不来的，也知道不能进的，但是某些在京君王啊使节啊出门打猎游玩山水，无意中撞了进来也是有可能的。”
孟扶摇眨眨眼睛，恍然大悟：“战北野？”
长孙无极微笑：“还有那著名的小跟屁虫。”
“珠珠也来了？”孟扶摇开心，“一群臭皮匠又聚上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瞪他：“是不是你又玩什么花招了？比如将找我的人引到战北野那里，正好抽出空来掳我？”
长孙无极微笑着不予否认，探头向远处看了看，道：“大瀚帝君也不笨嘛，他把人又引到雅兰珠那里去了。”
孟扶摇抚额：“可怜的珠珠……”
“你怎么就不可怜我？”长孙无极揽着她叹息，“自从遇见你，我的人生便只剩下了马不停蹄。”
孟扶摇推他：“回无极去吧，你好久没回无极了。”
“我回去过了。”长孙无极淡淡道：“先回无极，再奔轩辕，抱歉，扶摇，我的责任无法完全抛下。”
“有什么该道歉的？”孟扶摇坦然答：“家国，同样是你的责任，懂得承担责任的男人，才是真男人。”
长孙无极微笑凝视着她，近乎叹息般的道：“扶摇，你有时候真是太好太好，好得让我骄傲又害怕……”
骄傲这样的旷朗女子，天生就该放她飞接受世人仰慕，却又害怕她飞的太高太远，让更多的人不能自禁的追逐。
孟扶摇只是微笑着，想，这世上没有真正完美的人，有的只是因相互投契而觉得分外完美的心意。
“走吧，人快来了。”她推长孙无极，“你既然来了，应该知道我想做什么，想不想帮，愿不愿意帮，都随便你，宗越不是战北野，他报仇夺位对无极到底会产生什么影响我无法预料，所以，请你以政客的眼光来处理轩辕，而不要因为我有任何顾忌。”
“我知道。”长孙无极啄啄她额头，起身，“记住我就在昆京，在你身边。”
孟扶摇笑了笑，坐在地上看他起身策马离去，浓密树荫漏下金光万点，回眸的男子眼神深情烁然如金，孟扶摇一直注视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黄昏的岚气里，慢慢抬手取下了那对树叶耳环，仔细对着夕阳看那树叶上的字。
微雕，真正的微雕，孟扶摇凝足目力，才看清楚左边三片叶片刻着：孟扶摇。
右边三片叶片：元昭诩。
孟扶摇在黄昏的光影里淡淡笑着，珍重的将树叶耳环握在掌心。
*
轩辕侍卫们找到皇后时，皇后正蹲在树林子里挥刀剥鹿皮。
看见汗滴滴的侍卫们找过来，该皇后抹一把汗，举着血淋淋的刀子道：“此鹿甚好，今晚大家有肉吃。”
轩辕旻随后带着一堆妃子赶来，孟扶摇立即奉上一盆鹿血，送到牛皮糖似的粘在轩辕旻身边的贤妃面前：“鹿血最是补气养颜，贤妃也喝点？”
高贵尊荣的贤妃娘娘望见那血淋淋一盆，再看看脸上溅着血点儿咧着白森森牙齿的孟扶摇，二话不说眼晴一翻晕过去了。
这回是真晕了。
孟扶摇又示意其他妃子，除了唐怡光和简雪喝了点，其余都避之唯恐不及，孟扶摇道：“贤妃身子不好，玉妃你帐篷和她挨着，就拜托你多照应。
简雪赶紧应了，亲自伺候着贤妃下去。
轩辕旻鞭子一指前方，兴致勃勃道：“皇后，听说这灵珠山深处有异兽，刚才那白鹿便是其中之一，你是北地大家出身，骑术箭法据说都不错，可有兴趣和联比上一比？”
“有何不敢？”孟扶摇扬眉，“三个时辰！谁猎物多谁胜！”
“好！”轩辕旻难得豪气冲天，回身吩咐侍卫，“都不许跟来，只让小安春梅随着，朕要和皇后公平决战！”
侍卫们犹豫着，轩辕旻已经一马当先飞奔出去，孟扶摇跟着，两人驰马极快，很快甩下侍卫，孟扶摇一拨马头凑近轩辕旻，道：“怎么？”
“轩辕晟要下手了！”轩辕旻笑意森寒，“朕听说，他不知从哪搞来了一个方子，他家小妾怀孕了。”
“啊？”孟扶摇愕然，她是听轩辕旻说过，轩辕晟的生殖能力早已被宗越暗中给弄没了，现在他家小妾肚子里怎么冒出来一个？
“我看是他大抵想通了，轩辕韵无论如何不可能承继他的大业，他也永远等不到再有一个孩子，这个小妾肚子里的孩子，八成是个幌子，等到十月临盆，从他宗族里抱个婴儿便是，巧的很，”轩辕旻细白的牙齿咬着下唇冷笑，“刚刚得到消息，他族中堂弟媳妇也怀孕了。”
孟扶摇默然，心想轩辕晟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采取了最无奈的办法，既然他决定以这种方式传承他一脉，他这个皇位也抢定了。
“看来今天的狩猎，猎非好猎啊……”孟扶摇敲鞭叹息，“帝后遇险，双双身亡？难怪他没来。”
“所以营地不能呆了。遍地都是敌人，我也不能通知属于我的人保护，那等于告诉轩辕晟谁是我的人，我们只能躲避。”
“出来何尝不危险？你我孤身狩猎，什么都能发生。”
“灵珠山深处有山道直通山外，到那里便有接应。”轩辕灵道：“朕不知道轩辕晟会采取什么方式暗杀我们，但是肯定不会是简单的埋伏之类的。”
孟扶摇默然听着，她神情有点心不在焉，似在细细聆听远山之外的细碎风声，半晌她回身，和暗魅对视了一眼。
随即轩辕旻也皱起了眉。
孟扶摇缓缓道：“果然不是简单的埋伏。”
她环顾四周，山间暮气深浓，树木葱郁，从他们现在的方向看去，后方隐约有骑士衣装和跃动的马匹，但是无论那些人跑多快，始终不能近前。
阵法。
甚至是以山川日月为阵，令人不知不觉踏入的绝顶大阵。
孟扶摇轻轻叹息着，道：“雾隐。”
*
众山万物，皆阵也。
一块山石也许会突然化成一棵树木，一只飞鸟也许会突然变成一块飞石，前方倒下的树木突然变成了陷阱，掉下陷阱的那一刻却又发现脚踏实地，而头顶燃起熊熊大火。
月亮似乎很鲜明的挂在高空指引方向，然而按着那月色指引却会走向深渊，一转头月色原来却在另一边，不过到了那时那个方向的月色看起来也不保险，再一抬头，东南西北皆是月。
砍倒树木看年轮，年轮密集的方向顺着直下去是个蛇窝，年轮稀疏的地方走下去是个荆棘丛。
还有那见鬼的雾气，并不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却像被撕扯成块的绸布，在该出现的时候唰的出现，比如当你下一脚是深渊，那该死的雾气便一定会出现在你眼前，也许只在挥挡雾气的瞬间，你便悲惨的掉了下去。
安子便是这样死的——他平平跨出去，前方平地突成山崖，他感觉到不对，下意识的收步，撞到身后轩辕旻，危急之中伸手一抓两人一起下落，然后……轩辕旻上来了。
怎么上来的，孟扶摇没问，暗魅没表情，无论是安子牺牲自己送轩辕旻上来，还是轩辕旻牺牲安子踩他上来，都已经没有追究的必要。
一条命便这样悄无声息的湮灭在这座平平无奇的山坡上。
只因为一个雾隐，明明只是不大的一处山坡，硬生生便成了修罗场地狱台，步步危机步步杀着，隐在雾气之后的每样最平常的物事，都有可能是个夺人性命的陷阱。
更糟的是，这个阵法根本没有规律可循，也没有实则虚之虚则实之的说法，孟扶摇走了一阵，觉得摸着了一点规律，看见前方是一处草木虚掩的陷阱，心想这个陷阱太真，一定是幻象，走过去一定安全，结果脚下一空，身子“唰”的便要落下去。
却被一双有力的手紧紧抓住。
孟扶摇仰头，便看见暗魅琉璃般的眼眸，他始终走在她身侧，隔开她和轩辕旻，孟扶摇知道他不是怕轩辕旻暗算自己，而是怕轩辕旻遇险时也会拿自己当垫脚石。
看见她感激眼光，暗魅翘了翘唇角，笑意淡淡，在这午夜山林雾气氤氲里却光芒暗生：“小心。”
这暗夜人人神情模糊，唯独他依旧艳丽清晰，像一幅刻在黑耀石上的笔触鲜亮的版画，素日有些沙哑微凉的声线在夜幕掩映下竟多了几分温醇，寥寥几字，暖意自生。
孟扶摇也笑了笑，道：“你也是。”
三个人转到下半夜，越转越昏，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按说以三个人的脚程，就算路中颇多险阻，这么长时间也走出不算大的灵珠山了，然而那感觉，竟然像还在原地打转。
孟扶摇沮丧，往地上一瘫道：“别走了，原地不动说不定还少遇上些险境呢。”
“不成。”暗魅拉她起来，“一定要在雾隐来之前走出去，雾隐现在只是布了阵，还没动手，等她抽出空来动手，在这恶劣的环境里，咱们都完了。”
“雾隐武功怎样？”孟扶摇问，“光凭她这一手神鬼莫测的阵法，已经足可俯瞰天下，再加上好武功的话，谁会是她对手？为什么十强者只排第八？”
“她先天不足。”暗魅道：“据说雾隐是轩辕人，父母是同姓兄妹……总之也是一段触碰不得的禁忌，很少有人清楚。”他仔细辨认着风声，道：“我们好像走到了某处河流的边缘。”
孟扶摇也嗅见了风中隐隐的水汽，还隐约听见似近似远的呼叱拼斗之声，似乎还不止一处，她怔了怔，道：“决斗？”
轩辕旻却道：“凝黛河？我们走到御苑边缘了？”
两人注意的角度不一样，却都没有错，话音刚落，头顶上空银光一闪，隐约有人的身形掠过，他速度过快，带起的气流搅动四面浓雾，雾气如被刀锋剖开，齐齐一让，随即，对面浓雾里突然探出一个人的身形来。
黑衣乌发，衣襟翻卷火红图腾，正凝眉出刀，刀风罡烈，一刀毫无花俏却气势沉雄的力劈华山！
孟扶摇惊喝：“战北野！”
战北野却恍如未闻，刀光如匹练直劈而下，雪影如涛夹着丝丝砭骨寒气瘆人而来，那闪亮的刀锋瞬间便似到了孟扶摇面门，孟扶摇甚至感觉到了额上冰丝般一凉，震惊之下暴然后退！
“小心！”
发出这一声的依旧是暗魅，他原地站立不动，一伸手衣袖怒卷已经卷住孟扶摇手臂，孟扶摇身子一仰随即站直，靴子后跟踢着一块石子，隐约听得那石子骨碌碌向后滚出去，啪的掉落在某处空洞之处，似乎是个山洞，随即听得扑啦啦一阵怪响，听不出山洞里有什么，只感觉到不是好东西。
孟扶摇惊魂未定，抹一把眼晴向对面看去，浓雾恢复，战北野已经不见。
她怔怔道：“幻象？”
“不，是反射。”暗魅道：“他应该就在附近，刚才那一刀劈向敌人，被雾隐阵法反射到你面前。”
“真是神奇。”孟扶摇喃喃，忽听身后风声急响，振翅之声铺天盖地，随即便见一群灰色大鸟冲破浓雾，低飞而至，长嘴尖尖，低头便啄。
孟扶摇气笑，骂：“连你也敢来欺负我！”身形一旋衣袖一振，“弑天”已经出手，黑光如乌绸绕鸟群一匝，带飞灰羽如絮带落鲜血如珠，漫天里飘落鸟羽，大鸟们惊叫着躲避，乱七八糟飞撞在一起，“弑天”却快如闪电紧追不休，所经之处鸟尸遍地。
轩辕旻怔怔的看着那刀，他是第一次见孟扶摇出手，他望望那刀又看看孟扶摇，若有所思，孟扶摇倒没在意他神情，笑笑欲待收回“弑天”，突然脸色一变。
飞鸟落尽，“弑天”却不见了！
随即她听见一声惊呼“扶摇！”
那声音是战北野的，孟扶摇“呃”的一声，知道现世报报得很快，自己那一刀不仅反射过去了，甚至出手的刀也换了方位去了他那里，倒霉的大瀚帝君，身边没有个沉稳的暗魅，又突然看见她孟扶摇，这一刀……不会宰了他吧？
孟扶摇正自担心，想要去找，暗魅却道：“阵法加快变动了，此时已经不能再走，什么都不能碰，什么幻像都不要理，定心再等等。”
孟扶摇无奈，一脚踢开地面鸟尸，脚一踢浓雾一破，脚底突然有人影一闪，是张娇美的小脸，花花绿绿五彩斑斓，正扒着她脚底“山石”，努力的向上爬，而身后是黑不见底的山崖。
孟扶摇惊呼“珠珠！”，伸手就去拉，这一拉拉了个空，手却突然碰到一个滑腻的东西，那东西身子一卷，一缠。
孟扶摇立即将手腕向地上狠狠一磕！
“咔嚓”一声骨碎，那条蛇脱落，可是已经迟了一步，孟扶摇只觉得手腕上微麻，收回手来时看见腕脉上两个小小的洞。
“见鬼！”
孟扶摇暗骂一声，身侧暗魅一转头看见脸色一变，劈手就夺过她手腕，撕下一截衣袖紧紧捆在她肘间阻止毒性上行，二话不说低头就去吮蛇毒。
孟扶摇道：“我有蛇药！”暗魅不理她，连连吐出口中毒血，直到血色变淡才从怀中取出蛇药给她敷上，又取出两颗绿色药丸，两人各吃一粒。
孟扶摇看着他，黑暗中似乎瞥到他唇角有点破裂，厉害的蛇毒会瞬间让口腔出现溃烂，担心的道：“不取点水漱口么？”
暗魅摇摇头，道：“现在反而不能动了，这阵法和雾隐心意相通，现在是最紧迫的时候。”
孟扶摇却有些担心，这蛇毒性似乎很烈，她动作那么快，暗魅吸得也快，但是还是出现微微的晕眩，暗魅直接接触蛇毒，再不漱口那会很危险。
孟扶摇听着水声潺潺，感觉水源近在咫尺，起身便要去寻，暗魅厉喝：“不许去！”
孟扶摇头也不回，答：“少废话！“
暗魅气得眼神发紫，轩辕旻神色奇异，瞟瞟他又瞟瞟她，孟扶摇抬腿要走，怀中一动，元宝大人窜了出来，白光一闪便不见了。
孟扶摇一惊，唤：“耗子，耗子——”回头看了一眼轩辕旻，她一直不愿意将元宝大人露于轩辕家人面前，现在耗子自己钻了出来，看样子是去取水了。
耗子窜起来闪电似的，一眨眼就看不见它去了哪里，只好在这里等，好在耗子这个雷达探测器，对危险有用，对阵法应该也有用吧？孟扶摇不大有把握的想，蹲在那里叹气，又想起刚才看见的珠珠，她好像掉崖了？掉在哪里？得想办法去救，还有战北野，到底被她砍着没？咦……真是一群倒霉孩子——
白光又一闪，元宝大人却已很快返回，直立奔跑，双爪举着一张阔大的叶子，叶子上有液体。
孟扶摇喜道：“好耗子！”取过叶子递给暗魅，道：“赶紧漱漱口。”
暗魅却注视着那叶子皱起了眉，孟扶摇抬眼一看，也觉得这水似乎浑浊了些，虽说绿色的叶子兜着看不清颜色，但明显不像是清水，还隐约有点奇怪的气味——耗子在哪个烂泥坑里取的水？
看暗魅一副不想喝的样子，孟扶摇竖起眉毛：“耗子冒着生命危险历尽千辛万苦冲过枪林弹雨炸破敌人碉堡跨越火线为你取来的宝贵的水，你竟然敢不喝？你也太没同志爱了，你也太对不起舍生忘死抛头颅洒热血的战友英魂了，你也太……”
暗魅一抬头，将那叶子“水”二话不说的倒进口中。
宁可喝脏水，不要听孟鸡婆叨叨……
孟扶摇眉开眼笑，道：“善了个哉的，就是应该这样，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暗魅却露出呕吐的表情，勉强漱了几口，皱眉转过身去。
孟扶摇悄悄问肩头上的耗子：“……大人，你到底去没去取水？那玩意到底是毛？”
元宝大人蹲在她肩上，龇牙不语。
阿拉不告诉你，要晓得，这个也是很宝贵滴，清热解毒滴！
元宝大人白毛飘扬中露出猥琐的表情……
三人坐在原地，感觉四周怪声唧唧，远处不知道雾隐在和谁打架，隔着重重阵法也能感觉到声势惊人，孟扶摇仰起头，在层层浓雾上方隐约看见有烁亮白光星星点点成片掠过，此时的浓雾已经无法看清天上星月，这白光却依稀可见，可以推测出那亮度一定非常，孟扶摇似乎想起了见过类似的场景，一时却又想不清楚是谁。
浓雾一破，又出现战北野，又是闪亮霸气的一刀，孟扶摇玩心突起，手臂对空一挥，道：“把刀还我！”
眼晴一眨战北野又不见，孟扶摇手收回居然又看见雅兰珠，她还在艰难的爬，一瞬间孟扶摇好像看见她爬的崖壁上方似乎有什么东西，然而浓雾一掩刹那不见。
孟扶摇皱眉，这走马灯似的转来转去转得人心慌，雾隐的阵法真是独步天下，根本不用自己出手，便可利用一切自然之物御敌，他们现在困在这里的，谁不是高手？偏偏被一堆草木山石困住，英雄无用武之地。
她问了问暗魅四周有哪些山崖，又描述了雅兰珠所在的位置的大概景物，暗魅皱眉思索道：“有三处山崖有点像，但是我们现在连自己的位置都没搞清楚，哪里能找到她？”
孟扶摇心烦意乱，恨恨顿脚，祈祷着珠珠爬上那山崖，又想着十强者的强大便在于窥破自然法门，自己在武林中已经是顶尖高手，然而差着这一步便要处处挨打，如果自己不能达到这个境界，就算人间掌握权势翻云覆雨，穹苍长青神殿又凭什么过去？
实在不行，点兵杀之！
孟扶摇想得鸡血奋勇，忍不住攥拳狠狠一挥，这一挥带动雾气流动，眼前一暗又亮，又探出战北野。
孟扶摇视若无睹，木然不动——假的。
战北野看见她眼睛一亮，劈手就来抓。
孟扶摇不动——假的。
身侧闭目调息的暗魅突然睁眼，正要站起，战北野已经抓了下来。
孟扶摇只觉得臂上大手如钢铁，一抓便稳如磐石似乎永远也不愿再放开，那坚实触感明显不是假的，大惊之下她下意识一让，眼前浓雾一卷景物一变，已经被战北野生生抓了过去。
身侧还是浓雾滚滚风声呼啸，但明显已经不是刚才位置，孟扶摇黑着脸回瞪战北野，道：“你怎么找到我的？把他们都拽过来。”
“不成。”战北野沉声道：“我和雾隐打过交道，你忘记了？当初在无极深山里我就被她困了好久险些送命，她这个阵法是她所有阵法中最离奇的一种，其中有轩辕的上古奇术‘镜变’，阴生阳及变化不休，他们不动我是没办法摸准他们位置的，搞不好算准位置伸出去，却会抓到条毒蛇。”
孟扶摇一听这话就心虚，赶紧放下袖子，战北野眼尖，浓眉一皱道：“你被咬了？”俯身便要查看她伤口，孟扶摇一爪子推开之，道：“没事，没事。”眼晴一转居然看见自己的刀还插在他臂上。
孟扶摇“呃”的一声，讪讪道：“那个……我的刀……能不能还我？”自己说着都觉得汗颜，刀还砍在人家爪子上呢，战北野还没要她赔医药费呢。
战北野一转首，若无其事拔刀，鲜血飞溅里他道：“你的刀是神品，有灵性，不是挨它这一下，我还找不着你。”
他无视臂上的伤，无视四周危机重重浓雾滚滚，有点欢喜的看着孟扶摇，道：“好歹总让我和你单独在一起……”
孟扶摇却突然竖起耳朵，目中精光一闪，道：“谁惊叫？”
她突然蹦起来，拔腿就奔。
“珠珠！”

轩辕皇嗣 第十二章 凤起九霄
那声惊呼听在孟扶摇耳中近在咫尺，仿佛珠珠就在耳侧身边脚下遇险，孟扶摇听见这一声再也忍不住，直窜而起便要奔出去。
身子突然被人拉住，孟扶摇头也不回大力一甩手，道：“放！”
战北野不放，手一伸一股大力涌来，生生将孟扶摇向后一推，孟扶摇身子一退撞上石壁，这才感觉到这里好像靠着一处山崖。
战北野双手撑在她身侧，一个牢牢的困住的姿势，他坚定的下颌微仰在孟扶摇头顶上方，一双乌黑的眼眸居高临下，沉沉的罩下来。
他道：“扶摇，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好好和你单独说几句话？”
他语声低沉，在这雾气夜色里比那细小的微凝水球还重上几分，孟扶摇看着他明烈却有些憔悴的眉宇，心底微微一软，换成平日，听他说话也便听他说了，然而此时她记挂雅兰珠安危，实在没有心情和时间。
她仰起头，轻轻道：“有的是时间！何必要现在？”
“你的时间什么时候大方的给过我？”战北野突然笑，笑得白牙亮亮眼珠黑黑，“稍不注意，你就溜走了，找你就像大海捞针，好容易捞着，那针还戳手——”
孟扶摇也笑：“戳手你还不让开？”
“我不让。”战北野说得干干脆脆板上钉钉，“别说是针，就是刀子我也不让，既然我在你身边，就该我保护你，你的命就不是你的，还是我的。”
“老娘不需要你保护。”孟扶摇一抬头，鼻子几乎撞上鼻子，她目光烁烁的道：“我的命从来都是我自己的，我的人生，我的想法，我的一切，只能是我自己的。”
“我不和你争这个。”战北野深吸气，他早已受够了和孟扶摇吵架，两个性烈的人，一见面就是干柴烈火，还不是旖旎的那种，是灼人体肤伤人心志的毒火，有多么深厚的情谊，能经受起这样的三番两次的毒火烘烤？
他相信孟扶摇一生都会对他伸出援手，如同对其他人一样；他相信她会是五洲大陆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唯一一个辅佐并扶持了数位帝王的奇女子，就像她对他和宗越一样；然而他更讨厌这个“一样”，是的，一样，所有人都一样，那般不偏不倚的一样，那般对谁都一视同仁拿命去拼的一样，那般没有任何区别的，一样。
此情厚重，却无关风月，他捧出丹心热血一片，她微笑接下，然后，放在一边。
他一生里不接受拒绝，唯独对她例外，那些一次次伸出又空着收回的手，抓握一手的冷月光。
“扶摇……”一生如火的战北野，终于因她学会叹息，他的身子微微倾低，手指轻轻却又用力抓紧了她的肩。
不知道想做什么，却只想靠她近些，再近些……
却听得那女子清清楚楚的道：“阁下的下巴还想被卸上一次吗？”
战北野僵住，孟扶摇毫不犹豫推开他，大步便走，战北野身影一晃已经拦住了她：“扶摇！”
孟扶摇怒目而视，战北野直视她目光并不回避，沉声道：“扶摇，不可轻举妄动。”
“珠珠遇险，你叫我不动？”孟扶摇愤然，“都叫我不动，看她掉崖？”
“雅兰珠遇险？你怎么知道雅兰珠遇险？”战北野神情却像是完全懵然。
“你难道没有听见珠珠那声惊呼？”孟扶摇狐疑的看他。
战北野摇头，孟扶摇皱眉盯着他，道：“你莫不是不想我轻举妄动，故意骗我说你没听见的吧？”
战北野浓眉皱起，眼神黝黑而不可置信的盯着她。
孟扶摇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抱胸冷冷看着战北野：“我知道你不喜欢珠珠，我知道你一向对她故意避嫌，但是我可不可以请你多少顾及到她一些？哪怕就是对个朋友，也不当如此冷情冷面吧？”
战北野看着她，眼神更黑，那般浓墨般的延伸开去，黑磁石一般卷着深不见底一般的漩涡，那样的眼睛看着人，仿佛漫天漫地都是他深黑的眸光，沧海之浪高达数丈，将人淹没。
他那样凝视孟扶摇半晌，眼神里诸般情绪飞快流转，半晌一言不发转身，一掀衣袂便跨了出去。
他进入浓雾之中，一进入便是一声闷响，随即“砰”的一声大震。
孟扶摇心一跳，一旋身便扑了出去：“战北野！”
她向着发出声音的地方扑出数丈，却没有发现战北野身形，连先前珠珠发出声音的地方也再也感觉不到，先前就感觉到的水气，却似乎更明显了些。
她伸手，在浓得宛如幕布一般的雾中，像战北野抓她一般乱抓，也不管会不会抓上毒蛇，她胡抓一气，突然抓到了一只手。
那手不小，感觉骨节也不纤细，孟扶摇大喜，道：“战北野，你死哪去了……”
她突然顿住，随即听到身边一人道：“你抓住我干嘛？”
很陌生的声音，很平淡的语气，很特别的……声调。
特别在于，她竟然听不出这说话的人，是男是女。
她甚至也听不出这句话的起伏升降，敌意有无。
换成别人，这个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松手，可惜孟扶摇胆子一向大得没边，看这人站的方位，刚才战北野那一掌应该就是和他对的，她如何还肯放手，不仅不放，还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笑道：“雾大，天黑，人多好壮胆。”
那人竟真的给她拉了进来，无所谓的道：“人多碍事。”
“碍什么事？”孟扶摇好奇。
那人却不说话了，转身看她一眼。
孟扶摇又怔住。
这人……是男是女？
扎着不分男女的高束发髻，穿没有曲线的长袍，一张宜男宜女的微长脸型，肩有些宽，却又不够宽，腰不算细，却又不算粗，一双棱光四射的方形大眼，鼻梁高挺，浓眉入鬓，唇却饱满优美——作为女子，太英气太帅；作为男子，又太细腻太俊美。
说得更直白点，是中性美，气质极度中性导致的无法准备辨别男女，和月魄那种极度美丽而无法辨别男女的风格截然相反。
雾隐？
那个引发云魂月魄三十八年爱情马拉松追逐，那个十强者绯闻事件的导火索，竟然是这样一个女子？
云魂就是因为这样的女子站在月魄身边而心灰，逃避三十八年？
孟扶摇突然想笑——实在荒唐，这人的气质和月魄，咋看咋不搭调嘛。
然而她笑了一半就笑不出来了……不，不是不搭调，是太搭调了，这两人真要站一起，那效果是很奇特的，阳者偏阴，阴者偏阳，站一起也是一对男才女貌的璧人——就是性别调换一下就是了，雾隐男才，月魄女貌。
难怪当年云魂伤心碎镜一怒避去，这两人站一起，比任何人都“配”。
雾隐察觉到她奇怪的眼光，偏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还没死？”
“你死了她也不会死！”蓦然一声厉喝，黑光大盛竟然是从地下卷起，战北野飓风一般掠来，衣袂上扬剖开浓雾，手中金杵自下而上，狠狠一挑！
雾隐黑眉一挑，道：“又是你。”伸手一捺，手中突然多了一面古镜，光芒一闪，眼前光影一晃，孟扶摇突然看见暗魅在前轩辕旻在后似在寻找自己，轩辕旻对着暗魅后心缓缓伸掌。
他要干什么？
这回是真？是假？
“轰——”
孟扶摇没有管真假。
她突然横身，斜肩一撞，肩膀未至“弑天”竟然以最为刁钻古怪的角度从她肩下穿出，等到雾隐发现她肩下藏剑的时候，那乌黑的刀光已经到了她的镜前！
雾隐眉毛一挑，一拂袖将孟扶摇甩开，孟扶摇身手立即轻絮般毫不着力的飘出去，“弑天”却曳着淡白氤氲光气直取雾隐手腕，雾隐一见那淡白光华果然立即变色，低喝：“你哪来的月魄真气——”
她心绪一动，手腕一颤，一阵华光闪耀，镜面一转，战北野的金杵正好迎上镜面。
战北野大喝：“破！”
雾隐怒叱：“找死！”
“嚓——”
细微的裂声响起，古镜上无声出现一道裂痕，迅速延伸，却在镜面一半时停住。
孟扶摇可惜的叹息一声，这东西竟这么结实，她用月魄真力引动雾隐心神浮动，大好的机会下两人合击却也没能将那镜子彻底毁去。
好在镜子终裂，浓雾略淡，浓雾中立即传来一阵笑声，道：“你竟险些困住我！”
来人声音第一个字还远在山头之外，最后一个字已经近到身侧，话音未落似有人卷动衣袖猎猎风起，孟扶摇只觉得头顶一亮，一抬头终于看见了半天以来除了浓雾之外的东西。
明净苍穹，朦胧残月，以及，星辉。
漫天星辉。
烂漫如烟花飞旋似碎雪，十万里星光自遥远银河呼啸奔来，穿越浩浩苍穹层层霾云，穿越冷月如钩风雨雷电，刹那奔至一人指尖手底，由他翻转挥洒，一弹指便是一段星光，虽微细却永恒，照亮亘古的迷失。
星辉圣手，方遗墨。
孟扶摇看着他，眉毛一半皱一半舒——她也不知道此刻看见方遗墨是运气还是倒霉，很明显和雾隐在此地决斗的人便是他，他也在雾隐全力发动阵法的时候被困住，刚才孟扶摇战北野合力破镜，方遗墨瞬间脱困，按说他该感谢她，但是……孟扶摇可记得上次告别的时候，方遗墨说过，会杀她一次，并救她一次，那这次相遇，他会救她，还是杀她？
半空中方遗墨一回首已经看见了她。
孟扶摇戴着面具，但是方遗墨目光在战北野身上一转，再看她目光中便已满是了然。
他半空中拂袖轻笑：“你怎么每次都专门得罪最顶尖的高手？”
孟扶摇注视着这个风华犹存的绯衣“小倌”，无奈的笑：“我天生和你们八字不合。”
方遗墨一手星辉曳尾迎战雾隐，一手指着孟扶摇道：“我是该救你还是杀你呢？”
孟扶摇看着他，笑嘻嘻的不说话，心想你装模作样玩什么花招，好歹姑娘我还送你一座水晶房子呢，再说姑娘我也非吴下阿蒙了哦。
战北野却错开一步，护在她身前。
一片静默里，方遗墨偏头想了想，道：“定……杀！”
与此同时雾隐突然道：“把月魄真气还来！”
“咻——”
两声同为一声，两大强者竟然同时选择了对孟扶摇出手，星辉万里，雾气千重，银白色的大片大片星光混杂着深黑雾气怒涛般卷过来，仿佛沧海浊浪之上溅起碎波万点，高矗成巨大狰狞的兽口之墙，扑向海上暴风雨中一叶飘摇的轻舟！
孟扶摇身形成舟！
飓风般猛烈的罡气非人力可以抗拒，现在的孟扶摇也绝对无法抵挡两大强者的合击，她瞬间被卷起，飞出。
好在还有战北野。
那两人声音刚出口他便扑了上去，金杵一抡华光万丈丝毫不逊于星辉之光，那杵光呼啸如流星瞬间曳过雾气深浓的长空，直逼雾隐拂出的钢铁般的手。
“轰！”
雾隐退半步，脸色一白，战北野咽一口血，晃了晃，反手一捞捞住了即将飞出的孟扶摇，孟扶摇在他手中一个飞鹰般的大转身，“弑天”一闪，狠狠截断方遗墨那漫天四射的星辉。
然而就在战北野没有乘机追击，分神去捞孟扶摇，孟扶摇一刀砍向星辉那刹，雾隐手指一转，古镜镜面一翻。
战北野孟扶摇同时脚下一空。
两人本来就都立足未稳，战北野斜身后仰捞孟扶摇，并承担了她挥刀的力道，孟扶摇凌空翻身更无着力之处，这般身后一空，立时直线般坠下去。
坠下去，听见风声烈烈，身下有水浪之声。
凝黛河！
刚才他们竟然是在河边山崖上！
孟扶摇身形落下，手掌一翻，正要翻身击水再窜上去，上方崖下，突有一道冷光打下！
那冷光直直对着她前心，孟扶摇半空之中无法躲避，只得抬手硬接。
眼前突然黑影一闪，什么东西飞转而来生生挡在她上方，随即便听一声闷哼，那黑影飞速落下，重重撞到孟扶摇，孟扶摇被撞得眼前一黑喉头一甜，隐约间两人相撞之处又是余力一撞，直直撞散了孟扶摇全部的意识。
她道：“战……”一句话未说完已经翻翻滚滚落下去。
“噗通！”
*
“噗通！”
人体从高处落入水中的冲击力非同小可，饶是如此孟扶摇还挣扎着保留一点清明，记挂着档那一击的战北野，然而就在她背部接触水面的一瞬，水底突然伸出一只手掌，轻轻迎上了她的后背。
上下两力相交，孟扶摇只觉得前后心都有大力涌入，带动得她体内真气对冲一撞，不知道哪里豁然一亮，似穹庐之下突洒无限光明，她还没来得及感受这莫名的光，便被那乱窜奔流的真气撞晕了过去。
她悠悠沉落。
深水无垠。
凝黛河，轩辕境内最大的贯穿全境的大河，之所以名凝黛，就是因为河水极深，以至于看下去颜色凝如深黛不见底。
孟扶摇栽落水底。
她静静躺着，面具下脸色苍白，肌肤却出现了隐隐的变化，也不知道是隔着水光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肤色显出极致的透明，看得见细微的青色脉络，随即透明色慢慢逆转，渐渐恢复了原先的白，却又似乎更白了些，如牛乳如凝玉般的色泽，隐约间闪耀着玉石的质感，像一尊精雕完美的玉像。
她的身体，亦有着同样的变化，甚至连牙齿和手指指甲，都浙渐转为淡乳色，更为坚硬。
而在无人看见的内腑丹田深处，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行，拓展经脉舒活血气，沿着奇经八脉奔腾不休，不停的容纳、融合、吸收、转化，直至汇聚成奔涌的大江流，汇入丹田里宝光暗藏的月魄之宝，那点浮沉旋转的银光，被那江流裹转，一层层消磨，终于化为江流中碎光点点，而那江流，瞬间华光万丈，光芒以丹田为中心铺展开去，照亮整个内腑，那光所及之处，受损的经脉，暗藏的淤血，虚弱的体气，被瞬间修补、清散，夯实。
“破九霄”六层之上，真正的人上之境，第七层“玉身”！
昼夜不休的时刻勤奋修炼、顶级高手真力的同时汇聚、时间拿捏得巧到毫巅的前后夹击，瞬间冲散了孟扶摇经脉的淤堵，成就了“破九霄”九层之中，因为最关键所以最难跨越的七层之境。
如果说六层之前，还只是一流高手，七层之后，便真正跨入顶级之门，得窥自然法门堂奥的关键之境，法门得通，进境非凡，而以往修炼“破九霄”者，很多都在这决定性的一层前停步不前，一生的时间，都只能徘徊在七层神境入口之外。
从此之后，武功神境之门，终于向孟扶摇打开。
孟扶摇不知这一刻几乎是关键性的变化，犹自懵然不知的沉睡，此刻的她历经提升的紧要关头，最需要一场修补恢复的酣然睡眠。
也无人打扰她的沉睡。
水下深深，一块白石上坐着眼神平静深邃的男子，悠悠水波带动衣袂飘飞，掠过那些柔曼的水草成群的游鱼，他在粼粼暗光的水底，凝视着沉睡的女子。
他乌发在水中流散，长眉因为水流浸润越发黑若墨玉，一双眸子却比水光更柔更亮，带着释然的笑意。
看着女子体肤的细微变化，他微微笑了一下，一笑间唇角便浸出淡淡血丝，在水中迤逦出浅浅粉色，瞬间被水流冲散。
山崖坠下的冲力，星辉的真力，自己送出的真气，刹那间三项叠加，再加上还要在那瞬间迅速摸着她淤塞所在调节经脉——便是大罗金仙，也要吃不消。
不过好在……总算解决了。
长孙无极微笑飘起，落在孟扶摇身侧，他行动间带起一串晶莹的水泡，似珍珠不断撒落，再被银红色的鱼儿温柔啄破。
他轻轻抚孟扶摇顺滑的长发，手指按在她腕脉，露出满意笑意同时也似乎微微有些着恼，突然轻轻俯下身去，双唇自孟扶摇额头一路轻轻吻过，最后含住了孟扶摇的唇。
那唇因水流润泽而分外饱满湿润，鲜艳如盛开的玫瑰，长孙无极含笑轻轻啮咬，一分分品尝独属于她的馥郁香软，趁着她自然调息未醒，“锁情”不会被惊动，干脆撬开贝齿攻城掠地，那贝齿之后城关半启，水晶宫中繁花待撷，他的舌也成了一尾灵活的鱼，在她的韵味悠长滟滟甜美的海里恣意欢游，激起雪色的浪花，浪花之上，晴空万里，一轮朗日，熠熠相照。
你这惹人操心的……小东西……
含笑的语声呢哝在心底，他揽住身下女子纤细柔软却又不失柔韧力度的腰肢，吻得漫长而缱绻，吻得深切而专心，直到感觉到身下女子气息渐渐急促，真气流转放缓，才恋恋不舍的退出坏心占领的城池，却又似乎有些不甘，一侧首转向她耳垂，将那珍珠似圆润洁白的小小耳垂卷进齿间，几番拨弄，轻轻一咬。
身下女子又是一颤，惹得他低笑出声，算算时间在水下已经够久，再呆下去两人都支持不住，伸手抱起她，衣袖一拂身子如浅紫游鱼一线上浮，直破水面。
“哗啦”一声两人钻出水面，与此同时孟扶摇也睁开双眼，一眼看见四面皆水，自己在长孙无极怀中，愕然瞪大眼，道：“怎么是你……”
长孙无极挑眉：“不是我应该是谁？”
孟扶摇抽嘴角——她能说是谁？她说战北野？那也忒误会了说。
可是，倒霉的战皇帝呢？孟扶摇的最后记忆是星辉那冷光一击，战北野以身相代，然后……竟然又变成了长孙无极。
为毛他总在最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为毛她的唇好像有点麻麻的而耳垂有点痛痛的？
为毛她总有种倒霉事都是别人的，便宜事都是他的感觉？
孟扶摇摸着嘴唇，狐疑的瞪着长孙无极，看他脸色似乎不太好，有点不安，问：“咋啦你？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长孙无极笑道：“许是救人救多了。”他煞有介事掰指头算：“一、二、三……”
“哪来三个人？”孟扶摇咕哝，突然惊喜：“珠珠也给你救了？”
长孙无极点头，道：“我本来已经离开灵珠山，无意中看见天际星辉，赶回来时阵势已经发动，我从水路入，准备破阵时发现雅兰珠，她正扒在山崖上，无意中扒着了一个鹰窝，还不会飞的幼崽快给她扒落，老鹰准备啄她眼睛，雅兰珠无奈之下干脆手一松跳下去了，我只好先过去接着。”
孟扶摇心想那时自己在阵中确实看见珠珠上头有东西，原来是这个，这孩子也够狠，说跳就跳，幸亏长孙无极接着，不然万一落水撞晕，两三分钟就玩完。
“然后我接了战北野。”长孙无极微笑，“我发觉我也不用去找你们了，你们一个接一个往下掉，我负责接着便是。”
孟扶摇哈哈一笑，道：“那两只呢？战北野要不要紧？咱们还不过去，为啥老浮在水里说话？”
“因为……”长孙无极注视她眼睛，慢吞吞答：“第一，浮在水里比较接近，机会难得。第二，我喜欢单独相处，第三，雅公主也喜欢单独相处。”
“……”
太子最奸……
孟扶摇一低头看见自己衣衫尽湿，被长孙无极抱个满怀，该露的不该露的全部露着，该碰的不该碰的全部碰着，想起他那三句话，顿时小宇宙蹭蹭冒烟，骂道：“长孙无极你什么时候可以不玩心计……”
长孙无极一低头堵住她的嘴：“等你嫁给我。”
孟扶摇“呜呜”两声，还没来得及表示什么赞同或反对，长孙无极已经放开她，自言自语道：“细水长流，今天的份也差不多了。”
“嗯？”孟扶摇狐疑的瞪他，长孙无极却突然放开她，轻轻一推道：“来，上岸。”
“这和岸边还差十几丈呢你叫我一步就想登上去做梦啊你——”孟扶摇一边抬腿一边骂，然后突然“呃”的一声呛着了。
……她就抬了抬腿，然后就站在实地上了。
孟扶摇慢慢的低下眼，看看自己腿上没有装火箭推进器，再慢慢抬起眼，觉得自己背上好像也没装翅膀？
她伸出手，仔细看了看，觉得除了掌心更白一点，有种特别坚实的感觉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异常。
然而刚才一瞬间体内真气如巨浪轰然涌起卷得她飘然欲飞是事实，她一瞬间跨越十余丈距离也是事实。
升级了？
从体肤变化来看，竟然跨越第六层，直接升第七层了？
可是明明前不久自己才将真力送了一部分给小七，生生倒退一级，只在第六层第一级的境界徘徊。
按照以往自己的修炼速度……也太奇迹了吧？
长孙无极微笑过来，步履轻轻踏在河岸上，道，“恭喜你！扶摇，你体内月魄真气不仅全数融合，而且被你自己的本源真力炼化，你更上一层楼。
孟扶摇呆呆的抬起眼，问：“星辉那一击？”
长孙无极目光一闪，道：“他真是个怪人，先杀你，后救你，是杀也是救。”
“什么意思？”
“那一击是必杀之着，但是被战北野那么一挡，卸去厉劲，真气转化，打通了你的淤塞。”
“如果没有那一挡呢？”
“看你运气，你接得下，受用无穷，接不下，就是死。”
孟扶摇抽抽嘴角，骂：“真他妈的是变态，杀人救人也搞这么复杂，弄得我不知道是恨他还是谢他好。”
“我看他不在乎你恨也不需要你谢。”长孙无极淡淡道，“方遗墨一向喜怒无常随性而为。”
“可是我还是觉得这真气提升有点奇忙……”孟扶摇皱眉思索，“没这么简单吧……”
长孙无极笑而不语，牵了她的手，道：“看看那两个去。”
两人转过一处山崖，一座山石上战北野犹自昏迷，只穿了内衣，雅兰珠起了一堆火，将他的衣服在火上烤着。
看这个样子，孟扶摇倒不好过去了，悄悄打手势问长孙无极：“衣服你脱的？”
长孙无极摇头，孟扶摇黑线——珠珠我崇拜你。
她搔着下巴，想战皇帝内衣还是湿的啊，珠珠会不会也扒了帮他烤呢？
又想，珠珠你可不可以更勇敢一点，干脆吃干抹净之？
她眼神大概过于猥琐，长孙无极回头看她一眼，突然悄悄附在她耳边道：“你想得很对，早知道刚才我就该这么做。”   “ ……”
孟扶摇狠狠掐之……
长孙无极一笑，任她掐，突然拉了她的手走开，孟扶摇犹自不放心，频频回头，长孙无极道：“我已经通知黑风骑来这里接应战北野。”
他指了指山崖上方，道：“扶摇，你就不想试试你的进境，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了么？”
孟扶摇看着他，眼晴慢慢亮了。
长孙无极微笑：“你就不想把顺序排定了三十年都无人更动的天下十强者，给换个新名字么？”
孟扶摇吹了声口哨，笑眯眯来摸长孙无极的脸：“生我者我不知道也，知我者长孙无极也！”
长孙无极一笑，推她：“去吧，赢了回来随便你摸。”
孟扶摇哈哈一笑，将散开的长发胡乱一扎，一抬腿，奔了上去。
她直直顺着山崖飞奔而上，步履轻快如履平地，身上湿透的衣衫瞬间被升腾流转的真气蒸干，在峭壁上飞驰出黛色的飞扬的线。
长孙无极仰望着她瞬间跨壁远去，如猎猎战旗直入青天的背影，眼神邈远深邃，仿佛看见自己精心护持的长天飞凤，终于傲然展翼，翱翔九霄。
飞凤终起，直向云端，清声亮唳，刺破苍穹！
孟扶摇直奔崖顶，十强者的决斗犹在继续，阵法未能困住星辉的雾隐，武功也就和他在伯仲之间，两人多年前应下此约，决斗地点由雾隐定，时间却由星辉决定，雾隐受族人之托欲杀轩辕旻孟扶摇，到头来却被方遗墨突然缠住，心情有些烦躁，她打到一半突然罢手，退后几步道：“你我打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个第八第九的排名？我让你便是。”
“让你个逑咧，你那位置马上都是我的了，你拿什么让？”
雾隐星辉齐齐回头，便看见从来不怕牛皮吹破的孟扶摇，笑眯眯从崖下走了上来，方遗墨一看她步法，目光便一缩，笑道：“你这娃子运气真好。”
孟扶摇瞟他一眼，哼了一声，雾隐却道：“咦，月魄精华呢？”
孟扶摇指着自己鼻子，笑嘻嘻道：“这下全部到我的真气血肉肌肤里了，你有本事，把我一寸寸割了也拿不回来了。”
雾隐打量了她一下，目中露出惊异之色，她想了想道：“你去找月魄，赔他三十年真力。”
孟扶摇斜睨她：“人家不要，你多什么事。”
“对他好就行。”雾隐答得简单，英俊的脸上神情居然很诚恳，“他这东西怎么可以给人？好好的头发都白了。
孟扶摇看着她……这个女子和云魂那个扭扭捏捏的性子真是两个极端，那么明朗那么直白，喜欢你就对你好，你要不要拉倒，正常人爱而不得会挫败，她眼神底一点这意味都没有，孟扶摇真的从未见过爱得这么简单坦然的人，不怕被人知晓，不怕被人拒绝，爱，完全是她自己的事。
这是个让自己的世界浑然一体，永无他人可以伤害的女人，难怪可以布置这般无懈可击出神入化的阵法，孟扶摇觉得，若论性子，她配月魄也许更好，然而这世上的缘分与心动，从来就不是单纯的按照个性为人来凑对。
一切取决于心。
碰上这种人，哪怕她曾经要杀自己，孟扶摇也不禁心软了软，哎，十强者好多有意思的人，个个都是宝，没必要拼个你死我活，抢了她的位置就好。
她笑笑，“弑天”缓缓抬起，平指雾隐眉宇，一字字道：“想要命令我，拿实力来换！”
雾隐眉头跳了跳，有点惊异的看她一眼，道：“挑战？”
孟扶摇颔首：“对，挑战。”
已经退到一侧的方遗墨突然笑了笑，道：“十强者已经垂三十年无人挑战。”
“那便从我开始吧。”孟扶摇琅琅笑，“烦请星辉大人做仲裁。”
“烟杀是不是你杀的？”雾隐突然道：“他在你手下受过伤，我有遇见他，按照比武惯例，你已经可以替补上十强者之列。”
“烟杀之死，我有依仗天时地利机关奇巧之术。”孟扶摇答：“但是现在，我要用纯料武功赢你。”
“条件？”
“我输了，任雾隐大人宰割，想要把我切碎了碾烂了找出月魄精华也由得你。”孟扶摇笑，“你输了，十强者位置让给我，以后永远不得插手轩辕家任何事务。”
雾隐垂下眼睫，男子一般骨节鲜明的手紧一紧手中铜镜，道：“请吧。”
她后撤一步，并不敢小觑孟扶摇的实力，五指一掣铜镜飞舞，瞬间叠雾千层，自天、自地、自水、自树木，自自然间一切万物中腾腾升起，呼啦啦幕布般沉沉罩了下来。
孟扶摇身形一闪，不退反进，“弑天”神刀光指，半空里一道雪亮白弧，毫无花哨的沉雄一劈，那刀风凌厉如巨剑，远在丈外便已摧折花草，山崖上石缝间那些枯黄的碎叶瞬间被绞成齑粉，再卷入浩荡的大风里，石缝却在同时慢慢裂开，闲闲坐在山崖之巅衣袂飘荡的方遗墨皱了皱眉，伸指一划，裂开的石缝定住。
那边两人已经缠战在了一起，雾隐的雾气瞬间裹定孟扶摇，想要将她拖进山川大阵中困住，孟扶摇却已经吃过亏坚决不上当，早早看好了崖上地形算准了步法，她起落转折，腾挪闪避，所有的招式都大开大合劲风鼓荡，所有的姿势却都小巧精细方寸之间，她在方圆只有桌面大的山崖之巅，以绝顶充沛的真力和绝顶精巧的招数，将想要困住她的雾隐反困，不给她拖自己入阵法的机会，反而将她慢慢襄入自己的武功之阵，点、戳、递、收，每一招式的对战，她都在将雾隐慢慢的带离她原先的方位，进入属于她真气所控的战场。
方遗墨眼底露出了惊异之色，这个女娃子每次遇见都让他刮目相看，她似乎刚刚提升功力，却已在刹那之间摸着了自然法门的初始规则——建立自己的真力场，主导战斗的总步调，在真正的强者的战斗中，谁将节奏和韵律把握得幸运流水，谁就是赢家！而这个女娃子，步步深入不动声色，雾隐竟然明知她在划定并局限自己，却也没办法完全摆脱！
他在这里感叹，不留神发现坐下石头裂缝更大，只在刹那之间，他的位置又被纳入孟扶摇掌控的这片崖上战场，方遗墨赶紧有点狼狈的又一划指，才堪堪稳住身形。
山崖上罡风呼啸，雾气聚散，孟扶摇劲风狂卷，身形腾挪，忽地一个大仰身，低喝：
“崩！”
黑光一闪，“弑天”一现又没，突然诡异的自她膝下飞弹，自下而上直射雾隐眉心！
“哧——”
利器过快穿越空气竟至发出撕裂之声，漫天团团翻滚的雾气被这凌厉至极的一刀逼得裂帛般崩开，撞在两侧崖壁之上竟然也铮铮微响，天光一亮间，雾隐身形大现，而黑刀已在她眉间！
“去！”
亦是一声短促而有力的低喝，雾隐铜镜一翻便是一道乌光，两光想撞黑刀轨迹突然歪斜，然而就是这么一歪，竟然又歪到了铜镜之后，“铿”一声铜镜再裂，激起的余震将雾隐身子撞得一歪。
“倒！”
喝声未毕孟扶摇厉拳已到！所有的变化轨迹都在她计算之中，她出拳，拳风便是卷掠五洲的大风，所经之处犁庭扫穴，三丈外一棵巨树轰然倒下，砸得方遗墨座下崖石，瞬间大晃。
雾隐被这劈面一拳的拳风激得双眼难睁发丝扯直后扬，身子微微一倾突然身后一空，随即便直直栽落。
她被孟扶摇逼下了崖！
方遗墨霍然站起，身边黑影一闪，孟扶摇已经擦着他的身子掠了下去，她真气运行到了巅峰，浑身坚实如玉人，那般黑白分明，雪玉一般一道影子沉猛如炮弹般直坠下去，坠得比雾隐更快！
她坠落，飞鹰般自水面一掠而过，手中“弑天”一抹一撩，“哗啦！”漫天巨浪墙立而起！
雾隐半空里一个翻身，刚要举镜运功，借着这水面雾气更浓再困孟扶摇，不想应变奇疾的孟扶摇，竟然事事抢先一步。
此刻远处朝阳初生，凝黛河上滟滟千里，泛着朝霞的金光，“弑天”掠起波浪千层，漫天里都是细碎的飞闪的晶莹珠串，凤凰尾羽般流丝溅开，被那姹紫嫣红的五色霞光一照，七彩璀璨华丽不可方物，刺得人眼目难开，雾隐身子在水面上一掠，撤身后退，扑啦啦溅开的水滴已将铜镜浇湿。
朝阳出，雾气收。
雾隐厉啸一声，被水墙击得大撤身后退，身形如逆风之旗，在青黑山崖上霍然抖开，一反手风云倒卷，大片浑黑的雾气有如实质，带动隐隐轰然风雷之声，对孟扶摇当头一砸！
她已动了真怒。
孟扶摇一声冷笑，黑刀平拍，亮白罡气飞旋如天神巨杵，比那群山之间冉冉初升的日光还亮几分，飓风一转直直迎上！
两人在空中各不相让，硬拼一招！
“轰！”
霞光烂漫的半空里，一黑一白两道鲜明光幕悍然相遇，相撞那一霎各自微微一收，随即轰然爆发直溅而开，黑色如墨白色似玉，泾渭分明而又互相侵吞，随即那白光中隐现月白色内核，不断延伸，滚滚长河一般铺展而开，瞬间将黑光吞噬席卷，涤荡飞腾！
霞之红，雾之黑，玉之白！
三色成异虹！
异虹之下，绯衣男子愕然仰首。
河岸上，浅紫锦袍的男子则微笑负手看向那玉般身影他的女神，一丝浅笑如水漾开。
更远一点的篝火边，烤火的女孩霍然回首，昏迷中男子被那巨响惊醒，一转首目中神光四射，不知是惊是喜。
再远一点的灵珠山上，雾气突散，琉璃眼眸的男子突然停步，望向长空之上那个方向，三色异虹倒映在他眼底，烂漫如耿耿星河。
而在那繁华大城之中，轩辕晟高踞高楼据窗而立，手撑窗台远远望着灵珠山方向，眼底阴霾暗涌，在那座全昆京最高的楼下，目及方圆百里之处，亦有无数人看见这惊动天象的异虹，惊呼着打开窗户指指点点，不知道是哪里的顶级强者，在灵珠之巅长空之上，挥卷风云展示神迹。
而此刻，灵珠崖边。
鏖战虽未休，大局终已定。
展开的旗再次缩卷，咻的倒射回崖上，黑色巨杵寒光一收，紧追而上。
一前一后，两人落地。
巨大的风声止歇，崖上一片疮痍。
雾隐背对着孟扶摇，长袍垂落，铜镜背在身后，无坚不摧的珍贵古镜上，两道深深裂痕。
一道是先前孟扶摇和战北野合力所裂，一道是最后一招，孟扶摇悍然劈裂口
那女子双手反剪，腰背仍然如常挺直，一声叹息里却有英杰老去的苍凉，繁华谢尽盛宴终歇，一转眼秋声起，惊鸿落。
她慢慢道：“认输。”
认输。
方遗墨怔怔站着，乌发绯衣也似鲜亮不再，半晌方一字字道：“是，雾隐，输。”
三十年无人敢于挑战的武学巅峰，三十年立于武学风云之巅的十强者，三十年未曾听过输这个字眼，方遗墨想不到自己此生竟然有机会说出这句话，而这句话说出口时，他突然也生出辛酸落寞之感——雾隐之败，何尝不是他的败？
他叹息着，突然想要坐下去，好好的歇一歇……也许他们都老了。
他却坐了个空——在他刚才震惊之下忘记以真力护持自己座下断崖的时刻，孟扶摇凶猛的真力终于淘空了他坐下崖缝，顺带将整块断崖摧毁，他已无处可坐，无处可维持自己的潇洒风雅。
果然……输。
这一战一输两个，心服口服。
方遗墨微微仰首，看天际云霞变换，想起烟杀死时，月魄曾经说过的那句话，那时他还不以为然，然而现在他深深觉得，再正确不过。
十强者的时代已经过去，新的五洲之主终将诞生。
他望着孟扶摇，山崖上少女如玉，傲然挺立，那一轮灿灿日色正正升至她头顶，便如戴上日光冠冕，灿然如金，而漫天霞彩从遥远天际奔来，伴随风云涌动，齐齐镀上她轮廓精美的脸颊。
十万里朝霞战袍卷，红光尽染，十八年艰苦血战出，强者如斯！
他看着这位十八岁的十强者，眼神感叹，良久，他问：
“你入十强者第八位，名号为何？”
孟扶摇仰首，笑笑，迎着朝阳眼眸瞬间眯起，那眼神比日光温暖，比日光灿烂。
她大步走开去，两字铿然如剑出鞘。
“九霄！”

轩辕皇嗣 第十三章 昆京惊变
轩辕昭宁十二年十二月十六，成名天下三十年，排位也已经固定了三十年的十强者终于出现了变动。
神秘女子在轩辕昆京灵珠山挑战雾隐，一战将雾隐从十强第八的宝座挑落，当时星辉在场，当即认输，询问女子十强封号时，该女子答：九霄！
九胄！
凤在九霄，一唳清音万里，四海震动五洲臣服。
这个女子给自己的号，竟然凌驾所有十强者封号之上，其野心气魄，可见一斑。
雾隐之败，九霄之出，犹如坚不可摧的无上城堡被瞬间轰塌，倾落五洲大陆，激起五洲强者的惊涛骇浪，接连很多日，五洲大陆武者的谈资，就是这位神秘的“九霄”。
这么多年，十强者之名已被神化，武林中人别说挑战，连背后稍有一句不敬都不曾想过，如今却在这个萧瑟冬日，惊闻神话被打破，他们才恍然惊觉，原来强者也会被击败，而十强者，真的已经成名太久太久，就像月魄说的那样，那个属于十强者的传奇时代即将过去，新的传奇伴随着新的政治格局变动而产生。
新强者诞生，也算五洲大陆武者共主，各国都开始铸强者令牌，准备在九霄莅临时送上，拉拉关系，如果可能的话，聘请为护国国师之类的那自然更好，虽然到目前为止，闲云野鹤的十强者接受聘请的不多，但是和强者保持良好关系有利无害嘛。
可惜这位新锐风头人物，自灵珠山一战后便销声匿迹，连真名都没留下，只知道也是女子，年纪极轻，然而遍数近年来五洲大陆出名的女子，却一直没找到可以套上的人物，有人连雅兰珠都想过了，结果小公主一听说，笑得满头的小辫子都晃了起来。
“哎哟妈呀，太神奇了，我是九霄，我是九霄——”
她神秘兮兮凑到那个前来查证的人耳边，低低道：“我告诉你呀，九霄……”
该人竖起耳朵，目光发亮的等待洗耳恭听。
“……我不认识。”
“……”
神秘的“九霄”暂时性的昙花一现，九霄大人本人已经缩在了轩辕皇帝的身边，等待着“救援”了。
她击败雾隐后，转头去看了看战北野，见他醒来调息，雅兰珠小心照顾着，便没有去打扰，又和长孙无极谈了谈，就以后要做的事定了计划，便直接回灵珠山和轩辕旻暗魅会合，在山道处遇见两人，暗魅一见她便长长吐出口气，他眼神焦灼，寒冬天气发际竟然一层微汗，可以想见一夜冒险奔波，焦心如焚。
轩辕旻却只顾捧着元宝大人，和它大眼对媚眼，很有兴趣的问：“你听懂我的话对不对？对不对？你说话，你说话。”
元宝大人不胜其扰的堵住耳朵——丫的这戏子比老太婆还啰嗦，一句话问了整整一夜，老子听得懂，告诉你多少遍老子听得懂你咋听不懂？
孟扶摇一把将元宝大人抢过来，揣自己袖子里，警告戏子：“你没看见它，你没看见它，记住了，你没看见它！”
元宝大人抱臂，不以为然，笑话，我这么玉树临风气质超群天赋异禀风华绝俗令人见之难忘，你想戏子清空对我的深刻记忆？可能么？
暗魅只悄悄伸手过来，把了把孟扶摇的脉，眼神中露出由衷的喜色！对她做了个“恭喜”的口型。
孟扶摇一笑，笑容如花开放在暗魅琉璃般的目光中。
此时接应三人的队伍已经赶了上来，三人都将表情一整，娇弱皇帝依旧娇弱，不会武功的皇后依旧不会武功，老实侍女照样老实。
一路驱驰回宫，孟扶摇和轩辕旻在后宫分手，她一路长驱直入，将路上看见的惊异目光都记在心底，还没坐定直接问留在宫中的长侍：“娘娘们回来没有？”
长侍恭恭敬敬答：“昨夜贵妃娘娘，淑妃娘娘，还有姚贵嫔先回来了，其余娘娘还在灵珠山御苑。”
她“哦”了一声，走得口渴拿起桌上茶壶倒了一杯水便要喝，突然停了一停，道：“有点冷，去将我的大毛衣裳拿出来。”
那内侍应声去了，他也是轩辕旻派过来的人，一直跟随着安子，安子负责跟随帝后，他便总管内务，素来不多话，是个沉稳可靠的。
不一会儿他拿了衣裳来，笑道：“回娘娘，不知道您想要哪件，这件黑狐的和那件银狸的都好。”说着递了过来。
孟扶摇注视着他的手，笑道：“就那件银狸的吧。”伸手一接。
她接衣。
那手突然直直一伸，一掐对方手腕，一抖，一扔！
那人惨呼一声，已经被孟扶摇掼了出去，重重摔在墙壁上，两件衣服落下来，覆在地上。
他惊惶的看着孟扶摇，连眼神都在发抖。
孟扶摇笑一笑，不动声色的慢慢踱过来，毫不怜惜的踩在那裘衣上，顺便，踩着了裘衣下的手。
她步子不重，那衣服之下却立即传来骨碎之声——到了她这个程度，真气已经随着心念流转，身体发肤，都已经是武器，别说踩一脚，便是吹口气，也可以叫这个不会武功的太监送命。
那人痛得浑身抽搐，咬牙痉挛着一言不发，孟扶摇淡淡俯身看他，道：“我早就怀疑轩辕旻身边有双面间谍，如今好歹捉住了一个，来，告诉我，还有几个？另外，各宫嫔妃那边也有摄政王的人吧？来，背给我听听。”
那人嘎声道：“娘狼……娘娘……奴才不知道……您……说什么……”
“没事，我知道就成了。茶壶被动过，有人向里面投毒，可惜，我的茶壶里已经投放了一种药物，谁的指甲碰上茶壶里的水，指甲会变色，你下毒之后用指甲搅了搅吧？”孟扶摇漠然道：“我告诉你，遇见我，撒谎没用，做戏没用，乞怜没用，装硬汉还是没用，最聪明的办法就是老实。”
那人看她眼神也知道她没撒谎，浑身颤抖起来，却仍闭嘴一言不发。
孟扶摇微笑，道：“相信不，我不用动你一根指头，也能让你乖乖说话……”
迎着那人惊异不信的眼神，她笑：“我只需要明天开始提拔你为我崇兴宫总管太监，赐你珠宝金玉，荣宠有加……嗯……当摄政王看见我安然无恙，而你却又步步高升，他会怎么想你？三面间谍？哈哈。”
那人白着一张脸，惊骇的瞪着她，再没想到这个懒散的、跋扈的、看起来不像很聪明的皇后，竟然心思手段如许老成恶毒。
真若被她采取这一招，摄政王必定不能容他存活，那死法，会比自己能想象到的更惨。
孟扶摇笑眯眯看着他，连刑讯逼供都懒得用——太监这种生物，忠诚度一向有限，不用浪费力气。
那人躲着她的目光，半晌终于扑倒在她脚下。
“我说……我说……”
孟扶摇笑一笑。
半晌，她吩咐了那人几句，那人一脸难色又不敢违抗的出去——秘密都卖给她了，还能不听她的？
孟扶摇又叫了铁成进来，道：“联系下小七，叫他办件事。”
铁成领了命出去，孟扶摇一人留在宫室中，注视飘摇的珍株帘影，慢慢露出丝淡淡笑意。
该怀孕的已经怀孕，将除根的一定会除根，一次不成还有下次，难道还要坐等下次被暗害？那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轩辕家的最后一战，她没兴趣让步调一直掌握在那兄弟两人手中，她要由她来决定！
此刻风平浪静，且待风云将起！
身后，突有光影淡淡，有人影悄悄进入内殿，不长的人影投射在地面上，猫似的步履轻软。
孟扶摇不动，将一杯茶漫不经心的喝着。
那人蹑手蹑足走近，悄没声息的拨开珠帘，慢慢挪到了她身后。
孟扶摇垂下眼，端坐不动，茶盏里热气袅袅，她眼神清亮干净，一块凝着的冰。
偷袭我？
找死！
一双温软的手，突然蒙上她的眼睛！
孟扶摇肩头一耸，腰间“弑天”瞬间滑出衣袖，仓身劲气刹那流转，弹飞欲起！
“猜猜我是谁？”
甜甜的，还带着童音的带笑语声传入耳中，语气满是调皮和娇憨。
孟扶摇急刹车！
一瞬间她收刀、缩肩、压下飞涌的真力、在爆发边缘堪堪勒马，因为收得过急力道过猛，刹那竟然逼出一身大汗。
好险！
差点泄露了武功！
深吸一口气，孟扶摇回身，有点无奈的注视着“多啦A梦”贵妃，皱眉道：“阿光，进门怎么不通报，你越来越没规矩了。”
唐怡光傻傻的笑着，伸手去她桌上去取点心，道：“我想你这边的小胡桃了。”
孟扶摇叹口气，将她拉过来，从柜子里另取一盒给她，道：“桌上不新鲜，换这个。”
唐怡光只要有吃的就好，笑嘻嘻的接了，这才想起来给她行礼，孟扶摇拦住，哭笑不得的道：“以后进我寝宫要通报，知道吗？”
那孩子哦了一声，孟扶摇向来对萝莉没抵抗力，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下杀心，亲自帮她敲胡桃壳，看她吃得幼童一般抛抛洒洒，想起当初轩辕旻说起的她坠马伤脑的事，忍不住问：“阿光你当年才六岁，怎么就会去骑马？你爹爹教你的吗？”
唐怡光满嘴嚼着食物，含含糊糊的答：“……哥哥教我。”
孟扶摇没听清那是个什么哥哥，也没多想，待她吃饱了将她送了出去，回来后，站在室中仔细将最近打算做的事想了想，忽觉身后门帘掀开，听那韵律奇异的步伐就知道是暗魅，孟扶摇没回头，随口道：“你那蛇毒毒伤，没事吧？”
暗魅“嗯”了一声，轻轻走到她身后，手突然搭上她的肩。
孟扶摇下意识一让，暗魅却道：“我给你舒一下骨，你功力进益骨骼抽节，这个时候舒展开来对你更有好处。”
孟扶摇犹豫一下道：“不用了，这样就很好。”
身后暗魅轻声叹息，声音如秋风掠过一片霜白的树梢，淡淡的凉而沧桑，他道：“你便这样让我欠着你，欠一生，欠到死么？”
孟扶摇怔一怔，回转身，道：“何必说得这么严重？谁欠谁，欠多少，计较这个的还是朋友？”
暗魅眼底琉璃光滑流转，听她这话并无喜色，那种淡淡的萧瑟更重几分，却最终一笑，道：“那最起码帮你松骨下没问题吧？”
孟扶摇无奈，踢踢踏踏爬上榻一躺，趴枕头上道：“如果我睡着了，麻烦你不要看，我睡相也就比元宝大人好一点。”
元宝大人蹲在她枕头上，鄙视的看她一眼——最起码我不流口水！
孟扶摇趴着，心中想着自己下一步下下一步的计划，脑子里乱哄哄的，忽觉身后一软，暗魅的手指已经按上了她的背。
他五指修长，指节散开如舒展枝叶，一触及她的背热流便如泉潺潺，涌入四肢百骸，随着暗魅高超优雅的手势，孟扶摇听见自己骨节微微挣响之声，清脆明亮，那般点、推、敲、拓、轻柔熨帖如清风拂体，却又沉劲有力似大江涌流，将她一直以来的紧绷紧张都从体内渐渐驱除，孟扶摇飘然欲起浑身松爽，舒服得差点想呻吟，赶紧咬住枕头。
听得身后那人淡淡道：“扶摇，你太紧张了，你的身体，都是紧绷的。”
孟扶摇汗颜的笑笑，心说其实是因为我搞不清楚你算不算君子。
暗魅又笑了笑，突然转了话题，轻轻道：“愿不愿意永远留在轩辕？”
孟扶摇心中一震，这个话题向来是她最怕的话题，留在轩辕？哦不，她的一生注定了永远不能为谁停留，她的脚步和她的心，时常背道而驰，却又不得不咬牙继续向前，太渊、无极、大瀚、轩辕……路始终在前方。
她在沉默，随即感觉到背上的手指停了一停，清逸气息逼近，暗魅的身子似乎俯低向她，孟扶摇怔了怔，有心翻身躲开，然而她为了避嫌没敢在床上松骨，身下是窄榻，只有一人宽，一面档死，一翻身要么翻进他怀抱要么翻得正面对他，那更是一份直面相对的尴尬，正犹豫间，暗魑的身子却在她耳侧停住，他伸手，轻轻捻了捻孟扶摇耳垂。
他的手指柔软温暖，前段日子的微凉已经散去，彼此都有丝缎般的触感，彼此都颤了颤，孟扶摇一偏头，暗魅却已松开手，淡淡道：“……终是不能留么？不过，日子还长着呢，扶摇，你看，你这个不愿打上任何人印记的家伙，第一次破例为我穿了耳洞……我但望终有一日你能为我破例更多。”
孟扶摇默然，半晌答：“我的让步，向来只在我觉得可以的范围之内。”
“我知道。”暗魅轻轻地笑起来，笑声似叹息，一声声凉过冬日寒风，却又一声声长过情丝万缕，“如果真的再没别的破例，有过这一次，也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他站起身，递过来一个小小盒子，转身走了出去，将至门边时扶住门框，没有回首只淡淡道：“扶摇……真希望你不会让这个耳洞长拢。”
孟扶摇抿着唇，打开那小盒子，里面是一颗雪白的丹丸，拇指般大，幽香迫人，孟扶摇嗅不出什么成分，却也知道这东西一定珍贵无伦，她转头，看看暗魅离去的方向，又摸了摸自己耳垂，良久，轻轻的叹息一声。
*
轩辕昭宁十二月二十一，冬日寒冷，滴水成冰，轩辕和大瀚边境的莽莽山脉覆雪万里，沉默蹲伏于苍茫大地，遥瞰两国戒备森严的边境。
今冬特别的冷，昨夜甚至下了一场大雪，雪厚尺许遍地银白，家家户户掩门守火，任那雪地平整如貂毯，一色深白无人踩踏。
清晨，霞光淡淡，在雪地上嫣红银白的铺开去，有种收敛沉静的华艳。
却有“咯吱咯吱”的艰难踏雪声渐渐从远处传来，伴随着嘈杂的语声，雪地上多了几道迤逦的深脚印子。
“奶奶的，这天气，还得出门守哨！”
“不就是怕对面的瀚军捣乱么，其实也就是虚张声势，他们皇帝还在我们这呢。”
“我说这鬼天气，人家还不是闷在帐篷里烤火，打仗？咋打？”
“郑护军也真是，拿咱们不当人！”
纷乱的语声惊破雪后的空深寂静，轩辕国东北边境长策守军松松垮垮挎着刀剑一路艰难跋涉过来，他们是今天负责边境巡逻的小队。
习惯了偏暖气候的长策守军，分外耐不得寒，此刻勉强出门放哨，一个个穿得狗熊似的，军中赶制的新棉袄过于粗糙，穿进去两根胳膊便成了萝卜，直直挺那里，别说拔刀，自己想摸到自己屁股都难。
当先的小队长懒懒的爬上一个高点的山坡，往对面隔了一条不算太宽的河的寂静沉沉的瀚军帐营看了一眼，道：“我说这天气鬼会出门！屁动静也没！走，回去！”
众人高高兴兴应了，转身就走，走在最后一个的突然回身，道：“咦，什么声音？”
他回身，便看见对面，铁丝荆棘网后面的河面上，突然传来了马蹄之声，随即看见一队深红甲胄卫士，火般的出现在对岸。
那队卫士在雪地里慢悠悠的“驰骋”，手中还晃着弓箭，那士兵一看便乐了，笑道：“哈，哪家的傻子，这么厚的雪出来打猎？”
众人都哈哈的笑，那小队长道：“咦，这是哪家的军队？大瀚军是黑甲啊。”
“管他哪家的，总之和咱没关系。”众人转过身，突然看见对面当先一个汉子扬了扬弓，随即他马前跑过一只兔子，那兔子直直奔过河上冰面，钻过铁丝网，向这队士兵奔来。
那小队长来了兴趣，笑道：“好肥的兔子！既然送上门，带回去打牙祭！”
他弯弓搭箭，一箭飞射，正中兔子前心，众人都叫声好，那小队长洋洋得意，笑道：“不过是只兔子，当年在定河战场……”
他的语声突然顿住。
四周的欢笑突然顿住。
众人惊骇的转头，瞪眼，看见小队长的胸口突然多了枝红羽重箭。
小队长缓缓的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箭羽颤颤，在寒风中无声飘摇，那箭是冷的，那箭端涌出的血是热的，然而这是生命里最后的热度，很快，他便要和这身下的雪，一般的冷了。
他轰然的倒下去，睁着眼，血光溅上铺了霞光的雪地，比朝霞更艳几分。
在最后坠落的视野里，他奇迹般的看见了对面射箭的那个人，看见他清俊英挺的眉宇，平静森凉的眼眸，看见他居然单臂持弩，另一只手臂袖子软软垂下。
听见他一字字，冷冷道：
“你、杀了、我家瀚王的、兔午。”
*
“你杀了瀚王的兔子。”
五洲大陆有史以来最彪悍最无耻最荒唐的开战宣言。
此宣言迅速风靡五洲，原本就已名动天下的那位传奇瀚王，再次因为他和他被杀的兔子名闻各国。
在以后的很多年，还有人以此作为挑战的代名词——我要揍你！为啥？你杀了我的兔子！
然而这句宣言的被宣告者轩辕，此刻却陷入了尴尬而无奈的境地。
大雪之日，大瀚瀚王“狩猎”侍卫以瀚国兔子被杀为由，悍然射杀轩辕守军，随即轩辕长策军立即意图反击，却发现只是刹那之间，瀚王王军已恶狠狠压上阵前，而原先就在边境的瀚军，衣甲整齐遥遥在后。
他们并不进攻，却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和绝对百战铁血的杀气兵锋，狠狠压上已经多年没有征战过，刚刚换防还对地形不算太熟的长策军面前，巍巍大军，沉沉刃寒，似一道山般阴影，压在轩辕军心头。
长策军火速向昆京传递军情，摄政王整整开了一天的朝会，一堆大臣掩面唏嘘，为大瀚孟王的无耻而伤心哀叹——孟大王的封地虽然接近轩辕和大瀚的边境，实际上最近的也还相差数百里，这谁大雪天气跑出几百里去打猎？这谁一只兔子便轰上了人家一军？这是打猎么？这是打劫！
大瀚瀚王！比大瀚皇帝还牛叉的，一脚蹬上了轩辕的脸！
脸被蹬了的轩辕，鼻青脸肿的开会，他们很聪明的赶紧先去找还滞留在昆京的瀚皇，结果驿宫里不出意料的人去楼空，饶是轩辕晟一直派人注意着瀚皇行踪，也没能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最后轩辕晟很无奈的，派出手下得力大将，五军兵马都督唐如松，率军十万驰援边境。
唐如松大军开拔之日，摄政王亲自送行，高台上金爵赐酒，唐如松一饮而尽，掷杯于地朗朗誓言；“不斩孟扶摇誓不回！”
此豪言壮语传入轩辕后宫，“宇文皇后”长长甲套敲在花梨木桌面上，露出一个妩媚的微笑，轻轻道：“亲，你走错方向了。”
大才她眼神中笑容太毛骨悚然，远远过来的轩辕旻抖了一抖。
孟扶摇看见他，招手唤他过来，戏子赶紧一溜烟的过来，谄媚的给女王陛下捶腿，孟扶摇看看他指甲里的泥土，嫌弃的一脚踢开，道：“又去拔东家菜讨好西家了？”
轩辕旻正色道：“不，最近天冷，长不出菜了，我命人到外面集市上买了菜，帮她们栽进去。”
孟扶摇抚额……情种，真是情种。
轩辕旻笑嘻嘻腻上她的膝，道：“走了个唐如松，还有三个呢，好歹两手两脚都得砍掉啊。”
“政治是很美妙的东西，需要温情的面纱，不要说得这么血淋淋。”孟扶摇戳之，“放心，总有办法解决的。”
戏子仰头瞅着她，突然道：“朕在不在你最后的解决名单内？”
孟扶摇垂眼，缓缓和他对视，随即微笑，道：“你说呢？”
戏子笑而不答，又转了话题：“朕可不可以猜猜你到底是谁？”
孟扶摇抓了个胡桃很干脆的塞他嘴里：“不可以。”
戏子哀怨的以袖掩面，唱：“银河长天未央殿，妾妃空守泪烛前……万岁，你又被哪个狐媚子迷鸟心……”
“万岁要去杀狐。”孟扶摇踹开“妾妃”，“滚吧。”
“妾妃”扭扭捏捏一步三回首的去了，曼长唱腔老远犹自传来：
“呀呀啐……你……杀了……我……地……兔子……”
*
轩辕昭宁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三，轩辕遭遇立国以来最为内忧外困的一刻。
和轩辕一直邦交一般的上渊，突然在轩辕大瀚对峙之时，向轩辕发起责难，提出当年上渊国主齐寻意母后曾离奇死亡，疑凶手为当年的太渊太子妃、现在的太渊皇后轩辕氏，轩辕皇后已薨，这桩旧案便要着落在轩辕国，请轩辕交出幕后主使，并对此有所交代，以全上渊国主为人子者之孝道也。
二十年前旧案，现如今莫名其妙的翻了出来，早不翻晚不翻，偏偏在轩辕和大瀚对峙的时候，事情发生在太渊不对太渊翻，偏偏对着轩辕，这又是个秉承大瀚孟王高贵人格精神的后继者——打劫的。
据说当时轩辕晟接到国书，一拳击在桌案上，将桌子生生轰裂，满殿文武大多惊跪下去，却有一帮老臣，悍然而立，立刻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奏章侃侃而读，那内容刀笔狠辣，闻之惊心，直指摄政王篡权跋扈，为政失当，暗示如今轩辕局面由他一手造成，并指摄政王谋杀先帝后裔、暗害忠良遗孤、欺君罔上把持政权倒行逆施任用私人等等十八大罪。
领先弹劾者，是海内大儒、原摄政王妃之父、摄政王岳父、现任文华学士，桃李满天下饱受士人尊崇的窦铭。
当庭弹劾，句句诛心，轩辕晟便是泥土做的也生了火气，再说这样的罪名论谁也承担不起，无奈之下只得当庭将老窦铭羁押于天牢，他还算理智，没对老家伙用刑也没说要杀他，然而便是这样，当白发苍苍老泪纵横，当庭大呼“太子英灵，佑我精诚”的老臣被免冠押下，一半都是窦老门下的文官看摄政王的眼神都不对了。
更糟的是，天下士子听说老相被押，生死俄顷，立即鸡冻了，呼朋唤友，拉帮结派，冲击昆京各文司衙门，贡院、三司……并到都察院喊冤，闹得沸反盈天惊扰不休，各文司衙门官员们很多对此采取不闻不问放任态度，当摄政王派人去查问，便出来挥挥袖子赶人，摄政王的人一走，又回去蹲在炉火熊熊的官署里喝茶。
朝政一团纷乱，上渊的催促国书还一封接着一封，并也做出了陈兵边境的姿态，扬言不给个交代，也只好杀杀兔子，轩辕晟命令细作好生探听小国上渊这次发了什么羊癫疯，并悍然不打算对此解释，想干脆两地作战，打垮这些落井下石的，让他们知道轩辕不是那么好欺负！结果细作的回报，却让他冷了心。
上渊最近国内生乱——当初上渊建国时无极国曾将两国边境一直争议未决的两夷之地划给上渊，当时齐寻意感激万分，谁知道那根本就是塞过来的一个长期遥控炸弹，桀鹜的两夷，向来只臣服于长孙无极的铁腕，齐寻意根本压制不住，频频作乱的两夷让齐寻意疲于奔命，劳民伤财，无奈之下只得向无极请求，请太子殿下他再收回去。
谁知道拿到手容易送回去难，伟大的无私的客气的无极太子说，送人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岂不是让我自己打自己脸？不成，不成，再说当初国主您都笑纳了，怎么现在又反悔了？难道是对我无极送出的礼物不甚满意？那要不要我把两戎之地再割给您？
无极来使冷笑着语言客气语气威胁的传达这段话时，齐寻意差点崩溃——只见过国土一分一寸拼命争夺的，没见过拼命往外送你想还都还不了的，到得此时才知上了长孙无极的恶当——他送出来的东西，果然不是那么好接的。
最后齐寻意扯着使者袖子苦苦哀求，长孙无极才勉为其难答应再收回去，但是，得有条件。
什么条件？齐寻意奄奄一息垂死挣扎的问。
使者不急不忙扯开一道加密文书，用十分诡秘的语气对上渊国主道：“阁下妈死了这么多年，可以拿来报一次仇了。”
“……”
于是，上渊突然想起来报仇了，轩辕被两线逼战了，无极送出去的国土，又拿回去了，长孙无极也帮到某人了，自己甚至连兵都不用出了。
这就是最高等级的空手套白狼——送出个东西套住你，再让你心甘情愿送回去，你想送回我还不乐意，还得赔条件。
可怜的上渊，可怜的轩辕……
轩辕晟打听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立刻什么念头都没了，上渊背后既然有无极这个心思阴毒的庞然大物，打是绝对打不得了，逼急了齐寻意，国土一开放，长孙无极保证毫不客气的就来抢轩辕。
轩辕晟无奈，只得再次派出身边一等一人才，掌控他手下文官势力的丞相司徒墨，亲自到轩辕和上渊边境，就“上渊国主他娘被害一案做调查并商谈”。
戏子皇帝得到消息时，托腮看了孟扶摇很久，孟扶摇温柔的抚摸他的头，道：“娃要乖。”
戏子皇帝苦笑笑，摇摇接摆走了，一边走一边翘着兰花指唱：“呀呀啐，阁下……老母……仇该报……”
*
剩下的手脚，从内宫砍。
这是孟扶摇早已计划好的事，先搞出外患，再趁着轩辕晟焦头烂额没空理会内宫，正式下手。
要想动内宫而不被轩辕晟警觉反扑，这是唯一的办法。
腊月二十四，小年，宫中自然也要庆祝，孟扶摇特旨众妃免织布种菜，放假，各宫可以在御厨房取菜，也可以自己的小厨房开伙，妃子们欢天喜地，都选择逃离瘟神自己庆祝。
玉妃简雪自从上次奉孟扶摇命照顾贤妃，贤妃依旧受了惊，被罚掇离自己的主宫，住在贤妃素心殿的隔壁翠云轩，她自请和贤妃一起庆祝，贤妃原本厌她，见她不被皇后待见反而欢喜，有心拉拢，两人在素心殿欢欢喜喜吃了小年饭，简雪亲自下厨，贤妃也来了兴致做了几道菜，中途发现盐不够，去御厨房取了些来，吃饭时融融一堂，两人十分和谐的你来我往，菜中有道云丝鸡片，简雪笑说淑妃娘娘最喜欢这个，不如给她送份去表表心意。
贤妃撇一撇嘴，道：“我送的，她敢吃？”
“有何不敢？”玉妃笑，悄悄附到贤妃耳边，“皇后跋扈，这宫中上上下下都看得清楚，姐姐是皇后之下第一人，唯一能和皇后分庭抗礼人物，但再圣恩隆重也是孤掌难鸣，凭姐姐的地位家世，和大家多来往来往，名分上的那点欠缺，不就补齐了？”
贤妃目光闪动，“唔”了一声，玉妃起身，嫣然一笑道：“妹妹亲自去送。”
贤妃本有些不放心，见她自告奋勇自己去，倒安心了，一笑道：“劳烦妹妹。”
素心殿小年饭“姐妹”笑语晏晏，崇兴宫却又是另一番风景。
孟扶摇最近的心思全在翻云覆雨步步紧逼，一心要将轩辕晟用软刀子慢慢割死，对这个什么小年一点概念都没有，晚间她从轩辕旻的承明殿回来，刚刚跨进院子，便怔了怔。
怎么黑沉沉的，一点灯光都没有？
这些年从血火中跨过来的孟扶摇，向来是一发现异常便立即退后，然而她还没退两步，身后院门突然无声关闭。
孟扶摇站定，真气运行脸色如玉，随即笑了笑，一步步走了过去。
前方大殿之巅，却突然悠悠飘下一个灯笼。
火红影纱、手工精致、缀着金色飘带和玛瑙流苏，完全年节宫灯式样却比寻常宫灯更漂亮的灯笼。
红色的灯笼在一片深黑的宫殿背景里飘摇迤逦，所经之处照亮一片金红光芒，美则美矣，却因为出现得奇异，令人心生不安。
孟扶摇专注的仰头看着。
灯笼飘近前，隐约有小小的圆圆的黑黑的影子，扒在纱面上做“飞天之舞”，孟扶摇瞟一眼，又瞟一眼，笑了。
还飞天咧，“飞猪”差不多。
那灯笼悠悠落在孟扶摇手中，飘出两条金色丝带，一条写：扶春来，见山河不老，一条写：邀冬去，庆日月如初。
嵌字谐音凤首格，很漂亮的字体，不同长孙无极的飘逸战北野的疏狂，骨骼灵秀外圆内方，孟扶摇微微一笑，将那丝带攥紧掌心，伸手从灯笼里抓出“飞天之猪”，诧异的道：“没被烤死？”
仔细一看才发觉蜡烛外罩了薄薄的玉管，难怪灯光那么朦胧。
元宝大人白牙闪亮亮的穿着它的大红袍，自己觉得这个出场很拉风很优美，犹自翩然欲舞，突然被人拎着后颈，拿了开去，顺手塞在某处角落里。
被利用完毕，过河拆桥了……
孟扶摇目光亮亮的笑着，道：“想不到你这个家伙也会玩这一手。”
对面男子，淡玉色的脸庞在灯笼红光映照下润泽光艳，唇色犹艳几分，流转的琉璃眼眸华光千层，烁人眼目，他淡淡笑着来牵孟扶摇袖子，道：“过年了。”
孟扶摇仰头袖手，看沉沉天际欲雪天气，感叹的道：“是啊，我又老了一岁了。”
暗魅轻轻一笑，道：“你若老了，我们算什么？行将入木？”拉着她就走，道：“今天各宫自己开伙，你有口福了。”
“有什么口福……我还在愁吃啥呢……”孟扶摇懒懒的给他拽着走，突然顿住脚步：“啊？有好吃的？啊？你下厨？”
暗魅不答她，孟扶摇皱皱鼻子，鄙视的瞪一眼他的背影，他下厨？这些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厨房烟火气都很讨厌的家伙，不会是一盘白水煮青菜一盘青菜煮白水吧？
暖阁里的灯光次第亮起，将刚才的黑暗瞬间驱除，雕花铜火炉熏得一室香暖，阁中铺了锦围的圆桌上，七彩斑斓，香气四溢。
孟扶摇怔怔的看着那些药香和菜香诱人混合，颜色和形状各擅胜场，连萝卜都雕出漂亮的牡丹的大菜，半晌，吸了吸鼻子。
她道：“这个世界真虚幻啊……”
暗魅夹了一块茯苓夹饼给她，道：“先吃了垫垫肚子，我怕你突然扑上去。”
孟扶摇吃了几口，突然愤愤，咕哝道：“原来有人会做……”
暗魅只在笑，慢慢给她布菜，元宝大人蹲着拉他袖子，暗魅顺手将那盘子饼都塞它怀里去。
打发走了灯泡，他才对灯下若有所思吃饭的孟扶摇道：“好歹咱两人一起过了个小年。”
孟扶摇放下筷子，慢慢道：“以前，我的年，都是很热闹很热闹的……”
暗魅给她斟酒：“很多人吗？”
孟扶摇怔了怔，摇了摇头，随即有点迷惘的道：“咦，那也是两个人，为什么我便觉得那时特别热闹呢？”
很多很多年前，小屋灯火黯淡，不及这暖阁富丽堂皇；桌上菜色寥寥，不及这锦桌满满奇珍；四面摆设寒酸，不及这金香炉铜暖炉一室融融，然而那时候两个人头碰头吃火锅，在蒸腾的热气里你夹我一块我夹你一块，各自熏红了脸盈盈笑……那些死在记忆里的最温暖过去。
身侧，暗魅的手顿了顿，偏头看看她，一瞬间眼神流转，半晌道：“你这样说我可要伤心来着。”
孟扶摇醒过神，歉意的笑笑：“不好意思，人老了总是爱回忆。”
暗魅无奈的摇摇头，也不再说话，两人相对着静静吃饭，孟扶摇只觉得这一刻宁静安适，对面那个人不热闹，有种遗世独立的孤凉，然而那孤凉里，有只给她一个人的体贴和温存。
半晌听他道：“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孟扶摇含着筷子想了想，她的眼色在灯光下黑白分明，像黑白玛瑙那么泾渭分明的闪闪亮着。
她道：“我但望心愿得成，我爱的人们好好活着。”
暗魅垂下眼，慢慢的喝汤，孟扶摇又问他：“你呢？”
暗魅沉默，孟扶摇也不想逼问，逼出什么情话来反而不好招架。
直到两人吃完，孟扶摇笑道：“得赶紧睡下先，今夜必不能安稳。”抱了肚子撑得走不动的元宝大人离开，将到门口时才听见暗魅沉沉道：
“我但愿年年岁岁，都有人陪你过年。”
*
年年岁岁，都有人陪你过年。
那个人是谁呢？
孟扶摇抱了元宝大人在黑暗里，毫无睡意的目光熠熠，想着听见那句话她回首，看见那个温和又凌厉的男子，出神遥望张灯结彩轩辕皇城的侧影。
那座城……那一生的起点和终点，彼时彼刻，他在想着什么？
孟扶摇一声叹息，逸在午夜的雪意微寒的风中。
而夜，已深。
“报——”
杂沓的脚步声和急促的禀报声惊破皇城之夜的寂静，无数人涌向崇兴宫和承明殿，隐约不知道哪里，传来惊恐的哭喊声。
孟扶摇在黑暗里，笑了笑。
她开了门出去，立在台阶上，目光一扫跪在台阶下满面汗水的淑妃锦云宫总管太监，冷然喝道：“深更半夜的嚷什么？”
“回娘狼……”那太监一脸惊恐，连声音都变了，“淑妃娘娘，淑妃娘娘她……出事了！”
孟扶摇皱眉：“摆驾锦云宫！”
锦云宫早已站满了人，轩辕旻及各宫嫔妃已经到了，太医院的人跪满了一屋子，孟扶摇到的时候，淑妃的尸体已经凉了。
匆匆走进灯火通明的内殿，孟扶摇目光和轩辕旻一碰，各自让开，孟扶摇厉声道：“今夜侍候淑妃娘娘的人呢？通通打死——”
“娘娘饶命！”淑妃贴身宫女香结儿被人扒了宫裙，披头散发由几个太监架了臂跪着，此时涕泪横流的挣扎着膝行到孟扶摇身前：“娘娘，不是奴婢的事，淑妃娘娘是吃了玉妃娘娘送来的云丝鸡片后嚷肚子痛的……”
孟扶摇霍然转首，看向也已经拔了插戴的玉妃简雪，简雪并无惊惶之色，不卑不亢的跪着，道：“那菜是臣妾送的，但却是贤妃娘娘亲自下厨所制。”
“玉妃！”贤妃一声怒喝，脸色铁青，孟扶摇亦怒喝：“玉妃你莫要临急乱咬人——”
贤妃倒怔了怔，诧异地看了孟扶摇一眼，孟扶摇却对轩辕旻躬身：“请陛下裁决。”
“后宫是你的事。”轩辕旻道：“朕很伤心……朕要去再看看朕的爱妃，啊啊啊朕的淑妃啊……”
戏子舞着水袖扑向淑妃，又去演戏，孟扶摇无奈，道：“将玉妃交宗正寺查问，贤妃亦有嫌疑在身，暂于宫内禁足待勘，不得外出。”
“为何禁我足？”贤妃怒目：“难道皇后娘娘疑心臣妾？”
“贤妃娘娘能立即洗清自身嫌疑么？”孟扶摇斜睨她，“本宫自认为对于此事处置公允并有所照拂，贤妃若还有什么言语，本宫只好请你去宗正寺说清楚。”
“哼！”贤妃瞪她良久，又见轩辕旻“抚尸痛哭犹未休”，愤然道：“你这跋扈皇后，终有一日……”
孟扶摇微笑，道：“如何？”
贤妃张了张嘴，终究没敢说出口，顿足而去，临走时将殿门撞得直响，孟扶摇只微笑道：“贤妃娘娘脾气好大。”
众妃噤声不敢言语，孟扶摇又道：“华妃你留下，好好劝慰着陛下，莫要让他伤心太过伤了龙体。”
华妃喜不自胜应了，一侧的姚贵嫔脸色铁青——今夜轩辕旻原本翻了她牌子，出事之前刚刚把着她的身子许诺要升她妃位，如今这么一搅合，好事又泡汤。
而这个月，华妃明里暗里抢着她的机会向陛下邀宠，已经不是一次。
她粉脸通红，气息起伏，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发髻上珠玉因身子颤抖隐隐相撞，发出细碎琳琅之声。
孟扶摇当没看见，命人收敛淑妃尸体，出宫报讯，准备丧仪，随即道：“都散了吧。”
她转过身，在众人恭送下慢慢跨出门去，抬眼看看深黑天际，飞雪终于旋转着落下来。
这一场雪，将会覆盖掉多少人的尸体呢？
*
三日后。
宫闱连出异变，震惊轩辕。
姚贵嫔和华妃路遇发生口角，两人互相推搡，姚贵嫔将华妃推入池中，冬月池水刺骨之寒，岂是娇弱的宫嫔可以承受？华妃被捞上来时，已经香消玉殒。
轩辕旻又忙着抚尸痛哭，“宇文皇后”什么事也没做，直接将华妃家人传进了宫，华妃的父亲，户部尚书华洪熙儿子无数，只此一女，华夫人哭得险些晕厥，被孟扶摇好容易劝住，华夫人跪求皇后为爱女伸冤，孟扶摇手一摊，为难的道：“天寒路上无人，只是几个婢女指证姚贵嫔，人微言轻苦无证据，姚贵嫔又咬死不认，何况……”她悄悄凑近华夫人耳边，道：“姚贵嫔父亲，大学士姚凌，进宫好几次了，直说以性命担保，绝无此事，华夫人，您要知道，姚大学士也是摄政王麾下红人咧，那个那个，本宫很为难哩……”
华夫人柳眉倒竖：“好你个狗仗人势，杀人害命的姚凌！”
她翻身爬起，恩也忘记谢，匆匆回娘家去找自己的弟弟——京卫指挥使司指挥使李元，掌握昆京兵马的实权人物之一，与姚凌同属于摄政王阵营，却势不两立水火不容。
李元一听甥女被害却冤屈不得雪，怒发冲冠，当即点起指挥使麾下三千兵马，杀往姚凌府邸，姚凌还没反应过来，李元已经带着一大队士兵兵甲啷当的按刀进府，揪住了姚凌当胸衣襟，骂一声：“你这百死莫赎的老狗！”刀光一闪，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随即这个边将出身的莽夫顺手杀了姚府上下，杀完了，鞋底上抹抹血，大步走路，若无其事。
姚家满门被杀，惊动朝野，姚凌属于丞相司徒墨的集团，集团内众大臣相互之间都有联姻，姚家夫人，姚家儿媳，都是司徒墨集团中的重臣女儿，这下李元捅了马蜂窝，属于司徒墨这一系的大臣怎肯干休，其中几个也掌握部分昆京防戍，手中也有兵力的京卫指挥使司指挥使，参将们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也杀入李家和华家，李氏集团怎肯干休？于是，两下混战，昆京陷入朝臣之乱，腥风血雨之中。
这一场混乱，积怨已深的两家集团因一个宫嫔的死亡，因一个人的蓄意撩拨而彻底爆发，迅速以无法遏制的势头燎着了整个轩辕朝廷，将近百分之八十的官员卷入了这场变乱，到得最后，甚至出现买凶杀人，当街横尸的混乱，大臣们上下朝人身安全不得保障，很多人称病不朝，再加上忠于文懿太子的老臣从中运作煽风点火，整个轩辕朝政陷入半瘫痪状态，而到最后，混乱结束时，仅在昆京的朝官，便丧命百人以上，其官阶从紧要职司的小吏到一品大员，都有。
血色昆京，风雨飘摇，昭宁十二年的轩辕，日月不昭，人心不宁，如同那零落于街的尸体一般，人们似乎也透过两大集团不断爆发的血火争斗，看见权倾天下如今却摇摇欲坠的摄政王统治时代的末日。
这一场似乎意名其妙其实却蓄意为之的暴乱，后世史称：昆京之乱。
轩辕晟此时饱尝了他一贯玩的权力制衡之术的苦头——他将两家集团培养成势不两立，一点火星都会爆发，他将会城兵力分交两家集团合管，美其名曰相互融合，实际上是互相监视，如今两家集团混战一团，连同所辖军营，虽然他勒令不得跟随作乱，也已人心浮动，一日三惊。
而最沉稳，最能掌控全局的两家集团核心人物，如今都已远派在外，他一人按下葫芦起来瓢，不仅要忙于按捺昆京百官之乱，还得应付来自老臣旧将关于文懿太子案平反的呼吁，还要时刻关注脚蹬在他脸上的大瀚瀚王的下一步动作，他此刻明知后宫有问题，却已无法顾及。
而那负手立于后宫之巅，微笑看这一场血火的女子，终于进入了她最后的计划。
那最后的计划，针对摄政王手下最后一个最忠心的力量，贤妃之父，西平郡王高家。
在此之前，她得先让贤妃，杀了皇后！
*
昭宁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七，雪后初晴。
孟扶摇微笑带着从人跨进贤妃禁足的素心殿，贤妃有些不安的迎上来，开口就问：“娘娘，您是来解我禁足令的么？”
孟扶摇含笑看她，一直看到她惴惴不安，乖乖跪下去，才颔首命从人读她的懿旨——自从宫外变乱，宫内人手被轩辕旻趁机清洗，现在他们用的人手，已经足堪信任。
贤妃听着听着，脸色便变了。
懿旨历数她进宫以来，好妒不贤，草菅人命，不尊正宫，欺压诸妃……
“没有！我没有！”读到一半贤妃怒喝，爬起来就去撕懿旨：“你陷害我，你陷害我！”
“没有不尊正宫？”孟扶摇笑：“本宫入宫那日，你为何不去请安？”
“我有命宫女和皇后告假！”
“哦？”孟扶摇慢条斯理整理衣袖，“那你可还记得本宫当时说的是什么？”
贤妃哪里记得，孟扶摇好心提醒她：“本宫说，有病就该治。”
“对对，就是这个，你说有病就该治。”
“是啊。”孟扶摇笑盈盈，“可我有说，准你不来么？”
“……”
“至于草菅人会……”孟扶摇微笑，“来人啊……把那些漂亮骨头起出来，提醒下贤妃娘娘不太好的记性。”
埋在冷宫里的那些花匠的白惨惨骨头被起出来，狰狞的骨头带着微红的泥土直逼到贤妃眼前，带着血腥气的泥土味道和尸骨特有的腐臭死气直逼到贤妃面门，她惨叫一声，眼睛往上直直一插，便要晕去。
孟扶摇可不想给她现在就昏，她要她做的事还没做呢。
她上前，轻轻拍拍贤妃，贤妃从迷乱中醒来，一眼看见微笑盈盈的孟扶摇，魔鬼似的倾身在她眼前，衣襟微露，衣襟下垂着的丝绦上系着一柄小小的金剪刀。
剪刀……
她盯着孟扶摇的眼睛，那眼神华光流溢，浮波旋影，迷迷离离闪闪烁烁都似是在说话。
说着什么？
她的脑子微微晕眩起来，一层又一层的迷雾浮起，蔓延，降落，漂移。
她觉得自己也似漂移起来，化为粉，化为雾，化为烟，化为这天地间自由浮游的主宰。
然后……
然后她不知道了。
等她稍微有点意识的时候，就看见满殿的太监军士，皇后满身鲜血的躺在地下，而陛下，又在抚尸痛哭。
她觉得手心有点凉有点粘，低头一看，满手鲜血，一柄小剪刀抓在她掌中。
然后她看见陛下愤怒的走过来，指着她鼻子骂了些什么，又对军士们说了什么，那些肮脏的，粗俗的兵们便上前来，毫不怜惜的拉起她。
她的发髻被扯落，衣裙被踩破，高贵的钗环被胡乱扯丢一地，她不挣扎，只茫然的看着陛下，那个夜夜恩宠、枕边絮语、那个喊着她心肝宝贝小乖乖小绵羊小兔兔，发誓用全部的君王的宠爱来爱他的爱妃的陛下。
他却不理会她，只是那样双目喷火的看着她，那样目光森冷，毫无情意，那样陌生可憎，寒气逼人。
原来……
她轻轻的笑起来，道：
“真是的……”
这是宠冠六宫的贤妃，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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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妃弑后一案震动京华，她弑后证据确凿，再加上她之前就扬言要让皇后好看，全宫嫔妃都在场听见，众人都说皇后一直待她宽厚，她却骤下杀手，真是猪狗不如。
她被打入冷宫，朝中上下齐声要求惩治杀害皇后的凶手，西平郡王跪求摄政王援手，内外交困的摄政王犹豫着答应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当夜，被打入冷宫的贤妃自尽。
她非死于阴谋之网，而死于情意之殇。
不过对于步步为营草灰蛇线的政客来说，她的死只是射向摄政王最后一层屏障的箭矢而已。
贤妃明明是自杀，但是当痛失爱女的西平郡王入宫时，轩辕皇帝向他展示的却是贤妃被人勒死的证据，甚至连凶手都交给他了——这个凶手，西平郡王认识，正是他自己按照摄政王命令，布置入内宫监视帝后的双面间谍之一。
到得此时，不用说，一定是摄政王知道没办法帮她女儿脱罪，又答应了他救贤妃，无奈之下，干脆先杀了贤妃！再伪装成自尽的模样！
轩辕显对着西平郡王垂泪，和他赤忱交心：“郡王啊……朕其实最爱的还是贤妃，打入冷宫只想等风头过去，留她一命，不想……唉……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当朝竟也不鲜见啊……”
西平郡王一抹眼泪，当即回府，当夜，鸣炮三响，震惊昆京。
他反了。
巍巍如山的摄政王势力，在被日渐削薄之后，随着西平郡王的背叛，终于彻底倾塌。
那夜，京郊隆隆炮响传遍昆京，轩辕皇宫亦有听闻，所有人都关起殿门，悚然静默于黑暗中，等待着血色长天再次变色，已经关闭的崇兴宫内，却有一条“鬼影”，缓缓游移在宫阙正中。
长风寂寂，撩起孟扶摇长发，她负手缓缓看着这座自己住了两个月的皇宫，眼底神情复杂难言……轩辕晟末日终至，而她终于完成她要做的一切，今天她用最完美的方式将皇后的历程结束，从此世上再没有宇文紫。
权势如刀，可悍然劈裂一切抵抗，也可以将如山高垒慢慢削薄；人心之诡，可翻覆世间一切风云，可建立缔造也可摧毁崩坏。
到得此刻，孟扶摇突有繁华落尽的疲倦和苍凉，昆京事变，轩辕宫乱，其中死了多少人？她不敢数，也没有数，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国帝位，更需血流漂杵。
她缓缓张开双手，黑暗中掌心洁白如玉，她那般痴痴看着，心想，这双手，到底沾了多少鲜血？
掌心里突然落下簌簌碎屑，孟扶摇弯起眼，笑了。
最近忙乱，怎么把这个孩子忘记了？
轩辕马上还有变乱，把她带走吧，送回唐家，她还是个孩子，不该牺牲在这黑暗宫廷。
她张开手，道：“阿光，下来，姐姐带你回家。”
上头有人软软“唔”了一声，小小的身体随即扑了下来，带着清甜的花香和绵软的点心香气，让人想起一些温软的甜美的心事。
孟扶摇揽住她暖暖的身体，铁硬的心也稍稍软了几分，她摸着唐怡光头发，轻轻道：“快结束了……”
她的声音突然顿住。
眼前，寒光一闪。
唐怡光掌心一翻，一柄匕首如这月色冷冷，乍然出手！

轩辕皇嗣 第十四章
小小的身子扑进怀中，被孟扶摇抱个满怀的那刹，匕首也同时无声无息捅向孟扶摇前心。
削金断玉的匕首，毫不设防的孟扶摇。
匕首是绝世宝物，匕首上淬了剧毒，只要轻轻利破一丝油皮，这条小命也就报销。
更糟糕的是，匕首前段开叉，手指一推便是漫天花雨一般的牛毛毒针，匕首中间有机簧推动，触及便飞出蓝汪汪的三棱刺，匕首匕身和柄之间还有连接的锁链，可以随时控制长度，而匕首柄中空，只要受到任何外力冲击，都会立即炸开，伤及人体。
换句话说，这是个集匕首暗器炸药毒药于一体的暗杀工具，专门用来对付强大的对手，接不得扔不得挡不得，不接不扔不挡更不成，无论哪种对策，都难免伤及一丝半丝，而那一丝半丝便是一条命。
孟扶摇刹那间变了四种手法，点戳叼捺，然而她亦无奈的察觉，无论哪种手法，除非她还有一只手，否则在唐怡光还在近身出掌的情况下，都不可能完全不受伤害的解决那匕首。
那孩手离她，太近太近了。
那匕首离她，太近太近了。
孟扶摇叹息，电光火石间一指捺了过去。
后果……顾不得了。
一只手却突然伸了过来，轻轻巧巧一夹。
只是那么简单的一夹。
手势却翻覆高超难如登天。
那手五指刹那间都高度运用，拇指点中指捺食指弹无名指戳小指还能一勾，甚至连每根手指的每个指节都在错开弹动，方寸距离眨眼之间手指动作只一个，变化却有十多种，拇指一点将前段开叉捏闭，中指一捺将中段机簧推开，指节一弹卡死了机簧的关键，食指一弹将冒头的三棱刺弹回去，无名指一戳戳进匕首和柄之间，小指一勾把锁链勾缠在柄上，挡住了引线，使唐怡光无法再触发炸药。
精确至于毫巅，高妙令人眼花缭乱的手势。
一双灵巧得举世无双的手。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手和手势。
他一生浸淫医学，号称医圣，他做得世间最精细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他练得世间汇聚万千宝物集革精华的宝丹，他掌握得最精妙的火候，他施展得最高难度的精密手术。
这些，都需要一双精细灵巧，超于众人之上的手。
宗越。
他很突然的，却又似乎原本就应该在那里一般，白影一闪便出现，用他那可救无数人命也可翻覆无数人命的手，夹走了那枚世间危险第一的匕首，然后，随随便便扔进了宫外的碧池。
唐怡光自然早已蜷伏在孟扶摇脚下——宗越既然已经帮她解决了匕首之险，唐怡光自然是分分钟就解决的事。
孟扶摇不管唐怡光，只抬头看身前白衣如雪，唇色如樱的男子，他依旧那般肌骨晶莹，高山深雪一般清淡雅洁，在深浓的夜色里像一捧未经尘世玷染的雪，孟扶摇却像是不认识似的看了半晌，才嫣然一笑，道：“你终于肯把那见鬼的面具揭下来了。”
宗越淡淡看着她——他脱下暗魅的面具，不仅发色眸色唇色恢复如前，似乎连脾气都回到原来的宗越，一开口还是那么毒舌：“其实无论揭不揭，总比你戴那个女人的面具要好看些。”
孟扶摇盯着他眼睛，好奇的道：“别的也罢了，眼晴怎么变色的？我怎么也想不通。”
“我也想不通，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宗越不答反问。
孟扶摇猥琐的笑，不想告诉他其实自己发现的真的很早很早，在皇宫里遇见他，帮他敷药的时候就发现了。
当时他身上应该有一层防护的皮质东西，所以火箭没能对他造成太大的伤害，他的伤痕呈现的是中度烫伤而不是严重烧伤，自己给他敷药前他支开自己，就是为了脱去那层防护，而那晚敷药时她发现他的肌肤色泽已经和看他脱衣那次不同，后来才想起，那晚在密室里看暗魅脱衣，烛光照耀下沉在暗影中的肤色，是有色差的。
而她也从不相信以宗越的实力，会轻轻松松被轩辕晟掳走，再者，暗魅和宗越之间，虽然气质形貌截然不同，但很多细节都很相似，比如她一直在试探的洁癖，还有对药物的精通，比如那夜假吊的戏子皇帝，大抵就是为了等他，结果她懵然不知的冲出来，坏了他的事，而他之所以中箭，纯料是为了救她，否则当晚他已经和轩辕旻接过头，安然离开。
所以，真正被连累的，是宗越。
孟扶摇既然想通了这些，以她的性子，怎么可能再弃宗越而去？那是无论如何都会帮到底，不管你要不要，她只做自己认为该做的。
宗越需要留在宫中和轩辕旻随时商量对付轩辕晟的计划，她便去做那个皇后。
宗越和轩辕旻之间相互利用又相互防备，她便帮着警告轩辕旻。
轩辕旻拿出来的关系图和名单，都是宗越的，她自然心中有数，多年势力潜藏，一朝全力反击，朝中、宫中，宗越的准备，早已充足。
如果她没猜错，被轩辕晟掳走的那个假宗越，只怕也是一个难以避过的杀手锏。
其实她的目标和宗越好像不是完全一样呢……孟扶摇轻轻的笑起来，她习惯性的抢皇位抢大权，宗越的第一目标却只是杀轩辕晟本人。
她不知道宗越原先的计划是怎样的，但宗越的计划中一定不包括借助瀚王和上渊对轩辕施压，那样很可能给轩辕招致祸患，对于身为轩辕国人的宗越来说，内部夺权怎么来都可以，勾结外敌却万万不能。
所以……便由她来做吧。
至于以后的，最关键最重要的打BOSS，她已经没有必要再插手，那是文懿太子满门和摄政王的生死仇怨，这个仇，留给苦心孤诣隐忍多年的宗越自己报。
“接下来的事情，是你自己的事情。”孟扶摇取出前些日子轩辕韵悄悄进宫给她的王府信息图，“其实我想你自己手中应该也有类似的东西，但是我就是喜欢多事，用不用的着，那也是你的事。”
宗越接过，握在掌心，突然道：“其实我没想过要做皇帝。”
孟扶摇“嗯”了一声道：“我想也是，可是……我就喜欢多事。”
宗越无声一笑，看着她垂下眼睫，不说话。
两个人内心最深处的东西，都选择了不说出来。
半晌孟扶摇低下头，对脚底下呜呜哭泣的那团球皱起眉，道：“我还没哭你哭什么？”
“呜呜……阿六哥哥要死了……”唐怡光抱着孟扶摇的脚嚎啕大哭，“我救不了他了……”
孟扶摇抚额……明明她是受害者，为什么现在看起来倒像是她欠了剌客唐怡光？
唐怡光还在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全部抹在她衣角上，“呜呜呜你为什么不肯死……你不肯死阿六哥哥就会死了……“
“……”
孟扶摇嘴角抽了抽，一把拎起她，对着她猫似的哭花了的脸盯了半晌，无奈的叹口气。
真要杀她么？这个十三岁的外伤性弱智儿？
她犹疑的望望宗越，想从他那里得到点有建设性的意见，宗越袖手，望天，只道：“我只告诉你，她的心智不足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孟扶摇翻白眼，不是真的能瞒过她和宗越两人的眼睛？不是真的能让她毫不设防，以至于在最后关头靠近她的身？不是真的怎么会在这样树快倒猢狲将散的时刻，依旧毫不犹豫的执行任务？
正因为她真的心智不会，摄政王才选中了她。
那个……阿六哥哥是谁？不会是宗越吧？不会一个假的被掳的宗越，害了轩辕韵也害了唐怡光吧？孟扶摇狐疑的看着宗越，宗越立即道：“你看我干嘛？我可能和这小白痴有关系吗？”
孟扶摇突然笑了笑，道：“既然和你没关系，我就不客气了。”
她一掌拍向唐怡光天灵。
“慢着！”
孟扶摇的手掌停在唐怡光头顶上方，不放开也不落下，笑道：“果然是你。”
黑暗中冰肌玉骨一身鲜艳的戏子皇帝，慢慢浮出身形。
他神情古怪的看着孟扶摇，又看看还在嚎啕的唐怡光，眼神变幻乌光流转，那眼神里怀念、怅然、悲凉、无奈……满满都是欲待出口却早已习惯沉默或掩饰的心事。
半晌他过去，蹲下身抱住了那孩子，摸着她的头，轻轻道：“阿六哥哥的马儿，是落日牧场里最大的一匹，你怎么可以骑呢？”
唐怡光霍然一震，立即不哭了，抬起眼泪纷飞的脸，抽抽噎噎道：“小白马给爹爹杀了，他不让我骑。”
“嗯，”轩辕旻掏出他香气四溢的锦帕，仔细擦她的又是泪又是汗的脸，柔声道：“以后要骑马，阿六哥哥陪你骑，你再不会跌下来了。”
“你是阿六哥哥么？”唐怡光不哭了，认认真真的看他，红着个鼻头呜呜噜噜问：“阿六哥哥没你高，没你这么花花绿绿……”
孟扶摇喷一声笑出来，笑完却揉揉鼻子，转过身去。
她怎么突然觉得，有点心酸呢？
边远小城郡王的最小的儿子，被选中入京做傀儡皇帝，边城守将的小小女儿，在他离开的那一日拼命追逐，她的小白马被杀了，她去骑她的阿六哥哥留下的烈马。
然后她栽落，从此她的世界不再向前，万事都已浮薄浅淡如窗纸上霜花，只剩下模糊的，她的阿六哥哥。
十二年。
他在寂寂深宫里寂寞的唱贵妃醉酒，她在永远的六岁里坚守着那小小少年。
一对凄凉的童年玩伴，一生皇族辛酸的寂寥写照。
唐怡光看着花花绿绿的轩辕旻，突然从脸上抹了一把，沾了一手的泪水去擦轩辕旻的脸，轩辕旻不动，眼底水光盈盈，任那孩子用沾满点心碎屑的手拭去他的戏子妆容。
胭脂、螺黛、唇脂、珠粉、深红眼线粉艳双唇青黛长眉琼脂肌肤……那些浮华艳丽的伪装在少女沾满泪水的掌中一一抹去，现出俊秀苍白的少年容颜。
唐怡光扑了过去。
扑在十二年前的阿六哥哥怀中。
他离去在芳草连天的春日，一驾马车带走了她的阿六哥哥，她的故事便永远停在了最后的追逐时刻，最后那一眼，从高过两个身子的马儿上落下，眼眸倒映着千里辽阔边城荒戍里漫天漫地的春草如烟。
从此后她只记得他们的落日马场，他们的小白花和大黑彪，记得小小姑娘和小小少年的嬉戏，她在他肩头看落日，看累了睡在他肩头，晚上星月升起时他抱着她回去，袍角掠过遍野的蒲莲花沾一身香气幽淡的夜露。
多年后她做了他的贵妃，坐在金宫玉阙中吃着点心想她的阿六哥哥，摄政王说了，做贵妃就还她阿六哥哥，杀掉皇后就可以和阿六哥哥在一起。
皇后很好，可是没有什么比阿六哥哥更重要。
唐怡光将自己揉在轩辕旻肩头，撕心裂肺的哭，轩辕旻抱着她，斜瞟着孟扶摇。
孟扶摇对他露齿一笑，道：“杀人者死。”
轩辕旻还在瞟她，半晌道：“你不就是不放心我么？”
他抱着唐怡光慢慢站起来，道：“如果你们能赢，我便不争，我带她离开，给我一个闲散王爷做做吧。”
孟扶摇笑：“你舍得？”
“舍得不舍得，又如何？”轩辕旻习惯性的媚眼一撩，“你拖了东家拖西家，明为整轩辕晟，其实也为敲山震虎，否则杀一个轩辕晟，阿越自己早有成算，不用费这么多事，你存心一次解决我们两个的.”
“没办法。”孟扶摇笑眯眯，“陛下你让我很警惕，你太能忍，太能装，太有城府，娘娘我认为你是个祸害，但凡祸害，不能留。”
轩辕灵“嗤”了一声，道：“你们两个，一个牢牢渗透朝臣，一个干脆交联外境，我一个困居深宫光杆皇帝，从头到尾也就是个信息传递者和幌子，连身边使用的人都是轩辕越的，我能蹦跶个啥？”
孟扶摇默然，心想你现在是被我两人控死，但是如果到最后这个皇位宗越不做给你做，凭你丫忍了多年一朝得权的爆发劲，保不准就又是一个轩辕晟。
算你识时务。
轩辕旻抱起那个系着他脖子不松手的多啦A梦，慢悠悠晃着她，道：“也没什么啦……我最终要的，只是自由而己……”
他眯着眼，神情向往语气悠悠：“落日马场的草原，明年春一定更漂亮了吧？那些铁线草，樱缨红，蒲莲，紫苜蓿……红的黄的紫的绿的开得遍野都是，天那么远，远得看不见头，扯嗓子喊一声，三座大山都跟着你嚷嚷……呵呵……真好，我受够了四面宫墙，受够了低声唱曲，受够了……受够了……”
千里马场，辽阔草原，浸淫多年的记忆里的花香。十二年前草原上的孩子，终将含笑跨越这黑暗宫墙，一步步走向梦中的故乡。
他便那么神情梦幻的和孟扶摇擦肩而过，经过她身侧时，突然头一偏，极低极低的道：“孟瀚王，你这么大手腕的要帮阿越夺位，真的只是因为害怕我得权后会加害他么？”
孟扶摇震一震，轩辕旻却已哈哈一笑，错身走开。
孟扶摇沉默下去。
有些潜藏在最深处的心事，以为只有自己明白，谁知道连轩辕旻这个局外人都清楚，何况清明在心的宗越。
她突然觉得尴尬，不想再在宗越面前呆下去，匆匆道：“我出宫透气去。”
宗越没有动，看着她逃似的消失在宫墙之外，半晌，微微浮上一抹苍凉的笑意。
那笑意是月色初升，星光却还未及亮，于是那般寂寞高远的嵌在苍穹。
……扶摇。
你用这样复杂的方式……拒绝我。
我想做闲云野鹤的游医，心事一了便可永远陪在你身侧，你却宁可将我推上那锦绣玉围的皇位，用一国的责任来束缚掉我追逐你的自由。
其实不用这么费心的。
过够了双重身份，在黑暗和光明中不断游走的复杂日子，在你面前，我只想做最简单的人。
最简单的去爱你。
哪怕你给我，最简单的拒绝。
*
天生的帝位操盘手孟家大王，为了毒舌男一劳永逸的安全，很鸡婆的帮他剪除摄政王羽翼，逼走轩辕旻，为帝位铺路，宗越由着她折腾，反正他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只有一件，杀轩辕晟。
轩辕晟羽翼虽除，在昆京势力却并没有全去，他掌握政权多年，处理政事一把好手，并深知兵权的重要，那么糟糕的局势下，京营三万兵还掌握在他手中，他自己府中铁卫三千，也都是真正的精锐。
如果说境外的大军压境还只是牵扯军力的虚张声势，昆京内的一场恶战才是真正的必不可免。
宗越采取的方式，是外松内紧，逐渐合拢。
轩辕晟控制打压国内一切地下势力，宗越便以医圣的身份在其余各国建立地下势力，他对五洲大陆皇族的治病要求来者不拒，不要诊金，只以此交换他所需要的一切便利。
他手头有最严密的情报网，最精巧强大的武器，人数不多却最精良的作战队伍——全部是幼年收养，在气候最为恶劣的穹苍北原的冰天雪地中铁血训练，药物浸淫得铜皮铁骨，同时也是第一杀手暗魅手下最大的暗杀组织，用纵横七国的暗杀，来锻炼杀人的实战经验。
正如他自己，白天一身如雪的救人，晚上一身墨染的杀人一般，那些杀手，也潜藏在最普通的人群之中，也许是一个卖花少妇，也许是一个挑馄饨挑子的老汉，花篮里一朵花便是一条人命，馄饨挑子的扁担里藏着沾满鲜血的长剑。
长期隐忍，一击必杀。
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宗越早已将最精英的手下以各种方式慢慢渗透入轩辕，仅仅是去年轩辕晟庆寿，各国来庆的皇族贵宾中，就被他以私下替代的方式将自己的属下十八人带入并留在了轩辕。
让小郡主见他，本就是故意泄露，当轩辕晟将“宗越”抓走那一刻，最后的计划立即发动。
首要目标：圣宫。
在孟扶摇全力利用后宫搅起轩辕党派之争的同时，宗越的长剑，已经指向了另一个方向。他的第一件事，便是剪除轩辕晟真正的利爪和翅膀——专门为轩辕晟监视朝臣、楫拿侦查、巡察审问、以及私下镇压不听话的官员的隐秘组织。
孟扶摇奔往昆京，护国寺卖艺，在摄政王府寻找他的那半个多月，宗越已经利用那张割下的圣宫圣使的脸皮，混入了盘踞在昆京南郊的圣宫老巢，接下来的事，不过是用暗杀对付暗杀，以酷厉镇压酷厉而已。
灭了圣宫，解除百官头顶的高压威胁，才有可能和心怀旧主的旧臣宿将们搭上联系，没有顾忌的交联串通。
圣宫出事，轩辕晟第一反应疑到轩辕旻，才有紧锣密鼓的选后之举，可惜他运气不好，遇上抢权专业户孟扶摇。
孟扶摇是宗越计划外的变化，他的原本打算是交联百官，以文懿太子疑案弹劾摄政王及其手下重臣爪牙，按照轩辕国例，被六位三品以上官员弹劾涉及谋逆之罪者，就算不议处，也当暂时停职思过，等待大理寺和都察院彻查，宗越当然不指望轩辕晟乖乖卸权，但是只要他在众怒所指国内一片呼声中稍作让步，摆出一个闭门待勘的姿态，宗越就可以立即切断他和几位膀臂的联系，踹开他家门，砍掉他的人，再退一步讲，就算他悍然改法令，一天过也不肯思，最起码那几位重臣也得象征性去思一思以作交代，到那时，也便由得他摆弄——摄政王家里铜墙铁壁，大学士家里可未必。
都有翻云覆雨手，都有千丝万缕谋，不过现在，殊途同归，无须计较何策更佳，只等着刀进刀出。
轩辕昭宁十二年腊月二十九，摄政王急发手令，调动京营大军，镇压反水的西平郡王，并调动京城都卫，清洗反对阵营。
他也是一代枭雄，当发现敌暗我明，退让会将自己逼入死角，干脆孤注一掷釜底抽薪。
政治在不能怀柔的时刻，只能铁血以对。
如狼似虎的京城都卫马蹄疾驰，在长街之上卷起漫天烟尘，横冲直撞恣意张扬，以森然杀气逼向昆京城，家家闭门，户户收摊，在门缝里看着那些甲胄鲜亮的兵们，拿刀执剑，冲进那些深巷高楼的官员府邸。
然而当那些穿着军靴的脚刚刚踏入门槛一步，立刻震了震，随即便有士兵满身鲜血的倒撞出来。
那士兵撞得比冲得还快，似是被什么凶猛的力量当胸一捣，鲜血狂喷的飞出去的同时，还将身后的同伴连连撞翻，随即他身前有黑色小箭四散飞弹，每箭力道道劲难以想象，每箭飞出，必得连穿三人之身。
冲得最快的，死得也最快，刹那之间，大臣家门前尸横数十。
随即在众人的悚然停步中，大门开启，门里走出黑衣壮健的男子，面容往往普通，气质却森然若刀，人人手中捧着一架式样奇特的弓弩状物事，在冬日阳光下闪着铁色的森寒冷光。
如果有识货的，此刻大抵要惊呼——这是璇玑最出名的军工巧匠研制的可以连发十八箭的“落株弩”，杀人如落珠，刹那难收。
此弩造价高昂，千金难求，即使是拥有它的璇玑，至今也无法在王军中大批量配备。
在这些人手中，却人手一把，漫不经心的端着，手指一扣，便割稻般倒下一大片生命。
专用于远程杀伤作战的劲弩，用来在巷战中杀敌，那做法简直是变态。
京城都卫们最后都是被一串串串成蚂蚱型死的。
没有人愿意用血肉生生的去抵挡魔鬼般的战争利器，京城都卫在同伴刹那间被杀过百之后，发一声喊齐齐逃脱，与此同时，到处都有惊呼惨叫之声，从分散的各家大臣府邸里黑蚂蚁般的散出京城都卫们，慌乱的流向各处街道，任凭长官连连呼喝也无法遏制乱象，而在他们仓皇奔逃的背后，还有胡子发白的老臣们，气喘吁吁的撵上来，用拐杖狠狠的戳他们屁股：“不当人子！咄！”
晴空溅血，纷乱如潮，黑衣男子们始终端着劲弩，冷冷的看着，随即齐齐仰起头，听着头顶之上传来一声唿哨。
只这一声，抱着劲弩的男子们齐齐一个翻身，越过各家府邸高墙，直奔摄政王府！
摄政王府前依旧铁壁森严，只是门前鲜血斑斑，遍地碎肉，曳着焦黑的火药印痕，还有一些未及拖走的尸体被四处丢弃——就在刚才，西平郡王率领他的王军和他所掌管的一万京军，经过重重围困一路厮杀，一直杀到了摄政王府之前三丈之地——那也是他一生里所能达至逼近轩辕晟的最近的距离。
就在那三丈之外，当西平郡王欢喜雀跃着指挥属下进行“最后的进攻”时，王府铁黑色的外墙突然翻转，竟然露出黑黝黝的巨炮，一面墙便伏了三座炮身！
只做了街巷战准备的西平郡王，何曾想到轩辕晟竟然将自己的王府修成了城池？大炮一轰，呜呼哀哉。
而王府最高，也是全昆京最高，四面皆窗的临天楼上，突然窗户齐开，架出无数弓弩，呈三百六十度不间断扫射覆盖，西平郡王的王军，大批大批死在箭下。
四层以上，弓弩齐发，四层以下，雷弹爆飞，夜空中曳出深黑的弧线，落地时便收获了一地的鲜红。
而高楼之巅，温文尔雅的摄政王王袍王冠，双手据窗，冷笑下望。
昆京流血，至此才进入真正的高潮。
当轩辕晟生生逼退反水的西平郡王那一刻，宗越也出现在摄政王府前。
他依旧白衣如雪，唇色如樱，清清淡淡的骑一匹清清淡淡的白马，像云端上的一颗明珠一般飘了过来。
他在府门前驻马，仰头，正正迎上轩辕晟落下的目光。
相隔十多年，一对隔了辈分的生死之仇，用十余年的时间你来我往攻防推挡，一日不停休的进行着无声的生死之争，却直至今日，才真正直面相对。
轩辕晟目光缩起，如淬了毒的箭。
宗越却只是淡淡仰头，没有任何表情的看着，不像在看一个他卧薪尝胆用十余年时间去算计的敌人，倒像在看他那些花圃里的花——白天的时候，他很珍惜的爱护着它们，晚上他沾满鲜血的靴子，却往往毫不怜惜的踩过娇嫩的花朵。
隔着埋藏十余年的血色恩怨，隔着掺了火药气息的未散的焦黑烟火，隔着铜墙铁壁的高楼，对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
轩辕晟竖起手臂——他要用他临天楼里装备丰富的武器，杀掉这些不自量力的蝼蚁。
宗越只是轻轻弹了弹指。
他发动了他的攻势。
他的攻势，竟从王府之内开始！
“轰！”
一声巨响揭开了轩辕晟和轩辕越之间最后的生死之争，揭开多年前文懿太子满门被屠的血色结局。
炸人者人恒炸之！
巨响之后，腾腾黑烟从临天楼下爆出，临天楼微微摇晃起来，随即晃动幅度越来越大，黑烟越腾越高，浙渐包裹了半座高楼，那些黑烟之中，夹杂着艳红的妖舞的火焰，不断吞噬着坚固的楼身，更糟的是，由于楼中藏着的大多都是火药类的武器，这场声势惊人的爆炸便等于是催命符，随着火势燃烧，不断有噼啪炸裂之声响起，那些爆炸的火枪火箭雷弹曳着火光四处迸射，加重破坏的同时也带走人命，不断有楼上守卫的侍卫惨呼着掉下来，落入火中被活活烧死。
三千铁甲从府中各处赶来救火，却发现脚下一路都在爆炸，地面被翻开，屋舍被炸塌，树木被炸倒，不断有人被脚下突然绽开的红黑色烈火吞噬炸死，从府门前到临天楼一条路上到处是死尸和残肢断臂。
侍卫们惊呼着散开，浙渐发现爆炸曲线延伸，自始自终只在通往临天楼的路上爆炸，意图只有一个，截断救援，他们面面相觑停住脚，不明白这爆炸如何能在防卫固若金汤的王府之中这般凶猛的炸起。
宗越举起手，身后黑衣人们劲弩之箭换成火箭，火上浇油！
惨嚎声响得越发激烈，高楼之上，轩辕晟再也无法维持冷静，他霍然转身试图下楼，隔得远远依旧能够看出他的神色震惊和疑惑，宗越遥遥看着，依旧不动声色，只眉梢眼角生起淡漠讥诮的笑意——无他，恒心而已。
轩辕晟的王府，向来号称铁府，不仅外人难进，防卫更是水泼不进，他将王府四面民居迁走，只留下一层层的院墙和无数的守卫，他甚至亲自设计了一种小吊锤，在地下发生震动时示警，以防有人挖地道潜入王府，他防备得已经不可谓不紧密。
然而轩辕晟还是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为了更好的掌控宫禁的轩辕旻，将自己的王府和皇宫紧紧相连，这等于给自己的守卫墙另开了一道门，王府如铁难渗，皇宫里却有太多的机会可以做手脚，尤其当对方处心积虑，不惜一切代价的时候。
十年前，出卖逃难的宗越、害他忠仆被剥皮、害他深藏深井的那个护卫，“无意”中被蛇咬死，家道中落，他家的孩子被一个老寡妇收养，长大后为了生计，那孩子进宫做了太监。
有了这个出身，当时控制得特别严格的宫人司没有任何怀疑的让他进了宫，后来更因为忠心伶俐，被选派到皇帝身边伺候。
这个孩子，在被老寡妇收养时，“遇见”一个擅长挖地道偷窃的大盗，和他学了一手的挖地道技巧，出师后他屡屡试图用这个办法养家，却次次失手被打得鼻青脸肿，他也曾经试过做小生意，做苦力等等法子养活自己和老娘，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生运道奇差，做生意次次赔本，做苦力常有人找茬，最后实在被逼无奈，只有去做太监。
他成为皇帝近伺后，依然有人专门调查他生平，直到确认这人实在是个没运气的普通苦孩子才将他留在轩辕旻身边。
这个孩子，就是小安。
这个孩子被操控的一生，就是宗越对付轩辕晟的整个历时十年的庞大计划之一。
小安一生为他的“养母”劳苦，而他的“养母”用一生时间要求他做好一件事。
挖地道。
白天伺候皇帝，晚上悄悄挖地道，前期还好些，后期挖到王府，小安越发悄无声息，几乎每铲都要花费半刻钟的时间，有时候整整一夜，他只挖出去半个手指长的距离。
他用三年的时间，挖了这条地道，宫中接应孟扶摇那次，他刚刚才完成这个任务。
至于后来的加固地道，防止渗水，在地道里满满填充炸药之类的事，自有其他人去做。
类似小安这样的人，宗越“培养”了一批。
那些在当年对文懿太子落井下石，那些早早投靠摄政王的背叛者，早早就被纳入他的视线，他却不杀，只长期控制着，留着将来作为走近轩辕晟身边的通行证。
轩辕晟怀疑一切，却没有想过宗越会利用他阵营里的人，来对他进行渗透。
这是真正的强者的选择——不逞一时之快，只看长远利益。
只要能杀了轩辕晟，那些从属之人的罪过，何足在意？
宗越淡淡的笑着，前方血火无限，他白衣一尘不染。
他厌了鲜血，厌了黑暗白昼间穿行的人生，他以为今日之后便可以真真正正做那个洁癖的爱花的大夫，治病，救人，金盆里洗去沾满鲜血的手，干干净净为那爱打架的女子一生操心，然而她将他推上另一条路，从此后他还要继续杀人。
那么，就这样吧。
他厌倦的仰着头，看黑烟红火中半座燃烧的临天楼，看楼将烧断轩辕晟一掀衣袂决定飞落楼下，淡淡的笑了笑。
他袖起袖子，数：一、二、三……
“砰！”
飞驰到一半的轩辕晟，突然栽落，重重栽向地面，却又在第四层楼角处被飞檐挂住。
那处楼层全放了雷弹，燃烧爆炸得最为激烈，四射的红火流星般窜出来，迅速燃着了他的王袍，滚滚黑烟熏得他不住咳嗽，努力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轩辕晟心底冰凉一片，努力的调整着气息，却发现丹田空荡，混若无物。
他的真力呢？他的武功呢？他为什么连惊神箭都没来得及发，就突然真气都被抽空？
而这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火势迅速的在他身上燃烧起来，炙着肌肤嗤嗤作响，那般灼人的滚热，天地人世都一片焦心疼痛的鲜红……恍惚间那个人也是，他命人剥了他肩部的皮，烙铁烫上去也是这般嗤嗤的响，也是这般的焦臭气味……哦……不，不对，不是这样的，响声一样，气味……气味却不一样！
他霍然睁开已经烧瞎的眼，就着被火烧得蜷缩扭曲的姿势，试图昂起头，看向宗越的脸。
那个已经被刑讯而死的假轩辕越！
他们那么像……和文懿太子一模一样的脸……他一直以为那真是轩辕越，没有人可以像到这个地步，饶是如此他也很小心，从未真正靠近那个人，他都是远远站在囚室的台阶下，看着属下施刑。
原来……原来这样也能……
轩辕晟在飞檐角上扭曲起来，扭曲成不似人的一团，宗越仰头平静的看着，药人，听过么？选一个合适的人，餐餐吃特制的药，日夜泡在药桶里，睡觉都熏着药香，直到身体发肤血肉指甲每一处都被浸透，而那些漫长的日子里，他亦用他精细的手，时刻对照自己的容颜，调整对方本来就很近似的长相，那样慢慢的，不动声色的改下来，用了很多年。
他知道，轩辕晟一定忍不住会用刑，也一定会忍不住看着，只要那人皮肤破了，散发的血气，迟早都会慢慢渗入浸透对方内腑，武功越高，受损越重，在下一次妄动真气时，突然爆发。
就是这样的，就要你这样死去，狼狈的栽落，丑陋的死亡，和多年前你亲手掼死文懿太子，一模一样。
“爹——”
凄厉的女声乍然响起，裂血般穿透喧嚣的人群，宗越的笑意凝结在唇角。
韵儿！
他已经命人趁乱入府打昏轩辕韵送至她外公家，为什么她会出现在临天楼下？
宗越霍然抬首，一指临天楼，道：“冲进去，拦住！”
黑衣人们飞速越过高墙，却已经迟了一步，那娇小的影子刹那劈落数名试图拦住她的侍卫，脚踩着楼下尸体飞身而起，身子一飘已经飘上四层，然后，在那片血与火中，抱住了她半焦的，痉孪的，面目全非的父亲。
她身上瞬间也燃起熊熊的火，乌发成灰肌肤化血，低微的噼啪之声里她亦疼痛的扭成一团，却终究没有放开手中的父亲尸首。
那一霎唯有火光听见，她道：
爹，我错了。
十三年恩怨如血，化作这昆京火光漫天降落，将那些爱恨痴怨皎皎心事统统焚化，而那个在流水般的岁月里羞涩微笑的孩子，从此泯灭。
三条长街之外，疾速驱驰一路狂奔的女子突然停住，然后，缓缓闭上了眼。
她和那高楼之上的女子一般，微微颤栗，随即低下头，无声埋首于掌心。
她身后，衣袂飘然的浅紫锦袍男子，轻轻将她揽入怀，掉转方向挡住那血色凄艳的一幕。
他温柔拍抚着怀中的女子，掉转头看着那白衣男子从马上飞身而起，扑向那高楼之巅，眼底，流过一丝苍凉的叹息。
*
轩辕昭宁十二年腊月二十九，权倾天下垂十三年的摄政王，终于没能度过他人生的最后一个年关。
轩辕韵最终没有死，她被宗越救下，然而这孩子从此失去了一身玉般的肌肤，也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没有人知道她是因为被烧伤而致哑，还是因为那一场火彻底烧死了她一生里珍珠般光华美好的一切，从此她不愿再对这污浊尘世开口。
孟扶摇为此十分自责，她亲自赶来欲待送走轩辕韵，然而终究是迟了一步，她更自责自己从轩辕韵手中骗来的那张图，那该是多大的伤害，有罪的人可以惩处，可她又有什么权利伤及无辜？
宗越却告诉她，他根本没有用那张图，从他的进攻路线来看，确实也和小郡主完全无关。
孟扶摇明白，这是宗越保护她的方式，他不愿她因伤害无辜而背上愧疚的十字架，所有的罪孽，他选择一个人扛。
轩辕昭宁十二年，便结束在那一夜永恒难灭的血与火里。
轩辕晟死亡当天，轩辕旻便出了宫，去他的边远小城做他的闲散王爷，跨出宫门的那一刻，他缓缓回首，凝视着整整关了他十二年的巍巍宫墙，眼神里一霎间变幻万千情绪，最终却都化为静水一泊。
宫门寂寂，冷月照应下汉白玉广场如水铺开，那是一片明镜光华，倒映置死重生后的轩辕宫廷。
长空下，冷月中，脂粉再无的清秀男子，突然轻轻卷起衣袖，捻指，启唇，在一片幽寂和风中未曾散尽的硝烟血气里曼声的唱：
“依旧的水涌山叠，依旧的水涌山叠。好一个年少的周郎恁在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暗伤嗟，破曹樯橹恰又早一时绝，只这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教俺心惨切！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他身侧，小小姑娘紧紧牵着他的衣袖，仰慕的抬起头，大眼睛流光溢彩，道：“阿六哥哥你唱得真好听。”
“是吗？”轩辕旻停了声，出神良久，笑了笑，牵起那孩子，转过身去。
“但是这辈子，我永远不会再唱了。”
*
次年春，新君继位，年号：承庆。
新君继位前，曾试图将轩辕和大瀚连接处的六百里地封给孟扶摇，被孟扶摇谢绝，她道：“放心，大瀚孟王的兔子不会再跑到你家去了。”
宗越默然，良久一笑，道：“但是如果轩辕国主有意邀请‘九霄’大人作为护国国师，并赐荣爵呢？”
孟扶摇展颜一笑，毫不羞耻的答：“那还是勉强可以的。”
她拍拍宗越的肩，道：“好好做皇帝，有空我来抽查。”转身挥挥衣袖就走，却觉得身后那男子目光牵缠，那般深长的粘在她身后，粘得她步履维艰浑身不得自在，只得悻悻回首，没话找话的再问上一句：
“喂，当初为什么明明知道我在找宗越，却不肯取下面具？”
白衣如雪的男子依旧沉默，很久以后才答道：“这个答案，下次来轩辕问我吧。”
孟扶摇抽了抽嘴角，白他一眼，无奈转过身去。
她身后，宗越注视着她身影完全消失，才缓缓坐了下来，端起一杯茶，清冽的水面倒映他容颜清淡，他轻轻抚过自己的脸。
扶摇。
不曾脱下面具，是因为我希望……
也许你会爱上那样一个我。
*
“我们去哪里？”
“随便你，不过有个邀请，你一定很感兴趣。”
“嗯？”
“璇玑女主新立，邀请三国领主，九霄大人，孟扶摇孟王前往观礼。”
“啊！？”
==========
轩辕卷完，下一卷：璇玑之谜。

璇玑之谜 第一章
“我要求压岁钱。”长桌上摊开一双雪白的手，抓着个特制的大红包，此包非常之大，方圆三尺。
雪白的手旁边蹲着只雪白的球，立刻有样学样的撑开一个肥硕的口袋，该口袋十分之阔，长宽十寸。
一人一鼠涎着脸，目光灼灼的盯着对面那个金主。
金主悠闲的靠在椅背上，手指答答敲着桌面，先轻描淡写的睨一眼某球，道：“元宝，从你身上我终于完全理解了近墨者黑的意思。”
堕落的元宝大人羞愧的去墙角画圈圈。
强悍的孟大王字典里却从来就没有“不战而退”、“自惭形秽”之类的字眼，红包依旧不依不饶的递着，猥琐的笑：“要求不高，只需千两白银面值的银票将此包装满，相信尊贵的太子殿下一定不会拒绝我这个小小的要求的。”
太子殿下微笑，抬起长睫瞅她一眼，道：“放心，现在全天下的人都不敢亏待你孟大王的。”
“哦？”孟扶摇托腮。
“担心你家兔子乱跑。”
孟扶摇咧嘴笑，道：“这句话从纪羽那冰块嘴里说出来真是太有效果了……咦，为什么带领我王军的人是他？战北野不要他了？”
“也许吧。”太子殿下坏心的道：“你要知道，各国朝廷有例，纪羽这种情况，是不能为官的。”
孟扶摇含笑瞟他一眼，道：“无耻啊无耻。”
长孙无极谦虚：“过奖啊过奖。”
孟扶摇无奈，某太子皮厚如城墙心黑似墨浆，指望他良心发现还不如指望战北野当众跳裸舞，只好转移话题：“喂，咱们要去贺璇玑女主登位？可你还没说璇玑女主是哪个。”
“不知道。”长孙无极道：“居然没有写明女主名字，也不知道凤旋玩的是哪一出。”
“凤旋没死么？”孟扶摇愕然，“没死新君继什么位？”
“做太上皇呗，五洲大陆这样的例子多了是，早先太渊就曾因为儿子们太多，争位争得老皇只好避位，现在璇玑不仅儿子多女儿也多，自然更加闹得不可开交。”长孙无极笑笑，又道：“不过就我来看，事情没这么简单呢。”
“到底几个娃啊？我见过的只有三个。”
“八男九女，早先更多，不过该死的都死了。”
“真能生啊……”孟扶摇感叹，“下猪崽似的一窝一窝的。”
长孙无极瞟她一眼，眼神似笑非笑，半晌道：“鉴于你到哪都惹事的毛病，我先给你把那群猪仔的资料简单说一下。”
“没必要吧，”孟扶摇敲着桌子，眯着眼笑，“难道还有谁被压迫被欺负需要我老人家参合了去帮忙抢皇位吗？啊……云痕云兄弟，貌似离皇位有距离吧？”
“这世上事难说得很。”长孙无极微笑，“保不准璇玑一见你孟大王雄姿英发玉树临风，哭着闹着要请你做皇帝也是有可能的。”
“此话有理。”孟扶摇恍然大悟，一挥手，“说来听听。”
“皇后的两子两女，是最有竞争力的，然后是荣贵妃的两女一子，其中长公主和长子都在她名下，宁妃家族势力雄厚，她的三皇子也颇有地位，据说人也文武全才，很得凤旋宠爱，至于其他的妃嫔甚至宫女所生的子女，不乏才干出众者，但是终究因为母族地位先天受限，只需注意就好。”
“不对啊……”孟扶摇低头看着手中璇玑皇子皇女们的资料，愕然道：“璇玑皇子皇女们年纪都好大，怎么反而是皇后的子女年纪最小？在皇后之后，诸妃再无所出？这不合理啊，按年纪算当时凤旋还不至于生不出孩子，难道老婆娶多了娃生多了，腻了？”
“凤旋现在的皇后是继后，比凤旋和诸妃都年轻许多，”长孙无极笑得意味深长，“以善妒凶悍，闻名五洲。”
孟扶摇哈的一声笑了，道：“万贵妃？”
长孙无极疑问的看她，孟扶摇摇摇手道：“没啥，我想起某段历史，善妒的万贵妃不许其他女人生皇子，和璇玑皇后真是异曲同工，哈哈。”
她心中一瞬间飞快掠过一个想法，却又转瞬不见，一转眼见长孙无极深深盯着她，道：“扶摇你的历史又是哪国哪朝的？”
孟扶摇呛了一下，心道一放松又说漏嘴，长孙无极却又道：“扶摇，你那些古怪的历史，以后莫在他人面前言及。”
孟扶摇哦了一声，没有深想长孙无极话意，心道确实少说比较好，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道：“饿了，让店家上菜吧，唉，孤零零的年夜饭啊。”
她探头向窗外张了张，看着客栈之外万家融融灯火，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举杯换盏喧闹之声，悠悠叹息道：“我就没有过过一大桌子人吃年夜饭的年……”
“谁叫你跑那么快？”长孙无极拍拍她的头，“非要昨天就离开昆京，不然宗越今晚一定会在承明殿让满朝文武陪你喝酒。”
“那还是算了吧。”孟扶摇叹息一声，“我不想留在昆京，看见那满目疮痍，看见那墙角下未及拭尽的鲜血，看见被烧得半毁的临天楼，我就会想起挂在那第四层的父女……轩辕晟死有余辜，轩辕韵却又何错之有？总之……那都是我的罪孽。”
她手撑在窗台，出神的看着这座轩辕邻近边境的小城平静的灯火，半晌怅然笑道：“建筑的废墟能重建，人心的废墟难挽回……但望宗越能予百姓休养生息，但望他能做个乖乖的好皇帝……”
“扶摇。”身后男子声音温柔，随即她后心一暖，已经被揽入他怀中，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感觉到肌肤衣物之下的心跳平静有力而博大，她那般静静听着，在他的温暖和律动里感觉到自已沉重的心跳渐趋舒缓，流水般以和他相同的韵律起伏，如指上一抹琴弦清音优雅，驱散这小城冷夜年节之末最后的一点孤凉。
“无论如何，我在。”
孟扶摇微微的笑了笑，看着长孙无极的身影被烛光打在自已身前的墙上，一个轮廓修长的剪影，她慢慢伸出手指，在那剪影的心脏位置，慢慢的画了一颗心。
嗯……我知道你在。
两人都不说话，静静看着楼下窗外深沉夜色，听时间在沙漏里静静流过，渐渐走向新的一年。
孟扶摇轻轻笑起来，想，没有热闹，有温馨也很好很好。
沙漏将尽时，城中西南角突然烟花一闪，“啪”一声一道红光跃上夜空，红光迅速燃亮苍青的夜色，映亮了孟扶摇的眼眸。
“咻！”
“咻！”
接二连三的红光耀起，在城中各处星光般点点耀开，越来越多，渐渐连绵成片，那红光并不是皇城才能用的昂贵烟花，只是寻常百姓用的普通爆竹，然而却多，家家户户，处处燃竹，城中爆竹之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沙漏漏尽的那一刻，无数红光盛开在小城上空，倒映苍蓝苍穹，如同漫天里开了深红而华丽的八重樱，而那些红色光带摇摇曳曳自天际划落时，又如云层之下垂落流丝漫长的红色曼殊沙。
光芒通明之下，各处街道突然都响起开门之声，各家的大人小孩都提着灯笼欢笑着走了出来，手中抓着或多或少的爆竹。那些浮游的灯火在所有街道里缓慢迤逦，如天河泄落的星光泉水，一道道流过这座刚才还被黑暗沉静涂满的小城。
边城点亮，刹那之间。
孟扶摇怔怔的看着，看着这一城的心有灵犀的热闹，看着这城池的黑色经脉刹那被鲜艳的灯火填满，她不会认为这只是巧合，边城贫瘠，城中最好的客栈都只不过是简陋的木板床，露出木材的白茬子，睡上去咯吱咯吱的响，百姓们生活尤其贫苦，不可能家家都买得起爆竹，她想起今天进城投宿时路过官衙，看见百姓们排队在领取什么东西，以为只是官府的年节赈济，除了奇怪排队的人特别多之外，也没有多想，如今看来，那是在向全城百姓发放爆竹，只为了这守岁之夜，新旧交替之时这一霎的满城繁华。
因为她的到来，一个城被点亮。
那一场声势浩大的烟花，是那一个白衣如雪的人为她献上，他知道她不愿在鲜血未散的皇城里感受那样的繁华，却又向往相聚的温暖害怕冷清的寂寞，便选择了这样一份方式，为她照亮刚刚有所触动而泛上寂寥之意的眼眸。
孟扶摇的眸子很亮，闪着漫天红色曼殊沙摇曳的丝光。
那一年，她送了一个人一场热闹。
这一年，另一个人煞费苦心，送了一场热闹给她。
这世间所有美好的心意，宝贵得令人欢喜之后却想叹息。
她身后，长孙无极轻轻揽着她，一同注视这满城的光彩烁烁，心中淡淡的想，其实自己也是有这样的打算的，只是好歹在人家国土上，好歹扶摇在自已身边，算了……
不过，感动一会儿也就可以了。
自认为很大方的太子殿下，轻轻扳过窗前怔立的孟扶摇，很满意的欣赏了一下某人无意识微张的如花唇瓣，然后，深深吻了下去。
烟花如火，满城葳蕤，十万里长空深红涂抹，将艳光映射在小城客栈的二楼窗前，那里窗帘半卷，一灯如星，那里微风和送，衣袂双飞，那里颀长的男子和娇俏的女子，相拥而立，紧紧站立成相依垂柳般韵致天成的风景。
*
那样的一个年，也便过去了。
孟扶摇踏着自己充满血火倾轧的十八岁，走到前途未知路在中央的十九岁。
和一年前，或者三千前的茫然空寂比起来，她觉得自己虽然频遇艰苦，却也日渐饱满。
她来过，留下属于她自己最鲜明的痕迹，五州大陆记得她，将如同她记得遥远的前世。
孟扶摇轻轻笑着，牵马走在小城清静的曙色和空寂的长街之上。
昨晚一夜的狂欢，今早家家都在闭门睡觉，孟扶摇一路踩着那些遍地的碎红爆竹纸屑走过，在那样细碎的触感里有种温软的心情。
顺利的出了城门，一路驱驰，在轩辕国境城关之前缴了通关令，孟扶摇过城门时，抬头望了望城门之上。
那里有三个剑洞，当日的鲜血却早已洗去，就在这里，三个多月前，黑衣的另一个宗越，用天下第一杀手的诡诈和悍厉，教会她如何蒙混过关。
她不是很好的学生，人家剥皮她画叉叉。
骏马驰上山岗，她缓缓勒马回首，就在那夜，她和铁成伏在这个位置，看着前方黑衣男子流线刀锋般利落精悍的身姿，看着他剖开黑夜如利刃剖开丝缎一般的漂亮身形。
宗越那家伙的身材，真是令人流口水啊……
孟扶摇露出一脸猪哥相，淫笑着，想那家伙如今大概正坐在高高的四面不靠的皇位上，忙着对大臣分类甄别安抚稳定的同时清除异己巩固帝位吧？
五洲大陆最优秀的男子，应该坐他该坐的位置。
她微笑着，拨转马头。
远处却突然传来悠悠乐声。
沉厚古扑，哀婉悠扬，不同箭的清越笛的明亮，却回旋往复滋味如茶，自城关楼头之上浅浅飘落，吹起了漫天突降的冰凉雪花。
梅花般的六出雪，伴着苍凉幽远的埙声飞旋落下，素净通透的落在孟扶摇乌黑眉睫，如青羽之上覆了翩然的白蝶，再无声融化，湿了那一小片细腻感怀的心情。
长风，古道，离人，埙声。
一曲《忆故人》。
忆的是谁，故人又是谁？当初大瀚潜府凉亭之巅吹给她听的曲子说给她听的往事，如今俱化作飘过边戍城关荒草之上的飞雪，再在伊人眉间悄然融化，化为一滴牵记的泪痕。
此刻，她在城外，风尘仆仆里勒马半回身，他在城内，亦是一身千里来送的扑扑轻尘，她在城外，漫天飞雪里静静仰首，在扑面的雪花里听一曲送别的埙，看天地苍茫共成一色，想起那个或琉璃眼眸或唇色如樱的男子；他在城内，白衣如雪中轻执金红色云龙纹的古埙，光滑沉厚的埙身在他掌中闪着幽幽神光，他那般出神的吹着，想起皇宫中她扑来的急切……宫阙之巅燃烧的火箭……长剑探入时她挡在他头顶的手……辛苦制作的恭桶床……敷药时细致的手指……掌心里温柔的一吻……院墙下相拥的一霎……技巧做戏落下的巴掌……她悲愤撞在他胸上的砰然的震……崇兴宫里飘落的红灯笼许下的愿……一生里第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和她单独过的年。
那些患难与共，此生难替的日子。
那些朝夕相伴，执手扶持的险程。
从此后他的人生走向尊荣之巅，感情却洗尽铅华，谢罢舞裙。
落雪渐密，天地皆白，古道飞雪中，有人一身霜白的细吹古埙，阴山雪花里，有人半卷衣襟沉静聆听。
一曲终了，两各无声。
孟扶摇遥遥向城关的方向注视着，城头上却始终不见人踪，她默默半晌，拨出“弑天”，手指在乌黑暗光的刃面，铮然一弹。
“嗡——”
清空锐意声响袅袅传开去，直入云霄，孟扶摇向着那个方向微微一笑，轻轻拨转马头。
道路逶迤，健马翻飞的四蹄踏着关山之雪长驰而去，那一声独属于她铮铮气质的清越应和，却久久响在空城上端。
城中，白衣白裘的男子，缓缓放下手中的埙，修长手指轻轻抚过滑润的埙身。
他清淡雅洁眉宇间，一抹笑意亦如长空飞雪，凉而沉静。
扶摇，保重。
*
过了轩辕国境，在合理的，未曾了起轩辕骚动的距离之外，远远望去一片黑压压的人头，隐约还有人衣襟似火，将这清冷雪气燃着。
敢情大瀚皇帝一直在边境处梭巡未去，还在等着接她。
孟扶摇万分头痛的勒马，抚额，道：“前有虎后有狼，身边还伴着只狐，我咋这么命苦啊啊啊啊……”
她肩上元宝大人披着个小小披风，滚着滴溜溜的黑眼珠，心道：你个没良心的崽，用人家的时候就不嫌人多了。
没奈何，孟扶摇自己也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吸吸鼻子上前去，招呼：“啊，今天天气忒好啊，陛下出来打猎吗？”
战北野乌黑的眼睛只灼灼盯着她，道：“朕出来猎兔子。”
孟扶摇抽抽嘴角——据说现在猎兔子已经成了打劫的代名词了。
“微臣身无长物，囊空如洗。”孟扶摇手一摊，“实在没什么能让陛下看上眼的。”
“你人就行。”战北野视孟扶摇身侧长孙无极于无物，答得简单直接。
孟扶摇抬眼望望战北野身后黑压压属于她自己麾下的瀚王王军，很头痛的想这丫能不能不要这么不分时间地点场合的随意表白呢？要知道那么多她未来的属下都在竖着耳朵听呢。
“听说你要去璇玑。”战北野也不等她回答，“你准备从哪里取道过去？”
“从姚城穿过可以从水路去璇玑，”接话的是一直没说话的长孙无极，他含笑道：“扶摇已经好久没有回过姚城。”
“从长瀚封地三县可以直接进入璇玑。”战北野目光一抬寸步不让，“扶摇甚至还从没回过她的封地。”
孟扶摇再次抚额……各地房产置多了也不是好事啊……
“这事由扶摇自已决定。”说这句话的竟然是战北野，孟扶摇诧异的抬头，却听他又似乎很随意的补充了一句，“太后随朕出来散心，在五十里外的武清县驻跸，她希望能见见你，她身子不好，朕不敢让她跟着军队，现在她在那里等你。”
孟扶摇瞪着他……战北野你竟然也开始玩心计！
这里是三国最近接壤处，要取道大瀚或者无极，只有从这里决定，也是去无极最方便的地方，一旦到了武清县，那里没有国境城关，再去无极就要折回绕路，万万没有去了武清再回头从无极走的道理。
战北野看似让她自己取决，实际上又不动声色的阴了她一把，去武清县，就等于从大瀚走，不去武清县，她怎么忍心在这个天气让病弱的太后空等？
可恶战北野，怎好把他娘架出来？
战北野读懂她目光，扬眉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太后多年没出门，是自已想出来散散心。”
孟扶摇瞪他——对，是自己出来散心，但是她老人家不至于突然清醒到选择武清县驻跸吧？
战北野怡然不惧的迎着她目光，孟扶摇无奈，她倒并没觉得从哪走有那么重要，只是觉得当着这么多人面这样取决，似乎味道有些不对，正犹豫间却听长孙无极道：“既然大瀚太后想见你，便去武清县吧。”
孟扶摇舒一口气，感激的看长孙无极一眼，后者对她轻轻微笑，露出“该让步时就让步其实有时退就是进进也保不准是退从哪里走不重要昭告主权才要紧”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孟扶摇对他龇牙笑笑，露出“对你来说没有最奸诈只有更奸诈腹黑你谦虚第二没人敢承认第一”的鄙视目光。
两人眼光交流都看在战北野眼底，他目光一闪，突然抬起马鞭，指了指前方对面不远处无极国境，笑道：“太子殿下，如果此刻大瀚军从此处踏翻界碑，挥军南下，将你无极文武都请去我磐都做客，不知道滋味如何？”
“嚓一—”
话音刚落数十柄长剑横空出世雪色连闪，交剪成动荡的光网，将战北野牢牢笼罩在剑网之下。
剑光闪动中长孙无极平静的微笑道：“与其劳动数万大军延请我无极文武远去磐都，不如干脆由在下恭请大瀚陛下一人去中州做客，岂不更好？”
“铿！”
和战北野保持三步距离的大瀚军勃然变色，齐齐拨刀，战北野身侧默然不语的小七，直接上前一步，剑光一闪便往长孙无极砍下。
战北野手一挥，止住瀚军和小七，冷冷看着身周自山坡后树丛里草木间突然现身攻击他的无极隐卫，一脸不屑：“就凭这几位么？”
长孙无极浅笑：“还有临近无极国境的姚城领地军民，姚城军民素以忠诚敢为著称，其城主有万夫不当之勇，曾单人匹马出入戎营取上将首级手到擒来，想来劳动她大驾请请瀚皇，也未必不能成。”
孟扶摇望天……你俩掐架就掐架，做毛又扯上我呢？长孙无极你忒可恶了，得罪你的是战大炮，你翻我旧账干嘛。
战北野转头，看她一眼，只那一眼脸上绷紧的线条便略略松了些，恍惚间又看见姚城山野那夜，潭水中埋在水底流泪的那个女子，看见月光下玉色的身体惊鸿一瞥，青石上留下的纤巧的带着粉色淡淡血迹的足印。
唉……算了。
难道还当真揍无极国一顿？
大瀚皇帝仰首长天，接了一脸冰凉的雪花，滚热的心稍稍沁凉了几分，将长久以来因为长瀚封地以及长孙无极在轩辕灵珠山设计他生出的窝囊气，强自按捺了下去。
长孙无极笑笑，手一挥隐卫再隐，他手缩进袖子里，悠然道：“无极和大瀚素来是友邦，开点玩笑，本宫不会介意的。”
战北野也笑，伸手一牵孟扶摇马头，道：“诚然，真要打也就不用开口了。”
两人对望一眼，都带着笑，孟扶摇却觉得空气中又是“啪嚓”一声，惊得她抖了一抖。
靠，天雷又撞上地火了……
*
一路冒雪疾行，在武清县驿馆见着早先的太妃现在的太后，那女子略微丰润了些，气色极好，看得出战北野尽了最大心力侍奉她——他千里血战抢一国帝位，本来就只为了给母亲一个安定祥和的晚年。
太后看见孟扶摇，立即露出由衷的笑容，张开双手要她过来，唤：“儿媳妇……”
孟扶摇刚高高兴兴的要奔过去，听见这一句直接打了个踉跄，赶紧回头看长孙无极有没有跟来，见他坐在驿馆厅堂里喝茶，突然转头似笑非笑看她，孟扶摇立即对他露出理直气壮毫不心虚的笑容。
长孙无极笑笑，对她举了举杯，做了个口型，孟扶摇还没读出来，室内太后已经招手唤她：“媳妇，过来。”
孟扶摇害怕她再喊上几句那就真的天下皆知了，赶紧亲亲热热过去，战北野坐在太后身侧，双手据膝看她，孟扶摇正在沉思自己要不要象征性的施个臣子礼给战皇帝一个面子，太后已经挪了挪身子，示意她坐在身边。
孟扶摇坐过去，然后便囧了，榻不大，挤三个人实在有点艰难，那啥，战皇帝，底下那么多位置你为什么一定要坐在这里呢？你不觉得你一个人的臀部占据了我们两个人的面积么？
战皇帝不觉得，他抿着唇，端过一盏参汤，亲自试了试参汤的温度，才一勺一勺的喂母亲，太后倚着锦袱一口口喝，神情安详而宁静，有着难言的满足——对她来说，此生能和爱子朝夕相伴，本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至于当不当皇帝，她倒是没意识的。
屋子里很安静，灯光温柔的亮着，照见喂的人和喝的人都很专注，唯闻银质羹匙和瓷盏相击的轻微声响，孟扶摇不出声在一边看着，她很喜欢这一刻的战北野，灯下微微倾身给母亲喂汤的他，脱去白日里的凌厉霸烈，有种无声而动人的温厚。
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喂母亲乌鸡汤的……
孟扶摇微微的笑起来，笑容里浮着泪花，现在是谁给她煲汤喂她喝呢？
太后喝完，微笑拉起她的手，她向来不说什么话，每个字说出口却都会令孟扶摇心颤了颤，她说：“瘦”。
然后她回首，笑看战北野，战北野怔了怔，脸上可疑的飘过一抹红，孟扶摇立即蹦了起来，道：“不用了不用……我……我最怕喝参汤……
这辈子口齿流利说话像崩豆骂人如机关枪没理也能掰成有理有理更要占足上风的孟大王，终于出现了她人生里难得的羞涩和结巴……
那啥，要是战皇帝真的秉承母训，也给她喂上这么一口，她不钻地洞也要撞墙了……
还好，战北野终究不是长孙无极，他脸知道红，就说明他大抵是做不出这事来的。他垂下眼，掩饰性的咳嗽两声，似乎想走，想了想却又没走。
孟扶摇只觉得此刻浑身不自在，她和战北野单独相处也算不少了，如今隔了个长辈，怎么都觉得受拘束，位置拘束表情拘束说话拘束，有心想走却又不能，她再跋扈嚣张，也不能在太后这样的女子面前张扬，吓着她怎么办？
只好对着太后傻笑，太后也对她傻笑，用看媳妇的眼光笑得开心，然后战北野看着她们俩这样和乐融融的相对傻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唇角也露出笑意。
一屋子三个人，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的笑啊笑啊……
孟扶摇终于笑得濒临崩溃，扯扯嘴角便在想着告退的词儿，冷不防太后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以一个病人很难达到的迅雷不及掩耳盗铃的光速，抬手一捋，便将一个镯子捋上了她的手腕。
然后便听见“咔哒”一声。
孟扶摇低头，便见腕上多了一个扁扁的镯子，乌金的，闪着沉厚的光泽，看出来很有些年代，镯子外圈没有任何花纹，内圈里却雕着线条古扑拙劲的图案，因为戴得久了，接触人体精气，被养得滑润温软如软玉，戴着不觉沉重，却如系上了一团云。
孟扶摇的第一直觉就是这一定不是个简单东西，千万不要是那种“婆婆给媳妇传家之宝”之类的玩意，赶紧从手腕上往下捋，不想那东西戴上她的手时候还挺宽大，不知怎的给太后那么“咔哒”一捏，竟然和手腕一般大小，无论如何也捋不下来了。
孟扶摇一急险些冒汗，突然想起进来之前长孙无极做的那句口型，这时候慌乱中竟突然解读出来，他在说——不要接受任何东西。
……这人，连这个也猜得到！
看着孟扶摇低头拼命的捋手镯，战北野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豫，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沉声道：“这是太后自幼戴的镯子，是她的护身符，你捋什么？”
孟扶摇觉得这个性质好像还没严重到那个地步，停了手道：“她的护身符我更不能拿啊。”
“我现在是一国之君，你觉得我还不能保护她吗？”战北野看着那乌金镯子套在孟扶摇细白的手腕上，那般鲜明着闪亮，真真觉得再漂亮不过，自然不能给她脱下来，“太后感谢你，这也算是她的谢礼，你不用脱了，这东西里面有机关，套上了便脱不下了。”
孟扶摇不说话，转着眼珠，心想等下出去了用缩骨功试试，心里却知道缩骨功只能收缩筋肉收拢重叠骨骼，却不能真的改变骨头的大小，这镯子这么紧的套着，想要拿下来确实是难了。
唉……陷阱，到处都是陷阱啊……
*
从房里出来回自己房，孟扶摇门刚推开一线就看见某人好整以暇的坐在她房里看书，赶紧把袖子放下来试图遮掩，不想长孙无极那个眼尖的抬眼一撩，便道：“又收礼了？”
孟扶摇郁闷，什么叫“又收礼”？她有经常收礼吗？
长孙无极拉过她的手，仔仔细细的看了会，不置可否，半晌叹道：“你啊，成也心软，败也心软。”
孟扶摇深以为然，嘴上却丝毫不让，道：“你叫我怎么甩开一个病人的手？”
长孙无极望她一眼，向椅上一靠，面上竟然闪过一丝苦笑，道：“这样的场面，你很喜欢吧？对不起，也许我永远无法给你……”
孟扶摇心中一怔，才想起他指的是元皇后，和战氏母子情深比起来，长孙无极不仅给不了她这样的天伦之乐，他自己也是享受不着的。
这样想着，孟大王果然立刻又心软了，上前拍拍他的肩，道：“皇后总有一日会理解你的。”
长孙无极顺势揽过她的腰，低低道：“有你理解也便够了……”
孟扶摇母爱泛滥的抚着他的背，轻轻道：“嗯……”
然后她突然发觉太子殿下揽着她的腰的手似乎越来越不老实，然后……
“砰！”
室内突然传出一声撞到桌椅的声响，随即某人的怒喝响起。
“长孙无极你这只天杀的死狐狸！”
*
行了数日，终于进入了长瀚封地，一路上为了照顾太后，诸人走得很慢，孟扶摇也不急，那个女子一生困于深宫，如今终于有机会在儿子陪同下看看大瀚山水，看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的快乐眼神，何忍催促？再说时间也不急。
战北野为孟扶摇选的王府之所是在乔县，朝廷拨款派员督造，当地官府十分卖力，造得那是个美轮美奂气魄宏大，孟扶摇一抬头看见金匾之上四个奔腾豪放的“大瀚王府”黑字，再看看占地广阔绵延不知多少方圆的王府，忍不住咕哝：“不知情的人搞不好以为我想篡位，弄了个小型皇宫。”
战北野迎着阳光仰首看着那匾额，笑意比日光还亮几分，道：“你要皇宫我就让出来。”
孟扶摇默然，只好当没听见，刚跨上台阶，正门突然齐齐开启，纪羽和姚迅各带着一队人涌了出来，纪羽中规中矩的带着护卫单膝跪地唱名迎接，姚迅却泪奔着扑了过来，抓着孟扶摇袍角嚎啕：“苍天啊我的主子你终于回来了啊，可怜我最近赚了好多钱却没人夸耀憋得难受啊……”
孟扶摇一脚踢开之，骂：“市侩！”亲手搀起纪羽，笑颜可掬：“纪统领，还没多谢你杀的那只兔子。”
纪羽唇角露出一丝淡淡笑意，垂首道：“那是瀚王养兔有方。”
孟扶摇大笑，用力拍他肩，道：“想不到你开起玩笑也是一把好手。”回身一弯腰，对笑望着她的长孙无极和战北野伸手一引：“终于可以在我家中招待两位大佬了。”
战北野听她这句，眼底喜色灿灿亮了起来，对长孙无极挑眉看了一眼，长孙无极笑笑，神色不动，欠身让战北野先行，战北野素来不拘小节，喜悦之下当先大步跨入，长孙无极又微笑引他转照壁入穿堂过走廊一直延入内堂请上座自己在主位相陪然后吩咐丫鬟上茶……端起茶盏战皇帝终于回味过来，敢情长孙无极从头到尾是用主人身份在招呼他这位“客人”！
而一路跟着敢笑不敢言的孟扶摇，早已夹着尾巴溜了出去……
*
当晚吃饭时，战皇帝一直黑着脸，太后怯怯的看着儿子，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个模样，战北野发现自己惊着了母亲，赶紧放柔脸上表情，孟扶摇心中好笑，也觉得长孙无极过分，只好善尽主人之谊频频劝酒，有心把两个人灌倒大家省事，结果她郁闷的发现，那两个都是千杯不醉的海量，她斟酒斟得手都酸了，那两个还是面不改色，最后干脆抛弃她这个斟酒太慢了，两人直接拼起来了。
孟扶摇很有主人翁意识的坐在一边守着，怕两个人喝醉了打起来了什么的，结果她守啊守，睁开眼看看，那两个在喝酒……
守啊守，掀起眼皮看看，在喝酒……
守啊守，扒开眼皮看看，在喝酒……
孟扶摇愤然，大步站起走出去——老娘不陪，喝死你们去逑！
她有心回去睡觉，在外院问过纪羽自已的内院寝居的方位，结果这该死的王府太大，她转了一个时辰，很悲哀的发现，自已在自己的府里迷路了。
所有的屋子看来都差不多，实在无法辨明哪间是自已的，想着反正整个王府都是自己的，干脆随便睡。
于是她很随意的进了一间被褥齐全很精致的房间，脱衣睡觉。
一路劳累，在自己的王府，她睡得放松，很快进入酣眠。
而此刻。
夜深。
月冷。
青色的长街寂静无声。
一个趺跌撞撞的人影，挣扎着踉跄着奔行在长街，一路滴着血流着汗，不住栽倒再不住爬起，最后扒着墙壁扒着树木，一步步一步步的挪向大瀚王府。
一个喝得微醺的人，微微打晃的，也在不住扶墙的，一步一步迈向那间房间。

璇玑之谜 第二章
雅兰珠坐在大瀚王府后院东跨院飞檐上喝闷酒。
她前段日子和战北野吵了一架，一怒之下也不跟着他了，自己去大瀚玩，途中听说陛下奉母巡游北地边境，并与瀚王同行前往长瀚封地，她也有好久没见着孟扶摇，有些想念，又舍不得战北野，便跟了过来，跟了过来又有些小性子，不想就这么巴巴的出现在战北野面前，于是便在瀚王府厨房里偷了酒，找了个屋檐躺着喝酒，王府侍卫自然看得见她，不过纪羽姚迅早已吩咐过，瀚王府的大门，是永远对这位雅公主敞开的，也就无可不可随她去了。
雅兰珠靠着檐角，身边堆着一堆酒坛子，她酒量平平，却特意偷的是“朝夕醉”，据说这种酒最烈，三碗便可以让人醉土一朝夕，然而她今晚别说三碗，三坛都喝掉了，也只是微醺而已，她纳闷的拎起酒坛，闻闻，晃晃，最后重重打个酒嗝，叹气：“本公主酒量……呃……真是越发精进了……”
她却不知道，姚迅自从接到那几只是一起过来的讯息，立刻下令将王府所有放在外面的酒全部换成温醇的“梨花白”，开玩笑，一个战北野一个长孙无极再加上一个孟扶摇，彪悍三人行，他们周围方圆三里内发生非预料非正常范围内大大小小事故的可能性无限大，这王府可是他费心操持的，一草一木都价值千金，万一给三个酒疯子借酒闹事破坏了怎么办？砸到小朋友元宝大人怎么办？就算砸不到元宝大人，砸到花花草草也是不好的啊。
天生奸商的姚迅，早在千百年前就深得如今假酒酒商的生财精髓，于是，就像茅台瓶子里装二锅头一样，雅公主偷的是“朝夕醉”的坛子装的“梨花白”……
可惜梨花白喝多了一样会醉，雅兰珠眼睛已经都直了，捧着发烫的脸想，战北野真不是个东西，不就是见他内衣全湿怕他着凉，想给他脱了烤干嘛，她雅公主什么时候干过这种词候人的差事？他倒好，她纤尊降贵，他还横眉竖目，哼哼哼……这要换成孟扶摇，还不老大耳刮子煽他？这要换成孟扶摇……不对……这要换成孟扶摇，他根本不会横眉竖目，只怕还会巴不得吧？
雅兰珠怔了一小会，有点心酸了，然而她立即啪的拍了自己一下，抓起一坛酒咕噜噜的灌下去，她濯得凶猛，似要将刚才那思绪用大股的酒液灌回肚子里，喝完她一抹嘴，咕哝道：“雅兰珠雅兰珠，你有点出息好不好，你都喝了人家的酒了，还要再吃人家的醋吗？”
她摇摇晃晃，眯眼看着天上的月亮，觉得月亮长得不错，比战北野那常常黑着的脸好看多了，忍不住沉醉吟诵：“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突然又觉得太酸，也和那混账对不上，想起上次喝酒孟扶摇背的有首诗很好，比这个好得多，于是拍着膝盖吟：
“昨夜大雪压大树，独自喝酒，醉倒大马路，衣帽全丢真后悔，为伊喝得老陈醋，众里寻我千百度，蓦然发现，谁都一样，都是困难户！”
底下一队侍卫正好巡逻经过，齐齐踉跄……
元宝大人正好也从院墙下经——过它原本睡在孟扶摇房里，玉体横陈的等她，却等了很久都不见大王临幸，酒又偷喝多了有点尿急——长孙无极是不许它喝酒的，但是昨晚后来长孙无极也有些喝多了，于是元宝大人钻进每个喝空的酒坛子里，那里的残酒就够它喝了，尤其喝酒不精细的战皇帝，元宝大人钻了三个酒坛子，肚子便喜马拉雅山似的鼓起来。
它试图在花坛里撒尿，又嫌施了花肥的花坛不干净，干脆东窜西窜视察瀚王府的装潢，侍卫们自然也早已得到关照，假如看见一团很肥的白球滚过去，千万别当老鼠打了，无视就好。
元宝大人在某处放完了水，突然听见头顶“好诗”，立即味溜哧溜窜上去，摊开四爪睡在雅兰珠身边，雅兰珠一侧首看见系着小红披风的大白球，立即嘻嘻笑了，道：“元宝，还是你最好，知道陪我。”
元宝大人咧咧嘴，瞄着一个没喝完的酒坛子，心说大人我只是喜欢在这样的酒气里入睡而已。
一人一鼠以一模一样的姿势躺着，雅兰珠出神看着天边月亮，半晌叹口气，道：“真远……真远啊……”
元宝大人瞟她一眼，心说双关，双关啊……
然后它爬进一个酒坛子捣鼓，突然鼻子嗅嗅，耳朵竖了起来，雅兰珠此时也听见异声，爬起来向远处张望。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影，跌跌爬爬的远远过来，那人似是受了重伤，走得步履维艰，月光冷冷射过去，隐约可以看见他身上满是血色。
他来的方向，正是大瀚王府，还隔着两个巷子，然而更远处，有整队的灰衣人追了过来，那队人似乎在拼命阻止这人奔向大瀚王府，其中最前面一人弯弓搭箭，遥遥射向前方那人背心。
呃……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我正义凛然的雅公主眼皮底下……肆无忌惮的杀人？
嗯？
哼！
雅兰殊呼一下跳起来，立即抓起两个酒坛，左右挥舞着杀了过去。
她一步跨上最近的一个巷子墙头，人在半空抬手就将一个酒坛子抡了出去迎向飞箭，扔出去时她眼角觑到白光一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转头一看屋檐上没有了元宝大人，再一看飞出去的酒坛里某球四爪撑开白毛倒飞眼珠子瞪得又大又黑圆溜溜……
雅兰珠惊叫一声便扑了出去，酒坛却已经撞上箭尖，雅兰珠又是一声惊叫闭上眼睛，十分害怕看见血淋淋鼠肉串儿，结果她听见一声男子厉吼。
雅兰珠睁开眼，便见酒坛碎裂飞箭撞落，爪踩飞箭潇洒飞去的元宝大人一个漂亮的腾身翻跃三百六十度前腿蹬，一脚蹬上了射箭男子的眼睛……
它把人家眼珠子蹬爆了……
那人疼痛之下一声怒吼，挥刀就砍，元宝大人在他刀下左闪右避，灵活的窜来窜去，好几次险险被砍着，看得雅兰珠心惊胆战，赶紧扑了上去，手一抡又是一个酒坛子恶狠狠砸过去，那群灰衣人立即蜂拥过来将她围住，手中刀剑寒光烁亮。
当先那男子抬首望望不远处巍然屹立的瀚王府，犹豫了一下，手一挥狠狠低声道：“速战速决！”
雅兰珠嘿嘿一笑，唰的一下拔出身后的彩色小弯刀，唰唰一个刀花，道：“来吧，姑奶奶很久没打架，手痒！”
元宝哧溜一声回到她肩上，双爪一架摇出空手道的彪悍雄姿。
灰衣人森然围上来，雅兰珠弯刀一亮便是一道七彩弧光生生逼退一人，百忙中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奄奄一息的被救者，对方血流披面头发披散，乌发粘在脸上遮住一半脸，饶是如此雅兰珠在第二眼时也想起来了他是谁。
她诧然道：“是你——”
*
雅兰珠和元宝大人在屋檐上喝酒的时刻，孟大王还在睡觉。
她在做梦，梦见自已在一个高远大殿上喂妈妈喝参汤，殿中很安静，浮云氤氲，只听见羹匙和瓷碗相撞的声音，她对着妈妈笑，妈妈也在笑，笑啊笑啊笑，突然殿门被人撞开，然后一块巨石突然撞了进来压在她身上。
撞了进来……
孟扶摇睁开眼……做噩梦了？梦见鬼压身了？怎么好像刚才梦中那种重物压身的感觉还在，而不知道从哪吹来极冷的风？
随即她便闻见酒气，听见身上有人的呼吸。
她缓缓抬眼，打量了一下那人身形衣着，竖起眉毛。
那谁……那谁……那该死的战北野，居然找死的把她孟大王当肉垫，就这么睡了下去？
孟扶摇立刻伸爪狠狠去推，战北野却突然一个翻身，不仅没有掉落，反而正面对着她抱紧了她。
孟扶摇皱眉，膝盖抬起就想把他顶下去，一顶，顶不动，二顶，这回用了力气，那人闷哼一声，居然还是不动。
孟扶摇黑线，大骂：“战北野你这灌多了黄汤的，你昏了！居然夜闯我的香闺！”
身上那人突然睁眼，一睁眼眼中神光闪烁，那么黑的眸子那么近的睁开在面前，那种独属于他的铁木深渊般的沉黑立即如一个具有巨大魔力的漩涡，那般乌光深刻的要将她拉进去，孟扶摇被这样的目光生生盯得一呆，觉得自己心口仿佛也被那目光撞着，竟然隐隐生出疼痛的感觉。
听得那家伙沉声道：“这是我的房间。”
“呃……”孟扶摇愕然，转目四顾才发觉，从布置看，确实不像主卧例像客居，难道跑错的不是他，是自己？
“那成，正好我让你。”孟扶摇立刻推他，战北野不动，她用多少真力抵抗他便用多少真力应付，一分不少却也绝不多出一分，懒懒道：“我喝多了，睡下来就不想动了。”
他不动，肘撑在床边，靠着孟扶摇的肩，细细闻她自然天成的微带香气的呼吸，这呼吸轻软芳醇，也似那今晚的酒，梨花般薄薄软软淡淡，初时不觉得，久了便觉出那芬芳的韵，像一片纯白的花瓣，滑过鼻尖，那般不动声色的一掠而过消失在风中，却让人长久闻见那般深入肺腑的香。
这香，四散流溢，了人追逐，却远在风中，不可触碰。
战北野闭上眼，深深呼吸……也没什么过多想法，只想静静沉浸在属于她的气息和氛围中，这一生富有天下，却未必能有多少机会和时间，能够拥有这般贴近她的一刻。
不想对她用强，不想违她心意，那么便让他这般默默汲取这一刻掺了月色星光和她气息的空气，在聚少离多的日子里慢慢供以回忆。
孟扶摇却突然叹息一声，低低道：“可怜的床……”
然后她出拳！
一拳砸裂身下的床板！
轰然一声床板从中断裂，整张床塌了下去，塌出三角形空隙，孟扶摇好整以暇一滚，从缝隙里滚出，顺脚将落到地下的被褥一脚踢到战北野身上。
她穿着亵衣，赤脚站在地上，怒目一瞪战北野，抓了自己外袍便要走，战北野却道：“慢着！”
孟扶摇不理他，昂首挺胸龙行阔步，战北野挥开被褥起身，孟扶摇立即警惕的向外蹿，被战北野一伸手拉住，然后他身子微微向地面一弯。
孟扶摇皱眉，疾声道：“战北野拜托你不要逼我泼妇骂街真要到那个程度大家就不好看了好歹大家都是聪明人——”
她突然又怔住了。
开着的门透进淡淡月光，照见战北野已经站直的身形，照见他手中拎着的一双鞋子。
孟扶摇的鞋子。
战北野拎着，向她晃了晃，然后半跪下去，抬起她的脚给她穿上，一边道：“你要跑便跑，大冬天的鞋子都不穿，存心受凉好让我良心不安？”
月色微凉，在房门口铺开半弧形的冷光，冷光光圈里大瀚皇帝半跪着，并不以为自己纤尊降贵，也不以为破格优容，完全以一种坦然平和的态度，专心的给他心爱的女子穿鞋，他的手掌并不细腻，常年握剑练武和大漠风沙磨砺得微微粗糙，触着她细嫩紧绷脚背肌肤，滚热而深切的磨着她身为武者的敏感触觉，而她微凉的细腻肌肤精巧脚踝握在他掌心，却也似软玉一般，熨得他心底那般悠悠一颤。
孟扶摇震惊之中只觉得那灼热的手指突然发抖烫得人慌张，忙不迭缩脚，又怕他再伺候自己穿另一只鞋，脚尖一挑把那鞋勾起，慌慌张张穿起单脚跳了出去，却见大瀚皇帝维持那姿势不动，从微微下垂头颅看过去，耳边却也微红了。
战北野给她穿鞋时，自己确实什么也没想，他便是一国之君尊贵无伦，在她面前却从不以之为可以居高临下的资本，他在最艰难的时候便遇见了她，她与他患难共度，大瀚天下有一半都可以算是她的，她更救他不止一次，在这样的女子面前，什么帝王至尊什么天子威严都羞于摆起，他真的只是单纯的，害怕她着凉而已。
然而每次一触着她肌肤，他便有些控制不住……
大瀚皇帝半跪着，深呼吸，手按在冰凉的地面，压抑下那般热血汹涌蠢蠢欲动，半晌才慢慢站起。
孟扶摇匆匆穿好外袍，实在也不知道说什么，袖子把脸一捂道：“我走了。”
她一转身，突然听见了一阵抓搔之声。
很奇怪的抓搔声，像是动物在挠墙，随即便看见对面墙头上白影一闪，出现白毛飘扬的元宝大人，挥爪大叫：“吱吱！吱吱！”
孟扶摇笑道：“这丫发什么酒疯？”突然眉头一皱，赫然发现元宝大人白毛上竟然有红色印迹。
血？
孟扶摇窜往墙头，身边人影连闪，却是战北野和长孙无极，长孙无极伸手一捞便将元宝大人捞起，他原本就睡在隔院，听得床板响的时候已经起身，不知怎的一向衣着整齐极其注重风度的太子殿下，今日衣服穿得不甚齐整，领口松松未系，露出平直精致的一抹锁骨和一点光滑的胸口肌肤，慵懒中别有性感的魅惑，看得孟扶摇脸色一红，急忙掉转目光。
长孙无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战北野，听元宝大人吱吱喳喳说了几句，孟扶摇已经蹿上墙头，道：“耗子受伤了？嗯？耗子受伤了！”
最后一句说得杀气腾腾，元宝大人在长孙无极掌中拼命挣身对外指，三人转身便见远隔几条巷子，隐约有个花花绿绿的影子正在浴血奋战，一大堆灰衣人列阵围着她，正有意识的将她慢慢逼得离瀚王府越来越远。
看那小弯刀的造型就知道，是雅兰珠。
“反了！”大吼一声的是凶悍的瀚王爷，“老娘没出去杀兔子，居然有人胆子大到包天，杀老娘家的兔子！”
她还没吼完，战北野已经掠了出去去救雅兔子，底下他的侍卫和王府侍卫都被惊动，孟扶摇叉腰站在墙头，悍然对那方向一指，道：“去！给我捉活的首领，其余全部踩死！”
底下轰然应是，瀚王府正门侧门后门刹那齐开，大队大队的侍卫如同黑色流沙一般从王府中泻出，快速奔向那个方位，急速的马蹄声和沉重的皮靴敲击在街面上的声音惊破夜色，惊动整个沉寂的小城。
火把的光亮接连耀起，照亮瀚王府周围县城的范围，那些灰衣人发现不对欲待逃走，然而黑影一闪，一人怒龙狂飙而来，一把拉开酒后乏力战得吃力已经在围攻下受了轻伤的雅兰珠，抬手便捏死了一人。
只是这么一霎间，训练有素的大瀚王军和侍卫已经堵死了附近的全部通道，围住了灰衣人们，火把光芒熊熊，照亮灰衣人绝望的脸孔，照亮巷子里满面血污倚靠在墙上的人的双眼。
他抬起残破的衣袖，在闪动耀眼的火光里看见大瀚皇帝身形如龙掠过，看见大瀚铁骑风一般卷来，看见火光里黛色衣衫的清秀少年，自无数人拱卫下大步而来，身形笔直，眼神里杀气腾腾。
他看见那少年，衣袖遮着的眼眨了眨，眨出两道细细的泪，顺着一脸的血迹缓缓的流下去。
他喃喃的道：“……玉初……你没白死……我终于……活着见到瀚王了……”
*
孟扶摇大步而来，目光一转便看见雅兰珠披头散发气喘吁吁，左臂一处鲜血殷然，顿时大怒，霍然转首，凶狠的盯着那群已经不敢再围攻雅兰珠背靠而立的灰衣人。
那群人也在惊惶的看着她——这个清秀的，近乎单薄的少年，就是名闻天下，以凶悍无耻善于搞事著称的孟瀚王么？
据说孟瀚王是女子？还是最新的十强者之一“九霄”！
那个眼珠被踩爆的首领脸色阴霾，眼神不住变幻，他来的时候，首领就再三吩咐过，无论如何要在求救者到达瀚王府之前将之裁杀，千万不能惊动瀚王本人，他们这一群帮中精英，不惜费心思跨越国境追杀此人，为的只是那笔巨大的丰厚报酬，谁也不愿没事干招惹强敌，可惜运气不佳，竟然屡屡出现状况外变化，如今这般情势，该怎生是好？
他心中盘算，只有亮出本帮名号，再软语相求，谅这位孟瀚王再不讲理，按说也不该动辄杀人，随随便便得罪他国势力。
至于自己这方的损失，只有认倒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计议已定，他勉强扯出一脸笑容，欠身道：“敢问是孟瀚王？”
你还和我客气，难不成还想着逃命？孟扶摇很有趣的看着他，皮笑肉不笑的道：“不敢，正是在下。”
“久仰王爷大名，今日得见尊范，幸何如之。”灰衣人又欠身。
孟扶摇盯着这个居然还会文绉绉和敌人掉文的刺客杀手，实在觉得很有意思，这么合作，看样子刑讥逼供的力气都不用费了，她眯着眼，慢吞吞道：“客气，客气，不知阁下深夜闯入我瀚王府邸，杀伤我友，意欲何为？”
灰衣人眉头一皱，心想你这个帽子扣得也太快了，这离你王府最外墙还有四条衙，自己追杀的人更谈不上是你的朋友，这么说用心也太险恶了吧？赶紧上前一步，道：“王爷请勿误会，在下兄弟是为了追逐帮中叛徒，误入王爷封地，失礼之处，请王爷看在同为武林一脉，千万包涵。”
孟扶摇眼神一闪，缓缓道：“哦？武林一脉？不知贵属为何？请报上字号。”
那灰衣人胸一挺，语气谦虚神情却很有把握的道：“在下所属，璇玑国长天帮是也！”他瞄着孟扶摇，道：“如果孟瀚王今日不予追究在下等冒犯之处，让在下等将叛徒带走，将来长天帮上下，定感王爷大德！敝帮虽然不及王爷势力雄厚地位尊荣，但在天下也算得有点小小势力，将来定有报答王爷处！”
孟扶摇偏一偏头，她身侧万事通姚迅立即低声附在她耳侧道：“璇玑第一大帮，啸傲绿林的第一势力。”
孟扶摇“唔”了一声，转头笑眯眯看着灰衣人，道：“长天帮啊……幸会幸会。”
灰衣人看她神情，顿时心中大定，孟扶摇瞅着他道：“不追究啊……把人带走啊……也不是不可以。”
灰衣人喜出望外，赶紧道：“只要王爷答应，敝帮帮主一定会重谢王爷大德！”
“不客气不客气，都是武林一脉嘛。”孟扶摇挥手，她转身看向已经被侍卫扶起的那个被追杀的人，眼神骤然一缩。
璇玑成安郡王，华彦。
孟扶摇和他见过两面，一次是真武大会，他是云痕对手，当时孟扶摇对他的沉雄真力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一次是在不久前轩辕封后大典上，他和夫人，璇玑公主凤玉初被璇玑派来作贺，当时她就知道这对是璇玑皇位角逐中的出局者了。
只是这出局者也未免太惨了吧？惨到在自己国内呆不住，千里追杀竟然追出国境，追到她的地盘来了。
孟扶摇对这人印象还不错，她记得当初云痕那一战，这位郡王打架打得无比投入，认输认得光明磊落，是个真汉子，配做云痕的对手。
她眼神在华彦身上一掠，自对方眼神中看见焦虑和急切，却没有丝毫畏惧，目光满意的闪了闪，转回头道：“不过，就这样让你们走，好像不大好……”
灰衣人脸色一变，连忙道：“瀚王……”
“这位可不是你们长天帮叛徒。”孟扶摇斜睨他，“你们绿林叛徒要都是郡王之尊，长天帮也可以建国了，撒谎，撒到本王面前么？”
灰衣人脸色又变，抹一把脸上的汗，犹豫半晌道：“王爷要怎样才肯放过我等？”
“很简单。”孟扶摇一摆手，“好歹我是长瀚之主，这一带民生治安都是我的事，你们杀人杀到了这里来，如果我连一个合理的理由都得不到便放你们走，我大瀚孟王颜面何存？”
灰衣人低头沉思，孟扶摇负手望天，战北野长孙无极雅兰珠等人都不说话，他们都习惯遇事时孟扶摇自己处理，反正她博采众家之长，战北野的凶悍长孙无极的腹黑雅兰珠的泼皮都擅长，乐得省事。
灰衣人心中飞快盘算，知道今日要是一点交代都没有万难离开，事实上换成哪国王公都会这样处理，孟瀚王已经足够客气，看起来也不如传闻中那样跛扈不讲理，倒是懂得审时度势的那类人，既然这样，反正上头迟早会存心交纳这位实力人物，现在先卖个好也不要紧。
于是这位了解孟扶摇却又了解得不够彻底，做刺客和做政客都半吊子的家伙抬起头来，凑近孟扶摇，低低道：“请王爷万万保密……这是十一殿下拜托我家帮主要的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最好，见尸！”
璇玑十一殿下，凤旋最为宠爱的皇子，璇玑皇后的第一个儿子。
孟扶摇心中瞬间流过那日长孙无极给她的资料上的内容，笑了笑，道：“哦……这样啊，但是为什么要杀他呢？”
灰衣人奇怪的瞟了她一眼，不明白这位短时间内迅速崛起的五洲大陆著名政客，怎么会问出这么个幼稚的同题，但仍然小心翼翼的答：“我只隐约听说，这位郡王身上有重要东西，需要拿回去……”
孟扶摇“嗯”了一声，笑了笑，伸了个懒腰，道：“啊啊……浪费了一个晚上的好梦……行了，就这样吧。”
她对着灰衣人点点头，露出一个好大的灿烂的笑容。
灰衣人怔了怔，连忙也不敢失礼的露出一个掉了一个眼珠半边血染的难看得令人发指的笑容。
孟扶摇甜蜜客气的笑着，然后，转身，负手，不再说话，踢踢踏踏的走了。
灰衣人愕然看着她背影，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耳中却突然听见一声低沉的，充满杀气的口令：
“杀！”
声音短促如刀，杀气如刀，然后灰衣人便觉得后心一凉，眼前突然绽开了大片大片的血花，那些鲜血无休无止的喷出来，在他面前散开了一道血红的光幕。
光幕里他看见那女子施施然负手而去的背影，从头至尾，连头也没回。
他慢慢的垂下眼，看见自己的胸口多了个大洞，在那个大洞里，他还奇异的看见自己的兄弟们，都已经鲜血飞溅的倒了下去，尸体被狠狠踩在尘埃里。
然后他也软软的倒下去。
一生里最后一个彻悟的念头是：
她好像根本没答应过放人……
*
孟扶摇仿佛根本就没听见身后的惨呼声，很直接的走到华彦身边，看了看他，命令属下将他送进府中，回身问雅兰珠：“珠珠，要紧么？”
雅兰珠大咧咧一晃弯刀，道：“没事，皮肉小伤。”随即有点惭愧的小声道：“扶摇，我又给你找麻烦了……”
“什么叫你又给我惹麻烦？”孟扶摇笑，“是我自已，天生是个麻烦接收器，再说别的事也罢了，在我的地盘上欺负我的朋友，还想让我放人？做梦！”
雅兰珠不做声，知道以孟扶摇性子，知道华彦千里来奔求助，是无论如何不会让他在自己家门口被杀的，这梁子一定会结下，但这么凶悍的立即杀人，还是因为，她雅兰珠受了欺负。
你欺负了我的人，我杀你全家。
反正迟早都要对上，便不必再留下什么余地，孟扶摇做事，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
孟扶摇瞟一眼华彦，命令属下好生安排他休息，恢复过来再说话，又要雅兰珠好好哦休息，自己懒洋洋回去补眠，这回她认准地方了，再没走错，进了院子，望望天色，无可奈何叹口气，喃喃道：“我发现我皇权雷达器的接收功能越来越恐怖了，这还没出大瀚国境到璇玑，便直接撞上去了。”
“那是你天生是个惹事精。”身侧有人浅浅低笑，孟扶摇眼角一瞟，便瞟着某人敞开的衣领诱惑的锁骨，立即捂着鼻子，将那家伙拦下困在墙边，伸手去帮他扣衣领。
“大哥，不要惹人犯罪。”
“求你犯罪吧……”长孙无极轻笑，道：“我保证不砸床。”
孟扶摇手脚不停赶紧将他衣领扣好，才放下捂住鼻子的手，道：“好险。
好险，这要当他面喷鼻血，这辈子也不用再见他了。
“马上还要再睡，系这不嫌麻烦么？”长孙无极摸摸领口眼波流转，“其实我刚发觉领口开着比较透气……”
“那你慢慢透气吧，我老人家要睡了。”孟扶摇甩开他，大步进门，将门重重一关，咕哝：“不得消停！”
她想睡觉，又不敢脱衣服，外面有只大灰狼，大灰狼没走之前，纯洁的小白兔必须要保持十二万分的警惕。
大灰狼果然没走，斜斜靠着她的窗户，月光射上窗纸，在窗纸上勾勒他闲散风流的侧影，孟扶摇在室内的黑暗中看着那轮廓惊人精致的侧面，心想，侧帽风流，玉人卫玠，是不是便是这般人间天上的出尘风姿？
窗户上的影子不动，似在出神的看着天上月，半晌听见他轻轻的隔窗语声，道：“扶摇，有没有什么可以……让你留下来？”
孟扶摇心中一震，这是长孙无极第一次这么直接的和她说起关于去留的问题，在此之前，两人对这个问题都心照不宣，各自小心翼翼的避开，生怕触及了彼此的雷池，然而今夜，这个素来含蓄内敛，说话做事都喜欢弯弯绕的家伙，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直接？
她默然半晌，终于狠了狠心，道：“没有。”
两个字重逾千钧，两个字如巨石砸得那身影微微一晃，亦砸得孟扶摇眼底水花即将溅开。
她闭上眼，沉默的退开去，摸索到床边，无声的坐下去，坐在黑暗中。
长孙无极的语声，却又隔窗轻轻传了来：“……如果，给你一个家呢？”
孟扶摇怔了怔，这一瞬间她直接理解为他在向她求婚，可是……他不是知道自己这样问一定得到的会是拒绝么？
长孙无极却悠悠一声叹息，道：“扶摇，你似乎从没说过你想找回你的身世。”
孟扶摇沉默下去，一瞬间明白了他所说的那个家的真正含义，她双手攥着冰凉的床褥，丝缎的触感凉滑如此刻心情，默然半晌她才道：“我……不想扰乱别人的生活……算了……”
既然一心要回，那就让这一世的生身父母忘记她吧，就如习惯十四年没有她一样，习惯永远没有她。
以她现在的地位和实力，不须长孙无极等人，她完全有可能找回这一世五岁前的记忆和过去，可是，有那必要么？
五岁之前的记忆，如今只剩一鳞半爪的碎片，然而便就是那点碎片，也能拼凑出一些模糊的轮廓，她只隐约知道，那是黑暗的，悲哀的，孤独的，噩梦般的幼年。
给她那样幼年的父母，就算有苦衷，也大抵是不能好好保护她的吧，如果她一定要回归，也许反而是他们的烦恼。
她也是凡人，想要琉璃般光滑明亮的生活，害怕苦苦追索最终却会找回噩梦。
窗外长孙无极也沉默下去，他静静靠在窗边，不说话也不走，两人一个窗外，一个窗里，隔着一幅薄薄窗纸，听彼此无奈而轻愁浮漾的呼吸。
夜如此短，天边已渐露曙色，而前路，却如此迷蒙而漫长。
*
过了几日，孟扶摇终于动身直赴璇玑，战北野送她一直到大瀚和璇玑边境，才黯然而别，他不可能再跟着去璇玑，虽然璇玑也邀请了大瀚皇帝观礼，但是他毕竟是继位不久国事未靖的新皇，抽空赶往轩辕已经是不该，最近这一圈算是巡视边境也说得过去，再去璇玑就没道理了。
孟扶摇作为他的代表出使璇玑，对他咧嘴笑：“放心，洒家一定不会堕大瀚新皇的威风！”
“我倒不怕你堕我威风。”战北野注视她朗朗笑，“我怕你太威风，又把璇玑给搞出问题。”
“没那事，”孟扶摇摇头，“洒家这回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也尽量不犯人。”
“假如人拼命犯你呢？”雅兰珠好奇的问。
孟扶摇对她龇牙一笑：“那我只好狠狠犯人！”
雅兰珠摊手，孟扶摇凑近她悄悄道：“珠珠，革命也许快要成功，同志不要放弃努力，就那晚战皇帝奔去的速度来看，他还是在意你的。”
雅兰珠眼睛亮了亮，道：“是吗？那我暂时再在大瀚留一阵，本来我还想跟你去的。”
“钓凯子比较重要，去吧！”孟扶摇将他一推，笑嘻嘻带着铁成纪羽和护卫上马，她这回出门是扬我国威去的，光护卫就整整三千，全是瀚军精锐，是战北野怕她王军来不及训练，直接从瀚军从抽选的最勇猛的战士，一眼望去，红如烈焰黑如沉铁，百战铁血杀气凌人。
孟扶摇半回身，看一眼混在侍卫队伍中的华彦，想起他昨夜和自已说的那些话，微微出一回神，一抬头看见前方，长孙无极正在马上含笑回身等她。
她一扬鞭，在一大片奔腾的烟尘里，快马驰了过去。
璇玑！
大王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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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之谜 第三章
清晨的日光，淡淡洒在一望无垠的官道之上。
此时已近二月，冬日积冰渐破，春风如剪，剪出碧绿枝叶，摇曳招展如绿色旗帜，于飞扬旗帜之间，掠过嫩喙淡黄羽翼深蓝的飞鸟，衔一抹温软的白云。
官道之上，因为时辰太早，空旷无人，只有相偕并辔的身影，那是孟扶摇和长孙无极。
他们身后只跟着铁成，三千护卫孟扶摇嫌紧跟着累赘，勒令离她一里远，以至于习惯放马奔腾的瀚军精锐只好勒着马盯着她背影，她在前面晃三晃，他们在后面挪三挪。
长孙无极一向是除了隐卫什么人都不带的，貌似他也是五洲大陆皇族之中，唯一一个身边没有任何贴身亲信的，孟扶摇想，一方面是他确实已经不需要任何护卫，另一方面，恐怕是这个家伙秘密多，又很难信任别人吧？
哦不，不对，人家的贴身护卫还是有一个的，不过该另类护卫现在基本上已经成为了她的保镖玩具兼打工卖艺道具。
孟扶摇想到这里突然良心发现，对肩头上抱胸赏景的元宝大人道：“耗子，你上次打工挣的钱，我给你存到我的钱庄了，给你六分的利息，你什么时候要用，告诉我一声我给你取。”
元宝大人立即双目发光，爪子挥舞吱吱连声口沫横飞，孟扶摇看向长孙无极，长孙无极淡淡道：“也没什么，它要糖果蜜饯，蜜饯要天下最好的‘雪芳斋’的，九制秘方，十两银子巴掌大一小罐的那种。”
孟扶摇“哦”一声，心道耗子挣的钱连利息算起来大概还是够买一罐的。
“也不用多，塞满一个宫殿就成。”长孙无极继续翻译。
孟扶摇：“……”
“宫殿也不用太大，轩辕皇宫主殿九仪大殿那么大就成。”条件还没完。
孟扶摇：“……”
半晌孟扶摇叹口气，道：“耗子你还是把我卖了吧，看能不能换来半个全天下最大的大殿的蜜饯。”
元宝大人不满，骂：“吱吱吱吱吱吱！”
长孙无极翻译：“它说你夺泥燕口削铁针头蚊子腹内刮油脂鹭鸯腿上劈精肉天生一个守财奴有人心没人性欺压良家妇男伤害它纯洁幼小善良脆弱的心灵……”
孟扶摇一把将骂骂咧咧的耗子塞进袖子，大骂：“你该去主持脱口秀！”
长孙无极悠悠道：“其实个人觉得，最后十几个字还是很正确的。”
孟扶摇望天——我没听见啊我没听见。
长孙无极含笑侧首瞥她一眼，眼神中微微叹息，却也不说什么，指着前方道：“璇玑国境到了。”
这处国境城门是对着大瀚和无极方向，远远的便见城门开启，两队衣甲鲜明的士兵奉着仪仗驰出，拥着一个褐色锦袍的男子快马奔来，他衣袖上一道紫色云纹十分显眼，长孙无极眼睛一眯，道：“璇玑皇子。”
“哪位？”
“看不出，看年龄大抵是九皇子或十二皇子。大概是来迎接你我的。”
孟扶摇“哦”了一声，含笑驻马等着和那男子打招呼，结果那人带着卫士快马飞驰一路不停，经过孟扶摇和长孙无极身侧时随意的瞄了一眼，便驰过去了。
孟扶摇愕然，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长孙无极，指着鼻子问：“我看起来就这么不像个王爷？”
长孙无极淡淡扬鞭，道：“世人只认衣装不认人者，多矣。”
两人穿得都平常，也就是五洲大陆贵族常穿的锦袍，式样比一般人还要简单利落，长孙无极长袍的银锦虽然华贵却低调，等闲人认不出来，孟扶摇更是连质料都不讲究——她前世里，节省惯了。
那璇玑皇子驰过他们身侧，突然想起了什么，勒马一停，长鞭一甩，“啪”的一声便抽在孟扶摇马身上：“喂，你们是哪里人？大摇大摆在这路上走什么？赶紧给我避到一边！”
孟扶摇的马冷不防被这一抽，受惊长嘶人立而起，便要将孟扶摇甩下马，孟扶摇手指一紧，冷哼一声力坠千斤，生生将马压回地面，目中怒色一闪而逝。
她低头看看马身，一道不轻的鞭痕肿起老高，怒色更重几分，她素来爱马，选的马都是千里挑一的名驹，平日里自己都不舍得动鞭，如今平白无故便挨了这混账一鞭！
她一转首冷冷盯着那男子，那璇玑皇子犹自未觉，看见她力压骏马那一手倒是眼晴一亮，赞道：“好神力！”目光突然又在孟扶摇马上转了转，惊道：“好马！绝世好马！”又看见长孙无极的马，也赞：“好！这匹也好！”一转头盯着孟扶摇眼睛，道：“你们怎么配用这样的马？”
这人动作快说话也快，反应举止极为燥进，一段话几个动作眨眼间就完了。
孟扶摇这下反而笑了，她一挥手按下欲待发怒的铁成，笑吟吟道：“莫非阁下认为这马我不配用，只有您配用？”
“你说对了！”那璇玑皇子竟然坦然答：“不过爷也不用这个，爷要拿去送人，爷也不屑于抢你的，小四——”
一个护卫应声上前。
“赏！”那男子大喇喇一挥手，那护卫立即掏出一个绣着紫色云纹的锦囊扔在孟扶摇脚下。
“看见了没？十二皇子厚赏，还不谢恩？”
孟扶摇当真在马上欠了欠身，笑道：“原来是十二皇子，失敬失敬，小的该当献马，只是想问皇子一个问题。”
“你问！”十二皇子又一挥手。
“小的对这马很有感情，但是皇子喜欢也只好割爱，只是很想知道它的新主人会是谁？”
“送给无极太子和大瀚孟王。”十二皇子倒没什么忌讳，直接答：“爷就是去接他们的，听说他们同行。五洲皇族都会武，好马可遇不可求，不想在这路上还能看见两匹，看来太子殿下和孟王一定很满意。”
他似乎十分欢喜，呵呵笑着，孟扶摇含笑将马让出，还好心指引道：“那两位的车驾啊，大概就在这后面一里处，殿下过去就看见了。”
“算你两个识相，看样子武艺也不错。”十二皇子斜睨两人一眼，“将来如果进京，可以去找我或者我十一哥！”
“谢殿下抬爱。”孟扶摇躬身，谦虚的让，“您请，您请——”
十二皇子大喇喇鼻孔朝天点点头，一扬鞭带着他的迎接队伍怒马如龙驰去，而他今日要迎接的贵客，马被他抢了，还避在路边吃了他一大堆灰……
铁成下马，将自己的马让出来，愤愤道：“主子你为什么拦着我？这小子欠揍！”
“是啊，欠揍。”孟扶摇笑吟吟答，“所以你一个人揍怎么解气？干脆交给纪羽他们三千人，揍个痛快！”
铁成抽抽嘴角，这才想起当十二皇子带着长孙无极和孟扶摇的马撞上纪羽带着的王军，他们一旦认出那马是孟扶摇的，那是一定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揍再说的。
这才叫真正的黑……
孟扶摇笑问长孙无极：“不知道你家隐卫会是什么反应？”
长孙无极淡淡道：“我在马身上做了记号，隐卫们大概会断他全部属下裤带吧，不然正常情况下，断的一定是人腿，不管他是谁。”
孟扶摇默然……貌似得罪长孙家才叫真的倒霉……
钱袋还落在地下，孟扶摇脚尖一挑，将钱袋挑起，在手中掂掂，笑着扔给铁成：“拿去买零食吃。”
铁成一挥掌，毫不客气将那袋子远远砸了出去：“不要！”
孟扶摇笑，耸耸肩道：“你这孩子呀，不精明，为什么不要？就是应该把别人的钱多花点才对。”她手一招收回钱袋，掂掂分量，冷笑，“这点钱够买你的雪影我的蹑月？呸！”看着那特制的皇族锦囊上的花纹，目光一闪，收了起来。
铁成让出马来，让长孙无极和孟扶摇两人共乘一骑，结果上马时又为谁坐前面谁坐后面发生争执。
“我想量量你的腰围，看看最近胖了没。”孟扶摇坚持坐后面。
“我想试试你的肩，看看最近是不是又薄了。”长孙无极坚持要她坐前面。
一旁铁成无语望天……这也值得争！
相持不下，最后长孙无极道：“那我们都不要骑马吧。”
“好啊。”孟扶摇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
“换我背你。”
“……”
孟扶摇乖乖上马：“我觉得，有马不骑才叫傻蛋。”
“诚哉斯言！”太子殿下十分满意的赞同，又胜一局。
马背上坐了两个人，刚才的你言我语争执过去，现在反而安静下来，孟扶摇不说话，微眯着眼晴晃晃悠悠，长孙无极懒洋洋控缰，果然很不自觉的将下巴搁在孟扶摇肩上，搁一阵，换个肩窝继续搁，孟扶摇给他换来换去的拨动头发微微发痒，不禁笑骂：“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不能。”太子殿下难得直接拒绝，在她肩上轻轻道：“太安静也许会让你忘记我的存在，我决定从此以后要经常搅扰你，让你没完没了的为我心慌。”
孟扶摇脖子上立刻泛出淡淡粉红，她就是不习惯这些直截了当的情话，可是身后这家伙说情话的本事越来越和他本人一样厚黑，她忍不住搓搓脖子，道：“哪来的心慌？你真自恋，没见我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是吗？”长孙无极微笑做去接的手势，“我怎么觉得，我接着了一手清芬呢？”
肉麻……肉麻……孟扶摇翻白眼，望天，她伶牙俐齿斗嘴可以，斗情却实在不擅长。
“其实……长孙无极淡淡异香如云气氤氲在她耳侧，语声也轻软温柔如云，“让你落鸡皮疙瘩总比无动于衷，来得要好。”
他轻轻对孟扶摇耳垂吹气，看着那个已经取下耳环，却怕耳朵眼长拢而插了小竹棒的圆润耳垂，笑道：“我送的耳环呢？为什么不戴？”
孟扶摇白他一眼，没好气的道：“拜托，你以为你那个真是翠玉做的，永久不凋啊。”
长孙无极笑笑，道：“只要有心，什么都可以不凋。”
孟扶摇默然，将身子往前移了移，轻轻道：“到了。”
确实到了，本来就不过是短短一截路，长孙无极就是有本事连这一截路都拿来攻城掠地。
孟扶摇高筑墙广积粮挡帝王，太子爷慢移步轻拂袖爬过墙。
城门过关时，三个只有一匹马满身灰尘的寒酸客又遭到了严重的鄙视，守城官在侧门耳房的官署里高坐着，手一伸，道：“通关令！”
孟扶摇挑眉，和长孙无极对看一眼，慢吞吞道：“没有……”
“没有？”守城官手一挥：“没通关令一律不得放行，让开，走远点，等下有贵客过来，不要挡路。”
这间屋子不小，满满坐着衣朱腰紫的官员，捧着茶懒洋洋撩一眼两人，各自寒暄说话，看样子在等人，那守城官将两人推开，自己忙不迭走开，对一名坐在官员中间谈笑风生的男子躬躬身，道：“殿下，下边简陋，请城楼上安坐。”
“左右也快来了，就在这里等吧。”那男子语气十分亲切，笑道：“父皇令诸皇子带领礼部官员分赴各境关迎接各国贵宾，十二已经出关迎，应该马上到了。”
孟扶摇看他二十多岁，一身扑素的半旧的浅黄锦袍，衣领袖口绣淡咖色云纹，色彩搭配和他本人一般，温和舒适，容貌不算十分出色，气质却不错，看那身份和语气，应该也是一个皇子，就不知道是第几了。
那守城官连连哈腰，又去推孟扶摇：“还杵在这里干嘛！”
倒是那皇子带笑呵斥他：“没通关令让他们走就是了，何必恶言恶语，倒显得我璇玑不懂礼数。”
孟扶摇瞟他一眼，觉得这皇子还不错，素质尚可，也不想再逗人家了，笑道，“我是说我没有通行令，因为……”
她挥挥手，铁成上前，眉毛竖着，手中一张镶金请柬重重拍在桌上。
孟扶摇微笑：“……璇玑通行令太低级了！”
镶金请柬被风吹开，光华灿灿的内锦亮出，其上是璇玑国主亲笔，加盖玉玺。
守城官“啊”了一声张大嘴，嘴大足可塞下鸡蛋，孟扶摇探头对他嘴里看了看，道：“阁下扁桃腺似有炎症？建议以金银花胖大海泡水冲服。”
那人急忙合上嘴，又“啊”的一声咬着了舌头。
满堂震惊里倒是那皇子最先反应过来，他眼角一扫孟扶摇的请柬，立即快步上前，一个长揖到地：“臣僚无知，失礼于孟王，请孟王万勿见罪。”
孟扶摇一个笑嘻嘻回揖：“不敢不敢，贵国有司和蔼雍容，泱泱风范，令人心折，呵呵令人心折。”
满堂面面相觑，都是羞愧神情，那皇子急忙打圆场，请孟扶摇入内休息，又瞄了一眼孟扶摇身后隐在暗处戴着面具负手微笑不语的长孙无极，道：“这两位是王爷贵属么？请一并进城……”
孟扶摇立即回身，肃然一躬：“太子殿下，您先请。”
“……”
连连遭受尴尬的璇玑城关官员都僵住动弹不得，那皇子也僵住一秒，还是他反应快长袖善舞，赶紧转身又向长孙无极施礼，这回躬得时间更长：“未知太子一并莅临……那个……实在失礼……”
长孙无极微笑：“好说，好说，烦请殿下借两匹马给我们代步，好歹离形城还有数百里距离，步行过去本宫和孟王虽不在意，但于你璇玑国威，却怕有损。”
“太子言重！”那皇子明明心中疑惑这两个怎么连马都没有，却也不问，赶紧命人备马，又试图打破尴尬气氛，笑道：“在下十二弟已经前去迎进两位，两位没遇见吗？”
“哦？”孟扶摇慢条斯理坐下来，跷着二郎腿，道：“有吗？我两人只遇见一个打劫的，将我两个的马抢去了。”
“竟有此事！”那皇子怔一怔，眉宇间生出怒色，喝道：“堂堂国境之前，朗朗天日之下，竟有人敢当道劫掠太子和孟王？当真视我璇玑无人么？”
“是啊，”孟扶摇苦大仇深的喝茶，愤然将茶杯一顿，“我等亦义愤填膺，深为璇玑上下所耻，只是好歹这算璇玑地界，我等不好越俎代庖，也就做个苦主向殿下报案，请殿下务必为我等主持公道。”
“那是自然。”那皇子听她说话怎么都不对劲，目光一闪，面上却不得不表态，“在下立即令守境边军派专人彻查，一定给太子和孟王一个交代，将那打劫者绳之以法……”
“打劫啦——”
一声大吼生生打断对谈，众人愕然抬头，便见门外烟尘滚滚，烟尘里红旗招展刀光雪亮马蹄奔腾声响成一片，那奔马之声敲打地面的声音齐整响亮，似有大队训练有素的人马狂驰而来，而在更前面一点，两小队人，拎着裤子跑得鼻青脸肿丢盔弃甲，有的已经光着个腿，有的踩着裤裆葫芦似的乱滚，满地乱飞着跑掉的鞋子扯破的衣裳掉下的裤子，还有落在后面的，跌跌爬爬，在马上骑士不住下劈的砍刀中左支右突满地乱滚。
众人都站了起来翘首看着，心想说打劫打劫到，难道刚才抢了太子和孟王的胆大包天的劫匪，居然又对路人下手了？瞧这劫匪实在忒凶悍，刀刀都只朝裤裆戳——
那皇子却突然失声一呼：“十二弟！”
众人吓一跳，这才看见跑在最前面的发髻歪斜衣衫破烂满身血迹的那个，不是尊贵的十二皇子是谁？
孟扶摇已经跳了起来，指着外面大叫：“打劫的来了，打劫的来了！就他们，就他们！”
她在里面叫，十二皇子在外面叫：“十一哥，有人打劫我——有人打劫我——”
孟扶摇突然不叫了。
十一皇子！
收买绿林势力，杀害凤玉初，千里追杀华彦一直胆大包天追到她地盘的十一皇子！
就是眼前这个朴素和雅，脾气极好的家伙？
孟扶摇开始磨牙。
为毛据说张扬跋扈，凶悍善妒的璇玑皇后生的子女，一个个都是天生的演员呢？
知道不，她讨厌演员！
她斜眼盯着十一皇子，那人确实镇静，明显已经看出不对劲，却依旧神色不动，迎上去道：“十二弟，怎么回事！”
十二皇子扑过来，扒着门框气喘吁吁，连声音都哑了，沙声道：“那群人……那群人二话不说，遇见我就砍，还有我的人……莫名其妙裤带全部断了……十一哥，帮我揍他们，揍他——”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震得所有人都跳了跳，被打的十二皇子摸着脸瞬间呆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莫名其妙被打劫也罢了，好容易看见十一哥正想着可以出气，不想十一哥也莫名其妙给了他一巴掌！
“十一哥！你昏了！”半晌他终于反应过来，大吼。
“你才昏了！”十一皇子盛怒之中居然脸色不变，一指外边已经按刀停马冷笑斜睨梭巡不休的巍巍骑兵，“你瞎了眼！看不见这是谁？这是劫匪？这明明是大瀚王军！”
前来迎接孟扶摇长孙无极的众官又是吓了一跳，齐齐抬头去看，这才发现对方建制齐整，衣甲鲜明，精悍凌厉杀气逼人，每人的长袍上都有火红飞凤标志，那是大瀚皇帝在建国后就立即昭告天下的大瀚孟王的独属标记，这确实是大瀚王军。
到底是怎么回事？瀚军打劫瀚王？还是……
众人呆滞的转头看孟扶摇，孟扶摇抱着臂，笑眯眯斜睨怔住的十二皇子，道：“是啊是啊，打劫嘛，我们的马儿，便是被这位打劫了的。”
“……”
可怜的璇玑官员，今儿个被无耻的大瀚孟王揉弄得终于深切体会到什么叫尴尬，齐齐白着脸色缩到暗影里不敢做声，十一皇子站在原地怔了一小会，眼中神色变幻，半晌勉强笑道：“您开玩笑了……”
“什么打劫！”十二皇子这才看见孟扶摇和长孙无极，愤然道：“爷给了你钱！”他脑袋转来转去又看了她一眼，突然醒悟，指着她大叫：“原来是你故意把爷指着撞进瀚军，害爷被打的，你竟然敢谋害一位金枝玉叶，真是找死找死找死找死——”
孟扶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位爷真是个爷，到了这境地竟然还反应不过来她是谁，和那位灵活的十一，简直没法比。
十二皇子还在那一连声的找死找死，璇玑官员都以袖掩面无颜以对似笑非笑的孟扶摇和长孙无极，本朝有皇子如此，实在羞对他国贵宾啊……
何况这两位，一个少年成名顶尖政客，一个新近崛起三国领主，五洲大陆数一数二的政治人物，看着璇玑这活宝皇子，看着他们这些皇子官员生生被耍了一次又一次还无法反击，心中会生出怎样的轻视和笑话？
有几个有点见识的官员悄悄对视一眼，眼神中都浮现忧色——如今璇玑国乱，一旦看在这两个著名的抢权人物眼底，会不会再生出意料外的变乱？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个孟扶摇，可是出名的帝位终结者，先毁无极德王，再杀大瀚战南成，最近又宰了轩辕摄政王，陛下就不怕连璇玑也要终结在她手中？
十一皇子听着十二皇子那一连串的找死，终于有些忍无可忍，伸掌一拍他肩头，道：“十二弟，闭嘴，仔细在太子殿下和瀚王面前失礼！”
他落掌一拍，十二皇子声音戛然而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孟扶摇和长孙无极对视一眼，眼神中都掠过一丝笑意。
武功不错嘛。
“原来是殿下。”孟扶摇“恍然大悟”的上前去，仔细端详十二皇子，目光着重的在他快要掉落的裤裆作短暂有力的停留，停得十二皇子羞愤欲死，赶紧捂裤裆，才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自家人打自家人，殿下真让我不明白，干嘛要抢我们的马，再送给我们呢？”
十二皇子吭吭的咳嗽……
她叹息，不胜惋惜，“殿下啊，你将我的马抢下送到我军中，不等于踩上我瀚王的脸？我瀚王的脸给你踩踩倒也没关系，但是我那些忠心属下，关心我的安危，也只好踩踩您的属下问个明白，您瞧，误会便是这样产生的。
“你——”十二皇子已经无法说话，只能不停出气了。
十一皇子在一侧苦笑道：“是个误会……是个误会……”
“殿下先前答应我等一定会将打劫者绳之以法。”孟扶摇慢条斯理的拖长调子，拖得璇玑官员齐齐将心吊起，不知道她又要玩什么幺蛾子，十一皇子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孟扶摇又笑道：“如今倒也不必提了。”
十一皇子苦笑一揖：“多谢太子和瀚王宽容雅量。”
“只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孟扶摇肃然道：“素闻璇玑法制森严国法严明，素闻十一皇子掌刑部及宗司，尤其公正谨严，但凡有罪者虽王公宗亲亦不轻纵，周边诸国皆仰慕已久，想来殿下对十二皇子之打劫行径，必有惩处。”
她一揖，不待脸色一变的十一皇子回答，很客气的道：“在下讨个情，也不必处罚太过，意思意思也就成了，还有，在下马儿身上的鞭伤、在下护卫们砍破的刀剑、以及在下和太子两腿跑路所受的辛苦、还有在下被殿下打劫时一不小心受的一点小伤——”她仔细的找出手指甲上的一点点破口，其实那是她自己嫌指甲长自己想啃掉啃的时候不小心啃破的——展示给十一皇子和众官们看：“很痛啊，给点适当补偿就成了。”
众官看看满身鲜血裤子跑掉鼻青脸肿狼狈万分的十二殿下和他的护卫，看看高踞马上抱刀冷笑因为砍他们的人而砍破刀剑的瀚军侍卫，看看城关外明明停着的马，再看看尊敬的瀚王殿下公然展示的指甲上细微得几乎找不到的“很痛的伤”，再次齐齐掩面。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受害者沦为打劫者，砍人者还在讨要赔偿，可怜的十二皇子，还被一顶“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大帽子生生挤兑得多少要受点惩罚……
“在下一定会给两位一个交代。”十一皇手铁青着脸，回头喝命：“十二，现在就给我滚回彤城去！两个月内不许出门，闭门思过！”
“十一哥！”十二皇子委屈得声音都哽咽了。
“去！”
“你！”十二皇子顿顿脚，狠狠瞪了孟扶摇一眼，又怨恨的看了一眼十一皇子，裤子一拎轰隆隆撞了出去，带得几个官员哎哟哎哟撞成一堆。
孟扶摇微笑，好整以暇的欣赏她的指甲，挥挥手，纪羽等人下马，抱过来一个大盒子。
盒子极大，里面的东西似乎也不小，侍卫抱过来的时候还有相互撞击之声，璇玑官员盯着那盒子，都猜着这位身袭三国爵位，据说自己也富可敌国的孟大王，会送出怎样的大齐。
“十一皇子这么客气，在下也得礼尚往来。”孟扶摇笑，“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请笑纳。”
十一皇子脸色和缓许多，微笑道：“不敢当两位重礼。”
他为显重视，亲自当着众人面开了那巨大的礼盒。
盒盖开启，一股似臭非臭，带着浓郁血气和石灰混杂的奇怪气味，立即无遮无拦的冲了出来。
十一皇子脸色剧变，他身侧一个礼部官员晃了晃，无声软倒下去，再后面一点的人赶紧去扶，扶的人无意中眼睛一瞄，顿时两手一松唰的一下冲了出去，然后便听屋子外面拐角处一声声干呕的“哇哇”之声，
“砰”倒霎的没人扶的礼部官员脑袋撞到地上……
一片失色呕吐中，孟扶摇笑吟吟道：
“听闻十一皇子奉璇玑国主之命巡视北境，并驻守北地负责请扫当地绿林势力，在下正巧在路上遇见一帮绿林宵小，拦路抢劫祸害民生，在下顺手解决了，然后突然灵光一闪，想起对于殿下，还有什么礼物比这个更实惠呢？”
她微笑伸手一扫大盒子中十数颗人头，温存的道：“保存完好，容颜可辨，据说还是璇玑绿林有字号人物，想来殿下，一定认识的。”
十一皇子手按在盒子边，牢牢注视那盒子里用石灰保存完好，十分精细的保留住了临死前那一刻震惊畏惧之色的头颅，那大睁的眼睛神光已散，却似还在试图向他述说那晚突如其来的屠杀，向他述说这个“送礼”者的险恶用心……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但随即便恢复了平静，半晌，轻轻放下了盒盖。
盒盖放下“咔哒”一声轻响，震得璇玑官员们齐齐一颤。
十一皇子却已恢复了他质扑和雅的气质，笑道：“是的，认识，是在下发文悬赏人头的长天帮头领之一，此人十分狡猾，屡次逃脱官府缉捕，多谢瀚王相助为民除害。”说罢又是一揖。
“客气客气。”孟扶摇回礼，抬头，两人相视，俱各一笑。
*
当晚，十一皇子凤净睿在临近城关处的边境县城太源县最好的酒楼，设宴为长孙无极和孟扶摇接风，长孙无极一向是个尊贵冷淡人儿，除了对孟扶摇展现热度外，向来对外人客气却拒人千里，孟扶摇却是个火辣得恨不得到哪都烧着了的人物，席间就她一人谈笑风生指点江山，一桌子官员木头一般坐着，实在今天被孟大王整治得余悸犹在，哪里还吃得下。
上来一道水晶狮子头，凤净睿介绍：“此乃我璇玑名厨所制，以风味鲜香著称，太子殿下请，瀚王请——”孟扶摇兴致勃勃操筷，官儿们齐齐举筷，孟扶摇探头一张，笑赞：“好一个鲜红漂亮的头！”官儿们齐齐丢筷，脸色青白……
上来一道七宝冬瓜盅，孟扶摇赞：“揭了盖一看，里面红红白白！”
官员齐齐丢筷，作忍耐呕吐状……
上来一道脱皮烧鸡，孟扶摇拎起，手一抖鸡皮会脱，大赞：“哎呀，脱得好，瞧这皮肉，白得跟石灰似的！”
官员齐齐丢筷，作欲待飞奔状……
一餐饭，水陆奇珍，精心烹制，到得最后竟然从头到尾一筷子都未曾动过，全部拜强悍的孟大王的超强联想力所赐，没有人能够坚持拿起筷子超过一秒钟。
从京城赶来的，准备了三天的大厨看着一桌无人问津的名菜，欲哭无泪……
席间孟扶摇听说女王继位礼要到四月间才举办，不禁诧然，凤净睿解释道：“敝国有风俗，每年四月为护国圣神婆罗祗降生月，是最最吉祥的月份，并且那个月也最多祥瑞，所以历来重大庆典都在那个月举行。”
“那你们女王是谁啊。”孟扶摇笑问。
“这个……”凤净睿又笑笑，道：“这个我们也不知道，陛下的传位诏书要在女王继位之前才由延喜宫请出宣读。”
“那你们又知道是女王？”孟扶摇斜睨他。
“那是陛下的意思。”凤净睿笑容不变。
“可惜，可惜，”孟扶摇大叹：“这不是明白了说了皇子无份？我倒觉得殿下你龙章凤姿，见识超卓堪为人主呢。”
“王爷此话休得提起。”凤净睿脸色一变，“陛下圣明烛照，智株在握，他选定的新皇，定然是我朝圣明之主，这等僭越言语，小王万万不敢听。”
“何必这么认真呢，”孟扶摇眼波流动，笑，“皇帝轮流做，明年到你家嘛。”
满桌咳嗽声响成一片，人人失色，听闻这位孟大王胆大包天，造反专业户，果然不错，竟然在人家国土上煽动人家造反！
凤净睿咳嗽几声，干脆把话题扯了开去，“小王也没想到，太子和王爷竟然这么早莅临敝国，真是上下俱感荣宠。”
“呃……”孟扶摇翻出请柬，里里外外看了看，愕然道：“贵国陛下根本没写日期，我以为就在最近呢。”
“是吗？”凤净睿眼神一闪，微笑道：“既然来了，便在敝国各地先赏玩一阵吧，敝国内地数县，如红台春色，景峰夕照，金江丽水……景致都是诸国闻名的，小王派专人陪着两位侍应。”
“如此，多谢。”孟扶摇笑，起身搁筷，问一直含笑喝茶的长孙无极，“殿下饱否？”
“不胜餍足矣！”明明什么都没吃只喝茶的太子殿下答。
两人站起，一桌子肚子空空的官员只好也站起恭送，凤净睿注视着两人背影消失在厅外，眼神闪动，半晌，对着某个方向，偏了偏头。
*
“殿下饱否？”
孟扶摇趴在长孙无极窗外敲窗户。
“我饿死了。”窗户打开，长孙无极探出头来，“可怜和你在一起，不仅要饿肚子还要撒谎。”
“出来，有好吃的。”孟扶摇招手，目光亮亮。
“你能有什么好吃的？”长孙无极不信，但还是从窗户里飘了出来，叹息道：“你难道还能变出比一桌子的山珍海味还好的东西来？”
“你别说，我敢说绝对比那见鬼的山珍海味要好。”孟扶摇狡黠的笑，拉他到后院，这个驿馆后院有个小小的菜地，孟扶摇已经清出一块泥地，在地面上架起了一堆火烧着。
她蹲在地上，不住的拨弄火堆，抬起眼来一笑莞尔，乌黑的眼眸被火光耀得晶莹透亮，琉璃珠子似的闪。只是鼻子上一抹黑灰有点破坏形象。
“又在吹牛，放着山珍海味不吃，来这烧得乌眉黑眼的。”长孙无极笑，抬手给她拭去鼻子上的灰，隐约嗅见一股奇异的甜香，很陌生，却有着扑实甜美的诱惑，他又嗅了嗅，三日三夜不吃也不会饿的人突然却生出了食欲，却也不知道是闻着那食物香的缘故，还是看着火光里孟扶摇的笑颜让人想吃。
“这就是你说的比山珍海味还好的？”长孙无极起了兴致，也蹲下来看她拨弄火堆，问，“什么东西？”
“农家普通玩意，我在这后院一个地窖发现的，嘿嘿，你保证没吃过。”孟扶摇乌漆抹黑的爪子随意在袍子上擦了擦，她身边元宝大人也在眼珠子亮亮饶有兴致的抓了个细树枝捅啊捅——它也没闻过这味儿，要吃。
“说你去哪了，原来躲这里弄嘴吃，”长孙无极帮她烧火，笑道：“不怕被凤净睿找人宰了你。”
“他有这本事么？”孟扶摇撇嘴，“他杀华彦夫妻还差不多。”
“华彦那晚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孟扶摇若有所思，“我问他怎么想起来越过国境来找我，他说他当时被追杀，凤玉初重伤死于道路，他从北境一路逃过来，最先闯入的就是我的封地，想起和我有一面之缘，周围方圆之内也只有我最有势力庇护他，便直奔乔县来了，不过我总觉得他话还没说完，比如那些刺客说的凤净睿要找的东西，他就没对我说。”
“他不可能一见面就对你交浅言深。”长孙无极道：“扶摇，你的打算到底是怎样的？送他回彤城了事，还是干脆帮他报仇？”
“现在不是我的打算问题。”孟扶摇笑笑，“你也知道，从王府前我下令杀人那一刻开始，凤净睿就再不会放过我，除非我对华彦见死不救，任他死在我府前，否则这梁子必定结下，既然注定要结梁子，那就……先下手为强。”
“所以你今天敲山震虎，还挑拨人家兄弟关系。”长孙无极笑，“果然是个顶级惹事精。”
孟扶摇没心没肺的笑，突然欢呼一声，道：“好了！”她灭了火，扒开灰堆，从里面扒出几个黑糊糊的东西，双手高举过头，恭恭敬敬向长孙无极一送。
“请太子殿下用‘举世无双超级无敌甜美第一唇齿留香之……烤红薯！’”
烤红薯……
长孙无极挑起眉毛，怔怔的看着那几个黑糊糊的东西，红薯他是知道的，但是这种百姓食物，确实没有机会尝过，再说以前他视察赈灾也看过红薯，都是切片在锅里和粥一起熬，黄色的片子，怎么会是这个难看模样？这个模样，怎么吃？
孟扶摇收回手，看见他表情，鄙视的笑了笑，道：“唉，就知道高贵的太子殿下不懂怎么吃这种平民美食。”
她小心的剥去烤红薯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颜色鲜黄得近乎灿烂的山芋，烤山芋特有的芬芳甜美的香气立即极具杀伤力的蒸腾而起扑鼻而来，带着红尘烟火特有的温暖的力度，那般强硬的刺激人的味蕾，挑逗着食欲的蠢蠢欲动。
“香不香？”
“嗯……”长孙无极微笑，“想不到这东西居然这么香。”
孟扶摇立即献宝般的将烤红薯递上来，长孙无极轻笑张嘴，孟扶摇犹豫了一下，火光里脸色微红，随即毫不客气的将红薯塞进长孙无极嘴里。
“撑死你！”
长孙无极咬下一半，慢慢吃着，一边吃一边看她，笑意盈盈：“唔……真美……”
“什么真美……”孟扶摇吃得满嘴黄黄黑黑，呜呜噜噜的问。
“我是说……平民果真有美食。”长孙无极微笑凝视她，眼神如水荡漾，突然伸手，自她唇上轻轻掠过。
修长手指掠起一抹金黄的烤红薯，长孙无极举着手指，笑看孟扶摇，一直看到她脸色微红，才将那抹沾了她红唇香气的烤山芋浅笑盈盈递到自己唇边，吃了。
“谢谢你让我尝到……这么美的滋味。”
他语气轻缓旖旎，字字微含笑意，也不知道指的烤红薯的平民般朴实厚道的美味，还是那娇艳红唇天生的芬芳滋味？
孟扶摇的脸，大火呼呼的烧啊……
这是古人啊……古人啊……居然也懂间接接吻？
还是太子殿下天生调情高手？
孟扶摇蹭啊蹭开始挪屁股，决定离此刻看起来十分危险十分诱惑十分风情十分美貌连吃个烤红薯也能吃出荡漾和缠绵的太子殿下远些……
她刚动了动身子，忽然听见天际一声异响，随即头顶一亮，有炸裂之声响起。
她抬头，便看见无数道燃烧着深红火焰的火箭，曳出大幅火色光影，响着特制的哨声，尖锐凌厉的穿越长空，直袭二楼她和长孙无极的居处！

璇玑之谜 第四章
深红的火箭如流星雨一般割裂夜空，咻咻声中目标明确的向着孟扶摇和长孙无极的房间，刹那间烈火熊熊燃起，二楼房间顿成火海。
“动手了动手了！”孟扶摇跳起来，不是害怕倒像兴奋，连连跺脚摩拳擦掌，“真是出乎意料，居然真敢动手！”
“你得瑟什么？”长孙无极不动，好像根本没看见上头的火，慢条斯理自己录开个山芋，和元宝大人相对着吃得有滋有味，“又不是凤净睿出的手，我跟你打赌，今夜他肯定‘不在’，而这批纵火行凶的，一定是‘为被杀害的帮中兄弟报仇’的绿林好汉长天帮。”
“我知道，凤净睿会把咱俩遇袭事件干干净净推给长天帮，”孟扶摇笑嘻嘻，“反正现在璇玑国乱，绿林和皇子勾结，皇子和官员勾结，京内的被逼出京外，京外的犹自虎视眈眈——凤净睿反正皇位无望，为什么不把局势搅得更浑些？咱俩死了，大瀚和无极对璇玑动武岂不更好？说不定他凤净睿还能浑水摸鱼呢。”
“所以凤净睿要杀你我是毫无顾忌的，他不需要对璇玑负责。”长孙无极将一个剥了皮的山芋塞她嘴里，“扶摇。”
“唔。”孟扶摇鼓鼓囊囊一嘴拼命吃。
“你打不打算现在就解决了凤净睿？”
“不吧。”孟扶摇道，“宰他简单，招了更多人来下手倒麻烦，好歹是在人家国土上，不能那么高调的……”
长孙无极刚在想这人今天怎么这么谦虚，却听她道：“不如等化明为暗一路到了京城，再把有问题的害过我们的圈起来一起宰。”
……果然是孟大王风格。
“那么……”长孙无极笑笑，“好像咱们要开始面对追杀了。”
他将艰苦叵测未来说得轻描淡写，孟扶摇听得也不动声色。
“哦。”她托腮，很认真的思考逃亡方式，“咱们应该怎么逃呢？带着三千人逃亡吗？那也太不给璇玑面子了。”
“我觉得，”长孙无极微笑，“今晚席间凤净睿说的什么红台春色，景峰夕照，金江丽水，听起来很不错。”
孟扶摇眼晴一亮，大赞：“啊啊啊我好久没旅游了！”
她抹抹嘴，起身仰头看看二楼，又听听外边狂吼报仇的叫喊喧闹，道：“好歹要打上一架再‘失踪’啊。”
她捋袖子，扎头发，目光亮亮：“手痒！”
“等下。”长孙无极却突然拉住她，拉过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她手指，道：“你指甲特容易长，先修修，不然等下打架断了容易伤手指。”顺势一拉孟扶摇坐下来，自衣襟锦囊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剪，轻轻帮她修起指甲来。
此刻上头烈火熊熊，四周喧闹齐起，驿馆外长天帮无数人持弓带刀杀气腾腾逼近包围，危机一刻，这两人居然就着上头的火光，静静剪起指甲来。
长孙无极剪得认真，执着孟扶摇指尖，一根根移过，从孟扶摇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他额头光洁如玉，薄唇微抿，鼻挺如玉峰，颊上被火光镀上一层金红，有种近乎灿烂的光艳，然而那神情却又难得的专注，似乎觉得，眼前手中的手指剪得齐整与否，比有没有人要来围攻甚至追杀他们更重要讦多。
四面喧嚣，而此处宁静独好，唯闻两个人呼吸悠长，以及剪刀剪指甲的啪嗒之声，细微却清脆，听久了反觉得富有小调般轻快活泼的韵律。
光阴之美，尽在此刻。
孟扶摇盘坐在他身前，身侧火堆余烬微暖，烤红薯香气未散，元宝大人撑着山高的肚皮睡在两人中间，突然于这前路未测杀机四伏的一刻觉得心情宁适温软，像是很多很多年前，还是在前世的时候，从医院陪妈妈回来，路边遇见烤红薯的摊子，一块钱买上一个，母女俩就站在路边分吃，一边吃一边相视而笑，都觉得分享的不仅是一块甜香的红薯，还有那份冬日里的温暖，同甘共苦的心情，一生相伴的默契。
如今时隔十九年，她在另一个世界，再一次和人分吃烤红薯，场景时势人物一切都已隔世，那份心情竟有共同之处。
小剪刀“啪嗒啪嗒”，不急不慢的剪……她又有些走神，想很多年前，小时候是妈妈给她剪指甲，妈妈生病后是她剪，那时侯再也没想过，很多年后的异世，会有一个从未执过贱役的尊贵男子，在这样火色照耀的夜晚，安静而温柔的替她剪指甲。
听得那人沉静而缓慢的道：“扶摇，我希望能在每个冬天和你一起烤红薯，然后剪掉你长得过长的指甲。”
孟扶摇无声叹息，拍拍他的手，站起身道：“我还是觉得，现在陪我一起打架更现实些，走。”
两人跃上墙头，俯视下方，先看见火光跃动里，因为驿馆住不下而被凤净睿分散了安排住在城内的三千护卫正在往驿馆赶，接着便见“忧急奔来”的本地兵丁，以极其高的效率冲出府衙，举着火把出现在三千骑赶往驿馆的各条道路上，看似同一方向积极救援，实则上却堵住了骑兵的路，边境小城，街巷狭窄，给这些人乱糟糟的一堵，骑兵根本无法前行。
孟扶摇抱胸冷笑，低头唤赶来的铁成，道：“去联络纪羽，让他们按以前黑风骑的老办法，化整为零，分散从璇玑各路去京城彤城，四月初在那里和我汇合。”
铁成领命而去，孟扶摇看着围得密不透风的驿馆，四下火光里闪耀着铁器森寒的冷光，一声声高呼“为我兄弟报仇”呼声如浪，忍不住冷笑道：“绿林好汉，居然连军制弓弩也有？勾结到这个程度，璇玑国乱，当真无可收拾了。”
长孙无极却道：“长天帮帮主，听说当年也是险此排入十强者的人物，不是庸手，你要小心。”
孟扶摇低头看见驿馆正门处，人群里一个秃顶红袍老者，太阳穴高高鼓起，神完气足双目精光四射，正在指挥进攻驿馆，顿时兴致大起，抬腿就奔了出去。
她一奔就是一条黛色的粗直的线，瞬间在夜色中画出呼啸的风，四面腾起的火焰被她周身猛烈的罡气逼得齐齐向后一撤，呼啦一声全部迫停在驿馆正门围墙之上，对她攒射的弓弩弩箭全部擦着她的衣襟射歪，夺夺夺夺都钉在门上，本就烧得酥软的正门被这突然猛力一烧一钉，门板轰然倒下，烟尘木屑四溅砸着了几个攻门最积极的长天帮属下，顿时一场头破血流。
这惊人的声势惊得正在冲天呐喊的长天帮众都怔了怔，一怔之间孟扶摇人在前方火向后退，刀锋一般从苍青衣着围拢在一起的长天帮众中间穿过，如一柄黛色长刀刹那剖开苍青色巨蛇的背脊，所经之处，人体横飞鲜血四溅，惨呼声迅速压过了报仇的呐喊声。
孟扶摇所冲的方向直对着长天帮的帮主，那老者见这声威也不禁抖了抖眉，步子一撤手一挥，身前铿然声响，嚓嚓嚓嚓刀光连闪，瞬间架出十八柄长刀，生生结成无坚不摧的刀阵。
那刀光特别雪亮，十八道亮弧在十八人阵中以一种奇异的韵律飞快抖动，雪光如剑纵横四射，再反射火光越发刺目眼花，四面的人都忍不住举袖掩目，一霎间什么都看不清。
秃顶老者在十八刀阵后，衣袖一捋双掌粗厚血红，很明显练的是毒掌，他冷笑着注视着孟扶摇，等着她迎上刺目刀光闭眼那一刹——这是异人传授的光阵，辅以他的无影无踪的毒掌更加非凡，已经有无数纵横天下的顶级高手死在他这一招下，他相信这个以区区十八岁之龄便跻身十强者的女子，一样也不能侧外。
孟扶摇却突然在半空中一扭身。
她冲得那般剧烈，任谁也觉得无法克服那般猛烈的惯性，然而孟扶摇偏偏就那么轻轻松松，游鱼在水中一转般转了过去，抬脚便将一个冲上来的长天帮众踢了过去，刀光霍然大亮，“啊”一声惨叫那人已经被串在刀尖上。
刀阵众人一怔，随即训练有素又是一阵抖动，尸体便被抖下，然而孟扶摇绝不停歇，刹那间半空中连踢十数脚，苍青色的长天帮众被她踢皮球般的一个个快如闪电的踢向刀锋，想逃逃不了想躲躲不掉，一个接一个穿在刀阵之上，刀阵来不及抖落便串了一团血蚂蚱，孟扶摇却已飞身而起，踩着刀尖上的尸体踮脚，越过刀阵直扑长天帮主。
那老者冷哼一声，蓄势已久的血掌一亮，大喝：“今日你位置换我来坐！”
他蓄足十二分真力，雄浑无伦的一掌横劈而出，周围数丈之内顿起腥风！
孟扶摇却突然不见了。
她轻轻巧巧一个翻身便翻过了长天帮主头顶，长天帮主一转眼见失她身影，倒也并不慌乱，应变极快便是一掌后翻，同样威势凶猛腥风四起，他竟然两掌功力，完全等同，正击反击，一般灵活！
然而便是后翻应对孟扶摇的那一刻。
他突然觉得前面好像有个人影飘了飘。
那种眼角余光瞟见人影的感觉很奇异很虚幻，对方那刹间给他的感觉不像真实存在，倒像是只是火光迷眼生出的幻影，事实上他的前面还有刀阵挡着，孟扶摇也翻到了他身后，这个时候他的前面，应该什么人都不会有。
然而纵横璇玑几十年身经百战的老帮主还是觉得不对，立刻一抬掌，另一只手也试图迎上。
可惜还是迟了那么一步。
一只手突然轻轻递了上来，一抬手便虚虚一拢，四面流动的风便似突然粘稠的定住，连带阻住了他迸出的血掌。
长天帮主的攻势略路一僵。
身后，孟扶摇头也不回，立即反手一个穿拳！
拳出如穿，崩你心肝！
“砰——”
四面喧闹声中，只有长天帮主听见了那声沉闷而绝望的碎裂声响，那声响如长天坍塌大地陷裂，全部的血肉内脏连同意识刹那间全部被震碎埋葬，他听见周身的血液在突突奔流，因为五脏六腑经脉心脏的粉碎而失去管束，欢快在体内以前所未有的无拘力度飞腾，然而这也是一生里最后的近乎狂欢和奢侈的欢快，宛如盛宴将散之前最后的一舞，然后，黑暗降临，星火全灭。
他连一声呼喊都没喊出，也没来得及喷出一口血，便沉重而无望的倒了下去口
一生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前面那个……是谁？
前面那个，是长孙无极。
很懒很不喜欢打架的太子殿下，懒洋洋附在孟大王身后，一抹轻絮般飘啊飘，孟大王翻出去的时候，懒洋洋的棉絮就被翻落下来，正好很不厚道的杵在长天帮主面前。
都被杵在那个位置了，他老人家只好多少动动手。
本来就算靠刀阵都未必是孟扶摇对手的长天帮主，哪甲经得起两大腹翼高手无耻的前后夹击，不过是死和死得更快的区别而已。
一招！
长天帮主死！
在惊呆了的长天帮众眼里，他们只看见孟扶摇无比凶猛的冲了过去，眨眼间踢出几十人串上刀阵之锋，却在冲到老帮主面前时突然一个倒翻，然后好像又有抹淡紫的影子飘了一下？然后孟扶摇一拳。
人就死了。
纵横璇玑从无败绩，多年前和十强者都险些拼胜的老帮主，竟然死得这么容易简单？
向来没有什么比仰之弥高的偶像被摧毁更容易令人崩溃，长天帮众一刹间大多停了手，开始骇然后退，几位副帮主和大头领飞掠了过来，却也不敢靠近，犹豫着互望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机遇——帮主已死，马上又是新一轮的权力争夺，保存各人名下实力要紧。
“退！”半晌一名副帮主低喝，长天帮众立即开始撤刀后退。
孟扶摇这下急了，靠，你们退了我们怎么“失踪”啊？这下不是玩不成了？眼看着长天帮不仅不为帮主报仇，反而开始有序撤退，而不远处本地兵卒也终于“赶到”，孟扶摇傻愣半晌，突然挥舞着双手追出去，一个猛子扎入人群：“啊啊……杀我吧杀我吧，啊啊啊我没带武器啊……”眼看没人理她，赶紧砰的打倒一个抢了帽子，再砰的拎住一个剥了袍子……一路混在急急撤退的数千长天帮众之中，一窜一窜窜远了。
璇玑三十年一月二十六，无极太子及大瀚孟王，在璇玑边境太源县驿馆，因为杀了长天帮一名总头领而被长天帮报复围攻，混战中长天帮主被杀，太子和瀚王，失踪。
*
金江生丽水，脉脉似横波。
璇玑国丽水为横贯南北的第一大河，也是养育无数璇玑儿女的母亲河，丽水如其名，清澈秀丽，风景韶秀，有仕女佳人宛转之姿，尤以金江县玉峰河段更为名闻天下，那里山川玲珑，有“美人髻”、“望月崖”、“玉笋仙台”、“秀簪峰”等十八景；水色犹清望之如玉，九曲长河逶迤迤逦，素称：璇玑第一水。
这是个春色流波的清晨，江面上起了层淡淡雾气，一叶轻舟自两岸山崖间轻盈转出，船娘熟练的摇撸，载着一船淡红的霞光破雾而行，精巧的船头掠开清澈晶莹的水面，船声欸乃，在宁静的晨光里悠悠荡开。
“喂——那船娘。”岸上突然传来清脆的呼声，船娘闻声望去，便见浅绿衣衫的少女立在岸上冲她挥着手，她盈盈的笑，身姿比金江最秀丽的望月崖还轻俏，眸子亮得似将晨间轻霎都照薄了几分。
她身侧立着修长的男子，轻衣缓带，半掩容颜，负手微笑看着粼粼江面，风掠起他衣襟，他眼波流眄淡淡一转，不知怎的便看得人乱了呼吸。
船娘怔怔看着这对男女，她不懂什么一对璧人神仙眷侣之类的词儿，只是直觉的赞一声：“好一对漂亮人儿！”
那少女见她呆怔样儿也不生气，笑嘻嘻拍过一锭银子，道：“我们要过江，劳烦你。”
九九成色的纹银，足有五两，抵得上船娘半年的渡资，船娘连忙喜笑颜开的接了，撑过船来，那少女却又笑嘻嘻的道：“下船再给你五两。”
船娘大喜，少女却立即笑吟吟道：“但是有条件。”她掰起手指说得飞快，“第一不准多看，第二不准多问，第三烧菜不准不好吃，每多看一眼扣一两，多问一句扣二两，烧得不好吃扣三两，扣完为止，倒扣照算。”
船娘赶紧闭嘴，本来想要和这对漂亮人物搭讪几句的心思也打消了，默默撑了船来，听得少女招手唤一个敦厚少年，“铁成拜托你快点，我没说你不可以看，转过眼睛干嘛。”
她舒舒服服毫不讲究的在船板上躺下去，占据了本来就不大的船上空间，双手枕头十分陶醉的道：“哎，这日子，才叫真的爽啊。”
船娘默默看一眼这奇怪的伶俐女子，忍了半晌还是道：“还是有一句必须要问的。”
那男子笑了笑，道：“别听她的，你说。”
“客人们是兄妹还是夫妻？”
“兄妹。”
“夫妻。”
两个声音不同答案，半晌少女坐起身，踢男子一脚道：“就你话多。”转头问船娘，“问这个干吗，我真要扣银子咯。”
“客人要吃好菜，兄妹是兄妹的吃法，夫妻是夫妻的吃法。”船娘笑得眉眼弯弯，“若是兄妹，那就奴家给客人们下厨，若是恩爱夫妻，前面过了十八弯，吴家船食上最近来了位京城客，烧得一手绝妙好菜，但是听说规矩极多，而且每日最多只烧三道，并且说了，只给情深爱浓的夫妻品尝，两位若不是夫妻，奴就不费力摇过去了。”
“好菜啊……”少女淌着口水眼珠滴溜溜的乱转，一哥很受诱惑又有点抵制的模样，船娘笑盈盈看着她，接着便瞪大眼睛，看见她袖子里忽然似有什么东西在动，随即飞快移动到肩膀，肩膀上鼓出来一块，然后，她领口处突然冒出只小小的爪子，抓住她耳垂拼命扯，扯啊扯啊扯……
呃……什么东西……
不用问，自然是贪吃爱睡天下第一元宝大人以及其腹黑狡猾天下第一主子殿下以及其主子殿下那为凶悍无耻天下第一的瀚王爷也。
旅游三人行，对于三人一鼠来说都是人生（鼠生）里难得的闲情，璇玑景色秀丽，能工巧匠遍布各行各业，无论集市建筑用品风景都很有看头，三人一鼠慢悠悠逛过来，到现在才离开太源县不过百里。
孟扶摇坐在那里，还在为夫妻之名和美食之美做着艰苦的思想斗争，长孙无极已经道：“本来便是夫妻，只是这孩子爱使小性子，劳烦船家摇过去吧。”
“好唻！”
船娘篙子一点，轻舟悠悠荡开，孟扶摇盘膝坐着，眼珠乌溜溜的道：“听说找咱们找得厉害？”
“那是。”长孙无极帮她把又散开的袖口拢好，“当然，咱们那两边是做戏的，璇玑是着急的，两边都派了重臣带了人马坐镇彤城，等着把咱们给找出来呢。”
“那个十一，怎么说？”
“剿匪不力，自请处分，但是当晚他不在场，于是县令革职，他戴罪立功，继续负责清剿北地绿林，据说已经杀了好几个长天的头领，也不知道真假，就算是真的，八成也是为了扶持已经投靠了他的头领当老大吧？”
“自古警匪一家亲啊。”孟扶摇感叹，“我爱黑社会。”
“偷得浮生半日闲。”长孙无极道：“且尽此时欢吧，等到了彤城，八成又是一堆烂摊子。”
“我对他们的事不感兴趣，只要他们别来惹我。”孟扶摇皱皱鼻子，突然道：“什么味道？”
她仔细嗅着，眼睛慢慢亮了。
船娘回过头来，指着前方一艘高高飘着红底黑字“船食”旗帜的大船，笑道：“到唻，吴家的船，金江最大的那艘，客人们赶得巧，正是饭时，京城那位大厨，八成要做菜了咧。”
孟扶摇愕然道：“这才早上，怎么叫饭时？”
“这京城客古怪的哩，每日半上午的时候烧菜，而且烧菜之前，必得先听他说国家大事，说什么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炒菜煮菜清炖菜，人人有份。”
孟扶摇，‘哈”的一声，倒来了兴致，道：“这么个妙人！”一脚便蹿上那座结实高大，装饰得颇有韵致的吴家大船，却见甲板上静悄悄的无人，也没有人上前迎接，却隐约听得舱房里有人高谈阔论，便循着声音摸了过去。
“……今儿最新传闻……”翻纸头的沙沙声，“……无极太子和大瀚孟王在太源县失踪……咱们璇玑现在实在也是多事之秋，事赶事的火上浇油，其实这治国，和炒菜也差不离，调料重了不成，轻了也不成，火大了也不成，小了也不成，你看十一皇子剿匪那个轰隆隆阵势……火候过了咧……讲到火候，早先饭馆里请掌勺的，考手艺，什么大菜都不用做，炒蛋！炒豆芽！蛋炒出来金黄幼嫩，一颗蛋得炒出一大盘，豆芽炒出来，根根颜色形状不变……生的？咄！你吃吃看，一咬，脆脆一响，油盐酱醋葱酒，滋味十八般齐会……家常菜里见真功……好了不讲吃，讲吃一个也没得吃。”
“……还说那个大瀚孟王……”板凳移动声“……多少人说她凶悍无耻运气好，天生贵人逢凶化吉，平常常无根无基一个人，怎么就做到这个地步？要我说，没那么简单的事，好比发海参——龙参梅花参沙参，没发之前都是干柴样的物事，不起眼，干巴巴，烧不得烩不得炒不得，咋吃？要发！怎么发？你会不会？你呢？你？你？噫！好歹还是船上客，海参也不会发！教你个招，热水泡了，抠掉内膛里那层皮筋，要录干净，不然发不透，然后灌壶里装满热水，闷着，一夜天倒出来，肥壮滚圆！大瀚孟王今日看起来壮滚滚，当日里必也经过热水烫过，开水不烫，海参不发！”
“……话说最近真是不安定……前段日子轩辕摄政王也死了。”挪凳子声，“你看看那去年轩辕那日子过得，外境内朝，宫中官中，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被翻了个透，大手笔……大手笔……好比办一桌席，冷菜开始，热炒跟上，汤菜压阵，点心舒心，冷菜要漂亮，漂亮得不温不火不动声色，花样杂多眼花缭乱，也就随意吃着，就像轩辕内宫里那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热炒要雷霆万钧扑面而来，火辣辣的鲜香直逼胸臆，还没动筷先惊了心，好比大瀚孟王那一场杀兔，长孙太子背后操纵的上渊旧案，惊心！汤菜压阵，实实惠惠一大碗，水里陆上齐全，好比挥刀子上了就直接简单，该死的全跑不掉，看看那一夜天，指挥使作乱，西平王造反，轩辕朝里宫中死了多少人？到了最后记得上一盘花样水果羹，雪色红梅，宴席的高潮，也就是轩辕摄政王最后挂在楼上的焦尸……好了不讲吃，讲吃都快吃不下了。”
“今日开了话头，就说这个瀚王，最早先在无极国搞事来着，”翻纸声，“……当时无极国对高罗两线作战，德王以为有机可乘，结果自己被人给乘了……高罗国靠海，有年我去过，海边人家用生蛎肉招待，牡蛎吃过没？没？哎哎，白的黄的黑的红的，生的！一桌子随从都说‘茹毛饮血’！头扭得老远，我说你们不懂，海鲜这东西，万万不能煎炒蒸煮，不鲜！就是这样，酱油醋，还有胡椒粉末末，胡椒粉末末大抵你们也不晓得，牡蛎性寒，这东西性热，寒热调和，活血祛瘀……哦哦继续说两线作战，哪有两线作战？你说长孙无极什么人？会让自己落到两线作战地步？可怜德王做春秋大梦，不晓得人家放长线钓大鱼哩……说到鱼……”
孟扶摇默默笑了。
长孙无极无声笑了。
真是食神啊……
还是个寓食于政治，看局势目光如炬偏偏又夹在一堆炒菜料理宴席鸡蛋豆芽里翻来炒去的牛人。
明明深通政治，孟扶摇发家史和长孙无极的政治操盘，被他信手拈来，用食物比拟得深入浅出字字机锋，却只在这边县河面之上，一家百姓普通渔船上，对一群懵懵懂懂的赤脚渔民和天南海北的百姓游客，大谈无人能懂的“政治食经”。
是游戏人间？是滑稽突梯？是无心发泄？还是有意为之？
孟扶摇探头对舱内张了张，简陋的舱房内东倒西歪着口水横流的客人，与其说在听国家大事不如说在陶醉于饭菜的香气，上头桌子搭凳子，高高坐着个瘦瘦的男子，很普通的青衣，油迹滴答，领口上还沾半片菜叶，卷着袖子，抓着几张墨迹凌乱的纸，正埋头谈得起劲。
孟扶摇鼓掌，大步跨进去：“说得好啊说得妙，说得呱呱叫！”
那男子放下纸，三十岁左右年纪，有点苍白，眉目请癯，似乎有些近视眼，眯着眼看了看孟扶摇，又看看跟进来的长孙无极，第一句话就是：“夫妻？”
孟扶摇笑眯眯道：“如果不是呢？”
“那便出去。”那人毫不客气挥手，“不晓得我的规矩伐？”
“晓得。”孟扶摇一掀衣袍大马金刀的坐下来，“既然来了，自然懂规矩。”
那男子瞅她半晌，慢吞吞爬下椅子，再从椅子爬下桌子，道：“今天就讲到这里。”
底下一片从痛苦中解放的嘘气声。
“老规矩哈，不是夫妻的趁早出去。”那男子慢吞吞向后厨走，“不然……吃了我的叫你给我吐出来。”
孟扶摇正在喝茶，喷一声茶就喷出来了，长孙无极微笑给她拍背，孟扶摇眼泪汪汪回首：“这娃怎么这么风中凌乱啊……”
好在这娃虽然风中凌乱外焦里嫩，菜倒确实做得香飘十里举世无双，孟扶摇坐在舱房里，闻着后厨里诱人的香气，神往的叹：“真香！”
旁边一个吃客懒懒的道：“那才刚刚烧锅。”
过了一会孟扶摇目光发亮：“好了好了！”
另一个吃客闲闲道：“刚下作料而已。”
再过了一会儿，孟扶摇爬上椅子，探头张望，底下齐齐嘘她：“镇定点，鱼才下锅！”
……
一直到孟扶摇被美食折磨得坐立不安心焦难耐正在考虑是不是调三千护卫来帮大厨烧火的时辰，后舱帘子一掀，娇俏的渔家姑娘端着托盘上来，给每位吃客上菜，请清脆脆道：“第一道，鸳鸯鱼。”
孟扶摇一听那名字就撇嘴，骂：“俗！”
可色香味却着实不俗，鱼上桌，宽身长喙，肉质晶莹，玉般的鱼肉上一层淡黄色的鱼皮，白玉版上衬了黄琉璃，浮在淡乳色的清汤里，色泽清淡，香气却浓得让人想狼扑。
孟扶摇扑上去，操筷，筷子在鱼脊背上一划，精准利落不多不少两半：“一半一半！”
渔家姑娘飘过来，含笑提醒：“不得分食，请共享。”
孟扶摇转头一看，四面都在头碰头吃着，呃，忒亲昵了吧，难怪要求是夫妻。
“此菜两味，头尾淡而中间浓。”大厨举着锅铲出现在舱门口，“须得夫妻对坐相向而食，初时各自味觉平平，随即渐入妙处，到得相互筷尖相触之时，鱼味最佳，意喻夫妻原本各不相干，一朝有缘殊途同归，先共苦，再同甘。”
他斜瞟孟扶摇：“不懂我规矩的就别吃，没的糟蹋了我的美食意境。”
孟扶摇咕哝：“哪来这许多臭规矩！”
长孙无极却已经将盘子掉了个个儿，两人各据一边，笑道：“此规矩甚好，甚好甚好。”
孟扶摇无奈，又抵制不住美食诱惑，只得埋头吃起，果然越向中段越发鲜美，于舌尖滋味层层回味无穷，真不知道这家伙区区一条鱼，怎么烧出这国画般叠染层次鲜明的口感，吃到中段，两人鼻尖已经快抵到鼻尖，突然“叮”一声筷尖相触，都觉得筷下似有异物，孟扶摇夹起一看，却是个鱼丸，晶莹雪白，珍珠也似粉嫩诱人。
“好了，吃到双喜丸子了！”四面都是欢喜之声，上头大厨道：“谁夹到，谁咬下一半给对方。”
孟扶摇轰一声烧着了，不干了，筷子一搁就嚷：“忒小气，两个鱼丸都拿不出？”
“鱼丸？”大厨鄙视的瞅她一眼，双手抱胸望天不语，孟扶摇盯着他只觉得牙齿发痒，旁边一桌的一个女子笑道：“姑娘你不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鱼丸，是金江之上汛期从扶风内海游来的七宝鱼，因为长期远游，这鱼肉质弹牙最合适做鱼丸，但也因为路程太远，游到这里，万中无一十分珍贵，能每桌一枚，已经难得，便是这一枚，也要价值百两银子呢。”
孟扶摇摸鼻子，听见上头大厨鄙视：“土包子！”
孟土包子无奈，只得将鱼丸推出去，咽口唾沫对长孙无极道：“你吃吧。
她牺牲如此，上头却不依不饶，大吼：“分食！分食！你们假冒夫妻吗？”
“假冒又怎样？”孟扶摇蹦起来，捋袖子，“能把我怎样？”
大厨不答，傲然一指舱口一块牌子，孟扶摇这才看见，舱口牌子上写：假冒夫妻者，请当众脱衣裸泳回岸。”
“啊……你咋不提醒我？”孟扶摇捅长孙无极，这船在水中央，这河面也宽得很，游回去？忒惨了。
“没事啊。”长孙无极微笑，“我觉得无论如何对我都不吃亏。”他夹起鱼丸，道：“和他罗唣什么？吃了不就完了？”轻轻将那鱼丸咬下一半，顺手喂进孟扶摇正张大了准备骂他的嘴里。
孟扶摇：“……”
长孙无极品尝，点头，喝茶：“唔，滋味甚好。”突然伸手过去拍拍她后颈，怜悯的道：“噎着了？”帮她顺气，“不要激动。”
孟扶摇眼泪汪汪：“……”
第二道菜上来时，孟扶摇才从垂死之境中挣扎出来，眼光东飘西飘不看长孙无极，专心盯菜，菜名：“桃花源。”
果然名美菜也美，还是清汤，漂着淡粉色螺肉，看起来像是清溪中飘落的桃花，香气浓而不烈，也似桃花源中枕石漱流逍遥散仙的岁月一般，气韵悠长。
大厨道：“从这道菜开始，考察你们夫妻的关系，这是金江丽水著名的桃花螺，这东西极其考验厨艺，做得好，鲜美无伦，做不好，腥涩难咽，也似那夫妻关系，或恩深爱重，或一生怨偶，现在是恩爱夫妻还是两心怨偶，便让这螺肉告诉我。”
孟扶摇正想着考验关系和螺肉有什么联系，却听大厨道：“问所有的丈夫，你家娘子纤纤十指，几个螺？几个斗？”
孟扶摇“砰”一声，又熊熊燃烧了——这什么刁钻古怪的问题！谁家闲得没事数老婆手上几个螺几个斗？别说丈夫会不会知道老婆手上的斗，就是她自己，她都没想过要这么无聊的看螺看斗。
果然一多半的人都答不出，大厨毫不客气，勒令交了饭费，娘子们给艘小舟坐着，丈夫们统统脱衣滚下水，在初春彻骨寒冷的水中费力的游。
孟扶摇抽抽嘴角，看见女人们有船坐却又欢喜，心道可怜的长孙无极，这下子可要受点小罪了，转念一想又双眼冒出淫光——啊啊太子脱衣啊，啊啊太子裸泳啊，举世无双第一福利啊，不要钱免费看某人的漂亮身材啊……
下水声噗通噗通不断，这问题实在太古怪几乎没人答得出，渔家少女抿着唇笑着看长孙无极，目光也在他身上溜啊溜，孟扶摇一眼瞄见顿时大怒——真无耻！等着看裸男！
大厨高踞桌子搭椅子的宝座之上，睨视长孙无极，“你，嗯？”
长孙无极慢条斯理喝茶，长长睫毛微垂，向来的不动声色难知心思。
“猜不出便向外走十步，然后跨下去就成。”大厨等了一会见他没回答，失望的爬下去，踢踢踏踏向里走，懒洋洋打个呵欠，道：“看来今天的第三道又不用烧了。”
“七个螺，三个斗。”
清清淡淡语声，悠悠闲闲神情，长孙无极突然冒出这一句后，又施施然端杯喝茶。
孟扶摇震惊，立即举起爪子仔细对照，半晌她放下爪子，做持续呆滞状。
长孙无极含笑瞟她一眼，突然附到她耳边，柔声道：“别说手指，便问我从认识你到现在你里衣尺寸的所有变化，我大抵也是晓得的。”
“……”
“砰——”
一刻钟后，终于后知后觉认识到自己好像早已被某人看光的孟大王，恶狠狠一拳挥了出去……
“第三道菜！”大厨拍拍手掌，无视那一对“唯一过关的恩深爱重的夫妻”正在满舱追杀烟气腾腾，大声道：“贵客专享，请到在下舱房里独品！”
他当先转进内舱，孟扶摇和长孙无极对视一眼跟下去，那人七拐八弯的转着，在一道舱房门前停住脚。
船上位置窄小，过道幽深，门开处内舱阴暗，隐约中内舱有什么东西一闪，一股水上微腥的气息扑面而至。
那人突然转身，扑过来。

璇玑之谜 第五章 共枕之缘
那男子霍地一个大转身，便扑了过来。
他以极度的敏捷，扑到——两人脚下。
孟扶摇和长孙无极在他扑过来的时候都没动，两人都是顶级高手，都知道冲过来不代表要杀人，要杀人的未必会冲过来，一个人会不会出手，看杀气才知道。
这个人不仅没杀气，甚至武功低微。
他扑过来，一改先前的睥睨和随意，十分恭谨的仰头唤：“在下失礼于太子殿下及孟王驾前，请两位恕罪！”
孟扶摇咕哝：“前倨后恭……煞费心思。”
长孙无极侧退一步，道：“未知阁下何人，不敢受礼。”
孟扶摇又咕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那人站起，微微欠身道：“璇玑凤五，见过太子及孟王。”
孟扶摇又咕哝：“凤五？我还柳五呢！”
长孙无极掐她一把，她立即掐回去，两人背后互掐里各自笑意吟吟：“啊……凤五皇子啊……真是幸会幸会。”
两人都是人精，既不问人家堂堂皇子为什么要在渔民船家做菜，也不问为什么既然隐姓埋名又要突然叫破身份，两句“幸会”说完，孟扶摇拍着肚子道：“啊……今天好饱。”长孙无极道：“那便回去，铁成和船娘还在等我们呢。”两人自说自话便要转身。
那凤五皇子苦笑看着，也不出声挽留，突然道：“前方危机重重，虎狼伺伏，璇玑通国之力，正张网以待太子和孟王，两位当真懵然不知么？”
孟扶摇半回身，手撑在舱壁上，笑道：“我要真不知，怎么会‘失踪’，又怎么会在这渔船上和你遇见呢？”
“太子和孟王艺高人胆大，自然不将区区璇玑放在眼中。”凤五道：“只是在下无意中听说，有人欲待加害两位者，延请了当世一流强者，长天帮说到底只是餐前小菜，前路上重重设伏！才是新鲜火辣的热炒。”
他掰起手指如数家珍般的道：“据说十一皇子利用目前职务之便，以清剿为掩护，纠集所有北地陆上绿林势力欲图杀掉你们，一旦事成，愿得利者赏重金，愿得官者予以招安，另外，荣贵妃长女大皇女，目前也在中路任巡察使，她手中一直掌管着璇玑国的“紫披风”，类似各国都有的暗杀监察机构，这些人在黑白两道都很吃得开，你们离开北境进入中路，也就进入了“紫披风”的势力范围，中路之后，宁妃三皇子在辅京肃清刑部积年大案，正在当地查案，手中掌管南境所有军法执事力量，这些人就是一群恶狗，杀人如草不闻声，和‘紫披风’一般的臭名昭著，人到了这种人手中，不怕死，却怕不能好好的死，这还是最具实力明摆着要争皇位要搅浑水的，至于宫中，还有其他的……唉，大杂烩一样，难辨！”
孟扶摇瞅着这三句话不离烧菜的皇子，淡淡道：“也没什么，实在不成，我两人也不怕丢面子，回国就是。”
“怕是来得去不得。”凤五语气听起来很像危言耸听，孟扶摇笑起来，指着自己鼻子道：“我们？来得去不得？”
长孙无极却突然道：“五皇子有什么来意，直接说吧。”
“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凤五目中闪过希冀的喜色，欠身一礼道：“两位请进舱内说话。”
“不要。”孟扶摇皱眉，她直觉的不喜欢狭窄空间，直接拒绝，“除了十强者前五位，天下可以偷听我们说话还不被发觉的人还没生出来，你想说什么，放心说就是。”
“好。”凤五斟酌了一下，缓缓道：“我长话短说，璇玑皇嗣之争，向来是各国都知晓的最剧烈的一个国家，去年夏，父皇突然生了怪病，一日日沉重，新主承继越发成了朝堂后宫之中最紧要的问题，皇后要求立嫡子女，荣贵妃要求立长，宁妃要求立贤，三方各有势力争执不休，整整吵扰了近半年，半年里皇子皇女莫名死了好几个，去年冬，陛下病势最重时，终于颁下诏书说新主已立，却又不说是谁，只说是皇女，臣子们自然疑虑纷纷，但按照规例我朝新主向来只在四月正式登基，如今形势严峻，离登基之日还有数月，陛下对新主身份秘而不宣，也许只是为了保护她，至此也算安静了些。
“谁知有次我妻子从宫中侍应回家，却立即要我收拾细软赶紧离开彤城，我不知所以，见她语气神情十分焦急，便坚持要走一起走，她说第二天还要去宫中侍应，我们便约好当晚宫门下钥之前，我在城门外十里亭等她一起离开京城。”
凤五说到这里，脸上现出苦痛神情，孟扶摇和长孙无极对视一眼，心知大抵，人是等不到了。
果然凤五道：“我那夜等到月上中天，等到晨曦初起，都没有见到她，我还想等下去，我几个忠心仆人知道事情不好，将我敲昏了带走，后来我试图悄悄联络京中故旧，帮我打探我妻子消息，但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说到这里，转头悄悄一抹眼角渗出的泪水，无声吁一口长气，回过头来勉强笑道：“让两位见笑，我……我和我那妻，十分恩爱，彤城中人人都知道凤五夫妻举案齐眉琴瑟相合，我那妻出身不高，小吏之女，而我皇族向来不得与三品以下官员通婚，当初是我千辛万苦死缠烂打坚持要娶，我又没有母家势力撑腰，母亲只是宫中一个五品采林，再不能为我说什么，为此我失爱于父皇，最后还是靖国公唐家看我们可怜，收了我妻做义女，从唐家嫁出去，才入了皇家的门，我妻命苦，嫁过来后未能随我享受到一日的皇家富贵，反倒时常被那些出身大家的妯娌们取笑，皇后贵妃也不待见她，别的皇子妃都只是每月两次请安，不过来宫中说说闲话，她就得经常入宫伺候皇后，做些宫女太监完全可以做完的事，经常妯娌们来请安济济一堂嗑瓜子闲话，她连个座都没有，站着侍奉端茶倒水……”
凤五絮絮说着，清癯的脸已经因内心疼痛而扭曲，哽咽道：“是我没用……是我不能给她好日子，亏她每次从宫中回来还笑吟吟的，说皇后给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竟一直信以为真，若不是……若不是有次无意中亲眼撞见……”
孟扶摇轻轻一声叹息，对璇玑皇宫的恶感又重几分，心道璇玑皇后最好不要给她遇见，遇见了老大耳刮子煽她！
“我妻极贤。”凤五镇静了一会，勉强压抑着声音道：“自嫁我后，她便道璇玑皇子皇女皆可继位的旧例，实在是个无声的杀人刀，她总劝我，万万不要介入皇位争夺，只管做自己的闲散皇子便好，荣华富贵使用不尽固然好，却还要看是否有命去享，我听她的，每日里只去衙门应个卯，平时只在家里和她吟诗做菜，我喜欢厨艺，历来被兄弟们讥笑不耻，认为我身为皇子操此贱役，给整个璇玑皇族丢脸，她却道，宁可活着被人轻视，也胜过死了被人敬仰，她的话真真一点不错，瞧不起我的兄弟们，如今大多死了……”
孟扶摇默然，心想这女子确实通透，有些事旁观者看起来要割舍很简单，当局者却往往易入迷障，何况她备受欺辱，换成常人八成要撺掇丈夫夺位好扬眉吐气，难得这女子大度淡定，荣辱不惊，凤五当真好眼光。
也难怪凤五，吃个菜也念念不忘考验夫妻深情，大抵寻以此怀念当初恩爱时光吧。
“那她到底听见了什么，招致祸事？”孟扶摇沉吟。
“不知道，那晚她神色匆匆只催我快走，我再三问，她只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只在送我出门时说了一句……”
“什么？”
“她说，她怎么这样啊……”
“男的他，还是女的她？”孟扶摇追问。
凤五摇头，半晌他慢慢伸手，捂住了脸，声音和泪水一起从指缝里缓缓溢出：“她其实那晚就应该和我一起逃，但她偏偏要第二天再去宫中，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怎么就这么笨，没想出她是给我留出时间出城……”
黑暗的舱房，狭窄的通道，苍白清癯的男子倚壁而立，无声流泪，空气中有种水上独有的湿咸味道，属于思念和疼痛的泪水的气味。
“所以你在这水上以政治食经，钓我们这两条鱼？”孟扶摇缓缓道：“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来？”
“早先的时候，我没有这个打算。”凤五撸鼻涕，用一块不甚干净的帕子擦鼻子，孟扶摇不忍卒睹的转头，听他道，“我当时心丧欲死，飘零各地，在各地水上、小镇、山野都做过菜，也就是个发泄而已，最近才接到唐家消息，就是靖国公唐家，一门忠良，小公爷十分人才了得，诸皇子争位，朝中臣子纷纷站队，只有唐家一直不偏不倚，他告诉我说，我妻子那晚在回家之前，先去过国公府，和他谈过，他也没说谈什么，只说要我想办法截住你们，告诉你们前路有险，请你们务必小心，在十一皇子势力下的北境，最好走水路，只是水路难免不便，如果可能的话，水上漕帮尚未受十一皇子控制，利用他们的力量最起码可以绕过一半设伏，中路尽量遇山而行，‘紫披风’骑兵难以进山，于是我便想出了这个政治食经的法子，想来你们会受吸引……”
“然后呢？”孟扶摇目光闪动，微笑，“然后就以这个实质内容有限的通风报信的情分，来换取我们帮助你找回妻子或者报仇？”
脸皮还不够厚的凤五羞愧的低下头，默认了。
孟扶摇看看他，叹口气，转头对微笑不语的长孙无极道：“你看，人人都当我冤大头，这位好歹还给了个云山雾罩的消息，那位华郡王，啥也没有便去撞我家门了。”
长孙无极摸摸她的头，拍小狗似的道：“谁叫你爱管皇族闲事早就出了名。”
“我爱管？我爱管？”孟扶摇指着自己鼻子欲哭无泪，真是天大的误会啊，她什么时候爱管闲事了？不都是因为偏巧涉及长孙无极战北野宗越嘛，她只是觉得受人恩惠不能不报而已！
转头看看一脸希冀的凤五，孟扶摇用目光询问长孙无极，长孙无极轻笑，附在孟扶摇耳边低低道：“鄙人永远唯孟大王马首是瞻。”
他每次在孟扶摇耳边说话都语气流荡，半带撩拨，撩得孟扶摇浑身发软又发痒，赶紧蹦过一边，瞪他一眼，又看看凤五，想想他爱妻失踪，孤身飘零，揣着一怀牵挂妻子的忧伤，蛰居渔船之上烧火卖菜，煞费苦心的大谈食经只为了向他们求助，一个皇子混到这个地步，也实在是忒惨了。
不，应该这样说，身为璇玑的皇子皇女，也实在是忒惨了……
半晌孟扶摇咕哝道：“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了……”一转头道：“殿下啊，你的话我记下了，奉劝你，今日之后就不要再在这里做大厨了，隐姓埋名去找我的属下，跟他们一路回京，保不准还遇见老熟人华彦，一起拉拉交情，他华家，多少也该有点势力的。”
她递过去一个盒子，道：“这是面具，你改了装，到前面永和县城墙根儿下等，我会安排人去接你一起回京。”
凤五连连感谢接过，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管儿，道：“唐小公爷托我带给孟王的。”
孟扶摇似笑非笑瞥他一眼，心想说这人是个书呆子那是鬼话，看这个东西，如果她不正式表态，他便不会给吧？
她收了，也没打开，道：“第三道菜呢？”
凤五黑线，没想到这女人这个时候了还不忘记吃，这么吊儿郎当的，到底以前那些翻云覆雨是怎么搞出来的？
他没奈何只好当真去洗手作羹汤，这回也不用故弄玄虚的一二三道了，做了满满一桌，荤素俱全，有效抚慰了因为不吃荤已经对前面两道菜怨念已久的元宝大人，孟扶摇和元宝大人扑在桌子上吃得眉飞色舞，长孙无极却每样浅浅尝尝，便放下筷子长叹：“我还是觉得前面两道最好……”
孟扶摇鄙视的瞅他——不是最好吃，是吃的方式最合你意吧？
吃完抹嘴，孟扶摇指着最后一道花花绿绿的素炒十蔬，笑道：“这好比你们璇玑皇子皇女，一团乱麻似的纠在一起，却又各有立场鲜艳分明。对付他们只有一个好办法。”
她端起菜盘，和元宝大人一人一半毫不客气分吃掉，听得凤五好奇的问该怎么办，大笑道：“一锅烩！”
完了碗一搁，拉了长孙无极便走，凤五突然想起一事，追问：“两位打算如何更改路线？”
那两人回身，一笑，齐齐答：
“继续旅游！”
*
“为什么不继续玩？”孟扶摇懒洋洋躺在船上，不住的打饱嗝，“他凤五当真以为在这船上卖菜，那些花花草草们就不知道了？凤五一走，璇玑家的花儿草儿们虽然不确定我们的行踪，但一定知道和他已经和我们谈过，一定以为我们要改路线走偏僻道儿……大王我偏不改，偏不走！”
“是，是，你偏不走，璇玑皇子皇女们可不知道我们的孟大王，天生孤拐性儿，不撞南墙不回头。”
孟扶摇偏头，笑吟吟看那个闭目假寐的家伙：“同志，好像你对我很有意见？”
“不敢不敢。”长孙无极微笑，“但凡对阁下有意见的，据说现在都死了。”
孟扶摇哈哈一笑，摧平手脚躺在甲板上，仰望蓝天白云，听身侧流水悠悠，道：“这美好时光里谈生啊死啊的，实在很煞风景啊……”
“唐家小公爷竹管子里，和你说了什么？”
“很神奇很诡异的一句话，就十个字。”孟扶摇道：“阎王好见。”
长孙无极笑笑，道：“哪有这样通风报信的。”
“怕是有什么不好说吧。”孟扶摇道：“我怀疑花花草草们安排的人一定很复杂，我总觉得，不仅皇位无望的花花草草希望杀了我们引起三国纠纷，浑水摸鱼觊觎皇位，弄不好连璇玑新皇老皇，可能都没安好心，我们两个，竟然好像成为璇玑整个皇族的目标，每个人都轮流捅上一刀，啊啊啊……想起来真累。”
“既然无意中已经卷入，前路后路一样有险，向前走就是了。”长孙无极淡淡道：“诡局政争，不进则退，躲避未必有用，反而被动。”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孟扶摇凑过来，趴在长孙无极上方，“上次你家师妹说救了佛莲，到底是真是假？”
长孙无极睁眼，微笑凝视眼前如花唇辫洁白额头，伸手一拉便将孟扶摇拉上了自己胸前，笑道：“亲一下便告诉你。”
孟扶摇骂：“无时无刻不忘记占便宜的色狼！”扎手扎脚的要爬起，不知怎的船身却突然一晃，水上无着力处，顿时又栽了下去，长孙无极立刻微笑抱个满怀，手指一弹，一枚金叶子无声落在船娘脚下。
船娘赶紧眉开眼笑的接了，这生意，划算！
长孙无极轻笑着吻了吻孟扶摇的额，倒也不打算得寸进尺，很满足的放开，道：“太妍那是在故意气我，我上次回师门问过了，她当时虽然在，却并没有救下佛莲。”
“那么，死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长孙无极道：“当时太妍并不知道情形，看见佛莲被‘劫匪打劫’，顺手要救，封了假冒盗匪的侍卫记忆之后，一回头，佛莲不见了。”
“不见了？”孟扶摇愕然，“大活人能在太妍眼皮子底下好端端不见了？”
“太妍自己也很生气，所以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后，转回头就来找我岔子。”长孙无极眉头轻蹙，无奈的笑笑。
“唉……”孟扶摇长叹一声，不说话了。
突觉身下一震，孟扶摇眉头一皱挺腰而起，一转首看见船身微微倾斜，正在慢慢下沉。
有人在水下凿穿了船。
船娘惊慌的跑过来，扒着船舷一看便拍着大腿哭骂：“天杀的水鬼子！不是答应交了辛苦费了么？”
孟扶摇原先以为是追杀自己两人的人，正在奇怪这些人本事好大，这么快就能找到他们，听这句话意思不是那么对，一边赶紧拉着长孙无极往船顶上蹿一边问：“怎么回事？”
“客人们会游水不？赶紧走罢，现在不是说话的时辰！”船娘噙一泡眼泪丢了桨，赶紧收拾船上的银钱绑在腰里，孟扶摇叹口气，道：“还是不能避免落水的命运啊……”
一转眼看见前方过来数艘船，都是黑色船身红色旗帜，船头上好些人站着，都背着明晃晃的刀，咚咚的敲着鼓，鼓声沉厚传过数十里水面，不由大喜道：“船家，一起去那船上避避，初春水冷，冻着了不是玩的。”
“去不得去不得。”船娘一转头看见那船，见了鬼似的哆嗦着嘴唇，“丽水漕帮的船，升旗子杀祭祭水神，难怪凿我船，怕冲撞水神爷爷，早知道今天便不出船……客人们千万不要去，冲撞了漕帮开春最重要的祭祀，会拿你们替的！”
她啰啰嗦嗦说完，船已经只剩下棚顶，那船娘跺跺脚，一个猛子扎入水里，孟扶摇耸耸肩，一脚踢开船尖棚顶，和长孙无极铁成站在浮在水上的船篷上，伸手从船板上拿起一盘绳子，霍霍对着那大船甩了出去。
长绳飞开笔直一线，“唰”一声稳稳搭上船舷，孟扶摇手一紧便要顺势直飞，船上突然刀光一闪，有人一刀砍断了绳索。
孟扶摇眉头一挑，手一招收回绳索，绳端垂在水中浸着，踢下一方船篷，脚踩着顺水一滑滑近数丈，手中绳索霍然飞起，绕背弯身低头大力一抡！
“啪！”
浸湿了水的绳索沉重如铁鞭，自平静水面上掠过，罡风激起一片水晶幕墙，再带着飞溅丈高的水花，重重击上对方船身！
“嚓——”
断裂声即使相隔还有数丈距离依然听得清晰，桐木刷油厚达数尺的船身硬生生给这凶猛一鞭鞭裂，船身一倾，大股的水涌进破洞，偌大的船立即开始慢慢下沉。
船上的人一阵惊呼，鼓乐声止慌乱救援，甲板上被杂沓的脚步踩得咚咚响，隐约听见有人大喝：“去那边船上！”
有人叫：“已经祷告水神，不可中途废止祭祀！”
“推下去！”
“哗啦！”一声水响，似有重物被推下。
孟扶摇所在的角度，看不见他们推下的东西是什么，她也不去救，只冷笑轻飘飘站在漂浮的船篷上，注视着大船慢慢倾斜沉水，看着船上的人顺了钩锁慌乱的滑入下一艘船，又等了一会，她眉头微微皱起。
身侧突然“噗通”一声，铁成下了水，向先前那重物推下的地方拼命游去。
孟扶摇转头看看长孙无极，道：“这孩子，忒性急。”
两人对望，都笑了笑，先前三个人都看出船上祭祀品是个人，船身裂开时被推了下来，孟扶摇害怕有诈，特意多等了一会，眼见那人始终没浮上来，看样子不会有假。
眼看着铁成救下那人，洇渡向第二艘船，孟扶摇和长孙无极双双飞起，在第一艘船上停了停，带起铁成和他救的人直掠第二艘船，这回没人敢拦截了，一鞭子毁一艘船的人，得罪不起。
孟扶摇一脚踏上船板，对满船闪亮的刀光笑了笑，道：“各位下午好啊。
“你是谁！竟敢打搅我漕帮祭祀水神！”领头一个狮鼻阔口的黄袍人怒喝。
“真是未开化的食人番，什么年代了还活祭？”孟扶摇皱眉回头看了看那人牲，湿答答抱在铁成手中昏迷未醒，巴掌大的小脸，头发紧贴在苍白的额上更显得骨瘦如柴，被几道牛皮绳索捆得紧紧，铁成正在忙着解绳索，看那身形年纪，竟然还只是个孩子。
“那是我们的事！”那黄袍人怒喝，“你一个外人，多管闲事不怕找死？”
满船长刀齐齐互拍，鸣声清越，这是举帮皆敌的暗号，孟扶摇只懒懒笑，手一伸，黄袍人的脖子突然就到了她手中。
满船拍刀声戛然而止，那些水上汉子露出惊骇之色，悄情后退了一步，黄袍人猛力挣扎，涨得满脸通红，却死活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紧不慢的掐着对方脖子，孟扶摇眯着眼，也不紧不慢的道：“姑奶奶我看上你们这艘船了，决定就用这船下丽水，从现在开始，你们三艘船上所有人，给我都呆到这艘船上来，顶层留五间舱房给我们，其余人除了舵手和厨子，都给我呆在下面舱房，每天打报告上厕所，打报告吃饭！每天我会清点人数，少一个，杀全舱。”
她轻轻的，近乎温柔的顺手抓过一个重达百斤的铁锚，在手中捏橡皮泥似的捏成一团项圈状，顺手挂在黄袍人脖子上，然后微笑，十分客气的问：“需要我现在就杀人来证明吗？”
满船的人看着那沉重的铁锚就那么轻描淡写的泥巴似的被捏成铁枷，看着他们的副舵把子一被放开就头重脚轻的咕咚向地下一栽，拼命去扯那铁圈却无法扯开，想着便是不死，一辈子脖子上戴这种重东西也迟早折腾死，目中都露出骇然之色，面面相觑，原先张嘴要骂的，现在都缩了脖子，孟扶摇拍拍手，顺手抓起另一个铁锚，抬手就对对面欲待逃开的第三艘船一砸。
铁锚风声呼啸，“咚”一声重重砸上船身，江水涌入刹那之间又毁一船，孟扶摇大马金刀的坐在船上，向对面招手，“来，来开会。”
梯板搭上，对面船上人无奈的上船，三艘船的人挤到一艘上，顿时满船都是人，孟扶摇让铁成领他们下船舱，每间窄小的船舱沙丁鱼罐头似的挤上五六人，孟扶摇偏头看了看舱房设计，见是联排小房，左右各数间，舱房封闭，只有一个门，笑了笑道：“给你们开个窗。”抓过一柄长枪，站在一间舱房的板壁前，抬手一射。
长枪闪电直穿，一阵啪啪裂响，刹那间所有舱房的上半截板壁都多了一个碗口大的洞，直贯到底，每个人都可以通过那个洞，看见所有舱房的动静。
“我说过，跑一个，杀全舱。”孟扶摇笑容可掬，指指那个洞：“欢迎举报不法出境者。”
她施施然出去，走到门口又笑吟吟道：“欢迎逃跑。”
沙丁鱼们挤在罐头里默然无声的看她，用一种看杀人魔王的眼光。
孟扶摇对这个效果很满意，就是要不杀一人却造出屠夫的势，不然要她自己监视这么多人多累啊，要她的铁成监视她也心疼她家的劳动力啊，让他们自己互相监视才省力。
她懒洋洋上了顶层舱，铁成犹自不放心，自己拖了个板凳舱门口等着，孟扶摇从他身边经过，叹气：“傻帽，等下烦死你。”
铁成还在掰指头算数字，很疑惑的问：“太子，你，我，那个被救的，我们只要四间舱房就够了呀。”
孟扶摇猥琐的笑着，从他身边过去，她怀中元宝大人从她怀中爬出来，趴在她肩膀上对着铁成指了指自己鼻子。
还有一间，归元宝大人我也。
铁成叹了口气，看看下面的沙丁鱼罐头，露出同情的眼神。
孟扶摇路过那个孩子睡的舱房，探头看了看，那孩子昏迷不醒，孟扶摇进去把了把他的脉，脉象虚浮时松时紧，看样子受惊过度，倒没什么大碍，看这孩子面黄肌瘦手脚粗糙，掌心生着被渔网绳索磨出的厚厚老茧，大抵是渔民的孩子，也不知道怎么的便成了这水神祭品。
孟扶摇现在对孩子很有些过敏，看了一下他的状况便立即避开，回到自己舱房，门刚推开便果然不出所料的看见某太子半躺在她的床上，姿态舒适便如那是他自己的床，看见她招手道：“过来。”
孟扶摇觉得太子殿下最近越发的不像话，鹊巢鸠占反客为主动手动脚上下其手，害得她步步为营高度警惕时时警戒刻刻防备，应该居于道德的高度严厉谴责之，于是她便谴责了：“喂，你怎么睡上了我的床！”
“这是你的床？”长孙无极眨眼，十分无辜的问。
“自然！”孟扶摇义正词严。
“可我听说某人有走错房间的习惯。”某人开始翻旧账。
孟扶摇黑着脸，“今天我不会再走错，第一我没喝酒，第二我叫铁成给我准备的舱房上做了记号。”
船上舱房都一模一样，孟扶摇害怕某人以此为借。“走错房”，事先就叫铁成在每间舱房上做记号，铁成先前已经告诉她了，第一间舱房是她的，挂了条咸鱼，而长孙无极那间，挂的是鱼骨头。
“是吗？”长孙无极微笑，点了点舱房门，道：“对啊，记号。”
孟扶摇抬头一看，门上挂着个鱼骨头……”
“你无耻，换记号！”孟扶摇悲愤。
长孙无极微笑招手，“喵”一声床下钻出一只猫，长孙无极温柔拍它的头，赞：“乖，吃得很快。”
“吱——”元宝大人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努力的钻入孟扶摇衣裳更深处……
长孙无极欠起身，拉过孟扶摇，笑道：“哪间不哪间有什么要紧，来，一起看看水景。”
舱房就那么大，转身都艰难，孟扶摇叹口气，将他往边上挪挪，两人靠在被褥上出神的看着窄窗外千顷水波滟滟，江海明月情生，同享四周带着鱼腥气的空气里的静谧和安宁，半晌孟扶摇道：“有这心思，还不如想着怎么轻松点到彤城呢。”
“现在不是很好？”长孙无极微笑，“目前来说，水路是最安全的，先前漕帮祭神，周围水面全部清空，连艘船都没有，你我的行踪和所在的位置，目前天下什么人都不知道。”
“你的隐卫和我的护卫也不知道啊。”孟扶摇叹气，“有利有弊。”
“刚才我在上面时和船上厨子聊了几句口，长孙无极转了话题，“他说这三艘船是漕帮精英，祭神开运之后，原本打算在下一个港口停岸，参加在广成县举行的绿林总盟大会，据说这是因为十一皇子打压收买的剿匪政策，搅乱了北地绿林乃至璇玑武林的平衡状态，除了利欲熏心被凤净睿收买的那些，大部分实力帮派其实并不愿和官府扯上关系，却也不愿在凤净睿‘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政策下芶且偷生，这个绿林总盟大会，就是集会选绿林盟主，并和凤净睿作对到底的。”
孟扶摇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光芒狡黠，眼球转啊转的打算盘，长孙无极唇角翘起，立刻含笑在她颊上啄了啄，趁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放开手，道：“我去睡了。”
孟扶摇正要追究偷吻之罪，看他这么干脆的放手又觉得惊讶，顿时也忘记了要谴责之，懒懒的打了个呵欠，摊手摊脚睡下去，隐约听得舱房下铁成那里不间断的报告声“报告，要撒尿！”“报告！要大解！”，哈哈一笑，闭上眼睛睡了。
睡的时候她在小床上滚了滚，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按按床，坐起来看看四周都没觉得有什么，只好又躺下去睡觉，一边睡一边想着，是什么呢是什么呢？
睡到半夜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身侧板壁一空，床动了动，然后……一双手臂伸了过来，熟悉的异香似这午夜水声无声无息却又温柔潮涌的袭来，她整个人，突然便落入了一个人温暖的怀抱中。
那人目光在黑暗中闪闪亮着，如明珠一颗照破山河万朵，十分平静却又强大的在她耳边低笑道：“我说过，哪间不哪间真的没什么要紧，这板壁……就是活动的。”
孟扶摇：“……”
“而且。”这个该死的继续道，“你床的隔辟就是我床，根本就是连在一起的，活动板壁一抽，就是一张床，你和我，本来就睡在一张床上。”
孟扶摇含泪：“……”
“扶摇，你看。”长孙无极春风般的呼吸逶迤在她额角算尖颊边唇角，一寸寸温柔旖旎的膜拜过去，低低笑，“我们真是有缘，随便砸个船也能好命同床。”
缘你个死人头……孟扶摇泪奔……你丫丫的，那么有缘为毛还要点我穴道？
“这个时候是不应该有煞风景的事儿出现的。”长孙无极在她耳边解释，解释不像解释倒像撩拨，将她的发轻轻扯了在牙齿咬，那般不轻不重的力度，不痛，倒过电似的痒得人一颤一颤，听得他笑意低沉，声音因离得过近而似乎有些失真，“扶摇民……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你我前世修了千百年的缘分，怎么可以被你这个不解风情的一次又一次推拒一边？”
孟扶摇用目光杀他——我说可以便可以！
长孙无极视若无睹，轻笑，用最强大的笑容告诉她——我说不可以便不可以。
他伸掌，挡住某人杀风景的目光，微笑靠过来。

璇玑之谜 第六章
长孙无极轻轻靠过来，在一床丰盈潋滟的月色里，靠上孟扶摇颊边肌肤，他的呼吸拂在孟扶摇鬓边，素来温凉的人也似突然生了热度，那热度自血液里奔涌而出，瞬间如火卷着了她。
孟扶摇那般腾腾的热着，在热里又生着丝丝的凉，就像人在火堆中跨过手中却握着沁凉入心的冷玉，冰火两重天里模模糊糊的想，今晚……今晚……他真的……什么都不管了么？
长孙无极的手指像一缕风，挽着月色光华落于她颈项，往上移一寸是红唇娇艳，往下移一寸是半敞衣襟，往上只是调情，往下便是实质进展，孟扶摇拎着一颗心，不知道是凉是热还是痛的在等，觉得自己那颗心，似也在他手指向上还是向下移动间颤颤悠悠，像是飞起的瓦石打了个优美的水漂儿，惊得一轮月色在水中飘飘浮浮的荡。
船身却突然震了震。
隐约听得有人惊呼，竟然似铁成的声气。
孟扶摇眼睛霍然大睁，长孙无极已经悠悠一声叹息起身，低低道：“由来好梦难圆……”一转身掠了出去，掠到门边时笑道：“当真点着你穴道用强？”指风一弹解了她穴道，又道：“你且歇着吧，我去看看。”
孟扶摇看他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慢慢坐起身，抱着腿想心思，她的手背靠在脸颊上，感觉到那里肌肤火热，这个时候她也不想出去被人看见这一颊春色，无声叹息着慢慢躺下来，又觉得胸腹间疼痛突起，这回不同往常，痛得凶猛，一丝丝一缕缕撕着扯着拽着五脏六腑，像是一团黑色的火猛烈烧灼着血管经脉，炙得人呼吸艰难神智模糊，孟扶摇咬着嘴唇调动真气拼命压制，出了一身又一身冷汗，暗骂长孙无极个混账精虫上脑，害她孟大王又要平白受罪。
迷迷糊糊间觉得舱门一开，有人飘了进来，孟扶摇勉强睁眼一看是长孙无极，冷哼一声道：“什么事？”
长孙无极道：“没事，刚才过一道湾，船夫没处理好险些撞上山壁。”
孟扶摇“嗯”了一声，蜷缩成一团等那凶猛的一阵子过去，感觉到长孙无极过来，在她身侧躺下，极其自然的将她揽在怀中，轻轻的抚她的背脊。
他还是那般温存柔和的手势，呼吸微细，揽着她的肩手势轻轻，月光朦朦胧胧照进来，淡若烟絮，裹在那层烟絮里的他，也似真似幻，一缕清光般令人欲图追寻而又难以捉摸。
孟扶摇无力推拒，心中模模糊糊的昏暗难明，却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昏昏沉沉的思考着，感觉到长孙无极的手指再次落上她襟口。
孟扶摇这下有些恼了，勉强使力将他手一推，道：“你当真要害死我么？”
“怎么会是害死你？”长孙无极轻笑，一翻身覆了上来便去解她腰带，自己也已衣衫半解露出肌肤如玉，“阴阳交合，向来滋阴养气最益女子，我怎舍得不疼你？“
孟扶摇听着这话，突觉心中一层层的凉了下来，像是那些字眼都暗藏着棱角森然的冰，一字字磨得她心间出血，这样的话……这样的事……他怎么出得口？做得出？
她睁开眼，有些模糊的视觉勾勒出逆光的人影，这个风华绝代的男子，一路相陪走来的柔情蜜意，千丝情网，那般深长而又无所不在的慢慢网她，难道都只为了这一刻的夺她童贞？
身上的人，手指轻快却又不容抗拒的一一解开她的衣衫，水上特别凉的风从裸露的肌肤上掠过，那凉意浸入心底，孟扶摇眼底渐渐旋出晶莹的泪光。
她一生从未受此大辱！
头顶之人却轻而赞叹的笑一声，似在赞扬眼前女子的美好和纯净，随即床板吱嘎一响，男子身体沉沉压下来，本就疼痛欲裂的胸肺之间呼吸被窒，越发激涌将爆，此时童贞不保尚且不待言，性命不保却在须臾之间，孟扶摇到得这一刻反而镇静下来，模糊的意识渐渐清醒了些——事已至此，急也无用，干脆不去管身上发生了什么，闭目深深的吸气，努力将体内被毒力逼散的真气点点滴滴慢慢聚拢。
她深深吸气。
然后突然如被雷劈！
气息！
她想起来了！
这个人……这个人……这个人什么都是长孙无极，但是，他不香！
长孙无极独有的异香，她还从未在除他之外的任何人身上闻见过！
他不是无极！
孟扶摇脑中轰然一声，这一霎电光急影，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长孙无极哪里去了？这个人又是怎么在极短时间内冒充到这般程度的？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又是哪里来的？
最可怕的一个念头刚刚浮出来便让她浑身发冷如堕冰窟——长孙无极怎么可能让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冒充他坦然出现，他……他是不是出事了？
孟扶摇的心跳如奔马，身子却立刻僵了那么一僵。
便是这一霎的无声惊心身子那么一僵，身上人便已察觉，低笑道：“好个灵醒的女子！”这句话时声音已经回复本来，听起来幼细如女子，但是孟扶摇知道，绝不是女子。
他身上所有的性征，都是男人的。
目光上扬，对进一双和长孙无极一模一样的眼眸，那眼眸里的神情却是陌生的，充满戏谑和浪荡，还有一丝惊异和不耐烦。
惊异于孟扶摇眼眸，身处如此狼狈不利境地，依旧冷静清亮，灿然如日，那般华光璀璨的射过来，每一道目光都锋利似刀。
他怔了怔，只是这么一怔间，便听见孟扶摇低声一喝：
“滚！”
喝声出热血出，孟扶摇口一张一口逼出的毒血喷了他满头满脸，趁他眼前一红刹那屈膝，一膝便顶向男子下身，那人轻笑让过，孟扶摇一侧身又是一肘，角度刁钻狠毒逼得他又是一让，一让间孟扶摇跃起抬手一拉，已经拉下了两舱之间的活板。
活板拉拢，合起的最后一霎看见男子惊异赞赏的眼神，孟扶摇手指一扣，死死扣住板壁，抬手摸索着将衣服勉强扣好，倚着板壁喘几口气，一番愤怒冲散情欲，锁情之毒瞬间消散许多，她挣扎着站起来，一把拔出“弑天”就要去拉板壁。
还没拉起忽听得隔壁风声微响，接着便是衣袂带风忽然转烈，“啪”一声似是对掌声响，声音不高整个船却都晃了晃，随即一声幼细如女子的笑声忽然远去，然后板壁突然一拉，一个人飞快的伸手拉她，微凉的手掌，惶急的神情。
孟扶摇一看那脸下意识的“弑天”一竖，一刀便劈了过去，那人疾声道：“扶摇，是我！”
孟扶摇一刀逼停，戛然而止在对方身前，猛烈刀风掠得她长发分开，眼神华光厉烈。
身前人一反平常淡定神情，眼神惶急中隐隐愤怒，抬眼一掠她未及扣好的衣衫露出如雪肌肤，腰带明显也松松垮垮，衣衫血染却又不知道是谁的血，一瞬间目光烈火一闪，那火光灿然一爆，耀得室中也似亮了亮，孟扶摇从未见过长孙无极这种眼神，着了火的刀锋一般锋锐疼痛，一刹那竟然抓着刀怔住了。
对面长孙无极却已不靠近她，跪在床上缓缓缩手，双手成拳抵在他那半边床的床单之上，慢慢垂下眼，半晌低低道：“扶摇……对不起……”
孟扶摇手又是抖了抖，她没见过长孙无极这样的神情，也没听过长孙无极道歉——他永远没有道歉的必要，因为他几乎就没有错过。
然而今夜，一念之差，甚至也许并不是一念之差，他也许只是想像以前那样，占她点小便宜，点她穴道趁她睡着给她推宫活血，却突然出了这个不可思议的岔子，她锁情被引动，他被调开，若不是她拼命自救，大错便已铸成。
错……谁有错？男女相处，发乎于情，他不是个君子，喜欢她便有追求之举，但向来记着她的锁情之危，从不欲蹈她于危险之境，而她自己也一直谨记心防，那许多次都维持灵台清明，却在今夜失神乱心。
或者，错的还是她吧，轻浮失控，沉溺柔情，想好了要做不染尘埃的五洲大陆过客，却不能自控的陷身他人心网。
她的心理不年轻，然而身体却是十八九岁的少女之身，思春年纪，精力充沛，直觉的贪恋那些内心喜欢的温暖和温柔，要这具青春萌动的身体不断抗拒来自他的诱惑，实在难能，一旦意志出现一丝松动，她迟早都会一步步滑入错乱之渊。
孟扶摇咬着嘴唇，又想了想先前那混账到底进行到了什么程度，她先前摒弃杂念专心调动真气，刹那间关闭了外界感知，而两世处子也使她对于某些事只知概念不知真实感受，要说痛，她锁情发作哪里不痛？至于流血……那是没有，但是那不代表没有接触！
想到这个孟扶摇便觉得要崩溃，清白身体，怎可被陌生男人轻薄玷污？
她轰隆一声，抬手就再次拉下板壁，手中“弑天”一划，无声无息将板床切成两半，又轰隆轰隆的将床拖到舱房那一面，离隔壁远远。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隔壁毫无动静，长孙无极也没有再试图拉下扳壁，孟扶摇此刻心情糟糕透顶，讨厌这船讨厌那莫名见鬼男人讨厌五洲大陆讨厌眼前看见的所有一切，当然，最讨厌自己！
是她不够坚决耽于沉溺才会出现这见鬼的事，从今以后她要做石头一块！
她腾腾爬上床，被子蒙头一盖，将自己真的裹成石头一块，月光从小舷窗里正正照上那团石头，一动不动，亘古僵硬。
月光慢慢的移过去，移到隔壁舷窗之内，长孙无极靠着板壁，静静坐在被割裂的剩下半边床上，亦凝成含伤于内，默痛在心的化石。
*
自从那夜那个“长孙无极”搞了那么一出之后，孟扶摇和正版长孙无极就陷入了尴尬期，当晚孟扶摇埋头做鸵鸟，连隔壁的元宝大人挠开门都被她碰的一声关上门差点撞扁了塌鼻子，之后孟扶摇身周气温下降二十度，见者辟易噤若寒蝉，沙丁鱼们已经不需要任何威胁便自动的跳进罐头，倒省了铁成不少力气。
对于孟扶摇来说，不存在迁怒谁，只是懊恼愤怒自己的无用以及对于那件事极其恶心排斥所带来的低气压情绪，对于长孙无极来说，则难免自责一生里万事在握，却在这样一件事上出了险些让自己后悔一生的岔子，其间还有一份难以出口的愤怒，这愤怒陌生而刺心，他过往二十六年岁月再没经受过，一贯的沉稳平衡被打破，连长孙无极都失了往日从容的笑意。
孟扶摇和长孙无极自然没放弃对那混账进行追查，但是当晚除了那些漕帮帮众便是没有武功的厨子船夫，人多却又没有明显目标，孟扶摇懒得去一个个试有没有高深武功——就那晚交手的情况来看，此人牛叉得很，她孟扶摇都不是对手，真要掩饰武功，根本看不出。
到得现在，孟扶摇和长孙无极都隐约知道这人大概是谁——当一个人纵横天下三十年，所见之人不知凡几，却连他是男是女都没有人知道的话，这个人的神秘和善于伪装，自然是天下第一。
所以与其花功夫慢慢去查他以什么身份潜伏在船上，现在还在不在船中，还不如等他再次继续。
那晚救的那个孩子也查问过，铁成第一时间就去开了他的舱门，那孩子静静睡着毫无动静，直到第二天才醒过来，说自己是下游昌县渔民家的孩子，家里交不出护船费，便卖了他给漕帮帮主打杂，签的是生死契，从此后死活不论，今年漕帮行船诸事不利，又遭朝廷打压，帮中便商议着举行废止数十年的活祭，在奴婢中抽签，他正好倒霎抽中。
这孩子还处于变声期，又出语迟钝，杂七杂八的讲了许久才讲清楚，孟扶摇听着，也没听出什么破绽来，便命人打发他回家。
船行一昼夜，在广成县靠岸，孟扶摇揣着一团邪火，心中充满对整个璇玑皇族的痛恨，拎着漕帮那个副帮主大踏步上岸，她一路上目不斜视，长孙无极沉默着跟在她身后，铁成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两人一夜过来怎么就天翻地覆，却也乐见其成高高兴兴随着。
孟扶摇拎着人，雄纠纠气昂昂直奔城外九岭山绿林聚会地，她今天就是来抢盟主的，不管得罪她的那个是不是凤净睿，她都要给他找点岔子！
聚会地是在一个隐秘的半山腰的平台上，几人还没走到地点，突听上头喧哗声响，随即有纷纷怒骂之声。
“什么玩意！夹七缠八的！”
“滚出去！”
“莫不是个朝廷派来的奸细？”
“搜身！”
半晌听得砰砰乓乓几响，一人哎哟连声，大叫：“都是男人，摸什么摸！”
过了一会又叫：“区区不过前来游山误入此地，冲撞各位赔了礼便是……你们……好生无礼！”
过一会叫：“区区生气了！”
再过一会又叫：“区区真的生气了！”
撕掳之声愈烈，夹杂哄笑之声，一人轻蔑的道：“读书人！”
“扔出去！”
“啪”一声一道影手一闪，一个白影子骨碌碌滚出来，直直砸向走在最前面的孟扶摇和铁成。
铁成袖手——他家主子好动，肯定会接的。
孟扶摇抬手——一巴掌就把那影子给煽了出去。
男人！
只穿内衣的男人！
白皮肤只穿内衣的男人！
连犯孟大王三大忌！
孟扶摇满心厌恶将之煽飞，目不斜视大踏步走过去，直直踩在那个哎呀喂哟的家伙身上，让也不让的跨过。
元宝大人从长孙无极怀中钻出来，含着爪子抖抖索索，看来主子要它及时转移阵地是正确的，孟大王现在对男性生物过敏！
那人踩在孟扶摇脚下，大叫：“骨头断了！”
孟扶摇顺手砸下一锭金子。
“医药费！”
医药费砸在肋骨上啪的一声——这回好像真断了……
那人痛得丝丝吸气，抓着那锭金子便砸出去：“区区真的真的生气了！”
铁成低头看看那张还有点娃娃气的漂亮脸儿，皱眉骂一声：“绣花枕头。”再次鄙视的跨过去。
长孙无极干脆就没看脚底，那一大坨就混若无物的被扔下……
转过山道便是那个平台，一大群形形色色衣着各异的汉子们正聚在一起吵得不可开交，看见孟扶摇几人进来都停了嘴诧然看过来，有人皱眉道：“又什么人乱闯，打出去！”
立即有人反唇相讥：“黑煞牛老大，好像你还没坐上这盟主之位吧？咋就自说自话的命令上了？”
那牛老大牛眼一瞪：“手下败将，有脸说话？”
那人涨得脸通红，脖子一梗，道：“你不也是白山舵总舵主的手下败将？你有脸？”
轰然一声又吵了起来，大抵就是谁是谁的手下败将再延伸到谁和谁的妈妈姐姐姨妈奶奶发生某些友好深度接触最后上升到对那些友好接触过的妈妈姐姐姨妈奶奶的人体器官的富有民间艺术性和想象拟人化的精彩形容……
“闭嘴！”
一声大喝惊得所有人霍然回首，这才想起新一波的盟主之争一起，把刚才的那几个闯入者又忘记了，当即有人大吼：“你什么玩意，有你大呼小叫的？”
“我？”孟扶摇指指自己鼻子，将那漕帮哥帮主往地下一顿，“你们新盟主！”
满山坳里静了一静，随即爆发出响彻云霄的大笑，这些刀头舔血的粗莽汉子们连骂都懒得骂了，看稀奇似的看着这个清清瘦瘦的少年——孟扶摇一向不在人多的地方以真面目示人，面具又戴起来了。
“我来教你们这一盘散沙乌合之众怎么和朝廷对抗，怎么在朝廷挤压之下获取更多的生存空间。”孟扶摇仿佛没听见那些哄笑声，大马金刀的在一块山石上坐下，“在此之前，我先教教你们什么是对盟主的规矩。”
她对着那个白山舵主，那个牛老大招招手，道：“来，来挨揍。”
白山舵主看起来倒是个斯斯文文的中年人，并不参与粗汉子们的污言秽语，一直面带不屑之色坐在一边，此时也矜持的笑一笑，道：“小子狂妄，容你多活一刻，牛帮主，还是你去教训，教训吧。”
那牛老大对他倒是服气，嗡声嗡气应了一句，提着两把特制的厚重朴刀上前来，他双腿粗短青筋毕露，一个脚印便是一道深坑，看出来外家功夫不错，底盘功夫也好。
刀光一扬，白光灼眼，牛老大咧开一嘴大牙，喝声如雷：“那小子，来挨揍！”
“啪！”
“揍”字尾音未落，满地里突然蹦出白花花的大牙，大牙在黑色石头地面上珠子似的乱蹦，蹦出无数惊讶骇然的目光和突如其来的静默。
长孙无极怀里刚刚探头的元宝大人霍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偶滴大牙……
“学我一个字，一颗牙！”孟扶摇好像根本就没动过，继续冷笑着坐在石头上，“三颗！自己记着！”
随即她听见深深呼吸之声，一转头，却见那呼声最高的白山总舵主正慢慢起身，禅掸干干净净的青衫，一步步向她行过来。
孟扶摇眼光一瞥，倒有了几分赞赏，这位舵主倒是个高手，单是那几步步法，便浑然天成无懈可击，比横练功夫虽好内力却不足的牛老大强许多。
不过对她来说，还是不够看。
白山总舵主原本没将她放在眼底，经过牛老大那一巴掌，现在对她也很警惕，不过依旧认为，刚才那一下只是牛老大太大意，以及孟扶摇身法特别快一点而已，不给她近身的机会，不就成了？
他腰间一抽，一道灰色影子无声弹卷开来，用的居然是长鞭，那鞭长得超过一般鞭身，人站得远远，长鞭已经到了孟扶摇面门，四面风声烈烈，鞭尖却静若深水利锋一线，直逼孟扶摇双眼。
孟扶摇一伸手，看起来也不快，然而那玉般的手一捉便捉住了贯注真力精钢一般的鞭梢。
然后她手腕一振一弹，鞭身上立即波浪一般起了韵律奇异的震动，那震动逐浪跃波，震得白山总舵主手指一软，鞭柄已经脱手，孟扶摇抓住软下的鞭梢，手指一抖整个长达一丈的长鞭抖得笔直，当胸对他一捣。
白山舵舵主立即喷着鲜血栽出去，栽入惶然迎上的人群。
孟扶摇将鞭子一扔，淡淡道：“别浪费时间，一起上。”
于是也就一起上了。
于是噼噼啪啪的很快地上就躺一堆了。
一刻钟后孟扶摇站起身，伸个懒腰，道：“总体水准不高，单兵作战能力不强，也就搞个人海战术了。”
她对着手下败将们伸手：“令牌。”
众人齐齐扭头看白山总舵主，那人闷声不吭递上。
绿林中人，没政坛中人那么多花花肠子，认打服输，谁拳头重谁就老大，江湖习气越浓的地方，反而越好管束。
孟扶摇让铁成统计了一下这里的瓢把子，有十八位之多，所统领的帮会大大小小，大的数千人，小的数百人，分布北境各地，势力上和长天帮都有距离，但是，蚁多咬死象嘛。
何况孟扶摇还惊喜的发现，十八家之中居然还有个教流会。
所谓教流会，就是三教九流，其实专指下九流，是为那些走江湖唱戏吹鼓娼妓马戏剃头搓背卖杂货配种之类的操贱役者所设的帮会，这些人常受欺凌，比寻常人更需要保护，手头上也有活钱，交起会费来干脆利落，所以算是个有钱的帮会，但是在这样的场合，却毫无地位缩在一边，每个人经过时都要赏口唾沫。
孟扶摇打圆场：“哎呀不要歧视底层劳动人民嘛。”
有人愤愤：“这些人连拍花子都收，丧尽天良！”
被骂的人脑袋夹到裤裆里，孟扶摇把人家裤裆里的脑袋拔出来问：“拍花子？”
拍花子就是人贩子，掌心里涂了密药，向对方肩上脸上一拍，便得乖乖跟了走，这是连三教九流都入不了的最下贱无耻行业，绿林好汉们连和他们坐在一起都觉得脏了屁股，一个个怒目而视，这些人却抓着不知道从哪偷来的拜帖硬要参加，抱着拜帖缩在一边宁可被吐几口吐沫也要死赖着。
孟扶摇想了想，招手唤他们那个脸上有个大痣，痣上还有三根长毛的会主，那人喜出望外的过来，问了几句才知道，十一皇子扫黄打黑，声势轰轰烈烈，但是和黑社会又那么不清不楚，那么抓到的人从哪里来？自然是其他各家没给他交保护费的帮会，以及三教九流这些根基单薄无依无靠的江湖浪人，这些人才是真正被逼得无处生存的丧家之犬，无奈之下才想着靠上哪棵大树博个生存机会。
孟扶摇蹲在那里，叹气：“都是可怜人啊……”
底下会长泪奔，拼命给孟扶摇塞钱：“盟主您好歹算我们一个。”
孟扶摇乐了，这丫好，第一个喊盟主，还喊得这么嘎嘣脆，她猥琐的笑，拍拍手站起来，道：“俺既做了这个盟主，不会让你们白喊一声，从现在开始，你们给我做三件事，做好了，从此后顾无忧。”
她不听底下那一群嗡嗡惊诧议论之声，大声道：“第一，教流会派出最优秀的拍花子，娼妓，剃头匠搓背工乃至小偷，总之我不管你们派出谁，给我想尽一切办法接近十一皇子手下随员，探听清楚哪些人和哪些帮会有具体勾结，要具体到每个帮会的派系。”
“第二，名单搞出来后交给白山总舵主，然后所有帮会每家选武功最高的帮众，专杀十一皇子手下随员，来多少杀多少，杀的时候选对方落单时辰，故意留下各家帮会的印记，记住，要交叉下手——甲随员和乙帮会有联系，丙随员和丁帮会关系不错，戍随员和己帮会打得火热，那么杀甲的时候留丙的标志，杀丙的时候留已的标志……你的，明白？”
她问白山总舵主，对方若有所悟，沉吟点头，问：“相同帮会的不同派系，是不是也可以利用？”
孟扶摇赞赏的看他一眼，道：“孺子可教。”
白山总舵主苦笑着被孺子教，又问：“为什么要对随员下手？剿匪不是十一皇子统领的吗？”
“难道你想去暗杀十一皇子？”孟扶摇笑，“这个时候他防备必严，但是他那些书办随员身边可能跟上护卫侍卫？杀十一皇子不容易，杀几个随员不难吧？”
“至于为什么要杀随员。”孟扶摇摊手，“你们以为王爷很闲吗？以为领导都亲自做事吗？十一皇子清剿北境绿林，以他尊贵身份，他可能亲自出面和各大帮会绿林首脑洽谈招安或私下协议？要知道，领导是用来画圈圈的，办实事的才是随员，而这些随员，必然因为利益驱使，和各大欲待讨要朝廷出身的帮会互相勾连，随员和随员相互之间，因为利益之争也必然面和心不合，这个时候用甲的关系户杀了丙，丙的关系户杀了乙，回头查起来，有的有宿仇，有的说不定是好友……你们想想，会是怎样的一团混乱牵扯不清？”
众人沉默听着，虽是粗莽汉子文化不高，但是慢慢也砸摸出滋味来，眼晴都渐渐亮了。
“当人死得太多太离奇，十一皇子和北地绿林之间目前维持的平衡和友好关系就会被打破，无论是十一皇子的随员这边，还是蒙受嫌疑的北地绿林那边，相互之间都要揣测怀疑，十一皇子这边，会怀疑北地绿林心怀叵测，北地绿林则会疑心十一皇子另有算盘……要知道，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一旦蒙上阴影，便会向着更坏的方向走……”
孟扶摇说到这里，滔滔不绝的词锋突然打了个顿，心中莫名其妙那么一沉，她下意识抬起眼，便看见对面一直默然不语的长孙无极正缓缓抬眼，深邃如海的眼神沉沉罩向她，那眼神看得她心中一紧，不自然的掉转目光，随即便觉得意兴索然，也不想和这些人说太多了，简单的道：“当随员死得太多，璇玑朝廷也会有动作的……当然这个就不必说给你们听了。”
“阁下何人？”白山总舵主静静凝视孟扶摇，眼神闪烁，“你的计策固然好，但是要我们怎么信你？”
“怎么信？”孟扶摇笑一笑，“你觉得以我的武功，有必要费这么大事来骗你们吗？”
众人默然，孟扶摇一撒手扔出个雪白的东西，交到白山总舵主的手里，道：“有些事是需要钱和人来做后盾的，这个给你们，拿到任何一家名叫广德的药堂，你们也知道的，广德药堂全天下都有，向他们要钱要人要吃要喝都成，只是不许乱要，用完了派人送到彤城，在城墙根下埋了，我会派人去取。”
白山舵总舵主应了，将那镶玉腰带小心收起，孟扶摇又叮嘱一句，道：“搞坏了搞丢了，我杀你会家。”
她小气兮兮的看白山舵总舵主更加小心的收好腰带，很随意的微笑道：“其实我在十一皇子那边也有暗线……”
众人惊喜的“啊”了一声，目光灼灼的看她。
孟扶摇又道：“我听说十一皇子最近许诺，谁将你们聚会的内容报上来，赏谁六品武职衔……”
众人又是“啊”的一声，“啊”声未毕，孟扶摇突然一声大笑，伸手闪电般一抓！
“就是你！”
她笑声里夹杂一人一声惊叫，随即黑影一闪，似乎什么东西被扔了出来，滴溜溜的旋在半空即将降落，众人还没看清是什么物事，长孙无极突然目光一闪，衣袖一拂软如丝网，将那东西一把兜在袖中，那东西在他袖中柔不着力的滚啊滚，再被他十分随意却也十分小心的轻轻一振，寸草不惊的直入旁边一个深谷。
随即便听“轰”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晃了晃，半晌，有腾腾的黑色烟云从深谷里窜上来，在平台上空积起小小一朵黑红色的云，空气里瞬间蔓延开呛鼻的火药硝烟气味，和那灰黑雾气搅合在一起，将平台上原本明朗的日色都遮没几分。
巨型雷弹！
又一阵惊呼声起，很明显，这个东西就是为他们所准备的，平台地方就这么大，只要对人堆里一砸，有两个死一双，有十二个死一打，大罗金仙也逃不掉。
烟雾渐渐散尽，现出孟扶摇身形，她手下紧紧扣着一个瘦小男子的咽喉，有人愤声大叫：“那不是飞鸿会的副会主？”
“原来是个奸细！”
群情愤涌，问候内容再次上升到妈妈姐姐妹妹姨妈的重要部位，此次问候有了直接对象，于是该副会主连祖奶奶都被从坟里扒出来和诸位好汉做了n次肉体深层次亲密接触。
那个瘦小男子还在意图求生，挣扎大叫：“不是，不是！冤枉！冤枉！”
孟扶摇笑吟吟一举他的手，手指间还有雷弹的黑色粉末，这个时代火器水准一般，火枪不过就是个鸟枪套个长简子，雷弹外表粗糙，难免会沾在手上。
“不是奸细我说我在十一皇子那里有暗线你紧张做毛？不是奸细我说有六品武职你激动做毛？”孟扶摇一甩手，将这家伙扔给白山总舵主，“这就是我要做的第三件事，人多了难免良莠不齐，你们这次聚会肯定有奸细，现在我给你们揪出来，以后做事，知道要小心了？”
白山舵总舵主默默点头，心悦诚服的退后一步以示尊敬，孟扶摇拍拍手，道：“那就这样吧，各干各的事去，不要试图找我，我有时间有必要会派人联系你们。”
她大步从人群中走过，来得干脆去得也干脆，众人沉默着让开一条路，有点迷惘却更多敬佩的看着这个空降来的盟主大人，武功极高，计谋娴熟，随随便便就是一肚子他们死也想不到的诡计，随随便便就救了他们的命，却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从天而降，插上这么一脚。
众人虽然都是粗汉子，却也知道，有种人居高临下掌握全局，睥睨风云将万事踩在脚底，不是他们可以仰望靠近，只管听着便好。
孟扶摇在璇玑北地绿林汉子尊崇的目光中漠然走过，看看天色已经昏黄，层云涌动暮色四合，皱皱眉心道今日看样子要露宿山间，转头看看长孙无极，有心想说句话，突然却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她叹息一声，继续默然走在前面。
元宝大人讨好的奔上来，蹲上孟扶摇的肩，孟扶摇抬手把它拂掉，元宝大人再爬，孟扶摇再拂，元宝大人继续爬，孟扶摇恼了，一抬手，从山壁下扯了几根野山葱，交给再次爬上来的元宝大人抱着。
元宝大人愕然抬爪，乖乖抱着。
孟扶摇又寻了寻，找了几根辣姜花，有生姜味道的根，也交给元宝大人抱着。
元宝大人想……我要听话，听话的元宝可以拉回那头犟牛，于是继续乖乖抱着。
孟扶摇又掏口袋，寻出一小把盐，继续交给元宝大人。
元宝大人抱不住了……人家肚子好大，能抱的东西有限，只好用嘴叼着。
这样叮叮哐哐步履维艰的走了一小段路，山道边有个林子，孟扶摇道：“今晚下山也没有宿处，不如住这里。”
于是铁成立即很勤快的拣柴烧火，其间元宝大人一直抱着那葱那姜那盐。
火堆燃起，孟扶摇从铁成的包袱里找出两块面饼，示意元宝大人过来。
元宝大人以为要给它吃，颠颠的过去。
孟扶摇抓住它，喃喃道：“大抵也就个肯德基鸡腿大……”将那两块面饼一合，将抱着野葱生姜的元宝大人裹在中间，扯了根草一捆，树枝一穿，火上一架。
……
正抓着包袱的铁成手一松，包袱掉地下，他怔怔的望着孟扶摇，问：“主子你要干嘛——”
“烤汉堡。”孟扶摇转动树枝漠然答。
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的元宝大人发出凄厉的呼救和惨叫——
长孙无极伸出手，将“元宝汉堡”从火上解救下来——其实离火还远得很，两块厚面饼夹着元宝大人连根毛都没烤焦，但是这件事本身所包含的恶劣性质令元宝大人魂飞魄散，敢情那混账让自己抱葱是为了做汉堡来着！
元宝大人抱住长孙无极哭得肝肠寸断泪飞顿作倾盆雨——啊啊啊主子元宝大人我实在不敢再帮你再帮就不是做汉堡直接做热狗了你自求多福自力更生好自为之……
长孙无极轻轻拍着它，对着火光默然不语，一人一鼠孤零零的相拥坐着，面对着某人冰山般岿然不动的冷屁股……
半晌某人摇晃着冷屁股，道：“我去拣柴，火头不热。”不待铁成阻止便走了出去。
走不到多远，突然踢到了一大坨。
该一大坨好死不死的躺在路中央，被孟扶摇踩着一声大叫，嚷：“你又踩！区区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生气了！”
孟扶摇弯下身，一脚踩上他娃娃气的漂亮的脸，慢吞吞擦了擦鞋底，道：“不妨更生气一点。”
她冷冷的瞟着那个狼狈的家伙，一眼看出这人有武功而且武功不低，只是好像受了伤，真气被锁脸色苍白，不过那张脸可着实讨人喜欢，眉目如画，年轻得有些稚气，那稚气里却也生出清圆皎洁的风华，正太似的引人犯罪，便是以孟扶摇暂时对男性的恶劣观感来看，也隐隐生出好感，不过她依旧毫不客气，擦完左边擦右边，坚决让眉目如画变成眉目如泥。
擦完靴子，她满意了，正准备再次从人家身上跨过去，突然嗅见一阵难闻的腥风，四面里树木扑簌簌摇动，随即钻出无数黑影来，四周腥气更浓，鼻息咻咻，而半人高处亮起无数绿莹莹的粼光。
随即听见长孙无极匆匆奔来的声音，道：“扶摇小心，狼群！”
“长毛的东西——”
一声炸破夜空的尖叫惊得孟扶摇汗毛一炸惊得群狼齐齐一退，那一坨突然从地上爬起，惊怖欲绝的、眼泪纷飞的、眉目如泥的，撞入孟扶摇怀中，一把钻进去不动了。
“区区怕——”

璇玑之谜 第七章
“区区怕……”某人不知死活的拱向孟扶摇怀中。
长孙无极霍然回首，眉梢挑了挑，似乎手指动了动，不知怎的却没有动。
“怕你个毛！”孟扶摇立即一巴掌将那家伙煽了出去，正煽向狼群的方向，还想再补上一脚，身后元宝大人突然蹿了上来，蹿上书生的肩，在那家伙的更加剧烈的惨叫声中，将先前孟扶摇塞给它的野葱生姜往那书生身上一撒。
给你抱着野葱生姜往狼群里一跳，现成的葱肉饼！
叫你怕长毛的！怕长毛的？！
葱肉饼跌了出去，正摔在狼群正中，一抬头看见群狼环伺，鼻息咻咻，“啊！”的一声惨叫，双手抱头屁股翘起，趴在狼群正中不动了。
孟扶摇走开几步，有点不放心的回头看看，这一看便看出了眼珠子——群狼被葱肉饼迥异常人的特异造型所迷惑，蠢蠢欲动却不敢大动，只有一头饿急了的狼试探性的对着那高高撅起的屁股试图下嘴，叼住那人拖拖拉拉的袍子甩头一拽，于是清脆的“哧啦”一声，白花花一片开了天窗……
“哇呀……区区的臀啊……”惨叫声越发惊天动地。
孟扶摇急忙掉头，无奈的命令铁成：“交给你，你解决！”
铁成黑着脸大步上前，拔刀，下劈，嗷嗷声响狼血四溅，那书生急忙爬起，奔到他身后，看着铁成杀狼的势头，大赞：“好！兄台这招力劈华山利落道劲，普通招式，用力却是名家指点，干净！”
“这招楼台望月？啊不对，改动过，啊啊改得妙，大家手笔！”
“好！这两招居然能连在一起使用？好霸道的招数！啊啊兄台的武功很了不得！三个不同流派的名家风范！唯欠功力，唯欠功力而已！”
孟扶摇停住了脚。
这家伙好利的一双眼。
铁成本身根基一般，却在因为忠心被许可成为她的护卫后，身受长孙无极战北野宗越三人的点拨，长孙无极武功行云流水，宗越用力利落灵捷，战北野招式雄浑霸气，如今集于铁成一身，铁成本身也已经是一流高手，所欠确实只剩功力而已，这个书生模样的家伙，居然寥寥几招之内，一口便将他武功来源说了个清楚，别的不说，这份眼力便已是一流。
这个家伙，看样子并不想在他们面前掩饰自己会武功的事呢。
孟扶摇没有回头，嗅了嗅空气中越来越重的狼血味道，招呼铁成一声，道：“杀得差不多就成了，饿狼会越来越多，没必要拼力气，今晚这里也不能睡了，连夜下山吧。”
铁成领命收刀，刀上粘满狼血，顺手拿那书生被撕下的袍子擦干净，然后再还给他，那家伙怔怔接着已经被狼血和泥土糟蹋得不像样子的布块，苦兮兮的遮在屁股上。
孟扶摇也不看他，直直向山下走，那人一手遮着屁股一边追：“哎呀等等我，别让我落单——我聘请你们为护卫，我出银子，我出很多银子！”
孟扶摇头也不回：“不侍候！”
“我送你们华宅美姬——只要能送我回彤城！”
“没兴趣！”
“我、我熟悉璇玑国情，但凡道路民生人物没有我不熟悉不知道的！”
孟扶摇站住脚，抱胸回头睨视他：“哦？那敢问阁下知不知道你们璇玑女王是谁啊？”
她问这句话原本只是为了问倒他再赶走他，不想那漂亮书生竟然笑了，笑得有几分狡黠，道：“我当然知道。”
“谁？”
“很复杂啊，一言难尽。”他装模作样摇头，叹气，“等回彤城告诉你。”
孟扶摇瞅着他，半晌嘴角漾开一道冷笑的弧纹，道：“想跟着？行啊，就是你说的，你的身份——向导、小厮、护卫，没路了你去找路，没吃的你去化缘，没地方住你去收拾可以睡的地方，回到彤城，再酬谢我白银万两，华宅一栋，美姬十对，那就成。”
铁成抽抽嘴角……猪才会答应这么无耻的要求。
“行啊。”那头猪一口答应，乐颠颠奔过来，屁股上呼啦呼啦散风，“哎，只要你们带我一起就好，我最怕落单，可我爹非要赶我出来一个人历练，天知道我多么怕一个人，我怕黑怕风怕雨怕雷怕路上人少也怕路上人多，最怕长毛的……啊！”
元宝大人阴森森的出现在他脚前……
“救命啊！”那家伙腾的跳上铁成的背，粘在上面不肯下来，“毛啊啊啊啊——”
铁成一把将之掼下来，怒喝：“弱鸡，别粘我身上！”
“真是粗鲁。”那家伙摇头，叹息，“请呼在下大名钟易，钟鼓之钟，容易之易。”
“好，钟易钟小厮。”孟扶摇阴测测盯着他——一定要留下来？行，管你是谁，敢留就得小心她孟大王，她最近更年期提前！
“今晚我们没地方睡，所以接下来的事就是你的，我要求可以躺下来的地方。”
“……”
半个时辰后，在山脚下一处破庙前，奉命提前寻找打尖地方的钟易笑逐颜开的等在门口，道：“可以躺下来了！”
孟扶摇狐疑的进去，进门便见已经生了喧腾的火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铺了干净的稻草，火上甚至架了个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破壶，刷洗得干干净净，咕嘟咕嘟水已将开。
这个钟易，看起来又酸又腐又半疯半傻，做起事来却漂亮不含糊，远非那个只喜欢打架却不擅长细致活儿的铁成可比。
孟扶摇满意的“嗯”了一声，看看钟易在这春夜微凉天气里竟然忙出了一头汗，挑挑眉吩咐铁成道：“柴火不够，去再寻些来，顺便记得喂马。”
铁成应了出去了，钟易笑眯眯的挪过来，从包袱里找了杯子给孟扶摇倒水，十分殷勤的双手递上，道：“您喝茶。”
孟扶摇随手接过，她被人侍候惯了，什么也没多想，也没注意到那边长孙无极侧了头看过来，她只是皱眉看看他道：“拜托你去包袱里找一件铁成的衣服穿上，这个样子很好看么？”
钟易很乖的“哦”了一声，捂着个屁股去找衣服了，孟扶摇捧着水慢慢喝，觉得味道清甜，仔细一看却是加了蜜糖，孟扶摇挑眉，笑了笑，忽然有些恍惚，想起一些前世的事儿，又觉得那小子殷勤得可耻，笑到一半却突然止住。
背上，一道目光那般粘着粘得心底丝丝的难受，那目光也不探索也不为难也不询问也不追究，只是那般沉静的看着，对着她背影看着，然而孟扶摇便是背对着似乎也能想到那样的眼神和神情——看似什么都没有，其实什么都在里面。
孟扶摇有心不去理，坚持了一会却觉得更难受，她低眉看着清澈的水面，动荡的水波里映着那人静坐的身影，今日他极其沉默，连添了个这么闹腾的钟易都始终一言不发，换成以前他八成会阻止，然而今日的安静却更让她心酸。
那般涩涩的滋味酸上来，却又不知道人生里有什么样的甜可以弥补。
在这里，在风云变幻红尘作乱的五洲大陆，人生里的每一份甜，其实都是奢侈的，谁知道下一个拐角，会出现什么样的变数？
他们是天子骄子骄女，却从来不曾活在蜜糖里，他们一呼百应却又四面皆敌，一生里谨言慎行步步为营，放纵便是灾难，松懈便是灭绝，随心所欲意味权力失控，偶尔想让心情驰骋一下，还会不经意撞上敌意的山壁葳了脚。
孟扶摇垂下眼，起身将糖水倒掉，在庙外溪水里重新装了水在火上煮，那边钟易乐颠颠的过来，套了件铁成的袍子，有点大，甩着个袖子去接她的水壶，又想放蜜糖，孟扶摇冷冷道：“不必了。”随即又恶意的接道：“谁知道你那是蜜糖还是毒药。”
钟易并不生气，眯起眼晴笑得像只猫，道：“在你们面前玩毒药什么的，不是傻么？”
“在我们面前装傻才是傻。”孟扶摇不理他，自管添火，钟易在她身边坐下来，好奇的托腮看她，半晌道：“你戴面具的啊？脱下来看看？我觉得你一定长得很像我姐姐哎。”
孟扶摇转头，微笑看他：“我觉得你长得很像我家阿三哎。”
“阿三是谁？你弟弟么？”钟易十分欢喜。
“我家猫。”孟扶摇站起身，端起火上的水，从包袱里找出长孙无极专用的杯子，倒了一杯水，示意元宝大人端过去。
元宝大人哀怨的看着那和它一样高的杯子，觉得这实在是个很难完成的任务，又十分惭愧好容易有个机会安慰下主子自己却因为身高体型限制无法完成，再次悲催的去墙角画圈圈了。
孟扶摇不说话，抿着个嘴，将那杯子放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过了一会，戳出一指禅，将杯子悄悄往那个方向推了推，过一会，再推一推，再过一会，再推一推……
她不看杯子不看长孙无极只看着前方火堆，两眼直视目光呆滞……
杯子无声的，慢慢在火光的暗影里一点点移动……
半米距离，十万里长征……
孟扶摇第六次推的时候，突然触着了一只温热的手指。
那手指扶着杯，似乎也是伸出来取杯的，却在触着她手指的时候顿了顿，下意识的让了让，随即又伸过来，连同她的手和杯子，一起握住。
孟扶摇的手被他轻轻包裹，贴靠着暖暖的杯身，像握着一团温暖的火，热力四面八方辐射直入心底。
她沉默下来，盘坐在火堆之侧不语，眼神清清亮亮，像一泊深水，所有的流动都在水深处，无声潺潺。
长孙无极也没有说话，只是不放手的握着她，两人的体温叠加在杯身之上，水温的变冷似乎也慢了许多，那透过杯身的温度一点点凉下去，心却一丝丝饱满湿润起来。
时光此刻亦如水，娓娓而流。
直到铁成携着一身春夜微寒的凉气进了门。
他的身影被门开处外面那一层月色勾勒得有些模糊，身上有青草和落花的气息，显见刚刚喂了马，大步进来风声虎虎，带得火堆的火偏了一偏，向着孟扶摇和长孙无极的方向一卷，孟扶摇和长孙无极都松手去让，孟扶摇笑骂：“你这粗莽汉子，路都不能好好走。”
铁成咧嘴笑笑过来，伸手去掏包袱里的干粮，刚才坐在角落里默然不语的钟易突然奔过来，欢天喜地的甩着袖子奔到铁成面前，道：“我穿这袍子好看不？“
铁成不耐烦的将他一推，道：“你穿什么都难看！”
正让着扑面火光的孟扶摇霍然抬头。
铁成没认出那是自己的袍子？
铁成？铁成！
“呼”一声紫影一闪火光一烈，身侧长孙无极已经跃起。
他一向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今日这一掠更将人力所能达到的速度发挥到了顶峰，就连孟扶摇顶级的目力都未能完全捕捉到他飞起的轨迹，只觉得心中一震火光刹那一亮他已经到了“铁成”面前，抬手袖间滑出一个精致的玉如意，手指一捺如意已经到了对方眉间！
而此时孟扶摇也到了，“弑天”拔刀的动作都没有一道黑色弧光已经当头如黑潮一般罩向对方天灵，孟扶摇闭着眼不看对方那和铁成一模一样的脸，以免自己受到干扰心软，出手就是直欲劈裂对方天灵，连脑浆都挖出来的杀招！
她孟扶摇放过千千万万，绝不放过此人！
侮辱了她也侮辱了长孙无极的渣滓！
如意白光如雪，“弑天”黑弧似潮，白光和黑光泾渭分明而又丝丝交织，陀螺般缠滚在一起，化为一道巨大的双色之网，怒涛汹涌而又细雨无声的罩向对方全身。
孟扶摇和长孙无极联手，迥异的武功风格却又优势互补浑然天成，她的刚猛失之于气场不稳，正好被他绵密细致无所不包容的真力所弥补覆盖。
那人却依旧笑了笑，还是幼细之声，三分惊异七分得意。
然后他退。
他退得着实奇怪，蚕蛹蜕皮一般，一边退一边就退出了铁成的衣袍，那衣袍飞出居然还会自己动，“抬袖”便是一袖子迎上两人攻击，洋然若真实人体，随即那人又退出零零碎碎的荷包啊腰带啊假发啊林林总总，漫天花里胡哨的乱飞，他自己只着内衣的人影，在那些东西里诡异的一扭一晃，已经不见了。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刹那间，天下顶级高手的对战，本就不会如普通高手一般嗨哟嗨哟拼上几百招，等到风声止歇，紫衣黛袍扬起又落下，地下只剩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衣物。
孟扶摇衣袂一卷狂追而出，目光一掠，午夜雾气微生，月色朦胧，四面旷野空空落落，哪里还有刚才的人影？
她怔怔看着那人消失的地方，心中怒火刹那狂涌，“嘿”的一声，一掌劈裂了破庙的大门。
突然想起铁成，赶紧四处寻找，在溪水边找到只穿内衣的铁成，他被点了穴道随随便便扔在溪边，扔的时候大概对方十分漫不经心，竟然是脸朝下栽进溪边淤泥里的，孟扶摇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快窒息而死，长孙无极亲自给他渡气才救回一条命。
孟扶摇这下更加气得面色铁青，恨声道：“从今天开始，谁也不要单独脱离对方的视线，以免为敌所趁……”她说到这里时心中突然一惊，顿时明白了那个混蛋的用意，他这样无孔不入专门捡她亲近信任的人下手，存心要逼得他们互相提防互相不信任甚至最终决裂分道扬镳，要把她逼成孤家寡人。
这般一想心中便生了森然的凉意，她一生不畏艰险不惧强敌，却最怕疏离冷漠和不信任，这样一个心思阴毒却又无比强大的敌人窥伺前路，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实在难以想象。
她隐隐有直觉，对方的目标是她，既然屡屡袭击她身边的人以图孤立她，她为什么还要连累别人呢？
“我们分开来走吧。”半晌孟扶摇疲倦的道：“铁成你回长瀚或姚城，长孙无极你爱去哪就去哪，只要不和我在一起。”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长孙无极立刻平静的答，“和你在一起，才是我要去的地方。”
两人这是水上那夜之后第一次对话，彼此都很平静，却再次意见分歧，孟扶摇垂下眼，想着以后很可能便要时刻提防，连最亲近的人都要步步怀疑，突然觉得心灰意冷，低低道：“那么前路，还要经历多少日夜防备，互相监视呢？那……太可怕了。”
“扶摇，”长孙无极轻轻道：“他要的就是你丧失掉你的虹霓意气和果敢精神，软刀子割肉般慢慢磨掉独属于你的坚持信任和自信，他并不想杀你，却想毁了你，这个，我不允许，你应该更不允许。”
孟扶摇低低“嗯”了一声，感觉到他缓缓过来，有些小心的伸手握住了她的肩——自从那夜之后，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时常随意的占她的小便宜，现在每次接触她他都似乎有点不安和犹豫，这细微的不引人注意的犹豫让孟扶摇心中又是突然一酸，随即便听他道：“总有办法的，真正的默契和信任，决不是一个陌生的旁观者可以摧毁。”
孟扶摇听着那话，心思不知怎的突然会部移到了肩上的手上，这刹那间脑中光影一掠，竟然又是那夜散发着鱼腥气的窄舱之内，那男子抚在她身上的手，还有近乎贪婪的赤果的目光……那般难堪而鲜明的逼上来，隐约间又似泛上恶心，身子便不由微微一让。
只是那么细微至几乎没有动作的一让，长孙无极的手立即僵住了，孟扶摇感觉到了那种僵，心口隐隐一痛，赶紧又试图弥补，然而已经迟了，长孙无极轻而慢的收回了手，他收得很自然很随意，似乎怕她尴尬一般根本不欲为她察觉，然而孟扶摇又怎么能不知道？那手慢慢缩回的动作，仿佛牵了根线，扯在她的心尖上，连带五脏六脏都被扯得痛了一痛。
或许，那根线也牵在长孙无极心上，较她不遑多让的疼痛吧。
两人一时都默默无语，只好扶着铁成回破庙休息，钟易坐在地上把玩着自己的袖子，看他们进来抬头粲然一笑，孟扶摇看着他，心想刚才自己和长孙无极刹那间被火光所逼视线不清的那一刻，只有他奔出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挡住了假铁成，算起来，竟是他救了他们，不然给那个家伙近身，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按说现在这种情况，身边的人越少越好，这样被人钻空子的可能性才越小，然而不知为何，她对这个钟易直觉的不起敌意，看见他有种很纯净的喜欢，像是那种对着邻家弟弟的感觉。
她努力思索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穿越至今十九年，历经风霜血火的她早就给锤炼成了铜豌豆，这些属于平庸前世的温软甜美的细腻感受早就被消磨殆尽，想到前世才恍然惊觉，这个钟易，长得有点像以前所里那个娃娃脸小李，当然小李没他漂亮，但是那种笑起来弯弯的眉眼，有种近似的亲切韵味。
记忆中小李是很厚道的人，会在她忙得天昏地暗双眼血红废寝忘食面目如鬼的时刻，悄悄给她倒杯水，放点润肺请心的槐花蜜，记忆中那水清甜舒心，就如同先前进庙那一刻，突然喝出了钟易送上的杯中水里的甜味，一般的感受。
也许是魂牵梦萦太过想念前世的一切，才会爱屋及鸟吧。
孟扶摇笑了笑，在草铺上坐下来，长孙无极看看她，又看看钟易，以他对孟扶摇的了解，这个时候她最会做的事是赶人，然而她竟然没有，长孙无极想了想，依旧默然不语。
孟扶摇蹲在包袱边收拾，将那些干粮统统扔出去，道：“那混账碰过，不能吃了。”对元宝大人勉强笑笑，道：“不好意思害你饿肚子，钟易你去看看有野果摘没？”
离元宝大人远远的钟易“哦”了一声，赶紧跳出门去，元宝大人热泪盈眶的缩在一角看着孟扶摇——啊啊啊孟大王你不要这样一忽儿天上一忽儿地下啊，可怜我的老心脏有了阴影一时很难驱散啊——
长孙无极却突然从怀中掏出两块面饼，仔细的录去外皮，在火上烤软，递了一块给孟扶摇，道：“好歹莫嫌弃元宝睡过。”剩下的一半他掰给元宝大人，一半留给还未清醒的铁成。
孟扶摇捏着那饼，那是她拿来做“元宝汉堡”的，长孙无极救下元宝也没扔，他一向生活质量精致却从不浪费，那饼握在手中，热热的，仿佛还留着属于他的温度，孟扶摇怔怔捏了一会儿，小心的撕成一样大的两半，道：“我吃大的那一半，你吃小的。”
长孙无极看着那饼，笑笑接过，突然道：“不留给那个姓钟的？”
孟扶摇吃着饼，看着钟易的包袱，犹疑的道：“那家伙自己有吃的吧？刚才那水里还有蜜糖呢。”
长孙无极目光一闪，“哦”了一声不再说话，过了一会钟易进来，捧着几个鸟黑的鸡爪子似的野果，道：“这东西看起来不好看，吃起来却清甜，你们都尝尝。”
孟扶摇一把抓过那家伙，就试图去撕他脸皮，钟易“哎哟哎哟”的笑着，不像是惊吓倒像是觉得痒，笑得猴子似的乱拱乱跳，孟扶摇撕了一阵见没有易容，悻悻的放了手，细细瞅着这个细皮嫩肉公子哥儿似的家伙，看模样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看生活能力是强大细致样样精熟的，忍不住搡开他道：“离我们远些，仔细当你是假的宰了你。”
钟易却不让开，笑眉笑眼腻过来，道；“好姐姐，真的假不了，不怕你摸。”
“呸，以为你是贾宝玉么？”孟扶摇被那声好姐姐唤得鸡皮疙瘩都落了一地，一把推开这个牛皮糖，手刚伸出去，忽见长孙无极弹了弹手指，随即钟易“哎哟”一声，抱着脑袋霍然回首道：“谁砸我？谁砸我？”
“我。”长孙无极头也不回，脸色掩在火光阴影中看不出神情，语气却是淡而冷的，“半夜三更的你不睡觉还想打扰别人休息吗？”
孟扶摇愕然看着长孙无极，这个家伙不是一向很有礼貌吗？他那个微笑的面具别说对这个世家公子，便是贩夫走卒也一样使得开，她还从没见他说话这么不客气过，他是不是生气了？好好的生什么气？
“我给你铺床去。”钟易天生好脾气，摸摸头就忘记了，转身就想把孟扶摇的草铺子铺得更齐整些，手刚拂上革面，某大人呼的蹿上来，叉腰出现在他鼻子下……
“毛——”一声尖叫，钟易光速弹开，长孙无识微笑抚摸他家爱宠，以示赞赏……
孟扶摇满心里都是盘算如何对付那见鬼的西贝货，哪里注意到这些暗潮汹涌，她坐下，闭上眼道：“我不睡了，给你们守夜，从今天开始我要加紧练功。”
她默默地叹口气，心想据说十强者每五名就是一个巨大的鸿沟，五名之上，每名之间又是更大的鸿沟，如今看来果然不错，她自己已经跻身五洲大陆最顶尖的强者之列，但是依旧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武功么？”钟易如打不死的小强一般再次笑眯眯的凑过来，神秘兮兮的道：“全天下都知道，扶风那里神奇玩意最多，但咱们璇玑和扶风最近，好东西也不少，不过都流在皇宫和望族手中，咱们五洲大陆武风盛行，好多都是有助于功力提升的哦。”
他说到这个，孟扶摇倒突然想起宗越送给自己的那枚雪白药丸，那个东西宗越说过，他试图用别的药物代替锁情解药中最后那味长青神殿才有的药草，失败了无数次才练出那药丸，又在好容易成功的基础上加以改良，使那药即使对锁情用处不大，也能助她功力提升，只是宗越说过，药力霸道，需要静养或者一定机缘才能融合，现在这个心烦意乱的状况，到底是吃还是不吃呢？
她这里皱眉苦思，长孙无极已经将询问的目光投过来，孟扶摇简单说了几句，长孙无极道：“给我。”
他接过药丸，一转手却拈出半颗舍利子般的东西来，光华莹润，像一颗灰色的珍珠，长孙无极仔细对着月色看看那东西颜色，长吁一口气道：“这个你倒是可以用了。”
孟扶摇认出这正是月魄那剩下半个练气精华，当初宗越留下一半说等她功力提升到足够承受再用，后来又被长孙无极拿走，孟扶摇也便忘记了，如今那东西递过来，拿在手中，却已和当初那前半个不完全一样，更加圆润晶莹，光华内敛，孟扶摇手指轻轻拈着，那一点润凉如月色的感觉直入心底，半晌她低低道：“这是你用自己的真力长期养成的吧？”
长孙无极一笑，不答，孟扶摇沉思良久，推了回去，道：“我知道你自遇见我，武功便再没进益，一开始我是不明白，如今我却也想清楚了，一个人长年累月真气白送，有多少人经得起？我既清楚，便再不要你这样，这个东西现在已经不算是当初月魄给我的那个，最起码有一半精华是你的，你拿回去。”
长孙无极却只笑笑，突然转移话题道：“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孟扶摇疑问的看他。
“我怕你遇险我救不及。”长孙无极拨着火堆，淡淡道：“你太会惹祸，又太独立自主，我很怕什么时候冒出个什么事儿，你解决不了而我又不在身边，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自己足够应付，你强，比我强更重要。”
他一抬手，衣袖一扬逼得孟扶摇气息一窒，忍不住张口呼吸，瞬即便见珍珠似的一小点弹入自己口中，对面长孙无极还怕她吐出来，一伸手在她喉间一点，她不能自己的咽下了肚。
长孙无极笑笑，放下衣袖，摸了摸她的发，躺下睡觉不再说话，孟扶摇叹息一声，摸摸索索在草铺上坐下，火堆渐渐燃灭下去，空气里枫着初春新桃热闹的香气，沉在黑暗里的一躺一坐两个身影，却都静静睁着眼睛，一夜未眠。
*
第二日开始，钟易就真的当了尽职的向导和小厮，他殷勤的引路打尖寻找客栈甚至管她筷子烫没烫过管她的马有没有吃饱，当然其余人的事情他一概不理，整天一朵花似的笑呵呵开在孟扶摇身周，孟扶摇对他依旧是三分防备七分不客气，不过吃软不吃硬的孟大王对着热脸，冷屁股一向摆得有限，在钟易屡经考验之后，渐渐也会和他说笑几句。
长孙无极一直很沉默，尤其在孟扶摇和钟易聊天时更加沉默，他最近很明显也在加紧恢复真气，他那门武功实在奇异，有时候早上起来看见他脸色是透明的，到了晚上就成了有质感的玉，他和他的宠万事不管，只是每天吃饭时元宝大人坚决坐在孟扶摇和长孙无极中间，这样每次想挤过来和孟扶摇坐一起的钟易，只好乖乖的去坐对面。
孟扶摇注意到，钟易带他们走的路，并不是荒山野岭，也不是通衢大道，他对道路的熟悉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有时经过某乡镇，明明只有一条路，他居然能从镇子里某家后院的隔墙的草堆后寻出一条穿越会镇的窄路，一看就知道那路就连镇上人都很少有人知道，四面的草，都没人踏过。
至于这个富家公子模样的家伙为什么连一个乡镇的一条小路都这么清楚，孟扶摇根本不问，钟易是来路不明，敌友未分，但在揭开答案之前，用得着为什么不用？
这日到了官沅县东兰镇，这里已经是璇玑中路地界，到了这里，已经脱离凤净睿的势力范围，比预计提前了好几天。
东兰镇是个不大的镇子，因为邻着内陆大县官沅，人口也有两千左右，算是比较繁华的镇，道路平平整整，不知道谁家办喜事，远远便飘来饭菜香和唢呐锣鼓之声。
天色阴沉沉的，已近黄昏，孟扶摇在村口驻马，手搭在眉梢，看了看日头，道：“见鬼的天气，八成要下暴雨。”
“我的意思是从镇后头的山上走。”钟易道：“听说最近大皇女的‘紫披风’就在附近活动，咱们虽然不怕他们，但也不必和这些狗子冲撞，闹大了一路上也麻烦，只是镇后头这个山包大概没什么挡风遮雨的好地方，大雨天气露宿着也挺难受的。”
孟扶摇回头看看长孙无极，她知道自从上岸后长孙无极已经和隐卫联系上，一旦进山没地方遮雨，他们还好避避，苦的却是长孙无极那些时刻守候在外的隐卫，长孙无极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道：“安全为上。”
孟扶摇却一挑眉道：“什么东西，逼得我东躲西藏？大雨天也露宿在外？不干！”
她一指镇子里一家张灯结彩唢呐齐鸣的黑瓦白墙人家，道：“好像在办喜事？紫披风再嚣张，也不好平白无故冲撞人家喜事吧？咱们去扰一杯酒去”，
孟扶摇鞭子一抽，当先过去，在门前下马，对着笑呵呵迎客的红袍老儿便是一揖：“恭喜您哇。”
“托福托福——”老者一个躬习惯性的鞠下去，抬头看见几人陌生脸孔，怔了一怔，这镇子就这么大，里外人人熟悉，一看这几位就是外来客人，老人赶紧又是一躬，“不知客人是……”
“路过，来你家随喜。”孟扶摇回首，铁成立即递上一袋金子，孟扶摇白他一眼，这夯货，是要给人家招祸么？伸手从袋里摸了枚金叶子，笑吟吟奉上：“随个礼，老丈莫嫌弃。”
“哎呀使不得！”出乎孟扶摇意料，那老者看见金叶子，一伸手便推了回去，“客人不嫌弃乡野粗陋，光降小儿纳新妇之礼，已经是莫大欢喜，怎好再收您的礼，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孟扶摇倒怔了怔，心想一枚金叶子便是寻常农家三年生活费，这老儿居然毫不动心，真是难得，这回倒真的多了几分欢喜，收回金叶子，道：“如此叨扰了。”
“客人是不是错过宿头？”老人关切的道：“晚间吃了酒，便在这里歇下吧，好的没有，干净屋子还是有几间的。”
孟扶摇又谢，老者便叫一个粗眉大眼的小伙子带他们进去，孟扶摇几人在满院穿红着绿的人群中走过，衣着神情气度迥异乡人，引得人人侧目而视，大姑娘们一眼眼的瞟长孙无极和钟易，发出一阵阵不明意义的笑声。
孟扶摇喃喃骂：“花痴！”
钟易笑眯眯凑过来道：“你什么时候对我这样笑一回就好——”被孟扶摇抬手拍了回去。
和那少年攀谈几句，知道这家姓李，当地殷实富户，诗书传礼之家，祖上做过官，因为不满朝政混乱告老还乡，薄有积蓄买了几亩田，一代代踏踏实实经营下来，如今家业兴旺，只是子嗣上单薄了些，今日独生儿子娶新妇，四邻八乡都请来吃喜酒，不计礼物，红纸包一把挂面都照收恭迎，纯粹就是为了一个热闹欢喜。
那少年带着几人穿过三进院子，直入正堂，正堂里只有三席，坐着肥头大耳的男子，那少年介绍说是本地县太爷，两边是乡正里长等头面人物相陪，说着便请几人上座，和县太爷同席。
孟扶摇很坦然的拉着长孙无极上座——她坐上座习惯了，正常情况下人家想她去坐还要看她高不高兴呢。
她这一坐，四面立即起了嗡嗡议论之声——几个风尘仆仆的旅人，除了相貌好些从头到脚也没什么起眼的，居然李家老儿请上主桌！请上主桌也不过是李家家风好，客气，会看眼色的人都该推辞，这人倒好，竟然大喇喇的就坐了！
孟扶摇对那些嗡嗡嗡视若不见，大碗喝酒大块吃菜，和钟易推杯换盏，长孙无极没喝酒，他脸色有些疲倦，孟扶摇担心的看看他，有点担心他是不是练功过度了。
酒过三巡，新娘子出来敬酒，身姿窈窕弱柳扶风，孟扶摇笑眯眯看着，眼神里满是赞赏，她是以女子的眼光欣赏另一个女子，不想本就看她不顺眼的人顿时越发看不顺眼——这小子，轻薄！
县太爷自矜身份，昂着首瞟了一眼里长，那里长会意，起身斟了一杯酒过来，递到孟扶摇手边，道：“贵客吃个酒儿。”
孟扶摇伸手去接，那人却突然手一斜，一杯酒便要泼到孟扶摇脸上！
酒液泼出，满桌的人目光齐齐一跳！
孟扶摇冷笑。
她只将筷子轻轻一点。
将要倾倒的酒液突然凝住。
众人眼珠瞪大如牛眼，惊恐的眼神中，只看见那酒液在泼出那一刻突然凝结，凝成半透明冰霜，并发出结冰才有的吱吱嘎嘎细声，而孟扶摇的筷子在手中不过是一截普通竹木，递出手的时候便成了一双冰霜裹住的冰筷，那冰筷点在酒液之上，一层白霜飞快的蔓延开来。
那白霜越蔓延越大，延伸上酒杯再渐渐爬上里正僵住的手，众目睽睽下，他的手突然变成“冰手”。
里正早已呆住，半晌“啊”的一声惊叫，孟扶摇筷子点在他手上，笑眯眯问：“我这个戏法，喜欢不？”
“妖人！妖人！”满桌人都惊恐的蹦开，尖叫着将椅子撞得七倒八翻，只有那个县太爷还勉强维持着一县父母官的风范，抖抖簌簌站起，肥如萝卜的手指指着孟扶摇直颤：“你你你你……你是何方妖人！竟敢在此地当众作祟！”
“我嘛，”孟扶摇微笑喝一杯酒，一脚踩住凳子，一把揪过那个“父母官”，笑道：“区区来自虚无境中，自幼在缥缈峰中修炼，十五岁入世渡劫，饮皇朝酒、练飞仙剑、坐大王座、杀帝皇头，至此专门修炼‘人头蛊’，至今已经砍下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颗头颅，下载页面已达百分之九十九，现在只差一颗头颅便下载完毕功德圆满顺利飞升……哪位愿意成全区区？”
“咕咚！”
县太爷听完这一段牛叉闪闪的自我介绍，双眼一翻，倒了。
“哗——”
满堂宾客刹那跑光。
孟扶摇哈哈一笑，一扬手将那袋金子往听见这里动静急急赶来的李老儿手中一扔，歉然道：“区区真的不想捣乱的，但区区天生就个惹事精……李老，这金子买你四间房间，好歹我们住一夜。”
李老儿却是个晓事的，眼睛一转看着那个还保持着泼酒姿势定住的里正，顿时明白，赶紧道：“无妨，无妨的。”亲自带着孟扶摇几人去后院休息，孟扶摇进房时，看见天际一个闪电，豁拉拉的劈下来，天际浓云一涌一撞，顿时便撞出无数的硕大的雨点来，瞬间雨水倒挂成帘，成片泼下。
孟扶摇笑道：“好大的雨。”扯着喉咙对对面房的长孙无极道：“好好休息，我看你气色不佳。”
长孙无极点点头，孟扶摇回房睡下，不知怎的心绪不安，总觉得这喜庆之家大雨之夜，一切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般平静祥和，像是要有什么事发生，她和衣睡下，却又睡不安稳，坐起睡下如是几番，忽听窗户一声巨响，起身一看是起了大风，将窗户撞在墙上，那风极大，险些将窗户撞散。
一阵猛雨从窗户中泼进来，洒了人满头满脸，孟扶摇赶忙起身去关窗，关窗时恰逢一道闪电，雪刀一般劈下来，将整个庭院照亮，孟扶摇便在那道灿亮的白光里，突然看见对面窗户也被风撞开，窗户里在床上打坐调息的长孙无极，突然向后一仰。
那一幕在闪电中乍现又逝，转眼一切都沉于黑暗风雨之中，孟扶摇却已大惊，一纵身便蹿出了窗。
她冲入雨中，又是一道闪电自天际奔来，将她身形照亮。
她奔入长孙无极房中，房中已经积了一地的水，她一撞进去，一道白光便撞了出来，孟扶摇厉喝：“耗子，是我！怎么回事！”
黑暗中元宝大人吱吱大叫，声音惶急，不知怎的孟扶摇竟然听出了几分哭腔。
她抢上前，一步便跨上床，手指一碰长孙无极心中便轰然一声，他体肤冰凉，腕脉竟似没有跳动！
孟扶摇这一吓便是眼前一黑，赶紧啪的给了自己一巴掌，火辣辣的疼痛里有了几分清醒，定下心来细细把脉，才发觉长孙无极好像是练功过急，有走火入魔倾向，但他毕竟实力非凡，在即将走火入魔那一霎，瞬间龟息，硬性逼停了自己的身体机能，使身体和内力避免受到走火入魔戕害的同时，也将自己逼入了深度昏迷状态。
孟扶摇的真力在他体内一探，便知道了他为什么会出现走火入魔状况，长孙无极长期用真气给她固本培元，自己真力和修炼停滞，当他重新试图修炼功法时，却已一时无法承受他那门看似行云流水其实却非常霸道的功力，而他因为那个他们俩深恨在心的原因，又不肯放弃，于是便糟糕到了这个地步。
这个地步，何尝不是她造成？
孟扶摇咬着嘴唇，伸手将他扶起，一手按在他后心，道：“耗子，你叫醒铁成，来为我们护法，我们现在不能被打扰。”
元宝大人却似十分焦急，上蹿下跳吱吱不休，孟扶摇心焦长孙无极安危，哪里顾得上它，手一挥已经关上窗户，湿淋淋坐下来，将那一室的风雨雷电隔在窗外。
与此同时。
一阵急速的奔马声突然奔腾而来，重重敲打着雨水浸泡的小镇街道，飞奔的马蹄溅起激扬的水花，水花旋落在深紫的披风上，那些披风在雨中看起来如黑夜一般的深黑，卷着风卷着雨卷着闪电卷着杀气，轰然一声撞开了挂着红灯笼的李家大门。
稍顷。
“啊——”
一声惨叫惊破雨夜，然而却只是半声，随即便如被闪电劈裂般，戛然而止。
雨哗哗的下着，从台阶上和廊檐下流下满地大股大股的溪流，汇成沟渠。
红色的，沟渠。

璇玑之谜 第八章
血色如渠，在平整的地面慢慢洇开，因为流得太多，连暴雨都无法冲散，从细小的一缕缕渐渐汇成宽阔的一股股，流过那些将积水踩得啪啪响的紫色油靴靴面。
紫披风们大步自血水中走过，披风下一点森寒的剑尖闪着殷殷的血迹，他们踩着无数深红的脚印大步入厅堂进天井闯后院，带着血气和风雨的披风紫影一卷，像一场噩梦降临诗书传家的李家宅院。
“啪嗒啪嗒。”
鞋底粘了血的声音，敲出沉闷扑扑的声响，暴雨里什么声音都似闷在罐子里，又或者被堵了喉咙一般模糊不清。
“啊——”女子的尖叫声连带着衣裳的撕裂声乍然响起，与此同时闪电霍然亮了一亮，仿佛也是苍天被瞬间撕裂，露出雪色的无暇的肌体。
暴雨里隐约笑声淫荡，口气狂放。
“……果然是个美人……没白来这一趟！”
“大哥你快些……见着这白肉，兄弟我快憋不住了……”
“急什么！一个个排着！早听说老李家的新媳妇百里内都是绝色，咱们今日都乐呵乐呵！”
风雨敲窗，雨丝如鞭，打得破红尘污浊，打不破人性尘埃。
“嗷——”
突然又是一声男子痛呼，随即“啪”的一声脆响，亮得这天色都震了震，有人怒极大骂：“贱人！敢咬老子！”
接着便又是挣扎声嚷叫声，突然“砰”的一声那门被人撞开，衣衫不整肌肤裸露的女子撞了出来，一头撞入了雨中。
她一身大红的嫁衣被撕得七零八落，深深浅浅不知是血是水，满头乌发都散落下来，被雨冲得粘在玉白的额上，她跌跌撞撞冲出来，一脚绊到一具尸首，骨碌碌滚开去，挣扎着爬起来一看。
“夫君啊——”
女子尖叫着，扑上去想抱住那具新郎官的尸首，她的良人，她的良人，一刻钟前她还满怀喜悦的对着喜烛等他金秤挑起红盖头，一刻钟后她绊着他横在新房门口尚且温热的尸首。
身后却有人追了过来，女子张开的手一收，一咬牙扑下台阶，台阶下又是一个跟头，摔得头晕眼花爬起来一看，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爹爹啊——”
她的今夜来送亲，因为大雨没有回家的爹爹，对她睁着从此永远不能合上的眼晴。
女子跪在雨地里，洋身发着抖，大颗大颗的雨滴被她那般无可控制的颤抖激荡而开，带着血色溅落庭前，追出来的男子们突然不追了，他们慢悠悠抱着胸，站在风雨不入的廊檐下大声的笑。
“贱人，给你跑——今日你还指望有谁救你？”
“追什么？等她绕完一圈把尸首都看完，还不是回来乖乖躺我们身下？”
有人轻手轻脚过来，弓腰谄媚的递上雨伞，对着台阶上系裤子的男子：“队长，在雨里玩玩也挺有意思的，滑溜如鱼，别有滋味……”
那队长目光亮了亮，大笑着拍拍那人肩膀，道：“你小子够劲！”
那人讨好的笑，一弯身灯笼照出他的脸，赫然是先前席上给孟扶摇敬酒反被冻的里正。
他深深的弯下腰去，抹了把汗……这帮爷们驻扎在附近，说是寻找某个敌国要犯，却又没什么事，整日逼着他找黄花女子来泻火，甚至看上了他家十三岁的二姑娘……没奈何，只好把老李家的媳妇儿送上去……可是可是……这些紫披风大爷，忒狠了……老李家好惨嘞……
里正深深低着头，四处闪躲着眼光，不敢和台阶下雨地里死不瞑目的尸首对视。
那紫披风队长却对他的提议生了兴趣，大步跨下台阶，里正赶紧举着伞小心的跟上去。
……女子已经跑不动，在满地尸首血水间艰难的爬，她心底模模糊糊记得，县太爷因为雨大也没有走，现在住在后院客房里，那是一县之主，是父母官，是堂堂官沅县数十万百姓的保护人，今日李家惨案尸横遍地，只要他老人家在，好歹总会给个公道！
李家的仇，她得报！
便是这么个最后的希冀，支撑着她以残破之躯，一步步在雨水横流中挣扎，向着几步便可以跨到，如今却如天堑般难越的后院爬去。
*
后院客房里，孟扶摇盘膝安坐，吩咐急急赶过来的铁成：“一步也不要出这屋子，不要让人惊扰我们，现在我俩就靠你了。”她瞟一眼闻声也赶过来的钟易，低声道：“记住，你责任重大。”
铁成会意，重重点头，他转个身，背对孟扶摇面对窗户，拔剑在手，眼晴眨也不眨的守着。
雨太大，冲去一切呼喊嚎叫，在那样轰然如雷的雨声里，想要辨出异声实在很难，铁成却突然皱了皱眉。
他隐约听见了一声凄惨的呼唤爹爹的声音。
铁成睁大眼，试图从茫茫雨幕里寻找到那个声音的来源，然后，他看见后院院门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爬来。
*
女子在爬，大雨中泥地里，拖着一身的淤泥和血迹，用肘尖和膝盖，走这一生里最凄凉最艰难的路。
那紫披风队长噙一抹冷笑，亦步亦趋慢慢跟着，她挣扎爬一步，他悠悠走一步，头顶上里正小心的打着伞，风雨不着，他懒懒的抱胸笑着，目光在地下湿透了曲线毕露的女体上溜来溜去，觉得那臀儿娇俏隆起，那肩线薄而俏丽，雨水湿透衣襟半露不露闪着水光的肌肤，还有那般挣扎蠕动的姿态，比在床上剥光了更多一分韵味，更能激起男人血脉深处涌动的兽欲。
他咽着口水，觉得下身又紧了紧。
后院已经在望。
正对着后院门的三间厢房，住着一县的父母官，尊贵矜持的县太爷，李家媳妇的最后希望。
县太爷醒着。
他是个浅眠的人，尤其这些年银子拿多了，越发走夜路怕碰见鬼，没事睡在自己家里还要半夜爬起来数床下的银子，何况睡在别人家里。
他缩在窗户后，舔破窗户纸，抖抖索索的看着那女子在暴雨里鬼一般的蠕动爬来。
他身边还有同住的乡官坊长，一般的惊惶抖如筛糠，眼见李家媳妇一寸寸以肘支地鬼似的爬过来，身后男子狞笑着步步逼近，越发慌张怨恨，想着那女子把那杀人不眨眼的紫披风带进后院，使他们陷入危险，忍不住“吓”的一声低低骂：“嘿！这女子！这女子！”
县太爷无奈的捂住眼，叹气：“昏聩！昏聩！”
也不知道在骂谁。
李家新妇听不见贵客的低骂，她抬起血水泪水雨水横流的脸，满怀希冀的看着台阶上紧闭的门，恍惚中仿佛看见县太爷大步推门走出，义正词严的叱骂这些恶狼，大手一挥带着官兵冲上，救下她，为李家老小报仇。
然而雨那般哗哗的下着，门依旧死死的闭着。
“大人——”
哀婉的女子，挣扎着爬上台阶，去扒门环，紫披风队长冷笑看着，也不阻拦。
“她敲门了，她敲门了，说我不在，说我不在啊——”
“大人别慌，别慌，装睡就是……”
“大人！！”女子推不开门，门被凳子死死顶住，她趴在台阶上，半身雨中半身门前，砰砰砰落地有声的磕头，“大人……求您救救我……”
“死女子死女子！”大人背转身，被子往头上一蒙，将哀恸欲绝的女声和倾盆雨声都隔在人家提供给他的厚重保暖的被褥之外。
门内风雨不惊，厚被子裹成茧，门外鲜血横流，雨地里泪成殇。
正义和热血的星火，从不会开在卑陋的心田。
女子仰起头，额头上一片青紫鲜血涔涔，她却似乎并不觉得，只是突然安静下来，静静注视着那扇属于她家的，却永远也不会对她开启的门，刹那间明了这尘世的肮脏和无耻，人性的怯懦和自私。
紫披风队长却已经不耐烦的狞笑起来，大步上前，一把拎起那女午头发，转身就走。
“大人，”里正急忙举伞追过来，指指这间厢房更后面一点，道：“今天好像有几个江湖客在这投宿呢，武功好高的，您看要不要……”
他抚着仍然僵痛的手臂，恨恨看着那个方向。
“江湖人？”紫披风队长怔了怔，随即狂笑起来，“江湖人又怎样？还不是不敢吱一声？敢管？老子一样宰！你且看着，我今日便在那几人门前把这女人玩遍，保管他们也不敢吱一声！”
他狂笑着，拽着李家媳妇的头发，拖着她往孟扶摇门前一掼，抬手一抓，“撕拉”一声，那女子身上已经寸缕全无。
“啊——”
*
李家媳妇爬入后院的时候，孟扶摇已经进入了入定状态。
为了更好的补充长孙无极失去的真力，她不惜将自己的真力还回去，只是这种行为如钢丝走绳一般危险，稍有惊动便前功尽弃，甚至祸及两人。
铁成的眼睛，却已将瞪出眼眶。
他守在房中，听着院里的哭泣和惨呼，犹如受着世间最惨烈的酷刑熬煎，他无数次急得扒着窗子垫脚看了又看，满地里拳头击着掌心乱转，一次次的看孟扶摇，希望她早些醒过来自己好脱身去救人，又听见那女子哀哀欲绝呼唤县太爷的声音，指望着那县太爷能为她出头，最终她求告无门，他亦目眦欲裂。
满室里响着他的呼吸——急促的、混乱的、不能自抑的。
他无数次欲耸身而起，电射出窗，又无数次半空中停顿，颓然落地。
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需要他保护的人，他一生里最大的愿望，就是跟随她，保护她，哪怕她很多时候并不需要他。
然而这次，真真切切，她说：你责任重大。
她的话重逾千钧，他便再不能跨过承诺的高墙。
不，不能。
雨幕如墙，天神之手恶狠狠砸下来的透明巨墙，那堵墙那么森冷的横亘于他眼前，再堵进他心底，他睁大已经睁得酸痛的眼，透过檐下飞泉一般溅落的水流，看见数道影子大步过来，“跨达跨达”踩着水，手里拎着什么软软的东西。
那软软的东西被拖过来，狠狠掼在后院水坑中，手势一扬衣服连同哭叫声惊起。
天地白花花一片，铁成却连眼都红了。
他浑身的血都像已经不再是自己的，全部奔涌出血管，呼啸着冲向这暴雨之夜，冲向这雨夜里的杀戮和无耻，奸淫和暴虐。
他一抬腿，飞身而起，一往无前的冲了出去。
身子突然被拉住，一回首看见是钟易，铁成怒道：“放开我！”
钟易望着双眼血红悲愤若狂的他，默然半晌，真的放了手，铁成赶紧向外奔，却听身后人冷冷道：“你去，你快去，然后把敌人一起引来，然后，害死你主子。”
铁成维持着一条腿外一条腿里的姿势，僵住不动了。
“真不知道她怎么会收你做护卫？”身后那人声音讥诮，再无一路来的乖巧可爱服服帖帖，锋芒如刀刀刀灼人，“一个护卫，一生里唯一该做的事就是保护好你的主人，而不是时时记着锄强扶弱路见不平，那是侠客干的事，我说，你还是去做你的侠客吧，做护卫，你不够格。”
铁成僵在那里，五指深深插入窗棂，木刺刺出指尖鲜血，却真的再也不动了，半晌他极慢极慢的转身，他转得那般艰难那般吃力，以至于钟易竟然听见了骨骼生硬扭转所发出的吱嘎之声。
然而他还是转了过来。
他转过来的那一霎，眼晴竟然会部变成深红之色，殷殷如血。
钟易看着他，眼神奇异，半晌低低道：“忍……忍过这一刻，你忍得这一霎，胜过你为你主子做一千件事。”
“点我的穴道吧……”铁成咯咯咬着牙，哀求，“点我穴道！”
“你就放心我了？”钟易冷笑，铁成僵了僵，猛地低嚎一声，抱头狠狠蹲下去。
地上还蹲着一团小小白影，元宝大人早已找到了一个老鼠洞，不顾肮脏将脑袋埋在了亲戚家里。
室内沉寂下来，所有人都在压抑着呼吸，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暗色中反射烁烁之光，那光里写满血色和疼痛，刺到哪里哪里便添了新伤。
那般的沉寂里，风雨之声和惨呼之声便越发猛烈清晰，鞭子似的抽打着男儿热血。
床上的孟扶摇，突然轻轻动了动。
她的真力在刚才运行了一周天，正要试图顺着长孙无极经脉输入，因为这一关太过要紧，她不敢燥进，想要先摸清长孙无极的真气流向，于是她先停了一停。
便是这么一停，她听见了窗外的呼叫声。
那是属于女子在遭受暴力时的挣扎呻吟之声，衣衫被撕裂之声，不止一个男子的淫笑之声，那些声音混杂在猛烈的雨声里，十分微弱，听在她耳中，却如巨雷般惊心！
就在她屋外，窗前，眼皮底下，有女子在遭受人间至惨摧残！
怎么！可以！
孟扶摇脑中轰然一声，手下意识的一松，第一直觉就是跳起来冲出去，杀人！
然而就在手指那么一撤之间，掌下长孙无极真气因她不宁的气息顿时被引动搅乱，惊涛骇浪般那么一涌，刹那间乱了内息！
孟扶摇僵住。
她不能动……不能动……不能动！
她真力已经进入长孙无极经脉引流，此刻移开会害死长孙无极！
可她此刻不动，窗外那女子会在她眼皮底下被轮奸致死！
孟扶摇开始发抖。
此刻，眼前，一生里最难的抉择。
放开他，失去他；不放他，失去做人的尊严和理由！
她一生果敢勇毅无不敢为，却在这异国小镇风雨之夜里遭受此生未有的万般为难。
要她如何放开手，葬送相伴风雨此心如一，为她才落至如此地步的知心之人？
要她如何不放手，生生听着世间所有女子都不能容忍的事发生在自己眼前，还不动岿然？
孟扶摇这一霎，听见自己心底狼一般的，一声长嚎——
那一声嚎叫殷然带血，磨碎她一生侠气勇烈，那般混着血色狠狠搓揉，心深处钢丝般的坚持不堪承受，戛然断裂。
苍天无情，一至于斯！
*
这一刻窗外女子身受凄惨蹂躏，这一刻窗内所有人都在深受良心折磨。
已经无法分清谁比谁更痛。
钟易没有动，他背对窗户，仰着头，苍白的面色越发苍白。
铁成没有动，他抱着头，手臂压得自已颈骨格格作响。
孟扶摇……没有动。
她当真岿然端坐，按在长孙无极后心的手稳定如初，连手指都没一丝颤抖，导气、引流、疏导、纳入……一步不错。
只是她的唇角，却慢慢沁出血来，那是被她自己咬破舌尖和唇的鲜血，以及内腑里早已无法控制激流涌动的鲜血。
那血先是成滴，随即成串，最后汇聚成流，越流越多越流越急，落下下颌落上衣领落在衣襟最后将被褥也湿了一大片，她就这样盘膝坐在一半雨水一半血水的被褥中，目光里燃着火，嘴角流着血，神情和手指却平静如一的，注意着长孙无极。
她只看着长孙无极。
看他背影消瘦，看他乌发如丝，看他轮廓精致却又苍白如透明的侧脸，看他平静垂下的长长眼睫。
这样的他，这样写在她记忆里永不磨灭的容颜，她可以不自私拥有，但永不愿意就这样任其永远消失。
她要他好好的活，如遇见她之前那般，尊贵，潇洒，自如，强大，在人间的顶端将风云翻覆俯瞰，一笑间变换沧桑。
为了这些本就该属于他的字眼，她不惜夸父逐日般奔跑，抢在命运的前方，想要拼凑回完整的无暇的他。
哪怕那代价，是用她一生的尊严来换取。
就让她这一生……自私一回，哪怕从此后背负永生的罪。
*
有人在大声的笑，有人在无声的哭。
雨地里，身强力壮精力充沛的紫披风们，轮番品尝着身下的女子，享受着此生未曾尝试过的雨中的“滑溜如鱼舒爽润泽”的驰骋。
雪白的肌肤沾满粘稠的水汁，在地面上也似鱼般的扑腾，惨叫声已经渐渐弱下去，那一方摸爬滚打的地面上，有淡红的色泽不停的混入雨水，四散流开。
男子们纵情的笑，啪啪的互相拍打，肆意嘲笑声响彻庭院，传入寂静的室内。
“……爷不是说嘛，就在他们面前玩！保准屁也不敢放一个！”
“什么玩意，敢和咱们作对？”
“看呀……爷好爽……出来磕几个头，爷高兴了也分你玩玩！”
“给爷舔干净就成！”
一阵肆意的狂笑声，夹杂着女子似乎拼尽力气的凄厉高呼：
“苍天无眼！不佑无辜！”
“轰！”
一声炸雷响在当庭，震得连屋子都似乎晃了晃，苍穹之上闪电穿梭，明灭飞射，黑云被层层镀亮，鱼鳞金甲一般沉沉压下来。
苍天有怒！
巨雷震得满院男子住了声，震得跪在地下的铁成身子一歪，撞在床边，长孙无极和孟扶摇都晃了晃，随即长孙无极衣襟里，突然滚落一个小小的盒子。
盒子打开，现出先前孟扶摇交给他的雪白药丸。
药香清冽，逼入鼻端，孟扶摇睁眼，这一霎目光如电，在药丸上掠过。
功力提升……功力提升……能提升，就能早一点脱手，就能救下这女子一条性命！
她自动忽略掉宗越的再三告诫——药性霸道，服后必须静养一月，慢养真气不动武。
孟扶摇目光抬起，直接逼向钟易，示意他将药丸喂给她。
钟易犹豫了一下，孟扶摇目光愈厉，钟易眼神在她唇角至今未断流的鲜血上掠过，咬咬牙，快步上前，将药丸塞入她口中。
他有些担心的手撑在床沿，仔细观察孟扶摇神态，药丸入口，几乎是刹那，孟扶摇肌肤转红，连未戴面具的手腕都是通红的，仿佛全身的血气都被刹那激起，钟易吓了一跳，随即便见红色退去，孟扶摇恢复正常。
药丸入口，孟扶摇脑中便是一晕，仿佛一个巨炮在胸中炸响，将血肉意识瞬间炸开碎屑飞上云端，遍身血气刹那一涌，直欲喷薄而出，此时正是提升功力的冲关关头，只要她顺势一引，第七层便可再上一级，然而孟扶摇却立刻逆转丹田之力，将那真气往长孙无极经脉里一送，感觉掌下身子一震，长孙无极龟息的真气，因这突如其来沛然莫御的一冲，终于苏醒，开始了缓慢的自我修复。
孟扶摇舒口气，小心的收回手，她手掌离开长孙无极后心那一霎还很小心很稳定，一旦完会脱离他的身体，立刻就成了一道闪电！
黑色的，却燃烧着红色烈火的闪电！
那黑色闪电在室中唰的一晃，快得仿佛四面都是那淡淡残影，便即消失，只留下一声低喝：“铁成留下护卫！”
大雨未休。
“轰然”一声，仿佛第二声巨雷，男子们抬头，便见对面屋子窗户突然齐齐破碎，一道黑色身影，奔雷一般飙了出来。
比雷更烈，比闪电更急，比暴雨更猛，比血色更烈！
那人半空中脚一蹬，一脚便蹬翻了半面墙！轰隆倒塌声中她旋身一踢，飞落的砖头顿时被她踢成漫天石影，劈头盖脸凶猛无伦的砸向那群紫披风。
“列阵——”一声高喝，训练有素的紫披风反应极快，齐齐赤着身子鲤鱼打挺的跳起，身影闪动瞬间拉开阵法，那些飞落的砖头，反而全部砸向了地上的女人。
孟扶摇却已经到了。
她身手贴地，黑鹞子一般轻巧灵捷的掠过来，手一抄便将那女子捞起，抓着她零碎的衣物将她身体勉强遮了，往旁边天井里的一个藤萝花架下一放，随即一个转身，半空里一个跟斗，便翻到了阵法侧边一个紫披风身前。
那正是这个刚刚拉开的阵法最弱的一环——这人刚刚泻火，衣服最不整，还在试图拉裤子。
孟扶摇什么花哨招数都不玩，直接将自己当成炮弹，轰隆隆的撞过去，她将自己撞成了一道黑光一道流影一道狂啸着的巨石，四面里连绵城墙的雨水被她的罡气和真力撞得四散溅开，她身周一米方圆内成为真空，滴水难泼！
她黑色巨石一般当头砸下，在牢牢锁定无法躲避的对方眼底看见绝望胆寒的惊恐。
令她快意，令她满腔似要迸射的悲愤热血有所宣泄的惊恐！
“哧！”
身子撞上的那一刻，肘底暗藏的“弑天”一现又隐，现的时候乌黑，隐的时候血红。
雨地上泼辣辣射上一道宽宽的血虹！
孟扶摇笑，近乎疯狂的大笑，一抬手黑光一划，那头颅血糊糊飞出，砸向他身侧同伴！
那人看见刚才还好好站在自己身侧的同伴的头颅突然向自己飞来，头颅上还残留着人生最后一刻的绝望和惊恐，那般越来越清晰的放大在自己的视野里，喷涌的鲜血飞溅，糊住了他的眼。
然后他便觉得脖子一凉。
随即他看见自己的头颅也飞了出去，在深黑的暴雨的夜空里诡异的打着旋，翻翻腾腾间变换了三百六十度的全景，看见四面的屋舍，看见屋舍上一动不动隐伏的人影，看见满院子的尸首和还在外院翻箱倒柜找细软的兄弟们，看见自己的身体，站在雨地里，然后被那道可怕的黑色飓风，一脚给踢了出去。
“砰——”
连锁人头踢！
刚死的这个人的人头和尸体，再次被孟扶摇踢了出去，撞向下一个。
下一个暴退！却退不过那人头夹带着孟扶摇暴怒之下真力的疾，剑还没拔出一半，死人头颅凸出的眼晴已经逼到了他眼前，那翻白的眼珠一顶，随即他觉得脑中白光一闪，然后什么东西也爆了。
他的人头也生生的被砸了出去，砸向下一个！
死亡头颅之多米诺骨牌。
“砰砰砰砰”的闷响不断响起，暴雨之声里像是猛兽一声声的低吼咆哮，滚滚响在庭院之中，孟扶摇湿透的黑色身影已经摸不清那般具体的轮廓，只看见团团的风和影，在人群中穿插来去，那风里四溅开红红白白花花绿绿，带着漫天的断肢残臂和碎肉零星，伴随着一声连着一声不间断的低嗥惨叫，涤荡开这血腥午夜不休的暴雨。
刹那之间，连杀九人！
庭院之中雨中施暴的十个，是这一队中身体最好武功最高精力最旺盛的十个，毕竟不是每个男人都强大到敢于在暴雨之中行房事，紫披风本身就是王朝最彪悍最悍厉的暗杀揖捕机器，一向采用最铁血最无情的方式进行训练，这一队尤其是精英中的精英，按说就算遇上孟扶摇，多少还能支持一刻。
然而绝世人物不惜伤损之爆血之击，风雷辟易！
这最优秀的十人，依旧丝毫不能抵挡孟扶摇不顾一切的霹雳之杀雷霆之怒口
孟扶摇飓风前进，刹那踏着九人之尸，冲到最后一人身边，这正是这次猎艳灭门行动的领头者，那名最先将李家新妇扔在孟扶摇门前的队长。
他也最聪明，隔着雨幕看见头颅一个接一个连环飞撞的那一刻，立即便试图后退转身。
他刚刚移步，天际一个闪电豁拉拉劈下来，正劈在他脚前，庭院青石地被打得焦裂的一条缝，只差一步便烧了他脚趾。
他吓得一缩脚，随即便听见身后风声。
那风声一闪便至，然后亮彻天地的白光里，他看见黑色的光芒扬起，狠狠一拍！
“啪！”
惨叫声连同细微的碎裂声响起，地上滚下一些丑陋的物事。
孟扶摇一剑横拍，生生拍碎了他的子孙根！
队长疼痛之极在地下扭曲成一团，无意识的弹跳了跳，这回不再是舒爽滑溜的飞鱼，这回是翻着白肚皮挣扎的死鱼，他捂着下身，在地上拼命滑移，试图在滑腻的地面上游出去，游得离这个九天杀神远一点，游到生命的区域！
后院这个客院之外，还有四十人分散在前院中，寻找财物。
再远些，他们还有三个小组，每组五十人就在附近梭巡，只要他逃出后院，惊动前院兄弟，再惊动附近其他组，他们便可以不必死！
不仅可以不死，还可以联络分布在官沅县的大队，再上报在端京的总队，甚至上报大皇女！将这个杀神层层包围碎尸万段——他们紫披风，本就具有强大的信息网和层层递进联系的组织结构！
只要他逃出后院！
小队长拼命挣扎着，鲜血淋淋慢慢向前爬，姿势和先前李家新妇试图逃命时一模一样，孟扶摇叼着刽，披头散发寒芒四射，替代了先前他的角色，冷笑抱胸一步步跟在他身后。
暴雨如倾，苍天泼瓢，这一场雨下得无休无止，似要将这杀人者反被杀的血色之夜的所有鲜血和悲愤都大力冲去，却再也冲不去热血女子结郁在心的满腔怒火。
小队长爬着，孟扶摇跟着。
跟了三步，她霍然上前，手一扬，一只手臂苍白一闪，翻翻滚滚蹦开去。
“啊！！”
冲天惨呼声里，孟扶摇声音清晰冷厉，似深井里捞出来的冰。
“这是偿李家满门被杀的债！”
小队长捂着断臂，黄着脸抖着唇，在即将昏眩的剧痛里拼命的加快速度向外爬，孟扶摇又跨上一步，寒光一亮。
一条腿整整齐齐永久留在了青石板地。
“这是偿李家新妇被辱的恨！”
撕心裂肺的惨呼听起来已经不像人声，倒像是这午夜闪电和闪电交错摩擦发出的惨人的吱嘎之声，地上那团血糊糊的东西也已经不像是人，更像一头饱逞淫欲之后落入猎人满室利齿陷阱的兽。
他还在游戈，在地上滚出一道又一道浓稠的血，孟扶摇再次上前一步，“弑天”黑光如瀑，戳入胸腹，那般毫不犹豫杀气凌然，哧声一剖直抵咽喉！
“这是偿我被你逼至堕落的仇！”
遍地里溅开红红绿绿，那丑恶的身子抽搐一下，寂然不动。
孟扶摇垂下剑，低低喘息，半晌用手捂住了眼。
雨水和着她掌上鲜血湍急的流下去，像是心深处那些自从听见那声音做出那选择后便堵塞郁结住的眼泪。
我和你……其实一样无耻……
地下那团东西，却突然又动了动。
这个生命竟然如此顽强，凌迟至此依旧残留一息，还在荷荷的爬着，拼命用剩下的那只手去够前方的门。
隔开后院和前院的门。
到得这一刻，濒死的男子已经没有了清醒的意识，也忘记了身后木然不动的孟扶摇，他血色记忆里唯一记着的，就是这道代表生机和希望的门。
只差毫厘。
门边藤萝花架下，突然冲出一条人影，跌跌滚滚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手臂，狠命一扳！
“咔嚓”一声骨裂声响，一生里鸡都没杀过的柔弱女子，用尽她此生最大的恨所能使出的最大的力量，终听见这一声惊心动魄的断裂。
小队长再也叫不出，在地下抽搐成一团，终于挺了一挺，彻底不动。
李家新妇松开手，坐在门槛上，仰天大笑。
她双腿萁张，浑身上下青紫鲜红惨不忍睹，破衣服片子根本遮不住身子，那般雪白底上湿漉漉混着各种凌虐之后的伤痕，比地上那团东西更加不成模样。
然而她那般笑，那般痛快的疯狂的凌厉的撕心裂肺的笑，那笑声狠狠打压下满天的雷声雨声，冲破压在污浊尘世上空的乌黑层云，利剑长枪一般直戳破这死去家族游荡不休的冤屈和寂静。
孟扶摇在这样的笑声里颤抖起来，抖得那般剧烈，仿佛亦在身受凌迟。
她上前一步，试图去抱起那女子，低低道：“别笑了……求你……别……”
那女子却突然一偏头，狠狠咬住了孟扶摇的臂膀。
她尖尖的小牙利剑般戳在孟扶摇臂膀里，很快咬破衣物直入体肤，湿湿咸咸的液体浸出来，瞬间染红她的白牙。
她不松口，青色的瞳仁里闪着野兽般快意的光。
孟扶摇不动，轻轻道：“你咬吧……假如能让你好受点……”
“呸！”
她却突然松开牙，龇着一嘴血红的牙，偏头一啐，将满口血连带碎掉的牙齿吐出，轻蔑而鄙视的看着孟扶摇，低声而狠厉的，唯恐不够憎恨的一字字道，”
“脏血！”
孟扶摇如被雷击，退后一步，靠在藤萝花架上，一朵被雨打残的紫罗花被撞掉下来，落在她苍白的颊边，粘住不掉，看起来有几分滑稽，她却麻木得不知道拂掉。
李家新妇披挂着零碎的破布，坐在门槛上，劈头盖脸的大雨中直直指着她：
“一身好武功，乌龟似的缩着，眼睁睁看我李家遭难！”
“正堂上座，家翁好酒，白献刍狗”
孟扶摇靠着花架，直直的瞪着她，这一刻满世界的雨横风狂，都化作青烟飘散开去，天地缩成藤萝花架下这一小块，四处飞溅的只剩下了李家新妇的骂声，那骂声弹在雨地上再溅起，乱箭似的毫无方向的向她攒射，她无力无能无言无法躲避，任那刀刀带血，箭箭穿身。
孟扶摇慢慢弯下身去，不胜疼痛似的捂住自己，却又不知道该捂哪里，身体仍旧完好无缺，意识和尊严早已千疮百孔，每个孔都大如深渊，穿过带着血色的呼啸的冰风。
她一生错过输过失败过，但是却从未亏心过，然而此刻李家新妇句句铮铮，刀般横劈竖砍，她却无言以对，只有任人宰割。
那么一个苍凉的认知。
原来……她和他们没什么两样，所谓正义在抉择之前，因私心而不堪一击，她原来从未比谁高尚，一样自私、卑陋、无耻、怯懦！
因天地不仁，万物中刍狗之一！
她一生都站着，此刻却终于跪在尘埃。
从此后……她要如何面对这一刻的自己？
李家新妇却已不笑，也不再骂。
她坐着，靠在门墙上，脖子微微的后仰，一个永恒定格的姿势。
她死了。
*
“啊——”
凄厉长喝冲天而上，喝声未毕，漫天腾起灰黑色的狂影。
孟扶摇旋风似的狂奔出去，连前后院之间的门都没走，直直撞破两院院墙，硬生生穿了过去。
她从尘烟弥漫中冲出，没用真气防护，生生撞出一头鲜血，那般鲜血涔涔而下，粘住视线，额头上一跳一跳剧烈疼痛，她却连擦都没有擦。
和心底燥郁悲愤的疼痛比起，这点疼痛远远不够！
孟扶摇狂奔在雨中庭院，狂奔在一地尸首之中。
她高估了自己。
她以为她可以面对并承受那样抉择带来的后果，她以为以后可以用一生的心意和时间来弥补她的自私，然而当李家新妇大骂之后死在她眼前，她终于崩溃。
天地坍塌，宇宙穹窿旋转砸下，将她淹没。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觉得四面空气冰凉如雪，自己却满心的燥怒如狂，全身的血狂奔乱涌横冲直撞，在四面八方乱拱乱窜的寻找出口，那些暴涌的血气像一条条捆绑着她意识的蛇，死死绞紧她，绞得她呼吸困难神智不清。
她要挣脱！挣脱！挣脱！
她呼啸着狂奔！
前院里搜罗李家财物细软的其余四十人，此时都已听见了动静。
李家正房老两口住的厢房里，窗户和门打开，探出几个人头，对外看了看，又相互对视一眼，道：“什么声音？鬼喊鬼叫的？”
然后他们便齐齐看见一道黑色身影，鬼一般的踏上长廊。
他们的眼睛刚看见长廊出现黑色人影，下一瞬便都觉得，一道黑光卷过，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电般掠过他们的颈项。
天地在这一刻永远停住，冲天的血从腔子里喷出来，飞起来的人头看见四颗头齐整整落在门外，四具无头尸首倒在门内，那尸首还保持着愕然探视的姿势。
孟扶摇踏上廊檐，持刀从他们身前一冲而讨。
只一招！
一刀，四头！
四头落地，孟扶摇看也没有看一眼，抬腿飘入下一间，此时才传出人头落地的“咕咚”之声。
正在对着灯查看黄金成色的一个紫披风听见声音愕然抬头，话还没来得及问出来，便觉得灯影暗了一暗，然后又亮了一亮，亮起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成了红色。
那是他自己的血。
他缓缓低头，发现前后心不知何时开了个大洞，一只苍白带血的手，正将一柄黑色的刀拔出。
随即他看见黑色的衣袂一飘，鼻端嗅见带着血气的风，那黑影已经不见。”
他倒下，最后一个意识是……那不是人。
孟扶摇此刻也不想做人，做人太难太苦痛，不如成魔！
杀尽这无耻人性，刺破这无目苍天！
她飞奔在整个李家宅院，看人就是一刀，到得后来紫披风都冲了出来集合对付她，其中有个汉子十分悍勇，竟然欺近她身侧，孟扶摇一刀便穿透他鼻梁骨，生生对穿。
鼻梁骨坚硬，卡住刀一时没拔出，而身前身后都有人攻到，孟扶摇干脆不拔，连尸抡起，劈头盖脸就是猛砸！
这般凶猛，见者心惊，有人开始怯懦后退，紫披风越发不成阵势，于是死得更快。
杀人过程中孟扶摇看见一个水缸后拱着两个抖抖索索的黑影，一把揪出来却是那县太爷和乡官，孟扶摇抬手要杀，那两人哭叫饶命，口口声声辩解他们手无缚鸡之力，救人也是有心无力。
孟扶摇一刀将劈终于还是收了回去——她有什么资格责问他们杀他们？她自己比他们更卑劣！
一抬手掼开那两人，她卷着刀继续冲，满腔热血腾腾跃动，冲在喉间碰一碰便似要溅开，她模糊的知道药力的副作用开始散发，此时最需要停下静养，然而她无法停下，她只有不停的冲，不停的杀，才能将那一心的郁愤，化为冲天的血液，洗去这一刻彻骨的痛楚。
刀起……刀落……刀进……刀出！
鲜血锦带般曳出来，谁的也不比谁的更红！
那般狂猛的杀，电驰的奔，说起来很漫长杀起来很短暂，不知什么时候身后跟了人，隐约知道是自己的人，隐卫，铁成。
隐卫试图拦住她，她抬手劈开。
“护你们主子去，滚！”
铁成双眼血红的拉她，她一个巴掌就煽了过去。
“为什么你没去救？为什么不救？”
清脆的巴掌声惊得闪电都避了避，身后响起那铮铮汉子的泣血般的嚎哭。
不哭这下手不轻的一巴掌，哭人生里无可奈何的抉择，哭主子这一刻流血未休的伤痕！
孟扶摇却还在腾腾的窜，人好像已经杀完了，她还在翻着尸体找，四面里蹦着她黑色的身影，浮躁的跳跃的歇斯底里的。
隐约听见有人在大叫：“拦住她拦住她！”
“让她哭出来！不然她会疯！”
回答声已经带了哭腔，“拦不住哇……”

璇玑之谜 第九章
他抱着她倒在雨中。
两人都再没有力气维持坐着的姿势。
一个力尽而疲，一个真气还没来得及复原便赶来挡疯虎，生生受那拼命一撞。
药力激发到高峰，本身武功也已经是顶级的孟扶摇的全力当胸一撞，那绝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接下的，放眼当今天下，除了十强前五，能接下的不过寥寥几人，长孙无极便是其中之一。
但是作为拥有自动防御习惯的强者，在那被撞一刻不选择躲避却选择硬接的，却只有长孙无极一个。
他在那一刻，完全可以卸劲躲开，可以以绵柔巧劲将孟扶摇移出去再拉回，那样最起码他不会受伤，然而他没有，因为他清楚，那一刻对孟扶摇至关重要。
宗越给的那颗药，在服用之初的第一层爆发药力被孟扶摇转给了他，但是真正的全部药力，却是在孟扶摇一阵全力拼杀战斗之中得以彻底散发，她的骨骼肌血内息都因为那毫无保留的调动和运用，达到状态高峰，但正因为超过正常速度的极速提升，却又没有及时调息疏导引流，使真气在体内胡乱冲撞，没有出口，那一撞，便是最后的自救。
撞得开，怒海平涛，危险终渡，撞不开，真力反冲，后果不堪设想。
那一撞撞出他一口血，却能换来困在黑暗混沌中濒临燥狂的她的最后的出路和光明。
孰轻孰重，自有抉择。
雨势如倾，看来卯上死劲，势必要下个整夜不休。
湿淋淋的孟扶摇伏在湿淋淋的长孙无极身上不住咳嗽，咳一口便是一口暗红的淤血，一边咳一边去把长孙无极的脉，长孙无极睁眼，按住她的手，对她一笑。
孟扶摇看着他眼睛，那是平静而深邃的海，如海之容，天地间苦痛种种，不过是掠过海面的风。
那样的眼神告诉她——天地间苦痛种种，终将化作红尘尘埃，爱恨情仇恩怨生死，千年后都只是土馒头一冢，没有人应该背着坟墓前行，没有人应该为不是自己的错沉沦。
弃疏就亲，人之常情，何错之有？
以身就难，仗义援手，何罪之有？
雨声未休，牵念不休。
有一种劝说安慰，不需长篇大论絮絮言语，只以眼神和举止来表达，那些深扣心事的理解，早已诉说。
在奋不顾身决然迎上的那一挡，在明知危险不避不让那一接，在抢先敲开她结冰心房引动她落泪那一滴泪，在此刻不肯昏去紧紧凝视的眼神。
孟扶摇缓缓抬眼，迎上那样的眼神，暴雨哗哗里将那里所有的言语读得清晰，一字字，深刻而无声。
渐渐的，她在那样的眼神里，听见血潮退去，心海波平浪静，而四面鲜花岛屿再次复苏，花朵柔软绽放的声音。
那花在暴雨血色中终于开放，虽迟却不晚，静静抽枝绽叶舒展光华，牢牢扎根涤荡过的心灵，从此后，心深处有一块地方，更加饱满坚实。
她终于，轻轻绽开他想看见的平静的笑容。
那笑容犹带忧伤，却清凉干净，闪烁更为丰盈饱满的辉光，如同庭院四野，被今夜暴雨冲刷洗礼得鲜亮翠绿的荫荫枝叶。
而她亦得洗礼，从身到心。
长孙无极安然微笑，合上眼，孟扶摇笑着，伸手去挡落在他脸上的雨。
隐卫和铁成赶紧过来，扶起两人，孟扶摇瞟一眼铁成，有心安慰，却已完全没有了力气，暴乱过的身体需要修补和休息，她闭上重若千钧的眼。
*
山洞里火光温暖，四面洁净干燥，远处传来雨后空山特别清圆空濛的婉转鸟鸣。
长孙无极醒来时，感觉到的就是这样一种近乎祥和的气氛。
身下草堆柔软芳香，而她就睡在他身边，睡梦中泪痕犹在，却噙一抹浅笑握着他的手。
她在，好好的在。
长孙无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仿佛觉得有些奢侈，赶紧又闭着眼，揽着她轻轻抚摸她的发，手势充满温柔的怜惜……要拿什么来疼怜她？这个为他遭受内心里巨大痛苦的女子？
总觉得不够……不够又不够。
终是忍不住，垂下眼，细细看她。
身下女子微微苍白，长睫覆下，覆不住眼底淡淡青紫，神色却是平静安详的。
天知道这份平静安详，经历多少磨难和煎熬才得换取？
可那是她的宿命，属于她的独有的磨难，世间熙熙攘攘千万人为利而来为利而往，人人都懂得捍卫自己的自私，并为此理所当然，唯独她厌弃自己的自私，并为此更深切的，觉得痛苦。
那份痛苦并不来自于错误——她从没有错，错的只是命运赋予她的心性，正义和热血，使她不能容忍自己见死不救无动于衷。不需要任何谴责，她已经给了自己最深的惩罚，击倒她的永远不是人世间风刀霜剑，而是来自她内心深处巨大的自我责难。
所以她才是孟扶摇。
没有别人可以代替。
最饱满，最明亮，最勇敢，引无数男儿尽折腰的孟扶摇。
他不惜牺牲想要成全并拥有的……最完整最真实的孟扶摇。
长孙无极微笑着，习惯性的又想按上孟扶摇腕脉，那手却突然轻轻一抬，按住了他，随即那女子半带埋怨半带无奈的道：“行了你。”
孟扶摇醒了。
她懒懒的爬起来，爬的时候听见自己骨节格格作响的声音，不由怔了怔。
长孙无极已经道：“恭喜你，扶摇，你又提升了。”
孟扶摇倦倦的笑：“拜你所赐，不过也拜托你，从今以后不要再给我真力，不然哪一天我真超过了你，你也太没面子了。”
“我没打算给你真力啊，”长孙无极笑，“我只想看你提升到什么程度而已，不过，”他突然语气一转，有点不快的道：“我要和宗越谈谈，他真是昏了，居然给你这么霸道的虎狼之药。“
“哎，别冤枉人家。”孟扶摇立即道：“人家可是再三嘱咐过的，是我太心急。”她瞄一眼长孙无极，叹息，“其实是我当时乱了方寸，你进入龟息状态，自己会修复疗伤，只要我耐得性子等便什么事都不会有，都是我倒霉……”
“如今不都因祸得福了么？只要假以时日调养，你我借那药力，都可以再上一步。”长孙无极靠着山壁，笑意微微。
唔……虽说后果惨了点，但是扶摇会为他乱了方寸，他觉得挺好。
孟扶摇哪知道他的小九九，她靠在山壁，山洞狭窄，两人挤在一起，身体之间毫无缝隙，这也是水上那夜之后两人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近距离接触，却都没觉得什么，孟扶摇就着火烤手，看看四周，道：“我们在哪里？”
“在镇上后山。”接话的是钟易，这个山洞是个拐洞，他们两人被安置在最里面，其余人在外洞守卫，听见他俩醒来的动静，钟易跨进来，笑嘻嘻的道：“紫披风满镇的找人，还发文在前路周围百里内四处追索，我偏偏就躲在他们眼皮底下！”
孟扶摇看着他，心想自己和长孙无极双双倒下，隐卫不管杂事，铁成又是个不聪明的，倒多亏了他安排计划，不禁感激的向他笑笑，招呼他进来烤火：“瞧你脸色不好，来暖暖身子。”
钟易立即毫不客气跨进来，一屁股挤坐在她身边，洞里窄小，这一挤身子更是贴得紧紧，他天真烂漫的笑道：“你没事就好了，先前吓死我。
他抱着一捆柴，一边添火一边道：“不过这里现在也不能久留，紫披风迟早会过来，你两人如今都伤势未愈，可怎么是好？”
“我大概还需要一个月才能完全恢复，你呢？”孟扶摇侧头问长孙无极。
“我应该比你短点。”长孙无极道：“只要渡得过最初一旬，往后便足可应忖。”
“最难的时辰都捱过了，还有什么怕的？”孟扶摇注视着火光，森然道：“不管用什么办法，哪怕丧家之犬一样夹尾逃，我也一定要先忍着，给自己留下时间恢复，三十年风水轮流转，等我彻底好了，他们……哼！”
“留点时间给他们洗脖子嘛，你砍的时候也轻松点。”钟易笑嘻嘻的添柴，不从自己这边添，却越过孟扶摇身子添另一边的，两人贴得太紧，身子挤挤擦擦，孟扶摇不自在的让了让，却又没地方让，长孙无极看着，在火光的暗影里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随即指尖轻轻一捻。
白影一闪，元宝大人昂首挺胸迈着猫步进来。
“毛——”一声尖叫，钟易立刻再次光速消失。
元宝牌长毛喷雾杀虫剂，百试不爽。
孟扶摇盯着元宝大人，觉得耗子虽然还是那个毛脸，但眼神看起来颇阴沉。
“耗子咋了？”孟扶摇偏头问长孙无极。
“唔……大概是亲戚家的气味熏着它了吧。”长孙无极探头看看元宝大人，见孟扶摇不懂，又解释，“为了不让自己窜出去坏事，它找了个老鼠洞挤进去了。”
孟扶摇“哦”了一声，神色黯了黯，长孙无极看着她，缓缓道：“扶摇，我们不畏于提起，也不畏于承担，但是，没有必要一直背着不肯放下。”
“没有。”孟扶摇吸吸鼻子，对他展开灿烂的笑容，“我想通了，有些事就是这么无可奈何，孰轻孰重，难以辨明，只能在痛与更痛间抉择，我不是做圣母的料，能做到无私圣洁弃亲救疏，我也不想做圣母——这事重来一遍，我还是会这样选择。”
重来一遍，我还是救你。
经历那般不堪回首生不如死的濒临疯狂苦痛折磨的孟扶摇，在好容易挣扎重生之后，如是说。
长孙无极突然窒了窒。
一生里挥洒自如，分寸在握的顶尖政客，因为一句短短的言语，突然觉得满心里酸热涨满，涩涩不能言。
漫长日子里无声的坚持和选择，似都在这近乎无心的一句话中得到了最为丰盈的回报。
半晌他无声的笑起，氤氲莲花般高洁清华的笑纹，轻轻拢起身侧女子柔顺的长发，侧过头去在她耳边柔柔一吻，道：
“扶摇，我庆幸我此生，遇见你。”
*
璇玑天成三十年二月十二，璇玑国内大名鼎鼎，以跋扈和精悍闻名皇朝的紫披风，遭受了建立以来的第一次重创。
当晚，暴雨之夜，掌握法纪因此横行不法的紫披风，趁夜闯入某地富户，灭其门，奸其妇，夺其财，这对紫披风来说并不算稀奇事，从来轻轻松松无人过问，然而那夜他们踢着了铁板。
五十人小队全军覆没，死状个个奇惨。
在更远一点的镇子外，原本应该赶来伙同打劫的另一个小组，劫人者反被劫，被数十名灰衣人截杀，一个不留。
大皇女震怒，下令彻查这起惊天大案，但是当夜暴雨太大，将所有痕迹全部冲走，仅仅能从李家宅院坍塌的院墙和断裂的地面上看出，出手的人，武功极高。
大皇女手下紫披风首领仔细看过现场后，很明确的回报上峰，出手者非一般一流高手，疑为十强者之流的顶尖武者。
这个消息并没能让大皇女稍敛怒气——这个璇玑皇朝长女，是凤旋的第一个女儿，千恩万宠的长大，养成暴戾倔傲的性子，是以能以女手之身统领凤氏王朝第一亲卫暗杀机器，手下冤魂，不知凡几。
“找！”大皇女推翻书案，从未经历过挫折的天之骄女眉梢眼角都是凌厉的怒气，将满案的文书信报都砸上二品大员的紫披风首领头顶。
“不管是谁！带他的脑袋来见我！”
*
“紫披风”开始了遍及璇玑全境的大肆搜索。
利用皇朝监察机构的独特权限，以“捉拿灭门重犯”为名，发文所有城乡重埠，调动官兵严守城门，四处搜查，大皇女亲自投书北境十一皇子凤净睿，南境三皇子凤承天，要求协同查找，凤净睿最近正因为随员接连被杀，本已顺利招安的北境绿林势力人心浮动有反水倾向、朝中御史在有心人唆使下正在弹劾他这一堆事烦得心浮气躁，脑门上冒出七八个包，当下只是敷衍应下，南境辅京的三皇子则似乎很重视的答应下来，派遣手下理察院负责刑事执法的专用铁卫，协同查处。
一百名紫披风的死，惊动整个璇玑朝廷上下，百官愤怒要求严查凶手，因此历来分掌明里和暗里执法权，因权益冲突交织而水火不容的两大势力“紫披风”和“铁卫”，终于因这起泼天大案而第一次联手。
而李家满门一百一十六口被杀，却无人提起，好像紫披风的命是人命，李家无辜死难人等的命，就是大老爷们烟筒里弹出来的灰。
那灰被璇玑朝廷轻描淡写的挥去，却被另几个经历那一夜的人深刻记取，埋藏蛰伏在心深处，等待着某一日迎风再燃，化火燎原！
二月十三，东兰镇后山，夜。
整个东兰镇灯火通明，官兵连同紫披风都在彻夜搜查，满镇鸡飞狗跳之后依旧一无所获，负责搜查的一个总队长就着火把的亮光抬眼看看后山，道：“搜过没？”
“回总队，事发当夜就搜过。”一个紫披风恭谨的答。
“再搜！”总队长一思索，断然一挥手，“对方很可能就趁着你们搜过的空子潜入山中，算准你们搜过便不会再搜。”
“总队明鉴！”
一个五百人队投入这座不大的山，火把的光芒如长蛇，浩浩荡荡，在满山浓绿中闪烁。
负责山北面搜索的是一个小队长，带着五十人撒网式搜索，因为顾忌对方可能是十强者的实力，所有人都带了旗花火箭，一旦发现，先不动手，赶紧发消息
前日那场暴雨，将山路浇了个透湿，这座山的土质是那种比较胶粘的红土，如今越发滑粘不堪一走一趺，一路上牢骚声不断。
一个小组长带着五个人，被分配到最崎岖的一条路上，唉声叹气的顺着一条山路走到半山腰时，迎面突然走来一个人。
那人走得轻松自在，步子却有些怪异，远远地一飘一跳的过来，夜色中飘飘逸逸看得人吓得一惊，到了近前仔细看却是踩了一对木制高跷，背上还背着捆柴。
这半夜三更的看见这样一个人，自然十分可疑，小队长立即横剑一拦，喝道：“什么人！”
“官爷，山下东兰镇打柴人。”那人放下柴捆，十分谦恭的答：“昨儿暴雨太大，家中无柴用，只得趁夜出来砍柴。“
“半夜三更的打柴？”小队长竖起眉毛，仔细打量那人，却觉得这人神虚气弱，不像有武功的人，手摸了摸旗花火箭，又放下了。
“实在没柴烧。”那人无奈的笑，解下柴捆放下来道：“官爷累了吧？不妨在这柴捆上歇歇，四面都是湿的，没地方坐，只有这柴捆是干的，我刚才在那边山洞里找到的，还有好多干草呢。”
“真的？”小队长目光一亮，急忙问：“那洞在哪？”
那人指了个方向，小队长赶忙命那五个属下过去查看，自己也急急要过去，那砍柴人弯身去取柴，向他笑道：“官爷不歇息么？”
“让开……”小队长一句不耐烦的话还没说出一半，突然望进了对方带笑的眼睛。
那眼睛笑意平静，却波光暗隐，似暴风雨来临之前波澜微生的海面，看似不动，却变化万千，一层层逼入眼底来。
随即他觉得脑中也那般波光一漾，浪潮般意识一乱，恍惚间觉得，好像自己真的很累，茫然的咕哝道：“……啊，很累哦……”
“是啊”，那人微笑，“为什么不坐下来歇息呢？”
“嗯……坐下来。”小队长觉得那柴捆干燥舒适，真寻忙碌疲乏了半夜的自己最合适的休息处，立即坐了下来。
随即他便觉得尾推骨似乎那么一麻，随即消失，他坐在那里，听见对方很温柔的道：“等会他们来了，不妨也让他们坐坐，忙了半夜，很累了。”
“嗯……都坐坐。”
“你们要找的人，在山顶上呢。”那人指指山顶，随即灌木丛摇动，走出几个同样踩着高跷的人来，坦然的在木然端坐的小队长面前走来走去，抓着几个靴子做出凌乱的脚印，小队长茫然看着，似看见，其实都没进入脑中。
他只是盯着那双眼睛，觉得那眼睛波光奇诡而美丽，海水似包涌过来，令人暖洋洋的舒适熨帖。
他道：“嗯，在山上，没有走。”
“很厉害的，你看见的，正等着你们找着他，大开杀戒。”
“我看见的，等我们来大开杀戒……”
那几个做完脚印的人过来，其中一人扶住“砍柴人”，道：“没事吧？”
那人笑着，拍拍对方的手，眼睛并没有离开小队长，只道：“眯一会。”
小队长立刻觉得睡意浓浓，垂下沉重的眼皮。
那几个人漫然从他身边过，有人低低道：“想杀想杀我想杀——”
“留他们命有用呢。”刚才那个温柔低沉的男声。
“我忍我忍我忍忍忍。”咕哝声远去。
这一段对话在他脑中略停留一霎，立即如流沙般被思维的风吹去，他怔怔的坐着，半晌睁开眼，看见五个在山洞中一无所获的属下怏怏回来，立即招呼：“累了吧，来坐。”
五个属下难得见上司这么和气，受宠若惊挤着坐下，随即都默然安静下来。
小队长抬起手指，指着山顶，道：“在上面呢，我看见的，很厉害，说等着我们上去大开杀戒。”
五个人齐齐撩起眼皮，看一眼，道：“嗯，在上面呢。”
……
二月十三夜，紫披风一个五人小队称在东兰山发现“敌踪”，将他五人制服，带话给紫披风首领，他哪里都不去，就在东兰山等着紫披风们大开杀戒，五人异口同声，言之凿凿，由不得人不信，何况围山后就没发现下山的任何脚印，五人所在的地方，有杂乱的指向山顶的脚印，和五人的转述也符合。
为此，紫披风首领连夜赶往东兰山，调集麾下大半紫披风势力，死死包围住了东兰山，扬言：“苍蝇飞出去，也要留下四条腿！”
二月十四，离东兰镇五十里的官沅县城。
一大早城门口便熙熙攘攘排了长队，里面的人要出去，外面的人要进来，出城贩卖的进城送菜的扳车车队都被堵在城门口，接受着守门官兵比平日细致许多的检查，连衣服都细细一一摸过，摸着银子铜钱，顺手便被拿走，小姑娘小媳妇更是遭殃，被逼着脱鞋，官兵们淫笑着在绣鞋里摸来摸去，惹得姑娘媳妇们嘤嘤的哭。
人人面有焦虑不平之色，却都敢怒不敢言，只在排在后面的人中，交杂着一些低语。
“……最近这是怎么了？”
“听说捉大盗！”
“……这里还是好的，东兰山，外面山野，通往各城要道查得更紧！”
“……看见前面那个穿紫衣的没？紫披风！”
“啊……我听说前几天他们在东兰镇鸡飞狗跳的找人，找不着便拿人出气，家家户户失财遭殃！可怜那李家还……”
“噤声！你不要命了，提这个！”
一阵安静，胆小怕事的百姓们都闭了嘴，木然的随着人群往前挪移。
人群里，一个形容猥琐的道士突然转了转眼珠，拈了拈他脸上三颗长毛的大痣。
他身边一个伶俐的小道童笑嘻嘻弯下身去拍他道袍上的灰，道：“师傅小心袍子被踩着。”
他身后一个清癯老者眯了眯眼，对道童拍着的手望了望，吩咐身边年青仆人：“小心去扶着道爷。”
那仆人“哦”了一声要上前扶，那道爷拈着大痣上的黑毛，笑眯眯道：“无妨无妨，爷爷我很小心。”
仆人黑着脸撒手，老者眼神里漾出笑意。
这一行，自然是伪装四人组。
长孙无极版清癯老者，孟扶摇版猥琐道士，钟易版小道童，铁成版仆人。
四人从东兰山上下来，以他们的武功，要躲过山中分散搜索的紫披风自然不难，但对于孟扶摇和长孙无极来说，就算躲避逃亡也要顺手敲你一榔头，于是紫披风们便被那一招逼到在东兰山下餐风露宿，没完没了的在山顶一遍遍搜索“等着大开杀戒”的高人。
几人商量了，在紫披风较少的官沅县略停一停，渡过孟扶摇和长孙无极最初的几天养伤时间，两人只要能恢复一些，危险系数就会成倍降低。
城门口的队伍慢慢移动着，好歹也轮到他们，官兵很粗鲁的一把将“骨瘦如柴面黄肌瘦”的“老道士”往城墙上一按，恶狠狠从上摸到下。
“老道士”痒得嘻嘻笑，抖着身子道：“哎哎，官爷，出家人一把骨头不经捏，轻点—— 轻点——”
孟扶摇在那里被捏，她自己倒没什么，经过暴雨那夜及之后的深思，有些事她已经学会淡定接受。
不就是摸嘛，反正他们摸的是老道士又不是孟扶摇。
不过这回她忍下来，有人却忍不得了。
那官兵摸完老道士，轮到道童，又是一轮快速搜索再狠狠一推，一推间，觉得左手指尖好像微微一痛，但也只是一痛而已，蚂蚁叮了一口的感觉，也没在意口
然后轮到那清癯老者，搜完时，右手指缝好像也微微一麻，也在刹那之间。
那感觉太细微，官兵忙得烦躁，看这几个人没油水也没心思多理会。
三日后，这人烂掉了双手，当然，这是不相干的后话了。
最后轮到铁成，仆人自然是要背包袱的，包袱自然要细心搜查，摊开来，不过是些洗白了的道袍，打蘸用具，符箓黄纸桃木剑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官兵翻来翻去翻一阵见实在没什么值钱物事，抬手气哼哼一扔。
包袱劈手扔出去，东西散了一地，空布袋在空中飞过，孟扶摇抬手去接，那官兵无意中一转头，看见那飞起的布袋尾部一坠，形状不对。
他立刻一伸手勾住布袋带子，捞了回来，撕开底层，抓出个乌溜溜的东西。
“啊哈这是什么？猫？”
怕被搜身搜出来，藏在布袋夹层里的元宝大人在他手中作挺尸状，闻言翻眼——不要拿猫来侮辱我！
“官爷，那是小道捉妖的辟邪鼠儿！”孟扶摇赶紧奔过来。
“捉妖鼠儿？”那官兵哈哈大笑，五指一收一捏，捏得元宝大人吱吱一叫。
“哎，您别！”孟扶摇大叫，“那是小道的吃饭家伙……官爷手下留情！”
“你叫我别我就别了？”那官兵斜睨着孟扶摇，大力拎着元宝大人耳朵晃来晃去，“听说辟邪黑猫，没听过辟邪黑鼠，咋个神奇法？能不能帮咱们把那见鬼的杀人凶手给捉出来啊？”
妈的！
找死！
孟扶摇怒火蹭蹭直起，目光一抬刹那间冷电一射，那官兵被这目光盯得一怔，随即便觉得手指一阵剧痛，半个指尖被元宝大人恶狠狠咬了下来！
他痛叫一声，大力将元宝大人一甩，元宝大人借势在半空中一个翻身，射入墙角不见了。
“给我揍他们！”
那官兵抖着滴血的指尖，勃然大怒，一指孟扶摇等人，几个虎背熊腰的杂役立即扑了过来。
孟扶摇退后一步，手指够上城砖，她就算重伤，要砸死这群混蛋还是分分钟的事！
然而一转眼看见所有官兵都已望向这个方向。
看见城头上听见喧闹的紫披风纷纷探下头来。
想起五十里外绝大部分的紫披风都在，近万紫披风，快马精骑，一个时辰就能赶到这里。
想起自己和长孙无极的伤，需要最宝贵的前三天时间。
想起自己在东兰山山洞里发过的誓。
忍！忍过最为艰难的前期。
总有一天，还你个天翻地覆地动山摇！
我所受的，加倍！
孟扶摇一掩面，抱住了头。
“莫打——莫打——”“清癯老者”扑了过来，“官爷们手下容情，老汉家中小儿惊风，还等着这位道爷作法消灾，你们打坏了他，要老汉怎么办……”
他扑过来，不动声色将抱头一蹲的孟扶摇往城墙角一撮，推进一个谁也挤不进来的死角，然后身子一张，生生挡在孟扶摇上方。
那些莽夫的拳头立即泼风般的落在他背上。砰砰有声。
铁成立即默不吭声扑过来，又是一挡，又是一阵没头没脑的殴打声。
几个人一个叠一个，挡住了城墙那个死角，一把伞般撑开挡住了孟扶摇，将她深深堵在那个眼光和拳头落不到的暗影里，从孟扶摇的角度，只隐约听见拳打脚踢落上身体的撞击声，污言秽语的辱骂声，还有四面的哄笑声，她甚至不知道他们谁挨得拳脚更多。
这一刻，他用他的身体遮挡出的这一方属于她的三角地，将殴打讥嘲和羞辱都生生挡在半尺距离之外。
五洲大陆最尊贵的男子、抬手间翻覆七国政局的一国太子、一生里居于人上受尽礼敬，从无人敢于一言责难相加的顶尖人物，在这异国小城城门前，选择为她挨打。
共富贵易，共患难难，于共患难中勇于放低勇于折节，更难。
有种捍卫，不仅在肉体，还在心灵，在所有以身相代的勇气和抉择。
无论那以身相代代的是生死之难，还是仅仅是一群官乓乡人的老拳。
甚至，后者更为艰难。
能让出生存机会的人，未必会愿意挡得今日之拳，而如这般微小处亦不舍让她承受者，却又何畏生死？
孟扶摇抬起眼，望向上方，遮得密密的阴影里，逆光的长孙无极面目模糊，唯眼神依旧笑意轻轻，看她那样望过来，他平静的道：“没事。”
孟扶摇十分难看的笑了笑，道：“你和我在一起，可真倒霉，如今居然连胖揍都挨了。”
“不，”长孙无极答得轻而坚决，“和你在一起经历的所有，是任何人再不能给我的特别。”
是特别，孟扶摇咧咧嘴，连匹夫的揍都挨过。
正常情况下，这些人连跪在尘埃吻他袍角都不够格。
上头的人揍一阵，见这些人不反抗也便罢了，唯有那个手指被咬的官兵依旧不肯罢休，抱着手指嚷：“这道士唆使妖物袭人作乱！煌煌天日怎能容得这等妖人？拿下！拿下！”
钟易明白他是要勒索，准备去掏银子，长孙无极和孟扶摇却都突然目光一亮。
牢狱！
现在还有什么地方，能比牢狱更安全无扰？
狗子一般满地嗅的紫披风，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他们要找的人就在官沅的大牢里！
孟扶摇眯着眼睛笑起来——虽然生活条件差了些，便当体验生活嘛。
她一个眼色飞过去，钟易住了手，顿时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那官兵叫了一阵，见几个人都没掏银子打点，顿时大怒，挥手唤过几个看守城门秩序的衙役，一指孟扶摇：“这个妖道携带妖物，定是要进城兴风作浪的，赶紧拿下！”
几个衙役哗啦啦锁链一抖当头对孟扶摇套下，孟扶摇“挣扎惊呼”：“官爷冤枉啊，小道就是那城外三十里清风观里的道士，最是知礼守法不过的出家人……”
几个衙役凑过去，在她耳边低笑道：“叫冤枉没用，赶紧叫你的伴当，凑几个香火钱给官爷治伤，大家伙儿孝敬孝敬，关你几天也就放出去了，不然……嘿嘿。”
长孙无极也扑过来，一把拉住衙役：“官爷，别，我家小儿还指望这位道长怯病消灾哪，可怜我三代单传，小儿若出了差错，那万贯家财却有何人继道……”
衙役们眼睛立即亮了，富户！万贯家财！家中焦急！等着救命！加起来等于一笔横财！
杀人犯强奸犯抢劫犯可以不关，这个一定要关！
“你和这妖道鬼鬼祟祟，定然不干好事！须得彻底查个清楚！”衙役戟指指住长孙无极，怒斥：“一起拿了！”
叮呤当啷锁链套下来，拽着两个“呼天喊地”的犯人便走，四面围观的百姓唏嘘摇头，有人赶紧劝钟易：“小道士，赶紧去筹银子赎人，不然咱们官沅的大牢……黑咧！”
“多谢您哪。”钟易笑容可掬，拉着心有不甘却又没办法一起“被捕”的铁成晃悠悠走开去，答：“给他们多呆个三五天的，才好哪……”
留下愕然的乡人，看着他们施施然很高兴离去的背影，摸摸头，诧然道：“吓昏了吧？”
*
“啪！”
一碗剩饭恶狠狠的从铁栏间砸下来，灰色的米和霉烂的豆腐溅了一地，四面顿时散开难闻的酸酸馊味。
孟扶摇盘坐，望天，半晌微笑回身看身后那个：“吃过没？吃过就再吃点，没吃就赶紧回家吃去。”
身后那个眨眨眼，答：“客气客气，你先你先。”
两人对那碗饭望望，各自转头。
阴暗潮湿的大牢，四面老鼠屎和蛛网，地上垫着烂棉絮和稻草，偶有黑色的老鼠窜过，其身材相貌和元宝大人天上地下。
孟扶摇一脚踢开一只老鼠，揉着鼻子，咕哝：“希望那家伙记得送饭，我想吃酥油肉蒸火腿龙凤呈祥干烧鱼翅……”
长孙无极笑道：“你现在能吃的好像只有我。”他衣袖下伸出手，精致而线条美好的腕骨，玉般在黑暗里光线一闪，孟扶摇听着这话看着他手腕居然也脸色一红，眼光飘啊飘的转开去，却感觉到长孙无极突然按住了她的腕脉，孟扶摇立即反手一搭也搭住了他的，两人各自用自己的独门功力，在对方体内运行一周天，半晌松开手，相视一笑。
两人都觉得对方的笑意，在阴暗的牢中华彩氤氲，光艳非常。
因为宗越那颗药丸的作用，孟扶摇和长孙无极的真力在最后那一冲中出现融合，两人体内都有了属于两人真气混杂的内息，这使他们在疗伤中可以相互补充，达到优势互补的效果。
这样的一个好处也使两人的调息可以同时进行，一有警兆同时罢手，再不用专门安排一个人轮流护法浪费时间。
长孙无极轻轻把玩着她的手指，突然悠悠道：“不知怎的，突然觉得此生所去地方多矣，但那些锦绣华堂，王公之府，或是山河湖海，庙宇殿堂，皆不如此处大牢，滋味独好……”
“你真是……”孟扶摇也笑，话说到一半却岔开话题，自言自语道：“这次坐牢，不会再遇见一个大风吧？”
自己也觉得这个想法滑稽，笑笑，探头看看四面无人，又觉得这次的面具好像没有戴好，总有点歪着的感觉，便要长孙无极给她挡着，自己脱下面具调整。
两人背靠背坐着，各自仰着头，在对方温暖的背上和独特的香气里，安心的想着一团乱麻般的璇玑，想着出去后要做的事，想着那些明里暗里的敌人，孟扶摇将面具拿在手中把玩，半晌吐一口气，低低道：“给我三天，给我三天……”
话音未落，眼前黑影一闪，隔壁木栏里突然伸过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一把抓住那碗馊饭，手指极其敏捷的顺手一扫将地上散落的饭粒扫到掌心！随即闪电般的缩了回去。
孟扶摇回首，便见隔壁一个囚犯，穿一身脏得已经看不见颜色的灰布衣，正拼命而快速的将饭往口里塞，一边塞傻兮兮的冲她笑。
孟扶摇皱眉看着他，警觉的让开了点身子，她一动，正好移到了牢房远处墙壁油灯照耀的光影下，那人正笑出一嘴深黄的板牙，在拼命的咀嚼里抽空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然后他突然顿住，撒开手，手间饭团扑簌簌的掉下来，掉得满地都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紧紧盯着孟扶摇，眼色刹那间不断变换，犹豫……迷惑……回想……最后是惊骇欲绝。
那种神情和意识突然片片破碎，只剩下了一个震惊认知的绝顶惊骇。
那惊骇如一片青紫色的阴霾，瞬间沉沉落下，笼草了他全部的神智。
他抬起手，手指抖抖索索指着孟扶摇，声音也已经破碎不成句，从齿缝里拼命的一个字一个字挤出。
他说：
“你……你……你……宛……”

璇玑之谜 第十章
“碗什么？”孟扶摇愕然看着他，“我没抢你碗啊。”
“鬼啊！！！”那人看着她，突然蹦起来，凄厉一声高呼，抱头在他那间牢房里四处乱窜，拼命想找可以躲避的地方，然而那三面石壁一面木栏的牢房哪里有什么地方可以躲的？他贴上石壁，滑下来，兜起衣服，遮不了，最后哗啦啦掀起稻草，没头没脑往里面一钻，还露出半个屁股在外面。
孟扶摇看得好笑，转头对长孙无极道：“我第一次知道我长得这么可怕。”
长孙无极深思的看着那拱在稻草里的人，目光中几经反复，最终只淡淡道：“现在多事之秋，你的面具还是少脱下来的好。”
孟扶摇戴起面具，盯着那半拉屁股，敲了敲墙壁，道：“喂，同志，过来聊聊天，告诉我我长得像哪个死鬼？”
那人立即往草堆深处钻得更深了些。
孟扶摇撇撇嘴，抠下一块石子，啪的砸在那屁股上，阴森森道：“碗……来了……”
“别找我！”歇斯底里一声大叫，叫声之惨烈连孟扶摇都吓了一跳，”别！”
孟扶摇将几根草结起来，穿过木栏缝隙去够那半拉屁股，在人家屁股上搔啊搔，飘飘忽忽的唱：“……村里有个姑娘叫小碗……”
她纯粹是玩心起胡乱唱，听那家伙口气，自己似乎和那个碗长得很像，而且那个碗死了？
不想那人听见，竟然如被针扎，“啊！”的一声大叫，鱼打挺一般蹦起又落下，胡乱抓起烂稻草就往耳朵里塞，拼命将脑袋往墙上撞，砰砰砰的竟然撞得毫不手软，好像那脑袋是墙，而墙是脑袋。
孟扶摇听着这声音倒怔住了，讪讪的抽回草，喃喃道：“可不要活生生把人逼疯撞死……算了吧。”
她踮起脚，探头看了看隔壁，若有所憾的道：“一个绝妙的大八卦，就这么飞了……”
说归说，她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太浓的遗憾之色，很快坐下来，自己编草玩。
长孙无极偏头看看她……扶摇好像对自己的身世不太感兴趣，或者，是心底隐约觉得大抵不是什么好的故事，故意逃避？
既然她不想知道，那便由得她。
只是……怕的是命运兜兜转转，避不开的终究是避不开。
牢房里光影黯淡，照着孟扶摇翻飞的手指，似乎在编着什么东西，长孙无极起了兴趣侧身过去看，孟扶摇却突然竖掌一挡，道“编完再看。”
长孙无极很合作的闭起眼睛，半晌感觉到孟扶摇捅捅他，睁开眼一看，却是只胖胖的老鼠摊在她掌心，孟扶摇道：“你家元宝。”
随即又掏出个小人，道：“你。”
长孙无极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道：“元宝哪有这么肥。”
又看那个小人，道：“我哪有这么丑。”
孟扶摇嗤笑，“你有本事用烂草编个绝世美人我就服你。”
“别的也罢了，你编的这东西有个最大的缺陷，少了很重要的东西。”长孙无极将那老鼠搁在小人肩头，端详半晌道。
“哦？”孟扶摇斜瞟他。
“你也闭上眼睛。”
这人……一点亏都不吃，孟扶摇笑一笑，闭上眼晴。
眼晴一闭，四面的空气便安静下来，少了外界干扰，意识更加沉静敏锐，睁着眼睛未曾注意到的声音，此刻突然如浮雕一般渐渐浮在脑海的沙盘里，一点点描出清晰的轮廓。
听见手指轻巧编织草叶的声音，隔壁牢房那个歇斯底里的家伙重重喘气的声音，听见深牢之外狱卒在大门处走动的声音，听见不知道哪里的水声，那水不像在流动，倒像在人的肌肤上滑落，嗯……手指掬起水，泼开？再然后似有涂抹的声音……衣袂带风声。
眼前却突然一暗。
即使闭着也能感觉到那种暗——原本远处壁上油灯照射着眼帘，混沌的视觉里感觉到那温黄的光线，突然那光线便没了。
孟扶摇霍然睁眼！
第一眼，她便伸手去抓原本坐在她对面的长孙无极。
手伸出那一刻，黑暗中恍惚似是触到长孙无极手指，微凉，未及握住便听蓦然一声轰响，四面粉尘四溅牢房铁门木柱齐齐倾倒，哗啦啦一片坠落下来，孟扶摇翻身跃起，烟尘弥漫间隐约一人伸手过来道：“扶摇小心——”她急忙伸手去接，身后却突然也有人掠过来的声音，道：“扶摇小心——”
孟扶摇僵住。
两个人！
两个长孙无极！
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
牢房已毁，四面都是腾腾烟尘，模模糊糊看不清楚，那两人一在她前一在她后，从距离看，身前那个应该站在牢外，身后那个位置在牢里，但是现在谁能肯定，在里面那个就一定是长孙无极，在外面那个就一定是那个混账？
孟扶摇怔在那里，努力回忆刚才那一刻听见的声音和可能发生的情况——衣袂带风声到底是发现敌人的长孙无极掠起时发出的还是对方掠进来时的声音？她闭眼是非常短暂的一刻，感觉到衣袂带风就立即跃起，然而就在那一霎牢门破裂烟尘漫起，就这么一霎，很有可能对方已经和长孙无极换了位置——他掠进来，长孙无极扑了出去。
但是……还是不能确定。
面对这个强敌，她和长孙无极现在的状态要想保命只有联手，但是现在，她能和谁联手？一旦选错，就铸成大错！
孟扶摇深深吸气，努力逼迫自己稳定心神，自从暴雨那夜后，她学会了更加镇定心神，越危险，越为难，越不能操之过急！
她在等。
等烟尘散尽。
那个混账并没有神奇到能将一个人模仿到一模一样地步，所以他每次出现都用障眼法，第一次在黑暗的船舱，第二次大步风生将火堆卷起，逼得他们无法睁眼，这一次，干脆趁她闭眼游戏的这一霎，击毁牢房墙壁木栏，趁烟尘滚滚，瞬间和长孙无极同时出现。
烟尘散尽，总有破绽可寻。
然而烟尘不散，半空里却多了浓浓的雾气，孟扶摇警觉的闭气后退，却感觉到这雾气没毒，只是有股淡淡的辛辣之味，没什么作用，却生生将长孙无极身上那独特的异香给混淆了。
身前那人在雾气中平静的道：“扶摇，过来。”
身后那人安安静静的道，“扶摇，是我。”
身前那人抬眼瞟身后那人一眼，二话不说衣袖一卷，一枚玉如意滑出衣袖，玉光一亮微云一抹直抹向对方眉心。
孟扶摇看见那玉如意刚刚眼前一亮，立即一个大翻身一掌便对身后之人劈了过去，然而却见身后那人一言不发，直接飞身掠起，衣袖一滑居然也是一枚光滑润洁的玉如意。
孟扶摇脑子里轰然一声，硬生生收掌扭身，掌力来不及收回，只好一掌斜拍上牢房的墙，轰然一声将隔壁牢房的墙轰塌半边，惊得隔壁那人杀猪般的叫，孟扶摇本就功力未复，全力一掌半路收回真气倒撞，心头烦恶气血翻涌，听得那人惨叫不由大怒，骂道：“丫丫个呸的，闭嘴！”
这一骂，不动声色将一口淤血骂出来喷在墙上，立即抬手一擦，身后那两人看不见她吐血，听得她声音不稳齐齐惊道：“扶摇你要不要紧——”
孟扶摇心上火起，霍然转身，又骂：“闭嘴！”
骂完又觉得无力，这叫个什么事？
两个长孙无极各自冷冷看对方一眼，那独特眼神居然也是一模一样，森寒冷例，满是痛恨，一人衣袖一舒，玉如意一捺，流水般一滑三尺，半空里一道两头起翘的弧光，像是一轮横着在沧海中浮起的月色。
孟扶摇眼睛又是一亮，这一招她见长孙无极使过，独门招数再无雷同，她脚尖一点身前墙面倒翻而起，鹞子般一个起落，“弑天”的黑光已经自肘底穿出，直袭对面那个长孙无极。
那个长孙无极抬眼看孟扶摇一眼，这一眼深意无限微带焦急，看得孟扶摇心中一震一慌，手下下意识一慢，随即便见对方玉如意一捺，流弧月色一起，又是一模一样的一招！
孟扶摇崩溃，一口气一泄“啪”一下倒栽下来，栽到草堆上滚三滚，干脆不起来了。
那两人又齐齐惊道：“你——”
孟扶摇闭眼，死狗状。
那两个长孙无极在烟气里对望一眼，这回干脆一个也不说话了，直接战在了一起，打得翻花铁蝶似的翻翻滚滚，孟扶摇睁大眼看着那两人对战，心想以那人实力和现在长孙无极状态，他一定是弱势的那个，但是，见鬼，还是不能确定，假如敌人故意示弱，要拉她入陷阱呢？
这个混账，性子古怪，他似乎更喜欢看见人们在他手下挣扎为难相互提防不信任，似乎更喜欢逼出人性中的狐疑冷漠背叛和自相残杀，杀人对他来说，反而并不是第一要务。
眼前两人的招式一模一样，真正的高手，是能瞬间学得对方招式的，从招式找破绽，还是不行。
孟扶摇看得烦躁，一低头突然看见地上几个小东西，她编的长孙无极和元宝大人，还有一个半成品，看那纤细身形，大概长孙无极想编的是她吧。
她拿起那个半成品，握在掌心，突然道：“长孙无极你刚才编的是什么？”
那两人百忙中回首，一人立即道：“你。”
孟扶摇方自一喜，另一人道：“自然是你。”
孟扶摇嘴角一抽，那个长孙无极虽然答慢一步，但是他字多，细想起来，两人开口的时间竟然也是一样的。
只要反应够敏捷，学一样的答案也不是不可能。
那两人战着，慢慢战到她身前，两人身形转来转去，时时掠过她身前。
孟扶摇懒懒坐着，一付什么也不想管的样子，突然道：“长孙无极，早知道当初在燕京第一次见你，我就该不理你。”
那两人都默了默，一人道：“元玄山。”
另一人立即道：“谁说我们在燕京初遇？我们在元玄山……”
孟扶摇蹿了起来。
她蹿起，“弑天”黑河倒挂杀气冲天，二话不说就对着眼前的那个背心捅了过去！
那个说话字多的，那个学错话的！
而他刚才本有机会伤及长孙无极，不知怎的一让放弃了那个机会，长孙无极趁机步子一迈，逼得他那一让将自己的后心让到了孟扶摇眼前。
而孟扶摇的刀，正等着他的心脏！
刀出！目标后心！挟恨而来！呼啸雷卷！
玉如意白光亦突然大亮！目标前心，雪色愈炽，滚滚光柱无声而又悍然直逼！
前后夹击！
只等此刻！
真正的默契和信任，绝无可能被一个陌生的旁观者轻易摧毁！
那人似是终于怔了怔，一怔间已无法逃开前后风声凌厉杀气凛然，极近距离内的毫不容情的杀手！
一瞬间明白，所谓辨认不出，不过是诱他轻敌之心，诱他堕入两人夹击陷阱而已。
“厉害！原来你两人早有准备！“
笑声里他的身子突然一薄。
真正的薄——像是一张突然被踏扁的千层糕，那许多层数都在，却被更紧密的连结在了一起，身手扯横扯扁，扁至诡异，昏黑的暗光透过青衣布缝，似乎可以看见里面的肌骨也被瞬间拉移变薄，疏疏落落。
那么超越人力和人体固有规律的一薄，等于在无可挪动的空间将自己尽可能的挪了一挪，于是他身上的要害便已经不在原处。
“砰嚓！”
玉如意和黑刀同时击上前后心，同时发出和肉体接触的杀戮声响，但是那落点的位置，却已经不是原先对准的心脏。
孟扶摇甚至能精准的感觉到，她的刀刺进去了，却正插在肋下两根肋骨之间，那两根肋骨之间的距离本已经被折叠得只剩一线，她的刀偏巧就那么擦着骨头插在缝隙里，顶多只伤到肌肉，连骨折都没造成。
这个混账，居然在刹那之间连这点距离都算进去，精确到毫巅的送入她刀下！
近乎奇妙的“反缩骨术”！
绝世强者掌控战局绝地求生的强大本能！
玉如意砸落，利刃插入，在那人肋下爆出一朵血花，他偏偏头，用他本来的幼细声音笑道：“了得，了得，我都几十年没见过自己的血了！”
孟扶摇毫不停留手中“弑天”试图往上横挑，龇牙冷笑道：“是吗！想不想见到更多？”
“不了。”那人笑，“这样已经很给你们面子了，该我见见你们的血了。”
他话音方落立即一声尖啸，不算响，但是却是极其难听的声音，像是深渊中万蛇尖鸣，尸山中白骨摩擦，苍莽大山里成了精的人面猿长声召唤，唤出阴暗幽林中的魑魅魉魉。
震动！
这一霎所有东西都在震动，地面微颤，断裂的木栏茬口无声的再裂，牢房台阶上端前方壁上熄灭的油灯“啪嚓”一声掉落。
孟扶摇掌心的“弑天”也开始颤动，那颤动从刀尖迅速挪移到刀柄，轻轻一动便弹上她虎口，孟扶摇掌心一麻，觉得心也仿佛被那啸声攥在掌中攥得死紧，压抑至不能透气，下意识催动内息自救，随即便听见那啸声变了。
那啸声突由逼仄转为开阔，一线向天直向光明，如果说刚才还是黑暗里的深渊地狱中的鬼魅，现在便是九天上的祥云晴空中的朗日，那般极黑到极亮竟然没有丝毫过渡，仿佛人眼前刚刚一黑，突然便亮了。
这种情况会造成一种后果，刹那失去视觉。
正如心脏的极度收紧再突然放开，会出现刹那窒息和晕眩。
而心脏扭紧那一刻身体下意识的以内息自救，突然失去救援的对象，便成了自己攻击自己。
心血潮涌，刹那之间。
高手相争，从来争的也只是刹那！
那啸声不过短短一霎，一霎间几经转折，孟扶摇心一紧再一收再一晕，眼前便是一黑。
随即听得对方轻细一笑，身子一挪便挪出自己刀下，劈面风声一凉，有人向自己面门抓来。
孟扶摇一低头，欲让还未让开之际，对面风声一掠，一人滑了过来挡在她身前。
孟扶摇立刻将他往身边一带。
他又立即将孟扶摇带回来。
两人身法都滑如游鱼，刹那间你带我我带你走马灯似的一转，都想将自己代替对方送入杀手之下，倒看得那人咕咕一笑，道：“这一对情深意重的，转得我眼都花了。”
他笑声里满是戏谑，突然手臂格格一响，一个九十度转折，竟然蛇一般越过挡在前面的长孙无极，绕过他挡住的孟扶摇前心，抓上了她的后心！
“啊！”
惨呼声响彻窄小阴暗的牢狱，四面里喷开罂粟般艳红的血。
利爪般的手指下的身体痉挛的扭几扭，不堪这非人的痛苦，麻花似的盘绕起来，喉头里发出格格的断声，血沫突突的涌出来，堵住欲待出口的言语。
随即便是即将失去生命的躯体重重坠落地面的声音。
“砰——”
那幼细的声音有点惊愕有点不甘的“呀”了一声，轻轻道：“可惜。”
也不知道是可惜机会的失去还是可惜那突然扑上来的人。
随即他百无聊赖的叹一声，衣袖一拂，青烟一般悠悠退出去，道：“算你们运气……”
青影一散，淡淡的雾气便散尽，现出地下的尸体。
那个隔壁牢房的邻居。
孟扶摇一拳将隔壁牢房墙壁打塌，三人战场早已转到隔壁，一直打到那邻居身边，三个人都没将这人算成人，直接视若不见，任他缩在脚底浑身发抖的看着，直到刚才那人手臂蛇般绕向孟扶摇后心时，他突然扑了上去。
假长孙无极的心思都在前面，留了一只手阻挡长孙无极转身，却没想到后面还有人愿意做人肉盾牌。
孟扶摇也一脸愕然，看着脚下那个奄奄一息的人，半晌蹲下身，问：“为什么？”
那人看着她，许是回光返照，眼神比先前更亮了亮，张了张嘴欲待说什么，却被涌出的血沫堵住，孟扶摇伸手，把住他的脉门，又拍一拍他后心，拍出一口淤血。
那人振了振精神，吸一口气，盯着孟扶摇断断续续道：“你……是……她的……吧……”
他声音细微不可闻，中间有几个字模糊不清，孟扶摇听不清，侧头过去问道：“碗？”
那人无声抽噎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在哭。
孟扶摇想了想，知道这人五脏俱碎，指望他说得清楚已经不可能，只得自己问：“那碗，活着还是死了？”
“死……”孟扶摇刚露出“我就知道这样”的表情，那人又道：“活……”
孟扶摇抽嘴角，这才想起这人原本就是半疯，能说出个什么来？
还是她直捣黄龙吧。
“她在哪里？她是谁？”
“宛……烟林……下……”
“燕岭？烟陵？彦林？”孟扶摇抓狂，中国字同音的太多，这样哪里问得出头哇。
“你会写字不？”
那人眼中最后那点神光却已经散了，眼眸淡灰混沌，突然身子挺了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两只眼珠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嘶嘶哑哑的喊：“宛……我错……”
他抽搐得厉害，已经无法再完整清醒的表达任何一个意思，却再不住的咕噜着一个“错”字，将那个字连同连续不断的血沫不断推出咽喉，咕咕的不肯咽下。
孟扶摇看着他这样吊着一口气不肯死，像是在等着什么，这般模样多活一刻都是折磨，想了想，道：“你等她的原谅吧？如果……我和她有关系的话……我代她原谅你。”
“原谅”两字出口，便似捆身的绳索突然解开，那人身子剧烈一颤，仰头吐出一口长气，眼睛大大睁开，那一直混沌的瞳仁，突然慢慢褪去淡灰的颜色，渐渐黑了起来，随即，定住不动了。
月色跨过半毁的墙壁，照上永恒静默的人的衣襟，一般的苍白僵硬。
孟扶摇默然坐在暗影里，想着他死前最后几个字，想着他神情里隐约透露的不甘和负罪，想着他临死前念念不忘想要得到她原谅的那个宛儿，突然觉得心底有凉意隐隐的浸上来，像是大雪之中本就已经冻僵了身体，却还要看见前方有绕不过去的冰湖，还没靠近，便激灵灵打个寒战，全身的热气便似已经被吸干了。
身后有人轻轻将手放在她肩上，道：“扶摇，不知有不知的好，知道是知道的命，无论如何，有我陪你。”
孟扶摇“嗯”了一声，笑笑，抬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肩上肌肤渐渐被捂热，下行至心口，熨帖的温暖。
因为冷，更温暖。
世事如此森凉，一路黑暗，彻骨阴冷。
全因为有了那些爱，寒冬里及时燃起的篝火，永远点亮在她崎岖道路前方，她才未曾真正冻僵了心。
孟扶摇倾下身，擦了擦那人的脸，为他整理了仪容，污秽拭尽，现出一张普通的中年男子面目，从眉目来看倒也忠厚，只是，谁说忠厚的人不会犯错误呢？
也许正是因为某个积淀在记忆里的大错，使他一生耿耿于怀至死不忘，并因为相似的一张脸，寻求了最后的解脱。
她和长孙无极对视一眼，放下尸体，站起身。
过了一阵子，远处听见声音躲在一边的狱卒才畏畏缩缩过来，看见两间牢房全毁，地上一具尸体，原先关在牢房里的那个道士和老者已经不见，赶紧报告上司，因为牢房毁得离奇，官沅知县不敢怠慢，又报紫披风，紫披风大队人马进驻官沅大牢，将那两间被毁的牢房仔仔细细看完，一脚便将知县给踢了出去。
“混账！抓到这么个人为什么不上报！”
知县委屈的抱着大腿，一转身“啪”的甩了几个抓孟扶摇长孙无极进来的狱卒一个耳光。
“混账！抓到那两人怎么不报给我！”
狱卒捂着脸，诺诺连声的退后，互相怨恨的瞅一眼——牢里胡乱抓来的人多了，以前也没报过啊，活该这次倒霉罢了。
“大人……我们一定好好彻查，好好彻查。”知县涎着脸请示。
“查个屁！”紫披风又是一脚，“没看见牢都塌了！人怕是都出官沅了！”
他们呼啸成风的大步出去，连连呼喝：“城里城外，好生搜捕！”
知县咕哝一声：“跑了才好，天天好吃好喝女人小倌的侍候着，都快贴我的老本！”听得身后衙役请示那尸体如何处理，不耐烦的道：“叫家人来收尸，顺便交三两银子收尸费！”
“这人没有家人。”主簿哗啦啦翻了阵册子，摇头。
“没家人？什么事关进来的？”
“我翻翻啊……”主簿点起蜡烛仔细翻，半晌道：“不知道，往前翻六年都没有，还是上上任手中的事。”
“一团乱帐！”知县一甩袖，知道有些衙役月入微薄，有时也靠些下作手段挣钱，一点小事抓了人来，有钱的就放，没钱的就关，这个大概就是关久了，关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来历，这些事他们做知县的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难得糊涂嘛。
“拉出去乱葬岗扔了！”
大老爷们咚咚的出去，牢里恢复了安静，谁也没对地上尸首多看一眼，谁也没想到去把牢里再看上一遍。
油灯的光惨惨亮着，照着人去牢空的那两间牢房，也照着隔壁的几间牢房。
就在被毁的牢房隔壁，有人靠着牢壁，在那线昏黄光影里，露出讥诮的冷笑。
孟扶摇。
她和长孙无极根本就没有离开。
天下没有谁能比她和长孙无极更会利用人的思维盲点，谁都以为打成这样人一定走了，他们偏偏不走。
如果说刚才的大牢最危险，现在就是最安全，那个假冒伪劣受了伤不会再来，紫披风更不会来，就让他们在官沅县城里掘地三尺的找吧。
至于那个人的尸体……隐卫会跟到乱葬岗收殓的。
和紫披风和县老爷一墙之隔的孟扶摇，听见了最后那段话，眉头微微一皱，这人很久之前就在这里？他原先在哪里？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一呆许多年？他和那个婉儿又是什么关系？而在当年，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子身上，到底发生了怎样惨烈的事，以至于这个男人背负罪孽，芶延残喘的活在这个牢狱之中，用一生的时间，等她的原谅？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有些事，想避已经避不得。
一旦向前走，她伸出的指尖，迟早会触及那些隐伏在黑暗里尘封多年的往事，也许就那么轻轻一戳，“啪”一声，血色殷然的尘灰便会滚滚飘出，扑了她一身。
孟扶摇闭上眼，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
七日后，孟扶摇和长孙无极施施然“出狱”了。
按照隐卫留下的记号，一群人在城北一间不起眼的民居集合，那是宗越当年建立的地下势力“广德堂”一家分店的二老板的外宅，目前的璇玑，外来势力已经很难立足，会日日遭受盘查骚扰，然而该二老板却是土生土长的璇玑人，在官沅当地已经生活了数十年，最是老实巴交广结善缘的一个人，平日里上下都打点得好，但就算如此，他现在也是一日三惊——紫披风满城乱窜，全城已经有数百人因为“可疑、通敌”等罪名，被投入城南知县大宅紫披风目前的驻扎处，据说进去的都是富有家财者或者平日里对紫披风颇有微词者，而一旦进入那座大宅，家人便得捧上大笔银子，保不准还有去无回。
“乱了！乱了！”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田舍翁的广德堂老板连连叹气，“紫披风那群大爷满城里发布告示，设了‘秘闻箱’鼓动会城百姓互相私下告发，但凡家中窝藏重犯者，一旦发现立即抄没家产全家杀头，有些人趁机报复，胡乱投信，紫披风不管真伪，一概抓起来严刑拷打，全城风声鹤唳人心惶惶，很多人筑暗道，听见狗叫声便躲入地下室，一夜数次觉都睡不安稳……咦……”
孟扶摇和长孙无极对望一眼，慢慢道：“那我们就把他们带走吧。还官沅一个安宁。”
“怎么带走？”二老板愕然道：“城外近万人呢，城内知县大宅住的是各级头目，就有几百人，听说在靠近南境的必经之道上丰府，还有近万紫披风和铁卫，专门等着你们。”
“他们不是有秘闻箱么？”孟扶摇笑笑，“拜托你一件事。”
*
大清早，难得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城南知县大宅前，端端正正放着一个紫红色的箱子，箱子密封，上头开着一道窄窄的缝，背后有锁。
“秘闻箱”，每日清晨开启取信，每天夜晚等待密信，等那些夜晚窜在城南的鬼鬼祟祟的暗影，送来紫披风的财路，并终结无辜者的命运。
几个路人经过，看见那箱子都露出憎恨畏惧神色——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箱子，装载了人心里最阴暗最不可告人的秘密，使无数人家破人亡，无数人遭受酷刑，无数未嫁女儿被侮辱悬梁。
这已经不是普通木箱子，是官沅人闻之如鬼魅的灾难之箱。
“吱呀”一声大门开启，路人赶紧避了出去。
负责开秘闻箱的几个紫披风打着呵欠，说笑着去开箱。
“今天不知是哪家地主遭事儿……”
“我只关心，他家有没有漂亮女儿？”
“得了吧，上次还有个又没钱又没女人的也投进来，白费力气，要给我知道是谁投的，非活剥了他不可！”
几个人嘻嘻哈哈，取了信，漫不经心的掂着进门去，几个路人畏怯的看着，按着砰砰跳的心，猜测着会是谁家倒霉遭殃。
当夜。
几名紫披风在知县衙门内莫名暴卒。
那夜紫披风们一夜没睡，满城点了火把寻找凶手！然而一无所获，因为那几个紫披风死得离奇，周身无伤痕，也没有任何挣扎，最后查了，说是中毒，于是又把知县大宅翻个底朝天。
第二日，又死几个。
第三日，又死。
死的人都是当夜值班第二天休息的，一开始众人都往值班时的事儿上想，直到第三日，终于有人想起了秘闻箱。
回头开箱，没找到线索，那些密信看完随手就扔，早不知道扔在哪个垃圾堆上了，到哪去寻？
找了个名医来，探头在箱子里闻闻，说似乎有异味，密信中有毒。
当日，秘闻箱取消，官沅百姓奔走相告抚额欢庆。
秘闻箱取消当夜，紫披风在知县大宅里连夜开会，会开到一半，两个小队的紫披风骂骂咧咧的互相揪扯着回来，都说对方抢了自己女人，骂到一半，济济倒地而亡。
于是开会议题变成不许再出去随意寻欢。
寻欢寻不成了，每日供应的水米食物中，又开始出现问题，紫披风们入口的食物都验过毒，这些东西都被验过才进了厨房，然而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明明没有毒，但每日都有人吃了上吐下泻，直至衰竭而死。
紫披风回头查整个食物送来的环节，却发现无迹可寻，谁也不会在意一个送菜的农夫到底长什么样子。
到了这个时辰，知县大宅再也不敢住，紫披风撤出大宅，也不敢分散了再住到其他富户家中——也没什么好住的，都给他们搞得家破人亡了。
当日紫披风只好匆匆出城，家家户户赶紧关起门来默默烧香。
紫披风人多，分小队出城，在离城门不远处一座酒楼上，一对男女负手而立，面含笑意眼神却冷冽的静静看着底下的紫色洪流。
半晌那男子轻轻握了握女子的手，含笑道：“天干物燥，适合杀人。”
那女子侧首，瞟了瞟衣甲整齐的紫披风，眼神清泉般一流，答：“月黑风高，正宜裸奔。”

璇玑之谜 第十一章
璇玑天成三十年二月二十八，夜。
离官沅三十里的一处山脚下的平原上，篝火点点，支起数百个帐篷，帐篷顶上飘着紫色的丝穗，标明那是皇朝特别机构紫披风。
大批从官沅县城撤出的紫披风，和在东兰山守候多日不见高人，知道被骗的那一批紫披风汇合，按照大皇女的命令，准备去上丰府，途中经过一个镇子准备歇宿时，却发现有面色发青的村人被人抬出来，往旁边的山上抬，问起来却说村中有人患怪病，死了好些人，紫披风们探头一望，家家洒白米辟邪，紫披风们早已被官沅的遭遇闹得余悸犹存，哪里还敢住下来，于是一向注重享受，到什么地方都要睡人家最好的床的紫披风，终于百年难遇的露营了一回。
紫披风背山面水扎营，这春夜山色，繁花摇动，景致很不错，可惜刚刚在官沅接连受惊的大爷们无心欣赏，安排了值夜的人后，便早早扎进帐篷睡觉了。
星光疏落，洒在帐篷上，从最靠近山壁的一个帐篷往上延伸，一直延伸到山壁顶端，坐着衣袖带风的男女。
女子双脚悬空跷在山崖高处，双手后撑，仰头看着天上星月，良久长长吁出一口气。
“憋了那么多天，受了罪，忍了气，挨了打，坐了牢，好容易地龙翻身，姑奶奶今日一定要杀你个五颜六色，揍你个色授魂与。”
男子偏头，疏落星光洒进他眼底，分不清哪个更亮，他轻轻的笑，只是伸手挽起女子因为后仰而落地的长发，道：“也不用太用力，还得留点力气应付彤城好戏呢。”
“当然。”孟扶摇撇撇嘴，“紫披风这种变态东西，只是整个璇玑王朝的一个缩影，是在这见鬼的王朝腐烂泥巴里长出来的，与其靠人力去慢慢挖掉它，还不如整个换土，换它个天翻地覆慨而慷。”
她单指拈起两个小布袋，得意洋洋的道：“宗越真是个好孩子，一听说咱们在璇玑失踪，就知道有事要搞，居然给他所有的广德分堂都送了一包好东西来，连我有可能吃那药走火入魔都想到了，不枉我为他辛苦一场，连皇后都做了。”
她说得高兴，身边长孙无极却淡淡道：“便冲着这个，总有一日要和他好好谈谈。”
孟扶摇立即噤声，翻翻白眼，赶紧岔开话题，和身边严肃端坐的元宝大人道：“耗子，准备好了？”
元宝大人苦大仇深的点头——畅行七国悠游自在的元宝大人现在对璇玑充满仇恨，就在这见鬼的国家，它与人为善与世无争的尊贵的元宝大人，竟然被迫钻鼠洞，还被人抓在手里捏啊捏，实在是鼠生未有之重大侮辱，此可忍孰不可忍，钻洞可忍，被摸不可忍！
此仇不报非好鼠也！
“去吧。”孟扶摇以手加于鼠额，圣洁慈祥的道：“有光的地方就有黑暗，黑暗呼唤光明，光明也呼唤黑暗，你是爱与正义的水手服美少男战士，你要代表月亮，消灭他们！”
“去把那些得罪你的人，裤子都脱下来吧！”
穿着黑色水手服，扎着刺客黑领巾的元宝大人立即激昂地、迅速地、狼血沸腾地，背起那两个小布袋，蹭蹭蹭沿着山壁爬了下去。
那点小小黑色一团，哧溜哧溜一条黑线般没入黑暗，再无声无息窜入各个帐篷，在那些此起彼伏的鼾声中捂着鼻子，抓着背上红色小口袋里的粉末，在床褥上撒了撒，又窜到帐篷角，抓起绿色小口袋里的粉末，在燃着的防蛇熏香的香炉里洒了一点。
红色的是刺毛粉，绿色的是惊魂香，当刺毛粉遇上惊魂香，销魂。
功效强大，气味芳香，每样一点，一夜难眠。
元宝大人在紫底子上有金线的帐篷里尤其多撒点——紫披风等级森严，不同级别之间用具衣着都有很大区别，极其易于辨认，有金线的，是总队级别的。
背上的口袋，很快空了，元宝大人也不走，随便找处灌木丛蹲下来，目光亮亮，等。
它身边还有两只，也在目光亮亮的等，其中一只低低打个呵欠，道：“困，兄台，借个火。”
另一个给了他一个好大的白眼珠子。
过了一会，帐篷里传来骚动。
睡得好好的紫披风们，突然觉得燥热，迷迷糊糊中在地铺上不由自主的辗转，将那些刺毛粉沾上身，越发瘙痒难熬，爬起来拼命抓，抓得皮屑纷飞，那些皮屑飞出去，沾染到身边挤睡在一起的，又是一阵痒。
于是都爬起来抓，越抓越心慌越抓越难受，抓得肌肤都渗了血犹自不解痒，倒像那痒都痒在了心底，簌簌的在血脉里到处乱钻，剥了皮去抓才痛快，心又砰砰的跳起来，那痒被那心血催着，越发难熬。
小小的帐篷再也呆不下去，都觉得气闷难忍，掀起帐篷冲出去，这才发现四面的帐篷都冲出人来，连长官也在。
众人都胡乱挠着，长久没露宿过的紫披风，一时难以确定是不是肌肤不适应草籽，便互相拉了亵衣去看，痒多半在下半身，脱了裤子，月光下看肌肤上一道道红痕，都是自己挠的，却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哎！痒哩！痒哩！”忽有人在帐篷的阴影里闹腾，做着脱裤子的动作，“最近雨多湿气大，这衣服几日没换穿着难受，脱了脱了！”
众人正痒得烦躁心慌，一听这话顿时觉得是衣服惹的祸，一边骂上司无良睡觉都不许脱衣服一边就赤条条脱了，立刻觉得凉风吹过来，爽！
月光下互相看看身体，都扑哧一笑，觉得人衣服一脱，脸好像都突然陌生了，看着看着又起了兴致，互相比着大小，谑笑声响成一片。
营地里一群裸男闹得不堪，便有各级队长出来阻拦，连连呼喝命人回帐篷小心戒备，众人笑着，稀稀拉拉的应了，却不动。
带领这批紫披风的是一名总队长，紫披风共两万人，二十个总队，每总队两千，总队之下是大队，每大队五百，大队之下分组，每组五十，除了正副首领外，下面就是总队长，大队长，组长，原本紫披风一万人在京城彤城，一万人分驻各地首府，但自从大皇女在中路任巡察使，将紫披风作了调动，现在手头灵活使用的大约在一万三千人左右，这个总队长，临时带着这三千人，其中两千是嫡系，还有一千却是别人队中的，于是他的掌控力便稍嫌不足——当上司也抓着屁股对下级发号施令的时候，那命令的威慑力，实在是很有限的。
抓了一阵子，蹲在帐篷门口讨论着是不是湿气，帐篷阴影里先前那个最先脱裤子的又道：“湿气啊，山上有药草可以治的，捣汁一涂就好，那东西遍山都是，草色暗绿，长着勾齿，顶端有穗状须，一看就认得。”
话音刚落，有人在半山腰的草丛里嚷：“哎！你们还抓什么抓，山上现成的药草，我已经不痒了！”
轰的一声，没穿披风的紫披风们，齐齐裸奔了……
星光下无数白晃晃赤条条的裸男撒腿狂奔，似一尾尾鱼争先恐后跃入浓绿的翠荫之海，那些晃动着的黄黄白白很快从各个方向汇入山中，没入灰黑的山崖和暗色的树林。
“回来！回来！不得夜入山林！”紫披风的头领们觉得不好，从帐篷里奔出来连连呼喊着阻止。
奈何痒疯了的属下们心急火燎的要去解痒，只做没听见，早已窜得远了，头领们无可奈何，只好抓着屁股从帐篷中探出头，大喊：“多采些回来，代大家伙用用——”
喊声随风飘到山崖上方，山崖上某个托腮下望的女子，看着那些跳跃纵窜的白点子，眯着眼十分神往的叹息：“蔚为壮观！”
又道：“真是百年难遇之奇景也。”
长孙无极站起身，道：“铁成和钟易一唱一和的，终于把人赶上山了，那里先给他们收拾，接下来，是你我的事……月黑风高，正宜裸奔。”
孟扶摇笑一笑，“天干物燥，适合杀人。”
*
主帐里灯火荧荧，紫披风的总队长正在帐篷里抓痒，一边抓一边思索今晚的蹊跷，从镇子闹瘟想起，一直想到今夜莫名其妙的全队瘙痒，越想越不对劲，霍地站起来，便要喊人。
要全部喊回来！哪怕杀几个不听话的！
他匆匆穿上衣裤，正要传令亲兵唤人，帐篷帘子突然一掀，一人紫衣飘飘笑吟吟的走了进来，道：“总队无须相唤，在下来了。”
那人笑意清淡，不急不忙的慢悠悠过来，总队长盯着他那眼神，顿觉心中一寒，他也算反应灵敏见多识广，立即明白此人不可硬拼，赶紧向后一纵。
“哧”
极轻微的刃尖破肉之声，在杀人如麻的紫披风总队长一生中，他听过无数次这样的声音，但是这次不同的是，这次是他自己的。
后心里冰凉，凉里又生出热，凉的是别人的刀，热的是自己的血。
总队长艰难的回头，摇晃朦胧的视线里看见黛色衣衫的清秀少年，单刀前指，笑意森然，而他自己，就挂在那柄刀上。
那少年手臂直直平抬，岿然不动，似乎从一开始就抬刀等在那里，然后轻轻松松等到他自己后纵，纵上他刀尖。
总队长却知道，根本不是那回事。
他能在弱肉强食的紫披风中步步爬到总队长位置，本身怎么可能是庸手？身经无数血战练就的本能，使他能觉察周围十丈内的敌人和杀气，然而刚才，不仅他不知道那紫衣男子怎么进来的，甚至后退时根本没有感觉到后面有人。
这两个人……便是杀掉一百紫披风，引得他们没日没夜要找的人吧？
临死前一霎他神智清明，清晰的感觉到那少年慢慢抽刀，将刀上他的血漫不经心吹到他脸上，道：“这姿势果然帅，以后我就叫孟吹血。”
孟……
原来……是她。
总队长想张嘴，想叫喊，想告诉他的上峰他终于知道了那个高人是谁，可惜，孟吹血不会给他多一秒的挣扎机会。
他的最后意识，是一团黑黑白白的东西，突然窜过来，屁股堵上了他的嘴。
*
主帐之侧的小一点的队长帐篷里，几个队长一边抓挠着一边讨论着如今的情势，他们丝毫没有感应到就在隔壁发生的杀戮，事实上，隔壁本来也就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头苍蝇似的乱撞，现在连对方到底是谁也不知道！”
“官沅那里，兄弟们死得莫名其妙！”
“敌在暗我在明，吃亏！”
“别埋怨了，咱这里还算好，听说上丰那里和铁卫合作的兄弟，闷亏吃了无数，那群黑狗子，恶毒！”
“大殿下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会和三皇子合作。”
“莫谈国事，莫谈国事，上头的事儿，不是咱们猜得的！”
帐篷里沉寂下来，璇玑皇权之争，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儿，却也是大家都知道绝对触碰不得的事儿——据说每次璇玑皇位之争，都是一场滔天惊心杀戮，如今的皇帝当年便是在阴谋密布波谲云诡中杀过来的，现在他发扬璇玑皇族的光荣传统，也把这一招用在他自己的下一代身上了。
明明都要立女主了，还在给皇子皇女们放权，最有竞争实力的十一皇子大皇女三皇子看似被放逐，偏偏又让他们占据北中南三境，各自掌握了一批雄厚实力，陛下葫芦里卖什么药，没人想得通，也不敢想通。
一片静默里，有人喃喃道：“奇怪，采个药这么久不回来。”
“天黑看不清吧。”有人笑，“别提这个，不提还不觉得，一提我越痒。”
“我给你挠挠。”
“谁要你挠，粗手笨脚的——”那队长话说到一半突然僵住。
这声音……陌生！
一抬眼见四面几个队长都僵在那里，灯下都白得木偶人似的，他呆滞的动了动眼珠，转头想去看，不知怎的脑袋便转不动，勉强掀起眼皮一瞅，浅紫衣衫的男子，含笑抱胸倚着帐门，黛色衣衫的少年，正大步跨过来。
他刀尖有血，随着步伐大滴大滴的滚落，那些粘稠的血液擦着他浑身氤氲的淡玉色的真气落下，灯光下鲜亮亮的烁眼。
他走过来，随着步伐的接近，几个队长都觉得身上压力突然一松。
他们互望一眼，拼尽全力齐齐腾身跃起，冲向帐顶。
先逃！
几人武功不弱，刹那间一蹿便已蹿到帐顶，“哧啦”一声已经冲裂牛皮帐篷，脑袋钻出帐外。
随即他们便都觉得，身子突然一轻。
真的很轻，全身的重量突然都失去一半，连带最重的灵魂。
帐篷上六个冒出来的头颅死死定格，六张脸在星光下月色中帐篷顶呈六角形对望着，都看见对方脸上渐渐冒出死气的苍白淡青，眼珠子一程一程的凝结，直至神光全散。
帐篷下孟扶摇擦剑，对着那剩下的六个一半咕哝：“这样好，省事。”
又抬头，敲敲上面那一半。
“999皮炎平，快速止痒，家庭常备，您家备着了吗？”
*
山上，光着屁股的紫披风们犹自在寻找，有人在石头缝里寻，不住嘟囔：“咦，没那种草哇。”
身边过来一个人，撅着屁股和他一起找，突然抓了一根草道：“你看是不是这个？”
紫披风凑过头去，眯着眼犹疑的认，突然发现新大陆一样诧道：“咦，你怎么穿着衣服？”
那人对他亮出灿烂的漂亮笑脸，伸手拍他的肩，顺手将一把刀拍进了他的胸口，一边很可爱的笑道：
“你弄错了，是人都应该穿衣服，只有畜生才不穿。”
*
山道上一处灌木丛后，一池潭水清亮亮的坦卧着，美玉一般纯澈，一看就知道是绝对原生态不经污染可以直接拿来瓶装饮用的好水。
有人痒得发燥，路过这潭水不禁眼前亮了亮，觉得那沁凉溪水实在惑人，立即呼朋唤友来，也不用费力气脱衣服，扑通扑通往水里一跳，跳进去时都大声嚷：“好！舒肥”
“便当洗个澡，泡一夜保不准就好了！”
“给我搓个背。”
“啧啧，你身上咋有头油味道？老实交代，在官沅和哪个半老徐娘颠鸾倒凤了？”
“和你妈！”
“呸！找死！”
哗啦啦一阵水声，半真半假的你一掌来我一掌去，最近紫披风们绷得太紧，平日也难得享受到这般山野之趣，明月当空清泉沁凉，都起了玩兴，嘻嘻哈哈互相拍打，激起半人高的晶莹水光。
拍着拍着，突然都觉得头晕。
不仅头晕，还心慌，不仅心慌，还呼吸困难，眼前泛起阵阵白亮来，以为是水却又不是水，以为眼睛里溅了水，用手一揉，却揉出艳红的血来。
然后抬头看看别人，不知怎的也是满面血红，却又不知道是自己的眼睛红了看出去所以红，还是对方就是那么红。
冷月无声，潭水清冽，深黑的山壁前，一群站在水里的人，互相看着对方揉出越来越多的血来，这场景怎么看怎么都有些诡异。
于是都知道潭水有问题，哗啦啦争先恐后往岸上爬，爬得比跳下去时还快，然而不知何时潭水边多了一个人，冷冷抿着唇蹲在潭边，抓着一把重剑，看见谁往上爬就把谁拍下去。
爬得越快拍得越快，和玩具打地鼠似的，难得那个手快眼疾，一处不漏。
潭水里的人惨叫着，从各个方向没命的向外爬，那人抓着剑咻咻的转，从潭东头奔到潭西头，旋成一片辨不清身影的飓风，剑拍得团团风似的。
浙渐的，往上爬的人少了。
渐渐地，潭里的人也少了。
该沉的都沉下去了，该浮上来的时候自然会浮上来。
那人低头看看，转转酸痛的手腕，唰唰亮几个剑花，很满意的点点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道：“主子说今晚看着这潭水，保我轻功剑法大进，浑然一体密不透风，如今看来，果然不错。”
*
还有更多的人，三五成群的散落在山上，寻找着那莫须有的止痒草。
他们或者碰上这样的情况——几个灰衣人，一般四个，木然出现，前后左右四个方位，一个精妙的小型阵法，唰唰几剑，穿心，在月下曳出鲜红的虹，虹影未散，木然的灰衣人已经换了地方，再来。
或者也有小心的，夜晚上山怕遇见野兽或危险，便邀了更多的人，十来个吧，嘻嘻哈哈的去找药草，便当月夜游山，雾下观草，也是一番特别滋味。
有人还诗兴大发，摇头晃脑吟：“天上明月光，低头看裤裆，都是小裤裆，唯我大裤裆！”
四周顿时一阵哄笑，一群人齐齐发一声喊，扑卜来将他扭了，要他睁大狗眼看清楚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大裤裆。
一群人赤条条扑成一团，月光下白花花的棉花套子似的，正闹得欢，突然都觉得某个地方一凉。
都只是一凉，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
随即便见一个黛色衣衫的少年，笑吟吟的撑膝低头看他们，手中黑色的刀身上，齐齐整整挑着十来坨“大裤裆”。
听得他很诚恳的笑道：“那样怎么比得出？干脆割下来称称份量，来，来，都来评选一下，看谁最大？”
*
璇玑天成三十年二月二十八日夜，紫披风重创之夜。
继二月十四之后，紫披风再次遭遇了袭击，这次后果更惨——一名总队六名大队二十名小队横尸宿营地中，七八百名紫披风以莫名其妙五颜六色的裸体之姿死在宿营地的后山上，还有近两千名紫披风就此失踪——有的是当夜看见杀戮赶紧逃命的，有的是运气好成为漏网之鱼从山上下来结果发现营地里死得一塌糊涂，害怕军法从事逃跑的，更多的是没上山也没看见杀戮，却在清晨时发现领导们都死了，同伴们也不见回来，心知这样回去一定倒霉，干脆瓜分了主帐财物，溜之乎也。
反正半辈子也捞够了，紫披风生涯里虽然待遇优厚随心所欲，但也因为太招人恨时常遭遇危险，如今首领俱死，连发生什么事都说不清楚，与其这样回去关黑屋受刑讯，不如隐姓埋名洗手做个富家翁。
三千人，一夜天。
如果说上次死一百个是让璇玑朝野震动的话，这次就是集体失声，接连受挫的大皇女已经气得不会说话，一脚便踢死了前来禀报坏消息的一个总队长。
然后她立即撤换紫披风总首领，要求新任首领在自己的脑袋和敌人的脑袋中选一个献上。
她原本住在中路首府端京，这下也赶到了南境的上丰府，但凡想入南境，上丰是必经之路，数万人盘踞上丰，侦辑网络辐射至四面百里内乡镇，势必要把对方截杀在上丰。
但是直到如今，也没有人真正见过凶手是谁，当初李家大院县太爷和乡官里正都是活口，但是那个持灯将紫披风引入后院的里正，直面孟扶摇的杀戮，活活被吓破苦胆，没来得及说句完整话便死了，知县和乡官拼命回忆，只记得对方“刀很亮，眼睛是红的，好多血。”此证词一说出口，啪的便挨了紫披风大爷的耳光。
人证如此脓包，寻人便越发困难，连按图索骥都不可能，大皇女下令中路各府，严禁百姓随意出入，出入城者必须有路引文书，并持璇玑户藉文书，先查验再盖出城入城印，有需要必须日日出入城的，须得在衙门备案，并根据知县大老爷在逼问下勉强拼凑出的凶手画像，在各处城门张贴，此图鬼斧神工用色大胆，五颜六色别致销瑰，其人物形貌如年画钟旭！气质似九天雷公，尤其一双大眼，血红贼亮，胜似灯泡。
*
璇玑天成三十年三月三，上丰“起春”集会的日子。
“起春”是璇玑中路百姓一年中最为重要的节日之一，在每年初春三月三举行，意喻“春光乍起，一年之兴”，届时方圆百里百姓都会赶来，在上丰县城集会，摆出最美的手工，亮出最精致的器具，舞出最别致的把戏，璇玑以多出能工巧匠著名，最喜比“巧”，手工业在国家经济中占很大比重，是以“起春”节上，素来是同行竞争的最大平台，谁家的东西出奇制胜一炮打响，从此便成为这行业的王，财源滚滚，谁家女儿的刺绣博了头彩，从此后身价百倍，家家好逑。
这一天城门内外热闹不堪，人流一大早就挤了几里长，官兵们一个个查问忙得焦头烂额，眼见着人流有增无减，队伍催促闹腾得不耐烦，盘问松散了许多。
看守东侧门的几个官兵，由一个老佐事带领着，满头大汗的吆喝：“排队排队！别挤别挤！哎哎，给我退回去！说你呢！”
正忙得不可开交，忽见一个半遮着脸的小媳妇袅袅婷婷的过来，身边伴着她的公婆丈夫，挑着准备参加节日摆摊的担子，小媳妇生得俏，露在桃红圆扇外的一双眼晴乌溜溜明亮亮的喜人，那眼珠儿清凌凌一闪，看得年轻的官兵心都荡了荡。
不过他还是不敢怠慢的伸出手去，小媳妇轻轻递上路引和文书，倒也齐全，那官兵捏了捏，忽觉得手感有些不对，刚要说话，那媳妇倾身靠过来，吐气如兰巧笑嫣然的道：“官爷……”
她扇子上的杏黄同心结丝穗垂下来，柔软滑腻的拂在官兵手背上，那般荡漾的触感，拂得官兵也软了软，顿时便忘记自己要说什么，那媳妇眼波一撩，伸手取回文书，指甲轻轻在他掌心一搔，不轻不重的力度，半挑半逗的神情，语气也是飘而旖旎的，“官爷，我们可以去下一关盖入城印了么？”
“哦……”官兵给那一搔搔得魂飞天外，迷迷离离的看人家过去了，犹自回眸对她一笑，连骨头都轻了几分，哪里还记得那什么“手感不对”？
负责盖入城印的是老佐事，这位倒是个正人君子，也负责，文书纸张都要一张张拈过，老家伙看起来愁眉深锁，很有些心事的样子。
那媳妇香气飘飘柔若无骨的过来，依样递上路引文书，老佐事手一摸便“嗯？”了一声，那媳妇却突然“哎呀”一声，似是被人一撞，身子一倾，手中绢扇正正掉落他面前。
老佐事眼前突然一亮。
绝顶刺绣！
水红底丝缎，绣素衣美人，美人卷珠帘，蹙娥眉，闲倚窗，愁望月，不过巴掌大刺绣，衣饰神情相貌色彩无不精绝栩栩如生，连衣裳的皱褶都自然流畅飘飘欲飞，而那般闲愁倚窗月色森凉的幽怨意境，如在眼前，旁边还有一阙词，老佐事不大通文字，却看得出这字绣得骨秀神清气韵非凡，毫无寻常绣字生硬呆板之态，和那美人图相得益彰，竟是在这巧人辈出的璇玑，也难得一见的奇品……
这么一件东西，要拿到“起春”节上，该有多少人为之疯狂？
老佐事的心怦怦跳起来，想起自己一直在愁的心事——女儿十八岁了，长得丑，至今待字闺中，托了多少人也寻不着婆家，如今要有了这个，还用愁？
他的眼珠子粘在扇子上再也下不来，那小媳妇娇言软语，笑一声道：“哎呀，脏了。”将那扇子往他手中一拂，老佐事下意识紧紧握住，这手握了扇子，就再没空研究路引，也没空张嘴说话，那媳妇手指一推，他身侧埋头盖印的衙役头也不抬，啪啪啪的盖过去，手一挥。
几人施施然的过去，各自一笑，那婆子笑道：“我见犹怜，何况老奴？”
小媳妇娇羞，身子一扭纤指一点，戳“婆婆”额头，“死相！”
“丈夫”在旁边唰的一下蹦过去，大白眼一翻，嗡声嗡气的道：“兔子！”
“我容易么我？”“小媳妇”幽怨，羞花闭月的道：“正牌女人不肯扮，却叫我这堂堂男儿涂脂抹粉，连带我家珍藏的名绣蕴娘的绝品都献出来了，也没得你们一声好。”
“好，好得很，天生戏子，无限风骚。”孟扶摇版“婆婆”眉开眼笑凑过来，赞赏钟媳妇的演技。
钟媳妇立刻含麝吐芳混若无骨的依上去，兰花指纤纤一搭，“好人……”
衣领突然被人拎住，钟媳妇不满回头低喝：“铁成你不要每次都这么煞风景……”说到一半突然呛住。
“公公”长孙无极含笑看着他，表情很温柔眼神里却明明白白写着，你再没完没了动手动脚我就让元宝大人全套日夜侍候你……
钟媳妇立即萎谢，拖着脚步走开去，喃喃叹：“公婆偷过城，媳妇踢过墙……”
*
“起春”节为期七日，因为节日缘故，虽然大皇女和三皇子严令各守阵营不得外出，紫披风和铁卫一些高层统领还是忍不住满城灯火的繁华勾引，偷偷溜了出来，“与民同乐”去了。
当然，此民乃民女也。
不过和暴虐得无法无天的紫披风比起来，铁卫的规矩要好些，他们一般嫖窑子，而紫披风自从李家大院事故后，现在一般也不动民女，按照规矩，两家一分一半，根据两家驻扎地点，城南窑子归紫披风，城北窑子归铁卫，各自为战，井水不犯河水。
大皇女和三皇子都怕两家闹起来，严令不得争风吃醋，是以一直也相安无事。
不过今天出了点岔子。
按照惯例，节日期间，附近州县的出名花魁们一般也会赶过来，在城内献艺斗技，发扬光大一下个人才艺名声，以期达到更大的知名度和更高级娼业待遇，这次也不例外，来了一些出名美人，尤以“一榻云”名动上封——何谓一榻云？据说此女练得异术，一身骨肉轻绵，男子睡于其身，如卧一塌软云，由此可以想象，其间滋味，何其销魂！
其实人欲人欲，下半身其重要性永远都超越上半身，琴棋书画这些东西玩的是意境，而真要论起诱惑力，意境绝对比不上一榻软云，所以一城才艺双绝的花魁们，只得黯然失色的看着“一榻云”门庭若市独领风骚。
“一榻云”这次扫榻待客之所也和别地不同，选在城内七星河，七星河横贯上丰城南北，是城内第一河，平日里便有些画舫漂流其上，做些皮肉生意，如今“一榻云”也来了兴致，选在这七星河上，也不用华丽隆重的画舫，就是别出心裁一叶挑着红灯的轻舟，于碧水之上悠悠飘荡，如女子宛然睡姿，以待恩客，反而更加撩人绮思。
夜色笙歌，七星河上流光溢彩，岸上无数人翘首以待，都心痒难熬的等着美人驾临，据说“一榻云”并不是一点朱唇万人尝的普通娼妓，人家有身价有地位有气节，恩客必须由她亲自挑选。
据说这位姑娘的名言是：
鸡，也是有人格的！
夜未尽时，一叶轻舟在万众期待中欸乃而来，在距离岸边十米距离外停住，从岸边垂柳依依中看去，轻舟寂寂无声。
众人心急的等着，其中就有城南窑子承包者紫披风和城北窑子大老板铁卫，两边头领互相看一眼，又看看双方站的位置，各自扭头。
小舟一直寂然，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吊着人们胃口，就在人们等得不耐烦将爆发而未爆发的前一刻，红灯突然大亮，灯下忽多了位素衣女子。
衣袂轻软，魅若流云。
红光掩映下那女子面目朦胧，然风姿飘然，宛如洛神仙子，美玉生晕。
从众人角度，只看见她雪白纤细的手，合握于腹，姿态优雅，似一朵玉、兰花开在朝霞之中。
而裙角飘散，亦如水上白莲，在初春的微凉的风中，曳出十二分的媚惑风华来。
最美的是那流丽身形，素衣淡妆不能掩肌骨中透出的娆媚华艳，无论是隆起或凹下，都妙姿天成，是顶级匠师若有神助方能绘就的妙笔。
众人看着那远远的丽影，一时都失了呼吸。
当真是……一抔云啊……
那女子却不说话，舟上一立便进舱去了，空留那身姿绝艳，牵引一地渴慕惊艳的目光。
一片静默里，小舟又安静下来，随即舟中忽起琵琶之声！
音能裂石，上遏行云！
那一曲琵琶忽如其来银瓶乍破，铮然而起风雷惊天，刺破迷茫混沌，溅起激越之声！
起音便沧海激荡，五洲风流，裂声而舞弦震惊心，如八方风雷滚滚而起，大王之风扫掠山河，而长天之上有凤之翔，五彩尾羽穿没云端，风起、云腾、月隐、日升，无尽灿烂光芒之后，天际渐转空阔光明，清音流动声声空灵，柳丝飞絮般飘摇而起落入远山之巅，而松涛阵阵暮色四合，云雾渐掩处霜钟深鸣，月上中天远山深处何人枕石漱流？而月色却又浙渐沉落，落入红罗帐碧玉舟，缠绵、绮丽、娇软、伶俐……红粉楼头所有热闹繁盛的梦。
所有人都入梦。
绝世一曲。
从未见过一曲琵琶，竟然能将激越空灵和绮丽如此巧妙相融，转折自然浑然一体，且不论指法技巧，单是这一曲之迥异意境三转，便已经巧到毫巅。
而奏琵琶者，又该是怎样的姿容绝俗清逸风流？
众人沉醉的想着，都自动将刚才那素衣女子代入奏琵琶者，这般遥想，想着那女子比琵琶还流线精美的身姿，心底便似烧了一把旺旺的火，那火将所有的理智涤荡，只剩下那个妖娆的丽影。
琵琶曲歇，舟上帘一掀，一个青衣小婢探出头来，指尖拈花，笑吟吟道：“诸位老爷，可有人愿与我家姑娘于这轻舟之上，软云之间……荡漾？”
她最后两字，听得老爷们齐齐眼露狼光，下身一紧。
那小婢已经手一扬，将那花抛了起来，笑道：“谁拈此花，谁拔头筹。”
玉兰花飘起，悠悠荡荡。
岸上唰地飞起数十条身影。
“砰砰啪啪”立时一阵碰撞之声，先是皮肉碰撞，随即是刀枪的。
半空里一人大骂：“日你祖宗奶奶，你们铁卫今天来凑啥热闹？”
“烂眼晴屁股生疮的紫披风，你来得我来不得！”
“这是城南！”
“谁告诉你七星河是城南的？”
“我呸！让开！”
“你滚！”
啪啪啪不断有人落水，在水里还在抠眼睛挖鼻子缠成一团，紫披风和铁卫积怨已久，只是碍于双方主子严令不得殴斗，如今欲火中烧，这舟中娇娃势在必得，何况七星河横贯南北，谁说那就是城南（北）反正谁也不算坏了规矩，揍了解气再说！
水里打成一团，岸上还在抢个不休，紫披风副首领和铁卫二号大头目今日都在，两位武功最高的鹰犬高官今日也都动了意气，这么个绝顶奇葩的丽人，看那身形听那琵琶可知绝世难求，过了这村没这店，怎能放过？再说就算原本不想硬要，如今对方一抢，自己怎么能让？一让，紫披风（铁卫）的面子往哪搁？
两人武功都高，实力相仿，紫披风副首领半空里一道紫光划过抢先半步夺花，铁卫二号头目一个凌空跨步跨过抬腿就踢，两人半空中砰砰交手几招，各自一个翻身落下，单手一扬。
各抢一半。
紫披风副首领急叫：“我那一半大些，我！”
那舟却漂了几漂，往北移了移，铁卫只号头目看着那舟的位胃，转头看看三皇子当初划分的界定南北的位置的一座画楼，比了一比目光大亮，叫：“现在舟在城北，我！”
他话音刚落，那舟又飘了飘，飘回南边来，紫披风首领一看大怒，大骂：“你瞎了眼！无耻！”
“你混账！明明刚才在我那边！”
“你找死！”
“你昏聩！”
“今天我非得宰了你！”脱衣服。
“明年今夜就是你这老狗忌日！”捋袖子。
“砰！”
“啪！”
“杀人啦——”
岸上除了打成一团的紫披风和铁卫外，其余百姓早已避祸溜个干净。
小舟荡了几荡，悠悠的划开去，荡入远处柳丝下，当然，那群杀得性起的人什么也看不见，看见了也没法去追。
舟中，素衣女子含笑盘坐，给对面而坐的男子斟酒，雪白衣袖下露出的手腕精致如玉。
“不想你弹得一手好琵琶，真是听呆了我。”
男子斜斜倚着锦褥，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弦，红灯淡淡光影下长眉如墨肌肤如玉，长发散披轻衣缓带，一个浅浅微笑的姿态，端的是姿容绝俗乌衣风流。
他抬眼，一笑如荼靡绽放，优雅而安静。
“这是为你写的曲子，名《凤舞扶摇》，今日终于有机会奏来。”
含笑拨弦，弦音清越，如心事声声。
“你若喜欢，这一生我天天奏与你听。”
*
璇玑天成三十年三月三，璇玑两大监察势力紫披风和铁卫在上丰城，不顾上司严令贸然争妓而自相残杀，两名高级统领一死一残，随员各自有伤损，有人直接死于七星河中，尸体数日后才浮出来，由此，一直龃龉不断却因为上司管束不得不互相容忍的紫披风和铁卫积攒已久的矛盾终于爆发，数日之内连爆数次大乱，城中一万余人展开混战，乱成了一锅沸粥。
大皇女和三皇子忙于按捺约束彼此部属，疲于奔命，再也顾不得那些暗杀缉拿事由。
于是某些人优哉游哉出城，丢下那堆烂摊子给皇子皇女们收拾，一路潜行快奔，昼伏夜行。
三月十日，一道迅雷不及掩耳的京郊驿站加急滚单传到璇玑礼部，礼部齐齐轰动，顿时人仰马翻。
“无极太子与大瀚孟王突然现踪，现率护卫三千驻驾京郊长礼驿，请接！”

璇玑之谜 第十二章
三月十日，“失踪”一个多月的无极太子及大瀚孟王，终于在璇矶国士上，以拉风之姿公开出现。
据说这两位莫名其妙失踪的牛叉人物，出现得更加莫名其妙，京郊驿站的小吏早上一觉醒来，看见一个满身灰土的人撞进来，像进自己家内室一样随手抓起桌上的水咕嘟咕嘟就喝，喝完拿他搁在椅子上的官袍擦擦嘴，顺手抓起一个果子咔嚓咔嚓的啃，一边啃一边呸呸的吐皮，小吏被这人一连贯流畅自如的动作震住，擦擦眼屎糊住的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确认不是这京中的哪位王公贵族后代或者大佬——他虽然官职低微，但京郊驿站地位特殊，迎来送往都是贵宾，便是皇帝也熟悉的，如今一见不认得，胆气立壮，大喝一声：“来者何人，竟敢闯我璇玑天子脚下堂堂驿站！”
不想那人将果核一扔，眼睛一瞪，声音比他更大：“床上何人？竟然敢对我大呼小叫？”
驿官被他这一喝又震住，职业习惯使然立即又开始努力思索自己是不是漏掉了谁家公侯没认出来，瞧这人这口气，比最勇莽的十二皇子凤净松还牛几分，而按照多年宦海浮沉总结出的规律，口气向来是和地位成正比的。
“敢问上官何人？”驿官开始小心翼翼。
“失踪人口！”该人手一挥。
“……”
等到小吏终于弄清楚对面这牛人是谁时，立刻不敢怠慢的抖着手指写文书递交礼部，然而出名彪悍的孟大王，一出现就出现在人家卧室，一点准备不给人家，拖着人家穿着内衣就写报告也罢了，甚至直接用自己的狗爬赖字在单上注明：璇玑礼部！忒不知礼！竟然未曾出城先迎？大王很生气，尔等太过分！”
驿站小吏拿着那单子抖抖索索命人飞马快传，早已等在京城的三千护卫已经更早一步接到孟扶摇终于到达的消息，第一时间出城迎接，孟扶摇一见他们就胳臂一挥，道：“明日全给我换新衣，一色大红！换最好的鞍鞘！镶最刺眼的宝石！我低调够了！从现在开始，我要高调！”
嚎叫着要高调的孟大王终于驾临，璇玑朝廷接到消息一时脸上表情不知该摆出欢喜还是痛苦好，欢喜的是，一个多月来大瀚和无极的官员坐镇璇玑，日日逼着璇玑上下寻找他家失踪的主子，大瀚官员天天和他们喝茶讨论大瀚和璇玑的国境线是不是该再向南挪移一点？两国交界之间的璇玑大名县国民已经被大瀚同化，不如干脆自璇玑地图上抹去？无极官员则充分表示了对彤城的渴慕和向往，并提出希望能和友邦朝廷共建彤城的美好愿望——璇玑朝廷上至宰相下至各部小吏，为此足足一个多月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如今好歹，终于解脱了。
痛苦的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大瀚无极几个官员便已经不是善茬，何况本主乎？何况恶名遍七国无耻惊天下的孟大王乎？用脚趾头的指甲盖也能想到，“被围攻失踪，历经千辛万苦才逃难至此”的孟大王，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为此，璇玑宰相特意进宫，想请示陛下如何迎接，一旦孟王问起遇袭之事又该如何应对？
璇玑皇帝自从病重，已经多日不见臣属，龙泉宫终日重帘沉垂，臣子们只能隔帘请安，于一片药香和光影幢幢中估摸着陛下的病情，今日宰相本想大抵又要在回廊下跪上半天才能等到一两个字，不想话音刚落，里头便是“啊”一声低呼，随即有了点动静，模模糊糊听不出是什么，过了一会儿太监出来传旨：“盛礼相迎，无所不应。”
这八个字拿到手，火炭似的烫着了宰相，“无所不应？”这话太过了吧？陛下不知道那个人特别皮厚无耻吗？万一她要璇玑割三城以赔偿，难道也应？
宰相立时觉得，早知道还是不来请旨的好，陛下明明就是病糊涂了，他把这道旨意小心的揣在怀里，退了出去。
八个字的后四个字不想理会，前四个字还是要遵旨的，为此，璇玑宰相特请目前在京辈分地位最高的二皇子和十皇女前去迎接——这两位一位是荣贵妃长子，一位是皇后长女，再率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够分量。
忙碌一夜，第二天一大早鼓乐齐鸣，大开城门，皇子皇女率百官出城十里迎接。
一大群人翎顶辉煌，衣冠楚楚按班而立翘首而盼，脖子都等长了还不见人影，太阳底下晒得冒油，脖子上泛起油光光一片，闪闪的像鱼鳞，渐渐的又都站不住，除了两位金枝玉叶是骑马，其余都按班站着，都是养尊处优的三品以上大员，哪里站过这么久？哪里又晒过这么长时间？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只得派人去驿站催请，回来答曰：“在刷牙。”
等了大约刷完一百次牙的时辰，再催请，答曰：“在敷面膜”。
面膜？面具？
再等，估计别说面膜，城墙也得敷完的时辰后，再请，答曰：“在洗脸。”
戴面具洗脸？
洗完一千次脸的时辰后，再催，答曰：“洗面奶还没洗干净，这个东西很要紧，残留了后果严重。”
百官面面相觑——洗面奶？是不是某种练武的高级药物？
再等，等到估计不仅洗面奶可以洗干净，便是一个十年没洗澡的人也可以干净得毫无残留的时辰，再请，答曰：“等爽肤水干透。”
爽肤水？外用功力增长剂？
爽肤水干透之后，要擦珍珠霜，珍珠霜擦完，要擦防晒霜，负责催请传信的礼部官员来来回回跑断腿，最后一次死狗一样爬回来问：“大王说，防晒霜没有达到艾斯屁爱肤（SPF）50，怕晒着，问彤城有没有？”
年轻的十皇女当即扔了马鞭：“什么玩意！嚣张！”
二皇子苦笑，他毕竟年纪大些沉稳些，对礼部官员道：“你去和孟王说，马上就要午时了，太阳更大，岂不更晒着？”
这话好像起作用了，最起码去催请的官员没有再次像死狗一样的爬回来。
又过了一会，路尽头隐约出现衣甲整齐的队伍。
如大片嚣张飘摇的红云降落彤城官道。
全军大红！血色长袍金线压边！刀光雪亮齐指向天！鞍鞘精美宝石亮眼！奔马驰骋一字排开！
三千骑，个个英俊，精悍，冷肃，硬朗，三军仪仗队般的军姿，铁血敢死队般的杀气！
肃然拥卫着意态闲散衣袂飘飘的两人。
璇玑官员齐齐抬眼看，都失了呼吸失了声。
左侧白马上，浅紫镶银纹锦袍的男子，白玉冠紫金带，戴半掩银面具，颀长优雅，气韵尊贵，面具上方一双流光溢彩的深邃眼眸，看人时似笑非笑，却瞬间夺人魂魄，风华无双。
右侧黑马上，则高踞白衣少年，一身雪素鲜鲜明明，只在衣襟袖口绣浅紫色魑纹，乌发如缎高束于青玉冠中，清雅秀逸，风姿卓绝，尤其一双眼黑如点漆，宝光流动，那目光掠过来，亮得日光都似淡了几分。
明明看起来是两个男子，不知怎的众人心中刹那间都流过一句话：真是一对神仙中人！
大瀚孟王名闻天下，虽说没见过真面目，但看那眼睛身形，便知也是绝俗人物，只是……
和传闻太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那么无耻嚣张的人，居然看起来那么清雅！
简直是侮辱清雅！
璇玑众官一边肚子里骂着，一边在喧天的韶乐齐鸣中齐齐施下礼去。
“恭迎无极太子殿下，大瀚孟王！”
孟扶摇在马上笑吟吟盯着他们，也不急着下马，敲敲马鞭仰头长叹道：“还是坐在马上舒服啊，可怜我都半个月没挨着任何代步工具了！”
她一说话，众人齐齐长舒一口气，都找回了感觉——没错！一开口就知道那果然是大瀚孟王！
二皇子苦笑着，当先下马，又拉了一把沉着脸端坐不动的十皇女，那边长孙无极先下了马，将死狗一样懒洋洋的孟扶摇接下来，孟大王一接触地面就哎哟哎哟叫，蹲那疙瘩不起来，嚷：“跑肿了腿，早扭了筋，站不起来哎哟喂……”
她揉着腿，抬头斜瞟着一脸尴尬的璇玑官员，叹气：“你璇玑治安啊……”
她摇头，全场掉眼光的掉眼光，捂脸的捂脸。
孟大王意犹未尽，继续叹：“你璇玑人品啊……”
全场脸色挂下来，她砸砸嘴，不说，但脸上那神情，比说了还让人想崩溃。
孟大王好像根本不会看人眼色，蹲那里继续很陶醉道：“你……”
二皇子突然接话，道：“既然孟王走不得路，那还是请上马吧。”
孟扶摇好像没听见，继续说她自己的：“……你家孟大王我这被追杀被抢劫的，惊魂未定两腿软麻，得，失礼失礼，我就蹲这了，不妨碍说话，你们继续，继续。”
璇玑官员无语望天……你这个样子，叫人怎么继续？
只有尊贵淡定的长孙太子，丝毫不以为意，果然拉着二皇子十皇女在那揖让恭谦，把该行的礼数行完，对那疙瘩蹲着个孟大王完全适应神态自若，十皇子却远远没有练到太子殿下对孟大王的强大的免疫精神，说几句便要向孟扶摇瞟一眼，浑身的不自在。
孟扶摇蹲也就罢了，蹲着也不肯好好安分，突然抬头对璇玑宰相张嘴说了几句话。
她张嘴，却没声音，宰相听不清，询问的望了望，孟扶摇又“说了”几句，宰相不好再站着不动，只好赶紧过来，到她面前半弯着腰问：“敢问瀚王有何吩咐？”
孟扶摇却将手放在耳朵边张了张，大声道：“啊？你说啥？啊？我听不见。”
宰相抽抽嘴角，腰弯得更低一点，又大声重复一遍，孟扶摇依旧偏着头，“啊？”
众官怜悯的望着腰弯得快到地的宰相大人，想起他貌似有腰病？啧啧，听说这位孟王，谁得罪她十倍报之，而且地位越高越喜欢作对，唉……宰相果然不是谁都能当地。
“我说您老人家位置太上风了。”孟扶摇“听”了半天，仰头笑，“好歹我也是客，宰相大人就这么俯视在下说话？想来你璇玑，和我大瀚诸臣交涉国务，也是习愤这般姿态了？”
这么重的话抛下来，宰相大人背不住了。
于是，众目睽睽下，体态尊严一国之相的宰相大人，端着个屁股，小心翼翼如出恭般蹲下来，和孟扶摇头凑头，面色铁青的等着洗耳恭听。
两人面对面蹲着，十分安静。
半刻钟过去，两人依旧面对面蹲着，安静。
孟扶摇：“……”
宰相大人：“……”
“……”
“……”
大眼对小眼的对蹲半晌，宰相大人终于忍耐不住，问：“不知孟王有何见教？”
“啊？”孟扶摇瞠目，“不是你自己跑过来要说话的吗？怎么不说了？”
“……”宰相大人涨红脸，辩解：“是孟王您有见教于本相，本相才……”
“有吗？”孟扶摇愕然，无辜，摊手，“我从头到尾声音都没发出，哪里对你说话了？”
“……”
“砰。”
璇玑尊贵的宰相大人……栽倒了。
晒半天，站半天，腰弯半天，蹲半天，再被某个无耻的最后狠狠敲上一榔头。
是个人都活不下去。
璇玑众官奔过来，二话不说的将宰相大人抬走，在孟扶摇面前一秒钟也不敢多留，生怕她对着自己张嘴，便也得陪蹲。
孟扶摇却轻轻松松站起来，冲着宰相大人被抬走的方向张望，十分遗憾的道：“哎呀，我刚才想和宰相大人好好谈谈，如果谈的亲切谈的好的话，我们这一路遇袭被害的损失也就看在友邦的份上算了，现在看来……啧啧，真没诚意。”
众官今日第三次崩溃……
孟扶摇却已经若有所憾的摇头，轻轻松松迈步回身上马，这个时候她腿也不痛了，脚脖子也不酸了，身姿也轻快了，离马还有一丈远，她一抬腿就轻飘飘上去了，半空里还展示了一个漂亮如乳燕的身形，看得璇玑众官齐齐眼前一黑。
第四次崩溃……
果然……极度无耻。
算准今日重礼相迎，就是为了他们这“失踪遇袭”之事赔礼，算准璇玑官员卑辞厚礼一番热情想让他们过意不去就此罢手的用意，干脆根本不给机会，在璇玑这边还没来得及提起并解释时，就把路堵死了。
明摆着高高提起，还不肯轻轻放下，存心要为难璇玑。
七国有孟扶摇这么个无耻极点偏偏身后又依仗雄厚的实力政治人物，实在是人生巨大的悲哀。
很明显，现在天下谁都可以得罪，孟扶摇得罪不得，五洲大陆中唯一一个和三大国都维持极其良好关系，甚至参与三国政争一手主导三国皇权更替的人物，得罪她很可能意味着要面对同进同退的无极大瀚轩辕的合攻瓜分——那后果，实在太惨烈了。
璇玑众官自动退开三丈，干脆把这无声整人场让给皇子皇女应付。
二皇子勉强笑道：“太阳大，何必在外头晒着……还请太子殿下和孟王进城，宫中宁熙殿已经备宴，请两位……”
“御膳房的温火膳是人吃的吗？”孟扶摇一句话让璇玑上下又变脸，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既维护帝王尊严又不得罪她的答话，她下一句又接了上来，“那是皇帝才吃得下的。”
有种人生来还是为了折腾他人心脏的……
最后孟王坚持拒绝国宴，称“那就是摆着一堆好看其实色香味都不咋还得不停的举杯再放下放下再举杯一顿饭吃下来连颗米都来不及下肚纯粹就是玩尊贵一点也不适合我们无极太子的务实态度和大瀚孟王的平民气质”的无聊的饭。
璇玑众臣听着这一大段话，在断气和快断气之间几经挣扎，最后终于受不了魔音穿脑，二皇子十分务实的问：“那么两位的意思是……”
长孙无极浅笑看着孟扶摇：“问孟王便可。”
众臣偷偷翻白眼——全天下都知道你无极太子眼晴里只有孟王，伺候好她就是伺候好你，甚至比伺候好你更讨喜，问你不过是客气一下而已。
最后孟王拍板，十分向往的道：“我平民出身……”
众臣垂眼——知道，看你那用词实在太平民了……
“喜欢大锅菜……”
众臣思索——XX街XX巷好像有个农家菜馆，不过坐得下这么多人么？
“……最想念我妈的锅贴子……”
锅贴子？什么东西？
“上面蒸下面烤，上面是面下面是菜，菜熟锅贴也就熟，蒸的部分喧腾，烤的部分焦脆，沾着菜香……啊啊绝世无双！”
……一样东西怎么会又蒸又烤？还有，到底是菜是面？
“就这个。”孟扶摇拍手，上马，突然回首一笑，“贵国堂堂大国，能人巧手号称天下第一，不会连个普普通通的锅贴都做不出吧？”
“啊不不，立刻就得，立刻就得！”
孟扶摇坐在马上，看见随伺的小吏在大佬们的眼色下飞快奔开，大抵是满城去找那“上面下面”的锅贴去了，眯起眼睛笑了笑，身侧长孙无极凑过来，轻轻问：“那是个什么东西？“
“你也有不知道的啊。”孟扶摇笑，“下次我做给你吃。”
“一言为定。”长孙无极笑道，“不过只怕今天这一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着了。”
“反正你我吃饱了出门的。”孟扶摇很没良心的看着一票已经饿了半天的官员奸笑，“今天第一面，让他们对我难缠恶毒的品性留下深刻印象，以后少些凑上来献殷勤没事拉关系说好话的，大家伙清静。”
两人知道今晚这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着，干脆优哉游哉的先去驿馆，孟扶摇瞟了瞟那面沉如水提前告辞的十皇女，摇头：“难成大器。”
又看看一味求全一直陪着的二皇子，再次摇头：“不宜为君。”
又苦恼：“这女王到底是哪个呢？影都不见，不会真的是咱们老相好吧？”
长孙无极笑笑道：“兵来将挡，女王来了孟大王揍便是。”
孟扶摇哈哈一笑，忽抬头看看天上月亮，道：“最近那个假冒伪劣怎么不出现了？在彤城里等着？”
身侧纪羽过来，孟扶摇问：“华彦，和我让你们接的那个大厨，现在在哪？”
“属下们进彤城后，一部分住客栈，一部分分散住城外，后来是宗先生的广德堂找到我们，另给我们寻了隐秘集中的住处。”纪羽对宗越用的还是习惯的老称呼，“现在那两人都在甜水巷一间宅子里。”
“换地方。”孟扶摇道：“刚才我问了，四月初六女王继位大典，初六是四月的第一个黄道吉日，选在这天说明该女王继位之心非常之急切，换言之肃清异己监视异动等等活动也会非常频繁，我和太子是重点对象，行动想必会被用尽一切办法困死，就算我刚才胡搅蛮缠搞得那些人不敢明来，暗中布置一定不会少，与其我到处联系被跟踪，不如盘踞一处以不变应万变，你们给我全部集中，把那两个人裹在你们当中带进来。”
纪羽低声应是，孟扶摇道：“璇玑这座驿宫从现在起到女王继位时就是我的，不是我的也得是我的，你们给我守好它，就算是璇玑皇帝要进来，我没开口允许，你也杀！”
“是！”
孟扶摇没有笑意的笑笑，转身进屋，继续陪二皇子及陪侍的礼部官员喝茶，不仅一杯杯的喝，还全喝浓茶，喝得一天没吃的璇玑众臣饥火中烧眼冒蓝光，一直到夜幕降临，才有操持此事的小吏来极：“在西风楼席开四桌，请贵客入席。”
璇玑众臣欢欣鼓舞，满面希冀齐齐敦请孟大王，孟大王慢吞吞曰：“我换衣服先。”
一件衣服换了半个时辰，一直换得饿昏了几个，孟扶摇才出来，前呼后拥的去了西风楼。
西风楼后有一座小楼，专供皇室王公使用，从亭亭垂柳之间一路穿梭过去，踏进陈设奢华的暖阁，扶风珍珠的珠帘颗颗圆润，灯光下闪亮如天河，珠帘之后四张明黄锦围桌面，陈列黄金碟象牙箸，巧笑嫣然的小婢立在四角，端着白玉壶水晶杯随时准备侍酒，好一派皇家富贵风流景致。
只是……每张席上不是水陆珍馐，不是佳肴珍酷，居然都放着一口黑漆漆的大锅。
锅上贴着饼子，上面蒸下面烤，热气腾腾，香味朴实，只是放在这华贵场合，怎么看怎么煞风景，小婢想笑不敢笑，众臣面面相觑脸色尴尬，想要让却又实在不知道怎么让。
却有一人含笑亭亭立起，姿态明朗伸手一引：“素馐薄酒，慢待贵客，太子请，孟王请。”
那女子清秀苗条，穿一身浅绿宫装，系翠绿丝绦，压翡翠宝珠，一双眼晴明眸善睐，水晶灯光下当真如清渠活水，流波粼粼。
看她容颜，不算绝色，和孟扶摇相差甚远，难得的是神情大方疏朗，眼神灵气十足，孟扶摇看了看她，觉得那气质竟让她有几分喜欢。
听她口气，竟然也是璇玑皇室子女？难得，虽然没有遗传到璇玑皇室子女们的好容貌，倒让她这个对璇玑皇室厌恶透顶的人，生了一点好感。
“九妹你怎么来了？”二皇子诧然问。
“听闻十妹身子不佳，提前告退。”那女子从容一笑，“本宫想着孟王身为女子，总该有位皇女陪同，不然便是我璇玑皇室失礼，于是不请自来。”她嫣然一笑，自己端杯向长孙无极和孟扶摇一照，坦然先饮：“冒昧之处，请太子孟王见谅，丹凝自饮三杯以为赔罪。”
她当真连饮三杯，落落大方，放下酒杯时神情如常，竟是个海量，再那般坦然一让，众人顺势团团入席，先前的尴尬被她素手拈杯轻描淡写化去，自然、随意、有分寸，不失璇玑脸面，也不失对长孙无极和孟扶摇的尊重。
孟扶摇这回倒真生出几分欣赏了，在脑中仔细搜索了一下对方的资料，璇玑九皇女凤丹凝，荣贵妃幼女，知书识礼，有彤城第一才女之称。
才女这东西，向来是清高自矜的代名词，肚子里有了几分墨水鼻孔和眼角便向天长，整日除了伤春悲秋就是哀怨无人能在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中伴她诗词相合鸣瑟鼓笙领略这自然高远圣洁清雅精致之美……孟扶摇对才女向来不感冒，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书读痴了！
所以她对这位九皇女的资料一扫而过未曾上心，不想居然是个通透人物，倒生了几分兴趣——不知道新女王，有她的份不？看人才，倒适合。
席上有这位九皇女在，果然气氛温馨，这位皇女既善诗词典故，也通民间风俗，对答言辞极有分寸又不失活络，一场酒席的步调和气氛被她有意无意控制在手中，不过火，也不冷落，生生将被孟扶摇揉搓得魂飞魄散的璇玑众臣，从没完没了的噩梦中解救了出来。
酒过三巡，凤丹凝微笑抽出一份烫金单子，道：“太子和孟王远道而来，敝国不敢怠慢，特命礼部拟定两位在此期间的玩赏行程，务必要让两位不虚我璇玑此行。”
孟扶摇凑过去一看，明日游彤城峰来山，后日游彤城玉池湖，大后日游彤城近郊太有观，大大后日游名闻天下的千年古刹万仙寺……大半个月行程满满，都是玩，一直玩到四月初五。
再看看玩的地点，啧啧，貌似都是偏僻地方？
再看看陪同人员，啧啧，那哪是玩，围起来正好宰个干净。
一份胡扯的安排，哪有他国高层出使，不觐见皇帝的？
再看看单子底下的印，孟扶摇目光一闪，璇玑图腾为凤，玉玺上应该有凤刻，这却是一副山水闲章，篆字“明庭主人”，很明显，是私章。
“陛下的私章倒特别。”孟扶摇指着那章笑，“明庭主人，是贵国陛下的号吗？”
凤丹凝目光一闪，那一刻她神情颇奇异，随即道：“非也。”
孟扶摇挑眉，凤丹凝笑道：“是内廷传出的旨意，这章我们没见过，但是底下有陛下亲笔。”
她凑过来，状似要给孟扶摇指出那单子上的“陛下亲笔”，那如玉手指在洒金笺上一一移过，却并没有落在单子下端，在“峰来山”、“玉池湖”、“太有观”、“万仙山”四个地名的中间那个字上，落了落。
孟扶摇眯了眯眼，长孙无极偏了偏头，随即两人都笑道：“哦，原来如此。“
凤丹凝莞尔，退开。
继续吃饭啃锅贴，你来我往其乐融融，众臣渐渐都觉得锅贴有真味，配酒更神奇，越发吃得谈笑风声。
孟扶摇闲闲喝酒，微笑一瞥那单子。
“来、池、有、仙。”
“来此有险”。
凤丹凝居然想得到用这种方式暗示她。
她又不是猪，来此有险如何不知？凤丹凝自然也明白他们心里有数，所以说示警是假的，不过是九皇女变相示好罢了。
看来璇玑皇室，各分流派呢。
孟扶摇笑笑，手指敲敲桌面，问：“二殿下，饭要吃，名胜要玩，正事也要谈，未知贵国对太子和在下在北境遇刺一事，有何交代？凶手是谁？有几人？捉住没有？打算怎生处理？”
几个问题炸弹似的砸下来，众臣齐齐停筷，室内一片静默，二皇子僵了僵，目光投向好容易支撑了来参加锅贴宴的宰相，他知道孟扶摇来之前宰相曾经就此事请旨，却不知道旨意内容。
宰相大人手指紧紧攥着筷子，心中一瞬间千思万量，陛下那旨意是万万不能当面对着孟扶摇那个无耻的说明的，但是现在毫无表示也实在说不过去，半晌斟酌着道：“……正在查办，正在查办，我璇玑上下，一定会给太子和孟王一个交代。”
孟扶摇咬着筷子，笑：“办得好快，办得好快。”
璇玑众臣齐齐天聋地哑，作茫然状。
“其实也不用办什么，茫茫人海，大海捞针的找那个几个凶手，着实难为你们。”孟扶摇话锋一转，众人惊喜抬头，便听她道：“俗话说杀人偿命，打人赔银，如今算是太子和我被你璇玑打了，咱们既然身份不同，也不用赔那俗气的银子，就割几座城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众臣听得齐齐要昏，半晌宰相颤声道：“……割……割城？”
“不用多，”孟扶摇咔嚓咔嚓啃锅贴，伸出一个巴掌，“就这数便可以了，太子拿大头，我拿小头。”
“五……五座城……”
“是啊。”孟扶摇微笑，“前段日子我大瀚不是正和你们谈着在你璇玑地图上抹去几个城的吗？应该谈好了吧？没谈好的话，我大瀚驻扎在长县的三十万军，和无极驻在锦州的三十万军，正好……”她伸出手指，做剪刀状，一剪，阴测测笑。
“你彤城正好在长县和锦州夹角处，这么一剪……咔嚓！”
众臣眼睫毛顿时一阵乱闪，都似被她那一剪刀给剪着了。
“此事事关重大，事关重大，”宰相抹汗，“我等无权置喙，无权置喙……”
“此事是我等前来第一要事。”孟扶摇肃然道：“没解决之前，我等无心游玩。”
“那个……那个……”宰相为难着不知如何开口，他自然也知道那份游玩安排荒谬，但是这段时间什么事不荒谬？朝政混乱，众臣惶然，说要立新主却连新主是谁都不知道，陛下避在后宫不见人，旨意一份份递出去，有时竟然是自相矛盾的，这种情形，他虽努力操持，却也不过是堵东墙坏西墙，早已左支右绌，如今对方来势汹汹，他一个区区人臣，拿什么来应付？脑袋？
看陛下那行程安排，明摆着不愿太子和孟王留在彤城介入皇权之争，但是既然这么不愿意，为什么当初又要邀请？弄得如今骑虎难下？
心里一团乱麻绞着，实在想不明白如今情势诡秘的璇玑皇宫，宰相脑门上沁出汗，努力想岔开话题，孟扶摇却没那个耐心，从身边取出一个盒子，笑道：“我大瀚陛下有礼物命我亲献贵国陛下本人，嗯……本人！但是诸位安排的行程，看来是来不及觐见陛下了，这个……”
她微笑向二皇子一递：“您收下？”
二皇手忙不迭站起退后：“不敢不敢。”
又递向九皇女：“您？”
九皇女立起，拜一拜：“臣女不敢僭越。”
孟扶摇还没来得及递向宰相，老家伙已经放下筷子退出好远。
“那就没办法了。”孟扶摇放下盒子站起身，抓过那单午，要讨纸笔，挥手一涂：“明日行程取消，太子和我进宫觐见贵国帝后，就贵国盗匪打劫事做国事商谈，就这样。”
她行到门边，回身，一笑，“赶紧通知你家陛下好好准备，不要我进了宫，他老人家还没来得及穿好睡衣。”
*
夜色未央，西风楼明亮水晶灯下，一场接风宴吃得暗潮汹涌，璇玑皇宫中，皇帝寝殿永昌殿却灯火黯淡，那一点微黄的光掩在重重帘幕后，在朦胧夜色中缓慢无声的跃动，似欲待挣脱束缚的瓶中萤火，越不过无形的藩篱。
大殿深处，几无人影，自从皇帝病重后，说烦躁怕听人声，将近侍都赶出去了，现在很多事都是皇后亲自在侧伺候。
帘幕深处有碗匙交击之声，影影绰绰映出相对的人影，从轮廓看，似是一人躺卧于床，另一人坐着，端着一个瓷碗正在喂床上那人。
殿内很安静，只听见病人浊重的呼吸之声。
半晌，那坐着的人将碗重重往几上一搁，道：“你又不肯吃！枉我吩咐小厨房好生给你熬了三天！”
这声音是女子声气，听来不甚年轻，却也不甚老。
帘幕中那人似乎说了什么，那女子默然听着，回答的语气却是不耐烦的，“你果然为那事烦心！我说了，不见！”
一阵低语声，过了一会她依旧道：“不见！那两人不是东西！一个无缘无故推了净梵婚事，一个当着天下人的面给她没脸，他们敢来璇玑？叫他来得去不得！”
床上那人咳了一阵，似有些生气，猛然提高了声音，怒道：“你又犯那毛病！你拿什么叫他来得去不得？”说完又是一阵大咳。
女子静默了一会，半晌道：“你病成这样，还管这些做什么？又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四月？早些传了给……“
“我璇玑皇位继承从来都在四月，违背祖宗惯例要受天谴，你懂什么！”
那女子似是不服气，还想反唇相讥，不知怎的，偏头看了看内殿深处，却又不说话了，半晌冷冷道：“她好威风好煞气，竟然拿所谓的遇袭做把柄，擅自更改本朝仪程！她想见，我们就必得要见！”
她森然站起，一拂袖，将那碗筷都哗啦啦拂到地下，跌落金砖地豁啷啷跌个粉碎。
她的声音，比这细瓷跌碎之声更尖更厉更冷几分。
“好，来！让她来！”

璇玑之谜 第十三章
“同志们，咱们现在是一根绳子上的蚂柞，但蚂炸也有蚂炸的活法。”孟扶摇闲坐喝茶，瞟下方客位华彦和凤五，那两人混在护卫中进了驿宫，正面面相觑的坐在她对面。
“是捱过冬天多活一季，还是直接不蹦不哒就这么认命，看你们自己。”孟扶摇跷着二郎腿，眯眼笑，“所以，来吧，把你们知道的内幕统统说出来吧，哪怕是一点点可疑的蛛丝马迹。”
她脸对着两人，眼睛却只斜瞄着华彦，明摆着那句话就是对他说的。
华彦犹豫半晌，脸上神色变幻，似在斟酌一件极其重大的为难事，孟扶摇也不催他，很有耐心的等，半晌华彦似是下了决心，慢慢站起，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包，无声双手捧过头顶，向孟扶摇和长孙无极一递。
孟扶摇看着他那分外肃然尊重的态度，眼一瞄那方明黄锦缎上还有隐隐血迹，却又不知道是谁的血，再看包裹着的物事方方正正，那形状让她联想到一些要命的东西，心中咯噔一声，暗喊：不会吧？
揣着一怀疑问伸手打开，绢布一层层包裹严密，最后一层深红锦缎一掀，白玉无瑕雕刻精美的印章，顶端黄金龙纽威严尊贵，印章底四个篆字清晰在目：皇帝御宝。
玉玺！
原来十一皇子不死不休千里追杀华彦，不惜引得惊动孟扶摇，竟然是为了璇玑玉玺！
果然要命！
那边凤五也被这东西惊住，坐在那里绞扭着手指，不安的搓着脚，连呼吸都乱了。
玉玺，一个国家的最高象征，生杀予夺至高权力的代表物，多少人为其生为其死，为其丢国弃家烽火不休，正如孟扶摇前世的历史，一方和氏璧，一尊千年皇朝的传国玉玺，记载千百年跌宕纷纭的战乱史，经历暴虐的秦、崛起的汉、放旷风流的两晋、纷纭的五胡十六国、再入华艳的南朝，甚至去少数民族突厥游玩一圈，重回丰满的唐，直至在斑斓的五代不知所终，从此后帝王无玺，皇权再无真正历史意义上的正统证明。
可以想见，这方璇玑玉玺一旦出现别有用心者面前，又会引起多大的波澜！
孟扶摇抚摸着那光滑莹润的东西，心中一时竟有些恍惚，璇玑一国国主之印，真正的皇帝之宝，竟然这么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自已面前。
而华彦，怎么会有这东西？
“这是陛下交给我妻的。”华彦读懂她眼中疑问，有点苦涩的道：“二个月前，陛下有天突然召我妻子进宫，当时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我妻子回来时神色惊惶，立即点齐王府和公主府的亲兵就离开彤城，然后，我们就遭到了追杀，跟随的亲兵家将渐渐死在漫长的逃亡路上，我们也都受了伤，很多次我都觉得我们再也逃不过去，无数次询问我妻真相，她都含泪摇头不语，最后我妻在临近大瀚和璇玑的边境处中流矢，再也支持不下去，临去前将这玉玺给了我，叫我往大瀚方向，你的封地逃。”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这东西不能轻易给人，如果你救了我，并答应为我们报仇，就交给你，请你送回璇玑皇宫交还陛下，陛下会给你相应的回报的。”
“真是奇怪。”孟扶摇挑眉，“你家陛下闲得发疯了？好端端的将这么个宝贝给你妻子带出宫，在外面闹生闹死旅游一圆，害死无数性命，就为了再让我送回去？太荒谬！”
“我也不知道……”华彦摇头，黯然道，“我也想不通……也许这玉玺的来路还是有问题，但无论如何，我妻子已经去了，现在只有去问陛下了，你明天要进宫，这东西，便请托你想办法还给陛下。”
“你为什么不试图自己去问？甚至试图利用这玉玺占据皇位？”孟扶摇皱眉看他，“玉玺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就交给我这个外人？何况我名声还不甚好。”
“我华家没有兵权，拿了玉玺又有何用？转瞬就会被各拥势力的皇子皇女撕成碎片，而各地手拥重兵的将领又怎么可能听我的？这根本不是玉玺，这是杀人害命的刀，没那个命，拿了只会家破人亡。”华彦深深叹息一声，站起身道，“至于为什么交给你……”
他默然站着，想起这段日子他跟着纪羽带领的三千护卫回彤城，一路上亲眼见着大瀚王军的军纪森严训练有素，信息传递细务安排高效精炼，想起纪羽等人和他提起孟扶摇时的近乎崇敬的尊重，想起一路上听说的那些关于这个恶名在外的女子，那些浴着血色写着挣扎的旧事。
那些让他很受震撼的故事。
半晌他道：“我相信你，我相信能令纪将军那样的属下忠心敬服的王者，永远不会令我失望。”
*
“好大的一顶高帽子啊……”华彦凤五走了好远，孟扶摇还在叹气，“连个招呼都没打就那么扣上了。”
“上位者看似风光，所背负的其实远超常人，你迟早得慢慢适应。”长孙无极和元宝大人在灯下玩猜枚游戏，抓了骰子在掌心让元宝大人猜有几个，元宝大人撅着屁股，试图从主子指缝里寻觅出答案，可惜主子手势如飘风，指缝似铁桶，啥米也别想瞅着，于是屡屡不中。
元宝大人万分怨恨，觉得当初选主不淑，怎么就看上了他呢？
孟扶摇来了兴致，一屁股挤过去，道：“耗子别和他玩那个，你就算猜对，他手指一拨还算你错，你跟我来玩脑筋急转弯。”
元宝大人瞅她——啥叫脑筋急转弯？脑筋转来转去不会打结么？
“小明爸爸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叫大毛，二儿子叫二毛，三儿子叫啥？”
元宝大人捧腹大笑，太简单了！太简单了！简直藐视天机神鼠的无上智慧！
伸出三根爪子，“吱吱！”
孟扶摇问：“三毛？”
元宝大人得意点头。
孟扶摇捧腹大笑：“哎呀我的元宝啊，假如你爸生你鼠兄弟三个，你大哥叫大宝，你二哥叫二宝，难道你就应该叫三宝？”
元宝大人啪地睁大圆溜溜黑眼珠，目光大亮吱吱连声，孟扶摇看它那神情不像惭愧倒像兴奋，疑问的看向长孙无极，长孙无极翻译：“它问你怎么知道他大哥叫大宝。”
孟扶摇：“……”
元宝大人来了兴致，缠着孟扶摇要继续，孟扶摇倒觉得，对这么低智商的鼠玩脑筋急转弯实在太不人道了，坚决拒绝，实在缠不过，便问：
“一只公鸡和一只母鸡，猜三个字？”
元宝大人沉思，无解。
“两只鸡！”
元宝大人：“……”
“一只公鸡和一只母鸡，这回猜五个字。”
元宝大人抓耳挠腮，无解。
“还是两只鸡！”
元宝大人：“……！！”
“一只公鸡和一只母鸡，这回猜七个字，很简单的。”
元宝大人咬爪子，苦思冥想而不得。
“笨蛋！还是两只鸡！”
元宝大人：“！！！”
三言两语拍死智商不足的某耗子，孟扶摇眼露精光的凑到长孙无极身边，微笑：“太子殿下智慧天纵，无所不能，不知道区区有个小问题，能否解答？”
长孙无极抬起眼睫瞅她一眼，从她眼神深处读出“奸险、诡谲、挑衅、陷阱……等等一系列负面感受，却仍神色不动微笑：“嗯？”
“每个成功男人背后有一个女人，那一个失败的男人背后会有什么？”
长孙无极默然，半晌道：“孟扶摇。”
孟扶摇：“……”
半晌悲愤的道：“不带这样的！”
“这个答案有错么？”长孙无极无辜的看她，“错么？”
“我想说的答案是……”孟扶摇磨牙，“每个失败的男人背后，有太多的女人……”
长孙无极微笑，垂下眼睫，十分诚恳的道：“好在我只有你一个，看来我注定要成功了。”
损人不成反被损的孟扶摇，在强大的太子殿下面前，再次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半晌孟扶摇悻悻道：“最后一个问题……什么样的人骗别人又骗自己？”
长孙无极又笑，不答，慢慢喝茶，孟扶摇似乎也不再等他的答案，眼波笑吟吟的向门外瞟去。
一个人苦笑着迈步进来，道：“我呗。”
那两人都以一种“你终于肯老实了”的眼光看着他，该人也不以为耻，坦然的坐了，抖抖袍子，自己给自己倒杯茶，眼珠子转两转，神光乍现，老鹰和狐狸混合的眼神。
“唐易中，唐家小公爷。”孟扶摇笑，“我这个答案是‘骗子’，难得你肯认了。”
钟易中还是那张漂亮脸蛋上的漂亮笑容，十分纯洁的道：“其实也不叫骗嘛，区区一个字都没撤谎过。”
“真武大会时我和你打过一场。”孟扶摇端详他的脸，“唐易中唐大侠，哪张脸是你真正的脸？”
“我那绝伦容貌，怎可在真武大会上给凡夫俗子随意而观？”唐易中怡然自得的道：“自然现在是真的。”
“你出现在我们身侧，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吧？”孟扶摇指指桌上玉玺，“你以为华彦求助于我，玉玺一定给了我，是不？”
“老实说，他当初没给你我才奇怪。”唐易中摊手，“没有玉玺的诱惑力你就肯帮人，肯接下那个烫手山芋？孟王爷你真的是个奇葩。”
“你以为人都像你那般功利自私？”孟扶摇嗤之以鼻，“不知道大王我光风霁月高风亮节人品一流风采无双世所敬慕高山仰止吗……”
她滔滔不绝，长孙无极掉头，元宝大人捂脸，羞于与之为伍……
唐易中偏偏还面带仰慕的听着，目光发亮不住击节而叹，当真一副神往之状，听完了才道：“啊……原来如此！”
孟扶摇住口，看一眼这个从当初真武大会匆匆一面便留下深刻印象的妙人，无可奈何狠狠一拍他脑袋，道：“说正经吧！”
“是这样的。”唐易中坐近了点，正色道：“区区实无恶意，本意就是为了寻回玉玺，为此不惜自锁功力孤身出现以取信两位，而区区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未曾对两位有任何伤害。”
“你敢么？”孟扶摇斜睨他，“你真要动一动，早拍你成灰。”
“其实区区虽然接近两位，却也不确定，要找的是不是玉玺。”唐易中忽然道。
“什么意思？”
“陛下不见臣子久矣。甚至无人能进永昌殿。”唐易中难得的有了忧色，“这是很反常的事情，为此我动用了我在宫中的暗线，他告诉我，永昌殿侍应之人越来越少，他也进不去，隐约感觉到，陛下的行动似乎被困了。”
“被困？”孟扶摇愕然，“他一国之主，谁能困他？”
“不知。”唐易中沉吟半晌方答，言语中似有些犹豫，“我那暗线有次趁人不备溜进寝殿，听得陛下梦中呓语，不住重复‘阿六……找回来……’”
“陛下口中的阿六，是排行第六的六皇女，华彦驸马的妻子。”唐易中解释，“很明显，什么东西给六皇女带走了，陛下着急要找回，联想到之后的六皇女被追杀，十一皇子不惜派杀手追出国境的急躁动作，我便想到，丢掉的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比如玉玺，而且知道的人很少，大概只有十一皇子无意中得知，所以也只有他铤而走险试图对你们下手，要不然的话，你们这一路会更热闹。”
“不止吧。”孟扶摇冷笑，“没见那个假冒的混账吗？”
“那个是……”唐易中皱眉道，“例不像是那些皇子皇女能请得动的人，璇玑这些皇子皇女，我还是很清楚的，陛下子女养多了，防备心一直很重，制衡之术也从未停止，他们不像有这个实力。”
“玉衡！”孟扶摇细白的牙齿咬进下唇，提到这个人她什么戏谑玩笑都扫荡得一干二净，要问全世界有谁是她最想宰也必须宰的，那就这个家伙，如果不是他，自已怎么会险受侮辱？怎么会和长孙无极生分？怎么会逼得长孙无极险些走火，更间接造成李家灭门自己堕入两难，险些送命？
“如果真是他的话，倒是个麻烦事。”唐易中若有所思，“我扪璇玑皇室以前有个秘而不宣的说法……也许可以去查查看。”
孟扶摇斜瞟着他，也不问，半晌道：“就算你家皇帝丢了东西，你凑什么热闹，不惜自锁功力冒险来找？”
“陛下晚年倦政，朝政混乱，军事经济一蹶不振，皇子皇女忙于争位，朝中众臣忙于站队，我璇玑国事，积弊已深。”唐易中这回当真严肃了，“陛下也确实沉疴已久，不久于人世，这般混论境况下，新主立谁，何止是陛下一人之事？实是关系我璇玑千万百姓，关系我璇玑满朝文武，关系我璇玑国运，又岂是匹夫可以卸责？”
“敢情是顾炎武第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孟扶摇这下侧肃然起敬，结果还没来得及再表扬几句，那家伙又嘻嘻一笑，道：“万一轮上个不是东西的，继位后清除异己，我们这些臣子的荣华富贵，到哪去找？”
孟扶摇“呸”一声，懒得理他，唐易中却瞟着她道：“这一路来，我本有些事想不通，如今却突然若有所悟，隐约猜出了一些……哈哈。”他站起身，道：“我回去了，以后有什么事，两位尽管驱策，至于玉玺……太子和孟王什么时候觉得合适归还，再还吧。”
他就那么拍拍衣襟，十分随意潇洒的出去了，从头到尾，对玉玺看都没看一眼，孟扶摇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位小公爷离开，半晌怔怔道：“他跟着我不就是为了玉玺么？为什么现在又不管了？”
长孙无极瞟了一眼那黄缎包，眉头微微一皱，半晌叹息道：“有些事……终是避不过的……”
*
第二日，永昌殿璇玑帝后会晤无极太子及大瀚孟王。
在孟扶摇的强势要求下，蛰居宫中已经数月不见人的璇玑皇帝终于破例接见两位大国贵客，永昌殿关闭多日的殿门层层开启，重重遮挡阳光的厚重垂帘被挽起，原本驱赶出的太监宫人再次执拂悄声蹑足的站立两侧充场面，等待着随时被使唤，再在用完后再次被赶出永昌殿。
唯一剩下的屏障，是御座前的一层纱幕，影影绰绰，将人影摄了个朦胧。
日头转过高高的隔扇，洒在高旷森凉的永昌殿前一丈之地，伴随着玉阶上悠长的唱名声，长孙无极和孟扶摇各自带着无极和大瀚的臣属在太监引领下进门。
厚厚的精织地毯将人的足音淹没无声，大殿内原本在等候的诸在职皇子皇女及大臣齐齐立起，永昌殿首领太监恭谨的迎上来，一个躬躬到底：“请殿下及孟王稍候，陛下马上驾临。”
长孙无极和孟扶摇点点头，这个场合不宜再坐在一起，两人各坐一边，相视一笑。
这一笑笑得陪同的大臣们心都拎了一拎，生怕这两个在这场合也会出什么幺蛾子。
偌大的殿中，众臣屏息相侯，一声咳嗽都不闻，又等了一阵，纱幕后才传来浑浊的呛咳声，拖沓滞缓的脚步声，属于有年纪的人才有的沉重嘶哑喘息声，以及环佩叮当之声，内殿里隐隐约约转出两个人来，看得出是一男一女，女子走在外侧，峨髫华冠，衣履富丽，十二层千鸾绣袍在深红地毯上拖曳出沙沙微响，日光透过淡淡纱幕，映出她微扬下颌挺直背脊的侧影，也映出她搀扶的龙袍男子，虚弱而微微佝偻，一边走一边不住咳嗽。
两人一高昂一弯腰，女子下垂的衣袖搭在男子臂上，看起来不像皇后搀着皇帝，例像皇后正由太监服侍着，搭臂款款而来。
孟扶摇立刻不厚道的笑了。
老牛吃嫩草的后果，真的是很惨烈的啊……
孟扶摇这么一笑，璇玑众臣立即明媚的忧伤了。
陛下原本哪里是这样？堂堂一个美男子，年纪不轻依旧风采不减，实实在在的壮年英伟之貌，也就近半年才开始衰老，但也没成这样，怎么两个月不见外臣，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老夫少妻，美色伐身啊……
纱幕后璇玑皇后搀扶着皇帝坐下来，孟扶摇原以为她要坐到旁边的一个侧座去，不想她头一扬，双手优雅的在膝盖上交握一搭，竟然就在皇帝身边，御座之上挤坐下来了。
璇玑众臣失色——以前皇后虽跋扈，但也从没有真正参与过政事，陛下这个还是把得准的，任她在后宫闹腾，前廷不得干涉，如今这是怎么了？在无极大瀚贵宾之前，任由皇后挤坐御座？这这这这……这岂不成天下笑柄？陛下病糊涂了？
抬眼瞅瞅上头的孟大王，果然，孟大王再次丝毫不给面子的笑了。
不仅笑，还开了口，不仅开口，还一开口就是个劲爆的。
“咦，璇玑什么时候，有两位帝王了？都说天无双日国无二主，如今可算是看了稀奇了。”
长孙无极微笑侧顾脸色铁青的璇玑礼部尚书：“还请尚书大人给个章程，我等好斟酌礼节。”
按照七国皇族惯例，参拜帝王和参拜皇后礼节不一，以长孙无极和孟扶摇身份，对璇玑皇帝应欠身，璇玑皇帝应受礼之后还礼，但是对璇玑皇后，只应平礼，如今这御座一挤，礼字上头自然便不好办了。
礼部尚书瞄一眼纱幕后傲然端坐的皇后和不发一言的皇帝，一时也不知道怎生安排，例来国礼都事先定好改动不得，如今皇后来这一出，该怎么办？
眼看着纱幕里头不动，纱幕外头长孙无极和孟扶摇也都不动，局面僵持尴尬却无法解决，额头上顿时满满沁出汗来。
孟扶摇泰然自若坐着，无聊的剔着手指甲，一点也没感觉到压力——上头皇后十分不安分，冷而厉的目光不住从纱幕里剑似的穿出来，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一圈，如果那目光可以化为猛兽，大抵早就扑上来咬了。
于是孟扶摇后知后觉若有所悟的想到，貌似，眼前这位是长孙无极的前丈人和前丈母娘？貌似，现在的局势是退婚的女婿带着新女朋友到丈人门前来炫耀？
哎呀呀实在太过分了！难怪人家肾上腺激素飙升，坐那里明明没动，满头珠翠都在发声。
孟扶摇自然是不承认她是某某人的女朋友的，但是貌似她不能阻止人家那么认为，而且照目前太子殿下盯她盯那么紧的状态来看，大概全五洲大陆皇族都那么认为。
据说不仅这么认为，还版本众多稀奇古怪，西风楼喝酒时她就隐约听见两个璇玑官员咬耳朵，大意是奇怪她孟大王到底是谁的女朋友，为什么身边是无极太子，却做了大瀚的王？为什么做了大瀚的王，还能毫无顾忌的去做轩辕的国师？其间经过人脑的无穷想象，延伸出无数个关于无极大瀚轩辕三角恋多角恋悲情恋花心恋版本，她孟扶摇也在这些花色繁多的版本中，正式荣膺五洲大陆最花心运气最好最有男人缘的绯闻女主角……
唉……丈母娘看前女婿，两眼泪汪汪，丈母娘看前女婿女朋友，两爪蓝汪汪……
她这里想得一脸阴笑眉飞色舞，底下璇玑众臣尴尬得一塌糊涂，不是所有人都能如长孙无极和孟扶摇一般具有强大的抗尴尬能力，这种场合生生坐那里不动，璇玑众臣眼见两人不行礼，连带无极大瀚属臣也不起身，这在往常这种场合中是再没有过的事，等于未将璇玑放在眼底，然而却又确实是璇玑乱礼在先，只得默然不语。
璇玑皇子皇女们也都在，坐在第一位的大皇女第一个耐不得，眉毛一挑便要说话，不想却接着对面九皇女的目光，那女子极其轻微的摇头，大皇女偏头一看上方，无声冷笑，不做声。
十皇女，十一皇子和十二皇子坐在一起，都是皇后子女，神情也很一致，斜睨着长孙无极和孟扶摇，大有以目光制造压迫的意思，孟扶摇对此视若不见，倒是对大皇女身侧那个温润平静的男子多看了两眼——这人自始至终目光平视，极有定力，这个情形璇玑众人多少都有些压力，唯有他喜怒不惊，波澜不起。
看那位次，是宁妃的三皇子？独生皇子，最势单力孤的一个，却又因本身才华和母族势力雄厚而丝毫不让，看这模样，也不是个善茬。
孟扶摇这边好整以暇将璇玑皇子皇女观摩个遍，那边低低骚动里，皇后终于开口。
“有什么好斟酌的？”纱幕后皇后冷笑，有些尖锐的声音在空阔的大殿里清晰的回荡，“本宫与陛下夫妻敌体，如何当不得他们这些小辈一拜？”
她端然坐着，宁肯日后被朝臣御史弹劾攻击也不打算让上一步，今日一定要那两个嚣张小辈以国礼对她拜一拜，好歹出一口心中恶气。
孟扶摇眉头微微一扬，她不算笨嘛，竟然知道拿出辈分来压他们一头，如果论辈分不论国礼，拜她却也是说得通的。
可惜孟扶摇拜头猪都不会拜她，她就是没来由的讨厌这个女人。
“成。”孟扶摇微笑，在璇玑众臣大出长气的声音中慢悠悠道，“皇后娘娘贤德宽宏，敦亲睦下，七国扬名，本王亦仰慕已久，这一拜，是绝对当得的。”
上头立即传出一声带着怒意的冷哼，璇玑皇后再自我感觉良好，也知道自己的名声绝不可能是什么“贤德宽宏”，孟扶摇这是在明褒实贬来了。
“只是国家也是敌体，国礼向无辈分之说，”孟扶摇笑，“真要论起国家辈分，哎呀，貌似无极建国较璇玑早？这算不算国家辈分高？难道太子殿下还要受您一礼？哎呀使不得，使不得！”
璇玑众臣泥塑木雕似的木然听着，早知道孟王没那么好说话的，皇后娘娘既然主动接下这个烫手黑心山芋，那就她自已吞吧。
孟扶摇根本懒得和她啰嗦，很直接的拍拍手：
“皇后娘娘如果真的那么想论辈分，想太子殿下和小王给您施上那么一礼，那还是先回您的后宫再说吧。”
“小辈放肆！”皇后霍然站起，凤袍一排，她身侧一个为她打扇的宫女生生被她推下阶，撞在台阶下头破血流，却一声也不敢哭叫，血流满面的被训练有素的永昌殿太监急急拖下。
孟扶摇看得目光一闪——这个恶妇！看这跋扈凶厉，璇玑皇宫里该有多少冤魂葬送在她手中？
凤旋却突然开了口。
“皇后……我的药呢……”
老人的嘶哑声音颤颤回荡在大殿上方，皇后怔了怔，下意识道：“在后殿里……”一回身却发现凤旋已经向后一撤，整个身子窝在了御座里，将御座挤得满满，已经没有了她可以坐的位置。
她又怔一怔，这一刻顿时明白丈夫是在用保留她脸面的方式赶她下座离开，这时候顺水推舟自然最好，可是这个予取予求数十年未吃过亏的女人，却又不甘这一刻的落于下风，更不甘丈夫的“偏心”，她僵立在那里，宽大海鸾平金凤袍下的手指绞扭在一起，珐琅蓝宝甲套相互碰撞，在寂静的大殿里发出嚓嚓的声响。
然后她突然，抬头对屏风后后殿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似有纤细身影一闪。
孟扶摇突然蹿了起来！
就在璇玑皇后犹豫抬头的那一刻，她懒洋洋的姿态突然变成了丛林的飞豹，一道急光般从座位上射出，在空旷安静大殿中射出白色闪电一抹，扑向御座！
满殿哗然，座中不乏会武功人士，纷纷跃起试图拦截，却突然都觉得暗劲叠涌，在大殿前方形成漩涡般的气流，浪一般无声无息打过来，让过一波还有一波，等他们好容易都躲过，孟扶摇已经越过了殿前。
她扑向纱幕，纱幕前金甲武士金枪一拦，孟扶摇看也不看，一抬脚金枪飞出灿亮的弧线，越过大殿夺夺钉在雕龙画凤的华丽藻井上，那颤动犹自未休，她已经冷笑着穿入纱幕，直奔九龙屏风之后。
“出来！”
孟扶摇看也不看御座上面露惊吓之色的老人和神色惶然的华服女子，五指一探直抓屏风背后。
却抓了个空。
屏风后空荡荡，哪里还有人影？
孟扶摇怔了怔，她全力扑过来时何其迅速？全天下能超过她身法的人还能有几个？当真就那么一眨眼的时间，人就不见了！
她不甘心的在殿中扫视一圈，后殿就是一榻一几，一样铺着地毯落足无声，四壁重重垂帘，孟扶摇的目光在那些静静垂下的垂帘中掠过，有心想过去一一掀开，然而她知道，已经不可能了。
璇玑皇子皇女及众臣全部赶了上来，连同大批的御林侍卫。
“孟王！你想刺驾吗？”怒喝的是大皇女。
“孟王……你忒也失礼！”宰相大人抖着手指对空气猛戳，一雷“阁下此等行为丧心病狂令人发指堂堂大国王侯怎可放肆如此”的神情。
“还请孟王给出解释！”义愤填膺的是十二皇子。
群情奋涌口沫横飞，人群拥拥的挤上来，却都遥隔一丈之外，用手指头和唾沫，来表达对彪悍无耻失礼可恶偏偏又实力强大令人不敢接近的孟大王的憎恶。
十一皇子十分经典的代表国家和百官做出了总结性的以下声明：
“你的行为严重伤害了璇玑人民的感情！”
“我们对此表示强烈的谴责！”
却有人突然拨开人群，平静的走上来，走到孟扶摇面前，先令侍卫退下，又亲自扶起早已被孝子贤孙们忘记的受惊倒在御座中的皇帝，顺手还扶了一把以为要被攻击软在那里的皇后，让这两人不失态的坐好，这才向孟扶摇长揖一礼，款款道：“想必我璇玑安排不周，以致孟王激怒，本王在此致歉，只是父皇病重，不堪惊吓，还请孟王向陛下解释清楚，以安病者之心。”
漂亮！
孟扶摇眯起眼睛，打量着对面不疾不徐的三皇子，真是不负虚名，一番举动有礼有节有孝有义无私无畏，一番话更是两面开脱两面讨好处处开光，实在要比其他皇子明显高出几个档次！
“没那回事，”孟扶摇微笑，拖长声音慢悠悠道：“你璇玑治安良好风景优美礼仪周全帝后雍容众皇子女风采非凡，我一个下国粗人见了只有仰慕的份，哪里会有什么激怒之举。”
她诚恳的笑着，伸出负在背后的手，将手中拎着的东西在众臣面前晃啊晃。
“小王不过是发现了一只老鼠而已。”
元宝大人垂头伸爪，合作的在孟扶摇掌中作死鼠状。
“啊——老鼠！”皇后还没看清楚孟扶摇手中那坨，听见一个“鼠”字，立时尖叫一声花容煞白后退一步。
“看，皇后受惊了吧？”孟扶摇在众臣嫌恶的目光中将“死鼠”塞进柚子中，毫不意外的摊手，“我就知道皇后娘娘会害怕的。”
“你们说，”孟扶摇慷慨激昂地，“当我发现一只万恶的老鼠突然溜进尊贵的璇玑御座，溜进屏风背后，意图惊扰雍容华贵的皇帝皇后，使最懂礼仪的璇玑帝后在友邦来客众目睽睽之下失齐——我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我怎么能忍得住不出手，将这该死的、偷偷摸摸躲在屏风背后的、见不得人的老鼠，揪出来！捏死！宰掉！分尸！挫骨扬灰！抛进大海！……”
璇玑皇子皇女和众臣呆呆仰头看着口沫横飞青面獠牙满眼仇恨头毛根根竖起的孟大王为——什么要对一只老鼠这么残忍？孟大王上辈子和鼠有仇吗？
只有三皇子和九皇女神色不变，两人都微笑欠身，一个由衷赞扬：“孟王宅心仁厚！”一个更好，抚掌大叹满面感激：“多谢孟王仗义出手，解救我陛下皇后于危难之中！”
孟扶摇还礼：“份所应当，客气客气。”
唔，看来三皇子比通透练达的九皇女还高一个段数——因为他皮更厚。
“我好累啊……”孟扶摇“抹汗”，斜瞟一眼御座上一直用混沌的眼光打量她的凤旋，“小王前段时间受了些小伤，至今未愈，这一出手便休力不支，唔……”她摇摇晃晃，看见一个凳子便立即坐下来，拼命捶腿，眼见着“体虚气弱，一步也走不得”了。
满殿人等嘴角抽搐——刚才你冲出去的时候，神完气足杀气腾腾，凶猛悍然鹰隼不及，一身横练外家功力的金甲卫士连你一招都接不了，哪来的“体力不支，体虚气弱”？
肚子里腹诽，嘴上却一句也不敢多说，说多了，难保这位名列十强者的九霄大人，当场便要和自己“练练把式”。
反正现在大家伙都看出来了，这天底下的事只有这位孟王不想做的，没有她不敢做不好意思做的。
“那便请太子和孟王今夜暂歇宫中吧。”三皇子从凤旋那里接收到首肯的目光，最先心领神会，“其实若不是怕两位不习惯，父皇本就想邀请两位驻驾宫中的。”
住一晚已经很够了，住多了会长红斑狼疮的，孟扶摇皮笑肉不笑，用眼神表示了对三皇子的赞赏：“多谢陛下体谅，多谢三皇子……”
“不成！”
皇后突然站起身，厉声道：“本宫不同意！”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孟扶摇道：“这个人……这个低贱女子……怎么配踏足我璇玑皇宫！”
璇玑众臣齐齐黑了脸，怒目瞪着皇后——您还嫌国事不够乱！竟然当堂说出这种话来！
“本王游历各国，也有一些日子了。”孟扶摇不生气，背对她，负手仰首向天，十分惆怅的道，“一直觉得各国虽好，但太中规中矩，没个性、没惊喜、没有令人眼前一亮五体投地的张扬妖艳销魂气质，比如什么牝鸡司晨啊，越俎代庖啊……”
“请皇后娘娘回宫！”一个御史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对璇玑皇后一躬，“朝堂正殿，陛下专决，您的朝堂，在后宫！”
孟扶摇笑眯眯的看着这个大胆家伙，不错，不错，是个难得的有骨气的忠臣，我就说嘛，璇玑皇后这种极品，后宫跋扈也就罢了，朝臣怎么可能忍得下？
“请娘娘回宫！”璇玑朝臣齐齐一躬，声音低沉而冷淡，汇成一道漩涡般的气流，在大殿内隆隆回响。
皇后向来不得人缘，也就是凤旋护着，又一直未曾干涉朝廷政事，饶是如此，御史还经常谏言凤旋废后，只不过凤旋不肯罢了，今日大殿之上屡屡挑衅冲突，众臣虽知孟扶摇不是好东西，但总想着息事宁人不要授人以柄，当真惹出祸乱，大家都没好日子过，眼见着皇后在这里，迟早要冲突开来，不如赶紧请走她，反正大家都有份，法不责众，皇后也奈何不得。
皇后确实奈何不得，群臣齐谏，便是凤旋也得听取，何况是她？她愤然立着，凤冠上华光闪烁的珍珠珠光晃动，倒映她郁怒憎恨的眼神，半晌恨恨一拂袖，霍然回身走开。
“娘娘起驾——”
孟扶摇含笑挥挥柚子，恭送。
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就算你们璇玑朝臣不谏走皇后，老娘今晚都一定要住在这里。
一定要搞清楚那见鬼的影子，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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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体：指彼此地位相等，无上下尊卑之分。

璇玑之谜 第十四章
仲春夜色下的璇玑皇宫，精致秀丽别具一格，如娟娟静女卧于皇城中央，整个皇宫一花一叶，一梁一柱都极尽巧思，并没有如轩辕大瀚一般，往高旷沉肃方向上走，存心要彰显出皇族威严，连高楼都不多，却连绵回旋，曲折往复，殿中套殿阁中有阁，非常的特别。
非常特别的后果就是……孟扶摇差点迷路。
她当晚和长孙无极虽然住在皇宫，却是分开住，她住绮秀轩，长孙无极住在附近的端昌阁，按照惯例，她也确实不能要求和长孙无极住一个院子——她总不能和璇玑负责皇宫事务的宫殿监司的首领说，她和长孙无极一个屋子住惯了？
估计那话要传出去，再被有心人一添油加醋，便是五洲大陆皇族最大绯闻，五洲大陆之“同住门”。
于是孟扶摇只好独个去住绮秀轩，那见鬼的轩，格局精雅，设计手法却是眼花缭乱，迷宫似的，推开镜子是个屋，屋后面还有屋，再一看不是屋，是花圃，花圃居然有二层，一时好奇下去穿过花圃居然就找不着回卧室的路。
孟扶摇转了三圈没找到门，她对阵法还算精熟，却对璇玑皇宫设计师风中凌乱的抽象设计完全摸不着概念，只好悲愤的蹲在花架下，和袖子里元宝大人叹气，道：“不要我人没找着，反把自己搞丢了。”
元宝大人对她露出无语的表情，上头却突然有人道：“我就知道你会丢，你那脑子，总在不该打结的时候打结。”
孟扶摇惊喜的抬头，看着高高花架上垂落下来的一袭淡紫衣角，笑道：“你怎么跑了来？这夜阑人静的时候擅闯女子……嗯闺房，不怕被人发现成为五洲笑柄？”
“不趁夜阑人静闯女子闺房，难道光天化日大摇大摆的进来？”长孙无极问得坦然，又笑，“难道你没有期盼我的出现吗？不是吧？”
孟扶摇哈哈一笑，一抬腿跨上花架，轻轻巧巧坐在他身侧，更加坦然明朗的道：“对，期盼，我可不想在这花架底下呆一整晚。”
长孙无极侧首，含笑看着身侧女子——她好处很多，最大的好处便是不矫情，明朗得一块最通透的玉似的。
孟扶摇仰头看着天色，心中明白长孙无极过来的原因，玉衡很可能便在这宫中，两人不能再分开为人所趁。
“再等一会，宫中熄灯，咱们去永昌殿玩一圈。”孟扶摇道，“有些事想要找到答案，只能在那里。”
“嗯。”长孙无极应了声，嗅见身侧女子淡淡体香，属于处子清爽馥郁的香，混在这一花架的棣棠锦带，石斛风信，鸢尾紫荆各色香气中，不曾被淹没，反而有种遗世独立的彻骨沁人，而只着轻软素衣的她，一朵云一般飘在丝缎般光泽的紫红黄蓝花朵中，于星光迷离夜色朦胧中芬芳而氤氲。
便是这般看着她，突然便觉得想她，看着她想她，想她光洁的额明亮的眼，想她笑起来时微微上翘的眼角，想和她杏花天影里，相看到天明。
突然又想起，似乎，很久很久没有那么近的尝过她。
于是他立即很有行动力的，一伸手揽过正在想心事盘算夜行计划的孟扶摇的腰，侧头飞快的在她唇角偷了一个吻。
孟扶摇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异香一浓又散，倚着花架看着她眼神水光荡漾笑意吟吟，孟扶摇看见那样的眼神心中不由一软，叹了口气道：“堂堂太子殿下，越发鼠窃狗偷，没体统，没体统。”
长孙无极浅笑，道：“偷香者不为偷也……”话说至一半突然一侧首，低喝：“谁？”
侧前方，一道淡得似乎根本没有的黑影闪过。
孟扶摇唰的弹起，身子一扭直扑侧前方，那黑影身法极快，身子一弹已经掠出好远，半空中一侧首，隐约飘来一个怨毒的眼神。
那眼神虽然隔着距离隔着夜色也能感觉到那般的恨与毒，像是一条蛇从阴暗的角落里无声的游出来，赤红的眼从平行的角度诡异的盯着，隔得老远都嗅得见那般阴凉的腥气，令人目光一触，便觉得瞬间凉入骨髓。
孟扶摇却冷笑，怨毒？这世上谁的心里没有一怀毒？她孟扶摇嬉笑怒骂跋扈无耻横行五洲大陆，但那心，也在血水里泡过！钢汁里浸过！烈火里炼过！一样透了孔，灌了风，生了毒，不怕你更毒！
她身形在半空里像一道素色的虹，刹那跨越追蹑不休，听得身后衣袂带风声响，不疾不徐却又一直都在的跟在身旁，知道长孙无极就在她身后，不知怎的心里突然有种安宁稳定的感觉，仿佛，他在那里，自己便永远不怕没有退路。
有一种人什么都不需做，本身便是最为宽阔广大的退路。
她风声呼呼的追，前方那人的身法十分奇怪，左一晃右一晃，一晃便是一道青烟，瞬间消散又瞬间聚拢，突然在又一次的消散中，掠过了一道拐角。
孟扶摇追过去，拐角后蹿出一条黑影，换个方向直奔，似乎是宫中西北角，越奔越偏僻，越奔屋舍越少，那人身法似也换了，似乎慢了些，不再有青烟般的消散感，他奔了一阵，突然身子一扭，隐入一丛树木后不见了。
孟扶摇追过去，树木后却不见人，她怔住，停下，左右看看，四面花木寂寂，宫室半掩，月光白水般泼了一地，人却真的不见了。
孟扶摇实在很难相信这天底下还有人会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追丢，当然，十强者前五名除外，只是，那真是玉衡？
听那天唐易中的口气，玉衡和璇玑皇室有瓜葛，这个人，到底帮的是谁？
身后风声微响，长孙无极掠近，他靠近时微微发出弹指之声——这是他和孟扶摇约定的暗号，以避免再次被那个假冒伪劣钻了空子。
“不见了？”
“嗯。”孟扶摇仔细的在四面搜索，觉得一个人凭空消失，多半是因为地道什么的。
长孙无极抬眼望了望，道：“璇玑皇宫设计得古怪复杂，也许就是为了掩饰一些暗地里的东西，不妨再仔细找找。”他突然指指前方一处树丛后露出的一角飞檐道：“扶摇你看，那座宫殿，有些古怪呢。”
孟扶摇抬头，便看见夜色下一角半残破的深红飞檐，垂着年代久远发黑的铜铃，铜铃已经锈住，风过无声，那般悠悠的在风中摇晃，远远看过去像是被吊起的四肢僵直的偶人。
只是那么一眼，孟扶摇心便震了震。
这一霎心底突然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异感受，像是行走莽莽原始丛林听见远古之声空旷悠远的召唤，激起血脉里无声却激涌的共鸣，惊涛拍岸，却又沉潜幽细，如气势宏大的默片在眼前上演，惊心动魄、压抑无声。
她晃了晃。
长孙无极一伸手便扶住了她，关切的俯身看她：“扶摇？”
孟扶摇眨眨眼睛，有点奇怪自己怎么看见一角飞檐便有这么大的反应，是不是和前世里记忆深刻的某部鬼片场景太像，以至于心神震动？
长孙无极深深看着她的眼晴，突然道：“扶摇，我们回去吧，今晚不是说要去永昌殿探一探的吗？”
“是哦……”孟扶摇看看天色，再不去只怕便要迟了，何况如果璇玑皇帝确实失去行动自由的话，那一定有人不愿意他接触任何人，他们今晚想要夜探永昌殿，肯定要费周折，必须早点过去。
她抬头，又望望那一角飞檐，步子已经调了个方向，却忽然一阵风过，铜铃晃了晃。
无声一晃，像被赋予了夜间生命的偶人，对欲待选择离开的她招了招手。
孟扶摇不由自主的，便走了过去。
她走得很慢，似乎每一步都拖泥带水，丝毫没有平日的轻快，然而她自己本人却好像没有察觉到这份反常的慢，或者说，这一霎，她突然察觉不到了自己。
长孙无极望着她沉在夜色里的窈窕背影，眼神里光芒闪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只是默然跟了上去。
孟扶摇一步步走向那个方向，拨开隐蔽的层层矮树丛，跨过封闭的半残的花墙，在一座废弃的宫室前停住。
她仰头，看着那座建制普通，深深掩在树丛之后，完全没有璇玑皇宫建筑的精美复杂特色的不大宫殿，看着那铜锁生锈的宫门，斑驳的生着暗绿苔痕的宫墙，满墙上爬着藤类植物，在冷白的月色下葳蕤，似一双双绿色鬼手，瑟瑟招摇。
脑海里似也有冷白月光突然一闪，白光里铺开相似却又迥异的画面——漆得深红油亮的敞开宫门，浅黄色整齐干净的宫墙，进出的忙忙碌碌的绿衣宫女和紫衣太监，一个人立在宫门之前，温柔的俯下身，低低说了一句话。
她好像突然换了一个角度，需要仰高头才能看见飞檐上的金黄的铜铃和一角深蓝的天空，还有头顶那人精致的下颌，风从檐顶上掠过，铜铃叮铃铃的响，却不及那人说话的声音更好听。
那人还在说话，说什么？说什么？
那语声在遥远的记忆里奔来，模糊而绵长，像是雨丝一行行写在玻璃上，将原本明亮透彻的玻璃画出朦胧的水印，那些字眼有种令人牵念的感觉，熟悉至近在咫尺，却又遥迢似远在天涯。
孟扶摇努力的想听清楚，却在这般的努力中突然觉得脑海一震，翻天覆地的疼痛浪潮般扑打过来，将雨丝里的玻璃瞬间击碎，摇曳的晃动的视角隐去，深红宫门浅黄宫墙隐去，进出的太监宫女隐去，飞檐铜铃隐去，剩下的还是这冷白月色下的宫门深锁，宫墙斑驳。
她看着那宫墙，良久慢慢走上前，轻轻摸上去，似抚摸亲人体肤般，仔仔细细从上摸到下，快到宫墙根时，突然心口一撞浑身一冷，如被雷击。
那一击击在全身也击在头顶，豁剌剌世界一片亮白，再看不清诸般景物，极度的晕眩里孟扶摇低低“啊”了一声，抱着头蹬蹬的向后退，嘴里发出不堪疼痛的抽气声。
一双温暖的手突然按住了她肩头，稳定沉着，热力隐隐，只是那样轻轻一按，一股热流涌入，抚平她突然混乱的真气，长孙无极微带担忧的语气随即响在她头顶，低低道：“扶摇，我们回去吧。”
孟扶摇闭了闭眼，再睁开，无言的拍了拍他的手，然后抿着唇，向前跨了一步。
这是她对于这一刻的抉择给出的态度，也是她对于人生一贯的态度——在可以逃避的时候逃避，在不应该逃避的时候面对。
知道固然痛苦，不知道却也许会造就更大的痛苦，因畏惧而裹足不前转身逃开，不该是她孟扶摇做的事。
她轻轻的，然而坚定的跨出那一步，跨上满是尘灰的宫阶，手指一搭，铜锁落下。
沉重生锈的发黑铜锁落入掌心，冰凉粗糙，似这一刻心情，揉了沙子一般被无声带血的磨砺。
这扇门就在眼前，那些无数次逼到眼前却也无数次绕开的故事，在推开这扇门后，也许就会再也不能退避的涌来。
孟扶摇手停在半空。
却也只是顿了那么很短的一刻，随即毫不犹豫的，推门。
“吱呀。”
长久没有上油的门轴发出沉重悠长的吱嘎声，像是午夜垂死的人在寂寂呻吟，月光被无限度拉长，拉出落满枯叶的长长甬道。
甬道不长，连接着三进院落，屋檐下台阶侧结满蜘蛛网，在风中颤颤飘摇，一荡一荡反射月色的银光。
孟扶摇默然看着这间普通宫室，依然是那种似熟悉似陌生的感受，感觉见过，却又似乎并没有熟悉到血脉里，然而有些地方的细节却又牵丝扯脉，一见惊心。
她缓缓顺着甬道走进去，枯脆的树叶在脚底发出碎裂的微响，“嚓嚓嚓嚓”，一声声似是久远的难懂的呓语。
孟扶摇游魂似的飘上回廊，顺着回廊的方向直奔宫苑第三进，最后在第三进的一间锁着的小耳房面前停住。
她立在那房子之前，有些迷惑的偏着头，脑海里此刻波翻浪涌，一幕一幕都是混乱驳杂的破碎场景，那些场景在脑子中幻灯片似的轰然闪现……矮小的耳房……绿色衣裙的女子……含愁的嘴角……黑暗的狭小的空间……浑浊的泛着血丝的眼……散发着尿骚味的苍白的手……
孟扶摇呻吟一声，抱住头，那些混乱片段冲击得全身血液都在突突直冒，再狠狠撞向记忆的藩篱，潜意识里为求自保自愿封闭的记忆被冲撞得风雨飘摇，如一叶扁舟在激血的漩涡里无处求生，脑子里翻江倒海的涨痛着，似千万把小刀不住翻搅，刹那间便痛出一身冷汗。
如此抗拒……如此抗拒。
孟扶摇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够坚持到走进那耳房？她一月休养之期还未到，功力未及巅峰，好不容易才稳定的真气，断不能一月两次走火入魔。
身后，长孙无极突然伸手，极其坚定的牵过了她，道：“扶摇，走。最起码现在，不是你面对的最佳时机。”
孟扶摇默然半晌，突然走过去，拂开耳房窗户上的厚厚尘灰，探头向里一张。
一间普通的屋子映入眼帘。
所有的物事都沉在灰尘里，好一会儿才辨清大致的轮廓，床……几……盆架……帐幕……帐幕后一方黑黑的，半掩半映的……
孟扶摇突然向后一仰。
她晕了过去。
她落在长孙无极的怀中，脸色苍白呼吸轻浅，长长睫毛微微翕动，长孙无极手指急急搭上她的脉搏，却发现除了血气有些不宁外，并没有受什么伤害。
扶摇……大概心里是太抗拒了，她的晕，完全是自我保护的晕。
长孙无极默然抱着孟扶摇，想着她从看见那一角飞檐到耳房晕倒，这一截路她经历了怎样的交战和折磨？记忆穷尽手段逼迫她逃离，她咬牙抗拒着不顾一切接近，最终，却还是输了。
长孙无极站在耳房窗前，眼光似有若无的掠过屋内，似也打算看上一眼，却又不愿看一般飞快调开，他最终只是转身，抱紧怀中的女子。
轻轻俯下身，在怀中人如花唇瓣上印下一个温柔细致的抚慰的吻。
“扶摇……我在。”
*
风很凉。
风里有秋日的花香。
一个人平静的俯视下来，将精致的下颔递入眼帘。
谁在说话？声音远远近近，窃窃不休，语气却是安静的，有点凉，也有点香，却不是花香。
那方精致的下颌在晃动，软缎衣袖滑过，细腻的像肌肤，一切都是暗的，那个人却是亮的，亮得仿佛她生命里不曾有过的光彩。
窗外有笑语声步行声，有明媚的阳光，阳光……久违的阳光。
阴影里谁伸出苍白细弱的手指，鸟爪似的，小得像婴儿，指甲缝里都是木屑，没事抠木屑……唯一的娱乐。
“……我去前边侍应……拜托您给照看着，千万……千万……”
“好唻！”轻快的忠厚的应承声。
小小的身子突然发起抖来，惊恐……无限的惊恐，仿佛那听起来便很忠厚的声音，是这世间最可怕的恶魔的呓语。
散发着古怪气味的大手伸进来……
空气突然如水波纹一般动荡起来，场景被挤压、折叠，光怪陆离的飞旋，快！快得无法捕捉，她睁大眼想从散碎在空间里的场景中拼凑出完整的画面，却越看越晕，直至快将自己晕散晕碎，永久沉在那般泥浆般粘腻的黑暗中……
“扶摇……我在。”
我在。
我在我在我在我在。
是谁低唤声声，温柔沉厚，一杯酽茶般醇甜回甘，冲淡生命里不能摆脱的苦。
唤她于沉黑之境，挽她于泥曳之途。
熟悉的异香飘来，非花非木，韵味高古。
孟扶摇缓缓睁开眼，看进一双微有些急切的深邃眼眸。
那眼眸捕捉到她目光那一霎，立即亮了亮，那一亮间闪过许多莫名情绪——焦急、忧虑、不安、后悔、疼痛、犹豫……
她没见过深藏如海的长孙无极，会有这般复杂至于矛盾对立的情绪。
四周的景物一层层的清晰起来，不再如水波般动荡不休，依旧如前的花藤架，她在他怀中。
“我没事了。”孟扶摇起身，跳下花架，看了看远处沉在黑暗里的永昌殿，又看看刚才去过的那个方向，很久以后她平静的道：“按原计划行事吧。”
长孙无极没有劝阻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抚了抚她的发，看她蚌壳般再次将疼痛揉进心底，在无人得见处磨砺得血肉模糊，再在天长日久中努力容纳，直至含化为珠。
世人看见她意气风发含英咀华，不见其后深重的伤。
不是不心疼，然而却不敢太心疼，太心疼了，就怕自己忍不住要拦下她的脚步。
她从来不是愿意被他包裹呵护的女子，可以娇嫩着自己，任由他展开羽翼将一切苦难疼痛拒之门外，她的翅膀强硬而广阔，时刻等待承载风雨振翅高飞，不让她在世事黑暗中打磨，她要如何冲过那一浪更比一浪高的巨波？
黑暗中两条人影默默飞起，直扑永昌殿。
永昌殿沉默在夜色里蹲伏，殿外守卫的侍卫不曾多也不曾少，两人身子一闪，已经从侍卫相向而行的队列中剪刀般剪过，走在最后的人突然觉得脑后有风，然而回身一看，空空荡荡再无人迹。
殿分三进，最内是寝殿，孟扶摇正要飞身掠过，长孙无极突然拉了拉她，牵着她无声飘了几步，贴上了一处宫墙。
随即她隐约听见了说话声。
“……解决了算了！”
女子声音，有点尖，好像是璇玑皇后的声音。
“……你终于耐不住了？”这个声音带着笑意，童女般的幼细，语调有点懒有点不耐烦，孟扶摇一听就轰然一声，觉得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
就是这个声音！
玉衡！
她眼睛刹那杀气森然，却一现又收，全身更是稳若磐石一动不动——玉、衡这种高手，几十丈外的动静和杀气都能察觉，再愤怒，也不必急在此刻。
“……实在忍不得……”璇玑皇后似是十分愤怒，步子很快的在室内走来走去，半晌停下道：“一群混账！”
“你原先要的可不是这样……”玉街还是不急不忙的声气，笑道，“不是说又要人解决，还要不出事，最好还能挽回么？”
“你看那模样怎么挽回？真是……唉！”璇玑皇后似乎想骂没骂出口，恨恨一声。
“早说嘛，早说不就简单了，何至于……”玉衡突然轻轻笑一声，“……让人能活到现在，还在墙外偷听呢！”
“轰！”
玉衡最后那句话还没说完，长孙无极和孟扶摇已经双双退后，饶是如此，刹那间一面宫墙便轰然倒塌，尘烟漫起瓦砾叠飞，四面飞射的深红深黄琉璃瓦都盘旋呼啸着，在半空中化为一道道彩光，向两人当头砸下！
“挂在墙上累不累？我侍候你永远睡下如何？”
瓦砾击飞中，一人大笑着迈下台阶，拢起长长的袖子，立在天井正中，半侧身斜挑眉望过来。
他整个人像一段浸在月光里的玉，白而柔软，目光浓浓淡淡，似月色下斑驳的树影。
孟扶摇冷笑，一脚飞踢，半截宫墙被她生生踢起，风声呼呼的撞过去。
“还是你睡吧，先送你床被子盖！”
她踢出宫墙在前，身子一纵却也上了墙，黑色衣襟在风中快速涤荡，划过刀锋一般凌厉的线。
“看姑奶奶的飞毯！”
玉衡含笑看着，轻描淡写的伸手去迎，他一只手拍墙，一只手去抓墙头上黑猫一般蹿过来的孟扶摇，笑道：“也好，大被同眠，你我正好再续那日合体之缘。”
飞墙至，“弑天”冷光亮起。
墙后突然伸出一只手口
那手执一柄玉如意，无声无息破开砖瓦壁，似乎那不是石块而是豆腐，蜻蜓点水般的递过来，紫光一闪拉开一道扇形的弧幕，连点玉衡上身十八大穴！
孟扶摇立即一个后仰，腾空从墙上翻下，一个拿捏秒到毫巅的倒栽，硬生生把自己栽到玉衡后心之前，手一抬，“弑天”黑芒狠狠一插！
玉衡的身子，突然扭了扭。
他一扭，全身的骨头便都似被脱了出来，软软滑滑的滑了出去，衣袖啪的一甩，甩在长孙无极如意上，绵绵缠缠一裹，裹着那如意撞向孟扶摇呼啸插下的刀！
“铿。”
低微的撞击声响惊得两人都一让，如意和刀流水般各自划开，衣袖片片如蝶飞落，月色下如意紫光荡漾，弑天黑芒森凉。
孟扶摇借那一划便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半空里大扭腰换背躬身，一个旋翻便翻出三丈，翻回正正滑过她身侧的玉衡身边，长发一甩黑色波浪一扬，刹那遮住玉衡眼光，“弑天”冷电一抹，无声无息突然从发浪中翻出，直取玉衡双眼！
玉衡身子却惊人的柔软，一尾鳗鱼般绕着“弑天”一转，头脚刹那间几乎相接，再瞬间弹开，一道白色流光顺着身后紫泉般过来的如意逆行的方向掠过，相擦而过的瞬间脚尖一勾，铿然一声再次带着孟扶摇的短刀向长孙无极的如意撞去。
孟扶摇身在半空收刀不及，干脆全身往长孙无极怀中一扑，长孙无极单手将她一揽，旋身一转，两人衣袂在半空中旋出淡紫深黛色弧影，再悠悠而落。
一起相处甚久，彼此熟知对方武功，合作御敌时默契自然而成，飘飞在半空中的相拥男女，身姿流曼如一首名家新词。
两人悠悠落地，孟扶摇百忙中看了一眼长孙无极的如意，担心自己毁掉了他的武器，好在三人都是顶级高手，拿捏真气收放自如，长孙无极抬眼对她笑笑，示意无事。
孟扶摇冷笑一声，一转头死死盯着那个最喜欢看同伴之间自相残杀的变态，这人八成这辈子被同伙骗多了，心理畸形。
“想好怎么死了么？”她“弑天”平抬，森然注视着那个笼罩在月色里的人。
“想好怎么死了么？”那人抬起淡淡的眉，用一双骨碌碌的杏核眼邪气十足的瞅着她。
“敢情你这辈子就没个自己，硬活成别人的影子和应声虫。”孟扶摇笑，“十强者中有你这种软体动物，实在是巨大的悲哀。”
“敢情你这辈子就没个自己，硬活成别人的影子和应声虫口”那人也笑，月光下一道青烟也似，飘来荡去的不休。
孟扶摇心口跳了一跳，眉毛一轩怒道：“你能不能说句你自己的话！”
那人不理，镜子一般把她的话反射回来，连语气声调都一模一样，“你能不能说句你自己的话！”
孟扶摇心口又是一揪一痛，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刺，刺得她心血一热轰然一声便要冲关越堤，身侧长孙无极却突然道：“扶摇！”
孟扶摇震一震，听得长孙无极沉声道：“莫和他多说话，莫让他学你！”
孟扶摇刹那间脑中一醒，顿时醒悟这又是那见鬼的玉衡搞的把戏，这人千变万化，摄魂夺魄，一不小心就会堕入他彀中，连对话都能对出问题。
对面玉衡还在笑，这回学长孙无极的，“莫和他多说话，莫让他学你！
“小心。”孟扶摇见他转了目标，担忧的提醒长孙无极，长孙无极却只笑了笑，并不避让玉衡的目光，也不避讳开口，还对孟扶摇道：“这人意图控制你，别上他的当。”
“这人意图控制你，别上他的当。”
孟扶摇盯着学声的玉衡和浑然不觉被学声的长孙无极，心中怦怦的跳起来，无极也堕入彀中了！
“扶摇你且退开，不要再说话。”长孙无极仿若不觉，还在殷殷嘱咐她，只是脸色似乎白了白。
“扶摇你且退开，不要再说话。”夜光下玉衡笑得眉眼飞飞，皎若好女口
孟扶摇心中大急，无极为解她围自己陷身玉街的功术，怎么办？出声救他？把玉衡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边来？貌似他一次只能控制一人的。
她刚要开口，长孙无极突然掉开注视她的眼光，慢慢道：“一生所爱嫁与他人，是何感受？”
“一生所爱嫁与……”玉衡突然僵住。
“眼见她凤冠霞帔他人妻，红烛帐暖度春宵，是何心情？”
“眼见她凤冠……”玉衡张张嘴，脸色已经发青，当真青惨惨一道月光也似。
“我真无用。”长孙无极不理他，自顾自对月叹息，“堂堂十强者，武绝天下，号令八方，却换不来伊人一顾。”
“我真无……你！”玉衡很明显在挣扎，脸色忽青忽白。
孟扶摇瞅着他脸色，顿时明白玉衡这种“学声”还是一种意志控制术，但是但凡意志控制之类的武功，一定要占据绝对优势和把握，否则稍不小心便要被反噬，如今长孙无极先装作被他所控，麻痹他真力全入，随即突然转口，一榔头敲下来便是要害，直击玉衡心中最痛软肋，生生击破他心防打乱了他的空子不说，还用自己的刻毒语言生生掌握了玉衡的步调，玉衡已经被长孙无极牵着走，想不跟却又不能不跟，再跟下去就是受伤收场。
要不是怕打扰长孙无极，孟扶摇此刻险些要大笑，玉衡啊玉衡，你托大太过了，你武功是高过我两人，但是，你忘记你面前是五洲大陆第一狐狸，轻视他，等于轻视自己的命咧！
孟扶摇实在太开心，忍不住蹲到一边去抱着肚子无声的笑，一边笑一边慢慢的掏出“弑天”，无声无息，不动声色的扎向玉衡后心。
“便纵是委曲求全，也换不来破镜重圆。”长孙无极望月，语气怅然。
“便纵是……便纵是……”玉衡挣扎着，脸上青气渐去，越发苍白，薄薄的纸一般，看得见青色筋脉。
孟扶摇的刀，离后心还有三寸。
不能快，快了会惊破这一刻的氛围，打破长孙无极好容易设置的心障藩篱。
“只是见她伴于他人身侧，出双入对，此情何堪？”长孙无极月色下的脸庞如玉琢成风华无限，语气也似这微凉月色一般淡淡萧瑟，不知怎的，孟扶摇突然觉得，他这话似乎并不仅仅是单纯的在说玉衡的心情，倒像有几分……自伤的味道？
“只是见她……何堪……何堪……”玉衡嘴角，渐渐沁出血来。
刀尖缓缓前移……还有一寸！
孟扶摇目光闪亮，她知道今夜机会天赐难逢，玉衡实力极强，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落到这个地步，只是大意之下被长孙无极击中最痛之处，瞬间失控，这种情况绝不会有第二次，过了这次，没下次！
“不惜相缠，时时跟随，只望她能多在意我一分。”长孙无极语气轻轻，依旧望着月色，眼风却突然如蝶般落了下来。
落在孟扶摇身上。
孟扶摇心中一震，持刀的手一软，险些落地，赶紧抓紧了，继续她的慢工杀人活。
刀只剩一分！
只是心湖撩起这一波，却久久难以停息，涟漪圈圈，生灭不休。
“一生里无有他愿，惟愿和她长相厮守，但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一生里……”玉衡霍地喷出一口血。
“衡！”一声尖叫惊破最后关头。
玉衡猛然头一昂，月光下姿势如蛇昂首吐信！
长孙无极一震。
孟扶摇立即身子一冲，刀戳！
“哧——”
刀锋入肉声和肌肤划裂声几乎同时响起，鲜血飞溅里玉衡却飞快向前一扑，扑向长孙无极方向，手指一抓便是漫空爪影，孟扶摇担心长孙无极心中一惊手下一分神，便觉得“弑天”一滑，擦着极其坚硬滑溜的东西掠过，一滑便滑出了那人身子范围。
孟扶摇不甘心，原地一个三百六十度大翻身，柔韧度惊人的硬是将自己生生翻转，一反手头也不回又是一刀。
玉衡却已经弹了出去，半空里洒落几滴血，他身子如一截长蛇在空中滴溜溜一旋，已经落到了奔出来的璇玑皇后身边。
他一落地，便抓住了璇玑皇后的手臂，款款笑道：“你还是担心我的……”
璇玑皇后一把甩开他，一跺脚，尖喝：“杀了他们，不能留！”
“那是，不能留。”孟扶摇吹着刀上的血，笑，“撞破你们的奸情，不能留。”
“你这贱人！”璇玑皇后霍然回首，眼色血红，怒喝，“你有脸和本宫说这个？谁不知道五洲大陆最无耻的女人便是你？人尽可夫勾三搭四，一个本领平平的贱人，凭什么做到三国领主，自然是凭你的……”
“啪！”
一个火辣辣的隔空耳光，打得她头一偏。
长孙无极淡淡收回衣袖，淡淡道：“你再说下去，不管你身边是谁，我必杀你。”
他语气清淡，连神情都没有波动，璇玑皇后捂住脸，瞪着他，半晌从齿缝里咝咝道：“长孙无极，你也是个贱……”
“啪！”
这一声响得更脆更火辣，打得璇玑皇后偏过去的头又偏回来。
孟扶摇冷笑着卷袖子，冷笑着道：“你敢说他一个字，我不管你身边谁护着你，一定要掏出你的心看看什么颜色。”
“你两个很能吹。”玉衡终于开口，他并没有去管退后一步嚎啕大哭的璇玑皇后，只是目光阴冷的盯着长孙无极孟扶摇，“以为我一时大意着了你们的道，就注定是输吗？”
孟扶摇短刀一横，“你可以试试。”
玉衡冷笑一声正要说话，身后殿门突然被人撞开，苍老憔悴的凤旋跌跌撞撞冲出来，伏在窗上不住喘息，一面低低问：“怎么了……怎么了……”
孟扶摇看着这个憔悴的却依然眉目清俊的男人，细细看他眉目，心中突然电闪雷鸣，刹那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自己应该在这宫中住过，而自己的脸，和某个人一模一样，那个人，会不会也在这宫里住过，那么，凤旋会不会认识她？
与其自己在那废宫里一接触旧事就要晕倒，不如试图让别人发现她。
如果他认出她，如果他认出她……
她霍然飞身而起。
衣袖一振，袖子中火折子飞出砸在旁边一丛花木上，火折子见风即燃，刹那熊熊燃起火焰，照亮故意没有点灯，黑沉沉的宫殿。
扒在窗上的凤旋愕然的抬首。
孟扶摇向他的方向扑过去，抬手就去撕面具——

璇玑之谜 第十五章
孟扶摇身在半空，抬手就要迎着凤旋目光撕下面具。
却有一道黑影突然横撞过来！
那影子来得离奇，竟然是从侧殿里飞出来的，脚一蹬踩着窗户飞越而起，人在半空白光一亮，三丈外青锋冷飕飕的瘆人，手中竟然是绝世神兵。
那身影还在丈外，名剑宝光已经到了孟扶摇身前，竟是直取她抬起的手腕，孟扶摇冷哼一声抬手一剪，那手伸出去坚实如玉，生生将剑光剪断。
她手指一拈拈住那长剑的剑尖，也不反手，就那么抓着剑尖对那突如其来的人当胸直捣过去。
那人却并不恋战，绝世名剑也不要了，一个流利的转身直扑回大殿，从凤旋扒着的窗户直扑而进，一手抓住凤旋飞入大殿，同时抬腿一踢将打开的长窗重重踢上。
砰一声窗户再次紧闭，凤旋又给拎进去了。
孟扶摇再次要抬起撕面具的手立时停住，一时气得面色铁青。
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是哪个混账？
明摆着并不想和她决一死战，只是不想让凤旋看见她，这么拼死阻拦着，明摆着也是个知情人。
这个时候，阻拦她寻知真相的知情人，八成就是当年害过自己的仇人！
不管五岁之前发生了什么，她现在可以确定，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就算不论五岁之前的事儿，五岁之后她被死老道“摧残”十年，为练武吃尽人间至苦，十五岁起飘零江湖受尽欺辱，都是拜这些混账所赐！
孟扶摇的火，蹭蹭的冒上来，一抬腿便奔了过去。
玉衡却突然衣袖向地面一划。
他衣袖划出如同钢板，在青石台阶上划出一溜明亮的火花，他手指一抬，那一串火花如一串星光锁链般突然跃上了他指尖，烁烁闪亮舞动不休，火花里玉衡眉目明灭，邪笑道：“我是受了伤，可是你两个，好像也不是什么全盛状态，正好，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十强前五和后五之间的真正区别。”
他突然缓缓转过身，毫不顾忌的将背对上了孟扶摇。
孟扶摇一眼看见他的背，顿时心中一惊，那背心里虽然衣衫划裂隐约伤痕，但是她记得自己短刀插入时下手极狠，就算立刻滑了出去，但以她的功力还是能对玉衡造成不轻的伤害，可是现在玉衡这一转身，那伤痕却已不再流血，甚至那狭长的伤痕，似乎还在以肉眼能见的速度在迅速愈合。
这是一种何等神奇的复原能力！
孟扶摇一惊未毕，背对她的玉衡突然手一甩，手中那串不灭的星火锁链在半空中甩出一道灿亮的弧光，明明只是虚光，竟然生生甩出刚猛的真气和呼啸的风声，那么似可抽裂天地般，狠狠抽下来！
“啪！”
十丈宽阔的天井地面生生被劈裂，孟扶摇点起的那丛火刹那熄灭，三十丈外外殿檐角上燃着的灯笼唰的一颤，蒙灯笼的纸呼的一收，逼上蜡烛呼呼燃起，一团团火球似的坠落，满院的春花花瓣齐齐被扯裂，扯裂的那一刻便已经无声成了齑粉。
孟扶摇飞扬的衣角，被这狠厉的一劈劈得向上扬起，遮住了她的脸。
而四面黑暗，所有光源都被熄灭。
森冷的阴风已到！
风声里有人邪邪一笑，那笑声近在耳侧，隐约里不觉得有什么动作发生，脸上却突然一凉一痛。
他想毁了她的脸！
身侧有人飞速掠来的衣袂声，大概是长孙无极，“啪”的一声对掌声，震的连地面都似晃了晃。
孟扶摇本就怒火满胸，此时更是忍无可忍，也不管脸上还在痛，抬手就是一掌也劈了过去。
那掌黑暗中劈下，掌心里一截黑色的锋刃斜斜逸出。
弑天！
“啪——”
大力狂涌，如巨石锤心海浪没顶，又或是一面墙生生当头砸下，砸出万顷波涛樯橹灰飞烟灭，砸出千层巨浪万物皆成齑粉，砸得孟扶摇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全身血液刹那脱缰一涌。
身子突然被人大力一扯，风声一急，黑暗中异香氤氲更浓几分，随即听玉衡有点诧异的道：“你——好！原来你是——”话说到一半突然止住，哈哈一笑。
孟扶摇却已经被长孙无极扯了出去。
她身子被扯成一道飞扬的旗，在午夜的风中呼啦啦的展开，流星般跨越宫阙千层，从琼楼玉宇之巅划过。
身后，璇玑皇后愤然跺脚，厉喝：“为什么不杀了他们以绝后患！去追，去追啊！”
玉衡默然不语，半晌他抬起手，捂住胸，咳嗽一声。又一声。
随即缓缓抬起衣袖，捂住唇，从衣袖后声音有些嘶哑的道：“五洲大陆人才辈出……我果然……老了……”
“去追啊！去追啊！”璇玑皇后犹自不满，催促不休。
玉衡放下衣袖，转眼看她一眼，那一眼情绪翻涌，惆怅……无奈……后悔……忧伤……
半晌他道：“宁儿……我真后悔不该将你娇纵成这样，将来我若再护不了你，你怎么办？”
璇玑皇后停住口，似被那声久已无人呼唤的闺名触动，默然半晌道：“你今天怎么了？失魂了？两个小辈就吓你成这样？他们不也吃了亏？你好歹十强者第四，怎么这么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
玉衡笑了笑，没有回答，只道：“你这性子，我劝过多次你总不听，如今你听我最后一次，改了吧。”
“改什么？”璇玑皇后声音又尖利起来，“你为什么护不了我？你不是答应我保护我，从生，到死的吗？”
“自然。”玉衡很平静的道：“从生，到死，你死的时候，只能葬在我身边，凤家的陵墓，不许你去。”
“你在说胡话。”璇玑皇后瞟他一眼，傲然道：“我和他生同衿死同穴，他的安陵旁边的位置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整个安陵，都是我和他的，没有人可以更改。”
“不许。”玉衡淡淡道，“我不许，你若葬入安陵，我就毁了整个安陵，挖出你们的尸体，把他的拿去喂狗，把你的吃下肚，你想葬安陵，我就让你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
“你……”璇玑皇后被他用平淡语气说出的毛骨悚然内容所惊吓，霍然回首瞪着他，玉衡的目光在月色里浓浓淡淡，依旧是那副不阴不阳不知真心假意的神情，然而相处这许多年，她对玉衡的性子多少也明白几分，想了又想，才小心的试探的道：“你开玩笑的，你开玩笑的是吧？”
玉衡定定的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失望，随即却笑了，道：
“是，开玩笑。”
*
孟扶摇被长孙无极牵着手，飞快的越过重重屋脊。
长孙无极拉着她奔得飞快，一圈一圈的顶风狂奔——孟扶摇刚才和玉衡那一对掌，真力受震积淤在丹田，必须尽快发散出来。
奔到第三圈时，孟扶摇呕出一口淤血，长孙无极才停下来，舒口气道：“好了——”
孟扶摇抬头，感激的看他一眼——他永远最清楚她的身体状况，甚至不需要把脉。
随即她目光亮亮的笑道：“刚才那一掌，好像震开了我丹田一些积淤，再等几天我全部复原，将宗越的药力全数吸收，我应该很快就能升级了，哈哈，和十强者打架就这个好处，打一场上一级，玉衡啊玉衡，且留你先得意几天，准备棺材吧！”
长孙无极却不管她在得意什么，一抬手掀了她面具，皱眉道：“脸上没受伤吧？”
刚一掀开就吓了一跳，孟扶摇满脸是血，红彤彤的怕人，再衬上她龇牙咧嘴的笑容，实在令人不敢消受，仔细一看才放下心来，原来是鼻子破了。
后知后觉的孟扶摇捂着鼻子，对着一手鲜红诧异的道：“咦？我鼻子流血了我咋不知道？哎呀，多亏我鼻子高，天塌下来有它挡住，不然塌一点，爆的就不是鼻子，八成是我的眼睛了。”
长孙无极无可奈何的看了她一眼，一顶她下颌道：“仰头。”掏出巾帕给她拭去脸上血，道：“没见过女子这么不注意自己容貌的。”
“要好皮囊何用？”孟扶摇摊手，“徒惹烦恼，还容易被人轻视，不是花瓶也是花瓶，但凡你做出什么业绩，必然是你卖弄色相得来，个人能力全部抹杀，还有……”她突然笑一笑，慢慢道：“丑一点有丑一点的好，清静。”
长孙无极正给她擦脸的手一顿，半晌抬眼看她，挑眉道：“敢情孟王认为我等追逐你，都是因为阁下绝顶容姿。”
孟扶摇一听就知道太子殿下生气了，讪讪的笑，眼睛扑闪扑闪着不说话，大有“我觉得皮相还是很重要的八成你们喜欢我和这个有关系的但是人家脸皮薄不好意思直接说你就认了吧”的意思。
长孙无极收回巾帕，叹了一口气道：“幸亏是我……换成那个火爆性子的家伙，八成就直接让你再次出血。”
孟扶摇不服气，头一昂道：“错了吗错了吗？”
“大错特错！”长孙无极冷笑，“你这个说法实在侮辱了我们。”
“真严重。”孟扶摇咕哝，“好吧我承认你们意气高洁，从来不为他人皮相所动。”她探头看看，见四面都是低矮的连排房屋，圈着矮矮的墙，皱眉道：“这是什么地方？”
“好像是太监仆役住的地方。”长孙无极道，“你知道的，皇宫中有些犯错被黜生有疾病或者年纪老迈的太监宫女，一般都会另辟地方集中居住。”
“其实就是扔一边自生自灭。”孟扶摇顿时明白，叹口气道，“都是可怜人……咱们走吧，过几天找个机会再解决掉那些混账。”
她刚转身，长孙无极却突然“咦”了一声。
孟扶摇回身看去，便见长孙无极目光落在屋檐之下，那里屋角的暗影里，蹲着一个人，看背影是个老者，白发散乱的披在肩上，正用根草杆儿，在地下画着什么。
这谁半夜不睡门外画画？孟扶摇好奇的瞅了一眼，正想走开，那老太监突然“荷荷”两声，扔了草杆向后便倒。
孟扶摇赶紧掠下去扶住，一扶之下先皱了皱眉，十分讨厌太监身上的尿骚味道，一抬眼看见老太监满面污脏，太长时间没洗的头发纷乱的披下来，被脸上没擦尽的饭粒粘住，辨不清五官眉目，此时正张着嘴，双眼洋浊的瞪着，嘴角边流下涎水来。
看那样子是中风，或者什么疾病发作，孟扶摇拍拍他的脸，道：“老丈……老丈……”
那老者努力睁开眼，目光触及她的脸，眼珠子突然凝住了，僵在眼眶里一动不动，木木的定在那里，孟扶摇差点以后他看见自己就死了，吓了一跳，连声呼唤，老太监挣扎着，似乎想呼叫，又似乎想挣脱她，但是僵木的身体动弹不得，所谓的大力挣扎不过是轻微的颤抖，看在孟扶摇眼底，还是中风发作的症状。
“死人！又窜出去发疯！”
身后突然有开门的声音，一个衣衫凌乱神情麻木的妇人嘟嘟囔囔大步跨出来，骂骂咧咧道：“死老疯子，半夜三更的不睡觉，整天在外头挺尸！”蹬蹬蹬的过来，劈手从孟扶摇手中抓去了那老太监，也不看孟扶摇一眼，横拖竖拽的便将老太监枯木般的身子拽走，一脚踹开门将人扔进去，再一脚把门反踢，砰的一声整间屋子都抖了三抖。
孟扶摇看得好气又好笑，对身后长孙无极道：“我第一次知道我原来是透明的。”
长孙无极却没有答话，他正出神的看着地面，不知道为什么，月光下他脸色突然有些苍白，那白中还透出一点惨青，眉梢眼角，也似乎有些隐约的波动，似乎有什么事正震动他的心神，并且……让他愤怒。
孟扶摇难得看见他这样的神情，心中一惊，一转头也向地面看去，长孙无极突然动了动，看他那动作似乎想伸脚将地面图画擦去，然而那脚伸到一半便又缩了回去。
孟扶摇蹲在那里，盯着地面上的画。
很杂乱，很抽象，标准儿童式涂鸦。
三幅画。
第一幅隐约看出是宫室，很普通的宫室，不是现在的璇玑皇宫的复杂式样，还有衣着简单的女子，和一个太监打扮的男子，似乎正在对话。
第二幅似乎是个房间，也是千篇一律的普通房间布置，床几盆架，垂着幔帐，那个太监蹲着，手伸在幔帐后面，那里隐约露出方方的一角。
孟扶摇瞪着那副画，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第三幅似乎换了个地方，陈设比较多，一个女子伏在地下，上头立着满头珠翠的女子，还有清瘦的少年，廊柱幔帐后躲得有人，似乎是那太监，手指紧握住帐幔，老太监用几个紧密混乱的线条代替，画出那份压抑呼吸的紧张。
紧张！
孟扶摇没来由的眼前一黑，心脏立即也开始怦怦跳起来，她按住心口，挣扎着抬头看向长孙无极，长孙无极一直盯着第二幅画，眼底露出疼痛悲伤的神色，孟扶摇不知道他在悲伤什么，只是看着那样的神色，便觉得心中“咚”的一声，仿佛一件重物沉沉坠下，将五脏六脏瞬间砸得剧痛。
两人这一霎都在疼痛的沉默，如同此刻立于庭院之中想走却挪不动步子一般，欲待逃避而逃避不得。
孟扶摇痴痴的转目看第二幅画，心中却十分抗拒再多看一眼，脑海中白亮的画面重来……黑暗的空间……伸进的带着尿骚味的手……细长超过常人的手指……
孟扶摇晃了晃，不待长孙无极去扶，霍然站起，大步过去，一脚踢开了刚才被踢上的门。
散发着浊臭气息的屋子里，那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给破床上老太监抹汗的中年妇人愕然抬头，便见孟扶摇大步生风的进来，直奔老太监，伸手一拎将他拎起便走。
“慢着！”
那妇人霍然跳下床，伸手抓起墙边竹木扫帚，霍霍一挥恶狠狠道：“你什么人！竟然进宫抢人！”
孟扶摇倒听得笑了一笑，不过那笑意也是冷的，她晃晃手中意识模糊的老太监，冷笑道：“对，进宫抢人，我想抢谁就抢谁，识相的滚一边去。”
“还有没有王法了！你给我滚！”那妇人挥舞着扫帚扑上来，孟扶摇手指一弹将她定住，抬眼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深宫苦难，相依为伴，你倒也算是有情有义，看在这份上，我不杀将……我问你，他是谁？”
“呸！”那妇人一口浓痰啐出来，“你爹！”
“我爹早死了。”孟扶摇森然笑，“你这么想我爹，我送你下去见他可好？”
“你这混账！”
孟扶摇皱着眉，看着这个苦熬深宫囚人岁月，早已失了本性也早已不畏生死的妇人，一时倒觉得有些棘手，然而眼见这老太监未必能说出什么来，她需要从这妇人口中得到些信息，想了想，抬手也抓了她过来，一边拎一个，迈出门去。
这地方偏僻无人来，闹成这样始终没有侍卫经过，孟扶摇大摇大摆拎着两人回到驿馆，长驱直入内室，将两人向地下一掼，大马金刀一坐，道：“看见没，带你们出宫了，有话好好说，给你自由。”
她是对着那妇人说的，这老太监，没搞清楚他身份和纠葛之前，她不会许诺自由。
“出宫了？”那妇人爬起来四处张望，扒着窗棂看了看，一眼望见驿馆里成片的高树，宫中是没有树的，顿时明白自己确实出了宫，当即拍着膝盖大笑起来。
“哈哈哈，出宫了，哈哈哈，出宫了！”
她扑过去拼命摇那老太监：“老路，老路，出宫了！咱们终于熬出去了！以后再不怕人来杀你了！哈哈，我们出来了！”
孟扶摇听得最后一句，眉毛一挑，“谁杀你？”
“关你什么事。”那妇人薄薄的嘴皮子一撇。
“不关我事。”孟扶摇微笑，“你们哪里关我的事？我看我还得把你们送回去，继续被杀才对。”
那妇人默然半晌，看着地上不住颤抖的老太监，突然道：“你想知道什么？”
“他是谁？他在宫里的经历，还有你的经历。”
“没什么好说的。”妇人冷冷道，“他是老路，我的对食，比我早进宫很多年，我犯错进暗庭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至于为什么事被打发进去的，我问过他，他没说，在进暗庭之前，他是早先盈妃娘娘宫里的粗使太监，盈妃娘娘暴病薨后，她宫里很多人都被打发进暗庭，没两年就死得差不多了，就活他一个，我进暗庭很得他照顾，便结了对食。”
盈好……孟扶摇将这个封号咀嚼了一阵，没觉出什么特别意味，想了想道：“皇宫西南角一丛矮树后有一座废弃宫室，你知道那是哪座宫殿吗？”
“那里有宫殿吗？”妇人摇头，“西南角有块地方是禁地，我们做宫女的时候都不允许过去，没见过。”
孟扶摇皱眉，换个方式再问：“盈妃的宫殿，叫什么名字？”
她记得当初在官沅牢中遇见的那个男子，曾经说过彦凌两个字的音，她查过璇玑所有的地名，没有找到和这两个字发音近似的地方，现在便想起，大抵是宫殿名？
“不知道。”那妇人还是摇头，“盈妃娘娘十四年前就薨了，我八年前才进宫，哪里知道她的事。”
“十四年前……”孟扶摇心中一震，道，“老路什么时候进暗庭的？也是十四年前？”
“是，十四年了。”那妇人转头看委顿在地呜呜啊啊的老路一眼，眼神中满是抚慰自伤和叹息。
若在平时，孟扶摇也许会为这般患难与共相濡以沫的感情感动，然而此刻她心中烦躁不宁，燎了一团茅草似的混乱疼痛，哪里管得了这个，又问：“谁要杀你们？”
“是杀他，不是我。”妇人道，“原本我们在那无人管的地方也清净，苦便苦一点，日子便这么过，也惯了，不想几个月前，突然便有人来杀他，是在饭里掺了毒，偏巧那天我失手打翻了饭，饭给狗子抢了去，我正心疼得骂呢，那狗子却蹬蹬腿死了，吓得我抱着他一夜天没合眼，想藏没处藏，想躲没处躲，两个罪人，不过缩角落里等死罢了，不想之后竟然便又没了事，无人过问，我便寻思着，是不是杀错了人？如今发觉了也便放过了？想来想去，又想起那事发生之前，这死疯子整日在地上画画，有次说是给人看见了的，问他他又说不清楚是谁，莫不是这画惹的祸？便不许他画，谁知道这个挺尸的，白日我看着是不画了，却又闹出幺蛾子，半夜里爬起来出门画，我白日里要洗太监们的衣裳，累上一天夜里哪里守得住，这不又招来你们……”说着不知道触动哪里的愁肠，终于抬起袖子来拭泪。
孟扶摇木然坐着，听着那些话，字字入耳，却又字字浑浑噩噩，旧事像埋藏在灰烬中不灭的星火，总在一片灰暗中猩红的一闪一闪，真正去扒找却又处处难寻，一不小心也许那点星火便又灭了，还是冷冷的灰一团，就像这心，隔夜浸水的冰凉。
身侧长孙无极默默抓起她的手，轻轻一握，他掌心有些烫，然而对这刻手脚冰凉的孟扶摇来说，那滚烫感觉却最是熨帖舒心，孟扶摇感受着那份热力，于这心神恍惚的一刻，突然想起了完全不相干的事，她记得长孙无极以前的手掌是微凉的，这和他武功阴柔有关系，但是这段日子，无论什么时候他的手伸过来都是热的，温暖入心，这么一想心中这一动便瞟过眼去，见长孙无极拢着袖子，抱着茶，茶杯热气袅袅，又被袖子拢住，那手便分外暖和。
这么一察觉，心又是动了动——他是希望在这黑暗前行的路上，给自己多一些暖和的感觉吧？不光是行动言语，还有体肤接触，不光是不即不离的支持和陪伴，还有在她心生寒冷手足发凉的那一刻，伸出的在袖子里暖热用茶杯焐烫的一双温暖的手。
这世上有人待你如此，真相再畏惧再恐怖也有人愿意和你分担，那么，还怕什么呢？
深深吸一口气，孟扶摇双眼潮湿的反握住了他的手，安抚性的拍了拍，随即示意铁成带那妇人下去，先看守住，待事情水落石出再决定她的去留，又命人出去悄悄的找大夫——老太监病得不轻，那三幅画的含义，那盈妃旧事，那要杀他的人，这些事的答案要等他能开口说话，才能真正理清楚。
人都离开了，堂中只剩下两人，对着一盏灯面面相对，听着远处遥遥传来鸡叫，隔了几条街有起早的人们开门的声音，弄堂里梆梆的敲起了早市的梆子，晨曦渐渐镀上窗纸，将人的脸照得一片返白。
这惊心动魄而又阴暗细微的一夜，便这么如水的过去，有些心情，都也如水般东流而逝，挽不及，而那些藏在故纸里的阴霾旧事，却又那么毫不客气挤进她人生的缝隙里，膨胀成生硬的一团，梗在心底，让人时时想哽咽。
长孙无极起身，轻轻吹熄灯火，将她温柔揽进怀中，慢慢抚着她的脸，拂去她一夜之间眉梢眼角镂刻的尘霜和疲惫，低低道：“睡一会吧，天……就快亮了。”
孟扶摇没有抗拒，无声伏在长孙无极怀中，这里有他的心跳，平静博大而有力，那么一声声数着，便是世间最安定最美的心曲。
*
皇宫一夜，未曾寻到那屏风后的黑影是谁，却将一些写在过去里的秘密，层层掀开只剩最后一层薄纸。
孟扶摇一夜过来，再次恢复了平静，身为上位者久矣，她早已不是当年想隐忍又忍不住冲动，想冲动又常常犯错的小人物，历经四国变乱，抬手翻覆惯了人家家里的风云，她不允许别人有机会翻覆她。
她首先去拜访了九皇女。
在九公主府的内室里，她和九皇女做了一番长谈，那女子淡定从容，很明确的告诉孟扶摇，父皇处境奇特，并不像表面看来这么简单，女王肯定另有其人，诸家皇子皇女牢牢把住自己手中那点势力，其实不过是于事无补的可笑。
“我璇玑皇城兵力，分三人掌管。”九皇女凤丹凝给孟扶摇画兵力分布图，“陛下自然是总掌调兵之权，另外亲自直管皇城御林军，当然，如今这个亲自直管，只怕也是皇后在管罢了，其余还有皇城神策军十万和长勇军十五万，神策军归兵部掌管，兵部尚书是三哥的舅舅，等于是三哥的，另外紫披风还有万人，铁卫还有万人，此外，各地重将拥兵自重，到底归谁的阵营，到底将来会如何动作，不好说，但就我看来，一旦皇权确定，自然也就清楚了。”
“长勇军是谁的？”
“长勇军归陛下总领，分三营，其中一营是大皇女的外公总领，其余两营目前态度中立，另外，长勇军统领多半是边军出身，早年都是原兵马大将军，靖国公唐家门下。”
孟扶摇“嗯”了一声，笑吟吟道：“九皇女如今是个什么打算呢？”
九皇女肃然站起，敛衽一拜。
“我想请孟王及太子殿下出手相助，助我璇玑早定乾坤，救我璇玑皇裔，免于自相残杀之难。”
“我？”孟扶摇指着自己鼻子，瞅着九皇女，半晌笑了，“当真当我是管闲事大王？你璇玑窝里反，好像我没什么责任和义务吧？”
“王爷，我虽不知新主是谁，但却知道，现今掌权者对王爷颇有敌意。”九皇女垂下眼，静静道：“何不一劳永逸呢？”
孟扶摇笑笑，道：“璇玑皇子皇女盯着皇位都快盯成红眼病，相互杀得血肉横飞，难得九皇女如此超脱，只有你一个不以皇位为意，反倒记挂着同胞之情口”
“短短年余时间，四姐死，六姐死，七哥死，八哥死。”九皇女神色淡淡，“虽非一母同胞，却也是亲生兄姐，这么一个个无声无息的死去，死在倾轧争夺的皇权之轮下，以后也许还要死更多，璇玑皇子皇女当真太多，割草一般无人痛怜，可是，上天不怜，帝后不怜，我怜。”
她又拜：“也请王爷怜。”
孟扶摇起身拦住她，笑道：“我一个外人，暂居你国，身边不过三千护卫，怜你又怎样？九皇女实在太看得起我，只是先前有句话倒是说对了，你朝中有人很看不惯我，姑娘我一向是不喜欢等别人对我下手再动作的，所以，该出手时我会出手。”
九皇女喜动颜色：“谢王爷，王爷但有驱策，丹凝绝不推辞。”
真是个聪明的人儿，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孟扶摇笑着，自袖子里拿出一幅画像，道：“听说九皇女因为精通翰墨，在陛下御书房侍应文书奏章，每隔三日都会将奏折简章送到永昌殿？那麻烦您抽空看方便时，将这幅画给陛下看看吧。”
九皇女接过，画像是平摊着递过来的，她眼光一落便看个清楚，孟扶摇仔细注意她神色，却见她并无异常，不由眉头微微一皱。
这幅画，是综合了那三幅中的图像和孟扶摇自只脑中破碎印象画的，画中是那宫室，一个微笑着的女子，脸是孟扶摇的脸，神情不是孟扶摇的神情，年纪也比孟扶摇大些，她身后一间小小耳房，窗帘半卷，隐约床几盆架，幔帐垂地。
孟扶摇觉得，凤旋未必注意过那太监，也未必看见过最后一幅画里面的场景，但是这个女子，他应该有记忆吧？
九皇女收了，孟扶摇又问起凤五的妻子的下落，九皇女沉思了一下道：“五嫂啊……还是让五哥别寻了吧。”
一锤定音，余下也不必多问，孟扶摇叹息一声，起身告辞。
*
她回了驿馆，叫了人来一番安排，然后收拾打扮了出门去。
她去了朱雀大街的神木巷，那里是京城鹰犬的集中住宿地，如同紫披风和铁卫井水不犯河水一般，两个机构的高层住地同样离得远远。
她先去了铁卫总统领的家，一身黑衣登堂入室，找到上次因为抢“一榻云”断腿重伤还在养伤的铁卫统领的卧室，笑吟吟推门进去，顺手从桌子上拿了个百年名贵瓷瓶，将总统领大人刚刚愈合的断腿再次敲断了。
然后施施然在总统领大人杀猪般的喊叫声中推门而出，按照九皇女给的名单直奔璇玑朝廷中和铁卫亲近的官员家中，也没干什么，就是没事打打人家灯笼烧掉半间屋子啊，将人家从温香软玉的小妾身上拖下来害人家倒阳啊，钻进人家密室将贪污受贿的银子搬到大街上一撒任人拾取啊之类的，接连闹腾了几家之后，她又去紫披风总首领家中，在他家井水里倒了整整一麻袋低级毒药，那一麻袋倒进去，满井水都堆满了白色泡沫，别说人，猪看见都不会喝。
紫披风首领发现那水不对劲，立即开始彻查，偏巧看见人影一闪，掠过高墙，急忙点起人马去追，越追越觉得不对，这路线怎么是往铁卫那方向去的？正在犹豫着，铁卫统领手下寻找凶手的人马也已经气势汹汹撞了出来。
于是，便撞在了一起。
一个以为对方敲断了自家首领的腿还想趁火打劫，一个以为铁卫不忿首领受伤派人下毒还想恶人先告状，本就多年冤家塞了一肚皮恶气，根本没有平心静气坐下来仔细推究的可能，哪耐得三言两语岔来岔去，再加上那些铁卫亲近的官员披头散发赤脚光头的赶来，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开始愤然责问，紫披风解释来解释去解释不清，最后只得以一声销魂大吼做了总结：
“日你妈，讨揍！”
于是便揍了。
一万紫披风对上一万铁卫，再次打得眉飞色舞花里胡哨，大皇女和三皇子第一时间赶来弹压，但是这次和上次不同，这次还牵扯上那些屋子被烧嘿咻被扰银子被天女散花的官儿，于是一个个扯着两位金枝玉叶喋喋不休，并拉帮结派的联合自己同僚要找个公道，三皇子倒是耐心抚慰，并不听信铁卫和官儿们一面之词，大皇女却是个火爆性子，一听紫披风首领说完首尾就柳眉倒竖了——好呀，我还没欺负人，人都一起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想她紫披风当初何等威风？如今一再挨打吃瘪，首领死了好多她都忍了，不想老三还是不放过！看老三到现在还在装模作样，事情又怎么会这么巧，吃亏的全是他那边的人？
大皇女两眼冒火，随即又想起皇位继承者至今不明，陛下又破例放权给她，好多人在耳边旁敲侧击说陛下也许根本就未定女主，只是圣心默察，看看谁能在争斗中胜出，谁最适合做皇帝而已，她被这个说法屡次动心，却又犹豫难决，如今这般火上浇油一逼，反倒起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也罢！就让璇玑朝野，睁大狗眼看清楚她的能力和资格！
大皇女决心一定，当即噙一抹冷笑，素手一挥，底下人会意，蹬蹬蹬的就奔去长勇军传令了。
五万长勇军一动，逼得十万神策军也只好动，这两家一动，掌握另两营长勇军的唐家立即宣布京城危殆，陷入兵难，为人臣子者有擎天保驾之责，当即调动一营兵换防原本负责京城守卫的神策军，又出兵围困皇宫，神策军和御林军自然悍然不理，唐家小公爷漂亮的娃娃脸笑得花也似，拿出一张纸写上几个字，颠儿颠儿的跑到驿馆，孟扶摇从厕所里找出给元宝大人当蹲坑踮脚石的玉玺，“啪”的一盖！
一份华丽丽的圣旨便在“扶摇夺位股份有限皮包公司”的总裁兼推销员兼业务部主任兼人事部部长兼主账会计兼职员的孟扶摇手中，诞生了！
“抢权二人组”之唐易中虔诚的捧着圣旨，虔诚的扑入了混乱，一边维持秩序一边打乱秩序，一边调节平衡一边打乱平衡，一边拉架一边踹人家一脚，一边灭火一边顺手又放了把火。
彤城这回真的红艳艳的了——火烧多了。
孟扶摇对于自己一手撩拨起来的火根本不屑一顾，璇玑皇族本就是一堆杂七杂八的干柴，谁撒上点火星子都会爆发，她皱着眉头半喜半忧，喜的是自己最近真气跃动，很明显快要突破了，忧的是九皇女传来消息，陛下看见那副画虽然怔了怔，脸色微微一变，但是沉思很久后，依旧一言不发。
孟扶摇这下搞不清楚凤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而太监老路，遍请名医看了依旧不见起色，从他嘴里根本得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这日她从九皇女府中回去，心中忧烦，看见个酒楼便去坐了坐，和长孙无极俩个难得忙里偷闲听曲儿，酒楼上正在说书，说的是“定国策瀚王杀兔，镇后宫众妃种田”，孟扶摇听着，抽了抽嘴角，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隔桌却突然有人道：“这真是在哪都不安分。”
孟扶摇听得一怔——有人认出自己来了？转头去看，却见邻桌一个清秀少女，扎着奇特的三个辫儿，将头发分成三股披在肩上，束着金环，正用一根草逗着桌上一个盒子里的东西，看她的神情，似乎是对着盒子里的东西在说话，并不是对自己。
孟扶摇笑了笑，便想转回头来，眼角突然瞥见那少女身侧的女子。
她并没有看见那个人——她只是看见她搁在盒子边的手，指甲晶莹，边缘却并无弧度，仔细一看指甲微微卷起，似在热水中泡软收起过，这种情况一般是练外家功力的人怕损伤指甲才会这样，但是哪有女子练那霸道外家功力？而且很明显这双手晶莹细腻，毫无茧子，别说外家功力，怕是连剑都没握过。
孟扶摇看见这双奇特的手，倒起了好奇心，顺那手看过去，是一截靛蓝深红相间的衣袖，色彩极其鲜明，再向上看看见较寻常人更纤长的脖颈，以及，轮廓深深的秀美侧面。
那女子肌肤蜜色透亮，五官轮廓鲜明，却又不带异族气息，只是眼窝深深，蕴着一泊波光明灭深海一般的眸光，像是流动的深渊或是浮动的夜色，第一眼还只觉得惊心，第二眼便觉得眩惑。
孟扶摇没见过这样的眸子——长孙无极的眼眸亦如海深邃，但那是日光下的海，华光璀璨，明珠一般惑人，这个女子的眼眸，却是沉的，凝的，像天地之外的神魔之海，不容人探入。
感觉到她的目光，那女子侧首，凝目看了看孟扶摇，那一看孟扶摇又是一晕。
随即她听见那女子身侧的少女突然冷哼一声，似乎不满孟扶摇这样公然的看来看去，手一推便将手中盒子推了过来。
五彩的巴掌大盒子在桌上一滑，里面突然飘出个白白的东西，一张纸一般的飘向孟扶摇手背。
孟扶摇手指一点，那东西半空停住，挣扎了下，挣扎出四个脚爪，小小的爪子一弹，弹出四根细丝，唰的落了下来。
一根白色的丝落在孟扶摇肌肤上，瞬间细丝变红，那丝竟能吸血！
孟扶摇可不会让这怪物把自己血吸了去，指尖一捺就要把丝捺断，那女子突然伸手，卷起的指甲刹那弹开，割断了那根丝，随即对三个辫子的少女嗔怪的白了一眼，又对孟扶摇打手势，看那意思是在道歉。
孟扶摇本来觉得随随便便放怪物咬人很过分，然而一见这女子残疾顿时没火气了，笑着对她点点头就想走，那女子凝注着她的眼睛，突然又打了几个手势。
那三个辫子的少女翻着白眼，不情不愿的翻译：“圣……姑娘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是不是有什么疑难事需要解决。”
孟扶摇怔一怔，和长孙无极交换了个眼光，随即笑道：“你家姑娘真是特别，那么我可不可以先问问，你家姑娘能不能看出我是什么心事呢？”
那女子无声打了几个手势，那少女道：“姑娘说，来处来，去处去，不知来处，何来去处？”
孟扶摇这下真的震惊了，随即想起五洲大陆多奇人，这女子大抵是有点神通的，先试试这个也行，当即道：“请姑娘解惑。”
那女子轻轻侧首，含笑看着孟扶摇，她这一看，孟扶摇又晕了，随即便觉得脑子里飞快闪过一幕幕场景，越转越快最后连绵成片，轰然一声压了下来，隐约听见哪里蹦一声断裂声，裂得浑身一颤，随即觉得对面的女子的眼晴突然从她的眼眶里飞了出来，悬浮着，缓缓移向自己脑中，似乎要取代她的眼睛，这个感觉实在太恐怖，她心中一惊，瞬间醒了。
醒了才发觉女子好端端坐在对面，哪有什么眼睛飞出来的场景？大抵那是幻觉，她脑中此刻一片混沌，心中空茫，木木的不知道言语，有点怕自己着了对方道儿，但是看长孙无极始终坐在对面若有所思没有干涉，他是意识控制行家，他没有异状，对方应该不是攻击自己。
只是……她这么一看，看的是什么？自巳并没有姐起来什么啊。
那女子却已携着少女款款起身，递过来一张半红半白的纸，那少女解释道：“燃成灰喝下，不喝只闻烟气也成，看你怎么想。”
孟扶摇听着好笑，这简直和前世里的巫婆神棍一个德行了，笑嘻嘻收下往袋子里一装，看着那女子飘然而去，自己也和长孙无极下楼，一边走一边道：“你看这个巫婆的灰我要不要喝……”
“什么巫婆？”身侧突然有人插话。
“你又不是没……”孟扶摇说到一半突然怔住，赶紧回头一看，眼睛登时瞪大了，“宗宗宗宗……”
“几个月不见你得了失忆症？还是名字都不会叫了？”某人还是那么毒舌，还是那么对其他任何人视而不见，还是那么习惯性一见她便牵过她的手把脉。
孟扶摇惊喜的大着舌头，连人家的毒舌都不计较了，“啊啊宗越你怎么来了……”
“我听广德堂的信报说，有人在四处寻找名医。”宗越还是那个白衣如雪肌骨晶莹的宗越，当了一阵子皇帝似乎也没能让他看上去浑浊些，依旧干净清洁，雪似的立在人群里，人群都避着他走。
他仔细把着孟扶摇的脉，微皱眉头随即放开，有些不满的睨了长孙无极一眼，才道，“难道你忘记了天下真正的名医是谁吗？”
“我找遍全五洲也不敢去找你啊。”孟扶摇摊手，“你听说过为一个太监的病会叫皇帝远赴千里赶来治的吗？”
“我为的又不是他。”宗越答得简单，突然探身对远处看了看，道：“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我也不知道，神神道道的。”孟扶摇瞟他，“你认识？”
宗越沉思着，半晌道：“不，只是背影有些熟悉，也许认错了。”他这才对长孙无极打招呼，道：“太子殿下气色挺好，比扶摇好多了。”
孟扶摇翻白眼，这人能不能一开口就是满身的刺？
“托福。”长孙无极微笑，“陛下气色更好，比我两人加起来都好。”
孟扶摇一听这两人对话就头疼，赶紧拽着他们便走，一直回到驿馆才道：“蒙古大夫皇帝，你现在不比以前，赶紧把人看完便走罢。”
“我也没那么多闲工夫和你叨叨。”宗越把着老路的脉，半晌皱起眉头，道，“油尽灯枯。”
又道：“我能弄醒他，但是必须要先告诉你，弄醒他之后，他也便活不成了。”
孟扶摇沉默下来——她直觉这老家伙不是好东西死有余辜，但是真相未明之前她有什么权利判他死刑？
宗越看了看她，又看看老路，突然转头和长孙无极对视一眼。
长孙无极亦看过来，两人目光中刹那交换了许多信息，半晌宗越道：“不早了，你去睡吧。”
孟扶摇“嗯。”了一声，招呼铁成给宗越安排宿处，自己一路思索着回房，随便脱了衣服躺下。
脱衣服时她发现怀中那张那女郎给的纸，笑了笑，随手扔在桌子上。
她睡下后，宗越将那老太监搬进内室，取出随身的锦囊里的金针，开始施治。
而那间卧室里，孟扶摇很快睡熟了。
她睡着的时候，元宝大人从外面大解完进来，爬上桌子准备睡觉，突然看见那张纸，抓在爪子里瞅个半晌没瞅出什么来，顺手一扔。
那纸在空中飘了飘，悠悠落入床边燃着沉香的香炉里，在那点红色的星火里慢慢烧着，发红卷起，最后化为灰白的灰烬。
空中渐渐升起一缕青色的烟气，混在原先淡白的烟雾里，色泽不变，笔直一线。
孟扶摇突然翻了个身。
而那边的屋子里，宗越额头上渐渐沁出汗珠，手下金针落针如风，飞快的在老太监后脑上一一插过。
半晌，他凝重的收手。
他静静的等着。
那老太监突然颤抖起来，抖如风中破碎的叶，随即猛地发出一声低嗥。
他嚎了一声，突然一个鲤鱼打挺，以一个垂死病人不能有的敏捷跳了起来，发出一声撕裂的模糊不清的嚎叫：“别杀——”
与此同时，孟扶摇屋子里也突然传出一声惊叫。
叫声尖利撕破黑夜，连声音都变了，实在不像是纵横七国翻覆风雨的孟扶摇会发出来的。
宗越脸色立即变了，顾不得那已经清醒的老太监，白影一闪便掠了出去，而黑暗中一条紫影也闪电似的飘了出来。
黑暗的屋子里。
孟扶摇浑身大汗从床上蹦了起来，一蹦便蹦到了地下，撞翻了桌子踩塌了椅子扯坏了帐幕压熄了灯火惊破了自己的心肺！
她……她看见了！

第十六章 真相之痛
风从哪个世界飘讨来，带着烟灰和夜草的气息，那风不再是透明，带点薄薄的烟气，苍苍白白的飘过来，飘进苍苍白白的小手。
小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什么时候自己的手这般的小，这般的瘦？这般的细弱如鸡爪，指甲里满是木屑。
木屑……
哪里来的木屑？她记得自己的手，指节纤长，指甲洁净，什么时候抠了一手的木屑？
木屑簌簌的落下来，落了她一头，她仰头去看，看见头顶黑沉沉的，散发着普通木质微腐气息的横板。
四面都是板，长可一臂，高可两臂，她伸臂去量，其实不用量，这是早已烂熟在心的长度，熟到她闭着眼睛，也知道身后木板上靠近木榫处有一个点状的暗疤，木板最下面还有个小小的突起，原本是个打磨不平凸出的木刺，经过长年累月的抚摸，早光滑得像个枣蛋儿。
枣蛋儿……恍恍惚惚里她觉得，这个东西她没见过。
为什么没见过？
她若有所悟低头，看自己小小的手臂小小的脚，看系在自己脚上的布绳子，看见包裹着自己的几乎永恒的黑暗，而黑暗的前方不远处，宫殿飞檐下的铜铃叮铃铃的响着，将清寂的响声传入这一方更为清寂的窄小天地里，不知道哪里的宫灯的光遥遥射过来，淡紫色，朦朦胧胧，每天这灯亮三个时辰，酉时到亥时，然后熄灭，那个时侯，她便该在沉默的黑暗里，悉悉索索摸索着睡下来。
睡下来，没有床褥没有枕头，垫着些破布棉絮，夏天连破布棉絮都没有，光身子睡在闷热的黑暗里，汗出了一身又一身，将身下的木板浸湿，天长日久，那木板更黑，黑得像无底深渊的酱黑色。
那闷热窄小不通风不透气的空间里还嗡嗡飞着蚊子，无声无息针刺一样一口又一口，只好不住的翻身，拼命的抓挠，抓到模模糊糊睡着，睡上两三个时辰便被热醒，心口窒闷着难受，张大嘴脱水鱼似的喘气，一摸全身都起了红斑，一部分是痱子，一部分是抓破的，被汗水一腌，火辣辣的痛。
身上很多地方生了褥疮——一个没有任何疾病的人，生褥疮。
于是在夏天里盼望冬天，好像冬天的干爽清凉便是救赎，然而真的到了冬天，又发觉寒酷的冬月较之暑热不遑多让的难熬，风从四面透进来，薄薄的木板挡不住，小刀子似的刮在肌肤上，再从肌肤上裂进骨头里，骨头吱吱嘎嘎的磨着，骨缝里都是冰的，她将所有的旧布棉絮都裹在身上，将身子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依旧不能抵抗这般彻骨的寒，那么冷……那么冷…让她担心小小年纪，便要冻出一身的关节炎。
然而她不能说话，不能要求被褥不能要求扇子不能呼唤不能……跨出这上锁的柜子。
是的，柜子。
从她有这一世的记忆开始，便一直存在，并且打算那样永远存在下去的柜子。
活在柜子里的……孩子。
全部的世界，是宽一臂，长两臂的方方的柜子，不能站只能蹲，永远都睡不直，掀开被褥底下挖了个洞，她从那洞中大小解。
柜子外那些花，那些飞鸟，那些轻巧的步履那些自由的舒展，那些欢快的言语那些明媚的春光。
和柜子里的世界全然无关。
……有人在轻轻敲柜子，熟悉的三声，一轻两重，随即上头缝隙里，塞进来两个冷硬的馒头。
一张女子的脸从那缝隙里一晃而过，年轻的，美丽的，却因长期处于担惊受怕中而过早憔悴的脸。
她眼神疼痛哀悯，满是沉沉的压抑，似是那样碰一碰，便要落下泪来，她那样隔着缝隙，哀哀的注视着她，那样的眼睛里，她看见熟悉的缩小般的自己。
一切，如此熟悉。
熟悉到深刻在血脉里，熟悉到如此惊心，仿佛不见天日的穹窿里突然劈过白色的电光，一下便将她的梦中灵魂和过往躯体生生劈开！
这不是现在的她！
这是五岁的孟扶摇，这是五岁的凤无名。
无名，无名。
一个宫女无意蒙宠，春风一度珠胎暗结生下的皇女，没有人给她名字。
甚至没有人给她生存的机会。
陛下立了新后，新后善妒，不允许任何人再承恩宠，不允许任何人再生下陛下的孩子，她自己一年一个的生，后宫女人却从此绝育，如果有谁胆敢勾引陛下，胆敢生下皇裔，迎接她的必然是天下最惨的死法。
然而那一年，盈妃宫中的梳头宫女许宛却怀孕了。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怀孕，也许是帝王某日路过宫室，看见举袖挽发的美丽宫女，滑落的衣袖中玉臂如藕，眉目妩媚鲜艳如春，便浪漫的趋前求欢；也许是皇后年年怀孕却又不许帝王再对后宫广施雨露，正当壮年的帝王难熬漫漫长夜，路遇了穿柳抚花而来的纤纤女子，就地在绿草如毯中按倒了她……
都只是也许，永无活着的生命可以考证，如同那些散落在血色宫廷里的旧事，早已腐朽成灰，再也无人能够捡拾得起。
十个月后，世界上有了凤无名。
她永远记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眼。
她看见没有灯火的屋子，看见血水中自己咬牙用烤过火的剪刀剪断胎盘的苍白女子，看见血水里漂着的一朵小小的玉莲花，听见她用被子捂住的无声的呻吟，闻见漫天漫地的血腥气息，感觉到她用满是泪水的脸死死贴在自己脸上，哽咽的道：“孩子，不哭……不能哭……哭了我们都没命……求求你，别哭……”
于是她成了第一个不曾哭过的新生儿，为了保住那个女子和自己的命。
后来很多次，在那漫长地狱般的五年里，她无数次想过，还是哭了好，真的，还是哭了好，死，有时候真的比活着要舒服。
当时，为什么不哭呢？
之后，真是想哭也不能哭了。
这一世的母亲，从此将她养在了柜子里。
五年。
从落草开始，到五岁。
五岁时她幼小如三岁孩童，因为长久弯身弓腰缩腿，她全身骨节变形，以至于五岁之后师博拼命让她练武，用高强度的武技重新拉伸锻炼骨骼，她练得那么苦，比寻常人更苦，便是因为，她根本没有和寻常人站在一样的起跑线上。
……风从哪个世界飘过来，带着灰烬和夜草的气息，那灰是后院灶上烧火的烟气，那夜草是屋子下生着的春草，绿的，丝带一般的长，坠着晶莹的露珠——她没见过，娘蹲在柜子边低低说给她听，她听着，在前世的回忆里费力找着关于草的印象，五年的黑暗，五年里大多数时候看见的东西不是油灯的光便是远处紫色宫灯的一角丝穗的光影，虽然前世很多记忆在她长久的寂寞里一遍遍咀嚼里还记得清楚，但是对于很多物体的印象，反而模糊了，她甚至想了很久，才想出草是个什么东西。
娘每到夜里，时常会靠在柜子上，喃喃的和她说一些事，五洲七国，现今状况，想到什么说什么，她似乎也怕这个女儿会被凄惨的关疯，努力找时间和她交流，她说着，只想着灌输给小女儿一点属于柜子外世界的东西，却不知道，她每说一句女儿都会回答，一句句说，一句句问，一句句答，只是，都没有声音。
她不能说话，她只能隔着柜子用无声的言语和这一世的娘说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话。
有些很要紧的话她觉得必须说必须说，但是每次刚刚发出一个单音节，娘便立即快步走开，留她张着嘴，一脸悲凉的对着无尽的黑暗和绝望。
有次娘说着说着，突然轻声叹息，低低道：“我的孩子……你是含莲出生的皇女啊……你才应该是璇玑皇族最高贵的公主……我有时真的不明白天意……为什么……为什么……”她起身，似乎去床上褥子下翻了翻，翻出个东西，从柜子底下的缝里递过去给她。
她拿在手中，小小的一朵，淡淡玉色，看形状确实像朵莲花，不过她立即在黑暗里讥诮的笑了——八成是个结石吧？
谁见过五洲大陆最高贵的含莲出生的公主，养在柜子里永生不能见人，一天才吃一两个冷馒头吗？
这见鬼的莲花，不过是个森凉的讽刺罢了。
她一甩手，将那莲花扔了出去，娘惊慌的接着，连连顿足怪她不懂事，又小心翼翼的藏回去，靠在柜子上有点神往的道：“……也许有一天，能用这个证明你的身份……”
身份？身份是这个世上最无聊的东西，她不需要公主的地位，如果能用这朵莲花换来自由，她会立即跪下来对那莲花磕头！
何止是自由？何止是黑暗？何止是饥饿？何止是永远不能伸直永远不能接触阳光的苦痛生活？还有她不能说不能抗拒的，这世上最残忍最痛苦最难以忍受却又日日必须默默忍受的侮辱的酷刑！
圣洁的莲花！污浊的手！
她打心底憎恶那见鬼的祥瑞，从此便忘了干净。
……她蹲在那个味道的风里，玩着手指里的木屑，她抠木屑都抠得小心翼翼，有次不小心声音大了点，偏巧娘屋子里有人，那女子狐疑的过来看，娘扑过来挡住柜子，声音发抖的说是老鼠，她从柜子底部的缝里看见，地面慢慢濡湿了一块，那位置，是娘的裙子底下。
从此她连抠木屑都抠得十分艺术，用口水慢慢沾湿，一点一点的挖，挖下来捏成团，想象那是鸡腿，鸡腿哦……很多年没吃过了，盈妃对宫女十分苛刻，她们的食物也就勉强果腹，一有错误还经常饿饭，所以时间长了，她能根据递进来馒头的数量推测今日盈妃的心情，两个馒头：正常，一个馒头：心情郁闷，挑刺；没有馒头：暴怒，宫女受罚，没有馒头的时候，她们便隔着柜子听彼此肚子里的咕咕叫声，娘有时把手伸进来，想安慰她，她立刻推开，娘便以为她生气了，坐在柜子前等到半夜，偷偷去厨房泄水桶里找来馒头皮和比较完整的剩菜，她一大半，娘一小半。
其实剩菜也不错，去掉泔水味，最起码有油水。
……她蹲在那个味道的风里，闻着满是木屑的手指，怀念上次饿饭时偷到的半张火腿皮。
风的味道，突然变了。
香。
奇异高贵的香气，像是极高的远山上雪莲花上覆的雪，凉而馥郁，那般淡而不能忽略的飘过来，瞬间全世界的各种怪味道都退去，只剩下那般令人神往的香。
她抬起头，努力的嗅着，无声的张着嘴讲：王者之香。
这许多年，为了不让自己完全丧失语言功能，她不停的在说话，用嘴唇无声的一张一合，说话。
那香气突然更浓了些，本已经飘远了，却似又近来。
她紧张了，往柜子里缩了缩。
这一缩，那香气反而似乎确定了位置，直接向着柜子过来。
她更紧张——她现在只是五岁孩童的身体，多年困于黑暗没有营养，五岁连三岁也不如，双脚上还牢牢缚着布绳，如果遇上恶意，她只有承受，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那香气停在柜子之前，从柜子底部的缝里，可以看见一双靴子，浅紫银边，非常精致，却是一双不大的脚，像是少年。
看那靴子很华贵，莫不是宫中哪个皇子？
她缩得更紧——落难孩子被善心皇子发现救出苦海，那是小说里才有的故事，是未经世事苦难闭门造车的文人墨客编造出来的童话，更大的可能却是她和娘从此被发现，然后迎接世上最惨烈的死法。
柜子门却突然开了。
开得无声无息，她明明记得柜子上挂着一个好大的锁，如今她连锁断落的声音都没听见。
柜子开启，一线单薄的日光被锦缎拉开。
锦缎里立着比锦缎更美丽更温润的少年，也像一匹五彩的华锦，在天地之间无声而又张扬的铺开。
他的目光也是一匹锦缎，滑润的曳过，瞬间便将她全身掠过——小小的身体，消瘦的小脸，散乱的发，惊恐的眼。
她的适应黑暗的眼被突如其来的日光逼得眯起，涌出大量的泪水，她在泪眼模糊里看他，看那日光照耀下的深海一般波光璀璨的眼眸。
他似乎感觉到她不能突然接受太猛烈的日光，上前一步，挡住了那光。
随即他蹲下来，问她：“你是谁？为什么睡在柜子里？”
她有点难堪的看着他，自己知道柜子里的气味实在不好闻，弥漫在这个香气氤氲的少年面前更加尴尬，然而他似乎什么都闻不见，只专注的看着她。
那一霎她心中突然掠过一个念头——撒谎，撒谎，不能说真话，这个人既然不知道她是谁，那么她撒谎他也辨不出。
“不能见风。”她突然张口，努力的清晰的答。
“有病么？”他恍然大悟的样子，再次打量她全身，在她细瘦如柴的双手双脚上掠过，她看起来确实是个有病的孩子。
“有病为什么不治？”
“在治。”好歹也是前世的副教授，撒谎张嘴就来，“太医说，柜子里要关一个月。一点风冒不得。”
那少年笑了笑，眼神中掠过一丝黝黯，突然道：“你也要被关黑屋子么……”
她愕然看着他，他却立即转了话题，“你什么身份？宫女之女？”
她心中一跳，立即摇头，“不是。”
他疑问的看着她，她心跳剧烈，一时没决定该怎么编造自己的身份，眼株一转看见他腰上垂下的玉结丝绦，那玉上刻着篆字的“天佑无极，既寿且昌。”顿时明白眼前这个少年不是璇玑国人，大概是无极国的皇子。
她知道无极国是相邻璇玑的大国，既然是别国皇子，那么想必对璇玑宫廷不是很熟悉，她舒了口气，低低道：“我是陛下最小的女儿。”
他神色惊异，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实在看不出她哪里像个皇女，她却坦然的继续撒谎：“我有病，娘不喜欢我，她都没有摸过我抱过我，就将我交给宫女养大。”
那少年沉默下来，眼神里那丝疼痛重来，半晌却道：“听说璇玑皇女最小的那位，今年八岁。”
她开始头疼，觉得这个少年怎么这么难糊弄，只好叹气，道：“没听见说我娘不喜欢我吗？宗牒上都没我的名字，我被雪藏了。”
那少年有趣的瞧着她，觉得这个孩子实在很有意思，确实不像是普通孩子，想了想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摇头，摆出一脸郁卒的表情，那少年立刻又开始狐疑，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不相信你再不受宠也不会连名字都没有”的神情。
她无奈，只好示意他去床褥下翻，他有些犹豫，但还是去翻了，半晌手中抓着朵小小莲花疑问的回过头来。
她头一昂，得意的道：“我是璇玑皇族里唯一含莲出生的皇女。”又学着前世电视里公主高傲睥睨的模样用鼻孔瞧着他，道，“祥瑞之事，从来都是应在高贵的人身上的。”
他握着那小小莲花，将那莲花紧紧握在掌心，突然笑了笑，那一笑流光溢彩，她看呆了，然后听见他道：“嗯，是的，最高贵的公主。”
他将莲花放回，含笑弯下身，解下她脚上的布绳，将“最高贵的公主”抱出来，抱在膝上，她十分不适应——不说这许多年没有人抱过她，便是她的灵魂，二十二岁的女子，也实在不能习惯突然以孩子之姿被“抱到了男子膝上”。
然后身后的胸膛如此温暖，他手势如此轻柔，那双最宜用来拨弦烹茶，写诗作画的修长的手，拨弄她的头发时簌簌的痒，痒至心底，像一根丝弦弹软了她绷紧的意识和灵魂，她不能自主的放松下来，将自己沉在那弯世间最温暖最荡漾最清冽最包容的泉中。
他让她小小的头倚在他肩膀，取过桌上一把梳子，先用手极其小心的理开她长久不洗打结的发，一点一点的理，纠得那么紧的发，谁去理都难免扯痛头皮，然而她一丝疼痛都没觉得。
不禁有些好笑，看他年纪不过十余岁，十余岁的少年，在前世的记忆里不是最野最淘最叛逆有事生事没事也要惹事尤其喜欢和女孩子作对的年纪吗？而这个少年，却是水一般的沉静，水一般温柔，解开她的发的时候，手势像在撷取落花，她在那样的舒适里勉强偏头看他，却只看见他挺直的鼻和红润柔软的弧线优美的唇，还想再多看一眼美色，头上却挨了他轻轻一拍，听得他语声笑意淡淡：“真不乖。”
她笑了笑，突然觉得这个与他人迥异的，过早成熟也过早失去少年活泼的人，心底大抵和她一样，也是凉而沧桑的吧？和她一样，始终在笑，然而那笑意孤独而寂寞，从黑暗中提炼，从寂寥里淘洗，从长久的叹息中一点点剥离，怎么看，都是痛的。
他这样对待她，是不是也因为觉得，他们是一样的人？
他理请楚她的乱发，轻轻给她梳头，完了又试图给她扎辫子，然而养尊处优的高贵皇子，梳头也许还能应付，辫子实在是个很大的考验，他忙乎了半天，才给她扎了个歪七竖八惨不忍睹的辫子，又将那朵小小玉莲花簪上，只是辫子太丑，花戴的歪歪扭扭，他看着那个失败的成品，叹息一声便要重来，她却拦住他，一摸脑袋，咧嘴对他笑了。
“好看。”她轻轻细细的说，“从没有人给我编过辫子。”
他看着她，眼神里的疼痛重来，半晌道：“这日子……你不想摆脱么？我去帮你向皇帝皇后说好不好？”
她却装不懂的问：“你是谁，怎么能和皇帝说话？”
“我从隔壁来。”他指指南方，示意那遥远的“隔壁”，又道：“我随师叔路过这里，师叔去拜访一位旧识，我等着他没事，四处闲逛逛，但我也可以直接去找璇玑皇帝的。”
她转了转眼珠，心想就算他是个皇子，也是个别国皇子，一个过路的别国皇子，能干涉到璇玑内政？能让畏妻如虎的璇玑皇帝冒着被老婆大闹的危险承认她给她正常的生活？根本不可能，最大的可能反而是她们母女真的就被彻底害死了。
“不用了。”她摇头，撒谎，“嬷嬷说娘已经问起了我，我大概可以出去了，你去问，惹怒了娘反而不好。”
他点点头，又道：“你的生辰八字？”
这个她是知道的，娘隔着柜子一遍遍告诉她，生怕她不记得“最高贵的公主最高贵的落草时辰”，她说了给他，他想了想，站起身，在屋子里搜寻一遍，好容易才找到半管秃笔和半块旧墨，再找纸却怎么也找不着了，他想了想，脱下外袍，里面是件同样质料的光纹暗闪的内衣，他撕下半块衣襟，很快的磨墨下笔。
他写写停停，有时思索一下，写的字数似乎很多，她好奇的探头过去看，眼睛立即睁大了。
璇玑图！
眼前明明是一帧军事类的璇玑图，她简单的读了一下，便已读出了一些甚为精妙的兵法。
他是谁？怎能有这般奇才？仓促之间援笔立就，便是一般诗词就已经很难，何况精妙玄奥，横竖斜跳读必须皆可成文的璇玑兵法图？
大抵是她的惊异惊动了他，他侧头看她，眼神疑问，她立刻收起震惊，做茫然愚钝状——一个才几岁的孩子，是不应该认识璇玑图，更不该懂得其中的奥妙和神奇的。
他写好那图，将那图一撕两半，递了一半给她，她懵懂收过，他笑道：“信物。”
她无声接过，心想，什么信物？从今后你过你的皇子锦衣玉食生活，我蹲在柜子里忍受我永远的暗无天日，难道还会有什么交集？
转回身看了看那柜子，这一出来便再也不想进去，她心中忽然一动，道：“你带我出去看看吧，我想看看外面景色。”
她打着主意，他带她出去，趁他不注意她溜掉，从此海阔天空，自由。
他应了，用自己的披风裹紧她，抱紧她出去，她从披风的缝隙里看见，原来自己呆了五年的地方是个小耳房，柜子前头还有帐幔遮住，看见外面宫殿共有三进，看见浅黄的宫墙和深红的宫门。
她欣喜着，等着他出宫，自己便可以溜掉，他却突然僵了僵身子。
随即他站住，似在聆听什么一般不动了，她不安的在他怀里动了动身子，他按下了她的头，他按得那么紧，她没来由的觉得紧张，立即不敢再动了。
随即她听见低低的一线声音，似乎是他的，但是音线逼得很低，道：“我有点事要先办，先送你回去，等下……我来接你好不好？”
她有点失望，但是现在自由操于人手也急不得，只好乖乖点头，他将她送回那间小耳房，娘还没回来，她趴在窗子上，出神的看他身子飞起掠过高墙，满眼里都是对那鸿雁高飞般自由的羡慕，他却突然在半空中回首。
半空中回首的少年乌发飘扬，眼眸里神光闪烁，她看见他嘴唇动了动，一字字，读出那唇语。
“等我来找你。”
秋日的阳光烂漫闪烁，阳光里回首的少年眼神诚挚，她迎上那样的眼睛，十分信任的点头，她相信他说到一定会做到，于是她四顾一圈，第一次心甘情愿的钻回柜子里，等待他回来。
然而他没有来。
再也没有来。
因为那晚，她便失去了自己。
……风从哪个世界飘过来，带着血腥和一种奇怪的气息，那味道……那味道……
她在黑暗里抱膝等着，越来越无望的等着，突然听见橐橐的脚步声，她一喜，以为他来了，下意识的便要扑出去，却听见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声音，琅琅道：“不是说在这里看见的吗？人呢？”
有更多的脚步声涌来，她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听见似乎有人在回那个女孩子的话，声音很低，半晌却听得“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
随即那个女孩声音慢慢的道：“真不知道璇玑皇宫养你们有什么用？用废物来形容都嫌太客气。”
她似乎心情十分不好，喝退了那些人，四周安静了下来，她满心巴望那女孩快走，不然等下万一他来看见有外人，便不能救她走了。
四面安静了很久，她以为她走了，身子刚一动，突然听见脚步声直向这耳房走来，那女孩竟然进了房。
她在房子中走来走去，似乎十分烦躁，低低道：“玉衡叔叔说他来了，为什么不进宫？他不知道我想见他很久了吗？他没有听说过我吗？五洲大陆最传奇的皇子，不应该见见五洲大陆最尊贵的小公主吗？”
小公主……璇玑皇后最后一个女儿吧？是个公主呢。
五洲大陆最传奇的皇子……是他吗？
她心里翻来覆去的想，看来这个小公主对他很感兴趣？也是，这么个皎皎少年郎，不仅拥有绝世容貌，几句话便可看出聪慧睿智，又写得举世无双的璇玑图，哪家少女不倾慕？五洲大陆皇族通婚很早，他那年纪，已经可以订婚了。
这么想着，突然发现四周没了声音，随即眼光一落，发觉自己竟然没把璇玑图塞好，那半副衣襟从怀里飘落下去，落了一半在柜子之下的地上。
她脑中轰然一声，一时不知道是拣起好还是不管它，她不确定那小公主看见这图没有，如果她此刻的安静便是因为正盯着这图，她一捡，岂不等于暴露自己？
然而还没等她想好，柜门突然再次无声无息开启。
这次开得更突然，她连脚步声都没听见，就看见一方金红的裙裾，绣着层层叠叠的芙蓉花在她眼前铺开，那裙子上缀着无数明珠，五彩灿烂的耀眼。
随即她听见轻轻的一声“咦”，一只雪白的小手伸进来，不容抗拒的抬起她的下颌。
随即她看进一双眼眸。
一泊秋水明眸，不是纯黑，带点微微的褐色，眸色深而远，像是在遥远岸上看见一道深沉的海岸线，又或是重山万里之外升起一抹星光，似是沉凝的静，奔向它时却发现飘摇翻覆的动。
很特别很美丽的眼睛，那眼睛里闪烁的光也是莫名的，不是那少年的温暖触动，不是偶尔看见的娘的哀痛无奈，而是诡谲翻覆，深不见底。
她用那种带点侮辱的手势抬着她的下颌，慢慢的道：“你是谁？”
这次，再不能糊弄过去了，她默然不语，别过头去。
那女孩却不再问，打量了她周身，又看看四周陈设，目光中慢慢掠过了悟，点点头，冷笑一声，道：“好，好。”
随即那女孩目光一落，看见那半幅璇玑图，一看之下顿时目光一亮脸色一变，她将那图仔仔细细扫过一遍，又看了一遍，闭上眼似乎在默记，又似乎在体会，随即便要将那图往自己怀里一塞。
她立即急了，劈手就去夺，长久没剪的指甲飞快一划，在那女孩雪白手背上留下五道血痕，鲜明灼眼。
她也不管，将那图赶紧塞进了自己怀里。
那女孩怔住，似乎没想到她会出手去夺，凝视着她眉毛慢慢竖起，她竖起眉的时候看起来再无先前的平静温和，很有些浓重的煞气，这样的孩子身上的煞气，惊得灵魂二十二岁的她也颤了颤。
随即那女孩却笑了。
她笑，眼神里毫无笑意，冷得一根钢针似的，突然衣袖一拂，拂在了她脸上。
“什么稀罕物儿？”她笑，“他写的？你就为这个抢？难怪说在这里看见人但是又不见了，他见了你？他见了你？”
最后一句话她重复两遍，第二遍时已经全是森然凉意，凉得像在冰床上拨弄一块块冰。
“你？就你？”她上下打量柜子里的孩子，唇角里有讥消还有被这样的人打败的愤怒，半晌却突然又笑了。
这笑容近乎温柔，甚至还有几分慈悲，花一般的在简陋的耳房中开放，随即她很温柔的道：“我想，我不需要亲自去你怀里掏摸那图，那实在太脏了。”
她笑着，关上柜子门，不知从哪掏出个锁，啪嗒一声锁上，光影合拢的那一刻，她道：
“你会自己乖乖献给我的。”
柜子锁上，她华丽的裙裾从底缝日光的光影里掠过，反射七彩斑斓的光，再慢慢移开，那尊贵的公主不再说什么，竟然就这样走开了。
她松了口气，双手抱肩沉在黑暗中，继续静静的等。
这个小公主不是什么好鸟，只怕会出什么幺蛾子，然而她却又完全的无能为力，只能抱膝蹲在黑暗里，等着未可知的命运。
希望他能来，希望他能来……
外间又响起步声，这回她没动，她听出那是娘的脚步声，有些急切。
娘的脚步声后，还有一个人的脚步声，那也是熟悉的，痛恨的，无比仇恨的！
她突然开始发抖，浑身又冷又热，沙子似的磨着，磨得咽喉血肉都似在喷血。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外面的对话模模糊糊传来。
“……娘娘传我去，我都下值了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事儿，路公公……好歹麻烦您给看着点儿……”
“好唻！你放心的去。”忠厚的声音。
“……每次都麻烦你……”娘似乎在拭泪，“当初生她，也是靠您帮忙……也没什么谢你的……”
“说这个做什么。”那忠厚慈祥的声音永远如此忠厚慈祥，她却听得一阵阵泛上恶心，浑身发抖，无数东西从胃里泛上来，一波波的冲上咽喉，却又吐不出，堵在咽喉里散发着冲鼻的味道，窒息呼吸，她在那样的窒息里一点点的沉下去，却又不能完全的沉到底，只能没完没了的在灭顶的黑暗和憎恶里浮沉挣扎，没完没了的抓挠求救，直至将胸口抓挠得血肉模糊……
别让他过来！别让他过来！求求你别让他过来！
她无声在柜子里翻腾，冷汗涔涔，所有语言功能每次在这一刻都会完全丧失，那些蜂拥的字眼堵在心口，而世界崩塌碎落将她淹没。
娘听不见她无声的吼叫和呼救，她揣着一怀不安匆匆出去了。
她这次出去，便再也没能自己回来。
那沉厚的步子，宽大脚掌落在地面的声音终于渐渐接近了来，夹杂着几分古怪几分兴奋几分淫邪的嘿嘿笑声。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
无声的呼叫和翻腾不能挽救属于她这五年来的凄惨，如同那一千多个日夜，一样。
紫色袍子落在缝隙下的地面，一双黑布鞋的大脚，过往几年她常常看见的，噩梦般的人。
一双苍白的，散发着太监独有尿骚味，手指特别细长的手，慢慢的，蛇一般的从柜子底下的缝里探进来。
探进来……
蛇一般的蠕动着，探测着，以那少有的细长，游刃有余的在黑暗中凭着感觉寻找着幼童的身体。
她瑟瑟发抖，夹起腿，拼命的向柜角缩，和以前许多次一样，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那些散发着臭气的木头里去，化为尘埃化为木屑化为空气化为什么都好，就是不要成为她自己。
黑暗中她泪流满面，用头砰砰的撞柜门板——你答应我回来找我的，你答应的！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回来？
……苍白的细长手指，不紧不慢的慢慢爬动着，那条蛇一忽儿爬上她的身体，一忽儿又移开……
太监似乎也很享受这般一个寻找一个逃避的过程，仿佛枯燥空寂的太监人生里难得有趣的一个游戏——一个最下等的不男不女的太监，也能这般操纵别人的意志，和……身体。
在比自己更弱小更无能为力的幼童面前，他找回了早已失去的强大。
那真是对他人生悲剧的一个最大的补偿。
他兴奋的笑着，细长苍白的手指慢慢游移，直到终于玩够了，失去耐心的，才十分精准的，根本早已摸准地方的直达目……
“啊！！！”
*
“啊！！！”
孟扶摇一身冰冷的汗从床上蹦了起来，一蹦便蹦到了地下，撞翻了桌子踩塌了椅子扯坏了帐幕压熄了灯火叫裂了心肺。
她纠缠着一堆被褥满脸是汗没头没脑的向外狂奔，那一瞬她眼睛里眼白全无，只剩下黑暗，无穷无尽的黑。
无边无沿的黑暗，生命里不可承受之重！
那些一千多日夜的地狱般的木柜生活那些永无止境的饥饿沉默那些不能伸直的躯体那些难熬的酷暑和寒冬那些只能看见油灯和宫灯光芒的黑暗岁月还有那困于柜中捆住脚动弹不得默默承受变态太监长年累月的猥亵和侮辱……
啊——
为什么要知道为什么要知道为什么要知道？那些世间最惨痛最深重最悲哀最无奈的悲凉和耻辱？
十四年前深埋的噩梦，她选择忘记此生永远不愿再重新面对的噩梦，为什么一定要鲜血淋淋的扒开，让她透过自己血肉模糊的过去，看见这世间最大的悲哀和森凉？
她长啸一声，旋风般的向外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撞什么，只觉得这一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统统全都是仇人，都是横亘在命运里的最冰寒的高山，任她一次次撞得头破血流，在自己的一地残肢断臂血肉横飞里挣扎，每次好容易支撑着爬起，立刻又是一块巨大的冰川剑般寒光闪闪坠落，直插头顶。
她呼啸着，啸声惊动整个巨大的驿馆，她化成一道黑色的飓风，卷着房间里各色家具砰砰嘭嘭向外撞。
眼前突有白影一闪。
隔壁房间的宗越先扑了出来。
此刻的孟扶摇哪里认得出人，只看见雪白的影子，白色的……对，冰山，横在她生命里的，需要粉碎的冰山！
她狂啸着，不管不顾狠狠迎着那冰山扑过去，抬手就是毫无保留的全力一掌，砰一声两人齐倒，在地上一滑几丈，孟扶摇还要踢打，宗越死死将她抱住，两人翻翻滚滚在地上纠缠成一团，滚过的地面因为孟扶摇四射的罡气片片碎裂，周围的花木轰隆隆全倒，宗越一边要抱住她阻止她自伤一边还要注意头顶不住砸落的树木，一时滚得狼狈不堪。
紫影一闪，长孙无极掠了过来，伸手就要去拉孟扶摇，宗越却突然抬头道：“别！”
他这么一瞬间，已经被孟扶摇全数放出不加控制的罡气伤得浑身是血，白衣上殷殷鲜红，眼神却清醒明锐，狠狠阻止了长孙无极的救援。
随即他一边抱着孟扶摇满地纠缠乱滚，挨着她乱放的真气，一边飞快从腰间抽出放金针的锦囊，单手揽紧孟扶摇飞快的施针，长孙无极立即为他护法，挥袖将四面倒下的树木移开。
孟扶摇还在乱滚，难得宗越天下神医第一，在这种她疯狂移动四处乱滚的情形下居然依旧能认穴施针下手如飞——他亦拼了性命，任凭孟扶摇为挣脱他连连出掌，每出一掌她会有个停顿的间歇，他便趁这间歇一刻的停顿飞快施针，随着金针一一扎入，孟扶摇的力道，终于渐渐缓了下来。
她缓了下来，周身散逸的真气也似乎有生命一般慢慢游动，再一点点回到她身上，那真气较之先前比起来，更加坚实浑厚，远远看去也像一柄一柄的玉如意，闪着美玉珍珠般的光泽，在空气中一段一段有如实质的流动。
她升级了。
刹那之间融合宗越当初给的那颗药丸的最后药力，真气悍然上行冲破重楼，连越两级，进入第七层第三级“如意”，离第八层已经不远。
这其间还有宗越的牺牲——他抱着孟扶摇滚的时候，不仅要护她要施针，还硬生生在挨孟扶摇掌力的时候将自己的真气输进，不停的弥补修复她暴力冲关导致的经脉受损，护持她一路冲关。
孟扶摇瘫在地上，慢慢回收她的真气，宗越不住的咳嗽，却拒绝长孙无极的搀扶，自己慢慢爬起身。
他默然坐着，半晌道：“……她……真的是？”
长孙无极偏过头去，似乎连回答都已回答不出。
两人在一地疮痍中默然无语，一个低头轻轻咳嗽一个仰头静静看月，咳嗽的咳出没完没了的血，看月的看出一脸的萧索和悲凉。
孟扶摇还在地上躺着，过了一会她疲乏的道：“你们可以走了。”
一片静默，孟扶摇闭着眼不理，她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也不想问。
不想问那天娘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那个梦还没做完，她便被记忆深处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生生逼醒，直觉的选择了不去面对接下来的结局。
不想问长孙无极当初为什么不回来——还有什么问的呢？不过是命而已。
她孟扶摇的命，全五洲大陆欣羡的孟扶摇的命，三国领主、大瀚孟王、轩辕国师、最煊赫最风光的孟扶摇的命，就是这样的。
黑暗，沉重，疼痛，绝望。
“别杀——”
野兽般的嚎叫还在继续，被宗越以重手法刺激醒了的老路，并不知道这一刻沧海桑田，也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地上，他当年整整在黑暗中猥亵了五年的幼童，突然昂起了头。
他只是混乱的，浑浊的，天地血红的奔出来，那一霎近年的事全部褪去，只剩下十四年前的不可抹去的深刻记忆……那黑暗中的女童……那指下温软细腻的肌肤……那被皇后发现的偷生孩子的宫女许宛……那面对柜子绑在床上滚水烫过再用铁刷子一点点刷完全身皮肉只露白骨的惨绝人寰的“梳洗”之刑……那柜子里生生看着那一幕的血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火红如炭，不像五岁幼童的眼，倒像是关在九幽地狱之中被禁锢千年的神魔，一字字写满天地之间最惨最痛的恨，那炭火从此灼着了他，一日日熬煎着，在他心间生灭不休的搓弄磨砺，直至将他的神智年深月久的慢慢磨光。
然而此刻，他又看见了那双眼睛。
血红的，深黑的，寒光四射如名剑出鞘，杂气凛然似神魔出柙的，眼睛。
孟扶摇的眼睛。
她看见老路的那一刻，突然弹了起来，那一弹刹那穿越长空，数丈距离瞬间一闪，她的手，已经深深插入老路胸膛。
漫天的风一卷，再一静，拂起女子素色衣袂，那衣袂在风中飘摇，宛如丧幡。
衣袂飞卷，身子和手指却钢铁般一动不动，被生生插心的老路，也一动不动。
夜色下，黑暗中，两尊活着的人像。
良久，老路咧嘴，露出一个解脱的笑容。
终于解脱了……
他等了好久。
从那双血红的眼睛折磨得他日日不能眠的时候开始，他便开始等，等到后来他便开始画，总觉得她就在他身边，她就在看着，看着他那些画，他知道不该画，可是被那样的目光日日夜夜看着他便不能不画，再后来不画便不成了，再再后来，那画终于被路过的陛下看了去，于是他便知道……快要结束了，真的，快要结束了。
于是也便结束了。
所有人都一生苦难，无论善恶，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个结束，等着咽下生死的滋味。
老路笑着，看着那双渐渐恢复冷静森然的眼，看着那自始至终稳定如石的手……那个捆在柜子里养到五岁的小女孩，终于长大了是吗？她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用一双素手挖出他的心，当年他的手摸过她的身体，如今她的手掏出他的心，公平。
他毫无留恋的向这个冷酷的世界再看最后一眼，然后准备让自己倒下去，这样站着，很累。
他的目光突然定住。
对面，那白衣的男子……那似陌生似熟悉的容颜，那颀长而独特优美的身形，那虽遍身染血却依旧令人感觉纤尘不染的特殊气质……
他！
老路突然颤抖起来，在颤抖的视野里浮出那第三幅画，他画了很多很多年，画到须臾不曾忘记其中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动作神情，画到即使时隔多年面貌有变他记忆依然纤毫毕现，他看见那画中站在皇后身侧的清俊少年缓缓走过来，走下画面，走上面前这个白衣男子身体，最后合二为一。
他看见他立在梳洗床前，他看见他打开柜子，他听见他静静道：“在你成为真正的强者之前，忘却你所有的恨。”
是他……是他……
老路伸出手指，指向宗越。
他从不再关风也没有了生气的齿缝里，抖抖簌簌的拼命挤字。
每个字都随着胸膛里的血沫突突的冒出来。
他说：
“……他……他是你……你的……”
孟扶摇突然抽手。
她的手从老路胸膛里，漠然的抽了出去。
维系老路说话直立的最后一点依仗撤去，那具承载了无数旧事和秘密的躯体，轰然倒地。
鲜血如蛇迤逦，顺着地面那些被劈开的裂缝，无声无息的钻下去，消失不见。
生于尘土，归于尘土。
一个一生葬于宫廷的太监，在孟扶摇一生里扮演了一个令她针闭自已黑暗角色，也许他并不是个坏人，只是畸形的命运让他不可自抑的走上变态的道路，并最终涂黑了一个人的五年岁月，之后他用一生的时间来接受惩罚，直到此刻，最终的审判降临。
属于他的审判已经结束，无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他从此不用再被强迫的画画。
而属于别人的审判呢？
“老路——”一声凄惨的呼叫，那被铁成看守的妇人奔了出来，铁成担心孟扶摇丢下了看守她的任务，于是她跑了出来，正好看见老路死的那一幕。
她扑过去，在老路尸首上哭得死去活来，喃喃诉说着老路生前的厚道善良，又咒骂杀了他的人心肠恶毒不得好死，铁成听得怒火中烧，上前一个巴掌打歪了她的嘴。
孟扶摇不动，连手上血都没擦，只是冷冷看着她，又看着地上尸首，老路这种腌臜东西，还有这个妇人真心相待，自己的娘呢？美丽幽怨的许宛，一生里可过过一天好日子？而最终造成她悲惨结局的那个男人，高踞王座，守着那个恶妇，早已忘记了她的存在。
黄金牢笼造就一堆渣滓，渣滓们做下事来又不肯承担，让无辜的人在黑暗里无声挣扎，一身血迹。
孟扶摇直立着，没有表情，微微扬起头，宗越走近她，她退后一步，这一步退得宗越僵住，冰雕一般的僵在了当地。
长孙无极沉默看着她，抬手想要拉过她，她微微一让，长孙无极的手，落在空处，他并没有将手立即收回，却在半空中，微微蜷起手指，仿佛要抓握住那一份清冷的空气，来抚平内心深处此刻惊涛骇浪，痛悔无边。
孟扶摇只是静而凉的站着，披一身也很凉，但是还不及她凉的月光，站着。
她此刻不想看任何人，不想看许诺回来找她却最终没有回来的长孙无极，不想看老路最后指认语意不明但是八成在当年的事中有份的宗越，她只是一分分的凉下去，在午夜的风中冰凉彻骨的想着，有什么可以相信？有什么可以依靠？那些爱着你的人，你以为此生他永不会负你，结果某个拐角蓦然转身，却发现他们在对岸遥遥冷冷看你，而身前浊浪滔滔，不得渡舟。
原来，她，从来，都只是，一个人。

璇玑之谜 第十七章
谁知道后悔的滋味。
谁知道相思的滋味。
谁知道在相思里后悔的滋味。
正如这长夜里风慢慢的凉，冰丝般的穿过掌心，像往事无声无息的从记忆的那头踱来，戴青色面具，一双深黑的没有眼白的瞳孔，那么冷冷的贴面盯上你，瞥一瞥，心便“咔嚓”一声，裂了。
十余年不过一梦。
一梦里一襟余恨宫魂断，年年翠阴庭树。
一梦里十年凄凉，似清湖燕去吴馆巢荒。
一梦里六朝旧事如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一梦里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
原来一梦。
他慢慢的转动手中酒盏，在高树之上，对着更高的月，遥遥一敬。
月色清凉，如这杯中酒液冷冽，清凌凌的在掌心中掠过，又像是那一刻她的眼神。
就着那样的眼神喝下这杯酒，便生生喝成了苦酒，苦至此生未曾领略过的滋味。
十四年前，他亦品过那样的滋味。
那一年他失了信，毁了诺，然而便失去了他的小小女孩。
那一年他在黑暗的柜子里邂逅她。
那一年他在床褥下寻着那朵小小玉莲花。
那一年他听见她说，她是含莲出生的最高贵的公主。
那一年他迎着她的目光，她明明泪光模糊却还给了他一个令他震撼的属于成人沧桑而震撼的笑容。
那一年他将她放在膝上，梳她五年没梳过纠结的发，很好的发质无人打理，满头乱生，他慢慢的理那乱发，心上也像长了葳蕤的草。
那一年他将她抱在怀里，裹在厚厚的披风里，五岁的孩子长得像三岁，轻得像一岁，抱着她像抱着一只幼猫，极其安静而乖巧。
那一年他原本打算带走她，然而他突然听见师叔的声音。
还隔着一个宫室的师叔传音要他过去一下，见见玉衡，他便将她放回，准备见了玉衡再回头带走她。
走到一半看见八岁的女孩匆匆而来，神情欣喜而急切，他隐约听说过这位公主对他很感兴趣，曾经专门遣使到无极拜访，致上问候，他对那样的问候敬谢不敏，而那个年纪的他，还是少年，敬谢不敏便真的是敬谢不敏，不知道迂回婉转不知道曲意逢迎，三十六计，躲为上。
他躲在宫墙之后，听师叔和玉衡在说话。
师叔似乎有点不忿，语气不太好听。
“你看我那师兄，多事性子永远治不了，整日以天下正道为己任，这世间那么多魈魅魍魉怪道邪术，岂是他们一门能消灭完的？这不，坐关坐得好好的，突然说天降妖女，扰乱天地平衡，须除之，说我在游历江湖，正好，顺手给解决了。”师叔手指一敲桌子，啧啧连声，“笑话，茫茫人海，到哪找一个大活人？”
屋子里玉衡也在笑：“你还有解决不了的事？这世上除了你师兄和你门中那群长老，还有谁是你解决不了的？再说你师兄既然有这个吩咐，肯定有说是什么人的。”
“嗤——”师叔鼻子里哼了一声：“就给了个大概的生辰，并说那女子多半出生时带有异象，可我在天下找了五年了，也未曾听说过谁出生带有异象，而生辰八字——女孩儿养在闺中，到哪里去问人家生辰八字？”
“什么生辰八字？”玉衡似乎在不急不慢的喝茶，半天才问：“有机会我也帮你探听下。”
师叔便说了。
他当时便一震。
那生辰八字，和她的只差一天，而她……含莲出生。
是她吗是她吗？
是她吧是她吧。
她的眼神那么奇特，明明只是五岁孩童，目光里却满是对这世事和人生近乎透彻的了悟和悲凉，五岁的孩子，知道疼痛，却未必懂得那般沉重的悲凉。
五岁的孩子，被关在柜子里，满身褥疮面黄肌瘦骨节变形，最大的可能是残疾弱智，然而她说话清晰言辞明朗反应敏捷，甚至还有小小的幽默和古怪的言辞。
她，不是普通的孩子。
他心沉了沉——原本他还想着，带走她，如果有机会的话向师傅求恳，也收她入门下，给她一份安定强大无人敢于再欺负的光明生活，然而现在看来，不能了。
他还要随师叔回师门，带着她迟早会被师叔发现，他师门中人都有大神通，小小的她绝对瞒不过师叔，更不可能瞒过灵机通神的师尊。
他犹豫一刻，转身想趁师叔还没出来，赶紧先把她送出宫，想办法找人寄养，以后从师门回来再接走她。
然而他刚转过身子，师叔已经飘了出来，招呼他，走了。
他无奈，只好随师叔离开，一路上他强逼着自己不能回头，却总在恍惚中似乎听见她扶窗呼唤的声音，听见她不知道在哪里发出的求救和哭叫声，他在那样的幻境里脸色苍白，饱受折磨，师叔发觉了，还取笑他怕璇玑公主何至于怕成这样，他怕师叔发觉，只好忍着，勉强的笑。
当晚师叔又拉着他练功谈武，这也是以前的惯例功课，那晚他心急如焚坐立不安，几次试图打断师叔，连催眠术都冒险使了，结果除了让师叔产生疑惑外，别无作用。
没有办法，师叔太过强大，不是十三岁的他可以应付，即使是现在，他也不能。
直到第三天，他才找到一个可以离开师叔的机会，一路狂奔回头去璇玑皇宫。
他来迟了。
人去屋空，那柜子空空的开着，不仅那屋子，连整个宫室都空了。
更让他心神发冷的是，满屋子飘荡着浓厚不散的血腥气味，他甚至在已经洗过的地下青砖缝里，发现已经发黑的血迹，密密麻麻到处都是，甚至还有细微的肉屑，而那张床上，乍一看没什么特别，只觉得颜色似乎变了，发白变成发黑，散发着浓重的腥气，用手一摸，满手淡红。
要多少的鲜血流出，才能把一张床整个染透？
他立在那里，立在秋夜如水的月色里，那一霎，从头到脚，冰冰凉。
谁遭遇了天下最惨的酷刑？谁发现了躲在柜子里的女孩？谁死在这张床上将遍身血肉横飞，谁知道那五岁的小小孩子，在这三天里面对了什么？
他甚至找不到人去询问——整个盈妃宫中的人，大多都死了，连盈妃据说都“暴毙”了，他也没有太多时间去查证，他还得赶回师叔身边。
他来时一路狂奔，去时步履蹒跚，她的生死不明，他的失信错过，像是一道铁索，牢牢锁着他心头，从此再无一日卸下过。
后来他试着向璇玑提亲——他抱着万一的希望，假如是凤旋发现了她呢？凤旋发现了她她便有活路，无论如何虎毒不食子，也许她娘亲会被杀，也许盈妃会被迁怒，但是作为皇女的她，无论如何是皇族血脉，璇玑皇后再跋扈，也无法当着凤旋的面杀掉他女儿。
他求娶“璇玑陛下最小的，含莲出生的女儿。”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他也知道她没有名字，只能这样形容。
那头很快有了回音，璇玑皇帝欣然应下，得到消息时他狂喜万分，以为她确实被凤旋救下，但是双方交换庚帖时，他知道，有人冒名顶替了。
庚帖上是凤净梵，生辰八字也不对，而此时五洲大陆也开始传开凤净梵含莲出生的传说，但是似乎没有人想过，为什么到凤净梵八岁，才会传出她含莲出生的说法？
而凤净梵这个名字，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初小公主遣使求见他的时候，拜帖上写的是“凤净繁顿首。”
一字之差，为了向佛陀莲花靠拢，她连名字都改了。
而世人听见那些传闻，往往也不会多想，这样一年年传下来，凤净梵便真的含莲出生了，随着年深日久，越发没有人想得起当初那个含莲出生的传说具体发生的日期。
但他记得，但他知道。
他坚决要求退婚。
为此他远赴璇玑，凤旋为了挽回婚姻，连璇玑图都拿出来了，这图一拿，他反而更确定凤净梵见过那孩子。
如果没见过，如何能知道璇玑图的内容？
既然她见过，她便是那惨案发生的最大嫌疑人，他为此对她施了摄心之术，当年他那功力还不纯熟，但是勉勉强强也摸出了那夜发生的事。
果然是凤净梵告了密，皇后暴怒，当即命人对许宛施刑，并处理掉了凤无名。
凤净梵的记忆到了许宛施刑那里便模糊不清——小小年纪的她看见那样惨烈的一幕，纵然天赋凉薄也承受不起，她也直觉的避开了。
他却被那“处理”两字打击得一个踉跄，扶住树久久不能言语。
那一刻他注视着一脸茫然的凤净梵，在这个小小女孩脸上看见继承自璇玑皇后的狠毒阴冷，这个孩子，杀了另一个孩子，小小年纪蛇蝎心肠，竟然还试图欺骗他，有什么理由留着？
他伸出手去——却被玉衡拦下。
玉衡从来都是她们母女的保护神，也常年隐居在璇玑皇宫，多年未曾离开璇玑。
正因为他在，还是少年的他，没有办法杀掉他想杀的人，没有办法更进一步在璇玑皇宫查探那夜真相，那个强大的、偏偏又对那蛇蝎女子忠心耿耿的男人，是横在她们面前的一道无可撼动的保护的墙，无论凤旋，还是他，那时都越不过。
他默然离开，武力不敌还有别的办法，最起码他可以不要那个假莲花。
他用尽手段终于退了婚，至于璇玑皇室那个秘而不宣的要求，他无所谓，总之无论如何，凤净梵永远不会是他的妻子。
但是那个小小女孩儿，他却直觉的认为，她没死。
他不相信她会死，那个奇特的、眼眸明亮而苍凉、历经五年最黑暗岁月依旧不改本性里光芒闪烁的女子，上天让其降生必然有其使命，不该无声无息被命运解决，换得早夭的下场。
他要找到她，然后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报仇，他要将那些人留给她去亲手报仇，如果这辈子找不到凤无名，他会赶在她们死之前，帮她解决。
后来他懒于政治，有点时间便微服出游，希望有机会碰见记忆里眼神沧桑的孩子。
然后那年那一夜，太渊玄元山上天地森凉，月色下松涛阵阵，他在月色中舞剑，蓦然回首看见被人推下山崖的女子，从山崖下缓缓升起。
他看见少女的眼眸，明锐、森凉，带着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淬火般的沧桑。
那样的沧桑，如此细微又如此深重，在那年轻娇嫩的脸上如此不协调——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五岁孩子，用五岁的容颜，传递二十多岁般的悲凉。
他的心在那一刻微痛，为这般深藏在记忆里瞬间重叠的眼神。
于是他破例，接近她——自从凤净梵之后，他其实很不愿意靠近女人。
接近她，知道她，知道她，重叠她，重叠她，爱上她。
那些日子里，她从遥远的五岁奔来，和他的记忆渐渐一丝一缕的对上，她有了太多的改变，身体相貌精神，甚至连骨骼都脱胎换骨，然而那眼眸中神采不变，那黑暗岁月里勇于坚持的气质不变，那逆境中时时保持内心强大的坚毅不变，那遇见温存和戏谑后不自然的尴尬和失措，不变。
然而从此他便懂得了什么叫患得患失。
她失去了五岁之前的记忆，他对此又喜又忧，喜的是那样悲哀的过去，不记得也好，忘记那些苦，忘记他的失信毁诺的错，还能保留住一个内心完整光润、不曾被世事狠辣之刀狠狠伤害的她；忧的是任何记忆封锁，其实都有期限，而一旦她有朝一日记起，她却又要如何面对？而一旦她记起，他又如何面对她？
他无数次的和自己说——不告诉她，不告诉她，是因为他觉得和报仇比起来，他始终觉得她的快乐更重要。然而内心里他亦无数次问自己，当真完全如此？而不是害怕真相揭开那一刻，本就不愿接近爱情的她会退得更远，会因那样绝境苦难里未曾获得他的拯救而心生寒冷，从而划下和他之间永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是长孙无极，世人说他天纵智慧，一生里步步为营翻覆风云，世人都说他不会错，不会错不会错，永远缜密严谨算无遗策的无极太子，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这一生，错过一次。
一次便是永生难赎的罪。
看见老路画下的第二幅画那一刻，他浑身突然便凉了。
堕入世间最冷的冰窟里。
小小的凤无名对他撒谎，他知道，但是他真的不知道，她所面对的，是那样的残忍的欺辱。
那幅画里，帐幔后是那个柜子，他知道，而那太监的动作……出身皇家的他，也明白。
明白当年的她，经历了什么。
五年……一千八百个日日夜夜，她是那样渡过的，不仅有饥饿有褥疮有寒冷有酷热有不见天日的黑暗有日日捆绑的苦，还有这胜过一切折磨的心灵的酷刑。
而他，却在那样的时刻，在给了她满心期盼的自由希望后抛下她，留她再入苦难，继续面对老路的侮辱，面对这世间最最残酷的结局。
留她在黑暗中哭喊，在黑暗中呼救，在黑暗中面对亲生母亲惨绝人寰的死，永远无人应答。
情何以堪。
……他错了。
他当时便应该回去，哪怕对师叔撒谎，哪怕得罪师门，哪怕冒险应对师门的追杀，也要将她带走，他不该心存侥幸，想着都藏了那么久也平安无事，多等几天应该没关系。
命运不等人。
大错终铸成。
何况扶摇的遭遇，很大一部分和他有关，如果不是师叔路过璇玑皇宫突然要去拜访玉衡，如果他不是因为等得不耐四处乱逛遇见她，如果他不曾出现引得凤净梵追踪而至，扶摇不会被发现。
也许在以后的日子里，就算那次不被发现，日渐长大的扶摇迟早会被找出，遭遇那样的命运，但是无论如何，那一夜，是他无心中带来噩梦般的后果。
因了这样的后果，他负着沉重的罪，加倍的想补偿她，然而事发之后再多的弥补，也终难填平那巨大的疼痛的鸿沟。
有时也想，抹平那过去的人和事吧，把所有和当年有关的人都无声解决，她这一生便永无知道真相的机会，然而却又知道，他无权这么自私。
“破九霄”需要人世间来自肉体和心灵的最疼痛磨练，并安然渡过那些磨练，才有可能真正迈入巅峰，身世之痛对扶摇来说固然是彻骨的打击，但同时也是千载难逢的提升机会，他没有权利扼杀掉这样宝贵的机会。
哪怕留下这样的机会，意味着不给他自己机会。
为了这一天的到来，他不停歇的锻造扶摇筋骨，充实扶摇真力，修补扶摇经脉，便是因为害怕扶摇如果不够强大，在打击到来濒临提升时无力控制而走火入魔，那反而是害了她。
如今的扶摇，已经足够能力控制，他相信，也不再担心。
至于他自己……
长孙无极笑笑，笑意透明单薄如碎裂的一片玉白薄瓷，他抬起手，似乎觉得月光有些刺眼般遮住了眼。
掌心里玉白的莲花在月色的光影里清晰分明栩栩如生，他出神的看着，眼光浮浮沉沉，在岁月的罅隙里。
“无极，你手心里的莲花印记出生便有，而且越来越深，莫不意味着你将来的妻，是朵玉莲花？”三四岁的他坐在父皇膝头，翻父皇的奏折，听父皇唠唠叨叨第一万次谈他这朵莲花，顺手便把奏章上的批复改了。
“赶明儿给你在全天下找莲花般的女子。”父皇抱着他悠悠笑，一脸欣喜的神往，“什么样的莲花儿，配得上我家无极呢？”
他扭头，清晰的道：“不管是不是莲花，首先得是个好女人。”
父皇瞪大眼晴，似乎想不到三四岁的儿子会和他谈起好女人的问题，忍不住笑问；“无极认为什么样的女人是好女人？“
他扭回头去，继续改掉他看不顺眼的奏章：“会抱我，会为我哭。”
身后的父皇沉默了，他也沉默，抿着唇不言语——纵然有一万次父亲的拥抱，可是没有一次母亲的拥抱的他，依旧觉得冷而空虚。
童年的记忆，对他来说很多都很清晰，尤以这段对话更清晰，时常在心中翻腾而起，每掠过一次，都忍不住苦笑一下——何其简单的要求，对他，却又何其的难。
十三年岁月，没有人真正靠近他，世人说他天纵奇才心思诡诈不敢接近；父皇亲切慈祥却因多病有心无力，母后……母后从来都不需要他。
直到十三岁那年。
初遇她，因为觉得同病相怜，他难得的温情待她，当时并没有多想，然而当他给她梳头时她回首看他，那一刻的眼神令他心中砰然一震。
那一刻心中突然飘过一句话——她在为我哭。
因为了解、因为同情、因为深刻的同样的寂寞，因为知道那过早成熟的小小少年光华外表下的苦涩内心。
那一霎，最亲近的人都不曾给他的东西，她给了。
而那朵小小的莲花握进掌心时，他几乎是立即便下定了决心。
她便是他的那朵莲花。
于是便有了璇玑图，他轻轻巧巧却又义无反顾的，将自己的终生签给了她。
只是到得如今，她未必肯要了吧？
长孙无极淡淡的笑着，就一襟森凉的月色，倾酒千杯。
从月上喝到最为深黑的黎明，从最黑暗的黎明喝到天际鱼白晨曦初露，一斤装的最烈的酒坛子从树上堆到树下，满院子飘散馥郁的酒香。
他一生自控，一生警醒，一生里海量不醉，然而只要是人，哪有不醉的时候？正如只要是人，便不可能永远不错。
何况那酒，水银般入心，噬魂穿肠。
他越喝身子越重，越喝酒液倾洒越多，最后一壶酒他只喝了一半，突然衣袖一振，歪歪斜斜的将酒坛砸了出去，撞在下方墙壁上，砰的一声碎得淋漓四溅。
随即他身子向后一倒，从树上落了下去。
他醉！
*
这一夜有人破例在醉，这一夜有人沉默清醒。
孟扶摇端坐在黑暗的房中，东西零落满地也没有收拾，她在一怀冰凉里，平静着。
其实她从未真正想依靠过任何人，从未真正对这寒凉人世抱过温暖的期望，现实的森冷，两世为人的她比谁都清楚，她也以为自己早已清楚到壁垒森严，永不会被摧毁，然而当那样的事实真的到了眼前，还是不能自抑的觉得冷。
原来人可以不相信温暖，却还是不由自主的期盼温暖，便如飞蛾明知扑火的结局，依旧不能消除血液里天生向往光明的本性。
光明……孟扶摇讥诮的笑了下，除了自己做个发光体，否则没有人可以给你光明。
她闭上眼，默默调息，既然什么都不可以依靠，那自然要靠自己，她要强，比强更强，才能离开这见鬼的华丽却冰窟般的世界，找回她前世小屋里简陋却质扑的烛光里的温暖。
至于那些纠缠的过往，那些属于长孙无极和宗越的过错，她觉得自己没有权利追索，也许他们欠过她，但是这些年的倾心扶持，已经足够补偿。
她难忘怨，却也记得恩。
没有长孙无极和宗越，就没有今天的孟扶摇，就算当年的长孙无极救了她，谁知道她之后的命运又会怎样？生命兜兜转转，竖在命数里的墙其实一直都在，保不准换个方向，她会以另一种方式头破血流。
什么是最惨？没有对比，谁知道当初那种结局就一定是最惨？她孟扶摇口口声声喊着我命由我不由天，其实那命数，从来都掌握在天意手中吧？
既然如此，何必罪及他人？
这样想着，心里那种冰块焐着胃的寒意稍微消散了些，忍不住竖耳听了听动静，那两个人很安静，一个默然回房，还有一个不知道去了哪里，她隐约闻见酒香，有点讶异——长孙无极主动去喝酒了？
过了一会，前院里隐约传来“噗通”一声，她听见了，眉梢动了动。
桌子上一腿前一腿后始终保持既想奔出去安慰主子又想留下来代主子安慰孟扶摇的两难姿势的元宝大人，听见这一声，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嘎”的一声，本来就是在摇摇欲坠的劈叉，这下直接劈成了一字马。
孟扶摇看看元宝大人，元宝大人看看孟扶摇，四只微微湿润的黑眼珠子碰在一起，后者露出乞怜的神色——上次假冒长孙无极惹出祸端，元宝大人也这样乞怜来着，结果被做了汉堡。
孟扶摇默不作声，用手指头将元宝大人往外推了推。
元宝大人趁势抱住她手指头——刚才孟扶摇根本不给它碰她——做往外拽的姿势。
自然是拽不动的，不过表达一个意思而已，孟扶摇不动，任它拽，却突然轻轻道：“哎，你脑子真不好用了，我们关系不好你正好可以乘虚而入。”
元宝大人立即“唰”地回头，鼓起大黑眼珠，狠狠瞪孟扶摇——乘虚而入不是这个乘法，我家主子那么容易给人乘的吗？我们提倡公平竞争，不提倡玩弄手段！
何况……它沮丧的扫扫短尾，和主子的心情比起来，它的爱情是可以退让一步的。
孟扶摇叹息一声，轻轻拨开它，示意它自己去，元宝大人怏怏，驼着月光留下一个垂头丧气的背影。
它这一去便没有回来，孟扶摇调息了一阵，睁开眼看看，有点疑惑，想想没动；再调息一阵，睁开眼看看，皱起了眉头，还是没动；直到一个大周天运行完毕，她看了看空荡荡的桌面，听前院毫无动静，终于还是跨下了床。
她推开门，四面毫无声息，宗越的屋子里连个呼吸声都听不见，想了想，她唤过铁成，对宗越那里指了指，铁成会意过去，孟扶摇立在门口，叹息一声，出门。
经过前院时，看见满地的酒坛子，长孙无极盘膝坐在树下，元宝大人默默在一边守着，看见她过来欢欣鼓舞的要去拉她，孟扶摇二话不说快步走了过去。
元宝大人僵在半路上，傻傻的看孟扶摇头也不回的离开，含着爪子回头看长孙无极，长孙无极缓缓睁开眼，神色平静的看一眼孟扶摇背影，将它抱了回来。
他轻轻抚摸着元宝大人，静静仰头看天际浮云，元宝大人则无声的，将脑袋埋在了他怀中。
*
孟扶摇悄情去了九皇女府。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她想不管便可以扔一边，纵然她终生不认为凤家人，但是属于她和凤家的仇，一定要报。
璇玑皇宫，最大的阻碍在玉衡，而要除掉玉衡，只有先除皇后。
但以玉衡保护皇后那个紧密法，除非让她单独出宫，否则再无空子可以钻。
现在这个乱糟糟的局势，皇后怎么可能出宫？
没有机会创造机会，这本就是孟扶摇擅长的招数。
那天她和九皇女商量了很久，回来时接到战北野飞鸽传书：“需出兵否？”
孟扶摇沉思良久，示意纪羽答复：“且看着。”
她和长孙无极宗越还是住在一个屋檐下，宗越似乎很忙碌，养伤中也不忘见他在璇玑的属下——宗越的广德堂虽然遍布五洲大陆，但在璇玑是发展得最早势力最大的，经过这么些年经营，可谓一声出而万声应，孟扶摇和长孙无极从北境一路过来时，得到不少助力。
宗越似乎还出去过一次，撑着带伤的身子，回来后气色更加憔悴，却当晚给孟扶摇递了封信，孟扶摇看完信默然良久，想着这都怎么了，关系那么亲近的几个人，突然便退回了原点，如今就隔壁住着还要投书，忍不住翘起嘴角一笑，笑到一半那味道却又变了，涩涩的苦。
长孙无极也很沉默，几乎闭门不出，他和宗越都似乎想留下时间给她好好想清楚，又或者在自伤？但孟扶摇知道他不会什么事都不做，他们三个人，都不是那种被事情一打击便躺倒在床怨天尤人型，他们是带刺的弹簧，压下去，迟早都会雪光亮眼的弹出来。
*
隔了几日，九皇女和十皇女，突然都病了。
两人一个是荣贵妃幼女，一个是皇后长女，都是獠矶皇朝地位尊贵的皇女，却素来没有交集，一起病也完全是偶然，九皇女因为彤城之乱，去静安寺拜佛，回来时在路上突然嚷了头痛发病，恰巧碰上十皇女车驾，好歹是姐妹，十皇女自然要去问询一番，也就隔着帘子问了几句，她很小心，连车都没进，不想回府便躺倒了。
两人症状相似，都是水米不进脸色通红，夜半诳语如见鬼神，太医们齐齐束手，荣贵妃和皇后寻了民间名医去看，都说招了阴气，中邪了。
皇后当即斥为无稽，堂堂皇家金枝玉叶，最是堂皇光明鬼神退避之体，好好的怎么会中邪？
这样说着，底气却有些虚——静安寺是皇寺，坐落在皇城宫墙外西南角，从静安寺回皇女们的府邸时，要经过皇城西南，而那里，历来是发落旧时有罪宫人的地方，别的没有，死人最多。
哪家皇宫的楹梁重庑之下，没有盘旋着屈死者的冤魂？何况璇玑皇宫？何况在璇玑皇后统治下的璇玑皇宫？璇玑比起其他几国，国力啊疆土啊都不算大国，但是比起后宫里死的人——绝对是当仁不让的第一。
人杀多了，总是要心虚的，何况荣膺后宫杀手第一名的璇玑皇后，随着年纪增长，宿命论影响越发的重，以前璇玑皇后对吃斋念佛不屑一顾，现在偶尔也会斋戒一下，这个诊断传进宫，她倒是真的上心了。
有心想将女儿接进宫来，但是这种中邪是皇宫最忌的，何况她自己也心虚也怕。
眼见着荣贵妃天天哭哭啼啼的往九皇女府中跑，早上带着一堆珍稀药物出宫，晚上携着两个红肿眼泡回来，璇玑皇后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她几次欲待出宫，玉衡不同意，很明确的告诉她——你若去了公主府，我很难保护好你，毕竟你们女人内室我不宜进去，十皇女府那个地方，当初选址极讲究，是个“凤潜”之地，对女子是极好，但对我练的这种极阳童子功，有些忌讳。
他态度坚决，璇玑皇后说了几次，想着外面确实不安全，也便算了，她其实并没有往坏的地方多想——九皇女不也病得快死了？荣贵妃在这么乱的京城里天天出入不也没事？未必就是那么巧，冲着她来呢。
此时已进四月，离新皇继位之期不过几天，彤城三军对峙的状态还未解决，除了紫披风和铁卫，真正的军力并没有大胆到敢于就这样动手，毕竟无论谁先扯起反旗，必定引得群起攻之，会是最先倒霉的那个，大家都在等着陛下旨意，等着新帝王继位，或者强有力的将璇玑这一场乱火压下，或者被这一场乱火强有力的压下。
僵持着的璇玑京城，等着一场“变”。
而这场“变”，目前握在谁的手中，谁也不知道。
四月初二，微雨。
一大早璇玑皇后便醒了，隔着侍女半卷的帘子，看着窗外春雨如油，花木茵翠润泽，本来是很赏心悦目的事，不知怎的却心乱如麻，坐起来发痴半晌，心里空落落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秋天，在那狭小的黑屋子里，那个女子被绑在床上，当她骂她不知羞耻勾引圣上时，那女子勉力抬起头，发出的撕心裂肺的诅咒。
“恶妇——终有一日你亦会羞耻而死！”
她想到这句话，想起那夜惨惨油灯下白骨尽露的女子，想起她已经没有了眼白只剩无涯的疼痛的黑的眸子，那样近乎妖异的眸子在那般昏黄血红的光影里死死盯住她，一直到死，再也没闭上。
她突然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随即她便听见哭声。
一大群人惶急的窜过来，窜过去，拥着来不及梳洗淡妆零落的荣贵妃闹哄哄的进了她殿中，她听得烦躁，忍不住疾行到廊下怒叱：“嚷什么？成何体统！”
“皇后——”荣贵妃连跪也不跪，站在那里一把鼻涕一把泪，“我那凝儿不成了，今日我要去救她……”
“你拿什么救？”皇后听得好笑，斜睨她，“用你通神的医术？”
“来了个通玄的法师，为凝儿作法了，但要母系亲人单身守上一日夜。”荣贵妃仿佛没听见她的讽刺，坚决的道，“妾妃今晚不能回宫了，请娘娘允准。”
“哦？”皇后心倒动了动，有心不许她去，可看素来委婉退让的荣氏这个坚决样，不许她去怕是立即便要扑过来拼命，再说她自己也确实挂心自己的十皇女，若是荣氏的九皇女治好了，自家女儿也便有救了。
于是也便应了，隔了一昼否，荣妃神色憔悴但是喜气洋洋的回来，说是丹凝已经能坐起喝粥了。
接着十皇女的消息传来，越发不好了。
皇后这下再也坐不住，转身就进了殿找玉衡，接着亲信宫人便听见隐约的呜咽声哭骂声摔东西声好一阵狂风暴雨，宫人们悄情对视一眼，无声无息嘴角一撇——百试不爽的三部曲又开始了。
过不多时，风平浪静，皇后梳洗打扮掩去泪痕，传令起驾。
她急匆匆去了十皇女府，为了安全，她勉强听从玉衡的建议，放下架子，和他并坐一辆不张扬的马车，从宫后一条皇家侧道去十皇女府。
一路上她心中难免紧张，手绞在裙子里揉捏不休，也不知道是因他所说的未知危险而紧张，还是因他这个人所紧张。
她还从未和玉衡坐得这么近过——玉衡练童子功，不近女色，而她亦谨守男女之防，从不给玉衡靠近她的机会，她是璇玑皇后，母仪天下，她的尊贵和身份不允许她接受别的男人的碰触。
世人讥嘲她凶恶暴戾不当为后，用后宫那些杀戮论她的罪，她不以为然，她的丈夫，为什么要给别人分享？一个女人为捍卫自己地位和专宠，本就能做出任何事来，她也是读书的，前朝那些史书，哪家后宫没有幽魂？哪家皇座下没有白骨？别人能做，她为什么不能？
马车悠悠的晃着，车子是女子香辇，不大，塞了两个人满满当当，玉衡的腿随着马车的晃动不断碰过来，她让了让，却没处让。
空间太小，心境紧张，感觉便越发细微灵敏，隔着薄薄宫裙，在那一碰一碰中感受到身边男子长袍下有力坚实的肌肤，那紧绷的触感令她心中一跳，，恍惚间想起凤旋松弛苍老的肌体，到处泛着老人斑——同样是男子，凤旋年纪还小些，如何相差这么大？
她今年四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凤旋却早露老态房事不举，两人将近有一年的时间没有亲热过，她曾疑心凤旋雨露给别人享用了，在她身上便欲振乏力，然而没有，凤旋是真的老了。
而玉衡，真正看起来还在壮年，十强者听说都驻颜有术，尤其玉衡，自幼童子功练得千变万化坚实难摧，一双细长潋滟的眼睛多少年都波光如水……这般想着，心便荡了荡。
然而也只是一荡而已，璇玑皇后随即便眼观鼻算观心坐正身子，和男女之欢比起来，地位和尊荣自然更重要些，她得忍着。
车子很快到了十皇女府，一路上风平浪静，璇玑皇后松了口气，又笑自己被玉衡那德性传染了，草木皆兵的惹人笑话。
十皇女府沉静的矗立在细雨蒙蒙里，院内高楼上一盏黄灯飘摇，意味家宅不宁有人恶病，皇后很快下了车，却没听见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
她疑惑的回头，便见玉衡仍然坐在车中，神色凝重的看着那盏黄灯，半晌突然道：“宁，我们回去吧。”
璇玑皇后怔一怔，怒火立即蹿上来，压着喉咙尖声道：“你疯了！都到了门口，还回去？”
“回去。”玉衡坚决的道，“我要对你我负责。”
“我要对我女儿负责！”璇玑皇后怒极拂袖，抬步就往府中走，“不是你的孩子，你不知道心痛！”
“宁——”衣袖突然被他拉住，玉衡在雨中探身下来，难得的神色焦灼，“听我的，回去！”
听得这般急迫语气，璇玑皇后倒犹疑了一下，她并不是蠢人，多年和玉衡相处也知道他的脾性，当下道：“有危险？”
玉衡又看了一眼那灯，神色有点茫然的道：“……也许。”
“昏赌！”璇玑皇后听得这句立即怒从心起，重重一甩袖将他甩开，“你当真是被几个小辈吓破胆了！十皇女府本身就有护卫三千，外围还有御林军，他们有什么胆量，公然攻入十皇女府？就算攻进来，你怕？”
她直问到玉衡脸上：“你怕？你怕？”
“不是这个……”玉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半晌道，“总之你要记得，我什么时候害过你？”
“你是没害我，但你现在是在害我女儿！”璇玑皇后冷然一哼，理也不理长驱直入，“玉衡大人，本宫知道你的命要紧，你先回去躲起来罢，本宫自己进去！”
她当真便不理他，步子蹬蹬的在十皇女府迎出来的家人引导下进门，玉衙怔怔立在雨中，也忘记运气防御，半晌竟被淋个透湿，他恍比惚惚想起，这些年，自己和她吵架次数也确实不少了，但是这样不顾而去，还是第一次。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灯……那灯，实在没什么异常的，包括整个十皇女府，在他的感应下都没有任何杀气，他之所以因为一盏灯便裹足不前，其实只是因为十四年前一句话而已。
十四年前，旧友来访，两人抱茶清谈时，他曾玩笑问过对方：“某寿几何？死于何地？”
答：“黄灯，韵脚。”
他不解，追着问，那老家伙抱着茶盏好半天才道：“黄灯就是黄灯。”
他不死心，又问韵脚，那家伙笑起来，道：“写诗的韵脚你不知道？四声你不知道？平声，上声，去声，入声，连起来嘛……平上去入。”
他当即喷了茶，跳起来把那家伙好好损了一顿，什么平上去入，这等荤话儿，他玉衡一辈子练的是童子功，哪来的“平上去入”？
然而今日见黄灯。
要说黄灯，这辈子也见过不少，最初也联想起这话，惴惴不安过，然而次数多了也没事，忍不住又笑那家伙不灵，可是今日再见那灯，不知怎的心就砰砰的跳起来。
可是终究不能退。
她在危险处。
他这一生，就从没有置她于险地而自己抽身离去的事。
再说……能发生什么呢？堂堂玉衡，十强第四，被一盏见过多次的黄灯吓跑，弃下心爱的女人不顾，这也实在太荒唐了。
他立在雨中，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一刻的躁动与不安，追着她的脚步，进府。
春雨将路面打湿，倒映着黄色灯笼光影油润，皇后见他跟进来，嘴角浮现一抹得意的笑意，却又说皇女之病不宜外人冲撞，将他阻在门外。
玉衡本来就不想进去，在外间坐了下来，十皇女府这种地方不适合他多呆，一进入便觉得浑身不对劲，干脆闭目调息。
四周空气很沉静，听得见僧人念经祈福之声，隐约还有皇后虔诚告祷的语气，内室里燃着香，他仔细闻了闻，很正常的名贵檀香，没有一丝异样。
他的心渐渐定了下来，一片空明宁静中，听见远处静安寺檀钟长鸣悠悠之声。
高楼上的黄灯，始终在风中滴溜溜转着，正转……反转……正转……
不知怎的那灯突然歪了一歪，坠在楼前地面上，无声无息的烧了起来。
玉衡睁开眼，没有动，一个小厮从他身边过，裹一身浓重的檀香扑向那团燃起的灯笼，又拍又打的将火踩灭，地上扬起一些灰，他身上也染了些，一边拍打着一边进来，和赶来的丫鬟笑道：“姐姐们看着些，我去换个灯来。”
他从玉衡身边经过，玉衡突然一抬手，抓住了他。
这一抓分筋错骨，那小厮“哎呀”一声大叫，瞬间痛得涕泪横流，脸都变形了，缩成一团抬起头呜咽的问：“贵贵贵客人……什什什么……”
玉衡那一抓便知道他不会武功，仔细看了一下实在看不出什么可疑，一抬手将那小厮一扔，淡淡道：“都出去，四周不许人走动。”
“你管得太多。”皇后从帘子后探出头来，“皇女这里需要人侍应，何况这是府中家生子小厮，本宫都认识。”
“出去。”玉衡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
皇后犹豫了一下，挥挥手示意众人都出去，连那通玄法师都避了开去，他出去时玉衡斜眼瞄了一下，一个武功平平的和尚，顶着深重的戒疤。
四面安静了下来，现在，连黄灯也没有了。
玉衡平静的笑一下，继续入定。
然而这次却入不成了。
不知道哪里开始热，也不是从下腹也不是从丹田，倒像是从四肢开始，像掌心里烘着了小小的火焰，先不觉得什么，随即便一点一点蔓延开来，那热也不是肌肤表面的，而是销魂噬骨，越过筋脉越过血肉直接进了肺腑，进去后便开始痒，簌簌的痒，像温润的丁香小舌缠绵的舔过身体内部的每一寸，所经之处都长出了飘摇的革，那草越长越长，绳索般撩拨着他的身体，隐约听见血液在欢呼，骨骼在抽节，丹田在跑马，某处地方越收越紧，心深处的空却越发的空。
他心中轰然一声，便是一生没有接触女色也知道中了那种东西了，此时已经不是追究何时着了道儿的时候，赶紧调动真气去压制，不想真气一动便如火上浇油，轰一声全身都烟花四射了。
欲望也是弹簧，压得越紧，弹得越高，越是童男子，破戒时越高堤泄洪一发不可收，如玉衡一生童男子，却不能静心寡欲深山修炼，多年来浸淫于阴气重重的皇宫，相伴女性身侧，不沾染也得沾染，以往靠绝世武功支撑，靠皇宫里专门的静室养气，如今在这里，却终究没有了那份依仗。
自然，他之所以这样，还因为中了一个人长年累月的算计，只是也许他这一生，都不能知道了。
他如烟花四射，天地瞬间白亮如电，那一片白亮里他突然听见皇后一声低低惊呼，那声惊呼刚入耳，他便射了进去。
厚重帘幕一飏又落，锦帐后皇后手按心口惊诧的瞪着他，道：“华儿好像醒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竖眉道：“你进来干什么？出去，出去，不得冲犯！”
玉衡默不作声的，扑了过去。
他扑倒她，用梦里夜里无数次模拟过的姿势，手起手落一声尖利的裂帛声响，她的金红衣裙已经飘然落地。
她似被吓住，张着红唇不能言语，他却因那如玉如雪的一团而越发兴奋，手一捺便捺住了她的肩，一阵猛撕猛扯，瞬间将她剥得光溜溜一团。
帘幕重重暗香隐隐，室内为了避免惊扰病人光线暗淡，厚重的垂帘将雨声人声都阻隔在外，四面没有人，极度的安静，极度的安静里燃起极亮的火。
她挣扎着，支起脖子去看床上的女儿，嘴里低低道：”她在……她在……不能……”不知怎的那语气里娇媚多过拒绝，娇喘细细香汗微微，听到他耳里，顿时便是狂喜——暴戾如她这般反应，已经不是推拒！
他一声不吭，将自己完完全全压下去，四十岁保养良好的女子，浑身的凸凹精美有致，一触身便像触上一团云，或者是一抔玉？或者是世间最柔软的芳草？他仰起头张大嘴呼吸几声，不这样便不能抑制身体里的激血和呻吟……原来几十年童男子岁月当真是件蠢事，原来抱着心爱的女子是这般美好销魂令人不可割舍，他抱着那样的女体纵横驰骋，两人都湿了一身的汗，肌肤滑溜溜湿腻腻像鱼，滚成一团，在地上，在黑暗的静室里，在她女儿的床下。
技巧生疏的他终于找对地方将自己填进去的那一刻，她低而快乐的叫了一声，而他脑中轰然巨响，身体里发出戛然断裂之声，断裂之后便爆出灿烂的烟花，金光四射里反反复复掠过那四个字：
平上去入。
平、上、去、入。
世间原有极乐如此，过往几十年统统白费。
漫天漫地的金光里，多年压抑终于爆发，滚成一团鏖战不休的饥男饿女混忘了自己，混忘了身份地位，也混忘了天地玄黄。
欲望之前，众生平等，本就没有地位身份之分。
却突然有人冷冷的笑着，毫不掩饰的笑着，大跨步从外面走了进来，带着风带着雨带着森寒的煞气带着凛例的仇恨，步履生风的穿过回廊越过槅扇踢开紧闭的屋门掀起重重帘幕畅通无阻杀气腾腾的走了进来。
她笑，挥舞着手中的金鞭，一鞭子就抽醒了床上本就被地下大战惊得睫毛欲闪快要醒来的十皇女。
“来，起来，快来看你妈和你叔通奸。”

璇玑之谜 第十八章
“啊——”
尖叫的是刚刚被抽醒懵懵懂懂从床上看下来的十皇女。
“啊——”
同时尖叫的是和玉衡滚床单正滚得起劲的璇玑皇后。
十皇女直挺挺坐在床上，呆愣愣看着自己的尊严华贵的母后赤条条压在别的男人身下，在地上野兽般咻咻纠缠滚成一团，如果不是那张脸太过熟悉，她几乎要以为那是个戴着母后面具的别的女人。
饶是如此她依旧不敢相信，怔怔将手指放到口中一咬，尖利的疼痛让她再次短促的“啊”的一声，随即知道这真的不是噩梦，是天底下她最不能接受的事实。
她啊啊的叫着，一把抓过床上被褥，往头上一盖，整个人往床里一缩，不动了。
璇玑皇后却已经僵成了翻白肚皮的死鱼，硬成了千年不腐的尸，她僵僵的躺在厚而暖的地毯上，脚趾头刚才还因为兴奋蜷在了一起，如今都蹼一样直直的张着，腿上青色的筋脉突突的泛出来，在玉色的肌肤下一抽一抽。
她从欲望和兴奋的云端突然栽落，栽在了现实冷酷冰冷的深渊。
她做了什么？她做了什么？
她竟然在这里，在她女儿的房间，在她女儿床下，当着女儿的面和别的男人颠鸾倒凤！
她疯了！她一定是疯了！
她竟然把自己当成街头巷尾的流莺，人尽可夫的荡妇！她竟然忘记了自己是璇玑的皇后，是璇玑最尊贵的母仪天下的女子！
她怎么可以和寻常的久旷的中年妇女一般，遇见男人的鲜活肉体便丢了心，失了魂，犯下不可饶恕的最最淫贱无耻的罪！
她是皇后！皇后！
孟扶摇冷笑俯身，看着她转瞬间不似人色的脸庞，犹自未休的一笑，突然一鞭子对墙上一抽！
轰然一声，整面墙齐齐倒塌，刹那间断壁残垣。
墙外细雨蒙蒙，细雨中立着很多人。
十皇女府的男女老少，从驸马开始，到皇女府的最下等的小厮，一个不落。
他们都被精悍的大瀚护卫及无极隐卫用刀剑逼着，站在这午后绵绵春雨之中，等着看这五洲大陆最香艳最刺激最值得史书流传的活春宫。
墙壁倾塌，地毯上赤身相拥的男女暴露人前，所有人都在瞬间张大嘴，发出了无声的惊呼，他们张着一时无法合拢的嘴，像在浅水里快要窒息的鱼。
众目睽睽，奸情示众。
是个人都不能承受。
何况一向以皇后身份自尊自傲的璇玑皇后。
那些张大的嘴是吞噬灵魂的洞，那些躲闪而发亮的目光是乱攒的箭，她栽落那样的洞，再被那样的箭万箭穿心碎成万片。
璇玑皇后头一仰，再次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啊——”
随即她晕过去了，很强大很省心省事的晕过去了，在身上男子的怀中软软的瘫了下去。
极端骄傲因此也极端暴戾的女子，在骄傲被摧毁后，尊严被踩至尘埃后，其反应也不过是一滩发臭的烂泥。
玉衡却一直都很镇静。
所有事都发生在刹那之间，孟扶摇大步进来抽醒十皇女，皇后还沉浸在情欲的巅峰没有苏醒的时刻，他竟然没有抽离自己，而是不急不忙，将只差最后一步的高潮做完。
一生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不亏待自己。
孟扶摇抽毁墙壁展示他们奸情的那一刻，他抱着晕去的璇玑皇后飞起，身子半空中一掠已经在床上一滚，这一滚便将床单滚到了他们两人身上，十皇女骨碌碌的滚了下去。
随即他身子一转，地上散落的衣服不知怎的就会部穿到他身上，他小心的将皇后用床单裹好，往床下一塞。
这一系列事情做好，他才不急不忙的转身面对孟扶摇。
转过身时，他脸上竟然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孟扶摇有点欣赏的看着这个男人，真正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气度，刚才那一幕对璇玑皇后是绝顶侮辱，对称霸天下众所尊崇的十强者又何尝不是？然而他淡定如斯，对得起十强者一代宗师的身份。
看他对璇玑皇后那恶妇，竟然是真心相待，虽然不明白他怎么看上那女人，但孟扶摇对一切诚挚纯净的感情都十分尊重。
是的，纯净。
在那女人身边十余年，比她强大很多倍，有太多的机会得到她，他却始终未曾染指她，如果今日不是他们几人合力的连环计，他玉衡一定是到死都干干净净的保护着她。
精神柏拉图，绝大多数男人都做不到，尤其强大的男人。
正因为他爱她，所以他为她做一切事，无分善恶，只要她喜欢，只要对她有利——比如意图拆散长孙无极和孟扶摇。
孟扶摇此刻突然明白了船上那夜，他明明来得及占有她，却将很多时间浪费在了欣赏上——他根本没打算玷污孟扶摇，想做的只是让两人互相不信任互相背叛，达到分化他们的效果。
他做那些事，不是因为讨厌谁想害谁，只是为了璇玑皇后而已。
孟扶摇突然有些出神。
她想，她孟扶摇也算杀人如麻，而她身边的男子们，为了她要做的事帮她杀人如麻，只要她需要，他们就去做，这样一想，就觉得，其实，也是一样的。
站在各自的立场看，玉衡也没有错。
孟扶摇轻轻叹息一声，手中金鞭一甩，淡淡道：“玉衡大人，你离开这里，以后不要再管璇玑任何事，咱们的事，便算一笔勾销了。”
玉衡默然，他立在如油的绵绵雨中，一言不发，细长的眼晴如这春雨光泽潋滟，半晌突然奇怪的笑了笑，道：“我为什么要走？”
孟扶摇看着他，只是这短短一刻，他的坚实饱满的肌肤已经开始慢慢塌陷，一笑间眼角皱纹蛛网般漫开，童子功被破，一身功力付诸流水，他自然也不能维持他的驻颜之术，现在的玉衡，已经不会是她的对手。
“如果我要走，我会带她走。”玉衡偏头看看床底的璇玑皇后。
“抱歉，那不可能。”孟扶摇冷冷道，“事实上，我就算是杀你，也是理所应当。”
“那还说什么？”玉衡笑，“孟扶摇，你不要以为你名列十强者，以为我失了一身童子功便稳操胜券，真正的强者，折了翼一样可以飞。”
“那便飞一辈子吧。”孟扶摇微笑，“不用再下来了。”
话音未落，金光一闪！
她人在金光之上！
金鞭如一道金色的电光，笔直凶猛的刺破空气，而孟扶摇踏着金鞭，身形也是一道更为凌厉的电。
她立在鞭梢，半空中脚尖一挑，鞭子旋开扇面般的金色光幕，团团一转转出呼啸风声，从鞭梢到鞭柄，劈头盖脸分几个接触点向玉衡上半身大穴罩下！
玉衡只是扭了扭身。
他扭了扭身，突然将自己扭成了麻花状，一个柔软的弹性极强的麻花，那么电光火石中极其精巧的轻微一扭，那些凌厉的落穴全部落空。
落空那一霎，他手指从衣袖中掠出，轻轻在鞭梢一点，如同打蛇在七寸，鞭子立即软软的垂下来。
随即他手指一捞，便要将鞭子捞到手中。
这几招快若流电，转换变幻如行云流水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而且一丝真力都不需要用，完全是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却又更上一层。
孟扶摇这一霎终于明白了那句“十强者前五和后五之间是个巨大的鸿沟，十强者前五名每名之间也是个巨大的鸿沟”的意思，一个排名第四的玉衡，失去武人最重要的所有真力，竟然在同列十强者之名的她面前不露败像！
她这下倒起了好胜之心，玉衡招式精妙世所仅见，跟他酣畅淋漓的斗上一场，自己定可以再上一层！
手指一勾，握拳成“凤啄”之势，她不去抢鞭子，反而直取玉衡脉门。
玉衡脸色一变，现在的他没了真力，已经无法和孟扶摇浑然如意的真气相斗，身子一掣流水般退后，轻若鸿羽，竟像还能使轻功，但是孟扶摇知道，那大概只是玉衡那门武功，多年来练得身体轻盈，否则当初在船上，他也不能装成被漕帮祭祀的人牲孩子了，当初铁成抱他在手中，对分量可是一点，都没觉察。
当初船上那夜，回头查找谁是嫌疑人，最后还是着落在那孩子身上——送他回去的护卫，在半路上失去了他的行踪。
玉衡身子轻盈，等于轻功还在，再辅以招式精妙，只要不和孟扶摇拼内力，还可以支撑很长时间，孟扶摇抬眼看看天色，她不想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她还要去宫里。
她突然也飘了起来。
一张纸片似的横着一荡，直荡到玉衡脚底，抬手“弑天”黑芒一闪，直戳他脚心，玉衡只有让，他刚刚一飘，将落地还未落地时孟扶摇又荡了过来，还是一模一样一个姿势和部位，存心不让玉衡落地。
身在半空飘移，时间久了只能靠真力支持，以孟扶摇的真力，她可以不落地在半空飘很久，但是现在的玉衔却不成了，每次将落未落时被逼得再次跃起，换气不及，一口浊气便始终那么吊着，渐渐上升，冲撞得他头晕眼花。
他目光一闪，眼神微怒，冷哼道：“当真虎落平阳被犬欺！”突然不再让，直直横身一移，一道青光般向孟扶摇扑了过来。
孟扶摇冷笑一声道：“犬如果能欺你，那你不是连犬都不如？”“弑天”一扬，黑光啸裂，两人瞬间绞在了一起。
天地间顿起啸哭之声！
黑芒如阔大之斧，横扫天地，曳着彗星般的巨大黑尾，在破了一堵墙的不大内室里横冲直撞，青光却细长连绵，似这窗外不歇的细雨一般牵扯不休，细丝乱麻般的一层层绕着黑芒，黑青二色一团团逐对成迷，如临波戏水一苇渡江，满室飞絮般的身影里迸射凝重华丽的光芒，其间还有玉衡抢去的金鞭黄金光芒一闪乍闪，黑青黄三色交缠，当真是一场漂亮的战斗。
玉衡的身子，始终不离那张藏了璇玑皇后的床，明明转移到室外作战对他比较有利，但是他依旧选择了在室内和孟扶摇交手，他的招式轻绵复杂，不同孟扶摇的大开大合气象万千，更喜欢在小处下功夫，那般青金色的光影里，一双手便如世间最为灵巧的抚琴者，运指如飞，将杀气腾腾的点捺按戳撇弹掠都展现得优美无伦，他的指节甚至可以使出五种不同的招式，每种攻击方向都截然不同。
第一百三十七招，孟扶摇一声清叱，满天里都是她飞扬凌厉的刀影，密织成网向玉衡当头罩下，那爪影浑然一片相互连接，彼此之间密无缝隙，正是第七层第三级“如意”的精髓，浑然一体，无所不在，玉衡再擅长精巧腾挪，也无法在这样浑金般的攻势里找到空子，而漫天亮白的光影里，孟扶摇已经冷笑着迫近来。
玉衡突然也笑了笑。
他细长的眼晴如春雨潋滟，身体也如春雨一般柔软，腰间一转，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只金爪，指尖却是惯常的尖头，是圆的，像四根手指，十分奇特的造型。
他手指在金爪上一抚，眯着眼睛有点感叹的道：“不用武器好多年……”手指那一抚不知怎的金爪便突然幻化开去，咻的一扬，极其精准的在漫天爪影里寻着了孟扶摇的掌心，浑圆爪尖一弹，“中指”一捺，霹雳般直射孟扶摇掌心劳宫穴。
孟扶摇手一缩，将缩未缩前觉得一道劲气飞射，竟然取的正巧是她真气流动的节点所在，顿时心中一震，想不到玉衡手中还有这么厉害的武器，似乎能根据敌手真气流动来自动调节攻击方向，阻断对方真力流，尤其专破刚猛类武功，看来玉衡果然是个缜密的人，知道自己童子功虽然强大，但是一旦破戒便全无仗恃，特意研制了这个互补型的武器。
金爪飞射，玉衡单手掣着，眼角一挑笑道：“能逼我拿出武器……”
“拜托，你们十强者不要每次拿出武器都要来这么缅怀的一句，”孟扶摇飞快的截断，摊手道，“我听着腻味。”
玉衡淡淡道：“死在这金爪之下也是很腻味的，因为太多了。”他横指一甩，金钩抢先出手。
黑青金光芒在那张方寸不过六尺的大床范围内辗转腾挪，床上的纱帐早被真气摧毁，碎羽蝴蝶般悠悠飞了一床，承尘上粉尘簌簌而下，再在一丈之外瞬间消失，被巨大真力磨成肉眼看不见的粉末，春雨犹自未歇，却一丝一毫也掠不进这窄窄空间，仿佛下在另一个世界。
孟扶摇这回再斗，便觉出了困难，在玉衡这件古怪武器四指轮弹的逼迫下，她的真气流动不断被截被逆转，需要不停改变，轻则武功受限不敢使用真力，沦为和玉衡一样的状况，只能拼招数，而论武功淬炼精妙玉衡却又在她之上；重则因为真气不断改变流动方向，对战中一不小心走岔就会走火入魔，到那时，她会死得很惨。
浑圆爪尖不断飞弹，顺着孟扶摇的势闪电般出没，每次掠过孟扶摇大穴，都会逼得她换气，正如先前孟扶摇逼得玉衡不能落地一般，现在孟扶摇被玉衡逼得不能如意流转真气，她身形如电穿梭来去，但无论换多少个身法，那武器似天生有吸力紧紧跟随，她转得越快它跟得越快，蹑电飞踪，逼得真力无法顺畅使用的孟扶摇，嘴角渐渐沁出血丝。
不远处响起衣袂带风之声，紫影和黑影都掠了过来，是长孙无极和戴了暗魅面具的宗越，两人一眼便看出了问题所在，都想出手，孟扶摇立即道：“不必！”
从今天开始，这些事她要自己解决。
何况这种状态，她遇上，长孙无极和宗越也一样会遇上，甚至武功越高越会束手束脚，何必拖他们面对危险？
她这层心思现在自然说不出口，那两人只听见她疾言厉色的拒绝，顿时都默默停住，宗越退后一步，伸手进怀中想去取什么东西，长孙无极却突然一拦，道：“让她来。”
只有自己不断迎难而上，才有机会获得更重要的领悟，和十强者对战的经历，本就千载难逢，长孙无极从来都选择尽量让孟扶摇自己面对。
孟扶摇听在耳中，默然不语，长孙无极看了一会玉衡出手，突然道：“无为胜有为，极柔克极刚，清风拂山岗，明月过大江。”
孟扶摇目光一闪。
心中一直犹豫着却不敢尝试的想法和长孙无极这几句不谋而合，她的眼神幽幽的亮起来。
然后她立即收势。
收掉狂猛无伦飓风烈火般的招式，换最古扑简单一板一眼的普通招数，清风明月，拂遍山岗，招式一简单，全身真力的流向分配便更有余裕，速度一减缓，那种真气被截一顿一顿的扰乱频率便会降低，她慢慢的，用凝重雄浑的招数逐渐营建一个属于自己的真力场，带动已经失去真力无法控制大局的玉衡，慢慢踏入。
两人的对战风格一变再变，历经三个阶段，终于以慢打慢，一旦慢打，玉衡没有真力的缺陷越发明显，纯杆利用招式的流动受限，也无法再顺着孟扶摇的势钻她空子，孟扶摇微笑着，弹指、出刀、掠袖、飞踢，搅动风雨流转真气，引着他那金爪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向，截遍全身大穴。
然后她突然逆转真气，
她在缓慢雄浑的招式中将全身真力慢慢归拢，突然身子一仰一退，一个倒踢紫金冠翻身而起，全身真力刹那顺经脉逆流！
一瞬间她脸色乍红又白，光影一闪，整个身子都似突然抽节了一分。
临阵逆脉，是人人皆知的武者大忌，千百年来从无人敢于尝试，因为逆脉一般都是为了冲关，但因为突然逆转冲击太大，其后果往往却是经脉寸断而死，这实在是一种太危险得不偿失的冒险。
但对于此刻的孟扶摇，逆脉却是另一种意义。
她本就在第七层第三阶，和第八层一步之遥，偏偏对上的又是武功变化莫测的玉衡，他的截脉武器就是不断造成真力流动干扰，破坏真力原有流动方向，本就在不断逆转孟扶摇的真力，那么与其让他干扰着逆转混乱成一团，不如正好借他那奇异武器的势，干脆逆脉冲关！
而孟扶摇后来故意引导他逆了那么多次，点遍会身，所有经脉对逆流都已经形成了习惯和缓冲，在不断对抗中慢慢坚实，那么，全力逆转时所受到的冲击便再不会那么恐怖！
千载难逢，一举两得！
只是，纵然知道这个道理，有几个人能在对战当中便想得出？又有几个人敢当着玉衡的面借他的势冒险冲关？
掠阵的宗越看得眉心一跳，不知是惊诧还是佩服的喃喃道一声：“扶摇！”
长孙无极眼眸中却微微露出萧索的笑意，仰首看着雨蒙蒙的天际，仿佛看见鸾凤于自己掌心中腾飞而起，翱翔展翅于九霄，只是关山重渡，万里迢递，来年她可会再飞回？
孟扶摇刹那逆转经脉，只觉得丹田中轰然一声，经脉立即吱吱嘎嘎的延展开来，全身上下都因这猛然一冲发出细微的迸射声，好在经脉因为先前玉衡那截脉武器的功用，对逆转已经形成了默认的信号，微微那么一撑，在濒临裂开时，生生停住。
一瞬间经脉拓宽，真气如大江奔流，正转反转，在体内形成巨大奔涌的漩涡，波飞浪涌惊涛拍岸，激得人翩然欲飞，孟扶摇目光大亮，哈哈一笑，手一抬，五指间刹那生出隐隐的云团似的漩涡。
“破九霄”第八层，天逆！
金光一闪，玉衡的金爪递了进来，依旧攻她掌心劳宫穴，孟扶摇咧嘴一笑，在金爪点上穴道那一霎真气一逆，金爪劳而无功，她已经手指一落，“咔嚓”一声。
最长的“中指”断。
玉衡脸色一变，欲待将金爪收回，孟扶摇手指一招，真气一引，带得那金爪顺踪飞弹落下，却再也逆不了真力，孟扶摇钢刀般衣袖一挥。
“咔嚓！”
“小指”断。
金爪半空飞旋欲转，孟扶摇身子团团一旋旋成一道黑旋风，甩身弯背正迎上倒射的金爪，孟扶摇冷笑，食中两指狠狠一夹！
“咔嚓！”
“无名指”断！
四爪金爪只剩一指，滑稽的在半空一张一合，孟扶摇嘴角噙一抹冷笑，猱身而起，长空挥拳，半空中卷过深黑色凶猛的风！
“砰——”
灵活精巧的金爪，突然变成了一团不规则金块，再辨不清指掌。
孟扶摇一拳对轰，金爪打成金锭。
细微的剥裂声从金爪之上传开，一道裂缝缓缓蔓延，裂过爪身裂过爪柄裂上那双执爪的手，苍老的肌肤无声无息出现浅红印痕，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红，嘎嘎之声连响，肌骨也在渐渐断开，露出白色的筋腱。
孟扶摇那一拳，不仅毁了金爪，也毁了使爪的手。
四面无声，静到能听见飞雨沙沙声响，所有人都在雨中看着这场十强前五和后五之间的大战，看着璇玑皇族的保护神、十强第四、多少年来在璇玑皇族中神一般的男人，中计、失身、身败名裂，在一生的最后一战中犹自挣扎发出神者光芒，却最终不敌那少女无上的勇敢和智慧，败于这日春雨泥泞之中，将一生荣光和一身武功葬送。
光荣终究会死去，于腐朽龌龊的废墟之上。
数千人的皇女府，安静如同无人，众人目光笼罩下玉衡惨然后退，看着自己的手，目中神色变幻，那一霎他眼中神光离合，过往数十年峥嵘岁月刹那流过，那些荣耀挣扎爱恨恩怨如大江之水滔滔而过，最终剩下人生里最贫瘠干涸的河床。
半晌他涩涩一笑，神情却渐渐平静下来。
孟扶摇静静站着，再不复以往得胜时飞扬姿态，“破九霄”每进一层，对武功和心性都是一次脱胎换骨的淬炼，和绝世强者的每一次大战，都是一次勇气和智慧的最大考验和提升，她在血与火中挣扎上行，在人世间从肉体到灵魂的最猛烈燃烧中锻造，到得今日，终于坚冷如刚，不动如石。
她的神情沉凝如水，一泊永远流动也永远不为风暴所卷掠的沧海之水。
“玉衡大人，到此为止吧。”孟扶摇后退一步，将“弑天”入鞘，平静的道，“我还是先前那个意见，你离开。”
“你就是这样处置你的手下败将的吗？”玉衡不动，抬眼看她，“和我听说过的孟扶摇，似乎有区别呢。”
“你不是我手下败将。”孟扶摇很坦然的道，“如果不是使计毁掉了你的功力，我不可能赢你。”
“武学之道，没有侥幸。”玉衡淡淡道，“你能毁掉我的功力，本身就是你的本事，何及……”他突然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道：“假以时日，即使我功力仍在，也未必是你对手。”
“承你吉言。”孟扶摇躬躬身，她虽然对这个家伙实在没有好感，但冲他辱而不折败而不馁的宗师气度，便值得她这一份尊敬。
“小家伙刚才说出了一点精髓。”玉衡退后一步，盘坐于地，看了一眼长孙无极，突然道，“只是还差了点。”
孟扶摇眼睛亮了亮，听玉衡的意思，有意指点她？十强前五的指点比打架还要珍贵，但是她实在不好意思去问此刻被她毁了武功的玉衡，长孙无极和宗越却不管这个，两人齐齐上前一步，宗越看了长孙无极一眼，想想刚才玉衡指的是长孙无极，只好站住不动。
长孙无极上前，微微欠身不语，孟扶摇看着他——他是不愿意和玉衡打交道的吧？他对玉衡的憎恶也许比她还重，但是他还是上前了。
玉衡看着他，半晌慢慢叹息道：“我没有理由指点你们，但是我这一门的武功至今只有一个弟子，眼看着这一个弟子怕也……我门武功不能在我手中失传……算了……便当当日那件事的补偿吧……”
他从怀中扔出一个册子，长孙无极接过，玉衡道：“把她给我抱来。”
孟扶摇挑眉，这一刻她也算明白了被她整成这样的玉衡为什么答应指点她，纯料是知道他已保护不了璇玑皇后，用这个来换人罢了。
可她宁可不要玉衡的指点，也绝不留下这女人性命！
三个人都站着没动，长孙无极看着玉衡眼神，两人目光相交，半晌长孙无极突然去床下拎出了璇玑皇后。
孟扶摇愕然看着他，眼神微怒，长孙无极回眸，迎上她目光，没有退缩，他日光清澈，写满坚持，孟扶摇皱眉看了半晌，反倒自己看出了几分心虚来，没奈何只好先把眼光转开。
两人这也是那夜之后第一次真正目光相撞，孟扶摇觉得自己又输。没理输，有理还是输。
玉衡却不管他们玩什么眼神把戏，只沉默着接过犹自晕迷的璇玑皇后，极其珍爱的将她放在自己膝上，轻轻抚摸她的长发。
四十岁女子容颜姣好，沉睡之中少了几分平日的暴戾之气，犹显丽色，只是黛眉微蹙，打着微愁的结。
这也是平日里不常见的神情，他却觉得熟悉，仰首向天思索了一下。
云天之上，忽有青春少艾的女子，自数十年前的回忆里姗姗而来，俯下脸来，微蹙着眉看他。
“喂，你怎么了？死了？”
她抬脚踢了踢他，险些踢碎全身骨头都要散了的他，他呻吟着睁开眼，在四面乱闪的刺眼阳光中看见女子亮而明烈的目光。
“别动……别动……”
真的不能动，雷动那个好战狂太狠，打起架来和轰炮似的，非要把对手和自己都轰碎了不罢休，十强前五有时也互相切磋下，但好歹都是一代宗师，珍爱羽毛，谁也不会像乡野匹夫一样去拼命，只有这个雷动……见鬼的雷动。
他现在随便动，会散的。
女子不动了，偏头看他，半晌直起身道：“男女授受不亲，我怎么能呆在你身边？走了。”
他不动，走便走，他就这么躺着，太阳晒几天雨水淋几天，也便好了，顶多留点小病根。
过半晌她却回来了，还带了人。
“不能动是不是？”她蹲着，眼睛在日光下一闪一闪，喜滋滋道，“我这几天心情好，所以决定救你。”
她命人砍了树，做了棚子，盖了篷顶，做成一间风雨阳光都能遮挡的小屋。
他道谢，她昂着头走出去，得意的道：“爱护子民嘛，我要母仪天下。”
后几日她派人送饭，有时自己也来，坐在他身边，听他说些江湖逸事，少女淡淡的香气混杂在四周原生树木的木香之中，不知怎的他辨得清晰，有时沉醉的嗅了嗅，觉得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好闻的味儿。
他自幼家贫，受人欺负，历经辛苦拜入师门，师门有大无上心法，非资质极佳者不能学，而且学的人必须一生持戒，等同做和尚或太监，师门中不乏资质上佳者，却有人不愿意放弃这男女之欲主动退出，最后他和他师兄二者选其一，他自知不如师兄资质，于是，他杀了师兄。
童子功也便练了，师傅谆谆教导，女子如火，必焚此功，千万小心，所以多年来他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女子的香软和美好，于他是隔岸的火，远远看着，便要心生戒备，躲避不及。
然而一场决斗，瘫倒在地的他再不能拒绝一个女子的靠近，而那数十年未曾接触过的新鲜的香气，慢慢淘洗了数十年清静淡漠的心。
她性子不好，和他相处几天他便明白，她时常赶了牛车轰隆隆奔上山，牛们被她驱赶得慌不择路连连失足，趺落山崖发出凄惨的嚎叫，她坐在车上哈哈大笑，探头对山崖下道：“和我挤，去死！”
有时采了花，姹紫嫣红的捧进来，他刚为那般人比花娇相得益彰的美惊得目光一亮，她却突然将花束踩在脚下，狠狠的踩，直至花烂成泥，犹自恨恨不休，“什么群芳齐放？最讨厌最讨厌！”
他怔怔看着，她怎么那般愤怒？可她即使那般愤怒，也是带着煞气的美，张扬耀眼，和他见过的那些温婉和静平淡无味的女子们都不同。
她对江湖上的事很感兴趣，常问个不休，他问她一个贵族小姐为什么喜欢这些，她彼时托着腮，慢慢道：“因为我以前没有见过，以后也更加没有机会见了。”
他听得心中跳一跳，问她：“为什么？”
她直起腰，走出去，对着山谷喊：“因为我要母仪天下了！”
他听着，不过笑一笑，哪来的母仪天下？这孩子真是个疯女子。
然而那是真的。
半个月以后，他知道了那个“母仪天下”。
那一夜暴雨倾盆，小屋不耐强劲的雨势，篷子被整个掀掉，满地雨水盈尺，他从床上慢慢坐起，伸个懒腰，心想反正早就好了，硬赖这里装不能动干嘛？也该走了。
然而刚走到门口，便见漆黑的山道上奔来白衣的人影，长发散着，在一亮一灭的闪电中幽灵般飘过来，是她。
她在暴雨中浑身透湿的奔上山，看见他立即惊呼一声，扑过来。
年轻娇嫩青春的女体突然扑入怀中，湿淋淋的身体曲线毕露，摩擦着他身体像是一团软玉，处子幽香扑鼻而来，他身子不由自主的绷紧。
听她在怀中低泣：“怎么办……怎么办……”
他抬起她的脸，一朵雨水打湿的玫瑰花，明丽而娇弱，这样的令人惊心的美。
谁摧折了这样一朵花，让暴戾凌厉的她在雨夜中狂奔而哭？
他轻轻拍她的背，道：“别怕，别怕，有我在，谁也欺负不了你。”
她立即便不哭了。
那晚，他拥着她，听见了她的“委屈”——璇玑皇帝南巡，驻跸她家族，看中了庶出的女儿，回京后下旨纳入宫中……陛下驻跸她家，竟然没看上她，却喜欢了她的庶出妹妹，不行，高贵的大小姐不能接受这样的侮辱，于是她杀了妹妹。
现在陛下来接妹妹了，自然应该她去，可是两人相貌总有些不一样，认出来怎么办？
他听着她委屈述说，心底泛上丝丝寒意，那般森然的凉上来，冰块一般的堵着，他几乎便要推开她，然而她在他怀中，第一次在他怀中，那般软而滑，瑟瑟的颤着。
他转而又恍恍惚惚的想，有什么好凉的呢？她杀了妹妹夺皇后之位，他杀了师兄夺师门心法，他们是一样的，一样的——
她在他怀中扬起脸，泪眼朦胧的看他，一遍遍抽抽噎噎的问：“你答应过要保护我的，你答应过的。”
他看着她，看着这朵长满阴刺的带毒的玫瑰花，很久很久以后，他道：“好。”
一言，定终生。
玉衡的飞扬和自由，从此束缚在了璇玑阴沉盘旋着血气的宫廷。
他至今记得她听见那个好字时的神情，泪水尽去，眼底掠过小小的狡黠和得意。
不是不知道她的小心计的。
也不是不知道她不爱他。
她这一生，爱的是专权、尊荣、地位、和独占。
而他这一生，爱的是虚幻、迷离、沼泽里的玫瑰，废墟上的曼殊沙。
……
她在他怀中颤动着，眼睫一闪一闪，似要醒来。
别，别醒来口
这人世的苦楚太难承当，睁开眼便要哭泣，与其那样眼睁睁面对剐心的耻辱，不如闭上眼，在沉睡中走入下一个轮回。
我知道你定然是不愿意面对的。
那就永远的睡吧。
玉衡淡淡的笑起来。
数十年光阴如露如电，到头来皆成幻影，这一生她作恶，他为她作恶，生命里堆积累累白骨，化作此后永恒的眠床。
就这样，也很好。
他轻轻笑着，手指留恋的抚过女子容颜，熟悉至惊心的轮廓，数十年来不变的香气，深刻入骨。
从眼……至鼻……至唇……最后停留在她的咽喉。
“咔。”
轻微的断裂声，所有人却都如被雷击，重重一震。
玉衡还是那个不变的神色，缓缓移开手指，女子的头颅软软垂下去，毫无生气的折在一边。
她的生命，亦在沉睡中无声无息被折断。
玉衡轻轻抚摸着那软下的头颅，想起很多年前，一次剧烈的争吵中，他道：“你再这样下去，总有一日死无葬身之地！”
而她头一昂，傲然道，“那请你，先结束我！”
宁……
这一生你说过的话，我终究都帮你做到。
……
细雨无声。
孟扶摇退后一步，抿唇不语，对于璇玑皇后，这种死法实在便宜了她，然而，怎样的死都只是死，实在没有必要再喋喋不休。
这个女人，血腥肮脏的一生，其实是极其幸运的。
因为她有玉衡。
她轻轻叹息一声，转身欲走，玉衡突然抬头，对她笑了一笑。
他道：“谢谢你。”
孟扶摇怔一怔，随即便见玉衡无声无息，垂了头。
他死了。
没有任何征兆，十强者第四，名动天下的玉衡在亲手无声无息的结束掉情人后，同样选择无声无息结束自己。
也许他自断心脉，也许他只是天年已尽——他后半生为她而活，当她死，，他的生机，便自动断了。
他一生最后一句话，是感谢令他身败名裂的孟扶摇。
感谢她用这种方式成全了他。
这一生他守在她身侧，未曾想过要得到她，然而当最后他得到了她，才终于觉得此生不枉。
那一生受人尊敬仰慕追逐的璀璨，都不抵这日春雨之中，抵死缠绵金光四射中爆发的最后的光华。
*
从十皇女府出来，孟扶摇吩咐属下按照玉衡临终小册子上留下的遗嘱，将璇玑皇后和玉衡火化合葬。
在门口她遇上等候的唐易中，他是和长孙无极一起过来，控制十皇女府的三千护卫的，长孙无极前几天和他谈过，至于谈什么，孟扶摇不知道，但今日唐小公爷的举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听说璇玑皇后死了，唐易中愕然张大了嘴，再听说和玉衡合葬，直接下巴掉了。
“你疯了，你这不是要踩璇玑皇族的脸吗？她好歹是璇玑皇后！她是要入安陵的！”
“已经踩过不止一家，不在乎多踩一个。”孟扶摇答的轻描淡写。
“那也不能让她和玉衡合葬啊，”唐易中结巴，“那那那不是成全她了吗？”
“你错了，”孟扶摇更轻描淡写，“那是成全玉衡，不是她，她这样的女人，死后的梦想一定是葬入安陵凤棺，永享璇玑皇族宗庙香火吧？我偏不给。”
她身侧，自璇玑皇后死后一直默然不语的宗越，微微颤了一下。
孟扶摇目光一闪，没说什么，却对唐易中道：“也该到了图穷匕见的时辰了，唐小公爷，现在请你做个选择，要么，借你京中十万军给我解决问题，要么，我费点事，用大瀚军来解决问题，你看着办。”
“还有什么说的。”唐易中耸耸肩，“玉玺在谁手中，我就听谁的。”
“哦？”孟扶摇斜睨他，“圣旨呢？”
“圣旨？”唐易中笑笑，“圣旨还没盖玉玺呢！”
“那很好，走吧。”孟扶摇很干脆的上马便走，也不看那两个，随便你们跟不跟。
她没赶人就是好事，那两个是不会介意她态度不好的。
从十皇女府后道路进宫，从北宫门进最近，而从那个宫门走，最先要经过宫内西北角。
孟扶摇本来直奔正殿去的，突然在一条岔道前停住脚步。
她微微侧头，看向一方矮树丛。
那丛树后，是一堵封闭的花墙，跨过花墙，是那座承载她记忆的宫殿。
孟扶摇久久立着，想起那晚突然发现这座宫室的经过，突然若有所悟，道：“长孙无极，那晚后来引我们到那废宫去的黑影，是你安排的人吧？”
长孙无极在她身后点头，道：“是。”
孟扶摇笑一笑，心道他是想看自己记起多少吧？然而后来他要拉自己走……长孙无极一生决断，在这件事上，却也是个矛盾人呢。
她叹息一声，突然拨开树丛，走了进去。
长孙无极随后跟入，宗越却僵在了树丛前。
长孙无极回头看他一眼，突然道：“有些事，捂久了反而会成为疽痈，是剜疮根治，还是让它烂毒入心，你自己选。”
宗越微微闭眼，无声掠过树丛。
孟扶摇已经跨过花墙，推开宫门，走过满地尘灰，尘灰上还有脚印，是那天她和长孙无极夜探时留下的。
最后的脚印在耳房的窗下，在那里，她一眼瞥见那柜子，便自动封闭了记忆。
孟扶摇轻轻走过去，脚印和前些日子的印子重合，她平静的在窗前站了站，然后绕过窗子，推门走了进去。
第一眼，看见帐幔后的柜子。
黑色的，陈旧的，经过十四年光阴落满尘灰的。
柜子半掩在帐幔后，和老路第二幅画画的一模一样。
孟扶摇在柜子前蹲下来，那柜子上的锁已经没有了，柜子门半开着，上端有一道劈裂的缝，里面还有些发黑的棉絮和碎布，被老鼠们做了窝，散发出一阵难以忍受的臭味。
长孙无极突然扭过头去。
宗越靠着门框，那门实在很脏，全是灰和蛛网，他却好像一点都没觉察，整个人沉在灰黄色的光影里，斑驳而模糊。
孟扶摇突然无声无息，钻进了柜子。
她钻进柜子，缩骨缩成孩子大小，将柜子门轻轻合拢，然后从柜子那道劈裂的缝的上端，露出一双眼晴向外看。
她看向那张床。
长孙无极晃了晃，身子一倾，上前一步似乎想拉她出来，但是手伸到一半便止住，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无声而僵硬的落下来。
宗越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青，靠着门框，似乎要将一身的重量都交给那已经摇摇欲坠的门。
孟扶摇看向那张床。
那里点着油灯，飘飘摇摇。
……她在柜子里等娘，老路已经走开，他刚刚摸她的时候，她突然想起她今天可以动，于是趴下去狠狠咬了那手指一口，老路嚎叫一声，跳开去找药和布包扎了。
然后便听见嘈杂的人声，一大队人突然冲了进来，窗下门前都站满了人，无数双脚在她面前走来走去，随即都静了静，接着有人环佩叮当，姗姗而来。
金红色的华贵裙裾在青砖地面上拂过，似乎怕地面弄脏了那长长裙裾，有两个侍女弯身牵着裙裾一路跟随着走。
那裙子在柜子前停了停，她缩了缩，以为今天要被第三次打开柜子，那裙子的主人却冷哼一声，过去了。
随即她听见一个有些尖利的女声，道：“把许宛那贱人带上来！”
她惊惶的睁大眼睛，听见呜咽声挣扎声，似乎人的嘴被堵住，那声音她自然熟悉，这一世夜夜陪她说话的娘，哪怕哼一哼她也辨的清。
她却看不见她的脚，那些布鞋走来走去，都是太监的鞋子。接着又听见人体重重掼上床的声音，那尖利女声道：“扒光这个贱人，让本宫看看她用什么身子狐媚陛下！”
布料哧哧撕裂的声音，她闭上眼睛，死死咬住嘴唇。
空气中突然又弥漫了热气，有人叮叮当当搬了水桶过来，是热水，还有些细微的铁器碰撞之声。
“就是这样的身子？”那女声慢慢笑了笑，“红颜骷髅，美人白骨，如今给你把这皮相脱干净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狐媚陛下？”
“哗啦！”
热水泼出的声音，仿佛泼在她心上，她颤了颤，那么热中觉得巨大的寒冷，床上呜呜挣扎之声越发扑腾的剧烈，那女声却在笑，道，“塞口布拿开，我要听听这贱蹄子的呻吟，和在床上是不是一样？”
布一拿来，许宛的惨叫声便火山般的喷发出来，凄厉得整个宫室都似乎震了震。
“梳！给我梳！”那女声狠狠道，“让这个不知羞耻勾引陛下的贱人，好好看看她自己的烂肉！”
“恶妇——”许宛全身的皮肉都已被烫烂，在血肉糜烂中死死盯住她，挣扎着骂，“你亦会羞耻而死！”
“是吗？可惜你不能让本宫羞耻而死，谁也不能。”那女人冷冷笑，忽然偏一偏头，道，“这么个好戏，怎么能让该看的人看见？来，把那柜子给我劈开一条缝。”
眼前闪电一亮，柜子上劈开了一刀，正好可以让人看见床的缝。
她颤了颤。
床上那是什么……
一团血……一团肉……一团渐渐露出白骨的人架子……铁梳子举起落下……带起碎裂的肉屑……鲜血沥沥染红整个床褥，直至浸入木质之中永远不改……许宛的惨呼声青紫血红，似酷烈的风，剧痛的四面飞撞，撞向整个空寂而屏息的宫室……
梳洗……梳洗……前世里听说过的最惨烈的酷刑，生生发生在这个生了她养了她保护了她五年的女人身上！
而她在那样的黑暗里，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发生！
她蹲在柜子里，背靠着冰凉的木板，像靠着漫天漫地的冰山，那般的冷那般的冷，黑暗夹杂着血红飞旋着卷下来，呼啦啦将她一裹，粘腻的血浆气息纠缠着将她扯紧，扯出她的心肝五脏，扯得她片片飞碎炸裂成灰……
“哎……不早了，陛下大抵要找我了。”昏惨惨油灯光芒下，满头珠翠的女子突然转头，意犹未尽的看向她的方向。
她身侧，原本被她身子挡着的一个方向，突然转出清俊的白衣少年，纤尘不染肌骨晶莹，文雅而疏离的向璇玑皇后微微躬身，道，“姨母，交给我处理好了。”
“嗯。”璇玑皇后拍拍他，“越儿，别让那女人太快死，给我延续她的命，让她好好尝尝滋味，还有，
记得斩草除根。”
少年无言躬身。
……
孟扶摇突然大力推开柜子门。
她推得如此剧烈，轰然一声柜子门散了，柜子也四分五裂成几块木块，噼噼啪啪坠落在地。
关了她五年，承载了她童年里最黑暗记忆的柜子，在十四年后终于崩散。
孟扶摇头也不回，直入床边，那床已经整个发黑，因为浸满了许宛的血，蛀坏腐朽不成模样，她掀起那
一触手便碎裂的浑黑的被褥，在床缝里一阵掏摸。
半晌她缩回手，摸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上有字，布包里是那朵小小的玉莲花。
玉莲花已经不是玉莲花，通体淡红，当年玉脉被鲜血整个浸透，成为了一朵血莲花。
孟扶摇将那小小一朵攥在掌心，突然冷冷一甩，血莲花蹦开去，在地上打了几个翻滚，正好滚到宗越脚
下。
宗越注视那朵血莲花，不知为何手指有些颤抖，孟扶摇已经直直走了过去，走过宗越身边，停也不停从
他身边挤过去，门窄小，也已经腐朽，这么一挤顿时挤散，门框吱吱嘎嘎落下来，宗越伸手为她挡，自己
却落得一头灰，孟扶摇却看也不看走了过去。
她直奔宫门之外，对墙一踹，轰一声宫门上悬着的匾落下来，砸在地上，孟扶摇上前用脚擦去匾上厚厚
的灰尘，两个大字露出来：
“烟凌”
烟凌宫。
孟扶摇又是一脚，这回更凶猛更凌厉，久未修葺的宫墙哪里经得起她那么神力一踹，哗啦啦齐齐倒下来
。
宫墙倒塌，尘烟腾腾弥漫而起，孟扶摇不避不让，立在灰黄的尘烟里，目光四处搜索。
她的目光突然定住。
左侧宫墙之下，露出一个布包的一角。
看着那个布包，孟扶摇身子颤一颤，然而她立即咬了咬牙，大步走过去。
她蹲下身，用手扒开那些泥土，解开布包的结。
一副白惨惨的骨骼落入她眼帘。
许宛。
埋在烟凌宫墙下十四年的许宛。
十四年后，她重见天日，终于和这一世女儿再次相见。
风从遥远的地方刮过来，春风也可以如此的冷，带着如十四年前噩梦一般的血腥和黑暗的气息，呜咽盘
旋。
孟扶摇抱着那包骨殖，痴痴的站在半截宫墙之下，直到那冰冷的骨头抱在怀中，坚硬而凉的骨头硬硬的
抵着她的心口，她坚持到现在的镇静才终于慢慢溃堤，她开始发抖，越斗越剧烈越抖越站不住，顺着宫墙
慢慢的跪下来，跪在那埋下布包的小小的土坑前。
突然“哗啦”一下，眼泪便流了满脸。
那么多的眼泪，自从那夜得知真相开始便一直冰在心里没有流出来的眼泪，此刻终于如洪水暴发一般冲
破心的提防涌出，她没遮没拦的哭，撕心裂肺的哭，浑身抽搐的哭，昏天黑地的哭，泉水般的眼泪滴在手
中骨殖之上，将骨殖染透，一分分的重起来，沉沉的压在心上，尖利的断骨那般狠狠的戳着，穿心透肠的
疼痛。
……那么多年墙压着……累着你了……
……那恶妇真的羞耻而死了……你女儿给你报仇了……
……我现在很好很好……五洲大陆最高贵的……王……
……对不起……我以前还曾怪过你遗弃我，不想找你……对不起……
……下辈子，远离皇宫吧……
月色渐渐升上来，一弯淡青的残影，勾勒出破碎宫墙的深深浅浅的轮廓，照见废弃的宫室之前长跪落泪
的黑衣女子：照见名动五洲纵横七国的大瀚孟王，这一刻一生里最为凄凉的心境。
很久很久以后，她将那布包小心的拢好，抱在怀中，站起来。
然后她霍然扭头。
盯着宗越。
盯着自从许宛骨殖被孟扶摇找出，便一直僵在门框灰尘之下的宗越。

璇玑之谜 第十九章
她的目光像是把这冷冷的月色削薄，削成千片万片，每片都是冰凌般的刀，每把刀都搅动这春夜浮动的水光，逼向宗越。
她一字字，问：
“许宛是不是你杀的？”
宗越默然，立在一片斑驳的灰黑里，三个人呼吸都轻轻细细硬硬，像戳得人心发痛的钢丝。
半晌他才极轻极轻，仿佛怕惊破这春夜里浮沉的呼吸一般，道：
“是。”
孟扶摇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一口气不像是解脱，倒像是欲图把胸中积郁借此机会喷出来，喷完了，便不想让自己收回去了。
她又道：“我是你救的？”
宗越又是默然半晌，才道：“是。”
“那好。”孟扶摇静静抱着许宛的骨殖，仰首看天，玉黄的月色洒在她朗然眉宇，安静中有种荼靡般的浓烈，良久她道，“恩怨俱了，一笔勾销。
然后她抱着那布包，头也不回转身，大步走开。
“璇玑皇后，是我远房姨母，很远房，几乎没有往来的那种。”身后，宗越突然静静开口。
孟扶摇站住，背对他不说话。
“我家中遭变，逃奔于五洲大陆，家族虽有亲人散布七国，不乏身居高位者，却无人愿意收留我这个麻烦，是她，是她这个我自己都忘记的姨母主动派人来接我，对我说，有姨母护你，谁敢动得你？”
宗越长吁一口气，夜色中那口气竟然是白色的，像是冬日里因为空气寒冷而凝结的霜，然而这是春夜，晚春之末，枝上青杏小，堤上吹绵老，春光如此流丽曼长，写在他眼眸里却是凄清的苍凉。
“也许她并不是多么疼怜我的遭遇，更多的是为了显示她身为璇玑皇后的尊贵和荣光，但是无论如何，在最初最艰难的一段时期，我受到了她的照拂，我的广德堂，也是最早在璇玑发展，然后才得以在五洲大陆延伸势力，没有她的帮助，我早已死在无穷无尽的追杀中，更不要提十年忍辱，终报大仇。”
“你知道的，为了报仇，我什么都做过，何况仅仅是依附于她？”宗越笑得淡而苦涩，“她是恶虎，我是伥，玉衡的身份，有些事未必肯做，那么便是我为虎作伥。”
“包括，杀了许宛？对她施梳洗之刑？”孟扶摇的问句不是问句，大抵是块坚硬的带着棱角的石头，砸下来。
“也……可以这么说。”宗越闭了闭眼，“她被发现后，意图逃奔，那方向不是逃往宫外，而是逃回那间屋子，她当时应该是想放开你让你逃，是我……拦了下来，皇后要我拦，我不能不拦，我那时不知道，她是要回去……放你。”
孟扶摇不说话，背影笔直，像一桩嵌在月中的玉柱。
“她倒在我手中时，说了一句话，她说，求你放过我女儿。”我看着她眼睛，想起我自己母亲，家中灭门那夜，我母亲拜托家将护我出门时看我的眼神，也是这样的。
“我便问她，愿不愿意现在死？她惊讶的瞪着我，点了点头，她真是很聪明的女子，不用我多解释便做了抉择，我抓她回去时，便用了师傅教的闭穴大法，用金针截了她的脉，那金针能够控制她的痛觉，只是那样一截，必死无疑。”
孟扶摇震了震。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梳洗，那是我也没想到的酷刑，刑罚烈到那个程度，金针控穴的作用已经不能完全阻断痛觉，何况我那时毕竟年轻，闭脉手法不纯熟，许宛……还是痛的。”
“好在她死得很快。”宗越又是一声长吁，“金针截穴，本就活不过半个时辰，她的苦……没你想象得那么惨重。”
“所以我并不觉得我欠许宛什么，虽然是我抓回了她，但当时就算我不出手，她也绝不可能跑出皇宫，何况她本来也没想着跑出去，至于我没救她……我不觉得当时的我有理由救她。”宗越淡淡道，“扶摇……我只是觉得我欠了你，如果当时我不先抓回她，而是放她回去放开你，那么最起码……最起码你不用被逼着在柜子里生生目睹那一幕……那是我的错。”
“所以你封了我的记忆？”孟扶摇默然半晌，问。
“让你看到那一幕，我深感不安，点了穴道带你出宫，犹豫很久还是封了你的记忆，也许这个决定很自私对你很不公平，可是当时的你实在太……我怕你会疯……”
宗越住了口，想起那晚他抱起那瘦小变形的女孩时，她一声不吭，却挣扎得疯狂，明明她没有力气明明他一身武功，但每拖她走一步都要耗费好大力气，她扒柜子扒床扒幔帐死死扒住一切可以扒住的东西，眼神里充满了对他的恨意和不信任，他怕人发现，急得打横抱起她便要走时，她竟然一口咬住了床帮，若不是他发觉不对，她满嘴的牙都会被生生拽出来。
那样的恨……那样的疯狂……那样的坚忍……从头到尾，她一滴泪没流，一句话没说。
到得最后他只好点了她穴道，一路疾奔出城，封穴之中的她依旧脸色通红躁动不休，他怕留着这样的记忆迟早对这孩子造成伤害，犹豫良久选择了封闭她的记忆。
他并没有采取最干脆的记忆消除，只是封闭，只要她愿意，其实她随时可以想起，然而她没有，她比金针更狠的，同时自愿封闭了自己。
十余年前，独秀峰孤崖之上，翠柏之下，那个小小的孩子被放入竹篮，顺水漂流，他立在青黑的崖上，看那个篮子随波载沉载浮，飘进一轮圆而大的月色里，那时正近仲秋，月明之夜光华满满，崖下水波粼光四射，以至于他看不清那篮子漂流而去的方向。
他彼时一怀怆然，满怀对未可知未来的叹息，看着那孩子随水流去，以为那是对命运的放生。
谁料最终，却是为自己筑了相思的壁垒。
宗越沉默着，他此时是暗魅的容颜，琉璃眼眸乌黑长发烈焰红唇，鲜丽灼亮的美，然而平日里逼人的艳丽，此时却一层层透出苍白来，月色般霜凉。
为报仇，他付出了太多牺牲，比如那白天黑夜双重身份，比如暗魅这张迥异的脸，比如那永久难愈的内伤，比如那少年时的为虎作伥，然而现在才知，最深最痛的，竟是在无意中站在了她的对立面，放逐她，伤害她。
孟扶摇也沉默着，心如乱麻，她一直明知此事宗越有份，却一直不愿深究，因为宗越和长孙无极不同，长孙无极毁诺必有难言之隐，但宗越未必，他从来都不算好人，也从来为报家仇不择手段，他挣扎过流离过飘零过，在那般挣扎的过程中，他手底不乏无辜的冤魂，谁能保证没有许宛的？毕竟对于当初的宗越，她们母女只能算陌生人。
当年的他，没有理由保护她，却有可能为了一些必须的理由伤害她。
所以她害怕揭开真相，害怕揭开后不得不面对恩怨两难，所以她抽出戳进老路胸膛的手，断了他最后一口气不让他说完。
然而避不过的终究避不过，最终以这种方式重来。
到得现在，这般结果，她反而隐隐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那么糟糕，那时的宗越毕竟还是少年，家族之变改变他心性的同时也保留了一份易被触动的柔软，他最终没有对许宛操起凌迟之刀，杀她，也只是成会。
至于那些犯下的错……与其追究宗越拦下许宛导致她被迫在柜子中亲眼目睹那一幕，还不如追究当初那个锁上柜子的八岁女孩。
沉潜在岁月深处的疑问终解，心头的积郁却不能立刻散去，无论如何，想起宗越眼睁睁看着许宛受刑而袖手不救的模样，孟扶摇的心，难免微凉，她轻轻抚摸着掌中许宛的骨殖，良久淡淡道：“我还是那句话，天意弄人，非关人力，恩怨俱了，一笔勾销。”
然后她抱着许宛的骨殖，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长孙无极无声的跟着，经过宗越身侧时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却没有说，静静的离开。
没有人错，但却又都错，不过是天意森凉的结果，换了这夜未央天，琉璃火。
宗越没有动，他慢慢的坐下去，坐在十四年沉默一朝惊天动地的烟凌宫前，坐在墙倒瓦颓一地废墟和尘灰中。
月色凄清，微带血色，宛如十四年前那夜，挂在孤崖翠柏上的那轮月光。
扶摇。
如今我终于明白。
我渡得过万里狂风，渡得过千条性命，渡得过诗酒年华，却渡不过，你不顾而去的目光。
*
夜色未央，繁星闪烁，这是璇玑天成三十年四月初五夜，天亮之后，便是女王继位大典，璇玑国的历史将要翻开新的一页，然而此刻皇城沉黯，毫无新朝到来的喜气。
永昌殿前却灯火通明。
三万御林军未曾在各个宫门前守卫以阻挡孟扶摇的进入，却在永昌殿下集结成阵，刀出鞘箭在弦，朔气传金析，寒光照铁衣，数万人列阵以待，却一声咳嗽都不闻。
火把熊熊，耀亮刀尖寒芒，被月色一反射，整个偌大汉白玉广场似漂浮着一层水光。
孟扶摇带着她的三千余人，很平静的走了过来，在她身后宫门处，唐易中五万兵力遥遥护持。
三千骑在璇玑正殿前齐齐顿马，“嚓”，三千声整齐如一声。
大瀚勇十骑术精绝甲天下，三万璇玑御林军露出佩服神色，却依旧静默无声，用铁般的目光森然对峙。
大瀚王军刀鞘里兵器微鸣跃跃欲试，都在等待他们的王一声令下，好立即将这丑恶龌龊的王朝杀个血流成河。
却有悠长的传令声，从大殿之巅传来。
“请无极太子，大瀚孟王入殿——”
孟扶摇抬首，目光讥诮的一笑，这个时辰还摆什么谱？你让入我也入，你不让入我也入，区别不过是需不需要踏尸体走路罢了。
她毫不犹豫的大步过去，三万御林军海浪一般默默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充满压迫的刀枪剑戟之路。
长长的枪林，从台阶底端一直延伸到千阶之上，火把的光芒在枪林顶端默默燃烧，孟扶摇一瞬间突然想起当年在太渊，她也曾走过这样的枪林之路，彼时她没有武功，受伤，伪装，惊心动魄的紧张。
彼时她亦简单、自由，快乐而明亮。
孟扶摇突然微微湿了眼眶。
为这人生里沧海桑田。
得与失休戚相关，当身份地位天翻地覆，苦难和挫折同样并行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一扬头，拾阶而行，周身玉白的罡气放出，所经之处，枪尖啪啪齐断，随着她黛色的身影一路上行，两侧一路不断跳跃出雪亮的钢铁枪尖，叮叮当当划出一条条白色弧线，激得上端的火把火星四溅，被枪尖扎着和被火星灼着的御林军不断哎哟哎哟的惊呼退后，在台阶上乱成一团，再也不复先前的整齐和压迫。
孟扶摇噙一抹冷笑，直入大殿之巅。
她再也不要为别人掌控自己，从此后她的路不允许任何阻拦！
*
三重大殿，帘幕低垂，依旧是内殿一星灯火，朦朦胧胧鬼火似的闪烁，两人的步伐声踏在明镜般的金砖地面上，回声悠长。
孟扶摇长驱直入，毫不停顿拨开一重重帘幕，在最后一层纱幕前停住脚。
灯光，便是从那里亮起的。
纱幕透明，影影绰绰映出两个人影，一立一卧，头碰着头似乎在低语，看起来很亲热。
听见脚步声，站着的那个人抬起头来，隐约宛然一笑，道：“来啦？”
当真语气随意自然，好像等了孟扶摇很久，好像孟扶摇是远来佳客，而她是等待客人已久的热情主人。
当然，这个声音也熟悉得很。
孟扶摇笑一笑，语气居然也很和蔼，“你在，我怎么舍得不来？”
那人温婉的笑起来，道：“还请自己掀开帘子吧，本宫不太方便呢。“
孟扶摇衣袖一拂，帘子无声无息飘开，昏黄的灯光冲入眼帘，灯下那人和煦悲悯的抬头微笑。
眉弯如月，娴雅文秀，月白的裙裾亭亭泻于地面，裙上暗纹隐绣佛莲，微风拂动间气质出尘，而眼色祥和宁静，毫无红尘伦俗之气。
凤净梵。
孟扶摇定定盯着她，半晌长长出一口气，喃喃道：“这世道真讨厌，有人就是像蟑螂一样，怎么都不肯死。”
“你说的对。”凤净梵嫣然一笑，“真是讨厌极了。”
她一说话，孟扶摇立即做个呕吐的表情，“呸”的一声，然后赶紧道歉，“不好意思，看见你我总是想吐，没把你这地吐脏吧？其实我想不会，你这地不会比牛粪更干净的。”
“没关系。”凤净梵永远和蔼可亲，温柔的给躺着的那个人按摩肩膀，“你一向到哪哪就被你弄脏的。”
“那是。”孟扶摇笑，“不过总比天生骨子里藏污纳垢来得好。”她眼光向下飘飘，看着凤净梵手下那个眯着眼似乎很享受的老家伙，十分亲切的慰问，“您也还没死吗？”
凤旋睁开眼，迷迷糊糊打量她半天，半晌却叹了口气，不语。
“你有的是机会和他叙旧。”凤净梵道，“在地狱里。”
“那是你该去的地方，我不和你挤。”
“我说，我们两个在这里斗什么嘴皮子呢？那是市井泼妇才干的事。”凤净梵突然悠悠一笑，道，“尊敬的孟瀚王，我们还是来谈谈正事吧。”
“哦？”孟扶摇笑眯眯坐下来，“你觉得我们之间能谈些什么正事呢？
“把你怀里那个小章给我。”凤净梵微笑，“我往某份旨意上一盖，就成了。”
“我说女王陛下。”孟扶摇晃二郎腿，“你不是应该左手握权杖右手握玉玺的吗？怎么会和外人要起这么重要的东西来了？”
“还不是我那不成器的六姐，把玉玺给偷走了。”凤净梵笑，“真是多事，玉玺嘛，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偷了也没用，占着也没用。”
“谁说的？占着有用，最起码想毁就毁。”孟扶摇立刻从怀中掏出明黄缎包，轻轻一捏。
地上立刻散落了一堆玉粉。
看着那堆玉粉，凤净梵脸色终于变了，一变之后她冷笑道：“好，好，果然是五洲大陆第一疯子，毁玉玺……你真干得出。”
“这才对，这才是人该有的语气和表情。”孟扶摇鼓掌，“亏得毁了玉玺，不然我还得看着你一脸令人作呕的假笑继续和你说话，那真是生不如死。
“我和你说话一样觉得浪费时间。”凤净梵淡淡道，“你现在可以滚出去了。”
“真好，这话也是我想和你说的。我还你比多一个字。”孟扶摇眯眼笑，“你可以滚出去死了。”
“哦？”凤净梵笑，“为什么？”
“你没长眼睛吗？还是你觉得你手下那个所谓人质能换你一命？不好意思，我没兴趣，”孟扶摇手一让，“请杀，请快点杀。”
“你三千护卫，你大瀚和无极在彤城的所有力量，也不能换？”
孟扶摇眯起眼，“嗯？”
“你以为唐易中十万军都是听话的？当真乖乖为你所用？”凤净梵不急不忙的给凤旋按摩，语气娓娓，“很可惜，那十万军里，今夜就会发生暴动，根本没有办法给你任何支援，你的三千护卫已经进宫，正好夹在三万御林军和五万赶来的长野军之间，就是不知道，你家号称天下勇猛第一的三千长瀚精骑，能否挡得住八万同样装备精良武器先进的璇玑军呢？”
她含笑吹吹指甲，又道：“哦，不好意思，忘记告诉你，三哥那五万军，其实是我的，三哥很早就效忠于我了。”
孟扶摇沉默了一下，随即听见宫门之外乱声迭起，声浪隐隐约约飘过来，凤净梵目光闪了闪，笑道，“你听，开始了。”
她随即偏头看了看长孙无极，笑道；“殿下，考虑过做我的王夫吗？”
长孙无极笑了笑，坐在椅中悠悠看着她道：“假如你做扶摇的陪嫁，每晚给我们铺床叠被，我可以考虑让你开脸做个小，就怕扶摇不乐意……而且，我也怕我会吐。”
他怀中，元宝大人突然钻出来，做了个张嘴大吐的表情。
“……”
孟扶摇黑着脸，对某人的厚脸皮很有意见，但看着凤净梵脸色却又忍不住要笑，长孙无极无耻起来，也实在够狠。
“没什么好说的了。”凤净梵脸色冷白气息起伏，“退出去！离开璇玑！发誓永远不再侵扰璇玑！否则我就算动不了你们，让你这三千多人全军覆没，容易得很！”
“你吹牛皮也容易得很。”孟扶摇坐着不动，“卖卖嘴皮子，天下就大定了，皇位就传承了，女王就登位了，我们就让路了。”
“不让？”凤净梵冷笑，“你孟扶摇不是善良有承担吗？不是爱军如子不肯让属下轻易牺牲吗？不是恩怨分明不愿让私怨牵连无辜吗？你忍心为杀一个我，害你三千忠心护卫？你赖在这里，可以，那你就等着背负三千条人命的债，你想抽身去救？我这里还有十八名高手，就算杀不了你，拖你们一阵子，留下八万对三千的解决时间，想必也是可以的。”
“你还挺了解我的。”孟扶摇冷笑，“那么，要不要试试？”
凤净梵不说话了，她洁白的脖颈上渐渐浮出点点青色，眼光也青幽幽的冷了下来，淡紫色宫灯的灯光下看来，像是一尊未曾上色的蜡像。
半晌她森然的，不知道对谁沉声道：“去，拿点证明给太子和孟王看看，让他们看清楚，不听话的后果！”
屋檐上有衣袂掠风的声音远去。
三个人都不再说话。
空气里十分沉静，只有蜡烛芯偶尔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和老人沉重急促的喘息，灯花垂落无人剪，凤净梵对着那一盏孤灯幽幽出神，她脸色苍白眼神阴鸷，手指神经质的在锦缎华诿之上攥紧又松开。
今日之势，其实对她来说已经到了最糟糕的一步，母后和玉衡叔叔都已死，她身边最大的仗恃已无，今日如果不能逼出长孙无极和孟扶摇，她便再无可以压制他们的能力，唯一的希望便是孟扶摇心软，退出皇宫，她迅速登位，然后纠集全国兵力在璇玑境内杀掉两人。
至于杀掉他们会是什么后果，如今已是顾不得，便灭国又如何？好歹做过璇玑的皇帝，好歹报了今生的大仇！
当初就是顾忌着两人身份，怕出手杀了他们引动无极和大瀚联军灭了璇玑，才让玉衡叔叔出手试图分化他们，让他们自相残杀，她心中甚至还抱有隐隐约约的希冀——他们决裂分开了，她再以璇玑一国为嫁，绕指温柔再辅以疆土之拓，天下男人谁能抗拒？到那时，也许，长孙无极会回心转意？
便是抱着这一份希望，才没有真正下死手。
早该杀了他们的！
凤净梵目光一转，又脸色阴沉的看着榻上老者，凤旋还是那个半死不活样，睁开眼睛都困难，在榻上呼呼喘着气，手指还在神经质的动着……该死的，母后到底给父皇吃了什么药？何至于把他弄成这样？精神衰弱易于控制也就成了，现在倒好，糊里糊涂弄丢玉玺，到现在一份圣旨都没能写完，女皇名字还空着！
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敲破这空旷大殿的寂静，凤净梵眼睛一亮，嘴角泛出一丝森凉的笑意。
轰然一声有人推开门，大步跨进殿来，隔着远远抬手一扬，几个血淋淋人头骨碌碌滚到孟扶摇长孙无极脚下。
两人低头看着，脸色都是一变。
“启窠十四皇女，长勇军叛将人头在此！”
“好！”凤净梵扬眉一笑，高声道：“动手！”
“是！”
远处隐隐传来如波逐浪的喊杀声，和殿中升腾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听起来便有了几分杀戮惊心的意味，凤净梵目光一睨两人，缓缓道，“长勇军已经被我控制，阁下三千护卫必成肉馅，两位还不死心么？”
她手一挥，大殿四角跃下十八条人影，将孟扶摇和长孙无极团团包围。
“不计生死，留住他们！”凤净梵冷喝，“让他们好好听听自己属下的濒死哀号！”
十八人齐声掣剑，“呛”一声动作整齐，阴暗大殿里瞬间亮过十八道雪亮的弧光，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光网。
“我师玉衡，留下的绝顶阵法，我教给了这十八人，他们一生只练这一阵，浸淫其中烂熟于心，所有的精力和心血都融于此阵，纵然你两人拥有十强者的实力，也必困得你们！”凤净梵嘴角勾起森然笑纹，转身拿过桌上圣旨，看向凤旋，“父皇，我们还是来专心把圣旨写完吧。”
她竟然不再看两人，转过身去。
“嚓！”
十八人长剑齐弹，华光厉烈剑锋连振，一振间满殿龙吟之声。
孟扶摇立在那里，竖耳听着外面广场喊杀之声，突然对长孙无极道：“我看……我们真要退出去了。”
长孙无极笑了笑，道：“你去哪，我在哪。”
凤净梵听在耳中，脸色一沉，一沉之中又微微一喜。
退出去便好，退一步就会退更多步，最终就会有机会解决他们。
“启禀十四皇女！”
猛然一声大喝惊得欲待围上的十八人都怔了怔，一回身看见殿外黑影绰绰，先前那掷叛将头颅的男子竟然没有离开。
凤净梵诧然扭头，道：“你怎么还没走？”
“属下还带了几个瀚军护卫人头！”那人大喝道，“让大瀚孟王睁大眼看清楚她的部下怎么死的！也好早些滚出去！”
“你想得周到！”凤净梵大喜，手一挥道，“献上来！”
那人抬手就掷，膂力沉雄，呼呼几个圆圆的东西掷上来，半空中滴滴洒洒。
头颅抛出，孟扶摇和长孙无极对视一眼，突然掠了开去，一左一右，掠上大殿高高的楹梁。
“嚓——”
几个“头颅”在半空中突然爆开，有的直接在十八人头顶爆炸，有的飞出无数袖箭飞针，有的半空一弹，突然伸出几个带着锯齿的刀，唰唰的从人的头皮上剐过去。
还有一个直冲凤净梵而来，黑乌乌的“头发”里“嚓”一声飞出三柄急若流光的金刀！
凤净梵怒喝一声，一翻身便飘过床榻，那金刀竟追逐不休，顺着她飞掠轨迹又呜呜追了过去，凤净梵一翻再翻，一掠再掠，从榻后掠到榻前从灯后转到灯上从殿下飞到殿顶，所经之处床榻幔帐被毁宫灯歪倒殿柱半断，满身的丝缎碎片蜡烛油木屑碎片连同自己衣服被划裂的碎片，着实狼狈。
而那专心致志于阵法的十八人，没料到脑袋在当头炸开，惨嚎连起，刹那间当即伤了一半。
“啪啪啪。”
孟扶摇在大殿顶楹梁上好整以暇的鼓掌，微笑道：“女王陛下，这就是您要我们看的好戏吗？实在是太精彩了！”
“你们——”凤净梵在躲避中霍然扭首，“怎么今……怎么会！”
“有什么不会的？”接话的是另一个人，笑眯眯的从殿外迈进来，“殿下，你想在我长勇军中搞事，也不想想我唐家，就是个好捏的软柿子？”
漂亮的娃娃脸小公爷又一指长孙无极：“您想在他面前搞事？也不想想无极太子是个什么名声？”
“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长孙无极高踞殿顶施施然微笑，“其实问题的关键在于，女王陛下实在太让人不放心了，大家都只好小心些。”
“怎么可能……”凤净梵于半空中惶然回首，她明显轻功不错但真力不继，一阵奔驰已经黑发披散香汗微微。
长孙无极看也不看她一眼，也不回答，还是唐易中爱说话，絮絮叨叨的道：“殿下啊，太子他们既然知道你还活着，那是一定会关心你的，你人在永昌殿内控制陛下，但是你总不能不传递消息啊，给你传递消息的人，是你的贴身侍女明若吧？什么人都不用盯，盯她就成了。”
凤净梵一个仰身，险险翻过殿顶一处极窄的横梁，金刀飞过，带落她一片头发，却因为横梁阻挡再飞不回，凤净梵这才摆脱那刀，十分狼狈的落地，站在凤旋榻前，冷笑不语。
“你那小侍女的行踪，一直都在太子麾下情报专司的掌控之下呢。”唐易中笑眯眯，“先前掼进来的人头，您没看清楚吗？除了被您策反准备今晚暴动的那几个，还有明若的啊，哦，您手下专门训练的隐秘人才，也都在，说实在的，和太子殿下拼刺探暗杀力量，您实在差太远。”
“感谢您，帮区区铲除了毒瘤。”唐易中最后一弯腰，总结陈词。
凤净梵沉默的站着，她的发髻已经被飞刀割散，零零乱乱长长短短的披了一肩，一些短发掩着她的眼神，看不清那眼底到底是什么神情，灯光明灭，将一片暗影打在她脸上，深深浅浅的轮廓再不复以往伪装的温柔，而是冷的，硬的，透着阴森的锯齿的。
她突然向后退去。
退到凤旋身侧，一把抓起那始终没有写完的圣旨，一手掐住凤旋的手腕，厉声道：“父皇，你写！快写！无论如何，我是璇玑女皇！我永远比那个不知来路的贱人高贵！”
她眼珠赤红，气息咻咻起伏，无论如何，她要争这最后一次！
大殿里十分安静，凤旋突然在她掌心下悠悠一叹，将圣旨往她手中一塞，道：“我已经写好了。”
凤净梵听得他突然不再喘息，语气也平静淡定，再不复这些日子来的虚弱，心中一惊，急忙低眼一看，圣旨中最后那个女皇名字，赫然撞入她眼帘：
凤扶摇！
她眼前一黑，晃了晃，视野里仿佛突然掠过无数幻影，七彩迷离连绵飞泣，四面迸射利齿森森着向她撞过来，她一霎那间被撞得头昏眼花，心血飞溅。
“凤扶摇……谁是凤扶摇！”
“你妹妹。”凤旋不动声色坐起身，整衣，盘膝，又用手指梳梳乱发，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衰颓的受人所控的老人，他安静而尊贵，气度雍容的笑着，虽然气色依旧不佳，但那般帝皇风范，刹那重来。
大殿殿顶，孟扶摇始终没有下来，瞅着他冷笑，似乎也没被他的天翻地覆的变化所惊。
凤旋抬首，对她一笑，十分慈祥的招手，道：“扶摇，我的女儿，来，让我看看你。”
孟扶摇冷笑，不理，仰头看殿顶，觉得那造型古怪的异兽都比眼前这个老人好看一万倍。
凤净梵却蹬蹬蹬连退数步，砰一声撞到御榻上，似乎也不觉得疼痛，脸色雪白的嘶声道：“谁……谁？妹妹？我哪来的妹妹……”她霍然转头，盯着孟扶摇的眼晴，眼光深海翻腾，又像无数匹幡旗在真相的风中翻覆的动，那些幡呼啦啦的飘过去，掀开沉潜的记忆，唰一声，忽然拉开了十四年前的那一幕。
十四年前柜子里默然盯着她不语的小女孩突然跳出，倔强锋利的成人般的眼神和殿顶上那森然冷笑的女子渐渐重合。
“是你……是你！”
凤净梵这次终于将被狠狠击倒，最后的执念刹那破碎，仇人竟是十四年前的宿敌，而父皇，竟然将皇位传给她！
“为什么！为什么！”她霍然转身，冲着凤旋嘶喊出声。
“你输了，就这么简单。”凤旋还是很慈祥的冲着她笑，“朕要选的是女皇，不是女儿。”
“你恨我联合母后和师傅禁锢你，逼迫你？”凤净梵注视他，不敢相信的喃喃道，“可是父皇，你原本就答应传位给我的啊，我们也没对你做什么啊，你这样害我……你这样害我……”
“我害你什么了？”凤旋坦然看着她，“净梵，我根本没有介意你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举动，你能做到这样，我真的很满意，其实直到刚才，”他指指刚刚填上名字，墨迹未干的圣旨，“如果你能赶走扶摇，这上面的名字，还是你的。”
“你……”
“朕说过了，朕要选的是皇帝。真正强有力的，可以坐稳璇玑皇位的皇帝。”凤旋垂下眼，平静而珍爱的抚摸着传位诏书，“联晚年身体不佳倦于朝政，璇玑积弊已深，诸皇子皇女忙于争位，怠忽朝政，璇玑国力一日不如一日，这种情形下，如果新即位的皇帝不够铁腕有力，不能有足够的力量扫清政敌廓清政治，璇玑必将陷入永无休止的皇权争夺战中，迟早会亡国于新近崛起的大瀚或虎视眈眈的无极铁蹄之下，这是我凤氏皇族的江山，朕身为凤氏子孙，如何能让宗族承视断绝我手？所以，这个皇位，只有能者居之。”
“所以你放权于子女，所以你一边传消息立女皇一边放纵诸子女逐鹿于璇玑三境？所以你给他们几乎势均力敌的力量，让他们在公平的战场上互相厮杀直至决出最后的胜者，不计生死？”凤净梵越说越发抖，越说声音越寒凉，“那不是一群抢食的野兽，那都是……那都是你的儿女啊！”
凤旋默然，很久以后静静道：“朕也是这样过来的。”
以皇位为饵，诱子女自相残杀，谁是最后的胜者，谁为王，犹如陶罐里养蛊，或是山野中训狼，于血肉厮杀中浴血而出，立于山崖之巅啸月的，定然是最凶最狠最能领驭群兽的那一只！
至于人命，至于亲情，和一国存亡相比，在凤旋心中，芥子耳！
这就是皇权场，这就是帝王家！
大殿中此刻真是静得一丝声息也无，所有人都被这一番父女对话冻着，虽在春夜，如坐寒冬。
坐在殿顶的孟扶摇即使早已猜到凤旋的打算，仍旧不禁为他此刻的平静坦然而浑身汗毛直竖，她不胜寒凉的抚摸着背上许宛的骨殖，似乎想从亲人中唯一给过她温情的母亲身上，找到点可以让她温暖的东西。
“好……好……好！！！”死寂一般的沉默后，突然爆发出女子疯狂而凌厉的笑声，凤净梵笑得浑身颤抖，笑得头发散乱，笑出满脸泪水笑出一身讽刺，“好！我的好爹爹！可笑我以前还瞧不起你，以为自己一直控制着你，还和母后一起轻视你的懦弱无能！觉得你不配做我父亲……我错了！你配！你真的很配！太配了！”
“净梵，”凤旋淡淡道，“做我璇玑皇族的儿女，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事，璇玑，是所有王朝中，唯一一个从来没有亲王的皇朝，这是为什么，难道你都没有想过么？”
凤净梵痴痴半晌，紧紧靠着榻边勉强支撑着身子，低低道：“想过……不过真的轮到自己头上，还是……想不到……”
“所以说你就不如扶摇了。”凤旋像以往很多次教导女儿治国与制衡之策时一样，依旧和蔼可亲谆谆教导，仿佛这些教训凤净梵还用得着般很有耐心，“扶摇对政治有很敏锐的嗅觉，她历经四国变乱，擅长政治斗争，实在是个很好的统治者，或者说，她旁观者清，朕的心思，你日日在身侧猜不着，她却好像很早就知道了。”
“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她就是那个贱种的？”凤净梵不看任何人，只盯着凤旋，嘴角一抹冷笑。
“不要这样说你妹妹。”凤旋温柔的道，“也不要小看你父皇，你妹妹这点比你强，她从来没小看过朕。”
孟扶摇在殿顶冷笑，道：“那是因为我深知璇玑皇族的变态，还有，我警告你，你再说一句你妹妹，我立即敲掉你满嘴牙齿。”
“朕早就知道我有个女儿流落在外。”凤旋好像没感觉到孟扶摇的杀气，还是很耐心的对凤净梵解释，“朕知道她五岁失踪，而大瀚孟王崛起时，朕也曾经研究过她的经历，发现她是个完全没有来历的人，五岁之前的身世无人知晓，朕不知怎的突发奇想，便想我那失踪女儿，和这位年纪来历十分符合的孟王，是不是一个人？为了这个猜想，我派出了很多人，以各种不入流的身份出现在孟王身侧，什么事也不必做，只要得到她的容貌就成，当然，这是很难的，我这宝贝女儿几乎没有使用真面目的时候，但是面具戴得再久，终究有脱下的时候，有那么一两次就够了，画像带回来，找宫中老人一认，我再回忆下！也就成了。”
孟扶摇冷哼一声，努力回想自己什么时候脱下面具以及被什么人见过，然而过往几年时间，她哪里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脱过面具？而脱面具的时候，也许附近只是一个卖花的女子，也许一个送菜的老翁，也许就是个她最没戒心的孩童，谁知道会是谁记下了她的容貌？她戴面具又只是为了方便，从没真的想过容貌有什么关键的，对方以有心算她无心，她又怎么防？
“扶摇，我的女儿。”底下凤旋不再理会凤净梵，再次抬头，向她展开慈爱的微笑，张开双臂道，“来，让父皇好好看看你。”

璇玑之谜 第二十章 女帝凤临
大殿之中，凤旋张开双臂，以一个完美的父亲之姿，对着孟扶摇展开邀请和拥抱的怀抱。
大殿之巅，孟扶摇靠着楹梁，双手抱胸，一腿弯起一腿伸直，面无表情的坐着，面无表情的俯视着凤旋。
半晌她慢慢一笑，道：“父亲？”
凤旋目光一亮，凤净梵脸色一变。
不待凤旋欢喜，孟扶摇已经缓缓的，一字字接了下去：“钟则宁之夫，凤净梵她爹，怎配做孟扶摇之父？”
凤旋脸上抽搐了一下，刹那间五官都似移了位，半晌才勉强恢复了脸部表情，扯出一抹笑容道：“扶摇，朕知道你怨恨朕，但是朕也有不得已处，如今皇后被你杀了，杀就杀，朕立即废了她，株连她钟氏家族全部以谋逆罪论处，钟家所有人，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直到你解气。”
“还有这个。”凤旋举起手中传位诏书，对孟扶摇诱惑性的一招，“璇玑皇位，朕已决心传于你，从今后你就是女皇，生杀予夺天下大权，此后尽数操持于你手，人间荣耀与权力的巅峰，尽在你足下，可好？可喜欢？”
“不！”
一声厉呼划破这一刻诡异的寂静，一直靠着榻边勉强支撑着自己身子的凤净梵突然扑了过来，劈手就去夺那诏书。
凤旋脸色一变手一撤，凤净梵五指纤纤长若鬼爪，指甲竟然闪着带毒的淡蓝色荧光，她出手如风，也不管那指甲划破凤旋一丝油皮便会要他性命，那样毫无顾忌杀气腾腾的抢了过来。
大殿之巅，长孙无极和孟扶摇一动不动，漠然看着，唐易中早已避嫌的退了下去，去指挥反攻了。
凤净梵风一般的夺了过来，凤旋冷哼一声，突然将诏书往桌上一拍，自己向后一仰。
诏书拍在桌上，长长的一卷拖下，凤净梵伸手一抓将诏书抓起，抬手就去撕。
“哧——”
极轻的一声利响，自诏书尾端覆下扯住的桌案之下突然响起，灯光暗淡的大殿隐约只见淡绿色的短芒一闪，像天际星光刹那一亮，亮出一声电光霹雳般的惨叫。
“啊——”
血喷出来，却是淡绿色的，不像是血，倒像是两朵小小的诡异的青花。
最后的光芒之花。
桌案下机关里的短钉，在凤净梵飞快夺诏书的那一刹被启动，极近的距离内机簧强劲，刹那射入正低头撕诏书的凤净梵双眸！
一道直没入眼，一道穿过鼻梁钉入眼角，双眼齐毁！
凤净梵的惨呼声仿佛要震塌整个大殿，那般凄厉高昂的穿上去，一线钢针般直直向上，向上再向上，似乎不把自己叫破魂，不把自己的心叫裂都不罢休。
自幼娇生惯养的最小的公主，一生受尽呵护，从未和人动过她尊贵的玉手，连指甲都没碰断过，因为怕吃苦怕受伤，也因为天生体质限制，明明名师在侧，凤净梵却没能学到玉衡二分之一，只把轻功练得出神入化，以求在危急时刻保命，如今毁眼之痛，如何经受？
她疯狂的叫着，血流披面，粘腻的血将被割散的长长短短的乌发都粘在脸上，黑黑白白红红辨不清五官，只看见那粉润红唇已成青紫，只看见她那般张着嘴，自咽喉深处叫出淋漓的血来。
孟扶摇闭上眼，陈黯的殿顶光线里，她毫无表情。
十四年前金红芙蓉花裙裾自脑海中一闪而过，耳中“咔哒”一声。
那声落锁的咔哒声。
而今日，换你自己落下你人生的锁。
自作孽者，不可活。
凤净梵那般叫着，突然声一收，似乎再也叫不出，身子一倾霍然回首，满是鲜血的眼眶狠狠“看”向凤旋的方向。
她的眼睛已经不是眼睛，只是两团模糊的血肉，那血肉被那般剧烈的疯狂仇恨灼烧着，一颤一颤的跳动，被那样的“眼睛”“看”着，连腥风血雨中走过，心志无比强大的凤旋，都不禁颤了一颤，在榻上缩了缩。
凤净梵猛然扑过来。
她扑过来，扑得那般猛烈，眼眶里鲜血飞洒，绵延出一条深红的线，那线拖曳的轨迹未散，她人已到了凤旋身侧。
凤旋没有想到她重伤若此还有力气攻击自己，惊惶之下大叫：“扶摇救我——扶摇救我——”
孟扶摇立刻躺下去，躺在楹梁之上，挺好，挺舒服。
凤旋求救无果，眼见凤净梵那般凶猛，完全是要同归于尽的扑了过来，转眼间已经呼啸着一头撞上了他的胸膛。
他被撞得喉头一甜，眼神猛然一黑，闪过一道凶光，突然在凤净梵再次抬起双手时，将身侧榻上一个黄铜龙头狠狠一扳！
“咻！”
数十声如一声，床榻四角，突然攒射出无数飞刀！
刀光如电，直射凤净梵全身！
凤净梵听见风声急退，她轻功绝顶，这轻功无数次救过她命，飞刀不是刚才近在咫尺的短钉，方位和她之间有距离，她来得及退开。
殿顶上，孟扶摇突然轻轻弹了弹手指。
凤净梵只觉得身后一阻，仿佛背后平地突然起了一堵墙，生生将她最后的退路挡住，随即便觉得会身一凉。
全身都一凉，无数处地方都突然一空，像是一幅编织紧密华光滑润的锦缎突然被戳破无数道洞，成为千疮百孔的网，那破烂的网在风中飘摇着，透过带着腥气的血的浪潮。
千刀穿身，天谴之刑。
凤净梵到得此时，反而不再叫，再叫不出，也没有必要叫，全身的血都无遮无掩的泼洒出来，将一生里所有的语言，都泼水难收的带了出去。
她只是旋转着，将月白裙裾旋转成血色淋漓的花，最后的凄艳的花，深红的血落在那样微蓝的白色上，鲜明刺眼……月白……月白……讨厌的月白……讨厌的凄清颜色……曾几何时，她只喜欢金红色，喜欢大朵大朵的芙蓉花，喜欢色彩斑斓的珠翠首饰，那些翡翠铸祖母绿猫眼石黄玉水晶琉璃，那些鲜艳的张扬的美得锋芒毕露入心入眼的颜色……曾几何时为了他，为了那朵见鬼的莲花，她永远着月白的素衣，取下琳琅的首饰，将所有的相关的用具都换成大大小小的莲，没日没夜的钻研那些枯燥无趣的佛经……那般苦心……那般苦心……从七岁开始的恋慕……到得如今……到得如今……
她突然一仰头，疯狂的笑了起来，依旧是无声的笑，看不出笑容是什么模样的笑。
她笑着，趺跌撞撞，带着满身的刀向着记忆中长孙无极的方向扑过去，她不知道自己扑过去要做什么，是也想和他同归于尽？是想告诉他自己这一生的痴恋，还是仅仅因为生命里永无止尽的执念和虚妄？执念……执念……从小予取予求无人拂逆的凤净梵，不知道拒绝的滋味，也永不接受拒绝，所以他便成了她的执念，执到最后不知是恨是爱，只知道要得到要得到，直到今日终成虚妄。
原来是世间一切都是虚妄……皎皎少年郎是虚妄……含莲出生的传奇是虚妄……皇位传承是虚妄……父皇宠爱是虚妄……所有的恨和爱，都是虚妄……
原来她来这一遭，只是为了生命里迷离的幻境，她在这样的幻境里颠扑不休，机关算尽，做了一辈子不是自己的自己。
何苦来？何苦来？
她笑，似是看破，却又完全没有看破，一生里最后一次挣扎扑向的方向，依旧是向着他的方向。
长孙无极高踞殿顶，同样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个一次次向他扑来至死不休的女人，眼底憎恶深浓……如果不是她，许宛和扶摇完全来得及等他回去救，命运就会完全走向另一个方向；如果不是她，扶摇不会被锁柜中生生眼见许宛受刑，逼得封锁记忆多年，十九年受尽艰难苦阻；如果不是她，扶摇怎么受伤若此，人为的划下和他之间的鸿沟，至今尚未能够填补？
他平静的，虚虚将衣袖一拂。
一股大力平地涌起，生生将扑过来的凤净梵阻住，阻在三丈之外，他甚至连她接近他身下三丈之地，都不允许。
巨力一阻，凤净梵身子如撞上墙壁！先前是后背撞上阻了去路，如今是前心撞上，全身钢刀的伤口刹那一冲，再入三分，鲜血狂激，半空中喷开桃红的血雾。
她缓缓倒下去，倒下去之前犹自用手指拼命抓挠着，似乎想抓开长孙无极和她之间永远横亘的无形的墙，又似乎想抓死面前出现的那些仇人的幻影——长孙无极、孟扶摇、凤旋……那些她一生里纠缠不休、予她开始也予她终结的命运的谶言。
她抓挠着，越抓越缓，最后停在半空不动了。
她没能舒舒服服的躺下永远的死——身上刀太多，架在地上支在金砖缝里，将她的身子高高架着，成为一个倾斜三十度的很累的姿势。
她的手依旧高举，一个永恒的抓挠姿态。
一生里学着圣洁高雅的假莲花，以最丑陋的姿势死去。
满殿里迤逦开深红的血流，沿着那无数刀口流下刀身，在地面歪歪斜斜的游走、勾勒，画成一幅无人看懂的玄奥的命图。
凤旋在榻上不住的咳嗽，蜷缩成一团，他本就油尽灯枯，和皇后玉衡凤净梵周旋许久，又要兼顾着朝外局势，确实已经快到了最后的大限，刚才不过支撑着而已，再被凤净梵那一撞，他只觉得浑身都要散了。
他咳着，却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意，都死了又如何，他终究是最后的成功者，他终究选出了最狠的统治者，看扶摇刚才睡下去的潇洒，多么的痛快决绝；看扶摇拦住净梵那一指，多么干脆利落，她要是没那一睡没那一指，他保不准还要犹豫——璇玑不需要烂好人没有决断的皇帝！
三十年前，他自己的父皇将传位诏书交给他时，他也是一身血，一身兄弟姐妹的血。
父皇那样对他说——孩子多点没关系，将来有得选择，我璇玑第一代就是子嗣太少，两个孩子资质都不佳，最后勉强选了一个，统治十年中国力衰退，若不是后代繁盛出了英主，百年前也许就灭国了。
父皇那样对他说——但不用太爱，爱得狠了，将来你会舍不得。
于是便没有爱，那些温情宠爱，需要而已，就如对皇后，五洲大陆都知道他凤旋畏妻如虎，沦为笑柄，可是畏妻都是因为爱妻，他凤旋根本不爱那个冒牌货，哪来的畏？
畏的，不过是那个强大如神的男人而已。
他曾以为，总有办法解决——则宁年轻，玉衡力壮，孤男寡女常年相处，难免干柴烈火，只要他们有了奸情，破了玉衙的武，破了她的骄，哪里还有他们耀武扬威的地方？
为此他算计玉衡很多年，那些伐心之药，以极微小的分量一点一点下在饮食中，涂在宫室里，甚至抹在靠近他的下人身上，想要他乱，想要他扑倒他的妻，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悍妇竟然那么守礼，牢记她的高贵身份，从不肯让玉衡靠近身周三尺，而玉衡又那般强大，那样长年累月不动声色的算计，竟都被他强大的武力生生压制。
不过压制终究只是压制，火苗子压得久了，一旦爆发，会是更凶猛的燃烧，如今不就好了？看，他的女儿，和他竟然选择了一个方式，将那对男女痛快的解决。
欲望和恨一样，双刃之剑，利用得好，便是最趁手的武器。
如孟扶摇，没有仇恨驱使，能做得这般决绝？
不过她的恨，他也得控制在一个限度之内，莫让她恨火燎原，当真拿璇玑去烧了。
凤旋吭吭的咳，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拿起那份诏书，对孟扶摇露出邀请的微笑。
他面色苍白眼底青黑，在满殿的血气和昏黄的灯光下，摇晃着自认为很有诱惑力的金光闪闪的诏书，对孟扶摇露出鬼似的微笑。
孟扶摇看着那微笑，就像看着一只从地底冒出的，左手权欲右手砍刀的杀戮之鬼，人性是肯定没有的，生来的使命就是吞吃自己身上落下的血肉。
她沉默着，久久的沉默着。
凤旋不急，他很有耐心，他不相信有人对着这江山万里无上权欲会毫不动心，她孟扶摇做无极将军，做大瀚孟王，做轩辕国师，她那么感兴趣的参与各国政争，她天生是个狡猾多变无所不为的政客，那么她有什么理由不接受一片更为广阔的天地？什么将军、王爷、国师，再怎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终究是他人臣子，抵得上一国之主，璇玑女皇？
殿中血气弥漫，烛火飘摇，黑暗浓重似不可挥开，而殿外，一长排长窗已经微微泛白，东方渐渐露出曙色，再黑的夜终究会过去，而天，快要亮了。
天亮之后，便是苦心孤诣的凤旋在最后一刻才考验决定的女皇的继位大典。
而即将继位的女皇，还蹲在殿顶，漠然的看着那道无数人生死争夺的继位诏书。
诏书柔软而光滑，黑暗中熠熠闪光，看起来圣洁庄严，四面鲜血未曾丝毫沾染。
孟扶摇终于动了。
她从楹梁之巅飘了下来，飘到凤旋身前。
凤旋眯起眼睛笑了，得意而满足。
他紧紧握着那诏书，等着孟扶摇伸手来取，然后他会向后一缩，先向孟扶摇提出条件。
他的如意算盘没成功。
孟扶摇双手负在身后，根本没去接诏书，只是很睥睨的看着他，直接道：“条件。”
凤旋怔了怔，随即更加满意的笑了，好，这才是女皇的气派，他自己受点蔑视不要紧，只要继承者够强够聪明他都欢喜。
看来这么多年不去找她是对的，在江湖朝堂血雨腥风中历练过的孟扶摇，很明显就是比他那些养在璇玑宫廷的儿女们要经验丰富气势强盛。
“你发誓。”他乎指一弹，身后墙面轧轧开启，露出一方神龛，供奉着鸟头人身的神兽，“你向我凤氏先祖起誓，你，凤家女儿凤扶摇，永远忠于凤氏，忠于璇玑宗祧，克承大统，代天理物，抚育黎庶，辟土服远，保璇玑国祚万世，若有违之，天地不容，身受万雷之殛，尸骨无存！”
他自己缓缓下榻，向那图腾磕头，背对着孟扶摇意味深长的道：“我璇玑凤氏起源之祖，是上古凤神，向有神迹，十分灵验。”
随即他回身，满怀希冀的看着孟扶摇——五洲大陆神前誓言无有不应，只要孟扶摇敢于在这神前立誓，便说明她无心为难璇玑，拿皇位报复，这是他对孟扶摇最后的考验，也是他最后的杀手锏，虽然他自己觉得，一个璇玑皇位已经足够抵消孟扶摇的苦难和怒火，但是为了防备万一，这个誓必须要发。
孟扶摇迎上他的目光，无所谓的笑了笑，道：“凤扶摇？”
“你总不能再姓孟。”凤旋道，“这个姓才是真正尊贵的姓。”
“你终于决定把皇位传给凤扶摇？你和宫女许宛所生的地位最低的皇女凤扶摇？”孟扶摇又问了一句。
凤旋觉得这句话是废话，想大概是这孩子兴奋过头忍不住要啰嗦，笑道：“是，便是你娘，你继位后也可以给她封号的，她母随子贵，将来就是太后，不再是低贱宫女，如果你高兴，修史时也可以给她换个出身，都由得你。
孟扶摇点点头，大步上前取香三敬，一字字道：“凤家女儿凤扶摇，璇玑天成帝凤旋与青泽郡民女许宛之女，现承其父皇宗祧，永忠凤氏，永忠璇玑，克承大统，代天理物，抚育黎庶，辟土服远，保璇玑国祚万世，若有违之，天地不容，身受万雷之殛，尸骨无存！”
她说得清晰流利，毫无含糊，凤旋仔细听着，露出满意笑容，将诏书奉上。
孟扶摇随随便便接过。
诏书接在手中，就像捧着血色浸染的江山舆图，寥寥数字间，似乎听见那些冤死者的嚎哭，四公主、五王妃、六公主、七皇手、八皇子，在长久倾轧中死去的皇子皇女们，哦，还有大皇女，听说她率领的紫披风节节败退，被三皇子逼到京郊独秀峰，紫披风星散，桀鹜不训的大皇女不甘失败之辱，愤而自尽……又死了一个。
这就是璇玑皇族，这就是璇玑江山，这就是璇玑的传承，轻飘飘的诏书浸满金枝玉叶的鲜血，被散发着腥臭和腐朽气息的老人恭敬捧起，交到她手中。
孟扶摇握着诏书，毫无攀登巅峰君临天下的欣喜，也想象不出这样的皇位有什么值得欣喜的，她突然想笑，痛痛快快的笑，笑这人世黑暗苍凉，笑这红尘血色殷然，笑那群为这见鬼的东西争个你死我活的蠢蛋，不知道权欲如刀网，网住谁，谁被凌迟。
于是她便笑了，痛快的凌厉的酣然的上冲云霄的笑，她大笑着了整整一刻钟，凤旋一开始以为她是开心的笑，也陪着笑，渐渐觉得不对劲，脸色慢慢的变了，就在凤旋以为她要笑疯了的时候，孟扶摇突然停住，仿佛刚才根本没那么疯狂笑过般，一把抓过诏书，再也不理会凤旋，很平静的转身。
前方，一道阳光升起，光芒如金，巨剑一般劈开重重阴霾和血色，刹那间便填满了整个空旷的大殿。
千层玉阶之下，广场之上经过一夜厮杀，已经用鲜血换得宁静，接到陛下传令的御林军终于退下，而唐家的长勇军，本就是凤旋始终掌握在手中，用以在诸子争位最后掌控大局的保存实力，当然，对于灵活狡猾的唐家小公爷来说，陛下已经是过去式，他现在只需要忠于女皇，才能保证他唐家永世富贵。
大军撤去，百官雁行步进，文武分班，踩着云石地面夹缝中尚未完全洗干净的血迹齐齐整整跪下，等待着今日的继位大典。
所有的准备都已做好，等待的只是最后那个名字。
宰相率领百官跪伏在丹陛之下，惴惴不安的等待着那个决定他们今后命运的结果，他也不知道那会是谁，只知道陛下说过，最后从大殿中走出来的是谁，谁就是新皇。
阳光升起，霞彩万丈，玉白长阶千级高矗，在一片云蒸霞蔚之中如在九霄之端。
九霄之端，紧闭的殿门在万众期盼的目光中缓缓开启，一个纤细的黑衣人影，握着一卷诏书，从殿中缓缓步出。
她背光而来，披一身七彩霞彩熠熠金辉，身姿笔直而目光深远，如九天之上俯瞰凡尘之神。
百官们努力昂头，意图看清新主的容颜。
宰相脑中却突然轰然一声。
为什么是大瀚孟王！
他愕然抬头，怔怔看着那个面无表情，冷然下望的少年打扮的女子，看她目光凌厉，似曾相识。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陛下召他议事，意味深长说了一句：“放心，朕会为你们寻得一位刚毅有为之主。”
当时他大胆的道：“陛下英明，我朝现今吏治不宁，确需刚毅英锐之主铁腕治之，只是……现今皇嗣之中，似无……刚毅之性。”
陛下笑而不答，良久才道：“也许，到时便有了。”
时至今日，方才明白！
时至今日，才真正懂得当初“盛礼相迎，无有不应”那句圣旨的意思！
陛下圣心默运，伏线千里，竟非臣子可以揣测！
他赶紧直起身，双手加额，心中充满着对老皇的凛然敬佩和对新皇的惶恐不安，率先带领百官，高呼着深深磕下头去。
“叩见我主！”
*
璇玑天成三十年四月初六，七国关注的璇玑神秘女皇终于现身，历任无极将军、大瀚亲王、轩辕国师的传奇女子，再次掀开七国皇族风云史令人震惊的新的篇章。
四月初六午时，新任女皇孟扶摇于璇玑正殿龙泉宫即位，正午的阳光近乎热烈的洒在明黄深红的大殿之上，一色明光辉映之中，身穿十二章纹海水江涯五色云纹凤袍，戴七宝金丝冠的女皇立于宝座之巅，玉阶之下铺开长长云霞裙裾，十九岁女子芳华正好，丹唇素齿，乌发蛾眉，洁白额头金钿璀璨，和这皇家富贵一般，华贵、灿烂、明艳不可方物。
只是光艳逼人的女皇的目光，却森然如刀，她眼神黝黑的自龙座之巅冷然下望时，所有的王公官员都如被风吹伏的草一般深深低下头去。
悠长的号角、尊贵的韶乐、及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交织的巨声之中，礼官鸣赞，唱排班，文武官各就位，乐声再起，全体四拜，宣读官和展读官升案，宣读凤旋另备好的专为传位给孟扶摇写的诏书，其中对孟扶摇的身世做了美化的解释，又深情的描绘了凤扶摇是如何的出身高责，如何的幼承庭训，如何的早早出宫红尘历练，如何的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如何的风标绝世非她不能为帝，洋洋洒洒数万言。
众臣及各国使节注意到，金案之前的女皇在诏书宣读时，一直漠然以对似有不耐，手指在宝座上嗒嗒的敲着，看那起伏似有旋律，却又不知道敲的是什么歌。
只有孟扶摇自己知道，她敲的是一首小令，前世里她的一位痴迷元曲的教授，曾将一些著名小令请人谱曲，其中就有一首张可久的《中吕·红绣鞋》。
“绝顶峰攒雪剑，悬崖水挂冰帘，倚树哀猿弄云尖。血华啼杜宇，阴洞吼飞廉，比人心山未险！”
人心之险，胜绝巅！
宣读诏书之后是授玺，凤旋支撑着，将“玉玺”交给孟扶摇便退入后宫，玉玺自然是没有了，被孟扶摇毁了，仪式上没有玉玺却不成，孟扶摇随便抓了个发糕，用明黄缎子一裹塞在了凤旋手里，于是凤旋只好把“发糕玉玺”郑重的交给礼官，再由礼官郑重的送上来，再郑重的交给孟扶摇，其间凤旋脸色一直在抽搐，孟扶摇若无其事——要不是觉得可能会弄脏了自己的手，她原本是打算派人去挖一坨屎用明黄缎子裹了当玉玺的。
至于玉玺像不像，百官们不敢说，原本应观礼的诸皇子皇女们都不在——他们在进宫时被骗进后殿，随即被告知新皇下令他们不得参加大典，一律请去先祖灵牌前敬香，祈祷国运昌隆，殿门一锁，外面大军看守着，里面骂破天也没人理，孟扶摇授权纪羽，看见谁骂便砸他一嘴阴沟烂泥，当烂泥味充满那间关满皇子龙孙的大殿后，他们终于安静了。
凤旋对此毫无意见，说实在的，他继位后，兄弟姐妹们都被杀个干净，吃一嘴泥怕什么。
当孟扶摇在那镶金嵌玉的宝座上坐下来，接受百官朝贺和各国使节朝贺的时候，她突然僵了僵。
宗越和长孙无极都在。
轩辕国的皇帝和无极国的太子，原可以以使臣道贺，无须亲身上殿，然而两人似乎都不介意不合礼仪也不介意引得七国纷议，都坦然坐着。
见她看下来，两人都抬起头，长孙无极向她微微一笑，目光中满是安慰——他知道对于孟扶摇，这一刻并不是她一生的荣光，她对这些礼仪，一定内心里充满厌恶。
宗越却直直的看着她，眼神再无原先的躲避飘移，那目光里几分疼痛几分急切，孟扶摇迎上那样的眼神，半晌，对他淡淡的笑了笑。
按照礼仪，宗越是轩辕皇帝，来宾中他身份最高，他当先道贺，修长晶莹的男子在丹陛之下轻轻一躬，道：“贺女皇陛下登位，愿陛下运抚盈成，业承熙洽，敝国愿与璇玑缔通商之好，两国互惠。”
孟扶摇站起还礼，璇玑众臣都露出喜色，轩辕行商甲天下，又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只是以往一直没有国事往来，也就谈不上贸易互利，如果两国从此通商，璇玑名工巧匠的各类新奇制品便有了一个稳定而巨大的销售渠道，而且轩辕矿产丰富，运到璇玑，对璇玑擅长的武器研制也很有助益，轩辕皇帝主动示好，对如今经济衰退的璇玑实在不啻于及时雨。
孟扶摇看着宗越痛切的眼神，一霎间光影重来，恍惚间十四年前孤崖之上翠柏之下，那白衣的少年轻轻抚着自己满嘴松动的牙齿，那般低低的说：“但望你忘记……但望你忘记……不要和我一样，日日想起……”
他有什么错呢？背负深仇的少年，别人当他的面狠狠掼死他的父亲，逼他负仇逃亡千里，从此他有什么理由不坚硬不冷漠？
别人未曾救过有亲有故的他，他却救了无亲无故的她。
他负着那样的痛，自少年起便失了人生之欢，日日折磨寤寐难安，所以才希望她避免那样的痛，轻快明亮的长大。
他给了她这一世鲜亮的重新开始。
他缔造了初始意义的孟扶摇，没有那个忘记一切的悉扶摇，就没有今日勇于面对的孟扶摇。
老路的那句话没说完，孟扶摇给他自动补上。
他是你的……恩人。
是的，恩人。
对于许宛，也许是无情，但是对于她孟扶摇，他未曾有一丝亏欠。
她抬起眼睫，深深看着宗越，半晌轻轻一笑，道：“是，陛下美意，扶摇从来都深谢于心。”
宗越眼睛一亮，还想说什么，长孙无极突然上前一步，笑道：“无极愿与陛下之王朝永修同好，乞蒙陛下成全。”
孟扶摇瞟他一眼，心想这人在这个场合这种语境之下还能抓紧时间双关调戏，实在是天生的死性不改。
“多谢太子，”孟扶摇笑得很假，“说成全实在太严重了，不敢不敢。”
长孙无极很愉快的退下，挺好，好歹那是笑容，他都没看见她笑容很久了，加起来足足一百一十六个时辰零三刻。
璇玑百官此时都喜不自胜，都知道陛下和无极轩辕交好，原先还是大瀚亲王，如今看来果然不虚，有这三国鼎立联盟，璇玑再无灭国之忧！
使臣们一一见过，孟扶摇眼睛却突然眯了眯。
走上来的女子，一身衣衫靛蓝夹着深红，色彩鲜明却又不显突兀，衬着她蜜色般透亮的肌肤，反倒生出奇异的妩媚的风情，她有比寻常人更纤长的天鹅般的脖颈，阳光映照下轮廓一层淡金茸茸，五官轮廓秀美深刻，眼窝深深，蕴一泊眩惑的眸光，像是流动的深渊，或是浮动的夜色。
是她。
是那日酒楼之上，遇见的神秘女子。
因为她的一张符纸，她提前叩响了旧事的门扉，推开深重的宫门，看见了一生里最为不堪回首的记忆。
孟扶摇对这个人，有种说不出的感触，觉得她举止是很有分寸的自然亲切，但是又觉得莫名诡异。
一转眼看见宗越神情，宗越正皱眉看着那女子背影，他们认识？
女子轻轻上前来，做了几个手势，她身侧那个金环少女亦步亦趋跟着，对着瞠目结舌的礼官翻译：“扶风塔尔族，神空圣女非烟，恭贺璇玑皇帝陛下福寿万年。”
非烟……
原来是扶风族的圣女，孟扶摇听姚迅说过扶风族圣女的地位不低于族中的王，不过非烟这个名字好像还在哪里听过，孟扶摇想了一下没想起来，也就算了，非烟却已经含笑一招手，那金环少女送上一个通体雪白的盒子，道：“谨以我扶风罗刹海之海珠敬献陛下，罗刹海珠世所皆知，养颜安神，稳筑经脉，固本培元，若辅以扶风深海之蛟油，则对天下一切内外瘀伤皆有奇效，且能提升功力。”
孟扶摇眼睛亮了亮，笑问：“哦？蛟油？”
那金环少女得意的点头，道：“我扶风异宝最多，且大多有益武者真气淬炼，蛟油不过其中之一而已。”
孟扶摇笑道：“真是令人神往。”她一抬头，和沉默的非烟目光一碰。
后者对她露出浅淡而又令人眩惑迷离的笑容。
而在她身后，长孙无极突然微微蹙起了眉。
登基大典结束之前，礼官当殿请孟扶摇定年号，孟扶摇想了一下，随随便便的道：“就是端明吧。”
“端严圣明之治，我皇圣明！”众臣拜服，只有座上孟扶摇露出暧昧的微笑，以及几位尊贵来宾忽然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
璇玑端明元年，新帝继位，第一件事，太上皇迁宫，从永昌殿迁到承兴殿，那里正对着璇玑皇族供奉各代帝王灵牌神位的宗殿，十分冷僻，凤旋过去后，孟扶摇从不请安，只是令侍卫好好守着，凤旋几次要见她，她都说没空，要见其他子女，孟扶摇还是说没空。
是没空，璇玑皇子皇女们还关在那殿中，不许回家不许吵嚷也不许提任何要求，孟扶摇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将他们一肚子闷葫芦的先闷着。
四月十六，起兵反叛的三皇子被长勇军击败，三皇子被软禁于辅京行宫，女帝亲往看视，三皇子当庭辩论言辞滔滔，暗指女帝得位不正，而天下大统当由德才兼备者得之，女帝一言不发含笑而听，末了拊掌赞道：“好一篇锦绣文章！”
随即起身道：“做文章如绣花，需得静心，如何能让权争污浊之事侵扰？三殿下从此便在这里慢慢做文章吧，还有，你既自称德才兼备，朕便给你出个关系政治的题目，做得出便放你出去，并封你为摄政王。”
“真的？”三皇子眼睛一亮。
“君无戏言。”女帝肃然。
“什么题目？”
女帝摸着下巴，微笑看着三皇子，一直看到他发毛，才道：“《从玉米价格上涨看世界金融危机之中的美国》。
四月十八，女帝收回太上皇在位时对诸皇子皇女的所有任职，其中身在北境的十一皇子悍然抗旨，暗中驱使手下联合的绿林力量暗杀北境官员，意图给新即位的女帝造成不利局势，然而刚刚动手，便被一直和他作对不休的北地绿林同盟截获，极其有组织的反戈一击，十一皇子仓皇逃窜于北地，托庇于北地最大的势力长天帮，却因为他当初干预长天帮新任帮主归属，被有实力竞争帮主之位却因此失败的副帮主怀恨刺杀。
玩弄江湖者，死于江湖。
四月二十，女帝推行新政，废除紫披风和铁卫，将侦察辑捕之权统一重归刑部，重理刑狱，刑部受天下刑名，都察院纠察，大理寺驳正，改革军制实行边军换防，天下兵马之权收归一统，改革赋役重新定税，清查国库及各地亏空，另列关系刑名、司法、户政、军丁、农桑、科举、文治、经济等新政二十八条，颁行下发，并专门制定严刑峻法以作新法推行后盾，各地官吏，新政推行不力者，斩！贪污受贿达百两白银者，斩！干预刑名造成冤假错案者，斩！阴奉阳违欺上瞒下者，斩！结党营私干连乱政者，斩！免皇族议亲议贵之权，有犯以上诸罪者，斩！一连十八个斩，捧着圣旨宣读的太监嘴皮子和腿都是软的。
而更有许多头颅，毫不犹豫的斩！午门之外天天有头可杀！有事没事都骨碌碌的乱滚，官杀得多了，有人谏言说不够用了，女帝立即改九品中正制为科举制，大开国家选士之门，寒门之子亦可金殿为臣，据说女帝当时对着那位御史和蔼可亲的一笑，道：“啊？杀多了？没事，官嘛，别的怕没人做，官不用怕，杀一个我补一个，保证个个萝卜都有坑，哦，你这个坑里这个萝卜栽久了，要不要换个萝？”
从此御史闭嘴，以免某日被女帝在自己坑里换个萝卜。
天成末年散乱的吏治，自然非一朝一日可以廓清，但无论如何，女帝与太上皇风格迥异的铁腕手段，还是让璇玑上下都凛然的被戳了戳，国家部门和体制都开始慢慢正常运转，新政也在有条不紊的慢慢推行。
政务告一段落，孟扶摇抽回身来关心下关了禁闭的兄弟姐妹们，第一天，她要求每位兄弟姐妹写一篇政论。
交上来的东西五花八门，居然还有篇《我真傻》。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父皇有十四个儿女，我不知道原来外面还流落了一个，我那天晚上还和幕僚讨论过要不要动手，差点也就动手了，叫九姐知道了，大抵怕我犯错误，便拉我要我别做，我不肯，我要当皇帝，九姐不应，几番劝说，我回头一看，只见人死了一地，没有我的机会了，而我的机会不会就这样没了的，各处去一问，居然真没有了，我急了，点了自己府里的家将出城去，跑啊跑，直到下半夜，跑来跑去跑到山沟里，好多人等着，看见山坳里有刀枪闪光，我说，好了，终于结束了，抡起刀一砍，打架是痛快的，皇位是无份的，到头来还关在这里，我痔疮发了还没药治……我真傻，真的。”
孟扶摇当即看喷，严肃提笔在十二皇子的答卷上批示：“抄袭可耻，零分。”
随即她将几份政论仔细看了看，收在一边。
第二日她命人不给殿内供应伙食，足足饿了他们三天，第三天她派人送进去十个馒头，里面共有璇玑皇族皇子凤孙二十人，可以两人分一个，当然，会不会两人分一个，很难说，她命令纪羽将馒头送进去后众人的表现分别记录，交给她。
隔日纪羽将记录交上，她看了看，拿出先前那几分政论，和这记录对了对，抽出三份放在一边。
隔一日她命纪羽悄悄找人谈话，一个个叫出去，一个个神神秘秘回来，再令纪羽记录他们的反应，这回她看来看去，只抽出了一份记录。
这些事做完后，她登基也有段日子了，突然想松快松快，便出门闲逛，什么护卫也不带，只带个元宝大人。
长孙无极和孟扶摇之间，最近处于一种不温不火的状态，大概就是那种“早上好，啊你好，吃了吗？吃了，吃的什么？啊忘了”的状态——其实也不能怪进展太慢，孟扶摇刚当国家主席实在太忙了，和太子殿下聚少离多，目前两人之间唯一的进展便是，元宝大人被批准伴驾了。
而宗越已经回国，他走得黯然也安心，无论如何，孟扶摇表示了原谅便是最大的幸运，至于那些冻结在记忆里的疼痛，只有留待时光慢慢消解。
孟扶摇戴个面具揣着元宝大人乱逛，元宝大人看见糖葫芦就走不动，爬出来指手画脚的要，孟扶摇刚要拘银子买，忽然有人怪里怪气的道：“啊欧欧，笨蛋！啊欧欧，老鼠也吃糖葫芦！”
孟扶摇愕然回头看，却见一只花里胡哨的鹦鹉在葫芦架子上跳来跳去，一边跳一边聒噪不休的大肆嘲笑元宝大人：“啊欧欧，白耗子，啊欧欧，吃糖葫芦的白耗子！”
元宝大人浑身的毛唰唰的竖了起来，大骂“吱吱！”
那鹦鹉头上顶一簇造型古怪的竖直黄毛，看上去像头顶直冒黄烟，绿眼晴一只睁一只闭，单腿跷着斜睨元宝大人：“啊欧欧，你听懂人话？”
元宝大人刚骄傲的一挺胸，便听它十分鄙视的道：“啊欧欧，听懂人话有什么了不起？啊欧欧，会说人话才叫稀奇，有本事你说几句话给爷听听？你说啊，你说啊——”它突然支楞起翅膀，仰起头，和元宝大人挺胸饱肚一个模样，一扬脖子，定住，学元宝，“吱吱，吱吱！”
从未受讨此等鄙视的元宝大人“砰”声，小宇宙爆发了，扑过去就“三百六十度后弹回旋飞踢”，那鹦鹉轻巧跳开，继续鄙视：“啊欧欧，耗子，白的有什么了不起？听懂话有什么了不起？爷还是花的呢，爷不仅听得懂，爷还说得出，爷比你高贵一万倍！啊欧欧！”
元宝大人濒临疯狂了……
它张牙舞爪的一甩头，去叼孟扶摇的刀，试图用孟扶摇的刀砍断这只见鬼的鹦鹉的那簇黄色鸟毛，那鹦鹉扑棱棱飞，得意洋洋笑：“啊欧欧……吱吱！吱吱！”
“金刚你又淘气！”
有点熟悉的女声响起，随即那鹦鹉被人一抬手抓住，孟扶摇也抓回想拼命的元宝大人，转头一看，却是那金环小姑娘，非烟的侍女。
那女孩对孟扶摇笑笑走开，拍拍那鹦鹉，道：“走咯，还磨蹭啥，你不是说咱们家里的东西才合胃口的吗？回去拿万圣丹给你吃，嗯……也到咱们族中寻宝季了……”
她自说自话走远，孟扶摇立在人群中，望着她背影若有所思，身侧忽有人接近，淡淡异香氤氲，问：“看见谁了？”
孟扶摇回身，对长孙无极一笑，道：“一只鸟。”
“它没借翅膀给你吧？”长孙无极抬头对那个方向看去。
孟扶摇直直走开，淡淡道：“谁知道呢？”
长孙无极没有动，半晌轻轻一声叹息。
*
璇玑端明元年五月十八，一个闷热无雨的日子。
一大早凤旋醒来，便觉得心中沉闷，像这灰云沉沉的初暑天气阴霾难安，他出神的看着墙面上因为湿气凝结的水珠，恍惚想起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看他了。
随即又想，自己的病太医早说活不过四月，怎么到现在还没事呢？不过最近的药方倒真是好，精神好些了，特别是眼睛，早就模糊不清视物不能，最近反倒一日日清晰起来。
他这样想着便觉得好笑，都退位了，还要清晰的眼力做什么，难道还有什么事需要他亲眼看着吗？
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见对面喧哗声响，蹒跚走到窗边探头看去，自己的宫门开着，对面供奉先祖神位的宗殿门也开着，来了很多匠人，正在太监的指挥下从殿里往外搬着什么东西。
按说他应该看不清的，然而他今日真的看得清楚，他们搬的，是神位。
是历代璇玑凤氏先皇的神主位！
那些大字不识的粗人，将那些神圣不可侵犯，连他看见都必须磕头的神位随随便便的抱出来，往殿外架子车上一扔，架子车上很快堆了一层蓝底金字的皇帝神位牌，乱七八糟的架在一起，像一堆杂乱的柴。
凤旋如同被刀砍了一般，霍然跳了起来，他呼哧呼哧的喘着，扯直脖子拼命的呼唤宫女太监，然而平日里一呼就来的宫女太监今日却一个不见，他只得自己扶着墙一步步向前挪，想要出宫阻止对面那些该诛九族的贱民。
却有人突然道：“你往哪里去？”
凤旋抬头，便见一队侍卫涌进宫来，九龙御辇辘辘驶进，凤袍华冠的孟扶摇从辇上施施然下来，负手淡淡看他。
“扶摇你来得正好！”凤旋大喜，连忙上来试图扯住她袖子，指向对面，“你看那些逆贼……你看那些逆贼……竟然……竟然……”他气得满面通红浑身颤抖，连话也说不清了。
“哦。”孟扶摇让开他的手，回身淡淡看一眼，“那个啊……”
她往殿里走，凤旋摇摇晃晃着急的跟上来：“你拦住他们啊……拦住他们啊……”
“你都看见了？”孟扶摇转头看他。
“看见了！怎么回事！”凤旋捂着胸口，吭吭的咳嗽，“……他们……”
“他们在搬凤氏皇族神主位，就是这么简单。”
“你——”凤旋听她语气，脑中突然电光一闪，抬头骇然道，“你……是你让他们……”
“当然。”孟扶摇含笑，觉得他变笨了的瞅他，“不是朕下旨，有人敢动那里吗？”
“你疯了！”凤旋向后一退，撞在榻上没坐住，直接瘫在地下，抖着腿想爬却爬不起来，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我疯不疯我不知道。”孟扶摇冷眼看着，也不去扶，淡淡道，“不过我想也许你快疯了。”
她大步过去，坐在榻上，双手按膝冷冷低头看着在她脚下挣扎的凤旋，道：“朕来是来通知你件事儿，朕刚才已经下发了一道圣旨，璇玑从今日起，改国号为宛，年号长生，所有璇玑皇族全部废为庶人，璇玑皇族，从此不存在了！”
她话音刚落，凤旋眼睛一翻，一句话都没能说出便晕了过去。
孟扶摇平静的看着他，眼神深黑如这天际翻卷的霾云，璇玑，璇玑，从今日起终于再无这个见鬼的皇族，许宛，许宛，从今日起宗殿之内，只有你的神位！
凤旋很久之后，才醒过来。
他醒来时眼前一片黑暗，他先以为自己瞎了，随即才看见对面有两点幽幽的闪光，这才知道，是天黑了。
而那幽幽的闪光，是人的眼，是一直没走的孟扶摇。
凤旋躺在地下，还是晕去前的那个姿势，他那般浑身冰凉僵木的躺着，死人一般的躺着，此刻才真正明白孟扶摇的仇恨有多深重，他原以为宫中那些事儿司空见惯没有什么，他原以为孟扶摇未必能有五岁之前的记忆，他原以为一个至高无上的皇位足可以抚平那样的悲愤和恨，可是他还是把孟扶摇想得太简单了。
他也把人世间的人性、恩怨、疼痛、和黑暗想得太简单了。
他不知道，对于他来说，世间最重是皇权，然而对于有些人来说，最重要的永远是自己的心。
是那些写在过往经历里的笑与泪，那些生命里最鲜活最需要救赎的记忆。
“……你……不怕应咒么……”眼见一生苦心筹谋想要万万年的凤家江山竟被他自己葬送，眼见列祖列宗被那些匠人扔进肮脏的架子车埋进垃圾堆，眼见自己将成为子孙万代的罪人，死都无颜再见凤氏先祖，凤旋拼命挣扎着最后一点力气，试图用那个恶毒的誓言捆绑住眼前这个他以为自己驾驭住其实根本无法驾驭的女子。
“我等你到现在就是为了告诉你，”孟扶摇蹲下身，凑近他，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在黑暗里殿内光芒幽幽，“……那个誓与我无关。”
她微笑着，在凤旋耳边轻轻道：“你和许宛生的女儿，凤扶摇，出生的时候便是个死胎，而我……我只是孟扶摇。”
凤旋骇然一抖。
“凤扶摇忠于凤氏，凤扶摇不曾灭了璇玑皇族，凤扶摇永远不会背誓，因为她只活了半个时辰。”孟扶摇笑得平静而苍凉，“凤旋，还记得我那个誓言吗？那是凤扶摇立的，不是我。”
凤旋突然无声抽搐起来，他死死盯着孟扶摇的眼睛，那双日光般璀璨秋水般明亮的眸子，此时光芒深深，那般妖异而冷漠的贴在他眼前，像极度深黑的铁壁，困他在永恒的黑暗之渊。
他在夜色深宫之中抽搐着，在孟扶摇钢铁般岿然不动的目光中抽搐，听见自己肌骨心脏刹那寸寸折叠断裂的声音，而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那般“铮”一声，绽出一片金光四射的剧痛，再倾毁崩塌的裂开，化为青烟，散于天地间。
那是……自己的灵魂吧？
原来帝王之死……也是这般的简单。
一生里操纵这江山舆图，操纵这逐鹿之争，到头来……被人所纵。
报应如此，报应……如此。
*
璇玑端明元年五月十八，璇玑女帝改国号为宛，改年号长生，此时众人才明白，原来那个年号，不过是“短命”。
璇玑皇族除了出家的九皇女，其余都废为庶人。
长生元年五月十九，天成帝凤旋崩，葬入安陵，当日安陵封闭，偌大陵墓，只他孤单单一人。
那也是璇玑皇族最后一个帝王陵墓。
不过璇玑皇族中还有位幸运儿，凤五皇子，他是皇族中唯一没有被废的皇子，并被女帝任命为新任丞相，掌大宛政事。
对于女皇这一举动，众臣不解，女皇只淡淡道：“给了所有人机会，但只有他一人胜出。”
当初将璇玑皇族全部关禁闭，其实是为了考察。
第一日政论，有七人都十分出色，留出查看。
第二日饿饭，馒头送进去打成一片，懂得分食的，留出查看，而同样饿了三日的凤五却将那馒头让给了自己一个侄儿，到了这轮，第一二项都过关的，只剩下三人。
第三日纪羽分别谈话，告知陛下有意在皇子皇女中选择有为之臣重用，并指出陛下圣心默许的名单，过关的三人中有两人喜之不胜，并互相私下攻击，只有凤五，毫无喜色，平静如一。
至此，凤五过关。
政论出色，是为能；出让馒头，是为仁；不为诱饵所惑，是为谨慎。
孟扶摇用这种方式，选出了自己想要的辅政之臣。
原本她可以在全国慢慢遴选，但是她却没有时间，只有从政治经验最为丰富的璇玑皇族中寻找人才。
她还有个想法，将来她若走了，便让凤五继位，将大宛纳入无极或大瀚，有长孙无极或战北野在，即使凤五登位，也永远别想再叫回璇玑。
那样她也算对得起这个无辜的国家的子民，最起码替他们找了个很好的管理者。
*
长生元年五月二十一，夜，永昌殿灯火沉沉，孟扶摇在帐幔后转来转去，半晌对纪羽咧嘴笑道：“嗯，这个傀儡是很像我，你记得帮我看好了。”
纪羽无声点头，又道：“真的要去吗？”
“当然。”孟扶摇收拾包袱，“你可不许告诉你主子，你现在都是我的人了，再吃里爬外我就开除你。”
纪羽无声默然退下。
夜色深沉，星光明灭，半晌，一条人影从永昌殿偷偷摸摸溜出。
刚走几步，突然白影闪过，一团球扑入人影怀中，一个猛子扎住，不动了。
元宝大人将脑袋深深扎进孟扶摇怀中。
我知道你去扶风，带我去！我要找那只金刚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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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风海寇 第一章
“元宝啊，你说你找到那只金刚打算怎么办呢？杀之？烫之？拨毛伺候之？”
孟扶摇靠着一棵树，用一根草逗着膝头上的元宝大人，元宝大人正以泰坦尼克之经典飞扬姿迎风舒展，近乎着迷的嗅着空气中传来的寒凉疏旷气息，梦幻的想着：啊……这是从家乡飘过来的风啊……离家乡越来越近了啊……正心驰神往的怀念着它的穹苍特产，听见孟扶摇这一句煞风景的问话，十分不满的回头瞪了孟扶摇一眼。
孟扶摇也十分不满的瞅着它——求我带你出来的时候你那撒娇卖痴的德行，现在出来了，立刻拽成二五八万，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宠！
她有些郁闷，仰起头，打量着四周的景色，四面茫茫碧野，不见边际，遍地长满隐子草、针茅、羽茅，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菊花和长着鲜艳红果的低矮灌木，天空蓝而高远，风物阔大，四面群山雪线隐隐，沉默蹲伏在地平线之外，风从山顶奔来，在偌大的草原上回旋涤荡，嘶吼语句短促而雄浑的牧歌，当真是气象辽阔，野趣天成。
这里是扶风国境，是和大宛接壤的扶风三大部族中的发羌的势力范围，也就是雅兰珠的家乡，她从璇玑边境仓县过境，那是一片草原地带，一直延伸到扶风境内，扶风境内地形复杂，草原、高原、平原、内海、山地齐全，冬季寒冷少雪，夏季炎热多雨；春多风沙，秋日干爽，越往北走气候越恶劣，不过最起码现在，还是挺舒服的。
孟扶摇伸个懒腰，叼着草根躺下去，听说扶风地广人稀果然不错，她走了一天了，第一天除了自己的护卫和超级多的鸟，连个人影子都没看见，今天才看见不远处一条河流的下游，有个游牧部落。
护卫们在支帐篷，洁白的帐篷在草原上珍株似的散开，她这次来扶风，没有像当初去璇玑一样嚣张的带了三千护卫，只选了最精锐的侍卫三百，除了纪羽留下，带领她专门抽调的大瀚王军看守大宛皇宫外，铁成和姚迅都跟着她，她已经命人回大瀚通知姚迅，今天在这里停留，就是为了等姚迅赶上来。
至于珠珠会不会跟来，随便她了，泡马子和回家都很重要，由她自己决定。
孟扶摇跷着二郎腿，一晃一晃的想心思，女帝她是没兴趣做的，当初接位也不过是权宜之计，为了报仇而已，将来大宛随便送给谁，反正他们都不会亏待她的国土，她的人生目标，从来都只有那一个，回家。
她要回家。
去扶风，不仅因为那里异宝多，能够助她冲上“破九霄”第九层，更重要的是去穹苍，必得经过扶风，换句话说，她如今已正式开始踏上回家之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大宛，她是不会再回去了。
在她的寝宫的内殿里，她给了纪羽一封书信，要求他三年后再开启，三年后，如果她还没有回来，说明她的梦想终成，她和这见鬼的黑暗的五洲大陆终于彻底拜拜了。
这么想着，有些兴奋，然而那般兴奋不过短短一瞬，便被忧伤沉沉压下——离开，永远离开，她孟扶摇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等同死亡，但她却不是风可以风过无痕，她在这个世界留下了太多记忆，她迎着母亲的方向奔去相聚，却逆着今生岁月亲朋好友逃着别离……而那些人们，他们都在她这十九年岁月里鲜明的存在过，一样是此生里难以割舍的留恋，母亲给她的记忆有多深刻，他们在她生命里的印痕便也同样有多镂刻深深。
而她，随着一路的相随，从一开始的此心如铁，渐渐转为此刻的为难疼痛，难道她要永远活在两难和思念的境地里，这一世思念上一世的母亲，回到上一世，再思念这一世的……亲人？
是的，亲人，他们也是亲人，陪伴她帮助她爱护她给过她一生里最黑暗时刻的最温暖的手和希望星火的人们。
他们。
十九年岁月中一路邂逅的刻骨铭心的人们。
战北野、雅兰珠、宗越、云痕、铁成、姚迅、纪羽、小七、元宝大人、还有元宝大人的主人……长孙无极。
想到那个名字，便觉得心中痛了痛，孟扶摇咬了咬嘴唇，压下这一刻波澜起伏的心绪，悠悠叹口气——这许多年一直那么坚决的坚持着，从未动摇过回家的信念，然而当她真的开始踏上回家的路，当离别终于将在计划中到来的这一刻，还是会痛，还是会痛……
她呼的一下翻了个身，把脑袋埋在泥土里，重重压着自己的心，不让自己痛了。
元宝大人一个深呼吸还没做完就被压倒，挣扎着从她身下爬出来，怨恨的盯着这个自从进入扶风境便开始神神怪怪的女人，这女人越发不可理喻了，要不是主子要求，它才懒得死赖着她呢。
主子咋还不来？元宝大人爪子搭在脑袋上，漫无目的的四处张了张——说有点事要处理慢来一步，一天了也没看见影子。
说起来主子也真可怜啊，原本打算回国一趟的，如今这个样子似乎也丢不开，好在主子爹近来争气，没指望他监国，放他当个闲散太子，不然……哼哼。
元宝大人怏怏叹口气，觉得不懂珍惜眼前宝，偏偏撬上世上最臭最硬的茅坑石头，真是天纵睿智的无极太子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事。
孟扶摇听它叹气听得心烦，一翻身抓过一个布团想塞耳朵，手一滑看清那东西，是当初从许宛床下找出的装着莲花的包袱布，当时看见有字却因为心情烦乱没有看，出来时顺手打进了包袱里，如今正好看个究竟。
展开旧布，秃笔烂墨写出的有些暗淡的字迹落入眼帘。
“无名吾儿。”
是许宛写给她的遗书，孟扶摇手抖了抖。
“近日娘总觉得心神不宁，似有不祥之事要发生，思前想后，便留字予你，但望你平安长成，终能得见。”
孟扶摇抿着唇，轻轻抚摸着那因时日久远字迹已有些漫德的绝笔留书，读许宛一笔笔写下的关于她以后人生之路的诸多告诫。
“……我儿，你当谦恭自抑，德容言功，长成后若嫁得夫婿，谨记孝敬翁姑，贤孝持家，宽悯容人，遵守妇道，相夫教子……”
一个古代传统女人的一切美德，自一个心怀惊恐的母亲笔下源源流出，满怀希冀写给自己的幼小女儿，希望她符合一切世俗伦理要求的美好，从而能够在这男尊女卑弱肉强食的五洲大陆更好的生存下去。
孟扶摇眼圈微红，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小屋榻前一灯如豆，许宛沉在昏黄的光影里写给自己的最后的信笺，她心中充满对未知将来的恐惧，更多的是对幼小女儿此生命运的担忧，那样的担忧化为浓浓淡淡的墨迹，化为十四年后她才展开的带血遗书，将这一世娘亲的深情，娓娓读出。
而此时，她已经在沉重宫墙下化为一环白骨，沉睡经年。
对不起。
我没长成你所希望的那样，但是，我做到了我应该做的事。
我杀了对你施刑的恶妇和她的告密的女儿。
我灭了璇玑这个丑恶皇族，连同它的宗庙和国号，统统连根拔起。
我践踏了生而不养，始乱终弃置你于人生惨境不顾的那个男人的最大希望，将他丑恶一生里最看重的皇权传承凤家宗祧都在他眼前撕掳个干净，让他亲眼看着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堕为万世罪人，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
我给了他们对他们来说最沉重的惩罚。
我给了你我能尽到的最大的补偿，你的名字成为我的国号，我的皇朝宗殿只有你的神位，你是大宛开国太后，封号永慈。
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无名吾儿，若你有一日能遇见一名额角有疤的青泽郡男子，他对你提起我，你记得代为娘说一声，许宛从无一日真正怨怪过他……”
二十二年前，一对来自璇玑边远小城青泽郡的未婚夫妻，逃荒远离家乡，来到天子脚下繁华京城，欲待投亲亲戚却早已搬离，两人盘缠用尽走投无路，相约在彤城虹溪河双双自杀，却被一个小官儿救下，从此指点了他们一条生路——那年皇家选宫女，在全国官吏之家选十六岁以下未嫁女子入宫，有一些官吏不愿女儿进去侍候人，便四处找贫苦女子顶替，小官儿让这对未婚夫妻选择，是男子进宫做太监养活女子，还是女子代她女儿进宫做宫女，由他补偿男子一大笔钱，等待八年后女子放出宫再做夫妻，两人经过痛苦的一夜抉择，最终选择由女子去做宫女，等待八年后重逢，两人在虹溪河边含泪诀别，从此，她代人走进深深宫廷，走进她一生里不可逃避的悲剧，他揣着那笔钱在京城痴痴的等，用尽办法打听她的状况，等待那漫长的八年结束。
然而这一别，便是永远。
许宛在很多年后，心知破镜终无重圆之日，也知道一去不回的自己，定然是未婚夫心中永远的痛，善良的女子，希望用这种方式，最终给他一个安慰。
然而那也是迟了。
那一声原谅，再也不能送达。
孟扶摇闭上眼，想起官沅县大牢里那个男子，他那般的邋遢肮脏，已经看不见额角的疤，然而冥冥中命运依旧安排她遇见他，安排她在他面前无意中脱下面具，也许，那是许宛的安排吧，用这种方式，给了他漫长的等待一个最后的了结，也用官沅大牢里那次相遇，成为一直逃避的她真正打算面对身世真相的开始。
至于那人是怎么知道许宛埋在烟凌宫墙之下，怎么从彤城流落到官沅，在大牢里一呆许多年，都已是无从寻找答案的疑案，随着他肉身的消弭而消散于天地间，二十多年前他将未婚妻送进宫，谋取了自己生存的机会，二十多年后，她早已凄惨死去，而他遇见她的女儿，将这条命还了回去。
天意如此，而已。
孟扶摇悠悠一叹，将布包小心的收起，那对未婚夫妻如今已在天上团聚了吧？但望来世里不要再邂逅皇家。
天色渐渐的黯下来，草原上燃起篝火，一轮大而亮的明月自浪潮般的草尖冉冉升起，清辉千里，金色的月光自深绿的草尖一路逶迤，色泽华艳，如一片金光之海。
孟扶摇爬起来想去吃饭，眼光突然定住了。
前方，那轮圆而大的月色里，有人正在作飞天剑舞。
那人衣衫宽大，举动间风姿天成，原上长风间衣袂猎猎飞舞，于一地淡金月色迤逦长草间若隐若现如在九天，举手投足潇洒灵动；长剑撩点裁云镂月；明明只是一个遥远的影子，起伏转折之间却迅捷与优雅同在，刚劲与曼妙共存，生出林下之士的散逸风度，和灵肌玉骨的神仙之姿。
风物浩淼无极，皓月烟笼碧野，浅黑的剑舞之影镀上玉白的月色，鲜明如画，而斯人一剑在手，不谢风流。
这样一幕，似曾相识……
孟扶摇痴痴坐着，看那人蹑足而过时光隧道，将两年多前初遇一幕生生拉回，不知怎的突然微红眼眶。
初见、初见、两年前，彼时她于玄元后山洞中遭受背叛而苦熬，彼时他在山洞对面孤崖之上潇洒舞剑。
彼时她一见惊艳，不知那个影子从此写满她的人生。
如今他剑势曼妙潇洒更上一层，她心情却复杂难明再不复当初清朗坦然。
眼圈这么一红，视野略微模糊了一下，月中舞剑之人却又突然不见。
身前火堆突然跳了跳，橘红色火焰更亮了几分，头顶落下一些树枝，将火堆燃得更旺，孟扶摇没有抬头，抿唇看着那些不断飘落的树枝不语。
眼前突然垂下淡紫色衣襟，绣着银线暗纹，在她眼前没完没了的一起一伏，粼粼的微光流曼闪烁，像一道滔滔河流从干涸的河床中流过。
头顶有悠悠的树枝摇晃声，可以想象，某人正一丝不芶的按照剧本重演，他一定躺在细而脆的树梢末端，一团云似的轻，一缕风般的闲淡，他投树枝也一定很准确，每抛出一根，都准确的掷进火堆，落入先投进去的树枝之下，随着树枝的增多，渐渐形成了一个拱形的柴堆，使得那火堆燃烧得越发旺盛。
孟扶摇硬撑着不动——我都知道，我就不理，我看你玩什么幺蛾子。
头顶上那人轻笑，孟扶摇在心中默数：一、二、三……
没有第三声。
某人提前修改桥段，低沉平静的声调从树梢顶端悠悠飘下来。
“姑娘，夜寒露重，我很冷。”
台词背得真顺溜……孟扶摇咬着嘴唇想笑，笑到一半拼命敛住，做肃然耳聋状——装，我叫你装，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眼前衣襟降低了点，长孙无极似是调整了树枝的高度，好让自己顺利降落到某个不合作的人身侧，还是那个高卧树端闲闲托腮的姿势，眼光在她身上飘啊飘，飘啊飘。
孟扶摇扭转身，做达摩面禅状，眼观鼻鼻观心，不语。
“姑娘，你冷不冷？”
孟扶摇解开最上面一个衣扣，示意她现在很热——六月天，不热才怪。
坚决不给他机会把下面那句“那就脱了吧”说出来。
却有一个鲜红的果手骨碌碌滚出来，色泽热烈而香气清冷，“麒麟红”。
孟扶摇盯着那火红的果子，双手抱胸鼻孔朝天——陛下我现在已非当日吴下阿蒙，再也不会眼皮子浅到看见只烂果子都要去拣，你滚吧，滚吧滚吧滚吧……
“呼——”
白光一闪，快如奔雷，一团小小的风咻倏地卷过来，半空里腾地一个翻跃，一个拉风的劈腿之姿，恶狠狠蹬在了孟扶摇鼻子上。
孟扶摇“哎哟”一声睁开眼，便见元宝大人正一爪蹬在她脸上一爪劈开一字马做飞扬睥睨之姿，除了爪子里没抱麒腾果，蹬腿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死耗子！”
孟扶摇大怒，唰的跳起就去抓逃开的元宝大人：“你丫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跟着那个无聊的凑什么热闹……”
她撞入某人等候已久的胸膛里。
明明刚才长孙无极还在她斜对面树枝上的，不知怎的突然便操纵着树枝到了她正对面，手一捞将她捞个正着，往怀里一按，然后突然松开手中的枝条。
“唰”一声，一直被压下的柔韧树枝，立即将两人回弹到了树梢。
孟扶摇只觉得头顶树叶哗啦啦一阵响，几枚柔软的叶片在脸上拂过，眼前已经霍然一亮，一轮更为广阔的月色涌入眼帘。
而月色之下，蜿蜒一条粼光闪闪的河流，如画家笔下流曼曲折的线条，在一色深碧之中无边无垠的逶迤开去，将草原割成了两片，一片近些，浅绿，一片远些，镀着月色金光，是一种层次更为丰富的黛绿。
月色饱满，明亮照人千古，如这草原上的风，亦永不疲倦的浅吟低唱。
孟扶摇被这般阔大风物所吸引，没想到在树下看景和在树梢看景当真是两种感觉，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抢劫了，悻悻道：“长孙无极，你尽干一些烧杀掳掠的无聊事儿。”
“谁能解我相思？谁能去我心忧？”长孙无极毫不让步的拥着她，“我等你忙完已很久，等你想通也很久，到得今日，忍无可忍。”
孟扶摇忍不住一笑，道：“以前我觉得战北野霸道得理直气壮，现在才发现，真正霸道的那个人是你。”
“这么宜人的夜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提外人了。”长孙无极淡淡道，“相隔很长时间后好容易才轮上你在我怀里的这么宝贵的时刻，我也不想拿来和你讨论谁更理直气壮这个问题。”
“再说，”他一瞟孟扶摇，眼眸在月色下光泽幽深，“你这性子，本来就是个不积极的，我自惭自悔，缩在一边向隅自伤，你八成高兴着从此省心省事，也不会因为我自惭自悔便回头安慰我，于是乎距离越发遥远，直到如你所愿远在天涯……我算看透你了，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
“你今天话真多。”孟扶摇悠悠道，“其实人和人之间，有点距离比较好，真的，长孙无极，到得今日我的心事你应该也知道了，过去的事我从来不会耿耿记着，不理你只是为你好。”
“怎样对我比较好，只有我自己知道。”长孙无极笑一笑，道，“扶摇，无须再为这个问题争执了，你有你的固执，我也有我的。”
孟扶摇默然，半晌转了话题，“这里看风景很好，高旷，舒爽。”
“今晚就睡这里好不？”长孙无极拥着她，“我保证不让你掉下去。”
孟扶摇不理他，继续道：“以前读过一首诗，背给你听——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长孙无极静静听着，道：“很美，但是不是五洲大陆的骈文体。”
孟扶摇还是不理他的打岔：“今天我们在这树上看天地风景，那么，又是谁在看着我们呢？”
她道：“我们这一路走来，在五洲大陆左冲右突，有些事那般想避过却避不过，无论怎样的绕道而行，都不可避免撞回那堵墙，那又是谁在操控呢？”
长孙无极沉默了。
“那是天意。”孟扶摇道，“天意看着我们，看着我，天意安排我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如果说在太渊初遇，我还对未来内心模糊没有定数，到得如今，我已经完全确定了我的方向，我相信天意安排我走到现在，就是为了最后对我的梦想的成全。”
“我是过客，”孟扶摇转回头，看着草原星光下眼眸朦胧的长孙无极，“我是过客，无论留下怎样的痕迹，都是透明的，你看，就连身世，最该牵念的东西，如今都撕掳个干净。”
“你最该牵念的不是身世。”长孙无极很久以后才道，“是要相伴你永远的人。”
“永远……”孟扶摇叹息一声，眼光慢慢放进耿耿星河深处，不再说话了。
什么是永远？她的生命永远都是断点，完满那一世便扯断这一世，没有两全。
“扶摇……”长孙无极的唇靠了上来，靠在她颊边，异香氤氲的滚热呼吸拂在她颊上，“看着我……看着我……你的目光总投得太远……为什么不能看看身侧人……”
孟扶摇闭上眼。
不能看不敢看不想看，每多看一眼便多一份牵念，每多一份牵念便多一份步履蹒跚，他的目光是绵长的线，她不想那般被系住脚踝。
初夏的风温热湿润，那唇却比那风更柔和几分，细细从耳边慢慢吻起，慢慢挪移向她的颈，所经之处是一片春草葳蕤般的细细的痒，孟扶摇一偏头，竖起手掌轻轻挡住了他。
长孙无极不动，没有退开也没有继续，他就那样停在她的掌心，在她掌心轻轻一吻。
低沉的语声从掌心包裹里传来时，听起来有些失真。
“扶摇……知道我为什么要将初遇的场景再来一遍吗？”他的呼吸喷在手掌，烫着的却是心，“我要你知道，人生里再怎般沧海桑田，有些记忆和坚持永远不变，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永远都是第一天。”
孟扶摇不语，直视前方，眼神晶亮，越来越亮，亮出一泊滴溜溜滚动的月色。
“我犯过那样的错……我答应带走你，却因为害怕你被我师门发现而耽搁，等我赶回时一切都已来不及，”长孙无极在她耳侧轻轻道，“从那日起我便对我自己发誓，我再也不要面对‘来不及’，我要争取所有我觉得应该争取的事，我不要让后悔占满我的余生，前面那十余年的后悔，已经太长太长。”
孟扶摇沉默着，想着人生里想要挽救所有的“来不及”，谈何容易？
“扶摇，答应我。”长孙无极双手包住了她的手，轻轻摩挲，突然道，“不要一个人去穹苍，千万不要。”
孟扶摇立即回首，看着他。
“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你别去……永远别去。”长孙无极看向遥远的北方，低低叹息，“如果你一定要去，记得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听说过长青神殿的大神通者，每十年开殿一次，成全远道而来能够进入神殿的人们的请求，我也听说上一个十年，神殿接待了一位女子，答允了她一个要求，你知道她是谁么？”
长孙无极摇头，“那是历代殿主才知道的秘密。”
孟扶摇晶亮的眼眸看着他，欲言又止，她去穹苍，怎么能和他一起？虽然他一直都在帮她，但谁能保证他在最后关头不会因为留恋她而出手阻拦？
然而长孙无极眼眸切切，他一向神情淡定，万事底定在心，她还从未见过他这般近乎焦虑担忧的神色，他抓着自己的手掌心温暖，指尖却因为长久的等待而渐渐微凉。
相信他，相信他……
半晌她终于慎重的点头：“好。”
好。
把这一世最大的信任，交给你。
长孙无极神情一松，一霎间眼眸亮起，沧海月生，他微笑着，揽着孟扶摇，在树枝上舒舒服服躺下去。
两个人并排躺在树顶上看月亮，树并不大，但是对于武功已经天下顶级的两人来说，便是水面也可以睡着，躺在沙沙作响的树叶上，在初夏湿润的风里，细细嗅着身边人独特的香气，看月色在云间浮游穿梭，此刻碧天夜凉，倒映苍穹如水。
此刻长天月满仙山梦短，前路漫漫，谁自梦想深处走来，飞白雾，驾青鸾？
良久，有低语呢喃之声从树巅传来。
“真美……不知道还能看多久。”
“我知道。”
“嗯？”
“一生。”
*
孟扶摇是被半夜奇异的嚎叫之声惊醒的。
那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乍起时不甚响亮，却极具穿透力，几乎在响起时的立刻便跨越茫茫草原传入高睡树巅的两人耳中，孟扶摇霍然坐起，看见不知道哪里突然卷过一道黑色的风，又或是笔直的烟尘，伴随着马蹄快速飞驰的嗒嗒震动，直扑向河流下游那个看起来不小的游牧部落。
争夺草场，是游牧民族千百年来的惯例，一方水草肥美的草场，是一族百姓赖以生存的源泉，孟扶摇坐在树端，听着远处风里传来的厮杀喊叫号哭之声，皱眉道：“管不管？这是雅兰珠的子民呢。”
“雅兰珠也管不着这个。”长孙无极淡淡道，“游牧民族竞争草场是生存手段，适者生存胜者为王，谁也不能阻止，你看着今日这个部落被攻击，但也有可能这个部落刚刚打击别人归来，贸然插手反而犯了草原牧人的忌讳。”
孟扶摇皱眉“嗯”了一声，坐在树上看了一会，突然“咦”了一声。
与此同时长孙无极也怔了怔。
从战况来看，前来攻击的那个部落实力十分奇怪，他们人数不是很多，实力也似乎不比本地牧人强，但是那支队伍中却夹着一小队人，出手如风来去似电，像一条条黑色的饿狼，自各个帐篷中穿插刺入，带出无数的惨呼和大篷血花，而在更远一点，一个矮矮的山包之上，似有一个瘦长的人影，坐在月下吹着笛，而随着他的笛声，当真有无数饿狼源源不断从草原的各个方向向那个部落奔去。
这实在是一面倒的战争，河下游那个部落完全没有还手之力，沦为被屠戮的境地，这也是一副十分诡异的画面——力量迥异的一支队伍，月下吹笛驱使狼群的黑衣人，貌似单纯的争夺草场战争似乎隐隐变了味，夹杂着阴谋的味道。
孟扶摇听着风里隐隐约约的惨呼，终于耐不住，霍然起身道：“这不是普通的争夺战，这是要灭族，他们平时灭来灭去我不管，现在既然我遇上了，我便不想听那些孩子的哭叫。”
她自树上飘下，侍卫们早已起身备战，长孙无极道：“草原遭遇战，靠的是骑兵的冲击力和爆发力，既然要出手，就攻他个措手不及。”
孟扶摇一跃上马，唿哨一声正要下令出发，对面的人却已经发现了他们这一群人，大概杀得兴起，欢呼一声便挥舞着闪亮的弯刀，向这边冲了过来。
孟扶摇冷笑一声道：“找死。”
她手臂一挥便要下令骑兵对冲，一挥间忽然看见对面那个部落中间一个帐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亮。
那亮光非常奇异，看起来像是灯火，但是灯火绝不可能传那么远，先是风中烛火般微微一颤，随即突然大亮，一亮间凤凰之羽般华光延展，刹那便涨满整个帐篷，随即隐约听见铿然一声，那帐篷突然裂开。
一裂之下，一道白光冲天而起。
孟扶摇一震，失声道：“剑光！”
不仅是剑光，还是极其精湛并且似曾相识的剑光！
那剑光刹那间破帐而出，一瞬间白光厉烈宛如赤日，滚滚光柱上冲云霄似要和月色对接，那般惊心摄魄的一亮，在帐篷顶晕开三层的光圈，随即无声无息的延展开去，纵横飞舞的剑光，如海波逐浪涛飞云卷，卷过四面帐篷，将那些刚才还在耀武扬威杀戮女人小孩的牧民卷在剑下，卷起鲜血四溅惨呼震天！
惊艳一剑。
剑光海波初凝般一收，那人半空中一个转折轻轻落下，清瘦的身形似乎有些单薄，落地时一个踉跄。
饶是如此那一剑依旧惊动了那批来历诡异的敌人，山包上吹笛瘦长男子似乎十分讶异，突然一片枯叶般的从山上飘落下来。
他步伐平常，但步态奇异，仔细看去竟然膝盖不动，纯粹是在地上飘。
那黑衣男子拄剑而立，冷冷昂头看着四面围来的敌人，爪子刨地不住低咆的群狼，和漠然飘来的瘦长男子，背影笔直，像一柄薄而锋利的剑。
孟扶摇盯着那背影，隔着远，依旧觉得熟悉。
而对面，试图打劫他们的牧民已经冲了过来，马蹄声踏得草屑飞溅，咚咚敲响大地的战鼓。
孟扶摇一挥手，大瀚铁骑轰然一声，尖刀阵型悍然冲出，后发而先至的狠狠撞上！
撞上！血溅！
远处，月光下那被围住的男子微微一侧首。
孟扶摇突然飞身而起，身形一展已经如一副黛色的旗猎猎飞卷，刹那掠着鲜艳的血珠穿越交缠在一起的战斗的人们，直扑那被围住的男子！
是你！

扶风海寇 第二章
是你！
孟扶摇衣衫如铁划裂夜风，光影一现已经到了部落中央。
黑衣男子霍然转首，看见熟悉的身影和黛色衣衫，一刹间瞳孔都似在微微放大，惊呼几欲脱口而出：“孟——”
他十分警醒，立即想起现在孟扶摇身份非同寻常，刚脱口而出一个字便赶紧咽住，只用惊喜至不敢置信的眼神上下打量她。
孟扶摇微微笑道：“可不是梦一般，竟会在这里看见你。”她近乎温暖的看着少年星火闪烁的幽瞳，虽然讶异云痕为什么不在太渊却出现在这里，但也知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辰，走过去和他贴背而立，笑道：“我最喜欢打狗，带我一份。”
云痕微微抿了抿唇，他知道扶摇看出他身上有伤了，然而她不仅没提，连自请助拳都还记得维护他颜面，她……似乎有点变了。
印象中扶摇勇烈爽明，虽然也有细腻敏感之处，但是好像现在更多了几分沉凝和体谅。
是因为……璇玑那些遭遇的缘故吗？
大宛女帝的身世，如今已传遍天下，云痕自然也听说过，官方版本再怎么歌舞升平，其间的苦楚明眼人还是猜得出，他偏头看了孟扶摇一眼，一眼间千言万语。
那近乎心疼的眼神看在孟扶摇眼中，忍不住心中一颤，赶紧错开目光，黑刀一指，直接指向了那个瘦长驭狼男子。
那男子以为她要宣战，正凝神等待她惯例说几句场面话，谁知道孟扶摇刀一指，二话不说“唰”的一声，抡刀便砍！
黑色刀光刚刚亮起，便到了驭狼男子眉间！
驭狼男子瞠目结舌惶然急退——他再也没想到五洲大陆还有这么无耻的人，武功那么高还不自重身份，招呼不打一个就砍人！
孟扶摇的逻辑很简单——你欺负我朋友——敌人——敌人还客与干嘛？
刀光一线直逼眉心，相差还有尺许便闻空气撕裂哧哧之声，那驭狼男子反应快捷手中笛子向上一竖，铿然一声火花四溅，笛子齐齐剖开，驭狼男子头一仰，一朵血花爆开。
血花爆开笛子落地刹那，那驭狼男子毫不犹豫借着孟扶摇的刀锋连退数丈，口中一唿哨，群狼顿时齐齐向孟扶摇云痕扑过来，半空中腥风大阵，那男手已趁着这一阵闪电般逃开。
孟扶摇一出手，他便知道今日不仅再讨不着便宜还得倒霎，这人甚是决断，立即不战而逃。
群狼扑起，孟扶摇冷笑一声，竖刀向天身子向前一滑，一道黑光闪过，四条扑起的狼齐齐开膛破肚，哗啦啦血雨纷飞的砸下来，她人已经越过血雨到了驭狼男子背后。
“别走，咱们谈谈心。”
带笑的语声传来，那男子身子一僵，忽然向地面一扑。
一扑之下，他的身形突然不见了。
孟扶摇怔了一怔，再一抬头那男子竟然又出现在三丈之外，连方向都换了。
这是什么？遁地？障眼法？伪装术？扶风多异术，这又是哪一种？
那驭狼男子身子一伏又一起，一眨眼又远在数丈之外，还换了个方向。
孟扶摇干脆不再追，立在原地抱胸冷冷看着。
那男子身子飘在半空，似乎有些得意的回头看看孟扶摇，他用这一招在无数高手手上逃生，前几天连个顶级高手都因此被他逃脱。
然后他觉得戏耍够了，准备逃之夭夭。
再次一伏时突然看见一双靴子。
淡紫银云纹，垂一截同色袍角，在风中悠悠的荡。
驭狼男子素来以机变见长，看见这双靴子贴这么近立知不好，还想再使自己的异术，不知怎的身子一伏间却再也使不出。
而面前靴子突然轻轻一踢。
看起来也不怎么快，也不怎么猛，驭狼男子偌大的身子却立刻被毫无抗拒的踢起，在半空划过一条瘦长的线，落入好整以暇等着的孟扶摇手中。
拎着男子衣领，孟扶摇晃啊晃，笑：“可逮到你这土拨鼠。”
那人的头却突然悬空扭了过来，夜色下一张平平板板没有轮廓的白惨惨的长脸，乍一看见，鬼似的吓人一跳。
随即他眉毛鼻子眼晴突然都垂了下来。
像是被火烤着的蜡人在融化一般，所有的五官一瞬间都在向下塌陷，一张脸突然就横七竖八不成个模样。
孟扶摇这回真的被这诡异的脸吓了一跳，优惚间好像自己拎着一个瘪了气的气球或是只是一层画皮，说不出的恶心，赶紧往地上一扔。
那人一件衣服一般软塌塌往地下一叠，没了动静。
“死了？”孟扶摇皱眉，“我什么都没做，也看着他没有服毒自杀，怎么就死了。”
“好像是魂术的一种。”长孙无极走过来，“扶风异术中有一种魂术，或者术士分魂于死人之尸，操纵他们行事；或者术士以异法采人之魂控制，一旦发现不对，可在千里之外掐灭那缕生魂，只是不知道这到底是哪一种了。”
孟扶摇用脚踢开那具皮囊，回身看自己的护卫已经砍瓜切菜般解决了那批胆大包天挑衅的牧民，正呼啸着驰来包围住了那一批来历怪异的人，然而那些人看见驭狼男子之死，便仿佛得了通知一般，一个翻身无声无息栽倒，将自己解决得干脆利落。
剩下的那些狼已经不足为虑，交给三百精锐解决，孟扶摇不甚满意的看着一地尸体，喃喃道：“这些是什么人？看起来完全是有组织有纪律有秩序的地下杀手帮啊……”
云痕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群这个部落的男女老少，领头的满面皱纹的老人深深弯腰单手抚胸：“感谢布和大鱼神！感谢神的使者光降救我全族！”
孟扶摇望天……大鱼神……她堂堂大宛女帝，现在成了一条鱼的属下了……
扶风三大族内各种分支部族多如牛毛，各自有各自的信仰，图腾有蛇有兔有鱼有狗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事，据说甚至还有马桶的，如今沦落为一条鱼的使者还算好的，总比马桶好。
孟陛下一向不耐烦迎来送往，把说客气话的事交给长孙无极，自己拉着云痕去一边咬耳朵：“你怎么在这里？”
云痕微笑着道：“何止是我？这里还有你一个熟人。”他带着孟扶摇钻入一个帐篷，昏黄蜡烛下，地毡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当地少女正守在那人身边，用一双惊惶的眼眸的望着帐外，看见云痕进来顿时神色一喜，目光亮亮的在他身上移不开去。
孟扶摇窃笑，心想莫不是云痕的桃花？哎呀少数民族妹妹好生甜美，云家公子真有艳福，正要调笑几句，眼光落到毡上那人身上，顿时蹦了起来。
雅兰珠！
“……珠珠？”孟扶摇瞪大眼睛，结结巴巴的道，“珠珠怎么会在这里？”
珠株不是在大瀚么？她还去信通知姚迅过来时记得问珠珠一声要不要回家，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凑过身去看雅兰珠，见她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却没什么不对劲，但是没道理吵成这样都不醒，出了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云痕皱眉看着雅兰珠，“五天前我在扶风和大宛的边境遇见她，当时她看起来赶路十分急迫，说了没几句话，她突然便倒下来，只来得及和我说一句话，请我想办法送她回发羌王城。”
“然后你们被追杀？”
云痕犹豫了一下道：“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我们一路过来，其实看见很多部落被毁，看起来并不像是追杀我们的，但是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寻找追杀我们顺便毁了部落。”
孟扶摇看看云痕脸色，一伸手搭上他腕脉，云痕要让开，孟扶摇已经缩回手，皱眉道：“你身上新伤旧伤，最早的伤根本不是五天前的，还有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你到底遇上了什么事？”
她目光在云痕脸上身上转来转去，他憔悴许多，一身灰尘，显见最近过得很苦。
云痕默然不语，幽瞳中星火闪烁，让开孟扶摇逼视的目光。
“好，你不说。”孟扶摇直起身，冷笑，伸掌一拍，她的侍卫头领应声而至。
“传信回国，让纪大将军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我去太渊，把燕赤和云驰两个老匹夫弄来，乖乖听话就请来，不乖乖听话就牵来，太渊要干涉就灭了太渊，就这样。”
侍卫头领一躬身便走，云痕巳经急声道！“别！”
孟扶摇的人哪里管他说什么，他们向来只忠于孟扶摇一人，停也不停便走，孟扶摇一边冷笑，不说话。
云痕只好无奈的道：“家族中出了些变故。”
挥挥手令侍卫头领退下，孟扶摇凑近身：“嗯？”
“我上次回去，”云痕斟酌着最温和的用词，“义父对于真武大会的成绩不太满意，要我游历天下将武功再提升提升，我便出来了，谁知道燕家听说了我的身世，去信向义父要求我认祖归宗，义父以为我心存怨望忘恩负义，所以……”
孟扶摇冷笑起来。
用词再温和还是听出了这是什么事儿。
因为云痕没有在真武大会上拿到云驰希望的荣耀，助家族在太渊政坛再上一层，所以云驰一怒之下放逐云痕，恰逢此时燕家前来要人，大抵云驰认为云痕勾结燕家，害怕再留这个义子对自己不利，干脆给他按上个勾连敌国啊谋反啊图谋不轨啊之类的大罪，还一不做二不休的追杀他，想斩草除根。
该死的老匹夫！
不过这事里面应该还有隐情，云驰当初收留云痕，动机本就未必单纯，燕家要人是迟早的事，不至于让云驰暴怒至此，八成其中还有什么事儿，云痕触怒了云驰。
她猜得确实一点不错。
云痕垂下眼，调开目光，不想告诉孟扶摇，义父要求他回归燕家，想办法和燕惊尘套近乎拿到雷动诀，他拒绝了，他不想回燕家，更不想回燕家做间谍，义父还不知从哪听说了他和扶摇的交情，要求他向扶摇借兵，助他夺太渊帝位，这更是……绝无可能。
他从来就不愿扶摇陷入权欲争夺之中，怎么会拿这样的事来烦她？
和义父那些荒唐的要求比起来，他宁可选择流浪天涯。
从云家离开的那天，大雨倾盆，他只背着自己的剑，离开养他二十年的云家大宅，自始至终，头也没回。
过去便过去了，云家给过他的一切，他用多年的忠诚做了报答。
为云家辛劳许多年，到头来云驰只因为一件事的不如意便弃他如敝屣，这样的命运，其实他早已心有所悟。
他记得自己进入云家的过程——他从泥坑里爬出来，爬了一夜爬到附近云家的祠堂，前来祭祖的云驰的第一选择，是一脚踢开他。
他被踢了数十脚，踢得全身骨折多处依旧死死不肯放松云驰的脚，他不求云驰救他，只求他帮忙把母亲好好掩埋，他的坚持惊动得云驰诧然下望，才改变了主意。
云驰看中他的坚忍，收养了他。
他这个义子，对义父来说，说到底也就是个忠心不改的属下罢了。
云家诸子都不成器，而他少年时便有奇遇，早早成名，云驰渐渐发现这个义子的用处，才开始倚重他，到得如今，不过一笔勾销罢了。
那日他出了太渊，也不知道往哪里去，突发奇想，想顺着扶摇当初在五洲大陆行走的路再走一遍，于是他去了无极，遭遇追杀时他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他以为义父逐出他已经算是一刀两断，不想他居然下得死手，猝不及防中受了伤，自此那般的行走之路便十分艰难，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向扶摇求助——他宁可死，也不想那样丧家之犬一般出现在她面前。
那样一路逃亡中听说了扶摇的身世，听说她在璇玑继位随即很快将璇玑改朝换代，他觉得欣慰，忍不住想去大宛看看她，偷偷看一眼便走，不想还没到大宛便遇见了推兰珠，雅兰珠倒下前留下嘱托，他自然要先完成，他带着雅兰珠，应付着不知道是自己的追杀者还是雅兰珠的追杀者还是扶风内部的动乱，一路走得很慢，在各个部落东躲西藏，今日投宿于这个部族，原本是被拒绝的，是族长的孙女力排众议留下了他，部落被洗劫时他犹豫了一下，害怕自己出手后无人保护雅兰珠，不想那一剑刺破帐篷，竟突然看见朝思暮想的她。
那一刻恍如梦中，半年来颠沛流离艰难苦困刹那云散，只看着那熟悉至深刻的鸟黑眸子，便觉得无限的欢喜。
她很好，比好更好，让他如此安心。
帐篷里一灯如豆气氛沉默，云痕在想心思，憔悴的神色里带着清越的笑意，孟扶摇却在磨牙，目放赤光杀气腾腾。
云驰老匹夫，这是过河拆桥来了，不提云痕在他云家多年效劳，便是当初太渊宫变那夜，她可是亲眼看着云痕的忠心耿耿，如果没有云痕，齐寻意早就事变成功，他云家作为太子部下一定满门抄斩，哪有今日的太渊贵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华富贵？
到底谁忘恩负义？我呸！
也是自己不好，忙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务，忽略了云痕因为真武大会的失利可能受到责难，换句话说，她其实想到云驰会不满，但是觉得好歹在一起生活多年，没亲情也有感情吧，不想这老狗他绝情如此，不仅逐出他，还要杀了他！
人性之恶，永远超出她想象之外！
孟扶摇怒不可遏，接连三次深呼吸才搞定气息，想了想道：“出来了便出来吧，那狗屁家族呆着反而脏了你，有机会我一起拿下来，给你！”
“不要。”云痕立即道，“我从来不需要那些。”
孟扶摇阴阴的笑着，不再说什么，招呼长孙无极进来看看雅兰珠，长孙无极看见雅兰珠也怔了怔，把了把她的脉长眉皱起，道：“扶风异术种类太多，王族尤其复杂，相互之前牵丝相连，有些异术未必就是伤害人的，我也不能完全清楚。”
“战北野怎么搞的！”孟扶摇蹲那里愤然大骂，“看个人都看不周全！”
“啊主子我好歹见到你了——”帐外突然响起马蹄声，随即门帘掀开，一个人风风火火撞进帐篷，扑进来就扒着孟扶摇的衣角擦眼泪，“我又赚了好多钱啊，但是这下你都富有一国用不着了……”
孟扶摇一把将他拎开，嫌恶的道：“姚迅，你属乌龟的！现在才到！”一把将他拽到地毡前，道：“雅公主不是在大瀚的吗？什么时候离开的你怎么不报我？”
“啊？”姚迅擦擦眼，愕然道，“雅公主怎么会在这？她不是随陛下去磐都了吗？这个这个……我不知道啊。”
孟扶摇翻翻白眼，心道八成就是在战北野那里出了问题，她蹲在雅兰珠面前，愁眉苦脸的想这可怎生是好，活蹦乱跳的小公主出去，僵尸一样的半死人送回去，雅兰珠她爹妈不会拿扫把把自己赶出去吧？
元宝大人突然从长孙无极怀中钻出来，望了望雅兰珠，咻一下窜过来，在她会身嗅了嗅，揪住她衣领啪啪啪的甩耳光，孟扶摇抽抽嘴角——煽耳光能把人煽醒，她就跟元宝姓！
结果雅兰珠居然醒了！
她突然睁开眼，看了元宝大人一眼，十分清晰的道：“耗子是你啊，想死我了！”孟扶摇大喜正要奔过去，她眼睛忽地一闭，又睡上了。
孟扶摇崩溃挠墙……
元宝大人转头对长孙无极吱吱几声，长孙无极听着，随即道：“元宝说没事，雅公主是中了术，但对方好像对她没恶意。”
“耗子懂异术？”孟扶摇抓过耗子目光一亮。
长孙无极摇头：“它只是感应而已，和谁亲近便感应得更准确些，但是扶风异术除了施术人，其他人擅自去解很可能弄巧成拙，不要轻举妄动。”
孟扶摇蔫了，想了半天道：“来，我们商量个具体路线先，我来扶风有几件事要做，第一，听说三大族每年有个寻宝季，在夏天最热，异兽出没最多的迷踪山谷寻宝，多有收获，这个宝，我要抢最好的，第二我要去鄂海罗刹岛，当初大风曾经给我个去那里的路线图，说那里有东西，他的东西自然是好东西，不要的是傻帽，第三，送雅兰珠回发羌王城——迷踪山在烧当境内，鄂海是塔尔和发羌接壤的内海，三个地方三个方向，我们要找个最方便省力的路线。”
“不用找了！”
头顶上突然炸下一道雷，九天霹雳一般震得人连耳膜都在嗡嗡作响，“啪”一声四面一晃一声炸响，随即众人突然发现自己顶星戴月身处茫茫原野间——帐篷突然间迸裂，裂成几大片飞了出去，连雅兰珠身上的毯子都没了。
一句话便裂了帐篷！
风声一烈，像是一面钢板扑面而来，扑得众人齐齐一退，只觉得眼前一黑随即一道火影突然一亮，那般狂猛的红似将半天都烧着，听见一人在半空中大喝：“老夫带人走！”
就在说这几个字的时间里，隐约狂风大作里有人影一掠一让又一掠，恍惚间好像还有击掌噼啪声怒喝惊叱声，众人脚下的草地突然都塌陷了几分，那道火影一黯又大亮，火龙一般远远射了出去，最后一个“走”字已经远在数里之外。
两句话的时间，帐篷毁，毯子飞，地面塌，满地滚了站不稳的人群，连草皮都剐掉了一层。
这人——其实大多数人还没搞请楚刚才出现的至底是个什么玩意，只知道说的是人话，但从头到尾连影子都没看见，不过眼皮一眨，就像遭了雷劈。
姚迅滚在地下，被那石板一样的风打得鼻血直流，半晌才透过气捂住鼻子喃喃道：“带谁走？莫名其妙亮一亮就不见了，也没见少人哇……”
他身侧云痕还站着，护着滚得乱七八糟的雅兰珠，突然静静道：“少了。”
“啊？”姚迅四处张望一下，砰一下跳起来，惊叫：“我的主子哇——”
*
“请问您认识我吗？”
“……”
“请问我认识您吗？”
“……”
“请问您认识我妈吗？”
“……”
“那么是我认识您妈？”
“……”
“您不认识我我不认识您您不认识我妈我也不认识您妈，您抓着我干毛呢？”
“……”
孟扶摇怒了。
莫名其妙天降一只火红的老头，莫名其妙冲过来便裂了帐篷抓了自己，刹那间五个字的说话时间自己和长孙无极云痕都对他出了手，结果那老家伙团团接了，刹那间还使诈要去抓雅兰珠，自己一冲过去，他趁机偷袭拎走了自己。
她忍着莫名其妙的怒气彬彬有礼的问了很久，希望这老家伙张张嘴好泄了真气让她趁虚而入，不想这死老头子竟然一声不吭，无论是讨论自己和他妈的交情还是讨论他妈和自己妈的交情都没能让他有所触动，真是白瞎功夫。
“死老匹夫死老乌龟死老头你丫放我下来——”孟扶摇换用泼皮式攻击法，试图让头顶那只七窍生烟将她掼进尘埃，最好掼到后面那只紧追不休的家伙怀中，她从未如此刻这般思念那个怀抱，“——你这进化不完全的生命体基因突变的外星人幼稚园程度的高中生先天蒙古症的青蛙头圣母峰雪人的弃婴化粪池堵塞的凶手被诺亚方舟压过的河马新火山喷发口你去打仗的话炮弹会忍不住向你飞你去过的名胜全部变古迹你去过的古迹会变成历史……”
头顶上红袍老人突然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个脏兮兮的布团子，往聒噪的孟扶摇嘴中一塞。
“……”
孟扶摇悲愤的瞪着那布团——从形状颜色质料来看，很像袜子！
臭袜子！
最起码七天没洗的臭袜子！
她孟扶摇、她尊贵的无极将军、大瀚孟王、轩辕国师、大宛女帝孟扶摇！
嘴里、塞着、臭袜子！
孟扶摇出离愤怒了，孟扶摇斜眼一瞟怀中那只，元宝大人刚才就在她怀中，一路被掳走，现在正顶着风眯着眼，艰难的从她怀中爬出来。
孟扶摇用眼神示意元宝大人解救她于臭袜噩梦之中，元宝大人做惊恐状——不要，会熏死高贵的元宝大人的！
孟扶摇眼神转为阴森——不要？真的不要？你确定不要？你确定你坚持你的不要并绝对不畏惧因为这个不要而引发的任何不良后果？
元宝大人立刻做无辜状——谁说不要的？为你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它艰难的爬——火红的老头奔得太快，以至于在他的速度下连呼吸都困难，任何动作都像在龙卷风之中挣扎，元宝大人白毛飞扬的挣扎着，好容易爬到臭袜子附近，还没抬爪，一只手指突然凌空伸过来，挑起它往后一抛。
“吱——”
孟扶摇闭上眼睛，完了，这么高速的奔行这么烈的风，耗子一定被卷出十里之外了。
再睁开眼时发现眼前还是晃着一团白球——元宝大人临危不惧，在最后一刻一把抱住那手指，双爪一盘盘上了。
那老头也没收回手指，于是元宝大人便被凄惨的吊着，钥匙串上的毛球一般在风中呼呼的荡着……
老头拎着一人一鼠跑了很久，从黑夜跑到白天，孟扶摇只觉得头顶上风声呼啸，连头发都扯直如旗，风刮得肌肤僵木，满头满脸的冰凉，咬牙切齿的想，这只奔得真快，半天就可以跑出草原，真是一匹好马。
果然，前方出现一座石山，真的快到草原边界了。
石山就在眼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而泣只火红的火烈鸟似平根本没有停下的打算，依旧没有减速的、凶猛的、狂放的、一往无回似乎想学共工撞山一般轰隆隆撞了过去。
孟扶摇闭上眼睛。
原谅她不想看见无极牌鼠肉糕和大宛牌孟肉饼。
“吱——”
元宝大人的惨叫声像是一声尖利的刹车。
火烈鸟刹车。
真的是刹车。
就像快要撞上山头的列车，司机牛叉的啪的踩死油门停车，乘客还禁不住惯性的作用身子向前栽。
孟扶摇便栽了出去。
她“唰”的一下便飞了出去，在火烈鸟身子站下险险离石山还有半人距离时，她优美的鼻尖已经越过那半人距离，快要和坚硬的山壁做难以自控的亲密接触。
孟扶摇闭上眼，等待自己孟肉饼的命运。
“呼”。
身子突然被人大力一扯，霍然定住，孟扶摇听见自己洋身骨骼都因为大力的惯性“嘎吱”一声，像是转轴用久了忘记上油。
她睁开眼，长长的眼睫毛将山壁上的一点灰尘簌簌的扫下来，头顶上一只窝被震掉的愤怒的鸟扑棱棱的飞起，随即孟扶摇脑袋上一凉——一坨鸟粪，从天而降。
……
孟扶摇牙齿格格直响，慢慢抬眼瞪着头顶上那个高大的老者。
红袍，红得太阳般光灿灿；红脸，红得山丹丹花开红艳艳；光头，油光铮亮的头皮寸毛不生，此秃非天秃，大抵是练外家功夫练出来的后果，一双牛眼，孟扶摇眼睛已经不小，但两只眼晴加起来不抵他一只。
阔嘴大鼻，耳大手大，这老头什么都是大号的，就是个子反而不是十分的高，但是孟扶摇觉得这种容貌已经够有威慑力，尤其看人时一双大眼闪电似的一劈一劈，“豁喇喇”般震人，要是再个子高，会害人窒息的。
“休息下。”老头裂开嘴笑，孟扶摇顿时又是一晕——太吵了！
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一个人说话像是三百个人吵架！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高的音调，难怪先前一句话就撕裂了厚实的牛皮帐篷。
老头将孟扶摇抓到自己眼前，仔细端详了半晌，不满意的一伸手扒掉她面具，又看，翻来覆去颠来倒去的看。
孟扶摇被他看得汗毛排队鸡皮疙瘩盛产，呜呜的想要抗议，老头这才想起臭袜子的使命，抓出袜子，将尊贵的大宛女帝陛下从被一只臭袜子熏死的悲惨命运中解救出来。
孟扶摇的嘴一自由，便开始了质问：“敢问你抓我为何？”
“看看。”老头果然还在看。
“看出什么了吗？”孟扶摇询问。
“没，”老头摇头，“长得一般，身材也一般，屁股不够大胸也不够大。”
他的声音隆隆的传开去，孟扶摇估计半个草原的人都能听见，她羞愤的闭上眼——啊，天上降下一个雷先把后面追过来的长孙无极劈聋一秒钟吧，让他不要听见这句话吧！
这火烈鸟，不能和他说话，这声调，说什么马上天下皆知。
“我说……您为什么要看？”孟扶摇压低声调，贼兮兮问。
老头果然也下意识跟着压低了声调，贼兮兮的答：“徒弟媳妇，当然要老夫筛选过关。”
可惜这个火烈鸟，就算压低声调，也差不多等于一百个人在扯着喉咙吵架。
孟扶摇茫然了：“徒弟媳妇？”
老头眯眼笑：“其实我不知道他喜欢你哪一点啦，不过他喜欢我就将就啦。”
孟扶摇发觉和火烈鸟说话等同鸡同鸭讲，只好直击中心：“你徒弟？谁？”
“野儿啊。”火烈鸟眯眼看她，“老夫的徒弟，除了他还有谁？”
“战北野？他要你来掳我？”孟扶摇狐疑的盯着他灯泡似的脑袋。
“老夫听说你桀鹜不驯。”火烈鸟严肃的道，“我家野儿的媳妇应该温良恭俭相夫教子，夫唱妇随德容言功，你这个样子不成，所以老夫只好拨冗亲自教导你。”
“他叫你来教育我？”
“上次在磐都看见他，小子竟然一句都不和老夫说，不说老夫就不知道了？看他那样子就有心事！”自说自话的老头子得意洋洋眯着眼睛笑，“问小七儿吗，一问就知道了。”
鸡同鸭讲好歹也能搞清了，简而言之，战北野对此事浑然不知，而此乃一爱徒综合症患者，鸡皮鹤发兼婆婆妈妈型人种，简称：鸡婆。
孟扶摇严肃了，抬眼，上瞅下瞅左瞅右瞅。
“你干嘛？”一百个人在吵架。
“看看。”孟扶摇答。
“看出什么了吗？”
“有。”孟扶摇深情的泪光闪闪的凝视着红皮鸡蛋，十分缅怀的道，“我从来没见过像您这样长得这么有考古价值的。”
“考古？”火烈鸟愕然，疑问句的音调直接上升到四百个人吵架的分贝，“哪门武功？”
孟扶摇叹口气，算了，再怎么拐着弯儿骂这老家伙，都是白费劲。
火烈鸟却突然抬头对对面道：“喂，小家伙，你死追不放干嘛？这是我家徒弟的媳妇，男女授受不亲，你远点。”
孟扶摇背对着，点了穴道，看不见长孙无极，却听见他依旧悠悠带笑语声传来：“哦？是吗？可是前辈您搞错了，这位嘛，是在下媳妇，晚辈追自己媳妇，何错之有？”
“放屁！”火烈鸟牛眼一瞪，“我家徒弟喜欢的，就是我徒弟媳妇，哪里轮到外人！”
“原来大概是您家徒弟的。”长孙无极笑，“不过您不知道吗？去年您徒弟和我打赌输了，将她输给我了。”
孟扶摇抽嘴角，撒谎骗人不打草稿的长孙无极，什么输给你？什么拿我打赌？姑奶奶可能会堕落到给你们打赌的地步吗？先给你占点嘴皮子便宜，等我拔了这只鸟毛，我回去收拾你——
“输给你？”火烈鸟瞪大眼睛，半信半疑，“我怎么没听说？”
“喏。”长孙无极似乎拿出什么东西晃了晃，笑吟吟道，“您不会不认识这个吧？这原本是大瀚帝君给扶摇的聘礼，现在连聘礼嘟输给我了，人自然也是我的。”
头顶上老头“咝——”的一声，明显是认出来了，孟扶摇也无声的“咝——”一声。
长孙无极，你狠。
战北野那个聘礼你居然一直带着，拿出来撒谎撒得天衣无缝，当面糊弄人家师傅，可怜的战北野，知道了一定会挥兵南下，踏碎无极大瀚界碑的。
火烈鸟的音调低了点，似乎对这个东西有点悻悻，咕哝道：“小野怎么会把媳妇都输给人了？不成，不成。”
他伸手一抓，道：“给我！”
他一抓四面便风声一紧，刀割一般劈面。
长孙无极却笑道：“哎呀前辈，莫要吓我，一吓我我手一软，你家野儿的家传宝贝就没了，以后娶皇后，拿什么做聘礼。”
老头重重哼了一声，将孟扶摇一拎，道，“老夫不管你们谁输谁赢，老夫只管调教好徒弟媳妇，既然她还没嫁你，就归老夫负责。”
孟扶摇用目光抗议——我不需要你负责！
“行啊。”长孙无极淡淡道，“您负责您的，我负责我的，您负责调教她，我负责追逐她，咱们互不干涉。”
老头还要反对，长孙无极笑道：“怎么？您一定要驱逐我么？行啊，晚辈立即发文天下，将这一段事儿给七国评评理，大瀚帝君的师傅掳了我无极的未来皇后，还不许无极要人，十强雷动倚强凌弱，大瀚帝君仗势欺人……”
“随便你！”火红的雷动大喝一声，唰的转身。
孟扶摇被震得嗡嗡嗡了一阵，好容易恢复过来，才听见雷动道：“老夫刚才听你们商议，要去迷踪山么？老夫正好要去，一路上调教你。”
他从怀中掏出皱巴巴的几张纸，咕哝道：“专门去问的，大概有用吧……从明天开始，老夫要带你去学艺！”
孟扶摇眼睛刚一亮，就听见他对着纸片念：“第一天，学刺绣！”
“……”
“第二天，背女则！”
“……”
“第三天，学厨艺！”
“……”
“第四天，学缝仞裁剪！”
“……”
“第五天，学礼仪！”
“……”，
“第六天，学……”老头红彤彤的脸皮突然好像更红了点，拼命压低了声调，大概相当于五十个人在吵架，“……房中术十八法之玉女心经！”
孟扶摇喷血了……
神啊，打下一个雷来劈死这超级鸡婆吧！
他是要培养一个皇后还是一个交际花还是日本AV片女优？
雷动读完，自己觉得很满意，扛着孟扶摇，大步向着目标中的完美的、标准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浪得大床的大瀚皇后成长之路进发……
孟扶摇扛在他肩头，眼泪汪汪双眼迷离，第一次向身后的长孙无极含泪伸出求援的双手。
“妈妈咪呀，太子太子，救救你家可怜的未来AV优武藤兰吧……”

扶风海寇 第三章
一场没完没了互相死磕着的追逐开始了。
雷动在前面撒脚丫子跑，长孙无极一步不让的追，论起轻功，雷动除了几十年修炼的真气绵长雄厚维持时间长一些外，论身法轻盈省力，还不如长孙无极，两人一前一后，始终保持五丈距离。
雷动的封穴手法很特殊，孟扶摇下半身的真气给他锁住，上半身却是无碍的，他好像算准孟扶摇是绝对不会肯双手着地爬走。
孟扶摇当然不肯爬，她到了这时也不急了，你抓我，成，我磨死你你不要后悔。
第一天，学刺绣。
老家伙解了孟扶摇上身穴道，扔了一个包袱过来，打开一看，绣花绷子绣花针彩线齐全，原来早有准备。
“今天你得绣出个东西来。”雷动操着大嗓门安排，“等我有空找个绣娘来指导你。”
随即他衣袖挥挥，找了棵树坐下来，又将石山上几棵可怜的树都挥倒，截了树枝草叶铺了两张床，舒舒服服躺下去。
相隔他们五丈远处，长孙无极找了块平整的石头，也舒舒服服的躺了下来。
孟扶摇抓着那堆东西，要求：“针箍呢？”
“什么东西？”雷动瞪大眼。
“戴在手上，防止手被戳的东西。”孟扶摇手一摊，“没这个东西我不干，要知道你家未来大瀚皇后如果伸出手全是戳的洞洞，那么也是不够德容言功的，很丢你家宝贝徒弟的脸的。”
雷动认真思索了一下，事关宝贝徒弟的面子，不能忽视，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个扳指，问：“这个差不多吧？”
孟扶摇毫不客气接过来，巨大的黑玉扳指，中间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细长银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光芒闪烁，看起来很不寻常，她抱持着“让敌人吃一分亏便是我占了一分便宜”的人生信条，立即晃荡晃荡戴在手指上：“成！”
她坐在石头上，当真很乖的绣花，绣半天看看花看看草看看山看看鸟看看对面长孙无极，喊：“喂，天气不错啊。”
长孙无极喊回来：“是啊，挺好，吃过了吗？”
“没吃。”孟扶摇喊，“你吃了吗？”
“我也没吃。”长孙无极喊，“打两只鸟来烤了吃好不？你喜欢哪种鸟肉？黄雀百灵乌鸦杜鹃？”
孟扶摇摸摸自己竖起来的汗毛，喃喃道：“听起来怎么这么瘆人？”半晌点菜：“来只黄雀！”
“你两个吵死了！”雷动睡不成，呼的一下坐起来，嚷，“不许说话！”
孟扶摇默不作声，递上绣花针。
“干嘛。”
“求求你缝上我的嘴吧，”孟扶摇哀求，“不吃饭不喝水可以，不说话太残忍，要我不说话就好比要你不打架，你想想，你想想——”
雷动于是就想了，想了一阵子觉得真的很残忍，轰隆隆的道：“声音小点！别扯着喉咙喊，老夫耳朵都给你们炸聋了。”
孟扶摇望天，天上落下一群乌鸦来砸死这个真正的噪音制造者吧！
睡不成了，雷动便想起来要吃，从怀中摸出几个硬邦邦的面饼，抓在手中翻来覆去呼呼运功，掌心一红，瞬间将饼子烤软，顿时面香四溢，孟扶摇赞：“好牛的武功！真是居家旅行杀人放火皆宜之简易随身锅炉！”
雷动喇嘴笑，得意洋洋，孟扶摇很纯洁的对他笑，两人相对着笑啊笑啊笑，一直笑到焦味传出青烟四冒，孟扶摇才凉凉提醒：“焦了。”
……
雷动一撒手，将焦饼掼到元宝大人面前：“赏你！”
元宝大人以头抢地——此生之最大侮辱！
孟扶摇叹口气，道：“可怜见的……”向对面的长孙无极喊话：“鸟烤完没？”
“缺盐！”对面有鸟肉的香气传来。
孟扶摇流着口水自言自语道：“太子殿下烧火本事不成，烤野味还是不错的，瞧这味道，啧啧……”
雷动吸溜了一下鼻子，牛眼放光，道：“叫那小子多烤几只。”
“你是强掳民女的匪徒，”孟扶摇抱膝，鼻孔朝天，“听说过被抢劫的请抢劫者吃烧烤吗？”
老头立即怒道：“我是雷动！”
孟扶摇答得飞快：“没听过！”
雷动牛眼光灼灼的瞪过来，探照灯似的刺眼，孟扶摇怒目以对分毫不让，睁了半晌觉得眼皮酸痛快要流泪，不成，输人不能输阵，在地上摸索两根草棍子，把眼皮撑上。
老家伙败阵，这回不瞪了，偏头看着孟扶摇半晌，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道：“有意思有意思，现在老夫知道野儿为什么看上你了……哎，能和老夫对视这么久，除了野儿只有你。”
孟扶摇“嗤”一声，扭头不理，那边长孙无极扔了只烤鸟过来，孟扶摇接着，眉开眼笑道：“外焦里嫩，香气四溢，好，好。”
她撕了一条腿慢嚼细咽，忽听见身边有打雷之声，不理，继续吃，雷声越发的响，轰隆隆震耳，元宝大人不堪折磨，再次钻入亲戚家避雷。
孟扶摇叹口气，道：“人家说腹如雷鸣，今天真的见识到了。”将剩下的半只烤鸟递过去，雷动立即不客气的接了，用那半只鸟塞了塞牙缝。
孟扶摇看他毫无防备的吃完，眼睛亮亮，在心中默数：“一、二、三、倒也！”
……
没倒。
雷动还是山一样坐那里，目光比她还亮，道：“再烤几只来。”
孟扶摇崩溃——她的来自宗越的百试不爽战无不胜的顶级蒙汗药，为毛对这只火烈鸟一点作用都没有？
“你放了谷一迭的药吧？”火红的老家伙舔舔嘴唇意犹未尽，“女人就是女人，哪怕做毒药蒙汗药，都要把滋味调得糖似的，老夫十几年没吃上，怪想念的。”
孟扶摇抽搐——敢情老家伙以前都是吃宗越师傅的毒药锻炼肠胃的……
下毒失败，孟扶摇再没心情扰乱雷动心神，怏怏躺下去，还没躺平就被雷动一把揪起来：“绣花！绣花！”
孟陛下以虎爪之势抓着根轻飘飘的针，茫然道：“绣花，绣花……”
雷动舒舒服服躺着，跷着腿，眯眼看孟扶摇“飞针走线”，觉得这女子这个模样才是最美最贤惠的，看起来有几分配得上野儿了，甚是愉悦的露出一个大大笑容，朦胧睡去。
孟扶摇听见他鼾声如雷，立即又高兴起来，抬手示意长孙无极，长孙无极刚刚飘了一步，老家伙呼的翻一个身，长臂有意无意的一打，正好掠过孟扶摇肩井穴。
孟扶摇听见手臂咔的一声，随即便扬着手臂保持着接客之姿僵在了那里，一个时辰后老头再翻个身，啪的一打，她的爪子才吱吱嘎嘎的放下来。
再次脱逃失败……
老头一直睡到月色东升才起身，坐起身便要求查验结果：“绣品呢，我看看。”
孟扶摇懒洋洋打个呵欠，指指地上。
老头捡起那方质料精致高贵的杏色锦缎一看，上面确实绣了东西——黄色线，线条简单的三层奇形物体，上尖下圆，造型扑素。
“什么东西？”雷动呆滞。
孟扶摇躺下去，伸个懒腰：“一坨屎。”
“……”
半晌山头上响起咆哮：“一、坨、屎！”
“奇怪。”孟扶摇揉揉眼睛，纳闷的看已经煮熟的火烈鸟，“你说要看我的刺绣水平，也没规定我要绣什么，现在我就把我的水平展示给你看了，满意否？”
“那也不能绣这个！”老头腾腾的燃烧着。
“有什么不对么？”孟扶摇懒洋洋，“不要歧视一坨屎，屎也是有屎格的，你敢说这东西不重要？你敢说你每天离得开它？你敢说如果这东西不肯出来你不难受？你敢说你平日里吃的米如果没这东西浇灌能长得好能顺利的烧成香喷喷的饭……”
“闭嘴！”
火红的老头呼啦啦燃遍山头——再被她说下去这辈子也就不用吃饭了。
孟扶摇平静的躺下去，顺便还关照了一声：“别激动，小心血压升高，不过好在快下雨了，不怕你烧起来。”
是快下雨了。
天边层云推移，乌沉沉的逼过来，有金红色的火球在云层间一起一伏的跃动，孟扶摇叹口气——和雷动在一起，果然要打雷下雨天翻地动。
她趴在山石上，向对面喊：“长孙无极你下山去，山上没地方睡——”
长孙无极抬头看看她，笑笑，道：“你在哪我在哪。”
雷动听得不满，大骂：“闭嘴，不许和我徒弟媳妇说情话！”
“大爷，我不合格的。”孟扶摇回身，十分诚恳的仰望之，“真的，我不合格做一位德容言功贤淑大度的大瀚皇后的。”
“我家野儿喜欢！”老头怨念而简练的回答。
孟扶摇磨牙，放弃和这坨交流的打算，算了，还是关注太子比较舒心点。
可是关注太子渐渐也不舒心了，石山上没什么树，仅有的几棵被雷动一气卷过来铺了床，山下是草原，也没什么遮蔽的地方，长孙无极呆在她视线所及的地方，那里只是一个浅浅的山凹，根本挡不得雨。
孟扶摇忧心忡忡的看天，指望雨还是别下算了，不想头一抬，轰隆一个雷打下来，噼里啪啦雨点子冰雹似的落下来，砸得她赶紧闭眼。
雨下起来了。
夏天草原的雨无遮无掩来势猛烈，哗啦啦倾倒天瓢，孟扶摇头顶有树，也很快被打湿，她赶紧要求雷动：“下山找地方避雨啊。”
“不用。”雷动十分怡然的迎着雷电，“老夫就是选着这天气才爬山上来的，苍穹雷电对我这门功夫很有好处。”
对你有好处对我没啊，孟扶摇愤怒，雷动瞟她一眼又道：“对你也不算坏事，年轻娃子就该磨练下筋骨，你都名列十强了，还怕这点雨？”
不怕雨就该被淋么？孟扶摇青面獠牙的瞪着火红的老头，怎么说话的德行和自己那个死老道士一个模样——要经历自然磨练！要迎接风暴洗礼！
一群混蛋！
眼见老头是绝对要磨练她了，但她没必要拖着长孙无极也被磨练，包袱没有带着，衣服湿了没处换是很不爽的，只好转身扒在石头上又对长孙无极喊：“下山——下山避雨去——会伤风的。”
长孙无极却问她：“冷不？我去给你找油衣去——”
孟扶摇听得嘴一撇想笑，这地广人稀的要去哪里找油衣？翻过山也许山下有人家，但是为找个油衣去翻山？太子殿下真是太闲！然而那笑意到了嘴角就变成了下垂的深深勾纹，看着对面无遮无挡立在雨中的长孙无极，她突然怒从中来，一抬手拔了头顶的树对长孙无极方向轰隆隆一扔，长孙无极接下，混沌雨幕中对她一笑，隔那么远也能看出目光星子般的亮。
雷动哎哟一声道：“你怎么把遮雨的树都拔了？你不怕淋啊。”
孟扶摇獠牙森森的道：“淋嘛，接受自然的洗礼嘛，和原生态雷电做最亲密接触嘛，要劳什子树挡着干嘛？淋！你和我一起淋！”
不待也开始青面獠牙的雷动说话，她一抬手，又把雷动的那个树床给扔了出去，落在长孙无极脚下。
雷动暴怒了，怒吼声超讨头顶上劈来劈去的雷，“你扔我床我睡哪里？”
孟扶摇头一扬，声音更大的答：“跟我睡！”
老头一个踉跄，拜倒了……
孟扶摇昂首挺胸目光炯炯——我打不过你，雷也雷死你！
半晌老家伙爬起来，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火红的光头淋得透亮，孟扶摇恶意的盯着那光头，很满意人家的接触面积比自己大。
隔着雨幕一老一小对视半晌，各自哼一声扭过头去，孟扶摇一扭头发现长孙无极不见了，惊讶之下倒松了口气，想反正雷动也不至于害她，她想从雷动手上逃也不容易，他守不守不要紧，赶紧下山避雨是正经。
雷动扭过头去，想了一会，突然一拳对山壁一轰。
轰然一声石屑乱飞，大大小小的石块四处飞迸，刹那间那醋钵大的拳头便将坚硬的山壁轰出了一臂深的一个大洞，雷动接连几拳，大洞越来越深，竟生生用肉掌在山壁上打出了一个山洞。
孟扶摇下半身动弹不得，挥手将石块挡开，怒视雷动，骂：“穿山甲！”
雷动却突然伸手抓起她，往洞里一投，道：“娇生惯养！睡去！”
过一会又把元宝大人空投进来。
孟扶摇哼一声，抖抖湿衣，看老家伙顶天立地立于大雨倾盆电闪雷鸣金蛇狂舞之中，油亮的大脑袋闪闪的迎接着苍穹之雷的洗礼，不禁十分怜悯的咕哝了一句。
“可怜的战北野……”
休息了一阵，忽然看见前方突然人影一掠，孟扶摇透过雨幕探头看去顿时眉头一皱，长孙无极怎么又回来了？
他腋下似乎夹着什么物事，风一般的穿过雨幕，抬手一掷，将东西掷了过来。
孟扶摇接在手中，油衣，还有用油衣囊着的一个包袱，里面有一套女子牧民的干净衣服，衣服鞋袜都齐全，甚至……连内衣都有。
孟扶摇瞪着那草原女儿的束胸带怔了半天，红通通的窘了……
窘了半天才想起，他从哪里搞来这一套衣服的？大雨之夜到底奔出了多少里才寻到一户人家？又或者，他刚才翻过了这座山，就为了给她找套干净衣服？
明知道到了她这个程度，确实淋淋雨已经问题不大，不过是不太舒服而已，然而还是半夜来去冒雨奔驰数十里，只为一套干爽的衣。
有个人，不以她的强大而放松对她的呵护，在他心底，哪怕她高飞在天双翼凌云，也永远是他有责任去照顾的小姑娘。
孟扶摇捏着那套衣服，看着对面，长孙无极含笑负手雨中，见她望过来自己也披了件油衣坐下来，但是他早已衣衫透湿，披不披已经无甚用处。孟扶摇悠悠叹口气，想着金尊玉贵的太子自从陪着自己，从来便只是吃苦，吃以他身份不该吃的那些苦——要露宿要野餐要淋雨要挨打要拼命狂追要半夜找衣服，要做天下每个男人追女仔都得做甚至还做不到的所有事儿……真是命苦。
雨幕茫茫，两两对望，一个含笑安慰，一个自责悲催，看起来甚是情意绵绵含情脉脉，雷动不爽了，将门板一般的身子往眼神路线交叉处一挡：“不许偷看！”
孟扶摇也不说话，打量他背影半晌，懒懒道：“老爷子，难怪你嫌我身材不够劲，瞧您，屁股真大。”
……
门板飞速移开，老家伙再次败北……
雨下了大半夜，到了天蒙蒙亮才止住，清晨石山上水珠滚动，空气清爽可喜，长孙无极衣袂飘飘神清气爽的遥遥打招呼：“早啊。”
孟扶摇仰慕的看着他，觉得世上就有那么一种人，任何狼狈状态下都能维持尊贵优雅的风范，淋一夜雨倒像泡一夜温泉，不像她，明明山洞有避，也换了干净衣服，一夜过来还是皱成了一团抹布。
雷动鼻孔朝天哼一声，便算是回答了长孙无极，再次一把拎起一人一鼠准备开路，元宝大人眼泪汪汪赖着不肯走——我饿！
孟扶摇很没良心的一指雷动——和爷爷要去。
元宝大人奔去找爷爷，雷爷爷“唵？”的一声，怒道：“昨天给你的饼子为什么不吃？活该饿！”
孟扶摇双手抱胸，凉凉望天：“此鼠曾经救过大瀚帝君的命，在大瀚时，每日供应折合白银一百两，是大瀚人人供奉的救命神鼠，不想今日竟然在大瀚帝君他师父手上惨遭饿饭之虐待，真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老头听到一半就开始从衣服里掏东西，掏出个白白的有点像茯苓的果子，元宝大人一见就两眼放光，奔过去抢了就跑，孟扶摇看得目光灼灼，用重新评估的眼光打量了一下大瀚帝君他师，觉得貌似这老家伙身上好东西挺多？反正不掳白不掳，掳了不能白掳，好歹得叫他贴赔点精神损失费，掏完他宝贝先。
等把老头勒索干净，回头勒索他徒弟去，孟扶摇咬着指头，笑得贼忒兮兮。
第二天，背《女诫》、《女则》、《女训》、《女子论语》等千百年来专用于贤德女子洗脑及批量制造之工具书。
“《女诫》七篇——卑弱、夫妇、敬慎、妇行、专心、曲从、叔妹。”孟扶摇被雷动拎到一家帐篷里，喝着牧民的油茶，抱着书大声的读，“晚寝早作，勿惮夙夜；执务和事，不辞剧易，专心正色，耳无淫声，目不斜视……咿呀，好想睡觉。”
“不许睡！”雷教授挥舞着小教鞭（牧民的鞭子），横眉怒目，“昨晚你睡得最多，还睡！”
“给点提神的吧……”孟同学伸出乞怜的手，“咖啡、茶、烟、大头针、蜡烛……都可以，这内容实在太催眠了。”
雷教授不理，这女子满嘴怪话，理她会上当。
“其实我觉得吧，”孟扶摇把书翻得哗啦啦响，“什么样的书看在什么人眼里那效果是不一样的，比如一部国史——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闹秘事，比如这女诫，我就看见武功。”
“哦？”武痴立即来了兴趣。
“专心正色，耳无淫声，说得太对了！”孟扶摇兴致勃勃凑过来，“练武之人最忌心神浮动，为外像所侵，如若灵台清明之时，忽闻怪声便心有所惊，内息必有所扰，而且我觉得吧，如果是惊声，内息上浮，如果是淫声，内息下沉……”
“唔唔。”老家伙听得目放异光，频频点头，也凑过来道，“此言不虚，还有，如若是裂声，内息挫顿，如若是和声，内息曳慢。”
“妙哉斯言！”孟扶摇一拍巴掌，“还有啊……”
“是啊……
“那个什么什么……”
“对啊……“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咱们尽讨论这个做什么？”半天之后雷动终于醒悟过来，“背书！背书！”
孟扶摇无辜的看着他，道：“没有技巧和引导的填鸭式教育是对儿童灵性和创造性思维的残忍扼杀及束缚，我要求用其他的文字科普读物交互阅读以提高学习的效率和兴趣。”
雷动瞪着她，孟扶摇翻译：“大爷，给点动漫同人口袋书琼瑶小说耽美小说来换换胃口吧……”
雷动懂了，瞅她半晌，从怀里掏出个小册子，道：“看你还有点见解，允许你每背一个时辰女诫，可以看一刻钟这本书，要有自己的看法，没看法我就收回去。”
孟扶摇接过，深情的对大爷微笑：“您放心，和女诫比起来，什么书都是有肉的H文。”
她去研究“H文”了，基本上看两个时辰“H文”，背半刻钟《女诫》，在雷动要发怒前立即和他讨论看文心得，论啊论啊的，雷动也就忘了。
晚上孟扶摇点起灯，兴致勃勃的说要继续攻读《女诫》，雷动龙心大悦，颇为赞许，孟扶摇挑灯夜战，读到半夜一抬头，看见帐篷之外远远一星灯火，突然想起今天把雷动的武功秘藉骗了来废寝忘食的学，竟然把一直跟随着的长孙无极给忘记了，想了想，看看横在帐篷口的雷动，不敢再抬手被点穴，便将油灯悄悄移过来，照着自己，油灯的光影将她的身影投射在帐篷上，远处那人立即抬起了头，孟扶摇笑了笑，知道这种布质的薄帐篷，远处的人是可以看见投射在帐篷上的影子的。
她对着帐篷，比击了一个拍脑袋的姿势——摸摸你的头，娃要乖。
又对着帐篷，举了举手中书——老家伙好骗，姑奶奶迟早要把他内裤都骗来。
又对着帐篷，抖抖衣服，做洒水状，问他——昨否淋湿了，没伤风吧？
过了一会，帐篷上的纤细身影肩头爬上小小一团。
做了一个吃东西的姿势——主子我有好东西吃了。
做了个煽孟扶摇的姿势——这丫好得很，你放心！
做了个忧伤揽镜自照的姿势——我为毛这么帅呢啊啊啊……
纤细的影子立即啪的一下打下了那团毛球，做了个呕吐的姿势。
……
帐篷上无声的放着“皮影戏”，帐篷外远处小山坡上男子抱膝饶有兴致的看着，初夏的草香芬芳无限，虫声温柔的唧鸣，漫天的星光碎钻一般洒下来，他眼眸比星光更烂漫。
那是属于她的细腻，属于她的温柔；这是属于他的欢喜，属于他的凝眸。
半晌他轻轻躺下来，双手抱头，对着高而远的天空露出一个沉醉的笑容。
第三天，学厨艺。
其实这个东西孟扶摇完全没必要学，她厨艺绝对过关，不过她可不打算让雷老头子眼里的“大瀚皇后”过关，让他大笔一挥不合格才是她的终极目标。
抱持着这个目标，孟扶摇炸了三家牧民的锅子，毁了人家唯一的炉子，烧了人家的帐篷，在雷动忙着赔偿的时候做出一堆从颜色到形状到气味都十分考验人的忍受能力的食物，雷动对那堆东西咆哮半晌，统统扔给了元宝大人。
元宝大人很好说话的笑纳，拖了个包袱皮将东西裹裹，又哟呵哟呵的拖出去，送给自己主子去了。
一人一鼠躲在山坡后摊开包袱皮野餐，将那些恐怖的外皮剥开，露出里面煞费苦心包裹着的热气腾腾的美食，共享之，分食之，山坡后不断飞出大大小小的骨头，孟扶摇远远的忧伤的眺望着，啃着硬邦邦的饼子，用意念和口水陪他们一起野餐。
雷动啃着饼子，怀念着第一天长孙无极的烤鸟，孟扶摇露出鄙视的眼神——姑奶奶的美食才叫美食，就不给你吃，宁可陪你啃僵饼！
半晌元宝大人回来，背着个小包，拽了拽孟扶摇衣服，一人一鼠鬼鬼祟祟转过身，元宝大人偷偷打开包袱，里面一只油光铮亮的肘子，长孙无极已经剥去孟扶摇故意涂上的焦了的芋汁，露出里面的完整香脆的肘子，又细心的剔去了骨，香气四溢的用干净绢布包了两层给孟扶摇送了回来。
孟扶摇抱着肘子眼泪汪汪，想着太子就是好啊，厚道的娃啊，什么时候也不忘记她啊，陶醉半晌刚抓着要吃，一只大毛手突然伸过来，劈手就夺：“什么东西这么香！”
孟扶摇扑上去就抢：“死老头，虎口也敢夺食！”
“去！”雷动拂袖。
“滚！”孟扶摇一指便戳了过去。
“砰——”
“乓！”
帐篷里腾起滚滚烟尘，噼里啪啦一阵巨响，盆子碗筷毡子矮几乱七八糟的四处横飞，飞出来的时候都已经不复原先模样，接着哧哧几声，帐篷也炸了。
半晌，直冲云霄的烟尘散尽，露出叉腰而立的雷动和四仰八叉躺在地下的孟扶摇，那坨孟扶摇呆滞的望着天空，眼睛已经散光了。
元宝大人担心的去拉，孟扶摇喃喃道：“别拣……别拣……散了……散了……”
元宝大人团团一转——糟了，散了，主子一定会要我收拾，那坨看着便拣不起来了。
雷动抱着臂笑，很满意的样子，道：“你什么都不成，就是武功还不错，配得起我家野儿。”
孟扶摇不理他，花一个时辰把自己拼回去，“嗷”一声就又扑了回去。
“砰——”
“乓！”
……
半晌雷动对再次散了的孟扶摇道：“哎呀，天资不错啊，昨天给你的册子上的武功，你今天居然用得不错，啧啧，除了老夫家的野儿，你是第二个可以用日进千里来形容的。”
他这回瘾发了，目光闪闪的踢孟扶摇：“来，再来。”
“来就来！”
“砰——”
“乓！”
……
元宝大人在烟尘里一溜烟奔回太子殿下怀里……那女人疯了疯了……
长孙无极轻轻抚摸着它，仰头看着无星无月的天……她那么想提升自己，一切宝贵的机会都不肯错过，连雷动也敢拿来试炼，可以想见，和十强者第三的雷动这么练下去，她必然飞速提升……她会离梦想越来越近。
然后……离他越来越远。
第四天，学缝仞裁剪，已经出了草原地界，借宿在一个小山村。
孟扶摇在油灯下操着一把剪刀，对着一匹布，用施展“破九霄”的雄大气魄，咔嚓咔嚓一阵纵横捭阖，雷动背对着她练功，听着这声音很是那么回事，满意的点头。
半晌他练功完毕，站起身来，大步出去小解，雷老爷子走路一向昂首挺胸，目光扫及范围只在自己胸部以上，于是总觉得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却又没看见哪里不对劲。
茅厕在屋子东头，雷老爷子大步走着，后面渐渐跟了些小孩子，越跟越多，在他身后指指点点哧哧的笑着，老头子一回身，孩子群哄一声散了，老头子回过头，人群哗一下又聚起。
老爷子想了想，觉得大概是自己的气质过于超群的缘故，于是也不深究。
英雄，总归都是寂寞的！
寂寞的英雄进了茅厕，这回总要低头解腰带脱裤子了，头一低。
“嗷——”
火烈鸟的怒吼把低矮的草房震得晃三晃，乡下人家搭的简易茅厕棚子如何经得起雷动大人的狮子怒吼？“啪”的一声倒塌下来，砸进茅坑里粪水四溅，溅得老家伙满袍子满屁股都是。
半晌，一道火红的风卷进屋子，九天之上巨雷咆哮：“孟！扶！摇！”
他抖着自己的袍子，已经丧失了准确表达内心愤怒的能力——他的火红袍子被孟扶摇用鬼斧神工的裁剪技巧顺便改制过了，斜襟，偏幅，鱼尾状，垂流苏，流苏上沾满黄黄的东西……
这还罢了，关键是那个斜襟，孟扶摇在上面吊了个肚兜状物事——她随手剪出来的，用最轻的布料，老头子心粗，没发现。
于是雷动大人刚才就是穿着鱼尾裙屁股上挂一个古代胸罩去了厕所……
怒狮还没吼完，孟扶摇一抖手便是一剪刀戳了过去。
第N次雄狮和母虎的大战再次开始。
“砰——”
“乓！”
……
第五天，学礼仪。
此时一场孤孤单单的追逐已经变成了浩浩荡荡。
云痕他们终于赶了上来。
雷动第一天奔行速度过快，起初只有长孙无极第一时间追上，现在云痕带着雅兰珠和所有护卫也追了上来，一个不落。
孟扶摇被掳第一天便要长孙无极赶回去护送雅兰珠回发羌王城，长孙无极哪里肯离开她？便命令他的隐卫回去护送，隐卫和孟扶摇的护卫又都不肯丢下主人另走路线，最后是云痕做了决定跟下去，因为虽然迷踪山谷在烧当境内，但离发羌王城很近，初始路线是一致的，众人决定一路追着伺机抢回孟扶摇，再分路去发羌。
他们人多，还要顾及伤病也人，自然慢了许多。
雷动也不理会，十强前三里，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蝼蚁，既然是蝼蚁，一只和很多只也没什么区别。
当然也有几个不算蝼蚁，可是他手上拎着孟扶摇呢，谁也没有把握在雷动掌下抢出孟扶摇，却又不甘心离去，于是一根绳子串蚂蚱一样串上了。
于是老头子抓着孟扶摇在屋子里学礼仪，十丈外长孙无极听着，十五丈外一大帮人听着。
孟扶摇看人都跟来了，无奈之下倒也安慰，无论如何隐卫既然已经赶上，便会照顾好长孙无极，这几日看他餐风露宿的，有些看不下去。
“走路要这样！”雷动找来的老年妇人给孟扶摇示范步态，“弱柳扶风，袅袅婷婷……”
孟扶摇看着那满脸皱纹胸部垂到肚子肚子垂到膝盖的“弱柳”，半晌道：“柳要都长这个样子，全天下的词人都可以去死了。”
“步态！步态！”雷动瞪着牛眼，“不是讨论人家的身条！”
“哦，”孟扶摇摊手，“你不解开我穴道我怎么给你展示我的步态？”
雷动眨眨眼，一抬手解了她下半身穴道，孟扶摇还没来得及欢喜，雷动又把上半身穴道给封上了。
“走给我看看。”老家伙眯眼等着验收成果。
孟扶摇对他露出的新学的半颗牙齿宽度的笑容，站起身，袅袅婷婷的走了出去。
坐在远处一块石头上的长孙无极突然开始咳嗽。
在一处山坡下仰头而望的云痕一个踉跄。
姚迅抱着稞树砰砰砰的撞。
元宝大人飞快的找绳子准备了结自己。
半晌雷动忍无可忍一声暴喝：“站住！”
孟扶摇回身，见老家伙以手捂眼，仰首向天老泪纵横的哀叹：“野儿啊，你什么眼光啊……一只母猴子都比她优雅啊……”
……
第七天，一路在山野乡村穿行，终于到了比较繁华的城池，说是比较繁华，和无极大瀚比起来，也就是个小县城的规模，这是离迷踪山谷最近的一座城池，因为寻宝季的临近，城中来往人流络绎不绝，大多是带刀佩剑的各族武者，扶风虽然分裂为三大部族，各大部族之间互不干涉，但是因为早先毕竟是一个国家，各族通好通婚的后代仍在，彼此之间敌意不是太浓，平日虽然各守疆域，但是寻宝季却是允许各族都参与的，毕竟迷踪山谷异兽宝物甚多，人不多反而容易出事。
城中客栈基本住满，雷动却好像对住客栈没什么兴趣，直接拎了孟扶摇直奔城西。
他好像对地形挺熟悉，七拐八弯的走了几个巷子，突然咧嘴笑道：“到了。”
孟扶摇抬头一看，粉红底子大红字“一夜欢”，门口还吊着一件色泽妖艳的绣花围裙，裙子上绣着男女春宫。
妓院。
老头子锲而不舍一步到位，直接拎她到妓院学习“床上十八法之玉女心经。”
他摸着光头站在小小的院子中，对看见一大批人来“嫖妓”而惶恐迎出来的妈妈扔出一大锭黄金，在把她砸晕之前大声道：“把你这里最妖艳最风流最会讨男人欢心生意最好的姑娘们一起叫出来，开上十八对，现场表演，我们要学！”
“谁要学……”妈妈捧着黄金呆滞。
“她！”雷动把孟扶摇往前面一拎，“教会她！立刻！现在！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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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论国史“经学家看见易”那句，来自微笑的猫《此情唯有落花知》，貌似微笑的猫这句也是引用，我记不清了，总之，此句我懒得用自己的思想重写，于是抄袭，特此声明。

扶风海寇 第四章
现场春宫……
孟扶摇呆滞的转头，看见长孙无极跟了来，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看着她，不远处那堆人一脸古怪的看着，想笑不敢笑的样子。
反正没一个人对她的悲惨命运表示同情。
这群没同志爱的！
雷动拎着孟扶摇大步进了厢房，屋里垂纱幕榻，两枝绛烛高烧，正对着一张大床，雷动大马金刀的一坐，道：“快快，老夫还有事，学完走路！”
老鸨捧着金子晃进来，一脸为难的涎笑道：“老爷子，姑娘们面皮子薄，这当众……”
雷动啪的又扔过去一锭金子，手一挥，砰砰门窗一起关上，他自己扯条黑布眼睛一蒙：“女人演给女人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老鸨又看孟扶摇，孟扶摇眼一瞪，道：“看我干嘛？演啊！”
老鸨踉跄，正端茶喝水的雷动噗一下喷了出来，被孟扶摇嫌弃：“拜托，一把年纪了总大惊小怪的，忒不沉稳！”
她沉稳的坐着，施施然等着看春宫，她孟扶摇有个好处，事到临头就接受，反正春宫不可避免，那就看呗。
便当看AV呗，看看和武藤兰、吉迟明涉、北原多香子、松岛枫、西野翔、前岛美步、神谷姬、小泉彩、吉崎直绪、朝美惠香、沙宫直树……等等有啥子区别，境界上和技术上是否更高一层？
孟扶摇觉得不太可能超越——日本人日本人，一看称呼就知道国粹精华便在“日、本人”三字上，都浸淫成国粹了，哪里是咱们汉人能超越的？
老鸨捧着金子不舍得丢开，妓女们反正只要有钱，表演下也无妨，唯一难处就是嫖客难找，最后龟公赤膊上阵，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喝了三斤龙牡壮阳酒，系了个兜兜档上场。
厢房里淫声浪语渐起，娇痴呢喃粘粘滞滞浪得风摆塘荷，好哥哥亲妹妹的叫成一团，呼哧喘息里夹着绞月滞般粘缠：
“哥哥……好你个红霞仙杵……”
“就等着侍候妹妹你宝盖峰尖……”
“死相……”
“心肝……”
雷家老头子虽然蒙着眼睛，却也越听越山丹丹花开红艳艳，煮开了一锅的小龙虾，孟扶摇斜眼觑着，突然一拍大腿道：“停！”
床上正激情入港的男女齐齐倒抽一口气。
“姿势不对！”孟扶摇正色道：“太常规！听过六九式没？攀龙附凤式？曲意逢迎式？琴瑟合鸣式？游龙戏凤式？男耕女织式？貂蝉拜月式？西施浣纱式？人面桃花式？竹林吹箫式？都不会？都不会你们凭什么教人？呸！
“……”
半晌龟公咬牙重整旗鼓，提刀带马再度驰骋，孟扶摇打着响指啪啪啪助兴，突然又一拍大腿：“停！”
“嘎？”
床上大战的龟公妓女满面汗水齐齐抬头。
“地方不对！”
“？”
孟扶摇正色道：“太没格调了！没野趣！就知道在床上关起门来嘿咻，不知道但凡天下之大，何处不可滚？非要在床上滚？没创意没格调！听说过大和民族没？人家就是浪漫！人家的姓就来自于爹妈造他的场所——松下、村上、井上、山下、高桥、松尾、田中……田间地头，松下井上，多么富有创造性和坦白性！走，院子里有口井，现成的！”
龟公昂着个头，看着目光灼灼脸不改色的孟扶摇，半晌偃旗息鼓，湿淋淋裹着个床单爬下来，雷动一听急了：“哎哎，咋不干啦？”
“老爷子，你家这位还用学么？”龟公掩面而去，“性学大师啊……”
孟扶摇微笑，慢条斯理的从袖子里掏出几张大面额银票，对着妓女们挥了挥，再对着雷动指了指。
“老爷子……”
呼啦啦妓女们立刻都娇呼扑了过去，雷动淹没在劣质脂粉和滚滚白肉堆里，孟扶摇慢条斯理的喝茶，微笑：“侍候好老爷子有赏——”
半晌。
“轰。”
整间厢房都塌了，雷动怒气冲冲拎着孟扶摇出来，孟扶摇舒舒服服在他手中晃着，得意洋洋对外面一堆目光灼灼的看客胜利招手。
招到一半，忽然听见长孙无极声音在耳边细细道：“扶摇，什么时候你也教教我，月下花间，貂蝉拜月？”
“……”
*
六天调教，全部以雷动的惨烈失败而告终。
雷动拎着孟扶摇，将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遍，露出“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烂泥扶不上墙他家野儿完美无缺怎么偏偏就看上这只流水线生产出来的伪劣次品”的悲哀眼神。
孟扶摇纯洁的仰望他——哥，早跟你说了姐不堪调教你不信，这下知道了吧？不要仰慕姐，姐就是个传说。
哪知道雷动想了半天，居然咧嘴一笑，道：“也不坏，你很特别嘛，我家野儿眼光就是应该和别人不一样的。”
孟扶摇抽搐——这个爱徒成痴的火烈鸟！
“走，去迷踪山谷。”雷动看着满城人行路的方向，众人都出城而去。
“我还没搞明白为什么扶风每年的寻宝季都在迷踪谷？”
“万物相生相克。”雷动难得这么好耐心，大抵也是被孟扶摇磨得偃旗息鼓，“扶风和穹苍，相传都是上古漂移而来的陆地，并不是五洲大陆原本地界，所以多有奇异之处，扶风多异术，穹苍多神境，但是任何东西再强大，天地也必然设置相克的东西，就像毒草旁边必有解药植物一般，扶风的迷踪山谷，专出可解异术的奇草异兽，只是那地方太过复杂，每年死在那里的人也不在少数，所以需要结伴而行。”
“不对吧，”孟扶摇想了想道，“我怎么看见有许多人不像武者和流浪术士？”
“你果然挺聪明的，”老家伙眯眼笑，“你想想，扶风是巫术之国，三大部族首领都以巫术蛊术统治属地，迷踪山谷却出可以解巫术蛊术的异兽，他们当然不能任这些东西流落民间，再说他们也需要这些东西提高巫术维持统治，所以每年寻宝季，同时还是山野异士和扶风王族的争斗之期，民间武者和王族，需要同时和异兽及敌人作战，你看见的那些不像武者的人，很有可能便是王族。”
孟扶摇想了想，觉得扶风真是奇异的国家，换成其他几国，哪里会给百姓和朝廷对抗的机会？调了大炮轰死算完，但是扶风的王庭士兵，只用来维持基本秩序，王族的统治靠的是神异高超的巫术和蛊术，只要足够高超诡异，便能控制住特别忠于神灵信仰的扶风国民，就像非烟，她是塔尔族人，神空圣女的称号却是三大王族共赠，以示对术法高超的圣女的共同敬仰。
孟扶摇吁了口气，从寻宝季，联想到进扶风过来时发现的部族之争，敏锐的嗅觉再次隐约的感觉到了阴谋的味道，只是这阴谋目前还没有具体的轮廓，只有等一步步向前，才能拨开心底的疑云。
身边雷动在翻一个小册子，自言自语。
“九尾狸今年应该出来了，遇上了就逮只回来。”
“什么东西？”
“在扶风最为珍稀也最有用的异兽之一，”雷动道，“食人兽，狡诈多变，生有九尾音如婴儿，但是据说还会拟声，这东西很多年才出一次，肉吃了可以终生防蛊，你要知道，在扶风这个遍地异术遍地都是奇形怪状的蛊毒的地方，终生防蛊等同于无价之宝。”
孟扶摇果然目光亮了亮，露出垂涎的表情，雷动又道：“还有内丹，嘿嘿，一般人不懂那有什么用，嘿嘿……”
老头子露出“只有我这个级别的高人才懂，来问我吧快来问我吧”的表情，孟扶摇懒洋洋打个呵欠，垂头问元宝：“想不想睡？”
元宝大人立即合作的点头。
“睡觉睡觉。”孟扶摇眼一闭，把兴致勃勃的老家伙晾那里了。
雷动愤怒，半晌又道：“听说过赤鷩鸟么？玉膏么？条草么，蓇容么……”
孟扶摇打鼾……
俺什么也不用听，俺也不用操心，俺只要记得算计你就成了……
*
小城之外三十里，有山名槐，遍生棕树和楠木树，山中有丰富的金属矿物和玉石，当然，这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是，山中有谷，一般人还不知道那谷在哪里。
孟扶摇看着山间散布的一撮一撮人，都在随便找个地方静坐调息，还有的已经开始斗法，满地里飞着乱七八糟的虫子鸟儿，她左窜右跳的躲着，呆滞的问雷动：“谷呢？谷呢？”
“等！”雷动一个大嗓门惊得人人跳了一跳，最起码有十个正在调息的人因为他这一嗓子走火入魔，奔过来就想找他拼命，然而看老家伙牛眼一瞪袍子一掀便是一道腾腾的风，赶紧又老老实实的奔回去自认倒霉。
拜雷动大人大嗓门之赐，孟扶摇连同孟扶摇身后那只连同孟扶摇身后那只后面一大串，都清净了，方圆十丈无人敢近。
“等什么？”孟扶摇压低声音，她知道死老头子只要别人压低声音，便也会跟着。
雷动立即操着自己最细的嗓子答：“迷踪谷迷踪谷，入口不好找，要等入夜，找冒出雾气的地方。”
孟扶摇呆呆“哦”了一声，坐下来调息，这六天她和雷动天天打架，打得竟然不知不觉间便上了一级，老头子虽然讨厌，但看在还是有一定奉献的份上，孟扶摇打算不和他徒弟计较了。
这一调息时间过得飞快，睁开眼时只见新月初升繁星闪烁，已经入夜，夜色下往日沉静的山林不复寂静，攒动着影影绰绰的人头，山风中不时飘荡来嘈嘈切切的私语，似幻似真，迷离空濛。
对面长孙无极还在调息，低眉垂目，嘴角一抹淡淡笑意，在这山间暮色岚气中看来，飘渺灵逸如仙人，孟扶摇仔细看他眉宇间一缕淡淡白气升腾，隐约眉间明光闪烁渐渐聚拢成珠型，竟像内蕴宝珠模样，皮肤也渐转晶莹透明，显见得当初在璇玑试图冲关险些走火入魔的功法，如今终于快要大成了。
她不知道长孙无极练的是什么武功，但很明显提升很难，以长孙无极的天赋奇才，竟然都险些走火入魔可想而知，但是这种提升很难的武功，一旦升级那等级也是惊人的，不晓得现在的长孙无极是个什么级别？能揍这只火烈鸟不？
都是她拖累的，要不是长孙无极一直在为她调理经脉，何至于拖到现在？他一旦停止帮她调理，立即进入了提升阶段，可见在某个阶段停滞不前了很久，孟扶摇叹口气，看着长孙无极眉间珠光瞬间大亮，随即隐去，一亮再隐间，他整个人都亮了亮，如明珠在匣已久，而匣盖忽启，尘尽光生。
功成了。
孟扶摇大喜，正想恭喜下长孙无极，忽然听见天际雷声。
似乎是雷也似乎不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沉闷而震动，隐隐轰然三声，那种“雷”感其实都不算是真正的雷声，只能说达到一定等级的人方能感应到的异变，这满山武者，真正感应到的，只有三五人而已。
三声雷响里，长孙无极霍然睁眼，眼底神光一现又隐。
三声雷响里，雷动诧然抬头，看着天际北方的方向，又回头看了长孙无极一眼，浓眉皱起。
三声雷响里，槐山某处地方，一人负手而立，仰望陆地极北的夜空，轻轻捏了个奇异的手诀。
孟扶摇却没有对这三声雷响有任何多想，只管喜滋滋的对长孙无极作揖：恭喜恭喜，瞧你练的是什么牛叉武功，一朝提升，居然上应天象！
长孙无极看着她，嘴角淡淡泛起一抹笑意，眼神却不知是喜是忧。
两人目光交视，雷动又不满了，这回不敢用屁股去挡，伸手一阵乱挥：“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孟扶摇懒洋洋打开他的手，道：“老爷子你先前嗯嗯没洗手吧？”
“……”
火红的老家伙羞愧万分的去洗手，完了一掉头突然一声大叫，奔过来抓了孟扶摇就跑，孟扶摇拍他爪子，骂：“老不修你做甚这么粗鲁？”雷动气咻咻的道：“叫你看！叫你看！叫你整日和那个小白脸眉来眼去！没见烟气么？这下人都进去了，他们都有准备工具，又抢了先机，咱们抢不着最好的怎么办？”
孟扶摇纳闷这老家伙身为十强者第三，名垂天下地位高尚，犯得着这么急吼吼的和一群小辈抢东西？一抬头看见山西南处一缕青气冒起，混在白色的霎气中十分显眼，原来那便是入口指示，眼见别人都已经抢先奔往那处，懒懒道：“急什么，没听过黑吃黑么？要我说，根本不用急，人家抢了正好，咱们再去抢人家就是。”
雷动目光一亮，装模作样的摸下巴：“不好吧……好歹我还是雷动哩……”
“没事哩，我还九霄呢。”孟扶摇从怀里摸出几张面具，笑得猥琐，“居家旅行杀人放火抢劫偷窃之必备良品。”
老家伙嘿嘿笑着接过来，拍孟扶摇肩头：“灵活！痛快！有见识！比我家野儿有担当！”
孟扶摇狐疑的瞅着他，怀疑以往这对师徒在一起时，可怜的外表正经内心萌动的雷动老大爷的猥琐计划一定经常被那个外表萌动内心正经的宝贝徒弟给搞夭折……
*
世上最无耻的抢劫大军组成了！
除了留在谷外等待并守卫雅兰珠的护卫，雷动，孟扶摇，长孙无极，云痕，抢劫四人组诞生。
面具！黑衣！黑巾蒙面！每人背个大麻袋！
哪里有打斗就奔往哪里，猥琐的潜伏！平静的等待！准确的下手！凶猛的抢劫！
青烟弥漫，异兽迭影的迷踪山谷中，他们东奔西窜，打劫落单。
我抢，故我在！
一名术士好不容易降服了一只火蛙，刚刚戴了手套小心翼翼的去捉，身侧突然起了一阵狂风，一堵巨大的人墙撞了过来，劈手就将那只火蛙装进了自己的麻袋。
术士只觉得劲风一掠气息一窒，两手便已空空，更让人崩溃的是，那堵宽厚的墙以墙绝对不能拥有的极速飞一般从他身边奔过去，腋下还夹着一个黑色的纤细的人影，那人一伸手将他背后装着战利品的革囊一抽，连革囊带他的袍子都一起被瞬间扒了下来口
术士瞬间完成了从富有一袋到只剩一裤的凄惨转变，光着上身站在谷中青色的雾气里嚎啕大哭。
一群武者哟呵哟呵的在对付一群箭毛兽，那东西的毒刺是天然的毒针，毛皮冬暖夏凉还可以辟邪，只是浑身坚逾金铁，众人合力好容易将它们围在一起，再好容易砍翻了一只，刚欢呼着要去搬，轰隆隆一只大炮撞了过来，手一捞便将箭毛兽扔进了自己背后的麻袋里，与此同时大炮头顶飞出一条纤细黑影，一模一样的轰隆隆便撞了出去，身子一翻将那些被大炮瞬间撞昏的箭毛兽们一一抄起，叻据叽的往自己麻袋里扔。
这两坨来得如影似风，众人连身形都没辨出来便被抢劫干净，只在大炮擦身而过时隐约看见他一边将战利品扔进麻袋一边咕哝：“够给野儿拼一床鸳鸯毯……”
还听见另一个纤细黑衣人一边往自己麻袋里扔一边咕哝：“拿去给太子拼一床踏花被……”
十个在扶风颇有盛名，来自王庭的大巫师，作法围杀一只腾蚳，这东西形状像猪却长着金色的角，发出的声音如同人的号啕大哭，据说其皮肉有御梦之能，可解一切意念控制之法，巫师玩的多半是意念控制和魂术，自然想将这种东西控制在手中，眼见那腾蚳在十个人合力作法之下哭得越发奔放，十个巫师得意洋洋，各自张开自己的口袋……
忽然窜过来两条黑影，一条黑影伸手抓住那腾蚳的金角，一把举起风车般一抡，巨大的腾蚳立即被昏头昏脑掼出去，另一条黑影唰的一下迎着腾蚳张开一个硕大的麻袋，“啪”一声那东西越过十大巫师张开等候的口袋落入了人家的麻袋……
王庭大巫师的口袋寂寞的张着，吃风……
巫师们出离愤怒了。
竟有人敢在虎嘴里拔牙，巫师口袋里夺宝！
“来者何人！”十人中的头领大喝，“竟敢挑衅我扶风‘十强者’！”
那两只原本屁股对着这些人在忙着收拾战利品，听见这句倒不忙了，回过头来，一人牛眼一瞪，一人眼睛一眯，齐声问：“十强者？”
“我！扶风天机！”单手一扬，头一昂，杨子荣经典造型。
牛眼睛咕哝：“天机要是长你这么三寸丁，可以去死了……”
“我！扶风圣灵！”大步一跨，潇洒的一拂袖。
牛眼睛摇头：“圣灵哪有你这抹了三斤粉这么白？”
“我！雷动！”
两只黑衣人对望一眼，矮的那个喷的一声大笑：“哎哟我的妈呀，武大郎版雷动！”
“我！九霄！”
十人中唯一一个女巫师摇摇摆摆上前来，二十丈外就可以被她的香粉味道熏死，人还隔着一丈，胸都快到面前了。
两只黑衣人再次对望一眼，半晌高的那个道：“我觉得这个屁股和胸都还挺大，比你美多了。”
矮的那个嘿嘿一笑，道：“成啊，那就这个，给你家野儿订了。”
高的那个沉默半晌，叹息道：“要是把她的胸和屁股都移到你身上就好了……”
矮的那个一拳就轰了过去：“去死！”
两人旁若无人的砰砰乓乓打起来，十大巫师以为“十强者”之名终于把这两个不知好歹的吓走，得意洋洋去收拾那个麻袋，结果那个子高的横过来一脚“啪——”
三个人飞了出去，被当做武器撞向个子矮的那个，矮的那个冷哼一声，一把抓过那个大胸一甩，乳波臀浪呼啸席卷，杀气腾腾淹没武大郎三寸丁。
……
半晌，地上一堆散架的“十强者”，两只黑衣人拍拍满手的灰，互瞪一眼，哼一声扭过头去，对对方十分不满但又动作十分合作的将“十强者”的口袋会部倒空，倒进自己的大麻袋里。
……雷动九霄抢劫二人组，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一个八人队的术士围住了一只赤鷩鸟，那鸟五彩华羽，叫声如兽，肉却可以治诸般邪术所致的恶病，甚至连众人闻风色变的麻风病也可以药到病除，极其珍贵，尤其一身尾羽中最长的那两根，据说女子戴着可延年益寿肌肤不老，一生不为秽气所侵，只是鸟比兽更难捕捉，一群人带着备好的网，带着铜锣——这鸟怕锣声，几番围追堵截，终于将那鸟网住。
众人欢欣鼓舞的商讨如何分鸟，蹲在地下吵得不可开交，突然有一个人也客客气气加入进来，和他们蹲在一起，客客气气问：“我只要那两根最长的尾羽，成不成？”
众人扭头，见是一个陌生人，黑衣，黑巾蒙面，背着个麻袋，露在黑巾外的眼睛流光溢彩。
这身打扮，摆明强盗！众人霍地跳起，拉开降龙十八掌打狗棍法庐山升龙霸还我漂漂拳等诸般牛叉招式，大喝：“来者何人！竟然妄图染指我‘上天入地七十八法不老神仙五洲第一帮’之战利品！找死！”
来人还是客客气气笑着，伸出两根手指，道：“真的，只要两根最长的尾羽，其余的我没兴趣。”
“找打——”
于是便打了。
金光闪闪瑞气千条的打了。
八个术士以羊癫疯发作之姿请神敲锣舞铃嗡嗡叮叮威逼上来，漫空里飞舞着乱七八糟的怪鸟满地里爬着色泽鲜艳的蛇虫蚁兽，那男子温温柔柔不动声色笑意晏晏伸出一狠手指。
一根手指。
半空虚虚一捺。
指尖忽绽大光明。
如平静水面突然晕开层层涟漪，自波心无限扩散，一层漾一层一层推一层，无休无止生生不休，那些黑暗阴邪的巫术，在这样半透明的大光明里如新雪遇上炽烈的阳光，立即无声无息的瓦解崩塌。
术士们齐齐被定住，他们驱使的那些奇形古怪乱七八糟的蛇虫们像遇见天敌，呼啦啦掉头全部向自己的主人涌过去，术士们虽然驱使这些蛊，但是一旦虫蛊反噬便是要命的活计，立时鬼哭狼嚎欲哭无泪的忙着应付倒戈的蛊们，哪里还有工夫管那只鸟。
那男子不急不忙的拎起那只鸟，慢条斯理的塞进自己的麻袋里，若有所憾的叹息道：“其实我真的只打算要两只尾羽的……”
……太子抢劫小分队，温柔和煦，抢人无形。
有三个穷哈哈的武者，合伙凑钱买了工具捕捉异兽獜，这是一种像狗一般的动物，其爪如虎，身上有一层鳞甲，擅长跳跃腾扑，那一身鳞甲是极好的天然护身甲衣，刀枪不入，肉可以入药，避多种疫病，骨头烧成灰还是上好的扶乩卜算用具，是迷踪山谷里很稀少的异兽之一，捉这个东西需要价值昂贵的特殊架子，在獜扑过来的时候，用架子将其架住。
三个人合力，拼着被那东西扑了一身伤终于架住了它，刚刚舒一口气，便见一个黑衣人背着个麻袋犹犹豫豫过来，黑巾蒙面，露出的一双眼晴幽瞳闪烁，如星火旋转。
强盗打扮！小心！
三个穷武者全神戒备，那少年似乎想了想，霍然拔剑，剑光一闪星河倒挂，三个人都觉得鼻尖一凉，头上的毛少了一大簇。
“你们看见了。”那人收剑，冷而诚恳的道，“我要杀你们很容易，所以你们走吧，这东西留下。”
三人面面相觑，什么都不用说，这一剑就是证明，三个人加起来也不是对方对手，可是这样将当了裤子才搞来的宝贝让出去，以后还怎么活？
那少年已经去装那个獜。
“壮士！”一个武者向前一扑，霍地抱住那少年的腿，仰头大哭，“啊啊啊您不能抢我们的活命钱啊，我家八十岁老娘还指望这个卖了钱好备嫁妆再嫁，你拿走了她就嫁不出去她嫁不出去我就得养着她可我实在养不起我家一天三顿糠还要按人头计分量啊……求求您行行好吧……”
“壮士！”另一个抱住少年的腰，“可怜我卖了裤子才买了这架子啊，架子钱还欠着，我老婆还在那押着，您不还我我老婆就要被卖进窑子陷入火坑啊啊啊啊啊……”
“壮士！”另一个牵住少年的衣角，眼泪连连指着自己破烂流丢的衣服，“可怜我爹买了全家的粮食才给我备齐可以穿出去的裤子啊，我三个妹妹大姑娘光身子盖一床棉絮挤床上出不了门啊，你不还我我家爹和我三个妹妹就要光着屁股过冬了啊……”
壮士震惊了，壮士目光软了，壮士唏嘘了，壮士仰首向天长叹了，世上还有这么穷的人！
三人对望一眼，目中露出喜色——有门！
“算了。”黑衣少年将那兽还给他们，顺手掏出一些散碎银子，“拿去买衣服买嫁妆赎老婆吧。”
……云痕抢劫小分队，黑心不足，窝囊倒贴。
倒贴的云痕背着个空麻袋继续自己的寻找之路，心中想着抢劫干不来，找点别的给扶摇也是好的，忽听身后步声响，回头一看那三个人追了上来。
云痕诧异的看着他们，三个良心有点过意不去的家伙互相看看，涎着脸道：“壮士啊，其实这附近还是有好东西的，不一定都要是异兽的……”
云痕目光亮了亮，三人却又犹豫，道：“看壮士好像很希望有所收获，我们才说一声，可是那些东西，一般人都不敢取的……”
云痕用目光坚持，三人只好将云痕带到山谷西头一处山崖前，对上方指了指道：“这上面有骨蓉草，山壁上的洞里有玉膏，只是都有猛兽守护着，在山壁上取比在山谷中猎杀异兽还危险，一般人不敢试，壮士武功这么好，所以我们想着可以试试。”
想了想又道：“真的很危险！还是不要试的好！”
云痕谢了，默不作声看了看山壁，走开几步，突然抬脚一蹬，身子已经飞鹰般掠起，直扑崖上。
三个人呆滞的仰头看着烟雾缭绕的山壁，半晌喃喃道：“真去了呀……”
“哎呀……可惜。”
“等下来给他收尸吧……”
*
迷踪谷来了一群抢劫的！
专抢大家辛苦逮着的异兽，一人背个大麻袋，不装满不罢休！
此消息以光速在迷踪山谷内传开，众人顿时轰动了，迷踪谷每年寻宝季都是各自为政，一小队一小队的自己寻找战利品，从来就没有黑吃黑的，如今这个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强盗，这么缺德？
几家王庭的有身份的供奉巫师紧急集合在一起，经过商讨，觉得落单捕猎已经不再适合今年的形势，干脆集合在一起，有什么收获大家平分，总比落单被那群抢劫的一起抢走要好，据说那里面有个一高一矮二人组，无耻程度叹为观止，装麻袋都是连底儿翻过来倒的，连一只金毛鬃狗掉下来的脚趾甲都没忘记拣走。
于是抢劫大军的收获渐渐少了些，人都聚成一窝一窝的。
“咋办。”孟扶摇背着第三个空麻袋咕哝，“我的袋子还是空的啊。”
其实前面两个已经装满了，放在谷口处等下一起运出去，当然，对于强盗来说，欲望永无止尽。
“去西头，”雷动一指谷西边，那边雾气更浓，人也少，几乎没什么人过去。
“没人打劫谁？”孟扶摇只喜欢黑吃黑，不喜欢自己费力去打猎。
“有，而且一定层次不低，那里专出顶级异兽奇草异花，要么不开张，开张就可以吃三年。”
孟扶摇立即激动了，四处找长孙无极：“太子呢太子呢，一起打劫去。”
太子飘了过来，取出两只色彩斑斓的鸟羽，用青藤系了，给孟扶摇系在腰间。
孟扶摇看着，觉得配自己的黑衣很醒目，心下满意，也不问是什么东西，拉着长孙无极叽叽咕咕：“我刚才抓了好多箭毛兽，改日给你做个踏花被……”
长孙无极含笑看她，问：“一人宽的还是两人宽的？”
孟扶摇满心在考虑踏花被的式样以及该染什么颜色比较适合长孙无极，没提防这么一问，随口道：“被子哪里有一人宽的，自然是双人被。”
于是太子笑得非常满意，捏了捏她的手，道：“染淡紫色的吧？”
“好。”
“缀狐毛边。”
“好。”
“咱们来个特别点的，你那半边镶白狐边，我那半边镶黑狐边。”
“好……”反应迟钝的孟陛下突然醒觉太子在说什么，蹭一下跳起来，喝道，“什么你那边我那边？”
雷动一直竖着耳朵听，这下子跳得更高：“什么一床大被？孟扶摇你是大瀚皇后，尽和无极的小白脸鬼混什么！”
孟扶摇唰一下拍回去，“你家大瀚皇后是那个38D！”
“砰！”
“乓——”
半晌太子从烟尘里拖出乌七八糟的孟扶摇，用衣袖给她拭脸孟扶摇抓在太子手中依旧跳脚大骂：“雷老家伙总有一天你会被自己给吵死！”
“孟扶摇总有一天你得给老夫磕头敬茶！”
“走着瞧！”
“哼！”
又过半晌孟扶摇气哼哼问长孙无极：“云痕呢？”
“他说分开来找猎物多，”长孙无极道，“刚才我过来没看见他。”
“不是先去西头了吧？”孟扶摇手搭在眉檐上张了张，十分担心云痕安危，当先窜入了轻雾之中，“我去找他！”
她身法极快，刹那间流光掠电，肩上元宝大人从衣领里爬出来，迎着呼呼的风声再次陶醉的张开泰坦尼克飞翔之姿……
突然身边多了一坨东西，眯着眼睛，迎着呼呼的风声，也陶醉的张开泰坦尼克飞翔之姿……
元宝大人扭头。
旁边那东西扭头。
两两对望。
仇人！
原子弹瞬间爆炸。
“吱————”元宝大人大骂！
旁边那东西嘴一张。
“吱————”
元宝大人眼珠立刻发红发蓝，散瞳爆光：“吱！！！”
对方眼珠黄黄绿绿，眼皮子斜斜吊着，呸的吐出一口唾沫：“吱！！！！”
元宝大人出离愤怒，全身白毛都炸了起来，大喝：“吱吱吱吱吱吱吱！”
对方一撇头，一撮黄毛烟一般袅袅升起，收翅一冲，直抵到元宝大人眼珠子前，定住，不动。
“耗子！一别久矣！你还没学会说话吗？”
又伸翅膀掂起元宝大人下巴，偏头淫光闪闪的打量一阵，浪笑：“要爷亲自教你吗？”
元宝大人崩溃……
孟扶摇斜眼一睨那突然冒出来的金刚，一伸手就把它拍了下去。
“金刚！一别久矣，你还没学会天机鼠语吗？”
金冈落在尘埃，挣扎：“你谁？你谁？你活腻了，敢调戏爷？”
孟扶摇一脚将那“爷”挑起，抓在手中，两手捏住鸟嘴，对元宝大人一摆头。
元宝大人会意，立即春光灿烂的顺着孟扶摇手臂爬上去，直抵到金刚眼珠子前，定住，不动。
伸爪掂起金刚鸟头，偏头淫光闪闪的打量一阵，浪笑：“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笑完了觉得不解气，啪的又甩了动弹不得的金刚一巴。
孟扶摇这才微笑着放开金刚，微笑着拔了它头顶一根黄毛，一扔：“滚你丫的，下次再敢欺负我家元宝，拿你毛做降头！”
金刚扑上树，砰砰撞树，大喝：“仗势欺鸟！天日昭昭！干你老母！全家死光！”
孟扶摇大怒，伸手就去拔树，那鸟却向着前方崖壁飞去，孟扶摇目光跟着，忽然看见崖壁上浓雾一散，壁上攀着背麻袋的云痕，他正伸手去一个洞里采什么东西，老远里，都能看见那洞中东西光彩熠熠，品相非凡。
孟扶摇一喜，知道云痕是去采宝了，正要招呼他下来，忽然怔住。
她竟然看见，那个“洞”，动了动！

扶风海寇 第五章
那个“洞”，动了动。
仿佛有血红的光影一闪。
随即那光华熠熠的东西突然消失！
孟扶摇腾的一下跳起来。
一边狂奔一边扯着喉咙大呼：“云痕，小心——”
她飞车一般冲出去，速度太快将肩头上还没站稳的元宝大人甩下，然而冲出一截后，对面山壁的青雾却又再次合拢，孟扶摇已经看不见山壁上的云痕，这幕场景恍惚像是当初灵珠山上隔着雾隐镜像看见珠珠在山崖上，但是那时有长孙无极救她，现在谁来救云痕？
长孙无极还在她身后呢！
想到长孙无极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这都半天了，他们怎么没跟过来？
孟扶摇心中一惊，回头一看没有人，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定自己掠出去的时候，雷动和长孙无极绝对是跟过来的，但就在发现金刚的那刹，似乎就有什么事不对劲了。
环顾四周，山谷中黯沉沉的绿叶茂密，四面都是古怪的植物，地面微微潮湿，和谷东头也差不多。
她此时也来不及多想，狂奔一阵奔到崖下，蹭蹭蹭的便向上爬，爬到一半忽然眼前金光一闪，有什么东西劈面扑下来，带着一阵难闻的腥风。
孟扶摇偏头一让，身子一飘已经飘过三丈之外，抬手一刀刀光劈出三尺，那东西却飞快的缩了回去，竟然比她的刀还快上一分。
孟扶摇震惊了，这是个什么玩意，细细长长，似乎还分叉，像蛇又不像。
她扒在崖壁上，呼的吹开一口真气，想要将那青色的烟气吹开，以她的功力，现在别说吹烟，就是吹个人也不是不可以，然而那烟透而不散，竟然吹不开。
四面一片安静，山谷中隐约飘来低语之声，嘈嘈切切，听不清楚，在绰约的雾气里听来有几分诡异，孟扶摇扯着喉咙喊：“长孙无极，长孙无极是你吗？云痕！云痕你在哪？”
没有人回答，过了一会，头顶却有人模模糊糊的道：“花……”
孟扶摇一听那声音眼睛就亮了，这好像是云痕的声音？看来他刚才没事，她喜道：“哎，在哪？等等我。”手指一捺便顺着山壁一路蹿了上去。
头顶上云痕道：“上面……过来……”
孟扶摇顺着声音方向向上掠，一边掠一边将“弑天”揣在了手中。
窜到一半，眼前豁然一亮，青色烟气中突然光华烁烁，现出光艳美丽的五色花朵，下结着华彩璀璨的五色果实，花朵的五色和果实的五色完全不一样，在一片单调的青色中十种颜色斑娴绚丽刺人眼目，却又异香飘散，令人一嗅之下便头脑一清。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必是迷踪谷内顶级的奇花！
孟扶摇目光闪闪，伸手就去采花！
“哧——”
就在她手指堪堪将要够到花的根茎时，花叶下端突然闪出一条长长滑滑细细的带子，猩红色，上面似乎还有肉刺，极其灵活的一卷，便卷向了孟扶摇的脉门！
脉门一制，大罗金仙也要浑身无力束手就擒！
眼见带子来势惊人，刹那卷上脉门！
孟扶摇手指突然一翻，一翻间黑芒一闪“弑天”出鞘，乌黑铮亮的刀光也像一条飞跃的腾蛇，谛的一撩一挑！
黑血飞溅！
连带一声沉闷而疼痛的嘶吼！
孟扶摇一掠三丈，远远避开那黑血溅开的范围，半空中哈哈冷笑道：“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她一个筋斗空翻，落下来时已经换了个方向，“弑天”又是一闪，“哧”一声极其精准的落入青烟中的某处，又一声模糊而疼痛的嘶叫里她又笑：“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却有人道：“……别……”还是云痕的声气，低而弱，像是受了重伤，那位置听起来，就在孟扶摇上方。
孟扶摇目光一闪，手中刀一顿，身前突然起了一阵风，风里有劲气啪啪声响，像是有人大力弹开了一条牛筋鞭，对她劈头盖脸的抽下来，孟扶摇抬手就去接，那东西霍霍一响，和她手中无坚不摧的利刃一碰一卷，突然咔咔一响，竟似用自己的骨骼将那刀盘住，孟扶摇抽刀，吹毛断发的“弑天”竟然没能割断那东西，反而似乎被什么粘粘腻腻的东西卷住，瞬间锈住了一般，陷在了那里。
便是那么一停顿。
扑面突然又过来一阵风。
这阵风极其奇异，竟然异香弥漫，那香气也不同寻常花香草香食物香麝香，并不浓郁，却隐隐迷幻，那般一嗅之下，脑中便立即生出了混沌感。
到了孟扶摇这个程度，一般的魔幻之物已经不能让她迷倒，然而这香气扑来，她竟然也略昏了一昏。
只这一昏间，那东西已经到了近前，呼啦一阵狂风，狂风里探出金色的小小利爪。
孟扶摇此时刀被盘住，脑中微昏，人在半空。
“啪！”
她突然向后一仰，松开刀落了下去。
那金色利爪落了个空，毫不停息直抓而下，闪电般奔向孟扶摇心脏，那模样不抓出心肝来势不罢休，落爪姿势飞流滚滚，轻捷利落胜过一流高手。
孟扶摇却又突然抡了上来。
她脚尖一勾突出的山壁，在倾倒的那一刻一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将自己风车般呼呼又抡了上来，那般飞旋一转，比开成最高档的电风扇还快上几分，蓬的一阵狂风，恶狠狠撞上金色利爪！
那东西唰的一缩，倏忽不见，溜起来比抓人心肝还快几分，孟扶摇怎肯放过，抬腿要追，忽然听见婴儿啼哭之声。
撕心裂肺，声声哀求。
深夜，黑崖，青烟，异兽，婴儿啼哭。
是被掳来的无辜孩儿，正在猛兽口中凄惨的挣扎？
是山崖上无意掉落的孩子，寻求着最后的救援？
去救！去救！
孟扶摇霍然抬头，一拳轰出！
她向着婴儿啼哭的方向，毫无保留，轰出！
开山裂石之力，轰向娇嫩柔弱的婴儿！
“哇——”
号哭之声越发剧烈，隐约间有什么东西哀婉的翻倒下去。
孟扶摇嘿嘿笑着，伸手进青烟之中一抓，抓住什么东西狠狠一剖！
“嗷——”
狂吼声中孟扶摇手从青烟中伸回，手中已经多了刚才被卷住的“弑天”，黑色的刀锋上糊满粘稠的血迹，滴滴答答的向下落。
哗啦一声黑血狂飞，那般黑布一般的血幕一遇上浓密的青烟，青烟突散，现出山壁中的景象。
孟扶摇身侧，一米距离，盘踞着一条会身肉刺的青色的大蛇，蛇头上方，蹲着一只金色的狐狸状野兽，长着飘逸的九尾。
蛇看起来不是很像蛇，雷动的小册子上有它的名，叫牢蛇。
正如狐狸也不是狐狸，是雷动一直惦记着的九尾狸。
那牢蛇背脊已经被孟扶摇剖开，正不胜疼痛的仰头长嘶，尾巴拼命的啪嗒啪嗒拍打着山壁，将坚硬的山壁打得石屑飞溅，这东西有一张超大的嘴，舌头细长，正是先前攻击孟扶摇的武器，从张开的口内，可以看见刚才那五色奇花
奇怪的是，无论怎样的疼痛挣扎，它都无法挪动一步，死死贴在崖壁上。
那花，似乎从崖壁上生出，穿过它鄂下，将它钉死在崖壁上，而这蛇和这九尾狸因此成为寄生关系，利用这花接客猎食。
一对搭档。
这一对搭档真是牛叉得一塌糊涂。
牢蛇张开大口露出口中奇花，引诱人们上崖采摘，手伸进去就被它超长的舌头卷入，然后和九尾狸分食。
万一来者武功高强十分戒备引诱失效时，还有九尾狸的拟声，拟出你亲近的朋友的声音，诱使人身入蛇口。
如果还没有上当，还有牢蛇的无坚不摧的尾，拼着断尾也要留住你的武器。
当你失去武器还能挣扎时，还有九尾狸放屁放出来的魔幻之香等着你。
当你运气好到在没有武器的情形下还能躲过魔幻香气并逃过九尾狸趁势发出的杀手时，九尾狸大人还有百试不爽的最后一招——婴儿啼哭。
是个人在那个时辰听见婴儿啼哭都要手软上一软，于是欲振乏力，等待宰割。
天下能将这对变态的重重陷阱一一躲过的能有几人？
真是一对黄金搭档。
孟扶摇环顾四周，啧啧，满山崖石缝里都有断裂的白骨，先前被青气掩盖了，现在都在夜色中闪着白色的粼光，看那白骨断裂程度，这一对哥俩啃骨头真干净。
九尾狸看见她的目光，不胜畏缩的团起，知道不是眼前这个家伙对手，花招用尽也就不再犯傻，讨好的对身后指了指。
孟扶摇揪起它，给它看自己白森森亮闪闪的牙齿，那狸指得更快，一个劲的对背后猛戳。
它身后，有一道半人宽的石缝，不断流出白色的玉膏状物体，那东西从牢蛇的下颚处一个洞流入，灌入那五色花底部，看来那花是靠这白色玉膏长出来的，看这样子，也许是这条牢蛇小时候受伤，被玉膏给粘在了崖壁上，并穿过它的身体长出了这朵蛇口之花，那蛇大抵也有智慧，动弹不得，干脆利用这东西谋生，活到现在。
此时那牢蛇的挣扎已经渐渐软下去，孟扶摇剖开背脊取出内丹扔进麻袋，抓过九尾狸，吻唰吼嘬几下，用“弑天”给它剪去金色的脚趾甲，也塞进麻袋中。
她挂心云痕下落，抬头四面去找，一仰头看见山崖之巅，少年黑色的身影腾挪跳跃，似乎在和什么东西在搏斗，孟扶摇大喜，张嘴便要招呼。
身后突然有人轻轻推了她一把。
“啊——”
孟扶摇翻翻滚滚的落下去。
刹那间身子悬空，居然还能在电光火石间想起一个问题——自己伏身崖壁之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身后，是空气。
是完全没有任何人的空气。
谁推她？
这个时候来不及多想，孟扶摇半空腾身便要再度掠起，以她的实力，落崖等同蹦极，顶多玩个心跳，实在落不死她。
然而她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
她半空中身子一舒，却发现四周空气突然都粘缠了好多倍，像是一摊粘稠的蜜浆一般厚重沉滞拖拽不开，手足上像坠上了大石，一丝一毫挣动不得，而心脏砰砰砰的跃动起来，跳得狂猛激烈，她隔着自己的衣物，都似能看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疯狂撞击着自己的皮肤，想要像奔马一样穿破肋骨和血肉的阻拦，一往无前的奔出去。
于是她也就像块石头般呼啸着附落下去。
大字型，冲破大气层的最完美落崖姿势。
她在掉——
孟扶摇刹那间脑子一片空白。
啊啊啊她纵横七国的孟大王孟陛下，怎么能这么莫名其妙连凶手都没看见连发生什么事都没搞清楚便窝囊的死！
孟扶摇在呼呼的风声里徒劳的睁大眼睛，眼前过电影般刹那摄入无数奇形古怪圆的扁的长的竖的黑白花彩光影，光影之中恍惚看见崖壁上探头下望霍然变色猛冲而下的黑衣少年，感觉四面空荡荡连雾气都没有什么人都没看见的透明的风，眼角瞥到越来越近的嶙峋的地面，真嶙峋啊，像个巨大的搓衣板。
更糟糕的是，因为实力的过于强大，她还不能像普通人那样的昏，偏偏要残忍的无比清醒的像个被操控的木偶一样，体验着高空飘下所有的失重感和跳楼者生死一瞬的极速坠落——就那样，光影一射，世界一荡，风一吹，啪！
“啪！”
听起来像破了个肥皂泡。
小时候吹口香糖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便经常可以听见这样一声“啪”。
仿佛也嗅见了口香糖的味道，淡香，有什么东西蒙住了口鼻，似乎也像口香糖吹破一般，一大片白白的蒙上来。
啊……摔死了？摔回现代了？
孟扶摇穿越挣扎史结局了？
真好啊……解放了。
孟扶摇欢喜鼓舞的睁开眼，热泪盈眶的准备对妈妈说：“换个橘子口味的泡泡糖！不要苹果的！”
一道长而黑的山崖冲入眼帘。
一柄利剑似的九十度上下嶙峋的崖，自铁青色的苍穹俯冲下来的效果，从四仰八叉于地面的角度看去，那震撼是十分直观的。
更震撼的是此刻欢欣鼓舞准备嚼橘子味口香糖的孟扶摇。
她热泪盈眶的喃喃道：“善了个哉的，这世界上就有这么一个惨绝人寰的词儿叫：希望破灭。”
“什么希望？”身下突然传来问话声，那声音似乎久经压迫，听起来十分沉闷，“你就这么希望死？”
孟扶摇正要回答，身下的身下，第三层冒出一声霹雳：“两个小混账给我让开！压死老夫了！”
第二层轻轻一笑，双手一伸抱住孟扶摇，骨碌碌滚了开去，犹自不忘对下面那层垫底的表示谢意：“您老辛苦，您老真厚实。”
雷动从地上悻悻的爬起来，掸掸衣服上的泥，怒道：“老夫去接就成了，你小子为什么最后一霎抢在老夫上面？”
长孙无极八爪鱼一般抱着孟扶摇，十分怡然的笑：“男女授受不亲，老爷子，这是您说的。”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雷动暴怒，“放开我徒弟媳妇！”
“压惊。”长孙无极抱着孟扶摇翻了个身，微笑，“我看看扶摇受伤没有，您看，扶摇也没意见的。”
我当然没意见！孟扶摇瞪着他——你看见过一个被点了穴道的人能对自己被上下其手发表任何意见吗？
瞪了一会儿又心软——太子殿下貌似谈笑自如，其实看起来很有些狼狈，一贯风度优雅的人，此刻居然头发上挂着树叶泥屑，可以想见抢过来的时候多么的千钧一发。
他撑着手臂看她，眼神里七分珍爱三分忧虑，都是给她的。
孟扶摇叹了口气，心想自己就是个倒霎蛋儿，到哪都没个清静，以后恐怕会更不清净，这娃和自己在一起，整日提心吊胆，眼晴一眨人不在身边就出岔儿，也怪可怜见的。
长孙无极看她眼底露出的“娃很可怜”的眼神，轻轻一笑，抚了抚她的脸，趁那老头子发飙之前解开她的穴道，道：“好险，差一点你就成肉饼了。”
孟扶摇怅惘的坐起来，道：“肉饼不可怕，只要死得明，关键问题是我连发生什么都没明白。”
“这附近有人在使术。”长孙无极道，“很高明的术，其实我们一直就在这崖下，却突然失去你的影踪，我们想上崖，四面却涌来好多异兽，就那么处理异兽的一会儿功夫，你就突然掉了下来。”
“我也是。”接话的是从崖上奔下的云痕，他脸色苍白，看见孟扶摇好好的坐在那里才长吁了一口气，道，“我在崖上和一个怪鸟搏斗，听见你惊叫一回头已经来不及。”
“你不是去采那五色花的么？”孟扶摇道，“我就是看见你好像遇险，才过来的。”
云痕的回答让她瞠目结舌：“我根本没在崖上遇险，也没看见过什么五色花。”
雷老头子趁他们说话的功夫已经爬上崖去，将那五色花和玉膏都挖了出来，眉开眼笑的背着麻袋下来，道，“分赃分赃！”
“你就记得抢劫，”孟扶摇大怒，“我差点被人害死你也不管！”
“管什么？”老头子斜睨她一眼，轰隆隆的道，“我告诉你，扶风这个地方和我们内陆不同源，术和武是两回事，各有各的强势之处，端看使用的人实力如何，比如咱们，就算武惊天下，未必就能压得住真正玄奇诡异的术，同样，术法不够强的人在咱们手下也只有哭的命，你与其现在蹲这里研究谁使术，还不如把这些好东西该分的分该用的用，最起码下次说不定还能救你的命。”
“怎么找不出来？”孟扶摇磨牙，“能做到这个程度的，必然是顶尖术士，查查今日来迷踪山谷的有哪些人，也就知道大概了。”
“刚才这附近没有人。”长孙无极突然道，“换句话说，有人以神通隔空作祟，而真正大神通者，我听说能千里之外作法，所以扶摇，仅仅查山谷中人，未必准确。”
孟扶摇垂头丧气，蹲那半晌道：“有一次还有第二次，不急，总有抓住尾巴的时候，来来，分赃。”
她兴致勃勃扒出麻袋，和雷家老头手撅着屁股脑袋抵脑袋的开始讨价还价。
半晌。
山谷中吼声迭起，惊得群鸟异兽仓皇逃奔。
“箭毛兽我打得比你多！凭啥要平分！”
“因为都是我撞死的！”
“不成！平分我不够做踏花被！”
“不平分我不够做鸳鸯毯！”
“你一把年纪做什么鸳鸯毯！第二春啊？”
“放屁，那是给野儿的大婚礼物！到头来还是你睡！”
“呸！”
“砰！”
“……”
“腾蚳为什么你拿皮肉我只拿骨头？”
“骨头肉香！”
“呸！”
“砰！”
……
“他们打的都算我的！”
“那老夫打的都算老夫的！”
“不成！”
“为什么？”
“见者有份！”
“那他们的怎么我不能见者有份？”
“没听过双重标准？”
“呸！”
“砰！”
……
“九尾狸我要内丹！”
“那是我冒生命危险打来的，没你的份！”
“我出钱买！”
“不卖！”
“那给我点血。”
“不给！”
“你……”
“给你点指甲！”
……
半晌两个人各抱个大麻袋，对望一眼，各自扭头。
“哼！”
“走吧。”一直含笑静观两只坐地分赃的长孙无极走过来，“咱们收获已经颇丰，想要的基本都已经要到，再呆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还有别的事呢。”
孟扶摇“嗯”一声，将拿来在地上做算术分赃的“弑天”在草叶上擦干净，准备收起，突然“咦”了一声道：“怎么刀上突然有字了？”
“弑天”原本沾满牢蛇鲜血，现在被擦干净，黑色的刀面上隐隐浮现奇形金色文字，大小不一，密密麻麻。
孟扶摇愕然将刀翻来覆去看，这刀有秘密是早就知道了，却一直没寻找到蹊跷，试过火烧试过明矾泡试过一切古方的显影剂，甚至还突发奇想是不是像《倚天屠龙记》一样，找个宝剑来互砍一下，看是不是能掉出秘籍来，最终却没舍得，不想今日遇上那牢蛇鲜血，竟然得见天日。
只是那字孟扶摇仔细看了半晌，却一个也不认识。
拿给那几人看，也都摇头，孟扶摇怔怔道：“死老家伙说刀上有秘密，看来就是这字了，但是这鬼画符谁能认识？”
“总有人认识的。”雷动突然道，“机缘到了便成。”
“什么都要等机缘，等它显影的机缘等了好多年，现在等它翻译出来又不知道到猴年马月。”孟扶摇哼一声，将刀收起，当先出谷去。
雷动跟在她身后，大声道：“女人家要收心，不要整天在外面转，老夫想过了，等下老夫送你回大瀚，和野儿早点大婚去！”
孟扶摇霍然扭头，骂：“老发昏！”
雷动大怒，劈手就来拎她，长孙无极衣袖一拂，云痕长剑铿然一闪，一个道：“前辈，强扭的瓜不甜。”一个道：“您若强迫她，晚辈拼着这条命也得拦着。”
“什么强迫！”老头子跳脚，“我家野儿喜欢她！”
“你家野儿还喜欢蜜汁火腿！”孟扶摇扭头鄙视他，“你去问问猪，愿不愿意被割了腿烤吃？”
“你不是猪！”
“看见你我宁可做猪！”
两人一路吵到谷外，随即听见刀剑之声大作，孟扶摇眉毛一竖，道：“又有人来找死！”风驰电掣的奔过去，果然看见一群武者术士正围着谷外她的护卫们厮杀，其中赫然有那个连袍子都被她扒了的术士。
这群人被莫名其妙的打劫，在谷中再寻不着好东西，愤怒之下出谷来，看见等候孟扶摇他们的护卫群，眼见他们衣衫光鲜用具精洁，明显是个肥羊，顿时觉得人劫我我也劫人，真是再公平不过的事。
于是乎就劫了。
于是乎就撞上铁板了——孟扶摇和长孙无极的护卫，那可不是一般散兵游勇那么好对付的。
于是乎就再次倒霎了——打劫者被主子撞上，孟扶摇莫名其妙被术法拽下崖心情正不好，毫不客气把所有人都痛揍一顿，原先还剩条裤子，现在连裤子都扒了，全部给我光屁股滚蛋。
满地里花花绿绿衣服，连同几个王庭巫师的衣服也被留下，孟扶摇哈哈笑着，踩着衣服进帐篷，突然觉得脚底有异，踢了踢，发现那几个王庭巫师的衣服下有几个桃木牌子，还有一串串的骨头串子。
云痕过来看了看道：“这是烧当王庭的二流巫师的标记，雅公主以前曾和我说过。”随即他又“咦”了一声，道：“啊，还有发羌王庭巫师用来卜算的兽骨，刻了标记的，奇怪，他们怎么会有这个？”
他话音方落，帐篷里一声大叫“啊！”
听声音竟是雅兰珠的。
孟扶摇立即扑了进去，看见雅兰珠在毡子上挣扎翻滚，满头大汗，眼皮剧烈翕动，却始终不能睁开。
孟扶摇唤：“珠珠！珠珠！”雅兰珠却像听而不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噩梦中。
轰隆隆一座山移了过来，雷动大嗓门都没能把雅兰珠震醒：“九尾狸呢？腾蚳呢？拿出来用啊！”
孟扶摇抓出九尾狸，那东西感觉到死期将至，嘤嘤哭泣，不住在孟扶摇手中作揖求饶，孟扶摇盯着它那黑眼珠子，再瞟瞟站在地上含着爪子的元宝大人的黑眼株子，突然觉得，要杀这么一个毛茸茸的有一定智慧的看起来和元宝大人也差不多乖巧可爱的玩意，有点困难。
雷动哼了一声道：“留着它也许有用，但也许也是个麻烦，你想清楚了。”
孟扶摇不理他，割了腾坻一块金角，烧成灰冲上泉水给雅兰珠喝下，过了半晌，看见雅兰株身子一阵大震，随即睁开眼来。
她睁开眼那一霎，孟扶摇清清楚楚看见，那眼竟是血红的，隐约映出冲天火影和漂浮的人群，但那景象刹那一闪便不见，转眼她恢复正常。
恢复正常的雅兰珠怔怔坐着，一哥魂还没回来的样子，孟扶摇试探着轻呼：“珠珠……珠珠……”
“父王！”雅兰珠突然蹦了起来，披着个毯子就往外奔，“母后！”
她喊声凄绝，披着个花花绿绿毯子落蝶似的向前飞，那速度竟然快得超越她本身武功，那般令人措手不及的奔出去。
那凄厉的喊声在寂静的山林传开，传入青烟弥漫的山谷，山谷某处，一个负手而立仰望星辰的人突然震了震，随即转头，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然后那人低低说了一句：“原来在这里……”
随即那人闲闲挽袖，半空中指尖轻轻一划。
雅兰珠狂奔出去。
她越奔越快，步子在山道上轻捷如电，那般轻功何止超越她自己？甚至超越了长孙无极孟扶摇，超越了人力可以达到的速度，魂似的一点重量都没有的在飘，那步态也十分奇怪，起落之间肩膀不动头不摇，像是一个木偶被无形的手拎着快速的飞。
所有人都追出来，但是都因为她出奇的轻功大进，因为慢了一步而始终差了点距离，眼见雅兰珠并没有往山下跑，竟然是往山麓之上疯狂奔去，而那里，一处断崖深深斜出，崖下是烟雾弥漫不见底的深谷。
孟扶摇看见这情形眼前一黑，赶紧一抬手将怀里的元宝大人掷出去：“耗手，给我拦着！”
她指望雅兰珠看见自己十分喜欢的元宝大人，能够稍稍清醒一刻。
元宝大人半空中一蹿，白光一闪终于够上了雅兰珠的肩，它拼命的拽雅兰株耳朵，在她耳边吱吱大喊，又试图打她耳光，然而雅兰珠从头到尾眼珠子都没斜一斜，对元宝大人的所有动作毫无感应，只是勇猛的一往无前的向那个见鬼的目标奔去。
眼看着不仅救不了雅兰珠，连元宝大人都要齐堕深谷，孟扶摇眼球都红了，忽听身后风声一掠，呼一声衣袂一飘，长孙无极已经从她身侧越过，劈手就去抓雅兰株后心。
此时离断崖只有十丈左右距离，长孙无极伸出的手已经堪堪抓到雅兰珠肩膀。
孟扶摇刚自一喜，雅兰珠突然蹿了蹿，蹿出半米，那一抓便落了空，孟扶摇“啊”的一声十分懊恼，雅兰珠又已掠出好远。
孟扶摇咬牙，劈手就去撕衣服想要拖住雅兰珠，身后突然飞出一条长长黑色绳索，极其巧妙的撞上和雅兰珠只差不远的长孙无极，生生将他推出一截。
是云痕，他一边奔一边脱了外衣，拧成绳飞出去推长孙无极。
这一推便将长孙无极推到雅兰珠身后，长孙无极再次抬手去抓。
“哧——”
雅兰珠肩头衣服撕裂，一片碎布连同元宝大人一起落在长孙无极掌中，露出的肩部肌肤滑如凝脂，娇美如玉。
长孙无极手按下去，只能按在她赤果的肌肤上。
长孙无极下意识手一让。
雅兰珠立刻再次飘了出去。
孟扶摇差点咬碎银牙——多好的机会！废了！
三次努力三次失败，雅兰珠已经奔到崖端，二话不说仿佛朝向某个呼唤一般，丝毫不减速的冲过去。
孟扶摇拼尽全力的冲，一边冲一边闭上眼睛——回天乏力，现在的珠珠已经不是珠珠，是缕根本不受控制的魂。
她不敢想象雅兰珠横尸崖底的惨状，眼前却不由自主掠过那些鲜血啊肉块啊等等，越想越是害怕，比她自己先前从崖上被拽下来还要害怕几分。
“砰。”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闷响听在孟扶摇耳中震得心都抽了抽。
是珠珠掉下崖的声音吗？
她颤栗着，不敢睁眼，害怕看见自己唯一的女性朋友，当真横尸崖下，再无生机。
却听身后雷老头子哈哈一声大笑，道：“好！”
孟扶摇心中一喜，睁开眼，便见前方断崖上，珠株正以一头撞上之姿扎在一个男子怀中，那男子伸手紧紧按着她，一身黑色锦袍红色火焰，眉目深刻俊朗如刀刻，看人时目光坚刚凌厉，像是一道呼啸的狂风，撞上漫天星子，砰然一声苍穹撞碎，满世界金刚石一般的熠熠神光。
战北野。
孟扶摇怔怔看着他，一口气梗在喉间，半晌才舒了出来，喜极之下浑然忘形，奔过去就是一拳捶上去：“哈哈战北野，你咋来了你咋来了？啊啊多亏你多亏你——”
战北野一抬手点了雅兰珠穴道，放她下来，抬眼看着孟扶摇，这一刻他眼中浑忘一切，只用光芒厉烈的眸子紧紧盯着孟扶摇，半晌道：“你怎么这么狼狈？哪来的血？”
孟扶摇怔了一怔，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是有血，是先前杀牢蛇沾上的血，但是牢蛇的血是黑色的，在黑衣上也不甚明显，这家伙竟然第一眼就发现了。
“没事，别人的。”孟扶摇咧嘴笑，此刻她看战北野怎么看怎么顺眼，他便要她捧着他臭脚亲上几口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的。
“那就好。”战北野这才舒开眉头，朗然一笑道，“我听说你和家师……结伴而行，”他瞪一眼雷老头子，才又道，“我怕你们都是火爆性子闹出误会，正好我巡视北境，便顺道拐了个弯，刚才我在找迷踪谷，想从高处看看能不能找着，就爬上这断崖，结果正遇上撞上来的雅兰珠。”
这话前面后面都对，中间就是胡扯，巡视大瀚北境能巡到扶风？摆明了大瀚皇帝又溜号了，孟扶摇此刻心情好，不打算拆穿他，笑眯眯的道：“好，好，来得好，麻烦你把你家那只老头子领回去吧。”
“好，好，野儿你来得好。”接话的是气咻咻的雷动，他对徒弟不领情的那一瞪十分不满，回之以牛眼一瞪，“老夫给你把人逮着了，你正好把她领回去洞房。”
战北野皱眉瞪他：“您莫多事！”
“多事？”雷动暴怒，把背上麻袋往地下一掼，哗啦啦兜底往地下一倒，“老夫多什么事？老夫盼徒孙已经盼了很多年了！你看看！你看看！”他胡乱拨拉那些血淋淋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箭毛兽的皮正好可以做你们的冬暖夏凉的鸳鸯被，火蛙皮护心安神，将来给你们的儿子做个小荷包挂着，蛰鸟的羽可以防毒……老夫费尽心思给你准备礼物，你就这个态度？啊？啊？”
战北野哼一声，怒道：“多事！”
雷动蹦起，“小子你混账！”
“多事！”
“混账！”
“砰！”
“轰！”
孟扶摇抱着雅兰珠飞快的逃开战场，啧啧赞叹：“善了个哉的，火星撞地球啊，比我们还猛！”
半晌后战北野乌漆抹黑的过来，将那地上猎物用脚拨拨，看着孟扶摇，孟扶摇尴尬的呵呵笑，道：“陛下啊陛下，你家老爷子有妄想症，麻烦你带他去治治，需要什么药，俺可以免费提供。”
战北野深深凝视她半晌，一直看到她不自在的转开眼，才道：“真的是妄想么？”不待她回答又道，“没到最后结果之前，谁也不能确定那就是妄想。”
“那是。”长孙无极突然款款过来，一挽孟扶摇，十分和煦的对战北野微笑，“在下十分希望有朝一日，大瀚帝君能够为我俩亲自见证那最后结果。”
孟扶摇抽搐……多么具有外交辞令技巧地攻击啊啊啊……
“在下怎么觉得，太子那仪态雍容，辞令完美，更适合做个司仪？”战北野也笑，“介意做我和扶摇的司仪吗？家师主婚，您司仪，大瀚荣光无限。”
“这荣光在下更希望由无极亲领。”长孙无极笑得和蔼，“家父渴盼已久。”
“家师亲临提亲，想必更有诚意。”战北野笑，乌黑的目光杵似的一分不让。
……
雷动很凑热闹的过来，一把拎起孟扶摇。
“吵什么！都什么身份的人了！跟乡村野夫一样抢女人！”
孟扶摇刚觉得老家伙这句话很有身份，便听见他下一句。
“你抓紧时间洞房算完！老夫给你做主！”
孟扶摇一个踉跄，赶紧哀怨的掐雅兰珠，掐啊掐，掐啊掐……珠珠你醒过来吧，求求你快醒过来吧，最起码帮我岔开话题，对付掉一个疯子吧……
雅兰珠确实被掐醒了。
她一睁开眼晴，茫然的眼神如水晕般一散又收，再缓缓一凝，缩成针尖般大小，那眼神中满是惊恐，仿佛看见了世上最可怕的事。
随即她浑身一颤，霍然一个扑身，扑到孟扶摇脚下，抱住她的脚放声大哭。
“扶摇，扶摇！求你——求你——救救我父王母后，救救我发羌王族！”

扶风海寇 第六章
“怎么了？”孟扶摇吓了一跳赶紧去扶，珠珠虽然俏皮活泼，实则上也独立自主，没见她对谁低头过，今日这一扑一求，却撕心裂肺十分哀婉，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坚强而高傲的小公主急迫如此？
雅兰珠却只是在哭，倚着孟扶摇的肩，孟扶摇肩头衣服很快湿了一大片，忍不住心中怜惜，轻轻拍她的肩，道：“珠珠，不要急，不管什么事儿，我都帮你的……”
雅兰珠，“唔”了一声，哭了一阵似乎清醒了些，抬起眼来道：“……我……我其实也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看见了……看见王宫受到攻击……看见父王母后……”她突然停住，似乎说不下去又似乎不敢说，眼圈又红了。
孟扶摇仰头思索一下，由自己的落崖想到雅兰珠被驱使跳崖想到她“看见”的发羌王庭之乱，隐约直觉这其中有联系，只是整件事情如这静默槐山，隐在半山云雾之后，暂时不见全貌。
雅兰珠发泄出来后稍微安静了些，眼睛一转突然看见赶上来的云痕，他腰间还挂着刚才顺手拣的桃木牌子，雅兰珠一看见那牌子眼珠便定住了，霍地扑上来就去扒，云痕被她吓了一跳，赶紧手忙脚乱的解下来，雅兰珠仔细的摸着那桃木牌，喃喃道：“这是我们发羌的术士命牌啊，凝聚一个术士一生的术法精华，除非丢命是不会落在别人手中的，你从哪来的？”
云痕解释了一下，雅兰珠怔怔的坐着，半晌低低道：“烧当……烧当！”
她抓着桃木牌，霍地手指用力，木牌化为灰烬，落下一堆黑色的灰，雅兰珠仔细的看了下那些灰的颜色形状，喃喃道：“恶死！”
孟扶摇问她当初怎么会莫名其妙倒下，雅兰珠摇摇头：“三大王庭都有自己的秘术，对于我们这种生下来就用魂术保留了一部分真魂的王族子女，真正高级的术士和巫师，有无数种办法可以让我们无声无息倒下，只是无论哪种办法，都必须先获得我们的真魂之珠，而真魂之球的集中地是每个王族最大的机密，一旦被攻破就等于这个王族全毁，所以我才会这么着急……我的真魂被人控制，就意味着王庭有难。”
“但我看你现在也不像完全被控制的模样，最起码动你真魂珠的人好像对你没恶意。”
雅兰珠仰头向天想了想，也有点想不明白的摇摇头，孟扶摇牵过她道：“别想了，回去一趟便什么都知道了。”
雅兰珠“嗯”一声，眼泪汪汪看向战北野，战北野立即掉头，掉头的同时道：“你放心，我们在，再没有让你受欺负的道理。”
孟扶摇私心里觉得，这个表态很好，如果把那个“们”字去掉就更完美了，还有说的时候，如果能深情凝注对方那就更好了，可惜她嘴还没张，战北野的眼光已经落在她脸上，话却仍旧是对雅兰珠说的：“就算看在扶摇面上，也没有不管你的事的道理。”
雅兰珠目光黯了一黯，孟扶摇有点担心的看着她，然而她随即便平静下来，居然还笑了笑，向战北野微微一礼道：“无论如何，多谢陛下。”
孟扶摇沉默，隐隐有些心疼，珠珠虽然看似张扬，但一向识大体有分寸，如今面临家族之难，个人情爱得失更是暂且搁置一边，只是看着她隐忍，看着她强颜欢笑，总觉得心下若有所失。
谁动了她家的珠珠？
谁动了她家那个活得五颜六色、华彩斑娴当街追男的小公主？
拖出来，打死！
*
疾行三日，将近王城。
发羌王城名号大风，据说原本不是这个名字，原本叫襄城，多年前扶风内海鄂海出现凶猛海兽，杀伤多人，并连发海啸，而扶风三大王族都与内海接壤，尤其以接壤面积最大的发羌损失惨重，后来十强者中排第五的“大风”，一舟自北而来，怒杀海兽，挽救沿海诸多族民性命，发羌感恩之下，便将王城改名大风。
孟扶摇听见这个传说颇觉得有些怪异，想了半晌道：“一舟自北而来？哪个北？”
“鄂海之北，绝域海谷。”雅兰珠道，“这也是个传说，绝域在鄂海罗刹岛之北，据说深入穹苍大陆，但是险恶异常有去无回，我扶风三族，从无人敢于越过罗刹岛，更别说绝域了，但那年，在罗刹岛附近捞珠的船民，亲眼看见大风前辈坐的那艘船，是从绝域海谷的方向过来的。”
孟扶摇眼睛亮了亮，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长孙无极却突然道：“大风未必是从绝域过来的，渔民看错也是有可能，绝域那海谷，是真的有去无回，不是武力高强便可以安然度过的。”
孟扶摇嘻嘻一笑，长孙无极瞟她一眼，低低道：“你答应过我不一个人去穹苍的……”
“啊？”孟扶摇做茫然状，举目四顾，神色呆滞。
“你忘记了吗？哦，那我提醒你一下，在初入扶风之境，月夜之下，溪流之旁，树梢之巅，你在我怀中……”长孙无极对某人的无耻不急不怒，声音越说越高。
周围几只的目光立即都唰拉拉掠过来，云痕若有所思，战北野狐疑黝黯，雷动……雷动拖着寻来的宝物不知去哪了，看他的样子急吼吼，似乎还有什么约要赴。
“哦！”孟扶摇立即大声答，“对！”
太子露出“乖……”的神情。
孟扶摇悻悻——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无论怎么高，太子最高。
战北野看着孟扶摇，心中却在转着师傅临走时的嘱咐——下手要稳准狠，抢人要黑凶快，在必要时候，手段是可以阴险的，脸皮是可以不要的。
老头子得意洋洋笑：“你师娘就是这样被我娶来的，想当年……”
战北野立即将师傅踢走——真要给他谈起已经说了一万次的当年死缠烂打娶师娘的旧事，足够从扶风走回大瀚了。
虽然踢走了絮絮叨叨唧唧歪歪的老头子，战北野却在努力回想当初师傅求娶师娘的经过，认认真真想从其中汲取关于追女人的有用心得，想了半天却觉得实用价值不高。
师娘不喜动武——孟扶摇打起架来像抽风。
师娘十分贤惠——孟扶摇这辈子就不懂什么叫贤惠。
师娘善于言辞，能从才子佳人聊到风花雪月——孟扶摇也善于言辞，能从杀人放火聊到玉女心经。
师娘善于谋划，能将家政料理得井井有条——孟扶摇也善于谋划，能将别人的国家料理到自己口袋里。
师娘河东母狮，师傅多看别的女人一眼她也能提把刀追出三条街——孟扶摇也河东母狮，恨不得天天把他战北野吼到属于雅兰珠的河西去。
战北野想了半夭，觉得孟扶摇其人，实在不能用正常女人的标准和经验来衡量对待，只能从头开始，步步摸索。
至于她的心……战北野看她一眼，她喜欢她的，我坚持我的。
不到最后便因为挫折中途放弃，不是他战北野的风格。
却也不屑于强迫。
不强迫、不追索。
只让你看见我。
孟扶摇不知道战皇帝此刻心中的小九九，她只顾勒马看着夕阳沐浴下的大风城，这里建筑特色迥异其余诸国，有点像古伊斯兰风格，城墙不高，房屋色彩鲜艳，道路笔直而简单，将整个城豆腐干似的分成好多块，每一块屋舍颜色都不同，分黄色青色黑色褐色，而城中心的皇宫，却是白色的。
“黄色屋舍住僧侣，青色屋舍是术士居住区，黑色是巫师，褐色是没有学习异术的普通百姓。”雅兰珠简单介绍，“扶风是个等级鲜明的国家！这个等级不是指地位，而是指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发挥的作用，僧侣、术士、巫师，在扶风都很受人尊敬，僧侣的佛陀光明法，术士的治疗术和蛊术，巫师的魂术等等各有所长，根据其能力高低决定地位高低。”
“哪种最牛？”
“不存在哪种最牛，只存在哪种中谁最牛。”雅兰珠笑了笑，“恍如百年前星辰术士名动扶风，术士便扬眉吐气占据上层统治地位，比如十年前巫女非烟横空出世，三族共赠神空之名，巫师便占据如今三大王庭的大部分供奉职位。”
“非烟这个人，我见过一次，平日里也经常听说，却并不了解。”孟扶摇好奇，“你知道不？”
“天下没人了解她。”雅兰珠摇头，“十年前塔尔步步族圣女逝世，继任者就是她，恰逢那年鄂海出现异像，海上生毒雾死了很多人，是她出手驱走了那东西，自此地位年年上升，直至如今三族共尊，而在扶风，高层统治者的来历经历是被保密的，以免被人钻了空子，毕竟能人异术太多了。”
她漆黑的大眼睛注视着前方渐渐被雾霭笼罩的王城，眼神中浮现一丝忧虑，喃喃道：“不知道父王母后怎样了……为什么始终没有人通消息给我？”
“你先别急着进王城，”孟扶摇当先寻了个临街饭铺坐下，“让姚迅给你打听一下，他也算是个扶风人，口音相近。”
过了一会姚迅回来道：“发羌王庭最近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动，只是重新任命了一个主掌政务的大法师康啜为宰相，据说此人术法高强很受尊敬，所以极受信重大权在握，他任职之后雷厉风行，已经撤换了许多官员，而大王和王后，以及诸王子公主很久没在人前出现。”
雅兰珠“啊”的一声，眼泪已经下来了：“父王母后一定……一定……”
“未必有这么糟糕。”孟扶摇拍拍她的肩，想了想道，“珠珠，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们扶风原先是两族，其实据说最早，两族也是一族，那么如果你们扶风有谁想将三族再次合并为一族，该怎么做？”
雅兰珠沉思半晌道：“其实扶风三族的百姓，对族界没那么在意，关键在于三大王族，合并为一，谁肯屈居人下？如果有一位绝对强势绝对铁腕的统治者，将三大王族全部折服于麾下，令三大王族同时俯首尊他为王，再开放疆域三族通婚，经济互通有无，那么过上几年，自然而然，扶风也便合并了。”
她说着说着，突然便是一颤，骇然惊道：“你的意思是……”
“猜想而已。”孟扶摇笑笑。
然而雅兰珠转道看着，长孙无极等人脸上的神情分明也是那个“猜想”，这几个七国政坛顶级人物，无数政治风浪中搏斗出来的强者，如果都抱持着同一种想法，八成离事实不远了。
“今夜去皇宫看看。”孟扶摇剔着牙齿猥琐的微笑，“我发现我第到一国，做的事也许都不同，但是皇宫却是必然要观摩的……”
*
发羌天正十八年年六月某夜，发羌王宫遭受了自建立以来最无厘头最无法无天的“探访”……
守宫城的卫士起先看见一个黑衣小子，背着个坛子哟呵哟呵的过来，左肩一只白毛球，右肩一只金毛球，坦然直入大门前，问卫兵：“同志，请问到宰相大人御书房怎么走？”
该人语气平静，神情平常，问这句话大抵和问隔壁阿三家住哪里一个口气。
卫兵互视一眼，都觉得这小子八成脑筋不甚好，宰相大人何等高贵？皇宫何等神圣，怎容得你在这胡言乱语？
“走走！”卫兵伸手一推，“哪来的疯子，回家耍去！”
一推，没推动。
那小子看起来轻飘飘，推起来死沉沉，站那里就像生了根。
卫兵有点不安了，扶风异士多，这位不是深藏不露来捣乱的吧？转头打个暗号，城楼里立即涌出一队卫兵来。
“这小子意图闯宫！”卫兵指着孟扶摇，“拦下他！”
话音未落，卫兵只觉得迎面风声一烈呼吸一窒，唰的一阵风便飘了过去，眼前一花黑影一蹿，一队人便以各种迎战姿态华丽丽的定在那儿了。
黝黑楼门之内，群魔乱舞之姿，打头阵的闯宫女英雄孟扶摇微笑抱胸靠着墙，优雅伸手一引：“骑士们，公主已经给你们开完路了，下面大家可以去救巫婆了。”
卫兵定在那里，看见几个人从暗处施施然的飘出来——浅紫锦袍的男子，烟似的飘过他身侧，身周异香隐隐，面具外眼眸深邃如鄂海海水，眼神看似包容一切，其实只倒映着那黑衣小子一人身影。
黑衣红袍的男子，大步过来，经过他身侧时胳膊肘随意一拐便是个重重的肘拳，卫兵叫不出来痛得缩成一团，听见他低声冷哼：“敢推她那里……哼！”
哪里？哪里？无辜的卫士陷入沉思，接着便见幽瞳星火旋转的青衣少年过来，看看他痛苦神情，将他挽起，卫兵感激涕零，还没来得及站直用眼神表达谢意，一个蒙着脸的花花绿绿小姑娘窜过来，抬腿就踢在了他的胫骨上。
“叛徒！”
可怜的卫兵咚的栽倒在地，再被小公主金色的靴子毫不留情的踩过去——叛徒！给宰相守门的叛徒！
探访皇宫五人组，以锥子型——中间宽厚两头尖的阵型，光明正大的向发羌王宫推进。
刚进门，飘下来三个黑影，宽宽黑袍，长发披散，是王庭巫师打扮。
孟扶摇回头看雅兰珠，雅兰珠道；“不认识！”
孟扶摇立即大喝：“右，放！”
九尾狸呢的一个转身，屁股撅起，“噗——”
青烟漫起，香气袭人。
三个巫师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香气击中，急忙闭气已经迟了一步，都觉得头脑一晕，随即听见那黑衣小子又一喝：“左，上！”
三个巫师急忙拉开架势迎战的迎战施法的施法，青烟弥漫中隐约看见那五人却根本没动，还没反应过来，咻的一团白影射了过来，一个“三百六十度横身转向连环劈！”
我劈！我劈！我劈劈劈！
一抬腿劈倒一个，爪子一扬，爪子上装备了孟扶摇研制的最新款带毒指甲套，月色下蓝光烁烁，衬着闪亮亮的大板牙阴邪邪的眼神，很黄很暴力，很雷很恶魔。
咔咔两声，一边挠一个！
倒。
光速解决。
孟扶摇赞：“黄金搭档！”
九尾狸立即献媚的用九条尾巴给主子挠痒，十分温存，并对元宝大人展开媚笑。
桀鹜滴元宝大人睨视九尾狸一眼，不屑抱胸扭头！
高贵的灵魂，怎可与这等佞臣比肩？
有竞争便有压力，因为九尾狸的存在而感觉到了竞争的压力的元宝大人，战斗意志分外高昂。
孟扶摇微笑，左拍拍右拍拍，一只塞个肉干一只塞个果子——孟女王用驾驭臣下的手段来驾驭她的宠，效果一般的好。
三名巫师倒下，第二道宫门闻声射出几条影子，看那样子是武术巫术兼具的高手，人在半空便曳出灰青色的烟气，烟气之中，不见人形。
孟扶摇呼一下就撞了出去。
一撞便是一道飓风，风里伸出铁般的拳头——孟氏天马流星拳。
一拳！
刹那狂风大起烟雾腾腾，地面的碎叶泥土被拳风带起旋上半空，再齐齐撞上宫墙，每片碎叶都将宫墙撞出深深凹洞。
烟光崩散！
孟扶摇只用一拳，便毫无花哨直接干脆雷霆万里的完成了三道青烟的稀释过程。
只剩下地面上数声呻吟余音袅袅。
身影连飘，五人组继续按刚才那个顺序施施然踩过去，长孙无极含笑殷殷，抄着袖子问孟扶摇：“伤着指甲没？”
战北野很不高兴一脚踢开地面上障碍物：“扶摇你好歹留个给我。”
云痕把被战北野踢成一堆的高手们缴了械，顺手将他们没来得及掏出来的法器都踩烂。
雅兰珠顺脚在他们脸上擦了擦靴子，骂：“脸皮太粗！擦坏我靴子！”
五人组以游园之姿坦然步入发羌王宫，手挥目送，含笑雍容，将潮水般涌来的王宫卫兵很轻松的一一解决，雅兰珠一开始很高兴，渐渐不高兴了，咕哝：“我怎么第一次发现我王宫的护卫这么脓包稀松？”
孟扶摇望天——十强者级别的配合默契的五人组，天下除了穹苍哪里去不得？不是为了你公主殿下，哪用得着齐齐出马，难道到了我们这个程度，还需要和王宫卫士打得哟呵嘿咻热火朝天？
在最后一道宫门前，孟扶摇突然停了脚，她肩上九尾狸嘤嘤的叫起来。
雅兰珠也皱了眉，道：“扶摇小心。”
孟扶摇盯着地面，地面上的影子，如水波一般微微涌动着，看起来像是有人接近，面前却空荡荡的无人。
正凝神戒备，身后战北野忽然一声厉叱，长剑一劈赤光一闪，半空处半声短促的惨叫，溅开一朵血花。
雅兰珠突然身子一旋，飞一般的踢了出去，五颜六色的裙子旋开绚丽的花，“砰！”一声闷响，过了一会丈许远处宫墙上又是一声撞击之响，感觉像是什么人体被踢飞出去撞在墙上。
那声撞击声响尚未散尽，云痕步子一撤剑光如水划开，自下而上撩出星光点点，一道星光便是一点血光，虚空处无数血珠悬浮而起，像是夜色下展开的一幅诡异的画。
除了含笑而立，一根手指玉光闪现直指地下的长孙无极，和肩上有九尾狸的孟扶摇，其余人都在刹那间同时受到无形的攻击。
雅兰珠一脚踢出便喝道：“这是扶风无影阵，必然有人在暗处控制！”
她话音刚落，暗处一道影子闪了闪，像是宫灯摇曳的光被风吹得晃了晃。
孟扶摇已经扑了出去。
她的身子在半空中一荡，绸带般曳出柔软的弧度，刹那翻上前方宫墙的墙头，身子一斜“弑天”从肋下的角度诡异的斜出，“嚓——”
刀锋准确入肉的声音，却没有血溅出，孟扶摇白牙森森的笑着，旋身飞起脚一踢，“弑天”无声踢出、飞越、贯穿，串串红！
几声惨嚎同时响起，一剑穿了一群蚂蚱。
其中有一声十分短，想必因为串在最后面伤势最轻及时逃开，半空里几点血滴子溅开，一滴滴淅沥沥飞快延展开去。
“跟着血迹走！”孟扶摇一声招呼已经跟了上去，一路直闯五道宫门，瞧那方向竟是直奔正殿圣魂大殿。
圣魂大殿和前面重重拦阻不同，十分安静，只是那安静中氤氲着奇异的气氛，似乎黑暗中漂浮着无数的眼睛，在静悄悄看着来势凶猛的不速之客。
那血迹滴到大殿玉阶之下，忽然不见。
也不知道是终于止血，还是被人救走。
孟扶摇停住脚，正想和身后几人商量一下再出手，雅兰珠却突然飘了出去。
这是她发羌的圣殿，就算找不到父王母后，发羌王族成员的安全与否，在圣魂大殿的密室内也可以看得出，雅兰珠心急如焚直奔殿内，高呼：“阿爹——”
大殿高阔，空荡荡无人，雅兰珠身形如旗顺风飚进殿内，向前直扑，向着自己久未见面的父母的方向猛扑。
无人的宝座上方，突然卷出了一副白色的麻布。
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征兆的横空出世，自空空宝座之上刹那出现，倒像原本就在那里。
雅兰珠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势，变成向那麻布直扑而去。
她的身子瞬间被卷入麻布之中！
那麻布一展，青色的大殿中两列青色的灯灯火齐齐一亮，随即麻布霍然一收。
像是一个人突然拢紧身体，要将怀中的物事生生挤压而死！
黑影一闪，风声猛然疾了几分，孟扶摇撞了进来。
她一进来，根本什么还没来得及看见，只知道雅兰珠突然不见了，而对面多了幅麻布！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麻布有问题，二话不说抡起身后的坛子，恶狠狠砸了出去。
一波鲜红，刹那泼出！
“哗！”
白麻布顿时变成了红麻布，满身散着狗血腾腾的热气和腥气，那麻布一阵扭曲，渐渐现出一个人的轮廓，那人似乎不耐这等腥气秽物的冲犯，身子一弹，将雅兰珠弹了出去。
孟扶摇一抬手将雅兰珠接着，大笑：“好大一个卫生巾！”
她带着狗血纯粹是好玩，雅兰珠曾经说过，扶风异术种类很多，禁忌也不一样，未必狗血就有用，不过看样子，居然蒙对了。
对面那人怒哼一声，身子一卷忽然不见，下一瞬孟扶摇面门忽然感觉到劈面的阴风！
她头一仰，身子一退三丈，拽着雅兰珠便走，那麻衣人呼啦一下出现在她身侧，贴得几乎前胸靠上后背，孟扶摇理也不理，眼看着那阴风即将袭上她后脑。
突然一根手指伸了过来。
玉白的手指，指尖一点玉白的光晕，点在空气中便像点在水潭里，晕开一大片光明的涟漪。
那手指一点一捺，白光大亮逼开麻衣人，同时有人淡淡笑道：“不要弄脏她。”
孟扶摇看也没看身后发生的事，背后交给长孙无极她放心，她只寻一边向外奔一边低声问雅兰珠：“怎么样？”
“你泼狗血时，我让小花进去看了。”雅兰珠咬着嘴唇，看着手中放着她的盅宠物的盒子，眼圈已经红了，“父王的魂灯还在，母后的……母后的已经……”
孟扶摇默然，半晌长吁一口气，道：“无论如何……把这个人解决，把你发羌的权柄抢回来先！这应该就是新任的宰相康啜……搞死他！”
“怎么搞？”
孟扶摇阴森森的笑着，看看身后一路追出来的麻衣人和王宫巫师们，又扬头示意雅兰珠注意前方。
前方王宫大门外广场上，突然亮起明亮的灯火。
灯火里两侧高树上，各自飘着一幅对联，红底黑字，字字斗大。
上联：脚踩宰相他爸
下联：拳打康啜他妈
横批：宰相算X！
灯下，一群被孟扶摇的护卫们半夜惊醒的官儿们巫师们术士们，正睡眼朦胧的被引到了广场，瞪着那牛叉的对联，不知所措望着闹成一团的皇宫。
“你们扶风不是只有术法强大声望卓著者才能坐稳高位么？”孟扶摇龇牙，牙齿白亮亮好比探照灯，“贴他大字报！挂他破鞋！划他右派！批他封资修！剃他阴阳头……斗他！”

扶风海寇 第七章
五人组在前面飘啊飘，麻衣人在后面盗啊齿。
更远一点，王宫卫兵啊巫师啊术士啊都浩浩荡荡跟着。
孟扶摇今晚来其实就没打算一次性救出雅兰珠父母——对方对此一定防备严密，而且扶风国情诡异，藏个人很难找，与其冒险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术法里找人，不如先将掌握大权控制皇宫的宰相先处理掉。
无论如何，雅兰珠家的王朝没被推翻，雅兰珠还是正统王裔，当所有的王族都被控制生死不知，她便是唯一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站出来获得政权的人。
宰相再大权在握，再居心叵测，却一直都在打着发羌王族之臣的幌子，没有理由反抗正统王族的统治。
对发羌王庭出手的人，大抵想的便是平稳过渡——先控制王族，再窃夺大权，大权在手，何目标不可成？
这也是珠珠为什么遇见危险的缘由，她是发羌王族中唯一一个事变时流落在外的后裔，脱离了对方的控制，当然要被斩草除根。
对方也确实很牛，居然能在雷动、长孙无极云痕和她面前，差点生生要了珠珠的命，要不是半路上掉下个战皇帝，雅兰珠现在大抵也就是个雅肉饼了。
既然不是暴力夺权，那便不要怪她钻空子。
所以，得让珠珠夺回权柄先！
至于她缺人脉她缺声望她缺威信——帮她建立便是！
新政权的重生，必然立于旧政权的废墟之上，她孟扶摇现在要帮雅兰珠做的，就是让现有的政权成为废墟！
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在路线问题上没有调和的余地——踩死你丫篡权的！
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捋袖子，打倒反动派！
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友谊，还是侵略？——那还用问吗？
*
一直将人引到宫门前，孟扶摇往前张张，嗯，人多，官员巫师们都居住在皇宫附近，这下基本都被引出来了。
往后看看，嗯，人也多，皇宫守卫都被惊动了，呼啦啦涌出好大一批人。
她揪住雅兰珠，在她耳边叽叽咕咕说几句，雅兰珠瞪大眼睛，咝一声道：“这也成？”
“为毛不成？”孟扶摇道，“他巫术牛，你便用巫术胜他，让扶风人民明白，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正好趁这个机会也好把你以前花痴公主的名声扭转过来嘛。”
“可我确实术法不精啊……”雅兰珠咕哝，“我一直就不喜欢那些东西，所以练武比练术法要勤。”
“没关系，”孟扶摇拍她的肩，将一个袋子递给她，“大胆的去批斗吧，扶摇党是你的坚强后盾。”
雅兰珠回头，看着气势汹汹追出来的麻衣人，想起圣魂殿密室里那盏熄灭的灯，眼神一分分的冷了下来。
她回身，站定，站在黑底红字牛叉飘扬的“宰相是X”横批下，迎向一张纸片般飘过来的麻衣人。
“你是谁！”对方大喝，火把照耀下脸色铁青。
雅兰珠傲然挥手，孟扶摇立即狗腿的上前一步，喽罗状大喝：“你是谁？”
“发羌宰相康啜！”麻衣人冷喝，“哪里来的小贼，还不授首？”
“发羌女王雅兰珠！”孟扶摇头一昂，“还不快来拜见你家大王！”
哄一声人们惊讶了，惊讶一霎后又齐齐笑了，随即一阵窃窃私语。
说得很低，但是以众人耳力都听得明白口
“啊那个花痴公主！”
“不是，是双痴公主，花痴加白痴，听说术法在王族中最差！”
“发羌之耻啊……不是满五洲大陆的追男人去了吗，怎么回来了？”
“没追成吧？大瀚皇帝是王爷时便看不上她，现在更不用说了。”
“咋成女王了？大王不是好好在位的吗？”
“追不上男人得了失心疯吧？幻想自个是女王？幻想大瀚皇帝是王夫？”
“哈哈……这下成了三痴了……”
孟扶摇脸色沉下来了。
她是真的愤怒了。
早先是知道珠珠因为追逐战北野饱受世人非议，也知道她多年不在扶风没什么人脉基础，到得最后连她父王母后都放弃了她，但是也没想到，发羌朝廷对她的评价，竟然不堪到这种地步。
珠珠说起这些事从来都轻描淡写，她不知道她要面对的是这些！
战北野脸色也沉下来了。
雅兰珠对他的心思，他自然明白，但是从未因此嫌弃过她，顶多有时候觉得这孩子烦罢了，遇上孟扶摇后，他对雅兰珠更是突然有了几分理解，生出同病相怜的心境，只是因为孟扶摇和雅兰珠的亲近，他便得更加避嫌，但无论如何，一追一逃这么多年，尤其当初他还只是个被排挤的王爷时，那花花绿绿的孩子便热烈了他寂寞的生活，她在他心底，算是很熟悉亲切的朋友。
他从不知道她顶着这样的名声和压力，来坚持对他的追逐！
云痕眼神也很冷，几人中，他和雅兰珠接触最少，却是最交心的一个，当初在大瀚，雅兰珠认为两人天涯沦落都是伤心人，经常拉着他去买醉，她平时不说什么，醉后却会絮絮叨叨说她的追逐史，说父母的恨铁不成钢，说兄弟姐妹的轻视和排斥，对她的处境，他最清楚，但是一旦真的亲耳听见，还是觉得难以忍受。
清冷的少年，眼瞳中星火旋转，一灿一亮间都是少见的怒意。
雅兰珠却只是平静的站着，没有愤怒的表示，也没有对孟扶摇一句话将她推上风口浪尖饱受讥嘲的迁怒责怪之意，从十二岁遇见他开始，她一生的好评便被抹去，那些言语早已习惯，只不过如今一次性听个够而已。
到得如今，她什么都没有了，也什么都不想了，世间荣辱算什么？爱而不能算什么？她只想救回自己的亲人！
“原来是雅公主啊。”康啜似乎微微一怔，随即挂上一脸看似尊重实则轻藐的笑意，“您回国了？真是难得。”他转头四面看看，指着长孙无极战北野云痕，几分讥讽几分挑衅的笑，“您终于达成心愿了？这几位中，哪位是您的驸马啊？说出来，小臣也可以为您操办一下。”
底下又是一片窃笑，战北野眉毛一扬手指一动，孟扶摇立即将他一拉——急什么，留着整他狠的。
“本宫的婚事，是皇族才能决定的大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操办？”雅兰珠对哄笑听而不闻，答得平静而犀利，“难怪我回国便听说宰相大权在握目无王上，如今看来果然不虚。”
康啜脸色变了变，审视的打量了一下雅兰珠，他之前并没有见过这位小公主，但是关于她的传闻却塞了一耳朵，没有一句好评，总体概括了就是花痴草包，不足为虑。
当然，关于雅公主和几位七国高层关系不错，尤其和大宛女帝交好的消息他也知道，不过再交好，也没干涉别国内政的道理，再说人家女帝陛下，不还好好的在大宛主政嘛。
康啜同学还是对孟女王了解太少了，女王陛下就是靠搞事发家的，搞完别人搞自己，搞完国内搞国外——永远都有事儿搞。
“公主言重。”康啜不卑不亢行个礼，“微臣说的是，回禀陛下操办婚事而已。”
“那也是我的事，”雅兰珠答得飞快，“既然你这样说，正好，请出我父王来吧。”
康啜立即道：“大王在宫中等公主呢，您不回宫拜见大王王后，却带了不三不四的人前来闯宫，弄出这等侮辱微臣的对联——微臣实在不理解您的意思，想来大王也是不乐意的。”
他身后，宰相亲信们齐齐鼓噪，挥手示意卫兵无声无息的包围上来。
“我父王的意思，不用你来揣摩。”雅兰珠瞟一眼那些蠢蠢欲动的暗影，一撇嘴道，“我的行为，不用你来评说。”
康啜终于生出怒意，抬头亢声道：“公主忒也蔑视朝廷大臣！我是宰相！便是大王，也对我礼敬有加！”
“那便请出我父王来，让我看看他如何对你礼敬有加？”雅兰珠一步不让，笑得眼神锋芒。
康啜怫然不悦，冷冷答：“微臣没这个权力！”
“是吗，可是我有权力罢免你！”雅兰珠将“宰相是X”横批一扯，冷笑，“宰相无能，王族有权替换之！”
“我无能？”仿佛听见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康啜仰首大笑，麻衣在风中抖成一面巨大飞扬的旗，四周围观的人群，齐齐跟随着大笑起来。
“宰相无能？”
“巫术大会过关斩将第一，一手青焰术震惊天下！”
“公主什么意思？失心疯胡乱咬人？”
“公主是要用您那玩具似的蛊虫，和宰相大人的异兽相斗吗？”
“哈哈……”
“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呢，”雅兰珠仰着头，“我今日就要在我发羌臣民面前证实你的欺世盗名，按扶风这类比试的规程，巫术、治疗术、意念控制或魂术、异兽，你任选三样，让咱们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脓包稀松。”
“既然公主一定要质疑微臣，微臣奉陪。”康啜气极反笑，麻衣一抖也冷然道，“不过微臣觉得自己不需要费心去选，倒是公主您，不知道能在其中选出哪项自己擅长的？微臣听说当年学意念控制，公主将一头猪给控制疯了，实在了得，了得。”
四周又是一阵忍不住的哄笑，扶风国情特殊，巫术能力和行政能力同等重要，王族成员地位再高，巫术不成都不能获得尊重。
“是啊，正好用来控制你。”雅兰珠笑一笑，“那就治疗术，意念控制，和异兽吧。”
康啜对孟扶摇肩上的九尾狸瞟了一眼，冷笑不语，他身侧自有人代他发表意见：“雅公主那只异兽是九尾狸吧，真是运气好，不用比这一场便可以算您胜了。”
孟扶摇立即笑眯眯把那只死狐狸塞进自己袖子里，狐狸大袖子小，塞得那狸嘤嘤乱叫，孟扶摇一个爆栗敲下去，狐狸闭嘴，这才不急不忙的道：“雅公主才不屑于凭借顶级异兽占你这脓包便宜，不用这个。”
“好！”康啜上前一步，“那么，三局两胜，如若输了，微臣……”他犹豫一下，虽然一眼看出雅兰珠巫术没什么进步，自己稳操胜券，然而看着她自信满满神情，突然生出些许心虚，那句“微臣立即挂冠求去”，也就没能立即说出口。
“输了也不用你做什么。”雅兰珠盯着他冷冷的笑，“你便赖着，也由得你，看你还赖不赖得住。”
“就像雅公主在发羌也一直呆不下去一样。”康啜淡淡道，“如此，请。
第一阵，治疗术。
大风城西“灭魂院”，是朝廷设立的专门收治疑难传染重症伤病者的场所，里面病人千奇百怪，平日里周围三里之内都没人敢接近，要想比试治疗术，没什么比这些人更合适。
康啜一挥手，立即就有人蒙了口鼻去抬病人，其间康啜使了个眼色，被孟扶摇看在眼底，她眯着眼晴，也向混在人群里的姚迅飞了个眼风。
姚迅无声无息的从人群里游走，他是扶风鄂海罗刹岛民出身，一生里无甚长处，除了被主子挖掘出来的经商才能外，最擅长的就是轻功。
过了半晌，两个担架被抬进广场，抬进临时支起的半掩着的帐幕内，担架上的人一动不动，周围人远远走避，孟扶摇捕捉到姚迅对她做了个手势。
孟扶摇读懂了那个手势，顿时大怒。
有一个已经死了！
“哪个？”孟扶摇传音问。
姚迅功力不够传音，只在摇头，示意看不出。
孟扶摇目光落在那俩担架上，都是纹丝不动的身体，都是奄奄一息的垂死者，一个好像是麻风病，一个肉眼看不出问题。
孟扶摇本想着，手中有从迷踪谷搞来的异兽，还有宗越的药，再做点障眼法，比治疗哪有输的道理，不想这康啜也是个无耻的，干脆搞来个死的，只要珠珠选错，第一阵必输。
第一阵输，意气也便被挫了，后面即使都赢，也很难达到让康啜威信大失的效果。
孟扶摇闭上眼，静静听那两个人的呼吸，可是满场的人太多了，各种频率不同的粗细杂乱的呼吸混在一起，想辨别出哪个人没呼吸，实在太难。
两个“仲裁”上前去，小心掀开帐幕看了看，随即出来对着大庭广众宣布两名病人，一名重症麻风，一名恶疽，都是将死之人。
众人都兴奋起来，当然，对雅兰珠的巫术没人抱有什么希望，但是看看传说中巫术通神的宰相大人展示高妙的能力也能饱一饱眼福啊。
广场附近人越来越多，百姓众口相传听说了这里的争执，都想开开眼界，将偌大的宫前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康啜已经冷笑着，请雅兰珠随意指一个病人治疗。
孟扶摇心头发急，正在想办法，忽听身后战北野忽然一声大喝。
“咄！”
狂狮之吼，五洲共震！
凝聚十二分真力的巨大内力之吼，像一根顶天立地的混铁之杵轰隆隆撞出来，豁剌剌起霹雳之威，横空在半空炸开，地面落叶滴溜溜飞旋，起了阵无形的凌厉之风，刹那间核弹爆炸，海啸爆发，共工撞倒不周山。
会场“呵”一声，被迫面之风逼得齐齐憋气倒抽。
齐齐！
孟扶摇刹那间明白了战北野的用意！
全场都是一个抽气声时，没能大力抽气的两个病人便能区分开来！
她立即眼光飞快的向那两个病人一掠，其中一个人毫无动静，另一人呼吸一乱，手指似乎微微动了动。
孟扶摇立即对雅兰珠传音：“左边，死的！”
康啜皱眉看着战北野，怒声道：“阁下这是做什么？”
战北野随随便便对着康啜吐口痰。
“没什么，嗓子痒。”
孟扶摇立即“呸”的也来上一口，在康啜发作之前笑嘻嘻道：“啊，我也痒。”
康啜铁青着脸，抬步要向右边走，雅兰珠突然抢上一步，道：“我扶风王族都以右为尊，既然如此，我便选右边一个吧。”
康啜侧首看她，这一霎眼神阴沉，随即道：“如此，公主请。”
他神色平静，嘴角却噙一抹阴冷笑意，孟扶摇看着他神情心中一紧——这小子神色不对啊，哪里出了问题？
雅兰珠抬步过去，走到右边那个病人身边时突然身子一僵。
不用掀开帐幕，以她的武功已经可以察觉，这人才是死的！
她那一僵落入孟扶摇眼帘，孟扶摇顿时心中一沉，不用传音问她，便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她一偏头看向康啜。
他嘴角噙着淡淡笑意，走向左边帐幕之内，随着他的步伐，他掌心渐渐现出淡红光芒，四周空气也似纯净了几分，风中有种淡淡的舒爽气息，四周已经有人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帐幕里一直一动不动的病人，突然醒转，微微呻吟一声。
这一声虽然细微，却让人群如打鸡血一般立即兴奋起来。
“啊！宰相大人真是神奇，竟能隔空治疗！”
“瞧，那恶疽病人竟然动了！”
“宰相全才啊……”
“哈，雅公主怎么不动？”有人低低的笑，“莫不是惊呆了？”
窃笑声里，孟扶摇开始磨牙。
这个康啜比她想象的还奸诈，竟然算出她会派人查看，故意作法做出假象，让她以为玩的是一生一死的花招，引她们上当！
现在咋办？
珠珠是自己推上风口浪尖的，如果今日不能帮她立威，她在发羌仅存的最后一点地位尊严都会被践踏干净，她不会再有机会夺回王位，就算自己动用武力帮她夺位，在这巫术至尊的王国，她的王位也会成为傀儡。
康啜微笑着，怡然自得的慢慢走向帐幕，每走一步，红光越盛，帐幕里的病人发出的响动也越明显，至得最后竟然颤巍巍的缓缓支身，试图坐起。
而雅兰珠那里自然没有动静，孟扶摇给她的宝贝再多，也不可能把一个死人给治活。
康啜傲然微笑，在一地红光中谨慎缓慢的前行，孟扶摇很想一个劈空掌将之劈倒，但是现在劈倒他又怎样？劈倒他便等于昭告天下雅兰珠在弄鬼，等于输。
不过实在不成，也只有这样了，总比让他治好那病人，让珠珠尴尬的好，孟扶摇衣袖一卷，已经准备发出暗劲将那混账击倒。
身侧突然有人走上一步。
“好呀！”
全场突然欢声雷动，欢呼自然是给康啜的——那病人在康啜即将掀开帐幕时，终于坐起，用枯瘦的手指缓缓去揭帐幕。
帐幕开了一线，露出病人满是死色的青灰的脸庞，那病容真真切切，是个人都能看出他濒临垂死，因此他掀开帘幕的动作越发神奇至令人震惊。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对雅兰珠的讥嘲也铺天盖地的扑过来。
雅兰珠背对着人群，站着不动，孟扶摇凝视着她娇小清瘦一动不动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酸。
这孩子，承受了多少不该她承受的东西？还要继续承受多久？
那帘幕缓缓掀开，那病人在康啜得意的目光中缓缓抬起头来。
他最先看见康啜的脸，对他露出感激的笑容，随即不知怎的，目光突然一飘。
病人的模糊的视线里，除了仅近在咫尺的人，其余人的脸和目光自然都是模糊的，却有一双目光，像是古墙之上刷去灰尘的浮雕，十分鲜明的跳出来，浮在那些混沌而模糊的背景里。
他不由自主的掉开眼睛，看向那双眼睛。
那目光黝黑深邃，宛如千仞深渊，遥遥不见底，令人看一眼，便觉得自己堕入渊中，挣扎不得出。
他觉得自己掉了进去，不住坠落、坠落、坠向那片黑暗的无尽的沉渊。
随即就在那永恒深处，一点星火突然诡异飘摇，无声升起，不断漂游，旋转，升腾，直至在他脑海之中，霍然炸开！
轰！
碎裂。
不知道哪里铿然一声巨响，满天满地炸出灵魂的碎片和璀璨的星花。
炸碎了刚刚被治疗术勉强凝聚起来的最后的精神。
当年，修炼“破九霄”，历经十年艰苦武学磨练的孟扶摇，也曾在这样的星花之中踉跄后退，何况濒临垂死，只是勉强回光返照拼凑起一点精神的没有武功的病人？
本就没可能完全治好，不过是用治疗术暂且拔一拔他的精神，如今这点好容易拔出来的精神，也被惑心幽瞳摧毁。
那病人一张脸刚刚在帐幕中露出一半，康啜的笑容刚刚浮现在嘴角，四面的欢呼声刚刚飚到最高点。
他突然松手，松开帐幕。
帐幕合拢。
帐幕后那个影子直直的倒下去，撞在木板担架之上，闷闷的砰一声。
随即一口黑血喷出，抽搐几下，不动了。
他死了。
这一声不算响亮，却将响亮的欢呼声刹那压下，众人的呼声冲在口边突然失了声，犹自保持着张大嘴的欢喜惊讶佩服震惊神情。
四面广场，万人张嘴，诡异无声。
一片寂静里，云痕无声的退后一步。
刚才那一刻，他用了自己很久没有用过的“惑心幽瞳”。
这门绝技是他的第一个师傅教他的，那是一个出身黑道的顶级人物，当年遭受白道围攻追杀之中，被云痕无意搭救，便教了他这门绝技和剑法，使他早早成名，远超云家诸子，但幽瞳绝技他却用得很少，这是杀人术，但是却又不能真正置强者于死地，用不好反而会伤着自己。
初遇扶摇，他用过。
玄元山上她一脸丑妆，遇上他的幽瞳被激得踉跄后退，那一刻她认出幽瞳，眼神震惊而憎恶。
那震惊和憎恶，在很久之后回想起来还让他自惭形秽，扶摇如此坦荡光明，他竟然在她面前展露了如此暗昧的武功，从此之后他发誓不再使用幽瞳，只是加倍的苦练剑法，他想要能和她并行，却绝不用邪道之术来玷污她的干净。
然而今日，他再次用了这门武功，并且一用便致人于死。
只因为不想看见她失望或自责，不想看见那明亮的眼眸因焦急而蒙上淡淡血丝。
云痕敛了眼眸，抿着唇无声退开，孟扶摇感激的望望他，用眼神表示感谢，随即立即转头，在一片凝固了的寂静中大声笑。
“啊哈，真神奇啊真神奇，只听说过治病治活的，或者治死的，没听说过先治活再治死的，宰相大人，您的治疗术，真是特别啊特别。”
康啜脸色十分难看，治疗术半途失效，比没有效果还要糟糕，因为那意味着施术者用的是聚气邪法，邪法续气使人回光返照，但那只是将残余的精神透支而已，不是真正的怯病疗伤的治疗术，在场的很多都是行家，哪里会不懂？这下可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他皱起眉，心中有淡淡的疑惑，自己为了保证雅兰珠不能治好病人，确实选的是最恶最重绝无生机的病人，但是以自己的功力，就算以聚魂之法振作精神，应该也能维持上最起码半个时辰，怎么会这么半途跌落，当场让自己下不了台？
孟扶摇毫不留情的大肆嘲笑他听在耳中，难堪之下却发作不得，几个仲裁面面相觑，看看两边病人都死了，商量半晌道：“公主和宰相都未能救活病者，第一场，平。”
话音刚落孟扶摇立即冷笑一声，笑得几个仲裁十分尴尬，毋庸置疑，他们的判决已经偏袒了康啜，使用邪法冒充治疗术，本应该判输才是。
孟扶摇越想越不甘，想想刚才雅兰珠孤零零站在场中的背影，忍不住便一股邪火在心中拱啊拱，刚要说话，却见长孙无极突然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没来由的令她安心，知道长孙无极定然对下一场有所控制，忍不住也翘起嘴角，对他目光亮亮的笑笑。
第二场，意念控制术。
地面上铺开地毡，雅兰珠和康啜对面盘膝而坐，意念控制比试一向简单，两个人各逞其能，谁能控制住谁，谁就是赢家，这是不见刀光剑影的凶险，以往比试中，被逼疯逼死的大有人在。
两人各自的支持者站在各人身后，康啜身后一大帮，雅兰珠身后只有稀稀拉拉孟扶摇几人，形成鲜明的不对等的对比。
雅兰珠却笑得很开心，坐过去的时候给了孟扶摇一个灿烂而感激的笑容。
她画一个大大的圆，将身后这寥寥几人都拢了进去，然后往心上一按。
她嘴角笑容的弧度完满，笑意如这夜星光璀璨。
孟扶摇也对她笑笑，催促她坐过去，雅兰珠刚刚背过身，她的笑容就落下来了。
她是在帮珠珠吗？
珠珠真的适合做女王吗？
是的，她需要，她必须背负救出王族的责任，发羌王族现在只有她一个自由人了，她不做谁做？她不努力谁努力？便是珠珠自己，也觉得必须要挺身而出吧？
然而她为什么突然觉得，对珠珠最好的，并不是抢回权柄，而是痛痛快快的继续做自由而快乐的雅兰珠呢？
孟扶摇叹口气，压下心中突然泛起的奇怪的感觉关注斗法，随即她眉毛便又竖起来了。
雅兰珠刚坐下，还没坐稳，康啜便突然道：“王后很想你。”
他的声音低沉，声音不像是从喉咙中发出倒像是从胸腔里逼出，一字字含糊却又分明，一字字都带着回旋的尾音和钉子般的力度。
雅兰珠身子颤了颤。
孟扶摇一句“卑鄙！”险些冲口而出。
这混账，趁珠珠还没准备好便偷袭，第一句还是这么要命的一句。
珠珠刚刚得知母亲的死讯，这正是她心神最弱的楔入点，康啜这一问，她立刻便会被打乱心神！
雅兰珠果然立即被趁虚而入。
她茫然的看着虚空，眼圈慢慢红了，喃喃道：“母后……”
“你想对王后说什么？”康啜盯着她的眼睛，慢慢道，“你们已经有一年没见了，她想听你说话。”
“母后……”雅兰珠晃了晃身子，“……我错了……”
这一声她说得极低，却极哀痛，少女的声音低低弱弱自广场上传开来，再不复往日张扬灿烂，像一朵落花缓缓飘离枝头，凄凉而无奈，听得人心中一紧，广场上嘈嘈切切的声音渐渐隐去，人们凝神听过来。
孟扶摇也晃了晃，珠珠说她错了，这孩子……这孩子是指什么错了？这个从来都坚持自己，从来都和她一样喜欢一路向前的明朗的孩子，为什么会说自己错了？
“哪里错了？”康啜不肯放松，一句盯着一句。
“……我不该丢下你，丢下你们……”雅兰珠望着虚空中的母亲，轻轻道，“……那天我跑出来，您其实知道的，宫门外的那个包袱，是您留给我的……我……我当时对着您的寝宫磕头了……您知道么？……隔半个月是您的寿辰，我……我提前给您磕头……是我不孝……我不孝……”
孟扶摇抬起衣袖，缓缓遮住了脸。
她不用什么东西堵住眼睛，眼泪只怕便会喷出来。
珠珠……珠珠……
你琉璃般光华灿烂的活，却也是琉璃般易脆的痛。
广场上一片静默，听着那个丑名传遍会国的王族少女哀切的忏悔，听出她语气中无尽的疼痛和苍凉。
康啜却浮起得意的冷笑，雅兰珠比他想象中更好控制，她内心里满是伤痛和彷徨，看似坚强实则百孔千疮，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他便掌握了她心神，只需要再狠狠加几道猛药，这孩子不死也疯。
“既然知道自己不孝，何必那样抛家别去？”康啜语气叹息，模拟着中年女子的不舍和痛心，“很想你……很想你……”
“……我……我……”雅兰珠浑身都在颤抖，眼睛定在虚空中，手指痉孪着抓握着空气中她自己拟像出来的母亲，仿佛于阴阳相隔的空间突然穿越，抓住了母亲的带着熟悉淡香的衣角，那般深切入心，闻见香气便如被雷击，她霍然大大一震，扑倒在地，大声痛哭。
“……我爱他！”
“我爱那个会给他母妃洗头的男人！我不要扶风那些将妻子端上的水盆一脚踹翻的男人！”
“父王爱您，可是却有三十八个王妃！您一生都在默默哀叹，再为父王接纳一个又一个妃子，您早早老去，那是因为夜夜不能安眠，我不要做第二个您！”
“我听见他和他母妃说，会给她娶个媳妇，就一个，他给端水，媳妇手轻给婆婆洗头，我……我想做那个一家三口中的一个……”
“我只想要个专心专意爱我的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扑在地上，哭声凄切一声声，起伏的清瘦的肩膊像是一对纤细飞去的蝶，不胜风冷的颤动不休，广场上的人群都开始沉默下来，在午夜混杂着少女呜咽的风中，有所触动的沉默下来。
他们听了很多年关于小公主的花痴之名，都说她追男人追得不顾廉耻，追得抛家别国，追的没了一点王族的尊贵，何况那还是异族男人，扶风的男子和女子们都深深不齿，觉得这个花痴公主丢了整个扶风整个发羌的脸，却不曾想到，今日广场之上，意念控制术之下，听见了这个背负丑名多年的少女淋漓尽致的心声，听见了她的与众不同的婚姻观，听见她无所畏惧的坚持，听见她此生唯一的执着，听见她回荡在广场上空的痛极的哭泣。
听见她哭：“十三岁那年为了找他无意落崖，跌断腿半年才好，是您安排的护卫救回我，我答应您不跑，半年之后我又跑了……我错了！”
听见她哭：“十四岁我砸了战北恒的聘礼，父王关我饿饭，您给我送饭，我答应您再不去找他，吃饱后我又跑了……我错了！”
听见她哭：“十五岁我生日您给我举办盛典，我却把您赐的珠宝偷出宫变卖盘缠……我错了！”
听见她哭：“……这么多年，我追他数万里，追出数千日夜，留在您身边的日子加起来只有半个月……我错了！”
听见她哭：“……我一直没告诉您，他爱上别人了……他爱上别人了……那个人很好很好……我及不上……母后啊……您劝了我那么多次……我都懂……我都懂……可是抛出去的心，泼出去的水，要怎么收回头？要怎么收回头？我已经把我自己泼出去了……我……我碎了……”
孟扶摇觉得自己也要碎了。
她在那样撕心裂肺的哭声里摇摇欲坠，只觉得那声调每一次上升都是将自己的心高高扯起，生拉活拽扯出一片鲜血淋漓的伤，那孩子的哭，那孩子的痛，她一直都知道，却一直被那孩子表现出来的鲜亮灿烂所迷惑，一厢情愿的以为没有那么痛，没有那么痛，然而她错了，那孩子从来就不是个粗心无感的人，她怎么会不痛？过早懂得爱的孩子，怎么会不懂得痛？
她一直都是痛的，只是没有痛给她看，她便当没有那痛。
多么自私！
孟扶摇忍住无声的哽咽，仰首向天抽了抽鼻子，半晌，泪光闪闪的回首，看向战北野。

扶风海寇 第八章
战北野默然站着。
他的眉目沉在火把的暗影里，只看见沉凝如初的轮廓，却依旧有眼眸光芒闪烁，逼人的亮在一色模糊的黑里。
他的目光落在伏地哭泣的雅兰珠身上，她清瘦的背影蜷成一团，像一只已经失去爱护羽翼的幼鸟，在尘世的酷厉的风中挣扎瑟瑟。
这不是雅兰珠。
这不是他所认识的雅兰珠。
他认识的那个，花花绿绿，五彩斑斓，挥舞着小腰刀全天下的追逐他，他骂，他跑，他怒目相对他出语讥刺，她不过是晃晃小辫子，笑得满不在乎依旧张扬。
她说：喂，我看上你了。
她说：要做就做第一个，唯一的一个。
她说：我就看你好，其余都是歪瓜裂枣。
那般直白明亮，烈火般逼上眼前，不怕他看见，不怕所有人看见。
甚至每次出现在他面前，她都是整齐的，华丽的，鲜亮的，一次比一次快乐崭新的。
那些世人的评价，那些红尘的苦，他不知道。
到得今日才知她心中裂痕深深，都张着鲜艳未愈的血口，汩汩于无人处时刻流血。
是他心粗，雅兰珠不是他，男子天生就有抗熬抗打的本能，她是女子，生来背负着世俗沉重的压力，多年追逐，早已耗尽了她的全部心力。
何况还有更深更重的真正的打击，他爱上扶摇。
如果说追逐的绝望里，还有一丝对遥远未来曙光的期许，那么他的目光牵系上扶摇，才是真正掐灭她最后希望的命运之殛。
丧亲之痛，意念之控，将本就濒临崩毁的最后坚持瞬间轰塌，她在无意识状态下于世人之前喃喃哭诉，将一怀痛悔绝望失落悲伤终于统统倾倒。
战北野闭上了眼。
眼角微湿，反射着淡淡的水光。
寂静里谁的心在无声紧缩？一阵阵擂鼓般敲得钝痛的闷响，那样的震动里深藏在心深处的痛一般悄悄涌了来，扭紧，痉挛。
他在痛。
却分不清到底是因为谁在痛？雅兰珠的，还是他的？那样无奈而苍凉的感受混杂在一起，那般酸酸涩涩翻翻涌涌的奔腾上来，淹至咽喉，像堵着一块永生不散的淤血。
雅兰珠的痛，何尝不是他的痛？
他和雅兰珠，其实是一样的，沉溺在爱情的痛中的、无望的追逐者。
在追逐中张扬，在张扬中一分分体味距离的悲凉。
就如此刻。
孟扶摇你看着我——孟扶摇你不用看着我。
我们都是自私的世人，爱着自己所爱，向着自己的方向，将一路经过的风景略过。
没有回头的余地。
如果轻易折转，那么她不是她，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
爱情，从来就不是施舍。
*
孟扶摇目光刚转向战北野，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这一刻她自己是下意识反应，对于战北野，却又是另一层的伤害。
她看过来干什么？她能替珠珠哀求战北野的接受？珠珠不会要，战北野不会接受。
撞上战北野黝黑沉重如乌木般目光，读懂他内心思潮的那刻，她便知道了他的选择。
他会替珠珠迎挡风浪，他会替珠珠扫清仇敌，他会一生视她如亲友，但他不会纳她入怀，亲手包扎她的伤口。
有一种感动无关爱情，有一种爱情无可替代。
她因为他痛，他因为另一个她痛，爱情九连环，环环相扣，身在其中不得解。
而她，注定惹尘埃，伤无辜。
孟扶摇垂下眼，攥紧手指，退后一步，在沉重的无奈和疼痛中，亦只能默然不语。
纵横七国又如何？在天意面前，终被无情拨弄。
*
雅兰珠的哭声，却已渐渐低了下去。
沉淀在心中多年的积郁刹那爆发，她碎了，也空了。
意识只剩下最后的维系，在夏夜的风中颤巍巍的飘摇，仿佛一根脆弱的游丝，刹那间便要断了。
“母后……”她伏身在地喃喃低吟，向着宫门方向频频磕头，“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她一偏偏重复，在泪尽失声里渐渐平静，“……以后我永远陪着您……”
广场上渐渐起了唏嘘之声，人们的神情渐渐由不屑转为深思和震动，一些女子已经在浅浅低泣。
即使曾经不芶同那般的追逐，人们依旧为这少女声声低诉中直白苍凉而绝望的情感所动。
坚持和执着，属于世间最高贵的情感，散发永恒光辉，令人不自禁仰首而生敬意。
不为所动的只有康啜，他全力施法，心神都在意念控制之上，他对自己的这门功法也十分有信心，相信现在不会有人能够阻断他的控制。
他要将这女子一劳永逸的解决。
在雅兰珠低喃那一刻，他绽出一丝森冷的笑意，随即刚要开口说出最后一句话。
最后一句砸毁已碎的雅兰珠的话，将她的意识，最后砸为飞灰，永远收不拢来。
他将开口。
突然却有长衣男子，走向雅兰珠，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上，将她扶起。
他本就站在雅兰殊身后，出现得很自然，扶起她的动作也很自然，没有任何异常处，广场上的人犹自沉浸在震动的情绪之中，没有人觉得这样的动作有任何不对。
康啜的心，却突然跳了跳。
随即他看见那男子在雅兰珠肩上拍了拍，指尖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绽放微微光明，雅兰珠的眸子里那层被布上的阴翳瞬间扫清，明光再现。
随即那男子抬头，看着他。
他长长衣袖垂下，垂在雅兰珠肩上，雅兰珠抬起头，目光对康啜一转。
只是这一转间，康啜突然发现，雅兰珠的目光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是明亮透彻的水晶，现在就是一泊日光照耀的海，凝聚了天地间的光彩，波光明灭却又深邃无垠。
那海平静的悬浮在他眼前，一轮日色亘古相照。
他微微眩惑，不能自己的望进去，欲待跋涉进那般光明阔大的深菇里。
海却突然翻腾起来，风生水上，卷掠浪潮千端，一浪浪先浅后深却又无休无止的扑过来，将他一步步裹困其中。
他隐约觉得不对，挣扎欲返，脑海中却突然微微“嗡”了一声，如一道绷紧的丝弦突然断裂。
随即他听见雅兰珠问：“发羌王族都在哪里？”
“在……”他张口欲答，却又觉得不知道哪里被弹动了一下，仿佛一只远在天外的巨手，揪紧了他的心脏狠狠一攥，阻止了这个答案的出口。
雅兰珠又问：“你对发羌王族做了什么？”
脑海中意念轰然叫嚣“回答她回答她！”，心脏却紧紧绞扭成血肉淋漓的一团，康啜在这样互相角力互不相让的抗争中四分五裂，张大嘴急迫的呼吸，脸色忽青忽白，满额冷汗滚滚而下，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来。
广场上的人此时也反应过来，愕然看着刹那间天翻地覆的变化，明明刚才雅公主已经完全被控，女儿家最深的心思都哭诉出来，眼看着这阵必输，怎么突然间便换宰相陷入意识被控境地？
没有人注意到，衣袖垂落在雅兰珠肩上的男子，微微皱了皱眉，随即，雅兰珠突然换了个方式询问。
她问：“你上次干的亏心事是什么？”
“我……我……”这个不触及被控灵魂的问题，让康啜轻松了些，他模模糊糊的答：“和我嫂子在一定……”
广场上轰然一声，人人面露惊讶之色，雅兰珠追问：“在一起做什么？
“男女的事儿啊……”康啜脸上露出笑意，“我看中的女人……迟早都得是我的……”
“那你亏心什么？”
“她自杀了……”
哗然声里，雅兰珠扬起一抹冷笑，又问：“最高兴的事儿是什么？”
“和我嫂子一起……”
“最喜欢的事儿是什么？”
“和我嫂子一起……”
“最快活的事儿是什么？”
“和我嫂子一起……”
“最讨厌的事儿是什么？”
“大哥为什么要在那个时辰回来呢……”
“最无奈的事儿是什么？”
“我不想连侄儿侄女也杀的……”
广场上已经乱成一片，意念控制术中回答的问题绝对真实，换句话说，逼奸亲嫂？杀兄灭门？宰相？
雅兰珠笑意更凉，再问：“你怎么炼成强大巫术的？”
“练童男童女啊……我是阴阳双修的底子……”
“杀死多少童男童女？”
“记不清了……”
几个仲裁霍然站起，大步走开——扶风虽然崇尚异术巫法胜于武术，但对于巫法修炼还是坚持正道的，杀人害命所练的巫术被称为“黑巫”，向来不允许任职王庭，人人不齿杀之后快，何况用童男童女练术，更是所有“黑巫”当中最残忍最下等的一种。
康啜这句话说出来，他在发羌王庭已经没有可能再呆下去，他自己浑然不觉，脸上甚至露出一片悠然笑意——那一片照耀日光的深蓝的海，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啊……
雅兰珠犹自不放松，在人们怒骂声中，迂回深入，辗转曲折的抛出了最后一个关键的问题。
“你杀过的人中，记忆最深最有感觉的有谁？”
“王后啊……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地位还高贵……”
轰一声，人群炸了。
“啊！”一声，雅兰珠尖叫着跳起来了，一跳便跳出丈高，刹那间脸色雪白，却被一直站在她身后的长孙无极一把按了下去。
他按下雅兰珠，立即点了她穴道，手一抛扔给战北野，战北野下意识一接。
“去死——”孟扶摇已经冲了上去。
她愤怒得快要烧着，一团黑色的火般的撞过去，半空里身形和空气几乎撞出霹雳般的摩擦声，长孙无极在她身后赶紧唤：“留条命——”
孟扶摇人在半空恨恨咬牙，知道此刻自己出手，还没从意识控制中醒转的康啜一定会成烂泥，发羌王族的下落还指望从他口中逼问呢。
她一抬手，两团毛球齐齐飞射：“去！给我挠！要狠！”
九尾狸一向谄媚，金光一闪，实实在在挠上了康啜的脸，叻拉一声十条深沟，鲜血泼墨般瞬间流了满脸。
元宝大人却是怀着真切的仇恨蹿过去的，抬爪一蹬就是用尽全力的一腿，噗一声将康啜左眼蹬爆。
康啜惨叫，袖子里飞出一只深绿色的四脚蛇，尖牙利齿，尾巴钢铁般霍霍直甩。
九尾狸和元宝大人半空转身，目光交视，难得有志一同达成默契，爪子一挥各自抓住四脚蛇的两只脚，逆向左右一蹿。
“嘶——”
康啜的异兽连爪子都没来得及抬便真的成了“四角蛇”，四个脚落在四个角落。
这一切不过刹那之间，眨眼间康啜还算清癯的脸便完成了他的沧海桑田，而此时孟扶摇也在他的惨叫声中落地，一抬手便扼住了他脖子。
“想怎么死？”她狰狞的盯着掌下的男人，“痛快的？凄惨的？”
然而康啜已经做不了这个选择题，他一脸求生的哀怜，身子却无声痉挛起来，在孟扶摇掌中不住的往上缩，缩至窄小的一团后又霍然弹开，随即便听见“啪”的一声。
大量血沫从他口中溢出来，和原本脸上的血混在一起，簌簌滴落地面，他的身子不再缩也不再弹，无声的软了下去。
他死了。
孟扶摇瞪着这个死得莫名其妙却又意料之中的男人，一霎那只觉得愤怒而又无奈，她出手时已经抵住了康啜咽喉也封住了他穴道，他没可能服毒或自杀，这个人明显还是被魂术之类的扶风异术控制，然后被杀人灭口。
将康啜尸体重重往地上一扔，孟扶摇愤然站起，心中却突然飘过一丝疑云，康啜既然已经被控制，连刚才长孙无极的意念都没能让他说出关键的秘密，说明对方术法相当强大，那么控制他的对方为什么不在康啜被长孙无极侵入时挽救他？是能力不济，还是另有原因？
然而康啜已经死了，该死的时候不死，不该死的时候死得比谁都快。
孟扶摇叹口气，回望群情涌动却又茫然不知所措的广场上的人群，回望战北野怀中被点了穴的雅兰珠，再看看若有所思的长孙无极和眼神清冷的云痕，想着这一遭原本只想帮珠珠痛快立威，到得最后阴差阳错，却换了一场积痛于心的伤。
而在更远的天际，霾云层层，涌动而来。
*
发羌天正十八年六月二十九，发羌最小的公主雅兰珠在宫门广场前挑战宰相康啜，揭露宰相谋害王族把持政权的恶行，随即在众臣拥戴之下控制宫禁。
雅兰珠在宫中密室找到发羌国主，一直对外宣称“闭关修炼，龙体不佳”的发羌羌主，修炼是假的，不佳是真的，他神志不清，显见是中了术。而其余诸王子公主都已不见，雅兰珠大肆搜捕康啜余党，撤换康啜亲信官员，重新调整王宫布防——小公主经历这一场，似乎也从往日的追逐中拔身而出，将更多的心思投入到她一直忽视的王室责任上来。
其实懂得坚持的人，天生便性格坚毅，出身皇家的女儿，注意力从爱情身上转向政治时，一样能散发出独属于她的刚毅光彩。
而广场上那一场比试一场哭泣，也在大风城民心目中重新淘洗了属于这个“发羌之耻”的公主的不堪形象，花痴变成了重情，追逐理解为勇敢，巫术嘛，连宰相都被控制得当场暴露罪行，这样的公主，难道不是发羌之荣？
雅公主形象渐佳，尤以女性拥护者日渐庞大，她们被广场上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执着所动，强烈要求在公主领导下，改造扶风“踹翻妻子端上的洗脚盆”的丈夫们。
七月初九，因为国主不能视事，诸王子公主失踪，在众臣要求下，雅兰珠摄政。
这段时间内，孟扶摇一直留在雅兰珠身边，一边将迷踪谷内打来的诸般好东西分的分用的用，一边加紧练功，迷踪谷内采到的那朵五色花和玉膏，雷动老头和她一人一半，这东西对她所练的光明刚猛类真力很有用处，孟扶摇隐隐已经感觉到了真气的涌动，又有将要冲关的迹象。
效果好，她便想着要和同伴们分享，先送了一份去给雅兰珠，雅兰珠却拒绝了。
“我不需要练武功了。”雅兰珠专心的看着书案上的扶风舆图，不住点点画画，“你前面给我的不少迷踪谷的异兽内丹，那个对我很有用，我以后专心练巫术便成了。”
“珠珠。”孟扶摇看着她专心模样，有心不想打扰，然而最近每次见她都是这般忙碌模样，想说上几句也没有机会，今天实在忍不住了。
“你……好像对我见外了。”
雅兰珠依旧低着头，手中笔却突然停了停，静默一刻后她放下笔，示意一边等候的官员退出去。
“怎么会。”她从书案后过来，抱住孟扶摇的肩，歉然的笑了笑，“我只是有点小忙。”
孟扶摇盯着她的眼睛，珠珠目光明亮依旧，却似乎少了一分昔日的放纵的光芒，这是不是她必须要经历的成长？在世人眼底，这样的成长值得欣慰，可是孟扶摇却觉得心酸，她怀念那个挥舞着小腰刀要战北野“杀了你第一个”的珠珠，怀念那个生日里敲着酒杯告诉她关于爱情和坚持的观点的珠珠，怀念那个在天煞金殿之上揽住她，装模作样和她唱双簧的娇俏灵慧的小公主。
往日在今日之前一日日死，明日在今日之后一日日生。
过去的苦乐悲欢，终将被时间和命运埋葬。
孟扶摇叹息着，也伸手揽住了珠珠又瘦了几分的肩，长孙无极告诉过她，意念控制时的举动，当事人自己不记得，这让她心中颇有几分安慰，觉得那样对珠珠比较好——既将心中阴霾发泄，又不至于再次被伤，只是看她这般操劳，又有些怀疑，她真的不记得？
肩头的女子矮自己几分，轻轻的靠着，夏日里肌肤有种沁心的凉，风从大开的窗扇中吹过来，带着窗下桅子花和远处荷池中睡莲的清香。
桌案上的纸被风吹得沙拉拉的响，孟扶摇无意中掠过去，目光一跳。
“你要对烧当用兵？”
舆图之上墨笔所点，赫然是三道分兵，直取烧当边境最大的城池。
“对。”雄兰珠直起身，“他们能对我动手，我为什么不能偷袭他们？
“珠珠，”孟扶摇沉吟着，“你真的确定烧当是你的敌人么？”
“为什么不是？”雅兰珠道，“在迷踪谷，烧当巫师的腰上挂着我发羌巫师的命牌，在大风城，把持朝政的康啜原本出身烧当，而他也确实在排除异己过程中悄悄安插了许多原本他们烧当的亲信，而我父王所中的术，也像是烧当那边独擅的梦盅，所有线索都指向烧当，我为什么要放过他们？”
“珠珠，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孟扶摇皱着眉，“你再三思……”
“没有时间三思！”雅兰珠飞快的截口，“王族成员们应该都在他们手上，我不动手就会陷入被动，趁他们以为我刚刚摄政还没站稳脚跟的时机出手，比将来等他们开出条件来再打要有利！”
孟扶摇心底认为这观点很对，然而一些隐约的不安依旧让她忍不住开口劝阻，“珠珠，国家刚遭逢大乱，隔邻还有塔尔虎视眈眈，这个时候动手不太妥当……”
“不要拦我！”雅兰珠蓦然大叫一声。
孟扶摇霍然住口，怔怔看着雅兰珠。
“三思而行三思而行，那是你孟扶摇，不是我！”雅兰珠双手撑在案上，紧紧攥住掌中舆图，那纸张在她手中被捏得叠起皱褶，黑色出兵箭头扭曲四射，像是江山更颜四起硝烟，她手指抖动着，满怀激动声音发抖，“你兄姐没有被人掳去生死不知，你父亲没有病卧在床神志不清，你母亲没有被人辱杀沉冤未报，你成功你强大你无所不能你一呼百应，你怎么能懂我的焦虑我的苦！”
她抬手一指书房之后的隔间，脸色煞白，“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这里么？这间书房后面，便是我母后被辱杀之地，我的魂灯就藏在这里！我在大宛边境突然倒下不是因为被人所害，而是她在临死前使术控制了我，不想让我回国面对危险，她不要我报仇，她决定放我在外面天高地阔的追男人！如果不是使术保护我，她也许能从康啜手中逃脱！这么多年，我给过她什么？我陪过她几天？如果到得现在，我都不能为她报仇，我活着干什么？”
孟扶摇靠着桌案，脸色几乎和她一样白，半晌道：“珠珠，不是要你不报仇，你的仇，我们都记着……”
“不了。”雅兰珠一口回绝，“你们已经帮了我太多。不用了！”
孟扶摇又是一退，眼神黑而湿润，半晌艰难的道：“珠球……你是……恨我么？”
雅兰珠震了震，仿佛瞬间从愤怒激动迷乱中清醒过来，目光刹那间有些茫然，定定的射在对面墙上，半晌才突然回神般收回目光，恼恨的抓住自己头发，喃喃道：“……啊……不是……”
她手指插在发中，神经质的抓握不休，孟扶摇抬手想要抚摸她，半空中却又停住，雅兰珠却已抬起头，对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低低道：“不是……不是……我……我只是太累了……”
她快步过来，伸手将孟扶摇一抱，什么话也没说，眼泪便已滴了下来。
孟扶摇轻轻拍着她，轻轻道：“别把自己逼太狠……”话音未落，一滴泪也落上自己的手背。
那般凉凉润润的洇开，湿到心底。
大千世界，红尘男女，那些堕在彀中的性情中人，没有谁犯错，却在彼此的错中相拥流泪。
*
从书房出来，孟扶摇心事重重，只觉得心头如有大石压着，那般沉沉的喘气不得，便想在开阔地方坐坐，绕道去了荷池。
荷池边有人垂钓，远望去风姿如仙。
他盘坐在池边一块既瘦又透的观景石上，人比那石还清逸有致，淡紫衣襟散在风中，散开雪后微凉般的高贵香气。
手中白玉钓竿青丝钓线，悠悠。
只是没有鱼饵没有鱼钩。
哦不，鱼饵其实还是有的，只是比较另类，肥而圆，生白毛若干。
元宝大人叼着钓线晃悠，尾巴临波一颤一颤，一双贼眼骨碌碌寻找水下游鱼，可惜这个鱼饵太大太笨重，充作钓饵的尾巴毛太多，过往游鱼没一个有觅食兴趣。
孟扶摇看见这一对，第一反应是绕开。
眼睛还红着呢，给长孙无极看见，八成又是麻烦事。
转身就走，走没几步，衣裳被扯住，回头一看，一根钓线勾在了后衣领。
身后那人笑道：“好大一条鱼儿！”
孟扶摇无奈，只得过去，蹲在石下问他：“这是在钓谁呢？”
“你呗。”长孙无极一把将她捞起，顺手安置在怀中，孟扶摇不满，长孙无极道：“石头就这么大，你挤吧，挤掉下去弄湿衣服我觉得也挺好。”
孟扶摇知道这家伙说得出做得到，要是心黑起来抓住她往水里一扔以求看见她湿身也是有可能的，只好不动，瞅着池中一朵睡莲发呆，半晌悠悠一叹，道：“做朵花多好啊，比做人痛快多了。”
“谁惹你不痛快了？”长孙无极捏她的脸，左拉一把右掐一把试图掐出笑纹来，被孟扶摇“啪”的一掌打下去，骂：“犯嫌！”
长孙无极不理她，抱着她悠悠道：“我想念你没心没肺的笑，露出两颗门牙两颗槽牙……”
孟扶摇回头，对他龇出四颗门牙六颗槽牙的狰狞的笑。
“你什么时候能不和我作对？”长孙无极埋头在她肩，细嗅她的香气，觉得比满池荷花好闻得多，“啊不，你不和我作对你便不是孟扶摇了。”
孟扶摇笑笑，终究满腹心事，忍不住和长孙无极说起雅兰珠准备进攻烧当的事，长孙无极听了，不问雅兰珠的部署，却直接问：“你受委屈了？珠珠为这事给你气受了？”
孟扶摇瞟他一眼，对这人的水晶心肝和护短心肠十分无奈，只得解释：“没事，她压力太大了，你说这个时候她要是还和我嘻嘻哈哈心无芥蒂，我反倒觉得不正常。”
“扶摇……”长孙无极却似在思考着什么，半晌难得有些犹豫的道，“稍稍避开她点吧……我总是不放心……”
“你什么意思？”孟扶摇直起身，眉毛已经竖了起来，“你怀疑珠珠？怎么可能？”
“我如果真的怀疑她我早就和你说了。”长孙无极还在沉思，“只是这种关系，终究不太妥当。”
“你还是在怀疑她。”孟扶摇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长孙无极你真是长了副高贵人种的高贵心肠，好一副高踞云端俯视众生的超脱姿态，雅兰珠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我也清楚，你我更清楚，她要是伪装，断不可能伪装到现在！人家已经够伤心，你还怀疑什么？”
长孙无极默然不语，半晌道：“扶风诡异，多有控心之术，雅公主和你又关系复杂，难保不为人钻空子。”
“那么，她是否被人控心了呢？”孟扶摇问得直接，“你虽然不会巫术，但是你的武功似乎也有神异玄术一系，她有没有问题，你应该能看得出吧？”
长孙无极默然半晌，答：“没有。”
“很好，很好。”孟扶摇的火蹭蹭上来，一把推开他便走，“太子殿下，我知道我该感激你对我的关切，但是我绝不希望你将对我的关切视为人生唯一，从而忘记做人还应该拥有的对他人的体谅、同情、理解、以及其他所有的普通却不可或缺的情绪——我但望你做普通的人，而不是云端的神。”
她抬腿，拨开试图拦路的元宝大人，蹬蹬蹬二话不说的走了，留下长孙无极面对荷池默然不语，半晌，将那钓线一圈一圈的慢慢缠绕在手上。
那些纠缠的心思，一圈圈……
很久很久以后，他才低低叹息，道：
“也许我以前在云端做神……”
“但自从遇见你，我便成了没了归宿的魂。”
*
发羌天正十八年七月十四，雅兰珠发兵对邻境烧当进行偷袭，试图战败烧当夺回人质，然而烧当竟似对此有所准备，以寻常时日不能有的速度迅速反应，和发羌王军在烧当边境烈日城大战三日，形成僵持，扶风多年来的安宁和平衡被迅速打破，偷袭战变成平原攻城战，被劈裂的万里疆域无声燃起争霸战火，雪亮的刀光照亮苍茫的江山沟壑。
战局陷入僵持后，雅兰珠心急如焚，整日在书房和大臣商量军情，嘴角都起了大泡，最忙的时候数日不睡，眼晴全部熬成了红色，却绝口不向孟扶摇几人求助，最后战北野看不过去，直闯王宫书房，将幕僚们拟定的战略统统撕毁，重新拟定战策，并把跟随自己过来的小七改装，派入了发羌王军做副将。
孟扶摇顺手把铁成也派了去，好让这个从没打过仗的护卫跟着小七学学，小七好久没打仗早就手痒，管他帮谁打跟谁打，有得打就成。
八月初七，小七在烈日城下诈败，引得烧当王军出城追击，一直引到城外境湖，秋夜湖中起雾，烧当王军不辨方向，被早已埋伏在那里的铁成率兵杀入，一把兜个精光。
自此后有战北野坐镇中枢，小七前方应敌，战局急转直下，烧当节节败退，士气大减，雅兰珠终于从巨大的压力中稍稍解放了些，脸上也多了些笑容，孟扶摇看着，心下欣慰，两人有次谈起战局，雅兰珠十分庆幸的道：“说起来多亏扶摇你，如果不是机缘巧合我认识你，你又影响了周边诸国，现在这个仗我一定不敢打，不说别的，隔邻的璇玑，边界的无极，扶风三族一内乱，肯定会乘虚而入，现在可好了，没这个担心。”
孟扶摇哈哈一笑道：“我怎么舍得打你？”话说完心中却突然一动，相比于只和发羌接壤的大宛，无极国和扶风才是真正的全面接壤的国家，而对于政治利益至上的长孙无极来说，此时的扶风，正是最好的趁火打劫的机会，他会不会……出手？
这样一想心中便砰砰跳起来，男儿在世，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对于顶尖政客长孙无极来说，有什么理由不心怀天下？他又是那么的冷静，珠珠遭遇如此令人心痛，他们都纠缠其中为其牵动，唯有他依旧超脱淡然对她提出那般建议，从立场心志来说，出手似乎是必然选择。
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长孙无极如果真这么现实冷酷，战北野和宗越便没有可能不受阻扰的继位，他连情敌战北野和宗越都没有动手，何况对她更有一番不同意义的珠珠？
这样想着心便放了下来，忍不住笑自己怎么会想到这里去的？八成是那家伙前几日那提议，让自己有点心寒，最近看他又有点心神不属的样子，所以怀疑上了，真是瞎联想，无论如何，就凭自己对他的了解，哪怕便是为了她，无极也绝不至于如此。
隔了几日，便是八月十五，虽说是团圆佳节，但几个人都怕触动雅兰珠愁肠，不曾提起，到得晚间，却有宫女前来邀请，说雅公主请诸位前去流觞亭赏月。
到了流觞亭，曲水流觞，碧波生漪！亭中挂了水晶灯，倒映水中月月中云，流光溢彩，雅兰珠微笑在亭中一桌精致席面前相侯，见他们过来便迎出来。
孟扶摇大步过去，笑嘻嘻的望着天上月道：“今儿的月亮可真圆，不仅圆，还圆得漂亮。”
众人都抬头看，果然月色淡红，像一枚晶莹的珊瑚珠，雅兰珠看着那月亮，却露出惊讶的神色，道：“我倒没在意今年的月色，这好像是我们扶风传说中的罗刹之月啊。”
“罗刹之月？”孟扶摇快手快脚抢了个位置坐下来，又拉了云痕长孙无极赶紧坐，正好便将战北野和雅兰珠挤坐在一起，然而那两人，互相看了看，战北野斜侧着身子坐着，雅兰珠垂下眼，一瞬间没有人能看见她表情，转眼她又抬眼，开始殷勤的给众人执壶。
孟扶摇这下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她原以为最近战北野都在替雅兰珠筹划军事，两人之间也许有所松动，然而现在这样子，竟然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雅兰珠有意岔开注意力般回答她问题：“我们扶风有个传说，这种淡红若珊瑚的月色，是扶风巫术大盛之日，当此之日，顶级巫师施展术法，神鬼避让威力无穷。”
“啊哈，怎么个威力无穷法？”孟扶摇笑，“搬山倒海？”
“你以为是道术啊？”雅兰珠白她一眼，“我听说过的最神奇的一次，是三十年前一次罗刹满月之夜，扶风大巫神和一个异族首领的斗法，一夜之间令对方灭族，不过大巫神从此也没回来，有人说他在斗法之前便已修成不死之体，这是升仙了，也不知道真假。”
“巫神……”孟扶摇笑，“好大的口气。”
长孙无极却突然问：“这位大巫神叫什么名字，和他相斗的异族是哪族？”
“我忘记了。”雅兰珠歉意的笑笑，“等会回宫去查查，扶风异志上应该有。”
“喝酒喝酒。”孟扶摇大杯敬酒，“不过是不相干的事，找什么。”她拉着雅兰珠斗酒，“来来，感情深一口闷，今晚谁不醉谁就是乌龟。”
她有意想让雅兰珠高兴些，捋起袖子四处劝酒。
“来，云痕，喝个三生有幸……”
“珠珠，四季发财！”
“战北野，五福临门！”
“长孙无极，六六大顺……”
“呃，元宝，八方来宝……”
“九尾……来，九九归一……”
夜阑人静时，孟扶摇打个酒呃站起来，哗啦啦推倒残席，把一杯不落还要自斟自饮早就喝醉的战北野推给云痕，把要来拉她的长孙无极推到一边，揽住雅兰珠跌跌撞撞向外走。
长孙无极追上来，在她耳边悄悄道：“扶摇，今夜既然是那个罗刹之月，你多少要小心些，住我隔壁来吧。”
“去去，不过是个传说，姑娘我还怕一轮月亮？”孟扶摇推开他，拖了雅兰珠便走，一边在她耳边低低道：“哎，珠珠，今晚既然是什么罗刹之月，我和你睡好不好？好歹你也保护下我，万一有强人起歹心了呢？”
“得了吧，你不起歹心做强人就不错了。”雅兰珠也有几分醉意，红晕上脸的也没推开她。
“我去抱我的枕头。”孟扶摇大着舌头往回走，路上遇上长孙无极，他守在她门外，见她回来松了口气，道：“别在那边睡。”
“乱想什么你呢。”孟扶摇推开他，想说自己是回来拿枕头的，不想一个酒嗝上来把话压下去了，跌趺撞撞冲进去，往床上一趴便觉得爬不起来了。
感觉到身后长孙无极跟进来，坐在她身边轻轻抚摸她的发，似乎凝视了她很久，隐约低低叹息在屋中绵邈回荡，随即他起身，给她脱了靴，盖上被，吹熄灯，轻轻走了出去。
孟扶摇醉得一时起不了身，脸埋在枕头里便盹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霍然一惊睁眼，正看见天边一轮淡红的诡异的月亮。
她觉得口渴，抓起桌边茶盏咕咕的喝了一阵，头脑清醒了些，想起自己先前是说回来拿枕头的，怎么便睡着了？珠珠不会还在等她吧？看了看时辰，也没睡多久，便抱了枕头，再度出门去。
一路上很安静，发羌王宫守卫不多，各类阵法异术本身也是一层方位，头顶上一轮红月照着，地面泛着淡淡的银红色泽，像是一层不洁的蒙昧的血，孟扶摇没来由的心中烦躁，在月色下站定。
这一站定，五识俱开，突然就捕捉到风中传来的语声。
属于长孙无极的声音。
“……不要让她知道……”
“……边军调动……”
“……给我维持住，等我这边……”
什么意思？这几句话什么意思？什么事要瞒着自己？边军好好的为什么要调动？他要做什么？
还有他今晚，一直有些心神不属的模样，平日里她喝醉他定然要占便宜，今晚却什么都没做便离开，她回来抱枕头他守在门口，她原以为他又要偷香，但是他那样子，却像只是想见证一下她回来了。
孟扶摇皱眉站在那里，联想到他今晚再三阻止她住在雅兰珠寝宫，再联想到更早一些日子的想法，只觉得浑身一炸，在这中秋圆满的凉浸浸的月色里，突然便从指尖冷到脚尖。
只是这么一愣神，前方忽然飘出了一条影子，看那身形，似乎便是长孙无极。
孟扶摇立即跟了过去。
那影子浅紫长衣飘飘荡荡，在风中轻若无物的飘摇，刹那间便越过层层屋檐，那轻功的高妙程度，目前整个发羌，除了长孙无极再无人能够达到。
他直奔雅兰珠寝宫而去。
孟扶摇追着，心却砰砰跳起来，每近雅兰珠寝宫一步，她的心便紧上一分，如铁链坠上一块大石，每拖出一寸，那链便深入血肉，直勒到底。
长孙无极……你要做什么？
她跟着，看着长孙无极飘进雅兰珠寝宫，看着他无声掠进寝宫内室，看着他进入殿中，淡红的月光无垠的洒下来，照在窗前，映出倒映在窗纸上的长长身影——

扶风海寇 第九章 我心如石
月光将窗户上的影子拉得诡异的长，却将一切动作映得分明，映见那影子俯身低头，伸掌拍下——
孟扶摇立即冲了进去。
她二话不说抬掌就去架那落下的掌，出掌风声凶猛杀气腾腾，那人却一飘，依旧轻若无物的背对着她飘了开去，孟扶摇飞身要追，忽觉前心一凉。
她骇然低头，便见血泉喷出，属于她自己的血，呼啦啦在室内曳开惊心的虹桥。
血泉的另一端，雪亮的刀光在飞溅的血后一闪，恍惚间雅兰珠的脸一闪而过。
孟扶摇这一霎脑中轰然一声。
珠珠——
怎么——
一个念头未及转完，身侧突然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中执着白玉瓶，轻轻一招便将血泉吸入瓶中，似乎还笑了一声，随即手一挥，转而抓向了她。
孟扶摇吸一口气忍住胸前剧痛，抬手便劈，然而那人只是轻轻一转身，淡红的月光照进来，便突然不见。
孟扶摇重伤之下反应犹自不慢，立即翻身跃起，欲待冲破屋顶先逃生呼救，然而身子纵到一半，眼前景物突然一变。
屋顶不见了，面前是一方淡红如珊瑚的月，月光下浅紫长衣的长孙无极无声掠过下掌攻击，苍白的雅兰珠满含恨意一刀戳出。
他落掌、她刺刀、他落掌、她刺刀……
放电影般一遍遍反复在她眼前回放，似乎要将这疼痛的一霎在她脑中一遍遍加深印象，直到她再也不能忘记。
而那一遍遍回放之中亦一遍遍体验到诸如背叛欺骗尖刀入心的痛苦，若轮回辗转不休，直至洗去思维中原有的坚持和认定，只留下这一刻的彻骨的疼痛。
那种信任被摧毁的痛。
孟扶摇眼前一黑，脑中一根弦被无数次拨动直至不堪负累的“铮”一声。
她坠落下来。
坠落的前一刻，脑海中忽然掠过一句话。
“我们扶风有个传说，这种淡红若珊瑚的月色，是扶风巫术大盛之日，当此之日，顶级巫师施展术法，神鬼避让威力无穷。”
*
孟扶摇再次醒来时，眼前一片混沌。
无风无月无星无光，却又不是全然的黑暗，而是一片蒙昧的灰，没有任何生机的苍白的灰。
那一片灰里，有人悠悠的道：“本来只想取你的血，现在我觉得……你真是很好的引子……”
孟扶摇冷冷道：“你是谁？”
那人平静的声音不辨男女，似乎在微笑，“你的主人。”
“呸！”孟扶摇回答很有力度。
那人依旧微笑：“你很强，武功和心志都接近巅峰，收服你确实有难度，但也确实好处无穷，无论如何，我要试一试。”
孟扶摇按住前心，那一刀未能真正戳穿她的心脏，经历无数腥风血雨的她，即使在最没防备的时刻也不会忘记基本的防卫——永远不要将你的心口对准任何人的手。
那也是长孙无极曾经和她说过的，为上位者，必要的时候必须摒弃任何感情因素，在应该怀疑的时候怀疑——在应该信任的时候信任！
偏一寸，足可救回她的命，只是现在失血过多十分虚弱，而对方实力极其强大，不逊于全盛时期的她，甚至似乎犹有过之，她要想逃得活命，需要十二万分的坚持。
坚持。
她不要无声无息堕入别人步步设下的陷阱，死于天地混沌之中。
她死也要死在穹苍，死在触摸到那个希望之后。
孟扶摇伸手入怀中去取当初在迷踪谷抢来的腾蚳做成的药丸，这是可以解意念控制法的东西，只是这是中控制法之后的解药，对意念控制提前预防有没有用她不确定，也不能确定对方用的到底是不是意念控制，但是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
手刚入怀，那人衣袖一拂，装药丸的小袋子滚落开去，似乎落在了什么角落里。
“你很痛苦……不是么？”那个声音突然一变，变得沉痛哀婉，“被欺驳……被所爱的人欺骗……再被你一心维护的好友背叛……真痛啊……”
眼前灰白色的景象突然团团一滚一变，现出长孙无极飘向雅兰珠寝宫的背影，现出他落下的手掌。
与此同时那段风中飘来的对话亦在反复响起。
“……不要让她知道……”
“……边军调动……”
“……给我维持住，等我这边……”
“为什么要骗我……”那沉痛哀婉的声音，配合着那些具有强大冲击力的景象言语，一遍遍叹息，冲刷着她的脑海，“骗我……骗我……信誓旦旦的人……不可信任……”
脑海中翻搅成一片凌厉的血红，凌乱的光影混乱的思潮叠浪而来，恍惚中似乎便是那样的，似乎便是被欺骗了的，而意识里清楚的被告知，只要承认是那样的，只要服从了那样的认识，就可以解脱这般剧烈的痛苦……然而半晌之后，孟扶摇咬牙，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字：“不是！”
那声音顿了顿，随即又换个声调，更加痛切，隐隐含着愤怒，问：“为什么要瞒我……有什么事瞒着我！”
幻影重重，张牙舞爪狰狞逼来，这次更鲜明更迅速，像快进的恐怖片在脑海中不住闪回，长孙无极飘出、闪进寝宫、落掌……甚至还多了他得手后冷冷回首一笑，宛然如真。
很来……很真……
是真的……是真的……
脑海中一个声音拼命告诉她……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为什么要瞒我……有什么事瞒着我！”
那声音谁发出来的？啊，是自己是自己，是自己在愤怒的质问，句句楔心，是自己……不是……不是……是……是……不是……
脑海中翻搅如刀，在一片混乱的光影轰然的咒语之中飘摇飞旋，孟扶摇抱着头，牙齿陷在嘴唇血线细细。
半晌之后，她的回答却依旧斩钉截铁：“不是！”
声音再换，充满怀疑的，“……你去那里干什么？你为什么不让我和她一起？是不是怕我发现什么？”
随之而来的场景更烈更刺激，慢动作在脑中一点点的闪，长孙无极对她的呼唤听而不闻，冷冷落掌……
孟扶摇抱着脑袋在地上翻滚，挣扎之下伤口迸裂鲜血殷殷一地，她却全然无觉，只拼命抗拒着脑中翻天覆地的冲击，眼前灰白渐渐淡去，黑暗一点点降临，带着血色的黑，世界如此疼痛浓郁。
“不是！”
声音再换，凄厉的，“……所谓真心追随，抵不过国家利益！”
“不是！”
哀绝的，“……长孙无极，你负我！”
“不是！”
无奈的，“……为什么不能和我明白说？相处这么久，你辜负我的信任！”
“不是！”
不解而疼痛的，“珠珠……我唯一的密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不是！”
惊愕的，“原来你恨我！珠珠！你真的恨我！”
“不是！”
一口血喷在地下，遍地里溅开凄艳血色。
孟扶摇看不见那血色，她的世界早已淹没在更红的炼狱之中，天地灼热四面都是岩浆，她在其中翻滚煎熬，用自己的全部精神力量对抗意念的蛊惑，坚决不再让幻象和欺骗摧毁掉她对情感和友谊的最宝贵的信任。
那是她一生勇于前行的精神支柱，失去这些她将不再是自己。
那是她坚持到现在的坚实后盾，她答应过他，信他！
不是！
就不是！
八个“不是”熬尽她企部的坚持和意志。
然而普天之下，也唯有她有这样的坚持和意志。
罗刹之月，通神巫术之下，重伤中的铮铮女子，选择坚信，“不是！”
身侧的人呼吸似乎惊异的顿了顿，似乎没有想到这样穷尽顶级手段的猛烈意识逼迫，又有几乎完全真实的拟真幻象的洗脑，重伤衰弱的孟扶摇竟然还能抗拒到底。
这在以往，绝无可能。
天下没有人比这人更明白这个大法的残酷和可怕，那就是摧毁、是崩塌、是杀戮、是绞扭，是人间一切可以摧残精神的极致。
为了修炼这个大法，这人亦耗尽心思，准备了很多年，出尽全力，相信便是神鬼，也可让他意识全灭，臣服幻觉。
是什么样的深情和信任，使她坚决如此，抗拒住至今无人能抗拒的移神大法？
又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幸运的得到这样的内心如一的深情和信任？
空气里一片沉静，除了偶尔几声怪异的“嗒嗒”声，便只能听得见孟扶摇挣扎的沉重喘息，那人的停顿里有骇然震惊的味道，那亦是一生里来的第一次。
淡红的月色，已经西移，罗刹月夜，巫术大涨，可幻天动地，神鬼辟易。
十年一遇的天赐良机，在绝世女子的悍然抵抗中，终将过去。
煞费苦心的深远布局，却不能功亏一篑。
一声悠悠长叹，终于散在风中，似叹似怜似惋惜。
“得不到你的意志……只能退而求其次，用你的血肉了……”
修长的手指，缓缓递出来。
孟扶摇茫然睁着眼，听四周的动静，她眼前的灰白雾气已经换成了一片血色的红，只看得见影影绰绰的影子，似乎对方递出的手很慢很慢，血红中有细微的咝咝声，听来十分惨人，却半天也挪不到她面前。
对方似乎是个精擅心理攻击的高手，每一句语言每一步动作，都意图摧毁敌人的意志。
隐约中那极其细微的声音似乎到了面前。
什么东西柔软的绕着面颊掠过，滑润丝带一般。
孟扶摇手一抬，闪电般一夹，那东西闪得飞快，刹那没影，然而孟扶摇明明看不见，却依旧顺着自己听出来的轨迹手指向前一拈，“咔”一声拈到极细极细的一截尾巴，细得丝线般几乎抓握不住，孟扶摇却牢牢拈住，猛然一甩！
那东西在手中软软垂下去。
对方似乎又在惊异，轻轻笑道：“你果真很了不起，这种情况下还破了阿飞……我开始佩服你了，只是可惜这东西，天下极毒之蛊，别说碰，闻一闻也是必死的。”
话音未落孟扶摇已经倒了下去，面上泛出一层青气，在地上无声挣扎翻滚，所经之处又是一片斑斑血迹，听着她呼吸渐渐弱下去，那声音笑得越发开心，温柔的道：“九尾狸解天下奇蛊，但这种盅却只有九尾狸的内丹才能解，你没舍得杀它，便等于杀了自己。”
轻捷的步子迈过来，那声音若有所憾：“真的，我想要个活的听话的你，那样的一个你是在太有用了，运气好的话，天下皆可为我所有，现在却只能用死了的只剩血肉的你……可是你这么强悍，我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似乎有人的手指递过来，还有一米距离四周风声便突然一紧，仿佛天神探下铁钳般的手指，要狠狠扼住命运的咽喉。
滚到墙角奄奄一息出气多进气少的孟扶摇却突然跳了起来。
她跳起来，一手抓起先前落在墙角的小药囊，一手黑芒一闪，“弑天”出！
黑芒如潮，翻涌血色和愤怒的矗立成墙的黑色的大潮！
那潮呼啸奔卷，若钢铁铸成，三丈外光芒如晕，光芒所及之处亦如利剑千柄四面飞射，到处都喷开细碎的血球，到处都响起崩毁之声。
孟扶摇凝聚全力的破天之击！
那人惊讶“嗯？”一声，在这样顶级高手拼尽会力的一击之威下果然不敢硬接，撤步后退，一后退似乎看见了什么，又是“啊”一声，抬手又迎上去。
孟扶摇却已经开始后退。
她那一冲明明看起来像是想和对方同归于尽一往无前绝无后撤可能，但是退起来竟然像海中的鱼一般灵活至极，从前冲刹那变为后飞，中间连个转折都没有，轰然一声，她的背重重撞上身后一堵墙，鲜血飞溅中她身子已经穿出墙壁，在一片烟尘弥漫中苍鹰般一个转折。
一个转折，微热的光线洒在脸上，血红的视野里天光一亮！
天亮！
那个传说中的，谁也没当真却真实存在的罗刹月夜，已经过去！
接触到天光的那一刻，孟扶摇脑中却突然轰然一声，被搅乱的混乱的余力冲来，瞬间便要冲毁她的意识。
她立即抓出一把药丸，也看不见是哪种药，胡乱吃了下去。
身后有衣袂带风声，她立即飞身跃起，以十二万分的力量狂奔而去，血红的视野里看不见东西，完全凭着超强的功力底子维持着平衡，不辨方向的狂奔。
她狂奔。
先奔在高高低低的屋檐，转转折折的街道，接着奔在起起伏伏的山野，奔在上上下下的高原。
到得最后忘记自己为什么要狂奔。
她一直头痛欲裂，是那种巨大的精神摧残之后导致的后遗症，那些控制的余韵一波波在她脑中回旋不休，每次冲击，她对往事和现实便忘记一层。
为了不让自己狗血失忆，她不住的自药囊里找药吃，可是为了方便，她的药囊里全是丸剂，大大小小的丸剂，她又没有细心到平日记住哪种药的丸子的大小，没奈何只好凭感觉吃药，反正毒药另外放，里面都是治病的药，想必没有大问题。
然而就算全是治病的药，杂七杂八混在一起吃的后果也是难以预料的，她所遇见的后果就是出现间歇性模糊性记忆混乱，她有时记得一切，有时忘光。
她在那样混乱的狂奔里，在那样记起一切的时候，便想要去找长孙无极，可是她奔出来的时候本就没有方向，一阵狂奔之后越发没定数，她早已出了城，她却不知道。
到得最后，药吃得太多，她越发混乱，长孙无极名字也很少想起了，只是心中经常模糊的闪过一个影子，听见一个呼唤，她自己也隐约觉得，那是很重要的人，很急切的呼唤，她得奔过去，回到他身边，于是她越发起劲的奔，却越奔越远。
因为她，瞎了。
在对抗对方术法的时候，她在那样的逼迫之下毅然选择了先凝聚真气，只有将真力聚拢才能逃生，也因此她并没能用全部的心神去护卫她的大脑和意识，以至于大脑在那可能掺了毒素的灰白雾气和意念摧毁的联合攻击下，出现淤血，淤血下行，影响了视觉。
身体里的毒素可以驱除，上行至眼中的却无法控制，没有谁可以将武功练到眼睛。
她自己当时清楚那样的后果，却依旧做了这个残忍的选择，她宁可失明，也不被对方所控，成为对方所驱使的害人的偶人。
她孟扶摇，现在很值钱，大宛女帝还在其次，但是如果拿她来威胁无极大瀚轩辕，来谋杀那三个，后果怎样她不堪设想。
所以什么代价都可以付出，绝不被控！
代价这东西，在漠视感情的人面前，泰山般重；在珍视感情的人面前，屁都不是！
瞎便瞎！老娘心明！
对方如果知道孟扶摇在那种情况下竟然还能分心凝聚真力以求逃生，还能瞬间对自己做出残忍的抉择，惊叹只怕更上一层。
千锤百炼腥风血雨中过来的孟扶摇，坚毅本就世人难及！
她熬过这夜精神的摧残，坚持到罗刹月夜结束之时。
她选择让自己失明，以求最后一击顺利逃脱。
她伪作中蛊将死，换得滚到墙角拿回药囊的机会。
她用八个斩钉截铁的“不是！”，换回完整的自我，换回她所在乎的人不会因为她受威胁的结果。
她觉得自己很好，很不错，真正做到了长孙无极教她的，在怀疑的时候怀疑，在信任的时候信任！
那晚听见的那段对话，真真切切是长孙无极的，长孙无极那段时间也确实一直异样，以她的性子，疑问并试图追索是必然的，然而当那个“长孙无极”飘进雅兰珠寝宫手掌拍下的那刻，她立即确定这个是假的。
窗户上映出的无极手掌，过长，她对长孙无极的手熟悉得很，哪怕一个影子也辨得出。
她从未真正怀疑过长孙无极。
政治人物的政治考量是必须的，从长孙无极的角度来考虑下面对国家利益他会做何种选择，是一种下意识的想法，她登基为大宛女帝之后，长孙无极便时常有意无意的和她说起为君为政之道，养成她遇事先政治考量，大胆怀疑小心求证的习惯。
但她没有认为长孙无极真会那样选择。
还是那句话，情敌都没有下手，何况雅兰珠？
他对于国家利益和她，也许未必将她放在第一，但一向是尽力平衡，从不愿产生冲突。
你之心意，我心知。
我之心意，你可知？
正如荷池那一番对话，她只对长孙无极不客气，并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因为想看他更饱满的活着，不想让他的世界只有孟扶摇。
只有孟扶摇，将来她若离开，他要如何熬过漫漫长生？
一个人的世界太贫瘠，完全被一样东西占据，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她不希望他堕入那样的噩梦里。
噩梦……
宁可，换我来做！

扶风海寇 第十章
孟扶摇在一片混乱的奔行中，断断续续想起这些事，渐渐便觉得遥远了。
到得后来，这些闪回的思绪也很少了。
她东奔西跑不辨方向，最后也没了方向，甚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跑了多久，一开始她好像跑进了某处山中，在那里养了几天伤，伤还没好，某夜听见嘈嘈切切的人声，突然便觉得不安，跳起来便又跑走。
她出来时身上没钱，闻见瓜田菜地的味道便窜进去，摘瓜掰玉米，一路将西瓜嘭嘭嘭的拍过去，保准还能挑个好瓜。
掰玉米她很贪，熊瞎子似的一掰一大堆夹在腋窝下，但是只顺着一棵拔，绝不真像熊瞎子一样掰不了多少玉米却将整片地糟蹋。
玉米有的还在灌浆，不太熟，啃起来乳白的浆汁顺着嘴角流，滋味涩涩，那种涩涩的味道感觉有些熟悉，她停住，抓着玉米仰首向天，想了半天想不起来什么，摸出一颗药吃下去，药不多了，她得省着吃。
吃完之后又想，很久之后隐约间听见有人对她说：
“世人苦苦执念于得到，为此一路奔前，其实得到就在近处。”
这话对啊，她击节赞赏，继续啃玉米，啃完也便忘记了。
啃腻了玉米，她想吃肉，过山时便打猎，一山的野兽给她惊得狼奔豕突，不过有时候是她狼奔豕突——她会在猎兽时突然头痛发作，那时她便捂着屁股撒腿就跑，经常还被野猪啊狼啊追得上蹿下跳，最危险的一次追掉下了山崖，她挂在山崖上的树上美美睡了一觉，醒来时头不痛了，听见有人问她：“睡饱了？”
睡饱了，她神清气爽伸了个懒腰。
那谁又对她说：“怎么瘦了这么多？”
是啊，她摸摸脸，好像是瘦了？想到这里她很不满，一个箭步跳上崖，将守在崖边不走还想吃她的野猪给吃了，一个人啃了一条后腿。
野兽吃腻了她想吃炒菜，路过市阜时便仔细闻，谁家菜香浓郁便闯进去，大马金刀坐下来便吃，吃完一抹嘴，在人家堂下石板地拍一掌按个手印，准备将来还钱。
至于钱哪来，她没想过，总觉得凭她这么聪明，迟早会有的。
她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好像心里有两个希望，好像两个希望是冲突的？哎呀怎么那么麻烦？那就走吧。
走。
路越走越远，越走越宽阔，越走人越少。
空气越来越湿润，风越来越大，风里腥咸气息越来越重。
某一天孟扶摇仰起头，嗅着那湿润明亮的风，这里的太阳光特别温暖柔和，这里的空气特别开阔爽净，她听见风里有个声音悠悠道：“扶摇，什么时候我们努力的方向，可以一致？”
扶摇。
哦我叫伏瑶。
孟扶摇皱皱眉，对自己这个名字很有点意见——太女气了！
身边有人经过的声音，这里似乎所有人都很忙碌，只有她一人怔怔的站在那里，听见浪涛的声音，一波波的传过来。
海。
这是海边。
那些腥咸烘热的气息，是海的气息。
“扶风有内海鄂海，鄂海之北，绝域海谷。”有个声音在她耳侧清晰的说话，“绝域海谷在鄂海罗刹岛之北，深入穹苍大陆。”
穹务……
听起来好熟悉。
她是要去穹苍的，对。
去穹苍找那个谁？
谁？谁？
她摸出一颗药，啃蚕豆一般吃下，开始想，想了半天没动静，大概是药拿错了，那换个，又摸一颗吃下，这回想出来了。
长孙无极。
虽然只想出了四个字，但是她立即很聪明的将两个片段连接在一起，得出——去穹苍找长孙无极。
很好，得出结论，还是目标鲜明的结论。
孟扶摇很高兴，咧嘴嘿嘿的笑，四面的人从她身边经过，都十分惊讶的打量她一眼——一个破破烂烂的小乞丐，睁一双微红的眼，傻傻站在海岸边忙碌的人群中，却在仰首向天明朗的笑。
那笑容旷朗明净，高贵舒爽，和这海边的蓝天和风一般让人向往。
这笑容出现在一个衣衫褴褛还带着伤的小乞丐身上实在古怪，于是立即有人看不顺眼了，有人大步过来，将小乞丐重重一搡。
“石头似的杵这里碍事！滚开！”
他没搡动。
那人看似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他用了十分力气也没能动得人家一分。
相反，那人突然侧过头来，用微红的，聚焦明显不对劲的眼光对他“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眼，他本来准备了一肚皮的污言秽语要骂，突然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了。
只觉得那样的目光，刚才还想起什么微微笑、温软阔大的目光，突然变得坚硬森冷，一把利刃般“啪”的甩下来，撞上了便是一道直划入心的火痕。
他从未见过有人的眼神这般锋利，在地狱烈火之中千遍万遍淬炼过一般的，黑暗之中闪耀着火红的烈光。
那还是一个瞎子的眼神！
海边码头之上的混混，走南闯北三教九流常打交道，一向有几分识人之明，看见这样的目光立即心生警惕赶紧后退，然而已经迟了。
那人轻轻松松手一伸，一伸手便揪住了他，抓在手中胡乱一拨弄，他只听见自己全身骨头都吱吱嘎嘎一阵乱响，随即那人一撒手，随随便便一扔。
“噗通。”
肥胖的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球般的弧线，落入十丈外的海中。
这一声惊得码头上的人都停下手来，这里本就各自有势力划分，孟扶摇这一扔，码头老大以为对头来找场子抢地盘，头一甩，一群青皮混混围了上来
围上来却又不敢动手，毕竟刚才孟扶摇那一手太惊人，只敢围着远远观望犹豫着。
孟扶摇冷笑着，叼了个草根披襟当风，做伟人状。
印象中有个东西十分喜欢迎着风做舒展状，但是却又想不起是谁，还有，为什么要用“东西”来形容？孟扶摇想了一会没想出答案，也便放弃了。
头却突然痛起来。
不合时宜不分时间地点场合乱七八糟的痛起来。
孟扶摇“嗷”的一声抱住头，一窜而起，拔腿就跑。
青皮们立即激动了。
原来是个银样蜡枪头，假的！
哗啦一声混混们都围上来，拳打脚踢砖头瓦块雨点般的砸下来飞过去，噼里啪啦砸在孟扶摇屁股上。
堂堂三国领主、九霄大人、大宛女帝，在扶风鄂海边，被一群下三滥追得鸡飞狗跳狼狈逃窜。
还好孟扶摇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谁。
她一点不以为耻的逃着，头痛之下视线越发不明，本来还有个轮廓，这下更是什么都看不清，突然撞上一个坚硬的东西，听见“砰”一声，随即蓬蓬的灰尘腾起来，扑了她一脸。
好多星星哦……金色的……
转啊转……转啊转……
堂堂三国领主、九霄大人、大宛女帝，在扶风鄂海边，被一群下三滥追得鸡飞狗跳狼狈逃窜……然后撞到墙上，墙毁，人昏。
孟扶摇“咕咚”一声栽下去，栽下去前感觉到无数人扑过来，还隐约觉得有个人扑上来，扑在她身上。
似乎听见那人大叫：“……各位手下留情，那是我家傻三弟……”
你妈才傻呢。
孟女王如是想。
随即她沉入黑暗中。
*
孟扶摇醒过来时，感觉到四面似乎黑了，空间似乎十分阔大，身下有什么悠悠的晃，以一种有节奏的韵律。
海潮声一阵阵的传来，涤荡辽远，空明如洗，她坐起身，听着近在耳侧的海浪声，知道现在已经身在海上。
身下是简单的床褥，四周堆着些杂乱的缆绳水桶等物，似乎是船上什么杂物间，门开着，海风猛烈。
有脚步声过来，递过一碗水，在她身侧坐下来，似乎大大伸了个懒腰，笑道：“小哥，不好意思，本该等你醒了送你回家的，但是风老大催着我们交今年的鱼市，把你放岸上又要挨揍，只好带你出海了。”
那人大口咕咚咕咚的喝水，又奇怪的问她：“你怎么不喝啊？不是睡醒了的人都想喝水吗？”
孟扶摇“哦”一声，认真的在想为什么自己似乎没有拿到水就立即喝的习惯，又在想身边这个少年爽朗粗莽的感觉很亲切，仿佛以前遇见过这样的人，不过这点小事不值得找药吃，运气好自己会突然想起来的。
她慢慢喝水，却感觉到不远处似乎有双眸子久久落在她身上，立即转头。
那目光立即跳开，淡红的光影里一道黑影不自在的动了动，船帮上传来“磕磕”的磕烟锅子的声音。
身侧少年也回头看了下，解释道：“啊，那是马老爹，我的本家大叔，这船他做主，人很好呢。”
他悄悄凑过来，对孟扶摇咬耳朵，“本来马老爹不想带你上船的……嗯……你要听话些，不要触怒他。”
孟扶摇笑了笑，明白大概这小子就是先前说自己是他傻三弟的那个，他要救自己，怕惹事的马老爹不同意，也不知道这小子哀求了多久，才换了自己的船上的生存权。
孟扶摇是不会将这些事放在心上的，嗯了一声问：“我睡了几天？”
“三天！”少年拍她肩膀，“你真能睡，这一觉醒来，咱们已经到了海中央了。”
他在孟扶摇身侧躺下去，道：“睡吧，咱们要赶着到沙岛附近，那里的白鱼鱼汛快要到了，好好捞上一笔，接下来一年就可以躺在甲板上晒肚皮了。”
他翻个身，四仰八叉的躺着，又咕哝道：“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分一杯羹，那边的商船很多的，有时会顺便也捞上一把，不过好在那条线海盗们很少去……咦你怎么不睡？”
孟扶摇怔怔“看”着他，道：“喂，你怎么睡这里？”
“我当然睡这里啊，这就是我睡的地方啊。”
“马老爹不是你本家大叔吗？你怎么睡杂物间？”
少年静默了下来，半晌声音黯淡的道：“我爹死的早……马老爹要关照的人很多的……”半晌又振作起精神，笑道：“马老爹已经对我很好了！最起码我能上船，挣钱回去养我娘。”
孟扶摇听着这句，心中又是一动，隐约听见有个人铿然道：“母妃孱弱，无论如何，我要让她见我一面！”
又似乎听见海风中有人在唱：“……漠漠长野，浩浩江洋，吾儿去矣，不知何方……苍山莽莽，白日熹熹，吾儿未归，不知其期……”
母亲……母亲……
孟扶摇突然想起来了，她有个任务是要找母亲，只是母亲在哪呢？
看来得等下次想起来的时候了，但是下次想起来，也许今天想起来的又忘记了。
她想了想，抬手摸到扳壁，在扳壁上刻：伏瑶、母亲、长孙无极。
从现在开始，每次想起什么，她得刻下来先，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
身侧少年已经睡熟，打着呼噜，孟扶摇躺下来，在船板的摇晃中枕着头想心事，这样的场景似乎也有些熟悉，好像曾经也有那么个人，睡在她身边，在水上风中，轻言细语的调笑。
“扶摇……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吧……”
唔，从这句话听来，此人多半是个风流情种。
孟扶摇闭上眼，睡熟了。
*
马老爹的船上，从此多了个叫做傻阿三的船夫。
说他是船夫也不准确，这人不会船上一切活计，甚至还是个半瞎，基本是个废物，唯一的作用便是撒网网重了他可以帮忙提一把，力气大得惊人。
船上是不养废物的，但这是在海中央，难道还把他扔下海？再说船夫们看着那少年常常沉默着抱膝坐在船头，脸向着海的另一边，那一刻神情看起来很遥远，有人试图取笑，但是那淡红的眼神转过来，所有人立即失声。
不能惹，又讨厌，便有意无意的排挤他，给他住最差的船角落，吃剩下的饭菜，天气渐渐寒凉，也不派给他被子，不过那傻阿三好像对这些都不太在意，没被子盖就不睡觉，船上的人起夜，很多次都看见那少年盘膝而坐，不知道在干什么。
救下傻阿三的少年小虎也很受牵累，经常陪着孟扶摇一起吃剩菜，众人嘲笑孟扶摇的时候，只有他护着，孟扶摇有次在船头吹风，听见底下船舱马老爹教训小虎：“离那个傻子远一点！”
阿虎抗辩：“他人很好！”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见多识广的马老爹重重磕烟袋，“而是那人来历不明，而且你注意过没有，那人明显不是平常出身，就连一个喝水的姿势，都和咱们不同！要是什么大户人家被追杀的子弟或是更高等级的涉及斗争的官儿之类，你我都迟不了兜着走！”
“大户人家子弟？官儿？”小虎笑，“叔你说前面一个也罢了，后面一个可就笑话了，他才多大，当官？”
“你懂个屁！”马老爹骂，“毛头小子没见识，年纪小又怎么？没听过隔邻大宛女帝？十九岁继位！”
“知道啦知道啦——”小虎不满的声气，咕哝，“真是的，拿女帝来比做什么？傻子阿三又不可能是女帝——”
“比一比不成？你这猪——”马老爹锅子敲得更凶。
孟扶摇远远听着，仰头笑一笑。
大宛女帝？
听起来耳熟。
认识的人？
不会是我自己吧？孟扶摇将自己上下打量了一阵，从满是鱼腥味的手看到裤脚破烂的脚，最后确认，这丫就是穿上龙袍，也绝对不像个女帝。
她站在桅杆上，闭目迎接着海风，最近因为半失明的原因，听觉等五识越发灵敏，隐约之中大脑受了那一番罪，仿佛误打误撞冲开了一处关隘，只等云破月开阴翳散去之日，她恍惚想起，自己练的一门武功，在最后一层有个十分关键的突破，寻常修炼不容易达到，需要一番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知道指的是不是这个？
至于那是啥武功，最后一层是个什么东西，她又忘了。
当晚她回到杂物间，一抬手点了小虎穴道，用真力通了他的经脉。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隐约想起什么，好像在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对她做过同样的事。
“扶摇……你强，比我强更重要。”
这是谁的声音？低沉优雅，如这夜的海风，柔软而牵念的飘过来，丝丝将她缠绕，迤逦不去。
孟扶摇爬上高高的桅杆，在风帆的顶端遥遥而望，她不知道该望哪个方向，正如她不知道她遗失了怎样重要的东西，那东西那般重要，以至于一旦失去，她时时觉得心中空了一块，再被揉了盐味的海风一灌，火辣辣的疼痛。
那样的疼痛里突然便觉得寂寞，如这潮水生灭不休涤荡而来，敲击着静夜里失落的心房，将酸涩的情绪涨满。
依稀之中听见他说：
“扶摇，勇者不畏哭。”
是的，勇者不畏哭。
孟扶摇静静坐在桅杆之上，向着风。
夜深。
无边无际的黑暗的茫茫大海之上，一叶孤舟向那轮硕大的远处的月亮驶去，苍白的月色中，镶嵌着盘坐在桅杆之上孤独的身影，照见她，流满脸颊的淡红泪光。
*
不知道行了多久，这一天听见船上的人齐齐欢呼。
到沙岛了。
在欢呼声中，孟扶摇灵敏的听见水底挤挤挨挨的鱼儿游动之声，听见海浪越发汹涌之声，听见银色的网闪动着落下再载着收获的欢喜沉重拉起的声音，听见那样喜悦的笑，在宽阔而阳光闪闪的海面上传开。
她甚至可以听见碧蓝的海水底，大片大片的鱼自深红珊瑚和碧绿水草群中游动过的声音，汩汩的冒着晶莹透明的水泡，那些鱼应该是绯色的，或者是银色的，在透明的蓝色里，折射着七彩的光——
她耳朵突然动了动。
奇怪的声音。
在很远的地方。
不，在渐渐接近。
急速的风声、吃水很重的船自岛屿之后悄悄转过的声音——
身侧小虎欢喜的嗒嗒跑过来，抱着一条大鱼，兴奋的递上来要她闻那新鲜的鱼香，孟扶摇一把抓住他，问：“附近有船吗？”
“船？”小虎被问得怔了一怔，抬手张了张道：“有商船啊，好大一艘，还有……还有……还有……”
他突然结巴起来，一句话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也不用再说。
远处突然传来凄惨的呼叫声求救声利箭射穿人体的穿透声鲜血纷飞激上船舱的撞击声，一声声极其有穿透力的穿入孟扶摇如今极其灵敏的耳膜，也穿入这艘中型渔船上的所有人的耳中。
一霎前的收获的欢喜立刻被巨大的惊慌取代！
“是鲨盗！”
“鲨盗来了！”
“鲨盗怎么会出现在这片海域！”
“那商船上的人死光了！他们向我们来了！”
船上的人开始疯狂奔跑，然而这大海茫茫，能跑到哪去？有人跳下水，试图游到对面沙岛之上，但是落水噗通之声刚刚响起，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呼，与此同时巨大的风声从侧前方方向飞射过来，似乎是粗大的长矛和弓弩发射的利箭，劈破长空，刹那之间夺夺连响，穿裂逃奔的人们的身体，带出凄厉的血花。
空气之中很快弥漫着血腥的气味，浓厚的罩在这一片刚才还满溢欢声笑语的海域。
身侧的小虎一直没动静，似乎吓坏了，孟扶摇拍拍他，他突然醒过神，拼命拉着孟扶摇向船舱后退，道：“阿三，阿三！从船后跳下去！悄悄的！”
“那你呢？”
“我……我稍后便来……”那少年声音有点不对劲，拼命推她，“阿三……对不起，我不知道鲨盗会出现在这里，我不该带你出来的，你跳下去吧，躲在船后不要出来，他们抢了东西就会走的。”
孟扶摇转向他，这孩子，还想救马老爹吧？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猛烈风声突然射来，孟扶摇拉着小虎头一让，夺一声一柄重箭深深扎进她身侧船板，木屑四溅。
与此同时，对面一个粗粝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全部杀光！”

扶风海寇 第十一章
扶风发羌十八年九月，在孟扶摇遭逢大难，失明重伤逃奔于路，直至误打误撞在扶风鄂海撞上海寇的时候，扶风内陆亦发生重大变局。
烧当王城将被攻破时，塔尔族突然出动大军夹攻，发羌王军立时腹背受敌。
前线生变，后方指挥却突然出了问题，不知为何中枢指挥生乱，告急军报雪片似的飞回，发羌朝廷却再也给不出以前那么精妙的军策。
在外的发羌王军因为艰苦的环境，发生分裂，发羌主将排挤来历不明的小七铁成，小七和铁成陷入苦战，好在小七多年骁将，又桀鹜敢为，一怒之下将发羌朝廷牛头不对马嘴的指令撕毁，带领一部分相信他追随他的王军，化整为零隐入山林，和两族军队展开游击战。
他迟迟未得到战北野的指令，对要做的事充满茫然和不解，却还是忠诚的按照最初那个指令继续下去。
而战北野和云痕在事变之前，已经离开了大风城，四处寻找失踪的某人的下落。
变生乱起，扶风大地之上波谲云诡，卷掠起影响三族存亡之大风。
与此同时。
无极国皇帝驾崩，太子继位。
*
“杀光他们！”
粗粝的呼喝命令在海域之上回荡，四面里泛着血腥气味，海面上起了一层血沫，再被海波涤荡而去。
不断有沉闷的噗通之声传来，那是扔尸体的声音。
有几个水手会武功，不甘心被屠杀的命运，拔刀冲了上去，对面海寇船上却突然掠过一个锦衣男子，身姿极其优美的半空一荡，手一抬一道淡青烟气射出，水手们立即惨呼着倒下去。
海寇船上海寇们拍着船帮欢呼，大笑：“兀那傻子！找死！不知道我们金鲨的保护神陈公子吗？”
“螳臂当车！”
“说出来吓死你——十强者的高徒！”
“想死的快些就上来！”
“砰！”
船身突然被重重撞了一下，差点斜倒下来，对方的海寇船毫不客气的撞了过来，将这艘渔船撞破，海水呼呼的灌进来，眼看便要沉没。
小虎挡在孟扶摇身前，试图为她挡住那些飞落的箭矢，急得快要哭了，“鲨盗有高手护阵，咱们拼不了，你快跳呀，跳呀……”
“提气！上行！”孟扶摇突然沉喝。
小虎一怔。
“金锁关穿下鹊桥，重楼十二降宫室！”孟扶摇抬手一拍小虎，“五心朝天式，打开丹田门！咄！”
小虎被那一拍，身子一震一轻，一股热力突然自下腹涌起，随即便见身侧人影突然滑了出去。
听见她朗声铿然道：“男儿不惧死！做你该做的！”
男儿不惧死！小虎心中一热，拔了身侧一把飞过来的刀就要扑出去。
然后他突然怔住。
满船四处逃奔的船夫怔住。
对面狂笑着尽情体验将他人生死操控掌心之乐的海寇们怔住。
他们齐齐仰头，看见衣衫褴褛的少年平平一射，便如一道极光般横空渡越，那速度言语无法形容肉眼无法捕捉，人已经飞落而眼瞳似乎还停留在半空中淡淡残影，仿佛只是星辉一亮，霞光一现，地震海啸之前天际异光一闪，天地已经生变。
那样的武功，在场的人之前没见过，之后也想象不出，小虎掉了下巴，实在不明白曾经被一群不会武功的混混追打的傻子阿三怎么突然便成了神，这轻功，想必那位鲨盗保护神也不过如此吧？
水手们张大了嘴，呆呆的看着眼睛一眨便天翻地覆的傻子阿三——这就是那个每天睡杂物间，吃剩饭，经常被大家伙嘲笑的小乞丐？做梦了么？
海寇们怔怔仰首，这一霎迎着日光飞落的少年，披一身瑰丽的金色华彩，长发飞散身姿如凤，淡红的眼光森然凌厉，望之不似尘世中人。
海风很烈，风中少年衣袖振振，一抹电一朵云一丝雨一道雷一般飞掠过来，落在海盗船桅杆上，脚一踢便踢落了风帆，将那画着狰狞金鲨的巨大坚韧的风帆生生踢了一个大洞。
海寇们鼓噪起来，风帆上的标记就等于是他们的旗帜，孟扶摇的举动是对他们最大的侮辱，立即便有人挥刀冲上来，刀花霍霍，看起来还挺有几分架势。
孟扶摇就当没看见，踩着桅杆如履平地般稳稳负手下来，其间一直仰头看着北方，叹息：“高处不胜寒啊不胜寒……”
“啪。”
她一脚踩碎了一柄虎虎劈过来的钢刀。
一抬、一侧、一踹。
像闪电自乌云之后惊鸿一现。
那使刀的海寇不知道自己一直握在手中的刀是怎么到了孟扶摇脚下的。
随即他看见刀碎裂千片，那碎裂一直延伸向持刀的手，再随即他发现自己突然也如那碎成千万月光一般的刀一样，翻滚而起，泼风一般劈飞出去，。
他撞入冲上来的人群中，哗啦啦豁郎郎将那些呼啸而来全部撞得惨叫而去。
无数雪亮的钢刀碎片升腾而起，在海面上通透的阳光之下旋转飞翔如冰晶之花，或飞上藏蓝苍穹，或落下深蓝海面。
却没有一滴血。
所有的刀都碎成圆片钝角，将肌肤撞出青紫，将穴道齐齐控制，却秒到毫巅的没有割破一丝肌肤。
面对那些定住的骇然的眼神，孟扶摇悲天悯人的长叹：“区区怕血。”
……
海风里仿佛听见有人诚恳的说：“扶摇，你可以奋勇拼命，但不应好勇斗狠。”
看，那谁，我都没伤人呢，表扬我吧表扬我吧——
“陈公子！这人扎手！”鲨盗首领终于察觉出来者的不可抗拒，他今日本来只想打劫商船，看见这个捕鱼的渔船收获颇丰，顺手捞一把而已，不想船上还藏着这么一个破破烂烂的高手，哀叹倒霉之际倒也没有太害怕——不是还有陈公子在嘛！以往也不是没遇见过麻烦，陈公子哪次没帮咱们顺利解决？
“帮我杀了他！”
鲨盗首领指着孟扶摇气急败坏的嚷，希冀的目光落在那陈公子身上，等着他和以前一样，在鲨盗危急关头天神般出手，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擒下供他们出气，想着让眼前这个半傻半疯的小子在他脚下呻吟求饶的快感，忍不住笑意狰狞。
那戴着青铜面具的男子神色却有些犹豫，手按在剑上欲拔不拔，鲨盗首领催促：“快呀，快呀，这小子忒嚣张，还得您亲自教训他！”
孟扶摇抬起脸，淡红的眼神落在那个方向，笑道：“哦？保护神？真好听的称号，那啥，十强者的徒弟？哪位？”
鲨盗首领得意冷笑：“你也配问？“
孟扶摇点点头，很赞同的道：“是啊，问起来太麻烦。”她脚一抬，一个远在三丈外的全神戒备的鲨盗手中的刀立即换个方向飞出去，“用刀说话！”
“嚓——”
刀光旋转，风声凌厉，半空中若有无形之手攥紧刀把一般霍霍翻转，将四面鲨盗全部撞跌，如分海浪般分开人群，直奔目标。
那陈公子被逼无奈，只有滑步迎上，手中长剑一点，淡淡烟气和微微雷鸣之声卷在青色的剑光之中弥漫开来，四面明朗的空气立时混沌了些。
看出来他很慎重，也使出了压箱底的功夫，孟扶摇听着那轻微雷鸣之声，隐约觉得似曾相识，那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却也没当回事。
她哈哈笑着，有心想试试自己似乎已经再上了一个台阶的功法，如今强到了什么程度，抬手虚虚一按，空气中立起噼啪之声，漫天的风都似被她收拢，再抓握掌中，如透明金刚巨杵一般，被她腾空跃起，狂挥，力劈！
“铿——”
透明风杵“撞”上明若秋水的长剑，抵住那四射的辉光不断向后滑，那陈公子身子扯成逆风的旗一般不能自控的一退再退，靴跟摩擦着甲板所经之处划出一道长而深的裂痕。
孟扶摇倾身前驰，那男子仰身后滑，两人生生抵住一路飞射，一直到传来砰然一声，男子后背重重撞上船舷，才戛然而止。
扑一声，半空一口血雾在初冬阳光下淡淡晕开。
孟扶摇手抵在对方胸上，撑着头，好像没看见底下那张直直盯着她的苍白的脸，也没看见四周的的震惊的抽气声，此时才若有所思的道：“啊？十强者？十强者是个什么东西？”
……
半晌孟扶摇没趣的收回手，顺手一拨将那男子拨倒在地，转身走回，她所经之处，先前鲨盗们的嚣张气焰全然不见，除了先前定住的外，其余都连滚带爬的逃开，那鲨盗首领绝望的看看自己平日的最大依仗被孟扶摇一招击溃，色厉内荏的拔刀，咯嘬一舞：“来啊！来啊！我——我亲自来会你——”
孟扶摇一根手指就把他弹下了水。
“强盗轮流做，今年我来当。”她站在甲板上，迎着阳光做了几个扩胸运动，沉思了一会儿，随即旁若无人的道：“这个船，从现在开始，是我的了。”
感觉到四周震惊失声的气氛，她偏头，十分亲切的微笑：“觉得加我一个很挤？其实我也觉得你们很挤，我这人很民主的——你们或者下水和鲨鱼共舞，奔向鲨鱼温暖的胃囊；或者留在船上和我共事，由我带领你们奔向小康，自己决定。”
鲨盗们面面相觑，半晌却都齐齐跪了下来——海上打劫生涯，说到底也是风险活，今日里白刀子捅进人家怀中拔出红刀子，保不准下次换人家的白刀子染了自己的红，要不然何必费尽心思供奉着那位十强者的弟子？
“拜见老大！”
孟扶摇哈哈一笑，觉得人生真他妈的神奇，突然自己就成了海盗头子了，要不要起个外号，叫什么……叫什么……杰克船长？
“都过来。”她向对面渔船之上水手们招招手，那些人扒着快要沉落的船，到现在还没有从傻子阿三的惊天之变中反应过来，面露震惊哀怜之色却不敢过来，害怕这个一直被他们欺负的突然成神的傻阿三，一个巴掌便扇死了他们。
僵持半天还是小虎怔怔的试探着，拉着马老爹过来，孟扶摇盯着他小心翼翼踩着踏板的步伐，突然咧嘴一笑，衣袖一挥，“咔嚓”一声踏板断裂。
小虎和马老爹惊声尖叫，扑腾挣扎着要往下落，孟扶摇一脚蹬在船帮，大喝：“起飞！”
于是小虎也便飞了。
他慌乱之中拼命拽住马老爹，听见那句“起飞”，脑中突然一闪而过孟扶摇那几句口诀，依样提气，顿觉身子一轻，竟然抓着马老爹，飞身而起，稳稳落在海寇船上。
小虎怔怔看着自己的手脚，还是那个样子，没长出翅膀，再怔怔盯着对面笑得明朗高贵的少年，突然间眼圈便红了。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知道自己好运气，遇上高人被通了经脉了。
“这世上也许不是所有的善行都有报答，正如不是所有的感情都有回报。”孟扶摇微笑，“但是只要遇上一次，便不虚此生。”
“……扶摇，遇见你我不虚此生。”
哎呀，又是哪个混蛋絮絮叨叨在她耳边说个不休？孟扶摇一挥手，赶走幻觉中没完没了嗡嗡嗡的苍蝇。
渔船上的水手们这才畏畏缩缩的上船来，一个个绕着孟扶摇走，躲在一边。
“你们的船没了，赔你们一艘更大的。”孟扶摇一摆头，指向那侧已经死光的商船，“回去吧。”
水手们对孟扶摇千恩万谢，孟扶摇瞟一瞟这些前倨后恭的涎笑的脸，也不理会，只招呼小虎过来。
“小虎，海盗不是一个有前途的好职业，我便不留你了。”孟扶摇手一伸，示意新手下送上一箱刚才打劫来的珠宝，“拿回去讨个老婆好过年。”
“我跟着你——”那孩子十分激动，不拿黄金却抓住了她的手。
孟扶摇低眼看看，将手抽出，笑：“海寇有什么好做的？何况我也不是……走吧走吧……”
她不看那少年再次红了的眼圈，转过身去，负手看天际夕阳，不再回首了。
海上落日灿烂而辉煌，她纤细挺直的背影镂刻在一色残阳如血之中，随意自然中别有高贵凛测之气，像一尊遥远的供人膜拜的神祗之像，小虎微微仰首看着，心中突然掠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那不是傻子阿三，不是默默睡屋角吃剩饭的流浪汉，甚至也不是现在的海寇头子，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和他所在世界相隔天差地远的最高贵的人。
而能和他相遇，便已是此生最大的福分，不该再奢求太多。
他沉默的跪下来，咚咚咚磕了几个头，转身离开。
孟扶摇始终没有回头。
人生聚散如飘萍，如这茫茫海上，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航线，相伴她一个多月的最亲近的孩子，终究要回到他的世界。
这五洲大陆，别人都在两点一线间来回，有着扬帆出发的欣喜，有着满载而归的急切，只有她，只有她是一直前行没有回头路的人。
“扶摇，有没有什么可能……让你留下来。”
突然听见不知谁在耳侧这般轻轻的问，令人心痛的淡淡语气。
她笑一笑，在夕阳的余晖里，慢慢按在了心口的位置。
没……有……
*
“你们这个帮规不甚好。”孟海盗大马金刀坐在第一把交椅上，看着这个金鲨海盗的像模像样的帮规，大肆议论。
海寇常年在海上飘荡，一群大男人挤在狭窄的空间，过着刺激和寂寞交织的日子，时间久了很容易会产生摩擦，必须要有森严的帮规的予以约束，诸如禁止私斗禁止赌博等等。
“对诸事人皆有平等表决权。”孟扶摇手一挥，“改掉——所有事老大说了算。”
“偷取财物者遗弃于荒岛——改掉，偷取财物者可以让被盗者轮奸。”
“……”，
“禁止赌博——可以赌，输了的绳子系了的放下海喂鲨鱼。”
“赢了的呢？”有人怯怯问。
“喂鲸鱼。”
“……”
“禁止私斗——可以斗，输了的送他到被打劫的商船上。”
众人闭嘴——那比死还惨。
“赢了的呢？”还是有人不怕死的问。
“再和我决斗，赢了他做老大，输了……”孟扶摇笑嘻嘻咧出雪白的牙齿，“你说呢？”
“……”
“晚酉时准时睡觉——可以消宵不睡。”
没人说话，因为知道这位新老大一定有幺蛾子。
“每迟睡一个时辰，第二天下海游一天，以此类推。”
下海游一整天……你不如说让人自杀。
“再加一条。”孟扶摇站起来，“从此后不可滥杀无辜。”
众海盗愕然抬头，以打劫为生海寇不给滥杀无辜？这和不许老虎吃肉有什么区别？
“盗亦有道！”孟扶摇挥拳头，“我们要做新时代有思想有礼节有道德有情操的四有海盗，我们提倡文斗，不提倡武斗！”
她握拳，高呼：“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做扶风海上风标独具的有特色的海寇，我们不打家劫舍，我们不杀人作恶，我们……”
众人等着她那句“我们不做海寇。”
“我们要做……收保护费的海寇！”
众盗面面相觑，收保护费？什么意思？
“就这样了。”孟扶摇起身，也不解释，“你们只需要服从，我对你们没有解释的义务。”
是没解释的义务，实力就是话语权，海盗们默然，眼角却瞄向那个一直一言不发的陈公子，他以往享有了他们那么用心的供奉，现在总该为被压迫的他们说句话吧？
那男子却一直默然不语，对海盗们愤恨的目光视而不见，海盗们只好无声的走出去。
直到人走光了，据窗望月想心事的孟扶摇刚想睡觉，却发现那陈公子还没走。
孟扶摇站定，转身，抱胸靠墙“看”着那男子，直觉告诉她，这是熟人。
船舱里气氛沉默，那男子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惊讶、疼痛、欣喜、遗憾……种种般般复杂交织。
很久以后，他终于开口轻呼：
“扶摇……”
*
海上生明月，天涯却与谁能共？
沧海波光粼粼，倒映一轮上弦月，上弦月的月影里，折折叠叠的映出坐在船帮上的两个人。
孟扶摇将一壶酒递给身侧男子，自己抓了一壶，先灌了一口，笑：“船上没好酒，马尿似的，将就了。”
身侧男子抓着酒壶，痴痴的看着她，将她从头看到脚，目光尤其在她淡红的眼晴上着重落了落，眼神中闪过一丝心疼，半晌才道：“扶摇你怎么——”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孟扶摇挥挥手，“好像是被人用了术？记不清楚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我……”男子张了张口，一瞬间似乎被问了一个世上最难回答的问题，半晌他抬手取下自己的青铜面具，“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孟扶摇认认真真打量这张脸，长得不错，俊秀挺拔，温润风雅，就是脸色苍白了些，貌似这种苍白也是五洲大陆贵族的代表肤色？是个出身不错的世家公子吧？
她很有礼貌的笑，问：“我应该认识你吗？”
她的回答让男子眼神黯了一下，随即勉强一笑，道：“是，没有必要，我们只是仅仅见过几面，你不记得也正常，很多年前我们是不太熟悉的邻居，后来你搬走了，嗯，我姓陈，陈京。”
邻居？骗鬼呢？孟扶摇再瞟他一眼，她觉得自己是认识这张脸的，好像对这张脸的潜意识也很复杂，有点不喜有点漠然有点歉疚有点怅惘，这些情绪虽然淡，但都有。
这么复杂的情绪？她孟扶摇居然会对一个男人有这么奇怪的情绪，他是谁？
然而她不动声色的再喝一口酒，又问：“那我是谁？”
“孟扶摇。”男子答，“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扶摇。”
“孟扶摇。”孟扶摇重复一遍，觉得这回感觉终于对了，就是嘛，伏瑶那么女里女气的名字，怎么会是自己的？
“你是扶摇而上的飙风，直上九万里，身在青云。”男子轻轻道，“翩翾百万徒惊噪，扶摇势远何由知？你……无法追及。”
无法追及。
远在天涯之高的孟扶摇。
从那一年玄元山上她的匕首割破他的手指，一生里最大的福分便和他错过。
那之后的孟扶摇，腾飞于五洲之域，由无极将军而大瀚孟王而轩辕国师而大宛女帝，名列十强，自号九霄，一个女子所能做到的所有，所能达到的巅峰，都在她脚下一一踏过，她天生是九霄之上凌云的凤，而他匍匐尘埃，掠不着她凤袍衣角。
那年裴媛死，师傅死，他也心灰意冷，回到上渊没多久便自请卸职浪迹天涯，他是家中独子，老父怎舍得他远游，再三阻扰，无奈之下他和父亲提起燕家还有后代，现在太渊，至于之后的事，他不想再过问，那些红尘俗世，像掠过指尖的风，既然都抓握不住，便不如袖起手，看这天边云卷云舒。
她在璇玑登基，改国号大宛时，他便在扶风，听说这消息不过自嘲一笑，连皇帝都当了，对她来说，真是没有最奇迹只有更奇迹，对他来说，就是没有最遥远只有更遥远，那一刻他突然想，扶风海上的风，一定会掠过大宛，如果他在海上喊一嗓子，会不会被风带给她听见？
于是他便一舟出海，飘摇沧海月明之间，不知今夕何年。
可惜世事多翻覆，沧海起波澜，他遇上风暴，被这家海寇船救下，这杀人如麻的海寇窝他不想多呆，却一直没能遇上回程的船，好歹这也是救命恩人，有时不得不帮一把，帮的时候便想，自己真真堕落至底，助纣为虐，还享受着他们带着血腥气味的供奉，如果她知道……如果她知道，会更鄙弃自己吧？
只是更清楚的知道，在她心里，自己早已是污脏不堪的人，而这辈子，她在大宛做女帝，他在海寇船上做海盗，永远也不会再有交集。
然而竟万万想不到，竟然会真的在扶风之海上遇见她。
遇见她时，她竟一身褴褛，失明失忆，但纵然如此狼狈，依旧风华无限！高贵绝伦。
有些人纵堕于污泥，亦不染红尘尘埃。
燕惊尘一声低低叹息，幽幽散在这带着腥味的风里，身侧孟扶摇听见他叹息，偏头笑：“怎么样个无法追及，让你叹气成这样？”
燕惊尘刚要回答，突然停住。
对面，孟扶摇微微翘起的唇角笑意盎然，纯净而明亮，如同那些分离之前的日子一般，坦然无拘的笑容。
他的心，突然动了动。
不告诉她……不告诉她。
不是为了能够从头开始——燕惊尘笑一笑，知道自己是妄想，扶摇不是寻常女子，即使记忆不全，她依旧精明犀利，她会由心判断，他想要再获得她根本很难。
他只是希望，能和她共有一段她不再憎厌他的日子，抹去那些难堪的两人之间的记忆，只是希望能多看这样不含任何敌意和鄙弃的笑容，多一天再多一天。
“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遥远。”他答，“说实在的我们没有见面已有很多年，连我也不清楚你的近况。”
孟扶摇“哦”了一声，道：“是啊，时间久了，哪里还知道得那么清楚。”
她扒着船舷，迎风灌着酒，风掠起她的长发，有些丝缕散开，在燕惊尘面上掠过。
拂面之香。
燕惊尘闭上眼，感受着这一刻她最靠近他的距离，感受着那一丝发的氤氲香气和润泽，再睁开眼时，沧海生波，星光欲流。
而孟扶摇，目光始终看着前方，看着那一点星芒璀璨的地方，极北之北。
她的心中伴着那此灼热的酒液，不断隆隆滚讨一个声音——
“我要你知道，人生里再怎般沧海桑田，有些记忆和坚持永远不变，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永远都是第一天。”
*
扶风鄂海之上，从此多了一支特别的海寇。
该海寇十分斯文——他们不杀人，拦下商船后只索取货物总价百分之二十的过路费，有时还会解救一下被其他海寇杀人越货的商船，当然，忙不是白帮的，也支取百分之二十的辛苦费。
该海寇十分凶狠——他们遇见同行，必定要狠狠痛揍，打得他们哭爹喊娘抱头跳海为止，有时直接闯进人家势力范围内的岛，武力征服，其实该金鲨海寇武力并不如何强大，却有个无比强大也无比无耻的头领，这个头领明明武功一人能揍倒一船，却坚决不肯多费一分力气，每次都一定要找对方头领单挑，然后一刀拍死之。
拍死首领，其余人也就只好乖乖听话，金鲨海寇的名声在扶风海域越发响亮，旗下海寇船越来越多，渐渐发展成几乎独霸海面的海寇势力，形成了一支不杀人只要钱的海上帮派。
壮大到一定势力后，恶趣味的孟扶摇将金鲨改名维京，扶风海上的维京海盗，由此诞生。
对于过往商船，十分欢喜海寇们这样的改变，比起以前不仅抢钱还要杀人的海寇，现在的海寇更强大却更人性化，百分之二十的过路费，买上一路平安，划算。
于是，孟海盗就任以来，创造了扶风鄂海有史以来打劫打得最受好评的记录，据说扶风有家经常从海线贸易的大户，为此特地送了维京海寇老大一面锦旗，上书：“百姓卫士，造福桑梓。”
造福桑粹的孟海盗，心中想的却是更重要的计划，她始终在不停的换船，在不停的挑选精于水性的水手，在不停的操练一支水下作战能力强大的海寇力量——她询问过绝域海谷的情况，知道那里地形复杂，等闲船只根本进不去，她必须做好准备。
另外还有一件事，她心中时常掠过，却始终没有想出来，只好先搁下。
燕惊尘时时伴在她身边，做她最忠诚的军师，孟扶摇是个怕烦的，很多事都不愿理会，更多的时间用来练功冲级，大多都是燕惊尘出面，两人搭档默契，纵横海上，除了一两支特别桀鹜的海寇，基本上所向无敌。
孟扶摇并没有独霸海上的心思，一两个家伙不听话也无所谓，只要不影响她的最终计划就成。
这一日维京海盗们依旧在海上收保护费，商船二话不说的将银子搬出来，燕惊尘亲自站在船头清点，孟海盗闲着没事，戴着个命人改制的翻檐帽，系个红领巾，戴黑色眼罩，全套COS海盗打扮，站在船头作凛凛迎风状。
她“看”着什么也看不清楚的单调的红色海面，模模糊糊想着一个人的一句话：“我要把你放在我眼睛看得见的地方，省得一不小心你就不见了。”
现在，你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你，我们互相找不着了。
却有一艘船无声无息的靠近来。
“咻！”
一支响箭携着尖利的哨声和巨大的冲力，流星般直射船头遥遥高立的孟扶摇，箭未至半空中已经带起了猛烈的风。
孟扶摇手一抬，唰一声箭已在手中，她轻轻松松指尖一卡，“咔”一声利箭断落，漫天朝霞恰恰漫开，霞光灿烂勾勒出她高高扬起的纤手的微翘的流畅弧度。
随即她“啪”的打了个赞叹的响指。
这箭上劲道相当了得！
还只是普通的弓箭——顶级高手才射得出这么牛叉的一箭。
有些惊异的回转身，孟扶摇想见识一下哪里来了这么一个高手。
“老大，是虎牙海寇！”手下冲过来，“一直不听咱们话的那个！他们不是一直缩在南海域躲咱们的吗？今天怎么竟然吃了熊心豹子胆主动找事？”
“虎牙？”孟扶摇沉吟，她半回身的身影隐在翻边大檐帽下，露出的半边脸若隐若现。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隐约感觉到有人持弓，自一艘黑色的，风帆上画着虎牙缓缓开来的海寇船上，抬步过来。
那人步态稳定，抓着弓的手却似在微微颤抖。
他一步步，向孟扶摇走过去。
孟扶摇好奇的“看”过去。
燕惊尘抬头，脸色却突然变了。

扶风海寇 第十二章
那男子走近来。
高挑颀长，步伐轻捷，感觉还很年轻。
孟扶摇的脸在宽檐帽下只露出一个轮廓，她依旧戴着人皮面具，还是素来的清秀少年形象，至于为什么一直戴着，她记得似乎有人嘱咐过她，不要轻易露出真面目。
她用疑问的眼神看着对方，感觉到对方几乎难以自抑的颤抖，还感觉到那个自称陈京的家伙的莫名情绪——似乎有点紧张有点激动有点黯然有点落寞，这个温润男子，一直有点淡淡忧伤，很少情绪这么复杂过，是因为这持弓来客吗？
她笑，扬扬手中断箭：“何方来客？箭头无矢，醉翁之意不在酒？”
“咻——”
却有一团雪白毛球突然飞射，比刚才那箭还快的窜了过来，闪电般扑向她的脖子。
孟扶摇怎么肯让任何不明物体接近自己的要害，伸手一捞接在手中，捏了捏，皱眉笑：“耗子？”
耗子被捏得吱哇乱叫，叫着叫着又开始欢喜泪奔，抱着她的手指呜呜的哭，孟扶摇觉得手中滑溜溜的那团毛球触感开始湿润，大惊之下“唰”的又将其扔出去，大喝：“不许在我手上撒尿！”
……
有人石化了……
有球震惊了……
那团被诬陷“撒尿”的球，不明白孟扶摇怎么突然变成了这德性，扑倒在甲板上号啕，那持弓男子脚边立即滚出另一团金色的球，指着它嘤嘤的笑，随即昂首挺胸向孟扶摇进发。
主子一定认识我的！
孟扶摇看不清那东西颜色，但是隐约看见一只动物向自己奔来，鼻端嗅见淡淡的狐臊气，糟，这只似乎卫生状况更不理想，她立即横刀立马，大喝：“站住！”
那坨愕然站住。
“退后！”孟扶摇命令，“退后三步！转过去！抱头！”
那坨瞪大眼，发觉自己的遭遇好像比刚才那坨也没好到哪里去，然而一看主子奇异的淡红眼神，恍然间明白什么，乖乖退后，转身，抱头。
甲板上扑地号啕的那只立即吱吱大笑，一骨碌爬起来，也不哭了，蹲在原地含着爪子骨碌碌瞅一脸戒备古里古怪的孟扶摇——不对劲，很不对劲！
两坨球铩羽而归，却有人依旧不怕死，一个瘦长的，脸如同被门挤扁的家伙，此刻才吭哧吭哧借着跳板从那只虎牙海寇船上爬过来，看也不看刚刚遭受挫折的两团就撒着手奔过来：“啊啊啊啊主子你在这里发财了啊，你在这里发财怎么不告诉我啊，好歹我还能帮你主账啊，交给那小白脸能放心吗？他会私吞公款贪污账目的……”
孟扶摇抽搐。
今儿这是怎么了？
一只只都自来熟，不管不顾直往人身上扑，是不是虎牙那边对付自己的陷阱？不过刚才那团撒尿的毛球的触感很熟悉，摸过？
那个瘦高个子热泪纵横的扑过来，唔，武功很差，轻功很好。
孟扶摇蹲在船头上，霍然伸掌一推：“停！”
瘦高个子“嚓”一声便停了，果然轻功很好，眼珠一转已经看见扑地号啕和抱头面壁的那两坨，顿时不敢轻举妄动——乖乖，万一这主子真的得了失心疯，一巴掌煽过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孟扶摇却不看他也不看地上那两坨，只“盯”着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似乎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激动的男子，道：“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瘦子双手捧心——啊啊还是自己的主子啊，全天下除了她谁还能一贯说话这么简练嚣张啊。
“你……不记得了？”那男子开口，声音清冷之中有几分暗哑，那暗哑不像先天的，倒像过分激动导致，“扶摇，你……怎么回事？”
“熟人？”孟扶摇恍然，高高兴兴爬下来，大步生风的过去，伸手就去握手，“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啊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敢问阁下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和区区何时相识有何交往如果不介意的话报下生辰八字三围尺寸？啊请不要介意区区啰嗦，这样比较有助于区区对您达成全面的直观的纵横过去和现在未来的深刻了解。”
她自来熟的去握手，那男芋怔怔的，被她握住似乎颤了颤，孟扶摇只觉得那手掌微凉手指微抖，斜眼一瞄对方脸上神情似乎有点点不自在？啊，这是个很熟的，知道自己是女的。
她立即放手，又去亲切的抓起地上那两坨，解除戒严令，“啊，地上那两坨，抱歉认错动物了啊，爪子放下来吧，啊，那样举着很累的。”
那两坨被她一手抓一个，立即抱住她再次号啕，一边号啕一边互相拼命用腿蹬对方——你丫的给我滚开点，腻那么紧，恶心！
孟扶摇觉得这两只忒不安分，在她孟海寇手中怎么可以有不受控制的东西？两手抓着那两坨，嘿嘿一笑，嘭的一撞。
偃旗息鼓，齐齐撞晕，满天飞出金色的星星。
那男子惊讶得“啊”了一声，道：“扶摇，你怎么……这是元宝啊，这是九尾啊。”
“元宝？”孟扶摇仰首向天，半天眼睛大亮，大喜：“耗子！”
一偏头，兴奋的抓住男子双肩，“长孙无极！”
“我……”男子僵住。
“前天我有想起这个。”孟扶摇从怀里取出一块烂木板，上面歪歪斜斜刻着几个词组，其中就有“长孙无极的耗子，元宝”字样。
“耗子=元宝，元宝=长孙无极的耗子，按照鲁迅的三段式推论，耗子，长孙无极。”孟扶摇欢喜，“你一定就是长孙无极了。”她十分得意，“我终于主动的想起一件事了！”
叽叽呱呱说了半天，发觉对方似乎有点失落有点尴尬，诧然问：“认错了？”
感觉到对方目光深深落在她脸上，半晌轻轻道：“我是云痕。”
“云痕……”孟扶摇在自己的木板上找，她这么长时间里，在记忆回流的断续间歇里，找出很多名字和记忆碎片，都记下来了，“……十强者……宗越……长瀚山……佛莲……战北野……啊！云痕！”
她欢喜的将木扳给云痕看，道：“看，红字呢，我对于印象不好的名字都涂了黑颜色，想起来就觉得高兴温暖的便涂了红颜色，你是红的。”
云痕垂下眼，默然看着黑发飘扬一脸得意的笑的孟扶摇，看烂木板上歪歪扭扭很多红色黑色的字，看孟扶摇明显聚焦不对劲的淡红眼神，看她依旧旷朗舒爽的神情。
她……半失明……并半失忆。
失明！失忆！
是什么样残忍的遭遇，令得实力已可天下前五，早已站在武者巅峰的孟扶摇，被摧残至于如此，失明逃奔，沦落海上，忘记那些惊风密雨惊艳天下的轰轰烈烈过往，忘记那些相伴她一路走来的生死与共的人们，忘记曾经的那些欢笑和悲苦，忘记那些嵌在含泪眼角的笑，那些落在嘴角笑纹的泪。
他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噩梦般的地狱般的痛苦经历。
而经过那样的残忍摧残，她竟依旧明亮洒脱如此，他在船上看见她的第一眼，她在用看不清的目光努力看海，接下他的箭她打响脆亮的响指，忘记的事她不曾放弃在脑海中搜索，用那些歪歪扭扭的红黑字迹，一字字找回属于自己的散落的人生脉络。
不抛弃，不放弃，不浪费时辰无用伤悲，不沉湎挫折无力挣扎。
世间有种女子，百折不弯，遇强愈强，迎风而上，勇毅绝伦！
哪怕世界一片血红，也能活出五彩缤纷！
云痕只觉得胸间堵了一块沉沉的淤血，带着咸咸的泪意那般梗在那里，那堵塞的一块从他在虎牙船上看见她背影时便汹涌泛起，到得现在越发咽不下吐不出，以至于他无法吐出任何完整的字眼。
很久以后，他才极轻极轻的，仿佛只想说给这一刻轻柔吹拂的海风听一般，低低道：
“扶摇，我很欢喜……板上有我的名字。”
*
“云痕啊，”孟扶摇拉着云痕进船舱，迫不及待的问，“你一定知道很多事对不对？告诉我都告诉我，不要像那个陈京，什么都装不知。”
云痕怔一怔，他自从看见孟扶摇，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根本没注意到身边还有谁，此时才想起刚才眼角似乎掠到一个熟悉的影子，抬头一望，一人的身影正转过船舱拐角，虽然没看见脸，但那身形似乎眼熟。
他皱眉思索一下，将那奇怪的感觉先搁在一旁，淡淡道：“我找你很久了，为了找到你，我也做了海寇。”
孟扶摇“啊”的一声，哈哈笑道：“虎牙的老大？你找到我，很不容易吧？”
云痕笑了笑，陷于回忆的眼神沧桑——当初孟扶摇出事之夜，半夜红月罩顶阴风呼号，当时他们都赶过去了，可是刹那间眼前景象变换，已经不在宫中，长孙无极说那是顶级大法神鬼搬运，扶摇有险，那一夜他们心急如焚几番试图破法，连传说中的血誓破月之法都一一冒险试了，最后还是战北野的极阳之血符合要求，战北野二话不说，霍然就是一刀，险些把自己动脉砍断，然而等到好容易冲出阵法，终究迟了一步，扶摇已经不见，只看见雅兰珠寝宫地下有血，而雅兰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战北野立即就离开王宫去找扶摇了，他也准备动身，分路去找几率更大些，原以为长孙无极必然一起，不想恰逢此时，长孙无极接到无极皇帝驾崩的讯息——扶摇出事当晚，长孙无极已经先接到他父皇病重的讯息，立即调动边军以作万一，并打算告诉扶摇之后回国，不想还没来得及说便出事了。
一边是遭逢大难生死不知的扶摇，一边是突然驾崩生离死别的父皇，两个一生里最重要的人同时离开，全天下最艰难的抉择瞬间面临。
他记得当时长孙无极神情，那个强大而掌握一切的男子那一刻的神色难以描述，他立于淡白晨曦之下的身影茕茕，连他看着都觉得疼痛而唏嘘。
最终长孙无极将元宝和九尾托付给他，指望着这两只能够多少发挥点雷达作用，并说如果在内陆找不着，便去海上。
当时长孙无极淡淡道：“我相信她没死，我相信她是个执念非凡的女子，我相信只要她还活着，也许会忘记我，也许会忘记你，但是决不会忘记爬也要爬到海边，从扶风远渡穹苍。”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浅，却是那般深切的了解，那般无奈而清醒的认知。
离开时长孙无极一直不曾回头，却在即将消失于他视野时突然轻轻仰首看向天际，那一刻苍青天穹之上，北雁和他同一个去处，逆着她所在的方向南飞，于阔大苍穹画卷之上起落摇曳点点墨痕，笔笔牵挂缠绵笔笔都是心尖之上鲜血淋漓的疼痛抉择。
他没能看见长孙无极凝视长空大雁的眼神，却亦明白这一刻所有未曾出口的言语未曾宣泄的忧伤。
他们心中都在问着同样一句话。
扶摇，扶摇，你在哪里？
你挣脱世间羁绊而展开的双翼，是不是一路向北，最终飞向从未更改过的方向？
临别时他忍不住问长孙无极：“你这样的抉择，会不会后悔？”
“她说过。”长孙无极默然良久，答：“有责任心的男人，才是真男儿，这责任，不仅包括对朋友，家、国，亦在其中——如果我此时抛国抛亲只为追逐个人情爱而去，我就不是配留在她身边的长孙无极。”
“我不做令她失望的事。”他淡淡笑，风华澹朗、和她一样不会被人间风雨摧折的笑容。
自此后他带着孟扶摇和长孙无极留下的那一串人或物，踏上了寻找她的路途，那么漫长的寻找里他无数次绝望，想着以孟扶摇之能，就算被暗算又怎么会这么久不能通个消息？想到这里他便激灵灵打个寒战，有个字噩梦般森凉不敢触摸，然而转而想起那男子，风中淡而坚定的说“我相信她不会死，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将她找回。”便继续咬牙坚持着找下去。
在内陆找寻无果后他只好奔往海边，挨个打听有没有谁见过孟扶摇那样的人，终于有一日，有个叫小虎的少年，犹犹豫豫找上他，说：“你说的那个人有点像我遇见的一个人……”
他便带着那孩子出海，可是海域那么大，到哪里去找一艘金鲨船？在海上转了好久，渐渐听说维京海盗之名，那般的行事风格，恍惚间便是她的手笔，于是他在遇上虎牙海寇时，用和她一样的手法收服了那批桀鹜的海寇，他等着维京海盗上门收服虎牙，偏偏那维京海盗如此懒怠，根本瞧不上他这散兵游勇，他只好自己搜罗信息，在她上门收保护费时横插一脚。
终于见着她，终于找到她。
大半年的风霜辗转，去年秋到今年暮春。
不记得走过多少路，问过多少人，踏遍扶风多少山脉，航行过鄂海多少海路，蓦然回首维京船上金色的风帆之上，遥遥坐着了那个永远昂着头的纤细熟悉的背影。
那一刻凝噎至于无言。
天可怜见！让他好运气的最先遇见她。
所有人都在找，雅兰珠发文全国各地官府；战北野派出最精悍最熟悉她的大瀚黑风骑；长孙无极的隐卫根本没有回国，一日找不着她一日不能回，于扶风大地的风云变幻之间，另一场暗流一直因她无声涌动。
那许多人那般的艰苦寻找，终在今日尘埃落定，她在沧海横流之上遗落红尘，而他和他们，依旧幸福的成为她残存的直觉。
他轻轻的笑起来。
她问，苦不苦？
苦，是苦。
苦的却是失去她踪迹所遭受的焦虑担忧。
而如今，看着她色泽淡红却明锐依旧的眼波，看她身受那些苦痛依旧笑意一如从前，他便觉得，那大半年的苦，再算不了什么。
她的面前没有苦难，他也不要成为她的苦难，这一生他无所奢望，只愿她永永远远这么明亮昂扬下去，在最艰难的泥泞尘埃里开出最尊贵光艳的花朵。
他笑，答：“没有，我一出门就找着了你，运气真好。”
“那么我是谁？”
“你是大宛女帝孟扶摇。”云痕答，“你来扶风，原先是为了寻找可以提升功力的方法，并寻回罗刹岛下大风遗物。”
“啊！我想起来了，罗刹岛！”孟扶摇眼睛一亮，忽一下跳起来，大喊，“陈京——陈京——给我准备，我要去罗刹岛——”
她喊了半天没人回答，倒是姚迅突然奔进来，问：“主子你要去罗刹岛？哎呀呀这个季节不成，天热了，海底涌流迅急，漩涡多，风暴多，九死一生啊，而且运气不好的话会遇见蛟，运气特别不好的会遇见蛟王，那就不是九死一生是呜呼哀哉……”
“你真罗嗦！”孟扶摇眯眼看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就是罗刹岛人啊。”姚迅睁大眼看着孟扶摇，“啊啊主子你连这个都忘记了？”
“我为什么要记得？”孟扶摇撇嘴，一回头看见桌子上那团毛球眼晴亮亮的看着她，大黑眼球子里明显写着“你记得我你一定记得我”字样，那眼神忒期盼忒纯洁，终于良心发现的道：“啊……元宝嘛……”
元宝大人立即作欢欣鼓舞状。
“我记得你女朋友叫金刚嘛……”
元宝大人抽搐。
九尾谄媚的奔过来，孟扶摇对这只散发着淡淡狐味放屁却很香的东西很有些感冒，总觉得不可靠啊不可靠，一伸手拨开之，道：“你是非烟的宠物吧？离我远点！”
九尾栽倒……
一对遭受挫折的少男从桌子上凄惨的爬起，互相对视一眼，终于第二次达成认识上的一致——抱头痛哭……
云痕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和孟扶摇说起长孙无极，从他的心思来说，自然是不愿提起，再说扶摇如今反正记忆不甚清楚，说不定提起后反而会让她伤心失落，只是看着她那坦然神情，突然又觉得在扶摇这样的人面前玩着自私的小心思是件卑陋的事。
“长孙无极回国继位了。”半晌他终于道，“无极皇帝驾崩了……所以他没能来找你。”
“啊？”孟扶摇跳起来，“他爹死了？他爹死了？”
云痕愕然看她那激动模样，她提起自己的事轻描淡写，长孙无极父皇去世她这么震动做什么？
孟扶摇接触到他目光，自己也皱起眉头，仰首向天，有点想不通的喃喃道：“啊……我也不知道我激动什么，我就是听见这个消息，突然觉得有点悲伤，我记忆中，好像那是他很重要的人，他一定很伤心的……”她摆摆手，顺了顺气，似乎想将心中突然涌起的怪异感觉压下去，笑了笑道：“你去歇着吧，我回房继续想。”
她蹬蹬蹬往回走，忽然感觉到背后云痕一直盯着她，回头笑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你……”云痕斟酌了一下用词才问，“你不失落不生气么？”
“生气？”孟扶摇指自己鼻子，“我？”
云痕默然不语。
随即她笑起来，道：“你的意思是说长孙无极吧？他没来找我，我应该生气？可你刚才不是帮他解释了么？他父皇驾崩，一国不可一日无主，他当然应该回国继位，难道丢下国家去千里迢迢找个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朋友？那才叫荒唐呢。”
“还有你，你们。”孟扶摇抱着手臂，平静而安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我不希望我成为任何人的拖累和责任，能来，我高兴，不能来，我也无权怨怪，因为每个人一生都需要和寂寞孤独做抗争，每个人一生最重要的任务，是对自己负责。”
云痕看着她，只觉得自己说不出话来，孟扶摇张开双臂，大大的画了一个圈，道：“相信我，我会过得很好，你看，即使这样，我还是海上霸王……”她仰头，微笑，“我是——孟！霸！王！”
她步子轻快的走了出去，以一种拥抱海天的姿态。
云痕久久沉默在船舱的暗影甲，月光潋滟如这海波荡漾，映上他眼眸晶光明灭。
良久他轻轻道：
“你真幸运……你真幸运。”
*
温柔的海浪轻轻泼打船身，黑绸一般滚滚铺开去，对面海岛上灯火明灭，休整的海寇们在整理物资，船头上有人对着大海喝酒，自己一口，大海一口。
云痕步伐轻轻的过去，在那人身后站定。
那人不回头，只沉默了一瞬，将手中酒壶递过来，道：“船上没好酒，马尿似的，将就了。”
云痕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印象中温文尔雅的那个人居然也会说出这么粗鲁率直的话来。
“我在海上认出她时，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燕惊尘回转头来，脸色苍白，眼神中却露出笑意，“你听出这句话是她的口气了吧？她就是这样，在任何时候都是那个样子，永不改变。”
云痕沉默，对燕惊尘一开口便和自己谈孟扶摇有些抗拒，最终却淡淡道：“不，她在变，她越变越宽广，心却越发坚刚。”
燕惊尘笑笑，又灌一口酒，云痕看着他的姿势，竟然也在不知不觉的学着孟扶摇的痛快，想起燕惊尘往日时时处处记着王侯之家的尊贵优雅，如今竟也变了。
“也许你们是对的吧。”燕惊尘良久低低道，“你们永远比我更理解她，所以你们才配站在她身边，而我……我早已……”
云痕慢慢喝一口酒，想着燕惊尘也是情根深种，只可惜，不过是命运的无缘人。
“爹爹和你说过认祖归宗的事了吗？”燕惊尘突然转了话题，“我走之前和他说起这个，想来你应该知道了？”
提到这个云痕顿时怒火涌起，冷笑一声道：“你有什么资格提起这个？你们燕家有什么资格要我认祖归宗？燕赤自己在外面招惹我娘，生下我不敢认也罢了，你家老太爷发现了，怕玷污你家高贵血统要活埋我母子，他居然一声不吭就此不管——他是人？你家老太爷是人？他配做我爹？他也就配做你爹！”
燕惊尘震一震，脸上五官瞬间都扭曲，沉重的喘了一口气才道：“是爷爷和爹爹对不起你们母子，如今爷爷已经过世，爹爹时常想着你，他以为你死了，常常叹息，我看不过去才……”
“你家老爷子死了，现在想到可以让我认祖归宗了？我说燕赤之前那么多年一声不吭，突然跑到云家要人，原来他爹死了，他儿子也跑了，他身边没人继承他高贵的家业了？他身边没人你就看不过去，当初我母子被活埋怎么没人看不过去？”
云痕脸色比燕惊尘还白，这个一向不喜多话的男子今日动了真怒，言辞再无往日平静，激烈而尖刻，然而他做不到不尖刻，燕家有脸要他归宗？燕家有脸在多年后到云家要人？当他从泥坑里被娘推出来的那刻，当他跪在云驰脚下求他葬了他娘的那刻，燕家就是他仇人！
燕惊尘沉默着，在云痕劈头盖脸的责问下无言以对，半晌才抬起泪光闪闪的脸，哽咽道：“兄弟……好兄弟，我知道你瞧不起我这个大哥，我知道燕家对不起你，但是大哥求求你……假如有一日你回去，不要为难爹爹……”
“是你们燕家别来为难我！”云痕“啪”的将酒壶砸碎，大步走开。
“兄弟——”身后噗通一声，有人跪下了。
云痕僵住。
“哥哥这辈子，也许就不能回去了……”燕惊尘颤声道，“将来……将来……燕家的宗祧，终究要有人来继承……”
海风猛烈，湿润的甲扳上起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在朦胧的月色里氤氲，跪着的人仰首希冀的看着站着的人的背影，站着的人仰首向天，一言不发。
云痕始终没有回头，半晌，他快步走开。
留下燕惊尘，久久的跪在甲板上，慢慢将身子蜷缩成一圈，将脸，贴在湿凉的地板上。
静夜无声，落下的泪水和甲板之上的海水混在一起，迤逦无声。
*
维京海寇的船，渐渐向罗刹岛移动，虽然现在的季节不适宜下水，但是据姚迅所说，真正要想有所收获，还真得在初夏，那时节海水涌动剧烈，能够将当初沉没在罗刹岛海域的古国的宝贝带上来，否则深海之下，根本下不去。
孟扶摇对什么宝贝没什么想法，却在看见姚迅带来的她当初留下的包袱之中的路线图时，想起自己另一个重要任务，寻找大风的遗物。
当年大风在扶风海域斗海兽，在罗刹岛海域沉落了身上一件东西，这东西孟扶摇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她的功法最后一层遇上关隘，明明即将突破却怎么也无法跨越那薄薄一层阻碍，这个状态已经停滞很久，让她心急如焚，直觉告诉她，大风的遗物也许有帮助。
云痕已经打发身边带出来的一批人回去报信，无论如何，找孟扶摇的人太多了，既然找到她，自然要让那些日夜不能安眠的人好歹放下心来。
维京的船队，远远停留在罗刹岛范围边缘，罗刹岛以险流急涌，暗礁漩涡多而著名，岛四周海域之下，暗礁如犬牙交错，稍微大点的船都不敢过去。
几艘小船放下水，孟扶摇云痕姚迅一艘，燕惊尘带着马老爹和几个最精通水性的海寇一艘。
孟扶摇当初没有放马老爹回去，她需要这样常年在海上跑的老渔民，马老爹看着报酬丰厚，也便应了。
日光融融的洒下来，海面波光如金，万里潋滟，孟扶摇站在船上，按照大风的路线图比对了半晌，划了个区域，“就在这里了。”
“海水流动不休，几十年前的东西，如何能确定还在原地？”姚迅探过头来。
“大风既然画路线图，必然有其原因，你看图上这个点，”孟扶摇道，“很明显当初东西落下去他做了补救措施的，也许用什么东西压住了，总之老家伙临死之前头脑清醒，不会有假。”
穿好水靠的姚迅伸展肢体，挂上皮囊系好绳索，陶醉的呼吸一口湿润的海风，笑：“啊，好久没下水，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他一纵身，一尾银鱼般无声无息穿入水中，先还能看见碧蓝海水之中淡淡灰影，渐渐不见。
孟扶摇放着绳子，根据落绳的长度推断着海底深度，判断如果自己下去能支持多久，姚迅属于罗刹岛匿鲛一族，闭气潜水之法自幼练习，他比寻常海客更能维持在海底的时间，唔……按自己的武功，下到那样的深度，大概可以坚持小半个时辰。
姚迅不住拉动绳索，直到绳子快要放光，才停了下来，孟扶摇心焦如焚的等，半晌感觉到姚迅开始上浮，又过一刻，哗啦一声姚迅破水而出，气喘吁吁道：“好深……底下东西好多……不过挺平静的，没发现什么危险东西，我看见一个洞口有个铁盒子似乎像是大风图上指示的那个，但是被一柄长剑直穿而过，牢牢钉在礁石中，我拔不动。”
孟扶摇“嗯”了一声，道：“我去。”
身侧云痕立即道：“我去。”
孟扶摇笑起来道：“你水性又不精，我都在这海上练了很久了，告诉你，陆上武功和水底是两回事，陆上十分武功，水底能保留两成就不错了，何况水性不佳的人？放心，我下去拔个剑拿了东西就上来，什么事也不会有。
她不待云痕回答，无声无息跃入水中，溅起水花闪亮如熔金，云痕看她轻捷入水的身影，没来由的心缓缓拎起，燕惊尘的船也靠近来，兄弟俩对望一眼，又各自转开。
孟扶摇潜入海底。
深海无声，如另一个沉静的异世界，起初还能看见日光从稀薄的水波中透入，渐渐只见四面深蓝碧绿华光交织，色彩变幻，越往里越黑暗，如梦魇般沉厚压迫，却又有白色的光亮传来，孟扶摇知道那便是海底，海底有光。
身周群鱼游曳，银红绯绿色彩斑娴，有些鱼落在脸上，微微的痒，灰黑色的暗礁之上生着玉白深红的珊瑚，如鹿角如柳条纷软招摇，在一片神光离合之中辉光照耀。
这是静谧而神幻美丽的海底，孟扶摇却无心欣赏，也欣赏不着，她的视野只有深深浅浅的红色轮廓。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了一处满是青荇的不大的洞口，那里插着一柄挂满海藻的长剑，剑下果然有个盒子。
孟扶摇大喜，立即游过去拔剑，她向那个洞口游动的时候，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怪异的感觉，总觉得那洞口看起来有些古怪，脑海中隐隐约约掠过另外一个洞口，那洞口似乎长着五色的花，想了半天没想出这两者有什么关联，却下意识的避开了那个洞口，抬手去拔长剑。
剑插得很深，可以想象出多年之前大风掷剑入水时的无穷威力，但是他为什么没有继续游下来把这个盒子取走，就是孟扶摇不明白的了。
拔这剑对她自然不成问题，孟扶摇伸手一拔，觉得剑下触感有异，却也看不出端倪，拂去上面海藻，伸手去取那盒子。
身下的地面突然动起来。
只一动便是地动山摇！
海水热锅一般滚起来，四面礁石珊瑚水草齐齐大震，泡沫般翻腾，飞鱼们慌乱的四处逃窜，很多鱼不辨方向，惊惶的猛力撞上孟扶摇，与此同时孟扶摇觉得身后一亮，仿佛两道探照灯突然亮烈的射过来，她霍然回首，便见刚才挂满水草海藻的黑黝黝的“洞口”，突然射出斗大的碧绿的光。
那两团光巨大无伦，孟扶摇第一眼看见时还以为是什么海底宝贝，再一看脑中一晕，那明明就是一双眼睛！
而身下，方圆几十米的地方都在动，随着抖动那些附生物纷纷落下，渐渐露出灰青色的背脊，一小块背脊就像一艘大船的龙脊——这是个巨大的海兽！
孟扶摇心道不好，这东西这般庞大，刹那之间自己游不出它的范围，看起来皮厚肉粗的自己那短刀也发挥不了作用，赶紧扯绳子让上面拉自己上去，不想那东西虽然庞大动作却闪电般敏捷，头一甩，孟扶摇都没看见它动作，那绳子便已经断了。
孟扶摇立即将盒子往怀里一塞，全力上浮，然而她游得再快也不抵那东西天生体型超长，轻轻一动便够她蹬上半天，她刚游出数米，便听一声大吼，吼声如雷，震得满地珊瑚四散碎落，随即身后一阵水流大动，平生出飞旋的吸力强劲的漩涡，唰一下将她向后吸过去。
狂流湍急，人身卷落如草，翻腾浑浊的海水卷起白沙，倒映身后快速接近的庞大的黑影，碧绿的眼珠之下，是一张正在等待噬食猎物的利齿森森的血盆大口。
孟扶摇突然竖剑！
“铿！”
长剑顶在了巨兽的上下门齿之间！
巨兽怒吼，大力合嘴，试图将长剑折断，长剑在巨力之下渐渐弯折，却始终不断，孟扶摇灌注了全部真力的东西，谁也别想轻易弄断。
孟扶摇紧紧抓住长剑，不让自己的身体随着那些被巨兽造成的漩涡进入它的肚腹，她单薄的身子在巨兽口中飞扬舞动，像一面黑色的旗，四面水流滚滚令人无法睁眼，孟扶摇闭着眼，冷静的摸出“弑天”，她要在这里解决掉这个东西。
身后却突然推移出一样东西，铁板一般横推出来，试图将孟扶摇推出去，孟扶摇身子一让，手中“弑天”一闪，却只割下一块苍黑色的肉块，而那东西，看起来本来就已残缺不全。
孟扶摇一刹间恍然大悟，突然想起多年前号称被大风宰杀的作乱海兽，看样子并没有死，只是被弄残了，大风的长剑插在它身上，盒子落在它鼻孔的位置，当时大风大概也精疲力尽，不能再下去追杀只好离开，可恨大风，竟没将这么关键的事告诉她！
当年大风将这家伙诱上浅水都没能杀得了它，如今她在水下，已经折腾得过了很久，水下剧烈运动也十分消耗真力，再待下去不说是否被这家伙当了午餐，光是窒息就能要了自己的命！
不能再停留在这里！
她抬手，“弑天”不管不顾狠狠乱戳，戳到哪里是哪里，戳到什么是什么，碧蓝的海水白色的水沫之下不断翻腾出暗红的血雾，一团团污浊得人什么都看不清，她裹在这样的血色狂涛之中，面不改色，只是砍、砍！砍！
那海兽狂吼着，滚滚翻腾，霍然头一甩，孟扶摇如一片落叶般被抛出来，高高抛上数丈之远，她被那冲力抛得头晕目眩，却立即借着这股力量，腾身飞窜！
只要能窜出水面，便能逃得一命！
然而她的头突然痛起来。
很久没有痛的头再次大痛，那猛烈的一甩似乎触及了她的旧创，将她好不容易平静了一阵子的大脑再次翻搅，那些凌厉的刀子生冷的挖着脑中血肉，剧痛入骨。
身子不由自主的一软，眼前一黑，浊绿的海水倒压下来，四面都是穿梭纵横的剑般的黑影。
她落下，落向海兽之口。
落下的瞬间，看见上方海面和下方海底，都有黑色的影子，同时飞快的游来。

扶风海寇 第十三章--第十四章
	<strong>扶风海寇 第十三章</strong>
	孟扶摇在坠落。
	四面海水如天，苍蓝沉沉倾倒下来，磐石般压在头顶，她用手捂着头，手指狠狠掐在砰砰跳动的太阳穴上，坚决不让自己晕去。
	这个时候晕去会成为别人的拖累，身边没有谁可以在海兽追击下还带着晕迷的她游上海面。
	淡红的血丝从额头上涔涔浸出，丝带般曳在浊绿海水之中，瞬间不见。
	头顶有人影飞快游下来，游的速度却比不上她下降的速度——下方的巨大海兽一直盘旋舞动，搅出无数大大小小的漩涡，带得她身形不住下落。
	头顶上不止一个人影在拼命伸手够她，孟扶摇却仍在不受控制的下沉，身后那东西并不像鱼，倒像蛟龙之属，庞大的身躯卷动灵活，一盘便是一个漩涡，而她栽落的方向，正是海兽身体盘成的中心，只要她落入，海兽一收缩，她面对的就是寸寸碎裂的下场。
	而那巨大的兽头已经昂起，碧绿眼珠之下一张大口利牙深深，蛰伏多年被惊醒的海底神兽，迫不及待的想要品尝新鲜的美味。
	她已经听见海兽张开的口中发出的腹内雷鸣之声。
	听见漩涡搅动着发出的汩汩气泡之声。
	听见珊瑚礁石被海兽尾巴扫得撞击碎裂之声，如果她被那样一扫，保证连声音都不会有，只会成为一团孟扶摇酱。
	漩涡就在身下！
	孟扶摇突然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刀！
	肌肤划裂，血珠如珊瑚珠子一般散落。
	人体之上，诸般部位痛感不同，有些部位一旦受伤痛感剧烈，却不伤关节也不伤行动力，伤的只是疼痛降临那一刻人的意志力！
	只要能抗过那一刻的分外疼痛，便能激发出十二万分的潜力！
	孟扶摇当然抗得过去，经过精神炼狱那一场，天下没有她不能忍耐的痛苦。
	一痛之下头脑一清，力气刹那重回。
	孟扶摇身子一挣！
	脱离漩涡！
	眼前黑影一晃微光一闪风声一烈，突有两排利齿，狠狠咬向她的肩胛骨！
	她一挣逃离了海兽身体的漩涡，却正好落在了海兽的头边，那东西反应灵敏凶猛，张口便咬！
	利齿一穿，必然穿透她琵琶骨，一身武功便废了！
	孟扶摇心中轰然一声，什么都来不及做，下意识抬手一挡！
	“铿！”
	响起的不是意料中的利齿透入皮肉之声，却是金属之物撞上齿牙的声响。
	孟扶摇惊愕的转首，看见自己手腕之上一个黑色环状物，正正挡住了海兽的利齿，那海兽利齿锋利如钢刀，金铁之物照样能断，却在这扁扁的镯子之下铩羽，不仅如此，甚至还被崩断半颗牙！
	孟扶摇立即抓起那半颗牙，霍地将海兽鼻孔中一插！
	海兽仰头怒吼，声音震得海水翻滚，霍地一尾弹扫过来，四面激起海浪如无形的巨墙，孟扶摇一个翻身已经游了开去，眼光一掠隐约看见海兽头顶有一处极小极窄的凸起，在她浅红的视野里发出奇异的光泽，直觉告诉她这大抵是个很重要的部位，“弑天”立即出手！
	“嚓——”
	无坚不摧的锋利黑刀插入那处凸起，并没能没柄插入，还发出叮的一声低响，声音竟然像金铁交击，可以想见那快地方何等的坚硬，孟扶摇却暗叫可惜，剧烈的头痛影响了她的出手，她偏了半分，插入了骨缝中。
	那骨缝卡得紧密，孟扶摇一拔之下竟然没能拔得出，海兽却已痛得疯狂，翻腾滚卷，闪电般将自己的身子麻花般盘起又弹开，四面海水因这庞大身体的剧烈摇动动荡不休，似乎整个海底都被它的疼痛翻搅，将掀起，将高飞，将代替了三万里之上的无尽之天。
	孟扶摇此时才勉强看清那海兽的形状，长形身躯数十米，头大尾粗，半身鳞甲，身有四爪，仅仅巨爪便有数米长，果然是蛟王。
	传说中祸害无数，和十强之五大风相斗三日三夜，在罗刹海域之下沉没的凶兽。
	摆舞的身形带动水流方向正逆反转，冲得孟扶摇头晕目眩，她努力在那些漩涡的缝隙之间穿梭纵横，不让自己被带到蛟王的身体中心。
	她的气息已将用尽，胸肺间疼痛欲炸，再不上去她自己会先爆血而亡。
	上头的人在这一缓间终于游近，伸手就去抓她。
	姚迅抓住她左臂，燕惊尘抓住她右臂，马老爹快手快脚的在她腰上系好绳子，云痕挡在了追来的海兽面前。
	疼痛疯狂的凶兽在这个时候绝不会放过任何敢于阻拦在它面前的人，而此时的凶性也全部被激发，比先前更难应付，而它浑身滑腻坚甲，坚甲之下还有钢铁般的皮肤，便是绝世神兵在手能戳穿它的皮肤，也很难造成致命伤害。
	孟扶摇挣扎回首，对云痕拼命的指那蛟王头顶，云痕一眼看见孟扶摇的“弑天”插在那里，立即游了上去试图为孟扶摇拔下来。
	他水性不如孟扶摇精熟，这一游控制不住，被漩涡一卷便要扑入蛟王口中。
	孟扶摇心胆俱裂，挣扎着便要回去，奈何姚迅和燕惊尘绝不放手，死死抓着她拼命上浮。
	“哗啦”一声三人破水而出，孟扶摇伏在船沿大口喘息，一连三个深呼吸后，找出一颗药吃下，抓过一根绳子将脑袋紧紧一勒，拿了把长刀，戴上船上准备好的皮囊立刻转身。
	“扶摇！”燕惊尘拦她，“你体力透支，不能再下去了！”
	孟扶摇一头撞在了他胸上，将他撞出船外，大骂：“滚你的蛋，滚你燕家的自私鬼！”
	她一扭头，毅然潜了下去。
	光线一明又暗，孟扶摇再入水中。
	怎么能让云痕一人留在那里？
	她斗过那东西她知道，云痕一个人上不来！
	海底依然火山爆发一般翻转动荡，四面东西太多太杂乱，那些沉潜于千年古国之下的久未被惊动的海底古宝，此刻全部被翻卷而起，祖母绿、珊瑚床、佩玉、樱珞、虬龙金杯、猫眼石……无数珍宝从她身边光芒闪闪极尽诱惑的掠过，再被她嫌恶的挥开。
	她没功夫去看那些虚幻的东西。
	她只想找到那个水下的人。
	云痕——
	坚持住——
	最为浑浊的一片水下，低嗥沉沉传来蛟王怒吼，孟扶摇睁大眼，努力寻找了很久才看见，细沙蓬蓬飞扑中隐约一道人影来去纵横，剑光如风不住劈在蛟王身上，掠过一道道浓稠的血带。
	孟扶摇松了口气，还好，云痕还活着。
	只是他动作已经慢了下来，剧烈搏斗之下气息耗尽也在须臾之间。
	孟扶摇冲了上去。
	她没去云痕身边，却直冲蛟王头颅，一脚瞪上那巨大的碧绿眼株，蹬得那眼珠血花四溅，宛如爆开烟花，趁那兽疼痛一让之间，抬手就抓住了“弑天”，将自己狠狠吊在了刀柄上。
	蛟王剧痛拼命摆头，然而摆动得越剧烈，伤害越大，死死挂在要害处的孟扶摇的体重借着这摆动，生生将“弑天”拖得一点点下坠，坚硬绝伦的头骨慢慢剖开。
	宛如凌迟的痛苦令狂吼声惊天动地，那兽垂死挣扎，霍然全力一甩，孟扶摇叻一下被甩飞出去，在阻力巨大的水中竟然被甩出数丈之远。
	随即那蛟王身子一拱一窜，在水底一弹，蓦然身子一颤，灰青色的全身颜色渐渐出现了变化，由点而片而面，渐渐泛出灰暗的红，不似血色，倒似一片沉重的铁锈，渐渐延展开来。
	孟扶摇看不清到底成了什么颜色，但也觉出了色泽变化，这厮是要临死一搏了，拔了刀便去拉云痕。
	手指将将触及他衣角，云痕身子突然快速一退。
	那种倒退法绝非游动可以达到，孟扶摇这才看见不知何时那蛟王的爪子指甲暴涨，一弹一伸便勾住了云痕的腿，恶狠狠拖着他向海底潜去。
	而海底更深处，隐约有个巨大的黑洞，应该就是那家伙的窝。
	孟扶摇抬手去砍那指甲，却追不上那蛟此刻的速度，它急切的奔向那个窝，仿佛那里有着救命的宝贝。
	孟扶摇立即埋头深吸几口皮囊，抓住那蛟的尾巴，横劈竖砍，想要将那家伙注意力引到自己这里来，她十成武功在水下只能使两成，选了长刀也无法将宽达数米的蛟身砍断，却也将那金刚般的蛟身砍得血肉横飞碎鳞四溅，苍绿海水一片深红。
	那蛟一抬爪，五根爪尖比先前两倍张开，撕裂深海之水，五柄利剑一般向孟扶摇横扫，孟扶摇一让，身前哧哧两声，皮囊破裂，她却也趁着那一滑，滑到云痕身侧，她不敢去拽云痕，怕拽断他的腿，挥刀去砍那指甲。
	然而那蛟王此刻速度惊人，已经抓着云痕，即将进入黑洞！
	洞不算大，仅能容纳蛟王身形，洞口碎石犬牙交错，那蛟只要带着云痕往里一挤，刹那间云痕便会成一具碎尸！
	蛟王头已经入洞！
	“嚓——”
	孟扶摇一刀砍断了那指甲，一脚将云痕踢了出去。
	这一脚用尽她最后力气，闭气状态下一身武功所使有限，也不过堪堪将云痕踢出数米。
	这一脚也耽搁了她上浮的时机，那蛟王尾巴一扫，霍然卷来！
	四面海水被大力挤压成深深漩涡，力气用尽氧气用尽的孟扶摇挣扎不出。
	数道黑影扑过来，一道撞上漩涡便被轰飞，一道却灵活一闪，烟气般从蛟王尾巴底一道缝隙一窜。
	他窜的时候，云痕正好也看见了那处急流死角，欲待扑上，那人将他狠狠一推。
	隐约间似乎说了句什么话，却也只有云痕听见。
	一推之下，反作用力云痕被撞开，那人急速上浮，正好落在孟扶摇脚底，斜肩一顶，将她大力顶出。
	孟扶摇立即被急流和身下大力抛出去，擦着蛟王铁锈深红的滑腻长尾飞出。
	留下那人，再也来不及逃开，被长尾咔嚓一卷。
	一阵低微骨碎之声传开，海水中腾起大片血色浓雾，如晚霞将尽前最后一抹艳光。
	蛟王卷紧尾巴，听着那骨碎声响，快意的向着黑洞猛冲。
	那是它的出生地，生于此，死于此！
	而死，也一定要拖个祭品垫背！
	血雾迤逦。
	血雾里露出那人苍白的脸。
	燕惊尘。
	蛟王最后那一卷，钢铁之力千钧，卷断了他全身的骨骼，他早该在刹那间死去。
	然而他竟然没有死，只是定定的看着霍然回首的孟扶摇，惨白唇角犹露一丝笑意。
	他看见那女子霍然回首，如同对待云痕不肯放弃一般再次扑来。
	他看见那女手挣脱众人举起长刀试图钉住那尾巴，钉不住竟然弃刀用手拖，竟然想用自己的力气和这巨兽拔河，将他从即将没入的永恒黑暗中拔回来。
	他看见那女子从玄元山上翠绿浓荫之中回首，对他一笑粲然，目光晶亮照耀这灰暗天地。
	他看见那女子和他一起坐在玄元后山的崖边，在清风明月之中晃着腿，悄悄塞给他一包自己做的开花豆。
	他看见玄元派练武场他试图好好给她补习剑法内功，她却抬头对他装傻的笑啊笑。
	他看见那女子大雨倾盆一个头磕在泥泞之中，抬起头来时对他伸出的手，露出温暖的眼神。
	那温暖的眼神……曾以为此生再不复有，在他负她而去，在他陷入泥潭，在他下手掳掠她之后，今生今世再无缘再见。
	不想竟还能最后相伴这无风无浪的一程。
	不想竟还能最后看见她对他无拘无束忘却一切前尘的纯净笑容。
	不想竟还能看见她为他再度转身，没有任何歧视的愿意为他拼命一回。
	真好。
	这样的结束真好。
	二十余年光阴倾泻，都化作今夜深海之下细沙如雪，填满一生里寂寞潮来潮往的空城，空城中灯光从此熄灭。
	遇见你那一日，大雨绵绵不绝，原来不过是为了写人生里最后的谶言，雨中见你，水中离别，看你笑如明花，于我永恒之中永不凋谢。
	燕惊尘亦在笑，唇边深红开谢，朵朵绽放生命里最后的艳烈。
	世人眼底金堂玉马完美无缺，抵不了命运深处永不可弥补的破碎，然而人生的末了，冥冥用另一种方式将心愿缝合——一生里，原来不过只是为了最后这半年。
	而最后的相遇，他完满，也赎罪。
	很好……很好。
	视线朦胧，渐渐将看不清她，看不清她为他的生命最后做的挣扎。
	而四周如此寒冷，像冬夜里嘶吼的风从破裂的窗纸从刺进来，砭骨撕裂。
	不知道哪里，突然亮起一盏摇曳的灯光，冷而白，像是灵魂的颜色。
	有红衣灿烂的女子，从深海之底的光明里冉冉走来，衣袂飘荡步履轻盈，掌心珠光明灭，飘摇却不断绝。
	裴缓。
	用幸福和终身为他抵挡流言，用骄傲而浓烈的爱来困住他的，他的妻。
	他最后的视野里，是那艳丽高傲如前的女子，微微向他俯下身来。
	听见她道：
	“我来接你。”
	*
	天地间轰然一声大动。
	蛟王终于奔向了它的死亡之所，挤进了出生之地的温暖和潮湿，如同寻见宿命的根，首尾相连，进入生命的永恒。
	怎般开始，怎般结束。
	智慧类生物，和人类往往有着同样的执着。
	孟扶摇痴痴的被姚迅马老爹和海寇们拖上去。
	最后关头他们全部下来了，然而那兽凶性爆发，他们的武功连接近都不可能。
	孟扶摇在燕惊尘被拖进去之前一直试图挣扎救回他，她心中明知给那东西一绞，大罗金仙也不可能活，然而她依旧不愿意他从此被拖入那海下深洞，在碎石和蛟身挤压下尸骨无存，永远堕入黑暗的海底深渊。
	那不该是他的结局，这个因为错过她而错了一生的男子，并没有真正为非作歹，也没有真正对她不起，就算有错，也已用半年多来的精心呵护做了补偿。
	这大半年她时时头痛，发作时烦躁易怒，从来都是他仔细照顾，在每个商船上寻找药物寻找大夫，一次次亲手熬了药汤送来。
	她时时恶言相向，他却从无怒容，有时眼底还有微微的欣喜，看着让人心酸的欣喜，似乎他是那样觉得，只要她愿意理他，便是责骂，也是贴近。
	而就在刚才，就在第一次她出水的那刻，她还那般恶毒的骂了他！
	他一生错了那一次，却从此背了一辈子的罪，他付出生命里所有的努力和荣耀试图唤回她，却最终换了她最后的一声唾骂。
	那个人，那个她最早喜欢过的人，那个记载着她最早动心时代最初的温暖与柔软的男子，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换了她心中有些坚硬的棱角慢慢磨去，化为这深海中散落的永远无法捡拾的珍珠。
	恩怨……恩怨……背负于身，伤人无形，而她，说起来大度宽容不在意，却在内心里始终记得他的辜负，临死也不曾给他一句原谅。
	说要放过，未曾真正放过，等到真正想起要放的时候，已经迟了。孟扶摇躺在船上，一动不动，大大睁着眼睛，望着那么高那么远的天，想着脸上那些水怎么永远也流不尽，而又要怎样的流，才能把这一生里所有的无奈和疼痛都洗去？
	身侧，云痕也一动不动。
	他闭着眼睛。
	最后一刻他欲待回头，却最终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应该做的是什么——如果他那时再回头，孟扶摇一定会跟着下去，那么三个人一起死。
	最后一刻他选择和姚迅他们一起拖着孟扶摇往回走，永远留下了那个人。
	那是他和他的选择，为他们共同所爱的人。
	孟扶摇最后只知道拼命去救，思维早已混乱，他却是眼睁睁，清清醒醒的看着他被卷入，带走，带入永恒的黑洞之中。
	他甚至那般清晰的看见进入黑洞的一霎瞬间的破碎。
	人在海中，会不会流泪？
	那一刻眼睛涨满了这一生来来去去的潮汐。
	那一刻心入深海，亦在黑洞之中，扭曲、痉孪、磨砺、永无休止的疼痛……如这血脉里不可挥去的牵系，从此有一根生命的线，永久扯在了心尖。
	“咚——”
	谁在他身后泥水间重重磕头，四面里月光如晦？
	“哥哥这辈子，也许就不能回去了……”
	谁在他身后低声颤颤，一字字带血凄绝？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成真？
	是无意的言语，是人生末端的预感，还是躲在窗外听说罗刹之险时突生的奇异预言？
	他闭着眼睛，想脸上的水为什么永远也流不尽，想自己干涸了二十多年的眼睛，为什么今日被海泡得这般潮湿，似乎要永远这般，无休无止的潮湿下去。
	想最后一刻，那个人推开他前，一生里最后留下的两个字。
	“燕家。”
	*
	蛟王的尸体，后来终于被弄了上来。
	多年前为害整个扶风海域，造成无数人死难，连大风都没能真正解决的凶兽，终于从这个世界上消亡。
	蛟王一身是宝，内丹大如婴儿人头，骨肉体肤血油莫不是珍物，孟扶摇只命人取出血肉肌骨，那张巨大的皮，却一点没动，并深深埋在了罗刹岛。
	姚迅十分可惜，连连顿足，说那蛟皮拿来制甲，是天下难得的防护宝甲，那么大一块，足可装备一个百人顶级卫队，其价值已经无法估量。
	他说的时候孟扶摇默然不语，一点动心的表示都没有——燕惊尘的尸首最终没能找会，或者说根本没能找到，想必在最后一挤中，已和蛟王身体化在一起，这让她怎么能再拿着蛟王的皮去做皮甲？她怎么知道哪块鳞甲上有他的血肉和残骸？她怎么能让他最后身体所附，被刷洗、硝染，缝制皮甲？
	价值连城又如何？拼死猎杀又如何？有些事，不是有了价值便可以罔顾。
	罗刹岛上起了一座新坟，其实也只是衣冠冢，上渊的燕家小侯爷，将自己的海上放逐写成永恒，此生再无回归家乡之日。
	孟扶摇将坟墓修得极尽结实，雇佣当地人长年守墓，墓前青灯长明，替远在海外徘徊不能归家的游子照亮回去的路。
	云痕腿上那日被蛟爪戳穿，为了不给他留下后遗症，孟扶摇勒令他在岸上休养，云痕常常坐在燕惊尘墓前，拔拔那些乱长的草，在夏日的树荫下一坐就是半天。
	罗刹海下那座沉没已久的古国也在无意中找到了，就在蛟王临死钻入的黑洞末端，最后那一震震裂了当初掩住古国的矮山，现出千百年前古国的神秘灿烂的文明。
	也许那条不知活了多久的蛟，一直便是那古国的守护之神，历经千年的守护，在临死一刻也不曾忘记自己一生的使命。
	使命。
	每个人生来亦有使命。
	孟扶摇亦永不忘记自己最终的目标。
	她在恢复过来后便打开了大风的盒子，一开始很担心泡了这么多年里面的东西一定烂光了，打开来却发现里面全是薄薄的黄金页，镂刻深深字迹，永不腐烂。
	那里面是一套全新的功法，和“破九霄”有相通之处，但感觉更简单也更高上一层，孟扶摇仔细想了一下，觉得当初遇见大风，他使用的武功并不是这黄金页上的功法，所以这武功的来路，实在很值得疑问。
	既然不冲突，那自然可以练，孟扶摇着手练新武功，并时时和自己的武功相印证，总觉得像是同源的不同分支，甚至连“破九霄”，都不是总源，而这两门武功究竟归属何处，看来只能等遇上自己家那位死老道士了。
	黄金页的最后一页，十分古怪，不是武功没有字迹，只是一些奇异的线条，看上去很像抽象画，大风的东西，肯定不是没有用的，她小心的收起。
	蛟王的内丹她也用了一部分，剩下的藏起来，她总觉得自己这样吃了很可惜，有机会问问宗越怎样用最合适，她记起宗越是个很牛叉的蒙古大夫，蛟王的内丹果然不是寻常东西可比，以她的武功，也足足用了小半个月的时间才吸纳得差不多。
	第十五天上，晨曦初起，淡白的雾气笼罩了群岛，闭关的孟扶摇在罗刹岛上一个山洞内缓缓睁开眼睛。
	她眼睛里的淡红略略淡去了一些，却依旧没有完全散去，不过视线比以前清楚了些，很明显在慢慢好转。
	但是值得欣喜的不是这个。
	就在刚才睁眼的一霎，她竟然看进了自己的身体之内。
	她看见自己丹田之中，真气以一种奇异缓慢的旋律在无声旋转，旋转的中心泛出白色的珍珠样的光泽，渐渐凝成一个细小的中心，如同内核云团，带动着全身经脉真力流动，所经之处不再澎湃，却海纳百川绵绵不绝。
	而丹田光芒随她的呼吸起落而辉光阵阵，耀亮整个内腑，光芒所及之处，那些久经打磨的经脉血肉，越发坚实铮然，如玉如刚。
	她视力未复，却已开通“内视”之能，她的五官，她的全身触觉，都已经调动至人力几乎可以达到的最巅峰。
	这一霎她听见百里之外的海风中一只黑翅鸥掠过水面叼起一条银鱼。
	这一霎她“看”见五十丈外一只蚱蜢刚刚跳过了一根婆婆丁草。
	这一霎她闻见岛的另一边一家渔民煮鱼时不小心多放了一勺酱。
	这一霎她感觉到全岛都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四面低低的哭泣听来几乎和海涛一样响亮，那味道在她鼻尖滚过，她立即想起来那是什么东西。
	所有的感觉都加倍开通，身体和天地山河空气自然似乎可以随时浑然一体，可以无声无息的融入、化解、使用、圆转。
	“破九霄”第九层，“天通”！
	至此，功成。
	孟扶摇站起身来。
	一站，身子便是一飘，轻盈圆转的真气飞动之下，还没适应这种提升的自己险些撞到洞顶。
	她吸一口气，降下洞底，收回真气，关闭特别灵敏的感觉——太灵敏了，以至于远处快步奔来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打雷。
	她沉在洞中的黑暗里，大功告成，没有喜色。
	十余年前太渊某处山谷的对话突然飘过耳际。
	“修炼‘破九霄’，人生极致之苦，那苦不仅包括身体之苦，还包括一切背弃、矛盾、为难、摧毁、自责、悔恨、残忍、抉择、分别、恩怨、爱恨、死亡……所有负面精神之苦，你觉得，你能成么？”
	“能！”
	五岁孩子如此轻狂，以为一生里没有不可以降服的人和事，然而当多年后历经沧海桑田，才发觉那一句“能”何等重于千钧，无数次险些将她压倒，而无论倒在何处，她孟扶摇早已尸骨成灰。
	是她自己一路上将自己捡起拼凑，勉强拢回原形再继续前行。
	还有那些为她付出的人们，一路上陪在她身边，将散落的她捡起拼凑，为此不惜付出时间精力武功血肉乃至……生命。
	一路来她何其悲惨，却又何其幸运。
	孟扶摇抬起头，透过洞口大石的缝隙，看见坐在燕惊尘坟前修炼武功的云痕，心中涌起一阵歉疚，自己忙于修炼武功，倒将他给忘记了，其实燕惊尘的死，受伤最重的是他吧，无论如何那是他的兄长，燕氏家族里唯一对他表示过温暖的人。
	她摸了摸大风的黄金页，准备将这个给云痕，“破九霄”是老道士独门武功没经他批准不能传给外人，黄金页却无所谓，云痕算起来是她半个师弟，却因为入门太晚所学不全，虽然武功顶级却很难巅峰，他的遭际也是她身边所有朋友中最沦落的，她希望大风留下的东西能够帮到他。
	远处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近前，是姚迅，先和云痕说了什么，随即奔过来砰砰砰的拍打她洞口的石块。
	孟扶摇一指将石块推开，问：“怎么了？”
	“岛上有瘟疫，我们要赶紧离开……”姚迅跑得气喘吁吁，“前几天就有人生了怪病，我们怕打扰你练功没敢告诉你，今日越发不好，人死了好多……”
	孟扶摇皱眉，想起自己刚才闻见的味道，那是浓厚的死气，看样子岛上确实不对劲。
	“好像不止罗刹岛这样。”云痕过来道，“扶风海上很多住人的岛屿都有人生病，死了很多人。”
	“这些岛民互相来往么？”
	“不。”姚迅道，“真正会在各个岛停留的反而是海寇们。”
	孟扶摇站在那里思索了一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真的是瘟疫么？大海之上各岛散落，距离很远，哪里就那么容易都得同一种病？然而现在把海寇们都找来查问才叫蠢，谁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谁知道是否就是维京海盗的问题？
	“离罗刹岛最近的海岸城池是哪个？”孟扶摇问。
	“是蛟城，塔尔的势力范围，”姚迅答，“扶风鄂海线，在扶风三族范围都有涉及。”
	“安蛟城，在蛟城重新买最坚固的大船，我要从蛟城出海安绝域海谷。”孟扶摇抬腿就走。
	“啊……””姚迅对孟扶摇的决断反应不过来，“不当海上霸王啦？”
	“皇帝我都不当，何况海上霸主？”孟扶摇回首一笑，“海底古国的珍宝，我留下一部分，够那些海寇过三辈子，叫他们金盆洗手，不要再干这刀口舔血的营生，找个岛好好的享福吧，也算是跟我一场的报答。”
	“可惜了维京海寇鼎鼎大名……”姚迅跟在她身后咕哝。
	“有没有鼎鼎大名不要紧，要紧的是要好好活下去。”孟扶摇负手笑，“再跟着我，也许会死得一个不剩。”
	她看着天际滚滚而来的浓云，眼神里露出和浓云一般的黝黯的颜色。
	*
	扶风塔尔大光明王朝十年五月末，蛟城海港之内，悄悄停泊了一艘大船，船上下来几位年轻男子，无声无息汇入海港码头人流之中。
	“这个海港人不多啊。”孟扶摇四处看着稀稀落落的人群，皱皱眉，“我觉得所有码头人都很多的。”
	姚迅早已自来熟的跑到一边去打听，半晌回来，脸上一副被雷劈了的神色。
	“怎么了？”
	“还在打仗，很多人都被征丁了……”姚迅呆滞，“好生混乱的战局……”
	“嗯？”
	“原本不是在僵持嘛，塔尔和烧当联合起来对付发羌，当时你突然失踪，帮助雅公主的人全部跑光，发羌几次都险些惨败，谁知道不知怎的，大瀚皇帝突然说塔尔族圣女非烟无故潜入他家瀚王的长瀚山封地，并进入了长瀚山脉腹地禁区，他视此为对大瀚的最大侮辱和挑战，当即对扶风塔尔族宣战，也不管他大瀚和塔尔族之间隔了一个大宛还隔了一个发羌，直接便挥兵北上，加入了三族混战……我的天……”
	“大宛什么表示？”
	“开放国土借道，并借兵三万以示助威——因为瀚王殿下您，也同时是大宛陛下，出兵助威还是小事，关键在于这个态度，塔尔现在人心慌乱，好多人都聚集在圣女宫前礼拜求神，希望战事快些结束，还塔尔安宁。”
	孟扶摇默然，心想这都什么事儿，战北野找不着自己，干脆打起群架了？他虽然性子厉烈，其实却深谙政治，不像是找不着人便无故迁怒，不惜穿越他国国土开战的人，他为什么找上塔尔族？是为了帮助珠珠还是其中另外有隐情？非烟真的潜入长瀚封地了？她去那里干什么？而这件事，和在扶风的她的遭遇，有什么关联？
	这许多疑问纠缠在一起，在她混沌的大脑里浮沉，扰得她又有些头痛，她原本因为燕惊尘之死心有所悟，打算放下在扶风的所有恩怨，也不想报那被害失明失忆之仇，直接买船出海渡越穹苍，如今打成这样，当真不管么？
	“他们的主战场在哪里？”
	“大瀚皇帝已经打散了烧当的兵，汇合发羌和大宛的兵直逼塔尔王城，目前主力离蛟城不远。”
	孟扶摇“嗯”了一声，坐在一棵树下吃干粮，手中拿了一块脆饼却没有吃，慢慢沉思，在去王城和直接离开蛟城去穹苍之间微微犹豫。
	却突然有东西簌簌的落在她手中饼子上，还有“嗒嗒”的响声传来，孟扶摇抬头一看，见是只黑色的八哥，正在她头顶上吃松子，吃得碎屑纷纷，毫不客气的落在她的饼子上。
	元宝大人是一看八哥类动物便怒上心头，立即蹿了出去要饱之以老拳，那八哥拍拍翅膀飞走，飞到另一棵树上，斜眼看着元宝大人，头一扬继续嗒嗒的吃它的松子。
	孟扶摇看着好笑，正要召回龇牙咻咻的元宝大人，突然脸色一变。
	她手伸在那里，慢慢转头，看那只啃松子啃得“嗒嗒”直响的八哥。
	嗒嗒……
	嗒嗒。
	孟扶摇站在那里，听着那很普通却在刹那间振聋发聩的声响，脸色一层层的冷了下来。
	果然，是你！
	<strong>扶风海寇 第十四章 扶风卷完</strong>
	一只八哥揭开的秘密。
	罗刹月夜，一片灰白朦胧之中，除了那个不辨男女的声音，还有一个奇怪的声响，一直断断续续在耳边徘徊。
	嗒嗒，嗒嗒。
	当时那般紧张痛苦情形下，根本不可能注意到那极其轻微的声响，声音入耳，却未入心，然而事隔大半年之后，在蛟城城郊，一只磕松子的八哥，将那个一模一样的声音从记忆深处翻起、唤醒、对照，印证。
	金刚！
	当时金刚就在旁边，大抵是在嗑瓜子。
	那只嚣张的、自我的、非烟的宠！
	不知道你我还可以就此罢手不浪费时间离开扶风，知道了你我再无动于衷擦身而过我就不是孟扶摇！
	孟扶摇二话不说翻身上马，一扬鞭便换了方向，身后姚迅呆呆的问：“去哪里？”
	孟扶摇的马身，已经驰得远了，只有一句话遥遥抛了下来。
	“塔尔王城！”
	*
	塔尔王城，名乌伦，和大风城一样，王宫在王城正中央，晨曦之下金色皇宫一片华光灿烂。
	不过城中最高贵最受人膜拜的建筑，却不是乌伦王宫，而是天晟圣宫。
	天晟，很汉化的名字，在异族王城听来不是那么协调，不过对于扶风来说，没有人会对非烟圣女所起的名字有任何异议。
	非烟圣女，扶风史上百年一出的奇才，继大巫神之后唯一一个将巫术修炼得登峰造极，几可通神的强大巫师，和好战喜斗，放荡不羁，仰慕中原文化的大巫神不同的是，圣女很少出扶风，心系扶风三族百姓，拯灾救难，不吝援手，天晟圣宫每旬还例行开放一日，为穷苦百姓治疗恶患，不仅塔尔族，便是烧当发羌，但有百姓灾病穷苦千里迢迢来求，圣女也必有所抚慰，是扶风全族敬仰的宽容、慈和、心在苍生的大光明巫圣。
	这世间但凡光明太盛之处，必然有其黑暗死角，然而当世人为那灼灼光华刺得睁不开眼的时候，又有几人能够发现？
	清晨，天晟圣宫。
	仲夏的天光清爽透明，风因为靠近海边而似乎特别湿润清新，和主体青色的圣宫十分协调，圣宫中心一座蓝色高塔犹为醒目，塔极高，高若将近云端，塔顶窄窄，只有半间房子的面积，四面都是对开的宽阔长窗，占满整个墙壁，可以想见在那样的高度，俯瞰天下，四海在目，长风猛烈，涤荡如仙。
	侍女们步伐轻盈的穿行于宫中道路，经过那座蓝色高塔时，却都更加小心的放轻了步子，面带怜惜和担忧之色，看向高塔之上，飘出淡淡青烟的长窗。
	祈福香这么早燃起，圣女昨夜一定又是没睡。
	侍女们小心的走了开去，又回望宫外的方向——那个可恶的大瀚皇帝！打扰塔尔族圣地的安宁，真真该死！
	高塔如同它的主人一般沉默着，一峰独秀的矗立在圣宫中心顶端俯瞰着整个王城，甚至看得见王城之外的山川田野，和更远处一角湛蓝的海。
	当然，也看得见大军连绵数十里的大营。
	湛蓝长衣的女子，斜斜坐在窗口，遥望着那个方向，蓝色衣袂黑色长发飞散在空中，和青烟苍穹无声无息融在一起。
	她身姿如此轻盈，似欲乘风，又似欲如树叶般坠落。
	“女人，坐离窗口远点，掉下去爷救不了你。”
	聒噪的“爷”嗒嗒的磕着瓜子，刽眼瞄着窗口上半个身子都在窗外的非烟。
	非烟抬眼看它一眼，宽容的笑了笑，做了个手势。
	金刚“呸”的将瓜子一吐，头顶上黄毛青烟一般竖起，瞪眼睛大骂：“你说上次爷不该吃瓜子？呸呸呸，爷吃得那么小心！”
	非烟笑了笑，起身，平静温婉的过来，看那手势似要抚摸金刚，金刚却突然一缩。
	非烟一把抓起它，将它从窗口扔了出去。
	金刚扑腾几下，死命抓着窗口怪叫：“女人，救命，太高了！爷怕高！”
	非烟已经不理它，自顾自走开，跪了下来。
	跪在高塔之巅，她的禁地，跪在帘幕后盘膝端坐的青衣男子身前。
	男子身姿高伟，长发披散，青袍白氅，碧色丝绦在初夏高塔的烈风之中飘然若飞。
	非烟沉默着抚摸着男子的衣角，眼神里怅然若失。
	她身侧，金环少女小心的添了香，救起金刚，金刚上来，一眼看见掀开的帘幕，便要扑到男子身前，被非烟一把推开，怒道：“别碰他！”
	金刚刚被她扔出去，不敢顶嘴，咕哝道：“每次都不许爷上去，可是老主人需要爷……”
	非烟根本不听它的话，只沉默注视着那男子。
	金环少女低低道：“大巫神爷爷还是没能醒呢……”
	“他缺了最重要的一味引子。”非烟突然开口，声音淡淡，不常说话的嗓子有些滞涩，说不出是男声还是女声，“为了这个引子，我等了十年，准备了十年，还是功亏一篑。”
	“那个女人……”金环少女偏头，“不是说在海上么？”
	非烟默然不语，想着海上的瘟疫如今该传到什么程度？那个女人一旦发现这种情形，一定会立即离开海上回来，她等她好久了，要不是请回了大巫神爷爷离不开，又被战北野围攻，她早就去海上对她出手了。
	可恨的大瀚皇帝，竟然会在长瀚山遇见他，他去那里做什么？有些事，自己还是不够运气啊……
	非烟叹息着，抚摸着青袍男子的衣角，三十年前大巫神和古鲧族一战，鲧族灭绝，巫神也永久的留在了长瀚山腹之内，都以为爷爷死了，然而只有她知道，他没死，他的肉身不灭，灵魂不远，自她幼年起便在日日呼唤，呼唤她找回族中最神圣也最强大的男子，找回族中因为巫神之死失去的一些最顶级的巫法，从此独步天下，将扶风，乃至整个五洲控制在真正威力无穷的大光明法手中。
	为了找回他，她付出一生。
	十年前她以声音之失为代价，在长青神殿开启之日求得神示——去找那个时辰出生的女子，天降妖女，祭血之体，以她的心头血作引，唤醒巫神。
	她跪在广袤而深远的大殿，雾气弥漫中有人扔下一个生辰八字和一块软玉，少见的杏黄色玉，大殿深处有人淡淡道：“谁的鲜血让这玉变色，谁就是你要找的人。”
	她知道巫神在长瀚山脉，却一直没有试图找回——鲧族古墓自有的精气，能够维持巫神肉身不腐，只有找到祭血之体，才能将巫神请回。
	她为找寻祭血之体，行善于天下，来求问的人都必须报上自己及家人的生辰八字，并在古玉之上测血，然而一直一无所获。
	直到两年前大瀚帝君穿长瀚而过，鲧族古墓被惊动，她立即有所感应，派人偷偷潜入古墓之内，发现密室门洞之上，残留一点人的血肉，细心的手下将那点血肉带了回来，竟令古玉微微变色。
	这令她欣喜若狂，然而那血毕竟时日已久，变色不明显，她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但自此她开始关注孟扶摇，毕竟当初陪大瀚帝君从长瀚穿出的人当中，只有她最符合那个生辰八字的年纪。
	为此她在孟扶摇接受璇玑邀请之后，也破例出了扶风，酒楼上有心邂逅，她取到了孟扶摇的血，并以符纸唤醒她的记忆，只有唤醒她，才有可能获得她身世，找到她的生辰八字。
	生辰八字相差一天，血，却真真令古玉彻底变色。
	十年寻找，尘埃落定。
	之后的事，便是那样了，对发羌出手，引雅兰珠回归，再引孟扶摇到来，密密织就一张网，网住等待十年的目标。
	费尽苦心好容易网住那个强大的女子，不想一时贪念还是让她逃脱，不得不承认，孟扶摇强大得超过她想象。
	她获得了她的心头血，却并没能如愿唤醒巫神，那位置偏了一偏，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现在局势因为大瀚大宛的插手，已经不利于自己，但是没关系，她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非烟妩媚的浅笑，站起身，问金环少女：“达娅，都准备好了么？”
	金环少女达娅“嗯”了一声，却有些疑惑的问：“您真的确定他身上带着的那东西，是有关她的？”
	“我花了很多时间研究她的经历，研究他们几个之间的关系。”非烟微笑，“他那个人十分简练，不喜饰物，一生里最看重的便是她，能让他朝夕不离戴在身上的东西，一定和她有关。”
	她悠然笑道：“她有颗牙齿色泽不对，你没发觉吗？似乎是假的呢？”
	“牙还有假的？”达娅瞪大眼睛。
	“这世上还是有人可以做出假牙齿来的，比如轩辕那位皇帝，偏巧也是她的朋友。”非烟神色冷冷，“他应该早就知道她是我要找的人，却一直不告诉我，亏得当初我还帮他施展了他们轩辕的上古奇术换颜大法！”
	达娅不做声，心想你是帮了他，但你同时也在术法进行的关键之时做了破坏，那个人一生的健康，被你毁了。
	不过她可不敢说，不然难保会不会和金刚一样被温柔的扔到高塔下面去。
	“我要赌一把。”非烟负手看着高塔之下连绵深黑如黑潮的营帐，“我赌那个小小的系在他腰上的锦囊，里面装着那颗掉落的牙。”
	“上次是我失策。”她转身，深情的看着容颜不老的祖父，“我想既用了她的身体，也用她的武力和灵魂，还要用她的关系和身份，好让我塔尔族的霸业更加顺利进行，人是不可以贪心太过的，早知道当时我就先取了她的心或敲下她满嘴牙，也就没有大军相逼这一日了，不过现在也没关系，先拿到这一颗牙作法，她一样是我的。”
	她笑：“大瀚皇帝从未给人看过那锦囊里的东西，定然想不到，有人知道那里面是什么，还在算计着。”
	达娅钦服的躬躬身退下，道：“辰时您要和大瀚皇帝谈判，我去准备。”
	她带着怒骂不休的金刚离开，非烟沉默的负手而立，悠悠看着海天相接之处，良久她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嗓子，不习惯的咳了咳。
	这声音是假的，用神通巫法借来的，所以忽男忽女，而她自己的声音，昔年娇嫩如黄莺动听若落珠的美丽声音，早已献上长青神殿的祭坛。
	因为太难听，她从此不再说话。
	非烟，非言。
	她过了二十年沉默岁月，因沉默而看见太多世界。
	沉默里她看见万里疆域无声劈裂，争霸之刀于苍茫大地之上拉开深而长的人心沟壑，雪亮的刀光照亮深黑的苍穹，照见层云之上，因掌控一切而满足微笑的脸。
	她做着这一张脸，带着笑意，看他们和她疯狂追逐，极尽心机，时刻设着自己的陷阱并时刻坠入命运的陷阱。
	她在井口垂钓，等着她，靠近。
	*
	扶风塔尔大光明历十年五月三十，大瀚皇帝与扶风圣女非烟在塔尔王城乌伦之外三十里，一处小山村之中会晤。
	对于战北野来说，他是一向不谈判的，兵家之事，有什么好谈的？有那时辰，不如拉开兵马打个痛快，所以对于非烟第一次谈判的请求，他不屑一顾，直接拒绝。
	塔尔的使者却不气馁，第二次再来，并带来了非烟的口讯，战北野听完，当即脸色就变了。
	她说：“听闻陛下密友遭难海上，实为身受巫术之诅，陛下不希望为她禳解么？”
	战北野沉默半晌，冷笑一声，道：“很好，待朕亲会名动天下之神空圣女，好生领教一下扶风巫术禳解之法。”
	此时他便据膝端坐于山村之中一件早已辟开村民的普通民房之内，在初夏厉烈的阳光之下难得平静的喝茶，深黑眉睫被日光映得乌光璀璨，灼灼迫人。
	辰时，日头初起，茶水喝完三口。
	他放下茶盏，起身，道：“不等，走，明日开战。”
	天底下除了孟扶摇，什么女人他都不等。
	却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战北野抬头，目光厉色一闪而过，这女人好轻的步子，他居然没有听见她是怎么过来的，是武功，还是巫术？
	门开处，湛蓝配绛红的妩媚女子衣带当风的进来，不算绝色，却娥眉修齐，线条柔腻，像逆着金光的瓷器，有种温润柔软的美。
	她身后跟着金环少女，没带金刚满嘴“爷”的金刚大爷遇上战北野，一定会给他扭断脑袋的。
	战北野傲然坐着，双手据膝，一动不动，看非烟只带了一个侍女过来，胆气可嘉，目光微微平和了一些。
	他依旧黑袍红镶边，腰间朱红宝带，什么饰物都没有，只紧紧系着一个深红镶金丝的小小锦囊，小得让人忽视，小得让人怀疑是否能伸进一个指头。
	非烟一眼都没有看那锦囊，只对着战北野徵笑，尔雅的坐下来。
	战北野开门见山：“如何禳解？”
	非烟做几个手势，达娅答：“陛下撤军。”
	战北野浓眉一挑，惊异的瞟那女子一眼，普天之下，在他咄咄逼人的气势威压之下，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女人，如今又多了一个。
	“你活得腻了，你塔尔全族也活得腻了。”战北野笑得牙齿闪亮，鲨鱼一般的锋利，“有你这么讨价还价法的？”
	“陛下心中，孟扶摇重于一切。”达娅忠实的传达非烟的意思。
	“那不代表朕会因此受制于人。”战北野转动着手中茶盏，“你打听过没有，朕几时被人威胁过？”
	非烟微笑。
	“不妨从现在开始。”
	战北野目中怒色一闪而过，重重放下茶盏，茶水四溅，却没溅上他的手，全部飞到非烟面前，非烟淡淡笑着，轻轻一吹，那些晶莹的水珠在她面前凝住，她伸出手指，慢慢在空中勾画，刹那之间，水幕之中，画面一展！
	一片灰白雾气，看不出景象，地下一摊血迹，一人在血泊中挣扎喘息。
	战北野霍然一震。
	那是扶摇！
	灰白雾气里，那人捂住心口，慢慢抬头，茫然的视线似乎在听着什么，随即似乎遭受了什么打击，身子重重一蜷。
	战北野捏着茶杯的手抖了抖。
	那人越蜷越紧，霍然又再次弹开，像是遭受了什么巨大的痛苦摧残，突然在地上开始翻滚，她疯狂的翻滚挣扎，一次次爬起又跌倒，和虚幻中精神的巨潮做着抗击，伤口在剧烈的滚动中裂开，鲜血喷成血雾，再被她自己的身体重重压下，地面上便滚落了一地触目惊心的斑斑血迹，然而她却仍旧仿佛毫无所觉的死命压迫折腾着自己，在那些虚空中的凌厉的疼痛中，奄奄一息
	扶摇——
	“砰——”
	战北野捏碎了手中的茶盏，锋利的瓷片刺破肌肤，鲜血涔涔而下，他却毫无所觉。
	扶摇！
	那是罗刹月夜的扶摇！
	那晚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接到消息只说她还安好，云痕怕他们担心没说实情，战北野知道扶摇一定受了苦，却也没有想到会看见这样一幕惨烈的挣扎！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扶摇的抗打击能力，等闲伤害她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让她疯狂成那样，那会是怎样剧烈的常人无法熬过的痛苦？
	刹那间心理冲击过大，战北野心怦怦跳起来，跳得异常而剧烈，跳得疼痛欲碎，跳得寸寸牵扯撕心裂肺，他按住心口，欲待转开眼睛，却不能自主的一眼眼看过去。
	*
	孟扶摇策马狂奔。
	刚才在城外便听说了非烟约战北野和谈的消息，她可不认为这女人会一本正经真的去和谈，八成有什么幺蛾子要使，无论如何，不能让战北野和她单独在一起！
	她扬鞭如电，将马抽得飞快，直奔在两军交界之处小山村。
	刚刚接近山村十里，先进入塔尔军队跟随非烟过来的护卫方阵，老远湛蓝色皮甲整齐排列，刀枪闪亮，犹如铁甲之洋。
	孟扶摇眼睫毛都没眨一下，直奔那洋流之端。
	那些人看见一骑滚滚而来，凶猛若飙，急忙上来拦阻。
	“站住！禁地！”
	孟扶摇二话不说，一鞭子抽过去，鞭梢极具技巧的在半空漾开无数朵鞭花，一个花套倒一个士兵，刹那间地上倒了一堆。
	士兵们大惊失色欲待追上，她已经轰隆隆过去，扬起的烟尘将身影遮没
	“什么人！拦住他拦住他——”
	身前身后一阵乱嚷，只想省时间的孟扶摇十分干脆的直冲非烟守在山村外的三千护卫，像一枚锋利的黑色锥子，毫不客气的剖开湛蓝皮甲的圣宫护卫方阵。
	有人全副盔甲的冲过来，老远便变换阵型，前阵变后阵后阵变前阵，长枪一交，寒光闪烁！
	“嚓——”
	“弑天”虽短，光芒却及丈许方圆，孟扶摇手指一弹清空鸣越，冷光层层如海浪漾开，一层比一层更冷，一层比一层更亮，一层撞到一层，将那些绊手绊脚的长枪重重叠架，连带着血肉横飞。
	铿然声响不断，飞出的长枪无差别覆盖，将密密麻麻涌过来的人群打了个劈头盖脸。
	护卫们惶然一退，像沙滩之上浪潮退却，带着淡红的血沫。
	孟扶摇前冲——
	*
	水幕上的“画”，犹自在继续。
	“画”上孟扶摇似乎在大喊，字眼短促而坚决，战北野仔细的辨认着那口型……她在说“不是！”
	她说什么不是？他心旌摇动恍比惚惚的想，那个时辰，她说什么？
	他的眼睛无法离开那一幕，明知道看了会是抓心扯肝的疼痛，他依旧不能不看，那是扶摇的经历，那是扶摇的苦！他甚至知道那是幻术，没有什么幻术可以拟出那般真实的扶摇！
	他看见孟扶摇抱着头不住翻滚。
	他看见孟扶摇喘息间歇抬起头，眼眸里的黑白分明渐渐转成红色。
	他看见孟扶摇滚到墙角，“弑天”突然出手。
	他看见孟扶摇不顾一切撞破墙壁，鲜血飞溅中腾身而起，半空中一回身，淡去的月色下眼眸血红，神情狂乱。
	失明！疯狂！
	那血红的眼神回首看来！
	战北野突然觉得心中如被巨锤重重一击，瞬间失了呼吸！
	*
	孟扶摇在冲。
	她将出方阵。
	前方突然转出十个黑袍人，看那打扮就知道是王庭供奉的大巫师，他们神色端肃，手指一点，灰烟顿起！
	孟扶摇最讨厌巫师！
	她二话不说，大喝一声！
	那一声长空劈裂，胜过佛门狮吼，九天霹雳一般当头落下，震得精通巫术武功底子却远远不能和她比的大巫师们抖了抖，手中法术，嘴中咒语都一滞。
	一滞间，他们觉得眼前黑风一烈，仿佛有人钢铁般的衣角掠过，啪啪的打得脸颊生痛，转瞬即逝，随即一道无声无息的雪一般的亮光长河倒挂，突然便到了他们头顶。
	隐约听见黑衣人一声大喝：“云痕，拜托你！”
	他们恍然回首，却见那声大喝的主人，他们所要围困拦截的人早已越过他们头顶，而他们面前，是清冷而幽瞳闪烁的青衣少年。
	那少年一双幽瞳，星火闪烁，一手剑法却比那眸光更流光渡越，杀人无声。
	鲜血溅起，孟扶摇飞跃！
	将出方阵。
	突然有一群人，扛着几个麻袋过来，快速的哗啦啦向地下一倒。
	蚂蚁虫蛇，蜈蚣蝎子，金蚕泥鳅……但凡世上有的蛊虫，但凡人能想得出来或者想不出来的蛊们，统统倒在了孟扶摇必经之路上。
	平地上立时洇开一片黄青紫绿各种颜色的雾气，交织成有毒的斑斓的网，向孟扶摇罩来。
	*
	淡月朗日之下，回首的孟扶摇，眼神血红诡异，神情疯狂迷乱，那无限扩大的深红里，旋转着乱影纷纷的血色深渊。
	那样的眼神，在那恍若真实鲜明直观的画里霍然掉转看过来，犹如孟扶摇当面，直直的用那样的堕入地狱一般的眼睛看着自己。
	任何人一眼看过去，也知道这人疯了。
	任何人当面迎上这惨痛目光，也要被击疯了。
	战北野刹那间也差点疯了。
	他死也没能想到罗刹月夜扶摇竟然遭受了这些！
	而亲眼看见她的遭遇，再心如铁石也不能波澜不起，他何止是不能宁静？他早已被她的疼痛连带得自己痛如骨髓，他早已被心疼的惊涛骇浪淹没。
	巨浪当头，他头脑一昏眼前一黑。
	便是这眼前一黑之间。
	非烟手指一弹。
	她一直蜷缩着的指甲弹开，竟然长达数寸，尖端锋利，犹如利刃。
	那利刃一般的指甲，轻轻在战北野腰间掠过。
	*
	满地里爬着乱七八糟绞绞缠缠的盅虫，雾气蒸腾，到处都是斑斓的毒雾。
	毒雾没打算毒倒孟扶摇，只想将她留在阵中，留得一刻，改变的何止是数人生死？何止是今日战机？何止是扶风三族结局？甚至有可能是天下大势，五洲未来！
	一身而系全局！一着而动天下！
	孟扶摇停马。
	只停一瞬。
	随即她大喝：“九尾！”
	一团金球应声滚出。
	“天下之蛊，皆为你臣！”孟扶摇戟指，“灭不了，自己撞豆腐去！”
	九尾嘤嘤一笑，跳上孟扶摇马头，一弯腰，做了个“您尽管走。”的姿势。
	孟扶摇立即放蹄直冲，也不管前面是蛇还是蝎子，也不管那五彩斑斓的雾气浓厚得像一块厚毛毯。
	九尾迎着雾气稳稳立在马头，学元宝大人之泰坦尼克之姿陶醉的飞扬九尾，将近那条盅带之时，突然转身，放屁。
	香气四溢。
	彩雾破开。
	唰一声满地蛇虫潮水般滚滚后退。
	前方再无阻拦。
	隔着不远处的大瀚军，已经可以看得见那座用来谈判的木屋。
	一些悍勇的士兵趁着孟扶摇刚才那一顿，赶上来试图将她拦住，长枪横扫她的马蹄，孟扶摇冷笑一声，手一伸抓住一柄长枪，飞身而起，将那抓枪之人挑在半空，直直迎着那间屋子冲了过去。
	她呼啸着，枪挑塔尔士兵长空飞越，对面大瀚军看她破竹般一路前冲，生生将铁桶似的塔尔士兵阵冲了个对穿，勇猛悍烈不下吾皇，早就热血沸腾心痒手痒，要不是军令在身不敢乱动，早冲过去陪着群殴，饶是如此看孟扶摇的眼光也如见神人，她飞过来，大军如海水分浪，齐齐让开道路。
	有人抬头看她的黑影如黑云般飞过头顶，心驰神往忍不住大呼：“来者何人？”
	孟扶摇长啸：“孟扶摇！”
	哄然一声万军震动——他们的大瀚孟王！
	大瀚开国功臣唯一亲王、十强之列名号九霄、陪陛下勇闯长瀚，助陛下素手翻覆天煞王朝的巅峰女子，更以女子之身灭一国皇族，登大宛帝位的孟扶摇！
	她的故事早已成为大瀚军民口中永久传颂的史诗般的传奇，那传奇充满忠诚、正义、热血、激越，无上的智慧和武力，无上的勇敢和挚诚，所有人世间一切励志鼓舞的精神和意义所在。
	初夏日光如熔金，将黑衣少年打扮的女子照耀得如同天神，她自万军头顶枪挑敌军飞越的衣角如钢铁，在风中猎猎写下属于绝世女子的辉煌传说。
	万众屏息仰首，看着长空飞凤腾舞在天，一枪惊艳，直射目标！
	“轰！”
	孟扶摇顶着那士兵撞上屋子墙壁，巨力之下墙壁轰然倒塌，灰烟弥漫中孟扶摇扑入，大喝：“非烟！”
	*
	墙壁倒塌那一刻战北野霍然回首。
	墙壁倒塌那一刻非烟指甲一收。
	墙壁倒塌那一刻孟扶摇闪电般掠进来，看见战北野远远坐在非烟对面一切如常，松了口气，二话不说便是一掌。
	非烟一张纸一般飘了起来，微笑道：“两国交战，不杀来使呢。”
	战北野听得她说话，眉毛一挑怒色一现，却又立即转头看孟扶摇。
	他仔仔细细的看孟扶摇，看她又瘦了些的身形，看她明显又上升了一层的武功，目光着重在她还有些微微淡红的眼睛上停留。
	看着那一片淡红，他眼神一层层的黝黯下来，像是暴风雨之前的海面，阴霾涌动，大乱将起。
	孟扶摇却只用淡红的眼神盯着非烟。
	她将非烟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突然笑了笑，道：“神空圣女？果然神空，神经病的神，空虚的空。”
	非烟不生气，妩媚的笑看她，道：“孟扶摇，你用你那红眼病，看什么都不可能正常的。”
	“我不和你斗嘴皮子。”孟扶摇大马金刀的坐下来，也不急着打架了，跷着二郎腿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到今天我也算基本理出来了，如今和你求证一下——圣女阁下，愿意拨冗聆听否？”
	非烟含笑颔首。
	“从一开始，你的真正目标，就是我。”孟扶摇道，“你一开始对发羌王族动手，目的只是为引回雅兰珠，再由雅兰珠引来我，你事先一定花了很多时间了解过我和我身边的人，深知我们相互间的关系纠葛，知道我一定不会对雅兰珠的事置身事外，所以用珠珠引来了我，是吗？”
	非烟笑：“对你这种人，肉体摧折是没用的，我原先想杀你，后来觉得收服你更好，要想收服你，只有从你最看重的信任和感情着手，才有可能撬动你心防，还有什么比长孙无极和雅兰珠更适合拿来对付你呢？一个代表你的感情，一个代表你的友情，所以，罗刹月夜，用巫术凝化出的长孙无极下手雅兰珠的幻影，才会让你追逐而去嘛。”
	孟扶摇盯着她，又换个话题：“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觉得铲除发羌宰相康啜的过程太轻松太奇异了——康嗳其实就是你的弃子，你掌握着他的魂灯，却只控制着他不说出涉及她的秘密，其余的杀害王后篡夺政权任由康啜泄露，目的就是为了让珠珠掌权，再将所有线索全部指向烧当，可得珠珠对烧当用兵，你再诱敌深入，联合早已暗中拿下的烧当，将发羌一举击溃。”
	非烟微笑不语，半晌道：“康啜很可惜，你们呀，下手太狠。”
	“康啜做你的手下才叫悲哀。”孟扶摇冷笑，“而你，想必在康啜掌握宫禁的那段日子里，已经对发羌王宫做了改造，无形之中留下了罗刹月夜施展大法的契机，我们这一群，虽然武功都不错，偏偏都对巫术不通，所有通巫术的都被你掳走，留下雅兰珠这个也不通的，自然处处被动。”
	非烟含笑不语，默认了。
	孟扶摇看着她，笑意妩媚，想着第一次遇见她时，居然还感觉她谦和真诚，颇有好感，真是看走了眼，这个女人布局深远双线阴谋，草蛇灰线伏延千里，有耐心有手段，引诱发芜的同时犹自不忘要了她性命，巫术通神的同时还精擅心理，硬生生将自身无比强大身周还强人环绕的她整治得险些丢掉性命，确确实实是她纵横五洲大陆以来遇见的最强女人。
	要不是那一次她心贪，想着收服她，却又低估了她的意志力，她孟扶摇就真输了。
	裴缓和她比起来只有脆弱的骄傲，璇玑皇后和她比起来只有放肆的戾气，最富心机的凤净梵和她比起来，不过是善于伪装的小聪明而已。
	只是，她似乎有合并三族的霸业野心，但是合并三族为什么要对自己动手，她到底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却是孟扶摇暂时还没搞明白的事。
	不过也不用搞明白了，杀了她一切干净。
	孟扶摇微笑着，伸了个懒腰，道：“哎呀，说这么多话好累，要不是为了让我的宠们在你周围下点东西，我用得着忍着恶心和你说这么久？天知道你声音有多难听。”
	“要不是为了做点事，我也不想和你说这么久。”非烟淡淡道，“和我声音不男不女比起来，你这个整天活得不男不女的，才叫恶心。”
	孟扶摇偏头看她，嗤笑，“你能搞什么幺蛾子？论巫术，今天已经不是罗刹月夜，你已经动不了我，论武功，一你差得远。”
	非烟只是微笑着，缓缓伸出手。
	她掌心，一颗牙齿像一颗珍珠般，滴溜溜滚动。
	而她右手，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了一团青蓝色的火焰。
	孟扶摇怔了怔，脸色大变，回头看战北野，战北野阒然一惊，立即去看自己腰间，那小小锦囊却已不见。
	“你还是来迟一步。”非烟笑得妩媚，“我想要的，早已在手中，刚才不过是为了提炼我的真火而已。”
	“我用最纯料的巫神之火，来伺候你的牙齿。”非烟笑，“这是我为你整整准备十年的圣火，对于拥有强大死灵术的巫师来说，一颗曾经关联于心的牙齿比起血肉指甲和头发都更有效用，真正的杀人利器。”
	她手中的火焰凝而不灭，内芯青蓝，渐渐外圈晕染上一层诡异的红，红外面又是一层黄，黄外面翻出一层紫……层层分明，诡异妖艳。
	战北野怒吼一声，扑过来。
	却已经来不及。
	火焰一弹，瞬间落入牙齿之上，爆出的火花，却是黑色的，粘腻的，像是泥潭里的泥浆沼泽里的腐水，散发出阴沉的死气。
	孟扶摇立即无声无息倒下去。
	像一只木偶，一根断草，一支被瞬间砍断的蜡烛，无声无息的倒下去。
	战北野回身扑过去，抱起孟扶摇，身后响起非烟非男非女的奇异笑声。
	“她还没死……不过，很快就会死得血肉片片掉落，骨节寸寸碎裂，头发迅速苍白……最丑最痛苦的死去，大瀚帝君，你想看着你心爱的女子，由绝世佳人瞬间青丝成雪，在哀号和惨叫声中挣扎三日三夜，像你刚才在水镜中看见的那一幕一般，惨烈至极的死么？”
	战北野霍然回首，盯着她的眼神像一头狼王盯住了自己的仇人，带血的、凶狠的、阴鸷的、杀气腾腾的。
	非烟却对这个寻常人看了脚软的眼神视若无睹，只淡淡的拂袖，擎着那七彩分明的妖火，轻轻道：“想她好点的死——下令撤军，然后，你自尽。”
	她平平静静，甚至有几分体贴的道：“说实话，我觉得后一个要求根本没有提的必要，因为你一定会自尽的。”
	战北野盯着她，血红的眼神渐渐平静下来，他不再看非烟，只转头轻轻抚摸不住抽搐的孟扶摇，修长的手指温柔的从她的发，移到额头，移到鼻，移到唇……”
	他的手指在孟扶摇唇上停了几秒，身子微倾，似乎想那般俯下身，予她最后轻轻一吻。
	非烟冷笑看着，手心中火焰七彩绚烂，映得她本就轮廓较深的眉目，幽深阴诡。
	战北野身子已经倾了下去。
	却突然停住。
	停在孟扶摇颊前，离她红唇一寸之距。
	不过相隔一寸的距离，只要稍稍一俯便可触及梦寐以求的柔软和芳甜。
	“要亲热赶紧。”非烟专心的操控着火焰，“再过一会，她的红唇就会变成黑唇，你会兴致大失的。”
	战北野却已经那样停住，不动，半晌，似乎轻轻叹息一声，随即慢慢移开。
	他移开身体，抱着孟扶摇，仰首，眼神幽深，似乎想要在已经被掀了顶的长空之上，看出某些关于命运和情感的预言来。
	随即他抱着孟扶摇站起身，缓缓拔出了身后的长剑。
	长剑赤红，剑柄镶嵌硕大的鸽血宝石，剑锋凛冽明若秋水。
	“我握剑时，中指指腹按着的是苍龙的血晶石双眼，那是无上尊贵的剑神之目，整个天煞皇族，只有我能按在那个位置，现在我将剑交给你，我允许你，触碰天煞皇族最为神圣的剑神之目，以及……我的一切。”
	我的一切。
	你若空茫。
	交出去的剑，交出去的心，交出去的手，交出去的，这一生的一切。
	是一身泼出去的血，一样的收不回。
	战北野掣剑，横在颈前，一泊秋水华光耀动，映得他眼神黝黑乌亮。
	非烟露出笑意。
	随即她突然皱眉。
	与此同时。
	欲待自刎的长剑突然横拉，“唧”的一声曳出摇光万千，一道惊虹般跨越灰暗浮尘的小屋，瞬间逼向非烟！
	非烟急退。
	身后是墙。
	墙厚突然射入一截剑锋，青光闪烁，剑上犹自滴血。
	非烟刹那间抓过还没反应过来的达娅，往剑上一送！
	“啊——”
	忠心耿耿的侍女什么都没明白便已做了枉死的挡箭牌。
	却有人黑鹰一般平平翻起，在那墙后长剑刚刚伸入的那一刻，一抬手抓住半空中长剑，闪电般一送！
	没有任何言语可以形容这一刻的速度巅峰！
	没有任何人可以在这样的雷霆一剑之下来得及施展任何动作！
	没有任何人可以在已经突破“破九霄”的孟扶摇和云痕联手下自救！
	刚刚舒一口气的非烟，只看得见七彩妖光那般一闪，像是蜡烛的火在风中一摇，随即被一股深红的雾气所笼罩，那雾气是粘腻的，沉重的，微腥的，刹那间便将七彩之光笼罩，压灭。
	永远的，灭了。
	非烟倒在地下，倒在自己血泊中，一双渐渐蒙上死色的眼，并不看致她于死的孟扶摇，却艰难的转向战北野。
	她死死的盯着他，用刚才战北野盯着她一样的眼神。
	战北野也一样若无其事的负手看着她，眼神讥诮，沉声道：“你以为朕真的想不到你打的什么主意？你以为朕真的大意到会将扶摇之物带到你面前？你以为锦囊中的东西没有人看见过没有人知道，朕就会疏忽得以为不会有人打它主意？”
	你以为——经过当初失踪之事，我当真会对扶摇的安危，一而再再而三的粗心疏忽？
	你以为——我会将她的东西随随便便带着？
	在她出事后，我遍读所有巫术传说，既然我知道牙齿是死灵术的重要引子，我又怎么会再给你任何机会？
	她的那颗断牙，是在我身上，但是在哪里，你永远猜不着，也不配猜。
	你这样的人，再聪明，能猜得到那颗牙，却不明白真正的爱恋，是怎样的时时在意，步步小心。
	*
	孟扶摇只平静的站在非烟尸体之前，脸色微微发红。
	死战北野，真会做戏，刚才她装死那一阵，他好像真的就打算吻下去了1
	要不是她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掐他一把，估计又要被偷香。
	只是……那一刻，她在他怀中，“天通”之能流转，竟然真的感觉到了他的沉郁和疼痛，仿佛……仿佛她真的死了一样。
	被那样的心境感染，她竟然差点以为自己真的死了。
	而战北野拔剑“自刎”的那一刻，她竟然也突然觉得，他好像那一刻心中真的转过一些很厉烈的念头。
	这让她不安，所以在云痕出剑后，立即出手。
	总算……把这个蛊惑深沉的女人解决了。
	她一进门，战北野便对她做了暗示，这是两人配合最默契的一次，孟扶摇轻轻的笑起来，想，两个见面就吵架的，难得合作成功，真应该庆贺一下。
	她收剑，道：“我去圣宫看看有什么幺蛾子。”
	战北野立即道：“你眼睛不好用，看什么看，我去。”
	孟扶摇立即气不打一处来：“你说我半瞎，哼，我眼瞎心明！”
	战北野皱眉：“别任性！”
	孟扶摇：“你才任性！”
	战北野：“！！！”
	孟扶摇：“！！！”
	半晌孟扶摇一脚踢飞剩下的半堵墙，怒气冲冲奔了出去。
	她刚才错了！
	她和这石头似地战皇帝，根本没可能默契合作！
	孟扶摇跨进圣宫高塔时，怔了一怔。
	她看见了老熟人。
	帐幕后青袍白带的男子，衣袂飘举，竟然是当初大鲧古墓中密室后惊鸿一瞥的男子。
	他容颜依旧，垂目微笑，眉梢眼角神光流动，那感觉，好像马上就要醒来。
	而金刚，正伏在他胸前，从他面前的盘子里，啄了一点红色的东西，往他嘴里喂。
	如果非烟能在这高塔之上多呆一刻，如果她此刻在这里，她便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巫神将醒。
	他临龟息之前对族中最有灵机的后代留下的召唤是：我身未死，我灵在金。
	当年一场大战，最后一刻他被逼对自己封印，为了预防万一，巫神将一部分灵魂封在了金刚身上。
	继承他一部分灵魂的金刚，从此污言秽语、好战喜斗、成为一只放荡不羁整天做“爷”的不老不死的鹦鹉。
	它真的是非烟的“爷”。
	只可惜它继承的是灵魂一角，不知道来龙去脉，只承担着唤醒的任务，祭血之体的心头血，加上它的血，足可唤醒巫神，根本不像非烟想象的那样，所谓心头血取偏，需要再杀孟扶摇。
	当年随着巫神之死，散失的一部分重要的巫术典籍，其中最关键的就是返魂大术，非烟巫术顶级，却缺少了这个重要的指导，最终机会在眼前，也白白错过。
	如果她知道，只需要呆在高塔，成功便唾手可得，大抵便是只剩灵魂，也要捶胸顿足吐血三升。
	然而这就是命运，只差那一刻，那一分，相隔的便是生死天涯。
	现在上塔的不是非烟，是孟扶摇。
	她就算什么也不知道，也知道那家伙看起来要醒了，一醒肯定有麻烦事，一伸手抓住金刚，抬手就打翻了盛着自己鲜血的盆子。
	巫神脸上即将苏醒的神采光芒，渐渐淡了下去，孟扶摇拍拍手，将金刚捆捆扎扎，扔给一旁呲牙冷笑等待的元宝大人，道：“交给你了，负责调教之，坚决要把这爷给调教成新时代美艳御姐！”
	元宝大人淫笑着，拖着捆金刚的绳子走了，一路上犹自传来金刚的惨叫：“爷不做兔子——爷不做兔子”
	扶风塔尔大光明十年五月三十，神空圣女非烟死，大晟圣宫被孟扶摇一把火烧个干净，巫神连同塔尔族散失的顶级巫术从此永无寻回之期，孟扶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很好，那些害人的东西，越少越好。
	失去神空圣女的塔尔，再也无能在联军之下苟延残喘，余下的问题，只是将来扶风到底是一族还是两族而已。
	雅兰珠的家人一直困在天晟行宫，孟扶摇解救出来，顺手把送还人家亲人的任务塞给战北野，她自己屁股一转，再次溜了。
	自蛟城再度出港，扬帆向前，却再不是当初茫茫大海没有目的的漂移，直奔罗刹之北，惊涛骇浪杀机无限的，穹苍海谷，绝域。
	海面上的长风猎猎吹起扶栏而立的女子黑发，招展如旗。
	她目光闪亮而眼神牵念，眼神牵念而内心坚毅。
	我去也。
	你们……都要好好的。
	无极国。
	皇宫正殿弘光殿。
	殿中灯火幽幽，明黄万字纹弹墨锦毯落足无声，黄纱灯罩下光线柔和温润，映得室中诸般事物温软韵致却不如那灯下人风姿皎皎如玉。
	他静静看着掌中一封密报，久久不语，神色明明没有任何变化，但跪在殿下的灰衣人却绷紧了身体，将头俯得更低。
	陛下……不太开心。
	半晌，男子轻轻将密报合拢，叹息一声，挥手示意他下去。
	男子如释重负，躬身退出。
	留下长孙无极茕茕向影，对着这未央天，琉璃火。
	他目光流转，似一段脉脉横波，波光里倒映那人决然而去头也不回的身影。
	良久，他低低道：
	“扶摇……”
	“我就知道你会忘记当初对我的承诺。”
	轻轻叹息一声，如玉手指托上下巴，一个淡淡沉思的姿势，月光下剪影鲜明，心事也如此鲜明。
	“不过没关系……”
	“我总和你一起。”
	==========
	爱恨恩怨，回归执念，终极拼搏，花落谁家……尽在穹苍。
	下卷：穹苍长青。

穹苍长青 第一章
茫茫碧海，巨舟破浪。
孟扶摇手扶船头，左牵白，右擎黄，身后还系着个花姑娘。
元宝大人现在没空和九尾干架了，它刚刚接下了党交给的伟大任务——负责将某爷们给调教成美艳御姐。
“爷”被根绳子牵住，在甲板上拼命蹦跳，歪脖子大骂：“干你老母！不带这样的！这是对英雄的最大践踏！”
元宝大人一个爆栗敲过去，“爷”大怒，振翅要揍，元宝大人爪子中绳子一扯，绷得紧紧的金刚奔上几步，豁啷摔倒。
元宝大人淫笑，慢条斯理从兜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慢条斯理的在瓜子狂热爱好者金刚同学面前磕了起来，一边嗑一边将纷纷扬扬的瓜子皮吐在金刚脑袋上。
“干你老母！爷总有一天逮住你这耗子！烫了你毛！扒了你皮！抽了你筋！烩了你肉！炸了你骨！敲出你骨髓下酒……”
元宝大人偏头看之，觉得金刚大爷真的提供了一个好主意，它转头牵牵孟扶摇衣角，示意“就这样办吧？啊？”
孟扶摇鄙视它——叫你调教，不是叫你烤鸟！
她从元宝大人兜兜里掏出剩下的瓜子，放在嘴里慢慢的磕，悠悠道：“这鸟底气很足啊，谁给了它这么足的底气啊？”
“我倒觉得它性子不像非烟。”接话的是云痕，笑意微微，“也不知道是谁养出来的，满嘴污言秽语。”
孟扶摇瞟他一眼，哼一声，心道那几只都可以甩，无业游民最难甩，战北野还要兼顾战局，云痕同学却是无事一身轻，只负责盯她就好，她事情一毕立即就走，原以为人都甩个干净，不想不出两天，就被快舟赶来的云痕带着铁成追上。
穹苍那块地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绝对比前面去过的任何国家都难走无数倍，要不然七国七国，为什么从来就没把穹苍算在内？要不然为什么一个国家矗立大陆多年，却没有多少人了解？这么多年里肯定有人去过，但是回来的，只怕十中无一，所以这个神权国度，才能一直保持着难以看透的神秘。
这么危险的地方，她心中不愿意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介入，要拼命，自己就好了，何必拉上无辜的人呢。
“扶摇，你觉不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云痕突然问。
“嗯？”孟扶摇转头。
“你走得急，有些事你没看见，我却来得及多观察了一下局势。”云痕道，“塔尔族本来就不是联军对手，最后一着没能翻转败落是必然的，但是奇怪的是，塔尔在非烟死后的作战和撤退，居然依旧十分镇定很有章法，虽然在联军逼迫下一直在收缩地盘，但气势不堕，我在想，没听说塔尔族内还有什么可以力挽狂澜的高人啊，印象中，好像塔尔王族一直政绩平平，大权都落在非烟手中的。”
“也许非烟一直压制着他们，非烟死后，才有了他们发挥长才的机会吧，可惜已经迟了。”孟扶摇叹口气，“我懂你的意思，可是当时你我都在，那人可是活生生的死在我们面前。”
云痕被她最后一句强大的用词逗得展颜一笑，随即又道：“可是我和战兄，都只是第一次见她。”
孟扶摇楞了楞，仔细想了想，她视力没有完全恢复，看人是个有点模糊的轮廓，不过那个轮廓在当时，她的感觉里，那般举止，那般气度，那般寻常人无法代替的久居高位的镇定漠然，真真实实是非烟。
巫术她在海上当霸王时也研究过，拟人术，很多时候是剪纸为人，再在阴间唤魂注入纸人，所以那些拟出的人，特别飘忽，在有些细节上难免失真，就像那晚的假长孙无极，远远的飘得魂似的，映在窗户上的影子都能看出手过长。
而非烟真实得很，她孟扶摇还没蠢到连一个人是不是真的人都看不出。
何况小屋之内，燃烧那牙齿的七彩妖火本身非同凡响，这个东西她知道，非顶级巫师不能为，一般巫师只能出两色，大巫师四五色，七彩之火只有非烟这个级别才能捏得出，而掌控那种火的时候需要全神贯注，非烟在那种情形下突然遭受自己和云痕夹攻，她武功又不是绝顶，没有道理逃得过去。
其实人可以活很久，却会死很快，强大的人也不例外。
孟扶摇想了又想，始终觉得那个非烟绝不是假人，而伪装的人也绝对不可能捏出那朵顶级妖火，所以虽然她和云痕一样，心里也有些模糊的不安，却也只好先搁下了。
反正她跑得很快，已经出海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战北野处理吧。
她却没想到，战皇帝也很懒，她前脚走，他后脚以最快速度将军队交给小七也跑了。
在战北野心里，打不打下塔尔，统不统一扶风都跟他没关系，天上地下，重要的只有孟扶摇。
反正现在扶风的局势虽然还在乱战，但无论如何，发羌也不会再落于劣势，战北野一路上帮雅兰珠扩展的地盘，已经超越了一半扶风疆土。
他绝不停留，备船出海，别的事他可以放孟扶摇自己去闯，穹苍那地方……绝不留她一人面对！
至于国内……他学孟扶摇，和宗越要了个仿制自己模样的面具，稍后让小七奉“驾”班师回国，他在和宗越联系要面具的时候，很明确的致书于他：“朕近期不在大瀚，轩辕有意挥师过境否？”
那厢以秘密渠道答：“好巧，朕大抵也不在。”
随即内陆出现了一个很诡异的现象——大瀚、无极、轩辕，有志一同的突然同时调动边军，三个方向三个角，陈兵于各国邻近太渊和上渊的边界，对那俩小国造成一种“邻居，俺们三霸王很想联合吃了你”的态势，引得十分悲哀的和三国接壤的上渊太渊战战兢兢，齐家两兄弟，上厕所都夹着腚，生怕嗯嗯得用力一点，臭气传过国界，那谁谁一个生气，便挥兵来砸他家厕所了。
尤其上渊，临大瀚的国境，铁丝网全部换成砖墙——绝对叫你家兔子跑不过来！
其实两兄弟还是书读少了，不懂世界上有个销魂的词叫：障眼法。
陈兵边界不过是个姿态而已，是三大国对于目前唯一境外敌人心有灵犀采取的共同国策。
拜皇权专业户孟扶摇所赐，除了太渊上渊外，内陆各国君主现在都她亲戚，嗯，很团结——最起码现在很团结。
孟扶摇自然是不知道这些有关于她的暗流汹涌，海上消息不流通，她优哉游哉只管专心向绝域海谷进发。
她从扶风走那么急，是因为突然听说绝域那块地方，过不去的原因是因为长年风浪不休，只有每年六月中的时候有几天风平浪静，要想从那里过，只有在那几天才有希望，她心急火燎的一路赶，生怕自己错过那几天又要等一年，还好，一路顺风，还早到了几天。
绝域海谷，在扶风和穹苍交界之处，离蛟城不算太远，很难说那块地方到底算扶风的还是穹苍的，鄂海是扶风的，绝大部分也都在扶风，却有绝域海谷所在的一小块海域，手指头一般伸入了穹苍的疆域，不问他国世事的穹苍，好像对这个海谷的归属权也没有什么意见——那是天然的国界线，正常人都过不去。
海谷，说到底是海底深谷，落下去固然麻烦，但是不让自己落不就没事了？在孟扶摇想来，绝域号称绝域有点奇怪。
绝域海谷近侧，散落着几个小岛，大多是无人岛，却有一个岛上隐隐看出人烟。
孟扶摇诧然道：“哎，这里居然有人居住？是扶风国人还是穹苍国人？”
她身侧姚迅挠挠脸道：“我听说在绝域附近，是有些散落的岛民，最初从穹苍那边过来的，据说是穹苍的‘弃民’，至于为什么会成为‘弃民’，没有人知道。”
孟扶摇眼睛一亮：“既然从那边过来，想必有经验，走，去请教一下，顺便借宿。反正还有几天。”她伸了个懒腰，向往的道，“就是不喜欢海上摇摇晃晃的感觉，我要脚踏实地在屋子里睡个好觉。”
她和云痕姚迅，带着自己那一串宠，叮叮当当的下船，元宝大人牵着金刚大爷，摇摇摆摆的走着，金刚每次都试图抬爪飞踢前面那只，屡屡失败。
走到一半，元宝大人突然向前一窜。
它窜的时候忘记把绳子扔开，一窜之下顿时将金刚大爷拖了个顺地滚，金刚大怒，张嘴大骂：“干你老母！折腾大爷！去死！去死！”
元宝大人不理它，着急的要向前窜，但是它又拖不动死赖着的金刚又不甘心放开绳子，金刚被拖了几步，啪的向后一倒，干脆装死，元宝大人站在原地，大叫：“吱吱！吱吱！”
孟扶摇回头，正看见元宝大人和金刚你踹我一爪我啄你一口，元宝大人一边打一边对她回头乱指，白都炸起来了，心想这两个麻烦东西跟着下船干什么？聒噪得不休，留在船上专心调教算了。
她上前，一手抓起一只，元宝大人刚刚欣喜的抱住她要表示些重要内容，“呼”一声，天地旋转，世界颠倒，美丽的白毛在蔚蓝的天空中发过流畅的抛物线……下一瞬它已经和金刚又站回了船上。
船下的孟扶摇拍拍手，拍掉爪子上的耗子毛和金刚羽，心想宠物养多了就是麻烦，卫生和治安是个严重的问题，唔……要不要一只弄个笼子关住？
她对船上吱哇乱叫的元宝大人挥挥手，头也不回的走远了，留下元宝大人抱着船舷，欲哭无泪……
所以说，学好几门外语是十分重要的……
*
岛上只散落着几户人家，用树木和草皮搭的房子，墙上挂着一串串的鱼干，滩涂上停着他们出海的船，几个老人在家门口的阳光下缝补着渔网，姿态悠闲，孟扶摇远远的站住，开通灵识，听老人们闲谈。
“……闻今儿个风向，看样子没过几天又可以歇潮啦。”
“叫阿鲳趁这个机会下水捞珠去，去年捞着好珠，赚一大笔！”
“有好大虾也带些，上次那些虾忒不错，当场煮了一大锅，不用油也红汪汪，差点引来白背鳍！不过那滋味……啧啧。”
“老阿市就是馋嘴，一辈子老光棍就记得吃！也不想着捞点珠卖了娶个女人！”
“一把年纪娶什么女人？再说娶个婆娘在屋里，什么都得顾着她，出油的鱼尾巴还得给她留着，呸，傻！”
“那成……半夜里不要翻烙饼！”
“哈哈……”
一群标准海边渔民的对话，没有任何可疑处，孟扶摇放下心，笑了笑，心想自己真是遭难太多，搞得现在草木皆兵，这是远在扶风边界的世外小岛，整个岛一览无余，难道还能遇见什么敌人？
她大步过去，含笑问：“老人家，打扰了。”
几个老眼昏花的渔民抬起头来，惊愕的打量着孟扶摇，这个岛临近绝域海谷，再过去就是神秘国家穹苍，多年来很少有人上岛，如今却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少年，逆着光的容颜看不清楚，神情气度却宛如神仙中人，这些一辈子也没见过多少人的老渔民，都被陌生来客气度所慑，互相看着，眼光躲闪，呐呐不能言语。
孟扶摇却已经自来熟的在几个老家伙中间坐下来，顺手从怀中掏出一袋海珠，笑道：“请老人家帮忙看下这珠，能值几个钱？”
几个渔民接过去，袋子一开宝光烁烁，耀得那些迎风流泪的老眼都红了，孟扶摇看着他们神情，慢慢笑：“大概不值什么，老丈们若喜欢，留下玩吧。”
“那可不成。”几个老家伙又对视一眼，却立即将袋子退了回来，“客人这珠很值钱，我们在海下捞了这许多年，还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不能拿，不能拿。”
孟扶摇有些意外，笑笑收回，目光在渔民们脸上一转，看见的只是一脸坦然和诚恳，她有些惭愧，却听一个渔民问她：“客人怎么会到这里来？我都近十年没见过岛外人了。”
“哦？”孟扶摇很敏锐的捕捉住了那个十年，问，“以前有人来过？”
“是个很漂亮的女子呢。”一个老渔民眯眼笑，“海神娘娘一样漂亮！”
“这个脸型——”另一个渔民比划，“头发长长，鼻子很高。”看得出来，因为到来的人太少，他对来人印象深刻。
孟扶摇想着那形容，倒像非烟呢，十年前……十年前穹苍长青神殿开启之日，曾经有一个女子进入穹苍求得神示，难道是她？
不过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不过非烟既然能过绝域海谷，她为什么不能？孟扶摇精神一振，问：“她问了你们什么？”
“没问什么，在这里停留了一晚，第二天……”
“老阿市！”
突然有人打断了那老渔民的话，声音严厉，几个老渔民针刺般一缩，立即不说话了。
孟扶摇眼瞳眯起，看着那一直脸向外的老者，肤色很黑眼睛细长，没什么起眼的，但是只有他一个，在她递过珠袋时，没有回头。
刚才那老阿市到底想说什么？为什么那么着急的打断？
她笑了笑，没再追问，转移话题问了问怎么过海谷，几个老家伙果然都说过两天歇潮，也许能过，但也只是也许而已，至今没见人过去。
孟扶摇一听就觉得矛盾，当即问：“当年那个姑娘不是过去了么？”
这话一问，几个老家伙立刻又闭嘴。
孟扶摇又试图问关于他们是否是穹苍“弃民”一事，这下好了，齐齐望天，天聋地哑。
孟扶摇无奈，便请求借宿，这个大家倒没什么意见，手一摆道：“客人不嫌弃破房烂屋，随便住。”
孟扶摇立即对刚才阻拦说话，隐然在众人中有地位的黑脸老者笑笑：“那么叨扰老丈。”
那黑脸老汉看了看她，点点头，又道：“岛西边不要去。”
“嗯？”孟扶摇转头看岛西边，一片茂密的树林，没什么异常。
“我们族人的祖坟在那里，不得侵扰。”
孟扶摇“哦”了一声，心中却想这什么烂理由，你们是被放逐的穹苍人，祖坟也应该在穹苍，再说海民很多水葬，哪来什么祖坟意识？
她瞄了瞄那地方，心想晚上一定要去。
夕阳渐渐西移动，孟扶摇坐在沙滩上，抱膝看着大海尽头金乌坠落，半个海面尽染晚霞，如同碧蓝海水之上燃烧熊熊火焰，而在火焰尽头，大抵就是那个世人眼中最为神秘的国家，以神权统御万方，从不肯揭开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面纱。
她去往那里，迎着未测的命运，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被接纳，也不知道就算接纳了，那个梦想能不能实现。
而到得今日，梦想也是现实中森冷的疼痛，奔往那方，割舍这方。
每每一想起，便觉得心尖被什么扯住，痛得一抽一抽。
霞光艳绝，她遥望夕阳的脸却一层层冷白，宛如早早镀了霜的枫叶，在秋天还未过去的时候，便邂逅了最终的冬。
她身侧，云痕静静盘坐，看着她。
到得今日，他若再不知道她的目标是穹苍，他也枉自白白跟随她这一场。
虽然她从来没说过要去穹苍做什么，但是以她今日身份地位，以她今日呼风唤雨之能，以她所拥有的几乎遍及五洲大陆的顶级人脉，连她都需要冒险奔赴穹苍求助长青神殿，那一定是世间绝大的疑难事。
这世上，有什么疑难事，是她和他们都无法解决的？
云痕每次这般一想，便觉得心中如被塞了一把冰雪，那般从头发凉到脚底。
而她……不贪恋红尘尊荣，不贪恋人间情爱，不为任何事停留，爵位、财富、爱情、甚至连世人趋之若鹜的皇位她都不曾多看一眼……仿佛，仿佛她从来就没准备在这五洲大陆过一生，仿佛她只是匆匆过客，终点却在云天之外。
过客……是的，她一直都在用过客的态度来对待所有拥有的一切，除了奔赴穹苍这一件事，从未为自己争取过任何东西。
为什么？
云痕的手指插在海滩之上，指尖的冰凉似乎将周围的沙砾也冻着，在掌心嚓嚓的磨砺。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长孙无极眼中永远不能散去的淡淡萧索和无奈。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长孙无极对她时刻的陪伴和时刻的放手。
海潮起落，大海深处，有命运玄奥而广袤的召唤之声。
那女子微微仰首，将决然背影写在将灭的鲜明的霞光里。
云痕星火旋转的幽瞳，绽出花火千星，都落在那女子柔婉肩头，决然背影。
……没关系……
哪怕你是过客，哪怕我也只是你这一段人生的过客。
也胜于不能在你生命中留下任何痕迹。
*
到了晚上，出海打渔的另外一些渔民都回来了，清一色的男子，孟扶摇十分惊诧——这岛上没女人？
老阿市看出她的疑惑，笑道：“女人原本都是有的，但是我们岛上风水不好，女人们都活不长，好多生娃时大出血死了的，喏，”他用下巴指了指一个精壮的小伙子，“阿鲳他娘就是。”
孟扶摇问：“那怎么传宗接代？”
“好多人走了的了。”老阿市说，“到了适婚年纪，便去了扶风，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不愿意离开，苦混度日，阿鲳还小，过两年，也送他出去。”
阿鲳搔着头，嘿嘿的笑着，黑脸老者看了他一眼，对孟扶摇指了指一间泥屋子，道：“日常放些干货的屋子，如果不嫌气味腌臜，便请那边住吧。”
“一间么？”云痕突然问，脸色有些发红。
孟扶摇立即捏他一把，道：“自家兄弟挤一挤就是了，何必分开住多打扰人家。”
她不由分说拖着云痕，高高兴兴往屋子里走，一边欢呼：“终于可以不用晃着睡觉喽……”
门一关，云痕道：“我看还是住船上去。”
“我让姚迅铁成呆在船上，让船驶开点，不要靠岸太近。”孟扶摇道，“鸡蛋不用放在一个篮子里。”
“你觉得这岛不对劲？”
“废话。”
“先睡会巴。”云痕给她铺床，“我知道你真的很惦记放在地下的床。”
“你呢。”
“我练功。”二话不说背对她一坐，十分专心的样子。
孟扶摇坐在床上，看着那少年有些单薄的背影，半晌慢慢弯出一个笑容。
她和他单独相处少，一向也没过多了解，如今看来，比那几个家伙都要厚道些。
唔……换这种情况，战北野一定会要求和她一起睡床。
宗越会把她赶下床，她睡地上他睡床。
长孙无极嘛……大抵会嫌弃这里臭烘烘没情调，拖了她去什么树上啊海边啊赏月……
想到长孙无极，她笑容冻了一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也练功。
物我两忘之间，突然听见一阵奇异的声音。
奇异，在于似乎有声，似乎无声。
仿佛从很远的海面飘来，飘飘渺渺不知其踪，欲待开动灵机去寻，却又疏忽不见，于是觉得是不是自己心底的声音，然而到了她这个级别的顶级高手，心明如镜稳若磐石，外物不侵抱元守一，又怎么会自己心底突发怪声？
而这声音，听起来像温柔的海潮，像女子含笑低声的歌谣，像静夜里虫声平静低鸣，像十里外花开拔节。
像一切没有任何威胁力，只是来自自然的声音。
这样的声音让人提不起戒备，只是懒洋洋的欲待要睡。
可是要睡，本就是最该戒备的危机！
以她的武功，又怎么会突然要睡？
孟扶摇睁开眼，黑暗中目光亮若星辰，轻轻道：“云痕。”
地下云痕立即答应一声。
“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似乎有……”半晌云痕才不确定的答，“像是女子的哭号，像是汹涌的海潮，像是爬虫们慌乱的从各个角落里爬出，像是很远的地方花突然都被剑光砍落。”
孟扶摇怔了怔。
两个人听见的声音，怎么会截然相反？
但是以两个人的实力，又怎么会将入耳的声音听错？
“你有没有觉得内力什么的哪里不正常？”
“没有。”
孟扶摇起身，道：“这个岛实在诡异，走，别睡了，出去玩。”
“去干嘛？”
“扒人家祖坟。”
*
月下方圆不过数里的小岛，实在是脚一抬就走完了。
岛西边的树木沐浴在月色的银光里，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孟扶摇在树林深处发现了墓群，实实在在的坟墓，有新有旧，有的坟头草已老高，明显有年代了，老家伙看起来并没有骗她。
她蹲在坟墓前沉思，无意识的拔着人家坟上的草，怎么办？难道还真的去扒人家祖坟？
手下草根却十分松动，轻轻一揪便揪起一大片，孟扶摇“咦”了一声，手一挥，带起一片新栽上去的草皮。
她来了兴致，以为这是假坟，没事做一层草干什么？然后围着这坟转了一圈，却发现这还是个坟。
孟扶摇郁闷了。
有什么事比明明看出某件事有问题却不能随心所欲的揭开更痛苦？
比如这坟，似可疑非可疑，想要看看到底有没有问题，必须扒坟——她再胆大无耻，无缘无故扒人家坟这种事还是做不出来的。
月光凄凄，照上树林间的坟堆，坟头上草簌簌飘摇，孟扶摇蹲在人家坟头上，犹豫不决。
半晌她道：“借剑一用。”
云痕递过长剑，孟扶摇权当这个是洛阳铲，估算了下位置，一剑插下去。
“铿”
听起来像是碰见坚硬之物，石头还是金铁？
金棺是不可能的，但有些民族会用石头做棺材。
到了这步，勉强确认里面有棺材，也算可以罢手了，然而孟扶摇天生是个好奇宝宝，长久惊涛骇浪中过来的人，养成了遇见可疑之处就必须要探索个水落石出的心理定势，这个时候发现这个奇异的、不应该是海边贫穷渔民的墓葬，叫她半途停手，比登天还难。
这是个笼罩着层层疑云的小岛，欲言又止的渔夫、来自穹苍的弃民、全部暴毙的女子、夜半诡异的奇声、似真非真的坟墓……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成了一个不得不探索下去的疑团。
孟扶摇蹲在坟墓上，抿着嘴唇，手中长剑微微用力，“嚓”一声。
月夜下坟墓中发出这种低微的声音听起来实在有些惨人，像是坟墓中有什么在悄悄移动一般。
孟扶摇凝神，手腕轻移，完全凭感觉，找到石棺的榫头，用剑将石棺棺盖慢慢移开。
她专心操作，在心中叹气——靠，制作得太不科学了，为什么棺材都是翻盖的呢？滑盖的多好？
半晌，“咔”的一声。
孟扶摇抽出剑，注视着剑上的泥土，没有石灰，没有腐水，没有腐烂组织，没有碎骨，没有可以证明棺中有尸体的任何东西。
但是也没有可以证明棺材中有异样的任何东西。
她想了想，撕下一截衣襟，将手包上，趴在坟头上，将手伸下去。
云痕立即阻止：“我来。”
孟扶摇摇摇头推开他，手指一振真气流转掌心如玉，她所有的真力都运在手中，便是利齿也咬不破，大石也砸不扁，目前天下没有可以一击伤害她这只手的东西。
她探手下去，探入坟中。
如同盗墓贼著名的双指探穴一般，这种举动不仅冒险，本身还需要极大的勇气，人对于未知的东西一向怀有天生的恐惧，谁知道手伸下去，会碰见什么？
孟扶摇却一向无所畏惧，尤其是坟——世间最可怕的本就永远不是鬼，是人心。
手探入，感觉泥土柔软湿润，这是海边泥土的特征，这里的尸体应该很容易腐烂，孟扶摇决定，只要探着空棺或者腐尸，立即缩手。
然而她的手，突然定住。
*
与此同时。
停泊在海边的大船上，一团小小白球扒在船边望着底下的海水，发出吱吱的哀呼。
半晌它似乎下了什么决心，抓起牵着金刚的绳子，交给一边打盹的九尾。
九尾迷迷糊糊的接过，顺手往屁股底下一塞，继续睡觉。
元宝大人有点不放心的看着它，一巴掌把它煽醒。
九尾立即放了个屁。
元宝大人嫌恶的跳开——再香，那也是屁！
它恨铁不成钢的吱吱叹息一声，又回头望望大海，终于还是顺着船舷爬了下去，跳入大海。
小白球在海中游啊游啊游，拼命洇渡那在人看来短短一截在它看来却远如太平洋的海面。
……靠，死孟扶摇！认识你我就是个劳碌命！爷今天牺牲大了……
月光下，大船停泊海面，将巨大的黑影投射在宽广无垠的海面。
一只球艰难洇渡，离开大船。
一艘轻舟，无声无息破浪而来，再无声无息的，停在了大船的阴影下。

穹苍长青 第二章
小舟靠在大船阴影里，舟中人盘膝而坐，抬头看了看大船高阔的船身，咕哝道：“咦，我为什么往这个地方来？”
他靠着船舷，就着海面，仔细端详着自己容颜。
面若冠玉，姿貌高伟，青衣白绦，风姿荣华，看眼神不羁狂放，偏偏却又隐隐透几分邪魅阴凉，像一块白中带青的古玉，在月色下光泽幽幽。
巫神。
扶风一族至高无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巫神，非烟穷尽心力欲图复活的祖父大人。
急于离开扶风的孟扶摇没有想到，金刚同学其实已经将它那一大半唤醒，只是差了最后一步的合魂而已，她离开后巫神睁开眼睛，沉睡数十年的躯体一时还有些僵硬，意识还停留在当年大战之后龟息那一幕，看见天晟行宫的火，直觉的以为是大鲸国主烧宫，便无声无息避了开去。
之后他便在扶风闲逛，慢慢恢复自己的功力，一别多年现在的扶风自然不是他记忆中的场景，他也没想过要回自己的出身族步步族——这人从来就是个浪子，没家的概念，当初龟息之前放出的一缕求援意识，本就是在茫茫大千世界之中随意游戈碰运气而已，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个孙女非烟，倒霉的听见了那个召唤，更没想到非烟为了这个召唤，付出青春声音，乃至更重的代价。
知道了他也未必去管——谁叫你听见的？活该。
他意识虽然还跟不上时代，却知道自己还有一角灵魂遗落，自然而然的便追着那角灵魂而去——金刚大爷在哪，巫神大爷便跟到哪。
于是孟扶摇在完全懵懂无知的情形下，牵来了一头神……
巫神大人临海自照，海水中映出三十许左右男子魅力十足的容颜，他十分不满十分惆怅的想，哎，老了老了，怎么睡了一场，瞬间老去二十年？一路上日御十女，才堪堪将光阴拉回十年，嗯……还差十年。
都是那些女人不够美的缘故，导致他采颜不起劲，咦……
巫神大人怨念的仰头，看月，叹息。
啊……爷需要美人！
美人控巫神大人，怨念完了，缓缓站起，一步步慢慢顺着大船船身跨了上去。
不是飞不是跳，那太不优雅了，太有损他的气质了，太不协调他此刻的心情了——巫神大人在心情忧郁时，是一定要慢条斯理风度翩翩，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持与众不同的忧郁风姿的。
风度！风度！没风度毋宁死！
巫神大人风度十足的走上大船，堪堪踏上船舷的那一刻，衣袖一挥。
他乘来的轻舟，突然缩小，软化，泛出白而薄的光，然后无声无息软在了海水之中，好像一艘纸船，沉没在海水中。
那本来就是纸做的……
他一抹灰一般落在甲板上，毫无声音，以至于跟随孟扶摇很久，屡得当世顶级高手指点武功已经是一流高手的铁成，和习惯海上，一点异声都能听见的姚迅，都毫无觉察。
金刚却突然醒了。
丫歪着头刚才还睡得哈喇子直流，在梦中嗒嗒的磕着瓜子，突然毫无征兆的就睁开眼睛。
黄黄绿绿的眼珠子，一霎那一半银白一半血红，如瞳贯长虹，月色横江，十分诡异。
随即它一眼看见了老主人。
金刚大爷兴奋了——爷有救了！
它一拍翅膀，大叫：“老——”
“啪——”
巫神只在三丈之外动了动袖子，金刚大爷便骨碌碌腾飞出去，栽在甲板上一滑三千里。
一滑三千里的金刚大爷毫无怨言，却赶紧用翅膀遮住自己的嘴——干自己老母！一别多年，怎么连主人的最大忌讳都忘记了！
不能说他老！不能！
只要犯了他的忌，别说风度，祖坟都会给他扒出来，拿骨头做麻将牌地……
金刚一叫，铁成和姚迅立刻醒了，齐齐扑过来，巫神皱眉，他看见了自己的那一角魂，不过死鹦鹉实在保存得太不好了，裹在一堆瓜子肉里……要净化！净化！
净化需要时间，当着人也万万不适宜完成那关键的合魂大法，还是再等等吧，反正也不急。
“来者何人！”铁成喝问台词永远标准！
姚迅却立即扑向船边，试图寻找来者乘坐而来的船，一眼望去茫茫大海哪里有船，这一发现立时心中轰的一声，他出身扶风，遇事反应直觉，立即知道，来了大麻烦了。
再一眼看见水中有个球哟呵哟呵在拼命洇渡太平洋，认出那是元宝大人，心中大喜，有耗子去通知孟扶摇，太好了，耗手真聪明！
姚迅心中大赞耗子，却不知道，耗子下水在前，巫神上船在后，而某孟扶摇，自顾不暇……
他眼光那一落，不知怎的巫神突然有所感应，也转过头，看见游得起劲的元宝大人，笑笑，手指一勾。
船头上射下一根线，唰的落在元宝大人身上。
元宝大人犹自不觉，嗨哟嗨哟的继续游，划啊划啊划。
划啊划啊划……
划啊划啊划……
为毛海岸还是那么远？
为毛划了半天好像距离没有任何长进？
为毛……背上粘粘地？
元宝大人后知后觉的缓缓转头，便看见背上好像粘上了一根蛛丝，一只银白的，比它小不了多少的蜘蛛，正在湛青色的诡异月光下，仰首拨指弹丝，神情萧索而风雅，感觉到它的注视，回首对它展开颠倒众生的蜘蛛之笑。
一笑，宛如人的脸上，媚眼弯弯，裂出血红的樱唇。
“吱——————”
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穿越长空，强渡海岬欲待救主的元宝大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神功，唰一声拖着长长的蛛丝，自己从海中蹦回了船上。
落上甲板元宝大人刚松口气，突然觉得背上好重，一回头。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蜘蛛无颜色。
“吱——————”
元宝大人倒地，壮烈牺牲，救主大计至此夭折。
巫神招招手，召回那只人面蛛，一根手指拈起湿嗒嗒的耗子，铁成立即扑上来要救，却快不过巫神手指一弹，将耗子弹给了一边目露淫光的金刚大爷。
金刚大爷一脚踩住元宝大人，扭扭脖子，伸伸翅膀，踢踢腿，热身。
热身完毕，踏着稳重的方步，淫笑着，逼上来……
……
所以说，三十年风水轮流转，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在扑倒与反扑倒的艰巨大业之间，往往要衍生无数个轮回……
铁成已经顾不上抢回元宝大人了，这个人面前，竟然像是有一层透明屏障，根本穿不过去，他一路而来接触的都是顶级高手，但也从没见过这种武功，立时知道这是劲敌，此时孟扶摇不在，船上就是他负全责，他不敢大意的再次喝问：“阁下是谁？为何半夜闯入他人船上？”
“在下帝非天。”巫神倚着船舷，塑着海上明月，神情很文人墨客，说话却是半截斯文半截有辱斯文，“你家船主呢？叫他滚出来，哼……”
他手指虚虚一抬，一把抓过金刚微笑且狰狞的道：
“敢动我的鸟？”
*
动了人家鸟的孟扶摇，手还插在坟堆里。
之所以还插着，实在是因为太震惊了！
这这这这……这手底下是个什么东西？
柔软的、温暖的、有弹性的、有心跳的……
有心跳……
心跳……
心跳！
这世上还有比你夜半把手探入人家坟墓结果却摸着了人家的还在心跳的胸更恐怖的事吗？
孟扶摇“嗷”一声，飞快的拔手。
却已经迟了。
底下一股大力涌来，将身子半倾姿势歪斜的孟扶摇猛地拽下去！
云痕立即扑过来，面前突然轰隆一声，景物一变，四面的坟墓腾腾而起，四面的怪声呼啸而来，听起来像是温柔的海潮突然汹涌再平静再汹涌，含笑唱着歌谣的女子突然哭号哭号完了又唱歌，平静低鸣的虫子慌乱的从各个角落爬出再爬进，所有的花被剑光砍落再诡异的飞回枝头再砍落再飞回……
无限轮回，对立反复，像有人在将一部电影不断的快进快退，画面眼花缭绕人影快速闪回，所有的东西都因为不断的快速的反复而失真。
那些大神通幻化出来的幻影，向云痕逼来。
*
而孟扶摇在坠落。
底下那股力量十分巨大，像是一头潜伏在暗夜里的兽含住了猎物，猛地一甩头，于是，陆地崩塌。
而那坠落的高度，也十分奇怪，明明只是一个坟坑，偏偏居然坠下足足几米。
孟扶摇身子一落，立即大力一弹，半空一个翻身。
一个大翻身间，她已经将周围情景看了个明白。
这里是一个地下室，不算很大，几十平米的模样，四面空落落，错落的点着一些颜色各异的蜡烛，在灰黄的土壁上发出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各色微光。
正面有个祭坛样的东西，色泽深黑，一个长袍人，正背对她立在坛前。
而她刚才被拽落的地方，盘膝坐着一圈面无表情的灰袍人，目光直直的看着她，她每动一步，那目光便跟到哪里。
只这一眼间，孟扶摇已经决定了自己该落在哪里。
她一脚蹬在土壁上，一字马拉成一线，绝不让自己落地，手中“弑天”一扬，黑芒一闪，直指祭坛前那长袍人。
那人没回身，似乎笑了笑，有点粗哑的声音道：“我就知道你会下来的。
孟扶摇也笑，道：“原来你果然没死。”
“一个顶级大巫，如果就那么死了，怎么配被人称做神空？”长袍人回身，她今日从头到脚都捂得严严实实，连一张脸都在七彩暗光之中漫漶不清，说话更是空空洞洞飘飘渺渺，真像是从地底发出。
孟扶摇淡淡看着她，道：“我还是很佩服你的，书上说七彩妖火只有顶级大巫师才能捏得出，没想到你已经超越了那个阶层，一个假人也能让她捏出七彩之火。”
“承蒙夸奖。”非烟似乎嫣然一笑，“说实在的，我也很意外，那虽是个傀儡，但是为了逼真，已经灌注了我的三分精魂，你们居然抬手就杀了，害得我也受了伤，啊……我不受伤好多年。”
她神情有些可惜，可惜那个以自己精血培养多年，已经抵得上一个大巫的逼真傀儡，不过既然做出来，那自然是要用的。
在和战北野会晤之前，达娅所要准备的，便是那傀儡。
而她，就在附近，亲自操控自己的傀儡，所有的对答言语动作，都是她自己的镜像反射，尤其那朵七彩异火，因为要隔空相传，真实燃烧，这种顶级之上更顶级的术法，实在耗费了她太多精力，以至于无法在傀儡受那雷霆一击之时反攻，还必须受伤遁去。
能燃七彩之火者凤毛麟角，能以七彩之火隔空相传在异体手中燃烧，更是连最隐秘的巫术记载也没有过，因为那是从无人达到的奇迹，因为她相信，普天之下，只有她能。
神空，神空，传神，隔空。
受点挫折不要紧，只要胜在最后就行，非烟淡淡看着孟扶摇，很好，敌手就是要强大，强大的，才好用。
“和你相反，”孟扶摇冷笑，“我经常受伤，不过我听说，经常受伤的死不了，不常受伤的，一伤便死。”
“你以为你真能伤着我么？”非烟微笑，“孟扶摇，我注视你那么久，从你一开始进入大瀚，你的所有举动，你对敌的可能反应，你身周的人，你的性格部下等等……都在我的视线之内，对于一个这么了解你，本身又具有强大实力的对手，你真觉得你还能继续赢么？”
“这里才是你老本营？”孟扶摇不答她这个问题，转头四顾，又看看底下那一圈人，“不要告诉我，这里的都是那些暴毙而死的女子，被你拿来做了什么怪物吧？”
“我的巫术，不需要什么多余的属下。”非烟淡淡道，“她们能为我提供的，是刚分娩过的母体所拥有的特殊精血，以及这种横死母体所特有的怨气而已。”
“你的巫术真够恶心。”孟扶摇“呸”一声。
“是要去穹苍么？”非烟看着她，笑容讥诮，“我觉得，你还是死在这里比较合适，反正，死在这里的人已经很多了。”
“你才是穹苍真正的守门人？”孟扶摇忽有所悟，“这个绝域海谷，难道是分开来指的？绝域是绝域，海谷是海谷，所谓的有去无回，根本和风浪不相关？”
非烟笑而不语，看那样子，竟然是默认了。
绝域、海谷。
世人从来都以为指的是穹苍和扶风交界处那常年风浪的海谷的名字，以为那所谓的危险便是海上风暴，原来根本不是这回事。
而那岛上所谓的“弃民”，只是穹苍打发出来的障眼法，有他们在，所有意图去穹苍的人必然会想着去问路，然后，堕入陷阱。
他们当中有真正不知所以的穹苍移民，却也一定有穹苍或者是非烟的属下，比如那个黑脸老者。
敢往穹苍去的，都是自负一身武功的人，被种种岛上疑问撩拨，必然要起好奇之心，艺高人胆大，被告诫“岛西边不能去”，那是一定会去的。
最后，他们死在绝域，却不是海谷，但是有谁知道？
孟扶摇心中飞快的转过这些念头，对那个自己要去的国家更生了几分凛然戒备之心。
号称不管国境，号称无关他国，一向姿态超然的穹苍，骨子里却多年来以一个神秘的海谷移花接木，生生阻住了所有外来客欲待追寻的脚步。
世人不解一个普通海谷何以这般难渡，不明白一个没有国境关卡的国家为何无人能进，屡屡铩羽之后更对这个国家的神秘和力量产生敬畏和敬仰。
对于未知的，无法以常理解释的事物，人们会自然的以神力去解释，于是穹苍越发隐在云雾海涛之后，高于云端。
不动声色的狠辣，超然外表下的手段阴暗，无时无地的装神弄鬼——很标准的顶级神棍。
“近十年我是这里的主人。”非烟笑了笑，“我对我即将接收的这个强大的生魂十分满意，真是我能够收到的最高的薪俸。”
然后她拂袖。
一袖烟光。
盘膝而坐的死尸们齐齐转个方向，按东南西北四个方位面对非烟，直直将口一张，或喷冷雾，或吐焚风，或发尖啸，或跃阴火。
满墙七彩异光突然暴涨，借助着那些奇异的蜡烛和死尸的阴气所产生的妖火，比起手上捏出的小小一朵要强大无数倍，几乎立刻，孟扶摇觉得自己落入了海谷！
火焰之海，冰冷地狱之谷！
如燃着一身烈焰，在极地冰川之中裸身穿行，而火焰不灭，冰川不融。
极度的热中蔓延开极度的冷，泾渭分明而又奇异交融。
孟扶摇额上起了汗，却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她心中一部分起了灼热的燥，一部分却生了阴冷的凉。
听得祭坛之前非烟凉凉的道：“孟扶摇，我知道你的武功所学驳杂，除了你自己的本源武功之外，你还有大风、雷动、月魄、玉衡四人的真力或练气法门，你体内还有暗毒，不止一种，这些东西互相牵制互相促进，成就了你，但是，如果利用得法，一样能毁了你。”
她立于祭坛前，衣袖一拂，面前突然多了一个双面投影的镜子，她手指轻点，七彩光芒汇聚成偌大的一团，反射在镜上，再被她如扯丝般，一点点，扯出七彩之线，咻咻飞出，刹那间昏暗的地室内，纵横交错，布满流动的网般的七彩之光。
“孟扶摇。”她在镜后慢条斯理坐下来，织毛衣一般织着手中的网，“你有本事就不要下来，你如果想下来杀了我，必然要穿过这阴骨光网，而这七种色彩，指轮回七道，过一道，灭一生，你能过几道？也不要想着仗着自己的武功刹那硬闯，对于你这种真气驳杂的人，它还会引发你的体内真气冲突……这个阵法，等你很久了。”
孟扶摇只在冷笑。
她不用下来也知道非烟所言非虚，这七彩之光从她第一次看见，便心生烦恶，体内真气蠢蠢欲动，而她功成有赖各家顶级高手贡献，不是按部就班自己练成，这也确实是她的最大缺陷，不得不说，这女人确实够了解她。
她冷笑。
随即突然一刀上劈！
“嚓！”
刀光如练，刀锋凌厉，刹那间穿越上头的伪装坟茔，齐齐整整将那土馒头一切两半！
轰隆隆大片泥土被孟扶摇这一刀激扬飞起，远远的倾落，如下了一场土雨。
坟茔破开，现出天光，大片银白的月色泻下来，照在室内。
七彩之光摇了摇，刹那间暗了几分。
既然躲在地下才能施展这法，那么一定畏惧天光！
这是孟扶摇刹那间的猜测，她也没有猜错。
一刀破坟，上头传来云痕大呼：“扶摇——”
“没事！”孟扶摇一句话答完已经人刀合一，全身骨节格格一错，将自己缩化为一道瘦长的黑色旗杆，闪电的直穿！
细、窄、疾、利！
宛如一根啸风掠电的针，自九霄射来，向地狱奔去，前方十丈软红污浊阻挡，不过是遇神杀神遇魔杀魔！
她穿入！
人在半空黑刀一指，“唰”一声光芒如电一劈，东边那个盘膝而坐的死尸无声晃了晃，僵倒在地！
毫不停留，半空一扭身平平贴过一道彩光，黑芒自肋下穿出直射南边，南边死尸一震，化为灰烬。
一个悬空翻，躲过一道挪移来的彩光，黑芒在彩光之巅飞射，哧——
西边死尸伏倒！
黑芒光影犹自留在人的虹膜之中显现残影，新的黑光已经自孟扶摇肩后诡异的角度抛射而出，嚓——
北边死尸一劈两半！
人在半空，连出四刀连灭死尸，不过眨眼功夫，孟扶摇扭身摆头抛肩错骨，在彩光交织之中穿越渡射，身体柔韧度和灵活度已达惊人巅峰。
随即她半空中一弹，弹簧般直射，刹那便在非烟之前丈许之远。
非烟手指一振，光网收束，更加密集的绞向孟扶摇。
那些代表轮回七道，含着风云雷电雨雾光的七彩妖光，如一支天地神控之琴，弹奏在芸芸众生的心尖之上，每一拨弦弹指，都挑逗丹田深处各种不同源的真力流窜碰撞，引游人纷乱狂舞，堕入黑暗深渊。
孟扶摇心跳了跳，又跳了跳。
丹田深处突然响起雷鸣之声，轰轰然，一声重于一声，如同有人躲在那里，正在卖力的敲着一面巨大的皮鼓。
她所学的雷动的武功，因为时间最短根基最浅，最先被引动。
那般摧人心肝的雷动，轰得她从心到灵魂到意识到真力，都开始微微震动。
她慢了一慢。
头顶上突有青衣一闪。
孟扶摇一抬头，做了个手势。
“找人求援么？”非烟冷笑，“不过多死一个罢了！“
孟扶摇笑一笑，忽然手臂一挥，满室里扑倒的死尸都飞了起来，撞向那面镜子，孟扶摇黑衣一闪，人在那些碎骨僵尸之后，直扑非烟！
即使有那堆东西挡着，满目依然都是缭乱的烟光，那些无形的或阴冷或灼热的光速撞击着全身，离着距离的时候只是光，到了身上便成了毒水或是妖火，前面那堆东西在不断的毒水和妖火之下迅速消亡，每多消亡一分，孟扶摇身上便多了一分伤口，有些是青色的，有些是红色的。
那些伤口都不甚大，却都鲜血飞溅剧痛入骨，那种疼痛不像是小小的伤口可以造成，倒像在刀刀凌迟，这大抵又是非烟的肉体精神攻击法，以摧毁敌人的意志力。
孟扶摇的意志力从来不会被轻易摧毁，她一分都不停留，一丝都不减速，人在丈外，一拳击出！
一拳直向非烟的方向，非烟冷哼一声，坐着不动身子一让。
一让间，头顶突然又破了个洞！
一抹青光，比月色更快更亮的自洞中泻下，宛如追光一般罩向了非烟头顶！
云痕！
孟扶摇那个手势便是向他指准了非烟在地面之下的所在位置，再由她正面主攻吸引非烟注意力，云痕破地而入，一剑直贯非烟头顶。
非烟却冷笑一声。
冷笑亦如烟，在地室内悠悠一荡，她人突然不见了。
随即孟扶摇觉得身后一冷，还未转身，一枚冰冷的骨爪突然抓上了她的背心！
孟扶摇腾起，暴翻，“嚓！”
一片黑色衣片带着一片血肉自她身后飘落，瞬间落入七彩光网，燃烧成灰。
那只流星般的骨爪一闪即逝，落在冷笑着的非烟手中，她只经换了位置，瞬间自孟扶摇对面到了孟扶摇背后。
云痕一剑落空却应变奇疾，顺着剑势剑光一荡，呼啸直射那个浮在半空的“镜子”。
非烟突然又出现在镜子之前，衣袖一拂，镜子如水波悠悠荡开，滑过云痕的剑光，等那凌厉剑气过去，镜子再次合拢，毫无缝隙。
而那长剑试图挑入七彩光网时，竟然一粘一滞一弹，华光飞射厉啸突生，啪一声弹飞长剑，带得云痕一个踉跄。
非烟便站在那里笑着。
一个镜子，两个非烟。
孟扶摇冷哼一声，知道必有一个非烟是假，关键是那镜子，然而那镜子也是凝气所化，根本不是实体，想要破也无从破起。
而她自己，每多在七彩之光中呆一刻，体内真气便浮动多上一分，如那光网纵横飞绞一般，丹田真气也在隐隐绞扭在一起，澎湃冲击，气息不稳。
她试图上冲，脱离这光网之困，然而这光网吞丝一般牢牢缚住了她，那光束越来越细越来越紧越来越重，沉沉的压在她背上，她再辗转腾挪也难以脱开光网束缚，随着那七彩流动异光的逼近，隐约还能听见女子哀吟灵魂号哭。
她横刀于背，刀锋上竖，拼命抵抗着那东西的靠近，然而身子却已被压得渐渐下坠，所有的伤口都在喷薄鲜血，她不肯弯腰，腿却渐渐开始发抖。
这不是来自人间的力量，这是借自幽冥的阴气所积，非人力可抗。
孟扶摇抗着。
“砰。”
她一膝被压弯，重重落地，刹那间地面陷下一个深深的土坑，土屑四溅。
非烟微笑站在她对面，长袍微动，仰着下颌，似乎很喜欢欣赏这一刻孟扶摇对她屈膝。
孟扶摇咬咬牙，并没有拼命去耗费力量再站起来，争这一时意气，她现在想的，只是如何破掉这见鬼的大法，和非烟这一场战斗必须速战速决，否则越消耗下去，自己真的只有送命一途。
非烟的死灵大法想必就是在这里修炼的，这才是她最发挥力量的地方，这一关过不去，绝域便真是她孟扶摇的绝域！
好在孟扶摇天生抗压能力强，越劣境越冷静，她开始努力回想自己在海上看的那些巫术的书藉，专门想那些顶级，号称没有人擅长的大法，眼前这个，好像就是传说中的七魂大法。
七魂，七女之魂，还必须是血崩而死的女子，死后各自浸润风雨雾气雷电各种气候之中，吸收自然精气，再辅以巫术练魂而成。
这种大法，对女子伤害较男子为大，破法，书上非常含糊的说，心愿所系。
心愿所系……谁的心愿？
孟扶摇心突然震了震。
难产而死的女子……
其中……有阿鲳的母亲吧？
她目光一闪。
对面云痕突然看过来，她抬眼，和云痕目光一碰。
一起作战不止一次，默契自生，两人刹那间都懂了对方意思。
“这光网对你的伤害比对我大，你先出去！”
“不！”
“我知道你想出了办法！杀了她！不然后患无穷！”
“你出去！”
孟扶摇张口，做了个口型，“阿鲳。”
云痕刹那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却并没有试图退出去找那孩子，而是突然滑剑一冲，冲了过来。
他直直一冲，先冲向镜子前那个非烟，那个果然是假的，他将那缕烟冲散，直入光阵，一把推开孟扶摇，扑向非烟。
他扑过去的姿势空门大开，完全将自己的要害留给了敌人，非烟霍然抬头，冷哼一声便要抬指，云痕却突然将手中长剑远远抛出去！
一抹青光在暗室中飞越，漾起一抹灿亮的弧光，抛向地室的另一方。
非烟再也想不到有人临阵对敌竟然会弃掉自己的唯一武器，多疑谨慎的性格使她下意识的眼神追剑而去，手中操控的光网也已经落向那个方向。
云痕趁那一霎间，扑上了她的身！
他扑过去，扑上那女子的身，将自己的前心，直直压上了她的手和手上的光网。
刹那间室中来自幽冥的狂呼大作，隐约冒出血肉被侵蚀和肌肤被毒火刹那烧焦的奇异气息。
来自压上光网的云痕的身上的气息。
云痕却哼也没哼，只是白着脸抿着唇，一伸手死死抱住了非烟。
那女子一生老处女，从未被男子近过身，更不要提这么躯体交缠胸口相接的拥抱，刹那间心中怦怦剧跳，身体一软，手上一松。
云痕立即转头，对孟扶摇一摆头。
“走！”
这一霎只在须臾之间，刹那间云痕扑来，抛剑，以身压上非烟，孟扶摇突然身上一松，光网突收，随即便见云痕滴血般的眼神霍然一射，逼她——走！
走！
走！
满室里漾着毒火腐水灼焦皮肉的气味，被云痕压住的非烟，震动酥软都只会是一时，再迟疑上一刻，那光网便会穿过云痕的身体，重新逼近她！
穿过云痕的身体……
孟扶摇抖了抖。
她知道那样的后果。
死！
不能！
然而云痕压上光网，刹那直接撞上已重伤，不走，耽误时机破不了阵，还是一样的后果！
那是一起死！
这一刻为难痛苦，胜过一生中所有！
光网闪烁。
非烟吸气。
云痕见她不动，刹那转首，眼贯血虹，死死盯着她，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刀，那刀，指在他自己的咽喉部位！
走！
不然我先死！
非烟在动。
光网光芒一闪一闪。
孟扶摇霍然扭头。
走！
不能白白牺牲！
她飞身而起，脚在洞壁之上一蹬，身子如鹞鹰般一闪，已经穿出了地室。
黑暗中黑色身影飞掠如电，刹那间已经掠出十丈！
十丈之外她半空回首，便见那下陷的窟窿里，被压下的彩光突然大亮！
穿过他身体的七彩妖光——
孟扶摇刹那眼神如血，血中喷出深红的泪！

穹苍长青 第三章
眼泪盈在眼角，不落。
一眶带着血色的晶莹，在眼角划出颤颤的弧度，暗夜里如同艳得惊心动魄的红宝石。
披着月光冲出来的女子，这一刻眼神是受伤的滴血的狼。
怀伤，悲愤，向黑暗处不回首猛冲。
几乎是刹那间，那道黑色旋风便卷进了阿鲳家，砰一声，门板重重撞开，撞到墙壁上轰然粉碎。
睡得正沉的阿鲳被这声巨响惊醒，刚惶然坐起，就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狂风一般撞进来，刹那间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眼神灼热如火深红如血，劈手抓住了他的前心，下一瞬他已经腾空而起。
他被孟扶摇抓在手中，恐惧之下拼命挣扎，孟扶摇手如铁钳牢牢不放，连手指都没动弹一分。
刚出门，门后无声无息突然滑来一柄三叉戟，毒蛇般刺向孟扶摇心口。
孟扶摇只管冲。
她冲，视蓝光闪闪的三叉戟如无物，戟尖将至身前时抬脚一踹一点，咔嚓一声那三叉戟便踩在了她脚下，她腾空跃起脚尖一带，三叉戟团团飞旋劲风凛冽的飞出去，正打在偷袭的那人胸口，喀拉拉一阵细微骨裂声响，夜色里晕开一大片血色浓雾。
那人骨碌碌滚到孟扶摇脚下，犹自挣扎着试图抓她脚踝，是那个黑脸老者。
孟扶摇看也不看，毫不犹豫一脚踩上去，她含怒脚下之力何止千钧？那老家伙连惨呼都没来得及就已经一命呜呼。
夜色中人影闪动，各处棚屋里都抢出人来，孟扶摇一脚将那尸体踢出去，半空中血雨飞洒，重重撞在跑得最快的那个人身上，撞得他断线风筝般飞起来，余力未休，将后面人撞成一团。
等他们爬起来，孟扶摇黑影一闪已经去远。
这一刻她就是风就是电，如果可以恨不得超越光，因为速度过快，身上所有大大小小伤口都因为用力过度激飞血液，在浓郁的夜色里拉开一条条深红的线，倏忽不见。
不过一个深呼吸的时间，她已经一个来回，再度拎着阿鲳回到那个坟坑。
人还未落下，七彩异光立即逼了上来，光芒变幻沉重粘缠，呼啸低吟若女子号哭。
孟扶摇眼神急急一瞥，看一眼生死不知伏在角落地下的云痕，立即收回目光，将阿鲳往前一递，大喝：“阿鲳，你娘没死！”
“啊！”阿鲳震惊的抬头看，“我娘呢？”
他此时才来得及睁开眼看看四周景物，这一看立即觉得不对，大叫：“这是我娘的坟，我娘的坟啊……谁扒了我娘的坟！”
“她！”孟扶摇对隐在镜后，捂着脖子目光闪烁的非烟一指，“扒了你娘坟，练了你娘魂！”
阿鲳号哭着向前一扑，孟扶摇自然不会让他扑出去，却将他的脸正正扑向了那盘旋号哭的七彩异光。
那光芒陡然一颤。
其中一色霍然大亮，随即隐隐有尖呼之声响起。
“……儿啊……”
七彩异光中的一缕，突然开始扭曲盘旋，左冲右突，挣扎着想要冲到阿鲳身前去，若隐若现的幽魂低泣之声大作，那一直稳定缠绕步调一致的异光，开始混乱冲撞。
非烟突然一弹指，一道白光直射阿鲳，随即自己分身一晃，镜左镜右，又是两个一模一样的非烟。
孟扶摇冷笑，不救。
那七彩光芒中的一缕，突然大力一挣，竟然脱离光网，转头直袭非烟！
那缕幽魂自然认得哪个是真身，直扑镜左那个！
光网刹那一乱！
孟扶摇立即扑了出去！
她左手抓着阿鲳，右手“弑天”冷电一抹，刹那间极其精准的穿越因为那道光束的暴动挣扎而露出的一丝缝隙，暴袭非烟心口！
非烟急急后退，意图弹开反噬的光网——巫师最怕被自己操控的东西反噬，其威力更大过平常。
孟扶摇的刀却已经到了。
她的刀是劈裂浓云烈电一抹，自九霄深处悍然而来，摧枯拉朽犁庭扫穴，不能杀敌宁可共死！
刀光初亮，尚未反射上人的虹膜，刀尖已经到了非烟咽喉！
孟扶摇这一刀，是她一生至此最快一刀。
如同当初天煞内殿云痕救她那一剑，一生中发挥最好最超常的一次！
呼啸！风卷！
四壁上总控光网的长明蜡烛，七彩火苗齐齐被那猛烈的罡风逼得火苗拉长，光网刹那一弱。
“叮！”
极轻极尖锐的一声。
不是刀入肉的声音，是刀撞上刀尖的声音。
孟扶摇的刀，撞上了非烟脖子上的刀！
云痕用来自杀逼孟扶摇离开的小刀，完成逼走她的任务后，立刻顺手插在了非烟脖子上，只可惜当时非烟已经反应过来，刀只入三分。
孟扶摇一进来却已发现那小刀不见，虽然非烟立即放下了捂着脖子的手，但她已经瞅准了位置。
所以她不刺胸口，横拍咽喉！
小刀深深插入，孟扶摇甚至听见了气管被切开鲜血如气泵压上一般欲待喷薄的声音。
那七彩异光乍失掌控，半空一顿，忽然齐齐向飞烟方向扑来。
孟扶摇立即让过彩光，一低头掠到墙角，抄起云痕，手指闪电般在他心口一按。
这一按心中冰凉如堕深渊，没有心跳！
她不死心，又伸指在他鼻下，屏息静气心跳如故的等待好久，才隐约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孟扶摇狂喜，大惊之后突然大喜，心理冲击太大竟然眼前一黑头一晕，瞬间一身冷汗，她赶紧死命掐了自己一把，站起身头也不回，也不管身后非烟到底怎样，赶紧抱着云痕便走。
船上有好药，蛟王内丹也在船上，无论如何，先救回他的命再说。
她抱着云痕跃出地面，忽觉脚踝一重，回身一看，一身血染，斜了半个脖子，突然变得七彩变幻的非烟，竟然就在她后面，死死抱住了她的腿。
这是人是鬼？
孟扶摇此时便是恶鬼也绝对不在乎再杀一万次，抬脚就踩。
身下非烟却突然力大无穷力量狂暴，猛力一拖，竟然将孟扶摇连同云痕都拉下半个身子。
孟扶摇怒叱，露出地面的肩肘死命在地面一抵，身子向前一倾，重心瞬间移到上半身，硬生生将身子拔高，越过坟坑，只觉脚下一重，竟然将非烟也拔了出来。
脚踏实地才觉得肩头和肘间同时剧痛，刚才那一瞬间角力，用力讨猛，又恰巧抵在碎石上，生生抵得肩肘骨裂。
孟扶摇此刻没有时间去痛，她抱着云痕便要狂奔，脚底下却拖了世上最重的一个陀螺，那东西似乎在最后一瞬间受了反噬，七彩妖光里的冤魂倒灌，刹那间反注入她的身体，大巫的身体又因为长年接触魂体最是通阴，刹那间已死而未死，穷集修炼已久的七魂之力，只记得此生最后一个执念——杀了孟扶摇！
她拖在孟扶摇脚下，呼啸着缠上孟扶摇，所经之处孟扶摇周身都起毒火，孟扶摇大力将她甩开，抛开云痕在地上一滚，火灭了再扑过去抱住云痕继续奔，那时非烟又扑了上来，于是再踹、再滚、再抛、再抱，连续不休，无限循环。
一场诡异的，已经毫无高手和大巫风范，泥水里摸爬滚打死缠不休的抵死之战！
从岛西到岛东，从坟坑到村落到岸边，长达数里的路程上，灰尘滚滚声响大撞，到处都是被打塌的房屋被踩死的动物被撞毁的坟墓被踢飞的树木，到处都是腾腾的烟尘和四散的石屑，数里长路，到处都是两人挣扎对轰所溅开的斑斑血迹，一路血痕，触目惊心长长延伸！
非烟没有了痛感，无论受什么伤害都能继续拖着断骨拖着内脏前行，真正成了附骨之蛆，孟扶摇却还是肉体之身，本身就已受了伤，一路不停的甩开她不停的对抗毒火还要不停的放开云痕以免他被毒火殃及，再在甩开非烟后抢回他，所耗精力所受的伤已经无法计数，短短数里，实在是她一生至此最难走的路程。
到得快要接近海边的时候，她只觉得心跳如鼓汗出如浆，眼前一阵阵发黑，全身都在脱力颤抖，要不是死撑着，早已抱不住云痕。
身后非烟格格大笑，声音已经不是那个忽男忽女的嗓子，全是女子声音，却又或粗或细或动听或粗哑，如她身上七彩光芒冲突变幻一般，幽幽忽忽变个不休。
“你……跟我一起死！”
“我是……我是这世上最强的大巫，我是神空！”
“没有……大巫杀不了的……人……”
孟扶摇喘息着，再一次踹开她，自己也用尽最后力气，腿一软，栽倒在地。
这次栽倒却没觉得坚硬的痛感，浑浑噩噩一看身下竟然是柔软的沙滩，顿时大喜，到海边了！
赶紧抱紧云痕，怕他被潮水淹没，一抬头看见大船在望，竟然就停在岸边，急忙踉跄着爬起，将云痕递出去，大叫：“铁成——姚迅——下搭板——”
忽觉腿上一痛，一回头看见非烟的利齿已经咬进她的小腿，鲜血涔涔而下，染在沙滩上瞬间红上一大片，她却已顾不上给她一掌，拖着她继续向前爬，任那伤痕裂肤拉出长长血沟，只拼命推着云痕的身体向船的方向靠，大呼：“快点——”
大船上却无动静，远远的，一个青衫人淡定的望过来。
孟扶摇不记得自己船上什么时候有个青衫男子，凝足目力仔细一看又觉得眼熟，再一想心中轰然一声。
不就是天晟行宫里那个金刚喂血的男子？不就是长瀚山脉古墓密室内盘坐的男子？
虽然感觉年轻了些，但是她对于这个只见过两次的人一直印象深刻，那种奇特的，狂放又邪魅的矛盾气质，除了这人再没在别人身上见过！
孟扶摇眼前一黑，险些一口血喷出来大叫一声“天亡我也！”，又想着这下和云痕两个都要葬身海滩，心中一痛，一痛间突然又一醒。
宛如电光火石，宛如灵机突降，刹那间她竟突然感觉到那男子的眼神。
凉薄、冷漠、讥诮、无情、还有丝淡淡的敌意和惊讶……敌意……对谁的敌意？那个一看就很强大的男子，现在自己这条死狗样的一坨，还不配让他有敌意。
只有同类的人，才有敌意……
身后非烟仰头，张开鲜血淋漓的口，格格大笑：“我是……我是天下最强的大巫……”
孟扶摇突然一个翻滚滚了开去，声音远远地在海面传开：“不！你不是！”
非烟怔一怔，孟扶摇努力的指那船上的闲闲下望的青衫人：“他才是！”随即她连滚带爬，向大船拼命奔。
非烟霍然转头，她的眼睛里全是血，看不清对面船上的人，混乱的意识里也只剩单线反应，下意识的继续追过去，一边大叫：“我！神空圣女！巫术无敌！”
铁成扑过来，不管那青衫人什么反应，立即大叫：“下搭板，下搭板！”
巫神袖手，居然没有阻拦，他目光一直盯着非烟身上的七彩异光，惊异之中有些不悦。
……几十年不回，居然有人会七魂！还这么年轻……
从来都至高无上所向披靡人人奉承十分好斗的承神大人，眼神越发阴鸷……
搭板放下，绳子抛下，孟扶摇将云痕系好，一边系，一边抬肘轰回了扑上来的非烟，一肘之下，先前骨裂的地方更裂三分。
好容易将云痕系好，孟扶摇用自己的身子拽死了绳结，身后非烟一爪子挠过来，孟扶摇手一抖，险些将云痕掉下去。
多亏姚迅铁成反应快，急忙一吊，伸手一捞，将云痕救起。
云痕送上去，孟扶摇吊在心口的气一泄，顿时觉得，一点力气都没了。
她的手指一直因为脱力在抖，每个动作都像要在喷血，心跳剧烈得像奔马，随时都可能奔出心脏，孟扶摇心里知道，再不给自己休息，当真便要力竭而亡。
然而现在还是没有机会休息。
身后非烟也在往踏板上爬，死死抓住她的靴跟，孟扶摇已经没有力气甩开她，只管自己向上爬，铁成又抛下绳索，她却没力气系紧，铁成一个纵身便要跃下来，巫神一挥袖，碰一声铁成仿佛撞到墙壁，向后便倒。
孟扶摇却已经爬不动了。
她瘫在搭板中央，突然不再动，也不再试图向上爬。
她静止下来，非烟反倒一愣，随即听她清晰的道：“我承认了……你真的是天下最强的大巫，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下……无人能及。”
她瘫倒在搭板中央，手一摊，平平静静的道：“来杀我吧，死在天下第一的大巫手上，我也算值！”
“格格！”非烟兴奋尖笑，拖着一身的断骨血水和被孟扶摇揍出来的乱七八糟器官，忽地蹿起来。
她蹿起，拖着一身浓稠的鲜血滴滴答答的飞起来，飞得不像人倒像一抹魂，哦不，七抹。
七彩流光鲜血一抹中探出不似人形的利爪，直奔孟扶摇心口，那力度，挖心！
“哧！”
一颗心脏奔了出来，圆溜溜鲜红红在半空打了个滚，在升起的朝阳之下像一颗七宝琉璃心。
七彩之心。
缭绕着七彩妖光的鲜活的心。
那颗心悬浮在半空中，不沉落也不飞起，而在心的上方，风度很好的青衫男子，手轻轻按在虚空，掌下七彩之光缭绕，在他指间十分乖顺的飞转。
他很满意的看着那七彩光，淡淡道：“唔，很好，还算精纯的七魂大法，不过和我比起来，差远了。”
非烟也仍旧在半空。
她胸口破了一个大洞，洞里面那精魂所在已经落在了别人掌下皮球似的拍着玩，她直直盯着巫神，最后一刻七彩幽魂被收，混沌全去，她完全恢复了自己。
然后她认出了面前这个玩她心的人是谁。
“爷……”
非烟的咽喉格格作响，一个字将吐而不能吐，咽喉的逼住的血此刻才突突的冒出来，堵住了她所有的言语，堵住了她最后的生命。
“对，”巫神睨她一眼，望天，“爷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巫。”
那眼神自面前浑身浴血的女子身上掠过，连多看一眼都不屑。
非烟死死盯着他，半晌，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最后一刻她在讥讽什么，已经没有任何人知道，也许在讥讽亲手杀了自己孙女的巫神帝非天，也许在讥讽这命运寒悚玩弄世人，也许只是在讥讽自己。
付出青春、声音、乃至生命，历经艰难十年谋局换得那人回归，换得他淡然的将手伸进她的胸膛，只为了昭告他的天下第一。
世事可笑，竟至于此。
她最后睁开眼，看见蓝天如绸，通透明亮，身下碧海亦是一般颜色，日光似乎是从云天之外照过来的，照出一片水晶般透明的蓝。
像个巨大的虚幻的美丽皂角胰子泡。
人生如此巨大虚空，破碎顷刻。
也不过……是个皂角泡。
“扑通。”
沙滩之上一声闷响，坠落了这世上最为强大的女人之一，她生前享一国香火世人膜拜，睨视天下，名号神空。
*
孟扶摇还趴在搭板上，死狗一般。
巫神大爷反客为主的倚着船舷，俯视她：“喂，小子，爷要不要搭救你呢？”
孟扶摇抱着搭板，气喘吁吁的道：“别……别救了，老子是你……劲敌，你救了你就完蛋了……”
帝非天大爷目光一闪，很有趣的瞧着她，道：“激将啊……不过爷喜欢。”
他挥挥衣袖，将孟扶摇拽起来，扔到甲板上，道：“这船从现在开始是爷的了，你们听话，爷不为难你们，你们不听话，爷只好请金刚吃生肉。”
金刚大叫：“爷不吃人肉！”
帝非天手指一勒，金刚大爷在巫神大爷手中垂死挣扎，嘎嘎道：“吃……吃……”
帝非天转过目光，笑容可掬风度优雅的，“嗯？”
“别逼……你家金刚大爷勉为其难吃人肉了。”孟扶摇叹气，指指一直缩在角落十分乖巧现在已经对着帝非天展开谄媚笑容的九尾，“这……有个现成的。”
帝非天瞥一眼，对那猛烈摇动的九条尾巴不屑一顾：“没性格。”倒是多看了刚才以死抗争坚决抵抗金刚蹂躏的元宝大人一眼，“这个不错，我拿去玩玩。”
他一手拎着元宝大人，施施然从孟扶摇身上踩过，孟扶摇悲哀的看着用目光无声求救的元宝大人——娃，坚持住，等你家主子恢复了，一定会打倒之摧毁之还你自由……
“哦对了。”帝非天将要进入船舱之时，想起什么，回头道：“我不吃鱼，不吃青菜，不喝纯清水，烧肉不可以放辣，烧汤不可以不放辣，不喜欢吵闹，但是也不喜欢一点声音都没有，睡觉被褥每天必须洗晒，必须棉织，不许用蚕丝，不喜欢黑色，你等下把你这一身丧气衣服换掉，还有，船上不可以有女人，但是，美女例外。”
孟扶摇有气无力的道：“船上有个厨娘，不美，但是妙手烹调，善于烧不辣的肉和辣的汤，除此之外没有人能解决这个重要的问题——你看要不要扔下海？”
帝非天认真考虑了一下，十分大度的道：“那就留着吧，但是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想了想又道：“鉴于现在是在船上，还有个要求我就不提了，不过等靠岸了你要记着，给我找女人，每天十个，如果姿色尚可，那就五个，如果姿色很美，那就三个，如果倾国倾城，一个就成了。”
他大袖飘飘风度十足的进了船舱，孟扶摇叹口气，泥水滴答的爬起来，赶到云痕身边看他伤势，生怕刚才一路和非烟打过来，将他抛来抛去再接来接去的，好容易留下的一口气就给折腾完了，好在，那口气虽然细微得可以忽略不计，但是确实还在。
孟扶摇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云痕之所以没有死，一方面是先前没有将心口对准那七彩妖火，另一方面，他似乎并没有被那妖光穿身。
也许是孟扶摇及时冲出使他来得及让开，也许是非烟被男人压住又羞又恼先推开了他，无论如何，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否则孟扶摇换上自己的命也再救不回他。
不过现在也只剩一口气而已，在寻常人眼底，那就是死人一个，脸色煞白牙关紧咬，一缕气息飘飘渺渺，不仔细探根本探不出呼吸。
孟扶摇却已经觉得欢欣鼓舞滔天之幸，赶紧命姚迅把自己那堆零碎全部拿来，蛟王内丹，宗越的药，诸般在各国当首脑所收到的奇珍药物，孟扶摇出海别的没带什么，药物备了一大堆，最后连九尾都抓了来，逼它吐出四分之一内丹——上次雷动就逼过一次，那四分之一给孟扶摇吃了，所以罗刹月夜里，孟扶摇最后才不怕非烟的蛇蛊。
所有东西被孟扶摇仔细研究过，确定互相不冲突，才抱着殷切的希望给云痕灌下去，云痕牙关死咬，颊上青筋绽起，可以想见最后一刻决心之坚，孟扶摇费了好大劲才掰开他下巴，看着他张开的口，短促的“啊”了一声，眼眶又红了。
他口中满是鲜血，舌尖有一大块已经咬破，为了抵挡那一刻痛苦剧烈侵袭，云痕险些生生咬断了自己的舌。
孟扶摇自己在那七彩妖光之中穿过，清楚那东西着身的巨大痛苦，以她混元真气般的防护，那东西每一掠过都在她身上留下了无数深切的伤痕，何况当胸扑上妖光本源的云痕？
她想着自己离开前的一霎，他脸色煞白却口齿清楚，逼她离开的动作流畅坚决，从头到尾没有一点差点咬烂舌头的疼痛表示，更没有显出重伤的衰弱，他要付出多少毅力，才能对她稳住那一刻的神情，好让她下决心离开？
孟扶摇仰首望天，抿着唇，抽抽鼻子，半晌才将药硬灌下去，然而刚下咽喉，立即被血水翻卷着再吐出来，重伤将死的身体，已经直觉的抗拒任何东西。
孟扶摇眼泪再也忍不住，落在甲板上纷纷如雨，她凝视云痕半晌，突然俯下身，凑上了自己的唇。
她决然的，不管不顾的，将那些云痕不断顶上来的药，用牙齿和自己的舌尖再送回去。
唇齿相接，却绝无浪漫与旖旎，唯有泛出的血的微甜气息和眼泪纷落的微咸无声交织，她的唇在他唇上，一般的冰冷，被缓缓滑落唇间的泪水浸泡，苦涩酸凉。
她不住哽咽低喃：“求你……求你吃下去……吃下去……”
似乎感觉到她的眼泪，似乎听见了她的低唤和哀求，又似乎为唇上那一生里梦寐以求却又从无奢望的女子柔软所震动，云痕突然微微一震，有了自主吞咽反应。
随即，那些顶入他口中的药物，顺利的咽了下去。
孟扶摇紧张的盯着他，生怕再次被吐出来，云痕却安安静静的，和以往一样，听从了她的所有要求。
她要他活，他便努力挣扎的活。
孟扶摇两手一合，长长的吐口气，瘫软在甲板的泥水中，突然便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倒在云痕身边，拒绝来拉她的铁成姚迅，一边乱七八糟的吃药，一边转头看着云痕笑。
长空下，灿烂阳光里，满是泥水的甲板上，躺着遍体鳞伤的男女，男子苍白如死，女子静静仰首，浑身青青紫紫衣服都成了碎片，明明看起来连一条将死的癞皮狗都不如，却在那般明亮、满足、快乐的笑。
而此刻，风浪乍平，岁月静好。
*
很快孟扶摇又笑不出来了。
原因一：帝非天大爷实在太折磨人了，这人似乎生来就是为了考验别人的忍耐力和抗虐度，其性格非常的销魂，十分的挑战人类的想象力，比起孟扶摇前世看过的那些极具个人风采的傲娇受和忠犬攻，女王攻和腹黑受，鬼畜攻和年下受等等更具多重性和挑战性，他可以上一刻钟风度翩翩的和你谈论巫术的哪一种杀人最优雅，并优雅的给你做个示范，下一刻钟因为示范物（比如九尾）之类的不合作而勃然，用不含脏字的攻击性言语不间断持续性全面覆盖的问候九尾全家，直到九尾落荒而逃，并深恨它娘为什么要生下它这个“身为异兽却鼻歪嘴斜爹娘一定近亲结婚”（巫神语）的龌龊货……
比如他每天必定要早睡，吃完晚饭就睡，他睡觉不许任何人发出声音，并表示谁发出声音他就用从非烟那里收回的七魂照顾谁，于是众人只好默不作声坐在黑暗里等待自己瞌睡的那一刻到来，是个人都知道，越想睡越睡不着，等到好容易睡着，大爷醒了——半夜一点左右，他睡完了，起床，要喝水要洗脸要健身要迎风一嘘三千里，还要练他的姹女修阳大法，于是，所有人也不用睡了。
比如他吃饭不许任何人发出声音，谁发出声音他也不揍人，就把那团七彩妖光放出来遛遛，任谁听着那仿佛地狱里传来的尖嚎都忍不住肌肤起栗毫无食欲，但是吃面条时候又必须发出声音——帝非天大爷说了，面条就是应该吸溜吸溜的，应该痛快的酣畅淋漓的吃，没有声响，不叫吃面条！声音不够响，还是不叫吃面条！吃面条时，十个人吸溜出的声音应该等同于一声大喝所具有的响亮度！于是每次吃面条，孟扶摇都耳朵嗡嗡响，偏偏厨娘的面条又很得帝非天大爷欢心，经常点，没两天，姚迅的嘴就肿了……吸肿的。
硬汉子铁成不甘受辱，几次掼饭碗拒绝吃面，帝非天大爷心情好不计较，没说的，您就别吃吧，等到饿到风吹过来也会不由自主的吸的时候，面条自然而然就会吸溜了。
孟扶摇不介意受辱——她要吃饭，吃饱了伤好得快，全船的性命需要她保护呢，韩信还有胯下之辱，孟扶摇吸溜面条算个屁啊。
他大爷折腾人，就折腾去吧，好女不跟男斗，何况元宝还在他手中，他一个不高兴捏死之，她到哪里去再赔一只给长孙无极？
她现在的心思全在云痕身上，这也是她真正笑不出来的原因二——云痕一直没醒，她用尽手中灵丹妙药，除了能维持住他胸口那缕气息外，对他的伤好像没有任何起色，孟扶摇不惜耗损自身功力试图为他疗伤，然而巫术的伤就是和平常内外伤不同，对人的戕害似乎深及灵魂，她手中纵有天下第一等的药物，也无法令云痕睁开眼睛。
眼见他虽然未死，却一天天衰弱下去，孟扶摇心急如焚，她自己深知巫术之伤的厉害，她的眼睛到现在还没能清晰视物呢！再这样拖下去，好容易留下的这口气，也便散了。
她有心想返航，去找宗越，然而帝非天大爷要去穹苍，说当初龟息之前就是打算宰了大鲧王就去穹苍挑战长青神殿的，什么玩意，敢称神？他巫神才是神，一山不容二虎，五洲不能有俩神！
这日孟扶摇又在长吁短叹，试图为云痕输入真气疗伤，窗外突然飘过一条影子，帝非天大爷的声音凉凉传过来：“没用的。”
孟扶摇收回手，转头看他。
这不老不死的家伙，应该有办法解决，然而相处几日此人表现出的凉薄品质，让她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果然帝非天道：“你看着我干嘛？爷很忙，没空理会这些。”
孟扶摇默然，心想你是很忙，整日忙着练你的姹女修阳功，上次说宝贝上栓个元宝就可以放到海里钓鲨鱼……
“爷心情不好。”帝非天忧郁的道，“英雄无用武之地，爷好久没有女人用了。”
孟扶摇抽嘴角——好像你说你上船前，也就是几天前，刚刚日御十女过……
“找个美人给我，合我心意，我就给你治他。”帝非天瞄她一眼，指指云痕，“不然，你就等着他慢慢的，在你面前一点点失去呼吸……爷可以保证，那很残忍，比他唰一下死在你面前，更残忍。”
孟扶摇垂下眼……不用你说，我懂得那种残忍。
帝非天大袖飘飘出去了，孟扶摇怔怔坐在云痕身前，海浪平静，天色森凉，船身在海上微微摇晃，抖碎了小小舱房里苍白的月光，月光里更苍白的云痕，气息幽幽的浮动，若有若无。
孟扶摇注视着他，半晌慢慢的将手指放在他鼻下，感觉那点细微的呼吸，游丝般被慢慢拉长，拉长……也许某一日，便这么拉至极限，无声无息断了，碎在天地间。
月色冰凉，如此，冰凉。
*
歇了两日，绝域海谷的风浪期过去，大船前行，孟扶摇盘算着，过了海谷就是穹苍地界，到时候随便在哪靠岸，上岸第一件事就是找女人，不管多少钱，找最美的花魁，坚决要让帝非天大爷英雄用武，身心舒坦，以达到愿意出手救人的效果。
她算着时间，只要海谷能顺利过去，应该来得及在云痕气息消散之前找到女人。
大船稳定的前行，一路破浪，航速极快，孟扶摇坐在船舱里，坐在气息微弱的云痕身边，孟扶摇抬手轻轻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易容男装已久，早已连男子神情步态都学得惟妙惟肖，也没有打耳洞，也做了假喉结，然而不用看，她也知道，面具下是怎样的一张脸。
美人……其实美人还是有一个的，现成的……帝非天知道吗？
云救……对不起……原谅我自私……我想等着最后的希望……求求你，再坚持几天……
船身突然一震。
仿佛撞上了什么东西！
风暴来了？
孟扶摇大惊之下急忙抢出，一抬头只见睛空万里，根本没什么风暴，船身却似乎倾斜了些，孟扶摇扑到船边，一时也看不出端倪，却觉得船似乎吃水更深了些。
她这里茫然不解，船上的重金招来的经验丰富的水手们却乱成一团，脚板踩在甲板上啪啪的响，一些人快速的下底舱查看，半晌涌上来叫道：“糟了，被动过手脚！”
“有人动过船底！”
“想办法堵！”
“堵不了，榫子都被水冲落了！船底纵骨也被破坏了！”
“很快就会沉了！”
“跳船逃命！”
“这里是海谷，水最深的地方，跳下去哪有命在！”有人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孟扶摇心中一冷，知道那晚趁自己不在，那批守在海岛精熟水性的岛上穹苍人，一定偷偷下水对船底做了手脚，这些人计算精准，手脚做一半留一半，算准了这三十丈的大船起初一定无事，航行到海谷的位置便要进水，摆明了要置这一船人于死地。
原以为岛上地室已经是绝域所在，不想还有一关！
甲板上一片末日景象，水手们惊慌的逃来逃去，随着船身的渐渐开始倾斜，人们的慌乱感更加强烈，绝域海谷在众人心目中，本就是有去无还的禁地，只是贪恋着孟扶摇的重赏，又看着天气睛好绝无风浪才冒险走这一趟，如今船莫名其妙开始下沉，恐惧感立即占了上风，明明都是水上老手，一时都慌了手脚，船上跟随孟扶摇的护卫们齐齐弹压，也阻不住那阵乱像。
“乱什么！”
蓦然一声大喝舌绽春雷，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惶然回首便汛孟扶摇一脚跨在船舷上，船身歪斜她动也不动，大喝：“知道不能跳水，那就开船！甲板下还有防水隔板，没那么容易被水漫进！加快点！争取在船散架前过了海谷！”
她手一挥，铁成在内的所有护卫齐齐“嚓”一声，长刀出鞘，逼向那些欲跳不跳的水手。
“各归各位，谁再乱，先杀谁祭海神！”孟扶摇远远一挥掌，隔空“啪”一声将一个浑身发抖已经扒上船舷的家伙打得原地转圈三百六十度，“拿出你们全部的本事来，继续！”
她气势凛凛，神情不变，站在船舷上稳若泰山，披一身金色阳光，眼神却比眼光更厉烈，众水手接触到这样的目光，都浑身颤一颤，敬畏之心一生，没来由的心倒安定了几分，各自转过身去，掌舵的掌舵，堵水的堵水，拖出船上的床铺铺板，将甲板下的隔间加固，拖延船只沉没的时间。
孟扶摇看人心稳定了下来，回舱将云痕扶起，找了根结实的绳子将他绑在自己背上，铁成跟过来，孟扶摇道：“等下你跟着我，如果遇上什么导致绳子散开，你给我记得先护住云公子。”
铁成应了，孟扶摇让他回去看着水手安定人心，一转身看见帝非天闲闲站在门口，目光古怪的注视着她，道：“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你背上这个，如果再给水一泡，大抵很难活过今夜。”
孟扶摇闭闭眼，心中一沉，这一霎一句话险些脱口而出，然而背上云痕突然动了动。
那动极其轻微，甚至好像根本没动过，孟扶摇却立即感觉到了，惊喜之下立即回头，云痕还是那个样子，刚才那一动仿佛是她错觉，然而这一动不知怎的便给了孟扶摇信心，她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头一扬道：“走着瞧吧。”
帝非天瞅着她，摇了摇头，晃着大袖子不急不忙的走开，孟扶摇看着他背影，心想着落水必不可免，等下要不要直接缠在这家伙背上？缠上去会不会给一掌拍死？
船在渐浙下沉，也仍旧在奋力前进，绝域海谷据说是个u形谷，相比之下最险的一种，但宽度却不甚大，水手们一番奋力驾船，当水渐渐漫上甲板时，眼看着前方不远处，似乎隐隐约约出现一条黑线，知道那是陆地，不由发出惊喜欢呼。
有个老水手却没喜色，抖抖颤颤的道：“俺爷爷来过这里，他说海谷边缘位置靠着陆地，看见陆地，海谷差不离就过去了，但是船上看见的陆地，往往离实际距离还远……”随即他抱了个木板，往水中一跳，叫道：“船沉了！看运气各自逃生吧！”
船沉！
船上人早已在孟扶摇命令下各自找好漂浮物，船是慢慢下沉的，不至于被倾倒的风帆桅杆砸伤，虽然慌乱难免，但好歹有了准备时间，孟扶摇用油衣将云痕裹了几层，一落水就立即一沉——身上背个人再加上油衣的重量，太沉了！
身边姚迅铁成一直跟着，姚迅带着元宝大人，铁成背着九尾，见状立即游过来，用力帮她托着往前游，海中风浪却渐渐大了起来，虽是六月中，这一处的海水依旧彻骨冰冷，穹苍在北，这里海水的温度都在零下，孟扶摇心急如焚——她自己可以运功抵抗寒气，云痕怎么办？
游了好一阵，从半下午直到夜色初上，三个人身上都冻得冰凉，好容易远远看见好像海上有灯火，欢喜之下正想求救，突然一个大浪浇过来，水晶墙一边当头一砸，砸得孟扶摇眼前一乱，闭气一潜，再抬头时身边深蓝海水簇乱纷纷，姚迅铁成却都已不见。
孟扶摇心中一紧，下意识扎下水试图搜寻，又一个浪头打得她一退，浪头中似乎还有什么东西一闪，随即她觉得胸前一凉。
她一惊低头，以为云痕的绳子被水冲开了，不想绳子还在，自己胸前却突然飘出了一条长长的白布带子。
这带子让她怔了一怔，想了一想才反应过来，那个，好像，是自己的，束胸带？
束胸带！
什么时候被扯开了？
浪打的？
浪能把自己的束胸带那么精准的挑开？
挑开……
孟扶摇霍然回首，便见身侧一人，含笑漫步于水中，青衫白带，在蔚蓝海水中如风中猎猎飞舞，姿态端的优雅，可惜就是脸上表情太过邪魅——他斜眼瞄着她的胸，饱含赞赏。
看孟扶摇看他，帝非天一笑，慢慢游过来，一抬手在她脸上一抹，抹掉她面具，随即眼睛一亮。
海中什么话也说不出，但那眼神已经足够说明，孟扶摇立即背着云痕就逃，但她背个人，伤势未愈，哪里逃得过龙精虎猛蓄势以待的帝非天？那大爷手一拉，已经拉住她，顺手将云痕也拎在手中。
孟扶摇大急，拼命去抢，帝非天一手便卡紧了她的腰，将她拎出水面，手指不老实的瞬间在她身上摸完一遍，啧啧赞叹道：“美人……美人……这么个美人呆在大爷身边，爷今天才摸到手，实在浪费……”
孟扶摇眉毛直直竖了起来，还没说话，帝非天已经笑道：“爷算过了，你我命中注定有水中鸳鸯欢梦缘，今日便在这里把好事办了吧。”
孟扶摇湿淋淋，冷笑：“拜托，和一个老僵尸？太倒胃口了。”
帝非天眉毛也竖了起来，孟扶摇骂的正是他最大忌讳，换个人他大抵立即拍死，不知怎的，看着这个女子湿身于海水之中，解去束胸带的身体曲线毕露，那一怀饱满喷薄欲出，海水簇涌之下一身姿态美妙绝伦，像一朵在碧海之上妖娆绽放的墨玉莲花，柔枝曼叶灼灼其华，偏偏眉目又美丽英气，气质高贵，和那一身的妖娆明明不甚相衬，却又衬托出与众不同的绝顶风华，真真是他百年岁月之中，阅遍美人也未曾见识过的真正的奇葩。
这样的集尊贵与娇媚，狂野与内敛，个性才貌武功身材什么都不缺的绝世美人，怎么能放过？
“你还想救他吗？”半晌帝非天冷冷笑，一指手中云痕，“不过是一场鱼水之欢，不丢命不伤身，甚至我练的这种姹女修阳之法，合籍双修，还能为你提升功力，以我的术法通神，可以让你飘然欲仙，体味到这一世所有尘世男子都不能给你的绝世欢愉，还能救了这个人——你看，不是无本万利的好事儿？”
孟扶摇一脸漠然，帝非天却又道：“这个人为你牺牲生命，你就这么自私，连为他献身一次也不肯？”
孟扶摇震了震。
帝非天手指一拈，从怀中拈着一张符纸，念了几句对水上一抛，幻化出一艘轻舟，将云痕往上一抛，笑道：“怎么样？爷喜欢你情我愿，总要你乖乖献身才叫舒服，爷今日和你水中大战一场，马上就救这小子。”
孟扶摇久久沉默着。
她即使灵魂来自现代，却一直是十分保守的女子，在现代女子视贞操为无物的观念之下，她仍旧恪守开包必得新婚夜的信条，然而如今……如今云痕为她抛弃性命，她若仍然坚守那薄薄一层膜，是不是过于自私？
这一世原本只打算做过客，这个身子也没想过要交给谁……既然如此，便抛了也罢……回到前世里，自己还是干净的孟扶摇吧……
她转头看舟上的云痕，他看来……就完全是个死人……不，不能。
污了的是身子，不是心，无论那层膜有多贵重，拿来换条命，值得！
孟扶摇一咬牙，闭上眼。
她抬手去解领口的扣子。
帝非天唇角泛出笑意，仔细的，不肯错过一个细节的欣赏着女子的含怒忍辱的美丽姿态，眼中闪着对接下来的水中大战的期待和兴奋的光。
他满意的笑，道：“这就对了，不过是个皮囊，不用白不用，借爷用一下还能换条命，也不亏。”
孟扶摇咬牙，闭眼，不做声。
香襟半解，雪色清芬。
海水中盛开葳蕤白莲。
帝非天目光灼亮，被那迫人美色灼得有点头晕目眩，兴奋的游上前。
“抱歉。”却有人突然淡淡道，“朕的皇后，从来不借人用。”

穹苍长青 第四章
孟扶摇手停在扣子上，听见那声音第一反应是拢衣服。
她刚才对着帝非天解扣子还算镇定冷静，现在却慌乱得恨不得立即从头遮到脚。
现在这地方也没法从头遮到脚，于是孟女王急中生智，呼一声，一头扎到水底去了……
上头有人轻笑一声，却没有管她，只看着缓缓转身的帝非天，眼神里光芒闪动，看着是在笑，那笑容里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帝非天满腔欲火被当头一浇，眼神中怒色一闪，但他也是当世顶尖人杰，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是和十强者之首都能并行的人物，只不过一个是武学领域，一个是巫术领域，到了他这种程度，是绝不可能因为扫兴就失去警惕之心的。
别的不说，无声无息逼近他身后，哪怕他刚才太过兴奋有些迟钝，对方也实在了得。
他转头，依旧维持优雅风度，闲闲道：“哪个不长眼的？欠教训吗？”
数丈开外，一艘轻舟之上，坐着浅紫长衣的男子，衣带当风长发飞散，姿态比他还轻闲，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眸如身下海水一般深邃变幻。
他笑而不语，身前放着云痕，左手却抚摸着一头华丽的，湿淋淋的扁毛畜生。
金刚大爷。
帝非天看见金刚，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船沉时他第一时间带了金刚，无论如何这鸟身上还有他关键的一角灵瑰，之所以还没有合魂，一方面灵魂还待净化，另一方面他对孟扶摇也有几分忌惮，不想在船上施展合魂大法，所以这鸟他形影不离，不给人任何机会再接近，然而就在刚才，他准备和孟扶摇水中好好鏖战一场，自然不可能将金刚再带着，顺手抛到了纸化轻舟之上。
如今那纸舟飘荡在那轻舟之旁，还系着根绳子，很明显就是这个混账小子，无声无息靠近，一根绳子先牵过来的。
他一直对金刚做漫不经心状，全船的人至今也不知道，金刚对他其实非常重要，那一角魂灵，是他本源之魂，少了那一点，他将不再长生，永无进境，将来和强者对战也会失去内元补充，所以他慎重到连合魂大法都不敢在船上进行——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听这家伙口气，孟扶摇还是他妻子？嗯？这世上还有这种人，明明看见自己妻子被逼迫将要失身，还能不动声色先去救下要救的人，拿住可以要挟别人的东西，再好整以暇的出言阻止？
一个人冷静到这个地步，太可怕了吧？
帝非天盯着长孙无极，又盘算了一下出手抢回金刚的可能性，随即发觉长孙无极虽然只是随随便便姿态轻闲的坐在那里，但是全身上下，无一处空门，吐纳呼吸的功法深不可测，他竟看不出他的功底。
绝顶的武功，超常的冷静，五洲大陆何时出现了这样的奇才？
他眼神中第一次浮现了戒备之色。
其实他不知道，先抢回云痕，只是因为长孙无极太了解孟扶摇了而已——如果他不先把云痕拉过来，那么孟扶摇还是很可能因为云痕被要挟，到头来等于没救。
至于害扶摇多牺牲了一点色相，多被看了一点——没关系，吃了我的迟早叫你吐出来，看了我的迟早叫你还回来。
五洲大陆著名政客长孙皇帝，一向很分得清轻重，一向喜欢用最少的力气来达成最大的效果，而且一向认为，报仇不必急，冲动是魔鬼，报仇的方式未必一定需要武力，报仇的时机更不用担心——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已。
轻轻抚摸着金刚大爷的鸟毛，长孙无极手势比巫神大爷还温柔，天不怕地不怕的金刚大爷却十分怵他的模样，拼命躲避，大叫：“爷不要你摸！爷不要你摸！”
长孙无极笑吟吟对帝非天拎了拎手中金刚，叹息道：“帝先生，贵宠实在有意思得很，不愧为精魂所在，分外与众不同。”
帝非天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冷哼一声，一伸手捞出孟扶摇，又摸出张符纸化舟，上舟坐下，才慢条斯理道：“那又怎样？爷还是比你上算，你手中不过是爷一只宠，爷手上却是你女人。”
长孙无极轻轻“唔”了一声，也不动气，也不理他，只侧首仔细端详着孟扶摇，他面对帝非天一直漫不经心的神气突然全部收起，注视孟扶摇的神情言语难叙，却看得目光躲闪的孟扶摇，莫名其妙鼻子一酸，险些掉下眼泪来。
她吭吭的撮鼻子，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被海水泡呆了？长期打架打得脆弱了？长期被帝非天高压政策压迫得变态了？居然连那家伙一个眼神都受不了，看见那眼神就像中了飞刀……太没面子了！
然而一边骂着没面子，一边被那如海风温柔包围的眼神勾起了一腔心酸，想着那夜疯狂逃奔，一路沦落，失明失忆，想起非烟谋局，步步惊心，生死挣扎，想起不过是几句隔窗而听的含糊话儿，便害得两人分离，从去年秋到今年夏，大半年的时光如水流过，再见他时居然是在穹苍海上，轻舟相对，海浪声声，偏偏中间还要隔头世上最难对付的巫神。
噫吁戏，悲呼哀哉，久别终见，尚有色狼作梗。
对面，轻舟摇曳，长孙无极深深注视孟扶摇，从她一身伤痕，看到她凌乱衣着，看到她微红眼眸，眼神一垂，掩去了眼中情绪，刹那却又扬起眼睫，对孟扶摇轻轻一笑。
那家伙居然环能笑得出来，瞧他那一身光鲜意与风发，日子挺好过的是吧？哦对了，升级了，人家现在是皇帝了，深宫内院宝座华堂，才不会像流窜犯孟扶摇一样，天涯飘零沦落海上，明明升级成功，却偏偏总碰上牛人，落得整日被人欺负……
孟扶摇酸完了，又开始控制不住牙痒了，红着一双本就还没恢复视力的眼睛，恨恨的对着长孙无极磨牙。
长孙无极却终于开口，语气温柔如故，轻轻道：“扶摇……我很遗憾，没能让父皇见你一面。”
这句话立刻又击倒脆弱的小强孟了。
他的父皇……他的父皇驾崩，他没能见着最后一面。
对于内心渴慕亲情温暖的长孙无极来说，又该是怎样的遗憾和悲凉？
一生中唯一真心疼爱过他的父亲走了，他却为了她游荡在外，临终都未能伺候汤药于其侧，无极的心底，一定很自责吧？
孟扶摇吸吸鼻子，开始觉得自己过分了，唔，是啊，孟扶摇你为什么要存在啊，你真是个害人精。
长孙无极看她神色，知道撬动这坨了，再挖一下，把这家伙的善良因子多挖出来点先。
“父皇一直想见见你……他知道你。”
孟扶摇唏嘘了，无奈了，悲凉了……
嗯，反应良好，不必再深挖下去了，免得一不小心伤了根本过犹不及。
长孙无极立即换话题。
“你眼睛……怎么样了？”
他的眼神里满是疼惜，看得孟扶摇心中一堵，眨眨她兔子似的红眼睛，拼命目光炯炯的笑道：“清楚！金刚毛上有几个洞我都看得见！”
金刚大骂：“干你老母！爷完美无缺，毛上哪来的洞？”
“你们也该聊完了吧？”帝非天终于不耐烦，一眉高一眉低的瞅着两人，“当爷不存在吗？”
孟扶摇目光一转，毫不客气的答：“从某种意义上讲，你对我就等于人体废气和天地尘埃，确实不存在。”
帝非天托腮看她，眼神幽幽，半晌喃喃道：“等爷真实存在在你身体里，你就知道爷的伟大了。”
孟扶摇唰唰的烧着了，脸色变幻半晌，决定不和老流氓斗嘴，当黄花遇上老鸟，一准吃亏。
帝非天却真的伸手过来，想去扯孟扶摇衣服，孟扶摇黑刀一竖，叱道：“滚！”
“我们做我们的，他要看便让他看着。”帝非天满不在乎的道，“天底下没有人能从我手中抢回我看中的人。”
孟扶摇抬手就劈了过去。
在长孙无极面前说这个！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一刀劈出罡风烈烈，唰一声在海面上掠开数丈长的深沟，刚刚平静下来的海浪刹那狂卷，兜头盖脸向帝非天打下来。
帝非天从未真正见过她出手，目中不禁露出惊异之色，孟扶摇以为他好歹要让一让，只要一让，她便有机会掠过去和长孙无极汇合，然而那厮惊异之色一闪便没，突然手指一划。
一划之下，他面前便似多了一层透明屏障，又像是个巨大的肥皂泡，柔韧而有弹性，任凭孟扶摇刀风卷起浊浪千层，拼命挤压着那透明空间，将空间挤压得变形扭曲，也始终不破。
孟扶摇却也不惊讶，应变奇疾的冷笑一声，刚才一刀还向前划转瞬便霍然后劈，毫无滞碍的在空中划出一道九十度转折，嚓一声劈向身下坐舟！
攻击是假，劈裂身下这船是真。
一刀出，坐舟无声无息裂开，正好将孟扶摇和帝非天分开，孟扶摇心中大喜，正要跃向长孙无极，谁知帝非天似乎也笑了笑，突然自他的空间内探出手来，骨节格格一响，那手竟然长出一倍，闪电般抓住跃起的孟扶摇的腰带，唰一下又把她拽回来。
拽回来往身边一放，这下更好，舟只剩一半，狭小得可怜，孟扶摇衣服湿透，被迫紧紧贴在他身边，大怒之下挥刀猛戳，帝非天的身体却如滑玉浑金，刀锋屡屡从他肌肤上滑过，感觉就像砍上铜像或枯木，就差没冒出火花。
“得了，别砍了，爷几十年前就是不伤之身了。”帝非天忧郁的道，“给你砍得浑身痒痒，爷才想起来，好像很久没洗澡了？”
孟扶摇崩溃，赶紧抽回刀，仔细检查刀上是否有可疑暧昧泥垢类物质。
“爷不是你们这些浊人，一日不洗澡就生垢。”帝非天表情是俯视众生的，充满了对小人物的同情和鄙视，“爷三十年不洗澡照样肌肤生香，不信你闻闻？”
说罢当真抬袖要给孟扶摇闻，孟扶摇唰一刀就插他腋下：“空门！”
铿一声刀滑过去。
孟扶摇抬手又戳他眉心：“空门！”
眉心里冒出点火花……
孟扶摇一刀转下腹：“空门！”
下腹如铁，带得刀尖一滑，向下撞到某物，铿然作响，疑似金刚做成，孟扶摇抽搐——难怪那家伙说，系上绳子坠个元宝就可以钓鲨鱼，真结实啊……
“你以为爷练的铁布衫？”帝非天一手将她的刀推开，带点审视的看着她，“不过老实说，你已经很让爷惊讶了，女人能强到这地步？十强前五，绰绰有余，再辅以时间经验，问鼎天下也是有可能的。”
孟扶摇不看他，目光只转向长孙无极，她看出来了，帝非天身周三丈之内，目前只有长孙无极可以接近，但是长孙无极还要守住云痕，根本不能出手和她联攻，而她就算全盛时期，也顶多在帝非天手下保得不死，想赢根本不可能，所以现在，想逃更不可能。
她有点沮丧，长孙无极接收到她日光，安抚性的微微一笑，孟扶摇眯眼看着那笑容，突然就觉得，沮丧什么呢，最沮丧最惨痛的时候都经过了，现在虽然身边有只色狼，虽然一身狼狈衣衫不整，但长孙无极就在对面不远处，那般镇定含笑的看着她，而身周海浪平静，波涛如歌，黑翅鸥轻浅掠过，起落如音符。
哎，其实世界还是满美好的嘛……
耐摔耐打的孟小强，突然就悟了。
于是她也不打了，将刀一收，拿去剔指甲了。
好了，挺累的，既然皇帝陛下来了，总归是有办法的，女王陛下也该歇歇了。
她从一头暴怒的母虎转向一头平静的母羊完全是须臾之间，以帝非天的厚黑强大也不禁怔了怔，欢喜的道：“想通了？”
孟扶摇手中刀尖一摆，指向自己咽喉，平静的道：“奸尸有兴趣不？姑娘我打不过你，杀自己却绝对没问题，要不要试试？”
帝非天竖起眉毛，对着她露出难以下牙的表情，长孙无极突然道：“帝先生，打个商量如何？”
“嗯？”
“你有扶摇，我有金刚落得个僵持不下，当真要在这海上没完没了的一直吹风？”长孙无极笑，“在下邀请巫神大人登船，同游穹苍，大人敢应否？”
帝非天斜睨他：“提供你的船给我们合籍双修吗？”
“如果大人能令扶摇就范，在下也无权干涉。”长孙无极若无其事，“不妨来打个赌——我赌大人不用强，不用别人性命要挟，永远也无法获得扶摇。”
帝非天一笑，露出“你好像对你女人信心十足其实你却不知道扶风巫术有很多办法可以让女人就范就算不用那小子威胁她爷一样可以让她乖乖扑进来你这是送羊入虎口我不笑纳岂不可惜”的神情，随即道，“条件？”
“大人允许我等一路相随，在我不出手的情况下不得出手，不得伤害扶摇及我等身周之人，如果大人能令扶摇心甘情愿就范，在下立即将金刚送回，如果大人输了，请发誓再不纠缠，并出手救治他。”他指指身边云痕。
“爷本来就不喜欢强迫女人。”帝非天睨视他，“反正也闲，成！”
“只是，”长孙无极淡淡道，“鉴于在下这位云兄弟已经油尽灯枯，如果等到赌局结果出来再救，只怕早成了枯骨一束，到时万一大人输了，岂不是无法履行赌约？那于大人只怕英名有损吧？还请大人先出手，好歹给他延命。”
“你们输定了，还救什么救？”帝非天嗤笑。
“哦，那也行。”长孙无极转头，声音淡淡在海面传开去，“书记官何在？”
“臣在！”远处一艘大船上，有人大声回答。
“起居注上记一笔。”长孙无极仰首向天，慢慢道，“天乾元年六月十七，帝与扶风巫神非天大人遇于绝域之北，并定夺心之约，然赌约未竟，大人畏败而去……”
“成了！”超级好面子的帝非天大爷一口打断，“别玩激将了，爷能救活他也能治死他，等到你们输了，爷再一个指头捺死他便是。”
长孙无极笑而不语，手一挥，书记官停下奋笔疾书，长孙无极十分可惜的道：“唉，朕的起居注将来是打算刊行天下的，和巫神大人海上相遇这一笔本来甚好，真是可惜……”
他含笑站起，示意大船上的人接过云痕，伸手向帝非天笑吟吟一引：“巫神光降，蓬荜生辉。”
帝非天拎着孟扶摇，大摇大摆的横空跨越，经过他身边时淡淡道：“你很了不起，自己女人就这么当着她面坦然的让给爷了。”
孟扶摇翻白眼——赌约现在就开始了，第一计：离间。
“她的心和她的身，都在她那里。”长孙无极微笑，“我让不出，阁下也抢不着。”
孟扶摇又一个大白眼赏给他——那啥，你不是应该拼死抢回“皇后”么？那啥，你这不是推俺入火坑么？那啥，你把俺放养在一头食肉恐龙身边你还笑得出来？啊啊，这是一个久别重逢号称此心不渝的那啥啥，该干的事儿么？
他到底啥打算？
她已经看见长孙无极身后带来的大船，也就是先前她被浪头打下来时看见的海上灯火，按说以长孙无极之能，设计围困一下想个什么办法，和她合作不见得不能逃脱巫神的手，为什么还让他跟着，居然要一路跟上穹苍，定时炸弹似的一路胆战心惊？
不过无论如何，好歹暂时既保住了自己的贞操又延续了云痕性命，不是这个赌约，不是长孙无极挤兑，帝非天一定不肯救云痕，虽说自己接下来要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但算下来还是值得的，孟扶摇松一口气，心上压力去了几分。
身边那只十分强大的似乎猜出她所想，温柔含笑看过来：“扶摇，我相信你。”
刚刚还陷入质疑的孟小强立即鸡血了，强大了，瞟一眼满不在乎帝非天，冷哼一声。
姑奶奶会让你见识，什么叫不可摧毁的战斗堡垒！
再瞟一眼不动声色将她卖了还毫无愧色也没有担忧之色的长孙无极。
为毛她觉得，那只巫神好像又被某人算计了呢？
为毛她被人卖了，居然也没生气呢？
*
诡异的同船三人游开始了。
帝非天大爷认为，那小白脸凭什么瞧不起他？凭什么那么自信的认为把自己女人送来他也吃不了？也不想想，凭自己的玉树临风和优雅气质，撬动孟扶摇那坨实在是很简单的事，用巫术简直就是掉价，光是魅力，便可以让美人拜倒在他的宝贝之下！
于是某日晚孟扶摇一觉醒来，发现舱门口一人一手撑着舱壁，两腿交叠，以十分潇洒的姿势，忧郁而浪漫，深沉而惆怅的俯视着她。
他目光在黑暗中亮如星子，指尖拈一朵不合节气明明就是巫术搞出来的鲜艳欲滴的牡丹花。
帝非天大人一言不发，觉得此刻无声胜有声，不着一言而极尽风流。
女人哪有不爱花？女人哪有不爱男色？女人哪有不爱此刻月下倚壁拈花风流的他？
女人在黑暗中沉默。
女人目光炯炯，探照灯似的从花瞄到人从人瞄到花。
女人在巫神大人姿势都快站僵了之后，才慢条斯理的叹息：
“真大啊……”
巫神大人惊喜，以为自己的雄风终于折服了这朵带刺的花，忍不住问：“哪里？”
女人慢悠悠继续。
“我说，鼻孔。”
“……”
*
成功驱赶走巫神大人后，孟扶摇躺在床上，双手枕头，半晌，地面突然裂开，仔细一看却是整块地面都是伸缩的，机关一控，无声滑开。
孟扶摇不动，跷着二郎腿，做万事皆浮云状。
地面下某个人却浮云般滑了来，轻轻一笑便飘上了她的床，孟扶摇一脚踢出去，低骂：“死开！”
“真怀念你的腔调啊……”某人自然不会死开，顺势在她身边躺下来，微笑，“真是一日不骂，如隔三秋。”
孟扶摇哼一声，不动，身边那人也不动，熟悉的异香淡淡，渐渐盈满窄小的舱房，孟扶摇悄悄嗅着，觉得真是世上最好闻的味道，黑暗中嘴角忍不住轻轻弯起。
好久没有这般安宁静谧的心境，历经那翻苦痛磨折颠沛流离之后，这一刻的温馨平和，珍贵得令人想哭。
孟扶摇睁大眼，抽抽鼻子，心想前面一路风浪聚少离多，后面还是一路风浪相聚无期，何必贪恋这中间一刻的奢侈的温暖？难道不知此刻越温暖，此后越苍凉？
她轻轻叹息，翻个身，道：“我要睡了，你也别在这里混，帝非天虽然对这些把戏不上心，但难保他发现了不会找事。”
“巫神大人可谓学究天人，唯独对一件事天生欠缺悟性。”长孙无极的气息拂在她耳边，笑意微微，“机关阵法，他从不研究，他觉得自己巫术通神，什么机关也困不住他，所以他是不会想到，明明他在你隔壁我在他隔壁，我竟然能从下面一层舱房转到你这里来。”
“那我们什么时候甩脱那家伙？”孟扶摇突然问。
长孙无极默然半晌，答：“甩不脱的，他在我们身边布了巫法，离开他立即就会被他发现，而且也不用甩脱他，甩脱他谁给你治云痕？”
“你就这么放心我？”孟扶摇转头，目光灼灼的看他。
长孙无极笑吟吟捏她鼻子，道：“天下人我没有放心的，除了孟扶摇。”
孟扶摇要让，长孙无极不放，两人之前对话一直是传音，黑暗中毫无声息，此刻却渐渐起了低低的喘息，翻腾了几圈，不知怎的孟扶摇就被长孙无极半压在下面，孟扶摇要推开，那人斜斜伏在她身上，伸手慢慢抚摸她眼帘，低低的，叹息一般的道：“扶摇……扶摇……”
孟扶摇被他这么九曲回肠万般缱绻的一叫，心也软了身子也软了，感觉他手指温软，拂在眼帘上像一个春风化雨自在飞花的梦，那丝丝细雨，湿而温润，黑暗里开出晶莹的花。
随即又觉得香气益浓，眼上触感更柔软几分——长孙无极轻轻凑上来，吻她的眼，道：“当初……痛么？”
孟扶摇无声摇摇头，这一摇便似摇出了点眼眶中晶莹的液体，她要掩饰，长孙无极却立即吻了去，叹息道：“总是我不好……”
孟扶摇实在怕他的温柔，她宁可面对风刀霜剑严词厉叱，也怕这样绕指粘缠荡漾绵延，像是无声的丝茧，一点点牵绊住她前行的脚步，绊住她血水里泡过刚火里练过的心，那从炭火中刚刚取出，鲜红灼热的心，遇上这样的温凉如水的包围，刹那间便“哧”一声，裂了……
耳边那人低低道：“你也不好……答应我的事又毁诺……”
孟扶摇装傻：“啊？什么？啊，忘记告诉你，我失忆了哈。”
“忘了我吗？”长孙无极抱着她，“我倒希望我忘了你，浑浑噩噩过一生，胜于时时被你抛下，受这相思遥迢之苦。”
孟扶摇默然不语，心说世人因知道而喜，因得到而喜，却不知得失相偕而行，到头来都是苦。
哪怕是一场盛世之欢，也难保宴散之后的凄凉。
身侧人手指微凉，体温却温暖，像是极北之地遭遇第一场雪，初遇时是冷的，然而在指间搓揉了，却换了灼灼的热，直浸入心底。
他是她人生里一场初雪，一色晶莹引人追索，然而却是，万里苍茫，不见尽头。
*
从未追过女人的巫神大人第一次铩羽而归，原本漫不经心的反而被逗上了心劲，在接下来几天的航程里，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第二次他换个姿势，不再把销魂的鼻孔对准孟扶摇，浪漫的邀请孟扶摇看星星，孟扶摇也就看了，一边听巫神大人背诵所有和星星有关的诗词——不得不说这厮果真十分博学，愣是将星星诗词背了一夜，连一些无名诗人咏星星的词也搜罗出来，最后实在没有了，自己吟，那吟的水准居然还差不离，令得对诗词不算精通的孟扶摇也不由多看他一眼，这一眼立即看出了巫神大人的兴奋，连忙问：“你有什么看法？”
孟扶摇深沉的道：“如果幸福是浮云，如果痛苦似星辰……”
巫神大人很有兴趣的瞅着她。
“现在在你身道……”
巫神大人坐近了点。
“我的生活真是万里无云，漫天繁星……”
“……”
半晌船头爆发出一声咆哮。
“九尾！你妈怀你的时候你爹是不是出远门，然后你爷爷敲开了你妈的门？！”
可怜的路过的无辜的被骂了祖宗八代的九尾，抱头泪奔……
第三次巫神黑着脸，将孟扶摇拎出来，脸对脸鼻子撞鼻子的问：“你到底不喜欢爷哪一点？说出来，爷考虑改。”
孟扶摇深情的看着他，喊：“爷爷……”
“……”
第四次巫神挡在孟扶摇舱门前，不说话，不让路，以绝对的威压，俯视着孟扶摇。
孟扶摇叹气，诚恳的问：“你到底看中我哪一点？”
巫神大人眼睛一亮，觉得既然已经开始沟通，那么有门，立即答：“美貌啊身材啊大胸啊……”
“我改还不成吗？”
“……”
在不间断的攻防对垒战中，船靠岸了。
至此，真正进入了穹苍地界。
这几日孟扶摇白天抗拒巫神大人，晚上却在和长孙无极“鬼混”，临近靠岸长孙无极眉宇间忧色渐生，孟扶摇看着他神色，虽然一句不问，心底却也生出不安，神秘的穹苍，到底是个怎样的国家，能令得从无畏惧的长孙无极，也忧心忡忡？
她事先问过长孙无极穹苍的建制国体，长孙无极答得很简单，这是神权国家，没有皇族，最高统治者是长青神殿的殿主，长青神殿之下，还有各州的分殿，分殿之下是各城的神坛，神坛之下是分坛，其下的政事机构倒也和各国相似，只是政权神权统一罢了，殿中派出的使者统称“殿使”，在全境地位极高，而长青神殿各级分属的分支中的人员，是享有全国百姓极高尊崇的人，虽然穹苍全民都是神殿信徒，但是真正有资格成为神殿一员的，必须是才能杰出的人士，并经过神殿的严格的考校，因此这些人在地方上，也极有威权。
长孙无极的船，慢慢的进港，绝域海谷之后，进入穹苍的鄂海在逐渐收缩，到了临近最近一个港口时，已经是窄窄的一条河，与此同时另外一艘看来十分气派的船也在靠岸，两条船都大，顿时将河道挤了个满满当当，船进港口时孟扶摇在打坐，长孙无极也在舱中易容，船头上是巫神大爷，本来这船慢上一步，应该让对方先行，偏偏帝非天大爷这辈子就不知道什么叫让，手一挥，命令水手：“看什么看？走！”
这一走，对方还没完会进港，被这一挤顿时船身一歪，对方水手也厉害，急忙稳住了舵，轰一声转过来，嚓的一下撞上了长孙无极的船，两船角力般抵在窄窄的河道里，顿时都再移动不得。
一片惊叫声里，帝非天望天冷笑，对方船上突然走出一队白衣人来，长袍飘飘面容冷肃，往船头一站，姿态神情都冷若冰雕，四面温度瞬时都似降了几度。
当先一人手一扬便呼啦啦展开一面银丝旗帜，旗帜上雪山连绵，山巅云端之上，隐约殿宇连绵，华阁楼台，如九霄天庭，凌然下瞰。
岸上人本来都在看热闹，这一下齐声惊呼，唰一声都跪下了。
与此同时那持旗人冷然望向隔邻的船，一字字道：
“殿使代天出巡，对面船上何人竟敢大胆冲犯？速速出来，跪迎殿使！”
他声音不高，内力却极雄厚，冰片般割裂空气，远远传开去。
“如若违抗，代天灭之！”

穹苍长青 第五章
“速速跪迎！”
“代天灭之！”
船上人喝得气势凌云，船中人听得囧囧有神。
孟扶摇咕哝：“不要吧，哪个傻鸟惹事？我这回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求人的，可不想还没踏上穹苍，就先得罪人……”
她淡定的念叨着：“我要低调，低调低调低调……”低调的捋袖子，低调的佩武器，低调的飘出船舱，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悲惨的看见——
帝非天大爷偏头睨着那一队姿态昂扬的白衣人，抗议：“真吵……”
随即他抬了抬衣袖。
然后……隔壁那艘船，突然被推倒了……
是的，推倒。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兜底抄起那艘三十丈左右的大船，覆手，一盖。
推倒也便推倒吧，那么个庞然大物，轰隆一下事儿也就完了，然而那船居然是慢慢推倒的，就像一个极擅床第之事的风流老手，帐中灯下，金钩琳琅之中，温柔推倒自己看中的花姑娘。
表情是勾魂的，姿态是优雅的，动作是情调的，船中人是倒霉的。
大船一倾，那些飞扬的旗帜冰雕的站姿还没反应过来，顿时维持不住，哧哧的向后滑，尊贵气势不用谈了，屁股对屁股撞成一堆，还算这些人武功不错，立即齐齐跃起，碧海长空之下白影蹁跹冲天而起，个个身姿轻盈漂移如云，看起来颇有几分仙气，岸上人群顿时都膜拜的深深伏下头去。
帝非天有趣的瞧着，等那人飞上半空，吸一口气欲图再次大喝的时候，突然手一伸。
他手中突然多了个青色的小小旗帜，旗上似有图案，被风卷着看不出来，只觉得似是兽形，他将那青色小旗迎风一指，半空里立时霹雳一声。
下雨！
不大不小，三十丈方圆，恰好是那船身大小，轰隆隆下了一场闪电式瓢泼大雨，对着掠上半空的人齐齐浇下，里里外外淋个透湿。
紧紧擦靠在一起的这条船，连一滴水都没淋着。
孟扶摇仰望，喃喃：“神棍……我身边有个大神棍……”
“那是障眼法。”身侧有人低笑，是长孙无极，“神鬼搬运术，其实借的是海水。”
孟扶摇“哦”一声，愁眉不展的想，这么一只半神半鬼的跟着，万一哪天欲求不满肾上腺激素猛增，要怎么才能搞定呢？
三十丈暴雨哗啦啦浇下，那些神殿使者们为了充分体现其飘逸和仙气，都穿着不合时气的单薄白衣，水一浇通体透明，于是……
“哇塞。”孟扶摇星星眼，“紫色小内裤！”
帝非天傲娇的看着那白衣中渐渐显出的身形，尤其对几个凸凹有致的多看了几眼，摇头，叹息：“身材一般，我说你们不漂亮还出门干嘛呢？看看，我旁边这个才叫……”被孟扶摇一把猛的捂住嘴，哀求：“爷，拜托，姐不想红。”
那群受辱的神使，一个个气得脸色煞白，半空中纷纷拔出兵刃便要直扑帝非天而来，却有人突然冷冷道：“停！”
那人声音不高，听起来还很年轻，语气似乎还有些病弱的味道，然而那一声一出，半空中的白衣人们齐齐落地躬身，而四面仰头张望的百姓们，再次俯伏在地。
孟扶摇却盯着岸边靠近那船的一棵树，便是刚才那一个字发出，那树上树皮突然微微爆裂，无声坠落。
好强的内力。
四面海风静了些，歪倒的船舱帘子一掀，金色身影缓步而出，步子很平静，很慢，船身向右侧缓缓倾倒，他在向左走，每走一步，船身便往回落下一点，十步过去，倾斜将倒的船身竟然被他慢慢踏回！
白衣人齐齐拜倒：“神使神威！”
百姓轰然山呼：“神使神威！！”
孟扶摇端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那金衣人，问长孙无极：“很牛啊，一个神使竟然有这等功力，我看都抵得上烟杀了。”
“穹苍的神使本就是千挑万选出来的高手，”长孙无极道，“相当于一个国家外派的巡察使，怎么能是弱手？”
他目光在那金衣人腰带上一落，目光在对方腰带上马首人身的图腾上扫了扫，淡淡道：“紧那罗麾下的人。”
“紧那罗？”孟扶摇怔了怔，“八部天龙？”
“你怎么知道神殿八部？”长孙无极有些惊异的看她，孟扶摇抽抽嘴角，巧合，那是巧合……”
“神殿八部，一天众、二龙众、三夜叉、四乾达婆、五阿修罗、六迦楼罗、七紧那罗、八摩呼罗迦，天众是殿主主领，穹苍最高统治者，龙众由圣主主领，夜叉掌军事，这是上三殿，其下乾达婆掌政事，阿修罗掌经济，迦楼罗掌神殿护卫事，紧那罗掌神殿教徒事，摩呼罗迦掌神殿之外四大境，同时八部各掌星象、阵法、卜算、幻术、歌舞、音乐、书画、医药诸事，这同时也是八部的各自擅长。”
孟扶摇听着长孙无极如数家珍，笑笑：“天上地下，有你不知道的事么？”
“有啊。”长孙无极也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肯点头嫁我。”
孟扶摇白他一眼，还没来得及针锋相对，忽听轰然一响，对面那船已经落回水面，欢呼声惊天动地中，那落下的船身比先前更近了一些，毫不客气的擦撞过来。
帝非天大爷本来在听长孙无极介绍长青神殿建制，没在意那边举动，回头一看眉毛竖起，抬手便是一道比那金衣人更华丽拉风的金光劈了过去！
孟扶摇一看大事不好，这才进入穹苍国境就杀人，以后日子怎么过？飞身便要阻止，衣角却突然被人重重一拉，回身看却是长孙无极，他一手拉住孟扶摇，一手衣袖一拂，暗劲绵涌，将那道金光引入海中，轰然一声大震，海面矗起一道巨大水墙，夹杂金光四射，撞得船上人和岸上人惊呼声起，四散走避。
帝非天回首，一眉高一眉低的向长孙无极看过来，眼神中煞气陡生：“嗯？”
“巫神大人觉得，这等小角色值得您动手么？”长孙无极悠然道，“您的对手，难道只是区区神殿的一个神使？”
帝非天沉思了一下，颔首：“那是，爷和小辈计较，失身份。”他挥挥袖子，“你去解决好了。”
他转身欲待不理这边事务，不想那个逃得一命的金衣神使却不领情，立于船头冷然道：“想逃么？”
那些湿嗒嗒的白衣使者齐声大喝：“还不跪下请求神使宽恕！”
那些白衣人中几个女子，衣服尽湿曲线毕露，却无一人羞赧遮掩，坦然而立高声大喝，岸上众多百姓，竟也无一人敢于抬头去看，更不要说取笑。
孟扶摇叹气，心想神权统治信仰崇拜果然是个害人的东西，时间久了便生出邪气，这哪是正常人的反应和举措？
穹苍这些神使，被本国人膜拜久了，当真以为自己是神了。
眼看帝非天又要生怒，孟扶摇赶紧给大爷顺毛：“我来，我来，这点小事怎么能劳动您大驾，进舱去叫铁成给你泡茶呢……铁成，泡碧云雀舌！”
铁成黑着脸，抓起一大把雀舌往杯子里一投：“苦死你！”
孟扶摇回身，刚想用什么法子既教训对方又不伤性命，对面那金衣人见帝非天进舱，以为他畏惧逃跑，得意一笑，抬手便对孟扶摇一指：“把他们给我拿下！送到分坛大牢受示众之罚！”
白衣人躬身应是，孟扶摇无奈的开始捋袖子，长孙无极却突然上前一步，淡淡道：“对面可是紧那罗属下么？”
金衣人怔了怔，抬眼看了看长孙无极，此时的长孙无极自然易容过，不过是个相貌尚可的年轻男子而已，饶是如此那人目光也动了动，手一挥示意众人停下，问：“阁下是八部中人？”
“有幸相逢。”长孙无极微笑，“阿修罗麾下，代大王视察西境水利事。”
“哦……”那人目光又软了几分，却有些狐疑的看着长孙无极，“怎么没有仪仗，也是神使吗？”
“辛河涨潮，堤坝不稳，正使大人先过去了。”长孙无极欠欠身，天生的姿态优雅，“在下是副使，刚从摩呼罗迦部调来的，和正使大人分路微服视察。”
那金衣人又“哦”了一声，哦得意味深长，神殿内部为了权力制衡，并不如想象得那么团结，一个从摩呼罗迦部刚调过来的副使，确实很有可能受正使排挤。
听对方句句都合乎关节，金衣人眼光终于平和了下来，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长孙无极，语气中居然带了几分笑意，道：“既如此，不过一场误会，失礼了。”
又一瞟帝非天走入的船舱，有点犹豫的问：“刚才那位……”
“在下也不熟悉……”长孙无极低声的，神秘的道，“半路遇见，说是殿主旧友，此人神通神使您也看见了，因此在下不敢得罪，神使虽然不惧，但是却也没必要和此等人为敌，不然回去神殿，还怕不好说话。”
那人轻轻“哦”一声，似乎为长孙无极的体贴感动，声音突然柔软许多，笑道：“如此，多蒙指点。”
这人声音一软，孟扶摇目光便一跳——女人！
居然是女人。
她从头到脚一直裹在金衣里，面上有半幅面罩，说话语气冰冷，声线不高，孟扶摇心思都在如何化干戈为玉帛上，竟然没有注意到她的性别。
“副使什么时候回神殿呢？”那女子似乎对长孙无极大生好感，竟然攀谈起来，“本使应召回神殿，不过在路上还有任务，不知道会不会和副使同路？”
“在下也是要回神殿的。”长孙无极目光一闪，答，“能和神使大人同行，十分荣幸。”
说话间几人一同下船，早有当地分坛坛主前来迎接，各自上马，那女人看都不看孟扶摇一眼，只和长孙无极并辔而行，嫣然一笑道：“副使太谦了，您是阿修罗麾下，等级本就高于紧那罗，咱们还是平辈相称比较合适。”她面罩后的眼波在长孙无极身上一转，笑吟吟道：“真是年轻有为啊，这般年纪已经是阿修罗副使了，不敢请教阁下大名？”
孟扶摇在后面跟着，默默的想，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套近乎”？
“在下许昭元。”长孙无极一笑，却并不询问对方姓名。
“好名字……”那女子眼波流动，话说到一半却又止住，似在等待长孙无极询问，长孙无极微笑看她，不懂。
眼神中飘过一丝懊恼，那女子低低道：“本使……拓跋明珠。”
“好名字。”长孙无极赞，赞得轻飘飘。
那女子却立即欢喜起来，偏头笑道：“据说家母生我时，梦见明珠落地，满室光生……”她竟然和长孙无极絮絮叨叨说起她如何的“应神兆而生”的传奇了。
孟扶摇跟在后面默默听着，心中恶毒的想，明珠落地？那不是明珠蒙尘？啧啧……
“这是本坛专供神使莅临下榻的神仙洞府，各有一独院……”分坛坛主小心翼翼的将众人引到一座青墙黑瓦的精巧建筑前，月洞门开启处，两排佣仆齐齐恭迎。
“屋舍粗陋，招待简慢……请两位神使恕罪……”那相当于县令的分坛坛主似乎没有一次性接待两位神殿神使的经验，十分紧张，不算冷的天气满头汗珠滚滚而落。
“很好。”那女子探头看了看，见院子里还分两处独院，却又紧密相连，只以一道花墙相隔，十分满意的样子，挥挥手道：“你下去吧。”
长孙无极在花墙前向她告辞，拓跋明珠意有所指的轻轻笑道：“这一路还长着呢，客气什么呢？”
孟扶摇看着她金光灿烂的背影过了花墙那边，抬头张望这处重楼飞檐的“神仙洞府”，笑道：“一处小地方的招待所，竟然也这般华丽精巧，真是奢侈。”
长孙无极牵过她的手，笑道：“穹苍百姓即使穷苦，供奉神殿却不遗余力，所以历来神使巡视，诸般用度，都十分奢华。”
“这就是宗教信仰神权统治的魔力啊……”孟扶摇长叹，“一旦信仰形成，在某种程度上，比普通政体更加坚不可摧。”
突觉身后有些不对劲，回头一看，帝非天大爷正用极其阴鸷的眼神瞅着两人牵着的手。
看他那模样，似乎很想拉开某只手再自己替代，孟扶摇立即笑吟吟呃提醒他：“不可用强，不可用强。”又命姚迅，“去，给大爷找女人泻火，要漂亮的！”
金刚在长孙无极肩头振翅大叫：“给爷找只母的，要漂亮的！”
元宝大人在帝非天肩头怒目而视——帝非天不肯还元宝大人，那两只无良主人也不急着要，元宝大人几经转手，自认为红颜薄命命运凄惨——其实巫神大人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那态度还是不错的，远隔千里的神山果子他都能为元宝大人隔空摄来，元宝大人最近又胖了。
九尾因此也很高兴，孟扶摇的肩头是它一个的了！
姚迅应声颠颠去找女人了，帝非天大爷脸色变幻，半晌却一挥手，决然道：“不要了！”
孟扶摇愕然：“大爷你不是说很久很久很久没有用过女人金枪都快生锈了再不用你要爆阳而死了吗？”
“不要了！”帝非天大爷昂着头回自己房间，“大爷不迁就！没道理有最好的却用歪瓜裂枣。”
孟扶摇默然，心中自恋的想莫不是你还真的想占据我的心，所以禁欲不种马了？不要吧，大爷你就是一万年守身如玉不嘿咻，姐姐我也不会移情爱上你的……
*
“为什么要和这神使混在一起？”进了房间孟扶摇迫不及待问长孙无极。
“你不希望有个障眼法吗？”长孙无极笑着摸摸她头发，“刚才那情况，与其大闹一场，不如先拉好关系，由她掩护你去神殿，神殿各部在外的使者互不统属，没那么容易发现的。”
“如果发觉，也是一场麻烦吧？”孟扶摇沉吟，“只怕不可能瞒到底呢。”
“早也是打，迟也是打，用完了再打岂不更上算？”长孙狐狸笑。
“如果能把人家芳心拐得归属于你，那连打也不用打了，更上算。”孟扶摇也笑。
“啊？有吗？”某人装傻。
孟扶摇不说话了，再说下去某人会以为她吃醋的。
可惜她不说话某人还是自动理解为她吃醋，眼眸越发流光溢彩，笑吟吟道：“嗯……我好像嗅见了某些酸酸的气味……”
孟扶摇哈哈一笑，道：“那是，九尾在放屁。”
九尾哀怨的望天——啊啊啊多少兽为了等我胜过兰麝之香的屁整日整夜不睡，到了你嘴里就成了酸溜溜的醋……
“说真的，我是不明白，穹苍神殿那些冰冷的神，不是应该很高贵矜持吗？怎么一个个都和没见过男人的花痴一样。”孟扶摇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叽叽咕咕的和长孙无极咬耳朵。
长孙无极含笑瞟了她一眼，问：“我可以理解为你只是好奇吗？”
“是的。”孟扶摇大言不惭的答。
长孙无极笑笑，捏捏她鼻子：“长青神殿你知道的，允许通婚，不过神殿中人你也看见了，被惯出了眼高于顶的毛病，和百姓平民通婚是不可能的，那么在神殿之内，选择余地就很小了。”
“是哦。”孟扶摇恍然大悟，“拓跋明株听声音还很年轻，已经可以作为神使独当一面全国巡察，在神殿地位一定也不低，那么要想在神殿内找到年龄相近地位相仿各方面条件也不错的男子，还真不是容易事。”
她瞄瞄长孙无极，就算易容得姿色平平，偏偏天生的好气质无论如何都掩藏不住，这人就是青衣小帽也能穿出绝世风姿，难怪那冷漠自大的拓跋明珠，一见他就成了拓跋神珠。
“出去逛逛吧。”长孙无极拉她，“多了解点穹苍这个国家，对你有好处。”
孟扶摇嗯了一声，心中恍惚的想，从太渊到穹苍，历经七国，虽然很多日子有他相伴，但大多是无心游玩一路奔前，两人真正正正悠闲逛街的机会很少，而以后……以后也许就没了。
这么一想眼神便黯了黯，却又立即振作起精神，经过璇玑身世之谜，知道了自己和长孙无极当年恩怨纠缠已久，有些事她便也想通了，既然长孙无极和她一般坚持，根本不是她试图拔离他便可以放弃，那么便由得他活在当下，既然自己一心要走注定要对不起他，那么就尽量多给他留点美好的回忆，那么当她离开后他慢慢回想时，不至于被太多的悲伤和缺憾包围。
她低着头，想自己心事，长孙无极静静看她，突然将她揽在自己怀里，轻轻道：“扶摇……我……”
孟扶摇在他怀里嗯了一声，等他的下半句，长孙无极却久久没有说话，孟扶摇抵着他胸膛，疑惑的抬起头，一抬眼却看见长孙无极眼神一片深黑，如海面之上星光全灭。
“没什么。”长孙无极理理她被弄乱的发，对她明明朗朗一笑，牵她出门去。
扶摇。
我要如何跟你说……
我害怕。
*
两人在压马路。
不过后面还跟着一大串。
帝非天大爷和三只兽。
大爷不屑于死缠烂打，却也不愿意放他们二人世界，内心里还有点想偷学长孙无极如何取悦孟扶摇经验的意思，孟扶摇也无所谓，就当多带一头兽——禽兽。
穹苍的集市，和其他国家看起来也没什么太大区别，只是每隔一段路，必有一个神龛，过路人挎了篮子驱了车经过，必得停下拜一拜，于是满街的人都是走走停停。
孟扶摇失笑：“累不累啊。”
“这有什么。”长孙无极道，“每户人家中也有神龛的，吃饭睡觉之前都得拜一拜，一天中很多时辰都浪费在这上面。”
“那会不会妓女卖身卖到一半，也会奔到神龛前烧几柱香拜一拜？”
长孙无极瞟孟扶摇一眼，慢吞吞答：“妓女们啊……据说每逢敬神日，不得接客，大祭小祭，不得接客，大斋小斋，不得接客，各部殿主寿辰，不得接客……”
孟扶摇呆滞：“那请问她们一个月有几天可以做生意？”
“一般算下来，五天。”
孟扶摇继续呆滞：“那岂不是要喝风？”
“所以穹苍的妓女都是兼职。”
孟扶摇：“……”
忽见有人拜了起身，砰的一声互撞了头，却并不吵闹，各自道一声：“天神保佑。”十分和气的走开。
“啊，虽然刚才看起来有点变态，现在看来民风还是纯扑的，要得！”孟扶摇赞。
“那不过是因为，在神龛之前不得有口角之争罢了。”长孙无极淡淡道，“违者枷号三日，终生全家不得入教，你不信，跟着去瞧瞧，保准转过一条街，那两人在打架。”
孟扶摇默然，一直跟过来的帝大爷却不信邪，当真跟过去，半晌脸色古怪的回来。
孟扶摇笑吟吟看他，帝非天大爷仰天长叹：“打死人了……”
孟扶摇：“……”
打死了人，地方上的衙役来问案。
“谁先动手的？”
“以天人的旨意发誓。”一个胖子虔诚的道，“王家老二先动了手。”
“以天人的旨意发誓。”抱孩子的大嫂双手一合，“李老三先骂人的！”
孟扶摇看向长孙无极，长孙无极轻轻凑过来，孟扶摇以为他要解释这句前缀是个什么意思，结果听见他在自己耳边低低道：“以天人的旨意发誓：我长孙无极绝对忠于孟女王。”
孟扶摇抽抽嘴角，用自己的靴跟伺候了长孙无极的靴面……
“喂！你！”神教徒打扮的公人问她，“看见什么没有？”
“以天人的旨意发誓。”孟扶摇正色答，“一切都是浮云。”
不想再呆在人群里听没完没了的“以天人的旨意发誓”，孟扶摇拖着长孙无极继续走，走了一阵看见某处人流甚多，孟扶摇是个好热闹的，立刻颠颠的挤了去，
好不容易挤过去却是看见一方衙门样的门脸，许多人跪着，向着里面不住磕头，磕头也没什么稀奇，关键是磕得花样五花八门，有的跪在碎石上，有的头顶香烟，有的赤身俯伏，有的以香头自烧身体，满地里飘着血腥气和焦糊的肉味。
孟扶摇瞠目结舌：“这是在干毛？”
长孙无极过去问了问，回来道：“神殿每年选拔民间子弟入殿的时节到了，这是在表忠诚。”
“有用吗？”孟扶摇愕然，“难道神殿是以这样的方式选拔子弟？”
“自然不是。”长孙无极淡淡道，“只是百姓希望用这种方式打动负责选拔的官员而已。”
“那么为什么不阻止？”孟扶摇皱眉看着那将自己烧成一片焦糊的年轻男子，明明痛得全身发抖，却连一句呻吟都咬牙不敢发出。
“为什么要阻止？”长孙无极转头看她，“你不觉得，作为上位者，愚忠百姓，不是更容易管理吗？”
狂热的宗教信徒……孟扶摇抖了抖，突然想起欧洲中世纪将异教徒刺穿游行的卫道者，十字军东征、政教合一的塔利班、人体炸弹、火刑架、极端宗教的召唤下发动各种自杀性暴力袭击的恐怖分子，前世里世界各地永无止休的宗教斗争，突然觉得这是个很可怕的国家。
如果……和这样一个国家为敌……
孟扶摇心里泛起凉意，突然听见身侧有人大声哭叫，声音尖利，却是孩童声气，转头一看，一个妇人正拖着自己的孩子往铺了嶙峋碎石的地面上跪，那孩子不过十岁左右，畏慎疼痛，挣扎哭闹不休，被那妇人死命捺着，一点点的拖过去，那孩子膝头上立时绽开点点红痕，哭声更加上冲云霄。
满街漠然，视若不见，还有人由衷赞叹：“大娘好志气！”
孟扶摇忍不住，伸手拉开那孩子，道：“这位大娘你也太狠心，这么小的孩子……”
一句话没说话，满地男男女女齐齐窜起，人头连同砖头一起呼啸撞来，手中那孩子霍然掉转头，一口唾沫呸到了孟扶摇衣角，骂：“滚你蛋的，要你多管闲事！”
孟扶摇崩溃……这都什么人啊……
身子突然被人一扯，长孙无极已经将她拽出去，孟扶摇飘出去时顺手将眉毛已经竖起来的帝非天大爷也拽走，呼啦一声逃之夭夭——不逃能怎么办？和一群不会武功的百姓干架？
转过一个街角，在人群中挤啊挤，渐渐的别说百姓，连帝非天那一串都不见了，孟扶摇呼出一口长气，拍拍胸口庆幸：“好险。”
堂堂大宛女帝，腥风血雨惊涛骇浪中闯过来的孟扶摇，被一群操着木棒砖头的百姓追得鸡飞狗跳，大呼惊险……
吐出一口长气才发觉，眼前似乎是个十分僻静的街角，四面没有行人，而自己靠在一道墙角，长孙无极两手一撑，正将她困在中间。
他身高对她具有绝对战略优势，俯下的脸近在方寸之间，伸长的手臂围拢，拢出一小方狭窄的三角地带，而她就牢牢在三角之中，他的地盘，中心所在。
淡淡异香氤氲，因这般俯视靠近的姿势而越发沁心，长孙无极的眼神流光荡漾，笑意温柔。
那一方视角里，北方夏季凉爽的风掠起她的发，少女迎上的眼神乌黑灵动，如一泊碧水。
香气逼近，此刻温存。
却有不和谐异声破坏此刻无声旖旎。
“奸夫淫妇！奸夫淫妇！”
长孙无极肩膀上金刚大爷，偏头古怪的打量这两只半晌，终于确定，这两个是要干老主人经常干的事！
“奸夫淫妇！”金刚飞不走，黄毛如烟竖起，黄黄绿绿的小眼珠转得飞快，“阿欧欧！小乖乖！阿欧欧，情哥哥！”
长孙无极霍然伸手，一把抓住那鸟，抽出一方巾帕，三绕两绕捆住鸟嘴，顺手往旁边一棵小树上一挂。
金刚大爷叫破天机坏人好事破坏气氛，被罚在枯树之上呜呜挣扎……
孟扶摇仰头，定定看他半晌，却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长孙无极挑起眉毛，觉得这女人和金刚一样，真是煞风景之极，孟扶摇却越笑越开心，尊贵优雅的长孙无极衬着背后那坨花花绿绿，实在太天雷了……
“你要一直笑下去，浪费我们难得单独在一起的宝贵时光吗？”新任无极皇帝陛下挑着眉毛，看那女子笑不可抑，身姿在风中摇摆成清丽而又娇艳的荷，突然笑了笑，随即，俯下脸，用自己的唇，压在那朵莲花般的唇瓣上。
“唔……”笑得正欢的孟扶摇，被他难得的强硬姿态惊了惊。
唇间滋味柔软，香与和热烈接踵而来，含蓄优雅的长孙无极，这一刻的吻炽烈直接，叩齿缠舌，攻城掠地，在久违的她的甜美和温暖中，无尽徜徉。
一吻，吻去那些久别的思念，灼心的担忧。
一吻，吻去那些漫长的牵挂，难眠的辗转。
一吻，吻走她眉间的忧悒，笑容也驱不走的离别的凄清。
一吻，吻走自己内心里的阴霾，那些久久盘桓在心头，一直试图避免却又知道无法避免的命运。
如果我们最终要离别，请让我此刻沉睡在你的海洋，三万里长空碧蓝如洗，这一刻你的天地便是我的全部。
身下的女子气喘吁吁，薄如蝉翼的面具之下隐约可以看见雪色肌肤腻上了一抹脂红，素日里明亮迫人的眼神也开始渐渐柔软，漾出春水一般旖旎的柔光，柔光过后，却又渐渐蔓延开一股疼痛的黑暗，长孙无极立即放开她，低低叹息一声，犹自留恋的在她唇上轻轻一啄。
孟扶摇按住心口，等待那一波疼痛过去，“锁情”已经好久没有发作，聚少离多，惊风密雨，她几乎没有动情的时刻和机会，不想在这穹苍地界上，这熟悉的疼痛被再次唤醒。
迎上长孙无极关心自责的眼神，她笑笑，示意无事。
便这样也好。
她命中注定，于这五洲是过客，便如这“锁情”，冥冥中要她沾染这古怪的毒，来告诉她——沉溺，不过将来多加一份戕心的痛楚。
*
回到那座“神仙洞府”，正是晚饭时分，分坛坛主已经在月洞门那里守候，十分巴结的告诉长孙无极晚膳已备，耗费了太多体力的孟扶摇摸着肚皮就往里奔，大呼：“饿死了饿死了……”
她的声音在厅堂门前戛然而止，一脚前一脚后愣那里不动了。
长孙无极在她身后张了张，皱了皱眉。
帝非天斜眼看了看，笑了笑。
半晌孟扶摇收回脚，回身，看看长孙无极，贼贼一笑，只是那笑容有点，点不是味儿。
厅堂里却有人发话了。
“你是什么东西？在神使驻驾之地大呼小叫？”
浅金衣裳的女子，立于厅中，正以精心准备过的姿态缓缓回首，她的没有式样的金袍已经换成浅金色的长裙，裁剪得极富女性曲线之美，身材原本有些单薄，却也给这剪裁技术高超的裙子衬托得凸凹有致，纤薄中透出几分妖娆，反倒多了一种楚楚动人的韵致。
脸上的面罩也去了，素着一张白净的脸，这脸也是略有缺陷的，眉目虽清秀，却有三分病容，只是她似是极善化妆，很懂得将自己的缺陷遮掩将优点突出，一点胭脂，半颊薄粉，顿时妆点出秀丽鲜活的眉目，原本那容颜如画上山水，失之于僵硬呆板，如今却光影潋滟，看山便是山，看水便是水了。
四面高悬的明珠射过来，万字织花锦毯上的女子便有些活色生香，偏偏姿态又轻弱，没来由的惹人爱怜。
孟扶摇望天，想着白天两船擦撞时此妞从船舱出来，一步一踏便将大船踏平的彪悍，对照此刻的娇花照水，实在觉得人生真抽象啊真抽象。
她在这里傻傻的发呆，人家却不乐意了，这哪来的傻小子，挡在门槛这里，遮住了她精心准备，欲待向那人展示的风采！
“还不滚！”

穹苍长青 第六章
“还不滚！”
呵斥声居高临下，如同赶走家狗。
孟扶摇本来记着自己的“身份”，确实打算离开的，然而被这花痴一喝斥，她倒不走了，斜挑眉，看了拓跋明珠一眼。
拓跋明珠却已经将目光转了开去，在她心里，这个小厮本就不值得她多看一眼，她的注意力，全部在那位阿修罗副使身上。
她今日本想和那位年轻有为的阿修罗副使，就着明月清风，喝喝小酒，谈谈心的。
酒喝到酣处，如果能谈谈情，那也是很好的。
其实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能保持女子的矜持，金尊玉贵的等待看中的男子追逐，用诸如暗示、关切、体贴等等女子掳获男子的手段，随风入夜润物无声的掳获这个男人，然而神殿中多年不曾更换新鲜血液，占据高位的大多都是垂垂老者，她自己所在的紧那罗部更是女人居多，难得遇见个地位资质都过得去的年轻男子，不抓紧这一路回神殿的机会得到这个男人，难道要等到回去之后，和一堆女人争夺吗？
她一边竖眉喝斥孟扶摇，一边对着长孙无极露出盈盈笑意。
长孙无极淡淡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既不走也不进去就是坏心眼盯着他，有心想看他怎么做的孟扶摇，笑笑，上前，拉开孟扶摇。
拓跋明珠看着长孙无极，露出满意的眼色，等着长孙无极喝斥走那个讨厌的小厮，好和她一起二人世界。
她对自己的容貌身姿很有信心，相信这位阿修罗副使一定不可能再找到比她更出色更适合的伴侣。
长孙无极上前，对她笑了笑。
拓跋明珠立即也对他展开自己修炼出来的弧度最完美的笑容。
长孙无极又笑了笑，然后牵起孟扶摇，转身，一起退了出去。
拓跋明珠怔住。
长孙无极一边退一边尔雅的对拓跋明珠致歉：“从街上回来，挤出了一身臭汗，实在太失礼了，我让他给我备洗澡水去……啊，拓跋姑娘你要跟来？”
拓跋明珠赶紧收住下意识跟上去的脚步，一怔之下脸色已经飞红，羞臊中急于为自己的失态找个理由，咬咬嘴唇道：“我……我……我刚收到神殿传书，有个重要任务，想和你商量下……”
她慌乱之下随便找个理由，说出口才惊觉，竟然将神殿的秘密任务拿出来做借口了，这是违反神殿教规的重罪，不由十分懊恼，然而此刻话已出口，又怎么能收得回？
无奈之下反而发了狠，无论如何要让这男人成为自己的人，一旦成了夫妻，也就不存在泄密一说了。
长孙无极目光一闪，“哦？”了一声，笑道：“请拓跋姑娘稍待，在下去去就来。”
他平时神情虽然温和，但一向给人的距离感明显，今日这一笑却是常日对孟扶摇的那种笑法，立时神光荡漾风采妙绝，哪怕眉目易容得平常，也让人觉得姿容绝世勾魂摄魄，拓跋明珠顿时就看呆了，怔怔的扶着门框，人都走远了才说出一个字：“好……”
说完之后才觉得，心怦怦跳得厉害，而掌心燥热，竟微微生出汗来。
孟扶摇给长孙无极拖着转过一个拐角，忍不住笑：“瞧你那一笑……那美人我看魂都飞了。”又笑，“可惜帝大爷去洗澡了，不然他要在，又是一场好戏。”
“你也去洗澡吧。”长孙无极在她身上嗅了嗅，做嫌弃状，“瞧你在人堆里挤得，还真馊了。”
“有吗？”孟扶摇坦然嗅自己，狐疑，“没有吧？”
“有。”长孙无极招呼侍候的下人打来洗澡水，笑，“陛下需要人擦背吗？在下愿意效劳。”一边说一边来解孟扶摇腰带，孟扶摇踹他一脚，窜入门内，将门带得哗啦一响，砰的关上。
门一关，长孙无极便转过身，转过身来的他轻松笑意已经全无，立于原地沉思了一会，回房换了件衣裳，再次往先前拓跋明珠等他的厅堂而去。
他刚刚走过一个拐角，孟扶摇无声的从自己的房间里飘了出来。
她飘上檐角，注视长孙无极走回拓跋明珠所在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半晌，估算着长孙无极不能发现她的距离，才不紧不慢的缀了上去。
长孙无极跨进厅内，拓跋明珠正在出神，忽听低沉优雅的声音响起！问候殷殷：“有劳姑娘久等。”
拓跋明珠回身，看着浅紫长衣的男子衣袂飘飘的讲来，含笑的眼眸温柔切切令人沉醉，脸上不由一红，又为他称呼中去掉拓跋两字而觉得欢喜，急忙迎上去：“许公子。”
长孙无极眼光在桌上丰富而精致的小菜上一扫，很自然的坐下来，亲自为拓跋明珠斟酒：“这是咱们穹苍雪山独产的‘瑶台雪酿’吧？安神养颜，滋补宁气，对女子尤其有益，想不到这样的小地方也有这酒供奉，姑娘不妨多喝几杯。”
“公子真是细心人。”拓跋明珠欢喜不胜，一颗芳心本就若浮云端，被遐想的霞光尽染桃红，哪里还经得起眼前人小意殷勤，连干了几杯，本有些病容的苍白尽换酡颜，心跳越发剧烈，原本还努力维持点矜持，此刻也尽付了软云春水，扶，扶不住，捧，捧不起。
长孙无极浅斟轻笑，却并不提神殿公事，只拿些风花雪月诗词歌赋风土人情文人轶事等女子爱听的东西淡淡闲谈，信手拈来而又足见胸中丘壑，俯仰之间姿态风流，拓跋明珠日常呆在规矩森严的神殿少见外人，下来巡视也是人人趋奉，哪里遇见过这般名士风姿，早已迷醉得心动神摇，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眼见她已薄醉，长孙无极才停了劝酒，笑道：“先前姑娘和在下说，神殿要务……”
“哦，”拓跋明珠此时已经认定这便是终身良人，再没什么顾忌，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道：“刚刚收到飞鸽传书，我还没来得及拆看，只是看见火漆封口竟然是天部标记，天部指令，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发出过了。”
“那拓跋姑娘还是不要给我看吧，”长孙无极立刻推回那竹筒，“天部指令非同小可，虽然你我同属神殿，但是擅自将天部指令外传，会害姑娘你受责，在下……如何忍心……”
他不说这话拓跋明珠还有几分犹豫，一说，拓跋明珠顿时什么顾虑都没了，尤其那最后一句，语气轻轻，关怀之意溢于言表，何止是关怀，拓跋姑娘甚至听出了缠绵听出了情意听出了洞房花烛听出了儿女成群……
意中人如此为她着想，拓跋明珠热血沸腾，急切的想要“美人赠我金错刀，我以报之英琼瑶。”激动之下干脆自己也不拆竹筒了，娇笑着往长孙无极手中塞：“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你……总不会出卖我的。”
她笑着笑着，借着酒意，大胆的更靠近了长孙无极几分，脚尖似有意似无意，轻轻踏上了长孙无极的靴。
她来之前已经换了一双精致的水红绣花鞋，鞋上双鸾飞舞，鸾凤眼珠缀以极品海株，暗处亦熠熠闪光。
绣花鞋轻轻踏在长孙无极靴上，拓跋明珠笑声旖旎：“……是不是呢？”
隐约的不知道哪里似有微微动静，那动静极其轻细，大抵不过像是风刮过屋檐顶上长草一般的声响，不是武功绝顶的人，根本听不见。
长孙无极微侧首，看了看某个方向，身侧那女子一心沉醉浑然不觉，犹自在娇声追问：“是不是呢……是不是呢……”
“自然。”长孙无极回首对她一笑，笑容温存。
拓跋明珠心花怒放，托腮笑意盈盈的看他，她已有几分醉意，颊上晕红眼波流动，在银红宫制式样的华灯映照下，颇有几分灯下观花的韵致。
她侧了侧脸，调整出自己灯光下最美的角度，瞟长孙无极一眼，脚下踩住了，见他没动，犹自心痒痒，又举杯对长孙无极敬过来：“敬……公子一杯。”
浮雕八蝠银酒杯漾着碧色酒液，盈盈敬过来，长孙无极刚刚举杯，那女子已经轻轻和他碰了杯，两杯相碰时，酒杯底的晶莹指甲，似有意似无意的搔过他掌心。
长孙无极不动声色，低头对酒液看看，眼风自酒杯之上一飞而过随即收回，坦然将酒杯一照一饮而尽，随即很自然的站起，笑道：“姑娘有酒了，仔细伤着身子。”走到桌边，亲自给拓跋明珠斟了杯茶。
他站起，拓跋明珠的绣花鞋自然便没了用武之地，刚有些懊恼，又见长孙无极殷勤给她斟茶，便又欢喜起来，觉得良人不仅人才出众，还体贴温柔，如此佳婿，带回神殿，当真要羡慕死神殿那一群勾心斗角的姐妹。
神殿生活单调枯燥，平日里接触外人也少，出使的任务不是人人轮上，有些人在神殿一辈子都没出过门，出了门，在这政教合一神权至高无上之国，也是人人逢迎事事如意，所以神使经验历练都十分薄弱，平日里因为穹苍外人难入，从来也没遇上什么不顺，拓跋明珠此时满心里只想着如意郎君，哪里还记得什么规矩方圆？
“哎呀……我真醉了……”拓跋明珠贪恋情郎温柔，打蛇随棍上，干脆醉到底，支着肘，翘起纤指，在空中轻轻一挥，“……劳烦公子你代我看了吧……”
长孙无极不再推辞，露出“愿意为姑娘效劳”的神情，拆开火封取出纸卷，略略一看，笑道：“哦，西邻东昌国近日内乱，有一批乱军从大荒高原偷过国境，潜入我国之内，天部指令说，已经下令各地神使注意访查此类人等动向，以防他们在我国内生事，乱我国纲。”
“哦，东昌那个不受教化的异教之国，屡屡有挑衅我国神威之意，若是发现，定要他们死无养身之地。”拓跋明珠神色中满是憎恶，“我这就知会各地分坛，并将手下都派出去侦楫查探。”
“指令的意思是秘而不宣，知会各地在下看不太合适。”长孙无极微笑，“姑娘你安排属下用心便是，也不必和他们说得明白，毕竟这是天部指令，涉及军事机密。”
“你说的是。”拓跋明珠立即赞成，嫣然一笑，“是我孟浪了。”
“天部指令说，此件看完即毁。”长孙无极将纸卷递过来，对她笑，“姑娘还是自己看看再毁吧？”
那一笑神光离合，拓跋明珠魂都飞了一半，毫不犹豫接过，伸手就将纸卷递上火烛，一边微带讨好的笑：“我不信谁，还能不信你？”
长孙无极注视那纸卷在蜡烛上燃成灰烬，笑意微微，他半边脸掩在宫灯光影里，午夜优昙一般芬芳神秘，拓跋明珠挥去灰烬，隐约闻见他身上香气特别，痴痴笑着靠近来，低低道：“你身上什么味儿，真是好闻，咦……”
长孙无极突然站起来，含笑俯脸看着她，道：“姑娘，你醉了。”
“我……”拓跋明珠摇摇晃晃航站赶来，心中有几分迷糊，隐隐仇有几分骚动，有些期盼今夜他能主动些，一夜风流定下名分，然而良人只是微笑看她，看得她心旌摇动，却并没有任何动作，她借了几分酒意再大胆，也绝对没办法去拉着男人共赴温柔乡，无奈之下还想说什么，长孙无极却已轻轻来搀她，她便迷迷糊糊被搀出门去。
“你家神使醉了，好生伺候着。”长孙无极吩咐等在院子里的使者们，立在阶上看着那女手被搀走，犹自频频回首，唇角笑意淡淡。
随即他道：“看够了么。”
“紧要关头，戛然而止。”屋檐上飘下孟扶摇，叼着根草笑吟吟，“真是可惜。”
“如果不止才叫可惜。”长孙无极牵她进去，“我数年追逐就会付诸东流。”
孟扶摇笑而不语，却问：“纸条上到底写的什么？”
“就是那样。”长孙无极答得轻飘飘，知道孟扶摇不会信，却也没想费尽心思去编什么能让她信的谎言。
孟扶摇转过头，深深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无奈的叹气，道：“假如我现在吃醋啊什么的，你会不会把纸条内容告诉我？”
“不会。”长孙无极回答得很让人郁闷。
孟扶摇瞪起眼睛，半晌噗嗤一笑，道：“哎，以前看小说，那啥啥狗血的误会啊虐啊折磨啊错过啊没完没了，看的时候痛苦万分，看完之后觉得脑残，现在我倒希望，我能真的脑残一回。”
“误会是建立在信任不足的基础上的，而我不认为，我们经过这许多事，还会出现不信任。”长孙无极深深看她眼睛，“扶摇，我爱着你的坦荡明朗，你是我一生里绝不会看错的女子。”
孟扶摇沉默下来，半晌轻轻道：“哪怕我负你？”
“你负我，我亦甘之如饴。”长孙无极抚摸着她如缎的黑发，手指在那般润滑如流水的发间泻下，像是三年多岁月刹那而过，她在红尘彼岸，而他涉水而来，为这一场惊心而绵邈的邂逅，不惜迎向此后阴霾层层的未期。
“扶摇……”他揽她在怀，轻轻叹：“宁可你负我，胜过擦肩不识，此生错过。”
孟扶摇亦叹息一声，抬头看无星无月的天际，喃喃道：“二十年前我刚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也是这样黑沉沉的天色，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有时我不知相遇是对是错，总觉得，和我在一起，是将你们带入那属于我的浓重黑暗里……”
“不，子夜之时，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很快就是黎明……”长孙无极话说到一半突然止住，似是想起什么，问，“扶摇，你刚才说，二十年前刚睁开眼，就是这个时辰？”
孟扶摇怔了怔，一时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她刚才那句话其实很有些奇怪，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怎么会记得自己出生时的天色？
她从未和长孙无极说过自己的夺舍，这种怪力乱神之事在哪里都是禁忌，也不想和他提起自己的心愿，她没有勇气去当面和长孙无极说——我要离开你。
以他的绝顶聪慧，想必早已猜出端倪，何必从自己口中说出，再伤他一回呢？
长孙无极久久不见她回答，又追问了一句：“真是这个时辰？”
孟扶摇这才觉得不对，长孙无极在意的好像不是她出生的可疑，倒是对时辰十分紧张，紧张……什么样的事，能令他紧张？
时辰？
她疑惑的看向长孙无极，脸上神情已经说明了答案。
长孙无极眼神微微一沉，一瞬间暗如此刻天色，随即又恢复正常，伸手按住孟扶摇的肩，轻轻笑道：“我是惊讶你记性真好……不早了，去睡吧。”
孟扶摇看着他的眼晴，半晌掉开眼光，“嗯”了一声，道：“你也早点休息。”
她转身离开，长孙无极注视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突然抬手，半空中金光一闪。
一个男子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后，恭谨弯腰：“主……”
“没有人跟着你么？”长孙无极截断他的话。
“没有。”
“让你的人立即化整为零，给我回去，盯紧所有动向，另外帮我查几件事。”
男子细细听了，躬身应下，随即身子一晃，轻烟般消失。
身影消失，影子却不灭，不知何时他刚才站立的屋檐下，一道淡淡黑影铺在地面，和树影花影参差在一起，月色淡淡升上来，那人的轮廓亦如月色模糊。
这回长孙无极脸色中终于有了几分讶异，回身道：“你竟然在这里。”
那人静静看着他，只答了一句话：“回去吧，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长孙无极默然不语，浅紫长衣软云般飘拂在穹苍夏夜依旧雪凉的风中，良久他道：
“她在，我在。”

穹苍长青 第七章
穹苍神治六十三年七月，极北之地。
朝阳初升，将连绵雪山映得一片华光灼目，厚厚积雪折射日光，形成一片恍如云团的气雾，倒映雪山之巅层层殿宇，远远看去，如临九霄。
殿宇若城，傲然凌云，遥遥望去庞大而壮丽，整体青色，色泽古朴沉肃，构造却华美精巧，殿宇之间浮云迤逦不绝如缕，那些淡淡的夹杂着雪气的云气，在极高极冷之处凝结成六角梅般的雪，繁花飞落，三千玉阶，一地碎玉乱琼。
长烟飞雪孤城闭，只供人遥遥膜拜，于世外之地享尽红尘烟火。
长青神殿。
神殿其实也是一座城，一座没有守城兵，却天堑难越的城。
城中殿宇若干，呈圆形分布，拱卫着最中间的辉煌大殿，孤城四面覆雪终年不绝，唯大殿之侧繁花烂漫，锦绣若春，淡紫色桐花云般飘过，在絮云深处，浮游不休。
百丈方圆的大殿，静默无声，正中一座造型奇特的神像，不着冠不踏宝座，竟然是一个半侧身拂袖回首的姿势，着一身宽大长袍，衣袂散飞姿态翩然，左手执剑前引，背在身后的右手掌心，却绽开一朵莲花。
神像塑得极为精巧，衣带当风翩然之姿栩栩如生，尤其那眉目，虽然只是个回首的侧面，依旧看得出光辉潋滟姿容绝世，玉貌绮年，酷肖一人。
来来往往的穿着各色长袍的人们，经过神像，都恭敬的弯一弯腰。
这是长青神殿创教祖师像，长青神殿至高无上不可轻侮的神祗。
三百年前，长青神殿创教祖师飞升之时，传下谕旨：“由吾始，由吾生。”
这简单的六个字，很多人不解其意，但是他们很确定的认为，无所不能的殿主大人一定能明白先祖神谕，引领长青神殿，永恒长青。
殿内来来往往很多人，却都寂然无声，尤其在经过帘幕深垂的内殿时，步伐越发轻悄，生怕一次呼吸重了，便惊扰了殿内的神们。
神们却正在吵架。
内殿内一张长桌，左右两侧各坐一排，人人神色淡定，似睡非睡，牙齿里蹦出来的话，却如电光火花，撞得哧哧作响。
“不明白殿主为何执意如此？”上座左侧蓝衣高髻中年男子一脸不忿，“我天行者一脉历练红尘多年，既擅神殿事务又知天下苍生，为何不能擢升上三殿？紧那罗王为何不能执掌夜叉部？”
“紧那罗部执掌夜叉部倒也无妨。”上座右侧一高冠老者眼神似开似闭，漠然道：“就怕掌着掌着，上三殿就全数归你天行者一脉了。”
“三长老此言差矣。”右侧第四的一样服饰的老者立即反驳，“迦楼罗王的意思只是紧那罗王掌管夜叉部，三长老怎么就扯上上三殿了？天部是殿主直管，龙部是圣主麾下，夜叉部一直由七长老代领，七长老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如今提升下年轻人，有何不可？”
“可以，可以。”立即又有老者接道，“本座倒对紧那罗王执掌夜叉部没什么看法，只是想对迦楼罗王的提升理由有点异议，虽说紧那罗王部有不少天行者，但紧那罗王本身，却很少红尘历练，迦楼罗王，你以此为理由要擢升紧那罗王，不觉得有点可笑吗？”
“你才可笑！”最开始说话的那个蓝衣高髻男子眉毛一竖，“紧那罗王不是天行者不可以执掌夜叉部，那圣主常年不在殿中，又为何能执掌龙部？”
几个反对派的老者齐齐冷笑不语，立即露出“就知道你是凯觎上三殿的意思”的神情。
“笑什么笑？”高髻蓝衣男子也冷笑，“按说我职位，说不得圣主殿下，但是好歹我也是他长辈，今日便僭越一回，我知道你们捧着他，就因为他天纵奇才，就因为他是神殿三百年来最可堪大任者，就因他天授神……”他刚说到这里，突然听见上头一声微咳，立刻止住，哼了一声继续道，“然而奇才也罢，可堪大任也罢，如果根本无心重任，又有何用？你们巴巴献上的东西，人家根本不稀罕，又有何用？一个漫不经心的圣主殿下可以掌龙部，那么一直忠心耿耿死心塌地的紧那罗王，为什么不可以擢升夜叉部？”
他这话似是戳到痛处，几个冷笑的反对派老者默然不语，几个支持派老者眼神讥诮，另外几个一直没说话的露出深思神情，高髻男子眼光一转，得意一笑，将目光向上方除了发出一声微咳，一直默然不语的老者投去。
那羽衣高冠的老者，一直闭目平静端坐，没有皱纹的淡金脸色波澜不惊，对众人的争执听而不闻，对于众人急切的目光，这位神殿至高无上极富威权的主人，却连眉毛都没有颤动一丝，岿然不动的身姿隐在淡青色缭绕的雾气中，看起来更像是神而不是人。
四面有种屏息的寂静，这些八部天王，神殿长老，虽然都地位超然备受尊崇，然而在这位享有绝对权威、稳固统治长青神殿乃至穹苍垂六十余年、已经修成半仙之体神识将生的老者面前，依旧不敢放肆，便是看起来最桀鹜的那位高髻蓝衣中年人，也将得意的目光稍稍收敛了些许。
直到确定那沉默已经压下刚才的纷扰，殿主才淡淡开口，说的却是和刚才论题不相干的事：“有强者南来，紧那罗部为何未报？”
一句话令蓝衣中年男子那几人立时变色，紧那罗部负责全国信息收集上报，而能被殿主称为“强者”的人北上穹苍，必然是绝顶强人，这种人进入穹苍国境，紧那罗部竟然未能及时上报，岂不是重大失职？
只这一句，殿主的态度已经昭然若揭，然而就连一心想为紧那罗王争取夜叉部大权的蓝衣男子迦楼罗王，一时也再也没话说——紧那罗部失职，紧那罗王还有什么资格竞争夜叉王？
几个原本支持紧那罗王的长老立即沉默下来，蓝衣中年男子脸色变幻，半晌咬了咬牙不语。
一言定乾坤，长青殿主不再给讨论这件事的机会，直接转移话题：“本座前日闭关，已闻仙示，飞升之期，指日可待。”
众人一惊，齐齐露出喜色，起立躬身：“恭贺殿主！”
蓝衣中年男子喜色犹浓，不过看起来倒不像是为殿主高兴，目光闪动间，似在不住盘算思量。
然而殿主第二句话立即打消了他的喜悦。
“召回圣主。”
“圣主还在本土，刚刚……”一个男子刚刚说了两句，老者已经起身。
所有人立即噤声，躬下身，听老者语气淡淡，不容置疑。
“召回。”
*
“老昏聩！”
内殿中，长青神殿最高统治阶层成员渐渐散去，几个长老若有深意的看了看蓝衣中年男子后相继离去，徒留下他，一怀懊恼怒气冲冲，大步离开内殿。
他一路沉着脸一言不发，在四面弟子们的噤若寒蝉中直入自己的迦楼罗殿，直到进入内殿，才霍然推翻了殿中的书案。
“哗！”
书案上的书卷砸满一地，男子犹自怒气未休，勃然咆哮：“老糊涂！”
满殿的人都战战兢兢俯首于地，连散落一地的书都不敢拣。
“……就是他！非得是他！为什么无论如何都必须是他！我们辛辛苦苦奔行天下受尽风霜，他高踞莲台轻轻松松，不想要都要硬塞给他！”男子如困兽一般满地乱转咻咻不休，半晌一脚踢开跪在面前的人，骂道，“滚出去！”
人都退了出去，男子跌坐在椅上，仰首向天无声长吁一口气，似是想将满心的郁结借此吐出去。
青石地面之下，却突然隐隐传来敲击声响，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有些遥远。
蓝衣男子迦楼罗王愣了一愣，似是想起什么，皱起眉，端着下巴沉思半晌，突然抬脚，对桌下一踢。
轧轧一阵连响，案桌下锦毯裂开，现出向下的阶梯，幽深黑暗没有灯火。
迦楼罗王拾阶而下，走过长长一段路，再向右一拐，在一个地室前停下。
地室窄小，一地乱草，若是身躯高壮的人进去，转身都困难，睡，睡不直，站，站不起，纯粹就是个折磨人的地方。
却有人酣然高卧，呼声震天。
“死鬼！”迦楼罗王低低骂一声，在地室门前蹲下来，唤，“喂！起来！”
那人翻个身，将屁股对准他。
“装什么装！”迦楼罗王大骂一声，“刚才不是你在底下乱敲的？”
那人动都不动，睡得惬意万分。
迦楼罗王又骂一声，干脆在牢门前坐下来，无奈的道：“老鬼，好歹你我是多年相识了，又不是我关你在这里，你理我一理啊。”
大抵那人吃软不吃硬，半晌，一只黑鸟乌的爪子伸出草堆，挥了挥，示意他“理”了。
“你想不想出去？”迦楼罗王坐在地室前若有所思，半晌问。
那人在草堆上簌簌的翻个身，转向迦楼罗王，黑暗的地室里看不清眉眼，就算有光线，那满面污垢也足以让人辨不清他眉目。
“干嘛？”
声音有点嘶哑，那人咳了咳，呸一声毫不讲卫生的吐出一口浓痰，正吐在衣履华贵的迦楼罗王袍子下端。
迦楼罗王眉毛一挑怒气将起，半晌却苦笑了一下，忍了下去，转头盯着上方的某个方向，森然道：“你若想出去，帮我一个忙。”
*
越往北走，风越冷，一开始像冰水，后来却冷成了冰刀，那些冰刀掠过冻土的地面，割出纵横的刀痕，马蹄踏上去嗒嗒的响脆，一步一滑，那些扑面的雪沫子落在眼睫上，久久不化，很长时间以后，凝结成冰珠子，眨一眨，“叮”的一声。
而这一日孟扶摇抬起头，突然发现，远处隐隐雪山已经从地平线上扑来。
“咱们这一路赶得可真快。”身前一丈远处，拓跋明珠紧紧靠着长孙无极，向他笑，“竟然已经快到长青神山了。”
“你我一日在外，一日便担负着神殿重任。”长孙无极微笑，“不如早些回去，交割了任务，也好松快松快。”
拓跋明珠神采飞扬，神色里满溢着“松快松快谈恋爱”的欣喜，娇笑道：“如此，都依你。”
他们这边切切私语，那边帝非天大爷瞄他们一眼，凑近孟扶摇，道：“喂，你瞧，有人移情别恋了，你也别恋吧？”
“好。”孟扶摇答应得很爽快，一抬手试图拥抱他肩上的元宝大人，“我决定去爱我家元宝，把我的爱人还给我吧。”
帝大爷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元宝大人傲娇的“吱吱”一声，抱臂扭头做不屑状，孟扶摇懒得理它，看着前面两人背影，心想她原做好从进入穹苍国境便一路闯过去的准备，不想这一路利用“美男计”，以拓跋明珠为幌子，靠着这紧那罗神使的庇护，竟然顺顺利利走过大半穹苍国境，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幸运。
其间也遇见过一些似乎负有任务的神殿属下，但是身份都比拓跋明珠要低，神殿等级森严，这些人都远远避开去，不曾前来查问。
唯一觉得奇怪的就是，他们进入穹苍港口的那一日，明明闹出了很大的动静，神殿却似乎没有反应，这实在有些不符合常理。
是因为……他么？
孟扶摇看着长孙无极背影，默默叹息一声，喃喃道：“好歹一路还算顺利……”
“顺利什么？”她身侧帝非天听见了，嗤笑一声道：“你以为真是你运气好？”
孟扶摇疑问的看他。
帝大爷用尊贵的鼻孔对着她，傲娇的道：“从一进穹苍开始，每经过一座城池，都有一道伏魔阵法，不过都给大爷我无声无息的解决了。”
孟扶摇仔细回想这几日经过诸城门的经历，实在没想起哪里有什么阵法，然而看帝非天神色不像有假，她也知道这只虽然不是个好人，却从不屑于撒谎，看来长孙无极拐这只过来的决策真是英明无比，穹苍神权之国，其神秘处不下于扶风，自己如果冒冒失失闯进来，只怕在进入国境之初，便会被发现吧？
此地已近极北之地，温度极低，孟扶摇竖起衣领，有点担心的去后面的大车中看了下云痕的状况，他安稳的睡着，虽然一直没醒，但看得出在好转，孟扶摇甚至觉得，他面上神光流动越发明显，像是体内有什么欲待突破。
孟扶摇很有几分惊喜，她知道云痕和自己算是一个师傅，这门功夫的精粹都在于生死历练，鬼门关走过一回，功力便上一层，程度越重效果越好，如果云痕因为这一劫有所突破，那真是因祸得福了。
放下车帘，孟扶摇一回身，和一个端着盆子的仆人擦身而过，那仆人是路过的一个分坛的坛主为了讨好拓跋明珠，派来伺候她的，他刚才去河边为拓跋明株打水，天冷路滑，步子有些不稳，又走得快，和孟扶摇一撞，铜盆边沿从孟扶摇手上擦过。
孟扶摇只觉得手指一痛，一滴血从指尖冒出，落在铜盆边沿，缓缓滑落，那小厮“啊”的一声，急忙道：“对不住对不住。”孟扶摇摆摆手，不在意的瞄了一眼，见那铜盆打磨得不甚光滑，边沿有点凸起的锋利，笑道：“这盆子边沿不齐整，小哥端的时候，小心些。”
那小厮谢了，端了水去给拓跋明珠，长孙无极侧首看过来，拓跋明珠笑道：“打了水来？正好，我靴子脏了，擦擦泥点。”
她伸手去舀水，目光一掠，看见盆边的红痕，顿时大怒，一抬手将盆子掀翻，柳眉倒竖：“混账东西，竟拿这等肮脏水来给神使使用！”
那小厮急忙磕头请罪，长孙无极没看见那水怎么回事，问：“怎么了？”
“不知道这混账从哪搞来的脏水！”拓跋明殊余怒未歇，将那盆一脚踢开，还要踢那小厮，那少年倒伶俐，赶紧自己连滚带爬的逃了下去。
“下人粗手粗脚，何必一般见识。”长孙无极看了看那地面清水，笑着解劝，拓跋明珠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尤其对上长孙无极，立刻笑道，“自然，都依你。”抬手去整缰绳，手指似有意似无意擦过长孙无极的手，长孙无极却突然俯身去马鞍旁取水囊，有意无意，她的手再次落空。
拓跋明珠眉头一挑正要说话，忽听前方嗒嗒马蹄声响，一队人远远驰来，黑色旗帜上绣金色大蟒，蟒身巨大形貌狰狞，这队人不像以前的队伍遇见拓跋明球的仪仗便避道，而是直驰奔来，当先一人远远唤道：“前方可是紧那罗部使节？”
“啊，摩呼罗迦神使。”拓跋明珠看了看那旗帜，含笑招呼，“你们也回神殿吗？”
“暂时不回。”对方勒了马，“天部指令紧那罗部神使应该收到了吧？有发现指令要查的人吗？”
孟扶摇听见这句觉得不对，心中一紧看向长孙无极，长孙无极神色不动，却慢慢将马后移了一个马身，错开拓跋明珠的视线。
“啊，惭傀，本使还没发现。”拓跋明珠道，“本使已经命属下多方查找，依然没有对方的丝毫踪迹。”
“是啊。”那中年男子摩呼罗迦神使叹了口气，“我们也是遍寻不获，先前有线索说有几处发现疑似那人踪迹，然而找过去却都不是……真是奇怪。”
“那些人从西境进入意图不利我国！想必走的是山路。”拓跋明株建议，“看贵使来的方向，似是从海那边来的，方位不对，大抵找不着吧？”
“西境？”摩呼罗迦神使讶异的挑起眉，仿佛不认识一般的瞪着拓跋明珠，“西境？哪来的西境？那人是从港口——”

穹苍长青 第八章
“天部指令要找的那人，是从绝域……”摩呼罗迦使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完，突觉眼前金光一闪，鼻端嗅见浓郁迷离的香气，顿时脑中一昏，想好要说的话，突然便忘记了。
然而摩呼罗迦使毕竟是一部挑选出来的顶尖高手，脑中一昏顿时知道不对，下意识的反应抬手就抓，九尾的九条金光灿烂的尾巴腾腾展开，在他脸上滴溜溜掠过，那人手指一捞，嚓的抓住了九尾尾巴尖一点长毛。
捋了九尾的毛，伤了大爷的脸……
摩呼罗迦使还没来得及把手中那个滑不留手的尾巴尖抓牢一点，就听见一人阴测测道：“大爷的宠，你也敢碰？”
随即手上一痛。
红光一溅。
九尾嘤嘤笑着滑了出去，谄媚的奔回帝非天大爷处。
摩呼罗迦使愕然低头，就看见自己手上一层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
没看见出刀出剑，没看见暗器内功，对方好像只说了一句话，他抓住九尾的两根手指，便只剩下两支血淋淋的细骨。
摩呼罗迦使倒吸一口气，裹住手指霍然抬头，盯住帝非天怒声道：“阁下如何这般跋扈——”
他忌惮帝非天出手惊人，受伤如此说话还算客气，不想话还没说完，“啪”的一声。
脆响袅袅，满地里掉落一堆血淋淋的牙。
摩呼罗迦使“啊”的一声向后一仰，满嘴里鲜血滚滚而下，脸颊迅速高高肿起，浮出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他手下使者齐齐惊呼，不待摩呼罗迦使发令，急急掣出兵刃便扑了上来。
神殿有规矩，主辱臣死。武功对战技不如人受伤那还好说，这个巴掌却生生令在穹苍至高无声的长青神殿颜面扫地，到得这时，便是明知对手强大，也必须为神殿尊严而出手，想要避战已不可能。
摩呼罗迦使捂着脸，手一挥：“给我拿下！”
数百名白衣使者身形展动，集结成阵，将帝非天围困在正中，帝非天平静的掏出一条丝巾抹了抹手，不满：“胡子都不刮干净！戳了我一手。”
他嫌弃的将丝巾一扔，抱臂立在中央，也不抢占先机，好整以暇等着他们。
拓跋明珠一直愣在那里，此时突然将长孙无极一拉，示意他后退，长孙无极回首，目光疑问，拓跋明珠低低道：“不要贸然卷入，先看看再说。”
她目光闪动，瞄着摩呼罗迦神使，摩呼罗迦部隶属三长老麾下，和紧那罗部迦楼罗部是两个派系，她犯不着为了摩呼罗迦部折损自己的实力。
当然，既然她在场，完全袖手旁观也是有罪的，拓跋明殊关注着场内，打算着如果敌人过于强大，派上几个属下意思意思助拳，然后主力撤走，到时候和大王长老们汇报，就说“对手极强，势不能敌，先期赶回报讯”便是。
她回头和长孙无极说完这句话，然后转头，打算好好估量一下情势再说，结果头一转，顿时瞪大了眼睛。
就这么一刹那，刚刚布阵完毕的使者们已经无声无息倒了一地。
而帝非天大爷傲然立于人群之中，眉梢上挑，手心浮光荡漾。
他刚才只干了一件事。
他把他从非烟那里收回的七彩妖光放了出来。
由巫神施出的顶级大巫的巫术，对上长青神殿的下层属下，犹如上驷对下驷，巨人打小孩，绝对无耻，绝对上风。
光明类的武功遇上黑暗巫法，本身就是互相克制，单看谁的功力更强，所以长青神殿这些属下，此刻便都倒了霉。
久困黑暗，嚎叫尖泣的七彩妖火盘旋飞舞，刹那间便在使者们身上割出无数道深深伤痕，因为速度过快，那些人衣服零落，血迹却一时不得出，半晌以后，纵横交错的深红印迹才一道道映出来，在白衣之上鲜明刺眼，宛如披上一层血网。
帝非天一脚踏在一个使者身上，仰天长笑，道，“原来都是这等脓包么？忒扫兴，爷原本还打算好好上山拜访来着，现在爷觉得，你家殿主不配——叫他下来见我！”
一脚将那使者踢出去，撞飞冲上来的摩呼罗迦使，帝非天眉毛一竖，道：“快点，爷在这等着！”
“发我号令，请求附近驻军支援，请求近支各神使支援！”摩呼罗迦神使蹬蹬蹬退后几步，扬手大呼。
“咻！”一道青色旗花火箭窜上天空，在云端之上炸开巨大的红色星火。
星火色泽不断变幻，光影斑斓，映出摩呼罗迦神使的惊恐与愤怒，帝非天的睥睨与漫不经心，拓跋明珠的犹疑与不安，和暗影深处，长孙无极的似笑非笑。
孟扶摇蹭到帝非天身边，拉他袖子，咕哝：“大爷，你惹祸，不要害我跟着倒霉啊，我可没打算挑战整个长青神殿。”
“你退开就是。”帝非天满不在乎，“自己先走，爷打够了会跟上来找你的。”
他一伸手，一缕星火弹入睡着云痕的大车，道：“到了这里，爷要一路打上去，给他们看看扶风巫术的威风，现在没空追你，这小子干脆帮你救彻底，条件是，无论如何，帮我护好金刚。”
孟扶摇喜出望外，点头如捣蒜：“使得！使得！”赶紧从长孙无极那里抱过金刚虔诚发誓，“从现在开始，金刚就是我的命，我的肝，我的眼珠子我的魂……”
金刚大爷死命挣扎，伸爪蹬孟扶摇：“干你老母，爷才不要做你的眼珠子！爷要挖你的眼珠子！”
帝非天对他家暴戾的宠看也不看一眼，伸指一弹，金光白光一闪，九尾元宝都被他弹了回来：“把这些累赘统统带走，爷没空照料！”
孟扶摇一手一个拎了，热泪盈眶的喃喃：“爷你真大方……”
她将那两只自己的宠揣袖子里，将金刚大爷放在了肩头最尊贵的位置，以示对慷慨善良的巫神大人的感激，其实帝非天心里，只是一心想展示巫神威风，不屑于用任何强大异兽来作为助力，并且已经玩腻了元宝大人而已……
觉得占了莫大便宜的孟扶摇感激涕零，巫神大人却仰头，露出奸诈的微笑——金刚放在他身边，他一向漫不经心，一路打上去那鸟倒有可能出岔子，但是现在给了孟扶摇……他相信，因为云痕被救感激万分的孟扶摇，一定会真的把金刚当做自己眼珠子来保护，那一角魂灵跟着她，比跟他自己安全多了。
那娃实心眼啊……巫神大人如是想。
“摩呼罗迦使！”拓跋明珠看见这等战况，俏脸煞白，衣袖一挥急急道，“来者凶悍，视我神殿神威于无物，本使立刻为你赶赴神山，求得殿主神示再来援你！”
“紧那罗使请便！”摩呼罗迦使看也不看她一眼，答得硬邦邦，两部关系他心中有数，也不指望紧那罗援手，保不准抽冷子使暗剑的，还都是自己人。
“走！”拓跋明珠才不管他什么脸色，手一挥当先驰去。
孟扶摇揣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宠紧紧跟上，看着四面八方呼应窜起的各色烟花，心中盘算着这头巫神的出现将会吸引多少神殿力量，有没有可能替自己减轻些压力，想着想着又觉得利用巫神大人有点过意不去，忍不住一回身，正看见巫神大人狞笑着，眼中光芒闪闪，缓缓的抬起脚，踏向已经栽倒在地的摩呼罗迦使的脸……
孟扶摇立刻觉得，其实，也许，大概，对这头强大的狰狞的好斗的不为道德观念社会伦理束缚的巫神大人来说，只要有架打，不管利用不利用，都是幸福的……
*
穹苍神治六十三年八月初，巫神帝非天闯入穹苍内境，在长青神山脚下覆灭正待回山的摩呼罗迦部巡察使队伍，杀摩呼罗迦神使，随后迎战赶来赴援的神山驻军和八部属下，以变幻无穷的扶风神通巫术，挑战统治穹苍三百年的长青神殿神术，宣称要将八部踩在脚下，等长青神殿殿主厉雍一步一拜来见，巫神大人人狂，出手更狂，一路辟易血雨纷飞，驻军和八部连连告急，讯息雪片般飞向神殿中心，神殿为此紧急聚会，并在接连铩羽之后，由七位长老联名下令，抽调负责守卫四大境，最为骁勇善战的摩呼罗迦部天影军，迎战帝非天，势必要将这狂徒拦阻在长青神山之下。
巫神帝非天以一人之力搅动穹苍风云，长青神殿的注意力，一时之间都被悍然北上挑战的强敌所吸引，而自请“通报敌情”的紧那罗使及“阿修罗副使”一行，经过日夜赶路，已经到了长青神山脚下。
“强敌来犯，不知道四境会不会因此变动。”长孙无极驻马山下，遥望前方茫茫雪山，山脚下不知道哪来的风，盘旋回绕强劲飞舞，将众人衣袂长发都掀飞而起，长孙无极乌发散在风中，衬得脸色有些苍白，微微仰首，似乎在聆听苍穹深处传来的声音。
拓跋明珠将衣领上的裘毛竖起，不为档风，只为显示一分楚楚可怜的韵致，眼波流转嫣然道：“世人都道穹苍四境，九幽、暗境、云浮、天域，以为那是固定处所，却不明白咱们的四境其实是四方大阵，在哪里都可以设得的，如今那人来犯，摩呼罗迦部损失惨重，一定已经将四境调整过了。”
“四境流动向来只由摩呼罗迦部掌控，其取胜之道，便在于出现得神鬼莫知，在敌人尚未察觉之时便已入阵，以有备算无备，怎能不胜？”长孙无极笑道，“所以你我纵在这里猜测，也是猜不着的。”
“殿主神通天人，应该是可以知道的。”拓跋明珠道，“圣主殿下一旦就殿主位，神通大法醍醐灌顶，继承殿主一身神术，也是可以的。”
长孙无极点点头：“世人皆道我长青神殿神术威凌天下，其实却不知真正神术向来只掌握于少数人手中，长青之所以长青，真正靠的还是绝顶武力。”
“既是神术，人人都擅，那还神什么？”拓跋明珠笑，“听闻殿主飞升指日可期，真是我殿上下莫大福祉，只是不知道会是哪位大王，继承殿主尊位。”
长孙无极瞟她一眼，淡淡笑道：“刚刚姑娘你还说，圣主殿下会就殿主位。”
“阿修罗使就没有想过，世事会有例外么？”拓跋明珠意有所指的笑，“副使不会不知道，紧那罗王与圣主殿下之争吧？”
长孙无极笑而不语，拓跋明珠却是不肯放过这个话题，道：“紧那罗王也是殿主一门中人，有迦楼罗王和诸长老全力支持，据说连新立不久的乾达婆王也十分欣赏紧那罗王，如今殿主飞升在即，圣主尚未回归，一直保持中立的阿修罗部，难道至今没有取舍吗？”
“在下不过阿修罗部一个派遣出外的副使，哪里能知道大王的圣断。”长孙无极仰首看向远方神殿，轻轻道，“无论哪位大王就殿主位，在我看来都是好的。”
他有意无意，半回身瞟身后孟扶摇和云痕一眼，那两人都仔细听着，知道此刻的谈论至关重要，孟扶摇越听脸色越白，不是畏惧，而是对长孙无极言语中显露出来的对长青神殿的熟稔。
仅凭套话，是不可能对长青神殿了解到这个程度的，到了这个时候，长孙无极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孟扶摇静静听着，手指却慢慢绞住了手中的缰绳，一点一点，勒紧。
他果然……是长青神殿的弟子。
绝顶武功，强大师门，一路相伴走来的太多端倪，向她慢慢揭示了长孙无极的师门定然非同凡响，除了高踞神山的长青神殿，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教得出长孙无极这样的奇葩？
然而此刻明白他的身份，孟扶摇并没有一丝喜悦，甚至犹疑着，向后退了一步。
自己一路来穹苍，直到这里都畅通无阻，紧那罗使做了保护伞，四面查寻的人被调开，很明白都是无极的手脚，他为了她甚至不惜欺骗紧那罗使，直入这穹苍山脚禁地，将长青神殿的秘密一一告诉她，这些行为一旦被神殿发现，他会受到怎样的处罚？
武林中人，欺师叛道是极重的罪名，在哪里都是死路一条，长孙无极虽然富有一国，但在长青神殿，还是人家的弟子，如果具有大神通的神殿殿主，掌握有他的软肋之处，无极要怎生抵抗？
孟扶摇很了解神棍，尤其这种政教合一统治的神棍，如果没有一点私下的手段，绝不可能稳固统治一殿一国岿然不动，愚昧的百姓可以相信神权产生愚忠，但是长青神殿高手济济，凭什么多少年臣服一人之下？
想到这里，孟扶摇激灵灵一个寒战，身侧云痕立即伸过手来，试图为她拢紧披风，孟扶摇侧首对他勉强一笑，看他眼中神采流动，很明显功力又上一层，不禁微微有些欢喜，然而看着云痕死里逃生，如今得以相伴她身侧的满足笑意，她的欢喜里，突然又生出淡淡酸楚。
她暗着眸光，神色惨淡，云痕疑惑的看她，孟扶摇摇摇头，只看着前面，那一直和拓跋明珠言笑晏晏，始终头也不回的背影。
能说什么呢？
无极。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那么聪明，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将长青神殿的内情探听得比较清楚而已。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的身份，那样我从一开始就绝不和你同行。
如果我早点知道，我会……为你退出。
然而现在，想回头也已来不及。
……我……害怕。
*
“我们回去吧，”拓跋明珠看了看前方，“云桥已开，错过时辰便要关闭了。”
神殿给殿中子弟另设了一个入口，和四大境错开，四大境是用来对付试图闯入神殿的入侵者和前来参拜神殿的外人，而“云桥通道”，才是神殿子弟的出入之门。
长孙无极“嗯”了一声，示意孟扶摇跟上，拓跋明珠霍然回首，嫌恶的道：“下贱之人，都在山脚居住，怎么可以进入神殿？”
“这几位是阿修罗王殿内侍应，此次在下出使，顺便受王所托带他们出来采买一些物事。”长孙无极淡淡道，“还得带回去给大王复命。”
拓跋明珠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孟扶摇却突然退后一步。
她退后，退开长孙无极身后。
随即躬身道：“奴婢们不敢和神使同入神殿，还是请神使先回去向大王复命，待大王相召再进吧。”
她装模作样托起自己刚才摸出来的一个空盒子：“请神使将采买之物代转大王。”
盒子托在半空，迟迟没有人接，孟扶摇抬起眼，正迎上长孙无极目光。
他眼中深意无限，光芒流转，疑问、了解、叹息、无奈、犹豫……不一而足。
孟扶摇目光和他刹那一碰，两人相处已久心有灵犀，瞬间便完成了眼神的交流。
“我不和你去。”
“为什么？”
“从现在开始，我自己闯，孟扶摇上神殿，和长孙无极再无任何关系。”
“别害怕我会受责，没事。”
“不！”
目光一碰，千言万语，随即两人齐齐调开眼光。
孟扶摇深吸一口气，恭谨的再次将空盒子往长孙无极面前一递。
无极……一直都是你保护我，这是我能保护你的唯一方式……
盒子举得时间太长，拓跋明珠已经奇怪的将目光转了过来，孟扶摇心中暗暗发急，要不是此刻必须扮演一个小厮角色，她恨不得一把将盒子塞进长孙无极手中，再一脚将他踢走。
她低低弯腰，双手高举过头，头低得不能再低，拼命想要以这样一个谦恭卑微到极点的姿势，逼得长孙无极心生不忍只得接过。
心疼我吧心疼我吧……孟扶摇内心号啕……求求你心疼我吧……
手中盒子轻轻一动，终于被人接了过去。
孟扶摇心中一松，抬起头，便见手拿盒子的长孙无极静静看着她。
这一刻他眼神比刚才那刹那交流还要丰富奇异，目光中流转无数沉浮的情绪，似诀别似安慰，看得孟扶摇心中一紧。
然而他随即转过头去，也从袖子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孟扶摇，道：“本使刚刚想起，有件东西还得交给阿修罗正使，他大抵也快要到了，你帮我在山下等他，将这锦囊转交。”
孟扶摇躬身接过，长孙无极再次深深看她一眼，转身。
带着雪沫的风从连绵的山脉奔过来，在他脚边婉转低回，他在风中转身，异香淡淡的衣角被风拂起，掠上孟扶摇的颊，光滑的丝缎和轻雪深香刹那间如云拂过，那般软而凉，像是这一刻的未知而难解的心情。
然后他再不回头，策马离开。
山脚带雪的岚气里，孟扶摇怔怔而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她呵出的气成了霜，一丝丝一缕缕都勾勒成他的背影，写在苍茫万里山脉里，写在藏蓝长空背景中，写在绵长而牵念的眼神中。
那样沉默着看他一步步远去，恍惚间想起，似乎这几年以来，他从未将背对着她过，他从未在她面前转身，他总是陪在她身侧，一侧首间，她便能看见他永恒不变的笑颜。
然而今日，道路终端，神殿山脚，她亲手逼他转首而去，马蹄铮铮，敲碎冰雪，敲破写在心上的千言万语，那些言语碎在长青山脉刀般的风里，碎成这一刻长天尽头悄然浮起的银色月光。
孟扶摇微笑，笑出眼泪。
无极。
今日一别，也许你我便不能再见。
无论如何。
你要好好的。
*
重门深路，盘旋延伸直上云端，道路其实也不能叫路，却是横亘在山脉之中的吊桥，桥身银白，在山间冷雾之中飘荡若云，所以叫“云桥”。
到达长青神殿的最后一段路，便是云桥，桥身一收，无人能过。
而在云桥之前，还要经过长青山脉白崖台山山腹的一条密道，由密道穿出山腹才能到云桥。
密道之前，却是一个十分隐蔽的山谷，掩在群山之间，在偌大的山脉之中，实在难以发觉。
长孙无极和拓跋明珠，驻马在山谷之中。
晚间月色初升，镶嵌在天边淡淡凉凉的一片，长孙无极望着月色，道：“快月圆之夜了……”
“是啊，八月十五，人月团圆之时。”拓跋明珠轻轻抚摸着潮湿的山壁，转头微笑看着他，“往年都是我一个人过节，今年……我很高兴终于有人陪着我。”
长孙无极笑而不答，拓跋明珠犹自沉浸在喜悦之中，仰首轻轻道：“这次回去，交割任务，殿主定会赐下曼陀罗丹，说不定还会传授一样神术呢。”
她问长孙无极：“你的曼陀罗叶是几叶？”
长孙无极犹豫了一下，道：“十叶。”
“我是十一叶。”拓跋明珠道，“近日修炼真气，发觉我的真元之叶越发凝练晶莹，真力流转渐渐能遍布全身，到了真气混元之境，我的全身上下便会再无空门，多亏殿主传授下神法，修炼起来真是事半功倍，听说大王们，曼陀罗叶有十八叶呢。”
长孙无极笑笑，突然低低道：“种下的叶，是可以培植真元，但是假如一日被拔出来，又会怎样呢？”
“你说什么？”拓跋明珠没听见他的话，偏头看他。
“没什么。”长孙无极转头看向前方密道入口处，突然露出诧异神色，道：“怎么有人这个时候出来？”
“啊？”拓跋明珠也一怔，回头看去。
随即觉得后背一凉。
她身子蓦然僵住，全身血脉都似在瞬间冻结，半晌却轻轻一笑，道：“阿修罗使，别开玩笑。”
“我和你开玩笑已经开了一路。”长孙无极在她身后淡淡倦倦的道，”只有现在，才不是开玩笑。”
“你是奸细！”拓跋明珠终于明白过来，咬牙道，“你是奸细！”
手中如意连点，刹那掠过拓跋明珠全身大穴，长孙无极一笑，道：“随便你怎么认为。”
他掠过的手势比风更轻，比闪电更快，那手势也十分熟悉，拓跋明珠睁大眼睛，看着他熟悉的、却比她高超无数倍的掠穴手法，眼眸中满是惊惶，半晌才道：“不……不……你是神殿中人，拈花截穴大法能练到这个地步的，只有大王以上级别才可以做到，你是谁，你是谁？”
长孙无极淡淡一笑，根本不理她。
拓跋明珠却不肯放弃，拼命思索：“神殿中各大王，各大长老都在殿中，在外的……在外的……你是圣主殿下！”
长孙无极这下倒有些讶异了，侧身看了她一眼，拓跋明珠却已经被自己的猜测惊得张大了嘴，此时接收到他的目光，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她的脸瞬间褪去血色，一层层煞白，像是蒙了一层纸。
“将……你……殿下……殿下……”
她吃力的一个字一个字挤，似乎已经失去了完整说话的能力。
长孙无极静静的看着她，淡淡道：“我不想杀你……但是为了她，我只好借你脸皮一用。”
他一伸手，手指间闪动着一柄极薄的银刀。
银刀光芒闪烁，轻轻贴上拓跋明珠的脸，刀锋寒气比这冰雪覆盖的极北之地还冷上几分。
拓跋明珠脸色死灰，目光闪动，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指，深深抠进了冻土的地面。
“嚓！”
不是脸皮被削下的声音，却是箭上弦刀出鞘的声音，森然，矩促，刹那一声。
长孙无极面对着的山壁上，一霎间突然亮了一亮。
被他身后雪亮的刀光照亮。
随即拓跋明珠再次睁开眼睛。
这次睁眼，她不再是绝望惊恐的眼神，那眼睛清亮明澈，毫无惊恐之色，甚至还带着几分淡淡讥悄。
看他人落入自己精心布下的陷阱的讥诮。
随即她抬手，一反手，手中闪电般变出一柄奇形弧形剑，剑尖抵上了长孙无极胸膛。
随即她轻轻推开长孙无极贴在她脸上的刀，笑道：“圣主殿下，别拿刀吓我，我很害怕。”
长孙无极垂目，看看自己胸前的剑，脸色终于变了，目光一缩，冷然道：“拓跋明珠？”
拓跋明珠“唔”了一声。
长孙无极又道：“乾达婆王？”
这回拓跋明珠有些惊异了，她瞟了长孙无极一眼，施施然道：“本座新立乾达婆王不久，和圣主殿下从未见过！不想竟然也被殿下一口猜出。”
长孙无极半侧身，看了看身后山壁中突然冒出来的团团围困住自己的苍青甲胄的乾达婆殿军一眼，淡淡道：“我只听说新立乾达婆王是个女子，出身神秘，派别神秘，以前从未有人识得她，所以，随口一猜而已。”
“随口一猜也能猜准，圣主殿下果然天纵奇才。”拓跋明珠娇笑，“不过殿下，你虽不识得我，但是我却识得你已久，你自以为易容精妙，然而你身上属于我们长青阿修罗莲的独特香气，我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熟悉了。”
长孙无极挑起眉毛，拓跋明珠浅浅一笑，突然衣袖一展，迎风尖声大呼：“长孙无极！你这血统不正，窃位谋权的阴鄙小人！”
无比熟悉的近乎疯狂的音调，无比熟悉的恚骂之词！
长孙无极目光一缩。
德王疯妃！
无极国那个一生未获丈夫爱恋的皇室女子，兵败自杀的德王的失踪的疯妃，用自己的失踪了结一段皇室恩怨情仇爱恨的可怜女人，竟是穹苍长青神殿，来历成谜一步登天，新立八部之四的乾达婆王！
身份颠倒之奇，连素来淡定不惊的长孙无极也露出震惊之色。
“陛下，殿下，”拓跋明珠微笑，“你大概也猜得出了，我也是个天行者，是个特殊的，一生只领一件任务的天行者。”
“这个任务，就是我？”长孙无极淡淡问。
“然也！”拓跋明珠手一合，“不过不要误会，那个五岁抱走你险些害你失明的德王妃不是我，那是真的，但在那之后，便是我了。”
“师傅派你去无极，保护和监视兼而有之吧？”长孙无极默然半晌，问，“确实，没有比德王疯妃更适合的角色了，白日里，对王妃心存愧疚的德王会有意无意泄露给你我的信息，夜晚，一个疯子在不在她的窝里，也没有人会注意。”
“你不要误会殿主的心意。”拓跋明珠立即道，“你是殿主寄予厚望的弟子，殿主关心你的成长，如此而已。”
“你以德王妃的身份装疯，促成德王和我母后越发大胆的私情，以至于最后私欲膨胀铤而走险，你私下做手脚，让他们走上放纵私情枉顾亲情的道路，好让我对亲情人生产生失望厌倦，最终清心寡欲诚心效力于师门，好接下殿主大位。”长孙无极好像没听见她的解释，漠然道，“好，很好，真是……一片苦心。”
一片苦心。
苦，心。
一生里亲情的渴望破灭，一生里母爱的求而不得，一生里亲生父子决裂，对敌沙场，最终喋血自杀于眼前，令他长痛在心的惨烈结局，不过是他的师傅，那高踞云端的殿主大人为了斩断他红尘之恋，迫他全心归属于师门的幕后翻云覆雨手。
如果不是遇见扶摇，如果不是那般灼热明媚的女子执着的用自己的鲜亮照耀了他，也许原本就清冷淡然的他，真的会因为那些求而不得，因为那些自少年时便开始的寒冷，而心灰意冷放弃十丈软红之恋，将一生的心血，尽献于高天雪山之上的师门。
长孙无极看着拓跋明珠，眉梢眼角晕开一片浅浅的笑意，那明明是笑，拓跋明珠却看出一片雪后般的寒意，以至于这位神殿新贵，也不自禁的退后两步。
“今日你伏兵于此，却又是为何？”长孙无极不动，负手看她，“难道一直保持中立的乾达婆王，所谓的中立只是个幌子？作为天行者的你，是要最先跳出来，为紧那罗王做开路先锋吗？”
“殿下，你确实绝世聪明。”拓跋明珠笑，“和你说话真是省力。”
她手一挥，乾达婆殿军手中弓弩机簧轧轧连响，箭在弦上，弦上乌黑的重箭，在极近的距离之内，如毒蛇之眼，森然盯紧长孙无极的后心。
“那是因为……”长孙无极却好像没看见那些箭，依旧负手而立，淡淡答道，“好巧，我想做的事，和你一样。”
“铿！”
钢铁之属摩擦山壁的声音传来，那方向似乎是在头顶，拓跋明珠大惊抬头，脸色立刻变了。
上方，山谷两侧山壁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一批黑甲男子，紧紧贴伏在山壁之上，手中持着比乾达婆军更为粗长的巨弓强弩，弩上箭芒微蓝，寒芒闪烁，碰撞之声在雪雾之中铮铮作响，山半腰的一处平台之上，隐约还可以看见早已安置好的比弓弩强劲百倍的床弩。
那些人出现的角度和范围，正好将乾达婆殿军再次全部包围了进去。
“陷人者反被陷。”长孙无极近乎和蔼的对拓跋明珠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乾达婆王，本座的龙部殿军，也等你很久了。”
拓跋明珠脸色这回真的变了，今日和长孙无极一番对峙，翻翻覆覆瞬息万变，她自认为机变聪明富于智计，如今却已对那翻来覆去的变化根本反应不过来。
“你……你什么时间发现的？”她声音颤抖，一字字碎裂的挤出来。
“当然没你在我身边潜伏那么早。”长孙无极很有耐心，“但是就算神殿女子很难寻到良人，见到男子易动春心，也不该丝毫不加以查问，就对不属于一部的同僚全盘信任吧？”
拓跋明珠嘴唇蠕动，脸色死灰，骗人者反被骗，一路上她以为自己扮演得很好，真正将圣主殿下瞒过，不想不过是在一场大戏中演了个小丑的角色，自己念白着台词沾沾自喜，却不知台下人含笑观看，满面讥诮。
“你想引我到这里杀了我，”长孙无极没有笑意的微笑，“正好，我也需要你的身份做个掩护，将我想要带来的人，最省力的带到长青神山。”
拓跋明珠咬紧嘴唇，突然哀声道：“殿下……你要怎么对我？”
“杀你。”长孙无极答得简单而不容置疑，伸出一指，随随便便将拓跋明珠的剑推开，手指虚点，指端光明一线泻出，如一道乳白的玉线，瞬间点上了拓跋明珠眉心。
拓跋明珠看着那玉线，眼前一黑，这明明是神殿最高等级的化玉内功，据说除了殿主至今无人练成，不想圣主竟然功成！
她这下动也不敢动，听着他语气冷淡而坚定，心中一片冰凉，咬牙道：“我……我是乾达婆王，即使你是圣主殿下，你也不能任意杀戮神殿大王……”
“他是不能！”
听不出年轻的男子声音突然从半空之中响起，随即金光大亮一绽又收，如一道金色的虹跨越山谷，四壁地面，刹那间都灿灿如镀金，泛出华丽而又森凉的光芒。
金光所及之处，山壁上，山谷中，那些埋伏着的乾达婆殿军和龙部殿军突然齐齐无声栽落。
金光中，乾达婆王转身就奔，试图奔向金光来处，大呼：“殿主，圣主叛变了！他庇护神殿敌人，还想出卖禁地，属下想阻止他，他要杀人灭口！”
金光之中，长孙无极突然飞身而起，手中如意紫光一闪，直击乾达婆王背心。
这个害他父母走上歧路，这个包藏祸心伤他一生亲情的女子，他不会放过！
半空里一身断喝：“无极，住手！”
长孙无极听而不闻，一闪身已经超越金光。
乾达婆王奔得奇快，那金光似有牵可之力，弓领着她奔向金光来处，同时阻拦住长孙无极，眼看她就要脱离紫玉如意的攻击范围。
长孙无极突然伸手一划，生生将金光划在身前半尺之地，随即手指一张，五指之中玉线五道如五只白玉杵，刹那飞出，一道接一道的撞击在紫玉如意上，每次撞击都将紫玉如意撞得离拓跋明珠更近些，她身形快，那一层层回旋递进的撞击真力却更快，第三道白光撞来时还相差三尺，第四道白光撞过，离拓跋明珠衣衫只剩手指长的距离。
拓跋明珠吓得心胆俱裂，用尽了一身的所有功力向前纵，然而长孙无极，也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功力，要杀她。
要杀她。
不仅要为自己报仇，也要用她的尸体，为扶摇留下通道！
第五道白光，呼啸撞上紫玉如意！
“砰！”
圆润武器撞上肉体时的沉闷之声。
隐约中还有碎裂之声，那是内脏刹那破碎的声响。
拓跋明珠的身子被那紫玉如意的撞击之力带得诡异的转了个方向，砸向一边山壁，半空中血雨飞溅。
与此同时半空那人怒哼一声。
哼声方起，长孙无极全力梆出的如意，刚刚杀了拓跋明珠还没来得及收回，那被阻在长孙无极身前的金光突然如波浪般一涌，半个山谷里都似起了金光似的狂潮，狂潮之中伸下一只金色的手，做了个拔的动作。
长孙无极身子一僵。
“咻！”
四道疾电自金色狂潮之中飞掠而来，快若流光，以世上无人可以躲避的速度，穿向长孙无极双腕双肩！
“弑神钉！”
禁锢神法，破一切内外真力，专为惩罚神殿高层叛徒所用大刑！
“嚓——”
金色长钉穿过长孙无极双腕双肩，后身入前身出，带出血色如线，溅上青黑山壁，溅在皑皑雪地，遍地洒开殷红凄艳梅花。
长钉来势凶猛，余力不休，带得长孙无极身子一倾，生生被钉在地下。
雪地松软，血色鲜红，鲜血浸上白雪，有种奇异的香气，淡淡晕开。
长孙无极脸埋在雪和血中，不去看眼前冉冉飞落的一角长袍，却拼命转首，看向那一方钉了拓跋明珠的山壁。
师傅不会无缘无故下山，他现在出现在谷中，只能说明改动过的“四大境”就在这附近。
师傅为了对付扶摇，一定亲自对“四境”做了改动，难度较以前更高，但是他所使用的光明圣术，最忌的就是阴人毒血，而拓跋明珠的身上，已经被自己留下记号做了手脚，她的尸体就算被带走，她留下的血依然会慢慢发挥作用。
而现在再重新布置，再换地点设置“四境”，已经来不及了。
而最熟悉四境的摩呼罗迦部被巫神吸引走了一批实力，应该也对扶摇有帮助。
如此……以自身为饵，总算探出了四境所在，总算为扶摇的闯关留了条生路。
扶摇……扶将……但望你过得去……
长孙无极低低吁口气，四面皆敌，举国皆兵，在师傅必杀扶摇，而扶摇也必上穹苍的为难情形下，他能做到的，只有这么多。
那角袍子直直垂在他面前，他看不见长青殿主脸色，想来那八风不动的脸上，会第一次出现盛怒之色吧？
浅浅笑了笑，笑意如明花般在眼神中绽开，那一刻的虚弱尽去，有种光辉照人的华艳。
平静的看着那袍角，他低低道：“师傅……”
“无极！你太令我失望。”那角金色长袍动了动，漠然语气中终于有了一丝怒意，“庇护神殿公敌，设计陷害同僚，竟然还想带她进入禁地，乾达婆王阻止你，你竟当着本座的面下杀手！”
长孙无极闭目不语，不辩解也不求情，脸色比雪色更苍白。
长青殿主默然半晌，冷冷道：“明珠传回来的血验，本座已经看过，那个妖女，你还想庇护到几时？”
长孙无极还是沉默着，在自己的血色中淡然如常。
长青殿主冷冷盯着他，眼神变幻，似怒似哀似无奈，最终一排袖：“……紧那罗王！”
有轻若鸿羽的脚步上前来，恭谨应声：“殿主。”
“你掌管神殿教徒，圣主也在你管辖权限内，交由你处置！”
“是。”
“除不可伤他性命外，其余处罚，由你决定！”
“是！”
微带兴奋的答应之声，紧那罗王立刻指挥：“来人，将这叛徒钉到九天之巅去！让九天神风，好好洗洗他昏聩糊涂的心思！”
九天之巅，长青神殿最高处一处两面透风的阴洞，天下至寒之地，长空冰风如刀，时时裂骨穿身，号称“神吼之地”，意指天神黜落，亦不堪其苦，泣血嘶吼。
所有人都颤了颤，弑神钉再加上九天之巅，便是神般的武功，也难逃一死，何况更难面对的，是那比死还难捱的无涯的痛苦。
殿主对圣主一直寄予厚望，百般庇护，如今竟然将圣主交由死敌紧那罗王处置……当真动了真怒了。
长孙无极身子颤了颤，却依旧一言不发。
“既然本座待你再厚，你都死心不改，”那角长袍云般移开去，长青殿主声音比那神吼之风更寒冷彻骨。
“我便灭了你的国，杀了你的人！看你还如何拒绝我！”

穹苍长青 第九章
长孙无极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视野中，孟扶摇还在怔怔遥望他离开的方向不语。
不知怎的，看他身影在风雪弥漫之中渐渐消弭，最终不见，她的心却一点一点下沉，像栓了嶙峋的巨石，拖曳着一点一点坠下，磨砺出血痕隐隐的疼痛，渐渐沉底。
明明觉得自己做了很正确的抉择，内心深处的预感却在告诉她，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她有一种冲动，冲上去拽住长孙无极，要他别再回去，就此回到无极国，做他的一国之主天下明君，不回师门又如何？穹苍独立国土，除了海道之外，不通各国，各国固然无法挥兵打穹苍，穹苍却也很难越过海峡去惩罚无极。
然而那是他的师门，然而他选择那样回去。
孟扶摇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无极师父的慈悲，当初听太妍口气，师门似乎对无极分外看重，这样一个天纵奇才的弟子，指望着他承继本门发扬光大，谁家师父都不忍苛责的吧？
她捧着手中长孙无极给的包袱，不重的包袱，却觉得重于千钧。
打开包袱，里面寥寥几物，一张纸笺，一枚药丸，一柄折叠的，用料古怪非金非铁的小匕首，甚至还有个奇形的，可以套在肘上的很小的假手，还有一些零碎的，辨不清用途的杂物。
她不知道这些古怪东西有什么用，但是长孙无极给的一定会派得上用场，小心的收起，急忙展开折好的纸笺。
映入眼帘的是长孙无极飘逸灵动的字迹，字如其人，风华内蕴。
扶摇：
此锦囊中诸物，务必小心随身收好，药丸须立即服下，长青“四境”即将发动，此四方大阵变换万千，受入阵者心意牵念，是以我也不能尽知其中关隘，你且步步小心，遇有难决之时，无须犹豫，听凭元宝指引。
另，四境之生，在于流动无形，往往身入其阵而不知，由此乘隙伤人，你且登高四顾，但见青黑之色烟气升起，便是阵口，烟气西南角定为生门，可从此处入，抢得先机，一旦入阵，其后全凭你自决，切记。
但凡过神殿四境者，无论是何身份，都将受神殿礼遇，并可得殿主一诺相助，此神殿百年不易之铁规，因此万勿从它路硬闯，殿主神通，非胁迫可为。
无需为我担忧，家师慈和，一向对我爱重，只需回归神殿，定可既往不咎。
我于神殿之内，日日盼你安好，等你到来。
待你踏足明梵正殿之时，必备酒设席以待。
保重。
孟扶摇缓缓放下纸笺，小心的按原先的折痕再次折起，握在手中，指尖摩挲着那微微凸起的字迹，一字字都似乎想刻在心底。
他是什么时候写这封信的？一路而来的驿站中，孤灯下，窗纸上倒映伏案的身影，那人静静写留给她的文字，悄悄安排着她接下来的那段全天下最艰难的道路，呵气成霜的寒冷的夜里，墨迹落纸成冰，一字字都是沉甸甸却从不出口的心意。
她捧着这样的心意，却觉得重至承担不起，掌中薄薄的纸张轻若无物，纸张上的内容语气轻描淡写，她心中阴霾却越发浓重，却又不知阴霾从何而来。
风雪旋转呼啸而来，扑在人脸上，沁凉中心神一爽，恍惚间似乎听见他的声音，在耳侧低低道：“扶摇，迷茫苦痛之时，但记得我在等你。”
他在等我。
孟扶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对身侧云痕等人道：“接下来的路太难走，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吧。”
她说得有点艰难，语气干涩，云痕立即摇头，刚刚张嘴，一个“不”字还没出口。
孟扶摇霍然出手！
不待云痕姚迅铁成拒绝，甚至不待他们有任何反应，孟扶摇出手如霹雳，刹那间平地起风雷！
她没有攻击武功最高的云痕，却闪电般掠向姚迅！
姚迅猝不及防，嘴刚刚张开就无声无息倒了下去，身边云痕铁成下意识来救，孟扶摇趁着他们分神之际，反掌左右一拍。
铁成应声而倒，云痕却让了开去，身子一滑便要退开。
孟扶摇立即收手，反手就去拍自己天灵盖，拍得风声凌厉毫不留情。
云痕大惊，刚刚退开立即再次滑过来，抬手就去架她的肘。
孟扶摇腰间的“弑天”，突然无声无息滑了出来，她腰间迅捷一扭，“弑天”连刀带鞘拍在云痕腰眼上。
云痕倒了下去，倒在雪地之中。
这几下兔起鹘落变换如电，刹那间孟扶摇已经使诈放倒三人。
注视倒在身边的三个人，孟扶摇缓缓闭上眼。
她在风雪之中静静沉默了一会，然后将那三人搬到避风处，从包袱里翻出厚衣裳给他们垫好，又用松柏的枝叶挡住他们。
穴道半个时辰之后可解，时间久了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对身体有损。
九幽暗境，云浮天域，四境既然随入阵之人行动流动，那么等到云痕他们醒来，一定已经找不到四境入口。
孟扶摇缓缓蹲了下来，蹲在三人面前。
一旦进入四境，要么死在那里，要么闯过进入神殿，也许殿主应了自己请求，送自己回归，那么这个世界上便再无孟扶摇，对于这些一心追随扶助自己的人来说，这一去，便是死别。
对不起。
我要离开很久很久，从此后……相聚无期。
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孟扶摇压抑下浮起的泪光，想将他们的脸看得清楚些，再清楚些。
她要将他们的脸铭记，牢牢深刻在记忆里，如果此去是死，他们的容颜会温暖她死亡的寒冷，如果此去是活，那么她将在日后的岁月中慢慢回想。
记住这些伴她近三年风霜雨雪之路，同生共死，见证她五洲大陆穿越史的知心人们，记住三年来五洲惊艳之旅，记住那些相遇、相知、相偕、相助，记住那些感动、震撼、关切和温暖。
然后，永别。
三人平静如沉睡，不知道孟扶摇将要丢下他们远行。
孟扶摇蹲在姚迅面前，将一枚镂刻“扶摇”印记的私章塞在他手中。
那是属于孟扶摇名下产业的印章，这产业是姚迅替她挣的，可惜孟扶摇一心向前，到现在也没巡视过姚迅沾沾自喜的成果。
将姚迅的被门挤扁的瘦长的脸扯了扯，孟扶摇笑笑，想起第一次遇见他，这家伙挨了自己一顿暴打，后来这溜滑如鱼的家伙两次逃离自己，却最终还是回到自己身边。
“你跟我最早，帮我赚的钱最多，可惜以后我花不着了……都留给你，财迷，喜欢了吧？”
我最早相遇的属下，我给你我的财产。
随即她挪了挪身子，蹲到铁成面前，看着那少年憨厚扑实的眉眼。
“当年你为我城门一跪，男儿膝下值千金，我能还你什么呢……”她偏头想了想，将怀中当初雷动给的扳指塞到他手中，“我不知道这个有什么用，或者只是雷老头子的私人收藏？无论如何，战北野看见这东西，就应该知道我的心意，大瀚封地，将来给你吧。”
拍拍铁成的肩，孟扶摇仰头想了想，想起那年姚城初遇，比箭输了的家伙“我要娶你！”一语惊人，到头来做了她的护卫，她一直比他强大，用不着他多少力气，然而他便那么死心眼记得，他是她的护卫。
我最忠诚的护卫，我给你我的土地。
最后挪到云痕身前，孟扶摇突然沉默下来。
这不是她的属下，这是爱她的人。
是默默爱她，却从未说出口，也从未有任何要求和希冀的少年。
她的，五洲大陆征程中最先遇见的少年。
玄元山比剑一战，太渊皇宫惊心一夜，天煞真武里他让出机会以求她的安全，以至于被逐家门飘零江湖，在她失踪时走遍扶风全境苦苦寻找，找到她时只安心一笑，将那些风霜无声抹去。
其他的人，在帮助过她的时候，或多或少都得过她的补偿，唯有云痕，救过她数次的恩人，她从未有回报。
“对不起……”孟扶摇轻轻道，“我曾想着，要帮你拿回你的身份和荣誉，要帮你揍死那俩老不死，可是我却自私的只顾着去干自己的事儿……而那些地位金钱，都不是你要的……云痕，孟扶摇这辈子大抵是要欠定你了……”
她想了想，撕下一截衣袖，咬破手指，写下了“破九霄”内功心法，塞在云痕手中。
“死道士没教你这个，师姐教你，管他妈的绝顶秘技不得外泄。只是破九霄学了也未必是好事，由你自己决定吧。”
她站起身，再次深深看了三人一眼，低低叹道：“可惜再见不着战北野和宗越……也罢，见了反而麻烦，就这样吧。”
收拾好自己，突然看见肩头上打盹的金刚，孟扶摇犹豫了很久，放下它吧不放心，带它走吧，万一在四大境中遇险，怎么保护好巫神这一角魂？
犹豫很久，只好学长孙无极，将这厮的嘴给捆上，塞在云痕怀里，又将松柏枝叶在三人身上小心盖好。
随即孟扶摇再不回头，大步离去。
长空飞雪，冰风呼啸，沉睡的人做着生死与共的梦，离去的人却选择孤独前行。
一行脚印，蜿蜒在厚厚的雪地上，瞬间被新雪覆盖。
黑暗深处，风雪混沌之中，在孟扶摇离去的相反方向，却突有几道身影，飞快掠来。
*
爬上附近的一座山峰，孟扶摇居高临下的远眺，心想着这夜色中，如何能发现“青黑色”的烟气？
她的视力最近已经渐渐恢复，只是看颜色还有些不准确，大抵以后要成个红绿色盲，这样的眼神，去辨别青黑色烟气，着实有点难度。
然而她目光立刻便亮了。
前方，两座山峰之间，突然冒出一缕烟气，在灰白的雪色之中，颜色很深很显眼。
孟扶摇一阵欢喜，立即奔了过去，奔到近前才发现，这里似乎是一个山谷。
山谷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不像有什么大阵的样子，但是孟扶摇牢牢纪得长孙无极嘱咐，绝不敢对四大境掉以轻心。
她极其小心的一步步走，鹿皮靴踩在雪地上吱嘎有声，走了几步突然觉得脚下有异，似乎雪层之下，有些坑坑洼洼。
她用脚挥开最上面一层新降的雪，果然在雪下发现凌乱的痕迹，看起来是很多人的脚印。
她皱眉——刚才这山谷中有人？
一路挥开积雪，渐渐看见了更多的东西：武器擦过的印子、散落的衣服配饰、还有……血迹。
血迹犹新，在雪层之上艳红若珊瑚珠，那点点鲜红撞入孟扶摇眼帘，不知怎的，她便霍然心中一震，随即眼中一凉，脸上一冷。
她诧异的摸摸脸，竟然摸着了两行清泪。
两行泪，在她丝毫不知觉的时刻无声无息流下，瞬间在山谷刀割一般的寒风之中凝结成冰。
孟扶摇怔在那里。
无缘无故，为什么自己会流泪？
为什么会突然因为看见一滩鲜血而流泪？
血……这辈子已经不知道见过多少次，自己的、别人的、比这一滩血更惊人更凄惨的东西她都见过，为什么会莫名其妙会因为这滩血而流泪？
她怔怔摸着脸上的冰珠，心却砰砰的跳起来。
心意所系……心意所系……
眼前白光一闪，元宝大人突然从她袖子里窜了出来。
它窜到那摊血之前，扑入带血的雪地之中，将头死死的拱着，不住尖声哀唤。
孟扶摇站在那里，忽然便觉得手脚冰凉，那般的彻入骨髓的冷，从经脉到每一寸血肉，都在寸寸凝结。
她抬手，动作缓慢如全身骨骼都被锈住，甚至听得见骨节格格作响的声音，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抬手想要做什么，似乎只是想伸手去抓，抓住那浅浅笑着离开她的背影，将他从她刚才一霎间感知到的噩梦之中抓回来。
她的手，触着冰冷的虚无，那些飞雪落在指尖，凉入心底，她茫然的站着，恍惚间听见锁链叮当的声响，听见高山之上狂风怒吼，听见带着冰渣子的雪，扑打在深切的伤口之上的声音。
她突然扑了过去。
扑在那滩血迹上。
她将脸贴在那滩血迹之上，在那个位置之上隐约感觉到一个人形，仿佛就在不久之前，有人以一样的姿势趴伏于雪地和血地之中，那是谁？那是谁？
埋在脸下的带血的雪，有一点淡淡的奇异的香气，那香气不同于世间任何芬芳，却更高贵清凉，像是落满深雪的天宫之莲，那香气于她三年旅程中，早已熟悉如镂刻于灵魂，以至于哪怕只剩极其轻微的一缕香，也如洪钟大吕般，霍然撞响了她的全部意识。
轰——
刹那间心和灵瑰，都似已经碎去。
碎如此刻长青神山万千飞雪，在天地间混沌浮游，落在哪里便彻骨的凉了哪里，落在哪里便永远的碎在了哪里，温暖不得，收拾不起。
她将脸紧紧贴在那一方沾了血的雪地，不顾冰冷和疼痛的死命辗转，那些雪上鲜明的血被她大力搓揉得渐渐混成一片粉红色的雪片，再一点点的粘在她的脸上睫毛上发间，那些粉红的雪无法在她冰冷的肌肤之上融化，再被无声无息奔流的眼泪凝固。
到得最后，足足三尺深的雪硬是被她那般辗转磨薄，满地里腾开粉色雪雾，一些是原来的血，一些是她磨破额头流出的血，都混在一起粘满她一身，她跪倒在自己扒出来的雪坑里，恨不得就此将自己活埋。
最后她趴在长青神山被雪掩藏多年的泥土之上，无声的抱着头，将自己缩成一团，她缩得那般紧，似乎想将自己就此缩在泥土之下，永恒睡去，永远不要面对此刻摧心的疼痛。
身侧突有白影一闪，小小的一团窜了出去，箭般的奔向某个方向。
孟扶摇立即抬起头，紧盯着元宝大人窜去的方向。
元宝大人窜出数丈，速度比以往快了无数倍，流光一般连孟扶摇都看不清楚轨迹，她正要跟着追去，已经掠出数丈的元宝大人突然停住。
它停得突然，半空中一个急刹，生生落了下来，随即僵在雪地里，不动了。
它仰头，拼命的仰起自己的太重的头，望向长青神殿的最高处，乌溜溜的黑眼珠瞪得大大，那瞳仁的光影里，映出它所看见的一切，映出它的惊怖欲绝。
先前那一阵子，主子关闭了对它的心灵联系，然而就在刚才，灵识开启，它已经感觉到了一切。
主子在受苦！
它拼命的要奔向那个方向，却被来自心中的命令生生逼退。
退回去！
退回她身边！
不能把她带到我这里！
保护她！
那心灵感应的命令极其虚弱，它好容易才感觉清楚，这虚弱让它心急如焚，然而却真的不敢再动。
一生忠于他，忠于他的所有命令。
它的意识中，没有违背。
元宝大人站在雪地中，松软的雪地迅速陷下了它小小的身体，它往前走两步，再退后一步，它抬头看看前方，再回头看看一脸期盼等着它带路的孟扶摇。
这一刻，一生里在主人庇护爱宠下饱吃饱睡，不知道人间之苦的天机神鼠，终于第一次懂得了人类的焚心为难的滋味。
身后，孟扶摇跪在它身侧，近乎哀求的低低道：“元宝，走啊，走啊——”
元宝大人长久沉默着，乌亮的黑眼珠，渐渐浮出闪亮的碎光。
它最后仰头，看了那个方向一眼。
然后它转身，一步步爬上孟扶摇的手掌。
它抱着孟扶摇冰凉的手指，将脑袋慢慢的贴了过去，然后，不动了。
孟扶摇看着它，眼神由不解转为了然，最后是无涯的疼痛。
她不再说话，也不再催促，她小心合起手指，将元宝举上自己额头，用自己血迹殷然的额，轻轻抵上它的。
这一刻她希望自己才是元宝的真正主人，可以读懂它的心思读懂它看见的一切，可以知道在他离去之后，这山谷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此刻她明白，他不会允许她轻举妄动，他即使离开，也安排好了她要走的路，他不要她因为他，走岔了预定的路程。
他一生为她铺平脚下道路，哪怕那需要用他自己的生命和肌骨。
她每走一步，原来都在踩着他的骨他的心——
孟扶摇颤抖着，在这午夜呼啸的风中抖成枯叶一枚，她听见自己牙齿格格颤抖，听见和她额头相抵的元宝，从胸腔里发出的细微的哭泣般的哀鸣。
那样的哀鸣同样响在她自己心底，一声声越来越响，震得她意识昏眩，脑中思绪乱成一团。
非烟当初那摄魂大阵伤了她的大脑，虽然后来因祸得福冲破关隘“破九霄”功成，但是多少留下了点后遗症，她在极度情绪激动时，依旧会头痛。
这一痛她才突然一醒，想起长孙无极的切切嘱咐，心中顿时一惊，无极现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就应该更加的珍重自己，才能去救他，怎么可以在这里沉沦疼痛不能自拔？
她立即伸手捞了一把雪，擦了擦火热的额头，从雪坑中飞身而起，记着长孙无极关于烟气西南角的嘱咐，她飞身而出身子一转——
一转之下，头脑一昏，身子斜了一斜，落下地时四周景物一变。
雪地不见，山谷不见，头顶苍穹如盖，四面繁星点点。
而她并未落在地面，而是身子一沉，竟然仿佛直落深渊！
孟扶摇心中轰然一声，电光石火间忽然想起，自己跃出的时候一个翻转，情绪混乱头痛之下昏头昏脑，半空中方向似乎转错了。
她没有落入西南角。
她误入了死门！
*
九天之巅，神罚之地。
长青神山最高峰，接天峰。
峰高三千丈，顶端尖利如刀戳向天空，最高处已近直角，直上直下，结满丈许厚的冰雪，滑得飞鸟亦难立足。
峰巅是空心的，不过几丈方圆，对穿成一个长不过三丈的嶙峋石洞，洞中亦积满冰雪，三千丈之上凌厉冰风，时时刻刻无遮无挡的自洞中穿过，呼啸咆哮，涤荡不休。
洞的正中，一个人形铁架连接洞顶洞底，架上隐约有凝固了的发黑的血色，昭示着这里曾经囚禁过神殿的叛徒。
一百五十年前，上届殿主练功走火入魔，神殿夜叉部大王，最为惊才绝艳武功绝世，号称“不灭金身”的司空奇趁机勾连其余诸部意图反叛，将要成功的关口，却被奄奄一息的殿主以无人见过的神术一招制下，“灭神钉”穿司空奇琵琶骨，“缚魔索”锁司空奇四肢，钉于九天之巅神吼之地，日日受冰风穿身之苦，纵横穹苍，身如钢铁不惧人间任何痛苦的夜叉大王，生生痛吼一百日夜，死于刑架之上。
那风，本就不是寻常冰风，寻常弟子，便是武功仍在，身体完好，也顶多不过支持三日夜便必死无疑，以至于神殿惩罚犯罪弟子，什么刑堂都不必设，仍到接天峰半山腰便可以了。
长青神殿上下，闻九天之巅而色变，除了三百年前创教祖师曾在这里呆过一个月，以及后来辟为囚牢，夜叉王在此受刑之外，百年之下，哪怕是各部大王和长老，也绝不敢轻易靠近那里一步。
时隔一百五十年，葬送一代奇杰的九天刑架，再次迎接了它的新祭品。
在半山腰，负责押送的神殿殿军便已停下，甲胄在身已经不能爬滑溜无比的冰峰，跟随紧那罗王上山的，是一批神殿高级弟子。
在离巅峰三百米处，那些弟子也已经禁受不住，停在崖边，紧那罗王接过长孙无极，道：“我自己上去。”
“我陪你一起。”一人从山下大袖飘飘的上来，苍青长袍，同色高冠，弟子们都谦恭的躬身，道：“见过四长老。”
紧那罗王回身，目光流转，笑了笑道：“四长老也来了。”
四长老拈须一笑，道：“听闻神殿出了叛徒，本座十分愤怒，特来观刑。”
他看着紧那罗王负着的长孙无极，皱眉道：“不过一个将死的叛徒，还配让您背着，我来。”一伸手拉下长孙无极，重重掼在地上。
长孙无极落在满是冰雪的地上，伤口一震再次鲜血飞溅，浸入不化的冰层深处，他却依旧一声不吭，抬眼淡淡瞟了一眼四长老，便将目光转开。
“殿下，”四长老盯着他冷笑，“您纵横神殿作威作福，可想过会有今日？”
“过奖。”长孙无极轻轻咳嗽，“那八个字……评语，本座觉得……用在四长老身上似乎更合适些。”
“胡扯！”四长老面色一沉。
“三年前……你掌管阿修罗部时，私自加重税收……派遣私人勒索教民……截留国税，”长孙无极缓缓道，“殿主也想请你……在九天之巅住上几天，本座……拦下了，如今想来，倒不如……救你那只……名叫凶狼的狗。”
“你！”被揭了疮疤的四长老怒不可遏，低喝：“不是你坏事，殿主根本责不到本座头上，本座又怎会丢失阿修罗部大王位！”越说越怒，恶狠狠抬脚便要踢向长孙无极。
紧那罗王一直抄着袖子冷笑看着，此刻才道：“山上冰滑，踢下了崖反而不好交代，长老看他不顺眼，不如早些钉上去，还有什么惩罚，比神吼之地更适合他呢？”
“是极。”四长老一笑，一伸手拽起长孙无极，飞身上崖，看见那挂满冰凌的刑架，扬眉冷笑道：“殿下啊，看见没，那就是最合适你的棺材了。”
他将长孙无极拖过去，将穿过长孙无极双肩双腕的“弑神钉”穿过刑架上预留的洞孔，再将长钉掰弯，扣上刑架上精铁刚锁机关，这样即使长孙无极不顾真元被毁强行挣脱，连动的机关也可以立即撕裂他上半身，致他于死。
一番动作，鲜血汩汩再出，冰雪刑架上那些发黑的血迹，顿时再次染上新鲜的殷红。
四长老动作粗暴，有心整治，长孙无极却始终一声不吭，折磨人的人却听不见对方求饶呼号，便觉得无趣，四长老悻悻退开，抚了抚袖子笑道：“这神吼之风当真了得，本座在这刑架之前站上一站，便觉得有些吃不消。”
“怎么会。”紧那罗王看着四长老一让开，九天冰风立即呼啸咆哮着击打在长孙无极身上，目光闪动，笑道，“长老谦虚了，您神功深厚，哪里会惧这个。”
“紧那罗王立于九天之巅颜色不改，神功也臻化境。”四长老捋须一笑，笑得意味深长，“恭喜紧那罗王。”
“何喜之有？”紧那罗王淡淡瞟他一眼。
“神殿大位，众所皆知，除圣主外只有紧那罗王您有资格问鼎。”四长老目光闪动，“殿主以往心意所属虽是圣主，然而这叛徒大逆不道欺师灭祖，殿主如今将这叛徒交您处置，其中心意，可想而知。”
“希望借四长老吉言。”紧那罗王扬眉笑道，“若真有幸得承大位，以四长老学识才干，夜叉部大王位，非您莫属。”
四长老听得眉飞色舞，险些立即就一个躬弯下去先“恭贺我主”，一转目瞅见刑架上长孙无极半闭着眼，苍白脸上神情似笑非笑，这才省起自己的超然长老身份，拼命按捺住喜悦神色，点点头道：“如此，祝紧那罗王早日心愿得偿。”
“彼此彼此。”紧那罗王微笑，缓缓从怀中抽出一条银米闪烁的长鞭。
四长老眉头一挑，诧道：“化神鞭？”他眉头跳了跳，回身看长孙无极，愕然道：“紧那罗王要对这叛徒用刑，理所应当，只是这化神鞭非同小可，万一……”
化神之鞭，练化元神，摧筋断骨，苦不可当，神殿死在此鞭之下的人不计其数，四长老皱了皱眉，心想紧那罗王恨圣主入骨，竟然动用这鞭，平日里倒也罢了，如今这叛徒重伤之身，又钉在九天之巅受神吼风刑，哪里还经得起这化神鞭的摧心之苦？他倒不在乎长孙无极性命，只觉得殿主既然还没下令处死叛徒，这么快便折腾死对方，未必对己方有利。
“长老放心。”紧那罗王轻执长鞭，唇角狞笑森森，“本座自有分寸，总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
将长鞭在手中轻抚，紧那罗王偏偏头，斜睨四长老，一言不发。
接收到紧那罗王目光，四长老若有所悟，大王要用刑，必然还要同时发泄一下对政敌的多年憎恨，也许还有些手段什么的要施展，这些都不方便当着他人的面进行，赶紧退后一步，笑道：“殿中还有事务，本座先行一步。”
“长老请。”紧那罗王手一引。
四长老快步下峰，行出百米时，隐约听见破空的鞭风，比那神吼之风更猛更烈，“啪”的一声惊得他也颤了颤，喃喃道：“这么大的力道，不会一鞭就把人抽死了吧？”
随即又浮现一丝冷笑，半回身看着云雾缭绕之上的山巅，神色快意：“死了也好，从此后，便是我天行一脉的天下！”
*
夜色深浓，整个长青神山都笼罩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唯有神山之巅，因为高过云端，山巅之尖被永久的湿润冰凉的云雾所笼罩，不见天色。
云雾之上，狂风怒号，以凶猛如刀劈的劲道，穿过冰层凝结的冰洞。
冰洞之中，刑架之上，受刑的人却十分安静，没有呼号没有呻吟没有痛吼，如果不是白亮的冰层反射着那人的身影，根本就像那刑架仍然是空的。
百丈之下，受命驻扎看守的神殿弟子，在冰层之下掏就的冰室中面面相觑，他们都听说过神吼之地的恐怖，也听说了百年前夜叉大王凄惨的死亡，原以为会被呼号之声吵得整夜睡不着觉，不想居然安静如此。
惊讶之后，便是佩服，圣主不愧为圣主，沦落至此也未曾折节，重伤之身钉于九天之巅，竟然生生抗了下来，而他们，个个神完气足，时时运功御寒，才呆了一天，便已经禁受不住这半山的寒气，真不知道是怎样的忍耐力和毅力，才让已经武功被制无法运功的殿下坚持下来的？
山下有脚步声传来，来换班的弟子们到了，守卫的这一批顿时一喜，纷纷迎了出来，一个个跺脚呵气，埋怨道：“怎么现在才来，冻死了冻死了……”
“不是准时么。”接班的弟子也在埋怨，“咱们还提前了一刻钟呢。”
两批人互相斗嘴，只顾着交班，都没注意到崖壁一侧，一道黑影无声无息飘了上去。
那蒙面黑影轻功超绝，和这半山云雾一般飘过那群弟子身侧，直掠崖巅，身子一闪已经钻入冰洞。
地面溜滑满是镜面般的冰，那人似是心神激荡，明明武功高绝，偏偏入洞便是一滑，一骨碌栽了下去，巧巧滑到长孙无极脚下。
这人也不起身，就势一抱，连着冰冷的刑架一起抱住了长孙无极的腰，也不说话，半晌，似有细细的水流滴落下来，尚未落地，便成了冰，落在冰面之上，叮叮有声。
“别……哭。”长孙无极闭着眼睛，没有看来者是谁，轻轻道，“小心……被听见……”
那人立即静了静，随即起身，绕到长孙无极身后，伸手去拔那连住长钉的锁链。
这人手势十分小心，一手扯住链条一手抓住锁头，生怕胡乱扯动伤着长孙无极，然而全力一拔之下，锁头丝毫不动，长孙无极却闷哼一声。
那人立即不敢再动，黑暗中眼光一黯，长孙无极轻轻道：“别……拔不了的……”
颓然放下手，手指在长孙无极比冰还冷的身上掠过，那人激灵灵打个寒战，从怀中摸出一颗丹药，喂在他口中，又取出一块薄薄的黑色的皮毛，拉开长孙无极衣襟，贴在他心口上。
然后又走到刑架之前，似乎想为长孙无极多挡一阵风，然而又想起背后也是有风的，又转到背后，转来转去，十分无措。
长孙无极睁开眼，疲倦的对那忙碌的影子笑笑，低低道：“难为……你了，其实……不用管……我。”
那人却似不忍看他笑容，一抬手遮住了他的眼，道：“别……”
“只求你……只求你……”长孙无极闭上眼，喃喃道，“她那边……”
那人默然松开手，转过身去。
长孙无极也不说话，黑暗中无人哭泣无人呻吟，一片凝固了的寂静，然而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感觉到沉默之中那连骨骼都将迸裂的拼死抵抗和莫大忍耐，那般来自灵魂深处的苦熬的力量，在沉静之中隐隐作响，激起震撼的回声，撞在冰洞壁上，连这怒吼的风，高矗的山都在颤抖。
那人终于熬不得这无声的巨大撞击，身子颤了颤，手指紧紧抓住洞壁，指尖深深没入冰层，绽开一点微微的血色。
半晌挣扎而艰难的道：“我尽量……”
长孙无极慢慢吐出一口长气，一笑欣然，他脸色白得可怕，一抹笑意绽开如冰雪之花，那笑容璀璨华艳光芒流转，却又令人觉得美在顷刻稍纵即逝。
那人看着那样的笑容，慢慢的，转过身去，半晌喃喃道：“何苦……”
长孙无极慢慢抬起眼，目光穿越混沌迷茫的高山雪雾，注视着那个心之所系的方向。
她到了那里了吗？她进入四大境了吗？她一切顺利吗？
但望她一路安好。
苦……也许是苦，然而依旧觉得，和她在一起的幸运，抵得过这一身所受的所有痛苦。
他笑意绽开，微微满足，自觉一生里金尊玉贵，富有一国，然而最快乐的时刻，还是她每次认真注视他的时刻，那样清亮的眼神里满映他的影子，人生的贫瘠和苍白从此充盈。
“何苦……受这般苦……”那人依旧失神的喃喃，“你还要为她，付出多少？便是这大好河山不值一顾，难道连你这条命，你也不珍惜吗？”
长孙无极沉默着，良久，浅浅一笑。
“和她在一起……需要下地狱吗？”
蒙面人愕然转身。
“那么，我去。”

穹苍长青 第十章
风雪止，寒气收，山谷失，死门开。
刹那间天翻地覆，景物全变。
孟扶摇身子尚在半空已经知道不好，一步错步步错，哪怕她的实力原先可以顺利闯关，一旦误入死门，那就是形势逆转，死路一条。
身子还在不住下坠，明明刚才就是在山谷，附近没有悬崖绝壁，但是刹那间她身下就出现了无限的深，而头顶风声呼呼星辰旋转，世界瞬间搅成了浆糊。
孟扶摇知道，不采用人力的神巫阵法，大多都以幻境为主，而顶级大阵和普通阵法的区别就在于，普通大阵的幻象来自于心，人力可破，一旦冲破便不存在，顶级大阵的幻境却虚虚实实，你以为那是假，多半那是真，比如这万丈悬崖，如果认为刚才自己是在山谷四周没有悬崖便任其掉落，那也就真的掉落，啪一声，摔裂。
到得此时，慌乱也无用，何况孟扶摇从来不认为凭自己，掉崖就会掉死，，她半空中一吸气，全身真气流转，身子一轻，下坠速度立时一缓，一片羽毛似的飘荡起来。
随即她一个翻身，已经攀向了身侧的崖壁。
手指已经够着崖壁，崖壁上突然“嚓”的一声，弹出无数闪亮的锋刃——刹那间那崖壁已经不是岩石，化成刀山！
孟扶摇急忙缩手，飞弹出的刀刃已经削落她一片指甲，而这一攀一缩之间，身子又落了数丈。
孟扶摇急拔“弑天”，黑芒一亮间叮叮当当锋刃全部被削平，她五指一张，指尖灌注真力比金玉更坚实，唰的抓住那些去掉锋刃的刀尖，用力一扭扭成一团，一把抓住。
下坠的势子霍然而止，孟扶摇吊在半山之中，刚刚舒一口气准备攀援而上，忽觉脚下一紧。
她低头一看，心中一惊。
不知何时，身子离崖底已经不远，崖下是浊黑粘腻，冒着腥气闪着红光的泥浆般的河流，河流之中汩汩的冒着泡，翻翻滚滚仿佛煮开的沥青，那些粘腻的浆汁之中，伸出无数满是污黑泥水的手臂，在飘摇的灰色雾气中不住挣扎、伸出、招展、攀援，其中一只靠她最近的手臂，正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手臂之上不住滚落粘满黑色淤泥的鲜血，在沉厚的黑色河流之中，滑落无声，而鲜血淤泥之下，隐约看见寸寸白骨。
孟扶摇咬牙，一脚抖开那手臂，更多的手臂却伸了过来，挤挤簇簇如一群蚯蚓般簇拥在她脚下，诡异得越伸越长，河流里，除了汩汩的泥泡炸破之声，渐渐更多了一些异声，呻吟……呼号……惨嘶……嚎叫……一声声摧瑰裂肺，宛如从地狱之中，受尽苦难的幽魂们隔着阴阳两界发出的求救之声。
森森千仞的铁青高崖，滔滔翻滚的黑色深潭，诡异挥舞招展的不似人形的无数白骨手臂，灰色浓厚腥臭的雾气，幽深回旋荡响的鬼哭之音。
地狱之境。
九幽。
那群手臂拼命挤过来，孟扶摇看得头皮发炸，赶紧蹬蹬蹬向上爬，那崖却似乎永无尽头，爬了很久，头顶还是那么高，身下还是那么近，那些手臂越伸越长，已经不是手臂，倒像小时候扯出来的长长的香口胶糖。
孟扶摇心中一阵郁闷，心想这个怎么破？难道要我一个猛子扎到淤泥里去打一架？先不说扎进去会不会被那数也数不清的手臂一气呵成的勒死，单是看这河流的颜色就不正常，落下去，自己先会变成白骨吧？
不下去，自己永远在这没有尽头的崖壁之上攀援，直至活活累死？
脚踝之上又是一紧，已经有手臂攀了上来，孟扶摇还没来得及踢开，更多的手臂沿着那条手臂，藤蔓般唰唰爬过来，攀上了她的脚她的腿攀向她的腰，所经之处，浑身麻痒骨节酥软，孟扶摇手中“弑天”唰唰连声试图斩断那些东西，然而那手臂附上她的身立即软化变薄，化成黑色的一条条软泥状印迹，浸润向她的肌肤，她的刀划过去，只能伤着自己的身体而已。
孟扶摇心中一冷，心知落入死门果然就是一个死字，狠本没有破阵的契机，自己心神混乱之下竟然犯了这么大一个错误，堂堂足可跻身十强前五的实力，竟然连一关都过不了！
怀中突然白影一闪，元宝大人爬了出来，它刚刚哭完一场，泪痕未干，精神恹恹的探出头，口一张，对着身下的手臂们便是一阵尖嘶。
那尖嘶依旧只见其形不见其声，那些手臂却仿佛都被突然截断一般，唰的一声齐齐缩了回去。
还有一些没缩回去的，元宝大人跳下孟扶摇怀中，轻轻落上黑色河流，它在那河上闲庭信步，不染淤泥也不沉落，一路踱过去，看见谁的手还在外面便踢踢，一路将那些东西都踢了下去。
河面很快恢复了平静，泥泡虽然依旧炸个不休，手臂却都没了，那隐隐约约的呼号似乎也已经淡去，风中的腥气也淡了些，虽然幽深可怖依日，但是已经看起来不是那么摧魂裂心。
孟扶摇目瞪口呆的看着，心想好吃懒睡无甚作用的元宝大人，到了穹苍简直是龙精虎猛神勇非凡，以前还怀疑过天机神鼠是不是就是个好听的称号，如今看来是冤枉人家了。
这样一想又不禁心中一痛，无极将元宝留给自己，是不是也会成为他的罪？
想到长孙无极她便身子一颤，头痛刹那又来，手中下意识一软险些掉下去，赶紧“啪”的甩了自己一耳光，她下手极重毫不留情，面上顿时浮出五个极重的手指印。
随即她喃喃道：“从现在开始……不许想你，直到我见到你！”
从现在开始，无论是误入死门，无论是遭遇地狱，无论碰见怎样的磨折和艰难，绝不放弃绝不泄气绝不后退。
我要见到你！
孟扶摇一仰头，飞身而起，忽听身下元宝吱吱一叫。
孟扶摇回首，便看见刚才还在闲庭信步的元宝大人不知何时身子一倾，一只脚爪已经落入淤泥之中，而淤泥之下，刚才的汩汩流动已经消失，却有大片大片的淤泥在震动，慢慢鼓起，那些鼓起都是圆形，看起来似乎是无数的头颅渐渐浮出。
这一下惊变突然，刚才孟扶摇还看见那些怪异的手臂在元宝大人脚下不堪一击自动退避，如今一霎间似乎又冒出了连元宝也制不住的东西，这是怎么回事？
孟扶摇伸手要去捞元宝大人，霍然山壁上刀刃齐齐一缩，再次弹开时已经变换了阵型，寒芒闪动疾若飞电，刹那之间四面流光飞舞剑气纵横，就像数十位顶尖剑手突然包围而上，横掠纵射，罩下密密剑网！
孟扶摇半个身子悬空拔刀迎上，挡住那些剑气以免元宝大人被误伤，一时也顾不得去捞它。
这是怎么回事？元宝大人还在愕然看着自己被弄脏的脚爪，也是一脑袋的百思不得其解，它是穹苍万兽之王，是代代沐浴神光而生的长青神兽，长青神山范围内的大多数恶兽和幻境在它脚下都不攻自破，如今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便是这一陷间，它隐约间感觉到了一丝神力流动，这是熟悉的、来自第一代创脚祖师身侧神宠祖先留下的感知，是历代殿主才有的大神通，即使是它的主子，至今也因为不肯接殿主位，而不能拥有。
元宝大人知道，长青神殿的神术是不可学的，只有在接殿主位时行醍醐灌顶仪式，上任殿主将一身神术灌注于下代殿主才成，而醍醐灌顶之时，两代殿主神识互流，心中的所有意识都会被对方窥知，这才是主子无论如何都不肯接位的原因——他不能让孟扶摇被殿主发现。
也只有它知道，主子抗拒殿主的命令有多艰难，一生里无人违抗至高无上的殿主，屡屡在主子这里碰壁，早已忍无可忍，若不是主子身份特殊，只怕早已……
这点念头在心中电光火石而过，刹那间元宝心中已经明白，难怪连这些手臂都似乎比以前难缠了许多，以前哪怕它在这里睡觉，那些妖臂都不会敢探出来的，原来这回的四大境已经不是摩呼罗迦部所掌，而是长青殿主亲自设置，灌注了神术的四境，已经不是它能所向披靡——神术是始祖传下的神术，它所继承的神力却只来自始祖的宠，本来就不在一个级别上，哪有宠兽超过主人的？
元宝大人悲哀的湿了黑眼珠，悲哀的想着主子交给的这个任务真是艰难，然而无论如何，天机神鼠永远忠于主人，它不能，也必须要做。
抬头看看在剑网中苦战的孟扶摇，那些剑气如此密集，稍稍一个分神便会被伤，这个时候底下绝对不能再生乱！
抬脚一拔，将淤泥甩去，元宝大人头一昂，又是一声尖嘶。
刹那间黑色带血的泥浆涌动，刚才被它踢下去的手臂再次霍然伸出，齐刷刷矗立在深潭之中。
灰色雾气里直直伸着诡异的鬼臂之林，却不复先前的缠绕柔软，僵立不动，等待长青神兽的召唤。
元宝大人爪子一挥。
手臂齐齐翻转，啪的按了下去，按向那些慢慢挣动即将破泥而出的头顶。
那些手臂不具有反转功能，给神兽命令指示强自逆转，咔嚓之声连响，刹那间齐齐断裂，断裂了的手臂依旧丝毫不差的重重捺了下去，灰雾之中砰砰之声连响，那些头颅被突如其来的一按，往下沉了一沉。
元宝大人立在滚动的淤泥之上，盯着那些手臂，全身的毛瞬间湿透，却毫不停留又是一声尖嘶。
手臂轧轧连响，刹那间使力过度碎成无数段，却不折不扣执行命令，反潜入淤泥之下，试图盘上那些头颅，将之生生绞断！
头颅怎甘于被绞？震动突然加快剧烈，黑色的闪着红色幽光的淤泥之下突然鼓出更多泥泡，泥面起伏不休，绞成一个个翻滚沸腾的漩涡，隐约还能听见泥下传来格格声响，像是底下正在展开一场剧烈的战斗。
底下也确实是在展开一场剧烈的战斗，一场力量悬殊却不肯放弃拼死较量的战斗，一场来自主人和宠互相遗留下来的神术之战，胜负早已毫无疑问，甚至当事者自己也明白，然而只因为忠诚的承诺，便不肯放弃，用尽所有想要扭转局势，为那女子换得一丝生机。
我答应过你，保护她。
元宝大人鼓着肚皮仰着头，一声尖嘶绵绵不绝，竟然叫了半刻钟之久也没有停息，它知道只要自己一停，那些已经绞在头颅脖子上的手臂就会立即停下，那么，就会前功尽弃。
加把力……再加把力……
毛已经湿透，肚皮鼓到不能再鼓，显出肚皮上红色的血脉脉络，薄得轻轻一碰便似要炸破，嗓子也已经叫破，叫出殷殷的血，口中满是血液，甜的，自己最喜欢的甜味，原来自己的血也是这个味道。
妖臂在慢慢收紧，头颅在不住摆动，每次摆动手臂都碎成千片，然而手臂胜在数量巨大，碎一个来一堆，纠缠到底不死不休，淤泥之下黑暗之中，束缚和挣脱，缠绕和破开……无休无止……争斗无声而激烈，在神兽的音波之中来回摇摆。
加把力……再加把力……
那口绵长的气，早已到了顶峰，早已该降调或断开，元宝大人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能将一口气提得那么长，它觉得那口气随时会被刀砍一般霍然截止，连同生命，一起截断。
淤泥之下的手臂在收紧，格格……格格……元宝大人脑中早已一片空白，只剩下叫、叫、叫、不顾一切不管后果的叫，调动全部神力，和灌注了始祖神力的妖境对抗，妄图创造勇气的奇迹。
那些格格之声传入它空白的脑海，混沌之中生出莫大的欢喜，快了……快了……加把力……再加把力……
嘶声到了最后，音波已经飙至最高，四面没有声音，空气却在因这凄厉的次声而不断震动，如水波般阵阵晕开，元宝大人张着嘴，只觉得发出的已经不是声音，是快要破碎的灵魂。
格格……格格……格格……
终于有些头颅被数量众多的手臂包围，一点点勒断，那些马上就要顶出淤泥的东西，在泥下永远的软软垂下。
元宝大人目光亮起，瞬间肚皮却瘪了下去，它的毛全部湿哒哒贴在身上，看起来突然瘦了许多。
格格之声不绝，那些头颅一个接一个垂下。
来自长青神兽的拼死一嘶，创造了长青神殿以往从未有过的对抗的奇迹，低级妖物在它的驭使之下，战胜了高级妖物。
元宝大人露出欢喜之色。
然而随即它眼神又变了，在暗黑深处，还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神兽敏锐的神识很清楚的感觉得出泥下的动静，在底下……在更深的地底，还有……
元宝大人刹那间眼前一黑，一生里第一次明白了绝望的滋味。
它已经接近油尽灯枯，任何事都有个极限，落入死门，又逢神殿殿主亲自出手，原本可以轻松过的大关顿时难如登天，好容易拼死一战，眼见胜利在望，竟然还有恶魔潜伏！
元宝大人虽然智慧与人等同，但毕竟是宠不是人，刹那间脑中一片混乱，下意识的想向主子求救，刚刚动念心中便一颤，赶紧将那求救的呼唤斩断。
这样的情形，换成主子会怎么做？换成孟扶摇会怎么做？
一生里对它影响最大的两个人的影子在脑中掠过，突然之间元宝大人便明白了自己该作何选择。
凶危之时，唯当不顾此身！
小小的一团，突然扭头，向意念中那个高远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冰风怒吼之地，天谴绝刑之巅，他的方向。
主子……
下辈子不做你的宠，可好？
我想做……孟扶摇。
转头，元宝大人突然停了尖嘶。
没有力气叫了，再叫也没有效果，妖臂在刚才对抗头颅一战之中已经全部粉碎，它已经没有了可以驭使的东西。
然而，神兽之血，可化长青九幽妖氛！
元宝大人摸了摸自己的利牙，有点遗憾的想，吃太多坚果了，将这牙磨得不够利了……
然后它张口，白牙一闪，狠狠向自己舌头咬下！

穹苍长青 第十一章
那一口用尽全力。
元宝大人闭上眼睛，等待剧痛之后的鲜血狂喷。
“咔嚓”。
牙齿却突然碰见一样东西，随即听见“哎哟”一声，口腔里涌出腥咸的液体，然而那声痛叫却不是自己的，那疼痛也没有如预期之中一般到来，甚至那液体，也不是自己的。
元宝大人愕然睁眼，便看见塞在口中的手指，顺着手指看见倒挂而下的孟扶摇。
听见她明明焦灼却又故作轻松的笑，道：“奶奶的你用这么大劲做毛？痛死我了——”
她笑着，脸色却白得可怕，元宝叫得声嘶力竭她有看见，却不敢伸手去捞，它肚皮撑成那样，她怕自己轻轻一碰便爆了，只好一边抵挡那没完没了的剑网一边关注元宝，不过一个转头的瞬间，再回首便见元宝咬舌，心胆俱裂之下什么也来不及做，想也不想便一个倒挂，闪电般将自己的手指塞进它口中。
一口咬下痛彻心肺，那力度无比凶猛，孟扶摇瞬间明白元宝竟然不是普通的咬舌，竟然是要自戕！
为什么？
元宝大人看看她，已经没办法回答她这个问题，张了张嘴，霍然向后一倒。
孟扶摇手一抄，将它迅速捞起，捞到手里心便一惊，手中元宝全身冰凉透湿，沉甸甸毛纠纠的一团，那手感……那手感……
她心怦怦的跳，却也来不及多想，赶紧先往袖子里一放，一塞之下手指疼痛剧烈，再一看指尖已经被咬断一半，歪歪斜斜要掉不掉的挂在那里，一碰便痛得惊心。
这战斗凶险之地，挂着个指尖也太碍事，孟扶摇二话不说，挥剑一砍干脆砍断！
断落的指尖鲜血飞溅，流过黑色的“弑天”刀面，隐约中暗芒闪动。
孟扶摇面不改色将断了的一截指尖用身后风帽里残存的冰雪一裹，往怀中一塞。
就是这么一塞一砍一裹瞬间，以孟扶摇的速度也不过眨几下眼睛的时间，上方的剑网失去阻挡，铿然交剪，向她心口狠狠戳下。
孟扶摇落下时便知道救得了元宝自己便要受伤，却也顾不得，只运功护住要害，闭目等利剑穿身那一刻。
“铿！”
金铁交击之声余音袅袅，半空中掠过一道金光，一些金色的毫毛悠悠飘下。
预想中的利剑没落身，孟扶摇反应极快，连眼睛也没睁半空中一个倒翻，已经脱离了刚才那一剑追击的范围。
睁开眼见金光飞射，又回到她怀中。
是一直缩在她怀中的九尾，眼见那一剑如果击中最先倒霉的只怕是自己，赶紧跃出，用自己坚逾钢铁的尾巴对轰了那一剑。
剑尖挡回，佞臣九尾损失尾上毫毛若干。
并被自己救了命的主子狠狠一拍以示鄙视。
九尾委屈的钻回去，孟扶摇想想又觉得自己过分，轻轻摸摸它，又想看看元宝状况，这宝要是有什么闪失，她还有什么脸再去见无极？
然而在这阵中，她永远没有喘息的机会。
剑光一去又来，交剪如风，身下却又有异动。
孟扶摇横刀于前，运足全身真气灌注刀身，黑色的刀身越来越亮，到得最后竟然全部转成玉白之色，通体半透明，幽幽白光自刀身之上散开，如月晕一般慢慢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照亮她身周方圆三丈之内。
来自“破九霄”最高等级的内力，融合雷动玉衡大风月魄的真力精华，天通之境！将这浓厚的黑暗冲破。
孟扶摇已经调动了自己的全部能量。
她原本想着保留点实力，毕竟有四阵要闯，别在第一阵就把真力消耗殆尽，后面更难支撑，然而如今看这态势，这四大境比她想象的还更艰难，集合了武术阵法和幻术阵法的精髓，虚虚实实不能掉以轻心，什么保留实力过四关，如果一关都过不了，谈什么闯神殿？谈什么实现心愿？
刀光如雪，半空一掠，寒光照亮铁衣。
刀光之中隐约反射出什么东西，孟扶摇却已经来不及看。
身下咕咕之声连响，那浓厚的黑色淤泥之中，已经滴滴答答的拱出一个人形，缓慢的、粘腻、拖拖曳曳的，自九幽深处，钻了出来。
那人遍身污泥，一张脸上却丝毫不染污浊，那张脸乍一看有点陌生，再一看，孟扶摇身子一震，险些被上头利剑再次刺中。
竟然是战南成！
死在她百般谋算之下的天煞皇帝战南成！
他冷冷的注视着孟扶摇，一身龙袍尽被血染，立于淤泥之中灰黑光影之下，缓缓伸出手来，嘎声道：“……孟统领，朕对你推心置腹，一怀信任……你竟包藏祸心，谋我国，杀我人！”
他头一仰，咽喉之上血洞一现，恍如突然张开了带血的狰狞大口，那脖子欲掉不掉摇摇晃晃，那血洞忽大忽小仿佛诡秘眨着的血色的眼。
被这样的“眼”盯着，那感觉仿佛有一万条蜈蚣在背上爬，孟扶摇恍惚间想起，那脖子上的一剑大概是云痕的出手，薄而利，狭窄的伤口。
身下淤泥之中，战南成冉冉升起，充满恨意的笑着，去抓孟扶摇的脚踝。
孟扶摇横空一掠，手中刀光一闪，横劈！
一颗带血的头颅骨碌碌的在淤泥之中滚了出去！
“谋杀亲弟，意图染指继母——你这种无耻狗才，不管是人是鬼，老娘看一次杀一次！”
头颅在淤泥之上一阵乱滚，并不陷下，犹自张嘴怒骂：“你谋我国，杀我人！”
孟扶摇抹一把额头冷汗，心道这混账东西，死了还不安生，这神情语气也太鲜活了，乍一看见真吓了她一跳，这是真魂，还是假的？
她刚刚松一口气，忽然觉得不对劲，那头颅被砍，身子为什么还没倒下？
一抬手铿然架住上头追逼不休的剑网，孟扶摇还没来得及回首便觉得身子一重，再一看袍角不知何时被一只沾满淤泥的手抓住，底下一人阴测测道：“孟扶摇……你以巫蛊之案陷害本王，夜深人静，扪心自问，可曾良知有愧？”
孟扶摇一低头，那无头人竟然换了装束，是上断头台时的罪人衣装，赫然便是当年她亲自监斩送上西天的战北恒，而刚才砍出去的战南成的头颅，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战北恒的头，骨碌碌的滚过来，狞笑着一口咬住了她的袍角。
“你连临死的人都欺骗，你羞不羞？”
冲天血气漫起，恍惚间便是当初落龙台上小雨霏霏之中，竹帘光影中泼辣辣洒上的王族之血，那血气接天贯地，在她眼前展开一片浓厚的血幕，蠕动着、招展着，向她包围过来。
“啪！”
孟扶摇一刀拍碎了战北恒的头颅，拍成扁扁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一团。
“你连亲弟弟都算计，你羞不羞？”
血气轰碎，灰黑雾气和红色血气交错一荡，如午夜冷风掠开灰红二色帐幔，帐慢之后景物一变，恍惚磐都城头，脸色苍白的男子，眉心里绽开殷红一点，曼陀罗花般飞溅。
忠于战南成，却被孟扶摇离间调离皇营，最终在磐都城头，死于孟扶摇掉包计下的皇营统领谢昱！
他戟指孟扶摇，骂：“阴鄙小人！谢某何曾亏负于你！你竟滥杀无辜！”
孟扶摇脸色变了变，一脚踢过去，将他踢飞。
“各为其主，无所怨尤！”
谢昱的身子飞出，呼啦一下又射了回来，射回来的时候比原先更快，身后拖着一缕灰黄的烟气。
看见那烟与孟扶摇心中便一震，烟气一荡间果然露出烟杀枯黄的脸，他肩上膝上胸前全是血洞，还是当初雨夜小巷临死前的摸样，桀桀笑着，枯瘦的手指一闪已经抓向了孟扶摇前心，风声凌厉破空，已经绝非前三个武功低微的人所造成的威胁薄弱。
孟扶摇身形鹞子般一翻，绕到烟杀身后出拳一轰，拳风猛烈，唰的将厚重的淤泥也带起深沟，烟杀身子一倾，正迎上头顶追击孟扶摇而下的剑网。
阴测测笑着，一道幽魂居然还有在生时的武功，烟杀身子一转，便已经掠出了剑网的范围，青烟一般绕向孟扶摇，桀桀笑道：“无耻小人，设伏暗杀！”
孟扶摇刀光霍然一亮，玉墙一般一矗，轰然落在烟杀之前，将他那一爪挡下，烟杀手刚刚一缩，玉白光影里孟扶摇无声无息穿越而出，一抖手将那老东西劈了出去。
“现在我明着也可以杀你一万次！”
烟杀如一抹灰烟退去，淡黄烟气突然化为红光，红光里一人凌厉而冷艳的笑，伸手将孟扶摇往下一推。
孟扶摇身子一歪，落下时反手一刀，大喝：“裴缓！你我恩怨已结，走开！”
身后那人尖声笑道：“你害死惊尘，你害死惊尘！”
孟扶摇抿紧唇，不回头，一刀划出漫天光影：“叫燕惊尘自己来找我！”
“我来找你！”月白光影一闪，“你夺我的人，抢我国，你这下贱的私生女！”
孟扶摇黑发贴在额上，一刀横拍，将双眼血洞一身长刀的凤净梵生生拍出去，“滚！假莲！”
笑声迭灭不休，轩辕晟、非烟、钟则宁、玉衡……那些直接或间接死在她手下的人们，都自九幽深处电射而来，借助这十丈深潭无尽怨气，阴气重重缠向孟扶摇。
这些人有些不会武功，更多是一代高手，九幽大阵竟然极其高明的反射了他们生前的一部分武功，这让孟扶摇连战之下，渐渐趋于精疲力竭。
来来去去，都是这一路的恩怨相逢，在神术牵引大法转动之中，引着孟扶摇渐渐混乱的思绪，向噩梦的深渊陷去。
传说中神殿四境至今无人能过，很多人在第一关便死于九幽，敢于闯四境者，都是武林豪强之士，谁手中未染鲜血？谁一身没有命债，而当九幽之境，见那些死于自己手中的魂灵蹑足而来，一遍遍再次“死”在自己面前，举目皆敌，阴魂缠绕，又有几人能够坚持到底？
心志强大如孟扶摇，都已趋近崩溃。
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升级版的九幽大境之中，坚持了有史以来的最长时间，她只知道在那无穷无尽的战斗之中自己已经快要精疲力竭。
难道所有杀过的人都要来一遍？
真是的，早知道当初少杀几个人……
出去后一定要皈依我佛……
孟扶摇飞起、腾越、挥刀、闪避……灰黑色雾气里她身形穿越来去若闪电，乳白色刀光在雾气中纵横出一道道明亮的印迹，然而攻势连绵不绝，生死仇人的接连重回，不给丝毫喘息的攻心而上，令一开始灵台清明的孟扶摇，在疲倦连战之下，渐渐为心魔所侵。
那么多人……那么多人……
自己杀了那么多人，杀了那么多人……
一路走来，一路杀戮……
这样的人生……这样染满血色的人生……
还要杀多少？还要害死多少人？这一路白骨成山，辜负万千，踏着的却是谁的心……
她喘气渐急，身子渐落，出招渐乱。
身后却有更沉重的喘气之声。
孟扶摇回首，便见一张张开的鲜血淋漓的大口，口中舌头已经咬断，鲜血顺着下巴落下来，滴滴答答落在淤泥上。
孟扶摇已经形成条件反射，想也不想便一刀挥出去，动作在意识之先，随即脑中电光一闪，突然便想起了这个是谁。
德王！
长孙无极的亲生父亲！
孟扶摇手一僵。
她怎么能毫无顾忌的将长孙无极父亲的魂影一刀拍碎头颅？哪怕那是幻影！
她挥出的刀半空中一挫，在拍碎那个头颅之前生生拉了回来，狂涌的真力瞬间反激撞上心口，喉头一甜便是一口鲜血。
鲜血喷出，动作一缓，德王狞笑，头顶剑光交叉落下。
而身后，再无可避之处。
*
九幽大境魂灵纠缠鲜血喷洒，长青神殿安静祥和青烟袅袅。
神殿东北角，迦楼罗殿。
“你最近好好表现。”迦楼罗王捧着茶杯，满意的看着坐在下首的紧那罗王，“圣主自蹈死路，如今正是你难得的机会，不要错过。”
紧那罗王在椅上半欠身：“是。”
“我们天行者一脉，在殿中吃苦最多，地位却不是最高。”迦楼罗王神色不满，“凭你我地位，竟然都没能进上三殿，殿主心偏，竟至于此！若不是这次圣主干下这欺师灭祖的事，只怕还是没有我们的出头之日。”
“好歹熬出头了。”紧那罗王笑，“长老们今日例会，再次重提由我掌握夜叉部之事，这回殿主态度已经没那么坚决了。”
“老东西多少要考虑下神殿的未来。”迦楼罗王冷笑，“圣主都那样了，他还指望他接位？笑话。”
紧那罗王笑而不语。
“他若再有反复，我也不怕给他个警告。”迦楼罗王森然道，“总当人软柿子好捏？”
“您什么意思？”紧那罗王霍然抬头。
“且看着吧，若是能好好传位于你，倒也不用费什么心。”迦楼罗王正色道，“我等费尽心思扶植你，你不要辜负天行一脉的期望。”
“是。”紧那罗王恭谨应声。
“就这样吧，好好做事。”迦楼罗王起身，突然偏头看了看神山之巅的方向，有意无意的道，“那个人……钉在那里，虽说殿主有令不得伤他性命，但是重伤之下不堪重刑，也许……不能活很久？”
紧那罗王目光闪动，犹疑的道：“也许……”
迦楼罗王满意微笑。
“只是……如何交代？”
“置之死地而后生。”迦楼罗王微笑，“胜者为王，一旦你胜了，殿主不选你选谁？一旦你为殿主，你用得着向谁交代？”
“……是！”
*
九天之巅，神吼之风涤荡不休，依旧高天之上，无星无月。
换班的弟子忙不迭的下山，依旧没注意到一条黑影流星般掠过，钻入冰洞之中。
“你……还好吗？”
长孙无极睁开眼，他看起来又衰弱几分，神情却依旧不变，淡淡一笑：“嗯。”
黑衣蒙面人目光掠过他伤口凝结的血冰，眼神闪过一丝疼痛，用手小心的捂上去，掌心升腾起丝丝热气，将那冰凉的钉身和锁链烤热。
鲜血融化，沾了一手，那人五指握紧，呼吸急促。
反倒是长孙无极微笑安慰：“……何必费这事，还会再凝结的……”
蒙面人不说话，面巾外的眸子碎光闪烁，又掏出一颗药丸，喂他吃下，长孙无极头一偏，道：“别浪费……”
“没什么浪费不浪费，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她呢？”长孙无极却只关心这个问题，“……顺利么……”
蒙面人闭了闭眼晴，半晌低声道：“你能不能多关心自己一点？”
“我……就这个样子了。”长孙无极笑，“你再……悬我的心……当真要我死在这里？”
“大阵改动过。”蒙面人犹豫半晌，有心不说，却耐不得长孙无极殷切目光，只得无奈的道，“无法潜入，我在远处感觉了下，似乎状况不太好，连元宝也……”
长孙无极震了震，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那人急忙按住他，小声道：“我想办法……我去想办法……”
长孙无极却已平静了下来，轻轻叹息一声，道：“我知道了……你也不必……勉强。”
“没有。”那人轻轻握紧他冰冷的手，在掌心中反反复复温暖，“我总是……愿意的……”
长孙无极没有动，闭上眼睛。
“还有件事……”那人踮起脚，附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长孙无极默不作声听了，“嗯”一声，问：“……怎么做？”
那人咬着牙，犹豫不语。
“没事。”长孙无极触及掌心里的手，只这一瞬间那原本温暖的掌心也微微沁了汗，他安抚的握握那手指，道：“尽管……去做，我……没事。”
随即他松开手，蒙面人怔怔立在当地，细细摩挲着手指，仿佛要深深体味那刹那的接近和温暖。
很久以后低低道：“我走了……”
长孙无极微笑淡淡：“小心。”
蒙面人又犹豫了一阵子，才匆匆转身离去，黑色身影刚刚消失在崖下，长孙无极脸上笑意已经淡去。
他低低道：“扶摇……”
情势对她不利如此，他不得不拼力一搏。
微微仰首，在裂肤穿骨的冰风之中默然思量半晌，他突然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四周。
冰洞透明，一览无余，长孙无极的目光，却像在寻找着什么。
高天之上透来的月色，洒在刑架之下，拉出长长倒影。
九天之巅因为位置和角度的关系，常年不见月色，只有每年八月十五，才会泄入一缕月光。
那月光自遥远长天而来，照亮今古，照人别离。
长孙无极脸色苍白，如这月色清凉。
长天明月，人月两圆，然而他和扶摇，一个拘于高山之巅，一个困于九幽之境，心心相念，却不得团圆。
其至也许……再无相见之期。
危机四伏，杀气相逼，两人都命悬一线，在命运和机遇之中险险的走钢丝。
然而自己的命运，怎么可以掌握在别人手中？
长孙无极的目光，顺着月影缓缓走了一圈，随即落在了左边洞壁之上。
那里，不知何时打上一簇月光，平日看来毫无异样的洞壁，如今看来却出奇的光芒闪亮。
长孙无极眼神一闪，立即侧头看看刑架。
冰洞不是浑圆的，刑架虽然在正中，但离左边洞壁却更近些，但是以他现在的位置，还是够不着的。
左手被钉死，长钉穿透，要想靠近洞壁，必须横移，那意味着，要被长钉生生横拉，拉裂肌骨，拉开腕脉。
一不小心便会失血而死，再不济，这手也难免废了。
长孙无极看着那位置，算着距离，随即突然将手往下一沉！
鲜血狂涌，在长钉上拉出深深穿透纵贯伤，已经隐约透光。
手腕裂开，却已经能够微微活动，并避开了动脉的位置。
长孙无极看也没看一眼，调整长钉位置，慢慢横移，指尖一点点触向洞壁的位置。
每移动一点，便是一道贯穿的撕裂伤，连同左肩都在扯裂，鲜血滴滴答答落下来，越流越急，顺着长钉滑落，染红衣襟，再在刑架之下积了一滩鲜红。
长孙无极却只平静的，毫不犹豫的向着那个方向，以绝大的忍耐力，承受这酷刑般的痛苦，慢慢撕裂肌肤，慢慢以血肉向前挪移，直到指尖突然一凉，触着了冰冷的洞壁。
长孙无极吁出一口长气，这一瞬间才浸出满头冷汗，混着血色簌簌掉落。
洞壁被冰层覆盖，以长孙无极现在的体力，也没有办法击破坚冰，他一反手，捞了一手自己的鲜血，捂在洞壁之上。
热血渐渐融化冰层，血色手印之下冰水混着血水滑落，长孙无极的手指，终于触到了一件东西。
他手指一拈，缓缓抽出那一方深埋九天之巅洞壁数百年、除了他无人知道其存在、保存良好的长绢。
在冰壁上拭干净手，小心的将那一方柔软的丝绢握在掌心，长孙无极长长吁一口气，露出一丝尘埃落定苦心不负的欣然笑意。
扶摇……相信我……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都能保护你。
随即他晕了过去。

穹苍长青 第十二章
头顶剑光交剪，身下幽瑰噬人，身在其间，避无可避。
孟扶摇一闭眼，“千斤坠”加速坠落！
和一剑穿心比起来，她宁可选择先堕入泥泞，哪怕注定是死，她也要多挣扎一刻，哪怕死得更难看，只要能多活一刻，她也毫不犹豫。
她不是单单为自己活，还有那么多她所在乎的，也在乎着她的人们。
一路血雨，好勇斗狠一时之快已经不会再是她的最终选择。
坠落！风声虎虎，四面光影一乱，身后德王幽魂，张着没有舌头的血口迎上前来。
“咝！”
突然腰间一紧，身子一停，却不是陷入想象中的腥臭软滑的黑色泥流，而是依旧停在空中。
孟扶摇睁眼，便看见一道黑红相间的炮弹从上端呼啸着冲下来。
那道风来得太快太猛烈，以至于孟扶摇头发呼的一下散开，眼睛都睁不开，狂风扑面，连呼吸都窒了窒。
那黑红二色飙风一头直冲向她，将近她时并不停留，手中赤红光芒一闪，“啪”一声。
他一剑将孟扶摇身后那张牙舞爪攀附向她的德王幽魂拍碎！
管你是谁，管你是什么了不得的幽魂，只要你碰孟扶摇一根指头，必杀！
孟扶摇缓过一口气，正要伸手去拉他，身子突然被人直拽飞起，于此同时，一道白影，和她迎面方向，从崖上掠了下来。
和刚才飙风般横冲直撞气势惊人的黑影不同，这道白影迅捷而轻盈，行动间流线一般利落，如一柄最锋利线条最流畅最符合人体使用力学的匕首，以最减少空气阻力的方式，瞬间毫无滞碍的划裂黑暗一泻千里。
像利剪迎上黑色的细绸，一剖而下，“哧”一声。
只是那一闪间，琉璃眼眸红唇如火的艳丽男子便无声出现在孟扶摇眼前，肘间紧贴着的一柄长剑明光连闪，一路将那些飞剑砰砰乓乓截断，半空中飞出无数雪亮的剑尖碎片，像碎落的茶花花瓣，翻飞在灰黑的雾气里。
独特的用剑方式，流线一般的漂亮身形。
孟扶摇的眼晴，突然微微湿了。
那人掠到身前，伸手一提，身下那个抬手一顶，两大高手刹那合作无间，将正想打招呼的孟扶摇一把扔了上去。
这一扔瞬间孟扶摇便冲破无边无际的灰黑，看见上方光明，然而她怎肯置身事外，半空中一个翻身还想下去，冷不防上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一拉她的手腕把她拉了过去。
孟扶摇砰一声落在地面上，顿时觉得脚踏实地的感觉真是好啊，下一瞬她瞪大眼晴，愕然道：“云痕，姚迅铁成，你们怎么都进来了……”
那三个人瞟她一眼，不说话，看出来都很有些生她气，孟扶摇无奈，自己知道理亏，却又没心情讨好，也闷在那里，想了一会道：“我还是下去，那东西很难对付。”
“别去。”云痕拉住她，“战兄有办法破阵，你去反而分他们心。”
“嗯？”孟扶摇挑起眉。
“战兄说他师父当年曾经闲得无聊闯过四境中的前两阵，知道破九幽阵的关窍。”云痕道，“虽然现在这个阵威力更大，多了剑崖，但是办法还是应该差不多的。”
“什么办法？”孟扶摇怔怔想这见鬼的九幽，将入阵者一生中所有杀过的幽魂都驱使出来，这些东西杀不完也死不掉，就算不被伐心蛊惑神智而死，也会被无休无止的缠杀活活累死，能怎么破？
那俩皇帝杀的人，貌似比自己更多吧？自己都快累死了，他有什么理由逃过？
那些魂，不死不休吧？
这样想着，心中突然灵光一闪，隐约掠过一个念头，却电光石火，快得无法捕捉。
大概也因为那念头太过惊悚，意识自动屏蔽。
孟扶摇心刚砰砰跳起，眼前白影一闪，宗越掠了上来，他的紧身白衣也割破了几处，底下剑阵确实威力无穷，便是宗越这样天下第一杀手，顶尖剑术名家，都险些挂彩。
“你怎么上来了？”孟扶摇愕然看他，还没来得及问战北野怎么样，忽觉身下震动，这一方刚刚踏实的地面突然也在变幻，渐渐现出嶙峋的崖面，而那腥臭气息和翻滚泥流，再次重来。
他们还在死门之中，尚未破阵，九幽大阵周而复始，只要未破便永不停息！
孟扶摇脸色一变，跃起探头一看，崖下一道黑色身影如逆风之旗，唰一下倒卷向上直射，而底下无数涌动挣扎的幽魂，掉头的、断臂的、胸口血洞殷然的、全身骨碎的……残缺着零落着歪歪斜斜着，哭叫呼啸哀号着向战北野狂涌而来！
战北野身在半空，无可退避，眼看将被幽魂拖住——
孟扶摇刚刚要奔下——
战北野忽然大喝：
“要我死，成！”
“嚓！”
赤红剑光横掠于颈，唰一声漾开朝霞一般的华光，华光里比剑气更艳烈的热血，泼辣辣飞射出去，在灰黑雾气里曳开一道惊虹！
惊虹未散，宗越衣袖一挥，一道白色匹练横飞而出，展开于雾气之中。
白练大旗一般迎风抖动，染上鲜艳血色，白练之下，一道喷溅着鲜血的黑影飞速坠落！
孟扶摇一声惊呼堵在了咽喉口！
她瞬间脑中一片空白，僵在那里。
扑在崖边，她看见黑影坠落，幽魂们立即欢笑着尖啸着争抢着挤上去，将那道黑影裹挟在其中，手撕口咬拼命挤成一团，有些抢不上去的，挤掉了头撞飞了腿炸裂了眼珠……黑色的河流不住汩汩翻滚喧闹，直到将那黑影撕成碎片，幽魂终于完成了宿愿，一个个渐渐沉没下去，隐入无穷无尽的幽冥之河中。
黑色泥河复归平静，地面震动渐止，当最后一个幽魂在河面之上冒出一个气泡彻底沉没之时，四面“轰”一声巨响。
孟扶摇在平地上身子一震，忽觉四面一亮，气息一冷，再一看身下白雪皑皑，两侧壁立千仞，身周风雪呼啸，赫然竟是刚才山谷。
第一阵，九幽，破了。
阵破了，孟扶摇瘫软在地却毫无喜色，挣扎着爬起来，大呼：“战北野——战北野——”
她拼命大叫，声音在空寂的山谷之中回荡，撞上山壁，满山都是“战北野战北野战北野……”
四面无人回答，身侧宗越和云痕静静看着她，空气如此冰凉安静，群山无声，山谷无声，仿佛刚才九幽大阵之中，幽魂逼近情形下当空自刎的惨烈一幕，根本没有发生过。
孟扶摇怔怔坐在那里，心中空空茫茫，将刚才那一暮反反复复想了很久，半晌却突然跳起来，大骂：“战北野，给我滚出来！你再不出来，这辈子我再不认识你！”
身后突有人哈哈一笑。
随即有个热烈而明朗的声音道，“哎，真是小气。”
孟扶摇头也不回一拳就轰了出去，怒：“你混帐！吓人不带这样的！”
那人伸手接了她这一拳，反掌一握便不肯放松了，孟扶摇一挣没挣动，她精疲力尽之下哪里还有力气和战北野拉拉扯扯，眉毛一竖怒道：“放开！”
握住她手掌的温暖的手顿了顿，有所留恋的轻轻抚了抚掌中纤细的手指，终于放开，孟扶摇回首，怒目而视。
身后，一地雪色之中，黑衣红袍的俊朗男子眉目深黑眼神如铁，鲜明灼亮，他深深看着她，没有退让也没有歉意，道：“扶摇，我只是想……多看看你为我伤心的模样。”
我想看看你为我担心伤心的模样，看见你为我颦眉，为我焦灼，为我眼神里写满关切。
我知道……也许一生里只有这一次了。
所以我明知不该让你焦心，依旧自私的多沉溺了那一刻，想将这一刻你的眼神记取得更加清楚，在日后岁月里历久弥新。
我要用这样的日日重温告诉自己，你心中，永远有我的位置。
孟扶摇沉默着，仰起脸，错开战北野灼热的眼光。
这勇悍而明烈的男子。
这火一般的大瀚皇帝。
自太渊密林中驻马初遇，到如今穹苍四境中再次并肩，这也许已经是一生里最后一次相逢，她知，他也知。
到得此时，什么好笑怒骂故作浑然，都已掩饰不了来自各自眼神中了悟的苍凉。
她勉强笑笑，岔开话题：“你怎么知道这个破法的？竟然做得和真的一样。”
“解铃还须系铃人，”战北野笑道，“幽魂之阵，执念不就是报仇么？那么死给他们看，心愿一了怨气一散，阵法不攻自破。当年我师傅闯阵，他一生杀人如麻，给那群幽魂缠得忍无可忍，一怒之下觉得被幽魂缠死实在没面子，便回刀去抹脖子，结果发现一抹脖子，那群混账都退了下去，这才知道原来是这么破的。”
孟扶摇忍不住一笑：“哦？雷动大人破过这阵，为什么江湖上没有人听闻？”
“他当然不能真抹脖子，急中生智之下将自己带着准备烧烤的一只鸡给杀了，做了个障眼法。”战北野朗朗笑，“这说起来实在不太好听，家师引为平生之耻，所以从未对外说过。”
他说话时一直笑声琅琅，试图用自己的明朗冲破此刻郁郁，冲破素来鲜艳明丽的孟扶摇眉间惨然，然而未卜前路和那滩血迹始终沉沉压在孟扶摇心头，她便是始终努力的明亮一点，那笑意依旧淡若空花。
战北野渐渐也笑不出来了，他无声低叹，转过身去。
孟扶摇目光，缓缓转过身侧宗越和云痕，看见他们，不能说不欣喜，然而那欣喜里，依旧是无奈的。
那两人都默不作声，一个负手而立，一个盘膝而坐，一个背影孑然，一个目光落在远远的虚空，他们的目光都不再落在她身上，却又无所不在将她包围。
天涯海角，只在她身侧。
无论她击水三千扶摇直上，还是横刀千丈地狱沉堕，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那些人世巅峰的男子，不因身份改变不为权欲蒙昧，总在她身侧。
这些……爱她的人们。
一生里不愿牵扯挂碍，却欠了这一身永生也还不了的情债，一笔笔在心，却注定让他们潮打空城。
她的心思早已入骨，写在眼神中动作里，不需言语字字分明。
此刻沉默太令人心生怆然，孟扶摇转回头，默默捧出元宝大人，看了一眼，“啊”一声眼泪便落了下来。
元宝大人僵僵的挺着肚皮，毛色暗淡，全身一点温度都没有，看起来已经一命呜呼了。
孟扶摇直直的瞪着眼睛，盯着元宝大人，眼泪无声无息在眼角凝结成冰。
“耗子……耗子……不要啊……”她捧着元宝大人，喃喃，“不要啊……我不要你们这样牺牲……”
眼泪冰珠般落下来，坠在凝成一团的暗淡的毛上叮然有声。
孟扶摇将元宝大人贴在脸上，哀求：“你起来啊，你起来，你不是很会骂我吗？你不是很喜欢煽我吗？起来，起来啊，以后你想怎么骂我怎么煽我我都由你……”
眼泪噼噼啪啪滴落，落在雪色袍角上，是宗越坐了过来，孟扶摇目光一亮，仿佛遇见莫大希望，一回头揪住他衣襟：“宗越，宗越，你是天下神医，救救元宝，救救元宝——”
宗越的目光，落在她的断指上，又缓缓看了元宝大人一眼，淡淡道：“我不是兽医。”
孟扶摇怔怔看着他，半晌松开手，宗越却一把拉住她的手，道：“你那截手指呢？趁阵法还没发动，我给你想办法接上。”
“算了。”孟扶摇抽回手，空空淡淡的道，“断了也便断了，这世上，有多少东西能够断了再续？我为什么要例外？”
她语气淡漠，眼神空无一物，宗越看着那眼神，震了一震，刚要说什么，忽听战北野低叱：“谁！”
与此同时战北野衣袖一拂，雪地上腾开漫漫狂风，夹杂着雪雾铺天盖地而起，直扑向一个方向。
以他的功力，除了长青殿主，便是十强者来也能挡住，然而小小一团黑影一闪，一个东西已经穿越他的掌力缝隙，直扑入孟扶摇这边。
孟扶摇一转头，一眼看清了那东西，“咦”一声，目光一亮道：“黑珍珠！”
黑珍株根本不理她，直扑上元宝大人身，二话不说抱着它就开哭。
“吱吱吱吱吱吱吱……”
“吱呀呀吱呀呀……呀呀呀吱吱……”
“呀吱吱……呀呀……吱吱……”
孟扶摇一开始还愧疚的听它哭，听着听着眉毛便竖起来，这只是在哭呢还是在号丧呢，听起来就像专职大妈级哭手在哭唱，是不是把元宝从生下来到现在所有生平和哭成歌了？
听那只还在挥泪倾盆，孟扶摇忍无可忍，抬手就是一巴。
“你是来哭的还是来救它的？来哭的可以滚了，来救的就赶紧！”
黑珍珠挨了一巴，才想起自己来是干嘛的，赶紧拖着元宝大人便往旁边雪地里钻。
孟扶摇不知道它要做什么，伸手想拦，黑珍球呸的给了她憎恶的一口口水，顺爪踩了她一指，它最近又胖了，足足有元宝两倍大，一脚踩下去，孟扶摇手指都给踩得扁扁。
身侧宗越拦住她，道：“这种神兽，既然同脉相生，必然有一套它们自己才知道的救命办法，黑珍珠既然感应了赶过来，你就让它去。”
孟扶摇只好松手，眼见着肥大的黑珍珠拖着瞬间瘦了许多的元宝大人，吭哧哼哧往一个雪洞里钻，看上去就像一个五大三粗的婆娘扛回了瘦小的男人……这联想瞬间让她嘴角抽了抽，心道不会吧，不会这么狗血吧？
转念一想，便是那样便又如何？既然天下就这两只长青神兽，本来就命中注定在一起的嘛，只要黑珍珠能救回元宝，她不介意做个媒……
她心情轻松了几分，听见宗越问她：“这回该把那截手指拿出来了吧？”
孟扶摇掏出手指，宗越看了看，赞道：“竟然知道用冰雪冻住，还好，还来得及。”想了想又为难的道，“出来得急，身边没有曼陀罗花……”
孟扶摇平静的道：“没关系。”
这辈子受了多少伤吃了多少苦，没有麻药缝个断指又算什么？便是肉体苦痛万端，又怎能比过戕心之痛？又怎能比过先前在谷中扑倒在那染血雪中一刻，恸至无声？
要不是担心失去一截手指影响以后出手，接不接回，也没那么重要。
她心中最重要的，在前方。
宗越抓着她手指的手抖了抖，身后战北野呼吸紧了紧，云痕默默转过头去，他肩上金刚单脚站立，黄毛向天，一只眼睁一只眼闭的盯着孟扶摇，半晌道：“好！从现在开始爷佩服你！”
宗越取出自己的医囊，点燃火折子将那些用具消毒，战北野和云痕都背过身去，前者默然半晌，狠狠一拳击得雪雾四溅，却也不知道在愤怒着什么
空气十分沉静，隐约只听见飞雪簌簌飘落的声音，听见刀针细微的声响，听见宗越稳定的手翻找用具的声响，听见屏息的紧张的忍耐的呼吸——那呼吸不是不用麻药做手术的孟扶摇的，是战北野和云痕的。
明明忍受痛苦的不是自己，他们却更希望能以身相代，而不要看见她的疼痛和苍白，更不要看见她平静忍耐中依旧不灭的笑容。
他们背对着那一角，竖起耳朵，拼命听雪洞之下的声音，宁可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偷听黑珍珠和元宝大人身上，以阻挡那汹涌来袭的心痛。
利锐的针尖穿透肌骨，十指连心痛入肺腑，不比那一刀一剑霍然着身，疼痛只在刹那之间，这样的痛是绵密的、牵连的、以为它停息不再却实则无声侵蚀的，如同……这一路邂逅的爱情。
孟扶摇眼底渐渐蕴出泪痕，那泪光闪耀在乌黑的眸中，倒映雪地艳红心血。
那泪光不为这一刻彻骨的痛，只为那些人生里满目哀凉却又华美饱满的相逢。
她要记住这一刻焚心的疼痛，记住有过一个人，为她亦曾这般的痛过，甚至也许，从遇见她那一刻开始，便绵绵密密的痛起。
宗越的呼吸一直是除了孟扶摇之外最平静的一个，他的身份使他不能不保持宁静的心态，然而不知何时，这极寒的天气中，一向肌骨晶莹、虽暑热也不生汗的他，竟渐渐浸出一头的汗珠，汗珠滴落，半路上就被冷风吹成冰珠，一串串落在雪地如同泪珠。
有那么一刻，他羡慕战北野和云痕，为什么擅医的不是他们而是他？那样他便也可以转过身，去听老鼠的墙角。
一生里最简单的一个手术。
一生里最艰难的一个手术。
他捧着那残缺的手指，像是捧着自己的心，穿针……走线……拉出鲜血殷然的印痕……谁的心上血……谁的心上痕……
眼前突然一暗。
刹那间四人都以为，自己痛极眼花了。
然而那一暗之后便再没有亮起，四面的天色就那么一分一分的沉下来，并不是全盘黑暗，也不是呼啦一下就拉下了黑色的天地幕布，而是像沉入被日光照射的浑浊海水一般，随着日光游移，那光影一点点淡去，像被谁抽去了光芒的经纬，瞬间视野空落而混沌。
混沌里，令人猝不及防的风声突然响起！
风声！
无处不在无所不在密集如雨平地生起的风声！
那风声竟然像是不知来处，仿佛就像是从空气中平白生成，刹那星雨，无差别的覆盖了这片不大的空间。
几乎在同时，所有人都动了。
都扑向孟扶摇所在的方位。
虽然看不见，但是每个人都早已将她的方位记得清楚，然而那一扑间，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面前仿佛突然多了一堵墙。
一堵无声无息矗起的，将这空间分割成无数小块的墙。
而他们就分别被挡在这些墙之间，那些风声依旧源源不断四射而来，再遇上四面的墙互相反射弹射，因为撞击不断，飞行轨迹也就更加千变万幻没有一定之规，于是就更难摸着规律躲避。
几人都怒喝着，试图冲越这无形的藩篱，冲越这穹庐如盖的暗境，然而他们身形动得越快，那些流动的风声就被带动得越加快速，攻击越发猛烈，他们在其中穿越纵横，不仅无法撞毁那无形的墙，也无法摆脱那附骨之蛆一般的风声。
战北野狠狠的撞着那无形的墙，大呼：“扶摇——扶摇——”赤红长剑铿然拔出，虹彩一亮，却瞬间被那无穷无尽的昏暗所掩埋，他双手握剑猛然凌空竖劈，轰然一声连空气都似被他劈裂，恍惚间那墙似也一分，战北野大喜着要冲过去，然而只是刹那间，如同掩埋他剑光凌厉红光一般，那无形的墙再次无声无息矗在他面前，撞上去险些头破血流。
云痕一言不发，抿着唇便拔剑，长剑青光一闪拨回那些风声，又试图将那无形的墙斜挑而起，然而那也是徒劳无功，他是个安静的，虽然焦急却依旧镇定，肩膀上那只却天生是个聒噪性子，金刚大爷在云痕肩上左奔右跳，黄毛直竖，拼命躲着那些风声，一边大叫：“救爷！救爷！爷怕黑！”
它扑啦啦四处乱飞，振翅带起的气流带动得那些风声来势更急，云痕防不胜防，一反身横剑一拍，金刚大爷直挺挺落了下来——安静了。
铁成一柄长枪舞得呼呼有声，他是个磐石般的性子，站定了便不动，所以他身周的风声反而不烈，被他舞得密不透风的长枪都拨回去，铁成大声呼唤：“主子——你在哪——”
姚迅是几个人中武功最弱的一个，但是轻功却不比任何一个差，匿鲛族自幼的训练让他身如游鱼滑腻灵便，行动间不似战北野孟扶摇风声虎虎，他身周的风声也不烈，但是很少打架的姚迅还是很懒，干脆往地上一趴，一趴之下忽觉四面风声止歇，愣了一愣大叫：“主子！趴下来不动就好啦……”
此时如果有天神凌空下望，便会看见一幅诡异的情形，几个人在一处不大的空间里，看似离得很近，却相互之间无法看见也无法接近，每个人都被透明的屏障隔在一片灰暗之中，像是迷宫之中，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房间之中努力试图走出，有时几乎近在咫尺，手指一递就能碰着，偏偏越不过去，于是每个房间之中呼号奔腾飞越战斗，闹得不可开交。
只有一个房间，是安静的。
宗越和孟扶摇。
天色一暗的刹那间，宗越和孟扶摇都是坐姿，最不方便的迎战姿态，本来战北野几人都在身边护法，也不怕什么袭击，不想这阵法毫无征兆便发动并将众人隔开，等到孟扶摇直觉要跃起，已经慢了一步。
风声奇急，劈面而来。
宗越突然一伸手，将她按了下来。
随即他身子一斜，挡在了她的前方。
风声飞越，从宗越背后的方向冲向孟扶摇，他若冲天飞起应该可以避过，然而他不过极其轻微挪了挪身子，只求挡住孟扶摇而已，连手中刀针都没放下。
风声一歇，混沌中隐约听见叮当声响，宗越身子微微一震。
孟扶摇立即醒觉，问：“你受伤了？”
“没有。”宗越答得简单，甚至还有几分讥诮，“我又不是你，动不动就掉牙断指，血肉淋漓。”
孟扶摇听他毒舌，无奈的笑了笑，两人都没有动，第一波的风声过去便没有被再带动，除了一片沉重的昏暗，一时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孟扶摇想起身，宗越道：“别动，让我缝完。”
孟扶摇皱眉，心想这什么都看不见你怎么缝？接手指手术本就是精细活，现代医生都要借助仪器操作，就算宗越号称绝世神医，眼光利如飞鹰手指灵巧绝伦，但能把它缝上去做个样子就很了不起了，这一片黑暗之中，还能怎么做？
这样想着，突然又觉得，虽然是暗魅的容颜，但是宗越身上的药香似乎更浓了些，按说他现在已经是一国至尊，再也不用亲自施展医术，为什么药香反而更重了？
身侧宗越紧紧抓住她手指，手下动作竟然一如往常，稳定轻捷，便如看得见一般，孟扶摇震惊的感觉着那动作，问：“你看得见？”
宗越根本不屑于回答她这个问题。
四面一片黑暗，暗境中，危机下，态度不佳的男子，专心而细致的只顾替她接上手指。
暗境之中，听得见他平静悠长的呼吸，如同他的动作一般，因为稳定而令人安心，孟扶摇静静的听着，突然于这跌宕凶险一路风波之中，寻着一丝恬然的温暖。
然而手上突然滴了一滴什么液体，皮肤一湿。
孟扶摇伸手就去摸，宗越却一拂袖立即将那点湿润擦去，淡淡道：“抱歉，流汗了，你太不合作。”
孟扶摇哭笑不得，手指再去摸已经摸不着什么东西，她隐约有些不安，突然觉得空气中似乎多了一点血腥气，而那气息似乎是刚才宗越拂袖带来的？
她轻轻移动手腕，试图凑近宗越衣袖，宗越却突然一让，道：“别乱动！”
他声音似乎有点发颤，孟扶摇目光一跳，道：“蒙古大夫，你老实点别玩花招，不然我可不管什么能不能动……”
宗越突然松手，欣然道：“好了。”
他手一松，孟扶摇突然感觉到一股热流滑向她的手腕，宗越的身子刹那间也一软，孟扶摇伸手去扶，口中突然被塞进苦苦的物事，入喉便化了，黑暗中听得耳侧他低低道：“催活血脉有奇效……”
孟扶摇“嗯”了一声，抬手就试图去摸索他哪里受伤了，宗越喂药的手却没有放开，手指轻轻在她脸上抚过，手势轻而细致，像是抚摸着最珍贵的瓷器。
黑暗中，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之声响在耳侧，呼吸灼热，拂过她颈侧，孟扶摇一让，却听宗越低低道：“扶摇……”
这声音微微低哑，低哑中生出淡淡的磁性，每个字都回旋往复，有种别致的动人，竟然是属于暗魅的声音。
一片黑暗的寂静之中，突然听见这个记载了一段特殊经历的声音，孟扶摇有一瞬失神，想起轩辕皇宫之巅和那艳丽男子相遇，惊神弓下那人以身相代，背上燃起的灼热的火。
和晶莹的宗越截然不同的，一个身体里的另一个人。
如同白日里宗越永远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而暗魅属于黑暗，属于黑暗中流光荡漾的旖旎。
“扶摇……”宗越语气轻轻，暖风一般拂过，或是秋日阳光下澄澈的湖水，泛着粼粼的金光，每个音色的波纹，都浮游荡漾无声飘摇。
“只有做暗魅……我似乎才可以尝试着靠近你……”
他手指细细在她脸上抚过，似乎要将孟扶摇的轮廓用指尖一一记取，孟扶摇偏开脸，他却轻轻道：“只有在你面前做暗魅，有些话才能说出口……扶摇，你还在怨我是么？”
叹息一声，孟扶摇道：“没……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从来都没怪过你，我们是……朋友，永远的朋友。”
“朋友……宗越似乎无声苦笑了笑，随即低低道，“一生能有多长？相遇过已是幸运……”
孟扶摇仰起头，不让即将流出的眼泪奔下眼角……一生能有多短？一生能有多长？短如流星刹那，似乎还是那年初初相遇，转眼间便要各奔东西；长如三生三世沧海天涯，一路艰难前行，他的方向却遥不可及。
“我知道你终究要离开。”宗越抓住她试图推开他的手指，唇瓣轻轻碰过她指尖，“……让我记得你更清楚些……”
属于暗魅的细腻和缠绵，在黑暗中密密如茧将她包围，微冷的空气皆化为水，想将心爱的女子纳入，孟扶摇却只是坐着，平平静静，仰望着北方，清清楚楚的道：“忘记我吧，忘记跋扈嚣张的孟扶摇，你的天地在轩辕，我的道路在前方。”
“忘记……谈何容易。”红唇如火的男子微微苦笑，一生能有多长？拥有便觉得短暂，失去便觉得漫长，哪怕属于他的一生不够长，那相思的煎熬也足以将时光漫漫拉远，从此日日，都是苦熬。
然而她在路上，永远在路上，无法追及的路上。
轻轻叹息不再说什么，宗越悄悄往口中塞了一枚药丸，随即去拉孟扶摇的手，手刚伸出，便突然被大力一震，无声滑落。
与此同时，孟扶摇也震了震。
四面的空气，突然浓厚起来，像是平白增加了重量，而黑暗之中，遥远的地方，隐约间似生起巨大的震动，仿佛一个来自洪荒的巨人，正踏着令大地颤抖的沉重缓慢脚步，一步步，逼近来。
*
九天之巅，神吼之地，冰洞彻亮，映着晕迷之人微微苍白的脸。
风无遮无拦的穿越前后贯穿的冰洞，呼啸凛冽，将陷入黑暗中的人森凉的唤醒。
天色将亮未亮时，长孙无极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恢复意识的第一件事，便是立即握了握左掌心，随即欣慰的舒一口气。
那丝绢还在。
极度的疼痛过去，肢体已经麻木，他一根根的舒展开手指，任丝绢垂落，绢上字迹保存完好，密密麻麻。
他一眼瞟过去，便浮起微微笑意。
果然没有猜错。
来自一段无人在意的旧事的记载，是打开三百年前祖师羽化之谜的钥匙。
三百年前，长青神殿创教祖师飞升之时，选择的地点就是接天峰九天之巅。
人生的最后一段日子，他在九天之巅上渡过。
按说这类祖师飞升的地点，应该作为圣地保存下来，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接天峰九天之巅，竟然成了羁押重犯的禁地。
就如同创教祖师的生平一般，前半截光辉灿烂人人熟知，最后飞升前的种种，各代殿主却一直讳莫如深，明明应该大肆宣扬引以为耀的飞升，说起来也就是干巴巴一句：祖师功成，顺利飞升。
很多年来，没有殿主命令，谁也不能上峰，而因为接天峰的恶劣的环境，对人身伤害极大，也没人愿意冒险爬上去吹风。
于是三百年来，只有受刑囚徒才会被困在那里。
一百五十年前那位刑架上的夜叉大王，全部的精神用来疼痛嘶吼，怒吼命运不济，一百五十年后的长孙无极，却完全是有备而来。
很多年前，学武奇才的少年，在别人对着浩瀚如烟海的武学书籍头痛时间不够用的时候，他却早早完成自己的进度，悠闲之下，四处找闲书看。
与其说是找闲书，倒不如说是有意寻找前人的未解之谜，当所有弟子都对代代流传的说法唯唯诺诺全盘接受之时，少年却不以为然——事有反常必为妖，那些数百年前的故事，必有隐情。
在长青神殿这种地方是没有闲书的，找遍全殿，最后才在藏书楼的联排书架之下，找着了用来垫架脚的一本脏兮兮的册子。
册子不是书，只是一本手写的杂记，混在一堆残破的书籍里，被人随随便便扔弃，册子中内容很杂，天文地理风物人情都有涉及，像是一个人行走天下所记的日记。
册子上内容不多，文字却是博大精深才华内蕴的，唯一有点奇怪的，就是册子的所有空白地方，都画满了大大小小的莲花。
莲花越画越灵动，越画越美丽，到得后来看起来颇有几分妖异，灼灼盛放在那些迷幻的字眼间。
而册子上的内容，到了后期也开始混乱。
像是一个人的呓语，又或是两个人的对话，又或是午夜里喃喃的倾诉，带着梦幻的迷离和柔软的绽放。
那些句子散落在书页上，五光十色而又混沌不清。
到得后来，其间意思，连聪明绝顶的少年也已经看不懂。
他只是翻着那册子，为那些像是静夜迷思里发出的疑问感叹惊讶迷惑而渐渐感到震惊，即使不明白那字里行间的意思，他依旧可以敏锐的捕捉到那些混乱语句中隐含的诡异，像是无声跳动的迅急的脉搏，响在心深处，声若晚钟。
“它什么时候能再次出来呢？……想她……”
“……她一笑秀若芙蕖，光风朗月……它在我掌中，温柔细致，任我握住……我的手指和她一般长度……果真美好……”
“这一生怕是不成了……但望……但望终有一日……”
一会是她，一会是它，语句也是奇异的，一个人，和手指一般长度？
少年百思不得其解，又觉得诡异，匆匆翻下去，最后一页上，却另有一句话。
“月圆之夜，九天峰巅，斜光照影，法在其中。”
这一句话字迹潦草，混在一堆胡乱涂抹的古怪线条之中，稍不注意就会漏过。
少年却是个有心人，知道但凡这些不着痕迹的，往往却是极其重要的事，默默记住了，有心想去九天之巅看看，然而九天之巅守卫森严，而他身份高贵，无论到哪里都跟着一堆人，师父又时时相召，实在不太方便，再后来，他学艺有成，提前下山，去担负自己本身还有的一堆责任，回山很少，偶尔回来时机也不对，这事便搁下了，然而多年来，却从未将这句话忘记。
时隔多年，他终于以这样的方式，呼应了天意的召唤，揭开了这个尘封数百年的谜。
丝绢握在掌中，凉凉滑滑，缠缠绕绕，像这命运兜兜转转，看似早已绝人之路，其实转角就在前方。
只要有心，经得起时光和磨难的考验，终可破开前阻的藩篱。
纵天意森凉，然强者之命，永握自己手中。
月光和冰光交织在一起，一片灿亮的白，倒映苍穹如水，那一片琉璃清明世界里，血迹殷然的男子，展开手中丝绢，笑意浅淡，如初雍容。
然而笑意方起，他面色便微微一变。
风声里，隐约就在不远的地方，有私语声、衣袂带风声、武器和冰壁轻微相撞之声，若有若无的顺风飘过来。
于此同时，无声无息如这不化雪雾潜近来的，还有……
杀气！

穹苍长青 第十三章
暗境，昏暗沉重。
仿佛天地间突然凝化成一块石，石中的分子越来越紧的结合在一起，意图将其中的人裹成标本。
那巨人踏步般的沉重声响越来越近，却又始终未曾到得身前，引得人屏息凝神注意着，却迟迟等不到惊险一刻的到来。
而当人们屏息吊气久了，再回过神来时便觉得心上如被重压，不知何时如被绳索捆住了心，心跳得窒息而缓慢。
敢情那声音只是引人紧张，吸引人的注意力，然后好让这沉重的空气乘虚而入？
然而孟扶摇很快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那声音在四周徘徊停顿了一下，突然再次近前来，这一回近了许多。
四面风声止歇，安静得一根毫毛掉地也能听见，极度的凝结了的沉静和昏暗里，听着洪钟一般的脚步声，感觉地面的震动慢慢接近，却看不见任何人和物，那种感受，压迫肃杀，能够直觉的唤起人类内心的恐惧。
因为看不见，所以可怕。
孟扶摇凝神听着，心中却在想，长青神殿号称神明光照，四境中的前两境却幽深阴暗如入鬼域，比之扶风巫术之阴森有过之而无不及，哪像什么神？
或者，神魔巫本就是一回事，只不过披了不同的外衣？
她此刻已经开通了自己“破九霄”最后一层“天通”之境，五识灵敏远超旁人，然而便是这样，也无法在这暗境之中听见除了那脚步之外的所有声音，刚才还近在咫尺的战北野等人，刹那间就像被真空吞噬，声息全无。
但孟扶摇绝不相信他们会不出声，就算云痕不说话，战北野也绝不会不说的。
声音逼近，就在身侧梭巡，似乎随时都会出手，孟扶摇猜测着对方会从什么角度先行攻击，手心突然一凉，宗越的手握住了她，道：“对方似乎要把我们各个击破，你我不要再分开。”
孟扶摇“嗯”一声，手指去按他腕脉，问：“你手怎么这么凉？”
宗越淡淡道：“戴了手套而已。”
孟扶摇狐疑的听着他不太稳定的呼吸，揣测着他的状况，她记得宗越似乎有痼疾，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然而一片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也不能去摸他，孟扶摇只好道：“你先歇一会……”
话音未落突然听见头顶一声裂响，明明那里一片空无，但听起来就似有一双巨手突然抓裂了天花板，四面空气霍然一紧，劈裂声里，巨大的力量轰然自头顶压下！
刹那间宗越拉着孟扶摇双双飞起。
那巨手一般的东西，在暗境隔就的狭窄空间里纵横挥舞，拼命的想要抓住两人，再在掌心碾压而死。
空间狭小，巨手庞大，轻轻一抄便几乎将四面都包了圆，留下的缝隙小得可怜，多亏宗越杀手第一，多年训练出的流水般的身形，善于利用一切空间和缝隙，带着孟扶摇辗转腾挪，无数次极其惊险又极其巧妙的从巨掌风声中穿越而过。
他身姿轻盈如羽，行事大胆却又细致，每每在间不容发时顺利拉走孟扶摇，似乎是算准孟扶摇第一关消耗不少，有意的帮她节省真力。
“战北野不是说他师父已经过了两关？”孟扶摇在又一次顺利闪躲过后问宗越，“这一关怎么过的？”
“光。”宗越道，“破暗境唯有光。”
孟扶摇立即去掏火折子，宗越道：“没用，如果火能打着，这阵都简单了。”
孟扶摇又拔刀，将真力灌注刀身，可是刀上的真气之光只依附于刀本身，根本无法照亮这混沌的昏暗。
孟扶摇试了几个方法都不成，百思不得其解：“那当初雷动大人哪来的光？”
“雷动大人当时带了只火萤。”宗越道，“这东西生于西域摩罗的沼泽之上，十分稀少，体型巨大，终年萤火不灭，雷动大人特意跑了一趟摩罗，好容易捉到一只，原来是准备找我师父研制一下，是否可以用来提升功力，结果在暗境之中，无奈之下放出了这只火萤才破阵，之后再找这东西，已经找不着了，所以我们必须另想办法。”
“现在到哪去找火萤？”孟扶摇叹口气，宗越道：“不用找，根本找不着了，战兄过来时就下令全国搜寻这东西，但是一无所获。”
两人此刻躲入一个死角，巨手之力一时抓挠不着，反倒有空说上几句，孟扶摇问：“令师是哪位？和雷动大人似乎关系不错？”
“人称医仙，名讳谷一迭。”宗越道，“何止不错，据说如果不是雷动大人的夫人太过河东母狮，也许当初嫁给雷动大人的应该是我师傅。”
孟扶摇忍不住一笑，宗越道：“他们老一辈之间，是有些恩怨纠缠的，家师原籍穹苍，这许多年浪迹天下，我也有很久没有见过她。”
孟扶摇想着什么样的女子能够教出宗越这样的人物，不禁有些神往，身侧突然一紧，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大力掀开，随即一道巨杵般的风声一撞。
孟扶摇回身便是一拳，和那巨力砰然相击，这一关敌人无形，用任何武器已经没用，靠的是实打实的真力比拼，她出拳凶猛，淡白色的真气一闪，刹那间和那黑色风声撞在一起，四面都似乎震了一震。
然而这边拳势刚刚招式用老，猛地数道巨大风声窜过来，那只感觉中的巨手似乎刹那间将手指分开，从各个方向同时攻击孟扶摇，每个方向涌来的真力，都丝毫不逊于当初十强者中烟杀的实力。
换句话说，孟扶摇要同时和五个烟杀作战！
五道凶猛巨力，同时只向孟扶摇夹击，迎面风声猛烈窒人呼吸，一副无论如何也要将孟扶摇挤成肉泥的架势，刹那间孟扶摇来不及思考来不及避让，干脆不让，扭身下腰，双拳挥出，左脚飞起，连脑袋都不顾一切一顶，悍然迎上！
想挤死我，我先撞死你，共工撞到不周山，咱们今儿就撞一回！
然而便是调动全身都为武器，也还有右腿无法顾及，孟扶摇真力灌注右腿，准备硬接这一回，拼着断掉一条腿，也绝不做肉泥！
身侧却突有衣袂带风之声。
轰！
硬碰硬的撞击之声响若擂鼓，孟扶摇脑袋撞得嗡嗡作响，脖子似乎将被撞裂，那一波震动的疼痛过去后，她等待右腿断裂的痛却没等着，立即偏头，急问：“宗越？”
好一会儿才听见宗越在她身侧回答：“嗯。”
嗯了一声之后他再不说话，孟扶摇急道：“你有内伤痼疾，轻易不宜动用内力，让开！”
她撤拳，却突然发现，拳头似乎陷在了一堆胶泥里，粘住了拔不动，隐约中那巨力还在拖着她，往某个方向撞去。
那方向应该什么都没有，但孟扶摇知道，一旦自己被它拖动，一定会出现足可致自己于死命的杀手。
此刻慌也没用，孟扶摇深吸一口气，“千斤坠”一沉，生生将自己沉在原地。
那巨力似乎有人在操控着，越来越重，慢慢加码，困住两拳的力量从两个不同方向使力，竟然不仅要拖走孟扶摇，还试图撕裂她，孟扶摇不断追加真力抵抗，既要稳住自己，又要分心于两臂，额头上渐渐也已起了汗珠。
肩头突然被人轻轻一撞，右拳真力被巧妙一引，那股原本加在自己身上的力量被引了出去，孟扶摇身子一松，虽然压力仍旧沉重，但是受力只有一边，再不用担心会被活活撕裂。
她怔了怔，转头立即大叫：“宗越，放手！”
他似乎有伤病在身，已经帮她顶了一道巨力，免了她腿断之危，再引过去一道，要如何支撑得住？
身侧那人不回答，气息冷冷药香更浓，隐约间有什么东西滴落，淅沥声响，细微而惊心，孟扶摇听得心急如焚，用头去撞他：“放开！我自己可以应付！”
宗越晃了晃，语气中已经有了几分怒意：“吵什么！留点力气还能多活一阵！”
“我不想踩在你的尸体上多活一阵！”孟扶摇寸步不让，手指一搭便要再度将真气引回。
身后风声突然又起！
不再是浑然沉猛的巨力，却和一开始入阵那风声极其相似，像是从四面八方射来无数轻薄而透明的匕首，速度更快风声更急，只是刹那之间，天地间便只剩了“嗖嗖”不绝之声！
孟扶摇心中轰的一声，一瞬间竟生绝望之念——此时刚刚用千斤坠定住自己，正在全力抵抗那仿佛从地底天上涌出的拖拽之力，只要一旦跃起躲避，就会被大力拖走，要么被拖撞出去，要么被那无数急风射穿，她竟然没有选择！
脑海中一霎间想起，宗越面临的，也是同样进退两难的绝境！
热血一冲，孟扶摇什么也没想，反身一扑就去挡宗越。
身子刚转，一阵劲风扑来，随即她胁下一麻，咕咚一声向后便栽。
宗越比她更快的，先扑倒了她。
他扑倒她，立即紧紧盖在她身上，四肢交缠护住她身体，而后身子一沉，使出千斤坠，抵抗住了那股还在拖拽着孟扶摇的巨力。
风声从他们头顶上掠过，咻咻不绝，孟扶摇躺着，感觉到扑面的冷风一阵阵割过肌肤，她散开的发掠在空中，瞬间被截断，那凌厉的力度令她心惊胆战——风声太近太密了，她躺着都险些被戳着，宗越，宗越呢……
“让开！让开！”孟扶摇不能动，一叠声的叫，“让开让开让开让开——”
“别动！”宗越死死压着她，全身都在轻轻颤抖，却丝毫不肯挪开，孟扶摇又去试图调动真力冲穴，然而每个人点穴手法都不同，宗越的尤其怪异，孟扶摇内力虽然以臻绝顶，但是没摸准穴道流向，依旧无法冲开。
四面一片黑暗，只余风声呼呼割掠而过，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空气中药香和血腥气息越发浓重，有什么东西不断喷溅而开，落在她身上，身上男子体温异常的滚热，心口却微凉，那异样的体温令她心不住沉底，眼泪不可自抑的喷薄而出：“求你……让开，让开……”
那男子却只沉浸在昏暗混沌之中，无声抵抗一步不移。
极度的风声喧嚣里，倒地的两人却静至惊心，都在沉默着，迸发着自己最大的力量忍耐，一个忍耐伤病的发作和利风割体的痛苦，一个忍耐无言的牺牲和对命运森凉的最大恐惧。
风声快如流光，时间慢似千年。
宗越突然颤了颤，一口热血喷在她发际。
孟扶摇的泪水，无声滚落，沿着眼角，缓缓落入发际，在发丝上颤颤半晌，和着那热血滴下。
“扶摇……为什么……这阵法明摆着就是要致你于死地……”宗越抱着她，一句话未了又是一口热血喷在她肩颈，烫得她心都颤了颤，“……我了解过四大境，当初……就估算过，你只要破九霄功成，是能过的，可是现在……从九幽开始，就已经不对了……”
“有人要我死在这里。”泪水淹湿了鬓角，孟扶摇咬着牙，在无穷的恨意里一字字道，“的确……我是该死。”
如果我要踩着你们的尸体，才能够得着神殿的祭坛，那么我宁可早早死去，在最初相遇之始。
“不……我很高兴。”宗越抱住她，近乎满足的叹息道，“一生里……也许这是……最近的距离了……”
他靠着她的颊侧，在泪水和血气的腥甜里依旧嗅见她馥郁深幽的香气，那香气如花般开放在黑暗的彼岸，天水倒映中明净的开放，他在恍惚里寻香而去，踏过血色长河如山白骨，抵御着无边无际袭来的森凉和刺骨，最终在天涯的尽头，看见她一笑回眸。
真是浮光掠影般的美丽啊……
他微凉的颊靠过来，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侧，即使在这样的末路里，属于暗魅的艳丽容颜，依旧不露一分苍白的永远鲜艳如火，便如这一生无论辗转磨折颠沛苦难，他总是戴着面具生活，那般华美的，遥远的，丽色惊人而又虚幻失真的活……直到遇见她，直到邂逅身下这真正的火般灿烂的女子。
宗越轻轻的贴着她，他想靠近她一点，再一点，再一点……这一路太过寒冷，他想放纵自己自私一回，借她一点温暖好捱过人生永夜。
意识已经半昏迷，犹自记得轻轻寻找着那芬芳之源，从她的耳际，到她的鬓发，到她泪水横流的颊，到……冰凉而柔软的唇。
两唇相触，他先颤了颤。
从未想过这一刻，从未试图将她占有，他是黑暗的一份子，失去一切之后便只为执念而活，那花开得明艳，只当盛放在洁净的土壤，而不应孳生于他这般阴暗的角落，终年不见阳光。
他从来，都只想做护花的那人。
少年时他是孤独的流浪世子，到后来她送他迈向玉陛的森凉，再做他孤独的帝王，一生里远在金銮之高，放平眼光，只看得见云霞深处，她在他方。
风里有血和泪混合的气味，唯一线幽香不散来自唇齿之间，他浅浅淡淡的笑了笑，这一刻唇齿相接的温暖啊……抵过了一世里所有的寒凉。
微凉的唇轻柔辗转，将红唇之上不住汹涌的泪水轻轻吻去……她的生命，应该是永远明亮蓬勃的，不该被泪水侵染……可为何心底模模糊糊亦有一丝欢喜……她终究为他拼过命，她终究为他流过泪。
宗越唇角，亦绽放一朵模糊的笑意。
风声渐灭，最紧迫的必杀攻击已经过去。
宗越的身子，也渐渐的软了下去。
在彻底失去力量之前，他一指解开了孟扶摇的穴道。
孟扶摇立即抬手抱住他，触着了满手粘腻，刹那间心底一凉眼前一黑，险些再被那股一直没有离开的巨力拖动。
怀里突然嘤嘤一声，却是九尾，它刚才被压得无法出声险些丧命，此时才挣扎出来，拼命吐纳自己的内丹，缓一口气。
金色的内丹在它体内浮沉，亮灼灼的耀眼。
孟扶摇此时心神震动疼痛之下，哪有耐心理会它，抬手抓住就将它塞了回去。
手刚从怀里抽出来，突然僵在半空。
刚才自己看见了什么？
金光……金光！
看见光！
火萤……火萤……自主发光的动物……
她心中灵光一闪，抬手就去摸怀中九尾。一把拽出来，抬手就将九尾往空中一扔！
金光一闪，九尾狸被抛了出去，半空中顿时现出细微的金光，不算亮，但是对于武功高绝五识灵敏的孟扶摇等人来说，已经勉强能够看清楚上方动静。
更奇妙的是，九尾穿越空中毫无滞碍，很明显那巨力并不对它出手。
孟扶摇一刹间心中狂喜！
有光！
狂喜完又是一阵伤心——为什么没能早点想起来！
金光一闪，头顶巨大的风声停了停，隐约能看见淡淡的轮廓，竟然真的是手的形状，那手似乎被那光所摄，顿了一顿让开，才再次抓了下来。
这次出手更为凌厉凶猛，四面黑气流动，比刚才更为频繁，而且那黑气，竟然是随着九尾的身形移动而动，黑流四窜，蛇般缠绕过来。
孟扶摇这下终于明白了雷动当初说的“留这东西一命可能有好处也可能会坏事”的意思，九尾虽内丹发金光，但是天生是扶风妖邪之物，和这阵法邪气互通，把它扔出来，亮光是有一点了，但是阵法威力也强了一些。
孟扶摇一瞬间有些犹豫，要不要收回九尾？
暗境……暗境……无论如何，还是光最重要吧……无论如何，就算自己这里麻烦点，给那几个照点亮也是好的。
她不想再看见任何人为她受伤！
孟扶摇决心一定不再犹豫，一抬臂再次将落下的九尾扔起，眼见九尾被她扔起数丈之高，可以想见，四面被困的战北野等人一定也可以看见那点金光，有了那点光便有破阵的希望，孟扶摇抱住宗越，一边毫不顾惜的输真气一边大叫：“你们看见没有——”
说话间九尾又落了下来，孟扶摇再扔上去，然而不会飞的狐狸每次在空中停留的时间有限，孟扶摇一边要不停躲避挥舞凶猛的巨力碾压，一边还要抛狐狸，虽说也不算太高难度，但是狐狸却是受不了了。
“嘤嘤！”九尾皮球般在半空哭泣，昏头涨脑，惨叫求救。
金光明灭，一闪一闪的也确实看不分明，孟扶摇正在为难，半空里彩羽一闪，金刚飞了出来。
那鸟骂骂咧咧的冲出来，大骂：“搞什么？跳上跳下把爷都看晕了！”飞到九尾身下，接住了那狸。
它一接住九尾，金光便不再跳跃闪烁，光芒稳定下来，孟扶摇仰头大喝：“九尾！加把力气！照得好赏你！”
九尾半空中运气，内丹浮沉金光大放，肚腹间都变得透明，金色小灯笼似的，四面透明屏障瞬间给那光化去。
刹那间孟扶摇竟然看见了战北野和云痕，就在自己身旁不远处做着困兽之斗，不过看起来状态都比自己好，这阵法果然是全力针对自己的。
那几人心有灵犀的转头，也同时看向她的方向，目光一碰，刹那间流过狂喜！
四周黑气更浓，头顶上巨掌在金光照耀下却越发稀薄，突然一缩！
“轰！”
青红白三色光芒，借着那金光的照耀同时亮起，刹那间半空交卷，来自三大高手合力的全力施为，刹那间将那朦胧巨掌荡灭。
一股淡黑的烟气窜在天地间，孟扶摇无意中嗅着了好几口，却安然无事，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天光一亮，身侧身影连闪，战北野和云痕几人都扑了过来。
战北野一眼看见孟扶摇怀中宗越，脸色一变道：“他怎么了？”
孟扶摇的手一直按在宗越后心，她刚才在阵中不敢去试宗越呼吸，生怕一试之下自己心神有失会坏了大事，只管拼命的毫不吝惜的输真气，此时才白着脸抖着手去按宗越脉门。
手还没来得及碰上宗越手腕，脚下一软，仿佛大地被抽走一般，身子突然就漂了起来。
周围景物再次一变，突然起了絮状白色云霎，四肢手足都不再听使唤，手一软，宗越从怀中落下。
孟扶摇赶紧去捞，一动，身子腾腾飘起，根本不受掌控，她骇然回头看那几个，竟然也是如此，而宗越从她手中滚落，刹那便已不见。
孟扶摇大惊，连声唤：“宗越！宗越！”拼命要上前，但是每一动身子便要浮半天，所有的动作都不能得心应手的做到，什么地心引力似乎统统不在，那感觉就像突然漂浮在了失重的宇宙中。
孟扶摇挣扎着，调整自己的肢体试图抓回宗越，手臂突然被人拉住，回头看是战北野，他皱眉沉声道：“扶摇！已经入了第三境了，他落下去也好，第二境已经破了，不会再给他造成伤害。”
“我怎么能任他一个人落下去！”孟扶摇气势汹汹的嚷，“我连他生死……连他生死都不知！”
她眼底泪光闪亮，盯着战北野目光灼灼逼人杀气腾腾，看那模样如果战北野不松手她就会一刀砍过去。
战北野却动也不动：“扶摇，保护好你自己！你更强，别人才可以不必死！”
孟扶摇震了震，刹那间脸上血色全无，战北野立时警觉此时说这话似乎太伤人，然而扶摇这义气为重的性子，向来虽面临危急亦不肯丢弃同伴，如今宗越这般模样落了下去，话不重如何能让她愿意放开？
两人载沉载浮着对瞪，各自的目光里都饱含疼痛，半晌孟扶摇眼一闭，无声扭头。
她没有任性的权利，她甚至没有回头的权利！
身后，前方，都有为她生死不知的人们！
她停在中央，心裂两半，恨不得一身撕成两截，化在天地间！
扭头那一霎一滴泪水飞溅而出，滴落在战北野手上，那点潮湿如倾盆大雨，瞬间也湿透了战北野心情，半晌他低低道：“别担心……宗越医圣身份和我们不同，穹苍以前也得过他的帮助，不会难为他的。”
孟扶摇鼻音很重的“嗯”了一声，心中凄凉的痛着，宗越到底怎样了？他落在了哪里？刚才天光一亮间只看见他半身浴血，是皮外伤还是重及内腑的重伤？他的通神医术，能不能救他自己？
原谅我不得不抛下你……
然而我不会原谅自己……
身周飘絮朵朵，云一般的浮游缭绕，天光明亮如雪，人在云中。
第三境，云浮。
孟扶摇无心欣赏美景，只在那样飞絮游烟，截然不同于前两境阴森昏暗的明亮里，痴痴的出神。
身周碎云飘荡，悠悠晃晃，云絮轻软若羽，空气悠然静谧，隐约不知哪里传来琳琅古乐，曲调舒缓如大河汤汤，悦耳悦心，人在其中若身入温水，温暖、安宁、而放松，没有杀气没有黑暗没有幽魂没有刀风，这一境祥和得像是一个梦。
仿佛那些牺牲和流血，那些白骨和鬼哭，那些存心要置她于死地的重重杀着，突然都被抹去。
经历了一路的浴血拼杀，一路的焚心焦灼，此刻的宁静似乎在呼唤着身心俱疲的人们的休憩和回归，不需言语，无尽诱惑。
孟扶摇觉得眼皮很重，不受控制的拼命要粘在一起。
她太累了，确实需要一场修补真元恢复元气的睡眠。
心中隐隐约约是知道，不应该在这个时间睡觉，然而那种疲乏感就像潮水，一波波的冲来，她抗过一波下一波又卷近，在一波波的抗拒中，她的防线被一点点冲刷，松懈。
身周几人，云痕和她一样，也在半垂着眼晴，铁成似乎在努力支撑着要坐起，却不能自抑的向后倒，姚迅早已睡倒鼾声震天。
刚才那一阵，他们虽然没有像孟扶摇和宗越那里那样，承受了最主要的攻击，但是一番躲闪也都已累了。
最清醒的还是战北野。
他天生神勇，精力充沛，又不像孟扶摇连闯两境身心俱疲，所以在这人人昏昏欲睡的时刻，他还勉强保持着清醒，见孟扶摇眼睫半开半合，急忙伸手去拍她：“别睡！”
孟扶摇猛然一醒，自己也知道不对，急忙振作精神，又去拍那几个人：“起来！都别睡都别睡！”
云痕睁开了眼，铁成哼了一声却爬不起，姚迅却已经进入深度睡眠，怎么叫也叫不醒。
连金刚和九尾都浮在那里，舒服的眯上眼睛呼呼大睡。
孟扶摇心知不好，拼命的掐自己，又努力的想让自己下沉，脚踏实地也许就能清醒一点，然而在这诡异的地方，连千斤坠都失去了效用，战北野拉住她，又示意她拉住云痕，几人串在一起同时运功，以三人的实力，地下便是一层花岗石也能踏沉，不想也只是身子略略一沉，便即弹起。
孟扶摇这一运功，身体里的疲乏感越发明显，头一仰，竟然就突然睡着了。
在她之后，云痕一直抓着她的手也一松，闭上了眼睛。
勉强维持着清醒的战北野，眼见那两人也中了道，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睡，嘬一声拔出长剑，砍在臂上。
鲜血飚射，溅起三尺！
战北野自己都被这激血的猛烈吓了一跳，他原本只想自刺以疼痛保持清醒，不想在这鬼地方，一旦出血便鲜血标射，竟然喷泉般控制不住。
鲜血溅在云絮之间，直冲长空，瞬间战北野全身斑斑鲜血，就像刚刚杀了数百人，看起来十分惨烈。
他无奈的苦笑一下，只好赶紧紧紧包扎，好半天才止住血。
像这样，靠自刺维持清醒根本行不通，人还没清醒，血已经流光。
但是，就是这样飘着？那也没什么杀手啊，战北野一边护住孟扶摇，一边犹疑的看向四周，云絮大朵飘过，浮云之间，隐约还有些什么东西，但是他们漂浮着，所有的动作都变成了慢动作，一时也过不去。
刚才大量失血的战北野，渐渐也觉困意浓厚，眼帘将要缓缓合起。
却突然觉得哪里有冷风！
那风像是从地底吹出来一般，森凉阴冷，和这云浮之境的悠然温暖催眠感觉截然不同，像是一头蹲伏在云层之后的兽，张开大口等待猎物的自动上门。
战北野霍然睁眼。
一眼就看见了对面，在他们一直飘往的方向，突然出现了一个火红色的洞！
那洞中一片深红，隐约有火焰一般的物事翻搅奔腾，火光灼热跃动，隔了很远都能感觉到灼人的热浪。
而几个人，都在毫无所觉的向那个火洞飘去。
战北野刹那间便出了一身大汗。
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穹苍四境从来没有听说谁顺利通过，知道为什么听说有人闯四境，到头来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前两阵历经艰难耗费真力，武功再高的人都精疲力尽，到了这个舒缓环境，放松松懈是必然的，而只要眼睛一闭，便会被卷入火洞，身化飞灰尸骨无存。
刚才如果他也睡着了，一样是这个下场！
飘在最前面的姚迅，已经触及了洞的边缘！
战北野突然窜过去，这一窜尽了全力，也不过窜出了丈许，堪堪挡住了姚迅，他一脚将姚迅踢出去，一转头，铁成又飘了过来。
好容易费了比平时多十倍的力气将铁成推开，云痕又飘到了。
战北野长剑连出，用剑柄将云痕挡住，再用手和腿挡住姚迅铁成，好容易舒口气，一回头魂飞魄散。
孟扶摇的头已经靠近了那洞口，一阵火苗卷出来，哧一声便燎掉了她一截头发！
这一烧她震了震，似乎要醒，但却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眼看着就要被卷进去。
战北野已经没有办法再拦住她，更没有办法同时拦住四个人。
他突然松手松腿，弃剑，身子一退！
他一松，那四人都慢慢飘过来。
只是这刹那间，他已经扑到了洞口，以背向着洞中的火焰，用胸口挡住了洞口。
他堵在了洞口。
堵住了离洞口最近的孟扶摇，也堵住了孟扶摇身后飘过来的那几个。
身后灼浪千层，火舌燎卷，如同巨大火蛇的长舌，时不时呼啦一下卷探出来，燎上堵在洞口的人的后背。
后背衣服慢慢烧没，肌肤被渐渐灼红，起泡，再过阵子，就会被烤焦。
战北野身体微微颤抖，额头汗殊滚滚而落，滴在衣服上瞬间被热浪烤干，背后的剧痛一阵甚过一阵，肌肤受伤程度不断加重，每次新的火舌卷来，便在原先的伤上更灼一层，疼痛也便更加重一分。
那火并不猛烈，也不无时无刻出现，然而唯因如此，这成为世上最缓慢最难熬的，火刑。
他却始终不挣扎，不呼叫，只是垂目看着身前的孟扶摇，看着她似乎沉浸在甜美的梦中，热汗滚滚的脸上，甚至露出了愉悦的笑意。
孟扶摇还在梦境中挣扎着，沉在无法摆脱的睡眠中，浑然不知，她睡在火洞之口，而那里，有一个人用自己的身体，生生替她隔绝了焚心烈火。
那不是惊神箭的刹那烈火，可以躲避可以一扑便灭，那是精心布置的深狱阴火，火舌缓慢的舔抵，渐渐烤干身体里的所有水分，用无休无止剧烈的疼痛，一点点焚尽人的灵魂和意志。
直到用最慢最残忍的速度，将人烧死。
*
云浮之境火舌阴阴，九天之巅冰风颤颤。
长孙无极正凝神，细听风中传来的动静。
冰洞之下的声音极其细微，连三百米处看守的弟子都没听见，杀气却浓烈如彤云，无声无息逼近来。
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长孙无极的暗杀已经箭在弦上。
长孙无极面色平静，目光却如针尖般缩紧。
长青神殿两派之争早已延续多年，纵然他无心殿主之位，也不得不被卷入漩涡，如今他为扶摇背离师门，算是已经放弃了殿主大位，然而那些人依旧不放心，还是不肯放过。
对方不会公开用刑置他死地，以免落人口实被殿主追究，也不可能杀上接天峰惊动看守的弟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刺杀，让他不落痕迹的死，看起来还得像是不堪重刑自然死亡。
长孙无极缓缓将丝绢收起，用手指推进衣袖里。
他注视着前方，风雪之中，一道灰黑的影子从山下幽魂般飞起，双翅一振直扑入洞中。
那东西落在刑架上，一偏头，金色眼珠冷光闪闪的看着长孙无极，青色的羽毛油光滑亮，体型极大，动作却极轻巧。
是一只青色的隼，长青神山特有的凶禽，在殿中，将隼调教得最好的，就是那位那日亲手将长孙无极绑上刑架的四长老。
那隼冷冷睨着长孙无极，长孙无极正猜测着它是要去啄自己眼晴还是动自己伤口，那东西突然再次振翅飞起。
于此同时，刑架突然倒了下来。
无声无息，也没有折断，就那样缓缓倒下，带着长孙无极的身体平倒在地。
风雪尽头隐约有弹指之声，一缕劲风飞射，点了长孙无极哑穴。
随即青影一闪，那训练有素的凶禽落在了长孙无极身上。
准准落在他心口，将沉重的身体整个压上。
冰风呼啸，冰洞无声，放倒的刑架和刑架上的人，不伤人却压心的猛禽。
白亮的冰反射着猛禽青色的羽，一动不动的像一个突然降临的噩梦。
高天之上，空荡荡的安静，没有人知道，刹那间谋杀发生。
一场精心炮制的，一旦发生，即使有人怀疑也没可能找到证据的谋杀。
武功被制的衰弱身体，心口紧紧压上的重物，无法运功抵抗的长期心脏被压迫……等于，毫无痕迹的死亡。
*
山下！紧那罗王仰头注视着那苍鹰飞往的方向，目光闪动。
一人大袖飘飘的从山顶下来，紧那罗王迎上几步，低低笑道：“这事我来便成，哪值当劳动您。”
“你的功力，只怕还不够隔空推倒刑架而不断吧？”迦楼罗王回首看看那方向，“明早等人死了，你记得把刑架推回原来位置。”
紧那罗王应了，又转头对身侧一人低声道：“多谢四长老出借你殿中久经训练的青隼，没想到您也亲自过来了。”
“不亲眼看着那小子伏诛，总是不能安心。”四长老一脸狰狞，“早该死了的人，偏不肯死，只好送他一程！”
“不必您亲自动手。”紧那罗王笑，“青隼在他心口蹲上一夜，以他现在的体力，绝对承受不了的，明早自然会死得无声无息，没有伤没有毒没有截死穴征象，什么都不会看出来。”
“不要掉以轻心。”迦楼罗王道，“这人心思深沉，智计多端，最擅算计人，你留在这里，确定他断气再走。”
紧那罗王躬身应是，四长老突然道：“我也留在这里。”
紧那罗王怔了怔，四长老笑道：“青隼是我的，我自然要看着，莫要一不小心落入别人之手。”
“那您请便。”紧那罗王笑笑，负手仰头看着上方。
黑暗中两人目光灼灼，等待一个人无声的死亡。

穹苍长青 第十四章 大结局上
孟扶摇沉在梦魇般的睡眠中。
她的躯体在被逼令沉睡，意识却躁动不安，内心深处知道此刻绝对不能睡着，也知道一旦睡着后果严重，甚至也隐约感觉到，就在身边，就在面前，有人在为她的安全生死挣扎，那人的目光深深，睁不开眼也能感应到那眼神似要看进她的灵魂，沉切而热烈，她为此心中生了灼灼的火，在一片惊恐的燥热之中，不住的勒令自己，要醒来，要醒来——要醒来。
于是很多时候她真以为自己醒来了，以为自己已经睁开眼，和身边人并肩作战，抵抗这一关难过一关的四大境，然而她的躯体依旧沉睡着，来自长青殿主的强大神力，让意志力无比坚强的孟扶摇，竟然也无法抵敌。
战北野的身躯在轻轻颤抖，嘴唇焦裂，前身衣服湿了干干了湿早已被大汗浸透，灼伤还在其次，脱水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更不知道这样焚心般的痛苦煎熬还要熬多久，他不惧死亡，幼年时阴暗宫廷倾轧求生，少年时转战沙漠血舞黄沙，青年时大军踏境挥平四疆，那一路风霜血火，死亡的遭遇比活着的机会多更多，是他时时拼了一颗求死的心，才捱到今日之时长久的活——他不惧死。
然而这样的死法，依旧超出了他自己臆想之外。
在以往那些高踞宝座的寂寞日子里，他无聊的想过自己的死法，崩于某殿，葬于某陵，隘号某帝……无论怎样的死法都是那样没趣，唯有想起一种死法他会微笑——他想死在她身侧，白发苍苍的一对老头老太在各自的摇椅里相顾而笑，在人生的大限时刻，各自握紧对方生满老人斑的手，再一起轻轻垂下……何等的圆满的幸福。
如果能有那样的死法，他愿意用自己的寿命去换取，然而内心深处不是不知道，但凡最美丽最令人神往的，多半都只能是梦境。
如今……这样的死，好吧……虽然惨了点，但是好歹也是死在她面前，死在她身边，和那个梦境，其实也差不多吧？
战北野在抽搐的疼痛里自欺欺人的微笑，他并不去想自己一旦真的被烤死，孟扶摇还是摆脱不了被卷入火洞尸骨成灰的命运，在他看来，尽力便成，生死本就是不那么重要的事，他要做的，就是永远不让她死在自己之前！
火舌倏进倏出，一点点侵吞着人的意志，战北野知道，自己支撑不了多久了。
他垂下头，细细看孟扶摇眉眼，他看得出，孟扶摇即使在沉睡，也依旧在挣扎，以至于额头也无声沁出密密的汗，那样的挣扎看得他有些心痛，不禁轻轻叹息一声。
可怜的扶摇……一生里没过过几天舒心日子，一生里虽居于人世之巅却也一生苦痛挣扎，那些荣华富贵富有天下，明明到了手，竟然一天也未曾享用过，做人苦累如她，这一世可睡过几个好觉？
下辈子，做个普通的女子吧，你耕田来我织布，你挑柴来我下厨，山野村妇，简单而扑素的幸福。
当然，那个村夫，得是我……
战北野一笑，想着，只要自己和扶摇的死讯传出去，这五洲大陆，便要再次乱了。
他自从来穹苍，已经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虽然穹苍独立国土，和大瀚远隔两国，他无法带自己的大军逼近穹苍，所带的贴身护卫虽不少，但在接近长青神山时他便让他们在山下待命，不必上山枉送性命，但是他事先嘱咐过，一旦自己和扶摇出事，这些人会第一时间离开穹苍，持他的手书向扶风雅兰珠借兵，如果这些人离不开穹苍，那也没关系，他走之前还留了密信给小七，一旦得到自己不利的消息，或者自己半年内没能传任何消息回来，无论敌人是谁，立即发兵！
大丈夫死则死耳，仇怎可不报？
至于自己死后，冲动暴躁的小七会怎么报复诸国，会怎么掀起大乱，他才不关心，自己都死了，还操心那么多做什么？
他走之前已经留书雅兰珠，万一有什么意外，雅兰珠说过，会替他照顾太后，母亲有人照顾，他再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事。
心头灼热，一身焦火，全部意志灵魂都似要化成火山中滚烫的灰……飘扬在天地间。
战北野的手，缓缓的松开……
眼前突然飘过一小团云，快速的，闪电似的一掠。
战北野怔一怔，刹那间濒死的意志中模糊的闪过一个念头——这里的云絮都悠缓飘荡，为什么这团云特别的快？
那团云一闪便到了他面前，扑上他胸前孟扶摇，一口便咬向了她后颈。
战北野看清楚那东西，目光一亮。
那只耗子！
元宝大人直扑孟扶摇，雪白的大牙嚓的一亮，瞬间啃破她颈项，却只破了一点皮，不伤血脉。
孟扶摇立即睁开了眼睛。
长青神兽的唾液，在长青神殿这地方，本就是极宝贵的东西，只是向来浪费在了坚果和甜食上而已。
孟扶摇一睁开眼睛，看见元宝大人目光一喜，再看见战北野，脸色立即变了。
战北野怎么突然瘦了也黑了？
再一转眼看见他身后火洞，立刻扑过去，一把将战北野拉开，顺脚将云痕勾住，元宝大人一人一口全部啃醒，众人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那火洞脸色都变了。
再看看一身焦痕的战北野，都知道如果不是他拼死忍着烈火慢烤的痛苦挡着，此时众人早已全化飞灰。
孟扶摇来不及说什么，拉住战北野，赶紧接下所有人腰间水囊给他补水，战北野喘过一口气，居然还在笑：“运气真好……”
他虽然勉力开口说话，但是根本发不出声音，孟扶摇一把捂住他嘴，皱眉道：“别说话！”
手碰到他嘴唇，顿时觉得掌下干裂起皮简直刺手，收回手时已经沾了满手血丝，孟扶摇抿着嘴唇，咬牙转到他身后，给他敷药，她身上一向各式药物齐会，自从当初宗越被惊神箭炸伤，烧伤药也是常备，好在那火头毕竟还有段距离，又是一阵一阵窜火，虽然更痛苦些，但无形中也拖慢了时间，战北野还不至于真的给烧焦，只是若不是元宝大人回来得及时，不烤死，也要脱水而死了。
云痕脱下外袍默默递过来，孟扶摇接过，轻轻披在战北野身上，勉强笑道：“陛下，这袍子小了点，你就凑合吧。”
战北野拉拉袍子，笑容依旧明朗，做了个手势，示意：大概这是你对我最温柔的一次……
孟扶摇无奈的看着他，心想太固执的人就这么回事，都这样了还在想着这个，一转头看见元宝大人飘在空中，此时才有空欢喜：“元宝，你没事了？”
元宝大人看起来虽然齐整了些，但是精神颇有些恹恹，点点头，又摇摇头。
暂时小命是没事了，但是鼠身大事很有事……
孟扶摇不明白它的意思，又问：“黑珍珠呢？”
元宝大人一听便抱住头——别问我别问我别问我！
孟扶摇看它那样子，算了，别刺激人家了，还指望它救命呢。
她还是困，肢体乏力，但是好歹精神好了点，问元宝大人：“这关怎么过？”
元宝大人爬上她肩头，四面望了望，随即举爪向天。
孟扶摇云痕齐齐抬头，只看见一片连绵游丝的絮白，浮云望遮眼，不见最高层。
两人齐齐愕然回望它，元宝大人又指，孟扶摇这回运足目力，才看见上方顶端，隐约似有山峰高矗，和云色一般洁白，山峰顶端好像还有什么东西，一时却也看不出来。
“要上去？”孟扶摇皱眉，“平时也罢了，不过飞身而起的事情，现在飞不起来怎么办？”
元宝大人露出“你不飞也得飞这个事情必须你们人类做我们鼠类根本办不到”的表情。
“飞不起来就爬吧，无论如何不能呆在这里。”孟扶摇挽起姚迅铁成，云痕负起战北野，一行人艰难万分拖拖拽拽的，好半天才到那山峰脚下，抬头一看孟扶摇“咝”一声，道：“这是山么？这是山么！”
直上直下，毫无起伏，岩石如玉石，滑不留手，还结满更滑的冰，孟扶摇抬手触上去又是一怔，冰是冷的，触感却是软的，那岩石不像岩石，倒像有呼吸有生命的东西，然而却又没有生命体的活力和温暖，触手绵软却僵死，更像是一个死体。
这种触感实在太复杂，难以尽述，却十分的让人难受，仿佛午夜里探手进被褥，突然摸着了久已冰冷的尸体。
在这清丽绵软的云浮之境里，外在的表象都是令人放松的，内里却处处杀机处处紧迫，孟扶摇不敢对这“山”掉以轻心，先试着往上爬，不想还没爬上一步，便哧溜一声滑了下来，孟扶摇不肯泄气，施展壁虎游墙功试图牢牢吸附，不想那东西竟似乎微微一缩，然后一弹，生生将她弹了出来。
“这东西怎么这么诡异？根本没法着力。”孟扶摇喃喃，身侧几人都试了试，无一例外落下，孟扶摇想了想，拔出“弑天”，道：“用各自的武器凿壁，踩着挖出来的洞上去，我看它还怎么滑。”
刀一拔她便咦了一声，不知什么时候“弑天”的颜色竟然变了，黑刀变成了白刀，通体半透明，刀尖隐隐闪耀着一点红光，那红色并不是寻常的血色，而是粉嫩润泽，殷红娇美，像是花苞之尖微绽轻红。
而刀身之上，靠近刀柄处，闪着密密麻麻一排透明文字，那些文字浮动跳跃，闪烁不休，而且形状奇怪，像字又不像字，倒像偏旁部首。
“我的刀怎么变成这样？”孟扶摇怎么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弑天”变样，记忆中在九幽之中时刀还是正常的，然后暗境之中看不见东西，到底是什么出现异状，已经无法推测。
此时也不是细看刀上文字的时候，孟扶摇只愣了一愣，便将刀往石壁上一插，她的刀切金断玉锋利无伦，别说石壁，便是钢铁也可轻松斩断，不想刀刺进去，无声无息，感觉像插入一团棉花里般柔软，她拔出刀，石壁上只有一道细微的印痕，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合拢，直至回弹原状，印痕无影无踪。
孟扶摇又愣半晌，发狠：“我就一刀插一次，顺刀踩上去！”将弑天再次一插，爬上“弑天”刀柄，叫云痕：“剑递我。”
云痕丰一掷，长剑插在她身侧上方，孟扶摇正欲踩着自己刀柄爬上云痕长剑，这样一步步爬上去，虽然费事点，也不是不行的。
谁知手一抬，发现云痕的长剑竟然离自己远了点，手已经够不着，再一看，原来是脚下的“弑天”在慢慢下滑。
仿佛切入了豆腐里，根本承载不住任何重量，“弑天”一路滑下去，将孟扶摇身形再次拖到底。
再一看，长剑也滑下来了。
孟扶摇拔出“弑天”，一看，“石壁”上还是没有任何印痕。
这哪里是石壁，根本就是个妖物！
所有方法都试过，竟然全部都行不通，在这个地方做任何轻微的动作都要耗费数十倍的力气，孟扶摇一边还要拼命抗拒那睡意，并抓紧随时可能睡走的那几个人，转眼间额头也生了一点薄汗。
姚迅再次闭上眼睛，眼晴一闭身子便横浮起来，飘到孟扶摇身侧，他腰间的刀悬垂下来，撞在孟扶摇背后呛啷一响。
孟扶摇怔了怔，这才想起自己背后还有个小包袱，是长孙无极给的，里面有一些很古怪的东西，其中似乎有一柄材质特别的匕首？
她赶紧去翻找，果然找到那非金非玉的匕首，抬手往石壁上一戳，那石壁似乎有所感应般微微一让，匕首戳进去，声响异常，牢牢不动，孟扶摇再拔出来，壁上留下一个深坑。
“成了！”孟扶摇一阵欢喜。
元宝大人瞅着那匕首，心想主子居然备下了这个东西，数百年一生的长青木，生在长青神山最险的云桥之下，可遇而不可求，据说以往有的早已被殿主毁去，难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到的。
孟扶摇又在包袱里翻找，找出几个色泽艳红的药丸，看起来很普通，闻了闻，觉得气味辛辣无与伦比，想了想，往姚迅铁成嘴里各喂一颗。
药丸下肚，姚迅铁成立即红头涨脸，两眼泪花闪闪，卡住喉咙拼命咳嗽，被辣得瞬间不思睡眠，孟扶摇忍不住一笑，心想虽然这法子治标不治本，但好歹也是个暂时清醒的办法。
轻轻抚摸着手中包袱，想着生死未卜的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便开始了精心细致的准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便为她苦心谋划，却从不言语，一笑澹然。
他从不高高在上俯视她的人生，只选择浸润在她的世界里，一点一点将心事临花照水，倒映彼岸繁华。
孟扶摇慢慢将一颗药丸送进口中，刹那间一线火线如箭，自喉间直射而下，胸臆肺腑刹那间熊熊燃烧，在那惊天动地爆炸般的超级火辣里，孟扶摇泛起闪烁的泪花。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泪花不是被辣的，而是被那般绵长无声却又惊心动魄的深情，瞬间击中。
那个人的爱，也是这一颗普通药丸一般，圆润饱满，不动声色，却在亲自体味的刹那间，猛然一撞，星花四散扯心动肠。
熠熠云浮，满目如雪，人在何处？
她仰起头，在一怀升腾的火里逼干眼底的泪，头一扬，道：“走！”
有了这奇特的匕首，爬山之路终于被凿就，不过那路依旧是艰难的，这石壁根本就像个活物，似乎感应到疼痛，也似乎感应到危险，不住微微颤动，脚下道路七歪八斜，他们时不时飞出去，再互相拉扯着拽回来，既费力气又费时辰，姚迅在自己的包袱里翻找，找出一根长绳，笑道：“不妨都栓在一起，安全些。”
孟扶摇赞：“难为你心细。”
“属下出身罗刹岛，自小下海惯了，无论如何绳索都会带。”姚迅拍拍腰间，“我这里还有呢。”
“跟着我，吃了很多苦。”孟扶摇回头对他笑，“后悔不后悔？”
“不。”姚迅笑，“我做到了一个偷儿一生里再也无法做到的事，我挣到了一个偷儿一生里再也无法偷到的钱，然后我知道了赚钱的快乐永远不是偷钱能比，这都是主子你给我的，没有您，我永远也就是个街头市井里挤在人群中伸指掏钱的下九流，而不是现在，人人尊崇，见我都喊一声，姚爷。”
“别这么煽情。”孟扶摇看着高山之上，悠悠道，“你命中际遇如此，我并没有给你什么，相反，都是你一路追随，姚迅，还有铁成，出去后，我要好好谢谢你们。”
“我背叛过您两次。”姚迅有点赧然的笑，“一次在客栈，看见雅公主我溜了，一次在姚城，您最艰难的时刻我想逃跑，主子，我只但望您不怪我，至于谢什么的，真的无颜再受。”
“得了，说这么多干嘛呢。”铁成辣得眼睛红得像个兔子，不耐烦回首，一指云絮深处，大声道：“是做的，不是说的！这辈子好好跟着主子，再不背叛就是了。”
“再不背叛。”姚迅摸了摸怀中那日孟扶摇离开后留给他的私章，似是宣誓又似是说给自己听一般，轻轻重复，“再不。”
一路向上，虽然艰难，却也渐渐接近顶峰，孟扶摇总有种在爬人家大腿的诡异感觉，就是不知道爬上大腿顶端，会摸到什么呢？
头一抬，前面突然就没有路了。
云絮在此处特别密集，大片大片的几乎看不见上方景象，这些东西挥不去赶不走，悠悠在身侧漂移，孟扶摇从那些棉花片子里探出头来，看见峰顶平齐，如同被刀砍过，在峰顶上方，悬浮着一盏鼎炉似的物事，垂着几条长长的锁链，一朵重云般飘在山顶。
鼎炉之中燃着青烟，不断飘出那云絮，孟扶摇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些令人困倦浮游直奔火洞的东西，是这鼎炉制造出来的。
元宝大人对那鼎炉指了指，示意那便是机关关窍所在，孟扶摇看着那巨大的炉，隐约似乎还冒出青烟，不由愕然道：“要进去？莫不要练成人丹？”
元宝大人眼神中露出忧色，还别说，就算知道这鼎炉是破阵关键，但是不代表就可以上去关闭它，上来固然艰难，想要灭掉鼎炉，难上加难。
最关键的是，其中需要的一样东西，和那长青木一般，也是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殿主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不惜耗费功力，竟然召唤了云浮之鼎，以往云浮之境，未必需要这个东西的……
“那就过去吧，我去。”孟扶摇先试着拉那锁链，想要将鼎炉拉过来，她两臂何止千斤力气，就算在这奇异环境里控制力变差，那般全力一拉也足可拉动九牛，不想那链子微微绷直，鼎炉却一动不动。
“还是攀过去吧。”云痕将战北野交给铁成，当先攀上锁链，锁链晃了晃，云痕身子轻盈的攀过去。
先几步还没什么，霍然“嚓”一声，蓝光一闪！
云痕的身子猛然向下一坠！
靠他最近的姚迅手疾眼快一把抓住，转头一看变了脸色。
不知何时锁链里迸出一枚匕首，蓝光闪闪，飞入云絮之中不见，刚才云痕抓过的那条锁链已被割断，软软的垂下，鼎炉顿时斜了半边。
“受伤没有？”孟扶摇没去看那断裂的锁链，先去看云痕，云痕摇摇头，一伸手，手上一个精钢的护腕已经断开，险险划到腕脉，他有点庆幸的道：“上次在鄂海，你手上镯子救了你一命，我便想着我练剑的手十分重要，便也做了个护腕，没想到还真的派上用场。”回头看看那锁链，又道：“这刀好快！”
战北野在一旁听见，看了一眼孟扶摇手上的镯子，黝黑的眼神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
“这链子竟然不能过去。”孟扶摇皱眉看着已经斜了一边的鼎炉，“就算人没事，抓一个断一个，这炉也就飞走了，怎么办？”
姚迅从怀里又掏出绳索，试图甩向鼎炉，刚刚飞到一半，又是蓝光一闪，将绳索剪断。
此路又不通，孟扶摇再试着提气跃起，真气仍在，却依旧运用不灵，用尽全力窜到半空便浮着，在离鼎炉前不过数米处，再也前进不得。
此时底下四人都依次站着，仰头看她只差不远的位置徒劳的漂移，捞啊捞的够不着，云痕看了看她的位置，又看看那鼎炉，目光一闪，突然一拳将姚迅击了出去。
姚迅猝不及防，被击出几步撞在铁成身上，唰一下将铁成撞出那截短短的峰顶平台，铁成手中还扶着战北野，肩头一歪又撞上战北野，战北野刹那间被三人连锁真力推出来，身子一悬空，正看见孟扶摇袍角，心中灵光一闪已经明白了云痕用意，伸臂握拳顶在孟扶摇靴底，刹那间四人功力全部加在一起自拳心涌出，将孟扶摇向前一推！
孟扶摇身子借这四人刹那连撞的推动力，向前一纵，堪堪够着了鼎炉的一只脚！
众人都狂喜，不妨那鼎炉似乎有感应一般，突然又挪了挪，飘离了一点。
孟扶摇愤声大骂：“混账！”
最后面的云痕看着，又是一掌隔空传力，一层层传过去，再加一把力将孟扶摇向前送。
眼看着将要够着，众人都心中一喜，他们腰间此刻都连着绳子，这云浮之境人体浮沉也不怕掉落，刚刚安下心来，突然听见元宝尖声大叫。
随即他们一转头，便见鼎炉之下，突然轧轧一转，飞出无数利箭！
箭雨如网，直袭身在半空的人们，四人身在悬空结成人梯，还没来得及撤回。
此时断绳可以躲避，但是孟扶摇便悬在半空无法前进。
孟扶摇一扭头看见，心胆俱裂，大叫：“断绳！”
铁成大呼：“不！”
他身子一转，不管那箭雨，全力将战北野向前一推，还站在峰顶的云痕拼命向后一拉，与此同时孟扶摇二话不说，断绳！
三个人同时三个动作，危机之下的第一反应都是先顾着别人性命。
铁成那一推，孟扶摇终于触到鼎炉。
云痕那一拉，电光火石间拉下了姚迅。
孟扶摇那一断绳，最后一刻战北野手一伸抱住了她的腿。
五个人分成三截，云痕和姚迅栽落峰顶，孟扶摇和战北野抱住了鼎炉，铁成落在中间。
箭雨直冲他而去！
孟扶摇大叫：“铁成——”抬手就将“弑天”扔了出去。
云痕战北野长剑和姚迅的绳索刹那间也到了，纷纷将短箭砸出去。
云浮之境中真力使用不流畅，各人准头都不足，拨不落短箭，只能将那运行轨迹砸偏，那些四处飞射的短箭，依然有很多还是歪歪斜斜的擦过铁成身体，带出血花飞溅。
却有一枚短箭，不偏不倚，呼啸飞向铁成后心！
铁成在半空中只来得及抽刀，护住自己前心，此时遍体鳞伤反应变慢，再也来不及反手去护后心。
众人武器都已出手，也已无法去救，孟扶摇绝望的闭上眼睛。
眼帘将闭未闭间，似乎瞥见金光一闪，随即听见铿然一声。
孟扶摇猛回首，便见铁成后心，一只金色小兽紧紧抓着他的衣衫，随着铁成载沉载浮，那枚要命的短箭，已经被九尾坚逾钢铁的尾巴拨飞。
空中悠悠飘落无数金色的毫毛，九尾心痛的嘤嘤有声。
孟扶摇大喜，大叫：“九尾，你救了我们三次！回去好好赏你！”
九尾得意的甩甩尾巴。
铁诚要害虽然护住，逃得一死，但是会身也被短箭擦伤多处，最重的一处直穿入臂，鲜血涔涔而下，他忍耐着一声不吭，孟扶摇叫道：“别乱动，等我出来救你！”一伸手拉起战北野，顺着鼎炉爬了上去。
这炉极大，苍青色，刻满线条繁复的花纹，可供三四人在上面行走，孟扶摇和战北野按元宝大人指引爬上去，看见炉顶上有个铜环，看来是开启鼎炉的入口，铜环的位置之下，却有深深的一道一臂多长的紫色的沟渠，流动着深紫的液体，氤氲浅紫雾气，看起来十分诡异，孟扶摇试探着撕下一截衣襟递过去，衣袂刚刚进入紫色沟渠的范围，立即无声缩卷，化为深黑的一抹粉末，随即消失。
“好厉害的毒！”孟扶摇倒抽一口冷气，想要进这鼎炉，必须拉这铜环，但是铜环下这毒一碰即死，手便伸得比闪电还快，也难免中毒，甚至用布囊手都不成，还是会沾染上肌肤。
“要是有个假手就好了……”身后战北野道。
假手！
孟扶摇唰的一下拖过身后的包袱，找出那个长孙无极备好的假手，低低道：“原来用在这里……”
将假手隔着紫色沟渠递过去，勾住铜环，那假手做得极其结实，孟扶摇在假手被毒液腐蚀完毕之前，迅速勾动了铜环。
“哗啦”一声毒液倾倒，两人齐齐往旁边一避，那些毒液顺着歪斜的半边鼎炉的镂刻的铭文直流下去，半个鼎炉立时都发出诡异的紫光。
两人趴在鼎炉口看着里面，里面漆黑一片，隐约红光闪耀，孟扶摇道：“我去。”
战北野不由分说就要推开她，可惜体力未复，被孟扶摇反推回去，当先从入口跳了下去。
鼎炉内微热，中心微微发出红光，红光映出四面古怪的花纹符号，看起来像是符咒，孟扶摇一眼瞟过，突然觉得那些“符咒”看起来有几分熟悉，心中灵光一闪便逝，想要捕捉却又想不起自己刚才到底想到了什么，只好先丢开。
元宝大人蹲在孟扶摇肩头，指着那红光燃起处，示意她过去。
孟扶摇过去，见那鼎炉中心，是一块像是燃烧的炭一般的东西，红光明灭，中间有一个方形的缺口，边缘圆润，那炭一般的东西连接着鼎炉一个窄小的出烟口，很明显的可以看见那淡白的云气正是从这东西中冒出来的。
元宝大人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堵住这个缺口”。
这个简单，孟扶摇立即脱外袍，元宝大人摇头。
战北野取下腰间玉饰，元宝大人摇头。
孟扶摇又拘怀里的银子，元宝大人还是摇头。
孟扶摇想起万能的包袱，赶紧满怀希望的将包袱里的东西都翻给元宝大人看，元宝大人目光一亮，突然指了指一块打磨过的犀角。
孟扶摇取出犀角，元宝大人一把抓过她手指，恶狠狠啃了一口。
孟扶摇“啊”一声，鲜血滴下，落在犀角上，无声的浸润进去，元宝大人示意她将犀角放在那缺口上，正好吻合。
那红光被犀角一堵，闪了几下便暗淡下去。
孟扶摇欢喜的翘起唇角，道：“成了——”
她话刚说了半句，身子突然被人猛然一拉，随即便见那暗下去的红光突然猛地一亮，轰一声四面迸射开无数深红的星花，灿亮飞射，落在哪里哪里便滋滋作响，冒起一阵刺鼻的白烟。
孟扶摇脸色白了白——刚才要不是战北野警醒拉开了她，欢喜之下站得离缺口极近的自己，八成从此就要成为孟麻子。
一些黑黑的粘腻的物体被炸射开来，落在孟扶摇脚下，仔细一看正是那用来堵住缺口的犀角。
孟扶摇呆滞的回头看元宝，元宝呆滞的回望着她——能熄灭云浮之鼎的确实是千年犀角加上生血啊，它怎么知道现在不管用了？
事实上，就连迟钝的元宝大人都已经发觉，现在的这个“四境”，已经不是神殿以往用来供人闯关的四境，现在这四关，更艰难更可怖，杀机暗伏，处处致人于死，甚至连云浮之鼎这种可以拿来炼化灵魂的神器都用了，很明显，规则已经被改动过了。
千年犀角已经没有用，还能用什么？元宝大人拼命在脑中搜索，心中隐隐约约掠过一样东西，随即立即笑自己，怎么可能，那东西失踪很久了——
它身侧孟扶摇在发愁，她身上带的东西，除了这个包袱也没什么别的，犀角没有用，还能用什么来堵住呢？
不死心，将身上东西一阵翻找，突然摸到腰带里一块硬硬的物事，拿出来一看，巴掌大的黑色方形物体，没有缝隙，边缘圆润，竟是当初在天煞时，和云魂一战，云魂赠的那个东西，当时云瑰说她机缘巧合得来，几十年都没参透这是个什么，转手赠了给她，自己本以为里面装着什么好东西，研究了很久却发现根本打不开，顺手就揣在了腰囊里，这么久行走七国，好几次都想将这东西扔了，但是想着，云魂送的东西一定不是凡品，便一直都带着。
孟扶摇将那东西握在手里，看向那个缺口，眉毛立即挑起来了——那缺口和这个盒子，形状看来完全吻合！
她只顾研究盒子，没注意到元宝大人神情，耗子的眼睛已经瞪得溜圆，满是惊异。
这这这这……这不是云浮之鼎失踪已久的云纽吗？
云浮之鼎的真正枢纽，开启神鼎的幻云之纽，已经失踪了几十年，以至于后来使用这鼎时，能燃起却很难熄灭，每次熄灭都要千年犀角辅以生血，所以很少使用。
如今孟扶摇随手一掏，居然就掏出云浮之鼎真正的钥匙来！
元宝大人震惊之中十分郁闷，你有这个东西你不早说嘛，你早说我就不白担心了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有这个东西的嘛……
郁闷完了又欢喜，无论如何，这关终于可以过了！云浮之鼎一熄灭，云浮之境便不存在，阵便破了——
元宝大人突然慢慢瞪大了眼睛。
眼神里刹那间浮现无限惊恐。
云浮破阵——云浮破阵——
它眼神里的惊恐传递到孟扶摇眼中，看得刚刚欣喜若狂的孟扶摇愣了一愣，一转头发现战北野脸色也变了。
孟扶摇心中一震，看见那细云飞絮，突然灵光一闪，这一闪的灵光便如一个惊雷，瞬间将她劈怔了！
熄灭云浮之鼎，云浮之境会消失，一切恢复正常，人再不能浮在半空！
而他们已经爬了这么高！
换句话说，在鼎中的他们，在外面半空中浮着的受伤的铁成，都会在鼎火熄灭的刹那间。
坠落！摔死！
*
沉重的青隼，好整以暇的蹲在长孙无极的心口上，时不时斜过脑袋，啄啄自己的羽毛。
它的利爪紧紧抓住长孙无极心脏，感觉到底下心脏的搏动，它很有些跃跃欲试的冲动——想将利爪下的这个心脏抓出来，在它还在鲜活跳动的时候，一口口，吃掉。
以前它都是这么做的。
然而今天它只有耐住性子，主人说了，不能动爪，只能一步不动的在心口之上蹲上一夜，完事之后会好好赏它。
它森然看着身下的人，身下的人静静的看着它，它忽然觉得这个人类很奇怪，不似以前它所遇见的那些，它听惯了人类在它爪下的呼号惨叫，看惯了人类眼神中的惊恐，而如今这个人的眼神，深邃，阔大，有种淡淡的凉，像是它高飞的路程中，偶尔看见的无边无垠令人神往的波澜万千的海。
没有畏惧没有惊恐没有愤怒没有憎恶，平静也如和风丽日下的海。
可是不知怎的，它却突然觉得，谁若将这海的平静当了真，它就得注定面对被汹涌的波涛淹没的下场。
青隼有些不安的动了动。
身下的人也动了动，偏过头去。
青隼随着他眼光看过去，金色的眼珠突然直了直。
他居然在看书！
手掌中摊开一条长长丝绢，那人微微侧头，读着丝绢上的字。
青隼愤怒了。
它是长青神山最凶猛的飞禽，是四长老最珍爱的隼，它的利爪开山裂石，它爪下抓死无数强大的生命！
它怎么能允许被人，尤其被这样一个被羁縻的人，如此藐视！
青隼躁动不安的振动翅膀，爪子抬起，想要抓下去！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低微的哨音。
青隼听见，立时明白主人这是在提醒它，只得无奈的松开爪子，悻悻的蹲回去。
身下的人看都没有看它一眼，仿佛刚才一霎的生死危机，根本就不存在。
青隼的怒气又起，这骄傲的凶禽，不能忍受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凶睛闪闪的想了想，突然极慢极慢的低下头来。
不能不说这是只聪明的隼，知道发出任何声音都会被主人察觉，然后被阻止，于是便慢慢低头，一点一点毫无声息的凑近长孙无极的脸。
啄出你的眼珠……叫你再也不能这样看我。
隼头一点点落下，光可鉴人的冰洞中映着那凶鸟慢慢俯低头颅的黑色影子，看起来很有几分诡异。
鸟头终于落在了长孙无极脸前，抵着他的双眼。
青隼得意的打量着那双眼睛，心想该生啄哪只好呢？
距离那么近，近到看见那双眼竟然依旧平静安详，波澜不惊，那日光映照下的海面般的辽阔万千气象，看得这鸟又慑了慑。
然后它突然觉得颈项一凉。
那隼骇然低头，就看见一点利光，闪电般自那人齿间迸出，擦着它颈间绒毛，无声无息没入冰壁，那利光快得连它锐利的目光都无法追及，刹那间带飞它最脆弱的颈项之间淡灰色细毛茸茸，在冰洞内悠悠飞散。
只差一点点，它的喉管便会被割开。
青隼唰的向后一退，惊惶之下便要飞起。
那人目光一掠，如海面上波涛一卷，汹涌的撞上青隼，惊得那颇懂人性的凶鸟翅膀向后一张，僵住不动了。
它看着那眼神，冷漠、平静，没有故意的警告和气势汹涌，没有一招制它的得意和炫耀。
那是漠视，是强者对自以为强大的蝼蚁的挑战的完全漠视。
随即他又侧头，去看他的书了。
青隼张开的翅膀僵硬了半天，才慢慢的收拢来，此刻它才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强大，哪怕那人受伤，衰弱，被制，依然可以在刹那间杀了它！
不杀它，只是因为觉得不适合杀罢了！
青隼蹲在那里，满身的凶气瞬间收敛，对于凶禽，能降服它们的只有更强的气势，不是来自于躯体，而是来自于内心。
青隼甚至觉得，自己的主人，四长老和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比起来，那内心灵魂的强悍和阔大，似乎还差得远。
它收敛了凶态，长孙无极才转过眼睛，淡淡瞟它一眼，用眼神示意它——后退，后退。
青隼便退。
它已经被那一道利光惊住，被长孙无极的浑然不惊的气势惊住，下意识的服从，退，退，一直退到长孙无极腹上。
长孙无极示意它——伏下。
那隼乖乖伏下，蜷起爪子。
长孙无极微笑，嗯，很好，很温暖，乖。
*
冰洞里一人一鸟无声较量，以凶鸟的彻底收服收场，冰洞下翘首而待的紧那罗王和四长老，犹自浑然不知。
“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紧那罗王低声笑，“四长老，您的鸟儿，不会乱动吧？”
“怎么会！”四长老神色傲然，“青隼极具灵性，鸟中之王，向来只服从我一人命令，我要它不动，它便绝不会挪上一步。”
“那就好。”紧那罗王突然对他身后张了张，咦了一声道，“那里怎么好像有个影子闪过？”
“哪里？”四长老回头去看，紧那罗王手指动了动，四长老头回到一半突然转回来，笑道：“八成是你自己的影子。”
“是哦。”紧那罗王恍然大悟的笑，“这一片冰世界，确实到处都是影子……”缓缓伸了个懒腰，走了两步道，“四长老要在这里么？本座倒想去睡了。”
“大王不在这里看着了？迦楼罗王特意关照了呢。”
“既然四长老的鸟儿通灵，绝不会坏事，还有长老您在这里，再多我一个也没必要，左右那不过一个将死的人，还能翻出什么浪来？”紧那罗王困得眼泪连连，口齿都有点不清楚，“不怕您笑话，最近给迦楼罗王催着加紧练功，没日没夜的，着实是累……”
“迦楼罗王也是盼您神功再上一层，将来接殿主位更多底气。”四长老笑道，“不过今日倒确实不必您在这里守着，先回去休息吧。”
“如此，偏劳您了。”紧那罗主喜止眉梢，微微一躬，四长老赶紧还礼，看着紧那罗王步伐轻捷的下山去。
紧那罗王身影如电，掠下接天峰，一路躲避着守山的弟子，经过一处掩映在长青铁树之后的庭院时，格外小心落足无声，但是身上的长袍有些碍事，飞掠过树丛时，微微掠着了草尖。
极其轻微的掠过，连草尖上的露珠都没惊动。
庭院内却立即传来一个声音：“谁！”
紧那罗王吃了一惊，赶紧身形更快的闪开，庭院里却也有人影闪了出来，几乎和声音同时，那掠出来的人影在院门口站定，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消失在夜色里的人影。
那人怔怔的看着，目光闪动，院子里却有个苍老的声音问：“阿大，怎么回事？”
“有人路过而已。”那个叫阿大的中年人恭谨的回答。
院中人不语，似乎不打算再问，半晌却有门声吱呀一响，地上倒映了一个高冠人的影子。
阿大诧异的回首，道：“您……您不是练功紧要……”
那人一摆手，阿大立即住口，那人微微仰起头，月光照着他眉目，形貌高古，肌肤却光润，看不出具体年龄，正是长青殿主。
他眉宇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微微的惨青之色，像是草尖微青，在他明洁肌肤映衬下，看起来颇有几分诡异，负手沉思半晌，道：“帝非天到了哪里了？”
“在第六峰。”阿大答，“摩呼罗迦部几乎会部出动了，摩呼罗迦王几次请援，属下都说您在闭关……”
“第六峰不必再拦，第七峰也让开，引他到第八峰。”长青殿主淡淡道，“困他一阵再说，困不了，让迦楼罗王去会会他，他俩不是神交已久了么。”
阿大无声躬身，不敢答话。
长青殿主又出了一会神，突然道：“上峰看看。”
阿大似乎怔了怔，一句“哪个峰”刚要问出口，顿时明白殿主指的是哪里，立时默默的跟上去。
长青殿主步子似乎不快，仔细看那袍角却根本没有碰着地面，他的步姿有些奇特，肩颈不动，只袍角微拂，转眼间便泻出老远。
一路上接天峰，长青殿主根本没有避着任何人，直接从弟子们看守的冰洞前穿过，他步伐不惊微尘，那些在冰洞内小声说话以打发漫漫长夜的弟子们，一个都没发觉刚才有人过去了，只有一个修为最高的弟子，看了看突然微微跳跃了一下的烛光，道：“今夜风大，居然吹进洞来。”
长青殿主无声的过去，眉宇之间，微微皱起，半晌低声一叹。
阿大知道他在叹什么——长青神殿光华其外，却一直处于逐渐消亡人丁凋零状态中，原先八部天王和八长老都是齐全的，这些年死的死伤的伤走火入魔的走火入魔，武功越好的凋零越快，弄得现在居然凑不齐人做八部天王，有些只能由长老兼任，而长老清贵一职，原本是不应该兼任实权大王的，无奈之下的兼任，会导致私欲的膨胀和体制的不合理，带来了很大的弊病，任用私人，教徒良莠不齐，中饱私囊，比如那个四长老……如今殿主左右不过一年之内，便要飞升，急于将神殿交给足够强大并有丰富政治经验的人管理，这个人选，原先自然非圣主殿下莫属，光芒万丈的圣主，和殿中所有人都不站在一个等级上，是无可争议的下一代殿主，老殿主更将长青神殿重新整顿光大的希望寄托在圣主身上，为他屡次镇下了心怀异动的长老们，谁想到如今，唉……
阿大看着殿主行云流水的背影，心中却在想着刚才殿主眉宇间的惨青之色，那色泽……那色泽……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前面殿主突然停了脚步，阿大险些撞上去，赶紧收住步子，一转眼就看见前方冰洞之下，一人仰头望着冰洞，月光照上他的侧影，一抹冷笑森然沁凉，正是他刚才想起的四长老。
这大半夜的，他偷偷摸摸上接天峰做什么？
阿大看着四长老望向的方向，心中骇然一惊——圣主殿下！
四长老这么大胆！
他抬头去看殿主，长青殿主漠然立于月下，看着前方那个浑然不觉的影子，眉宇间惨青之色更浓了几分，比这绝巅之上冰洞之下的银光千万里的月色更凉。
随即他飘了过去。
他苍青色的袍角像一抹快速游移的月色，无声无息移到四长老身后，鼻尖一惊快要碰到四长老的后颈，他犹自不觉。
他正做着夜叉大王的美梦，做着掌穹苍全部军权的美梦，在那样的美梦里，他掌了军权，然后想办法杀了迦楼罗王，挟制住懦弱的紧那罗王，最后坐上殿主的宝座……
却有人突然在他身后冷冷道：“四长老半夜不睡，在这里散步吗？”
四长老骇然一惊，立即回头，然而身后空荡荡的无人，一抹瘦长的影子弯弯曲曲镶嵌在岩壁上，那是他自己的影子。
仿佛遇见了鬼。
四长老瞬间浑身冰凉，不是因为怕鬼，而是因为辨别出了这个声音。
他宁可听见鬼哭，也不想听见这个声音！
“殿主！”他干脆不再回头，就地扑通跪下来，砰砰砰的磕头，“属属属……下下下只是在这里……这里练……练练功……”
“哦，我长青神殿什么功法，需要半夜跑到接天峰来练？化玉？升龙？惊神指？”长青殿主声音淡淡，依旧响在他颈后，“我怎么记得，四长老升龙功法至今未成，所谓接天寒气，对你未必有用吧？”
“殿主……我我我……”四长老语不成句，拼命磕头，以他的身份，原本不必乞怜如此，然而近年来殿主性情喜怒无常，未必便杀不得一个长老，惊惶之下也顾不得面子，无论如何小命要紧。
一边磕头，四长老一边微扣手指，这是他对他的青隼的指令——快飞走！
青隼听见了这个指令。
不过它没有走。
因为长孙无极突然转开眼，手指一动将掌心丝绢收好，随即眼神掠过来，示意它——过来，过来。
青隼喜欢服从强大的人的命令，乖乖的过去，按着长孙无极眼神示意，再次蹲回了他心口位置。
随即它看见长孙无极用牙齿咬了咬嘴唇，咬出点青紫之色，然后闭上眼睛。
青隼诧异的偏头看着他，不明白这个人玩什么把戏，随即它听见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它的眸子倒映着来者的影子，羽衣高冠，形貌清癯。
长青殿主进洞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放倒的刑架，蹲在长孙无极心口上的猛禽，还有“昏迷不醒嘴唇青紫”的长孙无极。
他站定，沉默，明明什么话都没说，洞中本已冷到极点的空气，立时更冷了几分，跟在他身后的阿大和四长老，都同时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随即长青殿主拂了拂袖。
青隼连尖鸣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瞬间被挥下了万丈高峰。
与此同时四长老被无形的力量一扯，生生飞起撞在冰壁上，震得满壁结了数百年的厚厚冰层刹那全部粉碎，叮叮当当落满一地，四长老被埋在冰堆里，哇的吐了一大口血。
长青殿主却再也不看他一眼，手指一抬，刑架无声无息缓缓抬起，再虚空在长孙无极心口按了一按，长孙无极吐出一口气，“悠悠转醒”。
他并不意外的看了长青殿主一眼，低低道：“师父……”
长青殿主默然不语，负手看他，半晌道：“既吃了这许多苦……如今，可想通了么？”
长孙无极久久沉默着，比月色更苍白，眉宇间却生出玉石般坚定的清。
长青殿主目光一闪，一抹怒色闪过，长孙无极突然看定他，道：“……师夫……您保重身体，看您气色……似乎不太好……”
这话让长青殿主神色一动，眼神略略一软，随即又恢复了冰石一般的高冷：“本座很好。”
他看着长孙无极，冷冷道：“你想清楚，一旦你为殿主，这些事都不会发生，宰割人还是任人宰割，难道你都不懂么？”
长孙无极无力的笑笑，却岔开话题，问：“师父……她只是闯四境上神殿求助，完全按规矩来，何必……赶尽杀绝。”
“你问的问题忒蠢！”长青殿主一拂袖，“那女人是天降妖女，天生和我长青神殿水火不容，我神殿肩负苍生救护之责，怎能容得这种妖物祸乱人间？”
“妖物……”长孙无极低低一笑，“如果……她只是想离开呢？既然她只是要走，那么让她走，不就成了吗？”
长青殿主突然不说话了，他的脸半边掩在冰洞的阴影里，神情仿佛突然戴了个冰雕的面具，洞中的气氛再次沉默下来，这回却不是刚才的肃杀，而是暗昧难明的，仿佛有很多掩藏在光明堂皇借口之下的秘密，都在这一刻，借着一句无心的问话，悄悄浮了出来。
半晌他用平板的语气，一字字道：“你该知道，即使本座一身神术，即将飞升，有些违反人间规则的事，依旧是不能做的，否则必受天谴之刑。”
长孙无极静静听着，半晌若有所悟的长声一叹。
“你可以继续在这里想，但是结果只有一个。”长青殿主看他半晌，转过身去，“你执迷不悟，本座也不能一再对你姑息，否则何以服众？本座明日便昭告全殿，她若死在阵中，本座便放了你，殿主之位还是你的，她若闯过四境，本座便将你处死，你这一生，休想和她在一起。”
长孙无极笑了笑，道：“徒儿这一生……本就没敢奢望和她……在一起。”
长青殿主看着他脸上神情，看他淡定如常并无丝毫遗憾的语气，眼神中掠过一丝不解，半晌冷冷一拂袖，走下山去。
“你还是祈祷，她死在阵中吧！”
*
人生里有太多两难之境，在彼，在此。
长孙无极要选择生存还是死亡，孟扶摇要选择破阵而死还是不破阵而死，。
鼎炉内微烟袅袅，云絮不断飘出，战北野和孟扶摇面面相觑——破阵之法就在手中，抬抬手指的事情，突然间便成了世间最为难的抉择。
破阵，就算这鼎不坠，就算两人不怕随鼎摔死，外面还浮在半空的铁成怎么办？他重伤在身还在昏迷，云絮一收立刻坠落，绝对无法自救。
不破，在那见鬼的催人睡眠的云浮之境里，只要稍闭一闭眼，便是骨化飞灰，而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孟扶摇爬上鼎口，看了看铁成位置，离自己这边更近些，想了想道：“把他拽过来，要坠，和我们一起坠，活的几率还大些。”
她侧身倒下，伸手去够铁成，又将两人身上半截断绳连在一起，灌注真力递向铁成，身后战北野站在鼎边抓住她脚踝，孟扶摇拼命向前递，但仍然差了一点距离。
战北野算算距离，拉下她道：“我来吧，好歹我个子比你高些。”孟扶摇无奈，两人互换了位置，果然战北野的手指，堪堪将要抓着铁成的衣襟。
孟扶摇见还差一点，拼命将身子往前送，她紧靠鼎口而立，胸口衣襟摩擦着鼎边，因为太过关注战北野的动作，根本没注意到衣襟在摩擦中已经被扯开，云魂给的那云浮之鼎的钥匙，已经露出了大半边。
而蹲在她肩膀另一侧的元宝大人，也没能看见。
“够着了！”战北野突然哈哈一笑，伸指抓住了铁成衣襟，他体力未复，几个动作便气喘吁吁，但笑得极是明朗欢喜，孟扶摇心中也是一喜，无意识身子一倾。
“当！”
云浮之纽滚落！
正正落向鼎中那个红光闪烁的缺口！
孟扶摇一低头看见魂飞魄散，抬手就去抓然而已经来不及。
“嚓！”
极其轻微的一声，云浮之纽严丝合缝的落在了缺口中央。
“砰！”
刹那间天地翻倒光影缭乱，四面风声凶猛啸起，孟扶摇战北野站立不稳齐齐栽倒滚在鼎内，巨鼎翻滚下落，鼎内两人被掼得东倒西歪金星四冒，从这头撞到那头，撞得鼻青脸肿一身是伤，战北野挣扎着伸手去够孟扶摇，几番跌落才拉住了她，将她牢牢抓住，隐约间两人都看见鼎内四壁苍青色的符咒突然都闪烁着微光缓缓浮起，如有生命一般悬浮在他们身侧，随即便觉得天地一静，心口一窒，一声巨响震得瞬间几乎失聪。
“轰！”
尘烟漫起，霜雪飞溅。
两人都晕了过去。
……
四面有啁啾的鸟鸣之声，伴随着隐约的花香，这花香闻起来似乎并不高贵，倒像是油菜花的香气，四月油菜黄，闻着那香气，便似乎看见家乡田野里，巨大的金黄色地毯一般的油菜花田，镶嵌着碧绿的春草和柳丝，偶尔田间陌上，点缀几抹开得热闹的粉红桃花，那是前生里最美的春光，像油画上敛衣垂目的女子，美得简单纯扑，明丽而含蓄无声。
风也很悠缓，带着四月特有的水气和芬芳，仿佛前世里，还住在乡下时，从自己窗口里吹进来的风，那时妈妈还没有生病，自己还在上学，一到这季节，母女两人便带了简便饭食，出门踏春，去的最多的便是油菜花田，她在油菜花田里撒欢，妈妈用老式的傻瓜相机给她一张张拍照，不用摆任何姿势，一抬手一飞奔都可入景，回去后妈妈自己洗照片，晚间母女俩头碰头看照片，妈妈总是笑着说：“我家扶摇，鬼脸都是漂亮的。”
又说：“扶摇，你看油菜花虽然不起眼，但美得鲜亮，你的一生，将来无论落在哪里，也要活得鲜亮才好。”
活得……鲜亮。
没有你，没有你们，我心里总有一角暗淡沉重，到哪里去鲜亮呢？
孟扶摇缓缓睁开眼，先用手拭了拭眼角的泪痕，心想又做梦了。
随即她大吃一惊。
眼前居然真的是一大片油菜花田，田埂上生着茸茸的狗尾巴草，几瓣桃花悠悠在风中飘摇。
有一瓣桃花落在她脸上，孟扶摇伸手一抓，掌心里的花瓣香洁柔软，真的是桃花。
这是怎么回事？
记忆中明明是在寒冷的极北之地长青神山，在艰难苦厄的一关关闯长青四境，第三关中巨鼎掉落……为什么睁开眼睛，看见的却是家乡的春景？
甚至连山坡下那条小河，小河对岸一座篱笆后的独院都一模一样。
战北野呢？云痕呢姚迅呢铁成呢？
或者……我栽死了？已经回到了现代？
孟扶摇一霎间心中狂喜，狂喜刚刚涌至顶峰，突然想起生死未卜的长孙无极，笑容顿时凝结在了脸上。
不……不……怎么能就这样丢下他，奔回自己的原点？
怎舍得？怎舍得？
这一世安心偿愿，那一世又成牵缠！
人生里怎可有如此百般为难？
一瞬间心中一热又冷，冰火两重天，孟扶摇掌心发凉，身子发软，向后一退，靠在身后一株树上。
那株树却突然说话了。
“你摸我干嘛？”
赫然竟是战北野的声音。
孟扶摇一震，回身一看，战北野正站在她身后，面带神往之色的看着前方。
怔怔的看着战北野，孟扶摇此时心中百味杂陈，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欢喜，哦，还是没回去啊……
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孟扶摇脸色大变——不会一不小心把战北野带回现代了吧？
这个猜测让她手一抖，一把抓住战北野就问：“你在看什么？你看见了什么？刚才发生了什么？”
“明泉宫真的是最美的宫殿啊……战北野出神的看着前方，煞有介事的指给她看，“你瞧，这棵紫薇花长得最好了，年年花开时间都最长，母后喜欢那花，每次给她洗头我都将水盆安在那花下，花瓣落在盆里，她头发上便染了紫薇香气……”
孟扶摇怔怔听着，越听越毛骨悚然，侧首看战北野，他笑容明朗眼神诚挚，毫无玩笑之态，孟扶摇顿时觉得，心底的凉一阵一阵彻骨的冒上来，虽是在这温暖的四月天气里，依旧冻得她颤了颤。
“紫薇花……”她失神的喃喃。
“对，很香吧？”战北野舒畅的笑，眼底闪烁着喜悦的光。
“明泉宫……”孟扶摇声音已经快变成呻吟。
“嗯。”战北野指着一片地方给孟扶摇看，那个方向在孟扶摇眼中是她家乡的河流，“明泉宫是我和母后住得时间最长的宫殿，我童年到少年都在那里长大，看，那个殿角下，还有我用小刀刻的字……”
他嘴角露出微笑，因为刚才一霎间，仿佛突然看见，就在那殿角前，紫薇花下，他端来一盆水，扶摇挽着袖子，给母后洗头，扶摇手笨，水波溅了出来，两人相视一笑……
“你没有看见油菜花？”孟扶摇不死心，“还有小河……桃花……小屋……”
“什么油菜花桃花，你什么眼神，是紫薇花！”战北野有点不满她打断美梦，转回头嗔怪的看她一眼。
那一眼看得孟扶摇又要晕。
一路行走五洲大陆，千奇百怪事也见过不少，唯有此刻最为诡异，两个人，一个地方，为什么会看出两种不同景象？
她突然想起元宝大人和铁成，转目四顾没看见铁成，却看见元宝大人和他们排排站着，也在目光痴迷的望着前方。
那一片皑皑的雪山，真美啊……
妈妈的怀抱，真暖和啊……
可是那怀抱，为什么慢慢的冷了下去？
它拼命的往那怀里拱，想要寻找回血脉和生命里最初的温暖，然而那双抱着它的爪子，还是渐渐松开了。
百年一胎的长青神兽，无需交配，只需在时机到时，在长青神山风渊之巅，寻到九窍果，自然可以孕育下一代。
有了下一代，上一代使命也便结束了。
它知道，它的生，便代表妈妈的死，那是长青神兽永远不能摆脱的命运，一生里永是孤儿。
那漫长的百年啊，从此便是它一个人渡过了……
它抱着冷却的妈妈，将脑袋久久的埋在她怀里。
突然窜过一只肥大的黑影，一把将它揽在了怀中，替代着妈妈的怀抱，做出要喂奶的姿势……
啊！那只老而不死，长青神兽传种中出现的异类，那个不正常的、打破长青神兽百年一替规则的，疯疯癫癫的母耗子！
“吱吱！”
黑珍珠的出现，不啻于美梦中凶神出世，刹那间将一不小心沉迷的元宝大人惊醒。
它一抬头，对上孟扶摇惊愕的黑眼珠，才有点不好意思的想，真是的，天域真厉害，把自己这个本地鼠都险些套中了。
元宝大人赶紧爬上孟扶摇的肩，抓住她耳朵便一阵吱吱大叫，孟扶摇哪里听得懂它说什么，但是一瞬间，心中也明白了。
这是天域。
四境中的最后一境。
想象中，天域应该像云浮那样，浮云飘渺，华光普照，高天之上楼台殿宇，香花浮沉，十足十的天庭之境。
然而不是。
天域在心中。
每个人心中最向往，最留恋的地方，才是天堂。
此心安处是吾乡，一生梦魂所系，心向往之，便是天域。
便如她看见的幼时老家，母亲未病，自己无忧无虑，在最美的四月天相携踏青，前生里最安定最美好的童年。
便如战北野看见的明泉宫，母子相依为命，僻居宫廷一隅，那时他还是少年，才华未露，宫里宫外还未视他如眼中钉，步步危机的生活还没完全开始，他在紫藤花架下给母亲洗头，心意安适而轻恬。
“战北野。”孟扶摇沉默很久后，缓缓道，“我和你，看见的不一样。”
战北野本身也是久经风波的人，虽然心中沉迷，却立即转过头来，目光一缩沉声道：“有诈？”
“这是最后一境。”孟扶摇叹气，“虽然我还没看出来这一境有什么不对，杀机到底在哪里，但是我觉得，绝对不对劲。”
战北野想了想，将手中东西交了给她，孟扶摇一看，怔了怔道：“啊，我们的武器，你怎么拿回来的？”
“鼎坠落那一瞬间，我手被震松，然后突然看见你我的武器从眼前掠过，百忙之中迷迷糊糊就抓住了。”战北野神色微黯，“对不住，我没能抓住铁成……”
孟扶摇默然，心知在那种情形下便是自己也抓不住，何况受伤的战北野？能抓回武器已经是莫大幸运，只是不知道云浮之鼎一灭，铁成怎样了……还有云痕姚迅，在那怪异的峰顶会不会也受到牵连……
那许多人未知的生死沉沉的压在她心上，重物一般坠得她隐隐作痛，然而她向来都是在路上奔波的命，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沉湎悲伤，向前走，只有向前走，活下自己，才有机会救更多的人。
那许多人为她的道路付出一切，她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你累了吧？先歇歇我们再想办法。”孟扶摇伸手去搀战北野，掀起他衣服，从怀中取出伤药，“我看要不要再上药——”
她的声音突然顿住，随即慢慢瞪大眼睛，鸟黑的眼眸，渐渐浮上更深的黑暗，那黑暗是了悟的绝望，是无言的心惊。
战北野背上，伤痕突然淡了！
那一片原本起了好大水泡，通红一片，上了药后水泡溃烂收缩，泛起白色泡沫，但是肌肤通红损伤仍在，如今抹去药物再看那伤痕，溃烂的水泡已经不见，只剩下一点淡白色的疤痕，肌肤的红肿，也已经褪去。
那伤，竟然已半愈！
可她刚才亲手替他上药，看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一转眼间便恢复成这样？
孟扶摇十分了解烧烫伤愈合所需要的时间，当初宗越被惊神箭炸伤也是她亲手护理的，宗越那时背上有隔离肌肤，水泡也要到十几天后才会平复成这个样子，战北野便是打不死的小强，也不可能神勇到这个程度，这完全是违背人体自愈规律的。
难道他们在鼎落的瞬间，已经昏迷了十几天？
绝无可能。
孟扶摇清楚自己的身体，虽然疲惫，但是没到油尽灯枯的地步，以她和战北野的实力，怎么可能震一下就晕十几天？那饿也饿死了。
她对着战北野的背震惊不语，战北野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他只要和孟扶摇在一起便心情甚好，至于落到什么地方倒一点也不在乎，忍不住便要开玩笑：“喂，迷恋上朕的身体了？不妨借你用用。”
孟扶摇没好气的揍他一拳，将伤药收起，恨恨坐到一边，战北野哎哟一声叫道：“我有伤！你这粗手笨脚的女人！”
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对了，后背的伤明明一直在痛着，现在被孟扶摇一拳捶下来，竟然只有微痛，这是怎么回事？
他转头看孟扶摇，眼神凝重。
“我想……”孟扶摇看了看自己指甲，她指甲一向长得快，刚入境的时候她剪过，以方便打架，现在指甲已经长长了许多，“就在刚才我揍你一拳那一瞬间，时间走过了多久呢？”
战北野听懂了她的意思，目光颤了颤，半晌道：“或者可以这么说，我们的寿命还能支撑多久？”
孟扶摇默然抱膝，看着对岸的油菜花田不语，天域，天域，天上一日，人间千年。
他们为心之天堂所沉迷，流连在这里的分分秒秒，外面都可能过了一天，一旬，一月，或是一年，而在这段时间内，会发生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更糟的是，时间加快了，身体的新陈代谢变化衰老似乎也跟着加快，换句话说，这令人神往沉醉的心之天堂，根本什么杀手都不必用，只要等着他们死亡就成。
等他们，老死。
一梦，南柯。
“不能坐以待毙。”孟扶摇拉着战北野起身，“我们要想办法破阵。”
她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元宝大人，元宝大人却茫然的回看她——以往的天域，只有幻心之术，引诱人扑向心魔所在，世人最执念的便是心魔，过得去千山万水，过不去自己的心，这一关是没什么具体破法的，靠的完全是自己的意志。
原以为孟扶摇是有这个意志的，不用担心这最后一关，然而不想天域又改动了，似乎被殿主以神术召唤，叠加了时间，又或者以时空挪移之术，引入仙域，总之，这回它也没经验了。
孟扶摇拍拍它，庆幸的说一声：“可怜的耗子，幸亏你寿命与人等同，不然现在也许我看见的就是你老死的尸体了。”
元宝大人想象了一下自己老死的尸体，毛骨悚然……
“啊，这鼎还在。”孟扶摇走了一圈，突然看见篱笆后那云浮之鼎歪歪斜斜的倒在泥土里，惊讶的道，“把篱笆都砸坏了……”
“是啊，把明泉宫后院的花架都砸坏了……”战北野十分可惜的附和。
孟扶摇抽了抽嘴角，不想再继续这诡异的对话，上前走了几步，突然眼前一花。
恍惚间觉得眼前浮光掠影，飘过无数浮游闪亮的苍青色符咒般的字迹。
孟扶摇怔了一怔，再看一看，鼎还是原来的鼎，四周没什么异常，她问战北野：“刚才有看见什么东西没有？”
“没有。”
孟扶摇眼前又晃了晃，飘过那些符咒，她将那些符咒都看了一遍，记了下来，也许以后有用呢。
“鼎砸出了一个洞？”战北野突然上前，将那鼎挪开，“你看。”
巨鼎之后，果然有一个洞口，奇怪的是，洞口居然是向上的。
“不会是到仙境去的路吧。”孟扶摇勉强开句玩笑，“你看，我们眼中的情景虽然都不一样，但是鼎后的洞居然看的是一样的。”
“进去看看。”战北野看看四周，他们已经将这一片地方都走遍，无边无际的走不出的明泉宫，无边无际走不出的油菜田，找不到任何可以破阵的地方，只有眼前这个洞口，看起来像是个契机。
虽然知道契机也许就是杀机，但是总比在这样永远的一成不变中焦心如焚的等待着自己老去要好。
“吱吱！”身后元宝大人突然大叫，窜过来拦住两人。
“不能去？”孟扶摇蹲下身，元宝大人犹疑着，它也觉得这里应该是个契机，但是四境所有的契机都杀机暗藏，去，很可能便是死路一条。
孟扶摇看懂它眼中神色，沉默半晌道：“我不想老死在这里，更不想看着你们在我面前慢慢老去直至死亡，大不了死个痛快，胜于软刀子慢割。”
“对！要死就死个痛快！”战北野大力赞同，一把拨开元宝大人，大步当先进去。
孟扶摇随后跟上，元宝大人无奈的也跟着。
阶梯很窄，只容一人攀登，这里看起来有了几分天域的感觉，四面都是烟云，看不清周围景物，高而直的长阶一路而上，像是延伸入了天际。
孟扶摇叹息着，道：“好高啊……”
战北野却道：“平路。”
两人对望一眼，顿时明白，云浮之鼎两侧，景物保持了原状，离开了云浮之鼎周围，两人眼底的景物，再次分了开来。
战北野越走越热。
他走的是明泉宫内的幽深长廊，烧了地龙的长廊垂了厚密的鲛纱，四面密不透风，温暖如春，这长廊通向母亲寝殿，体弱的母亲吹不得风，然而他每次走着，都觉得腾腾的热。
孟扶摇越走越冷。
满地都是闪亮的冰雪，四面的嶙峋的岩石结满了冰，高山之巅的风怒吼着，冰刀般刮面割心，隐约峰巅高入苍穹，还在云深处，孟扶摇拢紧衣衫，运功抵御着那摧心般的冰风，心想这地方怎么能呆下人？这风，便是这风，也把人吹死了。
她步子越走越滑，此时已近千丈之高，抬头看去，呼啸的风雪之中，隐约可以看见峰顶是一个对穿的洞。
冰洞。
孟扶摇一眼看见那洞，便觉得心中一恸，恍惚间那日在雪地上看见新血的熟悉疼痛再次泛起，比这冰风还冷的敲打着她的心，她激灵灵的打个寒战在这冰洞之下，怔住了。
脚边袍角微动，孟扶摇低头看去，元宝大人正在拽她的袍子，示意她离开。
孟扶摇此时却早已把“遇有难决之事，听凭元宝指引”的告诫丢开，其他的事她也许可以考虑犹疑，然而此刻，她的心怦怦的跳着，全身的热血都在涌动着，欲待告诉她一个她揪心了很久的疑问，此时她怎肯放弃？
拍拍元宝大人，她转身，毫不犹豫爬上去。
风雪遮面，冰川倒挂，峰巅之上没有平台，只有冰洞，看上去像一个巨大的针眼，穿过九万里恣肆的风。
孟扶摇到了冰洞之前，抹掉挂在眼睫毛上的雪雾，心想这鬼地方，谁要住在这里保准活不过几天。
雪沫子抹尽，她抬起眼来。
然后她突然僵住。
冰雕一般的僵在那里。
对面，冰洞正中，高高刑架上，钉着浅紫衣袍的男子，四枚金光灿烂的粗长巨钉，穿过他双腕双肩，将他牢牢钉在架上，前心后背，都迎着如刀的狂猛冰风无时无休的扑打，巨钉刑架和锁链之上新血旧血都凝成了血色碎冰，层层重叠，触目惊心，那人黑发披散，微微垂着头，看不清容颜，只露出一抹苍白如雪的额。
那是……那是……
孟扶摇全身猛然开始颤抖，先是轻轻颤抖，随即越抖越剧烈，越抖越疯狂，她身上落下的碎冰和冻雪，因为颤抖互相交击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叮当之声，那样的声音让孟扶摇仿佛觉得，自己的全身骨节和血液，也在刹那冻结、僵硬、碰撞、动荡……碎成千片，心血漫天！
“无极！”
她蓦然发出一声惨叫，抬腿狂奔！
她奔得如此迅速如此激烈，高绝武功刹那间竟然都没能控制得住身体，跃起的那一霎膝盖撞在冰崖之上瞬间鲜血淋漓，淋漓的血被冰风一冻瞬间也凝成血冰，再被孟扶摇激烈的动作撞碎。
她踩着自己的血直扑而上，用了自己一生里能使出的最快速的轻功！
白影一闪，元宝大人扑出来拦在她前路上，她头一甩已经鬼魅般越过。
黑影一闪，战北野也扑了过来。
他刚才在自己的幻觉里走向母亲寝宫，隐约听见寝宫内似有挣扎声响，裂帛碎瓶之声不绝。
他的心也砰砰跳起来，刚要掀帘去看，突然就被身后孟扶摇的异状惊醒。
掀开帘幕的手指立刻落下！他反身就去拦孟扶摇。
孟扶摇的提前爆发，阻住了他掀开帘幕的那一霎，否则他会看见自己的母亲，被自己父亲强暴。
因为没能看见，战北野还保持着清醒，他出手极快，长剑一横已经拦在了孟扶摇面前，毫不犹豫剑柄一敲，便敲向她双膝。
孟扶摇跃起避开，一翻身还是向那方向冲去，大叫：“无极！无极！”
绝巅之上，冰洞之中，刑架上奄奄一息的长孙无极似乎听见了她的呼唤，突然抬起头来。
他嘴角血迹斑斑，犹自对她一笑。
孟扶摇刹那间心痛得眼前一黑，险些栽下去，她扑向寒冷的冰风，大喊：“等我，我来救你——”
长孙无极却浅浅的笑了笑，嘴唇蠕动，说了一句话。
孟扶摇听不清那句话是什么，她只是乱七八糟的和冰风碎雪厮打，和试图拦阻住她的战北野元宝大人厮打，拼命向那个方向奔：“我来救你！我来——”
对面，长孙无极说完那句话，似乎心事了结一般，微微吐出一口气。
随即他突然垂下头。
一口淡薄的热气，无声的消散在天地间。
“嚓——”
孟扶摇仿佛听见生命断裂的声音。
又或者，是自己的心，在瞬间碎去的声音？
她砰一声，直直从半空中落下来，重重栽在地上，撞得一身是伤，却也不知道疼痛，只怔怔看着冰洞正中，那再无声息的人。
无极……无极……
“啊！”
她蓦然头一昂，仰首惨叫。
那一声大叫撕心裂肺，泣血悲号，如黑色的闪电和铁青的霾云，在阴暗的苍穹卷风掠雪刹那涌动，所经之处苍天之高也皮开肉绽，犁出了血色的天壤！
惨叫声里她突然听见了刚才那最后一句话。
“为你死，我甘愿。”
为你死，为你死，为你死……
为我死，为我死，为我死……
谁为谁死谁为谁死谁为谁死……
谁才该死谁才该死谁才该死……
无数个声音如洪钟大吕，自遥远天际涌来，轰鸣着传入她耳际，一遍遍敲击着她已经濒临粉碎和疯狂的意识，一遍遍提醒她：死死死死死死死……
罪人罪人罪人罪人……
孟扶摇霍地一跃而起。
手一掣，弑天在半空中曳过微红的雪光，直掠向喉！
她要杀人！
杀掉罪人！
“呛！”
刀剑相交，在半空中炸出一溜星花，孟扶摇横刀反拍，气势汹汹将出手的战北野逼退，又是一刀刺向自己的心！
“呛！”
赤红长剑再次架在了刀上，孟扶摇怒极，她此刻全身全心都堕在那摧魂的洪钟大吕之声中，意识全部被“长孙无极受刑而死”这样惨烈的死亡刺激得濒临崩溃，她挥刀狂抡，招招式式都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杀着——谁拦她，一起死！
她激痛失控，战北野却还清醒，绝不可能像孟扶摇那样招招杀着，两人原本在伯仲之间，这下战北野却节节后退，稍不注意，孟扶摇一刀掠过来，在他膝上划，开一条血口。
血花飞溅，血色似乎更加刺激了孟扶摇，她立刻回刀又要杀自己，战北野不顾受伤再拦，两人卷战在一起，打得天昏地暗，明亮赤红的刀剑之风里，战北野突然身子一侧，腰间又多了条伤痕。
浓眉微微一皱，战北野心中突然凉了凉。
此刻的扶摇，已经拦不住，他无法对她下狠手，也不能真和她拼命，然而偏偏扶摇实力又太强，这样下去，自己会先死，然后，她还是死。
他不怕死，也并不觉得和扶摇一起死有什么不好，但是他却不愿扶摇这样疯狂的死，她眼底一片血红，很明显沉浸在世间最惨痛的噩梦之中，让她带着那样的噩梦去死，太残忍。
听她口口声声叫着长孙无极，她心里，满满的都是他吧？
心田宽广无限的她，也只能容下两个人的爱情。
战北野黯淡的笑了笑，有些事不甘放弃，有些事却早已心知，一开始还想着努力争取，到得后来突然明白，对于不堪重负的她来说，激烈的争取只会让她避得更远。
到得后来，坚持已经不叫坚持，成了习惯成了责任成了如同吃饭睡一般的最平常不过的延续，这延续深入血脉骨髓，再也割舍不去。
不就是死吗？
如果有人死在她面前，应该能换来她的清醒吧？
如果……如果她心中还有他的位置，那么他的死，应该可以唤醒她吧？
战北野突然停手，倒转剑柄，一把将自己的长剑塞到了孟扶摇手中。
孟扶摇挥刀正猛，冷不防手中突然多了一柄长剑，一怔之下停了停，听见对面男子道：
“人生到死，我的剑都会和我在一起。”
孟扶摇一剑唰的卷过去。
“所以，当我将剑交给你的那一刻，我的命也已经交给了你。”战北野不动，不让开。
孟扶摇震了震，手中剑霍然一停，手指微微颤抖，在混乱和吵闹中隐约辨识着这句似曾相识的话。
“你不可以不要。”战北野不看剑尖，只看着她，语气是他一贯平静的霸气，对于中心魔者，软语相求是没有用的，只有用比她更重的气势压服她。
“否则，我这脱手的剑，会穿过你的胸膛，插上这天下五洲大地，一去，永不回。”孟扶摇又颤了颤。
五洲大地……五洲大地……
以一人之死，覆苍生之血”
手中剑尖在冰雪映照下明光闪耀，晃动着微微的血光，那是战北野的血，剑尖已入肉，他却毫不相让步步紧逼，甚至还微微上前一小步，让那鲜血，流得更急更刺眼些。
“杀了我。”
孟扶摇脚步下意识微微后移。
那凶猛的吵嚷仍然在响着，搅得本就有头痛旧病的她脑袋都似要炸开，然而耳中这个熟悉的铿锵语气和熟悉的霸道用词，隐约告诉她，这个人，也是一样不能伤害的。
战北野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又上前一步，孟扶摇又退。
“你不杀我么？”战北野看着剑尖涌流的鲜血，眸光深深，“那么……换我的剑，穿过你的心。”
他蓦然出手！
指尖捏住自己胸前的剑尖，战北野就着那剑的方向，将剑柄往孟扶摇胸前大穴撞去！
先夺其势，再制其身！
浑圆的剑柄击出时竟也风声酷厉，战北野此刻出手再不留余力！
扶摇本就强悍，好容易夺了她的志，这一次错过就再无机会！
剑柄撞到，刚才还在发怔的孟扶摇下意识一个斜身，倒翻了出去，她此时反应特别灵敏，远超平时。
半空一翻，冰洞突然从视野中俯冲下来，直直撞入她的眼帘，那些染血的刑架和苍白的脸，瞬间灌入脑海，孟扶摇大叫一声，砰一声撞了出去。
不知撞到什么东西，身后包袱被撞散，一路下落中满天的东西四处飞散，孟扶摇隐约中看见一朵小小的血玉莲花浮起，一刹间她模模糊糊的想，这莲花……什么时候回来的？难道是宗越塞进自己袖子内的？
莲花一起，四面风声一烈寒气一收，大片白的花的黑的黄的红的光影掠过，连绵成斑斓十色的线条，那些呼呼的风声中隐约响起似禅唱似梵语的低诵之声，晨钟暮鼓，四海翻卷，眼前慢慢幻出苍青色的符咒之光，那些符咒在血玉莲花红光之中微微浮动，随即自己的“弑天”也缓缓浮起，光芒转折间也浮出透明的字迹，和那些符咒一一对应在一起。
隐约中听见有个声音一直在耳边低喃，低沉的声线回旋往复，在那些光影之中不住浮沉。
“吾爱，今且归来。”
*
归来……
孟扶摇闭上眼睛，陷入黑暗之中。
睁开眼，还是黑暗。
不知道是哪里，不知道在何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
身周是浓厚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是漂浮的，像是云浮之境中的感觉，但是又不像云浮之境那般手脚不协肢体不灵，她只觉得自己很轻盈很灵活，像一片羽毛飘荡在天地间。
然而正是这种轻，这种什么都摸不着什么都靠不近的感觉，让她十分绝望——死了，自己一定是死了，不仅死了，似乎魂灵还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一想到自己从此要一个人在这种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永远飘下去，孟扶摇就觉得，还不如让自己再死一次，看能不能死彻底一点。
她去寻找自己的刀。
刀却不见了。
啊……对了，一旦成为魂灵，凡间武器哪里还能杀得死呢？
孟扶摇睁大眼飘着，脑海中云烟翻滚，先前那撕心裂肺一幕再次涌上心头，她瞬间闭上眼，手按在心口，想要阻止住那突如其来的剧痛。
那冰洞一幕如此鲜明，鲜明到他神情细致如真，她直觉的认为，那一幕不是幻景，是真的，是真的……
这么一想便呼吸困难手足冰凉，孟扶摇伸手，不胜寒冷的紧紧抱住了自己。
四周极度的黑暗极度的寂静，静到真空，连一点属于生命和红尘的气息声音都没有，孟扶摇知道，这种瘆人的静和绝对的黑，十分危险，能够引发人心深处的黑暗和疯狂，一旦这种状态时间呆久了，那么不是疯，也是死。
她不想受尽这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反应动静的黑暗折磨之后，再疯狂而死。
这永恒的黑暗，这无光的夜，这血泪一路的人生……倦了，真的倦了……
隐约中不断耳鸣，不断有人耳侧呓语：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
就这么算了吧。
出不去，似乎也不想出去了，人生太苦，逃得一命需要那许多的人命来铺就道路，何必，何必？
孟扶摇微微叹息一声，运气下沉，直逼心脉。
震断了，就了结了，不再苦着自己，更不用再拖累别人。
她的真力，毫不犹豫的向着心脉涌去。
前方却突然飘起一缕青色的烟气。
孟扶摇一震，真气一停，她仔细看着前方，袅袅一截烟气，笔直窜在上方，很明显是烧柴之类的烟火。
烟光淡薄，什么都不能照亮，却瞬间明亮了她灰暗自伤的心思。
原来……还有人在。
原来……还能看见红尘烟火。
原来……这黑暗不是永恒不可打破，而自己再也不用被这绝对的黑暗逼疯。
那红尘的烟火看起来如此灵动，在上空浮游缭绕，变幻出各种形状。孟扶摇目不转睛近乎痴迷的看着，从来没发现原来烟也可以这么美。
她不知道这烟哪来的，却立刻微微振作起精神，将逼向心脉的真力收了回去。
还没到最绝望的时刻……就算到了最绝望的时刻，她也不该自戕，她要出去，她要报仇，她责任未了，前路未毕，有什么理由中道自折？
真力这一收，突然就觉得体内有些异样，脑海之中突然冒出许多字眼，这些字眼似乎是练功的功法，而且有些熟悉，她想了一会，突然想起自己昏迷落下前那一刻的异景。
她记得那一刻四面浮现苍青色符咒，然后自己的“弑天”也浮起，“弑天”上的符号亮起，和那些符咒连在一起……不对，那不是符咒，那明明也是字！
是字的另半边！
而“弑天”上的字，是偏旁部首！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拼成字，就是一篇功法！
刹那间她想起自己进入云浮之鼎时看见那些“符咒”时曾心中一动，但是没想起来为什么灵机触动，现在她明白了，当时她先看过了“弑天”上的半边字，再看到“符咒”时，心中其实已经将这两样东西联想到一起，只是一时没能捕捉住而已。
昏迷前一瞬间，那些字在光线折射下，组合在一起，极其鲜明的从她脑海中掠过，浮光掠影却深深记忆，她想忘记都不能。
更妙的是，她心中将这功法默念一遍，觉得和当初海下捞出来的大风的册子很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很多地方都可以相互印证，以前一些存在心中的疑难，此时都迎刃而解。
孟扶摇精神一振，盘膝坐起练功，练功之前，先感激的抬眼看了那烟气一眼。
这一缕烟光，对她实在太重要了。
在她于最寒冷最疲倦最绝望中，被心魔所侵的时刻，这烟如一双轻薄淡软却温暖的手，挽回了她。
她摒除杂念，专心的沉入修炼之中，不知日月何年，也不想知道日月何年，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抬头对前面看一眼。
那烟光断断续续，却始终不绝。
这烟像是一个信号，一个“我在，我等你，我陪你”的信号，支撑着孟扶摇，在那片空明至于恐怖的黑暗中坚持下去，专心做自己的事。
这烟让她觉得，自己没有被世界抛弃，也永远不是孤单的一个人，就算命运折磨她打烟气无形，却是她的希望所在，她的精神支柱。
黑暗空静之中，孟扶摇觉得体内越来越明亮，真气流动原本还需要通过经脉，现在却已经遍布全身无所不在，而真气旋转不休的丹田深处，隐隐约约开出一朵细小的莲花，那莲温润明洁，在气海之中亭亭绽放。
那莲花……宛似无极掌中那花。
孟扶摇想到这里心中便一痛，赶紧收敛心神，在功法未成之前，她不敢放纵自己再走火入魔。
也不知道过了几天，某一日孟扶摇一睁眼，刹那间觉得天地一亮。
她心中一喜，以为自己脱困了，再一看亮的不是四周，而是自己的双手。
手掌原先是玉白的，现在催动真气，便可化为微微透明，指端却依旧是红的，十指纤纤，嫩红于尖，看起来像是美妙的十片花瓣。
她真气一动，身子突然缓缓下沉，漂浮了很久的身子，终于落下。
孟扶摇心中一喜，站直身子走了两步，手中的光芒微微亮着，照着她一直没有梳理而散落下来的乱发。
一根头发，在眼前飘着。
孟扶摇乍一眼看见，没有在意，只是在想，这头发颜色有些奇怪？她以为是自己手上的光照出来的色泽，不在意的将头发拢起。
头发入手的那刹，她突然怔了怔。
那是……白发。
白发！
孟扶摇痴痴的看着那白发，想起天域之境流逝的时间，在自己被困修炼的这段时间内，外面的世界到底多了多久？白发……惊见白发，难道，自己再这段时间内，已经老去？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转瞬间，鬓已星星也。
孟扶摇轻轻拉过自己所有头发，原以为会看见一头银丝，不过还好，真的只是“鬓已星星”而已。
她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很怕摸到的是一脸鸡皮，不过也还好，掌下肌肤光润，似乎比以前还要手感更好些。
她坐下来，先没急着出去，而是静静的，想先消化掉自己这一霎的惊心。
一转头，看见烟光再现。
烟光袅袅，自火堆上燃起。
不过火堆上燃的竟然不是树枝草木，而是一只靴子的一半。
战北野坐在火堆旁，一脸憔悴，衣不蔽体，小心翼翼的添着那火。
他身侧放着另一半截下来的靴子，小心的放在一边，准备下次再烧，谁知道孟扶摇什么时候能出来？为了维持这延续不断的烟光，不让她被黑暗逼疯，这附近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烧完了，最后他开始烧袍子发带烧身上所有可以烧的东西，衣服一层层剥了下来，添进火中，天域之中虽是幻境，但是停留的却是冬季的明泉宫，而且一切拟物真实，大瀚的冬天气候也是不好熬的，他衣服都几乎脱了个干净，在冬季的寒风中只好不停的运功抵御寒气，晚上有时困极累极睡着，不是被立即冻醒便是被火堆熄灭的梦境惊醒，这些天他几乎没能好好合眼，转眼间又瘦了许多。
身后有细碎之声，他转头，看见元宝大人拖着个东西过来，是一片小小的树叶，也不知道它跑了多远才找到的，战北野很珍惜的接过，赞许的摸了摸它的头。
他很小心的将树叶压在一半的破靴子下，现在哪怕是一张树叶也是好的，谁知道什么时候火堆会熄灭？能多给扶摇照亮一刻，哪怕只是一瞬间，都好。
他像收好玉玺一样收好树叶，在寒风里将赤脚收在腿下，好保留一点热气——金尊玉贵俯瞰天下的大瀚皇帝，这一生哪怕遭受追杀少年多劫，也从来都是前呼后拥锦衣玉带，再没这么狼狈过，然而他没觉得苦——为孟扶摇，不存在苦。
他只怕她不给他机会，让他为她苦。
元宝大人静静的坐在他身侧，看着那方鼎——孟扶摇就在鼎中，但是鼎盖已封，他们无论无何都进不去，他们都很担心孟扶摇在里面给炼丹了，却也无计可施，最后无奈之下，战北野看见鼎上下各有个对流的小孔，每日便对着那小孔举火，指望着那点烟气，能够告诉她——他在，他一直都在。
战北野的目光却落在鼎后，那后面就是长青神山皑皑白雪——其实天域之境已经破了，就在孟扶摇莫名其妙坠落于一片华光之中时，轰然一声巨鼎之后露出长青神山连绵的山峰，战北野知道，自己只要走出去，越过这鼎，就可以彻底的离开这见鬼的天域，就可以避免这天域之境中飞速流转的时间对年华和光阴的消磨，然而，他没有。
他选择坐在这鼎前一步不离，将所有能烧的东西烧尽，给黑暗之中的孟扶摇维持一缕永不断绝的希望的烟光。
战北野仰起头，看着苍青色的古鼎，黝黑如乌木的眼神，似乎要透过那刀枪不入的鼎身，落在鼎中的孟扶摇身上。
扶摇。
我愿意用一生的时间，陪你一起老去。
*
天色渐渐暗下来，连同那小小的火堆，火苗暗淡的一起一伏，一副垂死挣扎的模样——靴子也烧完了。
战北野叹口气，发愁的看看四周，实在找不到任何可以烧的东西，他犹豫的看了看自己……那个，总不能把亵裤也脱下来烧了吧？
珍惜的拿起那最后一片树叶，战北野在手中摩挲半响，无奈的叹口气，将那树叶仔细添进火中。
树叶一进入火堆，火苗微微一亮，四面随之也突然一阵大亮，随即轰然一声巨响！
战北野一瞬间以为这树叶是个火药弹，在火中爆炸了！
然而转眼间他便醒悟过来，狂喜抬头。
眼前，那些天来一直封闭着的苍青色巨鼎，突然色泽变幻通体发白，宛如被烧烤发脆一般，轰然裂开！
碎裂的鼎身四处飞溅，厚重的不明质料的苍青色碎片在半空中呼啸飞舞如同流星，将战北野幻景中的明泉宫砸成一片废墟，战北野却已经顾不上心疼，他微微仰着头，看着碎片正中，衣袂飞舞的女子。
那女子长发和衣袍猎猎风中飞舞，长空拂袖的身子花瓣般轻盈，偏偏那轻盈之中还蕴着极度的端严尊贵，月色浅浅勾勒出她的轮廓，一个精致绝伦的侧面，便熠熠华光明彩四射，像是云间新浮了一弯明月。
她转过脸来的时候，明明还是那一般的容颜，战北野却突然觉得眼前一亮，天地间突然绽开了一朵绝世的莲花。
她一转脸，看见战北野，立即露出了惊喜温暖的眼光。
这样的眼光让刚才还有些不习惯的战北野立即放下心来——这样的眼光，扶摇独有，而事实也证明了，无论她怎样步步生莲脱胎换骨，她依旧还是那个明亮、温暖、鲜活、骄傲的孟扶摇。
孟扶摇自半空落下，踩着一地碎鼎片向他走来，走进了看她，才发现她眉宇之间似乎更开阔了点，肤色也更加晶莹光华，容貌虽然不变，神情气度却更尊贵疏朗了几分，战北野深深看着她，只觉得此刻的她是她而非她，然而却突然心中又那么鲜明的知道，从现在开始，她真的，不会再是他的她。
他扬着脸，乌黑的目光断在天涯尽处，那一霎关山渡越，不闻离人孤笛之声，从此后她花开水上，而他在人生里一道掠过头顶的华美闪电之中永久迷失，岁月的旷野里永为孤独旅人。
不过没关系，他最先见证了她的美，他相伴过她走过最艰难的道路，她人生里有他划下的深深印记，在每个属于她的清浅日子里疏影横斜，犹如衣袖拂不去日光的光影，她也永难拂去他的存在。
战北野看着她，那样缓慢的，却依旧明朗的笑了一下，回应了她的温暖。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她鬓边，因那一丝刺目的白，有些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时间过了这么久吗？她白发都生了，自己呢？
他不想去看，从现在开始，年轻或老去，乌发或苍颜，对他已经没有了意义。
“我们走吧。”站起身，迎向她，没有说这些天等待的艰难，没有说维持火堆不断的不易，没有说那些饥寒疲乏，甚至没有想起来自己衣不蔽体，他坦坦荡荡迎上去，牵着她向外走。
孟扶摇的眼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在那小小火堆之上，顿时明白他做了什么，她眼光微微柔了柔，道：“冷不冷？”
战北野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狼狈，松开手，脸微微红了红，孟扶摇难得看见他脸红，忍不住笑了笑，将目光掉开。
嗯……她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他宽阔的胸健壮的体魄，没看见他线条流畅没好的宽肩细腰和光滑的肌肤……
“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尴尬的静默中，她主动岔开话题，轻轻拔去自己一根白发，道：“我好害怕沧海桑田……”
害怕沧海桑田，再回首找不着要找的人。
“我们在这里面，大概有八九天的时光，并没有很久。”战北野缓缓道，“但是我不知道这里的八九天，出去后是多久。”
他露出担忧的眼光，看向云天之外，沉声道：“但望不要太久，但望不要因此引发不该有的事……”
*
然而，正如战北野所担心的那样，天域之境八九天，在外境已经过了九个月，在这九个月内，因为战北野孟扶摇的生死不明，五洲大陆发生了极大的动乱。
大宛五军都督，兵马大元帅纪羽，突然提出要进攻穹苍，遭到老成持重的宰相凤五的反对，文武两大权臣在朝堂上辩论不休，高踞王座的“女王”面容呆滞一言不发，满朝文武陷入舌辩大战中，并暗暗叹息，女王自从继位后，当初的霸气和灵气都似乎消失殆尽，大宛的逐步稳定的朝政，看来又要有不稳。
来自外境，虽掌兵权却并非大宛本国人的纪羽，几乎受到了绝大多数朝臣的反对，纪大元帅一怒之下，集结兵力，鸣炮三响，反了。
他也不反大宛，只带着自己的兵向扶风女王借道，联合扶风女王雅兰珠，在扶风鄂海操练水军准备战船，雄兵列阵，虎瞰隔海的穹苍。
凤五自然不能让本国大将就这么反了，急忙进宫请旨求调兵之权，以前纪羽作为女王第一亲信，牢牢把持宫禁，纪羽不在，他才有单独觐见女王的机会，然而这次觐见之后，他出来时却面色青白，冷汗淋淋。
当晚，凤宰相彻夜不眠，在自己的书房密室内，对着自己偷偷藏着的凤氏祖宗牌位沉思良久，青色烛光摇曳，映着变幻不定的面容，他眼神时而兴奋时而忧郁，双手紧紧绞扭在一起，似在为某一个决定不挺的徘徊为难。
到得天亮时，凤五一抬头，看见书房上方五洲大路舆图，目光突然一暗，随即长声一叹，缓缓站起。
大宛最终没有再次发生兵马调动之事，对于纪羽的反叛，凤宰相给出的决定是，鉴于纪将军带走了本国大部分兵马，剩下的军力还要护卫京城，不宜再抽调兵力远跨他国作战，且百姓多年流离，也应予以休养生息，当徐图缓之，徐图缓之。
此论一出，百官虽然有些奇怪，倒也松了口气，大赞宰相宅心仁厚民生为重——面对出身大瀚黑风骑的骁将纪羽，多年没有打过仗的大宛将军们，是不想去送死的。
大宛这边出现异动，而得到战北野失陷于穹苍消息的小七，也已拆开了战北野留下的那封信，行动派的小七，自然会不折不扣的按照陛下圣旨去做，然而能够顺利进入穹苍，只有通过扶风绝域海谷，海谷每年只有六月中才能风平浪静，小七就算想挥兵北上，一时也无法渡过。
恰在此时，长青殿主破例昭告天下，宣布了他和长孙无极的师徒关系，指定他为下一任殿主继承人，并在五洲敕书之中大肆夸奖长孙无极如何如何智计无双文韬武略，步步为营善谋大局，堪为穹苍之主云云。
敕书中并没有明确的说长孙无极如何智计无双文韬武略，如何步步为营善谋大局，但是大瀚国内知道内情的人，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可以因此得出——长孙无极害死了战北野。
这事换成别人也许还会考虑一下后果再做决定，换成小七，他只忠于陛下令旨，并很清楚的知道长孙无极和战北野的情敌关系，两人曾在两国界碑之前针锋相对，互相打算染指对方国土，长孙无极更曾不动声色吃掉了大瀚的长瀚山脉，说长孙无极害死战北野，他一千一万个相信。
他读完战北野的留书，拿了那半片虎符，当即召集兵马誓师，大军一月内便即开拔。
小七虽然直线条，但却不是笨蛋，久经战阵的将领，深知用兵之道，他没有对任何人宣布战北野失踪之事，却也不愁对无极的出兵理由——他到牢里抓出一批死囚，打扮了杀死在两国边境，然后称这批人是无极的探子，窥测大瀚国土意图不轨，大瀚帝君震怒，势必要给胆大妄为的无极国一个教训云云。
大瀚永继二年二月，大瀚挥兵南下，踏碎界碑，出兵无极。
与此同时，一直被无极国打压控制得极为凄惨的上渊，联合无极国南境两戎部落共同起兵，三日内出兵夺姚城。无极国顿时面临同时面对三方敌人，内外交攻的困境。
上渊和两戎原以为和大瀚同时出兵也算盟友，正好趁势可以将无极国南境瓜分，不想这回小七不依了，在他看来，姚城不是无极的，姚城是孟扶摇的，孟扶摇的地盘，怎么能给那些南蛮子染指？结果他也不急着打无极边境诸州了，先去抢姚城，想要帮孟扶摇抢回来，无极守将不明白他意图，一路作战拦截，于是打仗的成了救城的，守城的不给人救，大瀚、无极、上渊、两戎，生生打成了一团乱仗。
在最乱的时刻，两戎又出了事，一个十余岁的少女横空出世，刺杀两戎首领，强力争夺王位，一番血海杀戮雷霆作风，恍然便是当年孟扶摇的风格，迅速收服了两戎部落，此时少女亮出身份，是前北戎王之女刀奈儿，北戎王当年被放逐，族人流落草原，原本已经逐渐败落，这几年却在有心人暗中扶持下，休养生息逐渐兴旺，此时两戎再次作乱，刀奈儿见此机会趁势而起，却在接任两戎王之后宣布退兵，放弃了争夺无极南境的机会，扬言不趁人之危，两戎好汉，只和无极陛下亲自对战沙场。
此时无极国因为一直对外宣称陛下因病休养不理外事，无极太傅亲自主持战事，两戎的退出打乱了上渊的计划，混战的状况也出乎上渊意料，战况进入僵持阶段。
对于两戎，这时候放弃这个大好机会，自然是令人费解的，诸国猜测纷纷，新任两戎女王却对自己为什么做这个选择缄默不言，彼时刀奈儿女王立于戎王大帐前，注视着千里草场，掌心中轻轻摩挲着一块光润的玉牌，想起那年昊阳山上，衣袂飞舞的男子微笑如天际流云，而长风荡荡，将数年来一日不曾忘记的那段对话，在耳边吹掠不休。
“南北戎终将归于一统，也许有个女王也是不错的事，到得那时，你，刀奈儿，如果依然想杀我，带着你的南北戎来吧。”
“我会来！”
如今……我来了，你却为何，不露面呢？
*
大宛扶风虎瞰穹苍，大瀚无极两大强国正式开战，五洲大陆混战一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两个导火索战北野和孟扶摇还不知道。
他们从天域出来，惊讶的发现，竟然都在，云痕姚迅铁成连同那两只鸟兽，一个不少。
云浮境破，铁成坠落，本来必死无疑，偏偏那云痕他们爬上的山峰突然倒下，那“山峰”极其怪异，整体落地，材质柔软，正好接住了落下的铁成，留了一命，然而战北野和孟扶摇已经不见，云痕等人猜测两人是落入了天域之境，便守在山谷的冰天雪地里，大半年的时间也未曾离开，忍受寒冷四处觅食还是小事，长青神殿的八部殿军时时搜查，摩呼罗迦部的巡丁四处游曳，云痕带着他们东躲西藏，好几次都差点被发现，好在长青山脉实在太大了，又终年积雪，雪洞之下哪里都可以藏人，而云痕在这一段时间之内，日夜苦修“破九霄”，他的武功本就和孟扶摇一脉相承，基础早已打得坚实，修炼速度自然事半功倍，短短一段时日之内，“破九霄”也已修到第六层，虽然“破九霄”练得迟，比不上孟扶摇的修为，但联合孟扶摇给他的黄金页的武功，加上本身剑术的超绝修为，他的武功，也已足以跻身天下顶尖高手之列。
有了云痕在，在长青神殿搜捕下保这几人周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其实此时离开长青神山是最方便省力的做法，然而没有一个人想过要离开。
哪怕那些时日慢慢流逝得令人心惊，流逝得一日日削薄人的希望，所有人却还依旧，在坚持。
于是那日照样一个凛冽的雪中清晨，云痕在雪洞下小心翼翼的睁开眼，习惯性侦查周围动静的时候，突然看见对面走来一对男女。
他睁大了眼睛，一时竟然没有认出来这两个人是谁，这两人实在看起来太怪异，也对比太鲜明了，虽然同样衣衫不整，但战北野形容憔悴，而孟扶摇，华光流射，姿态尊雅，神采若明殊。
刹那间云痕心中流过两个字：倾城。
然后他在喜悦的微红眼眶里，也微微的怅然若失。
遥远的孟扶摇啊，一次蜕变便是一次远离。
宛如看着飞凤在黛色长天之上夭矫，那身姿流云追月，却是隔了时空和境界的美。
不过无论如何，云痕还是欣喜居多的，他曾以为“破九霄”功成之后，孟扶摇再不可能有进境，而很明显，长青神殿的实力高于十强者，无数次雪地梦醒，他忧心忡忡想着，即使扶摇闯过四境，以长青殿主对她的敌意，后面的路应该怎么走？
然而现在看见她，便觉得，也许很难吧，也许还有更大的困苦在等着，但是这个女子，在他心中，永远不败。
孟扶摇迎着他的眼神，再看看都瘦了许多的铁成姚迅，眼圈也微微红了。
抿了抿唇，她说不出什么，也不觉得有什么必要再说，只是慢慢仰起头，道：“我们出来了。”
我们出来了。
被困的可以是身，是心，然而精神，永不摧折。
四境一破，眼前便只是那一方山谷，不过现在的山谷看起来有点异样，壁上很多激烈的战斗痕迹，也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孟扶摇问了问云痕现在过去的时间，和战北野目光相交，都眉头一皱。
无声的摸了摸自己鬓侧那几根白发，孟扶摇心想，还好，不是时光真催人老，大概是那时节心痛过甚，刹那白发。
突然想起当年华州地下密室里，长孙无极看见他亲生父亲惨烈的死亡时，亦曾白发瞬间，忍不住恍惚的笑一笑。
无极……无极……不管你在不在，我都要将你走过的路，走一遍。
她无声掠下去，飞快的绕着山谷四壁掠了一圈，再回到他们的藏身之地，道：“这里有密道。”
几人都抢着要下去，孟扶摇突然回首，看着云痕道：“拜托你一件事。”
云痕默然望着她。
孟扶摇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印，上刻：大宛扶摇。递给云痕道：“我们失踪这段日子，五洲大陆只怕已经有了纷争，我想请你带铁成姚迅回转，通知大家我们安好，另外……”她眼光一冷，森然道：“如今已近六月了吧？绝域海谷也该可以通过大军了，不知道我大宛的军靴，踏上这穹苍的国土，会不会走起来更带劲？
云痕震一震，眼光中战意燃起。
“我这一生，所有努力，都在和心意背道而驰。”孟扶摇仰起头，眼光射向极北之地分外高远旷爽的天空，淡淡道，“天意弄人是么？那么我就只好……弄天！”
弄天！
哪怕你高在九霄，哪怕你翻手风雨。
只要你玩弄我，我便敢于持枪立刀，戳上你！
冰风烈烈，呼啸若哭，风中女子黑发飞舞衣袂卷掠，将轻盈消瘦的身姿，站成刚强坚毅而又寒冷嶙峋的岩石。
她在那样寒冷的风中闭目仰首，想起那日天域幻境之中感受到的比这还冷十倍的绝巅之风，想起那个人，那个为她铺就这一生道路的人，在那绝巅之上，生生被那彻骨疼痛和寒冷无休无止的折磨，永浸黑暗苦痛之中。
她眼角，无声迸出冰珠般的泪花，碎在风雪之中。
战北野深深看着她，随即也取出自己的印信，又咬破手指写了封信，一起递给云痕：“拜托云兄。”
云痕沉默着，他的心底，自然更希望陪孟扶摇到底，然而战北野有点歉意的道：“家师听闻我的消息，一定会赶来穹苍，我和家师以前曾联手创过一套武功，如果有争斗，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云痕立即将东西摸摸接了过去，铁成却道：“我不走！”
“你不走，谁来为云公子互相佐证？”孟扶摇眉毛一竖，：“此去做的事重要不下于我们，大军调动何等关键？只有你两人同时出现，才可以顺利施行，给我走！”
她眉毛一竖，面色便更白了几分，眼尾处却微微泛出些淡红，华光流转中有些微妖异的美，和她以往的明烈旷朗的气质略有不同，铁成看着她，为她突如其来更进一层的威仪所慑，突然又觉得，一别九月，从天域之境中出来的孟扶摇，似乎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出来，只觉得更尊贵更美，却也更煞气，更遥远。
铁成无声的弯下腰去，也许以前，他还会继续抗争，但是现在他却觉得，只有服从，才是正确的。
姚迅却道：“主子先别赶我走，我看这山谷是有密道的，而且最近我们观察了很久，我有办法偷到他们的钥匙，能省点力气总是好的，何必从一开始就惊动神殿，耗费精力的打上去呢。”
孟扶摇想了想，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却又犹豫，“里面想必更加危险，带你进去……”
“我不会拖累主子的。”姚迅笑笑，“帮你们拿到钥匙我便走，好歹我轻功不错，山下还有瀚皇陛下的护卫接应，没事的。”
孟扶摇想了想，点点头，看了云痕一眼，“一路小心。”
那青衣少年幽瞳星火闪烁，最终默然转身。
孟扶摇直到看着他们身影消失，才回转身，负手森然看着一色飞舞银龙的广袤大地。
“没有渡不过的天堑，没有踏不平的国土，没有杀不了的凡人，没有劈不裂的恩怨！”
最后一句话，她却没有说出来，只在心中，默默流过。
只有，过不去的爱恋。

穹苍长青 第十五章 大结局中
山谷里，密道久久的封闭着，孟扶摇看出来，那密道的机关，是双向控制的，必须里面和外面的人同时开启才成。
三人三兽在暗处潜伏着，眼看着长青神殿的殿军进进出出，推断出密道每次开启，都只有一刻钟左右时间，过了这一刻钟，便要再等一个时辰才能进。
密道门极窄，设计在山壁间一道皱褶中，可以说如果堵住，清理还要半天时间，孟扶摇有点奇怪为什么密道门会是这样，进出也太不方便了吧？
孟扶摇现在知道，自己就算闯过了四境，也已经绝对不可能大模大样的按规矩拜访请求接应了，不如一路闯过去再说。
一直等到天黑，看见一队土黄衣甲的殿军过来，孟扶摇不知怎的便突然知道，这土黄颜色，是乾达婆部的。
长孙无极没和她说过这个，怎么知道的，她自己也不明白。
那队殿军人数不多，一边走一边道：“最近真是多事之秋，人来得不停，那个帝非天，好容易将他在第八峰困住，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竟然就脱困了，闯谷不说，还顺手毁了咱们的密道，摩呼罗迦部现在赶工重新弄出来的密道，实在太不方便了！”
“有得修复就不错了，摩呼罗迦部算是小心了，还做了点改动，”另一人道，“给帝非天弄得山都快毁了，这个时候不把密道赶紧修补好，天知道下次又要窜进来多少人。”
“已经够多了。”又一人道，“也不知怎的，听说最近殿主和迦楼罗王的老友约好了似的纷纷来访，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殿主和迦楼罗王给缠得教务都没空理会，想要赶走嘛又没理由，人家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喏，据说现在还有人在云霄宫里赖着，整天指明要吃咱们长青麒麟红圣果。”
“殿主据说也快飞升了，不过我以为早就该飞升，不想延到现在，大抵他老人家还有些眷恋红尘？不知道下任殿主会是谁呢？”
“那还用问，自然是紧那罗王。”一人艳羡的道，“天行者一脉终于扬眉吐气了，早知道我也加入天行者，咱们大王给圣主殿下杀了，咱们现在是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一群，巡逻守卫，诸般事务，苦的最多！”
“说起来实在有些可惜啊……”一人若有所憾的道，“圣主殿下就为个妖物，大位也丢了，自己也毁了，就连国家也风雨飘摇，他也是，想背叛就别回来，好歹富有一国，殿主也不会拿他怎样，偏偏还要回来和殿主对抗，殿主雄才大略，略施小计便可借刀灭国——”
“噤声！”一个头目模样的人突然一声低喝，“谈谈别的也罢了，事关殿主大策，也敢胡言！”
众人便都闭嘴，那个头目一样的人，在山壁上轻磕两声，又从腰侧取下一个扁扁的钥匙，在某处转了转，随即等待进门。
黑暗笼罩着雪谷，四面寂静无声，却有某处雪坡，微微动了动。
那积雪簌簌震落，拂了一身还满，雪下目光冷冽的女子，紧紧咬住了嘴唇。
战北野无声的，拍了拍微微颤抖的孟扶摇，他有点怕孟扶摇听见这些，会再次像天域之境一样控制不住情绪，然而孟扶摇抖了那么一抖，很快便安静下来。
她身子一振，轻烟一般飘出去，像一朵雪花，无声无息落在了那队伍的上方。
战北野跟了过去，姚迅却落在了另一个方向，遥遥对着那头目模样的人。
月光照着沉寂的山谷，除了呼吸声便是落雪的沙沙声，地上拉开横七竖八的影子，长而扭曲。
过了一会，密道门缓缓开启，里面有人探出头来，那头目看见，“啊”的一声道：“摩呼罗迦殿使大人，您竟然亲自来守门。”
“有什么办法。”里头人咕哝一句，“有人可以偷懒，我却得在这黑不隆冬地方闷着……”手一挥道：“进去吧。”
那头目侧开身，让手下先鱼贯而入，随即他自己也挤了进去。
他抬步侧身那一霎，上方崖壁之下游絮般落下一只手，手指极其灵活的在他腰间一抹，那钥匙便无声无息落在他掌中。
那头目连腰带都没动上一动，根本毫无所觉。
密道门再次缓缓关闭，密道外那三人不动声色的等着。
刚才跟着混进去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难保密道之内还有些什么人，人一多万一四散逃窜，惊动神殿又是一番麻烦，孟扶摇干脆决定，一刻钟后堂而皇之走下一批。
过了大概一刻钟左右，算准那批人已经离开密道，空空妙手姚迅得意洋洋对孟扶摇晃了晃手中扁扁的钥匙，做了个“神手帮主天下无敌”的口型。
孟扶摇看着他精神奕奕的笑容，无奈的笑笑，接了过来。
找到记忆中那钥匙的入口，孟扶摇如样炮制的开门，两声轻磕过后，里面轧轧一阵低响，门开了。
一个青面虬髯的男子探出头来道：“你们是哪个部……啊！”
刹那间黑暗中劲风涌至，浑浑然凛凛然杀气逼体，这人却是个高手，猝不及防之下立即飞身倒跃，一个筋斗便翻出了数丈，二话不说扭头就向身后逃！
然而就在他身后，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已经多了个人，那人冷冷伫立，一抬手捏上他正好撞过来的咽喉！
那人的咽喉格格一阵低响，声音碎裂，瞪大的瞳孔里，倒映出一弯森凉的月色，和月色中纤细的身形。
然后他倒了下去，离设置在暗处的，可以呼唤同伴救援的铜铃，只有咫尺之远。
孟扶摇并没有看身后，她擦了擦手，道：“一个看守密道的，竟然能躲过你的杀手，好在只有一个。”
“我们走吧。”战北野换上那人的衣服，探头看看前方，这里是山腹，斜斜凿了一条道，洞口斜向上出去就是悬崖，和对崖以一道银白链桥相接，越往上越高，最高处翻飞在半山云雾之中，如一道落云之桥。
而对崖之上，隐约可见冰雪孤城。
“姚迅，你就别跟进去了，否则枉送性命。”孟扶摇将那人尸体抛下深渊，道，“把密道机关毁了，你就赶紧离开，现在长青神殿内部紧张，外面守卫已经少了，向外走最安全。”
“好。”姚迅应了，孟扶摇又道：“九尾留给你……”
“啊别。”姚迅立即拒绝，“我怕狐臊臭！”
孟扶摇无奈，又看看四周，确定确实没有人在，不仅这里没人在，周围三里方圆内现在都没人，姚迅现在出去绝对是安全的，她再三嘱咐姚迅赶紧走，又留了山下人等的联系方式，才和战北野顺着密道向上走。
云桥在风雪之中飘飘荡荡，十分滑脚，甚至材质轻薄，看那样子，每次能承载过去的人十分有限，难怪要定一个时辰的间隔期限，因为每次都只能一个一个的过去，一队人半个时辰才能过完，这种设计固然不方便，但是却易守难攻，敌人如果能打到这里，也只能一个一个过，而长青神殿那边，只要派两个高手守着桥，连桥都不必毁，见人过来砍便行了。
孟扶摇和战北野不想惊动对面的守卫，大摇大摆在云桥上走那是不可能的，只有从桥背面过，然而云桥本身已经够滑，背面更是没有可以着手处，孟扶摇将九尾在怀中塞好，战北野用腰带缚好金刚，拍拍它道：“想死就乱动。”
金刚低声咕哝：“傻帽，你才想死。”
孟扶摇看了一下桥背面，倒是有明显的抓手，但是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看见很方便的东西，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她伸指轻轻一拉那抓手处，哗啦一声，一处地方突然破裂，洒下某种白色液体，滴落万丈深渊，看那液体落下时腾起的青烟，很明显不是正常的水。
换句话说，如果想偷偷过桥的人，下意识抓住那抓手滑下去的话，肯定是当头淋一身毒水，人在半空避无可避，下场只有一个死。
这云桥设计十分阴毒也十分周全，明里暗里都有杀手锏，可以想见定然葬送无数人命，孟扶摇冷笑一声，道：“神殿……魔宫都比它光明正大！”
看起来应该碰的东西都不能碰，两人便选择攀援链条而过，无声无息滑下云桥，都运功于掌心，瞬间融化掉了云桥背面的积冰，饶是如此，那锁链也似乎抹了油一般滑溜，无法着手。
两人小心翼翼的交替滑过，行动得极是缓慢，走到一半，孟扶摇看见桥背面锁链中有一道链子，看起来比较好抓手，伸手碰了碰，也没什么危险，便道：“我们抓住这个，可以走得快些……”
她话音未落，那链子突然一震，射出无数浑圆的黑色珠子。
孟扶摇一眼就看出那是霹雳弹，这时候在这么险恶的地方，一旦撞上霹雳弹，就算两人躲过粉身碎骨的命运，桥也会炸断，就算桥不断，这响声也足以将整个长青神殿吵醒！
真是恶毒的设计！
孟扶摇刹那间单手松开，手指在空中一展，展出一个中心玉白边缘淡红的漩涡，那漩涡无声无息闪烁微光，将霹雳弹轻柔的兜住。
她抢先兜住了战北野身侧的霹雳弹，却有一枚霹雳弹突然绕过战北野，角度诡异的向她冲来。
孟扶摇正在小心翼翼兜住霹雳弹准备仔细处理，不防那东西刹那已经到了近前，她此时若扔开手中那些霹雳弹，那还是爆炸的下场，只是一犹豫间，那弹子已到面门。
孟扶摇心一狠，另一只手也准备松开去接那弹子，突然劈面一道冷风，一只手飞快而稳定的伸过来，准确的捞住了那霹雳弹。
孟扶摇刚松一口气，面色突然一变。
金刚突然落了下去。
战北野刚才见孟扶摇遇险，情急之下大力倾身，肩膀一侧，捆住金刚的腰带在云桥边缘锋利的冰片上刹那割断，冻得半死躯体僵硬的金刚站立不稳，直挺挺的坠落。
孟扶摇立即去接。
她承诺过帝非天，无论如何，保护好金刚！
一霎间她迅速翻起，两手都脱离了锁链，单足往锁链上一勾，去接金刚，手指却在即将接触到金刚刹那一滑，没能抓住那沾了冰滑腻异常的羽毛。
孟扶摇急了，倒吊着的脚一滑，再次往前冲了一点，堪堪抓住金刚的脚爪。
她心中一松，突觉脚下一抖，锁链一颤突然悬空！
她落下！身下万丈嶙峋绝崖！
身子一空的刹那，孟扶摇全力将金刚向上一扔，自己努力吸气试图浮起，然而这长青神山的空气都似乎不对，让人的身子特别沉重些。
眼看将要落下，脚踝突然一紧，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了她。
孟扶摇飘在半空，抬头看见战北野也倒挂了下来，一手抓着金刚，一手抓着她，难为他在刚才那刹那间，在处处危机滑得要命的云桥背面，竟然还能同时将这两个动作做得这么利落准确。
战北野自己却也是一身冷汗，平日里他似乎也达不到这般精准，然而和孟扶摇在一起，总能逼出人最大的潜能。
两人吊在云桥之下万丈绝崖之中，如落叶飘在漫天雪雾中，目光相接，惊魂未定中却都立即对对方绽开安慰的笑容。
战北野手一抖，孟扶摇飘身而起落回，估算了下时辰，道：“这桥上耽搁了太长时间，一刻钟快过了，保不准门再开还有人进来，咱们赶紧走。”
两人两兽继续攀援，而在云桥那头，本来要走的姚迅，却发现了新东西。
他看着他们离开，刚想走，脚刚跨出密道的门，无意中眼光掠过暗处，见山壁缝隙里隐约有暗光微闪，顿时停住了。
他好奇的过去一看，却是一个小小的铃状凸起。
他皱起眉，脑中模糊的掠过刚才那虬髯人临终扑向的位置，喃喃道：“这个莫不是什么机关吧？”
想了想，姚迅干脆靠上去，仔细研究这东西该怎么拆，他总觉得，主子既然进去了，神殿里的一切该破坏就要破坏，不然难免什么时候给主子带来麻烦。
好在他天生小偷奇才，一双手极其灵巧，用匕首小心翼翼的撬了半天，终于将那个东西拆了下来，果然是个铃铛，安放在这个位置，利用后壁山谷的回音，可以将声音传出很远。
将铃铛捏碎，姚迅舒出一口长气，自己觉得立了一场大功，笑嘻嘻的吹了声口哨，一抬头看看天色，“啊”一声道：“糟了！”
一刻钟就快要过去了，再不赶紧出去把门关上，自己就要被关在里面了
他赶紧急匆匆低头向外走，突然看见前方雪地上拉开一道长长的黑影，那黑影正向这里接近来。
姚迅头脑嗡的一声，心道怎么会现在来人？神殿部军不是刚刚才进去过？
他此时出去，必定撞上那人，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就是向上走，去追孟扶摇，然而脚步刚抬，一侧头看见密道上一个洞，那洞中角度正好看见孟扶摇和战北野，竟然看见他们还在那长长云桥之上，姚迅刚在疑惑以他们武功怎么会前进这么慢，一转眼便看见大风鼓荡冰雪湿滑中，金刚掉落孟扶摇为救它险些落崖的一幕。
姚迅看得心怦怦跳起，险些惊呼出口，拼命压住自己的声音，向后退了一步。
他们还没走完云桥，走得步步是险，如果自己此时跟过去，这人再跟上来，只要在这头将云桥一砍，主子就会坠落万丈深渊……
姚迅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一霎间立即做了决定。
他站在黑暗中，不动。
那条黑影，步态悠闲的进了门来，笑道：“殿里呆得久了，还是雪地散步最舒爽，老成，你就是个没福的，只知道睡觉。”
姚迅在暗影中，含含糊糊唔了一声，那人也没在意，直接过来，往椅上一坐，道：“太可笑了，竟然让我们堂堂殿使守门，还一守就是两个，天底下有什么强敌，能够刹那间杀掉你我两人？其实就是老成你一个人，也就够了嘛，哪用得着兄弟。”
姚迅又“唔”了一声，那人诧道：“你吃哑药了啊？怎么不说话？”
姚迅咳嗽两声，以示说话不便，那人也没在意，在椅子上舒舒爽爽的躺了，看样子似乎还想睡一觉。
姚迅松一口气，虽然不知道自己等下怎么出去，但觉得好歹危机算是过了，睡吧睡吧，等你睡着一刀杀了你，主子们也已经过了云桥了。
那人却突然“咦”了一声，目光落在地下。
姚迅转过头去，一眼看见地上的铃铛碎片，顿时心中轰然一声，悔之不迭——怎么没把这东西给清理掉！
此时门尚未关，他反应敏捷，看见那碎片立时向后飞射。
然而已经迟了。
那人刚刚还懒洋洋睡在椅上，一瞬间便豹子般弹射而起，呼一声便到了他面前，劈手拎住了姚迅衣襟。
他五指若刚，抓得姚迅呼吸一窒，知道自己武功绝对没法和这人比，立即伸手投降：“啊啊，别杀我，别杀我！”
“你是谁？”那人森然的盯着他，目光也如豹子一般凶猛凛冽。
“阿修罗部的，”姚迅顺口胡诌，“留下来接应殿军。”
“胡扯！阿修罗部的我怎么不认识你？”那人手指一弹，姚迅顿时胸口一痛，隐约听见骨节碎裂之声，顿时知道，自己一根肋骨给他弹碎了。
随即那人低头看了看已经碎了的铃铛，立即拖着姚迅奔去那个可以看见云桥的洞口，一看之下立时脸色一变。
“大人……别杀我。”姚迅哼哼唧唧的呻吟，指了指云桥，“我家主子要闯进去，把我给丢下来了……你别杀我，我去给你把他们骗回来……”
“用得着你去骗？”那人冷笑，“我一刀砍断云桥，他们还能不死？云桥之下可不是普通绝壁，谁下去都活不了！”
“可那不是死在大人你手下啊。”姚迅道，“砍云桥虽然杀了他们，但是大人你守卫不力让人进了云桥本身就是罪，顶多功罪相抵，如果由我把人骗回来给你杀，那你就无罪有功了啊。”
那人目光一闪，被姚迅这话正说到心底虚弱处，他是阿修罗殿使，原本和摩呼罗迦使同时轮值守卫密道口，上头大王再三嘱咐，但凡给人潜入，死罪难逃，如今摩呼罗迦使很明显已经被杀，对方已经潜上云桥，自己大罪难免，但是如果能把人骗回来再杀，那就另当别论，连摩呼罗迦使被杀的罪责，都可以逃过了。
其实除了铃铛外，他手中本来还有可以召唤殿中人的办法，但此时被姚迅一提醒，畏惧罪责，也不想用了，冷笑一声道：“你小子倒精明，那就去！把人弄回来，我饶你一命！”拎着姚迅便顺着密道向上走。
他也不怕姚迅玩花招，这小子滑溜如鱼眼神闪烁，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鸟，再说武功和自己相差甚远，能玩出什么把戏来？
爬上洞口，眼看那两人已经渐渐接近云桥顶头，阿修罗使将姚迅重重一顿：“快点！”
这一顿又顿碎姚迅一根腿骨，他忍着痛，咬牙笑道：“大人，别打我啊，打痛了我，谁给你喊人啊。”
“快喊！”阿修罗使眼看那两个黑点速度飞快，已经快要接近云桥顶头，心中焦躁，有心想砍断云桥，但是又怕云桥一砍自己罪责便定，抱着姚迅能把人骗回来的希望，不住催促。
“我喊……我喊……”姚迅还在笑，看着前方云桥上的小点，拼命张大嘴，喊了几个字。
阿修罗使凝神听着。
空山寂寂，大风鼓荡，哪里有呼声？
他警觉上当，立即挥刀要砍云桥，眼前人影一闪，刚才还十分猥琐的男子，突然苍鹰一般扑了过来！
他来势流电飞光，一刹那间快得连眼角虹膜都来不及捕捉那残影便已扑到，一生中最快的一次轻功！
阿修罗使刚刚挥起刀，姚迅已经将他连刀一起抱住！
“哧。”
隐约间剖开胸腹的声音，姚迅苍白的脸上突然涌现一抹嫣红，随即又转苍白，他咧嘴一笑，笑容有点抽搐。
阿修罗使暴怒，大力一抡，狠狠将姚迅从自己的刀锋上抡了出去，半空中血雨挥洒，溅在雪地上如泼墨桃花。
眼看着那一身是血的人栽落深渊之下，阿修罗使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一转眼隐约看见云桥上那两人已经到了对岸，其中一人只差不远便要触及崖壁，那是山崖最最近处，也是最高处，从那里掉下，从无人可以活命。
虽然被这小子骗了一把拖延了时间，但是还来得及！
阿修罗使狞笑着，长刀一挥，照耀雪光一道灿然的弧线。
“嚓。”
不是钢刀撞击铁链的清脆之声，却是利器砍入肉体的闷声钝响，阿修罗使一惊，这才看见不知何时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突然翻上来，紧紧抱住了栓住锁链的铁桩，那一刀砍在他背上，险些将他砍成两截，他却一动不动，仿佛浑然不觉疼痛。
是姚迅。
那小子竟然没死，也没掉下去！
阿修罗使震惊之下心中大急，伸腿去踢，姚迅张开鲜血淋漓的口，一口就咬向他靴子，他急忙缩脚，干脆不管不顾，挥刀连砍！
那两人已经快到了！
有一人已经上崖，正在拉另一个人的手！那姿势倾斜，云桥一断两人还是会掉落！
一定要把这链子砍断！
鲜血飞溅，满地到处都是迸开的肉沫，肌骨断裂之声不绝，暴风骤雨的乱刀之下，姚迅瞬间成了一堆什么也不像的肉泥，然而他不护也不挡，一任生命被残忍的捣烂凌迟，他只是死死抱住那铁桩，将链环护在自己身下，只是死死盯着对岸，用早该消散的最后的濒死意识，去计算主子所剩下的距离。
快了……快了……
等一会再死……等一会再死……
阿修罗使拼命疯砍，他从未想到一个人可以坚持到这种地步，从未想到在这样杀戮之下早该死去的人，竟然一直仍以莫大的力气死死压住铁链不动，那濒临死亡拼尽此生全力所爆发出的力量如此恐怖，以至于他明明已经将他砍成肉泥，他的刀竟然还挑不走他的身体！
那是磐石般的坚持，超越肉体和精神的极限力量！
刹那间百刀泼雪般砍下，泼出无穷无尽的血，却依旧无法让那人松手让开，阿修罗使自己都已经开始绝望。
他颤颤的停了手，满刀淋漓的血肉刺着了他的眼，风雪中他望向对岸，那两人的手，已经握在了一起。
晚了……
两手握住的那一刻，一直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的姚迅，轻轻的吐出了一口长气。
好了……
一生里最后的任务，完成了……
死拼着的一口气一松，天崩地裂的剧痛立即席卷了他，黑暗袭来，天地沉沦。
姚迅的手，轻轻一松。
风雪深处，浮游了罗刹男子带着满足笑意的灵魂。
主子……
我说过，再不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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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深处，孟扶摇突然回首，怔怔看着被狂风和暴雪掩盖了的云桥对岸。
“怎么了？”战北野在身后低声问。
“我刚才快到这边的时候，好像听见姚迅在大声喊我。”
“喊什么？”战北野诧然，“虽然风大，但是他如果有喊，应该我能听见啊。”
“他喊，主子，保重。”孟扶摇深深看着云烟深处，皱眉道，“我有些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你大概是担心他有事吧。”战北野道，“放心，刚才我们都看过了，那密道里确实没人，他当时出去，以他的灵活和轻功，随便往哪一藏，一定不会有事，总比跟着我们来的好，你看这云桥，桥背比桥面滑很多，真是险象环生。”
孟扶摇“嗯”了一声，自己也觉得，以姚迅的机变，定然是没有事的，她甩甩头，将心底那份不安驱散，道：“他只要能护好自己就行，就算和你护卫接应不上，等你下山也可以接走他。”
战北野立刻敏锐的问：“我？那你呢？”
孟扶摇默然不语，仰首向天，自己？自己还能回得去吗？
怀中突然一动，元宝大人钻了出来，它忧伤的看了一眼神殿之后的那个冰峰的方向，目光又落在长青神殿之中，随即对孟扶摇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回去。
到了这里，它的行踪已经能被殿主感知，它再跟着孟扶摇，反而是害了她。
孟扶摇点点头，看着它瘦了许多的小小身躯在雪地上滑过，心中默默一叹。
她藏身在一座冰岩后，仰首打量前方的建筑……一座孤城，建在高崖半中央，高墙之阔超过一般城墙，通体白色，远远看去像是冰雪建成，由于角度的问题，她看不见墙后的建筑，但是从城墙宽度看来，长青神殿的规模足可以称为一座小型城市。
这就是长青神殿？这就是那个五洲大陆头号神棍所在之处？
四面很奇怪的没有人，孟扶摇眼神四处游移，想要找出这看似空荡荡无人的城墙的防卫之处，目光突然一亮。
她看见远处，在前方长青神殿孤城后方，一座冰峰赫然在望，那冰峰足有千丈，越往上越尖，像一个顶天立地的锥子，竖在四面冰雪山脉之间。
这冰峰，她见过！
天域之境，拾阶而上，那满地碎雪，那穿过神吼之风的冰洞！
孟扶摇原本掩身在崖下，突然身子一飘便掠了出去，她飘得如此迅捷，战北野还没来得及问一句，她已经向着那个方向掠出数十丈。
战北野立即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他在半空中，回身看了看宫门紧闭的长青神殿，隐约听见里面似乎有些嘈杂声响，高阔白色围墙之后似乎也有七彩华光耀起，却因为城墙高阔，看不出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但似乎动静很大，连门口处本该有的守卫，都因此撤走了。
在他们掠起的身形之后，对岸，那懊恼的阿修罗使怔怔看他们消失在对岸，呸的一声骂了句：“晦气！”，一脚将还扒在铁链之上的那团早已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血肉，踢下了深渊。
然后他在立即发信报告神殿和闭口不言之中犹豫半晌，突然眼神一恶，喃喃道：“就推给摩呼罗迦那老小子……我出去巡视了，不知道！”
随即他用脚擦干净那铁链上的血迹，若无其事的转过身去。
孟扶摇不知道就在刚才一瞬间，风雪尽头，铁链彼端，那个她最早的属下，曾经两次背离她，也曾经发誓对她永不背叛的油滑男子，用最惨烈的死亡履行了他人生里最后一个也最重要的诺言，他曾因为当初两次背叛而她大度宽容，耿耿于心，如今这长空云桥之上，他终于用鲜血，洗清了一生里曾有过的懦弱和自私。
那样的懦弱和自私，世人皆有，姚迅以前也不以为这是何等重要的错，然而在孟扶摇身边，属于她的坚毅而勇悍的光辉，照耀出一切怯懦畏缩的污浊，他竟一日比一日更深切的觉得，她那般的宽阔，而他那般的狭窄，窄到羞于坦然呆在她身边。
直到今日，那光辉亦迸射于他身，照亮风雪中天险云桥横渡之路。
那曾经下九流，为世人鄙弃的市井偷儿，一生因她而丰富饱满，她对他的恩，不在于金钱不在于地位，而在于一视同仁的平等和信任，因了这样的平等和信任，他选择不再转身，将生命永久的留在了长青神殿之前的最后一段路。
那一声最后的无声呼喊，她在冥冥中已听见。
如此，含笑九泉。
孟扶摇一缕轻烟般背对着云桥远去，不知道那般的悲壮惨烈的死亡，也不知道畏罪的阿修罗使选择了隐瞒此事，让她更顺利的扑向了接天峰。
她奔向那冰峰，尖刀一般剖开透明的森凉的风，她黛色的长衣被嶙峋的山石割裂，散落的碎片悠悠飘落，如歌咏落雪之殇的黑色蝴蝶。
那路如此熟悉，熟悉到她一泻千里，毫不犹疑。
在经过半山的时候，她略停了停脚步，对几个冰下雪洞看了几眼，那里有人呆过的痕迹，还不止一个。
这位置十分险要，紧扼上下山的道路，很明显，这些人是在看守。
看守什么？看守谁？为什么又撤走？
孟扶摇的心，砰砰跳了起来……为什么撤走？
是释放，还是……
后一个念头让她浑身一冷，不敢再想，只顿了一顿便再次直扑而上。

穹苍长青 第十六章 大结局下
	冰洞下三百米处，有些凌乱，一块巨石上有些砸碎的痕迹，孟扶摇目光闪了闪，再次奔上。
	她脚下飞舞着冰雪腾腾，像是跟随了一条雪色长龙，然而在接近最巅峰处，长龙突然消失。
	孟扶摇停了下来。
	她仰头望着绝巅峰顶，看着那奇特的对穿的洞，眼神里一霎间疼痛无伦。
	果然……是那个冰洞……
	果然……有那个冰洞……
	在没有看见这冰峰之前，她还能够自欺欺人骗自己天域中看到的一切，不过是阵法中常有的幻术，未必当真，当她看见这冰峰之后，她还在自欺欺人骗自己也许只是相似，毕竟这极北之地的雪山都长得差不多。
	然而当这个绝无仅有的对穿冰洞出现时，她的心，刹那间也被对穿。
	鲜血淋漓。
	不是幻觉……不是幻象……
	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内心的臆想和猜测虽然早已鲜明，却依旧抵不过此刻证实时突然爆发的巨大疼痛，她平地上一个踉跄，站得好好的顶尖高手，竟然险些无缘无故的栽倒。
	身后战北野要扶她，她轻轻推开，仰头看着那洞。
	一步之遥，浑若万里。
	一霎间她竟有些害怕。
	害怕看见那最后一幕是真的，害怕那一句话在她面前真实上演，害怕当她千辛万苦冲破四境，赶来救他，面对的却是天人永隔。
	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她立在冰风中，飞散的长发瞬间结了无数碎冰，簌簌招展细碎有声，像是这一刻心亦在这般细碎的摩擦。
	手指紧紧蜷进掌心，指甲掐入，无声无息掐出月牙般的血痕，而这天边一线月色亦如血，照人心事殷殷。
	孟扶摇最终动了。
	她不再急若星火的飞奔，而是慢慢的，一步步的走上去。
	她走得有点僵硬，却十分稳定，她必须先让自己稳定下来，否则她害怕以自己此刻的揪心和紧张，会一不小心失足。
	一小截路，她走了半刻钟。
	然后她看见了那冰洞。
	看见冰洞中的刑架。
	看见穿过冰洞的风，将刑架上的锁链撞得叮当作响，发着清冷的微音。
	却没有看见，想看见又怕看见的人。
	孟扶摇轻轻的走过去，刚刚走到冰洞正面，就被那自长空奔来的冰刀般对穿的风，击得晃了晃。
	刹那间她觉得那风穿过了自己的全身所有细胞，把所有的热血都换做寒冷，连心脏都被偷换，塞进了一把冰雪。
	那凛冽至言语难以描述的寒冷，令武功已臻天下顶端的孟扶摇都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冻得猝不及防。
	她怔怔迎着那风，心中比这一刻更冷的想着，这么冷……这么冷……
	然后她目光一转，又晃了晃。
	她看见了刑架上穿过的洞，看见刑架背后的锁链，看见刑架和锁链上层层叠叠凝结成冰的新血旧血，看见那斑斑驳驳无处不在的刺眼的红。
	那殷殷血色聚集在那些锁链上，洞孔中，维持着滴落的姿态，亘古的冻结在那儿，似乎要用这样的状态，永久的留住一个人曾经受过的一切。
	为她，受过的，一切。
	孟扶摇久久的看着那血，看到面色苍白，看到神情空洞，看到这一颗心都碎做这隐去星辰漫天飞雪，在长青神山之巅飞去无痕。
	良久，她伸出手，缓缓摸上了那红色的冰。
	手指一触上那血冰，眼泪轰然一下流了满脸。
	手指上的温度和泪水的灼热，将那些血冰慢慢融化，滴滴落在她掌心，她抱住那刑架，像是抱住那人的腿一般，脱力般的慢慢跪下来。
	她将脸贴在那寒铁的殷殷鲜血之上，任眼泪无声奔流。
	无极……无极……
	你说你师父宠爱，此去定可无虞。
	你说你等我到来，定当备酒设席以待。
	我现在来了，可你在哪？
	九仪大殿微笑承诺我美酒以待远客的主人在哪？
	你骗我前路和熙，你骗我备酒设席，然而此刻迎接我的却是接天高峰，砭骨冰雪，染血刑架，遍地狼籍的囚牢。
	你骗我……你骗我……
	奔涌自心底的血和泪，滔滔，这一哭似要流尽她一生的所有泪水，将这一生里所有的爱而不能，都化作无尽的涌流，掺着他的血，她的泪，流下脸颊，流过刑架，流出冰洞，流下千丈飞鸟绝的皑皑高峰。
	她不再呼叫，不再疯狂，甚至不再出声，然而这般恸至无声的流泪，却拥有粉碎般的力量，令天地沉肃，不敢惊动。
	冰风呼啸，弦月幽幽，照见绝巅之上的纤细女子，紧紧抱着那刑架，跪在满地冰雪之中；照见她沉默而久久的流泪，泪水无休无止自紧闭的眼帘中泻落，混着那些被融化的血水，在落下的瞬间，结成粉色冰珠，无声散落在天地间。
	很久以后，孟扶摇缓缓起身。
	起身时，手一抽，隐约听得细微撕裂声响，最先贴上寒冰的掌心被冰粘住，扯落一层表皮。
	鲜血滴落，和原先那些血冰混在一起，孟扶摇漠然看着鲜血淋漓的手掌，不觉得疼痛——和这一刻内心里波涛汹涌铺天盖地的剧痛比起来，什么疼痛，都不再存在。
	那些掌心滴落的血，和那血冰一起凝结，在月下闪烁着微红的光。
	她的血从此留在这九天绝巅，和他的混合在一起，永不再分开。
	很好，很好。
	那些被她化开的血色殷然，色泽鲜亮，孟扶摇低头看着，确定这是新鲜的鲜血。
	换句话说，就在最近，他还在这里。
	那么现在，他去了哪里？
	孟扶摇捏紧手掌，不敢让自己去想他重伤锁在这里日日夜夜受冰风穿身的漫长时光，九个月……九个月……那二百七十余天生不如死的日日夜夜，是怎样的彻骨痛苦而又彻骨漫长的煎熬？
	她按住心口，逼自己去想一些更重要的事，比如，他的真正生死。
	现在唯一知道他的生死的人，想来只有那个人了。
	孟扶摇十分平静的转过身，十分平静的不再回头，十分平静的，下山。
	她过于恒静的眼神里，有种令人心惊的坚定和决绝，看得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战北野心中一震，伸手想要去拉她，又想去帮她包扎受伤的掌心，然而孟扶摇身子一侧，游魂一般掠过他，游魂一般飘了下去。
	她上山时虽然如风如电，但还注意着收敛身形，下山时却十分自如，大大方方一路飘了下去。
	她飘下接天峰，飘向长青神殿，直直走向那高大无伦的城墙，伸手就要去敲门。
	战北野惊得电一般射过来，一把拉住她道：“扶摇，你——”
	“孟扶摇求见长青殿主！”孟扶摇任他拉开，却突然开口。
	她一开口声音清亮，用上全部真气的声音悠悠长长的传开去，震得整个长青山脉都在不住回响。
	求见长青殿主求见长青殿主求见长青殿主……
	这声音如此宏大，如此气势逼人，别说整个长青神殿，便是躲在长青神山下的一只老鼠，都会被震醒。
	战北野叹了口气，到了这个地步，再拦着也没用，孟扶摇下了决心的事，谁也拦不住。
	如果说在上接天峰之前她还步步小心，希望着能够在不惊动长青神殿的情形下救出长孙无极，现在长孙无极的失踪，却已经逼得她不得不大步向前，直面这个世界上最为神秘也最为强大的男人。
	孟扶摇心之所向，没有畏惧。
	她昂着头，真力传音远远传开，从现在开始，她不再偷偷摸摸，她是堂堂正正来长青神殿拜山的人，是闯过四境的闯关者，至于有没有人要杀她，她不知道，她不管。
	长青神殿在天下最强女子的清亮声音中沉默矗立，似被她无上勇气震惊了一般毫无动静，孟扶摇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一脚，蹬在长青神殿雪白的城门上。
	砰然一声巨响，那特殊材质制成无坚不摧的大门，被孟扶摇生生踹出个深达数尺的脚印。
	普天之下，数百年来，众人膜拜的圣地，高贵俯凌众生的长青神殿，第一次，被人家踹了门。
	这一脚，大抵也等于蹬在了长青殿主的脸上。
	沉默被打破，城内渐渐响起整齐脚步之声，随即高达数丈的大门轰然开启。
	星光漠漠垂宫阙，华阁千层次第开。
	大门开处，亮起无数苍青色的灯光，阶梯一般悬浮在半空，照耀着一道长长的道路，洁白的云石地面如同上天阶的玉石长梯，一路向上延伸，似要通上九霄云端。
	道路尽头，巍峨大殿半掩云中，苍青色的殿宇庞大而壮丽，那些夹杂着淡淡雪气的云气，落如六角梅花，而云气深处，却又隐约有繁花若锦，桐云淡紫，在一色清冷的白中，绚烂的美丽着。
	很难想象，一个地方是怎样维持两种不同的季节的，或者那些鲜花，只是拟态出的幻觉？
	“殿主宣孟扶摇——”
	长长的传呼之声从正中大殿传下，声音空灵飘渺不知从何发出。
	孟扶摇却只讥诮的笑了一下，淡淡道：“架子摆得不错。”
	她目光在那大殿侧，灯光的暗影里瞄了一眼，随即大步走了进去。
	地面洁白，一地碎玉流光，孟扶摇一路过去，将她沾满泥雪的靴子毫不客气的擦了个干净。
	四面影影绰绰似有很多人，沉默在灯光的暗角之中，列出苍青色的肃杀沉雄的大阵，那么多人，连呼吸都是整齐的，显见训练有素，然而孟扶摇连眼角都没扫一眼。
	战北野也没有，他只陪在孟扶摇身侧，无论碧落黄泉，虽千万人吾往矣。
	如果没有一生——多一刻也是好的。
	“来者何事？”长阶尽头，飘出一个苍青长袍的老者，以雍容空灵之姿，垂目下问。
	孟扶摇昂着头，脚下不停，淡淡道：“阁下是殿主否？”
	那老者傲然道：“本座执掌夜叉部长老第七。”
	“没听过。”孟扶摇漠然以答，继续向前。
	“停住！”那七长老拂袖怒喝，脸色铁青，“我神殿允你进门，已是破例，怎可如此不懂规矩，长驱直入我殿教宗大殿！”
	“长青神殿百年规矩。”孟扶摇站在低他两阶的台阶上，昂着头，目光如电，看起来倒像是她居高临下，“凡过四境者，皆为你神殿贵宾，并得殿主一诺之助，难道因为这许多年没有人过四境，贵殿便将这规矩忘记了吗？或者说，难道这等态度，便是神殿迎接贵宾的礼仪？”
	那七长老怒极，目光森然道：“你算什么贵宾，你这妖——”
	“七长老。”
	突然传来一道淡淡声音，听不出年龄，也听不出情绪，更听不出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似乎近在耳侧，也似乎远在天边。
	那声音并不高，也没什么威仪，七长老却立即噤声，弯身退了下去。
	孟扶摇看着前方大殿，目光平静，仰起的下颌坚定细致，在苍青色灯光的暗影里，像一柄秀丽而薄的玉刀。
	大殿之巅，暗影之中，缓缓浮现金色长袍的身影，他出现得极为奇异，没有身影闪掠没有步伐移动，倒像从一开始便在那里，然后当黑暗被剥落，便现出神般的金身。
	“孟扶摇，此来何干？”
	真是会装傻啊，我都被你杀过很多次了，还问我此来何干？
	孟扶摇笑容讥诮，琅琅道：“来求殿主履行诺言。”
	整个神殿一片沉默，沉默中有肃杀微凉的气氛，不知道哪里，有隐约的细微声响传来，似乎还浮游飘荡着美妙的音乐。
	长青殿主的脸隐藏在暗影中，戴着眉目高古的黄金面具，金色镶黑边宽大长袍，目光比她还平静，他久久的看着她，那眼神既不像看着仇人也不像看着陌生人，倒像是看见一个自己深自厌恶的东西，挣脱了重重围困，不能甩脱的出现在面前。
	然而良久之后，他淡淡道：“你有何要求。”
	孟扶摇挑起了眉。
	她赌对了。
	老神棍果然还是很爱面子的。
	她赌这些神棍向来以维持教宗尊严为第一要务，不会愿意当众破坏百年来的规矩，她坦然直入，当众要求神殿履行诺言，老家伙也只有先应着。
	更重要的是，她目光一闪——神殿上方的暗影里，长青殿主身后，突然冒出了个红红的秃头，鸡蛋皮一般圆润光滑亮光闪闪，笑眯眯宛如看媳妇一般看着她，正是曾经在扶风想要调教她，被她四两拨千斤一一打回，最后和她结成革命抢劫友谊的雷动。
	他身边还有个月白衣裳的中年女子，神容清淡，面色如雪，看她的眼神却不似雷老头子亲切喜欢，倒是颇有几分不满。
	这位倒是没见过，但是凭感觉，她想这应该是宗越那位和雷动颇有交情的师父，医仙谷一迭，想到宗越她立时呼吸一紧——他怎么样了？现在在哪？他师父既然也赶来了，他应该没事吧？
	不过谷一迭看她的眼光着实不友好，孟扶摇有点凄惨的想着，自己，其实就是个罪人吧。
	雷动和谷一浩都和神殿有交往，两人在五洲大陆也是极有威塑的前辈耄宿，有他们在，公然赖账的事，长青殿主是做不出来的。
	淡紫的桐花在九仪大殿前浮沉，长青殿主立于玉阶顶端，居高临下的俯视她，看着这女子神容明亮，玉白微红，虽然气质风神和他想象中略有差异，更为光华明灿，但那风姿态度，宛然便是一朵亭亭的莲花。
	妖莲。
	创教祖师一生所爱近于痴迷，为此不惜以神力心血日夜培育，终逆天改命将之练出人身的，掌心莲花。
	她还是回来了。
	数百年前险些毁掉神殿的妖物，终究还是踏上了长青神圣的土地。
	说什么离开五洲，说什么欲待回归，别说他不愿意送她走，便是送走她，谁能保证她不会因为哪次契机再次回来？到那时，他已不在神殿，难道便任这妖物再次毁掉神殿，搅乱世间？
	数百年前因为她，创教祖师险些自毁也险些毁掉整个神殿，接瑰地宫一场大战几乎折损了本教大多精英，走火入魔的祖师最后神力倒灌不足，也给历代长青殿主留下了隐患，一场至今没有消弭后患的大祸，全都因她而起。
	如今他怎可让她再回到他身边，颠倒纲常，盅惑众生？
	他百年来潜心修炼，一生中大多时间都在闭关，修为也是历代殿主之中最高者，原以为这样便可以克服来自祖师神力中的不足和危险之处，不想一番苦心，到得最后，还是不能摆脱宿命的獠牙撕咬。
	那一日看见眉间惨青，他的心也瞬间化成惨青琉璃，落地铮铮。
	飞升……什么飞升？
	有谁知道从祖师开始，长青殿主代代成魔？
	接天峰最后一月闭关，其实只是八部天王合力禁锢了创教祖师，那时他已经是魔王，而不再是世所仰慕的神。
	这魔临终悔悟，将神力传给下代殿主，谁知道那已经半疯狂的力量，如一枚危险的利刃，潜伏在各代殿主命运深处，或早或迟，当各代殿主眉宇间浮现和当年祖师一般的惨青之色，成魔之日，便已不远。
	二十余年前祖师转世于无极国，他欣喜，也不安，喜的是解铃终须系铃人，祖师转世意味着高悬于长青神殿数百年的阴云，终有机会可以驱散，不安的是，如果再遇那妖莲，历史会不会重演？
	他为此日日推算，等待着那妖物返生之时，她果然回来。
	然而她生辰八字明明已经推算得出，却始终难觅其踪。
	不过很好，她自己来了。
	只有收了这妖物的魂，永镇地宫之下，悬于长青神殿顶端的噩梦，才能永久终止。
	杀她，必须。
	她富有一国又如何，她敢于出兵又如何？神权之国，百姓忠诚难以想象，无论哪国的军队入侵，都必将受到穹苍全民的拼死抵抗。
	只要他在，只要长青神殿安然存在，穹苍永不消亡。
	长青殿主静若深水却决然冷漠的目光，淡淡笼罩在孟扶摇身上。
	这些长青神殿数百年来的最大秘密，除了历代殿主，无人得知，他也永远不打算给任何人知道。
	他本来还该有更多的机会杀掉她，然而有意无意的，最近那许多人那许多事都在纠缠着他，竟让他抽不出手来，以至于容得她到了阶下。
	这样也好，处理得更干脆。
	“你有何要求？”他看着她，再一次问。
	你有何要求？
	有何要求？
	有何。
	要求？
	孟扶摇一瞬间有些恍惚。
	二十一年历经磨难，二十一年苦海跌宕，二十一年漫漫长路，二十一年拼死前行，流着汗洒着血断着骨裂着心，一步一步，以鲜血伤痛铺路挣扎前行，在七国风云间辗转求生，无数次濒临死亡无数次陷入绝望，那样一身是伤苦痛难言的，噩梦般的坚持。
	只为这一句——你有何要求。
	幻想过无数次，当自己终于跨进长青神殿，当大神通者真的对自己问出这句话，她一定坚决的，毫不犹豫的，大声的，回答：
	我要回家！
	付出那许多，走过午夜梦回时都不堪回首的惨痛历程，她没有理由在终于碰触到希望的最后关头，放弃。
	我要回家。
	在心中呼喊了二十一年，历经苦难也从未动摇从未更改从未走斜了的，梦想终归。
	错过这一日，不说以往辛苦全都付诸流水，从此之后也永无机会。
	这一句来得太艰难，艰难到她一想起便全身颤抖。
	她确实在颤抖着，一直平静坚刚的姿态如静水中激起深流，那样的颤抖似乎从心底发出，震得全身血脉都在簌簌作响，她的牙齿上下相击，发出格格的细音。
	那些生命里永不可忘的旧事光影，刹那间沧海奔回。
	雪白的医院……憔悴的妈妈……简陋的小屋……窗外的油菜花……
	病床的等候……老旧的童话……封面的小鸭子……抚过残破书页的手长满老人斑……
	孟扶摇突然跪了下去。
	她跪在冰凉的台阶上，斜侧着身子，向着远隔时空的那个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伏于尘埃，脸贴着冰凉的玉阶，在那样彻骨的寒冷和悲凉中，低声，却平静的道：“请放长孙无极。”
	请放长孙无极。
	眼泪慢慢沁出，只有一滴，落在玉阶之上，深入玉石肌理，那一小块白色，便略略的深，像一块被烫破生命细胞，永久难愈的伤痕。
	妈妈，对不起。
	人生里，有很多比自己心愿更重要的东西，那些深爱和成全，那些宽容和放弃，那些牺牲和了解，那些轻易的抛掷和努力的争取，那些写在我一路血泪历程中的，永远闪烁光亮，照耀我一路前行的最可宝贵的东西。
	没有他，没有他们，我走不到现在，当我想着独自一人无所挂碍的支撑前行时，我早已不知不觉背负了无数人的牺牲和付出。
	我的人生是他们帮助塑造的，我的命是他们给的，我的路是他们用生命铺就的，我的伤痕，是他们以自己的心血做线，缝补弥合的。
	到得如今，我已经没有可能，再抛却那些镂刻在生命和血液中的印记。
	那是映在我一生路途前方中的光影，看似轻弱无力，却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拂去。
	原、谅、我。
	她伏在阶上，短短几字，已经耗尽了一生中最大的力气。
	四面无声，淡紫桐花悠悠降落，风中甜香无尽，却掩不过这一刻抉择的艰难，放弃的悲凉。
	长青殿主的语声里，也有了几分诧异，暗影中的目光，却更森冷了几分。
	“长孙无极是我殿弟子，与你何干？”
	孟扶摇直起腰，盯着他，一字字道：“只、此、一、愿。”
	长青殿主默然，半晌道：“此人将死，回天乏术。”
	孟扶摇晃了晃，却立即道：“救活他！”
	“你有什么资格要求这个？”长青殿主淡淡看着他，“本座有说过答应你两个要求？”
	“你不就是要我的命？”孟扶摇惨然一笑，站起身，双手一摊，“我换，可以吧？”
	“扶摇！”战北野大喝一声，狂风一般冲上来。
	孟扶摇手一抬，一柄匕首已经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别上来，否则我肯定死得比你跑得快。”
	战北野僵在那里，面色惨白，全身衣衫无风自动，雷动皱眉看着，谷一迭却突然轻轻叹息一声。
	“不用再兜圈子了。”孟扶摇缓缓上前，“我既踹了你的门，就没打算再从这门中活着走出去，你要我偿命也好，要我有别的他用也好，只要你放过长孙无极，孟扶摇要杀要剐，任你处置。”
	长青殿主深深看着她，这女子一脸决然毫无怯懦，他放出自己神力威逼，也丝毫不能令她改颜，唯因如此，更不能留。
	“本座要你的命做什么？”半晌他冷冷道，“无极本是我殿圣主，不需要你来救，但是他身有重罪本该处死，如今既然你求了这一愿，本座便和你按规矩来，凡我长青神殿求愿者，必得留下自己的一件东西，你去选吧。”
	他手一挥，身后大殿某处突然光明一亮，现出杏黄丝幔，丝幔后一座金色八龙宝鼎，鼎在支架上缓缓旋转，每条龙都大张着狰狞巨口。
	“八个抉择，自己去选。”长青殿主漠然道，“看你运道。”
	“我去选！”身后突然一声大喝，战北野拔腿就向上奔，“我代她受！”
	长青殿主衣袖一拂，战北野立即被生生阻在台阶上，他二话不说弹剑出鞘，对着阻拦自己的虚空就劈，剑光很顺利的穿过那层阻碍，他心中一喜再次上前，然而剑光能穿过，他自己却无法穿透。
	战北野怒气填胸，唰一声掉转剑光，招呼都不打便向长青殿主当头劈下。
	长青殿主皱眉看着他，金色衣袖一动，隐约间淡青色光芒一闪，他的手指已经拎住了战北野疾若飘风的剑尖，轻轻一抖将战北野撞出去，一直撞到雷动面前，淡淡道：“雷兄，请管好尊徒。”
	雷动一伸手接住战北野，对他使个眼色，嗡嗡嗡的道：“我说殿主，不要欺负人家太狠，不然俺也看不过去。”
	“本座说了，全凭自愿，但看运道。”长青殿主神色不变，“她若运气好，便丝毫不伤也是有可能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长青神殿这边毫无错处，雷动等人也无法出手，孟扶摇笑一笑，望向战北野，轻轻道：“陛下……你很好……不过……对不起。”
	战北野原本死死盯住她，听见这一句，却霍然扭头。
	扭头那一霎，一滴水珠划过飞快的弧线，落在殿周的楹柱上。
	男儿不流泪，只因未到伤心时。
	战北野以为自己这一生已经足够伤心过了，那些尊荣却寂寞的日子里，静夜中徘徊踟蹰的刻骨思念，那些在追逐中逐渐了悟的绝望，明知追逐是痛却也不惜痛上加痛的时刻加深的心伤。
	他以为自己坚硬如此，经得起一切烈火般的疼痛煎熬，然而到得此刻，才知世间疼痛永无极限。
	扶摇……
	何须这一句？
	你从未亏欠战北野。
	而战北野真正害怕的，也从不是得不到你。
	……我只害怕你，不幸福，不快乐，活得不够福寿绵长。
	孟扶摇掉开眼光，轻轻笑了笑，步伐轻快的拾阶而上，在金色盒子前站定。
	大殿中朦胧一片，除了那金色八龙宝鼎外，看不见任何景物，但隐约似有暗处的目光在看着她，可当她抬眼搜索，却又什么都看不见。
	她想了想，问：“我要付出我的东西，但是你要如何让我相信，你会履行诺言，不会让我白白牺牲？”
	“本座一言九鼎，岂有反悔之理？”长青殿主冷冷答。
	“我从不相信神棍。”孟扶摇答话比他更冷。
	长青殿主淡淡看着她……能让她心甘情愿的死，比动手杀戮要好，不然这种妖物临死怨气，也保不准会惹出祸患。
	“本座以长青神殿存续及永恒尊荣立誓，”半晌他抬手，手指按在九仪大殿殿门前飞龙双目上，“定当履行诺言，若有违背，身当万殛之苦，永堕混沌地狱。”
	“你本来就该在地狱里。”孟扶摇淡淡道，转头看那大张着的龙口，手伸进去，被取出的会是什么？她会失去眼睛？声音？健康？还是……
	目光瞟过长青殿主的脸，再对某个方向看了看，她若有所悟，突然讥诮的笑了笑。
	不必去选了。
	选项没那么温柔的。
	伸出去已经将要触到金色八龙宝鼎的手缓缓收回，她道：“有什么好选的？”
	“嗯？”长青殿主面色淡金，眉宇间青气升起，一明一灭，看起来很有几分诡异。
	“我能献给你的，不过这一身热血。”孟扶摇一巴掌将那宝鼎拍扁，回身冷笑看他，“别的我都不给。”
	“你怎可出尔反尔！”长青殿主眉毛一竖，“我要你血何用？”
	“你若不要，我只好放你的血！”
	“轰！”
	“砰！”
	天地间突然灿开红莲若火！
	大殿里泻出华光如盖！
	两声巨响同时响起，伴随着两道亮光刹那席卷大殿，刚才还朦胧一片的大殿瞬间大放光明，照见同时闪现的翩然人影。
	一个是孟扶摇，一伸手扯裂丝幔，哧啦撕裂声响里抓着个沉重的宝鼎就对长青殿主砸过去，手掌间玉白微红华光飞越，映得她眉目凛然生艳。
	一个是帝非天，一掌轰掉九仪大殿，既凶神恶煞又风姿优雅的闯了进来，另一只手拖拖拽拽很多人，不让他们走也不让他们近身，口中犹自轻松笑道：“算你聪明，没上了这厮恶当。”
	他单手抵着一蓝衣高冠男子，两人似乎正在对掌，脑后长发却还在如有生命一般的飘着，牵引着无数灰黑色的影子，缠绕着一群衣色各异的人们。
	孟扶摇不认识这些人，雷动却看得有些嫉妒，这个帝非天实在神异近妖了，以一人之力，便缠战了长青神殿的大部分天王长老！
	白虹贯越天际，凌厉得似乎要将整个大殿劈裂，孟扶摇含怒一击杀气凌空，长青殿主却只冷笑一声，手指一弹，清空铮然一声，那砸过来的似乎要压扁天地的金鼎，突然就化为金粉消弭于天地间。
	却还有一截金光未灭，直袭孟扶摇胸臆间，孟扶摇大仰身倒飞避过，身姿飘然若无物，然而那金光突然一分千条，栅栏般将她笼罩，孟扶摇手指一甩，五指若莲红光闪耀，将那金色栅栏弹灭，却仍有其中一条，神出鬼没击上她左臂。
	鲜血激射，飞越丈许，落在玉阶之上，混合着那金粉之雨，夹在淡紫桐花之间色彩明艳。
	满殿的人都震了震，连帝非天都偏头看了看。
	他眼神有些惊讶，也有不甘——自己睡了太久了，以至于没有进境，一路打过来，现在连个天机都能缠住他，竟没有机会和这样的神通一会，实在是倒退了。
	人生里不能和强敌一战，该是多么遗憾的事！
	“金刚还我！”他突然断喝。
	战北野立即将一直缩在他肩头的金刚给扔了出去。
	五彩斑斓的鸟儿在半空划过，所有人都跃起来抢，长青殿主也似乎想动手，却犹豫了一下。
	他脸上青气连闪，变幻得甚是可怖，但此时正是混战一团，无人注意。
	帝非天伸手去招金刚，立即有两个老者跃起去抢，一人青面白发，戴着修罗面具，露出来的容貌十分狰狞，另一人身宽体厚，衣袍尽饰大蛇，行动间沉闷有声，震得半座大殿都似嗡嗡作响。
	“阿修罗王，摩呼罗迦王！”一直和帝非天对掌的蓝衣男子迦楼罗王大喝道，“那是巫神真魂，务必杀之！”
	他话音未落，两条人影窜了出来，黑白两道光影一闪，半空中铿然一架各自落地，阿修罗王和摩呼罗迦王被震退，金刚已经落入帝非天掌中。
	摩呼罗迦王声音大得好比打雷：“雷动，谷一迭，你们竟然助纣为虐！
	“我有出手么？”雷动声音比他更大，走近点直可被吵聋，“我突然觉得这块地方凉快，想站在这里而已。”
	他站在那里，门板一样宽厚的身材，正好挡了路。
	“我不喜欢以众凌寡。”谷一迭却不狡辩，蹙眉淡淡道，“不管你是谁。”
	帝非天眉毛一扬，和迦楼罗王一直抵着的手掌突然一动手指，随即笑道：“爷给你玩个新鲜的。”
	迦楼罗王感觉到掌心似有异物，赶紧缩手，正在欢喜这死缠了他很久的家伙怎么肯放开他了，一转眼见帝非天衣袖一划，在这四面为敌的大殿之上划出一块无人可进的疆域，笑道：“等下来教训你。”
	随即抬眼看雷动和谷一迭，道：“喂，给爷护法。”
	“俺怎么绕来绕去，竟然去帮他呢？”雷动困惑不解的仰首向天想了半晌，得不出答案，也就不管了，大步过去轰然一站，“爷不给你护法，爷就站在这里！”
	谷一迭秀眉皱起，看雷动一眼，淡淡道：“你总是好的不学，学坏的。”
	雷动望天，做没听见状……
	迦楼罗王皱眉看着准备和金刚合魂的帝非天，心中思量着该如何打算，殿主师兄利用他拖住帝非天的用意，他何尝不知道，如今圣主失势，神殿八部和诸长老，除了掌夜叉部的七长老外，和天龙两部之外，大多都已经私下向他效忠，他又何必不珍惜自己，伤损实力，和帝非天等人战个你死我活？
	心中一动，又抬眼看了看长青殿主，他最近眉宇间青气闪现不休，离飞升之期已经不远了吧？得赶在他飞升之前，将大位定下来，将来的长青神殿是自己的，有什么必要为自己树这许多敌人？
	至于好战的帝非天嘛……想办法引他去缠战师兄好了。
	思量已定，他退后一步，向几位大王使个眼色，几人心领神会，似模似样的继续攻击，却是有风声没力度——反正雷动谷一迭名动天下，一时收拾不了也是正常的嘛。
	雷动却十分郁闷的翻白眼——还以为有场大架要打，没想到这么阴阳怪气，真是有生以来打过的最没劲的架……
	帝非天这边架打得诡异，孟扶摇那边却步步危机。
	且不论大殿底下黑压压的各部殿军，单是一个长青殿主，便如巨山沧海，巍巍然横在面前。
	金鼎掷出被长青殿主一袖所化，瑞气千条射伤她左臂时，孟扶摇便知道，她还是不是他对手，不仅她，这里所有的人都不是。
	帝非天合魂之后或可一战，但在帝非天合魂这段时间，她撑不撑得过去？
	何况还有神殿八部，还有一直没有出手的七长老。
	也许，这条命还是要扔在这里，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快意恩仇，啸傲长青，有多少人可以这般痛快的蹬过长青神殿的大门，有多少人可以这般痛快的活过？
	这个时节，大宛军队，想必已经踏上了穹苍国土了吧？
	你逼我裂帛三尺，溅血一丈，我还你扩疆千里，横尸万计。
	足矣！
	只是这一刻，还是不能自己的想着，长孙无极在哪里。
	刚才她准备将手伸进那龙口之时，突然听见极其细微的一声声响，那声响虽然不是什么言语，但是来得怪异，不知怎的她心中一紧，没来由的就停了手。
	原以为是无极，但是无极看见她来了，怎么会不出现？
	他是因为重伤不能出现，还是别的原因？
	孟扶摇的心揪着，疼痛和不安若小蛇一般在血脉内到处游走，游到哪里哪里便觉得堵塞般的窒息，她勉强镇定着心神，扬眉冷冷看着长青殿主。
	长青殿主更冷的看着她。
	事到如今，宁可放弃转世祖师重兴神殿的机会，也不能给神殿留下任何隐患！
	他气息锁定孟扶摇，突然抬手一抓！
	孟扶摇身侧立起劈空之声，四面空气突然如薄纸一般被收紧，抓裂，发出噼啪之声。
	那团团收紧的真气，似要将孟扶摇裹在其中，攥紧，捏死！
	“呼！”
	赤红的长剑虹彩漫越，一剑横挑！
	“唰！”
	玉白十指为微光摇曳，拦空一斩！
	空气微微震了震，连同整个大殿都似乎震了震，战北野递出的长剑突然转了方向，变为横拍向孟扶摇心口，孟扶摇拦截的十指也突然上扬，抓向战北野面门。
	两人都一惊，目光一对刹那大力扭身，错身而过时各自一个踉跄，退后三步。
	一招间，退。
	长青殿主却露出惊异神色，他原以为这一招是可以让那两人立即送命的，不想仅仅让他们退了三步，这一招看似是武功，其实已经动用了先祖流转的神术，撕裂空间刹那夺命，普天之下，他曾以为，除了自己的师弟，迦楼罗王、世人口中的十强第一天机之外，再无人可以接下。
	这朵妖莲，已经这么强了么？
	那便更不能留了。
	虽然惊异，但对于他来说，杀死这里所有的人还是易如反掌，神人之境，本就天壤之别，否则迦楼罗那么野心勃勃，为何却从来不敢直接对他下手？
	他冷笑着，又是一弹指。
	孟扶摇突然觉得眼前一黑。
	不是被击中晕眩的黑，而是天地当真变黑，仿佛天神突然扯下了黑夜的幕布，或者伸掌遮挡了天上的日光，又或者将这世间所有浓黑的物事提炼，一股脑的全部倾倒在她眼前。
	不仅黑，还失去重量。
	云浮之境中的感觉重来，但云浮之境中自己还可以漂越，此刻却觉得，身体里的力量被抽空，头顶双肩却压上了无数座大山，那无与伦比的巨大力量压得她五内俱焚眼冒金星，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血已经喷在地下。
	她此刻什么都看不见，心跳如擂鼓，在重压下全身血液都似在逆流，瞬间便要裂体迸射而出，连肌肤都似变薄了一些，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微微发红，那是皮下毛细血管被压破，再往后，破的就会是动脉，和心脏。
	长青神术：苍天之重。
	那般沉重的来自借天的力量，世间无人可以抵抗，孟扶摇颤抖着，手撑在地下，听见血液不受控制四处窜流的声音，然而她死死抵住地面，指甲抠进云石缝隙，一步，不退。
	四面无比安静却又无比喧嚣，安静的是天地，喧嚣的是心脏，孟扶摇于拼死抵抗之中，感觉到身侧影子一晃，有人试图去扶起她。
	这一扶，重量一半顿时流了过去，孟扶摇身子微微一轻，爆血而亡的感觉略松，勉强一看，帮她分担的果然是战北野。
	男子俊朗乌黑的眉目此刻亦被汗水侵染，在这样巨压之下，一个扶她的姿势做得艰难无比，却绝不放手。
	两人扶持着，站定，不退。
	长青殿主目光一闪，刚要再次加压，突然瞥见大殿深处黑白影子一闪。
	两团小小的影子，似乎在厮打，一路打了过去，其中一只恶狠狠咬了另一只一口。
	元宝和黑珍珠又打起来了……
	长青殿主皱皱眉，略微分了分神，目光一转间忽见黑珍殊一脚将元宝大人踹了出去，直射长青殿主。
	元宝大人在半空中凄惨哀叫，直直撞向大殿神像，看那速度，撞上去百分百鼠肉饼。
	长青殿主再次皱眉，长青神兽百年一只，历来是神殿具有神示象征意义的瑞兽，一旦没了，于神殿颜面有损。
	他衣袖微抬，接住元宝大人。
	元宝大人一翻身，抱住他手指呜呜开哭，没完没了的表示内心里巨大的感激。
	长青殿主挥开它，看着手指上黏黏嗒嗒的鼻涕眼泪，嫌弃的伸手示意取巾帕拭手。
	孟扶摇突然冲了出来。
	她压力一松，立即毫不停息，风一般卷出来，半空中十指连弹，数十道红芒四散飞越，攒射长青殿主！
	红芒在半空中四散延展，像一朵完全怒放的莲，将长青殿主裹在正中。
	长青殿主冷笑一声，手掌往下一压，那红芒便瞬间被压缩，削薄。
	孟扶摇却已经到了。
	她直直撞入长青殿主怀中！
	长青殿主怒哼一声，抬手要掷。
	孟扶摇却突然在他怀中打了个滚！
	逼人的清郁香气袭体而来，女子顶在手中的额头肌肤柔滑如缎，长青殿主一生未近女色，刹那间竟然一怔。
	他自从得了上代殿主的神术，只需心念移动，抬手指掌之间便可取人命，天下间也无人敢于近他身，这许多年早已不用武功，招式反应都已生疏，孟扶摇撞进他身，他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用什么招式推开。
	孟扶摇这一招如果用在天机身上，大抵是自找死路，用在高高在上多年的长青殿主身上，看似荒唐大胆，却是再正确不过。
	一怔间，在他怀中打滚的孟扶摇突然咧嘴一笑。
	她这一笑唇间染血，看似凶神，露出的齿间，却不知何时叼上了一枚极小的匕首！
	随即她顺着这一滚猛然甩头！
	“哧！”
	匕首在这一甩间乌光一亮，闪电般划过长青殿主胸前，一抹血线，随匕首划出深红的弧。
	那弧不大，那伤口不深，甚至在那刹匕首试图进一步割裂肌肤时，来自长青殿主体内的神通之力，已经将当面打滚暗杀者孟扶摇给震了出去。
	孟扶摇撞出去，被战北野接住，她落地，攥紧手中匕首，冷笑。
	而鲜血溅出那一刻，全殿上下都发出惊呼，倒抽气声如海浪迭起，震得大殿嗡嗡一响。
	殿主竟然受伤！
	神通天人，独步天下，向来掌控他人生死的殿主，竟然今日溅血九仪大殿！
	七长老脸色已经变了。
	殿下这些低级弟子不同，他是最清楚本门功法的利弊的，真力流转全身，看似坚不可摧，可是一旦受伤，那伤害也绝不仅仅是一个小小伤口那么简单，损伤的会是整个真元！
	殿主不是已经修成金身？如何还会受伤？
	长青殿主的神色，更加阴沉。
	别人不知道，他自己却清楚，就算孟扶摇撞进他身，他又岂是能为世间普通利器所伤之人？她手中握着的，明明就是传说中创教祖师当年使用过的匕首“裂心”！
	聚神山明铁，打造出世间仅有的无双之匕，破世间一切真气混元之体，中者必伤。
	那和云浮之纽一样，是早已遗失，只在传说中存在的东西。
	她从哪里来的？
	他确定，在她上殿时，这东西还不在她手中，那么……
	长青殿主的目光，落在玉阶之上一地碎金之中。
	她上殿之后，唯一真正接触过的东西，就是那只金鼎！
	有人……算准了他会让孟扶摇去选那神祭之鼎，事先将那东西放在了鼎下！
	一阵极度的愤怒从心中涌起，一刹那间心中杀意奔腾，他铁青着脸，手掌缓缓抬起。
	然而这么一抬间，心中那股青火砰砰闪了几闪，他运气一压，竟然没压住。
	他脸色变了变——以往每次这股魔火出现，他都用真力压下，然而今天这个小小伤口，却坏了大事！
	他最近魔火蠢动愈烈，似乎也将步入前代殿主后尘，历代殿主在成魔之后都下落不明，那些没有结局的结局让他每次想起都不寒而栗，他一直用真力压制着那股魔火，等待着用重生的妖莲之魂来治愈自己，如今身体受伤，真力外泄，一时竟然压抑不住。
	魔力爆发，他固然十分强大，但也十分失态，他决不能在这许多部属弟子面前露出魔态，必须立即短暂闭关压下这股魔火。
	目光一闪，他招过七长老，低声嘱咐了几句，又示意迦楼罗王过来。
	“围住他们，敢于逃脱者格杀勿论。”他淡淡看着迦楼罗王，“你不用犹豫，也不用再费尽心机笼络各部，给我杀了孟扶摇，本座立即将殿主大位传给紧那罗王。”
	迦楼罗王大喜，又因为被他拆穿心思有些尴尬，长青殿主冷冷看他一眼，道：“想争大位没什么不对，不过，你真以为八部此刻都已归附于你，本座身边只有三长老七长老？哼……要不是看在你还不敢对本座有异心的份上，你以为，容得你玩弄把戏到现在？”
	迦楼罗王浑身一颤凛然退后，赶紧躬身道：“属下无知……殿主恕罪……”
	“记住，杀了她。”长青殿主不再耽搁，衣袖一拂离开，“否则你知道后果。”
	迦楼罗王连忙应是，目送他匆匆离开，忽觉身上已出了一层薄汗，想起长青殿主走之前说的那几句话，心中又是紧了紧，再也不敢有什么别的想法，衣袖一挥，喝道：“来人！杀了他们！”
	阿修罗王摩呼罗迦王再次出手对雷动谷一迭攻击。
	一直旁观的三长老五长老六长老飘了下来，立于大殿四侧。
	八部殿军流水般涌进，团团围住了殿中几人。
	孟扶摇和战北野背靠背站着，一个长剑在手，傲然睨视，一个匕首一横，冷笑四顾。
	迦楼罗王冷冷看着，此刻长青神殿已是天罗地网，任她孟扶摇大罗金仙，也再逃不得生机。
	天行者一脉，终于等到了云开见月的那一天……迦楼罗王仰起头，十分惬意的眯起眼，陶醉在成为长青神殿太上皇的美梦里。
	随即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脸色微微一变。
	糟了，怎么忘记了他！
	长青殿主步履匆匆，一路穿过辉煌的九仪大殿，直奔他在宫殿中央，那座和华丽宏伟殿宇气派完全不同的独门独户的院子。
	自从他开始出现魔火，他便建造了这座小院独自居住，只留了一个亲信下人伺候，以免被人发觉不对，殿中人也没什么疑问——历代殿主到了晚年，都有些古怪行为，这一代的，已经很正常了。
	他步子很快，行云流水般一泻千里，很快已经看见了自己院子外茂密的树丛。
	长青神殿极北之地，冰雪孤城，唯独神殿建造之地，是一块极少见的火谷，四季温暖，繁花若锦，他不爱花草，却在自己院子前种了许多树，以遮挡视线。
	此时他心中魔火涌动愈烈，面上青气一阵阵闪过，那些不断拱动的燥热之意催得他心急，再不如平日谨慎，直接穿越树丛而过。
	衣袖拂动树丛，簌簌有声，地面横斜着长长短短的树影，瘦而长。
	他步伐匆匆。
	头顶突然传来破空之声！
	那声音来得极快，快得仿佛就在身侧耳边，声音刚出，一团黑影子已经扑到他面门！
	长青殿主挥手便推，眼光一掠却看见那是好脏的一个大黑脚丫子，脚丫子看起来足足有三年没洗，散发着熏人的臭气，连猪圈的猪都比这脚丫子干净许多。
	脚丫子大脚趾中，居然还夹着一枚更脏的牙签！
	这人便用自己三年没洗的脚丫子，夹着根牙签，去刺杀冠绝天下的长青殿主！
	天生好洁的长青殿主哪里受得了这个，更不肯用自己干净的手去碰，连衣袖都不想靠着。
	他退，退起来也是一朵金色的云，刹那间便要越出树丛！
	那脚丫子却似乎猜得到他会退，半空里一个漂亮流畅之极的翻转，脚丫子收了回去，一抹青色的东西却又甩了出来，弯弯的很有弹性的绕一个圈，直射长青殿主背后。
	长青殿主衣袖一拂，卷起漫天碧叶，千万柄小刀般向对方嗖嗖飞去，那些树叶在他驱使下都成了坚刚的匕首，穿出凌厉的经纬，喳喳连响之中，一些较细的树都被这轻薄的树叶割断！
	然而却没能割断那抹青色的东西。
	那东西粘粘缠缠的在半空中一飞一转，竟然神奇的贴着那些比刀还锋利的树叶，继续袭向长青殿主背心。
	长青殿主手指一弹，在那东西将要贴近背心的时刻将之弹飞，收回手指时却觉得指尖粘而凉冷，仔细一看沾着一点青青黄黄的粘液状东西。
	他怔了一怔，明明已经认了出来，一时却不敢相信手上居然真的是这个东西。
	鼻涕！
	一坨，鼻涕！
	勃然大怒，长青殿主将手狠狠一甩，宽大的衣袖刹那间带倒了好几棵树木，树木轰然倒下，那在树上踹脚丫子接鼻涕的猥琐杀手终于无处藏身，腾的一下从一地灰尘之中窜起。
	他窜起，半空中毫不停留，这人的身法灵动得早已毫无痕迹，就像是一缕风一道光一池流水，落到哪里便流到哪里，没有转折没有窒碍没有停顿，十分的漂亮利落，当然，前提是不看那肮脏的衣裳和猥琐的气质。
	不过这人静下来是很难看，动起来却着实好看，姿态甚至是圣洁优雅的，他起落骗跹之间并不和长青殿主直接接触，却动作细密无处不在，长青殿主几次下杀手，都被他时不时来上一招鼻涕大法，吐痰妙招，逼得不得不撤手，竟然转眼间斗了近百招。
	长青殿主此刻不敢使用神术，害怕引动魔火反噬越发不可收拾，也不敢太用真力，毕竟身上有了伤口，然而这般和这个无赖高手斗下去，总要看见他恶心至极的鼻涕脚丫，令他本已躁动的魔火越发窜个不休，他眉宇间青气一闪一闪，已经濒临爆发边缘。
	终于在猥琐杀手又一次使用他的浓痰妙招避过他一着杀着时，长青殿主终于被燎拨出了真火，手指一抬，瞬间化为纯金之色，狠狠一攥，半空中一声炸裂，那人身侧的树木刹那间齐齐爆裂，连地面都被掀起，碎屑纷飞里那些木块瞬间坚硬如铁，呼啸裹向那人。
	那些真气交流飞射密织如网，溶入了长青殿主沛然莫御的无上真力，刹那间四面都被紧束成铁桶一般坚实，无人可以全身而退。
	那人嘻嘻一笑，突然将头一抱，极其不雅的打了个滚，从那些交叉飞射的流光碎屑中滚过，只是那一滚虽然还灵活巧妙，地面却突然多了斑斑点点的细碎血迹。
	他还是在这一招半神术半武功的顶尖施为之下，受伤了。
	他在地上滚来滚去，龇牙咧嘴不住哼哼，长青殿主冷笑一声，觉得真气有些浮动，正想跨前一步将这家伙毙于掌下，忽觉脚底一痛。
	他一低头，便见脚下不知何时插了一道长针，已经穿过了他的脚底。
	这长针原先也是没有的，有也没有用，他行路一向不落地面，然而刚才百招过后，心火涌动的他心浮气躁，受了伤真气下沉，落上了地面。
	这人便是在这百招之中，利用他无比灵动的身形动作，将长针不动声色的插下的。
	他的坚实金身，练不到脚底，他也再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人这样打架，明明是个高手，却毫无高手风范。
	脚底一痛，他顿时知道不好，刚才他的步子被这个无赖引着，正戳中了涌泉穴位置，本门武功最怕的就是穴道受伤，这一针顿时引得真力狂涌，魔火大动，比孟扶摇那一刀还狠上几分。
	心知此刻绝不能再恋战，再被拖延下去保不准立刻就要出事，他一抬靴拔掉长针，再一跨已经跨出数丈之远，直入小院，将那猥琐杀手远远抛在身后。
	那猥琐杀手也没有跟过去，站直身体，眼见四周的神殿守卫因为这一场动静都扑了来，急忙一瘸一拐的逃开，一边逃一边擤鼻涕，喃喃：“丫头……师父尽力了啊……师父的命也是命啊……接下来看你们的运气啦……”
	长青殿主一进入小院，立即道：“宣紧那罗王！”
	他那个仆人阿大恭谨的道：“紧那罗王先前便来了，已经候命很久。”
	“她来这么早做什么？”长青殿主直直向里行去，随口一问。
	阿大却犹豫了一下，神情间似乎有难言之隐。
	长青殿主立时明白，皱眉道：“这丫头，太心急，心心念念要杀无极，这段日子明里暗里的，还不罢体！”
	“她也是不安心……”阿大缓缓道，“大位虚悬，总不是个事儿……”
	“她不用担心了。”长青殿主走入内室，取下面具盘膝坐下，淡淡道，“我已经决定了。”
	阿大肃然躬身，长青殿主却不说话，他微微闭上眼，满室淡青的烟气里他神色疲倦，明明脸上没有皱纹，看起来却突然苍老许多。
	一直以来，指望长孙无极解铃系铃重振神殿的想法，在看见孟扶摇手中那个匕首的时候，已经完全消散。
	他自己今日屡出意外，入魔之期迫在眉睫，到得此时，他已经没有选择余地。
	悠悠长叹一声，他低低道：“终究……不能……”
	话说到一半便即止住，长青殿主双手搁在膝上，眼晴半开半闭：“我已决定将大位传于紧那罗王。”
	阿大躬身，长青殿主默然半晌，又道：“把长孙无极也带出来吧。”
	阿大走出门去，长青殿主在安静的内室里静静盘坐，他想调息，却发现心潮涌动难以定神，浑身一阵燥热一阵寒冷，几乎坐立不安，无奈之下，干脆不再调息，静等那两人到来。
	阿大先将长孙无极带了进来，早在前几天，感应到天域被破之后，长青殿主便将他带下了接天峰，囚在自己院子里的密室里，大约知道他心意将定，紧那罗王时时前来试图杀掉长孙无极，他总有些犹豫，都拦下了，如今看来，确实不能再留了。
	阿大将长孙无极放在他面前，低声道：“紧那罗王刚才受召去前殿了，马上过来。”
	长青殿主点点头，低首看着自己的唯一爱徒，长孙无极始终没有抬起头，也不知道醒没醒，长青殿主细细捕捉着他的呼吸，只觉得轻细微弱似有似无，明显真元已尽，想来便是自己不下手处死他，他也命在顷刻了。
	这孩子……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何苦来？
	创教祖师转世，从来在神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受尽尊崇，本可以顺利接替殿主大位，倒那时他便是神殿中兴之主，同时还是无极一国之君，一人而身兼两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那是何等的男儿荣耀？他却甘愿为了那朵妖莲，抛弃一切，最后连自己的命也送了，又是何其蠢也！
	不过那朵妖莲，向来是妖气冲天，邪得很，当初它还是一个死物的时候，创教祖师便对它神魂颠倒，不惜以精血神力喂养，逆天造就它精魂，殿中长老想要诛灭这妖物，祖师不惜为了那东西和整个神殿作对，并将那朵妖莲藏了起来，再也无人能够找得到。
	现在才知道，祖师当真是大神力者，竟然生生劈裂空间，篡改天命轨迹，将那朵妖莲送到了另一个尘世，接受轮回，直到这一世重逢。
	也许这便是命中注定，兜兜转转，创教祖师的灵魂总是逃不脱妖莲的束缚。
	长青殿主叹了口气，无奈的闭上眼——命定如此，长孙无极固然自寻死路，他一生心血，也因此付诸东流了。
	耳边响起轻轻的敲门声，长青殿主掉开眼光，淡淡道：“进来。”
	门开了，紧那罗王轻轻走进来，十分恭谨的躬身道：“殿主，属下刚才去取魂，耽搁了一会，请恕罪。”
	“取魂？”长青殿主眼睛一睁，“谁的魂？”
	紧那罗王微带得意的笑，将手掌一摊。
	掌心一颗明珠发出淡淡的玉白微红光芒，明珠中心隐约有淡淡人影，长青殿主仔细一看，喜动颜色：“那妖女之魂！”
	地上的长孙无极，似乎微微动了动，却依旧没有起身。
	“迦楼罗王秉承殿主意旨，亲自出手收拾了那妖女。”紧那罗王微笑，“恭喜殿主。”
	“你父亲为你也算费了许多心思。”长青殿主瞟她一眼，神色和煦，“不过话虽如此，一旦成为一殿之主，当心在天下，因私废公之事，非上位者所当为，你可明白……太妍？”
	紧那罗王取下面罩，现出粉团团永远不老的娇小容颜，神采飞扬的微笑，目光里不掩喜悦：“谢殿主亲训，太妍定当牢记！”
	长青殿主接过那枚魂珠，在掌心碎裂，那魂球化为一团白光，在他金色的掌心之下不住挣扎想要逃脱，却依旧不能抵抗他的强大吸力，慢慢的被吸入。
	慢慢呼出一口长气，长青殿主手掌一按，面上的青气一阵飞速闪掠，渐渐消淡下去，光华灿烂的金却升腾而起，照亮半间屋子，半晌他睁开眼，精神奕奕。
	太妍欢喜的道：“贺喜殿主，隐患已除，您可以顺利飞升了！”嘴角一翘，她喜滋滋道：“我神殿数百年来，真正飞升的，只有殿主您了。”
	长青殿主微笑点头，神色愉悦，太妍又一转头，看着地下长孙无极，她刚才还十分欢喜的神色立即变冷，森然抬脚踩上长孙无极的背，慢慢笑道：“殿主，这个叛徒……没必要再留了吧？”
	“由你处置吧。”长青殿主心情很好的一挥手，“只是不要在这里弄得血淋淋的。”
	“是。”太妍一把拖起长孙无极，微笑着便要出门去，走到一半突然道，“殿主……这个叛徒，听说曼陀罗叶已经练到十九叶。”
	“是的。”长青殿主十分可惜的微喟，“比你还多一叶，可惜了……”
	“属下听说，曼陀罗叶是可以拔出的。”太妍目光一转，笑容狡黠，“思……死了也就浪费了……”
	“你这丫头。”长青殿主心情好，分外慈祥好说话，想了一想道，“既如此，你且过来，我把他的曼陀罗叶转给你，再将神术灌给你，你今日便接了这殿主之位吧。”
	“啊……”太妍惊喜的张大眼睛，随即又犹豫了一下，“何必这么急，还是再等等吧。”
	“传位给你，我也好专心修炼进入飞升之境。”长青殿主招招手，“来。”
	太妍依言坐过去，长青殿主命阿大进来扶起长孙无极坐在另一边，他手指在昏迷不醒的长孙无极眉心一点，长孙无极缓缓睁开眼。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长青殿主淡淡看着他。
	长孙无极默然，半晌转首看了看窗外。
	“不用看了，她的魂已经被我练化了。”长青殿主平静的道，“从此她将永镇地宫之中，不得超生。”
	长孙无极震一震，本已无力的目光更暗淡了几分，他抿了抿唇，目光在窗外不灭的春景上似乎留恋的流过，随即收回，淡淡道：“既如此，也很好，那么就快点吧。”
	长青殿主看着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取下腰间一方玉牌，那玉质透明，面上无雕刻，转动时却能在玉中看见长烟孤城，落雪如絮，在闪映的光芒中，若隐若现。
	他将玉牌递给太妍，道：“我们神殿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仪式将来你自己让长老安排，我今日之后就闭关准备飞升，没什么事不用来打扰我了。”
	太妍大礼恭敬接过。
	长青殿主笑笑，缓缓伸手，一手按上他心口，一手按上太妍头顶。
	阿大小心的退出去，关上门，远远走开，知道这关键大法，殿主不会允许任何人打扰。
	室内暗光流转，长青殿主的手按上长孙无极心口的刹那，他身子颤了颤，苍白的脸色突然涌上一阵奇异的红，随即又立即褪去，化为带着死气的霜白。
	长青殿主的手指，扣紧了掌下两个身体，这两个人，一个曾经是他的继承人，一个现在是他的继承人，本来这位置永远不会改变，然而造化弄人，现在，他要将自己原先继承人的全部功力，转移给新的继承人。
	同时进行这两个大法，是很耗费精神的，并不适合他现在两处受伤的情况，然而此刻他心情愉悦，久久横亘在心头的阴霾瞬间驱散，体内本已奔流而去的真力再次沸腾而回，他只觉得全身热力充沛，飘然若飞，那一身的痛快，似乎不用反倒难受。
	他掌心金光明灭，左侧，长青神殿内功凝化的曼陀罗叶，正在被他一片片拔出。
	长青神殿的高层人物，在修炼顶级内功时，都会先在殿主安排下服下曼陀罗叶，这是长青神山之上独有的凝气聚神的宝物，对于内功修炼有事半功倍之效，那叶凝在丹田之内，真气流转全身，并在真气滋养下抽叶成形，叶片越多功力越高，长青神殿都以曼陀罗叶数目来论资排辈，人人以修炼多叶为荣。
	却少有人知道，凡事有得必有失，曼陀罗叶促进凝气的同时，也控制了全身真气的依附，而这东西，是可以拔取的。
	正因为这东西可以被拔取，所以一百五十年前反叛的夜叉大王司空奇，才会明明已经武功盖世胜券在握，却还是被走火入魔的教主一招击败。
	很简单，拨叶便可。
	这本就是长青神殿各代殿主用以控制属下的手段，自从第一代殿主作乱成魔之后，第二代殿主深感人心不可测，特意弄出了这个曼陀罗叶。
	神殿弟子不明白其中道理，只看见大王神勇盖世，却一招便被殿主击败，顿时更对殿主神威无比膜拜，神殿神秘，更上一层。
	长青殿主微笑着，想十九片曼陀罗叶练来不易，如今可便宜太妍了。
	他掌心神力源源灌入太妍头顶，刹那间两代殿主神识互流，太妍脑海里的思绪也飞舞入他的视野，他在一片沸腾中微笑读取，读着那少女的出生……成长……初遇长孙无极……讨厌他……争强好胜练姹女功……没完没了的和长孙无极争……
	他读着那熟悉的一切，有点好笑的想，怎么全是长孙无极……
	她下山……看见他和她……她一剑刺伤他……他和她夜半的密语……她在冰洞中抚着他冰冷的身体……她在屋中蒙着被子哭……哭完了再去人前微笑……
	长青殿主脸色变了。
	太妍！
	他霍然抽手！
	然而已经迟了。
	按住长孙无极心口的左掌似乎被什么粘住一般，突然抽不开，而自己的心口，本已平静的魔火，刹那间轰然一声燃烧而起，激得全身真力瞬间逆流，自胸口脚底两处伤口，喷溅而出。
	天地刹那间血红斑斓，光怪陆离横冲直撞的向他喷来！
	他狂吼一声，自己以为吼声惊天动地，然而发出的却只是极其低沉的嚎叫，那嚎叫带着凶猛的野性和疯狂的暴戾，一声出，震得满室都在瑟瑟颤抖。
	嚎叫声出，本已奄奄一息的长孙无极霍然抬头，而太妍欲待跳起。
	“别动！”长孙无极厉喝，“他现在给我缠住了，你赶紧将神力收取完全，不要半途而废！”
	他一向意态轻闲，难得如此疾言厉色，太妍立即不敢再动，乖乖坐着，眼睛却紧紧盯着长孙无极，粉团团的脸上，一片焦急之色。
	长孙无极却已恢复镇定，一抬手拔掉双腕双肩始终未去的弑神钉，鲜血飞溅之中面不改色，反手就插向长青殿主心口！
	巨钉刺落，准确剌在人身，却发出如同金铁交击的清脆琳琅之声，根本无法刺进！
	长孙无极反应极快，一击不成立即扔掉弑神钉，飘身而起，然而长青殿主比他更快的跃起，一闪身已经挡在他面前。
	半空中回首，长孙无极微笑，衣袍染血却气度雍容，居高临下的淡淡道：“师父，恭喜你，你已成魔。”
	长青殿主身子一震，刹那间被这句自己最怕的话击得脑海一乱，本就内忧外困濒于混乱的意识顿时如狂潮汹涌，撞击冲刷着他今日屡屡受创又刚刚有所耗损的内腑，他啊的一声低吼，衣袖一卷，狠狠向长孙无极扑了过去。
	长孙无极没有笑意的笑，迎上。
	刹那间矮室之内，金色和浅紫人影纠缠成一团，一个浑然沉厚，一个轻灵流动，一个凶猛撕裂，一个无声修补，金光和紫光一团团捉对成羽，在狭窄的空间之内不断的接触碰撞，但是却不像一般高手那样山摇地动，而是轻微却凶险的，那些风声所掠过的地方，墙面上连印痕都没有，却有无数的粉尘一层层抛开，那些粉尘，有些是帐幕的，有些是蒲团的，有些是瓷器的，有些是金器的，不管是什么东西，不管那东西如何状态如何坚硬，在那样强大而浑然的真力挤压之下，都瞬间无声无息化为粉尘，地面之上很快积了一层层粉末，一层黄一层紫一层白一层绿……根本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东西。
	天下最凶险的一场战斗，来自一对顶尖师徒，最无情的师父，和最城府深沉的徒弟。
	不知过了多久，在太妍闭目接纳吸收神术的时间内，那一对缠战的人，金色人影渐渐喷出血色，浅紫人影也步伐开始踉跄，前者在众人联合多次算计下走火入魔，后者为了一个人的目标，忍辱负重步步为营直到今日，也已心力交瘁；前者的意识已经出现混乱，只记得要杀了面前这人，这个人算计他太久太久，久到他再容不得他活在世上，后者一生里却只剩下最后一件事——缠住他，摧毁他，然后，成全她。
	都是同归于尽的心态，换一个惨烈碰撞的结果。
	“轰。”
	一声闷响。
	两人身躯架在一起，长青殿主手掌按在长孙无极心口，长孙无极肘间顶在长青殿主咽喉。
	两人身子都在微微颤抖，都在试图努力向对方要害一点点接近。
	两人的伤口都在喷血，各自溅在对方身上。
	“你……你……”长青殿主满脑子乱成一团，血脉都似乎变成了一团乱线，纠纠缠缠的纠结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扯不开，绞拧出血色殷然，他的心剧烈的跳着，像在跑马，直至跑出胸膛。
	那样的混乱里，他依旧不死心的问：“你……你为什么……”
	“我的功力……已经恢复了……”长孙无极也在喘息，苍白脸上却依旧笑意淡淡，“……接天峰，本就是……我自己要去的……不用那方法，你怎么放心……我去那里？”
	“太妍……和你串通……”
	“是的……”长孙无极笑，“你的……紧那罗王……早已被我关照过……”
	“她不是你的……敌人”
	“从来……就不是……”
	“你……你得到祖师的……”
	“长青……三术……”
	长青殿主震了震，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失传……失传……”
	“……那只是……你们相信而已……”长孙无极轻轻道，“曼陀罗叶……已经被我化了……魂珠……我弄了个假的……你刚才收的，是夜叉大王司空奇……的暴魂……还有裂心……你也知道了，就在大殿上……”
	“好……你好……”长青殿主也笑，一笑便喷出一口血，他心跳越来越急，满室都似乎能听见他剧烈奔腾的心跳之声，他的血液也越流越湍急，一百五十年前那个暴戾而骄傲的夜叉大王的灵魂，用最凶猛的方式撞击着这个屡次被暗算的伤痕累累的躯体，想要将他一起拖入永恒不得逃脱的炼狱。
	那口血喷在长孙无极脸上，他没让，也没有力气再让开，那口血罂粟花一般开放在他雪一般的颊上，鲜明至于惊心，长青殿主看着他，也像看着一朵罂粟，这个他一直爱重的弟子，他的得意高徒，创教祖师转世，长青神殿有史以来的天才，他一直以为自己了解他，可是如今看来，他远远不够知道他！
	那样的心思深沉，多年前就布下无间，多年来伪装得骗过了所有人……真是可笑，什么太妍和他争位？原来不过是他拖延接位的幌子，难怪每次重提接位之说，太妍和他都会爆发矛盾，由此转移他的注意力，正因为这许多年来太妍和他争斗不休，耗费了神殿上下无数精力，众人忙于政争，没有时间再关注五洲大陆，以至于那个妖莲日渐壮大，在他的羽翼之下安然成长，等到她来了，他不惜以自己为饵，置之死地而后生，在太妍明为死敌实为盟友的保护下，上接天峰，得祖师遗留下的长青三术，将唯一能被他钳制的曼陀罗叶消除，再步步为营，骗得他欢喜忘形之下误收暴魂，同时面对他和太妍……好，好心计！
	啊……没这般惊人心计，如何动得了已入半神之境的他？没有这般草灰蛇线多年布局的心机，如何骗得过整个神殿，连迦楼罗王都为他人做了嫁衣！
	这等心计，用在神殿大业，神殿早就更加兴盛，他却偏偏只为了那个女人，做那一切，受那些苦，布那个局，只为了那个女人，甚至，只为了将她安全送走！
	所以，还是蠢！
	长青殿主迷乱的笑着，冷冷的笑着，在一怀疯狂的灼热和彻骨的冰冷里，慢慢按下掌去。
	长孙无极横臂一抬，肘间刹那一抵！
	“咔。”
	安静下来的室内隐约一声惊心动魄的细微声响，随即，两个抵在一起的身体霍然分开，沉重的砰然倒下。
	长青殿主倒在地下，刹那间看见自己飞起，比往日更轻的悬浮在半空，俯视着地下的自己，也俯视着，慢慢闭上眼睛的长孙无极。
	而四面五光十色，华彩流连。
	是……飞升了么？
	他满意的一笑，在那样的浮光掠影里放开了自己。
	放开了自己登临绝顶数十年，寂寥而又执着的，人生。
	我……永远不输。
	----------
	“有人死了。”
	在雷动和谷一迭护持下，终于在围攻之前顺利合魂的帝非天，一边手挥目送，杀人如送别，一边在激烈的战斗中，突然对孟扶摇说了这么一句话。
	孟扶摇怔一怔，手缓了一缓，愕然道：“死……谁死？”
	这里死的人太多了，帝非天莫名其妙说这个干嘛。
	“爷说的不是普通的人死。”帝非天不满的看她一眼，“你看。”
	孟扶摇一抬头，便看见天际一道灰白的流星缓缓曳过。
	“非凡之人死亡，上应天象。”帝非天难得这么有耐心，“将来你死，大抵也会有一颗星星闪闪光的。”
	孟扶摇却已无心理会他的玩笑，她怔怔站着，连一个殿军挥刀向她砍来都没注意，还是帝非天一袖子甩过去将人挥开，十分不满的睨视她，“你这女人怎么回事？爷这么费力气，你好意思干站着不干活？”
	孟扶摇却只痴痴站着，在心中翻翻覆覆的想，非凡之人之死……上应天象……上应天象……现在长青神殿所有的人都在这里，除了……长青殿主和无极。
	长青殿主那武功神术，已经非人力可以超越，他不可能好端端突然死亡，那么……那么……
	她突然拔足就奔，转眼间已经撞开人群，向着刚才长青殿主离开的方向冲去。
	迦楼罗王立即道：“拦住她！拦住！”
	孟扶摇冲得极快，可是这里人太多，八部殿军层层叠叠挡住道路，几大长老个个都是高手，她左冲右突一阵，几次冲出几次被逼回，她利刃一样穿裂人潮，却又一次次的被阔刀一般的人潮冲回，然而她踹、踢、砍、劈、削、切……红光漫越，杀戮疯狂。
	谁都别拦我！
	无极——无极——
	长青殿主，我要杀了你！
	----------
	小院内室，青烟淡淡缭绕，在地上两人身上盘桓不去，而那两人沉静如死，或者，确实已死。
	太妍从神术幻境中醒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情景。
	她惊呼一声，立即扑了过去，抱起了长孙无极，唤：“师兄！师兄！”
	长孙无极缓缓睁开眼，他脸上血渍未去，衬得越发神容如雪，那目光一开始有些动荡，似乎带着迷离的希望看了太妍一眼，随即露出微微的失望，却又立即掩去，轻轻的，对她笑了笑。
	只那一笑，太妍眼泪便落了下来。
	“委屈你了……”长孙无极轻轻叹息，缓缓抬手替她擦去眼泪，“这么多年……”
	“没。”太妍汹涌的流着眼泪，哽咽道，“我愿意，我愿意……”
	长孙无极唇角笑意微微，转开眼，出神的看了看窗外，若有所憾的叹息一声，随即低低道：“太妍。”
	“嗯……”
	“你继承……神力了。”长孙无极转过眼，认真的看她，手指拉住了她衣袖，“求你……求你帮她……”
	太妍闭上眼，眼泪顺脸颊流下，一滴滴滴在他脸上，她心被那般酸痛涨得满满，无法挤出任何成句的言语，半晌她才闭着眼，抽噎着“嗯”了一声。
	怀中没有动静，不知道哪里飘出一点轻薄的气息，淡淡凉凉，化不去窗上的霜花，太妍缓缓睁眼，泪眼朦胧里看见长孙无极安详合目，唇角笑意浅浅，苍白而透明。
	太妍痴痴看着他，轻轻抚上他的脸，手指细细在他眉宇间勾勒，一点……一划……半晌仰首低低叹息：“你瘦了……”
	她对着窗外景色出了一会神，那里树影浮动，花香婆娑，看熟了的景色，不知怎的今日却觉得，特别的美。
	人生里多少求不得，多少留不住，终不能如这树四季长青，如这花永久葳蕤。
	她收回目光，了悟的笑笑，随即将手移向他头顶。
	手指移动的那一刻，她唇角浮起惨然而决断的笑意，毫不停留的，将掌心按在他百会穴。
	随即她闭上眼。
	掌心微光流动，如颤颤细泉，泻入垂死的躯体，修补受损经脉，温暖充血内腑，挽留流失的生命，那些带着世代殿主传下的大光明神术的细流，在一个时辰前刚刚流入她的身体，现在，她选择，送给他。
	他的惨白如雪的脸色，渐渐谢却了那些死气，虽然依旧是白，却有了生命的光泽，一度消失的脉搏，轻微的跳动着，从无到有，振动着生命的细音。
	太妍的脸色，却渐渐枯萎了下去，像埋在雪地里的最后一朵月季，初初粉艳明媚光彩流动，却终耐不得那般严寒逼人，逐渐萎谢。
	半个时辰后，她收回手，身子一软，歪了下去。
	她歪在他身边，很长时间都挣扎不起。
	先前那一刻，长青殿主和她神识互流发现她的秘密的那刹，立即对她下了杀手——他拔了她的曼陀罗叶。
	然而那神术因为长孙无极的牵制，终究还是传给了她，只要她好好运用这神术，她还是可以做一个没有真力但是有神术的殿主。
	殿主神术已经足够睥睨天下，本来就很少有用着武功的机会，然而当神术也不再有，她便再无生存之机。
	活着，是很好很好的事，她想活。
	可她更不想他死去，这样死在自己面前。
	如果就这样任他离去，她要如何度过这漫长而寂寥的一生？
	那殿主高位，那人生绝巅，那权欲巅峰，她从来都不想要，从来都不在乎，她要的，只是她强大的，无所不能的师兄，能够继续强大而无所不能下去。
	“你……自己去帮她吧……”她伏过去，伏在长孙无极身上，头枕着他胸膛淡淡的笑，“我觉得我好像，做不到呢……”
	她微笑的趴在他心口，听着那心跳渐渐平稳，她脸上笑意迷离，仿佛在聆听一首弦音美妙的乐曲，在经历那般险些失去之后，这真是一首世间最美的音乐，但望他一直这般奏下去，奏上好多好多年。
	她一生都在为他戴着假面具，扮着双面人，她在那样的扮演里常常迷失了自己，为做着他的敌人而撕心裂肺，然而无数次冲动即将失态的时候，她又立即告诉自己，那是她和他共享的秘密，她不应该觉得苦，因为除了这个，这一生里她不会再有和他拥有同一个秘密的机会。
	如今她的使命已经结束，所以上苍安排她离开，从此后他在他的世界里走向美满，而她在她的彼岸守候荒凉。
	“不过后来……我后悔了……”她将脸轻轻贴在他脸上，滚热的泪水焐热他微凉的肌肤，这一生他有人给他温暖，她的温暖他从不需要，这一生最近的距离便在此刻，从此后天人两隔。
	“这个奸细……太难太难……那些接天峰的日子，每一天都是噩梦……白天里我要欺辱你折磨你……晚上我对着你的伤口哭……回去后我咬着被褥，在床上无声的滚，九个月……九个月我撕烂了我所有的被褥……无极……无极……那时我第一次觉得……原来这才是人生真正的残忍……”
	爱而不得已经不是最痛的伤，那些割心的日夜，那些焚心的煎熬，那些人前琅琅欢笑得意人后的沉沉苦痛心疼，时时将她撕裂，等到她终于可以摆脱，宿命也已走到尽头。
	深山寂，花空落，暗香尽，长太息。
	热泪横流的脸颊，自他颊上微微滑下，她的唇轻轻下移，覆在他唇上。
	齿间微动，光芒一现又隐，一朵洁白的十八瓣曼陀罗叶，哺入他口中。
	我的师兄……我的爱。
	从此后便是你立于这天下最高峰，看人世间沧桑变幻，但望你不觉得高处寂寞，但望长青神山永恒不变的森寒不曾凉了你的衣衫。
	而我，孑然一身走上不归路，永不回头。
	这一生我爱着爱别人的你，这一生我为你做着虚幻的戏，将自己活成南辕北辙的叠影，下一世我不要遇见，不要再遇见这般的苦。
	太妍缓缓闭上眼睛。
	意识如云，飘在十万丈寂寥软红，三千里长青神山落花飞絮，隐约间似乎看见当年，桐花烂漫紫云飘絮之中，那少年亦如一抹淡紫轻云，落在她眼前，和风中他微微弯腰，衣袂梦一般散开，阿修罗莲王者之香瞬间浸润了少女一生芳华。
	她看见重云殿暖阁春意深深，他执着她的手，俯下的容颜眉目如画。
	听见他轻轻道：“太研……谢谢你帮我。”
	听见他道：“放心，殿主位置，一定会是你的。”
	无极，无极。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殿主位置。
	往事流光幻影，如长河刹那而过，那些印在记忆里的陈旧而新鲜的画面渐渐褪色，只留下一帧纸质泛黄的画面，浅笔描了当年五洲大陆最平静而惊心的对话。
	“三十三天宫，离恨天最高；四百四十病，相思病最苦。”
	“我不相思。”
	“哦？那你的那个印记，却又是为谁而刻？”
	“为生命里不可错过之人。”
	“那不就是相思？”
	“不，人生苦短而相思漫长，红尘不尽生死一刹，天知道等待我的将是邂逅或是错过？怎能立于原地，任光阴被日日消磨？”
	“那你将如何？”
	“红尘有她，我去红尘。”
	“红尘将乱。”
	“红尘乱，我挡；地狱开，我去；四海怒，我渡；苍生阻，我覆。”
	“何苦？”
	“但为她故，不惧十丈软红，颠倒磨折之苦。”
	……
	师兄。
	你永远也不知道。
	但为你故，我亦不惧十丈软红，颠倒磨折之苦。
	----------
	孟扶摇鏖战未休。
	九仪大殿溅满鲜血一地哀吟，她踏着鲜血和肌骨前行，无论是谁，拦着的都是生死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这边虽然人少，却个个是天下顶级高手，尤其是帝非天，一人对战了所有长老，层出不穷的古怪巫术，逼得诸长老捉襟见肘狼狈万端。
	更妙的是，连最擅音乐的乾达婆部的乐阵，他都顺手拿来篡改了，那些丝竹管弦奏出的美妙而惑人神智的音乐，被他用一根梆梆作响的空竹，牵引带动得不成模样，到得最后竟成鬼哭，再加上仰首高歌爷最强的金刚，大殿之上乱得不可开交。
	“龙部，阵法！”迦楼罗王一直奏着眉头，终于忍不住冷声指挥，作为八部之中最擅阵法的龙部，向来使阵冠绝天下，而长孙无极将长青神殿传下的各类阵法改动精进，他的龙部使出的阵法，除了继承神术的殿主，可以困住天下所有的想困住的人。
	龙部殿军却未动，从战斗一开始他们就没动过，听见迦楼罗王指挥，龙部殿使袖手漠然道：“启禀迦楼罗王，我部因为待罪，已经被殿主剥夺参战之权，在殿主开释之前，不得参与任何争斗。”
	“混账！”迦楼罗王大怒，“我是新任殿主之父，我有权命令你们！”
	龙部殿使看着他，欠欠身，道：“请出示殿主令牌，并请新任殿主颁下口谕。”
	“你！”迦楼罗王脸色铁青，正要转首命令摩呼罗迦部将神殿从来没动用过的精密床弩运出来，一轮箭雨射死这群混账算完，忽听身后一人淡淡道：“殿主口谕，都退下。”
	迦楼罗王霍然转身，便看见戴着金面具，着殿主金袍的男子，平静的悠悠行来。
	他步姿行云流水，自三千玉阶飘然而上，像一道浑金的光芒，反射满地染血的碎玉乱琼，熠熠里有种别样的漠然和冷清。
	“殿主你——”迦楼罗王愕然迎上，向他身后张了张，“您伤没事了？那忙……紧那罗王呢？”
	男子眼神微微一颤，俯首看他，伸出手来，似乎要拉住他。
	迦楼罗王不解的伸出手去。
	那手到了他面前，突然改拉为拂，指尖金光一闪，春风化雨一般在他上身所有穴道位置虚虚一拂！
	迦楼罗王突然便僵在了那里。
	全身的穴道刹那被封，连血液都似被凝结，他连眼睛都不能再眨，只能立在那里，背对大殿，怔怔的看着眼前人。
	纵横天下的十强之首，迦楼罗王天机，一招之间，被制。
	虽然有毫无防备的成分在内，但是迦楼罗王刹那间也已经感应到了对方不是殿主厉雍，却用的是殿主神术。
	殿主呢？太妍呢？发生了什么事……
	“我杀了你——”一声厉喝突然自殿内传出，黑色的纤细身影携着玉白微红的绚丽光芒，自九重大殿之上突然爆发，惊虹渡越华光万里，一线烈电般直射而出！
	那烈电像一柄足可劈裂长空的刀，携着无穷的杀意和无尽的仇恨，决绝而一往无前的奔来！
	不能弑敌，宁可自碎！
	深红剑光在她身前绽开，直逼敌人前心，她用尽了全身的所有力气，无论如何也要将长青殿主捅一个对穿，不成功，便成仁！
	她惊鸿烈羽一般掠下来，自三千玉阶之上一泻千里，四面漂浮的桐花为那腾腾杀气和猛烈飙风所惊，齐齐一停，再猛地一扬，刹那间天地间仿佛铺开了紫色的烟锦。
	而裹着烟锦冲下的女子，黑发如墨，眼神嫣红，颊上却是玉似的霜白，像玉盏之中决然泼开了胭脂汁，哗啦啦铺开清艳的烈。
	阶下的男子，金色衣袍被风卷动，轻轻仰首看着她自云端卷下，卷过这慢慢征途风烟万里，带着火般的热烈和血般的灼痛，卷向他。
	那一霎他的眼神变幻千端，欣慰……疼痛……喜悦……感慨……庆幸……哀伤……尘埃落定。
	在延伸向天的三千玉阶之上，不灭浮沉。
	他突然，轻轻张开怀抱。
	对着掣剑而来的孟扶摇，空门大张，展开怀抱。
	随即他轻轻道：“扶摇。”
	“嚓。”
	无可控制的前冲之势，剑光刹那及体。
	孟扶摇在半空僵住。
	她不敢置信的盯着那男子，此刻才看清他复杂目光，看清他眉宇之间风华无限，看他雍容璀璨，从来只深深凝注于她身的绵邈眼神。
	而他身侧，淡淡阿修罗莲异香飘散，如流云变幻。
	日光升起，照耀在雪山之巅的长青神殿，反射华光闪耀的孤城玉阶，玉、阶之上，那一对相爱的男女，终于在冲破重重藩篱，跨越无数生死后，相遇，对视。
	风静，落花悠悠。
	孟扶摇手一松。
	身子一软。
	突然便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她落了下来。
	扑入他张开的怀抱中。
	像一只高飞的鸟，带血自长空划过，奔向宿命里的回归，在最疼痛最惊艳的那刹，落在了等候了很久的，怀中。
	----------
	尘埃，落定。
	长青神殿一向以殿主神术为继承，不管是怎样得到殿主大位的，拥有神术者，便是穹苍只主，所有人只向殿主效忠。
	在神术光芒和曼陀罗叶的威胁之下，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抗拒。
	一场大战因为殿主之位的诡异相替而瞬间消弭，八部罢手，长老停战，迦楼罗王暂时软禁，看在太研面上，长孙无极绝不会再对他下手，关上一段日子再说。
	帝非天为此十分不满——他没有对手了。
	他要求把迦楼罗王放出来和他对战，长孙无极淡淡道：“人家新丧爱女，心神浮动，巫神大人确定要去乘人之危？”
	骄傲的帝非天立即放弃，却瞪着他半晌，道：“爷打了足足一年，累了，下次爷还要上山来，教训你。”
	长孙无极微笑：“随时恭候。”
	巫神大人瞟一眼孟扶摇，从他看见她在大殿中出现开始，他就没兴趣压倒她了，这明明是人家的女人，二手的，爷不要！
	长孙无极对于帝大人的骄傲十分满意，客气的亲自将巫神大人送了出去——好歹帝非天在这事中出了好大力，没有他一路冲上长青神殿，牵扯了长青殿主和迦楼罗王等人的精力，他的计划和孟扶摇的闯关都有可能难度更大，大殿一战，高手云集，他要全力对付殿主，没有帝非天出力合魂，就算龙部殿军最后会按他事先嘱咐反叛救人，也未必能保扶摇周全。
	长青殿主太过强大，是不可撼动的存在，他神识笼罩整个长青神殿，他无法得到一丝助力，只能孤军奋战，哪怕他从多年前就为扶摇做了准备，依旧很难保证一切顺利，这其中有太多变数，需要依靠太多机遇，失之毫厘，而全盘皆输。
	他曾想过，真要输了，也没什么好怨尤的，但如果连搏一搏都不敢，那也枉费了这一生。
	好在，没有人想得到，他会用十几年的时间，伪造了一个敌人。
	没有人想得到，早在初遇扶摇，怀疑她是神殿所指的那个妖女开始，他便请太研，做了自己的敌人。
	这才是留在最后的翻盘之手，苦心筹谋，十年一日，只为在将来，她对上神殿之时，攫住那一点生机。
	如今好歹……是闯过来了。
	之时可惜了太研。
	太研对他的心思，他自然明白，他能做的，只有将殿主之位补偿给她。
	然而最后她的选择，让他一声都欠了她。
	长孙无极轻轻摩挲着那玉牌，仰首望向云天之外，隐约间听见她道：“师兄，遇见你，虽有幸，亦福薄。”
	太研。
	下辈子不要遇见我。
	下辈子，做你自己。
	长风扑进胸臆，他体内三十七叶曼陀罗浮沉旋转，那是那个女子留给他的永恒印记，这一生永难挥去。
	有因有缘集世间，有因有缘世间集；有因有缘灭世间，有因有缘世间灭。
	他吁出一口长气。
	后心突然一暖，有人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一双温暖光滑的手靠过来，滑进了他的掌心。
	他没有回头，含笑将那手握住，在掌心细细摩挲，感觉身后女子身躯微颤，靠在他后背的脸，隔着衣服也能觉着冰凉。
	“他们……走了？”
	是问句，却也是肯定的语气。
	孟扶摇点点头，脸贴着他的背，似乎努力的像多汲取一些温暖，以抵挡内心深处愧疚的悲凉。
	就在刚才，她送走了战北野他们。
	大瀚皇帝自长孙无极出现后，始终一言未发，明亮的眼神略有些晦暗不明，神情却是平静的。
	她掠下玉阶准备刺杀长青殿主时，用的是他的剑，临别时她将长剑递还，他凝望着那剑，久久未接。
	大瀚皇族的剑，向来不交予他人，一旦交出，意味将一生尊荣地位相送。
	然而对她，三次递减，三次交回。
	她永远是他这一生的例外，也永远是他这一生不可及的天涯。
	一心所系，一路追逐，宣告着她是自己的，却一路看着她渐行渐远。
	大瀚皇帝仰首，看着晶莹雪山之前的孟扶摇，她比雪山更晶莹，她本就是生于雪山土壤之中的绝世之莲，行行重行行，一路踏血前进，只为最终的回归。
	而他，在天意的撰写中，注定做了她一生里浓墨重彩，却停在半途的一笔。
	他看着她，良久，笑了。
	黑衣红袍的男子，在风中，朗朗然飒飒然一拂衣袖，拂去这一路的血火尘埃，大笑。
	旷朗浑厚的笑声远远的在神殿之巅，在连绵雪山之中传了开去，引得茫茫群山齐齐共鸣，新下了一场碎雪。
	他笑，道：“一生，足矣！”
	然后他接剑，铿然入鞘，再不回首，洒然离去。
	闪耀着红色图腾的黑袍在雪地里鲜明的亮着，如细碎墨迹染上了这尽白大地，行出几十里依然看得清晰，属于那笑傲男子的如墨如血的人生，勾勒在苍茫大地之上，永不磨灭。
	一生里和你有这一场相遇，足矣！
	怅然看着他远去，孟扶摇又有点不安的去看雷动和谷一迭。
	雷动倒没说什么，只是一直苦笑摇头，将通红的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对于孟扶摇的道谢，他大手一挥：“算了！谢了又怎么样？你要是嫁给野儿做感谢，我便收了这谢意！”
	孟扶摇也只有苦笑，想起一件事，问雷动：“老爷子，我听说有个雷动诀，是不是您老创出的武功？”
	“嘎？”雷动摸摸光脑袋，瞪大牛眼，“啥子雷动诀？”想了半天又道：“莫不是我早年闲的无聊想出的一套内功功法？啊，那玩意不成的，花样架子，根本没有我本门武功一半精髓，我早就扔了！”
	孟扶摇默然，想起为雷动诀丢掉自己，甚至最终丢掉性命的燕惊尘，他汲汲营营耗费一生幸福追求的，到头来竟不过是别人弃之如敝屣的东西。
	人生，讽刺如此。
	叹口气，她有看向谷一迭，关于宗越的下落，她想问很久了，大殿一战一直没有机会，如今看着中年女子冷淡美丽的眼眸，胆大包天的孟扶摇竟然问不出口。
	“你是不敢问，还是不想问？”最后还是谷一迭先开口。
	孟扶摇张了张口。
	“我不高兴帮你，”谷一迭冷冷道，“不过是看在越儿面上。”
	孟扶摇神色一喜，宗越没事！
	“这个傻孩子……”谷一迭轻轻叹息，“……本来就没有多久寿命，这下又……算了，但尽人事吧。”
	孟扶摇笑容凝固，怔怔看着她，她……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越儿有不足之症吗？”谷一迭淡淡道，“他为了报仇，和扶风巫女做交易，借助她的力量，施展了轩辕上古奇术换颜大法，那本来就是折寿的，再加上那女人包藏祸心，趁机对他下了暗手，他……本就活不过四十岁。”
	孟扶摇退后一步，扶住了身后的栏杆，汉白玉栏杆触手冰冷，更凉的却是心。
	“以我和他的医术，如果好好调养，多活几年还是有可能的，可惜……”谷一迭转身，不再看她，“他耗损太过了。”
	清冷傲然的女子再不回头，一片柳叶般的飘下九重宫阙，孟扶摇伸出手，欲待挽留却又觉得无颜挽留，欲待挽留却又觉得不知道能挽留什么，命运滔滔如逝水，过去了的用不可重复，再回头折转一次，也许依旧还是这般怆然的结局。
	她久久的伸着手，却只接着神殿之巅彻骨的寒风，良久，一滴泪，沉重的砸在指尖。
	她不知道，谷一迭行到山下，在山脚一处隐蔽山谷的木屋中，抱出白衣如雪的男子，她久久的看着他憔悴容颜，隐约听见他琉璃般薄脆的生命，正一点一点，随着光阴奢侈的流逝，而渐渐折断。
	他却只看着长青神殿的方向，眼神如风筝，放得再远，也始终维系着她掌心的方向。
	“那么留恋，为什么不去见她？”
	宗越一笑，不答。
	何必让她见到自己这个样子？何必惹她伤心，便让她心中，永远留住那一刻四境中健康如常的宗越，让她对他的记忆，永远停留在暗境中那最后一吻吧。
	他想自私的，让冷淡毒舌的宗越，以最温暖旖旎的方式，永久定格在她生命中。
	“她为你流了泪。”
	他依旧不语，良久才道：“她的眼泪不值钱。”
	谷一迭忍不住笑笑，笑到一半眼中浮起泪花，半晌道：“要不是这一滴泪，我一定煽她耳光。”
	“现在回头去煽也来得及。”
	谷一迭转头看他，敛了笑容，叹息一声：“痴儿，你和我一样，嘴硬心软……我们都是……很笨的人……”
	“不。”白衣男子回头留恋的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此生里，大抵是最后一次了……
	“都是命。”
	----------
	“大军不知道有没有折返，战北野那里，相信迟早也会退兵。”孟扶摇轻轻贴着长孙无极的背，低低道：“我现在又希望，纪羽没给穹苍造成太大的伤害。”
	“帝王之怒，血流飘杵。”长孙无极握紧她的手，“所以我们从此要修心养性，尤其是你。”
	神色黯淡的孟扶摇忍不住一笑，又道：“你说师傅在神殿，但是我却没有看见他。”
	“圣灵大人已经离开了。”长孙无极道，“他说他看见你会不高兴，因为你已经比他强了，为了避免师傅不如弟子情形出现，以后你都不用再见他。”
	孟扶摇骂一声：“老混账，心胸太小。”想了想又疑惑，“他为什么会在神殿？”
	“我也不清楚。”长孙无极道，“他在神殿时我不在，也许他就是为了你才去的，殿主脚下那一根针，实在是很厉害的一着，不然我未必能支撑那么久。我怀疑你师父，是当年神殿第一代神仆一脉。”
	“神仆？”
	“代代殿主，都有自己的神仆，”长孙无极想起在殿主死后自戕的阿大，叹息一声，“只有创教师祖的神仆，在他飞升之后下落不明，但是他一定在祖师临终之前得过谕示，所以圣灵大人，成为你的师傅。”
	他虽然读过了创教祖师的部分记载，得到他留下的长青神术，但是来自始祖的记忆，并没有完全对他开启，有些事也只能靠猜测。
	也许，当年祖师临终之时，并不想再重复他和莲花的一生，而是希望在新的一世，做新的人，以全新的面貌，重新开始。
	所以今日的长孙无极，并不完全是祖师，正如现在的孟扶摇，也已经不是原原本本那朵由祖师精血浇灌出的莲花。
	他们继承了血脉，却拥有属于自己的里程思想和选择。
	孟扶摇静静听他说了一些关于当年的那段纠葛，半晌道：“原来弑天是当年莲花一瓣，而云浮之鼎便是祖师练出莲花人身的神鼎，那朵含着出生的莲花是我的本体所化，弑天和云浮之鼎中留下莲花神力，三件东西加在一起，才成就了最后的回归，祖师为了让我足够强大的回到神殿，真是煞费苦心，可如果这些契机不能重合，这一辈子岂不是没有任何希望圆梦？”
	“前世里莲花太弱小，生而为人却意识混沌，根本无法保护自己，好几次险些被神殿卫道者毁灭，所以祖师送你红尘历练，让你做全新的自己。”长孙无极深深看着他，“对他来说，你最后能不能和他在一起，并不是最重要的事，你足够强大，足够保护自己，能顺从心意快乐的过一生，便是他最大的梦想。”
	孟扶摇迎上他的目光。
	她知道他的意思，这个他，是他自己。
	那一世的祖师和这一世的长孙无极，也许个性相像得并不完全一样，但是对于她，心意如一。
	从不以占有为乐，只以成全为喜。
	“扶摇……”长孙无极就着她的手缓缓转身，将她微凉的身子揽在怀中。
	“我很高兴……你在神前的愿望，选择了我。”
	----------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十分没满，大宛扶风退兵，大瀚和无忌也已经停战，小七十分不甘心白白出兵一趟，在战北野默许之下，转攻趁火打劫的上渊，云痕当时也在军中，他下山报信之后，并没有回转长青神殿，扶摇既然安好，他便不想再去打扰她的生活，她一路走来太艰辛，何必要再给她增加不该有的负担？正好当时上渊带兵的是燕烈，燕烈使诈，试图偷袭小七，却被云痕无意中发现，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出了手。
	燕烈看见云痕，十分惊喜，当即要求他认祖归宗，又询问燕惊尘下落，云痕拒绝了他的要求，告诉他燕惊尘之死的实情，燕烈为此失魂落魄，连连大败，被上渊皇帝下令递解回京，追究劳军祸国主帅之责，云痕有心不救他，但是记着燕惊尘临终的嘱托，无奈之下也跟了去，打算再上渊皇帝处死燕烈之时，看在燕惊尘的份上，留他一命就是。
	谁知燕烈本也不是省油的灯，皇帝要办他，手握兵权的他一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干脆也反了，上渊一方面面临大瀚攻击，一方面又出现内患，这些年又一直受无极打压，好容易趁大瀚出兵无极想挣回点利息，却又出现这事，内外交攻之下，风雨飘摇的齐寻意政权如早已中空的大厦，轰然倒塌，是年冬，皇宫最后一战，齐寻意被燕烈大军围困皇宫，自焚而亡，然而，得胜忘形的燕烈，刚刚做了山田皇位，便莫名暴毙，众臣争位，乱成一团，上渊瞬间便落入大瀚手中。
	得胜的小七立即乘胜追击，大肆宣扬要对战败国予以屠城灭族，云痕怎忍父老乡亲被生生屠戮，立即阻止，小七折箭阵前，要求和上渊文武一战，如果输了，便即退兵，如果赢了，先杀挑战者全家。
	上渊文武对这个荒唐的要求喜出望外有愁眉不展，大瀚小七将军骁勇天下闻名，谁能当得他一招？目光转来转去，转到云痕身上，这位虽然是太渊臣子，但燕烈临死前已经立了他为继承人，虽然他不肯受，但好歹也是的上渊未来的帝君，未来帝君本身便是天下高手，有什么理由不为他的臣民出战？
	众臣连接恳请，求新君即位救民于水火，云痕无奈继位，请战大瀚元帅，一场架一打，不用说，小七输。
	小七退兵时，十分痛快的手一挥，千军万马“嚓”一声，便齐齐勒缰回头，刚刚掉转身，小七便撇嘴，自言自语。
	“什么屠城，不就是为了让你当老大嘛。”
	云痕不知道，齐寻意未必应该败的那么快，正当壮年的燕烈本来也未必就会暴毙，当天下两大女王联手向要摆平他前路的障碍，那么无论是谁，都会被一脚踢开，齐寻意可以瞬间被纪羽训练的大宛密军困住，燕烈可以无声无息的死于扶风巫师之手。
	想要将一生随波逐流从不愿为自己争取的少年，最终走上了那个高而冷的位置，和那两国帝王一般，在人生的最巅峰，在远远高出地平线的金銮九龙椅上，遥遥看向云天之外，那个巧笑嫣然，飞向极北之巅的女子。
	云天之外，极北之巅。
	这些五洲风云变幻，暂时都未能惊动孟扶摇难得的悠闲平静人生。
	她伴着长孙无极，游游山，玩玩水，虽然长青神山全是连绵雪山，也没什么好玩的，但是两人都饶有兴致的踏遍所有山脉，扒开雪堆找长青异草，爬下深谷寻长青异兽，什么都没有时，便看看那银龙般飞舞的山势，看看起伏的云海，看日光在雪山之巅升起，将天地照耀得一片闪亮的银白，而两双交视的眼睛，却比冰雪还明亮。
	他们的步伐看似漫不经心，却常常有意无意协调一致的向着某个方向，有时在某处，某个嶙峋山崖之前，两人会突然站定，对着脚下云海同时道：“哎，当年我们在这里……”
	然后同时住口，相视一笑。
	也许前生已被抹去，然而深留在血脉里的召唤仍在，那些数百年前他们共同走过的地方，享有的共同记忆，在数百年后再次踏足，便立即扑面而来。
	有时他们也哪里都不去，在神殿内处理一些事情，长孙无极现在是穹苍和无极两国之主，他打算将穹苍目前现有的政教合一体制改革，神权和政权分离，逐渐向内陆中央集权体制靠拢，这对于从一开始就是神权国家，体制已经延续了几百年的穹苍来说，自然是一项十分艰难的改革，但是孟扶摇相信，只要假以时日，终有一日长孙无极会达成他的目标，逐渐消除神权对百姓的影响力，长青神殿最终会剥离政权，政教分开，不再让虚无缥缈的神权控制穹苍百姓的全部生活。
	长青神殿，由他始，由他终。
	这些事务，虽然不能立即大刀阔斧雷厉风行的推行，但是应该早早的予以蚕食，这一向是长孙无极擅长的，第一步便从取消各地神殿建制官职开始，废分殿分坛制度，改省州县制，改教徒选拔制，在全国开选士之门，更换充实下层官吏，一步步从下到上，逐渐架空长青神殿的政治实权。
	长孙无极忙这些事的时候，孟扶摇便托腮坐在一侧，就着炭炉烤火，但是不要想她会红袖添香夜研墨，那对于孟女王来讲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她磕瓜子，磕着磕着不耐烦，便由殿主大人亲自用神术给她剥瓜子，瓜子仁归她，瓜子壳归九尾和元宝大人，那两只要抗议，她就丢它们进冰天雪地，元宝大人不在乎冰天雪地，九尾却十分委屈，挠门抗议——我救了你三次，你答应好好犒赏我的！
	孟女王的良心一向很小，九尾挠很久门，她扔出来一包瓜子——没去皮的，自己磕去。
	磕完瓜子又瞌睡，脑袋在胸前一点一点，却又不肯去睡觉，每每将哈喇子流了长孙无极一奏章，每每长孙无极办完一件事一抬头，便见那朵灯下莲花，睡得比狗熊还难看，只好一笑搁笔，抱她回房睡觉。
	当然，睡觉就是睡觉，没那么多意义，孟扶摇认为，还没结婚呢，不要让一点小小的个人欲望，影响了洞房花烛夜的完美性和独特性。
	于是长孙陛下长孙殿主只好对着美人春睡之姿，强自压抑，做点男人都爱做的事。
	孟扶摇的“锁情”之毒自然也解了，解药的最后一味在神殿，历来由殿主掌管，原本困扰了她很久的问题，到得此刻迎刃而解。
	所以基本上，只要不过分，孟女王会当不知道的。
	她的日子过得有点懒散，有点随心，有点茫然，一路奔忙了那许久，一直心中顶着一个目标撑着一口气前行，如今尘埃落定了，她突然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仿佛这一生的目的和意义，突然都虚无了。
	当初九仪大殿上，面临抉择时她选择救长孙无极，然而不代表，从此她就能将母亲丢在九霄云外，那是她一生的执念，早已深刻在血液和灵魂中，完全丢弃谈何容易？
	她是那朵莲，但也不是那朵莲，那朵莲当初只为祖师存在，现在这朵莲，历红尘转世轮回，早已在人间烟火里重塑了自己，所有的爱恨和牵挂，都是她自己的。
	然而她并不说，做了选择便不必多想，长孙无极深情若此，她又怎么能开口问他——你继承了神术，是不是有办法送我走？
	当初那般竭力的要找神殿大神通者，如今大神通者就在她身边，她已无法开口。
	她渐渐沉郁，但是总在强颜欢笑；她不长吁短叹，却总有些心不在焉；她吃得很少，喝酒却很多；她睡觉常在呓语，却不知道总有人隔着帘幕静静听上一夜，将斜斜的影子有点凄清的落在那轮月光里。
	月光最亮的那日，又一年八月十五，长青神山上一轮银盘高挂，因为天分外高远，那月色看来也分外纯粹。
	九仪大殿之巅，玉石高台上摆了精致的一桌，坐了她和他。
	什么仆人都不需要，不必让外人来干扰来之不易的团圆，长孙无极亲自给她斟酒，清冽的酒液在月光照耀下亮得像一团银，她对着那银光灿烂的笑，道：“你看，你看，天上月，杯中月，到哪都团圆咧。”
	长孙无极抚着她有了酒意微微娇红的脸，看她笑意盎然眼神里却淡淡苍凉，手指顿了顿，轻轻移过她唇角，将一点酒液拭去，笑道：“喝酒也喝得泼泼洒洒。”
	孟扶摇正要反驳，却见他将那沾了她唇边酒的手指，靠近自己唇边，那般轻轻一吮。
	她的脸，突然红了，月色下娇艳如一朵新绽的海棠花。
	“生平所饮之酒，以此刻最醇美入心。”长孙无极在她身边笑，他不坐在她对面，却挤在她身边，两人衣衫都单薄，隔着衣襟各自透过体肤的热气，明明没用指尖去触，却神奇的都知道那般是软而柔滑的，令人向往的，幽径深处桃花源。
	孟扶摇手撑着颊，侧首看身侧男色，这个男人，天神造物所钟，世间最为精致的容颜，看久了会让人晕，尤其带了几分醉，平日里本就华光流溢的眼波顿时流水般荡漾，从她的醉里看他的醉，便生生看出暗香浮动，看出月色黄昏，看出那星河斑斓，银汉迢迢暗度。
	而他就那样给她看，似乎也在笑，那笑意里深深浅浅，疏影横斜，有着和她一般的意味难明的弧度。
	“扶摇……”
	她轻轻“嗯”一声，半醉状。
	“说你想说的话。”
	孟扶摇手指一颤，一杯酒洒了一半，刹那间酒醒大半——其实也没醉，她酒量最近猛涨，想醉也不那么容易。
	说……想说的话……
	他还是……看出来了。
	也是，她笑笑，长孙无极水晶心肝，她孟扶摇掩饰再好，也逃不过明镜昭昭。
	在想什么？
	最俗的一句老话，每逢佳节倍思亲。
	尘埃落定，心事无寄，这月圆之夜，那么婉娈圆满的团团月色，总叫她想起那一世的小屋，想起和母亲分食的月饼，蛋黄莲蓉，她喜欢蛋黄妈妈喜欢莲蓉，所以月饼不是一分两半，是挖出蛋黄留下莲蓉，好好一个月饼吃得狼藉万状，吃完了母女俩便笑，拉了手出门散步——月饼热量太高，要消食。
	说是消食散步，最后往往买了糖炒栗子回来，纸袋子装着，在手心唰唰的响着，栗子的热气透出来，温暖了小镇阴历八月中夜晚的凉气，黄色的栗仁圆润饱满，入口甜濡，也像是明月之下的笑容。
	可如今，再逢八月十五夜，谁陪妈妈过节？谁为她吃掉莲蓉里的蛋黄或者蛋黄里的莲蓉？谁将那栗子焐在她掌心，滴溜溜的圆？
	得了此端的圆满，得不到彼端的重逢。
	长孙无极的手伸过来，覆在她手上，他掌心的热度烫着她，连心都似颤了颤，而那眼神是鼓励的，温暖而包容——只要是你的心事，我都想分担。
	孟扶摇轻轻叹息着，觉得自己不是个好演员，为什么就不能再没心没肺点，或者干脆再城府深沉点，或者便忘了前生，或者便藏个严实，胜过如今不上不下，吊着自己也难为着他。
	“我想……”到得此刻不必再掩饰，再掩饰反而辜负他，她抬眼，明明朗朗看他，“想知道妈妈现在怎么样了。”
	长孙无极手覆着她，没有动，笑容似乎略略浅了些，有点像这一刻转过平台的月光，语气却依旧是平静的，只说了一个字。
	“看。”
	月色如缎，在石桌前缓缓拉开，孟扶摇突然就看见了月光那头的母亲。
	不，看不见母亲，只看见医院的病床，看见哗哗作响的各式仪器，看见在床头忙碌奔走的医生护士，看见床沿垂下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手上满是发青的针眼，和斑驳的老人斑。
	看见那手垂着，指尖下垂的地方，地上一本翻开的陈旧的童话书，在风中无力的哗啦啦翻动。
	看见人群忙碌半晌，稍稍安静了些，医生快步走开，吩咐护士：“下病危通知书……”
	看见护士小跑着跟着医生：“她没有亲人……”
	听见医生疑问的道：“没有亲人？这个病人几次病危，都似乎撑着不想走，那她在等谁？”
	……
	孟扶摇脸上，突然便失了所有颜色。
	她僵在月光里，一寸寸被森凉月色浸透，或者她比月色更凉？那不过冷了亘古，她却似要永生永世的冷下去。
	她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那酒液未尽馥郁诱人，此刻看来也如鞭挞——妈妈病危，孤独一人在生死线上挣扎，她却在另一个世界高歌美酒，和情人共庆佳节。
	那酒是佳酿，是毒液，入喉如此芬芳醇美，下肚却是刚汁浇肠。
	她慢慢的，握紧了酒杯，更紧，更紧。
	纯金酒杯在掌中柔软的挤压，挤出薄薄的棱角，刺入肌肤，沁出一点深深的红，染在那灿烂华美的金箔之上，亮烈至刺眼。
	一只手轻轻伸过来，取走了那不成形的酒杯，长孙无极一挥袖收了那月色，看着一天月色下霜白的她，轻轻叹息，将她揽在怀中。
	她立即将头枕在他肩胛，双手抱住了他的腰，似待溺的人寻着了可供攀援的枕木，她的脸和手如此冰凉，触着哪里哪里都结了冰。
	他立即调节着内息，让自己更暖和些，孟扶摇埋首在他怀中，身子微微的颤抖着，她身子忽冷忽热，酒意缓缓的泛上来，靠着他的躯体立即腾腾的热起。
	那热立时令他微微一僵，一时竟有些控制不住，两人虽然长久相处时时耳鬓厮磨，但是她一向对肢体接触十分羞涩，但凡近一些便逃了，似今晚这样近乎纠缠的姿势，从来绝无仅有。
	长孙无极起了低低的喘息。
	他是适龄的男子，是精神和肉体都强大的男人，那些男人们的欲望，他自然也有，只是却不喜欢和那些男人一般，随意什么女人都可以鱼水之欢，他只要自己的女人，只要属于自己的那一半，为此，不惜等很久，二十余年。
	他想抱她在怀中，带她共赴云端，在彼此的攀援和纠缠里化为一体，那才是人世间最可膜拜的飞升，在红尘的喜悦里绽放，灿烂如星辉。
	然而不能，此刻不能。
	她在伤痛中，她刚刚得知那一世的尊亲的病危，她现在的依附只是内心疼痛脆弱的下意识反应，他不要这样拥有了还在昏乱迷茫中的她，在最美的一刻里染上阴影。
	长孙无极有点僵硬的起身，就势抱起她，道：“我送你回房。”
	她不说话，猫似的依偎在他怀中，她呼吸轻细，淡淡的酒香和处子体香，发丝轻软的撩过来，落在他下颌，撩得他更僵硬了几分，差点连步子都协调不稳。
	好容易回了房，干脆也不点灯，他在月色下放下她，在她额头轻轻一吻：“睡吧……”
	她依旧不说话，却在他将要起身时，突然伸臂抱住了他颈项。
	四面香气更浓了几分，满室氤氲旖旎的芬芳，月光如此柔软，柔软如她此刻眼波，长孙无极心中一震，刹那间觉得自己也似软了软，一斜身，便被她拉了下来。
	他半跪在床边，衣衫被她拉得半斜，月色下一抹精致锁骨，他不去整衣，只低低问她：“扶摇……”
	她“嗯”了一声。
	他还想说什么，她却已经将唇凑了上去。
	她第一次主动吻他，姿势有点笨拙，唇却香软如最娇嫩的花瓣，她齿间有淡淡的酒香，更多的是清甜馥郁的气味，属于她的，来自身体深处干净而诱人的滋味，她学着那些看来的经验，用舌轻轻撬他齿关，换他一声轻笑，反吮了她的舌。
	他一主动，她刚才的大胆顿时全然无踪，有些惶惑也有些被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压在她身上，牢牢纠缠住了她，他细细的吻她，一点点品尝她的甜美温暖，那般密合的唇齿间时有微微相碰，声音轻细又颤心，她颤了颤，他却忽然移开，转而轻轻吻她洁白的额，吻她润泽的颊，吻她凉而可爱的鼻尖，他的吻伴随着浅浅的啮咬，不痛却有点痒，她忍不住要缩开，只是身子一动，他立即低吟一声，喘息着将脸埋在她肩窝上。
	她僵了僵，感觉到他身体的某个变化，一时竟有些无措，又试探着避了避，却换了他身子更绷紧几分，近乎脆弱的低低一哼，她立即不敢再动，他掐在她腰侧的手却突然手指一勾，腰带已经无声无息落下。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指尖一转，天知道他剥人衣服有多灵巧，明明还没觉得，衣衫突然便都悠悠落了地，在脚下轻软的堆了一堆，她的外衣、内袍、自制的内衣……胸罩上缀一朵小花，简单的五瓣花型，他俯下脸去吻了吻，换了她轻微的战栗，随即他一手剥开，她一惊，下意识的去掩，却已迟了一步，听得他低低的笑：“我向你道歉……以前我看走眼了……”
	她疑问的看他，他目光笑吟吟的扫过她的胸。
	她大羞，随即恼羞成怒，不甘示弱的一把拉下他，急手急脚就去扯他衣服，扯得殊不温柔，他也不急，任她那样笨拙的解着，顺手也把他想去除的障碍物都一一扔了。
	突然便觉得月光一凉，彼此眼前都一亮，彼此都坦然在一色银辉里。
	她的身姿是秀丽的山峦，起伏到哪里哪里便是一首最柔软的诗，月色映得那身体如玉如琉璃，勾勒出淡金色的最动人的曲线，在起处起，在收处收，在转折处跌宕引人惊叹，在幽深处缠绵让人颤栗，似是觉得那月色羞人，她抬臂半遮住眼，从臂至腰，便斜出流波一般诱人的弧度，如一个令人愿意永久沉溺的漩涡。
	遮着眼，却又偷偷看他，这男人为什么连身材都这么好？为什么连身上肌肤都光滑如绸？不怕引天妒么……一个念头还没转完，眼前一暗身子一重，他已经温柔的覆了上来。
	她颤了颤，脸一侧触着他的肩，突然觉得触感有异，睁眼一看便见狰狞的伤疤，两肩都有，而抱住她的手腕上也伤痕深深，左手尤其重些，愈合后肌肤微微凸起，完美上的瑕疵，那般刺目而痛心的伤痕。
	她的眼泪立刻便落了下来，落在淡红的伤疤之上，在不平的肌肤上缓缓洇开，她轻轻抚着那伤痕，眼泪没完没了的落着，似乎想用泪水冲洗掉这般令她疼痛的疤痕，冲洗掉他曾为她受过的那些苦，甚至，冲洗掉她在他一生中印下的痕迹，那些属于天之骄子的他，本不该承受的痕迹。
	他侧了侧肩，似乎想避开她的眼光，然而这伤两边都有，换哪边都一样，他只好苦笑，抱紧她，低低道：“没事……不痛的……”
	哄小孩子一般的话，从他口中出来有点傻，她泪涌得更急，却在泪花飞溅中扬起一抹笑意，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他得了鼓舞，更紧密的贴上来，将珍珠一般滑腻细致的身体温柔捧在掌心，一遍遍吻过那高峰低谷，吻过她温暖的柔软，他身子也在微微颤抖，在灼热的火焰中急欲奔腾，却始终温柔的慢慢前行，她被他裹成一团绵软云絮一段光滑丝绸，在他掌中辗转翻腾，摩挲出火热的力度，她的脑海燃烧出炽烈的火海，既热且晕，手指深深掐进他背部光滑的肌理，她在他的唇下掌中一点点饱满，却又衍生出极致的空虚，仿佛生命深处发出需索的呐喊，渴望来自于他的岩浆般的灼热和充实。
	昏乱的意识里，她本能的抬起身体向他贴近，他喘息一声，牢牢把握住她弧度纤细的腰肢，将她拉近自己，让彼此的身体更加契合，体肤间的摩擦燃起新火，她控制不住要呻吟，他紧紧抱住她，在她耳侧低低喘息：“扶摇，我在。”
	她低低“嗯”了一声，下一瞬便身子一僵，唇间绽出模糊的呻吟，腰肢忍不住弓成秀丽的弧度，一点殷红滑落，胭脂般的鲜艳，他立刻放缓了动作，一遍遍的吻她，耐心的等她放松身体，直到她将自己软化成一滩春水，他才自千山万水之外策马奔来，长驱而入她体内深处，她抱紧他的腰，在极致的奔腾中体验着那份密合，那样疼痛的欢愉里突然便要落泪……他和她，从现在开始，真正融为一体，从现在开始，她就真的已经将自己交给了他。
	她的泪便落了下来，她哽咽的抱紧他，将脸埋在他肩窝，她的唇在他耳侧，她一偏头含住他耳垂，在他耳边清清楚楚的道：“我爱你。”
	我爱你。
	十五年前初遇，四年前重逢，分分合合辗转七国，直到今日，在五洲大陆的最北端，我终于能够坦坦荡荡的告诉你，我爱你。
	爱你在很早之前，告诉你却直到今天。
	抱着自己的那人突然静了一静，随即沉沉压下来，他俯脸过去，找着她的唇，吻去落在她唇上的泪水，低低笑：“爱我，为什么要哭？”
	她不语，用手遮着眼，他却突然将她翻个身，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已经落在他身上，身下是他朦胧如海的眼睛，他那样深深的看她，问她：“爱我多久？”
	爱他多久？
	她突然被这个问题问住，爱他多久？似乎只是刹那惊电便深深镂刻，又似乎经过年深日久的点点缠磨才印上心痕，他在她的世界里，从来便就是个特例，一开始便是缠绵，到现在也许还会陌生。
	陌生这样的男子，如何便会爱上一无是处的她，她有什么好？任性而自私，一路里操碎了他的心，到头来……她闭着眼，不看他，他却似是不肯放松，似乎想要得到什么印证一般，依旧问她：“爱我多久？”
	爱他多久？
	许是穹苍四境中雪地上鲜血的惊痛，是接天峰神吼之地的冰洞的森凉，许是璇玑李家庄大雨倾盆里那一抱，是玉衡离间追杀之中无声默契的温暖。
	或者更早，无极行宫里隔湖抚琴的含笑男子，姚城昊阳山温泉中含怒那一骂，甚至，玄元山上还算陌生的他，伸出的援手。
	或者，这些都不是，而只是漫长旅程中那些倾心扶持和相伴，是随风潜入润物无声的点滴侵占，是不动声色不愿为她所知的铺就她的路的苦心，是以宽阔博大胸怀做出的放手和成全。
	让不愿被羁绊的自由心灵，最终为他回首。
	她闭着眼笑起来，吻他的脸，轻轻道：“很久……很久……”
	那吻落下，泪也落下，今夜的她特别的爱哭，也特别的柔软和放纵，最初的羞涩过后，她竟大胆而主动的试探挑逗他，她吻他的线条优美的侧脸，在他光滑的肌肤上不住游移，听他在她身下不能自禁的颤抖喘息，一次次忍耐不住将她翻身压过，再将他更深更深的抱紧。
	泪水无声无息汹涌，伴着汗水洒落，两人的身上都湿着细润的光，她像一条游鱼，湿漉漉在彼此的躯体间游走，一遍遍更紧的拥抱他，且让她今日尽情放纵，补偿他这一路所有的缺失和亏欠，如果可以，她希望补偿得多些，更多些……
	这拥抱如此放纵，这欢爱如此无休无止，这一夜含泪的抵死缠绵，似要将一生的精血尽献于彼此。
	天将明时她困倦无力，他才放手，手指细细在她汗湿的背部肌肤滑过，她闭着眼睛装睡，听见他在她耳边轻轻道：“我也爱你……很久很久。”
	她闭着眼睛，在自己的疼痛的心跳中静静的听，听他睡下，呼吸匀净，又等了一会，才悄悄坐起。
	他安安静静睡着，没有缠着她也没有压着她，这让她不用再愁如何才能不惊动他的起床，她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深深凝视他的睡颜，那一张宁静的脸，肌肤是高贵的玉质的白，而长长的睫毛覆下，在眼下覆出弧度优美的暗影。
	她微微倾下身去，似想吻一吻那双眼，然而她最终在半空停住，将一个吻，落在黎明清冷的空气里。
	她静静抱膝在床上坐了一刻，黑暗重重落在她肩上，她似被压得轻轻颤抖。
	随即她穿衣起身，无声无息飘出门去。
	再不回头。
	----------
	她走在长青神殿的黎明中，一路向前，手中握着薄薄的黄金页。
	那是大风留下的黄金页的最后一张。
	当初那卷黄金页最后一张，画满奇怪的线条，她并没有看出来是什么东西，如今在长青神殿住了这许久，她终于明白，那是长青神殿的地图。
	长青神殿的地图如何会在那册子中，又如何会被大风得去，以及这册子和她宿命的联系，如今已经不知道答案，她现在注意到的，是地图中特意标出来的地方。
	长青神殿的接魂地宫。
	数百年前，她就是在那里，被创教祖师送走，送她去另外空间里，一代代转世历练，等待彼此回归。
	如今她便要去那里。
	没有得知母亲消息，她还可以自欺欺人，然而今夜见了那一幕，她再无法硬着心肠这样留下来，让母亲等不到她凄凉死去，死后无人送终，再在这个世界，享有自己的红尘幸福。
	那样的幸福，在日后的日子里，会化成戕心的刀，日日割着她良心的肺腑，将她的人生割得支离破碎，鲜血淋漓。
	到那时，那也不会再是幸福。
	她只能回去，而这一别，再无回首之机。
	虽然她有探问过离开的办法，甚至有意无意中找寻长青神殿中关于此类神术方法的记载，虽然她最希望的是能回去给母亲送终，然后再回到他身边，然而便是她自己也知道，这想法实在太过荒唐，不啻于一个梦，空间劈裂，万中无一的几率，能回去已是万幸，怎么可能这般穿来又穿去？
	那么无极。
	这一夜的颠倒狂欢，这一夜的放纵淋漓，是我所能给你的最后补偿。
	且过这一夜红尘迷醉，再回首沧海横波。
	接魂地宫的金色巨门，在她面前缓缓开启。
	这个地方竟然没有守卫，据说数百年前自从祖师那一场大乱，这个地方便再没有人来过。
	历代殿主在传说中都是“飞升”，所以这里虽然名义上是长青神殿殿主停灵的地宫，实际上连衣冠冢都不算。
	孟扶摇轻轻走下刻着莲花的石阶，听见自己的足音在幽深的地道中空洞的回响。
	甬道阴沉幽长，青花瓷长明灯熠熠闪烁，地面是宽阔巨石辅就，每三步石面上雕刻着一朵巨大的莲花，品字形的地宫在她眼前逐渐袒露，步步金光，耳室里翡翠巨兽沉默相望。
	一切，似曾相识。
	那年初遇长孙无极时那个梦突然重来，孟扶摇毫不犹豫向主墓室行进，随即她停住脚步。
	那般高阔巨大，超过人脑可以想象的雄伟神奇。
	洁白的石柱上瑞兽的图腾升腾欲起，金黄的穹顶数十颗夜明珠熠熠闪光，头仰至最高处方可看见日月星辰的金色穹顶，仿佛另创了一层九重天。
	只少了一座黄金棺椁。
	孟扶摇抚摸着手中黄金册，那上面的线条早已镂刻在心，她直奔墓室顶头，九层金阶之巅。
	那里一座莲花台，青铜所制，整个富丽堂皇的地宫大殿中唯一陈旧暗淡的东西，台边还有些发黑的斑点，似乎是血迹。
	莲花正中，是一个青玉三足小鼎，竟然也是似曾相识，鼎中有道浅浅插槽，孟扶摇滴血于黄金页，按照自己查阅神殿所学来的方法，将金页往槽痕插去。
	“扶摇。”
	身后的声音来得突然，惊得她浑身一抖，她僵在那里，肩膀硬得似乎扭不回头。
	半晌她缓缓转身，勉强挤出一抹微笑，她自己知道那微笑实在难看得很，然而此时她实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长孙无极靠着殿门，静静的看着她，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任何显露在外的神情，只是眼神里云翻雾卷，浪起不休。
	他似乎想用目光将她裹住，代替自己的怀抱，将这个一生里永远都注定存在缺憾的女子的身影，铭记、镂刻，再牢牢揉在自己生命中。
	孟扶摇在那样的目光下错开眼神，手指攥紧了手中黄金页。
	长孙无极却突然轻轻走过来。
	他走到孟扶摇身边，取过她手中黄金页，孟扶摇于茫然中感觉手一松，心一沉的同时竟然似乎也舒了口气，迷迷糊糊的想——他不让我走……那我便不走吧。
	怎忍在他面前坚持要走？怎忍在他目光中背转身？
	这样强势的帮自己取舍，也好。
	却突然听见他轻声道：“黄金页不是这样用的。”
	孟扶摇一震，便见他咬破手指，亦滴血于黄金页，鲜血滴上，金页忽转玉白色，泛着朦胧的光晕，在长孙无极掌心缓缓浮起。
	“依托黄金页上附着的祖师部分神力，是可以穿越天地缝隙，但是你落过去的时候，却更可能只是落入永恒黑暗，无法挣脱也无法离开，从此永远在冰冷星辰间浮游。”他指尖金光渐渐泛起，如一泊金色岩浆烧灼着掌上玉页，光晕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光晕之后他的神情眉目孟扶摇已经看不清，“只有来自现任殿主的神力浇灌，才有可能准确寻找到另时空的契机，送你到你想去的地方。”
	孟扶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心口刹那间被堵得满满，那些话语和着泪梗在咽喉中，咽不下吐不出，坠得心尖发痛。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我不能送你的身体回去了。”长孙无极指尖金光沸腾，神情平静如水，竟然还回首对她一笑，“扶摇，将你的身体留给我。”
	孟扶摇咬着唇，死死的看着他，这一刻她已不想再流泪，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要怎么看清他？她要怎么将一生爱恋深深铭记？
	玉白光芒在金光炼化之下，化为玉色绢帛一卷，在偌大宫室之中飘荡浮游，缓缓卷向孟扶摇。
	光芒将要及体时，她突然向前一冲。
	她冲在长孙无极怀中，一抬手死死抱住他，仰起脸，深深吻上他的唇。
	长孙无极一直平静如初的容颜，在她炙热又冰冷的一抱中终于如水波般动了动，他叹息一声，俯下脸，让她更深的寻找到他的温暖。
	辉煌却清冷的大殿，冷光幽幽照耀含泪拥吻的男女，他们紧紧纠缠唇齿密合，选择将自己吻到窒息，她抱着他的腰，他揽着她的肩，都知道对方的弧度是自己此生中唯一的契合，然而临到了来，为了成全，依旧放手。
	前一世里我们曾经爱得互相折磨，这一世我们选择爱得宽容。
	大殿中起了盘旋游移的风，金光和玉光交错悠悠卷下，像是人生一场华美跌宕的大戏，即将落下永恒的幕布。
	一生里最生死缠绵的一吻，在永久别离之前。
	玉光如巨锦，悠悠卷了来。
	孟扶摇化成深水中的水草，在他的海洋中昏眩浮游，脑海中无数电光闪越，世界混沌在唇舌之间，那一片亮白的极光中，她没有意识也没有知觉，只知道她爱着眼前这个男人，而转眼之间她便要失去他。
	那一片模糊的天地里，她突然便觉得身子一冷，意识一轻，头顶被人轻轻一拍，耳边有人低声且温柔的道：“去吧。”
	她眼前一黑，慌乱中伸手去抓他，然而手伸出突然就没了实体，也再看不见他，她努力回头，却如一尾小鱼般被裹挟在巨大的浪潮中翻腾而去，最后一刻她只来得及大叫一声：“等我，我一定要回来！”
	玉光一卷，刹那又收，地宫内已经没有了孟扶摇幻影，地下躺着另一个没有灵魂的孟扶摇。
	长孙无极静静立在莲花台前，并没有停手，他眼前金光漫越，渐渐铺卷，延展于整个大殿之中，金光之中隐约有玉色的一小点，飞腾跳跃远去，他眼睛牢牢盯着那一小点，顺着那轨迹不断移动手指，每多坚持一刻，他脸色便白上一分，额头渐渐沁出豆大的汗珠，一滴滴簌簌有声滚落在地，瞬间将地面打湿了一片。
	这才是整个“划空大法”最关键之处，送人易，送人安全到达准确位置难，需要以全部神力隔空驾驭，稍不小心便一生修为尽毁，甚或丢命，这也是神殿中除了祖师和他，再无人使用过的大法，没有任何人，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承诺的履行。
	光芒渐渐淡去，那玉色一小点终于在他寸步不离的控制之下，落入他安排她去的地方。
	长孙无极已经摇摇欲坠，一伸手扶住莲花台，他俯首看着地面，那里有孟扶摇最后一刻甩落的泪痕，长孙无极久久的盯着那点渐渐淡去的水迹，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笑意未尽，他突然一晃，一口血喷在莲花台上。
	鲜血溅开如莲花，一口未尽又是一口，直似要将一身的鲜血都在此刻喷尽。
	长孙无极半个身子压在莲花台上，压着心口，在自己一色殷红中闭目喘息，分不清哪里更痛，或者已经不知道痛，从他亲手送走她那一刻开始，他便已经，不是他自己。
	很久很久以后，他挣扎着爬起身来，拭干净唇角鲜血，缓步走到殿门外，对一直守候在那里的神殿弟子道：“从现在开始，本座要闭关，任何人不得打扰。”
	弟子恭谨躬身，神殿殿主闭关是常事，所有人习以为常。
	长孙无极转身，回到地宫，将重重殿门关闭，一直走到九层平台之上，伸手在一根枢柱上一按。
	地面裂开，轧轧连响声中，巨大的金色棺椁缓缓升起。
	长孙无极弯腰抱起地上的孟扶摇，将她放在自己膝上，轻轻抚摸着她的脸，眼底笑意微微。
	他仰着头，神色遥远，唇角笑容淡若春花。
	恍惚间黑色柜门开启，五岁幼童澄澈目光怯生生映上他的影子。
	恍惚间玄元山风轻云淡，崖下升起的少女对他张大惊艳的眼眸。
	恍惚间昊阳山暖风如醉，温泉中初次相拥的一吻。
	恍惚间姚城里繁花若锦，古怪而美丽的宫裙女子，送他一场一生从没有过的热闹，再送他倾世一舞。
	恍惚间无极华州地牢里，满地鲜血中她抱紧自己，说：哭出来，哭出来……
	恍惚间璇玑李家庄暴雨之夜，她疯狂撞在他怀中，将一心疼痛哭碎。
	恍惚间穹苍九仪大殿，她一个头磕下，坚决平静的说：请放长孙无极。
	……
	这一生里的太多美丽。
	不知不觉间竟已饱满如此。
	他轻轻的笑起来，将怀中的她，抱得更紧些。
	早知道会如此。
	留在穹苍没有回无极，就在等这一刻，他太了解扶摇，了解到已经超过她了解她自己。
	扶摇能够忍耐到现在，能够从不要求他，能够明明在有希望的情形下一再试图放弃，能够在最后将自己交给他，他已经觉得那是意外之喜。
	她曾为他放弃，他自然也可以。
	谁都在乞求两全，唯有他知道，那需要太多近乎奇迹的运气。
	他缓缓起身，在她口中喂了一颗玉珠，自己也含了一颗，然后抱着她，慢慢跨进那巨大的黄金棺椁中。
	扶摇。
	你若转身，我便在地狱。
	----------
	孟扶摇醒来时，四面一片漆黑。
	她以为自己果真落入宇宙黑洞之中，从此永恒漂流，心中顿时一片绝望。
	黑暗却突然闪动起来，渐渐亮出斑白的光影，斑白中还有七嘴八舌的人声。
	“哎呀没事没事。”
	“好了好了，没死，……”
	“吓得我！明明见她突然倒下去的。”
	“小姐，小姐！”
	她慢慢的睁大眼睛，一时有点不适应这个现代称呼，不是应该叫“姑娘”的么？
	眼前挤过很多脸，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七嘴八舌的问着她的身体，她定定神，看清了他们的服饰。
	果来……回到现代了。
	这一霎她心中涌起无限的悲凉，酸苦的滋味揉在心底，几乎激出她的泪。
	围观的众人见她没死，都渐渐散去，她挣扎着爬起身，一转头看见身后不远处，“XX市第一医院”的牌子赫然在目。
	妈妈！
	孟扶摇立刻奔了过去。
	在医院门廊前她站住脚，打量了一下里面那个陌生的女子，顿时有些犯愁，这个样子，怎么去见妈妈？妈妈还认得出自己吗？如果她认不出，自己怎么解释？借尸还魂？难道还要在她临终前再吓她一回？
	她左思右想没有好办法，只好走一步看一步，找到了那间熟悉的病房。
	手指停在门前，久久不敢推开，这一步到来太艰难，她竟近乡情怯。
	屋里突然传来沉重的喘息声。
	她一慌，推开门就冲了进去，光线有点暗，她没看见妈妈，却见坐在床边的两个眼睛红红的人愕然回首看她。
	是研究所的小李和胖子。
	那两人用诧异的眼光看着这个突然冲进来的陌生女子，孟扶摇却根本不看他们，她直扑床前，几乎在触到床边的刹那间，眼泪便流了下来。
	妈妈……
	一声呼唤不能出口，梗在喉间。
	病床上的人，全身上下插满管子，连接着各种仪器，那些微弱的电波不急不慢的前进，在哗哗轻响里，昭示着病人的时日无多，孟扶摇拼命在那些氧气面罩和管子中，拼凑着母亲的容颜，她瘦得已经让她认不出，薄得像一张纸，陷在被褥中，让人觉得被褥比人重，看得人如受重压，喘不过气来。
	她缓缓伸手过去，握住妈妈的手，苍老的，枯瘦的，骨节分明长满老人斑的，手指刚刚触及那肌肤，她的眼泪便汹涌的流下来。
	那手，却突然动了动，仪器上的声响突然急促了几分。
	与此同时，胖子以难得的敏捷跳了起来，大叫：“快！快！叫医生！”
	医生和护士狂奔过来，将怔怔的孟扶摇推到一边，检查、抢救、忙忙碌碌来来去去，那些快捷的脚步在孟扶摇茫然的视野里连绵成变换的光影，她按着心口，在晕眩中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呼吸。
	不要……不要……
	似乎只在刹那间，又似乎漫长得过了一生，她终于看见医生取下口罩，半是惊异半是欣喜的道：“奇迹！病人转危为安了！”
	孟扶摇长长吐一口气，踉跄向后一退，靠在了墙上。
	半晌，两行眼泪，缓缓自她脸上流下来。
	“阿姨，尝尝这粥怎么样？”孟扶摇披一身阳光，轻快的踏进病房，笑得灿烂而明媚。
	“周小姐，每次都麻烦你来看我。”病床上孟妈妈支起身，虚弱却欢喜的冲她笑。
	“应该的，我和扶摇交情好嘛。”孟扶摇取过枕头给母亲支好，打开保温桶装了一碗鸡粥，先用调羹试温度。
	她最终没有向母亲坦白身份，医生说了，病人虽然奇迹般有所好转，但是情绪还是不能有任何起落，她思量再三，觉得还是等到母亲真的要去的时候再和她说实话，眼前明明有希望，不能由她来扼杀。
	于是她编造了一个来自边远省份的女子的故事，这个女子曾经被出门考古的孟扶摇救过，孟扶摇考古时不慎落崖，丧失记忆很久，现在在她家养伤，记忆恢复了，于是托她前来照顾孟妈妈。
	这个故事很狗血很不合理，不过骗骗病人还是勉强的，给妈妈一个希望，也许她能活长些。
	她细致的喂着粥，午后阳光从窗户中折射进来，映出她半边脸光明璀璨眼神温柔，孟妈妈倚着枕头，一边吃粥一边含笑看着她，那眼神欣喜而快乐，却又夹杂着一些奇怪的意味，孟扶摇每次接触到这样的眼神，便没来由的心中颤一颤。
	她有时恍忧惚惚的想，妈妈是不是认出了自己？
	随即又立刻推翻——怎么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换谁都想不到，妈妈一个病重的人，怎么可能猜得到，而且她如果认出来，又怎么会不说？
	两人在和乐融融的气氛里喂了几口粥，其实孟妈妈大部分时间还是吃流质，氧气袋也从没取下过，她毕竟是垂危的病人，所谓的奇迹，也不过多活一些日子。
	孟扶摇心中明白，她只希望，能好好的陪妈妈走完最后一程，在黑暗的尽头，亲手将妈妈交给来生。
	孟妈妈精神不济，孟扶摇小心的服侍她睡下，趁这空当，出门去买点东西。
	她回来时没想到带钱，不过那女子身上却有一些值钱东西，卖掉了很有一笔可观收入，足够她维持以后所需，研究所她不想去，也没可能去，她已经不是孟扶摇，如果不想当疯子的话，还是重新开始的好。
	或者，她也不想重新开始，她记得自己的承诺，等妈妈这里的事完毕，她就回去。
	怎么回去，她不知道，但是哪怕用一生的时间，她也不放弃。
	苦笑了笑，孟扶摇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疯子了，拼尽全力要回来，再拼尽全力要回去，活人活成这种德性，真是自己都鄙视自己。
	可是有什么关系，没有牵念的地方，这世界上的人影花影，都和自己无关。
	午后的风和煦温暖，像是一个人轻轻拂过她脸颊的手。
	她突然停下脚步，怔怔站在那里，微微扬起了脸。
	无极……
	路上的行人来来去去，经过某个地方时都不约而同的扭脸多看一眼，那里，车水马龙的街道中心，人潮喧扰之中，一个年轻女子，旁若无人仰着头，迎着日光。
	泪流满面。
	----------
	买东西回来时，孟扶摇突然看见一个小小的破旧的门面，挂一块歪歪斜斜的匾，写着：“过去未来馆。”
	这门面十分窄小，过道似的宽度，夹在一堆装潢华丽的服装店饭店中，很容易让人忽略。
	孟扶摇心中却动了动。
	过去未来……她不就是一个在过去未来中两相为难的人？
	这些日子她一有时间便去各大寺庙，寻找传说中有道高僧，找寻再次穿越的办法，却始终一无所获，如今看见这一句，倒突然触动了心中盘桓不去的纠结。
	她举步跨了进去，店内很窄，光线昏暗，摆一张桌子，堆些纸包装的药，看上去像个卖假药的骗子门面。
	她有些后悔，想退出去，黑暗中却有人“咦”了一声，随即一个沙哑的声音道：“大白天的，也有游魂？”
	孟扶摇立即睁大了眼睛，唰一下冲过去，一把去拎桌子后那人，那人却极其灵活，砰一下桌子竖起便挡住了她。
	孟扶摇怔一怔，这才想起这具身体已经没武功了，叹口气，她对着那桌子道：“有事想请教先生……”
	“你还不回去？”桌子后探出张枯瘦的脸，眉毛胡子乱糟糟看不清五官，眼睛却亮得惊人，纳罕的将孟扶摇上下打量几眼，又飞快的缩回去，“还赖在这里干嘛？”
	孟扶摇刹那间心中狂喜，蹭一下扑上桌子，“我能回去？我能回去？”
	“能啊。”那人隔着桌子伸出手指，捏了捏她骨骼，“空有宝山不会用哦，白瞎了这么一具通灵的身体，谁这么有心，给你找了这么副身体？万中无一哦……”
	“怎么回去？”孟扶摇没空听他罗嗦，立即追问。
	“死呗。”那人答得轻描淡写，“对于这具原本就可以穿越阴阳界的灵媒身体，很多事都会省力许多，你抛下这身体，它自动会送你回去。”
	孟扶摇欢喜得晕了晕，从桌子上栽下来，定了定神，掏出身上所有的钱放在地上，道：“谢谢你，你是我的恩人，大概是没机会报答你了，这点钱表个心意。”
	她雀跃的快步走出去，心想等送走妈妈，立刻自杀，啊啊，终于可以回去了！
	那人不说话，看她快要出门，才道：“你快点哦，你再不死，有人就要死了。”
	孟扶摇霍然转身。
	“你以为通灵体这么好用啊？”那人在黑暗中翻着白眼，眼珠子一亮一亮瘆人，“有人用神通给你维持着呢，啧啧……真不容易，二十一比三……”他掰着手指头飞快的算，“最大极限，嗯……合四九之数，最多他只能维持七天，换句话说，你这里就是七七四十九天，到期你不回去，他也就耗尽了。”
	孟扶摇立在门口，满身的阳光里心口发冷，她一时还没换算过来那时间，在心中翻来覆去的算，却死活得不出答案，或者答案已经出来，她却害怕面对直觉逃避。
	“不要怪我没提醒你噢，”那人又探头，加上一句，“你好像只有三天时间了。”
	孟扶摇晃一晃，半晌机械的道：“谢谢你。”转身出门去，桌子后那人爬出来，注视着她的背影，摇头叹一声：“难噢，来不及噢……”
	还有三天。
	还有三天。
	这个数字像一道巨雷，劈得她头脑嗡嗡作响。
	妈妈看似好转，实则时日无多，她一直等着送她最后一程，妈妈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别的亲人，她千辛万苦回来，就是要做到所有女儿都该做到的事。
	她没有理由，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再莫名其妙抛开她。
	然而她竟不知道，她在这里的所有时间，是他用心血一滴滴凝化。她每多一刻停留，他便近一步死亡深渊。
	原来到最后，要冒险的不是她，面临生死难关的不是她，那一夜携着绝望的泪水的无尽缠绵，用苍凉的心情等待着结局到来的，不是她。
	都只是他。
	而她……她要怎么办？她要怎么办？
	那一世她为了母亲将死而奔回，这一世她知道他将死，明明有办法，却无能为力。
	这世上竟有这许多焚心为难！
	从现在开始，她走过的每一步，她做过的每一个动作，哪怕一抬手一回眸，都在倒计时他的生命。
	她的心被拉扯熬煎，两边都是地狱。
	三天……任谁也知道，来不及。
	除非……今天妈妈会去世……
	孟扶摇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恨不得抬手就给自己一耳光——她怎么可以这样想？她怎么可以这样想？
	怔怔抹去脸上眼泪，她快步回医院，推开房门那一刻，她下意识的去看心电波显示仪。
	那里很平稳的波峰波谷，没有拉直。
	那一眼她完全是下意识，看完之后却觉得五雷轰顶——她在干什么？她在看什么？
	她在希望什么？她在想什么！
	孟扶摇站在那里，只觉得全身刹那冰凉，她打摆子似的颤抖着，几乎站立不住。
	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她一低头，迎上妈妈的眼睛。
	孟妈妈静静看着她，眼神若有所思。
	孟扶摇赶紧扯出一抹笑容，抬手道：“我给您买了豆腐乳……”手一抬才发现，心神恍惚之间，豆腐乳已经给她不知道扔哪去了。
	她赶紧掩饰的咳嗽，讪讪的笑：“丢在外面了……我去取。”不待妈妈回答，她快步出了病房。
	走出来之前她瞄了瞄妈妈气色，觉得妈妈气色很好，这一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她竟然没有欢喜，随即她便为自己的没有欢喜，羞愧得要自杀。
	她……竟然没有欢喜！
	刚走出几步，看见病房外走廊上挂着一只钟，孟扶摇一抬眼就看见时间。
	看见时间刹那，她便立即开始计算，假如妈妈现在……
	一个念头刚出来，她又是一颤……我在算什么？我在算什么？
	再也不敢看那钟，她疯一般的奔过走廊，一路狂奔直奔进厕所，哗啦啦打开洗脸池龙头，白亮的水柱冲出来，浇了她一头一脸。
	她迎着那水柱不避不让，让那凶猛流出的水狠狠冲刷她的脸，冲刷她的龌龊，她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
	隐约听见钟摆滴答一声，抬头一看，厕所上方居然还有个钟，秒针滴滴答答走着，分针急急忙忙动着，时针在她眼底，以惊人速度向前飞着。
	时间！时间！时间！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焚心的利刃割成碎片，碎在一地，踩着前行便鲜血淋漓。
	她这么恨时间的快，这么恨人生的无奈，命运为什么要有那许多的为难来为难她，从不愿给她一分希望的救赎。
	她猛地跳起身，一拳轰碎了挂在门上方的那该死的钟。
	停住！停住！
	给我时间！给我时间！
	洗手间门外突然掠过快捷的脚步，医生护士簇拥着一大团推着小车奔过去，看方向，竟然是向着妈妈的病房！
	她刹那间心中一喜，腾的跳起，追着那群人便冲过去，然而那群人越过妈妈病房门口并不停留，直接拥入了隔壁病房。
	她怔怔站在妈妈病房的门口，手脚冰凉。
	更糟的是，病房门开着，妈妈依旧清醒着躺在床上，望着门口的她。
	刚才那一刻，她的急切，妈妈有没有看见？刚才那一刻，她是不是竟然在眼神中流露了失望？然后落入妈妈眼中？
	她的心冰凉一团，心腔突突的疼痛着，攥紧、绞扭、挤压、碾碎……世界化为粉尘，在充血的心中轰然而碎。
	她再也无法在妈妈的目光中坚持下去，一转身，疯一般冲下楼梯。
	电梯侧小门有个拐角，那里是少有人走的安全通道，她一头撞开那门，步子一软骨碌碌滚下去。
	坚硬的水泥楼梯梗着背后，刹那间她遍体鳞伤，然而唯有这般的痛楚才能抵过内心里巨大的崩毁，她歪歪斜斜站起来，腿一软滚在楼梯角，随即再也没有了力气。
	她将额头抵在墙角，拼命厮磨，似要用那般肉体的疼痛，抵挡内心里无穷无尽的痛苦，斑斑血迹染上雪白的墙，再被她下一次狠狠蹭去，鲜血和着眼泪和汗水滚滚奔流，满墙腾着石灰和粉色的血水。
	她怎么可以希望妈妈死……
	她怎么可以在刚才那一刹绽出巨大的欢喜……
	她怎么可以这么卑鄙而自私，竟然想用亲人的死亡换自己的幸福……
	……
	她怎么可以安然在这里，耗费着他的生命？
	她怎么可以明知时间流逝，却什么都不能做？
	她怎么可以享用尽他一生心血，将他永久而孤独的抛在那不见天日的地宫里？
	……
	她这样也不可以，那样也不可以！
	苍天！
	为什么不能把她生得再自私些再无耻些？
	那样她可以不为自己潜意识里流露出的急切期盼而无尽自责！
	那样她可以选择，根本不回来。
	那样她可以选择，忘记他，在这个世界重新开始。
	……
	那样她甚至可以选择……关掉供氧的阀门！
	孟扶摇在黑暗无人的安全通道里痛哭失声，不住拉扯自己的发，满地里落了带血的发和断裂的指甲，她撞向墙壁的力度，似要将自己灵魂都撞碎。
	她也确实碎了。
	碎在辗转磨折的命运里，碎在刺心裂魂的煎熬里，碎在明明知道可以去做却做不出，甚至连想一想都觉得是罪孽的无穷痛苦里。
	到得最后，她丧失了所有的力气，倒在尘埃，痴痴大张着眼睛，看那些浮游的尘絮悠悠升起，再缓缓降落，将她埋葬。
	她也确实将自己葬了。
	权当自己死了。
	她不想再那样煎熬的等着妈妈死，也做不到奔向自己的幸福，丢下濒死的妈妈任她孤独死去，临终下葬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她更不能亲手拧紧氧气袋的阀门。
	她只好，陪着长孙无极一起死。
	命运终究不愿成全她，她知道，她能做的，只有用这条命来陪他，活着不可以便去做鬼，哪怕永堕黑暗，她要一个良心的安宁。
	送走妈妈，她便自杀，魂灵是宇宙间不受控制的物质，做鬼也许能和他在一起。
	她觉得自己想通了，想开了，终于想明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
	于是她爬起来，拍掉衣服上的灰，洗掉脸上和手上的血迹，把袖子放下来挡住手上的伤，将自己收拾得基本正常，再回到病房。
	她平静的问妈妈：“怎么还不睡？您早点休息。”
	孟妈妈不说话，她从刚才开始，一直就是那个姿势，半躺在那里。
	孟扶摇心力交瘁，勉强笑了笑，一屁股坐在了一侧晚间睡觉的小床上，往枕头上一靠，就再也动不了。
	隐约中孟妈妈递过来一杯水，她接了，一口气喝干净，随即便觉得脑袋很重，眼皮也重，意识很快陷入模模糊糊。
	那般朦胧的虚幻里，突然听见一声温柔低唤：扶摇。
	孟扶摇浑身一震，一霎间她以为幻听了长孙无极的呼唤，但是似乎又不像，她想睁开眼看看那是谁，然而躯体却沉重得像铁块，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
	她陷入强迫的睡眠，呼吸微微急促。
	夜色渐浓，病房黑暗，远处的灯光泻过来，将屋子照得半明半暗，照见病床上的孟妈妈，突然微微倾过身。
	她靠着孟扶摇床侧，拔掉输液的针头，挣扎着努力伸手过去，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她看着她的眼神温柔而了解，疼痛而包容，如果孟扶摇能睁开眼睛，便会发现，这眼神，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这世上两个最爱她的人，拥有一样的眼神。
	灯光浅淡，昏黄一束打在沉睡的女子脸上，孟妈妈平静的抚着她的发，抚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小女儿。
	她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抹平她在睡梦中仍然挣扎蹙起的眉，带一抹满足而安详的笑意，抚遍指下的脸庞。
	这张脸，不是扶摇的脸，可是她知道，她的灵魂是。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世间最难解释的便是血缘和心意相通，她们是如此情意深厚的母女，多年来相依为命，为师、为姐、为友，亦为母，她和女儿，本就有着世人难及的最为深挚的情感，她们对彼此的牵挂和了解深入灵魂，所以扶摇无论如何也无法抛下她，所以她第一眼，便认出了扶摇。
	除了她的女儿，这世上还有谁会有那般明烈鲜亮至迫人的眼神？
	“可惜不能让你睁开眼，再看看你的眼神了……”孟妈妈低低道，“扶摇，妈妈好想你，可是妈妈也，不能认你。”
	认了她，接下来的事便不能做了，她不能害扶摇永远活在愧疚中。
	“你很为难是吗？”她心疼的摸着她伤痕累累的手，“我让你为难了是吗？扶将……你真是太善良太善良的孩子。”
	“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吧……”她微笑着，合起那柔软掌心，“我看见了你的幸福，我看见有一个人用全部的心来爱你，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快乐呢？”
	死亡只是一场永恒的睡眠，只有知道她幸福，她才能安心的躺倒眠床。
	“去吧……”她俯下脸，轻轻吻上她的额。
	“妈妈永远爱你。”
	昏黄的灯光照亮一角，灯光中母亲苍白的唇，印上女儿光洁的额。
	老去和青春同时开谢，真爱永不惧于别离。
	孟扶摇的眼睛始终没能睁开，眼角却缓缓沁出一滴泪水，在淡淡黄光下，流转折射出珍珠般的光芒。
	孟妈妈接住那滴泪水，出神的看了看，然后掖紧孟扶摇的被角，缓缓的躺了回去。
	黑暗中有细碎声响，她在床上慢慢整理好了自己。
	然后，伸出手去。
	关掉了供氧的阀门。
	----------
	三天后，XX市公墓之中，孟扶摇轻轻的在一座新坟前献上一束洁白的康乃馨。
	墓碑上的女子保留着生前的温柔安详姿态，在照片中微笑看着她，三月的春风和煦，她永远明丽在爱她的人心中。
	墓碑上没有写生平，孟扶摇只刻了这样一句话。
	“真正的爱，来自于彼此的成全。”
	妈妈。
	那晚我没有真正被安眠药迷倒。
	五洲大陆那一场锻造，我的意识已经十分强悍，哪怕孱弱的躯体沉睡，意识依旧清醒。
	我知道所发生的一切，却无力阻止，也不想阻止。
	那是您对我的成全，生命到了此处，彼此都已经无愧于心，您最后的苦心，我不想辜负。
	我知道，您害怕一旦和我相认，最后您自杀时我会认为是我逼死您，您不要我带着愧疚而活。
	放心，我不会。
	我向您承诺，从此后，无论在哪里，无论遇见任何事，我都会努力的，无比幸福的活。
	三月阳光温柔如绸，照见女子纤细背影。照见她携着一袖芬芳的花香，向公墓深处的密林走去，走向宿命所在的终结，走向，爱情的那一头。
	----------
	孟扶摇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为第一眼看见的日月星辰灿烂穹顶而欢喜得热泪盈眶。
	随即她觉得所在的地方有些不对劲，仔细一看发现居然是一副棺材，棺材里还有个人和她挤在一起。
	她伸出双臂，满足的抱住那个身体，呜……终于回来了。
	手臂却突然一僵。
	怎么会这么冷？
	她慌了，赶紧爬起身，仔细看长孙无极的脸，他的眼紧紧闭着，脸色苍白，看不出一点活气。
	孟扶摇把他的脉，也找不到任何跳动的痕迹。
	她输真气……没有动静。
	她摇晃他……没有反应。
	她的心突然空了，塞了一团乱糟糟的雪，怔怔的爬坐起身，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对，难道命运真的可恶到这个程度，她好不容易回来，依旧面对和他的天人两隔？
	目光茫然一转，看见棺材的对面，有一个沙漏。
	她立刻爬起来去看那沙漏，沙漏里细沙已经漏尽，她心中轰然一声，眼前一黑。
	我还是回来迟了么？
	她挣扎着，扑出去，想要看清楚那个沙漏里还有没有沙落下。
	身后突然一紧。
	一只微凉的手，掐住了她的腰，下一瞬天旋地转，她被压在了棺材底。
	淡淡的阿修罗莲香气氤氲，那人温柔而急切的唇，覆上她刚要惊呼张开的唇。
	她眨眨眼，落下泪来。
	----------
	穹苍天胜元年，长孙无极继长青神殿殿主位，次年，大宛对扶风塔尔族出兵，占据塔尔族三千里疆土。
	天胜二年，大宛女皇孟扶摇下嫁穹苍无极两国帝君长孙无极，嫁妆是塔尔国土，正好将被塔尔隔开的穹苍和无极，连在一起。
	同年，扶风女王雅兰珠自愿对大宛无极称臣，永为两国之属，纳入大宛版图。
	江山为嫁，天下版图三分之一尽归长孙无极，天胜八年，两国正式合并，改国号“大成”。
	大成皇朝的开国皇后，是五洲大陆史上最为光艳灿烂的女子，以其强绝啸傲一生伟绩，尽享五洲大陆膜拜顶礼，史称：神瑛皇后。
	上渊长宁三年，上渊帝君燕惊痕出兵太渊，三月灭国，重新合并上渊太渊，改国号大燕。
	自此，天下五分，大成，大瀚，轩辕，大燕，大宛。
	五国帝君都是实力强绝的天下顶尖人物，世人合称：五圣。
	轩辕承业五年，轩辕帝君崩于九华殿，时年三十二岁。
	他身后留下一子一女，两个孩子，都是嫔妃所生，至于是哪位嫔妃，他也不记得，只要不是那个人，那么其他任何人，都没什么区别。
	轩辕国祧需要人继承，于是他拼命多活几年，活到有了继承人。
	他一生未立皇后。
	和他相同的，大瀚，大燕两国帝君都后宫寥寥，三国的深宫如此空寂，那些衣香鬓影，锦绣繁华，都是落在烟云之中的空花，怎样的热闹，都似隔着云端般抓挠不着，妃嫔们在红颜的时候进宫，直到白发也难得见到陛下几次，她们存在的目的，就只是生下继承人，而女主人的位置，永久虚悬。
	三国，无后。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