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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的陌生人
作者：马克·吐温
内容简介
 *马克吐温临终前留下的神秘遗作，作品充斥着神秘、魔鬼、幻境以及人类的各种荒谬与罪恶。 *首次奉献美国著名画家N.C.魏斯绘制的小说绝版插图，国内独家，绝无仅有。 *读《神秘的陌生人》，领悟世界级别厌世主义代表作的无限魅力。 *神秘之作的多版本鉴别，终推出最权威版本的最佳译本。 小说描述奥地利乡下的三个少年，有一天在突然出现的美少年的唆使下，进入了光怪陆离的世界。美少年自称名叫撒旦。作品中所描绘的人物，全都悲惨、绝望而暗淡，但笼罩在人物身上的飘渺空想以及一个接一个出现的神秘事件和难以言说的奇幻场景，使得这部作品读起来完全没有沉闷、阴郁之感。 另外，在作品接近结尾时，马克吐温所提出的激进反战论，连同对基督教文明的不信任和诅咒，在2013年的今天读起来，竟然带有预言家式的先见之明。 这部作品在作者逝世后第六年的一九一六年首次出版，也就是说，马克吐温直到最后并没有将这部作品定稿，因此有数种不同的原稿存在，这些原稿经过编辑之后，就是1916年的首版。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部作品并没有普及版，读者想要购买并不容易，不过在1929年出版的新全集中，则收录了几乎可以称为最权威版的《神秘的陌生人》。本书就是根据最权威版本而译出的最佳译本，并配以美国著名画家N.C.魏斯的绝版插图，给读者带来最原汁原味的马克吐温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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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前言

	很少有哪部小说能够像《神秘的陌生人》一样受到如此的双重优待：一方面，文艺青年们对马克&middot;吐温的晚年经历是如何造成其双面性格中的悲观厌世争论不休；另一方面，科学爱好者们对作品中影射到的作者友人（一位科学界巨人）的证据津津乐道。所以，无论读者是从哪一方面入手阅读，《神秘的陌生人》都是值得细细琢磨的小说。



	《神秘的陌生人》的创作时间，是从1890年直到马克&middot;吐温去世的1910年。在此期间，马克&middot;吐温结识了被后世视为物理界天才的发明家尼古拉&middot;特斯拉，而这部小说据说正是根据马克&middot;吐温对尼古拉&middot;特斯拉的认识和了解创作而成的。小说多易其稿，几个版本的叙事结构虽然大同小异，但是情节却有很大变动。遗憾的是，直到作者去世，这部散发着对人性凶恶、虚荣、狂妄、卑劣和伪善感到深深绝望的小说都没能定稿。



	本次出版的《神秘的陌生人》乃最新译本。原文采用的是广受认同的，于1916年在美国首次出版的中和了之前几个版本内容的插图本。插图画师是美国著名画家N.C.魏斯。



	若妄自揣摩大师的思想世界，不知其中是否也存在像普通人那样的瞬间：万般思绪在脑中翻滚，却始终无法找到合适的语言表达；或是有一些问题，绞尽脑汁还是难以用一二三、真和假、善和恶来解答。至于您心中的答案如何，借用埃勒里&middot;奎因的名句来说，就是——真相就要揭晓，祝狩猎愉快！

一
那是1590年的冬天，奥地利正沉睡在一片远离尘嚣之地，它的光景仍处于所谓“中世纪”时代，并叫人相信一切都将永远如此下去。有些人甚至又把它向后一推再推数个世纪，声称在精神和心灵的时钟上，奥地利仍处于“信仰时代”。但他们这样讲，是作为某种赞许而非蔑视的含义，那时的奥地利叫人如此受用，以至于我们都为它感到骄傲。虽然我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男孩，却对它铭心刻骨，我至今还记得它给过我的愉快和欢乐。
不错，奥地利确实远离尘嚣，正在酣睡，而我们的村子就处于那酣睡的中央地带，奥地利的核心。在偏远荒僻的山林区域的隐秘的深处，小村子静悄悄地打着瞌睡，尘世上的消息几乎从未传到这里搅扰它的清梦，它沉浸在自己的无限满足之中。村前，静静的河流潺潺而过，河面涂画着云的投影，几只平底小船和石头船悠悠漂荡，倒映在水上；村子的后面，林木茂密的陡峭斜坡上，悬崖峭壁拔地而起；从悬崖顶可以看到一座城堡仿佛凝眉矗立，塔檐和棱堡突出得很长，其上覆盖着藤蔓；从小河向左一里格[1]以外，有一大片森林密布的山陵，连绵起伏，多风的峡谷把它一道道劈开，峡谷里面从未透射进阳光；河流的右岸是俯瞰的悬崖，在悬崖和山陵之间，横卧着一片广阔的所谓“平原沃土”，小小宅舍点缀其中，好像是镶嵌在果园和浓荫丛中。


这里方圆几里格的整个区域，都是一位王子的世袭领地，他的仆佣一直在城堡看家护院，把城堡维护得很完好，随时处于适宜居住的状态，但是王子和他的家人却不经常来，来的频率不会超过五年一次。每当他们到来的时候，就好像是整个世界的主人大驾光临，给这一带领地带来独一无二的荣耀；而当他们离去时，留下的则是一片死寂，就像一场狂欢之后接踵而至的昏睡。
艾舍尔多夫村对于我们这些男孩子来说，就是世外桃源般的天堂。我们并没有为接受教育而过多烦恼。在学校里，我们主要是被训练成良好的基督徒，最最重要的是要学会敬畏圣母、教堂和圣人。在这些之外，我们并不被要求知道的太多，事实上，也不被允许如此。知识对于普通人而言没什么好处，还会叫他们面对上帝指派给他们的事情产生大量的不满，上帝是不会容忍对其设计的不满情绪的。我们有两个神父。其中一个是阿道夫神父，他是一个非常热心和奋发的神父，做事情还非常深思熟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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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世界上，可能还有在某些方面比阿道夫更好的神父，但是大家一致认为，在我们那一带，不可能再有一位更为庄重和叫人肃然起敬的神父了。这样讲是因为，他完全不害怕魔鬼。他是我所认识过的唯一一位够得上名副其实的天主教徒。就因为这个，人们才深深地畏惧他；因为这些人认为在他身上必须存在着某种超自然的东西，否则他不会如此的勇敢和自信。所有的人都以激烈的反对谈起魔鬼，但是，他们这样做的态度是虔敬的，而不敢是轻率的；但是阿道夫神父的方式却有所不同，他用挂在嘴边的一连串名目来称呼魔鬼，这叫每一个听他传道的人都战战兢兢；通常他会充满蔑视又面带冷笑地谈起魔鬼，每当这时人们就要彼此擦身而过，匆匆离开布道现场，生怕生出可怕的事。
实际上阿道夫神父不止一次面对面地碰上过撒旦，并向其挑战。据说，事情就是如此，阿道夫神父自己说起过。他从未对此保守过任何秘密，而是把事情和盘托出。而至少有一个例子可以证明他的讲述系属实情，一次当他跟敌人突然争斗起来，他勇猛无畏地把一个瓶子投向魔鬼，于是，在他书房墙上被砸中和击碎瓶子的地方，出现了一片鲜红的斑点。


不过我们全体最挚爱和最觉得愧对的是另一位神父，彼得神父。有人起诉他在私下交谈的言论中，认为上帝是一切的善，会找到一条出路拯救他所有的可怜的人类孩子。这样讲是叫人震惊的，但是从来都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彼得神父确实说过这些话；这样讲与他的性格也不相称，因为他一贯是善良的、温和的、真诚的。他并没有被起诉在教堂的讲坛上讲过这些话，这一点教堂里的所有会众都听见了并可以做证，但是在教堂以外，在谈话当中所可能发生的事却要排除在证词之外；而对于他的敌人来说，要虚构出这个罪状是轻而易举的事。彼得神父的确就有一个敌人，而且是非常强大的一位，就是那个住在峡谷上方一座快要倒塌的古旧塔楼里的占星家，他整夜整夜地研究星星。每一个人都晓得，他能够预言战争和饥荒，这倒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因为总有战争，并且通常总要有一些地方发生饥荒，但是他还可以凭借手中的一部大书并通过星相来解读任何一个人的生平，找出丢失的财物，所以除了彼得神父，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敬畏他。甚至当占星家头戴高高的尖顶帽、身穿画着星星的拖地长袍、手持他那本大书和一个据说具有魔法力量的权仗横穿过我们的村子时，连公然挑战魔鬼的阿道夫神父也会对他表示出适当的敬意。主教本人有时也会倾听占星家的讲述，据说这是因为占星家除了讲述对占星和预言的研究，还表现出极大的虔诚，这当然给主教留下深刻的印象。


但是，彼得神父对占星家不屑一顾。他公开指责他是一个江湖骗子，一个不掌握任何有价值的知识并且只对普通的和相当低级的人才产生效力的冒牌货。这种指责自然使得占星家恨起彼得神父，一心想要毁了他。我们所有人都相信，正是占星家捏造出了关于彼得神父妖言惑众的故事，并把它传到主教的耳朵里的。据称，彼得神父曾经对他的侄女玛格特讲过那些话，然而玛格特否定了这种说法，并乞求主教相信她，宽恕她的老叔叔，使他免于被没收财产并遭受耻辱。但是主教并没有听从。尽管主教没有只凭借一个证人的证词就把他开除教籍，但彼得神父却被无限期地停职了；现在，时间正是彼得神父被停职两年之后，我们的另一个神父阿道夫神父顶了他的缺，指引他的会众。
对于老神父和玛格特来说，那是一段艰难的日子。他们曾经是最受欢迎的人，但是当他们被投入触犯主教的阴影之下后，情况当然就改变了。他们的许多朋友都彻底断绝了和他们的来往，其余的也变得冷淡和疏远了。麻烦降临的时候玛格特正是一个十八岁的可爱姑娘，她在村子里头脑最聪明，是村子里的尖子。她教人竖琴，靠自己的技艺挣出了所有的穿戴钱和零用钱。但是现在她的学员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开了她，而当村子里的年轻人召集舞会和聚会时，她也被遗忘了；所有的年轻小伙子也在房前止步了，只除了威尔席姆·梅德林——他曾经是个备用的。对于他们的怠慢和无礼，她和她的叔叔感到非常悲伤和无助，阳光从他们的生活当中消失了。整整两年当中，事情变得越来越糟。衣服穿破了，越来越难以弄到面包。到了最后，现在，末日终于降临了。所罗门·艾萨克已经借贷支付出了以房屋做抵押的所有钱款，给出了明天就要收回抵押的最后通牒。
[1] 里格（league）：长度单位，1里格约等于3英里。

二
我们三个男孩总是凑在一起，自打襁褓里就如此，从一出生就彼此爱戴，而且这种感情还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日益加深。尼克劳斯·鲍曼，是本地法院首席法官的儿子；塞皮·乌尔梅伊，是本地首屈一指的“金雄鹿”客栈的老板的儿子，客栈带有一个响当当的花园，绿树成荫，直达河畔，备有游玩小船供租用；我是伙伴当中的第三个，西奥多·费舍，教堂风琴手的儿子，我父亲还是村里乐师当中的领头，小提琴教师，作曲家，公社的税收官，教堂司事，换句话说就是一个有用的公民，受到全体的尊重。我们三人熟悉这里的山野和森林，就像鸟熟知它们一样，因为我们一有闲暇就漫游其中；至少，在我们没有游泳、泛舟或者钓鱼的时候，没有顺着山坡在冰上滑翔嬉戏的时候，我们的足迹必定在那山林当中。
我们跑遍了城堡的公园，很少有人能够做到这样。那是因为我们是城堡里最年长的男仆费利克斯·勃朗特的宠儿。通常，我们是在晚上去那里，听他讲旧时代形形色色的故事，跟他一道抽烟——他教会了我们这个，还跟他一道喝咖啡。他曾在打仗期间服过兵役，参加过围攻维也纳的战役，当土耳其人被打败赶走后，战利品中留下了很多袋咖啡，土耳其俘虏解释了咖啡的特性，以及怎样使用它制出一种美妙的饮料。现在他总是随身携带着咖啡，供自饮，同时也叫对此一无所知的人看着好奇。赶上暴风雪的天气，他就整晚留住我们，当天上电闪雷鸣，照亮了天宇，他就给我们讲鬼魂和各种恐怖故事，有战争、谋杀、毁灭，以及许许多多诸如此类的事情，叫人听了内里舒畅痛快。他极大程度上是依据他自己的经历讲述这些事情。在他的时代，他见过很多鬼魂，女巫，巫士，一次他在午夜大山里的一场狂野的暴风雪当中迷了路，借着闪电的瞬间看见“野猎人”突然爆发出一阵咆哮，身后紧跟着他的猎犬，穿过涌动的浮云朝他追来。一次他还目睹了一场噩梦，还有几次他看见大蝙蝠从睡熟的人的脖子上吮吸鲜血，它用翅膀轻轻地扇动着他们，好叫他们被催眠直到死去。


他鼓励我们不要害怕超自然的事物，譬如鬼魂，对他问候一声“你好”并无害处，他们因为孤独忧伤而徘徊兜转，需要友善的关注和怜悯同情；最后我们学会了不害怕，甚至在半夜跟他一起下到城堡地下的闹鬼的客厅里。鬼魂只出现过一次，从我们的视线中恍恍惚惚地一闪而过，无声地在空气当中浮动着，然后就消失了。费利克斯·勃朗特已经把我们调教得很好了，所以我们很少发抖。他说有时夜里蝙蝠会来袭，用湿冷的手爪拨弄他的脸庞，吵醒他，但是它没有伤害他；它只要被同情和关注。


不过最奇怪的事情是，他曾经看见过天使，并且跟天使们说过话，那可是来自天堂的货真价实的天使。他们没有翅膀，身上穿着衣服，他们的外表、话语和行为跟任何自然人无异，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做出了凡人所不能做出的绝妙之事，还有他们在你正跟他们交谈之际突然消失的方式超出凡人所为，你永远都不会认出他们是天使。费利克斯说天使是快乐和开朗的，不会像鬼魂一样郁郁寡欢、忧郁沮丧。
那是五月的一个晚上，又一次进行了那种聊天之后，第二天一早我们起了床，跟他一道好好地进了早餐，然后走下山，过了桥，拐进左边的山野，走进山顶的森林里，那是我们最喜爱的地方。我们经常在草地的阴影里伸展开身体，休息，抽烟，谈论这类奇奇怪怪的事情，因为这些故事已经装进了我们的脑海，铭刻太深。但是今天我们吸不了烟了，因为我们粗心大意地把燧石和钢块落在了城堡里。
没过多久，从树林那边走出一个年轻人，朝我们漫步而来，他坐下来，以一种友好的方式开始攀谈，看那样子就好像他认识我们一样。我们没有回应他，因为他是一个陌生人，我们不习惯跟陌生人打交道，在他们面前会害羞。陌生人穿着崭新而漂亮的衣服，相貌英俊，有一张迷人的面孔，一副叫人愉悦的嗓音，从容优雅，落落大方，丝毫也不像别的男孩那样懒散、笨拙、羞怯。我们都想跟他友好相处，但是不知道该怎样开始。这时我想起了烟斗，不知道如果我把烟斗提供给他抽是否算是友好的表示。但是我想起来我们没有火了，于是感到遗憾和失望。但是他对此却很容易释怀，说：


“火？哦，那还不容易，我来负责。”
我大吃一惊，说不出话来；在我张口结舌的当儿，他拿起烟斗，对着它吹气，烟叶发出红光，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我们一跃而起撒腿要跑，这是本能的反应；我们确实跑出了几步，尽管他在后面令人动心地乞求我们留下，告诉我们他根本不会伤害我们，而只希望跟我们成为朋友，招待我们。听到这些话，我们停下来站住了，因为充满惊讶好奇而想要返回，但又害怕有危险。他继续温柔地好言劝诱，这时我们看到烟斗并没有点燃，什么也没发生过，我们的信任也就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很快我们的好奇就超过了惧怕，我们冒险回到原处，但是，是慢慢地走，随时准备着一遇险情就再飞奔而去。他执意叫我们放轻松，他的确有这套本事；当一个人如此热忱、单纯、得体，说话也像行动一样柔媚，另一个人就不能够再保持怀疑和羞怯。不错，他彻底赢得了我们，没过多久我们就心满意足地放松下来，闲聊着天，对于我们结识的这位新朋友感到愉快。当约束感完全去除了，我们就问起他是怎样学会那个奇怪的本事的。他说，他根本没有学过，那对于他是自然而然的，就跟其他稀奇古怪的事情一样。


“什么事情？”
“哦，很多，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
“你能示范一下，叫我们看看吗？”我们三个当中的一个说。
“求求你了！”另外两位说。
“你们不会再跑掉吧？”
“我们真的不会了，求求你，好不好？”
“那好，我乐意效劳。不过你们可不要忘了你们的诺言，切记。”
我们说我们不会忘，然后他走到一个水坑，用叶子做了一个水杯取回一杯水，对准它吹了一口气，然后把杯子投了出去，它变成一块杯子状的冰。我们都看得吃惊且入了迷，但是都不再担心害怕了。我们在那儿待得非常高兴，请求他继续做更多的表演。他做了。他说他可以给我们变出任何一种我们喜欢的水果，不管是不是当季的。我们立刻抢着说：
“橘子！”
“苹果！”
“葡萄！”
“就装在你们的口袋里。”他说，结果果然如此。还是最好的水果，我们吃起来，希望拥有更多，尽管谁也没开口这么说。


“你们会从刚才的地方找到它们，”他说，“还有其他每一样让你们有食欲的东西；你不需要说出你们所希望得到的东西的名字；只要我跟你们在一起，你们就只管发愿，就可以得到。”
他说的是真的。从来没有任何如此精彩和有趣的事儿。面包、蛋糕、糖果、坚果，不管一个人希望得到什么，都可以出现在那儿。他自己什么也没吃，而是坐着聊天，一件接着一件地做着各种奇妙的事情来逗我们开心。他用黏土做了一个小小的玩具松鼠，松鼠转瞬爬上了一棵树，爬到我们头顶上方的大树枝上，向下朝我们吱吱叫着。然后他又制作出一只比老鼠大不了多少的狗，狗也爬上了树，追逐着松鼠，在树上手舞足蹈起来，兴高采烈地吠叫着，就跟任何一条活生生的狗一样。它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惊吓松鼠，一路追赶着直到它们两个都跑进了森林，完全跑出了我们的视线。他用黏土制作出鸟，把它们放走，它们唱着歌飞远了。
最后我鼓起勇气请他告诉我们，他到底是谁。
“一个天使。”他说，非常简单，说着又放出一只鸟，鸟像拍手一样拍击着翅膀，飞走了。当我们听到他这样回答的时候，一种畏惧击中了我们，我们再次担心起来；但是他说我们不需要担忧，我们根本没有必要去担心一位天使，何况他是喜欢我们的。他一直这样简简单单、自然亲切地与我们聊天，一边讲一边还又制造出一群小人，有男有女，手指头般大小，他们勤奋地劳作，打扫，在草地上平整出一片几平方英尺的空间，又在其上修建起一座精巧的小城堡，女人们头顶着提桶爬上脚手架涂抹灰泥，就像我们的女工平时所做的，男人们则开始垒砌起砖石，五百个这样的玩具人蜂拥来去，勤勉地工作着，擦拭着脸上的汗水，就像真实人生的一幕。观看这五百个小人是一种引人入胜的乐趣，城堡一级一级地、一段一段地搭建起来，条理分明，美观对称，那种惊叹之感很快就如云烟过眼，我们感到非常惬意，又回到现实中来。我们问，我们是否真的制造出一些人，他说是的，又告诉塞皮给城墙加几门大炮，告诉尼克劳斯做几个穿戴着胸甲、护腕和头盔的持戟士兵，而我要做几个骑着马的骑兵，为了分摊这些任务，他叫着我们的名字，但是并没有说明他是怎么知道我们的名字的。于是塞皮问他自己的名字是什么，他平静地回答说：“撒旦。”他拿起一个小木片，抓住上面的一个正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女小人，把她放回原处，说：“她真是一个傻瓜，一点都不瞅瞅周围就那样往后退。”


那个名字，一下子震住了我们，我们的作品，不管是大炮、持戟士兵还是马匹，一下子全都从手里坠落，摔成几瓣。撒旦笑起来，问我们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只是那对于天使是一个奇怪的名字。”


他问为什么。
“因为它是，它是，唉，你知道的，它是他的名字。”
“是的，他就是我的叔叔。”
他说得挺平静，但是叫我们的呼吸停止了一会儿，我们的心脏咚咚直撞。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些，而是修补着我们的持戟士兵和其他碰坏的东西，修完后把它们递给我们，说：“你们不记得了吗？曾经，他本人就是一个天使啊！”
“是的，不错，”塞皮说，“我刚才没有想起来。”
“在堕落之前他是清白的。”
“是的，”尼克劳斯说，“那时他不是有罪在身。”
“那是一个美好的家庭——属于我们的。”撒旦说，“没有比我们更好的家庭了。他是里面唯一犯过罪的成员。”
我根本不可能让任何人明白这整个场面有多惊心动魄。你知道，当你目睹此类荒谬古怪又精彩喜人的事情时那种传遍全身的战栗，那是一种可怕的喜悦，充满激情地凝视着对象，你知道那是怎样一种凝视，你的嘴唇变干，呼吸加快，但是你只能在那里，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我忍不住想问一个问题——但话到嘴边又强咽回去了——我羞于发问，那样可能过于粗鲁。撒旦又放下一只刚刚做好的公牛，冲我莞尔一笑说：
“那并不是粗鲁，即使是粗鲁我也会原谅。你问我是否看见过他？足有千百万次。从我是个小孩子起到一千岁，在有我们家族血统的天使宝宝当中，我是他数一数二喜欢的——用人类的话来说，从那时起一直到他堕落，是的，用你们的记时是八千年。”


“八——千——年！”
“不错，”他转向塞皮，继续回答出现在塞皮脑海里的问题，“为什么我这么自然而然的看上去像个孩子？那是因为我就是个孩子。对我们来讲，你们叫作时间的东西是一个宽广的事物；一个天使长到成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延伸。”我的脑海里也有一个问题，于是他又转向我回答说：“我有一万六千岁，按照你们的记算。”然后他又转向尼克劳斯说：“不，他的堕落并没有影响到我，也没有波及有血缘关系的其他成员。只有他——我遵循其名字起名者——吃了树上的果实又引诱那个男人和女人一道这样做，我们其他人仍是无辜的；我们并不会再犯下同样的罪行；我们是完美无瑕的，而且将一直谨守这个社会地位。我们——”这时两个工人小人争吵起来，像大黄蜂一样嗡嗡地彼此咒骂和诅咒着；他们动起了拳头，流出了血，然后他们掐住对方要进行一场殊死搏斗。撒旦伸出了手，用手指把他们掐得丧命，扔了出去，用手帕擦干手上的红色，然后接着刚才中断的地方继续说：“我们不能犯错，我们也没有任何倾向去犯错，因为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错。”
这情形本身似乎就是一席奇怪的谈话，但是我们差点没有留意，其实我们对他所施行的这场荒谬的谋杀感到如此震惊和难过——它确实是谋杀，谋杀才是它的名字，并且不带掩饰和借口，因为这个男人根本不是无意失误。这叫我们感到痛苦，因为我们喜爱他，以为他如此高贵如此美丽又和蔼可亲，还真诚地相信他是一个天使；而他却做了这件残忍的事情，啊，那真的使他的形象蒙羞，我们本来还对他引以为傲。他继续讲述，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讲到他的旅行，在我们太阳系和茫茫宇宙的其他遥远星系的大千世界里的各种有趣的事情，以及居住在那里的不朽者们的人情习俗，这些多么令我们陶醉，令我们喜悦和入迷，尽管那可怜的一幕就发生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因为那死去小人的妻子已经发现了被捏得不成样子的尸体并伏在上面放声大哭，啜泣着哀号着，一个神父跪在那里把双手交叉放到胸前祈祷；一群又一群小人朝死者拥来，悼念他们的朋友，虔诚地脱帽致敬，泪流满面。撒旦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幕，直到那些哭泣和祈祷的吵闹声开始叫他心烦，然后他伸手从秋千上拿起一块沉甸甸的坐垫板，往下一放，一下子就把所有的人都压碎，全都碾成了泥土，就像他们本来就只不过是一些苍蝇一样，然后，几乎就在与此同时，他继续跟我们说着话。


一个天使，杀了一位神父！一个根本不知道怎样去犯错的天使，然而却冷血地摧毁了几百个可怜而无助的男男女女，他们从来都没有对他有过任何危害！想到这些可怜的生灵当中除了神父以外，没有一个人事先对死做好了准备，因为没有一个人曾经做过弥撒或见过教堂，这残忍的行径简直叫我们作呕。我们是见证人，目睹了这场谋杀，把它讲出来是我们的责任，让法律伸张正义。


可他马上又开始继续讲述，再次以那致命的嗓音对我们施以勾魂摄魄的魅力。他叫我们忘了每一件事情，我们只能听他讲，喜爱他，不知不觉成为他的俘虏，心甘情愿为他做事。跟他在一起如同畅饮愉悦的酒浆，我们搜索着他眼神中的天堂，触碰他的手会叫我们感受到那种摇荡心旌的狂喜。

三
这个陌生人游历广阔、见多识广，简直无所不至、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而且每一桩见闻都牢记在心。假如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去学的，他弹指瞬间就能学会，对他而言毫无困难。当他给你讲述什么事情时，他能叫事情活生生地呈现出来。他曾目睹了这个世界的产生，亚当如何被创造，参孙一怒而起推倒庙宇的柱子，与之同归于尽；他还看见了恺撒的死，又讲起天堂里每一天的生活，他还看到过地狱火海中那些被诅咒者的挣扎扭动。他叫我们看到了所有这些事，就好像我们身处现场亲眼目睹着这一幕幕。我们也能感受到这些事情，但是并没有迹象表明这些对于他除了是娱乐还意味着别的。那些地狱的场景，可怜的婴儿、女孩、妇女和男人，尖叫着，哀求着——为什么，对我们几乎难以忍受的事，他却能如此坦然处之，就好像那些只是为数不少的人造仿制品，被投入一场人工的大火里一样。


当他谈论起此处这个地球上的男人和女人以及他们的所作所为时，哪怕对人类最宏伟庄严的事迹，我们也总忍不住偷偷感到羞愧，因为他的方式显露出，那些对他而言，人类和人类的作为真的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结果。看他那副样子，如果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你会以为他是在谈论一群苍蝇。有一次他甚至还滔滔不绝地讲到，我们这些降落到这里的人类对他而言还是挺有意思的，尽管如此，我们却如此愚钝、无知、琐碎、骄傲自大，又如此病态和脆弱，而且卑鄙可怜，从头到脚全部生活都一钱不值。他以一种想当然、自以为是的口吻这样谈着，丝毫不会感到痛楚，就好像一个人在说起土木和粪肥，或者其他什么根本没有生命和感情的东西。我可以看出他并无意冒犯，但是在我看来，我认为那是一种并不十分礼貌的行为。
“礼貌！”他说，“为什么要它？其实只有真理，真理就是最好的礼貌；礼貌只是一个虚构。城堡建好了，你喜欢它吗？”
任何人都要被迫喜欢上它。它看上去很可爱，如此匀称美观，在所有的细枝末节上都精巧完美，甚至飘荡在转台上的那面小旗帜也如此。撒旦说，现在我们应该把大炮放置到它的位置上，让持戟的士兵列好队列，再布置好骑兵。我们的人和马匹，看上去一派糟糕的光景，根本不像我们想要做出的东西，当然，这主要是因为我们并没有制作这些东西的技艺。撒旦说这些小人是他见过的最糟糕的东西，而在他触碰了他们、他们就活了之后，他们活动的方式也非常荒唐可笑，因为他们的两条腿不是一样的长短。他们踉踉跄跄蹒跚摇摆，就好像喝醉了一样，还危及身边别人的生命，最后跌倒了无助地仰面朝天，双脚踢蹬着。


虽然看到这个场景还大笑是有点可耻的，我们却都大笑起来。枪炮里填充着泥土，要作为礼炮鸣响，但是它们做的如此曲里拐弯，糟糕不已，当它们发射时都被弄得胀破了，炸死了不少发炮的人，还炸残了旁边其他的人。撒旦说我们现在已经发动一场暴风雪了，如果我们喜欢还会有一场地震，但是我们要躲远一点，站到危险区以外。我们正要叫那些人也撤离，但是他说不要管他们；他们是没有生命的，我们可以在任何需要他们的时候，制造出更多。
一片小小的暴风云开始黑压压地压向城堡，然后打起小型的雷鸣电闪，地面颤抖起来，风尖叫着、喘息着，雨骤然而落，所有的人都会聚到城堡里去避雨。乌云越来越暗，透过云层只能看到昏暗的城堡，闪电一下接一下猛烈地闪耀着，劈穿了城堡，燃烧起大火，透过乌云可以看见烈火的毒焰喷射出红光，里面的人尖叫着冲出来，但是撒旦把他们扫了回去，根本没注意到我们的请求，叫喊和哀鸣回响在雷鸣风哮之中，弹药库爆炸了，地震把大地撕开，城堡轰然坍塌沉陷到裂缝当中，那大地的裂缝眼睁睁地吞噬了城堡，连带着那些无辜的生命，然后又闭合上了，那五百个可怜的生灵无一逃脱。我们的心破碎了，忍不住哭了起来。


“别哭，”撒旦说，“他们本来也是没有价值的。”
“但是他们已经下地狱了！”
“哦，那没有关系，我们可以制造出更多嘛。”
想要打动他是徒劳无功的，显而易见，他整个是没有感情的，不能够理解。他神采奕奕，就好像刚才是一场华丽的婚宴而非残酷的屠杀。他努力想叫我们产生跟他一样的感受，当然他的魔术达到了他的目的，我们也感到为之一振。那对于他根本不是折磨，他跟我们在一起做所有他喜欢的事情。过了一会儿，我们在坟场上跳起了舞，他为我们演奏起一种陌生的甜蜜的乐器，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而那音乐——世上根本没有那样的音乐，可能除非在天堂里才有，那正是他带来乐器的地方，他这样告诉我们。那音乐能叫人为娱乐疯狂，我们无法把眼睛从他身上移开，而我们眼中的目光来自我们的内心，眼睛的沉默无语正是一种崇拜。他还从天堂带来一种舞蹈，其中有天堂的极乐。
这时他说他必须离开去处理一件事了。但是我们忍不住想这是什么事情，我们紧紧抓住他，恳求他留下来。我们这样做，叫他很高兴，他是这样讲的，但又说他还是要走，不过可以再等一会儿，我们可以坐下来再多聊几分钟；他告诉我们，撒旦是他正式的名字，他只叫我们知晓了这一点，而在其他人面前他选择用另外一个名字，那只是个普通的名字，跟通常人们所取的一样，叫菲利普·特劳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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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名字用在他这样一个人身上，听起来如此古怪！但这是他自己的决定，我们什么都没说；只要是他的决定，就够了。
这天我们大开了眼界；一想到回家时可以把今天这些讲给他们听，我的脑海里就欢快地转个不停，但是他注意到我的想法，于是说：
“不，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我们四个人当中的秘密。我不想让你们去告诉他们，如果你们想要这样，我会控制住你们的舌头，任何秘密都不会被说出去。”
这可真是扫兴，但也毫无办法，只能叫我们叹一两声气。我们又一块儿兴高采烈地谈了起来，他总能看出我们的想法，迅速做出反应，对我们来讲这一点是他所做的所有事情当中最妙不可言的，但是他打断了我的思绪说：
“不，对你妙不可言的事，对我并不这样。我不像你们那样受到限制。我不受制于人类的条件。我可以衡量和理解你们人类的弱点，因为我曾经研究过这些，但我本人并不具备这些弱点。我的肉体并不是真实的，尽管你们摸上去会以为它很结实；我的衣服也不是真实的，我是一副精神的化身。——嘘，彼得神父走来了。”我们朝四周看了看，但是没看见任何东西。“他还没有走进你们的视野，不过你们马上就要看到他了。”


“你认识他吗，撒旦？”
“不。”
“等他过来，你难道不想跟他说说话吗？他可不像我们一样无知又迟钝，他会非常想跟你谈话的，你愿意吗？”
“换个时间，我会的，不过不是现在。现在我必须去办一点我个人的小差事了。瞧，他来了，你们可以看到他了。小心坐好，别出声。”
我们看了看，看见彼得神父正穿过栗树林朝这边走来。我们三个都坐在草地上，撒旦坐在我们前面的小路上。彼得神父耷拉着脑袋慢慢地走近了，他边走边思考着什么，在离我们不到几码的地方停下来，摘下帽子，拿出他的丝绢手帕，站在那里擦了擦脸，看样子好像要跟我们说话，但却没有。俄顷，他自言自语地说：“我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儿来，好像一分钟前我还在自己的书房里——不过我猜我已经做着梦游荡一小时了，然后就不知不觉地走了这么远的路，因为这些倒霉的日子里我已经不再是我自己了。”然后他自顾自嘟囔着走开了，从撒旦身上横踩过去，就好像那里什么都不存在一样。我们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我们差点冲动地叫喊起来——当一件令人惊讶的事发生你总要忍不住发出的那种尖叫，但是，某种神秘的力量控制住了我们，我们一直保持着安静，只是加快了呼吸。之后，不一会儿，树林挡住了彼得神父的身影，这时撒旦开口了：


“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吗——我只是一个精神的化身。”
“是的，我们现在意识到了，”尼克劳斯说，“但是我们不是精神的化身。他没有看到你，这容易理解，但是难道我们也是看不见的吗？他看了我们，但是他好像没有看见我们。”
“不，我们当中谁都不是看不见的，刚才的一幕是因为我希望这样。”
这听起来太完美了。不像是真的。一天以来我们确实目睹了那些色彩浪漫又激动人心的事情，那不是梦。他坐在那里，看起来跟任何正常人都没什么两样——如此自然、简单又富有魅力，再次一如既往地继续闲聊起来，还有——是的，我想任何语言都不能叫你明白我们当时的感受，那是一种狂喜；而狂喜是不能用语言表述出来的，就像是音乐，音乐是一个人不能仅凭讲述就能让另一个人获得对它的感受的。现在，他又再次回溯到古老的年代，使往事在我们眼前栩栩如生。他看到了这一切，这一切！仅仅是看着他，就是一道奇观，叫人忍不住去想一个人的背后究竟怎么会有这么多奇妙的经历。
可是，那些却使你相比之下显得那么可悲，庸庸碌碌，琐碎无能，生命朝不保夕，如此短暂又毫无意义。他没有说起任何什么来支撑你那不断下坠的骄傲——不，一句安慰也没有。他总是用同样冷漠的老调子谈起人类——就像一个人谈到一堆砖石、粪土或其他诸如此类的东西；你可以看出，任何人对于他都不重要，一条道路跟另一条道路也没什么区别。他并无意于伤害我们，这一点你可以看出；就好像当我们轻视一块砖石的存在时并不会有意去凌辱一块砖石；一块砖石的感情对我们来说什么也不是；我们永远也不会去想，它是有感情还是没感情。


有一次他言谈中竟把最显赫的国王、征服者、诗人、预言家以及强盗、乞丐这些搅和到一起，就像一堆砖，我感到惭愧，所以要为人类站出来说一句话，我问他为什么把他自己跟人类看得这么不同——于是他不得不对这个问题挣扎了一会儿，他好像没有弄明白我怎么可能问出这么一个奇怪的问题。挣扎之后，他回答道：
“你问我人类跟我之间有什么不同？一个必死者跟一个不朽者之间有什么不同？一片云跟一个幽灵之间有什么不同？”他捏起一只正在一段树皮上攀爬的木虱问：“恺撒跟这只木虱之间又有什么不同？”
我说：“不能把本性和存在的长短完全不同的事物进行比较。”
“那你就回答了你自己的问题。”他说，“我可以详细说明这个问题。人是由泥土做成的，我目睹了他们被创造。而我不是由泥土做的。人类是各种疾病的博物馆，藏污纳垢的大本营；他今天来了，明天又走了，他生于污垢而死于恶臭，而我是属于永垂不朽的高贵者行列的。人还有一种叫作道德感的东西，你明白吗？他具有道德感，似乎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能使我们之间区分开了。”


说到这儿他停住了，好像问题就此可以打住。我很难过，因为直到那时我对道德感是什么只有一点模糊的想法。我只知道我们骄傲于拥有道德感，而他像那样谈起它，的确刺伤了我，就好像一个女孩子以为她最珍爱的华丽衣裙是值得称赞的、无意中却听见陌生人对它的嘲笑一样。一时间我们都沉默不语了。至于我，一个人独自沮丧起来。然后，撒旦又娓娓絮谈起来，很快他又开始激情四射，如此鼓舞人心又欢快活泼的气质叫我的精神再次为之一振。他还给我们讲了一些非常滑稽可笑的事情，叫我们爆发出一阵大笑，这时他就讲到参孙把火把系到狐狸的尾巴上，把狐狸放到菲利士人的庄稼地里，参孙骑到墙头上拍着大腿笑，笑得眼泪都滚下了面颊，结果一失衡栽到了墙下，对那场面的回忆叫他也大笑起来，我们就这样一起度过了最快活最开心的时光。到了晚些时候，他说：
“我现在真的要去办我的差事去了。”
“不，”我们都说，“不要走，跟我们一起留在这吧。走了你就不会回来了。”
“不，我会的。我还有话要跟你们讲。”
“什么时候？今晚吗？你要说好是什么时候。”


“不会很久的。你们等着看吧。”
“我们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们。作为证明，我要露一手给你们看。通常我离开的时候我只是消失，但现在我要一点点地不见，我做给你们看。”
他站了起来，这动作快得一闪就结束了。他越变越稀薄，直到变成一个肥皂泡，只保持着他的形状。透过他你可以看见灌木丛，就好像透过一个肥皂泡看得一样清晰。他的全身不断闪烁着水泡微妙的七彩虹光，这些色光呈扇面打开，就像球状水泡上总是显示出的那样。你可能看见过一个水泡掉到地毯上，轻轻弹两三下，然后就爆破了。他就是这样的。他弯下身——触到草地上——弹跳着——飘浮起来——又触到草地上——接连几次，然后就爆破了——扑哧！他刚才还在的地方，现在只留下一片空白。
亲眼目睹这一幕，真是奇妙又美好的事情。我们一语不发，只是坐着吃惊，眨着眼做梦；最后，塞皮醒过来，悲哀地叹口气说：
“我猜想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尼克劳斯叹着气说出同样的话。
听他们这样讲，我感到痛苦，因为我自己的脑子里也有同样冷酷的担忧。
接下来，我们看到穷苦的老神父彼得蹒跚着走回来，低着头在地面上寻找着什么。当他已经离我们很近时，他抬起头看到了我们，说：“孩子们，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刚一会儿，神父。”
“那么是在我路过这儿之后了，或许你们可以帮我个忙。你们是顺着这条小路上来的吗？”
“是的，神父。”
“好，我也是从这上来的。我丢了钱包。里面没有多少钱，不过很少对于我就是很多，因为那是我全部的所有。我猜想你们还没有在路上看到什么吧？”
“没有，神父，但是我们可以帮你找。”
“这正是我想请你们帮忙做的。哦，天啊，它在这儿！”
我们没有注意到那个钱包，而它确实就掉在那里，在撒旦开始融化时站着的地方——如果说他确实融化了而不是我们的幻觉。彼得神父捡起钱包，但显得非常吃惊。
“是我的钱包，”他说，“但里面的东西却不是我的。这个钱包鼓鼓囊囊的，我的钱包是瘪的。我的钱包很轻，而这个很重。”他打开了钱包，里面塞进了挤得满满的金币。他让我们过来好好看看；我们当然要看个够了，因为我们从来还没有一下子就看过这么多钱。我们几个人的嘴都张得合不拢，想要说“是撒旦干的！”但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就这样，你看到了——我们根本不能说出撒旦不许说出的话，他本人已经这样警告过了。


“孩子们，是你们干的吗？”
这问话叫我们笑了起来，他也笑了起来，只要他想想这个问题是多么愚蠢。
“那么，谁还来过这里呢？”
我们的嘴刚张开要回答，可是又张口结舌了一会儿，因为我们不能说“没有人”，那不是真话，而真话似乎又讲不出来。这时我们想起了正确的说法，我们回答道：
“没有一个人类来过。”
“是这样的。”其他两个也随声附和，把口风把得紧紧的。
“不可能这样，”彼得神父说，非常严肃地看着我们，“我刚才走到这里时，这里没有一个人，但是这不能说明什么；有人肯定在那之后来过这里。我的意思不是说，这个人没在你们之前路过这里，我的意思也不是说你们看见了他，但是确实有人经过了这里，我可以确定。你们能以名誉起誓，你们没看见任何人？”
“没看见一个人类。”
“这就够了，我知道你们对我说的是实话。”
他开始查数被倒到小路上的钱，我们也热心地跪下来帮他把钱币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
“总共有一千一百枚达克特[1]，还有几枚零头！”他说，“我的天啊！如果这些都属于我——而我现在多需要它们啊！”他的声音颤抖了，嘴唇哆嗦着。


“这些是你的，先生！”我们立刻齐声对他说，“每一枚金币都是你的！”
“不，它们不是我的。只有四枚金币是我的，其余的……”他又开始迷糊起来，可怜的老家伙，爱抚着手中的金币，忘记了身在何处，跪在自己的脚跟上，灰白的脑袋光秃秃的，看上去非常可怜。“不，”他清醒了过来说，“这些不是我的。我不能再数了。一定是什么敌人……设下的陷阱。”
尼克劳斯说：“彼得神父，除了占星家，在村子里你没有一个真正的敌人——玛格特也没有。即使有别的敌人也不会富有到能够冒一千一百个达克特的险去给你设一个卑鄙的圈套。你自己想想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不能回避这个质问，这叫他高兴起来。“但是它们确实不是我的，你们看——无论如何这些都不是我的啊。”他以一种渴望的语调说，看样子如果有人反驳他，他不会感到难过，反而会高兴。
“这些是你的，彼得神父，我们都可以做证，是不是呀，兄弟们？”
“是，我们都可以做证。我们也都支持你把金币拿去。”
“祝福你们的好心，你们真有点说服我了；你们确实做到了这一点。只要有一百零几枚达克特就好了！这正好够房子的抵押，如果明天还还不上这个钱，我们就要无家可归了。还有四个达克特是我原来就放在里面的——”


“这些都是你的，每一个都是，你必须拿走——我们保管一切都不会有麻烦，难道我们做不到吗？是不是，西奥多？是不是，塞皮？”
我们两个都说是，尼克劳斯把钱装回了那只皱皱巴巴的旧钱包，让主人收下了它。于是他说他将接受其中的两百枚金币，因为他的房子已经很好地得到了保障，而其余的金币要拿去生利息，直到真正的主人回来取走；至于我们，我们应该拿一张纸记下他取走了多少钱，这张纸可以出示给村民们，证明他并非以不诚实的方式摆脱眼下的困局。
[1] 达克特（Ducat）：许多欧洲国家过去通用的金币。

四
这引起了轩然大波。第二天，彼得神父用金币向所罗门·艾萨克还清了债务，还拿出其余的钱去放贷生利。还有一个鼓舞人心的改变：许多人都登门向他道贺来了，不少冷淡了的老朋友都再次变得友善亲密起来；而最值得庆贺的是，玛格特接到了参加一个社交聚会的邀请。
这里面没什么秘密，彼得神父把整个事情经过都讲了出来，怎么发生的他就怎么讲，但是他说，就他所见而言，他不能解释清楚的只有代表上帝旨意的那只明明白白的援助之手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一两个人摇了摇头，窃窃私语地说，这件事看起来更像是撒旦的手；对于像他们那样无知的人来说，这个猜测真可谓语出惊人。有人在旁边偷偷地嗡嗡地讲着话，极力想哄我们几个男孩子站出来“讲出真相”；并发誓他们只为自己的满足而要知道真相，根本不会说出去，因为整桩事情如此叫人难抑好奇。他们甚至想买这个秘密，为此出钱；如果我们能够编造出一些事情来回答他们，我们就可以——但是我们不能；我们根本没有这么足智多谋，所以我们只能叫这个赚钱的机会就这样白白地溜走了，真是一个遗憾。


我们保守这个不存在的秘密根本不难，但是另一个秘密，那个更大、更了不起的秘密，却叫我们如坐针毡、五内俱焚。这个秘密热度过高就要一喷即出，而我们难抑冲动就要把它说出去了，叫所有的人为此震惊。但是，我们不得不保守住这个秘密；事实上，是它自己守在里面的。撒旦说过了，它会被彻底保守住的，事实也的确如此。我们每天都要从村子里失踪，跑到树林里恢复成我们自己，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谈论撒旦，事实上这是我们现在所能想起的唯一话题，也是我们关心的唯一话题。日日夜夜我们都渴望着再见到他，盼望他再来，我们越来越无时无刻不陷入热烈的期盼中了。我们对其他男孩子不再感兴趣，不再参加他们的游戏和计划。在见过撒旦之后，他们都显得太平凡了；在见识过撒旦那对于古老时代和一大群杰出人物的冒险游历、他表演的魔术奇迹、融化和爆破的过程以及所有的奇观之后，这些男孩子们的所作所为就显得过于琐碎无聊、平庸陈腐了。
在那第一天，我们因为担心一件事情而时刻处于焦虑状态，我们找出一个又一个借口去彼得神父家，想摸清底细。是为了金币的事：我们担心它会瓦解变成尘土，就像魔术戏法里的钱。如果果真这样了……但是金币没有变。直到这一天结束，都并没有发出这样的抱怨，在此之后我们就放心了，那些是真正的金币，焦虑开始从我们的脑海里一点一点消除。


还有一个问题，我们要问彼得神父，最后，第二天傍晚我们去到他家，按事先抽签结果由我来询问。我有一点胆怯，尽可能显得漫不经心地问，但是听起来却不是那么随意，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问这种问题该如何才能显得漫不经心。
“先生，什么是‘道德感’？”
他惊讶地低下头，从他的大眼镜上方看着我，说：“怎么想到问这个问题？那是使我们能够区分善和恶的能力。”
他的回答投射进一点光，但不是闪亮的强光，我有一点失望，多少还有一点尴尬。他正等待着我继续发问，于是，在事先并没有准备谈别的事情的情况下，我又问：“它有价值吗？”
“价值？天啊！小伙子，它是一个能让人高于必死的野兽、获得身后的不朽的东西！”
这个回答并不能叫我想到接下来还该问些什么。于是我止住了，跟另外两个男孩一道转身离开，带着一种摸不到边际的感觉，就好像你已经被填满，但是并没有真正壮大。他们叫我来解释神父的话，但是我有点累了。
我们出来的时候，穿过客厅，玛格特正在那里教玛丽·卢格弹琴，看来那些溜走的学员已经回来了一个，还是个挺有影响力的人物，那么其他人也会跟随着返回的。玛格特跳起来，跑过来感谢我们，眼里含着热泪——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为我们拯救了她和她的叔叔，免遭露宿街头之苦。我们再次告诉她，我们什么也没做。但是，那就是她的方式，对别人为她做的任何事情，她从来都要感激个没完没了，所以我们只能让她说她的。当我们穿过花园时，威尔席姆·梅德林正坐在那里等候着，因为时间已是傍晚将尽，他就要邀请玛格特在结束授课时跟他一道去河边散步。他是一名年轻的律师，已经得力地占据了这个职位，一点一点地开辟出道路。他非常爱慕玛格特，玛格特也爱慕他。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一度弃她而去，而是由始至终地保持彻底的立场。他从未抛弃对玛格特和她叔叔的忠诚。他没有太大的天赋，但是他英俊而善良，这本身就是一种天赋，对人更有裨益。他问我们音乐课进行得怎么样了，我们告诉他马上就要结束了。也许真的是这样；我们其实对音乐课一无所知，但是我们估计这样讲会叫他高兴，事实也的确如此，我们又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五
第四天，占星师从他那盘踞在山谷上面的摇摇欲坠的古塔里走下来，我估计他在那里听到了风声。他跟我们之间有过一场私下的谈话，我们告诉了他我们能够说的一切，因为我们非常害怕他。他坐在那里，独自琢磨了又琢磨，研究了又研究，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
“你们刚才说是多少达克特？”
“一千一百零七枚，先生。”
接着他就好像在自言自语一样地说：“这件事非——非常奇特，是——是的，很古怪。一个罕见的巧合。”然后他又开始询问，把事情从头到尾又翻问了一遍，我们再次一一作答。之后他说：“一千一百零六枚达克特，可是个大数目。”
“是零七。”塞皮纠正他说。
“哦，零七，对吗？当然多一个达克特或少一个达克特并不要紧，但是你们前面说过是一千一百零六枚的。”


我们不能肯定地说是他弄错了，但是我们知道他确实弄错了。尼克劳斯说：“很抱歉我们说错了，但是我们要说的是七。”
“哦，那没有关系，小伙子，只是我注意到了这个自相矛盾。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你们不可能保证记得那么精确。一个人如果没有特别的事能强迫记忆中留下一个鲜明的数字印象，往往就会流于模糊。”
“但是有一件事，先生。”塞皮热心地回答。
“那是什么事啊，我的孩子？”占星师淡淡地问。
“一开始，我们每个都查数了几堆金币，一堆一堆地数，每一个人都数出相同的结果一千一百零六枚。因为是我为了开玩笑在开始查数时偷偷藏起了一枚金币，现在我把它偷偷放了回去，说：‘我想数得不对，应该有一千一百零七枚，让我们再数一遍吧。’于是我们又数了一遍，结果当然我是对的。他们都很惊讶，然后我说出了为什么会是这样。”
占星师问我们两个是否真的是这样，我们说是的。
“问题解决了，”他说，“现在我知道谁是这个贼了。孩子们，钱是偷来的。”
然后他起身离去，留下我们一头雾水，不知所措，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然而大约就在一小时之后，我们豁然明白了：因为这个时候村子里已经传遍，彼得神父因为从占星师那里偷盗了大量钱财而被逮捕了。每一个人的舌头都没闲着，帮着散布着这条消息。很多人说这不符合彼得神父的人品，一定是一个误会；但是另外一些人又摇着头说痛苦和贫困可以驱使一个受难的人无所不为。只对于一个细节大家都没有异议，那就是关于彼得神父所说的钱是怎样来到他手里的经过，实在太叫人难以置信——一听就不可能是真的。他们说钱可能以这种途径进入占星师的手里，而不可能到彼得神父的手里，永远都不可能！现在，我们几个人的品质也开始受到攻击和伤害了。我们是彼得神父唯一的证人，他到底究竟付过我们多少钱来支持他那异想天开的故事呢？人们毫无顾忌地对我们说出这种话，当我们乞求他们相信我们所说的一切真的都是事实的时候，他们只是充满了蔑视。我们的父母比别人对我们更加严厉。我们的父亲们说，我们给家里丢了脸，他们要求我们去洗清自己的谎言，我们继续声称我们讲的都是实话，这叫他们无比恼怒。我们的母亲为我们哭泣，乞求我们交还贿赂，换回我们诚实的声誉，解救家庭免遭耻辱，站出来体面地进行忏悔。最后，我们都如此困扰恼火，疲惫不堪，我们很想把全部事情和盘托出，撒旦以及一切——但是，不可能，我们说不出来。我们一直都希望着、乞盼着撒旦能出现来帮助我们，解除这一切烦恼和麻烦，但是根本看不见他的影子。


就在占星师找我们谈话后的一小时之内，彼得神父被投进了监狱，而那笔钱转到法官手里被查封起来。钱原封未动地装在一个袋子里，所罗门·艾萨克说，自从数过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碰过那些钱。他发誓说，还是原来那些钱，其数额还是一千一百零七枚达克特。彼得神父要求教会法庭来审判，但是我们的另一个神父，阿道夫神父，说教会法庭无权审判一个被停职的神父，主教也支持他这种观点。于是决定，案子将交给世俗的法庭审理。这个法庭可不会坐着等待时间，对审判将相当利落。威尔席姆·梅德林将担任彼得神父的辩护律师，当然会尽他所能做的最大的努力，但是他私下告诉我们这是一个相当不利的案子，优势掌握在对方手里，普遍的成见也对对方有利，所以前景十分堪忧。


这样，玛格特刚刚开始的新的幸福立刻就夭折了。再没有朋友来安慰她了，一个同情者也不能指望出现；一张没有签名的便条撤回了对她参加聚会的邀请。再也没有学员来上课了。叫她怎么独自支撑生活呢？她还能待在家里，因为抵押已经偿还清，尽管现在是政府而非可怜的所罗门·艾萨克把抵押款握在手里。老厄休拉，她是彼得神父的厨子、女仆、管家、洗衣女工以及处理彼得神父需要做的每一件事的人，早年的时候还是玛格特的保姆，她说上帝会有怜悯的。但是她这么讲，只是出于习惯，因为她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她这样讲的意思是希望自己能提供帮助，毫无疑问如果她能够找到一个援助的办法，她肯定要这样去做。


我们几个男孩子想去看看玛格特，表达对她的友情和善意，但是我们的家长担心会冒犯社区，不让我们去。占星师要激怒每一个人去反对彼得神父，说彼得神父是一个为人唾弃的小偷，从他那里偷去了一千一百零七枚达克特。他说，那件事情一说出来他就知道彼得神父是个贼了，因为彼得神父假装“发现”的钱，正是他丢的数目。就在第四天下午那场突来的变故发生以后，老厄休拉出现在我家，请求做一些拆洗缝补的活计。为照顾到玛格特的自尊她乞求我妈妈对此保密，因为如果玛格特发现了此事就要予以阻止，而玛格特已经不够糊口，身体正逐渐衰弱下去。厄休拉本人也在衰弱下去，这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们拿给她食物，她狼吞虎咽地吞下去，就像已经饿坏了，但是无论我们怎么劝说她也不肯带一些回家去，因为玛格特不肯吃施舍的食物。厄休拉拿起一些衣服要到河边去洗，但是我们从窗口看到捶打这些衣物对于她那瘦弱的身体是负担过重了。于是我们把她叫回了，给了她一些小钱，她担心如果接受会引起玛格特的怀疑；最后她还是拿了，说她将解释这钱是从路上捡的。为了使这不是一个谎言以免被诅咒灵魂，她叫我把钱扔到路上，而她在一边看着；然后她走过去，发现了钱，兴奋得大叫起来，然后把钱捡起来，继续赶路回家。就像村子里所有的其他人一样，厄休拉每天都脱口而出一大堆谎言，一点不为她的话警惕一下烈火和硫黄这些地狱里的惩罚；但是，这个谎言，是一种新的谎言，一听起来就不保靠，因为她在这方面反倒没有经验。练习一周之后，这样讲就不会给她带来什么麻烦了。这就是我们想出的办法。我们以后就这样做了。


我开始发愁，玛格特以后怎么生活呢？厄休拉不能每天都在路上捡到一个钱币，也许甚至两天捡到一个也不行。我自己也感到惭愧，因为一直没有再接近她，而她现在如此需要朋友。但那是我父母的错，不是我的错，我束手无策。
我沿着小路走着，感到非常沮丧，这时一阵最欢欣鼓舞又微微刺痛的、使整个精神焕然一新的感觉如涟漪潺潺传遍我的身体，我产生出一股用语言所无法形容的快乐，因为这迹象告诉我，撒旦就在附近。我以前就注意到过这种征兆的感觉。下一刻他已经并肩走在我身旁，我正在告诉他我现在的烦恼和忧愁，玛格特和她的叔叔都发生了什么。当我们谈话的时候我们拐了一个弯，看见老厄休拉正在树荫下休息，她的膝盖上有一只瘦小的走失的小猫，她正在爱抚着它。我问她是从哪里捡到这只猫的，她说它是从树林里钻出来的，一直跟着她；她说，它可能没有妈妈也没有朋友了，她想把它带回家抚养它。这时撒旦说：
“我知道你很穷，为什么你还要增添一张嘴来喂养呢？为什么你不把它交给某个有钱人？”
厄休拉对这个提议嗤之以鼻地说：“难道你想收养它吗？从你那考究的衣服和上流社会的派头上看，你就一定很有钱。”然后她蔑视地嗅了嗅鼻子说：“交给某个有钱人——真是个好主意！有钱人除了他们自己并不关心任何人；只有穷人才懂得穷人的感受，才肯帮助穷人。只有穷人和上帝。上帝会怜悯这只小猫的。”


“你为什么这么想？”
厄休拉的目光愤怒地闪烁着。“因为我就知道！”她说，“没有一只跌落到地上的麻雀是他看不到的。”
“可麻雀还是跌落了，没有什么不同。看见它跌落又有什么好处？”
老厄休拉的喉咙动了动，可她如此惊骇，一时找不出任何话来回敬。等她的舌头回过劲来，她暴风雪般地爆发了：“滚开，你这个狗崽子，要不然我拿棍子好好教训你一顿。”我不能说什么。我很害怕。我知道以撒旦对人类物种的观念，把她一下子撞死，对于他不算难事的，因为“还可以有更多嘛”。我的舌头只能保持安静，发不出给她的警告。可是什么也没发生。撒旦保持着冷静的近乎漠然的态度。我猜他所遭到的厄休拉的侮辱不会超过一个国王所遭受到的来自一个金龟子的侮辱。这个老女人在说这些话时，跺着脚跳起来，动作就像一个年轻女孩子一样麻利。很多年了她都不曾做出这样的动作。那可真是得益于撒旦的影响。无论走到哪里，对于这个虚弱而病态的世界，他都像是一阵清新而强劲的风。他的仪表风度甚至感染到了这只瘦弱的猫，它跳到地上开始追捕一片叶子。这叫厄休拉大吃一惊，她站起来看着这只小生灵，惊讶得连连点头，忘记了她的愤怒。


“它这是怎么回事？”她说，“几分钟以前它还走不了路呢。”
“你以前没看见过这个品种的猫。”撒旦说。
厄休拉并不打算对这个冷嘲热讽的陌生人友善一点，她故意温文尔雅地看了他一眼反驳说：“我想知道，是谁叫你到这里来跟我为难？你难道知道我看见过什么、没看见过什么吗？”
“你不曾看见过这种舌头上长着朝前突出的毛刺的猫，对不对？”
“我没有。你也没有。”
“好，检查一下这只猫，好好看看。”
厄休拉变得非常敏捷，但是这只猫更敏捷，她抓不到它，不得不放弃。这时撒旦说：“叫它的名字，也许它就会过来。”
厄休拉试了几个名字，但是猫都没有回应。
“叫它艾格尼斯，试一下。”
那个动物回应了这个名字，跑了过来。厄休拉检查了它的舌头。“一点不错，确实是这样！”她说，“我以前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猫。它是不是你的？”
“不是。”
“那么你怎么这么巧就知道它的名字？”


“因为所有这个品种的猫都叫艾格尼斯，它们不会应答任何别的名字。”
厄休拉把这番话铭记在心。“这可真是稀罕事！”接着一丝愁容又布上她的面颊，因为她的迷信被唤醒了，她不情愿地把猫放下了，说：“我想我该让它走；我不是害怕——不，不完全是害怕，但是神父——哎，我听人们说——其实，很多人……而且，它现在看起来很好，可以照顾它自己。”她叹着气转身离开了，边走边嘟囔说：“一个这样可爱的小东西，可以有这样一个好伴——这些糟糕的日子，家里太悲伤了，一直冷冷清清……玛格特小姐悲痛欲绝，只有忧愁，老主人被关在狱里。”
“不把它带走好像有点遗憾。”撒旦说。
厄休拉突然转过身来，就好像她一直在期待有人这样鼓励她。
“为什么？”她渴望地问。
“因为这种猫能带来好运。”
“真的吗？它能带来好运？年轻人，你敢肯定这一点？它怎样带来好运呢？”
“哦，至少它能带来钱财。”
厄休拉看起来挺失望。“钱财？一只猫能带来钱财？还有这个想法！在这儿你卖不掉它，这里的人不买猫，甚至想把猫送人都送不掉。”她说着转身离去了。


“我的意思不是要卖它，而是要通过它得到一笔收入。这种猫被叫作幸运猫。它的主人可以每天早上在口袋里发现四枚银币。”
我看到这个老女人的脸上开始升起怒色。她受到了凌辱。这个小子正在拿她开玩笑。这就是她的想法。她猛地把手伸进口袋又掏了出来，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她怒火中烧，不断上升。她的嘴张开狠狠吐出一句三个字的脏话……然后咒骂却突然戛然而止了，她脸上的怒气一下子转变为惊愕、好奇、恐惧，或其他什么含义，她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张开手心，又再次合拢。她的一只手里是我给她的钱，另一只手上放着四枚银币。她瞪眼看了一会儿，也许在看银币是否会消失，然后她激动地说：
“是真的，是真的，我很惭愧，乞求你原谅。哦，亲爱的主人，亲爱的恩人！”她扑向撒旦，以奥地利人的礼节，一遍又一遍地亲吻起他的手。在她的心里她可能相信，那是一只女巫变成的猫，或是一个魔鬼的代理人；但是那些都不要紧，只要能够保住这个契约、为这个家提供每日好的生活，在财务问题上甚至我们的虔敬的父母都更寄希望与魔鬼的洽谈，超过对大天使的信任。厄休拉开始动身回家，怀里抱着艾格尼斯，我说我愿意有她那样每天看见玛格特的权利。
然后我屏住了呼吸。因为我们已经在那儿了。在玛格特的客厅里，玛格特站在那里瞧着我们，非常惊讶。她虚弱而苍白，但是我知道因为撒旦在场这种状况不会持续太久，事情果然也如此转变了。我介绍了撒旦——他的名字是菲利普·特劳姆，然后我们大家都坐下来聊天。这里是无拘无束的。我们都是村子里很简单的人，当陌生人是一个令人愉快的人，我们很快就能跟他成为朋友。玛格特很好奇我们是怎样没叫她听到一点动静就一下子来到这里。特劳姆说门是敞开的，我们走进来，然后等着她。直到她转身迎接我们。这话并不真实，门并没有敞开，我们是穿墙而入，或者穿棚而入，或者从烟囱掉进来，或者不知道是什么方式而入的；但是没有关系，撒旦希望一个人相信的，这个人就一定会相信，于是玛格特就相当满意于这个解释。然后她就情不自禁地把主要注意力都放到了特劳姆身上；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如此俊俏。那叫我高兴，叫我骄傲，我希望他可以炫耀一些把戏，但是他没有。他此时好像只感兴趣于用花言巧语博得友情。他说他是一个孤儿。这叫玛格特十分同情，泪水涌上她的双眼。他说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自己的妈妈，当他还不懂事的时候她就过世了；他又说他爸爸的身体状况极糟糕，更谈不上有什么财产——事实上，一文不名——但是他有一个叔叔在热带地区做生意，交了好运垄断了一行买卖，他能够支撑到现在多亏了那个叔叔的接济。特意提到一位和善的叔叔，足以叫玛格特想起她自己的叔叔，她的眼睛再次噙满泪水。她说，她希望有一天，他们两个人的叔叔能够相逢。这话叫我听了直打战。菲利普说他也希望能有这样的一天。他的话叫我再次打战。



“也许他们真的会见面。”玛格特说，“你的叔叔经常旅行吗？”
“哦，是的，他到处走，他在各地都有生意。”
就这样，他们继续闲谈，可怜的玛格特至少在一小会儿内忘记了她的悲伤。这可能是她最近品尝过的唯一一次光明快乐的时光。我看出她喜欢菲利普，我就知道她会这样的。当他告诉她他正在进行神职学习，我可以看出她比先前更加喜欢他了。然后，他承诺，可以让她被获准进入监狱看她的叔叔，她对他的倾慕达到了顶点。他说他会给狱卒一点小礼物，她一定要在傍晚天黑以后去，一句话也不要说，“但是要出示这张纸给狱卒看，然后通过，出来的时候再给他们看一次”——说着他在纸上涂抹了一些古怪的符号，然后把纸交给她，而她如此心怀感激，脸上立刻就像夕阳西下时一样发起了烧。因为在那个古老而野蛮的年代，监狱的犯人是不被允许见亲友的，有时他们在狱中苦熬很多年也不能见上亲友一面。我断定那纸上的符号是一种魔法，狱卒看了会丧失对自身行为的知觉，过后也留不下任何记忆，可能就是这个道理。这时候厄休拉在门口探了探头，说：
“小姐，晚饭做好了。”


然后她看见了我们，显出惊恐的样子；她悄悄向我示意，叫我过去。我走了过去，她问，我们是否讲出了那只猫的事。我说没有，她才松了口气，放心了，对我说请不要讲，因为如果玛格特小姐知道了，她会认为它是一只邪恶的猫，会派人叫来一名神父，把猫带来的礼物全部交出，这样以后就再也没有这些好处了。于是我说我们不会说出去的，然后她满意了。我开始向玛格特告别，但是撒旦打断我，继续彬彬有礼地说——哦，我记不得他都说些什么话了，总而言之他友好地请玛格特邀请他吃晚饭，还有我。果然，玛格特局促不安地尴尬起来，因为她甚至不敢确定家里还有能把一只病弱的小鸟喂个半饱的食物。厄休拉听到他的话，耷拉着脸，直冲进房间，但是她一下子愣住了，她看到玛格特的气色是如此鲜艳红润，也就自感少说为妙了；然后她又用她的波希米亚方言说起——我后来才知道那是这种方言——“让他走，玛格特小姐，根本就没有足够的食物了。”
还没等玛格特开口，撒旦就替她说出了她想说的话，用厄休拉自己的口吻回敬了厄休拉——这叫厄休拉大吃一惊，连她的女主人也感到吃惊起来。撒旦说：“刚才我不是在路上见到过你吗？”
“是的，先生。”
“啊，很高兴你还记得我。”他几步迈近她然后小声说，“我告诉过你，那是一只幸运猫。所以别担心，它会提供的。”


这句话一下子抚平了厄休拉感情的礁岩，涤荡了她心中的焦虑，她的眼中闪烁出深深的见钱眼开的喜悦。这只猫的价值开始显现出来了。玛格特花了不少时间来解释为什么一开始没有邀请撒旦，她的解释是最得体的，诚实的方式最适合她，她说她家里几乎拿不出什么，但是如果我们想留下来跟她一起分享，她很欢迎我们。
我们在厨房里进了晚餐，厄休拉伺候在餐桌旁。一条小鱼放在煎锅里，松脆的，褐色的，非常诱人，可以看出玛格特没有意料到像这样一顿可观的食物。厄休拉把鱼端上来，玛格特给撒旦和我把鱼分开，自己却一块也不肯吃。她解释说她今天并不想吃鱼。但是她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她一眼看到煎锅里正在煎着另一条鱼。她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但是什么也没说。她可能打算之后再询问厄休拉。接下来还有另外的惊喜：肉，鸡鸭，各种果酒和水果——各种花样不断从屋子里冒出来；但是玛格特并没有大呼小叫，甚至此时看起来都不再惊讶了，那当然是撒旦施展的影响。撒旦不断地聊着天，叫人感到愉悦，时光就这样在轻松愉快当中过去了；尽管他编造了很多谎话，这对他倒没什么伤害，因为他只是一个天使，并不知道得更多，他们区分不开是非对错。我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我记得他对正误是非都说过些什么。他进一步说厄休拉的好话。他对玛格特称赞厄休拉，近乎私语地，但是声音的大小却足够叫厄休拉听见。他说她是一个好女人，他希望有一天能把她和他的叔叔撮合到一起。很快厄休拉就装腔作势起来，以一种滑稽可笑的少女般的姿态嗤笑着四处乱蹿起来，把袍子抚平，像一只愚蠢的老母鸡一样打扮起自己，从始至终都装作没有听见撒旦说的话。我都为她感到羞愧了，因为她的样子正对我们显示出撒旦对我们人类的看法，一个愚蠢又平庸琐碎的物种。撒旦说他的叔叔非常富有情趣，如果拥有一个可以主持迎宾宴席的聪明女人，一定能使家中蓬荜生辉，产生双倍的吸引力。


“但是你的叔叔是一位绅士啊，不是吗？”玛格特问。
“是的，”撒旦淡淡地说，“有些人甚至称他是一位王孙贵族。这是恭维，但他并不顽固；对于他，个人的善德就是一切，功名利禄什么都不是。”
我的手从椅子扶手上垂下来，艾格尼斯跑过来舔着我的手；由它的这个动作，那个秘密泄露了。我发问说：“完全弄错了，这只是一只普通的、寻常的猫；它舌头上的毛刺儿，是朝里突出的，根本没有朝外突出。”但是这话并没有说出口，因为它们说不出来。撒旦向我微笑了一下，我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天黑下来时，玛格特拿起食物、酒和水果，放到篮子里，急匆匆探监去了。撒旦跟我一起朝我家里走去。我独自思忖着，我该去看看监狱里面是什么样子的；撒旦无意中听到了这个想法，下一刻我们就都在监狱里了。我们在行刑室里，撒旦说。上刑架就摆在那里，还有其他家什，墙上挂着一两个烟熏火燎的灯笼，使这个地方看起来更加昏暗和恐怖。还有人在那里，几个行刑者，但是他们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们，看样子我们是不可见的。一个年轻人被捆绑住扔在那里，撒旦说他被怀疑是一个异教徒，行刑者们要查清这一点。他们要这个男人承认这项指控，但他说他不能，因为这指控不是真的。然后他们就把针尖一点一点钻进他的手指甲，他疼得尖叫起来。撒旦却不为所动，但是我忍受不下去了，不得不飞奔而去。我头昏又恶心，但是新鲜空气使我苏醒过来，我们朝家里走去。我说那真是一种禽兽行为。


“不，那是一种人类的行为。你不该用这种不当的言语侮辱禽兽。它们并不应该受到这样的指责。”然后，他继续以这样的语调说，“它不像你们这卑鄙的物种，总是说谎，宣扬并不拥有的美德，总是拒绝承认禽兽是更高级的动物，还总是唯我独尊地充当它们的主人。没有禽兽曾做出过这样残忍的事情。这是那些有道德感的人的垄断专利。当野兽施加残暴，它是出于本能的，它没有错；对于它，那行为跟这件事情的错误不同。它并没有为取乐而强加痛苦给别人——只有人类才那么做。受他的狗杂种的道德感的启迪！这种感觉的功能是区别对和错，然后自由地决定要按照哪个去做。人类那样做有什么好处呢？他总是那么做，结果十有八九他的选择是错的。本来不存在任何错误。如果没有道德感，就不可能有任何错误。然而人是这样一种不理智的生灵，竟不能觉察出道德感把他们降低到了活生生的生物的最底层，成为可耻的占有物。你感觉好些了吗？让我带你去看看另外一些情景。”

六
弹指之间，我们就到了一处法国的村庄。我们穿过一座不知是生产制造什么东西的大工厂，里面的男人、女人还有小孩，都在肮脏不堪、热气腾腾的烟雾里伏首弯腰地劳作着；他们个个衣衫褴褛，看上去面露饥色，疲苦不堪，神情呆滞而身体虚弱。撒旦开口说道：
“瞧，这里倒更富有道德感。工厂主们是富有的，也很受尊重；但是他们给那些贫穷的兄弟姐妹支付的工资却只够他们不至于饿死。工作时间是每天十四小时，不分寒暑冬夏，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也不论年幼与否。他们下班后要回到猪圈里，上班时从猪圈里爬出来，因为他们就居住在猪圈里——上、下班单程也要四英里，沿途都是烂泥浆路，无论赶上刮风下雨、冰雹风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要如此。他们每天只有四小时睡眠。他们挤在狗窝里，三户人家住一个房间，其肮脏污秽和臭气熏天叫人难以想象。一旦染上疾病，他们只能坐以待毙，像苍蝇一样死掉。是不是他们犯了什么罪，或做了污秽肮脏的事情？不，没有。那么他们到底做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惩罚？什么都没有做过，只除了叫他们自己出生在你们这个愚蠢的种族。刚才在监狱里你已经看到他们如何对待行为不轨者，现在你也看到他们如何对待无辜的和应受尊敬的人。你的种族是合乎逻辑讲道理的吗？这些发出病痛臭气的无辜者，他们的状况就比那个异教徒的更好吗？实际上，并不。他所受的折磨跟他们的比，不值一提。我们走后，他们用轮子碾断他的骨头，把他打得浑身破碎，成为一团烂泥，他现在已经死了，彻底从你们这个可爱的种族解脱了；但是为什么会有这些可怜的奴隶？他们多年以来就已经奄奄一息了，其中一部分在几年内就逃不掉生命的安排了。你已经发觉了，正是教会工厂主区分是非的道德感，造成了这样的结果。他们以为自己比狗过得好。哈，你也属于这样不合逻辑的，缺乏理性的种族！真是可鄙啊——唉，简直无法形容！”


然后他放下了一本正经的严肃架子，因过度亢奋转而故意跟我们开起了玩笑，嘲笑起我们的骄傲，为我们的尚武行为、我们伟大的英雄、我们不朽的名声、我们强大的君主、我们古老的贵族、我们庄重的历史——他笑啊笑，直到那声音足以叫一个人腻烦听他讲话；最后他稍微收敛了一点，冷静下来说：“当然，毕竟，那不全都是荒唐可笑的；只要一想起你们的时日是多么短暂，你们的虚荣是多么幼稚，你们不过是影子，就叫人感到一种十足的可悲。”


俄顷，所有的事物都突然从我眼前消失了，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下一刻我们并肩走在村子里，顺着河边，我看见了“金雄鹿”客栈阑珊的灯火在闪烁。接着，在黑暗中我听见一声喜悦的呼唤：
“是他又来了！”
那是塞皮·乌尔梅伊的声音。他已经感到了血液的加速，他的精神为之一振，这些反应只能说明一件事情，他知道撒旦就在附近，尽管天黑漆漆，他根本不能看见他。塞皮朝我们走过来，跟我们一起并肩走着，喷涌着他如水的喜悦，毫不掩饰他的兴奋。就好像他是一个坠入情网的情人，突然找到了失踪的甜蜜恋人。塞皮是一个聪明而又生龙活虎的男孩，充满热情，又有自己的表达方式，跟尼克劳斯和我形成鲜明的对照。他总是一肚子最新的秘密，现在这个最新秘密是——村子里游手好闲的汉斯·奥伯特失踪了。人们开始对这桩事好奇起来，他说。他没有说“担心”，“好奇”是一个正确的词，足够有力。已经好几天没有人看见过汉斯了。
“你们知道吗，自从他干了那件丧心病狂的可怕事儿之后，他就不见了。”他说。
“什么丧心病狂的可怕事儿？”问话的人是撒旦。


“哎呀，他总是狠揍他那条狗，那可是一条好狗，是他唯一的朋友，对他很忠诚，真心爱他，也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可是两天前，他又开始无缘无故地打狗了，就为了寻开心——那条狗不断哀号，蹲在后腿上把爪子抬起来求情，西奥多和我也都为它求情，但是他却威胁起我们来，用尽全身力气摔打狗，把它的一只眼睛给活活撞了出来，然后他对我们说：‘看，你们现在该满意了，这就是你们他妈的干涉给它带来的下场。’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狠心的野兽。”塞皮的声音颤抖了起来，充满悲哀和愤怒。我猜撒旦要说话了，而他果然开口了：
“又用词不当了——那是卑鄙的诽谤。野兽并不做那样的事，只能是人类。”
“不错，无论如何那是非人的。”
“非人？不，那不是非人的，塞皮，那是人类的——千真万确的人道。听见诽谤更为高级的动物，把原本跟它们无关的品性归罪给它们可真够有趣的，那些品性本来只能在人心当中找到。更为高级的动物从未被叫作道德感的疾病传染。所以，注意净化你的语言，塞皮，不要用那些不实之词。”
他说得相当严厉——这次是针对塞皮——我很后悔没有事先警告塞皮要更谨慎用词。我知道他此刻的感受。他根本不想要触犯撒旦，他宁愿得罪的是他的家人。出现了一阵子令人不自在的沉默，但很快就出现了解围之机，因为这时那条可怜的狗跑了过来，它的眼睛还耷拉在眼眶外，它径直朝撒旦跑来，开始断断续续地呻吟着、咕哝着，而撒旦居然用同样的声音回答着它，很显然他们正在用狗的语言说着话。我们都在草地上坐下来，这时天上的云朵突然散开，洒下一大片月光，撒旦把狗的头放到膝盖上，把它的眼睛安放回原位，这下狗感到舒服多了，它摇晃着尾巴舔着撒旦的手心，看起来充满感激并说着类似谢谢的话——我知道它在说谢谢，尽管我不懂这门语言。然后这两位又一起谈了一会儿天，撒旦说：


“它说它的主人喝醉了。”
“是的，他确实醉了。”我们说。
“一小时之前他跌下了牧场悬崖外面的山崖。”
“我们知道那个地方，离这有三英里。”
“狗已经去过村子里，再三乞求人们去那里，但是它只被赶了出来，根本就没有人听它的。”
我们记得这件事，但当时没明白它想要做什么。
“它只是想要帮助那个虐待过它的人，它只想着这一点，一直没有吃东西，也不去寻找食物。它已经守护它的主人整整两夜。你们怎么看待你们的种族呢？是上天预定的吗，这条狗被排除在外，就像你们的老师告诉你们的？你们的种族难道能给这条狗的道德和宽宏大量再增添一些砝码吗？”他冲着这条生灵这样说着，它跳了起来，兴高采烈地，明显在迫不及待地等待着他的命令。“叫上一些人；跟这条狗走——它会带你们找到那块臭肉；带上一个神父以防万一，他的死期临近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就消失了，这叫我们又失望又难过。我们叫上几个人和神父阿道夫，我们找到了那个人，他已经死了。除了那条狗，没有人在意他的死；它哀伤惨恻，不断舔着死人的脸，难以平息。我们把他就地掩埋了，没有棺材，因为他没有钱，除了这条狗也没有朋友。如果我们提前一小时赶到，神父就可以及时送那个可怜的人升入天堂，但是现在他已经堕入地狱的可怕火焰了，要永远被灼烧。真是个遗憾哪！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难以打发他们的时间，而区区一小时却不能分给这个如此需要它的可怜的人，对他而言那意味着永久的欢乐和永久的痛苦的区别。这使关于一小时的价值问题获得一种可畏的观念，我想我永远都不能再不知悔恨和惧怕地浪费任何一小时。塞皮又难过又沮丧，他说做一条狗一定要好得多，不会冒这么可怕的危险。我们带了这条狗回家，把它当作我们自己的狗抚养。我们一起继续朝前走着，这时候塞皮想起一个好主意，叫我们都欢欣鼓舞起来，感觉好多了：他说这条狗已经原谅了那个这样不公正地对待他的人，或许上帝会接受这个赦免。
接下来是非常沉闷的一周，因为撒旦没有来。没再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们几个男孩不能再冒险去看望玛格特，因为夜晚有月光，如果我们出去会被家长发现。但是我们遇到了厄休拉几次，她正在河对岸的草地上散步，带着那只猫透透空气。我们从她那里得知情况正在好转。厄休拉穿着整洁漂亮的新衣服，保持着良好的气色。一天四枚银币没有间断，但那钱没有用来花费买食物和酒这些东西，那只猫提供了这一切。


玛格特已经能很好地忍受那种被弃的孤独了，所有的事情想起来，都是不错的，何况有威尔席姆·梅德林的帮助。她每天晚上都要在监狱里跟她的叔叔度过一两个小时；用这只猫贡献的食物把他喂得都长胖了。但是她很好奇，想知道更多的关于菲利普·特劳姆的事，希望我能把他再次带来。厄休拉自己对他也很好奇，问了很多关于他叔叔的事。这叫我的伙伴们笑了起来，因为我已经把撒旦跟她讲的胡话告诉了他们。她对我们感到不满，这时我们的舌头被系住了，无法讲出实情。
厄休拉还向我们透漏出一小条消息：钱现在已经攒了不少，她已经找了个仆人来帮忙做做家务、跑跑腿儿。她尽量用一种稀松平常、理所当然的口气讲到这一点，但是她的身价因此而高涨，要想掩饰住其中泄露无疑的骄傲纯属徒劳。看见这个可怜的老东西冠冕堂皇地掩饰着她的快乐，让人感到可真够别致的，但当我们听见她提到一个仆人，我们开始好奇，对这件事她的理智是否足够健全；因为尽管我们是年轻人，经常没头没脑，但我们对一些事物却有着绝妙的感知力。这个伙计叫格特弗利德·纳尔，一个敦厚善良的好人，对人没有伤害，也没有什么事情会跟他个人过不去；但，他仍生活在阴影之下，完全如此，因为就在不到六个月前一场社会变故的病毒侵蚀了他的家——他的奶奶被当作女巫烧死了。当那种病毒侵袭到血液里，并不能靠一次火刑就涤除干净。对于厄休拉和玛格特而言，现在就跟这样一个家庭的成员之一交往可不是个好时机，因为最近一年以来，村子里对女巫的恐惧越发高涨，这在最老的村民的记忆中都是前所未有的。只要提一提女巫，就足以叫我们惊慌失措，再也说不出俏皮话。这是自然而然的，因为最近几年冒出了更多种女巫，远远超过从前；在过去的时代只有老女人才可能是女巫，而到后来的年头女巫可能是各种年龄的女人——甚至包括八九岁的孩子；结果，事情发展到任何人都有可能跟魔鬼结识——已经跟年龄和性别没有关系。在我们的小地界，我们已经想方设法去清除女巫，但是我们烧的越多，代之再次降生、长大的就越多。


一次，在一所距村子只有十英里远的女子学校里，老师们发现一个女孩的后背上遍布着红肿，顿时惊慌失措，认为那一定是魔鬼留下的痕迹。女孩吓坏了，请求他们不要告发她，说那些红肿只是跳蚤咬的；但是，这请求当然没能让事情就此打住。所有的女孩都被检查了一遍，五十个女孩当中有十一个身上有严重的红肿痕迹，其余的情况没那么严重而已。一个委员会被指派到这里，十一个女孩只能向她们的母亲苦苦请求，千万不要认罪。然后，她们就被关了起来，每一个人都被单独关在黑暗中，靠黑面包和水度过了整整十天十夜；经历了这些日子，她们变得憔悴、野蛮、糊涂起来，她们的眼睛哭干了，她们不再哭泣，而只是坐在那里胡乱地自言自语，连饭也不肯吃。


然后，终于有一个女孩开始认罪了。她说她们经常骑着扫帚从空中飞过，去赶赴女巫的安息日，在山野中阴冷的高处纵情地跳舞，酣畅地饮酒，与几百个女巫和恶魔一起在宴会上寻欢作乐，所有的人都干了下流无耻的事，辱骂神父，亵渎上帝。这就是她所说的——但不是以单独讲述的方式，因为如果不是他们一个细节接着一个细节地提示她，她的脑袋里根本就记不起任何事情了；但是委员会提醒着她，因为他们知道该问些什么问题，这些问题全部可见于巫师审查所使用的记录，早在两个世纪以前就被写下了。他们问：“你是不是如此这般、恁般做的？”她总是回答说是的，她看上去疲惫又厌倦，对这些提问根本没有兴趣。于是，当另外十个女孩听说这一个已经认罪了，她们就也认罪了，也对被提问的问题回答了是。然后，她们被一起绑在火刑柱上烧死了，这事儿既公平又正确；每一个人都从四面八方的村落里赶来观看火刑，我也去了；但是当我看到她们当中的一个漂亮、甜蜜的小姑娘，我过去还跟她一起玩耍过，此刻被绑在柱子上看起来这样可怜，而她的妈妈哭喊着，拼命地亲吻她，用双手搂抱住她的脖子，大声喊着：“哦，上帝啊，上帝！”这场面太糟糕太可怕了，我转身逃跑了。


格特弗利德的祖母被烧死是在更严酷和寒冷的天气里。据指控，她给人治疗严重头痛是靠用手指揉捏患者的头和脖子——这是她自己说的——但这种治疗实际上是依靠魔鬼的帮助，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一点。他们要继续审查她，但她阻止了他们，直接就供认不讳她的力量来自魔鬼。于是他们判处第二天一早对她执行火刑，地点在我们的集市广场上。负责准备火的官吏最先到达那里，去准备火。她随后到达了那里，被一个警察带着，他把她留在那儿，然后去带来另一个巫师。她的家人没有随她来。因为如果人们兴奋起来，有可能辱骂他们，或许朝他们砸石头。我也去了，给了她一个苹果。她蹲在火上，暖和着自己，等待着；她苍老的嘴唇和手冻得发紫。接下来来了一个陌生人，是一个路过这里的旅行者。他很温和地跟她说着话，看见附近除了我没有任何人能听见他们说话，就说他对她表示同情。他问，她被判的罪是否属实，她说不是。他很惊讶，更感到同情了，于是就问她：
“那你为什么还认罪呢？”
“我又老又穷，”她说，“我靠一双手吃饭。除了认罪我别无出路了。即使我不认罪，他们把我释放了，那我也没有活路了，因为没有人会忘记我曾经被怀疑是个女巫，所以我不会再得到任何工作，无论走到哪里他们都会放狗咬我。过不了多久我就会饿死。火刑是最好的，很快一切就都可以了断了。你对我真好，你们两个，我谢谢你们。”


她又凑近了一点火堆，感到更暖和、舒适了一点，她在火上烤着手，雪花软软地飘落下来，落到她灰白的头上，使她的头越来越白了。现在人群聚集了起来，一个鸡蛋飞过来，砸到了她的眼睛上，鸡蛋打碎了顺着她的脸流下来，引起了一阵大笑。
一次，我把十一个女孩和这个老妇人的事全都告诉了撒旦，但是这丝毫没有触动他。他只说这就是人类的种族，人类的种族所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他又说他已经亲眼目睹了人类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创造他们的都不是黏土，而是烂污泥——至少其中有一部分是污泥。我知道他这样讲实际上是什么意思了——他所指的又是道德感。他看出了我脑子里的想法，这搔到了他的痒处，他笑了起来。然后，他从牧场里唤出一只小公牛，爱抚着它，跟它说起话来，他说：
“你看，他可不会用饥饿、恐吓和孤独把孩子逼疯，然后根据那些他们被迫供认的但实际上根本不存在的罪行把他们烧死。他也不会击垮那些无辜的、可怜的老女人的心，叫他们不敢再相信自己身处在自己的同类当中；他也不会对临死挣扎的人还进行侮辱。因为他并没有被道德感所玷污，而是跟天使一样，不知道什么是错，也从不做错事。”


尽管撒旦很可爱，但是当他认定了攻击目标时，他也的确非常残酷；当人类的种族进入他的注意视野，他总要以此为攻击目标。他总是对人类嗤之以鼻，从来就没有过一句好话。
对了，说到这里，让我们言归正传，我要说的是我们几个男孩子怀疑厄休拉现在雇用一个纳尔家的成员，是否算是一个好时机。我们担心得不错，果然人们一发现这件事，就自然而然地愤愤不平起来。而且，既然玛格特和厄休拉自己都难以糊口，又从哪里得来的钱去喂饱另一张嘴呢？这是他们想知道的。为了破解这个秘密，他们不再规避格特弗利德，开始跟踪他的社会交往，并跟他也恢复了交往。他很高兴，没有想到任何危害，也没有看见任何陷阱。他很快又口无遮拦地说起话来，并不比一只母牛更谨慎多少。
“钱嘛！”他说，“他们有的是。除了管我吃喝，他们一周还付给我两枚银币。我可以告诉你们，他们过着最养尊处优的生活，他们的饭碗牢固得就是王子本人也不能打翻。”
这通叫人惊讶的阐述由占星师传布到了阿道夫神父的耳朵里，此时是星期天的早上，阿道夫神父正从布众当中返回。他大为所动，大有深意地说：
“对此必须做进一步调查。”
他说这件事情的背后必定有巫术和魔法在操纵。他们遂让村民们重新开始跟玛格特和厄休拉以一种朴实无华的私人方式进行交往，然后瞪大两眼盯住他们。他又告诉村民们要隐而不露，保守住衷曲，注意不要引起这户人家的怀疑。村民们起初对于进入这样一个可怕的地方有点不心甘情愿，但是神父保证说他们到了那会处于他的保护之下，不会对他们发生什么危害，尤其只要随身携带一点圣水，手边带着十字架和念珠。这叫村民们满意了，打定主意去玛格特家，嫉妒和恶意甚至使这些下贱的种类热切地想扑过去。


于是，可怜的玛格特又有客人可以招待了，她快乐得就像一只猫。她跟大多数的任何其他人——也就是跟人类一样，最高兴于自己的成功荣耀，不愿意抛舍掉一点；她出于人之常情，感谢那些投递给她的温暖的肩膀，以及她的朋友和村民们对她再次敞开的微笑；因为在所有需要艰难承担的困难中，最大的困难或许是邻居跟你断交，使你受侮辱，被隔绝。
现在，藩篱被拆倒了，我们都可以去那里了。于是，我们去了，包括我们的家长和所有的村民，一天接一天地往她家里跑，待在她家里。那只猫必须勒紧自己，为这么多客人提供每一样所需，而且要供应充足。在这些珍馐美味中，有他们从未品尝过的一道道菜肴，一杯杯酒水，那些珍馐美味、玉露琼浆他们甚至连听说都没有听说过，除了有些人从王子的仆人那里得到过第二手信息。就连辅佐用餐的餐具也非比寻常。
玛格特对此也时不时会感到疑惑，就刨根问底地追问厄休拉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厄休拉的防守牢不可破，只还击说这是上帝之所赐，而对那只猫的事则只字不提。玛格特知道没有什么东西不可能是上帝之所赐，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怀疑这些收获是从“那里”来的，但是她害怕说出来，唯恐灾难就此降临。


是巫术！这个想法偶然跳入她的脑海，但是她把这个念头抛开了，因为这发生在格特弗利德加入这个家庭之前，她知道厄休拉也是虔诚的，严厉地憎恨所有女巫。等到格特弗利德到来时，上帝的恩赐已经建立，而且牢不可破，没有被动摇，继续收到他们的感激。这只猫没有抱怨，而是继续镇定自若地使供给的水准越来越高，纯熟老到地给予着慷慨的馈赠。
在任何一个社群，无论大还是小，总有那么一群人天生就既不恶意也不友善，他们从来不做任何不友好的事情，除了当被恐惧击倒或他们的利益受到极大威胁时，或诸如此类的事情发生时。在艾舍尔多夫，就有一部分这一类的人，通常他们的友好和温文尔雅的感染力倒也能感受得到，但是现在因为这些女巫之类的恐怖事不属于通常的时候，我们似乎也并没有剩下多少还值得一提的温文尔雅的慈悲心。每一个人都被玛格特家里发生的咄咄怪事吓呆了，现在他们毫不怀疑这背后有巫术在作怪，惊骇使他们丧失了理性。威胁正在从四面聚拢过来，自然而然地，也有一些人同情玛格特和厄休拉，但自然而然地他们不会这么说，倘若说出来是不会安全的。于是其他人都自行其是，按照自己的办法去处理这个问题，没有人去对这个蒙在鼓里的女孩和那个愚蠢的女人给出建议，去警告他们改变现在的做法。我们几个男孩子要去警告她们，但是当我们因害怕而微微作痛，我们放弃了。我们发现，当有可能惹上麻烦的时候，我们并没有足够的男子气概或勇敢精神去做一件行侠仗义的事。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对伙伴承认这种可怜的胆怯，而跟其他人一样地转移了话题，谈论起别的事情。我知道我们都感到内疚，跟那些密探客人们一起吃着、喝着玛格特的好东西，跟其他人一道爱抚着她，恭维着她，良心备受谴责地看着她是多么愚蠢地快乐着，而我们却从未说过一句话去提醒她注意防范。事实上，她很快乐，像个公主一样扬扬得意，为再次获得朋友而心存感激。整个这段时间，这些人都在用一双双眼睛监视着她，并向阿道夫神父汇报了他们所看到的一切。


但是阿道夫神父还是弄不清整桩事情的头尾。一定有一个巫师藏在这栋住所的某一处，但是他是谁呢？众人眼见玛格特没有耍任何把戏，厄休拉也没有，格特弗利德也没有；但是眼见葡萄酒和各种美味珍馐从来没有断缺过，一个客人只要提出什么，就会得到什么。对于女巫和巫师而言要提供这些美味是稀松平常的事情，这部分已经不算新鲜，但是不念任何咒语就能做到这一点，甚至也没有伴随着任何隆隆怪声、地震、闪电或幽灵怪影的显现，而能做到这一点，实在是新鲜、怪异，完全不合巫术的规则法度。书里没有写过任何这样的事情。被施加了魔法的事物都是虚幻不实的。黄金到了魔法失效的环境就会成为尘土，食物也会萎缩幻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是照目前的情况，这场检测失败了。密探们带来了样本（密探本身就成为样本）：阿道夫神父为他们做祷告，为他们驱邪，但是却毫无作用；他们依旧健康、真实，他们只屈服于自然的衰退，按照通常的时间渐渐衰老。
阿道夫神父不仅茫然无措，还恼羞成怒起来；认为这些凭证几乎说服了他——私下里的——这些事情里面根本就没有巫术。但这毕竟没有完全说服他，因为这可能是一种新的巫术。有一种办法，可以发现出这一点，办法如下：如果这种挥霍无度的食物并非从外面带进来的，而是产生在住所里面，那么里面就一定有巫术魔法。

七
玛格特宣布要举办一场宴会，邀请了四十个人；宴会的日期定在七天以后。这无啻于一个好机会。玛格特的房子独自坐落在一处，很容易监视。整整一个星期，这所房子被日夜暗中盯梢。玛格特家里的人跟往常一样进进出出，但是手里没有带任何东西，她们跟其他的人，都没有把任何东西带进这所房子里。这已经被查明了。要供四十个人吃喝的配给根本不是从外面带进来的。如果他们要得到任何食物，必定是在这所建筑里制造出来的。的确，玛格特每天晚上挎着一个篮子出去，但是密探们查明，她总是带着空篮子回来。
客人们在中午光临了，很快挤满了一屋子。阿道夫神父也跟随而至，过了一会儿，占星家也来了，不请自到。密探们已经向他汇报说，无论从后门还是从前门都没有任何包裹被带进来。他走进门，看到客人们正在大吃大喝，开怀畅饮，每一件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一派喜气洋洋的节日气氛。他朝四周瞥了一圈，发觉许多烹制的菜肴和所有本土和外国的水果，都是极不易保鲜的，而他却注意到这些食物都鲜嫩欲滴，近乎完美。并没有灵异现象，并没有咒语，并没有隆隆雷声。事情已经确凿了。这是巫术。不仅是巫术，而且还是一种新巫术，一种从前做梦都梦不到的巫术。那是一股异常的力量，一种杰出的能力；他下定决心要去破解开这个秘密。这个宣告将产生震动整个世界的回响，直抵最遥远的地界，震惊所有的民族——他的名声也将随之传播，他将从此永享盛名。那将是一桩多么了不起的幸事，一桩壮丽辉煌的幸事，成功的荣耀使他头晕目眩起来。


屋子里所有的人都起身为他让位，玛格特彬彬有礼地安排他就座，厄休拉命令格特弗利德给他专门设置一桌。然后她铺好桌子，布置好桌面，请他点餐。
“随便给我上些什么。”他说。
两个仆人从储藏室里端来了食物，还有白酒和红酒——每样一瓶。占星师，同样以前从未见过如此美味，他倒出一高脚杯红酒，一饮而尽，又斟满了另一杯，然后开始食欲大开地大嚼起来。
我并没有在盼望着撒旦，因为自从上次看见他、听他说话已经过去一个多礼拜了，但是现在他光临了——我通过感觉知道了这一点，尽管来者在路上，我看不见他。我听到他说抱歉打扰了，然后他要离开，但是玛格特劝他一定要留下来，他于是谢过她，留了下来。她把他带到人群中，把他介绍给女孩们，给梅德林，给一些老者；于是响起一片沙沙的低语声：“就是这个年轻人，我们已经听玛格特讲过他很多了，始终未得谋面，他总是不在这里。”“哎呀，可是他多么英俊，他叫什么名字？”“菲利普·特劳姆。”“啊，这个名字适合他。”（你们知道，“特劳姆”在德文中是“梦”。）“他是做什么的？”“他们说是研究神职管理。”“他的脸蛋就是他的好运——他有朝一日会成为红衣主教的。”“他的家在哪里？”“他们说，在遥远的热带的某个地方，他在那里有个有钱的叔叔。”一片低语就这样嘁嘁嚓嚓进行着。他立刻迈步走到人群中间，每一个人都渴望认识他，跟他交谈。每一个人都注意到那感觉是多么清爽和新鲜，刹那间拥有一切，叫人惊叹不已，因为他们分明看到，窗外，太阳还跟先前一样照射下来，天空净无纤云，当然没有人猜到原因。


占星师拿起高脚杯喝光了第二杯酒，然后又倒了第三杯。他把瓶子放下，很意外地碰翻了它。他抓住了酒瓶，所以没有泼洒出太多，他把它对着光举起来，说：“多么可惜——这可是国王的酒。”然后，他的脸变得容光焕发起来，涌现出胜利的喜悦，或者诸如此类的神情，他说：“快！拿个碗过来。”


碗拿过来了，一只四夸脱的大碗。他拿起那支两品脱[1]的酒瓶，开始倒酒；他倒啊倒，红色的芬芳浓烈的酒水汩汩地涌出，注入那只白色的大碗里，酒面的四边都越升越高，每一个人都屏住呼吸注视着，不一会儿这只碗就被注满了。
“你们看这个瓶子，”占星师手里拿着瓶子说，“它居然还是满的！”我瞥了一眼撒旦，但这一会儿他不见了踪影。接着阿道夫神父站起身来，面红耳赤，异常激动，他穿过人群，开始用雷鸣般响亮的声音说：“这座房子已经被施加了魔法和诅咒！”人们开始大哭和尖叫，一起朝门口拥去。“现在，你们过来，我要把这户人家查查清楚——”
他的话简短有力，他的脸涨得通红，然后变紫，于是他说不出其他话了。然后我看见了撒旦，一个透明的薄膜，融入了占星师的身体；然后占星师举起手，明显还是用他自己的声音说道：“等等，你们先待在那别动。”所有的人都停在了他们站住的地方。“拿一只漏斗过来！”厄休拉吓得哆哆嗦嗦，立刻拿来一只漏斗，占星师把漏斗插进瓶子里，拿起这只大碗，开始把酒倒回去，人们瞪大眼睛瞧着，充满惊讶与迷惑，因为他们知道在他开始倒之前瓶子已经是满的。他把整碗的酒都倒回瓶子里，然后冲着全屋子的人开怀大笑起来，又轻轻地微笑着，公正不阿地说：“这没有什么——任何人都可以做到！以我的法力，我可以倒进去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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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屋子顿时爆发出恐怖的尖叫。“天啊，上帝，他着了魔了。”人们乱作一团冲向门口，这座房子旋即又变空了，顷刻之间所有的人又不再属于这里，只有我们几个男孩子和梅德林留了下来。我们几个男孩子知道这个秘密，如果我们能够说出来，我们早就说了，但是我们不能。我们非常感谢撒旦在最必要的时间提供了最好的帮助。
玛格特脸色苍白，哭泣着；梅德林看起来呆若木鸡；厄休拉也一样发呆；但是格特弗利德的情况最糟糕——他已经吓得没有力气站起来了，你知道，因为他来自一个女巫家庭，对他而言一旦遭到怀疑情况将很糟糕。这时，艾格尼斯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看起来虔诚又一无所知，它摩擦着厄休拉，希望得到爱抚，但是此刻厄休拉吓得直缩，躲避着它，又假装着她不是有意冒犯，因为她非常清楚如果跟一只这个种类的猫关系破裂，就不会再得到回报。
但是我们几个男孩子抱起艾格尼斯，爱抚起它，因为撒旦如果没有看好她，就不会对她以朋友相待，这对于我们就是足够的保障。他似乎信任不属于道德感的任何事物。
屋子外面，客人们惊慌失措，四散逃窜，吓得叫人惨不忍睹；他们奔跑着，啜泣着，尖叫着，大喊着，就这样引起哗然的骚乱，很快整座村子里的人都从家里跑出来，聚集到一起，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挤满了整条街道，兴奋又恐惧，摩肩接踵，彼此推搡；接着，阿道夫神父出现了，人们像红海被劈开一样闪出两道人墙，此时，占星师也顺着这条人墙小路大踏步走来，边走边在嘴里喃喃不休，在他所经过之处，密集的人群向后退去，鸦雀无声地充满畏惧，他们的眼睛瞪着他，胸脯涨得老高，几个女人还昏厥了过去。他走在前面，密集的人群随后保持着一定距离跟随着他，兴奋地说着话，彼此询问是怎么回事，要弄明白事情的原委和真相。而一旦找到了事情的真相，就立刻添油加醋地散布给别人——添油加醋的说法很快把一碗酒扩大为一桶，这桶酒被盛进了瓶子，最后瓶子还仍旧是空的。


当占星师达到集市广场，他径直走向一个表演杂耍的人，那个人穿着古怪，在空中抛耍着三个铜球，占星师把铜球从那人手里夺过来，环顾了一下正从四周聚拢的人群说：“这个可怜的小丑根本就不懂得他的行当。你们靠近点，看一看真正的内行里手的表演吧。”
这样说着，他就把球一只接着一只地抛起来，叫这几个球飞快地轮转着，在空中形成一道闪亮的修长的椭圆形光线，然后又增加进一个，又增加进一个，又增加进一个，速度很快，没有人看见他什么时候从哪里弄来的这些球——他继续增加，增加，增加，椭圆形一直在延长，他的手灵巧地滑动着，那些球就像一张网，已经一片模糊，跟他的手混到一起区分不开了。有人查数说，现在空中大概有一百个球。纺纱般旋转的巨大的椭圆形在空中达到了二十英尺高，形成一幅闪闪发光的奇妙景观。然后他盘起胳膊，叫这些球在他的帮助下继续旋转——他做到了这一点。几分钟以后，他说：“看，那已经做到了。”话音未落，那个椭圆就破碎了，纷纷掉落下来，球落得到处都是，滚来滚去。无论每个球滚到哪里，人们都吓得躲闪开，没有人想碰一下它们。这情景叫占星师发笑，他嘲笑这些人，管他们叫胆小鬼和老太婆。然后，他转过身看见一根绳索，他说愚蠢的人们每天都浪费金钱去看一个笨拙无知的废物表演，简直降低了这门美妙的技艺的身价，现在他们可以见识一下一位大师的本领了。说着，他一跃跳到空中，双脚稳稳地踩到绳索上。然后他单只脚跳完了整段绳索的一个来回，两只手还紧紧地捂住了眼睛；接下来他又开始翻筋斗，既有前滚翻，又有后滚翻，总共翻了二十七下。


人们哆哆嗦嗦，不停地嘀咕着，因为占星师已经老了，以前一直是行动迟缓，步履蹒跚，甚至有时瘸得站不住脚。但是现在他却如此灵活矫健，继续活力四射地表演着他那滑稽古怪的动作。最后，他身轻如燕地跳落到地上，转身离开了，穿过那条路，拐过拐角消失了。然后，这一大群苍白、沉默、坚实的人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彼此面面相觑，仿佛在说：“这是真的吗？你也看到了，还是只有我看见了——而我原本在做梦呢？”然后他们忍不住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耳语，成双成对地交谈起来，朝家里走回去，一路上仍满怀畏惧地交谈着，彼此把脸凑在一起，把一只手放在胳膊上，还做出其他诸如此类的人们在被什么事情深深打动时所做的动作。


我们几个男孩子跟随在我们的父亲的身后，竖耳倾听着，尽量听清他们所说的全部的话；当他们坐在我们的家里，继续他们的谈话时，他们仍叫我们一起陪伴着。他们的情绪挺糟糕，因为他们说，必定，随着这场女巫和恶魔的光顾，村子里就要降临灾祸了。然后我们的父亲们回顾说，阿道夫神父在正要公开揭露这一点的时候，突然被打击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以前还没有冒险把手伸向涂软膏的上帝的仆人[2]，”一个父亲说，“我实在搞不清他这次怎么胆敢这么做，因为神父还佩戴着他的苦像呢，难道你们没看见吗？”
“不，”另外两个父亲附和着，“我们也看见了。”
“事情很严重，朋友们，非常非常严重。以前，我们总有一个保护。现在不行了。”
另外两个父亲摇着头，同时透出一丝寒气，喃喃不断地重复着这两句话——“现在不行了。”“上帝已经抛弃了我们。”
“这是事实，”塞皮·乌尔梅伊的父亲说，“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寻求帮助了。”
“人们会意识到这一点的，”尼克劳斯的那位法官父亲说，“绝望将夺走他们的勇气和活力。我们的确已经陷落到罪恶的时代。”


他叹了口气，乌尔梅伊声音带着担忧说：“这件事情会被举报，传遍全国，我们的村子会因为招致上帝不悦而被世人屏弃，‘金雄鹿’就要尝到苦日子了。”
“正是啊，邻居，”我的父亲说，“我们这些人都要受苦的——无论名声完美还是财产充足，还有——啊，我的上帝！”
“还有什么？”
“还有一件事情会来的——叫我们完蛋！”
“快说，到底是什么事情，嗯，高狄斯·威伦！”
“正式禁令[3]！”
这个打击就像一声晴空霹雳，这种恐怖快要叫他们昏厥过去了。后来，对此灾祸的担心反倒激醒了他们的力量，他们停止了沉思，开始考虑应对的出路。他们商量着一个又一个办法，一直谈到下午已经过去了大半，最后承认现在他们还做不出任何决定。于是，他们难过地离开了，沉重的内心充满不祥的预兆。
趁他们互相道别的时候，我溜了出去，把路线转向玛格特家，看看那里现在怎样了。到了那里，我遇到很多人，但是没有一个人起身迎接我。这种情形应该是叫人吃惊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他们正如此担惊受怕、心急如焚，我想他们的注意力已经不处于正常状态。他们脸色苍白，形容憔悴，走起路来就像梦游中人，他们睁着眼睛，但是却视而不见，他们的嘴唇嚅动着，但是什么也没说出，他们焦虑地一会儿抓紧一会儿又放开双手，对此却不知不觉。


玛格特家中就像正赶上一场葬礼。她和威尔席姆一起坐在沙发上，但是都一语不发，甚至连手都不牵一下。他们两个人都沮丧不堪，玛格特的眼睛哭得红红的，她说：
“我一直在乞求他离开，再也不要来了，这样才能叫他活命。我不能忍心做害他的人。这所房子已经被施了巫术，没有囚犯可以逃脱火刑。可是他不肯走，他要跟其他人一起留下来。”
威尔席姆说他不会走的，如果她有危险，他会跟她站到一起，留在她身边。然后，她又开始哭了起来，那场面是如此伤心，我真希望自己不在那里。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撒旦旋即而入，他是那样清新，兴高采烈又英俊迷人，带来一阵清风，改变了整个气氛。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还有冻僵了全社区人内心血液的可怕的恐惧感，他一语未提，而是以怡然自得的态度喋喋不休地讲起令人愉快的事，接下来又讲起音乐，这种巧妙的抚慰一下子就祛除了玛格特残留的沮丧，使她的精神为之一振，趣味重新被唤醒。对那个从前的老话题，她还没有听到过任何人的谈吐如此精彩，如此出人预料，于是她打起精神。她的喜悦之情是溢于言表、见乎言辞的。威尔席姆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并没有表现出应该产生的高兴。接下来，撒旦把话题又岔入了诗歌，引经据典地背诵了一番，他背诵得很好，玛格特再次欢喜地着迷起来；威尔席姆再次没有表现出应该产生的快乐，这一次玛格特注意到了这一点，顿时悔恨自责起来。那天晚上我伴随着愉快的音乐睡着了——啪嗒的雨声敲击着窗玻璃，远处传来含混的轰隆隆的雷声。夜已经深了，撒旦到来了，唤醒我说：“跟我一起来吧。我们该去哪里呢？”


“任何地方都可以——只要是跟你在一起。”
然后只见一道强烈的阳光闪现，紧接着他对我说：“这里是中国了。”
那真是一个巨大的惊喜，叫我飘飘然地陶醉于空虚和兴奋之中，我已经抵达如此遥远之地，如此地如此地远远超过我们村子里的任何人所到过的地方，包括巴特尔·史博宁，他因为旅行而最见多识广。我们在那个帝国当中胡乱穿行了半个多小时，看到了她的全部面目。就我们所见的景观，这个国家非常了不起；有一些风景非常美丽，而另一些一想起来就感到可怕。譬如……以后我可以一点一点讲解这些，还有撒旦为什么为这次远行选择来中国，而不是其他地方；但现在讲这些会打断我的故事。最后，我们停下了飞掠的脚步，坐下来生起火来。


我们坐在一座山头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广阔的山峦、峡谷、沟壑、平原和河流，城市和乡村都沉睡在阳光下，在更远的天界线上可以看见蓝色的大海。这是一片安宁而朦胧的景色，叫人赏心悦目。只要我能够随心所欲地把世界更换成眼前这番景象，世界就会比它现在的样子易于生活得多，因为这种景色的变化可以把思想上的沉重负担转移到其他肩膀上，可以从身心这两者上驱除已经再无新货的陈年的疲乏。
我们一起交谈，我有一个想法，要试着去改变撒旦，劝他去过一种更好的生活。于是我告诉了他，他一直都在做些什么，我请求他多体谅他人，停止做叫人们不高兴的事情。我说，我知道他本无意为害，但是他应该停下来，在冲动行事和任意胡为之前考虑一下事情可能带来的后果，然后才可以避免制造这么大的麻烦。他倒并没有被这番如此坦率的话所伤害，他只是看起来想发笑又惊讶，说：
“什么？我做了任意胡为的事情？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做过啊。我停下来考虑一下可能的结果？为什么有这个必要呢？我知道将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的——总是如此。”
“哦，撒旦，那么你怎么处理这些事情呢？”
“唉，我以后将会告诉你的，你必须理解，如果你能够。你属于一个非凡的种族。每一个人都是一架受苦的机器和一架幸福的机器的结合。这两种功能以一种良好又微妙的精准，按照取与舍的原则，和谐地统一在一起运行。因为每一种幸福都在一个部门中运转，而另一种功能又时刻准备着以悲伤和痛苦将其修改——可能有一打这样的功能。在大多数情况下，人的生活是处于幸福与不幸之间平等划分的。通常，如果情况并非如此，那就是不幸占主导地位，很少会是相反的情形。有时候一个人的气质和性格决定他的苦恼机器会操纵一切事情。这样一个人会终其一生而几乎不知道幸福是什么。他所接触的每一件事情，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为他带来不幸的厄运。你看到过这样的人吗？对于那样的人，生活并没有什么好处，不是吗？生活只是灾难。有时候一个人为了一小时的幸福，他的机器使他付出了几年的痛苦。你不知道这一点吗？这种情形随时随地地发生着。我现在可以给你一两个例子。现在你们村子里的人对于我无关紧要，这一点你知道的，不是吗？”


我不想过于干脆地断然回答，于是我说我也曾这么怀疑。
“是的，千真万确，他们对于我无关紧要。他们对于我根本不可能是重要的。他们跟我之间的不同是深不可测的，完全无法估量。他们根本毫无智慧。”
“毫无智慧？”
“没有什么像人类一样缺乏智慧了。在未来的时间我将仔细考察人类管什么叫精神，并给予你紊乱的纠缠的细节，然后你就可以看清和理解了。人类跟我没有关联，没有一点联系；他们有着愚蠢的微不足道的感情，和愚蠢的微不足道的虚荣、莽撞和野心：他们愚蠢而微不足道的生活只有一两声笑声和一两声叹息，然后一切都归于熄灭；他们没有健全的心智。只有道德感。我要让你明白我的意思。这里有一只红色的蜘蛛，还没有大头针的针鼻儿大。你能想象一头大象对它产生兴趣吗？关心它快乐还是不快乐，富有还是贫穷，它的爱人是爱它还是不爱，它的母亲是病了还是健康的，还有它在社会上是否受到尊敬，它是否被敌人打击、被朋友舍弃，它是否希望遭到破坏、政治野心遭到失败，它将死在家人的怀抱里还是会在异乡遭到忽略和鄙视？


“这些事情对于大象永远都不重要；它们对于他什么都不是；他不能把他的同情心收缩到显微镜大小的程度。人类对于我，就好比红蜘蛛对于大象。大象并不会跟蜘蛛过不去，他不可能降到那个卑微的水准；我也没有要跟人类过不去之处。大象是不偏不倚的；我也是不偏不倚的。大象并不会费周折去对蜘蛛那小小的作恶进行报复，如果他突然产生什么念头，那一定是对人类有益的方向，如果那恰好为顺便，不需要他付出什么代价的话。我为人类所做的是好事，并非恶意的伤害。
“大象可以活一个世纪，而红蜘蛛能活一天；在力量、智力和尊严上，一个生灵与另一个生灵的距离就像不同天体之间的距离那么遥远。而在这里，在所有的品质方面，人类低于我的程度是无法估量的，远远超过小蜘蛛低于大象。


“人类的头脑蠢笨、单调、乏味，费力地修补着琐碎的小节，最后只能得到一个结果——这就是人类的头脑。我的头脑是用来创造的！你获得这种能力了吗？在顷刻之间，不需要任何材料，创造渴望得到的任何东西。创造液体、固体、色彩——任何事物，每一样东西——从空气中创造出虚无，那被叫作‘思想’。人类想象出一根线，就要想象出一架机器去制造它；想象出一幅图画，就要花几星期的劳动去在一块布上用丝线刺绣出来。我认为，所有事物都是在顷刻之间在你面前被——创造——出来的。
“我想诗歌、音乐，以及棋艺比赛要破的纪录，总之任何事物，其中都含有创造。这就是不朽的才智。没有什么可以置身其外。没有什么可以阻碍我的视野：对于我，石头是透明的，黑夜就是白昼。我不需要翻开一本书；穿过封皮，我只要瞥一眼就能把其中的整个内容都搬进我的头脑里；一百万年以后，我也不会忘记其中的一个单词以及它所在的章节栏目位置。鸟、鱼、昆虫，以及其他生灵，凡是能在我眼前隐藏得住的，也根本不可能钻进人类的脑壳里。我只要瞥一眼，就能看穿一个饱学之士脑袋装的是什么，那些耗尽他六十年心血所积攒起来的宝贵财富顷刻间就能为我所有；而他自己是可能忘记的，而他确实忘记了，而我却可以保留一切。
“所以，现在，我就能觉察到你的思想，你对我理解得非常恰当。好吧，让我们继续。环境可能发生翻转，大象也会喜欢上蜘蛛——假如他能够看见它——但是他不会爱上它。他的爱是留给他自己的同类的，为与之匹敌者。一个天使的爱是伟大的，令人赞叹，值得崇拜，为天赐之物，超越了人类的想象——完全超出之外！但是天使的爱也是有限的，限于其自身的威严的律令。如果这种爱降落到你们种族中的成员之一的身上，哪怕只一刹那，也会把它的目标消耗成灰烬。不，我们不能爱人类，但是我们可以无关痛痒地对他们保持公正；有时候我们还可以喜欢他们。我喜欢你和那些男孩子，我喜欢彼得神父，就是因为你们的缘故，我才正在为村民们做所有这些事情。”


他看出我的挖苦之意，于是他解释起他的观点。
“我想对村民们有所帮助，尽管表面上不是这样。你们的种族从来不知道好运与厄运的区别。他们总是张冠李戴、顾此失彼。因为你们不能看到未来。我为村民们所做的事情将在某一天结出好的果实；在某种情况下对他们自己的确如此；在另外的情况下，对人类未来的几代人也将如此。没有人将会知道我是这进步的由头，但是无论怎样，所有这一切都是事实。在你们几个男孩子当中，你们玩一个游戏：你们直立起一排砖，每两个之间间隔几英寸；你推倒一块砖，它会把邻近的一块撞翻，邻近的一块再撞倒下一块砖——于是如此撞下去，直到整排砖都倒在地上。那就是人类的一生。一个孩子的第一声哭叫，就等于是撞翻了最初的一块砖，其余将随之不可阻挡地翻倒。如果你可以像我一样看到未来，你将看到对这个人即将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因为没有什么在第一件事情业已定型之后，能够改变其后一个人的人生顺序。也就是说，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它，因为每一个行为都要无尽地引起下一个行为，下一个行为又要引起另一个，如此继续下去，直到最后的终点。预言家可以预先看到这条线，看到从婴儿的摇篮到坟墓之间的每一件事情在何时产生。”


“难道是上帝为人生下达了命令？”
“预先注定？不。是人类的情况和环境决定了这一点。他的第一个行为决定了第二个，以及此后随之而来的所有行为。但是为了便于讨论，可以假定这个人跳过了中间的行为，譬如一个明显微不足道的行为；假定这个人在确定的某一天，某一时辰，某一分，某一秒，某几分之一秒，他应该走到井边，却没有去，那么从那一刻起，这个人的一生就被彻底改变了；所以直到进入坟墓，他的整个一生都将发生彻底的变化，这是从他作为一个孩子起的第一个行为所安排的。事实上，如果他走到了井边，他将在一个帝王的宝座上结束他的人生，而他没有这样做，结果就使他终其一生被引向赤贫，引向一座贫民的坟墓。譬如，如果在任何时候——譬如说在童年——哥伦布漏过了其行为规划链条上最微不足道的一环，使他童年时的第一个行为不可避免地发生了，那就会改变他之后的整个人生，他可能将成为一个牧师，默默无闻地死于一个意大利的乡村，美洲也就不会在两个世纪以后被他发现。我知道这一点。漏掉哥伦布链条中的十亿个行为中的任何一个，都会彻底改变他的一生。我已经检测过他的十亿种可能的人生，只有其中的一个会产生对美洲的发现。你们人类不会觉得你们所有的行为都是同样尺寸、同等重要的，但那的确是真的；对于你们的命运而言去抓一只指定的苍蝇跟去做其他任何一件指定的事情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同——”


“譬如，对新大陆的征服？”
“是的。所以直到现在，还没有人漏掉一个链条环节，这样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甚至当他试着对做一件事情还是不做拿定主意时，这本身就是一个链条环节，一个行为，处于链条当中的恰当位置；当他最终决定这个行为时，完全决定去做本身也是一件事情。现在，你看，任何人永远都不能脱离他的链条的环节。他不能。如果他打定主意这样尝试，那个计划本身就是一个不可避免的环节，一个恰好在那个时刻由他产生的想法，由他在婴儿时代的第一个行为所决定。”
这可真叫人灰心丧气！
“他是人生的囚犯。”我伤心地说，“不能得到自由。”
“不，就他自己而言，他不能从他孩童时代的第一个行为的结果上得到解脱。但是我可以给他自由。”
我惆怅地抬起头看着他。


“我已经改变了你们村子里很多人的人生。”
我试着去谢他，但是发现很难做到，于是就省略了这个做法。
“我还会带来其他的改变。你认识那个小丽莎·波兰狄特吗？”
“哦，知道，每个人都认识她。我母亲还说她如此甜蜜和可爱，跟其他小孩都不一样。她说，她长大后会成为村子里的骄傲。她现在也的确是村子里的偶像。”
“我要改变她的未来。”
“叫她的未来更好？”我问。
“是的，我还会改变尼克劳斯的未来。”
这下我高兴了，我说：“我就不需要去对他那方面进行询问了，你肯定会对他慷慨以待。”
“这正是我的打算。”
我在想象中径直构建起尼基[4]的伟大未来，已经把他想象为一个赋有名望的将军，或是法庭上的高级法官，这时我注意到撒旦正在等待着，看我现在还想说什么。
我有点羞愧于把拙劣的想象暴露给了他，我等待着他的挖苦，但是他并没有挖苦。他继续就他的话题侃侃而谈：
“尼基的生命被指定为六十二岁。”


“那极好。”我说。
“丽莎的寿命为三十六岁。但是，我已经告诉了你，我会改变他们的生活和寿命。从现在起的二又四分之一分钟之后，尼克劳斯将从睡梦中醒来，发现雨正吹进窗子。已经注定，他会起来关好窗户，然后再次入睡。而我已经指出，首先，他会起来关好窗户。而这件琐事将完全改变他的人生。他将在早上比他注定的链条规定的起床时间晚两分钟起床。结果，之后，没有任何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再跟原来的链条所规定的细节一致。”他拿出手表，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尼克劳斯已经起床关上窗户了。他的人生被改变了。他的新的生涯就要开始了。结果将会显现。”
这席话叫我毛骨悚然，他所讲的实在怪异。
“但是因为这个变化，从现在起的第十二天，将发生注定的事情。首先，尼克劳斯将拯救丽莎免于溺死。他将恰好在那个时刻赶到现场——十点零四分，这刹那的一刻是很久以前就注定的——她还只淹没在浅滩里，很容易被救起，也肯定如此。但是，现在，他将晚了几秒钟，丽莎挣扎着已经落进更深的水里。他将尽最大的努力去救她，但是他们双双都淹死了。”
“哦，撒旦！哦，我亲爱的撒旦！”我叫了起来，眼泪噙满了眼眶。“救救他们吧！别叫这样的事发生。我不能忍受失去尼克劳斯，他是我亲爱的伙伴和朋友；还有，想想丽莎那可怜的妈妈吧！”


我紧紧地抓住他，乞求着，申辩着，但是他不为所动。他叫我重新坐下来，告诉我应该听他把话讲完。
“我已经改变了尼克劳斯的人生，同时也改变了丽莎的人生。如果我没有这么做，尼克劳斯就会救活丽莎，然后他会因为浑身湿透而患上一场感冒：然后一场属于你们种族的那种荒诞古怪的、杀伤力极大的猩红热就会随之而至，招致悲惨的结果。在以后的四十六年当中他将卧床不起，像一段瘫痪的木头，又聋，又哑，又瞎，日日夜夜为盼望解脱而祈祷。你还要我把他的人生再重新改变回来吗？”
“哦，不，不，不要，看在上帝的分上根本不要。以宽容和怜悯，就让事情随它去吧。”
“这样最好。我不能改变他人生中的任何其他环节去帮这样一个大忙。他有一百万种可能的人生，但是其中没有一个值得去过。其中都充斥着痛苦和灾难。但是由于我的干预，从现在起十二天后他将采取一个勇敢的举动，一个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六分钟的举动，可以补偿我给你讲过的那四十六年里全部的悲哀和痛苦。这就是我刚才想起的一个例子，当时我讲到有时候一个行为可以带给行动者一小时的幸福和满足，却要以多年的痛苦作为代价或惩罚。”
我不知道可怜的小丽莎过早地死去，能将她从什么当中拯救出来。他讲解了他的思想：“从事故之后十年的缓慢恢复的痛苦中，然后又从十九年肮脏、羞耻、堕落的罪行中，最后的结局是死在行刑者的手中。从现在起十二天以后她将要死去；她的母亲如果能够做到就要拯救她的生命。啊，难道我不比她的母亲更善良吗？”


“是的，的确如此，你更明智。”
“彼得神父的案子马上就要开审了。他将被宣判无罪，因为证明他清白无辜的证据是难以攻破的。”
“为什么，撒旦，那案子结果会怎样？你真的这样想？”
“事实上，是我知道这一点。他美好的名誉会得到恢复，余下的人生将很快乐。”
“我可以相信这一点。恢复了他的好名声，就可以有那个好结果。”
“他的快乐并不是因为那个原因而继续下去。因为他的美德，我会从那一天起改变他的人生。他将永远不会知道他的美名已经得到恢复。”
在我的头脑里，非常谦恭地想问其详，但是撒旦没有理会我的想法。接下来，我的脑海里又游荡出占星师来，我不知道他可能在哪里。
“在月球，”撒旦说，话音疾驰而过，我相信那是嗤笑声，“我已经把他放到了月亮较冷的一半去。他还不知道他自己在哪里，他现在并不快乐；但是，那对于他已经足够好了，是他研究星相的一个好去处。我目前还需要他，我会把他带回来，再次占有他的身体。他的面前将有一段漫长的、残酷的、令人憎恶的生活，但是我会对那做出改变，因为我并没有反感他的意思，非常希望对他做点善事。我想我将叫他遭受火刑。”


他对于善事竟有如此奇怪的概念！不过天使就是这样的，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他们的方式不像我们的方式；此外，人类对于他们什么也不是；他们只把人类看成怪癖。对我而言，他把占星师放到那么遥远的地方似乎很奇怪。他本来可以把他丢弃到德国，或者随便顺手的什么地方。“太远了吗？”撒旦说，“对于我，没有什么地方是太远的；距离对于我并不存在。太阳离这里不到一亿英里，落在我们身上的阳光要花八分钟才能到达，但是我可以采用飞翔，或者其他什么办法，只用极精确的一丁点时间，根本不能用手表来计数。我只要想想这个旅程，它就被完成了。”
我伸出我的手，说：“阳光正照在我的手上，把它想成一杯酒，撒旦。”
他这样做了。于是我喝上了这杯酒。
“把玻璃打碎。”他说。
我打碎了它。
“看，你明白它是真的了吧？村民们以为铜球是魔术道具，像烟一样容易消失。他们都害怕触碰到那些球。你是好奇心强的，相对于你们种族而言。但是——过来，我还有件事情。我要把你放回床上。”话音未落，他已经做到。然后，他就消失了；但是他的声音穿过雨夜的黑暗回到我这里说：“是的，告诉塞皮吧，但不要告诉别人。”


这是对我脑子里的想法的回应。
[1] 夸脱和品脱都是容积单位，1夸脱等于2品脱。
	
[2] 指神职人员。（译者注）
	
[3] 正式禁令（The Interdict）：指罗马天主教停止某人或某地的教权和参加圣事活动的禁令。（译者注）
	
[4] 尼克劳斯的小名。（译者注）

八
我失眠了。这并不是因为我骄傲于自己的旅途、对环绕这个大千世界到达过中国感到兴奋，或者对自称为“旅行家”的巴特尔·史博宁感到轻蔑——他去过一趟维也纳，是艾舍尔道夫唯一一个体验过这种旅行、看见过世界的光怪陆离的男孩子，所以瞧不起我们其他这些人；在别的时候，这些可以叫我无法入睡，但是现在这些影响不了我。不。我的脑海里填满了尼克劳斯，我的思想里只运转着他一个人，想着我们一起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漫长的夏日我们在树林里、在田野上、在小河旁嬉戏玩耍，冬天里一起溜冰和滑雪，而那光景我们的父母还以为我们待在学校里。而现在，他就要结束年轻的生命了；还会有春夏秋冬寒来暑往，我们其他人会跟以前一样漫游和玩耍，但是他的位置却要永远空缺了。我们将再也看不见他。明天他将跟平常一样，什么都不会怀疑，而听见他的笑声，看着他轻快地做着不必要的蠢事却会叫我感到震惊，因为我知道，他就要成为一具尸体，双手苍白，眼神无光，我将看到裹尸布盖住他的脸；再过一天，他也不会怀疑，然后再一天，再一天，他手中仅有的那几天的全部时光都将被迅速地浪费掉，可怕的事情越来越近，包围着他的命运正在稳步逼近，步步缩小包围圈，而除了塞皮和我，没有人知道这一点。十二天，只剩下十二天了。想起来真是可怕。我发现在我的脑海里，已经不再用亲切的小名叫他，尼克，或尼基，而是称呼他的全名，非常恭敬严肃地，就像一个人在称呼已经死去的人。同时，一桩桩我们亲密相处的往事涌入我的脑海，我注意到那主要都是我错怪他和伤害他而他指责和怪罪我的事情，我的心搅动着懊悔，就好像我们对着已故的朋友隔着面纱回想起我们对他的不友善，我们多希望自己能够让他们再次回来，哪怕只一小会儿工夫，这样我们就可以继续跪在他们的面前说：“我错了，原谅我吧。”


在我们九岁时，一次他为水果商当差跑了大概两英里的长路，他给了他一只极棒的大苹果作为回报，他拿着苹果飞奔回家，高兴得喜出望外，我遇到了他，他给我看这只苹果，根本没有想到会有背信弃义发生，我抢过苹果就跑，边跑边吃，他追赶着我乞求我还给他；当他抓住我时，我把苹果核还给了他，苹果只剩下这些了，我大笑起来。而他哭着转身离开了，说他本来打算把苹果给他的小妹妹。这给了我重重的一击，因为她正患病，处在缓慢的康复中，而看到她拿着苹果的惊喜、再将她轻轻爱抚，这对于他将是很骄傲的一刻。但是我羞于讲出我很羞愧，只说着粗鲁和不友善的话，假装我根本不在乎，他没有回答我什么，但是当他转身朝家里走去，他的脸上却有一种受伤的神情，在以后的几年里那神情多次浮现在我眼前，在夜里谴责着我，叫我一再羞愧。后来这件事在我的脑海里逐渐模糊，渐渐暗淡下去，然后消失了；但是现在它又浮现出来，而且不再模糊。


一次在学校里，当时我们十一岁，我打翻了墨水，把四本书的封皮全都毁坏了，面临着受到严厉惩罚的危险；但是我把事情赖到他头上，结果他成了替罪羊。
还有，就在去年，我跟他做了一次交易，欺骗了他。我给了他一个有点损坏的大鱼钩，换取了他三个完好的小鱼钩。他钓的第一条鱼就把鱼钩扯断了，但是他不知道我是有责任的，我的良心强迫我返还给他一个小鱼钩，但他拒绝拿回，说：“交易就是交易；鱼钩坏了，但那不是你的过错。”
的确，我难以入睡。这些小小的、下流的错误谴责着我，折磨着我，这种痛苦的感受远比对一个活着的人犯下过错要尖利。尼克劳斯还活着，但那不起作用；对于我，他等同于一个已经死去的人。风还在吹着屋檐呻吟着，雨水啪嗒啪嗒地敲打在窗玻璃上。
到了早上，我找到塞皮，告诉了他这件事。我们俩一起沿河而行。他的嘴唇哆嗦着，但说不出任何话，只有一副茫然和震惊的表情，他的脸变得苍白。他就那样呆立了好一会儿，双眼涌出了泪水，然后他转过身，把手臂跟我的手臂死死地卡在一起，我们边走边沉思着，没有再说话。我们穿过桥，过到河对岸，在草地、山野和树林里徘徊起来，最后谈话又不由自主地奔涌出来，全是关于尼克劳斯的话题，我们回忆起跟他一起度过的生活。塞皮时不时说起某一件事情，就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地梦呓：


“十二天。已经不到十二天了。”
我们俩都说，我们应该一直跟他在一起，我们应该尽我们的一切，现在日子是最珍贵的。然而我们却没有去看他。这就像去跟死者会面，我们有点害怕。我们没有这样说出来，但这就是我们此刻的感受。所以，当我们拐了一个弯，正好面对面地跟尼克劳斯碰上时，把我们吓了一跳。他快乐地招呼我们说：
“嗨，嗨，出什么事啦？你们难道见鬼了吗？”
我们说不出话来，而且我们也没有机会开口；他正要滔滔不绝地跟我们道出一切呢，他刚才看到撒旦了，正为此兴致高涨、激动不已。撒旦告诉了他我们的中国之行，他已经请求撒旦也带他做一次旅行，撒旦已经答应了。那将是一次遥远的行程，精彩又美妙；尼克劳斯请求他把我们一起都带上，但是他回答说不，他或许将在某一天带上我们，但不是现在。撒旦要在十三号那天来带他走，而尼克劳斯已经在计算着时辰等待着，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现在属于最后的日子。我们也一直在计数着时间。
我们徘徊了好几里路，总是走到那些我们自幼就最喜欢的小路上去，总是谈起从前的时光。只有尼克劳斯一个人无忧无虑的，我们另外两个人都无法抛开沮丧和忧伤。我们对待尼克劳斯的语调都温柔亲切得出奇，一心期盼他能注意到这一点，并获得满足和快乐；我们始终对他恭敬有加，在微不足道的小节上也谦让有礼，不断地说着“等等，这件事让我去为你做吧”，这叫他很开心。我给了他七个鱼钩，倾我所有，叫他把它们全拿走；塞皮给了他一把新刀，和一个红黄彩色的鸣响陀螺，以补偿以前对他进行过的巧妙的诈骗——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或许此时尼克劳斯已经不再记得这件事了。这些事情打动了他，他不能相信我们竟然如此爱他；他为此的骄傲和对此的感激使我们心如刀绞，我们根本不值得感激。当我们最后分手的时候，他容光焕发，说他从来没有过这样快乐的一天。
我和塞皮回家是同路，塞皮说：“我们一直珍惜他，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现在我们就要失去他了。”
第二天，以及接下来的每一天，我们都跟尼克劳斯一起度过消闲的时间，还包括我们跟他从工作和其他必须履行的事情上挤缩出来的时间，这样做的代价是我们三个人都受到尖利的斥责和惩罚的恐吓。每天早上，我和塞皮都从惊悸中醒来，说，日子又往前移了一步，“只剩下十天了。”“只剩下九天了。”“只剩下八天了。”“只剩下七天了。”日子越来越少，时间越来越紧迫。尼克劳斯总是开心而快乐，而看到我们难以开心快乐还总是感到费解。他绞尽脑汁想找出法子叫我们快活起来，但是那只是一种伪装的快活；他看出，我们根本就无心欢乐。我们发出的欢笑需要冲破某种障碍，因为勉强而变味，变成一声叹息。他一心想弄明白事情的真相，好帮助我们摆脱麻烦，或通过跟我们一起分担而减轻我们的麻烦。于是我们不得不撒很多的谎，去欺骗他，叫他感到满足而平静下来。


可所有的事情当中最令人痛苦的，是尼克劳斯总是在制订计划，这些计划基本都超过了十三号！无论那计划要在何时发生，都叫我们的精神饱受折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倾注于想找出办法帮我们克服沮丧，叫我们快乐起来；最后，当他只有三天活日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这个好办法，并为此兴高采烈起来：叫上一群男孩和女孩到树林里嬉戏和跳舞，就在我们第一次遇到撒旦的地方，这个计划被安排在十四号。这是极其糟糕的，因为那一天将是他的葬礼。我们不敢提出反对，这样只会遭来对“为什么”的询问。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又无法回答。他要我们帮助他邀请客人，我们照办了——一个人是不能拒绝为一个将死的朋友做事的。但是实际上那很可怕，因为我们其实是在邀请他们参加他的葬礼。


这真是可怕的十一天；然而，回溯一下从今天到那时的一生的时光，对我来说那还是一段值得感谢的时光，美丽的时光。结果，它们成为我和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死者亲密相处的日子，就我所知没有比这更亲密更宝贵的友情了。我们紧紧地抓住每一个时辰，每一分钟，计数着它们被一点点耗费，带着被掠夺的疼痛眼见时间的流逝，就好像一个守财奴眼见他一分一分积攒的钱财被一个强盗抢夺走，而又无力阻止。
当最后一个夜晚来临时，我们在外面逗留了很久；这主要是塞皮和我造成的过错；我们不能忍心跟尼克劳斯分别，所以当我们把他送回他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们在附近逗留了一会儿，倾听着；结果我们所担心的事发生了。他的父亲果然给了他惩罚，我们听见了他的尖叫声。但是我们只听了一会儿，然后就急忙离开了，为我们所引起的事端而充满懊悔。也为那个父亲感到遗憾，我们的想法是：“假如他知道——假如他知道！”
到了那一天早上，尼克劳斯没有到约定的地点来跟我们会面，于是我们去了他家，看看事情怎么样了。他的母亲说：
“他的父亲已经完全失去了耐心，再也无法容忍他这种东游西逛。有一半时候，当我们需要尼可时，都无法找到他；这就说明他出去跟你们俩闲逛去了。他的父亲昨晚给了他一顿鞭子。以前这样做总叫我伤心，有很多次我都劝阻了他，解救了尼可，但是这一次他恳求我也是徒劳了，因为我自己也失去了耐心。”


“我希望你救救他，就这一次，”我说，我的声音颤抖一下，“这样某一天当你想起的时候你的心会宽慰一些，不那么疼痛。”
这时她熨烫好了衣物，她的背斜对着我。她转过身，脸上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问：“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毫无准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一时陷入尴尬，因为她一直看着我；但是塞皮比较机警，他开口解围说道：
“哎哟，当然回想起来是很愉快的，因为我们之所以在外面逗留得这么晚，是因为尼克劳斯在给我们讲你对他有多么好，有你在身边救他，他从未挨过鞭打；他讲个没完，我们也听得蛮有兴趣，我们当中谁也没有注意到时间已经晚了。”
“他这样说了吗？是真的？”她用围裙擦了擦眼睛。
“你可以问问西奥多——他也会告诉你同样的话。”
“真是个宝贝，我的尼可，好孩子，”她说，“我很难过叫他挨了鞭子；我不会再那么做了。想想吧，昨天晚上我一直都坐在这儿，烦躁不安，对他发火，他却一直爱着我，赞美我！哎呀，哎呀，如果我早知道，那我们就不会做错事了；但是我们是多么愚蠢，像不会说话的野兽，暗中摸索着乱转，犯下不少过错。我一想到昨天晚上就不能不感到悲痛。”
她似乎还想说出下面的话——好像在这些沮丧的日子里，没有人能够张开嘴不说出叫我们担心得哆嗦的话。他们“暗中摸索着乱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悲的是事情的真相他们要等到有机会才能讲出。


塞皮问尼克劳斯今天是否可以跟我们一起出去玩。
“我很抱歉，”她回答说，“他不能了。为了进一步惩罚他，他的爸爸不允许他今天离开家里。”
我们突然生起希望！我也在塞皮眼睛中看见了希望。我们想：“如果他不能离开家里，他就不可能淹死了。”塞皮为了进一步确认，又问道：
“他必须整天待在家里，还是只有早上？”
“要整天待在家里。这也很遗憾。今天是多么美的一天，他却不能加以利用去晒太阳了。但是他正忙于筹备他的聚会，可能这件事可以供他打发时间，我希望他不会觉得太孤单。”
塞皮看到在她的眼中，有鼓励他去问是否我们可以帮助他一起打发时间的意思。
“非常欢迎！”她很热心地说，“现在我知道了你们对他的情义，这个时间本来你们可以跑到外面待在田野和树林里，度过快乐的时光。你们是好孩子，我会允许的，尽管你们并不总能取得叫人满意的长进。拿上这些蛋糕，这是给你们吃的，把这个送给他，告诉他是他母亲给他的。”
当我们走进尼克劳斯的房间，我们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时间——差一刻十点。这个时间准确吗？他只剩下十几分钟的生命了！我感到心脏一阵收缩。尼克劳斯跳了起来，愉快地迎接了我们。他因为聚会的计划而兴致勃勃，一点也没感到孤单。


“你们坐，”他说，“看看我做的物件。我已经做完了一只风筝，你们准会说这是一只美丽的风筝。它在厨房里快晾干了，我去拿来。”
他总是把积攒下来的小钱花费在各种新鲜的小玩意上，在游戏比赛中获胜，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子上，非常打眼。他说：
“你们自便，在这里随便翻看吧，我去让妈妈把风筝用熨斗熨平，如果它还没有晾干。”
然后他走了出去，吹着口哨咔嗒咔嗒地走下楼。
我们没有看那些东西。此时除了钟表，我们不能对任何东西产生任何兴趣。我们静静地坐着，盯着钟表，倾听着钟表的嘀嗒声，分针每跳动一下，我们都点一下头，意识到在生命和死亡的竞跑中又少了一分钟。最后，塞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
“差两分钟十点。还有七分钟他就要跨过死亡的时间点了。西奥多，他将得救，他会的——”
“嘘！我如坐针毡啊。注意看表，安静。”
五分钟过去了。我们紧张而又兴奋地喘着气。又有三分钟过去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得救了！”我们俩冲着门跳了起来。
他的老母亲走进来了，拿着风筝。“瞧，好看吗？”她说，“我的天，他在上面下了多少工夫啊，从天亮就开始干起，我猜你们来之前他刚刚做完。”她把风筝挂到墙上，退后几步，打量着它。“他自己给风筝勾画的图案，感到这图画得非常不错。我不得不承认就是教堂画的也没这么好，看这座桥——任何人都能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座桥。他请我先把它拿上来……天啊，都十点零七了，我——”
“可是，尼可在哪儿呢？”
“他？哦，他很快就会回来；他出去了一会儿。”
“出去了？”
“是的，他刚一下楼，小丽莎的妈妈就来了，说孩子不知跑到哪里了，因为她有点心神不安，我就叫尼克劳斯不再介意他父亲的命令，出去找小丽莎去了……怎么了？你们两个怎么看起来脸色苍白！我想你们一定是病了。坐好，我去拿些东西来。蛋糕可能不适合你们。口味可能有一点重，不过想想——”
她话还没说完，就消失不见了，我们急忙冲到后窗，向河边望去。桥的另一头聚集着一大群人，还有人正从四面八方飞奔到那个地点。
“哦，全完了——可怜的尼克劳斯！为什么，哦，为什么她让他离开这座屋子呢！”


“过来，”塞皮说，一边啜泣着，“快过来——我们会受不了跟她在一起的，不出五分钟她就会全知道了。”
但是我们没有逃走。她在楼梯脚下又遇到了我们，非常热情地在手里拿着药，叫我们进来，坐下来，把药服下。然后她观察了一下服用的效果，并没有叫她满意。于是她叫我们再多等一会儿，一直在责备自己给我们吃了不卫生的蛋糕。
终于，我们一直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外面刮擦着沉重的脚步声，一群人沉重地走了进来，头上没有戴帽子，把两具淹死的身体放到了床上。
“哦，上帝！”这个可怜的母亲喊了出来，双膝瘫软着倒下，伸出双臂抱住了死去的孩子，开始不断地亲吻起那湿淋淋的小脸。“哦，是我叫他去的，我叫他送了命。如果我遵守叫他留在家里，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我真该受惩罚啊。我昨晚对他那么残忍，他还乞求着我，他自己的母亲，在他危难时做他的朋友。”
就这样，她说着说着，所有的妇女都跟着落下了泪，同情着她，尽力安慰她，但是她不能原谅自己，不能平静下来，一直说如果她没有派他出去，他现在就还活着，安然无恙，她是造成他的死的罪魁。”
由此可以看出，当人类为自己做了某事而自责，他是多么愚蠢啊。撒旦知道，如果没有你最初的行为的安排，任何事情都不会发生并成为不可避免的：这样，出于你自己的动力，你不可能改变一下时间表，或是做一件打破一个环节的事情。接下来，我们听见了尖叫声，馥劳·勃兰特发狂地穿过人群，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她衣服凌乱，披头散发，扑到死去的孩子身上，呻吟着，乞求着，哄劝着；然后，慢慢地，她站了起来，满腔悲痛的感情都已耗尽，她握紧拳头，举向天空，被泪水打湿的脸庞变得严厉和愤恨起来，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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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有两个星期了，我梦见到了、预感到了死神，它警告我要从我手中夺去我最珍爱的，于是日日夜夜、夜夜日日我卑躬屈膝地跪在泥土里，跪在他的面前，向他祈祷，怜悯我那无辜的孩子，救救她，叫她免于伤害——现在这就是他的回应！”
何必这样说，他已经拯救她免于伤害——只是她不知道。
她擦干了眼中和脸上的泪水，站了一会儿，凝视着孩子，用双手爱抚着她的小脸和头发，然后她用更加苦涩的语调说：“在他的坚硬的内心里并没有怜悯，我再也不会祈祷了。”
她把死去的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迈开大步离去了，人群向后退了退给她让路，被耳中所听到的惊人之语打击得哑口无言。啊，可怜的女人！诚如撒旦所说，我们不知道好运与厄运的区别，总是把它们弄混淆。从那以后，有很多次，我听见人们向上帝祈祷多分给病人一点时间和生命，而我从来没有那样做过。
第二天，在我们的小教堂里，两个葬礼同时举行。每一个人都参加了，包括舞会的客人，撒旦也在其中；那真是再恰当不过了，因为正是他的努力才促成了这两个葬礼。尼克劳斯没有举行临终赦罪就过世了，人们要募捐些钱，好叫他得以从炼狱中解脱。只筹集到了三分之二的钱，他的家长要想办法借到剩余的，但是撒旦补足了这份钱。他私下告诉我们，并没有炼狱，他捐献出这份钱只是为了让尼克劳斯的父母和亲友从忧虑和痛苦中解脱出来。我们认为他心地很好，但是他说钱对于他不算什么。


在墓地，小丽莎的尸体被木匠抢走了，因为她的母亲还欠着他五十枚银币，是前年干活的工钱。她一直无力偿还，现在也一样没有能力。木匠把尸体抢回了家，在地窖里放了四天，小丽莎的母亲一直在他房前哭诉着乞求着，之后他未经举行宗教仪式就在他兄弟的牛圈底下埋了她。这把这位母亲逼疯了，她难抑悲愤和羞耻，她撇下了工作，每天跑到镇上，咒骂木匠，亵渎国王和教会的法律，看上去非常可怜。塞皮请求撒旦出面调节，但是他说，木匠和其他人都是人类种族的成员，但是行为非常接近动物的种族。如果一匹马如此行事，他会出面干预，如果我们碰到那种马恰巧在行人类的举动我们一定要告诉他，这样他可要阻止它。我们明白这是一种挖苦，因为，当然并不存在任何这样的马。
但是几天以后，我们发现我们还是不能忍受那个可怜女人的悲痛，于是我们乞求撒旦检查一下她的几种可能的人生，看看是否能够进行有利于她的改变，变成一种新的人生。他说就现在她的几种命运的显示，她最长的寿命是活四十二年，最短的是二十九年，这两者都充满悲伤、饥饿、寒冷和痛苦。他能够做的唯一改进是叫她能够跨过从现在起的三分钟，他问我们他是否应该这样做。可以做决定的时间是这样短，我们都紧张得激动起来，在我们可以凑齐意见拿出定夺之前时间就又过去了几秒，于是我们都气喘吁吁地说：“你去做吧！”


“已经做了。”他说，“她刚刚拐过街道拐角，我使她转过身来，这已经改变了她的人生。”
“那么会发生什么呢，撒旦？”
“现在，事情已经开始了。她正在跟那个织工菲斯彻交谈。出于愤怒，菲斯彻将径直去做出一个他本来不会做、但是因这次意外而产生的举动。上次她站在她孩子的尸体旁边说出那些亵渎神灵的话时，他也在场。”
“他要做什么呢？”
“他现在已经做了——告发她。三天以后她就会走向火刑架。”
我们说不出话来。我们被吓呆了。因为如果我们没有干预她的人生，她还能免遭这可怖的命运。撒旦注意到了我们这种想法，说：
“你们现在所想的，严格说来，就是人类所常见的——那也就是，愚蠢。这个女人已经处于优势了。在她可以死去的时候死去，她会进入天堂。通过现在，在二十九岁上立刻死去，她能多享受天堂，超过原来的权限，彻底脱离这里的二十九年的苦难生涯。”


在我们难以接受这一切之前的一刻，我们还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请求撒旦帮助我们的朋友了，因为无论怎么看，他除了杀掉他们外都不懂得对他们做一点好事；但是现在整个事情又改变过来了，我们很高兴我们的所为，又因为这样想而充满幸福感。
过了一会儿，我开始为菲斯彻担忧，就胆怯地问：“这个插曲会不会改变菲斯彻的人生时间表，撒旦？”
“改变？哎呀，的确如此。而且是完全彻底的改变。如果刚才他没有遇到馥劳·勃兰特，他明年就会死了，死在三十四岁上。现在他将活到九十岁，而且会非常兴旺发达，过着舒适的生活——这样说当然是作为人类的生活而言。”
我们感到非常高兴和骄傲，因为我们为菲斯彻倒做了好事，所以期待着撒旦也能分享一点这样的感情。但是他毫无高兴的迹象，这叫我们非常不舒服。我们想看看他怎么说，但是他没有开口。于是，为了减轻我们的担心和牵挂，我们不得不问他，是不是菲斯彻的好运当中还会有一些隐患。撒旦考虑了一会儿，然后犹豫着说：
“是的，事实上，那是很微妙的一点。在他原来的几种人生命运中，他本来是可以去天堂的。”


我们被吓得目瞪口呆。“哦，撒旦，那么在现在这种命运之下呢——”
“你看，不要这样难过嘛。你们都一心想为他做一件好事，这样好叫你们舒服。”
“哦，天啊，天啊，这可并不能叫我们舒服。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们，那么我们就不会这样做了。”
但是这呼声并不能打动他。他从来都不感到痛苦和悲哀；根本不知道痛苦和悲哀是什么。无论怎么告诉他，他都不可能真正领会。除了理论上的他根本不懂得这些感情的意味，那理论也就是理智上的。当然，那些感情没什么好处。一个人如果没有亲身体验，对这类感情永远都只能有一些不着边际的散漫粗略的认识。我们尽最大的努力去叫他懂得他所做的那些糟糕的事情，已经对我们造成怎样的伤害，但他似乎不可能明白这一点。他说他不认为菲斯彻最后的归宿有什么重要，在天堂那个地方，或许他也不会被漏掉，那个地方“绰绰有余”。我们努力叫他明白他已经完全跑题了，现在是菲斯彻是我们商议话题的核心，而不是别人；但是，这些提醒全是白费；他说他并不关心菲斯彻，因为还有成千上万个菲斯彻、不计其数的菲斯彻。
接下来的一刻，菲斯彻正好经过马路的另一边，一看见他，我们就想起由我们引起的必将在他身上产生的劫数，这叫我们心烦意乱，几近昏厥。而他对于要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又是多么毫无意识！你可以看见他那有弹性的脚步，机警的态度，他对于自己刚刚对可怜的馥劳·勃兰特采取的有力的回击心满意足。他扭过头瞥了瞥背后，期待着什么。果然，很快，馥劳·勃兰特就随踪而至，被警官押解着，戴着叮叮当当的锁链。一群暴徒大吼大叫地讥讽着她，使她保持着清醒，“渎神者，异教徒！”其中一些人在她生活幸福的日子里曾是她的邻居和朋友。一些人在起劲地打她。警官并没有费事去阻止这种行为。


“哦，叫他们住手，撒旦！”话一出口，我们才想起，他不可能不改变他们以后的整个人生而就能在这一刻干涉他们。他用嘴唇朝他们吹了一口气，他们就开始摇摇摆摆地蹒跚起来，举起手在空中乱抓；他们狼狈地散开，向四面八方逃窜了，一路还尖叫着，就好像有难忍的疼痛。原来他用那轻轻的一口气压碎了其中每一个人的肋骨。我忍不住问是否他们的人生图表被改变了。
“是的，完全改变了。一些人多获得了一些时岁，一些人又减少了。有几个人能够通过不同的方式获益，但是只有那么几个。”
我们没有问，是不是我们又把可怜的菲斯彻的那种命运带给了他们。我们不希望知道答案。我们完全相信撒旦本意是想为我们做好事，但是我们对他的判断力失去了信心。也就在这时，我们几乎按捺不住地想叫他查看一下我们的人生图表、提出一些改进的建议的好奇心渐渐平息了，让位给了其他兴趣。


一两天内，整个村子都在喋喋不休地议论着馥劳·勃兰特那桩案子的离奇和混乱，以及降临到那些暴徒头上的难以理解的灾难，审判她的地方被人群包围了。经简单的审理，她因亵渎上帝的行为被判有罪，因为她一再说出那些可怕的话，并且说她不会再将其收回。当被警告这会危及她的生命时，她说欢迎他们把她的命拿去，她不想活了，她甚至宁愿跟专职的魔鬼一同毁灭，也不想跟村子里的虚伪者待在一起。他们指控她用巫术折断了那些人的肋骨，并且问她是不是一个女巫，她轻蔑地回答说：
“不。如果我真有那个能力，你们这些虔诚的伪君子中的哪一个还能再活过五分钟？不。我会把你们都打死。宣布你们的审判吧，让我走。我对你们的社会感到厌倦。”
于是他们找出了她的罪行，她被开除教籍，切断与天堂的欢乐的联系，被判给了地狱的烈火；然后她被穿上一身粗布袍子，被交付给俗世的暴力，在集市广场上受刑。庄严的钟声缓慢地敲响了一会儿。我们看到她被绑缚在火刑柱上，看到平静的空气中升起第一缕微弱的蓝烟。然后，她那严峻的脸色反而缓和下来，她抬头看了看面前那拥挤的人群，轻柔和蔼地说：
“我们曾经一起玩耍，在漫长的日子里我们都是无辜的弱小的生灵，因为这个缘故，我原谅你们。”


然后我们就离开了那里，没有看完火焰怎样把她毁灭，但是我们听到了凄厉的尖叫声，尽管我们用手把耳朵堵住。当叫声停止，我们知道她已经到达天堂了，并没有被长期开除教籍。我们很高兴她死了，并不为造成这一点而感到悔恨。
这之后不久的一天，撒旦又现身了。我们总是眼巴巴地盼望着他，因为只要他在身边，生活永远都不会停滞、暗淡。他在我们第一次遇到他的树林里的那个地方找到我们。作为男孩子，我们需要娱乐。我们请他为我们做一段表演。
“好啊，”他说，“你们想看一段人类种族发展的历史吗？他们管这种发展的产物叫作文明。”
我们说我们愿意。
于是，通过思想意念，他把这个地方转变为伊甸园，我们看到亚伯在他的圣坛前祈祷，然后该隐手拿大棒走向他，似乎没有看见我们，如果不是我及时缩回脚，他差点踩到了我的脚。他对他的哥哥用一种我们听不懂的语言说着话，然后他暴怒起来，威胁他，我们知道就要发生什么了，就在这一刻把头扭到了另一侧；但是我们听见一通激烈的撞击声，听见了凄厉的尖叫和呻吟；然后，这里安静下来，我们看见亚伯躺在血泊之中，喘着气，生命垂危。该隐站在他身边，俯视着他，一心报复，绝不后悔。
然后这一幕消失了。继而出现了长长一系列的不知名的战争、谋杀和大屠杀。接着我们遭遇了洪水，方舟在暴风雨中颠簸在水面上，透过大雨远处的山峦仿佛被蒙上一层面纱，渐渐变得模糊而暗淡。撒旦说：


“你们种族的进步是不能令人满意的，但是此时还有另外的机会。”
眼前的场景改变了，我们看到诺亚因为喝酒而醉倒了。
接着，我们看到了索多玛和俄摩拉，正如撒旦的描述，“上帝试图在那里发现两三个值得尊敬的人”。然后，我们看到罗得跟他的女儿们住在山洞里。
接下来，爆发了希伯来战争，我们看到胜利者屠杀了幸存者和他们的牲畜，但救下了还活着的年轻女孩，把她们遣散到各地。
再接下来，我们看到了雅耶，她溜进帐篷，把钉子钉进了熟睡的客人的太阳穴；当鲜血喷涌而出，流淌成一小股，我们离得如此之近，红色的血流流到我们的脚下，如果我们想让自己的双手被染红，那完全可以做到。
然后，我们又目睹了埃及战争、希腊战争、罗马战争，鲜血令人惊骇地染红了地球；我们看见了罗马人对迦太基人的背信弃义，那些勇敢的人所进行的令人作呕的大屠杀场景。我们还看到了恺撒入侵不列颠——“那些野蛮人没有对他进行任何伤害，但战争是因为他要他们的土地，意欲把文明的福音加授给这片土地上残余下来的寡妇和孤儿。”这是撒旦的解释。


然后，基督教诞生了。欧洲的各时代在我们眼前被回顾了一遍，我们看到基督教文化和世俗文明并驾齐驱，一代一代地传承下来，“它们所唤醒之处尽留下饥馑、死亡和破坏，以及人类种族的其他此类进步的迹象。”诚如撒旦所观察到的。我们一直都有战争，越来越多的战争，还有进一步席卷整个欧洲、席卷整个世界的战争。“有时候是为了王室的私人利益，”撒旦说，“有时候是为了镇压一个弱小的民族，但是没有一次战争的侵略者是出于正大光明的目的——在人类种族的历史上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战争。”
“现在，”撒旦说，“你们看到了你们直到目前所有过的全部进步了，你们应该承认这种进步可以自圆其说。现在我们可以展示一下未来了。”他让我们看到了更加残忍的屠杀，惨无人道，战争的能量更具有毁灭性，超过了以往我们所看到的。“你们感觉到了，”他说，“你们取得了持续的进步。该隐用大棒子进行了谋杀，希伯来人用标枪和刀剑进行谋杀，希腊人和罗马人增添了防护的装甲、军事组织和统率的艺术；基督徒又增添了枪炮和火药，从现在起几个世纪以后，在杀伤性武器上他们将产生更进一步的致命的结果，所有的人都要承认如果没有基督教文明，战争到头来仍要使用低等的微不足道的家什。”
然后他开始以最无情无义的样子笑了起来，尽管他知道他滔滔不绝的一切已经羞辱和伤害了我们，却仍继续拿人类种族开着玩笑。除了一位天使，没有人会这样行事。但是对于他们来说，人类受苦根本不算什么；他们根本不懂得苦难是什么，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不止一次，塞皮和我非常谦卑和胆怯地试图转化他，当他对此沉默时，我们把他的沉默当成一种鼓励；然后，他的一席话必定又是令我们失望的，因为他的话表明我们根本没有深刻地说服他，我们的话对于他只是无关痛痒。认识到这一点，叫我们非常难过，然后我们知道了当传教士满怀一厢情愿的希望去传教却看到希望破灭时他的感受会是怎样的。我们把悲伤留给自己，知道现在还不是继续劝说他的时候。
撒旦终于笑完了他那不怀好意的笑。然后他说：“那是一个非常引人注目的进步。在五六千年以后，五六种高级文明已经诞生，繁荣，博得举世的惊叹，然后衰落和消逝。除了最后一种文明，其中还从来没有过一种曾经发明过包罗万象、绰绰有余的杀人办法。为了消灭人类种族最大的野心和人类历史上最早的冲突，各种文明都竭尽全力，但是只有基督教文明取得了值得骄傲的胜利。到现在为止的两三个世纪以来，人们已经意识到最有能力的杀戮者都是基督教徒；然后异教徒的世界将学习基督教徒——不是为了学习他们的信仰，而是他们的枪炮。土耳其人和中国人将购买那些枪炮去杀掉传教士和皈依者。”


这时，他的戏院又开始上演好戏了。在两到三个世纪之内，一个接一个的国家从我们眼前漂移而过，形成一个神气活现的队阵，无穷无尽的行列，极度地挣扎着、搏斗着，在血海里跌打滚爬着，战争的浓烟叫人窒息，战旗从浓烟中招展，大炮喷射出红色的火焰，我们总能听到枪炮的雷鸣声和死亡的叫喊声。
“这一切总共意味着什么呢？”撒旦说着，露出他那邪恶的微笑，“根本什么都不意味。你们一无所获。你们总是从进去的地方出来。已经一百万年了，这个种族一直单调乏味地自我繁衍着，单调乏味地重复上演着愚蠢的行为——何时才是尽头呢？没有智者能够猜到。谁能从中受益呢？没有人能，除了一帮卑鄙篡夺权位的鄙视你们的王公贵族——如果你们接触他们，就会感到自己被玷污了；如果你们有事情要提出，就会被劈头盖脸地关在门外；你们为他们受奴役，为之打仗，为之卖命，不以此为耻，反以此为荣；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你们永久的冒犯，而你们却不敢言怒；他们是靠你们的施舍圈养起来的乞丐，却对你们颐指气使，就像施主对待乞丐；他们用主人对奴隶的语气跟你们讲话，而你们要用奴隶对主人的语气来回答；他们被你们不仅在口头上而且发自内心地尊重——如果你们有心——你们却因此而鄙视自己。第一个人类，你们种族的始祖，就是一个伪君子和懦夫，至今人类的这些品质还没有消退，还在朝这个方向上发展着；这是所有的文明赖以建立的基础。为它们的永恒干杯吧！为他们的繁衍壮大干杯！为——”说着他看了看我们的脸色，看我们被伤害到什么程度，然后他中断了简短的宣判，停止了笑声，他的态度改变了。他温柔地说：“不，我们还是为彼此的健康干杯吧，让文明随它去吧。通过一个尘缘意念，酒就会从空中飞到我们手中，那酒非常美妙足以拿来敬酒；把空酒杯抛开吧，让我们来喝这一杯，这里面的酒从前还从未造访过这个世界。”


我们听从了。当新酒杯落下时，伸出手接住了它们。它们是外形漂亮的高脚杯，但是它们不是用任何我们熟悉的材料制造的。它们好像在打着手势，它们好像是活生生的，它们的颜色的确是动感的。它们光彩夺目、熠熠生辉，上面的每一种色调都不是静止不动的，而是流光溢彩如潮反复，彼此交汇着、冲撞着、闪耀着，不断放射出迷人的精致色彩。我想那是猫眼石经过了海浪的洗涤冲刷，闪耀出辉煌的火焰。但是，说到杯子里面的酒，就没有什么可以借以形容、与之媲美了。我们喝了下去，感到一阵奇怪的着了魔般的狂喜，就好像是天堂悄悄穿过我们的身心，塞皮的眼中噙满了泪水，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说：
“有一天我们会到达那里的，然后——”
说着他偷偷摸摸地瞥了一眼撒旦，我想他希望撒旦会说，“是的，有一天你们会到达那里。”但是撒旦似乎正在想着别的事情，什么也没说。这叫我感觉糟糕透了，因为我知道他明明听见了；凡事不管说出口还是没说出口，都逃不脱他。可怜的塞皮看上去非常难过，没有把他的话说完。高脚杯升起来，飞入天空，三个一组，发出夺目的光彩，然后消失了。它们为什么没有留下来？这就像一个糟糕的征兆，叫我们萎靡不振。我是否还能再看见我那可爱的杯子？塞皮是否还能再看到他的？

九
撒旦可以自如地掌控时间和距离，对于他，时间和距离并不存在。他管它们叫作人类的发明，说它们是人工制造的假象。我们经常跟随他到地球最远的地方，待上几个星期或几个月，而实际上只花了几分之一秒钟，这已经成为一个规律。你可以用钟表来证明这一点。
一天，全村的人都处于巨大的忧患之中，因为女巫委员会不敢拿占星师和彼得神父的家人继续开刀，实际上除了对那些贫苦无助的，也不敢再触犯其他人。他们已经丧失了耐心，在抓捕女巫的问题上开始采取他们自己的标准。他们开始追捕一位接生婆，据说她习惯于用魔鬼般的手段给婴儿治病，比如给他们沐浴、搓洗，用营养品代替母乳喂养他们，还堂而皇之地给婴儿剃头清洗。
她飞奔着，一群边号叫边咒骂的暴徒尾随其后，她极力想找一处房子避难，但是所有的大门都对她紧关。他们追赶了她半个多钟头，我也跟着跑过去看，最后她筋疲力尽地倒下了，他们抓住了她。他们把她拖到一棵树边，把一根绳子抛到一根大树枝上，在树枝上制作出一个索套，几个人死死地按住她，而同时，她在苦苦哭号和哀求着，她的年轻的女儿在一旁看着，哭泣着，但是不敢说也不敢做任何事情。


他们吊死了这个女人。我也朝她扔了一块石头，尽管我的内心对她感到同情。但是所有的人都扔了石头，每一个人都警惕地观察着邻人的举动，如果我不做其他人做了的事情，就会被注意到，引起闲话。撒旦对此爆发出了笑声。
附近所有的人都转过身来看他，非常吃惊，又很不高兴。在这个时候笑是有点恶意的，因为他那无拘无束又充满嘲讽的语气，还有他那超自然的声调，都使他引起了全镇上人的怀疑，使得一些人已经在私下里开始反对他。
此时，那个高大的铁匠注意到了他，抬高嗓门叫所有人都听见地说：
“你在笑什么呢？回答我！还有，请对其他人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没有扔石头？”
“难道你敢肯定我没扔石头？”
“是的，你不要抵赖了，我一直拿眼睛盯着你呢。”
“还有我，我也注意到了你。”另外两个人喊道。
“那么是三个证人，”撒旦说，“穆勒，铁匠；克赖恩，肉贩子；普斐弗，大织工。三个司空见惯的说谎者，还有别人吗？”


“不要在乎是否还有别人没有，不要在乎你怎么看我们——三个人已经足以把你的事情弄明白。你证明一下你扔了石头，否则就必须对你不客气了。”
“对，不客气！”人群叫喊道，突然洋溢出亢奋之情，就好像找到了兴奋点。
“首先，你要回答另一个问题，”铁匠叫道，他为充当了公众代言人和这个场合下的英雄而得意极了，“你刚才在笑什么？”
撒旦非常快乐地微笑着回答道：“因为看到三个人自己都死到临头了，还用石头砸一个垂死的女人。”
你可以看到这群迷信的家伙在面对这突然的打击时缩了一下，他们都屏住了呼吸。铁匠故意虚张声势地说：
“呸！你怎么能够知道？”
“我吗？每一件事情我都知道。就职业而言，我是一个算命的，当你们抬起手用石头砸这个女人时，我读了你们三个的手相——还有进一步的情况相告。你们当中的一个，将会在下周死掉，另一个会死在今晚；第三个在五分钟以内就会死去——瞧，那边有钟！”
他的话触动了人群。一张张面孔变得苍白起来，机械地转向了远处的钟。肉贩子和织工突然遭受打击，好像染上了大病，但是铁匠故作镇定，气势汹汹地说：


“要证实其中的一个预言，并不需要等待太长时间。如果你的话没有应验，你就休想再多活一分钟，我发誓你会得到那个下场。”
人们都没再说什么。所有的人都鸦雀无声地观察着钟表，那场面极为感人。当四分半钟过去了，铁匠突然开始喘气，用手拍打着自己的心口，说：“叫我喘口气，给我点地方吧！”然后开始慢慢瘫倒下去。人群一下子向后退去，没有人来帮他一把，他笨重地倒在地上，死去了。人们瞪大眼睛瞧着他，然后又瞧着撒旦，然后彼此面面相觑。他们的嘴唇哆嗦着，但是没有说出一个字。然后，撒旦说：
“三个人看见我没扔石头。也许，还有其他人，你们也讲出来吧。”
这使他们一阵惊慌。尽管没有人回答他，许多人却开始激烈地彼此指责起来，说：“你说过他没扔石头。”于是得到的回答是：“你瞎说，我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说着，他们就厮打起来，吵吵嚷嚷乱成一团，彼此乱打乱撞起来，夹在中间的唯一一个保持中立者，就是那个吊在绳索上的死去的女人，她的痛苦得到了解脱，她的精神保持着平静。
于是我跟撒旦走开了。我的内心难以平静，而且一直在对自己说：“他告诉他们，说他是在笑他们，但那是个谎话——他其实是在笑我。”


我的想法再次叫他笑了起来，他说：“是的，我一直在笑你，因为，你出于担心别人会告发你，就朝那个女人丢石头，而你的内心却厌恶自己的这个举动——但是，我也在笑其他人。”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情况跟你一样。”
“怎样的情况？”
“哦，那里有六十八个人，其中有六十二个并不比你更热衷于去扔石头。”
“撒旦！”
“唉，的确如此。我了解你们的种族。你们是由绵羊组成的。只由少部分统治，很少或从来都不是由半数以上的多数统治。这压制了这个种族的情感、信念，由此冒出的是制造出最大的噪声的少数分子。有时候这些少数人的喧哗是正确的，有时候却是错误的。但是无论怎样，人群都要蜂拥追随。这个种族的最大多数人，无论是野蛮未开化的，还是文明开化的，实际上都是心地善良的，对于强加的痛苦只会退缩，而面对好斗而又缺乏怜悯心的少数，他们并不敢维护自己的主张和利益。想想吧！一个善良的人，监视着另外一个，眼睁睁地效忠于监视者和被监视者都极其厌恶的邪恶。作为知情人我可以告诉你，当很久以前，少数故作虔诚的极端分子第一个动了要杀死女巫的蠢念时，你们种族中的一百个人当中有九十九个是反对此举的。我知道，直到今天，已经把偏见和愚蠢的教诲传播数代之后，二十个人当中也只有一个才会把女巫的侵扰真的放到心上。但很明显每一个人都憎恨起女巫，要把她们杀掉。有一天，少数人又会从另一边冒出，发出最大的喧哗——也许甚至有一个勇敢的大嗓门的人会站出来，做出一个正面的决定——不出一个星期群羊们又会掉转方向追随他，搜捕女巫的行动就会戛然而止。


“君主统治，贵族政体，以及宗教信仰都基于你们种族的巨大的缺陷而建——那就是个人与其邻人之间的不信任，他对于安全和舒适的渴望，希望在邻人眼中留下好印象。这些制度都将保存下来，兴旺发达，总要压倒你们，冒犯你们，降低你们，因为你们一直是并且仍然是少数人的奴隶。从来没有国家能叫多数人发自内心地忠心拥护这些制度。”
我可不喜欢听到我们自己的种族被叫作绵羊，于是就说我不认为他们是绵羊。
“但是，这是千真万确啊，小羊羔，”撒旦说，“看看你们在战争中——你们是怎样的一堆羊肉啊，多么荒谬可笑！”
“在战争中？那到底怎么啦？”
“从来就没有过一场公正的战争，也没有过一场光荣的战争，战争都是处于鼓动者的立场之上的。我可以审查到一百万年以前，这个规律从来都没改变过，这样的例子我可以一抓就是半打。造谣生事的极少数人，会一如既往地造谣生事发动战争。起初，神职人员会谨小慎微地表示反对；整个国家里的大多数，广大的、迟钝的民众会揉揉他们蒙眬的睡眼，想极力弄明白为什么必须出现一场战争，然后他们会郑重其事地愤怒地说：‘这是多么不公正，不光荣，根本就没有必要发动一场战争。’然后少数人要叫嚷得更响亮了。而另一派的几个正义人士就会通过演讲和笔，对战争发出抗议和置辩，开始他们会有听众，也会得到掌声；但是这不会持续太久，另一些人会叫得比他们更响，于是反战的听众会越来越少，直到失去了声势。过不了多久你就会看到这样一种奇怪的事情：演讲者被轰下讲台，一大群狂怒的人群叫演讲彻底窒息了，他们私下的心底仍像早先一样跟那被轰下去的演讲者结为一体，但是却不敢这么说。而到了这个时候，整个国家——神职人员以及所有的人——都加入了对战争的呐喊，呐喊声本身已经声嘶力竭，淹没了那些敢于开口说真话的诚实的人——此时这些诚实者的嘴已经缄默不语了。接下来政治家会制造出一些廉价的谎言，把对这个国家的指责叫作攻击，每一个良心受谴责的人都很高兴听到这种谎言，非常勤勉地研究起来，拒绝去查考对它们的任何驳斥；于是，他们会一点一点地叫自己相信，战争是公正的，在进行完这种荒诞的自我欺骗之后真应该感谢上帝赐予他享受更好的睡眠。”

十
日子大把大把地过去了，撒旦没有再出现。没有他的日子是沉闷、阴暗的。但是占星师从他的旅月之行中返回来了，经常在村庄里四处溜达，勇敢地面对着公众的舆论，时不时还会在后背的脊梁骨上挨一块石头——这时必然有憎恨女巫的人瞄准时机躲在难以被看见的地方投出了石头。再说说玛格特，现在有两件事情正在影响着她。一件是撒旦对她非常冷淡，在拜访过她一两次后就不再到她的家里去了，这伤害了她的自尊心。她已经给自己下达了命令，要把他从她的心里祛除。另一方面，厄休拉时不时带来已经消失的威尔席姆·梅德林的消息，这触动了她的自责，因为对撒旦的妒忌是造成他离去的原因。于是，现在这两件事情开始同时对她发生作用。两件事情结合起来非常有益于她——她对撒旦的兴趣正在稳固地冷却，而对威尔席姆的兴趣正在稳固地升温。使她完成这个转变的最必要的一关是，威尔席姆必须振作起来，做一些能引起有利于他的舆论的事情，好叫公众的意向再次倾向于他。


机会终于来了。玛格特派人请求他在日益逼近的审判中为自己的叔叔做辩护律师。他对此大喜过望，停止了酗酒，开始勤奋地做起了准备。但事实上，他的勤奋超过了他的信心，因为那并不是一桩有胜算的案子。他在他的办公室里接见了我和塞皮很多次，来来回回地仔细推敲我们的证词，想从一些细枝末节中找出有价值的收获，但是收获当然很可怜。
如果撒旦能来，那该多好啊！我一直这样想着。他可以发明出一些办法赢得这个案子，因为他说过这个案子将会获胜，所以他一定知道审判是怎样进行的。但是日子一天天地溜走了，而他还是没有来。当然，既然撒旦已经说过了，我并不怀疑案子会赢、彼得神父将度过快乐的余生。但是我知道如果他能来，告诉我们怎样处理事情，我会感到舒服得多。就要到了解救彼得神父的最好时机，他马上就可以改变处境重获快乐——我这样想是因为有传言，纷纷说他所承受的耻辱和监狱生涯已经使他彻底被击垮，如果再不得到及时的抚慰他可能很快就要痛苦而死。
最后，开庭审判的日子终于到来了。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观看庭审，他们当中还有很多来自很远地方的陌生人。是的，除了被告每一个人都到场了——被告的身体过于虚弱，已经承受不住这种压力。但是玛格特出席了，坚定地怀抱着残余的希望，振作起仅剩的一点精神。钱也被带到了现场，被腾出袋子，放到了桌子上，被摸摸捏捏地检查着，就仿佛是享受着只有它们才赋有的一种特权。


占星师被安排在证人席上。他为这个场合戴上了他最好的帽子，穿上了他最好的袍子。
法庭提问：你宣称这些钱是你的？
回答：是的，是我的。
法庭提问：你是怎么得到这些钱的？
回答：一次我出门旅行返回时，在路上捡到了这个钱袋。
法庭提问：什么时候？
回答：两年多以前。
法庭提问：然后你把钱袋怎样了？
回答：我把它带回家里，藏到天文台里的一个秘密的地方，打算尽量找到失主。
法庭提问：你尽力去寻找过失主吗？
回答：在之后的几个月里我费尽心血到处打探，但是毫无结果。
法庭提问：然后呢？
回答：我想继续打探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就打算用这个钱去修建完成育婴堂的侧翼，让它跟小修道院和修女院连接起来。于是我把钱袋从藏着的地方拿出来，查数了一下钱币是否有短缺，然后却——


法庭提问：你为什么停下来了？请继续讲。
回答：说到这里我感到遗憾，但是就在我查数完、把袋子放回原地的时候，我抬起头看到身后站着彼得神父。
听众席上几个人窃窃私语地抱怨起来，“情况看起来要糟糕，”另几个人回答说，“啊，但是他可是一个说谎家啊！”
法庭提问：那叫你感到不安吗？
回答：并没有。我当时什么也没想。因为彼得神父经常不事先通知就突然造访，请求我应他之需帮他个小忙。
玛格特听到她的叔叔受到无耻的不实指控，脸涨得通红，尤其是她的叔叔怎么可能向一个被他一直公开指责为骗子的人乞求帮助？她想开口申辩，但及时提醒自己止住了，尽量保持住平静。
法庭提问：继续讲。
回答：最后，我担心把钱捐献给孤儿院还为时过早，便决定等到下一年再说，同时继续打探着失主。当我听说彼得神父捡到钱了，我很高兴，脑海里一点没有产生怀疑。一两天后我回到了家，发现我自己的钱不见了，但我仍然没有怀疑他，直到有三点细节都跟彼得神父交上的好运联系到了一起，这些奇特的巧合才叫我为之一震。
法庭提问：请详细说明。
回答：彼得神父在路上捡到了他的钱——我也在路上捡到了我的钱。彼得神父捡到的钱全是金达各特——我的也同样。彼得神父捡到了一千一百零七枚达各特，我捡的确实也是这个数目。


这就是他全部的证据。这确实也在审判的房间里产生了不小的震动，人们可以看出这一点来。
威尔席姆·梅德林又问了占星师几个问题，然后又传唤了我们几个男孩子。我们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这叫大伙笑了起来，我们感到无地自容。不管怎样，我们感到非常糟糕，因为威尔席姆已经不抱希望了，并且表现出了这一点。可怜的年轻小伙子，他已经尽力而为了，但是没有什么证据是对他有利的，显而易见此时此地人们的同情心都不在他的委托人一边。也许考虑到占星师的人品，法庭和人们很难相信占星师的故事，但是人们更是根本不可能相信彼得神父的故事。我们已经感觉够糟了，但是这时占星师的律师说，他相信他不必再问我们任何问题了——因为我们的故事极其脆弱，对他而言再穷追不舍追问下去近乎残忍——这时每一个人都窃笑起来，叫我们忍无可忍。然后他又做了一番添油加醋的小小演说，拿我们所讲述的故事不断地打趣，仿佛我们所讲的事情是这样荒谬愚蠢、充满孩子气，每一方面都是不可能的和荒谬透顶的，这叫人们继续大笑，直到每一个人都笑出了眼泪；最后，玛格特再也没有勇气支撑下去了，她崩溃了，哭叫了出来。我对她感到抱歉。


就在这时，我突然注意到有什么东西使我的精神为之一振。是撒旦，他正在跟威尔席姆并肩站着！形成了一个如此鲜明的对照！——撒旦看上去如此自信，双目炯炯，神采奕奕，而威尔席姆看起来却如此灰心丧气、意志消沉。我们两个男孩子现在都松了一口气，我们断定他一定会拿出证据，并能把法官和在场的人们说服，事实上凭他的本事，他可以把白的说成黑的，把黑的说成白的，把黑和白说成他想说成的任何颜色。
我们环顾了一下四周，要看看屋子里的陌生人是怎么看待他的，因为你知道他的确英俊出众——事实上简直是出类拔萃、倾倒众生——但是却没有人注意到他，于是我们通过这一点知道他此时是不会被别人看见的。占星师的律师说完他最后的话，而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撒旦开始融化钻进了威尔席姆的身体。是的，他融化进了威尔席姆，就这样消失了。接下来，法庭上的情势出现了大转弯，这时他的精神之光开始在威尔席姆的眼中闪现出来。
占星师的律师非常高傲地讲完了他的一席话，他指着桌子上的钱说：
“对金钱的迷恋成为万恶的根源，这个道理就活生生摆在这里，古老的撒旦的诱惑，又获得最新的成功，刚刚叫羞耻者涨红了脸——这是侍奉上帝的神父和他的两个年少无知的小帮凶的羞耻，他们犯下了罪行。如果直言而论的话，我们应该希望人们即使不情愿也得承认，在所有金钱的俘虏当中他们这种是最卑鄙下贱的，最愚笨可怜的。”


等他坐了下来，威尔席姆站起身说道：
“从原告的证词当中，我搜集了一点，他是两年多以前在路上捡到这笔钱的。我说得对吗，先生，我是否有什么误解了你的意思的地方？”
占星师说威尔席姆的理解完全正确。
“而这些钱，从被捡到以后直到明确的某一天，也就是这最后一年的最后一天，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手。——哦，先生，如果我说得不对，请纠正我；我说得对吗？”
占星师点了点头。威尔席姆转向了法官席说道：
“如果我能证明这里的这些钱不是占星师所说的那些钱，那么这些就不是他的了？”
“当然就不是了；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如果你有这样一个目击者，你就有责任给予关注，并把他带到这儿来——”这个法官中断了话头，开始跟其他法官商量起来。同时原告律师也激动地站起身，开始抗议在案子审理将近结束的时候还允许带入新的证人。
法官认为他的抗议是正当的，应该被批准。
“但是这不是一个新的证人，”威尔席姆说，“它们已经粗略地检查过了，我说的是钱币。”
“钱币？钱币能说明什么？”


“它们能说明自己并不是占星师一度拥有过的钱币。它们能说明去年12月时它们还没有被制造出来。根据钱币上的日期可以说明这一点。”
事情果真如此！当律师和法官们凑近钱币，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然后如此宣布时，法庭上立刻群情激动起来。每一个人都为威尔席姆在关键时刻想出这个巧妙的主意而对他满怀钦佩。最后法官命令大家恢复安静，然后当庭宣布道：
“除了四枚钱币之外，其他所有的钱币的制造日期都在今年。法庭在此对被告表示真挚的同情，并对由于不幸的过失使这个无辜者遭受的拘押和审判的屈辱表示深深的歉意。本案受理结束。”
所以说，不要忘了，钱本身也能说话，尽管占星师的那位律师认为不能。法庭里的人纷纷起身离席，差不多每一个人都上前跟玛格特握手，向她道贺，然后又跟威尔席姆握手并称赞他。撒旦已经走出了威尔席姆的身体，站在他身边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人们从四面八方穿过他的身影走来走去，根本不知道他在那里。威尔席姆不能解释为什么他只是到了最后一刻才想起钱币上的日期，而没有更早一点想到。他说，这个想法突然跳到他脑袋了，只在那么一刹那，就像一道灵感，他毫不犹豫地就脱口说出了这一点，因为尽管他从未曾检查过这些钱币，但是他好像不知道通过什么办法就已经知道了那情况是属实的。这话讲得很诚实，就跟他本人一样；如果换作另外一个人，就会说他本来早就知道了这一点，但要留到最后给大家一个惊喜。


他现在又变得迟钝一点了，虽然不明显，但是你可以注意到他的眼中不再有撒旦在他体内时那种熠熠生辉的神采了。但是过了一会儿，当玛格特走过来赞美他、感谢他，使他不能不看到她为他多么骄傲，他差不多又重新找回了神采。
占星师非常不满地离开了，一路抱怨着，所罗门·艾萨克把钱收集起来，拿走了。现在剩下的这些钱永远属于彼得神父了。
撒旦已经离开了。我断定他已经悄悄拐到了监狱去通知囚犯这个消息；我猜的果然正确。玛格特跟我们其余的人以最快的速度急忙朝监狱那边赶去，一路上欢欣鼓舞。
不错，撒旦果然已经做了这样的事：他突然出现在那个可怜的囚犯面前，宣布：“审判结束了，根据法庭的裁决——你将永远蒙受一个小偷的屈辱！”
这个打击立刻使这个老人丧失了理智，精神失常了。十分钟后，当我们到达时，他已经开始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后地大模大样地游行起来，不时地向这边或那边下达着命令，包括警官和其他囚犯，还管他们叫大管家，或者这个王子那个王子，海军元帅，陆军元帅，以及一大串夸夸其谈的名字，快乐得就像一只小鸟。他想他就是君主和帝王！
玛格特扑到他的怀里痛哭起来，事实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近乎心碎。他认出了玛格特，但是不能理解她为什么哭泣。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说：


“不要哭，亲爱的；记住，当着这么多目击者，哭哭啼啼对于一个女王储是不合适的。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烦恼——这是可以解决的。没有什么是一个国王所不能做到的。”然后他朝周围看了看，看见了老厄休拉正在用围裙擦着眼睛。他对此感到疑惑不解，就说：“你到底怎么了？”
她一边呜咽着，一边勉强说出话来，解释说她看到他这副样子实在难过——“原来是这样。”他对这个回答琢磨了好一会儿，然后就好像自言自语似的咕哝说：“公爵夫人，一个奇怪的老东西——本意是好的，但总是抽着鼻子，永远都不能说明白事情的真相，因为她自己根本也不知道什么是真相。”他的目光又落到了威尔席姆的身上。“印度王子，”他说，“我猜测女王储在意的人其实就是你。她的眼泪都要哭干了。我不会再阻拦在你们俩之间。她将分享你的王位，而在你们两人之间，你将继承我的王位。看，小妇人，我做得怎样？你现在可以笑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爱抚着玛格特，亲吻着她，对他自己和每一个人都感到如此满意，以至于虽然他不能将我们所有这些人都照顾周全，但他开始到处分封他的王国疆土以及着手加官进爵之类的事，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至少都得到一个公国。就这样，到了最后，听到被劝说回家，他威风凛凛的迈开了脚步。沿途的人群想看看彻底迎合他的愿望会叫他怎样心满意足，于是他们就对他高呼万岁，于是作为答复，他纡尊降贵地一再鞠躬，露出亲切和蔼的笑容。他还不断地伸出手说：“上帝保佑你们，我的臣民！”


这是我看见过的最可怜的一幕。玛格特，还有老厄休拉都一路哭号着。在我回家的路上，我遇上了撒旦，责骂他用谎言误导了我。他倒没有因此窘迫尴尬，而是简洁干脆又从容镇定地说：
“啊，是你搞错了。事实就是这样。我说过他余下的岁月都将是快乐的，他果真会如此，因为他将永远想着他是一个国王，为此的骄傲和喜悦将一直伴随他到人生的最后。他现在很快乐，将来也会一直快乐下去，在他那个王国当中他必然是一个彻底快乐的人。”
“但是，看看这快乐的方式，撒旦，看看这方式！你难道就不能不叫他神经错乱地做到这一点吗？”
撒旦是很难被激怒的，但是这一次我做到了。
“你真是一头蠢驴！”他说，“你从来都这样不留心，以至于没有发现神志正常跟快乐是根本不可能联系到一起的？没有一个心智健全的人可以是快乐的。因为对他而言，生活是真实的，他能看到生活是怎样一个可怕的东西。只有疯子才会快乐，不会理会生活的可怕。少数人幻想他们自己是国王或上帝，于是非常快乐，而其他人的快乐程度不会超过正常理智的限度。当然，没有人能够在任何时候都神智完全健全，但我这里所说的是极度错乱的例子。我从这个人身上拿走了被你们种族看作‘神智’的这个徒有其表的东西，也就是把他的锡制的人生改换成镀银的虚幻人生了——你也看到了这个结果，但你又吹毛求疵起来！我说过我会叫他永远快乐，我已经做到了。我已经用对他这个种族唯一有效的方式使他快乐了起来——难道你还不满意吗？”他发出一声泄气的叹息，继续说道，“依我看，这个种族似乎很难满意起来。”


你看，事情就是这样。除了杀掉一个人或叫他精神失常，他似乎就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帮助一个人。于是我尽量向他表示道歉，但是私下里我根本就不认可他的做事方式，至少在当时是这样。
撒旦一向说我们的种族过着一种长时间持续下来的、从未间断过的自欺欺人的生活。从摇篮到坟墓人们都在愚弄着自身，扭曲事实，充满伪装、欺骗、荒谬和妄想，叫他们的整个人生完全成为一个赝品。他们幻想的一切美好事物，到头来都是徒劳，他们实际上所能拥有的只是艰辛和粗糙。他们把自己视作黄金，其实只是黄铜而已。当一天他又开始了此类的夸夸其谈，他提到一个细节——幽默感。于是我来了兴致，接过了这个话茬。我说我们的确具有幽默感。
“说起这个种族，”他说，“他们总要为自己所没有的东西辩护，错把几盎司的铜屑当成几吨重的金砂。你们有一种混杂的幽默知觉，仅此而已。你们中大量的人拥有这种幽默力。这一大群人看见了成千上万个低级而又琐碎无聊之事的喜剧一面——主要是粗俗的不和谐，然后引起荒谬、怪诞的纵情大笑。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一万个高级一点的滑稽事件都要加盖上迟钝愚蠢的印记。是否会有这个种族发觉自身的不成熟的滑稽并且予以嘲笑的一天到来？并且通过嘲笑来摧毁这些弱点？因为你们的种族，尽管自身贫乏不足，但毫无疑问却拥有一个真正有效的武器——嘲笑。力量，金钱，信仰，祈愿，迫害——这些都可以通过巨大的欺骗来驱散，一个世纪接着一个世纪，增加一点，削弱一点；但是只有嘲笑才能摧枯拉朽，叫谎言彻底被粉碎，现出原形。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抵抗住嘲笑的进攻。而你们总是大惊小怪，拿起其他的武器去交战。你们使用过那个武器吗？不，没有，你们把它搁在一边去生锈。作为一个种族，你们是否真正地使用过它？没有。你们缺乏幽默感和幽默的勇气。”


此时我们正在旅行，停在了一座印度的小城，我们看到一个玩杂耍的人正在一群本地人面前变戏法。他的戏法变得很不错，但我知道撒旦能够打败这个戏法，就请他去露一手。他说他会的。他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本地人，戴着长头巾，穿着短布裤，还非常体贴地授予我暂时掌握了当地的语言。玩杂耍的人展示出一颗种子，放在一个小花盆里用土盖住，然后在花盆上方蒙了一块布。过了一会儿，这块布开始升高，十分钟以后，它已经升高了一尺；然后，这块布被移走了，一棵小树显露出来，上面长着树叶，还结出成熟的果子。我们吃着果子，味道十分可口，但是撒旦说：


“为什么你要盖住这个花盆？你不能让树在阳光下长出来吗？”
“不能，”玩杂耍的人说，“你说的没有人可以做到。”
“你只是一个新手，还不真正了解你的行当。把种子给我，我叫你见识见识。”他拿过种子，又说，“我将从这颗种子里种出什么？”
“那是一颗樱桃的种子，当然你将种出一棵樱桃树。”
“哦，不；那只是雕虫小技，任何新手都能玩。我要从中种出一棵橙子树。”
“哦？是吗？”玩杂耍的人笑了起来。
“你看我能不能叫它结出橙子和其他果实呢？”
“哦，如果上帝允许！”大家都笑了起来。
撒旦把种子放到地上，只在上面盖上一小撮泥土，说了声：“长！”
一根细小的茎杆破土而出，开始生长起来，它的长势如此之快，结果五分钟以后就长成了一棵大树，于是我们都坐到了它的树荫下。人们发出一阵疑惑的窃窃私语，然后所有的人都抬起头看见一幅奇怪而美丽的景观，树枝上结出了沉甸甸的果实，居然有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品种——其中有橙子、葡萄、香蕉、桃子、樱桃、杏；等等。有人拿来了篮子，开始采摘树上的水果。人们拥挤到撒旦的身边，亲吻起他的手，赞美他，把他称作杂耍王子。消息传遍了整座小城，每一个人都跑来看奇景——还没有忘记带篮子来。而这棵树同样能够应付这个局面，它不断结出新的果实，人们摘得越快，它结得就越快。篮子被大批大批地装满了，已经装了上百个，但是树上的供给仍未减少。最后，走来了一个身穿白色亚麻布外衣、头戴防晒帽的外国人，他愤怒地宣布说：


“你们全给我离开这儿！把东西全放下，你们这些狗杂种；树是在我的地盘上，属于我的财产。”
这些本地人都放下篮子，毕恭毕敬地向他鞠躬。撒旦也以本地人的礼节把手指放到前额上，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说：
“先生，请让他们高兴一小时吧——就一小时，不会更久。然后你可以禁止他们再待在这里。然后你还可以拥有超过你和这个国家一年当中所消费的总量的水果。”
他的话叫这个外国人非常生气，他咆哮道：“你是谁？一个流浪汉，居然来告诉你的长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说着他用手杖打了撒旦一下，闯下这个大祸之后，紧接着他又踢了撒旦一脚。
水果开始在树上迅速地腐烂了，叶子也迅速枯萎，落下。这个外国人眼睁睁地看着光秃秃的树枝，满脸惊讶的表情，再也高兴不起来了。撒旦对他说：


“照顾好这棵树吧，因为它的健康跟你的健康连在一起了。它再也不会结果了，但是如果你把它照料好，它还可以活很长时间。每天晚上每过一小时就给它的根部浇一次水——由你亲自浇。浇水的活儿可不能由别人代劳，白天浇水是没有用的。无论哪个晚上如果你漏掉浇一次，这棵树就会死去，那么你也要同样如此。不要再回到你自己的国家去了，因为你回不去了。也不要再做生意或者寻欢作乐了，因为那些都需要你在夜里离开家门——你可冒不起这个险。不要出租或者卖掉这块地方，那样做是不明智的。”
那个外国人非常倨傲，绝不求饶，但是在我看来他看上去已经有想求饶的意思了。就在他瞪眼瞧着撒旦的当儿，我们已经消失了，降落到了锡兰。
我为那个人感到遗憾，也遗憾撒旦没有按照自己的习惯立刻杀了他，或者把他逼疯。这算得上是一种宽容了。撒旦觉察到了我这个想法，说：
“我当时可以这样做，但是要考虑到他的妻子，她并没有得罪我。她现在正从他们的本国葡萄牙出发来找他。她很好，但是已经不会活太久了，一心巴望见到他，劝他第二年跟她一起回国。她等不到知道他不能离开那个地方，就会死去。”
“他不会告诉她这件事？”
“他吗？他不会把那个秘密托管给任何人，他生怕在睡梦中泄露了此事，时不时担心着万一被某个葡萄牙客人的仆人听到。”


“那些本地人没有一个听明白了你对他说的话？”
“没有一个听明白。但是他会一直担心有些人知道了。那种担心将对他构成一种折磨，因为他对于他们一直是一个残酷的主人。在他的梦中，他将想象他们砍倒了他的生命树。这种担心会叫他白天非常不安心——而他的夜晚已经被我安排满了。”
看到他从对这个外国人的计划中得到一种恶意的满足，我有一点难过，但并不强烈。
“他会相信你对他说的话吗，撒旦？”
“他认为他不相信，但是我们的消失起了作用。这棵树所在之处以前本来没有树，这一点也帮上了忙。那些水果有多种多样的，荒诞离奇，又突然萎缩了，所有这些事情都能说明问题。让他自己尽可能理智地去想吧，只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他会给树浇水的。但是从这些迹象和夜晚来看，他自然要开始想到一个措施来改变命运——为了他自己。”
“什么措施？”
“他将叫来一位神父，去驱赶出这棵树上的妖魔。你们是这样一个滑稽的种族——从不怀疑自己有罪。”
“他会把事情告诉神父吗？”
“不，他将会说一个来自孟买的杂耍艺人创造了这棵树，而他要把这个艺人的魔鬼从这棵树中驱赶出来，这样这棵树就会再度繁盛，结出果实。神父的咒语会失败。然后这个葡萄牙人将放弃这个计划，乖乖地准备好他的喷水壶。”


“但是神父会烧掉这棵树。我知道这一点。他不会叫这棵树留下来。”
“是的，如果是在欧洲的任何一个地方，他也可以烧死一个人。但是在印度，人们是文明开化的，这种事情不会发生。这个男人将把神父赶走，然后自己照顾这棵树。”
我思忖了一会儿，说：“撒旦，我想，你给了他一个艰难的人生。”
“相对艰难的人生而已，这个惩罚已经跟休闲度假差不多了。”
我们从世界的一地快速地掠到另一地，就像从前所做的一样。撒旦向我展示出一百种奇观，其中大多数都以某种方式表现出我们种族的虚弱和平庸。现在，每隔几天他就要这样做一次，并非出于恶意——这一点我敢肯定——他这样做只是为了自己消遣和逗乐，就像一个自然主义者通过收集蚂蚁而娱乐自己，并产生趣味。

十一
整整一年以来，撒旦继续着这种造访，但是后来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最后终于很长时间都不来一次了。每到这个时候，我总是感到孤单寂寞，闷闷不乐，忧郁凄凉。我感到他正在对我们这个小小的世界丧失兴趣，随时都可能完全取消他的造访。一天，当他最后一次来找我，当时我真是欣喜若狂，但是只高兴了一小会儿。他来找我，是要跟我道别，他告诉我这是他最后一次来找我了。他还要调查研究宇宙的其他角落，着手进行管理，他说，那会叫他非常繁忙，超过我所能等到他回来的时日。
“这么说你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是的，”他说，“我们已经一起相伴了很长时间，这些日子一直很快乐——我们两个都很快乐。但是现在我必须走了，我们都彼此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此生彼此见不到了，但是来生呢？我们一定会在来生相见，是不是？”
然而，他全然平静而又镇定，对我说出了一个奇怪的答案：“没有来生。”
他的话给我的精神吹入一股微妙的影响，随之带来一股模糊、暗淡但又充满快乐和希望的感觉，这不可思议的话语可能是真的——甚至一定是真的。
“你是否曾怀疑过来世的存在，西奥多？”
“我没有。我怎么能怀疑呢？但是只要你说的是真的。”
“那是真的。”
一阵感激的狂风在我的胸膛升起，但是在它化成言辞脱口而出之前一种怀疑阻止住了它，我说：“可是——可是——我们分明看见了未来的生活——看到了它的现实模样，就是这样啊——”
“那只是一个幻觉，并不真实存在。”
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因为我的心里还挣扎着巨大的希望。“一个幻觉？一个幻——”
那是电击一般的感受。上帝的电击！我在我的沉思默想中已经有过一千次那个特别的想法了！
“没有什么是实存的。一切都是一场梦而已。上帝，人，世界，太阳、月亮和星星的荒野，都是梦，这一切都是一场梦而已，它们并不存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解救这空虚的宇宙——也包括解救你。”


“我！”
“连你也并不是你——你没有躯体，没有血肉，没有骨头，你只是一个思想。而我本人也不存在，我只是一个梦——我是你的梦，你所想象的生灵。过一会儿，你将意识到这一切，然后你将把我从你的幻觉当中驱逐出去，我将融化成虚无，而你就是从那里把我制造出来的……
“我已经在渐渐消亡了，我正在降落，我在离去。再过一小会儿，你就将一个人留在无法上岸的空虚里，在其中做无尽孤单的遨游，永远没有朋友、没有同志——因为你将保留着一个思想，唯一存在的思想，是你所不能压制和消灭的坚不可摧的思想。但是，你的可怜的仆人，已经让你向你自己透露了这一点，将你解放了。做别的梦去吧，更好的梦！
“多奇怪！你本不该在几年以前才产生怀疑——而应该在几个世纪以前，几个时代以前，几个世代以前！——因为你一直存在着，没有伙伴，永远如此，永恒不朽。
“奇怪，事实上，你本不该怀疑你的宇宙和它其中的内容只是梦，幻想，虚构！奇怪，因为它们如此坦率和歇斯底里，丧失理智——就像所有的梦：上帝制造好孩子就跟制造坏孩子一样容易，然而他却宁可选择制造坏的；他本能够叫他们当中的每一个都获得幸福，但却从未制造出一个真正幸福的例子；他叫他们珍惜苦涩的人生，却又吝啬地把人的寿命削短；他给予他的天使以不劳而获的永恒的幸福，却要求其他孩子去挣得这份幸福；他给予了天使没有痛苦的生活，却诅咒其他的孩子遭受到精神和肉体上的辛辣的痛苦和弊病；他装腔作势地说出公正，又发明了地狱，言不由衷地说出怜悯，却创造出阴间，满口金科玉律，无数遍说要宽恕众生，却制造出苦境；他对他人满口道德仁义，自己却不以身作则；他对犯罪蹙眉不悦，自己却犯下了所有的罪行；他未经邀请就自己创造出人类，然后竭力就人对人所做出的行为洗刷自己的责任，而没有体面地把责任归咎于该归咎的地方，也就是他自己身上；最后，就因为所有这些神圣的愚蠢，竟引导这些可怜的卑下的奴隶来对他顶礼膜拜！……


“现在，你觉察到了，这些事情都是不可能的，只能是一场梦。你已经觉察到了它们的纯粹孩子气的疯狂，并没有意识到自身怪诞的想象，一种愚蠢的创造——一句话，它们都是梦，而你是梦的制造者。现在，梦的标记全部在这里了，你应该更早点看清它们。
“我所向你揭露的，都是真的。没有上帝，没有宇宙，没有人类的种族，没有地球上的生活，没有天堂，没有地狱。这所说的一切都是梦——一个荒诞不经的愚蠢的梦。除了你之外，没有什么是存在的。而你只是一个思想——一个漂泊流浪的思想，一个无用的思想，一个无家可归的思想，绝望地游荡在虚无的永恒当中！”


他消失了。留下我独自惊骇不已，因为我知道，我其实已经意识到他所说的都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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