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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盏
作者：苏寞
内容简介
 容玉，本是混沌时期照亮一片天地的琉璃灯，后来化为人形，却没有心，也没有七情六欲，跟随女娲一起修炼，进阶为上神，却要接受守卫冥宫的宿命。 逃离的容玉，为了躲避追赶而至的冥宫，助玄襄幻化成人。她伤重流落凡间，跟随的玄襄渐渐对她动了情 再相见,一位是邪界新君，一位是正道上神，在明争暗斗中，玄襄终于解开了被封存的记忆。纵使容玉无心，可他情根已深埋，只好上穷碧落下黄泉地追逐着她转世，等待她有心的那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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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这是一只琉璃美人盏。


琉璃色如碧，纹路精雕细琢，绝非凡品。


邪神的使者将琉璃盏摆在桌案上，缓缓倒满碧色的酒浆，只见被注入酒浆的杯壁上忽然青芒闪动，上面的纹路仿佛有了生命，开始慢慢涌动。在众人屏息等待之中，一位青色衣衫的女子突然从琉璃盏中旋身而下，在大殿中心蹁跹起舞。


那曼舞的女子身形微顿，那一瞬，但凡待在天庭年长日久的仙君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玉帝震惊，怒指着邪神的使者：“来人！将他拉去天刑台！”


“容玉上神，在下可是为你而死，”使者笑着望向前方，过不了多时天雷便将从他的头顶劈下，将是魂魄俱碎，“如你不来，该多么遗憾。”


“无尚大人，廉商君上如此授意，罔顾大人将要魂飞魄散，未免辜负了大人的苦心。”青衣女子把玩着手中的琉璃盏，杯壁上的纹路精致精致清晰，端是上品，只要倒上酒浆，便会有幻影从杯中跃然而出，翩然而舞。她顿了顿：“听说，那个幻影很像我。”


无尚依旧笑吟吟地看着她：“上神有所不知，廉商先君并不知晓此事，看来上神不理世事久矣。”


容玉不动声色：“原来廉商已成先君，那么现在邪神的新君是谁？”


“现在在位的新君是玄襄君上。容玉上神不必再挑拨离间，今日是我自愿来此，无人胁迫。”无尚压低声音道，“看在令师女娲上神的面上，敬告一句，如我今日毙命，那么当年令师设下的禁制将会消失，我们邪神便能够踏上九重天庭的地界，而不是永远被迫搬迁到那种你们都不屑于去的荒凉之地。”


“所以你想看我踌躇不决，到底是该保存天庭的体统让你在天刑台上元神尽碎，还是放了大人以保全师尊当日立下的禁制。”容玉替他说完，“这的确是个两难的抉择。”


无尚忍不住纵声大笑：“那么，上神的决定是什么？”


容玉抚摩着手中的琉璃美人盏，的确是一件珍品，只可惜……她眼神一黯，屈起手指用力一握，无尚顿时颤抖了一下，只觉得自己的元神像是被人捏在手中，痛彻心扉。只听咔得一声轻响，琉璃盏的杯壁上出现了道道裂痕，盘根纠错且不断扩张开去。


“就算今日不破规矩，师尊当年设下的禁制也维持不了多久。既然你这么想魂飞魄散，我便成全你。”容玉松开手，将破碎的琉璃扔下，随手掸了掸衣袖，转身而去。身后，一片琉璃碎片中，混杂着破碎的元神。


同年，邪神同九重天庭正式开战，战火烧过平静多年的边境，直逼过来。


邪神大军势如破竹，虽然一时半会儿还无法取胜，对九重天庭而言，这场战事很快便成为倾颓之势，只怕不久之后就要以摧枯拉朽之势轰然溃败。


“仙子，计都星君又前来拜会。”绿芜掩着嘴角笑，只见容玉在一片水汽缭绕中抬起眼，眼眸漆黑莹润，像是上好的琉璃。容玉虽是上神，却离群索居已久，后来的小仙多半已不识得她，绿芜对她也没有多少敬畏：“仙子，你说计都星君日日都来，这份心可是少见。”


容玉微微颔首：“那便请星君进来。”


她一弹指将茶炉熄灭，长庭中的水汽渐渐被风吹散，花落了一地。她的长头迤逦，落在衣角，像是极美的景。


“在下不请自来，不知可会扰了仙子的雅兴？”


容玉闻言转过头，看见那一双上挑的细长眼睛，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计都星君大驾，谈何叨扰？请坐。”


计都缓步上前，轻轻撩起衣摆，在对面坐下，只是看着她却不说话。


容玉沉默着洗碟倒茶，她知道对方在等待她先开口，以为这样便能在气势上占了上风，她实在兴致缺缺，却不得不问：“星君前来，是为何事？”


计都把玩着折扇的扇坠，细长的眼睛微带笑意：“不知仙子可曾认得邪神的新君玄襄？”


“不曾认识，只是听说。”那日送了琉璃盏来挑衅的无尚是邪神旧日君上廉商的左膀右臂，他肯牺牲自己的性命而来，实在令她有点惊讶。


“那么我们同邪神开战的近况，想来仙子也是不甚明了？”


“确实不曾知晓。”


“今日玄襄遣了使者来，请求休战，只是想要仙子屈尊往楮墨城一叙。”


容玉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凝视对方。这个人，就算脸上再笑，也不知是善是恶。她若有所思：“星君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计都星君展开折扇，遮住了下半张脸：“我们同邪神开战以来，一直是颓势，至今未找到克制他们的法子。当年女娲上神将邪神的始祖斩落于剑下，风采之盛，今日却再无缘得见。可惜，可惜。”


“师尊当年隐去，去了另外一个地方，其他几位上神亦如是。”容玉瞧见他眼中有光彩乍现，心中已经笃定，便道，“怎么，计都星君对此事有兴趣？”


他放下扇子，微微倾过身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愿洗耳恭听。”


容玉笑了一下：“计都君是觉得我此行去楮墨城，碍于当年师尊所为，我恐怕是无法再回天庭，何不将保守着的秘密找个人托付了？”她的师父女娲上神曾斩了邪神始祖的头颅，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她若前去邪神的地界，必定凶险重重，生死难料，也正因如此，玄襄只要她去楮墨便可休战的消息也一直未传至她的耳中，“这个秘密，我已告诉了一个人，如我不在，他必能替代我。”


计都站起身来，他此刻知道容玉早已看穿他的心思，却一直不点破，乐得见他如跳梁小丑一般表演了这么久，直到今日方才说穿，心中大怒，可是脸上却一点都没表现出来：“仙子难道觉得，只有紫虚帝君方才是那个唯一的人选？”


“如果是离枢君，我很放心。”容玉端起茶盏，依然端坐不动，“计都星君，你失态了。”


“那么仙子将这样的秘密告诉了不该告诉的人，是否也违反了天条？”计都一把将面前的茶具拂开，杯盏叮叮当当落了一地，一片狼藉，“上神都不在了，你也不过是借着你的师父荫庇而存在。你和紫虚帝君，等到上天刑台时，都抵不过一道天雷。”


容玉伸出白玉般的手指，虚点在他的眉心，容颜不动：“就算上神都已不在，你又是什么身份，也来威胁我？”她缓缓站起身来，衣袖无风而动，只见计都星君被重重地摔了出去，落在长庭里光滑的石板上。


这长庭，她走过无数次，此时也像是之前无数次走过一样，光可鉴人的石板倒映出模糊的容颜。她目不斜视，从计都星君身边而过。


容玉去了地涯宫，那里是天庭最大的藏书室，她曾在这里整理书册以消磨漫长的时光。后来，知道她的小仙越来越少，就如计都星君所言，上神都不在了，她曾受到的荫庇也渐渐消失。


一个时期消失，另一个新的时期便会出现，而她也不会例外。


就像这地涯宫，大家都知道是紫虚帝君在这里整理出书卷数万，却不知其实金玉在前。容玉穿过成排的书架，来到一面空墙之前，她伸出手，按在墙面上，只听一阵清脆的破碎之声，禁制解除，眼前现出一面书墙，这上面全是地涯存放的禁书。


当年她已经翻阅过一次，将关于冥宫的记载抹去大半，没想到后来这个禁制竟然被九宸帝君之一的紫虚帝君解开。


上古众上神已经进入冥宫，消失于时光洪荒，而她最后的归宿也将是进入冥宫，将这一切彻底封印起来。


容玉触摸了那些书册半晌，决然转身，雪片般的书页飞散开来，一圈圈地旋转，最后落了满地，一直堆积到脚踝。她抬手捏诀，那满地的书页散发出刺目的白光，一个个弯曲复杂的上古符号飞快地浮动着，渐渐变得虚幻。


在她垂下手的一瞬，雪片般的书页突然不见。


“请转告元始帝君，说灵犀殿故人拜访，请拨冗一见。”容玉接下去还是决定去拜会元始长生大帝，虽然九宸那三位帝君中，名望最高的本是紫虚帝君，她思忖了片刻就否定了。紫虚帝君虽是声名极盛，可从他为了冥宫的奥秘而破坏她立下的禁制的举动来看，实在不是稳妥的托付之人。


她刚在大厅里坐下，元始长生大帝便匆忙而来。


容玉闻声转过身，还是被眼前这位帝君的狼狈样子震了一下，随即微笑道：“我听说凡间有贵族为迎接客人倒着履相迎，如今看来，帝君也效仿得八九不离十了。”


元始长生大帝抹了把，他抹汗的时候，衣襟上挂着的软绵绵的一对婴孩也随着他的动作抓着衣料往上爬了爬：“仙子远道而来，是我有失礼数，不，太过失礼数了……”


容玉在椅子上就坐：“这两位是当日瑶池盛会之刻化为人形，尔后被帝君收入座下的仙童罢？果然天象聪慧。”


“是，小徒顽劣，没上没下的。”他一手拎着一个的衣领，将人放在桌上。那两个小鬼便在桌上爬着玩。


容玉顿时有点后悔，早知如此，她其实还是该去找紫虚帝君。小鬼爬着爬着突然发现了她，咿咿呀呀地伸出短短的胳膊想要触碰这个突然出现在视线中的陌生人。元始长生大帝忙伸手把人抓回来，板着脸教训：“颜淡，不可以随便抓人。”


可等他教训完这个，另一个小鬼已经抓起容玉的手，咯咯笑起来。容玉正襟危坐，正容道：“彦卿君，这许多年我很少出来拜访各位，今日提这些请求实在是考虑不周，可我也确实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选。”


元始长生大帝眼睁睁瞧着另一个小鬼抓着容玉的手不肯放，头痛欲裂：“芷昔你把手放开——仙子言重，不管是何事，在下都定当照办。”


“那么彦卿君就请帮我转告玉帝，我愿应邪神邀约前去楮墨。”


元始长生大帝愣住了。就在他愣神的片刻，芷昔看了看容玉的手指，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嘴里，旁边团团坐着的颜淡立刻拍手叫好。他觉得，自己的脸面已经被这两个小徒弟给丢得半分不剩。


容玉淡定地开口：“彦卿君可是有难言之隐，所以不能答应？”


“自然不是，仙子既然有此心，玉帝也定然不会拒绝。”元始长生大帝只觉得汗湿重衣，拍着芷昔的小脸，“劣徒，还不松口！”


自然没人听他的。


容玉低下头同芷昔对视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芷昔的脸颊，笑了一下：“听话。”芷昔看着她，歪歪脑袋，张开了嘴。颜淡见状，也扑上去抓住她的衣袖，想要如法炮制。容玉顺手也摸了摸她的小脸蛋，笑道：“你也乖。”


她解下颈上的珠链，交给两个小鬼咬着玩：“今日来得匆忙，未备薄礼，这是当年盘古上神赠予，我便借花献佛。”


元始长生大帝甚是纠结：“可是仙子前去楮墨城，甚为凶险，实是下策之中的下策。”


“我知道，所以请再给我三日，我将一切安排妥当便可出发。”


元始长生大帝知道她抱着有去无回的心思，便不再相劝，遂恭恭敬敬地站起身，从颜淡手里把珠链抢回来：“这是盘古上神赠予，小仙自然不敢占据，请仙子收回。”


容玉没接：“异眼对修行之人来说是稀世至宝，我却已经用不到它了。”


她还有三日。


容玉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少年时候，师父女娲手把手地教她各种文字，那时候总觉得要学的东西太多，时间不够用。师父甚至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可即使再不忍，她也要将自己带进冥宫，这是宿命。


冥宫里，有天地洪荒的奥秘，是天下修仙之人向往之处。


她还记得那日，她在浅眠之中感觉到自己在地涯设下的禁制被破解，便驾云前去。只见九宸帝君为首的紫虚帝君站在那里，脚边是闪着仙法微光的破碎禁制。


她踏前几步，抬起头看着他：“你是在找关于冥宫的记录？”她翻转手心，手心里掠过一连串的上古文字，她只粗粗看了几眼，便知道他在寻找什么。她想逃离进入冥宫的宿命，可是有这样多的人却想进去。


紫虚帝君坦然道：“是。”


大概是这种过分坦荡的态度勾起了她的兴致，她想了半天，终于记起紫虚帝君的名讳，她已为上神之时，他还是只是一个叫离枢的小仙：“这里不会有的。因为这里的书，大多都是我整理过的。”


她合起手心，那些文字突然变化，变成杂乱无章的上古符号，大片大片地在他们周围飞速掠过：“这些文字都是记在我的元神里，如果我不告诉你，你永远不会知道。那么，你是为什么想知道这些？”


“无他，只是因为想知道。”


容玉笑得有点嘲讽的意味：“冥宫的秘密，可以让你在这个世上再无一人同你比肩，九重天庭根本不在话下。而你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我不想掌控天地，我只是想知道那些我不知道的东西。”紫虚帝君凝视着她，“你不相信？”


“当然不信。”这世间的人们，不管是仙君或是凡人，都陷在一团泥沼，无非名利。


他闻言，抬手按在胸口上，忽然引出了长长的一条细线，这里是他的元神：“我可以证明。”


容玉伸手接过。他们的元神都不能够直接暴露给别人，毕竟那是身体乃至整个灵魂里最脆弱的地方，她只要微微用力，就可以让他元神破碎、永不超生。而人的心，却是那么复杂而迂回，如果不是那个人有意出示，任凭她是上神，也无法找到对方的元神所在。


她捏着他的元神、他的命脉，冷淡地说：“冥宫里有一切上古洪荒的秘密，你拥有了它，便可以掌控这天地，只是，这些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论什么代价，我都不在意。”紫虚帝君脸色惨白，心口像是被挖开了一样冷冰冰地疼痛，他感觉到鬓角有冷汗落下，却依然站得身姿挺拔。


容玉的笑容里带着恶劣的意味：“它的代价就是，你得到了这些奥秘，便只能留在冥宫，哪里也不能去，直到你死去。你看，你想知道的一切什么都不能带给你，除了漫长岁月后的死亡。离枢君，你还是想知道这一切吗？”


随即，她感觉他的元神深处的回答，和他告诉她的一致：“我想知道。”


容玉笑不可抑，她遇见了一个疯子，这个问题她并非第一次问，曾经也有修为高深的仙君看破了她的禁制，神情坚定地告诉她想知道冥宫的奥秘，却最终在她残忍揭穿结果后犹豫了。


容玉松开握住对方元神的手。紫虚帝君顿时觉得那疼痛骤然减轻，心口还跳得厉害，却口干舌燥：“……你笑什么？”


容玉收起笑意，正色道：“离枢君，你疯了。”


原来是嘲笑他这个。紫虚帝君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你知道的，我不在意。”


三日很快过去，容玉早起沐浴梳妆，绿芜陪侍在一旁，眼角通红，一边替她梳发一边道：“听说邪神都是面目狰狞的残暴之徒，尤以玄襄为最，是个七只手八只脚的怪物。仙子你何苦要去？”


容玉闻言一笑：“你可是当面见过他，才知道他长成这样？”


“我是听那些仙童们说的，总有些仙君见过他。”


容玉抬起手，她的手指纤长如玉，轻轻落在绿芜的发上：“亲眼看到的都未必可信，何况是听说？”


绿芜好奇地看着她：“仙子，他们都说你是上神，那么你见过盘古天神开天辟地的样子吗？”


容玉的手一顿，随后拿开：“怎会？”她站起身，披上鲜红的外袍，长发一直迤逦着散落到衣角。她穿过长廊，出了灵犀殿的大门，门口是七彩华光撵，还有送行的人。


灵犀殿。她回首看了看那三个字，便转过身去。


只见计都星君走上前几步，屈膝弯腰，低下身去：“仙子请上车撵。”


容玉冷眼看着，计都星君初次来拜访她便猜他的来意，只是缺乏兴致去点破，就这样日复一日，旁观他的表演。可那日撕破脸皮之后，她原以为他再无胆量出现在自己面前，却没想到他居然会如此孜孜不倦地凑上来让她打脸，如此厚脸皮真是无人可及。


计都星君见她没有反应，便又道：“仙子，请。”


他低伏着，屈尊去当做踏脚的锦墩，的确是心计甚深。容玉微微颔首，撩起长长的衣摆，踏在他的背上。她感觉到计都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用只有他们两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说：“仙子，如你不是容玉，我愿此时此刻停留一辈子。”


容玉颜色不变，踏上了车撵。她低下头，望定计都星君的神情，那一瞬间，她也看不出对方究竟是在做戏还是较真，只有这一瞬间。随后，他的眼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凉薄：“望仙子保重身体。”


容玉低垂下眼，低声道：“冥宫——”


计都星君屏息以待。


“冥宫只会为衰败之气而来。”她抬手放下了面前的帘子，“时辰已到，出发罢。”


七彩华光撵被缓缓抬起，珠帘碰撞之间，她回过头，看向身后为她送行的人群，她只寻找了片刻，便已找到：紫虚帝君一袭紫衣，光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出尘的仙气。她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无声地道别。


冥宫只会为衰败之气吸引而来，可如果没有她亲自刻在对方元神上的上古文字，一旦试图接近冥宫，便会仙元尽碎，永无轮回的可能。

第2章


七彩华光撵在出了九重天庭的地界后，容玉便命仙童停了下来，将耀眼光芒敛去。尚未道约定的时辰，只见一队骑士鱼贯而来，铠甲暗沉，杀气森森，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骑士勒马上前，在距车撵尚有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住，抬头看着车撵上不断摇晃的珠帘，眉目像是有千山万水般的风情：“车撵之上的可是容玉仙子？”


容玉抬手撩开珠帘，仍然端坐不动：“阁下是何人？”


那人像是被问得微一愣怔，随即笑起来，将周边荒凉景色都衬得一亮：“仙子不妨猜上一猜？”


容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他，待看清他的容貌时不由呆了一下。那人似乎觉得有趣，也毫不闪避地回望过去：“仙子的容颜要比在下想得年轻许多。”


“时候不早，这就去楮墨城罢。”容玉环顾四下，只见陪侍一边的仙童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只怕过一会儿便要开始交头接耳，虽然她只身一人进入邪神的地界，将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可要是带上这些喜怒形于色的仙童，还不如孤身一人。


容玉正要跳下车撵，忽觉腰上一紧，已经落在那人的身后。那人偏过头，笑道：“仙子，抓紧了，夜骧可不如天马稳当。”


他话音刚落，坐骑便扬蹄狂奔，面前荒凉的戈壁不断闪到身后，容玉只觉得扑面而来的风如刀割，座下的夜骧颠簸得厉害，让她有点不适应。那人却像毫无知觉一般回过头来：“仙子可有猜到在下的名讳？”


迎面飞来几块碎石，容玉忙闪避开去，灰扑扑的戈壁飞沙走石，唯有她的衣衫红如血，格格不入。


中途他们停下来休整。


那人翻身下马，又转身来扶容玉。容玉出行前梳得一丝不乱的黑发已经打起了结，缠绕着有些凌乱。


“这之后的路途都只有戈壁和大漠，恐怕要辜负了仙子此番的盛妆出行。”


容玉不以为意地回应：“玄襄殿下亲自前来，这份心意足矣。”


那人本来正在安抚坐骑，闻言转头看她：“仙子从何而知，我便是玄襄？”


“我听闻邪神是以服黑为尊，服青为贵。而殿下此刻正是服青。”


“邪神之中能服青色的人选并不少。”


容玉微微一笑：“殿下既然着了青色，其他人自然不敢同殿下着同样的颜色。我想殿下自然知道在出行之前我定会去了解邪神的习俗和规矩，这样试探，是来误导我了。”


玄襄笑而不言。只见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端着一只碗墨色的水走上前来，在他们面前站定，语声恭敬：“君上。”


玄襄微微让开了身。那个年轻人便对容玉道：“仙子，在入楮墨城之前，请饮下此水。”


“这水里掺的是什么？”


年轻人垂目答道：“石心草。”


容玉接过碗，只是端在手中：“早已听闻无钺大人擅药，曾以一人之力将璇玑一族灭族。”


“仙子谬赞。”


“不知石心草会有怎样的药用？”


“便如其名，饮下药水之后，会在心脏外面结成石茧，只要一用仙法便会疼痛难忍。”


容玉望向玄襄：“我约莫记得，楮墨城附近有抑制仙法的阵法，只要一进入便难以施展仙法，可有此事？”


玄襄似笑非笑：“确有此事。仙子贵为上神，当年令师女娲上神能溃败我始祖，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如我不愿喝下这碗草药呢？”她话音刚落，原来在附近休息的护卫都是戒备之势，连无钺也抬眼看着她。


“如你不愿，我也无可奈何，只好就此分道。九重天庭既然背弃诺言，我们自然也就继续出战，直到踏平天庭。”玄襄微微一笑，“我征战至今，未曾败过，仙子想必也知，面子上的平衡若被打破，之后我们相对也不会如此平和。”


容玉端起药碗，只稍作犹豫，便将药水饮尽：“玄襄殿下，现在可否继续赶路了？”


当年邪神战败，女娲上神设下禁制，将邪神的后人限制在这片最荒芜的土地，仙君不可损伤邪神元神使其无法轮回，上神弟子不得进入邪神地界。尽管之后天庭的仙君和邪神常有战事，对方却始终无法踏前一步。眼下，容玉打破了女娲当年立下的规矩，才破解了这个禁制。


无尚送来琉璃美人盏，便是要激怒他们将其元神俱灭，只是容玉知道，师尊当年留下的禁制越来越弱，维持不了太久，战事一触即发，还不如由她来开这个头。


属于她的时间已经不多，她也必须进入邪神的地界。


这一路越走越荒凉，处处是飞沙走石，只有挂在天边的残阳让她可以计算赶路的时日。如此日夜兼程下来，骑兵队伍中先有人支撑不住了。玄襄只得下令原地休整一夜再走。他卸下铠甲，独自坐在岩石之上，遥望天边火似的残阳。过了一会儿，他感到身后有人，便道：“容玉仙子可是喜欢看这戈壁的夕阳？”


容玉站在他身后，身上的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我喜欢看日落，也喜欢日出。”


玄襄轻笑：“日落日出，日复一日，又有什么好看的？”


容玉没做声。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便转过头去，只见她只顾瞧这残阳，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里。天边残阳如血，映在她白玉般的脸颊，平添几分生气。琉璃美人，他便只想到这四个字。


隔了好一会儿，夕阳变淡，容玉像是回过神来，温吞吞地开口：“日出日落虽是日复一日，可仔细看来，每天都会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玄襄长身站起，叹了口气：“夕阳再美，这里终究只是不毛之地，当年我们的先祖被驱逐到此，便是这片戈壁，葬送了多少臣民的性命。”


容玉道：“殿下如今战无不胜，又将我带回楮墨城，这便足够了，其余繁杂琐事，何须挂怀？”


“是，待我们回到楮墨之日，你便可见识到我们洛月族子民的热情。”玄襄微微而笑，眉目间恍然有千山万水，千般风情。


邪神臣民的热情她很快便见识到了。


进入楮墨城之时，征战得胜归来的玄襄得到了臣民的欢迎拥戴，而当她随着队伍入城的一瞬间，周遭的喧闹顿时归于寂静。所有洛月人瞪大眼睛看着她，死一般的寂静过后，不知是谁先起头发出了愤怒的呼喊，一时间群情激奋，谩骂不断。


容玉的坐骑夜骧也感觉到这股不同寻常的气氛，不安地喷着鼻息。


终于，一块石头迎面朝她飞来，她下意识地想用仙法做成结界，却还是忍住没有做出任何不应有的反应。碎石块和烂菜叶劈头盖脸地向她投掷过去，她依旧在维持着腰板挺直的姿态。突然，她只觉眼前一黑，抬手在额上一摸，竟是一手的鲜血。


这一条路不算长，于她却像是过了很久。满目都是长相模糊的脸，却无一例外的愤恨表情。等到进入云天宫，寻常子民无法进入，却依旧情绪高涨，挤在门口迟迟不肯离去，若不是有门口的护卫阻拦，她相信一定会有人按捺不住扑上来把自己撕成碎片。


玄襄先行，已进入主殿一会儿，她站在长长的阶梯下，还隐约能听见其中的丝竹声响。


“容玉上神，请在此处稍带片刻，君上更衣之后自会传见。”邪神侍卫和外面情绪激烈的洛月子民不同，他们没有任何过激的举动，只是眉梢眼角流露出一种不屑和傲慢。


上古时期，女娲上神用泥水捏出了凡人，之后邪神的始祖效仿此举，用自己的血肉化为了洛月人。西方邪神生性好胜，处处都想压九重天庭一头，便是用自己的血肉化成的洛月人也非得比凡人生得俊美聪慧。


天边黑压压的云层始终不肯散去，预示着将有一场大雨降临。容玉站在原地，不争也不怒，仿佛是琉璃做成的无知无觉的人像。


待庆功宴席散，暴雨也将歇未歇，玄襄回房更衣，将刺绣繁复的玄色纹金袍褪下，方才做恍然状：“本君似乎忘记一个人了。”


随侍在一旁候命的无命问：“君上可是要召人过来？”


玄襄慢条斯理地披上一件便袍，半躺半坐在长椅之上，懒洋洋地抬手支颐：“不急，等这雨停了再说。”


说话间，只听外面侍女低声禀报：“君上，蝶衣姑娘说有要事求见。”


“让她进来。”他话音刚落，便听见佩环叮当轻响，香气阵阵，一身形窈窕的女子伏拜于地，声音娇柔：“多日不见，君上可有思念蝶衣？”


玄襄没有动，只是微微一笑：“自然有，不知蝶衣可有念到本君半分？”


蝶衣抬起头来，千娇百媚地膝行几步，依靠在他的脚边：“如果蝶衣说，这日日夜夜蝶衣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君上，君上可有奖赏？”


玄襄轻笑出声，伸臂取过一边桌上摆着的酒壶，倒了浅浅的一杯，将杯子递到她的唇边：“你先陪我喝这一杯。”


蝶衣看也不看，便将唇边的杯中酒一饮而尽，热辣的酒浆涌入喉中，不觉被刺得眼睛发红：“君上，这酒好辣……”


“这是碧落，今年进贡的也就十来坛。”碧落是邪神一族有名的烈酒，大醉之后可睡过去三天三夜，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若放在凡间便是一醉三年。蝶衣一听是碧落，不禁捂住唇：“君上——”她自知修为浅薄，若是喝醉了怕会控制不住露出原形，不由心下忐忑，“你真坏。”


玄襄抬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在她耳边轻声道：“小蝴蝶，你说我坏，可是到底坏在哪里？”温热的气息呼在耳垂上，她将泛红的脸藏进玄襄怀中：“我不说。”


玄襄笑而不语，却有些心不在焉起来。饶是蝶衣娇羞难当，只过了一会儿便也觉察：“君上的心里可是想着谁，便和蝶衣在一起的时候心思都飞走了。”


他避而不答，只是道：“蝶衣如此聪明，不妨猜猜看。”


“君上此番得胜归来，却不着急回来，却亲自去接那位天庭仙子，想必那位仙子是生得貌美无双了。”蝶衣微微嘟着嘴，“可是君上难道忘记了，当年女娲同我们的仇怨？”


玄襄挑起她的下巴，一双漆黑的眼眸一直望到她的眼中：“那么依你所见，应当如何？”


“那位天庭仙子不是自诩清贵嘛，那便让她给我们的贵族献舞，折煞她的傲气。”她说完，只见玄襄依旧定定地瞧着她，看不出喜怒，不由有些心虚起来，忙跪倒在锦墩边上，“君上，蝶衣一时酒后失言，望君上赎罪。”


玄襄拍拍她的脸颊，俯身在她耳边慢条斯理道：“小蝴蝶，空有一副美貌躯壳，却不长脑子，那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你要记住。”


蝶衣只吓得脸色发白，酒意顿时也醒了一大半。


他坐起身，整理了一下弄皱的衣襟袖口，唤来无命：“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就去看看那位仙子罢。”他走过瑟瑟发抖的蝶衣身边，稍一停顿，语气淡漠：“等本君回来的时候，希望不会看见你。”


容玉身上的衣衫已经湿透，黑发贴在颊边，衬着剔透的肌肤，黑的如墨，白的如玉，入了画便是美景，即使是额上的伤痕，也无碍她的容颜。她看着玄襄和身边跟随的青衣侍卫执着灯笼走近，脸上波澜不惊。


玄襄微微一笑，那笑意只有三分，却是恰到好处：“多日未归，积压下太多事务繁杂，一时之间便忘记仙子还在此处相候，仙子海涵。”


容玉看着他，琉璃般的眸子微微一动：“殿下的心绪，有时就像小孩子一样。”


“哦？此话怎讲？”


她不欲说破：“殿下之前种种举止，便如孩童闹脾气置气似的，找不到出气的，就只好迁怒。”


玄襄没有生气，相反还露出了笑意：“容玉仙子说话总是这样有趣。”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侍卫：“无命，带仙子去甘霖殿休息，今日大家都累了。”他顿了顿，似有想起一些什么，添上一句：“慢着，回头将甘霖殿牌匾换下来，换成灵犀殿，仙子远道而来，我们再是待客不周，也得宾至如归。”


容玉听见他说灵犀殿，立即知道，她所能了解到的一切绝不会比玄襄了解她的多。前路艰险，她虽早有准备，临到头却发现这些准备还不够。


她抬起手腕，腕上有一道淡红的细线，已经渐渐逼近手掌。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第3章


蝶衣踉踉跄跄离开玄襄的寝宫，碧落的酒意上头，再也压抑不住，竟是在路边灌木丛中睡了过去。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夜色明净、月上中天，她感到口干舌燥，头疼欲裂，挪动着身子爬出来，忽然觉得身后蝴蝶骨有些异样。


她惊恐地捂住口鼻，只听哗啦一声，身后渐渐生出了蓝色的薄翼，拢在身后微微扑扇。她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只是一杯碧落，竟然让她现出了原形。


她扑扇着翅膀在庭院中乱逛，如果能够找到一个落单的侍女，吸食了她的修为，也许还可以变回人形。


现出原形后的蝶衣神智消退，嗅觉却变得异常灵敏。空气中隐隐约约漂浮着一股勾人的清香，虽然几不可闻，她还是慢慢循着香气向源头而去。


月华倾泻，那片梅林中弥漫着浅薄的雾气，大片大片的梅花竟在一夜之间开了满树，沉甸甸地压在枝头，被风一吹，如雪一样凌乱飞舞。她已经想不到这个时节如何会有梅花盛开，只是像着了魔般向前寻去。


突然，她停住了脚步，眼前正站着一个纤细的人影，长长的黑发一直拖到衣角，那人背对着她缓步而行，每迈开一步，周围的梅树便争先恐后地开满了花朵。


蝶衣的直觉告诉她危险，可是她却已经顾不得，她闻到那人身上的味道，是最纯正的气息。她哗啦一下展开了翅膀，一下子飞扑过去，那人听见身后异响，也转过头来。


蝶衣伸手按住对方的肩，唇上的獠牙迫不及待地露了出来，对准她的颈咬了下去。果真是无比纯净干净的气息，她一丝一丝吸食着对方的修为，畅快无比那人一直都没有挣扎，隔了片刻才轻轻自语了一句：“原来只是修为浅薄的小妖。”蝶衣直觉到危险，想将人推开却已来不及，她脑中轰得一声，只觉得全身修为都在倒流，如山洪如暴雨，根本控制不住。


她惊恐地挣扎，可越是挣扎，修为流失得越快。她咬紧了牙，眼中流露出哀求的神色，定定地看着那人的容颜，冰冷的美丽容颜，像极了琉璃做成的人。


容玉睁开眼，将虚弱的蝶衣松开，头也不回地开口：“这是你的人？那就还给你。”


蝶衣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目之所及之处，她瞧见一双黑色的软缎靴，上面用金丝绣着腾飞而起的龙图腾，这个颜色和这种刺绣，只有邪神的君王能够用。


玄襄像是被气笑了：“好，很好。容玉仙子，本君真是没有想到仙子已经下作到连这种修为浅薄的小妖也不放过的地步了。”哪怕是名声正盛的紫虚帝君，在石心草和城下克制仙力的阵法的双重束缚下，也怕同废人一般，而容玉竟然还能在云天宫中施展仙法。


容玉想了想，波澜不惊地开口：“我不是已经把人还给你了？何必动气。”蝶衣身上的魔气有很多杂质，根本无法维持多少时辰。她今夜付出的苦心无疑是白费了。


玄襄低下头看着蝶衣，她眼中哀求的意味越浓。他轻轻一拂衣袖，蝶衣的身躯在一瞬间化为乌有。他向前几步，忽然剑光一闪，冰冷的剑刃已经抵在对方的颈上。容玉像是毫无知觉，即使那剑刃正缓缓划破她的咽喉。


玄襄手中用力的时候，也感觉到同时有什么正在缓缓刺入自己的心口，他骤然松开手，那股疼痛也立刻跟着消失了。他虽早已有所知晓，却还是心中一沉，脸上始终不动声色：“仙子为何不避？”


“殿下是何许人，我自然避不开。”她的颈项白皙如玉，任何细小的伤痕都会显得格外显眼。玄襄逼近两步，抬手抚上她锁骨下刺眼的齿痕：“那小蝴蝶的味道好么？”


容玉闭上眼，仔细分辨着周围的气息，毫无疑问的，玄襄身上才是纯正的魔气，是她需要的那一种。她抬起头，凝视着他，忽然眉目清晰地一笑：“玄襄殿下，看来我还要在楮墨城待上不短的时日，如果一直是如此剑拔弩张的气氛，可不是一件好事。我答应你，以后我不会再碰你的人。”


玄襄盯着她的眼睛，半晌也看不出所以然来：“是么，你如此退让，我是不是还该当多谢你？”


容玉抬起手，微凉沾着梅花香气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脸颊，缓缓滑下，若有若无地落在喉结：“殿下多虑了。只是因为我突然发觉，我好像有些爱上殿下你了……”


容玉回到居处甘霖宫，才安稳地睡了没多久，便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果不其然，一群人不请自入，动静不断。容玉睁开眼微撑着身子看，以玄襄身边的那位青衣侍卫无命为首，身后一群侍从正搬的搬、收的收，顷刻便把寝宫的摆设换了个遍。


甘霖宫原来只是偏殿，许久无人居住，摆设的器物并不算名贵。而现在换上的，比之前华贵了许多。


容玉披衣下床，只见无命已经命人摘下了甘霖二字的牌匾，换上了灵犀二字的。无命见她出来，目不斜视，语气恭敬：“还请仙子注意仪容，如此衣冠不整不合规矩。”


容玉拢了拢外衣的衣襟：“哦？你说的是哪里的规矩？”


无命沉默片刻，不甘不愿地说：“云天宫的规矩。仙子既是君上的人，自然也要照办的。”


“既然无命大人提到云天宫的规矩，难道大人这样不经通报便闯入，也是规矩里定的？”


无命倏然抬眼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剑，一字一顿：“容玉仙子，你怕是忘记了你自己的处境，需要我多提醒你一句吗？”


容玉神色不变，淡淡道：“无需提醒，我自然知道。无命大人，如你敬我一分，我自然回敬你三分，不然不要怪我不给你面子。就算玄襄站在我面前，也是一样，你不妨将这原话告诉他。”


昨晚玄襄对她拔剑相向，转眼又停住，她虽不明其中缘故，也看出一些端倪。他根本不敢伤她半分。这样看来，他宁愿放弃大好的战局就为换她来楮墨城，这其中也是意味良多。他对她有所图，而她现在对他也是如此，这样正好。


无命转身便走，才刚走出一步，忽然一个掉头，手中佩剑带着浓重的魔气平平刺出。他是邪神一族中的顶尖高中，是新君的影，对自己的修行向来是颇为自负。可是这一剑还未刺到她面前就已经被拨开。


容玉冷冰冰地开口：“昨日我任你们折腾，不过是偿还师尊当年对你们族人的不公。现在债已偿清，请无命大人好自为之。”


无命抿了抿嘴角，抬手行了一礼，便转身匆匆而去。


容玉在新布置过的宫殿绕了一圈，不觉得好笑。


玄襄的心思不可测，对待她竟然真的如同对待自己宠爱的女人一般的吃穿用度，选中的侍从也都是邪神一族中的，她们冷淡而知礼，不会如洛月人一样冲动。而楮墨城下是克制仙气的阵法，越是在楮墨城中心，这个阵法的作用便越大，容玉能感觉到自己的仙力远不如从前，不然也不用如此费尽心思。


此后十几日，玄襄都未再出现。她便是心思再慎密，也不过全部付之东流。


邪神的修行和仙君不同，九重天庭上更推崇无情无欲无物的清修。而邪神却毫不忌讳这些，快意恩仇，喜怒哀乐都在脸上。


她一人面壁冥思十数天，终于难为无米之炊，踏出灵犀宫。她所到之处，立刻有人避开，只敢远远张望，一时间，身边百米竟无一个人影出现。


她自得其乐，一路沿着庭院的小路边走边看。楮墨城虽不像路途中戈壁荒凉，却也远远不如九重天庭般风光无限，云天宫中的一草一木都透着匠气。她远走越幽深，拐过弯后忽然瞧见前方有几个女子正推推搡搡。


容玉不喜喧闹，当年便选了灵犀殿这样偏僻的居处，眼下看到这一幕也想避开，思忖一下方才停住脚步。


为首的地位最高的女子应是坐在石桌边的那位，素手端着茶碗，面带冷笑。而被欺辱的白衣女子正低垂着头，不论对方几人如何推搡打骂也不曾抬起头反抗一次。


容玉靠在青翠的竹子边，看着那位白衣女子被挟持着推往湖边时，才开始挣扎起来，可惜陷足在水底滑腻青苔，不论她怎样都是白费力气。水花四溅，她终是被推入深水处，开始还有挣扎划水，到后来力竭便不再有动静，想来是慢慢沉入水底。


容玉看完热闹，掸了掸沾到碎竹叶的衣袖，想往回走，却见玄襄着了一袭金色龙纹刺绣的黑袍，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擦过的一瞬间，听到他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我以为仙子在这里看了许久，是打算救人。”


容玉脚步不停，只是微微一笑：“可惜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殿下授意想来陷害我的。”


玄襄被她的回答弄得一愣：“自然不是，我怎会如此无聊？”


容玉停住脚步，回头看他：“那么，我可否大胆臆测殿下的心思，实是希望我去救人？”她不待玄襄回答，径自朝湖边走去，那群气焰正盛的女子瞧见她过来，都不敢阻拦。容玉捏了个避水诀，便朝着湖心走去，湖水渐渐没过她的腰身，没过肩膀，最后将她一起吞没。


只一转眼功夫，水波纹路凌乱，容玉双手拖着那溺水女子的臂弯，踏水而出。她找了个浅滩，将人放下，手心仙气灼灼，缓缓按在那女子的小腹上，那女子立刻吐出了好几口污水。


一直旁观喝茶的女子终于忍不住，站在离她很近的岸边：“你就是那个从九重天过来的容玉仙子？”


容玉缓缓转头，看了她一眼，并不言语。


“你可知道我是谁？”


容玉转过头，简单地检查了一下那溺水女子的情况，虽然还处于昏迷的状态，却已经无大碍，她眼角一瞥，忽然瞧见对方手腕上纹着弯曲复杂的古文字，不由再仔细看了看。当年她跟随女娲上神，学过多种古文字，只是其中有许多早已不再启用。


“我叫琏钰，是重舜大人的侄女。我敬仙子你远到是客，今后这些琐事希望仙子不要惦记在心上了。”当年廉商先君在位时，有两位左膀右臂，分别是无尚和重舜。如今无尚已命绝，还剩下重舜。


容玉侧过头瞧了她一眼，也是好端端的一位美貌女子，她叹了口气：“我并不想多管，只是你们的君上——”她还没说完，只觉得肩上忽然被披上了一件外袍，袖子上绣着欲飞于天的金色龙图腾。


琏钰脸色微变，忙敛衽为礼：“君上。”身后的女子亦是纷纷行礼。


玄襄低下身，在容玉耳边轻声道：“你为何不用仙法弄干衣衫？如此容易寒气入体。”他将容玉扶起，只环顾一下周遭，道：“你们都各自散去罢。”


容玉被他往前带了两步，停步道：“这位姑娘怎么办？”


“自然会有侍女照顾，仙子无需担忧。”玄襄瞧着她，似乎觉得十分新奇，“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便跳下湖去救人，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殿下的问题这么多，我该回答哪一个？”


玄襄按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放开：“你可以都不回答。”


容玉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躺在浅滩边的溺水女子苏醒过来，正捂着嘴咳嗽。她想了想，缓缓道：“我没有弄干衣裳，是因为我身上的仙法已经不多，不能浪费了去。至于后面那个，殿下还记得那晚我说过的话么？”


玄襄笑了笑：“我近日事多，可能有些记不清了。”


容玉转身站定了，凝视着他，玄襄长了一张风情万种的俊雅面孔，这样的人多情也无情，便是此刻细密睫毛沉甸甸地压着眼，在眼窝落下细碎的影子，也无形刻画出他多得数不清的心思：“我那晚说，我好像开始有点在意玄襄殿下你了……”


即使重复了第二遍，他的表情依然没有半分变化，和那天并没有什么不同。容玉若有似无地笑道：“所以，我自然会去做殿下希望我去做的事，不是么？”


玄襄终于维持不住之前的表情：“仙子，你真会说笑。”


容玉皱着眉，深深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顾自离去。至始至终玄襄并曾阻拦。容玉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看了看手腕上那道红线，到手掌之间的距离比那日看到的又近了一些。

第4章


翌日，那位湖中溺水的女子登门道谢。


容玉将她迎入长廊，亲自煮茶相候，趁着水汽弥漫之刻，寒暄道谢的客气话已说完，才问道：“不知可否多嘴问一句，姑娘这样的日子是过了多久？”


那女子端起茶盏，黑瓷的茶盏更衬得她手指苍白：“不怕仙子见笑，从君上即位开始，我便再没有过过安生的日子。”


容玉掀开茶壶盖，茶香扑鼻，第二碗茶水想来已到火候，便换了一套茶具，沏了第二杯茶。她的动作轻快，洗茶换杯一气呵成，看得对方眼花缭乱，不由出言赞叹：“仙子的茶艺真是出众呢。”


容玉抬起眼，凝视着她：“不必一直叫我仙子，这样显得太过生分，不如直接叫我的名字。”


“那……也好，仙……不，容玉，你也可以叫我未央。”


“未央未央，真是好名字。我看你如此品貌，何必非要在这云天宫里禁锢终生？”容玉牵起她的手，她的衣袖微微滑下，又露出了那个繁复的古文字。未央感觉她的视线，便收回了手，用衣袖将它遮住。


容玉不以为意：“这个花纹很好看。”


未央拘谨地笑笑：“这是小时候顽皮，随便刻着玩的。”


“未央——”她念着这两个字，字尾微微上扬，“其实我想不出你非要留在这里的理由，除非……因为玄襄。”


她像被针扎了一下，刚被热茶熏得粉红的脸蛋又变得苍白。


“汝心悦君兮，而君不知矣。”容玉一边说，一边看着她的表情，“人心是最复杂的东西，再通透的人也不可能看透所有的人心，何况是——”


未央眨了眨眼，细细密密的睫毛簌簌落落地颤抖：“失、失礼了，我突然觉得身体抱恙，先回去休息……”


容玉微微一笑：“请便。若你无聊之时，可以再来找我消磨时间。”


看着未央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她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描绘出那个复杂弯曲的古文字，只是风一吹，字迹很快便干涸：“怎么可能……”


容玉原以为最近几日都不会再有机会接近玄襄，谁知未央走后的那个黄昏，他突然来到灵犀宫。她在九重天庭离群索居，鲜有客人拜访，一直都是自己同自己消磨时光。


玄襄走近她身后，看了一眼她摆在面前的黑白纵横的棋局，笑道：“容玉真是好修养，自己同自己下棋也能心无旁骛。”


容玉被打断思考，捻着黑子半晌找不到可落子的位置，遂站起身道：“不知殿下是否有雅兴陪我对弈？”


玄襄欣然答应，一撩衣摆便坐下来陪她摆棋谱。


两人有来有往瞬间下了十几手。容玉捻着棋子道：“我已经想不起上一回有人陪我下棋是何时了。”


玄襄含笑瞧着她：“难怪。”


“殿下事务繁忙，怎么今日有空闲过来？”


“五日后便是我的加冕大典，我是特来邀请你前去观礼。”


“可惜来得匆忙，未曾准备薄礼。”


“如你肯来，那便足矣。”玄襄捻着白子敲了敲棋盘，踌躇着该放在何处。容玉等了又等，始终不见他落子，便道：“殿下久不落子，可是在想什么？”


玄襄抬起眼笑着看她：“无他，只是在想，究竟放在哪里，才好让仙子输得体面一些。”


容玉收拾了棋局：“再陪我走一局，我就答应你去观礼。”


其实不管开多少局都一样，玄襄含笑捻着棋子，她那一手臭棋，害得他苦思冥想、竭尽全力才能让她少输几手。大约是他在灵犀殿里待得太久，无命悄无声息地在长廊外静立着。玄襄招了招手：“有事？”


无命闻言往前走了几步：“重舜大人说……想见容玉仙子。”


容玉正沉浸在棋局中，闻言便道：“我正陪殿下对弈，请那位大人稍等。”


玄襄被逗笑了：“原来是你在陪我下棋，可否请求你不要再陪我下了？”


容玉抬起头，朝着他微微一笑。玄襄道：“无命，你就告诉重舜大人，容玉仙子是本君的座上贵客，如果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不如直接来找本君。”


无命离开，容玉收了棋盘，不再强撑着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玄襄长身站起，同她在长廊中并肩而行：“原来只是一局棋，便可换来仙子的应允，实在是想不到。”


容玉漫不经心地捻下肩头落下的杨花：“我之前便已经说过，只要可以，我自然会去做殿下希望我去做的事。”


玄襄脚步一顿，侧身去看她的表情，可依然看不出一丝破绽，明明是最为惊世骇俗的话，她却说得理所当然。他找不出她的破绽，自然无法反驳，却也不信，因为根本没有理由相信。


容玉自顾自向前走了几步，回首认真地问：“五日后，将是殿下的加冕大典，可否冒昧问一句，可预备了羞辱人的消遣？”


“……什么？”玄襄被问得一怔。


她微微一笑：“殿下莫非忘记我刚进楮墨城的场面？那种场合，本来就是魔气最盛之处，魔气盛则仙气弱。殿下邀我观礼，可是为了羞辱于我？”


邪神一族容貌出众的本来就多，洛月人更是以美貌闻名，玄襄自是见过美人无数，眼见容玉一颦一笑，确实找不出同她一般的，说是琉璃美人，也毫不夸张，任是铁石心肠的人看见她示弱都会心软。


玄襄含笑道：“你想多了，我虽不是君子，却也没有卑鄙到那种地步。”


离开灵犀宫，无命随侍在他身后，几番欲言又止却又没说出口。


玄襄看了他一眼，问道：“无命，你想说什么？”


“其实——”无命只说了两个字，忽然又停住，隔了一会儿方才摇头道，“不，属下没有什么想说的。”


玄襄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无命是他的影，这么多年下来早已有了十足的默契，他自然能猜得到他想说什么，只是他也不想就此多说。


只因五日后是玄襄的加冕大典，整个云天宫都忙碌许多，本来就几乎无人搭理于容玉，眼下她更是犹如空气一般。待过了两日，容玉收到了一张请柬，她打开素纸洒金便笺，只见上面用簪花小楷写道：未央沐浴焚香恭请仙子于瞻宁舍下一叙。


容玉将便笺看了两遍，问送信的侍女：“未央姑娘，她是什么人？”


侍女低眉垂目：“她是君上身边的女官。”


她抬指在桌上轻叩两下：“那么就帮我带话给未央姑娘，就说，承蒙相邀，我傍晚时分便过去。”未央既是玄襄身边的女官，身为重臣侄女的琏钰居然能毫不客气地欺凌于她，还有她手腕上纹刻着的上古文字，这些实在不能不让她在意。


带着这些疑问，她准时去瞻宁殿拜访。


未央正跪坐在锦缎上，前面的矮几上铺着长长的锦缎，正一针一针地在上面绣上花样。她垂着头，一缕发丝垂于嘴角，便无意识地咬住了。她听见侍女通报，方才抬起头来，微微笑道：“容玉，你来了。”


容玉踏前几步，也在矮几前跪坐下来：“这刺绣真美。”这句赞叹全然真心，在九重天庭里，她只认得一个缝伤口跟缝袍子似的凌华元君，自然没见过如此精美的绣功。


未央在刺绣背面挑了个结，用力打住，然后将线头剪去，将那件锦缎华服比在容玉身上：“来，让我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


“这是给我的？”


“当然，马上便是君上的加冕大典，容玉你贵为上神，总是要有一件华服。”


容玉默然不语，她冷清惯了，对这些并未有所讲究。未央将锦缎的衣裳在她身上比了比，：“我之前也是依照感觉裁的，多少还是会有不合身的地方，不过……”她这句话还未说话，突然被女侍通报的声音打断：“玄襄君上到——”


容玉缓缓回转身，只见玄襄一袭黑色金丝龙纹袍，金冠束发，踏门而入，气度矜贵。他瞧见容玉，微微一怔，随即颔首道：“原来仙子也在。”


未央忙放下手上的锦缎衣裳，敛衽行礼：“未央见过君上。”


玄襄抬手轻轻一托：“请起。”


未央垂目道：“君上大典上要穿的衣裳我已经赶完，君上可要一试？”


玄襄道：“不必，未央的手艺我自然放心。”


“加冕大典事关重大，君上还是试穿一下，若有哪里不妥，未央还好趁早改过来。”


玄襄颔首：“那便依你。”


未央转过身去屏风后拿衣袍，容玉方才开口：“殿下这几日想来有些劳累，看上去清减了些。”


玄襄看着她笑了一笑：“仙子倒是神采斐然，想来在楮墨城里住得还算习惯。”


“不过是表面风光，凡间有句话叫不思乡却思人。”


“哦？原来仙子心中还有思念之人？不知是哪位仙君有此福缘？”


容玉碰了个软钉子，叹了口气，皱眉不语。


这时未央抱着衣袍从里间转出，铺展开衣裳伺候着。玄襄抬起手臂，由着她替他将外袍穿上，然后慢慢抚平每一处细小的褶皱。


未央站远了看了看，便道：“看来衣袖下面还要稍微修改一下。”她拿起缝衣针想要把衣袖别起来做为记号，正好和玄襄抬手的动作相碰，那缝衣针正好扎到他。她吓了一跳，作势要跪：“君上！”


玄襄忙抬手扶住她：“无碍。”他脱下外袍递还过去：“这女红的功夫，怕是再不出一人可同未央媲美。”


容玉只是冷眼旁观。


未央见她受到了冷落，便拿起尚未绣完花样的衣裳给容玉试穿。容玉原本本颜色如玉，穿上华服更增艳色，未央仔仔细细地检查每一片衣角，一边拿出缝衣针来做记号。突然，容玉按住她的手：“小心针。”然后她顺手接过对方手中的缝衣针，将不合身之处的衣料别上。


未央脸上一红：“看我粗手粗脚的。”


容玉抬眼，一直看到了她的眼睛深处：“怎么会？未央再是手巧不过。”她有意无意地抚过先前用针做过记号的地方，未央下意识道：“这里也有针。”可还是慢了一步，容玉一下蜷起手指，然后又摊开看，只见指尖被一根缝衣针扎入半分。


原本正端起茶盏的玄襄手一抖，茶盏落地。


他抬起手看了看，眼中微有阴霾。隔了片刻，他站起身来告辞。未央相送到门口，敛衽行礼：“君上曾答应过未央一件事……虽然殿下这几日太过繁忙，未央还是希望殿下能够履约。”


玄襄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未央那句话虽轻，但还是很容易就落到时时留心的容玉耳中。


她回到灵犀殿，招来侍女问：“无命大人平日里可有何消遣？”那女侍被问得一愣，眼中微有鄙夷之色，但还是如实回答：“无命大人只爱习武，常去千宁殿后的竹林练剑。”


容玉一看她的神情便明白她有所误会。她想也不用想，就知道那女侍定是以为她勾引玄襄未果，又退而求其次，看上了无命，也只有邪神和洛月人会把他们的君上看做天上没有地下难寻。


容玉依照时分去了千宁殿的竹林，右手的中指和食指按在左手的手腕，默念咒文，唰的抽出了一把剑，但见剑光一闪，剑身又归于无形。这剑名叫虚无，当年还在混沌时期，她曾为师父女娲上神养剑，后来女娲归于冥宫，这剑便属于她了。


她一振剑身，但见竹影飘摇，竹叶纷纷落下。她瞧准其中那片半绿半黄的，剑尖倏然从竹叶之中划过，那竹叶静静躺在剑刃上不动，只剩下虚无剑光明灭，时隐时现。


她轻轻收剑，只见那竹叶忽然飘落，化为两半，正是从那青黄交接之处裂开。


只听身后有人道了一声：“好剑，好剑法。”


容玉头也没回，轻声道：“能得无命大人一句称赞，实属难得。”


无命一身青衣，面无表情：“仙子能找到这里，想必也不是偶然罢？”


容玉侧过脸看着他：“那是自然，只是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想请无命大人指点一二。”她这样说了，无命却不接话，只等着她继续往下说。她也不以为意：“玄襄殿下让我也一道同行。”


容玉留心着他的神情，见他没有反应，便又继续试探着套话：“未央姑娘相邀，本来也没我什么事，若是那两位有何要事相商，我在场亦是不便，是以我不太明白殿下此举用意。”


“君上的心思，自然不是你能随意臆测的。”


容玉立刻便知，她开始猜测着的未央同玄襄似乎有过约定出行，是确有其事。玄襄自然不可能邀她一道前去，但是从她今日所见看来，他同未央之间的关系，实在是比他所表现出来的要亲厚得多：“既然这不是我可随意猜测之事，那么我只想请无命大人指点，我该是去还是不去？”


无命皱了皱眉，似乎也有点迟疑：“如果君上当真让你同行，那便明日辰时准点在宁和殿外的西门相候，其余的就不是仙子该思虑的了。”


容玉套到了话，微微一笑：“多谢无命大人。”

第5章


翌日辰时未到。


容玉换了男装，掩去起身上的仙气，执着描金折扇，俨然一介清雅的翩翩公子。辰时一过，她在未央吃惊的眼神下微微一笑：“未央姑娘。”


未央抬手掩唇，脸上的震惊之色渐渐淡去：“容玉仙子，你这是……”


容玉坦言相告：“我并非想要破坏未央你和玄襄殿下的约定，只是我也有要去做的事，如果一直被困在云天宫里，就只剩寸步难行。是以此番得罪，希望未央不要放在心上。”


未央凝视了她片刻，点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


未央淡淡笑道：“容玉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安于被软禁？邪神憎你惧你，你依然安然度日，我有时候真羡慕你。”


容玉看着她的眼睛，一直看到深处，看出对方无半分言不由衷之意，柔声道：“不必羡慕，我亦有过生不如死的时候。”


未央正要说话，忽然望向她身后，敛衽行礼：“君上。”


容玉转过身，只见玄襄今日着了紫色竹纹便袍，玉簪束发，气度清华。他瞧见容玉，连表情都未变化一下，淡淡颔首道：“仙子这番装扮，不知是为何解？”


容玉微笑：“我原本以为我是殿下所请贵客，想要四处走走都无妨碍，如今看来，却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话音刚落，便遭了无命的一记眼刀。她这番话等于承认玄襄并未邀请她出行，那么昨日她只是满口胡话只为向无命套话的事实便暴露得彻底。


玄襄轻笑：“仙子说是什么，那便是什么。”他既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只是当先往西门外走去，无命和未央立刻跟上。容玉落在最后，同他们保持了五步之遥。忽听玄襄揶揄道：“仙子怕是忘记入得楮墨城那日，洛月人几乎想要把仙子给撕碎的场景了罢？”


容玉本想讽刺回去，想了想又摇头道：“在殿下的风采之下，洛月族人又如何会注意到我？”事实上，出了西门外便有马车相候，不至于在大街上抛头露面。容玉在无命几乎恨意刻骨的眼神下，施施然坐进马车中。


虽然玄襄不曾出言责怪，无命也觉得自己就这样轻易被容玉套出话来，这点根本说不过去。他几次想开口，最终还是默然无语。玄襄看了他一眼，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按：“不必在意，容玉仙子当年上封神台的时候，你都还没化人。”


无命抿着嘴角点点头。


倒是容玉用折扇掩住半边面孔，嘴角带笑：“殿下真是体贴。”


玄襄闻言看着她：“只要是我的人，我自然会体贴。容玉你也一样。”


容玉想，本来第一回她在那片梅花林边初诉衷情，要多柔顺便有多柔顺，结果他事后就以一句近日事多易忘敷衍过去，而她之后又再三诉说衷情，全都石沉大海毫无回应。今日倒是放得开了。忽然马车一晃，出了云天宫，那一瞬间，她犹如被万剑穿心，痛得脸色都白了。


玄襄见她脸色发白，笑道：“仙子，你的脸色看上去似乎不太好。”


这一面克制仙法的阵法似乎尤为凌厉，如果将来要走，必定不能从这边闯过。容玉几番克制，终于将那阵剧痛压住，宛然一笑：“楮墨城底下的阵法果真名不虚传。”


“那日仙子初到楮墨城，怕是还来不及领略这里的阵法，今日既然得空，不如细细看上一遍？”他虽是笑着，却是不浅不深的三分笑意，根本到不了眼底。


容玉知道他是要给她一次教训，让她以后不敢再有出格的举动，却又不在明面上说出来，倒是一手恩威并施的好手段。只是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有朝一日她要离开这里回到九重天庭，必定要提前找好一条损伤最小的路。


玄襄见她不说话，便望向了无命：“那便往西去。”


无命点点头，指点车夫将马车拐上一条宽敞的主街。


容玉抬手按着太阳穴，额间微微泛起冷汗。她抬起眼，凝视玄襄：“殿下盛意拳拳，我怎好就此辜负？”这阵法只是令她痛苦难受，实质上却造不成任何损伤，是以玄襄也不会被波及。马车行走的路都是阵法最强之处，她忍着不适，紧紧攥着手指，指关节微微泛白。就连未央都不忍去看，将头转向一边。


“仙子，无谓的逞强和嘴硬，还是要不得……”玄襄抬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拂，那重压顿时消去大半，“这个道理你该不会不明白罢？”


容玉缓过一口气，脸色发白：“殿下说的是。”


马车出了内城，终于在外城停了下来。


玄襄先撩起衣摆下了马车，在车下相候。未央伸手在他的手臂上轻轻一扶，落在实地。容玉自觉不需要扶持，便往边上一让，想避开他。谁知玄襄托住她的手肋，不容分说地将她扶下车。


她身上的不适已经缓解大半，只是脚步还有虚浮，她回首望向内城，虽然她不想再尝试一遍刚才被阵法压制的痛苦，可还是有些不确定的地方。忽听玄襄道：“无命，仙子身子不适，你便多上心些。”


刚才施过威，现在又来撒恩，顺带又有堂而皇之的理由来看住她。容玉凝目看着玄襄，这样的对手，得之她幸。既然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她得偿所愿，那么对手越是强大，她赢得会更有趣味，那又有何不可？


玄襄同未央走在前，她刻意放慢了步子，渐渐同他们来开一段距离。无命跟在她左右，有些不耐烦：“你又要做甚？”


容玉转身，又往内城方向走去：“既然楮墨城下的阵法如此绝妙，我愿再领教一回。”


无命拿看疯子一般眼神看她：“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的事有很多，”容玉微微一笑，“无命大人是否少见多怪了一些？”


无命冷笑，说出了一句捅坏马蜂窝的话：“我倒不知道九重天庭的仙君是否个个如同仙子一般，装扮得不男不女，还喜欢主动凑上来求君上垂怜。”


无命咬牙切齿如困兽般愤恨欲绝。


那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他不过是讽刺了一句，她就还报了他十倍。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是上神的身份？


容玉的男装扮得极好，就算是有破绽之处，都用障眼法一一修正了。她一袭白衣，翩翩公子如玉，随着轿撵缓步而行，还时不时停下来同路边的洛月人寒暄。无命被定身的术法定住身子，僵硬地坐在轿子里，一身女子衫裙，薄施脂粉，金簪横陈，接受街边人的指指点点。他恨得快把牙咬碎。


容玉不紧不慢地走了一条街，又让抬轿的人停下来，走向路边的卖花人。


卖花的是位洛月族妇人，瞧见容玉走来，笑容明朗：“这位公子可是送花给心上人？”


容玉挑出一支牡丹，花枝绕在指间，教人想不好究竟是花朵更艳丽还是那白皙的纤指更惊艳。她将花枝朝轿子上的人一指：“是送给美貌的小姐。”


妇人两相对比，有点为难地皱了皱眉，若是论美貌，似乎还是这位买花的公子更甚，只是这公子好像很喜欢听人夸赞他的心上人容貌，便笑道：“公子的心上人自然是有沉鱼落雁之貌，两位看上去相配极了。”


无命几乎红了眼，如果不是他一时之间破解不开她的定身术法，他一定要亲手扭断她的脖子。


容玉买了花回来，扶着外袍的宽袖，微微倾身，将那牡丹簪在无命的发髻上，在他耳边低声道：“一直听闻，邪神之中美貌者甚多，无命大人果真是其中的上上之选。”


无命咬紧牙关，发不出声音就只能做嘴型：“你到底想怎么样？”


容玉瞥了他一眼：“其实我也没想好……”


她也是很为难的，无命是玄襄的左右手，肯定不能随便杀了，可是不玩弄他似乎于情于理都对不起玄襄殿下的一片心意。那么只好让无命男扮女装，一路让人观赏，反正看上去也是赏心悦目。


容玉掸了掸衣袖，指点轿夫往城东方向走。那卖花的妇人忽然瞥见那轿子上的女子在裙摆中若隐若现的一双大脚，不由吃了一惊，喃喃道：“这个身形倒是挺健壮……”


容玉绕了一圈来，也大约摸清了楮墨城下所埋的阵法强弱。阵法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今日吃过一次苦头，自然不会白白浪费，至少她已经想出一条离开楮墨城的绝佳路线。


无命开始还熊熊燃烧着愤恨之情，后来则开始担心会不会有谁认出他的身份——一旦认出，他不觉得以容玉这种低劣的人品会为他遮掩，他定然名声扫地。


所幸最后也无人认出他来。


他不知道该庆幸是容玉的障眼法巧妙还是她化的妆容几可以假乱真。


终于，他们又回到之前同玄襄和未央走散的地方，无命突然觉得身上的定身术法一松，指间一道火光便奔着容玉而去。


容玉反应极快，往边上微微一闪，便见身后的细细树干轰得一下燃烧起来。


若不是她躲得快，就是直接被烧到脸了。她一直知道自己有副好容貌，虽然不至于能勾引到玄襄却也足以引起他的兴致，如果被毁了，那便功亏一篑：“美人心毒如蛇蝎，便是说你这样的，无命大人。”


无命压住汹涌的怒气，低声道：“衣服！还有我的剑！”


容玉也不跟他纠缠，干脆地将手上的包裹扔给他。


无命飞快地剥下身上那衣裙，换上了自己的外袍，抽剑出鞘，直刺向她。他虽然愤怒，却还没有到失去理智的地步，他知道君上同容玉之间在传闻中有某种契约关系，虽然不能完全确定，却也不敢乱来，这一剑还是手下留情了。


容玉看准剑锋的来势，微微往后一避，忽见远处有两人并肩而来，这么轻忽的一眼当真觉得是一对璧人。她极快地思虑之后，闪避的速度便慢了一分，那剑锋正好划过她的手臂，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


无命的下一剑立刻就到，容玉这回不避不闪，只见有人挡在她之前，用食指中指轻轻夹住剑锋：“够了！”


无命一个激灵，撤剑而立：“君上！”


容玉抚起衣袖，露出手腕上那一道伤痕，虽然极浅，红色的血痕映衬着白皙的手臂，却是有些触目惊心，当下恶人先告状：“殿下，你的人若是一言不合便要分出个死活，云天宫里可得血流成河了。”


玄襄微微眯着眼，下意识地按了一下手臂，不用看也知道，他的右臂上也同样出现了一道一模一样的伤口——璇玑族当年的预言不假，他的确是在不可知的时刻，和容玉缔结下了同命的契约。她受到的任何损伤，都会还报在他的身上。


他简直是被牵制得死死的。


若非他行事谨慎，以休战换得容玉来到楮墨城，一旦这预言传到九重天庭，他定然已经受制于人。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衣袖拉回，遮住手臂。他又看了无命一眼，阻止了他要说的话。无需多问，玄襄便知道这事端是谁挑起的，无命醉心于武道，谋略不足，被撩拨几下便怒气直冲。倒是容玉，她总是有办法在他以示警告后再次作出挑衅之举。


玄襄笑了一笑：“你们若是闹完了，可以回去了罢？”

第6章


玄襄走出几步，忽又停下，回首道：“未央？”


未央垂下眼，语声如碎玉：“我前几日定做了新琴，正准备去看看进展，晚些自会回去。有劳殿下挂怀，是我的不是。”


玄襄犹疑了一下，随即颔首：“加冕大典后，盼可听到卿的琴音。”


容玉看着未央的侧影，似有所猜测，便道：“殿下，未央姑娘非邪神一族，一人独行万一碰上危险怕无力自保吧？”


玄襄闻言，看着她：“不知仙子何意？”


“殿下不如陪着未央姑娘一道去。”


玄襄微微眯着眼，眼眸如墨，犹如深井，似乎能将人吸入其中：“未央对楮墨城相熟，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倒是仙子才是身处险地。一旦有人发觉仙子的身份，便是本君也未必能保得住。”话虽如此，他却看了无命一眼：“你陪未央姑娘走一遭。”


容玉知道自己难得一片好心被误会，又懒得辩解：“殿下今日出游可玩得开心？”


玄襄轻轻一笑，用两根手指托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自然开心，只是不知仙子今日调戏我的人，玩得可也开心？”


容玉连细微的表情都未变，抬起眼，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微微一笑：“开心。无命大人虽然脾气差了点，却很有趣。”


她顶着一张无暇的面孔，手指却顺着他的指腹轻轻抚摩，这种微妙的麻痒令人无法启口。玄襄不被蛊惑，捏住了她的下巴，手上微微用力：“仙子，你这样的性子，是如何被选为上神的？”


这倒是问得绝妙。容玉微微一笑：“这里面有一个很长的故事，殿下可想知道？”


玄襄招来马车，亲手为她撩起车帘：“仙子，请。”


初见容玉之时，是在九重天庭同魔境的荒凉边境，她一袭红衣，盛妆出行，他便只想到一个词，琉璃美人。只是那等荒凉之地，又是被挟为人质，她竟如此妆扮，不由让他有些看轻。


可是日渐相处，倒是越觉得她让人琢磨不透。


玄襄忽然想知道她的一些事，那些并非在错金书和传言之中流传的事迹：她是如何从一众上仙中出类拔萃登上封神台，既然能上封神台，便是千百年难寻的仙者。强者的眼光总放在天下，而她，又看在何处？


容玉却笑了一下：“殿下不想知道我的事也无妨，只是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那很危险。”


玄襄怔了一下，略一品味，就觉这句话不是个滋味。她说话一直是半真半假，不知其真意，他便直接忽略过去，不欲回应。他也深谙其中心境，越是挣扎，那个出言调戏的人便越是有兴致。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也有被调戏的一日。


只不过她的分寸拿捏得正好，他也并不觉得僭越。


马车内两人相对，容玉盘膝而坐，正好触碰到他的膝盖，玄襄也不避不闪。容玉以手支颐：“你真有那么讨厌我？其实我还挺喜欢你的。”特别是喜欢他身上的魔气，便是无命这样在邪神之中顶尖的人物，也没有如此纯正的魔气。


这次玄襄想假装没听到也不行，他抬起手指，轻轻抚过她的下巴，指尖停留着的肌肤的细腻感久久不散：“既然如此，仙子你不如以身相许罢。”


邪神新君的加冕大典上那冲天的魔气，对于容玉来说，就像凡间所说的饕餮盛宴，自有千种滋味，而最好入口的便是居于高位的那位。


那些霓裳舞姬丝竹伴乐，玉阙紫阁盛景，在她看来都是形同虚设。


司职祭祀的文官轮番而上，用古文字颂咏邪神一族颇有名望的贤者。容玉托着腮甚感无聊，这些被称颂的先人，不是她曾经相识便是有所耳闻，若她是新飞升的小仙，说不定还会对这些故事有兴致。


颂咏词冗长而乏味，可是紫阙下的洛月族人却静默地跪倒一片，表情虔诚。上古时期曾有多种文字，只是流传且被沿用的很少。对于洛月人来说，那些祭祀所用的古文字他们根本听不懂。


待祭祀念道新君玄襄“风流采撷，材高知深”时，容玉忍不住抬头向高处看去，只见身在高位的邪神俱是神情肃穆，正襟危坐，唯独玄襄高冠广袖，却支着颐，坐得不甚端正，似笑非笑。


容玉同他遥遥对视片刻，只见他朝自己微微一笑。


祭祀正好念完最后一个字符，静默地跪拜下去，低伏不动。所有的邪神也随着祭祀的动作而跪下不动。


玄襄站起身，抬手拿起盛在玉盘里的鼓槌掂了掂，然后突然驾云而起，飞上了紫阙之上的听风崖。他身上的黑色衣袍上绣着的金色龙图腾在那一刹像是也活了过来，欲飞于天。


紧接着，只听一声令人振聋发聩的鼓声从听风崖上传下来，响彻楮墨。随之而来是密集的鼓声，一声比一声短促。容玉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到第九十九下，方才余音悠长地结束。邪神喜欢成双成对，也喜欢九这个数字，在他们看来这属于无尽。


玄襄从听风崖落回紫阙，端坐于白玉镶金的王座之上，手臂微抬道：“诸位，请起。”原本静默着跪拜的洛月人抬首欢呼。玄襄站起身，沿着长长的祭台缓步走下，每踏出一步，便响起一阵欢腾的呼声。


他一直走到容玉面前，笑道：“这里是最高处，能看到楮墨城的全景。”


“恭喜殿下加冕。”


玄襄站在风口处，身上的衣袍被吹得猎猎舞动，他俯瞰着自己的臣民：“仙子，你可还记得你上封神台的那一日？”


容玉神情不变，答道：“还有些印象。”


玄襄侧过脸看她：“你那日便如同我此刻一样，站在最高处，那时你在想些什么？”


容玉思索着，那时的她在想什么？那必定和玄襄大相径庭。


“如果可以，我希望永生永世都站在高处。”


只是痴人说梦而已。容玉笑了笑，却回答：“殿下此时所想，定能成真。”


加冕大典结束，剩下的便是狂欢。甘醇的美酒一字排开，精美的食物被使者鱼贯呈上，美貌的洛月人载歌载舞。


一位服青的邪神越众而出，举杯道：“臣重舜先敬祝君上，早日踏平九重天庭，得胜归来！”剩下几位也穿着青衣的也学着重舜的样子举杯祷祝。玄襄干脆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容玉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碟子的花生米。


只听重舜又道：“九重天庭的容玉仙子贵为座上宾，我们又如何敢怠慢贵客？”他拍了拍手，已有使者端上了玉盘，盘中放着两杯酒，酒香浓烈，色泽如碧。他微抬酒杯以示意：“仙子，这是我们楮墨城里最出名的烈酒，名唤碧落。名酒相请贵客，相得益彰。”


容玉抬眼看着他，忽见他的瞳孔中泛起一丝涟漪，她的神识被轻轻一牵，马上觉察过来：“多谢重舜大人。”她拿起托盘上的杯子，将杯中酒饮尽。碧落的酒力开头浓烈，后劲绵长，极是易醉。


容玉闭了闭眼，放任神识被重舜牵引，拿起白玉盘上剩下的一杯碧落，行至玄襄面前：“殿下。”


玄襄叩了叩座椅的扶手：“碧落性烈，寻常修为的族人都不足一杯之量，仙子无需勉强。”容玉在入楮墨城时已经服下石心草，再加上楮墨城中克制仙力的阵法，她此刻的修为只怕还不如一个寻常邪神。


如果按照重舜的牵引，下一步便是要她跪倒在玄襄面前，容玉适时收回神智，就势旋身一坐，正好坐向玄襄的王座。


玄襄忙伸手一揽，将她揽到自己身边，沉声道：“你醉了？重舜最为擅长控制神智，你不能再喝。”


容玉抬手将酒杯凑近他唇边，眉目清晰地笑：“那么你替我喝可好？”


玄襄楞了一下，只这一愣神的功夫，容玉已经收回酒杯，仰头把一杯碧落一饮而尽。玄襄原本稳住她身体的手只好改搂腰身：“你现在哪里也不能去，就留在我身边。”加冕大典是邪神一族中甚为圣神的大事，他料想重舜也不会随便发难，可是现在就不好说了。


哪怕闭上眼，也能感知周围慢慢流动的纯正魔气。容玉缓缓将脸庞靠着他的胸膛，黑发迤逦着拖到座椅下铺就的白虎皮，像是极美的景。她感觉到玄襄在低头看她，便仰起头对他微笑。她容貌出众，这一笑更是醉人：“殿下，我希望此刻便是一辈子。”这句话是她离开九重天庭那日，计都星君对她说的，她自能比他说得更加动情，有美貌而不利用，实在是浪费。


她感觉到玄襄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随即听到他轻声道：“你要是真这么想，就留在楮墨城，我不会薄待你。”


台阶下，丝竹乐声繁杂，隐约露出一丝金铁之声。容玉思忖着，这将要发难的将会是谁，是重瞬，或是另有其人？她抬眼向下一瞥，只见重瞬盯着他们，脸色难看。突然，他手中的酒盏落下，沿着长长的台阶一路滚到下面。


玄襄搂住她的腰身的手微微一紧：“你自己小心。”话音刚落，台阶下的乐师一齐扑将上来。今日是加冕大典，新君不能佩戴兵器，趁着酒酣人醉之时，确实是唯一可能得手的时机。玄襄长身站起，衣袖一拂，将人挡在结界之外。


容玉只看了一眼，便知道玄襄完全可以应付眼前的局面，忽然觉得背后一凉，她忙旋身避开，只见一道剑光穿过她肋下的衣裳，上面缀着的珠玉散开，叮叮当当落了一路。她不由皱了皱眉，在楮墨城内，她的感知迟钝了太多。


出剑的是一个戴着油彩面具的男子，他突然现身，形同鬼魅，只是这一击失手，周围的邪神立刻反应过来。他轻轻一弹指，尖利的唿哨声划破天际，同他一模一样装扮的刺客向中心聚拢。


在这一刻，容玉脑中转过多种念头，如此盛大的加冕仪式，怎么可能会出现这许多纰漏，这和她对玄襄的认知大相径庭。只见那个戴着面具的刺客突然绕过她，向玄襄出剑，这一剑的去势甚是狠辣，像是要把人活生生钉住。


千钧一发之际，容玉闪身挡在他的身前，剑身洞穿过她的手臂，魔气毫无预兆地侵入身体，让她有那么一瞬间无法动弹。而这时，玄襄收回手，那些乐师七零八落的残肢被抛下台阶，到处都是淋漓血迹。他转过身想接住容玉，突然觉得心口剧痛，像是被硬生生剜了一块，控制不住呕出鲜血来。


容玉闻到颈后的血腥味道，嘴角禁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那刺客眼见这一幕，也是呆了一下，然后上前两步，一把拉起容玉，抓住她的手臂带着她驾云而逃。


玄襄压住伤势：“无命！跟上去，一定要保她安全！”


无命迟疑：“可是君上……”


“璇玑族当年的预言……是真的。”


无命闻言，立刻头也不回追踪而去。

第7章


容玉神智清明，却觉得全身冰冷。她身上白色的华服被大片大片的鲜血染红，触目惊心。


那刺客看着她的伤口，低声自语：“这怎么可能……”他发了一会儿呆，才问道：“仙子现下感觉可好？”


容玉知道此刻自己必是面无人色，便答道：“暂无性命之忧。”


他蹲下身，静静看着她：“那么，你来告诉我，为何玄襄会跟你同命？”他亲眼看见容玉受伤之时，玄襄也同时受伤，那几个乐师绝不可伤到他半分。


这个问题，便是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又如何能够回答他？容玉抿了抿苍白的唇，坦然开口：“我毫不知情。”


那人抬起手，揭下面上的油彩面具，露出一张秀气文弱的面孔来。容玉觉得他看上去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那人取出一瓶药粉，尽数撒在容玉的伤口上，鲜血顿时止住：“仙子，石心草的滋味并不好受罢？”


容玉经他提醒，立刻反应过来：“无钺大人。”


对于无钺此人，她是早有所闻，当年他孤身一人便将善于卜算的璇玑一族覆灭，手段之狠，实在不多见。


无钺微微一笑，晃了晃手中的药瓶：“仙子可知道，这里面除了止血的伤药，还有什么？”


容玉道：“愿闻其详。”


“我发现，容玉仙子身上还有仙气，想必是不需要的时候便让神识陷入沉睡，让仙力同外界的魔气隔断。那么我便用药让仙子的神识无法沉睡，此消彼长，过不了多久，仙子的修为就会被消耗殆尽。在这段时间里，仙子不如好好想想如何解开你同玄襄之间的同命契约。”


容玉微微一笑：“你原来是冲着我来的。如我修为耗光，那么玄襄殿下也将无幸。”


无钺看着她：“那么就没有办法了，少了一位新君，自然还会有其他人替代。这里不是天庭，只有强者才能生存。”他脱下披风，盖在她身上，将人背上：“走罢，现在跟我们的人汇合去。”


无钺既然不是玄襄那一派的人，他效忠的人又会是谁？


容玉拨弄着衣裳上的刺绣，上面缀着的珠玉落在地面，微微闪着光：“莫非你是廉商的人？”


无钺闻言脚步一顿，只是笑了一下，并不答话。


她无法入睡，她有时会被蒙上双眼，整日整夜无比清醒，既能清醒地感觉到伤口的疼痛，也能听到山崖周围呼啸而过的风声，甚至能由背她的人的脚步声来判断是谁。


她觉得很疲倦，却没有半点睡意。


他们赶得很急，在荒凉的戈壁间穿行。可即使如此，他们还是能够休息，而她却不能，她只觉得神识上烙印下的上古文字正在慢慢发烫，一遍又一遍地循环往复，让她头疼欲裂。她仿佛听见师父轻柔的声音近在耳边：“容玉，这便是你的宿命，你逃脱不了的。”


待到第十日上，她已经有些虚弱了，她并不介意将自己的不适放大来让别人观赏。无钺坐在她身边，身边是呼呼刮过的冷风：“仙子，我希望你能够再支撑两日，我们很快就要到了。”


容玉睁开眼，她眼中的疲态已经很是明显：“你们要去哪里？”


“龙首原。”


那个地方，是当年师父女娲上神斩落黑龙头颅之处。


“玄襄那时在龙首原赢了廉商君上，君上不堪失败，自尽而亡。君上这辈子的愿望，便是将女娲后人的鲜血洒满龙首原。”无钺看着她，像是看一股空气，“你是女娲的弟子，自然要承受这些。”


容玉冷淡地开口：“那我希望你们赶得再快一点，我未必能够撑得这么久。”


无钺笑了笑：“其实我很欣赏仙子你，若是换了别的仙君，这时候怕是早已魔气入侵，丧失神智，可是仙子还是如此清醒。”


容玉反唇相讥：“如果你的欣赏便是让我血洒一地，那还是敬谢不敏。”


她衣上点缀的珠玉已经尽数扔光，她知道玄襄的人已经追到附近，不再需要她费心思引路。无钺十分谨慎，明知道她现在应该无力面对加诸到她身上的任何伤害，却不敢掉以轻心，日日给她加大药量，让她一直保持清醒却虚弱的状态。


解开这药效的方法也有，只要无钺身亡，那药效自然消失。她却一直忍耐，因为不太有把握，也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待离龙首原还剩下一日的路途，她有时会突然昏迷，可只有短短的一瞬间，立刻又清醒过来，这比完全清醒着还难受。待入夜时分，那些邪神休息的时候，她突然听到有细微的脚步向她走来，随后身上的捆仙索松动了开来。


无命扶住她，压低声音道：“仙子？”


容玉只觉得失望，他追上好几日，一直蛰伏不出，定是在等待玄襄到来，可是现在耐不住出手，却扰乱了这个局。果然，身边将熄又未熄的篝火突然扑的亮了起来，无钺苍白而秀气的脸上挂着嘲讽的笑：“无命大人，你真以为我们都睡了就能任你把人带走？”


容玉松动了下手腕，捆仙索落在地上，失去了光泽。无命仗剑相拦，瞬间已同无钺手下的邪神交上了手。十几人围攻他一人，一时半会之间竟是势均力敌。


她审时度势，如果她再次落入无钺手中，只怕他更会变着花样困住自己，而玄襄想必已在不远处，只要撑过几个时辰便好。打定主意，她右手捏了个仙诀，一道雪色的仙气渐渐盘旋而上，径自透入浓重的魔气之中，宛如闪电破空，劈开这夜色。


原本已经陷入困斗的邪神顿时手忙脚乱，出于对仙气本身的厌恶，竟齐力同她对抗。容玉微微一皱眉，长袖一拂，仙力暴涨，又巧妙地全部撤回。这一收一放之间，无钺等人顿时连连被逼退，容玉一牵无命的衣袖道：“走！”


无钺脸色铁青，冷声道：“她竟然还有如此仙力！快去追，追上了不必多言，格杀勿论！”


容玉在戈壁中忽左忽右地穿行，转眼便将身后追赶的邪神甩掉。无命从小便在魔境长大，对于这一带的戈壁也不算陌生，可也被她带得记不清路线。


待他们在一处山崖停下，容玉方才松了一口气：“这山崖背后的崖壁上有一个很浅的洞穴，倒是可以躲藏一阵。”她当先攀上山崖，身姿轻盈地落在那个洞穴外平台。无命跟着她，许久才迟疑地问道：“你如何知道这里有躲避的地方？”


洞穴很浅，只能容得下一人，她随意在外面的平台上坐了：“这几日他们赶路，我都在默记路线，如果你们一时赶不及，至少我还能等到你们来。”


“可我看你，倒不像无力对付无钺他们。”至少从之前她破坏了这场困斗的手段来看，她怕是游刃有余。


容玉默然片刻，答道：“在入楮墨城之前，我服食过石心草。”无命虽是邪神之中一等一的高手，论智谋却远不如玄襄，她自然知道只要话不必说满，只要说一半，无命自然会替往她想要的结论上想下去。若是换了玄襄在场，她也不会暴露自己仙法未失的事实。


果然无命不再发问。


他在洞穴中待了片刻，又弯腰出来：“还是换你进去，外面由我看着。”


容玉也不推辞，转身进了洞穴，山崖的口子上风大，里面无疑要温暖得多。她实在太疲倦，中间陷入过昏睡，只一会儿便被耳边的声音惊醒。她听见师父的声音由远及近，回荡在耳边：“容玉，你逃不开的，这就是你的宿命。”


容玉撩起衣袖，小臂上那道红线果然又逼近了手掌。


无命听到她的动静，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以为她在意此刻的安危，宽慰道：“君上已在不远处，不必担忧。”他话音刚落，忽闻空中传来了一声鹰唳，只见焰火腾空，一只血红色的苍鹰滑翔而过。


无命倏然站起身，打了个唿哨，只见那血鹰盘旋直下，落在他的肩上。


那血鹰用喙啄了啄他的手指，复又展翅而起，化为一道火焰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中。


无命道：“君上已到，我们不必躲藏在此处。”


容玉本想说不着急出去，只是不好喧宾夺主，便随着他往外走。她走得极慢，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歇一歇。若是换在之前，无命定会出言嘲讽，大约是她之前露了一手，他再不敢小瞧于她，也没有多说什么。


于是她更加变本加厉，走了两三步便扶着石壁不走。无命忍了又忍，转头道：“既然仙子无法动用仙法，之前便不该勉强。”


容玉悠悠叹了口气：“无命大人虽然厉害，可是在围攻之下怕也无法带着我全身而退，我并不想成为累赘。”


“仙子言重，若是战场上狭路相逢，怕只有君上才可与你相较高下。”


她这样磨磨蹭蹭，待出了山谷，玄襄已经带人将戈壁清理了一遍，山谷里残肢断臂扔得到处都是。邪神生性好战，手段残忍，天庭大军不是对手，也是有道理的。把守关口的邪神瞧见他们，立刻行礼道：“无命大人，君上便在前方不远。”


无命点点头：“请先行通报。”他虽想扯着容玉疾行，只是碍于她服食过石心草，只要稍用仙力便会觉得心脏被粗石磨砺，疼痛难忍，只好陪着她慢慢走。他们向前走去，待转过拐角处，容玉抬手捂住心口处，踉跄几步，几欲跌倒。


果然见到正同无钺对峙的玄襄转过身来，疾步而来。她抬眼望去，只见无钺看着她，两人目光相交，他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玉想了想，便直直地摔了下去，尖利的石子磕到她的脸颊，留下了一道划痕。


玄襄忙俯身将她抱起：“来人——”


容玉抬起手指，轻轻按在他唇上：“只是石心草发作，我没事。”


玄襄抚摸了一下她长长的黑发，笑道：“那么就好好睡一会儿，这里交给我。”他解下披在身上的狐裘，将她裹了起来，找了一块平整些的石块扶她坐下。


玄襄转身的一瞬间，容玉突然觉得眼角微微一抽，像是有外人的神识侵入。她按着眼角，微微迟疑，按照道理来说，被控制了神识是一件是十分可怕的时候，所以这类法术早已被列为禁术，而那个人竟然主动将神识送过来同她分享，甚是奇怪。


玄襄同无钺一前一后绕到山谷之中，很快不见了身影。


容玉留在原地，忽然听见耳边清晰地响起一个声音：“玄襄君上还不将我这叛变之人诛杀，是何用意？”


容玉仔细分辨，竟是无钺的声音。


隔了一会儿，她听见玄襄开口道：“你从来都是先君的人，谈何叛变。只是我想起从前，我们也算是交情不菲，竟然走到如今的地步。”


容玉顿时明白，竟是无钺将自己的神识主动送了过来，可是他为何要这么做，难道是为了让她听到他们的谈话？


无钺笑道：“当年我们一起出先君派来的任务，你救过我的命，我一直都没有忘记。”


容玉不由皱眉，他们这是要从千百年前慢慢回顾过来吗？她这些日子一直不曾休息，实在是很疲倦了，竟然还要听这些废话。幸好玄襄先结束这种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回顾：“当年廉商先君让你孤身一人灭了璇玑一族，便是为了那个言传，如今璇玑族的预言成真。”


“那也是你的幸运，如果那个和你同命的人不是容玉仙子，怕你也无法活着登上新君之位。而现在看来，仙子也是将你放在心上，可惜她不知道你只是虚情假意，不过是要利用她罢了。”


容玉恍然大悟，原来无钺是要在最后挑拨离间。可惜只是多此一举，或者说还不够聪明，没有发觉她的用意。


玄襄沉默片刻，道：“我自不会薄待于她。”


“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上面，我也是将死之人，便多说一句。当年璇玑一族尚有漏网之鱼，那人就在你身边。我也是前些日子才发觉。你可知那个人是谁？”


“我知道。”


无钺蓦然大笑出声：“哦？那么说这次你的加冕大典上出了这么多纰漏，给我这些可趁之机，其实也是故意的？”


玄襄没说话，想来是默认。


“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玄襄你动手罢！”


“你走吧，我不会杀你。”


无钺闻言，定定地看了他一阵，像是在思忖他此言有多少可信度。半晌，他方才道：“你不要后悔。”他转过身，踏出了两步，忽然快如雷霆地拔剑而出，刺向后方。只听铮的一声，剑尖受阻，他回首去看，只见玄襄笑了一笑，他手中的兵器寸寸截断，随后胸口一凉，竟被玄襄的剑气洞穿而过。


无钺伸手捂住伤口，可是这伤实在太重，从他身体里透出的元神的光晕正渐渐淡化。


与此同时，容玉也能透过对方的神识感觉到这浓重的魔气。无钺此时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有绝望，有震惊，有不甘。她下意识地看着自己的手心，如果换了是她，她也未必能做到，玄襄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的修为？


无钺已死，加之在她身上的药效也消失，原本疲乏难熬的容玉忽然觉得一阵放松，便裹着狐裘慢慢沉入睡意，这睡意里，不会有多少尔虞我诈，她现在是前所未有的安全。


玄襄回到她身边，无声地问无命：“睡着了？”无命点点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弄错了。邪神总是慕强者的，她总有那么几回会表现得像个强者，可是转眼又推翻了他的一切看法。


玄襄倾下身，将她轻轻抱起。他低头看了看她沉静的脸庞，胸中忽漫起难言的酸胀：“我们回去罢。”

第8章


容玉又陷入了那个梦境。梦里，她在广袤无边的荒原中奔走，可是不管她怎样躲避，还是无法摆脱身后如影随形的冥宫。终于，她被逼得无路可走，只得划破手心，立下了仙契……


她倏然惊醒，却没有睁开眼——只因她感觉到有目光焦灼在她的脸上。容玉等了一阵，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慢慢抚过了她脸颊。她不觉得自己可以勾引得了玄襄，唯一的优势便是有一副美貌，可是凭她对玄襄目前的了解，他并不会因貌取人，充其量，也不过能勾起他的一点兴致。不过这也足够了。


过了一会儿，那人拿开了手，将盖在她身上的狐裘又掖了掖。容玉睁开眼看去，只见玄襄坐在她身边，翻开着面前矮几上的折子，有些他看得很仔细，有些泛泛扫过一眼，重要的会摆在另外一边，再次翻阅。


容玉动了一下，他立刻觉察，低头瞧她：“你醒了？”


她答非所问：“我好像磕到脸上。”她慢吞吞地去摸脸颊，果然有道伤口。玄襄放下折子，含笑道：“原来你还是在意的，不过即使破了相，也不会变成丑八怪。”他说完这句话，像是有些许惊讶，稍微定了定神才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随口一句话而已，殿下不必放在心上。”容玉想起之前的梦，又忽然听到丑八怪三个字，心里突然有了一个猜测，如果她的推测是对的，那么之前这一切看似不合理的事，其实都可以解释。


可是如何去验证？如果有贸贸然的行为，一定会被玄襄怀疑。


她想了想，忽然变了脸色：“夜色已深，殿下留我在寝宫，也太过于失礼。”


玄襄放下手上的文书：“容玉，你之前一直说，有多把我惦记在心上，难道这些话都是说着玩的？”


容玉站起身，冷冷道：“本来就是说着玩的，不过也好过被你利用。”她走出几步，本来想等玄襄追上来，却发觉他依然坐着没动，想是演得太过火，弄巧成拙了。她只得停下来，侧过身，幽幽道：“殿下和我同命的契约，我虽不知如何会存在，但也会尽早想出法子来解开，从此你我便当做不曾相见。”


这番话说到这里，容玉没办法再站着不动，只好掉头就走。她十分纳闷，明明她已经把一个痴情伤心女子的情态演到了极致，对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真让她伤神。


她疾走几步，隐约听见身后有了一些动静，不知觉地浮起一丝笑意。她佯作不知，走过花园小径，走到湖边，迎面是一片花吹雪，才停步不前，头也不回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玄襄道：“我怕你走错。”


容玉转过身来，长长的黑发垂散下来，一直拖到脚边，秀眉微皱。她明白此时此刻，良辰美景俱全，实在不需要她再多说什么。


玄襄走近几步，有些低声下气：“先前我确是一直想解开同命契约，可是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容玉心中好笑，便也在面上笑了出来，越笑越见妖娆。若是取她心头血便能解开这契约，怕是他早就剜下她的心来，何谈如此低声下气。修仙之人总说凡人世俗不可耐，可是他们又能好到哪里？而她，也是等着利用他罢了，他们各取所需，其实再好不过。


玄襄语气平稳：“容玉，你说这个世上最难懂的是什么？”


容玉被问得一愣，随即了然道：“是人心。”


“那么，你为何一副早已看透了我的模样？”


容玉被反将一军，的确无法反驳。玄襄再走上前两步，伸手揽她入怀：“这里跟九重天庭不同，我们都可以找一个同自己相伴之人。终此一生，这个人就只有一个。”


容玉抬起头，一双眼清亮澄透：“这个人会是我吗？”玄襄的表情沉寂在一片花影中，看不真切，她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她抬起手，手指落在他玄色衣袍的交领上：“别动。”


玄襄配合地低下身，任她拉着，容玉借着暗淡的月光瞧见他颈后的那点殷红的印记，忽然对着他的肩咬了下去。玄襄被她的反应整得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觉得肩上剧痛，竟被咬出血来。他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


容玉微笑道：“我先留个记号，以后你反悔，起码记号还在。”


玄襄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还是小孩子脾气。”


容玉达到意图，自然心绪变好，演戏的心情也跑了回来，虚点着自己的肩胛：“这里被无钺用剑刺穿了，以后也会留下印记。你也不算太吃亏。”她看着月落中天，知道时候不早：“我这便回去，殿下请留步。”


她刚走出一步，玄襄忽然从背后抱住她。容玉偏过头，看着湖中倒影，湖水微泛波澜。这一刻大约是玄襄真正情绪流露的时刻：“我会好好待你。”


容玉等了一日，等来了未央的拜帖。情理之外，却是意料之中。她想了想，招来服侍的侍女：“你会刺绣吗？”


侍女垂着头，答道：“仙子想要什么花样的？”


容玉提笔在纸上写下：金风欲引玉露，君若解语应识。她将纸往前一推，道：“就在素帕上绣上这句话，不用多精细，越快越好。”


侍女也没多问，立刻着手绣了起来，她手法纯熟，几下便绣好了字样。容玉抽出镇纸下的玉笺纸，换了簪花小楷写道：焚香恭请玄襄殿下拨冗亲至灵犀殿一晤，容玉手字。她把素帕跟玉笺纸别在一起，交给侍女：“请你把这个交转给玄襄殿下。”


侍女走后，她站起身来，熏香沐浴，换了新的衣衫，开始对镜梳妆。每一步，她都带着如同祭祀般的心情来做。当年封神台上的每一位上神都曾征战过，同天地，同异族，同时光，杀戮不断，然后用这杀戮铺上了封神台。


现在就让她为自己执意要走的那条路，一路铺设祭品。


她拿起眉笔，描眉画目，以朱丹就唇，她本就颜色如玉，如此梳妆之后，更是美貌不可言喻。


有人来到她身后，通报道：“未央姑娘到。”


容玉对着铜镜嘴角微弯，镜中人也同样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请未央姑娘。”


她转身站起，身子轻盈地到门口迎接：“未央，你来了。”


未央被她的模样震了一下，无端有些心烦意乱：“容玉，你今日真好看。”她握着自己的小手指，也说不明白如何会突然感到不安。


容玉握住她的手臂，笑意盈盈：“因我看到你的帖子，觉得如此郑重才对得起你亲自来看我。”


未央道：“我听闻你受了伤，来看看你。”


容玉微微一笑，引她入室。她在锦墩上坐下，垂目道：“我伤势未愈，怕庭中风寒，只能请你屋里坐坐。”


未央接过侍女递来的七尺琴，调了调音色：“正好，我无意中觅得琴谱，据说可治愈伤势。”


容玉听她试音时，琴弦发出的金铁之色，不动声色：“如此我便洗耳恭听。”


未央一双皓腕置于琴弦之上，凝力不发：“那么我献丑了。”话音刚落，便拨出了第一个音，如珠落玉盘。容玉调整了一下坐姿，手肘斜斜地撑在面前的矮几上，支着颐闭目养神。


未央的琴技高超，如织出一场风月局。容玉听了一阵，闭目问：“未央，殿下很爱听你弹琴罢？”


琴声忽然凝滞了一下，复又如流云如清溪。她听着这琴声婉转，渐入佳境，突然睁开眼来。只见未央正也凝目瞧着她，脸上掩饰不住的哀伤和内疚。可是她手上的动作却坚决，只听铮的一声，琴弦断裂，迎面一道华光直奔容玉的眉间。


与此同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玄襄撩起珠帘倾身而入，身后跟着无命。


容玉用筷子夹起面前的那盘果子，放在眼前，那道华光没入果核之中，隐没不见。无命反应甚快，长剑一横，抵住未央的颈，几乎把她的脖子直接勒断。


未央绝望地抓住断掉的琴弦，青葱般的指尖渗出鲜血来。她按住手腕上印刻的古文字，嘴里快速念了一段咒文，她身上开始有大片华光散开。


果然是璇玑族最后的幸存下来的人。


容玉坐着不动，未央最后一刻的表情，是有内疚的。未央她应该只是想寻找玄襄复仇，却苦无机会，而她恰好和玄襄同命，于是转而对付她，这的确是非常正确的策略。可怜未央生不逢时，碰上的对手是容玉。


玄襄上前几步，扶住她瘫软的身体，表情有些动摇：“未央。”


未央神智涣散，眼睛的神采开始消失，她吃力地看着玄襄：“殿下，我没有办法……必须为我的族人报仇……”


她动了动眼珠，望向容玉：“我还能听见他们死前的诅咒之声……”无钺擅用药，他把他们最精卜算的璇玑一族变成了怪物。他们失去神智，互相残杀，而修为最高的长老们尚且保有了最后一份清明，亲手把曾经的家园的夷为平地。这一切，只是因为，他们算出了玄襄在这世间尚有同命之人。他们璇玑一族最擅卜算窥探天机，却因此，引来了杀身之祸。


这么多的血，这么多残肢断臂，仿佛永远不会消失了。


“可是，殿下，未央多么希望……能够留在你身边……如有来世……一定不会再生为仇敌……”


玄襄抱住她，只是道：“好。”所有语言上的承诺，还有那些海誓山盟，都是多余，都是虚情假意。而这一个字却是重逾千斤。


容玉虽然早已猜测到无论她如何表现却始终勾引不了玄襄的原因，而这个原因真的铺陈在她的面前，还是生出了几分无力感。


她放下那枚果子，慢慢走上前：“殿下，请节哀。”


未央是璇玑族的唯一幸存者的消息不胫而走。


一些邪神纷纷上书要将她挫骨扬灰，永世无（）法（）轮回。玄襄都不置可否。


容玉看侍女收拾在灵犀殿残局时，才发现她遣人送去的素帕遗落在地上。她将这素帕捡起，压在案头。她对这样的局面有些恼怒，跟有羁绊的人斗，总是不会有结果的，这毫无疑问是在拖延她的时间。


而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未央的遗体放置在她生前居住的瞻宁宫。因为不太熟悉那些隐秘的小路，她费了一些功夫才找对方向，可是还未走近，便看到一道人影先她一步进去。


此人是谁？


容玉施了法掩去她身上的仙气，躲在屋檐上往下看。


玄襄抬手按在放置未央躯体的石棺上，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将石棺推开。无命不在他身边，想来是特意遣退了的。未央就在她面前神形俱散，她不可能会看错，玄襄就是有通天之术，也无法让她再活过来。只见他想抬手去抚摸未央的脸颊，只是还差几分的时候又堪堪停住。


他直起身，拿过旁边的一只锦盒，打开。


里面是玄色金色刺绣的衣裳，衣袖上的金龙只有单角，跟玄襄平日穿的不太一样。他将衣裳抖开，盖在未央的身上，低声道：“我本以为我千年之后元神衰败之日，就是你我同穴之时。看来，是我想的太好了。”


他稍一运力，便将千斤重的石棺复原成原来的样子。


容玉微微向下倾了倾身子，只见玄襄脸色憔悴，脸上万般风情都一下子消失了。她不由心道，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除此之外，便是多一分的伤心都不会表现出来，男人有时候就是如此可笑——纵然他是邪神的君王，也没有什么不同的。


玄襄大约是累了，将脸贴在石棺上，轻声唤道：“未央，未央。”


这就是他能表现出来的最大限度的伤心而已。


没有什么可看的了。容玉正待要悄悄离去，忽见玄襄睁开眼，眼中杀气骤现，也不见他如何，身形一晃已经出现在她藏身处附近，只是她选的位置好，刚好有突起的屋脊将她遮挡住。容玉先是一惊，随后便想到，他并没有发现自己，而是发现了那个先自己一步进来的那个人，只是他怕惊扰了对方才声东击西。


容玉屏息静立不动，果然见到玄襄忽然转身，一道凌厉的魔气向另一边袭去。那人虽然有所防备，依旧被伤到，痛苦地叫了一声。玄襄一手执剑，挑起了那人的下巴，却是个女子，那女子带着哭腔道：“君上……”


容玉这才认出那女子是重舜的侄女琏钰。她也是聪慧之人，虽然玄襄百般作态，她还是看出了一些端倪来。只是她无意间撞破玄襄的心思，无疑是引来了杀身之祸。


容玉试了一下，上回吸取的蝶衣的修为还有一些没有消耗，便翻起披肩上的帽兜，遮住头脸，左手捏诀，周围的树枝沙沙摇动，上面的叶子突然化为利刃向玄襄飞去。玄襄没有料到还会有别人潜伏，下意识地旋身闪避。


她找准空隙，一把拉起琏钰便遁走。


琏钰早已魂不附体，语不成声。容玉简短地问：“你还想不想活下去？”她哆嗦着点点头。容玉便道：“那么，我要你的一些修为。”


要躲过玄襄的追击并不难，难的是如何不让他由气息判断出她是谁。她不待琏钰回答，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对方身上的魔气源源不断地传到她的身上，然后倏然转身，抬起手心，将玄襄的剑气抵挡在外。


玄襄眼中的杀机越盛，冷冷道：“你是谁？”


容玉顺着他的魔气向前方滑行，转眼间已经把他甩在后面。她不敢怠慢，一直到宫墙边才将琏钰放下：“到这里你可以自己走了。”


琏钰迟疑了一阵，试探道：“容玉仙子？”


女人的直觉果然要敏锐许多。容玉也不避讳，径自撩开帽檐。


琏钰看着她，苦笑道：“仙子不怕我将今晚的事泄露出去？”


容玉摇摇头：“你如此聪明，也该知道看到了不该看的事，就不怕玄襄要取你性命？”


“我是重舜大人的亲侄女，在明面上，君上并不会把我如何。”


“无尚已死，重舜焉存？”她微微一笑，“廉商先君的时期已经过去了，旧人也没有必要存在，难道不是吗？”


琏钰震惊地看着她。


“回去吧，沉住气总没有什么坏处。”容玉重新戴好帽兜，转身往灵犀宫去。如果她料想不错，她也必然是玄襄怀疑的人之一，也许轮不到第一位，排在第二第三是免不了的。

第9章


果然，她刚偷偷回到灵犀宫，便有侍女通报：“君上到。”


容玉将外袍挂在屏风之上，拿起桌上压着的素帕，握住，然后从容转过身。玄襄踏进门槛，神情平淡：“原来你已经睡了，我本想找你说几句话。”


容玉站在长明灯边，长明灯里是东海鲛人的油脂，可燃烧百年千年不灭。她在这灯影中眉目清晰地一笑：“其实睡不着。殿下，请坐。”


玄襄撩起衣摆，坐了下来。她刚才看见过的疲倦的表情已经不见了，又恢复到平时常有的神态，她其实是有点佩服玄襄的，忽遭剧变，也能把情绪掩藏得很好。


容玉将手上的素帕放在桌上，轻轻一弹指，茶炉的火被点起，她从瓷罐里取出几朵红花：“这是洛神花，可安神。”


水很快煮沸，花茶的清香四溢。容玉舀了一碗花茶给他：“请用。”


玄襄伸手接过，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她也坐下，喝了一口手中的洛神茶，笑问：“可是味道很苦？”


玄襄颔首道：“是有些涩味。”


“可苦味过了，便会有些甘甜的回味。”她将茶碗放下，假装不知道他的来意，“殿下今日也疲了，其实该早点安歇。”


灯下美人如玉，红袖添香，实在是再美不过的景致。玄襄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腕：“容玉，我的确是太累……”


容玉心道，他还没把名字喊错，可见也不算支撑不住，却依旧维持着盈盈笑意，拿起放在手边的素帕轻轻掠过他的额头：“殿下可是心累？”


玄襄按住她的手，倾身将她困在桌边，容玉微微向后弯曲着腰肢，身下，茶炉已在不经意间熄灭，只剩下沸止的水声。


容玉只觉得腰身被紧紧勒住，几乎要被他嵌进自己的身体。趁人之危，她突然想到一个词，是对此刻她的所作所为最好的写照。可是那又如何？也是他愿意配合，也是他说她会是那个相伴一生之人，只是这谎言太薄弱，经不起推敲。


如此想着，她便笑得越加妖娆，简直可以称得上颠倒众生。玄襄拥住她，低头亲吻到她的眼睛。容玉闭上眼又睁开眼，白色的里衣被轻轻撩起，露出一双匀称优美的小腿。她轻轻勾住玄襄的腰间，主动攀着他的脊背，看他的眼，一直看到最深处。


玄襄有点闪避。


容玉凑近他耳边，柔声细语道：“玄襄……殿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哦？那么我是在想什么？”玄襄捉住她，她不挣扎，好像无法被困住那样悠闲，他想逼出她的哀求和软弱，却不得，徒劳而已。


“你看，就算留了印记，也说不好是不是还有人比我先到一步。”她慢慢地，斟字酌句地说着，“君若解语应识，君若不识，那可如何是好啊……”


她就如藤蔓，细细将人缠绕，一圈一圈，步步为营。玄襄不是不被触动，他便是爱未央，也极是有限，何况是她？还好她并不贪心，她不要他的心，只要他的魔气而已。玄襄如此警醒，她不能操之过急，只好慢慢来慢慢来。


屋内的那盏琉璃灯缓缓旋转，容玉抬起垂落在床榻外的手臂，借着灯影看上面的红线。隔了片刻，她支起身，轻轻下了地，推门而出。她只着了轻薄的单衣，黑发长长地拖曳到脚边，像是极美的景。


她并没走远，只是坐在门口，一手托着腮，望着远处那片梅花林。


空气中似乎隐约有暗香氤氲，可是这又怎么可能，现在并非梅花盛开的时节。什么样的时间，便要有什么样的景致，早一分慢一分都是不好。其实情这东西也该是如此，早一分不合时宜，晚一刻又来得太迟，她虽没有过，却也是知道的。


只听身后有人低声道：“你坐在这里……不睡？”


容玉回过头，只见玄襄站在身后，也是只穿了单衣：“殿下不也没睡？”


玄襄走到她身边，缓缓坐下。他坐下的位置，离她的距离正好一臂，不算近，也不算远。不过这同一般缱绻缠绵后的男女相比，总归太过生分了。容玉心道，不知他现在是极端后悔还是十分后悔。


容玉慢慢回味着他身上的魔气，的确是最为纯正不过，这世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人选。虽然只是一晚，省着点用也许是够的，更重要的是他一直没有发现她的意图。她有点莫名地开口：“其实那日未央来找我试衣，我就知道她是在试探。”


玄襄只是波澜不惊地看着她。


容玉也不知道自己挑了这个节骨眼说这话到底是为什么，她其实经常做一些连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意义的事：“她在试探，你我是否真的有同命契约。”


玄襄淡淡道：“我知道。”


“……什么？”容玉微微惊讶地看着他。能让她露出惊讶表情的时刻不多，现在看来却有一种无辜的意味。玄襄轻声道：“我还知道，那日试衣的时候，你是故意让她确认了我们之间的确是有契约这件事。”


容玉忽然一笑。她的确是高估自己也低估了玄襄，竟以为那些小动作他会视而不见。可是有这样的对手，到了结局她还能笑到最后，这赢，才是赢得有意义。太轻易的胜利，对她来说，未免就少了不少趣味了。


她站起身，只一会儿又回到原地，只是端出了一套茶具。她开始煮茶，自饮自斟，也不忘为玄襄添上一杯。茶冷了就会失去了那芳香的味，便无需留恋，直接倒掉，重新满上热的。


这世上，再是洒脱的人，也做不到她这种珍而重之地举起，又毫不留恋地放下。


玄襄一直没有动他面前的那杯茶，而容玉却一定会为他不断换上热茶——这是她的礼节，即使他不会喝，或者说，她其实也不在乎他喝是不喝。


那一刻，他突然想知道，她那张静谧恬然的脸孔下，是否真是如此宠辱不惊。于是玄襄问：“你一直说，你很喜欢我？”


容玉握着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我是‘很喜欢你’，这有什么不对的么？”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水雾缭绕，映衬得那容颜愈加清淡美好，她在朦胧水雾中微微一笑，“不是每一件事，都非要找一个原因来。”


“你知道，我并未喜欢上你。”玄襄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远处那片梅花林，言语直白坦然。


今夜他有点不对劲。他之前似乎并不反感表现出他的虚情假意，假意逢迎，毕竟这场戏若只有她一个人粉墨登场未免太过无聊。他有他的思虑，她也有她的目的，很难说出谁对谁错。可是此时此刻他却又说了真话。


容玉放下茶杯，若有似无地笑了笑：“喜欢，或是不喜欢，那是我的事。你讨厌，又或是不讨厌我，就只是你的事。”


“……我不信你。”


“为什么不信？”容玉却是笑了，“殿下莫非还怀疑自己？”假以时日，玄襄必定会成为上神之后的翘楚，他身居高位，又这样的年轻清隽，怕是无人可出其右。就是现在，倾心于他的人，她都可以替他数出好几个。


玄襄没有接话。他自然知道若是真将他放在心上，该有的那种表现，绝对不是容玉表现出来的那一种——至少是远远不及她说的那样在意。她不经意间的神情，根本不像是为情所困。隔了片刻，他开口道：“未央，同我相识多年，我们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当年，璇玑族卜算出这天下尚有一人和我同命，也因此灭族，只剩下她。我就把她留在身边。未央性子柔弱，是以她虽然试探，我却以为她不会有魄力做出那样的事。”


为何要说这些？容玉虽然疑惑，却没有去打断他。谁知这句话之后，便无下文。她等了许久，即将失去耐心，却听见他问：“你可有过魂牵梦绕之人？”


容玉被他凝视着，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


“我也没有，就算是对未央，也没有。”


容玉朝他微笑：“可是已经足够了。魂牵梦绕，未必是什么好事。”好比她的梦中，多半是被冥宫步步紧逼，这实在说不上是什么舒服的梦境。唯一的例外，便是刚刚化人之时，她学习过很多种上古的文字，有一回趴在案头上，被师父从身后抱下来。一个很宽松的拥抱，她仅有过的一个很宽松的拥抱。这在梦中却又是十分忧伤。


玄襄还是看着她不动，她是很精致的琉璃美人，如眉梢眼角的细节，如手脚柔美的曲线，如松开的衣领下白皙得刺眼的锁骨，都无不精致。他抬起手，端起面前那杯茶，一饮而尽，明明只是清茶，却如酒，竟有些微醺之意上头：“如果你是真的在意我，我可能……无法给你想要的那些，但我不会薄待于你。”


毕竟她在实质上已是属于他的。她心思玲珑，虚情假意无疑是瞒不了多久，还不如挑明了来得更加直白。然后如何取舍，全在她一念之间，他都不会勉强。


容玉眼眸微动，似有水光，柔声细语：“你能承诺的，未必是我拿不到的，所以不必做出这样的诺言。你并不欠我，不必补偿。”她从袖中取出那块素帕——之前让侍女绣了“金风欲引玉露，君若解语应识”的字，大约这是玄襄收到过的最寒酸的馈赠。她又取下发上的簪子，两者结在一起，站起身来往远处一扔，然后回首道：“自此之后，就当我之前说的那些话都不存在，殿下也不会再有负担。”


末了，她直愣愣地看着面对面而立的玄襄，他缓缓伸出手来，抚摸上她的侧颜，一点一滴，像是要用手指勾画出她的容颜。


容玉疑惑地看着他。


“我想……你确实是在这里。”玄襄道，“有时候，会觉得……”


会觉得抓不住。


即使适才缠绵缱绻也曾火热过，却好像始终隔得很远。抓不住她的心思，她的意态，甚至就算细想起来，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是模糊不清。容玉，给他的全部印象就是暧昧不明，她什么都不说，说出口的却又不知是真是假，那样遥远。


玄襄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纤细，肌肤微凉。喝茶自然是不会醉的，既然没有醉，那个被吻的还有那个亲吻的人，却都不躲不闪，完全不对劲。


容玉被顺势压在门边，她没有反抗，反而温顺地配合，愈加加剧了对方掠夺的心思。门框上那截凸起的木头，抵着她的脊背，无疑让她不太舒服。她微微皱眉，然后突然被打横抱起，玄襄跨过那一地的茶具，竟然没有碰坏一只。她还算满意，因为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套茶具。


玄襄将她轻轻放下，凝视着她：“你想要梦，我可以给你。”


容玉想了一下，才明白这是继续他们之前谈论过的“魂牵梦绕的人”这个话题。她伸臂缠绕住他的颈，靠近他的耳边，吐气如兰：“刚才殿下已经坦言相告，怎么现在又转了态度？”


她意态闲散，笑意柔和，却又教人看不透，猜不出，捉不住，触不到。


玄襄用双手锁住她，肌肤间的厮磨，却无法温热了她，始终琢磨不定——他毫不迟疑地侵入。占据来得那样急切癫狂，容玉吃痛地皱了一下眉，她对外界的知觉总是有点迟钝的，现下却觉得钝痛。她顺势一口咬住他的肩，以此缓解那一刻的不适。


玄襄感觉到肩上的刺痛，却没有在意，因为她的表情已经不再游刃有余，他的精神和身体都品尝到这欢愉——抓住她了，她的，全部都是他的。


容玉松口，舔舔唇，他的气息和血的味道都不错。之前的不适减退，别的感觉便一一浮现，感应到另一个人的存在，原本不尽相同、甚至毫无关系的两个个体，却在此刻，以这种方式融为一体。真是奇妙。


一再的占据，尽管有轻缓的退却，却换之以更深的厮磨。容玉轻笑：“殿下，如果之前那次还是猝不及防被我引诱，那么这一回，又是什么？”她坏心地想，一错再错，估计等玄襄完全清醒过来，得后悔地撞墙。


玄襄轻轻喘息着，语气还算平稳，只是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必嘴硬，等下有你求饶的时候。”


容玉道：“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她自然不会自找苦吃，尤其是这种式微的时候。话音刚落，便被堵住了唇，她微微惊讶地看着他：这举止太亲昵，从未有过。她有不好的预感，希望不会成真。


玄襄在亲吻她的间隙开口：“容玉，你这张嘴，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

第10章


天未亮，容玉已经醒来，睁开眼看着枕边之人。他睡得要沉些，眉眼舒展，看上去毫无防备。她有点怀疑是否这个时候她一剑刺下，他都不会有太大反应。


容玉思忖了片刻，轻轻地翻个身，钻进他的怀中，假装尚在睡意之中。她完全可以想象当玄襄完全清醒过来，心情得有多么复杂。那种时候，她还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果然过不多久，身边的被褥微微一沉。隔了好一会儿，玄襄轻轻地从她身边抽身而起，下了地。容玉透过睫毛往外看，只见玄襄背对着她，合上内裳的襟扣，匆匆捡起外袍，几乎是衣衫不整落荒而去。


装睡果真是正确的选择，不然她就会看到他羞愤欲绝的脸色了。


容玉又小睡了一会儿，方才起身。


她记得昨夜将那条丝帕和簪子扔到了庭院的东面，找了一遍，没找到，便作罢了。她看看自己的手腕，上面的红线又往前爬了几步，她的时间虽已不多，眼下却有了缓转的余地。


而未央的事情平息得干净利落，之后无人再提，仿佛那个女子不曾出现一般。


容玉有回突发奇想，问侍女：“除了玄襄殿下，可是再无人可服黑色？”


侍女也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便道：“还有一个人也可，只是衣上绣的是单角金龙，比君上的要少一个角。”


容玉想起玄襄放在未央石棺中的那件外袍，绣的是单角金龙。


她曾想过为何未央所在的璇玑一族会被灭族，想来是因为他们卜算出她同玄襄有同命契约。邪神为确保这个消息不会外传，便下了狠手将璇玑一族覆灭。


而玄襄从那日之后便再没来过灵犀宫。


西方邪神并不禁七情六欲，玄襄身为君上，要怎样的枕边人并不难。如是他腻了自己，那么改变些策略，也是十分简单的一件事，容玉叹了口气：只是，她纵然准备了多种应对之策，人不到，她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


她学着璇玑一族，屈指掐算。她从来不算，只是去为自己想要的去做很多铺垫，一步一步，一直铺到她想要的目的。天命推演，算得出来如何？如璇玑族人，除了卜算推卦，便没有自保的本事，被覆灭也只是时间问题，不是邪神一族来灭它，也必会有别族出手。勘破天命，自然是要有担待的本事。


容玉大致估计了一下玄襄化人的时间，再推算到今日，微微皱了下眉：“是最后一回天劫的时间到了？”


容玉去玄襄所住的金殿，一路走去，无人阻拦。看来只要稍有眼色的，都有些看出她和玄襄有同命契约的端倪来。


她一直走到玄襄寝宫外，才停步不前：“请通报殿下，说我前来拜会。”


侍者面有难色：“这几日君上都在闭关，已经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容玉坚持：“还请破例通传一声。”


那侍者没办法，只得进去通传，谁知还没踏进门槛，便被无命横剑拦下。无命身材瘦削，人也如出鞘利剑，无时无刻不是锋芒毕露，跟玄襄这样善于掩饰锋芒的完全不同：“仙子请回，这几日君上不见客。”


容玉没说话，直接闪身绕过无命，进去了。


寝宫四周都设有禁制，这对她来说并非难题，随手一挥就能破解，几乎是毫无阻碍地直达到底。


玄襄换上青色的便袍，正冥思打坐，忽觉禁制被破解，又感觉到仙气，已经知道是谁，便只是让无命退下：“仙子找我，是有何事？”似乎那一晚过去，他们又重新回到最初生分的关系上。


容玉倾下身，慢慢在他面前跪坐下来，开口道：“我忽观天象有异，掐指一算，得知殿下天劫之日在即，便来问问有何可以相帮的？”


“你非璇玑一族，莫非还会卜算？”


“难道就只有璇玑族人才会算出天命？”


玄襄默然，这几日的确是他最后一次天劫，而这之后便又是另外一个境界。如果有修为相当之人能够相助，实在是再好不过，可是那个修为相当之人是容玉……


容玉看他细微的表情，便猜到他所想：“殿下莫非还不信我？”她想了想，又道：“何必把我想得如此不堪，不然，你觉得那一晚算什么？”


她直接揭破那一晚，玄襄更不好反驳她的谬论。


容玉又道：“不过那一晚也许对殿下来说也不算什么，像殿下这样的人——”她稍微顿了顿，道：“手臂枕千人，朱唇万人尝，水性杨花，这么脏。”


玄襄真是被气到了，也维持不住平常那不浓不淡的三分笑意，咬牙道：“你在胡说什么？我何时做过如此不堪的事情？”


“你看，恼羞成怒这个词就是说你这样的。”


玄襄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不知觉地用力，他的力量极大，她却像没有知觉一样。他缓过这一口气，终于笑了笑：“你留下来也好，可是为什么，给我一个这样做的理由，或者，你想要什么？”


容玉歪了歪头：“我早就说过，我看上的是殿下你这个人。”


又来了，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总是能把这样的话语随口道来。玄襄沉默片刻，简短地说：“还差一个时辰，就是我天劫的时刻。你坐在我对面。”谎话多说几遍总会成真，他也的确是挑不出她的纰漏来，非但没有给自己留下过麻烦，还在一旁锦上添花。


容玉依言盘膝坐下，她跟一般修道者都不同，她没有天劫，心无杂念，既不会走错路子，也不会堕入魔道。她也想不出玄襄的天劫会是怎么样的。


沙漏中的沙子唰唰地往下掉，很快就要见底。她闭上眼，将心思放空，只觉玄襄伸出手来同她相握，她好像被什么拉扯了一下，周围的空间突然扭曲得厉害。


待她睁开眼，还是被这扑面而来的混沌之气给冻得一哆嗦。眼前空间广袤寥廓，天地不分，清浊之气还混为一谈，是盘古开天辟地之前的景象。


玄襄真是个奇才。连天劫都是这种地方，她并不太怕魔气侵蚀，可是在混沌之中，什么仙气魔气都不再存在，她现在跟手无缚鸡之力也差不多。


她回头看了看，玄襄正站在她身后，也被这个景象被震住了：“这是混沌？”


容玉点点头。


“那又有何意义？难道要我模仿盘古开天辟地？”


容玉看了他一眼，引用古籍的原话：“自是天神之力，久而天地乃分。二气升降，清者上为天，浊者下为地，自是混沌开。”这段话他们都在书里看到，容玉对此更是一字一句吃透，倒背都可如流：“何为清气，何为浊气？”


玄襄道：“……清是仙气，浊为魔气？”他突然想到其中最关键之处：“你是说，如果还是混沌之境，是没有魔气和仙气的？”


跟聪明的人说话就是很简单。容玉无奈道：“所以，我可能非但不能帮到你什么，还会拖累于你。是我太自负，把事情看得太简单。”


玄襄调整了下情绪，微笑道：“不碍事，混沌时期大部分种族都还处于昏睡之中。”


容玉转过头，看了他一会儿：“但愿如你所想，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玄襄和她并肩而行。这种环境特别空旷，连小声说话都有回声。


容玉艰难地开口：“有时候跟你们这种……说一些事，就特别难，我说真话，还会当是危言耸听。”不是她凭借自己的身份倚老卖老，以她的修为和功绩，其实也不能成为上神，她也一向不以上神自居。只是没有经历过混沌时期的，都无法理解这个时期的野蛮和奇特之处。


玄襄倒也没生气，语气平淡地说：“你说得有理，我自然全听你的。”


可是已经来不及多说了。


容玉听见遥远处传来一声长吟，好像是人声发出来的。她神色严峻，右手的中指和食指按在左手的手腕，默念了几句咒文，刷得抽出什么来，只是灵光一闪，又消失在混沌之中。


玄襄第一次见她用兵器，而她手中的兵器很特别，偶尔会有光芒溢出看得到实体，更多时候却好像并没有存在。是虚无，他从好几本古籍中读到过。容玉是以身体为容器来养剑，这本身就是上古早已失传的禁术。


那类似于人声的长吟越来越近，终于出现在眼前。他们还没看清楚，眼前一花，有什么迎面扑来。


玄襄反应极快，向后一仰，便避开了扑击。他转过身，正对着一张人形的面孔，可是这面孔僵硬而丑陋，而身体却是野兽的。是人面獾，他想了想，又不像，人面獾是群居的种族，在上古时期最多，这里却是混沌时期。他甚至来不及多想，那野兽甩了甩尾巴，扬起一阵碎石，又扑将上来。它反应敏捷，甚至还能看破他的策略，绝对不是人面獾可以做到的。


容玉趁着他退后的瞬间，将手中的虚无交于他：“你用这个。”


她并不擅长真刀实剑的击杀，力量不足，就算有再好的兵器也是浪费。她交剑的那一刻，野兽突然望向了她，呼得紧逼过来。


容玉甚至不敢后退，只要她示弱，对方就会先行攻击她。她单膝跪地，她身上还有玄襄和琏钰的魔气，和自身的仙气结合起来，便是混沌之气，在这个混沌之境里，虽然完全不够，但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正当野兽堪堪要扑到她身上之时，突然狂吼一声，整个巨大的身躯都被定住，极细的混沌之气结成无形的绳索，将它缠住。玄襄一剑劈在它的身上，却听见一声金铁碰撞之声，它的皮毛竟如同铁一般坚硬。


他没再迟疑，下一剑直接砍在它的腹部。野兽吃痛，突然挣扎开容玉的牵制，向玄襄扑下去。容玉简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好，急道：“快出来！不要让它的血沾到！”


话音刚落，便听野兽长长的哀鸣，一股血腥气四溢开来。这是混沌之兽，它的血可以腐蚀掉山石草木，血肉之躯更是不例外。只见那野兽突然背部朝下被翻转过来，玄襄这一剑划得极长，几乎把它都给剖开了。他一下子退到容玉身边，气喘得很急。


这种需要强大体力和意志作为支撑的击杀，换了是她，直接就被那野兽巨大的身躯被压死了。容玉看着他衣袖上的血迹，他还是没能完全避开。


混沌之兽受到重伤，还能在血泊中站起来，蜷缩着往后退去，而龟裂开来的伤口竟然在缓慢地愈合。玄襄不待气息平定，一个旋身，手中的虚无微光一闪，直接穿透了混沌之兽的躯体，甚至还顺着向前滑行片刻，直接插入地面。


容玉一招手，虚无便回到她的手中，失去了具体的形体。她看看玄襄的衣袖，问：“你的手……”


他撩起衣袖，一些血迹还是渗透了衣料，滴在手背上，形成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他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没事。”


容玉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示意道：“你坐，我们来说一下这里的情形。”她想了想，缓缓道来：“混沌时期，虽然有很多种族还在沉睡，可是存在着的，其实比沉睡的更可怕。它们还处于未开化的状态中，有一些神智，却更加野蛮。”


玄襄看着她：“我刚才见你用了混沌之气。”


这件事果然隐瞒不了他。容玉顿了顿，道：“我们之前达成共识，混沌就是仙气和魔气为未分开前的状态。我不过把它们又融合了。”


“你怎会有魔气？”


容玉顿时尴尬地看着他，清了清嗓子：“那天……晚上……”


又是那个晚上。玄襄立刻道：“你不必说了。”


容玉苦恼地想，这件事被他知道了，以后还怎么再偷偷汲取他的魔气。她既然能把魔气和仙气融合，那么之前她一直假装的仙气被魔气抵消了的事情的真相也暴露了。两人相对无言了好一阵。玄襄站起身来，平淡地开口：“走罢。”


刚走了几步，玄襄停下来：“把手给我。”


容玉不明所以，还是照做，玄襄反手搭在她的手腕上，一股魔气突然传了过来。虽然有点意外，但事实证明这一步她还是走对了。她的嘴角不由浮起笑意。


玄襄转过头看到她的表情，呆了一下，便也笑了笑：“你笑什么？”他不待她回答，倒是牵起她的手来，自然得好像牵过很多回。

第11章


他们走过混沌之兽的尸体边上，突然听见噗的一声，那巨大的躯体中突然伸出一只手。容玉盯着那只白嫩的手，忽然想到那是什么，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玄襄感觉到她的不安，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指，踏前一步。


接着，混沌之兽的内脏都被哗啦一下拖出去，一个长着黑发的脑袋从里面钻出来，那是一张极美的脸，肤色白嫩，眼珠是妖媚的红色。那张脸想四周张望一下，然后把目光定在玄襄身上，慢吞吞地问：“是你杀了混沌之兽？”


它慢慢地从野兽的躯体中爬出来，虽然有一张人脸，身体却像鱼尾。


容玉叹息道：“太古……”


它听见这两个字，迟钝地望向了容玉：“你认得我？”


玄襄也是在书上见过太古，这个种族一直绵延到上古时期才灭绝。据说是混沌时期的战神，它们还未开化，智力不足，懵懂而好战。


太古左顾右盼一阵，忽然又盯着玄襄，伸出手在脸上挠了挠，混沌之兽的血有腐蚀性，它挠脸的时候便在美丽的脸上留下两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但它好像没有知觉一样：“我让你当我的对手，被我撕裂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它词汇贫乏，想了半天也只能说出这是一件好事。


它爬动两下，突然抓住野兽的两只前肢，用力一撕，直接分成了两块。鲜血滴在它身上，它也不觉得痛。


容玉苦思冥想对策，她最不愿见到的便是太古，只要有一只，破坏起来就有开天辟地之势，偏偏还是群居的种族，出现了一只，就会有一大群在附近。就算费尽心力杀掉一只，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太古往这边涌来。


玄襄松开她的手，逼近两步：“我是西方邪神，邪神一族最为骁勇好战。”


太古愣愣地看着他，还在慢慢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容玉已经看不下去了，太古这种好战的种族，面对这样的对手只会更加激动，等下恐怕不仅仅是把他们撕掉了事。


“我来这里，是为了挑战别的种族。”玄襄慢慢道，“我知道你也是这样想的，我们可以结伴。有很多种族，会是你的猎物。”


太古隔了好久才慢吞吞地说：“你是说要跟我一起去捕猎？”


玄襄微微一笑：“正是如此。”


它歪着头看了看他们：“我还要跟我的族人商量一下。”它拍了拍手，周围忽然冒出了很多长着黑发的脑袋，一只只都长着差不多的面孔。


容玉低声道：“你疯了，你竟然想说服它帮你。”


玄襄道：“有何不可？”


“只要你说错一句话，它就会直接把你撕成碎片。”


“你该不会以为我要同它们讲道理罢？”


“不然是什么？”


“那些大道理，我们私下讲讲就够了。我没打算用到它身上。”玄襄转过身去，看那些太古围在一起窃窃私语。隔了好久，之前那只爬过来，用红色的眼珠看着他：“我们商量好了，就跟你们一起去捕猎。”


玄襄颔首道：“这样最好。”


容玉沉默了。她发觉玄襄同它们对话，都是前言不搭后语，甚至前半句跟后半句完全是自相矛盾的，但是太古一直都没有发怒，十分温顺的样子。


路途中又遇见一只混沌之兽，不如之前的强壮，太古们立刻激动地围上去，其中一只钻到混沌之兽的身下，用白嫩的双手将它抬起来，然后刷得一下撕成两半。混沌之兽的鲜血滴了它一身，直接就把它给腐化成一堆白骨。


这样一路过去，遇到的种族都是愚昧而野蛮，而跟随他们的太古也渐渐少了起来。


终于有一天，那只最先遇到的太古跟他们说：“我们的族人已经累了，要休息休息再走。”


玄襄问：“你可知道混沌之斧在哪里？”


它思考了很久，迟钝地说：“我知道。”


玄襄道：“你领着我去找它，我有了趁手的兵器，才能跟你一决高下。”


太古的眼睛亮了亮：“好，我立刻带你们去，就在离这里不远处。”


容玉对此已经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她从很早的时候便知道人心是最复杂的东西，她冷眼旁观，能看懂那些复杂的人，碰见简单反而无所适从。


那只太古就独自领着他们去寻找混沌之斧。


它一边爬行，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那斧头很重，我试过很多次都搬不起来，我是族里力气最大的。”


很快的，他们便到达了目的地。混沌之斧静静地放置在山巅，像是沉睡了多年。


太古歪着脑袋，伸手去摸，只听哧的一声，它又收回手来，手上通红通红的。


玄襄倾下身，伸手去握那把斧子。他触碰到那斧头的一瞬间，全身上下忽然透出了冷气，很快的，连衣袖上都结了霜。容玉忽然想到，在混沌时期，天地蒙昧不堪，十分冰冷，就像她这样对外界气候变化并不灵敏的难免都会打冷战，玄襄只怕比她更甚。


玄襄微微皱眉，另一只手也一起运力，终于斧头松动，被他握在手中。


太古的眼神顿时变了，变得杀气腾腾，显然它找到了一个对手。


玄襄稳了稳手上的混沌之斧，轻轻挥动一下，顿时天色一变，雷鸣闪电交加。他想了想记录盘古创世的文字，狠狠将用斧头砍到身边那高耸到天顶的山峰，更引得雷声大作。太古缩了缩头，用两只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远处，已经有天雷劈下，地动山摇。


当年盘古先神开天辟地，也是这番场景，天地都战栗不止。


只见他转身又是一斧重击在山峰之上，山石摇摇欲坠，不断有巨石从上方滚落。他突然把手中的混沌之斧对准远处的落下来的天雷甩出，重兵器在空中旋转着滑行，直到天雷急冲而下，如耀目的白龙伸出利爪扑向巨斧。


混沌开化。


这之后便是漫长的上古时期。


玄襄一把抓住容玉的手腕，道：“跟我来！”他在地动天摇中疾行，身后不断有天雷落下，还有各种山石飞沙。


容玉已经无法分辩路途，只得道：“你知道要往哪里走？”


“我感觉那边要暖和一点，”玄襄脚步不停，“混沌之境不会这么温暖。”


此时容玉在心底是有些佩服他的。混沌之境太冷，他都没有提过一句，只是说前面会暖和一点。她回头望去，只见山石崩塌，天地间嶙峋怪石都在碎裂，隔绝出天和地的界限。眼前的天雷愈演愈烈，白光刺得人几乎要睁不开眼。


最后一道天雷正劈在他们身后，耀眼的白光瞬间把他们吞没。


白光过后，容玉睁开眼，混沌已经消失，他们居然还是好好的，虽说不至于毫发无损，却也没有太重的伤。这里无疑已经不是混沌之境，可是，容玉感觉了一下，她的仙力依旧没有完全恢复，像被一团蚕茧裹着，有点力不从心。玄襄应该也是如此。


她比玄襄要清醒得早，便抬手按在他的额上，一阵雪白的仙气闪过，他缓缓睁开眼。


玄襄凝目看她，她的容颜衬着雪色的仙气，更显得眉目清晰，便笑了笑，问道：“仙子可有受伤？”


容玉收回手，答道：“还好，只是有些小伤，无关紧要。”


玄襄环顾了四周，实在太过陌生：“这里又是哪里？”


“不知道，不过已经不是混沌之境了。”


他们都没有提出立刻赶路，只是静静相对着歇息。


玄襄道：“容玉，你以前度过的天劫是如何的？”


“我没有天劫。”


他也没觉得奇怪，又问：“你活得这样长，都会做些什么？”


容玉想了想，回忆道：“混沌时期我沉睡的时间很多，后来跟随师父，学了很多种古文字，现在大部分都已经不再被使用。”记忆一旦开闸，便如江涌，止不住。她慢慢道：“我趴在案台上，临摹拓本，师父从身后把我抱下来，她大概觉得我为这些荒废了修行。”一个很宽松的拥抱，她能记住的就是这个。


她说完，许久没说话，忽然转头看去，只见玄襄正凝目看着她，他的瞳仁如墨，眼睛里有点不一样的神色，她一时无法看透，也不知道从哪里能看透，甚至连问都不能问。


玄襄骤然收起了这个表情，低声道：“那么，我们往前走。”


面前的路因山崩已经完全堵死，只有一个半露出的地道口还可以用，底下黑漆漆的，像是野兽的眼睛。玄襄向下看了一会儿，当先跳了下去。容玉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不见里面有什么动静，便也跟着跳下去。


底下一片漆黑，几乎不透光。


她瞧见玄襄在黑暗中摸索，因为看不清，动作也特别细致。隔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摸到机括的位置，只听吱咯一声，石门开启。玄襄解释道：“这里的格局跟云天宫后禁地很像。”


“禁地？”


“我们虽比凡人寿命要长许多，可也有元神衰弱的那一天。那时候会有新君来取代我，我就可以进入禁地，在里面慢慢等死。”


容玉想起那日未央亡故，他说死时同穴，必然是指这个。


她迟疑一下，还是阻拦：“等等，里面太黑，你看不清的。”她慢慢旋身转了一圈，衣袂飘起又落下，周身开始散发出淡绿色的光，那光芒柔和，却清晰。在黑暗中做发光物，甚是危险，如果有什么危险躲在暗处，无疑她会是最先被攻击的对象。


玄襄颔首道：“那只琉璃盏上，有你的幻影，跟你此刻一模一样。”


“那杯子被我捏碎了。”还有送琉璃盏来的无尚的元神，后面一句她没出口。


“无所谓，也就是一件东西而已。”他顿了顿，低声道，“你能在我身边，就足矣。”


容玉只是笑笑。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就不必再伪装，而玄襄却还受制于她，他们之间的平衡已打破，现在轮到她占上风。


他们在幽暗的地宫里走了许久，终于面前突然开阔起来，甚至能听见水流涌动的声音。容玉问：“依照云天宫后禁地的格局，沿着水流，可是会走出去？”


“你的意思是说，这样一直走，便可以走出天劫？”前方是一片平静的水潭，水面上有藤蔓盘旋，有些藤蔓长得贴近水面。容玉走上看，低头看那片水，清澈可见底，看不出有多深。她想了想，抽出虚无，只见微光一闪，趴伏在水面上的藤蔓被削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只听撕拉一声，剩下的藤蔓忽然游走起来，远远地避开。


玄襄微微眯着眼，看着那被削落的叶子落在水面，竟然直接沉了下去：“弱水……禁地那边并没有弱水。”


弱水三千，不浮鸿毛。他们便是再轻盈也难比鸿毛，这水面是不能过了。


容玉看了看两边的石壁，都缠绕着这种细细的藤蔓，叹了口气：“就怕这些藤蔓的根是生在水下，如果被卷下去，就很难再起来。”


玄襄笑了一下：“试一试也无妨。”他退后两步，蹬在石壁突起处，从袖中取出匕首凿了一个洞，他不敢用术法，怕引起那些藤蔓群起而攻之。他在石壁上的落脚处也选的极巧妙，刚好能避开那些藤蔓。容玉看准位置，都按照他走过的地方走，因为玄襄每过一处，便会在石壁上凿出一个洞，正好方便她借力。


只是越是往前，便越是困难，那藤蔓层层叠叠缠在一起，几乎很难再找到安全的落脚点。容玉也有些吃不住力，时常要停下来喘口气。正想着，她一脚踏空，忙找回平衡，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有碎石落在弱水中。她隐约能听到水中有些细微的沙沙的响动声，只得转头对玄襄喊：“你快些过去，我惊动到水里的东西了！”


玄襄已经同她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只要他安然过去，她就可以用仙法做最后一搏。原本平静的水面已经开始波动，容玉屏息凝视，身上的绿光渐渐熄了，周围又恢复了暗不见五指。


她在黑暗中依然可以看见，便盯着水面波动最剧烈之处。蓦地，冰凉的水珠四溅，一朵红色的、浮动着暗香的花破水而出，容玉一手握住虚无，一手松开石壁，御气而行，一剑将花朵削落——毕竟只是藤蔓植物，只要用巧力就可以。


她这一击像是激怒了它，贴附在石壁上的藤蔓纷纷扬起，胡乱敲打，碎石飞溅。容玉踩在花茎上一借力，又横转虚无，只听嗤嗤连声，断掉的藤蔓一截截落下。她想了想，还是尽量贴着石壁穿行，落在弱水中就真的无法可施，宁可麻烦也不要铤而走险。


忽然，她觉得脚踝一凉，立刻明白是被藤蔓缠住。立刻弯下腰想去削断那根系，才刚要用力，忽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甩了起来，直接往石壁上拍去。


容玉被撞得浑身疼，却不敢怠慢，挥剑砍断了脚踝上的藤蔓，抬手一按身边的石壁，却摸到一只手。她凝神一看，竟是玄襄：“你怎么还在这？前面没有出口？”


玄襄握了握她的手指，一把将她拉到身边：“是快到了，但又转回来了。”


容玉瞪了他一眼，弄不懂这个人在想什么。这种情况，能出去一个是一个，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们站了一会儿，半空中的藤蔓暂时失去了攻击目标，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朝他们的位置有所感应地扬起枝条——这架势跟蛇差不多。


玄襄居然还气定神闲地笑了一下：“你先还是我先？”他也不待容玉回答，先在石壁上一借力，便到了半空中。


若是在战场相逢，容玉自知绝对不会是他的对手，那是一个冷兵占主导的地方，根本没有这么多时间来让她结界施法。上古之战，蚩尤便凭借一身蛮力，折损了不少仙君。她稍微休息了一下，把气缓过来，立刻跳了下去，正好握住一跟藤蔓。


那藤蔓带着她上升，一下子经过玄襄身边。她伸出手去，玄襄原本背对着她，头也不回伸手过来，借了一下力，将下面乱舞的藤蔓尽数削断。


他这一击，让对方元气大伤，似乎有什么在水里嘶吼着，弱水动荡不堪。他们又回到石壁边静立不动：水底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第12章


容玉凝目不动，只听哗啦一声，水中跃出一头怪物，有鳍、跟人形相似：“东海鲛人……”这里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东海鲛人本是极其温顺，而眼前这头却像是失去神智，周身弥漫着一股暴虐的血腥味道。附近的藤蔓感觉到鲛人出现，都跟沉睡了一样，伏着一动不动。


玄襄要先出手，却被容玉拦了一下。他侧过头去，只见她摇了摇头：“鲛人的眼睛会致幻，你再等等。”


她缓缓落下，正踏在一根藤蔓上，那藤蔓竟然还是静止不动。


容玉的身上开始散发出淡绿的光，她像那琉璃盏上的幻影一般，旋身而舞，在细细的藤蔓之间，轻盈地好似羽毛。那鲛人转过头，对着她，喉中开始发出低吟，是歌声，动人而飘渺。


玄襄听到这歌声，微微一怔，忙收敛神智。传说中，在蓬莱迷路之际，会听到动人的歌声，而这歌声会将人带入深渊。发出这种致命歌声的便是鲛人。


容玉就像游鱼，在密密的藤蔓织就的网中游走，鲛人的尾巴浸入弱水中，而大半身体露出水面，它像是被水底的什么东西支撑着，虽然不会沉下去，却也没法自由地走动。容玉渐渐靠近它的身边，她已经可以看清对方鲜红的眼睛，暴虐而充满杀戮，可以让人产生幻象。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右手食指和中指按在左手的手腕上，慢慢走近。鲛人歌声不断，伸展开巨爪，准备将她撕碎。容玉在心中默数着，一共九步，要等到足够有把握的距离才能出手，这一击不中，就是不会再有机会。


她抬起脚，踏下了最后一步，手中的虚无闪了闪，倏然划过了鲛人的眼睛。而鲛人的巨爪也将要落在她的身上，她凝聚起仅剩的所有仙力，准备承受这一下。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只觉得有一股气流将她推开。随即一道浓重的魔气穿透过来，直接将巨大的鲛人绞成碎片。她落在石壁上，晃了晃，还是保持住平衡。只见飞散的血肉中，玄襄一身血污，提着剑，慢慢走来。


他的脸上有些血迹，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鲛人的，只剩下那一双眼，明亮异常，杀气逼人。西方邪神好战而残忍，她早有所闻，也见过无数次，可是过去的哪一次都不及眼前的来得震撼。


属于上神的时光已如洪流而过，是她太过怀念而不愿承认。


天地之间，没有人会是他的对手，她也不能。


鲛人一死，周围的藤蔓又开始沙沙响动。容玉强打起精神，她已经把能用的仙力都消耗殆尽，而之后还有拉锯一般的苦战。玄襄也是如此，只凭着一口气苦苦支撑。


“出口就在前面，五六丈的距离。”前面一片漆黑，反正玄襄也看不清，随便她信口开河。


玄襄也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当先跳进藤蔓丛中。容玉也跟着跳下，她一路砍断的藤茎已经无法计数，到后来都开始麻木了。他们都没有说话，也不能说话，一口气泄了，就没有力气继续支撑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在重重危机中看到远处的一点光亮。她这一个闪神，立刻又有藤茎缠绕上来，但还没碰到便被玄襄一剑削断。玄襄顾及了她，身后便有破绽，容玉也替他解了围。他们虽是第一回并肩作战，默契却不差。


这样想，能稍微在这苦战多一丝安慰。


玄襄握住容玉的手肘，语声低沉而快速：“这就冲过去？”


她按了按了他扶在自己手肘上的手，表示赞同。


就跟前几回一样，他拉着她，前面的微光渐渐扩大，越来越清晰。忽然，玄襄松开手，把她往前推了一把，将她送到实地上。这力道太虚弱了，容玉诧异地回首，只见他手腕上缠绕着一根细藤，他的手上本被混沌之兽的鲜血腐蚀，伤口深可见骨，此刻他手上的血迹正慢慢落在手腕上的藤蔓上，绿色的茎变成了暗红色。


容玉忙奔到岸边，捉住他没被缠住的那只手。水底下的藤力量极大，她差点被一起拖进弱水中。


玄襄脸上的表情有些痛苦，他被绕住的那条手臂像是失去了知觉，有些不自然地扭曲，整个身体已经有一半浸入弱水中。容玉之前还有所迟疑，此刻便当机立断，抽出虚无，废弃一条手臂，总比死在这里要好。


可还是太晚，水底的藤像长了手臂，接二连三地缠上玄襄的后背。


她亲眼见过他的强大，转眼间却又见识了他的虚弱。他已经无力挣扎，只能毫无反抗地被藤蔓拖入弱水中。


可是最后他还在她身后推了那一把。


他的眼神很安静，就像之前一样。她看不透里面的东西，也无法看透，甚至连问都无法问出口。


容玉莫名地想，虽然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通透能看透复杂的人心，其实她还是不能够完全明白。


她又感觉到拉扯的力量，好像空间扭曲，她闭上眼，又睁开眼。


眼前的动荡已经结束，她已经回到玄襄的寝宫。玄襄的躯体就在身边，他却没有苏醒的迹象。


容玉抬手按在他的额上，又按了按颈上的脉搏，他还没有死去，可是又能够坚持多久，她其实也说不准。


周围的禁制突然破碎，叮叮咚咚落下来，化为虚幻。


无命匆匆闯入，脸色苍白：“君上的……禁制开始失效了……”


设下禁制的人只要存活，禁制便不会失效。容玉转头道：“无命，捆仙绳！”


无命被她严峻的语气震了一下，立刻转身去取她要的东西。容玉在寝宫四周又重新布下禁制，任何人都无法靠近，她的禁制很妙，走几步便会变换景象，就算是修为深厚的人也很难找出破绽。


无命很快取来捆仙绳，担忧地看着她：“君上的天劫……”


容玉接过绳子，顺手在腰间绕了一圈，扣上结头，倾身在玄襄身边跪坐下来：“也许他过不了天劫，不过还可以再试一试。”


她准确地找到他心脏的位置，他的元神就隐藏在曲折的人心中，这里面好像迷宫，弯弯绕绕找不到正确的入口。容玉将自己的神识探入，不断地游走着，想寻找出一条正确的通道。她冷静地绕过障碍，避开死路，可还是找不到他的元神所在。


没有办法了，容玉叹了口气，抬手按在他颈后的印记上，那印记殷红如血，衬着他的形状优美的颈，透出一点妖异来。容玉在心里默念那段长长的咒文，这种禁术的咒文就是太长了，被她缩短了很多，也长得让人头疼。


等到最后一个字在她唇边无声地消失，容玉又感觉到那种不舒服的扭曲感。她这次直接摔在弱水边的实地上，也顾不了太多，起身将捆仙绳的另一头缠绕在突起的石笋上，然后缓缓踏入弱水之中。


弱水是紫色的，她慢慢地往下沉去，下沉的时候没有感觉到任何阻力。水中清澈，除了一些水草藤蔓就再没有别的。容玉很快便找到了玄襄，他将身体稳在那棵最粗的藤蔓上，用匕首慢慢地割缠在自己身上的茎。容玉顺着水势慢慢地落在他附近，一边伸手抓着藤茎减缓下沉的势头。


玄襄抬起头，瞧见她，朝她伸出一只手来。


容玉没有去够他的手，他已经快没有力气了，根本承受不住她下沉的力道。她扶着藤蔓缓缓在他面前稳住，长长的黑发随着紫色的水波漂荡，也像水底的水草一般。她抽出虚无，干脆利落地划断他背上的藤茎，水底下突然冒上来一串串水泡，像是又有什么正在苏醒。


她跟玄襄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开始对付卡在玄襄手腕上的那一根，不知是不是浸透了他的血的缘故，那段藤特别坚硬。


容玉连着砍了几次都没有用，回过头来看他。玄襄接过她手中的虚无，用剑锋磨擦藤茎，割了好几次才稍微磨断一小半。容玉已经没有耐心了，见他还不紧不慢地割着，便把腰上的捆仙索打开，准备分一半系在他腰上。


只是弱水中没有浮力，她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便微微向前倾，伸手环到他的后背去打结。玄襄换了个姿势，刚好将她圈在怀中，甚至还毫不忌讳地用下巴抵着在她的头顶。终于，那段藤茎被隔断，他按在手腕关节上稍微活动了一下，示意容玉可以上去了。


容玉拉了拉捆仙索，那绳索自然地绷直，将他们缓缓往上拉。捆仙索这东西是邪神一位先君想出来的，专门用来克制仙气，感觉到仙气之时会自然收紧，把人卡得无法动弹。容玉以自己身上的仙气为饵，那捆仙索就自动收紧，将他们拉出弱水。


待到实地，玄襄缓过一口气来，便问：“你怎么又进来了？”


容玉道：“我通过你的神识进来，等一下我可能会被困在你的神识里出不去。”


玄襄把手腕上绕着的藤茎剥下，他这只手伤得厉害，伤口本来就深，在水里泡得都发白了，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她的手：“你能出去的。”


容玉抬起眼，玩笑道：“我们有同命契约，我出不去，你可就糟糕了。”


玄襄道：“可我现在就已经糟糕了。”


容玉再次睁开眼，竟然身处在一片荒凉的戈壁，残阳如血，五色斑斓。她揉了揉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待她终于认出这个地方的时候，立刻抬起手腕去看，那道红线已经到达了它要到的地方。容玉终于确信，她竟然回到了千年以前的记忆里。她在玄襄的神识里，回到近千年前的那段记忆。


她第一次感到几分急躁，她要离开这个虚幻的梦境——是的，这只是梦境，只是回忆。可是怎么离开，是否需要把过去的场景一一重演？容玉环顾四周，都是一模一样的景致，她苦思冥想，也没想出来当时是往哪个方向跑的。那时，冥宫就在眼前，几乎将她置于死地，她根本没有精力去选一条路。


她孑然一身，漫无目的，再次落到这个境地真是荒唐透了，更荒唐的是，她还是跟前一次一样束手无策。她开始相信师父女娲对她所说的宿命，不管是否有所准备，不管她是否已经了解接下去将要发生什么，她也无力改变。


容玉猛地抬头，瞳孔收缩，头顶上正是飘荡在六界的阴魂不散的冥宫。它追寻着死亡的气息而来，而她的身上正散发着这样的气息，遮都遮掩不住。


她不敢再往下多想，只得向前跑去。冥宫在身后紧紧追随，似乎是在等她疲倦了，便直接将她镇压在底下。这个世上，还没有人能在进入冥宫后再出来，她做到了，但是也逃不过冥宫的追击。


容玉仓皇着，从身边呼啸而过的风，还盖不过她的惊恐。终于，她看见记忆中的属于邪神地界的边境。她划破手心，鲜血滴落在荒芜的土地上，立刻被吸干，只留下一个深色的斑点。


她再次在刚才划破的伤口处又划了一道，这回鲜血如注，一直顺着她的衣袖流下来。容玉伸出手，向着处于另一端地界的桫椤：“吾，上神容玉愿结下仙契，吾以吾之修为助汝化人……”后面，还有长长的咒文，她仓皇之下居然还能一个字一个字记得如此清晰，几乎不用思考便从唇边蹦出。


头顶上，冥宫呼啸而下，在堪堪碰到她的那一刻，忽然有一团紫气升腾而起，缠绕在她的周身。华美的冥宫突然停住，渐渐的，消失在这片戈壁之上。


容玉艰难地蜷着身体，疲惫还有极度惊恐过后的松弛，让她无法动弹。她闭上眼，便昏死过去。

第13章


她一睁开眼，便看见一个人。他坐在她的对面，手中把玩着她的虚无，看见她醒来也没有动。


容玉支起身，第一件事便是检查手腕上的痕迹，那道红线已经退了下去，短时间内，都不会再涨上来。师父女娲进入冥宫后，便告诉她，待过几十年，就该轮到她，然后她用自己的修为封印冥宫，成为最后一个进入冥宫的人。


凭她现有的功绩，当初她根本没有资格上封神台。而等她封印冥宫后，她便有了，真可笑。容玉握着自己的手腕，心道，别人都可以有所选择，而她却只能选择在冥宫中等死，那种冰冷而没有人气的地方，她一刻也待不下去。


容玉忽然一震，她入戏太深，差点忘记这明明只是千年前的记忆。她所要做的是离开这个幻境，而不是被这段回忆给纠缠得脱不了身。


大概见她顾自出神，半天都没有反应，坐在她对面的人终于轻轻一抬手，虚无的微光一闪，抵在她的颈：“你是谁？”


容玉看着他的脸，的确能依稀看出玄襄如今的眉目。她抬手按在虚无上，她身上的仙气已经耗尽，还要不少时日才能完全恢复，现在便是寻常小妖都可以置她于死地。她笑了一下：“你我立过契约，是我助你化人。”


其实她想说，她是他的宿主。不过她现在太过虚弱，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被这一句话激怒。他生而为邪神，且是以桫椤为真身，不是太好的选择。可是她也来不及选了。


少年玄襄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似乎在掂量她的话的真实性。容玉已经跳脱出来，还能审视自己当时的选择，竟然选择了一个如此多疑而自负的种族。更糟糕的是，她最后竟然把这件事给抛置脑后，一心一意另外寻找逃离冥宫的办法。


终于，他相信了，抬手将虚无一抛，剑锋直直嵌入地下。


容玉抬起左手按在剑柄上，只见微光一闪，原本存在的兵器化为乌有。


玄襄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在我找出破解契约的办法之前，我会跟着你，保护你。”


容玉累极了，也没有心情跟他争辩，挣扎着站起身，顾自往前走。邪神的地界，她不能进，而停留在此地又太危险，她现在脆弱到根本无法保全自己，也不指望此时的玄襄能多强大。所以只有一条路能走。她记得这里有一条天路，一直通往凡间。


她像走在云端，每走一步，便风起云涌，看不清楚前路。那条路上全是雪，一步一滑，毫不夸张。她觉得支撑不住了，就坐下来休息，玄襄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她知道他心中纠结，谁也不想一睁开眼便有人告诉你，这是你的命，你必须如何做。


容玉看了他一眼，只见他低垂着头，靠在不远处的石壁上，眉清目秀，还是少年模样：“我有话跟你说。”


玄襄抬了抬头，走到她的面前。


“你不必太把契约的事放在心上，等我修为恢复了，你就可以去做自己的事。”容玉微微一笑，“我离开……的时候，一定会把契约解开，那时候就没有什么能束缚住你。”她以为他多半会漠视她，对她说什么不会有任何反应，其实她也无所谓，只是多少要给个交代而已。没想到玄襄看着她，他的瞳仁漆黑似墨，浓得化不开：“你离开的时候？”


容玉欣然道：“我在寻找一件东西，那个东西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离开的时候，一定是找到了。”


下一个千年，便是她进入冥宫的日子，循环不灭。可是在那之前，她应该会找到办法。即使没有，这段时光也是她强求来的。


玄襄沉默了片刻，道：“好。”


等休息够了，容玉又站起来赶路。所谓天路，真的毫不夸张，一直由凡间的最高峰通到天边。因为太高，白茫茫的都是终年积雪和白雾缭绕。


容玉走得累了，就又停下来。天色已黑，附近可能有野兽出没，她捡了点枯松木，一弹指便生起了火。这回玄襄没有离得太远的，而是坐在她对面，坐下的时候，容玉才发觉他的外袍都起了冰渣子。


她恍然，这里很冷，可以说是天地间最冷的地方。她对外界冷热的感觉都比较迟钝，也没有想到他会冷。她想了想，就坐到了上风口处。


其实同命契约是禁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容玉天生便是个施术者。师父曾赞叹过她心无杂念，最是适合修行术法。容玉想，她都没有心了，哪里来的杂念。她曾改变过同命契约的禁术，她所受的伤，契约方会承受相同、甚至更大的痛苦，而契约方受到的伤，不会影响到她，只是代价是她的一半修为。


玄襄有了她一半的修为，便相当于那些苦修千年的仙君了，只要他的资质不是太差，必然有所成。若不是她没有选择，否则在天庭喊一声，多的是来求她结契的。其实这样说起来还是她亏了。


容玉抱着臂，靠在石头上小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柴火已经熄灭，还热腾腾地冒着白烟。周围不远处，倒着一堆野兽的尸骨。玄襄坐在石头上，一手支着头，似睡不睡的。容玉走过去，低下身伸手在他脸上碰了碰，冰得跟渣子一样。


玄襄一下子惊醒，看见是她才松了一口气。


样子挺秀美的，是属于少年那种特有的青涩。容玉歪了歪头，问：“你要不要拜我为师？”


想拜她为师的也挺多的，九重天上有不少人厚着脸皮来求她。


玄襄立刻道：“不用。”


“为什么？”


玄襄嗤了一声：“丑八怪。”


容玉也不生气，站起身道：“那就走吧。”她长成什么样，她自然清楚。倒是玄襄成为邪神新君以后，要坦白得多，至少不会再这样睁眼说瞎话。


她走在前面，就像走在云端里一般轻盈，长长的衣袂随着呼啸而过的冷风里飘来荡去。她的脚下便是南迦巴瓦峰，她感觉自己恢复了些，倒是可以趁着精神不错的时候赶一赶，早日进入凡间的地界。


待经过天和地交接的地方，容玉问：“下面便是凡间，你想去哪里？”


他的真身是桫椤，一直待在邪神被驱逐的地界，恐怕也没有去过别的地方，应当多少会对凡间有些好奇。玄襄看了她一眼：“不这么冷的地方。”


容玉朝他笑了笑：“等下就不会冷了。”


凡间正是端阳节前后，天地间阳气最盛，精怪们都躲了起来。


的确是她运气太好，不然就凭玄襄身上有她的一半修为，足够引来方圆五百里的大小妖怪。她正是最虚弱的时刻，而玄襄空有一身修为却不会使用，明摆了是把自己送上去让人分食。


容玉找到当地原住民，用身上的一小块玉换了食物。她感觉到玄襄一直在看她手上的羊皮袋，便解释说：“里面是牦牛奶，还有青稞面，只有这些。接下去有很长一段路都碰不到人迹。”他们自然跟凡人不同，却也没到靠呼吸就能生存的地步。


她想了想，扔给他一只羊皮水袋：“你不尝尝？”


玄襄随手接下，然后皱着眉审视这他未曾知晓的新事物。刚刚化人总会对很多事物不了解，有些无所适从，而他所在的地方一直都是荒凉空廓，也确实无从了解一些事。容玉倒是不介意去教会他，这是必经阶段，她也有过。


他打开羊皮水袋，喝了一口里面的牦牛奶，直接呛着了。


容玉装作没看见。


此后，是很长一段无人区。他们相对时多半无话，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就不说话。容玉时常思考如何摆脱冥宫的法子，千年虽长，却也经不住蹉跎。她但凡想到一个，不久便自我否定掉，十分苦恼。


十几日后，她终于看到玄襄带着嫌恶表情喝了一口牦牛奶。


她用余光瞥到他喝下去，才道：“如果我没记错，再过一日便会有水源。”


玄襄很明显地怔了一下：“你说真的？”


容玉目不斜视：“最后一回走这条路是好多年前，也有可能会记错。”她陡然加快了脚步，她不用回头看也知道，玄襄必定能跟得上。


只过了大半日，眼前突然平坦空旷起来，脚下层层叠叠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温暖的日光从松柏的枝叶间隙倾泻而下，远处的水面平静无澜，闪烁着点点金光。容玉走近水面，低下身将手浸入水中，触手冰凉。


她回首，只见玄襄还站在身后。他像是被眼前的景致给吸引，脸上露出了肃穆的神色。年纪轻轻，却是如此没有生气。容玉抬手掬起一捧水，轻轻地泼在他脸上。


玄襄蓦地感觉到脸上一凉，抬手抹了一把，看着她。


容玉朝他笑了笑：“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舍不得那袋牦牛奶？”


玄襄反应过来，皱了皱眉：“凡间的食物真难吃。”


容玉捡了几枚野果，又捡了松枝燃起一堆火，一弹指把野果变成了雪鱼和雪鸡，用火烤熟了，还分给他一半：“那就尝尝这个。”


“这跟野果有什么区别？”玄襄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当然不一样，味道就不同。”容玉才咬了几口，便见玄襄伸手过来轻轻一碰，雪鸡雪鱼又变回了野果。她把野果放下，叹气：“你到底想怎样？”


玄襄转过头：“你不是着急赶路？那么走罢。”


明明刚才还看到他嘴角有笑，容玉道：“走不动了，也不想动。”她想了想，问：“莫非你想背我？”


“我为何要？”


容玉逗着他玩，假意抬手去扶他的肩：“偶尔为之，有何不可？”她伸手搭到他的肩上时，感觉他明显僵硬了一下，更是变本加厉，在他耳边道：“我们这样慢慢走，也不知几时才能走出去，不如，劳烦你……”她咬着字慢慢说，说到劳烦时还把语调往上那么一转，玄襄拗不过只得低下身，把她背起来。


容玉顿觉可惜，早知如此，前几日便这样做了，何必一直劳累自己。


离开山区越远，周围便越是暖和。玄襄背着她，赶路的速度陡然加快，遇到山路陡峭之地也是毫无停滞如履平地。容玉弯过手臂，绕过他的颈搭在他肩上，叹气：“可惜了我半身修为。”


玄襄转过头看她：“怎么，你现在后悔？”


她点点头：“后悔。”


玄襄笑了一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容玉道：“我后悔为何偏挑中你——你别看我，看路！”


玄襄还是看着她，人却顺利避开前方突起的山石：“是啊，你为何偏偏挑中我？你是不是特别享受掌控别人命运的感觉？”


容玉被他说得一愣，回过神来思忖片刻，确信地回答他：“你想太多，我从未这样想过。”


玄襄动了动唇，几乎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容玉听不清，只得侧过头凑到他耳边。玄襄的语调快而平稳：“你别贴在我身上。”


太无聊了，容玉想，顺手折下一枝栀子花，那支花开得密，绒绒的。她正想把花插在他头上，就听玄襄冷冷地说：“你敢这样做，我就把你扔下去。”


容玉趴在他肩上，笑道：“好像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咣的一声，金禅杖立于地面，激起阵阵烟尘。执杖的和尚浓眉怒目，瞪视他们：“孽障！”


玄襄稳了稳背上的人，目不斜视，径自往前走。


容玉则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和尚，走过了还回过头去看。那和尚见没人理睬，又重重一敲金禅杖：“色相再美也非我族类，还不快快回头是岸？”


容玉这回听懂了，原来是在说她，便在玄襄耳边轻声道：“你说我该是个什么妖？”她的字咬得轻，末了还微微往上一勾，吐息吹在他的耳边，吐气如兰。玄襄让了让，皱眉道：“你别离得这么近。”


那和尚简直七窍生烟，一抡金禅杖便朝容玉背上打去。玄襄没回头，在禅杖几乎要落在容玉身上之时直接握住，那和尚使了大力，收不回来，直接被他带得跌了一跤。


和尚简直痛心疾首：“你看看你背上的东西，不过是个狐媚子。”


玄襄低声问：“你是狐？”对于这点，他们都互相回避，一旦互相道了名字，便是结缘，他们甚至连名字都不曾问过。


容玉看着那跌跤在地上的和尚，金禅杖，金袈裟，全身都金光闪闪，末了竟还朝对方笑了一笑：“他都看不出你是什么，便能看出我是什么？”

第14章


待到傍晚时分，他们走出山区，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镇。那小镇太小，没有客栈饭馆，夕阳还未黯淡，家家户户就闭门不出。


还好镇子另一头住着一位年长道人，见他们经过，便出言挽留。之后方圆百里都不会有镇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加上之前一直风餐露宿，他们也确实疲惫不堪，便停下来借宿一晚。


“舍下简陋，只有粗茶淡饭，两位请随意。”道人简单地下了一锅素面，面条还是滚烫的，撒上葱姜，倒是香味扑鼻。而配主食的菜肴都是之前准备好的，还算丰富。


他们道了谢，便坐下来。容玉有一筷没一筷地挑着面条，有点食不知味。倒是玄襄一丝不苟地从汤面里挑出葱姜，在面前堆了一堆。容玉道：“你还是尝个味道便罢。”


道人愣了一愣：“姑娘何出此言啊？”


容玉转向道人，笑道：“不瞒道长说，我二人也是修道之人，所谓修行到一定境界，自是看天地风华便可饱腹。”


道人忍不住笑道：“看来姑娘的境界不俗。”


容玉又道：“这些菜肴美味都是阻碍清修的俗物，不吃也罢。”


玄襄看了她一眼，筷子一转，夹起了一筷子菜肴。


她不禁暗自叹了口气。


用过晚饭，天色已如墨。道人为他们腾出了一间房来，客气道：“寒舍再无多余的客房，两位便将就一宿。”言毕，又寒暄几句，带上门出去了。


客房中有躺椅又有床，倒是不必打地铺。容玉自觉地往躺椅走去，她虽同玄襄有契约在前，却是权宜之计，她并未把自己当成他的宿主。玄襄却拦了她一下，简短地说：“你睡床。”


两人各自安歇，容玉和衣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过了快一个时辰，对边传来一声吱嘎的响动，那躺椅已是陈年之物，翻身之际便会发出声响，又隔了片刻，又是一声响动。玄襄竟也未曾入睡，辗转反侧。


容玉侧过身问：“你睡了么？”


玄襄道：“睡了。”


容玉起身，点了蜡烛，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他不适地抬手遮了遮眼。容玉在躺椅边坐下，轻声细语：“怎么了？不舒服？”


玄襄坐起身，语气还和平常一样：“有点热，不太提得起力。”


容玉看了他好一阵子，突然伸出手按在他的额上。她的手有些凉，忽然捂上来让他颤了一下，只觉得更加口干舌燥。容玉看到他的反应，意味深长地开口：“看来，那道人把珍藏着的催情散和软筋散都给你吃了。”


她稍顿了顿，又问：“这两种东西你应是不甚了解，需要细说吗？”


玄襄抬眼盯着她：“你开始便知道？”


“我一早跟你说，尝个味道就作罢，你偏不听。”


玄襄捉住她的肩，微微用力：“你——”手中的躯体轻微瑟缩一下，容玉慢悠悠地开口：“你弄痛我了……”她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以为他看不出来。玄襄毫不怜惜地捏着她的颈：“你倒是不怕？你现在没剩下多少修为，全都要仰仗我。”


她的表情确实是没有半分害怕，嘴上却道：“我自然害怕。”


玄襄的手心灼烫，如在炼狱，鬓角早已是密密的汗，还没被她气得吐血已是万幸，更加可恨的是，这样的人还打不得伤不得。隔了许久，他还是松开对她的钳制，往后一坐，坐到躺椅边的圆凳上。


红烛之光亮，更映得容玉颜色如玉，香腮胜雪。玄襄只觉得无端烦躁，外面偏有人正说话，声音不大，却顺着风吹进来，其中一人听声音耳熟，他想了一下就想起是之前在山中遇到的和尚。容玉是他惹不起的，而外面的两个和尚道士他却可以拿来出气。玄襄站起身，倏然推门出去。


容玉坐在躺椅上，盘膝捏诀，这么些日子下来，她的修为已经恢复了小半，只消再过三两个月便可以完全恢复。外面，传来一阵阵鬼哭狼嚎，那声音忽远忽近，绕着宅子转圈，过了得一小会儿，那声音又跑得远了。


她坐了一晚的禅，等到天色渐明时分才下了地。只隔片刻，玄襄推门进来，脸色看上去有些憔悴。容玉倒了一杯水，背过身往水杯里吹了口气，转身递给他：“喝吧。”


玄襄握着水杯，只是看着，却没喝一口。


容玉微微偏过头，笑问：“怎么？你不敢喝？那就别勉强。”


玄襄几口将水杯里的水喝完，静静看她：“你怎知那和尚道士都是一伙的？”


容玉接过他手上的杯子，又倒了一杯水给他：“如此荒凉的地方，两个出家修行之人，衣着却不像是清苦的修行者。你看那和尚，全身金灿灿的。还有你记不记得昨日吃饭的桌子，上面有几道刀痕，如果你被迷晕了，就是跟前面那些人一个下场，手起刀落，身首异处。”她笑了一笑：“我想，他们是看中了你身上的修为。”


玄襄垂着眼，静立不动。


她明白他在苦思，他是荒凉之地的一株桫椤，本来终其一生不过是顺其自然地化人修行，是否有成都是天命；而和她立下契约后，她将一半修为给了他，却要面对人世叵测、尔虞我诈。值或是不值，很难定论。


容玉道：“接下来，还会有各种各样的凡人或者妖怪被你身上的修为吸引而来。只要你比他们强太多，他们便只会为你臣服，而不是怀揣着各种心思。”


玄襄看着她，问：“你是谁——你的名字是什么？”


容玉微微一笑：“我说过，等到我的身上的仙力恢复后，我就会让你自由，我是谁都没有关系。”


接下几日，他们相安无事。玄襄吃过一次亏便记得教训，时时看她的一举一动、为人处世，有不明白的便出言询问。容玉被他这样静默而温顺的态度对待着，也不好强词夺理故意欺负他。


下一个镇子远比前面的繁华热闹，主街上商贩走卒云集。


“两文钱一张，保家保平安！妖魔鬼怪，一见此符，飞灰湮灭！”灰色道袍的老道士摆了摊子叫卖，围着买的人不少。


“这位姑娘，这位公子，看两位风采斐然，面生得紧，想必不是本地人。不如带一张平安符做防身之用，近来这里可不太平！”老道扬了扬手中的黄纸。


容玉闻言，停下来看了那符纸一眼，便问：“大师，这符咒可镇得住什么妖？”


“不论是刚成的小妖，还是千年大妖都镇得住。两位有所不知，近来天有异象，前面的路可不怎么好走啊。”


容玉买了几张符纸，又问：“大师何出此言？前面的路又是如何？”


那道人见她买了符便笑着答道：“这几日我们镇子上有不少人无故失踪，怕是附近的山野妖精作祟。两位还是在此处住宿一晚，切不可赶夜路。”


容玉应了，就退出人群。她又看了看那符纸，对玄襄说：“你看，这个符画得乱七八糟。你不要学那半吊子道士。”


“这种符纸，真的可以镇住妖魔鬼怪？”玄襄想了想，没有想起那位已得道的高人是用这个的，施术者除了苦修，还要看天赋，并非一定需要借助外力。


容玉随手撕下一张贴在他肩头，问：“你有什么感觉？”


玄襄这一路已经被她的无聊之举折磨到麻木：“……什么都没有。”


那道士虽千叮万嘱地告诫他们不要走夜路，可容玉却没有住宿客栈的打算，径直出了镇子。玄襄也不提这件事，他扯不下面子让容玉当他的师父，只能想到什么问什么，容玉虽会知无不言，可是这样下去，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邪神。


待到日落黄昏之时，两人已经离开镇子甚远，所见之处鲜有凡人出没。


容玉轻声道：“看来那道士所言不假，这里的确有一股妖异之气。”她扬手扔出一张符纸，那符纸飘到半空，忽然呼得化为一道烈焰，指向西北方。容玉将右手的食指中指搭于左手腕处，抽出了虚无，反手交给玄襄：“这个你先收着。”


玄襄看着她：“那你用什么？”


“我对冷兵器的感觉远不如你，更何况，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你能用的兵器。”


两人往西北方向走了一段路，眼前突然出现了异样的事物，而这事物就算是见多识广的容玉也神色微变：“这是……冥婚？”那座竹楼，一半挂着红绸带，一半挂着白绸带，就连挂在门口的灯笼都是一边红一边白。


容玉拉着玄襄的衣袖，带着他慢慢往竹楼里走。看得出这竹楼是新造不久的，里面的桌椅摆设都是崭新，散发着一股竹木的味道。容玉拿起桌上的油灯，轻轻晃了晃，一弹指点燃了，拎着往楼上走。


第二层是卧室，竹制的大床，床帘一半白纱一半红绸，就连床上的被褥都是半红半白。容玉将油灯吹熄了，放在床前的踏脚上：“新郎官，你来这边坐。”


玄襄的语气说不上生气，也说不上不生气，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你怎知这冥婚不是娶亲？”


容玉在黑暗中笑了一笑：“你不是说我是丑八怪？那定然是你这翩翩少年郎君当新郎了。”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沙沙的细微响动，听起来像是衣裙曳地的声音。容玉正要调侃他，忽见玄襄欺身过来，一把捂住她的嘴。容玉没坐稳，后脑直接磕在床上，幸好有被褥，磕在床板上只发出了咚得一声闷响。


于此同时，那沙沙的声响开始沿着楼梯而来。那东西像是有意识，移动片刻又停住，隔了一会儿才又开始动。


玄襄捂住她的嘴，全身几乎都贴在她的身上，侧着脸凝神倾听动静。容玉挣扎了一下，挣脱不开，便也不再挣扎，反而抬手抚上了他的脸颊。玄襄微微一怔。她的手已经从脸颊落到颈上，慢慢滑到他的喉结，他的喉结因为吞咽而滑动了一下。


玄襄突然回过神来，忙不迭直起身退到床尾，艰难地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他的肩，用力将他往下一拉。玄襄始料未及，竟被这力道带得一个踉跄，忙抽出虚无回身一剑。


容玉定睛一看，地上爬行着的怪物竟是人形，他的手掌被玄襄斩落，也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从喉中发出低哑的喉音。玄襄不给那怪物出手的机会，直接将其头颅斩下。他顿了顿，回过头揶揄道：“看来他是来娶你的。”


容玉道：“若此人是来迎娶我过门的，你斩了他的头颅，岂不是奸夫？”


他们说话之间，原本倒在地上的躯体渐渐化为一股青烟消失，而那颗被斩下的头颅却咕噜咕噜地滚了几圈，唰得一下子飞起来。容玉和玄襄对视一眼，同时闪避开来。只见那头颅一口啃在了床板上，发出了木头断裂的声响。


容玉一把扯下挂在帘子上的金丝鸟笼，挑开笼钩，作势要抛给他：“用这个！”


玄襄看了她一眼，偏过身避开又飞扑过来的人头，倒转剑柄朝人头上一拨，这人头吃不住力道朝容玉飞来。容玉没办法，只好对准人头飞来的方向候着，待那人头滚进鸟笼里的时候忙不迭地把笼钩给扣回原位，手忙脚乱之中还被那人头咬了一口。


容玉笼子扔在地上，低头看了看手背，被那头颅咬到的地方留下两排漆黑的牙印。很重的戾气，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会如此？她想了想，道：“暂且先把它留着罢。”那人头被笼子罩着，飞不起来，便在地上滚来滚去，滚来滚去，几乎把能滚的地方都滚了个遍。


玄襄抱着臂：“看不出你的品味如此特别，还想养这么个东西。”


容玉稍作思忖，正色道：“凡人生命短暂，于我们而言，就如蜉蝣，朝生夕死；妖却不同，正因为时光漫长，才越来越精进，有机缘和天赋者便能修成正果。而那些真正集大成的修行者和妖唯一的不同，便在于悲悯之心。”


玄襄难得听她如此正经说教，并不以为然：“那又如何？”


跟邪神这种自负而好战的种族说悲悯，的确也说不通。


容玉只得换一种说法：“在很久以前我一直在追求最深厚的修为，因为我同一般仙君不同，我更需要一种资格。可是等到我有了足够高的地位，我发觉和我想的不一样。”


“我面对那些的妖，我应该出手，可是我没办法。”容玉皱了皱眉，“只要一出手，它们就会化为乌有，我克制不住我身上的仙气。而它们，罪不至死。后来我慢慢想到，所谓的强大，其实并不应该只在于力量。”


“那真正的强大应该在哪里？”


“是制衡。”她算是高挑的，同少年玄襄身量相当，几乎算是平视，抬手正好可以按在他的肩上，“对方还没有动，你就可以控制住局面。剑芒外露，虽是煞气逼人，可也锋芒太过、极刚易折，要首先学会把戾气都收起来。”


玄襄动了一下，被她按着的半边身体竟然失去了知觉，可他分明也能够感知到，她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仙力并不强，他完全可以摆脱，却不知道怎么无法动弹。


“这就是制衡。”容玉松开手。玄襄陡然觉得身上一轻，又恢复了知觉。他低垂着睫毛想了一会儿，勉强应道：“你说得不错。可是，这跟这东西有什么关系？”


容玉看向笼子里的头颅，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边已微露白：“我刚才在想，到底是遭受到什么才会让此人僵死后充满了戾气。现在虽可以灭此人的魂魄，却也让他永世无法轮回。我说的悲悯便在于此。”


她话音刚落，那罩在鸟笼子里的头颅又滚动起来，顺着台阶骨碌碌滚到底。

第15章


竹楼前的鸟雀被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惊得四处逃窜。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子踢开了路上横亘着的石头，冷笑道：“那个臭小子活着就没本事，死了更是窝囊，你们居然还要为他办劳什子的冥婚，至于嘛。”


一个小个子缩缩头：“那晚他起了尸，我开始只当是睡糊涂了还在做梦，结果第二日装那小子的尸首就从尸袋里跑出来，后面几日，一日比一日跑得远，我怕他怨气不消，找我们寻仇，毕竟我们屠了村子，杀光了他的家人……”


“谁知道那道士说的冥婚的法子管不管用，我看多半也是骗三岁小孩的。”那刀疤脸在门外抱怨了几句，吱呀一声推开了竹楼的门。竹楼中突然弥漫开一种腐臭的气息，猛地一个头颅飞出来，直接扑在他的脸上，从他脸颊上硬生生撕扯下一块皮肉来。


容玉坐于高处的树枝上，看底下人惨叫哀嚎，无动于衷。虽然只是听见寥寥数语，她也可以猜得到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如你所说的悲悯，难道不该下去点化这些心存恶念之人？”


她看了玄襄一眼，他倒是在嘲讽她这件事上学得挺快，便答道：“心存恶念之人，我如何能从他们的心念中取出这恶念？恶人自有恶人磨。”


那头颅很快把那几个男子啃噬掉，啪得落在地上，升腾起几缕青烟。


远处风吹来，带来一阵浓重的妖气。玄襄握了握手中的虚无，严阵以待。他凝目眺望，只见远处草木刷刷响动，隐约露出灰色的影子，转眼间，那些影子纷纷朝着他们所在的树下聚集，竟是一眼望不到边——狼群，而且还是成精的恶狼。


领头的几头恶狼围着树干绕了几圈，当先往上扑来，树干承受着这巨大的撞击力，晃得枝叶沙沙作响。


玄襄当机立断：“你留在上面。”他刚落到地面，原本围着树的领头的恶狼立刻转向对着他发出了短促的低吼。他手中的虚无闪了闪，又归于无形，干净利落地将第一头扑过来的狼给开膛破肚了。


后面的狼群立刻将同类的尸体分食了。玄襄皱了皱眉，眼前的狼群庞大得看不到尽头，这是无疑是一场苦战，他用余光瞥见那领头的狼正在一旁伺机而动，他决定先除掉领头的狼群。


“我昨夜听到美人你说妖，又说制衡，”树枝微微一沉，一位灰发的男子踏着枝条而来，他着了一袭银灰色的袍子，袍袖翩翩，袖口还风雅地绣着一株桃花，“美人你的口气可真是大得很。”


容玉回转身，仍将心神分了一半在底下苦战的玄襄身上：“原来是狼族的宗主。”


“在下元丹。”他朝她伸出一只手，“可否劳动姑娘大驾，寒舍必定蓬荜生辉。”


容玉站着没动，她同玄襄结了同命契约，只要她一有大的动作，底下的玄襄必定会分心，只怕是被千百条狼撕裂的下场。


元丹吃了个闭门羹，也不恼，摸了摸鼻子笑：“啧啧，底下这少年空有这么深厚的修为，却不会用，真是暴殄天物。”


容玉冷淡地开口：“那又如何？就算他不会用，也轮不到你们来分食。”


元丹蓦地大笑起来，边笑边说：“女子本该是温柔和顺的，美人儿你的性子倒是特别，很对我的胃口。”他往前走了几步，树枝晃动，似乎即将要折断。容玉神色不动，甚至连细微的表情都不曾变化过。


元丹走到她面前，方才感觉到她的气息依旧十分薄弱，他看不出她的真身是什么，甚至也觉察不到对方的修为深度——若不是脆弱得不堪一击，便是深不可测。他伸出一只手，用手背轻轻触碰她的脸颊：“美人儿，你叫什么？”


“你觉得呢？”他的举止轻佻，如此戏耍于她，她却没有半分恼火，只是笑了一笑，“我以为宗主应该知道。”


元丹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九重天并无女上仙，也不会有哪个仙子可以随意下凡，只有一个人不同，只是这巧合也不至于如此的巧法。


容玉琉璃似的眸子动了动，唇边笑意渐深：“宗主既然听到我昨晚所言，那必定还听到更多的事，那些凡人是怎么回事？”


“噢？他们，哼，不过是几个强盗响马跑到偏僻村落里杀人放火，村中有一人幸存，前来复仇，死后因为怨气过重尸变了。那些强盗连杀人都不怕，却害怕神鬼怪力，听了道士的说法，办了冥婚，了却此人生前的愿望。那个村子里的人在死之前，原本正要办一场喜事。”


“原来如此。”


元丹轻佻地挑起了她的下巴：“仙子，成仙便要禁七情六欲，又有何乐趣可言？还不如做妖来得快乐。”他的嗓音低哑魅惑，自有别样风情。他以往如此逗那些下凡来应劫的小仙，对方无不跳脚大骂，谁知容玉居然颔首道：“的确是没什么乐趣。”


“既然如此，不如随我而去，”他凑近了，低声道，“如仙子这般的美人，在下求之不得。”


“不知宗主已经娶了几房姬妾？”容玉不动声色。


元丹被她说得一愣，便答道：“不多，不过四房而已。”


容玉道：“我为何要跟你走？当你第五房姬妾？”


元丹闻言，禁不住长声大笑：“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仙子你了——”他这句话余音尚在，人突然窜到另一头的树枝上，树叶子簌簌地落下，虚无正插在他适才站的位置所对的树干上，微微泛着光。


元丹抬手在脸颊边抹了一下，手上果然有血丝。


玄襄挡在容玉身前，冷冷道：“你用左手碰她，就把左手留下。”


底下倒毙了大片狼群，剩下的狼群都已经退开两三丈的距离，从喉间逼出低低的嘶吼，却不肯就此离去。而他也并不好过，身上的衣衫不断有鲜血渗透出来。


元丹朝着容玉笑了一笑：“仙子，你的小徒弟真会吃醋。”


容玉知道他是想激怒玄襄，忙错开了话头：“宗主把全族都带上了，还不够看的，难道现在还要赔上所有的族人？”


元丹唿哨一声，蹲守在底下的狼群立刻井然有序地往后散开，离开时还不忘火上浇油：“仙子，我之前的建议，你不妨多考虑一下，当我的夫人，远比成仙要好得多。”


玄襄拔出插在树干上的虚无，抬手一送，虚无便如电光般朝元丹飞去。容玉拂了拂衣袖，虚无偏移了几分，刚好擦着元丹而过，绕了一圈回到她手上。


玄襄看着她：“难道你不该给我一个这样做的理由？”


“此妖并无大错，罪不至死。”


玄襄看了她许久，点点头：“好，如你所愿。”言罢，便扬长而去。


容玉只得跟在后面。她也不想试图多说什么，他无疑在气头上，只会多说多错。她走在后面，正好可以看见他的衣衫不断有血迹在渗出，不由揣测他到底能撑到何时。结果一直等到快翻完一整座山，他才脸色发白地停下来。


容玉上前几步，轻轻扶住他的手臂，抬手按在他的额上，竟有些发烫。她看着不远处，天色阴沉，似乎层层叠叠压着什么，可是只有往前走，玄襄需要静养。大约是她手上凉气的缘故，玄襄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挨过去抵着她的额头，呢喃了一句：“很难受。”


容玉呆了一下：这个举动太过亲昵，不在她的预计之内。她本来也并不想同他牵扯太深，但愿她的预感不会成真。而等她的仙力完全恢复，她会消去他的记忆，没必要的都必须摒弃，这是她一向信奉的原则。


她扶着他在树边坐下，伸手解开他的外袍，又解开中衣，简单地用仙法让比较严重的伤口凝固。仙气和魔气本是相克，更何况她也并不擅长治愈之法，怕太过了反而让人伤上加伤。


做完这些，容玉拉起他的右臂，绕到自己的右肩上，支撑起他大半的重量。玄襄想挣脱，低声道：“我还能走。”


容玉朝他微微一笑：“没事，你之前背了我这么久，我也该回报你一回。”


他气息急促：“我跟你不同，我什么都不会要求你……”


容玉有些不耐烦，真想下手打晕他，却还是忍住：“马上要下大雨了，这里太过危险，我们必须去前面的村子休息。乖，你要听话。”


这一程路走得艰难，玄襄确实也疲乏得很，只是硬生生撑住。幸而那村落不算太远，过不多久便到，他们此刻甚是形容狼狈，引人注目，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朝他们道：“两位是不是遇上附近的强盗响马了？前面不远有一伙强人，常抢劫过路人，就是连我们村子里的也不放过。”


容玉颔首道：“如夫人所言，我们的确是碰上了那货强盗，后又摔下山崖，幸得苍天庇佑，才保住性命。”


老人家看着她，露出几分笑容，她吐属清雅，容貌也清丽，能让人一见之下心生好感，她又看了看玄襄，叹气道：“这位小哥伤得这么重，经不起住折腾，来来来，你们到我家来歇一歇。”


容玉忙道：“多谢夫人，我二人感激不尽。”


玄襄犹疑地看着她，她之前便说前面会有村庄可以落脚，可是这地方她也不像曾经来过，又是如何得知。只是他知道容玉远比他通晓人世之道，便静默不语。


老太太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闲闲地同他们唠家常，有时候一句话问了两遍，容玉也耐心地回答了。


西南山区，家家户户都是竹楼，是防蛇虫之故。说话间，老太太已经将他们引到三座竹楼连接的地方：“这便是我家，家里人多，屋里难免有些杂乱，两位不要介意。”


容玉道：“老夫人言重了，能有一方落脚之处便已万幸。”


老太太把他们带上其中一座最小的竹楼，打开门让他们进去：“这间是给客人准备的，你们就暂且住在这里，我会让孙女送药送饭过来。”她看了他们一眼，又问道：“看两位的模样，可是家中姐弟？”


容玉正要应是，却被玄襄抢了先：“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近傍晚时分，老太太的孙女果然来送药了，她穿着西南民族的服侍，头上挂着银质的抹额，捧着草药和纱布，一蹦一跳地来敲门。容玉正在帮玄襄清洗伤口，他的身上各种皮肉撕裂和齿痕，数都数不完，伤口大多是凝固了，却把里衣给黏上，撕开的时候又把伤口撕裂了一回。她下手的时候都甚是不忍。容玉是天生的施术者，本也看不上治愈之术，现下开始有点佩服九重天上那位缝伤口跟缝袍子似的凌华元君。


“姊姊，我叫彩云。”少女往里面探了探头，待看见里面人衣衫不整，瞬间红了脸，缩回头吐了吐舌头，“我先送些止血草来，听奶奶说里面的哥哥伤得很重吧？”


容玉接过她手上的东西，含笑道：“请你向老夫人转达谢意，初次见面，我也没什么能做见面礼的，这个镯子——”她褪下了手腕上的玉镯，放在彩云手中：“这个给你。”


彩云很少见玉镯，便开心地戴在手腕上，给她看：“姊姊你看，正好。”


送走彩云，容玉拿起止血草闻了闻，都放进药钵里，用药仵捣碎，敷在玄襄的伤口上，再用纱布包裹起来。她从来没有伺候过人，动作有些笨拙。玄襄倒是硬气得很，就算被撕开已经凝结的伤口，连眉都没皱一下。


容玉拿过他的衣衫，随手一抖，上面的血迹就尽数消失。但她仍然拿水浸湿了，挂在外面阴干。


她这个举动显然是多余的，玄襄不由皱眉：“你让我穿什么？”


“你的衣裳上血迹不少，若不晾出去，会有凡人生疑。”容玉在床边的竹编圆凳上坐下，“况且你也该躺着多多静养。”


她对凡人特别温柔，而邪神多半看不上凡人。凡人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一个浅薄脆弱的种族罢了。玄襄盯着她看了半晌，靠在床头，却因为牵动伤口而轻微地抽了一口气：“我渴了。”


容玉站起身倒了一杯水，转身递给他。玄襄没接。她就知道他是故意折腾她，便也不多说什么，坐在床边，将杯子递到他唇边：“来，喝水。”


玄襄两三口便饮尽，嘴角还有些许水泽，他的相貌本来就极是俊秀，有那么几分说不明道不清的风情：“再倒一杯。”


容玉失笑，她为上神，倒是头一回有人敢毫不客气地指使她做这做那。只是他这样觉得这样好，她便也低眉顺目地顺从，反正最后她会消去他这段记忆。玄襄这回没让她喂，直接接过杯子把水喝完，看得出也的确是渴了。


他背靠着床柱，裸露出来的身体肌肤白润，骨骼优美。他看看她，抬手抹去唇边的水渍，微微挑眉：“既然你现在把自己当成凡人，那么也该知道非礼勿视的道理。”


凡间的规矩，他倒是学得快。容玉偏着头看他，其实除了冥宫以外，不论她看到什么都没有任何感觉，即使玄襄皮相再好，于她来说也跟看野花野草没什么区别。她低头笑了一下，站起身来：“彩云来了，我去开门。”

第16章


她刚打开门，看着彩云哼着歌，沿着长长的竹楼间的楼梯轻快地走来，她的手上端着清粥小菜和当地特产的洱丝。她走进屋，将托盘放置在桌上，偷偷地向玄襄看了一眼，又忙转过头去，对着容玉道：“姊姊，这位哥哥的伤是不是很重？”


容玉微微一笑：“伤势不轻，不过多休养几日便无碍了。”


彩云好奇地问：“我听说奶奶说，你们是遇到了那群强盗，可怎么你倒没有受伤？”


容玉答道：“因我被保护着，是以安然无恙。”


彩云忍不住又瞄了玄襄一眼：“姊姊，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好一直喂喂地叫。”


“我的名字是容玉。”她稍顿了顿，随口编道，“他姓赵，单名一个珩字。”


彩云走后，容玉端了白粥坐到床边，执着勺子轻搅，然后将一勺白粥送到他嘴边：“吃吧。”


玄襄没动，只是皱眉：“你叫容玉？”上神容玉，这个名字他自然不可能不知，可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和眼前人联系在一起。那个会耍赖让他背，一路上不断有无聊举动，还会闲得没事勾引他取乐的人，竟然是容玉。


他说话时候一张嘴，容玉就顺手将勺子塞过去。那白粥还是滚烫的。他刚困难地吞咽下去，她却已舀了第二勺送来：“你觉得这可以咽得下？”


容玉看了看碗里，将勺子里的粥送到嘴里，连表情都没变化一下：“怎么了？”


玄襄拿过粥碗：“没什么，我自己来。”他就着勺子喝了一口粥，忽然停住，脸色不善：他竟然用了她用过的勺子。


容玉一见他的脸色，就去拿了干净的勺子跟他换过来：“我都没嫌你脏呢，你反而先来嫌我。”


玄襄暂时把她是容玉这件事抛到脑后：“我何时嫌弃你？我只是不用被用过的东西。”他顿了顿，又觉得不妥，便又补上一句：“我倒听出你是在嫌弃我。”


容玉坦白地点头道：“的确是有点。”她虽随遇为安，在九重天庭可一直是锦衣玉食，出行的车撵也比别的仙君要华贵几分。她的嘴唇艳如桃花，更衬着肤色如玉，偏还舔了一下唇，舔去唇上沾到的白粥。


玄襄便把她说嫌弃自己的话也暂时抛却脑后，满心只有说不出的懊恼，她就是闲得无事勾引他，上神怎么可以无聊到这种地步。


天色阴沉，夜色很快降临。容玉收拾掉碗筷，又为他换了一次药，把他往里床推了推：“你往里让让，我也很累了。”


玄襄震惊地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任着容玉把他推到靠里的位置。她吹熄了蜡烛，便自然而然地躺下。


他隔了一阵，才艰涩地开口：“你怎么能……和我同榻？”


容玉语声疲乏：“因为我累了，而床只有一张。”


“你到底有没有羞耻之心？”


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之前不是跟那位老妇人说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么？借我半边榻又怎么了？”


玄襄不想再跟她说一句话。她这是吃饱了撑得一路上撩拨他，更可气的是，他竟被她撩拨起来了。


容玉睡相很好，安安静静地躺下后，便双手交握放在身前，不一会儿便气息轻慢起来。他猜想她多半是进入冥思状态，那个时候是她最为脆弱而丧失警惕的时刻，她就在自己面前完全放弃戒备之心，也许只因为相信契约。


玄襄却始终无法无法入睡，依照道理来说，他现在受了伤应该是最疲惫的，却不知怎么越睡越清醒。最后他支起身，转过头看身边的人，她睫毛纤长，好像欲展翅而飞的蝴蝶羽翼，容颜沉静，就像琉璃化成的人。


他迟疑片刻，慢慢伸出手去，手指落在她的脸上，从额上缓缓滑过鼻梁、脸颊，触手的肌肤细腻而沁凉。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以手指代替眼来要记住她的每一分容颜，最后，手指停在了她的唇上。


犹如被心魔蛊惑，玄襄忽然低下身去，她的容颜越来越近，她的气息时断时续，一时半会都不可能从冥思中醒来，也不会知道此刻发生了什么。他最终将唇印在她的唇上，没有再深的动作。而他心中，却如擂鼓，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这一刻，这么长，那么短。


容玉的梦，依旧和冥宫相关，她解开一道又一道的星盘，最后一扇门就在眼前，突然闪出师父半人半蛇的身影，她朝自己笑得颠倒众生：“你逃不掉的。”


“我们都没有逃脱，你为何还要苦苦挣扎？”女娲朝她伸出了手，“容玉，你不要再强求。因为你是逃不掉的。”


从来不会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她突然感到如坠冰窟。那是绝望，抑或害怕？她甚至还无从准确判断。


容玉不顾一切，扑向最后一扇门，却摔得全身都痛。她睁开眼，心神未定，她并不在冥宫，而是在一座旧竹楼中。她抬手按在自己的额上，慢慢从地上坐起身来，她昨晚躺的位置就在床边，翻了个身正好摔下去。


她往里床看了看，却空无一人。她站起身来，推开房门，只见玄襄背对着她站在依靠在栏杆处。


她走近了，也同样站在栏杆前面：“你醒得倒早。”


玄襄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多静躺一些时候。”


“无碍，一点皮肉伤而已。”


容玉不再相劝，每个人都有觉得好或不好的活法，她不会多此一举去干涉。


玄襄直视前方，远处雾气朦胧，看不真切：“容玉，你为何要交换一半修为同我定下同命契约？”


“你可知道冥宫？”她看他点了下头，便继续道，“我为了摆脱守卫冥宫奥秘的宿命，不得不这样做。当时我身上都是死气，冥宫会循着我的气息而来，直到把我永远碾碎在底下。我把一半修为换给你，就等于有了一丝生机。我开始并不知道这样做会有用，只是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她太坦白，玄襄反而有些无从措词：“那你以后呢？”


“以后的事等以后再说，也许下一次我还是逃不掉。只是现在的时间都是我白得来的，要更加知足。”她转头看着玄襄，又道，“彩云过来了，我猜是来找你的。”


隔了一会儿，彩云果然沿着楼梯走上来，见到他们都站在门口有些惊讶。她看看容玉又看看玄襄，像是鼓足了勇气：“赵哥哥，你的伤好些了吗？”


玄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容玉昨日顺口替他取了个名字，叫赵珩：“还好。”


彩云更紧张了，抓住容玉的手臂，从她身后望着他：“那么我今日带你们在附近走走，一直待在家里很闷的。”她肤色不算白皙，跟容玉站在一起更显得有些黑，可是大眼睛翘鼻子一样不少，笑起来嘴角还若隐若现着小小的酒窝，很是娇俏。


容玉看着她：“我就不随你们去了。”


彩云期待地看着玄襄。


玄襄瞥了容玉一眼，又转向彩云，嘴角含笑：“好，我随你四处走走。”彩云欢呼一声，当先领路，一边还叽叽呱呱地说着话。


玄襄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容玉笑了笑，沿着长长的竹楼间的楼梯，往另一座竹楼走去，她的黑发很长，一直拖到裙袂边。她总是独自一人，也不知曾经有谁会与她并肩，也不知以后会有谁牵她的手，也不知最后是谁陪她看天荒地老。


玄襄想起昨夜的梦，梦很短，里面有她。


梦里的容玉在流泪，泪水一滴滴落在他手背。灼烫，一直灼到了心底。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他抱紧了容玉，那泪水又一直灼烫在他心口。


彩云回首，笑意柔和，眼睛亮晶晶的：“赵珩哥哥，我给你唱一支歌好不好？是我新学会的，一首汉人的歌。”


玄襄微微颔首。


彩云笑了，唱起歌来：“火树银花，刹那芳华，长亭孤立曾远望，究竟心彷徨。数流年煎熬，一梦高唐，叹神女襄王何惜？梦中惊醒时，憔悴有谁堪知。却浅情深缘，十方一念，相思只半。虽在咫尺，远隔天涯，但见红尘苍茫，夜色微凉。”她歌声动人，用西南方言常来，更别有风味。


容玉凝目看着远方，耳边是彩云悠扬的歌声，她转头问那老太太：“老夫人，近来你家中可是有喜事将至？”


老太太呵呵笑道：“是啊，我家小儿子将要回来，娶我们美丽的阿朵。”


阿朵正低着头编制竹篓，闻言羞红了脸。


容玉微笑道：“可惜我们来时毫无准备，不然必定要备上一份厚礼。”


老太太摇摇头：“姑娘，你太客气。有你们在，彩云都开心了很多，昨天一直说要带你们出去逛逛。”她看着容玉，又问：“那位赵公子，并不是你的夫君罢？”


“不是。”容玉顿了顿，“老夫人何出此言？”


“他说你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老身也见过不少人，看上去却不像。如果只论相貌，你们倒是十分般配，可就是说不出哪里不像。”


容玉低头笑了笑，问：“不知那大喜之日定在何时？如夫人需要人来帮忙，尽管吩咐。”


“就在两日后。其实我们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不用劳烦你。”


还有两日。容玉瞧着远处阴沉沉的乌云，那乌云压着天边，久久不散。


玄襄只出去了半日便回。容玉盘膝端坐在床边，正在坐枯禅。他走近了，语调低沉而平稳：“我跟彩云四处走了，本想先探探路，却发觉出不去了。”


容玉睁开眼，看着他。


玄襄道：“不论走哪条路，最后的结果都是回到这座村庄，出不去。”


容玉淡淡道：“嗯，我知道。”


玄襄凝目注视着她，隔了片刻才道：“你不解释一下你这句话的意思？”


她抬手将颈边的发丝撩到身后，又整了整衣裳，微微一笑：“你跟彩云在一起这么久，就没有发觉什么吗？”她朝他勾了勾手指，他本不太情愿，也只得低下身来。容玉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彩云的身上，有轻微的死气。你有我一半的修为，却连这点都觉察不了。我很失望。”


玄襄没动，他们挨得这样近，只要他一侧头就可以亲吻到她的脸颊：“彩云身上的气息，就跟村子里所有人一样。”他语气一顿，忽然了悟：“你是说——”


“我刚问过那位老夫人，他们两日后将有一场喜事，是她的小儿子，这跟当初那群强盗为起尸的男子办冥婚正好对上。那群强盗屠了整个村子，怨气太重，所以时光便停留在那场喜事前后。”


“你想如何？为他们办场法事超度？”


“我想要促成那场喜事，怨气之所以不散，只是因为有未了的心愿。喜事一成，怨气散尽，我们也可以走出去。”


玄襄垂下眼：“那不可能。”


“怎么？”


玄襄半蹲下身，抬手按在床边，抬头看着她：“既然那位老夫人的幼子事后向那些强盗寻仇，必定是因为一些缘故错过了喜事的时辰，他不会再出现。”


容玉道：“所以我需要你代替他去拜堂成亲。”


玄襄站起身作势要走：“谁想出来的馊主意，谁就去做。”


容玉眼睁睁看着他抽身而去，忙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你要如何？”他定会应允，只是偏要看她苦苦哀求罢了：“你只要答应，剩下的事我都听你的。”她这句话颇具技巧，她说剩下的事，可不是说以后的事，料想就这两日里玄襄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玄襄转过头，嘴角微扬，其中的风情如月华倾泻一地，氤氲生辉。九重天上容貌佳的小仙并不少，却无人有他这般眉目间的风情，假以时日，他必能生成个风情万种倾国倾城的美男子。


前途不可限量，容玉当时想过。而此刻早已知道结局的她觉得老天一定误会了她的本意，邪神新君，真是让那万种风情无用武之地。

第17章


只剩下两日。


而在等待之中，时间变得格外难熬。彩云忙着帮忙准备婚事，只要一有闲暇就会来找他们聊天。她身上的死气越来越重，到最后一日午后，好端端地娇笑兮然地说着话，突然手指就断了半截下来。


容玉和她相对而坐，看得十分清楚却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彩云像是毫无知觉，一边同她说话，眼睛却看着站在屋外的玄襄，只一会儿工夫，右手手腕又齐腕断开。


容玉知道这是在回放当日的场景，彩云的死状定然很惨。而彩云和他们走得近，她身上的仙气会加快这场景的显现。她不忍再看，疾步走到玄襄身后，却听见身后咣当一声。彩云从凳子上摔下来，裙子上现出大片大片的血迹。她却不明所以，只是看着前方，咯咯娇笑：“容玉姊姊你怎么走了？”


玄襄皱着眉，低声道：“一群畜生。”


“此仇已报，彩云会安息的。”容玉看了看天色，粗粗估算了下时辰，“时候也差不多，该到拜堂的时辰了。”


玄襄满心不愿，却没办法反悔，只得任她拉着走。


老夫人的儿子身形要比他壮实，红色的喜袍披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容玉在他身上施了障眼法，别人看到玄襄便会幻化成今晚的新郎。她转头看看屋里的沙漏，时辰已近，新娘阿朵却未出现。


她放开神识，循着阿朵的气息去寻，一直找到井边却不见人影。她皱着眉，往井下看去，水井很深，本是很难看到底，只是她在黑暗中依旧能视物，便也看清水井里卡着的女子躯体，黑发浸在水中，随着井底的水波微微浮动。


容玉只得回屋，和玄襄商量：“我适才去寻阿朵，她摔进井中已然无幸。看来只得强行超度这里的怨灵。”超度魂魄这类法术她很少有机会用到，很有可能会用得过了，这里无法轮回的怨灵便被她直接清除，再无机会转世。是以这是下策，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她不会选择这个法子。


她话音未落，玄襄忽然拿起桌上的大红嫁衣披在她的身上，嘴角含笑：“那么，只好劳烦你陪我一起演。”


容玉惊讶地看着他。


玄襄低头帮她整理衣襟，又抚平衣袖裙角的褶皱，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整理妥当，他退开一步，端详一阵此番装扮是否有纰漏：“时辰到，我们走罢。”


容玉收起惊讶的表情，轻声地嗯了一声。


出走房门的瞬间，他停住脚步，直接俯下身：“夫人，这段路该由我来背你。”


容玉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接受了，手臂绕过他的颈，按在他另一边的肩上。她可以看见玄襄颈上的一点朱砂，正是契约缔结下的印记。玄襄背着她，走得很稳，只是到喜堂的路实在太短，转眼就至。


玄襄将她放下，拉着她手中的红绸带，将人引入喜堂。


主座已经坐了人，两位老人的面容僵硬，眼角正有鲜血淌下。大红的绸带，大红的龙凤烛，大红的喜字，满目的红，在这种氛围下显得有些渗人。


一拜。


玄襄转过身，面对着大门，深深地低下身去，他同时能感觉到身边人亦是如此。屋外的村落里，忽然燃起一阵火光，哭声不断。


二拜。


主位上，两位老人眼里涌出的鲜血已经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然后隐没在深紫红的新衣裳上。


三拜。


玄襄看着她低下头去，那低垂的容颜在红烛的映照下宛如琉璃般剔透，心底忽然泛上一股酸胀难言的滋味，抬手扶住她，低声道：“夫人，我们回去罢。”


容玉跟着他走了一段路，忽觉裙角被扯住，她低头看去，只见彩云在竹梯上爬行，满是鲜血的脸蛋对着她：“这衣裳是我的……你还我的衣裳来……”


容玉眼角一跳，觉得有些不对：“彩云她那日应当也在喜堂观礼，刚才却是我忘记了。”


玄襄将她的裙摆从彩云手中抽回，拉住她疾走几步：“现在只能将错就错。”


彩云也爬行着追赶，拖开了一地的血迹。最先看到的是柴房，玄襄将容玉拉了进去，顺手关上门，把彩云关在门外。彩云在门外转了几圈，忽然一头撞在门上，凄厉地叫道：“这是我的嫁衣……是我要嫁给赵珩哥哥……”


容玉从袖中拿出在集镇上买的符纸，沾了煤灰改了几笔，按在门上，门外的凄厉叫声突然消失。她想了想，接下去便是那群强盗火烧了整个村落，她从几张符纸中挑出一张，添添改改写了几笔，变成了一张避火符，一扬手，符纸便牢牢贴附在屋顶。


屋外，火光冲天，哭喊声不断。


她靠着灶台坐下，闭着眼不动。玄襄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问：“你是在为他们难过么？”


她很想为他们难过，可是她不能。容玉摇摇头，不说话。


玄襄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静默无言。


隔了一阵子，他又问：“你的修为恢复了？”她刚才改动符纸的时候，他分明看到有几笔被她的手指一抹，便自己改变了位置。容玉答道：“就快恢复了。”


等到她完全恢复之时，便是他们分离之刻。


可他却放不开。其实从他发觉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经知道，分别就近在眼前，每过一日就会接近一点，而他的妄想就会消失一些，不管他愿不愿意接受。


他仰头靠着身后的灶台，闭上眼：“你是容玉，而我是邪神一族，等日后我们再见，就是敌人。”


容玉朝他微微一笑：“不，不会的。”


天色渐渐亮了，门外一片狼藉，到处是焦黑的残破竹楼。天边那层层叠叠压着的乌云已然消散。两人脱掉喜袍，沿着出村的路一直走，果然走了出去。


容玉辨认了一下方向，当先往密林中走去，走了大半日，来到一处泉眼边。她顺手摘下一片叶子，投入泉中，那叶子倏然变成了一块石头，飞快地沉入水中：“就是这里了，这泉水能通到上面。”


她回头看了看玄襄：“你闭住气，跟我走。”


水下是别有洞天，是另一个世界。水是晶莹的浅蓝，水底俱是白色的沙石，水草蔓蔓，宛如仙境。玄襄跟在她身后，穿过密密层层的水草，一直往前游。凡间的树叶进入水下会变成石头，这泉水定十分特殊。过不多久，他开始觉得身体越来越沉重，似乎不断地往下沉去。


容玉像是有所感知，转身拉住他的手同他一起往上游。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破水而出。


水边的石台上，一局棋正下到一半。其中对弈的一位老人白发白须，怀中趴着一个稚龄少女。她睡得正香甜，露出的小半张脸蛋十分秀美。而对弈的另一人却是个青年，着了灰色的长袍，玉冠束得一丝不苟，待看见容玉时候猛然一惊，一抬手打翻了手边的棋笥。


那棋子掉进水中，飞快地沉入水底，再也看不见。


老人捻着胡须笑道：“凌华元君为何忽然惊慌？”


凌华元君苦笑道：“是我走神了，还请鉴老海涵。”他长身站起，转身深深地倾身行礼：“仙子。”


容玉回礼道：“元君近日可好？”


凌华元君板起脸，正容道：“还好。只是仙子是否忘记规矩，竟然又借用了这条路在凡间天庭往返。”


“规矩是人定的，不得已之时也不必如此拘泥。”容玉招招手，“你来看看他。”


凌华元君不敢苟同得摇头，却也不好出言斥责，走过来朝着玄襄虚空一指，一道华光消失在他身上：“这位——”那个少年身上透出的气息分明是西方邪神，她身为上神竟同西方邪神结伴而行，实在说不过去。他简直无法想象她是如何做出这种决定来，只因地位有上下之别，他无法指责她，只得叹气：“仙子多日未归，今日总得回去了罢？”


容玉最受不了凌华元君那种性格，平日里十分冷淡、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可一碰上看不过眼的事就忍不住要去操心：“请元君再稍待片刻，我还有些事要交代。”


容玉走到僻静之处，停下来道：“我那日曾对你说过，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会解开你身上的同命契约。可是现在我无法解开这契约，这件事不会有别的人知道，你也不必担心后续的麻烦。”


玄襄凝视着她，笑了一笑并不答话。


容玉用衣袖拂了拂石上的灰尘，转身坐下，又问他：“你不坐？”


玄襄依言在她身边坐下。


容玉侧过身，伸手拉起他的手，轻轻地捏着他的指尖。她这个动作有些怪异，玄襄疑问地看向她。她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微微一笑，难以用言语形容这一笑，周围的湖光山色好似瞬间失了颜色。


玄襄刚想说话，却觉得一股晕眩上头。他想握住她的手指，却发觉根本用不出半分力气。


容玉靠近他，有点冰凉的手指落在他的眼上，柔声细语：“你如果累了，就睡一会儿，醒来以后，什么都已结束，什么都不会发生。”


玄襄受到言咒的束缚，虽然不愿，却还是慢慢闭上了眼。


容玉开始默念封印记忆的咒文，这段咒文太长，如果不先用言咒将他的心神控制住，根本无法念完。她念得时断时续，每念完一段，便要停下来回忆一番，突然，她看到玄襄的手指动了动。


这不对劲。在容玉的记忆里，他根本没有机会、也不可能挣脱开她的言咒。她在封印他的记忆的整个过程中，他根本从未苏醒过。


只见玄襄缓缓睁开眼，他的瞳孔漆黑，犹如深井，似乎想将人吸入其中。容玉当机立断，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手心聚起仙气，按在他的胸口，将他凝聚起来想要挣脱言咒的魔气打散。玄襄震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容玉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加重了束缚他的仙气，一边继续默念咒文。


玄襄深深地看着她，无声地动了动唇，却发不出声来。他早已知道不管他愿意，或是不愿意，离别总在那里，由不得他选择，却还是没有想到，就连所有的记忆也要被剥夺。


容玉却已将最后一段咒文念到了最后几个字，当最后一个字消失在她的唇边，玄襄又陷入了昏迷。等他醒来之时，将不会再记得她。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以后你一定不会后悔忘记。”她一直坚信着，不该存在的便只能摒弃，她在逃避冥宫的时候做出了错误的选择，既然无法让时光倒流，那就只能去纠正这个错误。

第18章


容玉站起身径直走向凌华元君，走近才瞥了一眼他身边的长者，那长者身上的气息很弱，若论修为，同她相比只能以天渊之别来形容，这样的人，就算看上了她给玄襄的一半修为，也没有办法出手抢夺，把玄襄暂且托付给他，的确是上策：“可否冒昧请元君施以援手？”


凌华元君的表情变了变，他能猜到容玉想请他做什么，他唯一的缺陷就是容易操心，一旦碰到需要他操心的事情就拒绝不了。他挣扎的表情实在太过精彩，容玉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复又抬起头：“他虽是邪神，却还年少，若元君不愿相助，也许会害了一条性命。”


凌华元君只得道：“仙子不必担忧。但凡仙子嘱托之事，我定会去做。”


他转向那位长者，行了一礼，恭敬道：“鉴老，我二人急着赶回天庭复命，可否请你代为照顾这少年一些时日？”


那长者捻着胡须笑着应承：“举手之劳，元君何必如此客气。”


凌华元君又深深地行了一礼：“如此多谢。”


原本趴在老者怀中睡得正香甜的小姑娘突然支起身，揉了揉眼睛，睡意朦胧地说：“爷爷，你下完棋了？”


老者慈爱地拍了拍她的小脸蛋：“下完了，不过等下要带着这位小哥哥一起回去，好不好？”那小姑娘点了点头。容玉却看见她的衣袖垂落，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而手腕上正印刻着一个复杂的上古文字。


容玉呆了一下，那个小姑娘手腕上的印记就跟她在未央手腕上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这实在太荒唐，璇玑族被灭族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卜算出玄襄尚有同命之人。而她竟然就是那个把璇玑一族引向覆亡的始作俑者。


容玉回到天庭的居住。她居住的灵犀殿位置偏僻，平日里鲜少有人迹经过，而她也很少出门拜会别的仙君，久而久之，门可罗雀。


她刚坐定，绿芜便取出拜帖给她看：“仙子，近来天庭里刚来了一些小仙。你不在的日子里，他们来拜访过。”


容玉收下了拜帖，含笑道：“我不在那些日子，这些繁杂事务多亏了你。”


她一张张翻开看，那拜帖上的字迹大多中规中矩，只有两张有些特别。一张特别的花里胡哨，每写一个字就换一种字体，似乎恨不得在这几个字把自己会的字体都展现一遍，末了竟还画了几株桃花。绿芜见她在看这张，便笑道：“这是白练的。他啊，好似恨不得大家都来夸他，花哨得很。”


容玉点点头，把这张放在一边，又拿起那张异常素净的，素净得都有些简陋了，上面的字体倒是挺拔有力，落款是离枢二字。


绿芜又点评道：“这位离枢君长得可俊美了，可惜不爱笑，好似谁欠了他一样。”


离枢，便是日后的紫虚帝君。容玉闭上眼，只觉得眼角微微一抽，又感觉那种失衡的空间扭曲感。她明白自己已从玄襄的元神中脱离，便放任那不知名的力量将她用力拉扯。


她再次睁开眼，眼前是有些陌生的宫殿。一位邪神的侍女疾走几步，低声道：“快去禀报君上，仙子醒了！”


容玉想坐起身，却觉得全身都痛，只得放弃。


只隔片刻，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她手边的被褥微微一沉，有人坐在她身边，轻柔地握住她的手：“容玉，你醒了。”


容玉看着他的脸，只剩下少时容颜的一点影子，还是十分的不同。她虚弱地笑了笑：“我以为会醒不过来了。”


玄襄握着她的手，慢慢贴近脸庞，他的手有轻微的战栗，却十分克制。他闭了闭眼，细细密密的睫毛好像是两道裂痕，又睁开眼：“容玉，我一直都在想……如果你再不醒来，我想对你说的那些话，又该忘记了。”


容玉一惊，想抽回手，却使不出一分力气来。她惊疑不定，仔细审视着他的表情。她确确实实封印了他的记忆，他对此毫无意识，也不可能自己解开封印，可那一瞬间奇怪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玄襄瞧着她，含笑问：“怎么了？”


容玉静静看着他，看他现在的反应，也不是太像把一切都想起了的样子。容玉稍微有些放下心来，抬手用手背抵着额：“我觉得不太舒服。”


屏风外的珠帘晃动，无命走了进来，站在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便停住脚步，手上还端着一只青瓷碗：“君上。”


玄襄亲自站起身，拿过那只青瓷碗，又重新在床边坐下，搅动勺子，舀了一勺参汤：“你刚醒来，也只能喝些汤水。”他慢慢吹凉了勺子里的参汤，一勺一勺地喂她，甚至看不出一丝半分的不耐烦。


容玉被他这种奇怪的态度引得愈加惴惴不安。


喂完了参汤，玄襄放下碗，笑道：“你今日是怎么了？似乎跟我很是见外的样子。”


她是做贼心虚。


容玉瞧见无命进来收走空碗，便道：“这参汤是无命煮的？”火候正好，没想到他还有如此贤惠的一面。


玄襄道：“是我煮的。这几日煮了不知多少，最后全都倒了。”他稍微顿了顿：“你喝了我煮的参汤，也就是我的人了。”


容玉看着他，隔了一会儿，才问：“玄襄，你是病了吗？”


翌日，玄襄议事归来，疾步穿过长庭，远处那片梅花已经开了，远远看去，杳然如雪。原来不知不觉，竟已然入冬。他停下脚步，凝目远望，只听身边的侍从官问道：“君上可是喜欢梅花？”


玄襄微微一笑：“的确是喜欢得很。”


“既然君上喜欢，那我便让人折下来，送至君上寝宫。”


玄襄摆了摆手，顾自朝那片梅花林走去，冷风迎面，暗香氤氲，皎白的花瓣在风中旋舞。可是再美，只消折了枝断了根，便只能任人玩赏。玄襄抬起手，折下一枝梅花，花枝绕着指尖，更衬得手指白皙细长。他若有所思，淡淡道：“若你是这梅花，被硬生生攀折下来，会如何想？”


侍从官低下头：“若是君上亲手攀折，那自然是可遇而不可求。”


玄襄瞥了她一眼，微笑：“你们便是都这样想，也总有人会不领情。”他面上微笑着，忽然又转成冷漠的神情：“行了，这支梅花就拿去送去给容玉仙子。”


侍从官陡然打了个冷战，垂首道：“是，君上。”


玄襄背对着无命，淡淡道：“我前日在古籍中读到一句话，自是天神之力，天地乃分，有琉璃灯者长明，遂化人，赐名灵犀。无命，你说，这灵犀又是谁？”


无命想了想，答道：“属下资质愚钝，无法回答君上这个问题。”


玄襄侧过身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若你当真资质愚钝，我却还把你放在身边，岂不是自寻死路？”


无命犹疑不定，他自是有所猜测，可也知道这句话至关重要，他一咬牙：“属下的确无从得知，就是猜测……也无法。”


玄襄伸手，捉住了一朵被吹下枝头的梅花，又轻轻扔在无命脚下：“你不愿说，也无妨。我其实也很想知道，若要强求一件事，到底有多难。”


呈上的托盘中，除了一只琉璃色如碧的杯盏，便是一枝新折下来的梅花。


容玉迟疑片刻，拿过那杯盏，往里面注入热茶。只见杯壁上的纹路宛若活了过来，隐隐流动，淡绿色的光晕漾开，一个穿着青衣的女子跃然而下，在面前翩跹起舞。她身段柔美，一举手一投足间都是姿态曼妙。


一支舞罢，那女子停下来，敛衽行礼。尔后幻影消失。容玉微微皱眉，这幻影上的人再清楚不过，她不必细看便知道那是自己。当初邪神提出请她去楮墨城的请求，便捎带上了这样一只美人盏，是要激化两方的关系。她就当着邪神使者无尚的面，将美人盏捏碎。


这应当是第二只。邪神信奉成双成对，既然给她送过一只，就很有可能会有第二只。


容玉执起那杯盏，将杯中茶水泼洒在地，然后拿起那枝梅花。


她看着花枝断口之处，无端心烦意乱，怀疑是否是自己想太多。她站起身，踱了几步，问道：“玄襄殿下还未回来？”


侍女道：“君上议事刚回，又半路被重舜大人他们拉住了。”


“是出了什么事么？”


侍女犹豫了一下，道：“这个……我并不知其中内情。”


容玉一眼就看出她吞吞吐吐，并非不知，而是不愿。她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到是为了什么事。先有未央，后有容玉，玄襄有时候做出的选择的确不是太好。


容玉摇摇头，默然无语。她坐在桌边，支着颐顾自出神，忽听有人道：“君上。”她才刚一回首，便见玄襄疾步走到她身边。他低下身，搂住她的纤腰，低声道：“不过才慢了一个多时辰见你，我就放不下心。”


容玉偏了偏头，同他的脸颊相触：“怎么了？”


玄襄蹲下身，将手放在她的膝上，抬头看她：“我昨晚梦见你忽然要离开楮墨城。”


容玉皱眉，思忖着一定是她想得多了，这只不过是几句寻常的情话，应当不会有别的意味。


她尚未答言，便听玄襄又道：“可是，你怎么会离开我？容玉，你说是不是？”


容玉抬起手本想去抚摩他的侧颜，闻言却顿住了。当年被她消去记忆的初初化人的少年玄襄似乎同眼前的邪神君上重叠在一起，让她在口不对心之刻有些犹疑：“今日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玄襄笑了一笑：“没有。”


说话间，只见无命抱来了一大叠文书，分了三叠放在桌上，轻声道：“君上，今日的文书都在这里，属下告退。”


玄襄摆了摆手，径自坐在桌边翻看起了文书，有些只粗粗看一遍便放在一边，有些却看得仔细，再有棘手的又挑出来放在一边再次斟酌。容玉无事可做，便在一旁为他研磨。才磨了几下，忽然被他按住了手，她疑惑地看着他。


玄襄道：“我只想你记住，青史帛书，不过一砚相思墨。”


容玉眼角一跳，抬起头来：“我记得殿下在加冕之日曾对我说，想永生永世站在高处，俯瞰凡尘。”


“那又如何？天下和你本就都是我的。”


天下是谁的尚且值得两说，可是她从不属于任何人。容玉微微一笑：“可是我从来不想要这天下，你那日问我当年登上封神台想了什么，我所想的，同你的自是大相径庭。”


玄襄看着他，眼眸如墨，鼻梁挺直，的确是很清隽的容貌：“那便算我之前说错，我是你的，这样如何？”

第19章


容玉从昏迷中醒来后便一直待在玄襄的寝宫，她偶尔说起想回之前住过的灵犀殿，只被他淡淡一句话转开了话头：“我并不喜欢灵犀这个名字，再说那地方也太偏。”


容玉叹了口气。


之后几日，玄襄简直恨不得寸步不离，便是批阅文书的时候，都要坐在她身边。她就是入睡了，都能感觉到那灼热的目光一直流连在她身上，犹如洪水猛兽，害得她几回入睡又被惊醒过来。


这样的态度转变，她要是觉察不出来那才是蠢透了。可即使有所觉察，她也不能问，一旦说出口，那便是不打自招。她真是苦不堪言。


她的身体日渐复原，却满腹心事，只得去玄襄的书房里挑些古籍出来，打发时光。她翻了半日，那些书册大多是她从前便看过的。其实这也正常，她度过的时光那样长，几乎将该有古籍都翻烂了。可她还是不死心，一本本翻过去，也不知道按到了哪个机关，那书架忽然裂成两排，露出里面的暗格来。


那安格里放着两把剑，系着相同的剑穗，看上去倒像是一对。


她拿起其中一把来，长剑一入手，便知道分量不对，剑身太轻，只能装点一下门面，根本无法用于实战。她抽出一截剑鞘，剑锋寒气扑面，倒是好材料铸成的。


她翻过剑鞘，只见剑柄上刻着璇玑族的古文字，未央。


而另一把想来是刻着玄襄的名字。


容玉将剑放回原位，正要合上机关，忽听书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她转过身去，只见玄襄就站在外面。


她顿时尴尬，她只是无意中发现这机关，并非有意去探人私密。可是若要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玄襄踏进门槛，目光在她手上的剑上停留片刻：“想听我解释么？”


容玉想也不想便道：“其实也无需解释的。”


玄襄站在她身边，从她手中接过那剑，脸上无喜无悲：“如果你真是如你所言的那样在意，又为何不会生气？”


容玉蓦地看向他。也许他终于无法忍耐，打算摊牌。这一瞬间，她其实是松了一口气。


只见玄襄眼中的神气越来越冷，忽然他轻笑一声，语声柔和：“容玉，不论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只是因为，我并不想欺瞒于你。这把剑是那一日我同未央出宫所铸的，你可能不记得了，不过我倒是记得你调戏无命，调戏得挺开心。”


容玉自然还记得那日，虽然有很多事她不上心，但也没不上心到那种程度：“所以，这是璇玑族的规矩，定情用对剑？”


玄襄微微一笑：“你怎知不是我们邪神的规矩？”他不待她回答，又道：“我跟你说过，我同未央几乎算是一起长大，她小时候有一个愿望，便是嫁给我。可是后来，璇玑一族被覆灭，她再不提当年的诺言，直到那一日。”


玄襄抬手握住她的肩：“你一定在嘲笑我，为何许诺却又背弃。我也一直不明白，我看着未央过得不开心，却没有出手为她打算。现在我明白了。”


容玉抬起眼，他的眼眸如墨，犹如深井，可这回轮到她躲闪。正因明白对方心思深沉，不会轻易动心，她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她想过很多种可能的结果，总之绝对不会有眼前这一种：“你要说的，我都知道，所以不必说出来。”


玄襄却径自往下说：“我不会如同放弃未央一般放弃你。容玉，请你相信我。”


容玉心中不安，他这般剖白心意，不像深情款款的情话，倒似有几分决然。


玄襄将剑放回原处：“更何况，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那么，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殿下，本是你想得太多，也猜忌得太多。”


玄襄静静地看着她，波澜不惊：“庭院里的梅花开得正好，你想不想去看看？”


他贴近她的身子，说话间吐息便萦绕在她耳边。容玉抬起头，只见他低头看过来，眼眸似墨，双眉入鬓，鼻梁高挺，嘴角含笑，是一张风情万种的脸。


容玉只得笑了一笑：“好。”


玄襄为她引路，一直走到庭院深处。那一晚，她施法让千万株梅花绽放，引来了醉酒后的蝶衣，那景致太过妖异。而此刻，冷风穿过小径，千万雪白的花瓣凌乱飞舞，才是美不胜收。


玄襄牵着她来到凉亭，扶她坐下：“你还想下棋么？我陪你。”


容玉笑着摇头：“跟殿下对弈之后，我已深知棋力浅薄，毫无天赋，就不好再献丑了。”


玄襄凝视着她：“弈棋的功夫再佳，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哪及容玉你天生聪慧？”


这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容玉脸上不动声色，浅笑兮然：“殿下谬赞。”


“你还称我为殿下？”


容玉道：“玄襄。”


他伸手，握住她的指尖，这个动作有些奇怪。容玉毫不避讳地回望着他，生怕放过其中一丝半分的表情变化。她以为她的封印不可能有人能够自行破解，可万事无绝对，玄襄已今非昔比，她也不会自负到目空一切的地步。


玄襄也看着她，将她的手指凑近唇边，将触未触。


容玉也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动，她飞快地思虑着应对的方式，不管是哪一种结果，她其实都能接受。只是这样遮遮掩掩，半天也不揭晓的情形，让她无所适从。这一次，玄襄的耐性要远远好过她，似乎就等着看她会怎么做。


容玉伸出另一只手，抚上他们正交握着的手上。玄襄动了动手指，依然端坐着不动。她向前微微倾下身子，凑近了，开口唤了一声他的名字：“玄襄。”她的容颜美好，就像是精雕细琢的琉璃人。琉璃美人，这个词就像是专门为她而生的。可是只要他想，比她更美的人总会找到。


她又靠近了一些，近到眨眼的时候，睫毛似乎都能扑扇到他脸上。玄襄终于松懈下来，抬手摸了摸她的长发，然后轻轻按着她的形状姣好的颈项，从她的额一直亲吻到耳根，气息变得比平日要急促。


容玉按住他的肩，略微分开了一些，笑着说：“你陪我去看看未央可好？”


方才有些迷离的神情立刻从他的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冷静表情。玄襄仔细看着她：“怎么突然……”


容玉叹气道：“未央身故之前，也是唯一跟我走得近些的人了。”虽然未央抱有别样的目的和心思来接近她，可是这一切的源头，还是她一手造成。她原本是不相信宿命的，就算到现在也没有多相信，可未央的确是被命数、被她的谋算推着走的女子。


玄襄点点头：“既然你想，我便带你去。”


未央的墓竟然在云天宫后的禁地里面。


走到半途之刻，却遇上了琏钰。她一身紫衣，低着头侧过身行礼。玄襄目不斜视地从她身前走过，冷淡地道了一句：“免礼。”琏钰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待玄襄走过时才直起身来。她抬起头，定定地看了容玉一眼，语气平平：“仙子。”


那一晚的事情似乎没有存在过。


容玉欣赏她的心性，她同未央相比，心性无疑要坚强得多：“琏钰姑娘。”


玄襄问：“你跟琏钰很熟？”


容玉朝他微微一笑：“几面之缘，还来不及深交。”她想了想，又道：“倒是殿下将未央的墓立在禁地，可否坏了规矩？”


玄襄看了她一阵，答道：“规矩是人定的，不得已之时也不必太过拘泥。”


这句话是她经常拿来用当做违反天条时候的借口。容玉不再搭话，如果她记得没错，那日她封印玄襄的记忆之前，便对凌华元君说过。


容玉试探地问：“不知殿下和未央是如何相识？”


“……玄襄，”他停住步子，重复一遍，“你应该叫我玄襄。”


“玄襄，”她咬着字眼，缓缓问，“你跟未央是从何相识？”


“我在化人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留在璇玑一族，是未央的祖父收留了我。”


“难怪你同未央的感情这样好。”


玄襄转过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让她一直寒到骨子里：“是挺好。”


未央的墓地在不知不觉中已近在眼前。容玉立于她的墓前，只剩下无言。如果没有她执意要逆天改命，未央也许不会在这里，璇玑一族也许也还存在，她亏欠了他们的，今后必定会还报到她的身上，不管是什么，她都会承担。


玄襄同她并肩站了一会儿，忽然道：“既然进来了，你想去看一看属于邪神先君的地方吗？”


容玉摇摇头：“不必了。”


玄襄笑了笑，指着前方的过道：“那就往那边走罢。”


容玉也没多想，只是跟着他往前走。过道的石壁上雕刻着一幅幅精美的壁画，记叙了邪神中几位有名望的贤人的典故。她粗粗看了几眼，只见壁画上的酒器摆设都是成双成对的，邪神向来崇尚成双成对，一件器物若是落了单，便也没这么名贵了。她对此点一直想不明白，世上名贵的器物仅有一件是常有的事，若是要一对的才称得上名贵，那得多么难得。而最后一张壁画上，是一个巨大的青铜鼎，一群洛月人抬着鼎走在一条幽深的走道上，那走道两壁不是寻常的石壁，像是什么透光的事物。


容玉再往前走了一段路，便知道那壁画上画的是什么——走道两壁竟是巨大的镜面，从左右两边映出了他们的样子。


容玉突然想到之前看过的那幅壁画，可是还没来得及细想，只是警醒地觉得有不妥当之处。


玄襄转过头，镜面里映出他此刻的表情，有些冷淡却又万种风情，他似笑非笑，语调柔和：“容玉，你在看什么？”


他脸上那似有若无的笑容让她一直寒到了骨子里。她伸出手，触摸到的却是冰凉的镜面，之前不好的预感的终于成真。


片刻的愣怔后，容玉立刻恢复了冷静，放开神识去探查究竟发生了何种变故。


只见玄襄已经走到了走道尽头，只要再迈出一步便离开禁地。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着了轻薄的白衣，长长的黑发一直迤逦到裙边，那人突然伸出手去，拉住了玄襄的衣袖，笑着说了句什么。


容玉捂着额，不必看也能想到，那人是如何拉他的衣袖，就连笑起来细微的表情她都能想象得出——因为那人就是她。


如果站在玄襄身边的人是容玉，那此刻被困住的她又是谁？


容玉贴着冰凉的镜面坐下，忽然想到，原来她是被封了那过道的镜面之中。可是，同样从那里走过的玄襄却安然无恙，唯独她被封住了，这是什么缘故？


她慢慢开始一点点回想之前看到的每一件事物，走的每一步路，还有说的每一句话。青光闪闪的字符在她周身慢慢浮动起来，越转越快。她慢慢将在壁画上看到每一张图，和上面每一个古文字回顾过来。


如果去掉关于贤者生平的记事，便再无有用的内容。


她慢慢回忆到最后一幅壁画，洛月人抬着巨大的青铜鼎进入禁地，过道上的镜面映出了另一个鼎。


她突然一个激灵，邪神信奉成双成对，那些名贵的器具都讲究成双，可是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也不是什么都会刚好都有一对，除非是——对影。他们抬着其中一具青铜鼎进入这个两壁为镜面的走道，便会再生出同样的一具青铜鼎。


只有器物才会如此，而活生生的人并不会。她和玄襄都经过那镜面，她跟玄襄是完全不同，自然只有她会被镜面对映出来一个相同的个体。


另一个容玉。


她咬紧牙，另一个容玉，如果只是无知无觉的物体，就算再多出一个也无所谓，可是她现在至少是存活着的，怎么可能容得下另一个自己存在？同样的，那个被对映出来的容玉也不会容忍她的存在。


她愣了好一阵，抬手一拂衣袖，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面镜像。镜像中，玄襄手中拿着一本文书在看，而那个容玉则躺在他的膝上，安静得就像入眠了一般。她太了解自己，虽然是闭着眼，她也能准确判断那个人其实只是在装睡。


隔了好一会儿，玄襄推开桌上的文书，手指落在膝上人的额上。他像是要以手指代替眼睛，一寸一寸地感知她的眼睛，鼻梁，嘴唇……


容玉看见他微微失神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冷静而漠然的表情。然后，他缓缓低下头去，径直吻住了她的唇。


那个容玉睁开眼，朝他笑了一下，笑得千娇百媚。她抬起手臂，纠纠缠缠地绕着他的颈，曲意迎合。玄襄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置在床上，抬手触摸到勾起的床帘，那轻飘飘的帘子便缓缓落下。


那人搂着玄襄的肩，朝着外面的空气无声地笑了。


容玉面前的镜像突然归于一片漆黑，她的神识被切断了，还是被她自己——尽管她不想承认，可那的确是她。


她抬起手腕，看着那道红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玄襄会带她走过这镶嵌有特殊镜面的过道，必定是已经知道了她苦苦保守者的秘密和假象，他知道她会如巨大的青铜鼎一样，被映照出另一个容玉来，而她却浑然不觉。


到底是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玄襄。


毫无疑问，她当初锁住他记忆的封印，也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被他解开。


她功亏一篑。

第20章


容玉还在等待。


困住她的镜面太过结实，凭借她现在的状态要打破确实很难。她经历过太多，最不会做的事便是放弃。此刻的她心止如水，静静地等着最后的结局到来。


镜面里漆黑一片，没有草木和花朵，没有山川河流，好像什么都无法感知，很像冥宫。在混沌时期，她沉睡的时间很多，最后出人意料的化身为人，却也让她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如果，没有化人，一直如此无知无觉，该有多好。如果，她顺从了宿命，进入冥宫了此一生，不要有奢求，不要有妄想，那又该多好。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她出不去，待在镜像中却变得渐渐衰弱起来。


也许过不了多久，她就会熬不住变回原来的样子，而外面的那个人便会彻底取代她的存在。


她也记不清在这个漆黑的、好似冥宫的地方待了多久，只知道她的元神越来越衰弱，就快失去神智。她知道自己有着莫大的缺陷，跟别的仙君都不同，喝下石心草她也能安然无事，被魔气侵蚀她也不会失去神智，只是在这镜面中，她只能静静等死。


终于在她连等待也放弃的时候，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光亮。


她重重摔出了镜像，摔在粗糙的地面之上。眼前是一双黑色的绣着金色龙纹的靴子，那靴子缓缓踏前两步，正踩在她白色的衣袂上。


容玉屈起手指，支撑着尽力抬起头来。


玄襄脸上的万种风情消失不见，无喜无悲地看着她，居高临下。


这个时刻，她的确是落了下风，她望着他身后的那个同自己有着完全一致的容貌的女子，她竟然也穿着同样的白衣，用同样的表情望着她。她们自然只能存活一人。


容玉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玄襄微微低下身，一手挑起她的下巴，眼眸漆黑，犹如深井：“自是天神之力，天地乃分。有琉璃灯者长明，遂化人，赐名灵犀。”他微微一笑，那笑意根本达不到眼底：“容玉上神，告诉本君……灵犀是谁？”


容玉笑道：“何必再问，殿下心里难道还不够清楚？”


“心有七窍玲珑，的确对得起灵犀这个名字，只不过——”捏住她的下巴的手指忽然用力，“容玉上神，可惜你再是如何聪慧，也是一个没有心的怪物。”


容玉是天生的施术者。


因为她在修行之际不会心有杂念，不会走入魔道。


她是一盏琉璃灯，曾在混沌时期长明，照亮过那一方狭窄的天地。


她是没有心的怪物。


容玉伸手握住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玄襄怔了怔，稍微放松了一些力气。她终于得以喘息，斜斜抬起脸看他，眼角忽然落下一滴清泪。


那个短暂的梦中，她也曾流泪。梦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她的眼泪一直灼烫到他心底。


“怎么……”玄襄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手，怎么可能，她是没有心的，怎么会有泪水。他恨年少的自己受到蛊惑，竟将那些戏语当真。因为她没有心，没有情感，最后只会剩下他挣扎。没有结果的事，他不会放任自己沉溺下去。


容玉笑了一笑：“对着我这样一个没有心的怪物，殿下却还能起欲念，那又是什么？”


那滴泪的温热感还未消失。玄襄直起身，往后退开一步：“容玉，你何必嘴硬，我已不会被你随口一句话就激怒。”


容玉趴伏着，长长的黑发萎顿在地，看着那个和自己长了同样面容的人缓步行至面前。同自己面对面相处，也许还要互相残杀，这种震撼的事情恐怕不是所有人都能体会到的。她看见那人按着左腕，抽出了虚无，一道剑光微微一闪，又重归于无形。


她太熟悉自己出手的方位和力道，抬手一接，便握住无形的剑身。鲜血顺着剑身不断流淌下来，她像是毫无知觉一般，转头看着玄襄：“殿下，看来你终于想到一个解开同命契约的办法。”


她是本体，而眼前那个和自己生的一模一样的容玉只是被镜面映照出来的附属品。她被取代之后，同命契约却不会被打破。而那个取代她的人，因为是被邪神的镜像映照出来的，必然会对玄襄效忠。这的确是最好的抉择。


玄襄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她，他的眼睛里有点不一样的神色，她却无法看透，甚至也从问起。


突然，对方抽回了虚无，抬手一把拎起她的衣襟，掐住她的颈项。


容玉根本无力反抗，只能徒劳地握住她的手腕。她气若游丝，艰难地开口：“你看……你的手腕……时间已经不够……”


对方一愣，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道红线。


她不知道这件事。容玉猛然想到，那个被映照出来的容玉所能知道的事，都是玄襄知道的，而玄襄不知道的事，她就不会知道。


容玉费力地抬起手，按在她的手腕上，找到命门处，对方立刻痛苦地挣扎起来，可是已经来不及，她身上的修为就如山洪倒流，源源不断地向外涌去。容玉握着她的手，最后，肌肤上相触的冰凉已经消失，那个同她长了同一副容貌的女子已变成一块小小的琉璃。


容玉咳嗽几声，慢慢撑起身来，望向玄襄。他就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脸上无悲无喜，此番举止堪称君子，竟然只是旁观而不出手，实在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不过这样一来，她总算不那么虚弱了。


他们相视着，相隔许久，玄襄终于铮的一声抽出了长剑。


“如若殿下还想出手，且容我提醒一句，我们之间的契约仍在。”


玄襄倒转长剑，直接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一剑割得甚深，几乎可以见骨，细细的一股鲜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落到之际却化为展翅欲飞的血雕：“容玉，你该不会以为，在你昏迷的时候，我还找不到解开契约的办法？”


容玉一愣，微微眯起眼：“凭你？”


玄襄抬起手，扯开交领处结扣，外袍松松地敞开，裸露出来的颈上，那朱砂印已然消失不见。


容玉轻喟一声，今日的玄襄已不可同往昔相较，是她太过疏忽大意。其实她从玄襄的元神从脱困苏醒后的虚弱状态，的确是很像被强行解开了同命契约，她却一直未曾察觉。他不但解开了契约，还发现了她一直苦苦维护的秘密，让她败得彻底，毫无回转的余地。


容玉翻转手腕，一股雪白的仙气渐渐萦绕在她的周身，那仙气越来越盛，又渐渐变化为青色，她此时面对玄襄，胜算太小，可是如果不背水一战，她就只有失败。她苦苦寻找了千年的脱离冥宫的方法，就将功亏一篑。


玄襄嘲讽地笑：“我发觉仙子你颇有以卵击石的气魄。”


容玉神色不变，屏息凝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见他慵懒地抬起正在流血的手腕，随手施了个术，那血顿时止住，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没有完全愈合。附近的血雕感受到了嗜血的气氛，扑扇着翅膀欲俯冲而下。容玉抽出虚无，旋身破空一剑，这一剑凝聚了她全部的仙力，如果不能一次剪灭所有的血雕，她所有的苦心孤诣就全部付之东流。


血雕发出尖利的唳声，从四面八方直扑过来。


容玉只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混沌时期，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身孤勇。


那段时光里，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跟旁人总归不同。未开化的蒙昧，的确是最为平静，她从未想要些什么。


然而一旦萌发了某个想法，便只好眼睁睁看着它生根抽枝萌芽，早已来不及扼杀。


她便不想再如此无知无觉、如行尸走肉般活下去。


强烈的仙气冲破了所有的束缚，自由地舒展开来，血鹰发出了听闻到来自幽冥召唤的哀鸣，疏忽间化为乌有。虚无毫无阻碍地刺入了血肉之躯，容玉惊讶地睁大了眼，看着剑身上淋漓的鲜血。


玄襄竟然没有抵抗，他就这样站着，直到虚无穿透了他的身体。


他轻轻地按住虚无，向后挣脱了开去，撞在身后的石壁上，稳住身形。他看着容玉，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浅薄，快要维持不住：“容玉，你的狠心，一如当年。”


容玉松开剑柄，虚无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她急剧地呼吸着，语声干涩：“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他像是被这句话逗笑了，“你难道会不知道？”


容玉道：“我也以为你知道，我不会……”她天生是没有心的，也注定不会有七情六欲。


“我知道，”玄襄静静地看着她，“可我下不去手。所以，不论我前面赢了你多少回，最后还是会输。”


从一开始便已注定。


镜面映照出来的那个女子不但同她生得一模一样，还千依百顺，如果他只是爱她的美貌，那该多简单。


容玉退开几步，她已经感觉到有魔气往这里飞快地靠近，她现在的情况并不太好，根本无法和将要赶到的邪神抗衡，便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转身而去。


她奔走在荒芜无边的戈壁。


天边的夕阳如血，苍凉壮烈。在夕阳下，那些古怪嶙峋的石块似乎泛出了五彩的光芒。


茫然很快过去，她又变得冷静。


她飞快在脑海里想出一条逃避邪神大举追击的路线，她必须要尽快赶回九重天庭。她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线，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最先追上她的是无命。


他身姿挺拔，便如一把随时将会出鞘而去的利剑，锋芒毕露：“君上说，你会走这条路。”


真是事事让他料到。


容玉苦笑道：“玄襄殿下现下可好？”


无命点点头：“已经无碍。”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丝帕，作势要递给她：“君上让我把这个还你。”


容玉没有去接。无命一松手，那丝帕便轻飘飘地落下，还未落地，便马上被戈壁上的大风卷走。


那块丝帕是再简单不过的素绢，她让人在上面绣上了一句话。没想到他一直收在身上。金风欲引玉露，君若解语应识。到底不识这应解之语的是谁？


无命又道：“君上说，青山迢迢，相隔万里，后会无期，愿仙子保重。”


容玉笑了笑：“请无命大人转达玄襄殿下，也愿他珍重。”


这一点终究没有颠覆她对玄襄的印象，他并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也不会留给人任何回旋的余地。


她以为她只是旁观者。可是，她又算什么旁观者。她莫名地从心底感到一阵笑意，嘲笑自己，这绝非她的本意，却在冥冥中改变世事的走向，嘲笑自己被爱了却无法回应，无能为力。

第21章


只是她想做的事还得继续，也不知道在这片荒凉戈壁里孑然奔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九重天庭的地界。她放出灼灼仙气，顷刻穿过北天门，值守关口的天兵甚至还来不及向她行礼。


容玉直奔九重天的尽头。


那是天地间除了冥宫所保存下来的唯一一处混沌之所。里面，是掌控人世命数的星盘。容玉毫不犹豫地跃入混沌之处，因为离星盘太近，她被混沌气息包裹着，剧烈的疼痛似乎从骨缝中溢出。


容玉将身上的仙魔之气融合，将自身的气息化为混沌，缓缓走近星盘，仅仅十来步之遥，她却几欲摔倒。九星连珠，这只是主星，底下还有二十八星宿排列，被无形的细线连接在一起。若不是有仙魔之气融合而成的混沌气息作为屏障，她根本无法接近星盘。


容玉伸手一拨星盘，玉珠碰撞，发出了一阵阵清脆的声响，然后渐渐定格住。她最后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线，已经到了手掌下的位置，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闭了闭眼，低下身仔细地看着星盘的走向，这些玉珠何止千百颗，她要一颗颗将它们拨回原位，形成新的命数。


她看了片刻，毅然拨动了第一颗珠子，她的动作很快，转眼已经拨了数十颗，只是越到后面，她迟疑思忖的时间便也越长，甚至连汗湿重衣也浑然未觉。


终于，她将最后一颗珠子滑回原位。


巨大的星盘发出了咔擦一声轻响，飞快地转动起来，发出了哗哗的声音。


容玉静静等待着星盘停下，却停留在七世轮回的命数上。她虽然早已设想过最糟糕的后果，却还是如遭重击。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的红线已经消失，她不由地苦笑一下。


不该是七世轮回，她犯下的天条虽然不少，却罪不至此。


容玉想了想，又直奔南天门。


南天门的守将看到她，却不知她是谁，只是行礼道：“仙子。”


容玉微一颔首，径直走过，停步在观尘镜前。她抬手敲了敲那镜子，便显出模糊的画面来。她将手心贴附在观尘镜上，注入仙力，回溯过往：如果她当日不逆天行事，没有和尚未化人的玄襄交换一半修为。


容玉浑浑噩噩，从南天门往自己的居处走。


途中遇上七彩华光撵，她也浑然不觉，直接从中间穿过。那车撵上的七彩华光忽然熄灭，一位水墨色袍子的仙君从车撵踏下，皱眉道：“怎么连着两日都有人横穿过来。陆景？”


站在车撵下的文官忙道：“帝座，下官在。”


“劳驾你去问一问，这位又是哪家的仙子。”此刻人赃并获，应渊帝君本来恨不得立刻去告状，却碍于礼数，还要多问一句这是谁家座下没管束好的弟子。


陆景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脸上带着无比刚正的表情走到容玉面前：“敢问仙子是哪位仙君座下？”


容玉看了他一眼，她知道属于上神的时期早已过去，却不想这么快已有人再不认得她，强打精神道：“我居于灵犀殿。”


陆景一愣，立刻深深作揖，正容道：“冲撞上神尊驾，还请不要怪罪。”


容玉点点头：“这车撵是哪位帝君的？”


“是青离应渊帝座的。”


容玉垂目行礼：“原来是应渊君，我今日精神不济，未曾见礼，还请不要见怪。”


应渊沉稳地回礼道：“上神言重了。”


容玉抬眼看了他一眼，真是年轻，她只能徒劳羡慕：“不知应渊君可知紫虚帝座是否还在九重天庭之上？”


应渊道：“离枢君前日已经前往极北大帝居处，赴一场棋局，我等正要前往观棋，不知可否请得上神同行？”


这一来一回需要两三日，可是她的时间显然已经不够了。容玉摇摇头：“应渊君相请，铭感盛情，只是我尚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


早在千年之前，她便应该进入冥宫，成为茶余饭后的一个谈资，或是错金书上那一笔浓墨。而她选择了出逃。时至今日，方才发觉，能够说上话的仙者都很难找到。她漫无目的，却又走到元始大帝的仙邸外面。


她站在墙边，只听见里面嬉笑怒骂的声音。她抬起眼，瞧着从墙内探出来的一枝桃树。不知怎么，忽然想起她刚化人不久，站在嶙峋的怪石之间，抬头向上望。那时天地未分，尚且是灰沉沉的一片，她心心念念，多么迫切地希望能有人出现，来发现她，来了解她。


“你是谁？站在这里做什么？”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墙上飘来。


白衣的少女黑发垂肩，杏眼桃腮，攀着花枝坐在墙上，好奇地看着她。


容玉并不回答，只是朝她微微一笑：“你叫什么？”


那少女沉下脸：“是我先问你的。”她偏过头想了想，又道：“你出手吧，只要你一出手，我就能看出你是哪位仙君的弟子。”


容玉失笑，抬起手心，她的手指纤长苍白，只见一团白色的雾气涌上，少女手中的被摧残得光秃秃的花枝突然开始萌芽抽叶，转眼间又开出艳丽的花。少女怔怔地看着，突然像被烫到了似得松开了那枝桃花。


容玉合起手掌，柔和地微笑：“你看，你猜不出我是谁，可我却知道你是谁。”


少女不信，低下头居高临下瞧着她：“那你来说说，我叫什么？”


容玉还是微笑着：“你叫芷昔，是彦卿君座下弟子，你的真身是菡萏。你很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她眼神温和：“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今日能遇见你，也挺好。”


芷昔呆了呆，还没说话，便见她转身离去。待她想到要说的话，那一抹清淡的背影已经隐入云雾之中。她跳下墙角，跑了几步，只见层层叠叠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却空无一人。


她停在原地，左顾右盼，忽见一人迎面而来，黑发如墨，一袭紫袍，袖口绣着疏疏落落的竹枝，清华万端。


她忙恭恭敬敬地行礼：“见过紫虚帝君。”


那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笑了，眉梢眼角似有万种风情：“仙子不必多礼。”


芷昔顿觉不对，她虽只遥遥见过紫虚帝君几回，此刻相见，却觉得对方的神情言语与平日大为相异，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试探道：“帝君这几日都闭门不出，如何今日却出关了？”


那人本要从她身边错身而过，闻言脚步一顿：“仙子既已经瞧出我非紫虚帝君，为何还要出言试探？”他抬眼瞧见那一枝探出墙来的桃花，轻轻一抬手，那朵开得最盛的桃花便落在他的手心。他捻着那朵桃花，轻声道：“未到花期，却开得这样艳，真果是她的手法。”


他松了手，那桃花飘然落在芷昔裙边。


灵犀殿荒废已久，连绿芜都不知所踪。


容玉轻轻推开房门进去，桌面上微有积灰，她只一拂衣袖，便将灰尘扫去。她走到床前，抬手放下了帘幔，坐在床边出神了片刻，侧身躺下，一只手支着颐，闭目养神。


天色很快便会暗淡下来。


然而天边又会很快微露晨光。


她便能得偿所愿。


她之前是如此处心积虑，只为成为一介凡人，只因凡人有一颗心。可是当一切已尘埃落定，她却并未有多开心。


她甚至开始怀疑，她是否做错了什么。


忽然一阵穿堂风进来，吹开了房门。容玉支起身，只见房门在冷风里开开合合——便是孤魂野鬼都不会光临她的地方，她伸手捏诀，默念咒文。


一阵动荡之后，似有禁制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而在这禁制破碎之后，有人坐于主座之上，一袭淡紫色的外袍，袍袖上绣着疏疏落落的竹枝，姿态出尘。容玉道：“原来是紫虚帝座光临寒舍，却是不知缘何藏头藏尾，不肯现身？”应渊君说他去赴一场棋局，转眼又出现在这里，她倒不算惊奇。她既已摆脱了进入冥宫的命数，自然有人可以替代她进入。紫虚帝君是她看好的唯一有这个能力的人。


那人似乎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不浅不淡、恰到好处的三分笑意：“嗯……紫虚帝君，几日不见，仙子似乎跟天门外的守卫一样，眼力都不怎么好了。”


容玉一惊，随即又不动声色：“玄襄殿下。”


紫虚帝君的容貌同他有七八分相似，那日她离开九重天庭初遇玄襄时便已惊讶过。只是紫虚帝君虽生得俊美，也的确是不会有他那种风情万千的神态。


玄襄不甚端正地坐着，眼中带笑：“本君不远万里而来，仙子的待客之道便是如此？”


容玉猜不透他的来意，只得落了地，点火煮茶。水汽稍一弥漫，很快又被穿堂风吹散了去。忽听玄襄道：“仙子透过本君，看到的可都是那位紫虚帝君？”


容玉朝他笑了一笑：“殿下多虑，紫虚帝君最是醉心修行，性子清冷。”


玄襄看着她，她的脸孔沉寂于缭绕的水汽之中，朦胧不可辨。屋角的长明灯里是东海鲛人的油脂，千年不灭，灯壁是通透的七彩琉璃，好似有灯影在里面旋转，走马灯似得上演着一个故事。


玄襄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叹息般，又长长地吐出胸中的浊气。水汽缠绕中的容玉微微垂下眼，长明灯的灯影纷纷落在脸上，她将一杯茶推到自己的面前。


玄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多日未归，也没有备着新茶，浓郁的茶汤味道太苦涩。她大约会说，涩味之后便会有甘甜回味。想到这里，他就稍微露出了一点笑意。


茶杯被重新放回桌上。而那浓郁的茶味儿，却到了容玉的唇边。


容玉看着他，似乎有些惊讶，又似乎不太惊讶。


玄襄的唇有些冰冷，带着茶汤的味道，贴近她的唇，压得她透不过气。他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按着她的颈，带着侵略的气息亲吻她。容玉首先想到的是推拒，她用尽力气想要推开他。可玄襄也用上了全力，只是纹丝不动。


容玉推了一次，又推了第二次，之后便是第三次，第四次。她头一回感知到自己的孱弱，竟无法将他推离自己身边。玄襄用了巧力，没有弄疼她，却也没有放松半分。他将她紧紧贴附于自己的身体，贴得那样紧迫，无论她如何躲避，也能感觉到对方灼热的身体，即使隔着里衣中衣和外袍几层布料。


容玉既清醒又混乱，清醒地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又混乱地不知该如何处置。她感觉到触碰的地方有湿漉漉的粘腻感，是伤口又被撕裂。她只好不再推拒。


他说，青山迢迢，相隔万里，后会无期，愿她保重可是这句话后，他万里迢迢而来，又是为何？


似乎已到了必须要有一个明确结果的时刻了，容玉想。


玄襄缓缓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坐在椅子上，抬手捂住正撕裂渗血的伤口。


容玉在桌面上摸索一阵，摸到一只茶碗，似乎是他喝过的，不过也顾及不了这么多，她大口地饮尽那茶水。苦涩的味道一直蔓延到咽喉深处，又慢慢在舌尖泛出苦味，真是苦。原来苦涩过后，并不会有甘甜的回味。


玄襄看她的样子，竟笑了一声，柔声道：“不必喝得这么急，小心呛到。”


她缓缓平复了气息，皱着眉：“玄襄，你总是如此不给人余地么？”


“那要看是对谁，”他的眸子形状优美，清亮逼人，“如果是你，自然不会留下余地。”


容玉默然无言。


隔了好一阵，他们都各自沉默。七彩琉璃灯里的灯影还在旋转，小小的光芒散落在屋子的每一个角落，红的绿的蓝的黄的，五彩斑斓。


玄襄叹了一口气：“容玉，跟我回去罢。”


容玉抬起眼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我不在乎。”他疲惫地开口，“世事多半都不会圆满，不应该要求太多。你知我知，你看透我，我也看透你，这就够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的确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她总是无情，即使想有情也无能为力，所以态度总是暧昧不明的。她苦笑一下，轻声道：“承蒙错爱，可是……抱歉。”


他们都是聪明人，这一句话已经足够。


容玉忽然间不想看到他此刻的表情，其实在心里想一想，也不算难以想象，他必定没什么表情。时光如洪流，她最好的时光已经过去，而属于玄襄的才开始不久。也许再过一个千年，他便会忘记自己。即使能够想起，也是淡淡的，了无痕迹的。


她看着屋角那盏琉璃灯，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我曾对你说过，也许有一日我会去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件东西，我已经找到了。而你想要的，我无能为力。”


庭院里的禁制忽然发出了一声脆响，她不由皱起眉来，禁制并没有破，似乎有人闯了进来。在这种节骨眼上，她绝对不允许再横生枝节。她想也不想地循着那留下的一丝气息而去。


屋子里，只剩下那盏七彩琉璃灯在旋转。


容玉已经离开了。


房门依然在冷风里开开合合。


也不知道她是否会回来。


也不知道她回来了是否会愿意看见他。


玄襄站起身来，抬手轻轻触摸着那盏灯。长明灯，里面是东海鲛人的油脂，燃上千年亦是不灭。他一拂袖，长明灯熄灭，五彩斑斓的、走马灯似的光影都消失了。


他坐在黑暗中。


梦境已落幕，没必要再看下去，四壁都上演着一个很孤寂的故事，属于他一个人的故事。转眼间，故事已经完结，熄灭的烟气仍在，像灰烬，被风一吹，总是了无痕迹。


他坐了一会儿，长身站起，沿着长庭往外走去。


灵犀殿的牌匾有些陈年的痕迹。


灵犀，似有七窍玲珑心思。


苦涩的笑意还未浮上唇，又忽然凝结。


他看着眼前站着的人，其实不必问也知道他是谁，这天下除了他还有谁同他生得如此相似：“紫虚帝君。”


紫虚帝君静静地站在那里，飘然出尘，他缓慢地点了点：“是你。”


“离枢君，作为我的同族，我的兄弟，你却背叛了我们。”


紫虚帝君露出无所谓的浅薄笑意：“那又如何？”


玄襄同他擦肩而过：“那就，战场上见分晓。”

第22章


耳边的冷风呼啸着穿过，她浑然未觉，原本那一大截距离已被缩短，她轻轻一挥手，前面的人站立不稳，被重重摔在地上。


那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容玉已经低下身，一手捏着他的肩骨，慢慢用力：“原来是计都星君……”


计都星君不惊不怒，嘴角笑纹凉薄：“如此凉夜，缘何仙子在此游荡？”


容玉冷冷地看着他：“那么便该由计都星君问问自己了。”她手上用力，毫不留情地废掉了他的肩骨，计都顿时痛得抽了一口凉气。


“我原本便知道仙子是不惮于违反天条的，却不想，你原来早已同紫虚帝君缔结下私情，难怪连冥宫的秘密都告诉了他。”他语气急促，“仙子，你这可是要七世轮回的大罪。”奈何容玉设下的禁制太过严密，他只能远远探视，无法听到他们谈话的具体内容，不然他也不会将玄襄错认为紫虚帝君。


容玉嘴角一挑，七世轮回，他可真容易撞在她的逆鳞上。她翻转手腕，计都便也跟着天旋地转，这一回摔得更惨，好像全身骨骼都被捏碎了一般。


容玉神情冷淡：“那就杀人灭口罢。”


她抬起纤细的手指，正缓缓合上，计都只觉得他的魂魄似乎被她捏在手中，几欲碎裂。


而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这不是计都星君？”


加诸在他身上的压迫感倏然消失。一个从值守天门的守将正轮上换班，看见他躺在地上便去扶：“星君，你还好吧？”他疑惑地看着站在不远处那美貌的女子，她垂目看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不放在心上。


计都星君笑了一笑：“没事，我邀容玉上神出来谈论道法。”


容玉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时机稍纵即逝，她没法再动手了。如此祸患，留着，或是不留，应该也不会奈何到紫虚帝君。


守将将信将疑地走了，计都星君的脸上又恢复了阴狠之色：“仙子，我们也不必再继续兜圈子了，据我所知，当初你给紫虚帝君指明了一条进入冥宫的良计，厚此薄彼可不是好事。”


原来是为这个。


容玉翻转手心，一连串的上古文字萦绕在她的指尖，不断飞速地旋转变幻：“你若是想要，也无妨。”


计都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古文字，顿时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就被放在面前，近在咫尺，他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忽然觉得元神深处被灼痛着，有什么无情地留下烙印。


那一个个上古文字烙烫在他的元神深处，似乎正慢慢游动着。


容玉松开手，冷淡地开口：“现在，你想要的东西，已经有了，望星君好自为之。”


计都星君脸色惨白，那些庞大的上古文字里，大多数都是他所不熟悉的，一下子被灌输进这么多，他只觉得头痛欲裂。他忍着疼，缓缓道：“恭送仙子。”


容玉转过身，微微冷笑：她留给计都星君的，和留给紫虚帝君相较，还少了几句关键的咒文，他根本无法靠近冥宫，一旦强行靠近必会仙元破碎。可他不会知道。等他慢慢地将那些陌生的古文字全部吃透，必会为冥宫中浩渺如烟海的天地奥秘而着迷，但是永生永世无法靠近，苦求不得。


黄泉道，夜忘川。


烟波寂寥，远望无边，便如这人世变幻。只因这变，才有命数里的奥妙之处。


容玉缓缓踏在船上，船身连一点晃动都没有，船头的引魂灯火光如豆。掌船的鬼差摇起了船橹，驶入那平静无波的黄泉道。


她想起上古时候，征战不断，黄泉道便是被战死者的尸骨堆积而成。她现在看到的是无尽碧水、青山迢迢，在从前却是生死场。


小船驶过奈何桥，孟婆递来一碗忘川水。


那里有鬼魂在哀哀哭泣，它们不想忘，呢喃着未了的人事。容玉接过忘川水，看也不看便一饮而尽。


孟婆道：“若是它们都如你一般干脆，就好了。”


容玉苦笑着摇摇头，她没有心，饮或是不饮都没有差别。她面对的是七世轮回的刑罚，只有安然度过七世后方才能够成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凡人。


小船过了黄泉道，鬼差便将她放下，接下去的忘川，只有她自己慢慢横渡。


容玉踏进水中，忘川水渐渐淹没到她的颈。她开始觉得有些冷，她看见有人溺亡在水底，变为鬼尸。那些都是心里有太多放不下的人，这颗心太沉重，才不断下沉。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天边渐渐显出夕阳来，如美人腮边那一抹脂粉色。那胭脂越来越浓，又好似生死场上铺天盖地的鲜血。


但她还是在夕阳逝去前走到了尽头。


她缓步走上岸边，一望无际的幽冥之花开得正是明艳。不知怎么，脑中突然浮现出绿芜的笑脸来，她歪着头，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她说：“仙子，幽冥之花又叫相思——花不见叶，徒留相思。”


容玉低下身，静静坐在一块圆石上。


玄襄赶到时，便一眼看见她坐在圆石上，身边俱是艳红的幽冥之花。他抖落虚无上的血珠，缓步走上前。


夕阳已经完全隐没，而夜忘川上却是鲜红一片，几乎被鲜血浸透。


容玉整理了一下白衣，回首道：“你还是来了。”她也许是在等待，他来或是不来其实也并不重要，只是给自己的一个交代而已：“我马上，就可以成为一个凡人了。”


“凡人的一辈子便如蜉蝣，浅薄而脆弱，当一个凡人有什么好？”


“凡人有心，而我没有。”


玄襄震了一下，语气平平：“我知道你没有心——”


容玉打断他：“这就足够了。”


什么够了？


玄襄却不想再问，他也的确是累得厉害，夜忘川下的鬼尸无数，他就如在上古征战，一路杀戮到这里。


容玉轻声道：“我那日去改写命盘，却发现一件事。如果我非执意逆天而行，而是进入冥宫，一切都会不同。包括你的命数，这些都会不同。”如果她没有分一半修为给玄襄，他便会在那块荒芜之地自然化人，他不会遇见未央，璇玑一族不会为他而覆亡。他将成为邪神一族的战神，成为廉商的左膀右臂。他的命定之人，是琏钰。这些都是她在南天门外的观尘镜上看到的。


玄襄看着她，反问：“那又如何？”


现在才说这些，已经太晚。


容玉抬起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侧颜，她透亮的眼底终于蒙尘：“我也想……如你所愿。”


玄襄想抱紧她，却还是克制着没动。


容玉定定地重复一遍：“我很想。”可是那毕竟只是想想而已，她是不会有感情的，一切只会徒劳。


而她的时间已经不够了。


容玉转过身，缓步往前走。幽冥之花铺就的路，殷红一片，每走一步便有汁水溅上衣摆，触目惊心。


玄襄停步不前，忽然道：“你曾说过，仙与妖最大的不同便是悲悯之心。”


容玉停下脚步。


“……可你又何曾对我有过悲悯？”


容玉垂下眼，重新迈出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渐行渐远。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道：“总有一天，你会忘记我的。”也许十年，也许百年，或者千年，一定会淡忘。回想起来只会觉得可笑，为何会喜欢上这样无心无情的容玉。


七世轮回是惩罚她改变天命。


容玉睁开眼，这是第一世。头顶有稚童的声音响起：“这乌龟可以长命百岁吗？”立刻就有大人来制止童言无忌：“小孩子别乱说话，这是佛前玉池的神龟啊。”


容玉闻言，寻了一个僻静的角落趴下不动。


她心如止水，有的是耐心，也许几觉睡醒已是百年身。


第二世，她是阴暗角落里的蟑螂。


容玉当蟑螂也是淡定的，当蟑螂总比龟来得命短。对面的臭虫蟑螂迎面涌来，如此焦急，必定是被人踹了老巢。容玉不紧不慢，朝着相反方向而去。


眼前突然一黑，总算没辜负了她。


蟑螂命很短。


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周围枝叶蔓蔓，这回却是当了一回飞禽。


她摇摇摆摆地跳上纤细的枝头，又被叼回了窝。


底下有刚散学归去的小童，仰着头往上看：“你们看，树上有一窝麻雀。”


小童奔来走去，找出了弹弓，对准树梢。飕飕几声，石子全部落空。容玉叹息那些小童准头太差，也感叹命数果然是玄之又玄的，她就是站着让他们瞄准都打不到。


七世轮回的规律总是十分苛刻。若是蟑螂也罢，成不了妖，就算侥幸成了，也不会翻出什么花样来，可现下是麻雀，她真怕成就一段人妖孽缘。


容玉看准了一颗石子的落点，跳了几跳，正好把自己送到下面。她直接摔下了枝头。只听底下小童叽叽喳喳道：“这只傻鸟，居然是自己撞上去的。”


第四世却变成了兔子，而且还是一只美貌的兔子。


容玉对着水波看自己的雪白皮毛，忽然听见身后细细飕飕的动静。她回头，看见一只黄皮子。她不逃，反而狂奔到黄皮子的面前，那黄皮子被她吓了一跳，往后跳开几步居然逃跑了。


容玉叹气，跑出几步，迎面又见到一头灰狼。她同样狂奔向灰狼，两厢对峙片刻，灰狼的喉间发出粗重的低吼，作势欲扑。容玉又上前一步，那灰狼竟然也夹着尾巴掉头跑了。


真是岂有此理。


容玉追着灰狼不肯放，突然前面狂奔的灰狼哀嚎一声，草木晃动，它掉进了一个陷阱。容玉收势不及，也跟着冲了下去。


弥留之际，听见头顶上有猎户啧啧称奇：“还头一次见到兔子追着狼的……”


第五世的容玉正欣赏着自己映在被水波磨得光亮的石上的身影。她原来看什么都是一样，丑点美点根本没区别，可她现在居然开始能够分辨出其中的奥妙之处。她投胎成了一条美丽的锦鲤。


不管她躲在哪条石缝附近，总有鱼会找到她，在她身边徘徊献媚。


她受不了地靠在池边透气，正撞见一张脸。那少年公子披着厚厚的明黄色袍子，白白胖胖好像一个肉团，指着她道：“爱卿，你瞧这锦鲤生得如此美貌，可是山间妖精所化？”凡人对精怪多半好奇，才会有那些精怪化身为美丽女子的民间传奇。容玉不屑地回到池底下。


是夜，一池水被放干，所有的鱼无一幸免。那个时常跟着肉团少年的少女突发奇想，觉得池子里有妖精勾人，她要先下手为强。


容玉在脱水之际只想到，居然还会有如此愚蠢的凡人。


容玉跌跌撞撞一路轮回到了第六世，一切都好。


她甩着雪白的尾巴，蹦蹦跳跳地穿行在山林间，居然还是轮成了走兽。眼前有一队人骑马而过，她看准了，朝着马蹄下奔去。


只是马蹄还未落在身上，忽然尾巴一疼，被直接拎了上去。


眼前的男子容貌英俊尖锐，便如出鞘的利剑一般气势逼人。容玉辨认了片刻，顿时僵住了。可还没等她恢复过来，另一只手就拎走她，头顶有声音传来：“无命，你抓这只狐狸作甚？”


容玉被吓到了，背上的毛全部炸起。


那双含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明亮而优美，的确是一张风情万种的脸。他把她托在臂上，转头道：“就算当下酒菜都嫌肉少。”


容玉拼命扒着他的衣袖，想挣脱了逃跑。


“君上，我是看这狐狸的皮毛挺好。”


“这么小，扒下来的皮毛又有何用？”这声音带着笑，“不过好似它能听懂我们说的话。”容玉又被拎着尾巴提起来，正对着他的脸：“既然能听得懂，那也该离成妖不远，跟我回去可好？”


容玉连惊带吓，各种陌生的情绪都涌上心头：这个手臂千人枕朱唇万人尝的水性杨花的男人竟然准备带她回去养成禁脔。


她的目的是尽快结束这一世，却不是打算从妖开始重新修炼。


入了夜，容玉偷偷摸摸从窗子缝里钻了出去，正想狂奔，突然眼前一黑。有人走上前，拎起她渐渐失去意识的躯体，声音陌生：“这狐狸毛色倒好，正好剥了皮做个手笼。”

第23章


最后一世，她终于轮回成了一个凡人。


她出生时候乌云压顶，预兆不祥，生身父母听信了算命先生之言，在她三岁那年寄养到灵山上的道观。


此后接连几日暗无天日，时有雷鸣闪电，却未曾落雨。凡间各地俱有流民暴乱，天下陷入战乱之中。


容玉知道这并非不祥之兆，而是九重天庭同邪神的交战进入关键时期。她扑腾着小小的手脚，踉跄学步，她此刻已是眉目如画，能够看出将来必定出落成绝色。道观的观主拉着她的手，微微叹了口气，如此乱世，有这样的容貌，必成负累。


容玉长到七八岁时，就出了家。


她知自己的第七世必定坎坷，只有远离凡尘，才能少有差池。


她此刻得偿所愿，成为凡人，有了一颗心，对于是否能够接触红尘世间，她其实并不在意。


一日晚间，容玉挑灯夜读，她这几日正读着本朝一本笔记小说，蜡烛芯子爆开，落在书上，正好将一个玄字掩盖。她眼角一跳，喃喃道：“玄襄……”


“三位仙君相请，本君自然不会不来。”玄襄一袭黑色金龙纹云袍，遥遥向对方示意，“只是，不知道三位可想好败走后的粉饰之辞？若有需要本君代为遮掩的，定不会推辞。”九重天庭自开战以后，便节节败退，就是少有聚首的三位九宸帝君也相携而来。


他本不会理会私底下的战帖，只是这三位帝君名声正盛，以紫虚帝君为首，元始长生大帝居中岳，应渊帝君最末，却从未有过三人联手的时刻。这样的对手，他身为邪神，那骨子里好战的天性便被完完全全地勾起来了，更何况只要他不败，就能重挫天庭大军的士气，自然如约应战。


元始长生大帝沉下脸：“玄襄，你果然狂妄！”


玄襄却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倒是无命冷冰冰地开口：“君上的名讳岂是你能叫的？”


元始长生大帝踏前一步，仙气逼人：“多说无益，这便出手罢。”


“彦卿君，你这是打算打头阵么？不如你们三人都一齐上，这样胜数还能高些。”玄襄仪态闲雅，从剑鞘中抽剑而出，衣袖猎猎，风华万端。


元始长生大帝的脸色顿时黑了黑，他的名字本有些哀愁纠缠，几位知己相交之间相称也罢了，却被玄襄语带揶揄的叫出来，那滋味可就不妙了。


只见紫虚帝君微微一笑：“玄襄，你手上的剑可是当年容玉仙子的兵刃，嗯，得不到人，对物相思也挺好。”


他话音刚落，便见玄襄旋身一剑，一道凌厉的剑气在他们面前划出一道深痕。玄襄虽被激怒，又立刻收拾起情绪，轻轻一笑：“离枢君不会想就这样比口舌之快罢？”他转过头看着无命：“等下不管情形如何，你都不可出手，可记住了？”


无命低头道：“是，君上。”


元始长生大帝将手中的七曜神玉抛出，捏诀喝道：“收！”神玉光华耀万丈，如耀目天雷，刺得人不开眼来。玄襄微微眯起眼，一剑掣出，便听不断有碎玉落地之声，叮叮咚咚的甚是好听。神玉的光华犹在，却隐约有紫气破空而出，摇摇欲坠。


紫虚帝君眼神一黯，仗剑从左侧刺去。


应渊不由呆了一下：“离枢君，你——”九宸帝君之首便是紫虚帝君离枢，他原来以为他会自顾身份，说什么也不会和别人联手围攻玄襄，却不想他竟然这样做了。


紫虚帝君被玄襄的剑芒逼开三步，退到应渊身边，简短地开口：“非常时期，这一战我们只能胜不能败，如不联手，就毫无胜算。”本来三人车轮战玄襄一人传出去已经不好听了，若是平局那更是惨败无疑。玄襄一剑挑开七曜神玉，那神玉撞在剑锋，在耀目光华后竟直接落在地上，化为石头般的死物。他甚至还有闲暇瞥了应渊一眼：“我本听说应渊君虽居于九宸帝君最末，却是少年有成，今日一见，不过妇人之仁、优柔寡断之人而已。”


应渊不由握紧了拳，他自少年时候便被颇多非议，仙者皆道，若不是应渊君同神器地止气息相合，便是修一辈子也成不了帝君。纵然他想出人头地，前有紫虚帝君，后有元始长生大帝，金玉在前，的确不是一朝一夕便可以追上的。


只听玄襄轻笑一声，剑光漫天：“这是第一个。”


元始长生大帝暗道不好，却已经来不及闪避，被一股魔气束缚住手脚，虚无的剑锋径自破入他的胸膛。他无法，只得用右手死死抓住剑身，不让它再前进或是后退半分。而此刻，紫虚帝君趁着间隙，一剑刺向玄襄背后。


元始长生大帝狠下心，宁可废弃了自己的右手，也要让玄襄无法撤剑回防，让紫虚帝君这雷霆一击成功。


玄襄自然知道他的打算，却用力将虚无往前一送，笑意凉薄：“本君真是……感动于三位仙君的情谊啊……”


他身形一偏，紫虚帝君那一剑便从他的衣袖下穿过，朝着元始长生大帝的心口而去。眼见着元始长生大帝就要血溅当场，却见一道白光从元始长生大帝颈上的异眼升腾而起，一个清淡的人影挡开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剑。那人影只是虚幻，隐约可见长发迤逦，美人如玉，玄襄却是看得一愣。


元始长生大帝颈上那颗异眼咕噜噜滚落下来，滚向角落。他紧咬牙关，奋力朝着玄襄的心口破去——他只有这一次机会，趁着玄襄分神的时刻！他感觉到手上的温热，满目鲜红，不由纵声长笑：“玄襄，原来你的血也是热的！”


玄襄一把捏住他的手臂，只听咔擦一声，元始长生大帝的右臂被废。


而身侧的紫虚帝君和应渊帝君又已出手。玄襄在瞬间理清厉害，便是拼着重伤也一定要再折损掉一人，而那个最薄弱的环节必定在应渊身上。玄襄抬起右臂阻挡紫虚帝君的一击，左手却按住胸前的伤口，鲜血滴滴落地，化为欲直飞冲天的血雕。


血雕凄厉地鸣叫，振翅飞快地穿透应渊的胸膛。他被重重抛落在地上，想爬起来，全身却已被魔气侵蚀，只是痛苦地抽搐，眼角有血痕不断流下。他伸手在地面上触摸着，似乎要找到他遗落的兵器。


而原本落在玄襄右臂上的那一剑却迟迟未落，他只听见无命在近处道：“君上，我这样……不算出手。”他回首看，瞳孔收缩，只见无命的肩头突然冒出一蓬血珠，一件事物咚地一声落下。


那只是一只执剑的手，甚至手指还自然地弯曲着，而那一幅青色衣袖却几乎被血浸透。


玄襄神色沉郁，低声道：“无命！”


无命脸色苍白，却依旧站得挺拔：“君上，请以大局为重，就由无命为你断后。”


玄襄自然不肯就此离去，朝着紫虚帝君踏前一步，却是一个踉跄。他捂住心口，发觉自己的魂魄竟然受损。他转过头看着元始长生大帝，只见他的右臂已经软软地垂在身前，全身浴血，颤抖着伸出的左手掌心里，正有一小块破碎的七曜神玉：“七曜神玉可吸取魂魄。我早知道奈何不得你，就留下了这一小块。”


玄襄苦笑着咳嗽：“好，的确是我疏忽。”如此激战，怎么能有一丝一毫的疏忽？是他为那魂牵梦绕的幻影分神，便是败局，怪不来人。


无命低下身，捡起长剑，拦在紫虚帝君之前，重复道：“请君上顾念大局。”


玄襄按住伤口，静静道：“无命，我希望你能够平安归来。”


无命背对着他，仗剑相对紫虚帝君，微微一笑：“君上请放心，一定。”


玄襄强压伤势，长奔千里，回到驻扎之地。


他已是强弩之末，强自支撑，招来侍从：“请重舜大人。”如今他魂魄受损，为了保命，必定要闭关修养多时。他当年清理先君前臣，留下来的能当大用的已是不多，最佳的人选也只剩下重舜。


重舜接下将令，依言而去。


玄襄枯坐一夜，在清晨时分被外面细细的哭声惊扰，撩开帐篷的帘帐，冷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侍女见到他，忙不迭地跪下：“回君上，今早，无命大人回来了。”


玄襄似有预感，抬手捂住胸前的伤口。只听那侍女接着道：“重舜大人说，无命大人保护君上不力，若要将功折罪，就将那位、那位紫虚帝君的首级取回……”


玄襄只觉一股血气涌上咽喉，暗自吐纳了几回才平复下来：“之后又怎样了？”


“无命大人就、就只好转身对抗天庭大军……血战身死。”


玄襄一个踉跄，立刻撑住桌案，把涌到口中的鲜血咽下，神情漠然：“让重舜大人来帐中一议。”他早就知道，重舜必定要坏他大事，他不该将此人留下。当年加冕大典上，他安排重舜请来乐师做了一场行刺他的戏，便是要引出背后叛乱之人，而他也可以顺手一道将重舜治罪。


可他偏偏棋差一招，半路杀出一个容玉，扰乱了他的心境。


他握紧手指，指关节都泛白。这种关节上，他更不可能治罪于重舜，除了他，怕是无人可替他统领邪神大军。


一念之间，一念之差。


重舜很快便到，恭恭敬敬地行了全礼：“君上的伤势可是好些了？”


玄襄微微一笑：“还好，有劳大人记挂。”


重舜知道他必然已经知道关于无命的消息，但见他不似生气，有些摸不透他的态度：“无命大人保护君上不周，今早回来之时，属下已经替君上分忧，略施薄惩。”


玄襄忽然逼近过去，一手按在他的肩胛：“略施薄惩？这敢情好，重舜大人……”他抬手捏住对方的咽喉，一把将人按在地上，语气柔和：“我知道你早就想除掉无命。我不管你是什么原因，什么目的，我早就警告过你……”


重舜拼命地挣扎，却丝毫不能撼动他的力量。玄襄一手捏着他的咽喉，一手压制着他的异动，以膝顶住他的胸口：“无命的性命，你那条烂命根本不够还。”


重舜气息停滞，眼珠翻白，已是进的气多出的气少。


玄襄倏然松开钳制，脸上带着三分笑意，不深也不浅：“重舜大人，军情要务总归紧急，这就先去忙你的罢。”


重舜缓过一口气，慌忙站起身来，状如筛糠，许久方才平静下来：“君上既然已经交付军权，可无将令，属下也无法唤动万千大军。”


玄襄看了他一阵，从袖中取出将令，微微一笑：“给大人也是无妨的，可是大人敢要么？”他的眼神冰冷，看得重舜往后退开两步，躬身行礼：“属下自然不敢。”


“大军之将不可无将令，拿去罢。”玄襄将其掷到重舜面前，“之前都是本君同大人玩笑而已，大人该不会介意吧？”


重舜捡起将令，忐忑不安：“不，属下不敢、不敢。”


适才那一番动作，让开始凝结的伤口又裂开，玄襄只是看着他，缓缓道：“那么，我便等着大人得胜之日，定当以碧落为祝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第24章


容玉一岁岁长大，又渐渐出落回原本的容貌。


她发觉一件事。她原以为自己已被罚得足够重，沦落到七世轮回的境地，谁知也有和她差不多倒霉的、被天庭上贬下来为人。


那是她在道观中的一位叫静贤的师姐。


她有一回被那静贤师姐在梦中的尖利呼喊给惊醒，她的双手无助地抓着，嘴里不断地念着应渊帝君和芷昔的名字，便是在梦中也满是痛苦之色。容玉要迟钝些，在所有同房的师姐妹被吓醒好几回，她才发现，一听之下，竟还是她有过几面之缘的人。


别的师姐妹纷纷去求师父换房，而容玉没有。


轮回之时，是不可能会带有前世的记忆，她修为高深，且又是无心之身，才能成为唯一的例外。而静贤的记忆无疑是被人打开了。


她静待了几日，终于在夜深之时，霞光乍现，房中忽然多了一人。


那是位白色衣衫的姑娘，看上去还像是秀美的少女模样。她走到床铺前，伸出一只手，按在那个人的额上，脸上微带厌弃之色。她才刚开始吟唱咒文，手腕便被握住，容玉缓缓坐起身来，从枕下抽出一张符纸贴在她的手背。


她犹如被火烧了一般退开好几步，圆圆的杏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是你？！”


容玉看着她，很快便想起之前的几面之缘：“你是元始帝座座下的弟子，芷昔。”


芷昔很快便镇定下来，嘴唇微动，容玉很容易就辨认出那是一段控制神智的言咒。她大方地等她念完，才道：“你这个施术手法，不像是帝座亲手教导的。莫不是偷学的罢？”


芷昔面不改色，嘴硬道：“你怎么就知道不是师父授意我来做这件事？”


容玉微微笑道：“当年我在凡间游历之际，彦卿君不过是一名小仙。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还是有些清楚的。”


芷昔衣袖一展，她们忽然置身于荒郊野外，旷野中冷风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容玉摇摇头：“雕虫小技。”她默念了一句咒语，她们又重新回到房中。


芷昔瞪着她：“你现在不过是一介凡人，难道就非要坏我的事么？”她撕下一片衣角，那衣角忽然变成一个舞剑的小人，寒光乍现，向容玉刺去。


容玉随手拿起静贤的发带，轻轻一扔，那发带也变成人形，手执铜锤，追打着芷昔变出的小人。芷昔一击掌，那舞剑小人变成一只蝴蝶翩然飞走，而容玉用发带变的小人突然化为一枝捕虫草，将蝴蝶直接拍死。


她气得够呛，跺了跺脚转身便走。


容玉也没去追，回身在静贤的额上一按，原本正在睡梦中挣扎的静贤突然平静下来，再次进入沉睡。


容玉本以为此事就这样解决了，谁知翌日，师父开早课时，领来了一位白衣少女：“这是你们的小师妹芷昔，本是江州人士，逃难来到此处。”此时时局动荡，常有战乱，以避难作为理由是再寻常不过。


容玉从经卷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漠然低头。


芷昔径自走过来，目不斜视，压低声音道：“你到底怎样才能不管闲事？”


容玉不答话，只是提笔在宣纸上用簪花小楷细细写道：“待卿放下心魔之日。”


芷昔瞟了一眼她写的字，皱眉：“我不管你曾经是谁，你现在只是一介凡人，你斗不过我的。”


容玉失笑，提笔又写道：“子非吾，又怎知吾要同卿相斗。”这是七世轮回的最后一世，她也当累积些功德，为下一世成为真正凡人而积福。可惜世人皆为名利困，又或是追求修仙之道，无法理解她想成为一个人凡人的心情。


芷昔刷地抽走她正写字的宣纸，一手按在她的案台前：“你总说我师父以前怎么样，又还叫他老人家的名讳，你也不看看你的脸，想占这种便宜还早着。”


容玉瞥了她一眼：“我若要说和你师父同辈只会是被占便宜，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不记得了。”


芷昔指着她抖了半天：“你胡说！”


正在前面讲早课的师父重重咳嗽一声：“你们等早课完了都留下来。”


早课之后，别的师姐妹各自散去，唯独她们两人被留堂罚抄书。


芷昔抄了几篇便没了耐心，手指一点，那羊毫小楷便自己在纸上写写划划。她转头看容玉，却见她抄书都抄得津津有味，开始还用柳体工工整整的写，后面写得烦了就转成行书，最后开始又模仿张旭的狂草。


不过是抄书，居然还弄出这么多花样。她撇了撇嘴角，不说话。


容玉一边在纸上龙飞凤舞，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元始帝座应当也时常罚你们抄书吧？”


芷昔道：“我师父可比你看上去老得多。”


“你师父如你这般年纪到凡间修这处世之道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个模样。”


“我师父常说，他年轻时候比紫虚帝君更加潇洒，比应渊帝君更加英俊。”


容玉回想了一下，颔首道：“他说得不错。”


芷昔转过头看着她，正在纸上滑动的笔也静止不动：“……什么？”


“应渊君太年轻，我不了解，同离枢君倒是有些往来。比离枢君潇洒的仙君应该有不少，比他英俊的倒是不多见。”


芷昔抿嘴一笑。


容玉道：“如此说来，元始帝君倒是一直安好？”


“现下是好些了，之前师父出战邪神，受了很重的伤。”芷昔摇摇头，“据说那个玄襄是个七只手八只脚的怪物，所以才一直常胜。”


“这些都是传言。”


“……而且那位不好提起名字的上神还成了玄襄的禁脔。”


容玉手里的笔杆突然发出了咔擦一声。她既惊又怒，惊的是她现在只是一名凡间女子，怎么可能会有力量捏碎笔杆，怒的却是她竟在这谣言里当了一回禁脔。只是转念一想，她原本一直都没有什么情绪变化，现在竟开始会怒会笑，又觉得十分欣慰。


芷昔见她忽喜忽怒，不解道：“你倒底是准备哭还是笑啊？”


容玉不同她一般见识，埋下头继续抄书。


抄完书，已经过去大半日，又受了师父一顿训，方才被放回去。


芷昔被分到容玉的那间房中，正好又同静贤在一间，十分方便做手脚。她尚有顾虑，不知容玉是敌是友，便试探道：“你还是会阻碍我的事？”


容玉同她并肩而行，一路走过道观后的温泉，里面水汽缠绕，正有几个师姐妹在里面沐浴，时不时传来细细的低语：“如果我看见了，自然要阻止你。”


芷昔瞪着她：“你可知道她对我们做了些什么？”


“愿闻其详。”


她咬牙道：“她叫掌灯，原来是应渊帝君座下的仙子，却为了一己私情害了我的姐姐。我要让她食不知味，寝不能寐，就算她还能回天庭，也要看到我就恐惧。”


容玉点点头：“如果我是你，不会这样做。”


“那你会这么做？”


容玉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走近后面的温泉，在树上挂着的道袍上翻了又翻，挑出属于静贤的那件，连带着里衣卷成一团，塞到芷昔手里。


芷昔捧着衣物，呆了一呆，喃喃道：“……你好卑鄙。”


容玉当年出家之时，曾修书家中告之此事。父母后来也曾上山来看她，生身母亲搂着她掉了几滴泪。彼时道教正是最盛，若有儿女侍奉道君，也是件幸事。更何况容玉这一世的生身父母膝下尚有别的儿女，便也是稍有不舍，更多欣慰。


这几年除了每逢过年便有些什物送上山来，几乎便了断了尘缘。


容玉原本以为如此便不会和凡间孽缘有什么牵扯，谁知这几日恰逢她诞辰，收到了一封书信。


那书信是她当年刚出生时，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写的。


打自她被送上灵山之后，就没有收到过这位未婚夫的只言片语，只当是彻底断了联系，眼下却写信来，令她有些纳闷。


芷昔见她收了信，却不拆开看，心里痒痒：“你不看？”


容玉将信放在桌上：“不必看。”


静贤笑道：“灵犀师妹总是沉得住气，要我，总要看一看写了些什么。”


芷昔瞪了她一眼，她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芷昔拿起信封，掂了掂：“写得还挺厚。”她最佩服那些可以洋洋洒洒扯下笔千言的人，便转头望着容玉：“我可以拆开看吗？”


容玉拖着腮：“但请随意。”


芷昔三两下便将信封拆开了，里面果然有四张信纸，便展开了，念道：“玉润姑娘——咦，你叫玉润？那可有珠圆？”


果然就是这样，容玉道：“那是我尘世里的姊姊，不，现在已经是女居士。”


芷昔看一行念一行，语带嘲讽，念完了还道：“写得不错，只是你这位尘世里的夫君马上要杀到山上来，拉你还俗，你可如何是好？”


“只好劝这位居士有情皆苦，不如一道放下尘缘，我出家，他也出家。”


“你原来的名字真喜庆，珠圆玉润，不知道润在哪里了。”


容玉问：“你可记得你的诞辰在何时？”


“六月初八，怎么了？”


她正色道：“你现在叫芷昔，如果你生在普通凡俗人家，多半就叫初八，双八——这还是别致的，若是随意点的，就是狗剩，狗娃子，或者俗气些的，叫翠花香花……”


芷昔摆摆手：“够了，你不用再说了。”


静贤奇道：“普通凡俗人家？芷昔师妹难道不是凡俗人家的女儿？”


芷昔闻言，森然转头，朝她一笑：“静贤师姐，想必你近来鲜少噩梦，不如——”


容玉原本以为，她那个出生时就指腹为婚的前未婚夫不会真的找上门来。毕竟他还算是书香门第，做不出这种丢脸的行径，结果却同她想得大相径庭。


师父说，此乃尘缘未了，闭门不见不过是逃避。


容玉只得满心不愿去会客厅见客。


她的未婚夫姓严，名字她根本没记到心里去，可足见她的诚意，便是打定主意同尘缘一刀两断。她推门进去，朝着背对着她站的年轻公子行了一礼：“严居士。”


那位严公子回过头，本来满脸喜色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变了变：“玉润姑娘。”


他看容玉的几位姐姐，都是寻常姿色，却不知道她竟然出落出如此容貌，便是粗布道袍、木簪及发，也难掩美貌。


容玉顿了顿，道：“现下我道号灵犀，严居士可叫我灵犀。”


“好罢，灵犀，”严公子上前一步，“同我回去，这道观不要再待了，我同你从小便指腹为婚，你是我的妻子。”


容玉微微一笑：“严居士，我已出家，自然不会再沾染凡尘俗气。”


严公子大步踏到她的面前，本来大步过来衣袖生风，却不知道什么缘故，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她的面前。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却是从来没有说要跪一个女子。严公子的脸顿时绿了。


容玉知是芷昔在背后搞鬼，只有当作不知道。她淡然伸出手，在他头顶上拍了三下，淡然道：“严居士，有情皆苦，无情皆孽，不如放下。”


严公子的脸色已经由绿泛黑。


容玉退了出去，还好心地虚掩上门，以便他一个人暗自神伤。身后果然站着芷昔，她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容玉看着她，叹了口气。


反倒是芷昔不放过她，跟了上来：“你之前说以前抱过我的，那你未来凡间前，是哪位仙君？”


容玉语气平淡：“就是你说过成了玄襄的禁脔的那个。”


芷昔呆住了，隔了许久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她又捂住自己的唇，想了想，又好奇起来：“那你和那个玄襄……”


“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唯有世事如浮云刍狗，哪有什么永恒。


“我们同邪神那场战争，其实已经结束了。”芷昔突然说。


容玉微微颔首。


“你不想知道结果？”


“何必要问？”容玉笑了笑，“如果没有扭转败局，你怎会站在这里？”

第25章


他终究还是要败了。


玄襄支着扶手，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


那日他魂魄受损，千里直奔回楮墨，闭关养伤。重舜在边境却是败多胜少，战火燎原，又渐渐烧到他们的地界。


即使他不承认也没有用，那些九重天的人一拨一拨不停歇，而他只剩下一个人。剩下的邪神各怀心事，已经在想着另立新君，送上他的头颅同九重天庭和解。


可他太了解他们是何种好战的天性，他之后，还会有一个又一个傀儡一般的新君坐上这个位置，再开始无尽的战争。


说到底，他还是太过自负，一人应战九宸帝君，若是无如此出格之举，或许完全不同。一念之差。


而他现在只剩下孤军奋战。他也一直都知道孤勇没有用。


手腕上的伤口越来越深，可以看到里面的骨头。


那日他加冕，立于三千紫阙之上，许下一个心愿，愿永生永世立于此处俯瞰浮生。可这么快。


玄襄疲惫地闭上眼。他想起未央，他并不是从一开始便有如此野心。璇玑族因为他而覆亡，也把他推到高处。这世上，便只有未央曾真心爱过他，可他能给出的感情却极是有限。


忽然，寂静的宫殿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悠悠长长，一直到有人站在他面前。


他没有抬头去看，也没有必要。


来人轻轻唤道：“君上。”却是琏钰。


玄襄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她穿着白衣的衣裙，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


琏钰走上前，突然蹲了下来，抱着他的膝，将下巴枕在上面：“君上，我们就要败了。”


玄襄笑了笑：“是啊。”


珠帘在一摇一摆地撞击着，发出了清脆的碰击声。


琏钰的姿态有些怪异，她却沉醉着：“君上，现在只有你和我。”她抬起头，看着他：“只有我们，没有未央，也没有容玉。”


玄襄抬起手，轻轻地落在她的发顶：“你这是何必？”


琏钰像是松懈下来，眯着眼问：“那么君上是爱未央多一点，还是容玉多一点？我猜是容玉。”


“我爱未央，”玄襄缓缓道，“你一直都知道。”


那个晚上，他亲自为未央扶灵。他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琏钰笑了一下：“原来真的是这样。君上，不如就做你想做的事，将楮墨城封印起来，让时光一直停留在你成为新君的那一日。”那时候的他正是意气分发的时刻，她无法忘，也不能忘，他登上新君之位的最初的模样。


“我会成为邪神一族的罪人。”


其实是不是罪人他也已经不在意了，他做过的惊世骇俗的事太多，也不会缺这一件。当年他跟随容玉下了黄泉道，成为两界笑柄。他甚至都没多想这样做是否应该。他为容玉掏心置腹，却始终无法在口头上承认——一旦承认，就等于输得溃不成军。


玄襄缓缓念起封印楮墨城的咒文，宫殿中如死一般的寂静，便连一根针落地都能成为巨响。


琏钰带着笑想，她终究还是赢了，只要沉得住气。未央又如何，容玉又如何，谁都没有如她一般，陪伴到最后。


然而正在这个楮墨城即将灰飞烟灭的时刻，闯进来了不速之客。


玄襄抬起头，微微一笑：“离枢，你来得太迟了。”


紫虚帝君神情漠然，直视着他一阶一阶地走上白玉石阶，光亮的石台映出他的身影。成王败寇，自古以来便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在离玄襄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住脚步：“这是什么意思？”


玄襄道：“如你所见，我不会受制于任何人，我宁可亲手毁掉楮墨城，也不会让你们天庭大军踏入这里一步。”


“你太自负，这点一直没变。”


“你是我们的叛徒，这点也一直都没有变。”


话已至此，确实也没什么可以再说的了。紫虚帝君沉默不语，就算他再是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也无法不动容。玄襄是他的兄弟，是他的族人，他们甚至是同根而生，双生桫椤，一枯一荣。


计都星君终于从这两人容貌如此相似这个事实中缓和过来，清了清嗓子：“那么玄襄君上是想让我二人一同为这楮墨城陪葬了？”


玄襄慵懒地靠着扶手，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两位请便。莫不是还要本君亲自相送？”


计都星君转过头：“离枢君，你以为如何？”脚下的地面开始微微震动，像是正在土崩瓦解。紫虚帝君笑了一下：“请保重。”然后转身沿着长长的白玉石阶而去。


玄襄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宫殿门口，看了琏钰一眼：“你也去罢。”


琏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可是……”


“没有可是。”他淡淡道，“你不必再陪着我，现在已经足够。”


“我不会走的。”


玄襄抬手按在她的肩上：“已经足够了。”他开始有些明白容玉那日轮回之前说的话，她那时打断他要说的话，说已经足够。他透过琏钰，便似看见自己，至少都曾有过真心。


他伸手轻轻一送，将琏钰送出楮墨城，那一瞬间，视线所及，那长长的白玉石阶忽然化为粉末，纷纷扬扬地飘荡起来。


他直起身，整了整袍袖衣襟，外袍上绣着的金色龙纹似乎正要欲飞于天。


他就在最高处，曾几何时，下面是洛月子民，他们为他的即位而欢腾。而此刻，再也听不见这样快乐而热闹的声音。


他站得有多高，摔得便有多重。


玄襄按着座椅的扶手，看着眼前的一切正被颠覆，甚至看着自己的身体也同样化为飞沙。


他陷入了一个梦境。


梦境中，他同未央两小无猜。


他抬起衣袖，拭去未央脸颊上的眼泪，道：“你欺负你了？我帮你讨教回来。”


未央小声地抽泣着，眼睛泛红：“玄襄哥哥，没、没有谁……”


他再也不会为了掩盖什么而对她的处境不闻不问，在这个梦境中，属于他的日子是那样简单。


他一把拉起未央：“走。”


未央一路嘟囔着他的名字，跌跌撞撞地被他拉着走。


终于，他们停了下来。


玄襄问：“是这人么？”


未央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扯着他的衣袖想逃。


玄襄上前一步，抬手按在那人的肩上，触手的肩胛骨似乎很是柔软，就像没有骨头一样。那人回过头，是一张精致美好的脸，微微皱眉道：“你是谁？”


玄襄呆了一下，却一下子想不起来她是谁。她的眉目如画，好似相识。他只好问：“你又是谁？”


那人答道：“我是容玉。”那眸子犹如琉璃一般，眼中潋滟，这样美丽的一张脸，却像是悲伤地快要流泪了一样。


他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总觉得不该这样问，也没有发生过那样的事，十分莫名：“你为何要欺负要未央？”


容玉深深、深深地看着他，眸子里倒映出他此刻的神情：“我是一个没有心的怪物，每个人都要避开我。连你也要避开我了么？”


楮墨崩塌。


对于玄襄，紫虚帝君一直都是说不清对于他的认知，熟悉而厌恶，却又有羡慕。他潜心修道，清心寡欲，而玄襄却是恣意爱恨，他们虽是同根而生，却到底还是走上了两条不同的路。


他眼神黯淡，喃喃道：“玄襄，我们那一局还没有分出胜负……”


远处，只见一座华美的宫殿循着魔境崩陷析离的死气而来，重重地落在地上，碾碎了无数怨魂。


只听计都颤声道：“……冥宫只会为死气而来，果然不假。”


紫虚帝君听见了他这一句话，却根本未往里去。冥宫，是他在千百年间苦苦追寻进入之法而不得，后来终于在容玉处得知进入之法，却又无处去寻。他着了魔似地走向那光可鉴人的大理石阶，眼前的巨大的青铜雕花门正紧闭着，毫无撼动的痕迹。


他仿佛能听见门后的窃窃私语，门后的每一个人似乎都诉说着上古洪荒的奥秘，引诱着他前去一探究竟。


他伸手触摸到那青铜门上的纹路，只觉得神识中被容玉所烙下的那些上古文字正在一遍遍地游走发烫，让他头痛欲裂。他将手心按在青铜门把手之上，运力推去，却纹丝不动。他只得一遍遍催动仙力，试图去打开这扇门。


忽然，他只觉背心一凉，他蓦然从这恍惚之中清醒过来。


背后偷袭他的，不是邪神，而是计都星君。他转过头，弹断那刺入他后心的利剑。计都星君退开三步，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口中却笑道：“紫虚帝君，我知道你从容玉那里得到进入冥宫的法子。”


紫虚帝君微微皱眉，他在刚才接近冥宫时候心神被迷，为何计都星君却安然无事？他自认克制力一向是上上之选。


蓦地，冥宫忽然猛烈地一晃动，腾飞而起，带得两人都站立不稳。紫虚帝君反应甚快，紧紧抓住石阶的一角，稳住身子。计都星君却径直滚下了台阶，就在即将从高处摔落的千钧一发之刻，他抓住了最后一个台阶，身子吊在外面，摇摇欲坠。


紫虚帝君看准台阶的位置，落在他身边。计都星君既在他背后偷袭，就已经彻底撕破脸面，今日必不能善终，定要分出个生死来。他素来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辈，只因之前心神震荡被偷袭得手，现在自然不会放过眼前的机会。


他在计都星君阴狠的眼神下，一手抓住台阶保持身体平衡，一手缓缓地掰开计都抓住台阶的手指。


突然，冥宫一个盘旋，乾坤倒转，又急速下落。饶是两人都身经百战，也差点被甩脱出去。这个变故，让原本占尽上风的紫虚帝君落为颓势。他咬牙抓住台阶缘边，只见计都星君一脚踏在他的手指上，嘴角的笑容冰冷：“紫虚帝君，你还是自己送开手吧。”


紫虚帝君只觉得脑中晕眩，他后心的伤口正拉扯出阵阵抽痛。而计都星君的笑容凉薄而冰冷：“不松手，那又何必呢？没有人会来帮你。其实这样赴死也不错，免得大家都发现你同邪神玄襄的关系，你还是为战邪神而死，虽死犹荣。”


紫虚帝君不答话，他也不能开口，他凭着这一口气强自支撑，只要开口说话就没有气力再坚持了。既然冥宫会突然倒转，他撑得越久，翻盘的机会就越大。


计都星君啧了一声，蹲下身，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底下正是黄泉，是个绝好的去处。紫虚帝君，我便再送你一程。”


容玉走上前，在还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住。她想了想，试探道：“我是容玉。”


对方茫然地望向她，眼神里既有懵懂，也有警惕，他和玄襄除了容貌有七八分相似，在某些性情方面还是有些相像，比如多疑且不易相信别人。


果然，痛苦的思索过后，他看都没多看自己一眼，便朝着反方向走了。


容玉亦步亦趋地跟着，一直走到小溪边。


他看着水里倒映出来的影子，再次露出痛苦之色。


容玉站在他身边，同样地看着水中倒影，只是她更坦然：“你是觉得自己的脸很陌生吧？你不知道自己的一切，名字、身世、过去，也不敢奢望将来。你甚至，连自己都不敢面对。”她在那间道观待过了近二十年，原本以为会这样直到终老。可是后来芷昔回了天庭，她也过了双十年华的诞辰，却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她的容貌从长成后便并未变化过。


她似乎并不会苍老。


开头的三年五年还能蒙混过去，可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以后呢？她还是现在这个年轻的模样，而道观中的其他师姐妹却垂垂老矣，这是世上最恐怖的事。


她在这七世轮回的时候保留了前世的记忆，才会如此安然度过，现在却发现还是出现了纰漏了。她已经不是上神，更敬畏天命，生怕再有改变别人命数的举动。


后来，她在一次进山草药的时候，失踪了。


她之后周游了各地，只是都待不长久，每隔五年十年便要换一个地方。如今已是百年后。


那人果然被激怒，忽然转过身来，想要出手，被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避开一步。


他一击不中，便没有别的动作，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柳州维扬县。”


“我从前认得你？”


“也许吧。”


“我以前是什么人？”


显然，那些不痛不痒的回答不是他想要的。容玉自然也知道他是谁，当年如此多的仙君都对冥宫产生过遐想，唯独他不为那些可以掌控天下的奥秘所动。他是她选中的，代替自己进入冥宫的唯一人选——紫虚帝君。


可是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他会连记忆都失去。


容玉很想告诉他想知道的事，却也无法说出来，她本来就不该有前世的记忆，如果告诉了他，那么就等于改变了他的命数。她在下一世恐怕就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凡人，她不能在这个关节上功亏一篑。


她想了想，便道：“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和我同行，至少我们在某些地方很相似。”紫虚帝君身上的仙气已经没有了，脱离仙籍却又不是个纯粹的凡人，会和她一样，容貌几乎不会苍老。他正无所适从，出于当年的情谊，她也应该出手扶他一把。


容玉回头想了想，又觉得好笑。当年她还没有心，也没有任何凡俗的感情，那些同袍情谊自然跟她无缘。而紫虚帝君在九重天庭上，也是生性清冷的人，他们怎么也不会多出情谊这种东西。


她现在终于成了凡人，却开始会懂得这么富有人情味的词。


这样也挺好，她想。


她没管他是否会跟上来，就顾自上路。隔了不一会儿，她便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晚上打尖的时候，她听见他在店小二询问他名讳时候，报出了柳维扬三个字。他从柳州维扬县开始踏上寻找的路途，留个念想也好。

第26章


这一世，容玉在凡间待过的时日已过百年，是除了第一世轮为乌龟以外最长的一世。凡人只因寿命太短，才极易庸庸碌碌过此一生。而她活得那么长，自然可以去学很多东西，比如缝个衣裳绣朵花，她也能上手，只是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烂。


容玉自己跟自己下着棋，忽然听见柳维扬开口道：“你这一步不该这么走。”


她用棋子敲着棋盘：“观棋不语真君子。”


静默了一阵，柳维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容玉，你棋下得真差。”


容玉抬起头，看着他。她其实在同玄襄对弈之前早已知道自己下棋的水准不怎样，却不知道可以烂到那种地步。当年，她还没意识到她有没有心这件事是有多重要之前，还会四处游走，寻人论道下棋，那些仙君总会以二三子之差输给她。


就连眼前这位曾经的紫虚帝君，也曾毫无愧色地输给她过。


容玉微微一笑：“当年我寻人下棋，几乎无对手，一直到很久以后才有人赢过我。”


柳维扬一震，急迫地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些端倪来：“那个赢过你的，不是我？”


“自然不是，”容玉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你也挺不容易的，不光要输给我，还要输得恰到好处。”


柳维扬无言地看着她，隔了很久才露出了些微笑意：“怎么听你一说，我还挺会奉承人。”


“那局棋，让我对你有了新的想法。”她原本以为，紫虚帝君只是一个木头一样的人，天庭上最不缺的便是早已感知麻木的仙君——自然，也可以叫这种麻木为淡然。她站起身，也不收棋盘，在桌上放下一件东西：“我想，你也许用得到。”


“既然暂时无法面对自己，那就先从当别人开始。”


柳维扬看着桌上的人皮面具，犹疑一下，伸手拿起来。那人皮面具做得精巧，几乎没有不自然的地方。


他对着铜镜，慢慢将那面具贴附在脸上。


镜中，是另一张陌生的脸，和他原来的脸一样，不过已经无所谓，他要先从成为另一个人开始。


玄襄蓦然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没有光和热，也没有山河草木，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疲惫地闭上眼，在这样失去一切感知的地方，要入眠是很难的。幸好还有梦境，总会有他想见到的梦境，然后从这个梦过渡到那个梦，他只希望不要醒，不会醒。


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身边趴着一个人，长长的黑发，一直缠绕着拖曳到床沿下。他不由伸手将那长发撩起。她被打扰了，在被子的包裹下翻了个身，露出裸露的肩。玄襄长长地叹息一声，他知道自己又在梦中。


可他还是伸手把被子拉起来，盖住她的肩。


容玉在睡意朦胧中看了看他，卷着被子躺进他怀中。


他不由自嘲地想，果然只是梦境罢了。他们的那个清晨，是在他落荒而逃中过去，没有多少绮丽遐思。未央亡故之日，他却被容玉所蛊惑。虽说她是有心趁虚而入，那个时候的他却是心动过。正因为动心，才更加无法面对。


玄襄抱着她，想扯开她身上卷着的被子。容玉不让，迷迷糊糊地说：“还早，你不睡也罢，还来扰我清梦……”


玄襄忍不住笑：“我做了个梦，然后就醒了。”他终于将她全部卷走的被子抽出一半，覆盖住他们的身体。


容玉转过身来，同他面对着面，鼻尖抵着鼻尖，像是两株挨在一起生长的藤蔓：“你做了什么梦？”


“嗯……我梦见，被一个容玉给压床了。”


“若是被好几个容玉压床才棘手，”她顿了顿，一下子反应过来，笑道，“你才是鬼呢。”


“我真想不要醒。”


“什么？”


“我知道是梦，没有关系，梦也无所谓，只要不会醒。”


可那只是妄想而已。这样的梦境，再真实，他也无法沉醉。因为那都不是真的。


纵然失去所有的记忆，属于他身体的本能却还在。


容玉看着他执着竹筷，动作稳且优雅。她低下头，顾自用饭。成为凡人开始，她还不太适应一日三餐这个规律，总觉得时间已经太少，竟还要浪费大半在吃喝睡这种琐事上。


柳维扬刚刚夹起一个肉丸，手上的筷子忽然咔擦断成四截。他呆了一下，又换了双新的筷子，只是稍微用了一点力，那筷子顷刻又断。


容玉抬头看他。


他重新换了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菜。他的动作很慢，似乎又怕那双筷子再次断裂。


容玉为他心酸了一下，她刚成凡人，各种陌生的情绪纷至沓来，像是要把从前缺失的那部分都补回来，总过于丰沛。堂堂紫虚帝君，竟然落到连力道都收不住的地步。她才吃了两口，便又听见咔擦一声脆响。容玉放下筷子，将他面前的碗拿到自己面前，开始往里面夹菜，一边夹一边和他说话：“你不必太在意，多少人都求不到你现在这样。这里有一个词叫武道，等你能够克制了，便成武道。”


她夹菜的时候，周围食客纷纷看着他们。他带着人皮面具，那五官让人过目即忘，而她的容貌却甚美，两人坐在一起反差太大。


她夹完菜，把碗推回去，想着再带着这样一个人招摇过市不太妥当，现下实在该找一处清静的村庄定居下来。


她选了清闲的江南小村，溪流一直绕着村庄转，家家户户门前都有水。


容玉当初找柳维扬同行，其中的一个缘由还是因为她也想找个同伴。而柳维扬话不多，不会给她找麻烦，不需要他的时候，他便有如空气，实在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那村里的教书先生在上个月举家搬迁，邻村却在十几里外，村中孩童要读书得早起摸黑。前朝的战乱已经平息，新朝民风开放，女子都可以读书，也可以出门。容玉想着自己当个教书先生也绰绰有余，便在屋子外面贴了一幅联子。


隔了几日，便有邻居上门拜访，寒暄过两句便开始问询她是否有闲暇带几个孩子读书。容玉当即答应下来，只是教些简单的字，于她来说实在大材小用，有时候讲着讲着忍不住引经据典扯开太远，直到看到那些孩子不明所以的眼神，才发觉说得多了。


碰到柳维扬感兴趣的，他也会回头问她。他作为学生实在太好，不但会举一反三，还时有惊人之见，更重要的是态度恭敬，言辞谨慎，跟玄襄完全不同。


容玉不觉想，如果当初她能挑选一下，选到柳维扬，之后那些事都不会有了。


她这样教了两三月，突然一早起身，身体有恙，想来是染了风寒，便对柳维扬道：“今日停学，我不太舒服。”


柳维扬看了看她，突然伸手摸到她的额，沉吟片刻：“是有点烫。”他倒了热水放在床边，又把柜子里的被子全搬出来，一股脑地堆到她身上：“你睡一下吧。”


容玉更后悔了，如果当初她选的是柳维扬，流落凡间的时候岂不是还有个人来伺候？


她昏昏沉沉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还隐隐约约能听见外面传来朗朗读书声。


晌午时分，她觉得身子好些了，便起身下床。推开门的时候，她看见柳维扬正在整理那些上面字迹歪七扭八的宣纸。他听见动静，立刻警觉地绷直了身体，直到看见是她，才又松懈下来。


容玉不知道他在失去记忆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有一回她开玩笑地从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差点被他扭断脖子。自此，她不再做这种无聊的事，而柳维扬似乎也在暗暗克制，不会顺从身体本能做出过激的举动。


容玉走近过去，瞧着他笑问：“感觉如何？”


柳维扬面无表情，点了点头道：“还好。”


“我以为你会不耐烦这做这种事。”


他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原来她以为他会不耐烦。其实不仅仅是她，便是周围的乡里乡亲也是如此，怕跟他多啰嗦几句话，就会惹他生气。他摇摇头，道：“不，不会的。”


翌日，容玉觉得身体无恙，便重新开始教书。反而那些孩童不甚适应，都有些心不在焉。容玉很快觉察，便问：“今日你们是怎么了？”


大家又齐齐摇头。


容玉便道：“小六子，你来说。”


那个叫小六子的男孩呆了一下，站起身扭扭捏捏地不说话。


容玉又道：“你不是男人嘛？男人就要干脆，扭捏得像个姑娘似的。”


她的激将法见效，小六子涨红了脸，大声道：“我们喜欢柳先生讲课。”


容玉大为惊讶：“为什么？我讲的难道不如他好？”


水菱举起手，道：“柳先生很温柔，会讲故事，还会讲笑话。”


柳维扬会讲什么笑话，这就跟玄襄突然守身如玉了一样。


容玉克制住情绪，摆了摆手：“今天到这里为止，大家回去罢，明天再来。”正当她平复下怒气，忽见水菱收拾了书本笔墨过来，眨着大眼睛问：“明天柳先生会来吗？”


容玉转身回到自家的院子里，一张矮凳正挡着她要走的路，她想都不想，一脚踢上去，那矮凳在空中转了两个圈，直接要砸到柳维扬身上。


柳维扬本正在对着院子里的榕树发呆，忽听耳边风声，连头都不回一下，就一把握住凳脚。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没有一丝波动：“容玉，你真幼稚。”


她走近了，按住柳维扬的手腕。柳维扬僵了一下，静静地看着她。


容玉接过他手上的矮凳，放在边上，顺便把他按在那个凳子上。柳维扬都没有反抗，他知道自己只要出手，就会闹出人命来。容玉颜色如玉，脸上带笑，那自是美貌不可方物。她靠近过去，含笑问：“柳先生会说笑话，如何我却不知？”


柳维扬克制着，他的身体紧绷如弦，似乎只要再一个轻巧的力道，就会崩断。他知道自己警惕心过高，和旁人走得近些，便会误伤。可是这一点，无法回避，他一定要习惯外人的触碰。


容玉伸出手去，装模作样想摸他的脸，不想他真的没有躲闪，反而让她实实在在碰到。她不由一愣，原来只是拿他逗趣，却不想真的成了登徒子。


她那一股莫名的怒气顿时消散，收回手，喃喃道：“天大的误会。”


柳维扬握着她的手臂：“我没想到你连情绪都控制不好，幼稚得要命。”


这一点正好戳中她的痛处。


她的确是控制不好，因为以前根本不必去控制。


容玉抽回手来，转身便走，末了还把门摔得震天响。她一直以为，她想追求的是一颗心和潜在的人性，而她慢慢开始像个凡人的时候，却连情绪也无法控制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她要的那颗心，对她来说，是不是多余的？


她一人走到那条溪流的源头，溪水清浅，还有鱼儿在碎石间游动。她在溪边坐下，闭上眼，耳边是轻微的风声，如此温柔，晒在肩头的阳光那么温暖，还有水的冰凉触感——这些都是她以前感觉不到的。


真美好。她不由想。


如果没有心，她根本不会知道那有多美好。


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到太阳西斜，她开始觉得腹中饥饿。容玉折了根树枝，把一头弄得尖些，往水中一刺，刺了个空。


她想了想，再往水中刺去，这回刺中一尾鱼来，那鱼甚至还摆着尾巴挣扎。她正要刺第三下，忽听身后有人走来。


她转过头，只见柳维扬站在身后，他表情平淡：“我来找你回去。”


容玉举着一根树枝，那树枝上头还刺着一条活蹦乱跳正挣扎的鱼。她想了想，把树枝递过去：“嗯，你喜欢吃鱼吗？”


柳维扬终于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神情，走过来弯腰脱鞋，脱外袍，下水去抓鱼。


容玉光着脚，踩在碎石上面，石头抵着脚掌，有些刺痛感。她坐在岸边，乐得看他挽着衣袖忙碌。


没有记忆和过去的柳维扬，和慢慢开始感受凡俗情感的容玉。


纵然这个世上并没有真正的永恒，却有那一瞬间，会被收纳在记忆里中成为恒久。


柳维扬捏着两尾大鱼上岸，那鱼在他手中服服帖帖，没有一丝动静，若不是那鳃正在一鼓一鼓，她还以为那鱼已经被他捏死了。


柳维扬经过她身边，稍一停留，看了一眼她浸在水中的双足，她的手脚都长得很美，寻常凡人的确不会生得如此。


等容玉吃上了烤鱼，才勉强开口道：“明日开始，教书的重任就托付给你吧。”


柳维扬侧过脸，看着她，笑了一笑：“早该如此。”


“可是那怎么可能，我怎么觉得我讲得不错？”


“是挺好，”他想了想，“不过他们不需要听这些。”


容玉叹了口气，转开了话头：“你这鱼烤得不错。”


柳维扬看着自己的手，他做这件事的时候，那么自然，似乎从前就做过。只要能控制住他身上的不知名的力道，他其实可以做很多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就算有寻常的强盗来打劫，他都不敢出手，只要他出手，便能随随便便致对方于死地。他被自己限制住了。


“你又要教书，又要做饭，会不会太辛苦？”容玉歪了下头。


柳维扬抬起眼看着她，忍了忍，还是微笑：“其实，还好。”容玉自然不会知道，周围的乡亲是如何传说他们的关系，说她是私奔出门的大小姐，只会写字读书，而不会做家事。


容玉顿时高兴了：“甚好，我本来还担心你不愿意。”

第27章


玄襄睁开眼，又回到一片黑暗中，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这里待了多久。在这样寂静无声的地方，便是时光也放慢了步子，让他无法分辩。


他又回到那一日，他站在黄泉之上，江水之下鬼尸苏醒，怒吼着朝他扑过来。他几近麻木地杀戮着，而鬼尸亦是茫茫然，他们本是堆积在水底的残肢断臂，早已失去了知觉，只会不断地往前冲，直到再次被肢解。


夜忘川在一日之间化为鲜红。


他一步一步，来到对岸，血红的幽冥之花铺就了轮回之路。


容玉坐在一块圆石上，白衣黑发，回首道：“我马上，就可以成为一个凡人了。”


“凡人的一辈子便如蜉蝣，浅薄而脆弱，当一个凡人有什么好？”


“凡人有心，而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心。”


容玉动了动唇，想打断他。


他阻止了她这个想法：“听我说完，我知道你没有心。”他笑了一笑：“不过没有关系，你没有心，而我有。我有的一切都可以给你，我的心也可以给你。”


终于把未说完的话说完。


即使他未曾来得及，至少也在这个梦里说了出来。他想看她的反应，看到这个再也无法实现的结局。


容玉一贯的表情破碎了，像是琉璃人。他第一次见到她，便想到一个词，琉璃美人。这个词就像是天生为她而存在的。


可是，他还是醒过来。


什么都没有看到，包括他想要的结局。


如此清闲的日子过去一两年，两人跟周遭的乡里乡亲相处融洽。而他们并非夫妻，甚至还划分院子而居的事情也再不是秘密。每到了狩猎的季节，门口便时不时会出现新打来的野味。


柳维扬全部都收了进去。


只可惜那个始作俑者并不知道，她每日都会找很多事来做，忙得不可开交，哪有心思去留心身边的爱慕者，只是连着几日桌上有好菜，才想起来多问一句：“柳公子，你近来教书不收银钱，而改收野味了么？”


柳维扬淡淡道：“是别人送的。”


“是谁送的？”如此持之以恒，她可想不出缘由来。


“太多了，周围凡是有年轻男子的家里都有送来。”柳维扬如实相告，“应当是送给你的。”


容玉嗯了一声：“这么说来最近是到了猎期，我们也进山里去玩玩吧？”


只因戴着人皮面具，他的脸上十分木然：“去玩？”


“现在时机正好，进山采药也好，打猎也好，都是好时候。等过一阵子，天凉下来，总是下雨，山里就很难待了。”容玉想到了这件事，便要着手去做，连等下去哪家换面饼干粮都想好了。


柳维扬点点头：“等下我去交代一下明日不上课的事。”


他做事一板一眼，虽然有时稍嫌迂腐，却有条有理的，让容玉十分欣赏。她想，若他肯露出面具下的那张脸，定能迷倒方圆十里的大小姑娘。


他们准备妥当，便入山了。


路上碰见隔壁村庄的猎户，瞧见他们摇头叹气：“柳公子啊，山里野兽出没，可不是你们读书人凑热闹的地方。”


柳维扬有礼地回道：“无妨，我们会注意的。”


那猎户见他这般油盐不进，更是摇头：“你看看你们，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一个是千娇百媚的姑娘，进去做什么？”他虽痛心疾首，却还分给了容玉一根尖头锥，只有尖头是铁打的，杖却是竹制的。


容玉道过谢，随意接在手中。


他们入了山，越走越深，忽一阵风吹草动，猎户正色道：“留心，怕有野兽就藏在附近。”


草丛迅速摇动了片刻，一只体型不算太大的野兽钻了出来，看样子像獾。却听猎户道：“黄皮子，嗬，好大一只！”


那黄皮子离容玉最近，她拿起手上的尖头锥，看准黄皮子张嘴的间隙捅了进去，一下把黄皮子给钉了对穿。她顿时有些惊讶，她早已知道这一世她的身上出现了一些问题，却不想有这么严重。这种迅捷的身手，根本不是她应该会有的。


四下寂静无声。


容玉回首看着柳维扬，想求助他，她应该如何解释这样的事。


柳维扬同她对视一下，竟然别了眼睛。


容玉只得看着那猎户，不知他会如何，但眼下只有见招拆招，实在隐瞒不下去，他们只好再次举家搬迁。那猎户张口结舌了一阵，弯下腰拎起了那只黄皮子：“容姑娘，你运气真是好，竟直接从它的要害对穿过。”


容玉松了口气，笑道：“是因为跟着大叔运气不错。”


猎户被她这样一捧，也浑身轻飘飘的，将那只黄皮子扔进袋子：“回头让媳妇把皮剥下来给你做个手笼。”


容玉忙道：“您太过客气了，可我怕这东西，这好意心领就足够。”


她同柳维扬又对视了一眼，他的眼睛里写着再明白不过的“算你运气好”，她压低声音道：“再不分开走，迟早要露陷。”她跟柳维扬比起来，其实也不算什么。柳维扬估计能拧死一头黑熊。


在下一个岔道口，猎户嘴里不断地念叨着：“你们要跟紧，跟紧，小心走丢……”两人分别找了机会溜了开去。


容玉一路走，但凡看到想要的草药，便要小心翼翼地连根挖下来，装进口袋。做完这些，她又将那只麻布口袋背到身上，不伦不类的。


“这草药很少，如果能带回去养活了，那就是财源滚滚。”她如是解释。


柳维扬问：“你要这么多银钱做什么？”


“银子可以有很多用，既然不是来修行的，自然能享受便要享受。”她原本在九重天庭上一直都不重视这些，现在想来，其实也不是不重视，只是这一切都有人帮忙打理。


柳维扬不敢苟同，但也不出言反驳。


他们越走越深，差不多已到了山腹之中。


那杂草疯长，有齐膝这么高。容玉走了几步，立刻觉察到不太对劲：“该不会又是黄皮子吧？”传说成精的黄皮子报复心强，眼睛又会给人带来幻觉，惹上这样一只真是永无宁日。柳维扬捏着竹枝，静待了一会儿，忽然脚边杂草晃动，好几只精悍的野兽扑将过来。他捏碎了手上的竹枝，细碎的竹片嗖嗖地穿透了野兽的咽喉。


容玉看得惊奇。


柳维扬道：“这回真的是獾，先到前面地势高的地方。”这里杂草太深，会阻碍到视线，他的判断是再准确不过的。


容玉闻言，便往前面高处奔去。突然脚下松动了下，她反应甚快，去够前方的一丛灌木，那灌木是野生的，上面带有密密的小刺，她扶了一下就扶得满手刺。可惜这地面塌方凹陷的范围太大，便是身后的柳维扬也一起卷了进去。


她随着塌方摔了下去，早已换好防护的姿势，落地时候只是一些轻微地擦伤。容玉等眼睛稍微适应了黑暗，便去找柳维扬，所幸他也落在附近，她刚一伸出手去，还未碰到他，便知道不妥。


柳维扬的防备心太强，哪里会让她碰到。他斜着身子避开可能存在的攻击，身体已经如弦一般绷紧，一把捏住她的咽喉，将她摔到石壁上。容玉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只觉得全身都疼，连忙道：“柳公子！”


柳维扬听见她的声音，微微一愣，立刻松开了手。


容玉咳嗽几声，她刚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变得不像样。她抬手去后脑一摸，果然有些粘腻感。不过这也怪不了他，她明明知道他戒备心强，此刻又是漆黑一片，他看不到她，自然会失手。


柳维扬在黑暗中摸到她的手臂：“你……怎么样了？”


容玉苦笑：“还好。”


柳维扬坐到她的身边，低声道：“很抱歉，我还是不能控制自己。”


“这也不全是你的错。”容玉按在正握住她手臂的柳维扬的手腕，只觉得他似乎僵硬了一下。她慢慢道：“你先放松下来。”


柳维扬嗯了一声。


容玉又道：“你说我们是在这底下走，还是回刚才掉下来的地方？”


柳维扬抬头看了看，头顶有很小的一圈光亮：“往上爬会很难。”


“那就在这里找找出口，我看这边的石道不像是天然的。不过这之前让我休息一下，我现在头疼。”


她摸到一条手绢，正好手上也有些未干的血迹，便画了几个咒文，按在伤口上，只见一道白光冒出，伤口还是隐隐有愈合的趋势。现在不比从前，没有仙力，只好借助外力来施咒。


她缓过一口气，还有心情说笑：“现在这么黑，都可以走盲棋。”


柳维扬答道：“你这棋艺实在说不上好。”


“……我其实是在说笑。”


“我也是。”


容玉感觉到伤口开始发痒，想来是在愈合了，便试着站起身来，稍微走动已经无碍：“那就往前走走。”


他们往前走，眼前原本是漆黑一片的，忽然又变得明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容玉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只觉得眼睛发疼，却还是看清眼前的景象：十分难以用言语来形容，如果非要说的话，便是别有洞天。只见洞穴各处，都镶嵌着幽幽发光的夜明珠，即使这样也嫌远远不够，可以说是灯火通明。


那灯不是寻常的油灯，而是长明灯，里面烧的油是东海鲛人的，传说可以千年不灭。


而在这重重的灯影之下，一个灰发的男子正斜躺在洞内那处相对平坦的石台上，身下垫着一块老虎皮。他的身边，围绕着两位舞姬，正喂他吃葡萄。


那男子抬眼瞧见他们，微微支起身，眼神在容玉身上绕了一周，笑道：“美人儿，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容玉讶然：“你认得我？”


“我自然不会忘记，但凡长得美貌的姑娘，我都不会忘记。”他话音刚落，身边的舞姬立刻咯咯笑道：“族长，那我呢？”


他勾了勾她的下巴，笑道：“你也很美。”


容玉恍然道：“原来是狼族的宗主。”


当年他们相遇，是她将半身修为换给了玄襄、流落凡间之时。没想到过去多年，居然在这种情况下再相见，只是对方是敌是友，她也一时难以断定。


元丹挥挥手，屏退身边的舞姬，支着下巴看她：“我开始还以为是有不速之客，却不想是你。”


容玉听出他的话外之音，便道：“原来宗主近来惹上了仇家。”


元丹长叹一口气：“美人还是如此聪明，我随口一句话，你就能猜得透。”他看了看她身边的柳维扬，扬起下巴：“你以前那个小徒弟呢？怎么又旧人换新人了？”


容玉不欲回答，便绕开话头：“宗主现下是又新娶了几房姬妾？”


元丹闻言笑道：“美人你突然问我这种问题，让我怎么不产生遐思？”他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又凝结住了，长身站起：“铘澜山主到访，未曾远迎，真是有点失礼了。”


容玉和柳维扬对视一眼，贴着石壁退开。一股妖气远远传来，狼族的嗅觉相当灵敏，比他们要更早发现对方。容玉低声道：“好重的妖气。”她其实是有点后悔的，如果不贪图一时新奇进入深山，就不会碰见这些事。当年她根本不会把那些妖精鬼怪放在眼里，现下仙力尽失，却又无法与之抗衡了。


妖气过后，那人现身，却是个长身玉立的翩翩公子。他一手抓着元丹身边的舞姬的肩，脸上带笑：“元丹族长言重，明明礼数已是如此周全，还将族中美人送到我手中。”他低下头，作势吸食了几缕那舞姬的精气。


容玉目不转睛地看了一阵，低声道：“竟是九鳍，可惜堕落至此。”


柳维扬侧过头，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九鳍？”


“九鳍是上古遗族，全族最擅布阵卜算，可惜子息不盛，无法繁衍开来。”九鳍同璇玑族都是擅长卜算的种族，只是璇玑族人孱弱，九鳍却要强大得多，可最后两个种族竟是殊途同归。而这眼前这九鳍竟然自甘堕落为妖，以吸食别的妖精的精气来增强妖性。


元丹面上在笑，却进入防备的状态：“山主这是在说笑了。”


那人松开手，放开了那舞姬，她一下子就瘫软在地，瑟瑟发抖：“不识抬举，白费心机。”他语气平淡，似对舞姬所言，又似为元丹道。可是身后的妖气却成狂波，逐渐形成似龙似鱼的形态，呼之欲出。


元丹的脸色更为严峻，在那一瞬间身上忽见狼影，猛然上前。两人一交手，山洞中顿时妖气重重。


容玉不忍卒视地转过头，这种群妖乱舞的场面，她从前都是不屑看的，现在却沦落到连这个都不如的地步。柳维扬却看得入神，只隔片刻，他突然长身站起，竟在两人激战之时径自闯了过去。三人同时出手，正是地动山摇之势，山石隐隐开始崩塌。那瘫倒在地的舞姬艰难地站起身，想要离开这里。容玉想了想，便也跟着她走。


柳维扬比现在的她要强大太多，她只要先管好自己的性命就好。


她爬上安全的高地，便见地底的洞穴轰然倒塌，那妖气又盘旋而起，在雨后湿滑的山石间形成的瀑布落下，水花四溅，即使她已经离得这么远，也被淋了个透，尔后又忽腾起火龙，将水流全部烤干。


容玉避无可避，只得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几个符咒，做成结界，把自己同外界的变化隔绝开来。

第28章


最先落地的是元丹，他模样狼狈，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让我也避一避。”


容玉给他让开了一个位置。


元丹道：“仙子，这是你从何处找来的跟班，竟如此了得。”


容玉道：“河边捡的。”


“哪条河？我怎么就捡不到？”


容玉沉吟：“我猜测他的年纪还比你大些。”柳维扬的真身同玄襄一样为桫椤，桫椤化人比寻常种族都要困难许多，需要年长日久的时间。再是顺利，起码也得千年以上。而狼族想要化人却要容易许多。


元丹望了望天边：“他们似乎打完了。”


容玉收起结界，起身走去，只见那九鳍已经失去了身影，只剩下柳维扬站在那里，他虽有受伤，却也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


柳维扬不待她问，便道：“我刚才同他约定，他会替我推算出找回记忆的时机，我也将为他提供一些助力。”


容玉点点头。


柳维扬又道：“那便回去吧。”


他们并肩走了一段山路，柳维扬嘴角微扬：“这次入山，收获果然不小。”


容玉直视前方，喃喃道：“过几日，你还会收获不小……”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


他们连夜赶回住处，身心俱疲，各自回房倒头便睡。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时分，容玉舒展了一下酸痛的身体，踩着槐树底下的椅子，爬上树继续小憩。


只隔了一会儿，便听见一阵声响，柳维扬步履匆忙地来到树下，抬头往上看她，语气严峻：“你没有变老。”


他终于发现了。


容玉点点头，简短地回答：“你也没有变老。”


柳维扬抬起手，阳光沐浴下来，他的手指白皙柔软，比一般人的手指都要长那么一点，像一双文弱书生的手：“我的手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变。”


这次受了伤，都是皮外伤，一夜之间便完全愈合，甚至都没有留下疤痕。这不正常。


容玉回想了一下，道：“这就是脱离六界的后果。你不会变老，会比一般凡人的寿命要长许多。凡人的一辈子，不过是你的三五年而已。”


“你也是这样？”


“我跟你不同，我只是一个凡人。”容玉回想一下，“我原本是被选中的冥宫守卫，可是我不想这样。我用了一些办法，从冥宫里出来。我只是想以一个凡人的身份过完以后的日子，我也如愿了，只是中间出现了一些纰漏，就成了现在这样。”


“冥宫？”柳维扬发问，“冥宫里有什么？”


“很多，你可以称它为无尽。”


“无尽？”


“它没有形体，你想要什么，它便会给你什么，假如你想要那些最高深的术法，它就会把这些呈现在你面前。然而你却不能再离开冥宫。”


“你为何要从冥宫里出来去成为一个凡人？”


容玉微微一笑：“因为凡人有心啊。”


“有一颗心有什么好的。”柳维扬也笑了，“有了心，你就会变得犹豫、怯懦、胆小，变得感情用事，无法理智。”


“即使如此，我也想有一颗心。”


在她最为蒙昧的时刻，尚未开化，便和混沌时期那些种族一般，只剩杀戮。


她无知无觉，在盘古开天辟地之时，照亮那一方狭窄的天地。而渐渐的，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不同，她是没有心的。所有人都有，而她却没有。她是一个怪物。她跟别人那么不同，这根本无法伪装。她被师父放到凡间所修的第一课便是处世之道，她没有任何凡俗情感，这一课无论如何都无法完成。她想，为何只有她？


凡事都需要资格，而她，从一开始就是没有资格的。


封印中岁月迟缓，毫无声息，便连产生的梦境的都是纷乱错杂。玄襄开始还是无比清醒的，到后来他也开始有些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实，似乎都是梦，又似乎不是。


未央牵着他的衣袖，站在栀子树下，清甜香气浮动。


她低着头，看着足尖将脚底的沙子碾散又聚拢，终于鼓足勇气：“玄襄哥哥，你以后会娶我么？”她复又仰起头，害羞地看着他。


玄襄沉默无言。他分明记得，当年他们尚且年幼，未央也曾问过他，秀美的脸蛋满是期待，他最后也答应了她。可是往事回溯，他应当再次答应吗？


未央等着等着，终于开始失望：“你原来有喜欢的人了吗……”


他动了动唇，却又无法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他一时记不起来。


一位白衣少女忽然出现在未央身后，踮起脚尖，折下一枝离她最近的栀子花枝，朝他们递过来：“哪，送给你。”她看上去同未央年纪相仿，却是眉目如画，姿容出尘。


未央被身后忽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不由慌张地退后两步。


那少女递出的花枝被她避开，不由脸色一黯，喃喃道：“你也怕我？”


未央摇摇头：“不，不是的……”


少女逼近一步，直视着他们：“原来你们也把我当成怪物？”她的眼睛清亮得惊人，似有水光。


玄襄终于想起来，唤道：“容玉。”


容玉抬手揉去白色花瓣，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既然你们这么怕我，那我就变成让你们真正害怕的人。”


玄襄走到她身前，伸臂将她搂在怀中，低声道：“容玉……”他能感觉到正有温热的水汽透进他的衣襟，她就如冰冷琉璃做成的人，而眼泪却是灼烫的，一直灼烫到他心底。


忽然之间，那浮动着的花香都消失了，他们站在无边无际的旷野，唯有风声呼啸。玄襄叹了一口气：“别哭。明明被辜负的人一直是我，为何倒像是反过来了。”


怀中人抬起头，眼睛微红，脸上却在笑，笑意妖娆：“为什么要这么说，明明是我先把殿下放在心上。”


口不对心，或者说，根本不入心。所以不论之前她剖白心迹多少回，他都不欲回应。虽然说得那样深情，也确实如说得那般去做了，却依然让人觉得虚假。


她最后离开前，说他一定会忘记。他们的生命那样长，相识相知所占据的那段时光不过是一段剪影，看似不值得一提，却足够让他终生铭记。他想她没有心，也果真是不懂人心的，所以才会觉得，忘记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玄襄用唇触碰她的眼睛，她闭上眼，睫毛颤抖，他道：“哪怕是虚情假意，说上一百遍，我也会当真的。”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以后不要这样了。”


既然他们的容貌不会变老，现在居住的地方也不能再长久待下去。容玉同柳维扬商量了，便举家搬迁。走的那一日，方圆十里的乡里乡亲都来送别，光是依依惜别就用了大半日，差点走不了。


他们游历过了大江南北，又是五六年过去。容玉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几近绝望，她以一个凡人的躯体，居然活了百十岁，非但如此，那一张脸却依旧维持着青春年少。


他们行至北方偏远之地，终年白雪覆盖，银装玉砌，比天路上那雾气缭绕大雪封山的景象更像人间仙境。因为积雪太深不好走，他们便又停歇下来。


那一日容玉起身，却发觉身体疲惫而僵硬，算了算，应是寿数已到。


她现在的躯体，应该是有问题，不能如同一般凡人一样入棺。她临死之前，必须找到一个僻静无人会至的角落。


她去找柳维扬，他正站在院中，他还穿着单袍，院子里积雪甚深，将新植的松柏也压塌了，他却像不会冷一样。


容玉道：“柳公子，我大限将至，可否请你送我一程？”


柳维扬看着她，脸上并无波澜，许久之后点了一下头。


容玉披上狐裘，同他行走在茫茫无际的雪上。她觉得躯体正慢慢僵硬，远不如往常身姿轻盈，却还是比寻常凡人要好得多。此刻大雪，家家户户几乎都闭门不出，走了很长一段路，才遇到一个扛着柴火的汉子，他瞧见他们，惊讶道：“深雪封山，你们还要去？”


容玉裹紧了狐裘，只露出一张脸，朝他微微一笑。


她自然要去，她这一世便要结束了。从今往后，她会忘记前尘，成为一个真正的凡人。她生生压抑住这激动，对柳维扬说：“我马上就要有一颗真正的心了。”


柳维扬侧过脸，凝视着她：“你下一世会到哪里？”


“我也不知道，下一世我没有了从前的记忆，也算不出来会在哪里。”她微微皱眉，“可惜你早已不在六界内，我无法再陪伴你太久。”容玉想了想，又道：“是我说错，其实是你一直在陪伴我。”柳维扬如此人物，便是什么都不记得，也能很快适应眼前的现状。


柳维扬道：“不，的确是你陪了我很长一段时日。容玉，我对此十分感激。”


容玉抿嘴一笑，抬起头来看天上纷纷扬扬落下的大雪，轻软洁白，那么清晰。她终于看到前方出现了大片的湖泊，此处已入深山，不必往里再走。她停住脚步，转身朝柳维扬倾身行礼：“柳公子，你送我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了。”


柳维扬总是个干脆利落的人，便也停下来道：“好，望你保重，后会有期。”


容玉不觉将来还有机会相见，只是笑了笑：“后会有期。”


她慢慢往湖泊走去。她没有回头，但是也可以想到，柳维扬尚未离去，他还会目送她走完这最后一程。


她的记忆太漫长，漫长得有些事都会记不住。


容玉踏入湖中，那湖水冷得刺骨，她从来都是五感迟钝，冷暖不知。原来会有这么冷，冷得这么难捱。


她一步步走向湖泊深处，任由那冰冷的水缓缓没过她的躯体。


那时天地蒙昧，尚且被那些嶙峋怪石连成一片，只有一方窄小的空间。盘古上神执斧执凿，破开天地。她有了灵性，化身为人，照亮这混沌。盘古对她道：“你似有七窍玲珑心，便叫你灵犀罢。”


混沌结束，她拜在女娲门下，女娲又为她改了名字：“似有七窍玲珑心，这个似字便不好。”她看着她的脸庞，容色如玉，真似精雕细琢的玉人。她笑了，便问：“从今而后，你叫容玉可好？”


她什么都还懵懂，便拜倒道：“谢师父赐名。”


她后来去凡间修处世这一课，她是天生的施术者，遇妖杀妖，遇鬼杀鬼，不费吹灰之力。她遇上了一个竹妖，刚化为人，还未染上杀戮之气，这样气息纯净的妖精，她自然不会去伤他。那竹妖却为她的容貌所惑，纠缠不休。


容玉不胜其扰，因他气息纯净，并无罪孽，她也没有办法。


那竹妖天天围着她转，每日送来馈赠，从不停歇，如此一晃十年，他问：“你可是没有心的？便是铁石心肠的，也该为我所动。”


容玉皱起眉。她是琉璃灯所化，自然不会有心。她原先只觉这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没有心而已。


她想起她的修行，先要有情，再慧剑断情，方才是大彻大悟。她不明这其中的用意，便来到人间最繁华之处，走走看看，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神情，她一眼便能看透。忽然，前方有人拦住她：“站住！这是大人的轿撵，岂容人乱闯！”


容玉抬首，那侍卫顿时愣住。


轿撵之中，有人撩开幕帘倾身而出，面带笑意地瞧着她：“看姑娘面生，可不是本地人罢？”


容玉看了看他，便道：“我是来寻你的。”


既然没有情，那就先找一个生情。她虚情假意，那个凡人纵然身居高位，也被她迷惑得寻不到方向。她觉得这就情了，尔后便可慧剑断情，她这一课就算修完。


那竹精却追踪而来，当着她的面破开了那凡人的胸膛，取出心来扔在她面前。她的眼中毫无波澜，竹精仰天狂笑：“原来我以为你只是不懂七情六欲，现下我看你却是没有心一样！你可还记得你昨日还朝他深情款款！”


容玉坐在椅上，看着那将死未死的凡人，他也一直看着她，被挖出了心竟然还能把最后一口气坚持这么久，真是不易。她点点头，对他道：“我的确是虚情假意。可你不会白死，我会为你报这剜心之仇。”


那凡人听见她这句话，依旧睁着眼，眼角落下一滴泪，落在血泊里。


容玉心念微动，又转头看着竹精：“你戕害无辜凡人，我就再容你不得。”


竹精清俊的面目扭曲，似哭似笑：“你终于找到了时机来摆脱我……”


容玉站起身，朝他踏出一步，竹精已经被她慑人的仙气震住，无法动弹，她又踏前两步，那竹精支撑不住重压，屈膝慢慢要跪下，可他还在挣扎，不肯在她面前示弱。真是无聊，都到这个地步却不肯屈服。容玉抬起手，按在他的头顶。他微微颤抖着，抬手握住她的手腕：“缘何仙子狠心至此……”


“只因你伤了无辜之人。”


“当年，我妖族何其之盛，又为人所驱逐杀戮……何谈无辜？”


容玉低头看着他，竹精的眼泪突然落在她的手心，是滚烫的。她原来以为她与旁人的不同，只在于一颗心，现下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并非如此简单。


“仙子……你说人与妖，妖与仙，究竟又有何不同？”


容玉无法回答，抽回手，一拂衣袖，那竹精顿时化为一股细沙。


她开始明白了，这一课她无论如何都不会修成，她根本没有情。但凡别人会有的七情六欲，她都没有，因为她是没有心的。

第29章


她回到九重天庭，寻到师父女娲，跪倒在她面前：“恕徒弟驽钝，师父所言的处世一课，徒弟无法修成，请师父责罚。”


女娲走到她面前，捧起她的脸：“为何如此说？”


容玉一震，喃喃道：“因为我同别人不一样，我没有心。”


女娲却不放过她：“没有心又是如何？”


“没有心，便不会有七情六欲，只是无知无觉。”


“什么都要凭借资格。容玉，你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仙者，可是，你却能做到大多仙者无法做到的事。”


容玉看着她。


她笑：“冥宫，你能进入冥宫。你是我选出来的最好的冥宫守卫。”


可是这一切还是要结束了。


容玉闭上眼，任自己的躯体慢慢在碧蓝色的湖中缓缓下沉。那碧蓝的湖水却在一瞬间化为浓烈的翠绿。


她再次睁开眼，又站在那烟波浩渺的忘川之上。


周围有太多魂魄，浑浑噩噩，面目模糊。


她接过忘川水，一饮而尽，忘川过心，荡涤了前尘记忆。整个过程，她并未觉得痛苦，只是说不出的空茫。


她渡过忘川，踏上那一片火红的幽冥之花。她停下来，似乎要想起些什么，却还是空茫茫的。她每踏出一步，鲜红的汁水便会溅上她的衣摆，好像鲜血，触目惊心。


她停步不前，举目四顾，总觉得似乎要在这里等一个人，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她侧着头，苦思冥想，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可是没过多久，她便释怀了，想得起来又如何，想不起来又如何？她不过是人世间一缕游魂。


她沿着幽冥之花的指引慢慢往前走，一直走向重生届。


玄襄睁开眼，这一次，他又回到那个华美的大典，坐于高位，俯视着此刻闯入的不速之客。进来的人太多，他只认得其中一人，他立刻便知，这不是梦境。


梦境里，是不会出现陌生人。


他看着那人缓步向自己走来，便和很久很久以前那一回一样。他似笑非笑地开口：“离枢君。”


柳维扬神情淡然，可是手中的玉笛却被捏得几欲碎裂。


他觉得有趣，紫虚帝君几时会变得如此：“没想到许久不见，你倒成了这般中看不中用的模样。”


柳维扬看着他，瞳孔微一收缩，自然而然地答道：“那也好过有人连投胎的本事都没有，只能把自己封在楮墨城里。”


玄襄看着他，似乎微有惊讶：“你的气息倒是变了。”变得不仙不魔，已不在六界之中。


柳维扬坦然道：“我忘记了很多事。在见到你之前，我甚至不记得你是谁。”


玄襄站起身，沿着长长的台阶走下两步，正和他面对而立。他们的容貌有七八分相似，此刻相对，便如对镜面，玄襄犹豫片刻：“我当年封印了楮墨城，让时光停留在一日，我后悔了。”


柳维扬便问：“你希望我如何做？”


“我已将我的魂魄修补完整，可以转世为人，你如将我的魂魄带出，我定以所有的修为交换。自此，天上地下，再无人是你的对手。”


真是自负如当年，柳维扬轻扬嘴角：“我不需要你的修为。我已经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他心心念念着的一直都是冥宫，即使进入冥宫后再无法离开也没有关系，他本来也不打算再出去。


只是今日才知，他同玄襄竟是一样自负。


玄襄微微一笑，那笑意不深不浅，恰到好处：“那么，我送诸位出去。”


他又回到黄泉道。


至此走下去，便是夜忘川，就可以转世为人。


玄襄坐在岸边，遥望远处青山逶迤，烟波无限。这样的美景，在上古时期却是生死场。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站起身，准备闯出幽冥界。


他多年未曾摸过剑，虚无早已渴望厮杀饮血，露出了完整的形体。虚无原是容玉的剑，她那日逃脱楮墨城，弃剑而去，便成了他的佩剑。


邪神天性好战，他曾征战无数，鲜少有败绩。可是迎面而来的鬼差看到他，纷纷避开，便似没有看到一般。他一路而来，竟没有遇到半分抵挡。


玄襄不禁摇头，偌大的幽冥地府竟然就这样由他自如进出。他却不知道，那日他独闯黄泉道，杀戮无数，将忘川水染得一片血红，自古以来，这是头一回。鬼差自然不敢造次。


他来到凡间，便开始思索：他在封印沉睡的时光里，容玉早不知轮回多少次，天地之大，他该去何处去寻找？


容玉本是无心之身，心无旁骛，魂魄必然精纯，转世之后能保留下来的特质便会越多。他在凡间待了几日，便听闻说当政的景帝驾崩，新帝即位，立侧妃为后，这大逆不道的举动引得百官纷纷上书谏言。


能从侧妃爬到皇后的高位，不仅需要美貌，也需要很深的心计。若是容玉，倒也不是难事。


他等夜深了便入宫墙，凤仪所在的宫殿必和帝宫相对，他没费多少工夫便找到。他略施术法，宫中服侍的宫女便陷入昏睡，只剩下俏立在屏风前的皇后。她抬手抓着里衣的领口，柳眉倒竖，怒道：“你是何人？竟敢闯我禁宫？”


玄襄看了她一眼，知不是容玉，却也是曾经相识之人，便在桌边坐下，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茶：“皇后何必惊慌，我不过是个故人。”


惊怒之气过去，皇后也平静下来，扬起下巴道：“故人？我可不记得有你这个故人。”


玄襄看着她，他的瞳孔漆黑，犹如深井，似乎顷刻会将她卷入。她愣愣地看着，确有似曾相似之意，只是她想不起来。


玄襄站起身，掸了掸衣袖：“琏钰，看你如此，我也就安心了。”他正待转身，忽听皇后在他身后叫道：“你——站住！”


他没有理睬，又听她在身后急道：“本宫让你站住！”


玄襄侧过脸，凝视着她：“皇后，夜深露重，不必远送。”他的眼底泛起一丝涟漪，皇后顿时僵立不动，茫茫然失去了知觉。


还是身边的宫女将她叫醒：“皇后，皇后，天凉了，玉体易染寒气，可是奴婢们当不起的罪过……”


皇后睁开眼，想追思起些什么，却只剩下一丝思绪，一闪而过，根本抓不住手。


玄襄出了宫，又出了内城，夜色深重，便是外城的勾栏酒楼都闭了门。纵然他想大醉一场，都找不到地方。


他一路走过紧闭大门的民居，忽然眼角掠过一丝光亮。


他不由慢下脚步，寻找着这个光亮的来源。


只见一个少女，跪在一个火盆前，慢慢往里放纸钱。寒霜露重，地面上已经开始结出点点白霜，而她只穿得一身单薄的素衣，冻得发抖，披了一身结了霜的月光。


玄襄静立不动，看着那白霜上凝结着淡白色月华，疏疏朗朗，像是恒久。


她似乎有所知觉，缓缓转头望过来。玄襄忙闪身到门边，靠着墙，闭上眼克制着气息。曾经的相逢总是不够好，这一回，他想选择一个最好的相见的时机。寂静的街道似乎有马车急急奔过，却盖不住他耳边的心如擂鼓。


那少女听见马蹄声，站起身疾步出门，朝着从马车上下来的男子叫了声：“爹爹。”


那男子走过来，轻轻搂了一下她的肩，皱眉道：“这么冰，穿得又这样单薄，你娘就没有为你准备厚重的衣物？”


少女抬起头，眉目如画，即使尚且年幼，却也可以看得出今后必将出落成美人：“娘亲前几日就病了，做不动针线活，爹爹你不要生她的气。她最怕你生气了。”


那男子瞧见小女儿撒娇的样子，心便软了，解下身上的狐裘将她包裹起来：“你娘呢？”


少女牵着他的手，踏进门槛，目之所及，只有满地的冥纸，以及屋中停着的棺木，因为主屋太小，放下了棺木便无立足之地，只得把火盆放在屋外。


那男子顿时僵住：“你娘她……”


玄襄侧过身，看着院中。少女的眼珠往下望去，似乎在思索，又抬起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娘说，她一直在等你。我也一直在等爹爹。”


那男子动容，低下身，将她娇小的身体抱在怀中，似有哽咽：“是我苦了你。”


玄襄看着她窝在父亲怀中，眼珠微动，不知在想什么。果然是容玉，也便只有她，示弱起来也如一根针，一直扎进最柔软之处。她是他见过的最复杂却也最简单的女子，他根本无法将她忘记。


那男子将她抱起，一直抱上了马车，帘幕落下，只听帘子后面传来一声叹息：“回府。还有……明日一早，便来这里处置下后事，死者为大。”那车夫低声应了一句：“是，容大人。”马车便晃晃悠悠地往内城驶去。


玄襄依旧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一下，任寒露落在肩头，打湿了外袍。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少女趴在窗边看着外面，那街道两旁渐渐变得陌生，想来是到了内城。她年纪尚幼，又是女子，离了她的生父根本活不下去。可是一脚踏入容府，便要步步小心。她顾自发着呆，忽听父亲开口问道：“你娘给你取了什么名？”


她的娘亲在她刚出世不久便被赶出容府，成了下堂妇，悲了一辈子，也怨恨了一辈子。听街坊领居说，她也曾美貌如花过，可她看不出来。她没有为她取名，生气的时候就会叫她狗杂种，自然是越过她在骂眼前的男人。


而这个男子偶尔会来看她们，娘亲总是闭门不见，等着他低头服软，等着等着，一辈子都没有等到。


她想了想，便道：“我叫妆成。”


父亲忽然笑了一笑：“这是为什么？”


她轻声道：“待卿妆成时，吾将归。”


男子顿时如遭重击，半晌说不出话来。待卿妆成时，吾将归，这不过是一句当初新婚燕尔、情意正浓之刻的闺阁情话。斯人已逝，骤然听见这句久违的玩笑话，他心中顿时五味俱全。他无言片刻，疑窦顿生，眼前的小女儿不过十四岁，却句句直刺进他心中，每一句都是一语双关，这实在太过巧合。可若不是巧合，那必定是心计太重。


他想到这里，眼底的温度立刻冷却下来，侧头看着她。


她还在发愣，裹着狐裘，毛茸茸的只露出一张秀美的脸蛋。他看着看着，心不由地又软了下来，叹了口气，伸手搂住她：“妆成这个名字不好，小家子气得很，爹爹给你再取一个。”


她仰起头，看着他。


他摸了摸她的侧脸，虽然还没长开，却已经看得出将来的容貌，必定是容颜如玉：“容玉，你便叫容玉。”他在她的手心写下容玉两字，忽然又想到：“你会不会写字？”


容玉摇摇头。


“不会也罢，我回头教你，以后还让先生来教你念书，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全部都教会你。你想学什么，就跟爹爹说，一定会让你学会。”他自知亏欠了她，想一次补全，其实朝堂之上繁杂的事务如此之多，哪有功夫每天教她认字？


容玉笑了笑：“谢谢爹。”


“什么怪人，这么早就来喝花酒……”牡丹抬手掩唇，打了个呵欠，却又忽然僵立不动。珠帘晃动，碰撞出阵阵轻响，露出帘后那个人影。


她整了整发髻上的朱钗，碎步倾身而入，轻声道：“公子。”


玄襄举杯一饮而尽，侧过脸朝她微微一笑：“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奴家花名牡丹。”一双玉手执起酒壶，为他将杯中酒斟满，“不知公子贵姓？”


玄襄笑了笑：“你这自称倒是风情得很。”


牡丹拿起一个空酒杯，斟上酒，媚眼瞟着他：“那就让奴家陪公子先干一杯。要么，先来一个交杯酒？”


玄襄拦了一下：“我只是自己想喝。”酒楼又未开，他只有到这花楼来。


牡丹愣了一下，复又笑道：“公子是为了什么而喝酒？”她顿了顿，猜测道：“是喜事？晋升，还是娶妻？不过娶妻也麻烦，以后便是想来这里小坐一会儿，都不得消停……”


玄襄放下杯子，伸手抓起旁边的一小坛酒，直接灌入口中，酒意上脸，眼中也似蒙上一层灰：“我在寻一个人。幸好找到了。”


牡丹收起脸上的媚气，站起身道：“既然公子无需陪伴，那我们姐妹就不来打扰了。”


玄襄放下空酒坛，又揭开另一坛的封泥，吞咽着酒浆。凡间美酒如何比得上碧落。他将空酒坛排得整整齐齐，末了，躺在地板上铺就的锦垫之上。


邪神一族早已覆灭，这世上便只剩下他一个人。


而他，也只剩下一个人可以牵挂。


除去这些，他是生是死，是笑是苦，竟无人会知。


他不禁轻笑出声，似在嘲笑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走到这一步。


他支起身，按了按太阳穴，慢慢站起身，有些步履不稳地走出花楼。他站在人群熙攘的主街上，有些无所适从，其实不用看也知道，他此刻必是一身倾颓。只是还要继续活下去，没有理由一蹶不振。

第30章


当朝大理寺少卿容勋容大人回乡祭祖，光是家眷便坐了八辆马车，一看便是富贵大家。容勋的假有整整两年，衣锦还乡，是以路上也无需快赶紧赶，还有空暇欣赏路上风景。


玄襄一路随行。


时值国泰民安，如此阵势的马车队伍，不论从哪里都彰显着这是个颇有油水的官员，还没有侍卫保护，抢劫起来十分趁手，路上却连个强盗的影子都看不见。


他跟着走了一路，竟都没有出手的时机。


容玉坐在第二辆马车中，一路上都十分听话，让她下车她就下车，让她吃饭她就吃饭，让她睡觉她立刻回房。玄襄初见容玉之时，她已是上神，她少年时光的模样只缘悭一面。现在见到，就觉得会看到一个他不曾见过的容玉。


容玉随身带着千字文，遇到不认识的字便去问容勋，容勋也会给她解答。她学得特别快，这样利用赶路的间隙读书，才花了不到十日便把千字文看了下来。别的孩子这一路上都十分好动，看看这个，摸摸那个，但凡新奇的都要叽叽喳喳地讨论半天。每到这个时候，容玉便显得有些孤僻，走在最后，不说话，目不斜视。


走走停停三五个月，终于走到容勋的家乡，那是一个江南水乡小镇，铺着青石板，雨丝细细，镇子周围都有水环绕。


刚离开京城，在祖宅安家落户，小孩子总是闲不住的，成天一没人看着就往外疯跑。容勋头疼欲裂，便也不再管他们。结果几日后，他们非但没有收敛，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最后，容玉瞧见大势所趋，便也溜出去玩。


时值凡间的端阳节，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她瞧见那站着天师的小船沿着周边的小河平缓驶去，一路抛洒雄黄。看热闹的人太多，将河边围得水泄不通。她看了看周围无人会注意到她，就悄悄地爬上岸边槐树，坐得高了，便看得远。


她看完热闹，一时也不想下来，躺在枝条上，闭上眼小憩。午后的阳光暖烘烘地透过树叶落在她身上，无比惬意。


蓦地，身下的树枝发出了咔擦一声，她直接摔了下去。


她听见周围有人惊呼出声，却没有摔在地上。她睁开眼，最先映入眼中的是那扶住她手臂的那双手，在她淡青色衣衫的衬托下，显得很是漂亮。她抬头望去，眼前是一双同样漂亮而明亮的眼睛。


她挣扎着落地，那人还扶着她的手肘，似乎怕她挣扎得太过而摔倒。


那人微笑着，眉目间似有千山万水，风华入骨：“我等你很久了。”


容玉退后一步，不明所以，可她还记着不能随意跟陌生人攀谈，便又退开两步。那人只是静静微笑着看她，再无动作。


容玉退到安全的距离，转过身便跑开了。


忽闻有人在身后道：“你这样做有意义吗？”


玄襄站起身，转眼恢复了常态，慵懒地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衣襟，甚至都未曾回头：“那么依你所见，什么是有意义，什么又是无意义？”


他身后站的正是柳维扬，他闻言，微微一笑：“也罢，我这句话本身就是没有意义。”


“离枢，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你不去追？”


“不，太急进会吓到她。”他走到渡口边停泊的船上，撩开船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维扬进了船舱，对方已经斟了酒推到桌子中间。他拿起酒杯，干脆地一饮而尽。


倒是玄襄笑了一下：“原来我们还有一日能对坐饮酒，而没有拔剑相向。”


柳维扬皱眉：“你没有去转世。”


“是的，我没有。”


“这是为何？离了六界，你会活得比凡人长很多，容貌也不会变化，你要面对的是一世又一世的离别。”他比谁都明白，脱离六界的感觉，也比谁都不愿看见他的兄弟和族人再尝到他曾有过的痛苦。


玄襄淡淡道：“可是我在夜忘川上想了很久，如果我喝下那里的水，就会……忘记，就算以后再相见，却不再相识。”


柳维扬握着杯子，慢慢道：“曾有一个人曾告诉我，她想有一颗心。”他微微皱眉，像在回忆：“我说，有一颗有什么好，有了心，你就会变得犹豫、怯懦、胆小，变得感情用事，无法理智。她回答我说——”


“即便如此，还是想要一颗心。”玄襄随口接上，他眯着眼笑得不深也不浅，“离枢，没有一个人能够天生去懂另一个人，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完全读懂另一个人。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我无法不去做。”


柳维扬微微一震，眼中有一闪即逝的慌乱：“我从来不曾去想，也不想去懂。无关紧要的东西，就不该浪费时间。”


玄襄看着他，他们之间的气氛十分莫名，他知道他此刻莫名其妙地占了上风，却只是叹息道：“也许你是对的。只是对我来说，已经太晚。”


没有辗转，何来唏嘘。若是无情，总胜有情。


容玉回到祖宅，家中还是一片狼藉，她的四个哥哥正在家里翻天覆地，恨不得学盘古开天辟地。一只灰色的毛团被丢过来，老管家汗流浃背：“小姐，你没事吧？这是大少爷捡回来，你别碰，别碰，脏……”


可是已经晚了，那毛团抖了抖身上的毛，抬起小小的脑袋看着她，嗖地一下跳进她的怀里。容玉忙抱住了。老管家顿时连脸色都变了：“小姐，你快放下，放下——”


容玉没放手。身后正在玩闹的三少爷扔了一个糯米团过来，正中老管家的头顶。他不得不转过身，去管束更棘手的容家三少。


容玉抱着毛团往河边而去。她想找那个人问一句话。


她站在岸边，踏着的青石板微微有些松动，不是太稳。她抬起头，看着那人从船中出来，就问：“你认识我？”


玄襄一怔，便朝她笑了笑，风情万种：“你在这里就是为了等我？”


容玉看着他，没说话。


玄襄走近了，看见她怀中的毛团，微一皱眉：“这是哪里来的？”


容玉抱紧了：“它很乖的。”


那毛团像是听懂了她的话，抬起头来，用湿漉漉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玄襄不动声色，朝她伸出手去：“这似乎是狼。”


那毛团见他伸手过来，全身一抖，抬爪便冲他的手背划拉下去。玄襄不避不闪，手背上顿时被划拉开三道血痕。容玉忙握住他的手腕，小心翼翼地问：“你疼么？”


玄襄任她拉着，点点头：“很疼。”


容玉放下怀里的毛团，那毛团不乐意了，趴在她的裙边拱来拱去，想吸引她的注意力。她从袖中取出丝帕，在河边浸湿了，轻轻地帮他擦去手背上的血渍。玄襄倾下身配合着她，他想，他大约是找到同容玉相处的办法。


洗好伤口，她又取出一块帕子，裹上，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玄襄问：“你叫什么？”


容玉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他顿时了然，她是大户小姐，怎可把名字说与他知道，便微笑道：“你不愿说，也没关系。”


容玉又摇摇头：“我需得回去了。”她看了看脚边的毛团，他说它是狼，管家伯伯也不愿意她把它带回去，那就只能把它留在这里了。她打定主意，转身便走。


那小狼立起来，正想着跟着一块走，却玄襄从后面拎着尾巴。他将那头小狼往地上一扔，青烟升腾，竟变为一位灰发的男子。玄襄记得他是狼族的宗主元丹，十分无语：他的真身必定是威风凛凛的头狼，居然在这里扮条温顺小狗。


元丹摸摸下巴：“仙子便是成了凡人，也还是美人儿。”


玄襄看了他一眼，正要错身而过。


忽听元丹叫住他：“你便这样走了？”


玄襄道：“不然还怎样？”


“其实你也很想跟我一样，只是扯不下脸面。”


玄襄笑了一下：“想来宗主近日过得太过无聊，才会有这个想法。”


元丹环顾四周，经过的百姓看见他变人那一幕都还处于震惊之中，他施了个法，那些百姓立刻面带迷茫，顾自而去。


暮色未至。


玄襄换了素色的外袍，袍袖之处绣着几株竹枝，执着折扇，敲开容府大门。来开门的是已经晕头转向的老管家，瞧见他一身清贵之气，便问道：“不知公子名讳？来容府是为何事？”


他刷得打开折扇，摇了一摇，笑得温文尔雅：“在下赵珩，是来府上求一教书先生的差使。”


容勋这几日正焦头烂额，宗族之间还有事务未了，家中那帮小崽子却可着劲在那里杀鸡杀鸭，他带回来的都是家中好多年的仆从管事，却还压不住他们的胡闹。


他一掌拍在桌上，底下的小崽子都抖了一下。他压住怒气，语气和缓：“这位是为父请来的赵先生，你们再闹，就让赵先生替为父好好教训你们。”


那赵先生走上前，笑得温文尔雅：“容大人言重，我自会好好教导几位少爷小姐……念书。”原来正不服气的大少爷突然打了个冷战。


容玉抬头瞧见他，呆了一呆，又低下头去。


容勋道：“那么从今日开始读书，每天两个时辰。以后谁也不准无缘无故往家外跑！”


容勋拂袖而去。玄襄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慢条斯理：“那么就把你们平日读的书打开。”


容玉已经看到礼记，便取了出来，翻到之前看到的那一页。玄襄在她身边站了片刻，又踱到别的几位身边，容玉那三个家姊比她年长一两岁，此刻正瞧着他窃窃私语。玄襄顾自踱步过去，经过容家二少的位置，二少爷作势在他背后猛捶，他却似在背后生了眼睛，连头都没回，淡淡道：“你在做什么？”二少捶人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他绕了一圈回来，翻出容勋给他的几本书，挑出礼记，道：“今日便先讲这个。”


玄襄讲完第一篇，又布置下作业，就顾自走了。徒留他们在那里哀叹：还要临帖十遍，哪里写得完。


容玉抱着书回房，认认真真地对着字帖开始抄。或许是午后饱腹易困，她才抄完八遍，已经觉得眼乏欲睡，揉了揉眼又继续写，写着写着，还是忍不住趴伏在桌上睡着了。她刚一闭上眼，屋内就升腾起一阵青烟。


元丹从那青烟中走出来，弯腰去看她的睡脸：“居然要这么久才昏睡……”他伸手过去，还未碰到她的脸颊便被捏住手腕。


玄襄微一挑眉：“只是一会儿不看住，就要出事。”


元丹笑道：“你看得住这一次，难道还要看一辈子？”


“你不过是喜欢她的容貌，凡人总会生老病死。”


“殿下非我，又怎知我只是爱她的美貌？”


玄襄松开手，转身在书桌边的椅子坐下，拿起她临好的字帖慢慢翻看。她的笔法还很稚嫩，这几个字一看就难登大雅之堂。元丹见他坐着不走，也觉得无趣，抬手打了个呵欠：“你慢慢看，我先回去了。”


玄襄把她的字帖合上，只见封面上写了两个小字：容玉。竟还是叫这个名字。他忍不住伸出手去，堪堪在就快触碰到她侧颜的时候停住。他忍不住微笑起来，低声道：“容玉，这回……换你来先把我放在心上。”


容玉微微皱着眉，似乎就要醒转。


玄襄将字帖翻到她正写的那一页，放在桌上，转身离去。

第31章


容勋现在的正妻膝下已有三女一男，剩下的妾亦有所出，人丁兴旺，几位夫人争宠不断，只有容玉的生母已经过世，没有靠山。


翌日那两个时辰的念书时间，难得她的几位姐姐妹妹都到了。长姊穿上了过节才会穿的红衣裳，带着金步摇，略施粉黛，虽然只是略施，她平日里却不怎么上妆，两腮红得略有不雅。而二姊则穿着最爱的碧罗裙，脚步轻盈得好似就要飘起来。她本就肤白而少血色，今日扑了两层粉，在碧色衣裳的映衬下，更显脸色惨白。


容玉看着那一朵红云一朵绿云迎面飘来，好不容易才稳住脸上的表情，招呼道：“姊姊，你们今日真早。”


眼见玄襄迈步进来，正好见到底下两张跟昨日不太一样的脸，愣了一下，望向了容玉，容玉拿起书册，遮住自己的半张脸。


长姊站起身，娇娇柔柔地开口：“赵先生可是认床，昨日都没睡好？”


玄襄一下子没撑住：“咳……不，睡得挺好。”眼前一个个都是半大的孩子，突然做出这个姿态，他简直有点看不下去。他在椅子上坐下，翻开书册：“先把昨日学的那章读一遍。”


容玉用余光瞥见边上的二哥三哥憋笑憋得脸都红了，事出无常必有古怪，料想他们今日早早来书房，必定是做了什么手脚。


可是玄襄一直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不动，待他们把昨日学的那章读完，方才站起身，一个一个检查他昨日留下的作业。


二哥三哥的脖子都伸长了，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玄襄看完他们的字帖，只摇了摇头便走过了，经过容玉的桌子，只停顿了一下，弯下腰翻开她的字帖：“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既然已经读了书，字也需练得再好些。”他拿过她手中的羊毫，在宣纸上随手写了几个字。两厢对比，自然比她写得要好太多。


容玉连耳朵尖都发红，咬了咬唇道：“是我写的太差，以后定会好好临字帖。”


长姊见她被赵先生批评，就开口道：“先生有所不知，小八之前一直寄养在外面，哪有人教读书写字，她回到家里不过才半年，能学得知礼已经不易，写得不好也是寻常。”


容玉闻言，脸色更红，窘迫地看着他。玄襄侧过头，瞧见她这个模样，便把羊毫还给她，又握着她的手，手把手地教：“我适才把话说得重了，你写的字形是有了，可风骨却还没有，多临几次字帖，自然会好。”


容玉嗯了一声，又抬眼看他，只见他睫毛低垂，侧颜清隽，衣袖间隐约泛出梅花香木的味道。玄襄感觉到她探究的目光，微微一偏头，正好瞧见她飞快地转开目光，他的唇将触未触到她的耳垂。


玄襄只觉得唇上触感微凉细腻，微一怔神，便放开她的手，瞧着她微微一笑：“别太在意，什么事都是要慢慢来。”


二姊瞟了容玉一眼，只恨自己没把字写得再难看些：“我有很多不懂的，若私下来找赵先生解答，可会打扰了先生休息？”


玄襄负手而立，笑着看了她一眼：“自然不会打扰。”


他讲完今日要讲的课，留了一个处世之道的文题，便顾自离去。


二哥三哥早已忍耐不住，走上前摸了摸那椅子，又挤在一起往上坐，那椅子脚本已经摇摇欲坠，被这样一坐，立刻断裂。两人摔得屁股都要成几瓣。


玄襄留的文题，这群方才十四五岁的孩子自然写不出什么惊世之作来。他就是喜欢看他们交不出作业的样子。


一壶清茶，一张棋盘，自己同自己对弈消磨时光十分惬意，没有一叠又一叠等着他看的文书，也没有他急迫需要去做的事。这样清闲的日子，是他从前想都无法想的。


他下完一局棋，便见容家的长女过来，她终于换掉了那身过节才穿的大红衣裳，去掉了不合时宜的妆容。他松了口气。


“先生一个人对弈该多无趣，不如让柔月陪先生走一局？”


容勋取名都是信手拈来，若是菊花开时，便叫清菊，若无特别的景象，就按照月份来，比如柔月，也有容玉这样拆开看俗气，配上人却又相得益彰的名字。


玄襄看着她，微微一笑：“请。”


柔月执黑，他走白子。玄襄一手把玩着折扇上的扇坠，一边漫不经心地落子，只下得三十手，还未全局铺开，她便无从下手，更别提筑双关破天元。


柔月忽见容玉捧着书从庭廊边走过，便叫住她：“小八，你何不来同先生下一局？”


容玉停住脚步，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但还是走上前，行礼道：“先生和姊姊如此有雅兴……”


玄襄侧过头，含笑凝视着她：“后面那句呢？怎么咽下去了？”


容玉瞪了他一眼，道：“只是我不怎么会下棋，若就此扰了大家的兴致，自然是不好。”


柔月急着找一个垫背的，将她推到石凳上，匆匆把棋子收回原处。


玄襄将折扇放在一旁，先落下黑子，容玉中规中矩地铺着禁着点，也不知是对手刻意容让还是别的缘故，竟也下到三十手。她站起身道：“先生承让。”


玄襄用食指中指捻着一枚棋子，轻轻一敲棋盘：“看来，你并不爱弈棋。”


容玉笑了笑：“不，只是下得太差，不好时常献丑。先生定然知道，若是不擅长，还要勉力而行，多半会受挫甚重。而这受挫，也是自找的。”


玄襄看着她：“这就是你想要交出的文题的解答？”


容玉不答，只是又行礼：“赵先生，姊姊，我先行一步，少陪了。”


柔月不乐意地嘟着嘴：“原来赵先生最喜欢小八。”


玄襄展开折扇，遮住半张脸，眼中带笑：“为何这样想？”


“难道不是？”


他自是怀疑这样半大的孩子是否能懂情爱之事，笑着摇摇头：“在我眼里，你还小得很。”


翌日容玉交上来的作业，却是同她的回答大相径庭，说做不擅之事、承重挫之勇，方才能成大气候。容勋看了自然很赞赏。


玄襄只是失笑，横竖都是她最有理，见人下菜，教人猜不透她的想法。


如此日复一日，转眼便到了年关。


容府上下都忙于备年货，家里管事的几乎忙得足不沾地。容勋特意留了玄襄过年，他便也顺水推舟地留了下来。


他这是第一回过凡间的节日。


容家的几位小姐纷纷换上红色的袄子，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还时不时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这其中自然不会包括容玉。她穿得很厚，双手缩在袖笼里捧着暖手炉，毛茸茸的围脖中露出一张秀美的脸蛋，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在最后面。


几位小姐眼见着他从回廊的另一头走来，纷纷用丝帕掩着嘴轻笑，容二小姐甚至还朝他抛了个媚眼，悄声道：“假以时日，赵先生定会为我的美貌倾倒……”


玄襄耳力甚好，闻言不由抽了一下嘴角。


容二小姐扭了一下轻盈的身躯，翩然从玄襄身边跑过，留下了一串动人的笑。


玄襄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正对上容玉的眼，她竟眼角微弯，正在微笑。玄襄停住脚步，待她走过自己身边时，轻声道：“平日里也不见你有多开心，倒是现在过年似乎变得开朗一些了。”


容玉也站住不动，仰头看着他：“先生不开心么？可是因为思乡之故？”


玄襄含笑道：“确实很想念，可是不管有多思念也已回不去了。”


“是我不对，提到先生不开心的事情了。”


“无妨。”


“先生的家乡，是什么样子的？”


“那里风沙很大，有戈壁，有夕阳，太阳晒在沙石上，会发出各种颜色的光。”他缓缓道，“夕阳如血，苍凉寥廓，其实也不是多好的地方。”


容玉听得很认真，甚至还露出神往的神情。


玄襄轻声道：“其实日出日落，日复一日，都十分寻常，只是一旦看不到就觉得想念。”


“即使日出日落，日复一日，可每回看都会有些不同之处。”


玄襄凝视着她，忽然笑了一笑：“也是，我从前竟是错过了。”容玉的魂魄最为纯正，即使轮回多次，也能保留下大部分前世的特质。时至今日，他们再谈那夕阳，却如当日。


容玉正待说话，忽听前面有人叫她：“小八你快些来，爹正等着呢。”她歉然看了玄襄一眼，匆匆而去。


她刚进正屋，但见几个哥哥姐姐都垂手静立在旁。而容勋正同一个相貌威严的男子寒暄，满脸堆笑：“裴兄远道来寒舍，蓬荜生辉，真是三生有幸。”裴在当时为国姓，而父亲又是这种态度，这个裴姓的男子至少也得是郡王身份。容玉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正要站到兄长身后，忽见那裴姓男子身后的那个年长一些的少年转过身来，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微微一笑。


那少年牵了牵父亲的衣袖，指着容玉道：“爹，这位妹妹却是从前不曾见过的。”


容玉忙站得端正。容勋闻言，伸手将容玉拉过来：“这是我家小八。是今年才领回家，世子还不曾得见。”


容玉抬起头，朝他们笑了笑：“见过裴郡王，裴公子。”


那位裴郡王看着她，微微笑道：“容兄，你这女儿生得灵秀。”他拍了拍两个儿子的后背：“你兄弟俩就跟几位兄长姊妹去庭院里玩，我们大人还有话要说。”


那年长些的少年点头应了，而年少的那个却一脸不耐烦。容家那四个儿子顿时松了口气，一个个不等父亲首肯，忙不迭地溜了出去。


容玉依旧走在最后，她同他们都不熟，也不是热络的人，便是玩耍也玩不到一块去。可是那个年长些少年却叫住她：“我叫裴炎，你叫什么？”


她眨了下眼，没回答。


反倒是裴炎的弟弟忽然抓起柔月的手，往她手心里放了一件东西，笑嘻嘻的：“这见面礼送你。”柔月看着手心中蠕动的肥蚯蚓，僵硬了片刻，突然尖叫起来，拼命地甩着手。那蚯蚓正巧不巧掉在容玉的衣服上。


裴炎道：“裴曦，不得无礼。”


裴曦却满不在乎，探过头对容玉道：“你不觉得害怕？”


容玉慢吞吞地抖了一下衣衫，淡定地将那蚯蚓抖落在地：“我很怕。”


裴曦黑着脸看她：“你这哪有害怕的样子？”


裴炎拦住她：“我替家弟道歉，请你不要往心里。”


容玉看了他们一眼，顾自错身而去。她昨日找到一本民间话本，正看了一半，只想赶回去看，赶紧看到结局。

第32章


她回房从被褥下找出书来，找了个僻静的可以晒到太阳的角落，专注地看了起来。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只觉得眼睛被阳光刺得疲乏，就抬手揉了揉。她突然僵了一下，转过头去，只见身边正坐着一个人，却是玄襄。


也不知道他坐了多久，她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容玉慌忙将书本往身后藏：“先生……”


玄襄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只是微微一笑：“你看的这本写的不算好。”他微微向她倾斜过身体，眼眸如墨，长眉入鬓，的确是一张风情万种的脸：“写这个话本的人笔法不算上佳，人物也少。”


容玉定了定神：“先生也看这种书？”


玄襄伸手从她身后将书抽出来：“这种又是哪种？”


容玉道：“你不能跟我爹爹说。”


玄襄看了看她，松口道：“好，我答应你。”


容玉不信任地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来：“我们拉钩。”


玄襄忍不住笑，伸手在她的小手指上轻轻一勾：“我答应过的事自然会做到。你又是为何要看这种话本？”


她想了想，便道：“书里的剑客可十步杀一人，来去自如，我很羡慕。”


玄襄抬手揉揉她的头发：“你想离开容府？”她自然不会回答，小小年纪便懂得有些话不能说出口。他轻声道：“容玉，你现在还是个孩子，就该去做孩子应当做的事。”


容玉便问：“那么孩子应当做的事是什么？”


前院，容家几位小少爷正在玩抽陀螺，这是他们在京城看不到的小玩意，抽得满头是汗；中庭，容玉的几个姐姐又不知道在聊些什么体己话，娇笑连连。而这两种无疑都不太适合容玉。


容玉又道：“先生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平日里会做些什么？”


“念书，习武。”他顿了顿，忽然惊觉自己少年时竟也过得如此乏味，便又笑了笑，“我的确也不能教你这件事。”


容玉却在听见习武二字的时候，眼睛一亮：“你会武？”


玄襄便知道她看那些民间小说看多了，对那种书上所描绘的场面有所向往：“习武可不是你看的书上说的那样潇洒，都是生死一线间的事。”


容玉笑道：“我之前看的那话本里头，那个侠客可是会飞檐走壁。赵先生你可会？”


玄襄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将她往上一拉，两人稳稳地落在屋檐之上。容玉先是一惊，先是拉住他的手，然后抬手拍了拍心口，笑道：“原来先生真的会。”她侧过脸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动了下步子：“那不知道先生能否……”


玄襄摇摇头：“并非我不肯教你，你的体质根本不适合习武。”容玉在转世之时，保留住如此多的特质，却唯独没有了保留对于术法的天赋，且天生体质虚弱，对于这点，他也想不明白。


容玉皱着眉，一脸失望地看着他：“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玄襄想笑又硬是忍住。容玉的容貌一如前世，可是他却能在这张熟悉的脸上看到不曾过的神情，总觉得十分新奇，连心里都变得柔软：“闭上眼，我们该下去了。”


容玉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待落到实地，她问：“赵先生，闲暇时候我可以来请教你些书上不懂的地方么？”她到底还稚嫩，虽然比同年岁的孩子要成熟很多，却也没多深的心思。玄襄猜到她的想法，便笑了笑：“若只是请教书上的问题，自然可以。如果是别的，我就不好答应了。”


容玉愣了一下，道：“……多谢先生。”


“容玉妹妹，”裴炎穿过门洞，见他们在说话，便停步不前，只是招呼了一声，“原来你在这里，我适才还找了半晌。”


容玉看了看玄襄，又转头看了一眼裴炎，抿了一下唇，不接话。


玄襄知她一直都是礼数齐全，便是容勋都夸奖过好多回，怎么唯独对裴炎不理不睬，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有人叫你，我先行一步，这书——”容玉终于记起那话本，她已经看到最后几页，就差一个结局。玄襄笑了一下：“书我没收了。”


容玉想拉住他，又知道这样拉拉扯扯不成体统，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他带着书走了。


裴炎走上前，看着她微笑道：“这位是你们的教书先生？看上去倒不是那种老夫子的模样。”


容玉低头嗯了一声，便无下文。


他被冷落了，也不着恼，又道：“你可是在生我的气？”


容玉抬起头，清亮的眼睛看着他，端的明眸皓齿：“我为何要生你的气？”


“之前家弟作弄于你，我却未能阻止。这件事，是我不对。”


容玉侧过头看着他：“那你应当同我姊姊道歉。”


裴炎轻笑：“我这样不要脸皮地追着你，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真是无聊透顶。容玉冷冷地看着他，她之前从未见过此人，更不可能去得罪他，不知道他一直虚虚实实想试探什么。她想了想，缓和了表情：“恕我驽钝，真的不知道原因。”


裴炎微微一笑：“你怎会驽钝？我今日初见到你，便一见钟情了。”


在他说话时候，容玉一直审视着他的表情，只见他说道钟情二字，忽有咬牙切齿之意，只是太快，她也无法确定，便朝他一笑：“原来是这样，多谢世子厚爱。”


大约是裴炎为了表达对她钟情之意，用早点时候就坐在她身边，时不时给她夹菜夹点心。容玉忍耐许久，终于忍不住：“我吃得够多了。”


裴炎哦了一声，方才停下来。


容勋摸了摸胡须，笑道：“裴兄，瞧你这儿子这样，以后定招姑娘们喜欢。”


容氏也接话道：“他们两人感情倒好，都看不出是昨儿才见的。”


裴郡王惋惜地摇摇头：“可惜我家炎儿早有婚约在身，不然倒是可以定下这门亲事。小八生得如此，将来必定不凡。若是他们的感情当真如此好，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要委屈小八。”


此言一出，坐在容玉边上的柔月同情地瞥了她一眼。原本与裴家结亲，那是天大的好事，可裴炎的弟弟裴曦是一个混世霸王，裴炎又有婚约在身，容玉便是进门，也只能当个妾室。容家虽不及他们富贵，也不至于让女儿当妾的。妾室是什么地位？不过是让正室打骂驱使而不能反抗的。


裴炎却道：“那就把迟家的婚约退了便是。”


迟家是三朝太傅，是朝廷上的中流砥柱，怎堪如此侮辱？


裴郡王不悦道：“够了！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余地？”


容勋连忙打圆场：“不过是无忌之言，裴兄何必如此严苛？”


用过早饭，容玉闷闷地回自己的院子，路过中庭，忽听一阵清越笛声。容玉停步不前，待听了一阵，只觉笛音悲戚，似有引人呜咽之意，便循声而去。


她到容家已有大半年，却始终无法有归家之感，忽闻这笛音，便为其中情感有所共鸣。她悄然走近，只见翠竹林外，一人背对着他，横笛而吹，时下流行华贵衣饰，那金丝刺绣的绣样不免让人生了俗气之感，可是配着那人却也压得住。


容玉还未走进竹林，那笛音突然中断。


她知是自己失礼，不请自来，忙敛衽行礼：“赵先生。”


玄襄转过身，瞧见她笑了一笑：“你不在前庭和兄弟姊妹待一块儿，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容玉见他不似生气，便也露出笑意，微微狡黠：“我来问先生讨一本书。”


玄襄走到她的面前，低下身同她对视：“哦？敢问是什么书？”


“前日被收走的那一本，想来先生事多，忘记还我了。”只因是过年，容玉着了红袄，围着那圈白色的狐狸毛，只露出一张秀美的脸蛋，更衬得肌肤如玉，五官清丽。


玄襄微微一笑：“可我近来收了不少书，不如报个书名给我，我好帮你找出来。”


容玉呆了呆，那民间话本，本来就是父亲禁止的，她自然不能承认她偷偷看了。她知道玄襄是在戏弄她，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发作，隔了好一阵终于记得转过身去，作势欲走：“先生不记得，那便算了。”


玄襄只得拉住她的手腕：“本来只想逗你玩的，结果你就生气了。”


容玉回首，定定地看着他。那日初见，他扶着她的手臂说了一句话“我等你很久”，她虽不明所以，却也知道，他是对自己另眼相看。女子在世上本无力独自生活，最终还是要依附于婆家。她将来也许是嫁人，或多半给人做妾，好比今日的裴家，只要光想起来便不寒而栗。


“我又不是物件，不给人逗乐用。”容玉皱着眉，“你跟裴炎都差不离，都是拿我取乐玩。”


玄襄没想到她转世之后，也变得有脾气了，便微微笑道：“原来是那位裴世子惹你不高兴，你又迁怒到我身上。”


容玉被他这句话点破，冷不丁地呆了一下，随即脸上微红：“先生教训的是，是我失礼。”


玄襄看着她的眼睛：“小姐若有驱使在下的需要，那也无妨的。我本来就乐意之至。”他眉眼间似有千山万水，风情万种，看得容玉转开了目光，不敢同他对视。他拉起容玉的手，轻声道：“可是我不想你今后想起来会后悔。”


容玉低低地嗯了一声：“那把书还我。”


玄襄简直不知该做何神情，他卖弄了这么久的风情，最后话题又绕回原路去了，遂叹了口气：“也罢，你跟我来。”


容玉刚踏前一步，忽被脚边的石头绊着，踉跄一下。玄襄忙转过身来接着，正好接了满怀，嘴角禁不住浮起几分笑意：“容玉。”


容玉没有挣扎，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你会觉得厌恶，或者害怕么？”


她想了想，回答：“没有，只觉得……很熟悉。”


晚间时候，裴曦笑嘻嘻地走到容玉面前，躬身行礼：“未来的嫂子，我们来时匆忙，也没带见面礼，如此薄礼望你笑纳。”他不待容玉拒绝，便拉起她的手，将手里的一块包着手绢的东西放在容玉手上。那包着的手绢松散开来，露出包在里的一只死耗子。


几个容家姑娘看到，顿时惊叫起来。


容玉抬起头，嘴角微微一抽，道：“这份大礼，我实在受不起，还是还给你罢。”她抬手把那死耗子往裴曦面前一扔，正好扔到他的脸上，裴曦拼命抹着脸，觉得满脸满嘴都是死耗子味儿，跌跌撞撞地扑到一边干呕起来。


裴炎怜悯地看着裴曦，又神情古怪地看着容玉，上前一步，却还是下不了狠心去拉容玉的手，毕竟那是刚捏过死耗子的：“你……还好吧？”


容玉一指裴曦：“这句话，你应该问他。”


裴曦一边干呕，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话：“你等着，我跟你……不共戴天！”


容勋把这一幕看了个十成十，虽然知道也不能全怪容玉，却也气得发抖：“你，现在就去跪祠堂！不让你起来就不准起，谁也不准去送饭！”


容玉倾身行礼，低眉顺眼，轻声道：“是，我这就去。”便转过身往祠堂方向走。

第33章


容玉在祠堂跪到天色微亮，觉得膝盖疼，就稍微动了动，谁知一动便觉得疼的更厉害。


她倒不讨厌裴曦，他只是喜欢作弄人而已。但对于裴炎的感觉就十分复杂，觉得他行事古怪，似有恶意。可是那毕竟只是感觉，她具体也说不上个所以然来。


突然祠堂的门被轻轻拱开，一只灰色的小狼探进头来，歪着脑袋望着她。


容玉将跪的姿势换成坐，一边揉着膝盖。


小狼看了她一会儿，又颠颠地跑到她面前，舔了舔她的手。


容玉试探地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头，谁知它受用地在地上一滚，露出软软的肚皮来。她不禁笑了笑：“若人心也如动物一般直白就好了。”


忽闻一道低沉好听的声音道：“你面前那头狼的心思可没多直白。”


容玉抬起头，只见玄襄风姿优雅地靠在门边。她皱着眉道：“请先生明示。”


不待玄襄开口，那小狼站起身来，只见一道青烟升腾而起，小狼转眼间化为一个灰发的英俊男子。


容玉一惊，猛地想站起身来想逃，谁知道跪得太久，膝盖一软，又跪倒在地，膝盖被磕到，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那灰发男子摸了一下她的脸庞，饶有兴致地笑道：“不必害怕，你就把我当成那小狼对待。先前，你不是还很喜欢我？”


容玉抬起头，望向玄襄。


只见玄襄掸了掸衣袖，几步走到他们的身前，脸上的笑容很淡：“元丹，你若真心为她好，就离她远一点。你的妖气会损伤她的身体。”


元丹转头望向容玉，微微一笑：“美人儿，你近来桃花债太多，便是前世的孽缘都跑来了。”他语音低沉，若有若无地诱惑着：“你瞧，我是妖，可我可以做很多凡人无法做到的事。妖的寿命如此长，定不会如凡人般庸碌无为。你为何不同我一样成为妖呢？”


容玉咬咬牙挣扎着站起来，牵住玄襄的衣袖：“我不会成为妖的。”


元丹转过身，疑惑道：“为何？”


“若是当妖真有这么好，为何还有妖还想修炼成仙？何况凡人本非妖类，就算为了长生而成为妖，又该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愣一愣，然后扬声长笑：“原来你如此轻视妖族，你以为站在你身边的又是什么？他虽非妖，却也非人。不如你让他自己说说，他到底是什么？”


玄襄脸上神色不变，淡淡道：“宗主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是不是也该为我们留一点时间，回避片刻？”


元丹点点头：“那是自然。如你将来改变主意，便来找我。”最后一句话，他却是看着容玉说的，话音未落，他已经化为烟雾消失不见。


他的身份，玄襄并不觉得可以隐瞒多久。他的容颜不会老去，只要再过两三年后便可见端倪。只是容玉才十五岁，他不觉得她能够接受这样的事。人总对匪夷所思的事拒绝接受，更不用说知道以后还要用平常心看待。


玄襄轻轻叹了一口气，低下身看着她：“我知道……也许你没有办法接受，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


容玉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一直看到他眼底：“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说，你等了我很久。”


“我曾想过，如果我能再找到你，不会再隐瞒任何事。”玄襄微微苦笑，“你也不要再违心地对待我，如果你不希望再看见我，我自然不会出现。”人心总是复杂，尤其是他们，一直用迂回而隐蔽的方式互相试探，也许直来直往才是走入心中的唯一途径。


容玉缓缓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皱着的眉心：“我不会害怕，即使都如那狼妖所言，也没有关系。”


玄襄如释重负，还没来得及高兴，却因她的下一句话如遭重击：“我知道你不会害我，自然不会避开你。”如今的容玉还跟从前那个容玉一样，对他没有男女私情。今后她会因他的真心而迟疑，但只仅仅迟疑一下，转头就会弃之如敝屣。


容玉敏锐地感知到他的情绪变化，便问：“是不是我说错话，惹你不开心了？”


玄襄只得苦笑：“没有。”


她垂下眼：“你说得对，我一直想离开容家，我进容家只是因为我一个人活不下去。只有先活下去，才会有以后。”


“我现在不会带你离开，匆促之下，你还没有想明白。”玄襄直起身，“你有两年的时间可以慢慢想，如果那个时候还是如现在这么想，我就带你离开。”


容玉道：“两年？难道你现在就要走？”


“是的。”他伸手按在她的肩上，感觉到她轻微的瑟缩，她在害怕他，“你看你，都在发抖。”


玄襄请辞了，还是连夜离开。


容勋焦头烂额，花了两三日功夫再请来一位夫子。新来的李夫子第一日便受到了容家小少爷的戏弄，立刻便要请辞，容勋指天誓日费劲口舌才将人留下。李夫子却没了教课的兴致，随意留了个文题当作业，便堂而皇之地打起瞌睡来。


容家几位小姐嗤之以鼻：“就这副尊荣，也敢来露脸。”


裴曦架着腿：“男人的长相太过俊美也不好，你们之前那位先生就算长相再好，也不过是个穷书生。”


柔月用手肘顶了顶容玉：“你知道赵先生为何要走吗？”


容玉摇摇头：“先前都没说起过，我也不知。”


裴曦哧得一笑：“那定是容家小八长得太丑，将人吓跑了。”自上回死耗子一役，他已经将容玉视为死敌，眼中再无其他人。


容玉手中的羊毫一拐，写下一句：“论死耗子之味道。”裴曦瞧见了，立刻跳起来，一把扯过她写字的宣纸，揉成一团：“你再敢写？！”


容玉换了一张新的宣纸，又重新写了一遍。裴曦再撕，她又再写。裴延只是靠着椅背，用椅子的两只脚支撑着，晃荡着看他们闹。


容玉淡淡道：“不过随便写几笔，便当是练字了。”


裴曦被彻底激怒，抢过她手里的羊毫，扔在地上重重一脚踩上，又一把扯过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一边撕一边还把撕开的宣纸往嘴里塞：“你再敢写！写写写，我全部把它们撕掉，我看你还怎么写？！”


众人都惊呆了。


唯有李夫子的鼾声停了停，又继续进入梦乡。


裴曦一抹嘴角，满手的墨汁：“你怎么不写了？”


容玉回过神来，拿书本遮住半张脸，眼中带笑：“我服了你，可不敢再写啦。”


裴曦得意洋洋：“你早就该佩服小爷我。”


容玉道：“是是，你赢了。”


裴延笑问：“曦弟，墨汁味道可好？”


裴曦后知后觉地咂咂嘴，皱起眉：“不怎么样……”


午饭的时辰也到了，李夫子终于从睡梦中醒来，打了个呵欠：“散课，散课！”


吃饭的时候，裴曦一口气灌了两杯热茶，以冲淡那一嘴的墨汁：“这什么味道……不过你服了就好。”


容玉为他夹了块酱牛肉：“这个味道浓。”


裴曦也不避讳，不待她将那块酱牛肉放进面前的小碟子里，立刻用筷子从她手下把肉夹走：“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跟我作对。”


裴炎将碟子放到容玉面前：“你就不帮我夹？”


容玉看了他一眼，将面前的菜都夹了几样进去，既没诚意也没耐性。裴炎倒是乐呵呵地吃了。


裴曦笑道：“小容子，伺候得好，你看我哥多满意。”


吃过饭以后，裴炎落在后面，落寞地说：“再过两日，我们便要回京城了。”


容玉欣然道：“既然如此，我就祝你们一路顺风。”


裴炎停住脚步，看着她，复又笑道：“你这小丫头，怎么没心没肺的。”


这句话似曾相识，她却记不起有谁说过，便微微一笑：“你自然可以不去惦记一个没心没肺的人。”


裴炎看着她：“只怕已晚了。”


新年过去，裴郡王便带着两个儿子回京城了。起初几月，裴炎还让人带书信来，容玉拆开一目十行地看了，就随手回了几个字。渐渐的，裴炎的书信也断了。


她在一两年间渐渐长成，是老家远近出名的美人，提亲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了。


容勋的假一完，便举家回京城，官复原职，便在府中摆了宴席。


裴郡王自然也应邀而来，一同而来的还有裴炎，他已是京城中出名的贵族公子，在监察司中任职。


大周民风开放，女子都可随意上街，虽然那些高门大户的小姐夫人并不好抛头露面，却不忌讳见客。容勋见客时，便带了几个夫人和女儿上前一道厮见。


裴炎自女眷中一眼便瞧见容玉，她小时候便眉目如画，如今更是出众，就连他这样见惯了各种美人的，也不由为她的容貌动了心。他寻了空隙，轻声道：“你一直都没有给我回信。”


容玉竟还做出惊讶的表情：“我何时没有？”


“如果已阅之类的也叫回信的话，”裴炎捋了捋腰间的绶带，监察司都是清一色蓝色的官袍，配上鲜红的衣带，十分显眼，“小八，我从小便知道我要娶你。”


容玉看着他，有些困惑，原本以为他只是莫名其妙的一时兴起，可现在看，这执念似乎也太强了。裴炎见她困惑，便更加高兴：“你等着我，我定会来找你提亲。”


宴席散后，裴炎没再上门来，反倒是之前不打不相识的裴曦私下来找。


容玉自然不可能见他，她的一举一动被底下这么多人盯着，不能行错半步，便向让来通报的人回绝了。谁知裴曦竟翻了围墙进来，一见到她便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连我都不见。”


容玉执着团扇，淡淡道：“只因我知你定会有办法自己进来。”


裴曦得意地哼了一声，抬眼打量了她片刻：“你现在可比小时候好看多了，你从前长得多愁人啊……”


容玉但笑不语。


裴曦道：“你可知，下月初七，便是我哥同迟家小姐大婚的日子？”


“还不曾得知。”


他叹了口气：“我想我哥也不会告诉你。你知道……其实我有时候也不太知道我哥到底在想些什么，小时候也许还好懂一些，可是现在渐渐连我也不明白他的想法——你知道吗？”


他这段话说得颠三倒四。


容玉点点头：“我知道。”


裴曦惊讶地看着她：“你知道？我都说不清楚，你竟然知道？”


容玉回房去整理了一下首饰银票。


她还算得容勋喜欢，得到的奖赏和月钱都不少，攒了攒，也足够寻常百姓过一辈子的。她把需要带走的事物整理成一个包裹，藏在床下，方便立刻便走。


待到月中时期，裴炎遣人送来了一支白玉簪子，用金丝锦缎盒子装着，看上去价值不菲。容玉将玉簪连带着盒子随手放在梳妆台上。


初五那晚，裴炎亲自翻墙摸到她的别院，一眼便瞧见她坐在院中，一身素色衣衫，长发一直拖到脚边，犹如剔透的琉璃美人。他走近两步，笑道：“我在偏门等了你半天，想你一定没有好好看我留给你的信，只好亲自来接你。”


容玉笑了一下：“还有信？”


“就放在那只锦盒的夹层里。”裴炎朝她伸出手，“后日便是我大婚的日子，我不要世袭郡王的位置，也不要官职。我带着你远走天涯，让他们再找不到我们。”


容玉看着他，只隔了片刻，便干脆地说：“好，我且整理一下行李。”


“来不及了，前夜是我一位至交好友当值，晚了就出不了城了。”


容玉径自进房，从床底下的包裹里取出了装首饰银票的衣囊，其余的行李却不能带了。她想了想，又带上裴炎送给她的玉簪。


裴炎瞧见她手里拿着的锦盒，微微眯起眼：“原来是为了这个，你若是喜欢，以后我给你买一百个一千个都可以。”


容玉看了看手里的锦盒，道：“我就喜欢这一个。”


裴炎停住脚步，回过身犹疑地看着她，仅过了片刻，他还是领着她往容府的偏门走去，外面有接应的人。他们十分顺利便坐上马车，出了内城，往外城而去。


容玉撩起车帘，看着外面熟悉的街道——她自小便在这里长大，其实是再熟悉不过。可她一旦决定离开容府，就要同这些熟悉的地方道别。


裴炎以为她在担忧，便出言宽慰道：“我们先去城外的寒云寺，明日容大人发觉你不见，该是大发雷霆，派出人手追查，我们留在那里反而安全。”


容玉嘴角微弯：“嗯，随你安排。”


裴炎执了她的手，轻声道：“我什么都不要了，什么世袭郡王，什么五品官职，我只要一句话——容玉，你可有把我放在心上。”


月光透过车帘间的空隙，落在他脸上。容玉还是笑着：“如若不是，我为何又要跟你一道出来？”


裴炎像是放下了心，喃喃道：“那就好，就好……太好了……”

第34章


马车终于在寒云寺外停下。裴炎先下了马车，站在车外伸手去扶她。容玉就着他的手跳下车，明日父亲便会发觉她没有出来用早饭，然后就会命人去叫她。她已在桌上压了一封信，信里清清楚楚写着是裴炎将她带走的。


容玉随着他进了寒云寺，已有知客僧人双手合什等待着他们：“两位贵客，厢房往这边走。”


裴炎也回了一礼，问道：“住持大师可在？”


“师父正有客人，不便通报，裴施主不如等明日再前去拜会师父。”知客僧人将他们引到东厢房，便走了。


裴炎喝了杯清茶，坐在她面前，问道：“容玉，你可真的已经想好，要同我不离不弃，远走高飞？”


容玉不动声色：“我已经想好，不会反悔。”


裴炎的脸上突然掠过一丝古怪的笑意：“可我却不打算走。”他站起身，门外冷风穿堂，将房门吹得噼啪作响：“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很讨厌你。可是不管我伪装得多好，你都不曾上当，我还以为是没有办法了。”


“若是见到讨厌的人，就要这样煞费苦心，裴世子不会忙不过来么？”


裴炎冷冷道：“女子的名节有多重要，你不会不知道，你是和我私奔出来，我现在就要回去了，后日就是我迎娶迟小姐的日子，你若愿意等着，也许哪一日我想起你来，便会收你为妾。毕竟，你这张脸也足够以色事人。”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大可以沿着来路回家去，不知道是天亮得快，还是你走得快。哦，我险些忘记了，现在内城的城门早已关上，你回不去了。”


容玉将手中的锦盒放在桌上，往他这边推：“既然无意，那你还是把这个收回去吧。”


裴炎鄙夷道：“你以为以退为进的招式还有用？”


容玉为他脸上的恨意而吃惊，简直都有点莫名其妙了，她根本不记得何时如此得罪过他。裴炎见到她脸上的惊愕，不由更为畅快，而畅快之后却有些许空虚，似乎他内心深处最期待的并不仅仅是这样。


容玉侧过脸看着他，还是波澜不惊：“那么我就送裴世子一段路。”


裴炎没有拒绝，任她送到寺庙门口，有些不受控制地捏住她的下巴：“容玉，你求我，也许我会考虑放过你。”


容玉迎着盈盈月色，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裴世子，你何必要强人所难？”


她的表现似乎激怒了裴炎，他向来文雅而内敛，也克制得住情绪起伏，今日却脱离了所有的自制力：“容玉，我……恨不得把你的心挖出来看一看……”他胸膛起伏，用力掐着她的颈：“你的心到底是什么颜色的？红的，还是黑的？”


容玉无法反抗，只能挣扎着想脱离他的钳制，她不由后悔，裴炎想要看她痛苦不堪的样子，她便该如他的愿，好好地演一场别离戏，何苦要去激怒他？


裴炎只觉得被噩梦魇住，十分混乱：“我等了很久很久，就为了等到你出现！我要让你尝尝我当初的痛苦！我发过誓，一定要百倍千倍地还报给你！”


容玉窒息着，根本无法听清他在说些什么，她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开始失去了意识。忽然，一股冷气被吸入，她痛苦地咳嗽起来，立刻有人将她揽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容玉……你怎么样了？”


容玉睁开眼，映入眼中的那张脸，眉间似有千山万水。她摇摇头，语调干涩嘶哑：“赵先生。”


玄襄微微一笑：“是我。”


她轻轻将额头抵在他肩上：“我害怕。”


搂住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他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低声道：“没事，只要我在，就没人能伤到你。”他顿了顿，又道：“你想怎么处置他？”裴炎正倒在边上，一动不动。


容玉抬起头，目光盈盈：“他好像疯了似的，一直在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他说了些什么？”


容玉气息平定，缓缓道：“他说，恨不得把我的心挖出来看一看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还有要把他当初的痛苦千百倍地还给我。”


玄襄松开怀抱：“随口一句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低下身，用手指在他额上一点，就看到了他的魂魄。这个凡人的魂魄似乎被精通法术之人做了印记，也难怪会突然狂性大发。前世的记忆是不能被打开的，一旦打开，便会使人心神混乱。他回过头看了看容玉，她在月下容颜如玉，宛若琉璃美人。他们的修行都是类似，到了一定修为，便要下凡间修人世这一课，也不知道她在那时曾惹了多少桃花债。


他不动声色，转身揽住她的腰：“今晚不适合赶夜路了，你现在回厢房去睡一晚，明早我们再走。”


容玉哑然：“你知道？”


玄襄不由失笑：“你不就是看上此人能将你带出容府罢了，我一看便知。”


其实她还留有后招，她留给父亲的信里白纸黑字写着是裴炎带走她，到时候父亲自然会去找裴家要人，趁着这个空隙，她自然可以更加顺利地远走高飞。裴炎本来就不安好心，口口声声说要娶她，若不是裴曦那日来告诉她，裴炎与迟家小姐大婚的日子临近，她几乎就要相信。


两人并肩行至玄襄的厢房外，容玉忽然道：“两年期满，我心中所想还同当日一般，你不会毁约罢？”


“不会，我本来就打算这几日去看你。”


容玉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嗯，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了。”


玄襄看着她，只觉得心底柔软，实在不想出言责怪她什么：“好了，你去睡罢，我就在门外。”


容玉看了看他，终于有点不甘愿地进了房，房门紧闭，室外是一片竹林。竹影婆娑，正映在木格子窗上，摇曳生姿。


容玉看着那竹影，不久便进入一个很奇怪的梦境之中。她站在人来人往的繁华闹市，走走停停，看着走过的人脸上的表情，便能看出他们在想什么。突然，一个侍卫拦住了她，喝道：“这是大人轿撵，不得无礼冲撞！”


她转过头去，一只手撩开了帘子，有人微笑地看着她。


那个人竟是裴炎。


她侧过头，看着阻拦她的侍卫，忽然觉得很是面熟，再定睛一看，竟也是裴炎。


那满街人来人往的人群，原本面目模糊，可当她仔细去看，竟都长得跟裴炎一个样。


她不知所措，慌张地想要逃走，却被人抓住肩膀，她用眼角的余光瞧见裴炎冷笑的脸，他的胸膛正在流血，满目的鲜红，他说：“你可是虚情假意？”


容玉拼命地挣扎，想将他推开，而他却不为所动，只是冷笑着看着她：“我会等……不管过多久，一百年……一千年……我一定要等到你，把我曾受到的痛苦千百倍还给你……”


容玉猛然睁开眼，只觉得汗湿重衣，却立刻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撞开房门。


玄襄旋开剑鞘，正在擦拭剑身，见她如此慌张便将剑身换入剑鞘，问道：“怎么了？”


容玉站在他的面前，脸色煞白，语气急促：“我们连夜离开这里，我有不好的感觉。”


玄襄看了看她，点点头：“好。”


他带着她，连夜便下了山，容玉体弱，却一直支撑着赶路，待到半山腰时，颈上已经是一层薄薄的汗，被山间的风一吹，便觉得冷。


玄襄扶着她，在树边坐下：“你先休息一会儿。”他们小憩的地方正好可以看见寒云寺，正说话间，忽见火光，似有百来支火箭冲天，一下子将那座寺庙吞没。


容玉脸色煞白，喃喃道：“莫非是裴炎……”


玄襄拍了拍她的背：“不会是他，他今日不会带随从，不可能会做到。”他顿了顿，若有所思：“那么这场火……应该是冲着他来……”这一世的容玉经历得不多，自然无法想得如他一样深，裴炎的家世好，常年居于高位，必然结下不少仇敌，如今他落单，终于给人一个出手的时机。这些宫廷倾轧的关节，不是容玉能够想明白的。


容玉站起身来：“那还是快走，我还撑得住。”


玄襄本想提出背她，只是他们的关系还远没到这个份上，便作罢了，只握住她的手肘，陪她往山下走。他们走的是近路，都是前人走出来的小路，杂草丛生，崎岖不平。


忽然，玄襄停住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晃亮了手上的火折，只见前方岩石边上，正躲着一个人。那人本已重伤力竭，却被这忽然的火光吸引，往这里看过来。两厢对视，容玉已经看清那人的容貌，竟是裴炎。


裴炎咳嗽两声，笑道：“原来是你……”


玄襄让容玉留在原地，自己上前两步，低下身看了看裴炎的伤势，又回首看了看寒云寺方向，隐隐约约可以听见从那边而来的动静。他带着容玉尚可全身而退，若是再加上一个受伤的人，难免会照顾不周。


他回头看了看容玉，若是让她来选择，她自然知道轻重缓急，可他突然想教会她一件事，就像当初她教他一样。她生来冷静且聪慧，最为欠缺的便是人情味。可是很多事情并不是仅凭轻重缓急便能够决定的。他轻声问：“你可想活？”


裴炎道：“若是能活，谁愿意去死？”


玄襄撕下半幅衣袖，将他身上正在淌血的伤口上端都扎紧，低下身来将他负起，叫上容玉：“下面的路，要你自己走，你不要紧罢？”


容玉点点头：“我可以的。”


他负着裴炎，一直走到接近山脚的地方，下面便是官道，一眼望去，根本毫无遮蔽。而他们赶路的速度必定无法赶得上后面追击而来的人。他思忖片刻，找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将裴炎放下：“若等到天亮，你的人会来这里接应你么？”


裴炎冷冷道：“那是自然的，我堂堂郡王世子，走失了一夜，哪有不来找我的体统？”


玄襄点点头，走到容玉身边，将外袍脱下，披在她肩上。他的身量要高她快一个头，外袍也宽大太多，倒像是把她整个裹了起来：“你先休息一阵，等到天亮就好了。”


容玉忙拉住他：“你要去做什么？”


玄襄微微一笑：“后头有追兵，我去收拾残局。”


容玉没放手，刚才一瞬间射出的火箭起码也有上百支，那得多少人，而他只有一个人：“你不能去冒这个险。”她还想说话，却被他轻轻按住了唇，他的手指上还带有梅花香木的味道，暗香氤氲。玄襄以一个轻微地动作，将一把匕首交到她手上，向后瞥了裴炎一眼。


容玉握紧了匕首，最后只得道：“赵先生，你要小心。”


玄襄在她手上轻轻地拍了一下，转身便离开了。


裴炎听见她这一声赵先生，顿时想起当年在容府祖宅的那位叫赵珩的教书先生，顿时笑得差点岔了气：“容玉啊容玉，原来你在当年便早已同人暗通款曲……你却还来对我表白情意，多少男人就这样被你玩弄于鼓掌之间？”


容玉退后几步，后背贴住山洞的石壁，同他隔开一段距离：“如你这样想，会觉得好一些，那也无妨。”

第35章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根本没有多少时间，她便听见到了第一声金铁交错的声响。她顿时从似睡非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只见裴炎似乎向她这边挪动着，忙警觉地看着他。虽然很累，可是这个时候必须要强撑着不能睡过去。


裴炎吃力地抬了抬手，不再动弹，隔了片刻，他轻声问：“那支簪子，你可喜欢？”


容玉冷淡地开口：“我没细看。”


裴炎借着月光仔细看着她：“你不用害怕，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


容玉捂住额，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她勉强让自己保持住清醒，耳边可以清晰地听到金铁之声，明明应该在远处，却好像是在耳边一样。她猛然抬起头，只见裴炎竟已经挪到了她的身边。


他一把拉开了披在她身上的外袍，眼白净是红色的血丝，面目微微扭曲：“容玉……”


容玉不受控制地抬起头，表情冷淡，长到脚边的黑发忽然宛如有了生命一般，纠缠地卷住他的手腕和颈部。


裴炎紧紧地盯着她：“你看来是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容玉不明所以，却不受控制地点了点头：“当年是我的错。”


“你以为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可以让一切都过去？”他冷笑起来，“我那时候想，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千百倍地偿还当年我的痛苦，我要让你被万妖啃噬，永世无法超生。”


容玉身上的气势却突然松懈下来，原来紧紧缠住对方的黑发也垂了下来，静止不动：“你来吧，就像当初那个竹精剖开你的胸膛一样，也挖出我的心来。你我一命抵一命。”


裴炎盯着她，指尖触碰到了她的心口，却又停住：“一命抵一命，我并不想要你的命。”


“可是除此以外，我已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你。”


“那你对那个姓赵的呢？你又准备拿什么给他？”


容玉微微偏过头，苦思冥想，玄襄？她该拿什么偿还给他？她想不出来。她可以把一条命给裴炎让他消去戾气，却应该拿什么留给他？她曾对裴炎做的，并不比加诸在玄襄身上的要残忍，裴炎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而玄襄似乎却对她并无恨意。


人心如此复杂，为何是一样的痕迹，却走出了两种不同的结果。


她真的不明白。


她忽然感到周围的空气开始旋转，扭曲，转眼间，又站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那是一个府邸的正厢房，一颗心被扔在她的面前，她抬起眼，只见裴炎倒在地上，胸膛上全都是血。那是一个凡人的心啊……


裴炎紧紧地盯着她，似乎还有一口气，却不愿就此闭上眼。


她当然知道他想要她的一句话。


她点点头：“我对你，的确是——”原本已经到了舌尖的四个字却突然停住，她偏过头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对你并非虚情假意……我是真正想过要留在你身边。”


“请你相信我。”


“如果那还不够，我愿意遭受跟你一般的痛苦。”


裴炎似乎松了口气，慢慢闭上眼，气息停滞。


容玉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都痛，刚才似乎发生过什么，她怎么想却又想不起来，每每想到一点端倪，便觉得跟蒙了一层纱一般，无法看清晰。


她看着一旁的裴炎，他正昏睡着，像是死了一般。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在他鼻下一探，尚且还有气息。


她正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忽听山洞外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她屏息凝视着外面，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而来，她不由松了一口气，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应当是两个字，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暗自着急，只得叫了声：“赵先生。”


玄襄按着腹部，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将长剑放在身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黑发：“你怎么样？没事罢？”


容玉已经闻到空气中浮动的血腥味：“你受伤了？”


“一时疏忽，被流箭射中了，没有伤到要害。”他松开按在腹部的手，只见上面深深陷着一支箭羽，他却毫不在意，正要将箭直接拔出。


容玉却阻止了他，轻声道：“先等等再拔。”她不顾男女之防，解开他的衣衫，只见那支箭竟是莲花箭，箭头带有八瓣莲花倒刺，深深地勾住皮肉，若是直接往外拔，只怕会撕扯下一大块皮肉。


玄襄拍拍她的手：“你不能见血，我自己来。”


他拿过之前给她的匕首，直接扎进肉中，慢慢将那箭头往外剜。大约是感觉到痛，他的眼角微微一抽，又继续刺下去。


容玉抽了口气，坚定地说：“还是我来吧。”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自己割自己的肉，还能狠得下手去。玄襄将匕首的柄递给她，抬手按住太阳穴，那里正隐隐跳动，他来到凡间后，过得都是安逸日子，换在从前，这种伤势早见多不怪了。


容玉接过匕首，轻轻地在箭头的地方划开了一点，然后伸手进去，将卡在皮肉里的箭头取出来，触手都是滑腻的鲜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忍住这不适感，尽量把动作放轻放快，毕竟取箭头的动作是在加剧他的痛苦，她越是迟疑，他感到疼痛的时间就越长。


终于，陷在深处的八瓣莲花箭头咣当一声落在地面。


玄襄稍稍松了口气，想点亮火折，只是他脸上手上都是汗，手上一直打滑。容玉便帮他点亮了火折，他拿起那沾血的匕首靠近火光慢慢烧着，只听嗤嗤的声响，上面的血迹被烤干，凝结成一块块血痂。容玉正想问他想做什么，便见他将烧得滚烫的匕首贴到伤口上，发出了嗤的一声轻响，随即周围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焦味。


容玉刚想惊叫，突然想到这不合时宜，忙抬手捂住唇。


只见玄襄顿了顿，似乎缓过一口气，再次烧热了匕首，又贴到伤口上。这一次，他微微抬起颈，似乎全身都绷紧了，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如此循环几回，他终于放下匕首，有些脱力地靠在石壁上：“我没事。如果不这样做，伤势反而会变严重。”


容玉看着他，也不知道是怎样想的，似乎有点鬼迷心窍：“那你躺在我腿上，先睡一会儿吧。”


玄襄像是也有惊讶，隔了片刻才笑了一笑：“好，只稍微躺一会儿，你等下记得叫我起来。”他慢慢地枕在她的腿上，只要一睁眼便能看见她的脸。容玉抬手按在他的肩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空气还弥漫着一股焦味，她的眼眸微微一动，伸手在他的侧脸轻轻抚摸着。


玄襄闭着眼笑了一下，一把握住她的手，睁开眼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你在做什么？”


容玉却也笑了：“我刚才你没回来的时候，我似乎记起什么事情来，现在却又想不起来。”


“记不起来也没关系。”他此刻脸色苍白，闭上眼时，那细细密密的睫毛好像两道伤痕，“有些事，过去便过去了。”


容玉一直没有叫醒他，直到他自然醒来。


他清醒过来时，天还未亮，只见她已经歪倒在石壁上睡着了。玄襄撑起身，披上了外袍，他现在的身体虽然无法同过去相比，却也跟凡人有很大区别，昨晚的伤到了现在，已经开始愈合。


裴炎依然在边上昏迷着，皱着眉，有些痛苦的模样。


玄襄低下头看着容玉，她如今的容貌越来越似从前了，几乎没有什么改变的地方。她从前的眼神总是很浅，看不到太深的心思，也许的确也没有藏着太深的心思。他不忍心，却还是轻轻拍了拍她：“起来了。”


容玉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嘟囔着：“这就要走了？”


玄襄笑了笑：“趁着现在还早，要尽快离开这里。你也不想在半路被人截下来罢？”


容玉一听他这样说，立刻清醒过来，指着裴炎：“他该怎么办？”


“先到官道上去，这时也应该有人来找他了。”


他们慢慢往官道走去，玄襄还有伤，他们一直走走停停，果然正碰见出了城的裴曦，他骑在马上，身后还有一群侍卫。


容玉忙喊道：“裴曦！裴二公子！”


裴曦听到她的声音，调转马头，瞧见是她也有些吃惊：“你可有见到我哥哥？”


容玉指了一个方向：“往这边走，有个山洞，他在这里。”


裴曦点点头，朝身后的侍卫打了个手势，他们便急匆匆地往那边赶去。


容玉却还回头看着他们策马而去扬起的灰尘，一步三回头的。


“你在想什么？”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在想，如果刚才跟裴曦索要官马，他会不会肯。”


玄襄拉住她的手：“你别想了，官马上有印记，不论你走在哪里，都很容易暴露行踪。”


他们沿着官道走了一段，便又拐入附近小镇里。容玉问：“这里还是京城的地界，停在这里没有关系？”


玄襄摇摇头：“不，先在这里休息两日，然后我们再回京城。”


“……什么？”


“今日京城里必定翻了天，明日他们就会继续搜人，搜到这附近来，所以那时回去反而安全。”


容玉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笑着答应了。


他们的模样太过显眼，客栈人来人往，定是不能住了。玄襄打听了一下，知道这附近有位老太太，膝下只剩下一个孙女，因为寡居多年，脾气十分的差，那些暂时落难去她家做工的人都受不了她的脾气。但凡提到她，大家都纷纷摇头。


玄襄让她在门口等一等，自己去敲了那位老太太的门，隔了片刻，他便出来：“我已经跟那老夫人租了半边院子，正好静养两日。”


容玉疑惑地看着他：“这位老夫人竟然愿意租给你？”


玄襄似笑非笑：“为何不可？”


容玉便不再问。


那宅子是两进两出的，租下的半边有两间客房，而对面院落主厢房中却是房门紧闭，悄无人声。


玄襄借了柴房烧了热水，让她去梳洗，甚至还准备了旧衣服给她。容玉拿起那衣裳，样式有些老了，衣料也粗糙：“这是谁的衣裳？”


“是那位夫人的女儿的，你暂且将就一下。”


容玉朝他笑了一下：“我没这么娇气，谈何将就？”


她洗完热水澡，换上衣裳，对着铜镜梳发，只见颈上还有两道手印，是裴炎掐她的颈留下的。看得出对方下手很重，是冲着直接一把掐死她来的。


她对着镜子看了好一阵，有点介意这印子不好看，只是一时半会都不能褪掉。


她等到头发半干了，便去敲玄襄的房门。只敲了两下，就听到里面有人说了声：“请进。”


容玉推开门，探了半边身子进去：“赵公子。”


玄襄正躺在贵妃榻上，瞧见是她，微微一笑：“你有话想对我说？”


容玉走近了，方才觉得不太妥当，他看来也是刚沐浴完，只披着外袍，里衣还松松地敞着前襟。她定了定神，再走近两步：“我是想问问你的伤……”


玄襄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她，眼中突然泛起几分涟漪，脸上却是似笑非笑、风情万种。容玉像是被蛊惑，又往前走了几步，脸上露出了几分挣扎的神情。只听玄襄嗓音低沉道：“容玉，你过来。”


容玉只得硬着头皮走到他面前，他让开了一个位置，她往边上一看，立刻搬起角落里那张圆凳，在贵妃榻边坐下：“你的伤——”


玄襄微微扯开了里衣的前襟：“已经无碍。”


容玉却眼睁睁地看着他胸口的一道伤痕，很深，似乎被利器直接穿透过去，她忍不住抬手抚摸着这痕迹：“这是怎么来的？”


玄襄支起身：“这倒有一个故事，很长，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那又是什么故事？”


玄襄避而不答，只是拉开肩头的里衣，他的肩膀上还有一个半月形的印子：“还是先从这个说起。”


容玉仔细看了一下，道：“这么看……有点像是齿痕。”


“嗯，这牙是挺厉害的。”


容玉突然一个激灵：“不会是我咬的罢？”


玄襄笑着看她：“你说呢？”他此刻松弛下来，眉梢眼角皆是风情，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容玉道：“的确……牙口挺好的……”她看着他，强自镇定：“这是什么时候？我的前世？”她原本不相信这轮回之事，但是现在看来，似乎也只有这么一种解释了。


玄襄执着她的手，从肩上缓缓滑到胸前的那道伤痕：“这里也是你。”


容玉更为惊讶：“什么？原来我这么凶狠。”


“那时候你咬了我肩膀这一下，说是留下个印记，以后我就是你的人。”


“……你那时是什么人？男宠？可是前朝没有女皇帝啊，便是再往前推，那个朝代也没有……”


玄襄微微一怔，男宠？他表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又换上风情万种的笑意来：“你说是，那就是罢。那么现在——”


容玉看着他：“现在什么？”


玄襄凑到她耳边，再也忍不住笑，边笑边说：“现在……我自然还是你的人。”那气息吹入她的耳中，她有些敏感地缩了一下身体。


容玉有点尴尬地看着他拉着的自己的手正落在他肌肤之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了他的名字：“赵珩……”


说话间，他已在不经意解开了她的外裳，手指已经放在她白色内衫的绳结上：“你难道不想试一下？毕竟也不是没有过。”


容玉十分混乱，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才一个失神，她已经被压在了玄襄的身上，颇有点要对他施暴的架势。玄襄甚至还揶揄她：“不管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反抗。”


容玉连忙撑起身，还记得要避开他的伤口，镇定地问：“那时候是我强迫了你？”


玄襄只是微微一笑。


“我对你似乎做过很多不好的事。”容玉认真地问，“你不恨我么？”她对那一晚的记忆隐约有些印象，记得她曾伤害过一些人，其中有裴炎，也有眼前人。


玄襄道：“不恨。”


“为什么？”


玄襄凝视着她，隔了片刻，微微露出些笑意：“不是所有事，都非要找出一个缘由来的。”


容玉道：“那时候我应当很喜欢你吧，不然怎么会如此勉强你？”


她的想法总是让他捉摸不透，可是眼前这样的想法无疑是他喜欢的一种。玄襄大言不惭：“你那时说，往后会一心一意待我，永世不离。就因为这句话，不管你轮回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


容玉简直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震惊，她竟然曾作出如此强迫他喜欢自己的事来。“如果真是那样，我会对你好的。”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现在全都不记得了，但之后我们也有很长的时间会在一起，来日方长。”


玄襄被她认真的模样逗笑了，但是马上又敛住笑意，惆怅道：“是么？我怎么觉得你对我并无男女之情？”


容玉道：“有的，当然有。只是不太多……”


玄襄含笑看着她，隔了片刻，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没关系，我会等。”他曾化人之际，她带着他流落凡间，为他修了一课。如今他只想亲手教会她三件事，教她如何去爱，教她用心去感受，教她学会快乐。

第36章


为消磨时光，容玉在天井里摆了棋盘同玄襄下棋。她棋力甚差，却输上了瘾，越下越输，越输越要下。玄襄连着同她下了十几盘，已经不忍直视，想尽办法才让她输得不那么难看。只是对面院落依旧无人进出。


容玉忽然低声道：“对面为何一直无人出来？”


玄襄支着颐，另一只手夹着棋子轻轻敲击棋盘，踌躇不前：“不知道。”


容玉又道：“你这一子下得也太久了。”


玄襄嗯了一声：“我在想怎么让你输得好看一点。”


“那想出来了吗？”


“还没，待我再想想。”


“你慢慢想，反正时间多得是，还有好多局可以下。”


玄襄看了她一眼，终于落下一子：“你那时说，天生不擅长的事还是趁早放弃的好。”


“可我也说了，越挫越勇也是难能可贵。”


玄襄凝视着她，笑意盈盈：“总之，你怎么说都有理。”


容玉也是微笑着的，突然伸手覆在他的手上。玄襄在一瞬间有点惊讶，随后那惊讶又渐渐隐去，只剩下眉眼间的万种风情，手心翻转，手指轻轻地勾起的她的手，轻触慢捻，缓缓靠近唇边。


容玉感觉到他亲吻了自己的指尖，那态度暧昧缠绵，她竟然还没脸红，实在有点出乎意料。她清了清嗓子：“你从前若是男宠，应当有很多人抢罢？”


男宠，又是男宠。玄襄顿了顿，无悲无喜地开口：“我记得你那时对我说过一句话。”


“愿闻其详。”


玄襄干巴巴地说：“手臂千人枕，朱唇万人尝。水性杨花。”


容玉愣了一下，突然扑哧一笑，弯弯的嘴角被点滴妖娆浸没，她有副好容貌，一静一动都是醉人：“你别生气，我想这只是无心之言。”


无心之言，什么都是不过心的。玄襄想起从前被她玩弄于鼓掌间的日子，亦是静默，隔了片刻才道：“该你下了。”


他们轮番下了几手，容玉又遇到瓶颈，似乎不论下在哪里都不对。而身后连接对面院子的侧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她看见玄襄望着她的身后，眸色漆黑，犹如深井，仿佛看到了什么让时光停滞的事。她偷偷换掉了他之前下的棋子，就连这个小动作他都没瞧见。


容玉终于好奇，忍不住回过头，只见一个看上去同她年岁相仿的少女站在那里，粗布木簪，容貌秀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在下棋。她皱了皱眉，又笑问：“你在看什么？”


玄襄方才回过神来：“不，没什么。”


容玉回首，朝那少女微微一笑：“你也想一起来下棋么？”


那少女迟疑地点点头，三步一回头地走来。容玉猜测她是在担心被家里性情暴躁的老夫人责骂。


容玉让开位置，站在一旁：“你坐。”


玄襄复杂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只见那少女落下了一子，他看了棋盘片刻，抬头看着容玉：“我记得这里不是这样放的。”


容玉笑道：“刚才不是这样放的？我可没有动过。”她转头又问那少女：“请问姑娘芳名？”


那少女看了他们一眼，小声道：“未央，林未央。”


玄襄定了定神，开始同她对弈，未央的棋艺要胜过容玉不少，他自不能像之前那样信手拈来。容玉只是在一边认真地看着，待他们走到要紧关头，她忽然低下头凑在玄襄耳边道：“我看得出来，这位未央姑娘也是你的故人。”


玄襄手一抖，那关键的一子便下错了位置，把自己的棋子杀死了一大片。可是落子无悔，他又不好悔棋，只得将错就错。这样一来，他突然从占据胜局转为劣势。


容玉却又在他耳边道：“你的故人这样多，我看来，得重新考虑之前说过的那些话。”


玄襄看着她，苦笑道：“别胡闹，我知道你没有生气。”


容玉对着他笑了笑，又安安静静站回原位，看这局棋。


也不知是玄襄分心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他下面几手失误频频，竟是败了。未央看来是很高兴，脸上微露笑意：“赵珩哥哥，能再下一局么？”


玄襄颔首：“好。”


容玉却抬手掩唇，似有困倦之意：“我去睡一会儿，你们慢慢下，少陪了。”她不待他们回答，便径自进了客房。


玄襄抬手按着太阳穴，头痛不已。他看得出来，容玉并未有丝毫不悦，只是真的累了，而他却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抬起眼，正好同未央黑沉沉的眸子对上，她也正看着他，就像从前千百次看着他时一般。


未央是真正爱过他的。


而他始终对她有所保留，一直到她故去，他才能够置众议于不顾，保留全她的魂魄。这是他仅能够做的。他愧对于她，可那并不是深刻的眷恋。即使曾以为那就是一生一世的归属，最后在同容玉重逢之后也土崩瓦解。他一直都清楚。


玄襄微微一笑，落下一子：“该你了。”


未央道：“我好似曾见过你一般。”


“是么？大约我跟许多人长得相像。”


未央笑了：“赵珩哥哥，你真会说笑。”


一局棋下到尾声，未央叹气道：“似乎是我输。”


玄襄摇摇头：“不，是和局。”


未央转头看了下主屋，似乎有些担忧：“祖母不见我这么久，又该恼了，我得回去看看。”玄襄没有挽留，只是看着她慢慢走过去，忽然又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玄襄垂下眼，静静地收拾棋子。


容玉这一觉竟直接睡到了第二日清早。她下了床，神清气爽，洗脸梳妆，然后推开门出去。昨夜似乎下过雨，因这地面都是湿漉漉的水渍。她睡得太熟，一点都没听到。现下只剩下一地落花，是杨花，还是别的什么花？她认不出来。


玄襄正坐在门前的台阶，看着天井外面，听到动静也没有回头，只是道了一声：“早。”


他的衣袖有些湿，背上墨似的发也像是沾着水汽。


容玉问：“你何时在这里的？今早，还是昨夜？”


玄襄终于转过头，微微仰着头看她：“昨日下完棋，我就在这里，等你醒来。”


容玉也坐在他身边：“那你为何不叫醒我？”


“我倒是想叫醒你，可是你把门也关了，窗也关了，我从哪里进你房里？”玄襄的表情竟有点委屈有点可怜，“我只好在这里等你，一直等到天都黑了，我就想你大约这时已经醒了，总会回心转意来给我开门。然后我就一直坐着等，等着等着，就天亮了。”


容玉呆了一下，只是想到，这人太不要脸了：“我才不信门和窗都关着，你会进不去？”


玄襄笑了笑，站起身来：“是逗你的，我才等了不久，你便醒了。”


容玉抬手抓住他的手臂，他的衣袖还是湿的，她心中一动，抬起头来：“你等着我，又什么都不说，这样就走？”


玄襄侧过头看着她，忽然轻轻地，叹息一般在她的侧脸落下一个吻。


容玉微微一笑。她似乎并不讨厌他的触碰，却没有那种眷恋之极的感触。她有点不明白，为何不会有？不是仅仅对他没有，而是从来都不曾有过。她没有松开他的手臂，就这么探究地瞧着他，为何不会有那种感情？他已经足够好，为何自己不会心动？


突然间，一阵阴云压顶，屋檐附近忽然露出了一个个灰色的脑袋，竟是狼。每一处隐蔽角落，都趴伏着狼群！


玄襄脸上的笑意一敛，望着门外。


只见元丹推门进来，仪态悠闲：“打扰二位，实在过意不去。”


容玉看着他：“是你？”


元丹对她微微一笑：“是我，我是来接你的。”


玄襄踏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你来接人，却忘记问过我了。”


那院子边的侧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未央跑过来，正看见对面屋檐上的狼，吓得瑟瑟发抖：“赵珩哥哥！”不待她跑到玄襄面前，元丹便抢先一步，反手扣住她的颈，笑道：“好嫩的颈子，只要稍微一用力，便咔擦一下断了。”


玄襄握住剑柄：“你连一个小姑娘都不放过。”


元丹只是笑：“当年这里尚是我妖族的天下，人却将我们驱逐杀戮，凡人何辜？我们妖族又何辜？”


容玉皱了皱眉，只觉得这句话似曾听过。元丹手上用力，未央的脸蛋顿时发青，似要窒息。她放开玄襄的手，走上前：“你放开她。”


其实她也不知为何要这么做。似乎冥冥中自有一股力量牵引着她。她应当是害怕的，这一回同前几回都不同，她敏锐地觉察到元丹身上的杀气。


玄襄忙拉住她：“你做什么？”


容玉回首，朝他若有似无地一笑：“你先救未央，再来顾我。我会等着你来。”


玄襄阻挡住她，只见元丹看着他，手中的未央气息时断时续，几近窒息。元丹道：“美人儿，你过来，我就放了她。”


容玉几步便走到元丹面前：“你放了她，我跟你走。”


元丹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近身边，随手将未央弃之于地，但见一道烟雾腾起，他们便消失了。躲在角落四周窥探的灰狼低吼着，全部扑向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未央。玄襄抽出虚无，剑光一闪，将第一轮涌上的狼群尽数杀死。只是这样一阻，他已经来不及去追元丹了。


玄襄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回身一剑，只见随后扑来的灰狼的躯体顿时裂成几块，死状凄惨。他清理干净狼群，随手一个术法，那些狼群的躯体顿时消失。


他低下身，在未央额上一点，只见未央慢慢清醒过来，泫然欲泣，紧紧地抓住他的手。


玄襄看着她的眼睛，眼中似有涟漪流转：“你好好睡一觉，就会发现这只是个噩梦……”在他低沉的嗓音之中，未央又慢慢闭上眼。


他将未央抱回对面院子的天井里，把她放在树下的美人榻上，又消去她之前的记忆。他看了周遭一圈，将所有的施术痕迹都抹去，便朝着元丹遁去的方向而去。


元丹紧紧抓着她的手臂，一直腾云飞行，冷风刮过她的脸颊，似有疼痛之感。


刚才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容玉只觉得害怕，幸好这个时刻，元丹也没有顾及到她，她慢慢强自平静下来。她开始知晓，她的前世大约是极不平凡，现在来找到她的人，光是一个玄襄，便太过出挑了。


隔了一阵子，元丹飞行的速度似有慢下来，她抬头去看，只见他脸色严峻，额上开始冒汗，她不知怎么的，忽然道了一句：“其实妖是无法一直使用妖术吧？”


元丹看了她一眼，嘴角笑意冰冷：“美人儿，你现在想起多少？”


她不爱听人一直喊她美人，便纠正道：“我叫容玉。”


“是，我知道你是容玉，你是最后一位上神。”


容玉惊讶地看着他，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却以为她想起一些什么，那她是不是可以继续套他的话？她想了想，还是暂时打消了这个主意，套话的事其实并不急于一时：“你要带我去哪里？”


“铘澜山，那里有一处我的宅院。”


“你带我去哪里做什么？”


元丹低下头，静静地看着她，忽然微微笑了：“去见一个人，故人。”


他停在半空中，原来抓着容玉手臂的手却突然松开，容玉失去依凭，直接从半空中摔了下去。耳边冷风呼啸而过，她紧紧地闭上眼，一边想着，他应当不会就这样摔死她，他一定还留着她有别的目的。


她落在了一片竹林前。


她支起身，稍微动了动，似乎全身都无疼痛感。她这一落下，似乎惊到了附近的什么。只见一条五彩斑斓的小蛇嗖地一声游走开去，一边游动，一边变为人身，只是不管怎么变都变得不太好，最后成了人身蛇尾。


容玉呆呆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的情景。


紧接着，元丹也落了下来，他似乎妖力耗尽，很是疲惫，一把将她拉起来，面对那条小蛇：“这不是你能吃的。”


小蛇咬着手指，似乎在苦恼，口中吐出了嘶嘶两声。


“不能吃就是不能吃，少吃一点也不行。”


“也不是给我吃的，就是山主也不能吃。”


终于，小蛇不高兴地转身滑走了。


元丹将容玉一拉：“我说的故人就在你面前。”


容玉什么都没看到，除了一株竹子。她转过头，语气平平：“这只是竹子。”


“是的，现在只是竹子，当年你把他的魂魄撕碎了，我一块块把它们都找回来，拼了好久，也只是眼前那个样子。”


容玉不明所以，却还是不动声色道：“他叫什么？”


“傅铮，他叫傅铮。”


“铮铮铁骨和竹子的气节，挺好。”


元丹道：“其实我之前也有好多次遇到你，可是作为上神，你太过强大，我只是妖，根本不可能伤到你半分。我等了很久，总算等到你现在虚弱的时刻。”


容玉其实想问为什么要说她将傅铮的魂魄撕碎了，可是这样一问，元丹便会知道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她想了想，又问：“你要我做什么？”


元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温柔道：“我想要你成为妖，在这里陪着他。”


“妖的生命如此漫长，又最为长情，能一直记住爱，也会一直记住恨。不像你们仙，回头便忘记了，你看如果我不提起他，你早已忘记了。”


别说他不提的时候她不记得，便是现在她也一点都不记得。容玉摇摇头：“我是不会成为妖的。”


“你愿意或者不愿意，这都不重要。”元丹看着她，“你一定会成为妖。”

第37章


元丹的宅院并不算太大，可是她却走不出去，似乎这里都被设置了什么障眼法，她无论怎么走，尝试过千百种法子都出不去了。


如果对此无能为力，她就只有等待玄襄来找到她。


她不敢吃元丹给她的任何东西，两日下来，她又渴又饿，难受得要命——尤其当丰盛的食物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可她知道不能吃。她知道她所看到的都是假象，她可以肯定那必定不是单纯的食物，而是可以让她变成妖的东西。如果她熬不住吃了，便会万劫不复如此煎熬到第四日清晨，元丹终于失去耐心，不管不顾地往掐住她的下巴，往她嘴里塞东西。容玉已经无力挣扎，只好任他塞着，待他走松手后，又将手指伸入咽喉中，企图催吐出来。


元丹看着她，微微皱着眉，有点困惑：“已经来不及了，就算再吐，也不可能全部都吐出来。”


容玉抬起头，看着他：“你为何一定要让我成妖？”


元丹想了想：“我说过，一旦你成了妖，就有了漫长的生命，你可以陪着傅铮，也陪着我。这样不好吗？”


容玉道：“当妖除了拥有看似无尽的生命，其他还有什么好的？就似你这种，连世情都不懂的妖怪，这叫好么？”


元丹道：“你说我不懂世情？”


“你有很多举动学得跟人一样，可那只是装得像。你的内心深处，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妖，如果那便是成为妖的好处，我宁可不要。”


元丹盯了她许久，似乎又想通了似地笑起来：“那也无妨，不管你怎么想，怎么说，你已经快变成妖了。”他微微低下身，似乎想伸手去触碰她，却又犹豫了，最后还是站起身来，做出要走的姿态：“无聊的时候，你可以在四处逛逛。等他找到你时，你已经跟我们一样，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妖怪了。”


容玉一个人坐了很久，还是站起身来，往外面走去。


她开始感觉到自己身体中有一些变化，明明之前已经只能躺在那里呼吸，现在却又可以下地走路。


她走到外面，正好撞见那条变人只能变一半的小蛇。


她舒展着尾巴，懵懵懂懂地看着容玉，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些亲切的神情。


这小蛇，之前看到她时，十分懵懂，似乎还想把她吃掉。


容玉叹了一口气，妖必定最为敏锐，能感知到同类的气息，所以她才会觉得她是亲切的。她径自走到那片竹林，对着那株竹子。


其实她现在应该很是愤怒，可好像也没有，只是有一种无奈的感觉。


“不知道我曾如何对待过你，可能是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容玉轻声道，“我以前做错的事，我都会去承担后果。”


那竹子微微一动，似乎有话想说。


她不觉失笑，为何她会这么想，难道是她真的已经快成为妖了么？


她突然又一种被莫名的东西牵引住的感觉，控制不住地开口：“你曾问过我，妖与人，妖与仙有何区别。后来我想到了。”


“凡人生命短暂，有如蜉蝣，朝生夕死。凡人和妖最为不同的地方便是，凡人知道什么叫世情，而妖若一直懵懂，就只知执念。爱憎弃离皆为世情。仙同妖最大的不同便在于悲悯，正因见过世情，又斩断世情，才会越加通透。当年师父让我下凡修这一课，我永远不会有答案，因为……我永远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仙者。”容玉顿了顿，又娓娓道来，“我前一半时光一直在追求力量上的强大，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自己。而后半生，则一直在追求一种资格，我现在已经有资格来说这些话。”


清风拂过，竹影摇曳。


容玉慢慢走近湖边，对着清透的湖水看自己的倒影。她的脸上，隐隐闪现出暗红色的妖异的纹路来。她撩开发丝，露出的颈项也是如此，她又不甘心地解开交领，底下的肌肤亦是妖纹浮动。


她现在成了不人不妖的怪物。


“姊姊，你是新来的么？我似乎从来没有见过你。”一个稚嫩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她回过头，只见一个小少年站在她身后，背后还有化人为变化完全的尾巴。


那小少年看见她的脸，倒抽一口气，猛然往后退了三步：“你……你长得真难看！”


容玉想捂住那妖纹，却又不知从何下手，她全身的肌肤怕都已经变成如此。她只好转回头，低头笑了笑：“我是被狼族的宗主带回来的凡人……不过也许马上便会成为一个怪物了。”


那小少年惊讶道：“什么？是我爹将你带回来？”


容玉摇摇头，她的确是可以迁怒于眼前这个孩子的，可是那一切又是她必须承担的，似乎没有必要再将更多无关的人牵扯进来。


傍晚时候，元丹来找她，有点复杂地看着她目前的状况：“为何……你只是妖化了一半？”


容玉镇定地看着他：“我不知道。”


元丹焦躁地来回踱步：“难道是吃的还不够多？可是这不可能，我以前试过的，这个分量的妖毒已经足够，再多你就承受不住……”


她懒得去管他为何自言自语，她只是顾自发着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似乎什么都没想，又似乎想了很多。


隔了片刻，肩膀被抓住，元丹焦急道：“你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你现在非人又非妖，会受到天罚的。”


容玉甩开他的手，冷淡地笑了笑：“你不正是想看我变成这样么？”


他看着她，她的美貌已经消失，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妖纹，十分古怪。元丹迟疑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希望你变成妖。”


容玉又笑了一下，衣袂飘飘在他身边擦过：“没事，你不必太过担心，不管我是不是被天罚，我做的事，我都会一力承担，不会迁怒于其他人。”她觉得自己突然又进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似乎有什么力量不可抗拒，牵引着她去做一些事。


她走到了结界的边缘，衣袖一挥，那上面的禁制叮叮当当落了一地，似乎整个铘澜山都为之颤抖了一下。


她一边走，就一边破除禁制，这里的禁制设置得非常巧妙，不论是妖或者仙君，都无法如她那样轻松地破除。她走出一段路，忽然有人挡在她的面前，一袭黑衣，容貌俊美：“你是何人，竟能破解我立下的禁制？”


容玉抬眼看了他一眼，轻声自语：“原来是九鳍。”


那人听到她这句低语，微微一震，抽剑挡在她身前。


容玉向后遥遥一指，指着元丹：“你有的疑问，都可以去问他。我不想同你动手。”


元丹走上前，苦笑着行礼：“余墨山主。”


“你怎么能把一个凡人变成了半妖？这是逆天之行。”


“我只是想让她成为妖。”


余墨叹了一口气，径自走上前，拦住容玉的去路：“请留步。”


容玉微微一笑，脸上的妖纹竟开始隐约流转：“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余墨低声道：“我并不为元丹在开脱，你也知道他们只是妖，并不懂人性。妖，是不会去学人世的准则，只会去懂妖的规律。我从前也一直是被妖性压制人性，直到后来才渐渐明白这个道理。”


容玉笑了笑：“你能明白，那很好。”她又举步往外走去，每走一步，那些禁制便落下来，失去了法术的效力。


她继续往前迈步，忽然一道剑光直奔她而来，闪了一闪，那剑身又失去了形体。


“你……”玄襄执着剑，愣怔地看着她，“容玉？”


容玉抬手按住那剑身，却被剑身那滚烫的热度烫得缩回了手，明明这只是一把剑，她却在那一瞬间听见它在哭泣。


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是我。”


玄襄收回虚无，颤抖地抬手去触摸她的脸：“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他顿了顿，恢复了冷漠的神情：“是谁把你变成这样？”


他的杀气太重，附近的妖都无端打了一个寒颤。


容玉拉住他的手腕：“如果你把那些妖怪都杀净了，你和它们又有何区别？”


玄襄只觉得眼角微微抽动：“那也顾不上了。”


“这件事，你必须要听我的。”容玉坚持，“我不要再待在这里一刻。”


玄襄脱下外袍，将她包裹起来，将她抱在怀中，回首看了一眼：“好，我们走。”


天色微微亮了起来。


他们坐在颠簸的马车中，正往深山中而去。容玉觉得外面光线刺眼，有点不舒服地埋头进他的怀中，玄襄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别怕，我在这里。”


也不知隔了多久，他扯开了裹在她身上外袍的一角，托起她的下巴，缠绵地亲吻上她的唇，一边呢喃道：“不要担心，总会有办法的……我会让你变回原样……”


容玉本想问，如果不能变回去呢。


可是，她很快感觉到脸上的湿润。他竟然哭了，泪水一点一滴地落在她的脸上。她不敢去问，怕惊扰了他。她听见玄襄声音低哑道：“都是我的错，来得这么晚。”


容玉拍拍他的背：“你来得不晚。”


可是他却没有放松这个拥抱，像是想把她掐进身体中，都让她觉得有点痛了。隔了许久，他似乎慢慢平复下来，抬起眼看着她，眼角还是通红的。


容玉安抚地摸了摸他的侧颜：“可惜我现在变得这样难看。”


“怎么会？”他凝视着她，“我的容玉是天下最美的人。”


容玉笑了笑：“你现在要带我去哪里？”


“你现在只是半妖，如果我强行抽走你身上的妖气，你的身体根本撑不住。”玄襄缓缓道，“我们进山去，现在也是红莲就要开放的季节，有了红莲也许我可以试一试。”


红莲是传说中的可让人成仙的灵药。


她并不觉得红莲当真会存在，却只是点点头：“好，姑且试一试，就算不成也没有关系。”


玄襄皱着眉，眼中杀机微露：“若是不成，我就把那窝大小妖怪屠了个干净。”


容玉道：“那一定会成的。”


那雇来的车夫只肯赶车到山口，然后说什么都不肯进去了。玄襄也不为难他，拿出一锭银子来，把马车也给买下了。他驾着马车，慢慢往山里走。


时值深雪封山的时节，山中渺无人迹，很快的，连马匹也支撑不住，几欲倒毙。他划破手指，想用禁术造出当年邪神的坐骑夜骧来，却被容玉阻止：“反正也不急于一时，我们慢慢走，那也无妨的。”


在她半妖化后，玄襄几乎对她百依百顺，是以她如此说，他也照着做了。


容玉的体质本弱，在如此深雪中根本寸步难行，可是半妖化后，却可以行走一段路。玄襄不由更为担忧，这说明她身上的妖毒已经太深了。而后半程是他背着她走的，容玉不想再小事上违逆他的心意，便顺从地伏到了他的背上。


他们在茫茫大雪中走了许久，终于看到前方有一处守林人所住的木屋，每到夏季的狩猎时节，也有深入山峦之中的猎人会来此处休息。


玄襄将小屋稍作整理，又捡了些柴火，生了火。


木屋的门是透风的，他在门上用木炭写了几个符咒，便不会有冷风灌进来。


他回身坐在床边，那床是让狩猎人临时睡一晚养养神的，有点狭窄，不过容玉睡着倒还不会太难受。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发丝：“我要进到深山里面，不方便带着你，你在这里等我可好？”


容玉反手握住他的手腕：“那里太过危险，你不可以去。”


玄襄静默地看着她：“那不可能。”


容玉又道：“今日再进去已经太晚，明日再去可以么？”玄襄正想说话，却已经被她抢先堵住了那句拒绝的说辞，容玉柔声细语：“如果你现在便走了，我会难过的。而你，一定是不希望我难过的，对不对？”


玄襄从前便知道她固执，认定了一件事就油盐不进，没想到转世以后还是喜欢认死理，便问：“容玉，你知道，时间已经不够了。”


“可是我有不好感觉。”


“最坏的结果便是我再也不回来。如果运气好，我们还会有很长的时间。容玉，半妖本是世间所不容，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天罚，你明白吗？”她正要反驳，却又被玄襄阻止：“如果我们换过来，不管你是否可以置我不顾。总之我做不到。请让我为你做这一件事。”


容玉看着他，半晌，点点头：“好，我听你的，在这里等着你。”

第38章


玄襄只身入了深山，容玉便留在原地等待。


现在正是雪季，根本不会有人走到这里来，即使她一个人待在木屋里也是安全的。她等了两日，待到第三日上头，远处的山体忽然雪崩。


容玉抓着狐裘的领子，遥望远方，不知其生死。她知道凭借她的能力，实在不该进入深山，如果玄襄安然无恙，她贸贸然闯入只会加重他的负担。可要她再这样干等下去，却十分困难。她咬咬牙，踏着雪往山里走。


所幸入山的口子还未被深雪堵住。她一步踏下，便深陷入雪中，那雪几乎齐膝深，白茫茫的，她几乎辨认不出方向，似乎每一处都是一样。她慢慢地挪动，似乎走到一处高地，那雪渐渐地稀薄起来，才刚没过脚面。


容玉停下来缓过一口气，又往前走，忽然听见一声极其细微的“咔擦——”。她此时是已是半妖之身，知觉要灵敏很多，忙向后奔去。她不知道脚底下的湖究竟有多大，如果往前跑，很容易陷在湖中心，若是往回跑，倒很可能会有生还的希望。可是毕竟也是跑不过冰裂的速度。她的瞳孔微一收缩，全身浸入了冰冷的水中。她呛了一口带着冰渣的水，径自向水下没去。


似乎有什么东西包裹住她，将她不断往深水处拖曳，她无力反抗。


终于，她在水中下落的势头停住了。她在水中睁大了眼睛，只是因为她看到不应当存在的一个景象：有人躺在一扇巨大的贝壳之中，或者说，那是一具躯体，白衣黑发，容颜沉静。这个躺在贝壳中的人，竟有一张同她一模一样的面孔。


那贝壳中忽然又触角探出，闪电般地卷住她的脚踝，她一下子被拉了进去。


她似乎被拉进了另一个世界。


她同那个长得相同面孔的人面对着面，那些冰冷的湖水好像消失了一样，她失去了对周遭的感知能力。


那人缓缓睁开眼，微笑着看她：“你来了。”


容玉不觉问：“你是谁？”


“我是你，你又是我，我们便是一个人。”她伸出手来，同她手心相贴，“把你带来我这里的是山蜃。”


容玉记得，山海经里提到过山蜃，那是一种依靠吞噬梦境而生，又会令人产生梦境的精怪。


那人又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挑起她的一缕黑发，笑意盈盈：“你应当发现了你身上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容玉点点头。


那人慢慢放开她的手：“那就去看看罢。”


她还待问清楚，却见周围的景象忽然一变，变为华美冰冷的宫殿。人身蛇尾的女娲上神站在她的面前：“过些日子，你便可以下凡历练。”


容玉垂着眼，恭恭敬敬道：“是，师父。”


女娲微笑道，“容玉，你是天生的施术者，若你将来堕入妖魔道，将会破坏此刻天地循环的制衡。所以我要留给你的一个印记，若是有一日你误入妖魔道，将受天雷之罚，永不超生。”


容玉微微抬起头，容颜如玉，沉静而美丽：“多谢师父赐予，容玉定不辱师命。”她一心想修成真正的上仙，自然不会改投妖魔道，是以这个印记有或是没有，她并不放在心上。


她放开了身上的仙气，华光耀眼，直穿凡间道。


凡间正是人间芳菲的时节。


她落在一片春海棠的花海中，眼见蝴蝶翩跹，忽又微风习来，花海翻涌。容玉掩去了身上的仙气，独自行路。她穿着一袭轻薄的白衫，衣袂飘逸，黑发曳地，行于鲜艳热烈的花海之中，宛如美景。


忽然，她觉察到周围的景致似乎细微地扭曲变化了一下，转眼又恢复正常。她抬起头，喃喃自语：“雕虫小技。”她不甚在意地一拂衣袖，空气中似乎有什么碎裂了，她直面着一只山鬼。


那山鬼本来几乎要将脸贴到了她的脸上，忽然被破了障眼法，瞳孔顿一收缩，又一不做二不休地想要继续吸取她的精气。忽见容玉露出了细微的笑意，它仿佛腾云驾雾一般，被直挺挺地摔了出去。


容玉踏前一步，轻声道：“不过是山间鬼怪，也敢来向我动手。”她抬起手腕，指尖对着那只山鬼，还未念出咒语，便听身后有人道：“仙子手下留情！这山鬼不过未曾认出仙子真容，罪不至死。”


她回过头，原来是一只竹精：“它以为我是凡人，却还要这样做，这更加该死。”


那竹精走到她的面前，深深地行了一礼，待抬头时看见她的容颜，顿时愣怔一下：“念在其初犯，仙子可否网开一面？”


容玉不爱得理不饶人，也怕多余的纠缠，点了下头当做应允，举步要走。


谁知那竹精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她：“敢问仙子芳名？在下傅铮，铮铮铁骨的铮。”


容玉顾自往前走：“我叫什么与你有关么？”妖其实有一个规矩，便是结缘。妖一旦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又问对方的名字，只要对方答应，便算结下了这段缘分。容玉不愿招惹麻烦，自然不会去应。


“仙子可是初到凡间？不知可有去处？或是此次下凡是有什么特别的修行？”


这么多问题，让她不知该回答哪一个，她干脆沉默不语。师父给她布置的题目是世情，何为世情，她却不知。只是她不说话，那竹精便一个劲地说，吵得她不能静下来思索。


终于，在天色微暗之时，容玉回过身，冷淡地问：“你没有别的去处么？为何要一直跟着我？”


竹精笑嘻嘻地看着她：“你板着脸虽然也很好看，可是若是笑起来，那定是九重天庭里最美的仙子了。”


容玉知道自己的有副好容貌，只是她一直感知迟钝，美些丑些看在眼里都是差不多：“那又怎样？”


“你长得美，若是性子再和煦些，定会有许多人喜欢。这样不好吗？”


容玉一拂袖，那原本如玉的容貌忽然变了，一半依然美貌，而另一半边却是丑陋至极，两相对比之下，更是渗人。她朝傅铮微微一笑，那一半极美的脸同另一半极丑的脸相互对应，只能用惊悚来形容：“这样，你可以走了吗？”


傅铮倒抽了一口冷气，站立不动。


容玉拐了个弯，耳边终于清静，这个聒噪的竹精总算没有跟上来。


师父女娲让她修的人世一课，她一时无法参悟，不知道怎样才叫修完了世情。


容玉到处行走，看人世，看凡人喜怒别离，越看便觉得迷惘。明明只是无谓，为何总有一些凡人愿意飞蛾扑火，不死不休？


她几乎走遍了大江南北，花了近十年时间，凡间十年，在九重天庭便只有十日，她尚且不觉如何漫长。


那叫傅铮的竹精不知何时又找到了她，每日纠缠不休。她仍旧对他不假辞色，她答应过师父，此生都不会踏入妖魔道，自然也不想同这竹精走得太近。傅铮如此纠缠未果，愤愤道：“我伴你十年，你难道就没有一丝心动？”


容玉道：“我从未让你陪伴，这难道也是我的错？”十年对她来说实在太短，有如弹指一瞬，她自混沌时期化人，再寂寞的岁月也一人踟蹰而行，从未觉得孤单。


傅铮叹了口气道：“那么你在凡间停留这许多时日，既不为我打动，又是为何？”


“我来凡间修这世情一课。”


他突然微笑，抬手撩起一束她的发丝，靠近了道：“你不会以为就这样看着那些凡人如何过日子，便是修行了吧？”


容玉不动声色：“不然还待如何？”


“自然是尝试凡情的滋味，”他笑道，“如你永远如此清修，自然也修不出了悟来，仙子如此聪慧，该不会想不透其中的缘故吧？”


容玉微微迷惘，她知道自己是同其他的仙君天生不同。可是具体不同在哪里，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傅铮又道：“那么，你既然想寻人双修，便找我罢？”


容玉没有回应，却见他渐渐靠近过来，一双手正要搂上她的腰间。她忽然微微一笑，容颜如玉：“我劝你不要动手动脚。不然我会让你付出应有代价。”


“代价？是什么？”


容玉轻轻一拂袖，傅铮便被甩出一丈远。他重重摔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死死地盯着她：“仙子，你真的动手？”


容玉脸上笑意盈盈，语声柔和：“我早就提醒过你，你偏偏不听，非要我真的出手才相信。”


她身姿轻盈地转过身，化为一缕云雾，消失于山岚之中。


她去了附近封地的集市，那里是凡间最为热闹的地方之一。


她站在街上，走走停停，看着那样多的凡人，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神情各异，只是她一眼便可以看出他们在想什么。她不由有些迷惘，如果要修为世情这一课，必定要身处其间。可是她又该从何处寻到那个人？


容玉低着头，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被人拦住。只听有人喝道：“站住！这是大人轿撵，岂容人乱闯！”


她抬起头，那抬手拦她的护卫顿时一愣。


轿帘被一只手轻轻拨开，有人倾身从轿中走下，正看着她，微笑：“看姑娘面生，可不是本地人罢？”


容玉看着他，微微露出些笑意：“我是来找你的。”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撞到了此人，那便是他罢。她笑意盈盈，如春风拂面，美貌不可方物：“不知公子名讳为何？”


那人微微惊讶：“既然姑娘是来找我，为何却又不知道我是何人？”


容玉道：“我是来找公子的本真，却不是来寻虚形。”


那人大笑：“原来如此，姑娘请上轿。”


容玉也不谦让，便坐进了那顶轿中，而那男子却骑着马，随着轿子缓缓而行。她放下幕帘，只听见那人压低声音对侍从讲了一句：“去查此女子的来历，看看是不是……派来的。”


容玉闭目养神，他会如何误会她半点也不放心上，她只等着修完这一课便可以回九重天庭交差。


此时正是裂土封疆、诸侯割据的时期，带她回去的男子是这封地上王侯的长子重临，字子君。诸侯王为自己长子取名更有将来君临天下之意。也不知道重临是如何去查实她的身份，三日后方才来客房看她：“尚且不知姑娘芳名，可否冒昧一问？”


容玉正端坐饮茶，闻言只抬首瞥了他一眼：“容玉。”


重临在她身边坐下，侧过脸看着她：“姑娘此次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派人查了三日，竟一无所获，无人曾见她，甚至无人不知她从何而来，也不知她将往何处去。他原本以为是政敌遣来的美人，可是却看不出半分端倪来。


容玉放下茶盏，表情有些忧伤：“为何大人要如此猜疑？”她凝视着对方，含情脉脉：“我不为任何人或任何事而来，只想留在大人身边而已。”


重临被她的话被震了一下，他素来温和内敛，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回答。


容玉看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知道他有些许迟疑了，便继续道：“大人如不信我也没关系，日久见人心，大人终究能看见我的真心。”


重临缓了过来，轻声道：“我尚未娶妻，只有两位妾室，却也无法给你任何名分。”


容玉微微笑道：“不打紧，我并不在意这些。”


重临看着她，忍不住伸手抚摸着她的侧颜：“你真美。”


容玉也不生气，任他施为，甚至还浅笑兮然：“以色事他人，色衰而爱弛，我自然希望大人并不只是喜欢我的容貌。”


重临放下手，还未说话，便被外面一阵嘈杂打断：“这里面就住着那个从街上带回来的狐媚子？给我让开！”


容玉目不斜视，嘴角却带起了一丝笑意。对她来说，住进这深宅大院之后的日子未免太过无聊，现在有了点消遣也挺好。重临却沉下脸，站起身喝道：“在这里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那锦衣女子一见到重临在里面，顿时噤声，换上了讨人喜欢的笑容：“原来大人也在这里。”她看了看容玉，顿时脸色难看，她原本以为只是有几分姿色的美人，重临或许图个新鲜，几日后便厌弃了，可是此刻见她，竟比自己的容貌高出不知凡几。她挤出笑容来跟容玉说话：“这位妹妹真是生得秀美。”


容玉道：“姑娘谬赞。其实姑娘才是秀美绝伦，姿容不凡。”


重临待她们互相寒暄过后那女子告辞，方才道：“容玉，郦姬就是我之前同你提过的两位妾室之一。”


容玉转过头，不甚在意道：“无妨，你并不多喜欢她，也没有喜欢上我，我自然就还有机会。”


重临笑了笑：“情爱之事简单得很，喜不喜欢其实也没多大意思。”


容玉这十年看遍凡尘悲欢离合，世间那些文人骚客尚且不能说出情为何物，而重临竟直接将其否定，真是直白。她凑近了，在他耳边吐气如兰：“也许有一日，我会让大人知晓，什么叫情。”


重临微微一震，眼中复杂，半晌道：“好，那我便等着。”

第39章


重临的朋友中，不少都是世家子弟，整日里招摇过市看红袖招。之后的一回聚会，重临便带了容玉赴约，只因她的美貌世间难寻，倒也是带了一点炫耀的心思在其中。


席间众人行酒令，只因当时女子连识字的机会都少有，更逞论立刻做出小令来，几轮行酒令下来，重临那些朋友带的姬妾都被灌得酒意上头，脸色潮红。而这对容玉来说，却是举手之间便可办到，自然免去了喝酒的责罚。


轮到重临抽签，他随手抽出一支来，只见上端写着一个棋字。他笑着望容玉：“这回可是轮到你先来。”容玉从容接过竹签，翻到背面，只见背后写着“生死”二字。她思忖片刻，慢声吟道：“棋解鸿雁劫，生死事，与君斟酌再对弈，星辰曙天覆云盏。几度输赢可相见？旋指黑白揽青州，闲棋间，局前生死变。”她用的是对称的联句，每个联句都扣了题，重临忍不住赞道：“好！”


倒有人哂笑道：“重大人家的美人到现在都不曾喝酒，却是不给我们大家面子了。”


容玉执起酒壶，为自己面前的杯子满上，干脆地两口喝干：“是我思虑不周，扰了各位的雅兴，实在应当罚酒。”她待要倒第二杯，却被重临拦住了。他接过她的杯子满上：“罚酒本该是三杯，剩下的两杯就由我来代了。”


聚会散了，重临喝得有些过了，被风一吹，顿时酒意上头，就连步履也不太平稳。他挥挥手，将随行的车夫遣散，顾自独行。容玉有点不耐烦，却还是按捺着性子陪他慢慢走：“重大人，你醉了。”


“我没有醉，”重临拉着她的衣袖，抚上了她的脸颊，“容玉，你生得真美。”


容玉抬手扶住他：“天下美人何其之多，大人总有机会寻到比我更美的。”


“可是，容玉只有一个。”重临看着她，脸上带笑，“就算世间尚有比容玉更美的女子，她可未必有容玉这样的才情。”


“恕我驽钝，不太明白大人话语间的深意。”


重临忽然抽出一截佩剑，比在她的颈上：“那么，你告诉我，若你只是生于寻常人家，为何会识文断字？如若你并未寻常女子，你到我身边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容玉只是不动：“殿下为何非要深究我的身份？”


他们说话之间，只听远处传来凄厉的山狼的长声嘶吼。重临正色道：“你若不说，我便把你留在这，喂这里的山狼。”


容玉只微微一笑。最后是谁喂山狼尚且不好说，更何况之前喝酒的时候，她可是早已发觉重临的酒杯壁上被抹了软骨散。这本来只是重临同狐朋狗友间无伤大雅的玩笑，可在现在这种情形下，却会对他不利。


果然，他手指一松，那佩剑便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容玉假意问道：“大人，你怎么了？”


重临抬手捂了捂额头，摇摇头：“不妨碍，只是有些头晕。”容玉低下身，捡起落在地上的佩剑。这剑只是时下贵族公子身份的象征，铸造的时候也以装饰美观为主，分量并不压手。容玉刚拿到剑，便见前方有两团绿莹莹的鬼话靠近。


直到距离他们七八步之遥的时候方才看清，那绿色的鬼火不过是山狼的眼睛。重临就着她的手抽出佩剑，提防地瞧着那狼。


那山狼围着他们绕了一圈，低伏下身子，低低地嘶吼。


重临上前一步，那山狼喉中的嘶吼便愈加低沉。他正待举剑，忽觉天旋地转，几欲摔倒。还是容玉从他手中接过剑，斜斜地向山狼刺去。她本已将气息掩藏得很好，只是这一个动作太大，到底还是露出些许仙气来。


那山狼顿时连背上的毛都炸起了，猛然后退两步，夹着尾巴逃跑了。


重临闭上眼，气息急促，咒骂道：“该死，竟然敢给我下药！”他平复了一下焦躁的心情，缓声道：“我们慢慢走，侍从寻人不得自然会回头来找。”


容玉心道，只怕他们现在还在她设下的结界中打转呢，只要她不放人，他们就没有办法出来，嘴上却说：“大人无需着急，良辰美景，何不随处看看权当散心？”


重临抬手握住她的手，牵着她慢慢往前走，这一段路若是纵马而过，本来是不长的，只是这样慢慢走，却又一时看不到尽头。


如此又走了一段路，更是寂静无声。忽然冷风袭面，竟又有狼扑到。容玉微微惊讶，她身上的仙气曾散出，怎么可能还会有狼群敢来？她心念如电，闪身挡在重临面前，抬手扶住重临的手臂，那狼扑到了她的背上之刻，重临手中的剑也洞穿了对方的躯体。


容玉快速动了动唇，解开了困住那些家仆的结界，身子软软地倒在重临怀中。重临始料不及，只是无知觉地抱住她：“容玉，你怎么样？再坚持一会儿，来人——来人啊！”


容玉闭目不动。那狼扑过来时本来正要咬在她的颈上，她在千钧一发之际避了开去，正好伤在肩上，另外就只有一些小擦伤，她本来就对外界的疼痛冷热感知迟钝，自然不会真的痛晕了过去，只是这个时候，装作昏迷才是最好的选择。


脱离了结界的家仆很快赶到，有人先去请大夫，剩下的护送他们回府，一团忙乱。容玉只觉得被人紧紧抱住，即便大夫到来时，那个怀抱也没松开。


这便是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情意吗？她对此懵懂，不得而知。毕竟她未曾爱过别人，也从未有人让她觉得曾被倾心相待。


重临在天亮之前终于离去，之后更是极少来看她，只是每隔两三日便在她的房门前停留片刻，不过一盏茶时分。


容玉莫名其妙。


倒是骊姬前来拜访，坐在她的床前看了她好半晌，又是叹气又是嘲笑：“我本来以为……你倒是真的动心，真是傻透了。”


容玉看着她，问：“你本来以为什么？”


骊姬笑了笑：“我本来以为你同我一样。谁知你真是个死心眼的傻姑娘，天下如此多人，你爱上谁不好，偏偏选了这么一个人，枉费了你这好容貌。”


容玉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原来那日骊姬来闹，只是为闹而闹：“我选的人不好么？”


骊姬道：“再过一月，当朝天子的公主就要下嫁过来，你我也许都要被遣走。起码我还有财傍身，你却要落得连心都失了，你说你选的人好不好，你傻不傻？”


时值诸侯割据，天子式微，但总归是天下所向，能娶到天子之女，若将来诸侯混战起来，倒是可以打出天子的名号来。


容玉待骊姬告辞，托着腮想，如果重临赶她离开，她也算是完成了一段世情，可以回九重天庭交差了罢？


她化人至今，一直苦修仙法，只为成为真正的上仙。她知道这个世间，唯有力量才是正途，而她恰好又是没有心的，不会为清修之外的事物所羁绊，是以一直是九重天庭之中的佼佼者。


可是她却知道，那还是不够的。


容玉叹了口气，走到庭院之中，重临知道她喜欢梅花，便种满了一个别院。此刻白梅含苞待放，便是冷风中也氤氲着一股淡香。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那柔软的花骨朵。她知道她是有缺陷的，她听不到花开的声音，也感觉不到阳光的温热，满目的色泽，看在眼中，却好似灰蒙蒙的无法分辩。


似乎没有人像她这样。


她原来以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越到后来，便越开始觉察到自己缺少了一些什么。


容玉回过身，却被吓了一跳。不知何时重临已经站在她的身后，缓缓抬手抚上了她的侧颜，他的手指有茧，触感粗粝。


容玉一脚踏在土中，一脚踏在实地，这个姿势需要腰背用力才能维持平衡。可是他不动，也不说话，她只好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隔了许久，重临凝视着她问：“你在想什么？”


容玉道：“我对你这样的举动并无意见，只是可否等我站上来了再回答？”容玉的修养一直都好，不怒不嗔，有得不会喜而忘形，有失就立刻道歉，一直保持着应有的礼节。


重临退开一步。


容玉终于站在实地上，问：“重大人找我有何要事？”


重临一时无言，她对他生分了。以前他也说过也许此生都无法给她名分，她也从未在意过——就凭这点，就算他们都觉得没什么，在外人看来，容玉也是极端的不清醒，很容易让人觉得她不过徒有美貌，实际上绣花枕头烂稻草。可是他现在不会这样想，即使曾经这样想过。和容玉相处的时光越长，便越觉得她其实很通透，反而看不懂的是自己。


“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的话，我倒想问一问，我是何日离开这里？”其实她无所谓的，少则几天多则一个月，对她来说都没区别。


“为什么这样说？是有谁在你面前说过什么话？”


“难道重大人不是将要迎娶当今天子的公主？”


“是有此事，可是我并没有要让你走，你不能走。”


容玉皱了皱眉：“日头尚在三竿，这个时候做那黄粱美梦就不觉得太早？就算你想，公主也不会想。”


“我做不做梦不用你来教我，”重临气得够呛，明明之前她还是很温顺的，怎么突然撕破那张柔顺的皮了，“你之前信誓旦旦说要让我知晓情滋味，怎么现在就忘记了？我看你根本是故意不提罢？”


容玉看了他好一会儿，若不是他提醒，她还真的忘记说过这些话了。她口不对心——不，她是没有心的，那就是虚情假意，这种时候太多了，她不会刻意去记。容玉柔声细语地开口，总之是恶人先告状，声音高低本来就不代表什么：“重大人，按照道理来说，你马上便要迎娶公主，于情于理，我留在这里始终是不太好的。更何况，大人不也对我无心么？我自愿被遣散，实在是再好不过的。”


“好什么好？我做事也需要你来教导？”


“我只是说一个事实罢了。”


重临一拂衣袖：“懒得跟你多说，你就自个好好待着吧！”


重临负气而去，却还记得调来家仆，一下子容玉住的地方却是热闹起来。容玉不甚在意，一切只是时间问题，她也不差这么几天。其实她对很多东西都无所谓，尤其是别人热切追求的那些，她都提不起兴致来，她似乎也找不到特别感兴趣的事。


隔了几日，重临又来看她，随口问了一句：“你还是想走？”


容玉道：“不是我非要走，而是你一定会让我离开的。”她见过这么多，这世间男子多半为名利困，怎么可能会为儿女私情抛弃名利？


重临觉得近几日自己的脾气变差了，尤其是面对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人：“我说过不会就不会。”


“你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做身不由己？”


“够了！你不就是想要名分吗？你要名分可以，我都给你，这样总行了吧？”


在迎娶公主前，先纳侧室，就算公主肯，重临的父亲也会气得打死他。容玉叹了一口气：“那我现在不想要了。”


重临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摔门走了。

第40章


重临怒气无法宣泄，总是要迁怒旁人，一时之间，府上人人自危。反倒是骊姬又来找容玉说话，她唇色鲜红，妆容光鲜，也的确不像是有多伤心的模样：“听说你这几日把重大人气得够呛。”


容玉淡笑道：“也还好。”


骊姬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我本来就说，有这样一张脸而不好好利用，多浪费。”她掩唇轻笑，指尖鲜红的蔻丹更衬得她容颜艳丽：“所幸你还不算笨到家，不是总一味顺从到底，总有些人喜欢犯贱。”


容玉听她这样说话，觉得新奇有趣，便问：“姑娘可是曾也心动过，后来觉得无谓便放开了？”


骊姬一愣，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没有，没有，我只是看到一些事……”她微微走神，又很快回过神来，用两根手指托起她的下巴：“这个世上，该被骗被利用的，总归是要被骗被利用，而聪明人不必吃亏就懂得怎样才不会吃亏。要知道，重大人的另一位侍妾，这几日见你闹了，她也跟着闹，结果只会令人头疼。”


容玉又问：“依你所言，温柔和顺反而不好？”凡人真是奇怪，若是她，自然喜欢温柔和顺的人。


“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一直如此，未免失了趣味，该闹的时候就该闹，该装大方的时候就要装大方，这态度要变幻莫测，才教人觉得新奇呢。”骊姬侧过脸，媚眼如丝地横了她一眼，“你看看你这什么眼神，一点都不妖媚。”


容玉微微一笑：“听了姑娘这一席话，真是胜似读过十年书。”她是女娲弟子，身居高位，别人捧着还来不及，谁会仔细去看她的容貌，九重天庭之上，所有人都说那个容玉真是人如其名，却也不会仔细去看，也不会有谁教她这些，她就好像一座冰冷的琉璃雕像。


她站起身，拍拍容玉的手背：“我明日就该走啦，只是看你傻透了，才来说这些话。至于信不信，都在你自己，我可不在乎。”


送走了骊姬，重临很快又来。容玉对他的到来也并无太大想法，还没说话，便听他冷冷地开口：“收拾东西，等下就走。”


容玉欣然道：“那就直接走罢，不必收拾了。”


“也是，反正别院什么都有，就算有缺的，你说一声，自有人会帮你采买回去。”


“什么？”容玉疑惑。


“再过十日便是我大婚的时候，你知道你不会愿意看到这些，就想让你住到别院去，我会时常去看你。”


容玉没说话，晚风拂过，外面的树木哗哗作响。她突然警觉，周围有妖气，而这妖气十分的狂乱，不同寻常。她回头往外一看，只见傅铮站在门口，脸上是压抑着的怒气：“仙子，你跟一个凡人还在胡闹些什么？”


重临站在容玉身前，想挡住对方的视线，他本能得不希望对方用这种眼神看她。


容玉冷淡地开口：“你又来作甚？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傅铮上前几步，一把捏住重临的咽喉：“凡人，就凭你也有资格喜欢仙子？”他摸索到他心脏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破开皮肉：“你只要说一句话，我就放了你。”


重临怒极攻心，他虽不是习武之人却也非手无缚鸡之力之辈，竟会在他手中连挣扎都不能：“你做梦。”


“你说一句话，只要说了，我就放过你。”傅铮盯着容玉，“仙子，你看，这个凡人马上就会因为贪生怕死而背弃你，你为何偏偏要选他？我就不好吗？”


容玉在圆凳上坐下，脸上无悲无喜。


重临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当她无法出声，便道：“你错了，我不会背弃她。她不把你放在心上，只因她只爱我。”


傅铮冷笑地伸手破入他的心口，捏住了他的心：“现在呢？”


“也……不会……我不会……”


啪的一声，一颗心被扔在容玉面前。而容玉并未阻止，只是眼睁睁看着。傅铮狂妄地大笑：“仙子，我原来以为你只是性子冷淡，现在看来，却像是真的没有心一样！”


容玉翻转右手，她的手指纤长白皙，像是不染血腥：“我之前只是教训你，并不会真的下重手，就是因为你并无造业，可你现在戕害无辜凡人，我就再容你不得。”


重临倒在地上，深深地望着她，似乎强撑着一口气只为她的解释。何必还要解释，这结果不正是一目了然？容玉看着他，觉得凡人果真是奇怪极了：“我对你只是虚情假意，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情。不过，我会为你报仇的，你大可以安心地去。”


重临依旧死死地盯着她，眼角却有泪滑入那片血泊。隔了片刻，他终于气绝，可那双眼却不曾合上。


容玉站起身，直直向傅铮走去。她身上的仙气不再被束缚，自由地舒展开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只是勉强支撑方才没有跪倒在地，更不用说逃跑。她又踏前两步，傅铮再也承受不住这重压，屈膝慢慢要跪下，可他还在挣扎，不肯在她面前示弱。


容玉抬起手，按在他的头顶。他微微颤抖着，抬手握住她的手腕：“缘何仙子狠心至此……”


“只因你伤了无辜之人。”


“当年，我妖族何其之盛，又为人所驱逐杀戮……何谈无辜？”


容玉低头看着他，那竹精的眼泪突然落在她的手心，是滚烫的。她原来以为她与旁人的不同，只在于一颗心，可是眼下她终于明白。


“仙子……你说人与妖，妖与仙，究竟又有何不同？”


容玉无法回答，抽回手，一拂衣袖，那竹精立刻化为一股细沙，被风吹走。


世情这一课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修成，她根本没有情。但凡别人会有的七情六欲，她都不会有，因为她是没有心的。


容玉闭目思索，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正激越地跳动，令她口干舌燥。原来是为了这个，一直以来，她所求的也只是这个。一意孤行，不撞南墙不回头，她只是为了这颗心。


她甚至都无法说清，她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她睁开眼，眼前的场景却是变了，似乎又是一个陌生府邸。她走了几步，只听窗格中飘出一个声音：“夫人，子君的尸首已经在家祠停放几日，还是早日下葬罢。”重临字子君，听这话语，说话的人怕是重临的父亲，割据一方的诸侯了。


“子君死得太惨……竟是被、被……”那女子带着哭腔道，“我日日做梦，都梦见子君全身是血站在我的面前，怎么都不肯再世为人，他说他不甘心……我后来找了高人，只有这个法子，子君才能瞑目。”


“唉，那些云游方士的话怎么能信？罢了罢了，你若觉得如此可行，便这样去做吧。”


容玉闻言，转身御风往重府的家祠而去。


重临的魂魄尚未聚全，她抬手在半开的棺木上一点，就可见端倪。也不知是谁，竟然在他的魂魄之上留下印记，哪怕轮回转世之后，也会记得临死前那一刻绝望：“不论过去多久，哪怕一百年一千年，容玉，总有一天也要你承受我当日的痛苦。”


容玉微微苦笑，这是她造下的业障，她自然会去承担。


她沿着凄清的路慢慢走着，似乎什么都没想，又似乎一片混乱。


突然，她停住脚步，只见一个黑发的清秀少年正蹲在地上，一点点从砂砾里挑出闪着光晕的魂魄，再小心翼翼地把挑出来的放进一只小盒子里。他挑拣得很认真，垂在背后的黑发遮住了半面脸颊——那时他的修为尚浅，连发色都还是黑的，不似如今那样灰白。


可这仅仅是多此一举，她只是随手一挥，那竹精的魂魄碎裂，怎么可能还能被这样一点点拼回去。


容玉静静地看着，许久不动。她已将前尘全部想起，也不需要由山蜃产生的梦境来引导她被封住的记忆。


这之后，她回到天庭，向师父请罪。然后，她上了封神台，成为最后一位上神。师父也在那日进入冥宫。


那日，站在最高处俯瞰众生，她所思所想，却只有一件事。


如果可以，她只想要一颗心。她一直苦苦追求着的修为和仙法，只是以为，只要足够强大，即使没有心，也不会有人将她视为怪物，她和一般人都没有什么两样。可是仅仅是表面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她自己十分清楚。


而三十年后，她的命运是进入冥宫，将它彻底封印。她心思灵敏，解开了冥宫中的星盘，逃离出来，却躲不开循着她身上的死气追踪而来的冥宫。她以一半修为为代价，同玄襄换来同命契约，终于争取到了缓合的时间。


这之后，她思虑谋算，想到了改写命盘之法。只是命盘处是开天辟地后最后一处混沌之所，除非本身就有混沌气息，否则根本无法靠近。“二气升降，清者上为天，浊者下为地，自是混沌开。”古籍都是如是写，如果仙气为清，那么魔气就为浊，只要她有了魔气，自然能够将两者融为一体，成为混沌，她就能够接近命盘，于是便着眼在邪神的新君玄襄身上。


容玉闭上眼，在心中默念咒文。几番轮回，她的修为几乎散去，所幸她在七世轮回的最后一世为人，将躯体藏于那冰封之地，山蜃为啃噬她身上留存的骨血而来，阴差阳错，却也用梦境助她恢复记忆。


她三魂出窍，直飞本朝都城南都。她对内城的格局不算陌生，轻车熟驾地寻到了郡王府内。


裴炎因携容玉出走，大大得罪了容家，被裴郡王禁足半年闭门思过。这其中的祸端其实还是容玉留下的那封信。只是后来她被元丹掳去，南都被搅合得天翻地覆她也不曾得知。容勋丢了一个女儿，得到裴家的助力，官跳三级，升迁为刑部尚书。


容玉踏进裴炎的别院，只见他正站在桌边，手执书卷。她隔了窗格子，轻声道：“裴世子。”


裴炎一个激灵，猛然回头，却见她站在那里，白衫单薄，容玉如玉。


他不知是悲是喜，是怒是怨，疾步走出房门：“你好大的胆子，竟还敢回来！”


容玉微微一笑，抬起手指虚点着他的额头：“我是来找重临的，我有话要对他说。”


裴炎怔了怔，表情微变。


容玉轻声道：“我的时间不多，所以你要说什么，要做什么，请尽量快些。”


裴炎伸出手去抓她的肩，却直接穿透过她的身体，他又呆了一下，不可置信：“你这是……怎么了？”


“只是魂魄离体之术，我现在只是凡人，无法保持这个状态太久。”容玉看着他，“虽然已经太迟，我还是来说一声抱歉。”


“一句道歉又有何用？你以为我会差你一声抱歉？”


“那么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都可以。”


裴炎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我要你这一世。”他痛恨她，却又不希望她一命抵一命，以此偿还当年他所受的摧心之痛。他后来想，他当年最想要的原来只是容玉的悔恨，也许这一世重新开始，他会完全放下。


容玉愣了一下，随即道：“可是这一世，我已经许了别人了。”


裴炎皱眉：“就是那个教书先生？他难道还能好过我这个郡王世子？”


容玉微微笑道：“并非地位高低，而是珍惜之心。我很珍惜他。我想世子现在也该有了心仪之人，其实我们都不该纠缠往昔而不释怀。”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回廊处传来轻盈的脚步声，迟家小姐身姿轻捷，直接穿过容玉的身体，投入裴炎的怀抱：“裴郎，你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容玉淡笑着，转过身去，渐渐消失在庭院深处。

第41章


下一程的去处，是铘澜山境。


容玉感觉到自己的身上仅残存的力气正在不断抽离，更是不敢耽误，径直来到那株竹子之前。她划破手心，鲜血顿时一滴滴落在土上，转瞬间就只剩下深褐色的印记。她抬手触摸到那株竹子，傅铮的魂魄被她一击而碎，元丹虽已经修补，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只不过是勉强拼合起来而已。


她的手心翻出淡淡微光，将傅铮的魂魄重新修复。她现在能力有限，只是能够把傅铮唤醒，却无法还他当年的修为。


她收回手，那株竹子开始变化，先是变幻出一个虚幻的人形来，后来那人形又渐渐清晰，肢体和五官慢慢成型，就会变成傅铮当年的模样。


容玉转过身，刚走出两步，便看见元丹站在不远处，安静地凝视着她。


她从他身边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却听见他低沉地说了一声：“……谢谢。”


容玉脚步微顿，嘴角微弯：“不必道谢，这是我应当去做的。”


“……容玉。”


容玉这次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答应，只听元丹又问：“你现在要去哪里？”


“我要去做一件事，需要很久。”容玉回首，笑意盈盈，“可能要一辈子这么久。”


容玉再次睁开眼，她已经离开冰下湖底，回到冰面。她瑟瑟发抖，连嘴唇都冻得灰白。她微微松了一口气，她这是脱离了山蜃的梦境了么？她忍着寒冷，举目远望，那茫茫无边的白雪，没有尽头，也没有开端。


很快的，有一个提着篮子的小姑娘蹦蹦跳跳而来，瞧见她，有点害羞地咬着指甲：“你是谁？怎么到这里来？”她往前走了几步，停住，又好奇地往前走，一直走到她的面前，拉起她冰冷的手：“姊姊，你的手好冷。”


容玉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瞳中倒映出她此时此刻的狼狈模样：“山蜃，我的骨血让你啃噬了这么多年，也该知足。你以为这种幻术就能迷惑住我？”


山蜃化身的小姑娘大叫一声，退开好几步，转眼就不见了。


风雪骤起，迷乱人眼。


容玉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前的景致依旧没有变化。她知道远方便是南迦巴瓦峰，那山峰之上有一条天路。


她那时同玄襄走过天路，流落凡间，其实也是一种缘分。


容玉刚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那躯体是温暖的。她偏过头，朝着他微微一笑：“你来了。”


“我不是让你留在那木屋里等我，你跑出来做什么？”玄襄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干裂脱皮，容颜却依旧清隽高雅。


容玉仰起头，嘴角弯起浅笑：“我本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惊喜？可惜只有惊而没有喜。”他摸到她的衣衫都是濡湿的，这里太冷，很快就会结冰，忙动手脱下自己的外袍，给她披上。容玉不言不语着任他施为，只是眼眸清浅地看着他。玄襄被她的态度搅得有点莫名：“我们回去罢。”


原本站着说话，容玉没有发觉他受了伤，等到他们往木屋走去的时候，才觉察到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你的腿——”


“一点小擦伤，不碍事。”


他口中的小伤，多半也不是真的小伤。容玉抬起细密的睫毛，柔声问：“会很疼么？”


玄襄玩笑道：“也许会瘸，你可会嫌弃我？”


容玉咬着唇，想说什么却又不说话，忽然紧紧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玄襄明白她的意思，也不再拿话揶揄玩笑。


回到小屋，玄襄点了柴火，方才动手脱去她濡湿的衣衫，抖开被子将她包裹起来。他转过身，撩起衣角，开始处置自己的伤。容玉裹在被子里面，方才觉得之前冻僵了的身体开始恢复知觉，她看着玄襄裹伤。他伤在足踝，流了不少血，那血迹都凝成了冰渣子。


玄襄处置好伤口，转身坐在她身边，抬起手腕。只见腕上那道伤痕又被割开，像是有什么东西似的鼓起一团。


“红莲……是要用鲜血来养，方才可以采摘下来。”玄襄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别害怕。”


容玉不避不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没有发现，我身上的妖纹都不见了吗？”


玄襄微微一笑：“是了，我刚才忘记问。你体质弱，这红莲还是不要浪费。”他执起匕首，在手腕处的伤痕上又划开一道口子。他本来担心容玉不会愿意，谁知她今日格外温顺，凑过来将红莲叼走，还将他的伤口舔了舔。


玄襄裹好手腕的伤，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容玉在他的嘴角轻轻一吻，顺便将他唇上干裂的皮咬了下来。这个动作太隐秘，让人无法言说，玄襄忍不住再吻回去，他们就像两只小兽一般，互相嬉闹撕咬。容玉眨了眨眼，那睫毛便扑扇到他的眼角，痒痒麻麻，勾得人心里也是痒痒麻麻：“你说我以前因为喜欢你，才强迫你跟我在一起，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玄襄嗯了一声，眼中带笑：“怎么突然这么问。”


容玉还是笑着的：“因为我想看你还能胡扯到什么地步。玄襄殿下。”


玄襄看着她。


他经过不少大风大浪，连脸色都没变一下，问道：“你想起了多少？”


容玉却又转开话头：“我觉得冷，你冷不冷？”


玄襄凝视着她，沉吟片刻，微微一笑：“我倒没觉得。”


容玉点点头：“那就把你借我用一下，我很冷。”这句话就算是民风开放的当朝，也足够浸猪笼了。只是她顶着一张无暇的脸孔，又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反倒让人怀疑是否是自己想法太龌龊。


玄襄解下外裳，只剩下里衣，同她裹进一张被子里。他身上还带有寒气，冻得容玉颤抖了一下，接着自然而然地靠在他怀里。玄襄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的黑发边，这样肢体交缠着，恨不得长到一块去。


容玉歪了歪头，同他相视着：“我现在有一颗心了。”


“我知道。”


“你离开的那两年去了哪里？”


“嗯，我想既然琏钰这一世成为皇后，也许无命也已成了凡人，就花了点功夫去找。”


“后来可是找到了？”


玄襄微笑道：“找到了，你猜他现在身在何处？”


“何必要猜。如无命这样的武痴，看看这几年有哪些少年剑客、少年将军扬名在外，多半就是他了。”


虽然细节上有些偏差，可是大致还是差不离。玄襄抚摸着她的乌发，在她耳边轻声道：“我的容玉真是聪明。”


容玉笑了一笑：“我自是聪明，所以以后你要是想背着我做些坏事，我也一眼就能看出来，比如……”她一句话还没说完，便感觉到玄襄轻轻地咬了一下她的耳垂，低声道：“恐怕要让你的希望落空，这种事不会有。”


容玉仰起脸，朝他轻轻一笑。


即使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她的那一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能清晰觉察到，容玉变了。不是说性子有了变化，而是给他的感觉，好像有什么正在悄悄苏醒过来，转变过来，抽枝萌芽，又开出绚丽的花。


她的锁骨很美，曲线优美平滑，他沿着她的颈慢慢往下探，触手柔腻，连带着他身上的热度也节节升高。


她的想法总是既简单又复杂，让人琢磨不透。她有自己的准则，一旦认定，总不会为外人所动。可是如今她却会为他改变，这条路，走得太苦，却又毫不遗憾。玄襄扶住她的腰，轻易地贯穿着，熟悉的感觉，曾经也不是没有过的温存的相拥，却有着永远不曾有过的笃定——他那样想抓住她，逼出她的软弱，而最后被留下来还是他一个人，但现在不会了。


玄襄微微喘息，语气还算宁定：“容玉，我是属于你的。”


这也算是他们越走越近得到的一点启发，其实只要他放弃那种非要占据上风的心，甘于示弱，容玉总是对他十分和煦的。制衡，这是她当初教给自己的，虽然用的地方有所偏差，也不算辜负了她的一片心。


玄襄缓缓微笑，眉间眼里风情万种，似有千山万水：“心如皎月，伴卿听雪醉此夜。”


容玉为那突然激烈起来的厮磨向后微倾，好不容易才揽回他的肩，柔媚地舔过他的耳廓，吐气如兰：“玄襄……嗯，不要……”


最后几下凶狠的撞击，玄襄缓缓放松了对她的钳制，他闭上眼，身上都有些脱力。余韵过去，他平复了呼吸，捧着她的侧颜：“我已是你的人，你以后可要好好待我。”


容玉嫣然一笑：“好。”


容玉一袭白绡轻衫，披着狐裘，坐在木屋之前，遥望远处的南迦巴瓦峰。南迦巴瓦峰之上便是天路。当年他们曾一步步走来。


她翻了翻包袱，只找出一小瓶烧刀子，大约是玄襄怕此地苦寒，在极端时分做取暖之用。她坐在门前，打开瓶子，咽了一小口。那烈酒顺着咽喉，像是一道火舌，燃起了一股暗火。


她一身闲适，如果此时此刻不是借宿在狩猎人休憩的小屋，倒是有几分独坐小楼闲听雪的味道。


容玉嘴角微弯，渐渐弯出一个完整的笑来。


什么踏月寻花饮风歌，什么为君纵马长空，也算是做到极致了。她笑着摇摇头，遥遥冲南迦巴瓦峰一举酒瓶，这一杯定是要敬——以此山为媒妁，真好。


忽听身后门咣当一声摔开，玄襄一身单衣，脸色难看，同她回望过来的眼神相接，那不愉快的神色终于慢慢松懈下来：“我刚才醒来看见你不在身边，我还以为——”他突然意识到失言，转开话头，微微笑问：“你一直在这里……不冷了？”


容玉坐着没动，只抬起手上的袖笼示意：“已经不冷了。”她的确也不会冷了，全身都毛茸茸地裹在狐裘里，只露出一张如玉般美好的脸蛋。


玄襄上前两步，走到她的面前，低头凝视着她：“当年我初化为人，也曾同你走过这里。如今千回百转，我们还站在此处。那个时候，我生在那样荒芜的戈壁之上，茫茫然不知何时将会化人，我什么都没有。”


他专注地看着她：“后来，我成为了邪神的君王，开始为名利所困。”


容玉还是坐着，仰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他缓缓低下身，先是单膝，然后双膝，跪在她的身边，双手交叠放在她的膝上：“我现在还是一无所有。我什么都不该要求你，没有承诺也无所谓。从前我一直都这样想，可是……”


“可是，我错了。”他缓缓闭上眼，那细细密密的睫毛好像两道裂痕，轻笑道，“不是我不想……”


他睁开眼，静静地望着她，他的眼眸清亮而美丽，像是倒映了漫天的星辰：“容玉，请你爱我。”他脸上风情和疏离的表情全都消失了：“……求你也爱我。”


容玉抬手碰触着他的发，凑过去，用额头抵着他的额，那么近，一直从他的眼底看到心里：“我记得师父还在的时候，有一会儿我趴在桌案上写字，她突然从身后把我抱了下去。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是特殊的，我没有心，跟别的仙君总归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她那时不止一次地想，她是不是就不该化为人身，除了她以外，就没有谁是第二个例外。容玉顿了顿，又继续说下去：“后来我知道很多事都需要资格，我只是恰好没有那个资格，在我遇见你之前，就只有这些。”


玄襄抬起手，抚摸着她的美好的脸颊，她的嘴唇，复又将她拥在收拢的手臂中：“从今往后，你还有我，不论多久。”


两人相依而坐，遥望远方。远处关山如铁，暮原苍茫，天地之浩大，白茫茫地看不到尽头。雪落无息，落于黑发之间，好像就这样白了头。

第42章


他睁开眼，这是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热闹的村庄、嬉笑玩闹的小孩，还有远处升腾起来的炊烟，这些都让他产生了无端的失措感。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在。


他痛苦地回想，只是无论怎么回忆，脑中只浮现出江水弥漫中绰绰影影可见的青山逶迤，像是一幅水墨画。


可是这完全不够。


“我是容玉。”眼前出现了一幅淡青色的裙袂，裙袂下隐约露出一双青色绣鞋的鞋尖。他倏然抬头，映入眼中的是一张清丽无端的容颜，肤光如雪，黑发奢侈地垂散在背后，只是静立在那里便有一股飘然出尘的风华。


她说她是容玉，却好像笃定他一定会认得她一般。


他盯着她瞧，不论她站的姿态还是位置都是正好，既不至于威胁到他，也不至于被他轻易挟持。能做出这种姿态的人，怎么看都是敌我不明。他思忖片刻，忽然掉头就走。


容玉微微惊讶：“你的气息……变了。”


他的脚步不禁一顿。也许她真的认得自己，而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如果能从这个女子这里知道自己的过去，也许一切都会变得简单很多。可是那也只能想一想，他什么都不敢问，他的记忆一片空白，就好像初到这个世界的婴儿，毫无自保能力。


容玉见他不理睬自己，倒也不气恼，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


一路上经过的农人都惊奇地停下脚步看着他们，开始他只是当农人们对于突然出现的外乡人感到好奇，待他走到溪边休息时便知道缘由了。溪水中映出的他的样子，形容憔悴、落拓萧索，正好同容玉的清丽容颜、华美衣衫形成鲜明的对比。


水中的倒影晃动，那张脸也是无比陌生。他不禁痛苦地抱着头，他不知道这样的状况将要维持多久，如果他一辈子再无法有过去的记忆，他该如何在这漫长却空白的时光活下去？


“你是觉得自己的脸很陌生吧？”容玉微微低下身，拿出丝帕来沾了溪水，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不知道自己的一切，名字、身世、过去，也不敢奢望将来。你甚至，连自己都不敢面对。”


他心里突然升腾起一股无名的怒气，与其说为她的言语而愤怒，倒不如说是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他蓦地转过身去，向她伸出手去，他对他双手的力量有十分的自信，而她的颈项看上去却这么柔软纤细。


容玉脸上的笑意不变，只是淡淡的那么三分，不深也不浅：“你这反应倒是没有变。”


他缓缓合上手指，始终离她的颈还有一寸的距离，他出手时候已经在瞬间计算清楚，出手的力度、两人之间的距离，甚至连头顶有些毒辣的阳光都算计在内，这怎么可能？


“这里是什么地方？”


“柳州维扬。”


“我原来叫什么？”


容玉微微一笑：“你说呢？”


他不吭声，隔了片刻又问：“你我从前是敌是友？”他并非在意她会说些什么，只是想依靠她的表情和言语来自己判断。


可是容玉依旧笑得不浅也不深：“你觉得呢？”


剩下的路程变成了他在她的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待到夕阳西下，容玉在集镇上的小客店前停下来，轻声道：“过一晚再走罢？”他犹豫片刻，还是依照她的意思做了。


店小二本在门口候着，见有客人到立刻笑开来：“客官是打尖休息还是住店哪？”


“两间客房，明日就走。”容玉将半串铜钱放在桌上，“劳烦给那位公子打些热水梳洗一下。”


店小二看了她一眼，便不敢再看，只能偷偷地瞟上几眼，忽见身后的男子落拓憔悴的样子，简直张口结舌，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路的：“这、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我姓柳。”他顿了顿，“柳维扬。”


柳州维扬。柳维扬。


待他沐浴更衣完毕，店小二进来抬走浴桶，看到他的样子吃了一惊：“柳公子？”


柳维扬微微颔首，只见容玉站在门外，静静微笑：“我刚去镇上的裁衣店，正好先前有客人定了外袍却一直没来取，我便想稍微修改一下，你试试看能不能合身？”


你到底是谁？


做这些又有何用意？


为何不肯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他有太多太多的疑问想知道，可最后还是咽了下去。容玉在他面前大大方方地拿起镊子，夹去油灯上那一点焦黑的灯芯，然后点上，在那一点如豆的灯光边，她的容颜沉静如水，穿针引线对着手上的外袍边角缝补。


不知为何，柳维扬忽然觉得，她不该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该出现在这样的荒凉集镇，更不该为他施展女红。


总是有哪一点错了。


容玉似感觉到他的眼神，微微一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如果这世上多了一个跟我相似的人，我会活得稍微多些趣味。”


柳维扬看着她。


“等再过一些日子，你就知道了。”容玉抬起眼，只见灯下的他睫毛细密，沉甸甸地压在眼上，在眼窝投下一小片阴影，和记忆里那个人心事重重的样子重叠起来。她一走神，缝衣针瞬间刺进她的手指，指尖浮现出一颗小小的血珠。


柳维扬摸了摸手边的人皮面具，看得出这面具做得极其精致，恐怕是下了许多功夫才做到这个地步。昨夜容玉回房，给他留下了这个，说也许他会需要。


他缓缓将人皮面具覆在面上，对着铜镜修补贴合得不够齐整之处，眼前的面孔说不上丑陋或者美貌，只是平淡无奇而已，令人见之即忘。只是他知道这只是一张人皮面具，那并不是自己的脸，这甚至比本来的容貌更让他能够接受。


他推开房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同样五官平庸、脸色微黄的女子。他一下便认出是容玉，微微颔首：“现在就走？”


两人的离去让店小二再次受到不小的惊吓。他明明记得昨日走近这客店的是一位容貌清丽、肌肤如玉的女子，可是身后却跟着一个和她十分不相配的男人，而那人沐浴更衣完，却是一派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只是过了一夜，那品貌出众的两人却又变了个样。


他拍了拍额，不禁怀疑昨日所见是否是郊外精怪作祟：“阿弥陀佛，该去烧个香去去邪气……”


容玉领着柳维扬到了下一个城镇，这个城镇要明显繁华许多，街上还有不少远道而来的香客。容玉轻声说：“过几日就是佛诞日，这方圆百里的客栈怕是都满了。”柳维扬没有接话，她虽是这样说，却并未住宿的问题而半分担忧。


容玉七拐八弯带他进了后街巷子，那里是出了名的花柳巷，勾栏、酒场、赌馆云集。她看了看招牌，走进一间赌馆，柳维扬看着她停在赌大小的桌前，跟着一群情绪亢奋的赌客下注，每一把都赌得很小，有输有赢，但赢面占了大头。他注意到，每次开骰子之前，她的眼神最先落到的地方必定是等下将开出来的结果。


容玉易了容，便不再起眼，待赢了一些之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你其实能听出骰子的点数。”柳维扬笃定地说，“可是你会故意买错。”


“是啊，一下赌得太大，赢得太过，就会被人注意。这对我们都不利。这样有输有赢，也赚到了之后的盘缠，就够了。”容玉见他很难得主动和自己说话，便耐心地解释。


“为什么那些人明明已经赢过了，却还要继续赌下去？”


容玉回头看去，只见赌馆里那些人，情绪激动、面目模糊，轻轻说：“他们已经陷进这个局里，只是这些人为利，而有些人会为名。这世间一切大多为了名利二字。”


“那你又是为了什么？”


容玉还是比较习惯她说话，而柳维扬只一声不吭地沉默着。


他今日的话未免变得太多了。


容玉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好似经历太多太多已经归于淡然。柳维扬不知道怎么的，心中某一处突然动了一下，就算他对于过去的记忆只剩下一片空白，他也会记住这一日，这一瞬间她的眼神。


她易了容，易容后的样子同她的本来面目相比，甚至算是丑陋不堪。可他不觉得容玉的本来容颜美得慑人，也不觉得如今又多丑陋，他懂得美丑，却完全不在意。


她抬手虚按在心口的位置，微微一笑：“我是为了这里。”


之后，容玉借用了一间民房，两人再次易容，这次是扮作了两个男香客，随着上香的人群去了附近最出名的名刹寺庙。


一位年老的僧人问容玉：“贵客从何处来？”


“从山外来。”


“贵客又将往何处去？”


“到山里去。”


“贵客的家乡在何方？”


“心中有佛，何处不是心乡？”


老僧突然双手合十：“两位贵客，不如暂且在小寺休憩几日，近来佛诞日将近，怕赶路也不方便。”


容玉微微欠身回礼：“多谢大师。”


柳维扬知道他们在打禅机，可是这个场景却莫名的熟悉，好像他曾经在哪里——似乎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也见过这样的情境。


知客僧人将他们领到一间清静院子的禅房里，那禅房除了一张摆着书册和油灯的茶几，几张竹席，便再无一物。


风吹过室外的竹林，竹枝发出沙沙的轻响。陈旧的木制地板似乎氤氲着淡淡的茶香，容玉跪坐在竹席上，抬手支着茶几，仔细地将手边的灯点上：“这叫长明灯，这几日是不能轻易熄灭的。”


长明灯。


柳维扬看着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中晃动的那一点灯火，他知道自己的生命也如这灯，已经被点亮，即将长明下去。


一旦扫去那些迷茫和无措，他发觉自己有很多要做的事。他要追寻过去的一切，必须先学会自保。他的双手比他想的还要有力，尽管看起来像是一双属于文弱书生的手。他悄悄地开始习武之后，发觉自己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量，就连吃饭时也时常会弄断手上的竹筷。


容玉将这一切变化看在眼中，却不曾在意。她将更多的时间花在同高僧思辨禅机上，说到紧要关节，舌绽莲花，思如泉涌。


柳维扬只在一旁听着，好似这一切从来都是如此，可要细细想来，他却回想不起个所以然来。


佛诞日过去，两人又在寺里多盘桓几日。


容玉坐在长明灯边，微笑说：“这几日你再没有问过关于你从前的事。”


柳维扬面色平淡：“你似乎没法说。”


“你可以用别的方式来问我。”


柳维扬怔了怔，若有所思：“你和我是一样的？”


容玉想了想，回答：“不能完全这么说，我跟你是从同一个地方而来，只是我有所准备。自然，这中间出现了一些问题，打乱了我原来的计划。”


“同一个地方？是指什么？”


容玉歉然一笑：“这点我没有办法告诉你。”


柳维扬停顿了片刻，问：“你原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似乎把她难倒了，她想了半晌，才有点无奈地开口：“你还记得冥宫吗？那里记载着上古洪荒的秘密。”


他握着的茶盏突然咔嚓一声裂成碎片，滚烫的茶水落在手指和衣袖，他也没有半分变色。


容玉叹了口气：“如果说，我的命数已尽，我就必须要进入冥宫，继续为那些先神守护这个世上最大的秘密。冥宫的奥秘，只要窥得一二，这世上便再无可以束缚你的事物。我是被选中的守卫，自然能看到这全部的秘密。可我不想。”


柳维扬突然摸清他们之间的规则，她因为某些原因不能直接说出他的过去，却可以用诉说自己故事的方式来迂回地提示他。


“后来，你是如何来到这——”话音未落，顿时被外面喧闹的声音淹没。


容玉凝目向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柳公子，外面不知发生了什么，不如我们去看看可好？”


柳维扬默不作声地长身站起。

第43章


那一阵阵喧闹声来自寺庙门口。两人一走近，只见门外火把通明，人声喧哗，细细一听，似乎全是叫骂声。


容玉径自走过去，向着一位知客僧人合十行礼，斯斯文文地问：“小师傅，这是怎么了？”她这几日扮演的一位精通禅理的男香客，斯文文雅，稍微有些女气。柳维扬观察过她一阵，人后人前简直判若两人，说不清到底是她过于精于此道还是把这种扮演当成一种乐趣。


知客僧人认得他们，知道是寺里的贵客，便回礼道：“两位施主请留步，怕外面的人误伤到你们。”


容玉依言驻足不前，只见寺外的对峙分为两拨人，一拨人数众多的大约是山下的居民，另一拨的人数却要少得多。那些人似乎赶了长路，似乎疲惫，却在众多居民的包围下挺直脊梁，一副傲慢的样子。


柳维扬仔细看了看些被包围起来的人，眼中惊讶：那些人，领头的几个俱是容貌俊美，姿态中有三分高高在上的傲慢，光是这长相就和普通凡人差距甚大。而身后的族人，越是年轻，便越是丑陋古怪，到那些七八岁的孩子，已经是身形佝偻、不人不鬼。


也难怪那些居民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怕是把他们当成怪物了。


容玉用轻得只有他们两人可听见的声音说：“那是洛月族。传说中，女娲上神炼七彩石补天，之后用泥水捏出了凡人，而西方的邪神效仿上神的做法，用血肉变化出洛月人。西方邪神和九重天庭之间一直战争不断，最后邪神失败，洛月人便无容身之地了。”她往后退了几步，示意柳维扬一起：“因为失去邪神的荫庇，原来美貌的洛月人渐渐变得形容古怪，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


柳维扬微微一皱眉：“传说？”


容玉轻笑：“是的，传说。那时的一切，已不会再有真相。”


他敏锐地捕捉到一线光明：“你经历过？”


“不，我没有。”


柳维扬思忖一下，点点头：“我明白了。”她既然特别提到这个“传说”，又同她没有关系，那么必定是和他有关。既然他已经摸清规则，从侧面打听到关于自己的事就不算很难。


回到禅房后，夜色已深，外面的喧哗渐渐平息下来，两人却都无睡意。


柳维扬自顾自整理行装，他猜测这一夜过后，他们也该下山了。容玉原本定定地看着长明灯，隔了一会儿，看见他低头整理包裹的侧影，突然将矮桌上的书册全部搬到地上，铺开宣纸，开始研磨作画。


她画的是工笔，一笔一笔细致缓慢。柳维扬觉察到她的举动，依旧默不作声，将整理好的包裹重新拆开，继续整理第二遍。他的动作一丝不苟，每一遍都是一样的过程，他似乎也在有意识地重复这一个过程。


如果有人在屋外看到他们这个举动，必定会觉得这两人被什么邪物上身。


直到天色变亮，容玉才缓缓放下笔，柳维扬也正好将包裹打好，这一晚他把整理包裹的动作重复了整整三十遍。


她将宣纸卷起，握在手中：“走吧。”


柳维扬之前瞥了一眼那画，似乎画了一个整理行装的男子的侧影，他不明白她的为什么要画这画，但是这跟他想知道的事似乎没有关系，就没有去问。


两人下了山，找了客店换掉之前的易容。容玉又换成了女子的装扮，容貌清丽，衣衫精致，而柳维扬依旧戴着人皮面具，身姿挺拔，面容僵硬，如此两人对坐饮茶，引得过路人纷纷回头驻足。


容玉缓缓铺开画卷，给他看昨晚她画的画。洁白的宣纸上，跃然是他整理行装的侧影，一笔一划栩栩如生，像是会有真人从纸上翩然走出。


柳维扬注意到她画的是他的真实面目，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容玉却已经将画卷起，道：“我们继续赶路。”


柳维扬才走了两步，便发觉身后人偷偷摸摸跟着他们，待走过一个拐角，他侧身向后看了一眼，似乎是昨晚见过的洛月人。他缓缓攥紧手指。


待他们出了城，那群洛月已不是偷偷跟随，而是越跟越近。柳维扬回过神，面色平淡地望过去：“几位跟着我们已经很久，可否告之来意？”


只见那群洛月人走出一人，像是族长一般的人物，他独自上前几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容玉手上的画卷：“我和我的族人并无恶意，只是想看一看姑娘手上的画。”他虽然是在请求，可是说话的语气神态却有那么些高高在上的意味。


柳维扬微微皱眉，只觉得这人的样子说不上讨厌，只是眼熟得很。


容玉坦然展开画给他们看。


那人神色一变，像是要悲恸哭泣，颤抖着伸手去摸那画，却又停在半途：“你们如何……如何有这幅画像？”


“别地辗转而来。”


柳维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画，还是不吭声。


那人摸了摸颈，取下一块玉玦，又仔仔细细地将全身上下但凡值钱的东西都摸了出来，双手捧着：“姑娘，不知可否将这幅画割爱给我们？”


容玉看着他：“这幅画上的人和你们有关系吗？”


那人点头：“我们是洛月族，这画里的人是我们的玄襄君上。”


容玉将画重新卷起，递去：“既然如此，我就把画送给你们罢。”


柳维扬静立在原地，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容玉这画是对着他画完的，可洛月人却说那是他们的君上。他们的君上……邪神……玄襄……那么，他又是谁？他到底是什么人？之后该何去何从？


只是这一切都是无解。


他慢慢让自己平静下来，他需要有思考的余地，这些都来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闭上眼，慢慢回想那幅画，她画画的神情，她看他的眼神，有时候很专注，有时候却像是掠过他的身体，看向他身后那片虚无。


许久，他睁开眼，那些洛月人已经走了，容玉还是陪他站在毒辣的太阳下，路面已是干涸，这细细的黄土在几乎通透的阳光里缓缓飞扬。


“这画里的人是谁？”


容玉笑了笑，只是摇头。


是的，他们之间还有固定的规则。他想了想问：“那画里的人不是我。”


“是的，画里的人不是你。”


柳维扬深深呼吸：“他长得跟我很像？”


容玉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瞳仁很黑，像是一片黑色的沼泽，可以将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毁灭。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似乎有点困难，她一番措词，慢慢说：“长得像，但是神态不一样，我不能完全画出那种神态。”


“是我……杀了他？”他想起那幅画上，那个男子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痕，像是伤痕。


容玉却忍不住笑起来，笑容秀美：“你想得多了，如果发生了那样的事，你就不可能站在我面前。”她的笑容却突然消失，换上严肃的表情：“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柳维扬思考了片刻：“我说不清，只是一种感觉。感觉……我们中间只能活下来一个……”


接下来几个月，他们一直都在高山流水间游历。容玉懂得很多，各地的风土人情、各种传说典故，她都能随口道来。


柳维扬对于寻找过去的意愿不再如刚开始那样急迫，他知道自己不是不着急，只是把它强压下去。


也许他之后的岁月都将继续寻找自己的过去，直到他死去。


这个念头产生的时候，他很平静地接受了，觉得这样也不是很糟。


他开始渐渐地，变得可以面对自己的面容，而不是像看一个陌生人。


此时的容玉斜躺在那棵枝蔓缠绕的榕树上，那树枝并不十分粗壮，她却很放松，好像不怕掉下来。她眯着眼，仰起的脸对着从树叶间透下来的阳光，还是没忍住用手捂住眼睛，顿时一片清凉。


突然她听到树下一阵响动，便往下看了看，只见柳维扬站在树底下，盯着她的脸，眼神尖锐：“你没有变老。”


“这一年过去，我没有见到你变老。”


他终于发现了。


容玉点点头，简短地回答：“你也没有变老。”


柳维扬抬起手，阳光沐浴下来，他的手指白皙柔软，比一般人的手指都要长那么一点：“我一直在练功，可是我的手还是原来的样子。”


没有老茧，也没有任何伤痕留下，这完全不正常。


容玉支起身：“我刚刚见到你不久就说过，一些事，你过段日子就会发现。”


“为什么……不会变老？”


“这就是脱离六界的后果。但是我跟你不完全一样，我的寿命远远要远远短于你的。”容玉回想一下，“我是被选中的冥宫守卫，可是我不想这样。我用了一些办法，从冥宫里出来。我只是想以一个凡人的身份过完以后的日子，实际上我也如愿了，只是中间出现了一些纰漏，我发觉我不会老。”


“冥宫？”柳维扬发问，“你见过上古洪荒的奥秘？”


“我见过。”


“是什么？”


容玉捂着额头：“我对这些没兴致。”


她对什么都是一副很有兴致的样子，书画、拓本、乐器，各类风俗人情、传说典故、民间小说，甚至会花上大半天看榕树叶子上的露珠是怎么滴落下来，却对唯独天地奥秘没有兴致。柳维扬第一次觉得有种无力感，恨铁不成钢。


容玉趴在树枝上从上往下看他，突然笑得很狡黠：“你刚才这个表情稍微有点人味了。”


柳维扬抬头看着她。


“从我们第一次见，你的眼神很空洞，尽管有些焦灼，可是除了焦灼就是空的。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柳维扬将手伸给她，容玉看了看，然后抬手握住，借力从树上落下来。


他其实也不知道他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但现在仅仅是失去记忆，本性却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他隐约觉得，他是一个几乎没有情感的人。


容玉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不用太担心，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七月初四，宜出殡宜白喜，不宜婚嫁。


容玉斋戒沐浴，将一头青丝细细梳顺，却没有绾成髻，只是随意地垂散在背后。她做完这些，估摸了一下时辰，叫上柳维扬：“我已经没有时间了，你送我一程吧。”


柳维扬一声不吭地披上外袍随她进山。


他们都非常人，在茫茫大雪山里衣衫单薄，却和在春暖花开的江南水乡游走一般轻松。


容玉絮絮地跟他说话，大概这是她说过最多话的一天：“柳公子，我这一世的寿命已经尽了。虽然我的容貌还没有苍老，但是马上就会死。”


柳维扬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我本来是要在凡间受尽轮回之苦，才能真正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可是我怕之中会出现变故，我用了很多时间去准备，甚至没有饮过孟婆汤，保留住前世的记忆，却还是出了纰漏。你也看到了，我不会变老。


“我不得不改变原来轮回的轨迹，我的容貌，如果五六年内没有变得衰老，还可以搪塞过去，可是十年、二十年呢？我会被当成一个怪物，我只好每到一处就隐姓埋名。我会卜算，能算到你在柳州维扬的地界，也能算到我的阳寿何时能尽。”


容玉轻轻叹了口气：“好了，你就送到我这里罢。”


他们的面前，是一大片深蓝色的湖泊，湖面漂浮着冰层，湖水清澈，一眼望下去，却看不见底。这片湖，像是嵌在雪山之中的蓝宝石。


“下一世，你会在哪里？”


容玉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一世完结，我就是一个真正的凡人了。之前的记忆，我都不会记得。”


“你说过，你做这些都是为了这里。”柳维扬虚按了下心口的位置，“你得到了吗？”


容玉将手放在心口的位置，那里微微跳动，却空得厉害：“我只是想要一颗心，我马上就要得到了。”


“有一颗心有什么好的。”柳维扬表情平静，他们仿佛已经不在大雪山深处的湖泊边上，而是到一个华美而熟悉的地方，他静静站在她的面前，问她，“有了心，你就会变得犹豫、怯懦、胆小，变得感情用事，无法理智。”


容玉笑了：“即使我会变得犹豫、怯懦、胆小，变得感情用事，无法理智，我也想要一颗心。”


她转过身，慢慢、慢慢走向那片湖泊，冰凉的、蓝宝石似的湖水渐渐浸过她的脚踝，她的膝盖，她的颈项，缓缓将她吞没。


她静静想，也许他们都喜欢追寻没有的东西。心对于柳维扬来说是多余的，它会控制他的情感，会让他不能一直理智下去，可对于她来说却是最宝贵的东西。没有心，她感觉不到这个世界的温柔；没有心，即使她在树边看着那第一颗露珠掉下树叶，她也听不到草木的声音；没有心，所有与生俱来的情感，她从来都是陌生。


她就像是行尸走肉。


能说话，却不知道心里最想说出来的是什么；能看见，却不知道这世上最美的景致有什么不同；能听见，却不知道这些声音代表了什么。


不过还好。


这些终于要结束了。


那么漫长的一生，她的所有背负着的责任，全部都要结束了。

第44章


七月初五，宜出行搬迁。


柳维扬在纸上记下这一行字。


容玉走后，那大片的湖泊忽然变成了青碧色，浓烈如毒。


他突然想起有一日，他们游玩到西域一处小国，那里的酒十分出名，那里的人民拜奉的居然是西方邪神。


那酒，色泽青碧，浓烈如毒，名唤碧落。


他记得当时自己喝醉了。他从来不喝酒，醉酒虽然能忘记忧愁，可是醒来之后，只会更加怅然若失。他需要的不是逃避，而是清醒。


容玉大约也醉得差不多，看着他笑，那笑颜像是吹不散：“你其实跟他一点都不像。”


“他？邪神玄襄？”


“我时常在想，我为什么要用我的血去养那棵快枯死的沙罗？天地循环岂是我可以改变？”


“可你已经知道了天地间最大的秘密。”


容玉遥遥朝他举杯：“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冥宫选中吗？因为我没有心的。”


他难得地笑了：“心有什么好？”


即使是现在，他还是相信，无用的感情都不应该存在。他只是深思熟虑，然后坚定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仅此而已。


容玉在桌上留下几个字：西南，朱翠山。


西南地处偏壤，八百里青山连绵，河川奔流，茫茫然空阔无边，数峰交错，行如北斗紫微，是一处好地方。


他孤身往西南而去，蛰伏其中，等待时机。


他把容玉告诉他的所有故事串在一起，连成一条线，只是记忆还是一片空白。他依旧什么都不记得，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


他一直在等待，一直在寻找，却一次又一次地失望。


——直到，故人相逢。


花精很聒噪。她说是因为自己几百年几千年都在一个地方，不能动不能说话，所以一旦有了人形，能动能说话了，废话难免就会多一点。这些话他觉得和胡诌差不了太多，他是沙罗托生，曾经也有千年时间在一个地方，后来化了人形，他也没这么多废话想说。


柳维扬想到雪山里镶嵌着的蓝宝石一样的湖泊，那个人说只是想有一颗心的表情，忽然有所醒悟。


他恢复了记忆，就不太能够再这么心无旁骛叫出容玉这个名字。她的名字对于九重天庭来说，也是尘封起来不可描述的篇章。


容玉是上神。


他也的确是见过她。


只不过最开始，她是站在论佛法道法的莲花台上，下面是他们挤在一起聚精会神地倾听。思辨到精彩处，往往就是她在那里舌绽莲花。再后来，换成他站在她曾经的位置上，下面是一群小仙，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这些场合。


一日，他在地涯看书，突然翻到关于冥宫的一处记载，只是写得语焉不详。他翻遍了地涯所有的藏书，只收集到零碎的一点消息。冥宫是上古洪荒的先神们用最后的心血建造而成，里面是天地终极的奥秘。


柳维扬想自己已被这奥秘引得入魔，甚至不顾西方邪神同天庭长年战火，进入邪神的领地寻找关于冥宫的消息，又几回下到凡间，查看各种传说典故，想找出一点点联系。最后，他在百般无奈下，打开了地涯存放禁书的书室。


这本是违反天条的。他此时已是名头上跟着一大串仙号的仙君，别人都忘记了他的名字，只是以仙号尊称。大概也没有人会想到他堂堂紫虚帝君，会做出这样的事。


禁书都是被仙法封印，且留存在上面的仙法印记依旧强大。


柳维扬一本一本地解开封印，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声，还慢慢地向自己的方向走来。按照天条，存放禁书的书室是任何仙君都不得入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倏然转过头，想要出手，只见那个人站在不远处，他的仙法触及不到她。


她看了看已经被解开封印的禁书，再看了看他，微微笑道：“我是容玉。”


他自然也认得出她。只是近百年来，她从未踏出自己修行的地方一步，许多小仙都不认得她了。


容玉轻轻一抬手，书室里所有封印顿时破碎了一地，她的指尖萦绕着一串串上古的文字，柳维扬认出有几段是禁书里面的内容，他刚刚翻看过，还记得一清二楚。隔了许久，容玉才问：“你在找关于冥宫的书？”


柳维扬坦然地承认。


“这里不会有的。”容玉看着他，像是读出他的疑问，“因为这里的书，大多都是我整理过的。”


她将手掌朝上，那些文字突然变化，变成他看不懂的，大片大片飞速掠过：“这些文字都是记在我的元神里，你想知道这个，是为什么？”


“只是因为想知道。”


容玉笑得有点嘲讽的意味：“冥宫的秘密，可以让你在这个世上再无一人同你比肩，九重天庭根本不在话下。”


“我不想掌控天地，我只是想知道，我不知道的这一些。”柳维扬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你不相信？”


“当然不信。”这世间的人们，不管是仙君或是凡人，都陷在一团泥沼，无非名利。


柳维扬身姿挺拔，抬手按在胸口上，忽然引出了长长的一条细线，是他的元神：“我可以证明。”


容玉毫不犹豫地接过。他们的元神都不能够直接暴露给别人，毕竟那是身体乃至整个灵魂里最脆弱的地方，她只要微微用力，就可以让他元神破碎、永不超生。而人的心，却是那么复杂而迂回，如果不是那个人有意出示，任凭她是上神，也无法找到对方的元神所在。而从元神深处传来的震荡告诉她，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只是想追寻他所不知道的那片领域。


他大概也是得了妄执这种病了。


容玉松开手，将指尖不断环绕的文字交付给他：“你现在已不像一个仙君。”


无欲无求才是他们修行的最终目的。


那些文字都被深深烙印在他的元神里，好像是紫虚殿内那盏永不熄灭的长明灯。他脸色苍白，神情淡然，居然还能微笑：“无所谓。”


同年岁末，西方的邪神遣来了使节，奉上了一只精雕细琢的碧绿琉璃盏。当琉璃盏盛上了酒浆，一时间碧光大作，酒盏上似乎有隐约有人影晃动，那幻影晃着晃着，突然间从杯壁上走了下来，在大殿上舞姿翩跹起来。


那是一个着了淡青色衣衫的女子。


柳维扬第一眼看清她的脸，不由倒抽了一口气。他清清楚楚记得她眉心那点精致的朱砂印记，还有那些上古文字烙印在自己元神上的痛苦，两者密不可分。


同座的几位修为深厚的仙君也是一副惊恐的表情。


只有那些不谙世事的小仙还能笑嘻嘻地评论说：“这位仙子比月宫上那位要美貌些。”


天帝震怒，当场将那使节送上天刑台，也给了邪神开战的理由。


容玉是先神女娲的弟子，还在天地混沌之刻，她曾化身为灯，是混沌黑暗间唯一的光源。盘古氏劈开天地后，将混沌收在一处，之后的先神将轮流守卫。她是继女娲先神之后，即将守卫混沌之所的最后人选。


而西方邪神的始祖黑龙曾因挑衅先神女娲而被斩落剑下，其中纠葛十分复杂。


容玉那日并不在场。


她一直以来离群索居，也没有什么交好的仙君。


柳维扬也不知道她到底听没听说过这回事，他很快开始解读那些上古文字，这些文字他从未见过，只好从古籍上开始查找，慢慢吃透。每解读完一段，他便对冥宫里的一切更加入迷，他知道冥宫便是开天辟地后收起天地混沌的地方，如果自己要进入冥宫，就必须拥有足以挑战先神们的仙法。


他现在有的再不是对先神们的敬畏，而是一种奇特的、跃跃欲试的挑战。


他知道自己已沉溺得太深。


第二年，邪神同九重天庭正式开战，战火烧过平静多年的边境，竟然直逼过来。


邪神的使节再次到来，这次没再带来什么琉璃酒盏，而是带了新登位的玄襄殿下的一句话，他指名道姓邀请容玉前往楮墨城。虽然邪神想要攻下九重天庭也要付出极端惨重的代价，但对于天庭而言，此时的战局已是倾颓，只怕不久之后就要以摧枯拉朽之势轰然倒塌。


容玉不知从哪里得来这个消息，居然主动来找天帝，表明愿意前往楮墨城。只是玄襄明面上说是邀请，实际上却是有挟持她为人质的意味。


她前往楮墨城的那一日，天色灰蒙蒙的。她撩起宽大的衣摆，缓缓踏上七彩华光撵，然后回头看过来。


柳维扬也在送行的人流中，只见她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同自己的视线相遇。她慢慢地笑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说了两个字：再见。


烙印在他的元神上的上古文字似乎活动起来，发烫到有些疼痛。


这是他在天庭之上最后一次见到容玉。


茶香盈满于室，他们终于还是从楮墨的魔境之中回到现实。


柳维扬轻拂衣袖，将墨色的陶瓷盏推向聒噪的花精：“请用。”


花精一反常态，甚至有点恭敬地拿起杯子，观赏完茶色后才小心地喝了一口：“你以后还是会回天庭吧？”


谁在乎呢。


柳维扬淡淡地回答：“还没有想过要回去。”


“你和那位玄襄殿下一般奇怪……”


手心里那串七彩琉璃似乎微微发热，那是玄襄的魂魄，提醒着他，在楮墨的魔境里发生的事，并非仅仅是一场梦。而这梦中，他同玄襄握手言和。


他在失去记忆的时候，仍然会有一种感觉，他和玄襄本就只能活下来一个。


沙罗两朝，枯荣双生。


只要是双生沙罗，必定有一个无法存活下去，更不用说化为人形了。唯独他们例外。


他已经活得太久，那些苏醒的记忆扑面而来，他需要安静地思考。


其实他和玄襄曾经在少年时见过一面。


那时他下凡历练，经过一间酒坊，那家酒坊远近闻名，传闻开了这间酒坊的是位才貌双全的奇女子，若非她青眼有加，别说露面了，就算有再多银子，也不给佳酿品尝。而在凡间，少有女子能做这样的营生。


几个同他结伴而行的少年推推搡搡，都想进去一睹那凡间女子的芳容。


可是内堂已经有人了。


衣饰华贵的少年玄襄斜斜地坐在矮桌面前，意态慵懒，眉目间仿佛有山水千山一般，自有一股风华入骨。他旁若无人地为自己斟酒，慢声吟道：“霓裳胡姬玉管箫，玉阙紫阁龙凤鸾。庙堂倾盏，何以秋伤，烛影画壁金樽，却罢愁去、得卧美人膝，千载风流不若一场醉。”


他念完最后一句，墙壁上的灯忽然暗了一下。


那位传闻中的奇女子撩开珠帘走了出来，笑意娇媚：“阁下的词是好词，只不过太过潇洒落拓了些，不像君子该有的情怀。”


玄襄抬起头，看着她，细长的手指缓缓摇着折扇：“在下只是比君子卑鄙一点，却比小人坦荡许多。”他笑意醉人，只是这么看着那女子，对方竟然一下脸红了。


同行的少年嗤之以鼻：“装得这般人模狗样！”


另一个则挥挥手：“算了，人也看到了，还是快些走，要被发现了就要被罚了。”


“哎，你们看那人是不是跟离枢君长得有几分相像？”穿着白衣的美貌少年突然开口，他叫白练，生得身形颀长，微微前倾身子的腰身就像水蛇一般，可惜是个男人，屈才了。


其他几人立刻全部转过头来，盯着少年柳维扬看了半晌，只差伸手去拉扯他的脸：“像是有点像……可是你不觉得如果离枢君这么笑……”少年们顿时打个了冷战，摇头道：“想想就觉得可怕。”


那时的柳维扬在一群少年仙君中并不显山露水，沉静稳重；而玄襄正是意气风发，天命风流。他们两人，原是同根而生，却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容玉轮回七世那一日，玄襄一直追到黄泉道，斩落剑下的鬼尸几乎将夜忘川给填满，江水红过了彼岸花。这一场乱战差点使得幽冥地府崩坍。


那日的场景是座下的仙童道听途说，再添油加醋转述给柳维扬听。尽管这一场闹得轰轰烈烈，玄襄终是没把人带回来，背地里沦为他们私下的谈资。白练灵君说，玄襄定是长得太丑，不然如此君王冲冠一怒，红颜怎么连头都不回，这丢人可丢大了。


柳维扬却知道，容玉是没有心的，她本是混沌时分的一盏琉璃灯，彻夜长明，不知怎么的竟然有了灵性，化为人身。


柳维扬垂下眼，嘴角忍不住上扬。玄襄，你机关算尽，原来也有会今日。


花精微微张着嘴，目瞪口呆状盯着他看，艰难地说：“你……你这是在笑吧？”


柳维扬抬起睫毛，嘴角的笑意还是没变：“我突然想起来，玄襄他不知道怎么有了喜欢的人，她去轮回转世，他才会想跟着去。”


他们真是一对难兄难弟，他流落凡间，记忆全失，玄襄却这封印里沉睡多年，这封印便如上古时期的一片混沌，没有日月，没有河山，没有那盏永不熄灭的长明灯，只有一片死亡的寂静。


他突然想，也许这一辈子才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梦，每当他觉得苏醒时，又将跌入另外一个梦境，如此往复，无限循环。玄襄的梦里，有一个人，他就可以沉睡一辈子。可是他的梦呢？


他已经将这一生所有情感都消耗在追寻冥宫的奥秘上，那刻在他元神上面的文字不断地提醒着他，挑动着他跃跃欲试的决心，再不会有什么别的可以轻易扰乱他的心神。


“其实按照玄襄殿下的皮相来说，也很少有人看到而不心动的吧？”花精的想法总是有点奇怪。他们已经活得太久了，如容玉，如玄襄，或是如他，对于单纯的容貌其实并不在意。


“那只是玄襄的一厢情愿罢了，就算他现在站在对方的面前，那人也不认得他。”那茫茫雪山里镶嵌着的蓝宝石般的湖泊，便是容玉最后的归宿，自此之后，她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凡人。


“……咳！”花精被茶水呛住了。


然后茶室里再次剩下他一个人。


柳维扬拿起那串七彩琉璃，突然轻轻一笑：“你太会利用人心，却没想到有一天这会害了你自己。她根本不会有凡俗的情感。她说想要一颗心，可是有心有什么好的，它只会让人变得犹豫、怯懦、胆小，最终感情用事，做尽蠢事。”


七彩琉璃幽幽地泛着光。


“你我这一局，我赢。”

第45章


他决定再次进入冥宫。


可笑他不曾在邪神的领地上受到损伤，却在这里被身为同伴的计都星君暗算。他失去所有记忆，苦苦寻找过去，等待了一年又一年。


如果这次再次失败，世间将不再会有一个容玉，他可能又要重复之前茫然无措的时光。


有人问过他，这样值得吗。


其实无关值得或是不值得，他的生命里，已经只剩下这一件事。不然他已经想不出他存在的意义。


沉重生锈的青铜门随着他的走近，仿佛发出一声低哑的开启声。他看到前面那扇虚无之门已经打开，他穿过青铜门，坚定地走向冥宫深处。身后，夜忘川烟水弥漫，绰绰约约可以看到远处的青山逶迤。


他感受到自己元神深处那些上古文字开始游动幻灭，慢慢发烫，像是要将他的神智燃烧殆尽。远处有幽暗沙哑的声音正在呼唤：“你是谁？”


我是谁？我是……谁……


这里不是你该进来的。


那说话的声音突然变得语气讽刺：“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最后也不过是成为这里一具白骨。”


那声音越来越近，柳维扬睁大眼，仿佛看见计都星君缓缓走到自己的面前，他眉目寡淡，嘴角的笑容模糊而冰冷：“紫虚帝君，你松开手罢。”


松开手？


柳维扬向下一望，竟然是烟水弥漫的黄泉道，他凌空抓着冥宫的台阶，指尖已经鲜血淋漓。他不能放开，他现在已是满身死气，只要一松手便会被冥宫镇入黄泉道下，成为万千鬼尸中的一个，从此再无知觉。


计都星君踏前一步，一脚踏在他的手指上。


柳维扬瞳孔收缩，尽管他潜意识里知道这一切全部都是幻觉，却始终无法摆脱。就连手指上传来的疼痛也是真实的。


元神深处的上古文字飞快的游走着。


“这里是什么地方？”


“柳州维扬。”


“我原来叫什么？”


“你说呢？”


柳州维扬。


他倏然清醒过来，眼前计都星君的幻影破碎，周围的一切似乎都纠结扭曲着，突然白光炸开，他似乎进入了另一个梦境。


梦境里，一位蛇身的女子站在他的面前，笑容安详：“你想留在这里？”


柳维扬见到她的蛇身，就猜到她的身份，这个女子便是容玉的师父女娲上神。他简短地回答：“是。”


“就算以后再也不能离开这里？”女娲上神的笑容更加安详，“这里没有草木，没有日月，没有山河，更加不会有声音，这里就和天地初始一样。”


“是。”


“可是外面很温暖，还会有很多让你留恋的人和事。”


“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你不试试又怎么知道没有？”她倾下身，伸手透过他的胸膛，捏住他的心脏，像是要从那里探知他真正的心声，“你留在这里，可以参透天地之间的奥秘，你将会和天地共存，永不消亡。但你永远不能离开这个地方。”


和天地共存，永不消亡，这是多少修道者可望而不可即的境地，可这一切都有代价的，代价就是他永远要留在这漆黑寂静的地方。这是一个悖论。他将要付出巨大代价换来的东西，会永无用武之地。


柳维扬脸色发白，头痛欲裂，但还是硬生生地挺直脊背：“我早已决定。”


女娲上神微笑了：“不，你还不够坚决，我希望你再去看一看这世间，也许你会反悔。”她将手从他的胸膛里收回，淡淡说：“去吧。”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躺在铘阑山境外。


他抬起手，那是一双白皙如书生般的手，只是指尖处鲜血淋漓，指甲都劈开了。他开始迷茫，他经历的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或者两者皆有？


他轻易地破解了山外的禁制，举步往里走去。


湖泊里满是盛开的莲花，他站在桃花树下，远远看见余墨看到他时眼神有些惊讶，但立刻快步走来：“没想到是稀客来访。”


柳维扬皱了皱眉，他也没想到睁开眼会到了这个地方，随即又松开紧锁的眉头：“只是路过。”


他转头看着那片莲花，只听余墨在身边轻轻叹息：“她会醒来的。”


阳光懒洋洋地晒在他肩上，他对女娲上神的话有一点赞同，外面很温暖。并非说冥宫有多冰冷，只是在那里，他没有任何知觉，不论多么敏锐都无法感知到周围的一切。至少站在这里，他可以感觉到阳光，微风和花香。


“你见过上古洪荒的奥秘？”


“我见过。”


“是什么？”


“我对这些没兴致。”


那日的对话忽然浮现眼前，柳维扬突然有所领悟。她一直以来过的就是无知无觉的生活，最后却将走向另外一个同样无知无觉的地方，并与天地共存，永不消亡。她用尽心智才得以挣脱出来。


柳维扬决定暂时住下。周围的精怪并不怕他，反而时常远远近近地跟着他。他更多的时间则是躺在湖边背阴处的一块岩石后面，抬手捂住眼睛，他失去记忆的那些年，他早已走遍大江南北，这凡间似乎也没有什么能够留住他。


他想到冥宫里发生的一切，总觉得恍若隔世。


他思来想去，也没想出那一瞬间他的心到底哪里有过一丝犹豫。


“柳公子、柳公子……”头顶霹雳啪来一阵响，头顶还是毛茸茸耳朵的小狼妖蹦跶到他的边上，“不好了！那个……那个……”小狼妖半晌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看来还是只结巴的。柳维扬坐起身，波澜不惊地目光落在那小狼妖身上，对方顿时打了一连串的嗝。


柳维扬抬手捂了捂额，他以前接触过的人，聪明人太多，好比容玉，事事精心安排，什么都不点就透，突然间碰上这样的，他还真有点不习惯。他往四处一望，只听远处湖边有喧哗之声，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凌空一指，只听哗啦一声，一条溺水的小巴蛇从湖里窜出来，摔在岸边。


小狼妖激动地拉着他的袖子：“厉、厉害……好厉害！”


柳维扬低头看看被抓住的衣袖，再抬头看看拉自己衣袖的小狼妖，对方立刻哗一声连滚带爬闪开很远。


他想了想，决定躺下来继续补眠。


自从他从湖里把小巴蛇给捞上来，翌日起来，就会发现门口摆着一些小东西，也许是一小瓶蜂蜜，也许是一支灵芝，每次都有一朵沾着露水的花朵。


花精发现后简直大惊失色：“柳公子，有人爱慕你。”


柳维扬波澜不惊地看着她，总觉得这词似乎跟他扯不上关系。他生性沉静，就像是一个上古的符号，单调而无趣，不如玄襄那样风情万种——是的，风情万种，这是少年时候的白练灵君说的。那时候他们都还年少，白练灵君也还没养成时时刻刻都要摆花架子的习惯，也不知道他曾用过这样一个词去形容西方邪神的君上。


只是这个时候想起来，他觉得有些好笑。


然后他的嘴角就真的上扬起来，慢慢形成一个小小的弧度。


五月初五，东南方向，龙抬头。


柳维扬一早便赶到这个江南水乡小镇，几日前他便掐算出这个方位。此时是人间的端阳时节，本来千方百计想缠着他一起出来玩的小妖们听到这端阳两字立刻就退缩了。


他毫无目的地流连于江南小镇上，四处都飘散着粽叶的清香和雄黄酒的味道。他将大街小巷都走得遍了，在渡口处一抬头，只见不远处的榕树枝蔓繁茂，有人斜斜地躺在那根最粗壮的树枝上，一片淡青色的衣袂垂落下来，看刺绣的样式是女子的衣衫。


他稍稍走近了，只见树上的人微微闭着眼，抬起的手指如玉一般，遮住脸上被毒辣阳光照到的地方，露出的小半张脸剔透得毫无瑕疵。


柳维扬停住脚步，犹豫着要不要上前一看，只听咔擦一声，那人斜躺的树枝突然断裂。


那轻薄的青衫还未及地，早有人将她接在怀里。


柳维扬低下身捡起那根断裂的树枝，那树枝的裂口处还有术法的痕迹。他抬手捂住额头，也不知道玄襄是怎么在转世后保留住记忆，甚至还能算出方位地点，安排下这一出，这毛病他怕是改不掉了。


那青衫的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了一跳，呆了呆才反应过来，立刻就挣扎着要起来。一双有力的手立刻扶住她的手肘，似乎怕她在挣扎之下站立不稳。


那扶住她手臂的手指在淡青色衣袖的衬托下，显得很是漂亮，她抬起头，眼前是一双同样漂亮而明亮的眼睛，那人微笑着，眉目间似有千山万水，风华入骨，可她看不到他握住她手臂的手一直在颤抖：“我等你很久了。”


她很是惊讶，从他手中将手臂抽回，转身跑掉了。


只剩下玄襄一个人，还维持着半跪在地上的姿态，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柳维扬拂了拂衣袖，走上前：“你这样有意义吗？”


玄襄站起身，转眼恢复了常态，慵懒地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衣襟：“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你不去追？”


“不，太着急会吓到她。”他走到渡口边停泊的船上，撩开船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维扬进了船舱，对方已经斟了酒推到桌子中间。他本来有很多疑问，只是想了想，觉得那些都和自己无关，就安安静静地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倒是玄襄笑起来，他笑的模样一如当年酒坊之中吟诗作词般意气风发。


柳维扬抬眼看他。


“我只是想，没想到我们还有一日能对坐饮酒，而没有拔剑相向。”


“我和容玉在凡间的那段日子，有无数机会对坐饮酒。”


“你这是在激我动手？”玄襄斜斜地支着桌子，用玉簪束起的黑发垂散在背后，“我在封印里等了这么多年，早就没有这种兴致了。”


“封印里面是什么？”


“很黑，没有光明，也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玄襄长眉微皱，“我是清醒的，却感觉不到外面的一切，对这样的状态我无能为力。”他执起酒壶，倒满一杯，干脆地一饮而尽：“你怎么不问我是如何到这里的？”


“据说西方邪神的君上曾独闯黄泉道，杀戮无数，几乎把夜忘川的水给填平了。想必地府那些人还在后怕。”


“尤其，他们知道把我的魂魄放下来的人居然是紫虚帝君。”玄襄淡淡道，“可是我在夜忘川上想了很久，如果我喝下那里的水，就会……忘记她，就算以后再相见，我们却不再相识。”


“脱离了六界，你会活得比凡人长很多，容貌也不会变化，你要面对的是一世又一世的离别。”


玄襄的眼神闪烁一下，转开了话头：“我一直都在想，那日我追着她下了黄泉道，我想尽了一切办法，我告诉她凡人的生命有多低贱，有多痛苦，而我可以陪她游遍天下，所有她想知道的感觉我都能告诉她。我在封印里想了很久，觉得也许是我用错了方法。”


其实所有的理由也只不过是千万种可能的理由之一而已，如果当时他说出他的感情，会不会扭转整个结局？他在黑暗中想到这些，隐隐约约觉得这太疯狂。他甚至不确定那句话会不会是她想要的。


柳维扬一针见血：“她是混沌时候的长明灯化身为人，天生不会有任何的感情。何况，以容玉的聪明才智，她会不明白你有多在意她？”


玄襄苦笑：“不，你不明白，即使她天生不会有任何凡俗的情感，但是她却想要拥有这些，如果她真的完全没有心，她根本不会觉得失去对世间一切的感知会痛苦。”


也许最后还是无法挽留，但起码他想尽了一切可能的办法。


人心是那样的曲折，有时候直来直去才是唯一正确的途径。


两人长谈过后，走出船舱，只见那个淡青色的身影站在渡口，像是等了很久的样子。她抱着怀里的毛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玄襄走上前，低声问：“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觉得似乎见过你。”


玄襄微微倾下身，将视线同她齐平，笑意醉人：“我说过，我等你很久了。”他似乎还想伸手触碰她，反倒是她怀里的毛团突然大大地一抖，伸出爪子来朝他抓了一把。


玄襄原本可以避开，只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


柳维扬忍不住屈指敲了敲额，也许他该给玄襄在凡间指一条明路，比方说唱青衣的戏子。


“你养的是狼？”


“嗯，它很乖的。”她一手搂着毛团，一手握住他的手腕，“你很疼吧？”


玄襄一个愣怔，隔了许久才轻轻地嗯了一声：“很疼。”


柳维扬再一次来到了冥宫，面对的依旧是蛇身的女娲上神。


女娲朝他笑得颠倒众生：“你终于想好了？”


柳维扬微微颔首。


女娲让开了身子，她的身后又是一道青铜门：“如果你心有犹豫，是推不开这扇门的。”


柳维扬一声不吭，径自走上前，将手贴在那扇青铜门前，那门却纹丝不动。难道他的心中还有犹豫？


他闭上眼，慢慢梳理他的心神。


人心是最复杂的，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迷宫，他在其中转弯游荡，寻找那条唯一的出路。他熟练地避开那些障碍和死路，终于找到了那丝松动。


是容玉的一个眼神。


她抬手虚按在心口的位置，微微一笑：“我是为了这里。”


他是一个几乎没有感情的人。


他还记得那日的阳光，映在她脸上的模样，安宁而淡然，好像走过太长的一段路，终于找到停歇的地方。


他元神深处的烙印又开始发烫。


他想起暂住在铘阑山的那段日子，每天早晨摆在门口的沾着露水的花朵。那是无意中被他救起的小巴蛇在天快亮时放在那里的。他耳目清明，没有什么能避得过他。


花精说：“柳公子，有人爱慕你。”


她还说：“柳公子，你会有感情吗？”


阳光懒洋洋地散在他的肩头，很……温暖。


他睁开眼，那坚定中唯一一丝松动消失了。冥宫里很安静，不，这不仅仅是安静，几乎是死一样的寂静，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温度，这里没有一丝活着的痕迹。


他重新将手心贴近那扇青铜门，他听见耳边响起吱呀一声低沉的开门声。可是同样的，那门并没有真正打开，他却知道他已经获得了进入冥宫的方法。


视线所及，是一片深沉的黑暗。


这将是他之后漫长岁月停留的地方，最后一个地方，里面有上古洪荒的秘密，他将在这里和天地共存，直到天荒地老。


——柳公子，你会有感情吗。


也许有吧。


他头也不回地没入这片无尽的黑暗。她还是她，却也不再是她。而他一直是他。

第46章


裴照影停住脚步，向着那个白衣的身影作揖行礼：“敢问姑娘，这里可有位姓赵名珩的公子在此隐居？”


那人闻言，转过身来，容颜如玉，似有仙气：“正是此间。经年之间，时局变迁，唯独公子依然如故。”


裴照影呆了呆：“……我认识你吗？几时？”


“这花茶名叫浅秀媚，”容玉将冰丝云纹盏推到芷昔面前，“你来尝尝。”


芷昔端起茶盏，但见茶色浅红、微露妖娆，芳香扑鼻，微微笑道：“名字是俗气了些，不过我喜欢。”


容玉重新洗盏冲水，换了第二杯：“瞧你近来春风满面，似有喜事，这杯便是特意为你而沏。”


芷昔接过，喝了一口，又皱眉：“这么苦。”


“地位高者，更需谦逊之心，只因已有足够多人敬你畏你。”


芷昔放下茶杯，惊讶道：“你如何知道我升了仙阶？”


“你戴的戒指，那个颜色正是元君的品阶所佩，是以我随口猜了一句。”容玉微微一笑，“你这回下凡，该不会只是来看我的罢？”


芷昔托着腮：“我还顺道去看了姊姊，他们真是拿肉麻当有趣。于是我就想，这世间唯一对我胃口的就只有你了，就过来了。”她顿了顿，问：“那么你和你家男宠可好？”


她话音刚落，只听身后咣当一声，伴随着瓷片破裂的声响。


容玉转过头，波澜不惊地看着裴照影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淡淡道：“这杯子我很喜欢，被你摔碎了一个便不成套了。”


裴照影面红耳赤，辩解道：“我家——不，就是整个大周，都是女子主持家事的，我自然不会。”


容玉哦了一声，问：“那么你是对我很不满了？可我也没有不主持家事啊。”


裴照影说不过她，低声道：“……总之，我摔碎的杯子我会赔的。”


“你拿什么来赔？卖身？”


裴照影指着她，攥紧拳头，俊脸涨得通红：“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不敢打你！”


“你们在吵什么？老远我就听见动静。”玄襄看了看裴照影尴尬的脸，又看了看容玉淡定的神态，只要用指甲想就知道容玉又在欺负人了。裴照影是无命的转世，也是皇族子弟，难得的少年将军，还是逃不过前世被欺凌的命运。


玄襄回想起那时候无命被容玉打扮成清秀佳人般金簪横陈、略施脂粉的模样，就莫名想笑。


裴照影期期艾艾道：“师父……这女人她、她，不，师娘她……”


容玉可不待他把话说话，恶人先告状：“他一直对我吼，还很凶。”


玄襄走到容玉身边，在她耳边轻声道：“虽说色令智昏，但我还没糊涂到这个地步，你也见好就收。”


容玉看了他一眼：“他还打碎了我最喜欢的那套杯子，是你年前送给我的。”


裴照影愤然道：“我说过我会赔的！你又要我卖身赔，你还讲不讲理？”


原来如此。玄襄把玩着折扇的坠子：“时辰不早，照影你回去休息，明日再来。”


芷昔见主人已下了逐客令，撇撇嘴站起身来，还伸了个懒腰：“今日的茶很好，我明日再来叨扰，你不会介意吧？”


“我说介意会有用么？”玄襄道。


容玉没理会他，起身相送：“自然是求之不得。”


芷昔道：“你家男宠脾气还挺大。”


裴照影同情地看了玄襄一眼，捡起碎瓷片，恭恭敬敬道：“师父，那我明日再来拜访。”


容玉想了想，叫住他：“照影，你且留步。”


裴照影顿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把碎瓷片留下，你师父还要用。”


裴照影僵硬了片刻，乖乖放下手上的瓷片，复又同情地看了玄襄一眼。他初见容玉，便觉得这世间唯有她才能在容貌上同师父相配，但相处过一阵后，就深切觉得内在心性要比容貌要重要太多。


他握了握拳，如果整个大周的姑娘都跟容玉一样，他还是一辈子不娶亲的好。


闲人都散场。玄襄低声抱怨：“有外人在，你都不留点面子给我。”还有什么男宠不男宠的，可他毕竟也曾是邪神君王，说一点不在意也是不可能的。


容玉看了他一眼：“你的衣襟上有别的香味，像是佛手柑的味道。”她顿了顿，又道：“我去做饭。”


玄襄跟着她走到厨房外：“其实我……”


容玉回首，还朝他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念旧，去见未央了。”


玄襄驻步不前，隔了良久才露出些许笑意来：“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实在太聪明了？”


“有。”


“哦？除了我，还有谁？”


“当年的几位上神都这么说过。”


玄襄微微一笑：“我会变成完全配得上你的人。”


容玉手上动作一顿，并不答应，顾自做饭。不多久，便有香味溢出。她将菜肴放入盘中，用木托盘盛着，放在桌上：“你觉得你现在配不上我？”


“自然不是，只是自己夸自己太说不过去，就谦虚一句，等着你来夸我罢了。”


容玉拿过碗，为他布菜：“嗯……你是挺好的，我很满意。”她抬起眼，眼角生媚，朝他微微一瞟。这样的神态表情由别人来做，未免有些不够端庄，可是由容玉做来，便是琉璃雕像忽然有了生气。


玄襄微微一笑：“这世间品貌无双，又知情知趣，除了我，也再找不出第二人。你我相遇，虽是命中注定，却也是彼此三生有幸。”


容玉本想把这个不要脸的话题终止，却不想他反而更大言不惭。她习惯食不言寝不语，只摇了摇头便不答话。


待用完晚饭，玄襄去收拾碗筷，她方才站在身后问：“你说你知情知趣，这是何解？”


玄襄挽着衣袖，闻言稍微一顿，笑道：“我还有很多肉麻话没说给你听。”


“那现在说来听听？”


玄襄舀了水，将碗筷再次冲洗，头也不回：“容玉，我知道你是没有心的，那也无妨，我有。我的心可以给你，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那日我追你下黄泉道，就是为了跟你说这一句话，可惜你把我要说的话都打断了。”


容玉缓缓走近两步，从身后抱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的背上，微笑：“是挺肉麻的……”他所穿的外袍上有金丝刺绣，有些硌着她的脸，时下风行华丽衣饰，太过富丽总免不了俗气，玄襄穿着这样的外袍总还算压得住。容玉喃喃道：“你下回能换件素面的袍子么？”


玄襄将碗筷叠好，用帕子擦干了手，在她搂住自己的腰上的手背上拍了拍：“都是男宠了，穿得太素淡也不像罢？”


容玉被他逗笑，松开了搂着他腰的手臂，贴着他的手肘，柔美妖娆，吐息如兰：“不过现在我有心的，你知道么？”


那柔软的身体贴着他，还不断磨蹭，便是心如止水也要被勾出心猿意马来。饱暖而思淫【和谐】欲，这句古话果然不假。玄襄转过身，抚摸着她的黑发，轻声道：“你的头发真长。”他从她的额角一直亲吻到颈项，轻柔而缓慢，像是虔诚膜拜。衣带渐缓，露出那白玉般的肌肤。


容玉微微颤抖，虽然意识仍然清明，可是身体却记得他，根本无法反抗。


她忙按住玄襄的手：“不要在这里。”


虽然此时闲杂人都离开，应该也不会有谁闯进来，他的确也不愿意冒这个可能会被人观赏到的险：“我们回房？”他正要把她抱起来，又被推拒开，玩笑道：“何必呢，你明明也是很乐意——好，算我说错。”


合上房门，床帘被放下，隔开了外间的烛光，幽暗一片。容玉被握住脚踝，感觉到肌肤被一寸寸地亲吻，克制住紊乱的气息：“时常纵欲容易老，玄襄你要留心。”


玄襄微微一顿，随即回道：“才几年你就要嫌我老？要是再过十年二十年，你还不——”他止住话头，不管床笫间的戏言是如何的，最后的结局却是固定。他是特殊的，总比寻常凡人要活得长多了。这是他强求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容玉立刻也觉察到他的异样，回身过来，轻轻磨蹭着他的身体，撩拨却又不满足。她咬着他的耳垂轻声道：“春宵苦短，你还要浪费在聊天上么？”


玄襄扣住她的手腕，逼近过去，将她困在自己的身体之下，轻笑一声：“如你所愿。”他挺身进入，复又松开她的手腕，浅浅厮磨，看她在身下辗转，黑发迤逦，却成一道极美的妖娆的景。


不过流俗而已，投入那一潮人间春【和谐】色，欢喜，热烈，以缱绻缠绵收尾。玄襄盯着她，默默想，容玉你逃不开，我自然也逃不开，也不想去逃。此生纠缠至此，平生再多憾事，也是不枉。


玄襄听着她一声声破碎的呻【和谐】吟，更是动情，克制不住地撞击，像是要把她生吞下去。隔了片刻，容玉轻轻颤抖着，搂住他的颈，几乎软语哀求道：“不要了，玄襄，你放开我……”


玄襄自然不会停，却缓缓抚摸着她的脊背，从凹陷的蝴蝶骨一直抚摸到腰，以作抚慰，呢喃道：“再忍一忍，我就快到了……”容玉知他现在正是难忍之时，自然也就暗暗忍耐，柔顺地任他退出，将她转为趴伏的姿势，又从背后进入。


她被撞击地支撑不住，伏在被褥之上，手指无力地屈起，又伸展开去。玄襄最后猛烈地撞击几番，突然停住，气息急促，几乎都是不声调的喘息。待气息平稳了些，他将容玉搂在怀里，爱怜地摸着她汗湿的额头：“还好吧？”


容玉想把他推开，却又用不上力，只能作罢：“你怎么了？有心事？”


“嗯？怎么这么问？”


困意已经袭来，她闭上眼，轻声道：“你以前都没这样，跟豺狼虎豹似的。”


他可不知道她说的以前是指哪一回。都说烟花之地才是一夜风流转头空，她倒是好几次将他一人留在床榻之上，有一回是夜里觉得闷出门散步了，好几回是坐在门口看风景，这种滋味可真不妙：“容玉，你前科太多，我不折腾到你累得动不了，我也太无能了。”


容玉睁开眼，看着他。原来是为这个。她懊丧不已，早知如此就该一直装睡——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样的举动也不止有她做过：“玄襄，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爱翻旧账，那我也来翻一翻。你我第一晚那回，你一早就走了。可不是出门散步，也不是出门看风景。”


玄襄被她说得一愣，就连抚摸着她的脊背的动作也停住了。早知道……便该放任自己的心意一次，也不会现在被拿出来当罪证。他笑了一笑，低头抵住她的额：“容玉，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容玉却已然困了，语声模糊地回了一句：“知道了，我都快睡着了。”


“你……”芷昔放下茶盏，吞吞吐吐，“我昨晚就在想，你……如果……”她迟疑许久，像是犹豫不决，思忖之后，终于下定决心：“其实我可以——”


容玉看着她，微微一笑：“不必。”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知道啊，”她举目远望，看着玄襄和裴照影在后面对拆招式，剑光刹刹，极是好看，“我想，还是顺其自然。”


“也许玄襄他会很伤心的。”


她真是个残酷而决断的人哪，就算现在成了凡人也没有改变，容玉浅笑兮然：“可是也没有办法，逆天而行，会连累你，也连累他。我不能因为玄襄，而牵连你一起受罪。芷昔，我原来以为你跟我像，看见你总像看见我从前一样，现在看来还是不像的。”


她抬起手，手指苍白而纤细，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她的脸庞，芷昔秀丽的脸孔突然泛起红晕：“还是不要像我的好。”


芷昔定了定神，道：“我姊姊说我不懂情这个字，可是我怎会不懂，就算没有过也看过吧？她不明白，人生在世，并不只是情这一关，还有怨憎离聚。情爱之事这么小，而天下这么大，若要容得下天下，情爱之事便也会看淡。”


容玉早知她聪慧，却也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见地，笑道：“你说得对。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你姊姊要容下天下？她的心里，只要容得下一个人就足矣。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期许，也许你想要的，并非是她要想的。”她的确太过理智，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正因理智才不会一时热度，她和玄襄之间，一定会有一个结果。天下之大，总不过分离，总还会聚首。


芷昔放下杯子，陶瓷碰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笑嘻嘻地看着容玉：“安心，我手下有轻重，才不会跟那小子一样要肉偿来赔杯子。”


忽听身后铮的一声，似抽剑出鞘的声音。裴照影涨红了脸，怒道：“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不敢动手！”


芷昔慢条斯理地开口：“那你倒是动手啊，只说不练就是嘴把式。”


玄襄轻咳一声，叹气：“照影，她有你师娘撑腰，你就委屈一点罢。”


大约是时节正好，故人格外得多。待送走芷昔和裴照影那日，又有一人寻上门来。


玄襄正提着一只母鸡，用擦得铮亮的虚无抹了鸡的脖子，抬首之际，正看见柳维扬微微抽动的嘴角。他笑了一笑：“离枢。”


柳维扬平复了一下表情，格外淡定地走来：“玄襄，我是来向你告辞的。”


“告辞？”


“我要去冥宫了，进去以后，就不会再出来。”


玄襄沉默半晌，道：“你进来小坐一会儿，容玉也在。”


“呵，我知道，金诚所至金石为开，我还未恭喜你。”


“你要是过上我这种日子，肯定没有喜只有忧。”玄襄玩笑道，“她若要说太阳从西边起，我也得昧着心意说是，说不来半个不字。”


“是吗，原来你还挺不满的。”忽听背后穿来容玉的声音，“柳公子，我们果然再见了。”那日离别，他说后会有期，她原以为也不会再有相见之日的。


容玉素手煮茶，柳维扬沉默不言，便如从前。他们都不是多话的人，可她也真怕他一直不说话。她想了想，便开口道：“我本以为我会孤独终老。”


柳维扬在水气弥漫中抬起眼，微微一笑：“你不会的。”


“如果没有玄襄，很有可能就会。这是我的幸运。”


茶煮开了，香气弥漫，柳维扬端起茶盏浅酌了一口：“我才是那个要孤独终老的人。”他说得那么笃定，眼神却又波澜不惊，似乎只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一杯茶饮尽，柳维扬站起身来：“我该走了，你留步，不用相送。”


容玉站起身来，陪着他走到门口，便停步不前：“后会有期。”


柳维扬嘴角微挑，带起一丝笑：“多保重。容玉，玄襄便交给你了。”


容玉忍不住扑哧笑了：“好，定不负你的嘱托。”


玄襄正好听见这句话，表情古怪：“离枢，你是说反了吧？”


“没有说反，你想的那句话，不是我有资格说的。”柳维扬转过身，墨似的黑发覆在背上，姿态潇洒扬长而去。


“听见了么？连你的兄长都说把你托付给我照顾。”


玄襄从身后抱住她，遥望远方，春日里那桃花开得正盛，好似染红了天边，那个潇洒的身影越来越小，消失不见：“那么你答应了，是不是就一定不会反悔？”


容玉回首笑问：“赵先生，要不我们拉钩？”

第47章


序


速来。


短短的邮件只有两个字，甚至连署名和日期都没有。


容玉看着发件人一栏里显示的邮箱地址，瞳孔微微收缩，那个地址是她的导师风希教授的私密邮件，很少有人知道，她也是偶尔在实验记录上见过。


而风教授已有十多日不曾在校内出现，便是课也由几个导生暂代的。去报了案，也一直毫无线索，反而是做笔录的警员安慰他们：“这位风教授也不是头一回失踪了，前几次不也好好地回来了嘛？”


可是这一回比从前的更严重。手机关机，邮件不回，没有任何只言片语留下，就好像陡然从人间蒸发了似的。


容玉突然一愣，随即飞奔到电脑前，打开手机定位系统——这封2个字的邮件很有可能是手机发的，如果导师真的遇到了危险，她一定会想到利用定位系统来标明她的位置。容玉点击鼠标，飞快地用代理登入定位系统，只见手机最后一刻的定位东经101°北纬36°，可惜只有这一个历史记录，且标记的时间正好在这封邮件发出之的前半分钟。


容玉在地图上查到地点，正要打电话去订机票，忽又停住。


她无法判断这封邮件是谁发出来的，如果不是出自风教授之手，便可能是导致风教授无法露面且与外界联系的人所发，她贸贸然而去，绝不是明智之举。可若报警，这样的线索根本无法成为证据。


也许还有第二封邮件。


容玉一整个上午都心事重重，甚至在实验室里出了小差错，把腐蚀性液体滴到了袍子上，报废了一件衣服。


中午路过门卫室，管门的老大爷满头大汗，吹着小电扇，朝她打招呼：“容老师，暑假要到了，你是留校还是回家？”但凡在这个学校待过七八年的，不苟言笑的管门大爷定会把你当成亲人，嘘寒问暖，偶尔过了门禁回去，他唠叨几句也就放人了。


容玉微笑着回应：“可能会出门旅游吧。”


“容老师，听说你还没有男朋友，我这里刚好有人，要不约个时间？”


“嗯，谢谢，回头不忙的时候再麻烦您。”容玉抱着书，正好身后有人步履匆匆飞奔上来，从她身边擦过。看背影，是她的师兄李彦卿。她正待开口，已见他跑得没影了。


她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期末考试最后一日。


容玉把卷子收起，把装卷子的大信封封口，身边还有本科的学生围着，七嘴八舌地问：“老师，这次卷子是谁出的？”“如果不合格了是直接重修还是补考？”“老师，最后那道大题的标准答案是什么？”


她抬起头微微一笑：“题型的确跟往年有点变化，不算太难，如果不合格，会安排开学前补考。”


“可是我觉得很难啊！要是我知道今年是谁出卷的，一定找天黑时把他堵住了用口袋蒙起来打！”男生把手指捏得咔咔响。


容玉不动声色：“哦，是吗？今年的卷子是我出的。”说完，就丢下面无人色的男生顾自往教学楼走。风教授还是毫无音讯，连带着她底下带的博士生李彦卿也一起失踪，今年出卷的任务自然落在她头上。


可是，就连李彦卿都失踪近七日了。


容玉想起那日在校门后，看到他形色匆忙飞奔而去的背影，竟是最后一面。


她交完卷，将双手放进裤子口袋里，抬起头深深叹了口气，忽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几下。她忙拿出手机，电子邮箱多了一个未读邮件。她定了定神，点开邮件，依旧是简短的没有署名的邮件，邮箱地址就是风教授那个私密邮箱：


“＆#8226；＆#8226；＆#8226；——＆#8226；＆#8226；＆#8226；（摩尔斯电码SOS）”


11:00AM


容玉坐在候机室中，看着室外广阔的停机坪。夏日阳光几近通透，透过落地窗玻璃晒在身上，仍然有种低温灼痛感。国内的航班误点往往是寻常，候机室里等候的旅客早已见怪不怪，各自淡定地看书听歌，可她却异常焦躁。


风教授出现意外了。


她几乎可以如此断定。


她用定位系统查找过，那封用摩尔斯电码打出的求救邮件在发出之前，定位依旧是在东经101°北纬36°。


十五分钟后，广播开始播报登机。容玉拿起包，跟着队伍检票登机。她的座位靠近走道，人来人往，扰得她不能静下心来思考。


她拿出手机来，翻来覆去看那两封邮件，间隔时间正好七天，两封邮件措词太过简短，她分辨不出是否由风教授亲手发出。第一封邮件是“速来”，第二封邮件是摩尔斯电码的SOS，很难说清两者是否有逻辑上的联系。


假设这两封邮件都出自风教授的手笔，那么第一封的时候，她或许是发现了什么，又或许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可是七日之后，又发生了剧变，才打出了SOS的信号。如果这两封邮件，前一封是出自风教授手笔，那么她在第二封邮件到达的七日间已经出现意外，于是有人发出了第二封邮件，是要引她进入一个陷阱。而最不妙的一种假设，则是这两封邮件都是由外人发出，那么风教授现在必定……


眼下还没有多的线索，以上三种假设都会占据相同几率。


因为她走神太久，连空姐都忍不住用手轻轻拍了一下她身后的椅背，示意她把手机关机。容玉抬起头，歉然一笑，把黑屏了的手机放进口袋里。


“你是第一次出远门吗？”坐在对面过道的位置的人侧过头，笑着问她。


容玉偏过头看对方，那是一个容貌相当英俊的男人，穿着T恤和破洞牛仔裤，大夏天的居然还穿了一双黑色的中筒靴，手上把玩着墨镜，一副IT潮人的装扮。她目光向下，落到那人的手上，手背上有几条浅色的疤痕，手指有厚茧，不知道掌心是否也如此。她笑了一笑，回答：“不是。”


那人笑道：“我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还以为你是第一次出远门不习惯。”


“我是出门自助游的，只是突然决定下来，没有提前安排行程，有点不安。”她要去的Q地是个旅游胜地，环境并不算舒适，绝非商业化旅游景区可比。她在收到那封求助邮件之后，匆忙定了机票，连行李都是草草收拾。


那人看看她的脚下，微微一笑：“看得出来，你的鞋子是tod’s的，穿着舒服，可就不适合走那边的路。”


容玉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回以一笑，当先结束了他们的对话。她靠在椅背上，随着飞机起气后有节奏的气鸣声慢慢进入浅眠。


她似睡非睡，中间空乘出来发放了一次航空餐，她也没有吃一口。


她好像陷入一个很沉重的梦境，她在广漠无边的戈壁中奔跑着，似乎在躲避什么，仓皇而失措。转眼间，路到尽头，有人遥遥负手而立，清华万端。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像是隔了一层白雾，怎么都看不真切。


她从梦中惊醒过来，只觉得颈上微微出汗，头顶上的空调出风口还飕飕地冒着冷气，这汗马上就变得冰冷。这时机舱内的灯也适时亮起，她一下子无法适应，便闭了闭眼，只听过道那边的那个男人轻笑一声：“你好像很疲惫的样子，是做噩梦了？”


容玉转过头，朝他微微一笑：“不，只是前几天太累了。”


“哦？那你是工作了，还是现在还是个学生？”


“两者兼有。”


那人像是被勾起了兴致：“这怎么说？”


“我博士还没毕业，还在老板手下当学生，兼职讲课。”


那人意味深长地上上下下打量她片刻，暧昧地笑了笑：“挺好的。”飞机正不断降低高度，很快便要着陆Q地机场。他从钱夹中取出一张名片，转手递给她：“以后，也许还有的是机会，先留个联系电话。”


容玉有点莫名其妙，碍于礼貌还是接过名片，只见上面印刷的内容十分简单：“嗯……元丹元先生，恕我冒昧，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飞机落地的一瞬间，重重地震动一下，然后飞快地向前滑行。


元丹戴上墨镜，朝她戏谑地一笑：“你觉得我这是什么意思？”


下了飞机，容玉在行李提取处拿到自己的行李箱，往出口通道走去。只见那个叫元丹的男人带着墨镜，走向一辆改装得面目全非的越野车，他趴在窗口同司机笑着说了两句话，便拉开门上了车。


来Q地自助游的人非常多，很多都开改装车自驾，这种情况也算见怪不怪。容玉捏着他给的名片，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她在等候出租车的间隙，点亮手机屏，竟然有三四个未接来电。她打开一看，竟是李彦卿打来的。七日杳无音信的人，却在这个时候联系她。她回拨回去，语音提示却是对方不在服务区内，连着拨了三四次都是如此。


正好这时排队到了出租车的上车处，司机帮她把行李箱搬到后备箱。容玉想了想，报了市中心的位置。她查了邮箱，有一封新邮件，打开是一条语音信息。她下载了播放出来，只听背景音嘈杂，不断有无线电信号干扰，一阵嘈杂后，只听一个颤抖的声音开始说话：“不管你收到了什么邮件，千万不要过来，千万不要……”


容玉忙把这段录音掐断了，只见前方开车的司机透过后视镜怀疑地看了她一眼。


她捏着手机，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强忍住不胡思乱想。在没有确定情况的条件下，胡乱做出任何猜测都会印象推断的正确与否。


很快到了市中心，她直奔超市，扫了一堆压缩饼干和日用品，又去药店买了急救箱和各种应急非处方药，开始打听去之前用定位系统查到的坐标所在地，问了几个当地的向导，都觉得那地方太难行，不愿去。


容玉坐在街边的小店门口的位置，点了一碗酥油茶，给手机插上耳机，重播那段下载的音频。依旧是一段难忍的嘈杂声响过后，一个人用颤抖的声音开了口：“不管你收到了什么邮件，千万不要过来，千万不要……七日之后，恶魔即将降临……”


她突然一个激灵，这个颤抖变调的声音的主人是李彦卿！


室外的阳光灼热通透，她却无端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腾起。


容玉坐在那边，不想动。继续或者返回，是她将要面临的选择。人都是趋利避害，她的理智让她选择回去，可本能却是想往危险之地一探究竟。


她正迟疑不决，忽听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只见一个矮小的男人灵活地穿行在人群中，后面追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那男子一边追一边喊：“拦住他，他是小偷！”


那小偷转眼间已经跑到了容玉面前，她拎起行李箱朝那人膝上一扔，那人始料不及，被绊得踉跄几步，后面的高大男子转眼间追上，猛然跳起将他扫倒在地。他将人按在地上，从小偷口袋里摸出一个钱夹，回手扔给正气喘吁吁赶来的一个中年人，抬起头朝她露齿一笑：“美女，谢了！就是要再麻烦你一下，帮忙报个警。”


打过电话，警察很快就赶到现场，把小偷和失主都带回去做笔录。那人拍了拍身上的土，道：“我看你不像本地人，是来旅游的吗？”


容玉拿出一张地图来，给他指了个地点：“我想去这附近，问了几个租车点，都不愿意去，您知道哪里可以租到车么？”


那人抓了抓头发，疑惑道：“这个地方不是传统的旅游线路啊，你们这些驴友真是想得出来，我那个大学刚毕业的小侄子也要去这里，不如你来搭个顺风车吧？”


太巧了。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陷阱？


容玉不动声色：“好啊，那要麻烦您费心了，我会分担车费的。”


她正要提起箱子，却被那人抢了先：“这种力气活，当然不能让女孩子来做。”容玉只得跟在他身后，只见他走的路倒都是主干道，很快便停下来，走向一个路边停车位，那车位上正停着一辆6座皮卡车。


副驾上已经坐了一个人，正压低了帽檐闭目养神。


那人拉开车门，正要把行李箱放进去，忽又停住，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来：“这是我的证件，你看一下？”


容玉看了一眼，是一张身份证和一张警官证，证件上写着的名字叫卓谈，照片和人对得上，警官证上也有钢印，似乎不像是伪造的：“卓警官。”


卓谈笑着摆摆手：“别这样叫，其实我被放了长假，说不准以后就不做这行了。”他放好行李箱，打开副驾驶位的车门，在椅子上踹了一脚：“臭小子起来了，还睡！”


副驾上的年轻人抬起头，露出了帽檐下一双细长冷漠的眼睛。他看了容玉一眼，又压低帽檐，睡了过去。


卓谈苦笑：“这是我侄子无命，你瞧他一点礼貌都没有。”


容玉道：“没关系的。”


卓谈发动了汽车，一路开出城区，上了高速，很快又进入了一段国道，周围都是荒漠般的戈壁，不像是有人烟的样子。骄阳映照在石头上，泛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容玉看着手机，这里连网络信号微弱，她的手机可以连上卫星数据库，但前提也必须先有网络登入代理程序。在这个地方，再发达的科技也一时使用不上，全凭人类本身。


她可能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也决定就这样将错就错下去。


“你该不会也是看了什么网上介绍，到这里来度假的吧？”卓谈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问容玉，“那个地方原本是一个疗养院，后来据说被挪作研究基地，现在很多人看到网上的介绍，就说去体验一下，小住几天度假。其实度假哪有来这种荒凉地方？倒不如找一个温泉酒店呢。”


容玉抬起头，透过前方的后视镜，只见副驾上昏昏欲睡的无命忽然睁了一下眼睛。她微微一笑：“没来过，就想来看看。”


卓谈摇摇头：“我看是活受罪，你看前面那些人，估计也是去那里的，这种路，再好的车子也受不了。”


容玉往窗外看去，只见前方五六百米处，有车子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卓谈在经过时踩煞刹车减速，只见有人站在路边，大幅度地挥动双手拦车。


卓谈把车子停下，人却没有下车，只摇下了车窗探头问：“你们是爆胎了？”


但见一个年轻女人走上前，大热天的，她穿着短靴和黑色的体恤牛仔热裤，露出的修长白皙的双腿已经晒得发红。她寒暄地笑了笑，报出了一个地址：“我们要去那边，可惜半路车子爆胎，这位大哥可否带我们一程，剩下的路我们可以自己走。”


她报出的那个地址，正是容玉要去的地方，也就是传言中的旧疗养院，后来又挪作实验研究之地，现在也许是所谓的度假地。


这绝对不是巧合。容玉皱眉，那个女子看上去气质凌厉，而她还有几个体型彪悍的男人同行，看上去都不像寻常人。


卓谈笑道：“不好意思啊，我们不顺路，不如你们再等等看，还会有别的车经过的。”


他话音刚落，一把柯尔特0.45口径的黑沉沉的管口已经抵住了额头。那年轻女人微微一撇嘴：“少废话，把车门锁打开。”

第48章


若是寻常人被用枪指着头，怕也要魂不附体。卓谈是警察，见多识广，倒没有多慌张，抬手按下了车门锁，六扇车门同时发出了咔的一声。


那年轻女子依然用枪口抵着他，她身后的两个彪形大汉上来打开了车门，请一个清瘦的中年人先上车。那中年坐在最后排正对驾驶室的位置，其中一个彪形大汉坐在他身边。那年轻女人则拉开车门坐在容玉身边，还朝着她微微一笑：“原来这车上还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她说话的时候，手上的枪一直抵着卓谈的后脑，始终没有半分偏移。


卓谈忙抬起手扶住方向盘，道：“美女，你能否把保险关上，我怕你不小心走火。”


那年轻女人转过眼，被他逗得笑了：“少油嘴滑舌，万一我手滑了，就——”她顿了顿，又向着容玉道：“还是我坐在你身边比较好，我舅舅是不愿跟陌生人坐在一起，而那两个手下……你也看到的，他们都是粗人，对你这样的美人没什么抵抗力。”


容玉颔首道：“没事。”


他们说话争执，甚至都到了拔枪的地步，坐在副驾驶坐上的无命却始终不为所动，低垂着头打瞌睡。


容玉已经知道她会在这辆车上，绝对不是巧合。一车人，目的地都是一致，各怀目的，心思各异，不知道之后会演变成什么样的局面。


剩下的一个手下没有位置坐，不满地拍拍副驾的玻璃窗，只把车子拍得有些摇晃：“小子，你给我下来！”


只听那年轻女子道：“胡满，你发什么疯？你自己到车后面装货的地方蹲着去。”


胡满无奈，只得照办。


卓谈发动车子，开上了正道。


那年轻女人道：“我叫琏钰，今后的日子还要请你多关照关照。”


容玉朝她微微一笑：“客气，是我要你们多关照些。”


“你去那边，是为了什么？”


容玉思忖片刻，决定还是说实话：“我去找风教授，我收到了她的邮件。”


“原来你是风希老师的学生，”琏钰笑道，“难怪我看你跟我们都不太一样。那你是博士咯？”


“还没有毕业。”


“风教授在这里项目的赞助人之一是我舅舅，”她转过头，向那个清瘦的中年人示意了一下，“一天前，我们收到信息说那个项目即将完成，正要赶过去看，结果半路车子抛锚。”


容玉神色不变，语气平淡：“老师经手的项目很多，绝大部分都不是我经手的，所以我并不了解。”


她之所以在收到第一封邮件时候没有第一时间赶过去，也是因为她参与的项目极少，所以觉得风教授的第一人选应该不会是她才对。她判断那封邮件可能是误发，可是有了第二封，就不可能会是误发了。


而从眼前那些人的阵势来看，恐怕教授正经手的项目涉及到一些幕后问题，并不只是单纯的科研项目了——或者说，也许曾经目的单纯，到现在已经完全变了味。


车子大约又开了半个多小时，突然熄了火。


卓谈把档位换到停车挡，又拉起手刹，打开车门走到外面去看。隔了一会儿，他走回来道：“不妙，这里刚好有片流砂，前轮陷进去了。”


琏钰拉枪栓，把子弹上膛，正对着卓谈：“你是故意开进去的？”


卓谈忙举起手来以示无辜：“冤枉啊，我真不知道这里有流砂。”


坐在后座的清瘦中年人摆了摆手：“算了，反正离那地方也不远了，走两步也没什么。”他打开车门，边上的体型彪悍的手下也亦步亦趋地跟着。胡满从装货的车后箱跳下来，吐了口沙子出来：“这里风沙真大！”


容玉也走了下来，只见左前轮有三分之一都已经陷了进去，一时半会都很难出来，如果贸然发动汽车，说不定整辆车都陷进流砂里去。


那中年人看了看天色，往前走了两步：“剩下大概一公里，就用走的罢。”他眼光毒辣，又有野外生存的经验，走的几步都完全避开了流砂。


容玉拿了行李箱，看准那中年人走过的路，跟着他的步调走。无命也把背包甩在背上，头也不回地下了车就走。


只一会儿，所有人都跟着那个中年人走了，只剩下卓谈还在苦思冥想要把车子从流砂里脱困出来，见他们一个个都开始徒步，哀嚎：“你们到底有没有良心，怎么一个个不说一声就走了？说的就是你，无命你这臭小子，老舅白养你这么大了！”


无命转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寻常一公里的路程，只当做是随便散散步，可是在这样的戈壁里，就完全不同了。容玉终于知道之前在飞机上，元丹说她的鞋子完全不适合在这个地方穿，本来鞋底软是很舒服的，可是底下碎石嶙峋，地面又被烈日晒得发烫，一脚踩上去就像被火烤被针扎。


反观琏钰一行人，都穿着厚底的靴子，就连无命都是穿着运动慢跑鞋，都比她准备充分。


容玉苦不堪言，却也不再脸上流露出来，只管跟着大部队往前走。


胡满一直在她身边占口头上的便宜，她都没有理会，最后反而是被琏钰喝止了。待穿过最后一块流砂地的时候，她突然看见沙土中有什么微光一闪。她装作走不动了蹲下身，将那东西握在手心。


琏钰转过头，眼中微有不屑之意，脸上却微微笑着：“你走不动了吗？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要到了。”


容玉摇摇头：“我只休息两分钟，马上跟上。”


那中年人闻言停住脚步：“那就原地休息两分钟。”他向身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个司机还留在那边，我怕他陷到流砂里，你去帮把手。”


容玉心中暗惊，她稍作猜测便知那个中年人派手下去，绝不是为了帮卓谈，而是要杀人灭口。


她看着手心那个从砂砾里捡出来的小物件，是一枚珍珠胸针，正是她之前曾见风教授佩戴过的那枚。风教授是否已经遭遇了不测？


她在不知不觉中，竟把自己置于极端危险的境地。


明明烈日当空，她开始觉得有些冷了。


剩下的路，她总算磕磕绊绊走完了，待看到那旧疗养院门外停着的那辆被该装得面目全非的越野车时，她只觉得这一日的巧合实在太多了。


她在飞机上，隔了一条过道的搭讪者，竟然也跟她同一个目的地。


她坐在路边小店喝酥油茶，碰见抓小偷就帮了对方一把，竟又是和她同一个目的地的人。


在来的路上，碰见的车子抛锚想要搭车的人，也是冲着同一个目的地而来。


他们就像是冥冥中被某种安排指引，共同出发，来到这里。


容玉跟随着琏钰他们走进这个旧疗养院，看得出这里曾也用心布置过，假山和一些人工草木的布景还在，只是现在无人打理，已经完全荒废了。


里面只有一幢房子，是两层的别墅，外围有花园，草木都已枯萎。房子的外观倒保养得挺好，看上去毫无破败感。


琏钰拉了拉枪栓，然后推门进去，只见会客厅里已有先到之人。那是四个男人，其中三个正在打扑克，剩下一个孤零零地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书。


正拿了满手牌的元丹抬头一看，咧嘴笑了笑：“呦，竟然又来了一位美女——不，是两位。后面这位长头发的美女，似乎看上去很眼熟，我们是哪里见过？”


容玉挑着字眼想，“又”，他为什么要用“又”？难道还有一拨人不在会客厅里？如果是那样，就是说，这里一共有三个女人，她、琏钰和一个未曾露面的女子。


那中年人想来也是跟她想到了一块儿去，问道：“除了你们，还有别的人在这里？”


元丹轻佻地向着楼梯的方向吹了个口哨：“看样子像是对小情侣，在楼上开房休息去了，你们要不要也先去开个房？”


容玉提着行李箱，当先往楼梯口走去。只见元丹放下了手上的扑克，他身边的那个男子立刻伸出脚想要将她绊倒。她反应极快地躲过了，而行李箱却落到了那个男子的手里。元丹朝她戏谑地一笑：“一个小玩笑，反应不错，就是身手差了点。顺子，把行李还给这位美人儿。”


顺子却在那时碰开了箱子的锁扣，里面的衣服和物品落了一地，他手忙脚乱地捡。容玉也不生气，只冷眼看着他把她的行李箱检查了一遍。


元丹看了她一眼：“穿衣的品味我喜欢，用的化妆品也不错。”


容玉抱着手臂：“我可以先上去休息了么？”


顺子将行李箱扣好，还给她：“请便。”


容玉提着箱子上了楼，很快便沿着楼梯拐了个弯，只听见那个中年人的声音：“阁下不必这样大费周章地检查我的行李，只要明说，我自然会打开给大家观赏。倒是阁下的行李，何时拿来一道鉴赏一番？”


她踏上二楼，木地板发出了吱嘎一声轻响。只见最靠外面的一间房，房门大开着，想来尚未有人入住。这间房的位置的确不错，底下是花坛和灌木丛，又离楼梯口最近，行动起来十分便利。她便回过身来，往房里走去。


才刚走进房中，便觉得有些不对。


虽然床单和被单铺的整整齐齐，毫无褶皱，可是床边的沙发上却平铺着几件衣服。她转过头，只见浴室门打开，一个人围着浴巾出现在她面前。


那是一个男人，容貌清俊，是那种难以言喻的高贵的俊美。只是这还不是最重要的，要紧的是，那人只围着一块浴巾。


容玉忙道：“抱歉，我以为这间房没人……”


那人看着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平淡：“看够了么？看得还算满意的话，就请出去，顺便带上门。”


倒是把她说得像是偷窥狂一样。正常人洗澡时都不可能房门大开吧？容玉提起行李箱就往外走，待走到门口的时候，方才转过头道：“这位先生，你有暴露癖吗？”


那人转头看着她。


“那也是一种心理病，请尽早治疗。”


晚上吃晚饭的时候，琏钰和元丹的人互相对峙，只得在互相监督的情况下用厨房里的一些食物做了简单的饭菜。


容玉则同会客厅里另一个男人斜对角而坐，那个男人叫计都，是个医生，和元丹一行人几乎是同时达到，目前还是和平共处，未曾交恶。沙发边的书报架上有一些过了期的报刊杂志，还有一本肖邦传。她无事可做，便拿起书翻看起来。隔了一会儿，只听坐在斜对面的计都开口道：“听说你是风教授的学生？”


容玉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是。”


“你可知道她目前的行踪？”


容玉翻书的手顿了顿，淡淡道：“她不是在这附近吗？”


“我找过她，但是没有找到。”计都盯着她，“你不知道她在哪里吗？”


容玉放下书：“我不知道。我也是为找老师而来的。”


计都沉默着，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说话间，之前一直没有在会客厅露面的两人沿着楼梯缓步而下。容玉没抬头，只感觉有人站在沙发边上。她应该没见过那个男人，按照道理说，如果见过这样容貌的男人，绝对会记忆深刻，而她的记忆力也完全没有问题。明明只是陌生人，她却感觉到似曾相似。


简单的食物被端上了桌。


会客厅的桌子是复古欧式的长条西餐桌，刚好足够坐下。


元丹扶着椅背：“不如我们各自介绍一下自己和来这里的目的，既然今后大家会有一段时日一起生活在一个屋檐底下，还是先把话说开了的好。”他顿了顿，道：“我先来，我叫元丹，风教授让我过来洽谈研究项目的事宜。”


那清瘦的中年男子已经换上了中式的丝绸唐装，拱了拱手：“在下重舜，也是风教授请我们过来，我是她的项目投资人。”他看了容玉一眼，做了个手势：“这位小姑娘是风教授的学生，她想必知道风教授把我聚集到这里来，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容玉飞快地思考，看这个阵势，他们都是被风教授的邮件或者信息聚集起来，而到现在，正主却不曾露面，再这样下去，她就会变成众矢之的。她想了想，道：“我不知道教授让各位前来是为了什么，我也是被她一个邮件叫来的，很多事，我也很想当面问她，得到答案。”


计都道：“我也是为了风教授而来，我到得要早一些，还不曾见到她。”


重舜摆摆手，看着低头不语的无命：“那边的年轻人，你呢？”


无命抬起头，表情冷漠：“我是来旅游的。”


他在说谎。可是所有人都选择了不揭穿。这个时候，只剩下桌尾的两个年轻人没有介绍过自己，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了他们身上。

第49章


那个年轻的女孩子像是有点腼腆：“我叫林未央。”言罢，朝着自己的同伴摇了摇头。只见那个容貌俊美的男人将手上的一个信封抛在桌上：“我也是投资人之一，我收到了这封信，就赶来这里。”


琏钰飞快地拿起这封信，先交给了自己的舅舅重舜。他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看了一眼，颔首道：“这的确是风教授的笔迹。”


他看完以后，并没有还给对方，而是沿着顺时针的方向传阅。待传到容玉手中，她看见那信纸上只写了寥寥几个字：“见信如晤，已经成功，速来。”这个简洁明快的语气倒是挺像风教授的，可是字迹……她沉吟片刻，她对自己的导师的看法一直都是她是一位铁腕的都市女性，科研研究者，虽然字迹十分相像，但是笔画总觉得偏于柔软。她翻过信封，只见上面清晰地盖着发信地和收信邮局的邮戳，信封上的收信人是玄襄。


如果这封信是别人模仿风教授所写，那么她收到的邮件会不会也是那个新信的人所发？


容玉知道不好看得太久，就将信顺时针传给计都，简单地开口：“就笔迹和写信口吻来看，应该是风教授没错。”


坐在桌尾的玄襄忽然看过来，和她对视了一下。


他这一眼意味陈杂，那种眼神，忽然让她想起低温烫伤或者冻伤，又或者是燃烧的尽头。她确信自己先前便不曾见过他，更逞论认识，自然他也不会。


“好了，既然大家都是为了相近的原因来到这里，我们也不该互相猜忌，也许这个时候，正有人在暗地里看着我们。”重舜拿起筷子，“先吃饭吧。”


这句话之后，便是沉闷的沉默，大家一言不发地开始吃晚饭。食物做得简单，自然不会有多美味，可是此时此刻，在这种有些恶劣的自然环境中，能够饱腹就足够了。这是所有人一致的想法。


忽然，一段钢琴曲从会客厅的墙边的音响设备中响起。


容玉一震，轻声喃呢道：“肖邦降b小调第二钢琴奏鸣曲……”她想起那本摆在书报架上的肖邦传，这绝对不是巧合，一定是有人为的安排，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琏钰听见她的低语，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只听计都一字一缓道：“那边的书报架上有一本肖邦传，如果你看过，就应该知道，降b小调第二钢琴奏鸣曲的第三乐章，是葬礼进行曲。”


元丹站起身，给手下打了手势，他从后腰拔出小口径的沙漠之鹰来，循着声音在房间内搜索着，忽然一脚踹在了墙壁上，一扇隐形的小门被踹开。


他举着沙漠之鹰站在门口，只见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只老式唱片机正在缓缓旋转着上面的黑胶唱片。


第一日就算这样过去了。


一到睡觉的点上，所有人都似有默契般陆续上了楼梯，打开自己的房间的房门，关上门后，还能听见锁门的声音。


他们被聚集在一起，可是除了自己人以外，谁都不信任谁。即便如此，还要维持着表面的平和，按兵不动。


容玉走在最后面，在经过玄襄房门口停住了。


玄襄拧开门把手，看着她，示意她有话快说。


容玉犹豫片刻，问了一句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我可以到你房间里去坐一下么？”


玄襄道：“美人计对我没用。”话虽如此，他还是让开了路。容玉走了两步，在门口站定，玄襄也跟着走进去，并没有把门随手关上。


他换了屋里的拖鞋，还低下身去沙发上拿要换洗的衣服，露出T恤下面那一段白皙的腰上的皮肤。容玉站在那里，腹诽他，才小半天就要洗两次澡，他的人生定有很多时间要在浴室里度过。


玄襄旁若无人地拿好衣服，转过身来看见她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方才皱了皱眉：“你不是有事要说？”


“那封信，我想再看一次。”因为会客厅里人多眼杂，她也不能看太多时间，难免有人会有其他想法。玄襄默不作声地把那封信扔在靠墙的书桌上。容玉也沉默着再次拆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又低下身摸出书桌下面的凳子，坐下来看。


她又仔仔细细地了一遍，写信的纸是普通的随处可见的那种，不可能会有什么特殊记号，信的内容很简短，就是跳着字看，也不会连成一句暗语。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照里面拍照留存下来的风教授的手写内容，她把照片调到跟信上的字体大小一致，然后把手机屏幕调到最亮，把纸覆在屏幕上对照着看。


玄襄原本撑着椅背看她对比，隔了一会儿，又在床边坐下，等得无聊了，便架起腿来，还有一回碰到了她的膝。


如果有旁人见到，定会以为里面的人神形俱佳，演出了一场惟妙惟肖的默剧。


隔了好一会儿，容玉放下信和手机。


“如何？”他不动声色地开口。


容玉想了想：“我把手机上的手写字迹和这封信上的对比过了，可以说是完全一致。”虽然没有专业的检测工具，但是从每一个笔画的重合度来看，可以说是百分之一百。


“那么，你的结论是什么？”


容玉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清亮而优美，好似倒映了满天星辰：“这是仿冒的。”


玄襄闻言，倒是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为什么？”


“每一次写字，怎么可能做到所有的笔画和大小都完全一致？”


玄襄沉吟片刻，微微向前倾过身子，盯着她的眼睛，像要看穿她的心思：“其实你在之前就有所怀疑，但你还是说这是风教授亲笔所写，这是何解？”


容玉却笑了一下：“当时我是真的觉得这就是风教授的亲笔字，信不信由你。”她放下信封，站起身来：“时间不早，我回自己房间了。”


她走到门口，忽见对方抬手按住她身边的门楣，阻挡了她要走的路。容玉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头去。玄襄微微笑道：“晚上……不太安全，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顺便，记得锁门。”


容玉一惊，随即又恢复原来的神情，扳回一城：“我怎么觉得你从一开始就看出这封亲笔信其实是别人仿冒的？”


玄襄看了她一眼，含笑道：“是么。那么容小姐，晚安。”


容玉回到自己房间，拉上门锁和插销，洗去一身尘土和疲惫，坐在桌边利用时断时续的手机网络查找资料。


不知不觉，已经快到凌晨。容玉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准备洗个脸去睡觉。


她刚要走进浴室，忽听从底下传来了“当——”的一声老式钟鸣声，像是启幕一般，在这个充满了危机的别墅中听起来格外的渗人。她站在门口，等了等，钟鸣声停止，只见一阵沙沙的动静靠近，像是人走在地毯上的声音。


容玉本不信鬼神乱力，想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便站在房门前，从门上的猫眼往外看。可是看出去却是白茫茫的一片。她以为是猫眼的外层被刮花了，导致看出去不清晰。隔了片刻，只听门上发出了笃笃的敲门声，她靠着门，没有动。忽然，门上似乎被重物沉重地撞击一下，她一个激灵，忙用身体抵住门，防止门锁和插销会在这撞击中震开。


那撞击一下接着一下，她不敢动弹，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撞击的力道终于停了下来。似乎有一个影子从门前飘开，往前漂浮着，同样的撞击声再次从前方传来。


容玉缓过一口气，把靠墙的书桌推了过来，抵住房门。


突然，她想到一件事：门上的猫眼现在既然可以看见了，那就说明之前并没有被刮花。她看出去那白乎乎的一片很有可能是眼白！那个时候，她透过猫眼往外看，而门外的那个“人”也正透过猫眼往她的房里看。


不知不觉，冷汗顺着颈往下淌。


容玉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睡着的，她发觉自己的神经超乎寻常的强韧，碰到了这样的情况，最后还是一觉睡到了天亮。


早晨梳洗完毕，她下了楼，发觉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集中在了会客厅里。


她一下楼，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琏钰朝她举了举手上盛牛奶的杯子：“看来你昨晚睡得不错。”


岂止是不错，简直就像是看了一场全真模拟的恐怖片。


容玉坐在琏钰身边，微微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问：“其实不太好，我昨晚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琏钰看着她：“哦？是什么？”


容玉做出害怕的表情：“你真的什么都没有听到？”


“真的没有。”琏钰摇摇头，又问，“你是听到了什么？”


琏钰的表情真挚，像是真不知情，若非她不是那种意志不坚定、容易被对方三言两语迷惑的人，还真的会相信昨夜那惊魂一场是她自己无端臆想出来，进而怀疑自己的判断力。容玉语气轻柔：“我听到，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叫着我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每到一个房间，就停下来叫几声，然后又继续往前。”


她这样一说，连带着元丹手下的两个伙计都脸色大变，呵斥道：“你神经病了！哪有此事，明明就是——”元丹适时接过话头，笑得露出白牙，好像狼一样：“美人儿总是比较脆弱，初到陌生的地方，需要别人安慰。”


容玉只是朝他微微一笑，便不再说话。


倒是琏钰看上去有些焦躁起来，低声问胡满：“昨日大庄去帮助那个司机，怎么还没回来？”


胡满倒是一脸的满不在乎：“大概半路上又看见什么自驾游的单身女乘客需要帮忙，就过去了。您也知道他的。咱兄弟俩，也没什么爱好，就是好女色。”


原本一言不发的无命忽然开口：“我昨晚饿了，下来去厨房找吃的，正好看到他回来。”


一个说是刚刚大学毕业来自助游的大男孩，半夜碰到不知是人是鬼来撞门的事后，还敢出门找东西吃，不是胆太肥，就是脑子有问题。容玉拿起桌上的牛奶和三明治吃了几口，料想他们几派势力互相监督，也不会有人敢在食物里下药。


琏钰困惑地看着无命，似乎有点猜不透他的企图：“你见到了大庄？”


无命点点头：“我确定。”


重舜站起身：“既然如此，看来我们有必要把整个别墅搜索一遍，万一有人在暗中监视我们，也可以把此人揪出来。”

第50章


别墅表面看只有两层，实际大家心知肚明，定然还有地下室。不然根本无法在这里完成任何实验项目。虽然他们这些人鱼龙混杂，敌我不明，可行动目标还是极其一致，很快就找到了地下室的开关。


地下一层是一间储藏室，大约只有别墅落地面积的二分之一，挂满了一片片熏肉，底下是一排排罐头食品，周围遍布着层层叠叠的下水道管子。容玉靠在水管边上，看他们仔细排查，就差把那些没开封的罐头都打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躲了人。


搜查的时候，胡满色眯眯的眼神一直往未央身上瞟，有一回终于耐不住，还伸手去摸。还没碰到，便见玄襄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别动手动脚。”


胡满抽出插在腰边的柯尔特，对准玄襄的太阳穴：“该老实的人是你！”


玄襄微微往后一仰身子，手指极灵活地松击锤拉枪栓，同时一个近距离侧踢，只听一声退弹的声音，子弹刚好也落入他的手中。胡满被踢中，只觉得髋骨疼痛欲裂，又被他第二脚踢中，砰地撞到身后的下水管道。玄襄夺过他手中的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用枪口抵住他的太阳穴，同时把手上的两颗子弹装入弹夹，仪态闲雅地笑：“最近事多，记性不太好，你刚才说了什么，再说一次？”


胡满哪敢说再重复一遍，只吓得不断摇头。


玄襄勾住扳机：“弹夹可以装七发子弹的，现在只装了两枚，你说按下扳机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胡满拼命地摇头：“不不不，我不要——”


重舜脸上神色有一瞬间沉重，最后还是恢复了风轻云淡：“这位小哥，是我管束手下不利，由我道个歉，你看这件事就此过去怎么样？”


玄襄抬起头，眼中带笑看了他一眼，终于松开了扳机：“重叔都发话了，我自然不能不给面子。”


他虽然放过了胡满，可是胡满的枪他却没有归还，而重舜自然也没再提这件事，反而满口交赞玄襄的身手好。


容玉看着他们这样假惺惺地你来我往地客套，只觉得无聊，忽然一转头，正见到她右斜方的水管上正好有一个凸起的按钮。她微微眯着眼看了一阵，几乎可以确定这是地下二层的开启按钮，她碰巧站的位置好，很容易便瞧见，可是换了别人却不会这样想。


容玉思忖片刻，打算装作没看见，也跟着众人一起在罐头堆里翻找。


她才刚按住一只饼干罐头，同时也有另一只手伸过来，难以避免的手指相触。她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清亮而优美的眸子，里面似有一股火焰正低温灼烧，虽然不是滚烫却让人心悸。容玉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只见玄襄嘲讽地笑了笑：“你果然还是那样。”


容玉一时没品出这句话的意味来，只见玄襄站起身，两步走到那个装有按钮的水管前，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只听刷得一声，底下有地道开启，那直立的梯子一直通往了地下二层。


看来玄襄今日是打定主意不声势逼人不罢休了。


容玉摇摇头，她可不敢，她的身份本来就是十分尴尬，若再十分出众，偏偏又没有高明的身手，怕会死得很惨。


玄襄当先顺着楼梯下去了，紧接着是未央，未央之后，却是无命动作矫健地攀住楼梯，几个漂亮的跳跃，便下到了底。


元丹面向了重舜：“这个年轻人身手倒也好得很，似乎是重叔带来的人？”


重舜轻咳一声：“是路上搭车遇见的，他说是来这里旅游的，现在看来——”他这句话只说了一半，可是下面那半句是什么，大家自然都能想到。


元丹闭了闭眼，又觉得有趣似的笑起来：“重叔，我这人一向是尊老爱幼的，不如让我来为您殿后。”


重舜沉吟一下，点点头：“贤侄有心了。”他朝琏钰打了个眼色，竟是要她先下去。其实他这么做也是可以理解，琏钰毕竟是个女人，且是一个有着凌厉美貌的女人，面对美女下手，每个人总是会有点恻隐之心的。


容玉走上前，简短地开口：“不如我先下去，我身手差，怕爬了一半摔下去，反而拖累了大家。”


她会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与元丹重舜那群人走在一起无疑是与虎谋皮。琏钰虽是女人，可是心肠冷硬，而未央性子要腼腆的多，也许同他们一起还能有几分生机。


她顺着楼梯小心地往下攀爬，因为是直立型的楼梯，她爬到最后几乎都出了一身汗。她落在实地，环顾了一下周遭，这一层果然是实验室。先下来的三人已经走得不见踪影，容玉按下了通行的解锁按钮，走近一个用记忆胶包裹起来的通道，走了没多久，便来到第一间实验室。


那是一间基础的化学试验室，桌面上摆满了试管架和一排排试剂。容玉简单地检查了一下，看不出正在做的实验是关于什么的。她突然想到，如果是一直在使用这个实验室的话，应该会有实验日记。


可是她找了一圈，竟然都没有发现。


她没有收获，便走向了主实验区。忽然，走道上的冷光灯闪了闪，突然一齐熄灭。容玉在那一瞬间闭了眼又睁开，以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忽觉面前扑来一阵冷风，有人冲撞过来，将她撞到在地，随即一把勒住了她的颈。


容玉被这突发剧变震住了，下一秒立刻回过神来，想掰开对方掐住自己咽喉的双手。可那人竟是力气极大，她无法撼动半分。容玉只觉得窒息的感觉越来越严重，挣扎之中突然想到她在口袋里面藏了一把小手术刀，瞬间拔出来，胡乱朝对方捅了下去。


那人吃痛，猛然松开了手。


而恰好头顶的冷光灯又被重新打开，那人狂叫一声，连手术刀都来不及拔，转身就逃。


容玉忽然吸进一口冷气，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连眼泪都出来了。她好不容易平复下呼吸，只见未央蹲在她身边，有些忧虑地看着她：“你还好吧？”


容玉看着手上的血迹，她是伤到人了。只有在生死关头才会把本性暴露得更彻底的，而她的本性就是决断而冷漠，如果只能活下去一个，她一定会找到合适的机会不给对方留下任何余地。


高智商犯罪，她突然想到了这个词。


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人们互相猜忌，互相提防，会激发人性中所埋藏的兽性。而当内心的牢笼再也困不住这奔腾欲出的野兽之时，便会摈弃道德和情感，成为真正的野兽。


容玉冷漠地看着未央，她现在是孤身一人，众矢之的，偏偏她没有武器，也没有身手，就只有靠头脑，才能在这一群亡命之徒中逃生。


未央却有点迟钝地未觉察到她的眼神，她正看见掉在边上的一小巴掌大小的本子，便捡起来翻开来看。


容玉瞥见那一页字迹潦草，似乎写着细胞活性检测qd之类的字样（qd是处方用语，每日一次的简写）：“这个本子是我掉的。”


未央哦了一声，转手把本子还给了她。


这是她要找的记录本。


隔了一会儿，只见玄襄一人折返回来，摊开手有点无奈：“我对这里的路不熟，没抓到人。不过他受了伤，跑不掉的。”


容玉扶着墙站起身来，盯着玄襄的眼睛：“他是谁？”


“光线太暗，我也没有看清。”


“不是无命？”


“我没有看清那个人是谁，无法确定。”


容玉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她在之前的搏斗挣扎中磕破了嘴唇，便舔了舔唇上开始干涸的血迹：“你说得对，他走不远。”她伸出一只手指苍白纤长的手来：“如果说，我愿意站到你们这一方，你们是否愿意接纳我？”


玄襄看了她半晌，缓缓笑道：“容玉小姐你是不是有点对自己估计过高？这里可不是实验室，恐怕没有你的用武之地，你加入我们，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容玉收回手：“没有好处，也没有坏处。那么现在，谈判破裂了？”


玄襄忽然伸出手来，握住她还未完全收回去的手：“既然没有坏处，就姑且让我再多做些考虑罢。”说话间，他的手指往她的手心轻轻一划，暧昧而隐秘。他的手指有些凉，这样触摸着的感觉，不像是真实的。


容玉一手握着他的手，另一手放在裤子口袋里，紧紧地攥着那本小本子，朝他微微一笑：“不仅没有坏处，我想你也不会失望。”


重舜他们下来的时候，将实验室大肆搜索一遍，还是一无所获。他们只得原地返回。


回到地面上以后，只听会客厅的音响中传来一阵阵有些沉重静默的钢琴声。元丹低低地骂了一声，回头看着手下的伙计：“昨天不是把那个房间给锁住了嘛？怎么还会有这个破音乐？”


他大步往前走，待走到那扇隐蔽的小门前，抬脚踢开了门。


那门受力过大，嘭得撞到墙壁，又弹了回来。


可是那一瞬间，他们都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个场景：被重舜派去解决卓谈的手下大庄趴伏在黑胶唱机上，他的背上正插着一把精致的手术刀，唱针下的唱片正匀速地滑动，跳跃出沉重的音符。


琏钰沉着脸走上前，将大庄的躯体翻了过来，只见他的心口有一个血洞，这才是真正的致命原因，他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凝结了。她抬手拔下了他背上的那手术刀，忽然目光如电，望向了计都：“我记得，计都先生的职业是医生？”


计都抬起双手，示意无辜：“我的确是医生，可我只是药理医师，并非外科，怎么会随身带手术刀？”


容玉却知道，那把手术刀是她的，她在出发之前问外科的同学拿的，因为体积小，放在行李箱中寄存，才能通过安检。这样的小刀，如果不是技巧正好，刚好捅到对方的心脏，是不可能瞬间致人死地，如果是割破动脉，也会把血喷得到处都是，一时间根本清理不干净。


难道之前在底下实验室偷袭她的人是大庄？


琏钰转动着手中的手术刀：“那这又是什么意思？”


只听重舜冷冷地开了口：“这是警告。”


众人顿时都安静下来，听他又有了什么样的想法。


“我们会同时聚集在这个地方，并未巧合，而是有人有意识地安排。书报架上有一本肖邦传，现在这张唱片正是肖邦的降b小调第二钢琴奏鸣曲，其中的第三乐章，是葬礼进行曲。这点昨晚容玉小姐和计都先生已经证实。”他语气平淡，“然后，我今早把所有的报纸都翻了一遍，每一份都有一则新闻是完全一致的，那个新闻是《无人生还》的话剧将在B地巡回第一场演出。而这出话剧，本人恰好看过。”


《无人生还》？容玉不由心道，她竟然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信息。无人生还是阿加萨女爵的代表作，这个故事将一个杀人计划巧妙地融合入一首童谣，并且天衣无缝地展示出来，最后在这与世隔绝的小岛上，无一人生还。


她忽然愣了一下，与世隔绝？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亮屏幕看了一眼，心中沉重：竟没有通信信号了。


别人看见她的动作，也纷纷掏出通信设备，几乎立刻有人骂出了声。


没有通讯信号，也就是说他们无法和外界联络，只能听天由命，生死不知。

第51章


再无人说话。


只剩下屋子里如流水般的钢琴曲调，沉重，默哀，庄严，正是肖邦的葬礼进行曲。


突然，元丹一脚朝着那老式唱机踹了过去，过后像是猛然发泄出了心中愤懑后有了一丝缓和感，他露齿一笑：“不好意思，刚才失态了。”


“虽然那个人安排的计谋不错，可是他怎么也做不到把我们对外界的联络完全切断。”元丹语气轻松，“至少我们还有车，可以随时离开这里。”


容玉默然看着他们，既然那个不知名的人能够设下这样的局，用每个人都能够被说动心的理由把他们引诱来，聚集在一起，怎么可能会忘记把车胎弄爆，让他们无法离开？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那人不破坏元丹的车子的话，应该会引得这群人自相残杀吧？所有人都想第一时间离开，因为每个人都不信任对方，想着对方离开后，一定不会再折转回来营救他们。她把自己代入那个人的思维，总觉得十分契合，就像是她正在布局一般。


肖邦的葬礼进行曲，大庄死前趴伏在点唱机前，像是正在播放这哀歌，心思各异的人们，再也阻挡不住内心深处呼之欲出的野兽，无人生还的喻意……那是一种残暴的美学。她突然想明白了，那人一定不会让元丹的车安好，他并不想设计他们为了抢夺一辆车而自相残杀，这样违背了他本身的初衷，还让人脱逃了出去。


他要的是，无人生还。


重舜点点头：“不错，我们去看看那辆车。”他看了看琏钰，又看了看胡满，轻微地点了点头，手伸进唐装的裤袋里。重舜的人在不知不觉中死了一个，他们现在还有三个人，而元丹这边也正好有三个人，三对三，胜算也有一半。他唯一担忧的是玄襄，他的身手太好，幸好他只有一个人，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威胁。而剩下的计都无命容玉都是单独的个人，可以忽略不计。


不对，如果他夺到了车，一定要带容玉离开，她会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们走到别墅门口，只见玄襄和未央站着没动。玄襄穿着白色的V领体恤，驼色长裤，坐在沙发上，悠闲地像是真的来度假的：“各位请吧，折腾了一个早上，我还没来得及吃早饭。”


容玉看着重舜和元丹，他们像是都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在心中思忖着，她的劣势在于身手，是他们之中最薄弱的，而优势则在于对局势的掌握，她现在已经理清了事态发展的规律。


她跟随着他们走到门口，只见元丹他们开来的改装越野车的车轮四个中有两个已经憋了下去。元丹低声骂了一句，翻开后备箱去找备胎和修理工具，却发觉后备箱已经被人打开过，里面有用的东西都不翼而飞。


无命摇摇头：“如果只有一个车胎爆了，或者还可以将就开，两个的话，根本维持不了车身平衡。”他看着元丹：“车上有无线电设备吗？”


元丹脸色阴沉：“有又如何？这种无线电设备都是近距离波段通信，根本没有多少有效距离。”


“有总比没有好，也许会有奇迹。”


重舜不敢苟同地摇摇头，奇迹，对于他们这种在黑道上喋血的人来说，那就等于温馨童话。


元丹摸出车钥匙，发动车子，又忍不住骂了一声：“他娘的，这畜生把油箱里的汽油全都放空了！”他打开无线电设备，连着电源线抛给无命：“你想试，就去拿去用吧。”


无命接过设备，开始打通讯码，容玉看他打了一段，可以确定是摩尔斯电码的求救信号。这个信号适用度比较广，也许真的有人无意间接收到，会报警救援的。


不过也要他们能活着等到。


回到会客厅，玄襄刚吃着一个三明治，还评价了下里面的三文鱼不新鲜。这种悠闲的态度很让人无端心浮气躁。


重舜坐在他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脸上带着和蔼的笑意：“小伙子，你是不是早就料到门外的车子会被破坏？”


玄襄喝了口咖啡，微笑道：“重叔，你刚才说，这里的一切布局都模仿了阿加莎的《无人生还》，自然不可能留着交通工具让我们这么轻易地离开。这明明是你先提出的话题，你怎么会忘记了这点？”


重舜的脸色僵了僵，随即又和蔼地笑：“看我，老糊涂了。当事人关心则乱。”


元丹则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翘着二郎腿，掏出烟盒来倒出一支，拿过茶几上的打火机点燃了，喷出一口烟雾，又把两根烟扔到茶几上，示意对面的两位：“你们也要来一支吧？”


重舜摆摆手：“我不抽烟。”


元丹朝着他喷出一口烟圈：“不抽烟也不喝酒，重叔，你老真不像道上的人——你不用否认，你手上的茧子，位置可都长得刚刚好，不玩枪械的人，都不会长在那个位置。”他朝着容玉指了指：“那位美女博士生，她就只有右手中指的第一指节上有茧。”


玄襄拿起其中一根烟，微微一笑：“三位小姐，我抽支烟，你们不会介意吧？”


这种时刻，别说是抽烟，就算抽大麻，也不会有人在意。


琏钰倒是笑着回了一句：“帅哥，请便。”


容玉站到书报架前，把重舜说的报纸都整理出来，一页页地翻看。


元丹看着玄襄，眼神尖锐：“小姐们可别被他给骗了，这种人长了一张花花公子的脸，又喜欢把女士优先挂在嘴边，到了关键时刻，他可是比谁都狠。”


玄襄瞥了他一眼，也不生气，还是一脸笑意：“多谢夸奖。只是这种事，不到关键时刻，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元丹抱着臂：“之前说过的那个话剧，什么无人生还，我没有看过，不如请重叔说说这个经过。”


重舜轻咳一声：“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记得也不是那么清晰。就是讲了一个凶手完美杀人的布局，把七个人困在荒岛上，按照一首外国童谣的歌词来选择杀人方式。那个歌词，似乎是噎死，睡梦中死去，被斧子砍死，唉，我不是每一个都记得的。”


那首童谣，容玉自然是知道的，可是大庄的死状跟那首童谣无关。可见那个布局的人并非要完全按照《无人生还》的布局来进行，拾人牙慧，本来也不是他想要的。她翻过一页报纸，忽然看见娱乐新闻那版，某个流行乐歌手的新专辑登上销量榜单的新闻被中性笔框了出来。


十一月的萧邦……肖邦……肖邦的葬礼进行曲……


大庄趴伏在点唱机前的情景浮现在她的脑海。


容玉抖了抖报纸，将它放到茶几上，恭恭敬敬地问：“重叔，你今早看报纸的时候，可有看到这则娱乐新闻被标注出来？”


重舜皱着眉，看着那报纸：“我不敢肯定。”


容玉又翻开了第二份报纸，那是份浅显的关于文化方面的报纸，里面有一段又被中性笔框了出来，是关于论证人的活动和社会规律发展的关系。她微微皱眉，这段似乎和目前发生的一切都没有直接关联。


她翻了翻剩下的报纸，没有再看到别的记号，就把这份报纸铺在茶几上。


重舜先翻看了一下，有点不明所以：“这……”


计都嗤之以鼻：“无聊，尽玩这种故作高深的把戏。我看那个人是想把我们都引入歧途。”


元丹在烟灰缸边磕掉了烟灰，神情有些凝重：“我们这里恰好有位博士生，可比我们这些人都要有文化，不如让她来说说，这到底算个什么意思。”


容玉思忖了片刻：“我也不是很确定，只能转化一下这段话的另一种含义。”她停顿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开口：“社会进程是无数交错的力量形成的历史合力。但是社会规律有客观性，所以社会规律的客观性和人的自觉活动在实践的基础上是统一的。这个观点出自历史唯物主义。”


“如果说，社会历史的变动同时具备客观性和必然性。客观性是指不受人为因素改变，即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但是在一定范围内，人的主观能动性可以发挥出来，使得历史进程中的那个结果的实现途径产生了改变。”容玉沉吟道，“我想，这应该是一个警示，告诉我们，之后的进程并非完全固定的，会因为我们做出的应对产生方式的变化，但是最终的结果还是不变。”


这一切不是暴力杀人，而是美学犯罪。


那个人发出了这样一个告示，没有思考和反思的残暴的恐惧并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是充当一种历史审判官的满足感。


计都哼笑了一声：“看不出来你还懂哲学。”


“物理和哲学两门学科有很大关联，我常有看关于哲学的书。”


元丹将烟头暗灭在烟灰缸里，笑了一笑：“美人，你是不是昨天就被吓破胆了，看到什么都害怕，牵强附会出这东西来？”


容玉摇摇头：“如果不是这个意思的话，为何要在这段话外面做上标记。其实这一切都是十分有规律可循的。”


每一份报纸上都有关于话剧《无人生还》巡演第一场的信息。


关于肖邦奏鸣曲的信息被特别标记出来。


现在又标记出了这段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


“就像我们来到这里，都是因为收到了想知道的一些信息，这个是引诱大家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诱饵。”容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放在茶几上，现在手机没有信号，网络也不可用，但她事先把那两封邮件存了档，“我收到这两封邮件，还有一段音频。”


“在此之前，风教授失踪了，我收到第一封邮件的时候，并没有引起重视。七天后，我收到了第二封邮件，并且我的一位师兄也失踪了。”她点击了播放那段音频，只听一阵嘈杂的声音过后，有一个惊恐的声音急促地说着话：“不管你收到了什么邮件，千万不要过来，千万不要……七日之后，恶魔即将降临……”


七日之后，恶魔即将降临。


众人都各自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隔了好一阵，只听重舜轻声道：“我给风教授投资的一个项目，代号就叫devil。”


“为什么？”计都忽然开腔。


重舜沉着脸：“抱歉，这是商业秘密。”


元丹冷笑一声：“《无人生还》里，设局的那个人是谁？”


重舜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难看，闭着嘴不再说话。


只听玄襄接过话头，语气轻松：“这个小说我看过，最后的布局者是位法官。”他转头望着未央：“你平时经常在看电子书的，可有保存这篇？”


未央点点头，把手机抛给他。


玄襄打开阅读界面，她之前正在看一篇小说，还未退出，只见满屏都是被和谐的器官和各种象声词，而且主角都是男性。玄襄捂了捂额头，这个小姑娘的脑子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很快找到那篇小说，随口问道：“谁有兴趣可以拿去看一看。”


容玉看着满屋子人都纷纷拿出手机，开启蓝牙接收这个文件，自然，这个满屋子人绝对不包括她。玄襄见她没反应，便含笑问了一句：“你不需要？”


“不必了，谢谢。”容玉礼数周到地回了一句，“可有不需要动脑看起来很轻松的小说？”


玄襄的嘴角微微一抽：“这个我不知道，你可以去问未央。”


他在第一时间，脑海里就浮现出刚才不小心瞥到那篇小说，满篇的嗯啊呻吟男人的器官和高潮。他的表情有点撑不住了。他也不是多纯洁的人，就是看花花公子的杂志也能大大方方地端着正经平淡的表情面不改色。


元丹的手下顺子看了两页，嘀咕道：“这么多外国人名字，根本记不住谁是谁……”


元丹恨铁不成钢：“你不会只记第一个字？笨！”


忽听计都冷冰冰地说了一句：“这个小说里，先说破那个童谣和陶瓷小人的就是那个法官，也就是布局人。现在，先提到这个小说的人是谁？”

第52章


众人对望一下，突然都同时看着重舜。


重舜穿着丝绸的唐装，会客厅里空调开得有些大，他正把手拢在衣袖里，此刻忙又抽出来，脸色阴沉：“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跟我无关！”


计都继续往下说：“重叔的确是有嫌疑，他老谋深算，沉着冷静，是智囊型的人物，的确符合这个设局人的身份。之前，他也一直引导着我们往这方面思考问题，造成一种恐慌。”


重舜不答话。


计都又看着元丹：“你也有嫌疑，我们大家的车子或者搭的车都遇到了问题，只有你安全开到门口。现在车胎被戳破，后箱的备胎和修补工具都不见了，在车子没有被撬的情况下，是如何得手的？”


元丹闻言，只是呵呵笑了一声。


计都又转向了玄襄和未央：“你们两个，一直都不表露身份，身手很不错，还会徒手拆枪械，又是最先到这个地方，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玄襄点点头：“说得有理。”


“另外，就只剩下我，容玉和无命三位单身游客。”计都拿起一支烟，打火机居然一下没点亮，他的手有点抖，又打了第二次，“无命一直说自己是来旅游的，但是他的样子，根本不像是单纯的游客，他在说谎。容玉，虽然表面看上去虽然是嫌疑最小的，可是这是一场高智商犯罪，她作为幕后人并非完全不可能，甚至可能性还很大。从心理学上来说，用智商把一群不乏有武力和经验的人杀死，是一件很有成功感的事。”


的确是很有成就感。


好像计都现在这样，他在用抽烟来掩饰着他的害怕，他的脑海里，已经被恐惧的色彩所占据。


容玉心想，那种暴力的美学，非常符合她的品味。


但是她不想回答，她只是开始想，如果是她，应该会如何布局……


她走到未央身边，打开蓝牙，问道：“你有什么读起来很轻松的小说？传给我。”


未央腼腆地睁大眼睛看着她：“嗯……其实有很多。”她打开手机阅读器的目录，一页一页给她介绍：“这个故事可虐心了，最后的结局是团灭，不过——”她双手合十，眼睛闪闪发光：“这样的结局，对两个理论上是不可能再一起的一国之君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了吧。”


玄襄嘴角又抽了一下：两个在理论上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一国之君……这是什么逻辑？


然后他听见容玉欣然道：“那好，快把这篇发给我。”


再然后，他看见对面正抽着烟的计都忽然脸色发青，慢慢地缩成一团，从沙发上滑落下来。


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计都死于氰化钾中毒。


容玉所修的是化学生物学，自然也读过各种毒药的构成和应用。肉毒素可以说是这个世界最剧烈的毒之一，只是潜伏期太长，而每个人都有个体差异，是以很少用肉毒素来杀人。相比之下，自然是氰化物这样的呼吸链抑制剂更好用，发作速度快，而氰化钾的急救成功率非常之低。


计都停止呼吸前没有吃任何东西，除了那根烟。


琏钰抽出黑沉沉的枪管，对着元丹：“这根烟是你给他的！”


元丹抬起手，还能笑嘻嘻地说话：“美人，这么凶脸上会长皱纹的。这支烟是我从烟盒里取出来的，可是我只是把它们放在茶几上，刚才玄襄抽了，他不就是一直好好的？”


“的确是氰化钾……可是哪里拿到氰化钾？”重舜捡起计都抽了一半的烟头，不必靠近，就可以闻到一股奇怪的烂杏仁味。他清了清嗓子：“琏钰，先放下枪，大家可否耐心听我一言？”


“请大家到二楼集中，我们挨个互相监督着搜查各位的随身行李。”重舜道，“至于三位女士……的确有点难办……”


胡满一听要搜身，兴奋地开腔：“我来搜，保证全身上下一分一毫都不放过。”


琏钰瞪了他一眼：“我们可以互相搜身。”


容玉道：“我带了泳衣。”


“……你带泳衣干什么？”这里是内陆地区，又不是海滩，琏钰简直有点弄不懂她。


容玉耸了耸肩：“我本打算来过这里以后，去做一个长途旅行的。”


最后大家都集中在二楼的活动室，把台球桌和沙发推到靠墙的位置，留出足够的空地来，然后将各自的行李箱打开放在地面。


容玉先进活动室的洗手间换了泳衣，在活动室中一站，原本还算空旷的房间似乎突然变得窄小又寒酸。胡满猛地吞了口口水。


她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看他们查看自己的行李和衣物。


元丹朝她吹了声口哨：“美人，你的行李可以算是最与众不同的，化妆水，乳液，眼霜，卸妆水，精华霜，防晒霜，粉底，微单相机……呵，你倒的确是像来旅游的。”


容玉倚着沙发背站着，双手抱着臂，一双长腿细白笔直：“我是真的来旅游的。”她偏转视线，正好和玄襄的目光对上。他的眼中似乎有股火在灼烧，温度却很低，百味陈杂。


她的行李很快被检查完毕，她走回洗手间换衣服，走过玄襄身边时，只见他轻轻伸出手，在众人都没注意的情况下握住了她的手腕。


容玉停下脚步，疑问地看着他。


他微微前倾身体，靠近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道：“容玉，你应该知道，美人计对我没用。”


容玉浅笑兮然，也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我知道，不过我会努力……”


这轻忽的气息吹到他耳边，的确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玄襄自问也不是什么纯情少年，不会像被过电了一样起什么反应，便反问：“努力什么？”


“努力让我看起来，更有价值一点。”


玄襄松开手，颔首道：“的确，我是动心过。”


越是毒的花朵，便越是美丽；越是冰冷沉静的外表下，总掩藏着跃跃欲试的恶魔。它跳着妖娆的舞蹈，像是在对世人教唆：堕落吧堕落吧跟我一起堕落。


检查到未央的行李里，里面奇特的东西比容玉还多。几本男人和男人赤裸抱在一起的封面的小说，几张绘着同类型画风的光盘，竟然还带了平板电脑。


未央在一边道：“啊……小心点，不要弄坏它们。我都要洗过手再去翻书的。”


玄襄简直不知道她脑子里到底装了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来到这种地方，带着那些奇怪的东西。


胡满故意拿着一本书，色眯眯地占她便宜：“我不动这本书也行啊，你给我摸一下脸。”


“我说过别碰了！”未央的表情看上去有点生气。


“那就要看你怎么表现了……”


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中，只见未央突然一拳捣在胡满的耳廓，又光脚揣在他的重要部位，一把把书抢回来：“都说让你不要碰了。”


这力道……


容玉震惊了一下，郁闷地发觉，在所有人中，她果然是身手最烂的那一个。


她有点同情地望着玄襄：“平时，你也是被这样虐待的么？”


玄襄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我为什么要被这样虐待？”他顿了顿，突然又恢复和煦的表情，笑得风情万种：“嗯，有时候，这也是一种情趣。像女博士这样的第三性人，估计是不能理解的。”


容玉不信任地看着他：“你觉得这是情趣？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怪癖，口味这么重。”


“今晚试试？”


“你以为我不敢？”


“我没说过你不敢，我的口味一向挑得很，女博士很明显不够看。”


又是歧视女博士，女博士到底碍着谁了？容玉正要说话，忽听元丹打断了他们：“咳咳，你们打情骂俏够了没有？好了，三位女士都没有问题了，请在外面等候一会儿，我们几个男人现在解决一下这个内部问题。”


未央最先反应过来，腼腆地开口：“好的，我立刻出去。你们……你们请随意，慢慢来没关系……”


容玉和玄襄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随意什么”的意味，难得的默契十足。


很快的，他们互相检查过行李，并且搜了身。


未央有点失望地自言自语：“这么快啊……”


重舜一言不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那么现在很明显了，所有人的行李里面有没有氰化钾之类的剧毒物品或者类似的可疑物品。但是凶手在我们之间的可能性还是非常大，接下来，我们一起再到底下的实验室，把所有的危险品都收集起来。”


他看了看容玉：“当然，这里有位风教授的高徒，她肯定是能分辨出哪些是危险品。”


容玉道：“还是把所有的实验试剂都收起来，我说的话也只是一面之词，为了撇清关系，不必询问我的意见。”


重舜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当下道：“好，既然你这么说，我们就不客气了。”


容玉想到要爬那个楼梯就头疼，一来一去又是一身汗都不止。


下去的顺序还是按照上午的来，玄襄先下。他抬手搭着金属楼梯的攀爬处，朝容玉道：“你跟在我后面。”


“为什么？”


“记住不要摔下来拖累我。”


容玉懒得跟他抬杠，跟在他后面慢慢往下爬。他的动作特别敏捷，一次往下降好几个台阶，然后停下来等她。


容玉假装脚滑没踩稳，才刚做了个样子，就被玄襄按住脚踝。他抬起头，瞳孔漆黑，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别闹，万一真的摔下去了，我未必拉得住你。”


剩下离地面半米的地方是没有楼梯的，容玉之前也是跳下去的，只是这回有玄襄等在那边，朝她伸出手：“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容玉转过半边身子，松开攀着楼梯的手，还未落在实地，便被玄襄托住了腰身。他被这冲击力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抱怨：“你这么重。”


他把她放下，示意她跟上：“趁着他们还没下来，先去实验室。”


“什么？”容玉不明所以。


“你等下就知道。”


他们穿过包裹着记忆软胶的走道，很快到了主实验区。只见玄襄走向了恒温标本槽，那个标本槽做得有人体这么大。容玉怀疑地想，这里的实验，难道是人体实验？


只见玄襄在标本槽中找了一下，找出一个手心大小、有些类似于椭圆，底下有点尖的物体，抛给容玉。


容玉接在手中，掂了掂，这制材很奇怪，似乎有点像木头？但是又不能确定。


“这是你的东西。”


“我的？”容玉惊讶道。


“你别着急，我不是说这是你带进来的，而是这本来应该是你的东西。”玄襄淡淡道，“你相信转世这种说法么？”


容玉思考了一下，问：“你是说关于‘祖母悖论’的这种？平行空间？”这个在理论在物理界一直是存在着的。假设一个人超过时间的速度，返回到过去，在外祖母还没有怀孕的时候杀了自己的外祖母，那么外祖母就没有机会生下自己的母亲，没有母亲的存在，那么返回过去的那个人就该不存在。可是如果这个人不存在，又怎么能够返回过去，并且在外祖母怀孕之前杀了自己的外祖母呢？这就是一个悖论。


而这个悖论发展到后来，产生了平行宇宙的理论。


于是从平行宇宙理论的层面来说，每做出一个不同的结论，或者选择，便会产生不同的分支，这个世界是多层轨道，如原子中的一个电子由一个能量级变化到另一个能量级，最后产生了一个平行宇宙。


玄襄沉默一阵：“我不知道平行宇宙是否能够解释这个问题，我觉得，我的情绪受到了他的影响，这点似乎是平行宇宙不能做到的。我有一阵想法十分混乱，好像把两个人的记忆都强行融合在一起。”


曾经被一个人骗了很多次，骗心又骗身，更可恨的是还是放不下执念。一念之差，一念之间，放不下就放不下罢，放不下就顺应自己的心意，一世又一世，在漫长的时光中跋涉，一次又一次把人从茫茫人海里找出来。可是后来，再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不管是找到她时，她已经嫁给了别人，或者她正沐浴在日光下面牵着跟自己眉目相似的小女儿慢慢走，这些都好过找不到。


再也找不到她，他的心就死了。


玄襄道：“他一直在找你，但是找不到。我想起这些以后，那一天看到你站在我房间里……我好像有了他的心情。”


一直都在用专注的目光追逐一个人。


那目光都为她燃烧起来，可是到后来，他也累了倦了。但是什么时候，她的眼里，才能全部都是他？


容玉从他的叙述中，大概也能理清思路，她敏锐地意识到，玄襄一直用的都是“他”这个字眼，他是在做区分。


“可是，我不想像他一样，就算是有了记忆，我觉得……我做不到。”


就在此做一个了断吧。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别墅里，他来代替“他”做这个决定。


容玉握着手里的那个东西，还是没想出这到底是什么，于是便自然而然地问了出来：“这是什么？”


“你说呢？”他微微一笑，这笑容有些伤感，“不想要的话就扔掉，随便你怎么处置。”


——我是没有心的。


——没有心也没关系。


没关系。


我有心。


我的心可以给你。

第53章


地下二层的实验室里所有的试剂都被收了起来，锁在一个柜子里，然后把这柜子的钥匙放进了一个杯子里，而那个装钥匙的杯子被锁在了另一个柜子里。然后把柜子推进了那个隐蔽的放老式唱机的小房间。房间的钥匙归元丹保管，柜子的钥匙拿在重舜手中。


他们在目前是三对三势均力敌的形势。


这样安排的确完全没有问题。


容玉吃过晚饭便把自己关在了房间。她托着腮，对着那颗有点椭圆的东西轻声自语：“……这到底是什么？”


如果手上有工具，也许还可以做些化验研究。


她突然想到，早上在实验室里拿到的那本实验记录到现在都还没仔细看过，便从行李箱里翻出来。


她把这个小本子放进化妆包的口袋里，在搜查行李的时候，他们只是粗略地翻看了一下，没有重视。她就是看准了男人的心理，对于那种瓶瓶罐罐的化妆品护肤品都不会看得太过仔细，更何况她那时候穿了比基尼泳装站在那里——有好容貌而不多加利用，岂不是浪费？


她把那小本子翻到第一页，只见上面潦草地写着6月29日，本子上的字迹很乱，看起来是风教授的笔迹，只是笔法发飘，像是处于极端的激动之中。


——6月29日，找到了细胞源头，这一次，实验也许会成功。


6月29日那天，就是他们发现风教授失踪了好几天的时候，那个时候她果然在Q地。


容玉把本子往下翻了一页，这一页上的记录非常杂乱无章，有拉丁文，有德文，还有英文和数字，是一些实验数据。只是看这些实验数据，似乎是在做关于人体的实验，她想起实验室里那个恒温标本槽，几乎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确定这个想法。


她往后翻，后面几页都是简略地记录了做了哪些指标测试，比如细胞活性检测qd等等。


她转眼间把记录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的字体无疑不是风希写的。那个字非常的好看，简直是字帖样本：“7月13日，程序式细胞死亡，实验体死亡，实验失败。”


她看到这里总觉得中间缺少了什么，把本子合起来看封底，发觉果然是被撕掉过两页纸。


程序性细胞死亡，Apotosis。


容玉沉吟着，细胞年龄和端粒的序列长度都可以用一个数学公式表示出来，由于端粒的消耗和累积的DNA损伤，细胞不断衰老，直到一个临界点，细胞便进入死亡程序。那么，这里的确是在进行着人体实验，并且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实验。


她把实验记录往回翻，可以猜测到这个实验是对人体进行药物诱导，激活了原癌基因，比如sis、ras和erb-B，从而使得端粒达到一定程度，使细胞逆分化。细胞逆分化后，就会使人类的年纪和身体产生反比，年纪虽然在增长，可是身体却越来越年轻。


这样的实验，只在小白鼠身上实验是完全不够的，毕竟小白鼠和人体是有区别的。


她想起琏钰重舜元丹玄襄这些人，他们可能都是为了这个实验成果而来的。


她并不认为这个实验成果是完全正面的，它一定会被人为利用，带来更大的负面效应。


她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放满了一水池的水，然后把本子浸在水中。这个实验数据，她一定要把它完全销毁，并且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不然被重舜元丹他们这些黑道上的人得到，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灾难性后果。


她刚把结成糊的纸片用抽水马桶冲掉，就听见门外响起了几声敲击声响。


容玉又确认了没有碎纸片遗漏，才走到门前，问道：“是谁？”


“玄襄。”


容玉拔掉门锁的插销，开了门。


只见玄襄手上拿着一个苹果，递过来：“看你吃过晚饭就上楼，身体不舒服？”


容玉接过苹果，顺口咬了下去：“谢啦。”


只见玄襄另一只手上递过来一把水果刀，他顿了一下，有点惊讶：“你就这么吃了？”


“是啊。怎么？”


“不削皮？”


“你洗过了啊，干嘛还要削皮。”这人真是有很严重的强迫症，“你洁癖这么厉害，是职业病？”


玄襄沉默片刻，又问：“你上次说，希望加入我们，你现在真的信任我？”


容玉想了想，决定还是说实话，在这上面言不由衷没有任何意义，她并不想让这个可能结成的同盟崩溃：“老实说，并不十分信任，但是相对而言，我现在是最信任你们的。”


玄襄略带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这个问题的确问得很可笑。”容玉就是容玉，不管是在他被迫接受的记忆里，还是现在对她的认识，她都是冷静聪明得可怕。他从来不喜欢这个类型的女人，结果却偏偏阴沟里翻船。


“那么，你和元丹重舜那两边的人不要走得太近。”


容玉点点头：“我知道。”


玄襄退后一步，站在门外面：“早点睡，晚安。”


玄襄走后，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这一次却是琏钰。


她一头短发被抓得有些散乱，脸上还有些微红的印子，有点心情低落的样子：“我随便找你聊聊天，你不会在意吧？”


“不会，请进来。”容玉拉开书桌前的椅子，自己则坐在床边。


琏钰坐下，抱着头发了一会儿呆，又抬起眼看着她：“如果你的亲人……让你去诱惑一个人，你会去吗？”


“那自然要看那个人是谁，”容玉道，“不同的人，不同的想法，因人而异。”


琏钰有点受到惊吓地看着她：“你是这么想的？”


“是啊。”


“那……这个人是玄襄呢？”


如果重舜想要拉拢玄襄，她觉得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元丹那边的三人，都是正值体力的巅峰期，而重舜这边，一个清瘦中年人，一个凌厉美女，一个成天想着吃人豆腐的胡满，就纯武力而言，其实还是有点吃亏的。不过有个大前提是他真的能笼络到人心，而不是最后落到与虎谋皮的下场。


容玉沉吟一下，道：“我觉得不错，他的脸长得挺好，身材也不错，不吃亏。”就她第一日在房间里看到的躯体来说，应该是挺标准的模特身材，如此美男，引诱他，也不算很为难的事。


琏钰想了想，又问：“如果是元丹呢？”


“不好。”容玉立刻将他否定掉，那种会在飞机上递名片约炮女学生的男人，早已油滑透了，出门左转就给你添上无数个情敌，谁有那个美国时间专门处理这种事。


琏钰看着她，终于笑了出来：“容玉你可真直接。”她抬手摸摸脸颊，叹气：“舅舅说，那个给计都下毒的人肯定不会是元丹，虽然烟是他从烟盒里取出来的，但是他不可能做这么愚蠢的事情。那个下毒的人反而最有可能是玄襄。他想拉拢元丹，就让我去，可我不愿意做这件事，被他打了一巴掌。”


“重叔对你真是严厉。”


“你觉得那个人会是谁？”


容玉顿时了解，弄了半天，做了这么长的铺垫，原来是来套她的话的。虽然表面上看，元丹要在烟上下氰化钾，这举动是十分明显且愚蠢的，但是如果人人都这么多想一道，反而更容易洗清他的嫌疑。至于玄襄，的确是有机会下毒的。


而氰化钾，只要有自己的花园，都是会少量用到，用做杀虫剂之用。


她在这之后去逛过花园，没有发现小剂量的氰化钾，也许是用完了。


容玉道：“我判断不了那个人到底是谁。”这也是一句大实话。她的确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和证据做出判断。


琏钰看着她，眼中带泪：“我跟舅舅在道上混了十几年，虽然我们是亲戚，但是我知道，如果发生什么不测，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放弃我。”


容玉看着她，没有说话。


琏钰又笑了笑：“跟你说这些，其实也挺无聊的。你不是我，又怎么会懂我的意思呢？”她站起身，走到门边：“不打扰你休息，我这就回房去了。”


容玉送她到门口，忽见她转过身来，用快速而低沉的语气说道：“我们到这里的第一夜，的确发生了很奇怪的事，有人在门口撞门、窥探，舅舅不让我说。”


容玉送走了客人，再次把房门锁好，回身在书桌边坐下，拿起桌面上的便签纸来，开始写写划划，她用的都是德文和英文，写满了一页，然后停笔。


她感觉到口渴，正要拿起手边的水杯，还没凑近嘴唇，又停住了。


她看了看杯子里的水，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但是保险起见，她还是把里面的水倒了，杯子洗干净，重新烧了一壶热水。


这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三个夜晚。


她似乎感觉到些不安的气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可是没多久，便醒了过来，只听到房门发出了咔的一声脆响，似乎被打开了。


她心中大惊，却始终装睡。


隔了片刻，只听一个沉重的脚步声来到身边，有点粗鲁地抓住她的手腕，她再也无法装睡下去，不但是因为那个人动作太粗暴，还有因为有个女子的声音冷冷道：“别装睡了，我看到你的眼皮动了一下。”


容玉睁开眼，只见琏钰抱着臂站在床前，而那个粗暴地用绳子绑住她手腕的人正是胡满。


真是活见鬼，她明明记得把门锁落下了的，怎么可能还会……


琏钰上前两步，用柯尔特抵着她的下巴：“我说过，我在道上跟着舅舅混了十几年，你这样的普通落锁方式当然没有用，拿根钩针勾一下就下来了。”


容玉叹了口气，是她没经验，竟然犯了这么大的错误。


“不必叹气，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都能保证你的安全，”琏钰用枪口挑起她的下巴，“把实验成果交出来。”


“你说什么？”她假装无辜。


“风教授的实验成功了，我要实验成果。”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琏钰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不见棺材不掉泪，我有的是手段让你说实话。”她转过身，示意了一下胡满，他立刻一把将她抓起来，头朝下扛在肩上，把人背了出去。


容玉被倒过来扛在肩上，胃部正顶着胡满的肩骨，让她好一阵反胃。


她忍着不适，心里飞快地盘算，重舜他们要的是实验结果，先不说这个实验已经失败，即使成功，她也不可能把成果交出来。可是她也不能告诉他们，这个实验已经失败的事实，如果这样，她就再无存在的价值，反而会有生命危险。


只听琏钰压低嗓音道：“我劝你不要出声引来别人的注意，落在那群狼一样的男人手里，你会死得多惨，你应该心里有数。”


容玉根本不把她的警告放在心上，她不出声并非害怕落到别人手中，而是看到了黑暗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那个身影十分熟悉，她却一时想不起来。


胡满把她放在角落里，转向琏钰：“大姐头，怎么处置她？”


琏钰抚摩着手中的柯尔特，露出一丝笑来：“我知道你很喜欢她这样的美女，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你明白么？”


胡满打了个寒颤：“是，我不会乱来。”


“你知道就好。舅舅放纵你们，可我不会，我最恨看到那种恶心的事，如果你还想要你的小命的话……”琏钰用枪口抵着他的下巴，又慢慢往下滑，落到他的小腹，“你敢乱来，我就阉了你。”


容玉试着动了动手腕，那个绳结打得很扎实，没有外力帮助，她挣脱不开。她凝神看着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黑影，苦思冥想，这到底是谁？


只见琏钰摊开一卷布包，从中间取出一根五寸长的银针来，在她面前比了比：“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交出实验成果，就不用受苦。”


“我不太明白，你之前都没有这么莽撞，为何突然就用强？”容玉看着面前泛着光的银针，语气仍然平稳。


“这跟你无关！”


“呵，我想，一定是因为元丹和他的手下杀了你们的手下大庄吧。”容玉微微一笑，“你们觉得他就是那个布局人，害怕了。”


琏钰咬紧牙，憋出两个字：“……住口。”


“再之后，你的舅舅重舜为了暂时稳住元丹，便让你用美人计去迷惑他，你不愿意，就想用强先从我口中套出你舅舅想知道的东西。”容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缓，“没有用的，更何况，若是到了关键时刻，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你舍弃，就像丢掉一颗没用的棋子一样。”


“你闭嘴！”


“这是你自己说的。其实你也非常的清楚，不是么？”


琏钰咬着牙，拿起银针朝她扎了下去：“你有这个精力说这些废话，为什么不好好想想应该怎么把实验成果交出来？我之前趁着在你房间里跟你聊天的时候，在你杯子里下了迷幻药，本来你是不用受这种苦的。你是自讨苦吃。”


容玉只觉得某根神经末端突然抽搐，一股难以言喻的疼痛立刻蔓延到整个脑部。她忍住疼痛，轻轻抽着气：“你之前跟我说，你舅舅怀疑玄襄才是幕后凶手，是他用氰化钾杀死计都。重叔可是从来不下没把握的结论，不做没把握的事，他为何会这么有把握猜测是玄襄，只会是因为他知道那个凶手是谁。你说我说的对吗？”


“就因为他这么有把握，那个人除了他自己，还能是谁？”

第54章


琏钰脸上更是阴沉，接二连三地刺下银针。


容玉只觉得冷汗几乎将她的衣服浸透了，全身抽搐着几乎失去知觉，甚至说话间牙齿都开始磕碰。她依然看着那个角落里蜷缩的身影，她必须要保持正常的音调说更多的话，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她认识的人，一定会听出她的声音。


她说的话越多，那人认出她的机会就越大。


隔了一会儿，琏钰似乎也拿她没辙，站起身道：“没想到你的意志力比我想的要强，也罢，你就慢慢熬，我看你能忍到几时。”她走到门边，对胡满道：“看住她，别让她跑了。”


琏钰离开，整个屋子陡然寂静了下来。


胡满坐在门边打瞌睡，打一阵呼噜，又突然醒过来警觉地看着他们，隔了一会儿，又再次迷糊起来。


容玉竭尽全力坐起身来，忽然看到角落边的那个黑影动了动，突然靠过来抓住她手腕的绳子，几下便割断了。容玉接着微弱的光线看到他的脸，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他正要把她脚上的绳子也割断的时候，胡满忽然醒了，怒骂了一句：“你这他娘的疯子，又来坏事！”


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那人。那个人喉间发出低沉的喘息，转过身同他厮打起来。胡满人高马大，占据了很大的优势，只是那人似乎十分悲愤，他一时倒不能把对方制服。


容玉捡起掉在地上的小刀，几下割断了脚腕上的绳子，看准附近的消防栓，拿起靠墙的椅子将消防栓外的玻璃隔层击碎，拿起里面的灭火器。


胡满正将人按着，拧住对方的脖子，将他的额头往地面上磕，容玉回转身，用灭火器对准他一阵喷。这是泡沫式的灭火器，是利用硫酸铝和碳酸氢钠溶液互相反应产生二氧化碳，只要足够量，定能让人产生窒息。


胡满身体健壮，虽被喷了满脸泡沫，却还要低吼着扑上来。


容玉扔下灭火器，返身拿起之前击碎消防栓玻璃的椅子，朝他抡了过去。


她放下椅子，呼吸急促，刚才虽然只是几个动作，却几乎消耗了她所有的体力。她平复了一下呼吸，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扶起倒在地上的男人：“李师兄。”


那个人是李彦卿。


他还没有死。


在这个每个人都各怀心思的别墅里，她无法信任任何人，但是现在却发现自己仍然有一个站在同一战线的同盟。


李彦卿缓缓坐起身，吐出一口带着血的唾沫：“我已经发邮件给你，让你不要来，你怎么还是来了？”


容玉微微一笑：“不知道，就是感觉一定要来。”


她捡起绳子，把胡满的四肢都绑起来，用的还是手术的十字结。胡满脸上的二氧化碳泡沫已经散尽，脸色发青。


李彦卿一把拉住她：“你赶紧去收拾东西，立刻就走！”


容玉被他硬拖了几步，方才稳住身体：“你不走？”


“一起走，现在就走。”李彦卿脸色发青，呼吸急促，“这里没有一个好人，全都是疯子。尤其是那个叫玄襄的，他就是魔鬼，你要堤防他！”


容玉吃了一惊，随即不动声色：“为什么？”


李彦卿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塞给她两页皱巴巴的纸：“这是最重要的两页实验记录，你来收好。”他在口袋里翻找的时候，左臂有些不便，像是受了伤。


容玉突然想起那日在地下二层实验室，她忽遭偷袭，她胡乱用手术将偷袭的人扎伤。难道，那个人竟会是李彦卿？


她停住脚步，抓住他的右臂：“你说玄襄是魔鬼，这是为什么？”


李彦卿抬起头看着她，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只要离开这里——啊！”他忽然用双手抱住了头，用力往墙上撞去。容玉忙制止住他这个自残的举动：“师兄，你怎么了？”


李彦卿喘着粗气，像是想推开她：“你快走……快走……”


容玉还要说话，只见他狠狠地一头撞在墙壁上，又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向前狂奔。容玉莫名不安，也跟着他的脚步向前跑，才刚跑过那一段走道，忽然有人用力拽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拉进房间。


容玉下意识地挣扎，那人的力道却极其巧妙，几乎将她所有可能对他产生威胁的举动的角度全部封死。隔了半分钟，只听那人轻声说了一句：“别动，是我。”


容玉听出他的声音，立刻反问：“你怎么在这里？”


玄襄松开手，在昏暗中微微皱起眉：“我不是提醒过你，晚上不要出房间？”


容玉道：“我问你怎么在这里？”


玄襄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隔了好一阵才轻声道：“无命整理了行李出门了，重舜他们就跟在他身后，我本来想跟去看看他们到底在想干什么。”


难怪琏钰将她和李彦卿扔给胡满看管，便离开了，之前的打斗声音也不算小，她居然都没有回来看一眼。


玄襄握住她的手臂，将她往房间里推了一下：“你留在我房里，等我回来，我有话要对你说。”他把单人沙发挪过来，放在门前：“你用沙发把门顶上，除了我，不管谁来找，你都不要应声也不要开门，知道么？”


容玉点点头。


玄襄又看了她一眼，推开门出去了。


容玉心中的不安仍然在持续扩大，她依言用沙发把门顶住，沙发的另一头正好卡在浴室的门边的门框上，这样无论如果撬门或者撞门，都不可能破门而入。


她走到书桌前，颓然坐下。此刻停滞下来，那难忍的头疼又卷土重来，容玉为了转移注意力，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似乎打了一个瞌睡，只是转瞬便醒。她转头望着窗外，只见天边依旧昏暗一片，隐约有清晨的微光初露。


隔了五分钟光景，只听门外响起轻微的叩击声，玄襄在门外道：“容玉，是我。”


玄襄身上还沾着沙子，身上甚至有擦伤的痕迹，他累得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容玉站在床边，低头凝视着他。


他闭着眼，呼吸轻缓，像是已经陷入睡眠。


容玉微微低下身，伸出手，忽又停住。只见玄襄无意识地翻了一个身，露出体恤下面那半截柔韧的腰，那支从胡满那里夺来的柯尔特正别在腰间。


她停顿了片刻，又伸出手，摸到枪管。


“尤其是那个叫玄襄的，他就是魔鬼，你要堤防他。”李彦卿的话犹言在耳。


“你现在可有信任过我？”玄襄深深地看着她。


她握住枪管，又停顿片刻，最后却松开了手，转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用手撑着额。


无人生还。


最后是不是真的无一人可以幸免？


她最后是被一阵水声惊醒的，她在椅背上撑起身子，身上一块毛毯便滑落在地。床上空无一人，若不是床单上有细微褶皱，她几乎都以为昨夜的一切像是做梦。


她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被床头柜上的黑色枪管吸引去了注意力。


她站起身，走了过去，抬手拿起那支柯尔特，0.45英寸口径的枪械落在手中，有些沉甸甸的。她回忆了一下琏钰用枪的顺序，拉枪栓，退弹，通枪膛，又上弹夹把子弹上膛，最后关上保险。


她拿着枪，忽然听到身后的浴室门打开，玄襄这回倒是穿得齐整，手上拿着毛巾擦头发。他看了看她手上的柯尔特，轻描淡写地问：“你会用吗？”


“大概会。”


“大概会，”玄襄重复了一遍，似乎有点不满意她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接过她手中的枪，“0.45口径柯尔特，一共七发子弹，后座力会比较强。”


他拿着枪，又重新给她演示了一遍退弹上弹夹，用来擦头发的毛巾落在地毯上。


“你昨天说，无命收拾行李走了？”容玉把话题转回来。


“是啊。”


“后来呢？”


玄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附近有很多流砂层，白天尚且防不胜防，晚上天黑，我险些陷进去，最后只找到无命的旅行包。”


难怪他会带着一身沙子回来。


容玉疲倦地开口：“昨晚，琏钰同我摊牌，她要老师的实验数据。”


“你对我说这个，难道不怕我也是冲着实验数据而来？”


“你们在这里，不都是为了实验数据？”容玉微微一笑，“起码，我现在还有选择要跟着谁的权力吧？”

第55章


到了早饭的时间，容玉洗了个澡换了衣服下楼。


只见琏钰和重舜坐在那里，脸色难看，一言不发。


琏钰抬头看见她，冷笑一声，正要发难，便见一把黑沉沉的沙漠之鹰抵住了她的额头。元丹扶了扶墨镜，笑得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琏钰小姐，请你就站在这里，不要乱动。”


容玉知道他们都已经各自撕破脸皮，这一刻的形势将不再是前几日那般大家都有所顾忌，不敢随意动手的拘谨。


她想起清晨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样，脸上苍白，嘴唇在昨日咬破了皮，尚有血迹凝结。她不由舔了一下，新鲜的血腥味。


她微微而笑：“我们还没有找出幕后的布局人，大家就开始互相残杀，是不是早了点？”


元丹收回枪，脸上带笑：“哦？容玉小姐真的认为会有这么一个布局人，而不是有些人故意放出来扰乱人心？”


容玉在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纤细苍白的手指搁在膝上：“那倒也是，元丹先生你嘴角的血都还没擦干净呢。”


元丹朝着枪口吹了一口气：“昨晚我看琏钰小姐让胡满那种粗人对你用粗，我就顺便把他一枪解决了。顺便，我用了消音器，不想打扰大家的好梦。”


琏钰看了重舜一眼，见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忽然对准容玉开了一枪。她这一枪的准头本来就是偏了几分的。玄襄就势将容玉把边上一拉，挡在身后：“对着毫无反抗之力的人开枪，这稍微过分了点吧？”


琏钰微微咬牙：“谁知道她是不是这个神秘的幕后布局人？！”


玄襄没理睬她，朝未央示意了一下。未央走到容玉身边，轻声道：“我们上楼。”


容玉随着未央沿着楼梯盘旋而上，玄襄则站在楼梯口，同剩下的人对峙着。


待到了二楼，未央走进容玉的房间看了看，点点头；“你选的房间从外面看位置隐蔽，又只有天窗，破门而入是唯一的途径，这几日恐怕要辛苦你一下，尽量不要外出。”


“那你呢？”


未央皱着眉：“现在是剩下你我，玄襄，和元丹重舜他们五个人了。”


不，应该还有一个人，李彦卿，只是不知道他又跑去了哪里。容玉在心中默默道。


未央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拿出手机开始看书，还时不时抬头跟她说两句。


容玉也心不在焉地回应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顶方向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枪响。


未央放下手机，从腰间拔出枪来，叮嘱了一句：“你留在这里，注意安全，也别随便给人开门。”便拉开门匆匆出去了。


别墅的顶楼有一处露台。


重舜举着沙漠之鹰，正对准元丹：“本来我还以为可以和你的人和平共处一段时日，结果你偏偏要打破这平衡。”


元丹看了看倒在五步之外的手下，身子隐藏在露台的柱子后面，不敢探出身来：“哪里哪里，重叔你不也干掉了我的一个伙计？”


“那大庄的死呢？别说跟你无关？！”


元丹挺无辜地耸了耸肩，可惜对方看不到；“大概就是那个一直被你挂在嘴巴上的幕后布局人做的吧。”


琏钰则靠在离重舜不远的地方，语带恨意：“玄襄，没想到你居然跟元丹他们是一伙的！”


玄襄握紧了柯尔特，却没吭声。弹夹里一共有七枚子弹，如果他的准头不太差，应该也是够用的了。


重舜扬声道：“年轻人，你何苦跟元丹混，还不如跟着我，我保你后半生锦衣玉食，呼风唤雨。”


玄襄笑了一下：“重叔，不是我不想信你，只是你的名声在这道上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我可不敢与虎谋皮。”


“我看你几次三番维护那位容小姐，你若喜欢她，我可以把她给你。”


玄襄拉了一下枪栓：“这个条件倒是不错。”


只听元丹冷笑道：“你别信他，这老头子怪癖最多，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他话音刚落，向前腾跃了两步助跑，踏在露台的柱子上一借力，举着沙漠之鹰向前瞄准。


重舜也在元丹冲出来的瞬间换了几次隐蔽身形的地方，一边朝着他腾跃的放下连着开了几枪，可惜子弹只重击在他脚边，滑出了无效的子弹轨迹。


元丹忽然调转枪口，对着斜前方的玄襄，扣下了扳机。与此同时，重舜踏出一步，也朝着玄襄开了枪。


玄襄没料到他们竟会在这一瞬间联手，饶是他反应极快，朝露台边滚去，子弹正砸在他脸边的石台上，爆开了几片尖锐的石片，第二颗子弹又是擦着他的腰侧过去的，他身上白色的体恤被染开了一朵鲜红的血花。


玄襄抬手在地面上一撑，右手举起柯尔特瞄准元丹，扣下扳机。元丹犹如狼一般矫健，跃至石柱后面，他这一枪竟是落了空。玄襄微微皱眉，重舜和琏钰一共是两人，元丹还有一个手下的伙计，现在的局面突然变成了他们四个人围攻他一个，他可以说是落尽了下风，若要硬拼，根本不合算。


他打定主意，又连着朝重舜和琏钰的方向连放两枪，都没打中，转眼间退至露台边沿。他往下瞟了一眼，正好能够看到二楼走道的窗子露在外面，如果往下跳，不知道有多少几率可以刚好抓住窗沿。


这时候，元丹手下的伙计顺子低伏着身形，已经进入最佳射击点。


玄襄反应极快，在他刚握紧扳机的一瞬间，回身朝他开了一枪，子弹正好穿透他的额头，带出一串血花。只是在一瞬间，他分神对付顺子，元丹已经换上新的弹夹，朝他连开数枪，玄襄只觉得右臂剧痛，子弹竟从他的手臂穿过，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往下跳了下去。


元丹追到露台边上，探身看了一眼，转头朝着重舜笑了笑：“姜还是老的辣，重叔你老的身手依旧不减当年。”


重舜也笑道：“你不用给我戴高帽子，刚才要不是有你，就凭我和琏玉两个，也伤不到那年轻人一分一毫。”


玄襄来历不明，就凭他徒手拆枪械的身手，怎么可能会在道上籍籍无名？他们本来正要火拼，却突然转而一致对付玄襄，就算他身手再好，也是防不胜防。


元丹脸上的笑还未消失，突然举枪对着重舜，与此同时，琏钰也拿枪指着他的侧脸：“把枪放下！”


元丹抬起手，手指离开了扳机。


琏钰又道：“把枪放下！”


元丹笑了一声：“好，我就放下。”他抬起左手，慢慢低下身去，右手欲将手上的枪放在地上。


正当他弯腰将枪实实在在地放在地上，重舜脸上露出了不易觉察的细微笑意，忽然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看着自己亲侄女：“你——”


琏钰右手稳稳地举着柯尔特，左手一用力，从他的后心拔出匕首，敏捷地跳开三步：“舅舅，你已经老了。”


元丹直起腰，拍了拍手掌：“精彩，实在太精彩，重叔，你说是也不是？”他走到重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面上亲切：“重叔，你编出了那个所谓的布局人，惹得人心惶惶，还把自己的亲侄女送到我身边，现在却自食其果，连你的侄女都背叛了你，觉得如何？”


重舜一震，面无人色，忽然又露了一丝诡异的笑：“……原来你不是，那就只有她了。”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进的气少出的气多，他闭上眼，那嘴角的笑意却没有散开：竟然，是她……他纵横黑道十多年，最后栽在一个什么都不算的人身上，无限饮恨。


可是，没有关系，因为站在他身边的那两个人，也很快要来陪他了……


容玉搁下笔，忽听外面咚得一声闷响。她站起身，透过猫眼往外看，只见玄襄捂着右臂，踉跄一下，重重靠在对面的墙壁上。


她推开沙发，打开门：“你受伤了？”


玄襄气息急促，声音低哑：“快进去，我让你别出来。”


容玉不答，只是将他扶进自己的房间，又转身把门关上，落下门锁，把沙发复原到顶住门的状态。


她转过身，脸上毫无血色，五官却清丽无暇，看上去不似真人。


玄襄支撑不住，便在那张双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他重伤后失血过多，很快便昏迷过去。


容玉走到他面前，低下身，抬手翻开他的眼皮，然后开始检查他身上的伤口。他右臂有枪伤，腰上的伤口有灼烧的痕迹，像是子弹擦过，一直流血不止。如果不去止血，大概他会死于失血过多。


容玉轻轻站起身，拿出自己的箱子来，拧开乳液的瓶盖，倒出一支包裹着防菌层的针筒来，她拆开针筒的封膜，又打开化妆水，取出一袋液体，她将针管刺入液体之中，缓缓抽出半管。


她握起玄襄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放在自己的膝上，轻拍之后找到清晰的静脉，将注射针刺入。


玄襄还没有醒。


容玉将手伸进口袋里，忽然摸到两张纸，微微一怔后，随即想起，那是李彦卿塞给她的，是关于那个实验内容的。


容玉展开了那两张被揉的皱巴巴的纸，只见上面的字迹极为端正，仿佛是字帖样本，跟那本实验记录的小本上最后一页的字迹相同。她突然想起李彦卿在学校里是书法社的骨干力量。


她慢慢地读下去：7月11日，实验数朝着预计发展，本来已经奄奄一息的小白鼠接收到实验体提供的细胞，指标开始趋向正常。这句话之后，接着附上了大幅的实验数据。7月12日，小白鼠突然死亡，实验体细胞裂变速度加快，迅速萎缩，是否会进入程序性死亡？我和老师都非常担忧。


实验体。她看着那三个字，隔了好一阵，忽然伸手过去，拉起了玄襄的上衣。他的身上，有手术缝合的痕迹，看上去还很新。她拿起了他未受伤的左臂，寻了一下，果然找到了静脉上的针孔。


她手心微微出汗，慢慢抚上了他昏睡的脸庞。

第56章


玄襄睁开眼，环顾了一下周遭的环境。他在容玉房中，躺在她的床上，而她却靠着床沿，坐在地毯上，似睡非睡。


他看了下自己的伤口，都已经被妥善地包扎过。


他动了动，却提不起一丝力气来，似乎所有的中枢神经有所麻痹，无法控制自己的躯体。他勉强伸出手去，还没碰到，就见容玉睁开眼，趴在床边：“你醒了？感觉如何？”


玄襄苦笑一下：“还好。”


容玉看着他，忽然道：“对不起。”


玄襄见她神色有异，又有点琢磨不透她的态度，便又闭上眼：“我再睡一会儿，一旦有什么异动，你就立刻叫醒我。”失血过后，他也无法一直保持警醒，昏昏沉沉地睡过去。隔了不知多久，他又被容玉推醒，他睁开眼，觉得头疼欲裂，全身发冷，看来还是有点低烧了。


容玉给他倒了杯热水，递到他面前：“先喝点水。”


玄襄看了看天窗外面，似乎天色已暗，夜幕来临，他在不知不觉中竟睡了这么久。他撑起身，左手接过水杯，几口就把杯中的热水喝完，虽然喝的快，动作却又不急不缓。容玉随口问道：“压缩饼干，你要什么味道的？”


玄襄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虽然她的行李箱，怎么看都是一个来旅游的人该有装备，可是到了现在，却发觉她把一切安排得超出他预料之外的妥当：“有苹果味道的吗？”


啪——一包拆开了一道口子的压缩饼干朝他脸上飞来，在还没砸到他的脸之前，被他抬手接下。


容玉冷冷道：“只有牛肉和海苔味的。”


“你喜欢海苔味道的？”玄襄看了看手上那包，咬了一口，压缩饼干这种东西，除非是非常时期，他也不会去吃，不论任何口味，只是还忍不住想要出言调戏她，“那我们真有缘分，我也喜欢。”


容玉本来正在给他的杯子里添热水，闻言瞧了他一眼：“我学校里的野猫野狗也爱吃，你跟它们也很是心有灵犀。”


玄襄盯着她看了片刻，又道：“你洗过澡了？”


容玉不置可否：“怎么？”


“我弄脏了你的床，很抱歉。”玄襄放下杯子，“既然你辛苦把我搬到床上，其实也可以顺便在洗澡的时候帮我也清洗一下。”


容玉居然笑了一下，下一刻，柯尔特黑沉沉的枪管便点到了他的额上：“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次？”


玄襄看着枪栓已经拉开，保险也合上了，她从来没有用过枪械，现在看架势却也像模像样，不由有些赞叹。他抬手握住枪口，把枪口挪开了去：“你刚才才说对不起我，现在就拿枪指着我，真是用完了就翻脸不认人。”


容玉深呼吸了一下，把枪放在床头柜上：“你别故意来惹恼我。”她转过身，从柜子里搬出备用的被子和垫被，铺在地上，是打定主意要睡地铺了。


玄襄躺了回去，又侧过头问道：“你不上来睡？”


容玉倏然抬起头，露出笑意来：“你伤成这个样子，又流了这么多血，就算我睡在你身边，恐怕你也不行了吧？”


到了半夜，玄襄还是起烧了，脸上泛红，呼吸急促。


容玉拧开台灯，又把光源调到最暗，打来一盆水浸湿了毛巾，替他擦拭脸颊。容玉触摸到他的额头，是滚烫的，她又伸手去摸他的背，背后的衣服都被冷汗润湿了。她把盆里的冷水倒掉大半，又混上热水，搅干热毛巾帮他擦了擦裸露在衣服外面的身体。


她犹豫了片刻，撩起他的衣服，然后一点点地擦身。她动作虽轻，玄襄却还是在中途醒过来，睁开眼瞧着她，气息微弱：“水……”


容玉只好放下毛巾，转身去倒水给他，一杯热水在两个杯子间反复倒了几回，摸了摸温度总算可以入口。她走到床边，却见他又昏昏沉沉地闭上眼。


她就着杯子喝了一口，低下身去，以唇相就，用舌挑开他的嘴唇。


忽然腰上一沉，被玄襄轻轻扣住。他缓缓睁开眼，眼眸清亮，笑道：“我抓住你了。”


容玉镇定地看着他，把垂散下来的发丝拨到耳后，淡淡道：“你醒了？既然醒着，就自己喝。”


“那你之前对我做的事，又作何解释？”


“你不是想喝水么？就是喂你喝水，水里没有毒。”


“我倒是宁愿被毒死在温柔乡里，哪怕你给我喝氰化钾。”


“肉毒毒素比氰化钾毒素更强。”


“肉毒素也行啊。”玄襄按住她的腰，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身体，“那句老话怎么说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容玉笑了一笑：“尘世久不见莲，始觉牡丹美。”


“原来你喜欢当莲花，那也无妨，我觉得牡丹莲花都配你。”手指微微滑动，从她的衬衫下探入身体，触手肌肤滑腻。便是看着她的颈，和颈下优美的锁骨，就可知这衣服下的身体该有多美好。


她终于被惹恼，皱起眉头道：“闭嘴，谁允许你动手动脚的？还不放——唔……”她怒视着对方，竟然还敢把舌头伸过来，真是恨不得拿床头柜上的台灯狠狠地砸他的头，然后用手术刀戳烂他的脸，把他不安分的手剁下来。可是，即使心里想得再血腥，她也没有办法对他出手。


他应该是那个实验体，估计再受不住她抡台灯砸人的重击。


尽管此事与她无关，但她还是怀有歉疚之心。对他做出那种残忍的事情的人，毕竟是她的老师。


玄襄按住她的力道松了，终于放开了她的嘴唇。她急促地呼吸着，唇色娇艳，犹如鲜花一般：“你竟敢——”玄襄趁她说话的瞬间，又吻住她的唇，手指摸索，经过左肺根到第六根胸椎的左前，稍微一顿，又缓缓往上挪。


容玉皱着眉，想要推开他，又怕将他的伤口弄开，只能无力地语言制止：“你再敢……”


玄襄变本加厉翻身将她压到身下，笑问：“我就是敢，你又怎样？”


容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们的位置换了，她自然而然地感觉到贴在大腿内侧的那抹灼热：“你……”


“我什么？”


“这种时候，你都能有反应？”


“我是正常男人，当然会有。”


容玉脸色一沉，还未说话，便听玄襄道：“嘘，容玉，我被元丹和重舜两人算计了。”


容玉一怔，便问：“你是同重舜还是元丹联手，最后发觉上当了？”


“元丹，”玄襄顿了顿，道，“你真是聪明。”


“元丹最后定还会跟重舜翻脸的，重舜的那个叫大庄的伙计，也很有可能是他杀的。”要得出这个结论也不难，元丹和重舜本来都是这里最有实力的团体，只要对方少一个人，此消彼长，自己那方的胜算就会增加。插在大庄背上的手术刀是她的，她在二层地下室遭到神智失常的李彦卿的袭击，便用手术刀伤了他，最后李彦卿落到重舜手中，那把手术刀自然而然也落到重舜手里。


他不忿大庄之死，便套用了无人生还里戏剧的死亡方式，让大庄趴在黑胶唱机前，奏响肖邦的葬礼进行曲。


而之后，元丹又杀了重舜剩下的一个伙计胡满，他们的梁子算是越结越深。


玄襄之所以没有预料到元丹重舜会忽然联手对付他，也是因为如此。


只是，大庄死的时候，大家还没有完全意识到有幕后的布局人，以元丹的谨慎，为何要先出手？


玄襄摸了摸她的脸颊：“真是精彩的推断。”


容玉歪了歪头，避过他的手：“那你呢？怎么会成为实验体？”


玄襄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好一阵，忽然往旁边一侧身。


容玉只觉得身上的重压消失，便也支起身来，托着腮看着他：“如果不愿意说，你也可以不回答的。”


玄襄微微一笑：“没有，我只是……”他沉吟片刻，又恍然道：“原来你之前对我说对不起，是因为这个。”他看着她，忽然伸臂将她搂在怀里，彼此间的距离突然拉近，容玉又僵了一下，只是这一回，他只是单纯的拥抱，不带任何情欲的气息。


玄襄感觉到她的异样，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是正常男人，又不是禽兽，哪有时时想着那种事。更何况，我伤成这样，就是硬来，等下流的血都可以把床单洗一遍。”他忍不住轻笑着：“容玉，我有点感动。”


容玉犹豫片刻，也回抱住他：“感动？”


“你会为这件事向我道歉，毕竟这跟你无关。”他松开这拥抱，“你不怕么，假如我是一个怪物？”


“……我已经检查过，你的心率一切正常，瞳孔趋光变化也正常。”


玄襄看了她片刻，忽然失笑，转眼又瞧见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椭圆体：“你还没有想到那是什么？”


“没有，如果有工具的话，我可以化验一下。”


“这是一件烫手山芋，交到你手上，我就算完成了使命。”他摇摇头，“不必用你惯常的逻辑思维，就算拆开来化验了，也不会有任何结论。”


再也找不到她。


他的心便死去了，可是躯体不死，便如她那第七世一般，依然是年轻的容颜。即使已经见过沧海化桑田。


这样的躯体，用现代科学的眼光看来，就是一种变异。


如果能知道如何产生这种变异的基因序列，便可以模拟出那种状态，长生却维持着年轻人的容貌和身体，多可怕，却又很美好。


不老不死，长生不灭，这是多少人追求过的境地。

第57章


容玉看着便签纸上记录的日期，转眼间已经到了第五日。


她毫无身手，但在这个别墅里，竟然活到第五日。


只是接下去，并不是一味逃避和被动就可以幸存下来。她正支着下巴思索，手上的便签本忽然被玄襄抽走。她记录使用的都是英语和德语，夹杂在中间的还有处方用语，一般人根本看不懂。


玄襄只看了一眼，便笑道：“你觉得用氰化钾毒死计都的人是重舜，不是我？”


容玉心下一惊，答道：“自然不是你，之前琏钰来找我，说重舜怀疑元丹，以重舜的城府，即使有所怀疑也是心中想想，不会随便说出来，除非有确切的证据。计都就死在我们面前，他自然也不找不到确切的证据来举证是元丹所为，可是琏钰说得这么肯定，那他们定然是知道真相的。那就只有是他自己做了。”


玄襄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其实我看见了。”


“……什么？”


“那两支烟，元丹抛在茶几上面，重舜碰过了其中一支。他指关节上的茧子是黄色，是烟渍熏黄的，他自然是抽烟的。”玄襄支起身，身上还盖着薄被，一手翻着便签本，“我就选了他没碰到的那支。”


容玉皱着眉：“你这混蛋。”


玄襄笑得风情，道：“那我这混蛋定是大多数男人都想效仿的混蛋。”


“不是所有男人就像你这样低级趣味。”


玄襄看着她，忽然道：“容玉……”


“什么？”


“我喜欢你昨晚的态度，对我相当温柔。”


容玉瞥了他一眼，转头看了看外面天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此刻天色尚亮，做梦未免太早。”她伸出手：“把本子还我。”


玄襄又往后翻了一页，正好看完，便转手交给她：“就我所能推测到的，你做的推断准确率很高了。”


容玉不动声色：“你的外语不错，能看懂这上面写的。”


“还过得去罢，这里并不是只有你一位博士研究生。”


容玉倏然盯着他，还未开口，便听外面呯得一声枪响。她自然而然地盯着门上。


玄襄从床上下了地，打开衣柜，翻出一件旧夹克来穿上，转身拿起床头的柯尔特，再次检查了一遍弹夹。他找出的那件夹克外套对他来说小了，显得有点紧巴巴的，他活动了一下肢体，现在的状态自然不太好，不过总比躺着任人宰割要好得多。


他转头对容玉道：“你在房间里等着，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他才把手放在门把手上，便见容玉伸手过来，按在他的手背上。


她犹豫了一会儿，道：“一起吧，我不想躲在角落里。”


玄襄凝视着她，她有一种一往无前的勇气和智慧，他开始理解为何在那突然翻涌出来的混乱的记忆里，他会这么喜欢她，智慧坚韧淡然，那些十分难得的品质都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他微微一笑，转手把枪交到她的手上：“柯尔特的后座力太沉，我手臂受伤，也拿不稳了，就交给你罢。”


玄襄打开门，往前走了一段走廊，忽见一个矫健姣美的身影扑了过来，一头撞在他身上。他受伤之后，反应速度皆不如之前，被撞得一个踉跄，撞在墙壁上，闷哼一声。


容玉举起柯尔特，瞄准了：“琏钰！”


琏钰一手举着匕首，用力朝玄襄的后脑钉去，他在千钧一发之际躲了开去，匕首夺得一声钉入墙壁半分。玄襄飞快地扼住她的手腕，将她手上的枪口对着天花板，只听扳机扣下，发出轻微一声，竟是空弹。


玄襄也顾不得怜香惜玉，直接一个侧踢。琏钰摔倒在地，一时都爬起不来。


他急促地喘息着，只是几个稍微大点的动作，就觉得伤口抽痛，似乎又迸裂开来。他不敢停歇，又上前一步，只见琏钰依旧躺在地板上，眼中毫无聚焦，隔了片刻，她突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


她仿佛看到一件十分滑稽的事，甚至连眼泪都笑了出来，这才将失去神采的眼神定格在容玉身上：“原来是你……”她看着玄襄，柔柔地笑：“你还护着她，等一下，就连你也要被她杀掉，就像之前死的那些人一样……”


容玉看着她，只见她衣衫不整，有几处破碎，她的脸上和裸露出来的手臂似乎有凌虐过的痕迹，她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元丹死在你的手上？”


琏钰恨恨道：“是，我趁着他不能防备我的时候下了手！”


容玉上前几步，踢开了摔落在边上的枪械，用手中的柯尔特指着她：“李彦卿呢？他是不是又落在你们手里？”


“是啊，我把他干掉了，用椅子搅住他的头，直到把他的脖子拧断！”琏钰想撑起身，却又不能，最后只好放弃，“你看，你能想出无人生还这种恶心人的局，我也能用恶心人的方法杀人。”


“说实话。”容玉淡淡道。


“你开枪啊！”她冷笑几声，“容玉博士，你别不会连枪都不会用吧？如果不会用，还是趁早把它交给别人，让别人来。”


容玉皱着眉。


琏钰不屑地看着她：“你不会开枪的，你连杀人的胆子都没有，只会布那种装神弄鬼的局，却不敢自己动手，你就是懦夫，胆小鬼！”


容玉忽然笑了，笑容清丽，扣下了扳机。强大的后座力往下一沉，她险些没能把特尔特托住。只听当的一声，子弹撞击到墙上的壁灯，划出一道火花路线。


玄襄忍不住叹了口气：到底是第一次用枪，就算那样子看上去再像样，毕竟真枪实弹的上手还是不一样的。


忽见琏钰身体一震，她捂住膝盖，怨恨地抬起头看着他们。


“大概是跳弹，”玄襄道，“你真的是第一次用枪，完全没有准头。”


容玉低着头，拉了一下枪栓，又举起枪来：“这个后座力一时有点不能适应，现在知道了。”


她低下身，冰冷的枪管抵住了琏钰的额头：“你说我是那个幕后设局人，又说那些死去的人是我杀死的。他们，难道不是互相残杀的么？”


琏钰露出了古怪的笑容：“你不亲自动手，那些人却都因你而死，这和直接动手又有什么两样？你手上有枪，现在只要去杀了你身后那个男人，就算把无人生还这个局完成了，你为何还不去？”


容玉支起身，收起枪：“我以为出言激怒我和挑拨离间，我就会杀了你？如果我这样做，又跟你们这些人有什么区别？”


她转过身，朝玄襄走去，手中的枪口抵着他的胸膛。玄襄没有动，只是凝视着她。


容玉忽然调转枪头，将柯尔特交到他的手中，枪口正对着她的心脏：“幸会，布局者阁下。”


玄襄握着枪，也握着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冰凉苍白。


容玉闭上了眼睛。


玄襄松开了扳机，抬手抚上了她的额，顺着她的脸颊慢慢往下滑，落在她的嘴唇上。他低下头，轻声在她耳边问：“你何时知道的？”


“那天下地下二层的实验室收化学试剂，你说有件东西是我的，那时候我就猜测你是。”如果他是同他们一起到达，那应该也是第二次达到地下实验室，怎么会如此熟悉那里的环境和设备？容玉睁开眼，睫毛微颤：“刚才在出房间之前，我差不多已经确定了。”


“我知道你跟这件事无关。”


“你这样，就达不成无人生还的局了，”容玉微微一笑，“不觉得浪费？”


玄襄拉了一下枪栓，退弹之后，子弹落在手心，他握了一会儿：“这个局已经失败了。我本来想兵不血刃，只引得所有人自相残杀，可是昨天在天台上的枪战，我开枪打死了那个叫顺子的伙计。”


“我想站在审判者的位置上，不偏不倚，可我最后还是没能完全做到。”他摇摇头，“审判官是公正的，而不是有一双染上鲜血的手。”


他转过身，面向琏钰，淡淡道：“最晚在后日，警车就会到这里，这里到处都有你开枪的子弹轨迹和指纹，法律会给你一个审判。”


琏钰嘲讽地一笑：“别开玩笑，这里的完全没有通讯信号，你是如何通知条子？”


“地下一层那里，有很多罐头和肉脯，信号屏蔽器就在那里。”的确没有人会想把每一片猪肉切开、把每一个罐头都开启了来检查，里面是否另有玄机。玄襄看着她，似乎对她的苦苦挣扎有些怜悯；“就算信号发出不及时也没有关系，未央和无命都离开了，算算时间，到明天也足够打一个来回。”


容玉猛然想起第一日同无命卓谈相遇的巧合，他们果然是来接她的。既然卓谈是警察，那么玄襄无命未央其实都……


于是，他们便如一颗颗棋子，按照规则，进入了这场无人生还的游戏。


第一夜，有人在门外制造混乱，大庄惨死，趴伏在黑胶唱机面前，奏起了一曲肖邦的葬礼进行曲，拉开了这个棋局的大幕。


所有人都心存疑惑，互相猜疑，对这无人生还的预告产生了恐惧。他们都知道自己不是那个布局人，而身边人却个个都像，破解的唯一办法就是只有先让身边的人死去，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于是第二个死的就是计都。重舜用一支沾了氰化物的烟断送了他的性命。


“计都曾经是药剂师，现在却是毒枭，他的案子，我们跟了很久，没有办法抓住确切的证据。我就用一个线人的联络方式给他发去了信息，告诉他这里有那种实验成果，他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元丹和重舜都是道上的人物，他们勾结了一些高层，就凭跟踪和搜查证据想要定案是不可能的。每一次，都差了那么一点点，他们就有办法翻盘。”玄襄淡淡道，“我检查了风教授的手机，却发现了他们的联络方式，原来他们对风教授手头上的项目做了投资。我就用风教授的手机发了信息给他们。”


容玉轻声问：“老师最后怎么样了？”


虽然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却坚持要听见他说出来。


玄襄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抚摸她的侧脸，最终还是收回手：“容玉，我骗了你一件事。”

第58章


玄襄垂下眼，待抬起眼的时候，脸上表情却又变得毫不动摇：“你之前以为我是那个实验体的时候，我没有反驳。”


“实际上我和卓谈来这里，是因为近来有不少人口失踪的案子，这里是荒漠，在戈壁里出现白骨都不算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卓谈也因为这些失踪人口的案子迟迟不能解决，而被放了长假。”玄襄顿了顿，又继续说下去，“后来……我就发觉了这里，有了一个猜测。”


容玉道：“你的想法没错，因为做试验用的小白鼠跟人体构造总归不同，那种研究，最后必定是要实验到人体上。”


玄襄点点头：“于是我一个人闯进了地下二层的实验室，在那个恒温标本槽里，发现了一具躯体，他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他想了想，又纠正道：“不，也许他和我就一个人，我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被迫接受了很多不属于我的记忆，这里记忆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人，那就是你，容玉。”


“我那时候头疼欲裂，就昏迷过去。醒来时候，就被当做人体标本提取了细胞液。幸好未央和无命很快就到，我并没有被拿来做人体实验。那个时候，风教授的实验失败，那个标本槽里的躯体本来仅仅只是脑死亡，这时却还开始了全身细胞的程序性死亡。我不知道这跟我有没有关系。”比如将记忆传承给了他，然后那具已经死气沉沉的躯体便可以死亡，容玉曾用平行宇宙来形容，他觉得这并不完全确切，他不是和另一个平行空间的活着的自己面对面，因为那具躯体已是脑死亡，实质就和尸体差不离。


而他在过去的体检中，一切指标都是正常，不可能有什么特异的地方。


“于是风教授看见你从标本槽里出来，以为原本脑死亡的人重新活过来，受到了惊吓。”容玉叹了口气，“后来呢？”


李彦卿曾给她的邮箱留言，说，七日之后，恶魔降临。


原来是这个缘故。


而风教授着手的这个项目代号就为恶魔，这恶魔也葬送了她的生命和前程。


“这别墅附近都是流砂层，陷进去，就很难再出来。”


容玉将手伸进口袋，手心上多了一枚珍珠耳钉：“她很了不起，把自己的大部分生命都献给了实验。”


“但是，人体实验，这本来就是违背了最基本的准则。不管这个人是有多了不起，错的就是错的，没有任何的理由。”她一松手，那枚耳钉悄然落在地上，滚到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玄襄继续道：“风教授离开后，我就用了她的手机，给重舜和元丹他们发了信息，约他们前来，然后，我看到了她之前发给你的一封邮件。”


“速来，只有两个字的邮件。”


“是，我以为你也是投资者，或者直接参与者之一。可是我后来发觉，我错了。”


“这并没有什么，我差一点就成为参与者。”


“元丹重舜计都那些人，案底很多，却没有留下过确切的证据，于是我就想，利用这次机会布一个局，引得他们前来，然后自相残杀。没有什么能比内心的恐惧更可怕，无人生还的话剧便是塑造了那种人人自危的恐惧气氛。只是我不想模仿里面的法官，我只是充当审判者，不会自己出手。”


容玉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来：“教唆杀人也是罪。”


“没有证据，容玉，你可以控告我教唆杀人，我同样可以控告你是在诽谤。”


“可惜你却失算了一回，被重舜元丹联手对付。”


“是的，这是我没想到这个环节，于是我开枪射杀了伙计顺子。”


“这算是自卫。”


玄襄笑了一笑。


他们沿着楼梯盘旋而下，来到一楼的会客厅。


茶几翻倒，地面上满是废弃的报纸，像是经过一场混战。


外面夏日阳光正通透，晒在皮肤上隐约有种灼烫感。


容玉站在炙热的太阳光下，踮起脚尖，舒展了一下身体，转过头朝他微微一笑：“虽然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梦，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的侧颜美好，五官清丽，沐浴在阳光，让人想情不自禁地吻上去。玄襄一把握住她的肩，托住她的后脑，吻上了她的嘴唇。


容玉抬手回抱住他，轻声道：“玄襄，我发觉我挺喜欢你的……”


玄襄情不自禁吻得更深，他的心脏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抓紧，他想仅止步于此，不再重复之前的万般纠缠。那种痛苦，只尝过一次便足矣。往后一步，海阔天空，往前一步，万劫不复。


忽然，容玉瞥见一道黑影闪过，忙松开他：“小心！”


只见李彦卿面目扭曲，手中有微光一闪，朝着玄襄身上用力捅了下去。他虽是一介文弱书生，可是拼了命，便是玄襄也无法在瞬间制服他。


李彦卿面红耳赤，眼睛发红：“魔鬼，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玄襄拗过他的手臂，手术刀落地，他却被他剧烈的挣扎弄得伤口迸裂，腰上的衣服上又飞快地漾开了一片鲜红。


容玉走上前一步，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正落在李彦卿的脸上。


李彦卿像是呆住了，看着她。


容玉低声却坚定道：“他是人，活生生的人，跟那个脑死亡的植物人无关，你要看清楚。”其中的细节自然不是如此，但是她没有办法跟李彦卿解释清楚，也想让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成为她和玄襄之间的秘密——关于过去的他们，尽管她并没有这方面的记忆。她却直觉地深信不疑。


李彦卿挣扎的势头突然停了下来。


他抱住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容玉也蹲下身，轻声道：“师兄，明天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李彦卿看着她，自言自语地重复：“我们可以回去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是的，可以离开这里。”


李彦卿突然一把推开她，一路向前狂奔：“你走开！你跟这魔鬼一起了，离我远一点！”


容玉稳住身子，也朝着他狂奔的方向跑去：“师兄！”


她自然不会忘记前方有流沙层的事情，李彦卿这样胡乱地跑，很容易陷入流砂之中。果然过不多久，就见李彦卿踉跄一下，摔进砂砾里，他想站起身，却怎么都爬不起来，身体渐渐陷入到沙里。


容玉也顾不上太多，看准离他最近的实地，伸手去拉他的手：“不要松手！”


李彦卿挣扎了几次，非但无果，反而下陷得越来越快，还几乎把容玉一起拖进去。


容玉勉强撑住身体，几乎趴伏在地，想要将他拉上来，可惜男性和女性，不论从体力还是力量上都不能够相较，她策手无策。


大概只隔了一两分钟，可对于他们来说，却有一个世纪这么漫长。


玄襄站到她的身边，低下身拉住李彦卿的手臂：“容玉，你松开手，还是我来。”


容玉没有放手。


玄襄语气严峻：“我让你放手！你难道也想被一起拖到流砂里去？如果你想救他，就不要给我添乱！”


容玉看了看他，终是放开手。


李彦卿已经被埋进砂子里，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位。


玄襄冷静地开口：“你不要再用力，尽量放松，我会把你拉上来。”


李彦卿这时也恢复了些神智，明白他说的话是正确的，便身体放松，不再动弹。玄襄拉住他的手臂，开始缓缓用力，他用力的方式极有技巧，一点点将他朝自己的方向拖近过来。


他身上的伤口全部崩开，鲜血染得身下的那片沙子变成了暗红色。


终于，他抓住李彦卿的肩膀，猛地一用力，将他拉到了安全地带。


容玉想到要把玄襄背回别墅，几乎崩溃。她虽然并不娇弱，可是要背着这种身高的男人走那么长的路，恐怕超出了她的极限。


李彦卿拍了拍她：“还是我来背吧。”他不待她回答，便把失血过多而休克的玄襄背了起来。


容玉忙跟上他：“师兄，我们明天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李彦卿苦笑一下：“我可能……脑子不太好，有时候会做一些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重舜和琏钰来这里的那一日，他们逼问我实验成果，琏钰就用针折磨我，后来我实在忍不住……”


容玉朝他微微一笑：“没事的。”


李彦卿把玄襄放在会客厅的沙发上，又问：“师妹，你带了酒精和绷带没有？最好有抗生素，他伤得很重。”


容玉点了下头：“我去楼上拿。”


她从玄襄的口袋里找到柯尔特和剩下的两颗子弹，拉枪栓上弹夹，关上保险。楼上还有琏钰在，她自然不会毫无准备地上楼。


她沿着楼梯慢慢走到走廊，只觉得二楼是一片死寂。


她握住柯尔特，手指扣在扳机上，忽然又停住脚步。


只见走道尽头，垂着一根结实的绳子，琏钰那美丽的颈被勒在绳索之中，她的脚下，是一张椅子，已经被踢翻在地。


容玉不由地叹了口气，想起前几日在半路遇上她，她穿着火辣的贴身T恤和热裤，一双长腿晒得有些发红，是十分凌厉的美貌。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找出剩下剂量的酒精和抗生素，慢慢走下了楼。

第59章


门外响起了两声汽车鸣笛声。


只见卓谈依旧开着那辆六座的皮卡，在门外按喇叭，副驾上坐着压低帽檐闭目养神的无命，第三排则坐着未央，她放下手机，探出头来朝他们招招手。


卓谈拉开车门，瞧见玄襄那惨状，啧啧两声：“哎呦，我们的法医同志被折腾成这样，看来战况很激烈”容玉笑了笑：“的确很惨烈。”


卓谈把他背起，塞进第二排的位置，一边还说玄襄的坏话：“我早就说过你是无辜群众，也只有这种天天对着腐烂内脏的变态会怀疑你这样的美女。”


容玉道：“你说他是变态？他明明长了一张花花公子的脸。”


卓谈爽朗地大笑起来。


李彦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坐到装货的地方就好，万一等下犯病——“


未央拉开车门，腼腆地朝他一笑：“没事，你发病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直接把你打昏。”


皮卡上的收音机坏了，卓谈只能靠说话来活跃气氛：“美女，这几天过得如何？”


“很不好。”


他看着后视镜笑道：“冤有头债有主，都是你边上那个变态家伙弄出来的，你可以趁着他现在没有反抗的能力，狠狠揍他一顿。”


容玉侧过脸，看着玄襄靠在椅背上的苍白的侧颜：“若是等他恢复一些了，就没有机会揍他了？”


谈卓吹了声口哨：“好胆色。他是当年我们那届的射击和搏击第一名，我是揍不过他的。”他顿了顿，似乎心中怨念无限，便滔滔不绝起来：“不过这种变态还特别招女孩子喜欢，他来我们这里几天，警花就被他拐走了……”


话音刚落，玄襄突然抬起腿重重地踢在卓谈身后的椅背上，转头对容玉道：“别听他胡说，这种人单身太久，都心理扭曲了。”


卓谈被吓了一跳，猛地一踩刹车，车子在车道上几乎掉了个头。原本在副驾上睡觉的无命睁开眼，拍了拍方向盘：“我跟你换把手，你的车技实在太烂。”


容玉叹了口气：“我也单身很久了。”


卓谈见她帮腔，乐不可支，和无命换过位置便转头道：“我看现在太闷，我来唱首歌活跃活跃气氛。”他清了清嗓子，拖着破锣嗓子开始唱：“野地里风吹得凶，无视于人的苦痛，仿佛把一切要全掏空。往事虽已尘封，然而那旧日烟花恍如今夜霓虹，也许在某个时空，某一个陨落的梦，几世暗暗留在了心中……”


无命重重地踩下油门，车子如野马般窜了出去。


容玉委婉道：“这首歌听起来不太开心。”


卓谈点点头：“那就来一首开心的，治疗你的忧郁症。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明天我要离开，熟悉的地方和你……”


容玉忙道：“我还没病入膏肓，其实还可以再被抢救一下。”


卓谈瞧着她笑意盎然：“玄襄有没有对你说过这件事的始末？”


“大致说了一下。可是有一点我一直没想明白，大庄死后被摆在唱机前，这个是重舜挪的，但是我想不出来元丹为何要杀大庄？”虽然各种推断都指向元丹，他是最有可能做了这件事的人，包括重舜他们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那个时候，大家内心恐慌的序幕还没有拉开，他应当不会先动手的，没有道理，也没有动机。


卓谈犹豫了一下：“其实是我，不过我这样应该算是正当防卫。”


原来如此，容玉点点头。


后面无命连夜出来接应卓谈，把大庄的尸体背回别墅，的确也就说得过去了。


“我因为失踪案暂时停职查看，所以就配合他们做了这个局，这边，无命和未央都是特警。多有得罪的地方，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容玉想了想，问：“如果有法律无法涉及地方，您会如何做呢？”


卓谈抓了抓头：“你这个问题问得太深。嗯……我不是法律，但是我希望站在审判的天平上，主持正义。”


容玉淡淡一笑：“也许这次结案，卓警官会升职的。”


卓谈摇摇头：“我从B市调到这里来，破了不少案子，也被降级好几次，本来我一直想着回去，可是现在却离不开了，赶我走都不走。”


卓谈转过头去，又道：“你们都不说话，我就再来一首。”他不待大家发表意见，扯开嗓子开唱：“鸿雁北归还，带上我的思念。歌声远，琴声颤，草原上春意暖。鸿雁向苍天，天空有多遥远，酒喝干，再斟满，今夜不醉不还……”


无命将车子稳稳地停在医院车位，拉开车门下了车。


卓谈也跟着下车，一回头发觉无命不见了，不由道：“这小子，就是电影里飞虎队动作也没有这么快的，才一眨眼就不见了。”


容玉拿出手机，拨了报警的号码：“……我想，他是掉到下水道里去了。”


她的面前，正好有一个窨井盖不翼而飞，地面上黑乎乎的一个洞。


于是无命和玄襄一起住了院。而李彦卿则转入了别的一家三甲医院，那家医院对心理疾病更有研究。


检查玄襄身体的医生大发雷霆，几乎把他们都全都喷得体无完肤，无非就是你们再把人晚送来一分钟就等着截肢吧之类的话。而无命，是多处骨质挫伤和轻微骨折。


夏季的医院人满为患，便是过走道走要小心翼翼，生怕碰到了临时加床的病人。


玄襄体质佳，恢复得也很快，过了一周便能穿着病号服在楼下花园里散步。


容玉在附近找了家宾馆，暂时住了下来，每天都来陪床，顺便还走了一条热门的旅游线路，晒黑了不少。


这一日，她又如同前几日一样，拎着打包盒来看病人：“我看到美食评论说，这家店的虾饺和粥不错，就打包了两份过来。”


卓谈依然处于停职期，闲着没事就晃过来，一看有吃的，就先伸出手去：“我也看到评论了，说是每天限量，队伍还都排过街角还带拐个弯。”


玄襄挥开他的手：“你吃得多又不锻炼，以后基础的体能测试都通不过。”


谈卓冷不防道：“法医同志，你这话真酸。”


玄襄夹起一个虾饺，忽听容玉道：“其实我今天还有一件事。我是来向你们告别的，明日我就离开了。”


卓谈愣了愣，随即没吭声。


玄襄抬起眼，看着她，只是想到，这个夏天，她晒黑了，却好像精神不错。


“明天的飞机票，然后，可能会去别的地方旅游，毕竟暑假还不算结束。”


“那我明早开车送你去机场，相信我的车技，没有无命那小子说得这么烂。”卓谈一口应承下来。


吃饱了虾饺，卓谈就回警局蹲点去了。


容玉轻声道：“不如你陪我到下面走一走吧？”


“好，等我换件衣服。”


他换上了白衬衫和牛仔裤，看起来有些青春洋溢，像是每个大学校园里都会有的校草，帅气优秀，让很多女生都喜欢的那种。


他跟容玉偷偷溜出医院，在外面的凉粉店吹空调。容玉打开包，捧出了那个类椭圆物体：“我想出来这是什么了。”


玄襄惊讶地看着她，随即又垂下眼：“那挺好。”


“哪里好？”


“就是挺好的……我以为你会想不到。”


容玉敲了敲那个物体，又道：“我以前上过关于医科的课，手掌握成拳，正是心脏的大小，我还画过心室心房的血液走向图，居然都一直没有想到。”


那类椭圆的物体突然裂成两半，剖面平滑，隐约可以看到上面有字。容玉终于笑了，那笑容非常忧伤：“这两个字是篆体，容玉。我的名字。”


玄襄抬手制止了她下面想说的话，平静地开口：“我知道，就算到现在我看到你还会动心。但是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一直追着你，那样太累。我累了，容玉。”


容玉凝视着他，微微一笑：“好。”


他们并肩走回医院，都是属于容貌出众的人，这一路自然赚的回头率无数。


走到住院部楼下，容玉停住脚步，伸出一只手来：“再见。”


玄襄从牛仔裤的口袋伸出手来，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再见。”


容玉又笑了一下，转身离去。


玄襄看着她的背影，她每走远一步，便感觉到正有一只无形的手捏着他的心脏。然而最后，她还是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他听见窗口有女生正在朗读：“他们就犹如两条平行线，即使能够相遇，却无法相交……”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便连火热的阳光暴晒在身上都没有了感觉。夏天还没过完，秋冬却好像提前降临。


这个夏天，他动了心，然而这悸动却被硬生生扼杀在其间。


那朗读的女生却又换了一种声调，念道：“她要走了，啊，为何不上前抱住她，哀求她……”


玄襄抬起头，脸上略带着嘲讽的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住院部。


这个案子平复得很快，结案报告已经出来，自然是道上的几个出名棘手的人物火拼，两败俱伤。唯一的一个疑问是现场有一道十分诡异的弹道，划过了壁灯，最后又跳了弹，这种毫无水准的射击怎么可能会是那些用枪械的老手做出来的？


自然，这个疑惑在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容玉登上了飞机，这一回，她几乎是在飞机上一路睡到目的地，中途空乘为她盖毯子时，她猛然清醒了一下，随即又想到，她现在又站在阳光下，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她的第一站是澳门。


她多年前曾来过这座小城市，只是跟着旅行团，匆匆成行。


她租了一辆单车，沿着大街小巷一处一处游览过去，包括旅游攻略上的每一处美食，还有当年《客途秋恨》电影的拍摄地。


然后又在周边城市的海滩晒日光浴，引来搭讪的人无数。


还差十几天便是开学，她买好机票，打算提前返校，在登机之前忽然收到一条短信，发信人却是玄襄。


她都不知道他何时动过她的手机，还把他的号码存在里面。


“在黎曼几何中，任意两条直线都会相交，不存在平行线。”这个定理很基础，她自然是知道的，但是又跟她有什么非学术上的关系？


容玉看过后，随手删掉了。


她下了飞机，还在回家的路途上，又收到第二条短信，那条短信大概曾流传于所有的医科院校，她以前也收到过：“我的思念，从骨髓出发，经迷走神经穿颈静脉孔出颅底，绕左锁骨下动脉，越过主动脉弓，经左肺根达第六胸椎左前方，在心脏的角落汹涌而出。”


真是毫无新意。


容玉又按下了删除键。

第60章


在收到连续十天收到短信以后，容玉终于直接按下了通话，电话响了两声，玄襄很快接起来。他这边的背景音嘈杂，似乎到处都是警笛声。


容玉嘴角带笑，可惜他看不见；“我收到你的垃圾短信已经很多天了。”


玄襄似乎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那些嘈杂声响都小了许多：“我想了好几天……虽然出尔反尔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可是我还是觉得，如果人生也也能像演戏一样，拍得不好，随时可以重拍——”


容玉点了下头，忽然又想到他看不见，便简短地问：“何时？”


“我想，我还是——嗯？什么？”他似乎失语了片刻，隔了一会儿，方才轻轻地笑了一声：“就是现在，这一秒开始。”


电话那头似乎有人正在叫玄襄的名字。


容玉道：“好，那就重新NG一次。你现在很忙？”


“稍微有点，人手不太够。”


“那你忙吧，”容玉顿了顿，“等你空闲下来……再见。”


玄襄静了静，道：“好，回头见。”


容玉走过传达室，此刻天气依旧很热，秋老虎十分凶猛。老伯打着小电扇，还是出了一身汗，看到她便问：“上次说过的有个不错的男人……”


容玉停下脚步，有礼地回答：“谢谢，只是我已经不是单身了。”


“哦，那真可惜。”大伯摇摇头。


容玉刚进这学校，作为化学系少有几个女生之一，偏偏又生了一张美好的脸蛋，几乎轰动全系。可是一年下来，还憋着气死命追求她的人已经不多了。她很冷淡，对学科却又十分狂热，常年占据绩点榜首，被人在背后说是个奇怪的人。


其实她一点都不怪异，她的爱好就是寻常女生该有的爱好。


容玉看着手中有了些磨损的包，喃喃自语道：“是应该换一个新的了。”


在校外做完讲座，容玉开车回家，一路上红灯无数，明明还未到晚高峰的时段，每条道路的拥挤程度却堪比密封罐头里的沙丁鱼。


终于，她拐进归家的那条小路。夏天已经过去，街道两边都是梧桐树，黄了的树叶落在地面上，静谧悠闲。


原来夏天已经过去。她有时候会忍不住出神，她原本以为过不了今年的夏天，谁知道，现在连初冬都已在跃跃欲试，近在眼前。


她进了地下车库，又刷卡进电梯，很快到达楼层。


开了房门的时候，她看了看贴在门框上的透明胶带，看痕迹，似乎已经脱开过一次。她经过那一个惊险的夏天，不知怎么养成了出门都会在门框上贴胶带做记号的习惯。大概也是强迫症的一种。


她拿出手机，拨好了报警号码，然后把大门开到最大，站在玄关处，以便随时逃跑。


只听浴室里似乎有些动静，很快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裸裎着上身，只包裹着一块浴巾。


手机从她的手中滑回了包里，容玉听见自己连声音都在发抖：“你……你是怎么进来的？”她住的高层公寓物业保安系统良好，进出门都要刷卡和密码。不过，这似乎并不是最重要的，容玉又道；“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玄襄靠在门边，朝她微笑，未擦干的发梢有水珠滑下锁骨，滑过胸膛，最后隐没在浴巾中：“第二问题，我利用一点职务之便，查了下你的信息。”


容玉深呼吸了一下：“很好，那第一个问题呢？”


“我在对面街口的花店里买了一束花，然后对门口保安说我是来送花的，保安打了你楼上那位住户的可视电话，就让我进来了。”玄襄称赞道，“那位阿姨很和蔼，还要请我进屋喝茶。”


很好，容玉继续深呼吸：“那你是怎么开门进来的？我的门锁密码有八位！”


“我前面说了，我查了下你的信息，就猜想你会拿什么当密码，大概试了七八次，试到你第一篇论文发表的那期刊物的刊号就对了。”


纷至沓来的意外太多，让她简直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了。终于，她想到了一件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那件事：“谁允许你到这里来的？你这是擅闯私人住宅！”


玄襄不甚在意地回答：“我前段时间出了一个案子，有两个月没回家，没交水电费，就被停水断电了。”


“水电费可以用银行卡代扣，”容玉感到自己的涵养受到了最大的挑战，而这个男人竟然还半裸着站在那里跟她东拉西扯——不对，他还私自动用她的浴室，没有过问过她同意不同意，“这样你就不用每个月都去付钱！”


她刚说完，便听见外面电梯门打开的声音，想来是同层的住户下班回来。她现在敞开着大门，经过的邻居看到她和这么个半裸的男人对峙，不知会作何感想。她上前一步，飞快地关上了门，门锁发出自动落锁的咔擦声。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客厅的落地窗采光正好，窗帘全开，不知道对面小区的高层楼里有没有喜欢用望远镜看对面的变态。她脱下单鞋，连拖鞋都没穿，就急冲几步，一把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抓着窗帘，还算冷静地回头：“你去把衣服穿上。”


玄襄却已经站在她身后，将她拥在怀中，低声道：“为什么要穿？反正还是要脱的。”


容玉还未说话，便被他低头在锁骨上咬了一口。她沉默半晌，知道大势已去：“不要留下明显的痕迹。”


玄襄托起她的下巴，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她的脸庞。他微微一笑：“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向来都很听你的话。”说话间，伸手握住她的裙摆，低下身去，从她的小腿轻柔地抚摸上去，然后抽出了她系在半裙中的衬衫下摆，一颗一颗地解开上面的扣子。


容玉隔着窗帘，背靠着落地窗，她眼睁睁地见着玄襄颇有耐性地解开倒数第二颗扣子，忽然用力一拉，最上端的那颗扣子崩开，摔到不知哪个角落里去了。她不由皱起眉道：“你——”


玄襄亲吻着她的唇，气息轻忽，喃喃道：“你这件内衣，选得甚得我意。”


容玉不知道自己的脑血管是不是快要爆了，冷冷道：“总之，这不是为你选的。”


“哦？那我们品味很相近，果然应该在一起。”他是医科出身，解剖过躯体无数，对身体的每个结构都无比熟悉，自然也无比冷感——试想，看过这么多的形态各异的身体，便如家常便饭，怎么可能还会产生任何遐想？


他摸索亲吻着她的身体，却觉得自己身上的温度也节节攀高，几乎维持不了冷静的情绪。容玉闭上眼，细长的睫毛随着克制的呼吸微微颤抖，这样一张无暇的面孔上，出现了些许不淡然，正是他想要的。


打碎她的防备，让她露出别人看不到的表情——这种奇怪的占有欲依然无法磨灭。


玄襄贴紧了她的身体，两人鼻尖擦着鼻尖，像是恨不得长到一起去：“容玉，你之前用美人计引诱我的时候可没这样害羞。”


容玉果然睁开眼，看着他的眼睛，他有一双清亮而轮廓优美的眸子，好似倒映了漫天星辰，让她想起沙漠里的极光，辽远而美丽：“原来你喜欢我主动？啊，你轻点……”她抽了一口冷气，感觉到他进入到自己的身体内，钝痛过后，依然是钝钝的像打桩一样的感觉。


玄襄并没有太大动作，只是缓缓地厮磨，低下头来和她交换了一个深吻。


忽然，他感觉容玉颤抖了一下，将他绞得更紧。他轻轻一笑：“原来在这里，我还以为找不到了……”他接二连三厮磨着那个地方，容玉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气息急促。玄襄轻轻将她放在地毯上，又俯身覆盖上去，依然不紧不慢地动作着。容玉忍不住破碎地呻【和谐】吟出来，又不甘心地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含住他的耳垂：“你……倒是很冷静……嗯……”


玄襄笑了笑：“我是法医么，这个也算是我的领域。”


其实他也已到了理智崩溃的边缘，只是表面还可以维持住风轻云淡。他缓缓退了出去，容玉皱了皱眉，全身像是化了般无力，复又朝他笑得娇媚：“就这样了？”


玄襄摸了摸她的长发：“你说呢？”话音刚落，猛地冲撞进来，容玉顿时连话都说不出来。玄襄扶住她的腰，全然退出又再次猛烈地进入，几番冲刺，忽然觉得容玉抱紧了他的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几乎要将他一起拖进春潮之中。


他顿了顿，把怀中人翻了个身，又毫不留情地再次进入。容玉报复性地收紧身体，将他包容得更加紧致。他的喘息几乎已不成调，声音低哑，在她耳边轻声道；“放松一点，乖……”


容玉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想得倒好，可惜我偏不……嗯，都说轻点了……”


玄襄见她使坏，最后一根理智的弦终于崩断，抓住她的腰，不留余力地贯穿，最后进入到最深，紧紧地抱住她。


“玄襄……你饿不饿？”隔了一会儿，容玉问。


“很饿，估计还可以再来两次。”


容玉警告地看着他：“别故意曲解我的意思。”


玄襄只是笑了一下。


容玉窝在他的怀中，语气慵懒：“你刚才说，最近的一个案子，两个月都不能回家，那你现在来我这里，会耽误正事吗？”


“我请了病假，就算再不人道，也不忍心这时候再让我回去加班吧？”


“病假？”


“阑尾炎这个理由不错。”


容玉用一种看到了白痴的眼神看他：“阑尾只有一条，你现在用了，以后怎么办？”


“……容玉，你可不可以不要煞风景？”


“抱歉，我就是这样。”她看了他一眼，“有意见你可以不惦记我。”


“那可不行，”玄襄顿了顿，虚指着自己的左胸，“我心里有你入驻，就怎么都忘不掉了。”他原本以为这份感情，只会存在于那个灼热的危机四伏的夏季，可是现在已是秋末，抬眼便可以看见来年春天。


容玉朝他微笑：“你真的学过医科？还是医学博士？”


玄襄愣了一下。


“如果你指的地方是心脏，那么你的左肺被挤到哪里去了？”


玄襄简直挫败，向右稍作偏移，把手实实在在地按在心脏的位置：“都说了这个时候不要这么认真。”


正话说间，一阵手机铃声从容玉的包里传来。容玉伸出手，把包拖到身边，拿出手机，只见屏幕上显示着李彦卿的名字。她立刻接起来：“师兄？”


李彦卿在专业性的医院接受了三个多月的治疗，已经出院，马上就回校续职。


只听他在电话那头语气轻松愉快：“容玉，我明天就回校办手续，到时请你吃饭，我一直都没来得及好好感谢！”


容玉笑了：“那是应该的，根本不用客气。”


同窗同导师近六年，这点交情总是在的。李彦卿又道：“这一次我真的对你另眼相看，原来我只以为你只是长得好看而已。”


容玉对这种评价早已见怪不怪，总之她逃不过怪人和花瓶这两个评价，对此她已经完全无所谓了。她正要开口，忽觉肩上一痛，回头看去，无声地问道：“你做什么？”


玄襄看着她，嘴角噙着有点阴狠的笑，也无声地回答她：“我们现在都还是这样，你就叫别的男人的名字。”


容玉这才了然，他们还维持适才亲密的姿态，她撑着地毯，想要把他从自己身体中退出。谁知才刚动了一下，就被玄襄按住腰，直接进入到最深。他凑近手机，语带沙哑，有点难耐地喘息：“容玉，我忍不住……”


容玉惊得脸色发白，立刻把手机按掉。她头疼不已，他这句话，李彦卿听见必定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可是明天他们就要在学校里碰面，这让她都觉得有点无法面对他了。


容玉一口咬在他的肩上，留下一个深刻的齿痕：“你等着。”


玄襄深深地看着她：“好，我就等着。现在，再来一次……”


容玉打开冰箱，这才想起这周的储备都没有采购好，她本来是计划今日先回家，再出门去超市买食物，现在这计划都被打乱了。她打开冷藏区，幸好还有速冻的云吞面和匹萨，热一热就能吃。


她有预感，自己那按部就班的平静生活将会被彻底打破。


只要想起这点，她就没法摆出好脸色。


她把云吞面重重地放在桌上，转身去拿微波炉里的匹萨。


玄襄已经换上干净的衣服，坐在桌边，看着她苗条美好的背影。她把长发头都盘上去，露出姣好的细白的颈。


容玉板着脸：“你既然要当我的人，就要听话。”


玄襄忍不住笑意：“嗯，我一直都很听话的。”


容玉终于不再说话，脸上的表情松懈了下来。


玄襄又道：“我们怎么说也正在热恋期，按理说，丘脑分泌的多巴胺会产生一种难舍难分的甜蜜感，难道你的爱情生理基础不是多巴胺，而是乙酰胆碱？”


“乙酰胆碱？”容玉想了一下，回答，“我觉得这个结论正确的可能性非常大。”


填饱肚子，容玉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明天上课要用的课件。玄襄坐在她身边，看她打字。她工作的时候很专注，仿佛完全注意不到外界的变化。


她做完最后一张PPT，方才转过头看着他：“刚才的饭钱……”


“嗯？还要付钱？”


“你去饭店吃饭可以不用付钱？”


玄襄笑道：“这里是饭店么？”


“那你就把这里当酒店。”她盘算着，反正她也打算买个新包，还要把刚才弄脏的地毯给换了，她可不敢拿这样的地毯去清洗，这笔额外的开销一定要转嫁到玄襄身上。


她才刚说完，便见他转身回来，把钱夹打开放在桌上，把四张卡放在她面前：“这两张是我的工资和奖金卡，还有两张是信用卡，我自己保留了一张信用卡，刷卡信息是回复到你的手机。”


容玉看着他。


“还有房产三证和户口本，在行李箱里，房子是在B市，你要是觉得没必要，可以把它卖掉。我已经申请了调令，把工作转到这里来，不知何时会批下来。”


容玉不动声色：“没必要，你把房子留着吧，B市的升值空间比这里大多了。”


玄襄神色正经地点点头。


他们都没有笑，也没有故意东拉西扯。


对视片刻，容玉终于先露出了细微的笑意来：“我前几天做了一个梦。”


“是什么梦？”


“很难描述的情节，好像舞台剧，一幕一幕地进行下去。”也许是过去的记忆，和玄襄，而非此生，“平行宇宙的理论，可以有无数重的空间，就像梦境。”


那一重重的梦境，无边无际，不断下陷，没有终结，犹如冥宫般无尽。


她愿沉睡于现实而不醒。


因为梦中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