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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所求(《术士的指环》第一部)
作者：摩根·萊斯
内容简介
故事围绕在一名特殊的十四岁男孩身上，索尔格林，他来自戒环王国边境的一个小村落，是家中的老么，也是最不受父亲疼爱的孩子，更被兄长们所憎恨着。索尔格林深知自己与众不同，从小就立志成为一名伟大的战士，希望能加入御林军的行列，担起保家卫国的责任，让戒环不再遭受大峡谷另一边野人族群的侵略。当他终于达到护卫队规定的参选年龄时，父亲却不允许他参加。然而，他拒绝接受这样的命运。他决定要创造自己的人生，执意前往皇城，要教世人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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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男孩站在西部指环王国一个地势低矮的村子里最高的一座山丘上，盯着北方第一颗初升的朝阳。一眼看去到处都是由连绵起伏的溪谷和山峰组成的如同驼峰般的绿色山峦。初升的朝阳那橙红色的光芒流连于晨雾间，照得晨雾闪闪发光，也让阳光变得如梦似幻，一如男孩此时的心情。


他很少醒得这么早，也从未冒险来过这么远的地方，亦从未爬到这么高的地方，因为他知道这样做会招致父亲的愤怒。但是今天他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一天，他抛下了压迫了他十四年的无数规矩和家务。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日子，是他的宿命降临的日子。


男孩是西部指环王国迈克利欧德部落的索尔格林，他喜欢的那些人都会简单地叫他索尔。他是家里四个男孩中年纪最小的，却也是最不受父亲喜爱的。对这一天的期待让他整宿都没睡。他辗转反侧、睡眼惺忪地等待着，默默地期许着第一颗朝阳能快点升起来。这样的的日子好几年才会出现一次，如果错过了，他就会困在村里，注定要一辈子去照顾父亲的羊群。这种下场他连想想就觉得受不了。


今天是征兵日，国王的军队会到各省亲自挑选预备队的参选者。索尔这辈子的唯一梦想就是成为预备队员。对他来说，生活只意味着一件事︰加入银甲卫队，成为国王的精英骑士，穿上两个王国里最好的盔甲，用上两个王国里最精良的武器。不过，要进入银甲卫队得先成为预备队的一员，预备队员的年纪是十四到十九岁，而且如果不是贵族或战功显赫的骑士后代，就没有其它途径加入预备队。


不过，征兵日却是唯一的例外。每隔几年当预备队罕见地出现人数不足的情况时，王室的军队就会到各地去征兵。大家都知道只有极少数平民能入选，其中能真正成为预备队队员更少了。


索尔专注地看着远方的地平线，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动静。他知道银甲卫队一定会经过这条通往村子的必经之路，他想成为第一个看到他们的人。羊群围到他周围发出了恼人的咩咩声表示抗议，要他把它们带回到山下，因为那里的草更肥美。他努力不去理会这些声音和羊身上骚臭味。他必须得全神贯注。


这么多年来，他放羊、服侍自己的父亲，还得服侍自己的兄长们，他得到的照顾最少，所随的负担却最多，他之所以能能承受下来就是因为他坚信他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地方。他会在银甲卫队来的那一天入选，给所有小看他的人一个惊喜。他会纵身一跃，登上银甲卫队的马车，向这一切挥手道别。


索尔的父亲当然从未考虑过让他去参选预备队员。事实上，他从来都不认为索尔能竞选任何位置。他父亲转而把自己的关爱和注意力都给了索尔的三位兄长。年纪最大的哥哥十九岁，另外两个哥哥则是十八和十七岁，索尔则比他们当中最小的一个小整整三岁。也许是因为兄长们彼此年龄接近，也或许是因为他们长相相似却和索尔一点都不像，他们三个整天黏在一起，几乎忽视了索尔的存在。


更糟的是，他们的体格比索尔更高大魁武。索尔知道自己并不矮，但是站在他们身旁却觉得自己很瘦小，和他们彷如橡树树干的双腿比起来，他感觉自己那肌肉发达的双腿。对此他的父亲也没有采取任何纠正措施，而且实际上看起来还挺享受让索尔在兄长接受训练的时候得照顾羊群和打磨武器。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都明白索尔下半辈子只会当一个无足轻重的旁观者，被迫看着自己的兄长成就伟业。如果如了父亲和兄长们的愿的话，那留在这里，把时光消磨在这个村子里，按照他们要求的那样为他的家人操劳就将是他的命运。


虽然看起来有些自相矛盾，但是索尔觉得兄长认为自己受到了他的威胁，甚至可能还很痛恨他。索尔在他们的眼神和一举一动中，都能看出这一点。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对他们构成威胁，但他确实引发了他们心中仿佛恐惧或嫉妒的情绪。也许是因为索尔和他们不同，不但长得不像他们、说话习惯不像他们，甚至连穿着打扮也不像他们。他的父亲总是把最好的留给兄长，紫红色的长袍、镀金的武器都是哥哥们的，而索尔穿的则是最粗糙的破衣服。


尽管如此，索尔却很懂得物尽其用，设法用肩带绑在腰上好让袍子合身。现在盛夏到了，他剪掉了袖子，让自己古铜色的双臂能够感受到微风的轻拂，与他的上衣相对应的是一条粗糙的亚麻布裤子和用绳子勒在小腿上的那双用最差的皮做成的靴子。皮质跟他兄长们的鞋比不了，但他还是穿得好好的。他的装束就是典型的羊倌打扮。


不过他长得可不像羊倌。他瘦瘦高高的，下巴微微扬起，骄傲而高贵、他还有着高耸的颧骨和灰色的双眸，看起来就像是一名流落于此的战士。他褐色的卷发整齐地往后梳，长度略微超过耳朵，头发下的那双眼睛就像阳光的米诺鱼般闪闪发光。


今天早上索尔的兄长将被允许去睡觉，还能吃上一顿丰盛的大餐，然后将带着最好的武器和父亲的祝福被送去参加选拔，而他却连参加都不让参加。他曾经试着和父亲提过一次这件事，谈话进展得不顺利，他父亲立刻终止了谈话，他也再也没有去尝试。就是那么不公平！


索尔决心拒绝父亲给他规划出来的命运，只要一看到王室的车队，他就会不顾父亲的反对冲回家，不管他高不高兴，他都要让国王的士兵知道他的存在。他会和其他人一起参加选拔，他父亲阻止不了他。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自己心里很纠结。


第一颗太阳升得越来越高，第二轮薄荷绿色的太阳也开始升起，为泛紫的天空增添了一层光芒，就在这时，索尔看见了车队。


他得很直，头发都竖了起来，心里很激动。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一辆马车，车轮将阵阵沙尘扬到了空中。当另一辆马车进入眼帘时，他的心跳得更快了；接着又出现了一辆。即使从这里看过去索尔都能看到那些金色的马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就像是跃出水面的银鱼一般。


数到第十二辆时，他就已经再也等不下去了。心里怦怦直跳的索尔生平第一次他忘掉了他的羊群，转身踉踉跄跄地向山下跑了过去。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在让国王的士兵认识他之前 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他！


索尔片刻不停地冲下山丘，就算在穿越树林时给树枝刮伤了也毫不在意。他来到了一块空地，看见自己的村子展现在了他眼前：那是一座昏昏欲睡的乡间小城，到处都是覆盖着茅草屋顶的白色单层泥土房，一总共都不超过几十户人家，其中大多数都已起床准备早餐了。这是一座田园式的村落，从王庭骑着马来到这里刚好要一天时间。就跟其他西部指环王国边陲的其他村庄一样，它也只不过都是西部指环王国这台机器上的一只小齿轮罢了。


索尔冲下了最后一段山路，来到了村里的广场上，一路扬起了不少尘土。鸡和狗匆忙地闪到了一边，一位蹲在自家门外一锅沸水前的老妇人朝他嚷了起来。


“慢点，小子！”在索尔从她身旁跑过把尘土带了她的火里的时候她大叫道。


但是索尔不会放慢脚步，不会为她，也不会为其他任何人慢下来的。他拐进一条又一条的小街道，七拐八绕地沿着他牢记于心的那条路一直走回了家。


他家的房子和其他所有的人房子都一样，是一间没什么特征的有着白墙和茅草尖顶的小屋，和其它大多数屋子一样，他家的这栋只有一间房的小屋被分隔成了两半，他父亲睡一边，他的三个兄长睡另一边。和大多数人家不同，他们家屋后面有一座小小的鸡舍，那就是索尔被赶出去睡觉的地方。一开始他和兄长们睡在一起，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个头越长越大，也变得越来越刻薄和专横，摆明了不想留给他位置。索尔伤心过，但是现在却很享受自己的空间，离他们远点还好些。他早就知道自己在家里就像个外人，这只不过是印证了这一点而已。


索尔跑向了自家的前门，毫不停留地从里面冲了进去。


“父亲！”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叫道。“是银甲卫队！他们来了！”父亲和三兄弟已经穿上了最体面的衣服，弯着腰坐在了早餐桌前。一听到索尔的话，他们跳起来了就冲到门外的马路上，在从索尔身边冲过去的时候还撞到了他的肩膀。


索尔跟着他们来到了门外，他们都站在那儿看着了远方的地平线。


“我一个人影儿都没看见。”最年长的德瑞克用低沉的嗓音说。他有着三兄弟中最宽阔的肩膀和一头和其他人一样短发，他的眼睛是褐色的，薄薄的嘴唇总不屑地向下耷拉着。他像往常一样对索尔沉着一张脸。


“我也没看到。”德罗斯附和地说。他比德瑞克小一岁，永远都站在他那边。


“他们就快到了！”索尔大喊。“我对天发誓！”


父亲转向他，严厉地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你怎么知道？”他盘问道。


“我看到了。”


“看到？从哪儿看到的？”


索尔有点迟疑。父亲问到他了，他当然知道唯一能看到银甲卫队的地方就是山顶。现在索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我……爬上了山丘——”


“带着羊群？你知道它们不能跑那么远的。”


“但是今天不一样，我一定得去啊。”


父亲低头怒视着他。


“马上进去把你哥哥们的剑拿来，把剑鞘也打磨一下！王室军队抵达前，我要看到所有的剑都闪闪发亮！”


父亲说完就转向了他那三位全都站在路上往外看的兄长。


“你觉得他们会选我们吗？”三兄弟中年纪最小的德尔斯问道，他整整比索尔大三岁。


“不选你们是他们傻。”父亲说。“今年军队缺人，他们一定是没招募到太多人，否则根本不会来这里。你们三个只要立正站好、抬高下巴、挺起胸膛，不要直视他们的眼睛，但也不要看其它地方。要有信心，展露出你们强壮的一面，不要示弱。如果想当国王的预备队，就得先有预备队的样子，要表现得像已经入选了一样！”


“知道了，父亲！”三个孩子各自准备好，异口同声地说道。


他转身瞪着索尔。


“你还在这儿做什么？”他说。“进去！”


索尔站在那儿，心都碎了。他不想违背父亲的意愿，但他得和他谈一谈。他的心跳因为内心的挣扎而加快了起来。他想最好还是按照父亲的意思去拿剑，然后再回来和他摊牌，完全违背他的意思对他没有好处。


索尔冲回了屋内，穿过后门来到了放置武器的小屋。他看见了兄长们的那三把剑，每一把都漂亮极了，有着由最好的银打造的剑柄，这是父亲辛苦多年换来的礼物。他抓起三把剑跑了出去，还是和往常一样对它重量感到很惊讶。


他冲到了兄长们面前，递给了他们每人一把剑，接着转向父亲。


“什么，都不磨一下？”德瑞克问。


父亲不太满意地转向了他，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索尔就先说话了。


“父亲父亲，求求你。我得和你谈一谈。”


“我跟你说要磨剑—”


“求求你，父亲父亲﹗”


父亲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他一定察觉到索尔脸上的认真，因为最后他终于说道：“什么事？”


“我想和其他人一起参加预备队的选拔。”


索尔的兄长们在他身后大笑了起来，笑得他脸都胀红了。 


不过父亲却没有笑；相反地，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是吗？”他问。


索尔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十四岁了，有资格参加。”


“最低门槛是十四岁。”德瑞克以贬损的口吻插嘴说。“如果他们选中你，你就会是年纪最小的。你觉得有像我这样大你五岁的人在，他们还会选你吗？”


“你真无礼”德尔斯说。“你一直都是这样。”


索尔转向他们。“我又不是问你。”他说。


他转过身面对依旧皱着眉的父亲。


“父亲父亲，我求求你。”他说。“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我知道我年纪小，但是给我时间的话我一定能证明自己。”


父亲摇摇头。


“你不像你的哥哥们那样会成为军人。你是羊倌，你将和我一起生活在这里。把自己的份内的事情做好。人不要好高骛远，要接受自己的命运，学着喜爱这样的生活。”


索尔看见自己的人生在自己眼前崩塌了，他感觉自己的心都碎了。


“不！”他心想，“绝不能这样！”


“但是父亲——”


“闭嘴﹗”他大喊道，尖锐的声音破空传了过来。“够了！他们来了。不要挡路，他们到的时候你最好规矩一点。”


父亲上前一步，单手把索尔推到一旁，彷佛他是一样讨人厌的东西般。父亲那厚实的手掌弄痛了索尔的胸膛。


轰隆隆的声音响起，镇上的人从家中蜂拥而出，排到了街道两旁。越来越浓烈的尘土告诉大家军队就要到了。片刻之后，十几辆马车就带着如雷般的响声突然现身了。


他们像一支突然到来的军队般来到了这座镇子，车队就停在了离索尔家不远的地方。军队的马匹站在那儿一边腾跃一边打着响鼻。飞扬的尘土过了好一会儿才尘埃落定，索尔不安地朝他们的盔甲和武器偷看了一眼。他从来没这么靠近银甲卫队过，心脏紧张得砰砰直跳。


骑在为首那匹马身上的士兵从他的高头大马上跳了来。这是位货真价实的银甲卫队队员，他披着闪亮的盔甲，皮带上挂着把长剑，看起来三十多岁。这是位真正的男子汉，他脸上布满胡渣，上面还有一道疤，鼻子还因为在战斗中断过而有些歪曲。


他是索尔见过最货真价实的战士，身形比其他人魁武两倍，脸上就带有领袖的气势。


他跳下来站在了泥路上，然后走向了那那里列着队的男孩们，马靴上的钉刺发出了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


全村一共几十个男孩满怀着希望立正在那里。加入银甲卫队就代表了一辈子的荣誉、战斗、名声与荣耀，还有随之而来的土地、头衔和财富。身为银甲卫队队员能让你娶到最美的新娘、拥有最肥沃的土地以及享有毕生的荣耀；要想光耀门楣，第一步就是要先成为预备队员。


索尔仔细朝那支金光闪闪的庞大车队看了过去，心里明白他们能在这儿招募的士兵有限。西部王国的国土辽阔，军队有太多城镇得造访。他咽了口口水，心里明白自己入选的机率比想像的还要渺茫。他得打败自己的三位兄长以及其他在场的男孩，其中有许多人还是体格结实的战士。


索尔的心沉了下去；那名士兵一语不发地慢慢踱着步子，审视着那几排选手，他看着这一切，几乎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那名士兵从街道的另一端开始，接着慢慢地转。


理所当然地，索尔认识在场所有的男孩，他知道其中有些人是被自己的家人送来的，其实他们自己心里并不想入选。他们很多胆小，而胆小的人成不了好士兵。索尔怒火中烧，他觉得自己应该和其他人一样，有参选的资格。虽然他的兄长们的年纪比他大、体格比他魁武，但是那不代表没有参选的权力。他恨透了父亲，熊熊燃烧的愤怒在那名士兵靠近时到达极点。


那名士兵第一次停了下来，正好停在了他的兄长们面前。他上下打量他们，似乎很满意。他伸出手抓住其中一把剑的剑鞘，猛地一拉，彷佛在测试这把剑有多坚固。


他露出了微笑。


“你还没在战斗中用过这把剑吧？”他问德瑞克。


索尔生平第一次看到德瑞克出现了紧张。德瑞克咽了咽口水。


“没有，大人。不过我练习的时候用过很多次，而且我希望—”


“练习！”


那名士兵大笑了起来，转身面向了其他当着德瑞克的面大笑的士兵。


德瑞克的脸胀成猪肝色。这是索尔第一次看到德瑞克被羞辱，通常都是德瑞克羞辱别人。


“那我一定要叫敌人好好提防你，小心你这个练习用剑的人！”


众士兵再次大笑了起来。


那名士兵接着转向他的其他兄弟。


“出自一家的三兄弟。”他边说边搓着下巴上的胡渣。“这倒是有用。你们的身板都很不错，不过就是没有实战经验。如果入选的话，你们要加强训练。”


他顿了顿。


“我想我们还能找到位置。”


他朝后面的马车点了点头。


“上车，快一点！趁我还没改主意。”


索尔的三位兄长眉开眼笑地快步跑向了车队。索尔注意到父亲脸上堆满了笑容。


但是看着兄长离开让他感到很气馁。


那名士兵转身要前往下一户人家时，索尔再也忍不住了。


“大人！”索尔大喊。


父亲转过头瞪着他，但是索尔管不了那么多了。


那名士兵背对着他停了下来，慢慢转过了身来。


索尔向前两步，心里怦怦直跳，尽可能地向前挺直胸膛。


“你刚刚还没有考虑我，大人。”他说。


那名士兵一脸惊讶，像看笑话般在索尔身上上下打量了起来。


“是吗？”他爆出笑声问道。


其他士兵也大笑了起来，但是索尔不在意。他要把握机会，要不就现在，要不就一辈子都别想了。


“我想加入预备队！”索尔说。


那名士兵转身走向索尔。


“你现在想加入？”


他看起来一脸玩味。


“你满十四岁了吗？”


“满了，大人，两个礼拜前满的。”


“两个礼拜前！”


那名士兵尖声大笑了起来，其他站在他后方的人也跟着大笑了起来。


“这么说来，我们的敌人看到你肯定会吓得发抖了。”


索尔感觉自己受到了羞辱，他一定得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结束了。


那名士兵转身就打算离开，但是索尔不能让他走。


索尔走向前大喊：“大人！你会后悔的！”


人们惊呼了起来，那名士兵停了下来，缓缓地转过身来。


现在脸上换上了一脸的怒容。


“蠢货！”父亲一把抓住索尔的肩膀说。“给我进屋去！”


“我不要！”索尔大叫，一边甩开父亲的手。


那名士兵走向索尔，父亲则往后退。


“你知道侮辱银甲卫队会受什么样的惩罚吗？”那名士兵厉声问。


索尔心跳加快了，但他知道他不能退缩。


“大人，请你原谅他。”父亲说。“他不过是个孩子，而且……”


“我不是在和你说话。”那名士兵说。他那吓人的阴沉脸色让索尔的父亲不得不移开目光。


他转向索尔。


“回答我！”他说。


索尔咽了咽口水，都说不出话来了。事情的进展和他在自己脑海里看到的不一样。


“冒犯银甲卫队就是冒犯国王”，索尔老实说道，背出了自己记忆里以前学过的东西。


“对，那就是说我可以抽你四十鞭子。”那名士兵说。


“我无意冒险你们，大人，我只想被选中，求求你了，我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在梦想着被选中。求你让我加入吧。”


那名士兵看着他，表情慢慢柔和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摇了摇头。


“你太小了，孩子，你有一颗勇敢的心，但是你还没准备好，你先断了奶再回来找我们吧。”


说完他就转身快步离开了，几乎连看都没看其他男孩。他很快就骑上了自己的马。


垂头丧气的索尔看到那支车队动了起来，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索尔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他的三个哥哥坐在马车里向外看向他时的脸上的不屑和嘲讽。他们在他眼前让马车拉走了，离开这里，奔向了更好的生活。


索尔心灰若死。


在他周围的那些村民的兴奋劲儿过去之后，他们都悄然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你知道你有多愚蠢吗，你这个蠢孩子？”索尔的父亲抓住他的肩膀斥责道。“你知道你有可能会坏了你哥哥们的机会吗？”


索尔粗暴地把自己父亲的双手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他父亲伸出手来反手就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


索尔感觉脸上一疼，朝自己的父亲看了过去。他心里有一部分第一次想打回来，但是他忍住了。


“马上去我的羊找到带回来！然后回来的时候你就别指望我给你晚饭吃了。今晚你别吃饭了，反思一下你的行为。”


“也许我再也不会回来了！”索尔大叫着转身气呼呼地走开了，离开自己的家朝山上走了过去。


“索尔！”他父亲大吼道。还留在路边的几个村民停下来看了过去。


索尔小跑了起来，随后奔跑了起来，因为他想尽可能远地远离这个地方。他几乎都没注意到自己在大哭，脸上的泪如泉涌，因为他拥有过的每一个梦都被碾碎了。

第二章



索尔在丘陵间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好几个小时，终于决定在一座山丘上坐下来，双手交叉在双脚前，凝望着地平线。在目送马车消失后，他又看了好几个小时那挥之不去的漫天尘土。


他们不会再来了。他注定得留在村子里，年复一年地等待那不知是否会再次降临的机会，也不知道下次父亲会不会允许他参选。现在这所房子里就只剩他和父亲了，父亲有什么火肯定都会发泄到他身上。他会继续给父亲当牛做马，日子会一年年过去，他终将变得和自己父亲一样，困在这里，过着琐碎而卑微的日子，而无法像他的兄长们那样去获得荣耀与名声。这一切给他带来的耻辱让他都变得热血沸腾了。他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他清楚这一点。


索尔绞尽脑汁地思考自己能做什么，思考有没有办法可以改变这一切，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这就是他的命。


在坐了几个小时之后，他沮丧地站了起来，开始往他熟悉的山上走，越爬越高。他自然而然地朝他的羊群走了过去，朝高坡走了过去。在他往上爬去的时候，第一颗太阳已经西斜，第二颗太阳则正值当天，散发着一股淡绿色。索尔缓缓地向前走，下意识取下了自己腰间那把由于多年的使用皮把手已经变得很光滑的弹弓。他把手伸进绑在屁股后面的口袋里，用手指摸着里面他收集的石子，这些石子一颗比一颗光滑，都是他从最好的小溪里精挑细选来的。有时候他会打鸟，有时候他会打小动物。玩弹弓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一开始他什么都打不中，后来有一次他打中了运动中的目标，自此他便例无虚发。现在玩弹弓已然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份，帮助他发泄了不少胸中的怒火。他的哥哥们或许能砍断树桩，却绝对无法用石头击中飞鸟。


索尔下意识地在弹弓上放上了一颗石子，把射击的目标假想成他的父亲，仰身用尽全力把石子射了出去。他射中了远处一棵树的树枝，干脆利落地把树枝给射断了。自从发现自己真的能射死移动中的动物后，他便不再射动物，只射树枝，一方面是对自己的力量的畏惧，另一方面是不想伤害任何东西。当然，对于跟在他家羊群的后面的狐狸来说例外。久而久之，狐狸便不敢再靠近，索尔的羊也因此成了全村最安全的羊。


索尔想起了自己的兄长，不知此刻他们身在何方，他又心头火起。坐马车走一天他们就会到达王庭。他都能看到那一幕。他看见他们在锣鼓喧天中让盛装的王城人民迎进了城，迎接他们的还有银甲卫队里的勇士。他们将被银甲卫队吸纳进去，将生活在银甲卫队的军营里，将用最精良的武器在国王的训练场上训练。他们各自都会成为某位著名骑士的扈从。他们有一天也会成为骑士，拥有自己的坐骑、军队还有扈从。他们将参加所有的宴会，和国王同桌吃饭。那样的生活太美妙了，但是却从他手里溜走了。


索尔觉得身上有些不舒服，试着不再去想这一切，但是做不到。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朝他呐喊，告诉他不要轻言放弃，告诉他他有着更伟大的使命。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使命，但是他知道他的使命肯定不在这里。他感觉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甚至感觉自己似乎很特别，感觉没人理解他，感觉他们全都小瞧了他。


索尔爬上了最高的那座山丘，看到了他的羊群。由于训的好，它们仍旧都聚在一起满意地啃食着它们能找到的草。他寻找着他涂在它们背上的红印数了起来，数完的时候他呆住了。少了一只羊。


他数了一遍又一遍，他无法相信羊真的少了一只。


索尔以前从未丢过羊，要是被父亲知道了，一定轻饶不了他。更糟糕的是，一想到那只走失的羊独自脆弱地身处荒郊野外他就不敢再往下想。他不愿意看到任何无辜的东西受到伤害。


索尔冲上高顶朝远处扫视了起来，最后终于隔着几座山看到了它，那里只有它一只羊，背上带红印。它是羊群里最野的一只，看到它不仅遛出来了还哪儿不去偏偏选择往西边的黑森林跑索尔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索尔咽了口口水。黑森林是禁地，不仅是对羊，对人也一样。它已经出了村子的范围，索尔打会走路起就知道不能去那里，他从未去过。传说进黑森林必死无疑，里面是未被探索过的丛林，里面住满了猛兽。


索尔抬头看了看越来越深的夜色，心里有点打鼓。他不能眼睁睁让他的羊去送死，于是心里盘算：如果动作快一点，应该可以在天黑之前把羊带回来。


回头又望了一眼之后，他便迅速转身，朝西方那片上空布满了厚厚云层的黑森林奔去。虽然心中有不祥的预感，腿却不听他的使唤。他觉得他可能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但此时就算他想回头，可能也回不了头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坠入了噩梦。



*



索尔一刻不停地跑过了一座又一座的山丘，进入了茂密的黑森林。山路的尽头是森林的入口，他跑进了无人看守的境地，夏天的树叶在他脚下发出窸窣的声响。


一进树林，他立刻就被黑暗吞噬，阳光完全被参天的松树遮住了。这里也比外面冷，跨进森林时，有一股寒意迎面袭来，不是因为黑暗或温度的关系，而是其他不明的原因，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原因，那是一种被什么监视着的感觉。


索尔抬头仰望，一些比他的身体还要粗大的老树枝正在微风中摆动，发出咿呀的声响。走不到五十步，他开始听见动物发出的怪异声音。他回头张望，几乎看不见他方才进来的入口，一种再也出不去的感觉，在他心中油然而生。他犹豫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黑森林一直都在村落的外围，也一直都在索尔的意识之外，是一个阴沉且神秘的地带，从来没有牧羊人敢进黑森林去寻找他们走失的牲口，索尔的父亲也一样，因为关于这个地方的传说太阴暗也太家喻户晓了。


但由于今天是一个与往常大不同的一天，索尔变得蛮不在乎，让他失去了原有的谨慎。他内心有一股想要挑战极限的冲动，想离家越远越好，人生未来的道路就交由命运来安排吧！


他继续向前挺进，但因不确定接下来该往哪儿走而时有停顿。他留意到一些树枝被压弯的痕迹，显然他的羊曾经路过这里，他便决定朝痕迹的方向前进。但不到一会儿工夫，他又换了方向。


不消一个小时，他已经完全迷路。他试着回想来时路，却无法确认。他有些慌张，但心想，往前走应该是唯一的出路，于是他选择继续前进。


索尔在远处看到了一束阳光，他朝阳光走了过去。接着前方出现了一小片空地，但当他走到空地边缘的时候，刹时停下了脚步，双脚像生了根似的再也动不了：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出现的事物。


背对着索尔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身穿着蓝色绸缎长袍的男人。不，那不是一个普通男人，索尔不用靠近就能感觉到他的不同。他是另一种存在。也许是德鲁伊。他站在那里，高大挺拔，头上戴着兜帽，一动不动，仿佛世界上的一切他都漠不关心。


索尔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他听说过德鲁伊，却从来没有见过。从这个人长袍上的记号与精致的金色镶边来看，这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德鲁伊，因为那些记号是皇家标记。索尔不明白，一个德鲁伊王族在这里做什么？


在过了仿佛一辈子之后，德鲁伊终于慢慢地向索尔转过身来，在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索尔认出了那张嘴，他都惊呆了。那是这个王国里最有名的其中一张脸：御用德鲁伊亚冈，西部指环王国历任国王的顾问。他不在王宫，而在黑森林里做什么是一个谜，索尔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想象出来的。


“你的眼睛没有骗你。”亚冈直视着索尔说道。


他的声音低沉而古老，就像大树在说话一样，他那大而透亮的双眼似乎一眼就能看穿索尔的内心，了解他的一切。索尔感受到亚冈身上发出的强大能量，让他觉得自己就像站在太阳面前一般。


索尔马上单膝跪地并低下了头。


“阁下，”索尔说：“很抱歉打扰了你。”


对国王的谋事不敬会招致牢狱之灾或杀身之祸。打小这一观念就在索尔心里根深蒂固。


“起来，孩子，”亚冈对他说：“如果我要要你跪下，我会告诉你的。”


索尔慢慢起身注视着他，亚冈也向他走近了几步，定睛打量着索尔，一直盯到索尔都感觉不舒服了。


“你有着你母亲的眼睛。”亚冈道。


索尔大吃一惊。他不曾见过自己的母亲，也没有在他父亲的亲人当中，见过任何一位认识他母亲的人。他被告知母亲是因为生他而去世，也因此一直感到很内疚，也怀疑家人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恨他的。


“我想你是认错人了，”索尔说：“我没有母亲。”


“没有吗？”亚冈笑着：“难道你是单靠男人生出来的吗？”


“陛下，我的意思是，我母亲生我的时候就过世了，我想你是认错人了。”


“你迈克利欧德村的索尔格林，是四兄弟中最小的一个，是没被选进预备队的那个。”


索尔吃惊地睁大双眼。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像亚冈这等身份地位的人，怎么会知道他是谁，他实在无法理解，他甚至无法想像村子外居然会有认识他的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


亚冈微微一笑，但是并没有回答。


索尔突然感到十分好奇。


“你....”索尔支支吾吾地继续问：“你....怎么会知道我母亲？你见过她吗？她是谁？”


此时亚冈转身离去。


“下次再回答你。”他说。


索尔满腹疑问地看着他离开。这件事实在神秘得令人摸不着头绪，而且发生得如此之快。他觉得他不能让亚冈就这么离开，于是他追上前去。


“你在这儿做什么？”索尔一边加快脚步追赶，一边问着。亚冈拄着一根看起来非常古老的象牙拐杖作势疾走。索尔问：“你不会是在等我吧？”


“不然还有谁？”亚冈反问。


索尔追上亚冈，跟着他走入更深的树林中，离开了空地。


“你为什么要等我？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儿？你想要什么？”


“问题真多，”亚冈道：“到处都是你的声音！你应该听，而不是说。”


索尔跟在亚冈身后穿过厚密的森林，尽可能保持沉默。


“你进来寻找你走失的羊，”亚冈道：“这个行为值得称许，但你只是在浪费时间，因为那只羊肯定活不了。”


索尔又睁大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


“孩子，我知道许多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世界，起码你现在不知道。”


索尔一边疾走，一边思索着亚冈说的话。


“不过，你一定听不进我说的话。顽固是你的天性，就像你母亲一样，你会继续寻找你的羊，因为你已经下定决心要把它救回来了。”


亚冈戳破了索尔的心思，索尔的脸不禁涨得通红。


“你是一个争强好胜的孩子，”他还说：“意志力坚强，自尊心太强，这个性格好，但将来可能会让栽跟头。”


亚冈爬上了一座长满青苔的山脊，索尔跟在他身后。


“你想要加入皇家预备队？”亚冈问。


“是的！”索尔兴奋地回答：“我有机会吗？你可以让我加入吗？”


亚冈大笑了起来，声音深而空洞，听得索尔背脊发凉。


“我可以让任何事情发生，又什么都做不了。你的命运早已注定，只看你如何选择。”


索尔不明白。


他们来到山脊的制高点，亚冈停下脚步注视着索尔。此时两人相距不过数尺，亚冈的能量将索尔整个人烧得炽热。


“你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命运，”亚冈对索尔说：“千万不能放弃它。”


索尔双眼圆睁。他的命运？非常重要？他有一种自尊心被满足的感觉。


“我不明白，你这是在打哑谜，请你再讲清楚一点。”


亚冈消失了。


索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站在原地到处张望，倾听着、疑惑着。是幻想吗？还是错觉？


索尔环顾整个森林，发现自己正站在制高点上，看到了从前看不到的地方。忽然，他发现远处有东西在移动，随后听见一声惨叫，他十分确定那是他的羊。


他连滚带翻地爬下布满青苔的山脊，重新穿越森林，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过去。一路上，亚冈依旧在他脑海中徘徊着。他难以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国王身边的德鲁伊在这里做什么？很显然这个德鲁伊在等他，但为什么？他的命运又是怎么一回事？


索尔越想越糊涂，亚冈分明警告他不可继续，却又诱导他坚持。此时，索尔心中升起一股越来越强烈的不祥预感，似乎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他转了个弯，眼前的一幕让他突然停在了半道上。在这一刻他那最可怕的恶梦得到了印证，他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意识到他已经铸成了大错，不该深入黑森林。


在他对方离他不到三十步的地方站着一头身形庞大肌肉发达的希伯兽，它有四只脚，和马的大小差不多，是黑森林里最可怕的动物，也可能是整个王国里最可怕的动物，尽管索尔从未见过，却听过许多有关它的传说。它的外形接近狮子，但比狮子壮得多，毛皮呈深紫色，眼睛是闪烁的金黄色。传闻说它的毛皮之所以呈现深紫色，是因为它吃了很多无辜的孩子。


索尔很少听说有谁真正看过希伯兽，就算有，也都是未经证实的传言，这也许是因为没有人遇到希伯兽后还能活着。有人认为希伯兽是黑森林的守护神，同时也代表着一个预言，至于那个预言为何，索尔则无从知晓。


他向后退了一步。


希伯兽停下动作，用它金黄色的眼睛盯着索尔，血盆大口半张着，唾液顺着獠牙滴下，而它嘴里叼着的正是索尔走失的羊，被希伯兽尖锐的獠牙刺穿倒吊着的羊正在哀嚎，眼看就要不行了。希伯兽看似从容不迫地享受着杀戮的快感，折磨猎物对它而言仿佛是件乐事。


羊的哀嚎让索尔感到难受，看着它无助地垂死挣扎，索尔深感内疚。


索尔当下第一个想法是转身逃跑，但他明白那么做只是惘然，因为这头猛兽跑得比什么都快，逃跑只会助长它的气势。不过，他绝不能让他的羊以这种方式死去。


他害怕地站着，一动也不动，但他知道他必须做些什么。


此时，他的本能觉醒了。他慢慢地伸手探囊，拿出一颗石头放上他的弹弓，向前跨出一步，然后用颤抖的手拉弓射出。


石头穿过空气精确地击中了目标，射进了羊的眼睛，并贯穿了它的大脑。


羊瘫了下来，死了。索尔结束了它的痛苦。


希伯兽对索尔杀了它的玩物感到愤怒，它怒视着他，慢慢地张开嘴，羊砰的一声跌落在地上。它直直地瞪着索尔。


它从腹部发出一声低沉又邪恶的咆哮。


接着，它以鬼祟的步伐朝他走来，心脏狂跳的索尔又在弹弓上放上另一颗石头，往后一拉，准备再次射击。


希伯兽突然飞奔了起来，速度之快索尔前所未见。索尔向前一个跨步，把石头射了出去，他祈祷石子能命中，因为他知道在对方扑上来之前他没有时间来射来射第二次。


石头射中了希伯兽的右眼，击落了它的眼珠。这是一次了不起的射击，倘若射的是较弱小的动物，索尔必胜无疑。


然而，他此刻面对的并非弱小的动物。这头猛兽锐不可当，被击中时虽然惨叫了一声，却丝毫未因此减慢速度。即使失去了一眼、石头还卡在头骨里，它仍一意扑向索尔，索尔完全没有反击的余地。


下一秒，只见这头猛兽用它那巨大的利爪扫过索尔的肩膀。


索尔惨叫着倒下，身体像被三把利刄切过，顿时涌出大量的鲜血。


他被希伯兽的四只脚压在地上，胸膛像被一只大象压着那么沉重，肋骨像是都碎了。


怪兽转过头来张大了嘴，露出锐利的獠牙，下探索尔的喉咙。


此时，索尔伸出手抓住了怪兽的脖子，但却无法抓牢它坚硬如石的肌肉。索尔的手开始颤抖，獠牙也离他越来越近，他可以感觉到从它嘴里吐出的热气，和滴在他脖子上的唾液。怪兽从胸腔深处发出一阵轰隆声，烧痛了索尔的耳朵。他想，他这次必死无疑。


索尔闭上眼睛。


“神啊，请赐给我力量，让我打败这只怪物，我恳求你，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会欠你一份天大的人情。”


祈求一结束，奇妙的事发生了。索尔感到一股热力在他体内产生，在血管里运行，整个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座能量场。他张开双眼，惊讶地发现，他用来抓住怪兽脖子的手掌竟然发出了一道黄色的光芒。他试着使力。天哪，他的力气居然能与怪兽抗衡，怪兽无法继续向他靠近。


索尔继续用力推，将怪兽向后慢慢推开。他的力气越变越大，身体里像积有炮弹那么大的能量。不一会儿，怪兽居然向后飞了出去，背朝下重重地摔在地上。它是被索尔丢出去的！


索尔坐起来，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怪兽也重新站起。盛怒之下，它再次发动攻击。不过，索尔这次的感觉不一样了，能量还继续在他的体内运行，他从未感觉过自己如此强大。


当怪兽跳起时，他蹲了下来，在空中抓住了它的腹部，顺着它扑过来的方向将它丢出去。


怪兽飞过林子，撞上一棵树后落地。


索尔觉得不可思议，他竟然有办法摔开一头希伯兽？


怪兽眨了眨眼，看着索尔，准备第三度攻击。


这一次，索尔在怪兽跳起时抓住了它的喉咙，落地时被怪兽压在底下，但他随即一个翻转，骑到了怪兽身上。索尔压着怪兽，双手掐着它的喉咙，怪兽试着抬起头咬索尔，却失败了。索尔觉得身上又出现了另一股新的力量，可以让他的双手牢牢扣住目标。他体内的能量不断地在运行，很快地，他便发现自己的力气已经不可思议地超越了怪兽。


希伯兽被索尔掐到窒息而死，断了气。


过了整整一分钟，索尔才放开他的手。


他扶着受伤的手臂缓缓起身，上气不接下气，瞪大双眼看着地上的怪物，完全无法相信刚才发生的事。他，索尔格林，杀了一头希伯兽？


他觉得这件事发生在今天，一定代表了某种特殊的意义，这世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自己才有办法单手杀死这只王国里最恶名昭彰、最可怕的怪兽，这实在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了，没有人会相信他的。


他站在那儿，感觉天旋地转，不明白身体里为何会出现这些力量，换句话说，他到底是谁？据他所知，只有德鲁伊才拥有这样的能力，但他的双亲都不是德鲁伊，所以他也不可能是。


或者他可能是德鲁伊吗？


索尔突然意识到背后有人，一转身，看到亚冈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地上的野兽。


“你怎么来的？”索尔惊讶地问。


亚冈没有回答。


“你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事吗？”索尔仍旧难以置信：“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办到的。”


“你其实是知道的，”亚冈道：“你的内心深处是清楚的，你是与众不同的。”


“好像....是一股力量，”索尔道：“一股我从来都不知道我拥有的力量。”


“力场，”亚冈道：“将来你会了解那是什么，并学会如何控制它。”


索尔抓着自己受伤的肩膀，巨大的疼痛袭来。当他看见自己的手流满鲜血时，他感到一阵晕眩，心想如果没有人救他的话怎么办。


亚冈往前走了三步，抓起索尔没有受伤的另一只手按在伤口上。他维持着这个动作，挺直身体闭起眼睛。


索尔感受到一股暖流流过他的手臂。几秒钟后，他手臂上厚稠的血干了，疼痛也开始消失。


他往下看，看到一个令人无法置信的景象：他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肩膀上只留三道被利爪割过的疤痕，看起来像是几天前受的伤，已经愈合不再渗血。


索尔惊讶地看着亚冈。


“你是怎么办到的？”他问道。


亚冈微笑着。


“不是我治好的，是你自己治好的，我只不过替你把能量引导了出来罢了。”


“但是我没有医治伤口的能力啊！”索尔很是迷惑。


“你觉得你没有吗？”亚冈反问。


“我不明白，这一切都没道理！”索尔说道，他越来越不耐烦了。“拜托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


亚冈别过头去。


“有些事你需要花时间去学习。”


索尔想起了一件事。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皇家预备队了呢？”他兴奋地问：“肯定是，如果我杀得了希伯兽，那我就能和其他男孩一样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那当然！”亚冈回答。


“但是他们选了我的哥哥们，没有选我。”


“你的哥哥们杀不了这头怪兽。”


索尔看着亚冈思索着。


“但是他们已经拒绝我了，我要怎么加入？”


“什么时候战士需要邀请了？”


亚冈意义深长的话让索尔整个人温暖了起来。


“你是说，我可以在没有受邀的情况下直接去预备队吗？”


亚冈微笑着。


“你创造了你自己的命运，这是其他人做不到的。”


索尔眨了眨眼，片刻之后，亚冈又消失了。


索尔不相信亚冈真的走了，他找遍了整座树林，却不见亚冈的踪迹。


“在这儿！”一个声音传出。


索尔转身，眼前出现一块巨石，他觉得那声音来自巨石顶端，于是他开始攀爬巨石。


奇怪的是，当他爬上顶端后，并没有看见亚冈。


在这个制高点上，他可以俯瞰整座黑森林，还能看见黑森林的尽头，看见第二个转成墨绿色、正在西沉的太阳。更甚的是，他看见了通往王城的路。


“如果你敢的话，你可以走那条路。”那声音再一次出现。


索尔倏地转身，依然不见亚冈，只听见那声音不断地萦绕，但他很清楚，亚冈就在附近怂恿着他前进。他心底深处确信亚冈是正确的。


于是，索尔毫不犹豫地爬下巨石，动身出发，穿过森林，朝着那条遥远的道路奔去。


朝他的命运奔去。

第三章



麦克吉尔国王有着水桶般粗壮的身形，一把厚厚的胡子掺杂着变白的胡须，宽大的额头上刻有许多战争留下的痕迹。此时，他正与王后一起站在城堡的高墙上，俯瞰城下正在举行的盛大庆典。辽阔的皇家土地在他脚下骄傲地开展着，周围是用古老石块砌起的坚实壁垒，城里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王城，由许许多多蜿蜒的道路连结而成，街道上座落着各种不同形状、大小的石头建筑，供战士、仆役、骏马、银甲卫队、预备队、卫兵、营房、武器室、军械库使用。在这些建筑之间，还掺杂了数百栋平房，里头住着许多选择到王城来生活的人们。王城里绿草如茵，随处可见皇家花园、石砌广场、潺潺喷泉。这座城池历经国王的父亲与祖父好几世纪的修缮建设，如今盛况空前。无庸置疑，它绝对是西部指环王国现在最安全的地方。


麦克吉尔非常幸运，他拥有一批史上最精锐、最忠诚的战士，登基之后无人敢来侵犯。他是第七位继承王位的麦克吉尔家族接班人，统治这个国家已有三十二年之久，是一位贤明睿智的国王。在他的治理下，这片土地变得繁荣富庶，不但军队人数增加了一倍，国境内每一座城镇的范围也愈变愈大，人民收成丰富，完全没有怨言。同时，他也是一位慷慨的君王。他的登基，开启了这个国家最富庶和平的盛世。


矛盾的是，这正是让麦克吉尔国王夜不成眠的原因。翻开这个国家的历史，会发现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长久的和平，国王担心的不是会不会有战争，而是谁会在什么时候发动战争。


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最大威胁，是来自指环王国外，统治着蛮荒之地的野人帝国，所有住在指环王国和大峡谷以外的人们，都被野人帝国奴役着。其实，对麦克吉尔国王和其他七位先王而言，野人帝国从来没有对他们造成过真正的威胁：由于国土地理形状特殊，呈正圆形，如同一个指环，整个地区被宽达一里的深险峡谷所包围，而且自麦克吉尔国王继位以来，这个国家就一直由一个能量防护罩保护着，因此，他们其实不怎么惧怕野人。野人们发动过多次攻击，想要穿过防护罩、越过大峡谷，但从来没有成功过。所以，只要他们待在指环王国里，就不会受到外来力量的伤害。


虽然如此，并不代表指环王国内就没有危险，这才是近来让麦克吉尔国王无法安枕的主因。而王城今天举办的庆典，其实是国王长女的婚礼，这个婚姻的目的是为了安抚敌人，藉以维系东西指环王国之间岌岌可危的和平关系。


指环王国东西绵延各五百里，被海兰德高地从中隔开，海兰德高地的另一边是东部指环王国，统治着另一半的指环王国。东部指环王国由西部指环王国的宿敌麦克克劳德家族所统治，他们总是想方设法要破坏与麦克吉尔家族签定的停战协定，个个贪得无厌，对他们拥有的土地十分不满，认为东环的国土不及西环的肥沃，就连海兰德高地也想整个占为己有，声称整座山脉都是他们的，实际上有一半是属于麦克吉尔家族的。两国边境冲突不断，侵略的威胁从未停竭。


想到这一切，麦克吉尔国王便十分恼火。麦克克劳德有什么好不知足的？他们在指环王国里过着太平的日子，受着大峡谷的保护，坐享沃土，无忧无虑，已经拥有一半指环王国土地的他们还有什么可不满？若非麦克吉尔手中握着前所未有的强大军队，难保麦克克劳德不会来犯。只是睿智如麦克吉尔，感觉周围事有蹊跷，心想和平的日子可能不多了，因此促成他的长女与麦克克劳德长男的婚事。而今日正是他们的大喜之日。


他向下看，看见城堡底下站满了数以千计的跟班和爪牙，个个身穿颜色鲜艳的罩衫，从王国各地以及海兰德高地两侧四面八方地涌入，整个指环王国的人几乎都聚集到麦克吉尔的堡垒里来了。他的臣民们为此筹备了数月，遵照吩咐把一切都打点得豪华隆重。今天不只是一场婚礼，同时也是为了给麦克克劳德一个警告的日子。


麦克吉尔检视着西环数以百计、被策略性安排在城楼、街道、城垣各处的士兵们，人数远远超过他实际所需，他十分满意，因为这是他希望呈现出来的战力。但他也担心这样的场面会让冲突一触即发，希望双方人马里，不会有因为多喝两杯就躁动闹事之徒。他也观看了骑射区与游乐区，希望游戏、骑射与各种庆祝活动，能一场接一场地进行。他相信麦克克劳德人绝对会严阵以待，他们一定会带上军队前来。而无论是骑射、摔角、或其他任何一场比赛都意义重大，因为只要发生一丁点差错，就可能引爆战争。


“陛下？”


一只柔软的手轻触着他的手。是王后库丽。她依旧是他眼中最美丽的女人，登基这么久，两人一直过着幸福快乐的婚姻生活。她为他生养了五位子女，其中包括了三位王子，王后对他更是从无怨言。更重要的是，她一直是他最信任的参谋。这么多年下来，他发现，她比他任何一个臣子都要有智慧。事实上，也比他自己更有智慧。


“今天虽然是一个政治场合，”她告诉他：“却也是我们女儿的婚礼。放轻松点，这样的场合只会发生一次。”


“当我一无所有的时候，不曾这么烦恼过，”他回答。“但现在我们拥有了一切，我反而变得事事烦恼。我们明明过得很安全，但我就是感到不安。”


她用她那双栗色的大眼睛慈悲地看着他，眼里仿佛装满了全世界的智慧。她的眼皮天生略微下垂，看起来有些慵懒。一头又直又长、略带灰白的棕色秀发，分垂在脸颊两侧。她的脸上因岁月增添了些许皱纹，却依旧是原来的她。


“那是因为你并非真正的安全，”她说：“没有一个国王是安全的，我们的王城里可能潜伏了比你想像中还多的间谍，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她靠过去在他脸上轻轻一吻，笑着说：“放松点吧，这可是一场婚礼啊！”


说完便走下城楼。


他看着她下楼后，又回头继续观望王城的动静。她说得对，她永远都是对的。他的确想好好轻松一下，毕竟这是他宝贝长女的婚礼。今天，是一年最美好的季节里，最美好的一天，是春天里最明媚的日子，有着夏日的黎明、两个和谐地高挂天空的太阳、以及轻轻拂动的微风。花儿也灿烂地绽放着，处处可见树梢上渲染着各种不同深浅的粉紫橘白。他多么渴望现在就能走下城堡，与他的臣民们坐在一起，看着他的女儿出嫁，并尽情畅饮。


可惜他不能，在他走下城堡之前，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去做。女儿出嫁对一个国王来说，代表了义务与责任。这一天，他必须与参事及子女们会面，还必须和有权力求见国王的请愿者见面。幸运的话，他也许来得及从城堡出来，赶上在黄昏时开始的结婚典礼。



*



麦克吉尔国王换上他最好的皇家装束，黑色丝绒长裤、金腰带、用最上等的紫色与金色丝线精制的王袍，再披上他的白色披风，穿上高至小腿肚的发亮皮靴，再戴上他那顶用黄金打造、中间镶有一颗巨大红宝石的王冠，然后在两侧侍从的列队下，威风地走过城堡的大厅。他经过一间又一间的厅堂，在护栏处走下阶梯，穿过皇家议事厅，再穿过有挑高天花板和好几排彩绘玻璃的拱形大厅之后，终于来到一扇有整根树干那么厚的古老橡木门前，他的侍从早已将门打开恭候在两侧。这里是王座厅。


参事们都已在门里恭候麦克吉尔，等他进入之后，侍从便将大木门重新关上。


“坐下。”他的语气显得比平时唐突。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他对这些永无止境的繁文缛节感到特别厌倦，希望能尽快处理完毕。


他大步走进王座厅，对五十尺高的天花板、整面墙的彩绘玻璃、一尺厚的石地砖与石墙皆视而不见。这个大厅能轻易容纳一百名以上的达官显要，但今天的用途是召开会议，因此，整个偌大的地方就只有他和他几个参事在使用。大厅被一张巨大的半环形会议桌占据着，参事们就在站在桌子的后方。


他昂首阔步走向放置在半环形会议桌开口处正中央的王座，他登上石阶，走过用黄金铸刻的狮子雕像，然后坐进用纯金铸造、铺有红色丝绒软垫的王座里。这是他父亲坐过的王座，也是父亲的父亲坐过的王座，更是每一任麦克吉尔国王坐过的王座。每一次坐上这个王座，麦克吉尔就深深感受到历代先王加诸在他身上的重担。


他审视了出席的参事们，包括：他最得力的大将军，同时也是军事参谋的布罗姆；少年预备队将军，寇克；集学者、历史学家与三代国王恩师头衔于一身，年纪最长的参事，阿培尔索；身材削瘦、灰短发、眼神空洞，且总是坐立不安的王宫内务大臣，佛斯。麦克吉尔从来都没信任过佛斯，他认为此人根本不了解自己的职务为何，但出于对其父亲与祖父是历任王宫内务大臣的敬意，才让他继续接掌这个位置。其余还有他的财务长欧文、外务大臣布拉德、税吏伊尔南、人民事务长杜韦恩，以及贵族代表凯文。


国王当然拥有绝对权力，只不过他的国家倾向自由主义，先王们对立法让贵族可以通过代表在所有事务上发表意见一事，深感自豪。过去，这个国家一直存在着王权与贵族权力相抗衡的问题，双方常因互争权力而产生冲突。如今，大家已可和谐共事，整个国家取得了一个良好的平衡点。


麦克吉尔发现有一个人缺席，而这个人正是他最想说话的对象，亚冈。和往常一样，没有人能预测他何时何地会出现，这让麦克吉尔十分恼火，但无计可施。德鲁伊的行为总是令他费解。亚冈的缺席让麦克吉尔的心情更加烦燥不安，他希望会议赶快结束，好接着去处理婚礼前必须处理完的其他千头万绪。


这群参事围坐在半环形的会议桌前，每位相隔十尺，各坐在一张用古老橡木做成、雕有精致手把的座椅上。


“陛下，可以由我开始吗？”欧文发言。


“可以，但请简短，我今天的时间有限。”


“公主今天会收到许多礼物，我们都希望能装满她的金库。今天来的人民们，有些会进贡，有些会向你个人致赠礼物，妓院和酒馆也会赚进大把金钱，这些都有助于公主装满她的金库。不过，为了准备今天的各项庆祝活动，国库有相当程度的消耗，我建议向百姓和贵族们增收一项一次性的税金，如此才能纾缓这次庆典带来的财政压力。”


麦克吉尔望着财务大臣露出担忧的神色，想到国库的消耗，他的心情变得沉重，但是他决意不再增收税金。


“我宁愿有忠诚的人民，不在乎国库是否空虚，”麦克吉尔回答：“人们安居乐业我们才能富有，我们不应该增加税赋。”


“但是陛下，如果我们不——”


“我意已决！还有什么事？”


欧文垂头丧气地坐回去。


“陛下，”布罗姆用他低沉的嗓音说：“我们已经遵照你的命令，在王城里部署了大批兵力，这次展示的军力一定能让人留下深刻印象。不过，由于兵力分散，万一国内有其他地方被袭，我们可能无力还击。”


麦克吉尔点点头，思考着。


“我们的敌人不会在我们款待他们的时候攻击我们。”


大伙儿笑了。


“海兰德高地那边有没有什么状况？”


“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动静了，他们的军队似乎都为了今天的婚宴被调过来，也许他们想求和了。”


麦克吉尔不这么认为。


“要不是这场婚礼发挥了它的作用，就是他们在等待其他时机攻击我们，你觉得哪一种情形比较可能？老先生？”麦克吉尔转向阿培尔索。


阿培尔索清清他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说：“陛下，先王与先王的父亲从来不相信麦克克劳德人说的话，他们现在是睡着在说谎，但不代表他们没有醒来的一天。”


麦克吉尔点点头，同意他的看法。


“预备队现在如何？”他转向寇克。


“我们今天举办了入伍新兵的欢迎式。”寇克回答，并快速地向国王点头致敬。


“我儿子在里面吗？”


“是的，他很骄傲地和其他新兵站在一起，看起来非常优秀。”


麦克吉尔点了点头，接着转向布拉德。


“大峡谷之外有什么动静吗？”


“陛下，最近这几周，我们的巡逻兵发现有人在峡谷架桥，可能是野人们有意进攻。”


众人窃窃私语，麦克吉尔的也胃不禁缩了起来。虽然能量防护罩是无敌的，但这并非是个好预兆。


“万一他们发动全面攻击的话会如何？”他问。


“只要防护罩运作正常，就不会有问题，野人几百年来从未成功穿越过峡谷，其实不必多虑。”


麦克吉尔不以为然，因为这个国家太久没有遭受外来的攻击了，他不免要担心未来何时会发生。


“陛下，”佛斯用他那带着厚重鼻音的声音说：“我觉得我有必要在这里做个提醒，王城今天来了许多麦克克劳德的达官政要，虽然是敌方，但如果你不向他们表达欢迎之意的话，可能会让他们感到不受尊重。我建议你利用下午的时间，向他们每个人致个意，你也知道，他们带了一大群随行人员当礼物，一大群哦，我指的是 间谍。”


“他们的间谍不是早就渗透进来了吗？”麦克吉尔仔细盯着佛斯反问，心里一如往常般怀疑他是否根本就是个间谍。


佛斯想开口回答，但麦克吉尔叹了口气将手举起，示意会议该结束了。“如果没别的事，我得去参加我女儿的婚礼了。”


“陛下且慢，”凯文清了清嗓子：“还有一件事关系到公主的婚礼，那就是麦克吉尔家族的一项传统——公布王位继承人。一直以来，人民们都在猜测你会选谁当继承人。我想，大家都等待着你公布答案，你应该不会让大家失望吧，尤其使命之剑到现在仍不动如山。”


“你的意思是，要正值盛年的我预先选好继承人吗？”


“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陛下！”凯文结结巴巴，不知如何是好。


麦克吉尔举起一只手说道：“我知道这是传统。事实上，我今天就会公布人选。”


“能透露是谁吗？”佛斯好奇地问。


麦克吉尔生气地瞪着他，他吓得闭口不再作声。佛斯是个大嘴巴，麦克吉尔完全无法信任他。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麦克吉尔站起来，其余的人也跟着起身、作揖、快步离开大厅。


麦克吉尔继续站在原地沉思，不知过了多久。他想，像这样的日子，如果他不是个国王该有多好。



*



麦克吉尔走下王座，皮靴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中回荡着。他使劲将铁制的门把向后拉，打开古老的橡木大门，走进旁边一间小密室里。


他一直都很享受这个小房间的宁静与孤寂。两墙之间的距离不过二十步宽，同样有一个超高的拱形天花板。这个房间完全用石头盖成，一面墙上有一扇小小的圆形彩绘玻璃窗，光线穿过黄色与红色的玻璃，照亮了房间里唯一的一样东西。


使命之剑。


宝剑被置放在密室的正中央，平躺在铁叉座上，像个妖女。麦克吉尔一如既往地走近它，绕着它，端详它。使命之剑，这把传奇之剑，是延续这个国家命脉的能量来源，能够举起这把剑的人，即是人们长久以来等待的“那个人”，注定一生为王，为指环王国消除所有的内忧外患。这把剑从小陪着麦克吉尔长大，由于只有国王才有资格试举这把宝剑，于是他一继位便迫不及待地试剑。事实上，过去没有任何一位国王举得起此剑，但他确信自己与先王不同，确定自己就是“那个人”。


然而，他错了，他和其他麦克吉尔国王一样失败了，他的王权从此染上了污点。


此刻他端详着它，仔细观察它长长的利刄，没有人分辨得出是何种神秘金属打造出来的，更别提它出自什么地方了。有传闻说这把剑是地牛翻身时从地底下升上来的。


他看着剑，失败的伤痛又重新出现。他或许是个贤明的君主，但绝不是“那个人”，他的人民明白，他的敌人也明白；他或许是个贤明的君主，但无论他再怎么努力，也成不了“那个人”。


倘若他是“那个人”，国内的动荡与阴谋也许会少一些，人民对他的信任也许会多一些，敌人们也绝不敢来犯。他内心深处有个念头，希望这把剑能与它的传奇故事一并消失，但他明白这是不可能的。这便是传奇的诅咒与威力，远胜过一支军队的力量。


麦克吉尔观察这把宝剑不下数千次，常常在想，到底谁才是“那个人”？究竟他家族中哪一个人能挥动它？这时，他想起他必须决定王位继承人的事，他在心中苦思谁能挥得动这把宝剑。


“剑刄应该很重吧？”一个声音响起。


麦克吉尔转身看见小房间里还站了一个人。


亚冈正站在门边。其实，麦克吉尔在转身之前已经认出了他的声音，虽然对他的姗姗来迟感到不悦，却也对他的出现感到高兴。


“你迟到了。”麦克吉尔说。


“你的时间概念并不适用在我身上。”亚冈回答。


麦克吉尔回过头继续赏剑。


“当年我登基时，你有没有想过，我也许能举起这把剑？”他若有所思地问。


“没有。”亚冈不带感情地回答。


麦克吉尔转头瞪他。


“你知道我做不到，是因为你预见了吗？”


“是的。”


麦克吉尔思索着。


“你这么直接的回答让我觉得害怕，这不像你。”


亚冈一直没说话，最后麦克吉尔意识到他不会再说话了。


“我今天要公布我的继承人，”他说道：“这样的日子要我公布继承人，真令人扫兴，剥夺了我这个国王看孩子结婚的喜悦。”


“也许这份喜悦是注定要被破坏的。”


“但是我还会继续在位很多年，不是吗？”麦克吉尔反驳。


“或许没有你想像的那么久。”亚冈回答。


麦克吉尔眯起眼睛注视着亚冈，心想，他在对我暗示什么吗？


亚冈没有再多说什么。


“六个孩子里，你觉得我该选哪一个呢？”麦克吉尔问。


“为什么要问我呢？你已经有人选了。”


麦克吉尔看着他：“你知道的还真多。没错，我已经决定了，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认为你做出了一个明智的选择，”亚冈道：“但要记住：国王没办法在坟墓里统治他的王国。不论你选择的是谁，命运总有办法去自己做出选择。”


“我能活下去吗，亚冈？”麦克吉尔恳切地问。这是他昨夜从一个恶梦中醒来后，一直想问的问题。


“昨晚我梦见一只乌鸦，”他继续说：“偷走了我的王冠，然后另外一只把我也抓走了。在它把我抓走的时候我看到我的王国展现在了我下方，在我飞走的时候它变成的黑色的，变成了一片不毛之地。”


他抬起头来看着亚冈，眼里噙着泪水。


“这是梦还是另有深意？”


“梦总是蕴藏了深意不是吗？”亚冈反问。


麦克吉尔心里一沉，深受打击。


“危险在哪儿？你只要告诉我这个就好。”


亚冈向他走近，直视他的眼睛，专注的程度让麦克吉尔觉得，他看到的是另外一个世界。


亚冈将身体前倾，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绝对比你能想到的地方更近。”

第四章



索尔躲在一辆马车载运的干草堆里，跟着马车在熙来攘往的乡间小路上摇晃着。他前一晚就来到这条路上等待机会，终于等来了一辆能让他藏身其中又不会被发现的马车。马车出现时天已黑了，加上速度不快，索尔得以用小跑步从后头跳上去。他跳在草堆上，再将自己埋进草堆里。很幸运地，他并没有被车夫发现。索尔其实并不确定这辆马车是否要前往王城，只知道方向一致，不过，这种大小又带有记号的马车能去的地方其实并不多。


一路上好几个小时的时间，索尔不断回想他肉搏希伯兽以及遇见亚冈的情形，想着他的命运、他的老家、他的母亲。他觉得宇宙终于反应了他，让他知道他的命运另有安排。他躺在草堆上，双手扣在脑后，通过马车布篷上的破洞看着夜空。他过去也曾这么仰望过明亮的宇宙和遥远的红色星星，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是他生平第一趟旅程，虽然不知道目的地为何，但至少他已经步上了旅途。他决意无论如何一定要到王城去。


当索尔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一道道的阳光射进马车里，他知道自己一定是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他一边坐起四处张望，一边责怪自己太过大意，警觉性太低，幸好没有被发现。


马车还在行进当中，但已不再那么颠簸，这说明了此刻走的是一条比较平坦的道路，他们一定是接近城市了！索尔向下看，发现路面一片平坦，没有碎石子也没有沟渠，沿路还镶有精美的白色贝壳。索尔的心跳加速：他们接近王城了。


从马车后面看出去的景象更让索尔叹为观止：完美无瑕的街道上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活动，各种不同形状大小的马车，分别载运着各种不同的物品，有的载毛皮，有的载地毯，还有的载鸡只；马车阵中还夹杂着数以百计的商人，有些牵着牛，有些头上顶着整篮的货物，还有四个人用木杆协力扛着成捆的丝绸。这些多到简直可以组成一支军队的人，都正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索尔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蓬勃生气，他从未在同一个时间见过如此多的人，如此多的东西，如此多的景象。他过去一直生活在小农村里，而如今他来到了市中心，被淹没在人潮里。


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是铁链被拉动和巨大木块撞地的声音，音量之大撼动了地面。过了一会儿，又传来马蹄达达走过木块的声音，他往下一看，看见马匹在过桥，桥下是一条护城河。原来是一条可以开合的吊桥。


索尔探出头去，眼前矗立着巨大的石柱与一道铁闸门。原来他们现在正要穿过皇家城门。


这是索尔看过的最大城门，锐利的尖刺让他惊叹不已，心想，万一闸门在这时候掉坠下，必定会将他切成两半。这时，他看见了四个驻守在入口处的皇家银甲骑士，不禁心跳加速。


跟着，他们穿过了一条长长的石头隧道，过了一会儿重见天日时，他们已经在王城里了。


索尔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切，城里的活动看起来比城外的还多，数以千计的群众各自朝着不同方向流动着，到处都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和盛开的花朵。宽阔的街道两旁是数不清的货摊、商铺和石头建筑，身穿盔甲的士兵们也在街道上走着。索尔终于如愿以偿来到了王城。


索尔因兴奋而不自觉地站了起来，但当他一站起来，马车便立即停下，他冷不防地往后倒在草堆上。不待他爬起，就听见马车后面的木板被拉下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秃顶老人，这个生气的车夫用他瘦削的手抓住索尔的脚踝将他拖出车外。


索尔飞出车外，背朝下摔在马路上，扬起一片尘土，周围响起一片笑声。


“臭小子，下次敢再坐我的车试试，小心我用铁链对付你！我没有叫银甲卫队的人来抓你算你走运！”


老人转身离开，不屑地吐了一口口水，然后回到马车上挥动马鞭驾走马车。


索尔很是尴尬，好不容易才恢复正常，重新站稳脚步。他环顾四周，还有一两个途人仍旧看着他窃笑，索尔以冷笑回望他们，直到他们将视线移往别处。他拨掉身上的泥土，揉了揉双臂，尽管自尊心有些受损，还好身体没有受伤。


周围的景象虽然让他眼花缭乱，却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心想，能越过千山万水来到这儿，其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现在不在马车上，他终于可以自由地到处观看，壮丽的风光尽入他的眼帘：王城的范围一望无际，中心点是一栋用石头盖成的华丽王宫，被高耸入云的坚实城墙包围着，并以护栏环绕着，还可以看见皇家军队在城楼上巡逻着。王宫四周都是修剪整洁的绿地、石头广场、喷泉、树林。这是一座城市，一座住满了人的城市。


城里挤满了商人、士兵、达官贵族，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过了几分钟后，索尔终于意识到城里似乎正在发生什么重要的事，他缓步慢行，发现每一处都被精心布置过，排放了许多座椅，还架起了一个圣坛，看起来像在准备一场婚礼。


索尔看到远处有一条骑射跑道，长长的泥土路以绳索做分隔，他的心兴奋地抖了一下。另一个场地上，有士兵们拿着长矛做远距离掷射，而在另一个场地上则有弓箭手瞄准草堆在射箭，到处都在进行着游戏与竞赛。除此之外，诗琴、长笛与铙钹的乐声不断，成群的音乐家到处走动，人们还准备了大桶大桶的酒与丰盛的食物，所见之处皆是已摆设妥当的宴会桌。看样子，他来得正是时候，刚好赶上参加一场盛大的庆祝活动。


尽管一切是如此令人目眩神迷，索尔仍然急于寻找预备队的踪影。他已经迟到了，得赶快找到他们表明来意才行。


此时，一个上了年纪、工作服上沾有血迹、看起来像是名屠夫的人，匆忙地从他面前走过，他急忙走上前去。事实上，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行色匆匆。


“先生，请等一下。”索尔捉住他的手臂。


那人露出轻蔑的神色看着索尔。


“什么事，小子？”


“我正在找皇家预备队，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我看起来像张地图吗？”男人嘶吼后快步离去。


索尔被他的无礼吓了一跳。


他马上寻找下一个询问对象，这次是一个坐在长桌旁搓揉鲜花的女人。这张长桌旁坐了好几个正在努力工作的女人，索尔心想，她们之中总会有一个知道吧。


“不好意思，女士们，”他开口：“你们知不知道皇家护卫的训练场在哪儿？”


她们面面相视咯咯地笑，其中几个看起来只比绍尔大几岁。


当中年纪最大的女人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找错地方了，”她说：“我们这里正在忙着准备庆典的事。”


“但是听说预备队是在王城里受训的啊！”索尔十分困惑。


女人们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年纪最大的女人将手放在嘴唇上摇着头。


“你大概是第一次来王城吧？你知道这里有多大吗？”


其他女人又笑了，索尔涨红了脸，决定赶快离开，因为他不喜欢被取笑。


眼前有十几条街，条条曲折蜿蜒像蜘蛛网一般上天下地，以石墙隔开的入口至少有十几处。王城的规模与范围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他担心就算找上好几天也找不着预备队。


这时他突然灵光一现：士兵们总不会不知道他的同僚们在哪里受训吧？虽然主动接近皇家军人让他感到紧张，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他朝一个离他最近、站在石墙入口处站岗的卫兵走过去，心里祈祷千万不要被他抓起来往外丢。只见那名卫兵站得直挺挺地，直视着前方。


“我想知道皇家预备队在哪儿。”索尔用他自认为最勇敢的声音发问。


卫兵目不斜视不予理会。


“我说，我想知道皇家预备队在哪儿！”索尔放大音量又说了一遍，希望这次卫兵能听见。


过了几秒钟后，卫兵冷笑着看着他。


“你可以告诉我他们在哪儿吗？”索尔趁势追击。


“你找他们有什么事？”


“有很重要的事。”索尔催促道，希望卫兵不要再问下去。


卫兵重新直视前方不再理会他。索尔感到十分失望，心想他也许永远得不到答案。


在过了不知道多久之后，卫兵总算开腔了：“穿过东门往北走，一直走到底，在第三道大门左转，遇到叉路走右线，遇到下一个叉路再走右线，穿过第二个石拱门，他们就在哪里面。但是我告诉你，你这是在浪费自己的时候，他们是不欢迎访客的。”


索尔已经听到他需要听到的所有内容了。他毫不停留地转身按照对方的指示跑了起来，他在脑海里重复着对方的指示，试图把它们记下来。他留意到此时已日上三竿，只有在心中祈祷在他到的时候不要为时已晚。



*



索尔在王城镶有贝壳边的光洁马路上不停地跑着。他遵照卫兵的指示前进，只希望自己没有被耍。来到城墙边，他看见一排大门，于是走出第三个大门向左转。穿过大门找到叉路后，继续跑过一条又一条的街，方向却与人潮恰恰相反。只见成千上万的人民不断地涌入，人数每分每秒都在增加。他沿路不断与精心打扮的诗琴手、杂耍师、小丑、及各式各样的表演者摩肩擦踵而过。


索尔暗自发誓一定要在选拔开始之前找到预备队，于是他卯足全力留意每一条街上是否有训练营的踪迹。他经过一道拱门，转进另一条街，跟着远远地看见了一个唯一可能的目标：一座由石块砌成的小型环状竞技场，中间有一道巨大的门，门外有士兵看守着。索尔从墙外听到一阵由里头发出但被闷住的欢呼声，他不禁心跳加速。一定是这里没错。


他继续向前冲，跑到肺就要爆裂似的。一到门口，就有两名卫兵站出来用长矛将他拦下，接着第三名卫兵也上前伸出手掌。


“站住！”他命令着。


索尔即刻停住，上气不接下气，掩不住满怀的兴奋。


“请....听我....说，”他气喘吁吁，话说得断断续续地：“我必须要进去，我已经迟到了！”


“迟到什么？”


“选拔啊！”


其中一名身材粗短、脸上坑坑洼洼的卫兵转过头去看着另外两名卫兵，另外两名卫兵用一付蛮不在乎的样子回看他们的同僚。第一名卫兵回头用不屑的眼神仔细打量着索尔。


“里头的人都是几个小时前坐皇家马车进来的，如果你不在受邀之列，是不能进去的。”


“你不明白，我一定——”


卫兵伸出手抓住索尔的上衣。


“你才不明白！你这个狂妄无礼的臭小子，好大的胆子想硬闯，现在就给我滚，否则我要把你抓起来了。”


他猛地推开索尔，索尔踉跄地向后退了好几步。


索尔感觉他胸前卫兵推他的地方痛了一下，不仅如此，他还感到了被拒绝的痛苦，他感到很义愤。他从那么远的地方赶来，还没有参加选拔，就遭到卫兵的驱赶。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进去。


卫兵走回原位，索尔不动声色地走开，以顺时钟方向沿着环形建筑离去。这时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当他转到卫兵看不见的地方后，快跑至竞技场的石墙边，然后蹑手蹑脚地沿着石墙绕行。在确定门卫不再理会他之后，他加快速度奔跑。他沿着竞技场跑了半圈之后，看到了另一个可以进入会场的地方，那是石墙高处用铁条封住的一处拱形开口，其中一扇窗户的铁条不见了。此时，竞技场里又传出另一阵欢呼声，他跳上开口向外延伸的部份往场内瞧。


他的心跳又加速了。他看到偌大的圆形训练场上挤满了新来的志愿兵，包括他的哥哥们，大家面向十几名银甲卫队队员列队站定着，另外还有几名银甲骑士走在志愿兵的行列中打量着每一个人。另外一组志愿兵则聚在边上站着，在士兵的注视下投掷长矛，其中一个人未能射中目标。


愤怒的情绪又开始在他的血管里作祟。他心想，倘若换作是他绝对能射中目标，他丝毫不比里面的人逊色，只不过年纪比他们小一点，实在不应该遭到如此不公的排挤。


突然间，一只手搭在他背上将他往后扯，他整个人飞了出去重摔在地上喘不过气来。


抬头一看，是刚才守在门口的那个卫兵，正轻蔑不满地看着他。


“我刚才是怎么说的，臭小子？”


在索尔还没能反应过来之前卫兵就仰身狠狠踢了他一脚。当卫兵打算再踢一脚时，索尔胸腔内爆发了一股强力的震动。


这次，索尔在半空中抓住了卫兵的脚，他用力一扯，卫兵即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索尔迅速起身，卫兵也跟着站了起来。索尔瞪着那名卫兵，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做出的举动，而和他面对面的卫兵也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现在，我除了要好好修理你一顿之外，”卫兵嘶吼着：“我还要你付出代价！从来没有人敢碰皇家士兵一根汗毛！进预备队你就别想了，你就进地牢去呆着吧！能重见天日都算你走运！”


卫兵拿出一头带有扣环的铁链向索尔逼进，一脸要复仇的样子。


索尔在脑中快速地思考。他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被锁起来，但也不想伤害皇家卫兵，得赶快想个法子才行。


这时，他想起了他的弹弓。一拿起弹弓，他的反射动作就出现了，他放上石头，瞄准目标，然后射出。


石头打掉了卫兵手中的铁链，还打中了他的手指。铁链落地的同时，卫兵一边甩着手后退，一边疼痛大叫。


接着，卫兵露出要与他决一死战的神色，拔出了他的剑，发出了一声锐利的金属摩擦声。


“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了！”他凶狠地威胁着，准备攻击。


卫兵不肯放过他，索尔没有其他选择。这次，他瞄好目标位置，射出另一颗石头。他不想杀死卫兵，但他必须阻止他的行动。于是他避开他的心脏、鼻子、眼睛、头部，只瞄准一个会让他停止动作，但不会受伤的地方。


两腿之间。


石头飞了出去。他没有使出全力，但已足以让卫兵倒下。


正中目标。


卫兵一头栽在地上，剑从手中掉落，他按住自己的腹股沟处，倒在地上缩成一团。


“我要吊死你！”他痛苦地呻吟。“门卫！门卫！”


索尔看见远处几个门卫朝他跑过来。


就是现在，否则没有机会了！


他毫不犹豫地跳进窗子里。他必须到竞技场里去，必须去证明自己，任何人都休想阻挡他的去路。

第五章



麦克吉尔此刻身在城堡上层的一间大厅里，哪里是他作为私人用途的会议室。他坐在木雕的私人宝座上，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四名子女：长子肯德里克，二十五岁，是一名优秀的战士，同时也是一位绅士，他是所有子女中最像麦克吉尔家族成员的一个，但讽刺的是，他其实是麦克吉尔与另一个女人的私生子，而麦克吉尔早已对肯德里克的生母不复记忆。肯德里克与麦克吉尔的正室子女们一起长大，王后最初反对，最后，在国王提出绝不传位给他的保证下才让步。这项妥协如今却成了麦克吉尔心中最大的痛，因为肯德里克是他见过最优秀的孩子，放眼望去找不到比他更适合继承王位的人，他多么希望能由他接续王室的传统。


站在肯德里克身旁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二子加雷思，他是法律上名正言顺的长子，二十三岁，身材瘦削、双颊凹陷、一双到处瞟动的棕色大眼睛。他的性格与哥哥迥然不同，可以说完全相反：哥哥为人豪爽，弟弟心事从不外露；哥哥自信而高贵，弟弟谎话连篇且诡诈，麦克吉尔实在无法打心里喜欢这个孩子，这点让他感到十分心痛。过去，他多次想导正加雷思的本性，直到加雷思成为青少年后的某个时刻起，麦克吉尔终于无奈地接受儿子的性格早已注定且无法改变的事实。工于心计、醉心权力、野心太大这些字眼的负面意义用在加雷思身上再适合不过。此外，麦克吉尔也很清楚加雷思对女人没有兴趣，但有许多男性伴侣，换作是其他国王早就与这个儿子断绝了关系。但麦克吉尔观念较为开放，他不以这件事来评断他，也并非因这件事而无法爱这个儿子，真正让他介意的其实是加雷思邪恶、工于心计的本性，他无法视而不见。


站在加雷思身旁的，是麦克吉尔刚满十六岁的次女格温多林，从小就出落得十分标致，而且内心比外在更加美丽，不但善良、大方，而且诚实，是他见过最美好的女孩，从这方面来说，她倒是与大哥肯德里克十分相像。她总是以敬爱的眼神看着父亲，他也能从她每一个眼神中感受到她对他的忠诚，他深深以这个女儿为荣，更甚于他的儿子们。


站在格温多林身旁的是麦克吉尔最小的儿子瑞斯，是一个自信且意气风发的男孩，今年十四岁，刚刚脱却了孩童稚嫩的外表。对于瑞斯能主动提出加入预备队，麦克吉尔感到万分欣慰，而且可以预见他将来的成就。麦克吉尔确信瑞斯将来会成为他最优秀的儿子，同时也会成为一位优秀的统治者，可惜那是将来，现在他还太年幼，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学习。


看着站在面前的四个子女，麦克吉尔的心情五味杂陈，那是一种掺杂了骄傲与失望的情绪。与此同时，他也感到愤怒与烦恼，因为他其余两名子女没有出现。最年长的女儿卢安达由于忙于准备婚礼而缺席，即将远嫁他国的她也没有理由参加这场挑选继承人的讨论会。但是，麦克吉尔排行在中间的十八岁儿子戈弗雷也缺席了，麦克吉尔为此大动肝火，脸都涨红了。


从他还是个孩子开始，戈弗雷就表现出对王权的藐视，他摆明了不在乎，反正他将来也不可能成为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但最让麦克吉尔失望的，是戈弗雷选择成天与一群不务正业的恶棍朋友在啤酒屋里浪费光阴，不断让王室蒙羞。他终日无所事事，成天睡觉，醒了就往啤酒屋里钻。从某方面来说，麦克吉尔庆幸他缺席，但另一方面，他着实无法再忍受这般侮辱。事实上，他早就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形，于是一早便命人去啤酒屋把他找回来。麦克吉尔一言不发地等着，直到戈弗雷被带回来。


厚重的橡木门终于打开了，皇家卫兵拖着戈弗雷齐步前进，然后将他往前一推，戈弗雷跌跌撞撞地进了大厅，此时木门重新关上。兄弟姐妹们回头看着他，只见他和平时一样，邋邋遢遢，一身酒味，满脸胡渣，衣衫不整。


“你好，父王，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好玩的事啊？”


“跟你的兄弟姐妹一起站好，等我指示了再说话！如果你敢不从，老天，我就把你用铁链拴起来，和其他平民囚犯一起关在地牢里，三天不给你食物，更没有啤酒！”


戈弗雷桀骜不驯地站着回瞪父亲。麦克吉尔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一潭蓄满的能量，那是一份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也许是将来能够点燃他成就的火花，前提是他必须先改变自己。


戈弗雷坚持了整整十秒钟，才不情愿地拖着脚步，走到其他兄弟姐妹身边。


麦克吉尔注视着眼前的五个子女：私生子，离经叛道者，酒鬼，女儿，小儿子。多么奇怪的组合，他实在难以相信这五个人身上都流着他的血。在长女结婚的今天，他必须选立其中一个作为继承人，这叫他怎么选呢？


麦克吉尔觉得这实在是件徒劳无功的事，他正值壮年，起码还能继续在位三十年，不管今天他立谁为王位继承人，这个人都得等上几十年后才有可能登基，这项传统着实让人感到厌烦，也许当初先王们做这件事是必要的，但是他觉得他现在一点都不需要。


他清了清嗓子。


“我们今天是为了一项传统而聚在这里的。你们都知道今天是本王长女的大喜之日，我必须在今天选立一位继承人，一个在将来负责治理这个国家的人。在我死后，其实没有人比你们的母亲更适合接手统治这个国家，但法律规定只有国王的子嗣才能继位，因此，我必须做一个选择。”


麦克吉尔屏住呼吸停下来思考。虽然子女们个个鸦雀无声，他却可以感受到期待的氛围，每个人的眼神都透露了不同的心情：私生子看起来很认命，知道自己不可能会被选中；离经叛道者眼里闪着野心，仿佛这个位置非他莫属；酒鬼看着窗外，完全不在乎；女儿用敬爱的眼神回看父亲，告诉他虽然自己与这场讨论无关，但无损她对他的爱，小儿子也和她一样。


“肯德里克，我一直都对你和其他兄弟姐妹们一视同仁，但王国律法禁止庶出子女继承王位，这点你了解吗？”


肯德里克鞠了个躬：“父王，我从来都不曾妄想成为继承人，我对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非常满足，请千万不要因为此事烦心。”


肯德里克真情流露的回答让麦克吉尔感到心痛，他从来没有比此时更渴望立他为王位继承人。


“现在，剩下你们四个。瑞斯，你是个优秀的年轻人，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孩子，但是你现在年纪太小，并非合适的人选。”


“我也是这么想，父王。”瑞斯回答，微微鞠了个躬。


“戈弗雷，你是我三个嫡子之一，可是你却选择在啤酒屋里与人渣为伍，浪费你的生命，你拥有各种特权，但是你却把它们都拒绝了，若要说我此生最失望的是什么，那就是你了！”


戈弗雷朝他扮了个鬼脸，不舒服地动了动。


“嗯，我想我在这里已经没事 了，要问到酒馆了，是不是啊，父王？”


在带着嘲弄飞快地躹了一躬之后戈弗雷转身大摇大摆地在大厅里往外走。


“给我回来！”麦克吉尔大叫：“马上！”


戈弗雷无视父亲的喊叫，继续走着。他穿过大厅拉开大门，门外站了两个卫兵。


麦克吉尔气得火冒三丈，卫兵困惑地看着他。


但戈弗雷没有停下脚步，推开门卫走进长廊。


“把他给我拿下！”麦克吉尔喊着：“不要让他的母亲看见他，我不希望她在她女儿大喜之日因为这个家伙而心烦！”


“是的，陛下！”门卫关上门去追戈弗雷。


麦克吉尔坐在王位上喘气，满脸通红，他试着冷静下来。他怎么想也想不通他到底做了什么，会生出这样的孩子。


他回头看着其余四名子女，只见他们一言不发地继续站着。麦克吉尔长叹了一口气，试着重整自己的思绪。


“现在剩下你们两个，”他继续说：“我已经从你们两人当中选定了一个继承人。”


麦克吉尔转向女儿。


“那就是你，格温多林。”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惊叹声，所有的孩子都吓了一跳，最震惊的是格温多林。


“你没说错吧，父王？”加雷思惊讶地问：“你说格温多林？”


“父王，我觉得受宠若惊，”格温多林道：“可是我不能接受，因为我是一个女人啊！”


“没错，麦克吉尔家族史上从来没有女人当过家，但是我现在决定要改变这个传统。格温多林，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女孩，你现在还年轻，因此我祈求老天让我多活几年，等到你有了足够的智慧之后再接掌大位，这个王国将来是你的！”


“可是父王，”加雷思脸色铁青地大声说：“我是法律上的长子，麦克吉尔家族一向都是立长子为王的啊！”


“我是国王，”麦克吉尔脸色一沉：“传统由我主宰。”


“不公平！”加雷思闹脾气地喊：“国王应该是我，不是妹妹，女人不能为王！”


“给我闭嘴，小子！”麦克吉尔气到发抖：“你胆敢质疑我的决定？”


“我连女人都不如吗？你是这么想的吗？”


“我心已决，”麦克吉尔说：“你们和王国里的每一个人都一样，必须尊重并服从我的决定。现在，你们全都可以离开了。”


子女们迅速鞠了躬，离开了大厅。


只有加雷思走到门口后停下，迟迟不愿离去。


他转身面向父亲。


麦克吉尔看到他脸上失望的表情。很显然地，他一直在等待今天被任命为王位继承人，说得明白些，他一直希望得到王位，而且是非常渴望。麦克吉尔对他的反应一点都不感到讶异，因为这正是他不愿将王位传给他的最主要原因。


“父王，你为什么那么恨我？”加雷思问。


“我并不恨你，只是认为你不适合治理这个国家。”


“为什么？”他继续追问。


“因为你一心一意在追求这件事。”


加雷思的脸转成一片暗红色，显然麦克吉尔一针见血地说中了他心中最真实的想法。麦克吉尔注视着加雷思的双眼，居然看到他眼底燃烧着对他的恨意，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加雷思不再追问，飞也似地走出大厅用力关上大门。


重重的关门声回荡在耳边，麦克吉尔打了个寒颤。他回想着儿子眼里那份深深的恨意，看起来比敌人的还要深。此刻，他想到了亚冈，想到他说过危险就在近处。


有这么近吗？

第六章



索尔用尽全力在偌大的训练场里奔跑，卫兵紧追在后，索尔可以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就在他身后，场地里不但闷热且尘土飞扬，卫兵们忍不住边跑边咒骂。索尔看见训练场上挤满了预备队的新兵旧员，都是看起来和他差不多的男孩，只不过年纪大一些，身材魁梧一些。他们正在接受各种不同的训练和测验，有些在掷长矛，有些在投标枪，有些则在练习抓握枪杆。这些人的远距离射击都十分精准，很少失误，看来都是一些难缠的劲敌。


站在新兵群当中的是几十个如假包换的银甲骑士，他们排成一个大大的半环形，看着场上的一举一动，评断谁该留下，谁该回家。


索尔知道他必须在这些银甲骑士面前证明自己的实力，必须赢得他们的青睐，因此，他得在卫兵抓到他之前让银甲骑士注意到他，否则就没有机会了。但问题是怎么获得他们的注意呢？索尔边跑边动脑筋，心想无论如何都不能被赶出去。


这时，开始有人注意到索尔在训练场上奔跑，几个新兵和骑士都停下观看。没多久，索尔发觉所有的人都在看他，每个人脸上都露出困惑的表情，他想，大家一定是在猜这个被三个卫兵追着跑的人是谁。这不是他希望被注意到的方式，一生梦想加入预备队的他，完全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状况。


当索尔一边跑一边苦思对策之际，变数出现了。一名大块头的新兵为求在众人面前有所表现，自告奋勇挺身而出，想拦下索尔。这个浑身肌肉身形整整比绍尔大一倍的男孩，举起手中的木剑，欲阻挡索尔的去路，索尔看得出对方下定决心要击倒他，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丑，藉此为自己在新兵当中取得优势。


这让索尔很愤怒。索尔和对方无怨无仇，但对方却仅仅是为了要在其他人面前取得优势而要出手打他。


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索尔这才惊觉那个男孩高大得像座山似的，前额盖着一层厚厚的黑发，还有一个索尔见过最大最方的下颚。索尔觉得自己可能连他的一根汗毛都动不了。


男孩挥舞着手中的木剑，索尔知道如果他不赶快行动就会被对方撂倒。


这时，索尔祭出他的反射功夫，他本能地拿出弹弓对准男孩的手射击。说时迟那时快，正当男孩的剑就要对着索尔劈头砍下时，索尔的石头击中了目标，打飞了男孩手中的剑。男孩抓着手放声哀嚎。


索尔不敢闲着，趁势发动攻击，他凌空跳起，双脚朝男孩的胸膛踹去，但男孩实在太粗壮了，索尔觉得好像踢到一棵橡树似的。男孩不过略微往后踉跄了几寸，索尔却瞬间跌落在男孩的脚边，砰的一声砸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他心想——大事不妙。


索尔正想爬起来，男孩却快了他一步。他伸出手抓住索尔，用背将索尔扛起后往外甩，索尔飞了出去，摔了个狗吃屎。


一群男孩很快就将两人包围起来大声欢呼，索尔觉得非常丢脸，满脸通红。


索尔转身想爬起来，却又慢了一步，男孩已经扑过来将他压在地上。索尔还来不及反应，两人已经摔起角来，对方的体重简直重得吓人。


索尔隠约听见新兵们围拢过来的叫嚣声，似乎等不及想见血。与索尔扭打在一起的男孩一脸愤怒，他伸出两只大姆指，戳向索尔的眼睛。索尔大吃一惊：这家伙真的想置我于死地，有必要这么急于表现吗？


千钧一发之际，索尔迅速将头拧开，男孩的手飞过，插进了土里，索尔趁机挣脱了他的压制。


索尔站起来面对男孩，男孩也站起来继续朝索尔的脸出拳，索尔及时闪开，一阵风咻地刷过他的脸庞，他知道如果刚刚没有躲过这一拳，他的下巴就碎了。索尔也往男孩的腹部出拳，但就像打中一棵大树一样，完全起不了任何作用。


索尔还未来得及反应，男孩的手肘击中了他的脸。


索尔被打得往后踉跄，一阵天旋地转，就像是被铁锤击中一般，耳朵嗡嗡作响。


索尔被打得跌跌撞撞，喘不过气来，紧接着胸膛上又来了一记飞踢，整个人往后飞出去，面朝上摔在地上，旁观者欢呼了起来。


索尔晕头转向，想要坐起来，男孩又往他脸上挥拳，再一次将他击倒，索尔整个人躺平在地上，久久无法起身。


索尔无法动弹，隠约听见旁人的欢呼声，感觉从鼻子里流出带着咸味的鲜血，脸上有被重殴过的疼痛，他忍不住呻吟起来。他勉强抬起头，看见大块头已经回去和朋友会合，庆祝他的胜利。


索尔想放弃，因为这个男孩的块头实在太大了，打了也是白打，而且他已经无力再承受更多的攻击。然而，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为他打气，告诉他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认输。


不要放弃，起来，站起来！


索尔努力挤出剩余的气力，一边呻吟一边翻身，然后用他的双手与膝盖，慢慢地将自己撑了起来。他面对着那个男孩，脸上流着鲜血，眼睛肿得几乎无法看清眼前的事物，他喘着大气，伸出了他的拳头。


大块头转过头来瞪着索尔，摇摇头，一付不可置信的样子。


“小子，你最好别爬起来。”他威胁着，准备走回去教训索尔。


“够了！”有人大吼：“退下，埃尔登！”


一名骑士突然间上前挡在两人中间，举起手掌示意埃尔登不要再靠近索尔，群众安静下来看着骑士，显然不敢对他有所冒犯。


索尔抬起头看着骑士，露出敬畏的神色。骑士个子很高，肩膀很宽，下巴方方正正，一头保养得宜的棕发，二十多岁。索尔对他的第一印象极好。骑士穿着一件最等高级的盔甲，和一件闪亮的银制链衣，上面印有皇家标记：那是麦克吉尔家族的猎鹰徽章！索尔说不出话来。天哪，他面前站的是一名王室成员，他简直不敢相信。


“年轻人，请你解释一下，”他对索尔说：“你为何未经许可就擅闯我们的训练基地？”


索尔还来不及回答，那三个追赶索尔的卫兵已经从围观的人群中挤了进来，带头的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索尔。


“他违抗命令！”卫兵大声说：“我去拿铁链把他铐起来，然后送进国王的地牢里！”


“我没有做错事！”索尔抗议。


“还敢说没有？”卫兵继续大喊：“你未经允许擅闯皇家重地！”


“我只是希望你们能给我一个机会！”索尔大声回答，转头恳求在他面前具有王室成员身份的银甲骑士：“我希望能有机会加入预备队！”


“这里不欢迎不请自来的人，臭小子！”一个粗暴的声音响起。


又有一名银甲骑士从围观的人群中挤进来，年约五十多岁，身材壮硕矮胖，顶上无毛，蓄着短胡，鼻子上一道长长的刀疤，看起来像当了一辈子的军人，而且从他盔甲上的记号和胸前的黄金别针可以看出，他是这里的总指挥。是一名将军！索尔心跳加速。


“长官，我的确不是受邀来的，”索尔回答：“但是来这里是我人生的梦想，我不过是希望能得到一个在你们面前展示自己能力的机会，证明我并不比这里的其他人差，请给我一次机会证明给你们看，求求你，加入预备队是我这一生唯一的梦想！”


“战场不是作白日梦的人该来的地方，小子！”他又发出粗暴的声音说：“这里只需要会打仗的人。我们的规矩不容破坏，新兵必须是事先选定的！”


将军向卫兵点了一下头，卫兵急忙上前将用铁链将索尔铐起。


此时，那名具有王室身份的银甲骑士突然上前，举起手将卫兵挡下。


“偶尔也是有例外的。”他说。


卫兵满脸错愕地看着骑士，显然有话要说，但基于对王室成员的尊重不敢开口。


“孩子，我欣赏你的勇气，”骑士继续说：“在我们把你丢出去之前，让我看看你能做什么。”


“可是我们有我们的规矩啊，肯德里克。”将军不悦地表示。


“规定是王室订的，”肯德里克严肃地回答：“预备队只要乖乖听从王室的命令即可。”


“我们只听从你父亲的命令，也就是国王的命令，没有必要听命于你！”将军目中无人地反唇相讥。


四周的空气因两人的对峙而凝结，索尔不敢相信自己造成了眼前的混乱。


“我了解我父王，我也知道换作是他会怎么做，他一定会愿意给这个孩子一个机会。来吧！”


僵持好一阵子之后，将军终于让步。


肯德里克转向索尔，直视他的双眼，他从他棕色的眼睛里看见了无比的热情，脸庞有如王子般高贵，却也像极了一名战士。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他向索尔说：“看你能不能射中那个目标。”


他指着远在训练场另一边的一个草堆，草堆中心有一个小小的红点。有几支长矛叉在草堆上，但没有一支射中红心。


“如果你能从这里射中那个红点，做到其他人做不到的事，你就有资格加入我们。”


骑士说完便退到一旁。索尔可以感觉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


他细看了放在旁边的一排长矛，全都是用橡木打造，并裹着上好的皮革，是他有生以来看过最精致的长矛。他走向前，心脏狂跳着，以手背擦去流出的鼻血，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很显然地，他现在要做的事是件不可能的任务，但他没有选择，只能放手一搏。


索尔选了一支不长也不短的矛，拿在手心里掂了掂，重量非常可观，和他过去在家乡用过的完全不同，但非常合手，他估计自己应该有机会射中红心，毕竟，除了弹弓，掷长矛是他最强的一项技能，过去终日在田野里游荡时经常练习，哥哥们射不中的目标他都能射中。


索尔闭上眼睛深呼吸。他心想，万一没有射中，他就会被门卫拖进监牢里关起来，那么，他将永远失去加入预备队的机会。他毕生的梦想将决定于这一刻。


他用力地向上苍祈求。


接着他睁开眼睛，迅速向前跨出两步，射出长矛。


他屏住呼吸看着长矛向前飞出。


神啊，求求你！


长矛穿过一片厚重的死寂，每个人都紧盯着它。


过了像一辈子那么久之后，终于传出了一个声音，那绝对是矛头刺进草堆的声音，索尔不用看就能知道，他射中了目标，因为长矛离手的感觉和他手肘弯曲的角度都已经告诉他，此射必中。


虽然如此，索尔一开始还是紧张到不敢亲眼确认结果，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确认之后，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因为正如他所预期，那支长矛不偏不倚射中了草堆的红心，成为唯一一支射中红心的长矛，他真的做到了其他人做不到的事。


一片错愕包围着他，他感觉所有的新兵和骑士都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终于，肯德里克走上前用力拍了一下索尔的背，清脆的声响像是在表达他对索尔的表现很是满意。肯德里克咧开嘴笑着。


“我就知道你行，”他说：“你可以留下来了！”


“什么？殿下？”卫兵不可置信地叫着：“不公平！这家伙并没有被选中啊！”


“可是他射中了红心，在我看来，这已经具备了获选的资格。”


“他的年纪与体格都比其他人小太多了，这里又不是幼儿队！”将军道。


“我宁愿要一个可以射中红心的瘦小士兵，也不要一个射不中红心的钟楼怪人！”肯德里克如是反应。


“他只是运气好而已！”刚才和索尔打架的大块头叫着：“如果多给我们几次机会，我们也一样能射中！”


肯德里克转头看那个男孩。


“是吗？”他问：“那你来试试如何？要不要用这个来赌一下你的去留？”


大块头慌了，露出尴尬的神色把头低下，显然不愿接受这项提议。


“可我们完全不知道这小子的来历，”将军反对：“我们连他从哪儿冒出来的都不知道！”


“他从低地来的。”一个声音回答。


大家不约而同地回头寻找声音的主人，索尔除外，因为他认得出那把声音，那是折磨了他整个童年的声音，是他大哥德瑞克的声音。


德瑞克与两个弟弟从人群中走出来，用非常不以为然的眼神看着索尔。


“他的名字叫索尔格林，来自西部指环王国南部的迈克利欧德村，是我们四兄弟中的老么，和我们来自同一个家庭，他负责替父亲看羊。”


全场爆笑。


索尔觉得耳根发烫，有一种想死的感觉，他从未如此感到羞耻。不过，这正是德瑞克的作风，刻意破坏他荣耀的时刻，想尽办法让他抬不起头。


“他是看羊的？”将军重复着。


“那我们的敌人可要小心他罗！”另一个男孩嘲笑着。


又是一阵大笑，索尔觉得更丢脸了。


“够了！”肯德里克严肃地大声制止。


笑声逐渐变小。


“我宁愿每天和一个可以射中红心的牧羊人共事，也不要和你们这群只会笑、不会做事的人在一起！”肯德里克补充着。


所有的人都不敢再笑，现场一片静默。


索尔非常感激肯德里克，他发誓将来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报答他，姑且不论索尔受到了怎样的对待，这个人起码为他保住了尊严。


肯德里克对德瑞克说：“小子，你知道吗？一个真正的战士是不会这么对待他的朋友的，更何况他是你的家人，你的至亲！”


德瑞克慌张地低下头。索尔很少见他如此丧气。


这时，索尔另一个哥哥德罗斯站出来抗议：“可是索尔不是被选来的，我们才是，他是一路跟着我们来的！”


“我没有跟着你们，”索尔终于理直气壮地大声说：“我是为了预备队来的，不是为了你们来的！”


“他为何而来并不重要，”将军站出来，十分不悦地说：“他在浪费我们所有人的时间。刚刚那一射是不错，但他还是不能加入我们，因为没有直属骑士，也没有其他护卫军与他搭档。”


“我愿意和他搭档！”有人喊着。


索尔和大伙儿同时转身，惊讶地发现几尺之外站了一个年纪和他一样大的男孩，外表与他神似，不同的是他有一头金色的头发，一双湖水绿的眼睛，和一身最耀眼的王室盔甲：布满紫与黑双色记号的链衣。天哪，又一个王室家族成员。


“不可能！”将军反对：“王族是不跟老百姓搭档的。”


“只要我愿意就行，”那男孩反击：“而且我认为索尔格林不会介意与我搭档的。”


“就算我们批准也没用，”将军又说：“没有骑士会收他为扈从的！”


“我愿意收他。”又传出另外一个声音。


众人朝另一个方向望去，个个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索尔看见一名骑在马背上的骑士，穿着闪闪发亮的华丽战甲，腰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如同太阳一般无比耀眼。索尔从他的举止、风度以及头盔上的记号，看出了他的与众不同，他绝对是名一流的战士。


索尔知道他是谁，他看过许多他的画像，也听过他的传奇故事。埃里克！索尔不敢相信，他居然有幸见到指环王国里最伟大的骑士。


“可是大人，你已经有一个扈从了啊！”将军表示反对。


“那从今天起我要两个。”埃里克用他低沉自信的声音回答。


现场一片错愕，但没有人敢出声。


“这样一来事情就解决了。”肯德里克说：“现在，索尔格林有主子也有搭档，问题解决了。从现在开始，他就是预备队的成员了。”


“殿下，你还没有处理我的事！”卫兵走上前喊着：“这小子打了皇家卫兵可是事实，他必须接受惩处，才能伸张正义。”


“正义会得到伸张的，”肯德里克严正地回答：“但怎么处置由我决定，你没有权力过问！”


“但是殿下，你必须用桎梏将他铐起来以儆效尤！”


“你再不住口我就铐你！”肯德里克用钢一般强硬的语气警告卫兵，并怒视着他。


卫兵终于不情愿地退下，他涨红着脸瞪着索尔转身离去。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肯德里克大声宣布：“索尔格林，欢迎你加入皇家预备队！”


一众骑士与男孩们发出了欢呼，接着回到刚才未完成的训练之中。


一连串的惊吓让索尔全身发麻，他不敢相信自己已是皇家预备队的一员了，简直像作梦一般。


索尔走向肯德里克，不知如何对他表达内心的感激之情。从小到大没有人关心过他，没有人曾经为他挺身而出，更没有人保护过他。说也奇怪，他觉得他与肯德里克之间的关系比他与父亲的还要亲近。


“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索尔对他说：“我真的亏欠你很多。”


肯德里克微笑着：“我的名字叫肯德里克，你很快就会知道我很多事情，我是国王的长子。我很佩服你的勇气，相信你的加入一定能为预备队争光。”


肯德里克说完便离开了。就在同时，和索尔打架的大块头挤了过来。


“你给我小心点，”大块头撂出狠话：“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睡在同一个军营里，不要以为你会有好日子可过！”


索尔还来不及反应，他又一溜烟地跑了。索尔才进预备队就树了敌。


正当索尔开始憧憬他在这里能做的事时，国王的小儿子跑到他身边来。


“不要理他，”他和索尔说：“他一天到晚就找人麻烦。我是瑞斯。”


“谢谢你选我作搭档，”索尔伸出手来：“要不然我就没戏唱了。”


“只要是敢站出来对抗那只野兽的人，我都乐意与他搭档。”瑞斯高兴地说：“你刚才那一架打得不错。”


“你在开玩笑吧？”索尔擦着脸上干掉的血，觉得被痛殴的地方肿了起来。“我被他撂倒了呀！”


“但是你到最后都没有认输，”瑞斯道：“实在让人佩服，换作我们其他人一定都不敢跟他对着干。还有，你那一射实在太棒了，你是怎么练出来的？我们最好做一辈子的搭档！”他很认真地注视着索尔，握着他的手说：“还会做一辈子的朋友。我有预感。”


索尔握着他的手，心想应该会和他做一辈子的朋友。


突然有人从旁边戳他。


他转头看见一个年纪比他大一些的男孩站在那儿，又长又瘦的脸上满是痘疤。


“我叫费斯哥德，埃里克的扈从，从现在起你就是他的第二号扈从，意思就是你要听命于我。等一下这里要举行比赛，你现在是全国最富盛名骑士的扈从，你要一直站在这里吗？还不快跟我来！”


这时瑞斯已经走远，索尔赶紧跟着那个扈从穿过训练场，虽然不知道要去哪儿，但他不在乎，因为他现在开心得不得了。


他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第七章



身着王室华服的加雷思快步地走在王城里，穿梭在从四面八方涌入参加大公主婚礼的人民当中，但此时他怒火正炽，因为和父亲之间的冲突仍让他耿耿于怀。父亲怎么能跳过他另立王位继承人呢？一点道理都没有，他可是法律上明正言顺的长子，这个国家向来都是由长子继承王位，因此，他自出生以来便认定自己将来会登基，而且也没有理由不让他这么想。


待立的王位继承人年纪比自己小，还是个女儿身，实在太没道理，这个消息如果传开，自己一定会成为众人的笑柄。走着走着，他觉得体内的空气就快耗尽，就要无法呼吸。


他跌跌撞撞地随着人群一同赶赴姐姐的婚礼，一路上，他看到穿着各种不同颜色长袍的人民、川流不息的人潮、来自各个不同省份的人们。老实说，他厌恶与平民百姓近距离接触，他认为今天的场合只是老百姓难得可以攀附权贵的机会，也是远在海兰德高地另一边的东环野蛮人得以进入西环的机会，他不敢相信他的姐姐竟然要嫁到东环去，这是父亲一着看似高明的政治棋，其实只是为了维持两国和平一项无可救药的尝试。


更奇怪的是他的姐姐，似乎对那个野蛮人很有好感，加雷思想不透为什么。按照她的个性，她喜欢的应该不是那个人，而是头衔，那个有望让她当上某省王后的机会，她不是一个会放过她应得之物的人。在加雷思的眼里，海兰德高地另一边的人都是野蛮人，他认为他们缺乏文明礼仪、优雅风度和高贵教养，但如果姐姐能幸福，就随她去吧，他唯一损失的，不过是身边少一个支持他争取王位的人罢了。事实上，他觉得她走得越远越好。


不过，现在这些都轮不到他操心了，因为从今天起，他再也没有成为国王的可能，只能沦为这个国家不知名的王子之一，没有机会拥有权力，一辈子过着平凡的生活。


加雷思觉得父亲一直以来都小看了他，父亲自以为很有政治手段，但他认为自己要比父亲更有手段。就拿卢安达嫁给麦克克劳德人这件事来说，父亲觉得自己很高明，但他觉得自己要比父亲有远见，对后果想得也比父亲透彻，而且早就比父亲预先思索好接下来应该采取的行动，因为他明白整件事会如何发展。归根究底，这次联姻对麦克克劳德人根本起不了安抚作用，只会助长他们的气焰。他们是野兽，只会把这项为了加强双方和平关系的安排，理解成是麦克吉尔在示弱，根本就不懂麦克吉尔的真正用意。一旦姐姐嫁过去之后，他们才不会在乎两大家族之间有什么亲戚关系，一定会对西环发动攻击，接受和亲安排只不过是他们的策略。他试图警告父亲，但父亲并不接受他的看法。


不过，这些也都与他无关了，毕竟他现在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王子，只是这个王国运行体系里的一颗小榫头罢了。这个结果让他感到愤怒，因此会在那一瞬间对父亲产生连他自己都料想不到的恨意。当他在街道上与群众摩肩接踵时，脑子里出现了许多报复的手段、各种夺取王位的方法。他心想，他不能这么坐以待毙，绝对不能就这么将王位拱手让给自己的妹妹。


“你在这儿啊！”他听见一个声音。


佛斯走到他身旁，满脸笑意地露出漂亮的牙齿。现年十八岁的佛斯又高又瘦，声音高亢、皮肤光滑、双颊红润，是加雷思的现任情人。加雷思平常看到他都十分开心，但现在对他完全没有心思。


“我觉得你今天一整天都在躲我。”佛斯一边走一边将手绕进加雷思的臂弯里。


加雷思马上甩开他的手，四下张望是否有人瞥见。


“你有毛病啊？”加雷思斥责：“永远不准再当众挽我的手，听见了吗？”


佛斯红着脸低下头说：“很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没错，你这个缺心眼的，如果你敢再这样，就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佛斯脸涨得更红了，一付真心感到抱歉的样子：“对不起！”


加雷思又环顾了一次，确定绝对安全才松了一口气。


“有没有听到什么小道消息？”加雷思想改变话题，忘掉不愉快的事。


佛斯精神立刻为之一振，重新展露笑容。


“大家都在等着呢，等着一会儿宣布你为王位继承人。”


加雷思脸色一沉。佛斯盯着他。


“不是你吗？”佛斯满脸疑惑。


加雷思脸发红，继续向前走，回避了佛斯的目光。


“不可能！”


佛斯倒抽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他居然跳过我，选了我妹妹，我妹妹！”


这下轮到佛斯垮下脸，一付不敢置信的样子。


“这怎么可能？”他说：“你可是长子，她不过是个女人，这怎么可能？”他重复着。


加雷思看着佛斯冷冷地说：“是真的。”


两人一言不发地继续走着。身旁的人潮越来越汹涌，加雷思环顾四周，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跟着他把整个地方仔细地观察了一遍。王城此刻拥挤不堪，估计有数千人从各个入口涌入，朝精心布置好的婚礼台慢慢挤进，舞台四周至少排满了一千张铺了厚垫、盖了红丝绒、框上金边的豪华座椅，数不清的侍应穿梭在走道里带位、递饮料。


在长得看不见尽头的婚礼人行道两头置满了鲜花，分别坐着麦克吉尔与麦克克劳德家族的成员，壁垒分明。双方家族各有数百人出席，个个盛装打扮，麦克吉尔家族身穿代表他们的紫色服饰，麦克克劳德家族则穿上鲜艳的橘色。在加雷思眼里，两大家族完全没有共通之处：他觉得麦克克劳德人虽然华服在身，却不过是刻意打扮、打肿脸充胖子罢了，从他们的表情、举止、互相推挤的动作、夸张的笑声里，可以看出他们只是一群衣冠禽兽，皇家服饰丝毫遮掩不了他们表相底下的东西。他憎恨他们跨进他的家园，也憎恨这整场婚礼，他觉得整件事不过是父亲又一次愚蠢的决定。


加雷思心想，换作他是国王，他的作法绝对不一样：他还是会照常举行这场婚礼，但等到午夜时分麦克克劳德人喝醉的时候，他会派人将所有通往出口的门堵住，然后放一把火把他们全都烧死在里面。


“一群野兽！”佛斯看着走道另一端这么说。“我完全不明白你父亲为什么愿意让他们来这里。”


“后头应该有好戏可看，”加雷思道：“他不但引狼入室，还以婚礼之名安排各项竞技比赛，你不觉得这些都是为了制造冲突所设计的吗？”


“你是说——”佛斯很是讶异：“会开战？在这儿？这些士兵？在他女儿的婚礼上？”


加雷思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他认为没有什么是麦克克劳德人做不出来的。


“婚礼的神圣对他们而言一点意义也没有。”


“可是我们有几千名士兵在这儿啊！”


“他们也有。”


加雷思回头望着一长排的士兵，城垛上麦克吉尔和麦克克劳德的军队各据一方。若非为了开战，对方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带这么多士兵前来？尽管这是个重要的庆典，尽管大家都盛装打扮，尽管场地极尽奢华，尽管美食源源不绝，尽管夏至气候宜人，尽管鲜花处处，空气中还是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氛，加雷思可以从众人耸起的肩膀和抬高的手肘看出，双方都正严阵以待，而且互不信任。


加雷思想，如果运气好，或许会有一个人跳出来在他父亲的心脏上刺一刀，那他也许还是有机会继承王位也说不定。


“我们大概没办法坐在一块儿吧！”他们走到来宾席前，佛斯失望地说。


加雷思白了他一眼，恶毒地骂：“你白痴啊？”


其实他最近曾认真想过，选这个小跟班当情人是否是个错误的选择，如果他再继续这么傻呼呼的，干脆把他甩了算了。


佛斯又尴尬地低下头。


“婚礼结束之后我们在马厩见，你走吧。”他轻轻推了他一下。佛斯跟着消失在人群中。


突然，一只冷冰冰的手抓住了他，加雷思的心脏瞬间停止跳动，心想是不是被发现了。接着他感觉到长长的指甲与纤细的手指扎进他肉里，原来是他的妻子海莲娜。


“不要选今天让我难堪！”她尖锐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


他转过身盯着她：她看起来十分美丽，精心装扮过，穿了一件白丝绸礼服，头发高高地盘起，脖子上戴着她最华丽的钻石项链，化了妆的脸庞光滑细致，客观来说，她很漂亮，和他们结婚那天一样漂亮，可就是吸引不了他。他们的婚姻也是父亲的主意，为了改变他的性向而安排的，但只是让他身边永远多了一个尖酸刻薄的伴侣而已，而且益发引起众人质疑他的性取向。


“今天是你姐姐的大喜之日，”她责备着：“假装 一下我们是夫妻行吗？”


她挽住他的手，并肩走进用绳索隔开的保留区，两名卫兵让他们通过，接着他们便移到走道的尾端与其他王室成员会合。


这时响起小喇叭的吹奏声，群众渐渐安静下来，大键琴轻柔的乐声接着扬起，走道两旁洒下了更多的花瓣，王室成员开始一对对手挽着手走出来，海莲娜扯了扯加雷思，两人开始向前走。


加雷思感觉大家好像比从前更注意他，这让他更加不自在，但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自己的婚姻关系看起来真实一点。他觉得有几百双眼睛在盯着他，觉得大家都在对他品头论足，虽然他也很清楚大家并没有。这条走道走起来像永无止境，他多么希望能赶快走完，赶快站到靠近姐姐的地方，赶快结束这一切。同时，他心里还在想着先前与父亲会面的事，不晓得看好戏的人是否已经收到风了。


“我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好不容易走到尽头摆脱了众人的目光，他小声对海莲娜说。


“你以为我还不知道吗？”她喝斥。


他惊讶地看着她。


她回以鄙视的眼神：“我有眼线。”


他眯起眼睛，很想揍她。她怎么能这么事不关己？


“如果我当不了国王，你就当不了王后！”他说。


“我从来就没有奢望过当王后。”她回答。


这话让他更讶异了。


“我从来就不认为他会立你为继承人，”她继续说：“老实说，他为什么要立你为继承人？你根本就不是统治国家的料，你只适合当情人，只可惜不是我的情人。”


加雷思涨红了脸。


“你还不是一样！”他不甘示弱。


这回换她涨红了脸。他不是唯一一个有秘密情人的人。加雷思也有自己的眼线，她辉煌的事迹就是他们告诉他的。不过，只要她不把他的秘密抖出来，让他保有他的自由，他就不会过问她的事。


“我是逼不得已的，”她回答：“难道你要我一辈子守活寡？”


“你本来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他说：“你又不是因为爱我才嫁给我，你是为了权力才嫁给我，不要装作一付不知情的样子。”


“我们的婚姻本来就是别人安排的，我并没有选择的权利。”她说。


“但你当初并没有反对啊！”他回答。


加雷思今天没有力气和她吵架。她其实是一个还蛮有用的道具，一个傀儡妻子，他忍得了她，是因为在某些场合她还真有点用处，只要不把他逼急了，大家就相安无事。


当大家把目光移向正走在典礼人行道上的国王、公主，还有那只野兽身上时，加雷思冷眼旁观、睥睨着这一切。他不敢相信他的父亲居然摆得出一副很是伤心的样子，一边牵着新娘一边抹着眼泪，真是个敬业的演员，坚持演到最后一刻。但是在加雷思眼里，他不过是个装腔作势的笨蛋，他不相信他是真的对女儿的出嫁感到难过，毕竟决定将亲生女儿丢给麦克克劳德那群恶狼的人就是他。对看似很享受这一切的卢安达，加雷思也同样不屑。她对嫁给比不上他们的人似乎并不介意，因为她看中的也是权力，是个冷血、工于算计的人，从这方面看来，她应该是所有兄弟姐妹中个性与他最像的一个，在某些事情上，他可以了解她的感受，即使他们彼此间的感情并不深厚。


加雷思挪动身体，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显得十分不耐烦，巴不得婚礼快点结束。


整个典礼过程让他觉得很痛苦。亚冈负责献上婚礼的祝福、念诵誓言、进行仪式，在加雷思听来根本就是在玩文字游戏，令他感到恶心。明明就是两大家族基于政治考量的结合，为何不直接这么说就好了？


终于，典礼结束了，感谢老天。当新郎新娘亲吻时，群众无不起立欢呼。跟着号角声响起，原本井然有序的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不堪，王室成员也纷纷走下观礼台向宴会区移动。


宴会区排场之大，让只会冷嘲热讽的加雷思也惊叹不已，看得出父亲这次花钱毫不手软。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各式各样的宴会桌、美食、一大桶一大桶的美酒、多到数不尽的烧烤猪羊。


接下来，是今晚的重头戏：竞技比赛。弹弓、长矛、弓箭的标靶都已设置完毕，竞赛场中央则是骑射比赛的跑道。此时，场边早已挤满了围观的群众。


群众们已经依骑士的队别选边站定。麦克吉尔队第一位入场的当然是肯德里克，他身着戎装骑在马上，后头跟着数十名银甲骑士，但最引人注目的要算是骑着白马压轴出场的埃里克，他一出现，全场一片静肃，就像一块磁石一样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就连海莲娜也把身体往前倾。加雷思注意到海莲娜和其他的女人一样，看着埃里克一脸春心荡漾。


“他差不多到了择偶的年纪了，却还没听说他要结婚，这里的女人个个都想嫁给他，怎么他一个都看不上？”


“关你什么事？”加雷思心里有些嫉妒，但嫉妒的是骑士们可以穿上盔甲、骑在马上为父亲争光，他也想和他们一样，可惜他当不了战士，这是众所皆知的事。


海莲娜不屑地摆了摆手，不太想搭理他。“你又不是男人，”她以嘲讽的口吻说：“这些事你不懂！”


加雷思红了脸，很想给她一点教训，但现在不是时候，他还是勉强陪着她和大伙儿一起在看台上坐下来，准备观看今天的庆祝活动。今天真是越过越糟，加雷思心里早已七上八下，他知道这将会是非常漫长的一天，是充斥着无止境骑士精神、排场、虚伪、流血，甚至死亡的一天，是他完全被排挤的一天，是所有他憎恨之事齐聚一堂的一天！


他沉思着：倘若今天的庆典能爆发成一场大规模战争，倘若能在他面前出现血流成河的景象，倘若这地方能被完全摧毁，那该有多好！


总有一天他会达成心愿的。总有一天他会成为国王的。


总有一天。

第八章



索尔在人潮中穿梭疾走，紧追着埃里克扈从的脚步。从刚才在训练场开始，到此时发生的一切，仿佛一阵旋风刮过，快得让他来不及分清。直到现在，他的内心还在颤抖着，无法相信自己已经是预备队的成员了，而且而还被任命为埃里克的二号扈从。


“不是叫你跟上来吗？小子！”费斯哥德厉声道。


索尔对被称作“小子”感到很不满，因为那名扈从也不过大他几岁而已。费斯哥德在人群中飞奔着，像是要把他甩掉似的。


“这里一向都这么拥挤吗？”索尔紧跟在后头大声问。


“当然不是，”费斯哥德大声回答：“今天不但是夏至，是一年中白天最长的日子，也是国王嫁女儿的日子，也是有史以来头一遭开门给麦克克劳德人进来的日子，这里从来没有这么拥挤过，史无前例，出乎我的意料。我担心我们要迟到了！”他边说边在人群中冲刺。


“我们要去哪儿？”索尔问。


“我们要去做一个优秀的扈从必须做的事：帮他们的骑士做准备！”


“准备什么？”索尔上气不接下气地继续问。热到不行的他，伸手擦去流到眉骨上的汗。


“皇家骑射比赛！”


他们终于奔抵群众聚集的地方，停在一名皇家卫兵面前。卫兵认出费斯哥德，向其他卫兵示意让两人通过。


他们从绳索下钻进了一般人民不得进入的空地。索尔睁大双眼：骑射跑道就近在眼前！跑道绳索外站满了围观者，跑道上则站着许多战马，高大的程度是索尔前所未见的，马背上则坐着身披各式战甲的骑士们。除了银甲骑士之外，场上还有来自两个王国各地方的骑士，他们来自不同的省份，有些身穿黑色战甲，有些则身穿白色战甲，每个人都戴了头盔，配带着各种不同形状大小的武器。此刻，仿佛整个世界都聚集到了骑射跑道。


场上已经在进行着比赛，来自不知名地区的骑士们互相发动攻击，长矛与盾牌敲击的锵锵声此起彼落，人民也不时发出短暂的欢呼声。战马的力气与速度和武器的声响让索尔感到不可思议，这简直是一项死亡艺术。


“这根本不是体育竞赛！”索尔一面跟着费斯哥德走在跑道边上，一面对他说。


“它的确不是啊！”费斯哥德的回答混杂了刀剑的撞击声：“它只是冠了比赛的称号而已。这里是个战场，每天都死人，能毫发无伤出去的没有几个。”


此时，索尔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两名骑士以全速互相冲撞，发出了可怕的金属撞击声，只见一名骑士从马背上摔下来，飞落在离索尔不过几步远的地上。


人民们倒抽了一口气。那名骑士动也不动，索尔瞥见一截木杆插在他的胸口上，刺穿了他的铠甲，他痛苦地哀嚎着，鲜血从口中涌出。几名扈从见状上前察看，然后将他拖离现场。另一名获胜的骑士则在场上慢步巡游，举着长矛接受群众的欢呼。


索尔非常惊讶，没有想到这项比赛会如此致命。


“刚才那些男孩做的事，就是你现在要做的工作。”费斯哥德说：“你现在的身份是一名扈从，正确一点的说法是——二号扈从。”


他停下动作贴近索尔，近到索尔可以闻到他的口臭。


“不要忘记，我听命于埃里克，而你必须听命于我，你的工作就是协助我，懂吗？”


索尔点点头，试着接受眼前所发生的一切，而这一切和他过去想像的完全不同，到目前为止，他还不确定他在这里的真正意义为何。他也意识到他的存在让费斯哥德饱受威胁，他明显地感受到他对他的敌意。


“我绝对没有要妨碍你和埃里克主仆关系的意思。”索尔这么说。


费斯哥德嗤之以鼻。


“你没那个能耐，小子！乖乖待着听话就是。”


说完，费斯哥德便往绳索后面一串蜿蜒的小径上走去，索尔赶紧跟着，赫然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宛如迷宫的马厩。在一条窄窄的回廊上，挤满了不停跺着步的战马，每匹马旁边都有扈从小心翼翼地照料着。费斯哥德转来转去，终于在一匹高大威武的战马前停了下来，索尔跟着后头喘着气。他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如此雄伟漂亮的动物，它被单独安置在栅栏后面，一付随时可以出征的姿态。


“这是沃克芬，”费斯哥德对索尔说：“埃里克的马，或者说其中一匹马。这是埃里克骑射时喜欢骑的马，它的脾气不大好，不过埃里克有他的办法。去把门打开！”费斯哥德命令着。


索尔先是疑惑地看着他，然后再转头看着闸门，心想该做什么好。他走上前拉了拉板条中间的栓子，可是门并没有打开。他使劲再拉一次，栓子动了，于是他轻轻将闸门推开。


就在他推开闸门之际，沃克芬嘶鸣着向后仰，前脚踢中了木头，擦过索尔的指尖，痛得他忙不迭地将手缩了回来。


费斯哥德幸灾乐祸地笑着。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你开门的原因！下次动作快点，小子！沃克芬是不等人的，尤其是你！”


索尔觉得很生气，费斯哥德这下真的把他惹火了，他不确定他是否能继续容忍他。


这次他不敢再站在挥动的马蹄前，迅速打开闸门。


“要我拉它出去吗？”索尔不安地问。面对又踢又摆的沃克芬，他还真不想拉那缰绳。


“当然不用，”费斯哥德说：“这是我的工作，你的工作是听从我的指示喂它饲料，还有清理它的排泄物。”


费斯哥德抓着沃克芬的缰绳拉它走出马厩，索尔吞了口口水注视着。他没有想到他的预备队生涯是从这里开始的，他知道凡事都有开始，但这实在是有些侮辱人。从前，他所想像的预备队生活是战争、荣耀、战斗、训练，以及与和他年龄相当的男孩们竞技，从来没有想过会成为一个待命的仆人，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他们终于离开阴暗的马厩，回到阳光灿烂的骑射区。正当索尔眯起眼睛重新适应光线的时候，却突然被数千人对骑士互相砍杀报以热烈的喝采声吓到。他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可怕的金属撞击声，整个地面也被马踩踏得有如发生地震一般。


周围全是准备着进场的骑士和他们的扈从。只见扈从们忙着擦拭骑士们的战甲，为他们的武器上油，检查马鞍和皮带是否绑妥，等骑士上了马等待点名之时，他们还得再仔细检查一次武器。


“艾尔马金！”司仪喊着。


这个骑士来自一个索尔未从听说过的省份，身形壮硕，穿着红色战袍，骑着马从闸阀后跑出，所幸索尔及时跳开，没有被撞到。骑士冲进狭窄的跑道，用长矛扫落对手的盾牌。两人用剑互砍之际，另一名骑士突然以矛袭击，艾尔马金向后飞出落地。群众欢呼着。


艾尔马金迅速从地上跳起、转圈，然后向站在索尔身旁的一个扈从伸出手。


“我的锤！”骑士大喊。


那名扈从立刻弹起，在武器架上抓下一把钉锤，朝站在跑道中央的艾尔马金冲过去，但此时另一名骑士已经掉头准备再次出击。正当那名扈从跑到其主人跟前时，另一名骑士已经飞也似地冲向他们两人，不待扈从将钉锤交给艾尔马金，另一名骑士已举起长矛往下一刺，却先扫过了艾尔马金扈从的头部，只见那扈从即刻旋转倒地，整张脸撞在地上。


他一动也不动。索尔远远地看见血从他的头部冒出，染红了一地。


索尔用力吞咽。


“是不是不太好看？”


索尔瞪了站在身旁的费斯哥德一眼。


“你要学着坚强点，这是一场战争，我们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就在此时，正中央那条最主要的骑射跑道打开了，群众顿时安静下来，索尔感受到一股期待的氛围，而其他正在进行的骑射竞赛也随之停下。在跑道的那头，肯德里克手持长矛骑着马出现了。


面对他从跑道另一头出来的，很明显是麦克克劳德家族的骑士。


“麦克吉尔对麦克克劳德，”费斯哥德小声地对索尔说：“我们已经打了一千年的仗了，我不相信这场比赛能让双方休战。”


两名骑士放下面罩，号角声跟着响起，只听见一声吆喝，双方开始冲刺。


索尔对两人冲刺的速度惊叹不已，没多久两人已经轰地一声撞在一起，声音大到索尔几乎忍不住要用手掩耳。当两人从马背上摔下来时，众人皆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们站起来脱掉头盔，扈从们立即递上短剑，两人开始用尽全力搏斗。肯德里克挥剑战斗的技术实在太精采，看得索尔如痴如醉。但麦克克劳德也不遑多让，双方想尽办法消耗对方的体力，来来回回互不相让。


最后，两人举起剑奋力一击，双方的剑都被击落。他们的扈从又拿着钉锤跑上前，但当肯德里克伸手接锤时，麦克克劳德的扈从竟然拿着武器跑到肯德里克身后，给了他背部重重的一击，肯德里克应声倒地，群众惊恐地倒抽一口气。


麦克克劳德骑士拾起他的剑，走上前直指肯德里克的喉头，将他制止在地，肯德里克无计可施。


“我认输！”他喊着。


麦克克劳德人爆出胜利的欢呼，但麦克吉尔也同时发出了怒吼。


“使诈！”麦克吉尔人大叫。


“使诈！使诈！”愤怒的嘶吼此起彼落。


群众越来越激愤，抗议声浪之大快速地将人群分开，麦克吉尔与麦克克劳德双方人马开始向对方逼近。


“情况不妙！”站在一旁观看的费斯哥德对索尔说。


没多久，群众冲突便开始了，大家互相扭打，变成一场集体斗殴，场面混乱得不可开交。人们疯狂地挥拳，互扯头发，想尽办法将对方打倒在地。群情沸腾，战争似乎将一触即发。


此时，号角响起，双方卫兵列队进入，试着分开群众。这时又响起一声更大的号角声，只见麦克吉尔国王从王座上起立，全场立刻肃静。


“今天不容有人生事！”他用其王者之声说道：“不准有人破坏今天的庆典！不准有人在我的土地上撒野！”


群众逐渐冷静下来。


“如果大家那么盼望看到一场两大骑队之间的竞赛，那么，就让我们双方各派出一位战士，一流的战士，来一决胜负！”


麦克吉尔国王转过头，望向由随从陪伴、坐在另一边的麦克克劳德国王。


“你同意吗？”麦克吉尔大声问。


麦克克劳德严肃地站起来。


“我同意！”他大声反应。


双方群众皆欢呼了起来。


“请选出你们最强的战士！”麦克吉尔喊着。


“我已经选好了！”麦克克劳德回答。


一名壮硕得令人生畏的骑士骑着马从麦克克劳德队中现身，他是索尔见过最魁梧的人，看起来就像一块巨石，浑身肌肉，留着长胡子，眉间刻着一道深深的沟纹。


此时，索尔感觉周围有人在移动，只见埃里克从他身边出现，骑上沃克芬上前。索尔用力吞了口口水，不敢相信正在发生的事。他深深以埃里克为傲。


他忽然记起自己正在执行勤务，焦虑之情油然而生，因为他的骑士主人正准备迎战，而他正是他的扈从。


“我们现在该做什么？”索尔焦急地问费斯哥德。


“站好待命，听我的命令行事！”他回答。


埃里克迈开大步踏上骑射跑道，两名骑士面对面在定点停驻，两匹马跺着步，形成紧张的对峙形势。索尔一边等待一边观看，心脏在胸口狂跳着。


号角响起，两人开始发动攻击。


沃克芬的美丽与优雅令索尔目瞪口呆，有如飞鱼在海面上跳跃一般。对方的骑士虽然高壮，但埃里克胜在优雅流畅，他凌空挥剑，压低着头，身上那件呈波浪状起伏的银色战甲，是索尔见过最闪亮的一件。


两人开始正面交锋，埃里克持长矛瞄准目标，身体往一侧倾斜。他正面击中了对方的盾牌，也在同一时间躲开了对方的攻击。


大山一般的骑士往后重重一跌，宛如巨石落地。


埃里克呼啸而过，跟着掉头回转，麦克吉尔人民无不欢声雷动。他将面罩掀起，以矛尖指着对方喉咙。


“投降吧！”埃里克喊。


对方吐了口口水。


“绝不！”


接着他从藏在腰间的一个小包里，抓出一把泥土，趁埃里克不备，往埃里克的脸上丢去。


埃里克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立即伸手护眼，手中长矛因而落地，接着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眼见埃里克落马并紧紧地用手压着双眼，麦克吉尔群众不禁发出愤怒的嘘声、嘶吼与怒骂。对方骑士抓紧时间奔上前，用膝盖顶住埃里克的胸口。


埃里克翻了个身，此时对方捡起一块大石头高高举起，准备往埃里克的头颅砸下。


“不！”索尔尖叫，不由自主地站了出去。


石头往下砸的瞬间索尔害怕极了，所幸埃里克在最后关头翻滚出去，石头于是重重地砸在方才埃里克头部所在的位置。


埃里克的敏捷让索尔赞叹不已，一转身，他已重新站稳面对这个龌龊的对手。


“短剑！”双方国王喊着。


费斯哥德突然转身，张大眼睛瞪着索尔。


“拿剑给我！”他大叫。


索尔慌乱到心脏狂跳，连忙转身搜寻埃里克的武器架，焦急地找寻短剑。他从一排令人眼花了乱的武器中，抓起一把剑递到费斯哥德手上。


“笨蛋！这是中长剑！”费斯哥德怒斥。


索尔喉咙一紧，觉得全国人民都在盯着他看，不禁恐慌不已，一阵天旋地转，视线也因焦虑变得模糊，看不清哪一把剑才是对的。他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费斯哥德见状立刻推开索尔，自己抓起短剑奔上骑射跑道。


索尔看着他往前跑，深觉自己是个毫无用处、糟糕至极的家伙。他也试着想像，倘若在众人面前奔跑的是他，他大概会腿软。


对方的扈从抢先一步将剑送到主人手中，埃里克马上跳开，差点就被对方的剑砍中。费斯哥德终于把短剑送到埃里克手上，同一时间，对方骑士再一次向埃里克发动攻击，聪明的埃里克等到最后一刻才闪开。


对方骑士没有因此停下来，仍继续向前冲，还站在原地的费斯哥德不幸被他撞个正着。骑士因未能逮到埃里克而怒气冲天，他用双手扯住费斯哥德的头发，用头使劲往他脸上撞去。


只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鲜血立刻从费斯哥德的鼻子里冒出，跟着，他便不支倒地。


索尔吓得张大了嘴吧不敢相信，群众也难以置信，不断喝着倒采嘶吼怒骂。


埃里克也未能刺中对方，两人又再一次面对面。


索尔突然意识到，他现在是埃里克唯一的扈从了，不禁紧张万分。现在怎么办？他完全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形，更何况全国人民都在看着。


两大骑士一次又一次猛烈地攻击着对方，麦克克劳德骑士明显比埃里克孔武有力，但埃里克攻守较佳，动作快速又敏捷，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


麦克吉尔国王忍不住站了起来。


“长矛！”他喊着。


索尔的心脏狂跳，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他的工作。


他跳起来搜寻武器架，把看起来最合适的一件拿下来。他抓着长矛的皮革把手，祈求这次没有拿错。


他跑上跑道，感觉有千百只眼睛盯着他。他使出全力朝埃里克奔去，有一种愿意为他奉献一切的心情，终于顺利将长矛递到他手上。看见自己抢先将武器送到主人手里，索尔为自己感到骄傲。


埃里克拿起长矛转向对方，以光荣战士自居的他，等对方拿到武器后才开始发动攻击。索尔赶紧退到一旁，以免重蹈费斯哥德的覆辙，并将瘫在地上的费斯哥德拖离危险区域。


索尔观察着比赛的进行，感觉有些不对劲。他看见埃里克的对手将他的矛高高举起，然后以一种奇怪的动作往下挥。突然间，索尔觉得世界以一种他不曾见过的方式聚焦，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有蹊跷，于是定睛注视对方骑士长矛上的矛头，仔细一看，发现矛头是松的，原来，那名骑士准备将矛头当成飞刀使用。


骑士一挥长矛，矛头应声脱落，在空中打转，直指埃里克的心脏。这么短的时间内，埃里克是没有办法反应的，他可能随时会死，而那呈锯齿状的刀刃绝对能刺穿铠甲。


就在此时，索尔感到体温升高，体内有一种刺痛的感觉，那是他在黑森林里与希伯兽打斗时曾经出现过的感觉。世界在他的眼里放慢了速度，他看到矛头改以慢速度转动着，同时感到身体里有一股前所未有的能量与热力在上升着。


他走上前去，感觉自己有能力镇住那个矛头。于是，他开始用念力要求矛头停下，用命令的方式要它停下。他不想看到埃里克受伤，更不想看到他是这么受伤的。


“不！”索尔尖叫。


他又跨出另一步，伸出手掌对准矛头。


当矛头就要刺入埃里克心脏之际，突然应声停在半空中不动了。


接着向下掉落地面。


两名骑士转身看着索尔，两位国王也是，就连成千上万的围观者也是。索尔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在盯着他，这才意识到大家全都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事。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个正常人，他拥有某种特殊力量，介入了比赛，救了埃里克，同时 还改变了这个国家的命运。


索尔站着一动也不动，回想着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他现在可以肯定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有别于常人。


他到底是谁？

第九章



索尔被许多人推挤着，而国王最小的儿子，同时也是他预备队的搭档瑞斯，正领着他穿过群众。自从经历了刚才那场骑射比赛之后，事情变得一团乱。他在骑射场上做的事，他用来阻挡矛头射杀埃里克的神奇力量，已经成为整个国家关注的焦点。那场比赛随后被叫停，两位国王不但取消了比赛，还签订了停战协定，所有的骑士都回到自己的部队里，人民沸沸扬扬地议论着，索尔也由瑞斯陪同，被军队带走。


他由皇家侍卫带着从群众后方离去，瑞斯全程拽着他的手臂。今天一天发生的事让索尔仍惊吓莫名，他不懂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影响了什么，他其实只想当一个无名小卒，一个皇家护卫而已，他一点也不想成为大家注目的焦点。


更糟的是，他不知道他们要将他带往何处，该不是因为他妨碍了赛事所以要惩罚他吧？没错，他救了埃里克的命，但也确实妨碍了一场重要的骑士争霸赛，一个扈从是万万不能做出这样的举动的，他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会被奖赏，还是会被谴责。


“那是怎么一回事？”瑞斯一边揪着他一边问。索尔无意识地跟随着，脑子里只想着把事情搞清楚。他所经之处挤满了对着他目瞪口呆的人民，仿佛他是个怪胎似的。


“我也不知道，”索尔老实回答：“我只是想助埃里克一臂之力，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瑞斯摇了摇头。


“你救了埃里克的命，你明白吗？你救了我们最富盛名的骑士啊！”


索尔听了瑞斯的话之后觉得很欣慰，松了一口气。他从一开始就很喜欢瑞斯，觉得他拥有让人镇定下来的力量，永远都知道该说什么话。他心想，或许他不是要去受罚的，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大家或许会把他视为一个英雄也说不定。


“我没有刻意要做什么，”索尔说：“我只是希望他能活着，事情就很自然地这样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瑞斯重复索尔的话：“我就没办法，其他人也没办法。”


一转弯，索尔看见了国王的城堡，一望无际，高耸入云，像一座巨大的纪念碑。鹅卵石铺成的道路与吊桥两侧皆有士兵们列队站岗，以防普通人民闯入。这时，士兵们退至一旁让瑞斯与索尔经过。


两人沿着站满卫兵的路走到镶满螺栓的大拱门前，四名士兵打开大门后退到一旁立正站好，索尔不敢相信此刻受到的待遇，仿佛自己也是王室的一员似的。


他们走进城堡，士兵重新将大门关上，索尔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城堡内部硕大无比，一尺厚的巨大石墙高高砌起，厅堂又宽又大。眼前有数百名皇家成员走动着，正七嘴八舌地高谈阔论，情绪十分兴奋。他一进门，所有的眼睛立即落在他身上，让他觉得十分不自在。


索尔与瑞斯走在城堡走廊上，众人无不张口瞠目地围上来。索尔从未见过如此多身着华服的人，其中有几十个不同年纪的女孩们，个个穿着精致的服饰，手绕着手窃窃私语，看着他咯咯地笑，让他觉得十分尴尬。他分辨不出她们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在嘲笑他。他非常不习惯成为众人的焦点，尤其是在王宫里，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应对。


“为什么他们都在笑我？”他问瑞斯。


瑞斯呵呵一笑。“他们不是在笑你，”他说：“他们喜欢你，因为你现在是名人！”


“名人？”他听了很惊讶：“那是什么意思？我才刚到这儿不久。”


瑞斯笑着将手搭在他肩上，觉得索尔很逗。


“在王城，消息传得比你想像的要快得多，而且像你这种新来的——呃，在王城里可不是每天都有哦！”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他觉得瑞斯正带着自己前往某个地方。


“我父王要见你。”他回答。此时，他们来到另一条走廊。


“你父王？你是说....国王？”他霎时觉得紧张万分。“他为什么要见我？你确定吗？”


瑞斯笑着。


“我很确定。你不用这么紧张，不过就是我老爹。”


“不过就是你老爹？”索尔不敢相信：“他是国王啊！”


“他一点也不凶，我相信你们会很愉快的，毕竟你救了埃里克的性命。”


索尔用力咽了口口水，手心里都是汗。此时另一道大门打开了，他们走进一间偌大的厅堂。索尔抬头看见呈拱形的超高天花板上满是精美绝伦的设计，不由得目瞪口呆，墙上还装有拱形的彩绘玻璃窗。此外，大厅里还塞满了群众，起码有一千人以上，挤到水泄不通。放眼望去，宴会桌从大厅的这头摆到那头，人们坐在看不到尽头的长凳上用餐，大厅中央有一条铺着红地毯的狭长走道，走道尽头是一个演说台，上面放着国王的宝座。瑞斯与索尔走上红毯，朝国王走去，群众纷纷让道。


“你要带他去哪儿？”一个充满敌意、带着厚重鼻音的声音出现。


索尔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他面前，那人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多少，一身皇家装束，显然是位王子，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轻蔑地看着他们。


“这是父王的命令，”瑞斯回呛：“你最好闪开点，除非你想违抗他的命令。”


王子站在原地皱着眉审视着索尔，像咬到烂苹果似地露出一付嫌恶的表情。索尔一点也不喜欢他：他的外貌瘦削且不友善，眼神不停地飘移，看起来一点都不值得信任。


“这里不是老百姓来的地方，”王子回答：“叫这个贱民出去，滚回他自己的地方去。”


索尔胸口一紧。这人显然很厌恶他，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


“要不要我把你说的话转告给父王？”瑞斯不甘示弱。


王子很不情愿地转身离去。


他们继续向前走。“那是谁？”索尔问瑞斯。


“别理他，”瑞斯回答：“是我的一个哥哥，大哥加雷思，哦不，其实不是大哥，只是法律上的大哥，你在竞技场上见过的肯德里克才是真的大哥。”


“为什么加雷思那么厌恶我？我根本不认识他。”


“别担心，他不只是厌恶你，他厌恶每一个人，以及每一个接近我们家人的人，对他来说是那是一种威胁。不要理会他，像他这种人多得是。”


索尔对瑞斯心存越来越多的感激，他知道瑞斯是个真正的朋友。


“你为什么愿意帮助我？”索尔好奇地问。


瑞斯耸耸肩。


“是父王命我带你来的。别忘了，你还是我的训练搭档呢，而且，我已经很久没有遇过和我年纪相近、值得我结交的人。”


“我哪一点值得你结交啊？”索尔问。


“你的战斗精神啊，这是装不出来的。”


他们继续朝国王走去。索尔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他与瑞斯似乎已经认识很久了，但从某些方面来说，他觉得瑞斯简直就像是他的亲兄弟。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兄弟，不曾有过真正的兄弟，因此，现在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棒。


“别担心，我其他的哥哥们和他不一样，”瑞斯说着。两人身旁挤满了为看索尔一眼的人。“你见过的肯德里克是最棒的，虽然他和我同父异母，但我完全把他当亲哥哥看待，比加雷思还亲。肯德里克也像是我另一个父亲，我相信你以后也会有这种感觉，他什么都愿意为我做，或为任何人做，是我们家族里最受欢迎的一个，他不能成为国王真是太可惜了。”


“你说‘哥哥们’，你还有其他哥哥吗？”索尔问。


瑞斯做了一口深呼吸。


“是的，我还有另外一个哥哥，我们并不太亲近。他叫戈弗雷，整天和老百姓泡在啤酒屋里浪费人生。他和我们不一样，他不是战士，而且他对当战士一点兴趣也没有，实际上，他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除了啤酒和女人。”


突然间，一个女孩挡住了去路，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只见索尔整个人呆住。女孩看起来约年长他两岁，睁着蓝色的杏眼，皮肤极好，有一头长长的红发。她穿着一件镶着蕾丝边的白色绸缎洋装，眼睛闪闪发亮，正开心而顽皮地跳着。她定定地注视着索尔的眼睛，把索尔迷得神魂颠倒，完全无法动弹，她是索尔见过最美丽的人。


她微笑着，露出了白色的贝齿。索尔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呆若木鸡，虽然她的笑靥让他寸步难移，却也瞬间照亮了他的心，他的生命从来没有如此鲜活过。


索尔站在那儿无法言语，无法呼吸，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种感受。


“你不介绍给我认识吗？”女孩问瑞斯。索尔觉得她的声音有如天籁，比她的外表还要甜美。


瑞斯叹了口气。


“这是我姐姐，”他微笑着说：“格温，这是索尔。索尔，这是格温。”


格温屈了屈膝。


“你好吗？”她微笑着说。


索尔还是不动如山，格温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可不要一下子说太多话哦！”她笑着。


索尔耳根子都红了，他清了清嗓子。


“我，呃，我——很抱歉，”他说着：“我是索尔。”


格温咯咯笑着。


“我知道，”她说着，然后转向弟弟：“天哪，瑞斯，你朋友说话的方式真特别！”


“父王要见他，”他不耐烦地说：“我们要迟到了。”


索尔很想和她说话，想告诉她他觉得她很漂亮、很高兴见到她、很高兴她能停下来和他说话等等，但是他一辈子没有这么紧张过，舌头完全打了结，只勉强挤出：


“谢谢！”


格温不住地娇笑，越笑越大声。


“谢什么？”她问，眼睛发着光，觉得很有意思。


索尔觉得自己的脸又发烫了。


“嗯，我也不知道。”他仿佛在喃喃自语。


格温笑得更大声了，索尔觉得很丢脸。这时瑞斯用手肘顶了顶索尔，催促着他，于是两人继续向前走。走了几步后，索尔回头张望，格温还站在那儿注视着他。


索尔的心狂跳着，他很想和她聊聊天，很想多了解她一些，但对于自己的拙于言辞感到十分尴尬。其实，他过去在小村子里从来没有和女孩子打过照面，更遑论见过如此美丽的人，也从未有人告诉他该和女孩子说什么，在女孩子面前该如何表现。


“她很爱说话，”瑞斯边走边告诉他：“不用太在意她。”


“她叫什么名字？”索尔问。


瑞斯用滑稽的眼神看了索尔一眼。“她刚才不是说了吗？”他笑着。


“很抱歉，我，嗯，忘了。”索尔尴尬地回答。


“格温多林，大家都叫她格温。”


格温多林。索尔在心里反覆背诵她的名字。格温多林。格温。他不想忘记这个名字，希望能永远记住它。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到她，应该不会有了，因为自己只是个普通老百姓。想到这儿，索尔觉得很伤心。


群众逐渐安静下来，索尔抬起头来，发现他们已经来到国王的跟前。麦克吉尔国王坐在王座上，穿着紫色披风，戴着王冠，极富威严。


瑞斯向国王行跪拜礼，群众安静地看着，索尔也跟着向国王行跪拜礼，大厅里依旧鸦雀无声。


国王清清嗓子，听起来低沉而和蔼。他开始说话，厚实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来自西部指环王国南省低地的索尔格林，”国王说：“你可知你今天妨碍了皇家骑射比赛吗？”


索尔一时说不出话来，国王这个开场白让他觉得情况不妙，心想自己八成会被处罚。


“我很抱歉，陛下，”他好不容易挤出话来：“我不是有意的。”


麦克吉尔把身体往前倾，扬起一边的眉毛。


“不是有意的？你是说你救埃里克不是有意的？”


索尔慌了，觉得自己把事情愈弄愈糟。


“不，陛下，我的意思是——”


“所以你承认你是故意妨碍比赛的进行罗？”


索尔心砰砰地跳着。这要他怎么回答呢？


“我很抱歉，陛下，我想，我只是....想帮忙。”


“想帮忙？”麦克吉尔发出如洪钟般的声音反问，接着靠回王座大声地笑了起来。


群众一阵哄堂大笑，索尔的脸涨得通红，这已不知是今天第几次了。他心里犹豫着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


“孩子，你起来，到这儿来。”麦克吉尔命令着。


索尔慢慢起身向前。他抬起头来，惊讶地看到国王正微笑地审视着自己。


“你的脸上有贵族的气息，你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男孩，绝对不是。”


麦克吉尔又清了清嗓子。


“埃里克是我们最爱戴的骑士，对全国人民来说，你今天做了一件非常伟大的事。为了嘉奖你，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家人之一，享有和我所有的儿子一样的尊荣！”


国王靠在椅背上大声地说：“特此宣布！”


全场欢声雷动。


索尔环顾四周不知如何是好，他搞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国王的家人？这是他作梦也想不到的事，一开始他只希望能被选进预备队，现在却发展成这个局面，虽然内心充满了感激与喜悦，却完全不知所措。


不待他反应，大厅里突然扬起音乐，众人闻之起舞，盛宴于是开始，大家围着他大肆庆祝，场面一片混乱。他抬头望着国王，看到他眼里充满了爱、关怀与接受，他从小到大没有感受过父爱，但此刻他感受到了，那是一份来自一个男人的关爱，而且那个男人还是一国之君！他的人生在一天之内整个大逆转，他只盼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



格温多林在人群中往前冲，希望能在那男孩离开王宫之前再看他一眼。索尔。一想到他，她就心跳加速，他的名字在她脑中挥之不去。自从与他见过面后，她便无时无刻不想着他，虽然他年纪小她一两岁，但却散发着成熟的气质，比其他人更成熟，也更有深度。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她便觉得好像早就与他熟识。一想到见面时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她就不自觉地笑出来。她可以从他眼里看出，他对她也有相同的感觉。


当然，她还不了解这个男孩，但她看到了他在骑射场上的作为，以及弟弟对他的喜爱。她一直在观察他，觉得他很特别，有不同于他人之处，与他见过面后，更加确信她的直觉是对的。他具有在这里出生长大的王室成员所没有的气质，他非常地真诚，是个局外人，普通人，但奇怪的是，他又拥有王室的气度仪态，对自己自视甚高。


格温来到城堡上层的阳台旁向下望：王宫的景色一览无遗，她也看到了索尔走出王宫的最后身影，瑞斯和他在一起，他们肯定是要回军营与其他男孩一起接受训练。她觉得很遗憾，心里盘算着如何能再见他一面。


格温想多认识他，想要对他有更多的了解，那么，她可能得去请教那个对王国内每个人、每件事都了如指掌的女人：她的母亲。


格温回到大厅穿过群众，熟练地绕到城堡后头的走廊。她有些晕头转向，因为今天是个混乱的一天。首先，今早与父亲会面，得知父亲要她接掌这个王国，这是她始料所未及，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到现在都还无法理解背后的原因。然而，她如何能统治这个国家？她不愿意面对这件事，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毕竟父亲仍然身强体壮，而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父亲能活得好好地，和她在这里一起快快乐乐地生活。


但她无法忘掉会面的事，一颗种子已深植于她的心中，告诉她有一天，无论那是哪一天，她将成为下任国王，继承王位的将会是她，不是她的兄弟们，是她自己。这让她感到害怕，但同时又让她感受到自己的重要性，并给予了她自信，这是她过去不曾有过的感觉。虽然父亲认为她适合成为统治者，认为她是兄弟姐妹中最有智慧的一个，但她不清楚理由是什么。


在某种程度上，这件事还带给她其他的困扰。她认为，她，一个女子，被选为继承人这件事，会掀起涛天的怨恨与嫉妒，事实上她已经感受到加雷思的嫉妒，这让她很害怕，因为她了解她的哥哥是一个非常有控制欲也非常无情的人，他总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一想到他今后会视她为眼中钉，她就厌恶不已。其实她曾在会后找加雷思谈话，但他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格温跑下螺旋梯，鞋跟踩在石阶上发出回声。她走进另一条走廊，经过后面一个小教堂，再穿过另一道门和几名门卫，然后进入城堡里一个私隐的密室，她知道她的母亲会在此处休息，她必须找她谈一谈。她的母亲现在不太能忍受长时间处在社交场合中，只要有机会她便会躲到她的私人密室里休息。


格温又经过了另一名门卫和另一间大厅，终于来到母亲休息室的门前。她正想开门，却顿住了，因为她隐约听到门后传出说话的声音，声调越来越高，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是她母亲与人争吵的声音，她再仔细一听，听见了父亲的声音。他们正在吵架，但为什么？


格温知道她不该偷听，却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她伸手悄悄推开那道厚重的橡木门，拉住铁环，只打开一条细缝聆听。


“他别想住在我的房子里！”母亲厉声说道。


“你结论下得太快了，你根本不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谁说我不了解？”她生气地回答：“够了！”


母亲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恨。格温向后退。从小到大她很少听到父母争吵，也从来没有听过母亲如此激动，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必须像其他男孩一样住在军营里，不准住进我的房子，你懂吗？”她继续说。


“城堡那么大，”父亲回呛：“你不会感觉到他的存在的！”


“我不管我会不会感觉到他的存在，我就是不让他在这里，他是你的问题，就是你决定把他带进来的！”


“你也有责任！”父亲反驳。


格温听到脚步声，瞥见父亲从另一边的门冲出房间，甩门而去，整个房间都晃动了。母亲则独自站在房间正中央，接着开始哭泣。


格温吓坏了，不知如何是好。其实，她知道自己现在最好摸摸鼻子开溜，但她无法忍受看到母亲哭泣，说什么都不能把母亲一个人留在这儿，她也不明白父母两人究竟为了什么争吵，似乎是因为索尔，但为什么？母亲为何会如此介意？城堡里住了那么多人，多一个索尔又如何？


看到母亲的样子，格温觉得她不能就这么离开，她必须去安慰她。于是她轻轻地推开了门。


门吱一声响了，母亲毫无防备，吃惊地转过身来。她皱起眉头。


“你不敲门的吗？”她斥责。格温看得出她正在气头上，觉得事态严重。


“发生了什么事，母后？”格温温柔地走上前去：“我不是有意偷听，但我发现你和父王在争吵。”


“没错，你不该偷听！”母亲恶言相向。


格温十分讶异，母亲平日虽不好侍候，却不曾如此。她怒气之大让格温不敢再往前走，停在与她相距几尺远的地方手足无措。


“是因为那个男孩吗？索尔？”她问道。


母亲别过头去流泪。


“我不明白，”格温继续追问：“你为什么对他住在哪里那么介意？”


“我的事情与你无关，”她冷冷地说，显然想结束对话。“你要什么？你来这儿做什么？”


格温整个人紧张起来。她原本希望母亲能告诉她所有有关索尔的事，却来得不是时候。她清了清嗓子，犹豫着该不该开口。


“我来其实是想问你有关他的事，想知道你对他了解多少？”


母亲眯起眼睛用怀疑的眼神注视着她。


“你为什么想知道？”她以异常严肃的口吻问道。格温知道她正在审视自己，透视自己的内心世界，她用她那神秘的感知力看出了格温喜欢索尔。格温试图隐藏自己的情感，但知道这么做没有用。


“我只是好奇。”她心虚地回答。


王后突然向格温走近三步，用力抓起她的手臂，紧盯着她的脸。


“听好，”她嘶吼着：“我只说一次，离那个男孩远远的，听到了吗？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准靠近他！”


格温吓坏了。


“这是为什么？他是个英雄啊！”


“他和我们不是同一类人，”母亲回答：“我不管你父王怎么想，我要你离他远远的！听见没？我要你发誓！现在就向我发誓！”


“我不要发誓！”格温反抗道，挣脱母亲用力抓着她的手。


“他是个普通人，而你是个公主，”母亲叫喊着：“你是个公主，你懂吗？如果你敢接近他，我就把他流放到外地去，听懂了没？”


格温不知如何反应，她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样。


“母后，不要告诉我我该做什么。”她终于回答。


格温尽其所能武装自己的声音，其实内心惊恐不已。她原本是来了解一切的，现在却害怕极了，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随便你，”母亲说：“但你最好不要忘记一件事：他的命运操纵在你手里。”


母亲说完即昂首阔步离开，用力关上房门。到底是什么引发父母亲如此强烈的反应？


个男孩到底是谁？

第十章



麦克吉尔国王坐在宴会厅里看着他的臣民，坐在长桌另一头的是麦克克劳德国王，两人中间挤满了两大家族的成员。今日的骑射竞赛消弭了两大家族长久以来的紧张关系，庆祝婚礼的狂欢活动也在那之后进行了好几个小时。麦克吉尔怀疑，男人是不是只要有酒、有肉、有女人，就可以忘却彼此之间的分歧，看看这些人，此刻混杂在一起同桌饮宴，根本像兄弟一般。事实上，任凭他如何细看，也看不出他们曾经是壁垒分明、相互对抗的两群人。


麦克吉尔觉得这个结果证明了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他的计划真的奏效了，两大家族看起来比从前融洽多了。一直以来，他不断想做到麦克吉尔一众先王们未能做到的事：统一两个指环王国。即使双方不能成为朋友，起码也要成为和平相处的邻居。他的女儿卢安达挽着新婚夫婿麦克克劳德王子，看起来一脸幸福满足，这个情景减轻了他的罪恶感，虽然他把她嫁出了西环，但起码为她争取到了王后的身份。


麦克吉尔回想起婚礼前进行的种种策略规划，以及与参事们意见相左、争辩不断的日子，他在不顾所有参事的反对下，毅然决然地安排了这场婚事。这份和平得来不易，但他并没有天真到认为这份和平可以永久维持，当麦克克劳德人在海兰德高地的另一边安稳生活一段时间之后，人们会逐渐淡忘这场婚礼，有一天，他们可能又会因静极而思动。不过，起码现在两大家族结成了亲家，将来若能再诞下一男半女，这层关系想必不会那么容易被遗忘。又如果这个孩子能成材，甚至有一天登上王位，那么，这个拥有东西两大家族血统的孩子也许可以促成整个指环王国的统一，海兰德高地也将不再是双方冲突的交界，这片土地也能在单一政权的统治下，发展地更繁荣昌盛。这是麦克吉尔的梦想，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后代的子子孙孙，因为只有整个指环王国富强起来、团结起来，大峡谷才能受到保护，才能击退来自峡谷以外不同族群的侵略。对外面的世界而言，两大家族分裂的现状其实就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干杯！”麦克吉尔起身高喊。


整个宴会桌安静了下来，几百个人拿起酒杯跟着他起身。


“祝贺我的长女大喜！祝贺麦克吉尔与麦克克劳德的结合！祝贺指环王国的和平！”


“祝贺！祝贺！”众人齐声高喊，一饮而尽，大厅又再次充满笑声与饮宴之声。


麦克吉尔重新坐下，搜寻其他子女的踪影。这种场合当然少不了戈弗雷，他双手抓着酒杯猛喝，左右两边各站了一名女子，还有他那群恶棍朋友。这大概是他唯一愿意参加的王室聚会；加雷思也在，和他的情人佛斯紧紧地靠在一起，佛斯在他耳边说着悄悄话。麦克吉尔从加雷思飘浮不定的眼神里看出，他正在密谋着什么，这让他的胃翻滚了起来，他立刻别过头去；最小的儿子瑞斯与新来的索尔一同坐在大厅另一边为预备队准备的桌子，他已经把索尔当成儿子看待，也很高兴小儿子这么快就与他结成好友。


他寻找起了小女儿格温多林的脸，最后发现她在女佣们陪同下坐在一旁咯咯直笑。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她正望着索尔。麦克吉尔观察了她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原来她对索尔一见锺情，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也不确定是怎么造成的，他觉得这件事有些棘手，因为他的妻子可能会反对。


“所有的事情都不是外表看到的那样，”一个声音对他说。


麦克吉尔发现亚冈就坐在他身旁，看着两大家族一起用餐的画面。


“你怎么看待这个发展？”麦克吉尔问：“我们会得到和平吗？”


“和平从来不是静止不动的，”亚冈说：“就像海水一样，有退潮也有涨潮，你现在看到的只是和平表相的其中一面而已。你极力将和平套在长久以来的敌对关系上，却忽略了数百年来流过的血，那些亡灵们在高喊着复仇，这不是一桩婚姻就能平息的事。”


“你的意思是？”麦克吉尔边问边喝了一口酒，看起来十分紧张，和平时亚冈在的时候一样。


亚冈用非常强烈的眼神盯着他，麦克吉尔不禁感到心慌。


“战争即将爆发，麦克克劳德会展开攻击，请你务必做好迎战的准备。现在在你眼前的这些宾客，很快就会变成不择手段要谋害你家人的人。”


麦克吉尔用力吞咽。


“难道我将女儿嫁给麦克克劳德是错误的决定吗？”


亚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不一定。”


亚冈望向别处，麦克吉尔知道他已经结束了刚才的话题。虽然他还有上百个问题需要他解答，但他了解他的魔法师，只有时候到了他才会透露答案。因此他转而看向了亚冈的双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格温多林，然后又看向了索尔。


“他们会在一起吗？”麦克吉尔问。他突然很想知道。


“也许吧，”亚冈回答：“但还有很多事尚未成定局。”


“你好像在说谜语。”


亚冈耸耸肩，又望向别处。麦克吉尔知道他无法再从亚冈口里问出任何答案。


“你看到了今天竞技场上发生的事吗？”麦克吉尔试探着：“那个男孩做的事？”


“发生之前我就预见了。”亚冈回答。


“你怎么看待这件事？那男孩的能力是哪儿来的？他和你是一样的吗？”


亚冈回过头来盯着麦克吉尔的双眼，眼神强烈到几乎让他不敢直视。


“他的力量远远在我之上。”


麦克吉尔看着亚冈大吃一惊。他从来没有听过亚冈用这种语气说话。


“在你之上？怎么可能？你是这个国家的法师，是整个地区最具力量的人啊！”


亚冈又耸了耸肩。


“力量并非只有一种形式，”他说：“那个孩子拥有的力量超出你的想像，也超出他自己的认知，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或来自何处。”


亚冈又看着麦克吉尔。


“但你却知道。”他补充。


麦克吉尔用疑惑的眼神注视着亚冈。


“我知道？”麦克吉尔问：“说说看，我必须搞清楚这件事。”


亚冈摇摇头。


“你必须从你自己的感觉里去找答案，它们会告诉你实情。”


“那他的未来会如何？”麦克吉尔问。


“他未来会成为一位伟大的领导者和一位伟大的战士，他将以他的方式统治这个地区，创造出前所未有的强大国家，同时，也会成为一位比你更伟大的国王，这就是他的命运。”


那一瞬间，麦克吉尔心中短暂地燃起了嫉妒之火。他仔细端详那个与瑞斯一起坐在预备队宴会桌旁的男孩，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看起来就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一个没有威胁力的外来者，全预备队最年幼的一个，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能力？他的外表甚至难以符合预备队选拔的标准，麦克吉尔觉得亚冈这次是不是搞错了？


然而，亚冈从来不曾错过，从来不曾发表过没有根据的言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麦克吉尔问。


亚冈盯着他。


“因为是你该开始做准备的时候了。这个男孩需要训练，需要得到所有最好的东西，这是你的责任。”


“我的责任？那他父亲呢？”


“他怎么了？”亚冈问。

第十一章



索尔撑开沉重的双眼，只觉晕头转向，不知身在何处。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的一堆干草上，脸侧向一边，双手垂在头顶上。他抬起头来，擦掉嘴里流出来的口水，突然感到眼睛后方发出一阵刺痛。这大概是他这一辈子感觉过最强烈的头痛。他想起昨晚在皇家宴会上第一次喝酒的事。整个房间一直在旋转，他觉得喉咙好干，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沾酒。


索尔看了看四周，试着在巨大的营房里找回方向感，只见干草堆上睡满了人，鼾声此起彼落。他转头往另一边看，看到瑞斯躺在几尺之外，同样醉到不行，这才想起他现在在军营里，预备队的军营，身旁大约有五十个和他年纪相彷的男孩。


索尔依稀记得是瑞斯早上带他回来的，进来后就一头栽在干草堆上。清晨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索尔发现自己是唯一醒过来的人。他看到自己身上还穿着衣服，于是站了起来，用手顺了顺黏腻的头发。他此刻非常希望能洗个澡，但不知上哪儿洗，也希望能喝上一大罐的水。此时肚子叫了起来，他还希望能吃些东西。


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如此陌生，他几乎认不出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生命的下一站会在哪里，也不知道皇家预备队平日在做些什么，但此刻他很快乐。昨晚是个灿烂的夜晚，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他结交了瑞斯这个好朋友，还见到格温多林偷看了他一两次。他试过去找她说话，但每次他走过去的时候就又鼓不起勇气。昨晚那个场合人实在太多了，下次倘若只有他们俩人，他应该能鼓起勇气。但是会有下次吗？


正当索尔还沉浸在在回忆中，突然有人用力敲起军营的木门，没多久木门就被撞开，阳光也整片洒了进来。


“扈从们，起立！”一个声音喊着。


进来的是十几名皇家银甲骑士，身上的链衣喀啦喀啦地响，他们用金属棍敲着木墙，声音震耳欲聋，索尔四周的男孩们立刻弹了起来。


领着骑士们进来的是一个长得特别凶恶的军人，索尔认出他就是昨日在训练场上那个魁梧、秃顶、鼻子上带着刀疤的将军。瑞斯说他的名字叫寇克。


他一进来就皱着眉头看着索尔，用手指着他。


“小子！你！”他叫道：“我说起立！”


索尔很是困惑，他明明已经是站着的。


“可是我已经站着了，长官！”索尔回答。


寇克走向前反手甩了索尔一巴掌，疼得让索尔感到愤怒，所有的人都看着他。


“不准向长官顶嘴！”寇克训斥着。


索尔还来不及反应，寇克已经继续他下一个动作，在营房里大声咆哮，抓起一个又一个的男孩，动作太慢的还被他踹胸口。


“没事，”一个声音安抚他。


是瑞斯，也站在那儿。


“不是针对你，他们本来就这样，非给我们下马威不可。”


“可是他们没有这样对你。”索尔说。


“他们当然不敢碰我，因为我父王的关系，但他们也不会对我客气。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树立军纪，认为这样才能让我们变得强悍，不用太在意。”


男孩们齐步走出军营，索尔与瑞斯也在其中。当他们走出户外，强烈的阳光落在索尔头上，不禁让他眯起眼睛，忍不住伸手遮挡太阳。忽然间，他一阵反胃，转身弯腰呕吐。


他听到其他男孩的窃笑声，一名卫兵伸手推他，索尔往前踉跄，重新回到队伍当中，擦了擦嘴吧。他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瑞斯在他身旁微笑着。


“混乱的一夜，对吧？”他咧开嘴笑着，用手肘轻推索尔：“我告诉过你别喝第三杯的！”


光线直射索尔的眼睛，让他觉得反胃，感觉上阳光好像比往日强烈。天气十分炎热，索尔觉得他裹在皮衣下的身体已经出了汗。


索尔试着回想瑞斯昨晚给他的警告，却想不起他过去的人生。


“我不记得你警告过我。”索尔反驳。


瑞斯嘴咧得更开：“当然啦，那是因为你根本没有在听我说话，”他呵呵笑。“你一直傻傻地想找我姐姐说话，”他补充：“实在是太可笑了，我没见过像你这么怕女孩子的人！”


索尔红着脸试着回想，却模模糊糊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索尔说：“关于你姐姐。”


“你才不会冒犯到我，如果她能看上你，我高兴都来不及。”


队伍开始往山上走，两人加快脚步跟上。他们每走一步，阳光似乎就更加强烈一点。


“但我必须警告你，这里每一个人都想娶她，她选上你的机会——嗯，几近于零。”


他们愈走愈快，爬过王城里一重又一重苍翠的丘陵。瑞斯如此接受他让他感到很安慰，他越来越觉得瑞斯像他的兄弟多过像他的朋友。行进间，索尔发现他的三个哥哥也在不远处走着，其中一个转头皱着眉看他，然后戳了戳其他两兄弟，他们也转头露出嘲讽的嘴脸，一句好话也没有便摇头离去。面对他们的反应，索尔并不意外。


“预备队，马上过来排队！”


又出现了更多名银甲骑士，正催促着五十个新兵两人一组紧靠着前面的人排成一排。一个骑士从后方走上来，用一根粗大的竹杆，往站在索尔前面的男孩背上用力一杵，痛得他大叫，不得不往前贴近。这些男孩很快地便整齐地排成了两列，朝王宫方向齐步前进。


“在战场上行军必须整齐化一，”寇克一边喊一边在队伍旁来回走动。“这里不是你家院子，而是战场！”


索尔与瑞斯并排着走了又走，热到汗流浃背，不知要被带往何处。酒精还在他胃里作祟，也不知何时才能吃到早餐、喝到东西，他不禁又开始在心里咒骂自己昨晚不该饮酒。


他们又越过好几座山丘，经过一座石拱门后，终于回到四周有屏障的地方，跟着又穿过另一座石拱门，走进了竞技场，这里是预备队的训练基地。


他们面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长矛、弓箭、弹弓标靶，以及一堆又一堆练剑用的干草。一看到这些，索尔的心跳立刻加速，希望能尽快拿到武器开始接受训练。


正当索尔想往训练场中前进时，突然有人以手肘抵了抵他的背，把六个和他年纪一样小的男孩从队伍中带出去。他发现他们将他与瑞斯分开了，瑞斯被带往训练场的另一边。


“你以为你要接受训练吗？”寇克用嘲弄的口吻说着。他们被带离众人与标靶所在的地方。“今天你负责侍候马。”


索尔抬头看见了他们真正的目标：训练场另一边有几匹正在跳上跳下的马。寇克露出了邪恶的微笑。


“其他人接受长矛和刀剑训练的时候，你就负责照顾这几匹马，清理它们的排泄物。每个人总是得从一些什么开始做起不是吗？欢迎来到预备队！”


索尔心一沉。这和他想像的完全不同。


“你以为你很特别吗？小子！”寇克走到他身边，靠近他的脸，像是要把他吃了似的。“国王和王子喜欢你，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现在是我的部下，懂吗？我也不管你在骑射场上使的是什么把戏，对我来说你只是个小男孩，懂吗？”


索尔用力吞咽，心想这里的训练将又苦又漫长。


寇克接着转身去折磨其他人，只见一个矮小、壮硕、鼻子扁平的男孩正看着索尔冷笑。


“你不属于这里，”他说：“你是用不正当的手段进来的，不像我们其他人是被选来的，这里没有人喜欢你。”


旁边另一个男孩也藐着嘴对索尔冷笑着。


“我们会想办法让你退出的，”他继续说：“留下来要比进来更困难。”


他们的恨意让索尔有些畏缩。他无法相信有那么多人视他为敌，不懂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会被如此对待。他就只是想要加入预备队而已，如此而已。


“管好你自己就好了！”出现一个声音。


一个瘦高、满脸雀斑、碧色小眼睛的红发男孩为索尔挺身而出。“你们两个还不是和我们一样在这里清马粪，”他接着说：“你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找错对象了吧？”


“你才管好你自己，奴才！”其中一个男孩不甘示弱：“要不然我们也会让你好看的！”


“你试试看！”红发男孩回呛。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说话！”寇克对其中一个男孩大叫，并往他头上用力一敲，这才让那两个男孩悻悻然离去。


索尔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心存感激地走到红发男孩身边。


“谢谢你！”索尔开口。


红发男孩对他微笑。


“我叫欧科纳，我很想和你握手，但是怕会被揍，所以用这个代替握手吧！”


他报以更大的微笑。索尔马上对他产生好感。


“不要理他们，”他补充：“他们其实和其他人一样，心里是害怕的，我们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报名进预备队来做什么。”


很快地，几个人来到训练场边，只见六匹马在那儿不断地跳跃着。


“去把缰绳捡起来！”寇克命令着：“拿稳了！拉着它们沿着训练场边绕圈，直到它们走不动为止。去！”


正当索尔准备拿起其中一付缰绳时，马儿突然后退跳了起来，差点踢到他。被马儿吓了一跳的索尔不禁倒退了好几步，其他男孩忍不住讪笑。只见寇克往他后脑勺上一敲，索尔立刻头昏眼花跌坐在地。


“你不要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是护卫军，护卫军不会因为任何事情退缩，管他是人还是野兽！把缰绳拿起来！”


索尔重新鼓起勇气，硬着头皮抓起那匹不安份马儿的缰绳。他用力抓牢缰绳，但那匹马不断地往后拉扯，拖着索尔在训练场上走着，和大家一起排队。马儿使劲地反抗，索尔使劲地回扯，一点也不轻言放弃。


“我听说多做几次就会上手的。”


欧科纳站在索尔身边微笑着。“他们是故意打击我们的，你知道吗？”


索尔的马这时突然停住了，不论他怎么拉，它就是不肯动。接着索尔就闻到一股臭味：马屁股拉出一大堆排泄物，份量远超出他所能想像，而且好像怎么拉都拉不完。


有人放了把铲子在他手上，索尔发现是寇克，他正站在他身边微笑着。


“清干净！”他厉声道。

第十二章



加雷思站在拥挤的集市里，为了避免被人认出，他不顾烈日当头穿了一件斗篷，浑身是汗。过去他从来不愿涉足这个地方，觉得这些狭窄的巷弄里充斥着平民老百姓令人厌恶的臭味，到处都是在出售货物、讨价还价、想尽办法占人便宜的人。他此刻正站在角落的一个摊子前，低着头假装物色着小贩的水果。佛斯站在离他只有几尺远的阴暗巷弄里，正在进行他们来此的计划。


加雷思站在能听见佛斯与对方谈话的地方，但背对着他们以防被认出。来此地之前，佛斯告知加雷思有一个佣兵愿意卖他一小瓶毒药。加雷思要他买一瓶毒性最强、万无一失的药，因为这次行动绝对不容出错，说到底，他的生死就寄托在这一线间。


他深知这档事不能求助当地的药师，于是派佛斯去进行，让佛斯与黑市接头后向他回报。经过多方接触，佛斯找到了这个蓬头垢面的人，就是现在和他在巷底偷偷摸摸谈话的人。加雷思坚持做最后交易时他要亲自出马，以便确认每件事都进行地很顺利，没有人拿假药来诈骗他。另一个原因是他还不太相信佛斯办事的能力，有些事他觉得还是自己亲自出马会比较安全。


他们等了这个人半小时，加雷思在人来人往的集市里被推挤着，心里祈祷千万不要被人认出才好。他盘算着，他最好背对着巷子，就算有人认出他，只要他马上离开，没有人会做任何联想的。


“药在哪儿？”佛斯站在离加雷思只有几尺之遥的地方问着那个家伙。


加雷思稍稍转身，尽可能不动声色，然后从斗篷一角瞄出去。他看到那人与佛斯面对面站着，长相邪恶、蓬头垢面、骨瘦如柴、双颊凹陷、一双黑色大眼，看起来像一只可怕的老鼠。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佛斯。


“钱在哪儿？”他回问。


加雷思希望佛斯能够小心应对。有时候，他就是有办法把事情搞砸。


“你把药给我，我就把钱给你。”佛斯坚持。


很好。加雷思觉得佛斯反应得还不错。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


“先给我一半的钱，我就会告诉你在哪里。”


“告诉我在哪里？”佛斯重复他的话，语气讶异：“你说好要把药拿给我的！”


“我是说过要给你，可我并没有说过会带来给你，你以为我是白痴吗？这里到处都是密探！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绝对不会是小事，否则你为什么要买毒药？”


佛斯一时语塞。加雷思知道他想不到对方会这么问。


最后，加雷思听到钱币撞击的声音，他一瞄，看到佛斯拿出钱袋把皇家金币倒进那人的手里。


加雷思等着，感觉时间被无止尽地拉长，越来越担心他们是否遇到了骗子。


“去黑森林。”那人终于透露：“走三里路之后，沿着一条上山的叉路走，到了山顶上你还会再遇到一条叉路，这次走左边，你会经过一个你见过最阴暗的森林，然后来到一块小空地，哪里有一栋女巫住的小屋，她和你要的毒药会在哪里等你。”


加雷思瞥见佛斯正准备离去，那人却突然伸手用力扯住佛斯的衣服。


“钱！”他咆哮着：“你还没给足！”


加雷思看见佛斯一脸惊恐，心里后悔不该派他负责这件事。这个邋遢汉肯定是看出了他的胆怯，所以得寸进尺。佛斯实在不适合做这种事。


“我已经给了你要的数目了呀！”佛斯抗议。他的声音太高亢，像个女人似的，这让对方的胆子变得更大。


那人邪恶地咧着嘴笑。


“我现在想要更多！”


佛斯害怕且不知所措地睁大双眼，接着，他突然转头看加雷思。


加雷思以最快的速度别过头去，希望自己动作够迅速，希望没有被发现。这个笨蛋佛斯！他祈祷自己没有被佛斯的眼神出卖。


加雷思留在原地，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焦急地假装挑着水果。他只觉身后一片永无止境的沉默，担心事情也许全搞砸了。


拜托，千万不要走过来。加雷思在内心祈祷着。拜托，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愿意放弃这个阴谋。


一只粗糙的手拍在他背上，他回头一看。


只见那家伙用他那黑色而空洞的一双大眼盯着他。


“你没告诉我你有同伙，”那人咆哮着：“还是，你是个卧底的？”


加雷思还来不及反应，那人已抓住加雷思的帽子往后扯，把加雷思的脸看了个一清二楚，只见他吓得睁大了双眼。


“殿下！”那人结结巴巴：“你在这儿做什么？”


他接着眯起眼睛，一付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露出得意的微笑，因为他心里已经对整件事有了谱，他比加雷思想像中要聪明得多。


“我想，”那人对加雷思说：“这药应该是你要的，对吧？你想毒死某人，没错吧？是谁呢？啊，问题出现了....”


加雷思焦急地涨红了脸。这个人反应太快了，他已经来不及挽回。加雷思觉得他整个世界开始瓦解。佛斯把事情搞砸了，如果这个人将他供出，他会被判死刑的。


“是你父亲吗？”那人试探着，眼里闪着知情的狡诈神色。“没错！一定是，对吧？因为他没有选你为继承人，所以你想杀死他！”


加雷思再也听不下去，他毫不犹豫地拿出藏在斗篷里的匕首，朝那人胸前刺去。那人倒抽了一口气。


为免路人发现，加雷思立刻抓住那人的外衣，迅速将他往自己身上拉，两人的脸几乎要贴在一起，他还闻到那人嘴里发出的臭味。加雷思用另一只手掩住那人的嘴，免得他叫出声来。加雷思感觉到那人的鲜血流到他手上，流过了他的手指。


佛斯凑到他身旁，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加雷思就像那样抓着那个男人整整六十秒，直到那人瘫在他手臂里，他才放手让他倒地，他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加雷思四处观望，察看是否有人看见。很幸运地，这个拥挤的集市里没有人转头往这个暗巷里看。他脱下斗篷盖在那具已无生气的尸体上。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佛斯走到加雷思身旁不断念念有词，像个小女孩般歇斯底里地哭着、颤抖着：“你还好吗？你还好吗？”


加雷思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闭上你的嘴给我离开这儿！”他怒斥。


佛斯马上转身离去。


加雷思正准备要离开，却又停下脚步转过身去。他还有一件事没做：他弯下腰将死人手中的钱袋抓起，塞进自己的腰带里。


这个人现在不需要这些了。

第十三章



加雷思在森林小径上快步地走着，佛斯跟在他身旁。虽然天气很热，他还是用连衣帽盖住自己的头。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还是掉进了那个他极力要避开的处境里。这下可好，出现了一具死尸，留下了一条线索，谁知道那人是否曾经向别人透露过这件事，佛斯和那个人做交易的时候实在应该再谨慎一点的，这下可好，这条线索说不定最后会回到自己身上。


“我很抱歉！”佛斯说。他尽可能跟上加雷思。


加雷思没理他，生气地加快速度。


“你这个愚蠢又懦弱的家伙！”加雷思说：“你怎么能往我这边看？”


“我不是故意的，他向我要更多钱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佛斯说得没错，当时的情况的确很棘手，那个自私贪婪的蠢猪坏了规矩，死了活该，一点都不值得同情，只希望没有人看到他杀人。这件事绝对不能留下任何线索，父王一旦死亡，全城必定会进行地毯式的搜索与调查，哪怕一丁点的小破绽都不能被发现。


他们终于来到了黑森林，即使夏日阳光烈艳，这里却一片漆黑，高耸的尤加利树把每一道阳光都阻挡在外，与加雷思的心情正好不谋而合。他讨厌这个地方。他依照那死人的指示，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径走着，心想，最好那人说的是实话，没有唬弄他们。不过，他说的也有可能全是谎言，他们现在前往的说不定是个陷阱，他的同伙也许正等在那儿要抢走他们更多的钱。


加雷思在心里不住地责怪自己，不该那么相信佛斯，应该和过去一样，什么事都自己处理才对。


“你最好祈求这条路能带我们找到女巫，”加雷思讽刺地说：“还有她的毒药。”


他们走过一条又一条的小径，终于如那人所说，来到了一条叉路。情况看起来不坏，加雷思稍稍松了一口气。他们往右走，爬上一座山，又遇上了另一条叉路，那人的指示不假，他们眼前果真出现了一片他见过最黑暗的树林，全是厚密交错的千年古树。


加雷思一跨进森林就感觉到一阵刺骨寒气，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邪恶的味道，很难相信此时还是大白天。


就在他愈发害怕、想打道回府之际，眼前出现了一小块空地，被一道从树顶上射下的阳光照亮着，中央有一栋用石头盖成的小屋。那一定是女巫的小屋。


加雷思心跳加速，他走上空地四下张望，察看是否有人在偷看，或是否是个陷阱。


“你看！他没有说谎！”佛斯兴奋地说。


“这不代表什么。”加雷思斥责。“你站在这里把风，如果有人来就立刻敲门，还有，闭上你的嘴！”


加雷思没有敲门，他拉住铁环推开那道两寸厚的拱形小木门，边探头边走进去，然后将门关上。


屋内黑漆漆的，只有几根点亮的蜡烛发出微弱的光线。这栋屋子只有一道门，完全没有窗户，似乎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包围着。他站在那儿，屋内的死寂让他感到窒息，他竖起全身的神经，准备应付随时可能出现的状况。他直觉恶魔就在屋子里，这个念头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有阴影在移动。接着，有声音出现。


一个干瘪驼背的老妇人拖着蹒跚的步伐走出来，她举起一根蜡烛，烛光照亮了她布满疣与皱纹的脸，看起来非常苍老，比她房子屋顶上覆盖的老树还要老。


“屋里这么黑，你还戴帽子！”她带着一抹阴险的微笑，声音有如剥裂的木头：“你来的目的不单纯哦！”


“我来买药，”加雷思马上回答。他试着让自己听起来勇敢自信，但却听见自己声音里带着颤抖。“有人告诉我你有麻鸭根。”


经过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可怕的木头剥裂声再次响起，回荡在狭小的屋子里。


“我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它做什么？”


加雷思的心砰 地跳着，思索着该如何回答。


“你为什么要知道？”他终于回问。


“我对你想杀谁很有兴趣。”她回答。


“那不关你的事。我把钱带来了。”


加雷思从腰带里拿出一袋金币，加上那袋从死人手中抢回来的金币，把两袋金币一起摔在她小小的木桌上，发出钱币撞击的声响。


他希望她能满意，能够把他要的东西给他，那他就可以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女巫伸出一根指甲又长又弯的手指头，鈎起其中一袋金币检查。加雷思屏住气，希望她不要再问任何问题。


“这些应该足够让我闭嘴。”她说道。


她又蹒跚地走回黑暗之中。加雷思听到嘶的一声，瞥见女巫将调好的液体倒进一樽小小的玻璃瓶中，瓶口还冒着泡，然后盖上软木塞。加雷思觉得时间过得好慢，越来越烦燥不安。他脑子里闪过千万个疑虑：要是他此时在这儿被发现了怎么办？如果她给的不是他要的怎么办？她会不会向别人提起他？她有没有认出他？他无法得知。


加雷思对这整件事的态度愈趋保留，他从来不知道要暗杀一个人是这么困难。


在永无止境的沉默之后，女巫终于转身了。她将瓶子交给他，那小到不能再小的瓶身一下子没入在他的手中。


“这么小一瓶？”他问：“真的有效吗？”


她微笑着。


“绝对让你出乎意料地满意。”


加雷思转身走向大门，突然一根冰冷的手指搭在他肩上，他不知道她如何能移动地这么迅速，他害怕极了，停住不敢动，更不敢回头看她。


她将他的身体转过来，靠近他，一股可怕的味道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忽然间，她伸出双手抓着他的双颊亲了上去，用她那干瘪的嘴唇紧贴住他的嘴唇。


加雷思觉得恶心极了，这是他遇过最恶心的事。她的嘴唇像蜥 的嘴唇，叠在他舌上的舌头像爬虫类的舌。他想推开她，但她却紧紧地箍着他的脸，更用力地拉住他。


最后，他好不容易挣脱开来，急忙用手背擦拭自己的嘴，只见她向后咯咯地笑着。


“第一次杀人最难，”她说：“第二次开始就会容易许多。”



*



加雷思冲到屋外空地上，看到佛斯站在那儿等着他。


“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佛斯担心地问：“你看起来好像被人刺了一刀似的。她让你受伤了吗？”


加雷思停下脚步，一遍又一遍不停地擦着嘴，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赶快离开这里！”他说着：“马上！”


正当他们要回到黑森林中，太阳突然被快速飞过的乌云遮住了，原本晴朗的天气变得又黑又冷。加雷思从未见过如此厚重、移动如此快速的乌云，不管原因是什么，都不正常。女巫的力量深不可测，这阵夏日里吹起的冷风，让他的背脊一片冰凉。他直觉她可能藉由那一吻附了他的身，在他身上施了咒。


“刚刚在里头发生了什么事？”佛斯继续追问。


“我不想说。”加雷思回答：“我永远都不要再想起今天发生的事。”


两人急忙循着原路下山，很快便回到森林的主要道路上，往王城的方向回去。加雷思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准备将整件事抛诸脑后时，却忽然听见有皮靴行走的声音。只见一群人朝他走来，他简直不敢相信。


朝着他们走来的，正是他的酒鬼弟弟戈弗雷，身旁跟着流氓哈利以及他另外两名恶棍朋友。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不能碰到他，偏偏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碰到他，还是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森林里。加雷思觉得这整个计划一定是被诅咒了。


加雷思刻意用帽子遮住自己的脸，用快一倍的速度向前走，希望不要被认出来。


“加雷思？”有人叫着。


没有办法，加雷思只好停下脚步，打开帽子，转身看着弟弟手舞足蹈地朝他蹦过来。


“你在这儿做什么？”戈弗雷问。


加雷思欲言又止，不知怎么回答。


“我们准备去爬山。”佛斯为加雷思挺身而出。


“去爬山？”戈弗雷一个朋友模仿着佛斯高亢阴柔的声音，其他的朋友都笑了出来。加雷思心里明白，他的弟弟与朋友们都在猜疑他的性向，但此时他顾不了这个，他想改变话题，不想让他们知道他在这里做什么。


“你又在这儿做什么？”加雷思反守为攻。


“南森林旁边开了一家新酒馆，”戈弗雷回答：“我们刚从那儿出来，他们的啤酒是我喝过最棒的，要不要尝尝？”他拿出一个酒桶。


加雷思马上摇摇头。他必须转移他的注意力，最好的办法就是改变话题斥责他。


“父王如果看到你大白天喝酒，一定会气疯了，”加雷思说：“你最好把酒放下回王城去。”


奏效了。戈弗雷对他怒目而视，而且很明显忘了加雷思的事，只想到父王和他自己。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父王的心情啊？”他反呛。


加雷思受够了。他没有时间和一个酒鬼浪费时间，他已经达到转移他注意力的目的，现在只希望他不要对他出现在这里的事想太多。


加雷思转身离去，听见他们在背后嘲弄他，他已经不在乎了，心想，看看能笑到最后的是谁。

第十四章



索尔坐在一张木桌旁，桌上摆着被拆成零件的弓与箭，瑞斯就坐在他身边，同桌还有其他几名预备队成员，他们正忙着雕刻弓身、上紧弓弦。


“身为一名战士，你必须懂得如何绑弓弦，”寇克一边吼着，一边在成排的男孩中前后走动：“弦的松紧度必须恰到好处，太松了，箭就无法射中目标，太紧了，就无法瞄准目标。在战场上或行军时，武器随时会损坏，你们必须学会如何修理武器。一名伟大的战士也必须是一名优秀的铁匠、木匠、皮匠，或一名能修理任何东西的工匠。没有修过武器，就不可能真正了解武器。”


寇克在索尔身后停下，俯身向前，他将索尔手上的弓抢过来，弓弦恰巧弹到索尔的手掌，让他疼痛不已。


“弦上得不够紧，”他斥责：“歪七扭八的，如果在战场上使用这把弓，你必死无疑！你的同伴也会被你害死！”


寇克将弓扔回桌上，继续巡视其他的人，几个男孩窃笑着。索尔红着脸重新拿起弓弦，用尽全力拉紧它，将它绑进弓的凹槽里。他今天整天不停地劳动打杂，而这是他一天里最主要的工作项目，他已经连续做了好几个小时。


大部份的人都在接受培训、对打、练剑。他看见三个兄长在远处笑着练剑，过去那种他们高高在上，而自己却活在他们阴影下的感觉，又浮上索尔的心头。他觉得很不公平，益发觉得自己在这儿是多余的，一点都不像个正规的护卫军。


“没关系，你会慢慢抓到窍门的。”欧科纳在他身旁对他说。


索尔的手掌早已因不断练习而磨破了皮。再一次，他用尽全力拉开弓弦。出乎意料之外，他听到喀啦一声，弦终于漂亮地卡进了凹槽里！他流着汗一点也不敢放松。他此刻手里握着自己组装完成的完美弓箭，心里有说不出的满足。


地上的影子越来越长，索尔举起手背擦去前额的汗水，心想不知还要继续在这里待多久。他开始思索身为一名战士的意义，从前在脑海里编织的画面，和他实际遭遇的大不相同，过去，他永远只想到训练，现在，却体会到这样的工作或许也是另一种形式的训练。


“我当初报名时也不知道是这样。”欧科纳像是读到了他的内心似的。


欧科纳一直挂着微笑的脸，让索尔感觉很踏实。


“我是从北省来的，”他继续说：“我从小到大梦想也是加入预备队，当初以为我每天会有打不完的拳击练习和对战，没想到尽是这些卑微的杂务。但我相信一切会愈变愈好，这不过是一种形式的开始而已，因为我们是新来的，这里又有阶级之分，我们年纪又是最小的，免不了要从这些事情做起，我倒是看不到有任何十九岁的护卫军和我们做一样的工作。所以，这不会是永远的，而且，学这个其实很有用。”


号角响起，只见其他的预备队员都跑到场中央一堵巨大的石墙边集合，石墙上垂挂着许多麻绳，每隔十尺一条，石墙约三十尺高，墙根摆着一堆堆的干草。


“你们还在等什么？”寇克大叫：“行动！”


银甲骑士也出现在他们身旁叫喊着，索尔还来不及弄清楚是什么事，便与其他人从板凳上弹起来，直奔场中央。


他们很快与众人集合在绳索前，所有的预备队员都发出了兴奋的 声。索尔感到欣喜若狂，他终于能和其他人一起受训了。他不自觉地站到了瑞斯身旁，旁边还站了他另一位朋友，欧科纳。


“当你上了战场之后，你会发现大部份的城池都是设了防御工事的，”寇克看着男孩们，用他的大嗓门喊着：“破坏对方的防御工事是军人的职责。一般的攻城行动会用到绳索和爪鈎，和这片墙上挂的东西差不多，而攀墙是战争中最危险的事情之一，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让你曝露在敌人面前、让你更无助。敌人会把熔化的铅往你头上倒，会对着你射箭、丢石块，所以你必须等到时机成熟了才能开始攀墙，一旦开始攀，就要拼了命攀，否则就是等死。”


寇克深呼吸，然后大喊：“开始！”


所有人即刻开始行动，上前抢抓绳索。索尔冲上前，正想抓住一条还没有人抓的绳子，却被一个年纪比他大的男孩捷足先登，还被他撞到一边。索尔急忙抓住另一条离他最近、打了结的粗麻绳，然后开始往墙上爬，心里紧张地不得了。


这时空气中弥漫着薄雾，索尔的脚在石墙上不住地打滑，但他的状况不错，他发现自己爬得比许多人都快，几乎是领先着往上爬。此刻，是他今天第一次感到开心、第一次为自己感到骄傲的时候。


突然间，有东西重重地击在他肩上，他抬头一看，看到银甲骑士们站在墙头上朝他们


丢掷小石块、木棍、各种瓦砾。索尔身旁的男孩举起一只手护脸，结果一个不稳失去抓力，整个人往后坠下。这一掉就是二十尺，还好掉在一堆干草上。


索尔也几乎要掉下去，但总算有惊无险。这时又飞来一根棍子，猛地敲在索尔背上，索尔继续奋力向上爬。他的状况不错，他心里正想着自己会不会是第一个登顶的人，突然有人朝他的胸口用力一踢，他搞不清这一脚是从什么地方踢过来的，转头一看，才发现是身旁一个拉着绳索左右晃荡的男孩。索尔来不及反应，又被那男孩踢了第二脚。


这次，索尔真的抓不住了，唰的一声向后掉落，双手在空中挥舞。他背朝下落在干草堆里，惊魂未甫，所幸没有受伤。


索尔缩着手脚喘着气，向四周张望：男孩们不是像苍蝇似的从绳索上落下，掉在干草堆里，就是互相踢撞，或是被银甲骑士踢下来。那些没有被踢到的，绳子却被割断了，和其他人一样掉下来。到最后，没有一个能成功爬上墙头。


“起立！”寇克喊着。索尔和其他人立刻跳起。


“剑！”


男孩们集合跑向一个摆满木剑的大架子，索尔跟着上前拿了一把，被木剑的重量吓了一跳，它比绍尔拿过最重的武器还要重一倍有余，他几乎要拿不动。


“重剑训练开始！”有人大喊。


索尔一抬头就看见了畸形大怪物埃尔登，就是那个第一个在预备队里攻击他的人，索尔对他印象太深刻了，因为他在他脸上造成的瘀伤至今还隐隐作痛。大怪物高举着剑，愤怒地瞧着索尔，准备攻击他。


索尔好不容易在最后一刻把剑举了起来，准备抵挡埃尔登的攻击，但那剑实在太重了，他挥不动它。比绍尔大又壮的埃尔登展开攻击，他朝索尔的胸口踢了一脚。


索尔痛得跪倒在地。埃尔登转身想痛击他的脸，还好这次索尔举起了剑挡住了攻击，暂时逃过一刧。但埃尔登动作实在太快太猛，他又一个转身砍中了索尔的腿，索尔往一侧倒下。


他们的对战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一小群男孩们围着两人不断地叫嚣，大伙儿似乎都站在埃尔登那一边。


埃尔登的剑又用力地砍了下来，索尔及时滚开，背部险些被砍中。索尔趁机挥剑，击中了大怪物的膝盖，弱点被击中的大怪物向后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索尔急忙从地上爬起，埃尔登也涨红了脸重新站起，看起来比之前更愤怒，两人面对面对峙着。


索尔知道自己不能这么站着挨打，于是挥剑先攻。但那把不知用什么怪木头制成的剑实在太重了，索尔的招式完全被看穿，埃尔登防守起来毫不费力，还往索尔的胸口捅了一剑。


这一剑不得了，打得索尔跪了下来，剑也掉了，几乎无法呼吸。


其他男孩见状，高兴地尖叫起来。索尔手无寸铁地跪着，喉咙被埃尔登的木剑抵住。


“投降！”埃尔登命令着。


索尔瞪着他，口中流着咸咸的血。


“不可能！”他拒绝。


埃尔登恨得牙痒痒，他将剑再次举高，准备向下砍，索尔完全无计可施，只能乖乖地挨打。


剑砍下的那一刹那，索尔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忽然间，世界的速度又放慢了，索尔觉得自己被转移到另一个空间，他可以感觉到剑在空中的舞动，也能侦察到它的移动方向，于是，他要求宇宙停止剑的移动。


他感觉身体在发热、发麻，当他全神贯注时，他知道有事情在发生，而且他有办法控制它。


只见那把剑瞬间静止在半空中，是索尔运用了他的力量让它停止的。


剑还握在埃尔登手中，他站着一脸茫然。索尔接着使用念力抓住埃尔登的手肘用力挤压，他在脑子里加大力度，没多久就让埃尔登痛得大叫，丢下木剑。


所有的男孩噤若寒蝉，站着一动也不动，惊恐地睁大眼睛注视着索尔。


“他是恶魔！”其中一个男孩忍不住大喊。


“魔法师！”另一个喊。


索尔有些不知所措，不太了解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只知道那是不正常的。他感到既骄傲又尴尬，既热血又害怕。


这时，寇克走进围观的人群中，站到索尔与埃尔登两人中间。


“小子，不管你是谁，这里不是让你施魔咒的地方，”他严斥索尔：“这里是作战训练的地方，你违反了我们的战斗规则，因此，你必须对你的行为做出反省。我要把你送去一个地方，让你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危险，看看你的魔法能不能保护你。到大峡谷向卫兵巡逻队报到！”


预备队员个个倒抽了一口气，没有人敢出声。索尔不明白那代表什么，但不论是什么，他知道绝对不会是好事。


“你不可以把他送到大峡谷去！”瑞斯抗议：“他才刚来，会出事的！”


“没有人可以干涉我对下属做的决定！”寇克面目狰狞地对瑞斯说：“你父王不在这儿，保护不了你，也保护不了他，不要忘了，这个预备队归我管，你说话最好小心点！就算你是王公贵族，我也不允许再有下一次！”


“没关系，”瑞斯反应：“把我一道送去吧！”


“还有我！”欧科纳站出来附和。


寇克看着他们缓缓地摇头。


“笨蛋！这是你们自己要求的，要跟就跟吧！”


寇克接着转身盯着埃尔登。“你不要以为你能够轻易脱身，”他对他说：“这件事是你挑起来的，你也必须付出代价！今晚你就和他们一起去吧！”


“但是长官，你不能把我送到大峡谷去！”埃尔登睁大眼睛，惊恐地抗议。索尔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害怕。


寇克往前一步靠近埃尔登，将手叉在臀部。“哦，我不能吗？”他说：“我不但能把你送到那儿，还可以干脆把你送出预备队，流放到我们这个王国最偏远的地方，你敢再跟我顶嘴试试！”


埃尔登不敢注视寇克，慌张地不知如何回答。


“还有人要加入他们吗？”寇克大声问。


那些比绍尔高大、年长、壮硕的男孩们个个都害怕地扭过头去。索尔看着周围一张张忐忑不安的脸，不禁也紧张了起来，真不知大峡谷到底有多可怕。

第十五章



索尔走在压得平平整整的泥土路上，和他一起的还有瑞斯、欧科纳、埃尔登。从出发到现在，四个人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似乎惊魂未定。索尔望着瑞斯与欧科纳，心中充满无限的感激之情，他不敢相信他们两人居然为了他如此奋不顾身，对于能交到这两个患难之交，他深感幸运，甚至觉得他们像自己的亲兄弟一般。他不知道大峡谷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但不论发生何事，他都很庆幸能有他们在他身旁。


索尔尽可能无视埃尔登，但他一路上不断地踢着石子，怒火中烧，对必须和他们一起出任务一事表现得十分恼火。但索尔一点都不同情他，就如寇克所说，整件事是他惹出来的，他本来就该受罚。


四个乌合之众照着指示继续赶路，他们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太阳就快下山，索尔的脚越来越酸，肚子也饿了，他中午只吃了一小碗炖麦片，因此非常期盼他们的目的地能有食物等待着他们。


不过，这还不是让他最忧虑的事。他望着自己身上那件全新的战甲，心中有数，若非有特别的理由，他是不可能有机会穿上它的。四个人在出发前都各自拿到一件缝了链条的皮制战甲，以及一把粗劣的短剑，这把短剑虽然比不上骑士们专用的精致短剑，却比没有强，而且，有一件实实在在的武器佩在腰间，心里也踏实些。当然，还少不了的，是他一直带在身边的弹弓。不过，他也知道今晚万一遇上危险，身上的战甲与武器是不足以应付的。他非常羡慕预备队里某些成员拥有的高级战甲与武器：上等金属制成的中长剑与长剑、短矛、钉锤、匕首、战戟，但这些武器只有战功彪炳的战士或名门之后才有办法拥有，不是索尔这种牧羊人的儿子所能奢求的。


他们在看似永无止境的路上，继续朝大峡谷内外交接处前进，第二个太阳即将下山，他们走出王城城门也已经很久了，此时索尔突然觉得，他们被派到大峡谷来，会不会都是他的错？预备队里有一些人似乎很不喜欢他，对他的存在感到反感，索尔不明白为什么，心里很郁闷。他自小最盼望的就是加入预备队，但是，如今这种情形让他觉得自己像是用不正当的手段空降的，如此一来，他是否永远都无法获得同僚们的认同了？


现在，又添一笔被送往大峡谷执勤的事。他觉得不公平，因为那场架不是他挑起的，而且不管他使了什么力量，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对那些力量一无所知，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使出的，又该如何关掉，他完全没有头绪，他觉得他不该为此受罚。


索尔不明白大峡谷执勤代表什么意义，但从其他人的表情看来，绝非好事。他怀疑是有心人故意安排他去送死，藉此将他从预备队中剔除。这反而让他下定决心坚持到底，绝不放弃。


“这里离大峡谷还有多远？”欧科纳打破沉默。


“还远得很，”埃尔登回答：“如果不是因为索尔，我们也不会这么倒霉！”


“这整件事是你惹出来的，你忘了吗？”瑞斯插嘴。


“但是我打得正大光明啊，他却使诈！”埃尔登反驳：“而且，他活该！”


“为什么？”索尔问，想要解开心里的疑问：“为什么我活该？”


“因为你根本不配和我们一起待在预备队里！你的位置是偷来的，而我们其他人是被选来的，你是硬争取来的！”


“争取？这不正是预备队的精神吗？”瑞斯反呛：“我反而认为索尔比我们其他任何人都更有资格成为护卫军，我们不过是被选来的，他却是不断力争上游、奋战不懈才得到这个位置的。”


埃尔登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可是规定就是规定，他没有被选中，就不应该和我们在一起，这就是为什么我和他打架的原因。”


“你休想把我赶走！”索尔用颤抖的声音反应。他决心一定要让自己被大家所接受。


“那就走着瞧！”埃尔登阴险地咕哝着。


“你那是什么意思？”欧科纳质问。


埃尔登不再反应，默默地继续向前走。索尔的胃抽了起来，觉得自己树敌太多，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但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别理他，”瑞斯故意大声对索尔说：“你并没有做错事，他们把你送到大峡谷执勤，是因为他们觉得你有潜力，如果不是想磨练你，他们何必自找麻烦。你会变成大家的眼中钉，也是因为我父王对你另眼相看的关系。就这么简单！”


“但到底去大峡谷要执什么勤？”


瑞斯清了清嗓子，看起来有些焦虑。


“我从来没有在大峡谷执过勤，但听一些年纪较大的男孩们和我哥哥们说过，主要的工作是巡逻站岗，只不过，地点在大峡谷的另一边。”


“另一边？”欧科纳害怕地问。


“‘另一边’是什么意思？”索尔不解地问。


瑞斯盯着索尔。


“你没有去过大峡谷吗？”


大家看着索尔，索尔摇摇头，十分不自在。


“骗人！”埃尔登不相信。


“真的吗？”欧科纳追问：“一次也没去过吗？”


索尔红着脸摇摇头。“我父亲从来不带孩子去任何地方，我只听说过。”


“你大概连你住的村子都没踏出去过吧，小子？”埃尔登说：“对吧？”


索尔耸了耸肩，没有回话。那么明显吗？


“真的没有？”埃尔登不可置信地说：“你也太扯了！”


“闭嘴！”瑞斯说道：“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埃尔登看着瑞斯冷笑，伸手摸着刀鞘，最后还是将手放了下来。很明显，就算他比瑞斯魁梧，他也不敢招惹国王的儿子。


“大峡谷是保护指环王国的唯一屏障，”瑞斯解释：“它把我们与这个世界的其他族群隔开，万一被野人们攻破了，我们的国家就完了。整个指环王国都靠我们这批皇家战士保护着，这就是为什么大峡谷永远都有卫兵巡逻，大部份在峡谷的这一边巡逻，但有时会在另一边。峡谷两边只靠一条桥连接，只能单向进出，而且二十四小时都有最优秀的银甲骑士站哨。”


从小到大，索尔听了许多有关大峡谷的事，以及种种可怕的传闻，包括躲在峡谷另一边的恶魔、包围指环王国的邪恶大帝国、他们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等等。这也是他想加入皇家预备队的其中一个原因：为了保护他的家人及他的国家。他无法忍受自己待在王国里过着安稳的日子，而战士们却日以继夜地守在边境保护着他。他希望自己也能有机会贡献一己之力，去对抗那些邪恶的族群。他认为世界上没有比守在大峡谷通道上的士兵更勇敢的人。


“大峡谷有一里宽，包围了整个指环王国，”瑞斯解释：“要攻破并不容易。当然，我们并非是把其他族群阻挡在外的唯一功臣。峡谷之外有几百万野人，如果他们有心攻占大峡谷，单凭意志力就能马上夺下，我们的兵力不过是用来作为大峡谷能量罩的辅助罢了。实际上，真正阻止他们入侵的原因，是宝剑的力量。”


索尔转头：“宝剑？”


瑞斯看看他。


“使命之剑，你听说过吗？”


“这个乡巴佬怎么可能听过！”埃尔登插嘴。


“我当然听过，”索尔反呛。事实上，他不单止听说过，还花了很长的时间反覆思索格温于它的故事，渴望有朝一日能亲眼目睹。这把传说中的使命之剑，用它的力量保护着指环王国，在大峡谷中注入了强大的能量防止敌人入侵。


“这把剑在王城里吗？”索尔问。


瑞斯点点头。


“它是王室的传家之宝，如果没有它，这个王国早就不存在了，指环王国也早让敌人给颠覆了。”


“既然有它保护我们，为什么还要派兵防守大峡谷呢？”索尔不解。


“宝剑只能抵挡重大的威胁，”瑞斯解释：“单独行动的小妖魔鬼怪还是有可能闯进来，这就是为什么需要士兵防守的原因，因为一个单一的个体，或一小群生命体，是有办法穿越大峡谷的，他们甚至还敢横渡吊桥，偷渡到峡谷这一边来，或者偷偷摸摸从峡谷一侧的山壁爬下去，再从另一侧爬上来。我们的责任就是要将他们挡在峡谷之外，要知道，即使是一个野人也能造成极大的伤害。几年前就曾经有一个野人闯进来，杀了一个村子里半数的小孩之后才被逮到。因此，宝剑虽然是保护指环王国的主要力量，御林军也是不可或缺的。”


索尔把这些话全听了进去。大峡谷如此雄伟险峻，他们的责任又如此重大，他很难相信自己是这项伟大工作里的一份子。


“不过，这还不是全部，”瑞斯说：“有关大峡谷的事不只这些。”说到这儿，他沉默了下来。


索尔看到他的眼里藏着害怕、疑惑的神色。


“我该怎么解释呢？”瑞斯寻找着适当的辞汇。他清了清喉咙：“大峡谷的重要性远胜过我们所有人，大峡谷是——”


“大峡谷是男人去的地方！”一把掷地有声的声音响起。


大家不自觉地向人声与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转过身去。


而那个骑着马快步来到他们身边、全身穿满链甲、坐骑两旁挂满闪闪发光武器的人，竟然是埃里克！索尔简直不敢相信。他对着他们微笑，然后将目光定在索尔身上。


索尔仰望着埃里克，一脸诧异。


“那是一个能让你蜕变成男人的地方，”埃里克补充：“如果你还不是的话。”


自从骑射比赛之后，索尔没有再见过埃里克，他的出现让索尔觉得如释重负，因为前往大峡谷的途中能有一位货真价实的骑士相伴，实在是求之不得，而且这不是别人，是埃里克本人！有他在，索尔什么都不怕了，心中不断祈求他能与他们同行。


“你怎么会在这儿？”索尔问：“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大峡谷吗？”他希望自己听起来不至于太急切。


埃里克挺直腰杆笑着。


“不要担心，年轻人，”他说：“没错，我是要和你们一起去。”


“真的吗？”瑞斯问。


“我们有一项传统，第一次去大峡谷执勤的护卫军会由一名银甲骑士陪同前往，所以，我就义不容辞来了。”


埃里克转向索尔。


“无论如何，昨天多亏了你的帮忙。”


埃里克的出现振奋了索尔的心，他感觉自己在朋友眼中的地位似乎提高了。现在，全国最伟大的骑士就在他身旁，陪着他们前往大峡谷，他已经不再那么害怕了。


“当然，我不可能和你们一起出任务，”埃里克补充：“但我会带着你们过桥到营区报到，接下来你们就要自己执行巡逻的任务。”


“长官，这是我们的荣幸。”瑞斯道。


“谢谢你！”欧科纳与埃尔登同声道。


埃里克看着索尔微笑。


“毕竟，你马上就要成为我的首席扈从，我可不能让你这么快死掉。”


“首席？”索尔的心脏停顿了一下。


“费斯哥德在那天的骑射比赛中摔断了腿，需要休养八星期，你现在是我的首席扈从，而且我们的训练也差不多该开始了，不是吗？”


“当然，长官！”索尔回答。


索尔兴奋不已，像作梦一般。终于，他第一次觉得有好运降临在他身上，如今他是全国最伟大骑士的首席扈从，他有一种一举超越了所有朋友的快感。


五个人继续朝太阳下山的方向前进，埃里克骑着马缓缓地跟在他们身边。


“我想你一定去过大峡谷吧，长官？”索尔问。


“嗯，去过很多次，”埃里克回答：“其实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和你现在一样大。”


“那你是怎么到大峡谷的？”瑞斯问。


四个男孩不约而同地转头注视埃里克，全神贯注地等待他的答案。埃里克不作声，继续骑着马，收着下巴直视前方。


“你永远不会忘记你第一次到大峡谷的经验，解释起来有点困难。那是一个奇特、陌生、神秘，却又美丽的地方，它的外侧暗藏着许多你无法想像的危险，只有一条又长又陡的桥，连接着内外两侧。驻防在这里的士兵很多，却依然让人有孤单的感觉。这里大概是拥有最强大力量的自然环境，站在它巨大的阴影下，一个人的意志力很容易被催毁。我们已经在此防守了数百年，对很多人来说，这里是他们成长的转捩点，如果不曾经历它，你不可能懂得什么叫做真正的危险，你也无法成为一名真正的骑士。”


他又重新陷入沉默。四个男孩不安地面面相觑。


“我们会在另一边遇到袭击吗？”索尔问。


埃里克耸耸肩，不置可否。


“如果你碰上野人，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应该不会，但有可能。”


埃里克看着索尔。


“你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的扈从，然后有一天成为一名优秀的骑士吗？”他直视索尔问道。


索尔的心跳加速。


“是的，长官，比什么都想。”


“那么，有些事你一定要学会。”埃里克说：“光有力气是不够的，光有速度是不够的，光成为一名优秀的战士也是不够的，你还需要其他东西的辅助，一件比这些都重要的东西。”


埃里克又陷入沉默，这次索尔耐不住性子。


“是什么？”索尔问：“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健全的心灵。”埃里克回答：“永远不要害怕，不论是走进最黑暗的森林，或是最危险的战场，你都必须处之泰然，无时无刻都要保有这份沉稳，千万不要害怕，永远保持警戒，千万不能松懈，永远勤勤勉勉。你没有资格期望别人来保护你，因为你已经不是老百姓了，你现在是御林军的一员。一个战士最可贵的特质就是勇气与沉稳，不要害怕危险，要随时准备面对危险，但千万不要自找麻烦。”


“我们所住的指环王国，”埃里克继续补充：“还有我们的国家，表面上看起来像是由皇家军队保护着，对抗着这个世界的其他族群。其实不然。我们是被大峡谷所保护着，是被大峡谷内的魔法所保护着，我们住的指环王国是一枚术士的指环。记住，我们的生死都取决于魔法，不管是峡谷的哪一边，都毫无安全可言。没有魔法，我们就没有一切！”


大伙儿沉默地走了许久，索尔在脑中反覆思索埃里克的话，觉得埃里克话中有话，像在告诉他：不管自己有什么力量或魔法，都无需感到羞愧，反而应该感到骄傲，就像这个国家所有力量的来源是值得骄傲的一样。索尔觉得释怀多了。他原本觉得，他之所以被送来大峡谷，是对他使用魔法的一种惩戒，因此十分内疚。但现在，不管他拥有的是什么力量，将来或许会成为一件让他引以为傲的事。


几个男孩不经意愈走愈快，将埃里克与索尔抛在后头，埃里克骑在马上看着一旁的索尔。


“我看你好像已经在王城招惹了不少狠角色，”他露出俏皮的微笑说：“数目大概和你结交的朋友一样多。”


索尔惭愧地羞红了脸。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是有意的，长官。”


“没有人会故意制造敌人，敌人通常是因嫉妒而出现的，你只是不慎让许多人对你产生了嫉妒，这倒也不一定是坏事，只是因为大家对你有太多的想像。”


索尔挠着头，不太了解埃里克的意思。


“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埃里克看起来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你目前最大的敌手是王后本人，不知道你是哪里得罪她了。”


“母后？”瑞斯一听立刻转头：“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也一直想不通。”埃里克回答。


索尔觉得自己完蛋了。王后？是敌人？自己对她做错过什么事吗？他无法理解。他的存在有值得她注意的价值吗？他真的不明白他的人生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念头突然从索尔的脑中闪过。


“我会被送来大峡谷这里，是因为她吗？”他问。


埃里克直视前方，脸色凝重。


“有可能，”他一边沉思一边说：“有可能。”


索尔不禁开始想像敌人可能的广度与深度。他一脚踩进了一个他一无所知的王城，只是为了找寻一个归属；他跟随着自己的热情与梦想，用尽一切办法达成目标，却不知道这么做会引来旁人的羡慕与嫉妒。他想了又想，怎么也解不开这个谜团。


正当索尔还在左思右想，他们来到了一个山顶。一见到眼前展开的景象，索尔所有的杂念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感到呼吸困难，不只是因为山顶上吹着强劲的风。


一望无际的大峡谷呈现在他面前，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看到大峡谷，景色之壮观完全震慑了他，他的脚像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这是他此生见过最雄伟壮丽的景色，巨大的断垣深谷横陈在大地上，永无止境似地不断伸展，只有一条狭窄的吊桥横跨其上，上面站满了士兵，吊桥的另一端也仿佛朝着大地的尽头无限地延伸。


第二个太阳即将下山，大峡谷这时闪烁着绿蓝两色的光芒，光芒在石壁上跳跃着，闪闪发亮。索尔的腿好不容易恢复了知觉，跟着其他人往吊桥走去，他往下看，看见了陡峭的峡谷悬崖，直直落入碗状的大地里。峡谷深不见底，不知是因为这峡谷根本没有底，抑或是被雾气遮盖了。悬崖上遍布的岩石像经历了百万年风霜那么苍老，上面有各种刻痕，像是暴风在千百年前留下的。这是他见过最原始的地方，直到现在他才了解原来他住的世界是这么辽阔、这么有活力、这么有生气。


他仿佛来到混沌初开的时代。


其他人也在旁边发出了惊叹声。


这里的景色让他们瞬间变得好渺小，回过头来想想到大峡谷巡逻这件事，突然让人觉得微不足道地可笑。


随着他们走近吊桥，桥两头的士兵都警觉了起来，纷纷让出一条路让他们通过。索尔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变快。


“我们四个人怎么有办法巡逻这么大的地方？”欧科纳问。


埃里克暗暗笑着。


“这里除了我们还有很多其他的巡逻兵，每个人不过是一台机器里的一根小木榫罢了。”


上了桥，只听见强风发出如鞭子一般的抽打声，还有皮靴行走时发出的喀喀声，和埃里克坐骑发出的哒哒马蹄声。马蹄声在山谷中留下空荡、但却令人安心的回音，它也是这个不真实环境中，唯一让索尔觉得可以依靠的东西。


站岗的士兵一言不发，所有的士兵都因为埃里克的出现而绷紧着神经。他们沿途经过的卫兵应该不下数百名。


索尔一面走，一面注意到桥两侧的扶手上，每隔数尺就插着一颗野人的头颅，有些还滴着鲜血。


索尔别过头去，因为这个情景真实得令人难以承受，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面对这一切。他试着不去想：这么多头颅是经过多少次冲突制造出来的结果、多少人失去了生命、峡谷另一边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他怀疑他们能否活着回来，而这是否就是此次任务的主要目的？把他杀了？


他在桥边向下望，望着那不知绵延到何处才会消失的悬崖，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刺耳的鸟叫声，是他从未曾听过的声音，不知是哪一种鸟，而峡谷的另一边又到底藏有多少他从未见过的野兽？


事实上，真正困扰他的不是野兽，也不是挂在矛刺上的头颅，而是这个地方给人的感觉。他不确定那感觉到底是这里的雾气、怒吼的狂风、辽阔的天空、还是夕阳的光线造成的，但这个感觉实在是太不真实了，它转移了他、包围着他。他可以感觉到一股强大的魔力笼罩着他们，他不确定那是宝剑发出的能量，还是其他不知名的古老神力。他觉得他此刻走过的不只是一片广阔的土地，他其实还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他无法相信，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将在没有任何保护的情况下，到大峡谷的另一边过夜。

第十六章



太阳逐渐从天空中淡出，整个宇宙被一片深红与淡蓝覆盖着。索尔与瑞斯、欧科纳、埃尔登走在通往野人森林的小径上，索尔从来不曾如此紧张过。此时此刻只剩他们四人，埃里克留守在营区，没有继续与他们同行，因此，索尔认为，无论他们从前有什么过节，他们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彼此。没有埃里克在身旁，他们必须自力救济。埃里克告诉他们，他会留在营区，如果听见他们的叫声一定会赶来救援。


这个约定现在竟然无法给索尔任何安全感。


森林愈变愈窄，环境看起来如此奇特，地上长满了荆棘与怪异的果实，巨树林立，几乎要纠缠在一起的枝桠扭曲而古老，而且延伸到小径上，索尔不时要避开它们。这些树没有树叶只有荆棘，而且举目皆是。树上还垂挂着许多黄色的藤蔓，索尔一度想推开一条挡在面前的藤蔓，后来才发现是一条蛇，吓得他惨叫一声，所幸及时跳开。


他本以为其他人会嘲笑他，却发现他们个个都害怕得不敢出声。周围有各种奇特的动物鼓噪声，有些是低沉的喉音，有些是高频率的尖叫，有些是从远处传来的回声，还有一些声音近在咫尺。当他们继续往森林更深处前进时，暮色降临了，索尔有一种他们随时会遭到突袭的感觉。天色越来越暗，连同伴的脸也越来越难看清，索尔用力抓着他的剑柄，用力到指关节都变白了，另一只手则攥着他的弹弓，其他人也紧紧地抓着他们的武器。


索尔告诉自己要坚强、自信、勇敢，要活得像个伟大的骑士。正如埃里克所教导，他现在必须勇敢面对死亡，而非永远活在恐惧之中。他试着抬起下巴，大胆地往前走，甚至加快脚步与其他人拉开了几尺的距离。他的心狂跳着，觉得自己现在面对的其实是自己的恐惧。


“我们到底在巡逻什么？”索尔问。


他一说完就后悔了，觉得真是个蠢问题，埃尔登一会儿准会嘲笑他。


但出乎他的意料，他等到的只有一片静默。索尔转身一探究竟，看见了埃尔登的眼白，发现他比他更害怕，这反倒让索尔增添了几分自信。索尔比埃尔登年幼、瘦小，但他反而没有屈服在自己的恐惧之下。


“敌人吧，我猜。”瑞斯终于开了口。


“敌人是谁？”索尔问：“长什么样？”


“这里有各式各样的敌人，”瑞斯回答：“我们现在站在野人帝国的土地上，他们有许多不同的国家，还有各种不同样貌与种类的邪恶怪兽。”


“但是，我们巡逻的目的是什么？”欧科纳问：“巡逻能改变什么吗？就算我们杀得了一两个敌人，但是，我们能抵挡得了他们后面的几百万人吗？”


“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要杀人，”瑞斯回答：“我们是代表国王前来让告知敌人我们的存在，我们是来警告他们不要太靠近大峡谷。”


“我的看法是，最好等他们企图穿越大峡谷的时候再去对付他们。”欧科纳建议。


“不，”瑞斯说：“最好在他们想靠近大峡谷之前就先阻止他们，这才是我们巡逻的目的，至少我哥哥是这么说的。”


他们继续往森林深处前进，索尔的心狂跳着。


“我们到底要走多远？”埃尔登声音颤抖着第一次开口问道。


“你不记得寇克说的吗？我们必须找到红旗，然后把它带回营区，”瑞斯答：“这样才能证明我们巡逻得够远。”


“我没有看到任何旗子，”欧科纳说：“事实上，我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我们要怎么回去啊？”


没有人回答。索尔也在想同样的问题，他们如何能在黑夜中找到旗子？他怀疑这整件事会不会只是一个技俩，一次演习，一场预备队用来整男孩们的心理游戏。他又忆起埃里克提及他在王城里树敌无数，这次的巡逻似乎不妙，难道他们真的被设计了？


就在此时，突然传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跟着有东西在树枝间移动，只见一个庞然大物跳过他们所走的路径。索尔和其他人立即拔出短剑，短剑出鞘的金属磨擦声此起彼落。他们手持短剑站定着，紧张地四处张望。


“那是什么？”埃尔登惊吓过度，破着音大叫。


那只野兽再一次跳过他们所在的小径，它从森林的一边飞窜到另一边。这次，他们终于看清了它的样貌。


在索尔看清楚那是什么动物之后，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是一只鹿，”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是一只我见过长相最怪异的鹿。没什么，就是一只鹿而已。”


瑞斯笑了，他的笑声如此抚慰人心，但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笑声，太成熟了。索尔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是未来君王的笑声，索尔好庆幸有这么一个朋友陪在身边。他也笑了，笑自己刚才到底紧张个什么劲儿。


“我从来不知道你害怕的时候说话会破音。”瑞斯笑着嘲弄埃尔登。


“如果我看得见你，我就会揍你！”埃尔登说。


“我倒是看得见你，”瑞斯回：“你有种试试！”


埃尔登怒瞪着他，但不敢有所动作。他将短剑插回剑鞘里，其他人亦将短剑收进剑鞘。索尔对瑞斯敢让埃尔登难堪的胆量感到佩服，埃尔登平时到处嘲笑他人，该是时候让他被人嘲笑了。索尔真的钦佩瑞斯的作为，毕竟埃尔登的身材是他们每个人的两倍。


索尔感觉身体不再那么紧绷，舒坦了些。他们经历了第一次的危机，破了冰，大家都还好好地活着。索尔挺直腰杆笑着，庆幸自己还健在。


“你就继续笑吧，白痴！”埃尔登不屑地说：“看谁能笑到最后！”


笑你的是瑞斯，不是我。索尔在心里说着。我只是庆幸自己还活着。


但他懒得说出口，因为他很清楚，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消除埃尔登对他的恨意。


“你们看！”欧科纳尖叫：“那儿！”


索尔眯起眼睛，但实在没法儿在这么深的夜里看清欧科纳指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好不容易看见了：预备队的旗子，挂在一根树枝上！


所有人都往前冲。


埃尔登粗野地撞开其他人向前跑。


“那旗子是我的！”他叫着。


“是我先看到的！”欧科纳不甘示弱。


“我一定要先抢到它，然后把它带回去！”埃尔登叫着。


索尔感到愤怒不已，无法相信埃尔登会做出此等行为。他想起寇克说过：带回旗子的人会获得奖赏。难怪埃尔登会拔足狂奔。但这不代表他可以不择手段，他们理应是一个团队，一个群体，而不是单独的个人。埃尔登的本性渐渐显露了出来，除了他，没有人会为了抢旗子而踢开他人。为此，索尔愈发憎恨埃尔登。


埃尔登用手肘撞开欧科纳之后向前冲，大家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抛离其他人数尺，抢到了旗子。


就在他抢到旗子的同时，一张巨大的网子突然从地上冒出，弹上空中网住埃尔登，将他吊挂在高处，他就在他们眼前不过数尺的地方左右晃动，像只遭陷阱逮住的动物。


“救我啊！救救我啊！”他惊恐地尖叫着。


他们慢慢靠近他，瑞斯笑了起来。


“哈哈，现在谁是胆小鬼啊？”瑞斯开心地叫着。


“你这个混蛋！”埃尔登叫着：“等我下来看我不杀了你！”


“哦，真的吗？”瑞斯反唇相讥：“那是什么时候？”


“放我下来！”被网住的埃尔登不断在空中旋转，他继续叫着：“我命令你们！”


“哦，你命令我们？是哦！”瑞斯说着说着又放声大笑。


瑞斯转头看看索尔。


“你觉得呢？”瑞斯问。


“我认为他欠我们一个抱歉，”欧科纳说：“特别是索尔。”


“我同意。”瑞斯对埃尔登说：“听着，我要你说抱歉，最好是发自内心的，等你说完我再考虑要不要放你下来。”


“说抱歉？”埃尔登重复瑞斯的话，一脸惊恐：“永远都不可能！”


瑞斯再次转身看着索尔。


“也许我们应该把这个笨蛋留在这里过夜，让这里的野兽饱餐一顿如何？”


索尔咧开嘴笑着。


“这个主意不错。”欧科纳说。


“等一下！”埃尔登大叫。


欧科纳跑上前，从埃尔登悬在半空中的手里抢下旗子。


“到头来你还是抢不赢我们！”欧科纳对他说。


三个人转身准备离去。


“不，等一下！”埃尔登哭了起来：“你们不能把我留在这儿！不能！”


三个人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我很抱歉！”埃尔登呜咽着：“拜托你们！我很抱歉！”


索尔停下来，但瑞斯和欧科纳继续向前走。最后，瑞斯终于转身。


“你在做什么？”瑞斯问索尔。


“我们不能把他留在这儿，”索尔回答。尽管他再恨埃尔登，还是觉得不应该撇下他。


“为什么不能？”瑞斯问：“是他自做自受！”


“换做被网住的人是你，”欧科纳说：“他一定会非常高兴地把你留在这里，所以，你何必在乎他？”


“我懂，”索尔说：“但并不表示我们应该和他一样。”


瑞斯把手叉在腰上长叹了一口气，他靠在索尔的耳边对他小声地说：


“我并不打算把他留在这里整夜，也许只留半个晚上。不过，你说的有道理。他如果没被放下来，大概会尿裤子，或心脏病发作。唉！你太善良了，这不是好事。”瑞斯把手按在索尔的肩上：“但这正是我把你当成朋友的原因。”


“我也是。”欧科纳把他的手放在索尔另一个肩膀上。


索尔走到网子旁边，伸手割开了网子。


埃尔登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爬起来，把网子往旁边一扔，发了疯似地在地上搜索了起来。


“我的剑！”他叫着：“到哪儿去了？”


索尔往地面看去，只见一片漆黑。


“一定是你被吊高的时候飞到树丛里去了。”索尔回答。


“反正它现在不见了，”瑞斯说：“你不可能找得到它了！”


“你不明白，”埃尔登哀求着：“预备队规定，绝对不可以遗失武器，我不能就这样回去，我会被开除的！”


索尔再一次在地上搜寻着，找遍了附近的树丛，找遍了所有的地方，就是不见短剑的踪影。瑞斯与欧科纳站着不动，懒得帮忙。


“抱歉，”索尔说：“我找不到。”


埃尔登遍寻不着，不得已只好放弃。


“都是你的错！”他指着索尔怒斥：“是你把我们拖下水的！”


“不是我！”索尔呛道：“是你自己！是你去抢旗子，是你把我们推开，要怪就怪你自己！”


“我恨你！”埃尔登尖叫。


他扑向索尔，抓住索尔的衬衫将他打倒在地。埃尔登的重量让索尔毫无反击之力，索尔想翻身，但埃尔登再次转身将他重重地压在地上。埃尔登实在太壮硕了，索尔几乎没有扳倒他的可能。


突然间，埃尔登放开索尔，退到一旁。索尔听到自己的剑从剑鞘里被拔出来的声音，抬头一看，看到瑞斯踩在埃尔登身上，用那把剑抵着他的喉咙。


欧科纳上前伸手把索尔拉起来。索尔和他两个朋友站在一起看着埃尔登，他仍旧被瑞斯用剑抵着喉咙踩在地上。


“如果你胆敢再碰我朋友一根汗毛，”瑞斯带着杀气，慢慢地对埃尔登说：“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杀了你！”

第十七章



索尔、瑞斯、欧科纳、埃尔登、埃里克围着火堆坐在地上，五人皆沉默不语，索尔对这么冷的夏夜感到不可思议。这个峡谷有其他地方没有的冷冽，神秘而刺骨的寒风在四周盘旋，直捣他的背脊，混杂着永远徘徊不去的雾气，让他冷到骨子里去。他把身子往前倾，在火堆前暖手，双手却依旧冰冷。


索尔口里嚼着其他人递过来的一条肉干，又硬又咸，但起码能供给他些许养份。埃里克伸出手将一个东西塞进索尔的手里，是一个柔软的酒袋，里边有液体在晃动。索尔将酒袋举至唇边，重量超乎他的想像，他往喉咙里尽情一倒，终于在这个寒冷的夜里第一次感到了温暖。


每个人都安静地盯着柴火。索尔的神经依然紧绷着，因为他们仍身在大峡谷外侧、敌人的势力范围里，他觉得还是随时保持警觉比较好，因此，他难以理解埃里克的镇静，他悠闲地仿佛坐在自己家后院一般。不过，最起码他们已经离开了野人森林，重新与埃里克会合，坐在令人安心的柴火旁。埃里克望着林线，留意每一个小声响，态度自信又放松。索尔知道，万一出现任何危险，埃里克一定会保护大家。


索尔安心地坐在柴火旁，身边的人看起来也十分安心，当然，除了埃尔登之外。从森林回来后他一直闷闷不乐，因为他出的糗让他再也嚣张不起来，而且，遗失短剑也让他懊恼不已。队上的指挥官不可能原谅这样的失误，想必回到部队后，埃尔登就会遭开除。索尔好奇他会采取什么行动，他觉得他不可能这么轻易认输，他一定会想些阴谋诡计让自己脱困。无论他的计划是什么，都让索尔感到头疼。


索尔循着埃里克的视线，望向南方的地平线，见到一处无限延伸的微弱火光，点亮着黑夜。索尔心中疑惑着。


“那是什么？”他终于鼓起勇气问埃里克：“那道你一直盯着看的光芒？”


埃里克仍旧保持沉默。许久，耳边只闻风声潇潇。他动也不动，最后终于开口：“戈罗人。”


索尔与其他人交换了眼神，大家皆露出惊恐的表情，索尔的胃又抽了起来。戈罗人，居然离他们这么近！他们与他之间此刻只隔了一座森林与一片大平原，中间没有大峡谷保障他们的安全。他从小就听过不少有关这群粗暴野蛮人的故事，知道他们一心一意想攻打指环王国。现在，他们之间毫无阻隔，他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戈罗人，但必定是一支正在等待时机的庞大军队。


“你不害怕吗？”索尔问埃里克。


埃里克摇摇头。


“戈罗人是集体行动的，他们的军队每晚都驻扎在那儿，已经很多年了，他们只有在能够调动整支军队的时候，才会集体进攻大峡谷。但是他们不敢，因为宝剑的力量像一个强有力的保护罩，他们知道他们无法击破。”


“那他们为什么要在那儿扎营？”索尔问。


“那是他们用来吓阻敌人的方式，也是他们做准备的方式。在历史上，在我们祖先的年代，他们曾经多次试图进攻峡谷。不过，在我这个年代还没有发生过。”


索尔抬起头，看到漆黑的天空中闪烁着黄、蓝、橘色的星星。峡谷这头简直就是场恶梦，而且早在他学步之前就已经是如此。这个意念令他感到恐惧，于是他极力将它抛诸脑后，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是个护卫军，必须像个真正的护卫军才行。


“别担心，”埃里克像看穿了他的心事似的：“只要我们有使命之剑，他们就不敢有所行动。”


“你拿过它吗？”索尔突然好奇地问埃里克：“使命之剑？”


“当然没有，”埃里克义正严词地说道：“除了国王的后人，没有人可以碰它。”


索尔注视着他，显得有些困惑。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这时，瑞斯清了清嗓子。


“能够由我来解释吗？”


埃里克点点头。


“关于这把宝剑有一个传说。到目前为止，还不曾有人举起过这把宝剑，传说中，唯有‘那个人’才有办法挥得动它。不过，由于只有国王或王位继承人才有资格试剑，因此，它就这么一直被搁置着。”


“那现任国王呢？你父王呢？”索尔问：“他不能试吗？”


瑞斯低下头。


“他试过一次，就在他继位的时候。他告诉过我们，他无法把剑举起来。于是那把剑就一直在那儿待着，像是对他一种无形的讉责。他对它怀有恨意，因为它像个活生生的东西压在他肩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有朝一日，当‘那个人’出现时，”瑞斯补充：“他会消灭掉指环王国周围所有的敌人，领导我们走向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同世界，从此天下太平，不会再有任何战争。”


“童话故事，无稽之谈！”埃尔登插嘴：“不可能有人拿得动那把剑，它太重了，不可能的。而且，根本没有所谓的‘那个人’，完全是一派胡言，那个传说不过是想吓唬普通人，让大家继续对‘那个人’有所期待，藉以强化麦克吉尔的国界，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很有用的传闻。”


“闭上你的嘴，臭小子！”埃里克怒斥：“不准再对国王出言不逊！”


埃尔登惭愧地低下头。


索尔思索着每一件事，试着将它们全部记在脑子里，顷刻间要吸收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从小到大，他一直盼望着有朝一日能亲眼目睹使命之剑。他听许多人说过它完美的造型，有人谣传它是以一种没有人认识的金属铸造而成的，是一件神奇的武器。索尔想，倘若这个国家没有这把剑保护，会发生什么事？野人帝国是否会击溃御林军？索尔注视着地平线那头的火光，是那么永无止境地延伸着。


“你去过那边吗？”索尔问埃里克：“很远的那一边，比森林还远，野人帝国里面？”


大家都转头看着埃里克，索尔焦急地等待答案。埃里克陷入深深的沉默，盯着远方的火光良久，久到索尔觉得他或许不会回答了。索尔希望没有让埃里克觉得自己爱探人隐私，他其实非常感激埃里克，觉得亏欠他很多，实在不希望让他感到不悦，而且他已经不确定自己是否真心想知道答案。


就在索尔觉得应该收回问题时，埃里克开口了。


“是。”他非常严肃地回答。


这个字在空气中停留了很久很久，发出的重力让索尔明白了一切。


“那边是什么样子？”欧科纳问。


索尔松了一口气，还好他不是唯一一个问问题的人。


“那个地方被一个残暴的帝国控制着，”埃里克说：“但是它非常地辽阔而且多变。哪里住着野蛮人、奴隶、和怪到你无法想像的怪物，到处都是一望无际的沙漠、高山、丘陵，还有湿地、沼泽、和大海。哪里还住着德洛伊人和龙。”


索尔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龙？”他惊讶地问：“我以为它们是捏造出来的动物！”


埃里克非常严肃地看着他。


“我向你保证，它们真的存在，但是你绝对不会想去它们住的地方，哪里连戈罗人都不敢去。”


索尔用力地咽了一口口水，他想都不敢想到那么远的地界去探险，他很好奇埃里克是怎么活着回来的，他一定要另外找个机会好好问他。


索尔想问的问题太多了，好比那个邪恶帝国的本质为何、由谁统治、他们为何要攻击别人、埃里克是何时跑到那里的、又是何时回来的。盯着火光的索尔觉得越来越冷，周围越来越暗，虽然各式各样的问题还在他脑中打转，他的眼皮却越来越重，也许这不是个问问题的好时候。


于是，他决定跟着睡意走。眼皮沉重的他把头放在地上，在他完全闭上眼睛之前，他又望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一眼，心想他何时能回家，抑或，永远也回不了家。



*



索尔睁开眼睛，有些困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是如何来到这儿的。他往下看，发现腰部以下盖了一层厚厚的雾，雾气厚到他无法看见自己的脚。他转身看见黎明已在峡谷上升起，而峡谷的另一边是他的家乡。原来，他还在峡谷的这一边，错的这一边。他的心不禁快速地跳了起来。


索尔眺望吊桥，但非常奇怪，桥上居然空无一人，士兵皆不知所踪。事实上，整个地区只剩一片荒凉，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仔细注视着吊桥，发现桥上的木板像骨牌一样，正一块接着一块掉落，不到一会儿功夫，整座桥居然垮了，掉入底下的万丈深渊。峡谷深不可测，他完全听不见木板撞击地面的声音。


索尔紧张地转身寻找同伴们，却遍寻不着，他不知如何是好。这下他被困住了，独自一人被困在这里，峡谷的另一边，回不了家。他不明白为何大家都不见了。


忽然间他听到一个声音，他转头往森林里看，发现森林里有动静，他即刻起身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脚陷在泥土里走着。一走近，看见一张网子挂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里面网住的竟然是埃尔登，他正不停地旋转着，树枝也跟着他咿呀作响。


埃尔登的头顶上站了一只猎鹰，那是一只样子十分奇特的动物，身体闪烁着银色的光芒，前额有一道黑色的条纹在双眼间由上向下穿过。它俯身啄出埃尔登的一只眼球，然后叼在喙上，接着转身看着索尔。


索尔想别过头去，却做不到。正当他觉得埃尔登可能已经死亡的时候，整个森林里突然躁动了起来，戈罗人的军队从四面八方窜出，他们庞大的躯体仅以少许腰布裹身，胸肌又大又壮，三个鼻子在脸上排成一个三角形，还有两支又长又弯的獠牙，嘶吼咆哮着向索尔冲过来，那声音令人毛骨悚然，但索尔却无处可逃。他伸手取剑，却发现剑早己不知去向。


索尔大声尖叫。


他从梦中惊醒，猛地坐了起来，不住地喘着大气，慌张地向四周张望。他的周围一片寂静，那是真实的寂静，而非梦中的寂静。


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已经出现，瑞斯、欧科纳、埃里克都趴在地上睡着，他们身旁还有昨晚烧剩的柴火余烬。除此之外，还有一只猎鹰在地上跳着。它转过身抬头看着索尔。它的体积庞大，身体是银色的，神态骄傲，前额还有一道由上而下的黑色条纹。它直勾勾地盯着索尔的眼睛尖叫了起来。叫声让索尔打了个冷颤，因为这正是他梦里的那只猎鹰！


他直觉这只鸟代表了一个信息，他的梦不只是个梦，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他能感觉得到，他的背部发出一股微弱的震动，一直震往手臂。


他迅速地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察看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他没有听见可疑的声音，也没有看见奇怪的东西，吊桥还在，士兵也还在桥上站着岗。


到底是什么事？他困惑着。


随即，他恍然大悟：埃尔登不见了。


索尔一开始以为，他大概是丢下他们过了桥，回到了大峡谷的另一边；又或者他对遗失短剑一事觉得无地自容，干脆一走了之。


但是，当索尔往森林的方向看去，发现青苔上有崭新的压痕，清晨的露水中有一串走往森林小径的脚印，毫无疑问是埃尔登的。埃尔登并没有离开，他独自走回了森林里，或许是去解手，又或许——索尔心头一惊，伸手拔出他的短剑。


他太莾撞了，怎么能一个人回去？这个举动反映出埃尔登内心的焦急。索尔立刻感应出他会遇上危险，而且命在旦夕。


与此同时，猎鹰又尖叫了一声，似乎在呼应索尔的想法。它脚一踢飞了起来，往索尔脸上扑过来，索尔急忙闪开，躲过了它的利爪，只见它一飞冲天，消失得无影无踪。


索尔一跃而起，未经思索旋即循着脚印往树林拔足狂奔。


他狂奔深入野人之地，完全没有给自己停下来思考害怕这件事的时间。假如他有机会思考一下这个疯狂的举动，他可能会瞬间呆住，然后陷入惊恐。但是他没有，他只是出于自然反应，想急着去帮助埃尔登。他一个人跑了又跑，在黎明的曙光中跑进了森林。


“埃尔登！”他大叫着。


不知怎么地，他意识到埃尔登正濒临死亡，他无法解释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或许他压根儿不该管这档事，想想埃尔登当初是怎么对待他的，但他就是无法见死不救。若是他身陷危机，埃尔登肯定不闻不问，如今他却冒着生命危险前去解救一个对他漠不关心的人，事实上，还是一个巴不得他死掉的人。但他身不由己。他的理智催促着他行动，而且是为了一个他全然不知的理由，他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感受。他知道自身正在发生变化，却不知道是如何发生的，他的身体像是被一股新的神秘力量操控着，让他觉得不安且失控。他疯了吗？是不是反应过度了？现在发生的一切是不是只是在作梦？他是不是该回头？


可是他并没有。他让自己的双脚带着他奔跑，丝毫不给恐惧或疑惑任何涌现的机会。他不断地跑，直到他再也喘不过气来。


索尔转了个弯，眼前出现的景像令他嘎然止步。他站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着整理眼前一个毫无道理可言的画面，一个足以让意志坚强的战士都感到恐惧的画面。


埃尔登手持短剑杵着，抬着头看着一只索尔从未见过的野兽。它的样子可怕极了，像个庞然大物似的矗立在他们眼前，起码有九尺高、四个人那么宽。它举起了它粗壮的红色前臂，每只臂的前端都有三根状似指甲的长指头，一颗恶魔般的头颅上长了四只角、一个长下巴、 一个宽大的额头，还有黄色的大眼睛和弯得像象牙的獠牙。它挺起身体，发出可布的尖叫声。


那尖叫声将其身边一棵百年老树劈成了两半。


埃尔登吓得动弹不得，短剑从他手中掉落，他站着的地面一下子湿了一大片。


怪兽流着口水咆哮着，朝埃尔登往前迈了一步。


索尔同样感到恐惧，但不像埃尔登，他起码还能动。不知为何，恐惧让他感到激动，反而强化了他的感官能力，让他全身充满能量。这时，他出现了隧道视觉，可以毫无困难地将焦点定在怪兽身上，定在他准备攻击埃尔登的位置上，定在它身体的宽度、力气、与速度上，定在它每一个可能的动作上，他还能够定焦在自己的身体位置与武器上。


索尔冲了出去，冲到埃尔登与怪兽的中间。怪兽咆哮一声，嘴里吐出炽热的口气，直扑离它尚有一段距离的索尔。那吼声让索尔颈后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让他有往回跑的冲动，但是他脑子里出现了埃里克的声音，告诉他要勇敢，不要胆怯，要保持镇定。于是他强迫自己站稳脚跟。


索尔将剑高高举起，冲上前把剑插进怪兽的胸口，直捣其心脏。


怪兽发出了痛苦的尖叫声。索尔继续将整剑往里推，推到只剩剑柄，怪兽的血涌出，流了索尔满手。


但让索尔吃惊的是怪兽并没有死，像是没有任何东西能击倒它。


怪兽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一个转身，狠狠扫了索尔一脚，痛到索尔觉得肋骨好像断了似的。他从空地上飞过，砸在一棵树上，再摔落地面躺下，他只觉头痛欲裂。


索尔抬起头，一阵晕眩，茫茫然不知所措，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怪兽低下头将索尔的剑从它胸口拔出，那把短剑在它掌上小得像支牙签。怪兽将剑用力一丢，只见它飞过树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怪兽接着集中火力对准索尔，向他冲去。


埃尔登此时依旧惊慌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但当怪兽准备攻击索尔之际，埃尔登忽然冲了上来，跳到怪兽背上。这个举动拖慢了怪兽的速度，让索尔有机会坐起来。怪兽愤怒不已，伸出双臂抓住埃尔登将他丢出，他和索尔一样，飞过空地，砸在树上，然后掉落地面。


还流着血的怪兽气喘如牛，又回过头去寻找索尔。它咆哮着伸出它的獠牙，一步步接近索尔。


索尔无计可施，他的剑不在了，完全没有可以用来阻挡怪兽的东西。怪兽扑了过来，就在最后一秒，索尔一个侧翻，怪兽扑了个空，撞在刚刚索尔所在的树上，力道之大将整棵大树连根拔起。


怪兽不死心，举起脚想踩索尔的头。索尔又翻了个滚躲开了，怪兽在刚才索尔头部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大脚印。


索尔趁机跳起，拿出弹弓射出一颗石头。


那颗石头不偏不倚打中怪兽的眉心，是索尔有史以来最强劲的一射，只见怪兽向后踉跄，索尔觉得它必死无疑。


但出乎意料地，怪兽竟然继续移动。


索尔使出全力想使用自己那些不知来自何处的力量。他跳上前向怪兽发动攻击，朝着它猛撞，打算用超人神力将它撞倒。


但令索尔震惊的是，这次他的神力并没有出现，他只是一个普通男孩，一个站在大怪兽身边的瘦弱男孩。


怪兽伸手扣住索尔的腰，将他举高至它的头顶上，被晃在半空中的索尔从来没有这么


无助过，接着就被抛了出去。他以火箭之速飞过空地，再次撞在树上。


索尔躺在地上，惊魂未甫，天旋地转，肋骨也断了。但是，怪兽还不放过他，又朝着他跑过来。他知道他这次完了。只见怪兽举起粗壮的红色后脚，准备往索尔头上踩，索尔已准备好一死。


然而，怪兽的脚举了一半之后居然在空中停住了，索尔眨了眨眼，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怪兽伸出手抓住自己的喉咙，索尔发现一支箭头从它的喉咙里刺出。又过了一会儿，它便跪地不起，死了。


埃里克跑过来，后面跟着瑞斯与欧科纳。索尔看见埃里克注视着他，问他要不要紧，他很想回答，却力不从心。没多久，他闭上眼睛，世界一片漆黑。

第十八章



索尔慢慢张开眼睛，有些头晕，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躺在稻草堆上，一度以为自己回到了军营。他用手肘将自己支起，警觉地寻找其他同伴。


然而，此处并非军营，看起来是间精致无比的石头厅堂，索尔感觉仿佛置身于城堡之中，而且还是王室城堡。


他尚未搞清楚状况，就看见巨大的橡木门被推开，昂首阔步地走进来的正是瑞斯，还依稀可闻远处群众的嘈杂声。


“他终于活过来了！”瑞斯微笑地宣布。他跑上前抓住索尔的手，拉着他站起来。


索尔因倏然起身而头疼不已，他伸手扶住自己的头以减轻痛楚。


“来，我们出去吧，大家都在等你！”他催促着，拉着索尔往外走。


“请等一下，”索尔试着拼凑自己的记忆：“我现在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已经回到王城了，而且正准备要庆祝你当选今日的英雄！”瑞斯开心地说着，和索尔一起走向大门。


“英雄？你是什么意思？还有，我是怎么回来的？”他一边回忆一边问着。


“那只怪兽把你打晕了，你已经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是我们抬着你走过大峡谷的吊桥回来的。非常有戏剧性，我可没料到你会以这种方式回来！”他笑着说。


他们出了房间，走上城堡的长廊，索尔看到各式各样的人，有女人、男人、扈从、卫兵、骑士，每个人都盯着他看，似乎一直都在等他苏醒。他甚至在他们眼中看到一样他过去不曾看过的东西，一种类似尊敬的神情。在此之前，几乎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对他投以鄙弃的眼光，而如今，他们却以一种自己人的眼神在看着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索尔绞尽脑汁回想。


“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吗？”瑞斯问。


索尔回忆着：


“我记得我跑进树林，和那只怪兽打架，然后....”他做了一个空白的手势。


“你救了埃尔登的性命啊！”瑞斯道：“你毫不畏惧地一个人跑进了树林。我真不懂，你为什么要浪费力气去救那个混蛋的性命，但你就是去了。国王对你非常、非常地赞赏，不是因为他在意埃尔登的命，而是因为他非常在意勇气这件事。因此，他决定要庆祝，藉由庆祝这样的事迹来启发众人，这对他来说意义重大。同时，这件事也大大地提高了国王本人及预备队的声誉，所以他要庆祝。把你带来王宫是因为他要嘉奖你。”


“嘉奖我？”索尔目瞪口呆地问：“可是我没做什么呀！”


“你救了埃尔登的命！”


“我只是凭我的直觉做出反应罢了。”


“这正是国王要嘉奖你的原因！”


索尔觉得有些惭愧，他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值得嘉奖的地方，况且，若非埃里克及时相救，他早就一命呜呼了。想到这儿，索尔心中再次充满对埃里克的感激之情，希望在有生之年能有机汇报答他。


“可是我们的巡逻任务怎么办？”索尔问：“我们还没完成啊！”


瑞斯将手按在他肩上安抚他。


“我的好兄弟，你救了一个男孩的性命，一名护卫军的命啊！这件事比我们的巡逻任务重要多了！”瑞斯笑着，接着补充：“多么顺利的首次出巡啊！”


他们又走过另一条长廊，来到一扇门前，两名卫兵为他们打开大门，当索尔发现自己走进的是一间王宫大厅时，眼睛不禁为之一亮。大厅里起码站了一百名骑士，还有高耸无比的大教堂式天花板以及彩绘玻璃，墙上更挂满了各式各样、多不胜数的武器与战甲，有如战利品一般。这里是武器厅，是所有的伟大战士和银甲骑士聚会的地方。索尔望着墙上那些有名的武器、传奇英雄骑士们穿过的战袍，不禁心跳加速。这里是索尔从小到大经常听人提起的地方，也是他梦想有朝一日能见到的地方。在一般情况下，这个武器厅仅开放给银甲骑士使用，扈从是不得进入的。


更令索尔惊奇的是，当他走进武器厅的那一刹那，四面八方的骑士们都转过头来注视着他。没错，是他。而且，他们的眼神里都带着敬佩之意。索尔从未在同一个房间里见过这么多的骑士，也从未觉得被接受过，此刻仿佛梦境，他似乎还未从睡梦中醒来。


瑞斯注意到索尔目瞪口呆的表情。


“最优秀的银甲骑士都聚集在此，要向你致敬呢！”


索尔心中充满了骄傲与疑惑：“向我致敬？可是我没做什么呀！”


“你错了。”一个声音说道。


一只孔武有力的手放在索尔的肩上，他转头一看，是埃里克，正在对他微笑。


“你展现了过人的胆量、荣誉、勇气，为了拯救你的弟兄几乎丧命，这正是我们预备队所追求的精神，同时也是银甲骑士所追求的精神。”


“是你救了我的性命，”索尔对埃里克说：“如果不是你，我早就被怪兽杀了，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埃里克微笑着。


“你已经感谢过了，”他回答：“你不记得那场骑射比赛了吗？我想，我们扯平了。”


接下来，索尔由瑞斯与埃里克陪同，沿着走道走向坐于大厅另一端的麦克吉尔国王，数百双眼睛注视着他，宛如梦境一般。


国王身旁站着数十位参事，以及他的长子肯德里克。索尔心中充满着骄傲往前走，他不敢相信国王竟然为了他再次召集这么多观众，而且都是位高权重之人。


他们来到王座前，麦克吉尔国王站了起来，全场即刻鸦雀无声。麦克吉尔原本凝重的表情瞬间转成一个大大的微笑，他向前走了三步，出乎索尔意料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大厅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


拥抱完毕，国王仍然紧抓着索尔的肩头，对着他微笑。


“你在预备队表现得很出色！”他说。


侍从递给国王一杯酒，国王将它举起，大声地说：


“为勇气干杯！”


“为勇气干杯！”全场数百人反应着。大家一阵兴奋的耳语之后，重新安静下来。


“为表扬你今日的战功，”国王发出雷鸣似的声音：“我要赐给你一件很棒的礼物。”


国王挥手示意，随即上来了一名戴着黑色长手套的侍者，手套上栖着一只华丽的猎鹰，猎鹰转过头来注视索尔，仿佛认识他似的。


索尔惊讶地屏住呼吸。银色的身体，前额有一条由上而下的黑色条纹，这不正是在他梦里出现的那只猎鹰吗？


“猎鹰是我们国家与王室的代表标志，”麦克吉尔用洪亮的声音继续说：“它是狩猎之鸟、自尊之鸟、荣誉之鸟、技艺之鸟，也是狡黠之鸟。它不但忠诚、 悍，而且是飞得最高的动物。同时，它也是神圣的生命。据说，一个拥有猎鹰的人，同样会被猎鹰所拥有，它会在你人生的每条道路上指引着你，它偶尔会离开你，但总是会回到你身边。从现在起，它就是你的了。”


驯鹰者在索尔的手臂及手肘上戴上了一只缝有链条的长手套，然后将猎鹰转到索尔的手上。索尔有种触电的感觉，几乎动弹不得。索尔对它的重量感到十分惊讶，它稍一不安份，索尔就得花上吃奶的力气才能让手肘保持平稳。鹰爪有一种要掐进他肉里的感觉，但是因为戴了手套的缘故，他只感觉到压力。猎鹰转过头盯着他，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声，仿佛能看穿他的眼睛。索尔感觉得出自己与这只动物之间有一种奇妙的关系，他知道它将一辈子跟着他。


“你会为它取什么名字？”在一片静默中，国王问道。


索尔想了又想，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他希望能赶快给出答案，于是绞尽脑汁回想王国里伟大战士们的名字，接着抬起头搜寻墙上各个战役的名称、王国里的各个地名。终于，他把目光停在一个特殊的地名上，尽管他从未去过，但听说那是一个神秘且具有神奇力量的地方，听起来很适合他的猎鹰。


“我会叫它艾丝塔夫丽斯！”索尔大声回答。


“艾丝塔夫丽斯！”众人高兴地附和。


猎鹰也发出叫声，像是同意似的。


刹时，艾丝塔夫丽斯迅速展翅高飞，一路飞上高耸的天花板顶点，穿过一扇敞开的窗户飞了出去。索尔看着它飞走。


“别担心，”驯鹰人说：“它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的。”


索尔回过头看着国王。他一生中从未收过任何礼物，更别提是这么尊贵的人所送的礼物了，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知该如何感谢他，他实在高兴地不知所措。


“陛下，”他谦卑地低下头说：“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你已经对我做出感谢了！”麦克吉尔回答。


欢呼声打破了大厅里的紧张气氛，大家热络地交谈起来，索尔一下子就被众多骑士团团围住，不知先看谁好。


“这是来自东省的艾尔哥德，”瑞斯向索尔介绍。


“这是来自低湿地的卡麦拉....这是来自北碉堡的贝斯寇德....”


索尔很快就被一堆名字所淹没，他有些惊慌失措，无法相信居然会有这么多骑士想认识他。他一生中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归属感，也从未得到过如此隆重的赞扬，他觉得这一天应该是他此生绝无仅有的一天，也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自我价值的一天。


不过，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艾丝塔夫丽斯。


索尔忙着与四面八方的人打招呼，他们的名字一个接着一个从他的耳边掠过，他几乎一个也记不起来。就在此时，一名信使匆忙地从众多骑士中挤进来，将一付小卷轴塞进索尔的手里。


索尔打开卷轴，看到一行细致娟秀的字迹：


我在门外的后花园里等你。


粉红色的卷轴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索尔纳闷着，不知这卷轴来自何人，上面也没有署名。


瑞斯从索尔身后俯身向前一看，不由得笑了。


“我老姐大概是看上你了，”他微笑着说：“如果我是你，一定会马上赶过去，她可是很讨厌等人的唷！”


索尔听了满脸通红。


“从那些门出去之后就是后花园。动作快点，她可是有名的善变公主！”瑞斯微笑着对他说：“我很盼望你能成为我的家人。”

第十九章



索尔依照瑞斯的指示在拥挤的城堡里转着，这对他来说这是一件难事，因为城堡里有太多的弯道、转角、隐藏的后门、长廊，而那些长廊似乎又会连接出更多的长廊。


他一边在脑子里想着瑞斯告诉他的方向，一边走下另一小段台阶，再转到另一条长廊，最后，在一道有红色把手的小拱门前停了下来。这是瑞斯提到的门。他推开了门。


索尔快步走到室外，被迎面而来的夏日阳光照得睁不开眼。离开拥挤的城堡来到户外，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晒着温暖的太阳，索尔感到十分舒畅。他眯起眼适应强烈的光线，试着看清外面的景象：眼前展开的是一座又一座一望无际的皇家花园，树篱被细心修剪成各种不同的形状，让花园排列得格外整齐，其中有蜿蜒的人行道，还有许多喷泉、稀有的树木，果园里也结出了熟透的初夏水果，各种大小、形状、颜色的花卉一处又一处地盛开着。这景色美到让索尔屏住了呼吸，感觉像走进了一幅画中。


索尔寻找着格温多林的身影，心里怦怦直跳。这座后花园中一个人也没有，高高的石墙将人民阻隔在外，索尔心想，这儿大概只有王室成员能够出入。但是，他却遍寻不着她的踪影。


他怀疑那付卷轴是否是一场恶作剧，可能性很大，她大概只是在捉弄他这个乡巴佬，用他来娱乐自己。说穿了，像她这等身份地位的人，怎么可能对他有兴趣？


索尔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卷轴，然后深感自卑地将它收起来。自己一定是被捉弄了，还像个笨蛋似的怀抱那么高的期望。这深深地伤了他的心。


索尔低着头转身准备走回城堡，当他正要伸手开门之际，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你要去哪儿？”那声音听起来如此愉悦，宛如出谷黄莺。


索尔以为自己在作梦，他四处搜寻，终于发现她坐在城墙下的荫凉处。她一身公主装扮，层层叠叠的白缎洋装镶着粉红色的花边，正对他微笑着，样子比他记忆中的还要美丽。


是她，格温多林，是那个自见面后就让他朝思暮想的女孩，是那个有着一双蓝色的杏核眼、一头草莓色的长发和一脸足以照亮他的心房的微笑的女孩。她戴着一顶大大的白色与粉红色相间的遮阳帽，双眼在帽缘下闪闪发光。他突然有股冲动，想回头察看是否有人站在他的背后。


“嗯....”索尔试着回答：“我....嗯....不知道。我....嗯....正要进去。”


他发现自己因为她又再次心慌意乱，无法整理自己的思绪加以表达。


她笑了。那笑声是他听过最悦耳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进去呢？”她调皮地问：“你不是才刚走出来？”


索尔十分慌乱，舌头都打结了。


“我....嗯....因为找不到你。”他尴尬地回答。


她又笑了。


“我不是在这儿吗？你不打算拉我起来吗？”


她伸出一只手，索尔即刻冲上前去牵起她的手。碰到她滑嫩肌肤的瞬间，索尔整个人有触电的感觉，她纤细的手完美地贴合在他的掌心里。她抬起头注视着他，把手停留在他手里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站起来。他好喜欢她的指尖在他手里的感觉，真希望她永远都不要拿开。


她把手收回来，然后将手臂挽进他的臂弯里。她向前走，带他走上了花园里的一长串蜿蜒的小径。他们走在一条铺满鹅卵石的人行道上，很快地，来到一处十分隐蔽、像迷宫似的树篱里。


索尔非常紧张。他，一个普通人，和国王的女儿像这样走在花园里，会不会惹上麻烦？他觉得他的额头好出汗了，不知是天气太热，还是因为与她有肢体接触的缘故。


他脑筋一片空白，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造成了不小的骚动，你知道吗？”她微笑地问。她首先打破沉默，让他松了一口气。


索尔耸耸肩回答：“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她笑着。“你为什么不是故意的？造成骚动不好吗？”


索尔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应。他老觉得自己说错话。


“反正这个地方沉闷又无聊，”她说：“有新人来是件好事，我父王好像很喜欢你，我弟弟也是。”


“嗯....谢谢！”索尔回答。


说完后，他心里有一种想死的感觉。他知道他应该多说些话，也很想多说一些，但他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他试着开口，在脑子里搜寻合适的话语：“喜欢这里吗？”


她仰着头大笑。


“我喜欢这里吗？”她反问。“我希望是，因为我住在这里！”


说完她又笑了，索尔的脸都红了，他觉得他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在他成长过程中，他从未与女孩们相处过，也不曾在村子里交过女朋友，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该和格温聊什么。他该问她什么呢？你从哪里来的？拜托，他怎么会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他开始对她的动机感到好奇，是因为好玩吗？


“你为什么喜欢我？”他问道。


她看了他一眼，发出滑稽的声音。


“你很自以为是哦！”她咯咯地笑着：“谁告诉你我喜欢你了？”她乐不可支。很明显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开心不已。


索尔觉得事情越来越失控。


“抱歉，我不是有意这么说的，我只是在想....我的意思是....嗯....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她笑得更大声了。


“我必须告诉你，你太好玩了。我打赌你一定没交过女朋友，对吧？”


索尔低下头摇着，觉得很丢脸。


“你大概也没有姐妹吧？”她继续问。


索尔又摇头。


“我有三个哥哥，”他脱口而出。他终于决定聊些正常的话题。


“是吗？”她问道：“他们在哪儿？在你以前住过的村子里吗？”


索尔摇摇头说：“不，他们在这里，也在预备队里，和我一样。”


“那你一定感到很安慰。”


索尔摇了摇头。


“不，他们不喜欢我，他们巴不得我不在这里。”


她第一次收起她的微笑。


“他们为什么不喜欢你？”她吃惊地问：“他们不是你的哥哥吗？”


索尔耸耸肩说：“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他们沉默着走了一会儿。他突然担心自己是否破坏了气氛。


“不过别担心，我无所谓，反正一直都是这样。事实上，我在这里交到了好朋友，是有生以来最好的朋友。”


“是我弟弟瑞斯吗？”她问。


索尔点点头。


“瑞斯很优秀，”她说：“从某些方面来说，他是我最喜欢的手足。你应该知道我有四个兄弟，其中三个是亲兄弟，一个不是，大哥是我父王和另一个女人生的，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肯德里克，你认识他吧？”


索尔点着头说：“我欠他很多人情，我能在预备队有一席之地都要感谢他，他是个好人。”


“没错，他是整个国家里最好的好人之一，我把他当成亲哥哥一样看待。再来是瑞斯，我也非常爱他。至于其他两个，嗯....你知道，家人嘛，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相处地很融洽。我有时也很好奇，我们这几个兄弟姐妹怎么可能是同样的父母生的。”


索尔开始对她的家人们感到好奇，他想多了解一些，比方说他们是谁、她与他们的格温系如何，他们为什么感情不好。他想问她，但不希望让她觉得他在窥探他人隐私，她似乎也不想再多谈这个话题。她看起来是个乐观的人，一个喜欢专注在快乐的事情上的人。


走完迷宫后，他们来到另一座花园，这里的草被设计修剪成特殊的形状，像个巨大的棋盘，长宽各有五十尺，上面摆放了许多大木块，每一块都比绍尔还要高。


格温开心地大叫。


“你想玩吗？”她问。


“这是什么？”他问。


她转过头来，惊讶地睁大双眼。


“你没有玩过棋子？”她问。


索尔尴尬地摇着头，觉得自己真是土到不行。


“这是世界上最好玩的游戏！”她喊着。


她拉起他的双手，将他拉到场中央。她开心地跳跃着，他也不自觉地露出微笑，不只是因为她开心，不只是因为他来到这块游戏区，也不只是因为这片美丽的花园，而是因为他再一次触到她的手被电晕。那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她希望他跟着她走，她希望和他共渡时光。为什么会有人喜欢他？而且还是一个像她这么美好的人？这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


“站到哪里去！”她说道：“站在那个木块后面！你要移动它，而且你只有十秒的时间！”


“移动它是什么意思？”索尔问。


“选一个方向移动它，快点！”她大叫。


索尔将又大又重的木块抱起，走了几步，然后把它放在另一个格子里。


格温毫不犹豫地推动她的木块，把它推向索尔的木块，然后将索尔的木块撞出原来的格子。


她开心地大叫。


“你这步棋下得太糟了，”她说：“正好走到我的路线上！你输了！”


索尔困惑地看着地上两个木块，完全不懂这个游戏的规则。


她笑着挽住他的手臂，继续带他走在小径上。


“别担心，我以后会慢慢教你。”她说着。


她说的话让他整个人开心到飘飘然。她以后会教他。她想再和他见面，想再和他相处。这不是自己幻想的吧？


“告诉我，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她一边问，一边带他走进另一片迷宫。这是一个用各种花卉装饰而成的迷宫，高约八尺，绚烂多彩，还有奇怪的昆虫在花朵上盘旋着。


“这里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地方。”索尔真诚地回答。


“你为什么想成为护卫军？”


“这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他回答。


“为什么？”她问：“你想为我父王尽忠吗？”


索尔想过这个问题，但从未细想过真正的理由，因为这个梦想一直以来都在那儿。


“是的，”他回答：“我想为国王尽忠，同时也为了整个指环王国。”


“那你的人生呢？”她问：“你不想成家吗？不想拥有土地、妻子吗？”


她停下来看着他。他似乎被问倒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因此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看着他的眼眸是如此晶莹剔透。


“嗯....我不知道，我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那你母亲有没有什么意见？”她开玩笑地问。


索尔慢慢收起他的微笑。


“我没有母亲。”他回答。


她收起笑容。


“她怎么了？”她问。


索尔愿意回答这个问题，还想告诉她有关自己的一切。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向人提起他的母亲，而且奇怪的是，他十分乐意。他非常乐意对眼前这个陌生人打开心扉，让她彻底了解他内心深处的情感。


但是当他开口要说话的时候，一个刺耳的声音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格温多林！”那个声音尖叫着。


两人转过身来，发现是她的母亲！是王后！穿戴地雍容华贵的王后，由女仆们陪同着，迈开大步朝女儿逼近，脸色铁青。


王后走到格温身旁，用力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扯到一边。


“你马上给我进去！你忘了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吗？以后再也不许和他说话！听懂了吗？”


格温的脸涨得通红，但随即因自尊心受损而恼羞成怒。


“放开我！”她对着母亲大叫，但是一点用也没有。她的母亲不但没有松手，女仆们也将她团团围住。


“我说，放—开—我—！”格温叫着。她回头用绝望、哀怨、恳求的眼神看着索尔。


索尔感同身受。他想叫她，却开不了口。看着她被拖走，他的心都要碎了，那感觉就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未来被别人抢走一样。


在她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之后，他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良久，发着呆，喘不过气来。他不想离去，不想忘记这一切。


特别是，他不想接受他没有机会再见到她的事实。



*



索尔步履蹒跚地回到了城堡，他因为格温的事情变得头昏脑胀，对四周的事物几乎视而不见。他的整副心思都让格温占满了，心里全是她的倩影。她是那么迷人，是他见过最美丽、最善良、最甜蜜、最温柔、最有爱心、最有趣的人，他无论如何也要再见她一面，因为见不到她让他真真实实地感觉到心痛。他不明白自己对她是什么样的情感，心里有些忐忑。虽然他们才认识不久，他却已经觉得不能失去她了。


与此同时，他也想起王后强行将格温带走的画面。王后这么强烈地阻止两人在一起，必然有其原因，但这个阻力如此强大，不免让他感到绝望。


正当他绞尽脑汁寻找答案时，一只硬绑绑的手挡在他胸口上，堵住了他的去路。


他抬起头，见到一个比他大两三岁的男孩，个子高瘦，穿着一身他见过最昂贵的衣服，是用皇家紫、绿、深红三色相间的绸缎制成的，头上还戴着一顶插着羽毛的精致礼帽，一副挑剔、任性的样子，看起来就是个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孩子，他的手掌细嫩，眉毛高挑，正用一付倨傲的神情看着他。


“大家都叫我奥尔顿，”男孩开始自我介绍：“我是奥尔顿君主的儿子，我父亲和国王是第一层堂兄弟的关系，我的家族已经在这个王国里享有七个世纪的爵位了，所以我是一个公爵。相反地，你只是个，老—百—姓，”他几乎是用吐口水的方式说出这个词。“王城是王室家族的地盘，是有尊贵头衔者的住所，不是你这种人可以待的地方！”


索尔完全不知道这个男孩是谁，也不知道他哪里招惹了他。


“你想怎样？”索尔问。


奥尔顿一阵窃笑。


“哦，你不知道，你大概什么事都不知道，对吧？你好大的胆子敢闯进这里，假装是我们当中的一份子！”他挑衅着。


“我没有假装是任何人！”索尔回答。


“你听着，我不管你打的什么如意算盘，我只想警告你，格温多林是我的，你别痴心妄想了！”


索尔吃惊地盯着他。他的？他不知说什么好。


“我们俩打一出生就订了亲，”奥尔顿继续说：“我们同年龄、同爵位，结婚计划也已经在进行了，你想都别想这项安排会因为你而有所改变！”


索尔觉得快要不能呼吸，更没有力气继续反应他。


奥尔顿上前一步，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知道吗？”他把声音放轻：“我并不介意她与人搞暧昧。事实上，她有许多暧昧对象。她每隔一阵子就会对一个普通人或一名仆人产生怜悯之情，把他们当成娱乐消遣。你千万不要以为她对你有特别的感情，她不过是有收集情人的习惯，就像收集娃娃一样，但不代表任何意义。她对新来的人特别感兴趣，但是过不了几天，她就会对你感到厌倦，很快就会把你甩了。对她来说，你根本不算什么，真的！而且，我们年底就要结婚了，一切将成定局！”


奥尔顿的眼睛睁得大大地，向索尔强烈宣示他的主权。


他的话让索尔心碎。是真的吗？对格温而言，自己真的不算什么吗？他非常困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她看起来是那么真诚，难道是自己会错意了？


“你说谎！”索尔终于回话。


奥尔顿嗤之以鼻，然后举起他一根娇嫩的手指头，用力戳着索尔的胸膛。


“如果让我再看到你接近她，我就会动用我的权力，叫皇家卫兵把你关进牢里！”


“以什么名义？”索尔呛道。


“我不需要任何名义，我是个有爵位的人，要编造一个还不简单，他们只会相信我，不会相信你的！不论我对你做出任何诽谤，都足以让这个国家一半以上的人相信你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奥尔顿洋洋得意地笑着，索尔只觉恶心。


“你是个没有荣誉感的人！”索尔对他说。他不明白为何有人可以这般卑鄙。


奥尔顿发出高亢的笑声。


“我从来都不需要那个东西，”他说：“荣誉感骗傻子的，我要什么就有什么，你可以守着你的荣誉感，格温多林是我的！”

第二十章



索尔与瑞斯走出王城的大拱门，沿着一条乡村道路回车预备队军营。当他们经过大门时，门卫特别面向他们立正站好，这让索尔燃起了强烈的归属感，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个局外人了。他回忆数日前，一个卫兵还在这儿追着他跑，如今，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索尔听见一声刺耳的鸟叫声，抬头一看，艾丝塔夫丽斯正在他头顶上盘旋着，并向下俯瞰着他。接着，它向下俯冲，索尔兴奋地伸出还戴着金属手套的手肘迎接它，但是它突然又改变方向往上飞去，而且愈飞愈高，但没有从索尔的视线范围内消失。索尔有些纳闷。他了解它是一只带有神秘色彩的动物，同时也能感受到彼此间有一种难以解释的紧密联系。


索尔与瑞斯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朝军营快步前进。索尔知道预备队的弟兄们正在军营里等着他，但不知他们会用什么方式欢迎他归队。会不会有人羡慕或嫉妒他？他们会不会因为他成为众人的焦点而有所不悦？他们会不会取笑他是从峡谷吊桥被抬回来的？他们真的能接受他吗？


索尔盼望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他不想再与其他预备队员发生争执，只期盼能融入这个大家庭，能被大家视为预备队的一份子。


远处就是军营了，但此刻索尔的心被另一件事困扰着。


格温多林。


索尔不知道他该对瑞斯透露多少，毕竟那是他的亲姐姐，但他着实无法忘记她，也无法忘记那个盛气凌人的王公贵族奥尔顿说的话，更不知他的话有几成是真的。他不敢与瑞斯讨论这件事，因为，他不希望因为他姐姐的事惹恼了他，让他失去这个朋友，但又很想了解他对这件事的看法。


“奥尔顿是谁？”最后，索尔有些迟疑地开了口。


“奥尔顿？”瑞斯说：“你问这个人做什么？”


索尔耸耸肩，不确定该不该说其他的。


还好，瑞斯继续说话。


“他不过是一个盛气凌人的小角色，是国王第三层堂兄弟关系的亲戚。怎么了？他找你麻烦吗？”接着瑞斯眯起眼：“是格温吗？是不是因为她？唉，我应该早点警告你的！”


索尔用急切的眼神看着瑞斯，想要了解更多的事。


“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个讨厌鬼，从他学会走路开始就一直追着我姐，而且还大言不惭地说他们两人会结婚。问题是，我母后好像也有这个意思。”


“那他们真的会结婚吗？”索尔被自己迫切的语气吓了一跳。


瑞斯看着他微笑。


“天哪，天哪，你已经陷下去了是吗？”他咯咯地笑：“也太快了吧！”


索尔羞得满脸通红，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表现得那么明显。


“他们结不结婚取决于我姐对他的感觉，”瑞斯终于回答：“除非他们强迫她结婚。不过，我不认为我父王会那么做。”


“那她对他是什么感觉？”索尔追问。他怕自己管太多，可是又不能不问。


瑞斯耸了耸肩说：“那你得亲自问她罗，我从来没和她谈过这件事。”


“可是你父王会逼她结婚吗？”索尔又问：“他有可能这么做吗？”


“我父王要做的事谁也无法阻挡。不过，这件事要看他和格温怎么决定。”


瑞斯看着索尔。


“你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你和格温都谈了些什么？”


索尔的脸又红了，不知说什么好。


“没什么。”他终于回答。


“没什么？”瑞斯大笑：“听起来像是有很多‘没什么’哦！”


瑞斯愈笑愈大声，索尔尴尬不已，心想会不会是自己一厢情愿。瑞斯将手按在他肩上安慰他。


“兄弟，你听着，”瑞斯对他说：“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那就是格温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她一定会得到她想要的，她一直都是这样。她和我父王一样固执，没有人可以强迫她做任何事，或喜欢任何她不喜欢的人。所以，别担心，如果她选择的是你，她一定会让你知道，好吗？”


索尔点点头，心里觉得舒坦多了，每次和瑞斯聊过之后，都会有这种感觉。


不知不觉，一抬头，预备队军营的大门已经出现在眼前，有几个男孩居然站在门外，像是在等待他们的归来。更令索尔惊讶的是，他们居然对他咧着嘴笑，看见他与瑞斯出现时，还发出了欢呼声。那几个男孩跑上前来，抓着索尔的肩膀，在他身上挂了一些武器，然后拉着他走进军营。面对弟兄们释出善意、包围着他回到军营，索尔觉得受宠若惊。


“跟我们说一些关于大峡谷的事吧？峡谷另外一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有人发问。


“那怪兽长什么样子？我是说你杀死的那只？”另外一个人问。


“怪兽不是我杀的，”索尔反驳：“是埃里克杀的。”


“我听说你救了埃尔登的命。”又有人说。


“我听说你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正面冲撞那只怪兽。”


“你现在是我们预备队的一份子了！”突然有人高喊，其他的男孩欢呼了起来，一路领着他入内，仿佛他是他们失散多年的兄弟。


索尔对眼前的一切感到难以置信。对于他们说的话，他愈听愈有道理，也许自己是真的很勇敢，只不过以前没仔细想过。这段时间以来，他头一次对自己感觉良好，最重要的原因是，他终于有了属于这个团体的感觉，肩上堆积的压力终于被释放了。


索尔被迎进主训练场，出现他面前的是其他数十名护卫军，以及数十名银甲骑士，一看到索尔，他们也发出了一阵欢呼声，大家纷纷上前拍着他的背，表示对他的认同。


这时，寇克走了出来，众人立刻安静下来，索尔也警戒了起来，因为寇克从来没有给过他好脸色。然而，出乎索尔的意料，他这回表情不同了，虽然还是挤不出笑容，但已不再深锁眉头。同时，索尔发誓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抹类似敬佩的神色。


寇克走上前，拿出一枚小小的黑鹰胸针别在索尔的胸前。


这是预备队的识别胸针，索尔终于被接受了！他终于实实在在地成为了他们当中的一份子。


“索尔格林，来自西部指环王国南省，”寇克郑重其事地宣布：“欢迎你加入预备队！”


男孩们爆出一阵呐喊，冲上前将武器一股脑儿挂在索尔身上，并将索尔高高举起摇晃。


索尔无力承受眼前的一切，他试着不去承受，他只想好好享受当下。现在，他终于找到他的归属了。


寇克转过身来面对大家。


“好啦，所有人静一静！”他以命令的口吻说：“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你们不用再叉干草、擦武器、清马粪了！现在，训练的时间到了，今天是武器日！”


男孩们报以热烈的喊叫声，跟着寇克小跑步越过训练场，前往一座用橡木盖成的环形建筑物，从外头可以看见它有一道道闪闪发亮的铜门。索尔跟着大家往前走，瑞斯在他身旁，欧科纳也赶上来加入，空气中弥漫着高昂的情绪。


“没想到能看到你安然无恙！”欧科纳微笑着对他说，并用手拍拍他的肩膀。“不过，下次巡逻让我先醒过来好吗？”


索尔对他报以微笑。


“这是哪里？”当他们接近目的地时，索尔问瑞斯。这栋建筑物的大门上镶着许多硕大的铆钉，看起来威风凛凛。


“武器房。”瑞斯回答：“这里是我们存放所有武器的地方，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带我们进去参观，有时还会让我们使用其中的一些武器作为训练，不过得视授课内容而定。”


索尔发现埃尔登朝着他们走来，不由得紧张了起来。他整个人绷紧神经，准备迎接另一次威胁的到来。但这一次，出乎索尔的意料，埃尔登满脸都是感激。


“我必须要谢谢你，”他谦卑地低着头说：“救了我的性命。”


索尔傻眼，完全没料到会有这种情况。


“我以前错怪你了，”埃尔登继续说：“我们可以是朋友吗？”


他伸出手。


索尔不是个记仇的人，他高兴地伸出手反应。


“当然。”索尔回答。


“我不是随便说说而已，”埃尔登表示：“从今以后，我会在你背后支持你，而且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回到人群当中。


索尔不知如何反应，只能感叹世事实在变化无常。


“他好像没有我们想像中那么混蛋，”欧科纳说：“也许还不算太坏。”


他们来到武器房，巨大的铜门应声打开，一走进去，索尔发出了惊叹声。他伸长了脖子慢慢走着，在偌大的地方绕了一圈，将所有的东西都瞧了个仔细。只见墙上挂满了数百件武器，有一些甚至叫不出名字。众人急急忙忙冲上前拿起武器把玩、欣赏，索尔见状，也学着他们玩起武器，觉得自己像个来到糖果店的小孩。


他冲到一把巨大的长戟面前，双手抓住它的木柄将它举起，想感觉一下它的重量。果真又大又重，还经过仔细的上油处理，刀刄可见磨损与缺口，不知是否曾在战争中杀过人。


他将长戟摆回，又选了一把带刺连 ，那是一颗嵌满尖刺的金属球，以一条长链子连接在一根短木棍上。他握着木棍举起连 ，连着链子的带刺金属球在木棍另一端垂吊着。瑞斯正在他身旁试一把战斧，欧科纳则掂着一把长枪的重量，对着空气作刺杀状。


“大家听着！”寇克大喊。所有人立刻回头。


“今天我们要学的课程是：如何迎战远距离的敌人。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我，应该使用什么武器？有什么武器能够杀死离你三十步远的敌人？”


“弓箭！”有人喊着。


“没错！”寇克回答。“还有呢？”


“长矛！”又有人喊。


“还有呢？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大家说说看！”


“弹弓！”索尔补充。


“还有呢？”


索尔左思右想，想不出其他的答案。


“飞刀！”瑞斯喊。


“还有呢？”


大家迟疑着，再也举不出其他的例子。


“还有榔头，”寇克大声说：“斧头、十字弓、长枪，甚至剑也可以。”


寇克踱着步，注视着男孩们的脸，只见个个都聚精会神地立正着。


“这还不是全部。地上一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有时候可能成为你最佳的武器。我就曾经见过一个健壮如牛的战地英雄，被一名狡猾的士兵丢过来的石头击中，当场毙命。很多士兵不知道，穿在身上的铠甲也可当成武器使用。比如与敌相距只有数尺时，你可脱下坚硬的长手套，往敌人的脸上丢，这有暂时吓阻的作用。这时，你就可以趁机将他杀死。还有，你的盾牌也可以拿来丢。”


寇克停下来喘口气。


“还有一点很重要，当你在学习打斗时，你不能只学如何与敌人近身缠斗，你一定要尽量将你打斗的范围扩大。大部份人的战斗都局限在三步之内。但是，一名伟大战士的战斗距离是三十步，了解吗？”


“是，长官！”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


“很好！我们今天要训练你们的投掷技巧。在这房里寻找一件可作投掷之用的武器，然后在三十秒之内拿着武器到外面集合。开始动作！”


武器房随即乱成一团，索尔也敢紧上前去搜寻合适的武器。他被周围兴奋的男孩挤过来又推过去，最后，他终于看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便把它抓了下来。那是一把投掷用的小斧头。欧科纳拿了一把匕首，瑞斯拿了一把剑，三个人跟着大家到场上集合。


众人随寇克来到训练场的一边，只见一排盾牌绑在木杆上。


大家手持武器围着寇克，兴奋地等待着。


“这里是你们站的地方，”他声如洪钟，指着地上画的一条线说着：“把那些盾牌当成你的投掷目标，丢出武器后，你必须跑到盾牌那儿，去拿起另一件武器，再重新回到这里投掷。不可以重复选同样的武器，而且只能丢盾牌。没有丢中盾牌者，罚跑训练场一圈！现在开始！”


男孩们排成一排，肩并着肩站联机后，开始朝盾牌投掷武器，估计从线到盾牌的距离起码有三十尺。索尔排在队伍当中，他身旁有一个男孩丢出他的长矛，却以些微的差距失误了。


那男孩只好转身沿着训练场开始罚跑。这时，一名御林军跑到他身边，将一件笨重的链衣盖在他肩头上，他整个人往下一沉。


“穿着它跑，年轻人！”御林军命令着。


背着重担的男孩汗流浃背，在高温下继续跑着。


看到这种情况，索尔可不想有任何失误。他全神贯注，举起斧头，丢出。他闭起眼睛，祈祷能击中目标。听到斧头嵌入皮制盾牌的声音后，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仔细一看，发现差一点就偏了，斧头只击中盾牌下方的一角，但至少击中了。有几个男孩也因未能击中盾牌，被迫罚跑，那些击中的人则冲向盾牌拿起另一件武器。


索尔跑到盾牌前，拔出一把又长又细的匕首，然后再跑回投掷线。


这场投掷练习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索尔两只手又酸又痛，而且已经记不清被罚跑了几圈，他和周围其他人一样汗如雨下。这是一项有趣的训练，藉由投掷各种不同的武器，来熟悉各种不同把柄与刀刄的手感和重量。索尔觉得，每投一次，他的技巧就更熟稔一些。然而，可怕的高温却让他吃不消，场上也只剩十几个男孩还站在盾牌前，大部份的人都在场边罚跑。投的次数这么多，还要每投必中，实在太难了，而且每次还得选用不同的武器，再加上跑步与高温，投掷的准确度每况愈下。索尔气喘如牛，不知自己还能再撑多久。就在他几乎要倒地之时，寇克出来了。


“停！”他大喊一声。


男孩们回到场中央累瘫在草地上，每个人都躺着喘大气，慢慢地将身上笨重的链衣卸下。索尔也在草地上坐下，他的双手发软，汗水滴个不停。这时，几个御林军提着好几桶水走出来，把水放在草地上。瑞斯抓起一桶喝了起来，接着递给欧科纳，欧科纳喝了再递给索尔，索尔拼命地喝，水从他下巴流到胸膛上，他觉得舒服极了，然后再喘着气递回给瑞斯。


“这个训练还要继续多久？”他问道。


瑞斯喘着气摇着头说：“不知道。”


“他们一定是想整死我们，”一个声音出现。索尔转头看见埃尔登坐到自己身旁，他有些诧异，没想到埃尔登真的想和他做朋友，这种转变实在太奇怪了。


“大家注意！”寇克一面在众人中缓步行走，一面喊：“大部份人的命中率会随着时间过去越来越低，所以你们现在知道，当一个人疲累的时候，他的精准度就会变差。重点就在这里。打仗的时候你不可能全程都精力充沛，你会累。有些仗一打就是好几天，特别是攻城的时候。但是，你愈累，命中率必须愈高。你通常只能被迫选择就近的武器投掷，因此，你必须熟悉每一样武器，和每一种程度的体能状况。了解吗？”


“是，长官！”大家同声齐喊。


“有些人擅长掷刀或矛，但丢锤或斧头就失误连连。你们觉得你们可以只靠一种武器活下来吗？”


“不行，长官！”


“你们认为这只是一场游戏吗？”


“不是，长官！”


寇克一边渡步一边呲牙咧嘴，看到有人坐得不够挺，就直接往那人背上踢去。


“休息够久了！”他命令：“起立！”


索尔和其他人一起爬了起来，他觉得他的脚酸到不行，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


“远距离战斗是双方面的战斗，”寇克继续说：“你可以向敌人丢东西，敌人也可以对你丢东西，他在三十步之外不一定安全，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你们必须学会如何在三十步之外保护好自己的人身安全，懂吗？”


“是，长官！”


“要避免自己不被丢过来的东西砸到，除了时时警觉之外，动作也必须敏捷，要闪、要滚、要躲，而且要熟练地使用大盾牌来保护自己。”


寇克手一举，一名士兵拿了一面又大又重的盾牌上来。索尔吃了一惊，因为那面盾牌几乎是他整个人的两倍大。


“有人志愿上来吗？”寇克问。


众人不敢出声，犹豫着，索尔却不加思索，马上举手站起来。


寇克点点头，索尔立刻上前。


“很好，”寇克说：“起码有一个人笨到愿意上来。你的精神可嘉，决定却不怎么聪明，不过，我喜欢！”


当寇克将那面巨大的金属盾牌交给索尔后，索尔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如寇克所说，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他将盾牌绑在一只手臂上，才发觉它的重量比他想像的还重得多，他几乎举不起来。


“索尔，你的任务就是必须毫发无伤地从这里跑到训练场的另一边。看到前面五十个男孩吗？”寇克对索尔说：“他们会拿武器丢你，用真的武器哦，你懂吗？如果你不想办法用你的盾牌保护你自己，你将无法活着跑到另一边。”


索尔难以置信地看着寇克，其他男孩们噤若寒蝉。


“这不是一个游戏，”寇克继续说道：“这是非常严肃的事，战争是非常严肃的，不是生就是死。你确定你要继续吗？”


索尔点点头，但害怕到说不出话。事到如今，他已没有办法在众人面前反悔。


“很好！”


寇克向随从示意。随从走向前吹响号角。


“开始跑！”


索尔用两只手举起笨重的盾牌，使尽全力抓着它，哪知马上就是一记像撞钟似的重击打在盾牌上，力道之大连他的头盖骨都被震动了。那一定是把大铁锤，虽然没有打穿盾牌，却把索尔整个人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盾牌差点掉在地上，但他还是用坚强的意志力抓牢盾牌继续。


索尔开始向前跑，笨重的盾牌让他跑得十分缓慢，一大堆武器与投掷物在他两侧飞过，他尽可能将身体蜷缩在盾牌这张护身符内。他一边跑，一边学会了如何使用盾牌保护自己。


一支箭飞过，离他不到一寸，他不由得收紧下巴；又有另一样重物打在盾牌上，把他打得往后退了好几尺，摔倒在地。然而，索尔不屈不挠，站起来继续跑，凭着过人的毅力，终于喘着大气跑到了训练场的另一边。


“停！”寇克喊。


索尔放下盾牌，大汗淋漓，对自己能跑到目的地充满无限感恩，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扛着那面盾牌了。


索尔回到队伍中，许多人对他投以钦佩的目光。其实他也不太明白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


“干得好！”瑞斯小声地对他说。


“还有没有其他的志愿者？”寇克大声问。


场上一片死寂。看过索尔的经历之后，没有人敢站出来尝试。


索尔为自己感到骄傲。他心想，假如事先有机会了解整个过程，他也许就没有勇气站出来了，幸好一切都顺利挨过，他很高兴自己完成了这件事。


“很好！那我就选一个志愿者出来！”寇克指着一个男孩大喊：“撒登，你出来！”


一名年纪稍长但身形单薄的男孩惊恐地站出来。


“我吗？”撒登破着音说。


其他人窃笑着。


“当然！除了你还有谁？”寇克说道。


“很抱歉，长官，你还是不要选我比较好。”


众人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


寇克呲牙咧嘴地走向那男孩。


“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寇克吼着：“你必须照我的话办事！”


撒登动弹不得，害怕地快要死掉。


“他不应该来这里。”瑞斯悄悄对索尔说。


索尔转头看着他问道：“什么意思？”


“他出身贵族世家，是被家人送进来的，他其实并不想来。他不是当战士的料，寇克也知道，我猜他们是故意要打击他的信心，好让他退出。”


“我很抱歉，长官，但我真的没办法。”撒登惊慌失措。


“你会有办法的！”寇克大吼：“而且你必须要！”


双方出现紧张的对峙。


撒登低着头盯着地面，羞愧地垂着下巴。


“真的很抱歉，长官。请指派其他任务给我，我一定会好好做的！”


寇克的脸涨得通红，怒气冲冲地朝他走去，停在离他只有几寸远的位置。


“小子，我当然会给你安排别的任务！我不管你是什么家族的，从现在起，你给我跑，跑到倒下为止。还有，除非你愿意拿起这面盾牌，否则不要给我回来！听懂了没？”


撒登点着头，一付就快哭出来的样子。


一名士兵走过来将一件链衣套在撒登身上，接着又有一名士兵将另一件链衣套在他身上。索尔不知撒登如何能背负那些重量，一件链衣就足以让他寸步难行了。


寇克挺起腰杆，朝撒登背后用力一踢。只见撒登蹒跚向前，开始他漫长又缓慢的任务。索尔觉得他很可怜。他看着他踽踽独行，不禁怀疑他能否在预备队里生存下来。


忽然间，一声号角响起，索尔看见一支御林军骑着马出现，还有十几名银甲骑士同行。他们手持长矛、戴着插有羽毛的钢盔，来到预备队前。


“为了庆祝公主大婚以及夏至的到来，国王决定今日此时起为狩猎日。”


索尔身边的男孩全都跳起来欢呼，他们一起跑过训练场，跟着马队向前冲。


“这是怎么回事？”索尔问瑞斯，并跟着大家向前跑。


瑞斯脸上挂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真是天赐福音！”他说：“我们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了，要去打猎罗！”

第二十一章



索尔和大伙儿慢跑在森林小径上，手里拿着一把别人递给他用来狩猎的矛。他身旁有瑞斯、欧科纳、埃尔登，以及起码五十名以上的预备队队员。走在预备队前面的，是一百名骑着马的银甲骑士，他们身着轻便戎装，有些手持短矛，但大部份都背着弓箭，还有数十名扈从与侍从徒步走在他们当中。


骑在整个队伍最前面的是麦克吉尔国王，散发着前所未有的威武与骄傲，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容。随侍在侧的是他的儿子们，包括肯德里克、加雷思，还有出乎索尔意料之外的戈弗雷。队伍之中有许多随从，有些负责吹奏象牙制成的号角，有些负责拉着急于跟上马匹、在后头狂吠的猎犬，看起来一团混乱。当大队穿过森林时，众人开始朝不同的方向分批前进，索尔不知他们要往何处去，也不知该跟随那一支队伍才好。


埃里克正巧骑着马在他们附近经过，索尔与其他人于是决定跟随他。索尔向前追上瑞斯。


“我们要去哪儿？”他问瑞斯，气喘吁吁地跑着。


“去树林深处，”瑞斯回答：“御林军决定大肆狩猎一番。”


“为什么有些银甲骑士骑马，有些却徒步呢？”欧科纳问瑞斯。


“骑马的骑士要猎的目标，是比较容易捕获的动物，如鹿或鸟禽，”瑞斯回答：“他们使用的武器是弓箭。至于那些徒步的银甲骑士，他们的目标是比较危险的动物，如黄尾野猪。”


一听到黄尾野猪，索尔感到既兴奋又紧张。他曾经看过有人养大一只黄尾野猪，既恶心又危险，大家都知道它很容易被激怒，随时可以将人撕成两半。


“年长的骑士宁愿骑着马捕鹿或鸟，”埃里克从马上向下看着他们补充说：“年青的则多半徒步，想去抓挑战性较大的动物。当然，体能是优先考虑的因素。”


“这也是我们为何允许你们这些男孩参与狩猎的原因，”在不远处与众人一起奔跑的寇克大声地说：“对你们而言，这也是一种训练，你们必须全程徒步跟在马匹后头，还要分成小组，分别走不同的路径，去猎取你们自己的动物。你们可能会遇上最凶残的动物，而且必须与它一决生死，这也是成为真正的军人必须具备的特质：耐力、胆量、以及遇上敌人决不退缩的精神，无论他们有多巨大、多凶猛。向前冲吧！”他喊着。


索尔与他的兄弟们在森林里奔跑着，以便追上跑在前面的马匹。他完全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但心想，只要与瑞斯和欧科纳在一起就应该没问题。


“箭！快点！”埃里克叫着。


索尔冲到埃里克坐骑旁，从箭袋里取出一支箭交给他。埃里克一边骑马，一边放箭上弓弦，沉稳地瞄准树林里的东西。


“放狗！”埃里克大叫。


一名随从放出一只狂吠的猎犬，猎犬一下子就冲进树丛里，接着就看见树丛里飞出一只大鸟，埃里克马上射出弓箭。


这一箭正中目标，射中大鸟的脖子，大鸟应声掉落地面死去。索尔对埃里克发现目标物踪影的能力感到不可思议。


“鸟！”埃里克喊道。


索尔跑去将鸟拾起，身体还是温热的，血从它的脖子里渗出。他跑回埃里克身边，用力将鸟甩起，挂在埃里克的马鞍旁。


索尔见到身旁许多骑着马的骑士也用同样的方法猎鸟，射下鸟后，由他们的扈从拾回。大部份的人都使用弓箭，有些使用长矛，如肯德里克。他瞄准目标后丢出长矛，射中了一头鹿，正中它的喉咙，那匹鹿当然一样倒地不起。


索尔对这场狩猎游戏的精彩程度叹为观止，他们捕获的猎物足够整个王城的人吃上好几天。


“你打过猎吗？”索尔问瑞斯。他边跑边闪开一名奔跑而过的御林军。在这个场合里，很难听得清别人说话，因为周围充斥着猎犬的吠声、号角的响声，以及人们捕获一只又一只猎物后发出的叫声，与胜利的欢呼声。


瑞斯跳上一根木头继续奔跑，脸上带着一个大大的微笑。


“很多次！之前因为有年龄的限制，所以都是跟在父王身边。即使没有人能毫发无伤地回去，狩猎还是让人感到非常刺激。据我所知，为了追捕野猪受伤或死亡的人，已经不止一个了。”


瑞斯边跑边喘。“不过，我一直都是骑在马上的，”他补充：“加入预备队以后，也不曾被允许徒步或猎野猪，今天是第一次！”


森林的路况突然出现变化，眼前冒出了数十条路径，条条不同方向。又一声号角响起，整个大队开始分成许多小组。


索尔紧跟着埃里克，瑞斯和欧科纳也加入他们，大家走进一条狭窄的小路，那是一条转着大弯的下坡路。他们不停地跑，索尔紧抓着他的长矛，跳过一条小溪。他们这个小组有骑马的埃里克与肯德里克，徒步的索尔、瑞斯、欧科纳、埃尔登，共六人。但索尔一回头，发现有两个护卫军朝着他们奔来，也想加入他们。他们的身形壮硕，一头微卷的浅棕色头发飘在眼睛旁，脸上带着大大的微笑，看起来比绍尔大两岁左右，是一对双胞胎兄弟。


“我叫康沃尔！”其中一个大声地对索尔说。


“我叫科文！”


“我们是兄弟。”康沃尔说。


“双胞胎兄弟。”科文补充。


“希望你们不介意我们加入。”康沃尔对索尔说。


索尔记得在预备队见过他们，但没有机会认识他们。他很高兴能认识新朋友，特别是对他友善的人。


“欢迎你们的加入！”索尔大声说。


“人愈多愈好！”瑞斯附和着。


“我听说这座树林里的野猪大得不得了，”康沃尔强调着。


“而且非常致命！”科文补充。


索尔注意到他们手上拿的长矛有他手上的三倍长，心里嘀咕着。他发现他们也正在看着他的短矛。


“你的矛可能不够长，”康沃尔说。


“这些野猪的獠牙大得不得了，你需要长一点的武器。”科文说。


“我的给你吧！”埃尔登跑上来，想把他的长矛让给索尔。


“我不能拿你的，”索尔说：“如果我拿了，那你怎么办？”


埃尔登耸了耸肩说：“我没问题的。”


索尔被埃尔登的诚意感动，对他们之间关系的转变感到不可思议。


“拿我的吧！”一个声音命令着。


索尔抬起头，看到埃里克来到他身边，指着自己的马鞍，上面挂有两支长矛。


索尔抓出其中一把，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激。这把长矛很重，拿着跑有些吃力，却让他增加了许多安全感，觉得实在有拿着的必要。


他们不断地跑，跑到索尔觉得肺里的空气都要烧了起来，就快跑不动。即使如此，他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觉性，继续留意四周是否有动物出没的迹象。虽然身旁的人让他很有安全感，手里的长矛也让他有种天下无敌的感觉，他还是十分紧张，因为他从未猎过野猪，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状况。


他们来到一片空地。感谢老天，埃里克与肯德里克终于将马停了下来，肺烧到不行的索尔心想，他们应该也可以停下来歇会儿了吧。八个人站在空地上，徒步的男孩们不住地喘气，埃里克与肯德里克从马上下来。除了马儿的喘气声外，周围是安静的，唯一听得见的，只有回荡在森林里的风声，稍早前数百人在树林里奔跑的声音已经消失，索尔这才发觉他们已经远离了其他的人。


他一面喘气，一面观察着四周。


“我没有看到动物出没的痕迹，”索尔问瑞斯：“你有看到吗？”


瑞斯摇摇头。


“野猪是很狡猾的动物，”埃里克站出来说：“你很难看到它的踪影，有时反而是它在某处看着你，等你一松懈警戒，它就会跳出来攻击你。所以，千万不能松懈下来，务必随时保持警戒。”


“小心！”欧科纳大叫。


索尔转头看见一只体形颇大的动物冲到空地上，顿时引起大家一阵骚动。索尔迟疑着，以为攻击他们的是一头野猪；欧科纳尖叫着；瑞斯掷出一把长矛，没有射中，却吓得那只动物飞了起来。索尔这才发现是一只火鸡，只见它一溜烟飞回了树林里。


大伙儿都笑了，紧张的情绪也因此解除了。欧科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瑞斯把手按在他肩上安抚他。


“没关系的，兄弟。”他说。


欧科纳尴尬地望着别处。


“这里没有野猪，”埃尔登说：“我们选错路了，这条路上只有鸟，我们大概得空手回去了。”


“这也不一定是坏事，”康沃尔说：“我听说遇到野猪的话，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肯德里克站在那儿，安静地观察着树林。埃里克也是。索尔从两人的表情可以得知，树林里一定有东西。从他们的经验与智慧来判断，他们此刻正高度戒备着。


“这条路只到这里为止，”瑞斯说：“如果我们继续往下走，将无路可循，回头时也可能会迷路。”


“可是如果我们现在回头的话，我们的狩猎就玩完了呀！”欧科纳说。


“假如我们没有猎到野猪空手回去会怎么样？”索尔问。


“我们会沦为别人的笑柄。”埃尔登回答。


“不会的，”瑞斯说：“又不是每个人都遇得到野猪。事实上，遇不到的概率要比遇到的概率高得多。”


大家沉默着，用力呼吸着，继续观察着树林的动静。这时，索尔发现自己水喝得太多。他在整个行程中未敢脱队小解，现在膀胱涨得发疼，再也忍不住了。


“对不起。”他边说边往树丛里走去。


“你去哪儿？”埃里克面露谨慎地问。


“我去小解，马上就回来。”


“别走太远。”埃里克警告他。


索尔小心翼翼地跑进树丛，走了大约二十步，看到了一处隐蔽的地方。


才小解完毕，他就忽然听见有树枝断裂的声音，那声音又大又响，他肯定，而且是十分肯定，那绝对不是人为造成的声音。


他缓缓转身查看，颈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前方大约十步之处，有一小块空地，正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下有动静，似乎是一只小动物，但他看不清是什么。


索尔站着不动，心里挣扎着，到底是该先回去与大家会合，还是先上前察看。没有多想，他已经蹑手蹑脚地往前走，不管那是什么动物，他都不想错过，因为他如果先回去与其他人会合再回来的话，这只动物可能就不知所踪了。


索尔愈走愈近，树林也愈变愈密，没有什么多余的空间可以回转。阳光这时已经以十分偏斜的角度西射，他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一片茂密的树林。他终于来到空地上，稍稍松开紧握着长矛的手，将长矛降到与臀部同高的地方。在阳光的照射下，他看见了站在空地上的动物，不觉一愣。


石头边的草堆里，有一只猎豹细崽在蠕动。它坐在那儿一边扭动身体，一边发出呜呜的叫声，阳光照得它的眼睛眯了起来。它看起来似乎才出生不久，最多只有一尺长，小到可以塞进索尔的衣服里。


索尔看得入神。猎豹细崽通体雪白，索尔肯定它是一只稀有的雪豹。


这时，他突然听见背后的树叶沙沙作响，转身看见整组人朝着他跑来，瑞斯跑在最前面，一脸担忧。没多久，他们就来到了他身边。


“你到哪里去了？”他责问：“我们还以为你死了！”


跟着，他们也看到了猎豹细崽，索尔听见他们都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


“多么不平凡的预兆！”埃里克对索尔说：“你找到了别人一生都找不到的宝物，这是世界上最稀有的动物。看样子它好像被遗弃了，没有人照顾它，这表示它是你的了，你必须负责饲养它。”


“我的？”索尔感到困惑。


“它现在是你的责任了，”肯德里克补充：“因为你找到了它，或者该说，它找到了你！”


索尔有些不知所措。他只看管过羊，从来没有养过其他动物，他完全不知道如何饲养动物。


但同时，他又觉得自己与这只小动物好像已经建立起亲密的关系，因为它那小小的蓝色眼睛似乎只盯着他一个人看。


他靠近它，弯下腰将它抱起，放在手臂里。小东西抬起头舔了他的脸。


“其他人都是怎么照顾猎豹的啊？”索尔不知所措地问。


“应该就像养其他东西一样吧，”埃里克回答：“它饿了就喂它罗！”


“你该帮它取个名字。”肯德里克说。


索尔觉得好奇妙，这是他在同一天内，第二次为动物取名字。他记起小时候听过一个狮子大闹村庄的故事。


“克洛恩。”索尔宣布。


大家一致点头表示赞同。


“一个传说中的名字。”瑞斯说着。


“我喜欢！”欧科纳表示。


“那就叫克洛恩吧！”埃里克说。


克洛恩低下头，埋进索尔的胸膛里，索尔不曾与任何东西有过这么亲密的感觉，看克洛恩在他怀里蠕动、对他细声尖叫的样子，他觉得他与克洛恩好像已经认识了一辈子。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让索尔颈后的汗毛又竖了起来，他不由得往空中一望。


是艾丝塔夫丽斯。它突然朝索尔的头顶急速俯冲而下，边飞边叫，然后在最后一秒钟掉头飞回空中。


索尔原先以为它在嫉妒克洛恩，但他随即恍然大悟：他的猎鹰在对他发警告。


没多久，就听见树林另一边发出沙沙的声响，接着，攻击者就现身了，完全迅雷不及掩耳。


艾丝塔夫丽斯的警告让索尔有机会看见来者何物，一只大野猪迎面向他冲撞而来，说时迟那时快，他马上往旁边跳开，双方几乎是擦身而过。


现场立刻陷入一片混乱。野猪挥着獠牙，开始对其他人展开猛烈的攻击。只见獠牙扫中了欧科纳的手臂，欧科纳即刻血流如注，痛得他按住伤口惨叫。


他们宛如在对抗一只公牛，却苦无适当的武器可以使用。埃尔登试图用长矛刺杀野猪，野猪见状张开它的血盆大口，硬生生将长矛咬断成两截。接着，它便朝埃尔登发动攻击，猛撞他的胸口，所幸埃尔登没有被它的獠牙刺中。


现场没有人耐何得了这只野猪，而野猪像是不见血誓不罢休似的，完全没有要停止攻击的意思。


其他人紧靠在一起，开始对野猪发动攻击。埃里克与肯德里克率先拔出长剑，索尔、瑞斯等人见状，也纷纷拔出自己的剑来。


他们将野猪团团围住，但始终无法刺中它，因为它的獠牙足足有三尺长，他们无法靠近它。它以跑圆圈的方式，在空地上追击着众人；众人则采取轮流攻击的战术，埃里克从侧面砍了它一剑，它却像是只用钢做成的机器猪，丝毫不受那一剑的影响，继续狂奔。


就在此时，一个短暂的瞬间里，索尔的眼尾突然扫到一个影像，他下意识地往森林里望去。他发誓他看到远远的树木后头，站了一个身穿黑色大斗篷的人，那人朝他们所在的空地举起弓箭，但瞄准的不是野猪，而是人。


索尔怀疑自己是否出现幻觉。难不成现在有人要攻击他们？在这个不知名的鬼地方？这人又是谁？


索尔启动他的直觉。他意识到其他人有危险，于是立刻朝他们奔去。他瞥见那人的箭瞄准的是肯德里克。


索尔用力扑向肯德里克，将他推倒在地，说时迟那时快，一支箭咻的一声从索尔身边飞过。


索尔马上回头寻找攻击者，但他已消失无踪。


索尔没有时间思考，因为野猪还在他们身边狂奔着，此刻又朝着他们冲来，索尔来不及反应，只能准备正面接招，眼看那又长又尖的獠牙就要刺进他的身体里。


紧接着听见一声刺耳的嚎叫。索尔看见埃里克跳到野猪背上，双手握住长剑用力刺进它的后颈。野猪嘶吼着，鲜血从它的嘴里冒出，跪下之后倒地不起，埃里克还站在它背上。他们就停在离索尔不过数尺的地方。


所有人一动也不动，彼此对望，不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十二章



索尔将克洛恩攥在衣服里，跟着瑞斯走进一家啤酒屋，一进门就被大分贝的喧闹声吓了一跳。整家啤酒屋被预备队的成员与士兵们挤得水泄不通，他们一看到索尔与瑞斯走进来，便兴奋地大叫。室内又挤又热，索尔很快就被夹在弟兄们中间动弹不得。打了一天的猎，他们由银甲骑士带领着，聚集到这家位于森林里的啤酒屋，准备好好庆祝一番，索尔、瑞斯与其他人都跟着来了。


跟在索尔身后的，是双胞胎兄弟康沃尔与科文，他们将他们的战利品大野猪，绑在一根长长的木棍上，挑在肩膀上。这头野猪是所有捕获的野猪当中最大的一头。他们在酒馆门外将它放下，然后走进酒吧。索尔回头看了野猪一眼，依然是一付恶狠狠的模样，很难相信它居然会死在他们手上。


索尔外套底下的东西在蠕动着，他低头瞧着他的新同伴克洛恩，难以想像自己的怀里居然藏了一只这么小的雪豹。它用它那晶莹剔透的蓝色眼睛看着他，叫着，索尔猜它可能是饿了。


索尔被推着挤进啤酒屋里，后面跟着又涌入几十个人，他继续往那又小又挤的地方里头钻，室内温度少说比室外高了二十度，更别提有多闷热。他跟在埃里克与肯德里克身后，后头又依序跟着瑞斯、埃尔登、双胞胎兄弟及欧科纳。欧科纳被野猪划破的伤口经过仔细包扎后已不再流血，他看起来昏沉多过疼痛，但心情已大致恢复，一群人继续往酒馆里头挪动。


啤酒屋里人山人海、拥挤不堪，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以转身。里头放着许多长板凳，大家或坐或站，大唱饮酒之歌，拿着啤酒杯与朋友相互碰杯或敲着桌面，十足喧闹又欢乐的气氛，索尔没有见过这种情景。


“第一次来啤酒屋吗？”埃尔登故意大声嚷嚷。


索尔点点头，乡巴佬的自卑感又再次作祟。


“我打赌你一定没喝过啤酒，对吧？”科文拍着他的肩膀笑着问。


“我当然喝过！”索尔不甘示弱地回答。


他红着脸，希望没有人看得出他在说谎。他父亲从不允许他喝啤酒，就算他允许，他也知道他负担不起。


“那太好了！”康沃尔喊着：“酒保！给我们来一手店里最烈的啤酒！我们索尔可是身经百战的哦！”


兄弟其中一人拿出一枚金币放在桌上，看得索尔目瞪口呆，心想他们是何方神圣，身上竟会带着这么多钱，这枚金币可是足够他们全家在村子里花上一个月。


一会儿，十二杯冒着泡沫的啤酒，一杯杯从吧台里被推了出来，男孩们顺势将酒杯向后推，一人拿了一杯，索尔的手里也被塞了一杯。只见啤酒泡沫从他手里满出来，索尔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不禁紧张地胃痛了起来。


“为我们的狩猎干杯！”瑞斯大喊。


“为我们的狩猎干杯！”其他人同声附和。


索尔学着大伙儿将那满是泡沫的饮料凑到嘴边，尽量表现地像个老手。他喝了一口，觉得难以下咽，但见众人皆一饮而尽，心想如果自己不跟着做，肯定会被人看扁。于是他强迫自己喝下，以最快的速度大口牛饮，但喝到一半他实在受不了，忍不住停下来咳嗽。


其他人看着他开始哄堂大笑，埃尔登拍拍他的背。


“这是你第一次喝啤酒，对吧？”他问。


索尔红着脸擦去他嘴边的泡沫，所幸他尚未开口，就传来一阵叫声，原来是几名乐手走进来，开始演奏起弦琴、长笛、铙钹，将喧闹的气氛炒热到最高点。


“老弟！”一个声音喊着。


索尔转头看见一个大他几岁的男孩，小腹微凸、肩胛宽阔，一脸胡渣，看起来有些邋遢。他走上前来给瑞斯一个别扭的拥抱，身旁还有三名友人，同样看起来不修边幅。


“我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他接着说。


“我有时也得跟随一下老哥的脚步啊！”瑞斯报以微笑大声地说。“索尔，你认识我哥戈弗雷吗？”


戈弗雷握了握索尔的手，索尔很惊讶他的手握起来如此光滑又丰润，完全不是战士的手。


“我当然认识这位新朋友！”戈弗雷把脸贴到索尔的鼻子前，口齿不清地说：“整个国家都在谈论他，我听说是个很优秀的战士哦！”他又对索尔说：“摆在啤酒屋里真是太浪费了！”


戈弗雷仰天大笑，他三个朋友也跟着笑，其中一个比别人高出一个头，挺个大啤酒肚，双颊通红，还猛灌着酒，他俯身拍了拍索尔的肩膀。


“勇敢是好事，但是会送你上战场，让你冷得不停地发抖。当酒鬼可就爽多了，让你既安全又温暖，而且还会有美女陪在身边哦！”


他说完一阵哄笑，其他人也跟着笑。此时酒保又为大家端出新的啤酒，索尔暗自祈祷不要被灌酒，因为他觉得刚才喝的啤酒已经直冲脑门了。


“今天是他第一次狩猎哦！”瑞斯大声地对哥哥说。


“是吗？”戈弗雷回答：“那值得喝一杯！你们说是吧？”


“两杯如何？”他的高个儿朋友提议。


索尔低头一看，又一杯啤酒塞进他手里。


“为第一次干杯！”戈弗雷高喊。


“为第一次干杯！”大家齐声。


“祝你的人生充满第一次！”高个子说：“除了第一次清醒。”


每个人都边喝边大笑。


索尔啜了一小口，然后试着将酒偷偷倒掉，却不慎被戈弗雷看见。


“小子，酒不是这么喝的！”戈弗雷喊着。他站起来抓起酒杯往索尔嘴里送，大家笑着看着索尔大口将啤酒干掉，当他把空酒杯放下时，众人一阵欢呼。


索尔头重脚轻，觉得自己就要失控了，精神也越来越无法集中。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索尔衣服底下的东西又动了，克洛恩探出了头来。


“天哪，那是什么东西？”戈弗雷兴奋地叫了起来。


“是一只猎豹细崽。”索尔回答。


“我们狩猎的时候发现的。”瑞斯补充。


“它饿了，”索尔说：“不知道该喂它什么。”


“这还用想吗？当然是啤酒啦！”高个子叫着。


“可以吗？”索尔问道：“喂它啤酒行吗？”


“当然可以！”戈弗雷喊着：“只是酒花而已！”


戈弗雷用手指沾起啤酒泡沫，克洛恩伸出舌头一舔，接着舔了又舔。


“你看，它喜欢耶！”


突然间，戈弗雷惨叫着把手指缩回去，举高一看，手指已渗出血来。


“它的牙齿好尖哪！”他叫着，其他人大笑不已。


索尔轻抚克洛恩的头，将他剩下的酒倒进它嘴里，克洛恩居然都舔掉了，索尔决定要为找些真正的食物给它。他希望寇克能允许它留在军营里，他知道其他人不会反对的。


乐手换了音乐，戈弗雷其他的朋友也陆续出现，他们加入之后又喝了一轮，才带着戈弗雷回到人群中。


“年轻人，下次再见，”戈弗雷临走前对瑞斯说着，接着转身向索尔说：“希望你多来啤酒屋晃晃！”


“希望你多上上战场！”肯德里克反应。


“才怪！”戈弗雷说完即与一班朋友笑着消失在人群里。


“他们经常这样庆祝吗？”索尔问瑞斯。


“你是说戈弗雷吗？他从会走路起就泡在啤酒屋里了，我父王对他很失望，不过他倒是很自得其乐。”


“不，我是说御林军、预备队，他们经常上啤酒屋吗？”


瑞斯摇摇头。


“今天比较特别，因为这是今年的第一场狩猎，又碰上夏至，这种情形不是常常有，要把握当下、及时行乐啊！”


索尔发现自己晕眩得越来越厉害，他不想待继续待在酒馆里，想回军营接受训练。他的思绪又再一次飘回到了格温多林身上。


“你看清那个人的长像了吗？”肯德里克凑过来问索尔。


索尔困惑地看着他。


“在树林中射箭的那个人，他是谁？”肯德里克追问。


其他人也靠过来聆听答案，气氛顿时变得有些严肃。


“如果我看到就好了，”他回答：“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我没有机会看清楚。”


“会不会是有人不小心把箭射偏了，才射到我们这里来？”欧科纳说。


索尔摇摇头。


“他穿的衣服和大家都不一样，全身上下都是黑的，是一件连着帽子的大斗篷，而且只射了一箭，是瞄准肯德里克射的，跟着就消失了。很抱歉，我只看到这些。”


肯德里克摇摇头，试着分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是谁要置你于死地？”瑞斯问肯德里克。


“是一名杀手吗？”欧科纳问。


肯德里克耸了耸肩表示：“我不知道我得罪过谁。”


“可是父王有很多敌人，”瑞斯说道：“或许有人想杀了你报复父王。”


“会不会是有人觉得你妨碍他继承王位？”埃尔登提出一个假设。


“这太荒唐了，我又不是国王嫡生的，根本不可能继承王位！”


就在他们不断摇头、啜饮啤酒、绞尽脑汁时，酒馆里又传出一阵喧闹声，一众男士的目光全部转向通往二楼的阶梯上。索尔一抬头，看到一排女人从楼上的长廊走出来，倚在栏杆旁，向下抛媚眼，个个衣着暴露、厚妆艳抹。


索尔羞红了脸。


“你好，男士们！”一个站在前头、穿着红色蕾丝外衣的大胸脯女人喊着。


男人们热烈地反应着。


“今晚有谁准备来花钱的呀？”她问着。


男人们又一阵欢呼。


索尔瞠目结舌。


“这里也是妓院吗？”他问。


大家转过头来无语地看着他，接着爆出一阵笑声。


“天哪，你真的好纯洁哦！”康沃尔说道。


“你不会没去过妓院吧？”科文问。


“我打赌他没碰过女人！”埃尔登说。


索尔觉得身旁的人都盯着他看，整张脸涨得像甜菜一样红，恨不得能找个地洞钻进去。没错，他是没有碰过女人，但他打死也不会承认。难道是他那张脸不打自招了吗？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双胞胎兄弟其中一人上前搂紧他的背，丢了一枚金币给站在台阶上的一个女人。


“我想你有了第一位客人！”他喊着。


整个酒馆都欢呼了起来，尽管索尔进行了推搡和抵抗，但是他还是感觉自己被几十个人身前推了过去，他不由自主地穿过人群向楼梯上走了过去。当他向前走去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格温，想自己有多爱她，想除了她他谁也不要。


他想逃，却完全无路可逃，几十名难得一见的壮汉不断地将他往上推，说什么也不让他离开。他还搞不清状况，就已经被推到阶梯中间的平台上，只见面前站了一个个头比他还高的女人，身上散发着呛人的香水味，正对着他微笑。更糟的是，他已经醉了，整个酒馆在他眼前失控地旋转，他觉得自己随时会晕倒。


那女人伸出手抓住索尔的衣服，用力将他拉进一间房间里，将门关了起来。索尔决定抵死不从，他用力地想着格温。这绝不是他所想要的第一次。


但是他的脑袋不听使唤，他醉得太厉害了，醉到连眼下的事物都看不清楚。他昏倒前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穿过房间走向一张女人的床，因为他不希望自己倒在地上。

第二十三章



一阵又一阵的敲门声将麦克吉尔从睡梦中惊醒，他吃力地撑开双眼，多么希望自己还在睡梦中。他头痛欲裂。强烈的阳光从敞开的窗户射了进来，他发现他的脸正埋在羊皮毯子里。他只觉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他试着找回自己的意识。他在家，在自己的城堡里。他再试着回想昨夜发生的事：他记得他前去狩猎，后来去了树林的啤酒屋，喝了太多的酒，至于是如何回来的，他已经没有印象。


他望望四周，看见他的妻子，亦即王后，盖着被子睡在他身边，正缓缓地醒来。


敲门声再次响起，那是铁环撞击声让人十分恼火。


“这时候会是谁？”她不悦地问。


麦克吉尔也想着同样的问题，他还记得他特别叮嘱侍从不可吵醒他，特别是在狩猎之后，这下非好好处置他们不行。


大概又是他的帐房总管拿着鸡毛蒜皮的财务问题来烦他了。


“不要再敲了！”麦克吉尔终于扯火了，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手肘放在膝盖上，双手支着他的脸。他用手顺了顺还没有时间梳洗的头发与胡子，接着搓了搓脸，好让自己清醒些。狩猎与啤酒消耗了他太多体力，他已不复当年的活力，岁月让他付出了应付的代价。此时，他只觉得精疲力尽，告诉自己以后不要再喝酒了。


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放下膝盖站了起来，披了一件长袍便匆匆穿过房间走到门前，抓着铁手把将一尺厚的木门向后拉开。


门后站的是他的大将军布罗姆，两名随从分站两侧，恭敬地低着头，但大将军却直直地盯着他看，神情十分严肃。麦克吉尔最恨看到他出现那种表情，因为那代表他有坏消息要报告，这也是他痛恨自己拥有国王身份的时候。昨日的他过得多么尽兴，狩猎满载而归，让他重温了年少无忧无虑的时光，特别是在啤酒屋里消磨那样的夜晚。而此刻，如此无礼地被吵醒，那怕心中曾对和平存有过一丝幻想，也都被吵得烟消云散了。


“陛下，很抱歉吵醒你！”布罗姆道。


“你是应该感到抱歉！”麦克吉尔咆哮着：“你最好是有重要的事向我报告！”


“的确有重要的事。”他回答。


麦克吉尔察觉布罗姆神情凝重，他转身看王后，她已重新睡去。


他挥手示意他们入内，带着他们走过他偌大的卧室，穿过另一道拱门，进入侧面一间密室里，并关上门以免打扰王后。每当他懒得走到楼下大会议厅时，便会使用这间房间。这个房间长宽不超过二十步，放了几把舒适的座椅，还有一面大大的彩绘玻璃窗。


“陛下，我们的线人透露，有一支麦克克劳德的特遣队，正往东边法比恩海的方向疾驰而去，我们在南方的侦察兵也来报，有一支帝国舰队正往北驶来，很明显是要前去和麦克克劳德人会面。”


麦克吉尔试着消化这些信息，但由于他尚在宿醉的状态，脑筋转动地十分缓慢。


“所以呢？”他不耐烦地催促着，显得十分疲惫。他对王国里无止境的阴谋、猜疑、诡计感到厌烦不堪。


“万一麦克克劳德人真要和野人见面，那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布罗姆继续说：“就是共谋如何攻破大峡谷，推翻指环王国！”


麦克吉尔抬起头，注视着这个与他共同奋战了三十年的老将军，他在他眼里看到了攸关生死的严肃，甚至还有恐惧，这令他感到不安，因为他从来没有在这个人身上看见过恐惧。


麦克吉尔缓缓起身，站得挺直，身形依然高大。他走到窗户前停了下来，向外眺望，只见黎明时分的王城空无一人，他不禁陷入沉思。他心里一直很清楚，这天终究会到来，只是没有料到来得如此之快。


“太快了，”他说道：“我才把女儿嫁给他们的王子没几天，他们这会儿已经在密谋推翻我们了，是吗？”


“是的，陛下，”布罗姆诚实地回答：“我找不出其他的理由，所有的证据都指出，他们这是一次和平的会面，并非军事行动。”


麦克吉尔摇着头。


“这不合理，他们不可能让野人进入指环王国，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就算他们打算帮野人破坏我们这边的保护罩、制造缺口，他们难道不知道后果是什么吗？野人帝国会将他们一并推翻，他们一样自身难保！他们不会不知道这个严重性。”


“或许他们想丢出一个谈判的筹码，”布罗姆反应：“藉由让野人进入指环王国，换取只攻击我们的承诺，然后麦克克劳德就能取得整个指环王国的控制权。”


麦克吉尔又摇摇头。


“麦克克劳德人没有那么笨，他们狡猾得很，他们知道野人的话是不能信的。”


大将军耸耸肩。


“也许他们想掌控指环想疯了，不在乎冒这个险，尤其你的女儿现在已经是他们的王后了。”


麦克吉尔也这么想，但此刻他思绪混乱，不想在这么早的时间里烦恼这个问题。


“那你有什么建议？”他简短地询问，不想再做任何假设。


“陛下，我们可以先发制人，现在就攻打麦克克劳德！”


麦克吉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才刚把女儿嫁过去，这怎么行？”


“如果我们现在不采取行动，”布罗姆反驳：“就是等着他们替我们挖坟！他们一定会攻击我们的，这是迟早的事。万一他们与野人帝国联成同一阵线，我们就玩完了！”


“要越过海兰德高地没有那么容易，所有的要塞都掌握在我们手里，就算有野人撑腰，他们也一定会伤亡惨重。”


“但是野人有数以百万计的军力，”寇克反应：“他们经得起伤亡啊！”


“就算保护罩被破坏，”麦克吉尔说：“要把百万士兵运过大峡谷、运过海兰德高地、或以船运上岸也绝非易事，万一他们有所行动，我们绝对能在事前从远处观察到，便可立即对内发出警告。”


麦克吉尔继续思考着。


“不，我们现在不可发动攻击，不过，我们可以采取谨慎的措施，比如说派遣多一倍的军力在海兰德高地驻防、加强边关的防御工事、加派间谍人手，这样就够了。”


“遵命，陛下！”布罗姆说完即与副官们离去。


麦克吉尔再次望着窗外，脑筋一片混乱。他已嗅到战争的味道，它正以冬季风暴之姿向他袭来，他更清楚的是，他完全没有办法阻止它。他环顾四周，看着城堡、石头、以及展开在他脚下的淳朴王城，不知道这一切还能再维持多久。


他此刻只想再喝一杯。

第二十四章



索尔觉得有人在轻踢自己的胸膛，他慢慢地将眼皮撑开，只见自己脸朝下睡在一堆干草上，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觉得脑袋有千斤重，喉咙从来没有这么干渴过，眼睛和头都疼得厉害，就像从马上摔下来了一样难受。


那人又轻踢他了一下，他只好坐起，整个房间一下子天旋地转，他忍不住倾身向前呕吐了起来。


身旁响起一阵笑声，他抬起头来看见瑞斯、欧科纳、埃尔登、及双胞胎兄弟围在四周。


“睡美人终于醒来了！”瑞斯微笑道。


“我们还以为你永远都不起来了呢！”欧科纳说道。


“你还好吗？”埃尔登问。


索尔坐起来，用手背将嘴巴抹干净，同时努力让自己恢复神志。此时，他瞥见克洛恩蜷在离他几尺远的地方，呜咽着向他跑过来，跳进他的臂弯里，然后将头埋进他的衣服里。看到它，索尔松了一口气，十分高兴看到它在身边。他试着回想其他的事。


“我现在在哪儿？”索尔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三个人笑了。


“老兄啊，一杯酒对你来说好像太多了，你酒量也太差了吧！你不记得了吗？啤酒屋啊！”


索尔闭上眼，揉着太阳穴，试着回想昨晚发生的事，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比如狩猎、进啤酒屋、喝酒等，好像还被带到楼上——妓院！他全记起来了。


一想到格温多林他心跳开始加快了起来。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对那个姑娘做什么蠢事？他是不是毁了和格温在一起的机会？


“发生了什么事？”他紧抓着瑞斯的手肘，严肃地追问：“拜托，告诉我，我没有和那个女人怎么样吧？”


其他人笑成一团，只有瑞斯诚恳地看着他的朋友，他知道他心急如焚。


“别担心，”他回答：“除了呕吐和昏倒在她房间的地板上之外，你什么也没做！”


其他人又笑了。


“你的第一次还真精彩！”埃尔登笑说。


知道自己没有背叛格温，索尔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下次再也不替你买女人了！”康沃尔说。


“简直就是浪费钱！”科文附和着：“她还不愿意还钱呢！”


男孩继续笑，索尔觉得好丢脸，但很庆幸自己没有做错事。


他把瑞斯拉到一旁。


“你姐姐，”他焦急地悄声问道：“不知道这些事吧？”


瑞斯给他一个微笑，将手绕在他的肩上。


“我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的，更何况你也没有做什么，别担心，她什么都不知道。我看得出来你有多喜欢她，我很感激。”说着说着，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现在知道你真的很喜欢她，假如你是个会寻花问柳的人，我才不愿意你当我姐夫。其实，有人让我捎信给你！”


瑞斯将一个小卷轴塞进索尔的手里，索尔起初有些糊涂，但看到卷轴上的皇家戳印及粉红色信纸之后就明白了。他的心狂跳着。


“是我姐给你的。”瑞斯补充。


“哇！”众人惊呼。


“有人收到情书了！”欧科纳取笑着。


“念给我们听听吧！”埃尔登高喊。


其他人笑着帮腔。


索尔想独处，急忙撇开众人走到军营的一角。他的头痛依旧，房间也还在旋转，但他已顾不了那么多。他用他那颤抖的手打开精致的信纸读了起来。


“中午我在‘山岗’上等你，不要迟到，也别让人看到。”


索尔将信收进口袋里。


“写了什么啊，小情人？”康沃尔嚷嚷着。


索尔赶紧跑到瑞斯身旁，他知道他可以信任他。


“预备队今天没有操练课程对吧？”索尔问。


瑞斯摇摇头说：“当然没有，今天是假日啊！”


“你知道山岗在哪儿吗？”索尔问。


瑞斯露出微笑。“啊，格温最喜欢的地方，”他说：“出了王城走东边那条路，顺着右边走，爬上山后，过了第二座山丘就是了。”


索尔看着瑞斯。


“拜托，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


瑞斯微笑着。


“我相信她也不希望别人知道，如果被我母后发现，她绝对饶不了你们两个，她会把我姐锁在她房间里，然后把你放逐到王国最南端的地方去。”


索尔想像着那个画面，不禁咽了一口口水。


“是真的吗？”


瑞斯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喜欢你，只知道她心意已决。快去吧，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而且别担心，”他抓着他的手道：“我也不会说的。”



*



索尔在曙光里赶路，尽可能不被人发现，克洛恩也跟着他蹦蹦跳跳地跑着。他依照瑞斯告知的道路前进，不断在脑海里覆诵着他所指示的方向。他走过王城郊区，爬上一座小山，然后沿着厚密的森林边缘走着。从他左手边望出去看不到地面，他只能走在陡峭山岭边缘一条窄窄的小路上。左边是山崖，右边是森林，这里就是山岗了，她说好在这儿见面的。她是认真的吧？不是在耍他吧？


那个神经兮兮的贵族，叫奥尔顿对吧？说索尔只是她取乐的对象，她很快就会厌倦他是吧？他希望无论如何都不要发生这样的事，他宁愿选择相信她对他是真心的，即使他自己也难以相信。她其实对他的了解很少，还是个贵族，怎么可能对他产生兴趣？更何况她还大他一两岁，从来也没有比他大的女孩喜欢过他。事实上，根本就没有女孩喜欢过他，虽然村里也没有几个女孩。


索尔从来没有对女孩子产生过什么心思，他没有姐妹，在村里也没有什么可以选择的对象。村里其他男孩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似乎都不把这件事当一回事，大部份的男孩都在十八岁时通过相亲结婚，是真的，就像做生意一样。村里出身较高的男孩如果到了二十五岁还未娶，就要面对“选择日”，当天他们会被迫选择一位新娘，或出村去寻找新娘。不过，这种情况不会发生在索尔身上，因为他来自贫贱家庭，结婚只看是否对家庭有利，谈妥了就可以结婚，像买卖牛只一样。


但是在索尔见过了格温多林之后一切就都变了。他第一次有了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感觉，那种感觉如此地深沉、强烈和急切，使得他对满脑子除了她什么都想不了。每见她一次，这种感觉就会强烈一分，这种感觉他也怎么不明白，只是见不到她的时候他会感到心痛。


索尔加快脚步在山岗上搜寻着她，心想，她究竟在哪儿，又或者该问：她究竟会不会来。第一颗太阳愈升愈高，他的额头上冒出了第一颗汗珠，宿醉的威力还在持续发酵中，他依然觉得身体不适、反胃想吐。太阳愈爬愈高，他遍寻她不着，开始怀疑她可能不会赴约。于此同时，他也在想他们会为此惹上多大的麻烦：倘若她的母亲，即王后，坚决反对他们两人的事，她当真会把他从这个王国、从预备队、从他刚熟悉并且爱上的地方驱逐出去吗？到那时他该怎么办？


他思前想后，最后认为，只要有机会和她在一起，一切都是值得的，他甘愿为了这个机会冒任何的危险，只盼望自己不是自欺欺人，或过早对她对他的情感下结论。


“你准备这么走过去吗？”一个声音传出，伴随着咯咯的笑声。


猝不及防之下索尔吓了一跳，他停下脚步扭过了头去。说话的人是格温多林，她正站在一棵大松树的树荫下微笑着看着他。看到那个微笑他心头一喜。他在她眼里看到了爱意，所有的担心与害怕都顿时烟消云散。他暗暗自责，自己怎么能愚蠢到怀疑她的意图呢！


克洛恩一看到她便叫了起来。


“天哪，这是什么？”她兴奋地大喊。


她蹲下身来，克洛恩朝她跑了过去，呜咽着跳进了她的臂弯里。她抱起它轻抚着。


“它好可爱！”她紧紧地抱着它，它舔了她的脸，她咯咯地笑了，并回亲它一口。


“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家伙？”她问着。


“克洛恩。”索尔回答，舌头不再打结了。


“克洛恩，”她看着它的眼睛覆诵着。“你每天都带着你的猎豹朋友吗？”


“是我昨天在树林里打猎时捡到的，”索尔解释。和往常一样，索尔在她面前就变得混身不自在。“你哥哥说，我应该负责养它，因为是我找到的，他说这是天注定的。”


她看着他，一脸正经。


“他说得没错，动物是神奇的，不是你找到它们，而是它们找到你。”


“希望你不会介意我把它带来。”


她娇笑着。


“如果它没来，我会伤心的。”她回答。


她看看两旁，察看有无被人跟踪，然后一把抓住索尔的手，将他拉进树林里。


“我们不要待在这儿，”她悄声说：“免得被人看见！”


她带着索尔走进森林，她的触碰让索尔感到雀跃不已。他们快速进入树林中，只见老松林里的路蜿蜒曲折。她松开她的手，但温润的手感依旧留在他的掌心里。


他益发相信她是真心喜欢他，而且很明显，她也不希望她的母亲发现两人在一起，由此可见，她对两人见面一事有多么谨慎，因为她有可能因此失去很多她拥有的东西。


但换个角度想，索尔不免怀疑，她会不会只是不希望被奥尔顿或其他与她有暧昧的男孩看见，也许奥尔顿说得没错，跟他在一起会让她觉得丢脸。


错综复杂的情绪在索尔心里翻搅着。


“你是不是不知道说什么？”她首先打破沉默。


索尔觉得心快要被撕裂了：他不想冒着破坏两人感情的危险，告诉她他心里所想；但他又觉得他应该趁早分清心中的疑虑，他必须知道她真正的心意为何，他已经无法忍受将问题继续摆在心底。


“上次我们分开后，我遇见了奥尔顿，他来找我。”


格温多林面色一沉，她的好心情突然就毁了，索尔马上感到很自责，觉得自己实在不该提起这件事。他说不出有多珍惜她善良的天性与单纯的喜悦，希望有办法收回刚才吐出的话，停止讨论这件事。但是太迟了，出口的话已经无法挽回。


“他说了什么？”她问道，听得出有些不开心。


“他要我离你远一点，还说你根本不在乎我，只是寻我开心罢了，而且用不着一两天就会厌倦我。他还说，你和他早就订了婚约，婚礼已经在着手准备了。”


格温多林发出一声愤怒的嘲笑。


“他是这么说的吗？”她嗤之以鼻怒道：“那家伙是我看过最不可一世、最令人难以忍受的东西，从我会走路开始，他就一直在我身边烦我。就因为我们的父亲是堂兄弟，他就自认是王室家族的一份子，我从来没看过这么自以为是的人，他根本就不配拥有他的头衔。更令人受不了的是，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念头，认为我们两个注定要结为夫妇。他以为只要是我父母亲要求的事我都会遵从。才怪！我绝对不会和他结婚，我连看都不想看到他！”


索尔听完如释重负，心头的重担顿时减轻了一大半，此刻竟然有种想爬到树上唱歌的冲动。没错，这正是他想听到的话。但是，他还是因为莫须有的事破坏了两人原有的好心情感到十分抱歉。然而，他并不满足，因为他还未听到她亲口说她真心喜欢他，喜欢索尔这个人。


“既然你那么在意，那我不妨告诉你，”她快速地瞄了他一眼之后，看着别处继续说：“我才刚认识你，没有必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向你坦白我的感情。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如果我讨厌你，我才不会浪费时间和你在一起。当然罗，我有权力随时改变我的想法，我也可以是很善变的。但如果是爱，那就不一样了。”


这番话对索尔来说足够了。她的郑重其事让他感动，但更让他感动的是，她选择了“爱”这个字，他曾经受伤的心灵此刻完全痊愈了。


“我也想顺便问你同样的问题，”她开始转换角色说：“其实，我认为我冒的危险比你多。不管怎么说，我毕竟是贵族，而你是平民，我比你年长，你比我年轻，你不觉得我应该比你更小心才对吗？王城里有人在议论你的计划、你往上爬的企图、你利用我成为你追求地位的垫脚石、你不计手段争取国王的宠爱。你说，我该不该相信这些传言呢？”


索尔大吃一惊。


“不，公主，千万不能相信！我发誓我从来没有这些念头！和你在一起，是因为除了你身边，我哪儿也不想待，如果你不在我身边，我就会一直想你！”


她的嘴角扬起浅浅的微笑，他看到她的表情开始放松。


“你刚来这里不久，”她说着：“你对王城的一切，包括王族的生活，只有粗浅的认识，你需要时间来了解这里的机制是如何运作的。在这儿，人们经常口是心非。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张清单，想争取权力、地位、财富、或头衔。同时，人也是不可貌相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眼线、派系、计划。比如说，奥尔顿告诉你，我们早有婚约，他其实是在刺探我们两人的关系到什么程度，因为他觉得他受到了威胁，也可能是有人命令他这么做。对他而言，婚姻并不代表爱情，它只代表合并，纯粹只是为了增加财富、提高地位、获取封地。在王城里，许多事情都不是它们表面上看到的那样。”


突然间，身边的克洛恩冲了出去，它沿着森林小路狂奔，跑到一处空地。


格温看着索尔娇笑。她抓起他的手，拉着他一起往前跑。


“来呀！”她兴奋地叫着。


两人也沿着小路跑，一路跑到一处大空地，笑得十分开心。一看到眼前的景色，索尔惊叹不已：那是一处美丽的大草原，开满了各种颜色的野花，有他们膝盖那么高；还有各种颜色、大小的鸟儿与蝴蝶在空中飞翔；整片草原充满了鸟语花香，生气盎然。阳光如此灿烂，这里就像是座隐身在大树林里的秘密花园。


“你有没有玩过捉迷藏？”她笑着问。


索尔摇摇头。不等他回答，她立刻取下她脖子上的手绢，从他身后蒙住了他的眼睛。索尔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她在耳边咯咯地大笑。


“你现在是鬼！”她告诉他。


然后他听见她跑进草丛里。


他微笑着。


“那我现在要做什么？”他大喊。


“找到我！”她大声回答。


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的。


被蒙着双眼的索尔开始追，跌跌撞撞地跑着。他仔细聆听她衣裳发出的沙沙声，藉以辨认她的方位，但实在是太难了，他害怕自己会撞树，一直下意识地向前伸出双手，即便他知道哪里是一片宽阔的草原。没多久，他就失去了方向感，只觉得自己一直在转圈圈。


他竖着耳朵继续听，不断听着她远处传来的笑声调整自己的方向，然后再往前跑。有时觉得快接近了，却又一下子变远了。他开始觉得头晕。


这时，他听到克洛恩在身旁叫着，于是决定跟随克洛恩的叫声与脚步声。格温的笑声果真越来越近，索尔发现，是克洛恩带着他跑向她，觉得克洛恩实在是太聪明了，居然懂得加入他们的游戏。


很快地，他已经可以感觉到她就在几尺之外，便朝着每个方向摸索。他往前伸手，抓到了她的衣角，她开心地大叫，此时他却不慎绊倒，两人就这么往柔软的草地上跌。落地的前一秒，他转了个身先着地，让她落在自己身上，以免受伤。


只见索尔跌落在草地上，接着她就惊叫着跌落在索尔身上。她不断地娇笑着，并伸手取下蒙在他脸上的手绢。


索尔这才发现她的脸就近在眼前，他的心因此狂跳着。他感觉到她压在他身上的重量，然而，她并没有要将身体移开的意思。她凝视着他的双眼，两人呼吸急促，但她始终没有将目光移开。索尔的心跳得好快，无法集中精神。


忽然间，她的唇吻上了他的唇，是如此难以想像的柔软，这是他生命中的初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真实地存在着。


两人闭着眼一动也不动地吻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真希望能这一刻能永远停留。


终于，她慢慢地将头抬起，慢慢地张开双眼，她依然微笑着，身体也依然压着他的身上。


他们就那样互相注视着对方躺着。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她微笑着，温柔地问。


他也报以微笑，不知如何回答。


“我不过是个普通的男孩。”他说。


她摇摇头微笑着。


“不，你不是，我可以感觉得到，你非常地不普通。”


她再次低下头吻他，他迎上了她的唇。这次，他们吻得更久了。他的手指在她的发梢间穿过，她也用手轻抚着他的头发。他的思绪不停地快转着。


他不禁要猜想他们感情的结局：他们真能排除万难在一起吗？他们真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吗？


索尔现在人生中最期盼的，就是能与她长相厮守，他对她的渴望甚至已经超越了他对预备队的渴望。


就在他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突然听到草丛里一阵沙沙声，两人大吃一惊，倏地转过身去。原来是克洛恩在距离他们几尺远的草丛里跑过。但接着又传出另一阵沙沙声，这次克洛恩开始咆哮狂吠，跟着又一个嘶嘶声，最后整个安静了下来。


格温从索尔身上翻下来，两人坐起察看四周。索尔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为了保护格温，他赶紧站了起来。方圆几里内虽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但他可以肯定几尺之内一定躲着某个人或某样东西。


克洛恩这时出现在他们眼前，嘴上的小尖牙里咬着一条已经瘫软的大白蛇，起码有十尺长，一身闪闪发亮的白色外皮，身体有一根大树枝那么粗。


索尔即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克洛恩刚刚咬死了这条毒蛇，救了他们两个人。那一刹那，他对这只小动物充满了无限的感激。


格温倒抽了一口气。


“白背蛇，”她说：“整个王国里最致命的爬虫类动物。”


索尔盯着蛇发出一声惊叹。


“我不知道世界上真有这种蛇，我以为只是传说。”


“它很稀有，”格温回答：“我只见过一次，就在我祖父过世的那一天。它的出现可能代表了一个预兆。”


她转身看着索尔。


“它的出现表示即将会有死亡发生。最近可能会有人死去。”


索尔的背脊发凉。突然一阵冷风吹过这片夏日草原。他知道，而且百分之百确定，格温绝对是正确的。

第二十五章



格温多林独自穿梭在城堡里，她爬着一圈又一圈的回旋梯往上走，满脑子想的都是索尔，想他们的林间漫步，想他们的吻，然后又想到了那条蛇。


她心里燃烧着矛盾的情绪：一方面，和索尔见面让她感到很兴奋；另一方面，那条蛇和它所带来的死亡预兆让她感到很恐惧。她不知道这个预兆与谁的生命有关，也无法将这件事从她的脑中删去。她害怕与她的家人有关，会是她的兄弟吗？戈弗雷？肯德里克？还是她的母亲？难道是——她的父亲？想到这儿，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那条蛇的出现让愉快的一天蒙上了阴影，她与索尔两人的心情因此大受打击，再也高兴不起来。于是他们决定回车王城，为免被人发现，他们在走出树林之前就先分道扬镳。她现在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就是被母亲抓到他们在一起。不过，格温是不会轻易放弃索尔的，她一定会找出一个对抗母亲的方法，只不过需要时间去拟订对策。


和索尔分开让她感到痛苦，仔细回想后更让她感到懊恼。她原本要问他是否愿意再和她见面，以便安排下次约会的日子，却因为出现了白背蛇而心神不宁，忘了提起。现在，她非常担心他会觉得她不在乎他。


一回到王城，父亲的侍从就向她传达了国王召见的旨意，她就是从那时起开始爬楼梯的。她的心砰砰地跳着，不晓得父亲为何要见她，难道有人看到她和索尔在一起吗？除此之外，她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他要这么急着见她。难道，他也要反对她和索尔见面吗？应该不至于，因为他从来都是支持她的。


格温好不容易爬到城堡最顶端，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快步走过长廊，来到父亲密室门口，门卫立正为她打开大门让她进入，另外两名侍从站在门里对她鞠躬。


“你们都出去吧。”父亲对侍从们说。


侍从们鞠了躬之后便快步离开房间，并带上房门。关门声回荡在空气中。


父亲从书桌旁站起来，露出愉快的笑容，穿过偌大的房间向她走来。和往常一样，她见到父亲的时候有一种踏实的感觉，而且，父亲脸上也没有不悦的神情，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我的格温多林！”他慈爱地喊着。


他张开双臂将她紧紧地拥入怀里，她也以拥抱反应他，接着，他带着她走到火炉前两张斜角相对的大龙椅坐下。几只她从小看到大的大狼犬马上从火炉边站起来，其中两只跟着她，还把头枕在她腿上。炉火的温暖让她感受到快乐，今天实在是一个冷得不寻常的夏日。


父亲俯身靠近火炉，注视着眼前烧得吱吱作响的火焰。


“你知道我为什么召你前来吗？”他问道。


她想从他脸上找答案，却未果。


“我不知道，父王。”


他惊讶地转头看着她。


“我们几天前不是才和你的兄弟们开过会？我想和你商讨有关王位继承这件事。”


格温心中的大石落了下来。原来与索尔无关，和政治有关。什么狗屁政治，她一点都不关心。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看起来好像松了一口气啊，”他问道：“你以为我们要谈什么？”


父亲一向有过人的洞察力，他是少数几个能读到她内心世界的人，她可得防着他点。


“没什么，父王。”她马上回答。


他再次微笑。


“那你告诉我，你对我的选择有什么看法？”他问。


“选择？”她反问。


“我的继承人！这个国家的接班人！”


“你是说我吗？”她又问。


“不然还有谁？”他大笑。


她的脸红了起来。


“父王，我只能说我觉得受宠若惊。可是，我不是你的第一个孩子，还是个女孩子，我不懂政治，不喜欢政治，更没有兴趣统治国家，我对政治一点野心也没有，我不明白你为何选择我。”


“这正是我选择你的原因啊！”他正言厉色地说：“正因为你不向往王位、不追求王权、不懂政治。”


他深呼吸。


“但是你懂人性，你有我遗传给你的洞察力，有你母亲的机智，还有我管理人民的能力。你懂得如何判断一个人，能够看透一个人的内心，这些正是成为一国之君必须具备的条件：要能了解人们的本性。你有这些就足够了，其他的都只是技巧而已。你只要知道你的人民是谁、了解他们的需求、相信自己的直觉、善待你的人民，就是这样而已。”


“统治一个国家不可能这么简单！”她反驳。


“那可未必，”他说：“这些是根本，所有的决定都来自这个根本。”


“但是，父王，有些事你可能忘了。首先，我没有统治国家的欲望，第二，你不可能会死。这只是因为你的长女结婚，你不得不遵守的一个无聊传统，可你为什么一定要墨守成规呢？如果是我，我就不会去提这件事，也不会去想它。我希望永远都不会看到你过世的那一天。所以，这一切都没有必要再提了。”


他清了清嗓子，表情严肃。


“我和亚冈谈过了，他对我的未来并不乐观，我自己也感觉到了，所以，我必须做好准备。”他透露。


格温有些紧张。


“亚冈是个笨蛋，他只不过是个法师，他说的话有一半没有应验。因此，你不要理他，不要相信他那些荒唐的预言，你好得很，你会长生不死的！”


他缓缓地摇着头，露出悲伤的神色。她越来越担心。


“格温多林，我的女儿，我爱你，我需要你做好准备，成为下一任指环王国的统治者。我是非常认真在跟你说这些话，这不是一个请求，而是命令。”


他用非常严肃的眼神看着她，眼底藏着深深的忧愁，她感到十分害怕。她从来没有在父亲脸上看过这样的表情。


她的泪水就要夺眶而出，她伸出手拭泪。


“很抱歉让你难过了。”他说。


“那就不要再说了，”她啜泣着：“我不要你死！”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我需要你给我答案。”


“父王，我不想惹你生气。”


“那就答应我！”


“但是我怎么有能力统治一个国家？”她恳求着。


“放心，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困难。将来，你的身边会有很多参事围绕着你，你要谨记，最重要的原则就是不要相信他们任何一个人，要相信你自己有统治国家的能力。你政治知识的不足和你的天真，是你成为优秀统治者的关键，因此，你一定能够做出正确的决定。答应我吧！”他坚持着。


看着他的眼睛，她了解这件事对他而言意义重大。为了安抚他的悲伤让他开心些，她认为应该及早结束这个话题。


“好，我答应你。”她匆匆回答：“这样有没有让你觉得好多了？”


他靠回椅背上，她看得出他松了一口气。


“是的，”他说：“谢谢你！”


“太好了！现在我们可以聊聊别的话题吗？像是一些有可能会发生的事？”


父亲靠在椅背上大笑，看起来如释重负。


“这就是我为什么那么爱你的原因，”他说道：“因为你总是那么快乐，总能逗我开心！”


他盯着她，她知道他在猜她的心思。


“你今天看起来好像特别高兴，”他问道：“是不是跟一个男孩有关？”


格温的脸红了。她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背对着父亲。


“很抱歉，父王，这是私事。”


“但如果你将来要统治这个国家，这可就不是私事了，”他说：“放心，我不会多管闲事的。只不过，你母亲要见你，我想，她不会对你那么宽容。我不会再追问你，但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父亲的话让她紧张，她别过头去望着窗外。她讨厌这个地方，多希望自己身在别处，最好是一个简朴的村庄，在一个简朴的农场，和索尔一起过着简朴的生活，远离眼前的一切，远离所有想要控制她的力量。


一只手温柔地放上了她的肩，格温转头看见父亲站在身旁对她微笑。


“你母亲的作法可能比较激烈，但不论她做出什么决定，你要知道，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关于爱情，我认为一个人有自由选择的权力。”


格温忍不住伸手搂住父亲。此刻，她爱父亲胜过世上任何东西。她试着忘掉那条蛇和预言的事，她全心向上天祈祷，祈求预言与父亲无关。



*



格温走下一圈又一圈的长廊，经过一排又一排的彩绘玻璃，前往母亲的密室。她讨厌被母亲召唤，讨厌她的控制欲。从许多方面来说，母亲才是真正统治这个国家的人，她在很多方面都比父亲强势，比他更能坚守立场，比他不容易妥协。人民当然不知道这些内情，因为父亲对外总是表现地很强硬，看起来是那个做出明智决定的人。


一旦回到城堡，关上门后，他就会去寻求她的建议。其实，她才是那个比较聪明的人，比较冷酷的人，比较工于心计的人，比较不好惹的人，比较无所畏惧的人。她是一块巨石，她使用铁腕政策治理他们的大家族。当她想得到某样东西，特别是当她认为那东西对家族有利时，她就一定要争取到。


现在，母亲的铁腕就要伸向她了，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对抗母亲。她直觉母亲要见她的原因，应该与她的感情生活有关，她担心她与索尔在一起的事已经被她发现了。但她发誓，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她绝对不会退缩，一旦逼得她不得不逃离这个地方的话，她一定会离开，否则，母亲一定会为了达到她的目的，将她格温进地牢里。


格温来到母亲密室前，侍从们拉开厚重的橡木门，退到两侧让她进入，然后再将门关上。


母亲的密室要比父亲的小许多，比较舒适随性些，房间里铺了许多大块的地毯，火炉旁放了一组茶具和一个棋盘，旁边摆了几把黄色丝绒座椅。母亲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背对着关，虽然她正在等待她的到来。她面对着炉火，轻啜着她的茶，还移动了棋盘上一颗棋子。有两名侍女站在她身后，一名正在为她梳理头发，另一名则在为她系着洋装背后的丝绳。


“进来吧，孩子。”母亲严肃的声音响起。


格温讨厌母亲这样——在仆人面前和她开会讨论事情。她多希望她能将仆人遣走，就像父亲和她说话的时候一样。对母亲而言，维护起码的隐私与礼貌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她从来不这么做。格温认为这是母亲玩的权力游戏，故意让她的仆人在旁边转着、听着，好让格温保持警觉。


格温不情愿地走进房间，在母亲对面的一张丝绒椅上坐下，那张椅子恰好就紧靠着火炉。这又是母亲的另外一招，用温暖的炉火松懈对方的戒心。


王后并未抬头，继续盯着她的棋盘，在复杂的棋阵中移动了一颗白棋。


“该你了。”母亲说着。


格温看了看棋盘，发现那是她与母亲几个星期前没有下完的棋，她记得她下的是黑棋，她很讶异母亲还留着它。母亲是下棋高手，但格温的棋艺更胜一筹。母亲一向不喜欢输棋，她一定仔细分析过这一盘棋，研究过如何获胜。现在格温来了，她开始移动棋子。


和母亲不同，格温不需要研究棋局，她只需看一眼，便知哪一着棋最有胜算。她伸出手，将一颗黑棋横着推到底。再走一步，母亲就输了。


母亲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棋盘，只动了一下一边的眉毛，格温知道那代表了不悦。格温比母亲聪明，但母亲永远都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母亲清了清喉咙，继续研究棋局，还是没有抬起头来看她。


“你和那个平凡的男孩做了什么大胆的事，我一清二楚。”她用讥讽的口吻说：“你摆明了违抗我。”母亲这时抬起头来注视着她，问道：“为什么？”


格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十分紧张，想着该如何回答才好。这次，她绝对不会让步。


“我的私事不关你的事。”格温如此回答。


“不关我的事？当然关我的事！你的私事随时影响到你的王位继承权，影响到这个家族的命运，影响到整个指环王国！你的私事关乎政治，虽然你一点都不在乎政治。你不是一个普通人，你的世界里没有所谓的私事，也没有我不能知道的事！”


母亲的声音坚硬而冰冷，格温对此刻经历的每分每秒感到厌恶，她除了坐着听训，什么也不能做。她觉得她像被关在牢笼里一般。


终于，母亲再次清着嗓子。


“既然你不肯听我的话，我只好替你做决定。从今往后，你不准再见那个男孩，倘若你敢再见他，我就将他赶出预备队、赶出王城，把他赶回他的村子去。然后我会在他和他全家人身上铐上桎梏，让他饱受羞辱流放到外地，让你一辈子不知道他的下落！”


母亲瞪着她，下嘴唇因震怒而颤抖着。


“你听懂了吗？”


格温用力地喘着气，第一次看清了母亲恶毒的面目，她对她的恨意无法以言语形容。一旁的侍女露出惊恐的眼神，格温觉得非常羞辱。


她还来不及回答，母亲又开始说话。


“还有，为了防止你做出更多不计后果的行为，我经过理性的考量，为你安排了一桩的婚事：下个月一号，你就嫁给奥尔顿。你现在可以开始准备你的婚事，准备嫁作人妇过你婚后的人生。就这样。”她淡淡地说着，重新研究起她的棋局，仿佛刚才说的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格温内心愤怒不已，想要大声尖叫。


“你怎么敢这么做，”格温回嘴，满腔怒火：“你以为我是一个被绳子绑住、任你摆布的傀儡吗？你真的以为你要我嫁给谁，我就会嫁给谁吗？”


“我不需要以为，”母亲回答：“我就是知道。你是我女儿，你必须听我的，我要你嫁给谁，你就得嫁给谁！”


“不，我不愿意！”格温嘶吼着：“你不可以强迫我！父王说你不能强迫我！”


“在这个国家里，父母本来就有权替子女安排婚事，更何况是国王与王后。你父王不过是做做样子给你看，你也很清楚他一向都是听我的，我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办不到的！”


母亲对她怒目而视。


“所以，到头来，你还是得照我说的做。你的婚事是既定的事实，没有人能阻挡得了，好好准备吧！”


“休想！”格温反驳道：“不可能！如果你再提这件事，我就永远不跟你说话！”


母亲看着她微笑，一个既冷酷又阴险的微笑。


“我才不在乎你跟不跟我说话，我是你的母亲，又不是你的朋友，我是一国之后。今天也许是我俩最后一次相聚，没有关系，在今天结束之前，你一定会照我的话做的。而我今后也会在远处看着你，看着你照着我为你规划的人生过日子！”


母亲将注意力转回棋盘上。


“你可以走了。”她摆着手说，仿佛格温是她另外一个侍女似的。


格温再也压抑不了胸中的怒气，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母亲的棋盘前，伸出双手将棋盘整个掀掉，象牙棋与象牙桌被摔得粉碎。


母亲被格温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整个人往后跳。


“我恨你！”格温嘶吼着。


格温涨红着脸，转身跑出房间，她用力拨开侍从伸过来的手，坚持凭自己的意志走出这房间，并决定永远都不再与母亲相见。

第二十六章



索尔徘徊在蜿蜒的森林小径上好几个小时，不断回忆着他与格温见面的情形，她的身影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如此梦幻，远远超出了他的期望，而对于格温多林对他的感情，他也不再患得患失。今天，可以称得上是完美的一天，当然，除了最后发生的那件事。


那条罕见的白蛇代表了不祥之兆，他们没有被咬实在是万幸。索尔低头看着始终开心地跟在他身边的克洛恩，倘若不是它咬死了白蛇救了他们，后果实在不堪设想，说不定两人早已命丧黄泉。他会一辈子感谢克洛恩这个他可以终身信赖的伙伴。


不过，那不祥之兆还是困扰着他：这个地区并非这种稀有的蛇出没的地方，它的原居地在遥远的南方沼泽地，它是如何长途跋涉来到这儿？又为何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他们面前？实在太令人生疑了，他很肯定，它代表了一个信息，正如格温所言，是一个不祥之兆，一个死亡的预告。但是，是谁的死亡预告？


索尔很想将那画面从脑海中抹去，他试着用其他的事去冲淡那个记忆，却徒劳无功，这件事依旧不停地困扰着他。他此时也回不了军营，因为今天是休假日。逼不得己，他只能留在森林里兜圈子，整理一下自己混乱的思绪。他很肯定，那条蛇对他来说，一定也含有某种程度的深意，他是不是该采取些什么行动。


更困扰他的还有另外一件事，就是他与格温是在十分突兀的情况下分别的。他们在森林边缘匆匆忙忙地分开，几乎一句话也没有说。大概是因为看到了蛇，她看起来很慌乱，但他无法确定。况且她也没有提到何时再相见，难道她改变了心意？还是他做错了什么？


索尔感到心烦意乱，不停地在森林里兜圈子，不知如何是好。他觉得他最好去请教一位了解这种事情，能解释迹象和预兆的人。


索尔突然停下脚步。没错，就是亚冈，问他就对了，他一定能解开他心中所有的疑惑，让他明白一切。


索尔此时站在山岭最北端的位置，王城在他脚下一览无遗。不远处有一个叉路，他想起亚冈独自住在巨石平原北郊的一栋石屋里，如果从王城出去，循其中一条路向左走，必能走到亚冈住的地方。于是他二话不说，即刻动身前往。


这一趟路途遥远，而且说不定索尔到达那儿时，亚冈根本不在住处。但无论如何，索尔仍然觉得值得一试，因为得不到答案他无法静下心来。


索尔兴奋地走着，用比平常快一倍的速度往巨石平原前进。他走着走着，清晨逐渐变成午后。这是一个美丽的夏日，阳光灿烂地照耀在四周的草原上，克洛恩在一旁跑跳着，偶尔停下来扑抓松鼠，然后得意地叼在嘴上。


路越来越陡，风越来越大，草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荒凉的岩石。没多久，连道路也开始消失。索尔愈爬愈高，天气越来越冷，风愈吹愈大，就连树木也越来越少，放眼望去，只见一片崎岖的岩石。这山里的气氛阴森诡异，所见都是石块、泥土、巨石，索尔觉得自己如同走在一片废土之上。走到最后，连道路也消失了，索尔脚下只剩一堆石头。


克洛恩开始在他身边发出呜咽声，索尔也感觉到空气里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不能以邪恶来形容，却十分不寻常，像被笼罩在一团空灵的厚雾之中。


就在索尔满心疑惑、踌躇不前时，他看见地平联机有一栋小石屋，矗立在山丘上。那是一栋正圆形的石屋，形状如同一个指环，以坚硬的黑石盖成，紧贴着地面。它没有窗户，只有一道拱门，门上没有门环，也没有把手。亚冈真的住在这么荒凉的地方吗？他会不会不欢迎索尔这个不速之客？


索尔心里犹豫着，但仍然强迫自己向前走。当他来到门前，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能量，强大到让他呼吸困难。他举起拳头准备敲门，不安的情绪让他心跳加速。


只不过还没触到门，门就咿呀一声自动打开了。只见屋里一片漆黑。索尔怀疑门可能是被风吹开的。这么暗的地方不像有人住。


索尔轻轻推开大门，把头探进去：


“你好？”他喊了一声。


他把门再打开些。里头伸手不见五指，只看见远远的角落里有一处微弱的光线。


“你好？”这次，他把音量放大：“亚冈？”


克洛恩在他身旁轻声呜咽着。看来亚冈并不在家，索尔这躺是白来了。但他不死心，强迫自己继续一探究竟。他往屋里走了两步，这时，大门在他身后用力地关了起来。


索尔一个转身，看见亚冈就站在远远的墙边。


“很抱歉打扰了你。”索尔开口说话，心脏砰砰地跳着。


“我好像没有邀请你来。”亚冈说。


“请原谅我不请自来，”索尔说：“但我绝对没有要硬闯的意思。”


此时，索尔的眼睛已适应了黑暗。他环顾四周，看见石墙边摆放着一些小蜡烛，排成一个环状。整间屋子最大的光源，是从天花板上一个环形开口射进来的一道光线。这个地方实在太特别了，既荒芜又不真实。


“没有几个人来过这里，”亚冈反应：“当然，如果没有我的允许，你是不可能进得来的。这道门只有在它愿意开的时候才会开，如果它不愿意，就算用尽全世界的力量也打不开。”


索尔的心情缓和了些，但仍十分讶异亚冈是如何得知他会前来。他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太神秘了。


“我遇到了一件令我无法理解的事，”索尔觉得他必须对亚冈说出一切，他想了解亚冈的看法。“我遇到了一条蛇，一条白背蛇，我们差点就遭到它的攻击，幸好我的猎豹克洛恩，救了我们。”


“我们？”亚冈问。


索尔红了脸，意识到自己透露得太多，不知该如何反应。


“当时我并不是一个人，”他回答。


“你和谁在一起？”


索尔紧抿着双唇，不知该不该说，毕竟眼前这个人与她的父亲，也就是国王，十分熟稔，他或许会向国王打小报告。


“这跟蛇没有关系。”


“关系可大了，你难道没有想过，那条蛇可能是有意出现你们两人面前吗？”


索尔不知所措。


“我不明白。”他回答。


“不是你看到的任何预兆都与你有关，有些是和他人有关的。”


索尔在微光中注视着亚冈，开始理出些头绪。难道格温会遭遇邪恶之事吗？如果是的话，他有办法阻止吗？


“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吗？”索尔问。


亚冈转过身去，在屋里缓缓踱步。


“当然，几百年来，人们不断地问着这个问题，”亚冈回答：“命运可以改变吗？从某方面来说，凡事皆命定，一切都是注定的；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人都有自由意志，我们的选择可以决定我们的命运。命运与自由意志，二者从表面上看来似乎无法共存，其实却不然。当人类的行为介入时，命运与自由意志就会同时出现，进行仲裁。命运难以被打破，但在某些特殊的情况下可以被扭曲，甚至被改变，条件是要有绝对的牺牲与势不可挡的自由意志力。然而，在绝大多数的情形下，命运是牢不可破的，我们不过是命运的旁观者，只能在一旁看着它发生。我们天真地以为我们在命运里扮演了一个角色，其实不然，绝大部份的人都只是旁观者，并非参与者。”


“如果我们无力回天，宇宙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向我们显示预兆呢？”索尔问。


亚冈转过头来微笑着。


“孩子，你反应得很快，让我解释给你听。在大部份的情况下，预兆的出现是为了让我们做好准备，预见命运是为了给我们时间做准备，只有极少数的预兆是为了给我们机会去采取行动，去改变即将发生的事。但这种情形少之又少。”


“白背蛇真的是来预告死亡的吗？”


亚冈盯着他。


“没错，”他终于回答：“绝对是。”


他的回答证实了索尔心中的恐惧，不禁让索尔心跳加速。他对亚冈直接了当的回答感到讶异。


“我今天遇到了一条白背蛇，”索尔说着：“但我不知道是谁会死。或者，我是不是可以采取什么行动阻止死亡的发生。我很想忘掉这件事，却做不到，那条蛇的头一直出现我的脑海中，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亚冈注视他良久，叹了一口气。


“因为不管是谁死，都会直接影响到你，影响到你的命运。”


索尔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觉得每问一个问题，就衍生出更多的问题。


“这不公平，”索尔说：“我必须知道是谁会死，我必须去警告他们！”


亚冈缓缓地摇着他的头。


“这也许不是你该知道的事，”他回答：“即使你知道，也于事无补，就算你事先警告了某人，死亡还是会找上他的。”


“那这个预兆为什么会在出现在我的面前？”索尔追问，内心十分煎熬。“为什么我无法忘掉它？”


亚冈向前贴近索尔，停在离他仅有几寸的地方，直直地盯着他。他的双眼在黑暗中如熊熊火炬般燃烧着，索尔感到十分害怕，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转移目光，虽然望着他的眼睛有如注视着太阳似的。亚冈将一只手放在索尔肩上，如此冰凉，不禁让索尔全身发冷。


“你还年轻，”亚冈缓缓地说：“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你对事物的领悟力太高，虽然预知未来的能力是上天的恩赐，但也可能是可怕的诅咒。绝大部份的人都是在对命运无感的情况下过完一生，预知自己的命运有时反而是最痛苦的事。你还没有开始了解自己的能力，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当你知道自己来自何方之时。”


“我来自何方？”索尔十分困惑。


“你母亲的家乡，一个离此非常遥远的地方，在大峡谷之外，野人帝国的边缘。那儿有一座矗立在天空中的城堡，座落在一处悬崖上，必须经过一条曲折的石头路才能到达。走在那条路上的感觉非常奇妙，就像走在天际间一般。那是一处充满深厚能量的地方，也是你出生的地方，除非你亲访该地，否则你永远也无法了解。到了那儿，你所有的问题都能得到解答。”


索尔一眨眼，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亚冈的屋外，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


风在岩石峭壁间呼啸着，强烈的阳光让索尔睁不开眼睛，站在他身旁的克洛恩呜咽着。


索尔走回亚冈门前，使尽全力地敲。没有反应，只有静默。


“亚冈！”索尔大喊。


只听见风呼呼地吹着。


他试着打开那道门，甚至用肩膀用力推，门却一动也不动。


索尔等了很久，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等到天色变暗，他才终于意识到，石屋的门不会再为他开启了。


他只好转身离去，满心困惑地下山。他变得更糊涂，却也更确信，死亡事件一定会发生。对于无法阻止它，他的无助感更深了。


他走在荒地上，突然觉得脚踝冰冰凉凉的，这才发现周围起了一层厚雾。厚雾逐渐升起，一下子变得又高又厚。索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见克洛恩呜咽着。


于是索尔加快脚步下山，但不到一会儿功夫，雾气便厚到让他伸手不见五指。于此同时，他感觉他的四肢越来越沉重，天色也像被施了魔法般，一下子全黑了。他觉得好疲累，再也走不动。他直接在他站着的地方躺下，身体卷成一团，被厚雾团团包起。他想张开眼睛、移动身体，却无能为力。没多久，他便沉沉地睡去。



*



索尔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山顶上，俯瞰着整个指环王国。他看到美好的夏日王城、城堡、堡垒、花园、绿树，和一望无际的丘陵，平原上结满了累累的水果、开满了鲜艳的花朵，到处飘扬着美妙的音乐与欢庆之声。


然而，当索尔缓缓转身，仔细检视每样事物时，赫然发现如茵的绿草开始变黑，水果一颗颗从树上掉落，接着，果树凋零到只剩枝桠，花朵干枯成碎片，更可怕的是，房子一栋接着一栋倒塌，直到整个国家变为一堆瓦砾碎石，什么也不剩。


索尔突然发现脚下有一条白背蛇在滑动，他惊恐无助地站着。那条蛇从他的脚跟盘旋而上，绕过他的腰，爬上他的手臂。它缠住他整个身体，使劲地勒紧，他觉得就快窒息。它近在他眼前，直鈎钓地盯着他，吐着舌信发嘶嘶的声音，几乎要碰到他的脸。忽然，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大毒牙，一口将吞下索尔的脸。


索尔吓得不住地尖叫，接着发现自己独自一人站在国王的城堡里。城堡里空空如也，王座不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有使命之剑原封不动地躺在地上。窗户全碎了，石堆里都是彩绘玻璃的碎片。远处突然传来悠扬的乐声，他转身循着乐声走去，走过一间又一间的空房间，终于来到一道有一百尺那么高的双扇门前，他用尽全力将它推开。


那是皇家宴会厅的入口，出现在索尔面前的，是两张长长的宴会桌，横跨了整个大厅，上头摆满了食物，但奇怪的是，一个人也没有。远远地，索尔看见大厅另一端坐了一个人，是麦克吉尔国王。他坐在他的王位上直视着索尔，看起来如此遥远。


索尔想面见国王，于是迈开大步从两张宴会桌中间走过，走向国王。当他经过宴会桌时，他看见食物开始腐坏，他每多走一步，食物就坏得更多，而且马上布满苍蝇，苍蝇发出嗡嗡声在他四周环绕，攫取着食物。


索尔加快脚步，只见国王就近在眼前，两人相距不到十尺。此时侧厅突然窜出一名侍从，端着一只大大的高脚杯，里面装满了酒。那不是普通的酒杯，而是一只用纯金打造的酒杯，上面镶满了红宝石与蓝宝石。索尔瞥见，那侍从趁国王不注意时，将一包白色粉末倒入高脚杯里，索尔断定那一定是毒药。


侍从将酒杯递给国王，国王伸出双手接过来。


“不！”索尔尖叫。


索尔飞扑向前，试图打翻国王手里的酒。


可惜他迟了一步，只见麦克吉尔大口大口地喝光杯里的酒。酒不但从嘴里溢出，还流到他的胸口上。


麦克吉尔转头望着索尔，眼睛睁得老大。接着，他伸出手抓住自己的喉咙，开始作呕，并从王位上滑落，跪倒在地。他侧身跌落在坚硬的石板上，王冠从头上掉下，锵的一声撞在地面上，滚落到好几尺外。


他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了。


这时，艾丝塔夫丽斯俯冲而下，停在麦克吉尔头上，转头盯着索尔，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如此凄厉，不禁让索尔一阵颤栗。


“不！”索尔再次尖叫。



*



索尔尖叫着惊醒。


他陡然坐起，环顾四周，冒着冷汗，呼吸急促，想分辨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原来他还躺在亚冈住处的山区里，他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在这里睡着了。此时厚雾已散去，他抬起头，发现已是破晓时分，血红的太阳正从地平线下冒出，照亮了整个天空。克洛恩在他身旁呜咽，然后跳到他大腿上，舔着他的脸。


索尔抱着克洛恩，喘着气，想确定自己此时到底是清醒的还是睡着的。花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明白刚才不过是一场梦，但却是一场真实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梦。


索尔听见一声尖叫，转头看见艾丝塔夫丽斯停在一块大石头上，离他仅有一尺，正看着他，不断地叫着。


那叫声让索尔的背脊发凉，因为与他梦中听到的一模一样。他马上明白，而且百分之百肯定，那个梦绝对是一个信息。


国王会被下毒。


索尔跳起来，在黎明第一道曙光中直冲下山，朝王城奔去。他必须去见国王，必须去警告他。国王也许会觉得他疯了，但他别无选择，他必须尽他一切力量去挽救国王的性命。



*



索尔跑过开合桥，直直冲向城堡的外城门，正巧站岗的两名门卫也是预备队的成员，他们认得索尔，因此，没有拦下他便让他直接通过。于是索尔继续往前跑，克洛恩也在他身边跑着。


索尔冲过皇家庭园，经过喷泉，跑向城堡的内城门。这次，四名门卫挡住了他的去路。


索尔停下来，气喘如牛。


“小子，你来此所为何事？”其中一名门卫问道。


“你不明白，你们一定得让我过去，”索尔喘着气说：“我必须去见国王！”


门卫们面面相觑，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是皇家预备队的索尔格林！你们一定要让我过去！”


“我认得他，”另一名门卫对其他人说：“他是我们队上的。”


这时带队的门卫站出来。


“你有什么事要见国王？”他追问。


索尔仍然喘着大气。


“非常紧急的事，我必须马上见到他！”


“你的消息好像不太灵通，他并没有在等你。他现在不在城堡里，他与他的车队几小时前就已经出城去办公了，要等到今晚国宴时才会回来。”


“国宴？”索尔问着，心脏不断狂跳。他记得他的梦里有宴会桌，那梦境居然诡异地成真了。


“没错，今晚有宴会，如果你是预备队的，你一定要出席。很可惜国王现在不在，没有办法见你，你今晚再和其他队友一道来吧。”


“可是我必须在宴会开始之前传达一个信息给他！”索尔坚持着。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把信息留给我，但我无法比你早一步传达信息给国王。”


索尔并不想将这样的信息透露给一名门卫，他一定会以为他疯了。因此，他必须亲自传达这个信息，必须在今晚宴会开始之前传达给国王。此刻，他只能祈求一切来得及。

第二十七章



索尔在黎明时分回到预备队军营，幸好例行训练还未开始。他抵达的时候已经精疲力尽，克洛恩依然跟在他身边，此时正巧碰上刚起床、排着队走出来、准备开始一天训练课程的弟兄们。他站着不断地喘气，心情越来越焦急，因为他不晓得该如何熬过今天一整天的训练课程，他可能会不断地掐算着时间，一直到今晚的宴会开始，直到他有机会对国王发出预警为止。他很确定那不祥之兆传达给他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传达给国王。他此刻可说肩负了整个国家的命运。


索尔见到瑞斯与欧科纳一脸疲惫地走出军营，正准备排队，于是他跑上前去。


“你昨晚在哪儿？”瑞斯问。


索尔真希望自己能知道，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昨晚在哪儿，他要如何回答？难道要说自己在亚冈住处的山区里睡着了吗？这么没有道理的答案，连他自己都接受不了。


“我不知道。”他回答。他不确定应该告诉他们多少。


“什么叫你不知道？”欧科纳问。


“我迷路了。”索尔说。


“迷路了？”


“幸好你找到路回来了。”瑞斯如是说。


“如果你赶不及回来参加今天的训练，他们就不让你回预备队了。”埃尔登跑上来补充。他用他那结实的手掌拍着索尔的肩膀：“很高兴见到你，大家昨天都很想你。”


埃尔登从大峡谷另一边回来后，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索尔到现在都还很不习惯。


“和我老姐发展得如何？”瑞斯压低声音问。


索尔的脸红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有见到她吗？”瑞斯戳了戳他。


“有，”他说：“我们很开心，不过分开得有些匆忙。”


“无妨，”瑞斯一边说，一边与大家在寇克与御林军面前排着队。“你在今晚的宴会上还会再见到她，记得穿体面点，因为是国王赐宴。”


索尔的心不禁一沉。他想起他作的梦，命运仿佛正在他眼前婆娑起舞，他感觉十分无助，因为他完全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它发生。


“安静！”寇克在男孩们面前踱着步大喊。


索尔和其他人一样，立刻安静，并抬起胸膛。


寇克在队伍之间一行一行地慢慢巡视着，对他们一一审视。


“你们昨天玩够了，现在重新回归到训练上。今天，你们要学习的是，挖壕沟，这门古老的艺术。”


大伙儿异口同声发出呻吟的声音。


“安静！”他喊着。


大家又安静下来。


“挖壕沟是一项辛苦的工作，”寇克继续说：“但，却是一项重要的工作。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只身在荒野中，执行着保护国家的工作，没有任何支援，同时，天寒地冻，冷到你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趾头，漫漫黑夜里，你想尽一切办法取暖；又或者，你正在一场战役中，需要一个藏身之处，才不会被敌人的箭射中而丧命。需要沟渠的理由有千百种，它有可能是你最好的朋友。”


“今天，”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你们的工作就是挖壕沟，必须挖到双手红肿、长出老茧、背挺不直，挖直到实在挖不动为止。如此一来，将来一旦上了战场，你们就不会感觉那么痛苦了。”


“跟我来！”寇克喊着。


大家又发出了失望的呻吟声。男孩们分成两行，跟着寇克穿过训练场。


“太棒了，”埃尔登讥讽着：“挖 壕 沟，还正是我今天想做的事啊！”


“搞不好比你想的还糟，”欧科纳说：“好像就要下雨了。”


他们抬头一看，索尔看见黑压压的云正往他们的头顶上移动。


“只是好像，”瑞斯说：“少说些不吉利的话！”


“索尔！”突然有人叫着。


索尔转头看见寇克正怒视着他，他急忙跑到他面前，心里七上八下，不晓得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事。


“你的骑士召唤你，”他草草地说：“即刻到城堡广场向埃里克报到。你运气真好，今天不用操练了。做个优秀的扈从，好好去为你的骑士服务吧！不过，你不要以为你不用挖壕沟，等你明天回来，你必须自己一个人挖。现在你可以走了！”他大声地说。


索尔在大家羡慕的眼光中跑出训练场，往城堡奔去。埃里克为何要找他？和国王有关吗？



*



索尔穿过王城，转进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那是通往银甲骑士军营的路。银甲骑士的军营要比预备队的军营壮观得多，面积足足有他们的两倍大，外墙还以铜片镶边，而且军营里的马路都是以新石铺设而成的。到达军营前，必须先经过一道有一打御林军站岗的大拱门，过了拱门之后，马路明显变宽了。穿过广阔的大草原之后，最终来到一处石屋园区。该园区有栅栏包围着，还有数十名骑士门卫着，从远处望去非常壮观。


索尔跑在通往军营的路上，在广阔的平原上非常醒目，即使他离入口处还很远，门卫的骑士们已经严阵以待，向前走出，交叉着长矛，眼睛直视前方但无视索尔，直到他们把他拦下。


“有什么事？”其中一名骑士问。


“我是来报到的，”索尔回答：“我是埃里克的扈从。”


门卫骑士们交换着谨慎的眼神，此时，另一名骑士走出来向他们点头，于是他们后退，收回长矛，缓缓打开大门，金属尖刺向上升起，发出嘎嘎的声响。那道门起码有两尺厚，巨大无比，索尔觉得这里甚至比国王的城堡还要森严。


“右边第二幢建筑物，”骑士大声说：“他在马厩里。”


索尔快步穿过庭园，经过一排相连的石屋，他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这里每一样东西都闪闪发光，一尘不染，看得出经过精心的维护，整个地方散发着力量的氛围。


一到埃里克的住处，索尔不由得对眼前的景象发出赞叹之声：几十匹他见过最高大漂亮的战马，整齐地排列在房子前，大部分都披着战甲，发出耀眼的光芒。这里每一样东西都比其他地方的来得大、来得漂亮。


骑士们配带着不同的武器，骑着马从各个不同的大门进出中庭，人来人往，十分热闹，让索尔有一种身在战场的感觉。这里不是训练场，这里看得到战争与生死。


索尔走进一道小拱门，穿过一条阴暗的石头长廊，快步走过一间又一间的马厩，搜寻着埃里克的身影。索尔走到了尽头，还是找不到埃里克。


“你在找埃里克吗？”一名门卫问他。


索尔转头向他点了点头。


“是的，我是他的扈从。”


“你来晚了，他已经把马带出去做准备了，你赶快过去吧！”


索尔跑过长廊，从马厩一路冲到宽阔的草原上，看见埃里克正站在一匹高大骠悍的骏马前，那是一匹黑得发亮、有白色鼻子的马。当索尔靠近时，它发出了喷气声，埃里克转过头来。


“很抱歉，长官，”索尔喘着气说：“我不是有意迟到的，我是用最快的速度赶来的。”


“你来得正好。”埃里克露出亲切的笑容说：“索尔，这是蓝宁！”他指着身边的马。


蓝宁喷着气、原地跳跃着，似乎在打招呼。索尔走上前去，伸手轻抚了它的鼻子，它发出轻轻的声音反应。


“它是我长途旅行骑的马。你以后会知道，一名骑士会拥有许多匹马，一匹用于骑射、一匹用于作战，还有一匹用于只身长途跋涉，而最能与你培养出深厚情感的，正是这一匹。它很喜欢你，非常好！”


蓝宁把身体往前倾，将鼻子放进索尔的手心里，索尔对这只完美的生物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从它的眼睛可以看出它十分聪明，更神秘的是，他觉得它明白周围发生的事。


但是，索尔突然对刚才埃里克说的话感到愕然。


“长官，你是说你要远行吗？”他惊讶地问。


埃里克停下拴马鞍的动作，转头看着索尔。


“今天是我二十五岁生日，是个特别的日子。你知道什么是‘选择日’吗？”


索尔摇摇头说：“不太了解，只听别人提过。”


“身为指环王国骑士有传宗接代的责任，”埃里克开始解释：“每位骑士在他二十五岁之前，必须选定一位新娘，如果到二十五岁还未决定新娘人选，法律规定我们必须出外寻找，然后在一年内将新娘带回来，倘若一年之内没有偕同新娘回来，国王就会为我们指定伴侣，我们也就丧失了选择的权利。”


“因此，我今天就必须开始我寻找新娘的旅程。”


索尔注视着他，说不出话来。


“但是，长官，你真的要离开吗？一年那么久吗？”


索尔的心情突然变得好沉重，觉得世界就要崩塌。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对埃里克的情感有多深。从某些方面来说，他对他的意义有如一个父亲，甚至比自己的父亲还重要。


“那我今后该为谁服务呢？”索尔问：“还有，你会去哪儿？”


索尔回忆起埃里克力挺自己的种种，以及他拯救自己性命的经过。想到他即将离开，他的心情非常沉重。


埃里克笑了，笑得轻松自在。


“我应该先回答你哪一个问题呢？”他说：“别担心，你已经被指定给另一位骑士了，在我回来之前，你是他的扈从，那就是肯德里克，国王的长子。”


索尔一听，沉重的心情瞬间又跳跃了起来。他对肯德里克的情感与埃里克不相上下，毕竟肯德里克是第一个为他挺身而出的人，而且为他在预备队里争得一席之地。


“至于我的旅程嘛，”埃里克继续说：“我还没决定好。我只知道我会往南走，往我家乡的方向去寻找伴侣。如果在指环王国里找不到，我或许会跨海回到我自己的王国里去寻找。”


“你自己的王国？”索尔问。


索尔这才发现他对埃里克的了解甚少，从来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一直以为他是土生土长的指环王国人。


埃里克微笑着说：“是的，离这里很远，在海的另一边。不过，故事可能得等下回再分晓。这次的旅途会很遥远，时间也会很久，因此，我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时间不多了，帮我一个忙吧，替我上好马鞍，还有把各种武器都备齐了！”


虽然脑袋一片混乱，索尔仍即刻开始工作。他先跑到存放马匹战甲的地方，拿出一套属于蓝宁的独特黑银双色战甲。他一次拿一件配件回去安装。首先，他将链衣放上马背，举高双手将它垂挂在蓝宁硕大的身躯上，接着再回去取它的镀银薄铁面具。


他为蓝宁戴上面具时，它轻轻嘶叫了一声，似乎在表达愉悦之意。索尔看得出它是一匹高贵的战马，盔甲戴在它脸上，就如同戴在骑士脸上一样地理所当然。


索尔又跑回去取埃里克的金色马刺，待埃里克上马后，为他在每只靴子上装上一副。


“长官，你需要哪些武器？”索尔问道。


埃里克坐在马上向下看。从索尔的角度看上去，埃里克显得高大威武、英姿焕发。


“我很难预知这一年里我会碰上什么样的战斗场面，但打猎与自我保护是最基本的。当然，我一定要带上我的长剑，还有我的短剑，另外，还要一把弓、一袋箭、一支短矛、一根狼牙棒、一把匕首，以及我的盾牌。这样应该足够了。”


“是，长官！”索尔立刻行动。他跑到埃里克的兵器室，就在蓝宁马厩的隔壁，他仔细观看着摆放在那儿的数十件武器，有如一座兵工厂般令人叹为观止。


他小心翼翼地将埃里克指定的武器取下，再一件一件拿回去交给埃里克，或替他安置在马鞍两侧。


埃里克坐在马背上戴着他的皮手套，准备启程。索尔无法忍受亲眼目睹他离去。


“长官，我觉得陪同你前往是我份内的工作，”索尔说：“毕竟我是你的扈从。”


埃里克摇摇头。


“这是我必须单独完成的旅程。”


“那起码让我陪你到第一道关口好吗？”索尔要求着：“如果你要往南走，那个方向的路我很熟，因为我是从南方来的。”


埃里克看着索尔考虑着。


“如果只是到第一道关口，我想应该没有问题。不过，那得花上一天的工夫才到得了，所以，我们现在必须立刻启程。你到马厩后头骑上扈从的坐骑出来，那是一匹有红鬃毛的棕色马。”


索尔跑回马厩，找到了那匹棕马。当他上马时，克洛恩从他的衣服里探出头来四处张望，同时发出呜咽声。


“没关系的，克洛恩。”索尔安抚它。


索尔俯身策马，从马厩疾驰而出。埃里克并没有等他一道出发，他与蓝宁已先行驰骋而去。索尔以他最快的速度从后头赶上。


两人一同骑着马出王城。经过城门时，门卫们为他们打开城门，并退到两侧等候。几名银甲骑士也在一旁列队，向埃里克行注目礼，并在埃里克经过时，举拳向他致意。


对于能成为埃里克的扈从和他并驾齐驱，索尔感到与有荣焉。对于能陪伴他同行也感到十分兴奋，即便只是到第一道关口。


索尔还有许多话想对埃里克说，还有许多问题想问他，还有许多感谢想向他表达，但时间却不允许。二人往南疾驰而去，飞快穿过辽阔的平原，在接近正午的阳光下，马儿在王城路上不断地冲刺，两旁的地形也不断地改变。当他们骑过一座山丘时，索尔看到预备队的弟兄们正在训练场上埋头苦干，不停地挖着沟渠，他不由得为自己感到庆幸。他再仔细一看，有一个人停下了动作，对他举起了他的拳头。强烈的阳光让索尔无法看清是谁，不过他确信那个正在对他致意的人是瑞斯，于是索尔也举起拳头回礼。


平整的道路逐渐变成无人照料的乡村小径，益发窄小而崎岖不平，最后只剩田野间的乱石。索尔知道，这里对独自骑马经过的普通人来说十分危险，尤其是夜晚，会有许多强盗埋伏在路上。不过，索尔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特别是他现在和埃里克在一起。其实，万一真有强盗出现，他反而替强盗担心。当然，如果有人胆敢阻拦银甲骑士的去路，那他一定是疯了。


整个白天他们不断地奔驰着，几乎不曾停下来休息，直到索尔精疲力竭，上气不接下气。他对埃里克过人的体力感到不可思议，但不敢让他知道自己已经疲累不堪，那会让自己显得十分软弱。


他们来到一处主要的交叉路口，索尔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地方，他知道如果他们向右拐，就会通到他的老家。那一瞬间，索尔突然涌出一股思乡之情，很想回去看看父亲，看看住过的村子。他在想，不知父亲近来过得如何？现在是谁在看顾那些羊？他没有回家父亲是不是很恼火？然而，索尔会这么想，并非出自对父亲的关心，只是暂时怀念起从前熟悉的一切。事实上，他认为自己当初从这个小村落出走的决定是正确的，他内心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永远不要再回去那个地方。


他们继续策马南下，来到索尔从未来过的地域。他从前听说南方有一处关口，但从来没有机会前往。那是通往指环王国南部边境的三个主要关口之一。从王城骑马南下已花了整整半天的时间，地上的影子越来越长。索尔流着汗，喘着气，心里七上八下，开始担心自己能否在国宴开始之前赶回王城，陪埃里克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是不是错了？


两人爬上一座山顶。终于，第一道关口的指标在地平线那头毫无疑问地出现了。那是一座细长的巨塔，皇家旗帜朝着四个不同的方向垂挂在塔上，护栏上有银甲骑士站着岗，站在塔顶上的骑士一看见埃里克便吹起号角，城门于是缓缓升起。


距离巨塔尚有几百码远，埃里克开始放慢速度让马儿踏步前进。索尔心情十分纠结，因为再过几分钟，他就要与埃里克道别，而下次见面不知是何时。的确，不知是何时，说明白些，就是不知道他究竟会不会回来。一年很长，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尽管如此，索尔还是很感谢埃里克给他这个机会，陪他来到这里，他觉得他的责任已了。


他们并排往巨塔前进，两匹马和两个人都喘着大气。


“我们大概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见面，”埃里克说着：“但我会带着我的新娘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可能会有很多变化，但无论发生什么事，你永远都是我的扈从！”


埃里克深呼吸。


“我不在的时候，我希望你记住几件事：要成为一名骑士，靠的不是力气，而是智慧。勇气并不足以成就一个骑士，还要加上荣誉感及智慧。你必须时时刻刻锻链你的精神、你的意志，因为骑士精神不是被动的，而是主动的。每分每秒你都不能忘记培养你的骑士精神，只有如此才能让自己变得更优秀。”


“这段时间里，你必须学会使用所有的武器、学会所有的技能。但切记：我们的战斗还牵涉到另一个空间：魔法的空间。你可以去找亚冈，请教他如何开发你的潜能。我可以感觉到它们就在你身体里。你的潜力无穷，没有什么好羞耻的，你懂吗？”


“是的，长官！”索尔回答，对他的智慧与体谅充满了感激。


“我之所以会把你纳入旗下，是因为你与他人不同。你的命运比别人的远大，甚至比我的还要远大，只是还未被实现。不要以为一切都是天注定、理所当然，命运也是需要努力经营的。如果你想成为一名优秀的骑士，除了要有大无畏的精神与熟练的战斗技能之外，还必须具备骑士精神，而且必须时时刻刻将这个精神放在心中和意志当中。此外，你还必须要有为他人牺牲的心理准备。最伟大的骑士追求的不是财富，不是荣誉，也不是名声或尊荣，最伟大的骑士追求的是世界上最艰难的任务：让自己变成一个更优秀的人。你每天都必须精益求精，不单只追求超越他人，更要超越你自己。你必须想办法帮助那些不如你的人，必须保护那些无法保护自己的人。这并不是意志力薄弱的人能完成的任务，这是英雄的使命。”


埃里克这番话震撼了索尔，他把每字每句都牢牢地记在心里，并用心琢磨它们的意义。他对埃里克的感激溢于言表，不知如何表达。不过他也意识到，他必须花上一段时间，才有办法完全体会这些话的真谛。


他们终于来到第一道关口的城门下，几名银甲骑士骑着马出来迎接埃里克，他们带着愉快的笑容骑到他身旁。他一下马，他们便像老友般围上去，用力地拍着他的背膀。


索尔跳下马，拉住蓝宁的缰绳，将它交给大门门卫喂食和按摩。临走前，埃里克最后一次转头看着站在一旁等候的索尔。


道别的时刻到了，索尔心里还有许多话想说，除了想感谢他，还想对他透露所有的事，包括不祥之兆、噩梦，以及国王会遭遇不测的可能，埃里克应该能够了解。


然而，他却说不出口。众人正包围着埃里克，索尔担心如果他这个时候说出口，埃里克和其他人一定会认为他疯了。因此，他站着一言不发，直到埃里克走到他面前，最后一次拍他的肩膀。


“保护我们的国王。”埃里克坚定地对他说。


这句话让索尔打了个寒颤，仿佛他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埃里克转身与其他骑士一同走出城门，索尔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城门的金属尖刺随即缓缓落下。


埃里克走了。索尔一时还无法接受，心里像被挖了一个洞似的。下次再见到他，可能是一年后的事了。


索尔重新上马，抓紧缰绳，用力一踢，飞奔而去。这会儿已是午后时分，他还得再花上半天的时间，才能赶回王城赴宴。而埃里克最后说的话，像个咒语在他脑海中不断地回荡。


保护我们的国王。


保护我们的国王。

第二十八章



索尔在黑夜里策马狂奔，终于冲过王城最后一道城门。不等马减速便纵身从马上跳了下去，气喘如牛地将缰绳递给侍从。他骑了一整天的马，太阳也早在几个小时前下了山。这时，城堡里灯火通明，门里传出悠扬的乐声，一眼就可看出国宴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他忍不住狠踢自己一脚，责怪自己离开得太久，只能在心里祈求一切都来得及。


他跑向一名离他最近的侍从。


“里面一切都好吗？”他焦急地问。他必须知道国王是否安好，当然不可能直接问他：国王是否已被毒害。


侍从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好？一切都很好，除了你迟到以外。身为皇家护卫军怎么可以迟到！而且还全身脏兮兮的，预备队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快去把手洗干净入席了。”


索尔汗流浃背地穿过入口，把手伸进一个装满水的石盆里，泼着水清洗自己的脸，同时顺了顺他那头稍嫌过长的头发。从一大早开始，他就不曾停下来歇息过，全身沾满了一路上带回来的灰尘，像在外头流浪了十几天似的。他深呼吸，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以便看起来整齐俐落些。接着，他便快步走过一条又一条的长廊，来到宴会厅的大门前。


当他穿过一道道大拱门，走进宴会厅的那一刻，赫然发现眼前的景象简直与他的梦境如出一辙：在他面前是两张长长的宴会桌，每张宴会桌足足有一百尺那么长，国王正坐在宴会桌尽头一张专供他使用的餐桌旁，四周围绕着许多人。宴会厅里声浪有如活生生的东西在吼叫，可想而知现场人潮汹涌的状况。除了宴会桌旁坐着国王的参事、骑色骑士、护卫军之外，大厅里还有其他数以百计的人：包括成一团又一团的旅行乐手、舞群、小丑、几十名妓女等，还有许许多多负责不同工作的侍从和门卫，甚至还有狗在大厅里奔跑着，看上去活像来到一间疯人院。


人们喝着大杯大杯的酒，有许多人站着大唱祝酒歌，一边唱一边搭着手臂互相击杯；桌上的食物堆积如山，有野猪肉和鹿肉，火炉前还不断地烤着其他各式各样猎获的肉类。一半的人已经吃饱喝足，另一半的人则继续在大厅里与人应酬。望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和醉得东倒西歪的人们，索尔心想，如果他能提早在宴会刚开始的时候到达，看到的场面一定井然有序得多。然而，此时天色已晚，整场宴会已经演变成一场疯狂的醉酒大会。


除了被混乱的场面吓一跳之外，索尔的第一个反应是松了一口气，因为国王还活着。看到国王安然无恙，他不禁吐出一口长长的气，再次怀疑那个不祥之兆与他的梦会不会根本是无稽之谈，一切只不过是他胡思乱想、反应过度，把事情想得太严重。然而，不安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他还是有一股冲动想上前警告国王。


保护我们的国王。


索尔挤进拥挤的人群中，朝着坐在远处的国王走去。他寸步难行，因为到处都是喧闹粗暴的醉汉，成群结队肩挨着肩挤在一起，麦克吉尔看起来像在数百尺外那么远。


索尔好不容易走了一半，突然看见格温多林，不由得停下脚步。她坐在大厅一侧一张小桌子旁，由侍女陪同着，看起来闷闷不乐，与平时判若两人。她完全没有动过桌上的食物与饮料，独自坐在一旁，没有与家人们同桌。索尔不知发生了何事。


索尔挤出人群，急急忙忙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见他走过来，却没有对他露出如往常般甜美的微笑。相反地，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这是索尔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愤怒。


格温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转身大步离去。


索尔见状心如刀割，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反应，难道他做错了什么吗？


他绕过桌子追上她，轻轻抓住她的手肘。


她用力甩掉他的手，对他怒目相向，索尔讶异极了。


“不要碰我！”她尖叫着。


索尔被她的反应感到很震惊，退了一步。这还是他认识的格温多林吗？


“很抱歉，”他说着：“我无意伤害你，也无意冒犯你，我只是想和你说话。”


“我和你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她咬牙切齿道，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愤怒的光芒。


索尔几乎都无法呼吸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公主，请告诉我，我哪里冒犯到你了？不管是什么，我都向你道歉！”


“你所做的事无法挽回，道歉也没有用，你就是那种人！”


她再次开始离去。索尔心里有一部分觉得自己应该让她走，但是他心里的另一部分无法让他在他们之间发生了这么事之后就此走开。他必须知道，必须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恨他。


索尔跑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他不能就这么让她走了。


“格温多林，拜托，请至少给我一个让我知道我做错了什么的机会。拜托，就给我个机会吧！”


她怒火中烧地瞪着他，双手紧贴在大腿两侧。


“我想你很清楚，你心里非常清楚！”


“我真的不知道！”索尔恳切地说道。


她瞪着他，像是在审视他。最后，似乎相信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惹火她。


“有人告诉我，你来见我的前一晚去了妓院，说你和很多女人共度春宵，整夜狂欢。隔天一大早，你居然敢来见我！你现在想起来了吗？我对你的行为感到恶心透顶，对认识你这个人感到恶心透顶，想到你曾经碰过我，更让我感到恶心透顶！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你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上，但是，没有人可以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上！”


“公主！”索尔喊着，想要打断她的话做出解释：“那不是真的！”


正巧，一队乐队经过他们两人中间，她立刻飞也似地离去，混入人群之中，失去了踪影，没多久就消失在索尔面前。


索尔感到莫名的愤怒，不敢相信竟然有人跑去向她打小报告，还编造了这些谎言，故意造成他们之间的冲突。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与她的感情已经被破坏了，他整个人痛苦得几乎要死去。


索尔转过身，拖着蹒跚的步伐走回大厅，想起了国王，但内心却像被掏空了似的，找不到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


才走了几步，奥尔顿就突然出现在眼前，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斜着眼看他，露出得意的奸笑。他穿着丝质贴身裤、丝绒外套和一顶羽毛帽。他抬着他那长长的鼻子与下巴，以一种全世界最傲慢、自大的姿态看着索尔。


“唷，天哪，”他说着：“这不是那个普通人吗？你找到你未来的新娘了吗？想必还没吧。我想，你在妓院里的丰功伟业，大概已经传得满天飞了吧？”他笑着俯身靠近他，露出一口又小又黄的牙齿：“其实，我非常确定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人们总是这么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而那一点星星之火居然被我发现了！你名誉彻底扫地啦，臭小子！”


索尔怒火中烧，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冲上去狠狠地往奥尔顿的肚子挥了一拳，痛得他跪倒在地。


没多久，索尔就被好几个人压制在地上，预备队成员和士兵们纷纷上前将他们分开。


“你太超过了，臭小子！”奥尔顿指着被压在地上的索尔嘶吼着：“从来没有人敢动贵族一根汗毛！你就等着被铐在桎梏上一辈子吧！我要叫人把你关起来！你等着！天一亮我就叫人来抓你！”奥尔顿吼完即扬长而去。


索尔根本就懒得理奥尔顿或他的护卫，他现在一心只想着国王。他把压在他身上的队友推开，回去寻找麦克吉尔。他不断拨开挡在他面前的人，快步走着，心中千头万绪，无法相信会遇上这一连串的变故。他才刚在这儿为自己建立起一点名声，却毁在一个恶毒的人手里，感情也被他破坏了，如今，还要面对明天被关进牢里的威胁，以及他与王后联手对付他的可能，他害怕这些事情全都会发生在他身上。


然而，索尔现在担心不了那么多，他此刻只想着要保护国王。


他用力推开一拨又一拨的人群，撞上一名正在表演的小丑，又推开三名侍从，才好不容易来到国王的餐桌前。


麦克吉尔坐在桌子正中央，手中拿了一袋酒，正开心地看着表演，笑得满脸通红，身边包围着一群大将军，索尔推开他们，直接钻到长板凳前，国王终于注意到他。


“陛下！”索尔大喊，他听得出自己声音里的焦急：“我有话对你说！”


一名门卫上前欲拉开索尔，但国王举起手阻止。


“索尔格林！”麦克吉尔发出他那洪亮低沉的王者之声，看起来已有几分醉意。“孩子，你为何到这儿来？预备队的桌子在那边！”


索尔向他深深一鞠躬。


“我很抱歉，陛下，但是我有话对你说！”


一名乐手在索尔耳边敲着钹，麦克吉尔示意要他停止。


音乐停了下来，所有的将军都转过头来看着索尔，大家的注意力全都转到索尔的身上。


“好了，小索尔格林，你现在可以说了，有什么事那么重要，不能等到明天再说？”麦克吉尔问。


“陛下——”索尔欲言又止。该怎么说好呢？说他作了一个梦？看见一个不祥之兆？还是他觉得有人要毒害国王？听起来会不会很荒谬？


但他别无选择，他必须说出来。


“陛下，我作了一个梦，”他开始解释：“是关于你的梦，梦里的场景正是这间宴会厅，正是这个地方。那个梦说....你不该喝酒！”


国王把身子往前倾，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不该喝酒？”他缓慢而大声地重复着。


一阵错愕过后，麦克吉尔靠回椅背仰天大笑，声音之大，震动了整张桌子。


“我不该喝酒！”麦克吉尔又重复了一次。“这是什么梦！简直是个噩梦！”


国王靠在椅背上放声大笑，部属们也跟着笑。索尔满脸通红，但告诉自己不可退缩。


麦克吉尔手一扬，一名门卫上前抓住索尔，要将他拉开，但索尔用力甩开了门卫的手。这次他铁了心，非得把信息传达给国王不可。


保护我们的国王。


“陛下，你听着！”索尔涨红着脸喊着，态度强硬，并用力在桌上敲了一拳。


那一拳敲得桌子摇摇晃晃，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盯着索尔。


众人目瞪口呆，鸦雀无声。只见国王脸一沉，皱起眉头。


“你叫我听着？”麦克吉尔喝斥：“你没有资格命令我！小子！”他嘶吼着，怒火一发不可收拾。


满桌子的人更加沉默了，索尔的脸因受辱而涨红着。


“陛下，请原谅我，我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请你千万不要喝酒，因为我梦见你的酒被下了毒！我非常担心你的安危，这就是我跑来说这些话的目的。”


麦克吉尔的眉头慢慢地松开，他紧盯着索尔的双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没错，我看得出你是真的担心我，但你太不知轻重了。这次我就原谅你。你走吧，天亮以前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他举起手向门卫示意。这次，几名门卫使劲地将索尔扯离现场，欢乐逐渐重回桌上，大家又继续喝起酒来。


被拖走的索尔愤慨不已，但他也对自己今晚的行为担心不已，心想明天可能要为此付出代价，也许会被迫永远离开这个地方。


门卫们最后推了他一把，他发现他已经站在预备队桌子旁边，离国王起码有二十尺那么远。这时，有人将手按在他肩上，一看是瑞斯。


“我找了你整天了。你怎么了？”瑞斯问：“你像见了鬼似的！”


索尔说不出话来。


“和我一起坐吧，我给你留了一个位子。”瑞斯说道。


瑞斯把索尔拉到他身边坐下，而那张桌子正是为国王的家人准备的。戈弗雷两只手各拿了一杯酒，旁边坐着加雷思，依旧用漂浮不定的眼神看着四周。索尔期盼格温多林也能出现，却不见她踪影。


“发生了什么事，索尔？”瑞斯问他。他在瑞斯身旁坐下。“你看着桌子的样子，好像它会咬你似的。”


索尔摇摇头。


“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你也一定不会相信的，所以我还是不说的好。”


“告诉我吧，你可以告诉我任何事情！”瑞斯鼓励他。


索尔看着他的眼睛，觉得终于有人肯把他当一回事。他深呼吸之后开始道出，觉得反正已经没差了。


“那一天，我和你姐姐在森林里看到一条白背蛇，她说它是一个死亡的预兆，我信了。于是我去找亚冈，他也证实了的确会发生死亡事件。没多久，我就梦见你父王被下毒，就在今晚，就在这间大厅里！我百分之百肯定，他一定会被下毒！有人想杀他！”


他一口气把话说完，心里舒服多了。有人愿意听他说话的感觉真好。


瑞斯一言不发，注视索尔良久。终于，他开口了。


“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我很感谢你如此关心我父王，我相信你，真的。但梦是很奇妙的东西，不一定是我们所想像的那样。”


“我把我的梦告诉国王了，”索尔说：“但他们只是嘲笑我。国王今晚肯定还会继续喝酒！”


“索尔，我相信你真的梦到了那些事情，也相信你真的觉得会出事。但是，我从小到大也作过许多可怕的梦，比如有一晚，我梦见我被人推出城堡，惊醒之后觉得是真的，但结果并不是。你懂我在说什么吗？梦本来就是奇怪的东西，亚冈说的话也常让人费疑猜，你不要把它们看得太认真了。我父王没事，我也没事，我们都没事。放心坐着，喝点酒，放松心情，好好享受今晚的宴会吧！”


说完，穿着皮草大衣的瑞斯便靠在椅背上喝起酒来。他伸手招来一名侍从，该名侍从即端来一大块鹿肉和一只高脚杯，摆在索尔面前。


但索尔只是坐在那儿盯着他的食物，他觉得他整个人生正在瓦解，不知如何是好。


他不断想着那个梦，觉得自己此时像醒着作着那个噩梦，看着身边的人饮酒作乐。而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盯着即将端给国王的每一杯酒，和每一只杯子。他仔细观察每一名侍从，每一只酒杯。国王每喝一口酒，他的心就抽一下。


索尔像着了魔似的目不转睛，他不断地看了好几个小时。


终于，索尔发现一名侍从拿着一只与众不同的高脚杯走向国王。那只酒杯很大，是用黄金打造的，上面镶满了红宝石与蓝宝石。


那正是索尔在梦中见到的酒杯！


索尔的心在胸口狂跳着，他吃惊地看着该名侍从一步步靠近国王。侍从走到离国王只剩几尺远的时候，索尔再也按捺不住。他身上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那就是被下了毒的酒！


索尔从他的座位上跳起，粗暴地用手肘推开群众向前冲了过去。


只见国王用双手拿起那只酒杯。这时，索尔跳上了国王的餐桌，伸出手将国王手里的酒杯打掉。


当酒杯从国王的手里飞出，锵的一声掉在石板地上时，大家都惊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宴会厅一片死寂，所有的乐手及魔术师们都停下了动作，数以百计的男女全都转过头来看着。


国王缓缓起身，恶狠狠地瞪着索尔。


“你好大的胆子！”国王嘶吼着。“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臭小子！”他尖叫着。“我要把你铐起来！”


索尔站着，吓得魂飞魄散，仿佛整个世界碎裂在他身上，真希望自己能够即刻消失。


突然，一只猎犬走到那一滩酒旁，伸出舌头舔了酒。索尔还来不及反应，全场还来不及动作，众人的目光又转向那只猎犬，却听见它开始发出可怕的声音。


片刻之后，猎犬便一动也不动，往旁边一倒，死了。所有的人都看着那只猎犬，惊恐不已。


“你早就知道酒里有毒！”突然一个声音大叫。


索尔转身看见加雷思王子走到国王身边，指着他控诉道。


“你怎么会知道酒里有毒？除非你就是那个下毒的人！索尔想要毒死国王！”加雷思叫着。


众人发出愤怒的嘘声。


“把他关进地牢！”国王下令。


过了一会儿，门卫从索尔身后抓住他，将他拖出大厅。他不断地挣扎，试图反抗。


“不！”他大声叫着：“不是这样的！”


但没有人相信他。门卫很快就将他从群众中拖出。他无力反抗，看着众人在他面前消失，看着他整个人生在他面前消失。他们穿过大厅，走出一个侧门，门接着关上。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没有多久，索尔觉得自己的身体往下降，他被好几只手抓着，走下一条弯弯曲曲的石阶。周围越来越黑，他开始听到囚犯的哀嚎声。


一道铁制的牢门打开了，他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地牢。


他用力扭动着，试图辩解和挣脱。


“你们不明白！”


索尔抬起头，看到一名满脸胡渣、满口黄牙的粗壮门卫走上来。


他皱着眉看着索尔。


“哦！我很明白！”他发出沙哑的嗓音说道。


他举起手臂，只见他的拳头往索尔脸上落下。


然后他的世界就变得一片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