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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美人策
作者：凤殊
内容简介
背负天下众生性命的翩翩公子出逃，赖在青楼说要卖身风月场所？青楼CEO冬令头痛不已，斗智斗法，想把这个死皮赖脸的人赶走。于是故事的大幕拉开，他们一起嬉笑怒骂，度过了无数美好的时光，但是，缠着他们的命运，随着时光的缓缓流过，终于开始显山露水 背负了天下众生的希望，背负了江山黎民。一边是家国天下，一边是美人诛心。他们一起成长，一起扶持，一起渡过了很多快乐或苦难的时光，当江山美人，黎民天下与心口朱砂两相权衡。他，该如何抉择？她，又该如何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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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震天的鼓声随着朝阳地升起笼罩了整个逸盛皇朝，帝都东方高达九层的望辰塔前，清微帝东阳紫夜身着绣着日月星辰，九龙腾空的黑色衮服，手捧着镇圭面向西方立在了灵台的东南侧。


满朝文武皆虔诚的跪在六神灵柱围绕的灵台下，而东阳紫夜则执起火把走向灵台中央的柴垛，亲手点燃了放着牺牲，玉璧，玉圭和缯帛等祭品的积柴。


火光四起，浓烈的白烟直上云霄，百官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放心释然的神情，缭绕的烟雾使得平日里巍峨高大的望辰塔瞬间模糊，以至于无人察觉，那高高的塔顶上竟然坐着一道邪肆张狂的红影。


“哼，笨蛋小紫……”红润的薄唇勾起一道讽刺的弧度，一双清亮的黑瞳不屑地对着天空翻了个白眼，“若是烧烧柴火宰几只牲口就能解决旱灾和水患，紫阳国又何须征战二十多年才能一统天下？他当天上的神仙也是他东阳家的臣子，随他小恩小惠耍耍心机就能打发不成？既然天要降灾，又怎么可能只靠祭天酬神就让他度过天劫？亏得世人皆称东阳紫夜为千古一帝，在本公子看来，这小子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艳丽的红衣仿佛凌空肆虐的火焰，少年白皙的手指撑着玉般的俊颜，乌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塔底。迷人的薄唇勾起风光月霁的微笑，却在掀眉间又带了丝诡异的妖冶，柔亮的黑发不羁的散落，为他又增添了一股邪肆的狂放，宽大的广袖微微浮动，透着浑然天成的万种风情，然这样赏心悦目的风华绝代，却让随侍他身后的男子青筋凸显，咬牙切齿发出一声咆哮——


“凤、桐、公、子！”


塔内的黄雏脸色铁青地瞪着塔顶的少年，一副恨不得把他给拖下来的模样，“圣上为了水患和旱灾已经积劳成疾，你竟然还有心情在这里看圣上的笑话！若不是接连不断的天灾闹得逸盛皇朝人心惶惶，圣上也不可能用这种方法来安抚民心。二十多年的战乱早已令紫阳国元气大伤，虽然统一了神州大陆，但紫阳国亦是风中残烛，再经不起半点摧折。被灭掉的敌国余孽对紫阳国虎视眈眈，绵延不绝的天灾又不停地消耗着紫阳国的国力，甚至有流言四起，说是因圣上诛灭九国王族又弑兄篡位才招来天谴。这等紧要关头，只有你还笑得出来！亏你平日里和圣上称兄道弟，大难临头时竟如此薄情寡义！


看到黄雏愤愤不平的表情，被唤作凤桐的少年往身后一靠，瞥着黄雏懒懒地回答：“皇帝是他自个儿要当的，出了乱子当然要由他自个儿来摆平。若是祭天酬神不能断绝天灾，他就等于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小脚，那些等着咬他的敌国流寇绝对会大放厥词，让他坐实了引来天谴的狗屁流言，究竟是哪个笨蛋怂恿小紫做出这等蠢事来着。”


清亮的黑瞳转向天边，凤桐仰面一躺伸手一指，“你这个笨蛋难道没有发现，今日的天空不太一样吗？”


“啊？”黄雏一脸不解的向上望去，然后莫名其妙的挠了挠头，“天空怎么了？”


凤桐摇了摇头戏谑的笑骂：“果真是笨蛋君主调教出来的笨蛋臣民，你那颗榆木脑袋里除了忠君报国，还能不能塞点别的东西进去。小紫的每道皇令都被你奉为金科玉律，那种盲目的崇拜早就让本公子想揍你了。要不是他三令五申的要你小心伺候仔细保护，恐怕你迟早会拿刀砍了本公子，原因是——本公子不尊重那个被百姓们奉为神祗的小皇帝。”


黄雏闻言身子一僵，尴尬的轻咳两声移开了视线，见凤桐又若有所思的望向上方，黄雏也好奇的随他望去，四周一片寂静，映在眼中的天空像一面湛蓝平滑的水镜，遥遥的罩在了头顶，隐隐的压力随着映在眼中的幽冷蓝光慢慢扩散，黄雏心中突然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眼神微微一变，黄雏皱着眉头嘀咕道：“这算什么鬼天气，天也蓝的有点不像话了，往日里绵延的白云寻不到半点踪影，就连小鸟都见不到半只，公子，这……”


话音犹未落地，黄雏瞳孔猛然一缩，扣紧了腰间的佩刀向前了两步，只见一道白色的长虹突然横贯天际，蔚蓝的天空仿佛裂开了一道豁口，原本璀璨的朝阳也在刹那间变得暗淡无光，寒冽的白影飞速从红日中间穿过，硬生生的将日头撕成了两半。


裂痕在空中缓缓地扩大，带着氤氲的白雾朝四周扩散，以肉眼能看到的速度吞噬着周围的一切，但台下祭天的众人显然没有注意到这突生的异象，犹喃喃祈祷着众神保佑，黄雏震惊地瞪着头顶，脑海中变得一片空白，他脸色铁青的道：“这是——”


“白虹贯日。”凤桐望着黄雏轻轻一笑，黑眸中透出一丝魔魇的光芒，“传闻中的大凶天象，昭示着帝星即将陨落的死亡预告！”


“不可能！”凤桐清冷的嗓音让黄雏禁不住心中一抖，随即气急败坏的对他吼道：“圣上是统一了神州大陆的千古一帝，属下绝不相信有谁能给圣上带来致死的劫难！若是公子有心妖言惑众，让流言散出造成民心动荡，就算是你，圣上也不会再姑息。”


无视黄雏冷怒的表情，凤桐一脸兴味的轻勾嘴角，“你可知道——笨蛋小紫为什么要如此迁就本公子吗？”


黄雏脸色难看的冷哼一声：“公子身份尊贵，属下岂敢妄自猜测，还请公子为属下解释清楚，究竟何为白虹贯日，又与圣上有何关联！”


“啧啧……这等口气……看来黄统领对本公子可是积怨颇深啊。”凤桐笑得更加灿烂，缓缓起身遥立在塔顶，艳红的身影在缭绕的烟雾中变得有些模糊，低垂的睫毛掩去了眼中的异光，“黄雏，本公子知道你对我心存不满，却又不明白小紫为何要对我百般纵容。我目无法纪，我从不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甚至还直呼他的名讳对他无礼至极，但他只能默默地咽下那一口口鸟气。那是因为——本公子是他的护命圣子！若没有我，他在今年的七月十五必死无疑！”


黄雏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然凤桐接下来地举动更是吓得他魂飞魄散。


只见凤桐笑眯眯的一挥手，然后，潇洒的从几十米高的望辰塔上——


跳了下去。


台下，文武百官正跪趴在地上，静候着东阳紫夜完成祭典。突然，四周狂风大作，大臣们被刮的一个趔趄抬手遮住眼睛，却在朦胧中看见一道艳丽的红影从天而降，在风沙中缓缓的漂浮在望辰塔前方。


东阳紫夜眉峰一扬，不动声色的看着半空中的红衣少年，就见他嘴角扬起一抹恶意的微笑，广袖一甩，肃然的声音顿时回荡在四周——


“天生异象，白虹贯日，帝星陨落，国丧将至。”


众臣瞳孔一缩，脑中如同被一道惊雷劈过，瞠目结舌的瞪着眼前这一幕，而那看不清面孔的红影却咻然消失，狂风邹停，只余下东阳紫夜在台前负手而立，修长的背影看上去仿佛随时都要消失一般。


“圣上……”


“圣上！”


惶恐如潮水般瞬间袭来，众臣的语中皆已带上了颤抖，却见东阳紫夜缓缓转身，右手轻抬微微一摆，温润的微笑顿时自他唇角散开，带着奇异的力量驱散了众臣心中的不安。


偌大的祭坛静的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东阳紫夜朗声对众臣道：“虽天生异象，但我紫阳国有神人庇佑，定能渡过天劫，扬我逸盛皇朝雄威！”


众臣又是一惊，随后就化作了一脸的激动和狂热。


神人啊……一定是神人！可不就是神人！


能御风飘浮，还能预告天灾，刚刚出现在圣上面前，对他们示警的一定是天佑紫阳国的神人！


文武百官齐刷刷的一跪，虔诚的拱手对东阳紫夜呼喊道：“圣上英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唇角的笑意更深，东阳紫夜优雅的走下了灵台，穿过层层屏障进入了守卫森严的望辰塔中。


“圣上！”候在塔内的黄雏气急败坏地对东阳紫夜行了一礼，“公子他——”


东阳紫夜抬手一挥，原本气定神闲的微笑变成了无奈，“你家公子惹祸的本事真是越来越能耐了，好在没有闹到一发不可收拾，他可有留话给我？”


黄雏嘴角一抽，“公子他说……”


“但说无妨。”


黄雏清秀的俊脸霎时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将手上的书笺恭敬的呈上，东阳紫夜接过展开，龙飞凤舞的狂草跃然纸上——


笨蛋小紫，本公子就是见不得你过太平日子，所以不会继续留在你身边护你周全。若你侥幸未死，那我就跟你老死不相往来。若你不幸两眼一翻荣登极乐，我会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为你多烧两挂纸钱。就此——与君别过！”


惯有的狂妄语气让东阳紫夜的嘴角几不可见的抽搐了两下，而黄雏则一脸沮丧的垂着头，第一千零一遍诅咒起自己那个不懂安分的主子，“圣上，属下这就差人去把公子找回来。”


“不用了。”轻叹口气，东阳紫夜走到窗前，凝视着湛蓝的天空道：“他不会离开帝都，迟早要乖乖的回来，既如此，让他闹腾几日也无妨。”


“为何？”黄雏惊讶的抬头，“公子作出的决定从不更改，既已离开，又怎会回来。”


温润的微笑自东阳紫夜脸上漾开，他柔和的望着黄雏回答：“因他若踏出帝都半步，他就会死。”

第2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


繁华的帝都正道上，一位俊美的红衣少年哼着荒腔走板的紫阳小调，步步生风的朝城门走去。精致的玉容和高贵的气质引得路人频频驻足，但那双弯成月牙的黑瞳却无视众人瞩目，只盯着城门迸发着雀跃的火光。


离开望辰塔的凤桐在脑中不断回味适才的一切，脸上写着大大的一个‘爽’字，想想百官那惊恐的摸样——爽啊！想想黄雏那愤怒的表情——爽啊！再想想东阳紫夜听到他留言时会有的反应——真是太爽了！


虽然在祭典上捣乱没有成功，但白虹贯日也并非他撒谎，笨蛋小紫印堂发黑，确是死劫将至，而他将计就计的反阴自己一回，说自己能帮他化解灾难也没有说错，只可惜——


他管他去死！


若东阳紫夜真的度不过死劫，他就再也不用为他做牛做马，再也不用忍受他的阴阳怪气，再也不用对着那张伪善的面孔食不下咽了！


想到今后的快乐日子，凤桐的嘴角痛苦地抽搐了几下，若不是为了维持他玉树临风的公子形象，他真恨不得当场大笑三声以示他的激动欣喜之情。


城门就在近在眼前，预示着他未来的幸福日子也近在眼前，凤桐脚步微微一顿，最后一次回头看向被他抛至身后的望辰塔，幽暗的光芒在眼中一闪而过，随即便潇洒的甩甩袖子迈出了城门。


然而，就在他跨过城门的瞬间，一股钻心的疼痛突然袭来，强大的压力如决堤的洪水，喧嚣着冲向他的四肢百骸，凤桐俊脸一白，迅速伸手扶住身旁的城墙，修长的手指顿时在墙上留下了五道指痕。


深邃的黑瞳泛起冷光，凤桐轻哼一声，按住胸口咬牙再前行一步，一波更剧烈的疼痛涌来，他脚下一个踉跄，抑制不住的鲜血顿时从他口中喷出，在洁白的雪地上洒下了一片瑰丽的艳红。


悠远绵长的声音浮现出他的脑海：


——我以东阳王室列祖列宗之力束缚你，以血为引，以玉为凭，以城门为界，你将永远不得踏出帝都半步，若有违禁，必定形神俱毁，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该死……”恨恨的咽下翻涌的血气，凤桐俊美的脸上难得涌现出一丝挫败，他不甘心的望着前方洁白的雪路，感觉到肋骨传来喀喀地脆响，心脏更似被一只冰冷的爪子捏紧一般。


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凸现，原本清晰的视线也如同蒙上了一层薄纱，细密的汗珠顺着他的额头流下，在寒风吹过后凝成了一层寒冽的白霜，与此同时，一道模糊的白影突然从凤桐身边飘过，带来了一股白梅的冷香，凤桐微微一怔，一股熟悉的感觉跃然心头，连带着周身的疼痛也在一瞬间减轻，他迅速回首望去，就见一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城门的转角。


墨眉轻蹙，凤桐似被牵引一般朝那抹白影追去，而当他退到城门之内，全身的剧痛立刻消失不见，他缓缓吐出胸中浊气，面无表情的望着远方矗立的望辰塔，俊颜上浮现出与他年龄不符的冷沉。


王族血咒。


一经束缚便是永生永世，除非找到下咒的凭依，否则他绝对无法离开帝都。背负这个血咒五年，他从未在意过它的束缚能力，也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却没想到，这血咒竟是出乎他意料的棘手呢。


“这样就想本公子屈服么？”无视嘴角滑落的血渍，凤桐勾唇一笑，原本的幽冷顿时消失不见，黑亮的双瞳中闪过恶作剧的光芒。


既然这么想他留在帝都，那就希望小紫日后不要后悔。


思及刚才那抹怪异的感觉，凤桐挥去因血咒带来的不悦，凭着直觉向帝都西方追去。


西市冉记玉行——


一名身披雪白狐裘的女子优雅的坐在大堂主位上，对堂下的中年男子笑道：“冉老板，贵府公子已在我阁中赊欠了不少银两，如今年关将至，小女子特来将账单奉上，还望冉老板能行个方便，体恤我家姑娘们的辛苦，将贵公子的欠款清算清算。”


冉记玉行的老板冉清群拭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赔着笑脸对女子道：“有劳冬令总管亲自跑这一趟，是小儿无知，竟然敢在绯萦阁里赊账，老朽先在这里向总管赔罪，不知小儿一共欠了总管多少银两？”


冬令右手一抬，随侍在她身后的黑衣男子立刻递上了一个银质的算盘，只见她手指飞速在算盘上划过，带起了一道道炫目的银光，口中附和着算盘的噼啪声对冉清群笑道：“这几个月来，冉公子共在我绯萦阁宴请朋友十三次，到墨香宫求得墨宝四十次，到流舞亭亲点舞姬二十次，到堕魂司叫姑娘作陪六十三次，前后加加减减一共赊欠我绯萦阁白银一千八百三十二两，白纸黑字的字据在此，冉老板可还有疑问？”


一千八百三十二两？！


冉清群脸色顿时一变，随后连连作揖道：“没有没有……总管自是不会虚言，只是，这一千八百两银子……”他一脸难色的望着冬令，“不瞒总管，老朽这玉行的生意一直冷冷清清，勉强能顾得上家眷的吃穿，这么大一笔款子，老朽一下子实在是拿不出啊……”


冬令淡淡的瞥了冉清群一眼，“据本总管所知，当今九王爷殿下可是您这玉行的常客，区区一千八百三十二两对冉老板来说应该只是九牛一毛，如今怎么反倒说生意惨淡，连我绯萦阁的欠款都无法偿清？”


冉清群眼中瞬间划过一道厉光，但很快又消失不见，他长叹口气说：“九王爷那等高贵之人又怎会光临老朽这小店，怕是总管误信了什么传言吧。都怪老朽那逆子胆大妄为，老朽这就想办法凑钱，可否请总管宽限几日，到时候老朽一定亲自前去向贵阁阁主赔罪，将欠款尽数奉上！”


“冉清群。”冬令闻言轻哼一声，先前的笑脸全都消失不见，“你可知道，这帝都之内从来没有人敢占我绯萦阁的便宜，在我绯萦阁内白吃白喝。你若是想拖延时间卷款逃跑，就别怪我绯萦阁不念街坊旧情，让你这冉记玉行永远不得翻身！”


“是是是……”冉清群忙点头哈腰的附和：“老朽一定谨记总管所言，绝对不敢和贵阁作对。”


“我给你一天的时间。”冬令缓缓地站起，优雅的抚平了自己的衣衫，“不管你是砸锅卖铁还是拆房子挖祖坟，明日正午之前，若是我见不到你来还款，本总管就拆了你的玉行拿你家那纨绔公子来抵债，把他卖到花街柳巷里去做小倌！您老可得仔细掂量掂量，有几分能耐敢跟我绯萦阁赖账！腾影，我们走。”


黑子男子微微一笑，紧跟着冬令走出了大宅，朱红大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回响，冉清群卑微的表情立刻一变，伸手挥退了下人，面色阴沉的瞪着从内室走出的冉元进。


一袭青衫松垮的披在身上，狭长的眼睛下有一圈黑色的暗影，寒酷的冬日里却握着一把玉扇，端得是一副纨绔公子的摸样。


“爹。”冉元进心虚的一唤，小心翼翼的赔着笑脸，“这绯萦阁……”


“逆子！”冉清群冷声一喝，“你可知你闯下了大祸！”


冉元进大咧咧的往椅子里一坐，委屈的对冉清群撇了撇嘴，“不就是欠了青楼些许银两，那些个娼妓还能吃了我不成！一个总管上门要账而已，只要爹亮出九王爷……”


“你给我住口！”冉清群闻言厉声斥道：“不管我们冉家的背后有谁撑腰，这绯萦阁都得罪不得！若它真是一家小小的青楼，为父何以要对一个女人低声下气，由着一个妓子踩在我头顶！”


“我知道。”冉元进满不在乎的挠了挠头，“从我入京以来，爹一直都警告我不准和绯萦阁有任何牵扯，说它背景神秘高深莫测，又在黑白两道都有靠山。可据儿子这半年来的观察，绯萦阁虽有无数常客乃当朝权贵，但也不至于让爹如此的忌惮。九殿下如今在朝中只手遮天，儿子就不信有谁真敢找咱们家的麻烦！绯萦阁的姑娘和小倌都是极品绝色，若是不让儿子去验证一番，岂不是白入了京城跟错了主子，那叫我以后怎么有脸回去见老家的那帮兄弟啊！”


说到此，冉元进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痴迷的神情，冉清群又是一怒，却深吸了口气阴着脸说：“以后不许你再踏进绯萦阁半步！若敢再犯，你就立刻给我滚回砾平县！”


“爹！”冉元进一脸不满的喊道：“您到底在害怕什么！若不是不想您不高兴，儿子也不会瞒着您去逛花楼，以至于让个妓子追债上门。我们又不是拿不出那一千八百两，何必为这事小题大做。”


“你懂什么。”冉清群闻言冷哼一声，“天子脚下朝局复杂，为父如今为九殿下办事，若是走路了风声让圣上知晓，就算九族尽灭也毫不为过！九殿下再三交代让为父暗中行事，你倒好，镇日里花天酒地胡作非为，还将九殿下和我们往来密切之事传到了绯萦阁那种地方！那里鱼龙混杂，有多少眼睛在四处盯梢，你怎么就不能长长脑子，也好让为父安心为九殿下分忧！”


“爹，九殿下到底要您做些什么？”冉元进一脸好奇的凑到冉清群面前，“您都离开砾平在这里蛰伏了数年，却没见您给王爷立下半点功劳，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耗在这里，我们何时才能盼到王爷出头，把当今圣上……”


“住口。”冉清群一把捂住了冉元进的嘴，脸色铁青的四下观望一番，“这种事情你也敢口无遮拦！你若是再不知收敛，为父现在就送你回砾平，也省得为父功亏一篑，无颜以对殿下的知遇之恩！”


“爹——”


“殿下命令为父找一个人。”冉清群没好气的白了冉元进一眼，犹豫了片刻后回答：“在没有找到那个人之前，殿下无论如何都不会轻举妄动，眼看此事已有了些眉目，你最近就给我老实呆在家中，外面的事情为父自会处理！”


冉元进眼睛立刻一亮，“什么人这么厉害？连王爷都费尽心思想要招揽。”


冉清群的目光禁不住望向矗立在远方的望辰塔，勾起唇角淡淡的一笑，“一个——可以左右紫阳国国运，甚至是这九州大陆众生生死的人。”

第3章


“腾影，你猜这冉清群明日可会来？”一名白衣女子缓缓地漫步在西市街头，垂首盯着脚底碎裂的白雪，白皙的面容上挂着柔和的浅笑，水波荡漾的眼底却流转着算计的精光，正是适才在冉记玉行追债的冬令。


一身黑衣的腾影不紧不慢的跟在她身旁，原本淡漠的俊颜也挂上了儒雅的笑容，“总管既已胸有成竹，就等着冉清群来清帐便好。只是——不知他会以什么名目来还这笔账。”


冬令抬手拂过额前的碎发，随后又优雅的笼进了袖中，“紫阳国现今举国动荡，各种天灾人祸闹得人心惶惶，连带着皇族也蠢蠢欲动。冉清群为人谨慎周整，无奈儿子却是个爱惹事的草包，若非他在阁中大肆吹嘘，本总管还真忽略了那个玉行。”


嘴角的微笑多了些不屑，冬令的眼中也掠过了一丝沉冷，“本总管不管他们在朝中如何折腾，但九王爷不该妄图阁主的彩头。虽然阁主的目的快要达成，但冉记玉行的阻碍也让我们蒙受了不少损失，既然敢抢我绯萦阁的生意，那本总管就教教他这西市的规矩怎生书写！”


腾影轻笑着摇了摇头，“堂堂九王爷也不过如此，安排众多眼线皆一无所获，稍有所得的冉清群又因自己的儿子暴露了身份，看来，这份彩头虽万般诱人，却只有阁主有能力吃下。”


冬令闻言秀眉一蹙，眼神禁不住落在东方的尽头，“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惹得各方势力竞相争夺……今日圣上率众臣在望辰塔祭天，阁主则亲去将那彩头带回，希望不会出什么纰漏才好。”


“总管尽管放心，以阁主之能断不会出任何差错。”腾影嘴角一弯，儒雅的浅笑顿时变得有些诡异，“总管还是速速回去，想想堕魂司中那一堆待处理的账册吧。”


悠闲的步子瞬间一顿，冬令嘴角微微一抽，闲适的表情立刻扭曲，她咬牙切齿的瞪了腾影一眼，优雅的形象顿时抛到了脑后，“用不着你来提醒！等那个死女人回来，本总管会把所有的账册全扔到她面前，一本一本的跟她清算！”


说完，一脸激愤的冷哼一声，大步昂然的朝前走去。


看到她一改先前静雅的摸样，周身皆环绕着磅礴的怒火，却如雪地里瞬间绽放的白梅般充满了生机，腾影的眼中掠过了一丝温柔，忙笑意盎然的跟了上去，二人相携踏入了一栋雅致的楼阁，雕花木门在吱嘎一声后打开又关上，而后空旷的阁楼前便出现了一抹炫目的红影。


抬头望了眼阁楼的房檐，一路追来的凤桐脚步一顿，头昏眼花的后退了几步，瞠目结舌地瞪着头顶那块招摇的牌匾。


色重质腻，纹理清晰，漆黑如墨的玉石在日光地照耀下泛着晶莹的流光，少说也有几百年的历史。这是哪家的笨蛋如此暴殄天物，竟然拿稀世的墨玉来刻匾？！更离奇的是，如此价值连城的宝贝挂在门上，却连个守门的护院都没有，难道主人就不怕被谁偷摘了去？


目光一转，牌匾上三个龙飞凤舞的镶金大字跃然心中，凤桐眼睛一眯，双手环胸一字一顿的念道：“绯、萦、阁？”


这里是绯萦阁？


这里就是轰动九州威震四海名扬天下的绯萦阁？！


凤桐轻哼了一声，感慨地望着头顶上罕见的墨玉和镶字的红金，暗叹原来这里竟是九州大陆上造孽最多传闻最离奇的青楼之最，难怪其主人敢如此嚣张地招摇过市。


绯萦阁是一间青楼，是一间屹立在黑白两道之间令人不敢小觑也不能小觑的青楼。打破了百年以来青楼的传统，颠覆了百年以来青楼的形象，以圣洁和高雅深入人心的绯萦阁虽然处在乱世，却离奇的稳立于乱世之中，微妙地制约着黑白两道的平衡。


听说，神秘莫测的简兮阁主亲点了三位奇女子总管三殿，由清幽总管领墨香宫，之水总管带流舞亭，而冬令总管居堕魂司。三位总管身怀绝技各司其职，使绯萦阁游刃有余的生存在各种势力之间。


听说，墨香宫的姑娘才智过人，诗词歌赋堪称一绝；流舞亭的姑娘舞技超群，翩翩一舞可称九州之最；而堕魂司的姑娘则个个销魂媚骨，人如其名一般让来者连魂魄都为之堕落。


一入绯萦，定魂牵梦萦……凡是进过绯萦阁的客人，任你英雄豪杰，欢场浪子还是清高书生，皆会迷上墨香宫的诗，流舞亭的舞，堕魂司的人。


俊美的面容上扬起坏坏的笑容，凤桐毫不犹豫的抬脚向绯萦阁中走去。


奢华而不流于俗套，张扬却又衬其风骨，单是门外的摆设已经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这么有趣的地方若不进去玩闹一番，岂不是太对不起他自己？


更何况……他一路跟踪的白衣女子就在里面，而绯萦阁的阁主简兮又和他……


用力将黑亮的头发往后一甩，凤桐使足了吃奶的力气，一拳轰向了那扇紧闭的大门——


绯萦阁中，堕魂司的姑娘和小倌们洗去了一夜的风尘，陷入了深深的沉眠。青楼做的是夜间生意，他们也只有在白日里才可偷得些许清闲。


冬令拍去身上的雪水，瞪着桌上如山的账册，脸色难看的叹了口气。


适逢年初，绯萦阁又要举行一年一度的赏芳宴，届时，三殿的姑娘公子将在宴会上斗技争艳抬高自己的身价，而那些恩客们为了欣赏到风情各异的美人，自然是卯足全力来竞买座席。


虽然距赏芳宴还有两个月，却连最普通的座席都叫到了天价。每年的这个时候，她们那不负责任的阁主就会非常巧合的离奇失踪，而核对账目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自然就落在了她们三个倒霉的总管身上。


生平最喜欢数银子的她，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深深的痛恨，绯萦阁的生意为什么会那么好，只一个月的账目就堆积的触目惊心，而她不但要通宵忙碌，还要替阁主到外面催帐，虽说阁主此次失踪事出有因，但就算那懒女人回来，也定是要把这一堆烂帐扔给她们。


“不管了……天大地大睡觉最大，这次一定不能再纵容阁主！”冬令忿然的嘀咕了几句，褪去披风朝床榻走去，然而，还来不及感受一下床铺的温暖，一道震耳欲聋的敲门声就轰轰地窜进了她的耳中。


白日里的宁静被这惊天地泣鬼神的敲门声无情地击溃，无数道屋门打开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夹杂着一片叫骂声显得好不热闹，但敲门者显然对此顾若罔闻，耐心十足的不断制造出三个简短的音阶——轰轰轰！


冬令头痛欲裂地拉过棉被罩在头上，决定要彻底忽视这道穿耳魔音。她恍惚间听到堕魂司的门房骂骂咧咧地操起什么东西朝门口走去，然后，吱嘎一声，大门打开，再然后——


“咚——”的一声！


有什么重物跌倒在地，一切便又恢复了平静。


冬令满意地勾了勾嘴角，想来是门房已将扰人清梦的不速之客敲昏扔了出去，拉下被子刚想入睡，却听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自己房外传来。


‘蹭’的一下，冬令翻身从床上坐起，她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黑眸，杀气腾腾的朝门外走去。凶悍地拉开大门，她张口便吼：“谁在找死——呃……阁主？！”


冬令揉了揉眼睛，确定她们那个失踪已久的简兮阁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黑瞳精光闪现，吓得冬令脑中一寒神智立刻清醒。


她不是到望辰塔去趁火打劫，跟九王爷争夺塔中的彩头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到了阁中，而且还反常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她就不怕三个总管一起造反，把那堆账册都扔到她面前？


不详的预感笼上心头，直觉告诉她，她要有麻烦了！


“阁主，你不是……”


“那东西丢了。”简兮笑眯眯的打断了冬令，“彩头没了，无戏可看，本阁主自然就回来了。”


“丢了？！”冬令愕然一愣，随后惊叫道：“竟然有人能在阁主之前把望辰塔中的东西给偷出去？”


开什么玩笑！凭他们绯萦阁的手段，在这帝都之内可谓只手遮天，连九王爷的眼线都被他们死死的盯住，其他势力更是不堪一击，怎么可能让阁主空手而归，看中的彩头被别人抢走？


冬令心底微微一沉，秀眉禁不住蹙成了一团，绯萦阁虽只是一个小小的青楼，但也充当了这帝都内最明亮的眼睛。它不偏不倚的游走在各势力之间，任何人想知道的情报都能用银子买到，而负责监控各方局势的正是她冬令大总管，难道说……还有如冉记玉行般的暗桩未被她发现，在望辰塔内让阁主吃了大亏？


简兮见她一脸苦闷的表情，遂好笑的朝门口瞥了一眼，“倒不是有人敢抢本阁主的彩头，而是那彩头自己有腿，不听话的偷溜了出去，不过……”简兮话音一转，一脸同情的望着冬令，“丢了彩头也算不上损失，可你的麻烦就要来了！”


“为什么？”冬令满头雾水的朝门口望去，顿时看到一抹艳丽的红影，水眸映入一双澄澈的黑瞳，冬令呼吸一窒，随即倒抽了口凉气后退两步，呆呆的瞪着出现在门口的红衣少年。


美人！


绝对的美人！


极品中的极品美人！


只见一双勾魂的丹凤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微微一咪便勾出了万种风情。氤氲的黑瞳迷离妖冶，仿佛在黑雾中藏着镜花水月的飘渺幻境，精致的五官模糊了他的性别，混合出一股超脱六界的虚华之美，殷红的薄唇轻轻一翘，妩媚的轻笑顿时带来百花胜放的绚烂和缤纷。


无暇的脸蛋，水嫩的肌肤，柔顺的黑发，再配着那身比喜服还红艳的绯色纱衣，此人美到极致，艳到极致，也妖到极致，纵使冬令在风月场中待了这么多年，却还是第一次见到美得如此妖孽的妖中极品。


凤桐双手环胸靠在门边打量着绯萦阁中的一切，撇开那块太过引人注目的牌匾，这内里的布置就如同一座高雅圣洁的书院。轻纱曼舞，暗香浮动，静谧的厅堂中还飘荡着若有若无的白烟，乍然一看就仿佛踏进了人间仙境，唯美的让他想要——


尽、情、破、坏！


目光落至面前有些呆愣的白衣女子，凤桐毫不吝啬的送上一个迷人的微笑，心中却因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而微微困惑。


幽幽的冷香在四周浮动，一脸疲惫难掩天资国色，无暇的白衣衬得眼前的女子如冬日里的白梅，在凄清的枝头尽吐芳菲。但他凤大公子本就风华绝代倾国倾城，甚少有人能让他多加青睐，而她身上却带着让他熟悉的气息，不但能驱散血咒给他带来的不适，还让他本能的想与之亲近一番。


不动声色的屈指掐算，凤桐清澈的黑瞳猛然一怔，错愕的神情闪瞬即逝，沉默许久的简兮立刻对冬令使了个眼色，冬令顿时恢复了镇定迎上前去，然而不等她开口，一道绯红的身影便冲进了她的怀中，随后，柔软的四肢如八爪鱼一样将她紧紧地缠住。


冬令刚酝酿好的客套话都被撞回了胸口，直憋得她一阵窒息，差点两眼一翻毙命当场。


“嬷嬷……”一股子热气吹进冬令耳中，刻意挑高的嗓音让她想起了公鸡打鸣。那‘嬷嬷’两字勾出的颤音更是让她胃里一阵翻腾，险些连隔夜的饭菜都吐了出来。


“你叫我什么！”冬令眼角一抽，熊熊怒火立刻燃起。这臭小子是存心来砸场子的不成！竟敢管她这二十多岁的妙龄女子叫嬷嬷！


“诶？难道不是吗？”凤桐憋着涌上胸口的笑意，清澈的黑瞳无辜的望着冬令，“听说绯萦阁总管的衣领上都绣着金色的杜鹃，您这身芙蓉织锦上不就绣了一朵杜鹃？难倒是在下眼拙，错把野花当花冠？还是说传言有误，您并不是这阁里的总管？”


若他猜得没错，眼前这女子正是绯萦阁堕魂司的冬令总管，也只有她这一身气度，才配得上那冬日暮雪般清亮的名字。


冬令被他绕的满头雾水，脸色难看的冷哼一声，“我是总管跟你叫我嬷嬷有什么关系！”


臭小子，看他一脸稚气未脱的样子，顶多只有十六七岁，小小年纪就心术不正流连花楼，看她怎么代他的双亲教训他！


凤桐眼中的笑意更深，他两手一摊状似委屈地撇了撇嘴，“既然您是这阁中的总管，那我叫您嬷嬷有什么不对。嬷嬷不就是对青楼最高管事的尊称？我叫您嬷嬷是表示我对您最崇高的敬意呗。”


“噗——”冬令身后立刻传来了一阵闷咳，她眯起眼睛回头一看，见阁主和另外两位总管正捧着香茗闲闲的看戏，而那戏里娱乐大众的丑角儿——显然就是自己。


是可忍孰不可忍！


心火肆虐的冬令一把揪起凤桐的衣襟冷笑，“臭小子，我看你是存心来找茬的，竟然连绯萦阁的总管都敢消遣！上一个跟我这么说话的人，坟头儿的草长的比你都高了！来人啊，把他给我拖出去！”


“等等！”凤桐脸色一变，立刻讨好的拉住了冬令的水袖，乌黑的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她，那无助的神情就好似街边一条惨遭遗弃的小狗。


冬令心中一抖，高涨的火气瞬间堵在胸口再也发不出来，只听见凤桐清亮的嗓音软软的流入耳中，“总管姐姐不要生气，凤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姐姐原谅。凤桐来此是有事对姐姐相求，请姐姐帮忙了却一个心愿。”


小心的打量着冬令的脸色，凤桐脸不红气不喘的扮起了凄凉无助的小可怜角色。


就连适才那想要对他行凶的门房都被他绝世的姿容迷得反敲了自己的脑袋，他就不信冬令会抗拒得了他的风华绝代！


哟——这小子还挺会见风转舵。


冬令的脸色稍稍缓和，“你到底想做什么，说来听听。”


乌亮的黑瞳迸出一缕诡谲的光芒，凤桐修长白皙的手指勾起冬令的下巴，迷人的薄唇凑到她的面前，一字一句的吐出四个大字——


“我要卖身！”

第4章


“妖精。”清幽总管对着凤桐哼了一声，优雅的将左腿翘到了右腿上。


“孽障。”之水总管托着可爱的小脸，如猫儿一样的眼珠儿一眨不眨的盯着凤桐。


“麻、烦！”冬令咬牙切齿的冷哼一声，精致的妆容有些许扭曲，“卖身？开什么玩笑！这小子哪一点儿长的像卖身的材料！”


“总管不必挂心，这等闹事之人让属下来处理就好。”腾影淡然的瞥了凤桐一眼，转身就要朝楼下走去，却不料简兮团扇一扬，挡在腾影面前道：“慢着。”


腾影眉峰一拧，就见简兮笑意盎然的望向冬令，“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儿代表着无数即将进账的银子。冬令总管一向不放过任何可以敛财的机会，如今天降横财怎么一点儿都不开心？这孩子的容貌和身段，简直就像是绯萦阁外的墨玉红金招牌。若能把他收进阁里，就等于栽了一棵摇钱树，捡了一个聚宝盆，只有蠢材才会把他往外推。只不过——”


简兮眯着眼睛瞥了凤桐一眼，却见对方也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在目光对视后咧嘴一笑，风情万种的对她抛了个媚眼。


简兮嘴角顿时一抽，胃里头一阵翻江倒海，她笑眯眯的指向楼下，眼底一道冷光闪过，“给本阁主收了他！”


“我不要！”清幽和之水异口同声的拒绝，然后幸灾乐祸地望着慢了一步的冬令，冬令脸色一变把头一扭，“别想把这个祸水塞进我的堕魂司，看他的打扮分明就是个刁钻古怪的富家少爷，我才不要引火上身然后玩火自焚。”


阁主究竟是哪根脑筋不清楚了！这个叫凤桐的小子从头到脚都顶着‘麻烦’两个大字，就算他再价值连城她也敬谢不敏。万一他是什么世家子弟名门后代或者皇亲国戚，她有几条命都不够被人砍。


凤桐若无其事地观赏着大厅里的雕花廊柱，偶尔间对着四周凑热闹的姑娘微微一笑，黑亮的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俊俏的脸上说不出的妖娆风流，饶是一众姑娘早已阅人无数，也被他这迷人的模样逗的芳心乱颤。


目光转向二楼怒气冲冲的冬令，凤桐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啧啧，传闻中的冬令总管虽然举止优雅八面玲珑，其实却脾气火爆视财如命，对付外人更是冷清冷心没有人性。若有哪个不知死活的触怒了这尊女煞星，定会身败名裂下场凄惨，绯萦阁能风靡九州这么多年，冬令的手段可居首功。


可惜，碰到了他这个风华绝代的凤大公子，任你钢筋铁骨也会化为绕指柔臣，就算被他气得咬牙切齿，也狠不下心来冷眼拒绝他的请求。他就不信冬令真能死撑到底，舍得将他这个美财神拒之门外。


在他弄清楚冬令为什么会带给他种种诡异的感觉之前，他决定——赖上她了！


冬令将手中的卖身契摔到简兮面前，一脸冷色的瞪着简兮，“看看，你们都看看！这卖身契上写的乱七八糟，什么年少无知遭奸人所害，才十六岁便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来帝都寻亲结果被拒门外，摆明了是东拉西扯来敷衍我们！他这般无理取闹，若收进了阁里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腾影亦上前附和道：“属下也认为此事不妥，紫阳国正值多事之秋，这少年衣着华贵又来历不明，我们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高大的身躯微微一侧，挡住了凤桐倾注在冬令身上的视线，清幽同之水相视一笑，眼底同时划过一道暗光，然后拖着下颚淡淡的说：“我同意将他收进阁中。”


“为什么？”冬令立刻双眼喷火的瞪向清幽。


“就凭他第一次照面就撕去你这伪君子的面具，让你顾不上装腔作势来毒害我们。”之水毫不客气的白了她一眼，“明明是个脾气火爆的女流氓，偏要在人前故作优雅扮大家闺秀，就冲这小子能激出你的本性，本总管也赞同把他收进阁中。”


“你们——”


“冬令。”简兮淡然的打断了冬令，原本戏谑的语气也多了丝清冷，“绯萦阁开门营生至今，从来没有不敢接的生意和不敢收的人，再难驯的野马到了你手中也会变得温顺乖巧，我相信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还难不倒你。”


听出了简兮话中的冷意，冬令脸色立刻一变，遂又不情愿的朝楼下瞥了一眼，“阁主真的要收他？你我都能看出，他只是玩心太重而不是真的要卖身，签了这卖身契兴许就得罪了哪家权贵。”


“有我在这些你不用担心。”简兮勾着嘴角微微一笑，“你冬令大总管只需要把他带回堕魂司里好生调教，让这个自找麻烦的小子明白，绯萦阁究竟是什么地方。”


“真的要他进堕魂司？”冬令仍不甘心的做垂死挣扎，“不是卖艺不卖身的流舞亭和墨香宫？”


不是她不敢收或者不能调教，而是她真的不想摊上这尊麻烦的小祖宗啊！


“他抱得是你冬令总管，缠的也是你冬令总管，就连他的卖身契也是你收的，你不要还有谁能要。”简兮笑眯眯的往楼下一指，“这个小子就交给你了，不管他以后被人轻薄被人欺凌或者是被占了身子，那都是他自找的！他总要为自己的行为担起责任付出代价！”


说罢，眯着眼睛瞥向凤桐，嘴里阴沉的低喃：“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小兔崽子……你死定了。”


杀、气、四、溢——


面对简兮那阴惨惨的笑脸，三大总管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冷战。


完了！


冬令无奈的揉了揉眉角，看来，阁主也被那小子无法无天胡搅蛮缠的德行逼出了火气，已然决定要整治他了，那这尊麻烦她是无论如何都推卸不掉了。


怨愤的瞪向楼下那个仍笑的花枝乱颤的臭小子，冬令突然微微一怔，眉峰轻蹙向前了两步。


是错觉吗……居高临下的望着那红衣少年，她竟陡然生出一股似曾相识的熟悉，透过那双明亮的眼睛，她仿佛看到了两簇即将熄灭的火焰，挥霍着陨落之前最后的华美。


心口传来一阵灼热，冬令侧着头仔细打量着凤桐，但除了那张异常妖艳的祸水脸，她实在找不出他身上有何特别之处，竟带给她如此微妙的感觉。


“阁主。”冬令转身望向简兮，先前的火爆又变回了优雅，“我可以收下这小子，但怎么调教怎么惩治由我说了算，阁主您确定不会后悔？”


既然推脱不掉，那就留在身边吧……她有的是时间跟这小子杠下去，弄清楚他到底是何方神圣，也顺便教教他‘后悔’二字怎生书写。


简兮闻言团扇掩口，脸上的笑容透出一丝诡异，“惩治？你若是真能如愿惩治到他最好……相信，会有很多人感激你冬令总管为民除害。”


看到她那阴风惨惨的眼神，三位总管眉毛一扬，目不转睛的盯着楼下。看来阁主不但知道这小子是谁，恐怕……和他之间还积怨颇深。


冬令来到凤桐面前最后一遍问道：“你真的要卖身？”


凤桐点头如捣蒜，眉眼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真的不后悔？！”


“绝对不后悔！”凤桐指天立誓的回答。


“那好。”冬令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绯萦阁可不是什么货色都要的地方，你想进我堕魂司，就要照我堕魂司的规矩来。若你能通过阁主和三大总管的试炼，再得到堕魂司一众姑娘公子的认可，本总管就收下你的卖身契。”


货色……


看着冬令那品评秤杆子上待估猪肉的眼神，一向自命不凡的凤大公子难得的黑了俊脸。


还三堂会审？！她当这青楼是聚贤雅阁，还是当自己是科举考官？！


凤眼一勾瞪了二楼看戏的简兮一眼，后者则回给他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冬令挑衅的扬起下颚，“这试炼你接还是不接！不行的话就请转身向前，好走不送。”


“接！为什么不接！”凤桐两手环胸，语中也飚出了一丝火气。


他凤大公子一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风华绝代倾国倾城，这没眼力的女人竟敢丢给他这种嫌弃鄙夷的眼神！


这绯萦阁他是进定了！她的场子他也砸定了！


两人视线相交，空中顿时迸出了一道霹雳哗啦的火花，冬令一声令下，小厮们顿时忙活起来，而之水则眨了眨眼道：“三堂会审不是选花魁头牌时才有的排场吗？”


清幽冷哼了一声回答，“那女人可奸诈的很。堕魂司不比我们两殿只卖艺不卖身，做的是地地道道的皮肉生意，一直以来她司里只有花魁姑娘并无头牌公子，好不容易碰到这么个极品货色，既能刁难一番当做惩戒，还能捧出个头牌名利双收，我们冬令总管几时做过赔本生意。”


唯有腾影一脸冷色，面无表情的看了凤桐片刻，随即便不发一语的离开。


看到腾影阴郁的背影，简兮慵懒的往背后一靠，意有所指的咂舌道：“刁难也好，赚钱也罢，本阁主只知道，有了这个妖孽转世的凤小公子，日后的绯萦阁，天天都有好戏可以看了。”

第5章


所谓的三堂会审，正如之水所言，是绯萦阁力捧花魁和头牌的一个手段，但其条件之严苛却令所有的花楼叹为观止，不约而同的骂上一句：呸！那哪里是选美，那简直是刁难！绯萦阁的管事们绝对是脑袋里有包，定下的规矩他娘的比帝君选妃还难！


然而，简兮和三个总管的脑袋里是不是有包无人知晓，但三堂会审却在一众同行匪夷所思的眼光中维持了数年，并出人意料的陆续有人通过。从绯萦阁开业至今，墨香宫的七殊姑娘和兰陵公子，流舞亭的叶笑姑娘和浩绿公子，以及堕魂司的筱陌姑娘，皆是由此而冠绝天下，成为艳名远播的青楼神话。


瞪着眼前那片嘈杂的人群，在听明白冬令对自己的要求之后，头戴面纱的凤桐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自古以来，青楼中人无非三种：罪臣家属，充军官妓；奴隶交易，人口买卖；或是家境贫困堕入风尘。而如今，他何其有幸在天子脚下见到如此宏大的黑市交易，让他禁不住想通知黄雏一起来观看，好让他狠狠的嘲笑一下东阳紫夜，竟放任这么多妄为的刁民在他眼皮子底下作乱。


冬令瞥了一眼台上被捆绑的奴隶，淡然的对凤桐道：“我方才说的你可记清楚了？”


凤桐抬手抚着下颚，凑到她耳边暧昧的一笑，“冬嬷嬷真舍得让我对这群买主出卖色相？”


亏这帮女人想得出来！


第一关的考题是由墨香宫清幽总管所出，看她长得柔柔弱弱清秀可人，却不想心肠竟如此阴损，说什么绯萦阁的公子必须有出淤泥而不染的气度，所以就让他先到黑市里去验证一番。


不许场中的买主看到他的脸，却必须迷倒前来竞拍的所有人，且要以最高价码中标，拿到天价后再让买家心甘情愿的把他让给绯萦阁，这样才能表现出他的过人之处。


见过刁难人的，没见过这样刁难人的！他万分怀疑在他之前的头牌公子是如何通过清幽的试炼，难不成这世上还真有那种嫌金子硌手的傻瓜笨蛋？


温热的气息隔着面纱吹拂在冬令的耳边，似挑逗一般让她耳根子一热，冬令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两下，脸上却仍然一片淡定优雅，“腾影，带他下去。”


腾影迅速挡在二人中间，礼貌的伸手对凤桐示意，“凤公子，我们走吧。”


凤桐百无聊赖的耸耸肩，而后便跟着腾影离去，冬令面无表情的回到坐席，就见清幽双眼发亮瞪着她问：“怎么样，你认为那小子能过关吗？”


冬令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那祸水会如何应战，他要是能放弃或失败了最好，也省得我日后因这臭小子烦心。”


简兮转头瞥向不远处的看台，深邃的眼中精光乍现，“你预感不错，今晚的黑市的确要有麻烦了。”


冬令等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身着便服的黄雏双眼喷火的瞪着凤桐，那目光恨不得当场把凤桐吞吃了一般。


“禁军统领黄大人？！”冬令心下一惊，眉心顿时拧起，“凤桐是六宗中人？”


借口让凤桐到黑市竞标，不过是想趁机试探一下他的身份，却不料竟牵出了一个连她都没想到的人。


六宗……九州大陆最为高贵神秘的六宗！而黄雏，便是六宗中凤宗的宗主。


凤宗在归顺紫阳后备受清微帝东阳紫夜的宠信，黄雏虽仅被赋予禁军统领之职，却直系帝君的安危，因而也掌控了众多朝臣的生杀大权，在紫阳国内乃名副其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凤姓如此稀有，她早该想到凤桐必然跟凤宗有关，这下子篓子可捅大了，那臭小子当真是个麻烦透顶的瘟神！


“谁规定姓凤就要是凤宗中人。”简兮似笑非笑的勾起嘴角，“冬令，你太紧张了，你看黄大人的表情像是要维护宗族中人吗？”


不像……


三位总管面面相觑，有些无语的看着黄雏那张像讨债似的臭脸。


“凤桐……该不会是这位禁军统领的仇人吧……”冬令头痛的抚了抚额角，“若真是如此，那岂不是要更加麻烦？”


不管是让凤宗中人沦落青楼，还是窝藏了凤宗宗主的仇人，都必然要得罪凤宗，绯萦阁自创立至今，旗下眼线遍布大江南北，唯有神秘的凤宗无法渗透，若是黄雏要对付绯萦阁，绝对会给绯萦阁带来不小的灾难，偏生她们的阁主浑不在意，始终是一副云淡风轻看戏的表情。


冬令心里一股无名火气不停的上涌，暗地里将凤桐的祖宗八代都臭骂了一遍，可相较于她的抑郁担忧，内苑的凤桐倒是一派轻松。


腾影熟悉的带着他在黑市中穿梭，偶尔递给路边看守些碎银，如若无人之境般将他带到了一个小院。


院中零零散散的蹲坐着些奴隶，皆四肢被绑缚面带黑巾，眼中透着浓郁的愤恨和绝望，凤桐双手环胸四下打探了一番，就听腾影淡然的对他说：“这里是黑市主人接货的地方，任何想贩卖奴隶的主子都可以直接带奴隶到这个内苑，委屈公子了。”


说罢，从不远处取来一捆麻绳，毫不客气的将凤桐绑上。


白皙的手腕被麻绳勒过，瞬间便出现一道触目惊心的淤青，凤桐漂亮的眉毛微微一紧，望着腾影凉凉的说：“本公子跟你有仇？”


“无仇无怨。”腾影面无表情的回答，手上却更加使劲的将绳子勒紧。


凤桐见状嘴角一勾，笑眯眯的感叹：“那就是对冬嬷嬷收下本公子很不满意，所以才故意跟本公子过不去喽？”


腾影双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了一道冷光，他漠然的瞥了凤桐一眼，突然伸手将他的外袍扯裂，精致的丝帛瞬间变成了破布，松松垮垮的挂在凤桐身上，却又凭添了一股凌乱的风情，腾影飞起一脚又扬起一片沙土，铺天盖地的洒了凤桐一身，剧烈的咳嗽立刻充满了整个内苑，待飞扬的沙土消失之后，适才锦衣华贵的小公子立刻变成了狼狈不堪的小奴隶。


凤桐玩世不恭的俊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却见腾影儒雅的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这一切都是阁主和总管的安排，是公子参与竞拍留在绯萦阁的条件，只有这幅扮相才能衬托出公子柔弱凌乱颓废的美感，让公子在黑市拔得头筹，卖上一个好价钱。若是公子害怕了或后悔了，尽管放心大叫，自然会有人来救你。”


凤桐若有所思的望着腾影，在那双淡漠的眼中瞧见了冰冷的敌意，殷红的薄唇轻轻上扬，星子般的黑瞳顿时弯成了两道月牙，“既然如此，那就带本公子出去吧。”


腾影眉峰一拧，似是没料到凤桐会如此反应，儒雅的俊颜上多了一丝沉冷，望着凤桐的眼神也多了一抹沉重。


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甚至有可能是皇亲国戚，面对这等折辱犹能一笑置之，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却让他感觉到了丝丝凉意，如同陷入一泓冰冷的池水，虽望到了池底却又无法触及。


那一瞬间，他竟在这少年身上察觉到了八个字：深不可测，遥不可及。


怔然间，凤桐已同他拉开了距离，腾影抬脚跟上，前方的凤桐却突然一停，微微侧头对腾影一笑，“虽明白你对冬令万般上心，但那个女人，你永远都没资格靠近。”


清冷的低语幽幽散开，如惊雷般突然炸响在腾影的脑海，腾影脸色一变，抬头望向凤桐，却将一抹魔魇的浅笑映入眼底。夜下的红衣凄艳妖娆，那张风华绝代的俊颜在一瞬间模糊，只余下脑中不断扩散的红艳，以及那不带丝毫温度的诡异笑脸。


“嗡——”


沉闷的洪钟声从前台传来，腾影如梦初醒的愣在原地，愕然发现自己竟出了一身的冷汗，而凤桐已走到出口，由黑市的下人带领步入前场。


幽僻的小院一片寂静，四周的奴隶皆惊惧的望着腾影，许久之后，就见他淡然的眼神一寸寸碎开，修长的双手紧握成拳，滴下了一串血色的红艳……


大堂之内，一波又一波的喧嚣层层叠起，然钟声一响，喧闹的场子顿时一静，众人的眼光皆倾注在高台中央，死死的盯住出现在台中的红影。


“大人。”禁军副统领石千羽一脸杀气的望着台前，“属下已命人将整个东市重重封锁，待大人一声令下，便可救出公子，并将黑市的刁民一网打尽。”


“且慢。”黄雏眯着眼睛瞪着台上的红衣少年，暗自将他的祖宗十八代又问候了一遍，然后对石千羽交代，“圣上不许公子的存在昭告天下，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发兵。据探子所说，这黑市的头领洛爷乃平昔国余孽，若我们轻举妄动恐怕会造成帝都动荡，还是请圣上定夺后再做处理，当务之急是先救出公子。”


石千羽恨恨的啐了一口，“这些刁民竟敢这般折辱公子！本将绝不会放过他们！”


折辱？


黄雏闻言暗自翻了个白眼。


石副统领也太低估凤小公子的造孽能力了！他们这妖孽公子的任性乖张已经无法用正常人的眼光去衡量，他万般怀疑那小祖宗是嫌生活太平静为了找乐子才沦入此地。


他不去折辱蹂躏别人已是谢天谢地，哪轮得到其他人爬到他的头上。


此时，台上的管事粗鲁的揪掉了凤桐的面巾，凤桐微微侧头，凌乱的黑发在扬起后柔顺的滑落，遮住了那张妖艳的俊颜，只露出了一双黑亮的眼睛。


围观的买主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而凤桐则脸色难看的朝冬令的方向瞪去。


冬令在玩他！她绝对是故意在玩他！


什么柔弱凌乱颓废美！美感个屁！竟敢把他凤大公子华丽的形象搞得这般狼狈，他们的梁子，结大了！


立在凤桐身边的管事也因他绝世的俊容呆愣了一下，随即便一脸怪异的打量着他。


这小公子虽衣着落魄却气度不凡，想必是从哪个富商家强掳来的，这个黑市什么都敢卖也什么都能卖，但……哪个奴隶上台不是瑟瑟发抖或大吼大骂？依他这年龄也未免镇定过头了吧。


“喂，不喊价吗？”凤桐瞥了那管事一眼，管事微微一愣，立刻清清嗓子暧昧的一笑，对台下朗声道：“诸位想必已看清楚了，这种货色可是难遇的极品，各位爷商量一下就给个价吧。”


说罢却又禁不住看了凤桐几眼，这小公子的脑子怕不是有毛病吧，有哪个正经男子期待自己被当成奴隶卖掉的？


与此同时，台下的窃窃私语传入凤桐耳中，一众猥琐的眼神也火辣辣的汇聚在了他的身上。


“啧啧……想不到这次竟碰上这种极品……”


“是啊是啊，只那双勾魂的眼睛就看的老子心痒难耐啊。”


“恐怕绯萦阁的小倌也不过如此，瞧那身段，长的比女人还要销魂。”


“呵呵……这小子爷要定了，今晚谁都不准跟老子抢……”


薄唇又勾起了邪魅的微笑，凤桐一脸兴味的扫过众人，却在看到毛火的黄雏时眉峰一扬，眼中划过了诡异的光芒。


此时，台下买主们皆吵嚷着要凤桐露出真容，管事立刻来到凤桐面前，伸手便拨向他脸上的乱发。


鹿儿一样的黑瞳顿时泛出了清韵的水光，管事又是一愣，凤桐手腕的麻绳突然断裂，获得自由的双手一只朝管事挡去，另一只则带起宽大的广袖挡在了自己脸前。


举手投足，魅惑天成，台下又因凤桐的举动传来一阵抽气声，而管事只听自己的手腕咔嚓一声，随即便惨叫着瘫倒在地。


偌大的场子为止一静，众人就见那管事捧着手腕哀嚎不止，而凤桐则一脸无辜的望着台下，星子般的黑瞳突然一亮，脆生生的唤道：“黄大人！”


众人的眼光齐刷刷的转到黄雏身上，黄雏身子一僵，浑身的寒毛都因凤桐奶声奶气的呼唤炸起，而后就见一团火一样的艳红朝自己冲来，小狗一样的眼神可怜兮兮的望着自己道：“黄大人，您是来救我的吗？”


石千羽迅速掩着脸后退了一步，背对的二人呐呐自语：“没看见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黄雏脸色铁青的握着拳，浑身发抖的瞪着凤桐，却听耳边传来他懒洋洋的威胁，“你敢拆了本公子的台乱了本公子的戏，本公子就要你好看。”


黄雏欲哭无泪的抬头望了一回天，不用他凤小公子再刻意陷害……他已经觉得乌云罩顶昏天暗地，凤宗所有神秘清高傲然的形象都毁于一旦，被这个妖孽公子扔进沟渠腐烂发臭，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啊啊啊！

第6章


黑市的护卫们见凤桐跃下了高台，顿时冲上前将黄雏几人团团围住，凤桐半遮着脸躲在了黄雏身后，对简兮等人的方向喊道：“阁主，各位总管，有黄大人在此，定会为我绯萦阁讨回公道，将这黑市中的刁民全部处斩！”


清亮的嗓音在场中回荡，偌大的场子顿时鸦雀无声，凤桐悠闲自得的继续叫道：“竟敢对我绯萦阁意图不轨，将本公子掳到黑市私自贩卖，今日有黄大人为本公子做主，定要你们这群贼子血溅五步不得好死，让这黑市在帝都再也无法翻身！”


围在台前的买主们面面相觑，脸色难看之余又透出一丝庆幸。


绯萦阁啊！这绝色少年竟然是绯萦阁的公子！幸好没有真的买下他惹祸上身，若是得罪了绯萦阁那堆煞星，他们在帝都就别想再好吃好混。


众所周知帝都的商贾都集中在西市，而绯萦阁就开在西市最繁华的地段，它虽然只是一家青楼，却深受各方势力的眷宠，黑白两道稍有脸面的人物无一不是它的恩客，阁中的姑娘公子随口一言就能让人化身禽兽，不惜杀人放火以博美人一笑。久而久之，绯萦阁嫣然成为了西市的霸主，即便王宫贵族也要卖其三分薄面，对阁中之人忌讳三分。


看到黄雏对凤桐维护的摸样，众人心中再次感叹，连一向清高神秘的凤宗都难逃绯萦阁吸引，成为了绯萦阁的入幕之宾，这绯萦阁的手段也着实高明，而高高在上的凤宗宗主竟有断袖之癖，偏爱这等绝色的美少年，一时间众人又窃窃私语，盯着黄雏的眼神也越加暧昧。


黄雏脸色铁青的僵在原地，杀气四溢的回瞪着那一道道刺眼的视线，耳边传来凤桐恶意的嗤笑，黄雏只觉得怒火冲天，恨不能当场掐死那只祸害，也省得他无言以对凤宗的列祖列宗。


暗自对石千羽打了个手势，黄雏抓住凤桐就欲带他离开，却听身后传来一道阴戾的嗓音：“这位小公子口气倒不小，我道是谁敢在我这里闹事，原来是简兮阁主和黄统领大驾光临。”


又一群护卫鱼贯而出，将大门层层封锁，十二名黑衣男子分列两行排开，只见一个满脸疤痕的老者从里面缓步走出，精湛的眸子阴郁的扫过黄雏身后的凤桐。


黄雏和石千羽脸色一变，却见简兮款款走来对老者一笑，“洛爷严重了。”


那老者冷哼一声，望着凤桐道：“老夫和绯萦阁一向井水不犯河水，这小子本是腾副总管送至此处，领了牌子要卖出去的，如今他不懂规矩砸了老夫的场子，老夫可否认为是阁主出尔反尔，故意在老夫的地盘上耀武扬威！”随即又转向黄雏道：“黄大人，若是来此地找乐子寻宝贝，就请移驾二楼厢房，自有下人好生伺候。若是另有所图——就恕老夫不招待了！来人，把这胆大包天的小子给我拿下！”


“放肆——”石千羽怒喝一声上前一步，却被黄雏伸手挡下。淡然的黑眸扫过二楼一间间紧闭的房门，而后温文的对老者双手抱拳，“久闻东市洛爷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气势非凡，在下来此只为私事，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洛爷见谅。”


虽是首次相见，但黄雏敏锐的从这老人身上嗅到了一丝血腥味，那双阴鸷的眼睛如同吐芯的毒蛇，时刻都散发着狠辣的光芒，衬得四周的温度都阴冷了几分。


近几年来，帝都的格局越加混乱，圣上一直都在追查城内的几大势力，他对黑市的主人洛爷也早有耳闻。帝都的商贾集中在西市，而三教九流之徒则集中在东市，洛爷于三年前在东市一夜崛起，以强硬的手段统一了东市，并迅速拉朝中各方势力下水，明目张胆的在帝都做起黑市交易。


他什么都敢卖也什么都能卖，故而也深受王孙贵族的眷顾，成为帝都之内唯一能和绯萦阁抗争的又一势力。


看来，他今夜是无法轻松将凤桐带回望辰塔了。


洛爷丝毫不将黄雏放在眼中，冷冷地望着凤桐又道：“黄大人所谓的私事，可是指你身后这小子？老夫不管他来自何方，既领了我黑市的牌子就属我黑市所有，本来以黄大人的身份，将他送给大人也无妨，但九王爷和苏将军似乎也看上了他，黄大人是不是和两位大人招呼一声才好。”


冷肃的杀气自黄雏眼中一闪即逝，石千羽心惊的抬头望向二楼，这才注意到紧闭的厢房外都守着一些熟悉的面孔，正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大臣的护卫。


看来这黑市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内含的水分也不是一般的深，难怪这个洛爷敢在天子脚下如此猖狂。


黄雏暗中又对石千羽打了个手势，不着痕迹的后退了两步。圣上的护命圣子不容有失，必要时刻，就算出动禁军也要将公子带回望辰塔。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瞬间散开，黄雏和洛爷皆盯着对方互不退让，简兮见状轻轻一叹，笑眯眯的插入二人之间，“二位何苦为个不懂事的孩子大动干戈？今日之事只是误会一场，我在此向两位赔个不是，洛爷的损失由我绯萦阁双倍赔偿，这孩子我定会带回阁中严加管教。”


洛爷闻言不屑的一哼，咄咄逼人的指着凤桐，“你们可以走，但他必须留下。”


冬令三人见洛爷对简兮如此无礼，顿时冷冷一笑迎上前去。白皙的手指摆弄着袖口的花纹，冬令面上一片轻松静雅，但嗓音却是前所未有的尖酸刻薄，“哟，洛爷好强的气势，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喘不上气儿，仔细您贵体安康延年益寿，别一脚踏进了棺材还装腔作势。”


“大胆——”周围的护卫顿时拔出武器，气势汹汹的对准了冬令，之水懒洋洋的往冬令身上一靠，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我们姐妹别的没有，偏就是胆子比常人大点，你们若有种就只管砍过来，本总管倒要看看你们值几斤几两，有几条烂命敢在我们姐妹面前撒野。”


寒凛的杀气四下散开，明明只是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却让一众男子不由得一抖，简兮笑盈盈的取出把折扇，悠然自得的在指尖转来转去，洛爷脸色一沉，阴郁的望着她道：“简兮阁主，你这是何意！老夫敬你也算是西市霸主，作何要故意来我东市捣乱。”


黄雏闻言厉声一喝，“放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凭你也敢自称东市的主人！石副将，立刻将这个刁民拿下！”


“哈哈哈哈！”洛爷猖狂的一笑，“别人怕你凤宗，老夫可是不怕，就算你今日抓了老夫，明日也要将老夫恭敬的送回来！黄大人，老夫劝你思量清楚，还是置身事外别淌这浑水的好。”


黄雏手上的青筋瞬间暴起，却又强自压了下去，虽然洛爷言语失当，给了他清扫东市一个很好的借口，但他也明白，江湖势力不比朝中百官，手下皆是亡命之徒，又只对其首领忠心耿耿，一旦抓了洛爷，东市势必引来一场动荡，直接威胁到圣上不说，还可能让九王爷趁虚而入伺机谋反，这也是圣上一直放任黑市的理由。若不是因凤桐陷入此地，他也不会这么快对上洛爷，更何况……二楼厢房中的那些人到现在还未露面，让他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看着三方互不相让的摸样，凤桐依旧广袖掩面，却趁其不备朝门口溜去，洛爷眼神一冷纵身掠向凤桐，伸手就朝凤桐抓去，眼中竟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冬令见状心下一惊，迅速地将凤桐扯到身后，凤桐一个踉跄身子一斜，修长白皙的手掌立刻搭在了冬令的肩上，绯红的广袖翻飞，隐约露出了一道黑色的蛇形刺青，洛爷的掌风堪堪在冬令面前停下，瞪着凤桐的手腕退后了几步。


凤桐笑眯眯的从冬令身后探出，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洛爷，洛爷的脸色顿时一变，眸中的震惊闪瞬即逝，却没了先前的冷肃杀意，就见凤桐凑到冬令面前可怜兮兮的道：“总管，凤桐知错了，再也不敢惹总管生气了，日后不论总管让我伺候什么客人都不会拒绝了，只求总管不要卖掉凤桐。”


黄雏和洛爷的脸色同时一黑，冬令的嘴角僵硬的抽搐了几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斥：“臭小子，你在搞什么鬼。”


这小子是还嫌场面不够混乱吗？


凤桐背对着众人对冬令咧嘴一笑，“用尽我以后的时间，卯足全力的惹毛你。”


他凤大公子可是很记仇的！


正所谓头可断，发型不可乱，血可流，形象不能让人愁。敢拿他风华绝代的外表来生事，就不要怪他不留情面的报复回去。


“你——”


“简兮阁主。”不同于冬令的心火肆虐，适才疾言厉色的洛爷竟突然上前对简兮行了一礼，语中也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恭敬，“既然这位公子是绯萦阁中人，那老夫也不便强留，来人——”洛爷对身后做了一个手势，立刻有人捧了几个盒子上前，“小小心意请阁主和公子收下，就当是小老儿冒犯公子的赔礼吧。”


精致的绒盒打开，金灿灿的光芒顿时让围观的众人大惊，那盒中盛放着满满的金沙，随便一粒都足够寻常百姓生活好几年，但最让人震惊的显然是洛爷的态度，身为帝都东市的霸主，可谓是道上呼风唤雨的人物，就算绯萦阁与他旗鼓相当，但他刚才不也没把她们放在眼中？怎么突然就莫名其妙的毕恭毕敬了？


黄雏和石千羽相视一眼，随即眉峰紧蹙望着简兮，唯有冬令几人瞪着凤桐，心里同时泛起了疑惑不解。


清幽扯了扯之水的衣袖小声道：“这小子到底使了什么魔障，竟能让洛爷对咱们低头，还误打误撞的通过了试炼。”


冬令若有所思的盯着凤桐，却见他大咧咧的接过绒盒塞进了自己怀中，然后，放下了一直掩面的广袖，对场中众人勾唇一笑——


“今日竞拍到此为止，堕魂司凤桐在绯萦阁恭候众位大驾光临。”


场中再次一静，那一瞬间，众人的眼中同时映入了一个妖艳炫目的红衣少年，绯衣如血，笑如春风，蛊惑人心的眉目瞬间铭刻在了众人心底，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第7章


“总管！不好了！公子又出事了！总管——”


“噗——”之水一口喷出了刚喝下的香茗，幸灾乐祸地望着冬令，“这是第几次了？”


冬令嘴角不停的抽动，一脸沮丧的趴在了桌上，“今日的第二十一次……”


她后悔了……


她真的后悔了！


试问将一个正常人逼疯需要多久？答案是——短短三天。


从黑市回来之后，凤桐真的如他所说那般，卯足了全力的惹毛她。绯萦阁上下皆被他闹得鸡飞狗跳，似乎这臭小子生来就只为一个目的——闯祸造孽惹麻烦。三天之内，他充分的让她了解到，一个人闯祸的速度能有多快，也让她充分了解到，一个人闯祸的方法能有多离奇，离奇到让她形象全无风度皆失只恨不得将那个臭小子一把掐死砍成七七四十九段！


“总管！公子他——”


“他又怎么了？”冬令双目无神的望着侍女童儿，无奈地发出了一声叹息，童儿一脸焦急的扯动着手帕，气喘吁吁的回答：“公子用迷药迷倒了光禄寺卿家的少爷，然后将人给踹了出去，还……还打断了人家的腿……”


“什么？！”


冬令噌的一下站起，一把捞住了童儿的衣领：“他是嫌自己活得太长还是嫌本总管不够头痛！得罪了王爷得罪了将军得罪了禁军统领，这次又挑上了光禄寺卿！”


之水和清幽的眼中顿时溢满了同情，却丝毫不减看戏的兴致。现在的冬令哪里还找的到一点优雅含蓄的影子，活脱脱的被凤桐逼成了一个疯婆子，随时随地都会在阁中毛火骂人。


“总……总管……”童儿结结巴巴的轻唤了一声，冬令立刻双眼通红的摇晃着她吼道：“你说！那小子的脑袋是不是有毛病！你说啊——他一天不闯祸会不会死！他一刻不造孽会不会死！会不会！会不会！会不会——”


童儿委屈的望着冬令，眼中泛着晶莹的水光，“公子他……公子他……”


苍天啊，她只是个负责传话的小婢女啊，为什么要替公子来承受总管的怒火啊。


冬令深吸了口气放开了童儿，“那小子现在在哪？”


她这次一定要把他暴打一顿丢出绯萦阁，看他还有什么办法兴风作浪惹是生非！


“公子被堕魂司的姐姐们送回了梧桐居，说是要给公子压惊……”童儿心虚的偷看了冬令一眼，然后迅速的后退了一步，果然，就听冬令再一次爆出河东狮吼：“压惊！那个臭小子还敢让人给他压惊！”


“那个……总管……”童儿一脸无辜的眨了眨眼睛，“总管要去看看公子吗？”


“去！为什么不去！”冬令咬牙切齿的哼了一声，回头瞪向那两个看好戏的女人，“你们给我等着看，这次我一定要好好的收拾他！”


说罢，便怒气冲冲的朝房外走去。


看着冬令抖动的背影，清幽和之水异口同声的发出一声感叹：“幸好接下麻烦的不是我们……”


“总管。”刚刚回到堕魂司内殿，腾影便皱着眉头迎来，冬令挥手令童儿退下，眯着眼睛问道：“又是凤桐？”


再敢有一次……再敢有一次的话，她发誓她一定无视阁主的吩咐将他扫地出门！


“是，也不是。”腾影若有所思的望着梧桐居的房门，“总管要我去查公子在朝中的身份，但属下动用了所有的门路皆查不出有叫凤桐的人。”


“他不是皇亲国戚也不是富家子弟？”冬令禁不住蹙起了秀眉，像凤桐这般耀眼的孩子，又拥有那样风华绝代的倾国绝色，怎么可能像凭空蹦出来一样，丝毫寻不到半点背景？


“黄统领那边也探不出半点消息？”


“禁卫军对圣上忠心耿耿，口风委实过紧，属下费劲心思皆一无所获，不过……倒是听大臣中有些传言。”


“什么传言？”


“公子来到绯萦阁那天，圣上祭天时出现神人，降下天预后消失无踪，那神人虽看不清面孔，但和公子一样身着红衣。”


“神人……”冬令黑着脸瞪向梧桐居，那小子会是传言中的神人？


呸！那种妖孽要是神人，那她干脆去庙里毁佛弑神算了！


“总管。”腾影微微垂首，漫不经心的说道：“既然总管这么讨厌凤公子，为何要留他在这惹是生非？阁主从不勉强总管做任何事，总管又何苦这般委屈自己？”


“也说不上讨厌，只是……”冬令皱了皱眉头，眼中却突然一亮，“腾影，凤桐会不会是阁主本要在望辰塔带回的彩头。”


腾影意外的一扬眉，就见冬令往厅堂的栏杆上一靠，眯着眼睛沉声道：“阁主一直说要在望辰塔中带回一件东西，而那样东西又是九王爷一直求而不得的，但她却没有告诉我们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只让我们暗中给九王爷使绊子挖墙脚，让他无法顺利的跟阁主争彩头。若阁主本来的目的便是凤桐，那他出现在绯萦阁也就顺理成章了。”


想到此，冬令的眼底又冒出了火光，“怪不得阁主一直对他百般放纵，而他也有恃无恐的越加放肆。”


冬令越想脸色便越难看，这岂不是代表，她要由着那臭小子爬到自己头顶，被他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也不能反抗吗！


腾影目不转睛的望着冬令，但冬令却拖着下颚若有所思的盯着梧桐居的大门，他不动声色的往冬令面前一站，沉声道：“属下不知道凤公子到底是谁来自何方，但属下却知道现今黑白两道都在寻找一个人，冉清群前日来绯萦阁还账，打得便是九王爷的名号，意欲拉拢绯萦阁为九王爷效力，重金买一个人的下落。”


“凤桐？”冬令秀眉微微一扬，顿时想到那日黄雏对凤桐的维护，以及洛爷在抓向他时那志在必得的目光。


腾影面无表情的回答：“据冉清群所说，那人一直被幽禁在望辰塔中，而且——左右着整个紫阳国的国运，甚至是九州大陆芸芸众生的生死存亡。”


冬令闻言咻的立直了身子，脸色也变得异常的惨白，她震惊的望着不远处的梧桐居，水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腾影因她突然的失态后退了两步，而后就听她叹了口气幽幽的问：“腾影，你很讨厌凤桐？”


腾影面色一僵，眼底划过一丝狼狈的冰冷，他淡然的移开视线说：“属下只是不想绯萦阁受到牵连。属下有预感，他的出现会打破绯萦阁多年来的平静，给绯萦阁带来无法估计的灾难。”


冬令心底微微一颤，若然凤桐真是腾影所说的那个人，那自他来到绯萦阁起，绯萦阁就已注定无法抽身。


那个少年太过耀眼，耀眼到让人无法抗拒，举手投足间皆能勾起人最原始的贪恋，可那种吸引又让人畏惧，就像是绽放在地狱边缘的曼珠沙华，一旦沦陷就是万劫不复，可她又为什么从未讨厌过他呢……


虽然时常因他而气急败坏，虽然时常因他而风度皆失，甚至在短短几天变成了绯萦阁内最大的笑谈，但她心中只有沮丧和无力，却从未生出过明显的厌恶，似乎从第一次相见开始，她便对凤桐有种微妙的感觉，如丝绵一样抽脱不开的牵引，让她无法对那个少年放手不管，她身在绯萦阁多年从未离开过帝都，怎会对一个陌生的孩子心生羁绊？


“凤桐的事情我自会处理，外面的事情你多费心，若凤桐真的和阁主有什么渊源，不管他背后代表着什么，我们都要保护他。”冬令轻叹口气朝梧桐居走去，不管凤桐到底是什么人，她都要先解决眼下他惹出的麻烦。


“冬令。”腾影突然开口轻唤，柔和的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盼，冬令身子一僵立在原地，察觉出两道炽热的视线倾注到自己身上。


腾影从未叫过她的名字，从他成为堕魂司副总管开始，一直都以属下自居，对她谦卑尊敬彬彬有礼，虽然，他时常会用倾慕的眼神望着她，却总会在与她目光相接时掩饰的移开……她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开口，她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逾越，但他竟然……


“你可知，这帝都就要乱了。”腾影望着冬令，眼中充满了浓郁的深情，“绯萦阁掌控着西市这么多年，将九州大陆的局势尽揽于心。如今天灾不止人祸不断，外有敌寇侵扰，内有九王爷意图谋反。凤桐的出现绝对不是意外，而是代表了一个开始，若我没有料错，所有的乱局都会因他而起，最终将一发不可收拾。绯萦阁不管有多少人脉，它始终只是一个青楼，难道你真要永远待在这里，一生都顶着青楼女子的污名吗？”


冬令深吸了口气缓缓转身，淡然的对腾影一笑，“不留在这里，又能如何。”


“我可以带你离开！”腾影儒雅的俊脸上多了一抹急切，“只有我们两个人，离开绯萦阁，离开这纷扰的一切，找一片山清水秀的地方，不问世事的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冬令，从你救了我开始，我便一直把你放在心上，我明白绯萦阁不是普通的青楼，也不会在意你有什么样的过去，我只是想给你幸福。”


冬令凝视着腾影的眼睛，片刻后方垂首问道：“这些话，你以前为何不说。”


腾影微微皱眉，眼底染上了一抹忧郁，“我明白阁主对你有恩，也知晓你不愿抛下那些姐妹，但今时不同往日，绯萦阁已跟朝政牵扯的太深，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我不愿看着你继续涉险，最终落得惨烈收场！”他深吸了口气，似是决定了什么般沉声道：“绯萦阁看似置身事外，也看似对各方势力都不偏不倚，但堕魂司一直负责监控九州大陆的朝局，我怎会看不出它真正的主子是谁！你真的以为……东阳紫夜还能力挽狂澜，救万民于水火保住他的龙座吗！”


四下里一片寂静，冬令静静的望着有些失态的腾影，而后一字一句的对他说：“我感激你对我的用心，但是，我不愿意。”


“冬令！”


“你既然知道阁主对我有恩，那我又怎会在这种时候离她而去。”冬令冷冷一笑，而后决绝的转身，“不管绯萦阁的主子是谁，但我冬令的主子只有一个，只要她还身在这帝都一天，我就绝对不会离开绯萦阁半步！”

第8章


看着腾影黯然离去的背影，冬令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他的用心她不是不知，可惜却无法做出回应。腾影是一滩宁静的水，可以细心包容他在乎的一切，但那滩水却太过深沉，深沉到连她都无法看清。清幽和之水曾戏谑的打赌，赌他这辈子都不敢对她告白，她也逃避的认为她不需要面对，守着朋友的身份无视他的等待，那就不会有捅破的尴尬和对他的伤害。


却不想……他竟然说出口了……


一向内敛温和的腾影第一次在她的面前失态，她却只能用冷硬的态度回绝他的深情，但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


冬令抑郁的轻吐口气，缓步来到梧桐居前，就听姑娘们的劝哄和凤桐不满的抱怨从里面传来。


“凤桐，不要生气了，那个该死的色男人姐姐已经叫人把他扔出去了。乖，先喝杯茶水压压惊。”凤桐的一号拥护者心疼的说。


凤桐坐在贵妃椅上委屈的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挡住了眼中狡黠的光芒，“若是总管生气怎么办？”


门外粗重的呼吸声清晰的传入耳中，凤桐嘴角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看来冬管已濒临爆发边缘，连听人墙角都忘记了要掩饰几分。


冬令原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难看，眯着眼睛冷冷一笑，这臭小子竟担心她会生气？呸！八成又是装出来骗人同情的。


“哼！就让她生气好了！”二号拥护者立刻义愤填膺地说：“你才刚来几天就让你出去接客，哪有这么不讲人情的总管！亏我以前还认为她面恶心善，现在总算是把她看清了！”


冬令的眼角不受控制地一抽，又听三号拥护者也忿忿不平的说：“就是就是，凤桐这么灵秀的孩子，怎么能让那帮臭男人给玷污了去。下次再有人想占你便宜，不用你出手，姐姐帮你把人给踹出去！”


“都是凤桐不好，给各位姐姐添麻烦了。”凤桐抬起头轻轻一笑，眼光却落到了门口，“得罪了客人就是我的不对，总管那里总是要有个交代的，凤桐这就去向她认错。”


“笨蛋！你根本就没错！”一群拥护者异口同声的大吼。


“傻小子，姐姐教你怎么应付总管。”一号拥护者拍着胸脯冲上前，“你就告诉总管，那个色男人来堕魂司吃霸王餐，叫了姑娘不给银子，你是为了总管着想才下迷香放倒他的。”


二号拥护者也不甘示弱的出谋划策，“没错！你就告诉总管，那个色胚口中无德，醉酒闹事侮辱我们姐妹，你是看不下去才英雄救美打断了他的狗腿。有我们几个给你作证，总管一定不会怀疑。”


不会怀疑？她们几个当她这总管是瞎子还是傻子？！


冬令脸色铁青地推开梧桐居的大门，咬牙切齿地瞪着这群是非不分的女人。


光禄寺卿家的少爷会掏不起逛花楼的银子？童儿说，整个西厢房的客人都看见是凤桐故意挑衅，然后用迷香将客人放倒踢下二楼摔断了左腿，她们竟然还串通一气想要瞒天过海？！


三天！才三天！她才将这个祸水带回来不到三天！堕魂司里里外外就被他闹了个天翻地覆。


姑娘们被他逗得芳心乱坠无心接客，小倌们对他言听计从唯他马首是瞻。三天下来，无数的生意被搞砸了，无数的客人被得罪了，但这个臭小子仍然嬉皮笑脸毫无收敛，大有不将堕魂司搞垮绝不罢休的势头。


她若对他和颜悦色，他就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她若对他稍有责怪，他就一脸委屈的对她无言地控诉，害得她不论走到哪里都会受到众人仇视的眼神，活像她对凤桐动用了极刑虐待了他一样。


更加离奇的是，那些被他扫了兴致的嫖客，不但没有怪罪堕魂司的招待不周，反而对这个滑溜的小子迷恋不已。那晚黑市的惊鸿一现，早已令‘凤桐公子’的名声风靡帝都，即便他还未通过三堂会审，就已经被认定为堕魂司的头牌。


究竟是怎样天赋异禀的夫妻，才生得出这样一个妖孽儿子！而她究竟是走了什么霉运，才会摊上眼前的这尊霉神！


“你们商量完了？”阴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群拥护者不在意的挥挥手，“快了快了，先去门外候着，等总管来了再通知我们。”


凤桐憋着满腹的狂笑，一脸无辜地指着门口，“呃……各位姐姐，冬令总管就在你们身后。”


寂静——


原本喧闹的梧桐居一下子陷入了沉寂，七嘴八舌的姑娘们先是一愣，然后齐刷刷的转身围到了冬令面前。


“哎呀总管，您可算是来了，堕魂司出了大事了！”一号拥护者声泪俱下的用丝帕掩着脸。


“总管，您可要为凤桐做主啊！”二号拥护者哭的梨花带雨，“凤桐这孩子才刚来三天，那群没人性的臭男人就想占他的便宜。他今年才十六岁，哪里应付得了那群禽兽！姐妹们一时心急出手相救，没想到那位少爷竟失足摔下了二楼！您看凤桐被吓得到现在还小脸儿惨白呢！”


小脸儿惨白？！冬令面无表情的瞥了凤桐一眼，她怎么觉得他脸色红润的很，而且正因为憋笑有由红变紫的趋势！


“呜呜呜……总管，我们堕魂司的公子可不是任人欺凌的主！您一定要为凤桐讨回公道啊！”


公道？很好……她现在就跟他好好清算一下总账，教教他到底什么是公道！


“你们都下去吧。”冬令对姑娘们安抚的一笑，“凤桐的事情我自会处理。”


一众拥护者立刻收起了脸上的泪水，然后对凤桐回以胜利地一笑。凤桐依旧一脸无辜的望着冬令，那清澈纯稚的眼神让冬令稍稍压下的火气又一点一点的冒了出来。


“臭小子，人都走光了你还装给谁看！”冬令用力往桌子上一拍，“连光禄寺卿家的少爷你都敢惹，你嫌自己的命太长吗！”


“他扯我衣服，我不躲才是笨蛋。”凤桐大咧咧地往贵妃椅上一躺，“本公子的便宜可不是谁想占就能占的。”


连小紫都对他百般忍让，区区一个光禄寺卿算什么东西。虽然他凤大公子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风华绝代倾国倾城，但那些嫖客最多也只有看看流口水的份。


“你当你进的是什么地方！”冬令的脸色立刻黑了一半，“这里是青楼！青楼！你既然卖身进来，就由不得你不情愿！”


“啧啧……你怎么可以如此没有远见？”凤桐感慨的发出一声叹息，“我可是整个帝都公认的堕魂司头牌公子，这么随便就出去接客岂不是会跌了我的身价？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你冬令总管。”


“那你就敢把他从楼上踢下去！你知不知道为了你我要跟多少人赔礼道歉，而堕魂司又要扔掉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再这样到处惹事生非，你就算有九个脑袋也不够人家砍！”冬令咬牙切齿地瞪着那张笑意盎然的俊脸，直恨不得冲上前去一把掐死他。


凤桐嫌弃的冷哼一声，“长的那么丑还敢来逛青楼就是他的不对！依我看，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少爷根本就榨不出什么油水。”说罢还鄙视的白了冬令一眼，“总管大人看人的眼光有待加强，若是连客人的斤两都摸不清楚，堕魂司迟早要关门大吉。”


“你说什么！”冬令揪起他的领子阴着脸道：“捅了这么大的篓子竟然还死不悔改，你小子果真是皮痒欠教训！”


凤桐毫不在意的嘻嘻一笑，深沉的无力感顿时从冬令心中涌来，她一脸挫败的松开手，沮丧的瞪着他低叹：“你就不能消停几天让我省省心，真要将绯萦阁闹到关门大吉才会甘心？”


看到冬令脸上明显的疲惫，凤桐漂亮的眉毛微微一拧，伸手抬起冬令的下颚道：“那个不长眼的东西为难你了？”


若他没有料错，黄雏早已率凤宗将绯萦阁外围暗中封锁，知晓那些纨绔子弟是被他踹出，自然会先冬令一步摆平一切，冬令就算是上门安抚，也不过是走走过场做个样子，没有人真敢对绯萦阁刻意刁难。


难道是黄雏办事不利，让冬令在光禄寺卿手上吃了暗亏？


想到此，清亮的黑瞳多了一丝冷光，先前的笑脸也消失不见，冬令被凤桐认真地表情惊的微微一愣，但心底却涌上了一股暖流，因腾影而起得郁结也消散了不少。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罢了，她作何跟个孩子一般见识，跟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这里较劲。


“除了你这个臭小子，还有谁能让我吃亏！”没好气的拍开凤桐的手，冬令白了他一眼说：“我警告你，从现在开始给我老老实实的不准惹事，若再有一次，本总管就撕了你的卖身契把你扫地出门……”


话音还未落，却见凤桐就势往她怀中一偎，露出迷人的微笑在她耳边低喃：“就怕冬令姐姐早就被凤桐迷得失魂落魄，虽然吼得中气十足却狠不下心来对凤桐虐待摧残！”


说罢，‘啵’的一声在冬令脸上印上一吻，然后迅速的推开她冲出门外，顺便附赠了她一个千娇百媚的媚眼。


咔嚓一声，冬令脑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彻底碎裂，只听一声怒吼回荡在堕魂司的上空——


“臭小子！我今天要是不剁了你做泡椒凤爪我就不叫冬令——”

第9章


一红一白两道人影在堕魂司里到处流窜，四周的姑娘见怪不怪的清场让道，由着这个童心未泯的凤桐公子去撩拨冬令的怒火。凤桐兴高采烈的在堕魂司中东躲西藏，冷不防一只手从后面伸了出来，拎着他的领子将他拽进了一间厢房。


“阁主？”凤桐笑眯眯的对简兮挥了挥手，“好久不见，凤桐对您可想念的紧啊。”


简兮闻言眼角一抽，冷哼道：“凤桐公子倒是混的风生水起，我几乎认为这堕魂司的总管要易主了。”


“托阁主的洪福，冬令总管对在下非常的‘疼爱’。”凤桐的眼睛弯成了细细的月牙，懒洋洋的趴在窗边欣赏冬令暴跳如雷的表情。


太有趣了，跟那个阴险讨厌的东阳紫夜相比，还是一激就上火的冬令可爱。


简兮拖着下颚摇了摇头，“多年不见，昔日襄怀国超凡脱俗的凤大祭司，现在紫阳帝君的护命圣子，竟多出了这样的恶趣味，我该说是帝君家门不幸吗？”


凤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大咧咧的往椅子里一坐，掩面叹道：“往事不堪回首，阁主你何苦要揭我的伤疤？”


“你少给我装蒜！”简兮脸色一黑，瞬间化身为夜叉，握紧手中的团扇猛敲桌面，恨不得把桌子变成凤桐，一扇子敲破他的脑袋，“你不好好在宫里守着你的小皇帝，跑到我这里做什么！”


凤桐懒洋洋的一掀眉毛，“那如今天下一统，你又为何徘徊在帝都不肯离去？”


握扇的手指微微一紧，简兮深邃的眼神透过窗子落在了东方耸立的望辰塔上，片刻之后，她勾起一抹清雅的微笑，“白虹贯日，帝星冲煞，该来的总是会来。我留下来，不过想看看那个弑兄夺位的帝君，是逆天改命成为千古一帝，还是会应劫横死，让九州大陆再一次分崩离析陷入永无止境的战乱。”


“你倒直白。”凤桐嗤笑一声，视线同样落在远处朦胧的望辰塔顶，眼中掠过了一抹幽暗的冷光，“五年了……一切也该结束了。简兮姐姐，我们也有五年未见了吧。”


听到那句久违的称呼，简兮把玩着指尖的扇骨，眉心却禁不住打了个死结，“臭小子，没有你，东阳紫夜必死无疑。”


“那又怎样。”凤桐瞥了她一眼，端起桌上的香茗牛饮一口，“他的死活与我何干。”


简兮有些头痛的揉了揉眉心，“你身上带着紫辰生前结下的王族血咒，若你就这样撒手不管，你会比东阳紫夜死的更加凄惨。”


上好的青花瓷茶具‘呯’的一声在凤桐手中碎裂，凤桐嘴角露出了一抹明艳的微笑，但四周的温度却骤然下降，如同在寒冬腊月里降下的冷霜，在他的眉眼间罩上了森冷的寒气。


“东阳紫辰……”凤桐缓缓走到窗边，负手凝视着望辰塔道：“若你不说，我倒真忘了这个死了五年的故人。”


简兮鄙夷的瞥了他一眼，“你又何苦自欺欺人，就凭他坑了你，把你困在望辰塔中这笔烂帐，你凤大公子没挖了他祖坟烧了他牌位，已经是他祖上积德烧了高香。忘了他？你若真的忘了，作何把旧账算到东阳紫夜头上，任性的离开望辰塔撒手不管？你应该知道，这样做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


轻叹口气走到他跟前，简兮敲着他脑袋说：“臭小子，好歹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可不愿看着你死无葬身之地，你还是……”


“帮我找到‘凤灵阙’。”凤桐笑眯眯的打断了简兮的说教。


“你是认真的？”简兮愕然一愣，眉心再一次打成了死结。


“真！比珍珠还真！”凤桐懒洋洋的往窗棂上一靠，“我在宫中找了五年，始终都没有找到凤灵阙在哪儿，本想不顾一切的离开，却误打误撞来到了你这。若你不想看着你举世无双的凤桐弟弟无辜枉死，就找到凤灵阙放我自由。否则，就只有帮我收尸喽。”


简兮额角青筋浮动，咬牙切齿地揪住他的领子，“臭小子！你威胁我！”


凤桐笑眯眯的握住简兮的双肩，“本公子就是赖上你了，相信简兮姐姐不会见死不救吧。”


简兮将团扇一扔，凶狠的掐住他的脖子，“就算我答应你，你以为东阳紫夜会放过你？没有凤灵阙，你根本就不能离开帝都，你我二人的关系他不是不知道，这几日，黄雏几乎将我的门槛给踩烂，若是连累了我绯萦阁——”简兮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本阁主就亲自捆了你送回望辰塔，让你这小王八蛋自生自灭！”


“真虚伪。”凤桐鄙视的看了她一眼，“你当我不知道，祭天那日是你潜进望辰塔，暗中将九王爷的死士全部除尽，又分散了侍卫们的注意助我逃走。若不是有你横加阻拦，那日的祭典绝不会只有我捣乱那么简单。”


简兮似笑非笑的瞥着他说：“那你对东阳王室恨之入骨，作何不看着他们手足相残，反而冒充什么神人去传什么天预？让东阳紫夜有借口稳定民心，又让九王爷一党对你志在必得，分散了他的势力以保东阳紫夜周全，本阁主可是看不出你对他有任何的怨恨。”


凤桐眯着眼睛望向简兮，眼底的恼色闪瞬即逝，随即又双手环胸凉凉的哼道，“本公子只是看九王爷颇不顺眼，对他打本公子的主意稍作惩戒！哪像你，明明发誓要置身事外，却出尔反尔的坐镇帝都，助小紫监控着九州大陆的朝局变动。据本公子所知，东市的洛爷不但乃九王爷的手下，还是平昔国王族的余孽，那晚在黑市也是你通知黄雏赶去，借本公子之事让他看清楚九王爷的实力，这等用心良苦，早违背了你五年前的誓言！”


“你心知我这般作为究竟是为谁！”简兮眼神一冷，淡然的语气中多了一丝严厉，她面无表情的望着凤桐，“连你都做不到置身事外，又何必自欺欺人的对我兴师问罪。”


凤桐闻言脸色一变，悻悻的冷哼一声，长袖一拂就要离开，简兮遂无奈地叹了口气，“臭小子，对我也要这般计较苦大仇深吗？你好歹是我的弟弟，我不可能真的看着你去送死，但王族血咒没那么简单就解开，鬼知道凤灵阙跑去了哪里。更何况我还我欠了紫辰一个承诺，十年之内要力保紫阳国国祚无损。”


凤桐双手环胸冷冷的一笑，“你这老妖婆还会在意什么承诺。”


简兮额角的青筋蹦了几下，却在看到他清冷的眼神后忍不住摇头，“臭小子，若紫辰当初不是对你下咒，而是请求你助东阳紫夜度过天劫，你会答应他吗？”


“不会。”凤桐淡然的瞥了简兮一眼，嘴角又挂上了肆意的微笑，那笑容狷狂妖冶，却又透着幽幽的空茫，连他眼底的璀璨也似在一瞬间碎开，“本公子一向自私自利任性妄为，我认定的帝君永远只有东阳紫辰，既然他已经死了，紫阳国国运就再跟我无关。”


“你——”简兮头痛的揉了揉眉心，“算了，你到底想怎么做，又想赖在我这里到几时？”


有些事情，即便是她也无法置喙，毕竟……紫辰背叛了凤桐的信任，也活该东阳紫夜要代兄受过。


“我想怎么做吗……”凤桐静静的望着窗外，突然又恢复了惯有的慵懒，“三堂会审的第二道考题是之水所出，要本公子在今年的赏芳宴上夺冠。现今的帝都无人不知本公子的大名，黄雏若是此时将我带走，简兮姐姐想必会损失惨重吧。”


“你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凤桐贼兮兮的眨眼，“如今本公子花名在外，除非黄雏亮出身份出动禁军来抢人，否则我绝对不会跟他离开，但他又岂会作出损及皇族荣耀的蠢事？简兮姐姐只要尽心尽力捧红本公子，便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的高枕无忧。”


黄雏肯定被他气疯了，而东阳紫夜封锁帝都也没用。打从进入了绯萦阁起，他就没想过要离开。他就是要光明正大的赖在绯萦阁里，顶着青楼头牌公子的名号招摇过市。有胆量的话就直接出动禁军将他给扛回去，到时候有关东阳紫夜的流言漫天飞扬，那就更有好戏可以看了。


哈，怎么算都是他凤大公子占尽上风。他就是要东阳紫夜对他束手无策，活像吞了棵仙人掌一样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这样他凤大公子心里才会很爽，才能释放这些年来因东阳紫夜和东阳紫辰兄弟二人累积的怨气。


“让你留下……可以，毕竟我原本就打算带你避开那乱局，却不想你自己竟先一步离开。”简兮沉思了片刻回答：“不过，本阁主有一个条件。”


“什么？”


“不要打冬令的主意。”简兮瞪了他一眼道：“若你还想做你悠闲自在的凤大公子，就不要去招惹冬令！这几天来，你费尽心机的去折腾冬令，瞎子都能看出你对冬令心怀不轨！”


“心怀不轨？”凤桐微微垂首，眼中掠过一抹难解的光芒，“那就算是本公子心怀不轨好了。若不是为她，本公子也不屑来绯萦阁，更没想过要跟你碰面，在没有弄清楚我想要的答案之前，我不会放过冬令。”


“凤桐！”


“简兮姐姐。”凤桐抬头面无表情的望着简兮，“我算不到冬令的星轨。她的身上带有凤宗最纯正的气息，却又不是凤宗的后人，将这样一个女子留在绯萦阁，你究竟意欲何为。更何况——”凤桐嗓音一冷，“她的命盘已经崩落，是一个星轨已碎的死人！”

第10章


简兮眉峰紧蹙，而凤桐也不甘示弱的回瞪着她，直到一声怒斥传来，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就见冬令杀气腾腾的冲过来吼道：“臭小子，你就是逃到天边儿也没用，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你。”


凤桐与简兮贴近的身子刷地一下分开，寻了好多屋子才找到凤桐，却不想竟撞到他与阁主亲密的场面，冬令愕然一愣，脑海中一片空白，呆呆的望着面前脸色难看的两人。


凤桐冷肃的表情瞬间变为了纯稚无辜，适才的肆意凌人通通消失不见。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他嬉皮笑脸的将冬令往简兮面前一推，“教训的事情稍后再说，凤桐待在堕魂司里跑不了，阁主有话要对总管交代，还是先谈正事要紧。”说完便迅速的溜之大吉，顺便丢给了简兮一个威胁的眼神。


老妖婆，若是你不帮本公子这个小忙，本公子就拆了你的绯萦阁！


简兮眼睛一眯，危险地光芒闪瞬即逝，这小兔崽子果然是作威作福久了，真以为没人能治得了他！


“凤桐近来怎样？”简兮脸色难看的问。


她是不是……破坏了阁主的什么好事啊……


冬令先是一抖，然后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还用得着我说吗，堕魂司里已经被那小祖宗闹翻天了。”


掐死他掐死他掐死他！等阁主交代完毕之后她一定要揪住那个臭小子掐死他！


只是……冬令望着简兮瞥了瞥嘴，不由自主的退后了两步。


恐怕阁主不会舍得让她掐死那个祸害，没想到，阁主也会贪恋美色少年，那臭小子竟然是阁主秘而不宣的小情人呐。


哼，想老牛啃嫩草也不挑好对象，阁主就不怕那妖孽的媚骨会硌坏了她的老牙。


想到凤桐适才放肆的轻吻，冬令立刻抬手狠狠擦拭着自己的脸颊，但那温润的触感却粘在了脸上，更牢牢的刻进了心底，汇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简兮看她粉脸通红，似跟自己有仇一般狠搓着右脸，不由得眼神怪异的瞧着她说：“他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孩子，要闹就由着他去闹吧，等他觉得无趣自然便会罢手。”


不怕他瞎闹，就怕他不闹！最好是闹到一发不可收拾，到时候她自会教教凤桐‘后悔’两个字怎么书写！


冬令闻言怒火更炽，更觉得有一股郁结憋进了心中，她双手还胸嗤笑了一声，“是啊，由着人家闹呗，反正我们这些总管不过是阁主的手下，活该被阁主您的心头肉折腾，人家可是花容天下的绝色公子呢。”


“啥？”简兮莫名其妙的瞪了她一眼，“阴阳怪气的瞎说些什么。凤桐的后台，我们惹不起，他的身份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


啧啧……逸盛皇朝背景最硬的就是这臭小子，连东阳紫夜对他都打不得骂不得，还要当菩萨一样供起来，冬令以后可有的头痛了。


冬令瞥了她一眼继续阴阳怪气，“那阁主就撕了他的卖身契，赶紧将这尊瘟神撵出去呗！”


什么叫欲盖弥彰，什么叫越描越黑，看她家阁主大人就明白了。明明已经宠进了心坎，却非要找诸多借口左右遮掩，她们跟了阁主多年，也不见阁主如此纵容她们，凤桐那臭小子除了长的漂亮到底有什么好！


一股子深沉的怨气开始在屋中弥漫，简兮不知冬令心中那令她吐血的猜测，只当是冬令被凤桐摧残太久心生不满，她笑意盎然的对冬令道：“本阁主倒是想赶人，可惜已经晚了。虽然才短短几日，但凤桐公子的大名已经风靡了整个帝都，更有人暗中开设赌盘重金压他在赏芳宴上夺冠。若赏芳宴上看不到凤桐，绯萦阁的信誉就会毁于一旦。你也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跟白花花的银两过不去吧。”


“是吗？”冬令突然勾唇一笑，眯着眼睛凑到简兮面前，“说吧，阁主又想陷害我跳什么火坑？他跟阁主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动用了堕魂司所有的门路都查不到凤桐的来历，好歹阁主也要给我个送死的理由，让我死的明白，死的安心。”


什么世道！冬令酸溜溜的冷哼。阁主有美男在怀，却要她劳碌当炮灰。要是不给她说清楚凤桐的来历，就别怪她狠心破坏他们的好事。


简兮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本阁主在你们心中就如此卑劣？”


冬令毫不客气的点头，“很不巧，比您想象的还要卑劣！”


“理由啊……”看着冬令那素白的容颜，简兮慢慢地敛去了笑容，幽深的黑瞳望入冬令的眼底，“你真的一点都没查出凤桐的身份？”


冬令的神色微微一变，“朝中几大势力寻找的人果真是凤桐？”


简兮只手撑着下颚，勾着嘴角淡淡的一笑，“你应该知晓六神刻印吧。”


冬令闻言脸色一白，指甲瞬间便掐进了掌心，简兮若有所思的望向窗外，“既然知道朝中几大势力都在寻找凤桐，那你一定也知道，九王爷对凤桐志在必得的原因。东阳皇室内一直都流传着一个传言，说望辰塔内幽禁着一个圣子，他掌握着整个逸盛皇朝的国运，甚至是九州大陆众生的生死，所以，九王爷数次潜入望辰塔欲夺圣子，却因凤宗的阻碍屡次失败。他们要找的那个孩子，就是凤桐。”


冬令的神情有些许的恍惚，水眸因简兮的话而变得朦胧，所有的思绪都在一瞬间抽离，只留下四个大字在脑海中回荡。


六神刻印……


“凤桐……是凤宗的圣子吗？被凤宗所期待，被东阳皇室所依赖，被视为凤神的化身，被认定受凤神眷顾的圣子……这么多年，他一直都被幽禁在望辰塔中么？”


冬令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连带着嗓音也颤抖了几分，无神的水眸溢出了些许悲悯，冬令不由得想起，初见凤桐时那引得她心颤的一个眼神。


他明明有一双星子般的眼睛，黑瞳内似燃烧着炽热的火焰，但她却看到了狷狂之下的心如死灰，看到了如流星陨落前最后的华美。


那个风华绝代的花容少年，那个如火焰般狂肆却纯粹的孩子，究竟压抑了多少不甘，又默默地掩饰了多少痛苦？


或许……这就是她无法拒绝他的理由，无法对他心生厌恶的理由，他是受六神眷顾的圣子啊……


冬令难忍的轻闭上眼睛，“阁主想怎么做。”


简兮静静的凝视着冬令，将她眼底的波涛汹涌皆收揽于心，随后又发出一声幽幽的低叹：“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看不清的孩子……冬令，我要你保护他，倾尽你所有的力量去保护他。”


“我明白了。”冬令双拳紧握，清澈的眼底写满了坚定，“既然是阁主所托，冬令必倾我所有护他周全，哪怕是与九王爷为敌，哪怕他是凤宗的圣子，哪怕他真的维系着九州大陆的生死天运，只要我还活着，我必将凤桐护在羽下，不让任何人染指他半分。”


“他不是凤宗的圣子。”简兮的眼底划过了一丝怜惜，望着冬令的眼神更幽深了几分，“若他真是凤宗圣子，我不会特意安排他入你的堕魂司，让你同他朝夕相处。带他回绯萦阁不仅仅是因为九王爷，更因为他早和你的命运密切相连，他的确拥有六神刻印，却不是众人以为的凤神刻印，多年前望辰塔内偶然得见，凤桐手腕上的刻印——是黑焰腾蛇。”

第11章


黑焰腾蛇……


竟然是黑焰腾蛇……


冬令站在帝都城郊的一条小河边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冰冻的河水，所有的情绪都凝成了满心的寒冷。河面的冰层龟裂出一道道裂纹，犹如她逐渐崩溃的理智，喧嚣着仿佛要把她撕成碎片。


记忆中的阴影将她层层包围，火光四起，哀嚎不断，化成枯骨的人群带着浓浓的憎恨朝她翻滚而来……冬令尖锐的指甲刺破了掌心，空洞的黑眸无神地凝视着某个方向，眼前浮现出了一片血雾。


森冷的声音回荡在她的耳边：


——天佑我主，众神亲临。以血献祭，以肉为食。恭迎杀神腾蛇降临平昔，助我族逐鹿中原，一统天下！


冬令难忍的闭上了眼睛，遮住了眼中前所未有的伤痛，深埋许久的往事因阁主的一句话扯出，她突然发现，那些她认为已遗忘的过往原来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封藏在了心底深处，一经碰触便肆虐翻腾，像饕餮一般吞噬着她的一切。


六神刻印——多年来流传在九州大陆的一个传说，其对诸国王族的吸引不亚于那维系国运的神州九鼎。


相传，洪荒父神在神隐前铸造了神州九鼎，化为九国龙脉承载天运，而洪荒的躯体则分化出六神，镇守六合八荒以保天下太平。


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勾陈，腾蛇……六神承载了百年的祈愿，历经岁月的演变成了现今的六宗，当九州大陆还在战乱年代，九国之间互相攻伐时，各国王族除了图谋敌国的九鼎，皆绞尽心思的去寻找神秘的六宗。


紫阳历谨王八年，紫阳双璧的出现打破了各国的平衡，而后凤宗归顺紫阳，苍宗归顺曼泉，兽宗归顺雾雪，海宗归顺玄英，山宗归顺襄怀，供奉腾蛇的阴宗便也归顺了她的故国——平昔。


没有人知道，绯萦阁的冬令来自平昔，更没有人知道，她曾和平昔王族以及阴宗纠缠不清的过去。


她还记得，阴宗宗主声称，六神并不是传说，早已在这片大陆上降下了神恩，凡是身上出现六神刻印之人，皆有能力召唤六神，成为六神显世的宿体，得到六神的神力。平昔王对阴宗深信不疑，于是搜罗了国中所有拥有腾蛇刻印之人，在阴宗圣地以血献祭，意图打开阴司之门召唤腾蛇，实现他一统九州的江山大梦。


她还记得，那一夜里，无数的恸哭响彻了平昔，哀嚎不断，惨叫不绝，凄艳的血色浸透了大地，一个个无辜的百姓被拉上了祭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放干了血液，然后在奄奄一息之时被无情的丢入乱葬岗。


她也记得，那一双双仇恨的眼睛和凄厉的诅咒，在阴宗圣地凝结成一片浓密的黑雾，使得整个平昔七月飞雪，大旱三年。


她更记得——备受期待的黑焰腾蛇由始至终都没有降临……平昔国不久之后就被紫阳铁骑踩于脚下，那个延续了百年的国号如同六神刻印的传说一样被湮灭进了历史洪流，再无痕迹。


冬令浑身颤抖的抱紧了自己，指尖无意识的抚过手腕，口中喃喃自语：“那是我的罪……是我永生永世都无法消弭的罪……”


“喀”的一声脆响传来，眼前的黑雾突然散开，冬令猛然一惊，握住袖中的匕首便狠狠朝身后刺去。寒冽的刀锋带起了一道红光，冬令如梦初醒的愣在原地，脸色惨白地望着树上那道飞扬的红影。


凤桐居高临下地蹲在一根树杈上，乌黑的眼珠儿一眨不眨地望着树下的冬令。大冷的天跑到河边儿来自找罪受，她该不会是被自己刺激过度了吧。


看看自己破碎的衣袖，凤桐哀怨的瞪了冬令一眼。


啧啧……这女人跟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至于这样狠心地捅他一刀吗？要不是他躲得够快，她就再也见不到风华绝代的凤大公子了。


不过——跟在她的身边，竟然化解了血咒对他的禁锢，让他在五年内第一次踏出了帝都，除了凤灵阙，没有任何东西能缓解血咒的痛苦，难道凤灵阙竟是在冬令身上？


凤桐不动声色的凝神细探，却并没有在她身上察觉出半点凤灵阙的波动。墨眉微扬，清亮的黑瞳中有异光闪动，凤桐的心中又充满了不解。


真是怪了……这个命盘已崩落却仍然活蹦乱跳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冬令深吸了口气，冷冷的瞥了凤桐一眼，“臭小子，你给我滚下来。”


凤桐嬉皮笑脸的从树上跳下，一脸崇拜地望着冬令，“想不到我躲那么高也能被你发现，难不成总管是哪个传说中的绝世高人？”


无视他一脸不正经的调笑，冬令拽过他一把掀起他的长袖，一道黑色的蛇形刺青映入眼底，冬令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黑焰腾蛇……竟真的是黑焰腾蛇……


这怎么可能！


阴宗宗主曾经说过，只有平昔国人才能继承腾蛇刻印，这也是阴宗选择效忠平昔的原因，难道凤桐和她一样，同为平昔国遗民，又都是被六神选中的宿体，且同时避过了多年前那场屠杀，所以她才会对他有那种微妙的感觉？所以阁主才会让她来保护凤桐？


在腾影透露凤桐身份的时候，她便猜出凤桐是拥有六神刻印的圣子，对简兮的询问不过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却没料到……他不是凤宗……而是阴宗！


恐怕任谁都想象不到，望辰塔内幽禁的圣子，被凤宗上下尽心守护的圣子，来自阴宗……


思及此，冬令禁不住握紧自己的右腕，眼底掠过了一抹沉痛。


“你很在意这个刺青？”凤桐抬手瞥了一眼手腕，然后随意的往腕间一搓，一条薄如蝉翼的小蛇立刻脱落，被凤桐捏着递到了冬令手中，“喏，喜欢的话送给你。”


“这是假的？！”冬令震惊的瞪着那精致的黑蛇，脑海中霎时间一片空白，一股热流直冲头顶，她踉跄的退后了几步，浑身颤抖的喃喃道：“刻印是假的……刻印也能做假吗……”


“当然是假的。”凤桐笑嘻嘻的凑到冬令面前，“冬嬷嬷，你该不是也相信六神刻印的传说吧。手腕上画个刺青就能召唤六神？那我以后每天画个十个八个，看看能不能天天和众神相见。”


“你没事在自己手上画这个作甚！”冬令有些激动的对凤桐吼道。


那是假的……竟然是假的！


冬令的心中蓦然升起了滔天怒火。


若刻印是假的，那阁主何须对他小心保护，她又何须对她诸多费心！想到适才在阁主面前许下的誓言，冬令只觉得当面被甩了一个耳光，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在顷刻间都变成了一个玩笑。


她的怜惜，她的心疼，她的承诺，她的失控，竟然只源自于一个人为的假象，腾蛇刻印是假的，他随手一抹就可以消除，但她的记忆却是真的，她被捅破的伤口要怎样才可以愈合！


凤桐迷人的笑脸此时竟显得无比的讽刺，那上扬的嘴角似乎是在嘲笑她的失态和受伤，冬令脸色煞白的转身便走，凤桐一把拉住她的手，冬令眼神一冷，厉声斥道：“放手！”


凤桐稍稍一愣，冬令却像是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内心深处压抑的黑暗喷涌而出，她一把揪住凤桐的衣领吼道：“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要让我想起来！我好不容易忘记了，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为什么非要我想起来——”


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嘭’得一声断裂，冬令水亮的黑瞳逐渐失去了焦距，她抓住凤桐声嘶力竭地大喊：“我没有错……我没有错！那是你们逼我的，我没有对不起你们任何人！不要再纠缠我，不要再跟着我……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崩溃的神智使她陷入了污浊的泥淖，不管她怎样挣扎都逃不出记忆的梦魇。手中的匕首再次扬起，冬令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准凤桐刺了下去……


一抹清雅的微笑突然出现在冬令面前，凤桐薄唇轻勾，俊美的笑容仿佛破晓的阳光一般，带着灼热的烈焰将围绕在四周的阴霾驱散。冬令瞳孔一缩，匕首在距离凤桐心脏一寸的地方停下。破碎的理智被那温暖的微笑一丝丝地唤回，她踉跄的后退两步，扔掉了匕首颤抖地说：“你马上给我滚……”


围绕着她的是无止境的寒冷，仿佛她随时都会被拖入黑暗的漩涡。现在的她无法控制自己，若凤桐再任性的靠近她，她不知道自己会对他做出什么。腾蛇刻印是她最大的黑色禁忌，她不愿让任何人看到她压抑在心中的不堪。


“冬令。”凤桐清悦的嗓音流入她的耳中，冬令微微一颤，愣愣的看着他越走越近。那个年仅十六岁的花容少年，绯衣如血，笑如春风，修长白皙的双手捧起了她惨白的小脸，凤桐像是捧着稀世的珍宝，乌亮的黑瞳盛满了温柔。


“冬令……”他缓缓的开口，笑意在眼中逐渐散开，“本公子这身云锦价值连城，被你一刀毁去了袖子无法再穿。在你没有赔本公子衣服之前，就算你要捅我个十刀八刀，本公子还是决定，要不遗余力的赖着你！”

第12章


“姓凤的，我现在不想看到你。”冬令满心的悲伤又化为了无奈，全身的力气都似被抽干一样跌坐在地，她紧紧的环抱着自己，掩饰着浑身的颤抖，“你最好有多远就给我滚多远。”


这么狼狈的样子她不想被任何人看到，却又敌不过这无赖的胡搅蛮缠，若是再跟他待在一起，她不是被自己呕死就是被他给活活气死。


“我若是走了，你这个笨女人会把自己给折腾死。”凤桐随意地往她面前一坐，“说吧，是谁让你冬令总管受了委屈，大冷的天里跑到郊外胡乱发疯。”


他家的冬令只有他能欺负，哪个不长眼的敢抢他凤大公子的乐子！


“我以为，只有三姑六婆才爱谈人隐私乱嚼舌根，你确定你不是个碎嘴的女人？”冬令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如裹着荆棘般拒绝着凤桐的靠近。


“女人？”凤桐闻言凤眼一勾，猖狂的笑道：“你有见过比本公子更美更艳的女人？”


冬令瞬间呼吸一窒，低喟一声沮丧的将脸埋入怀中，“臭小子，你总算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实。


“恩？”凤桐笑眯眯地望着她说：“你终于明白本公子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风华绝代倾国倾城，无人可以抗拒的非凡魅力了？”


冬令恶狠狠的抬头瞪着他道：“你让我明白了——人是人他娘生的，妖是妖他娘生的。而你——妖他娘是你生的！妖孽的祖宗就是你！厚颜无耻无赖透顶，老天若真的有眼，就该马上降下天雷劈死你这个祸害！”


“啥？！”凤桐笑容一僵，俊脸立刻黑了一半。雪白的额角上青筋浮动，那双乌黑的眼睛更是恨恨地瞪着冬令的脖子，似乎正在考虑从哪个角度下手掐死她。


看到他那副郁卒的表情，冬令突然噗嗤一声，先是轻咳闷笑，随后是放声大笑，脑海中嗡嗡作响，先前郁结的痛苦仿佛一瞬间都伴着清亮的笑声宣泄了出来。


发泄过后，冬令筋疲力尽的瘫倒在地，理智却渐渐地回笼，冬令有些怔然的望着凤桐。难道……他是看出了她的失常，才故意跟来胡搅蛮缠，好让她纾解心中的郁结吗……


心口微微发烫，一股暖流在周身散开，冬令狼狈的别开了视线，凤桐唇角一勾，望着冰封的河水道：“冬令……你相信神灵的存在吗？”


冬令心中一颤，指尖又抚过了右腕，沉重的压力又一次将她淹没，她望着凤桐那双清亮的眼睛，禁不住低喃：“曾经……应该是相信的吧……”


六神的传说太过美好，而刻印的出现也太过离奇，在那个充满绝望和战乱的年代，有谁不希望真的有神灵能降下神恩。


茫然无助时，伤心痛苦时，不堪忍受时，甚至是国破家亡时，只要望着腾蛇的神像，告诉自己腾蛇一定会降临，腾蛇的神恩终将恩泽大地，她的前路便不会太过黑暗，她的思绪便不会太过绝望，她所做的一切一切……甚至是一件又一件不可原谅……似乎都有等到救赎的那一天。


但当一切的期待都成为了泡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还该不该相信。

第13章


“那日伪造了黑焰腾蛇，是因为在黑市入口看到了阴宗的徽记。”凤桐支着下颚凝视着她，打断了她沉浸悲伤的思绪，“据说那洛爷是平昔遗民，所以本公子才想到用刻印来脱身，看来平昔国对六神的传说不是一般的执着呢。”


“洛爷也是平昔国人？可腾影从来都没有告诉我啊。”冬令惊讶的望着凤桐，对他的认知有了些许改观，连她都没注意的细节，凤桐竟不动声色的收进眼底，一直以来对他的印象只有胡搅蛮缠，而他现在……是在跟她解释？


凤桐百无聊赖的耸了耸肩，“不但是平昔国遗民，而且还隶属平昔王室。在六宗被灭了五宗，如今只剩下凤宗时还敢抬出阴宗名号的，除了王室后裔不作他想，洛爷应该是想勾结九王爷一党砍了东阳紫夜，然后复辟平昔国自己当皇帝。啧……九州大陆已经统一了五年，这帮人竟还不肯死心。”


“就算洛爷是平昔国遗民，他也不可能是王族后裔！平昔王族早在五年前就死干死绝了！”冬令面无表情的接口，眼底溢出了浓郁的伤痛。


“你这么确定？”凤桐懒洋洋的瞥了她一眼。


冬令紧抿着唇转头，脸色如雪地一般苍白，指甲又不自觉的刺入了掌心，冰冷的麻痛稍稍压下了翻滚的焦躁，却徒然觉得头顶一暖，而后手掌被凤桐握住。


冬令身子一震，就见凤桐脸上挂着暖心的微笑，一手抚过她的发丝停留在她的脸上，另一手则搬开了她的五指紧扣交缠。灼热的温度穿透了她的心房，那双比星子还清亮的黑瞳仿佛能看穿她的灵魂，柔和的嗓音回荡在她的耳边，“平昔国的百姓，都像你这般期待腾蛇的降临吗？”


“我……我不是平昔国……你知道什么……”


她该逃开的，面对着如此反常的凤桐，难以言喻的心慌不停的蔓延，但在他那么认真那么温柔的注视下，一日之内心情大起大落的她发现自己竟无力逃开，或者说……不想逃开……


凤桐漆黑的眼睛像氤氲的黑雾，修长的指尖缓缓抚过她紧咬的朱唇，“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看到了一颗期待腾蛇救赎的心……”


冬令心中一抖，眼眶突然一热，脸上再也掩不住强烈的冲击和震撼。


腾蛇，是六神中主司杀戮和毁灭的杀神，是传说中唯一一个拥有弑神之力的神灵。那样的一个杀神选择了平昔，那样的神灵本不该被期待，但平昔国太过渺小，面对着强大的紫阳帝国，面对着东阳王室那一对惊才绝艳的孪生兄弟，除了仰仗一个虚无的六神传说，他们似乎再也寻不到任何凭依。


或许王族的期待只为了争权夺利，但百姓的期待却为了奢侈的安宁，不想再有战乱，不想再有饥荒，只要能换来太平盛世，就算是凶残的杀神，也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杀戮和毁灭……代表的不正是新生吗？


那……她所做过的一切一切……是不是还有被原谅的一天……


冬令眼前一片朦胧，她望着凤桐喃喃道：“若神灵真的存在……他们，到底在哪呢……”


凤桐露出迷人的微笑，明亮的眼睛又弯成了月牙，“神不在天上，也不在庙宇。”他握紧了冬令的手轻声道：“它，不就在你心里吗……”


“你……”泪珠儿终于禁不住从眼中滑落，冬令失神的望着凤桐，突然拽紧了他的衣衫将头埋入了他的怀中。


她从未想到，能看穿她内心软弱的竟是凤桐，竟是这样一个狂妄任性的谜样少年。第一次与他如此靠近，第一次察觉到他的温柔，她突然发现，这样的凤桐……很迷人……


精致的五官，干净的神韵，每一处都是上苍偏爱的杰作。当他就这样静静的待在她身边，她仿佛看到了一片琉璃映出的绯色幻影，唯美的好似随时要消融在冰雪之间。


这才是阁主要她保护他的理由吗？要她护着这份难得的纯粹，守着这份倾城的华美，留住他眼中那璀璨的火焰……可他既不是凤宗圣子，也不是腾蛇刻印的继承者，阁主为何却说自己的命运早已与他相连？


“为什么会出现在绯萦阁……”冬令抬起头喃喃道：“任谁都看得出你来历不凡，何苦作践自己沦落风尘。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呢……”


天下第一楼又如何？青楼头牌又怎样？表面上风光无限众星拱月，说白了还不是窑子里任人欺凌的玩物？若不是被逼无奈有苦难言，有谁愿意陷入那个肮脏的染缸？像他这种风光月霁的少年，生来就注定高高在上，他……为什么要出现在绯萦阁……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凤桐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冬令，他扣住她的下颚轻笑，“因为……就算是神……也有他自己的心愿……”


俊脸缓缓地朝冬令靠近，一股灼热的感觉慢慢将冬令包围。那张妖艳的面孔在眼前缓缓放大，带着蛊惑的笑容烙进了她的脑海。四肢逐渐瘫软无力，冬令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沉，思绪也变得一片空白。


“心愿……”呆呆的望着那双魔魅的黑瞳，冬令的眼神陷入了一片迷离，“神灵会有什么心愿……”


凤桐乌黑的眼珠儿波光闪动，清灵的嗓音诱惑地低语，“你想知道吗……那么就闭上眼睛……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难以言喻的疲倦朝冬令席卷而来，神智逐渐飘荡到远方，冬令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喃喃地低语：“正月初八……平昔血夜……”


平昔血夜？！


凤桐目光一沉，刚想继续追问，一声怒吼却突然从他的背后炸起。


“公子——”


厚厚的积雪瞬间从树上抖落，冬令猛然从混沌中惊醒，对上了凤桐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血色刷的一下浸染了冬令的全身，冬令只觉得浑身发烫，连寒毛都禁不住战栗起来。


挣扎着想从他怀中坐起，凤桐却突然放手，冬令失去支撑的身子立刻一倒，红润的菱唇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凤桐的薄唇上……

第14章


“啊——”


一声尖叫响彻云霄，好不容易找到凤桐的黄雏，脸色发青地瞪着那个捂着嘴唇，叫得鬼哭狼嚎的红衣少年，思索着自己是当做没有看见掉头就走，还是一刀给他个痛快拖着凤桐的尸体回宫面圣。


冬令柳眉倒竖，一巴掌轰上了凤桐的头顶，“臭小子，我还没叫，你叫什么叫！”


唇间仍留有温润的触感，一股莫名的悸动涌上心头，冬令面红耳赤地擦拭着唇瓣，狠狠地压下了心中的涟漪。


该死的，他只是个年仅十六岁的孩子，刚才的亲吻也不过是场意外，她作何像个怀春少女般心跳不止！啊呸——！那才不叫亲吻，全当是被小狗啃了一口，她才不要斤斤计较挂怀于心！


凤桐长袖掩面，一脸委屈地伸出手，手指一抖一抖地指着她道：“你……你你你……你竟然轻薄本公子！本公子堂堂堕魂司头牌，串一次场子都要五百两，如今竟被你捡了便宜！你……你你你……你要对我负责！”


该死的黄雏，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只差一步他就可以窥探到冬令的过去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笨蛋，回去非要小紫轮他五百大板！


“公子！”黄雏忍无可忍地咆哮：“若是您玩够了，就请马上跟属下回去！‘家里人’对您可都想、念、的、紧！”


凤桐一脸无辜的对黄雏眨眨眼睛，随及掩着脸往冬令身后一躲，喃喃自语道：“没看见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冬令满心的火气再次熊熊燃起，她一把揪住他吼道：“臭小子，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男人！”


原本的旖旎幻想统统消失不见，她发现，凤桐依旧是那个任性妄为的臭小子，依旧仅凭一句话就能点燃她的怒火，这么一大群人来势汹汹地冲到他面前，他竟然躲在女人身后视而不见！刚刚让她感动的一幕绝、对、一、定是她的幻觉！


眼光撇过黑压压的人群，冬令秀眉微蹙，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黄雏对凤桐如此执着，今日他们恐怕无法轻易离开，她不该在这时意气用事跑到城郊，更不该把凤桐也引了出来，若是让凤桐被黄雏带回，再一次幽禁到望辰塔中，她有何面目向阁主交代。


想到凤桐一人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塔中，冬令心中又是一怒，但怒火中却带了些异于往日的怜惜。


黄雏脸色铁青地瞪着凤桐，拼命克制着拔刀砍过去的冲动。堂堂紫阳帝君的护命圣子，竟然跑到青楼里去做了头牌公子！若不能把这个惹是生非的小祖宗带回去，他就在圣上面前横刀自刎以死谢罪！


凤桐眼珠儿一转，不怀好意的对黄雏一笑，掩面叹道：“凤桐何德何能，竟然得到大人如此地垂青，若大人有什么难处不如随我到绯萦阁去仔细商谈？只是……黄大人如此抬爱，本公子怕是愧不敢当，哦呵呵呵呵……”


啧啧，连凤宗三十六死士都全体出动，看来黄雏真的是被他气疯了。


咔嚓一声，黄雏腰间的刀鞘出现了一道裂纹，他咬牙切齿地扯动嘴角，“公子说笑了，让公子流落在外是属下的过失，还请公子速速跟属下回去。”


垂青个屁！抬爱个屁！


这个妖孽公子……一定要把青楼公子学的这么惟妙惟肖，好似巴不得跟全天下的男人搞断袖之癖吗！为了圣上，他忍！等过了圣上的死劫，他非要抛开主仆之分砍他个七七四十九段！


深吸口气上前一步，黄雏冷冷地望着冬令，“这几日有劳姑娘照顾我家公子，本官定会重金酬谢。姑娘可入凤宗领赏，公子的事就不劳绯萦阁费心了。”随后又对凤桐施了一礼，“公子千金玉体，待在绯萦阁这种地方未免有失身份，还请公子自重！”


这种地方？！这种地方是什么地方！


冬令秀眉一扬，水眸中迸出了不悦的光芒。黄雏眼中明显的鄙夷和轻贱令她怒火狂涌，遂皮笑肉不笑的说：“黄大人言重了，既然凤公子跟您关系匪浅，小女子自该将他送至府上。可惜他已将卖身契交给阁主，小女子对他的去留无法做主，还请黄大人移驾绯萦阁跟阁主商议。”


怎么，凤桐跟她这青楼女子待在一起令他黄大人觉得很可耻吗？她冬令大总管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自命不凡的高官贵族，自以为高人一等便仗势欺人。


“不用再商议了。”凤桐懒懒地摆了摆手，“本公子生是堕魂司的人，死是堕魂司的鬼。黄大人跟在下并不熟，何苦一定要纠缠不清。”


“若公子执意不肯回去，那就休怪属下无礼了！”黄雏大手一挥，一群死士立刻将两人团团围住。


好不容易才等他走出绯萦阁，又跑到了渺无人烟的城郊方便自己下手。只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给扛回去，圣上的安全和名声都不会受损。他就不信三十六死士一拥而上，还治不了一个无法无天的纨绔公子！


“黄雏。”面对黄雏强硬的举动，凤桐只是微微一笑，垂首轻声道：“你若是有胆让他们过来……你就试试看。”

第15章


轻缓的低语仿若在心中重重一锤，随后又毫无预警的炸开。冬令心中无法抑制的一颤，讶异的看着身边这个笑靥如花的少年。虽然他脸上依旧挂着风华绝代的微笑，但那双清澈的眼睛却隐隐透出一股寂灭的深沉。


黄雏面色难看的僵在原地，骨子里涌上一股阴冷的战栗。跟着圣上纵横沙场数年，多少腥风血雨都不曾让他萌生惧意，而这少年只是一句柔和的低语，却将他牢牢地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能动——


那低语若有若无却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呼吸，危险地讯号笼罩了全身，似乎微微一动就将沦入万劫不复之地。此时此刻，立在他面前的再也不是那个只会招惹麻烦的凤桐公子，而是掌握着紫阳国国运，连堂堂帝君都要礼让三分的护命圣子！


所以，他不能动！也无法行动……


满意的扫过黄雏脸上的震惊，凤桐若无其事地对冬令伸出手，“我们回去吧。”


眼角余光瞥向脸色苍白的黄雏，乌亮的黑瞳写着清清楚楚的几个大字：若是敢跟上来，马上掐死你！


冬令如梦初醒地凝视着那张绝世容颜，震惊和无力再一次笼上心头，这个孩子……他身上到底有多少未解之谜，到底要给她带来多少意外，而她和他这般纠缠下去，又将生出怎样的结果……


前所未有的惶恐将她包围，却又无力抗拒凤桐的吸引，冬令紧紧的握住凤桐的手掌，如溺水之人死死地抓住眼前的浮木，却仍摆脱不掉泥足深陷的沉沦。


灿烂的笑容咻然在她面前放大，凤桐放肆地揉揉冬令的头发，“再不回去，天可就黑了。若冬令总管对本公子迷恋万分，本公子不介意回到阁中贴身相随，让总管好生欣赏本公子的绝世姿容。”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在黄雏等人惊愕的眼神中，一座殷红的五指山崛起在凤桐白皙的俊脸上，而冬令则面无表情的冷哼一声，无视他魔音穿耳的哀嚎拂袖离去。


凉风拂面，地上的枯枝发出了咔嚓咔嚓的脆响。冬令轻轻地舒了口气，纵使各种情绪郁结于心，却突然觉得，今日的阳光万般明媚，而这凄清的冬日也不似往年那样冷了……


“公子……”见冬令已经走远，而凤桐却没有离去的意思，黄雏立刻恭谨的上前，但语中却多了一丝平日没有的敬畏。


一直都不明白主上为何要他服侍凤桐，心中也一直都隐忍着那么一丝不甘。难道……他一直随侍的公子竟是那样的深不可测吗。


黄雏猛然打了个冷战，这才惊觉凤桐竟然踏出了帝都！圣上说他身负王族血咒，有生之年决不能离开帝都半步，若是连王族血咒他都能解开，那这世间还有什么能束缚住他！


凤桐停止了夸张的哀嚎，脸上又挂起了懒懒的笑容，“半个月后的赏芳宴，查清楚冬令的身家背景前来见我。”


平昔血夜吗？看来他这段日子不会再无聊了……


黄雏欲言又止，想劝他回宫的话语哽在喉中怎么都吐不出来，许久之后才道：“既然如此，请公子小心那个简兮阁主，圣上要属下转告公子，绯萦阁的幕后主使——是天预门。”

第16章


咣当一声，一个精致的花瓶寿终正寝，跌在地上裂成了碎片，冬令懊恼的低咒一声，脸色难看的瞪着地板，四周的姑娘面面相觑，而后又若无其事的散开，之水秀眉一扬扯了扯清幽，“她这是怎么了？几天以来一直失魂落魄，阁里的摆设都快被她破坏光了。”


清幽面无表情的往身后一指，“丢了魂的可不止这一个。”


之水闻言向后望去，见凤桐也静静的坐在二楼的护栏上，玉般的俊颜微微扬起，清亮的黑瞳一眨不眨的望着窗外，眼底的忧郁如同浮冰碎雪，唯美的让人心生爱怜。


之水禁不住翻了个白眼，莫名其妙的瞪着那两人，“他们这又是唱得哪一出啊，先前还形影不离吵吵闹闹，怎么这几天竟变得如此沉静。”


“我怎么知道他们俩发什么疯。”清幽悻悻的冷哼了一声，“本总管跟我家花魁打赌他们能闹几天，谁知竟这么快便偃旗息鼓，白白害本总管输了许多银子，活该他们阴阳怪气，满腹心事憋死了最好。”


之水一脸难色的挠了挠头，“他们闹别扭倒是其次，别耽误了正事才好，眼瞅着赏芳的日子便就到来，阁中的琐事还尚待处理，凤桐发呆也就算了，冬令可不能当甩手掌柜。”


“之水。”看到众人都在窃窃私语，而冬令和凤桐却充耳不闻，一旁的简兮对之水招了招手，唤过之水对她轻声交代了几句。


“阁主真要这么做？”之水讶异的望着笑眯眯的简兮，就见她不怀好意的转了转折扇，“阁中太安静本阁主会不习惯，还是热闹些才有戏可看，你尽管照我的安排去做，我保证他们二人会恢复正常。”


是再次燃起战火演戏给大家看吧！


之水无奈的撇了撇嘴，同情的看了冬令一眼，但冬令显然心不在焉，仍失魂落魄的在屋内游荡，偶尔呆呆的望向楼上的凤桐，眼底流窜过复杂的光芒。


自那日从城郊回来，凤桐突然变得异常安静，他每天都一人坐在二楼的护栏上，盯着窗外若有所思，若不是浅浅的呼吸和偶尔间的蹙眉，她甚至怀疑眼前的少年是一座唯美的雕像。


冬令无意识的揪着手中的锦帕，脸上不时闪过懊恼的神情。他不来捣乱她本该庆幸，本该松了口气心情舒畅，怎么竟如坐针毡浑身都不对劲，竟觉得这绯萦阁里变得异常冷清！没有了凤桐的肆意玩闹，没有了他刻意的纠缠不休，她的眼神竟不由自主的跟着他转，脑海中也不断浮现他往日的笑脸。


该死的，她做什么要对这臭小子如此上心，因他的失常而同样焦躁！他只是阁主托付给她的任务，她何须像老妈子一样对他事无巨细！更何况那臭小子还万般麻烦，不但狂妄任性惹祸连连，还胆大包天的轻薄她冬令大总管！


想到此，冬令的脸上又是一红，恨恨的将锦帕摔在了地上，四周的姑娘们又是一愣，一旁的腾影脸色一沉，抓住冬令便拐进了里间的厢房。


“腾影？”冬令惊讶的望着他阴沉的表情，却听腾影冷冷地说道：“我以为我的警告能让你在意，没想到你却越陷越深，你明知道凤桐是什么人，为什么偏要和他越走越近。”


冬令一把甩开腾影的禁锢，皱了皱眉淡然的回答：“凤桐身为我堕魂司的公子，自然要由我来照顾，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孩子，你作何一定要处处都针对他。”


自她拒绝了腾影的感情，他们之间就隔开了一道鸿沟，往日里也都尽量避着对方。她不求腾影能原谅她的无情，只求时间能淡化他的受伤，却不料他竟如此不可理喻，莫名其妙的对她抛出这种质问。


冬令心底禁不住生出浓浓的反感，面无表情的掉头就走，腾影迅速拉住她怒道：“孩子？在你的心中可真正把凤桐当成孩子来看待？他的行为举止又哪里像个十六岁的少年！你位居堕魂司总管多年，可曾像对待凤桐一样对待过他人！莫不是只因他生了张比女人还妖艳的脸，就迷得你冬令总管心花怒放，心心念念的围着他乱转！”

第17章


“住口！”冬令脸色顿时一变，满腹的火气立刻涌出，她冷冷地望着腾影厉声斥道：“我如何待他用不着你来管，你逾越了，腾、副、总、管！”


凭什么……凭什么要用这种语气对她兴师问罪！难道只因为他心中有她，就有权利对她的作为指指点点？就算她对凤桐有些特殊，也只是把他当成个孩子去宠爱，就算她对凤桐有道不明的好感，也只是纯粹的把他当成个孩子去喜欢！可为何经腾影的口中说出，她就如同犯了不可原谅的大罪，连带着给凤桐也蒙上了污点。


冬令气得脸色发白，望着腾影决然的吩咐：“哲蓝城的管事前些日子回乡，我会禀明阁主让你去顶替，你这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帝都吧。”


腾影微微一愣，随即嘲讽的一笑，“呵呵……冬令总管果真是冷情冷心……既然是总管的吩咐，属下又岂敢违抗。只不过——冬令，不管你如何看待凤桐，你都要记住，他的高贵你无法触及，他跟你永远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冬令忿然的摔门走出厢房，却下意识的去寻找那抹鲜亮的红艳。眼底映入一张熟悉的俊颜，迎着明媚的阳光静静的坐在窗边。冬令心中突然一痛，腾影的话清晰的浮现在耳边——


——他的高贵你无法触及，他跟你永远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绯萦阁二楼的护栏上，众人眼中忧郁反常的凤桐公子其实并没有因什么事而烦心，或者说，嚣张狂妄的凤大公子也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做烦心。他只是在思考，思考几日前黄雏留下那番话的用意。很显然凤大公子极少安静的去思考，所以连他自己都没料到这一想就想了好几天。


天预门——九州大陆上类似于神祗般的存在。若说神州九鼎和六神刻印代表了众人的幻想，那天预门承载的便是九国王族的希望。


相传，天预门门下弟子皆擅长卜筮之术，可以通古今，知未来，更有甚者，说天预门弟子皆是神子降世，弹指间便可执掌风雷翻云覆雨。故，民间一直流传着这样一则预言：六宗神鼎镇九州，得天预者得天下。


多年以来，九州大陆上有无数人因觊觎天预门而死于非命，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中皇山上堆满了心怀不轨之人的尸体，故天预门也变得越来越神秘，被百姓们传诵的也越来越离谱。


其实——它也不过就是个‘神棍’的聚集之地，而简兮——无人知晓绯萦阁阁主简兮正是天预门妖言惑众欺世盗名的开山鼻祖。


黄雏不知简兮和天预门的渊源，但东阳紫夜应该知晓，昔日风靡九州的天预门早已随着紫阳国上一任太子东阳紫辰的身死，九国一统而消失，门下弟子也因涉入九国纷争而死干死绝，唯剩简兮一人存活，创建了绯萦阁成为青楼阁主，隐于世间淡看九国的潮起潮落。


朝中众臣一直将天预门视为心腹大患，不止一次的上书东阳紫夜要求铲除天预门，但因东阳紫夜的刻意忽视不了了之。如今他要黄雏来对他示警，那就是说——东阳紫夜在威胁他要对绯萦阁下手？


无奈的翻翻白眼，凤桐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凤大公子最怕的就是勾心斗角麻烦上身，所以才离开了那个处在皇权中心麻烦不断的东阳紫夜，但那小子显然是不肯让他好过，挖空心思的要找他麻烦！


既然如此，他要不要带着冬令离开这是非之地啊……只要有冬令在身边，王族血咒就构不成威胁，他做什么还要窝在这里和小紫周旋，头痛自己被剥夺的自由？


思及此，凤桐明亮的眼睛不由得在厅内搜索着冬令的身影。困扰的目光取代了先前的沉思，凤桐拖着下巴，眼底深处又掠过了一缕不解。


他确定冬令并非凤宗的后人，但她身上的凤宗之气却比黄雏还要纯正，除了凤灵阙外，不可能有任何东西能让他产生这种感觉，但冬令的身上又的确察觉不到任何凤灵阙的波动。更让他毛火的是——


他费尽心机都看不到冬令的星轨！


他虽不是天预门人，但和简兮也算同出一脉，只要他想，他可以算出任何人的过去未来，唯独冬令，星盘显示已是一个已死之人，命格已碎星轨陨落，却又完好无缺的活在绯萦阁中，过去未来皆是一片空白。


绯萦阁内卧虎藏龙，能被简兮收归旗下的皆非一般人，他只能推测出她是平昔遗民，对六神有着超乎常人的执着和期盼，但除此之外，她显然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身份……


一道清冷的白色身影从他身边飘过，带来了一股悠然的冷香，凤桐思绪一顿，漂亮的眉毛立刻狠狠地拧在一起。


他这几日明明安分守己，既没上房揭瓦也没惹是生非，怎么冬令的脸色竟比以前还要难看，从他身旁经过也对他视而不见！


活了这么多年，一向只有他凤大公子用鼻孔看人，几时轮到别人对他不屑一顾？亏他还在她伤心之时提供温暖的怀抱，在黄雏威胁他时忧心她的安危，这死女人竟敢如此不知感恩！


凤眼一眯长袖一甩，凤桐瞪着冬令的背影，气势汹汹的冲到了冬令面前。


冬令正因腾影的指责而满腹郁结，适才阁主让她到二楼点收运进阁中的一批烛台，于是便心不在焉的漫步到楼上，冷不防一道阴影挡在面前，她头也不抬的转了个方向，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


凤桐和她……始终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管他到底是谁，他始终都要离开这里回到他原本的地方，她无需多做纠缠多添什么羁绊……可心中为何会突然生出了一丝怅然呢……


冬令木然的摆弄着烛台点燃了灯芯，一股幽香淡淡的散开，冬令微微一愣，凝神朝手中看去，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赏芳宴之所以年年宾客爆满，除了那些艳冠群芳的姑娘公子，靠的便是宴席中美轮美奂的布景。她手中的烛台是由阁主亲手绘图，请最好的玉匠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只要将烛台罩上纱罩，烛火就会呈现出七彩流光，衬的阁中如仙境一般。半年前她们便下单定做，点收这几天更是小心翼翼。只要这批烛台没有问题，赏芳宴就等于成功了一半，用不了多久，她便又可以开心的拨着算盘数她心爱的银子了。


唔……凤桐的事情先放到一边，她还是先操心赏芳宴才是正事。


看到冬令舒心的笑容，凤桐的心头更加不是滋味，他一个大活人站在她的身边，竟然还不如几块烂石头有吸引力！外面风雨飘摇局势不稳，绯萦阁却暴殄天物的用羊脂白玉来雕凿烛台！


想到这里，冬令手中精美的玉石便越看越不顺眼，连带着凤桐那张俊脸也越来越阴沉。


“冬嬷嬷。”嘴角勾起一抹邪邪的笑容，凤桐‘轻轻地’往冬令身上一靠，“要准备什么我来帮你吧。”


长袖一甩，不经意地扫过冬令的双手，冬令指尖一抖，手中的烛台立刻飞了出去。


“啊——”凤桐一声惊叫，飞快的抢身去接，然而那宽大的衣摆却‘碰巧’勾到了箱子的边缘，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随后，便是烛台落地的噼里啪啦声。


一阵烟尘过后，绯萦阁陷入了一片寂静。众人目瞪口呆的望着地上那堆变成破烂儿的碎片，而冬令的脸色早已在瞬间变得青白。


凤桐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随即便挂上了一脸的茫然失措。他可怜兮兮地望着冬令，心底却燃起了雀跃的火苗。


这样她还能无视他吗？呵呵……

第18章


清幽无力的翻了翻白眼，“幼稚。”


之水不屑的冷哼了一声：“十六岁的外表，六岁的心智！”


只有白痴才会去欺负自己在意的女人，任谁都能看出凤桐对冬令有股异样的执着，似乎一天不找她的麻烦就浑身不对劲。


“凤桐！”冬令先是一愣，然后一个箭步窜到凤桐面前，狠狠地揪起了他的领子。众人正期待着一场战争爆发，她却冷然的放开手，面无表情的说：“我会跟阁主要回你的卖身契，你马上给我离开这里。”


清幽和之水心中咯噔一声，顿时升起了不详的预感。完了……冬令该不会真的被惹毛了吧。


凤桐脸色一沉，心底顿时飚出了怒火，他一把抓住冬令的手道：“你就那么想把我赶出去？”


很好！先是彻底的漠视他，然后就要驱逐他？他凤大公子一向众星拱月傲视群芳，几时竟变得如同过街老鼠，平白里遭人厌恶！


冬令冷冷一笑，心中的怨气在一瞬间爆发，“你留在这里能做什么！除了无事生非胡搅蛮缠之外，你根本就是个麻烦的瘟神！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一个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公子，为什么不回到你该去的地方！黄大人说的没错，绯萦阁只会辱没了你凤大公子的身份！我们这座小庙供不起你这尊大神！”


她都说了些什么……


偌大的绯萦阁里鸦雀无声，冬令上齿紧咬着下唇，震惊于自己适才骂出的一连串指责。


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她因为腾影而心中郁结，她自己的心中怒气难平，怎么竟迁怒到凤桐身上，脱口而出如此伤人的话语。


看到凤桐微愕的眼神，看到他黑瞳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冬令心中微微一痛，逃跑般的掉头就走，却听身后传来了一阵清冷的低笑。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凤桐勾着唇角望着冬令，“不知人间疾苦？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你当本公子真的稀罕这低贱的烟花之地吗！”


冬令咻然转头，脸色苍白的道：“你说什么！”


凤桐笑的更加灿烂，笑意却未达眼底，“我说，你当本公子真的稀罕这低贱的烟花之地吗！”


——公子千金玉体，待在绯萦阁这种地方未免有失身份……


——他的高贵你无法触及，他跟你永远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当本公子真的稀罕这低贱的烟花之地吗……


“好，好……好！”冬令柔和的水眸在一瞬间碎开，浑身颤抖的指着他道：“我已经受够你了！既然你对绯萦阁如此不屑，那就马上给我滚！”


磅礴的怒气和屈辱直冲头顶，冬令原本的愧疚因凤桐的冷笑统统消失无踪。


是啊，她受够了！她早该受够了！


她受够了他与生俱来的高人一等，受够了他无时无刻的任性刁钻！看到他举手投足间洋溢的贵族气质和姑娘们对他迷恋的眼神，她总会想起黄雏那日轻贱的目光和鄙夷的嘲讽。


用不着腾影来提醒，她一直都知道她与凤桐隔了有多远！


既然他是天之骄子，既然这里那么低贱，他何必待在这里用自己的高贵来衬托她们这些青楼女子的不堪！他以为他自己是谁？凭什么所有的人都要看着他的脸色对他千依百顺！


凤桐微微垂首，暗沉的目光在烛火的照耀下变得朦胧不清，“这样吗……那就散了吧。”


清冷的话语在空中散开，狠狠的抽在了冬令的心上。冬令微微一愣，如同当头浇了盆凉水，满心的火气竟在一瞬间冷却了下来。


他说，散了。


他没有死皮赖脸没有无理取闹没有纠缠不休，而是说——散了……


“你给我站住！”冬令下意识的一吼，却被自己阻拦的话语惊住，她有些尴尬地立在原地，狠狠地瞪向凤桐，却无法在摇曳的烛火中看清他的表情。


凤桐无视冬令的怒喝，径直走向门外，擦肩而过的瞬间，绯红的衣衫扬起了丝丝冷风，像细针一样刺进了冬令的心中。她不仅想起，前几日在帝都城郊，那艳红的身影如何像烈焰一样，在她的面前铺开了一片繁华胜景……

第19章


“站住。”一声慵懒的叹息从楼上传来，简兮斜靠着栏杆轻摇着团扇，“凤公子在绯萦阁白吃白住了这么久，如今就这么走了？”


啧啧……她已经好久没看到凤小公子发这么大的脾气了。冬令说什么不好，偏生那么凑巧扎中了他的死穴，她是该幸灾乐祸的拍手称快，还是该仰天长叹一声冤家路窄？


凤桐淡淡地一扬眉，“本公子想走，你拦得住我？”


往日里明亮的黑瞳异常的冷冽，刺得绯萦阁众人不由自主的一退，冬令心中颇不是滋味，脸色却也跟凤桐一样的难看。


简兮微微一笑，“那凤公子就自便吧。”说罢转向冬令道：“赏芳宴即将到来，阁中的布景必须马上准备，既然这批烛台被你手下的人毁了，就由你来负责重新准备，若是搞砸了赏芳宴坏了众人的心血，你这堕魂司的总管，不做也罢。”


冬令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而凤桐的脚步则微微一顿，简兮又道：“事到如今重新定做已不可能，唯有找来等价的替代品，帝都之内只有一种东西可以代替这批烛台——”嘴角轻扬，简兮气定神闲的摇了摇团扇，“冬令总管可往帝都望辰塔中一探，塔内照明的是人间至宝长明灯，若你能取来它们解燃眉之急，本阁主就既往不咎。”


凤桐咻然转身，“简兮，你这绯萦阁不想再开下去了！”黑瞳中迸发出危险的光芒，“望辰塔中的东西你也敢动！”


长明灯是由东海鲛人的磷脂所做，是万金难求的人间至宝。小紫虽然笨了一点呆了一点，但他毕竟是统一九州的紫阳帝君。


望辰塔的一砖一瓦皆是东阳紫夜亲自督造，塔内的东西更是由他亲手放置，是他心中不能碰触的龙之逆鳞！简兮让冬令去打长明灯的主意，摆明了是让她去送死。


“凤桐公子既然要走，那绯萦阁的未来就跟你无关，冬令会怎样也跟你无关。”简兮懒懒的扬手，“冬令总管这就出发吧，凤小公子你请便。”


凤桐的脸色沉了又沉，随后扯出一抹妖艳的冷笑，“你让本公子离开，本公子偏就不走了！既然烛台是毁于我手，那么，我负责。”


说罢，不由分说的拽住冬令朝门外走去。


大厅之内又陷入了一片沉寂，之水愣了片刻方道：“阁主，除了冬令最初验收而后被凤桐打破的那个，其他的……都是按您吩咐准备的赝品啊……”


简兮瞥了之水一眼，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本阁主自有安排，都散了散了吧……”


无视众人一脸黑线，简兮挂着怡然自得的微笑朝居室走去，有些事情，若冬令自己无法想通，她会背负着阴影一辈子痛苦下去。或许，凤桐就是她走出阴影的契机。


凤桐啊凤桐，在这里白吃白住了这么久，也是时候索取回报了。她简兮何时做过赔本生意？这么一棵摇钱树，想就这么跑了？门儿都没有！

第20章


望辰塔，帝都东方的皇族禁地，入口处有重兵把守。冬令站在外围，看着里面重重封锁的御林军，轻哼了一声对凤桐道：“我们怎么进去。”


凤桐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伸手揽住冬令的纤腰，身体随即凌空跃起，冬令心下一惊，只觉得一阵狂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待双脚碰触到地面，她骇然的发现自己已立在了望辰塔顶，矗立在高高的塔尖俯瞰着整个帝都。


百里城池一览无余，在视野中显得万般渺小，似在瞬间被他们踩在脚下，凤桐负手而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耀眼的红衣在夜色中逐渐黯淡，冬令怔忪的望着他的背影，竟在他身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寂。


“凤桐……”冬令秀眉微蹙，丝丝沉闷在心底扩散。


有错的明明是他，先行挑衅的也是他，怎么反倒他才是被伤害的那个一样！她不懂，只不过是几句指责，就算她盛怒之下言语过激，也不至于将他变得如此沉寂。


不习惯，她非常的不习惯！


她认识的凤桐就像狂肆的火焰，华丽璀璨又生机盎然，虽然总气得她咬牙切齿，但那样的他也耀眼迷人，吸引着众生飞蛾扑火，用瞬间的迷离去拥抱永恒的绚烂。可眼前的凤桐，如同燃尽了生命的灰烬，仿佛随时都要消散在黑暗中一般。


冬令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扯出一抹笑容道：“带我去找长明灯。”


凤桐冷然的甩开了她的手，转身走下了旋梯，冬令心口一窒脸色一变，立刻追上前去拦在他面前，“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与凤桐在绯萦阁里发生冲突，对她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却从没有像这次一样闹到相看两生厌，也没有像这次一样让她……心神不安……


什么时候起，凤桐竟能这般牵动她的情绪了？


凤桐微微垂首，清冷的黑瞳淡然的注视着冬令，冬令只觉得遍体生寒，在他陌生的眼神中后退了两步，却看到他唇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冷笑。


萦绕在他周身的高贵和不可侵犯瞬间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鸿沟，冬令心中一凉，纤手缓缓的握紧。眼前的凤桐，再不是那个对她肆意胡闹的少年，也不是在冬日里为她驱散阴霾的光源，而是变得陌生又遥远。他的冷然无法碰触，他的笑容仿若凌迟，如黄雏一样轻视的目光将她的自尊寸寸割裂，在这个森冷的望辰塔中飞灰烟灭，丝毫不剩。


冬令咻然转身，片刻也不想再面对他的眼神，然落在前方的目光一怔，冬令脚步一顿，惊讶的望着面前那一簇幽暗的紫光。


被百姓们顶礼膜拜的望辰塔第九层，并没有供奉什么神像，也没有供奉东阳皇室的祖宗牌位，而是放着一把厚重寒冽的古剑。


寒石打造的冰棺内，古剑的剑身流淌着清凛的水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脱四周的束缚，察觉到冬令的靠近，古剑立刻发出刺耳的嗡鸣，冬令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笼上了心头。


“什么人？！”凌厉的剑光突然朝冬令刺来，黄雏矫捷的身影出现在塔顶，凤桐广袖一挥，黄雏的长剑叮的一声被他格开，冬令脸色泛白的后退几步，却见凤桐走到石棺附近，修长的手指握住了古剑的剑柄，直到古剑低吟几声归于沉寂，紫色的剑身褪至暗淡无光，这才放手面向了黄雏。


“公子！”黄雏先是一喜，随后脸色一变望向冬令，“你怎么会在这里！公子，未有圣谕擅自进入望辰塔者，杀无赦！就算是公子，也不能违抗圣旨！”


凤桐嗤笑一声，“本公子就是在违抗圣旨，你能怎样，东阳紫夜又能怎样。”他抬手指着面前的旋梯对冬令道：“长明灯就在望辰塔第八层，找到之后让黄雏送你出去。”


“公子！”黄雏脸色铁青的挡在旋梯前，“冬令进塔属下可以不报，但若是动了这塔中之物，就算是公子，圣上也绝不会轻饶。”


凤桐毫不在意的挥挥手，“东阳紫夜动得了我？”


“圣上虽然杀不了公子，但他告诉过属下他可以让公子生不如死！”黄雏重重的往地上一跪，“属下既然跟了公子，就断不会让公子受任何损伤，请公子三思。”


冬令眉峰轻拧，若有所思的望着眼前这一幕，凤桐就像个赌气的孩子，拼命去撩拨着黄雏怒火，那般肆意的张狂，本是他独有的明艳，但此刻却染上了阴暗的黑影，甚至……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心伤。


见黄雏一脸坚持的怒视着自己，凤桐轻勾嘴角垂首问道：“黄雏，你如此忧心本公子的安危，是因为对本公子忠心耿耿，还是因为本公子是东阳紫夜的护命圣子。”


黄雏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坚定的回答：“因为圣上！圣上让属下保护公子，那凤宗上下就是公子的刀和盾，只有公子安全，圣上才会平安，这九州大陆和逸盛皇朝才不会再次陷入战乱。”


凤桐懒洋洋的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想不到凤宗竟出了个如此忠君爱国的宗主，黄雏，本公子知道，其实你一直都颇有怨言，认为本公子不值得劳驾你凤宗来保护。本公子很好奇，东阳紫夜到底给了你什么恩惠，让凤宗对他如此死心塌地，让你这个宗主甘愿委屈自己来伺候我这个纨绔公子。”


黄雏毫不犹豫的回答：“选定紫阳国的是凤宗祖先，是凤宗之内供奉的凤神。凤宗既然归顺圣上，便会世世代代听命效忠，不管圣上有什么指示，属下都必须义无反顾的完成。”


“绯炎朱雀的刻印吗……”凤桐嘴角的笑容透出一丝诡异，“若我说，你们的凤神早已抛弃了凤宗，而你所坚守的一切从最开始就错了呢。”


“公子！”


凤桐同情的摇了摇头，“朱雀刻印是出现在紫阳没错，凤宗归顺紫阳也没错，但凤神认定的帝君可不是东阳紫夜，东阳紫夜由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可悲的牺牲品。”


冬令的眉心拧的更紧，心中也升起了一丝纠结的沉痛，虽然凤桐一直在笑，她却仿佛看到了一个黝黑的旋涡，无情的徘徊在他的四周，撕扯着他的灵魂，喧嚣着要将他吞噬。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陷入了记忆的梦魇，在无尽的的黑暗里中一点一点沉沦。何其的熟悉，又何其的悲伤……似乎从踏进这个望辰塔开始，他就再也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明媚少年。


广袖拂过冰棺中的古剑，凤桐靠在冰棺边缘重复道：“黄雏，凤神要你效忠的对象，是那个已死的东阳紫辰，他才是凤宗真正的主人。”


“不可能！我绝对不会错认自己的主人！”黄雏恼怒的瞪着凤桐，凤桐无辜的眨了眨眼睛，“很意外吗？百姓们膜拜的众神神像都被东阳紫夜丢在了第七层，这里放置的仅仅是前任太子——东阳紫夜的兄长东阳紫辰生前所用的佩剑，难道你从未好奇过这是为何？”


冬令心中一沉，知道有什么秘密将呼之欲出。东阳紫辰的一切都被视为九州大陆的禁忌，她只知道他曾经与东阳紫夜并称为紫阳双璧，攻伐四方所向披靡，后来被东阳紫夜斩杀夺去太子之位，这才有了现今名扬九州的清微帝君。


凤桐清亮的黑瞳望向远方，修长的手指缓缓握紧，“望辰塔原来叫做葬灵塔，在东阳紫辰死后才更名为望辰塔。东阳紫夜把第九层的天帝神像迁到了第七层，却把东阳紫辰的殇辰剑放到了这里。他是想昭告天下，东阳紫辰才是九州大陆上最至高无上的存在，他要东阳紫辰受世代百姓的顶礼膜拜，因为只有他，才是东阳紫夜心中唯一的帝神。”


黄雏脸色一白，震惊的后退了两步，凤桐指着殇辰剑说：“东阳紫辰为了一统天下，只身独闯死灵渊取出了这柄魔剑。魔剑戾气太重血性难训，数次反噬剑主重创东阳紫辰。为保东阳紫辰的平安，他的太子妃以身殉剑成为了剑中的剑灵，帮他征服了九州夺得了天下。却没想到，东阳紫辰在登基的前一天会死在自己孪生弟弟的剑下，他所做的一切都为他人做了嫁衣。”


“剑中的剑灵一夜之间化为了怨灵，喧嚣着要毁灭东阳紫夜拥有的一切。自此之后，紫阳国内天灾不断，却无人知晓，种下这一切祸根的，正是他们心中的千古一帝！而我——”


他一脸微笑的抚摸着殇辰剑，但笑容中却充满了寂灭的冷沉和空茫，“殇辰剑的怨气无法平复，紫阳国国运崩落日渐衰微无法收拾。于是，早已料到这一切的东阳紫辰，在死前用襄怀国国宝凤灵阙和紫阳国王族血咒将本公子禁锢在这里，要本公子为他的弟弟平复殇辰剑的怨气。若没有凤灵阙，本公子一旦离开帝都，便会筋脉尽断血竭而死！”


“黄雏……东阳紫夜不过是东阳紫辰留下的一个傀儡，这样的他值得你整个凤宗去追随？凤神要你效忠的是东阳紫辰，而东阳紫夜正是杀了你原本主子的仇人！”

第21章


“我不相信。”黄雏咬牙切齿的说：“你怎知凤神指定的那人是前任太子！凤宗自归顺紫阳以来跟随的主子一直是圣上，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你是笨蛋吗。”凤桐不屑的嗤笑一声：“本公子何必编这种谎言来诓你，东阳紫夜逆天改命弑兄篡位，使得帝星陨落星轨移位，如今天生异象白虹贯日，魔剑怨气弥漫就是他的报应。待七月十五他的死劫降临，九州大陆便会再一次分崩离析！”


凤桐有意无意的瞥了冬令一眼，“黄雏，你不是一直好奇本公子的身份吗？你不是一直都不解为何只有我才能救东阳紫夜吗？告诉你也无妨，本公子是昔日襄怀国祭司院司主，同天预门门主一脉相承的亲弟弟。所以，只有我才能镇住这把魔剑，只有我才能当东阳紫夜的护命圣子，所以东阳紫夜才对我百般忍让，所以九王爷才对我志在必得！这样……我说的话你还不信吗。”


黄雏和冬令同时一惊，不敢置信的盯着凤桐。


襄怀国……天预门……


祭司为众神的眷属，天生就拥有不可估量的神力，天预门更是王朝渴盼的存在，是洞穿历史洪流的先知。不管是哪个身份，都代表着凤桐无人能及的尊贵，当九州大陆的传言实实在在的站在他们面前，他们除了震惊似乎再也找不到其他反应。


凤桐缓缓走到黄雏面前，一字一句的说：“我问你，凤神要你认东阳紫辰为主，东阳紫辰却死在了东阳紫夜手中。恪守祖先遗志的你，是要杀了东阳紫夜为主报仇，还是坚持自己的选择追随东阳紫夜一生。”


黄雏瞳孔一缩，俊逸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身为凤宗宗主，一直谨遵祖先谕令，等待着凤神指定的那人出现，那是他生来就背负的使命，也是他存活的唯一意义。他一直都坚信那个人是当今圣上，即便弑兄夺位他也认为是天命所归，但凤桐……凤桐拆解的星盘决不会出错，如今他颠覆了自己的一切认知，那他长久以来的忠诚究竟是对是错？！


“黄雏……”凤桐黑亮的眼中又一次弥漫出魔魇的光芒，“自古忠孝不能两全，鱼与熊掌岂能兼得。告诉本公子，你是要遵从祖先遗命效忠东阳紫辰，还是遵从自己的心去追随东阳紫夜？就像本公子……是该苟且偷生一辈子困在望辰塔内，还是遵从我心同东阳紫夜鱼死网破——？！”


森冷的声音在最后猛然拔高，黄雏脸色一白，血气瞬间翻滚上涌，他萎顿的后退两步，口中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一口鲜血突然从他口中喷出，黄雏顿时眼神涣散的冲下了旋梯。


凤桐满意的咧嘴一笑，像是个终于玩够的孩子，慵懒的坐在石棺上对冬令道：“你还不走？待黄雏心绪平复折回这里，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冬令忧心的望着凤桐，片刻后轻叹口气，缓缓地走到他面前，“襄怀国祭祀院司主，天预门传人，清微帝的护命圣子……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显赫的身份？六宗的圣子可跟你有关？”


他拥有如此高贵的身份，拥有凌驾一切的权势，他甚至只言片语间就能击溃黄雏的冷静，但她却找不到他有半点的欣喜，只在他眼中看到了破碎的悲伤。那双星子般明亮的黑瞳，如同伤痕累累的黑色琉璃，仿佛在下一刻就要碎裂开来。


那是一种叫伤痛的眼神，痛的快要忍受不下去的眼神……


“那些都不重要。”凤桐淡淡的回答：“重要的是，昔日的襄怀国需要祭司，天预门需要有一个传人，而东阳紫夜需要护命圣子，所以望辰塔中才有我的存在。”


冬令心中狠狠地一抽，突然就明白了简兮曾经的语意，也明白了他今夜为何会如此失常。


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孩子……


独自一人待在这清冷的塔顶，每日每夜只能用寂灭的眼神遥望着远方，就像那供桌后冰冷的神像，聆听着世人的愿望，俯瞰着九州大陆上的潮起潮落，却不知道何处是自己的终点。


透过凤桐清澈的眼神，她仿佛看到一个孤寂的背影，虽妖娆明媚却凄艳清冷，一次次的被人禁锢，一次次因他人的需求而存在，但从来都没认清自己到底是谁。


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他一生已被天下所累，她却因心境的复杂自私的迁怒于他，怒骂他不知人间疾苦，狠狠的在他的软肋上戳了一把……冬令平静的心湖因凤桐而泛起了丝丝心痛，想要保护他的念头突然溢满了胸膛，不想这绯衣少年的眼中染上寂灭的悲伤。


凤桐静静的走到窗边说：“你走吧。”


冬令突然上前紧紧的抱住凤桐，凤桐身子一僵，却没有再挥开冬令的双手，就听她在耳边柔声轻叹，“跟我回家。”


“回家？”凤桐面无表情的望着夜空，“我没有家，绯萦阁也不是我的家。”


“那本总管就送你一个家，从此以后梧桐居就是你的家。绯萦阁中的人，有人逃避过去，有人逃避自己，不管你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只要你忘记了自己是谁，找不到自己的归处，阁主都会把他揽在旗下给他一个家。只要你的卖身契还在我手中，本总管就一定会保护你，所以——”冬令用力的抱紧凤桐，似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内心的寒冷，“凤桐……跟我回家吧。”

第22章


“华灯初上，绯萦阁的流舞亭早已是人山人海。适逢一年一度的赏芳宴，今晚，绯萦阁三殿的花魁和头牌将会同登一台斗艺争艳，众人都眼巴巴的盯着前方宽敞雅致的流舞台，渴望着平日里见不到的绝色能尽早现身。


立在暗处的流舞亭总管之水皱皱眉头四下里张望，随后对身边的墨香宫总管清幽抱怨道：“这赏芳的时辰马上就到，怎么冬令还没过来。”


清幽不耐烦的丢给她个白眼，“怕是堕魂司的后院又失火了吧。”


之水幸灾乐祸的勾起嘴角，“还好当初揽下这尊麻烦的不是我们，别家的青楼买来的是姑娘小倌，她却是请来了一尊大佛。打不得骂不得还要当神仙似的供起来，偏生有阁主为他撑腰，什么事都宠着惯着。”


“话也不能这么说。自从凤桐来到了堕魂司，虽然只是象征性的串了几次场子，但绯萦阁的盈利一下子便翻了两倍不止。现今这帝都之内有谁不知道凤桐公子的大名？今晚的赏芳宴虽说是三殿花魁头牌同时登台，但这些客人中怕是有八成以上皆是冲着凤桐所来。就是不知道——”清幽淡淡一笑，“今晚他能不能一举夺冠，通过第二个试练。”


“那可不一定。”之水得意洋洋的说：“就算凤桐是难得的美人儿，但另外五尊花魁头牌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可是堂堂正正的通过了三堂会审，被誉为青楼神话的倾国绝色，黑市的赌盘上本总管可是压我家叶笑夺冠的。”


“谁输谁赢都不重要。”清幽没好气的冷哼一声，“我只担心今晚的赏芳宴会不会暴动！”


凤桐那种妖孽的皮相，不光女人见了会春心荡漾，男人见到更会忍不住化身禽兽，再加上另外五个花魁头牌……


想到待会儿可能出现的景况，清幽突然浑身发寒的打了个冷战。


这厢的两位总管愁眉不展，心事重重，而那厢的梧桐居中，冬令正手捧着一套华服，面无表情的望着床榻中睡眼惺忪的半裸少年。


纤长的睫毛像羽扇般轻轻扇动了几下，勾魂的凤眼带着迷离的水光不情愿的瞥向冬令。凤桐恋恋不舍的在被窝里滚了又滚，探出一个脑袋委屈的撇了撇嘴，“可不可以不去？”


冬令手中的华服顿时劈头盖脸地朝凤桐砸下，冷冽的嗓音随之响起，“给你一炷香的时间穿好衣服跟我走人，否则我立刻把你关进柴房去！”


臭小子，每次让他出去串场都推三阻四，还故意摆出一副仁善可欺的表情来博取同情。既然如此，干嘛非要拼命哄抬自己的身价，大咧咧的霸占了头牌的位子四处炫耀！


没有通过三堂会审就敢自称绯萦阁的头牌，他的脸皮简直比城墙拐角还厚！


她是猪！她脑子被驴踢了才会说什么带他回家还要保护他！


自从望辰塔回来，他大少爷的脾气便与日俱增且变本加厉，每天都在挑战她忍耐的极限。一旦她稍加辞色，他就一副哀怨的摸样掩面低叹：“凤桐知晓自己不学无术只会惹麻烦，这就回望辰塔中继续做我的护命圣子，绝不留在这里让总管费心，凤桐不敢期待总管真的会如那日所说的一样保护我……”


啊啊啊——！


她到底是哪根筋不对了才会脱口对他许下那样的承诺！她脑子有包她神志不清她可不可以让时光倒流收回那句让她扼腕吐血的鬼话啊啊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冬令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今晚是绯萦阁一年一度最隆重的赏芳宴，也是之水定下的三堂会审考题，她可是下了血本赌他在赏芳宴上夺冠的，他要是敢砸了她的场子赔了她的银子，她就拆了他浑身的媚骨让他再也没法子惹是生非！

第23章


看到冬令那张阴沉的有些发黑的晚娘脸，凤桐不甘不愿的自床榻上坐起，慢吞吞地拎起衣服朝身上套去。


一双素手恶狠狠地抢过衣服，随后熟练的服侍凤桐穿衣打扮。凤桐得意的一笑，享受地眯起眼睛，而冬令却恨不得一脚踹上他的俊脸再附赠他几个耳光。


这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大白痴，穿衣洗漱若无人伺候，绝对可以把屋子里折腾的仿若狂风过境般狼藉。偏生这臭小子又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妖孽脸，只要他凤眼一勾，姑娘们就立刻神魂颠倒不知今夕何夕，而那些派来侍奉他的丫头更是因他的恶意捉弄而鼻血横流，数度昏迷不醒。


于是，阁主大人盈盈一笑，指派她这个唯一不受影响的总管来收拾残局。从此——


她便‘幸运的’由堕魂司的总管沦为了凤桐的专职丫鬟。


冬令的表情有些抽搐，瞪着凤桐的眼神也射出了几道寒光。若不是看他还能为她赚进不少银子，她早就把这个无能透顶，无赖透顶又麻烦透顶的小混蛋拖出去暴打一顿了！


凤桐一脸满足的对着铜镜，任冬令灵巧的素手穿梭在自己的黑发中，感觉到冬令四周阴霾的杀气，凤桐突然坏坏地一笑，凤眼一挑嘴角一翘，妖冶的脸蛋微微一侧对着冬令媚声问道：“冬嬷嬷……我美吗？”


“咔嚓！”


冬令手中的玉梳被她捏成了两半，她嘴角一抽，掩去刹那间失速的心跳，一巴掌轰上了凤桐的头顶，“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叫我总管！”


嬷嬷嬷嬷……她才二十四岁而且美貌依旧，才不是寻常青楼里徐娘半老的老鸨！这个臭小子总是挂着欠扁的笑容肆无忌惮口无遮拦，只比自己小了八岁就让他那么得意？


瞪着凤桐笑靥如花的俊美脸庞，冬令心中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平淡的眼神掠过一抹惆怅，嘴角也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十六岁……她也曾有过像他一样年轻又张扬地十六岁。那时的自己风华正茂，为了自己心中所愿不惜一切代价的摸爬滚打。到头来，一切成空一切如梦，她最终沦为了一名青楼女子，所有的感情和希望也都冻成了心中的一块寒冰，摔不碎，烤不化，丢不掉，更放不开……


十年一觉扬州梦，留的青楼薄幸名。


世人都说婊子无义，戏子无情，又有谁明白青楼中人的无奈与苦楚？


眼前闪过一道模糊的暗影，她突然想起了多年前的正月初八，突然想起了那个如梦魇般的血夜，想起了那些不断浮现无法忘却的噩梦……


看到冬令失神的表情，凤桐眼中划过了一丝无人察觉的精光。他微微站起，猛然将整个身体都挂在了冬令的身上，吊起魔音穿耳的嗓子娇声笑道：“哦呵呵呵……冬嬷嬷，人家睡了一天，这浑身的骨头都躺酥了。不如，你背着人家去流舞亭吧。”


“砰——”


冬令一把将凤桐推了个四脚朝天，伤感的情绪瞬间消失不见。


“你小子马上给我滚去流舞亭！再拖拖拉拉的延误时间，我就砍了你的双腿叫人拖着你去！”咣的一声甩上门，冬令站在门外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中的怒火。


这臭小子显然是天生的欠虐待，最好他被那群饥渴的男人生吞活剥，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蹬鼻子上脸！


不过……看他这样生龙活虎的惹是生非，那晚围绕他的阴霾通通消失不见，就像是从未发生过一般，冬令由衷的松了口气放下了心。


她宁愿这小子活蹦乱跳气得人咬牙切齿，也不想再看到他那副被全世界遗忘丢弃一样的死德性了。


梧桐居在冬令走后便陷入了一片寂静，凤桐缓缓地从地上坐起，修长的指尖拉平了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衫。


凤目中勾魂的迷离水光只刹那间便化为了无法洞悉的深沉，唇角恶意的微笑也变成了让人胆寒的莫测高深。


此时的凤桐，再也寻不到先前的半份媚态，却又多添了一股俾倪众生的傲气。他艳的肆虐，美得张狂，只消一眼，任谁都会将那狂烈的气焰铭刻心中。


“今晚，是终结……还会是开始？”低沉的嗓音褪去了先前少年般的清亮，凤桐推门走出了梧桐居，细密的睫毛掩去了黑眸中的冷冽。


“公子。”一道黑影从窗口跃入，对凤桐恭敬的行了一礼，凤桐瞥了黄雏一眼，见他俊逸的脸上掩不住浓浓的憔悴，遂懒洋洋的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黄雏微微一怔，随即正色道：“公子的话属下想了好久，却始终不明白，前任太子和圣上到底有何纠葛，才造成了现在这个局面。或许属下真的误解了祖先的遗命，但属下也不想对不起自己的选择，公子想必知晓当年的一切，可否告知属下真相，让属下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不会告诉你。”凤桐背转过身，却勾起嘴角淡淡一笑，“但本公子允许你留在我身边用眼去看，亲自弄清楚来龙去脉是非对错，然后再决定你真正的选择。六宗内只剩下了凤宗，却丧失了所有的敏锐和锋芒，若是你不能让凤宗重生，那就让凤宗一脉也自此消失罢。”


广袖一拂，凤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梧桐居。


东阳紫夜……也该有所行动了吧……


可惜啊，不管小紫如何挣扎，他都不准备再插手相助。他再也不是东阳紫夜的护命圣子，只是冬令旗下的那个狂妄少年。


花容天下，倾国倾城，眉眼风流，体态妖娆……只要出了望辰塔，他便只是绯萦阁的凤桐公子，一个诱惑人心，众星捧月的青楼头牌——


凤桐公子！

第24章


丝竹声声入耳，粉红的纱帐迎风飞扬，远远望去，就像是夜里升起的绮丽红雾。流舞台上，两道人影缓缓出现在纱帐后方，台下的众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将近三个时辰的赏芳宴马上便要结束，这最后的压轴好戏，便是绯萦阁的花魁与头牌们登台献艺。能够见到平日里鲜少露面的绝色美人儿，众人早已经是心痒难耐。


轻纱半掩，琴声清越，箫声深沉。一箫一琴合奏出了一曲扣人心弦的《醉花阴》，接着，墨香宫的七殊姑娘与兰陵公子便出现在流舞台上。


纤尘不染的白衣映出了两人出尘脱俗的仙人之姿，众人倒抽一口凉气，还来不及惊叹此二人清雅的风骨，鹅黄色的长绫便凌空洒下，又一次遮蔽了众人的视线。


流舞亭的浩绿公子长袖一甩，修长的掌中突然出现了另一道纤细的身影，只见叶笑姑娘单足轻点浩绿的手心，于一只手掌中翩翩起舞，正是那轰动九州的舞中绝响——掌上飞燕。


除了流舞亭的叶笑姑娘和浩绿公子，这世间再也不可能有其他人会跳这失传已久的惊世之舞。


《醉花阴》的曲调不停的在空中回荡。曲声低缓，舞姿便飘然；曲声高亢，舞姿便激越；曲声幽怨，舞姿便轻曼。四人配合的天衣无缝，直看得台下的客人们失魂落魄抽气连连，但角落里的三大总管却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难看。


之水看看清幽又看看冬令，“谁来解释一下，他们几个在搞什么鬼！”


事先安排的明明是让他们分别出场，以免互相压了风头也显不出个人的特色，顺便给凤桐夺冠施加压力增加难度，怎么如今竟一下子蹦出了四个？！


清幽无奈的瞥了台上一眼，“往年的赏芳宴都是只有一个花魁或头牌露面，出场的人选由他们几个抽签决定。今年因三堂会审要六人一起登台，十有八九是兰陵嫌一个个出场太过麻烦，所以便煽动了另外几个一起造反。”


冬令的眼皮狂跳了几下，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她不抱任何希望的说：“凤桐跟他们几个并不熟，兴许不会跟着一起胡闹。”


可惜话音刚一落地，只听‘丁’的一声脆响，台上的曲子猛然拔高了一个调子，三个总管的心脏也跟着狠狠一抽，却见七殊和兰陵后退了几步，浩绿与叶笑衣袖同时一甩，台中顿时又多了两道绯色的红影。


冬令认命的掩面轻叹：“我就知道他们没那么听话……”


凤桐那个臭小子！


兰陵提议出来闹场时，恐怕他是第一个点头答应的，就连煽风点火他都绝对有份！


清幽僵硬的扯出一抹苦笑，“做好准备吧，今晚暴动是肯定的了。”


因为阁主默许客人们这小小的娱乐，还恶劣的要求倒霉中签的那人尽量配合。所以，台上那几人对赏芳宴一向避之惟恐不及。


往年里还可以靠运气躲过一劫，谁知今年竟要大家一起登台。想来他们是积怨已久，心想既然谁都躲不掉这要命的苦差事，干脆就把场面闹得越大越失控越好。


像是嫌总管们不够发愁，凤桐和筱陌出现后稍稍停缓的《醉花阴》再次响起，台上的轻纱也被全部扯下。


无数红烛绕着流舞台燃起，映的台中亮如白昼，一张铺满鲜花的卧榻上，客人们见那衣衫不整的筱陌姑娘小脸醺红的半躺在凤桐公子怀中，而凤桐手中勾着一个精致的酒杯，眯着凤目一脸醉态的朝台下扫视了一圈。


‘噼里啪啦’的脆响顿时从台下传来，无数客人们杯盘倾倒，呼吸困难的盯着台上，却见凤桐微微一笑，和着曲调低低吟唱起来：


冬日暮雪


令几朝梦里


咏轻吟


远惆怅


霭色花深处


凤瑟轻鸣


桐林雨深深……

第25章


少年清亮的嗓音如情人的蜜语流入耳中，凤桐深情望着他怀中艳美的筱陌，而筱陌亦是眉眼含笑的回望着凤桐。二人如同一对逍遥自在的神仙眷侣，台下的冬令瞬间脸色一变，揪紧了手中的帕子冷哼：“臭小子，兔子不吃窝边草，你竟敢连我的花魁也一并勾引了去，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


这小子，随时随地都在卖弄风情，就没有一刻能让她省心。平日里对他关怀备至也没见他对自己如此温柔，她到底是养了一只怎样的白眼狼啊！


凤桐若有所觉的朝冬令瞥了一眼，随后风情万种地扔掉了手中的酒杯走下了卧榻。花瓣从他身上扑扑簌簌的落下，幽幽的清香飞扬在整个流舞亭中。


刹那间，台上的一切都成了凤桐的陪衬，众人眼中都只剩下了那抹摄魂的红艳。


冬令脸色一沉，这才看出了些许门道，“凤桐被那几个兔崽子给坑了！”她瞪了清幽和之水一眼，“他们想让凤桐成为待会儿暴动的对象！”


那几只成了精的死狐狸，定是看出了凤桐爱出风头，所以才故意把凤桐推到风口浪尖上。


只要凤桐的光芒能压过他们五个，成为客人们关注的焦点，待会儿人群一哄而上，他们大可以一脚踢出凤桐，自己则拍拍屁股落跑走人。


看到凤桐依旧豪无所觉的在台上卖弄风情，勾的众人口水直流眼冒绿光，只恨不得冲到台上把他拆解入腹。而凤桐竟然还颇有闲情逸致，趁着转身的片刻对冬令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七殊和兰陵的曲子顿时‘叽妞’一声跑了两个音调，而叶笑脚下一滑，险些栽倒在浩绿怀里，三个总管更是被凤桐吓的眼珠子都凸了出来。


这个鬼脸要是让台下的客人们看到，堕魂司销魂蚀骨的招牌怕是要立刻被这臭小子拆了去！


“无聊的笨蛋。”冬令脸色发青的瞪着台上，理智又开始一寸一寸地土崩瓦解。


之水一脸鄙视的瞥了她一眼，“啧啧，他这般肆意妄为，还不都是你惯出来的。”


冬令悻悻的哼了一声，随即双手抱胸翻了个白眼，“我高兴，我乐意，我就是要把这臭小子宠的无法无天，连阁主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能拿我家这小祖宗怎么办。”


清幽眼中滑过一丝促狭的光芒，“先别急着为你家妖精出头，他唱的曲词倒十分有趣，看风格该是出自七殊的笔下，待赏芳宴结束后，你冬令总管怕是要红上一段日子了。”


“曲词？”冬令眉头一皱，将凤桐所唱的曲词又回忆了一遍。


——冬日暮雪，令几朝梦里。咏轻吟，远惆怅，霭色花深处，凤瑟轻鸣，桐林雨深深……


“这曲词怎么了？”冬令一脸的莫名其妙。


之水好心的提醒，“你把每句的第一个字连起来看看。”


看来她不但脾气越来越坏，连脑子也被凤桐欺压的越来越迟钝。


“冬令咏远霭凤桐……”冬令的眼睛一瞪，惊叫道：“冬令永远爱凤桐！”


“臭小子——！”


呆愣过后，冬令心头的怒火噌的一下燃烧起来，她抡起袖子就要冲上台去找凤桐算账，之水和清幽忙一左一右的拉住。


“冬令，淡定淡定……”


“冬令，冷静冷静……”


“你要是一上去，岂不是中了他们六个的诡计！”


“他们的目的便是闹腾赏芳宴，最好闹得我们三个也不得安生。这藏头的曲词定是七殊故意写来激你的！”


“赏芳宴要是被你搞砸了，阁主会第一个找你算账的！”


……


惨了！这下子玩笑开大了！


就算冬令脾气火爆，也不至于在这种场合就拆台扁人，她最善于在众人面前佯装优雅，哪知一碰到凤桐就灰飞烟灭渣渣都不剩。那几人的眼光忒也毒辣，这么快就看出凤桐是冬令的死穴。


冬令深吸了几口气，脸色铁青的挣开之水和清幽的手，“好！我忍！待赏芳宴结束后，看我不扒了这臭小子的皮！”


之水和清幽面面相觑，眼中滑过了一丝同情。


这句话她们已经听过了不下数百遍，历史的经验告诉她们，最后自找麻烦的还会是眼前这个不死心地女人，可惜此时两人都没胆子再嘲笑冬令的失败，发疯的女人最可怕，而发疯的冬令——怕是要一举拆了绯萦阁才会甘愿。

第26章


眼看台上的演奏已经接近尾声，而台下的客人们也已经蠢蠢欲动，清幽迅速对隐在四周的护院们打了个手势，要他们上前阻挡即将失控的人群。


《醉花阴》在重复了几遍之后终于慢慢消声，叶笑和浩绿立刻不动声色的朝后台挪去，就连台中的筱陌也做好了落跑的准备。只有凤桐仍不知天高地厚的站在台前，对台下客人们色咪咪的眼神视而不见。


清脆的鼓声从远方一阵阵的传来，宣告着一年一度的赏芳宴到此结束，台下众人顿时像开闸地洪水般朝台上翻滚而去，那拼命的架势仿佛直恨爹娘没给他们多生几条腿一样。


七殊和兰陵顾不得形象撒腿就跑，但凤桐却依旧立在原地，笑的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这臭小子疯了！”冬令顾不得心中怒火，将找他算账的念头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气急败坏地冲进了人群，艰难的朝前方挤去。


这么多人一起涌上来，凤桐岂能活着爬出流舞亭？


“冬令！”之水和清幽惊呼一声，却已经来不及阻止冬令自杀般的行为。眨眼间，冬令娇小的身躯已经没入人群，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之水焦急地跺了跺脚，“赏芳宴后的暴动年年都有，冬令什么时候竟变得如此冲动！她一个弱智女流怎么挤得过这群饥渴的男人！”


“来人呐！马上安抚客人去接应冬令总管！”


清幽和之水的惊呼很快被淹没在人群之中，冬令踉跄地挤向前方，四周传来的压力挤的她眼冒金星，几欲窒息。更有甚者，认出了貌美如花的冬令总管，便趁机在混乱中对她上下其手大占便宜。


冬令厌恶的皱了皱眉头，拼命忍下胃里翻腾的感觉。虽然她是个青楼女子，早已不是什么清白纯洁的黄花姑娘，但自从她当上了堕魂司的总管，便已经告别了那送往迎来的不堪日子。


如今噩梦重现，冬令的眼中不由得出现了冰封已久的凄凉，贝齿轻摇着朱唇，她脸色泛白的继续朝前台挤去。


她只知道，她要保护凤桐，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凤桐受伤！


一道灼热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冬令身上，冬令一抬头，便对上了凤桐那双漂亮的黑瞳，只见凤桐对她露出了一抹熟悉地坏笑，随手抓起地上的红纱便朝她甩了过来。


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红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直冲冬令而来。冬令眼睛一花，感觉有什么东西缠上了自己的腰肢，接着，她就被一股大力扯到了流舞台上。


后背贴上了一个温暖的胸膛，适才围绕着她的恶寒迅速被一股火焰般的灼热驱散。凤桐将冬令揽进怀中，凤眼带着一丝寒光朝台下一扫，轻柔的说：“都给我站住。”


整个流舞亭猛然一静，明明是轻缓地低语，听在众人的耳中却仿若晴天里的一道惊雷，震得他们耳中嗡鸣久久不绝。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台上那凤桐公子竟然一下子变得模糊不清，让他们如同仰望神祇一般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凤桐捡起几根红纱随意的打了个结，手腕轻轻一甩便将红纱系在了流舞台两边的圆柱上。抱着冬令轻轻一跃，他竟然悠闲地半躺在那层脆弱的红纱上，雪白的赤足淘气的上下摇晃，嘴角一翘露出了一朵蛊惑人心的微笑。


凤眼朝台下诱惑的一勾，凤桐笑着问：“我美吗？”


适才紧张的气氛一下子一扫而空，众人神魂颠倒地瞪着凤桐，恨不得把冬令从他怀里拽出来取而代之。


感受到了人群中妒恨的视线，冬令脸色越发阴沉，浑身僵硬的一动也不敢动。


倒不是怕了那群觊觎凤桐的嫖客会将她怎样，而是害怕这脆弱的红纱不知何时会寿终正寝，将她从半空中给摔下去。


万一红纱裂开将他们跌个四脚朝天，依凤桐那厚脸皮的性格自然是破罐子破摔，但她若是闹出了这等笑话，以后在绯萦阁还怎么做人！


“臭小子，快把我放下去！”冬令小声的警告。


凤桐猛然伸手将冬令拽到自己身上，伸手勾起她气愤的小脸懒懒地回答：“有我在，你怕什么。”


冬令心中一震，愣愣的望着他的笑脸，那勾魂凤目中清澈的水光搅得她心底一阵翻腾。


有我在……你怕什么……


只是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却像岩浆一样冲进了她的心头，将她的四肢百骸都一一烧化。


她突然想起，半个月前的帝都城郊，同样是这个花容天下的绝色少年，用温暖的微笑驱散了她的阴霾，为她黑色的天空铺开了一片繁华胜景。


她对他承诺过要保护他，却每一次都被他揽入羽下，一股酸意直冲眼底，冬令突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将她拉出泥淖，第一次有人在绝望中给她救赎，而这个人，都是他……也只有他……


沉积在心底的冰冷碎开了裂痕，四周红纱飞扬，衬的当下的一切都如坠云雾，而此刻的她——


就是那雾中迷醉的人。

第27章


流舞台上，凤桐与冬令依偎的一幕美得像画一般，兰陵靠着台柱撇了撇嘴，“啧啧……扮猪吃老虎，小爷我果真没有看走眼，这小子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内功一流，轻功一流，城府之深足以和笑儿相媲美，难怪能把绯萦阁里闹得乌烟瘴气。”


叶笑白了兰陵一眼，毫无形象地靠着台柱，嘴里的瓜子儿嗑的声声响亮，“绯萦阁在外面红遍大江南北，外人只当阁里头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却不知阁中杂草丛生，妖孽横世。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多一个凤桐有什么好奇怪的。”


七殊抢过她手中的瓜子送入口中，“绯萦阁里有疯子，有傻子，有半仙，有妖孽……绯萦阁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省油的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咱们只管看戏便是。”


见混乱的场面已经被凤桐镇住，剩下的五个花魁头牌顿时折回了流舞台，缩在角落里悠闲地隔岸观火。


凤桐仿佛还嫌场面不够混乱，对着台下媚眼一抛，“赏芳宴虽然已经结束，但今晚的好戏才刚刚开始。本公子从今日起便正式的挂牌接客，就请各位来竞标本公子的初夜吧。”


“一千两！”


“一千五百两！”


“两千两！”


顿时，台下又是一阵骚动，越来越高的价钱从客人们口中相继报出。


冬令脸色一变，揪住他衣领低吼：“你做什么！”


凤桐无辜地眨眨眼睛，“人家在帮冬嬷嬷讨来个好价钱啊。冬嬷嬷如此疼爱本公子，本公子自然要帮嬷嬷狠狠的赚进一笔。”


“去你的！你当是集市上卖猪肉啊！”冬令的脸色顿时又黑了几分，“我说，你到底明不明白卖身是什么意思！”


凤桐朝天翻了个白眼，一脸鄙视的看着冬令，“别总是把本公子当三岁孩童，好歹本公子也看过不少的春宫册，该做的事情本公子比你清楚。要不——”他眯着眼睛扫过冬令的身体，“冬嬷嬷亲自来验证一下？”


“滚——”


“冬嬷嬷。”凤桐缓缓的靠近她几分，清亮的嗓音带着热气扑面而来，冬令立刻汗毛倒竖出了一身冷汗，只见凤桐掩着嘴呵呵一笑，“你该不会是舍不得本公子去卖身吧。”


“闭嘴！”冬令狠狠的朝他头上敲了一把，“只要三堂会审还未通过，你就不能正式挂牌接客，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害本总管损失好多银子的！”


连卖身这种事也拿来胡闹，她真想敲破他的脑袋看看里面是怎么长的。


凤桐贼兮兮的咧嘴一笑，“之水总管的考题是让本公子在赏芳宴上夺冠，如今有能力和本公子抗争的五人都蹲在墙角里看戏，只留下本公子一人在这里竞标，不管最后喊出多少银子，都算是本公子得胜，你的赌本不就能捞回来了？”


“那下面这帮人怎么办？”冬令气急败坏的指着台下喧闹的人群。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喽。”凤桐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呵欠，“大不了银子收下把人打昏，你我三七分账骗完了就跑呗。”


“你这臭小子……”冬令黑着脸瞪着他满不在乎的表情，凤桐摆了摆手说：“别着急，目前才叫到了三万两，离本公子的期望还远的很呐，我们静观其变再说。”


他二人在台上旁若无人的窃窃私语，直看的之水和清幽一脸黑线，无数色欲熏心的男子挤到台前来争相飙价，看着眼前晃动的那一副副‘尊荣’，冬令的额角止不住地抽痛起来。


这小子做什么事都任性妄为，再喊下去看他如何收场。

第28章


突然，一股微妙的感觉笼上心头，就像是丝绵一般的咒缚，牵动着她去注视某样存在。嘈杂的流舞亭渐渐归于平静，众人仿佛察觉到什么一样，不约而同的转身向后望去。亭中的烛光为雅致的入口反射出一层银色流苏，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矗立在夜色之中，紫色的衣衫迎风飞扬，流泻了一地的晨耀清辉。


入口之处，站着一位不知何时出现的紫衣男子，众人的视线全部汇聚在他的身上，凤桐唇角轻扬，黑瞳中闪烁出恶意的流光。


笨蛋小紫……终于忍不住亲自出马了吗。


那紫衣男子举步向前，暖玉般的俊颜上，一双揽括了天空般浩瀚的眼睛缓缓扫过，密集的人群立刻分开了一条道路，看着他一步一步踏上了流舞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凤桐面前。


心底狠狠一震，冬令下意识地朝凤桐怀中缩去。面前的这个男子，眉眼间都浮动着月光似的清韵，却没来由的让她心生畏惧。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而是从骨子里流泻出来的空。他像是站在她面前，又像是屹立在天地间，那深邃的眼睛似能望穿一切，洞察一切，超脱于红尘之外凝视着苍生百态。


东阳紫夜……逸盛皇朝的清微帝东阳紫夜——竟这般突然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冰冷的手心突然传来一阵温暖，安全的感觉立刻将冬令包围，凤桐坐起身子懒懒的将下颚支在冬令肩上，勾起嘴角对东阳紫夜抛了个媚眼，“这位公子可是对凤桐爱慕已久？这么迫不及待的冲上前来，如此盛情叫凤桐怎么消受的起啊。”


就知道他没那么好的定力憋到最后。堂堂逸盛皇朝的帝君竟然流连青楼，这则消息足够朝中大臣念上十年，也足够他凤大公子笑上十年了。


“臭小子！”冬令闻言一个爆栗便敲到了凤桐的头上，“你给我闭嘴！”


胡闹也不看看场合！在他那鬼哭狼嚎都难以媲美的穿耳魔音响起之后，她看到流舞亭的所有人同时打了个冷颤后退两步。再这样下去，绯萦阁的招牌迟早要被他砸个净光。


凤桐委屈的抱着头哀叫连连，黑眸里的笑意却灿若星辰，东阳紫夜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他淡淡的对冬令说：“我出一百万两黄金买他的初夜。”


此语一出，全场哗然。


一百万两黄金……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天价！这紫衣男子难道是住在金矿山里不成！


冬令还未答话，凤桐却一把抱住她从红纱上跃下。他一脸暧昧的勾起东阳紫夜的手臂对冬令眨眨眼睛，“凤桐信得过这位公子，这就替总管应承下来了。”


说完，不顾脸色难看的冬令，只拖着他便朝梧桐居冲去。


火红的轻纱扬起一道道柔波，冬令有些怔然的望着那两道消失的背影，心中突然涌上了强烈的不安。


这么久的朝夕相处，虽然明白凤桐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虽然明白他迟早要离开……但这样看着他转身离去，她突然真切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将被改变，有什么东西将一去不回。想到凤桐那迷人的凤目和火热的胸膛，冬令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人从心中生生挖去，初春的夜晚本无寒冬里的凄清冷冽，但她的心，却一丝一丝的凉了下来。

第29章


进入了梧桐居，凤桐一把甩开双手，拍拍袖子往床榻上一躺，“想不到堂堂逸盛皇朝的帝君也会撒谎。现今朝中动荡，国库亏空，你哪儿来的银子买本公子的初夜。”


一百万两黄金？他身上恐怕连一百个铜板都没有。


东阳紫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了暖玉般的微笑，“冬令的身份，冬令的背景，冬令出现在紫阳帝都的原因……”


“停！”凤桐咻的一下从床榻上坐起，眯着眼睛冷冷一笑，“你这是在跟本公子讲价谈条件？”


好样的，原来这一百万两不是对冬令开出的价码，而是小紫要坑他的价码！皇帝做久了胆子也放大了，竟然连他凤大公子都敢算计！


“你自然可以不听。”东阳紫夜优雅的往椅子上一坐，“一百万两黄金用来满足你的好奇心，朕已经打了折扣中的折扣。”


凤桐的俊脸顿时黑了一半，他若是有时间去查，还用得着恐吓黄雏干啥？该死的小紫看穿了他懒得麻烦，竟然堂而皇之的来勒索他！


“东阳紫夜，我讨厌你。”凤桐皮笑肉不笑地勾勾嘴角，“你是我此生见过的最无赖的一国之君！”


高贵的气质，出尘的神韵，无懈可击的帝王风范……朝中大臣对东阳紫夜的评价通通都是狗屁！虽说历代君主为了王权皆是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但像东阳紫夜这种坑的冠冕堂皇，坑的一本正经的帝君他是生平仅见。


“你若是不愿付账，那就自己回宫去看，黄雏查回的消息就放在御书房内。”


“本公子就知道你不安好心！”凤桐没好气的冷哼一声，“坑来坑去还不是为了把我坑回那个牢笼。怎么，失去了护命圣子让你方寸大乱？还是说紫阳国国运崩落你无力回天？世人皆称赞你为千古一帝，我回不回望辰塔对你该没有什么影响。”


回去？恐怕他一回去，迎接他的就是皇朝大军。


“你自己比谁都清楚，你这护命圣子护的并不是朕，而是这九州大陆的所有百姓。”东阳紫夜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沏了杯香茗，“国运也好，天灾也好，人祸也罢，那些本就是你凤大公子要承担的责任，护命圣子并非为朕而来，而是为了望辰塔上的殇辰剑而存在，你若再迟迟不归，七月十五定会酿成大祸。”


“殇辰剑……”凤桐眼中掠过一道幽暗的光芒，对着东阳紫夜邪恶的一笑，“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本公子问你，那把该死不死的魔剑为什么存在！”


“为了朕。”东阳紫夜淡淡一笑，“殇辰剑的铸剑寒铁出自九州大陆的鬼域死灵渊，寒铁戾气太重无法成形，所以铸剑的剑师便以活人殉剑汇集怨气塑形。而后王兄将它取出却难以驾驭，便由太子妃殉剑成为了剑灵助他横扫九州。可悲的是，朕杀了王兄篡了皇位，让剑中的剑灵化为了怨灵，她憎恨这九州大陆的所有生灵，骚动不止扰乱了星轨。帝君不死，国祚不灭，殇辰剑的怨恨就永无止境，神州大陆就永无安宁。”


“你知道就好！既然如此，既然魔剑中的怨灵因你而来，你自个儿造的孽就由你自个儿负责摆平。九州大陆的百姓与我何干，我为什么要负责帮他们度过这次劫难。”


“因为只有你，才镇压得了殇辰剑中的怨灵。”东阳紫夜扔给他一个理所应当的眼神，“若非如此，你凤桐公子的存在，一文不值。”


“东阳紫夜！”凤桐手上的青筋暴起，床榻边缘的雕花咔嚓一声被他掰了下来，“翅膀长硬了不是！信不信本公子拆了你的皇宫烧了你家的牌位挖了你祖宗十八代的祖坟！”


“朕信，朕当然信。”东阳紫夜莞尔的笑笑，“凤大公子不用生气。朕只是奇怪，以往脾气火爆目中无人又自恋无比的护命圣子，怎么到了绯萦阁里就变得气质出众性格温顺又风度翩翩。看来你待在这里也并无坏处，最起码让你讨喜顺眼了几分。”


赏芳宴上发生的一切他尽收眼底，也让他难得的诧异了一回。依着凤桐往日里的高傲狂妄，早就一把火将流舞亭里烧个干净。如今竟对着那群低俗的嫖客在台上卖弄风情，恐怕还是跟那个被他欺负了多日的冬令有关。


“朕非常的好奇，你为什么要执意留在绯萦阁里。当初离开皇宫，是你存心想找朕的麻烦，既然如此，为何不等到天下大乱时再现身。你若真想消失，就算有血咒束缚，你也有办法从帝都脱身。”


凤桐立刻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脸，“因为本公子要找乐子。冬令比你这骗子，比整个九州大陆都来得有趣，更何况我和简兮姐姐多年未见，总要促进一下姐弟感情。”


“冬令……”东阳紫夜勾唇一笑，“堕魂司的冬令总管吗？简兮阁主果真是神通广大，朕也没想到，绯萦阁里竟收容着这个女人。”


一个——在史书上记载已经死去的女人！


凤桐闻言，绝世的俊颜上漾起了轻灵的微笑，“小紫，她很美不是吗？”


握着茶杯的手指轻轻一抖，东阳紫夜暗自吸气，这才压下了嘴角泛起的抽搐。


平日里目中无人又自恋无比的凤桐，总爱穿着一身大红招摇过市，认为全天下只有他一个美人儿的凤桐，如今竟会夸一个青楼女子长的很美？！


明日的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凤桐凝视着窗外的夜空，嘴角的微笑越发的温柔，“这个女子，心中压抑着千般痛苦万般愁绪，她的眼中时刻都流露出深深的疲惫，可当她站在你面前对你淡淡一笑，你便会觉得所有的伤痛都消失不见，那娇小的身躯中只剩下了一股坚忍——那是对命运永不妥协的坚忍。这样的女子，难道不美吗？”


一个脆弱的女人，到底要经历多少痛苦，才可以沉淀出那种阅尽沧桑的眼神。一个脆弱的女人，到底能承受多少压力，还可以一直坚守着那永不屈服的风骨。


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足以使他看穿她的一切。当她用火爆的脾气宣泄着心中的悲鸣，那冰火交织的绚烂让他上了瘾的不可自拔。


多年以来，冬令是唯一一个入了他眼，进了他心的女人。那种在绝望中迸发出的惊世之美，华丽的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


“东阳紫夜，告诉我，她究竟是谁。”


东阳紫夜站起身来走到凤桐面前，凝视着他那双乌黑清亮的眼睛，就见凤桐那令星辰为之失色的灼华黑瞳中，写满了前所未有的肃穆认真。许久后，他一本正经的伸出右手，“一百万两，银货两讫。”

第30章


一年一度的赏芳宴随着凤桐的离去宣告结束。冬令离开了流舞亭回到了自己的暖日阁，坐在窗前出神地望着对面的梧桐居。


胸膛之处若有所失，一股难言的感觉憋在喉间宣泄不出，此时此刻，冬令眼前晃动的全是凤桐的背影。


凤桐……要走了吗？在堕魂司中胡闹了一番，搅乱了阁中原有的平静，将原有的秩序破坏殆尽，今晚……终于要结束了吗？她因他的忧郁心生不忍，所以将他从望辰塔中带回，如今清微帝亲自前来，凤桐该是要跟他回去了吧……


可是，他明明不喜欢那个地方，明明不愿被江山束缚，明明不愿守着那把魔剑，他明明对自由充满了渴望，却为何在见到清微帝时那么的欢欣雀跃……


“冬令。”腾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冬令面色一冷，意外的回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腾影轻轻一笑，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属下只是想在离开帝都之前，帮总管确认一下自己的感情。我问你，事到如今，你还是认为自己对凤桐没有非分之想，你还能保证自己只把他当成个孩子来看待吗！”


冬令恼羞成怒的瞪着他道：“我如何看待他与你何干！你有什么资格一次次的来质问我的感情！”


“我不甘心！”腾影脸上露出了一抹深沉的痛苦，“我在你身边陪伴了你那么多年，却及不上凤桐出现的短短几十天！你口口声声说只把他当成孩子来宠爱，却对他露出那种全然信任又渴望的眼神！你在每个人的面前都谦和优雅，唯独碰到他就理智全无风度皆失，冬令，你这样对我根本就不公平！”


“感情之事本就无所谓公平，我一直都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当做我最信任的伙伴，可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的感情强加给我，莫名其妙的干涉我的选择！”


“选择？”腾影怒及反笑，“呵呵……你是说你选择了凤桐吗？你到底还是选择了那个空有外表的纨绔公子吗？难道你忘了，他的身份有多高贵，而你又跟他相差了有多远！冬令，你是一个青楼女子啊！而凤桐才只有十六岁！你真的爱上了那个才十六岁的少年吗！”


“你给我住口——”冬令脸色难看的后退了几步，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选择了凤桐……她爱上了凤桐……该死的腾影究竟在说什么鬼话！她一直都把凤桐当孩子般宠爱，她也只能把凤桐当成孩子来看待……


用不着腾影一次次的来提醒，她清楚地知道她和凤桐隔了有多远！


高贵……那是她永远都无法碰触的界限，也代表着她心中深埋许久的憎恨！面对着那个风华绝代的花容少年，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所思所想，更不会有人明白，凤桐寄托了她多少唯美的梦想和憧憬……


他怎能如此玷污她的感情，怎能这般污蔑她的用心！


看到冬令沉痛的眼神，看到她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慌乱，腾影颓然的握紧双拳，“你在说服谁，又想欺骗谁……冬令，你从来都没有看清过自己的心，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一样……”


冬令无力的跌坐在椅子上，突然感觉到一股深沉的悲哀，水眸转向对面的梧桐居，环绕在周身的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她从未看清过自己的心……难道她真的从未看清过自己对凤桐的用心？


她只知道起初的排斥变成了习惯，莫名的牵引成就了感动，一时的心软缔结了承诺，所以才会忘记现实的一切，让她捧着充满伤痕的一池旧梦，呵护着那份虚假又脆弱的纯真。


她知道他始终要走，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她不断的想起一个月前的帝都城郊，他那如火焰般炽热的微笑，以及适才的赏芳宴中，他如镜花水月般短暂的拥抱。


指尖碰触到一截丝滑的绸缎，冬令怔然的发现，那条将她从人群中拉出的红绫，仍细密地缠绕在她的腰间。炫目的鲜红不断在眼前放大，冬令握住红绫的双手一寸寸的收紧。


那个让她心生怜惜的孩子，那个能带给她温暖的孩子……此刻在哪呢……

第31章


腾影眼中泛着阴郁的冷光，刚要张口再说些什么，却听门边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嗓音，“冬令的选择无需你置喙，她的真心也不用你来看清。”


冬令咻然转头，见那抹熟悉的绯红正慵懒的靠在门边，她愣愣地望着凤桐，一时之间竟忘了如何反应。


凤桐瞥了腾影一眼，越过他拽着冬令就往外走，直到出了暖日阁的大门，才侧过头来轻轻一笑，“我带你去看星星！”


“啊？”冬令打结的脑袋这才恢复了正常，怔然地盯着他道，“帝都已经连着下了好几日的大雨，这种天气你要去看星星？”


心头因他的出现松了口气，还带着一丝莫名的欢欣，只是……这小子是发烧了还是又想捣蛋？黑漆漆的夜空连月亮都看不见，找得到星星才有鬼。


来不及抗议他任性的行为，凤桐已经揽着她跃上了屋顶，冬令有些无奈的皱了皱眉，“臭小子，你这又是在发哪门子的疯。”


夜风微微吹散了她胸口的烦闷，冬令深吸口气看向凤桐，却在他眼底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你怎么了？”难道是他抗拒回望辰塔，和清微帝闹翻了不成？


凤桐静静地望着远方，突然转过头凑到冬令面前，一双漆黑的眸子认真地盯着她说：“我们成亲吧！”


“啥？！”冬令身子一僵，吓得险些被口水呛到。她一巴掌将近在眼前的俊脸挥开，面红耳赤地拎起他的领子，“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这种玩笑也敢随便乱开！”


脑海中空白一片，脸上却禁不住泛起了红晕。成亲？！他竟然拉着她跑到屋顶跟她求亲？！是他疯了语无伦次，还是自己傻了出现了幻觉？她就是想破脑袋也预料不到，凤桐竟会对她说出这种话。


“成亲的话，不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吗？”凤桐抱着双膝坐在屋顶，乌亮的黑瞳遥望着夜空，“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将来会多么痛苦，只要有人陪在身边，不就会少一点凄凉，少一点无助吗。”


“凤桐？”冬令秀眉轻蹙，眼中划过一丝担忧，“圣上对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凤桐淡淡一笑，支着下颚望向冬令：“冬令，你可曾有过什么心愿吗？”


冬令也如他一样抱膝而坐，脑海中闪过一段朦胧的影象，“心愿……”


暗沉的夜空中电闪雷鸣，一个狼狈的身影在泥水中爬行。冰冷的石像不带任何感情的凝视着她，刺目的鲜红洒下了满地的凄艳……冬令狠狠地甩了甩头，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你不觉得对一个青楼女子来说，那种东西太奢侈了吗！”


修长的手指猛然捉住了冬令的下巴，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凤桐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那，我就许你一个心愿……一个绝对会为你实现的心愿。”


冬令心头一震，水眸溢出了一丝慌乱，她心悸的别开了视线，然下一刻，脖颈却被一股大力死死的扣住，唇上随即覆上了温润的触感。


冬令震惊的瞪大了眼睛，呆呆的望着凤桐近在咫尺的黑瞳，夜空下，那双比星子还明亮的眼睛写满了认真，还有她看不懂的怜惜和悲悯。


她从不知道，人的唇瓣可以那么柔软，在接触的刹那会带来酥麻的温暖，她也不知道，人的唇瓣可以那么炽热，在接触的刹那会带来战栗的晕眩。冬令咻然抓紧了凤桐的衣衫，水漾清瞳缓缓的闭上，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赏芳宴上那首清亮的《醉花阴》——


——冬日暮雪，令几朝梦里，咏轻吟，远惆怅，霭色花深处，凤瑟轻鸣，桐林雨深深……


她又想起了腾影的嘲讽——


——你真的爱上了那个才十六岁的少年吗！你在说服谁，又想欺骗谁……冬令，你从来都没有看清过自己的心……

第32章


凤桐轻吻着冬令的朱唇，黑瞳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她微红的秀颜。这个在红尘中挣扎多年的女子，此刻却有着像少女一样青涩的反应，黑瞳中掠过一抹暗沉，凤桐放开了冬令的唇瓣，轻轻的印上了冬令的额头。


“啊——”


一股炽热的感觉猛然袭来，冬令只觉得眉间一阵剧痛，立刻推开凤桐捧住了额头。难以言语的痛楚从眉心钻进脑海，冷汗不停的顺着额角滴落，冬令瘫倒在屋顶发出难忍的呻吟，而凤桐则缓缓的站起，面无表情的负手望向漆黑的树荫。


不远处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一道寒光划破长空直冲凤桐而来，黄雏的身影迅速出现的凤桐面前，为凤桐挡下了凌厉的偷袭，两道身影在空中一处即分，凤桐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冷笑，“我还当你能忍多久，想不到这么快就露出了马脚。”


一道黑影出现在院子中，冬令头痛欲裂，吃力的抬头向下望去，暗哑的嗓音充满了不解和疑问，“腾……影……？”


只见腾影手持利剑，面无表情的望着着居高临下的凤桐，阴冷的光芒在他眼中闪瞬即逝，而后单膝跪地垂下头道：“属下奉九王爷之命前来相迎，恭请公子圣驾。”


“放肆！”黄雏因腾影的称呼一怒，凤桐却懒洋洋的对身后道：“小紫，窝在暗处偷看可不是帝君风范，给本公子滚出来。”


东阳紫夜如鬼魅般出现在凤桐身后，对凤桐温雅的一笑，“如此感人的主仆相认，朕若横插一脚岂不是大煞风景。”随即转向腾影道：“阴宗少主光临我紫阳帝都，朕甚感荣幸，不知少主有何指教？”


冬令咻然抬头，震惊的望向院中的腾影，“阴宗少主？！”


颤抖的声音带了些前所未有的恐惧，冬令强忍着额头的剧痛问：“你们在说什么……他是谁！腾影……你……到底是谁……”


腾影淡淡地瞥了冬令一眼，然后对凤桐道：“公子被困紫阳国多年，阴宗上下无时无刻不盼望着公子归来，如今九王爷已在城门部署妥当，只待诛杀东阳紫夜迎回公子，便可光复我平昔，拥立九王爷成为九州大陆的新主，请公子速速随属下离开。”


凤桐一脸玩味的盯着他问：“东阳紫衍也是东阳王室的后裔，阴宗怎么就认了个死敌作主人。就算刺杀了东阳紫夜，这九州大陆也依然是紫阳国的天下。”


腾影不屑的瞥了东阳紫夜一眼，“九王爷的母妃是我平昔的公主，他是我平昔王族最后的血脉，继承国祚名正言顺。”


黄雏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但东阳紫夜却依旧笑得云淡风轻，对腾影无礼的挑衅毫无反应。


“你怎知……”凤桐淡然的语气中突然多了一丝诡异的阴冷，清灵的笑容难掩黑瞳中魔魇的异光，“本公子就一定会跟你回去，助你们光复平昔让东阳紫衍君临天下？况且，你先前在绯萦阁对本公子暗中排挤，适才又对本公子刀剑相向，本公子手无缚鸡之力，若这样随你而去岂不是有生命之忧。”


腾影微微一愣，在与他视线相接后禁不住打了个冷战，遂恭谨的回答：“公子身为我阴宗圣子，自然不会做出背叛宗门之事，否则也不会在黑市露出腕上的腾蛇刻印。属下适才对公子多有冒犯，只是不想公子被女色诱惑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得罪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女色诱惑？


凤桐望着脸色惨白的冬令，嘴角勾起了邪气的笑容，他有些无奈地叹息，“平昔和阴宗对六神的执念还不是普通的强烈啊，既然你们对我如此期待，那就告诉我——这个女人……”


他一把将冬令拖进怀中，一字一句的对腾影道：“这个你爱而不得又恨之入骨的女人，她究竟是谁。”

第33章


爱而不得……恨之入骨……


腾影淡漠的表情在凤桐的注视下一寸一寸的碎开，阴霾的杀气环绕在他四周，儒雅的脸上突然露出了浓郁的怨恨，“她只是一个弃子，一个微不足道，早就该死去的弃子！”


冬令脸色惨白的偎在凤桐怀中，理智似乎在一瞬间被抽空，原本晶莹的水瞳再也看不到一丝的光亮。


一切的发生是那么突然，突然的就如同做了一场梦。


她明明正和凤桐相谈甚欢，甚至……还有了那么忘情的亲密接触，忘情到让她的心在这凄清的冬日里化成了一滩春水。


当她身处凤桐温暖的怀抱，她突然就忘记了他背后的身份，忘记了他是她声称要保护的孩子，忘记了她和他不可跨越的鸿沟，只想在那片醉人的温暖中就此沉沦……


可接下来的变故敲开了她脑中深锁的梦魇，在听到“阴宗少主”四个字时将所有美好都化为了飞灰！冬令失魂落魄的僵在原地，腾影望着她缓缓开口，“我警告过你的，我给过你选择的机会……一切的乱局都会围绕凤桐发生，是你一意孤行才导致今日的下场！”嘴角上扬勾起一抹温柔的微笑，却带着诡异的森冷和撕裂一切的疯狂，“你不记得我了吗？才过了五年，你就忘了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吗？”


“住口！”冬令惊惧的一斥，却听腾影纵声狂笑，那笑容如毒蛇的红芯般将她一寸一寸缠紧，她听到他的声音在夜空中荡开，也将她心中那段血淋淋的记忆摊开在人前——


“若你真的忘了……我帮你回忆起来可好？回忆起那个动摇平昔国本，闹得平昔风雨飘摇的一代妖妃！”


“不要说了！”冬令下意识的要捂住耳朵，却发现自己仍被凤桐禁锢在怀中，前所未有的恐惧萦绕在心中，催促着她尽快逃离眼前的一切，却下颚一紧被人抬起，映入了凤桐清澈的黑瞳。


“不想他来说，那我来说如何？”清冷的嗓音瞬间攥紧了她的心房，凤桐淡然的低头望着冬令，如火的眸子沉淀成了一滩死水，他附在冬令耳边低声道：“平昔国湖颖，十五岁入宫，十六岁成为七王子侧室，十七岁时勾引四王子合谋诛杀太子，于一场鸿门宴将太子党羽一网打尽。次年正月初八被继位的四王子收入后宫，册封为正一品的颖妃。随后，她收拢朝中大臣夺权干政，七王子密谋以清君侧之名起兵，结果反被颖妃设计围困而死。第三年也是在正月初八，王室皆反，颖妃立刻派兵镇压，将王族上下血洗一空！随后……”


“不要再说了！”冬令悲凉的嘶吼响彻夜空，“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梦魇再一次缠绕心底，不堪的往事一下子浮出水面。仇恨的目光，凄惨的哀嚎，刺目的血光将她团团围住，叫嚣着仿佛要将她撕成碎片。


“我不知道湖颖是谁！我也不知道平昔国在哪！我只是堕魂司的总管冬令，只是冬令只是冬令！”她踉跄的站起转身逃去，却一阵天旋地转从屋顶滚落，夜晚的冷风呼啸在耳边，冰冷的泪水一颗颗在夜空下跌落破碎。


预期的疼痛却并没有降临到冬令身上，冬令睁开眼睛，看到的仍是凤桐清亮的双瞳。那双比星辰更璀璨的黑眸，没有半点鄙夷轻贱，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寂灭和沉静。


那不是凤桐会有的眼神，不是那个能带给她温暖的凤桐会有的眼神，立在她面前的红衣少年，风华绝代，高贵清冽，就像……跳脱红尘俯瞰着世间的神……


一切，就像是一场可笑的闹剧，那个……她发誓要守护的孩子……那个曾带给他救赎的孩子……竟能如此淡然的撕裂她的伤口，在她未愈合的心中狠狠地又捅下一刀。


她是那么的在意他，把他当做心头仅剩的最后一丝柔软，却不想自己就如同那扑火的飞蛾，在引火上身之后弄得自己千疮百孔。


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她不该抱着一个虚渺的执念，守着她眼中虚假的纯真，自以为是的承诺他本不需要的守护，冬令一把推开了凤桐，脸色惨白的望向腾影，熟悉的面容缓缓被一张阴沉的脸庞取代，冬令环抱着自己后退了几步。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阴宗少主……阴宗少主明明就已经死了！怎么可能是你！”


不可能的……


不可能是他！绝对不可能是他！


他已经死了！他明明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是她亲手灌下了毒酒，看着他七窍流血死在了自己面前，为什么他竟会出现在这里！


腾影一扫往日的温和，冷笑着对冬令说：“想不到吧，五年前我死里逃生来到帝都，却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你！是你救了我……是你自以为是的中了圈套，救了你本想亲手杀掉的我，还将我留在你身边整整五年！湖颖，平昔国上下到底还是低估了你这个妖女，连凌迟大刑都不能弄死你！”他一步一步的朝冬令走近，“五年前的正月初八，你血洗长禄宫，将平昔王族赶尽杀绝，连我这个驸马也难逃大劫！是我将你送入了王宫，是我助你飞上了枝头，是我成就了你这个权倾平昔的颖妃！而你竟敢恩将仇报，逼着我饮下那杯毒酒！”


他一把揪住冬令的衣领道：“只可惜，我没有死，我又活着回来了！你以为迷惑圣上，除掉所有拥有六神刻印之人，让阴宗失去了圣上的宠信，就能将我们赶尽杀绝？湖颖，阴宗是神子！是受腾蛇眷顾的神子！就凭你一个贱人拿什么来跟我们斗！”


冬令浑身发冷地缩紧身子，往事如开闸的猛兽一般咆哮着冲来。


那个……叫湖颖的女人……


那个女人曾面对着倾国大军毫不退缩，那个女人曾杀尽平昔王族而面不改色，那个女人曾把平昔国运玩弄于鼓掌之间。唯独面对着眼前这个男人，最初的恐惧便会支配她所有的理智，让她的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腾影伸手在脸上一抹，一张纠缠了冬令多年面孔在视线内放大，冬令绝望的发现，面前的男子，正是她逃避了多年的阴影——


“看到我现在这张脸，你还能想不起我是谁？”腾影轻轻一笑，凑到冬令面前道：“我是你朝思暮想的阴宗少主，你本该一辈子侍奉的主子！你就算是死了，也逃不出我傅千诺的掌控！你本就是我傅千诺的女人，你永远都没有拒绝我的资格！”


傅千诺……


听到烙印在记忆深处的那个名字，冬令的嘴角露出一抹悲戚的笑容。


那个名字是她前半生的梦魇，更代表着她无法洗清的罪孽，她竟没有认出，跟随在她身边多年的腾影，竟然就是傅千诺——原平昔国的十五驸马，阴宗少主傅千诺。


她对他是那么的厌恶，却又和他朝夕相处了五年！他对她也该是满心痛恨，却也在她身边谦恭卑顺了五年！


“知道是我，你不高兴吗？”看到冬令濒临崩溃的眼神，腾影伸手勾起她的下颚，刻意的温柔让冬令头皮一紧，袖中的双手不住地颤抖。


“曾经，你可是拼了命的霸占我的宠爱，一次又一次勾引本少主！难道才过了五年你就忘了？忘了我们曾经在一起的日子，忘了我们之间的海誓山盟，忘了——你对我的欺骗和背叛吗！”


冬令不断地摇着头后退，尘封的记忆不断苏醒，脑海中响起了一句又一句仇恨地嘶吼——


——湖颖！一日为奴便终身为奴！任谁都无法逃脱命运的安排，你注定要一辈子做一个奴隶！


——湖颖！你阴险毒辣恩将仇报！公主如此待你你竟然害得她家破人亡！我诅咒你此生颠沛流离，终身寻不到半点平静——


——湖颖！你利欲熏心水性杨花淫荡无耻！我尉迟天呈对你不薄，为什么背叛我勾引四王兄！我等着看你怎么被四王兄抛弃，怎么受尽千夫所指，万人唾弃！


——湖颖！四王子只是在利用你，你就算害死了后宫所有人也不可能独占他的宠爱！我会在地府看着你，看着你日后怎么被他无情的丢弃！


——湖颖……我不会让你死，我要让你永远都活在愧疚和痛苦中！我诅咒你沦落风尘，永生永世都得不到幸福！


——湖颖！湖颖——！


“啊——！”一声凄厉的哀鸣响彻了夜空，冬令空洞的双眸却再也流不出半滴泪水。


湖颖是谁？颖妃是谁？她自己——又是谁？


她从未想过要利用任何人，从未想过要伤害任何人！可惜，他们不信……


他们不信……所以一次又一次的试探……


他们不信……所以一次又一次的逼迫……


冬令眼前一片模糊，记忆之门无情的打开，喧嚣着将她拖进了灭顶的深渊。

第34章


“傅千诺……”勉强压抑住颤抖不止的身躯，死死的稳住快要崩溃的理智，冬令嘴角露出了一抹凄怆的冷笑，“我可以覆灭整个平昔，可以逼死你一次，现在就可以逼死你第二次！而你，不管有多么痛恨我，你永远都杀不了我！”


腾影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狂笑，“你还当你是绯萦阁大权在握的堕魂司总管吗！这些年来，我利用绯萦阁的人脉查到了不少有趣的东西，知晓绯萦阁的存在是为了助清微帝平衡黑白两道，暗中掌握整个九州大陆的局势，好让这个狗皇帝坐稳他的帝位！知晓你是平昔国颖妃，知晓你会威胁到紫阳国国祚，你认为简兮还会把你护在旗下？看看你周围吧！东阳紫夜和凤桐只是冷眼旁观，而绯萦阁里没有任何人出来帮你！这里不会有任何人来救你！”


冬令默然回头，水眸中映出了东阳紫夜和凤桐淡然的身影，他们就如同两个无关的看客，置身事外的旁观着戏台上的闹剧。羽扇般的睫毛缓缓一闭，再睁开时突然崩出了璀璨的火光，冬令面无表情的望着腾影说：“我冬令不需要任何人来救，也从不期待任何人来救，就凭你阴宗对黑焰腾蛇的执着，就注定你永远只能做一个失败者。”


呲啦一声——


冬令一把扯下了右臂的水袖，白皙的手臂在寒风中微微发抖，但手腕上黑色的刺青却隐隐散发着深邃的幽光。


“腾蛇刻印？！”腾影的脸色立刻一变，随即疯狂的吼道：“不可能！不可能！你为什么会有腾蛇刻印！腾蛇刻印明明在——”


视线转移到凤桐身上，腾影瞳孔突然一缩，青筋暴突的吼道：“东阳紫夜！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了来试探我的！这些年来，你忌惮九王爷的力量，对帝都的黑市束手无策，所以就安排凤桐伪造了刻印来绯萦阁！你知道阴宗的圣子当年统统死绝，对拥有刻印之人会奉若神明，你让他待在冬令身边刺探我逼我露出马脚，就是为了今夜出其不意的偷袭我！你这个奸诈的狗皇帝——”


“放肆！”黄雏一脸杀气的持剑上前，却被东阳紫夜挥手制止，他轻叹一声看了凤桐一眼，“他这种角色值得你凤大公子去试探偷袭？”


这傅千诺不知是太看得起自己，还是太低估了凤桐。凤大公子整治他绝不需要拐弯抹角费心算计，直接动手正面打击就能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套句凤大公子的至理名言：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异都是可笑的闹剧。


凤桐眯起眼睛瞥了东阳紫夜一眼，邪魅的光芒在眸中闪瞬即逝。他双手环胸淡然的一笑，“傅千诺，你身为阴宗中人，难道不知道，六神刻印无法伪造吗。”


腾影微微一愣，随即脸色惨白的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这样……父亲明明说过，阴宗圣子只剩下了一个……但你们的刻印都是真的，那你为什么……”腾影怒然道：“是了……五年前在平昔我从未见过你，你定是平昔流落在外的游子！你跟湖颖一样背叛了平昔，身为我阴宗圣子却要葬送阴宗，这狗皇帝有什么好，要你们一个个的背叛我们！”


“我的名字……”冬令不知何时已立在了腾影的面前，她冷冷的揪住腾影的衣襟一字一句道：“叫做冬令！”


袖中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腾影刺去，然而红影一闪，绯色的广袖毫不留情的打落了冬令手中的利刃，凤桐淡然的望着她道：“你不能杀他，最起码现在不能。”


冬令双唇微颤，怔然的凝视着面前的红衣少年，突然发现，原来她由始至终都没有看懂过他。赤裸的右臂在寒风中冻的几乎失去了知觉，胸口更似被一块大石死死的压住，冬令抬起左手掩面低笑，白色的锦缎上立刻晕开了一片水渍。


那个相伴数日的孩子，那个给她温暖的孩子，那个她一直宠爱的孩子，那个她发誓要保护的孩子……不见了。


或许，她心底在意的那个孩子从来都不曾存在过，那短暂的温馨仿佛镜花水月般的泡影，如海市蜃楼一样风华成沙，她在今夜又一次变得一无所有，那些她曾以为紧紧握住的全部在她的指尖流失，变成了一场可悲的笑话。


腾影的身份撕裂了她的伪装，她无法再掩住耳朵，也无法再封闭灵魂，更无法像以前那样说服自己：湖颖一切都成为了过去，现在的她只是绯萦阁的冬令总管。


回不去了……


她轻轻闭上眼睛，乌黑的睫毛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她和他再也回不到一个月前那轻松快乐的日子，他无忧无虑的做他的凤桐公子，她则气急败坏的对他喊打喊骂。她以为他们可以一直保持着这样的距离，守着暧昧的懵懂，肆无忌惮——肆无忌惮的隐瞒，也……肆无忌惮的伤害。


直到今夜，才发现，原来有些事，是直到疼了，才明白秘密本是一把双刃剑——伤人，伤己。


“凤桐，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好吗？”冬令轻扬嘴角，忧伤的笑容带着泣血的悲凉，她伸手环住自己，眼中却涌现出阴冷的寒光，“很久很久以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你看不到的平昔，有一个很蠢很蠢的丫头……她的名字叫做湖颖！”


冬令突然上前伸手攥住凤桐的衣襟，紧扣的指尖渗出了丝丝血痕，“那个丫头出身低贱又孤苦无依，几经辗转被卖进了阴宗成为了女婢。她本以为她的一生就这样碌碌无为直至终结，也庆幸自己不会饿死街头有了栖身之地，却万万没有料到——那里是万劫不复的开始。”


——湖颖！一日为奴便终身为奴！任谁都无法逃脱命运的安排！你注定要一辈子做一个奴隶……


阴宗总管的训诫历历在目，她也一直恪守自己的本分安心的做一个下人。然而，当阴宗少宗主傅千诺将残戾的目光倾注到她的身上，谁都没有料到，她竟会成为祸国殃民的一代妖妃。


她仍记得那个罪恶又绝望的夜晚，当傅千诺将她的清白连同自尊一起撕裂，她的人生就完全陷入了黑暗。她哭泣，她祈求，但回荡在她耳边的只有一声接一声的冷笑。


而那一年，她只有十四岁。


“她以为逃离阴宗就可以逃离一切，却在被抓回来之后遭到了更残酷的对待。一次又一次的逃跑，一次又一次的蹂躏！当傅千诺终于被她磨掉了所有的耐心，便将她送进了宫中换来了更多的荣华富贵……”


冬令呵呵一笑，“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平昔王最宠爱的十五公主微服出游，傅千诺便下令前去行刺，然后再半路英雄救美博得公主的欢心。他利用湖颖逃跑的渴望派她去服侍公主，又安排刺客在公主面前杀掉湖颖——于是，天真的公主被‘舍身救主’的婢女感动，也对阴宗少主一见倾心！”


“可惜……湖颖没有死……公主将她带回宫里悉心照顾，将她从鬼门关前拖了回来！从此之后，那个隐忍苟活的丫头便消失了，平昔国内多了一个因仇恨而疯狂的女人！她失去了良知，失去了温情，失去了廉耻，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成为平昔最高贵的女人，她要将平昔王族踩在脚下，她要向所有欺凌过她的人复仇！”


冬令侧头望着腾影，“你知道阴宗召唤腾蛇为什么会失败吗？你知道阴宗圣子为什么会死干死绝吗？”冬令低下头，睫毛遮住了眼中破碎的流光，“是我在暗中破坏了召唤阵法，是我告诉圣上阴宗对王位心怀不轨！腾蛇没有降临，阴宗失去了圣上的信任，也失去了所有的圣子，没有人知道圣子还有一个！你也不会相信，高贵的六神会在卑贱如我的身上留下刻印！”


那是她的罪……她永生永世都无法洗清的罪……


冬令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我成功了……我真的成功了……那一年的正月初八，平昔国颖妃血洗长禄宫，将整个平昔王族赶尽杀绝！她亲手给傅千诺灌下了毒酒，将心中的噩梦通通扼杀。她以为她可以就此权倾平昔，她以为她可以抹煞肮脏的过去高贵的活着，但她机关算计出卖一切，却只是成为了紫阳国征服九州的踏板！她的仇恨不仅覆灭了自己，也覆灭了整个平昔。紫阳国大军军临城下，百姓们倒戈相向开城迎接，使紫阳兵不血刃的占领了国都。他们的要求只有一个——将祸国殃民的颖妃凌迟处死！


那一刻……如梦初醒……


她所做的一切，非但没有消除心中的怨恨，反而制造了更多的悲剧。她虽然不会因杀尽平昔王族而悔恨，却无颜面对那些痛恨她的平昔百姓。


“那时候……我突然想到，或许腾蛇早已经降临……”冬令抚摸着手腕的刻印喃喃道：“我一直都渴望着腾蛇的救赎，却忘记了腾蛇是主司杀戮和毁灭的凶神！背负着刻印的我没有获得六神的恩宠，却仿佛是受到六神的诅咒，所以才会让平昔变成了一片鬼域……”


冬令凝视着凤桐的眼睛，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道出了最后的结局，“我杀尽了平昔王族，却放过了曾经救我的十五公主。公主是唯一一个没有伤害过我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给过我温暖的人，我想用自己的生命偿还对公主的亏欠，所以平静的接受了凌迟的大刑，但是——公主又一次救了我！”


“呵呵……公主……十五公主救了我……”冬令望着凤桐凄怆的笑道：“她救了我，她不让我死！她划花了自己的脸替我登上了刑台！她让我眼睁睁的看着她被全城的百姓一刀刀凌迟！整整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她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而是一直看着不能动弹的我在笑！她一字一句的对我重复——湖颖！我不会让你死！我要让你永远都活在愧疚和痛苦中！我诅咒你沦落风尘，永生永世都得不到幸福！”

第35章


冬令踉跄的放开手，“这样……你还是要我放过他吗？”


她的前半生已经埋葬在了黑色的记忆中，在来到绯萦阁后才寻到了避居之所，她以为她可以从此获得新生，却不想又兜兜转转绕回了原点。


最污浊的不堪摊开在人前，那血淋淋的过往全都被撕裂在凤桐面前，湖颖这个名字代表的不仅仅是祸国殃民，还有她一段段肮脏丑陋无法掩饰的罪孽……


在这个火焰般绚烂的风华少年面前，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如此的卑微，又是如此的……自惭形秽。


腾影怨恨的瞪着冬令，眼底交织着复杂的情绪，“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明明是你来勾引我，而我又是那样的宠爱你，可你却不知好歹的背叛了我的信任！直到今日我仍是顾念一丝旧情，想带着你脱离这场乱局，但你又一次选择了背弃我！”


“青楼总管……多么符合你的身份！就算是换了一个地方逃到紫阳，你依旧褪不去骨子里的风骚浪荡！你莫不是还想效仿在平昔那样，借着在青楼卖身攀上王宫贵族，再次上演一场妖言媚主逼宫夺位的好戏！可惜啊可惜，你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不是十四岁！容华渐老，玉颜枯凋，你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呼风唤雨，搅得平昔不得安宁！”


“我的梦想，我的抱负，我所有的一切都毁在了你的手中！没想到有生之年还可以碰到你！这是老天给我复仇的机会！给我亲自讨回公道的机会！”


“公道……”冬令凄然的一笑，几近崩溃的眼神缓缓的恢复，但其中翻滚的恨意却层层涌来，“平昔国里的每个人都要向我讨回公道，那我又向谁讨回公道！你毁了我的清白，自以为是的将自己的感情强加在我身上，却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难道只因我出身卑微，就要对你的施舍感恩戴德，不能对你的禁锢有一丝怨恨吗！”


像是雪地里一瞬间绽放的白梅，冬令站直了身子，面无表情的望着腾影，“我无法抹煞我做过的一切，也不会否认我做过的一切。但我自认没有对不起你们任何人！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逼着我血洗长禄宫进而毁灭了整个平昔！”


主子将她当成一个低贱的玩物，下人们不停地对她嘲讽谩骂。身心俱焚的她不甘心一辈子受人折辱，所以便利用天生的美貌去换取想要的一切。那时的自己残忍又天真，她所做的一切无非只是为了——她要成为平昔最高贵的女人。


为什么有人生下来就是王孙贵族，而她却要当一个低贱的婢女！她不要屈居人下，就只有踩着无数的尸体往上爬！


一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为了攀附权势将她送给了七王子，她如愿博得了七王子的欢心，是不是就该感激涕零？


当各种嫉妒鄙夷的视线汇集在她的身上，她摒除了所有仇视的声音再一次望向后宫最高的位置，所以，她也再一次的利用美貌，背叛了七王子，勾引了一心逼宫夺位的四王子。


阴暗的王宫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争斗，她的手上沾染了无数的鲜血。那时的自己没有回头看过，听不到耳边凄惨的哀嚎，她只知道，她若不能自保，就会消失在王宫那个熔炉里。


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


难道她安于现状，甘心做傅千诺的禁脔，就可保得阴宗千秋万代？就可保得平昔国国运昌隆？


真是可笑！


人间为什么要分三六九等？为什么她就要等着那些‘高贵的’王族来蹂躏摧残？她和他们只是各取索取，根本没有谁欠了谁。


她要权势富贵，她要向所有欺凌她的人复仇！而他们要的是她的身子，她没有对不起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一切本来就是利益的相互利用，她又为什么要背负他们所谓的公道！


公道……究竟又在哪里？


冬令无力的靠在树上，似是耗尽了所有的心力，那双溢满疲惫的眼睛望着凤桐，却仿佛还透着些许希翼。一直立在东阳紫夜身后的黄雏，终于掩不住内心的震撼，不忍的别开了视线。


他突然想起适才在梧桐居里凤桐的那一句赞叹——


冬令……真的很美。


不是流于表面的艳俗，而是来自于灵魂的璀璨。他可以理解，为什么这样的一个女子会祸国殃民，闹得整个平昔风雨飘摇。


他们都是看穿了她骨子里的坚忍，想要征服这个永不屈服的女人。征服……是男人血骨中的天性，而她的坚忍，恰巧就点燃了他们血液里疯狂的火种。但此刻的冬令，却像是被剥夺了所有的勇气，抱着最后一丝微秒的希望，向自己唯一的光源求助，可是公子……


凤桐静静的回望着冬令，将她紧攥的双手和颤抖的身躯收入眼底，但他也只是静静的望着，然后一字一句地对她重复，“他现在还不能死。”


立在凤桐身后的腾影有些激动的上前，拽住凤桐的衣袖吼道：“你是我阴宗的圣子！是我阴宗仅剩的圣子！六神的眷属不会是湖颖那种卑贱的女人！杀了她！我以阴宗少宗主的名义命令你杀了她！我——”


黑色的火焰轰的一下在腾影身上燃起，凤桐广袖一甩，腾影高大的身躯立刻飞出撞到墙上，白皙的指尖火光闪动，只见灼热的黑焰将腾影团团包围，腾影一脸惊恐的发出了一声尖厉的惨叫，黑火却如同毒蛇般缠上了腾影的全身，腾影在未融化的雪地中不停的翻滚，刺目的火光瞬间照亮了绯萦阁上空。


凤桐邪恶的一勾嘴角，轻哼一声瞥着腾影道：“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来命令本公子。”


“黑焰……腾蛇……”冬令和黄雏震惊的望着面前的凤桐，看着他如神灵降世般操纵着手中的火焰，六神刻印的传说顿时在脑海中闪过：


——凡是拥有六神刻印之人，皆有能力召唤六神，成为六神显世的宿体，继承六神的神力，翻云覆雨，所向披靡……


一股子战栗的阴冷突然从黄雏的脚下直升头顶。


凤宗依照祖训在紫阳国攻伐九州时归顺了紫阳，但不同于其余圣子林立的六宗，凤宗其实一直都没有找到拥有刻印之人。他一直认为公子是凤神选中的圣子，就算没有刻印也定和凤宗有什么渊源，所以，他才有能力保护圣上，有能力化解九州大陆的一切劫难，所以——不管他对凤桐抱有多大的质疑和不满，却仍旧遵从圣命成为了他的下属。


他知道九王爷一直对凤桐穷追不舍，更有传言说凤桐是阴宗圣子，但他一直都没有相信过。如今黑火肆虐，腾蛇的神力离奇出现，那个让他认为受凤神眷顾的少年，却真的是阴宗的黑焰圣子！


黄雏面色惨白的挡在了东阳紫夜的面前，生怕那缭绕的黑焰下一刻便会朝东阳紫夜卷去，凤桐笑意盎然的瞥了他一眼，无视地上惨叫哀嚎的腾影道：“你在害怕什么？怕本公子会痛下杀手要了小紫的命？你放心，本公子出手一向有分寸，这种程度的黑焰只会让人生不如死，痛入骨髓又不会留下任何伤痕，因为它灼烧的是一个人的灵魂。怎么样，你们所期盼的六神神力是不是很奇特？”


冬令紧紧握住自己手腕的刺青，第一次因凤桐而心生恐惧，他明明告诉过自己他不是阴宗圣子，而他手上的刺青也的确是伪造的，为什么他竟拥有这般诡异的力量！六神刻印不是传说吗？这世间难道真的有神灵的存在？


可是——若他是腾蛇显世的宿体，若他是腾蛇选中的圣子，那自己又算是什么？


就连神灵……都已经抛弃她了吗……


凝视着冬令眼底的悲凉，凤桐挥手熄灭了腾影身上的火焰，对着她勾唇轻轻一笑，“黑焰腾蛇……不适合你……”


白皙的指尖火光跳动，直冲冬令的眉心而去，冬令呆呆的立在原地，看着那肆虐的火焰直冲自己而来，而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腾蛇……是主司杀戮和毁灭的凶神……但杀戮和毁灭，却是她内心深处渴盼的新生。如果只有死亡才能终结一切，她庆幸自己可以死在黑焰之中，让火焰烧尽自己过往所有的不堪，在那个她心怀憧憬的孩子手中获得新生。


冬令脸上突然露出了清雅的微笑，神情也呈现出释然的解脱，温暖的感觉将她包围，就像是记忆里凤桐的怀抱，她恍然发现，或许她真的对那个孩子有了她没有发现也不愿承认的感情……


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遮住了那双水波荡漾的眼睛，所以，冬令没有看到东阳紫夜意外的神情，没有看到黄雏脸上狂喜的激动，更没有看到，一道绯色的光芒缓缓浮现出她的眉心，汇成了一只火色的凤凰，而她手腕上的黑色刺青则慢慢消失，湮灭在无边的夜色里。


“绯炎朱雀！”黄雏死死的盯住冬令，低哑的声音难掩颤抖的激狂，“她是凤神的眷属！是我凤宗期待了百年的朱雀圣子！”


冬令咻然张开眼睛，就见艳红的火焰将她团团包围，没有灼烧的痛苦，只有柔和的暖意，晶莹的火光像是盛开的曼珠沙华，如同凤桐艳丽的红衣，铺开了一地的璀璨流萤。


凤桐猛然伸手扣住冬令，薄唇又一次覆上了冬令的柔唇，没有先前的温柔，没有先前的怜惜，暴虐的吮吻肆意的掠夺她的甜美，冬令清晰的感觉到一丝腥甜顺着嘴角流下，怔然的任他为所欲为，而凤桐则突然抬手推开她，脸上露出了魔魇的微笑，“这一场纠缠在青楼中的红尘一梦，是时候该醒来了。”


广袖一挥，凤桐负手立在院中，玉般的俊颜染上了邪肆的妖娆，如同挣脱枷锁的猛兽般张狂的对东阳紫夜笑道：“今日之后，阴宗与凤宗势不两立，东阳紫辰对我做过的一切我会一笔一笔向你讨回！待七月十五鬼门大开，我会亲手送你去和东阳紫辰团聚，用这九州大陆给你们陪葬！”


说罢，拎起奄奄一息的腾影跃上房顶。


“凤桐！”看到他即将消失的背影，冬令心脏猛然一缩，下意识的扬声呼唤，凤桐脚步一顿微微回首，邪魅的勾唇对她宣告：“今日之后，你我二人恩断义绝，下次见面，不死不休。”

第36章


院子里一片寂静，冬令呆呆的望着凤桐消失的方向，只觉得胸膛的位置一下子便空了。


是梦吗？


如果是梦，为何她的脑中到现在还嗡嗡作响，撕裂般的疼痛提醒着她适才发生的一切都不可能是梦。


不是梦吗……


如果不是梦，为何她仿若置身云雾触摸不到真实，映入眼中的皆是一片虚无和黑暗？


她曾经是那么的渴望腾蛇的救赎，却仿佛被诅咒般一步步泥足深陷，当她已经不对六神抱有任何期待，当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遥远的过往，凤桐的出现却让她又直面不堪的回忆，再次回到了原点。


她把凤桐看做自己的阳光，凤桐却亲手将她推进了深渊，她本以为她已被所有人遗弃，凤桐却告诉她，等待她的不是腾蛇，是紫阳国凤宗供奉了百年的凤神朱雀。


绯炎显世……凤神降临……


“呵呵呵呵……”冬令掩面发出了一连串的低笑，眼泪却止不住的滑落。


腾蛇的黑焰代表的是杀戮和毁灭，朱雀的绯炎代表的却是希望和重生，她清楚地听到了黄雏的呼唤，清楚地感觉到了绯色的圣火，清楚地看到了黄雏恭敬的眼神。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一步登天……她是紫阳国和凤宗等待了多年的朱雀圣子呢……呵呵呵呵……


她该高兴的，她该庆幸的，她不是该欣喜的告诉自己她没有被众神遗弃，她是最受六神眷宠的圣子，她成了紫阳国最高贵的存在——可为什么心痛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痛的她全身麻木，痛的她几欲窒息！


“小姐……”黄雏喃喃的走到冬令面前，冬令脸色立刻一变，如履薄冰般后退了几步，厉声斥道：“闭嘴！我不是你们的小姐！我不是你们要找的朱雀圣子！”


黄雏重重的往地上一跪，“凤宗寻找圣子多年，小姐是第一个拥有刻印之人，是凤神显世的宿体，如今绯炎显世，凤神降临，从此以后，小姐就是我凤宗的主人。”


冬令抗拒的摇头，眼神一寸寸的碎开，“我不是什么圣子，我也不要做你的主人！凤宗和我无关，凤神也和我无关，一切的一切都和我无关！我只是绯萦阁的冬令，是一个你们不耻的青楼女子，我只是冬令只是冬令！”


冬令原本清澈的眼神变得暗淡无光，各种负面情绪溢出了眼底，慢慢交织出一片毁灭的疯狂，东阳紫夜眉峰轻拧，纵身一跃飞至冬令面前，一把扣住了冬令的手腕。


冰冷的触感让冬令一个激灵，随即激烈的挣扎，而东阳紫夜只是单手紧锁住她，另一只手取出了一面铜镜，默不作声的递到了冬令的面前。


冬令瞳孔一缩，死死的盯住铜镜里面，盯着那一道浮现在她眉心的刻印。


凤凰展翅，红羽妖娆……


冬令缓缓伸手抚过自己额间，抚过那道艳丽华美的刻痕，突然就想起了适才在房顶发生的一切，想起了变故未发生之前凤桐在她额头烙下的那一吻。


那个时候，他的双唇是那么的柔软，他带给自己的感觉又是那么的温馨，可就是在那一吻之后，剧烈的头痛撕毁了一切，她的记忆被摊开在人前，她莫名其妙的成为了凤宗的圣子，而凤桐竟说要跟她恩断义绝不死不休？！


呵呵……恩断义绝……不死不休……


“小姐……”黄雏欲言又止的望着冬令，冬令闻声一把夺过了铜镜，狠狠地砸向了地上，咣当一声巨响之后，冬令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苍白的秀颜上布满了泪痕，她指着黄雏颤声吼道：“我不是你的小姐，我不是什么圣子！这一切都是凤桐强加给我的，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看到你们，你们给我滚，快滚——”


她紧紧的环抱住自己，在凛冽的夜风中缩成了一团，“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要在给她温暖之后又夺走她的欢欣……为什么要在赐予她光明之后又将她推进了黑暗……为什么要在给了她憧憬之后又残忍的撕裂了她的梦……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那她发誓要保护个孩子……为什么是她偷偷倾慕抑制不住心动想爱却不能爱也不敢爱的凤桐！


冬令泣不成声的不停低喃：“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他恨这九州大陆的一切生灵，恨那个剥夺了他自由的东阳王族，而你，刚好能解开他身上的禁制，所以他才会因你而来到绯萦阁。”


清冷的嗓音从冬令身后传来，冬令泪眼朦胧的抬起头，见简兮不知何时已立在了她的身后，温暖的披风严密的将冬令裹住，简兮将她轻拥入怀中，淡淡的对东阳紫夜说：“你们走吧，凤桐身上的王族血咒已经解开，他现在已经离开了帝都，再也不会回到我这里，你们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意义。”


黄雏抬头看了东阳紫夜一眼，而后又望向冬令，简兮冷冷地一勾嘴角，“不用看了，她不是你要找的朱雀圣子。”


“不可能！”黄雏愕然地上前一步，“她头上明明出现了凤神的刻印，我也看到了绯炎圣火！公子他也说……”


“凤桐有明确的告诉你她是朱雀圣子？”简兮冷然的哼了一声，伸手将冬令从地上扶起，黄雏眉峰紧皱，欲再开口，简兮却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怎么，不相信我说的话？我问你，你有见过真正的凤神刻印？你怎么就知道冬令眉心的图腾是朱雀刻印，难道凤神有亲口告诉你，朱雀刻印长这个样子，还是你曾经见过哪个圣子，同冬令眉心的印记一模一样？”


“那你凭什么就确定，冬令不是我要找的朱雀圣子！”黄雏脸色难看的望着简兮，却听她一字一句的回答：“就凭我是天预门门主，就凭我是凤桐的姐姐，就凭你身后的主子还要尊称我一声阁主，我说她不是她就不是！”


“阁主……”冬令紧紧的抓住简兮的衣袖，如溺水者几经挣扎后看到了浮木，干涸的内心涌入了一股暖流，但眼底仍是再一次充满了震惊。


本以为她已经被所有人抛弃，却没想到阁主还肯将她揽在羽下，这代表……她还可以留在绯萦阁吗？可她刚刚说了什么？！她是天预门主……她竟是……凤桐的姐姐……


她早知绯萦阁中卧虎藏龙，每个人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他们相互尊重三缄其口，如她一样掩藏着属于自己的秘密，她也知道阁主来历神秘，甚至可说是神通广大，却从未想到，她竟是昔日名动九州的天预门门主。


上齿紧紧咬住下唇，冬令的眼底流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怪不得阁主要将凤桐从望辰塔带回，怪不得他二人之间总萦绕着一种古怪的羁绊，怪不得她对凤桐百般纵容，可她既然知道凤桐最初的目的，还是将他安排到了自己身边……


冬令缓缓松开了抓住简兮的手，心痛难忍的闭上了眼睛。


看到冬令脸上悲戚的表情，简兮放开手淡然的对她说：“还记得我带你回来时跟你说过的话吗？”


冬令茫然的望着简兮，低声轻喃：“绯萦阁中，有人逃避过去，有人逃避自己，不管你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只要你忘记了自己是谁，找不到自己的归处，那就把绯萦阁当成自己的归处……”


空洞的双眸恢复了一丝清明，五年前发生的那一幕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邢台之上，百姓们深沉的痛恨和咒骂夹杂着血光一道又一道的刻在了她的心上，那个面目全非的少女死死的盯着自己，嘴角带着冰冷的笑容，吃力的张口无声的宣告：


——湖颖！我不会让你死！我要让你永远都活在愧疚和痛苦中！我诅咒你沦落风尘，永生永世都得不到幸福！


在那个曾天真无邪的公主眼中，她不仅仅是祸国殃民的罪人，更是夺走她所有亲人的元凶。她没有获得解脱的资格，更不允许期待死亡的终结，于是……在她亲眼目睹公主被凌迟了三千三百五十七刀之后，在她亲眼目睹公主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后，她便被公主的心腹送到了邻国，囚禁在了一家青楼。


那段往事对她来说不堪回首，所谓的生不如死也不过如此，就在她对未来彻底绝望的时候，是阁主出现在她的面前，淡定从容的对她一笑，带她离开了那个牢笼，给了她一群生死与共的姐妹，也给了她渴望已久的新生。


从那个时候起她便发誓，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不管她将面对什么，她一定会和阁主，会和绯萦阁共同进退。


她怎么会忘……怎么可能忘……在不久之前，同样的话……她也对凤桐说过啊……


想起凤桐，冬令的眼底越加悲凉，却不再若方才一般心若死灰。


看到冬令崩溃的神智平静了少许，简兮轻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而后转身对黄雏冷道：“你想知道真正的朱雀圣子在哪吗？”


黄雏早已被一连串的冲击惊的无法言语，只是失神的盯着冬令头顶的刻痕，简兮见状嘴角一勾，深邃的黑瞳却越加幽暗，“东阳紫夜，你应该也很清楚一切的真相，三缄其口避而不答，是害怕凤宗背弃你，失了你平定九州的最大助力吗！”


“圣上？”黄雏愕然地转向东阳紫夜，东阳紫夜轻叹口气，有些无奈的苦笑，“凤宗对圣子的期待不亚于阴宗，阁主又何必要毁了他们执着百年的希望。”


黄雏的脸色咻然惨白，多年来坚定的心念顿时出现了一道裂痕，还夹杂了一丝无法形容的惶恐，就听东阳紫夜叹道：“她的确不是朱雀圣子，因为凤宗根本就没有圣子，就算你再等上百年，朱雀圣子也不可能出现。”


“没有圣子……没有圣子……”黄雏喃喃的重复，突然狠狠地瞪着简兮吼道：“若我凤宗没有圣子，那我们百年来的执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凤宗的祖先又为何说圣子一定会出现在紫阳国！”


“因为那只是一个幌子，你的祖训本就是一场骗局。”简兮的脸上多了一丝嘲讽，“难道凤桐没有告诉过你，凤宗早已被凤神抛弃了吗？你们一直执着于凤神，却从来都没想过，自己的信仰会不会背弃你们。”


“凤神……背弃了我们……”黄雏失神的轻喃，如冬令一般理智开始溃散，简兮笑得如沐春风，冰冷的语气中却充满了嘲讽，“看到你，看到现在的凤宗，我想我明白凤神为什么会抛弃你们了。仗持着自己是六神的眷属，自视甚高的把自己当做最高贵的族群，却依赖于一个虚无的六神传说，对凤神抱着不切实际的执念。你为什么那么期待圣子的降临，凤神显世对你们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黄雏如同被人当头一棒，如梦初醒的愣在了当场。


是啊……他们为什么要如此期待圣子，凤宗恪守古训百年，执着于一个虚无的传说，到底有什么意义……他们到底在期待圣子为他们做些什么呢……


“如果六神真的只是传说，如果我们的信仰真的只是骗局……那六宗又因何而存在，凤宗要何去何从……如果没有六神，凤桐为什么可以操纵黑焰，冬令的眉心又为什么会出现刻痕……六神中的腾蛇，不是已经降临了吗……”


黄雏高大的身影在夜空下止不住的轻颤，曾深信不疑的信仰开始动摇，简兮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遥望着星空幽幽的叹息：“凤宗该何去何从，应该由你这个宗主来决定，而不是仰仗不知在何处的凤神。就算六神留下了圣子，曾在这片大陆降下了神恩，他们的本意却是让六宗承载世人的祈愿，给百姓们带来希望，让他们坚信他们身受众神的怜悯。但当你们的信仰掺杂了私欲，当你们的执念变成了妄念，你们所期盼的六神，就已经抛弃你们了……”

第37章


失魂落魄的回到暖日阁，冬令立刻蜷成一团缩在了墙角，拼命地将自己隐藏在了黑暗中。


简兮静静的看了她片刻，转身欲离开房内，却听身后传来冬令干涩的声音，“他是谁……”


简兮回头凝视着冬令，冬令缓缓地抬头，双唇微颤无力的开口，“凤桐，到底是谁……阁主曾说我的命运和他密切相连，又说他是为了我才来到绯萦阁，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要知道真相！”


双手无意识的抓紧了衣衫，那双溢满心碎的水眸此刻充满了倔强的执着，还有一丝连冬令自己都没发现的希冀，那微弱的光芒像寒冰下游弋的火种，摇摇摆摆明明灭灭。


“我本以为你不会问……”简兮勾唇轻轻一笑，掩上门转回了冬令面前，“也罢，该是告诉你所有的恩怨纠葛了。”


她伸手倒了两杯热茶，而后优雅的往卧榻上一坐，遥看着窗外淡然的问：“冬令，你相信这个世上有神灵吗？”


“神灵……”冬令眼前一阵恍惚，一道清亮的嗓音拂过耳边——


——冬令……你相信神灵的存在吗……


——平昔国的百姓，都像你这般期待腾蛇的降临吗……


——神不在天上，也不在庙堂，他不就在你的心里吗……


今夜发生的一切又一次浮现在脑海，凤桐前后迥异的摸样，那妖异的黑色火焰，自己额头的火色凤凰……


冬令的胸口突然剧烈的颤动起来，阁主的意思是说——


“六神的传说并非子虚乌有，而今日所发生的一切皆跟六神有关，听了我的故事，你自然便会明白这一切。”


简兮放下茶杯，思索了片刻后道：“许多年前，九州大陆还未一统，天预门所在的中皇山每日都有各种各样的人前来求见，有人借口国家大义，有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有人强权重金倾力以聘，也有人凭借武力欲强行闯入，但他们的目的却只有一个，要门中弟子随他们下山，以他们的能力为自己占卜吉凶，预知未来，成就他们心中的贪欲。”


侧头望向冬令，见她正认真地倾听，简兮又是一笑道：“天预门的出现是一个意外，起初只是我在游览各国时碰到了一些孩子，他们天资聪颖灵台清明，且对星象有异常的爱好，但他们却体弱多病缠绵于床榻，所以我便将他们带回了我居住的中皇山，借中皇山适宜的气候让他们将养身体，闲来无事时教他们拆解星盘，指点他们解读星象的运转轨迹，教他们趋吉避凶，保他们一生平安，却不想，就此在九州大陆上种下了祸根。”


冬令微微抬头，而简兮的眼神则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幽深，她遥望着窗外仍漆黑一片的夜空，语中透出了一丝冷沉的凉意：“那些孩子下山之后，九州大陆就开始流传有关中皇山的传言，说山上有仙人居住，可以通过去，知未来，而她门下的弟子亦是呈天所预，可凭一己之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于是九州各国上至王孙贵族，下至贩夫走卒开始疯狂地追寻那些曾在中皇山上住过的孩子，我深感事态严重，便下山将那些人又带了回来，并让他们发誓，有生之年不准再离开中皇山半步，也不许再对任何人泄露天机，没想到，此举却让九州大陆更加疯狂，世间也有了‘得天预者得天下’之说，而中皇山便成了世人所谓的天预门。”


简兮抬手喝了一口热茶，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无奈，“我本与世无争寄情于山水，以为能预知天命便可避开这些纷争，却不想最终竟走进了混乱的中心，我无视世人的渴望在山上布下了机关，限制那些孩子下山，阻碍外人上山，继续过我随心所欲的日子，可当我周览各国之后又一次回去，却发现，中皇山里随处可见疯狂闯山者的尸体。”


简兮话音微微一顿，盯着冬令一字一句的说：“那种震撼人心的惨烈，便是五年前的平昔血夜也无法比拟。”

第38章


“那个时候，我或许跟你一样曾有过悔意，有过痛苦，可惜时间过了太久，久到我已经全部遗忘……”简兮只手拖着下颚，笑容中显出了些许空茫，“而就在我望着中皇山的惨况出神时，我看到了那个孩子……”


冬令双手微微一紧，感觉心脏瞬间被什么抓住，简兮轻笑道：“在一群死状凄惨的尸体中，那个孩子一身红衣，像是浴血而生的曼珠沙华，清亮的眼睛如夜空的星子，干净的气质如同雪山上的白莲，但脸上的笑容却透着魔魇的诡异，那一瞬间，我只想到了一句话：倾国妖色，不过如此。”


倾国妖色……


冬令的眼中透出了些许苦涩，脑海中又浮现出那道熟悉的红影。他以那么鲜明的色泽闯入了她的视线，也闯入了她的世界，在她原本灰暗的天空烙下了一道炫目的璀璨，却让她忽略了，红色——本就是鲜血的颜色。


“我从未见过有谁像他那般，能把那样几种迥异的气质汇聚一身，那个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孩子，遥望着我对我微微一笑，仿佛漫山的鲜花在一瞬间绽开，然后又一脸无辜的问我：这份礼物，你可满意？”


冬令脸色猛然一变，震惊的抬头望着简兮，简兮侧头瞥了她一眼，“很震惊对吗？我那时的表情应该和你现在一样。他对我说，既然拥有洞察天机的能力，就不该暴殄天物的避居世外，他看不惯我的生活太过平静，所以便找来了那些孩子引我入局，我先前还奇怪天预门弟子的遭遇都离奇的相似，却因性格懒散未曾深究，直到那个孩子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我才明白，原来那都是他的刻意安排，让我一步一步的跌入了他的陷阱，成就了后来九州大陆的天预门。”


说到此，简兮有些恼色的微微一叹，“我自认拆解星盘的能力无人能及，于是便自行窥探那个孩子的一切，令我意外的是，无论我用尽何种办法，皆看不到那个孩子命定的星轨，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我接到了一封信函，里面有一张绘制着中皇山的地图，还有一句狂妄的约请，要我按照地图去寻找那个孩子的踪迹，还说只要我到达那个地方，自会明白那个孩子究竟是谁。”


“第一次遇到我看不破命格之人，自然就起了好奇之心，于是我依地图所绘去追查那个孩子，结果，在中皇山一处我从未到过的山谷，发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国家，它独立在九州大陆之外，像世外桃源一般离群索居，那个国家叫做芳华之国，举国上下皆信奉花神，而让我震惊的是，芳华国神庙里供奉的花神神像，竟和那个孩子——和凤桐拥有一张一摸一样的脸。”


“花神……”冬令的眼神变得一片茫然，简兮仿若未见的继续说：“芳华国百姓对花神的憧憬就如同九州百姓对六神的渴望，而那个花神神像也让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庄重和圣洁，就如同真正的神祇降世，带着悲悯的笑容俯视着众生，也是在那里，在花神神像之下，我第二次见到了那个孩子，他告诉我，他叫凤桐，是芳华国祭祀院的司主，因生来便和花神长的一模一样，所以被传言为花神转世，举国上下皆对他奉若神明，连一国之君也对他也恭敬有加，在芳华国之内，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圣谕，是天预，但那种疯狂的憧憬和崇拜，却让我感觉到战栗的恐惧和毁灭的阴影。”


“我问他，他已经拥有了至高无上的地位，他同我一样能窥破天机，这世间还有什么是他求而不得，想做又做不到的，他却告诉我，我们虽可以洞察天机，却永远窥不破天道，就连所谓的看破和预知，也不过是另一种注定的天意，众神的存在本就没有意义，信仰和传说走到尽头就会变为执念，现在的芳华，即将抱着他们的执念走向毁灭，而芳华的下场，就是九州大陆未来的下场。”


简兮握住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眉心也禁不住微微拧起，“那个时候，我清楚地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倦意，我不明白，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孩子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让我冲动的问他，他想做什么，又为什么会找上我……然后，那个孩子勾唇一笑，所有的忧伤都随风散去，他在花神神像之下对我伸出手，对我说：简兮姐姐，有没有勇气和我一起毁了六神，毁了这九州百姓根深蒂固的信仰，让众生脱离众神的阴影，脱离神祇的掌控……”


简兮的眼中突然崩出了明媚的火光，像是积压许久的岩浆在一瞬喷发，又带着些许温馨的憧憬，“我想，应该是在那个时候，那个孩子就被我深深的记在了心底，再也无法抹去，再也无法遗忘，他让我发现原来我还有一种情绪，一种叫做冲动的情绪。所以，我答应了他的要求，从此之后视他如亲弟，纵其所想，助其所愿，看他如何与天相争，与神相抗！”


看着简兮柔和的微笑，看着她因回忆而温润的目光，冬令同样浑身微颤，震撼的感觉到一股如火的冲击。


那是怎样的豪言壮语，那是怎样的狂妄肆意，他不图江山不图权势，竟是质疑高高在上的六神，欲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想要破坏众生根深蒂固的信仰。


天之所预何在？天之预言何意？


众生汲汲所求的天预，究竟是趋吉避凶的神恩，还是诱惑人心堕落的魔种？


而凤桐，那个如火般绚烂明媚的红衣少年，竟是这般俾睨天下的屹立在山巅，带着凄艳的血色划破长空，以狂妄不羁的笑容向所谓的天道去抗争——


呈天所预，妖色流萤。

第39章


桌上的茶杯冒着氤氲的热气，冬令失神的望着那一簇白雾，思绪沉浸在了简兮的回忆里，简兮不动声色的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从角落里拉起，按压在椅子上继续道：“虽然答应他要助他得偿所愿，但实行起来又谈何容易。凤桐想破坏的是六神的影响力，是百姓们的信仰，是无法触摸的人心，那种理想太过疯狂，恐怕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他已经疯了。我在冲动过后也曾一度怀疑他是否能做到，但他却笑着对我说，时机并未成熟，无需过多忧虑，我只要安静的做我的天预门主，待未来需要我的时候，他自然会来寻我，然后，他便抛弃了他的故土，离开了芳华之国……”


说到此，简兮话音突然一顿，眼中竟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的伤痛，她微微垂首，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异光，冬令禁不住眉间轻蹙，幽幽的开口，“后来呢？”


“后来啊……”简兮双手交握往背后一靠，轻叹口气说：“后来，就是我第三次遇到他，二十五年前……”


“二十五年前？！”冬令脸色刷的一变，愕然的抬头打断了简兮。


“没错，二十五年前。”简兮淡淡的瞥了冬令一眼，“依旧是红衣妖娆，依旧是风华绝代，依旧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摸样，而那时的凤桐，又成为了襄怀国祭祀院的司主，扶持了襄怀国史上第一位女帝登基，同在芳华一样，又拥有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但我见到他的地方却不是在襄怀，而是在昔日紫阳国的国都盛丹城。”


冬令的神色越来越复杂，眼底的震惊也越演越烈，她双手死死的握在一起，拼命地压下了心中的不安，以及那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恐。


她知道阁主绝不会骗她，现在所言的一切都是不为人知的真实，可二十五年前她还尤未出生，追溯到天预门成立之时——阁主与凤桐相识之时甚至会更久，而他——她心底那个年少轻狂的孩子，那个处事不深自小就被幽禁孤塔受尽了心伤的孩子——竟已历经了那么多年的时光荏苒？！


神也？妖也？魔也？


他的身份顿时更加扑朔迷离，更让她觉得怅然若失的心慌。


“二十五年前，紫阳国不过是这大陆上的诸国之一，虽国富兵强位居前列，却也并非一枝独秀独占鳌头。因挂心凤桐离开芳华后的一举一动，所以，我在中皇山夜夜纵观星象，时刻警惕着九州大陆的异动，便是在二十五年前的一个夜晚，惊见天狼星和紫微星突然星光大炽，东方的夜空更是紫气弥漫，而谨王的王后，于那晚的子夜产下了一对孪生子，也就是后来横扫九州的紫阳双璧——东阳紫辰和东阳紫夜。”


对于这两个名字，冬令并不陌生，有关紫阳双璧的传言早已在九州大陆上纷纷攘攘的传了十几年。


据说，当年星象异动，梨王后喜得二子，谨王便认定有天神庇佑，那对孪生子定为天狼星和紫微星转世，预示着紫阳国将一统九州君临天下，于是便立即册封东阳紫辰为太子，东阳紫夜为青君王，并于同年挥戈南下，掀起了九国混战。


一直以来，她都认为传言并不可信，那不过是谨王用来蛊惑人心的借口，但在五年前平昔灭国破城之际，她曾远远的看到那对双生子比肩而立，更感受到了紫阳大军肃然的军容和强势的军威，只不过是远远地惊鸿一瞥，便觉那二人风神俊秀惊才绝艳，不负帝神和战神的盛名。


今晚，她更是近距离的看到了现今君临天下的清微帝东阳紫夜，和凤桐那般耀眼的存在立在一起，虽气质清雅温润如玉，却并不会被凤桐掩去光芒，那种巍峨如山淡定如松深沉若海又静谧若湖的气质，立即让她相信，她面前仅有二十多岁的紫衣男子，就是九州百姓心中可比神祇的千古一帝。


可惜，那样风光月霁的一对孪生子，依旧逃不开王族注定的惨烈结局。在紫阳国一统九州之后，身为太子的东阳紫辰于登基大典前夜被东阳紫夜斩杀于剑下，有关他的一切都成了九州大陆的禁忌，紫阳双璧的称号渐渐被人遗忘，东阳紫辰的名字逐渐湮灭在了历史中，九州百姓的心中只剩下了现今勤政爱民的清微帝。

第40章


“有关紫阳双璧的传闻并非虚言。”一直淡然轻笑的简兮目光逐渐幽远，嘴角的笑纹也越来越苦涩，“那的确是一对惊才绝艳，天下无双的孪生子。凤桐在他们出生的当晚出现在了谨王的面前，告诉谨王，他们二人乃天狼星和紫微星转世，一个注定驰骋疆场横扫九州，一个注定名垂青史君临天下。谨王对凤桐离奇出现在自己面前深感震撼，又因凤桐坦诚了自己祭司的身份而对他深信不疑，于是，他便将那对孩子交给了凤桐，由凤桐将东阳紫辰送到了中皇山，要我倾尽所能去教导那个孩子，而东阳紫夜……则被凤桐送往了战场。”


“他疯了吗！”冬令愕然的惊叫道：“那只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疯了吗？”简兮幽幽的续道：“在世人的眼中，他大抵早就已经疯了。质疑六神，质疑众生的信仰，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只为了毁掉一个虚无的传说，他所做的一切有哪样不能称之为疯狂？但由始至终，他拆解的星盘都没有错，他只是顺应星轨推波助澜，想要达成自己的心愿罢了……”


“东阳紫夜的星轨受天狼星主宰，虽外表温润如玉，但骨子里天生就有渴血的战意。凤桐起初只是抱着他在外围观看，以他的能力自然不会让东阳紫夜受到任何的损伤。一般的婴孩在喧闹的场景都会哭喊不止，但东阳紫夜却是静静的看着那一切，将战场的血腥映入眼底，不哭不闹，无悲无喜，静静的看了五年，直到和紫辰兄弟团聚。”


“凤桐从未隐瞒他的身世，也曾让他自己选择，他问东阳紫夜，是想做一个养尊处优的王子，还是想亲临战场开疆辟土，成为所向披靡的战神。年仅五岁的东阳紫夜已心智大开，远比其他的孩子心思缜密，他站在中皇山顶指着万里疆土，用稚嫩的嗓音对我们说：总有一天，他要亲自打下这万里江山，然后——交予自己王兄的手中！”


冬令闻言微微一怔，“可他后来……”


简兮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碎开，“是啊……后来……后来的一切都变了……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不是紫辰……不是我亲自教导，一手养大的紫辰……”她低声轻喃，终始再难掩饰眼中的悲伤，“世人都认为他们兄弟反目，因为帝位而骨肉相残，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紫夜自小就敬重自己的兄长，在他的心中，唯有紫辰才有资格君临天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替自己的王兄扫清障碍，将万里江山拱手奉上。他兄弟二人虽不常见面，但感情却比一般兄弟更加亲厚，更何况双生子本就心灵相通，他们的所思所想也总能不谋而合，所以才有了紫阳双璧的美称。紫夜虽是由凤桐养大，却并不像凤桐那般疏懒轻狂，紫辰以前经常戏称，依凤桐那种不羁的性子，竟能养出个那样温雅的弟弟，而紫夜只是淡淡一笑，不遗余力的持续奔赴战场。”


“紫夜十五岁那年，乔装潜进了曼泉国，几经生死甚至不惜自废武功得到了建王的信任，他献计助建王逐鹿中原，连败三国大军成为了南方的霸主，‘夜公子’之名享誉天下。十七岁那年，他游说建王攻打雾雪，同紫辰理应外合毁掉了雾雪国龙脉，而后借雾雪地势暗中诛杀了曼泉的镇国大将军。而紫辰，为了保护紫夜，为了恢复紫夜的武功，更是独闯死灵渊为紫夜求取灵药，甚至为了让紫夜不再四处奔波，早些结束九州大陆的战乱，不惜违逆天道伦常铸造魔剑，并且……牺牲了自己的太子妃以身殉剑，借魔剑之力荡平九州……”


简兮的双手缓缓紧握在一起，“他们兄弟二人，就是这样相互扶持相互信任的一起走过了十八年。一个小心保护处处挂怀，一个依照儿时的诺言，一步一步为兄长开疆辟土……然而，就当我们认为一切都水到渠成之时，就在紫阳国踏平了九州统一了神州大陆之后，就在紫辰登基的前一天，紫辰却封锁了整个王宫，宣称青君王东阳紫夜意图谋反，出动了所有禁军将西宫团团围住，要将紫夜就地正法！”


“为什么……”冬令似乎被简兮哀凉的嗓音所感染，语中也多了一丝悲伤的颤抖，“最先背叛的竟不是东阳紫夜……竟不是他……可他二人的感情不是一向亲厚吗？阁主不是说他们二人心灵相通吗？连这样的感情都可以背叛……连紫阳双璧都会出现裂痕，那这世间还有什么感情是可以相信……可以期待的……”


简兮深吸了口气，微微闭眼道：“若然真的只是背叛，或许就不会再有今日的事端……一切——根本就无关于背叛，却是为了心中的执念和守护啊……”


她扯出一抹惨痛的笑容，“在凤桐眼中，紫夜虽是由他亲手养大，却比不上紫辰与他志趣相投。紫夜太过压抑自己，什么事情都计较在心底，凤桐一直都把他当做一个孩子，一个他亲手养大亲手教导有时也会需要他保护的孩子。但紫辰却不同，他心怀天下，性子离经叛道，和凤桐一样鄙夷六神的存在，认为六宗是蛊惑人心的源头，百姓们根本不需要寄希望于六神。凤桐一直都在等待一个人，一个可以一统九州，结束战乱，并且让九州大陆脱离六神阴影的千古一帝，紫辰正是他认定的那个人。凤桐虽活了那么久，但外表看上去却比谁都像孩子，甚至连性子也更像孩子，他认定的事情就绝不更改。所以，当紫辰背叛了他的信任和期待，却是为了另一种意义的执念和守护时，凤桐与他兄弟二人之间的情谊便不负存在，而是化成了对东阳王族刻骨的仇恨，甚至是对整个九州大陆深沉的痛恨，所以才酿成了今日这般唏嘘的结局。”

第41章


执念和守护……


有什么执念比手足之情更加重要？有什么守护需要兄弟反目兵戎相见？


经过简兮漫长的讲述，冬令竟觉得自己也万般疲累，在简兮带着点点悲凉淡淡哀伤以及丝丝空茫的嗓音中，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寸寸揪紧，如同亲历当年的一切，却又多了更多的困惑和不解。


但她明白，之前听到的一切不过只是一个开始，是凤桐他们几人宿命交错纠缠的起源，或许也是自己今日遭遇一切的起源。先前因身世暴露的绝望统统被她再次锁起，她现在只想弄明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种下今日的恶果，而自己——又为何会卷进了这错综复杂的纠葛中。


简兮稍微停顿了片刻，抬手又倒了一杯热茶，沉思少许方再次开口，“一切的发生都非常突然，突然到现在想起仍是如同做了一场梦……”


“起初，我跟凤桐都在为紫辰登基做准备，凤桐说，东阳紫辰是他此生见过的最优秀的帝王，也是他此生认定的唯一一个朋友，而东阳紫夜，是他教出的最得意的徒弟，是他记在心底永远会保护的亲人。那晚的凤桐笑的异常开心，我从未见他笑的那般干净，那般纯粹，甚至带了一丝让我心惊的释然和解脱。他说，原本的六宗只剩下了凤宗，但凤宗没有所谓的圣子，待东阳紫辰登基之后，千古一帝的威名覆盖九州，人君必将取代圣子，取代六神，取代六宗成为百姓们唯一信任的帝神，当新的信仰取代了旧的执念，他的愿望便可以实现，九州百姓将不再如战乱时各拥神佛，各尊仙灵，将彻底的摆脱六神得到新生。”


简兮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嘲讽的冷笑，“可惜，那些都是我们自以为是的决断，正如凤桐曾经所言，所谓的天机，不过是另一种注定的天意，即便我们可以提前看破，可以利用所谓的天预去追寻自己想要的一切，却永远无法操纵天道的运转，永远无法阻止意外的发生。五年前，紫辰登基的前一晚，王室异动，东宫侍卫倾巢而出，将整个王宫层层封锁，声称紫夜意图谋反，要将其一干党羽就地正法。”


“凤桐一向对旁人的生死浑不在意，甚至可说视人命如草芥，但他又自私任性极其护短，自己在意的人决不允许别人伤他一丝一毫。紫夜是他自小带大的徒弟，紫辰莫名其妙的与紫夜兵戎相向，依他的性子自然万般生气，我们本欲寻紫辰问清楚原因，没想到，紫辰不但封锁了西宫，也封锁了我们暂时居住的青阳宫，凤桐一怒之下大开杀戒，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显露异能，操纵黑焰烧死了东宫侍卫七百多人，救出紫夜后到王宫正殿向紫辰兴师问罪，却不料，见紫辰将王族上下全都绑缚在殿中，手持魔剑一字一句的对我们说：他不愿做那君临天下的千古一帝。”


简兮长出了一口气，眼底又闪过伤感的失落，对冬令苦涩的一笑，“我和凤桐看着他自小长大，看着他心怀天下指点江山，一步一步的将九州大陆纳于掌中。他生来便是太子，又是传说中的紫微星转世，所有人都认为他应该登上那个位置，所有人也都期待他登上那个位置，却从来都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所以，自然不会料到，他在登基的前一晚，用了那么决绝的一个理由，甚至不惜同紫夜兵戎相向，将他们两个逼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只是为了告诉我们一句——他不愿意……”

第42章


“当年，紫辰为了铸造魔剑，不惜残杀数百童男童女以血祭剑，魔剑戾气太重怨气缭绕，紫辰数次被侵蚀神智，在攻下敌国后封城屠城，甚至六亲不认在己方军营狂性大发，使得紫阳大军士气低落人人自危。因不想紫辰多造杀孽，也不想紫辰在登基后落下暴君的骂名，所以，他的太子妃以身殉剑，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平昔魔剑的怨气，用自己的灵魂守护紫辰，使紫辰恢复了神智，也让他得到了一把神兵利器，在一个又一个战场上以一敌百所向披靡。”


“现在想来，紫辰应该从那时起就开始怨恨自己……他怨恨自己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怨恨自己无法操控魔剑，怨恨自己未能保护最心爱的女人，也怨恨自己直到最后才明白，他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所以，他在登基的前一天同紫夜反目，却是为了逼紫夜登基，他告诉我们，紫夜才是最适合那个位子的人，紫夜才是最有资格君临天下的王子，而他，不过是一个满身杀孽，在战场上连老弱妇孺都不会放过的罪人，是一个连所爱之人都不能保护的废人。他已经无力再去追寻什么，也无力再去坚持什么，他选择死在自己最疼爱的弟弟手中，到九泉之下同心爱的女子团聚。”


“紫夜是宁死都不肯伤害紫辰的……”简兮惨然一笑，“他二人自小便默契十足，彼此最为了解对方，紫辰自然也知道紫夜会拒绝，所以便提前绑了东阳王室的所有人，在紫夜开口拒绝之际，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剑劈死了大王子，并告诉紫夜，他犹豫一分，他就斩杀一人，直到东阳王室死干死绝，乃至于他们的亲生父母，一直杀到紫夜动手为止！”


冬令已经全然愣住，浑身都因简兮的话而止不住的战栗。


她突然就想起了在望辰塔时凤桐曾对黄戳说过的话——


——东阳紫夜不过是东阳紫辰留下的一个傀儡……


世人都知他弑兄夺位，也有文人曾为此对他大肆抨击，但东阳紫夜从未就此做过辩解，多年来对各种流言都置之不理。却未想，真相竟是这般的可笑，可笑的让她感觉到由衷的悲哀。


“凤桐……难道就没有阻止吗……”冬令嘴角轻颤，“他们皆是他在意之人，他不可能就这样看着他们兄弟相残……”


“凤桐不是不想阻止，而是根本无力阻止。”简兮话音一转，目光落到了冬令的身上，“你可知，你额头的刻印因何而来。”


冬令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抚向自己的眉心，简兮勾唇冷冷一笑，“今晚发生的一切你都看在眼里，凤桐可以操纵黑焰，拥有仿若神灵般的力量，这也是九王爷一直都按兵不动，又对凤桐志在必得的原因，因为他亲眼目睹了五年前的宫变，又侥幸在东阳王族中幸存了下来！”


“凤桐……是黑焰圣子吗……还是说……他根本就是腾——”冬令双手紧握，眼底露出了一丝紧张。


当上百年的传说就这么实实在在的出现在眼前，除了一开始的震惊，却竟有更多的理所当然，在她的脑海里，似乎早就认定凤桐的与众不同，早就认定了他不可能是平凡的存在。


“他不是黑焰圣子。”简兮微微一顿，看着冬令轻叹口气，“凤桐——没有人知道他从何而来，因何而生，就连我也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但他可以随心所欲的洞察天机，可以随心所欲的操控六神的神力，甚至可以凭一己之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更可以将整个九州大陆玩弄于掌中！”

第43章


冬令的脸色立刻一白，简兮的眼底却多了一丝悲悯，“六神的传说并非子乌虚有，百年前的六宗圣子的确可以继承六神的神力，但那个时候的六宗，心怀天下怜悯苍生，他们的存在只是为了替众生消灾避祸，却不想到了后来，时间的推移让信仰不再纯粹，六宗一步步堕落成了王权争夺的工具，圣子们的心也被世俗的诱惑所污染，六宗对六神的渴望只不过是仗持着自己远古高贵的身份，妄图借六神满足自己的私欲，所以，就算还存在拥有刻印的圣子，他们也不会再得到六神的回应。如今的九州大陆，就只有凤桐一人可以召唤六神，他不属于六宗的任何一脉，而是集六宗的所有于一身，但他对六宗的贪欲又深深的厌倦，六宗灭亡的下场正是由他一手推动的。”


冬令瞳孔一缩，立刻想到了平昔国的阴宗，简兮面露深意的望着她道：“当年阴宗宗主聚集所有黑焰圣子召唤腾蛇，你知道那场仪式为什么会失败吗。”


“是我……”冬令喃喃的回答，“那一切都是因为我……是我憎恨平昔王族，是我憎恨整个阴宗，是我暗中破坏了召唤法阵，所以……阴宗才会因失去国君信任而灭门……”


“六宗能在这世上延续上百年，怎会因为你一人而走向灭亡？”简兮轻叹口气摇了摇头，“腾蛇跟其他六神不同，是主司杀戮和破坏的凶神，其他五宗的圣子必须保持至纯至善才能得到六神的回应，但阴宗不同，只要有足够的祭品，只要有足够的杀戮之气，腾蛇的黑焰便一定会降临，召唤法阵不过是一个摆设，他们之所以会失败，是因为凤桐早就计划要覆灭六宗，他用襄怀国的国宝凤灵阙封印了祭坛，封印了腾蛇的力量，不管你那日有没有横加阻拦，腾蛇都不可能降临人间。”


“凤灵阙？”冬令心中微微一动，一种熟悉的感觉流入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迅速地消失无法抓住。简兮盯着冬令的眉心说：“凤桐一心要毁灭六宗，在离开芳华之国后到了襄怀，就是为了襄怀国的国宝凤灵阙。六宗召唤六神的方法各不相同，阴宗需要血祭，而凤宗则是需要用凤灵阙，那是传说中的凤神之心，是凤宗上下认主的圣物。事实上，凤宗本该归顺的国家是襄怀，而不是紫阳，是凤桐先一步破了襄怀的龙脉，带走凤灵阙交给了紫辰，又在凤宗宗祠伪造了凤神的遗命，欺骗凤宗要认紫阳国为主。紫辰为了保护紫夜，将凤灵阙转送给了紫夜，所以黄雏才会错认了主人，才会坚守祖宗的遗命对紫夜忠心耿耿。”


“那凤灵阙又与我何干？”冬令死死地盯住简兮，眼中带了一丝紧张，却听简兮一字一句的回答：“凤灵阙在你身上。”


“在我身上？！”


简兮点头道：“当年，在紫辰一剑劈死了大王子之后，紫夜非但没有因此而恼怒，反倒是大受刺激愣在了当场。凤桐本欲插手阻止，却不料紫辰第二剑劈向的竟是紫夜！魔剑之威岂是紫夜能抵挡？危急之时，是凤桐……是凤桐替紫夜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剑，而后重伤不支，无力再阻止后续悲剧的发生。”


“紫夜心里，其实是很敬重凤桐的……他以为凤桐会死，以为自己亦师亦友亦父亦兄的凤桐会死，终于拔剑同紫辰兵刃相向。却不料，这一切都在紫辰的算计当中，紫辰并未起任何反抗之心，就那样轻易的死在了紫夜的愤然一剑下，在紫辰临死之前，他对紫夜说了一句话——我并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却看到原本濒临崩溃的紫夜慢慢恢复了冷静，然后，同紫辰合力，用紫辰的鲜血，用凤桐送给他们的凤灵阙对凤桐下了王族血咒，剥夺了凤桐的自由，诅咒他永生永世不得离开帝都半步，将他永远的禁锢在望辰塔中，并在血咒完成之后，在重伤的凤桐面前将凤灵阙砸了个粉碎。”


“所以……他就因为而痛恨东阳王室了吗……”冬令神情复杂的喃喃道：“所以……曾经所有的情谊也都化为飞灰了吧……”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总在凤桐的眼中看到不经意的悲伤，为什么会在望辰塔中看到那么心灰意冷的背影。


那种意料之外的变故，那种刻骨铭心的背叛，那般无情无义的锁缚，皆是来自于自己最亲最信之人，他到底是用何种心情在望辰塔中被幽禁了整整五年？


在那块代表了希望和寄托的凤灵阙被砸碎之后，她似乎还听到了心碎的声音，听到了如玉碎一样悲凉的哀鸣。


“没错，他便是从那个时候起恨上了整个东阳王族。”简兮勾唇嘲讽的一笑，“紫辰死后，紫夜将参与此事的东宫侍卫统统灭口，又将镇守边关的黄雏召回了帝都。他虽将王室上下统统释放，却派了凤宗对其严密监视，重新让凤宗凌驾于众臣之上，借六神的威慑力让他们心生畏惧，对宫变的真相三缄其口。因为目睹了凤桐的异能，王族上下都坚信他是凤宗圣子，是凤神的化身，六神的传说再一次风靡帝都，凤桐几十年的希望和等待顷刻间毁于一旦，所有的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你让他怎能不失望，又怎能不恨？”


“从那夜之后，凤桐便对紫辰和紫夜恨之入骨，虽被幽禁在帝都之内，但他一直在寻找凤灵阙，寻找解开王族血咒的方法，至于重获自由后他想做些什么，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凤灵阙……不是已经碎了吗？”冬令又抚向了自己的额头，心底却知道有什么真相要呼之欲出。


“那是圣物，是天地间仅剩的唯一一件神物，是六神中的凤神之心，怎么可能轻易便被毁去。”简兮凝视着她的眉心回答：“绯炎朱雀拥有的是重生之力，凤灵阙碎裂之后便会自行重生，凤桐虽不能离开帝都，但我却一直都在寻找，直到我遇见了你，在你身上感觉到了凤宗的气息，而后……”


冬令心中一颤，简兮的语中透出了一丝诡异，“因知晓你不是凤宗之人，所以对你的来历存了好奇，却不料，我竟和当初遇见凤桐一样，测算不出你的命格，完全看不到你的星轨。后来，凤桐也因你凤宗气息的牵引来到这里，而他竟告诉我，连他都看不到你的过去未来，直到今晚，才让我确定，当年碎裂的凤灵阙竟是经由你获得了重生，并且已和你融为了一体，是凤神的力量阻止我们窥视你的星轨，让我和凤桐皆算不到你的来历。现在的你，虽然不是凤宗圣子，却是凤宗圣物凤灵阙的化身，也是唯一一个能解开凤桐的禁制，还他自由，让他离开帝都重见天日之人。”

第44章


“这样……你便都明白了吧……这就是一切的真相，是帝都之内曾发生的所有恩怨纠葛，也是你和凤桐注定的宿缘。黄雏有一句话并没有说错，纵使你不是凤宗圣子，却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凤神眷顾。平昔国发生的一切都已经成为了过去，你已经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杀戮和罪孽的黑焰圣子，而是借由凤灵阙获得了新生。所以，不要再陷入过往的黑暗里，不要再否定自己的存在，也不要再厌恶自己的存在了……”


屋里陷入了一片沉静，冬令因简兮最后的叹息瞳孔一缩，突然便有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下，她怔然的望着简兮，而后喃喃问道：“阁主……从来就没有恨过吗……”


心口沉重的压力似乎在一瞬间爆发，冬令黯然的黑眸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惘，“被凤桐设计成为了天预门主……被剥夺了平静搅进了九州的乱局……被自己的亲人抛弃背叛……阁主，从来就没有恨过吗……”


曾经那么亲密的四个人，如今一个人死灯灭化为了烟尘，一个幽禁孤塔痛恨尘世，还有一个虽君临天下，却也独坐龙椅亲人皆离。唯有阁主——唯有简兮一人仍守在原地，守在离他们都不远不近的地方，守着地下那抔化灰的黄土，守着塔内那将熄的火焰，守着皇城那清冷的孤影……


要有多深的爱，才能包容那么深沉的痛，要有多浓的情，才能让自己的心变成坚硬的磐石，永不放弃……永无转移……而自己，又能找回多大的勇气，才可以忘记曾经的一切，忘记那血色的罪孽，相信自己真的获得了新生……


看着冬令茫然的眼神，简兮只是淡淡一笑，“恨吗？或许在你看来我应该去恨，但我当年那样做……也是存了我自己的私欲的。我们四人皆求仁得仁，无愧于已心，我又为什么要去恨？若是说恨，我且问你，知晓了当年发生的一切，知晓我带你回绯萦阁只因为凤灵阙，知晓我留下你的初衷是为了利用你，你对我又可会有恨？”


冬令闻言微微一怔，迷茫的眼神里却显出了一丝清明，“我不恨阁主……”素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夜的第一抹笑容，“不管阁主救我的初衷是什么……阁主都是在绝望中给了我救赎，给了我安身之处的恩人。绯萦阁是我的家，这里所有的人都是我的家人……冬令对阁主只有感恩，没有怨恨……”


“那凤桐撕裂了你过往的记忆，让你又一次面对不堪的往事，你对他可有怨恨？”


“凤桐……”冬令喃喃的重复着那个名字，突然发现，面对今夜发生的一切，她对那个无法触及的孩子……竟也无丝毫的怨恨……


双手在胸口缓缓地交握，冬令茫然的神情中多了一丝的不解。


为什么呢……事到如今，她对凤桐——竟是无恨？


由他亲口说出那些她急欲掩埋的过往，她只感觉到了悲伤自责愧疚痛苦狼狈和难堪，竟是无恨……竟是无恨啊……甚至——还有一丝宣泄过后的轻松和释然？


简兮缓缓站起，负手走到冬令面前，凝视着冬令的眼睛说：“冬令，你可知道，凤桐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什么？”冬令怔然的抬头，却发现简兮的眼底流露出浓郁的悲伤，“凤桐是一个异类，不知从何处而来，不知因什么而存在，他永远的高高在上，永远的华贵无人能触及，甚至可说是永远的天下无敌，不管历经多少年的岁月流逝，他在你的面前永远都是风华绝代的十六岁……”


冬令因简兮的话而心口一抽，却也感觉到了一股深沉的悲凉，随即就见简兮微微闭眼，扯出了一抹悲悯的笑容，“那样的凤桐……虽恍若神灵，却是一个没有过去未来之人，他被独自遗弃在了时间的夹缝中，他被禁锢在了永远的十六岁，自他出现在世间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要不知生……不知死……独自一人在世间徘徊，孤独无以终……”

第45章


冬令浑身猛然一颤，顺间便感觉到了彻骨的哀痛，她缩进椅子中蜷紧了身躯，伸出双手紧紧的抱住自己，却突然发出了一阵嘶哑的低笑。


双唇微颤，冬令已是一片泪眼朦胧，“第一次见到凤桐，就发现他有一双悲伤的眼睛……”


冬令眼底的阴霾随着泪水流出，清澈的水光泛起希冀的涟漪不停的朝四周荡漾，“明明是像火焰般明亮璀璨的眼睛，明明是比星子还闪耀漂亮的眼睛……却像是盛了一池流不尽的泪水，掩埋着说不出口的痛苦和孤独……”


就是那样的一双眼睛，勾起了她深锁心底的一丝悸动，也是那样的一双眼睛，勾起了她压抑不住的一缕心痛，所以，才在不知不觉中将那个孩子搁在了心底，在一举一动中把那个孩子捧在了手中，只盼能带着自己不曾拥有的憧憬和希冀，仰望着那纯粹的华丽和唯美，倾尽一切去抹平他破碎的悲伤。


“阁主……我喜欢他啊……”冬令缓缓地的抬起头，布满泪水的脸上带着清雅的笑容，“不管凤桐究竟是何人，纵使他真的只是个才十六岁的孩子……我都无法再欺骗自己……我是喜欢他的，我早在不知不觉中就把他放在了心上啊……”


忘不了——


忘不了他在帝都城郊明媚的微笑，忘不了他在赏芳宴上温暖的拥抱，更忘不了他在小院屋顶柔和的亲吻……纵使他撕裂了她不堪的记忆，纵使他破坏了她渴求的平静，纵使他所作的一切只是为了凤灵阙，她都不想再继续欺骗自己。


她的人生一直都在逃避，逃避过去，逃避自己，唯有凤桐——唯有这份意料之外的感情，她不愿再逃。


所以，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放下了介怀的一切，告诉阁主，也告诉自己，她是真的喜欢他……


看到冬令逐渐清明的眼神，简兮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却又微微皱眉轻声叹息，“冬令，一切尚未结束。”


她转头又望向天边，语中充满了嘲讽，“天道轮回，过往的终结预示着现在的开始，当年弑兄夺位虽并非紫夜所愿，却也是逆天改命违背伦常之行，就算紫夜不失为一个明君，紫阳国也必遭天谴。如今天生异象白虹贯日，失去主人的魔剑骚动不止，九王爷又勾结阴宗妄图造反，凤桐的禁制亦被解开，九州大陆定会因此而陷入混乱，你身怀重生的圣物凤灵阙，可有信心去面对这一切？”


“凤桐会做些什么？”冬令毫不犹豫的问道，“阁主既然可以预知未来，就告诉我会发生些什么。”


简兮回头望着冬令，语中透着前所未有的沉重，“腾蛇降临，黑火焚世，魔剑择主，帝星陨落。阴宗将再一次召唤腾蛇，操纵黑焰烧遍整个九州大陆，而魔剑将认腾蛇为主，带着它最初的怨恨杀尽东阳王室之人，使紫阳国永远湮灭在历史中，摆在凤桐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助阴宗杀了紫夜覆灭紫阳国，或是效仿东阳紫辰的太子妃以身殉剑，平复魔剑怨气并让可以召唤六神之人永远消失，牺牲自己换得九州大陆永远的安宁。”


冬令的双拳咻然紧握，“不管是哪个选择……都是将凤桐逼上绝路。”


简兮淡然的一笑，“若是五年前的凤桐，定会毫不犹豫的选第二条路，但经历了紫辰和紫夜的背叛，你认为他还会去保护东阳王室？更何况紫夜……紫夜也不再是以前的紫夜了，紫辰死后，他把这片江山看的比任何东西都重要，为了紫辰，即便是要取凤桐的性命，逼迫凤桐以身殉剑，他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冬令，身怀凤灵阙的你注定躲不开这一切，所有的纷乱将围绕着凤桐和你再一次展开，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真的有勇气去面对这一切吗？即便摆在你面前的是傅千诺和阴宗，是仇恨你的整个平昔国，你也不会有半点退缩吗？”


“就算我心有畏惧，就算我心存芥蒂，就算我闭上眼睛捂着耳朵拒绝面对着一切……那所有我抗拒的事实便不会发生了吗……”冬令慢慢走到简兮的面前，眼底的坚韧一点一点的散开，“我只是个平凡自私的女人，只想求得我渴望的幸福，只想留住我心中在意之人。平昔国的湖颖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冬令，阁主不也说我已经获得新生了吗？更何况，绯萦阁屹立西市霸主地位这么多年，怎能让外人入侵我们的地方，凤桐的卖身契还在我的手中，他仍是我堕魂司的头牌公子，我也曾承诺过要带他回家护他一生，所以……”


冬令轻轻一笑，所以的阴霾全都消失不见，如幽静的白梅一瞬间在枝头开放，“我不管这九州大陆如何风起云涌，也不管我要面对的是阴宗还是清微帝，我只知道我喜欢那个带给我温暖的凤桐，我不许任何人抢走我珍视的那个孩子，不许任何人伤害我搁在心底的凤桐，就算是凤桐自己——也不能！”

第46章


离开暖日阁，简兮径自推开隔壁的厢房走了进去，她似笑非笑的望着静坐在地上的红色身影，轻哼一声道：“身上的血咒已经解开，还不滚？”


未点油灯的厢房显得格外黑暗，却有一双星子般的眼睛熠熠生辉，凤桐懒洋洋的倚在角落，俊颜上带着些病态的苍白，唇角也挂着殷红的血渍，在看到简兮后满不在乎的一笑，“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人性。”


“若论没有人性，我岂能比得上凤大公子，五年未见，凤公子的手段更胜往昔，真叫我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凤桐漂亮的眉毛轻轻一扬，撑着下颚轻勾嘴角，“你是在为冬令打抱不平？我倒是忘了，简兮姐姐一向护短，既已把冬令收归旗下，自不会让旁人伤她半分。可你早知腾影的身份，依旧放任他留在冬令身边，不也是在利用冬令，好将阴宗牵制在掌中？”


简兮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我没心情在这里跟你相互揭短。方才我和冬令说的话你也听在耳中，我虽利用了她，但一直都在想办法把伤害降到最低，你倒好，直接捅穿了一切，逼得冬令几欲疯狂险些走上绝路。你可知冬令将自己封闭了多久，可知那些往事伤她多深，可知她的心底有多在意你？人世间的感情一向都被你弃若敝屣，我早警告过你不要招惹冬令，既然从未想过珍惜，作何要多沾染这一身的情债。”


凤桐云淡风轻的瞥了她一眼，“这样做，不是解决了你欲言又止的为难，解决了你不知怎样对阴宗下手的困境，也让冬令不得不面对自己的过往，走出了阴影如你所愿的获得了新生吗？她不也告诉你，她并没有怨恨本公子么？”


“凤桐！”简兮的眉心狠狠拧在了一起，“不要以为你能永远的控制人心，也不要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尽在你的掌控，冬令不是你泄愤的工具！往日我自诩能看破一切，多年来我也自认足够了解你，但这一次……我是真的看不明白，你到底想做些什么。你真的就那么恨紫辰和紫夜，真的要选择阴宗腾蛇，真的要对紫夜的死劫置之不理吗？”


凤桐缓缓从角落里站起，笑眯眯的拭去了唇角的血渍，“我想做什么，就请简兮姐姐拭目以待，看看这九州大陆到底能唱出怎样一场好戏。”


说罢，头也不回的朝门外走去。


窗外漆黑的天空逐渐泛白，朝阳划破黑暗跃出了地平线，在天边带起了一道暖心的红光，简兮默默地看着凤桐的背影，又看向他适才倚坐的角落，那里——和冬令最初蜷缩的地方仅一墙之隔。


“凤桐。”简兮突然开口淡然的问道：“凤灵阙既已出现，腾影又目睹了昨夜的一切，自此之后，阴宗除了对你，定是对冬令也志在必得。你一向最讨厌麻烦，为何不杀了冬令取出凤灵阙，却是用气息交融的方法强行冲破血咒，自伤己身护她周全，凤小公子何时竟学会了顾虑他人？”


凤桐的脚步微微一顿，转过头对简兮扬眉一笑，“得简兮姐姐如此夸赞，倒叫我觉得自己成了个圣人。”


简兮嘴角微微一扬，眼底多了些释然的高深莫测，“煞费苦心的为她做了这么多，就不怕她真的会恨你？你一向待人疏离又自私任性，却只会对在意之人冷酷无情。当年教导紫夜之时，你也曾欺骗他的温情信任，然后又亲自戳向他最脆弱的软肋。紫夜没有恨过你，冬令也没有恨你……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走运，又一如既往的幼稚呢……”


凤桐嘴角的笑纹更深，却意有所指的望向窗外，“我是否走运不用你来置喙，但你若再待在这里，那些被你骗到地窖里的美人儿，恐怕就要被他们的阁主给憋死了。”

第47章


“阁主！”之水一脸焦急的冲到简兮面前，“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们都关进地窖里，冬令呢？”


仔细朝四下打探了一番，见阁中的摆设安然无损，依旧是赏芳宴结束后的摸样，虽说因来不及收拾而略显凌乱，倒也没有被疯狂扫荡后的狼藉不堪，唔……吓死她了，还以为绯萦阁突然大祸临头，被哪群不长眼的东西给打劫了。


“之水和清幽留下，其余的就散了吧。”简兮漫不经心的倚门而立，暗沉的目光却是落到了暖日阁上，一众姑娘公子见她面色不善，立刻不再多言四下里散开，清幽皱了皱眉头上前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阁主一向对任何事都云淡风轻，还是第一次露出这般沉重的表情，之水和清幽心底都禁不住一沉，却也耐心的静待着简兮的吩咐。


“昨晚，九王爷带着阴宗叛离了帝都，黑市的洛爷煽动整个东市逼宫造反，结果被黄雏带兵镇压，但洛爷派了许多杀手去暗杀朝中大臣，虽说他们大多都应邀来参加赏芳宴，在我们的保护下幸免于难，但毕竟还是让洛爷得手了十几人，咱们这绯萦阁虽一片平静，但西市之外的帝都，怕是已经变天了。”


“那阁主也用不着将我们都关进地窖！”清幽不满的瞪着简兮，“咱们家的姑娘公子虽不是绝顶高手，但防身自保也绰绰有余，绯萦阁里有哪个是贪生怕死之徒，又有哪个是省油的灯，洛爷定是对绯萦阁做了什么，阁主为什么不让我们一起面对。”


简兮转身往椅子上一坐，怡然自得的端起一杯香茗，“昨晚你们也不是没有看见，堂堂逸盛皇朝的清微帝大驾光临，又怎用得上我们去劳心劳力，本阁主只是不想徒增不必要的麻烦，不想让我们的人受到半点损伤。”


她拖着下颚沉思了片刻，“不过……我倒是没想到阴宗少主会亲自现身刺杀圣上，而我也一直都未告诉你们，阴宗少主，便是堕魂司副总管腾影。”


“腾影？！”之水和清幽的脸色顿时一变，随即咬牙切齿的望着简兮，“他就是那个让冬令痛苦了半辈子的阴宗少主傅千诺？阁主到底在想些什么！怎可不动声色的让他在冬令身边待了五年！”


对于冬令的过往，她们虽然都只字未提，却也都彼此了然于心。绯萦阁是什么地方，所有的秘密在这里都无所遁形，只是出于尊重才彼此心照不宣。在她们看来，冬令完全不必为过往负任何责任，虽然身上背负了无数命债，但那些皆不是出自她的本意，经历了那般惨痛的过往，她能活下来犹算她命大，她绯萦阁皆是自私自利的护短之人，才不管外人如何看待冬令，她们只知道，冬令因那段记忆吃尽了苦头，她不该再被牵扯进过往的恩怨中。


“那你们认为，本阁主是由他隐在东市和我们相抗，冷不防的冒出来对冬令意图不轨，还是佯装什么都不知道放他在身边，才可限制他行动保护冬令的安全？”简兮笑眯眯的耸了耸肩，“更何况，若非腾影一直和东市暗中联络，我们也不可能摸清洛爷的来路，也查不出阴宗和九王爷的阴谋，又怎能借赏芳宴保护朝中重臣的安全，避免帝都更大的动荡呢。”


“老狐狸……”清幽没好气的低声嘟囔了一句，脸色这才稍稍缓和，“腾影那个臭男人呢？昨晚没有抓到他么，我要带着墨香宫所有姑娘公子狠狠蹂躏他一万遍，让他也尝尝被人践踏在脚下是什么滋味！”


“被凤桐救走了。”简兮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光芒，“可惜啊……眼看黄大人就要将腾影捉拿归案，圣上也可以粉碎阴宗和九王爷的诡异，帝都也可以得到稍许的平静，没想到凤桐突然临阵倒戈，不但救走了腾影，还揭穿了冬令以前的身份。”


“什么？！”之水气急败坏的一拍桌子，一脸怒色的对简兮吼道：“阁主起先不是告诉我们，凤桐是圣上最信任之人，他来绯萦阁是为了冒充阴宗圣子，混进黑市引九王爷和阴宗入局！若不是为了绯萦阁的安定，我们怎会受圣上威胁，瞒着冬令合力演这么一出戏，还由着那个小兔崽子在绯萦阁胡作非为！他竟敢背叛我们还伤害冬令，阁主要如何给我们个交代！”


“他的确是圣上最信任之人，所做的一切大概也不是背叛。”简兮将手中的茶杯往桌子上一放，“或许他心中有什么考量，有什么我们不明白的深意，至少圣上并未因此而失色动怒，还配合他打开城门放九王爷一党安全离去。”


“不管他此举有什么目的，他都不该在腾影面前揭穿冬令的身份！”清幽双手环胸冷冷地盯着简兮，“瞎子都能看出冬令有多在意那小子，只有在他的面前再能安心的释放最真实的自己，他那么做，等于亲手拿刀狠捅冬令的伤口，你让冬令情何以堪以后又如何面对自己！”


感觉到了屋中浓郁的怒火和怨气，简兮嘴角勾起了满意的笑容，“所以，本阁主断不会便宜了九王爷和阴宗。”


她口气一变，多了几分沉冷的寒意，“你们立刻传令绯萦阁旗下所有商号，封锁九王爷暗地里的所有生意，再命人到九州各地放出流言，说阴宗亵渎神灵滥杀无辜，妄图谋害紫阳帝君再掀战乱，近年来各地的天灾皆是由阴宗触怒神灵而招来的天谴，最后，倾尽全力去追查凤桐的下落，抓回那个臭小子给冬令负荆请罪，让他给绯萦阁一个满意的交待。”


清幽和之水的神色顿时一整，眼底也泛出了冰冷的寒光，“阁主请放心，得罪了我们绯萦阁，便是不费一兵一卒，我们姐妹也要让他们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成为过街老鼠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吱嘎’一声，远处的暖日阁传来一声门响，之水和清幽立刻闭嘴，满脸同情的看着缓缓走来的冬令。


简兮一派悠闲的坐在椅中，似笑非笑的望着冬令肩上的包裹，之水脸色一变拉住她急切的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完了完了，冬令是真的因凤桐而伤心，要抛弃她们这些姐妹离开绯萦阁了。


冬令面无表情的瞥了她一眼，“上茅山。”


是她多心么？她怎么觉得……这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冷飕飕的怨气，而之水和清幽的眼底……泛着怜惜的水光？


冬令顿时打了个冷战，挥开之水的手走向简兮。


“你脑子坏掉了，这个时候上什么茅山！”清幽小心翼翼的凑到冬令面前，仔细观察着冬令的表情。


她该不会是被凤桐刺激过度，看破红尘要剃度出家吧……可是，出家不是要上峨眉山么？她上什么茅山……


冬令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突然冷冷一笑哼道：“老娘要上茅山学法术，收妖！”


“噗……咳咳……”简兮口中的清茶险些一口喷出，她挥手示意清幽和之水退下，对着冬令轻轻一笑，“决定了。”


“嗯。”冬令淡然的点了点头，“我要亲自把他找回来，因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他，而他还欠了我一个承诺。”


承诺？


简兮不动声色的一扬眉，凤小公子竟然还会对人许下什么承诺，看来冬令在他心中的地位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几分。


“凤桐的心底，未必不是没有你的……”简兮轻叹口气，有些怅然的说道：“我告诉过你，不管他活了多久，经历了些什么，他始终都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或许……你真的可以阻止他做出什么憾事……”


冬令静静的凝视着简兮，将她眼底的忧伤尽收心底，她突然想到，阁主说凤桐被时间所遗弃，在没有起点和终点的孤独中独自漂泊，那阁主呢……


天预门在九州大陆足有上百年的历史……她又和凤桐一起经历了这么多风雨，但她也和凤桐一样，永远维持着不到三十的不老青春，她对凤桐的怜惜和保护，又有多少是对自己的感叹……又有多少是因自己产生的唏嘘……


“去吧。”简兮轻笑着打断了冬令的思绪，“不管你会面对什么，记得身后还有一个绯萦阁在等你，只要我还留着一口气，绯萦阁的大门就永远为你敞开。”


冬令慎重的点了点头，而后坚定的转身离去，望着她如寒梅挺立的背影，看着她傲立霜雪的坚韧身姿，简兮的心底却狠狠地抽紧。


她一次又一次的自打击中站起，一次又一次在自伤害中蜕变，那种不屈的坚韧，或许便是凤神选中她的原因。


凤凰浴火而涅槃重生，在历劫后显得更加高贵而美丽，但她只愿这是冬令的最后一次，也是……凤桐的最后一次……


她无法确定冬令能否找到凤桐，却也无法阻止冬令的脚步，她更无法告诉冬令，当凤桐清晨离去的刹那，强烈的不安一次次的对她警告——


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那个火焰般的绯衣少年……

第48章


伊良城，昔日平昔国边关的要塞之地，在紫阳国覆灭平昔改其为兖州之后，依旧因地处州界而丰饶富庶。此时此刻，冬令正毫无形象的蹲在一棵大树下，目不转睛的盯着伊良城城门。


她并不知道凤桐会去什么地方，只知道以前的阴宗宗祠就在伊良，五年前的阴宗宗主，就是在这里布下召唤法阵，妄图召唤腾蛇降临。依六宗对六神的敬仰，断不会擅自迁改祭坛的所在地，所以，腾影他们一定在伊良城，而凤桐就算未跟他们在一起，也定能查出些蛛丝马迹。


历经两个月的风雨兼程，冬令的脸上虽有疲惫，却在抵达伊良城时露出了高兴的笑容，但又夹杂了一丝淡淡的惶恐。平昔国虽已不存在，但百姓依旧是过去的百姓，只要踏入了伊良城，就代表她将再次踏进那个她恨之入骨又亲手覆灭的平昔。


复杂的神情在眼底一闪即逝，冬令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未想原来她也会有近乡情怯的一天，站起身来深吸口气，冬令一步一步的踏进了那扇厚重的大门。


“站住！”未来得及让冬令多加伤感，一道嚣张的嗓音便打断了冬令的思绪，冬令下意识的抬手盖住额头，却立即想到，眉心的刻印早在出现的第二天便自行消失，这才吁了口气暗自翻了个白眼，脸色难看的瞪向那个吓她一跳的城门守卫。


那守卫一脸嫌弃的打量了冬令一番，然后趾高气昂的对她伸出手，“城主大人有令，近日来修缮腾蛇大神的神像，入城之人皆要对大神捐献十两，以示自己对大神的尊敬。”


腾蛇神像？


冬令眼睛微微一眯，眼底划过了一抹深思。


九王爷和腾影竟如此大胆，公然抬高阴宗的地位同帝都叫板，看来伊良城早就被他们控制，成了他们篡位谋反的大本营，而自己选择的方向也没有错，凤桐一定会出现在伊良城！


抬眼望向四周，见进城百姓都习以为常的奉上银子，显然是这种状况已持续了许久，但他们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怨恨和不甘，反而带着欣喜的崇敬和虔诚，看来六神一如既往的深入人心，平昔百姓对腾蛇的敬仰丝毫不因阴宗的衰败而消亡。


那守卫见冬令一脸难色的杵在原地，顿时嫌恶的对她挥了挥手，“走走走，什么时候凑齐了银子再进来，凭你这幅穷酸样也想入城？腾蛇大神绝不会欢迎你这不敬他的刁民！”


冬令愕然的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腹的火气瞬间就冒了出来。就算她因为赶路而弄的风尘仆仆，将自己精致的白衣都糟蹋成了灰衣，他们也用不着一副看待乞丐的眼神吧，她堂堂绯萦阁堕魂司的总管，还会拿不出区区十两银子？


看着守卫那贪婪鄙夷的眼神，冬令深深的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她气急败坏的从包裹里取出一锭金子，重重的往那守卫身上一砸，只听哎呦一声，冬令冷笑着昂起头道：“这位爷，小女子这下可以进城了吧，哼！”


趁着守卫怔愣的瞬间，冬令快步跨进了城门，然入目的场景却让她脚步一顿，眉心随即缓缓地拧起，心头也因城中的气氛涌上了凉意。


这里是伊良城？这里真的是她记忆中繁华富庶的伊良城？


只见空旷的大街上一片萧条，街边的商贩皆门庭冷落，嗖嗖的冷风卷起地上的残叶凌空呼啸，就像是无底深渊中撕心裂肺的哀嚎，三五成群的侍卫们到处走动，每经过一家必会对店主伸手，而后眉开眼笑的收下一袋银钱，而店家个个一身清贫，却同入城奉银的百姓一样，皆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


冬令伸手拉住一位路过的妇人，一脸不解的问道：“大娘，伊良城这是怎么了？怎么我离家几年回到这里，就变得和我记忆中不一样了？”


那妇人对冬令温和的一笑，“姑娘果真是离开的久了，连城中的喜事都不知道。”


“喜事？”这种萧瑟的景况也能叫喜事？


那妇人点了点头道：“是啊，发生了大喜事。前些日子，阴宗少主带着黑焰圣子归来，说腾蛇大神选中了伊良，要让伊良成为兖州最丰饶富庶之地，能亲眼目睹大神和圣子，那可是我们几世修来的福分，自然是伊良城的大喜事。”


冬令闻言愕然地一愣，“可现在的伊良城这般萧索，还不如往年的繁华热闹，哪里看的出是受大神的眷顾！”


那妇人的脸色顿时一变，“姑娘莫说傻话，怎可被眼前的假象蒙蔽，从而误解了大神的真意。一切都是大神给我们的试炼，是大神在考验我们的虔诚之心。前些日子有流言说阴宗造孽引来了天谴，姑娘可千万不要轻信那些传言。我可是亲眼看到了阴宗圣子，那公子长得跟神仙一般，一定是带给伊良城好运的贵人，只要我们虔心向大神祈祷，助阴宗修缮大神的神像，大神一定会眷顾我们这些凡人的。”


看着妇人满足的笑容，冬令的双手缓缓握紧，眼底的冷意一丝丝散开。


好！好一个九王爷，好一个阴宗！她突然明白凤桐为何如此痛恨六神，为什么要执意破坏百姓心中的信仰。


伊良城是阴宗宗祠的所在，是平昔国传说最多神话气息最浓郁的城池，百年来的传承让他们的执念根深蒂固，纵使平昔国已不复存在，却没有人能撼动他们心中的腾蛇，就算是诸天神佛也不能。


九王爷和腾影利用了百姓最纯粹的祈愿，搜刮民脂定是为了屯粮举兵，他们在百姓的心中诱发了魔种，将他们的私欲引入了传说，当他们的执念疯涨成妄念，便会失去理智因最初的信仰而疯狂。


阴宗不过是带回了凤桐，便已重获伊良的拥护，若是让百姓知晓凤桐确非凡人，恐怕会豪不犹豫的拥立九王爷造反！


冬令心底涌出了一股深沉的悲哀，第一次开始讨厌六神的存在，面对着伊良百姓疯狂地执念，她竟觉得自己是如此无力，而凤桐呢？他曾经那么坚定的要毁灭六神，竟是为了仇恨连自己的初衷都遗忘了吗？


红唇轻抿，冬令循着记忆朝阴宗宗祠走去，清澈的水眸不因入目的一切而退缩，反而溢出了坚定的执着和昂扬的斗志，她虽不像凤桐一样有自信破坏六神的影响力，却能利用他们的信仰去浑水摸鱼，引出那个造成这一切的臭小子，好歹她也曾斗垮了平昔最黑暗的后宫，就不信抓不到那只奸诈狡猾的小兔崽子。


眼看天色已晚，冬令寻了间字画铺买了一堆朱砂和纸笔，露出阴森的笑容朝街头的院墙走去。


——平昔国颖妃到此一游。


触目惊心的血红大字跃然纸上，冬令满意的看了看手中的白纸，然后随意的将白纸贴在了墙上，纤手不停的挥动，一张又一张血书出现在伊良城各处的院墙，冬令的白衣被飞溅的朱砂染上了点点红斑，趁着灰暗的天空霎时间多了几丝鬼气。原本过路的百姓逐渐聚集在墙边，并接二连三的露出恐怖的神情，颤抖的低喃四下里传开，飘移的目光皆盯着那个一路晃动，大摇大摆的在墙上涂鸦的白影。


“颖……颖颖妃……不是，不是已经死了吗……”


“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谁……”


“墙上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血字……是她……是她！那个女人又回来了！”


“不要啊！五年前我叔父在京城还砍了她一刀！她一定是回来找我们报仇了！”


……


……


血红的大字在幽暗的月光下犹显得刺眼，冬令索性扔了白纸，直接在墙上涂涂画画，湖颖给平昔带来的阴影虽逐渐被遗忘，但五年前的凌迟大刑太过惨烈，早已在众人的心中埋下了恐惧。她就不信她打着昔日的名号回来，腾影和九王爷会对她视而不见。


“站住！”又是一声嘶吼从身后传来，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颤抖，冬令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就见一群人远远的将自己围住，一名侍卫颤颤巍巍的上前，“何……何何何方……刁民……竟竟竟……竟敢在伊良城妖言……妖言惑众！”


冬令抬手抚过额前的碎发，侧过头对众人轻轻一笑，憔悴的容颜在月下罩上了一层惨白的华光，白衣上的红渍像雪地里的红梅般凄艳的绽放，她轻叹口气幽幽的启口，“我是谁……你们不知道吗……”


话音一落，身体咻然拔高在众目睽睽下消失，空旷的墙角只余下‘平昔国颖妃——’几个未书写完的血字，四周先是一静，随后便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一干侍卫连滚带爬的逃离了此地，而冬令则立在不远处的树梢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歹也是这伊良城的守卫，竟连她用了轻功都看不出来，凭这种资质还想谋反举兵，九王爷和腾影的春秋大梦到何时才会醒啊。


“我同你在绯萦阁朝夕相处了五年，竟不知道你有这么好的轻功。”阴鸷的嗓音突然从冬令脚下传来，冬令低头往树下一看，随即露出了一抹漫不经心的冷笑，“我足足走过了八街十二巷才引出你傅少宗主，阴宗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成气候。”


还以为她一进城就能被阴宗发现，哪知他们的消息竟如此闭塞，若不是腾影的手下无用无能，她何须装神弄鬼才引得他现身。


至于轻功——被阁主调教出来的手下有哪个不会轻功？打不过你还不能跑吗？论武功绯萦阁是一堆废柴，但论轻功绯萦阁可谓是数不尽的高手。


如鬼魅般出现的腾影见冬令面对自己并未惊慌失措，而是如五年前那般狠酷决绝，眼底不由得染上了阴郁，他嘲讽的瞪着冬令冷哼，“怎么，绯萦阁知晓你的身份后容不下你，你终于想到要投靠阴宗对我摇尾乞怜了？”


冬令嗤笑着翻了个白眼，“你就继续做你的春秋大梦，阁主才不像你这小人般无情无义，本总管来此只为了见凤桐。”


腾影闻言顿时一怒，咬牙切齿的握拳吼道：“还说你没有对凤桐动心！你分明就是爱上了那个小子！”


冬令优雅的顺着自己的长发，一脸不屑的勾唇一笑，“是啊，我是看上了凤桐，我的确对他心动，我如你所愿的爱上了凤桐，本总管高兴喜欢乐意又激动！可这一切与你何干，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你是我的！”腾影额角的青筋瞬间暴起，森然的对冬令咆哮道：“你永远都逃不开我的掌控，也永远没资格选择我以外的男人，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傅千诺！”看到腾影凶狠的眼神和欲冲上来的身影，冬令镇定的双手环胸，淡然的哼道：“若你想失去最后一个阴宗圣子，若你想失去复辟平昔的最后机会，你就碰我一下试试看！”


腾影的动作咻然停止，恨恨的立在原地盯着冬令，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轻笑，冬令心下一颤循声望去，却陡然觉得腰间一紧，温热的感觉随即附在了耳边。


“昔日艳压后宫的一代妖妃，竟学会了用这种装神弄鬼的猥琐手段。”一袭红衣在夜色中翻飞舞动，熟悉的笑容瞬间出现在冬令的面前，“我是不是该感叹你天资聪颖，连本公子威胁人的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了……”

第49章


怔然的望着面前的绝世俊颜，冬令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只余下眼前不停浮现的那一抹浅笑。


依旧是风光月霁，依旧是灿若流火，仿佛两个月前那冰冷的决绝从未发生，那熟悉又亲密的语气更让她觉得他们不曾分开。


冬令缓缓地伸手抚向面前那张俊脸，却又在半空中畏惧的停下，凤桐戏谑的一勾嘴角，侧头瞥向腾影道：“退下。”


腾影薄唇一抿双拳紧握，却终是恭敬的行了一礼转身离开，凤桐伸手捉住冬令的下颚，揽住她坐在树梢上叹道：“我跟你说过，若再见面，定跟你不死不休，你这个笨女人还追着本公子做什么。”


“凤桐……”冬令的眼底泛起了水光，喃喃的轻唤着他的名字，凤桐懒洋洋的掀眉应道：“嗯？”


一股凶悍的大力突然撞进了他的怀中，凤桐身子一颤险些从树上跌下，忙抱紧冬令稳住身形，他没好气的抬头向冬令瞪去，唇上却突然触及了一片冰冷。凤桐微微一愣，而冬令则死死的揽住他的脖子，用力的吻上了他带笑的薄唇。


是凤桐……真的是凤桐……


这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绯衣少年，竟真的是她苦苦追寻两个多月，日日夜夜都魂牵梦萦的凤桐。


手中的温暖和肌肤的触感都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梦，冬令的泪水倾泻直下，顺着脸颊流入了口中，在交缠的舌尖上尝到了浓浓的苦涩。


凤桐缓缓地收紧了双臂，静静的由着冬令宣泄她崩溃的感情，温暖的双唇覆着她冰冷的唇瓣，舌尖缓缓描绘着她的唇形，用他特有的气息去抚平冬令失措的激动。


冬令发泄般的贴着凤桐的薄唇，突然用力在他唇角狠狠一咬，凤桐身子微微一颤，嘴角立刻滑落了一缕艳红，冬令一把推开他冷哼一声，恨恨的擦着眼泪道：“活该！”


凤桐的眼底划过了一丝无奈，无视唇边的血渍懒懒一笑，“锲而不舍的从帝都追到伊良，还对本公子如此的热情，冬嬷嬷就这般迷恋本公子吗？”


“我迷恋你令堂的十八代祖宗！”冬令满腹的怒火瞬间溃堤，一把揪住凤桐的衣领愤然吼道：“你对我做了那么不可原谅之事，害我伤心那么久又流了那么多眼泪，竟还敢问我追着你来做什么？本总管恨不得将你扒皮剔骨，刮了你这小兔崽子方解心头之恨！我——我——”


冬令的双手不停的颤抖，眼中又忍不住掉出了眼泪。看到凤桐迷人的笑脸，她只觉得有满腹的委屈宣泄不出，还有那些难以言喻的心悸和惶恐。


她死死的抓住凤桐的衣襟，生怕他下一刻便会消失在面前，复杂的感情堵塞在胸口，终是又一次投入他的怀中，紧紧的抱住他在他耳边哭道：“我好想你……”


从未知晓相思竟是如此刻骨，无时无刻不让她念着他的一言一笑。那些无法释怀的猜疑，那些深埋心底的伤痕，都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消失无踪，只想和他紧紧的拥在一起，对他倾吐出自己满腹的心酸。


原来，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这么喜欢他了啊……


她每日每夜都在回忆他的微笑，每日每夜都在回忆他的刁钻，每日每夜都在回忆他给她带来的温暖，直至此刻再次相见，那恍如隔世的冲动刹那间便决堤，让她忘记了所有的矜持，也让她抛开了所有的顾虑……


凤桐抬手抚过冬令的长发，嘴角露出了暖心的笑容，他从未想过，冬令竟也会有这般孩子气的举动，会在他怀中哭得像个孩子般声嘶力竭。


轻轻拍抚着冬令的肩膀，却不料冬令又一次凶悍的推开他，红着眼眶指着他骂道：“说！为什么要出现在绯萦阁，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一直缠着我。”


凤桐枕着双臂悠闲的往身后一靠，“因你身上带有凤宗的气息，本公子算不到你的星轨。”


冬令恨恨的冷哼一声，“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过往的身份的。”


凤桐笑眯眯的望着她回答：“赏芳宴那晚，小紫告诉我的。”


“你怎么可以那么残忍的对待我！”冬令一脸控诉的抹着眼泪，“本总管一直都把你捧在手心里，将你看做我最珍视之人，还承诺要永远的保护你，你怎么就能狠下心来伤害我！”


“喂……”凤桐额角滑下几道黑线，对着夜空翻了个白眼，“你可是堂堂绯萦阁堕魂司的总管，这般趴在我怀中撒泼使性，你丢不丢人啊！”


“我在问话你不许插嘴！”冬令委屈的吸了吸鼻子，语中带着呢哝的鼻音，“你这小兔崽子快回答我的问题！”


凤桐伸手抚向冬令的脸颊，修长的指尖接住了那一滴滴晶莹的泪水，“若不是本公子撕开你的过往，你永远都要缩在龟壳里自怨自艾的舔伤，哪能像适才面对腾影这般威武，你该对本公子心存感激才是。”


“那你也不该让我独自去面对腾影，还对我说了那么多决绝的话！你无情无义无耻冷血没有人性！”


这世间再找不到比这臭小子更不要脸的人了，连伤人都可以伤得这么理直气壮，还敢拿这个做借口向她邀功？！不过，在经历了凤桐对她沉重的打击后，腾影的一言一行的确都变得微不足道。毕竟，她对自己喜欢之人的伤害都可以释怀，做什么浪费感情去害怕一个与她再不相干的腾影，但——这也不能成为他伤害她和让她原谅他的理由！


“是是是！”凤桐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而冬令则不依不饶的瞪着他继续说：“那你承不承认这都是你的错！快点对我认错求我原谅你！”


“冬嬷嬷有令本公子不敢不从，我承认，我有罪，我忏悔……”凤桐无奈地叹了口气，却突然凑上前暧昧的一笑，“可你亲也亲过了，抱也抱过了，咬也咬过了，你还想怎么样啊？”


“混蛋——”冬令话音猛然一窒，却水眸一黯垂下了头，她闭上眼睛颤抖的低喃，“别再离开我了……也别再伤害我了……我没有你认为的那般坚强，不是每次都可以站起来的。我承受得了这一次，原谅了你这一次，却再也承受不了第二次了……凤桐，我不想恨你……我喜欢你啊……不要让我恨你，不要让我恨你……”


她不顾一切的从帝都追到伊良，本想质问他为什么要利用自己，想问一问他心中究竟有没有自己，可当她看到他熟悉的笑脸，她突然便明白那一切都不重要，她宁愿相信凤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逼她走出过去，都是他在意她的证明。她只想顺从自己的心来到他面前，亲口告诉他——


她喜欢他……


“冬令。”凤桐脸上的笑容归于平静，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说：“这样执意的追上来，这般死心眼的要跟着我，注定你还会被我伤害，留在绯萦阁里做你的总管不好吗？简兮已经把过去的一切都告诉了你，腾蛇和朱雀是不能共存的。”


“你怎么知道阁主把过去的一切都告诉了我？”冬令睁大眼睛望着凤桐，凤桐轻声一笑回答：“那晚我并没有走，我就在你的隔壁，离你一墙之远的地方。”


冬令睫毛一颤，眼泪顿时又要决堤，凤桐忙连连告饶道：“好了好了，不要再哭了，我浑身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明明是一个脾气火爆的青楼总管，做什么学那些大家闺秀的女儿态！你再哭本公子就把你扔下去！”


“我不管！”冬令凶巴巴的揪住他说：“是你先招惹我的，是你一直勾引我让我喜欢上你的！我不管你到底是谁，也不管自己背负了什么，我只知道这是我二十四年来第一次心动，你是我冬令看上的人，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你欠本总管的情债我要一笔一笔的跟你算清楚，用我的下半辈子耗着你折磨死你！”


凤桐的嘴角僵硬的抽搐了几下，没好气的瞪着冬令骂道：“怎么你们绯萦阁的总管都带着流氓土匪的本质吗？你不是最爱在人前扮优雅装深沉么，现在这算什么，强抢良家公子啊！”


“呸——”冬令鄙夷的瞥了他一眼，“都签了卖身契卖给本总管做小爷了，你还算是什么良家公子啊！怎么，以往都是你巴着本总管不放，现在作茧自缚才知道要后悔吗？告诉你，门都没有！”


“你一个二十多岁的老女人还妄想霸占本公子，就不怕别人嘲笑你老牛啃嫩草吗！”


“你这个老妖怪当我祖宗都绰绰有余，还好意思嫌弃本总管的年纪大！”


“你——”


“呜呜……你欺负我！”冬令的眼泪顿时又哗啦啦的流下，扑进凤桐的怀中大哭不止，凤桐一脸黑线的瞪着怀中的冬令，头痛的望天喃喃道：“怎么你别的没学会，倒是跟本公子学得越来越无赖了……”


“凤桐……”冬令埋在他怀里轻声道：“还记得你那晚在房顶跟我说的话吗？”


凤桐抬头望着夜空，片刻后也轻声回答：“嗯。”


“你说要跟我成亲，你说你要永远跟我在一起，你说你要许我一个心愿，那些话还算数吗？”


凤桐低头望着冬令的眼睛，勾起她的下颚说：“我虽然有很多事情瞒着你，也利用了你伤害了你，但本公子从未欺骗过你，有些事只要你问我就会告诉你答案，而我答应你的事情便一定会做到。”


“既然那些话还算数，就不许拒绝我留在你的身边，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对。”


凤桐淡然的抬头轻笑，“就算我以后还会利用你，还会像那晚一样让你心如死灰，你也不后悔要跟着我吗。”


冬令的双手微微一抖，随即用力的收紧了双臂，被泪水洗过的双瞳写满了坚定，“不后悔！这辈子，永远永远都不会后悔……”

第50章


伊良城城主府的大厅主位上，凤桐闭着眼睛慵懒的靠在冬令的怀中，修长的指尖卷着冬令的一缕长发，九王爷和腾影以及伊良城主带着自己的心腹立在厅中，各种探究的目光不停的自凤桐和冬令身上扫过。


伊良城主的心底自是充满了意外和震惊，身为平昔国的贵族，他在看到冬令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是谁，近几日城中闹鬼的流言传的沸沸扬扬，皆说颖妃化为了厉鬼出现在伊良城，他本以为是什么人在暗中恶意捣鬼，却不想，这个女人竟然还活着！


腾影目露寒光死死的盯住冬令，嘴角挂着不屑和鄙夷的冷笑，而九王爷则是一脸算计的望着凤桐，眼中闪烁着磅礴的野心和驱不散的阴霾。


他费尽心机要拉拢凤桐，却一直都摸不清他的喜好，也知道这少年并非他能掌控，如今见冬令得他喜欢，自然是顺水推舟乐见其成，更别提腾影还说她也是黑焰圣子，身上还曾出现过凤神刻印，即便简兮说她不是凤宗圣子，也能利用她来牵制凤宗。


感觉到那些如芒刺般的目光，冬令一脸厌恶的皱了皱眉头，心中升起了浓郁的反感，看着凤桐安静的俊颜，看着他嘴角暖心的浅笑，单只是和这群人共处一室，便觉得是对凤桐的一种亵渎。


伸手抚向他精致的俊脸，冬令无力的在心底轻叹口气，这般冷肃诡异的场合，他竟还能若无其事的窝在她怀里睡觉，郁闷的情绪开始在胸口蒸腾，冬令愤愤的在他脸上掐了一把，然后狠狠地揪向他浓密的睫毛，凤桐眉心微微一拧，睡眼朦胧的瞥向冬令，眼波流转间不满的呢哝一声，小狗般的蹭了蹭脑袋继续睡去。


天……


冬令无语的倒抽了口气，沮丧的伸手捂脸垂下了头。这个妖孽可不可以不要在这时候来勾引他，他不知道那幅半睡半醒恬静茫然的样子有多么诱人吗？看着他水光潋滟的殷红唇瓣，鬼知道她多想扑上去狠狠地咬他一口。


完了完了，她这阅遍群芳的堕魂司大总管，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没有定力了，竟然抗拒不了美色诱惑，差一点在众目睽睽之下化身为禽兽了啊啊啊！


“公子。”见冬令和凤桐无视众人的存在，仍如若无人般亲密的靠在一起，腾影一脸阴沉的上前唤道：“绯萦阁和东阳紫夜对我们步步紧逼，我们若依旧不做反抗，岂不是要坐困愁城任由东阳紫夜摆布吗。”


冬令不屑的冷哼了一声，而凤桐微闭的眼睑终于睁开，原本朦胧的水光也化为清亮的沉静，他懒洋洋的自冬令怀中坐起，笑意盎然的瞥向冬令，冬令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整齐了衣衫，并径自掏出把玉梳开始打理他凌乱的长发。


凤桐仍舒适的靠着冬令，漫不经心的望着九王爷问：“小紫最近都做了什么？”


调皮的伸手捏向冬令的脸颊，立刻被冬令狠狠地一巴掌拍开。


九王爷的眉毛微微一拧，上前一步回答道：“东阳紫夜指使绯萦阁暗地里破坏了我们不少买卖，现今除了兖州之外，本王安排在其余八州的人手也被凤宗除去了不少，东阳紫夜是想把我们一步步困死，分化我们的力量再将我们一网打尽。”


凤桐把玩着冬令的头发，毫不在意的说：“那绯萦阁近来又坑了你多少银子。”


九王爷脸上的恼怒一闪而过，“除兖州之外，所有的军备物资都被抢购一空，阴宗亵渎神灵的流言在九州大陆上也越演越烈，前几日阴宗藏金之地还被贼人光顾，若非伊良城百姓对腾蛇深信不疑，又有腾影派人严密监守，恐怕连伊良也要闹得民心动荡。绯萦阁那群贱人竟能勾引那么多商号主人断了本王的财路，本王绝不会与她们善罢甘休，还请公子作出回应，配合本王对他们予以反击。”


冬令双手微微一顿，而后望着凤桐嗤笑一声，“啧啧……堂堂的九王爷哟，被一群青楼女子压得无法翻身，你确定还要留在这里受他们连累？本总管可是听说阴宗都穷的揭不开锅了，怪不得要打着腾蛇的名号搜刮民脂民膏，啧啧……阴宗对腾蛇大神的崇拜本总管算是领教了。”


“放肆！”九王爷等人的脸色瞬间便涨成了猪肝色，伊良城城主一脸杀气的上前一步，然凤桐微微侧头冷然的一瞥，眸中的寒光瞬间便让他僵在了原地，九王爷眼底掠过一抹深思，遂和善的一笑转向冬令道：“冬令总管，你曾经是平昔国王室之人，又和公子两情相悦，何苦待在烟花之地做一个低贱的妓女。本王答应你，复国之后封你为公主，并亲自为你和公子指婚，但总管须得助我铲除绯萦阁，事成之后我自有办法洗清颖妃所有的罪名，不知总管意下如何？”


凤桐戏谑的望着冬令，眼中闪烁着似笑非笑的光芒，冬令若无其事的撇了撇嘴，双手仍梳理着凤桐的黑发，“本总管对你们争夺江山没兴趣，情愿窝在我家做我逍遥自在的青楼总管。至于让九王爷指婚就更没有必要，这小子本就是我堕魂司的公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来伊良只为了见他，顺便——”她淡然的抬头冷冷一笑，“看看你们怎么在圣上手中做困兽之斗，被我家阁主抢干净银子潦倒至死。”


“你——”九王爷脸色铁青的望着凤桐，“公子！本王敬你是我阴宗圣子，你就这样任由这女人在这里放肆叫嚣？！”


凤桐撑着下颚一脸兴味的看着他问：“那王爷想本公子怎样。”


九王爷眼睛一眯阴鸷的说：“本王这里有一计，希望公子能配合。冬令既是昔日的颖妃，又主动送上门来，我们便不能便宜了东阳紫夜。绯萦阁既然散布流言让阴宗大失民心，我们也可以以眼还眼让东阳紫夜自食恶果！平昔百姓对颖妃的痛恨可没那么容易遗忘，只要我们在兖州公布冬令的身份，并说她是东阳紫夜派来的奸细，覆灭了平昔后又将她暗中救走，如今又放出这个女人意图对兖州不轨，定能激起平昔百姓的民怨。到时候，公子再于百姓前现出黑焰神力，百姓们自会拥立本王，认为本王才是真龙天子，东阳紫夜自然就无力和本王相抗！”


他颇为自得的阴笑道：“更何况，冬令是绯萦阁堕魂司的总管，我们还可留她一命来牵制绯萦阁，牵制那个认为她是圣子的凤宗。如此步步为营，本王何愁大业不成，公子又何愁大仇不得报！”


“唔……想法不错。”凤桐自椅中站起，缓缓地踱步到九王爷面前，“你们就如此期待腾蛇的黑焰？认为有腾蛇相助就能操控人心？”


魔魇的光芒在凤桐眼中一闪而逝，腾影顿时脸色一变，而九王爷却依旧带着些兴奋回答：“那是自然，公子本非凡夫俗子，只要有公子在，就算是不费一兵一族杀进帝都，本王也相信公子能让本王登上帝位！”


“可本公子记得我警告过你，这帝位之争我本没有兴趣，什么时候该怎么做要看本公子的心情……”凤桐抬头轻轻一笑，邪气的笑容里带了些阴沉的冰冷，“既然你这么期待黑火降临，那本公子就如你所愿喽。”


“王爷小心——”腾影一把将九王爷推开，却仍是无法阻挡黑焰的缭绕，炽热的火光瞬间从九王爷身上燃起，厅中众人皆脸色煞白的惊在了原地，而九王爷则如那日的腾影一般，惨叫一声跌在地上不停地打滚哀嚎。


“公子！”腾影大惊失色的对凤桐一跪，“九王爷是我平昔国仅剩的王室血脉，还请公子手下留情。”


凤桐笑眯眯的望着九王爷说：“本公子生平最讨厌别人对我指手画脚，甚至拿我看中的人来威胁本公子。东阳紫衍，你亲眼目睹了五年前的宫变，难道不知本公子为何同小紫反目？东阳紫夜的命是我的，该怎么对付他我自有主张，就凭你也敢来支配我，你这君临天下的美梦也该醒了吧。”


“公子！”一屋子下人扑通扑通的跪了一地，而九王爷早因那撕心裂肺的痛楚而奄奄一息，凤桐瞥了一眼身后冷眼旁观的冬令，轻描淡写的挥了挥手指，就见那肆虐的黑焰瞬间消失，而后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众人畏惧的连连谢恩，腾影忙指挥下人将九王爷抬起退下，凤桐负手而立淡淡的说：“记住，若是再妄想打冬令的主意，下次的黑焰就让你们死无全尸。”


腾影匆忙的背影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的退出了厅堂，凤桐回到冬令身边静静的坐下，不发一言的盯着窗外的天空。


冬令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拥住他凑到他面前道：“明明趾高气昂的把一屋子人吓了个半死，怎么露出这种要死不活的表情。”


凤桐默默地凝视她片刻，突然抱住她冷哼一声，“想到大紫和小紫那对混蛋，心情不好。”


他泄愤似的拽住冬令的长发，眯着眼睛瞪着冬令的红唇，突然凑上前不客气的咬了一口。


“喂！”冬令欲哭无泪的敲向凤桐的脑袋，“是他们两个得罪了你，你做什么拿我来撒气！”


这小子真是小气恶劣又没有风度，他分明是将她做过的恶行又报复了回来。


凤桐面色不善的撇了撇嘴，“是你执意要留在我身边的，本公子心情不好，你就要负责让我高兴。”


冬令咬牙切齿的眯起了眼睛，恨不得立刻掐死这小王八蛋。这辈子，她是别想在他身上体会到如一般女子那样被心上人宠溺纵容的感觉了。


虽然明确了自己对他的心意，也知道他其实比自己多活了好多年，但她仍是习惯像以前那样对待他，而凤桐纵使在外人面前危险神秘深不可测，但同她在一起时，也依旧如孩子般任性无赖幼稚又可笑。


“我上辈子真是欠了你……”冬令无奈地喃喃低语，而后头痛的瞪着他说：“那你想怎么样。”


凤桐乌亮的眼珠转动了两圈，晶莹的光芒闪瞬即逝，他突然窜起拉着冬令朝门外冲去，兴致盎然的对她说：“陪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凤桐笑眯眯的回头眨了眨眼睛，“人间仙境。”

第51章


凤桐兴冲冲的拽着冬令朝城门外走去，脸上的笑容灿若骄阳，干净澄澈如清冽的琉璃。过往的行人都禁不住怔然，被这突然出现的绯衣少年勾去了心魂，频频驻足盯着他流连忘返。


冬令有些头痛的盯着他雀跃的背影，一脸质疑的问：“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凤桐眉开眼笑的回答：“我刚才已说了，是人间仙境！有鱼有鸟，风景如画，最重要的是，本公子要带你去寻宝，若是找到了那件宝贝，本公子的心情就会很好。”


“等等。”冬令的眉心瞬间打了个死结，立在原地拖住他道：“你确定你不是在耍我？伊良城现在这种样子还会有什么人间仙境？”


骗鬼去吧……她以前可是在伊良的行宫住了好久，她怎么不知道这周围有什么地方可称之为仙境？从凤桐嘴里说出这种话，怎么想也该是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鬼地方。


“冬令，你不信我。”凤桐的脸色瞬间一变，原本的笑容化为了一片黯然，冬令心中微微一抽，刚想上前哄上一哄，却见凤桐可怜兮兮的往地上一蹲，双手抱膝拽着冬令的裙摆摇晃道：“本公子什么时候欺骗过你，这点小小的心愿你都不肯满足我吗。”


冬令浑身的寒毛在瞬间炸起，立刻捂着脸后退了一步。


天，丢死人了……他今年到底几岁了！


她可不可以跟他划清界限装作不认识这个小混蛋啊！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般无赖的耍泼之举，她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


“没人性！”


“哼……当姐姐的竟然这般欺负自己的弟弟，真是没有教养。”


“天呐，那小公子长得这般俊俏，他要是肯对我笑一笑，就算要我陪他下地狱我也情愿啊。”


“真是可怜，他都这般哀求自己的姐姐了，那女子竟还是如此铁石心肠。”


一大堆的窃窃私语传进冬令的耳中，冬令身子一僵，立刻放下手脸色难看的对四周吼道：“看什么看，什么弟弟！他是我相公！”


有没有搞错，为什么每次和凤桐在一起，捣蛋使坏的虽是他，但背黑锅的永远是自己！还弟弟……她哪里长得像他的姐姐！这帮该死的笨蛋在说什么鬼话！


“嘶——”


过往行人顿时传来了一片抽气声，而凤桐则捂着脸低着头不停的抖动，冬令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果然看到他因憋笑而抽搐的嘴角。


“臭小子，你是故意的！”冬令咬牙切齿的瞪着他，而周围的窃窃私语再一次流入她耳中——


“天呐……竟然是相公……这小公子才几岁啊！”


“造孽哟，这是哪家的悍妇如此没有妇德，应该马上将她浸猪笼。”


“嘘……小声点，这么漂亮的小公子都能被她抢了去，说不定是哪座山寨的土匪女大王……”


“可怜啊，小小年纪要被一个老女人抢去，还对他这么凶，这样的女人就该遭天打雷劈啊！”


冬令额角的青筋不停的跳动，双手顿时掐向凤桐的脖子，凤桐无辜的眨了眨眼睛，犹可怜兮兮的凑到她面前，“你看，连路人都在控诉你欺负我的罪行，这下你愿意陪我去了吗？”


冬令眼睛狠狠地一眯，深吸了口气冷笑道：“好，就算是龙潭虎穴本总管都陪你去，但你若找不到那个人间仙境，小心本总管扒了你的皮！”


凤桐迅速伸手将冬令揽进怀中，笑眯眯的敲向她的脑袋，“龙潭虎穴就不必了，那个地方你一定会喜欢，闭上眼睛。”


说罢，凝神提气凌空跃起，冬令顿觉一阵天旋地转，忙搂紧了凤桐闭上了眼睛。


风声在耳边不停地呼啸，刮得她脸颊火辣辣的疼痛，但冬令的火气却缓缓地散开，只觉得心中一片温暖，安心的依偎在凤桐的怀抱里，让他火热的气息盈满了自己的呼吸。


其实，他本不必这般耍赖纠缠，便是前方真的有龙潭虎穴，只要他想，只要是同他在一起，她都愿意陪她一起走下去……


“到了。”就在冬令神情恍惚之际，凤桐清亮的声音传入耳中，而后她便感觉双脚触到了实地。冬令松开凤桐张开眼望去，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愣在了当场。


“这里是……”


凤桐柔和的眼神遥望着远方，轻笑着对冬令说：“很美对吗，这里是九州大陆的极乐之地清璃谷，但王族中人——却叫这里死灵渊。”


冬令怔然的看着四周的一切，被那从未见过的惊世之美撼动了心魂，只见山谷四周全被透明的植物所覆盖，如浮冰碎雪般折射出晶莹的虹光，淡淡的白雾漂浮在四周，如同游弋在云端的飘渺仙境，而她面前那泓清澈的冰湖，更是如同一块拥有生命的琉璃，澄澈的能看到冰层下的水波荡漾。


“这里怎么会是死灵渊……这么美的地方，怎么会是那个被称为平昔鬼域的死灵渊……”


传说中的死灵渊是整个九州大陆的死亡绝地，那里虽处处生着天材地宝，却也遍布毒虫异兽凶险无比，多年来，妄想到死灵渊寻宝的人皆有去无回，唯有紫阳国的东阳紫辰活着出来，却是带回了一柄能毁天灭地的魔剑，还要靠牺牲自己的太子妃才得以保命。


凤桐拉着冬令在湖边坐下，伸手轻触冰封的湖面，“死灵渊不过是清璃谷的小小一角，是保护这里的天然屏障，这么多年来，除了东阳紫辰，你是第一个能进来此地的人。”


冬令也学着他伸手碰向晶莹的湖面，却手指一疼猛的缩了回来，她惊讶的拉住凤桐的手斥道：“这么冷……外面明明已到了五月，这湖水上的冰层却不会融化，竟还保持着这么刺骨的温度。”


凤桐幸灾乐祸的勾起嘴角，“这湖面的上层可是千年玄冰，怎么可能那么轻易便融化。这湖里到处都生着宝贝，魔剑的铸剑寒铁便来自此处，你若怕冷就离湖面远些。”


见冬令不经意的打了个冷战，凤桐脱下外套罩在了她身上，冬令轻轻握住凤桐的手，因他手上冰冷的温度蹙起了眉头，“这里的确很美，我也看到了，可这里太过寒冷，我们还是回去吧。”


看到冬令心疼的握住他的双手，并不停的朝手上呵气，凤桐眼底有一道柔光漾过，遂轻轻一笑低声道：“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清璃谷吗？”


冬令抬头望着凤桐，凤桐转头看着天边说：“你有没有听人说过，远方神仙居住的极乐之地，有一种鸟儿，它们在云端孵化，一壳一对，能随意变幻任何人像，能模仿记住任何人声，他们一生只食璟鱼，那种鸟的名字便叫做清璃。”


“璟鱼？”冬令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我在平昔国的王族密传里见到过，说那是传说中的一种鱼，是世间最美丽的一种鱼，它色泽如玉，可让见到他的人看到内心的憧憬，所以才被命名为‘璟’。”


凤桐闻言咧嘴一笑，跳到湖面上对她眨了眨眼睛，“是不是真的有璟鱼，我们找找看就知道了。”


说罢，徒手便朝冰面上砸了下去。


“凤桐！”冬令心中一惊也冲了上来，却脚底一滑险些栽倒，凤桐忙伸手将她扶住，冬令拉住他轻斥：“你做什么。”


“我说过要带你来看鸟看鱼的，据说那璟鱼就在这湖底，只要把冰层破开便可以找到。”


冬令气急败坏的拦住他说：“你不是可以操纵黑焰吗？直接用火烧化冰层多好，做什么要用这种方法伤害自己！”


凤桐抬头静静的望着冬令，眼底写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清璃谷中没有神迹，一切都是应自然而生，要想找到这传说之物，自然不能靠什么神力，而是真心。”


冬令心底蓦然一震，而凤桐又一次挥掌砸向了冰面，白皙的手掌很快被冻得通红，但他依旧目不转睛的盯着湖底，清澈的黑瞳里满是执着和坚定。冬令第一次看到凤桐这么专注的眼神，看到他这么用心的去追寻着什么，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里圣洁一片，让她的心在这千年寒冰前都一点点融化，感觉到了一股灼热的温暖。


顷刻后，凤桐突然咧嘴一笑，像个孩子般对冬令做了个鬼脸，冰上的手掌猛然发力，凤桐所处的冰面顿时碎开，只听‘噗通’一声，湖面上的绯衣少年立刻失去了踪影。


“凤桐！”冬令先是一愣，随即便感觉到恐惧的惊慌，她飞快的冲到冰洞面前，见凤桐正飞速的向湖底游去。


水花荡起凤桐的红衣，在清澈的池底划过一道炫目的痕迹，他的身影明明清楚的映在眼底，却隔着一层寒冰无法触及。冬令顿时便慌了，前所未有的慌乱笼上了心头，就仿佛那个绯衣少年会就此消失不见，寒冷的冰面缓缓凝结，湖面的缺口很快又覆上了一层薄冰，冬令一把拽下身上的外衣，将手伸进水中，不停地搅开上冻的薄冰，一遍又一遍，一圈又一圈……


不能停，也不可以停，一旦千年玄冰完全冻上，凤桐将就此与世隔绝，永远的被困在湖底。冬令的眼中泛出了水光，眼前变得朦胧一片，她死死的盯着那道模糊的红影，却没发现通红的双手早已被碎冰划得鲜血淋漓。


“冬令！”水面上突然哗啦一声，凤桐从水底一跃而出，他一把将冬令揽进怀中，皱着眉握紧她的双手道：“你在做什么。”


冬令傻傻的望着凤桐，猛然投入他怀中紧紧的抱住他，颤抖的声音带了些哽咽，“我以为你会就这么不见了……”


凤桐的身子微微一僵，嘴角勾起了迷人的笑容，但眼底却有一丝悲伤闪瞬即逝，他有些失望的望着湖底，“看来传说果然是传说，湖底根本就没有什么璟鱼。”


“没有关系。”冬令抬头静静的一笑，“你出来就好，没有关系……”


就在他不顾一切的凿冰沉湖，只为了让她看到传说的璟鱼时，她就已经看到了最唯美的憧憬……


“冬令！快看！”凤桐惊喜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冬令怔然的回头，却见冰白的湖面突然泛起了银光，冰层下的湖水一圈圈的荡漾，而后便出现了一条条奇特的小鱼。羊脂白玉般润泽的身体带着银色的清辉，柔滑的鱼鳍两侧竟生着两扇透明的翅膀，薄薄的羽翼上带着晶莹的水滴，迎着阳光从凤桐凿开的冰洞处跃出，一尾接一尾，如跳舞般欢快的出现在二人面前。凤桐蓦然收紧的双臂，有些失神的望着水面，清亮的嗓音竟带了些不易察觉的颤抖，“原来那真的不是传说……清璃谷是真的有璟的……”


看到凤桐眼底一闪而逝的水光，冬令禁不住喃喃的问：“既然传说中的璟已经出现，那你说的鸟儿呢……”


凤桐低头对冬令一笑，揽住冬令回到了湖边，紧紧握住她受伤的手，凤桐微微闭眼，薄唇一勾轻吐出一段天籁般的曲调。


幽静的山谷中回荡着凤桐清越的嗓音，清澈的湖面上有漂亮的璟鱼随着曲子欢欣的跳动，冬令的眼眶慢慢湿润，深深的沉醉在那听不懂的语言中，虽不明白凤桐在倾诉着什么，却可以感觉到他嗓音中最纯粹的温柔。


那是他用心唱出的曲子，是只为她唱出的天籁之音。


一声清啸突然冲破云霄，遥远的云端有一道黑影迅速地划过，冬令隐约看到一只鸟儿盘旋在头顶，学着凤桐重复着他适才唱出的曲调，凤桐柔和的一笑望着天空说：“那便是清璃鸟中的清鸟，它能模仿世间所有的声音，除了凤神便只认一个主人，一生只为这一个人歌唱。冬令，我将这只鸟儿送给你，记住这只清鸟，记住我为你唱的歌，若有一日我像刚才那样消失不见，我只希望你能永远的记住我……”

第52章


回到阴宗，冬令一直秀眉紧锁，若有所思的望着凤桐，凤桐揽着她到椅子旁坐下，吩咐下人取出药箱，然后拉住冬令的手，眉峰微拧细心的处理着她手上的伤口。


冬令盯着他如画的眉目，竟觉得那精致的俊颜一瞬间模糊起来，就像是虚幻缥缈的镜花水月，仿佛下一刻便要消失在她面前。


“你说过你不会欺骗我……我问你什么你都会告诉我吧。”冬令有些焦躁的幽幽启口，双手也禁不住抓紧凤桐的衣袖，凤桐一脸莫名其妙的抬头，神色古怪的瞥了她一眼，“做什么摆出这么严肃的表情，简兮姐姐不是把本公子的祖宗十八代都交代清楚了吗，本公子在你面前就如同一张白纸，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为什么要说自己会消失。”冬令睁大眼睛认真地问，“为什么要对我说出那种彷如诀别的话。”


离开了清璃谷的凤桐，又恢复了往常的玩世不恭，那慵懒狂肆的摸样再找不到半点单纯柔和的影子。想到他在清璃谷的一举一动，冬令心中顿时涌现出强烈的不安，似乎他今日所作的一切都充满了淡淡的忧郁。


清璃谷发生的一切都如同做了一场梦，那如海市蜃楼般唯美的仙境，那在传说中才会出现的璟鱼，那看不真切飞翔在云端的清璃鸟，还有凤桐那听不懂何意却撼动心魂的天籁曲……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如坠云雾般惊奇，却又到处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惶恐。


凤桐闻言双手一顿，有些无奈地对冬令一笑，“你难道忘了我的身份，忘了我为什么会离开帝都吗？我和小紫终是要做个了断的。”


冬令神色复杂的凝视他片刻，而后有些怀疑的问道：“你真的像阁主说的那样，痛恨东阳紫辰和东阳紫夜，真的痛恨九州大陆的一切？”


凤桐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颤，而后抬头轻笑着反问：“你说呢？”


冬令伸手抚着凤桐的俊脸，眉眼间涌上一片柔和的怜惜，“如果你真的那么恨他们，为什么我在你眼中看不到恨意，反而看到一片不舍得忧郁？”


凤桐慵懒的往背后一靠，勾着唇角轻叹了口气，“连简兮姐姐都被我瞒了过去，没想到竟被你看了出来。”


冬令心底微微松了口气，却又涌出了更多的不舍，“他们兄弟那般对你，即便你心存恨意也是人之常情。”


阁主常说凤桐自私任性，可她却觉得他的心澄澈如琉璃，如果真的心存痛恨，他不会有那样一双清亮的眼睛，或许他的所作所为有时会有些偏激，却都是为了善意的目的。


“我从未恨过大紫和小紫，只是对他们的选择感到生气。”凤桐撇了撇嘴冷哼了一声，“如果大紫早些告诉我们他不愿登基，如果他不是瞒着我去取出魔剑，如果他不是恶意对本公子下了王族血咒，他的太子妃就不会死，他和小紫也不会有那般惨烈的结局。他用那样决绝的方式来逼迫小紫，而小紫那个笨蛋还傻兮兮的承受了下来，本公子几时教出了这么蠢的徒弟。”


“既然不恨他们，为什么要对他说那么决绝的话，还跑到了阴宗和九王爷腾影为伍？”冬令眼睛一眯，拽过他一缕黑发道：“你心底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凤桐嘴角的笑容顿时透出了一丝邪恶，眼中也流露出浓浓的幸灾乐祸，“本公子只不过是配合大紫，给小紫留下了最后一个试炼，若是他能经得住考验，他自然会成为千古一帝，若然不成，九州大陆迟早还是会分崩离析。”


冬令闻言顿生乌云罩顶的感觉，却又掩不住心中浓浓的好奇，凤桐见她两眼发光的摸样，眉峰一扬摇了摇头，眼底却划过一丝怅然的怀念，“小紫在登基后虽深得民心，但论心机仍是比不上堪称狐狸的大紫。东阳紫辰……其实他比谁都爱这片江上，比谁都坚定一统九州的梦想，但直到最后我才知道，当初我拆解的星盘或许是错的。”


冬令意外的一扬眉，“你也会出错？”


凤桐一脸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人有错手马有失蹄，本公子怎么可能一点错都不出。当初看到天狼星和紫微星闪烁，而后星象便呈双星镇宫之势，我便告诉谨王他二人的命轨，又和简兮姐姐分开抚养那对兄弟。但随着他们慢慢长大，我越来越怀疑当初的判断，真正的紫微星或许不是大紫……星象所预示的帝星或许真的是小紫那个笨蛋……”


冬令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凤桐遥望着窗外的天空说：“究竟什么是真正的天意，我已经不想去探究了，不管他二人到底谁是真正的帝星，紫辰都已经死了。但因他比谁都爱这片天下，所以，即便是紫夜登基他也不会放心，便用自己的生命为紫夜留下了三道考题。”


凤桐似笑非笑的望着冬令，“你也曾在平昔权倾朝野，可知一个帝王要成就霸业的必经之路有哪些？”


冬令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悻悻的冷哼一声，凤桐笑眯眯的摸了摸冬令的脑袋，被冬令一脸恼色的伸手拍开，凤桐一把将冬令拽进怀中，眉开眼笑的凑上前亲了一口，这才继续道：“当日紫辰在大殿上斩杀大王子，是因为大王子一直都野心勃勃的图谋帝位，紫夜虽在疆场上被誉为战神，可以杀尽敌营而面不改色，但他其实比谁都心软，他绝对不会对自己的亲人动手。紫辰先是斩杀大王子，又重伤我逼紫夜拔剑，甚至逼紫夜亲手杀了他，就是为了告诉他——帝王之路不需要亲人，帝王之路注定孤独，若想坐稳那个帝位，就算是自己的兄弟也不能手软。”


冬令握住凤桐的手冷冷一笑，笑中却透着些许唏嘘，“王族之中注定不会有亲情，可笑东阳紫衍一直对帝位汲汲营营，没想到只是东阳紫辰留给东阳紫夜的踏板。”


“真聪明。”凤桐把玩着冬令的长发，眼底的讽刺一闪而过，“依紫辰的能力怎会查不出九王爷的来历和目的，留着他，不过是为了让紫夜亲手除去他，这便是紫辰留下的第一道考题——平内忧。”


“那第二道呢？”


凤桐拥紧了冬令又是一笑，“九州大陆虽然统一，但昔日的九国余孽岂会这么容易死心。不管紫辰和紫夜到底谁是注定的帝星，紫夜弑兄篡位都是事实，那些天灾的确是天谴。平昔国和阴宗只是一个开始，紫夜的帝王之路也刚刚开始，紫辰托简兮姐姐留在帝都十年，帮紫夜守住紫阳国国祚十年，但绯萦阁中收留的人，都如你一般，是昔日九国内举足轻重之人，绯萦阁远比你知道的还要复杂，如腾影这般的细作举不胜数。十年之内，若紫夜能利用绯萦阁平定九州，自然就能坐稳他的江山，如果不能，绯萦阁中人牵一发而动全身，九州大陆必然再掀战火，这便是紫辰留给紫夜的第二道考题：除外患。”


冬令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却又被东阳紫辰缜密的心思所折服。要有多么顽强的心智，才能一步步设下这样的棋局，甚至将自己都变作了棋子，成为让东阳紫夜成长的工具。


她终于明白阁主为什么会那么伤感，凤桐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也终于明白望辰塔为什么会成为东阳紫夜最在意的禁地。这般惊才绝艳的东阳紫辰，任谁都不想他有那样的结局。


“那第三道考题呢？”


凤桐闻言话音一顿，低下头静静的凝视着冬令，他突然松开手淡然一笑，眨了眨眼睛转身便走，“天色已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损冬嬷嬷的清誉，本公子这便告辞了。”


“你给我站住！”冬令心中蓦然一沉，咻的一下从椅中站起，她一把拽住凤桐的衣袖，双唇微颤盯着他问：“第三道考题……是你？”


凤桐静静的立在原地，既未转身也未回答，冬令面上顿时一怒，扳过他的身子叫道：“你说啊！你答应过我不会骗我，只要我问就会告诉我的！东阳紫辰埋下的第三颗棋子是不是你！东阳紫夜的第三道跳板是不是你！”


“冬令……”凤桐凝视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冬令的心口瞬间便纠成了一团，凤桐的嗓音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空茫，清亮的眼神也变得深邃幽远，冬令仿佛又回到了两个月前那一个夜晚，那个陌生的凤桐又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高贵，清冽，如同一个跳脱红尘，俯视着芸芸众生的神……


凤桐望着她轻笑着问：“你知道我的存在代表着什么吗？”


冬令艰难的启口无声的问：“什么……”


“我的存在——代表着六神。”凤桐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清亮的嗓音吹拂在她耳边，“身怀可以洞察天机的能力，拥有可以覆灭九州的神力，我的存在，是六神在这片大陆上最后的恩赐，却也是九州百姓最后的隐患。现在的九州是人子的世界，信仰已经疯狂，连圣子之心都不再纯粹，六神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百姓们也不再需要六神，他们需要的是一个仁君，是一个可以取代六神的千古一帝。”


感觉到肩膀上逐渐湿润，凤桐抬手抚过冬令的脸颊，白皙的指尖拭去了跌落的颗颗晶莹，“望辰塔中的魔剑叫做殇辰剑，代表着紫辰得不到和已失去的所有遗憾，但那把剑也是这世间的至阴至邪之体，它和我一样也是一个不该存在的隐患。凡心地邪恶之人得之，必定被魔剑侵蚀神智，失去人心嗜杀成性，而魔剑怨气弥漫，九州龙脉也必会受损，甚至造成帝星移位扰乱星轨，唯有用至纯灵气的血肉之躯以身殉剑，方可保得九州太平。”


“就算能平复魔剑的怨气，也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就算能暂时保得住国祚无损，那下一次的魔剑骚动又有谁来牺牲！难道你真的要效仿那个太子妃，为了东阳紫夜的帝位以身殉剑！”


“我和天宫子卿不一样。”凤桐淡淡的推开了冬令，“天宫子卿因是天预门弟子，可以暂时平复魔剑的怨气，但她毕竟只是一个凡人，而我……”凤桐咻然转身朝门外走去，空茫的嗓音传入冬令的耳中，“若是我以身殉剑，魔剑将自此消失。”


“凤桐！”冬令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双手紧握颤声道：“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这种结局……把魔剑带在身边，找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我们不问世事避开人群一起活下去……没有人能从你手中抢走魔剑，就算不用那种决绝的方式，你也能镇压魔剑不被它侵蚀神智，你一样可以保得九州大陆得享太平！你还欠了我一个愿望啊……若我说我想你永远跟我在一起……若我说这是我的心愿，你还是要这么做吗……”


凤桐缓缓转身，终是露出了一抹无奈地浅笑，“冬令……我并非真正的不死之身，也不是真正的天下无敌，那把魔剑，便是这世间唯一能伤我之物。五年前的一剑损坏了我的根基，一旦过了今年七月十五，鬼门大开邪气滋长，即便是我，也将再没有能力驾驭它。六神和魔剑的崩落，人子和信仰的重生，这——便是紫辰留给紫夜的最后一道考题。”


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凤桐关上，夜的黑暗瞬间笼罩了空寂的厅堂，冬令身子一软跌坐在椅中，眼泪止不住的顺着脸颊滑落。


原来，这便是他带她去清璃谷的理由，这便是他让她记住他的原因，她以为追到了伊良就能追到自己的答案，她以为抓住了他的笑容便可抓到自己的幸福，却未想，所有的一切果真是镜花水月，她得到的终将是一个破碎的残梦。


凤桐……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弃过自己的心愿……


平内忧，除外患，诛六神……当这设好的棋路一环环的扣在一起，当九王爷和阴宗一步步陷入东阳紫辰的棋局，凤桐便顺势卷进了其中，不悲不喜的等在那里，只为了成就他心中的千古一帝。


可惜——她不愿意，也决不允许！


冬令抬手抚上自己的眉心，眼底有一道异光闪过，她缓缓地拭去脸上的泪痕，嘴角露出了一丝嘲讽的冷笑。


东阳紫辰以为将一切都算进了棋局，却绝不会料到有她这个意外出现，凤桐是她承诺要守护一生之人，她绝不会让他成为那‘千古一帝’的踏板！


门外，凤桐静静的立在门前，透过门缝凝视着冬令的神情，片刻之后，不远处的假山有一道黑影闪过，凤桐嘴角一勾，悄无声息的将门缝和紧，原本清亮忧郁的眼神归于沉寂，上扬的嘴角也带起了一丝冰冷的邪气，久违的魔魇扬起血色的红衣，如瞬间盛开的曼珠沙华，在夜空下缓缓摇曳，微微荡漾……

第53章


第二日清晨，九王爷和腾影一脸凝重的来到主厅，就见凤桐手中拎着一封信笺，百无聊赖的斜靠在椅中。


九王爷心有余悸的看着他的笑脸，而后木然的上前行礼道：“不知公子找我们前来，有何事要吩咐。”


抬眼朝四下里望去，却并未看到冬令的身影，九王爷同腾影交换了一个眼神，眉峰都禁不住拧在了一起。


凤桐拖着下颚懒懒的一笑，“不用找了，冬令回了帝都。”


腾影脸色顿时一变，却见凤桐将手中的信笺扔给了九王爷，“带着你的人马准备入京吧。”


九王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愕然道：“公子的意思是……”


凤桐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怎么，改朝换代的时机已到，九王爷反倒退缩了不成。”


九王爷脸上顿时一喜，“公子愿意出手相助本王了？！”


“那就要看你们有多大的诚意让本公子满意了。”凤桐邪魅的一笑，侧头对九王爷说：“本公子五年前被东阳紫辰所伤，险些命丧在魔剑之下，现在虽仍可以操纵黑焰，但因根基受损，剩下的力量根本无法助你夺得帝位，若你想本公子出手，必须再一次召唤腾蛇，让本公子恢复昔日的力量，到时候，就算只有本公子一人，东阳紫夜也不足为惧。”


腾影和九王爷又相视一眼，眼底皆掠过一抹深思。


他们知道凤桐所言不假，那种恐怖又强悍的神力，即便有千军万马也不值一提。但他现在的力量就已让他们无法驾驭，如果再一次召唤腾蛇让他恢复到巅峰状态，这天下还有什么能锁缚得住他？！他们可不想机关算尽，到头来只为凤桐做了嫁衣。


腾影思索片刻后犹豫的说：“阴宗圣子已经死干死绝，只剩下了公子和冬令两人，冬令如今逃回了帝都，我们如何去寻找血祭的祭品？更何况现在还未到七月十五，根本就无法打开鬼门，我们又如何能召唤出腾蛇？”


凤桐转头望向看着腾影，深邃的黑瞳中浮现出魔魇的诡异，他嘴角一扬轻轻的一笑，“谁告诉你，召唤腾蛇一定要在七月十五用圣子来血祭。”


腾影被他的眼神一扫，顿觉当头浇了盆冷水，更从骨子里感到了一股战栗，凤桐微微垂首，浓密的睫毛顿时在眼底投下了一片阴影，“腾蛇是六神中唯一的凶神，他需要的是能唤醒他的血腥和杀戮之气，只要有足够的怨气能引得腾蛇的共鸣，你们期待的腾蛇自然会降临。待本公子重获神力旧伤痊愈，九王爷和少宗主又何愁大业不成呢，还是说……你们害怕我恢复了力量后倒戈相向，将你们谋算的帝位收归己有！”


九王爷心下顿时一惊，腾影眼底有一抹暗光划过，随即便涌上了残戾的凶狠，“公子的意思是……召集伊良城所有百姓，用他们的血在阴宗祭坛唤出腾蛇。”


“你是笨蛋么。”凤桐闻言眉峰一扬，不屑的嗤笑了一声，“本公子何时说过要用伊良百姓作那祭品，他们对腾蛇深信不疑，让他们血祭恐怕他们求之不得，又何来的怨气和恨意。本公子让你们现在入京，并非让你们举兵谋反，你们只需带几个心腹，跟着黄雏的潜进凤宗，自然就能心想事成。”


“凤宗？！”


“没错。”凤桐懒洋洋的往身后一靠，“两个月前那晚，冬令因眉心出现朱雀刻印被凤宗认定为朱雀圣子，其实，她只是凤宗圣物凤灵阙重生的一个容器。五年前东阳紫辰用王族血咒禁锢了本公子的自由，而被他砸碎凤灵阙不知为何却选择了冬令做它的主人，在重生的过程中和冬令融为了一体。冬令昨晚留书出走，为得便是去凤宗寻找取出凤灵阙的方法，若是让凤宗得回圣物，你们面对的可就不是黑焰腾蛇，而是一心向着东阳紫夜的绯炎凤神了。所以——本公子让你们现在便入京，赶在冬令取出凤灵阙，凤宗召唤出凤神之前血洗凤宗，让整个凤宗做你们召唤腾蛇的祭品！”


“血洗凤宗？！”腾影和九王爷意外的一惊，却听凤桐低声轻笑道：“凤宗对凤神的期待，可是一点都不亚于阴宗。百年来，唯有凤宗未出现过圣子，那种被凤神遗弃的不安，六宗尽灭被世人逐渐忘记的惶恐，足以让凤宗的长老们陷入疯狂。当他们重获凤灵阙，重获唤出凤神的希望，他们会放过这次机会，不让凤宗成为九州大陆唯一一个受神眷顾，被百姓膜拜，甚至是凌驾人君之上的最高贵的宗族吗？呵呵……你们说，在他们满怀欣喜的时候毁去他们的希望，然后在凤神的面前屠尽凤宗满门，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神已经彻底的抛弃了他们，死守着信仰的凤宗难道不会怨恨吗？”


凤桐咻然张开眼睛，勾着嘴角对腾影道：“那便是你们唯一的机会，唯一一个让腾蛇在怨恨中重生的机会！”


腾影和九王爷同时打了个冷战，皆在凤桐幽深的黑瞳中看到了一片寂灭的阴冷，眼前那风华绝代的花容少年，似是带着一身的血光，如瞬间盛开的曼珠沙华，将他周围的一切都卷进了灭顶的血海。


凤桐见他二人犹豫不决，遂闭上眼睛淡淡的说：“你们放心，本公子对帝位并无兴趣，若然我想要这天下，五年前就轮不到东阳紫夜做那千古一帝。九王爷，少宗主……若你们再不动身，等冬令赶到了凤宗，等凤宗召唤出了凤神，你们的江山大梦就只能永远的变成梦了。”


九王爷握紧了手中的信笺，而后和腾影交换了一个眼神，遂低头对凤桐道：“公子所言甚是，本王明白该怎么做了。”


“既如此，那就快些下去准备吧。”


“公子。”腾影幽沉的嗓音突然传来，凤桐并未睁眼，只轻恩了一声道：“说。”


“公子进入绯萦阁接近冬令，皆是为了凤灵阙吧，这几日尽心陪着冬令也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的取出凤灵阙，公子一直都在利用冬令吧。”


凤桐的嘴角又轻轻扬起，魔魇的声音也飘入腾影的耳中，“除此之外，你认为还有什么呢？”


腾影双拳微微一握，随后淡然的回答：“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罢，再无犹豫的转身离去。


一双明亮的黑瞳在他们离去后张开，深邃的眼底一片幽冷，但唇边那邪魅的笑纹却越来越深，带着丝丝决绝在静谧的厅堂内缓缓浮动，阴谋的味道充满了整个阴宗，而九王爷和腾影在离开后立刻又聚在了一起。


“腾影，你认为他的话可信？”九王爷眯着眼睛遥望着凤桐居住的楼宇。


“属下看不透他。”腾影面色阴沉的咬牙道：“在绯萦阁时属下便百般试探，来到伊良后更佯装恭顺百般拉拢，但直到此刻为止，属下都看不明白他究竟想做些什么。”


九王爷面色凝重的皱眉道：“本王也一样。他身为阴宗圣子，却丝毫不在乎阴宗的荣辱，行事作风皆随心所欲。你说昨夜听到他承认来此实为了帮东阳紫夜，今天他却要我们血洗凤宗断了东阳紫夜的左膀右臂，本王先前还怀疑他真的在乎那个青楼总管，现在看来那女人自始至终都是一颗棋子。”


腾影脸色一沉冷哼道：“王爷，若您真的想成就大业君临天下，凤桐，不得不除！”


“本王自然知道！”九王爷一脸恼色的说：“可他身为阴宗圣子，不但有神力护体，武功更是深不可测，若本王有能力宰了这个狂妄小子，岂会由着他爬到我们头顶来撒野！”


被黑焰焚烧的经历仍深深地烙印在他心底，除了那痛入骨髓的恐惧，还有挥之不去的屈辱，他堂堂九王爷，未来要君临天下的九州之主，竟被一个臭小子踩在脚底肆意践踏！圣子又如何，阻碍了他的称帝之路，即便是真神降临也立杀无赦！


腾影的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此事王爷无需太过忧心，不管凤桐究竟在盘算些什么，属下都已确定，他并非真正的天下无敌，也并不是真正的不死之身！”


“哦？”九王爷双眼一亮，“你有除掉他的好办法？”


“魔剑！”腾影阴戾的笑道：“昔日东阳紫辰凭借此剑横扫九州，现今那把剑就放在望辰塔顶。只要属下潜进望辰塔中盗出那把剑，在他召唤腾蛇放松警惕时祭出魔剑，就算他是阴宗圣子，属下也让他去得回不得！”


“好！”九王爷一脸喜色的望着腾影，“少宗主不愧为本王最信任之人，本王怎就忘了那把魔剑！五年前本王曾亲眼目睹凤桐受创于魔剑，险些命丧在东阳紫辰手中，哈哈哈哈……只要有了那把魔剑，凤桐算什么，东阳紫夜又算什么！传令下去——我们这便启程出发，定要将帝位一举拿下！”


“属下遵命！”


两双野心勃勃的野心一瞬间亮起，似是带着燎原的火焰炙烤着视线触及的一切，腾影一脸得意的领命退下，却在出门之后握紧了手中被九王爷丢弃的信笺，眼底浮现出挥之不去的阴霾。


冬令，你一心向着凤桐，到最后还不是被他出卖利用！这次……他便要让她看清楚，谁才是能掌控她命运的主人！谁才是她命里真正的救赎！


这辈子——她都休想再逃出他的掌心！

第54章


晶莹的红色玉柱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夺目的光芒，一只神态高雅清贵的凤凰绕着柱身盘旋而上，火色的翎羽肆意的张开，玉质的肌理呈现出一片温润细腻的柔光，细细看去就像有清澈的水纹在其间流淌，高昂的凤首遥望着天空的尽头，仿佛那雕刻的凤凰在下一刻便要凌空飞去一样。


一群年过半百的老人一脸激动的跪在下方，死死地盯着前方静立的白衣女子，而那女子只是若有所思的望着面前的朱雀灵台，对身后热切的眼神视而不见，正是前些日子方离开伊良城的冬令。


凤宗——六宗之内唯一一个完好无损的宗门，也是六神在九州大陆上的最后一个荣耀，它位于中皇山系南麓的青阳山下，清璃谷死灵渊的正南方，和阴宗所处的伊良城仅有一山之隔。


素环城，榕双城，泽访城，世瑶城，行平城和伊良城这六座代表了六宗宗门的城镇，从六个方向将中皇山围在中央，而正中山麓的顶峰则有传承了百年的天预门，下方还有被称为死亡绝地的清璃谷，这种布局……冬令的眼中掠过一丝凝重，这中皇山和六神是不是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牵涉，为什么眼前的一切竟突然给她带来一股不祥的预感？


一身黑色祭服的黄雏恭敬的在香案上摆好了香炉供上了贡品，而后走到冬令面前道：“准备好了，姑娘请开始吧。”


冬令神色一整，点了点头上前了两步，盯着那栩栩如生的玉石雕柱，伸出双手慢慢的放在了柱身上。


黄雏和一众长老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面上顿时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紧张。


十几日前，冬令突然闯进了黄府，将她身怀凤宗圣物凤灵阙之事告诉了黄雏，而后便要求他带她回凤宗宗门，声称要将圣物还给凤宗。也是在那个时候，黄雏才知道，他一直以为由圣上保管的凤灵阙竟早已被前任太子砸碎，并且自行选择了在冬令体内重生。虽然震惊于这从未听过的诡异现象，但也让他弄明白了冬令身上出现凤神印迹的原因，所以，黄雏在禀明东阳紫夜后便带着冬令回到了素环城的凤宗宗门，并请出各大长老一起举行了这迎接凤宗圣物凤灵阙的仪式。


凤宗圣物即将重现，凤神之心将重归凤宗，这等大事，怎能不让人期待，又怎能不让人激动？！


冬令斜眼瞥过身后众人，秀眉禁不住缓缓地蹙起，凤宗中人对凤灵阙如此看中，待凤灵阙从她体内拿出之后，恐怕就没那么容易带走了……


那日知晓了凤桐心中的打算，她虽万般的气愤和伤心，却也并未因此而气馁和一筹莫展，凤桐曾说过，镇压魔剑需要的是灵气，而凤灵阙恰好是上古神物，这世间有什么东西能比得上它的灵气纯正。只要能将体内的凤灵阙取出，或许凤桐就不用牺牲自己，就算凤灵阙无法代替血肉之躯，好歹也能拖延下时间让她另想办法，所以，她在当晚便留下书信不告而别，就为了来到凤宗取出她体内的凤灵阙，无论如何，她都不准凤桐成为东阳紫辰棋局中的牺牲品，至于失去凤灵阙的凤宗会怎样，那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了。


可是，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却为何在此刻萌生了惧意？眼前的玉柱带给她一股诡异的战栗，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要退却，明明只是凤神替代品，却恍然让她觉得她面前矗立的不仅仅是一个雕塑——而是那个自远古时代便屹立天地，深受九州百姓所憧憬的凤神……


冬令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躁动的不安，纤白的双手放在了血红的玉石上。


一股战栗的麻痛猛然从指间传来，在冬令碰触到柱身的瞬间，一段影像随即窜进了她的脑海——


暗沉的夜空电闪雷鸣，一个狼狈的身影在泥水中爬行。黑色的玉雕矗立在前方，刺目的鲜红洒下了满地的凄艳……随后，她的面前出现了一道艳丽的红影，带着魔魇的微笑凝视着她，淡淡的问：你想活下去么……


冬令‘啊’的一声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面色惨白的瞪着面前的朱雀灵台。


台下众人为之一惊，黄雏迅速地跃至冬令面前问：“怎么了？！”


冬令犹怔然的望着前方，心中却似翻起了滔天巨浪。


虽只是一瞬间的残影，却足以让她看清，石柱下狼狈不堪地那人是她自己，而那个红色的人影，是凤桐……


她绝对不会错认，那样邪气又绝美的笑容，是她刻进了心底烙进了血骨的凤桐！


她一把抓住黄雏问道：“这朱雀灵台可会让人出现幻觉？”


在凤桐没有来到绯萦阁之前，她从不记得和他有过什么交集，但适才看到的一切却告诉她，她和凤桐竟是在很早以前就见过的！那个场景，那个黑色石柱……和凤宗的布局如此相似，又和凤宗的布局有些许的不同——正是多年前召唤腾蛇的阴宗宗祠！是雕刻着腾蛇的腾蛇灵台！


那是她五年前的记忆，是她五年前经历过的记忆，但她原本的记忆中却丢失了一段，丢失了属于凤桐的那一段，就如同被人生生抹去了一般，不留一丝痕迹。


黄雏眉峰一拧，遂恭敬的望着那玉柱说：“朱雀灵台是自古就有的，是凤神对凤宗传达神谕的媒介，若是你看到了什么，必是你体内的凤灵阙和灵台产生了共鸣，那是神谕，是凤神的记忆。”


“凤神的记忆？！”冬令脸色一变，脑海中有一个念头闪瞬即逝，却快得让她来不及抓住，她秀眉一拧望向那红色的玉雕，而后又一次伸出手，紧紧的扣在了灵台上。


先前的残影再一次掠过，冬令无视指尖的刺痛，闭着眼睛死死的抓住柱身，模糊的残影逐渐变得清晰，那血色的红衣和魔魇的浅笑再一次浮现在了冬令的眼前——


阴宗宗祠内，黑色的火焰在灵台四周燃起，纯黑的腾蛇玉柱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散发出一阵阵刺目的光芒，一名面色惨白的少女瘫倒在灵台下方，空洞的双眸直直的盯着柱身上的图腾。


少女的胸口插着一把利剑，刺目的鲜红顺着那剑身不停的外涌，浓密的黑雾吸附着那血色缓缓在少女四周聚集，一道蛇形的刺青逐渐出现在少女的手腕上，而她的脸色则在黑雾的吞噬中越见惨白，在暗沉的夜色下显得万分诡异和凄惨。


‘噗通’一声，当血色浸染了她半个身躯后，少女终于支持不住栽倒在地，但那双涣散的眼睛却恢复了些许神智，溢出了强烈的怨恨和不甘，她紧咬着下唇瞪着台上的腾蛇，一点一点的向灵台上爬去。


“你想活下去吗？”


绚烂的红光驱散了浓郁的黑雾，一道艳丽的红影突然出现在少女的面前，魔魇的微笑带着蛊惑人心的妖冶，明亮的黑瞳像是黑暗中燃烧的火焰，在瞬间照亮了沉寂的夜空。


少女呆呆的望着面前突然出现的红衣少年，喃喃的问道：“你是神吗……”


少年微微一笑，白皙的手指勾起少女的下颚，“你只需告诉我，你想不想活下去。”


少女仿佛没有听到少年的问话，只是吃力的伸出手，拽住少年的衣袖道：“神……为什么总是要抛弃我呢……不停的向神灵去祈祷……真的会有愿望实现的那一天吗……神到底在哪……我的神……为什么不来救我呢……”


灵台上的冬令陷入了回忆的漩涡，柔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凄然，但台下众人却见一缕红光从她周身散开，和玉柱互相辉映，如暖日的光晕般缓缓将冬令包围，一位长老欣喜的喊道：“凤灵阙！凤灵阙就要出现了！”


“哈哈哈哈，看来本宗主来的正是时候，凤灵阙即将出世，可惜你们再也没机会看到了！”


黄雏等人心下一惊闻声回头，却见紫光一闪，凌厉的剑风带着破空之势当头罩来，黄雏敏捷的闪身避开，但原本立在他身侧的大长老却惨叫一声血溅当场。


“傅千诺？！”黄雏面色铁青的看着门口一身黑衣的腾影，迅速地拔剑挡在了灵台前，仪式方进行了一半，若这个时候被人破坏，连他都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他凤宗宗祠有众多高手保护，怎么会让腾影无声无息的潜进了祭坛！


视线触及腾影手上的长剑，黄雏的脸色又是一变，“殇辰剑？！魔剑为什么会在你的手中！”


腾影勾起嘴角阴冷的一笑，“我怎么得到魔剑你无需知道，你只要知道你快死了就好。”


话音刚一落地，腾影手中的魔剑又一次破空劈来，黄雏抬肩一挡，顿觉一股狂猛的压力迎头砍下，窒息的感觉瞬间扼紧了他的呼吸，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黄雏手中的长剑应声裂成了碎片，汇聚了他全部功力的右手也应声折断，松松垮垮的垂在了一侧，鲜血如泉涌般从他的口中喷出，黄雏如风中落叶般破败的跌在了灵台下。


“宗主！”一众长老面色大骇，惊惧的后退了几步。


武功最高的凤宗宗主，却在魔剑之威下连一招都走不出！这黑衣男子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如此轻易的驾驭魔剑？！


然不等他们做出反应，腾影大喝一声，魔剑出手横扫而过，黄雏凄厉的嘶吼犹哽在喉中，偌大的凤宗祭坛便传来一声惊天巨响，一众长老在接触到魔剑剑气后瞬间变成了散落漫天的血雨，青白的脸色和着不敢置信的神情永远定格在紫色的剑光中。


一剑——


仅仅只是一剑，原本青绿的草地变为了焦土，原本圣洁的楼宇化为了断壁残垣，除了灵台之上的朱雀玉柱，视线所及之处全变成了一片血海。


这便是魔剑，昔日的紫阳国太子东阳紫辰用以横扫九国一统天下的旷世神兵——殇辰剑！


“哈哈哈哈……”望着一地的断臂残骸，腾影突然爆出一阵疯狂地大笑，魔剑剑身紫光大炽，黄雏震惊的发现，一道蛇形的图腾开始在腾影的脸上蔓延，那图腾每增长一分，腾影的眼神就更躁烈一分。


“哈哈……这就是魔剑，这便是魔剑神威！我明白了，我什么都明白了！有此剑在手，本宗主何须再看他人脸色，何须再仰他人鼻息！”腾影一脸激狂的瞪着魔剑道：“什么阴宗圣子，什么六神眷属，什么千古一帝！从此以后，我就是腾蛇，我就是六神！我阴宗才是这世上最至高无上的存在，我就是这九州大陆唯一的真神！”


阴邪的目光移到台上那个纯白的身影，腾影反手又是一剑朝朱雀灵台劈去，鲜红的玉柱应声碎裂，围绕着冬令的红光顿时消失，冬令双手一抖，一口鲜血猛然从口中喷出，而后也如遭重击般跌倒在地。


“冬令姑娘！”黄雏大惊失色的欲上前，却被腾影狠狠地一脚踢开，他缓缓地步上灵台，望着咳血不止的冬令冷笑道：“我说过，你此生此世只能为我所有，你永远都逃不开我的手掌心，冬令，事到如今，我看有谁能来救你，还有谁能再从我手中将你夺走！”


冬令的神思先前被过往的记忆锁缚，五感被封对外界无知无觉，如今被腾影硬生生的拉出，就如同被人当头一棒，脑中一阵剧痛，耳中亦是嗡嗡作响，她掩唇不停地低咳，却止不住胸口翻滚的血气，刺目的鲜红顺着嘴角流出，如雪地里盛开的红梅般落在洁白的衣裙上。


视线触及四周的惨状，冬令呼吸又是一窒，瞳孔也随之紧缩，纤白的手指缓缓握紧，无知无觉的掐进了掌心，混沌的脑中又一次浮现出五年前的记忆，就如同回到了五年前那一个相同的夜晚——


看不清的前路，抓不到的希望，视线触及的地方只有残破的尸体和凄艳的血色。


“傅千诺！”冬令双唇微颤咻然从地上站起，浑身发抖的指着灵台下哑声道：“你到底要杀多少人才满意！你到底要杀多少人才能对腾蛇死心！”


灵台血祭！


五年前，他和前任阴宗宗主杀尽了平昔国的黑焰圣子，只为了唤出深受阴宗敬仰的腾蛇，难道事到如今，他还是不肯放弃腾蛇，又将凤宗当做了六神的牺牲品？！


“我不肯对腾蛇死心？”腾影闻言眼睛一眯，又一次纵声大笑，笑中却充满了嫉妒的恨意，“是了……在你的心中，合该我就是万恶之源，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可你知不知道，覆灭凤宗的不是我呢……酿成今日这一切的，策划了今日这一切的，是那个你爱进了心坎疼进了血骨捧进了手心的凤大公子！”


“你说什么！”冬令脸色一变，怒视着腾影吼道：“事到如今，你还要在这里血口喷人！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吗！”


“冬令！”腾影咬牙切齿的瞪着她道：“凤桐究竟有什么好，竟让你如此迷了心眼的对他死心塌地！你以为凤桐真的一心待你？你以为凤桐真如你所想的那么高尚？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利用你！他由始至终都没有在乎过你！为什么你就看不清楚，你只是他手中的一颗棋！真正在乎你的只有我——一直一直都只有我——只有我——”


“你给我闭嘴！”冬令冷冷地望着他说：“我冬令此生只喜欢凤桐一个，即便他出卖我利用我，那也是我心甘情愿！你傅千诺在我心中一文不值，我永远都不可能会爱上你！”


腾影的面容在瞬间扭曲，黑色的图腾顿时蔓延至整个左脸，一股阴冷的黑气从魔剑中泄出，而后又汇聚在腾影的身上，腾影愤恨的执剑指着冬令说：“我得不到的东西，任谁都别想得到，既然你如此的执迷不悟，那就带着你愚昧的执念去死吧！”


抬手一剑朝冬令劈去，那疯狂地眼神充满了玉石俱焚的偏执。


就在剑风席卷而来的刹那，一道艳丽的红影突然出现在冬令的面前，宽大的广袖凌空拂过，不费吹灰之力的将剑身隔开，冬令微微一怔，随即便对上一双如火焰般绚烂的黑瞳，修长的身躯如神灵般矗立，倾城绝色，高贵圣洁……


就见那刻在她心底的红衣少年对她微微一笑，勾起她的下颚道：“有我在，不用怕。”


冬令的嘴角微微一扬，微颤的双手抓紧了身前少年火色的衣袖，然那些许的镇定还未升上眼底，却见腾影一脸怨毒的对准凤桐又是一剑，而此时的凤桐——背对着腾影，对自己笑的倾国倾城。


脑海中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在那紫光弥漫的魔剑刺出的刹那，冬令一把抓住凤桐翻身转过，毫不犹豫的挡在了凤桐的身前，只听‘哧’的一声——


紫光微顿，剑身一滞，那寒光凛冽的魔剑自冬令的胸口——


透体而过。

第55章


痛……好痛……


当冰冷的剑身贯穿胸膛，窒息般的疼痛如潮水般卷来，冬令无力的软倒在凤桐怀中，而魔剑的剑身便又一次划过她的胸膛朝外拉扯。


冬令一声痛呼还未叫出，却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从背后伸出，一把握住了快从她体内拔出的魔剑，锋利的剑刃瞬间划破了他的掌心，和冬令胸口泉涌的鲜血汇聚在一起，将紫色的剑身染成了血红。


腾影脸色顿时一变，使力要将魔剑收回，但那力逾万钧横扫千军的魔剑却在凤桐的掌中纹丝不动，原本炽烈的紫光也在染上了他和冬令的鲜血后逐渐暗淡。


凤桐单手环抱着被魔剑刺穿的冬令，嘴角勾起了淡然的轻笑，“你真的以为有魔剑在手就可以对付本公子？东阳紫衍愚蠢，你也一样的愚蠢，被本公子踩在脚下就让你如此不甘？连被魔剑吞噬神智都无知无觉，你可是险些杀了唯一的阴宗圣子，在五年前就成为腾蛇宿体的阴宗主人呢。”


“你说什么？！”腾影双手微微一顿，目光顿时转到了奄奄一息的冬令身上，却见凤桐笑的万般邪恶，魔魇的笑容带着些同情狠狠地刺进了腾影的心中，“你不知道吗？五年前阴宗召唤腾蛇并没有失败，腾蛇在那个时候便已经降临。它嗜杀成性，仇恨一切，将所有的阴宗圣子和平昔王族一昔覆灭！那便是你们的神，你们期盼了百年憧憬了百年的杀神腾蛇！若不是本公子在腾蛇完全醒来之前封印了它的力量，现在的九州大陆早已寸草不生化为焦土！傅千诺，你身为阴宗少宗主，竟连自己信仰的神灵都认不出吗？”


腾影瞳孔一缩，握住魔剑的双手开始发抖，他不敢置信的瞪着冬令摇头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是她！她覆灭了平昔覆灭了阴宗，怎么可能是我们敬仰期待的腾蛇！阴宗的神祇不会抛弃阴宗！六神中的腾蛇绝对不会是这个女人！”他一脸愤恨的对凤桐吼道：“若她是腾蛇的宿体，那你又是什么东西！能操纵我阴宗的腾蛇黑焰，连魔剑都奈何你不得！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一再的出现在我面前挡我的去路！我要杀了你——”


怨毒的神情在腾影脸上弥漫，原本覆盖了左脸的图腾开始向右边蔓延，但凤桐犹紧紧的握住魔剑，强悍的气息将腾影死死禁锢，任他百般挣扎也动弹不得，而萎顿在凤桐怀中的冬令则看见，一股黑气从自己的胸口流出，顺着魔剑蔓延到了腾影的身上。


“腾蛇的宿体并非无法取代，既然你这么期待腾蛇，那本公子就成全你。”凤桐淡然的轻哼一声，殷红的薄唇轻吐出一句无人能听懂的咒语，冬令顿时发出了一声惨叫，只觉的整个身体都紧缩成了一团，如一股旋风在体内肆虐，似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碾碎一般。


源源不绝的黑气从冬令体内流出，然后在腾影身上汇聚，冬令朦胧的视线看到腾影放开了魔剑，狠狠的扯住他的头发在地上翻滚，撕心裂肺的哀嚎不停的从他口中传出，凤宗祭坛在一瞬间燃起了漫天的黑火，铺天盖地的将他们团团围住。


魔剑择主，黑火焚世！


简兮说过的预言突然传入冬令的脑海，腾影脸上已成型的图腾就如同一条被赋予了生命的冥蛇，带着深沉的憎恨仇视着世间的一切，张着血盆大口欲吞噬他所看到的一切。


“啊——”炽热的紫光和黑焰不停的涌入腾影体内，腾影只觉的周身皆陷入了炼狱，皮肉一点一点的被啃食，神智一丝一丝的被抽离，他瞪着一脸浅笑的凤桐，瞪着他怀中满身血色的冬令，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憎恨盈满了胸膛，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杀了他……


只要杀了他，就再也没有人能和他争抢冬令；只要杀了他，就再也没有人能踩在他的头顶；只要杀了他，就再也没有人能对他造成威胁！只要杀了他，只要杀了他！


冬令是他的，阴宗是他的——甚至是九州江山都能是他的！腾影神色狰狞的朝凤桐冲去，而凤桐则勾起嘴角冷冷一笑，毫不犹豫的拔出了冬令体内的魔剑。


“噗——”


撕裂般的疼痛又带起了一道飞溅的血柱，冬令的感觉早已被接二连三的剧痛痛到了麻木，沙哑的嗓音哽在喉间，连呻吟都已无法吐出。一股温热的液体溅了她一身一脸，她吃力的睁开眼睛，瞬间便对上了腾影那张怨恨至扭曲的脸，带着不甘，带着绝望，带着她看不懂的一些复杂感情，永远的定格在了她的面前。


僵硬的手指朝冬令伸出，却听凤桐清冷的声音传入耳中，“你错就错在不该太相信腾蛇，错在不该对六神有太深的执念，本公子从来就没有说过，我是阴宗的黑焰圣子！”


魔剑贯穿了腾影的胸膛，火焰再一次弥漫了祭坛，不是暗沉的黑，却是炫目的红，绯色的圣火像盛开的曼珠沙华，铺开了一地的璀璨流萤，腾影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身体在那夺目的绯炎中一寸一寸炽烤成灰，而冬令和不远处的黄雏却感觉不到半点疼痛，只感觉到了祥和的温暖。


黑焰消失，魔剑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先前激荡的一切在瞬间归于平静，空旷的祭坛只能听到绯炎燃烧的呼呼声，黄雏不敢置信的仰望着凤桐，口中喃喃自语：“绯炎显世……凤神降临……公子他……公子他是……”


凤桐抱住冬令绵软的身躯，清亮的黑瞳注视着她染血的容颜，绯色的纱衣在火焰中飞扬，就像是凤凰张开的翎羽，将冬令层层的护在中央。冬令胸口泛起晶莹的红光，将先前那噬骨的疼痛一点点的驱散，而凤桐则发出了一声无奈地低叹，抚着冬令惨白的秀颜轻声道：“我早说过，任性的跟在我身边，注定你还会被我所伤，甚至是让你心如死灰命丧黄泉，即便是这样，你还是不后悔吗。”


冬令无力的靠在他的怀里，胸口的疼痛虽然减轻，但全身的力气都似被抽干，她神情恍惚的望着他呢喃：“凤灵阙……凤神之心……”吃力的伸手抚上他的俊脸，冬令突然露出了一抹希冀的浅笑，“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神灵……我的神……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凤桐闻言身子一僵，突然狠狠的将冬令推开，娇躯无力的滑落在地，凤桐负手立在冬令面前，淡然的望着她道：“你就快死了。”


“呵呵……我知道……我都看见了呢……”冬令眼中泛起了一丝水光，“我怎么会忘记呢……早在五年前，平昔国的湖颖就已经死了。虚幻的生命，虚幻的记忆，凭借着凤灵阙苟延残喘了五年的一个躯壳……我为什么会忘记呢……”


染血的秀颜带着空茫的笑容仰望着面前的红影，“腾蛇降临，意味着成为宿体的圣子就此死去，身体化为只知杀戮的傀儡，只保留对世间的憎恨和杀戮的本能。五年前我就已经死了啊……作为腾蛇的宿体死在阴宗宗祠……是你给了我凤灵阙，是你封印了即将苏醒的腾蛇，是你让这本该腐朽的身体又维持了五年……绯炎显世，凤神降临，五年前听到我祈祷……响应我呼唤的凤神……呵呵，我怎么能够忘记你呢……”


当凤灵阙和朱雀灵台发生共鸣，承载了凤神记忆的凤神之心便让她看到了被封藏的一切，也让她知晓——


命运跟她开了怎样的玩笑，让她兜兜转转彷徨了多久。


早在她憎恨起阴宗开始，她就已经成为了腾蛇的傀儡，压抑的愤怒和缭绕的怨气让她一步步走上了复仇之路，而当阴宗圣子和平昔王族尽数被屠杀之后，她也被阴气侵蚀丧失了神智自绝于腾蛇灵台之下，也正是在她意识弥留之际，她看到了她心中期盼已久的神……


六神之中拥有重生之力的凤神……他用自己的凤神之心封印了腾蛇的力量，将那磅礴的黑暗之气大量引入了他自己体内，停止了她生命的流逝，将她从地狱的边缘拉回。


他回应了她的祈祷，回应了她的呼唤，也实现了她那时唯一的心愿——


她想活下去……她想不再受任何威胁自由自在的活下去！


——冬令，你有什么心愿吗？我许你一个心愿……一个绝对会为你实现的心愿……


她怎么能忘了他呢……五年前惊鸿一瞥就应该被她铭记的凤神，她心目中风华绝代无可取代的凤神……那个被她当成孩子般对待，一直在她身边守护了她这么久的凤神……


“凤桐……”冬令吃力的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抹摄魂的红艳，但凤桐却后退了一步，淡然的看着她问：“你不恨我吗？既然已经知道我是谁，就也该知道我由始至终都在利用你。腾蛇虽在五年前被我封印，但我却漏算了腾影的存在，他对六神的执念和复兴阴宗的野心以及对你的怨恨也可以得到腾蛇的回应，他才是最后一个能呼唤腾蛇的阴宗圣子。我旧伤未愈，凤灵阙又在你的身上，只有同时用你我二人的血才可以彻底的封印腾蛇，但你被魔剑穿心而过，这次，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


冬令低头抚着自己无知无觉的胸口，“我快死了么……”


生命流逝的感觉便是如此吗？全身的感觉都渐渐的消失，连被魔剑穿透的伤口也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身子仿佛至于云端，绵软的像要飘起来一样。


“如果就这样死去……是不是就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了……”冬令的脸上无丝毫的恨意，晶莹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我怎么会恨你……怎么可能恨你啊！”


凤桐的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他一把揪住冬令的衣领冷道：“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我只是在利用你！我不在乎你究竟会不会恨我！你爱上的不过是你自己心中的憧憬，是那个拥有你渴望了一生却求而不得，如孩子一般纯粹干净的幻影！你心中的凤桐从来都不曾存在过，就算是死你也要这般执迷不悟吗！”


毫不留情的扔下冬令，凤桐决然的转身就走，却听冬令在身后凄楚的问道：“你答应过我绝对不会骗我……凤桐，你真的从来都没有在乎过我吗？”


凤桐身子微微一顿，嘴角露出了一丝魔魇的笑容，他缓缓转身凝视着冬令道：“神……永远都不可能爱上凡人，一个将死之人，也没必要再得到神的怜悯。”

第56章


凤宗宗祠恢复了平静，但原本的清净雅致却变成了一片焦土，只剩下了灵台之处的一片废墟，和废墟之下那道奄奄一息的白影。


凌乱的脚步声从冬令身后传来，冬令无力的抬头，看到黄雏踉跄的来到她面前，木然的望着她问：“你刚刚都看到了些什么，公子……他真的是我凤宗供奉了百年的绯炎朱雀？是我凤宗信仰憧憬了百年的凤神？！”


冬令凄怆的轻扯嘴角，“圣上曾说过，凤宗根本就没有圣子，神灵犹在，又怎会需要圣子？适才的绯炎圣火还不能说明一切吗？除了凤神，还有谁能封印腾蛇，除了凤神……还有谁能让五年前本该死去的我起死回生？凤灵阙承载的是凤神的记忆，我刚刚看到的，全都是凤桐几百年来的记忆碎片，他的的确确是六神中的凤神，也是这天地间仅剩的最后一个神祇！”


“哈哈哈哈……凤神，他是凤神，他竟然是凤神！”黄雏望着四周的一片狼藉，脸上露出了一抹愤恨，“他便是这般对待凤宗，这般对待信奉他的神子？他都对凤宗做了什么……凤宗在他心中到底算是什么？！他抛弃了我们，他背弃了我们！”


冬令轻轻的闭上了眼睛，耳边传来黄雏不甘心的低喃：“神灵到底为什么而存在……凡人对他来说堪比蝼蚁，信仰对他来说可有可无，那我们的憧憬还有什么意义……”他咻然转身冷冷地对冬令说：“我不管你是不是恨他，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对凤宗所在的一切！既然凤神已经抛弃了我们，那我们就没有信奉他的必要！从此以后，黄雏自诀于凤宗一脉，再不是凤神麾下所谓的神子！本统领终我余生，只追随我心中的旷世明君！”


说罢，便决然的拂袖朝祭坛外走去。


冬令静静的趴卧在地上，没有为凤桐做任何辩解，也没有阻止黄雏的离去，但她的眼泪却顺着脸颊不停的流淌。


凤桐……你的心愿实现了呢……你所期盼的一切都实现了呢……


“骗子……你说过永远都不会骗我的……”冬令颤抖的低喃：“你这个骗子……骗子……”


“冬令！”震惊的叫声又一次传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冬令面前，简兮眉峰紧锁四下里探寻，随后扶起冬令长叹一声：“我还是来晚了吗……”


“阁主……”冬令低着头抓紧了简兮的衣袖，“他骗我……他答应过我他不会骗我的，为什么却偏偏在最后骗了我！神不是为了凡人的期待而存在的吗？神灵不是寄托了凡人的思念和祈愿吗？他是凤神啊……他怎么可以骗我呢！”


“你都知道了……”简兮眼底掠过一抹沉痛的悲伤，“他是这天地间仅剩的最后一个神祇，他是……凤宗供奉了百年的绯炎凤神。他的身份不能透露给任何人知晓，他……”


“我不是怪他对我隐瞒身份！”冬令突然激动的推开了简兮，缩成一团紧紧的环抱住自己，“凤灵阙在我的身上，凤神之心在我的身上，那是他亲手交给我的……他亲手把自己的心交给了我！他怎么可以骗我说从来都没有在乎过我！”


冬令抬手遮住了眼睛，却止不住泪珠的串串滑落，“我全都看见了……凤神的记忆……凤桐的真心……朱雀灵台全都清楚的告诉了我，可他竟然骗了我！”


“五年前，他前往阴宗封印腾蛇，却听到了我临死前不甘的祈愿，他将凤灵阙一分为二送给了我，挽回了我本该消逝的生命，又替我承受了腾蛇阴气侵蚀的痛苦，却没想到，之后帝都宫变，他被魔剑重创，另一半凤灵阙碎裂，他在元气大伤后沉睡了三年，使得我和他同时忘记了当年的一切！”


“因为凤灵阙的牵引，他又一次在绯萦阁找到了我，又一次来到了我的身边，在无知无觉中给了我温暖，如那晚一样给了我救赎，甚至在知晓了我的身份，猛然恢复了记忆后，仍然舍不得对我痛下杀手，纵容了我的任性让我追上去留在了他的身边……”


冬令无意识的摇头，“什么利用，什么痛恨……设局激出腾影的恨意，不过是为了让腾影成为我的替身，让腾影成为最后一个腾蛇，不过是为了让我彻底从腾蛇手中解放！若是他五年前就杀了我，他何须这般周折这般费心，若不是将凤灵阙一分为二送给了我，他在五年前又怎会被魔剑所伤？！傻瓜……明明已经耗尽了神力……明明已经快撑不下去……还是要不声不响的抗下一切……竟然以为我会恨他，我怎么会恨他……我怎么会恨一个为了我连他自己都舍弃的神啊！”


“阁主……”冬令抓住简兮的衣袖泣不成声：“他说他从来没有在乎过我，他说神永远都不会爱上凡人……如果他真的没有在乎过我，为什么刚才要用那么悲伤的眼神看着我！”


她的体内承载了他的心啊！他的悲伤她感同身受，他的痛苦她也感同身受，就算他能忍下心伤淡然的欺骗她，但那双如琉璃般的眼睛却出卖了他！


简兮轻轻将冬令拥入怀中，拍抚着她的肩膀怔然道：“我不知道……我从没想过，凤桐竟然会为了你做这些……原来你们在五年前就是见过的，怪不得我和他都算不出你的星轨，而凤桐也说你的星轨早已碎裂，是一个命盘已经崩落的死人……原来竟是这样……”


“呵呵……是啊……”冬令拽住简兮低笑道：“我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呢……现在的生命不过是仗持着凤灵阙的神力，如行尸走肉般苟延残喘的一个躯壳！虚幻的生命……虚幻的存在……可唯有他是真实的！唯有他给我的感觉和记忆是真实的！他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到了此刻还要骗我，为什么在对我付出了这么多之后却不肯承认他心中是有我的！”


简兮抬头望着凤宗前方朦胧的中皇山，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因为神不属于这个世界……最终还是要回到他自己的归处……凤凰历劫而重生，涅槃得永生，众神之中唯一一个拥有不死之身的神祇，他的存在注定要与天地同寿，却要一次一次的替众生承受灭世的灾劫……我一直以为他厌倦了，以为他不愿再承担了，却不想凤神依旧是原来的那个凤神……他由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自己的初衷……”


简兮双手握住冬令的肩膀道：“冬令，魔剑和腾蛇一样，是这世间的至阴至邪之物，即便凤桐是神，也挡不住那两股力量的共同侵蚀。凤神这一世的轮回已到了尽头，凤桐的肉身也已撑到了极限，他是注定要以身殉剑，替紫夜平昔魔剑的怨气，牺牲自己换来九州大陆的平安的！但他是凤神，他不会死，他总有一天还会回来的！既然他心中有你，你还愿意等他吗？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一年，或许是十年……又或许……终你一生都等不到他的出现……你还有勇气继续追上他，留住这世间的最后一个神祇吗？”


语中多了一丝急切，简兮满脸希冀的看着冬令，却没想到，冬令僵硬的抬起头，脸色惨白的望着她道：“阁主……连凤桐都挡不住魔剑和腾蛇的共同侵蚀，而我……我不过是一个卑微的凡人，又是凭借凤灵阙才存活了五年，一个已经死去的身体，在被魔剑重伤之后，还会有机会等到他的归来吗？这本就是一条虚幻的生命啊……”


浓郁的悲凉溢满了冬令的眼睛，一股冷风自祭坛吹过，冬令额前的碎发随风扬起，露出了她眉心正中，一道泛着火红光芒的凤凰刻印。


简兮咻的一下从地上站起，面色愕然的后退的两步，瞳孔紧缩盯着她额头的图腾，而后，清亮的眼神一寸寸的碎开，脸上的希冀也土崩瓦解。


“阁主？！”冬令先是一愣，随即便因简兮的表情而心脏抽紧，她从未见过简兮这般失态的神情，从未见过简兮这般无法掩饰的惶恐！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如洪水般袭来，冬令一把抓住简兮颤声道：“阁主……”


“凤灵阙为什么还在你身上……”简兮指着冬令的额头，艰难的扯动嘴角，嗓音却是前所未有的低哑，“不会的……他不会这样做的……他竟是真的厌倦了，竟是做了这样的打算……他怎会如此……他怎敢如此！”


“阁主！”冬令死死的扣住简兮，却突然发现，原本流逝的力量正在慢慢恢复，而她被魔剑贯穿的伤口也正以眼睛看得到的速度迅速的愈合，这个本该消逝的身体，这条她以为快要终结的生命，又一次露出了昂然的生机，却让她如坠地狱般感到绝望。


她伸手抚向自己的额头，抓住简兮急切的问道：“我的额头怎么了！凤灵阙怎么了！凤桐还在我身上做了什么！他明明说过我就要死了啊！”


难道……她先前看到的那些还不是全部？难道……难道凤桐还对她隐瞒了其他的谎言？！


简兮似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眼底泛起了一丝水光，她微微垂首低喃道：“你眉心的凤凰图腾还未消失……凤灵阙还在你的身上，失去了凤神之心的凤桐，就等于失去了全部的神力，只剩下了一个充满灵气的肉身……他将重生之力给了你……”


简兮不忍的闭上了眼睛，止不住的眼泪一串串的滑落，“这样的他若以身殉剑，天地间的最后一个神祇便会消逝，凤神将就此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第57章


清璃谷中，凤桐静静的坐在冰封的湖面上，面前放着紫光弥漫的殇辰剑，他缓缓的伸手抚摸着寒冷的玄冰，那里，正是不久前他为冬令凿冰沉湖，现在却不留一丝痕迹的地方。


脚步声响动，衣袂翻飞的声音传入凤桐的耳中，凤桐懒洋洋的转头，瞥向身后的紫衣男子道：“虽比本公子预计的时间晚了些许，但也勉强算你通过了试炼，东阳紫衍的人马尽数伏诛了？”


东阳紫夜面无表情的看着凤桐，双手负在背后缓缓的握在了一起，而后淡然的开口道：“师父。”


凤桐眉峰微微一拧，不悦的瞪了东阳紫夜一眼，“本公子心意已决，不必用那两个字来恶心我，身为一国之君，休要做出这幅优柔寡断的孩童丑态。”


许多年前，每当东阳紫夜有求于他或是真正愤怒的时候，都会扔出这个他最排斥的称呼来挤兑他，他也不止一次的为此而责罚过他，但这次……凤桐在心底轻叹了口气，姑且就当他没有听到吧。


“师父！”东阳紫夜难得的沉下了俊脸，冷冷地望着他说：“王兄当年重创于你，让你在望辰塔中沉睡了三年，又用血咒禁锢了你的自由，就是为了阻止今日之事的发生！为什么师父一定要这般任性，一定要将自己逼上绝路！徒儿们本不求师父明白我们的苦心，可你今日这般作为，王兄若泉下有知，你让他情何以堪，又让徒儿拿什么去告慰王兄的在天之灵！”


“所以你们就不知天高地厚的以性命做赌注，妄想逆天改命的留住我吗！”凤桐淡淡的瞥了东阳紫夜一眼，无视他陡然一沉的眼神，嘴角缓缓勾勒出一抹空灵的微笑，“紫辰临死前告诉你的最后一句话，我听到了。你真的以为我不明白他宫变的真意，真的以为你们能把我算进棋局吗。”


“师父。”东阳紫夜微微垂首，低垂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破碎的伤痛，“既然你全都明白，为什么还要坚持这么做，为了这个帝位，王兄已经失去了太多，如果最后要靠牺牲你才保得住他的龙座，他宁愿舍弃性命将你锁缚在望辰塔中，用他的死来让你解脱。那样，你便不用再受这天下所累，不用一次又一次的成为九州大陆的牺牲品。既然你那么痛恨六神，厌倦了自己与生俱来的使命，你作何不彻底的撒手不管，只坐你逍遥自在的凤神！你认为徒儿守不住这万里江山，怕了它区区一柄魔剑吗！”


“紫夜。”凤桐只手撑着下颚轻笑，“我以为登基五年可以让你成熟，没想到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


“凤桐！”听到那个久违的称呼，东阳紫夜眼神一冷，温润的俊颜难得的露出了一丝怒意，“王兄死前只留下了一句话：让我留住你！不惜一切代价的留住你！他早知你厌倦了无止境的轮回，厌倦了六宗日渐扭曲的信仰，他不惜背叛你的信任，不惜让你仇恨东阳王族，甚至是仇恨整个九州大陆，就是为了让你置身事外，不再涉入这九州的乱局！你是我们的恩师，是我们亦师亦友亦父亦兄的知己！就算你是六神中的凤神，就算你拥有不死之身，我们也不愿你承受那永灾之劫！”


“既然知道我是不死之身，你们这般作为岂非多此一举。”凤桐懒懒的轻哼了一声：“若五年前你们不阻止我以身殉剑，或许今日我已然重生，紫辰和你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东阳紫夜静静的望着他冷笑，“若五年前王兄没有以命相阻，殉剑的你真的可以重生吗！”


凤桐的眼神微微一深，而后又勾起嘴角道：“我可是六神中的凤神啊，天地间仅剩的最后一个神祇，有什么是我想做而做不到的。”


东阳紫夜的脸色微微一白，同凤桐一样仰望的天空说：“这个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吧……为封印腾蛇耗尽了神力，又在被魔剑重伤后承受了它五年的怨气，师父……神祇依仗的信仰已经倾斜，神祇凭依的人心已经扭曲，当九州大陆已经不再需要六神……失去了凤灵阙的凤神……没有了重生之力的凤神，肉身已经熬到油尽灯枯的凤神——他又怎么可能再次重生！”


“五年前你就是这般打算的吧，对一个濒死的女子起了恻隐之心，用凤灵阙篡改了她的命格，只因凤神放弃了自己，想用自己的归去实现真正的神隐！你告诉我……这样的凤神……真的还可能再重生吗……”


四周陷入了一片沉默，凤桐缓缓的站直了身子，伸手拿起了面前的魔剑，“紫夜，我累了……”他低头望着湖面微微一笑，“你可知道，就算是神，也有他自己的心愿……”


眼前浮现出不久前的那一天，无数璟鱼在湖面上跳动，跳出了这世间最唯美的憧憬，那个白衣女子对他温柔的浅笑，如冬日里的暖风般吹化了所有的冰雪。


“清璃谷……真的是有璟的……”凤桐微微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绝世的俊颜上投下了一片阴影，“早在上古时代开始，神族中便传言清璃谷中生存着璟鱼，它可以让六界众生看到自己心中的憧憬，但我在尘世间徘徊了这么多年，一次又一次历劫，一次又一次重生，直到众神消逝，人子取而代之，却始终都没有见过清璃谷的璟……我以为我永生永世都看不到那一幕，我以为我永远都不会明白我还能有什么憧憬，却没料到，那个女子……她在这里给了我憧憬，让我第一次看清楚了自己的心，她实现了我唯一的心愿，她让我明白——璟鱼，原来只为爱出现。”


凤桐脸上的笑容干净又纯粹，就如同一个充满了希冀的孩子，收藏着自己最珍贵的憧憬，“紫夜……这样很好……这样便好了，只有这样，我在乎的人才可以活着，只有这样，我才不必再经历如紫辰那般的遗憾。”


他转身面对着东阳紫夜，伸手将殇辰剑递到了他的面前，“这是我最后一次纵容你的软弱，最后一次纵容你的天真。自此之后，逸盛皇朝的清微帝再没有阻挡前路的魔障，也再不需要对任何人有任性的恻隐之心。”


东阳紫夜的身子几不可见的一颤，广袖下地手指死死的握紧，一寸一寸的掐进了掌心。玉般的俊颜褪去了血色，如那泓冰湖一般白至透明，片刻之后，他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有些无奈地低喃：“还真是……由始至终的任性啊……”


接过凤桐手中的殇辰剑，双手握住剑柄对准了凤桐的心脏，东阳紫夜双唇微颤，“师父……你不曾恨过王兄，也不曾恨过我吧……”


锋利风剑刃缓缓朝凤桐刺去，凤桐淡然的轻勾嘴角，“紫辰和你……是凤神最大的荣耀，也是我此生最大的骄傲！”


“凤桐——”绝望的呼唤从清璃谷的入口传开，与此同时，泛着紫光的殇辰剑——那柄曾贯穿了冬令胸膛的殇辰剑——在于冬令受伤一模一样的地方，从凤桐的胸口透体而过，而东阳紫夜沉静的俊脸上，则有一行清泪缓缓的落下，和着那鲜红的血液渗进了凤桐艳丽的红衣中。


“凤桐——”


无双的俊颜露出了一抹浅笑，凤桐遥望着不远处疯狂冲向她的白色身影，无声的张口，空中顿时传来一声高亢的鸣叫，遥远的云端有一道黑影划过，清亮的低吟立刻响彻了整个山谷，正是凤桐曾在此处为冬令唱过的曲子。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当他在五年前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被她眼中不屈的光芒撼动，被那抹坚韧的璀璨摄去了心魂。


千百年来，厌倦了轮回灾劫的凤神第一次回应了凡人的祈愿，第一次染上了俗世的情感，屹立在六界顶峰的凤神竟只想拥有一份凡人的感情，拥有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只希望在那个灵魂比神灵还璀璨的女子心中烙上凤神的刻印，让那个女子永远的将他铭记，就算是他的任性和自私深深地伤害了她，他也想要她永远的记住他……


那便是凤神唯一的心愿，轮回千百年不惜放弃永生之力也想实现的心愿……


炙热的红光从凤桐胸口散开，绯色的火焰瞬间布满了整个清璃谷，殇辰剑在碰触到绯炎之后迅速的消融，与此同时，六道光柱从六宗宗祠所在的城池同时冒出，中皇山内先是传来一声闷响，而后——山体崩塌，地面塌陷！


曾代表着九州大陆最高贵的圣地顷刻间崩落，那抹风华绝代的红影逐渐消失在火焰中，空中传来凤桐飘渺的嗓音：


“众神时代的彻底终结，六神和六宗永远的湮灭，人君和人子将彻底从神灵的手中得到解脱……这便是这是神灵对众生最后的悲悯，是六神对九州大陆最后的恩赐。”

第58章


“凤桐——”冬令拼命的冲向了凤桐，双手用力的伸向那柔软的红衣，但那抹暖心的微笑却在顷刻间消失在了她的面前，那温暖的身子也在碰触到她指尖的瞬间轰然碎裂——


飞灰……烟灭……


“凤桐……凤桐！凤桐——凤桐——”红焰缭绕，四周源源不绝的传来山崩地裂的回响，冬令跪在摇晃的冰层上声嘶力竭的大吼，但那低哑的哀鸣却很快被淹没进了惊天动地的轰声中。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丢下我吗！”冬令一脸凄然的对空中吼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记住你吗？若你就这么消失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你给我出来——凤桐！你给我出来啊——”


山崩声依旧，红焰绽放的更加妖娆，唯有那抹摄人心魂的艳红，却再也寻不到半分的踪影。


“凤桐……你出来……你出来啊……”冬令颤抖的低喃：“我不要你这般为我牺牲，我不愿这样独自一人留下……我收回我许下的心愿，我不要你来救我……我把凤灵阙还给你……我把你的凤神之心还给你……你是拥有不死之身的凤神啊……”


冬令踉跄的站起朝前方冲去，四周的绯炎却似有意识般团团将她围住，将一幕又一幕的记忆碎片呈现在了冬令的面前——


绯萦阁——赏芳宴——


梧桐居内的凤桐从东阳紫夜那里知晓了自己的身份，那双清亮的眼睛瞬间闪过了一丝破碎的光芒，黑色的风暴自他眼底刮起，又带了些希冀的憧憬和不敢置信的狂喜，让他冲动的将她带至屋顶，不加思索的对她说：


——冬令，我们成亲吧……


——成亲的话，不就可以永远的在一起了吗？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将来会多么痛苦，只要有人陪在身边，不就会少一点凄凉，少一点无助吗……


——冬令，我许你一个心愿，一个绝对会为你实现的心愿……


那时的自己并没有在意，自然也没有看清楚他眼底的认真，如今再一次往事重现，她却清楚的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悲伤，以及在决定撕裂她过往后所承载的心痛。


当他决然的说出那句‘今日之后，你我二人不死不休之时’，她没有看到他紧握的双拳，没有听到他在转身的刹那，伴随着黯然黑瞳的无声低叹……


暖日阁——离别夜——


她环抱着自己缩在角落里舔伤，而他也无力的靠在墙壁的另一面疗伤。弥漫的血色顺着他的嘴角滑落，冲破血咒的痛苦搅得他五脏六腑都似要碎裂开来，但他却面无表情的承受着体内的剧痛，静静的守在离她最近也是最远的另一边。


明明只需要杀了她……明明只需要拿回凤灵阙，他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解开禁制，重获他失去五年的自由，但他却只借那短暂的一吻——那决裂之前看似狂躁的一个吻……借由那双唇贴合的刹那，感受到的微弱的凤灵阙神力去冲破血咒，自伤已身护得她周全。


当她心伤难平痛苦难耐时，记忆碎片中的凤桐仰望着窗外的夜空，黑瞳中溢满了破碎的悲伤，无声的开口，一遍一遍的对身后的她重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清璃谷——归去时——


她以为她留下书信后便悄无声息的离开，却没料到竟先一步被凤桐拦了下来。


在她无丝毫记忆的那个夜晚，凤桐抱着无知无觉的她坐在房顶，在月光的银辉下柔柔的对她倾诉：


——清璃谷，竟然真的是有璟的……你可知道，璟鱼只为爱才会出现？


——冬令，你这般激烈的性子，待知道真相之后，定是会恨我的吧，可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你忘记我。


——冬令，你这傻瓜应该会上当吧……本公子一环一环的设计你入局，就是不想你因我而悲伤，因爱存在的铭记太过痛苦，无望的等待会让你绝望……就这样傻傻的恨我吧……这样，你可以轻松的活下去，也不会轻易的忘记我……


——冬令，你很坚强，最起码比我要坚强……凤神在轮回了千百年后，在一次又一次的历劫之后，早已厌倦了这无止境的往复，我累了……这个身体也撑到了尽头，如果可以，我真的想放弃一切陪着你归隐山林，和你做一对神仙眷侣，但我若不死……就无法再继续护得你周全。


——冬令，我将凤灵阙送给你，将我的心交予你的手中，用我所有的神力换回你的生命。凤神若继续活下去，只会重复他无止境的痛苦和孤独，而你活下去，便能得到你渴望的自由和新生……


——冬令，我此生无法偿还你的深情，只有用生命做出最后的守护。


——冬令……


——冬令……


“凤桐……凤桐……”冬令泣不成声的伸手想抱住什么，但那跳动的火焰却从她体内虚空的穿过，只留下淡淡的余温和浓郁的悲伤。


他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这般任性的为她付出，怎么可以这般任性的为她选择，怎么可以这般任性的用这种方式离开她的生命……


他是神啊……他是俾睨天下无所不能屹立在众生之上俯瞰苍生的凤神啊！


她对他有爱有恨有情有怨，更多的却是初次见面是那惊为天人的心疼和怜宠，她一直认为她此生注定为凤桐耗尽心神，要在凤桐的身上倾尽爱恨，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她在凤桐眼中看到的是自己的执念，是自己心中求而不得的憧憬！


正如凤桐先前所说：她爱上的不过是一个虚构的幻影，不过是埋藏在自己心中自怨自艾的心愿……而那个回应了她祈愿的凤神，便用他独有的温柔实现了她心愿……


他的高贵从不曾蒙尘，他的善良从不曾泯灭，他的温柔从不曾消失，而他对众生的悲悯，也从不因时间的流逝而消弭。


凤神永远是凤神，而凤桐……永远是那个如琉璃般澄澈透明的孩子……


凤凰涅槃，神恩永存。


朦胧的黑影划过云端，清鸟的叫声又一次传进了冬令的脑海，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凤桐曾经唱过的曲子，冬令望着那云端的清鸟，突然就听懂了那古老又神秘的语言，那清冽纯粹却带着丝丝忧伤的曲调在一遍又一遍的低吟——


灵凤杳杳，绵绵长归


悠悠我思，永与愿违


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啊——”


痛彻心扉的哀鸣响彻天地，冬令的眼泪和残留的火焰混在了一起，而她也终于在山崩地裂中明白——


天地间的最后一个神祇消逝……她的神，不在了……

第59章


<b>五年后</b>


丝竹绕耳，歌声不断，繁华的帝都刚被沉寂的夜色笼罩，王城西面的花街柳巷便立刻车水马龙，迎来了一波又一波的散财恩客。


又是一年一度的赏芳宴，各式各样的美人晃花了一众嫖客的眼睛，喧闹的绯萦阁在历经了多年的战火纷争，仍屹立在帝都西市的顶峰，成为了紫阳国无法取代的一处胜景。


一名白衣女子静静的立在西市街头，遥望着门庭若市的绯萦阁大门，嘴角勾出一抹温柔的浅笑，随后便转身朝东方的望辰塔走去。


五年前，中皇山一昔山崩地裂，四周环绕的六宗宗祠也随之塌陷，九州百姓被吓得魂飞魄散，认为天降神罚，被百姓敬仰的六神抛弃了他们的子民，收回了对九州的浩荡神恩。短短几日，逸盛皇朝举国动荡，各种流言层出不穷，闹得人心惶惶草木皆兵，更有流寇叛军妄图借机谋反，但皆被东阳紫夜一一化解，用了五年的时间取得了暂时的平稳。


时间的流逝可以抚平任何伤痛，同样也可以遗忘任何信仰，现在的九州大陆，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各尊神佛，各拥仙灵，也听不到各种各样对六神的祈祷，而是变成了对清微帝的赞扬。在他们绝望无助惶然不安的时候，是他们的帝君平息了一切，是他们的帝君给了他们救赎，所以，百姓们心中的六神逐渐被人君取代，成为了人子推崇的新一个信仰。


凤桐……你看到了吗……你的心愿已完全实现，人子已经脱离了众神的掌控，而你，也该从那扭曲的信仰中解脱了吧……


漫步西市的白衣女子——离开帝都两年的冬令，静静的立在望辰塔前的灵台中，伸手抚摸着那洁白的玉柱，温柔的凝视着那玉柱上的朱雀图腾。


因六宗宗祠的一昔毁灭，望辰塔也失去了它超然圣洁的祭祀地位，基于对清微帝的畏惧尊重和六神信仰在百姓心中的崩落，现在的望辰塔虽无人把守，却也不会有人敢肆意的踏入，而现在的九州大陆，也唯有这里还保留着六神的遗迹，可以看到六神刻印的全貌了。


“凤桐……你真的不会回来了吗……”冬令额头轻抵着玉柱，靠在凤凰图腾边缘喃喃道：“凤神之心并没有消失，而是在我的身上得到了延续，那是你生命的本源啊……你真的不愿重生……不愿见我……不愿意再回到这滚滚红尘了吗？”


冬令的眼中划过了一丝黯然，但随即又露出了明媚的火光，她立直身子望着玉柱上高昂的凤首说：“我会等着你的……倾我一生，永远都会等着你回来，我相信你不会就此消失，不会如阁主所说的那般灰飞烟灭……我会等着你，一直一直的等下去……”


缓缓的后退了两步，冬令突然跪在了灵台下方，双手交握放在胸口，虔诚的对着那玉柱道：“十年前，你回应了我的祈祷，挽救了我的生命。五年前，你又一次赐予我新生，但却欠下了我另一个心愿，我是不是可以认为……这一次，你仍然会回应我的祈祷，实现我真正的心愿？”


他曾问她信不信神，她也曾悲伤的问过他，若是不停的向神灵祈祷，是不是真的就有愿望实现的那一天……


绯萦阁内，她透过那个宠爱至极的绝色少年，捧着充满伤痕的一池旧梦，呵护着那份虚假又脆弱的纯真。而他明知她想守护的只是一个梦中的假象，却心甘情愿的带上面具，用虚构的人格去配合她在梦中不断地沉沦。


梦醒，心碎，人亦离分。


当她终于放开了那虚幻的执念，这才发现——


她由始至终牵挂的，都只是那个花容天下的绝色少年，是那个一次又一次给了她救赎的绯炎凤神。


“凤桐……回来吧……”冬令满脸希冀的望着玉柱低喃：“你告诉过我的，神不在天上，也不在庙堂，它就在我的心里……我的凤神，他一直都在我心中啊……我想见你啊，不是午夜梦回的残影，不是思念至深的幻影，回来吧……回到我身边……我已经等了你好久好久了。”


树叶在晚风中沙沙的响动，除此之外并无任何的异常，冬令在凝视了灵台许久之后，眼底慢慢的染上了失望，她自嘲的勾了勾嘴角，轻叹口气哼道：“还是不行吗……臭小子，你到底要睡多久才会甘心，有种你这辈子就不要给我回来，不然看老娘不打断你的狗腿！”


“呵呵……”清亮的嗓音突然从冬令身后传来，伴随着一阵狂肆邪魅的低笑，“就怕冬令姐姐早就被凤桐迷得失魂落魄，虽然吼得中气十足却狠不下心来对凤桐虐待摧残咯～”


冬令心魂巨颤，咻然转身朝后望去，就见灵台旁边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上，一抹摄魂的红艳斜靠其上，绯衣如雪，笑如春风，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泪水顷刻间模糊了视线，冬令突然想到五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一场刻进她心底的赏芳宴，有一个绝色少年立在场中，在高台之上和她遥遥相望，用清亮的嗓音调皮的轻唱出一曲迷人的《醉花阴》——


冬日暮雪，


令几朝梦里，


咏轻吟，


霭色花深处，


凤瑟轻鸣，


桐林雨深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