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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代目归来
作者：森见登美彦
内容简介
 波澜壮阔的毛球物语拉开第二幕！ ★日本奇幻小说大奖、科幻小说大奖、山本周五郎奖得主；五次上榜书店大奖的作家令人捧腹又想象力非凡的经典作品。 ★致天地之间心怀所爱的芸芸众生，让体内之血沸腾吧，有趣即正义！难言的豪情与练达，浪漫与纯情。 ★同名动漫优酷热播中。 人类在街上生活，狸猫在地上爬行，天狗在天空飞翔。 古雅京都，人类、狸猫、天狗，三足鼎立，转动这城市的巨大车轮。 狸猫名门下鸭家，伟大的父亲离世后，母亲和四个不成器的儿子继续精彩的生活。 老大为继承伪右卫门四处奔走；老二以青蛙姿态挑战狸猫将棋大赛；老三寻找野槌蛇，不忘管管天狗和人类的闲事；老四在实验室里一门心思钻研制作伪电气白兰。 这时，红玉老师的继承人二代目天狗重返京都，给这个城市带来暧昧混沌的局面。 天狗父子的世纪大战、狸猫界围绕继承伪右卫门的惊天阴谋、迷惑狸猫谄媚天狗的人类登场为守卫下鸭家的名誉、守护心中所爱，矢三郎体内的傻瓜血脉骚动沸腾， 去卷起层层风浪，让世界变得更有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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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导读 不正经天才的狂想世界
进入二十一世纪以后，有两位爆红的超级新星席卷日本文坛，并且一扫世人对于“数理京大”（京都大学）、“文史东大”（东京大学）的刻板印象。他们的作品雅俗共赏、幽默有趣却又富有内涵；既引人入胜又寓教于乐。他们就是分别以《鹿男》和《有顶天家族》横扫书店畅销书排行榜，被称为“京大双璧”的万城目学与森见登美彦。
在日本的购书网站上买书的时候，只要买京大二宝其中一人的书，网站一定会推荐另一个人的作品给读者，因为他们的风格笔法有不少共通之处。他们都有纵横无尽的想象力、构筑出诙谐风趣的人物；但是相较于万城目学是以日本历史为主轴，架构出离奇诡异、引人入胜的独特世界，森见登美彦却走京都路线，在四叠半（约7.29平方米）的空间中编织光怪陆离荒诞不经的宅男狂想。两人几乎同时出道，也结为莫逆；森见会在博客上提万城目的近况道他长短，万城目也把森见出拳打他的一幕藏在作品《万步计》的封面上跟读者分享，完全就是哥俩好，一对宝。不过我们的主题是森见登美彦，这里就先不提万城目学了。
森见登美彦出生于1979年，他的笔名登美彦是源自与他故乡奈良县生驹市有深厚渊源的日本神话人物登美长髓彦，森见是他的本姓。他毕业于京都大学农学部生物机能科学学科应用生命科学课程，也念了个农学研究科硕士，曾边在图书馆任职边从事写作，现已成为专职作家，至今已出版十余本著作。他在2003年以《太阳之塔》获得第15届日本奇幻小说大奖而出道；《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获得第20届山本周五郎奖，入围第137届直木奖，并获得2006年书店大奖第二名；2008年又以《有顶天家族》获得2008年书店大奖第三名；2010年以《企鹅高速公路》获得日本科幻小说（SF）大奖。从这些得奖记录，我们会发现他在短短几年中就成为非常成功的畅销作家，而且雅俗共赏，不论是由文坛大佬主导的奖，或是由书店店员公投的奖，森见都是榜上常客。一个内向害羞到近乎自闭的孤僻男生，究竟是怎么摇身一变成为文坛奇葩，达到这个让其他作家妒羡交加的境界的呢？
他一鸣惊人，出道作品《太阳之塔》就获得日本奇幻小说大奖。在这本书中，森见登美彦是以九成九的真实与一分的虚构，写出京大宅男的日常生活及脑袋中的胡思乱想。这本书居然被当成“奇幻”，只能说日本人实在是不了解京大生，不知道京大生其实并不只会思考艰深的学问。不过这也表示日本文坛承认了这种奇幻小说的新领域，并把森见登美彦的写作风格定位成“魔幻现实主义”（Magic Realism）。
根据我的认知，相对于“科幻小说”指“具有可能性的文学”（在科学上也许将来有一天会实现），“奇幻小说”是指“不具可能性的文学”（将来人类也不可能做到的事，例如魔法、想象中的生物），而大部分童话及儿童文学则可归类为把读者年龄层设定得比较低的奇幻小说。奇幻小说基本上可分成以异世界为舞台背景的High Fantasy，及以现实世界为背景的Low Fantasy。前者是完全虚构的世界（例如《魔戒》），可再细分成叙事诗型、英雄型、神话传说型、虚构历史型；后者则是有魔法或妖精等异质事物夹杂在现实生活中的故事（例如《哈利·波特》），有生活魔法型、传奇小说型等。在森见得奖之前，日本的奇幻小说以轻小说、儿童文学、漫画为主，其他的大多属于虚构历史。例如第1届（1989年）日本奇幻小说大奖获奖作品，酒见贤一的《后宫小说》是以虚实交错的中国历史为主轴，其另一部作品《在陋巷》是以孔子的门生颜回为主角；第11届大奖得主宇月原晴明则以织田信长为主角写日本历史奇幻。其他历届得主多半是写英雄型的奇幻小说。第8届（1987年）日本科幻小说（SF）大奖得主，知名的博物学家兼收藏评论家荒俣宏则写过《帝都物语》及以郑芝龙与其子郑成功为主角的《海霸王》等。直到现在，森见作品仍旧维持一贯的关键字：“京都”“四叠半”“妄想”，既写实也幻想，偶尔加上一点日本神怪和动物。
他的文风走明治末期到昭和初期的路线，有点江户川乱步的笔法，能够降低读者对古文的畏惧；而另一方面，他替文学做的新解，也能诱使读者重拾古籍，对“文学复兴”有不小的帮助。
出道至今，森见一共出版了十余本书。他把每本书都称为自己的孩子，照着出版顺序算排行，还分了男生女生，依序分别是《太阳之塔》（长男）、《四叠半神话大系》（次男）、《狐狸的故事》（三男）、《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长女）、《〈跑吧，梅洛斯！〉新解》（四男）、《有顶天家族》（五男）、《美女与竹林》、《恋文的技术》、《宵山万华镜》、《企鹅高速公路》、《四叠半王国见闻录》、《京都团团转导览》、《邮政少年》。他对他们的长相（封面）、身高体重（页数）如数家珍，完全是一个傻爸爸的模样。通常爸爸最疼第一个女儿，森见的长女也没让他失望，不但与大哥二哥并驾齐驱也出版了文库本，还多了漫画版，甚至连舞台剧都有啦！这总算让他在作品已被拍成电视、电影，制作成舞台剧的万城目学面前争了点面子回来。
森见的小说作品大致分成以下几类：京大生与周遭的人事物，以及京都神怪动物的酸甜苦辣。但即便是在这几类作品中，也有不少场景与道具是共通的，纵横无碍地穿梭在京都的古时今日、虚幻与现实之中。从字里行间，我们会发现森见的“基地”是个四叠半大的房间，他酷爱有极佳酒量的黑发少女，拥有一只触感很好的麻薯熊，而且一定有个会被误认成苹果的红色不倒翁！现在我就先对森见家的孩子做个简单的介绍。
《太阳之塔》和《四叠半神话大系》都是京大宅男的妄想日记，前者描写的是延迟毕业的大五生的自虐生活；后者的主角则是大三生，四篇故事分别检讨他在大学一、二年级参加四个不同社团时的日常生活。《狐狸的故事》则是以京都的古董店为背景，是一部读后会让人对古董文物又爱又怕的怪奇小说集。《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的本质是谐谑的单恋手记，读者随着爱在心里口难开的不中用学长跑遍京都，奔走在夜晚的先斗町、下鸭神社的古书市、吉田神社、百万遍、哲学之道，只期望学妹能看到自己，跟自己说说话时，种种场面让人忍不住发出会心微笑。
在《〈跑吧，梅洛斯！〉新解》中，森见以另类的诠释重写了《山月记》《百物语》《跑吧，梅洛斯！》等五篇知名的故事，既精辟地说出京大生对友情的看法，又能吸引读者找原书来看，做深度阅读。《有顶天家族》是笔者的最爱，以从平安时代起就住在下鸭神社纠之森里的狸猫一族为主角，描绘京都的和平原来是由人、天狗、狸猫“三足鼎立”维持而成的；以变身闻名的狸猫最怕的是惨遭人类煮成狸猫锅；因酒沉沦的天狗落魄潦倒之后会有何种下场，等等。森见以他令人叹服的想象力创造出多样化的角色，让他们特立独行各自表述，引领读者进入京都的另类空间。2009年7月的作品《宵山万华镜》则是以日本三大祭典之一——京都著名的“祇园祭”前夜为背景的连作短篇奇幻小说集。这本作品维持森见的一贯手法，以京都为背景，妖异与现实混杂，虚中有实、乱中有序；怪学生与普通人被周遭发生的各种怪事怪相给兜得团团转，祇园祭就像一个平行的异空间，独立于京都与日本之外，但发生在此时此刻的人与事，一律是“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而《美女与竹林》是森见第一本随笔集，他以虚实交错的笔法写下对竹林的看法，开发出来的竹子利用方式（包括要放养熊猫），如《竹取物语》中描述一般在竹子里寻找妻子等。事实上，森见于三十岁生日当天在他博客上自曝结婚消息时，也是用这本书里的手法来宣布的。而《恋文的技术》终于让主角走出京都，到能登半岛上一个鸟不生蛋的临海实验所去研究水母。由于那里实在太偏僻，主角无事可做，就以“文通武者修行（通信勇者修行）”为由，不停地给住在京都的亲朋好友写信，替朋友的恋情出出馊主意，或是摆出哥哥的架子对妹妹说教。而从这些单方面的去信，我们仍旧看得出京大生的无聊与孤寂，以及死鸭子嘴硬绝不示弱的身段与骄傲。这本书也被期待能重新带动日本的写信风气，我猜在不久的将来，日本的邮局就会找上森见登美彦，在鼓励日本人写信的7月23日的“文月文日”[1]活动上当代言人呢。
我由衷怀疑《企鹅高速公路》这本书，是森见和万城目两个人事先商量好要写来一较高下的作品。因为除了万城目的《鹿乃子与玛德莲夫人》中是以猫和狗、森见的作品中是企鹅之外，这两本都是以小学生为主（配）角，描写生活中突然多出一只（群）动物、小朋友和动物之间的互动交流，以及从中衍生出的各种温馨景象。不过相对于万城目的以猫为主人为配，森见笔下则是小男生在发现自己住的郊区突如其来地出现了一群企鹅之后，追踪解谜想要了解企鹅出现的缘由。森见是以小朋友的好奇与探究为主轴来写这篇奇幻故事的。
《四叠半王国见闻录》把四叠半的妄想发挥到极致，全书有七篇宇宙无敌的四叠半狂想，包括想用数学公式来证明自己的恋人确实存在的阿呆；能够自由自在用念力去除A片上的马赛克，再随便把它们重组乱贴的阿呆；因内心伤痛而一蹶不振时就会让周围空间也跟着凹陷的阿呆，等等。但既然他们都窝在四叠半之中，他们就是徜徉在那小小正方形王国中的王者，尽情地使出浑身解数……
《京都团团转导览》更是森见的作品场景导览书，让森见带着读者从鸭川三角洲到伏见稻荷大社，一路游遍京都的风景名胜，还外带两篇随笔、名家漫画、京都图片。凡是森见迷想逛京都，有这一本还真的就什么都不缺啰。
森见可能是写出心得或兴趣来了，在《企鹅高速公路》出版一年多后，又以这个小男生（青山）为主角写了一篇故事《邮政少年》，还是买小说附赠“入浴剂”（泡澡粉）的文库版小说呢。青山最引以为自豪的事情是，自己应该是写笔记最多的孩子，于是他办了一个青山邮局。但是在帮朋友投递信件的过程中，遇到收件地址是火星或是未来的情况，这时他应该怎么解决问题？这本书非常薄，但边泡澡边读，却能够让人全身里里外外都变得温暖。
森见之所以会受欢迎，并不是因为他的高学历，日本文坛多的是从旧帝大毕业的作家。他的受欢迎是因为他把京大生的穷极无聊、插科打诨、装疯卖傻、孤高无奈全都摊出来，让社会大众发现京大生的真面目原来是完全的生活白痴，而不需要看见京大招牌就深觉惶恐鞠躬致意，乃至有种恍然大悟海阔天空的领悟。另一方面，京大生会替森见广为宣传他的书，则是因为在森见和世人分享了京大生的宅与怪之后，各届京大生活得更自在了。因为森见的书卖得越好，就越多人理解京大生不跟人打交道的特质并非出于傲气，只是由于不知所措；抢人话头并不是不懂礼貌，而是纯属健忘。而最好的，是让世人知道京大生不是只会读教科书而已，他们的脑袋是灵活的、充满想象力的，只是不善于当面对人表达而已。森见笔下的主角，是众多京大生的化身；森见本人，则是京大生的代言者；而森见的小说，则是营销京都的旅游导览书。
要了解京都的历史地理人文风俗，只看旅游书是不够的，当下流行的，是读森见登美彦呢！
张东君
（京都大学理学研究科博士候选人，科普作家，金鼎奖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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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语为“文月ふみの日”。7月旧称“文月”，2（ふたつ）3（みっつ）的发音取其首假名“ふみ”，音同“文（ふみ）”，意为“信”。

导读 有趣是最伟大的天赋
——致《有顶天家族》
你知道森见是个力求有趣的人，一定不是第一次了。
我最早看的是《四叠半神话大系》，那时觉得这人追求结构和笔法的趣味度，简直到了耍无赖的程度。直到明白它想表达的主题，才终于觉得在这个前提下这些耍贫嘴和凑字数似的安排算得上有趣。
后来见专业的阅读建议，读森见应当最先读《有顶天家族》。是的，读《有顶天家族》你才能窥探他灵魂最浅显易懂的部分，那就是——“有趣即正义。”
恕我浅薄，我觉得“有趣”就像是写作乘法中的那个零，如果写出来的东西不有趣，其他优点又有什么意义？也许你有千万种定义“有趣”的方式，但说真的，很难描述怎样的书才能比森见这本更有趣。我甚至难以举例，因为整本书的世界就是建立在有趣的基础上，天狗、人类和狸猫在光怪陆离的京都平凡有趣地生活着，秉持着各自看待世界的有趣方式。
“我话声刚落，老师便放了个响屁。屁声之响，连老师都为之一惊，忍不住‘咦’了一声。”相信我，从这句开始你就会一发不可收地陷入他荒诞的世界观里。在这个世界里，一只狸猫可以变身成一座山恐怕是最平凡的想象了。
他的叙述看似完全依赖发散性思维，实际并非感性的天马行空，前章铺垫的小细节，后章一定会慢慢圆满写完。那背后是一种极具雄性感的逻辑思维。他还有毫不掩饰、利落又古典的雄性的浪漫——浪漫也是个伟大的天赋。
谁还能在浮华的现代社会写出像昭和时代的街道一般静雅的气氛呢？大家都力图反省文明过度发展过程中的寂寞和萧瑟，而他懒散的娓娓讲述就像雨后京都的街道。他就像个维新时代的刀客，带着心中少年时的剑和多少不合时宜的纯情，游历自己心中所见的江湖。对家族至死忠诚，对抗敌人（不管是多么可笑的过节）豪气万丈，将恋爱神圣又谨慎克制地摆在心上。
我不禁揣测森见的为人，他忠于自己的有趣，并不纠结于境界、深度等哲学层面的写作问题，却对拘谨或古板的人也抱着善意的慈爱态度，亲切地关爱他们，就像他描写主角毫无斗志的古板二哥。“有一次他严重消沉，喃喃说着：‘呼吸真麻烦。’”像叹气一般的描写，恐怕需要真心体验过，才能写出这么精妙的消沉。他对什么都不加深入讨论，似乎在嘲笑连篇累牍的愁苦思考，但他轻佻的视角太有趣味，你也不忍心责怪他。
阅读最棒的是得见不同人所见的世界，悲观也好，嬉皮也好，有趣的宅男更好，因为他其实柔情又大气。
“如此这般，从容不迫地接受命运的安排。”大概就是他心中终极的有趣与浪漫。
柯晗
（文艺作家、日语译者）

壹 二代目归来
狸生，要是活得无趣还有什么意义？
不如就这么决定吧。
我是生活在现代京都的狸猫，身为一介狸猫却崇拜天狗，喜欢模仿人类。这怪癖无疑是继承了远古的祖先流传下来的血统，已故的父亲称之为“傻瓜的血脉”。
家父下鸭总一郎作为京都狸猫界的首领“伪右卫门”——名震京都内外的大狸猫，连天狗都惧他三分。如果他是只睿智的狸猫，就不会跟鞍马天狗起冲突，最后落得被人类煮成狸猫火锅的下场。不过正因为他是个会在铁锅边缘跳舞的超级大傻瓜，才会留下无数传说。
父亲曾说过：“这都是傻瓜的血脉使然啊。”
身为伪右卫门下鸭总一郎的三男，我出生在纠之森。
所谓自古英雄出少年。屁股上的毛还没长全，我就已然成为狸猫界的多动症问题儿童，搅得周围鸡飞狗跳。从“用松叶烟熏六角亭的脐石大人”事件引热议起，一路走来，简单如葫芦形的开瓶器、复杂如京都警察厅的平安骑马队，各种东西我都能变幻自如。因为爱管天狗和人类的闲事而惹得狸猫同类嫌弃，他们都说，“矢三郎这家伙净胡来！”但是身上流淌着的傻瓜血脉让我身不由己，除此之外我找不到更精彩的生存之道。
所以说，有趣即正义！
五月的某日，京都城内春色缭乱、群芳竞艳，东山的三十六峰尽数披上了新绿。身为狸猫的我依然遵循着有趣的生存方式，为新的毛球物语拉开帷幕。
我还是毛球时，就特别喜欢五月。每到这个季节，体内的傻瓜之血就开始沸腾。
森林里蓬勃的新绿是不是总让人联想到狸猫？
这一天，我哼着小曲离开了纠之森，走在春风吹拂的鸭川沿岸。我化作金发碧眼的洋妞，迈着猫步、炫耀着性感的肉体在岸边缓步前行，路过的傻瓜学生统统被我迷得神魂颠倒。
我的目的地是出町商店街后面的公寓“桝形住宅”。
清爽的春风吹过京都所有的胡同，唯独这间破公寓像万年不叠的被子一样潮湿阴暗。
这间公寓里，住着半隐退的老天狗——时而脾气暴躁、时而萎靡不振的红玉老师。老师有个响亮的名号叫“如意岳药师坊”。他曾是支配如意岳一带的天狗，后来在与鞍马天狗的交战中败北，如今落魄得只能屈身于商店街后面的小公寓，天狗的骄傲早已荡然无存。
“老师，矢三郎来看您啦。”
“……是矢三郎啊。”从四叠半大小的房间里传来不悦的声音。
“哎呀，老师，您今天心情依然不佳吗？”
“从出生到现在我心情就没好过。”
“又说这种话……看呀，大美女来了！您看这黄金三轮素面[1]一样柔顺的金发。”
“少来这套，廉价的幻术看着就恶心！”
我把食材放在厨房，走进里面的四叠半房间，看见老师盘腿坐在沾满红玉波特酒酒渍、万年不叠的被褥上，睨视着放在金丝锦缎坐垫上的石头。那是一块人类拳头大小、平凡无奇的灰石头。
“噢噢，这不是天狗火锅的秘石嘛！”我说。
“有了这块石头，你这种傻瓜也能做出像样的天狗火锅了。”
“……这话说得真过分。”
所谓“天狗火锅”，就是在锅里加水后放入豆腐、九条葱、白菜和鸡肉，然后将老师珍藏的秘石放进去咕嘟咕嘟地煮，蘸以加了葱和萝卜泥的橙醋就更加美味。就算用同样的食材，没有这块秘石也做不出天狗火锅的味道。这块秘石常年流转于京都各大料亭的锅中，经过千锤百炼。一旦放进锅里煮，从数不尽的锅中萃取而来的美味就立刻渗透出来。高台寺旁某料亭也有一块预备的秘石，现在还在淬炼中。
按照红玉老师的说法，天狗火锅在深山幽谷中烹饪才最地道。被他这么一说，好像不是深山老林、空气清新的地方就煮不出正宗的天狗火锅。敢情在这满屋子的灰尘和狸猫毛的小破公寓里，煮出来的东西就是山寨货？哼，做出来还不是一样吃得欢，天狗真是矫情的生物。
我接过秘石应了句“那我就物尽其用吧”，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做天狗火锅。
“矢三郎啊，你还在追踪野槌蛇的下落吗？”
“不如老师也跟我一起去找吧，明天我要去如意岳。”
听我这么一说，老师用鼻子哼了一声“无聊”。
“净做些没用的事，这点跟总一郎倒是很像。”
火锅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窗外太阳也快落山了。
我拍了拍鼓鼓的小肚子，红玉老师也看似满足地点了根天狗香烟开始吞云吐雾。盘旋缭绕的烟雾在灯罩周围如小龙般游弋。
“好漫长的一天啊。”
“又过了无聊的一天。”
“对了，弁天大人来信了吗？”
听到这话，老师斜瞪了我一眼。
“你打听这些干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啰唆，我和弁天通信与你何干？”
弁天是红玉老师悉心栽培的爱徒。
她不是天狗，却靠自己的本事力压真正的天狗，还用美貌将人类迷得神魂颠倒，而她大啖狸猫火锅的恶癖，让京都的狸猫都闻之色变。当年红玉老师在琵琶湖畔将丰腴可爱的少女掳来的时候，谁能料到她会如此迅速地崭露头角。
弁天唆使我给红玉老师设陷阱，致使老师没落。更过分的是，她还把我父亲煮成狸猫火锅吃了，并屡次表示要把我也煮成火锅吃掉。尽管如此，她依然是我的初恋，所以我们之间的关系有点复杂。我曾问她：“是狸猫就不行吗？”她回答说：“毕竟我是人类嘛。”每当想起这段对话，我屁股上的毛就开始发痒。
弁天宣布要“渡海”是在樱花盛开的四月。
那天清晨，我陪她在贺茂川沿岸散步时，听她提起这件事。她飞身飘移在河边盛开的樱花树间，玩着让樱花尽数散落的残酷游戏。我在漫天飞舞的樱花雪中追着她问：“为什么突然做此决定？”她在光秃秃的樱花树干上坐下，愉快地眺望着岸边散落的花瓣说：“因为无聊嘛。”
“矢三郎，老师就麻烦你照顾了。我心情好的话，说不定会写信给他。”
弁天让京都的樱花都华丽散尽后，摇身变成大富豪在神户港搭上豪华客轮，开始了她的环球之旅。在她启程之后红玉老师才得知此事，即使想追也来不及了。
踏上那段蹭船之旅的弁天，到现在还没回来。
只有弁天偶尔寄来的书信能安抚老师的心。虽然弁天大人能亲笔写信已经是让人感激涕零的大事件了，但信的字里行间都渗透着她的冷血作风，纸上寥寥数行，有时候甚至只画了○和×。不过红玉老师即使收到只言片语也会如饥似渴地逐字阅读，然后将信收到橱柜里，像对待正仓院御赐的物品一样妥善珍藏。我这么勤快地往老师的公寓跑，也不过是为了能躲过老师的醉眼，窥看弁天书信的一二。
此时的红玉老师，盯着眼前的空锅喃喃自语。
“弁天那家伙……现在好像在英国，去了个那么偏僻的地方。”
老师从破烂堆里翻出地球仪拿在手中，咕噜噜地转了一圈找到了英国的方位。
“那地方竟然这么小！”他找到后不屑地说，“将才能挥霍在这种无聊的世界漫游上，不如潜心研究魔道，早日继承我的宏伟大业。”
“她在那里干什么呢？”
“哼，谁知道，说不定去吃英国的狸猫火锅了。”
听到这里，我不禁又想起美丽的天敌曾说过“喜欢到想要吃掉你”的话语。我的这个天敌背叛恩师、吃了家父，还声称要吃掉我，但我竟然发自内心地期盼着她的归来，这一定也是傻瓜的血脉使然。
“你看起来很寂寞啊，矢三郎。”老师盯着我说，“因为弁天不在，我猜得没错吧？”
“啊哈哈，您在说什么呢？”
“不自量力的家伙，她岂是会垂怜狸猫的人？”
老师说着开始拔鼻毛。
“……当然，如果你自愿跳进铁锅，我也不会阻止你。”
春日里，我沉迷于追寻野槌蛇的踪迹。
人类的世界有“小人闲居为不善”的谚语，意思是“傻瓜一旦闲下来就不干正事”。狸猫界也有“小狸闲居为不善”的说法。所以为了世界的和平，与其“为不善”，不如去找野槌蛇——我将这“谬论”称为处世的智慧。
说起来，我开始找野槌蛇也是受亡父影响，家父年轻时之所以满世界找野槌蛇，一定也是苦于体内傻瓜的血脉无处宣泄。
野槌蛇是一种奇特的、肥嘟嘟、胖墩墩的蛇。在《和汉三才图会》[2]中也有关于“野槌蛇”的记载，是自古就真实存在的未知生物。在我出生之前，搜寻这种奇特未知生物的热潮，曾屡次席卷狸猫界。父亲波澜壮阔的青年时代，八成都耗费在追寻野槌蛇的冒险上了。这种浪漫的热情也无外是体内流淌的傻瓜之血作祟，我甚至可以断言，我狸猫一族是不惜为野槌蛇身败名裂的。
但是家母完全不理解追寻野槌蛇的浪漫。
“野槌蛇是不是像竹笋一样？”母亲问。
“完全不一样，妈。”
“但是，能吃吧？”
我给她看野槌蛇的想象图，结果母亲说：“好奇怪的蛇啊，肉应该很有嚼劲吧。”
母亲只能看到它作为食材的一面。
“这东西……我敢肯定不好吃！”
“都说了不是拿来吃的。”
“既然不拿来吃，为什么要找它？”
“妈，这种浪漫您是不会懂的。”
“对了，总一郎年轻的时候好像也一直在找这东西。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父子俩都热衷于找奇怪的东西。”
说完母亲就变身成俊美青年，到宝冢观剧去了。
我也试着邀约栖身于六道珍皇寺井底的二哥跟我一起去冒险，结果二哥说：“如果我们找到野槌蛇，它肯定一口吞了我。它是蛇，我是青蛙啊。”他这么一说，我竟然无力反驳。
那段时间大哥频繁拜访南禅寺，非常忙碌。他暗中策划，打算让“南禅寺狸猫将棋大会”复活。这个大会是南禅寺的上一辈们与父亲联手组织的。下将棋是父亲的爱好，找野槌蛇也是父亲的爱好。但是比起找野槌蛇，大哥觉得将棋更有文化价值。所以只要我跟他提起野槌蛇的事，他就开始说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找野槌蛇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更别说找他一起去了。
最后，我只好跟没什么干劲儿的幺弟矢四郎搭档，组成“野槌蛇探险队”。第一代队长是父亲，第二代队长是我，队员一号是幺弟，队员二号现还在京都内外广泛招募中。
次日，我们“野槌蛇探险队”从鹿谷进入森林，在如意岳山麓徘徊。新绿的森林蓬勃得如同吸饱了水的海绵。从穿过嫩叶缝隙的数千道光柱间吹来凉爽的春风。
“哥，这里有春天的气息。”
“别东张西望的，仔细找！还不知道它们藏在哪里呢。”
“不过哥，这世上真的有野槌蛇吗？”
“就是因为不知道有没有才浪漫啊。”
野槌蛇是充满谜团的未知生物，我的观点是，想要抓住它一定要用非常手段。常规手段肯定早就有人试过，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方法说不定才能派上用场。我们用撒了味精的白煮蛋和装满廉价酒的葫芦做诱饵，在树荫下设陷阱。一旦发现森林中有什么可疑的踪迹，立刻记录下来。
我还向幺弟讲述搜寻野槌蛇的妙趣，目的是将他培养成出色的队员，可他却一直在说艰涩的电磁学问题，对寻找野槌蛇这么浪漫的事似乎毫无兴趣。后来，他索性从蛙嘴式背囊中取出参考书，像二宫尊德[3]一样开始边走边看。这种热情，哪怕拿出百分之一来找野槌蛇也好啊！可是我的幺弟完全不懂我的殷切期望，还振振有词地拿爱迪生的话来反驳我：“哥，天才是靠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和百分之一的灵感。”
“你说的不对，矢四郎，天才是靠百分之九十九的傻气，加上百分之一的灵感。”
“照你这么说，那什么时候努力啊？”
“……听天由命即可。”
“哥，我觉得这样可不行。”
“啰唆，你个豆丁版的爱迪生！”我嘲弄的话刚一说完，森林里的树木突然沙沙作响，像一个看不见身影的巨人在摇晃。
紧接着，听到一个划破长空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飞过来了，危险！”
我抱着幺弟的头刚弓下身，空中的飞来物如同切开新绿的华盖一般从我头顶穿过。树影激烈地晃动，一大片被扯碎的树叶掉落下来，“铮”的一声巨大的声响过后，周围又恢复了平静。
我们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一张铺着天鹅绒的长椅卡在我们头顶的树梢上。红色的天鹅绒，在透过树叶的阳光下显得更加华丽耀眼。
“哥，这该不会是天狗砾吧？”幺弟小声问道。
天上掉下稀有物的现象，狸猫们称之为“天狗砾”。
纸币、金币、酒樽或锦鲤等什么东西都往下掉。有些是天狗恶作剧故意扔下来的，有些是他们的遗失物。母亲小的时候，三条小桥的桥梁端还掉过棉花糖。据说收集天狗砾的狸猫达人，还专门为此在船冈山旁开了家私人博物馆。当年红玉老师还未退隐仍满天飞的时候，门下狸猫经常被他遣出去找遗失物。
近日，京都时常落下一些时髦的天狗砾，引起不小的话题，这件事我也略有耳闻。
打磨得闪闪发亮的银器、酷似音乐家使用多年的专业小提琴、嵌着金质支脚的浴缸、看似能在空中飞的波斯绒毯等，品种繁多、品质高档。只要天狗不主张对这些东西的所有权，东西就归捡到“天狗砾”的人所有——这是江户时代就延续下来的习俗，所以京都的狸猫对此趋之若鹜也情有可原。
按狸猫界的规矩，这张铺着天鹅绒的长椅就是下鸭家的东西了。
我和幺弟费了半天劲把这长椅从树上弄下来。
往红色的天鹅绒上一坐，屁股立刻体会到松软无比的触感。仿佛置身于正统洋房中，感受贵宾级的待遇。隐约飘来的霉味更像是为了显示其高雅的品质。我们如同名门子弟一般挺直腰板，发出感叹。
“坐着太舒服了，感觉屁股都要消失了。”幺弟深有体会地说。
“这东西真不错，应该算古董吧。”
“带回去妈肯定高兴。”
“好吧，野槌蛇探险队暂改为长椅搬运队，队员一号快去抬长椅那头！”
“得令！”
我们抬着长椅排成纵列，吃力地向如意岳山脚下前进。承载着历史厚重感的长椅，重量也同历史一样有分量，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现代小狸猫来说，这行李实在是太重了。没多久，幺弟就开始叫苦，“哥，我的手臂麻了。”我说：“手臂发麻是因为这里是手麻山啊。”幺弟笑着说：“骗人！这里明明是如意岳。”
又过了一会儿，幺弟担心地小声问道：“哥，我们跑这儿来找野槌蛇不会被骂吗？”
“被谁骂？”
“这里是鞍马天狗的地盘吧？”
“要是在意鞍马天狗的脸色，还怎么找野槌蛇？而且如意岳一带原本是我们红玉老师的地盘。即使在地盘争夺战中被赶出来，老师也比鞍马的那帮家伙更伟大。鞍马天狗跟红玉老师一比，就是群矬豆丁。”
“矬豆丁啊。”
长椅突然变重，用力往前拽也纹丝不动。“矢四郎，你没偷懒吧？”我边问边要回头，突然后颈被人一把揪住，随即耳边传来如夜晚猫头鹰啼鸣般的“呵呵”声。我被脖子后面吹来的冰冷气息吓得一激灵。
“你是哪儿来的狸猫，说话这么狂妄？”
一身黑西装的男子飘然落到长凳的扶手上，单手抓住我的脖颈。
我缩了缩脖子道：“这不是鞍马天狗大人嘛，您别来无恙。”
鞍马天狗带着我和弟弟往大文字山的燃火处走，弟弟吓得现出原形变回狸猫，被人像抓猫一样拎着脖子。
当年红玉老师一脸“如意岳都是老子的地盘”横行霸道时，经常带着门下的小毛球们打着“实战演习”的名号，在山里四处闲逛。偶尔还会带我们去岩屋山或宝池，不过多数时间还是在他自己的地盘如意岳一带转悠。当年的小毛球们在大文字山的燃火处使用变身术，展开伪源平合战[4]的往事令人怀念。
“这边，跟上来！”
鞍马天狗盛气凌人地对我说完，开始往放置大字燃炉的斜坡上爬去。
踏着青青的绿草回头望，会发现在晚霞的尽头，灯火通明的京都街头尽收眼底，好一番名副其实的天狗视角下的景象。
斜坡的半山腰处杵着一把红白条纹的遮阳伞，像游泳池旁冰激凌店自带的那种。四个鞍马天狗围在圆桌前专心致志地打花骨牌[5]。有人穿西装打领带一脸淡定，也有人挽着袖子脑门青筋直暴。他们每次扔花骨牌的时候，都会发出像撒零钱的声音。因为天狗个个脾气火暴，一旦兴致上来了花骨牌不是被他们摔碎，就是被他们咬碎，所以天狗的花骨牌都是钢铁制成。
带我们过来的天狗跟他们打招呼：“哟，灵山坊。”
穿白衬衫戴墨镜的天狗回头道：“哟，多闻坊，你怎么带着狸猫过来？”
“这家伙竟敢出言不逊，侮辱我们。我不能当没听见。”
“原来如此，调教狸猫是我们的工作。他说了什么？”
“他说‘鞍马天狗都是矬豆丁’。”
围着圆桌的鞍马天狗握着花骨牌扑哧乐了。天狗的笑像不吉利的乌云笼罩下来，随即又乘风而去。
这几个天狗是鞍马山僧正坊麾下十天狗中的五人，正是他们将红玉老师赶走，占据了如意岳。他们分别是灵山坊、多闻坊、帝金坊、月轮坊、日轮坊。因为几个人长得都差不多，橡子似的难分彼此，所以当年在爱宕山集会时被红玉老师嘲笑说像山上的橡子，也是无可厚非。
被和煦的春风吹拂着，我趴伏在燃火处道：“在下下鸭总一郎的三男矢三郎，旁边这位是舍弟矢四郎。”
天狗们敲打着花骨牌大声吆喝：“哟，是名门嘛！”
“你就是下鸭的矢三郎？”“弁天大人好像很中意你嘛。”“等等，总一郎不就是那个掉进铁锅的蠢狸猫吗？”“那只狸猫我倒是有印象。”“不自量力的狸猫啊，都是药师坊骄纵的。”“那老东西向来如此，每次狸猫作祟他都乐在其中。”这帮家伙开始七嘴八舌地聊起来。
戴墨镜的灵山坊咬着纸卷烟草嘲笑说：“药师坊还真幸福，无论落魄到什么地步都有狸猫照顾。如今如意岳一带就交给我们吧，回去告诉他让他安心去死吧！”
“恕我冒犯。”我起身，开始滔滔不绝地讲歪理，“我的确说过鞍马天狗大人是‘矬豆丁’。不过久居天界的天狗大人想必离开人间太久有所不知，不能理解吾等卑贱狸猫的遣词方式。我们狸猫的语言随时代变迁改变意思，像‘小豆丁’‘矮子’‘橡子似的’，还有‘矬豆丁’这类原本听起来带有侮辱性的话语，如今都变成类似‘好伟大、有成熟的风范、绅士风度’的意思，狸猫哪有胆量侮辱伟大的鞍马天狗。”
鞍马天狗被我这番厚颜无耻的狡辩惊得哑口无言，敲着花骨牌陷入沉默。灵山坊拉下墨镜，瞥了我一眼，不怀好意地笑着说：“原来如此，的确是只与众不同的狸猫。”
“喋喋不休全是废话的狸猫，老子不喜欢。”多闻坊说着，抓起弟弟的脖子高高举起。
“你们说，我能把这家伙扔多远？”
鞍马天狗们敲打着花骨牌突然来了劲头，“我们来赌看他能不能飞过鸭川。”
“这比玩花骨牌有意思多了。”
“拿山做赌注好呢，还是拿山谷做赌注好呢……”
家父伪右卫门下鸭总一郎曾经化作整座如意岳，杀得刁难恩师的鞍马天狗们一个措手不及。这就是“伪如意岳事件”。这件事不仅是下鸭家的光荣，在整个狸猫界也可名垂青史。对我们家人来说，这是历史性的胜利，但是对鞍马天狗来说无疑是历史的污点。对抗鞍马天狗，也是父亲落入星期五俱乐部铁锅中的一个间接原因。
通过这件事，聪明的狸猫应该从中学会一个道理：“对抗天狗，百害而无一利。”天狗欺负狸猫天经地义，不欺负狸猫的天狗不叫天狗。
“怎么了，矢三郎？”灵山坊问，“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抱歉，一旦有人欺负舍弟，我的老毛病就会发作。”
“老毛病？什么老毛病？”
“呜呜呜，不行了，鞍马天狗大人请小心！”
我呻吟着四肢着地趴伏，身体不断膨胀。菊花缩紧一鼓作气是变得巨大的窍门。不知不觉中，我的四肢已经变得像巴台农神庙那么粗，鼓起的背部变得像抹了石灰一般白。鼻子向蓝天不断伸长，化作一头白色的巨象。
曾落入父亲伪如意岳陷阱的鞍马天狗，拥有被白色巨象追逐的痛苦回忆。趁他们陷入屈辱的回忆不知所措的时候，弟弟扭动身体从多闻坊的手中挣脱，如野槌蛇一般在斜坡上翻滚着逃走了。
“住手！矢三郎，别做无聊的事。”
灵山坊不快地沉下脸：“你知道我们讨厌大象，马上变回来！不然……”
这时从遥远的西方急速飞来一只旅行包，正中灵山坊的脸，真是砸得好！还没回过神的灵山坊翻身倒地，其他的鞍马天狗也相继倒下。遮阳伞被吹飞了，花骨牌叮叮当当散了一地。
“嗷！发生了什么事？”
我扬起长鼻子向西面的天空望去。
这时候，一位英国绅士从春日的天空中滑行而来，飘然落下。
“如意岳有大象还真是稀奇事。”
英国绅士落在大文字山上，用手扶了扶高筒礼帽抬头看着我。
我将身体逐渐缩小，恢复成萎靡大学生的模样。
“果然是狸猫的变身术啊，漂亮。”他自言自语，随即又做出拍手的样子。
这位西洋风打扮的天狗，是位酷似外国人的白皙美男子，一副时代倒错的新海归派打扮着实荒诞显眼。光鲜亮丽的大礼帽，合身的黑色西装三件套，如石膏般雪白的衬衫搭配黑蝴蝶结，包裹在皮革手套里的纤纤细手拿着一根手杖。天狗本来就看不出具体年龄，他看起来像不到四十岁的人类，应该是位年轻的天狗。
他将旅行包捡起来，跟旁边窃窃私语的鞍马天狗们打招呼。
“诸位，在这里玩什么呢？”
鞍马天狗起身惊讶地盯着绅士看。突然，灵山坊摘下墨镜惊呼：“你不是药师坊家的二代目[6]吗？怎么现在跑回来？”
“该见识的东西都见识过了，就回来了。鞍马的总帅还健朗吗？等我这边安定下来就去探望他。说起来……”
二代目流利地说完客套话后，诧异地环顾周围。
“我应该还送了其他行李到这里。”
“啊啊，那些啊，”灵山坊冷冷地说，“放在这里碍事被我扔了。”
“……为什么这么做？这里又不是诸位的山。”
灵山坊使了个眼色，鞍马天狗们伺机将二代目包围起来。周围充斥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你真是后知后觉啊，二代目。如意岳早就被我们占领了。”
天狗决斗终于要来了！我兴奋得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如今天狗决斗可算稀罕事。红玉老师与鞍马天狗们的爱宕山决斗、滋贺天狗与京都天狗的竹生岛拔河大赛、伊吹山飞行上人的空中击坠战等，已成为狸猫们茶余饭后的传闻轶事。身为狸猫如能有幸亲眼目睹历史性的天狗决斗，估计一辈子都不愁酒桌上吹牛皮的话题了。
不过二代目异常淡定，把鞍马天狗的挑衅全当耳旁风。
“哦，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除此之外，你就没别的话想说吗？”灵山坊失望地说，“你真冷血啊，你父亲可是被我们从山里赶出去的！”
“那么，如意岳如今就是诸位的领地喽。”二代目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说道，“还是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幕，让你们对自己的行径感到羞耻？”
“我们为什么要感到羞耻！”
“那你们该更理直气壮一点，不管怎么说诸位可是天狗。即便是热衷以多欺少的围攻战，反正成王败寇赢了就行，别人也不会说什么……话说，我父亲目前在哪儿？”
“出町商店街的后面，住在脏兮兮的破公寓里让狸猫照顾。”
“那么我就去结果了他，诸位失陪。”
二代目对鞍马天狗们礼节性地行了个礼，像乘坐电扶梯一般优雅地升空。鞍马天狗哑口无言地目送着他离去。
二代目的身影一消失，他们便口沫横飞地议论起来。把散落在地的钢铁花骨牌踩得嘎吱嘎吱作响。“那家伙还是那么惹人厌！”“他怎么在这时候回国？”“要不要禀告宗家啊？”“爱宕山知道吗？”他们聊得那么起劲，早已把骂他们是矬豆丁的嚣张狸猫抛在脑后了。这使得我有幸变回狸猫向山脚下跑去。
穿过森林时，藏在灌木丛中的弟弟跳出来大叫“哥哥还活着！”我们惊喜地确认彼此平安后，我变成萎靡大学生，弟弟化作少年，一起下了挤满游客十分热闹的银阁寺门前的斜坡，沿着排水渠在樱花落尽的大树下一路奔跑。
现在已经不是找野槌蛇和天狗砾的时候了。首先要去确认红玉老师的安全。我亲耳听到二代目说要“结果了他”，想起这对天狗父子超过百年的恩怨，二代目要送老师一份暴力的见面礼是极有可能的。但红玉老师是从我们的先祖开始，教导了我们几代人的恩师，包括我们几兄弟、我们的父亲、父亲的父亲，数不清的毛球拜在他的门下学习。就算老师现在作为天狗的存在感微乎其微，但是作壁上观、冷眼看他被人了结一生这种事我做不到。
我们在今出川路上一路飞奔，我让弟弟先回纠之森。
“告诉大哥二代目回国了，八坂先生那边也要通知。”
“哥你打算怎么做？”
“我去趟出町柳。二代目对老师怀恨在心，一定会来报仇，在他到之前我先带老师出去躲躲。”
弟弟急奔纠之森报信去了，我则奔向出町商店街后面的“桝形住宅”。
退隐的天狗岩屋山金光坊，在大阪日本桥附近经营着一家二手相机店，我偶尔会去那里玩。金光坊是红玉老师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有关二代目的详情也是他告诉我的。
二代目生在崎阳，也就是长崎。
在社会动荡的明治二十年（1887年）——明治维新时期，他被红玉老师掳来踏上了京都这片土地。
“这是我儿子。”红玉老师就这样将二代目介绍给金光坊。
对于有生以来第一次踏上京都这片土地的二代目，金光坊到现在还记忆犹新。虽然二代目当年还是个脸颊丰润、残留着青涩感的美少年，目光却异常犀利。压抑内心火暴脾气时的模样，一看就知道继承了红玉老师的血统。
少年随即接受红玉老师的天狗教育，完全不理会明治时期的日本发展之势。当时日本进入文明开化时代，琵琶湖水渠完成、市电车开始运行、混凝土的高楼拔地而起。但少年只是从早到晚在如意岳的山里进行严酷的修行。当然，他决不满足于自己的境遇，表面刻苦修行，内心却盘算着早日出人头地，好将高高在上的可憎父亲一脚踹飞。
随着岁月的流逝，日本迎来大正时代（1912——1926年）的新世纪。
此时，二代目正值风华正茂的青年时代，已不用在如意岳山中闭关修行。他与鞍马的总帅鞍马山僧正坊成为朋友，潜入人类的高中玩起伪装学生的游戏，带着狸猫们在夜市游荡。对于二代目的行为，红玉老师虽然面有愠色，但碍于二代目的天狗能力已十分高强，敢跟红玉老师正面叫板，父子俩都虎视眈眈等待着让对方大动肝火的机会。
就在这时，出现了一位人类女子。
当时，乌丸路上建起了一家带钟楼的西洋风旅馆。那位女子是这家“二十世纪旅馆”老板的女儿——一个发战争财的暴发户的掌上明珠。
二代目对她一见钟情，堕入炽烈的情网。而这时红玉老师却以“惩罚偏离天狗魔道的弟子”为由横加干涉。当年的红玉老师血气方刚，干起横刀夺爱、抢夺儿子初恋对象的恶行来简直是家常便饭。
在夜晚光辉灿烂的旅馆内，爱情的攻防战不断升级，二代目从少年时代就不断膨胀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这场父子之间举世震惊的大决斗，在东山三十六峰持续了三天三夜。
不眠不休的战斗让两人都衣衫褴褛，满身伤痕。他们爬上当时还未重建的南座[7]大屋顶，惨白的闪电切开昏暗的天空，倾盆大雨包围了街道。他们使出最后的气力，用手指戳对方的鼻孔、相互拉扯头发——很难想象这是天狗的死斗，看起来简直像小孩子打架。要说姜还是老的辣，红玉老师像头发狂的狮子将二代目从南座的大屋顶上踢下，发出胜利的怒吼。败北的二代目被雨水拍打着，消失在黑暗的街道深处。
之后，过了百年。
如今，从大英帝国归来踏上故土的如意岳药师坊二代目，堂堂正正地进城，住进河原町御池的京都大仓饭店。
在饭店舒适的客厅中安置好行李，二代目开始精心准备给父亲的可观见面礼。这时，红玉老师还宅在出町商店街的破公寓中，抱着单眼的不倒翁祈祷弁天能早日回国，“弁天弁天”地念叨不停。
究竟是什么让父子俩如此反差鲜明？
只能称之为“残酷的天狗物语”吧。
在我闯进红玉老师的公寓时，二代目还没来。
从抹布似的破窗帘缝隙间射进一缕阳光，照亮了埋在破烂堆里的四叠半房间。穿着泛黄短裤的红玉老师，在万年不叠的被褥上高声打鼾。与周围惨不忍睹的风景相比，老师的睡脸无比幸福，大概是梦到弁天的美臀了。
“快起来！”我使劲摇晃他。但老师只是翻了个身，贪婪地搂住梦中的屁股，反而堕入更深的美梦之中。
“真是的，叫都叫不醒！”
被褥周围散落着天狗香烟、风神雷神扇、弁天寄来的冷冰冰的明信片，还有老师喜欢的手巾等什物，我将这些东西用大方巾一兜，支起老师背在身后。在睡梦中被背到狸猫森林去，老师肯定不愿意，不过我等不及他醒过来了。
我打开公寓大门正要往外走，发现公寓的围墙对面，出现了明显与出町柳地界格格不入的英国绅士的身影。
“呜哇，是二代目！动作好快。”
不得已我又回到屋内。
二代目心中的红玉老师还是百年前的样子，如今这落魄的模样估计他也想象不出。不如我变成红玉老师，说不定能骗过二代目的眼睛。作为伪红玉老师给二代目一个温暖的拥抱，或许还能化解这超越百年的恩怨呢。对，就这么办！
我把壁橱里的破烂拽出来，将抱着不倒翁的老师连同被褥一起塞进壁橱里，关上壁橱隔扇的同时，我听到了二代目的敲门声。
“如意岳药师坊在家吗？”
我变成红玉老师在四叠半的中央盘腿坐下。
“进来吧。”我大声道。
二代目开门走进来，从厨房窥探里面的四叠半房间，随即用纯白的手帕捂住口鼻。天狗香烟的烟味、喝得露出瓶底的红玉波特酒、已经臭了的松花堂便当、掏完耳朵就扔在一边的泛黄棉花棒、脱下后随处乱扔的内裤，还有红玉老师身上的老人体臭，加上频繁拜访的狸猫身上掉落的毛和残留的骚臭味……房间一片狼藉，让二代目震惊。
我施展变身术的精髓，再现天狗威严。
“终于回来了啊，儿子。之前的事都是我不对，你能原谅我吗？”
长年研究无耻魔道、唾弃世间万物的如意岳药师坊嘴里，竟吐露出妥协的话语。这感觉特别虚伪，连我自己都觉得羞耻。
我试着张开双臂欢迎他。二代目小心翼翼地靠近，用手帕慎重地擦拭榻榻米上的污渍，小心不弄脏自己的上衣跪坐下来，接受了我的拥抱。天狗父子的百年恩怨似乎在这里画上了休止符。
忽然，二代目在我耳边小声说：“您身上有股狸猫味儿啊，父亲。”
“因为那帮毛球经常来嘛，我也避之不及。”
“这么说来，您似乎很喜欢狸猫嘛。”
“胡扯，哪有这种事！”
“那您为什么生出一条狸猫的尾巴？”
二代目冷不丁敲了下我的腰，一把抓住我蹦出来的尾巴。我瞬间现出原形被他倒提起来。此时此刻，我对自己的肤浅无知感到后悔，竟然自以为是地认为狸猫的变身术能骗过天狗。这真是一次屈辱而痛苦的体验。狸猫可受不了被倒提着，我在逆转的天地间无依无靠地摇摆着，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缓过神后才乞求二代目的原谅：“对不起！对不起！”
“你……不会就是刚才如意岳的那只狸猫吧？”二代目秀挺的鼻梁靠近我，“察觉到不妙先下手为强是吧？”
二代目压住怒火将我放在榻榻米上。我抚摸着自己被拽疼的尾巴，抬头看向二代目：“请原谅我的恶作剧。在下下鸭总一郎的三男矢三郎，恭迎二代目平安归国。”
“少说客套话，我父亲在哪儿？”
“在下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二代目哼了一声，开始打量这四叠半斗室，目光停在我刚才慌忙关上的隔扇处，红玉老师应该还在壁橱里面流着哈喇子抱着不倒翁，做着弁天的美臀梦吧。我在一旁心惊胆战，怕被二代目识破，但是二代目并没有要察看壁橱，只是用有点哭笑不得又有点悲凉的语气小声嘀咕，“狸猫还真是种奋不顾身的生物啊。”
“狸猫为了使命一定会奋不顾身！”我说，“您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长年不在国内想必各方面都不方便吧，您不是还要去找那些家具什物吗？”
“没错，都被鞍马的那帮蠢货从如意岳给扔出去了。”
“这件事不如交给我矢三郎去办吧？”
鞍马天狗从大文字山扔出去的家具什物，尽数被京都的狸猫们收集起来了。如果二代目主张对这些东西的所有权，从狸猫窝里把这些东西掏出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听我这么一说，二代目答道：“那就帮了我大忙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金币要塞给我，说不能让我无偿劳动。
“天狗不就是该随意使唤狸猫的吗？因为天狗比狸猫更伟大。”
“我不喜欢欠人情，矢三郎君。”二代目说，“而且我也不是天狗。”
二代目回国在狸猫界掀起轩然大波。
对短寿的毛球来说，能在有生之年目击纯种的新天狗出现是非常难得的。爱凑热闹的狸猫们为了一睹新天狗的风采，在河原町御池的大仓饭店进进出出。连长年宅在狸谷不动院、毛都快掉光的老家伙们都现身了。很快，四下便传出了“看到新天狗能延年益寿”的谣言。
在狸猫界一片骚动之际，我和大哥接到狸猫界的头领八坂平太郎的召唤，一起去祇园拜访。
从四条大桥向东往八坂神社方向走时，我一直在嘀咕“好麻烦啊”。
按照以往的经验，伪右卫门叫我们去准没什么好事。多数都是夏威夷音乐与说教联袂登场，或者委托我们一些麻烦工作。
听大哥说，前几天八坂平太郎和大哥召集狸猫开会，讨论如何对应二代目的问题，结果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大家以“总之先听听矢三郎的意见”为由搪塞过去了。
“因为跟二代目打过交道的人只有你。”大哥说，“而且你长期照顾红玉老师，说起天狗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矢三郎。”
“我又不是天狗专家。”
“别找借口，你也该为狸猫界做点贡献。”
提起八坂平太郎这只大狸，他不仅是圆山公园到祇园一带八坂一族的头领，还拥有管理整个京都狸猫的伪右卫门的权利。他的事务所开在酒吧酒馆林立的祇园绳手后街上，现在成了所废弃的肛肠医院。这家医院长年关照京都狸猫们的屁股问题，我小时候屁股上长蘑菇也是来这儿看的。
废弃医院的接待室里挤满了要向伪右卫门陈情的狸猫，我和大哥坐在一张旧皮革沙发上耐着性子等待。好不容易轮到我们，被带进放着夏威夷音乐的诊疗室里。坐在藤椅上弹着尤克里里琴[8]的八坂平太郎一骨碌爬起来迎接我们。
“抱歉特地让你们跑一趟，欢迎来到伪夏威夷。”
诊疗室的墙上画着夏威夷的碧海蓝天，角落里还种着几棵假椰子树，墙壁上挂着夏威夷女孩的人偶、花环、夏威夷花衬衫等，整个房间都被夏威夷特产填满了。夏威夷是八坂平太郎年轻时犒劳旅行去过的憧憬之地，他早就想把伪右卫门推给大哥，自己逃到梦中的理想南国去。隐退后在夏威夷海边与椰子树相伴度日是他长久的夙愿。
“门庭若市啊，生意不错嘛。”我说。
“客人络绎不绝却没钱赚，才更让人火大。”
狸猫界的头领伪右卫门，职责就是要带领京都的狸猫们。有纠纷时他要出面调停，大型聚会他负责发号施令，还要引导青春期有狸生烦恼的小狸猫，有时候还要充当恋爱顾问。反正狸猫这种生物吧，面对大事置若罔闻，围绕鸡毛蒜皮的小事却争吵不休。所以虽然很多事要闹到八坂平太郎这里解决，但是像大冈仲裁[9]那种需要胆略与智慧判案的事件却很少。唯独这次，围绕着天狗的复杂问题从天而降，让八坂平太郎头大了。
八坂平太郎让我和大哥就座，从冰箱里拿出芒果星冰乐款待我们，然后继续弹着他的尤克里里琴。南国的氛围进一步高涨。
“矢三郎，我们可是把你当作研究天狗的权威来问你的。”
被人夸到这份上，我内心也不免有几分得意。
“那个二代目……是本尊吗？”
八坂平太郎的意思是，如果二代目是名正言顺的天狗，作为红玉老师正统的继承人，狸猫界理应去正式问候，甚至举办欢迎仪式。何况他还是时隔百年再次踏上这片土地，阵势一定要盛大才行。但是百年前那场空前绝后的大决战，大家都有耳闻，红玉老师与二代目之间的冲突几乎不可协调。老师根本不承认二代目，甚至还考虑让弁天做自己的继承人。狸猫界可以对二代目以礼相待，这没问题。但之后如果受到红玉老师和弁天的非难就得不偿失了。
我向他描述了遇见二代目的始末。
“在我看来，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天狗。本人主张自己不是天狗的确有点蹊跷……但大概是他身为天狗的觉悟不够吧。”
“这就不好办了。”
“看来父子俩关系还是很差，等弁天大人回国后让他们自己解决去吧。轻易插手容易引火烧身。”
“别瞎凑热闹哦，矢三郎。”大哥告诫我。
“别搞得那么紧张，”平太郎说，“……不过，这件事矢一郎你怎么看？”
大哥抱着手臂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三弟虽然是个傻瓜，不过我觉得他这次的判断没错。”
八坂平太郎拨弄着尤克里里琴陷入沉思。
上一代伪右卫门——家父落入星期五俱乐部的火锅之后，八坂平太郎被推上这个位置，他上位的理由非常荒诞，竟然是因为他跟父亲是发小。在失去领袖风雨飘摇的狸猫界，大狸们相互推诿，最后生性懒散的平太郎被强推上位。当时夷川早云因为威信不足，争夺这个地位未果，很多狸猫抱着一种“与其让夷川早云坐上这个位子，还不如让平太郎做首领”的心态支持了八坂平太郎。这么多年来，他虽然没有什么可大书特书的丰功伟绩，倒也没有什么失职的地方，一直默默地为狸猫界尽职尽责。完成不适合自己的工作，这本身就很了不起。
“说到底我们也不过是一介狸猫嘛，欲速则不达！”八坂平太郎停止了演奏，如梦初醒地一拍大腿。
“我作为一介狸猫大叔决定静观其变。天狗界的未来早晚会明了，到时候再决定向谁摇尾乞怜吧。不过你们要密切关注天狗界的动向。”
我拜托八坂平太郎广而告之，之前狸猫们捡到后不肯撒手的“天狗砾”，其实归二代目所有，让他们全都上交。
我委托寺町路古董店的清水忠二郎，在店铺的一角设置天狗砾临时回收处，分拣狸猫们上交的物品。将好不容易捡到的天狗砾退回去堪比切肤之痛，众狸猫在古董店的门前上演生离死别的悲情戏码。当中甚至还有狸猫迁怒于我，叫嚣“要你多管闲事！”
二代目从英国带回来的物品，品种繁多到令人咋舌。
写字台、数十根手杖、数十双绅士皮鞋、木质衣柜、大量旅行皮包、望远镜藏品、放大镜或显微镜等实验器具、大量室内拖鞋、银餐具及烛台、小提琴、国际象棋盘、谜一般的钥匙串、三件外套、油灯、浴缸、波斯绒毯、鸭舌帽、数百册原版书、新闻剪报……这还只是一部分。当然，我和弟弟在如意岳发现的长椅也被回收了。
如此，这一周来我都忙得要死，根本没空去找野槌蛇。
虽然野槌蛇是浪漫，但天狗是现实。
这段时间，二代目一直住在河原町御池的饭店里。
旅馆的工作人员被他的美貌与天狗的威严所迷惑，把他当作经常入住的贵宾对待。那身时代倒错的英国绅士打扮，也与客厅和咖啡厅的厚重氛围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作为新海归天狗，他不遗余力地发挥着天狗的魅力。下午五点散步一小时是他每日雷打不动的行程。每天的散步路线也是固定的，风雨无阻。在新京极这种人潮拥挤的地方，二代目的身影非常抢眼，回头率百分百。他回到旅馆时一定会在玄关口确认时间，从打开怀表的动作到低头看表盘时的下巴弧度，都像用尺量过一样精准。从他上衣口袋里源源不断被掏出的拿破仑时代的金币，暗示着二代目来历不明的财力。不过他并没有将财力耗费在奢靡的夜生活上，而是摆出一副平静度日的样子。
每天傍晚，我都掐准二代目散步回来的时间，将当天从狸猫手里搜刮来的物品上交。
“是矢三郎啊，今天也辛苦你了。”
随着我的频繁到访，饭店客厅俨然渐渐呈现出一派伪欧洲风情。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出来迎接我的新海归天狗，在心爱的家具包围下似乎心情不错，他再次想送金币给我，被我以“狸猫也有自己的矜持”为由严词拒绝。
“我说过我不喜欢欠人情。”二代目说。
“但我又不是人，我是狸猫啊。”
“好吧，那换个说法，我讨厌欠狸情。”
“说实话，总有一天我会要回来的，用金币这种东西来抵销可远远不够。您看我忙得都没空去找野槌蛇。”
“看吧，我一大意的话，说不定就被你坑了。”
“就等着人来坑的这份从容淡定也很了不起啊。”
“真会说话，这就是狸猫的智慧吗？”二代目苦笑。
这件事，最终以我坚决拒收金币而告终。
不过，二代目最想回收的东西是“德国制空气枪”。那是十九世纪德国的技术人员开发的东西，利用强力泵压缩空气将铅弹射出去的机械。它从欧洲大陆辗转到了英国人的手里，其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成为贵族的秘藏品。二代目在一次拍卖中把它买了回来。看照片就像金属管弦乐器一样美丽。我听说是“空气枪”还以为是打毛绒玩具的枪。“才不是那么可爱的东西。”二代目笑着说。据说曾有人企图用它暗杀某国大臣。要是被这玩意儿击中，狸猫也只有升天的份儿了。
“你们这些毛球也讨厌枪吧？”
“当然讨厌了，但我们又没在近处看过。”
“最好能早点找回来，被人滥用就糟了。”
这段时间，我虽然频繁往二代目这边跑，但是红玉老师依然不知道二代目回国了。不会有哪只狸猫闲着无聊专程跑去点炸药桶，一直宅在公寓里的红玉老师自然没机会知道这事。
这期间我曾带着松花堂的便当拜访过老师一次，那天老师正伏在四叠半房间的矮桌上给弁天写情书。
全世界都知道的事，只有老师不知情，真是可悲啊。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老师突然抬起头瞪着我说：“矢三郎。”
“什么事？”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看您说的……”我慌忙故作欢快地说道，“瞒着您的事可多着呢。”
老师用鼻子哼了一声，继续写情书。
“……算了，反正肯定是无聊的事。”
红玉老师对二代目回国的骚动一直不知情，直到五月中旬才知道这件事。而这时二代目已经归国两周左右了。
如果说有谁会把真相告诉老师这种闭门不出的人，那也只有他的天狗老友了。当听说岩屋山金光坊提着一升装饰着礼品绳的酒穿过出町商店街的时候，我就在想，该来的总要来的。
当我战战兢兢地往老师的公寓里探头张望时，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自那之后，红玉老师就从京都城内消失了。性急的狸猫们开始起哄，说他“因为害怕二代目所以藏起来了”。但是我们这些红玉门下的狸猫反驳说：“老师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虽然我们的恩师早就丧失了在空中自由飞行的能力，而且天狗能做的事他基本上一件也做不了了，完全就是个任性好色、喜欢欺负狸猫又自以为是的老头子。但唯独那身为天狗的自尊，他一直随身携带从不离身。如果要沦落到被狸猫在背后指指点点，被说成是“因为害怕二代目逃走了”，那还不如买块高野豆腐自己撞死算了，他就是这种人。
“老师一定会回来的！”红玉门下的狸猫都这么认为。
没过几天，就有狸猫说看见老师出现在云畑附近。
洛北云畑是沿着贺茂川的河流向北逆流而上，出了市区、深入北山杉的森林腹地，那块地方从很久以前就是岩屋山金光坊的地盘。那是个远离尘世与狸猫毛的地方，在那么高尚的地方闭关，我们都深信红玉老师这次是认真的。我们伟大的恩师，无疑是为了给归国的二代目迎头痛击，正积极地锻炼，恢复因长年的隐遁生活变得迟钝的身心。
“不愧是红玉老师，即使馊了也是如意岳药师坊！”
似乎在狸猫界，老师稍微挽回了点名誉。
我临时起意，准备带着豆饼[10]去探望修行中的红玉老师。
但云畑实在太远了。
原本还试图向大哥借自动人力车，但小气的大哥始终不肯点头答应。他说在山中闭关的红玉老师心情不稳定，万一暴脾气上来把珍贵的人力车炸成木屑就得不偿失了。我无计可施，只好千里迢迢骑自行车过去。但真的太远了，骑到后来自己都厌烦了。好几次想打退堂鼓，心想索性把豆饼吃了原路返回算了，就当没这回事。
就这样咬着牙在山路上转啊转，终于到了。
因为是天狗在山里闭关修行，所以我提前做了心理准备，想着这地方如今就算山崩地裂也不足为奇。但是云畑的村落看起来相当平静。被新绿覆盖的山村里，初夏的阳光照在古旧的小学校舍围墙上，只有灌溉的流水声显得格外响。时间就像融化的麦芽糖一般，黏糊糊又缓慢地流动着。
我骑到区政府的云畑办事处门前，在树荫下坐下休息。
突然，头上传来了一个声音。
“哟，这不是下鸭家的矢三郎吗？”
我吃惊地抬起头，一位身穿白衬衫戴领结的优雅老人，坐在办事处建筑物凸出的水泥平台上，正小口地品尝着芬达葡萄碳酸饮料。他就是红玉老师为数不够的朋友。在大阪日本桥经营二手相机店的隐退天狗岩屋山金光坊。
“哎呀，是金光坊大人。”我起身向他低头行礼。
“你是来看药师坊的吧？”
“因为我很闲嘛。”
“哈哈哈，真是善良的弟子。我们一起走吧。天狗的修行场从这里上去就行。”
眼前是通往高云寺的陡峭台阶，金光坊带着我开始攀登石阶。
金光坊没有进入寺院内，而是沿着左手边的涓涓细流向山里走。穿过新绿的树丛，小河流进冷森森的杉树森林。前后左右都是黑压压高耸入云的杉树。山中闲静的氛围逐渐远去，天狗的气息变得越来越浓厚。
岩屋山金光坊腰间挂的茶褐色小葫芦晃来晃去，发出可爱的叮当碰撞声。
“里面装了龙水。”
岩屋山志明院一带作为贺茂川的源头广为人知，但多数人不知道岩屋山的山中埋藏着许多龙石。从这种石头渗出来的水称为龙水。对天狗来说，这是一种备受青睐的精力增强剂。这是要送给勇于挑战二代目的红玉老师的慰问品吧。看来金光坊丝毫没有要阻止药师坊父子决斗的意思。
“天狗这种生物啊，是不懂圆滑处事的。”
“父子俩都这么冥顽不灵才更让旁人操心。”
“你担心恩师的这份心真让我感动，不过狸猫用不着去操心天狗父子掐架的善后工作，随他们去吧。”
沿着小河走了十五分钟左右，横七竖八倒下的大杉树挡住了前行的道路，这分明是天狗所为。金光坊双手交叠画了个咒符开始念咒语，当他双手打开时，倒下的树木一棵棵重新竖起，在我们面前形成了一条道路。
沿着这条敞开的大道向前走，就是天狗的修行场。
这片巨人脚掌形状的大草原，脚心部分有一棵冲天的巨大杉树。巨杉下，铺着一条特地从出町商店街的公寓带过来的破被褥，红玉老师坐在上面，将不倒翁抱在膝上悠闲地抽着天狗香烟。特地来这种深山老林里闭关，不过是为眼前这无与伦比的景色。
老师从金光坊手里接过装满龙水的葫芦，盯着我看。
“矢三郎，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找野槌蛇迷路了，这是带给您的豆饼。”
“一天到晚脑子里光想着玩。”
我一直在老师面前佯装不知二代目回国的事，这件事想必老师已经知道了。不过事到如今，老师似乎也不想为这件事发火。
“话说……那家伙在干什么？”
“在河原町御池的饭店里闭门不出。”
“肯定是在反复算计着怎么砍我的脑袋呗，想那些没用的事真是浪费时间。”
红玉老师拔出葫芦塞，咕咚咕咚地喝完龙水擦了擦嘴。
“那个蠢货，为微不足道的琐事所困偏离了魔道，看来这毛病到现在也没改。我如意岳药师坊既不逃也不躲，就等着跟他决斗的时刻！”
“他已不是过去的他了，药师坊。”
金光坊平静地说，红玉老师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在我还是小毛球的时候，红玉老师打着“课外教学”之名，把门下的小毛球们集中在一起放进手提笼子里飞到这天狗的修行场。毛球们在广阔的大草原上撒欢，老师就在这大杉树顶抽着天狗香烟，饶有兴趣地看着蓝天白云下的小狸猫们。
许久没见这大杉树了甚是想念，我信步在树下转悠。这棵树大得看不到树梢，粗大的树干上贴满了各种神社的咒符。天狗遗忘在此的酒瓶、玩耍时收集来的兽头瓦、褪色的手巾挂在树枝上随风飘摇。
我小时候因为顽皮惹怒了红玉老师，被绑在大杉树树顶罚站。结果后来红玉老师把这茬忘了自己回去了。我在杉树顶上愤愤不平地噘着嘴，直到大哥找到我。
当我说出这段回忆，老师竟然说“忘了忘了”。
“您不记得了？真过分！”
“你父亲，还有你父亲的父亲都被绑在上面过，我怎么可能都记得住？”
说着，红玉老师从被褥上站起来，摇了摇葫芦走近杉树树根，将葫芦里的龙水尽数倒在树根上。
“你决定了吗？”金光坊问。
“我跟这杉树也有多年的感情了，剩下的都给它吧。”老师说。
在杉树树根泼下龙水的老师的侧脸，充满了身为如意岳药师坊的天狗威严。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当年那个飞扬跋扈、唾弃天下事的老师的身影。
红玉老师将空葫芦丢给金光坊，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我以为是情书，结果看到上面赫然写着“挑战书”。
“把这封信交给那家伙，这可是件光荣的差事。”
我接下封口的挑战书伏地叩拜：“下鸭矢三郎谨遵师命。”
在河原町御池饭店的大厅里，我将红玉老师的挑战书亲手交给二代目。即使收到凝聚老师全部精力的可怕挑战书，二代目连眉毛也没抬一下，就像收到广告传单一样冷漠。
“我可能会去，也可能不去，”二代目说，“让他别抱什么期望。”
跟二代目毫无干劲的态度相反，天狗决斗的传闻让整个狸猫界都沸腾了。无论是像百年前那样，红玉老师大胜，将二代目赶出京都；还是二代目胜利，开创天狗的新时代，狸猫们都屏息凝神地等待着决斗那日的到来。
天狗原本就是在傲慢之山的陡坡上俯视芸芸众生的生物。
因为是天狗，所以才伟大。之所以伟大，因为他们是天狗。正因为这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自大，天狗才会觉得狸猫不过是一堆毛球，人类不过是没长毛的猴子，就连除自己以外的天狗，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的纸老虎罢了。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这就是天狗。
照这个理论，老子肯定比儿子伟大，儿子也肯定比老子伟大。
看来无论如何这事都没法圆满解决了。
决斗当晚，红玉老师一点点向南座的大屋顶上爬。
他绑着头带、身上系着束衣带，看上去斗志满满，只是手脚并用吭哧吭哧往上爬的模样太不符合天狗的形象了。决斗地点定在百年前将二代目踢落的南山大屋顶，明显是无谋之举。不过老师靠着不屈的斗志终于爬上了屋顶。
“能在空中自由翱翔，才算得上天狗啊，惭愧惭愧。”
红玉老师盘腿坐下擦了擦汗，点上了天狗香烟。
浓郁的烟雾袅袅上升，被舒服的晚风吹散。
从这里向东看，像夜市一样明亮的祇园四条灯火绵延；往西看，四条大街与高楼大厦灯火璀璨。
隔着四条路，对面的“菊水西餐厅”屋顶上，随着晚风飘来滋滋的烤肉香。这间灯火通明的庭院式露天啤酒屋今晚被天狗包场了，现正举行“药师坊拼斗大会”。在特等席上可以手拿特大啤酒杯观摩红玉老师和二代目的决斗，混乱与决斗事件对天狗来说是最好的下酒菜。
鞍马天狗们飞身越过天台的露天啤酒屋栏杆，飞到四条路的上空，挥舞着扇子或话筒大声起哄道：“药师坊啊，专心地去战斗吧。”“我们会帮你收尸的，放心吧。”“收了直接丢鸭川河里。”他们喧闹着打碎了啤酒杯，啤酒泡沫洒了一地，闹闹哄哄人声鼎沸。
“你们这群山里的橡子，老子早晚有一天要把你们沉到琵琶湖底。”老师咬牙切齿地说道。
其实，好看热闹的可不只鞍马天狗。
四条大桥周围聚集了大批化作醉汉的狸猫，他们决定在那里围观决斗的整个过程。伪右卫门八坂平太郎和我大哥矢一郎，好像在四条大桥旁边伺机待命。还有鸭川对岸如灯笼般闪耀的“东华菜馆”屋顶上，岩屋山金光坊一个人倒着老酒自斟自饮地等待老友决斗结束。
不久，宛如夜空中的一滴墨水般，一身纯黑打扮的二代目从天而降。他用手轻抬高筒礼帽边缘，冷漠地对红玉老师点了点头。仿佛是路过的陌生人一般开口打招呼：“您这么大岁数的人，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我在等人。”
“真巧啊，我也在这里等人。”
“……你在等谁？”
“等一个无聊的人，不值一提。”
“哦，还真巧了。我等的人也是个不值一提之人。”
红玉老师熄了天狗香烟，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弓着身子撅起屁股，瞪着对面百年不见的儿子。
“那个蠢货曾经是我儿子也是我弟子，现在什么都不是。修行一半就陷入色欲之中无法自拔，愚蠢地与我拔刀相向。原本是可以继承我伟大事业、掌握天下命运的男人，却被一个人类女孩迷得神魂颠倒偏离了魔道，真丢人。之后就这样杳无音信消失了很久，听说现在又突然回来了。既然他没有来见我的胆识，我就先出招送出挑战书，今天我会再次把他从这里踢下去。”
面对红玉老师的这番挑衅，二代目泰然处之，一言不发。
天狗父子就这样相互睨视一动不动。
很快，在天台啤酒屋的鞍马天狗等得不耐烦了，纷纷开始起哄：“上啊，干吧，老头子还能打！”“喂，快点打啊！”“难道要和好吗？”“你们父子俩要重归于好吗？”
二代目抬起戴着皮革手套的手，将华丽发光的高筒礼帽脱下放在胸前，做出一个祈祷的动作后，带着冰冷的表情回过头来，猛地将高筒礼帽甩向鞍马天狗开宴会的露天啤酒屋。那防身用的高筒礼帽据说是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使用过的大炮炮弹做成的，礼帽发出巨大的声响，将桌子砸个粉碎，鞍马天狗们被这一击惊得鸦雀无声。
二代目回过头来颔首，细心地整理了下头发。
“想再把我踢下去，就不妨试试看。”
“走着瞧，你等着。”
红玉老师从怀里掏出风神雷神扇。
风神雷神扇——用风神那面一扇会刮大风，用雷神那面一扇会下大雨——是一把天下无敌的扇子。作为如意岳药师坊的七宝物之一，却没能得到老师应有的重视。老师甚至为了讨好弁天将它作为“爱的纪念”送给弁天。这件事在天狗界和狸猫界引起轩然大波，去年几经波折又回到了老师手里。
现在红玉老师已经没有能力掀起天狗风了。即便使出全身之力，也不过是春风拂过荷塘的程度，最多掀起二代目的刘海。但如果有了风神雷神扇，就算老师年纪大了也能轻易将南座吹飞。
“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红玉老师大喝一声正要挥扇，结果扇子突然脱手飞向鸭川空中。即便是最强之扇，不扇也没用啊。红玉老师慌忙去追从指尖溜走的扇子，扑了个空，失去平衡摔倒了，开始哧溜溜地向下滑。扇子也咕噜噜轻快地向下滚。
这样一来别说风神雷神扇，连恩师的性命都有危险。
我从暗处起身冲向屋檐，接住风神雷神扇揣入怀中再一把拽住红玉老师，拉他停稳。老师无言地起身，在我身边盘腿坐下，用手揉着被撞痛的鼻子。虽然撞出点泪花，不过其他地方似乎没受伤。
这时头顶上传来二代目严厉的声音：“下面的人是矢三郎吗？”
我在大屋顶边缘拜伏：“在下矢三郎，参见二代目。”
“你在这里干什么？”
“……这不，又是傻瓜的血脉使然嘛。”
“跑来救援吗？”二代目叹了口气，“狸猫真是愚蠢的生物啊。虽然傻得还挺可爱的，但也无法改变诸位是蠢货的事实。”
“二代目，您这口气，不愧是天狗啊。”
“我不是天狗。天狗是什么？那边那个老东西才是天狗。”
二代目用下巴指着红玉老师。
“四处夸示自己神通广大，却没能守住自己的地盘。被鞍马天狗赶出如意岳，如今沦落到跟人类一样住在窄小肮脏的公寓里。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很伟大，说到底不过是自欺欺人。连天狗风都无法操纵，还丧失了最基本的飞天能力，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实在是滑稽又无趣的末路。这就是天狗，这就是落魄天狗的下场！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狸猫都同情你，这样还要继续活下去吗？”
二代目紧蹙着美丽的眉头，用冰冷的目光俯视着红玉老师说道：“天狗也要懂得廉耻！”
也许是被二代目的话激得怒不可遏，红玉老师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一把将我推开，又开始爬向屋顶，结果哧溜哧溜无力地滑下。好不容易找到落脚点后，老师起身望向高处的二代目。
红玉老师白发凌乱，气喘吁吁地沉着嗓子说道：“你在那等着别跑，我这就过去把你踹下去。”
这时二代目傲然俯视的，不仅是拼命往上爬的父亲，还有在旁边紧张地守着老师的我，以及眼下蠢蠢欲动的芸芸众生。“天地之间最伟大的人只有我！”那个目光冰冷、高谈阔论，强调自己不是天狗的二代目，此刻在闪耀的锋芒中展露出天狗的片鳞，令人神往。
二代目那张苍白的脸浮出冷笑，“父亲您还没死啊？”
红玉老师咬牙切齿地答道：“想要我死就过来干掉我啊。”
二代目听到这话哼了一声，“杀了你还脏了我的手呢，随便找个地方垂垂老死吧。”
没等老师爬上来，二代目就从大屋顶上跳起轻松飞过鸭川，对着在“东华菜馆”屋顶上喝老酒的岩屋山金光坊颔首示意，转眼间消失在城市的灯火中。
红玉老师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离去。
轰动一时的天狗决斗就这样落下帷幕。
“这小子又跑了，真是没出息的家伙。”
红玉老师在大屋顶盘腿坐下，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般神清气爽地吐着烟。我在老师身边弯腰坐下，手里玩弄着风神雷神扇，出神地望着二代目离去后的璀璨夜景。
“还有你这只狸猫也是，到哪儿都想掺一脚。”
“我就爱神出鬼没。”
“怎么样，”老师冷不丁捅了下我的侧腹问，“是我赢了吧？”
“……啊，您赢了什么？”
“连这都不知道，和你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老师美美地抽着天狗香烟，望着眼下南北流向的鸭川。
河流沿岸已经开始搭纳凉露台了，夜晚梦幻般的灯火照亮了漆黑的河面。望着它，就像望着沉迷于纸醉金迷夜生活的弁天一般。
这时候，老师和我想的似乎是同一件事。
老师望着鸭川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弁天这时候在哪里，在干些什么？”
“她回来的话——肯定会很有趣吧。”
“……英雄得胜归来时，就该美人出场了嘛。”
老师仰望着空中的明月，叹了口气说：“我想见弁天，好想见弁天啊。”
<hr/>
[1] 高级极细和式面条。——译者注，下同
[2] 成书于1712年的日本图解百科事典。对中国与日本古今事物进行分类，并用插图加以解说。
[3] 江户时代后期的农政专家。日本各地的中小学校多建有二宫尊德背着柴火，边走边看书的雕像。
[4] 平安时代末期，1180年至1185年六年间，源氏和平氏两大武士家族争夺权力的一系列战争的总称。
[5] 将不同的花牌相互搭配起来玩的游戏。1月到12月分别用画有松、梅、樱、紫藤、燕子花与菖蒲、牡丹、胡枝子、芒草与月、菊、红叶、柳与雨、桐的牌来表示。每种4张，共计48张牌。
[6] 对天狗继承人的敬称，意“第二代”。
[7] 位于京都东山区的剧场。
[8] 夏威夷的四弦琴，类似吉他的小型拨弦乐器。
[9] 江户时代中期的幕臣、大名大冈忠相，常能做出公正而兼顾人情的巧妙裁决。
[10] 加了黑豆、红腰豆等的咸味糯米点心。和我国的豆饼不是同一种食物。

贰 南禅寺玉澜
据说陷入爱河的雄狸和雌狸，是被“命运的红毛”绑在了一起。
因这种子虚乌有的传说莫名心动，翻遍周身上下只为找一根珍贵红毛的狸猫源源不绝。就在读者诸贤捧读此书的时候，吉田山的树荫下、荒神大人的神社内、京都府立植物园的温室里，狸公子与狸小姐也在进行着毛茸茸又有礼有节的交往。君曰：“如你这般的雌狸是全世界最美的。”卿曰：“像您这样的雄狸才是绝无仅有的。”——真是、肉麻死了！
我这里也有一个毛茸茸的爱情故事。
话说从前，在左京区一乘寺狸谷不动院的森林里，住着一只叫桃仙的雌狸。她像桃子一样娇艳水灵，像仙人一样身轻如燕，成天蹲在参道内二百五十多级的台阶上玩耍。如果有傻瓜敢小瞧她，都会被她一句“去死吧你！”给击退。附近的小狸们对她敬畏有加，称她“石阶上的桃仙”。
某一天，一群不熟悉这一带的小毛球爬上了狸谷不动院。他们受当时席卷狸猫界的“野槌蛇热潮”影响，打着“野槌蛇探险队”的旗号在近郊的山里四处乱窜。这些熊孩子唱着歌登上台阶，在途中遇到了桃仙。不曾听闻桃仙英勇大名的毛球们趾高气昂地问道：“喂，那边的豆丁！”
“你说什么？混蛋！”愤怒的桃仙将熊孩子们一并踢飞，“去死吧你们！”
从那以后，为争夺参道长石阶地盘，狸谷不动院与野槌蛇探险队两方的毛球们展开了长期大乱斗。桃仙积极参战守住了自己的地盘。
时光流转，多年后，一身白色和服的桃仙，走下自己长年守卫的二百五十级台阶，将狸谷不动院抛在身后，嫁入了纠之森。
当时令她无限感慨的，是当年放声高歌登上石阶的野槌蛇探险队的熊孩子们，以及自己奋力迎战的身影。当年，那个放言“那边的豆丁！”的人，是野槌蛇探险队的队长下鸭总一郎，也就是我们的父亲。回应“你说什么？混蛋！”的野丫头，不用说当然是我们的母亲。如果没有这段毛茸茸的爱情，我们下鸭家兄弟这一脉就不存在了。
圆滚滚的小毛球们在出生后，又谱写出新的毛茸茸的爱情篇章。
六月初已进入梅雨季，我坐在京都市动物园的笼子里。
京都市动物园在冈崎的平安神宫旁边，这座砖墙围起的动物园内鸟兽齐鸣，非常热闹。大象、狮子、长颈鹿、河马等，在这些威风凛凛的动物的笼子当中，混着一个狸猫笼。
其实狸猫非常害怕被关进笼子里，因为我们狸猫擅长的变身术与自由意识息息相关。一旦进了笼子被剥夺了自由，就无法再变身。没有哪只狸猫喜欢这种处境。
出于上述原因，动物园的笼中狸猫这一角色一直由这条道上的专家——冈崎的狸猫们轮流负责，这是由来已久的传统。不过当他们去犒劳旅行时，就不得不找其他狸猫代替。这种工作肯定没人愿意接，我会接完全是因为报酬高。
代理狸猫首先要接受冈崎首领关于“动物园笼中狸猫的正确举止”的详细指导。向京都狸众科普如何做一只真正的狸猫，是冈崎狸猫的骄傲。
“最重要的是撒娇，但不能谄媚。”
冈崎的首领开始阐述他们独特的哲学。
“重点是要带着骄傲来演绎狸猫，切不可放任自流展现自己真实的一面，那种样子没人喜欢。不是去展露自己的本性，而是要有意识地抓住比狸猫更像狸猫的瞬间。这也是一种变身术。”
不管怎样，被关在笼子里还是有点阴森恐怖，第一天我就这样战战兢兢地度过了。变身能力被封印，也不让出去游荡，一整天都似乎被谁监视着，这对不习惯的狸猫来说异常疲惫。
那天傍晚母亲过来看我，她担心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笼子里。母亲一如往常是一身宝冢风俊美青年的打扮，加上肩膀上蹲着一只青蛙，让她更加惹人注目。那青蛙缓慢地从笼子缝隙里钻了进来。
“跟矢二郎在一起就不寂寞了吧。”母亲说。
从第二天开始二哥陪我同坐笼中，我心情轻松了不少。我毛茸茸的头上顶着只青蛙在笼子里打转时，聚在笼子前的孩子们都会吃惊地大叫：“看啊，青蛙骑在狸猫头上！”
“我真佩服你，什么事都要插一脚。”二哥说。
“最近闲得无聊嘛。”
“你的野槌蛇抓得怎么样了？”
“我说二哥啊，我要是抓到了野槌蛇还会在这里扮狸猫？说不定正忙着开记者招待会和庆功宴呢。”
那天夜里，二哥蹲在笼子角落专心地思考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我凑过去一看，发现他在破解棋局。
南禅寺家主办的“狸猫将棋大会”将于六月中旬举行，二哥会参加预选赛。
“聊胜于无。”二哥说，“喜欢将棋的狸猫太少了，大会太冷清的话南禅寺家就太可怜了。”
“话说回来，父亲创办的这个大会也真是够古怪的。”
我们的父亲下鸭总一郎，是个不折不扣的将棋迷。迷到不能自拔，与南禅寺的上一代联手创办了“狸猫将棋大会”。不过狸猫这种生物啊，连棋子怎么走都懒得记。你要他们一直坐在棋盘前对弈，他们屁股的毛就开始发痒。父亲没能得偿所愿，将棋无法在狸猫界扎根，后来父亲又成了狸猫火锅，大会就这样停办了。如今让这个大会复活了，大哥肯定得意死了。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对了二哥，你还记得那个‘将棋小屋’吗？”
“记得记得，父亲的秘密基地是吧？是个非常有趣的小房间。”
“那个房间，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
“应该还在纠之森吧，我也不清楚。”
作为狸猫界的首领镇日繁忙，把自己关在“将棋小屋”是父亲宝贵的休息时间。那四叠半的小房间里，收集了将棋教材、古旧的将棋盘等各种藏品，有时候父亲还会在那儿教我们兄弟几个下将棋。
我在脑海中回想那令人怀念的将棋小屋。
屋里有占了一叠大小的巨大棋子——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还有形状奇特的将棋盘。父亲被棋子和棋盘包围着，心情愉快地坐在坐垫上。天花板上有巨大的天窗，透过天窗能看到深邃广阔的蓝天，还能看到枝头上挂满熟透的柿子。我记得当时吵着要吃天窗外的柿子时，父亲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奇怪的是，父亲每次带我们去将棋小屋都会蒙上我们的眼睛。我只记得耳旁呼啸的风声，有种往地穴底部降落的感觉。
“大哥也不知道房间在哪儿吗？”
“好像不知道。”二哥说，“他把森林的每个角落都找过了，没找到疑似地穴的地方。看来被父亲藏得很好。”
之后二哥又喃喃自语：“好想再去一次啊。”
扮演动物园笼中狸猫的最后一天，有位稀客来访。
那天从早上起天就阴沉沉的，偶尔还下点小雨，整个动物园冷冷清清。会鸣笛的红烟囱小火车和迷你摩天轮都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看上去有几分寂寞。这样的日子里，不管我怎么努力演好狸猫，笼前也鲜少有人驻足，我自然也没什么干劲。
当我正无聊地打着哈欠时，一个打着小红伞、穿着鲜艳红色雨鞋的幼儿园小姑娘走了过来。她似乎对小火车和迷你摩天轮毫无兴趣，手里转着小红伞笔直朝狸猫笼走来。想必特别喜欢狸猫吧。她靠近后将雨伞边缘顶在狸猫笼子上，瞪着大眼睛盯着我在笼子里得意扬扬地打转，然后扑哧笑了。
“装得真像啊，矢三郎。”
我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这不是玉澜吗？”头上的二哥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听说矢三郎在这里做代理狸猫，过来给他打气。”
“怎么样，我的任务完成得不错吧，玉澜老师？”
听到我的话玉澜苦笑道：“别叫我‘老师’。”
南禅寺玉澜，是南禅寺家狸猫一族首领正二郎的妹妹。
在我还是红玉老师门下的小毛球时，玉澜就已经聪明懂事深受红玉老师的喜爱。红玉老师当年教学生的时候，会挑几个成绩优秀的狸猫做助手。南禅寺玉澜和我大哥矢一郎，都是红玉老师的得力助手，像牧羊犬一样看管着讲台下一帮乌泱乌泱的熊孩子。所以我才会叫她“玉澜老师”。
玉澜站在笼前愉快地跟我们聊起狸猫将棋大会的话题，她今天跟正二郎哥哥一起去看了预赛会场刚回来。
“矢三郎也会来观战吧？”
“不一定呢，我对将棋没什么兴趣啊。”我打着哈欠说。
“矢一郎那么努力让大会复活，你真的不来吗？别说这么冷漠的话，来吧，肯定很有趣的。”
“玉澜你当然会觉得有趣了。”
玉澜从小就是众所周知的将棋迷。
虽说南禅寺家代代都是将棋迷，但玉澜对将棋的热爱在南禅寺家也算出类拔萃的。有关她的传说不计其数，像什么掉进了琵琶湖排水渠里也不忘解棋局、喜欢将棋喜欢到把棋子都吃了、每晚抱着棋盘睡等等，传得绘声绘色的，但据玉澜说那些全是胡说八道。不过她当年在红玉老师门下强迫年幼可爱的小毛球们学将棋也是事实。“很好玩啊，你们不试试吗？真的很好玩！”被玉澜端着棋盘追着到处跑的情景，现在还历历在目。玉澜这份对将棋过分深沉的爱适得其反，她的将棋启蒙运动以失败告终。狸猫界流传的玉澜传说，似乎都出自当年被她追得弃械投降的小毛球们之口。
这时候，玉澜冷不丁小声问了句：“矢一郎现在还是不肯下将棋吗？”
“大哥已经不下将棋了。”二哥用轻柔的声音说道，“什么原因，玉澜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他还要纠结多久，不是已经成为一介出色的毛球了吗？”
“这话你对他说过吗？”
“没有，我说不出口……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说不出口。”
纠之森里有父亲遗留下来的将棋棋盘，它和自动人力车一样都是大哥珍视的宝物。被保管在桐木箱里的棋盘上有可怕的牙印，那是愤怒发狂的大哥变身成老虎咬出来的痕迹。年幼的大哥与人对弈时，一旦棋局形势对自己不利，就容易气昏头变身成老虎。因为他打心底里厌恶这种丧失自我的状态，于是决定不再下将棋。跟同龄女孩下棋，不甘心地又哭又咬棋盘这事，对大哥来说的确是有伤颜面的回忆。
最后，玉澜留下一句“那将棋大会再见吧”，就返回了烟雨朦胧的南禅寺森林。看着她边走边像真的人类的小孩一样转着小红伞的身影，二哥在我头上喃喃自语：“如果这世上没有毛茸茸的爱情……”
“你说什么？二哥。”
“……没什么。”
“故弄玄虚。”
“井底之蛙也有保密的义务啊。”
六月中旬的某日，夜深后我们全家出动前往南禅寺。
天空被厚厚的乌云遮住，看不见一颗星星，迎面吹来潮湿的晚风。幺弟矢四郎像鼓乐队的队长一样得意地提着带家徽的灯笼。我们沿着长长的大宅院外墙一直走，穿过昏暗的街道进入南禅寺院内，发现里面早已被京都狸猫一众的灯笼照得通亮。
今天是南禅寺家主持的“狸猫将棋大会”举办的日子。
母亲感慨地环顾四周，“来了不少狸猫呢。”
“自从父亲去世后，这个将棋大会中断了很久，”大哥自卖自夸道，“我这么辛苦地四处奔走还是有价值的，父亲在天有灵应该会很欣慰吧。”
“二哥，你今晚要是赢了父亲会更欣慰的！”我对蹲在肩膀上的二哥说，结果二哥慢吞吞地回答道：“谁知道呢，别对我抱太大期待。”
“别说丧气话，矢二郎，下鸭家的名誉就由你来守护了。”大哥说。
“喂喂，大哥，我可不是为了守护名誉才下将棋的。”
“你出战的话，即使对手是玉澜也不在话下。”
“谁知道呢。”二哥说。
“一定能赢！”母亲鼓励他，“不过，胜负有时候也要靠运气。”
聚集在这里的狸猫多数是连什么棋子怎么走都不知道的门外汉，来这儿纯粹为了宴会和赌局。被一片松树包围的黑漆漆的南禅寺三门下，寺町路红玻璃酒吧的老板在跟同伴们讨论赌局的事。逢对立关系必开赌局是他们生存的意义。
我走过去，跟红玻璃的老板打招呼。
“哟，你这种将棋门外汉还特地来捧场啊？”
“加油哦，矢三郎，我们可是连盘外乱斗都考虑进去了。”
红玻璃老板接着说了更过分的话，“盘外乱斗是你的拿手好戏吧？”
我正要反驳，这时候弟弟提着带家徽的灯笼对着我晃，“八坂先生来了！”
八坂的狸猫们吹吹打打进入南禅寺院内。喇叭音量不大，并不十分张扬。伪右卫门八坂平太郎还是一身夏威夷花衬衫的打扮。
他看到我们，向三门这边走来，眉开眼笑地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矢一郎啊，狸猫将棋复活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今春伊始八坂平太郎就着手准备隐退，逐渐将伪右卫门的工作转交给大哥处理。大哥虽然嘴上抱怨“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干起来却十分卖力，还特地从新京极订购了奇怪的健康饮料扬扬自得地当着我们的面喝，如鱼得水般在京都城内上下扑腾。
八坂平太郎跟蹲在我肩膀上的二哥搭话：“矢二郎竟然通过预赛了！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厉害。”
“跟父亲学的，而且井底之蛙除了下棋也没什么事好做。”
“你也是被总一郎带坏了啊，我也是。小时候是找野槌蛇，长大了是将棋、酒还有夏威夷。尽是些不赚钱的无用爱好，但没有比这些更开心的事了。话说总一郎干什么都像模像样的。”
母亲扑哧笑了，“平太郎你却做什么都不像样呢。”
“等等，你这么说就过分了。”
“哎呀，即便做什么都不像样，还能乐在其中——这真的很了不起啊。”
“真是，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斗嘴我斗不过你。”穿着夏威夷花衬衫的伪右卫门笑着说。
南禅寺是坐落在东山山间洼地的一座临济宗古寺。
南禅寺一族的领地，就在从南禅寺到蹴上[1]的广袤森林间。
距今八十多年前，在幽深冷清的南禅寺书院里，一个名叫阪田三吉的大阪棋手曾与东京来的棋手进行将棋对决，这就是著名的“南禅寺决战”。长年默默无闻的阪田三吉用一手奇妙的“右端步兵突进法”让世人为之震惊，这件事连我这种门外汉都略有耳闻。这场撼天地、泣鬼神的决战进行了七天七夜，作壁上观的南禅寺的狸猫们也被这惊人的气势压倒了。
有传言说南禅寺三兄弟曾受到阪田三吉的指点，这虽并不可信，但七天七夜的对弈让南禅寺一族大开眼界却是不争的事实。从那之后，南禅寺家就对将棋注入了全部热情，并致力于在狸猫界开展普及活动。家父年轻时之所以下将棋，也是受到南禅寺上一辈的启蒙。
在南禅寺狸猫的带领下，院内的狸猫提着灯笼开始移动。
穿过浮现于黑暗中的南禅寺水路阁，登上台阶，就能听到琵琶湖排水渠的潺潺水声。周围被东山的山影覆盖，潮湿的空气闷得人透不过气来。灯笼队列向上攀爬，南禅寺庭院已在我们的下方，我们接着穿过黑漆漆的杉树林。队列前头传来八坂平太郎的笑声，还有人吹喇叭。
大哥边走边谨慎地环顾四周，“没看到金阁和银阁啊。”
去年年末撼动狸猫界的大骚乱，最终以长年支配伪电气白兰工厂、中饱私囊的夷川家首领夷川早云的垮台落下帷幕。卷走大笔赃款的早云至今下落不明，据说他躲在某温泉地逍遥快活着呢。
狸猫一族中数一数二的傻瓜兄弟金阁和银阁，子承父业继续经营工厂。在大家都深感绝望，认为正统私酿酒伪电气白兰的传承风雨飘摇之际，精明能干的经营者——夷川家小女儿海星如彗星般横空出世，将这对傻瓜兄弟牢牢掌控在手中。据目击者称，在深夜的小巷中屡屡听到傻瓜兄弟边哭边抱怨“又被海星骂了”。
“他们对将棋不感兴趣吧，笨头笨脑的。”
“虽然那两个傻瓜预赛输得很惨，还在怄气，不过他们说过会参加大会。而且海星还送了伪电气白兰过来，总不能把夷川家排挤在外吧。”
“他们要是图谋不轨，我一定奉陪到底。”
“请自重，不要盘外乱斗！”
很快，我们来到森林中的广场。
壮观的篝火照亮了森林一角，也照亮了广场中央几十叠大小的巨大棋盘。这就是今晚的决战舞台。将棋盘的三面是台阶式的观众席，观众席前面设置了长桌，上面放着正煮得咕嘟咕嘟响的关东煮大锅，多到令人眼花缭乱的饭团，还有一排排闪耀着诱人光泽的大瓶装伪电气白兰，诱惑着聚集而来的狸猫们。
南禅寺的头领，玉澜的哥哥正二郎身着和服出场。
“感谢大家今晚光临南禅寺狸猫将棋大会。自从下鸭总一郎先生过世后，大会长期处于中断状态。这次多亏了大家的热情支持，我们才能顺利举办此次大会。预祝这个大会今后能一直办下去。另外，我们还得到了夷川家海星小姐的鼎力赞助，在这里向她表示感谢。”
早已一杯下肚的狸猫们顿时喧哗起来：“狸猫将棋万岁！伪电气白兰万岁！”
就像故意瞄准呼声响起的瞬间一般，一列漆黑的英国绅士队伍打着灯笼入场了。灯笼上赫然印着“夷川”二字。金阁头戴金光闪闪的俗气大礼帽，满脸得意地扬着头，心情愉快地沐浴在“伪电气白兰万岁！”的欢声中。在他身后的是银阁，戴着银光闪闪的大礼帽，心情也不错。
“让大家久等了，我是金阁。”
“久等了，我是银阁。”
“没人在等你们！”我一起哄，周围的狸猫都笑了，森林变得热闹非凡。金阁抖着肥硕的脸颊瞪我，还和银阁一起朝我做鬼脸，于是我也做了鬼脸回赠他们。
南禅寺的“狸猫将棋”，是南禅寺的长辈和家父共同发明的，跟“人类将棋”[2]规则差不多。不同的是，狸猫们可以使用变身术幻化成巨大的“真的”棋子。在王将之座对局的棋士，用手边的小将棋盘下棋，化作棋子的狸猫们会根据小棋盘的走法在大棋盘上过招。这样看起来壮观是壮观，蠢也是蠢得要命。
南禅寺正二郎宣读预赛胜出的两名棋士的名字。
“西军，南禅寺玉澜。”
身着和服的南禅寺玉澜闪亮登场，向狸猫们行礼。
“东军，下鸭矢二郎。”
配合正二郎的声音，我将手中的二哥高高举起。
“哟！美女与青蛙！”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惹得狸猫们哈哈大笑。
母亲与矢四郎拿着一盘垒得像小山一样的关东煮爬上观众席。大哥和我将二哥放在坐垫上，抬到棋盘王将之座的位置。“轻松上阵吧。”我试着让二哥放松。“为了守护下鸭家的名誉，你要全力以赴！”而大哥又给他施加压力。二哥苦笑道：“大哥和矢三郎也真是的，到底要我听谁的？”
这时候敌阵的南禅寺玉澜走了过来，“矢一郎，晚上好。”
大哥顿时愣住了，“晚上好，玉澜。”
“这段时间你为重开将棋大会东奔西走，真是辛苦了。今天能够顺利召开完全仰仗矢一郎。”
“哪里的话，能顺利召开也让我松了口气。”
玉澜微笑着对二哥说道：“我不会手下留情的，矢二郎。”
目送着玉澜走回敌阵，二哥对大哥说：“大哥不出场，玉澜觉得很遗憾呢。”
“就我这水平出场也进不了决赛，没法做玉澜的对手。”
大哥与玉澜在红玉老师门下时，追着熊孩子满地跑，空闲时便下将棋。虽然大哥和玉澜一起研究将棋，但随着时光的流逝，两人的实力日渐悬殊。
自尊心被玉澜击垮的大哥，在父亲的将棋盘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齿痕。
虽说将棋里没有一个棋子是多余的，把“步兵”当傻瓜的人会因“步兵”而哭泣。
但是虚荣心作祟，没有哪只狸猫不想当风光体面的棋子。每当南禅寺家宣读棋子角色分工时，台下等待分配的狸猫们都心情跌宕起伏、忽喜忽忧。我分到的是二哥统帅的东军旗下的“桂马”，大哥被分到“飞车”，开心死了。回头看敌阵，可恶的金阁银阁分别担任“金将”“银将”这么重要的棋子角色，也都是一副满面春风的得意表情。
这局定下来二哥是先手，狸猫将棋就此拉开帷幕。
开局后双方缓慢布局，序盘平静。像我这种将棋门外汉自然无聊得很。观众席上的狸猫们也是，比起眼前的比赛，他们更热衷于吃喝闲聊。我不停地看二哥，在心中默念：“快重用桂马啊！”但二哥完全没把狂放不羁的桂马放在眼里，冷静地分析全盘。
话说回来，将棋到底有趣在哪里？这是困扰我多年的谜题。
尽管父亲从小就热心地手把手教我，比如如何布局、如何包围王将，对这类刻板的步骤我向来左耳进右耳出，从没记住过。我下将棋时只会无谋地反复突进，妄图直取敌阵王将首级。我军的王将往往被敌军包围变成光杆司令，华丽阵亡。没过多久我就开始胡乱开发原创棋子，像“傻瓜仙人”“桃色狸猫”“美国大臣”等，从根本上开始破坏将棋的游戏规则，最后连父亲都懒得管我了。此后我便与将棋渐行渐远，放弃在盘面上决胜负，决定在盘外另辟蹊径。
当我沉浸于回忆中时，狸猫将棋已经进入中盘战，棋子们开始在盘上正面交锋。二哥也总算开始用“桂马”挺进，我轻轻一跃跳入战局。
玉澜动用“银将”前进，这让我和银阁打了个照面。
伪绅士装扮的银阁，拉起难听的小提琴。
“吵死了，银阁！”
“是你不懂艺术。”银阁得意地笑着说，“我们正在学做英国绅士，小提琴是绅士的爱好。”
“你们要是能当英国绅士，那圣护院的白萝卜也能当英国绅士。”
“你说什么，你这嚣张的混蛋。”
“不用理他！”敌阵深处的金阁大叫，“我们是‘光荣孤立’！”
“对对，光荣孤立。大哥和我要像过去的大英帝国那样，贯彻‘光荣孤立’政策[3]。不会跟傻瓜狸猫一般见识。”
时不时将自己的愚蠢昭告天下的金阁和银阁，早就被狸猫界孤立了。看到当事人的崇高理想与狸猫界的一般认知空前一致的奇迹瞬间，我都忍不住泪流满面。
“没有光荣的孤立，就是单纯地被孤立而已。”我说。
“闭嘴。”
“尽干这些傻事，小心回去又被海星骂哦。”
“哼，谁怕海星了。”
“骗人，明明都被骂哭了。”
“没哭，我们没哭！”
银阁挥舞着小提琴弓弦激动地大叫。
“大哥，要怎么顶回去才好？我好生气！”
“你等着银阁，大哥这就去帮你。”金阁叫道。
金阁就这样轻易违背了自己“光荣孤立”的宣言，以身为“金将”本不该有的步法自由移动，迅速奔到我眼前，其间被他推开的棋子相继倒下。虽然玉澜大叫“别擅自行动！”，不过她的棋子显然没听进去。
“喂，矢三郎，你这只狸猫真是无论何时都这么不绅士。”
“这家伙根本就没长进，大哥。”
“这一点我们跟他不同，我们天天向上。”
“我们会天天向上，脱胎换骨的。你小心点吧！”
金阁和银阁配合默契，同时幻化成更大的棋子，棋子上大大地写着“醉象”和“踊鹿”。
“哪有这么奇怪的棋子？”我说。
“你还是那么没文化啊。”金阁嘲笑道，“这是很久以前的将棋曾使用的棋子哦，平凡无奇的棋子怎么配得上非凡的我们。”
“怎么样，我大哥很博学吧？虽然将棋水平差，但是脑子可好使啦。”
“别太夸我了，银阁，这样不绅士。”
“失敬失敬，这样的确不够绅士。”
我望着眼前杵着的两颗傻大傻大的棋子，幼年时胡乱幻化成的，让父亲都叹气的七十四种棋子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虽然大哥说要克制盘外乱斗，但这里怎么看都是盘内啊，而且先动手的是金阁银阁。单凭这一点，我就该变个更大更帅的棋子与他们抗衡。于是我变成小时候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最强四大天王之一“傻瓜仙人”。
金阁和银阁齐声大叫：“哪有这种棋子！”
狸猫将棋举办的初衷瞬间荡然无存，其他棋子都惊讶地围观我们。观众席上的狸猫们也察觉到这里有向盘外乱斗发展的倾向，纷纷探出头来看，“看啊，那边好像有热闹看了。”接下来，金阁银阁变成“自在天王”和“牛头天王”，我则变成“美国大臣”。于是他们又在棋盘中央变成“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为了与他们抗衡，我变成闪耀着七彩光辉的“宇宙大王”。
我们不厌其烦地持续着这场意气之争，大哥终于看不下去出面阻止。
“够了！矢三郎。”
“我没有在盘外乱斗啊。”
“今天是南禅寺家重要的活动。不要跟傻瓜做意气之争。”
“都斗到这分儿上了，怎么能轻易停手？”
“你想让玉澜蒙羞吗？”
“啊哈——”这时候金阁发出一声猥琐的怪叫，“果然如此，我之前就觉得矢一郎很可疑。”
“哪里可疑了？”大哥问。
“我觉得矢一郎对南禅寺家特别好，却对我们特别不好！想当伪右卫门的人，却这样偏袒南禅寺家，大家不觉得很不公平吗？你们看这狸猫将棋大会也是，矢一郎一直拼命帮忙。我们夷川家送来满满一大圆桶的伪电气白兰，他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他怎么能这样对我们？我们多可怜啊，拥有纯粹心灵的我们受到不公正待遇也难免发发脾气闹闹别扭吧？”
“正确至极。我们难免会发脾气闹别扭啊，大哥！”银阁叫道。
“在我看来，矢一郎之所以偏袒南禅寺完全是因为玉澜。让狸猫将棋复活也是为了讨好玉澜，想被她夸一句‘矢一郎先生好棒啊’是吧？大家看啊，这家伙很有问题。这不是公私不分吗？他动机不纯，我认为他不适合当下一届伪右卫门。”
盘内盘外突然鸦雀无声，观众们紧张得直吞口水。
像大哥这么一本正经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简直是胡说八道！我这么想着一回头，却发现大哥已经开始翻白眼了，还发出小鸟般“叽叽叽叽”的啼叫声，看来是被说中了。公私不分姑且不论，还偏偏在这么多狸猫面前被金阁银阁戳破自己的恋情……我突然开始同情起大哥所承受的屈辱感了。
得寸进尺的金阁银阁变身成身着和服的玉澜，在盘上忸怩作态。
“人家光会下棋，都嫁不出去了。”
“矢一郎啊，你能不能娶玉澜呢？”
就在这时，暴怒的南禅寺玉澜冲到棋盘上。她化作巨虎，一声咆哮把金阁他们的胆都吓破了。
变回毛球在地上打滚的银阁，被玉澜一口咬住屁股，布匹撕裂般的狸猫惨叫声在棋盘上响起。玉澜猛地一个大甩头，毛球发出“呜哇——”的细细悲鸣，飞进漆黑的杉树林里。
“我可不要无辜被殃及。”棋盘上的狸猫们纷纷变回毛球，推推搡搡四散逃走。金阁本想混在毛球堆里趁乱逃跑，结果被我飞起一脚给踢了回来，玉澜一脚把他踩住。
金阁发出哀戚的悲鸣，现在才想起来向玉澜道歉。
“对不起，玉澜，我可能说得有点过分了。”
盘上已经一塌糊涂，哪里还顾得上下狸猫将棋。
玉澜长啸一声，让酒意正酣的狸猫们瞬间醉意全无。在观众席作壁上观的八坂平太郎慢慢起身，正打算收拾残局，这时空中乌云密布，下起了大雨。
狸猫们悲鸣着四散逃窜。
南禅寺家主办的狸猫将棋大会，就这样在狂风暴雨中落幕了。
从南禅寺将棋大会那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在下雨，京都的街道都灰蒙蒙的，横跨鸭川的诸多桥梁与两岸的街道变得模糊，像幻境中的城镇一样云雾缭绕。
狸猫将棋在京都狸猫圈中意外地大受欢迎，连八坂平太郎好像都说了“明年继续办”。很多狸猫把夷川家、下鸭家和南禅寺家引起的盘上乱斗当作大会活动的一个环节来欣赏。还在闹情绪的金阁银阁向南禅寺家抗议，说“被玉澜咬的屁股实在太痛了没法专心工作”，反正肯定又在夸大其词，夷川海星也表示“不用对他们客气”，所以南禅寺家就佯装不知。
圆滚滚的毛球，优点就是懂得灵活变通。
而大哥与南禅寺玉澜则完全反其道而行。玉澜不顾家族的反对，坚决到南禅寺山门楼上禁闭反省；大哥回到纠之森后也给自己关了禁闭。他从早到晚顶着一张阴郁的脸，就像梅雨天的天空一样喋喋不休地对我说教，我都快受不了了。
“我都说了不要受对方挑衅，结果你又给南禅寺家找麻烦！”
“可明明是对方不好啊。”
“我是让你分清掐架的场合。”
大哥说得也有道理，所以我才更憋屈嘴硬道：“大哥也真是的，为什么金阁银阁说那种话的时候你不顶回去？如果不想给南禅寺添麻烦，大哥就该好好镇住全场！玉澜会蒙羞，都怪大哥。”
因为无法反驳，大哥更加愤怒。
“……你是不是为了给我添堵才出生的？”
要说大哥脑袋的顽固程度，就像在地狱的大锅里煮了三天三夜的鸡蛋一样食古不化。虽说他的顽固脾性也是出于作为下鸭家年轻首领的责任，为了构建一族的美好未来，呵斥和激励青蛙、傻瓜和小屁孩三兄弟，希望将我们引回正道，这番兄长的苦心我心领了，但说我是为了拖他后腿才出生的，这话就过分了。
我当即爬上糙叶树，用行动向他抗议。
“我受到了伤害。大哥不向我下跪，我绝不下来！”
“随便你，只有傻瓜和烟喜欢往高处跑。”
“你有种把这话对天狗说一遍！”
第二天我依然蹲在树上不下来，大哥也懒得管我。
我虽然是闹别扭才爬到树上，但考虑到若要熬过这个满是湿气、屁股容易受潮的季节，树上倒是出乎意料地舒适。
远离地面，在树枝之间移动，倾听着沙沙的雨声敲打着森林华盖的声音。像这样在树上生活，眺望着眼下吵吵闹闹的人类家庭和下鸭神社参道上来往的香客，我有种仿佛接近天狗一般伟大的感觉，突然又想起小的时候，因为惹怒了红玉老师被绑在云畑大杉树树顶的事。
弟弟偶尔会背着塞满保温瓶和蒸面包的小背囊爬上来，担心地问我：“哥，你还不下去吗？就这样到死为止一直蹲在树上吗？”
“怎么可能。”我嘴里塞满蒸面包口齿不清地说。
“呼呼，那就好。妈妈很担心你，说‘矢三郎再这样下去就快变成天狗了’。你不能让妈妈太操心哦。”
深夜，我闲得无聊在树上探险，很快就发现了一个大洞。向里面张望，意外地发现很干净。里面藏了不少东西，还有小收纳柜，看来是大哥的秘密小洞。
“看看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我伸手去翻。
不愧是一本正经的大哥的秘密小洞啊，什么好玩的东西都没有。解说狸猫的历史与心得的《毛子》线装书、忘了吃变得干巴巴的柿饼、自动人力车的零件等，都是些枯燥乏味的东西。
“都是些无聊的玩意儿。”我一边嘟囔一边翻找，发现了一个包裹着上等浴巾的桐木箱。
这是父亲最喜欢的将棋棋盘，厚重美观附带支脚，散发着一股庄重的氛围，好像只要正坐在它前面就能下好将棋一样。糟蹋了这份庄严感的，是大哥留在棋盘上的牙印。
“哇，惨不忍睹。原来大哥也做过这么幼稚的事。”
不过我又想到，那时候的大哥也只是个孩子。
大哥糟蹋这棋盘那天的事我还有印象。
那天，一直忙忙碌碌的父亲，难得悠闲地待在纠之森休息。傍晚时分，南禅寺玉澜来拜访。那时候她为了跟父亲或大哥下棋，经常来纠之森玩。玉澜变成人类游走于各种将棋同好会之间，自由自在地寻找可以下棋的对手。
父亲拿出心爱的将棋棋盘，让大哥和玉澜对弈。
有父亲观战，大哥比以往更有干劲，不过思虑过度往往适得其反。在下棋过程中，大哥明显处于劣势。然而终盘时玉澜意外地连连失手，形势发生逆转，最后大哥奇迹般地获得胜利。但是大哥非但没感到喜悦，还从胜负已定的盘面上抬起脸，愤怒地化作老虎，开始忘我地撕咬棋盘。
自尊心极强的大哥，无法容忍玉澜在父亲面前故意让他，给他留面子。与其这样，还不如输得落花流水更容易接受。
从那之后，大哥就不再下将棋，无论父亲怎么劝也坚决不下。
我向大哥提出抗议，搬到树上住了三天后，母亲慢腾腾地爬上来。
“我给你带来了好吃的羊羹。”
母亲在树枝上将羊羹摆开，从挂在脖子上的保温瓶里倒出热腾腾的煎茶。然后我和母亲坐在树枝上，开始吃起羊羹。
淅沥沥的雨声像乐器一样敲打着森林奏乐。
不久，母亲突然宣布：“妈妈很中意玉澜。”
“那是，玉澜老师是只好狸猫。”我点头附和。
“让她嫁给矢一郎吧，妈妈决定了。”
“……怎么突然提起这事？”
“你觉得怎么样？”母亲小声问，“我觉得有戏。”
“你是说他们有命运的红毛牵绑？”
“不过好事难成啊，矢一郎根本就没长谈恋爱的那根筋，玉澜又是个特别害羞的人……”母亲品尝着美味的煎茶自言自语。
“不过矢一郎有这么善良的弟弟，弟弟一定会助哥哥一臂之力。因为弟弟本质善良，内心肯定也对将棋大会的事过意不去。他一定会为哥哥两肋插刀的，肯定不会错！妈妈懂。”
母亲愉快地自说自话，嘴里再次塞满羊羹露出微笑。
“很好吃吧，这羊羹可高级了。”
吃了母亲的高级羊羹，就没法再若无其事地装天狗扮深沉了。
那天下午，我结束了树上的生活，出发去南禅寺。
沿着琵琶湖的排水渠从冈崎往蹴上走，可以看到对岸被雨水打湿的京都市动物园的摩天轮，异国的鸟儿发出寂寥的啼鸣声。琵琶湖排水渠纪念馆对面那广阔的南禅寺森林被小雨拍打着，看起来像吸饱了雨水膨胀了一般。我穿过古雅秀丽的料亭，进入南禅寺的院内。
穿过湿漉漉的红松林，就看到耸立在烟雨朦胧中的南禅寺三门。
落下的雨滴飞溅到漆黑古老的大黑柱下，身着和服的南禅寺正二郎，正一个人对着将棋盘，看到我高兴地笑了。
我在正二郎的对面盘腿坐下，感觉屁股凉飕飕的。
“玉澜老师现在怎么样了？”
“还关在‘天之岩户’里呢。她一旦决定闭关，连我这哥哥的话都不听。不知道在这里跳些傻气的舞步能不能引她出来？”[4]
“上次很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用介意，有句话叫不打不相识嘛。”
雨水拍打着三门的屋檐。
“我大哥也真是，在很多方面都太迟钝了。”
“……算了，谁叫我们是狸猫呢。”
正二郎笑着转动着将棋盘。
“我非常理解矢一郎，自己的父亲是京都赫赫有名的大狸猫，所以一直活在父亲的阴影下。越是不想出错就越容易出错，还不如举重若轻，让事情顺势发展反而不会出什么大纰漏。我们狸猫不就是这种生物嘛：越是刻意为之，就越是容易弄巧成拙。”
“也许吧，灵活变通是狸猫的优点。”
“不过，我还是很喜欢矢一郎的。”
南禅寺的正二郎对下鸭家一直很友好。跟顽固得要死、还会变成老虎胡闹的大哥不同，正二郎一直是个礼仪端正、温文尔雅的狸猫。在人云亦云、随波逐流的狸猫界大环境下，正二郎始终站在大哥这边。大哥信任正二郎，正二郎也信任大哥。
正二郎盯着棋盘喃喃自语。
“这次妹妹闭关，又让我想起将棋之神的事了。”
“将棋之神？”
“以前有段时间玉澜说要做将棋特训，经常把自己关在楼上，就在那时候她看到了将棋之神。”
玉澜对正二郎说，她接连几日面对将棋盘、沉浸在忘我的思绪中，有一天，突然感觉八十一格的将棋盘无限扩大，排在棋盘上的棋子、所有的棋招都与自己的心直接相连，小小的将棋盘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大得多，不只比自己生长的京都大，甚至比整个日本、整个世界都要大。清晰地认识到这点后，一瞬间无比兴奋的喜悦劲和毛骨悚然的恐怖感油然而生，然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那一瞬间，她的确看到毛茸茸的将棋之神，在棋盘上横穿而过。
听说这事后，正二郎觉得很不吉利。
自从阪田三吉的“南禅寺决战”让南禅寺家大开眼界以来，过分沉溺于将棋的狸猫之中，有不少下场悲惨。有满脑子都想着将棋最后被煮成狸猫火锅的，有被车轧死的，有远行去将棋修行再也没回来的……凡是因沉迷于将棋而从这个世上消失的，南禅寺家都称之为“被将棋之神带走了”。
“我真的很担心，玉澜会不会也被带走。”南禅寺正二郎盯着棋盘说，“我总在想，有没有人可以设法留住她？矢三郎，那个人如果是矢一郎就好了。”
“我大哥这样的可以吗？”
“……有什么可不可以的，毕竟是妹妹自己做的选择。”
我对正二郎行了一礼，爬上被昏暗的荧光灯照亮的陡峭台阶。
南山寺三门楼上，有一个广阔的空间供奉着佛像。我沿着带栏杆的走廊向前走，身边的栏杆都湿漉漉的。
在烟雾朦胧的寺院内，可以看到对面京都的街道。左手边是耸立在绵绵细雨中、深绿色高岗上的京都大饭店；正面是让狸猫、天狗和人类今日依然流连忘返的美丽街道。远处是爱宕山太郎坊的领地爱宕山，还有那连绵起伏、如暗绿色屏风一般的山峦。
我推开镶着铁制乳头钉的厚重木门。
“不能跟我搭话哦，矢三郎。”身处黑暗中的玉澜说道，“我目前还在反省中。”
南禅寺玉澜坐在昏暗的地板上发呆。
“我觉得你差不多屁股也该坐疼了吧。”我说。
“怎么可以对淑女提屁股的话题？”
“屁股冻着了是万病之源，你差不多可以下来了，玉澜老师。”
“……不许叫我老师。”
穿着连衣裙的玉澜挺直腰板端坐在那里，双目紧盯面前的将棋盘神游。潮湿冰冷的房间里充斥着线香味，还有一股与狸猫相去甚远的庄重感。粗大的柱子上面装饰着鲜艳的彩绘，房间深处的祭坛上，一排佛像仿佛在注视着我们，天花板上的孔雀画好像也在俯视这边。
我在玉澜对面盘腿坐下，顺势偷看了一眼棋盘，棋子排列整齐一步都没动过。我一边偷看玉澜的脸色一边伸出手，抓住右边的步兵往前走了一步。玉澜依然茫然地盯着棋盘沉默不语，不久，她抬起手走起棋子。
我们边下棋边听着窗外的雨声。我毫无谋略地横冲直撞，让玉澜忍不住笑出来。
“你太乱来了矢三郎，将棋没这种下法。”
“我真的下得那么差吗？”
“我觉得你的棋子都在咯咯笑。”
“傻瓜下的棋，棋子也会变成傻瓜吧。”
南禅寺玉澜在红玉老师门下当助手的时候，我就是个调皮捣蛋的学生。尽管如此，玉澜待我依然亲切有加，在红玉老师的棍棒下袒护我，在我屁股上长蘑菇生无可恋的时候，带我去狸猫肛门科医院。最初向我灌输“屁股发冷是百病根源”观念的，就是南禅寺玉澜。
“玉澜从这里下去之前，就跟我这个傻瓜下将棋吧。”
“放过我吧，会笑死的。”
“那就下去嘛，大家都担心你。”
“……现在立场颠倒了呢。”玉澜从棋盘上抬起脸微笑着说，“还记得你以前被吊在云畑大杉树上的事吗？”
“你是说红玉老师把我绑上面忘了，自己回去的事？”
“那时候你还逞强，说‘我不要下去！’。”
“有这回事吗？”
“有啊，我现在还记得。都傍晚了还没见你回来，矢一郎很担心。所以我就跟他一起去云畑找你。”
那天晚上，大哥和玉澜为了找我横穿了整片草原。
云畑作为天狗的修行地，本来就不是狸猫熟悉的地方，到了夜晚更加阴森恐怖。抬头望天，平常街上看不到的满天星斗也让人害怕，像大海一样辽阔的草原，吹来阵阵令人迷失的暖风。
走到草原正当中的时候，玉澜突然有种窒息般的恐惧感，没来由地觉得自己好像再也走不出这片草原，感觉天地逆转要坠入这无限星空当中。在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时，大哥靠过来紧紧抓住她的手。于是坠入宇宙的窒息感逐渐远去，玉澜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地面。她就这样一直握着大哥的手，没有放开。
终于，他们来到了耸立在黑暗中的大杉树下。
叫了声：“矢三郎！”
“噢！”树上传来无忧无虑的声音。
大哥和玉澜爬上大杉树，找到了完全被红玉老师遗忘的我。他们总算松了口气，差点哭出来。但是年幼的我却像个毛茸茸的地藏菩萨一般板着个小脸。何止如此，我还闹着“不要下去”让大哥他们大吃一惊。我说：“我要在大杉树顶修行，变成天狗！然后把红玉老师从如意岳踢下去。”我竟然表明了身为一介狸猫本不该有的决心，可见我当时对红玉老师是多么生气。
玉澜下着棋，笑着忆起那晚的事。
“那天晚上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把你弄回来，你真是固执得要命。”
“谁叫我当年还是个傻瓜呢。”
“你现在不还是这样？”
“那玉澜你打算怎么做？也要一意孤行继续闭关吗？”
被我这么一说，玉澜笑了，“傻瓜将棋我已经下够了。”
我们走下狭窄的楼梯，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快停了。南禅寺正二郎还坐在将棋盘前。玉澜低头鞠躬道：“哥哥，我回来了。”正二郎抬起头微微一笑，“欢迎回来。”
“接下来我打算去纠之森，可以吗，哥哥？”
“……有什么不可以，去吧。”
我在纠之森里流淌的小河边坐下。暮色四合，黑压压的树林对面，是灯火通明的下鸭神社。
眼前是从糙叶树洞里取出的父亲的将棋盘。我认真地摆着棋子，听着小河潺潺的流水声，飞舞的萤火虫落在棋盘上，若隐若现地照亮了大哥留下的齿痕。
不久有人拨开草丛猛地探出头来，是大哥。
“矢三郎，你把父亲的棋盘放哪儿去了？”
“在这里，想要的话就跟我道歉。”
“道什么歉？”
“不想道歉就用将棋跟我一决胜负，我要是输了就还给你。”
“我不会下的。”
“哎呀，你是怕输给我吗？”
大哥盯着我看了半天，他似乎笃定不会输给我，于是勉强走到小河边，在将棋盘对面盘腿坐下。
仔细想想，我还是第一次跟大哥认真下棋。
大哥用“叩石渡桥”[5]的方式下棋，我则用一流的反常方式。大哥对我说：“认真点下！”我则回他：“这是我的新战术。”随着盘面上的战局越发混乱，大哥脸上的不安也越发浓重。我只是贯彻自己的傻瓜下法，但大哥却用不知变通的头脑反复推敲我的战术，很快就被我弄得晕头转向。
不久大哥闭上眼睛，陷入长时间的思考中。
一直等待这一刻的我，屏住呼吸悄悄地离开棋盘，跟藏在灌木丛中的玉澜交换。她下定决心坐了下来，睨视着棋盘上的一片混沌。
当大哥睁开眼睛看到玉澜时，吃惊的程度自然不言而喻。
“怎么是你？矢三郎去哪儿了？”
“矢三郎战略性撤退了。”
“那家伙，在想些什么！不好意思，上次事情闹得那么大真是抱歉。”
“算了，”玉澜平静地说，“别提那个了，我们好好下将棋吧。”
“放过我吧。”
“为什么不肯与我对弈？”
“我已经厌倦了自己不断丢人现眼。”
“我不会再故意输给你的，我真的很想和你下棋。”玉澜凝望着棋盘深处说。
大哥终于下定决心，摆正姿势在将棋盘前端坐。
不愧是见过将棋之神的人，很快就在被我拼命搞得一团糟的盘面上找到一线光明。她大刀阔斧地举步前进，大哥也一脸严肃地认真应对。
夜幕下，棋子隐约泛着白光。
在你一步我一步的对弈过程中，大哥和玉澜眼里除了棋盘似乎容不下其他东西。我从灌木丛中钻出来，在棋盘边坐下，他们也没说什么。
萤火虫的微光照亮了盘面，忽地又飞走了。
看着小河边对弈的身影，我想起当年玉澜来纠之森玩时的事。即使树林被黑夜覆盖，已经看不清棋盘，玉澜、父亲和大哥还是紧盯着棋盘不肯撒手。看着他们，年幼的我就在想：“将棋到底有什么好玩的？”而看到父亲低头对玉澜说“我输了”时，我觉得这是我见过的最荒诞的事。
将棋接近终盘，被穷追猛打的大哥连呼吸听上去都很痛苦。他弓着背盯着将棋盘的身影，在黑暗中不断膨胀，大概又陷入忘我的状态了。化作巨虎的大哥，散发着一种随时会咬碎棋盘的气息。步步紧逼大哥的玉澜，身上的毛也炸开了，幻化成虎。对玉澜来说，这一局也必须全力以赴。
当南禅寺玉澜用毛茸茸的手下出绝妙的一步棋时，突然“咔嚓”一声，好像有什么卡扣错开的声音。
“怎么了？”大哥歪着头问。
“你看，在这种地方竟然有……”
玉澜指着棋盘的刹那，嗖地一阵强风吹过，她就消失了。
大吃一惊的大哥变回毛球，大叫着“玉澜！”开始在棋盘周围转悠。
“冷静点！大哥。”我说完后，盯着玉澜刚才用手指碰过的棋盘一角。棋盘上开了个小洞，丝丝的风从里面漏出来。
现出狸猫原形的大哥将前腿搭在棋盘上。
“玉澜不会是被这小洞吸进去了吧？”
“玉澜的屁股能通过这么小的洞吗？”
棋盘的格子塌陷形成的小洞，连狸猫的一条前腿都塞不进去。我从将棋盘的正上方向里望去，黑乎乎的穴底有微光在摇晃。
“真是奇怪的小洞啊。”
我伸手试探着去摸小洞，倏地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拖进棋盘，仿佛被赤鬼抓住一般。眼前的棋盘突然变大覆盖住我的视野。“原来是我自己缩小了啊。”当我悟出这点时已经现出原形，被吸进棋盘的小洞里。
大哥的呼唤瞬间变得遥远。
在深穴的底部，毛茸茸的南禅寺玉澜正等在那里。
“啊，吓了我一跳！”她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里是将棋小屋！”
“我听说过！是总一郎先生的秘密基地吧？”
“原来将棋小屋藏在这棋盘里啊，难怪怎么找都找不到，因为大哥把棋盘藏起来了。”
我打开眼前白得晃眼的纸拉门。和父亲当年教我下将棋的时候一样，巨大的天窗射进来的阳光照亮了四叠半房间。不可思议的是，天窗外的蓝天同那一天的一样，仿佛时间就定格在了那一刻，我缠着父亲要吃的柿子还挂在天窗外的枝头上。
但是，没有变的仅仅是这些。
父亲心爱的将棋小屋，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与其说它是将棋小屋，不如说是垃圾场更妥当。虽说父亲过世后无人打扫，落满灰尘也在情理之中，但仅凭这些很难解释眼前的荒废感。曾仔细分类排列整齐的书，如今用粗草绳子捆着摞成一堆，打开霉菌滋生的瓦楞纸箱，里面塞满了红玉波特酒的空瓶子。
“好脏啊，不像总一郎先生的作风。”
“小时候来时应该没这么脏啊。”
这时紧随我们之后，大哥出现了。他一踏进房间立刻瞠目结舌，“原来如此，原来在这个地方啊！”
“不过大哥，这地方怎么会这么脏？”
“……我怎么知道。”
被垃圾掩埋的房间中央放着将棋盘，单薄的坐垫上似乎还残留着父亲屁股的形状。旁边放着陶瓷盘子，还有满是划痕的烟斗。父亲就是用这个烟斗，塞满红玉老师送的天狗烟草，点燃后啪嗒啪嗒地抽。烟圈缓缓升起飘向天窗，消失在某个秋日的青空下。那个景象逼真地再现于我眼前。
大哥和玉澜维持着毛茸茸的姿态，在四叠半的房间里转悠。玉澜发现的六角形巨大将棋盘是曾用来下“天狗将棋”的。很久以前，围绕着将棋胜负曾引发天狗大战，于是它被封印起来。现在即使是天狗界也不会用这东西。为什么它会在这里？我们绞尽脑汁也想不通。
玉澜吸了吸鼻子。
“刚才我就觉得奇怪，这地方怎么有股咖喱味儿？”
“因为父亲喜欢咖喱啊。”我说。
“是吗？但是这么多年了还有味道残留，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要小看印度咖喱的潜力哦，大哥。”
“味道好像是从这边传来的。”玉澜指着墙角堆积成山的垃圾袋说。
我们扒开垃圾袋去确认传来咖喱味的地方。这时候，有什么重物滚落到脚边，我拿起来一看，是飞天茶室的引擎。这是去年在大文字纳凉船之战中，不幸遗失的飞天茶室“药师坊飞天房”的飞行系统。红玉老师曾把它送给弁天，经过岁末那场大骚乱后又回到老师手里。
“为什么茶室引擎在将棋小屋里？”
垃圾袋山对面又出现了另一扇纸拉门。跟我们刚才通过的纸拉门不一样，残破不堪，满是黑红色的污迹，还有红玉波特酒的甘醇酒香。从纸拉门的破洞处飘来像是正在煮着的新鲜咖喱味儿。我们变身成人类的样子面面相觑。
“你们觉得这拉门通往哪里？”玉澜说。
“我大致心里有数了。”大哥说。
“我也是。”我说。
这时候，在出町商店街后面的公寓“桝形住宅”里，红玉老师正指挥我弟弟矢四郎给他做天狗咖喱当晚餐。
说是“天狗咖喱”，其实秘诀跟天狗火锅差不多，决定味道的关键还是老师的那块秘石。剩下的就是随便将山珍海味往锅里一扔，再放点市场买来的咖喱粉进去煮就行了。老师基本上隔个半年就会吵着要吃咖喱。不过如果味道太辣，他会发火糟蹋晚餐。但偷偷地给他做甜味咖喱[6]还不能被他发现，因为老师觉得天狗吃甜味咖喱有失体面。
穿着围裙的矢四郎站在厨房里，勤快地搅动大锅里的东西。
“味道好香啊，老师。”
“哼，咖喱饭只不过是小孩子爱吃的玩意。不过，像这样潮湿阴郁没有食欲的季节里，偶尔吃吃转换一下心情也不错。”
“这块石头会不会染上咖喱味？”
“洗干净晒干了就没事。”
“我喜欢咖喱，矢一郎哥哥喜欢咖喱，矢二郎哥哥和矢三郎哥哥也喜欢。说起来妈妈也很喜欢……就是说，所有的狸猫都是咖喱迷。”
接着弟弟边在锅里搅拌边唱起歌来。
“好——吃——的——咖——喱——啦——啦——啦——”
“别唱了，快点做！”
老师满心期待着咖喱饭，不断地用银勺敲打桌面。矢四郎应道：“是是，马上就好。”他将刚煮好、冒着热气的米饭盛到盘子里，接着严格遵守老师的要求，把咖喱满满地浇在米饭上，然后搅拌，再打个生鸡蛋在上面，送到四叠半的餐桌上。
“这就是天狗咖喱！”老师得意地说。
他们刚把亮晶晶的勺子伸进咖喱饭里，壁橱中发出像爆炸了一样的嘈杂声。
隔扇对面悲鸣掺杂着骂声响起，大哥、我还有玉澜撞破隔扇滚了出来。大哥一脚踩翻了饭桌，玉澜大叫着“好烫！”拼命弹去飞溅到身上的咖喱饭，老师的四叠半房间里呈现满地咖喱的惨状。
我们伟大的老师，胡子上往下滴着甜味咖喱，一把擦掉脸颊上沾着的胡萝卜和土豆丁大吼：“你们这群混蛋毛球！到底在干什么！”
我们慌忙趴下来谢罪。
在琵琶湖的竹生岛上，曾住着一位喜欢下将棋的天狗。
红玉老师常常会去竹生岛跟他下棋。没过多久，对方赠给红玉老师一样东西，就是这内藏“将棋小屋”的将棋棋盘。
原本是成对的两个棋盘，一个在竹生岛天狗那里，另一个由红玉老师持有。一边是竹生岛，一边是如意岳，住得很远的两位天狗，通过这奇妙的将棋盘也能轻松地相坐对弈。
但是，就像之前提到的因将棋引发的天狗大战，天狗将棋很容易发展成盘外乱斗。竹生岛天狗与红玉老师也曾因将棋产生矛盾，一时间处于绝交状态。竹生岛天狗将他手里的那一个棋盘送了过来，作为绝交的证明。后来虽然他们和解了，但是双方都知道下将棋势必还会引起争斗，所以把这两个棋盘一并放置在了如意岳的山中。
再后来纠之森的下鸭总一郎横空出世。红玉老师知道我父亲沉迷将棋后，说“反正我也用不上”，就将一方的将棋盘作为结婚礼物借给父亲。换言之，父亲的“将棋小屋”原本就是红玉老师的东西。
红玉老师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们，是在我们将四散的咖喱全部擦干净，老师将锅里剩下的咖喱饭全部收进肚子里之后。玉澜将红玉波特酒咕噜咕噜注入茶碗中，老师的心情才总算好转。
“但是老师，”我说，“把将棋小屋当垃圾箱总不太好吧。”
“你想收拾的话，我是不会拦着你的。”
“结果还是要推给我们做啊。”
“毛球之流就老实干活别废话。原本要是没这房间总一郎就不会结婚，也就没有你们这一支血脉的毛球存在了。”
“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没听总一郎说过吗？”
“只听说结婚的时候受到老师很多关照。”
“岂有此理！伟大的我对你们一族恩重如山，这份恩情理应子子孙孙传扬下去。他竟敢就这么搪塞过去？”
关于父亲和母亲结婚的经过，下鸭家有两套说法。
在狸谷不动院拥有“台阶上的桃仙”英勇封号的母亲，与率领野槌蛇探险队的父亲邂逅的事，之前已经说过了。两人在不断冲突中，感情日益加深。但随着年龄增长滋生了害羞的情愫，两人反而逐渐疏远了。
照母亲的说法，是父亲无法抹去脑海中母亲的模样，于是拜托红玉老师，由老师出面找下鸭和狸谷两家谈话，安排了相亲。而另一边父亲的说法，是忘不掉父亲的母亲，向红玉老师委托了相同的事。
因为父母的说辞完全相反，于是我们兄弟只好粗略地理解成“总之，是多亏了红玉老师”而没有再细究。
“总一郎和桃仙还真能胡扯。”
红玉老师开始说出真相。
当年老师就对父亲和母亲“叩石渡桥”的恋爱方式十分厌烦，在旁边看着都替他们着急。不管怎么说，老师可是那种在琵琶湖畔看到中意的少女就直接掳来的天狗，他信奉的恋爱观是野猪式横冲直撞型的。“毛球之流谈个恋爱还相互试探真矫情！”——做出这种判断的老师，将父亲和母亲关进了将棋小屋。“到底要不要在一起，做出决定之前别想出来。”老师这么放言。真是多管闲事又蛮不讲理。不过父亲和母亲最终选择了在一起，对于我们几兄弟来说也算是万幸之事。
“毛球这种生物啊，处处都要人操心。”
说完之后，红玉老师目光锐利地盯着大哥和玉澜。
玉澜慌忙站起来跑去厨房，大哥也急忙跟去帮忙。
“装模作样！同是毛球，相互爱慕不是天经地义吗？”
老师拿棉花棒一边掏耳朵一边叹气，“真是，偏偏没用的地方跟总一郎一模一样。”
在传授野猪式横冲直撞的恋爱观过程中，我们的恩师受到醉意与睡意的双重侵袭，变得口齿不清，开始打盹。得以逃过一劫的我和矢四郎将他塞进万年不叠的被褥里，老师抱紧不倒翁很快就睡着了。
我们出了公寓，离开出町商店街。
方才矢四郎将剩下的天狗咖喱统统塞进饭盒，说是要带给母亲尝尝。他怀抱着饭盒，我们一路走过，商店街弥漫着一股甜咖喱的味道。这味道沁入偶然擦肩而过的路人的心脾，唤起他们难以言喻的乡愁。
“我们就在这里说再见吧，我一个人回去啦。”
走到出町桥的西侧，玉澜鞠躬行礼。
“矢一郎，下次还一起下棋吗？”
“随时奉陪。”大哥回应道。
玉澜也对我鞠躬行礼，“谢谢你，矢三郎。”
“谢我什么，玉澜老师？”
玉澜瞪了我一眼说：“不准叫我老师！”然后朝着出町柳站光亮的地方往桥上走去。过桥过了一半，她回过头来跟我们挥手，这时突然“嘭”的一声，大哥的尾巴露了出来。大哥也对玉澜挥了挥手，然后一本正经地把尾巴塞回去，其间他始终沉默不语。
在我们准备回纠之森的时候，大哥突然想到似的小声问：“你们要不要去喝一杯？”
“天才刚黑啊，大哥，只喝一杯太小气了。”
“今晚我请客。”
“真是谢谢款待啦！”我说。
“多谢款待！”弟弟也跟着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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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京都市东山区的地名。
[2] 把将棋比作战国时代两军交战的竞技活动。身着战国时代服装的人充当棋子，在巨形棋盘模拟的战场上对弈交战。
[3] 十九世纪晚期，英国在保守党首相迪斯雷利和索尔兹伯里侯爵任内奉行的一项外交政策。主要原则是避免与欧洲其他国家结盟，以保持自己的行动自由。
[4] 传说天照大神对弟弟素盏呜尊的恶行勃然大怒，闭关于此洞窟中，后被天钿女命的舞姿引出岩洞。
[5] 即使是坚固无比的石桥，也要敲过确认安全之后才渡过。形容过度谨慎小心。
[6] 日本市面上咖喱粉一般分为“甜味”和“辣味”两种。

叁 幻术师天满屋
不知道从哪个朝代开始，生活在万叶之地[1]的狸猫们，习得一门灵活运用体毛变身成人的绝技。之后经过数百年的岁月，狸猫们穷尽变身术之精髓。他们做好万全准备一脚踏进人类的历史，世人称这段历史为“源平合战”。——这是狸猫界的古书《毛子》上记载的一段内容。
但是到了后世，继承祖辈绝技的狸猫们并没有精进技艺，只是终日盘腿而坐无所事事。正如“小狸闲居为不善”阐述的那样，越来越多穷极无聊的狸猫，开始沉溺于利用变身术来恶作剧。穷尽变身术之精髓的先驱精神早已荡然无存，天地间伟大的狸猫精神彻底荒废。很快，青出于蓝的流浪幻术师凭借他们高超的变身术让狸猫颜面尽失，很多狸猫失足落入沸腾的铁锅中。
经历明治维新后，面对在文明开化中大展拳脚的人类，狸猫们狼狈到至多变辆“伪火车”四处跑跑的地步。最后还在“搭‘文明’便车，以和为贵”的民意下，规诫滥用变身术的狸众。不久，已鲜少有狸猫再用“把马粪变成牡丹饼[2]给人吃”或是“用毛球变纸币坑人”这种乏善可陈的技术来宣泄自己对资本主义的不满。
最卑鄙龌龊、危险可怕的其实还是人类。在这急功近利、雁过拔毛的世道中，人类钩心斗角、不分昼夜地磨炼本领，已然悟出“尔虞我诈，世道不过如此”的道理。没有比他们更危险的生物了。在天狗们于傲慢之山的陡坡上唾弃世间万物，狸猫们还在傻瓜平原打滚嬉戏的时候，默默钻研卑鄙技术的人类已经强大到不容小觑。
我们很快迎来了人类迷惑狸猫的时代。
于是，怪人“天满屋”登场了。
七月中旬的某一天，我在寺町路的古董店里看店。
店主清水忠二郎留下一句“我去针灸”就出门了，然后就像融化在烈日下一样一直杳无音信。充满狸猫趣味的古董店里访客很少，能陪我说话的也只有账台上放着的不倒翁。我眺望着窗外往来的行人，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不倒翁啊不倒翁，我这也是为了妈妈，毕竟看宝冢很花钱的。”
读者诸贤，这里，我来讲讲狸猫的经济学。
我们狸猫从不担心衣食住行，这点自不用说。你看我们这一身浓密厚实的皮毛，身子一卷就能在纠之森的被窝里睡个好觉。而且我们是杂食动物，什么都吃。会涉及金钱问题的，仅限于“牛肉盖浇饭”“伪电气白兰”“宝冢观剧”等试图满足资本主义欲望的东西。
大哥矢一郎在狸猫界担任各种职务，可以说他的收入是我们家的主要经济来源，但是他热衷于政治谋略，搞那些接待啊，聚会啊，送礼之类的，赚来的钱财很快就散尽了。母亲倒是偶尔会赚大钱，靠着运气和胆量一攫千金。但是我们的母亲大人啊，她的无计划性让人瞠目结舌，反正也是个靠不住的人。二哥已经是井底之蛙了，谁指望他谁才是傻瓜。
这样算下来，下鸭家有稳定收入的，就只有在伪电气白兰工厂见习的矢四郎，和在古董店打工的我了。
“钱要一分分地存起来——啦——啦——啦——”
哼着带点哀愁曲调的歌曲，我试着将不同大小的信乐烧[3]陶狸摆出各种前卫的阵型，打发无聊。这时候，结束了伪电气白兰工厂工作的矢四郎过来玩。弟弟化作少年的样子，背着蛙嘴式背囊，里面肯定又塞满了各种复杂学问的书，他这样像二宫尊德一样勤奋的狸猫简直是史无前例。
“今天来得很早嘛。”我说。
“海星姐说今天没什么事，我可以先走。哥，你的工作什么时候结束？”
“这要看忠二郎了，他就像打出去的子弹一样，出门后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那我也在这儿陪你等。”
矢四郎背着背囊坐在椅子上，然后问了句奇怪的话：“哥，狸猫也能成为英国绅士吗？”
“怎么可能。”
“金阁和银阁啊，最近经常去二代目住的饭店玩。说是要向二代目学习，成为英国绅士。真的能行吗？”
“别理他们，矢四郎。小心傻瓜会传染。”
我刚说完，弟弟的背囊里突然传出愤怒的声音，“别把我的哥哥们当傻瓜！”响彻整个寂静的古董店。弟弟受到惊吓，尾巴又冒了出来，他想要查看背后的背囊，像狗追着自己尾巴一样打转。我为了让弟弟冷静下来，伸手去拉背囊，但从背囊中传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住手！别碰我，你这蠢货。”
“原来是海星啊，你躲在里面干什么？”
夷川海星是伪电气白兰工厂的幺女，曾是我的未婚妻。
这位毛茸茸的未婚妻啊，不知道在害羞什么，就是不让我看到她的真面目。海星不仅性格古怪乖僻，而且说话尖酸刻薄。我们明明早就解除婚约了，但她仍经常在我身边神出鬼没，对我破口大骂，却坚决不肯现身，这就更让我火大。我试图把前未婚妻从背囊中揪出来，但她不断骂着“色鬼”“废物毛球”“去死吧”，最后忍不住坦承“我要吐了”。
“海星姐姐，你在里面不热吗？”弟弟问。
“我带着冷却冰袋，里面凉飕飕的可舒服了。”
“难怪我背后那么凉快！”弟弟感叹道。
我倒了杯冰麦茶，将忠二郎私藏的点心拿出来。
这段时间海星太忙了，好像积累了不少压力。要牢牢牵住金阁银阁这对傻瓜的缰绳，省得他们闯祸；还要全权指挥伪电气白兰工厂的上上下下，觉得累情有可原。不过因此被迁怒的我也着实可怜。
我苦口婆心地警告海星，让她阻止金阁银阁缠着二代目。结果海星带着厌烦的口吻回答我：“为什么那种事也要我管？如果二代目觉得他们烦，尽管收拾他们就好了。”
“哪有人劳烦二代目处理这等琐事的？”
“反正二代目也很闲，不是吗？”
“喂喂，他再怎么说也是大天狗的儿子啊。”
“哦，那他为什么一直把自己关在旅馆里？南座的决斗也令人大失所望，根本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谁能猜透天狗脑子里是怎么想的，他应该有什么更深层的考虑吧。”
自从五月的南座大屋顶决斗虎头蛇尾地结束后，红玉老师回到出町商店街，重回以往闭塞的生活；二代目则继续在大仓饭店的豪华贵宾房里悠闲度日。
我在二代目的身边出没，无偿帮忙，回到红玉老师身边又照顾他的起居，斡旋于对立的父子之间，作为双面间谍暗中活跃着。大天狗和小天狗都生怕对方会来取自己的首级，整天神经质地盯着对方，丝毫没有要给这场战争画上休止符的意思。
“我还以为会引发天狗大战呢。”海星唯恐天下不乱地说，“你不是也很期待吗？”
“结果怎样还不知道呢，等弁天大人回来再看吧。”
“真受不了，身为一只毛球你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别在那边想着狂妄天狗要回来了，就‘嘿嘿嘿’傻笑！”
脾气温和如我听到这话也顿时火冒三丈，我抓住背囊边摇边吼：“你稍微留点口德行不行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海星大叫：“住手！别摇了，我要吐了！”
这时候，嘴里塞满点心、脸颊撑得鼓鼓的矢四郎，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了句：“哥哥和海星姐什么时候结婚？”
我被惊得哑口无言，海星也陷入可怕的沉默。
“你说什么鬼话？我们怎么可能结婚？”
“……可是，矢一郎哥哥和玉澜姐马上就会结婚吧？”
的确，这是众望所归的事。
自南禅寺将棋大会以来，大哥与玉澜你来我往，围绕着将棋盘和睦相处。但接下来该如何发展，两人似乎都毫无头绪。虽然两家的狸猫倾全力撮合他们俩，但是大哥和玉澜的心思全在棋盘上。隔着棋盘干瞪眼，关键的恋情毫无任何进展。
“矢一郎哥哥和玉澜姐会结婚。”矢四郎断言，“那样的话，我想三哥和海星姐也会结婚吧？”
“为什么会这么想？哪有那么容易就凑成对的？”
我这么一说，海星随声附和：“就是就是。”
弟弟茫然地问：“为什么不结婚？你们的感情明明那么好。”
“谁和她感情好了！”我说。
“谁和他感情好了！”海星也这么说。
“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感情好，我们的婚约也早就解除了。”我说。
“对对，那种约定，早就解除了。”海星说。
“但是要解除婚约的是早云叔叔吧？叔叔现在下落不明。而且妈妈又特别喜欢海星姐姐。谁会反对呢？”正因为矢四郎年幼无知，他才做出这番大胆推论，“我觉得只要哥哥你们想结婚就尽管结好了。”
“对你来说很简单的问题，其实非常复杂。矢四郎。”
我拿出哥哥的威严对他说：“迟早会跟你说明的，今天你先闭嘴。”
“哦……”弟弟回答。
这时候玻璃门开了，古董店的主人忠二郎回来了。不过他看起来有些慌张，敷衍地摸了下矢四郎的头，说了声“小矢四郎来了啊”就转头一本正经地对我说，“矢三郎，我这里有个很急的工作，你可以帮个忙吗？”
清水忠二郎带我们走到寺町路商店街。商店街的拱廊上挂着驹形灯笼[4]，街内广播里放着祇园民谣。
我们来到一家有年代感的西装老店，店内像浸过水一样阴暗，里面挂着大量暗色系的西装。从里间走出来迎接我们的店主，半点狸猫的感觉都没有，顶着张像染上了店里西装颜色一样的土灰的脸。
“喂喂，你找谁不好偏偏找矢三郎。”
他阴阳怪气地发着牢骚，似乎并不满意委任我来解决这件事。
“要是事情闹大了就更麻烦了啊。”
我们顺着狭窄的楼梯爬上三楼，那里是个办公室。
穿过似乎是好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布料和纸箱堆，我们走近靠寺町路这面的窗口。往窗下看能看到寺町路拱廊的屋顶。在炎炎夏日的灼烧下，南北走向的施工通道里的拱廊上蒸腾出一股热气。我突然想起去年秋天，跟星期五俱乐部的各位成员第一次见面，一起围着吃火锅的那个夜晚。当时，我、弁天，还有淀川教授在夜晚街道的房顶上散步的情景令人怀念。
“看那边！”店主打开窗用右手一指。
在施工通道通向四条路方向的不远处，有个奇怪的小屋非法占据了通道。那个像拉面摊一样细长的小屋，上面挂着印有“天满屋”字样的金黄色旗幡，旗幡随着热风飘摇。小屋里甚至还摆着牵牛花盆栽和蚕豆色的洒水壶。
“我们想让他撤走，但怎么赶都赶不动。”
这就是让商店街头疼的“天满屋事件”。
进入七月后，就有传闻说寺町路的拱廊上有奇怪的东西通过。有人说看见汽车般大小的会津[5]红牛玩偶摇着头走过，还有人说看见像是参勤交代[6]时期的武士队列通过。
最初，大家都以为是狸猫或天狗的恶作剧。
但自从商店街的人类在拱廊上发现这奇怪的违章建筑物后，事态就开始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商店街振兴居民委员会派代表前去交涉，要求小屋撤走。一个穿着火红衬衫的男人从小屋里露出脸来，无论代表们说什么，那个男人总是冷笑着抚摸下巴无动于衷。不久，突然有人惊讶地大叫一声“咦？！”，发现男人抚摸着的下巴变得比刚才长了。接着，男人的冷笑声越来越大，下巴也越来越长。很快，男人就甩着已经变得像法国长棍面包一样长的下巴，驱赶要撵他走的人。
“之前目睹的怪异现象应该也是这家伙搞的鬼！”
“没报警吗？”
“警察一来小屋就凭空消失了。结果报案的人还被训斥说是虚假报警。谁知道警察一走小屋又突然出现了，也不知道他暗藏了什么机关。”
“这玩笑开的，可真有趣！”我笑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觉得有趣？”店主不快地说。
我为了调查那个男人，越过窗框下到施工通道。
“哥哥，小心。”矢四郎担心地望着我。
我走在施工通道上，目标是前面的违章建筑。脚底传来寺町路上的嘈杂声和祇园民谣。随着越来越靠近目标，可以听到印有“天满屋”的金黄色旗幡被热风吹得吧嗒吧嗒的响声，一股刺激食欲的咖喱泡面的味道从楼道间飘过来。
“请问，有人吗？”我出声问。
一个穿着红衬衫的男人从小屋里走出来。
他是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子，身材如无骨火腿般紧致，皮肤晶莹透亮，气质沉着稳重，绝非常人可比，让人觉得他就算被卡车碾过也满不在乎。被太阳晒红的脸像抹了油一样亮光光的，狠狠盯着我看的眼珠像锦鲤眼一样溜圆。他左手拿着泡面盒，右手拿着咬了几口的饭团和一次性木筷子。
男人露出宛如擦得锃光瓦亮的马桶一样的大白牙，咧嘴一笑。
“什么事，年轻人？你看起来很高兴嘛。”
“大叔看起来也挺高兴嘛。”
“那是，我无论什么时候都很开心。”男人享受地吸着面条，“对老子来说，世间万物皆娱乐。”
“嘿嘿，谈到游戏人间，我自信比你厉害。”
“噢！你的自信从哪儿来？”
“我的自信向来是没来由的，大叔。”
听我这么说，男人突然露出温柔的表情。在可疑之中带上了一抹和蔼可亲，“看来你悟性很高嘛。”他说。
“我虽然不知道大叔是何方神圣，不过可不能在这个地方违章建小屋。”
“你知道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是什么吗？就是接受旁人的支使。等我住腻了自然会搬走，一边等着去。”
男人坦荡地放言：“非要和我对着干的话，我奉陪到底。”
“大叔，既然你这样说，那就跟我玩一把吧。”
“哦？”男人饶有兴趣地笑了。
“来，闭上眼睛数到十，给你看个有趣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很好奇啊。”
男人说着痛快地闭上眼睛，表情看不出任何不安。
自从淀川教授跟我说过有关吃人棕熊的恐怖传说之后，我就暗藏野心，想变成棕熊尽情吼他一吼，一直在偷偷练习。但是别看我这样，我又不是以“吓破路过的善男信女的小心肝”为乐趣的变态，再怎么说，我好歹也是只深明大义的狸猫，要变身也得有个正当理由。这奇怪男人的挑衅，等于给了我绝好的机会。我蹑手蹑脚地接近男人，举起双手摆出马上就要袭击他的动作。
“好了吗？”男人睁开眼睛。
我看准时机从腹部发出低吼，吼声震得整个寺町路的拱廊都微微颤抖，骇得商店街往来的行人同时停下脚步。
但让我无语的是红衬衫男子完全不为所动。他用筷子戳了戳我的腹部说：“你真傻啊，这种地方哪来的棕熊？”
男人将手里剩下的饭团扔进残留的泡面汤里，用筷子搅动几下后一口气喝干。
“咱们礼尚往来，我也给你看点有趣的东西吧。”
男人将吃完的空泡面盒向背后一扔，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手巾。洗得发白的布手巾上面，画着许多会津红牛的图案。
男人将布手巾在我眼前轻轻晃动。
看着看着，眼睛莫名其妙地开始找不到焦点。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我就已经中了男人的幻术。
很快，手帕上画着的红牛开始动起来，晃着脑袋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水煮鸡蛋般大小的红牛，开始在施工通道上四处转悠。男人每挥动一次布手巾，无数的红牛就像树上的果实掉落一般，不断地掉下来，狭小的通道瞬间被红牛填满。数不清的红牛开始往我身上爬，怎么赶都赶不完。
抬头一看，红衬衫怪人已经浮在空中。他一边往天上升一边用布手巾抖落红牛。“世间万物皆娱乐”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
“大叔，莫非你是天狗？”我叫道。
男人咧嘴一笑，像假牙一样的牙齿泛着白光。
“你在胡说什么，我可是比天狗更伟大的男人。”
我前一秒还觉得空中无数的白光在飞，后一秒突然眼前一片漆黑。浮现在黑暗中的，只有男人如恶魔般闪耀的美丽大白牙。
到这里，我的记忆就中断了。
一时间我都搞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脑子里乱哄哄的，像被灌满了杏仁豆腐。
逐渐地，我听到远处传来矢四郎的哭声，“哥哥，哥哥”。顺着这个声音，我努力在黑暗中摸索。这时耳边又响起海星的高声尖叫，“你给我振作点！”
我好像一下子从水底浮出水面一样，回到了现实中。
四周很昏暗，似乎是在桥下。我察觉自己恢复了原形，全身湿漉漉的不停发抖。
“这是哪里？”我开口问。弟弟大叫着“哥哥醒了！”紧紧抱住我。远处不断传来警笛声，连在这昏暗的桥底都能感受到街道上的喧嚣。
清水忠二郎凑过来看着我的脸。
“你总算醒了！真是的，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怎么了？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这时候，黑暗中传来海星紧迫的声音。
“再不快点跑，有人就要过来了！”
“什么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完全不记得了吗？你被耍了啊！”
清水忠二郎一把抱起湿漉漉的我拔腿就跑。逃亡中他告诉我，变成棕熊的我中了天满屋的幻术，迷糊中折回来，挣脱了拼命阻拦我的忠二郎他们，走下楼梯，一摇一晃地走上了寺町路。行人四处逃窜的尖叫声和祇园民谣混杂在一起，午后的街道陷入一片大混乱。我由衷觉得，缺乏灵魂演技的我没有连内心都把自己当作棕熊去袭击路人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当时无论怎么喊你你都没反应，又没法让你恢复原形，我们全都束手无策。最后还是海星提议把你推到鸭川里。”
“谢谢你，海星。”
我虽然道谢了，海星却毫不留情地说：“身为狸猫竟然被人类耍了，真是太丢脸了！”
我无言以对。
“天满屋事件”发生后的周末，我穿过祇园祭宵山热闹的街头，越过逢坂关[7]去了琵琶湖。
出了浜大津站检票口，穿过绿地公园，放眼看去是一望无际的湖水。我在堤岸边弯腰坐下，两腿晃荡着，也许看起来就像个迷失于学海的学生。
事实上，我也正小小地沮丧着呢。
天满屋事件让我被大哥骂得狗血喷头，命令我回纠之森关禁闭。光天化日下变成棕熊在街头转悠，大哥快气疯了也情有可原。我也知道错在自己，所以才更郁闷。
不过我会去挑战天满屋，也是受忠二郎他们所托，这个情况有酌情“减刑”的余地。所以忠二郎他们专程来纠之森拜访，向大哥说明了情况，我才得以脱身。
我变成棕熊在街上乱转引起骚乱，这件事连报纸和电视上都报道了。这就等于昭告天下：我败给了天满屋！听闻金阁和银阁兴高采烈地四处诋毁我：“竟然被人类迷惑，简直是狸猫之耻！”“说得没错，狸猫之耻！”尽管如此，也没有哪个有骨气的狸猫敢站出来说“待本大爷去收了天满屋，让他知道我们狸猫的厉害”。
“真是丢脸。以后要怎么办啊。”我晃着腿自言自语。
波澜壮阔的琵琶湖，在我脚下漾起涛声。
日暮下，被斜阳照耀的湖水泛着微光，浪花的彼方迷雾重重如海市蜃楼一般。左手边的港口处，夜灯闪耀的游轮在等待出航。就这样迎着湖面吹来的风，有种仿佛身处他乡异地的羁旅之思。
我眺望着眼前辽阔的风景，心中突然浮现出弁天的身影。
弁天的出生地就位于琵琶湖畔。被红玉老师掳走的时候，她还是个在积雪的湖畔徘徊漫步的可爱人类女孩。但现如今，她已经稳步登上通往天狗的阶梯，成为可以轻松飞跃琵琶湖的“半天狗”。
她一时兴起去海外冒险，这个时候不在京都实在是太可惜了。如果她听说了天满屋事件，一定会拍着大腿大叫有趣。她那得意的天狗笑，一定会将我的烦恼吹得烟消云散。至少博美人一笑，也能让我的心情痛快不少。
狸猫这种生物啊，在伟大的人物面前，总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世间万物皆娱乐啊。”我嘟囔着站起身。
菖蒲池画师住了半个世纪的宅子，位于一个安静的住宅区，背面就是长等山，山上有鼓刹园城寺。
夏日傍晚，我走在枝繁叶茂的樱花树下。琵琶湖水渠流经这一带进入长等山隧道，此处能听到河水在夏草茂盛的河堤下悄然流淌的声音。我来到安静的住宅区，看到一家几乎被院内茂密的草丛掩埋的奇怪住户，石门前贴着一块薄木板，上面用毛笔写着“菖蒲池”三个字。我从大门口向里面张望，发现茂盛的草丛中，有一条像是野兽踩出来的小道，它的尽头有一扇拉门，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橘黄色的光。
确实很像是与狸猫心灵相通的人类会住的房子。
我拉开拉门，出声询问：“有人在吗？”没有人回应。
我擅自走了进去。走廊铺着木地板，右手边是食堂，里间厨房一个穿围裙的女性开着水龙头在洗东西。左手边是一间六叠大小的房间，杂乱地摆放着衣柜和矮脚桌等，正中央是瘫坐着的淀川教授。
他正专心致志地欣赏着几张“狸绘”。
自从上个月在四富会馆的酒馆里看到菖蒲池画师的画，淀川教授就彻底爱上了画师的狸绘。他与在大津市政府工作的画师女儿夫妇取得联系后，频繁拜访画师的私宅，据说现在已经赢得了菖蒲池画师的信任。
“淀川教授，晚上好。”
“啊，你来了，快看，这幅画不错吧？”
我在淀川教授身边弯腰坐下，跟他一起欣赏狸绘。
那是一张画着狸猫、不倒翁和小石子排排站的画，笔触简单朴素。狸猫、不倒翁和小石子之间的分界线模糊，看起来就像儿童画的一样。身为狸猫的我很想说：“就算是圆滚滚毛茸茸的狸猫，脸也不至于长得这么粗笨吧。”
“怎么样，这狸猫是不是画得很好看？菖蒲池画师的才能与天赋一展无遗。这就是所谓的观察力啊。观察得仔细，是因为爱得深沉。正因为对狸猫爱得深，才能如此毫不犹豫地下笔。你看，这一根线条，就将狸猫的毛茸茸、柔软可爱和自由的精神全部融汇了进去。”
“这个在我看来像块毛茸茸的石头。”
“什么？毛茸茸的石头？你再仔细看看。”
画中教授指着的地方，怎么看都是一块毛茸茸的石头。
“画里完美地表现出了狸猫丰润的毛色。能看出是营养充足毛色绝佳的狸猫，粪便也会呈现上等光泽吧。我完全感受到了。但是要说这张画最厉害的地方，是狸猫表面看起来丰润柔软，内在却隐藏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感。这不正是狸猫的狂野本性吗？就算是狸猫，也不可能光靠可爱过活。‘非常时期我们可什么都吃’——你看这画将杂食动物的这种顽强意志展现得淋漓尽致。这样才对！这才是真正的狸猫；这才是狸猫的本色；这才是狸猫的理念！画师的画将隐藏在现实背后、最真实的狸猫世界完全反映出来了，哈利路亚！”
“是你说的那么一回事吗。”我都无语了。
这时候，淀川教授不经意地朝缘廊[8]望了一眼，顺势起身。
“说了这么多天都黑了。”
的确，虽然外面还残留着夕阳的余晖，但是这里郁郁葱葱的树丛遮住了光亮，缘廊对面的庭院已像深夜般昏暗。我站在缘廊上闻到了蚊香的味道，抬头凝望这片仿佛浩瀚林海的树丛。
“这庭院对画师来说就是他的整个宇宙。二十五年来，画师寸步未离这个房间和庭院。不愧为伟大的家里蹲，庭院之王！”
教授说着，禁不住感叹。
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突然停了，穿围裙的女性擦着手走进了六叠房间。她看到我，惊讶地说：“我都没注意到有客人来了，真是失敬。”
这位女性气质典雅高贵，从她绾起的一丝不乱的白发到干净的围裙，都让人联想到她往昔深闺千金时的身姿。这份高贵，奇迹般地保持了八十年。她就是画师夫人。我低头行礼道：“我是矢三郎。”
“这个时间年轻人应该饿了吧，火锅的材料基本上都准备好了，那个人还没回来吗？”
“是啊，刚才去庭院了。”教授说。
“跟狸猫在一起吧？要是玩上了瘾天黑前是不会回来的。”
尾牙宴吃狸猫火锅的秘密社团“星期五俱乐部”在京都非常有名，为了与这个恶食集团对抗，淀川教授成立了“星期四俱乐部”。
成员是教授和我两个人。
尽管教授不断往星期五俱乐部的聚会投递“坚决反对狸猫火锅！”的传单，但对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我们这个小团体也不是什么秘密社团，充其量就只是个“酒友会”。
淀川教授和我常常在夜里小聚，伴着美食闲聊。
教授的专业好像是营养学，座右铭是“探访美食三千里”。他精力充沛地满世界跑，在全球各地都异常活跃。贪得无厌的食欲造就了他各种奇妙的冒险，每段经历都是他无穷食欲支撑起的不屈气节的证明，值得拜闻。如果他没有这一身铮铮傲骨，就不会改旗易帜，面对唯我独尊的星期五俱乐部吐露出“想吃却不忍心吃才是爱的表现”的诡辩，也不会落得被除名的下场。
淀川教授对星期五俱乐部唯一的留恋，就是弁天。
“好怀念跟弁天小姐一起散步的那个晚上。问你啊，如果弁天回国，你能代为转达我的问候吗？我在南美找到了一种叫‘美女的鼻毛’的水果，打算敬赠给她。别看它名字这么诡异，其实非常美味哦。”
“这个嘛，因为弁天大人总是喜怒无常，我也不知道行不行。”
“到底不行的吧。”
“因为她高不可攀嘛。”
“是啊，可望而不可即。”教授眯起眼睛沉浸在怀念中。
教授喝醉的时候，想起狸猫们的事就会掉眼泪。
“对不起啊，诸位。我吃了你们。”淀川教授对着看不见的听众喃喃自语，“但是，吃进去的东西也没办法吐出来啊。”
星期五俱乐部在人类社会也具有强大的暗势力，自从去年年末被除名，淀川教授似乎经历了各种不为人知的心酸。但是他并没有抱怨这一切，反而积极成立星期四俱乐部，公然触怒星期五俱乐部也不以为意。
他的气魄令人尊敬，应该说这是一种对狸猫奋不顾身的爱。
教授和我走进庭院，分头去找画师。
“菖蒲池先生，菖蒲池先生。”
我拨开草丛，钻入漆黑的灌木中。
这个院子已经超越了普通庭院的概念，令人震惊。肆意生长的夏草完全没有被修剪过的痕迹，林立的大树积累了一圈又一圈的年轮、枝繁叶茂，遮蔽了傍晚的天空，也让人看不到庭院的尽头。院子里满是蒸腾的热气，十分闷热。随着不断向庭院内深入，我离缘廊的灯光越来越远，我被一片黑暗包围，黑暗中满是煮沸般的夏日气息。
突然，草丛深处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动，被淋湿的鼻头反射出模糊的光。
“你是哪里的狸猫？”毛球问我。
“在下下鸭总一郎的三男下鸭矢三郎。”我回答道。
“我是园城寺权三郎。之前在京滋[9]狸猫大会上，受到你兄长矢一郎的诸多关照。你的名字我也略有耳闻，画师他老人家在这边，我带你去找他。”
跟在权三郎屁股后面穿过灌木丛，眼前突然豁然开朗。那是一个被郁郁葱葱的树丛包围着的小小洼地，夕阳照耀下，杂草青青。洼地的底部，一个穿着陈旧作务衣[10]的干瘦老人坐在木椅上，抽着像树根一样毫不风雅的烟斗。
“千万不要给画师添麻烦。”
园城寺权三郎在我身后小声叮嘱，随即潜入草丛的阴影处。我能感到树丛深处，还有大量毛球的气息。看来为了监视接近画师的不轨之徒——也就是我，园城寺一族几乎倾巢出动。
我下到如池底一般安静的洼地。
“初次见面，菖蒲池先生。我来接您回去。”
画师似乎并不觉得我可疑，从他那自由生长的白胡子当中吐出几缕烟。
“这洼地以前是个池塘。”画师悠悠说道，“五十年前我自己挖的。那时候我精力充沛，这类事大多自己动手干。很长一段时间里，池塘给我带来了很多快乐。不过遗憾的是，地下水枯竭了……但是，现在变成一个洼地也不错。像这样坐在里面，感觉就像井底之蛙，心情愉快。”
说着，画师用清澈的目光望着我，眼神像是注视着蚱蜢跳来跳去的小孩。这样的目光让我突然觉得很难为情，差点想要现出原形、以诚相待。
“差不多要吃晚饭了，回去吧。”我说。
“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好了，辛苦了。”
画师站起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小声说。我以为他会拄着拐杖慢腾腾地从洼地爬上去，没想到他毫不犹豫地径直钻进灌木中。不愧是积累了二十五年年轮的庭院之王，像风一样迅速地在树丛间穿梭。
突然，画师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咦，是庆典的音乐。哪儿的庆典呢？”
远处的确隐隐约约地传来了祇园民谣。
“啊哈，看来是那个男人到了。”画师自言自语地说。
“那个男人？”
“是今晚的访客。只要有他在，他就能把整个庆典都搬过来。”
画师走在前面，我紧随其后，很快我们回到了缘廊，却不见淀川教授的身影。侧耳细听，树丛深处传来教授的呼救声。本来是出去找画师的他，结果自己却在庭院中迷路了。
“那我出去迎接客人吧。”
画师应声道：“麻烦你了，到玄关接应就行。”
我来到玄关的拉门前，听到祇园民谣的声音，透过拉门上的毛玻璃可以看到对面像夜市一样一片灯火通明。
只见拉门对面的人影深深地低头行礼。
“打扰了，我是天满屋。”
听到记忆犹新的名字和声音，我在心里大叫“不会吧！”。拉开门，一盏红灯笼伸了进来，灯笼后看似可将世间万物都咔嚓咔嚓咬碎的大白牙闪闪发光，穿着红衬衫的男人走了进来。因为实在是太惊悚了，他让我不由得联想到下最后通牒——“今晚的主菜就是你了！”——的地狱厉鬼。
男人看到我微微一愣，之后又咧嘴笑了。
“原来你也是今晚的客人？很高兴能再见到你啊。”
“我叫矢三郎。”
“名字听起来挺古朴的嘛，矢三郎啊，请多关照。今晚让本大爷来给你们弄点特别的东西吃。”
他将手伸进背在身侧的行囊中，拽出一条湿漉漉黑乎乎的东西。被红灯笼一照，似乎还黏糊糊的。
他得意地拿出来给我看的，是一条巨大的山椒鱼。
淀川教授讲课时提到过，山椒鱼不是“鱼”，是世界上最大的两栖类动物。在干净的河流中用四肢走动，以捕食溪蟹[11]和青蛙为生。传说把它的身体切掉一半扔进河里，它依然可以复活。（教授补充：这有点夸张了，它又不是真涡虫[12]。）这个荒诞的传说还让它有了一个神奇的别名，叫“半裂”。会出现这么诡异的传闻也情有可原，因为它淡褐色的身体上遍布黑斑，头部附近还有一些奇怪的小疙瘩，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这长相连身为杂食家的我都很难被勾起食欲。
天满屋拎着山椒鱼，闯进菖蒲池家的厨房。
“今晚我们吃山椒鱼火锅哦。”
他这一宣言在画师家引起轩然大波。
画师夫人胆怯地后退，“我不要吃这么恶心可怕的东西。”淀川教授一脸为难，“大山椒鱼是特级保护动物啊，《华盛顿条约》也明令禁止交易。”菖蒲池画师默默地摸着山椒鱼疙里疙瘩的脑袋。
“这不是大山椒鱼哦，淀川教授。”天满屋说。
“这就是大山椒鱼。”教授耐着性子说。
“不不，这顶多也就是个头比较大的山椒鱼。”
“个头大的山椒鱼就叫大山椒鱼啊。”
“哪有这么简单，教授你真无知。”
“你才无知！天满屋。”
我注意到，天满屋和淀川教授好像不是第一次见面，但似乎也并不熟稔。
“好吧，教授。退一百步说，就算这家伙真是特级保护动物吧。”天满屋露出狡诈的笑容，“华盛顿或是罗斯福说不能吃，好，我知道了。但这人见人爱的山椒鱼君，因不幸的事故瞑目黄泉。留下的只有这副肥美多汁的遗骸而已。放着这么可爱的山椒鱼君让它烂掉，岂不是暴殄天物吗？华盛顿或罗斯福什么的，他们有权力说不准吃遗骸吗？”
面对这种级别的诡辩，连教授都无力反驳。
“教授，你不是也想吃吗？”天满屋乘胜追击。
“这个嘛……”教授小声说，“我听过传闻，应该很美味吧？”
“放心吧，山椒鱼料理我在冈山的深山里学过，功底扎实。山椒鱼乍一见长得挺恶心，但是吃过一次你就知道，它是多么的美味！”
天满屋如赤鬼一般用大手握着菜刀，娴熟地准备起山椒鱼火锅。除内脏，皮肉随意切成大块、洗净。没多久，一股山椒的香味从厨房飘到了六叠房间，一直飘到庭院中。天满屋将山椒鱼肉和蔬菜放入大锅中，从行囊里掏出一个奇怪的瓶子，将其中的黑色粉末撒在锅里得意地说：“这是我天满屋特质的粉末，能让山椒鱼的肉变得更柔软可口。”
于是，我们在六叠的房间里，围坐着吃起了山椒鱼火锅。这味道好吃到让我惊叹，七月夜里的闷热也一扫而光。山椒鱼的味道与它怪物般的长相完全不同，锅里的美味是那么的纯粹。带皮的鱼肉口感软糯弹牙，越嚼越香。我已经盛了好几碗。大家围在锅边吃得汗流浃背也懒得擦，挥动着筷子顾不上说话。我突然发现，刚才一直说不要吃的画师夫人，现在也一脸幸福地吃得停不下来。山椒鱼啊，你真是不辱使命。
天满屋满足地看着吃得香得咂嘴的我们。
“怎么样，好吃吧？好吃吧？”他再三问道。
“关于这次聚会要吃什么的问题，可真把我给难住了。我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对世间的珍馐百味所知甚多，如今要给对我恩重如山的菖蒲池老师做吃的，怎么能拿不足称道的东西敷衍了事呢，这有辱我天满屋的名声。我苦思冥想，沿着贺茂川一路走着，等回过神来已经到了云畑。我沿河边走着，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一场大雨倾盆而下，瞬时一个黑漆漆黏糊糊的东西朝我砸下来，是个人都要吓一跳。我条件反射地用拐杖一挡，结果黑暗中就听到一声尖锐的惨叫，连我都觉得瘆得慌。往脚下一看，一条断气的山椒鱼倒在我脚边。真是不幸的事故啊，不过也多亏了这个不幸我才能带来这么好的礼物。”
天满屋对着锅子合掌，“你就毫不犹豫地成佛去吧，南无阿弥陀佛。”
这时候，山椒鱼已经进了我们的五脏庙。
我和淀川教授在厨房里洗锅刷碗，借着流水声的遮掩说悄悄话。天满屋与画师夫妇在六叠房间喝着冰麦茶，欣赏画师的狸绘。
“那个天满屋是什么来头？”
“我在星期五俱乐部见过他，他曾在寿老人手下干过。”
“难怪那么可疑，说不定是间谍。”
“怎么看这事都很奇怪，”淀川教授歪着头纳闷，“天满屋以前好像因为什么事触怒了寿老人，从京都彻底消失了。这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为什么他又回来了？”
夜更深了，这个不可思议的庭院也变得越来越暗，鸟兽恣意出没的怪声此起彼伏，让夜晚变得更加热闹。画师从缘廊探出身子，指着一处除过草、摆着几块石头的地方，说是那里偶尔会有狸猫出没。
“我画画的时候，它们就一动不动地让我画。真是些聪明可爱的孩子。”
淀川教授盯着狸绘喜笑颜开，“所以您才能画出这么好的画啊。”
聊天中，淀川教授得知他在四富会馆看到的狸绘，是菖蒲池画师送给天满屋，天满屋转手卖给会馆的。
“你这么做可就让我为难了。”画师抱怨道，天满屋只能摸着自己的板寸头像个淘气鬼似的一个劲儿地赔笑。
“但是我并无恶意，这一点请您一定要明白。我从出生到现在从未有意作恶。虽然干的大多是些坑蒙拐骗之事，但都是善意的坑蒙拐骗。当然，也正因如此有人才觉得我更可怕。大家不是经常说吗，往往是善意才引人通往地狱之路……总之，先不说这些。”
真是个喋喋不休的人。
“老师的画如果交到我手上，我一定替您卖个好价钱。您就放心交给我吧，包您稳妥，四条和祇园的好几家画廊我都联系好了。宣传也尽管全权交由我来处理吧，上电视简单得很，宣传这种东西本质上就是坑蒙拐骗，只要能迷惑大众就行。只要画卖得好，这个宅院也可以修得更现代化一点。还可以买下后面的土地扩建庭院，有水泵来抽的话，那个枯竭的水池就能轻而易举地再次填满水。老师您可是我的大恩人，我希望您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但是画师却静静地回答：“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
“跟这样无欲无求的人士打交道，我天满屋也要举手投降了。”天满屋夸张地叹了口气，“跟狸猫和小石子在一起玩玩就能满足的圣人啊。”
“我可不是什么圣人，没那么伟大。”
“是啊，这个人可不是什么伟大的人。”画师夫人说，“不知让我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算哪门子的圣人？”
“这么说，老师也不过是个俗人喽？”
“大俗人。”
“不错，就是要这样。我也是个俗人，俗人万岁！”
天满屋一拍膝盖兴致来了，露出像扭曲的铁板一样僵硬的笑脸。
“那我就给在座的各位俗人来个即兴表演。”
天满屋点亮了他提来的红灯笼，举着灯笼在我们面前摇晃。很快，我开始眼冒金星，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哎呀！”画师夫人指着庭院大叫。
漆黑的树丛深处，一盏孤零零的灯笼亮起来，刚开始只有一盏，接着两盏、三盏，转瞬间越来越多。很快，黑暗中出现数量惊人的灯笼，排列成“天满屋”三个璀璨的大字穿过草丛直逼我们而来。不久，它们密密麻麻地排成一面光墙，如海啸般朝着缘廊扑来，穿过缘廊如雪崩般坍塌涌进六叠房间。房间瞬时灯火通明，这光彩如祇园祭的祭神彩车一般绚烂，似乎还传来了祇园民谣的音乐声。我突然想起画师方才在庭院里说的话——“只要有他在，他就能把整个庆典都搬过来。”
天满屋说了一句“结束了”，一切像梦境般瞬间消失了。
我、画师太太，还有淀川教授都逃到了厨房里。只剩下画师和天满屋若无其事地坐在房间里。
“这就是幻术。”天满屋咧嘴一笑。
淀川教授和我出了菖蒲池画师的家，走在夜深人静的大街上。
菖蒲池画师的奇妙庭院、跟祇园民谣一起出现的天满屋、山椒鱼火锅，然后是幻术。感觉上宴会持续到了深夜，但一看现在刚过九点。宴会的余韵还在脑海中盘旋，我们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深陷在天满屋的幻术当中。
“幻术真是了不起的东西啊。”教授说，“你过来拍拍我的脸，我现在觉得非常不安。”
我认真甩了教授一巴掌，寂静的街道响起清脆的回声。
“看来这是现实。”教授摸着脸嘟囔着，“但是你怎么下手这么重。”
“嗯，教授没事就说明我也没事。”
“不对吧，你这个道理说不通吧。通过刚才的实验我知道自己没中幻术，但那再怎么说也是我的主观意识。不能证明你没中幻术啊。”
“但我亲眼看到你被打疼了啊。”
“说不定这也是幻术呢，你凭什么就敢断言？”
“……所以，我应该再打教授一次？”
“你那什么脑回路啊，打你自己的脸才有用啊。”
“为什么？我才不要，我怕痛。”
我们在街灯下进行富有哲学性的一问一答，前方昏暗处，手持红灯笼的天满屋突然出现。他宛如妖怪般登场，吓得我们赶紧闭上了嘴。
天满屋朝我们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淀川教授，听说你被俱乐部除名了。”
“……怎么，天满屋，这跟你没关系吧？”
教授扔下这句话，径自往前走，天满屋不怀好意地凑过来。
“听说你私下还在进行反对星期五俱乐部的活动，实在是太乱来了。”
“……你听谁说的？”
“京都遍地都是我的耳目，号称我天满屋的‘地狱之眼、地狱之耳’。其中一个可爱的小耳朵听到，淀川教授竟敢公然顶撞伟大的寿老人，这种叛逆精神真让人甘拜下风。但还是听我一句劝，尽早收手吧。堂堂大学教授，何必招惹这些麻烦。”
“天满屋先生是间谍吧？”
我一口咬定，天满屋却露出意外而遗憾的表情。
“喂喂喂，在画师家邂逅完全是巧合呀。”
“可疑！”教授断言，“本来你不是出去旅行了吗？”
“的确有这么回事。实不相瞒，我纯粹只是因为好奇，没想到触怒了伟大的寿老人。现在我孑然一身四处漂泊，没有理由再当星期五俱乐部的走狗。我只是对同具叛逆精神的伙伴产生共鸣，好心提醒你而已。”
天满屋亲昵地拍了一下教授的肩膀。
“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好好相处吧，有事尽管找我商量。”
“敬谢不敏，你的咨询费想必要价很高。”
“……我说教授，寿老师可是很可怕的人哦，你多加小心吧。”
我们来到琵琶湖的排水渠，天满屋说完“我就陪你们走到这里了”，轻松翻墙而过，像一个红皮球一样弹跳着下了河堤。夏草茂盛的河堤下，昏暗的水面上飘着一艘简陋的小船。天满屋将灯笼搁在船头，自己也跳上了船。不久灯笼的光亮变成一个点，小船朝黑暗的深渊划去，进入长等山的隧道后消失不见了。
“他看来不是等闲之辈啊，对他可不能大意了。”
“教授您先回去吧，我顺道去个地方。”
“哦，那我就散步回去吧，正好消化消化。”
我目送淀川教授离开后，原路折回菖蒲池画师的家中。
天满屋在告别时，只字未提寺町路那一次的对决，还鬼头鬼脑地向我抛了个飞眼。淀川教授当然没注意到，那是只有我才懂的挑衅，是“既然被我耍了，你有种报复回来啊”的意思。看到他抛飞眼的那一瞬间，作为继承傻瓜血脉的毛球，我坚定了“打倒天满屋”的信念。
山椒鱼似乎也是让傻瓜血脉沸腾的食物。
菖蒲池画师背对着六叠房间的灯光，悠闲地坐在缘廊上吞云吐雾，任凭缥缈的烟与白胡子缠绕在一起，已分不清哪里是烟哪里是胡子。
我变回狸猫的样子跑进庭院。
画师拿开嘴里的烟斗，露出高兴的神情。
“哎哟，这次决定不变身了，矢三郎？”
我隐约察觉到在目光犀利的菖蒲池画师面前，我们的变身术毫无用处。我走到缘廊下低头行礼，画师从缘廊处伸出手来说“我很高兴啊”，然后跟我握了握手。
我爬上缘廊，一屁股坐在画师旁边。
“夫人已经睡了吗？”
“她在泡澡。”
经他这么一说，我好像听到哪里传来使用浴室的声音。
“我不喜欢泡澡，但是内人喜欢。入浴时间特别长。”
“狸猫也喜欢泡澡，那真是绝妙的发明。”
“入浴时间那么长，在里面干什么呢？”
“数毛吧，我父亲就曾让我泡澡时数毛，还得数到一百呢。”
“原来如此，狸猫也好人类也好，都是有毛的啊。”画师笑了，“不过数毛多麻烦啊，感觉只有学校才让人做这种事，还是饶了我吧。”
他身旁有一个粗陋的陶瓷盘子，盘里的蚊香冒着细细的烟。画师盯着那盘子，看着蚊香一点点地由绿色变成灰色，一圈接着一圈，似乎觉得有趣极了。“真是百看不腻啊。”画师说。
于是我就跟画师一起，呆呆地看着蚊香。
过了一会儿，画师语气柔和地问我：“你是落了什么东西回来拿吗？”
“我想知道天满屋的事。”我如实相告，“之前我被天满屋耍过一次，想报那一箭之仇。”
“天满屋耍狸猫？”
“是啊，那次我可倒了大霉。”
“天满屋也是个四处惹祸的人，让人头痛啊。”
“……天满屋为什么会来这里？”
画师用清澈的目光默默地注视着我，那眼神仿佛透过厚厚的茸毛看穿我的心，又好像是用他温暖的手抚慰我的心灵一般。我挺直背部，娓娓道出与天满屋纠缠的来龙去脉。画师边吐着烟边听我说。
我说完后，画师嘀咕了一句“原来如此”，站起身来。
“跟我来，我告诉你天满屋是从哪里来的。”
画师从缘廊下来，拨开庭院里的灌木丛向里走。
穿过被黑暗笼罩的灌木丛，眼前是一间小屋，走进去，发现屋里有手电筒、割草用的镰刀，还有一些旧行李。画师扒开这些破烂，拽出一块被厚布裹住的大板子。
“天满屋来的时候，我总是把它藏在这里。因为那个人想要烧了它。怎么能烧别人的东西呢。”
画师掀开厚布，出现的是一对地狱绘的屏风。
我打开手电筒照亮一看，异样的风景浮现在眼前。
漆黑广阔的岩石山地上，到处飞溅着令人触目惊心的红色，那是火焰的颜色，也是血的颜色。体毛浓密、体格健壮的恶鬼们追逐着可怜的亡灵，或将他们沉入血池，或用狼牙棒将他们砸烂。我凑近屏风细看，鼻尖贴近画面似乎能闻到里面的恶臭，耳边听到里面传来的悲鸣。如果掉进这种地方，想必体毛瞬间会被火焰烧光变得光秃秃的吧，好可怕。看得我屁股上的毛窸窣作响，胸闷得喘不过气来。接着，我发现画面的右上角射来一缕温柔的光。这朴素的笔触，显然是画师后来加上去的。像狸猫一样的佛祖从极乐莲池的边缘垂下一根蜘蛛丝。
“这幅地狱绘据说是很棘手的一幅画，某人寄放在我这里，说希望我能帮忙添上佛像。我虽然很讨厌工作性质的委托，但是看到这幅画后就答应了。因为那些亡灵实在太可怜了。”
“也就是所谓的‘地狱逢佛，绝处逢生’是吧。”
然后，画师指向那根佛祖垂到地狱的蜘蛛丝。泛着白光的蜘蛛丝底端，是被黑暗、血与火焰覆盖的地狱角落。朝蜘蛛丝聚集而来的亡灵们，有的紧紧抓住蛛丝，有的对着在极乐世界俯视地狱的佛祖合掌行礼。
“天满屋就是抓着这根蛛丝爬上来的。”画师说，“那个人曾身处地狱绘中。”
我坐上地铁东西线晃回市内已经是深夜。
据说委托画师为地狱绘添笔的，是中京区某寺院的住持。但这幅画真正的主人是谁，画师也不知道。我记起天满屋曾说“他触怒了寿老人”，所以我猜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地狱绘是不是星期五俱乐部首领——寿老人的收藏品。
我越过三条大桥，走进深夜的寺町路拱廊。
深更半夜被我吵醒的西装店老板，面露不快地对我说“别瞎折腾”，但我吃了山椒鱼精力饱满、情绪高涨，心中已悄然策划了一出让天满屋吓破胆的奸计。面对顽固不听劝的我，店主只好作罢，不再管我，“随便你，反正我要睡了。”我跳到寺町路的拱廊上，穿着睡衣的老板随即关上窗拉上了窗帘。
我走在夜晚万籁俱寂的房顶间。
圆圆的月亮像是从夜空中钻出来的，楼房间洒满了冷色的月光。
眼前浮现出弁天的身影，去年秋天，也是在房顶间，她走在我前面。那个奇妙的夜晚，和我一起散步的是位强人所难的大美女，她让我为她摘下天上的月亮。而今晚我的对手，是个胖敦敦的幻术师大叔。
天满屋盘腿坐在违章建筑物平坦的屋顶上。
看起来像在喝酒赏月。
“真稀奇，这个时间竟然还有访客。”天满屋背对着我铿锵有力地说。
透过月光，他手中玻璃杯里的饮料呈诡异的焦茶色，即使在月光下看起来依然是很难喝的样子。这是天满屋自创的无酒精鸡尾酒“生剥”，里面加了味噌、可乐和腌萝卜。
“你不觉得月色很美吗？为今晚的月亮干杯！”天满屋说。
但我没有回应，而是深深地吸了口气，改变了样貌。
让你见识见识我变身术的精髓。
天满屋惊讶地回过头来，一瞬间脸色血气尽失。
这时候他看到的，是宛如酒桶[13]般巨大的脸。仿佛往室户岬[14]的奇岩怪石上泼了红色油漆一般坑坑洼洼的脸上，西瓜大小的眼珠炯炯生辉，一排牙齿咧到耳根，蓬乱的头顶上生着两个犄角。
恰逢今年节分，为了实现弁天“想用豆子打鬼”的愿望，我变过一次鬼。[15]那次的经验现在正好派上用场，我信心倍增，凭我的能力再现的地狱恶鬼，肯定像在地狱中濡染了数百年一样有威严。
乍现的恶鬼，让天满屋吓破了胆。
我张开獠牙，从腹部发声大吼。
“来吧，天满屋！”
天满屋手里恶心的鸡尾酒洒了一地，他爬着逃离屋顶，跌落到屋顶的另一侧。
我爬上小屋挺直站立，吼道：“我从地狱来接你了！”月光下，肌肉隆起的赤鬼简直就是来自地狱的追捕者。天满屋发出少女般的尖叫，挥动手脚如空转的车轮，连滚带爬。
“别过来！别过来！”他尖叫着。
看起来已吓得魂飞魄散。
后面是紧追不舍的赤鬼，前面是跌跌撞撞狂奔逃命的天满屋。
如此这般，看到自己的阴谋完美得逞，不管是谁都会在心中窃喜吧，更何况是狸猫。
我像猫捉老鼠一样，玩着欲擒故纵的游戏，嘴里喊着“你等等，别跑”，脚下慢腾腾地追着。心里盘算着让天满屋胆战心惊之后，告诫他以后切勿乱用幻术。但是向天满屋报了一箭之仇的我忘乎所以、心已冲上有顶天[16]，一时大意了也是事实。自古以来对狸猫这种生物早有定论，我们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掉以轻心。
天满屋突然站住，转身迎向我。
下一瞬间，一个在月光下闪耀着妖异光芒的金属筒就指在我鼻子前。面对危险我急刹车般停住脚步，两眼盯着鼻子前的东西，从黑洞中传来冰冷的杀气。天满屋斗志满满举着的，是一把枪。
“别开枪！别开枪！”我举起双手恢复学生的模样，立即投降，“真卑鄙，竟然用远射武器！”
天满屋惊讶地看着我说：“原来是矢三郎啊，真有你的。”
天满屋的枪异常美丽，像铜管乐器一般金色耀眼的枪身、光洁铮亮的木质枪托，散发着有如美术馆陈列品般的高贵气息。如此美丽的枪自然不是随处可见的。这肯定就是如意岳药师坊二代目在欧洲流浪时带回来的——至今依然下落不明的梦幻德国制空气枪。
“大叔，这枪是你捡来的吧？”
“你怎么知道？”
“这是我一个认识的人遗失的，我之前一直在找。还给我吧。”
“这样啊，不过它现在已经是本大爷的心爱之物了。让我还回去可不行。”天满屋不知天高地厚地说。
他看似在生气，又似乎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要不要跟我搭档？”天满屋突然问我，“我看中你了。”
“我拒绝，反正你就是用幻术做些坑蒙拐骗的勾当吧。”
“我对你的事，就像对自己的事一样了如指掌。虽然不知道你是哪儿学来的幻术，你现在玩得很开心吧？都不知道害怕，年轻人就是这样。但是世界很大，你总有一天会遇到比自己高明数倍的幻术师，到时候就会像身处地狱一般生不如死。连我都有过这样的经历。这时候人类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聪明的家伙学会谦虚的美德，愚蠢的家伙就会白白送命。”
“不管怎么说，用枪都太狡猾了。”
“我本来就狡猾啊，我就是卑鄙无耻。”
“你竟然恬不知耻地承认了。”
“喂喂，本大爷宽宏大量，才告诉你这些宝贵的经验教训。我从来都没说过只靠幻术决胜负。人生又不是奥运会，而是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赢。真正无耻的人平常完全看不出来，他的撒手锏只会用在最关键的地方。跟我这种不知底细的男人打架，就应该有这种觉悟。不过矢三郎，你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志向远大的人。我要么去征服世界，要么去揭示宇宙的秘密，跟我搭档的话人生会变得丰富多彩哦。”
天满屋一边愉快地说着一边摇动枪口。
我的视线不自觉地被吸引，看着看着大脑开始麻痹，一愣神的功夫，夜空中的月亮就像布丁一样开始晃动，我已经中了天满屋的幻术。
“今天就陪你玩到这儿吧。”
天满屋往夜空中一伸手，若无其事地夺走了我的月亮，把它放在手心里把玩。夏橙大小的月亮，在他的手中熠熠生辉，照亮了他满面的笑容。
“在得到满意答复之前，你的月亮就放在我这里。”
刚才还挂在夜空中明艳地照亮整个街道的月亮，现在已经在天满屋的掌中。
满月被夺走真是件让人伤感的事，周围的风景一下子变得荒凉。一想到今后要活在没有月亮的世界里，我就觉得前途一片暗淡，却也无计可施。
“话说回来，你那鬼变得真像啊，吓了我一跳。”
“因为我听说天满屋先生害怕地狱的厉鬼。”
“从画师那里打听来的吧？”
“是啊。”
“……你见过那幅地狱绘了？”
当我回答“见过”时，天满屋咂嘴道：“可恶！果然还在那个房子里。老头一直装傻充愣蒙骗我。听我一句劝，那种趣味低俗的画还是早点烧了好。”
“天满屋先生曾掉进那地狱吧？”
“都是栽在了寿老人的幻术上。”
“天满屋先生为什么会惹怒寿老人？”
“哟，你来头也不小嘛，跟寿老人有什么渊源？”
天满屋说着，谨慎地把空气枪重新对准我。
我总不能说是因为父亲变成了星期五俱乐部的火锅，才知道了寿老人。
“……是个叫弁天的人介绍我们认识的。”
在我将弁天的名字说出口时，天满屋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什么？你说弁天！”他原本面色红润的脸变得更红了，感觉脑门都快往外喷蒸汽了。他因为愤怒不停地抖动着手中的枪，枪口直对准我，我的小命危在旦夕。
“那女人是万恶之源！”
天满屋口沫横飞地说：“你知道那女人害得我多惨，让我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地狱！出卖色相接近寿老人，吹一些有的没的枕边风……对，她的确是美人，的确很有魅力，对我来说也的确高不可攀，但因此就能若无其事地把我扔进地狱吗？我可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天满屋。就算把我扔进地狱，我也不会坐以待毙让她如愿！所以我浴火重生又回来了。那个可恶的女人，下次见面我绝不会放过她！”
就在这时，空中飞来一个白色的物体正中天满屋的脸，他仰面朝天倒下。我走过去一看，砸到天满屋的是一个看似很高级的纯白旅行包。可怜的天满屋喷着鼻血厥了过去，一直紧攥着不放的空气枪也被甩到了过道上。
我正要捡起那支枪时，天满屋慌忙起身，鼻子还喷着血，连滚带爬地跳过来抓起空气枪，像抱亲生孩子一样抱在怀里，嘴里还嚷嚷着：“这是我的，谁都不给！”这禀性真是把我惊呆了，不愧是掉进地狱还能活着出来的人。
突然，一个女子从天而降，转眼间她已经用高跟鞋踩在四肢着地的天满屋的脑门上。“好痛痛痛！”天满屋发出悲鸣。
“好久不见啊，天满屋。”弁天说，“看到你这么精神我也很欣慰。”
“你该去当演说家才好啊。”
听到弁天这么说，天满屋在她脚下战战兢兢地问：“……这不是弁天大人吗，我刚刚说的您都听到了？”
“从‘对我来说高不可攀’开始，我就在听你的高谈阔论了。”
“那些话就请您忘了吧。”
我不失时机地在弁天耳边打小报告：“他还说了‘下次见面我绝不会放过她’。”
天满屋慌忙狡辩：“你胡说什么啊矢三郎！”他在弁天脚下再次发出悲鸣，“那不过是一种表达方式，大家对喜欢的异性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弁天脚跟再次用力，“哎哟妈呀——”天满屋疼得皱眉大叫，“您再用力我的脑门就要被踩裂了！”
“天满屋先生，你还想再去一次地狱吗？”
“不用不用，嘿嘿嘿。现在这样挺好的，弁天大人的脚下简直是极乐世界。”
天满屋满脸鼻血露出悲壮的谄媚笑容。
“话说弁天大人您什么时候回国的啊？”
“刚回来。没想到就看到你这张老脸。”
“往年因为跟您冲突，我被流放到地狱。这次大家好好相处吧。”
“这可怎么办呢，我讨厌你就像讨厌毛毛虫一样。”
“您别这么说，一寸毛虫还有五分魂呢，匹夫不可夺志也。”
四个多月没见弁天了，她还是那么完美。下身穿着短裤，上身穿着印有“美人长命”四个大字的恶趣味T恤。肯定是夷川家的金阁银阁饯别时送她的。金阁银阁在伪电气白兰工厂里，腾出一个角落专门印T恤，把那些稀奇古怪的四字成语都印在T恤上。结果完全卖不出去，于是就硬塞给出入工厂的狸猫们，惹人讨厌。
这时弁天突然尖叫一声，“哎呀！”
“好漂亮的东西。”
她弯下腰，拾起滚落在天满屋身旁的月亮。她双手捧着发光的月亮，就像在鉴赏特大宝石一般出神地望着它。
“好漂亮的月亮啊，矢三郎。”
“当然漂亮了，那是我的月亮。”
“是吗？”弁天微笑道，“拿它回去装饰房间正好，我很久以前就想要一个这样的东西。”
“饶了我吧。没有月亮的话，狸猫连腹鼓都打不了。[17]”
“……你从来都不肯打腹鼓给我听，还说呢。”
这时候，趴在弁天脚下、脑门快被踩裂的天满屋发出老虎一般的低吼，他猛一抬头，趁着弁天失去平衡的空当，抓准时机像弹簧一样向后一跳。满脸鼻血的天满屋看上去更加凶恶，宛如从血池地狱爬上来的体形敦实的狱卒一般。
他将德国制空气枪枪口对准弁天，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弁天像挥苍蝇一般用白皙的手掌一拨，子弹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空中。空气枪的子弹对天狗来说，就像撒豆驱鬼的豆子一样。
她两手握住天满屋对准自己的手枪，天满屋怕枪被夺走，拼死抓住不放。下一瞬间，弁天将空气枪连同天满屋一起抡起来，像抡铁锤一般豪迈。天满屋已被吓傻，他那像锦鲤一般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弁天顺势将天满屋向四条路方向扔了出去。
令我感到钦佩的是，抱着德国制空气枪的天满屋，被扔飞时还不忘朝我飞眼。在这种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这份游刃有余？戏弄狸猫、反抗半天狗的天满屋，真是个让人难以揣度的怪人。
目送着飞走的天满屋，我感慨地说：“会死的哦，天满屋先生。”
“那种程度死不了，这男人像皮球一样结实。”
弁天用手帕擦了擦手说道。
“这月亮真漂亮。”
弁天手心里小小的月亮，照亮她嫣然浅笑的面庞。
我在一旁注视着她，感觉自己心中长久以来的空洞一下子被填满了，特别安心。然而，她却是让恩师没落的背叛者；是我的初恋也是害了父亲的仇人；并且还口口声声说要把我也放进锅里煮了吃掉。即便是这样，我还是热切期盼着她回国，这一定也是傻瓜的血脉使然。我期待着弁天灿然笑容下的风起云涌。她的回归，将为这个城市带来暧昧混沌的局面。
弁天用下巴指着滚落在过道上的旅行包。
“帮我拿着包，矢三郎。我这就去师父那里打个招呼。”
“老师一定会很高兴。”
红玉老师说不定会高兴得哭出来，作为弟子我可不想见证这种场面。想虽这么想，我还是提起了她的旅行包。这只包简直像塞满金条一样死沉死沉的。
回头再看弁天，她将我的月亮放在食指尖上转着玩。
“弁天大人，想跟您商量件事。”
“什——么——事——矢三郎？”
“在去老师那儿之前，能把我的月亮还给我吗？”
“啊啊，不还不行吗？”
“求您了，活在没有月亮的夜晚很痛苦的。”
“这怎么办才好呢，好不容易到手的月亮……”
她不情愿地犹豫了片刻，接着像棒球选手一样用力一投，将月亮投向空中。我心爱的月亮忽地就嵌入夜空中漏出的洞穴里，再次开始明晃晃地照亮整个城市。这样一来，我今后又可以赏月吃月下团子[18]了。
只要结局是好的，那么一切都好。
我深深地低头鞠躬行礼。
“谢谢弁天大人。”
但是弁天似乎并不满意，她用有点冷淡的目光看着我。
“你没有其他话想说吗？真是个没用的狸猫。”
“什么？”
“……说你觉得寂寞，矢三郎。”
“我很寂寞，欢迎您回来，弁天大人。”
弁天满足地点点头。
“我回来了，矢三郎。我会让一切都变得更有趣。”
<hr/>
[1] 暗指奈良一带。
[2] 将蒸熟的糯米和粳米轻捣成圆形，裹上豆馅、黄豆粉等制成的年糕团。
[3] 日本滋贺县甲贺郡信乐地区烧制的陶瓷器。
[4] 横竖成排挂起的灯笼，排列后顶部中间凸起，整排形状形似将棋棋子。
[5] 位于日本福岛县西部。
[6] 即参勤轮换制。江户时代，幕府为管理大名而让其到江户供职一定时期的制度。
[7] 古代关卡，位于滋贺县大津市西面的逢坂山。
[8] 外廊。日式住宅中，作为走廊或进出口，在房间外周铺设狭长木板的部分。
[9] 京都府和滋贺县一带。
[10] 僧侣等作业时穿的棉布衣，上衣为筒袖，下身是直筒长裤。
[11] 纯淡水蟹。全身呈茶褐色至淡蓝色，体色变化多。
[12] 体长2——3.5cm。体色富于变化。栖于清水河流中的石头底下，再生能力强。
[13] 日式酒桶容量一般有18升、36升、72升不等。
[14] 位于日本高知县东南端、伸入土佐湾的海角。因众多奇岩怪石而出名。
[15] 节分，季节的转换期之意。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前一日。特指立春的前一天。在日本，曾把立春当作一年之始，在其前一天（节分之日）为驱鬼防灾要举行多种仪式，如撒驱鬼豆以驱鬼等。
[16] 佛教用语，生死轮回的三界中最上边的天。以“上到顶”来形容“欣喜若狂”。
[17] 传说满月之夜，狸猫会鼓腹自乐。
[18] 赏月时吃的一种江米团子，以米粉捏成球形。

肆 大文字纳凉船之战
传闻过去有一种战争叫天狗大战。
这个故事，我是在百万遍知恩寺[1]的院内听大长老讲的。没错，就是那位被人戏称“黄泉的催命符总是出岔子寄不到他手上”的大长老。
那位老狸猫，老得就像阿弥陀堂后面的一团蓬松尘絮，却仍怀抱着一颗熊熊燃烧的启蒙之心。不小心迷路走进院内的可怜小毛球，要么被他抓去逼着朗读《毛子》，要么听他絮叨渊博的狸史。他自己觉得是在为狸猫界做贡献，但对我们这些小毛球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麻烦。
当他提到“那场战争——”，他指的既不是太平洋战争，也不是应仁之乱[2]，而是天狗大战。
我已经不记得他在蓝天白云下的室外课上给我们讲的具体内容，只记得他的历史观太偏向于狸猫，说得好像日本的历史是仅靠狸猫毛茸茸的屁股推进的一样。当时还是个小毛球的我都觉得他在胡说八道。那时我已经知道，在这世界上，人类、天狗、狸猫，三足鼎立，转动这城市的巨大车轮。
老狸猫曾说：“狸猫打架时天狗插手，不合规矩。”“天狗打架时狸猫插手，也不合规矩。”
我听了这话特别不爽，正好父亲在那时候制造了“伪如意岳事件”。为守护红玉老师的名誉，父亲公然反抗鞍马天狗，我为他感到骄傲。跟天狗打架又如何？就连堂堂如意岳药师坊——我那位德高望重的恩师，不也提着上等点心到纠之森来犒劳父亲嘛。我因此自鸣得意，甚是嚣张，让可怜的老狸猫大伤脑筋。不管怎么说，那时我就是个出类拔萃的傻瓜，连六角堂的脐石大人都敢用松叶去熏，可谓是我傻瓜血脉涌动的全盛时期，大长老又能奈我何。
自那之后已经过去很多年。
父亲和阿弥陀堂的大长老，都早已移居黄泉。
每逢“五山送火”[3]临近，我总会追忆过去的种种。
妈妈说要去狸谷不动院拜访外祖母，我就跟着一起去了。
乘坐睿山电车在一乘寺站下车，沿着曼殊院道向东走。盛夏的艳阳将整条街道烤得灼热，从纠之森带出来的湿手巾已经变得像条干海带。
越过白川路，过了相传是大剑豪宫本武藏与吉冈一门决斗之地的一乘寺垂枝松，都还没到外祖母闭关的森林。必须要穿过有安静民宅和广阔旱田的小镇，踏进杉树林，走到像山谷一样昏暗的长长参道的尽头，才能抵达狸谷不动院。
母亲一如往常是一身宝冢风俊美青年的打扮，看起来倒是凉快，结果反倒比我先开口叫苦：“真是热死了！快点来场雨吧。”
“只下雨倒还好，万一打起雷来怎么办？”
“那妈妈肯定就被打回原形了呗，那是当然的啰。”
“那样的话，我就只好抱着你打道回府了……”
“我可不愿意，光想想就觉得热。”
我已经很久没有跟狸谷不动院的外祖母见面了。
与知恩寺阿弥陀堂后面尘絮般的大长老一样，外祖母也是几经风霜，早就把与生俱来的狸猫枷锁扔了，她现在是这世上最美的纯白毛球。在狸谷不动院的森林里轻轻打滚，追求身体柔软的极限，这是外祖母的长寿秘诀。再加上狸谷不动院的狸猫本来就掌握祖传的健康法和中医方面的知识，于是有大量的信徒推崇外祖母为“教祖”。
“你外婆应该能找到治好矢二郎的药。”
“二哥自己说是自律神经出了问题。”
“复杂的东西妈妈不太懂，总之只要胆好一切都好吧？要恢复变身能力先恢复胆功能，变得有胆量才行。”
“不过二哥会乖乖吃药吗？你别看他平常那样，其实可顽固了。”
井底的二哥，不太喜欢外祖母。
作为狸猫界首屈一指的长寿专家，外祖母长年累月不间断地将世间万物分成“对长寿有用”和“对长寿没用”两类。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一种冷静而透彻的分类法，她的这个列表清单每天都在更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兄弟——她的亲外孙也成了列表上的对象。为了将有限的生命集中分配，外祖母把她对外孙的爱也进行了整理。对外祖母来说，长兄矢一郎才是自己的外孙，不再把我们其他几兄弟放在眼里。最可怜的是二哥，明明刚开始备受疼爱，结果不得已逐渐淡出外祖母的视野。因为被爱过，所以这种悲伤才更绝望。相比之下，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过这份爱的我和矢四郎要轻松得多。
终于，母亲和我走到了参道入口。
长满苔藓的石碑上刻着“狸谷山不动院”几个字。石碑周围围了一圈信乐烧陶狸，像贴在岸壁上的贝壳一样。这些久经日晒雨淋早已褪色的狸猫，看起来依然健朗地冲着天空哈哈大笑。
前面就是贯穿杉树林的二百五十级台阶。如今，据说每天早上外祖母会率领信徒们在这里爬上爬下锻炼身体，那阵容堪比一条毛茸茸的绒毯。曾几何时，这条石阶是号称“石阶上的桃仙”的母亲，迎击率领“野槌蛇探险队”的父亲的传说之地。
“你看这石阶，已经有点磨损了吧。那是因为妈妈以前每天都在这儿跳上跳下。”
“妈，你就别信口开河了。”
“哪里信口开河？我在这石阶上上下下几千回，它肯定会有磨损，更何况当年还玩得还那么疯。总一郎他们也爬上来过哦，叫什么野兽探险队……”
“不是野兽，是野槌蛇探险队吧。”
“对对，野槌蛇。追着小胖蛇到处跑到底有什么乐趣？”
“结果爸爸为了追野槌蛇最后追到了妈妈，对吧？”
“别把妈妈跟野槌蛇相提并论。首先，你妈妈看起来要比野槌蛇美味多了。”
母亲不满地说完，然后叹了口气抬头望着石阶。
“以前有这么长吗？这台阶是不是直接通往天国啊。”
好不容易爬上台阶进入殿外广场，左手边耸立着一块像悬空的清水寺舞台一样的平台，那上面就是狸谷不动院的正殿，四周绿树环抱。
此时正值炎热的八月正午，来这里参拜的香客不多，寺院内只闻蝉鸣声不见人影。
母亲走近广场右边的一个小神社。
那神社周围也被许多陶狸包围，有长满苔藓的、缺胳膊少腿的，也有新搬来的，还硬塞进了些根本不像狸猫的东西。母亲躬下身，一边轻声呼唤着“有人在吗”一边绕向神社后面。神社后面紧贴着森林的树丛，潮湿昏暗。忽然神社的地板下传来“哎呀哎呀”的声音。凑近一看，一个小小的大黑天佛像正挥动着槌子大笑。[4]
“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桃仙吗？”
说话的是我舅舅桃一郎，现在负责照顾已经成为一大宗教团体教祖的外祖母底下的信徒们。为祈求长寿健康来拜访的狸猫络绎不绝，如果不靠舅舅进行管理，局面很快就会无法收拾。舅舅看到我很高兴，“好久没看到矢三郎了啊。”
“大哥好久不见，我有事来求妈。”
“是吗，那跟我来吧。”
大黑天转眼间变成狸猫的样子，开始在寺院内跑起来，我和母亲紧随其后。他爬上正殿侧面的台阶，钻过红色的鸟居，跑进通往瓜生山的徒步山道。舅舅爬了少许山道就钻进昏暗的杉树林深处。为了不让外祖母受惊，我和母亲也变回狸猫的样子。
我们很快就来到狸猫们聚集的大杉树下。
树枝上挂着写有“谷神不死”四个大字的红灯笼，下面有几十只毛球在玩“挤馒头”游戏[5]。有戴着珠子大如苹果的念珠转着玩的狸猫，也有将叠好的大般若经当手风琴一样翻动来扇风的狸猫。我伟大的外祖母，纯白的茸毛被大般若经扇出的微风轻轻吹拂，她在软绵绵的朱红色坐垫上团成一团。夏橙般大小的毛团连眼睛鼻子都不知道在哪儿，也无法判断她到底是睡着还是醒着。
我们穿过信徒，走到外祖母面前。
“妈妈，是我，桃仙。”母亲小声说。
茸毛白如年糕的毛球轻颤一下，发出银铃般的声音：“是桃仙吗？”随着年龄增长，外祖母的声音和语调却变得越来越年轻，现在完全是少女的说话方式。
“我是妈妈的女儿桃仙，对不起把您吵醒了。”
“没必要道歉，我没在睡觉。”
“太好了，妈妈还没睡。”
“是啊，刚才我只是在想开心的事。”
“开心的事？”
“像清澈的水啊，水里映照出的绿叶啊，还有阳光穿透绿叶的情景。就这样，万物都沐浴在凉爽的风中。”
“妈妈真的是在想一些很美好的事啊。”
“呵呵，是啊，因为我是妈妈嘛。”外祖母开心地笑了，然后又小声说，“咦，我记得你好像已经嫁人了。”
“我的确已经嫁人了。”
“我觉得也是。你过得还幸福吧？”
“我过得很幸福。”
“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外祖母突然担心地小声说，“……你能闻闻我身上的味道吗？”母亲将湿润的鼻子靠近外祖母的白毛。外祖母担心地问：“是不是有奇怪的味道？”母亲回答道：“没有啊，是非常好闻的味道。”外祖母总算放下心来，“那就好，我觉得自己应该没什么奇怪的味道，不过经常会担心突然哪天有异味。”
母亲向外祖母说了一些大哥的近况，外祖母听了很开心。
接着母亲说：“我有事想跟您商量。”话题转向变成青蛙后再也没法变身的狸猫。侧耳倾听的外祖母，“唔”地发出可爱的呢喃声，然后说：“不能变身，是因为体内的水枯竭了。”
“但是那孩子住在井底，周围全是水。”
“井里的水和体内的水，略有不同。”
“那怎么办才好呢？”
“我告诉你一剂好药，喝的时候配合着变身练习。”
外祖母吩咐桃一郎舅舅去准备药丸。
外祖母的理念是：水是万物的根源。从狸猫屁股的蓬松程度，到连山都能移动的天狗念力——所有力量的源泉都是水。我们出生在这个世上的时候，体内充满了干净的水，但随着在尘世间漂泊，体内的水逐渐枯竭，年龄越大越干枯。外祖母随着年龄增长将身心都越缩越小，团成一团，就是为了保持体内的水分。
在等待舅舅取药的时间里，外祖母忽然问：“那边的人是谁？”
“我是路过的狸猫，叫矢三郎。”我回答道。
“这位哥哥，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吗？”
“以前应该也见过几次吧。”
“果然，我也这么觉得……你能再靠过来点吗？”
母亲一脸无奈地示意让我过去，我走到外祖母跟前。
外祖母嗅了嗅我身上的味道，满足地摇了摇身上的白毛。
“我现在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不知不觉就这样了。”
外祖母虽然这么说，但似乎也并不十分悲伤。
“不过我能看到水的流动。这个世界就是一条流动的大河，万物身处其中，随之流动。不过，它目前的流动性好像变差了。”
“是不是像便秘一样？”
“就是那样，就是那种感觉。”
“哈哈，那可真让人讨厌啊。”
“别说得像旁观者一样，这正是哥哥你需要努力的地方。好好睁大眼睛，打理好茸毛，去卷起层层风浪吧。”外祖母说着愉快地笑了，“我想说的只有这些。”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外祖母，但外祖母已经陷入沉默。我试着将耳朵靠近她，听到她发出婴儿般熟睡的绵长气息。
不久，舅舅取来二哥的药交给我们，目送我和母亲离开了狸谷不动院。
森林里蝉鸣四起，震动着周围闷热的空气。我跟母亲一起走下漫长的石阶，外祖母的话交织着蝉鸣声在我耳边回响——“这正是哥哥你需要努力的地方。”我伟大的外祖母，到底让我努力什么啊？虽然完全摸不透她的话中真意，但是一身白毛摇摆于此世与彼世之间的外祖母的话里，有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威严。
“你外婆说了很奇怪的话呢。”母亲说。
“虽然完全摸不着头脑，不过我会努力的。”
这时候母亲突然惊呼了一声，停在石阶上。
一位打着阳伞、身着连衣裙的女性正从石阶下一步步登上来。她听到母亲的声音仰头望向我们，在树影下嫣然一笑。
“你们好，这石阶好长啊。”南禅寺玉澜用爽朗的声音说道。
那天傍晚，我手里拿着从狸谷不动院的外祖母那里带回来的土产，来到六道珍皇寺的井底探望二哥。
二哥生活在井底的小小浮岛上，粗糙的岩石面上长满了羊齿和苔藓。浮岛上有一座玩具大小的神社，上面挂着写有“将棋大神”的御神灯。灯光照耀下，二哥正盯着棋盘上豆粒大小的棋子。
盛夏也十分凉爽的井底，今天有位稀客比我先到。二哥的棋盘对面蹲着一只肥嘟嘟的深褐色癞蛤蟆。癞蛤蟆看到我呱唧呱唧地说：“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矢三郎啊。”这癞蛤蟆竟然是大哥！
变成青蛙的我也爬上小岛，在将棋盘旁边一屁股坐下。
“为什么大哥会在这里？”
“怎么，我来这里让你不爽了？”
“宾客络绎不绝。”二哥高兴地说，“今晚井里有点挤啊。”
“大哥不是去奈良了吗？”
“去了啊，回来后就到这里来了。”
“其实，”二哥说，“我在教大哥下棋。”
据二哥说，大哥为了填补跟玉澜之间的棋术水平差异，低头恳请二哥当教练。这段时间大哥和玉澜频繁互访，围绕着棋盘检验双方是否被“命运的红毛”绑在一起。跟狸猫界将棋实力首屈一指的玉澜对战，虽然没有丝毫胜算，“但至少别输得太惨”。——这倒也符合自尊心强的大哥的行事作风。
此外，我还第一次听说，大哥和二哥搜寻父亲遗留下来的将棋小屋一事有所进展。他们擦掉堆积如山的将棋书上的灰尘，整理父亲的遗产以便学习将棋。南禅寺玉澜也加入了搜寻队。据说她还借走了江户时代出版的、收录了超难残局棋谱的将棋书。
“这么有趣的事怎么不叫上我？”
“你对将棋不感兴趣吧？”
“我对将棋是不感兴趣，但我对父亲的遗产感兴趣啊。”
“本来这也是为了让玉澜做将棋研究。你要是掺和进来的话，肯定总想着怎么用玉澜来取笑大哥吧？大哥会害羞的。”二哥笑着说。
大哥对着棋盘，脸黑得像锅底一样。
大哥和玉澜虽然已经可以隔棋盘相对而坐了，但每天就只是纯洁地下棋、纯洁地道别，简直就是含羞与含羞的碰撞。难道他们想就这样一直纯洁地下棋下到死吗？狸猫界的人原本抱着“反正他们俩最后会相亲相爱地生活在一起吧”的态度，在一旁守护着他们的爱情。如今也早就看腻了这两人的相处方式。可他们自己依然固执地奉行“东西桥头两相别，石桥还要敲三敲”，将谨小慎微的爱情进行到底。
“你差不多也该将军了吧！大哥。”
我这么说，二哥也表示赞成。
“矢三郎说得没错，你让对方等太久也很失礼，玉澜可随时都准备认输终局呢。”
“这么不负责任的话亏你们说得出口？你们说的，谁能保证？”
“我说大哥，毛球之间相互吸引、喜结连理是天经地义的事啊。”
“闭嘴，你这不知廉耻的毛球。”
“怎么，天经地义哪里不知廉耻了？”
“我有我要承担的责任。跟你们这些意气用事、任意妄为的暴徒和抛弃了尘世把自己关在井底的家伙不同，我有我的做法。”
“别生气啊，大哥。”二哥连忙劝解，“矢三郎也是为大哥着想。”
“就是就是。”
“胡扯！这家伙就是抱着好玩看热闹的心态，我还不了解他？”
大哥气呼呼地板下脸不说话了。
“这是从狸谷不动院拿来的药丸。”
我说了和母亲一起去狸谷不动院的始末，二哥苦着脸陷入沉默。想必是在反刍着被外祖母忽视的那些数不尽的苦涩回忆吧。二哥就是对外祖母的事想得太多太复杂。而挤掉二哥独占了外祖母的爱的大哥，心情也没好到哪儿去，像奈良的大佛一样半闭着眼沉默不语。
短暂的沉默后，二哥终于小声嘀咕了句，“算了。总是意气用事也无济于事。”
“答应吃药吗？尽早恢复变身能力比什么都强。”
“我会带着感恩的心吃药的。等变身能力恢复了，会亲自去道谢。”
“狸谷不动院的药，风评不错，”大哥松了口气开口道，“玉澜说之前南禅寺家的长辈生病了，也去拿过药。”
“对了对了，我们碰到玉澜了。”我说，“妈妈还邀请她上纳凉船。”
母亲决意用参观五山送火当借口，撮合大哥和玉澜。
关于结缘，母亲的主张简单明了。
母亲曰：“总之，先把他们俩关进一个小地方，估计就能搞定了。反正灵活变通是狸猫的优点。”
五山送火的夜晚，乘坐浮在夜空中的纳凉船追祭祖先、送亡灵上路，是下鸭家一年之中重要的节庆。家父在世时历年大显身手的“万福丸”，前年遗憾地被一场大火烧毁，为此去年我只好从弁天那里借来被称作“药师坊飞天房”的飞行茶室凑合充数。结果在与夷川家激烈的空中大战中，飞行茶室坠毁变成了木头渣。大哥前日前往奈良，就是去向奈良的狸猫借五山送火那晚要用的纳凉船。
“今年的五山送火，有二哥还有玉澜在，应该会更热闹吧。”我说。
但是大哥和二哥却愁眉苦脸地互看了一眼。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飞天船啊，矢三郎。”二哥说。
“之前不是说从奈良的狸猫那里借吗？”
大哥一脸苦涩地说：“那件事吹了。”
昨天晚上，大哥穿过昏暗的奈良街道，拜访奈良大饭店。
谨慎的大哥今年数度前往奈良，就是去和南都联盟的狸猫不断确认借用“遣唐使船”的程序。正因如此，到最后关头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大哥陷入了混乱。
大哥与联盟方面负责处理事务的狸猫在面向庭院的茶室会面。
联盟的狸猫们满身酒气，会面时一直在摆弄领结绳。问他们什么时候交付天平船[6]，他们始终不给明确的答复，怎么看都觉得诡异。在大哥的再三追问下，他们抱歉地说大概九月吧。就算狸猫再傻再天真，也没哪个傻瓜会等五山送火结束后再去折腾纳凉船吧。大哥的愤怒也在情理之中。
联盟的狸猫找借口说：“那船去年在木津川坠落过一次，故障还没修理好。”
“但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啊。况且，在此之前你们不是一次都没提过？”
“你责备我也没用啊。”
看对方装出一副可怜相，大哥一下子反应过来。
肯定有人横插一杠强行介入。
大哥快气疯了差点变成老虎，但考虑到不能在有悠久历史的奈良大饭店茶室里动粗，便强行把心中的不快压下来，暂时眺望窗外昏暗的庭院让心情冷静下来。结果等他回过头来一看，联盟的狸猫早就跑光了。
面对如此无礼的举动，大哥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大哥带着要把奈良公园的鹿和游客全部踢飞的气势东奔西走，试图抓住南都联盟的长老与他们直接谈判。
但是奈良的首脑们连日来一直在开宴会，一个个都变成了醉汉，完全没法沟通。别说跟他们约定借船协议，就连大哥是谁、是从哪儿来的，对他们来说都无所谓了。他们在春日[7]的森林里设宴，哈哈大笑着还把伪电气白兰推过来劝大哥喝。京都夷川家赠送了数量庞大的伪电气白兰，将南都联盟的首脑们都泡在了酒精里。
最后大哥只好两手空空返回京都。
“是金阁和银阁收买了奈良的狸猫，横刀夺船。”大哥低吼道。
“夷川这次可真是兴师动众地来捣蛋啊。”二哥喃喃自语。
这时候，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夷川家的傻瓜兄弟朗声大笑，高呼“深谋远虑！”的身影。如今，他们一定在举杯庆祝“干得漂亮”。
可恶的傻瓜兄弟，祝你们被鹿踢飞沾一身屎回来。
我主张去强抢夷川家隐藏起来的船。
但是大哥一脸苦相地摇头，“就算抢夺成功了，你觉得夷川家那伙人会默不作声地眼馋我们吗？到五山送火之前这场飞天船争夺战会一直持续下去。”
“我巴不得呢。”
“我可不想变成去年那样的飞天船大战。况且这次还要招待玉澜，不能把南禅寺卷进下鸭家与夷川家之间的恩怨。”
我无言反驳，二哥静静地说。
“应该是有人给这两个傻瓜出了主意。拉拢南都这种事，金阁银阁可胜任不了。而且，我不觉得海星会帮他们。”
“在暗中操纵着一切的肯定是早云。”
癞蛤蟆气得浑身发抖，开始长出浓密的虎毛。
“那家伙已经消失半年多了，估计温泉也泡腻了，想趁着这个时机东山再起。可恶的早云！别以为这样就能逃脱罪责。我们兄弟一定会晓以正义的铁锤，让你在父亲的灵前下跪，然后拔光你屁股上的毛扔进鸭川。”
“……这事先不提，眼前的五山送火怎么办？”我问。
即使在井底头贴头挤在一起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眼看着天越来越黑了。看来三只臭青蛙也抵不过一个诸葛亮啊，更何况有一只还是癞蛤蟆。
姑且还是由我将这件事揽下来为妙。
“这件事暂且交给我处理吧。”我说。
想不到好主意时就出去玩，这就是狸式妙计。
于是第二天，我带着弟弟矢四郎去了三条乌丸。
烈日下，午后的乌丸路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盛夏的阳光灼烧着街道的每个角落，信步于此简直如同在铁锅底被煎炒一般。沿街店铺屋檐上睨视众生的钟馗大人[8]也被烤得浑身焦黑，这酷暑让人不由得贪恋起森林树荫下的清凉。
“好热啊。”
“热死了。”
“……哥，送给二代目的豆饼要化了。”
“这可不得了，快走。”
如意岳药师坊的二代目，上周惜别了河原町御池的饭店，搬到了新的住所。从六角路爬上新町路的坡道，左手边的一幢七层建筑物就是他的新居。建筑物的正面铺着艾草色的瓷砖，还挂着纺织公司的罗马字大招牌。大楼的侧面到后面，环绕着错综复杂的外楼梯，像错视画一样，其中还复杂离奇地交错着防盗铁栏杆，风格奇特宛如远东军事要塞一般。谁能想到在这屋顶上有天狗的宅邸。
爬上长长的台阶上到屋顶，眼前一片晴空，这里宽敞到可以放下五台睿山电车。迎面吹来的热风让弟弟吁了口气。
我慌忙阻止弟弟：“别出声。”
只见二代目站在广阔的屋顶正中央，正屏气凝神地酝酿着什么。
他白衬衫的袖子向上挽起，背部挺得笔直。眼前放着熨烫板，旁边的晾衣架上挂着几件白衬衫亮得晃眼。二代目左手放在熨烫板上一脸肃穆，此时此刻仿佛担负着混沌世界的命运。我们被他周围散发的紧张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在令人目眩的苍穹下，耳旁只能听到热风的声音。
忽然，二代目睁开眼，开始熨烫衬衫。
他华丽地操纵着宛若铁块的厚重熨斗，烫着一件又一件衬衫。每当喷雾“咻”的一下发出声音时，熨烫板上都会出现美丽的彩虹转瞬即逝。我和弟弟在不知不觉中靠近熨烫板，入迷地看着二代目熨烫衬衫的动作。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因为其手法太过娴熟，让一旁观看的我们如痴如醉。二代目每次将衬衫领子整理好一熨，热气腾腾的衬衫上就散发出干净好闻的味道。
烫好最后一件衬衫，看到所有的衬衫都拥有了完美的秩序，二代目的嘴边浮现出微笑。掩盖在他肃穆表情下的喜悦，不经意间溜了出来。
二代目抬起头看着我们。
“让诸位久等了，失礼。因为刚才在全神贯注地熨衣服。”
“炎炎烈日下熨衣服……您不热吗？”
“其实我也很热，不过我将‘热’这种动物性的感觉从意识中分离了出去。不过诸位毛球在这种热天肯定很难受吧，不能把毛剃了吗？”
“那样多难看啊，而且最重要的是不能变身了。”
“原来如此，我深表同情。”二代目笑了，“……对了，跟你一起来的这位是谁？”
我戳了一下紧贴在我背后的弟弟，弟弟将包着包袱巾的礼品递过去，低头行礼道：
“在下下鸭总一郎的四男，下鸭矢四郎。为祝贺二代目乔迁送上贺礼。”
“哦，谢谢你。”
二代目说着跟弟弟握了握手，弟弟立刻惊慌失措。
“好了，毛球们今天有时间吗？”
“闲得不得了呢。”
“很好。我刚给世界带来了些许秩序，正想喝杯茶。作为回礼，我就招待毛球们喝下午茶吧。”
二代目的宅邸在屋顶的东面，占据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这栋高雅时尚的别墅风格的建筑，有着白色的墙壁和淡绿色的三角屋顶。白色木栅栏包围着的前庭里，树木长得郁郁葱葱。庭院栅栏门旁悬挂着从欧洲带回来的煤油灯。宽敞的阳台上放着躺椅，玻璃门对面是更加宽敞的起居室。二代目将从欧洲带回来的所有东西都安置好后，宅子里依然还有多余的空间。室内开着空调，凉爽舒适，每个角落都散发出不似天狗的时髦感。整个房间充满了古董家具、古书与烟斗烟草的味道。
我们在铺着纯白桌布的大桌子前坐下，二代目摆好茶具款待我们。亮晶晶的茶具，看起来特别高级。弟弟被热红茶烫到嘴惊出了尾巴，二代目困扰着不知道怎么处置黏糊糊沾手指的豆饼。
“不合您口味吗？”弟弟问。
“没这回事，很好吃。只是我比较喜欢不弄脏手的食物。”
说着，二代目小口地咬着豆饼咀嚼着。
“话说回来，这房子真时髦啊。”
“据说之前是狸猫界某位大人物的别墅。当时来看这栋房子的时候到处都是狸猫味儿，彻底改建后，现在已经没这个顾虑了。”
听到狸猫界的大人物，我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莫非，为您提供这住处的是金阁和银阁？”
“是啊，他们说他们父亲离开了京都，这里正好没人住。”
“这下您可欠了麻烦鬼的人情啊。”
“没欠什么人情。他们从我这儿拿去了足够多的拿破仑金币，实在是忠于欲望，精打细算。所以我们之间两不相欠。倒是你矢三郎，固执地拒绝金钱交易，你这样的人才让我觉得麻烦。”
我虽然早就知道金阁银阁和二代目有来往，但如果他们俩是看穿了天狗界的未来、先下手为强的话，那还真是不能让人大意的傻瓜。金阁银阁收买南都联盟的资金源，会不会就是从二代目这里得到的拿破仑金币？
“我不建议您跟他们有来往。”
“他们也说了同样的话——下鸭矢三郎这只狸猫性格顽劣，是个经常欺压夷川家的暴徒，嚣张到虎视眈眈地想要设计陷害天狗。”
“请别把他们的话当真，那俩兄弟就是对傻瓜。”
“但是狸猫不都是傻瓜么？”二代目笑着说。
二代目过着平静的生活，完全不想站在风口浪尖上，一点儿也不像天狗。
京都的狸猫对“新天狗时代”的期待在逐渐降低。因为狸猫都是傻瓜，所以他们觉得像红玉老师或鞍马天狗那种妄自尊大的作风“才像天狗”。而遇到二代目这种人，就会有自以为是的狸猫跑出来预言说：“二代目早晚会被弁天大人干掉！”狸猫这个种族啊，如果不适当地给他点颜色，就会蹬鼻子上眼自大起来。
二代目每天的日程，除了出门散步、将时代倒错的新海归姿态昭示天下以外，就是整理在欧洲时的冒险记录，或调整家具的布局，或躺在天鹅绒的长椅上沉迷推理小说。看他这样浪费天狗的才能，我都替他着急。
“偶尔出去疯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你这话听起来很不安分啊，”二代目说，“我又不是天狗。”
“您又说这么任性的话。”
“而且我也很忙啊，这房间我还没收拾完。”
在我看来，二代目这宅邸很难再找出还需要收拾的地方。所有物品都已经放在了最恰当的位置，就连堆在写字台上的书，都详细分类排好，书脊对齐，堪称完美。跟红玉老师乱糟糟的公寓简直是天壤之别。
父亲安居于极致的混乱中，儿子安居于极致的秩序中。
我针对红玉老师房间的脏乱向二代目做了详细说明，二代目皱着眉头冷冷地说：“那种地方，不如一把火烧了更痛快。”
听说弟弟对电磁气学感兴趣，二代目非常高兴。似乎他年轻时也沉迷过做此类研究。
“对了，矢四郎，送给你一样保护眼睛的东西吧。”
说着，二代目从房间角落的铁柜里，拿出一个古朴的飞行眼镜。据说这曾是一位充满冒险精神、喜欢飞机的英国少年的心爱之物。弟弟非常高兴，立刻戴上装出一副少年飞行员的样子。
二代目的家具什物，每一件都能牵扯出一段他在欧洲的回忆。
二代目优雅地向我们聊起，他爱不释手的烟斗是捷克的旧书店老板转让给他的；看书时躺着的天鹅绒长椅是维也纳某位高贵的女士送的；堆得像山一样高的推理小说是剑桥大学的哲学家转让的。那位哲学家在研究哲学上投入太多的精力，整日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只有通过看推理小说或电影才能稍微放松一下。
但有两个话题，是二代目绝对不会提及的。一个是当初为什么去国外旅行，另一个就是事到如今为什么回日本。只要话题涉及这两点，二代目就会立刻打岔转说其他事情。
过了一会儿，二代目抬头看了眼挂钟，下午两点了。
“毛球们，你们是不是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看来我们待得太久了。”
“出去散步之前，我想在长椅上小睡一会儿。”
就在这时候，玻璃门对面的阳台上，有个人影飘然落下。
二代目一脸惊讶地转头看向那里，玻璃门开了，一身凉爽白色连衣裙的弁天随着热风一起翩然而至。她对我和弟弟嫣然一笑，完全无视二代目，横穿整个房间，毫不客气地直接往铺着天鹅绒的长椅上一躺，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随便。
我在二代目耳边小声说：“这位是弁天大人。”
“哦，是吗。”二代目反应冷淡。
弁天自从七月回国以来，似乎就有点在意二代目。
天下无敌的弁天，觉得京都所有人都该理所当然地臣服在自己脚下。其实也的确如此，她漫游世界后回国时，造成天狗、狸猫与人类空前绝后的大轰动。鞍马天狗们为她举行了盛大的欢迎典礼；狸猫界的首脑们带着贡品拜访奉迎；星期五俱乐部临时集会，大肆庆祝她回国。至于红玉老师，狂喜得不禁要去亲吻她的脚尖。
唯一完全无视这一切的人物，就是二代目。
二代目沉默地从桌前起身，走近弁天横卧的长椅，然后用一脸如雕像般的冷漠表情俯视弁天。
弁天虽然也回望二代目，但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
“怎么？”弁天笑着问。
“小姐，抱歉打扰你休息了。不过你能把这长椅还给我吗？接下来我要循例在长椅上午睡。”
“哎呀，但是我已经躺在上面了。”
“这是我心爱的长椅，小姐。”
“……的确，躺着非常舒服。感觉马上就能睡着。”
意识到绅士风度的交涉方式不管用后，二代目一言不发地转身，来到我们刚刚喝红茶的桌子前，两手抓住白色桌布顺势飞快地一抽，抽走了桌布，桌子上的茶具却纹丝不动。接着二代目如同正面迎击公牛的斗牛士一般，摆动着白色桌布靠近弁天。他在长椅前的地板上摊开桌布，还一丝不苟地拉平四个角。弁天也好奇地微微起身。
“没关系的，小姐。”二代目温柔地说，“你就那样，不要动。”
二代目转到长椅椅背的一侧，用身体一顶，长椅倾斜，弁天发出小小的惊呼从上面滚了下来。
二代目满足地拍了拍手拂去灰尘，微笑地面对在桌布上摔了个屁股蹲儿的弁天。
“见笑了，小姐。不过，不管你躺着多舒服，但现在我们的问题是，你让我觉得不舒服。”
二代目说完就轻身在长椅上躺下。
“那么祝你愉快，我要休息了。”
弁天佯装平静，但显然是强压住了不断膨胀的怒气，我几乎能听到她心底怒火熊熊燃烧的声音。她站起来，对二代目怒目而视。
“好奇怪的天狗，你说是吧矢三郎。”她对我说。
“弁天大人，请息怒……”
“这点小事，我才没生气。”
她走向阳台似乎是要打道回府，但应该是气不过吧，忽然又转身回来打开二代目的衣橱，将里面熨好的衬衫都拽出来一件不留地全部弄皱后扔了一地，然后踩着满地的白衬衫走了出去。
在这期间，二代目眼皮都没抬一下，一直熟睡着。
飞离二代目宅邸的弁天一路向北，就像轻松跳过踏脚石一样在高楼大厦的屋顶间飞跃。因为她四处发泄怒气，京都市政府厅舍、京都新闻社、京都府立医科大学等地的玻璃窗都被震碎了，天线被折断，楼顶的水箱也被砸出一个洞。
最后弁天来到红玉老师的公寓。
“哦，这不是弁天吗，今天怎么想到来这里。”红玉老师见到弁开，立刻喜笑颜开。
弁天弯腰在他身旁坐下。
“师父，人家受到了惊吓。”
“什么事让你受惊了？”
“我真倒霉！师父，你看啊。”
弁天装作天真无邪的少女，露出纤细的左肘给老师看，说这是从长椅上跌落时留下的淤青。其实这淡淡的淤青，八成是她乱发脾气用胳膊肘撞京都新闻社楼顶的水箱时留下的。不过对弁天来说，不管怎样这淤青都是二代目害的，无视她魅力的二代目就是万恶的根源。她向老师倾诉二代目的无礼，还委婉地暗示自己的贞操受到威胁。红玉老师忘了自己也是个色胚，竟愤慨地说：“我决不允许有人对我弟子图谋不轨！”
如此这般，天狗界的争斗总不会缺少素材。
在狸猫界，弁天与二代目的碰面也引起很大反响。从她在街头乱发脾气造成的惨状看，谁都嗅出那次见面的危险气息。想着“终于要引发天狗大战了！”兴奋不已的狸猫大有人在。多数狸猫都看好弁天，觉得弁天能扒下二代目的画皮让他原形毕露。在狸猫界肤浅的认知里，二代目的确是绅士，但是作为天狗就是个窝囊废。
夜晚，我走进寺町路的酒吧“红玻璃”，店主照例在跟人打赌。
“矢三郎，你觉得哪边能赢？”
“又在赌，别整天沉迷赌博了，你们能不能把智慧用在点有用的地方啊。拿天狗的争斗打趣真不像话。”
“瞧你说的义正词严，明明最感兴趣的人就是你。”
“嗯，那事确实有意思。不知道今后如何发展……不过我最近有自己的烦恼，现在不是看天狗热闹的时候。”
“怎么，纳凉船的事还没着落？”
“嗯，一筹莫展。”
“真惨，祖先要是地下有知会哭的。”
数日后，奈良的飞空船运到京都，敲锣打鼓地被搬进伪电气白兰工厂。
从矢四郎那里听到这个消息后，大哥气得几乎要昏过去。这样等于他的计划完全打水漂了。之后大哥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都咬牙切齿地叫着“夷川小人！”。拜大哥日夜不间断的磨牙声所赐，下鸭全家都睡眠不足。
“矢一郎的牙都快磨没了。”母亲无精打采地说，“这样下去就没法招待玉澜了。”
这种时候还被红玉老师召唤，就让我更郁闷了。
我不情不愿地来到出町商店街后面的公寓，老师为了防止二代目偷袭，把窗户都堵死了。他把自己关在桑拿房一样的房间里抽着天狗香烟。
老师把他那些破烂高高堆起，设置成一道质量奇差、不堪一击的防护栏。夏日的阳光如激光一般，穿过防护栏的缝隙射进屋内，能看见粉尘与香烟烟雾在阳光里翩翩起舞。炎夏里的闷热房间充满老师的老人体臭，熏得我头晕目眩。更何况老师还在地板上到处撒撒菱，让我柔软的狸猫脚掌陷入重重危机中。
“下鸭矢三郎，拜见老师。”我避开撒菱跪拜下来，“您在这么脏的地方生什么闷气呢？”
“那家伙对弁天动粗了吧。”
“啊哈哈，没到动粗那种地步。”
“而且你这家伙当时竟然在场！偷偷摸摸跑他地盘上去做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没什么大事，就是去庆祝二代目搬迁。”
“……要我说多少遍你才懂！”
红玉老师愤怒地吐出口里的烟，烟雾呈龙形在四叠半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那家伙不是我儿子，也不是天狗，更不是二代目！他是个不明天狗之道的窝囊废，怎么有资格做我的继承人？要继承我伟大如意岳药师坊的是弁天，我决定了！就这么定了。”
“老师，您也不用这么火急火燎地做出决定吧。”我安抚暴跳如雷的老师，“您又不是这一两天就要隐退。”
“少啰唆！今后不许叫那家伙二代目。”
“伤脑筋啊，那该称呼他什么好呢？”
“就叫他‘猥琐绅士’！”
像羊羹一样黏稠的昏暗之中，天狗香烟滋滋地燃烧着。
这时我惊讶地发现，红玉老师拿来当烟灰缸的，竟然是已毁的“药师坊飞天房”的飞行系统——锅炉引擎。去年五山送火的夜晚自然不用说了，在年末围绕着狸猫选举引发的大骚动中，这个锅炉引擎都大显身手，正因为有了它，我们才得以报了夷川家的一箭之仇。这可是个装了红玉波特酒，就能让万物浮游于天际的神秘道具，红玉老师竟然拿它做烟灰缸！就算是落魄天狗也不能这么暴殄天物吧。
“老师，您能不能别在那上面掸烟灰！”
我慌忙跑到厨房找了个有豁口的茶碗，把老师手边的锅炉引擎换过来。然后倒掉锅炉里的烟灰，再用湿抹布仔细擦干净。
这时候我猛然心生一计。
“老师，这个锅炉引擎能不能借我一段时间？”
“要这东西有什么用？只是个装了红玉波特酒能飘一飘的玩意儿。”
“您知道我们要去观赏五山送火吧？”
“……啊啊，又到这个季节了啊。”老师望向天空，继而转眼用充满威严的眼神盯着我，“矢三郎，你这是又想把什么无聊的玩意儿弄到天上去飞吧？”
“这事关系到我们下鸭家的名誉，请老师一定要借给我。”
红玉老师抽着天狗香烟，陷入长时间的沉默。让狸猫久候听命是为展现天狗威严的不可欠缺的仪式。这时候我要是不知趣地开口，老师肯定会闹别扭。于是我就默默地趴在地上等他开口。
不久，老师终于打破沉默，“可以，不过，有一个条件。”
“您讲。”
“不要邀请我观赏五山送火，我绝不会去的。”
“您怎么又说这么冷漠无情的话。”我夸张地大叫，“老师您要是不来的话，我们没法开始。”
“我可没空参加什么狸猫的宴会。去了你们的宴会，红玉酒都要变难喝了。而且吃狸猫做的散寿司，会被你们掉的毛梗死的。这个锅炉借给你，想干什么随便你。”
天狗本质上就是很难相处的生物。原本，他们就是因为太难相处让周遭的人都束手无策，以至于被赶出人类世界的那群生物。而且，天狗自己也对自己的古怪脾性一筹莫展。长年跟天狗相处的经验告诉我，如果我在这里说“那就如您所愿”这种打退堂鼓的话，今天就白来了。于是我一个劲儿地劝：“请一定要大驾光临。”老师固执地拒绝：“会去就见鬼了。”如此展开拉锯战，直到双方都累得半死，老师才满足地说道：
“好吧，到时我能去的话自然会去，狸猫真是烦人。”
我抱着锅炉引擎正要离开公寓，背后传来老师的声音：“毛球就别做什么散寿司了，那东西真是多余。”
看来送火当晚可不能少了散寿司，我在心里默记。
从很久以前开始，狸猫们就有在五山送火的夜晚让纳凉船升空的传统。
据说起源是一只梦想飞天的飞机迷小毛球，直接向爱宕山太郎坊请愿举行飞天活动。
一直以来，天空都是天狗的领域，怎么能让狸猫随便飞来飞去？听说了富有冒险精神的小狸猫的请愿后，天狗们纷纷聚集于爱宕山，召开京都天狗大会。经过无数次讨论，他们总算答应，一年仅限一次允许狸猫在天空飞行，时间就定在五山送火的夜晚。
狸猫们闻之大喜，开始集一族之力着手建造纳凉船，但能不能飞起来还要看飞行系统。有的狸猫向天狗敬献贡品借用其飞天船，有的狸猫则依靠来路不明的发明家的诡异技术让纳凉船升空。就这样，五山送火之夜百花缭乱的纳凉船一艘接着一艘起飞，在空中争奇斗艳，呈现着各船主的美学意识，让五山送火的夜空变得热闹非凡。
在这漫长的飞天纳凉船历史当中，有一样东西一次都没飞起来过。
——伪睿山电车。
这就是我想出来的奇策。
五天送火当晚，二哥变成伪睿山电车在下鸭神社的参道上行驶。
车窗透出亮光照在参道干燥的沙砾上，车身散发出一股伪电气白兰的酒香。借着酒势变身的二哥已经微醺意酣，差点碾死在参道上叫着“倒——倒——”指挥停车的大哥。
“没想到会用伪睿山电车。”大哥抱怨道。
“别出心裁吧？”我自信满满。
“我也没想到还能为下鸭家的节庆活动做贡献，真的好开心！”二哥说，“不过难得的五山送火，却不能跟兄弟们对酌，有点遗憾啊。”
“趁现在多喝点，不然等你升空了酒醒再现出原形，我们一家就全灭了！”
“没关系的大哥，”我说，“你就放心吧。”
“我在井底做过几百次模拟练习了。”二哥也说。
“哼，真是，我的弟弟们个个都是人才。”
不久，母亲和幺弟从树丛中爬过来。一身黑西装的母亲看到二哥变身的样子，高兴地抱着车辆感叹道：“干得漂亮！矢二郎，你是最棒的！”
赶在今晚的贵宾南禅寺玉澜到来之前，我们积极地做着纳凉准备。戴着飞行眼镜的弟弟，提着飞天锅炉引擎放进伪电车里，心无旁骛地检查设备；大哥将整箱红玉波特酒搬进电车；母亲提来了装着散寿司和炖菜等的多层食盒；我将闪着亮光的飘带仔细地贴在二哥屁股上。
“大哥和玉澜的相亲会顺利吗？”二哥问。
“谁知道呢。”我侧头道。
“不是一丝不苟地练习了吗？”
“……哎，别说了，陪他练习的我都想哭了。”
母亲想趁这次五山送火的机会，一口气撮合整天只会隔着棋盘对弈的大哥和玉澜，为此她不断鞭策大哥练习说出浓情蜜意的绵绵情话。
于是我变成玉澜，成为大哥练习的对象。但是训练顽固的大哥说甜言蜜语这事，实在是太难了。“振作点大哥！”“下决心大声说出来！”“握我的手啊！”在我不断的呵斥与激励下，大哥总算成功地把爱语说出口。不过兄弟之间互诉爱语这种事想想都头皮发麻，大哥和我事后都恶心到卧床不起。
准备差不多完成时，只见南禅寺玉澜从参道走过来。大哥慌忙走下伪睿山电车出去迎接，两人别扭地互相行礼。
“谢谢你邀请我。”
“哪里，你能专程来纠之森是我们的荣幸。”
“好久不见啊，矢二郎。”玉澜跟二哥打招呼，“好棒的变身！竟然用伪睿山电车当纳凉船，这肯定是矢三郎的主意吧？”
“不愧是玉澜，真了解我。”我说，“我们兄弟很傻吧？”
“是啊，傻得不可方物。”
于是我们一起等候恩师大驾光临。
不久，纠之森沉入深蓝的暮色中。白花花的参道上，红玉老师拄着拐杖慢腾腾地走过来。
他在参道中央停下，瞪着黑暗中光辉灿烂的伪睿山电车说道。
“哟，你们这些毛球，在这里做什么？”
戴着飞行眼镜的矢四郎坐上驾驶席，开始车内广播。
“请大家在位置上坐好，电车马上就要升空了。”
纳凉伪睿山电车威风凛凛地在纠之森内行进。
仙逝的父亲活着时，特别喜欢坐二哥变的伪睿山电车。此时二哥脑海中一定闪过那些载着父亲急速行驶于夜晚街道，让无数醉汉吓破胆的光荣画面吧。现在伪睿山电车以惊人的速度在参道上行驶，势头之猛眼看着就要一头撞进下鸭神社了。
“拜托你安全驾驶！”
大哥一声大吼后，电车危险地擦过朱红色的楼门艰难地升空了。
惊魂未定，像火箭一样急速升空的伪睿山电车大幅度倾斜，我们一下子都滚到车辆的后方。倒翻的汤汁浇得我们满头满脸。“就说了狸猫不懂如何飞行。”红玉老师抱怨道，“伟大的我坐在车里，你们竟然还开得这么莽撞。”
在二哥和幺弟熟悉驾驶之前，我们个个都悬着一颗心。
不久，车体终于趋向水平。
“呼——电车现在飞行平稳。”弟弟广播道。
“矢四郎，我不是让你安全驾驶吗？”大哥说。
“矢二郎哥哥开得太快，我控制不住。”
“抱歉，”二哥深感歉疚，“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无妨，二哥，反正今晚的宴会百无禁忌。”
“别忘了我还坐在上面呢，你们这帮毛球。”
“哎呀呀，汤汁都洒光了。”母亲遗憾地说，“不过还好散寿司本来就是散的，没关系。稍微收拾一下，宴会还能继续。”
大家重整旗鼓准备继续开宴会，从开着的车窗外吹进丝丝凉爽的夜风。我爬上座席眺望窗外。
眼下是洒满点点亮光的广阔夜景，只见我们的电车旁边浮着一只像几辆牛车[9]拼接改造而成的飞天船，应该是御所[10]狸猫的纳凉船吧。我从窗口探出身朝他们挥手，他们也掀开帘子向我挥手。接着，御所的狸猫们还吹起喇叭庆祝伪睿山电车的顺利升空，于是二哥也鸣警笛回礼。只见二哥屁股上交织着金银线的七色飘带闪闪发光，我们的纳凉电车继续在夜空中行驶。
不久，五座山的送火一一浮现。[11]
“老师，快看，送火。”
“知道了，知道了。”
“老师您过来看嘛。”
“有什么值得我看的，难道还要我奉陪人类的游戏吗？”
红玉老师看都不看窗外一眼。
浮现“大”字的如意岳一带，曾是红玉老师——如意岳药师坊的地盘。当年，我们的父亲也是为了要教训教训那些在老师地盘上撒野的鞍马天狗，才倾尽全力制造伪如意岳事件，完成了他一生一次的壮举。然而父亲的努力还是化为了泡影，红玉老师最终被赶出如意岳落魄度日。
导致老师落魄的原因——“魔王杉事件”，我也参了一脚。伟大的父亲赌上性命想要守护的东西，却被傻瓜儿子作践糟蹋了。这种大家早就看腻了的平庸故事，对我来说却是最痛切的回忆。
不过红玉老师丝毫没流露出对如意岳的留恋。他大口大口吃着散寿司，让玉澜在一旁斟酒，十分满足的样子。
老师看了大哥一眼，露出惊讶的表情：
“矢一郎，你怎么不变成布袋和尚了？”
“今晚这样就好。”大哥维持着清爽的少爷风打扮，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也太装模作样了，今晚不是百无禁忌之宴么？”
“今天玉澜也在，大哥要装酷。”我趴在老师耳边小声说，老师听过后一副一切了然于胸的表情。
“也就是说，这是毛球的相亲大会喽。也好，你们俩快点对阵、对阵！”
“老师，这又不是相扑。”玉澜态度坚决地说，“您这不是让矢一郎为难吗！”
“是啊，老师。玉澜也很为难。”大哥也跟着说。
老师放下酒杯，抬头盯着大哥和玉澜。
“毛球装什么附庸风雅，你们以为能在身经百战的老师面前隐瞒恋情吗？”
且不说老师在爱情方面是否经验丰富，这种蛮不讲理的说教，最能彰显天狗的威严。“你们这些毛球啊，真是不自量力……”老师展开长篇说教，激动得两眼放光，白发像带静电一样都竖了起来。大概是想起如今弁天不在身边，内心的焦躁复苏了吧。在自己苦于这段黄昏恋之际，眼瞧着大哥和玉澜过于纤细的爱情方式，心里火大也情有可原。红玉老师越讲越气，他咬碎了酒杯、将红玉波特酒撒了一地，大喝一声：“喜欢就说喜欢！”震得整个伪睿山电车隆隆作响。
大哥和玉澜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嘭”的一下，大哥和玉澜的尾巴同时蹦了出来，告白成功。
“哼！随你们，自己相亲相爱去吧。”老师说。
母亲顿时喜笑颜开，她拿了新的酒杯斟满红玉波特酒递给老师。
“不愧是老师，说话分量就是不一样！”母亲说。
“那是自然，我多伟大啊！”老师又得意起来。
我起身离开愉快的宴席，在摇晃的电车吊环间穿行，来到电车前方的驾驶席。从正面的窗口可以一览宏伟的夜景，五山送火已经接近尾声。
耳边传来二哥满足的声音。
“良辰美景啊，有趣即正义。”
“只可惜二哥一直保持着变身状态。”
“但我并不觉得寂寞啊，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我的身体也变得温暖。说实话，井底之蛙的生活啊，身体冰冷内心寂寥。”
“有趣即正义。”
我耳边听着家人愉快的喧闹声，眺望着眼前的夜景，回想起曾经位于这喧闹声中心的父亲。每当脑海中浮现父亲的身影，他大多都在笑。我从没见过笑得比父亲更开心的狸猫。即使笑出眼泪还一直在笑。我从没见过父亲哭，但是仔细想来，父亲不总是笑着流泪吗？那种笑法也是傻瓜的血脉使然吧。
这时二哥突然说：“哎呀，我觉得背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去看看。”
“小心别掉下去啊。”
我从驾驶席的窗口爬到电车外侧，爬上车顶，晚风飕飕在我耳边吹过。我趴在滑不唧溜的车顶上定睛一看，像巨人骸骨一般耸立在黑暗中的集电器对面，放着一张豪华的长椅，只见弁天一身浴衣慵懒地坐在上面吹夜风。她俯视着夜景，略带倦容的脸庞被模糊的灯光映得青白。
“这上面的风很凉快呢，矢三郎，你也过来吧。”
我爬到她身边，她把手里正喝着的酒杯递给我，她的脚下还放着大瓶的伪电气白兰。我一口气将手中的伪电气白兰喝干。
“为什么二代目的长椅会在这里？”
“我想躺在这张舒服的长椅上看夜景。所以刚才去了那个人家里，他不在家，我就顺手搬过来了。”
“擅自将二代目的东西搬过来是不是不太好？”
“你这胆小鬼。”
“我本来就是。”
“现在我们的问题是什么？是我觉得舒不舒服！”
弁天模仿二代目的口气说话，然后嘴直接对着大瓶的伪电气白兰喝起来。伪电气白兰咕咚咕咚顺着她的喉咙流进胃里，似乎能看到她胃里升起苍白的火焰。弁天喝着酒，脸色越来越苍白。
“呐，矢三郎。我和二代目，你喜欢谁？”
“二位都是我很尊敬的天狗。”我小心翼翼地说，“狸猫的天性就是尊敬天狗。”
“我最讨厌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了，你要再这么说我就拿你涮锅。”
“……弁天大人，二代目是不是让你非常恼火？”
“哪有，我只是觉得有趣，很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弁天一本正经地喃喃自语，眺望着视线下方的城市。
就在这时，突然，前方的车顶一端出现一只满是皱纹的手，接着露出在夜风中狂舞的一头白发，如枯槁的芒草一般。带着必死的决心往这飞行车顶上爬的，正是红玉老师。“弁天在那里吗？”老师的声音充满了喜悦，但是他越想爬却越爬不上来，“你等着，我马上上来。”
我慌忙跑过去，将老师拽上来。
这时弁天从长椅上起身，愉快地说：“看啊，矢三郎，你的朋友来了。”
只见夷川家的船正从后方靠近。
夷川家用伪电气白兰灌醉南都的狸猫、横刀夺爱抢去的飞天船，此刻正在京都的夜空中向我们直冲过来。船上装饰着明晃晃的灯饰，尽显出夷川家极致的低级趣味。
我从车顶上探出身，对车内的大哥他们说：“夷川来了！”
大哥他们从窗口探出头，七嘴八舌地评论道：“太难看了！”“品位低俗！”“愚蠢透顶！”
夷川家的飞天船船体整个涂成朱红色，船上装饰着熠熠生辉的圣诞风格灯饰，还挂了许多露天啤酒屋常挂的那种大红灯笼。桅杆上有一个霓虹灯板，依次闪现“英国绅士”“万事大吉”“全场满座”“广受好评”等桃红色字样。这本是一艘在遥远的奈良时代，穿越玄界滩[12]的狂风暴雨、直驱大陆的遣唐使船，有着无尽的光辉历史。无奈今晚，它曾经的威严荡然无存。夷川家用浮夸的装饰将船的原形破坏殆尽，不知廉耻地将自己的愚蠢昭告天下。
这艘寡廉鲜耻的船，很快就横在了我们的纳凉电车前。
身穿印有“夷川家”字样的桃色法被[13]的夷川亲卫队，一齐挤到右舷，借着酒劲开始对着我们指指点点、骂骂咧咧。要吵架谁怕谁啊。我站在伪睿山电车的车顶，“去死吧去死吧”一个劲地回骂过去。在这场毫无意义的对骂后，天下无双的傻瓜兄弟扒开夷川亲卫队得意扬扬地出现了。
金阁和银阁变身成穿着绅士服的布袋和尚，头上还戴着大礼帽。
“下鸭家的诸位，容我这位英国绅士说一句。”金阁傲慢地说道，“这不是电车吗，哪里是纳凉船？”
“肯定是矢二郎变的，大哥。”银阁说。
“哈哈哈，要真是这样，那连电车都称不上。”
“换作我们，早就羞愧得无地自容了，哪还会开上天丢人现眼？”
“可他们就是不知廉耻啊，银阁。”金阁嘲笑道，“送火之夜没法准备纳凉船，只好拿伪电车蒙混过关。我敢担保，要是正经狸猫早就羞愧得拔光自己屁股上的毛了。不过跟他们一比，才更能突显我们的船华丽啊！你看这天才的审美！准备周全、万事大吉。优秀的狸猫就是这么与众不同！”
“准备周全，万事大吉！”
“怎么样，你们要是不甘心就骂回来啊。”
“闭嘴，金阁！”我在车顶上大叫，“那艘船本来是要借给下鸭家的，你们却用卑鄙的手段从中作梗。”
“说我们从中作梗？”金阁夸张地耸了耸肩，“喂喂，矢三郎，你别无端找碴儿。”
“是啊，别无端找碴儿。”银阁随声附和。
金阁装模作样地竖起手指，在右舷来回踱步。
“现如今伟大的家父离开京都，京都狸猫的未来就全权交给我这伟大的继承人了。这是京都所有狸猫都公认的事。那么身负重任的我去跟南都的长老们打声招呼，说‘嗨，我是金阁。今后也请多关照’不是应尽的礼数吗？”
“我大哥知书达礼，跟你这种野蛮的狸猫不同。”
“没错，谁让我们是英国绅士呢。”
金阁说着，卖弄着玩具一样金光闪闪的大礼帽。
“去打招呼总要带礼物吧？那么，有比我们精心调制的伪电气白兰更好的礼物吗？没有吧。面对如此丰厚大礼，南都的长老们想要回礼也不奇怪吧？虽然我觉得将有历史传统的遣唐使船借回来不太好，但对方都说了‘这船能被夷川家的金阁大人借去物尽其用，对我们来说就是无上的光荣’，我也不好拒绝，对吧？”
“就是啊大哥，而且我们的纳凉船去年被击毁了。”
“没错。要说去年那艘船被谁击毁的，不就是你吗，矢三郎！”
金阁愤怒地用手指指着我说：“你的非绅士行为，真的给我们带来很大的麻烦。连海星都说‘矢三郎他们总是闹事，我不想坐纳凉船’，索性把自己关在伪电气白兰工厂里。还说‘坐什么纳凉船，我还不如去工作’这种煞风景的话。啊啊，我们那固执又可怜的妹妹！”
这时候，夷川亲卫队突然喧闹起来。
一位闪闪发光的英国绅士从朱红色的船舱里走出来，正是如假包换的二代目！我惊得目瞪口呆，虽然知道金阁和银阁擅自拜他为师，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二代目会上夷川家的纳凉船。
二代目站在船缘，看向我们的伪电车。
当他看到集电器旁盘腿而坐的红玉老师和坐在长椅上的弁天时，露出结冰一样的冷酷表情，眼神中更是透出冷冷的蔑视。很明显二代目在内心已经给红玉老师和弁天贴上了“轻蔑”的标签，对他们二人不予理会。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轻蔑的表情。
“人都说事不过三……”弁天从长椅上站起来，在我背后小声说，“呐，矢三郎，把那艘船烧了如何？”
这个时候，大哥在伪睿山电车内像石佛一样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
大哥一向很讨厌在五山送火这种重大节庆中惹是生非，更何况今晚我们还邀请了玉澜，出于对南禅寺家的责任，他比以往更绷紧理智之弦，一切能忍则忍。但另一方面，大哥又是非常重视家门名誉的狸猫。那对傻瓜兄弟偏偏在我们恭送祖先返回冥途的夜晚，来抹黑我们家族的名誉，大哥如何能轻易放过他们？所以大哥其实不是站在那里发呆，他是在倾听自己的理智之弦一根根崩断的声音。
玉澜比大哥先一步发火，她从车窗探出头。
“金阁银阁你们给我适可而止！”
“咦？”金阁惊讶地睁大眼睛，“玉澜为什么在这里？”
“从刚才一直听到现在，你们真是净说些失礼的话。现在马上道歉。明明小时候挺可爱的，到底是吃了什么，长成这么惹人厌的傻瓜。不可爱的傻瓜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你说什么？说得好过分。”
“我们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哎呀，你们也会受伤？如果能伤到你们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来吧，好好道歉。如果不道歉，我就去海星那里告状。”
虽然我的前未婚妻海星的毒舌也是附带保证书的，但玉澜的话中透着与海星不同的“毒气”。她轻盈地投下看似柔软的铁球，砸得金阁和银阁捂着肚子直呻吟，气得鼓鼓的像青黑的大福[14]一样。想反驳却又不知道如何反驳。他们用大礼帽不断敲打着船沿，郁闷极了开始口不择言。
“你说什么你这个将棋白痴。”
“一辈子蹲在南禅寺下将棋去吧。”
听了这两句话，大哥辛辛苦苦忍耐维持的最后一根理智之弦崩断了。“你们说什么？”大哥怒吼着从车窗探出身，身上已经开始长出虎毛。
“连玉澜都敢侮辱，我饶不了你们！”
黄色的虎毛不断地溢出窗外，巨大的老虎从电车跳上纳凉船。就算是为了玉澜，大哥这事做得也忒大胆了。
被下鸭老虎的咆哮吓傻了的夷川亲卫队，开始在船上四处逃窜。金阁和银阁变成金、银两头狮子迎击大哥。相互拔毛的肉搏战异常激烈，老虎与两头狮子扭打成一团，像一个发光的大毛球在船上四处滚动。
怒发冲冠的大哥再凶悍，面对两头狮子也处于劣势。
作为弟弟理应助他一臂之力，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我摆好架势，准备从伪电车上跳过去。
这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喊“准备炮击！”紧接着夷川亲卫队开始在右舷列队，朝我们发射出一排礼花。火球嗖嗖嗖地飞过来，二哥扭动着身体直叫“好烫，好烫！”
“不妙！这样下去可不行。”
我急忙躲进车内避难，结果车里也充满了色彩斑斓的烟雾，让人窒息。母亲和玉澜被扔进来的地老鼠花炮追着到处跑，最后只好尖叫着抓着电车吊环抬起双脚。矢四郎慌忙往锅炉引擎中倒红玉波特酒。
二哥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烫烫烫！屁股好像被点着了！”
飞过来的烟花把二哥屁股上贴着的飘带点着了。虽然伪睿山电车像魔芋一样软塌塌的，但那些飘带可是我用心贴上去的，没那么容易拿下来。本想着弄点装饰让送火的夜晚看起来更热闹，结果我善意的用心适得其反。
“二哥，快点着陆！”我叫道。
“你让我停在哪儿啊？”
“还用问，当然是停在夷川家的船上！”
在烟花燃起的滚滚烟雾中，伪睿山电车来了个大调头，前车灯对准夷川家的船猛冲过去。电车车尾的飘带已经烧掉大半截，只剩下短短一截像金鱼粪便一样黏在车尾。火焰如果烧到二哥的屁股，下鸭家就只能掉入夜空中惨遭灭门。在如此千钧一发之际，夷川亲卫队无论射过来多少烟花，都阻止不了我们朝他们飞奔而去。
伪睿山电车就这样一头栽进夷川家的船，撞翻堆满山珍海味的酒桌，直朝着夷川亲卫队撞去，亲卫队四散逃开，电车撞到桅杆才终于停了下来。顿时，我感觉整个世界都颠倒了，随即我们便被扔到了甲板上。我好不容易爬起来环顾周围，看到燃烧的飘带下一只小青蛙在苦苦蠕动。
“不得了！”母亲大叫，“矢二郎要烧起来了！”
我慌忙扒开飘带，把二哥救出来。
“哎呀呀，大家没事就好。”二哥不慌不忙地说，“屁股热乎乎的就当针灸了，对自律神经有好处。”
这时候霓虹灯板从倾斜的桅杆上掉下来，砸穿了甲板。
之后，这场混乱总算平息下来，只能听到摔坏的霓虹灯板还在发出咝咝的响声。纳凉船像被暴风雨洗礼过一般一片狼藉，食物的残渣与摔碎的酒瓶在甲板上散了一地，残留的烟花烟味扑面而来。夷川亲卫队被眼前的冲击吓得丧失了战斗欲，聚集在船缘一边。大哥与金阁他们也惊呆了。
“狸猫真是一群无药可救的生物。”
伴随着清脆的声音，弁天从天而降。
她右手拎着长椅，左手提着红玉老师。
我们的恩师红玉老师，手里抱着拐杖和红玉波特酒酒瓶，宛如被逮住的顽皮小猫一般被弁天提着脖子。即使将不能在天上飞——这一天狗不该有的弱点暴露于全天下，老师还是一脸威严地睥睨着船上的狸猫们。
这时候，我发现二代目一个人伫立在船头。
他背对着狸猫们的大骚乱，头上戴着礼帽，双手交叉放在背后。想必他已经厌烦了这纳凉船上毛茸茸的混乱局面，心早已飞回自己那井然有序的宅邸。
二代目转身准备飞离纳凉船。
这时红玉老师用拐杖敲着船板高声叫道：“又想逃吗？”老师气势逼人地说，“你这个一味逃避的家伙。”
二代目回过头，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皱起眉头。
这是自二代目回国后这对乖僻父子的第二次碰面，上一次是三个月前的南座决斗。不过现在这个场面，就父子见面的时机来说，简直糟糕透顶。船上到处都是狸猫毛，二代目和红玉老师都极度不悦。弁天还是像往常一样，兴致勃勃地热衷于煽风点火。她就像故意挑衅一般，炫耀似的坐在擅自从二代目家里搬来的长椅上。
“真糟糕，”二代目说，“狸猫实在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毛球怎么会有长进。”
“教育毛球难道不是天狗的工作吗？”
二代目步履轻快地从船头走过来，举起白皙的手一挥，吵闹的狸猫们立刻安静下来。就像用熨斗烫平衬衫褶皱一样，二代目瞬间让船上恢复了秩序。他瞪着坐在长椅上的弁天问道：“这女人是谁？”
“是我的得意门生。”老师说，“她跟你这个没骨气的窝囊废可不一样。”
“一个偷东西的女人，还真是优秀的得意门生。被人像抱孩子一样抱着在空中飞，你是不是也觉得很满足？想将自己的丑态公之于众是你的自由，不过至少应该好好教育她，让她不要出现在我的视野范围内。”
被人说成这样，弁天怎么可能不反击。在场的狸猫都吓得瑟瑟发抖，战战兢兢地窥探弁天的脸色。但弁天只是微笑着，沉默得可怕。
“你想说的都说完了？”
红玉老师从怀中掏出风神雷神扇，摆好架势。
红玉老师要是在这船上一扇扇子可不得了。挤满观赏五山送火后返程人群的街道上，肯定会下起一场毛球雨。母亲小声嘟囔着“不好！”将玉澜与矢四郎紧抱在怀里。夷川亲卫队早已瘫在甲板上站不起来，个个就近紧紧抓住能抓的东西。我急忙跑到红玉老师跟前，抓住他的手腕。
“老师！在这种地方使用扇子的话，我们都会被吹飞的。”
“这是天狗之间的事，天狗打架狸猫别出手。”
“但是今晚的五山送火是狸猫的庆典，而且您别忘了这里原本是狸猫在打架，狸猫打架天狗出手不是太奇怪了吗？！”
这时候弁天从长椅上站起来。
“可以了，矢三郎。”她说着走到红玉老师身边，屈身在他耳边小声道：“师父，这里交给我处理如何？”
红玉老师点了点头收起武器，“……好吧，你好好教训他一下。”
一身白色浴衣的弁天与一身黑色西服的二代目，在狸猫们屏息的注视下，来到倾斜的桅杆正下方面对面站定。掉落下来砸进甲板里的霓虹灯板还在冒着青白的火花。弁天压制着满腔怒火，二代目则带着满肚子的轻蔑，两人互相睨视。弁天脸上浮现出冷冷的微笑。
“在伦敦第一次见你那天，天气很不好啊。”她说了一句很神秘的话，“从那天开始，我就看你不顺眼。”
她的侧脸燃烧着对二代目的青白色怒火。
但是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我胸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这时候、在这艘船上，恐怕没有一个狸猫能理解我的心情。
只有我一个人可以确定。
弁天会输给二代目。
二代目轻轻松松击落弁天后，再次降落到船上。船上的狸猫们傻呆呆地用透着敬意的目光望着二代目。
以这一晚为界，狸猫界开始视二代目为红玉老师的正统继承人，准备迎接他成为新时代的天狗。再怎么说，他把那个让世间万物都敬而远之的弁天给击落了，理所应当是天狗的继承人，还有比这更有说服力的证据吗？
不过二代目丝毫不露出得意的神色，似乎就连满船毛茸茸的敬畏都让他感到厌烦。
二代目拎起心爱的长椅，环视着船上的一众狸猫。
“那么诸位毛球，我告辞了。”
他将手放在礼帽边缘点头示意，然后一蹬甲板飞上天空，返回他井然有序的静谧宅邸。二代目就这样飞离纳凉船，看都没看红玉老师一眼，红玉老师也没有再出声阻止他。
狸猫们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二代目的身影完全消失。
不久，终于回过神来的金阁和银阁，一脸欲哭无泪地环顾四周，“怎么变成这样？”“今年的船又变成木头渣了。”“可恶的下鸭家，你们要负责！”他们才刚开始哀号，手里握着风神雷神扇的红玉老师就大喝一声：“你们这帮蠢货！”两兄弟立刻吓得像小狸猫一样尖叫、原形毕露。
“不过是群毛球，叫喊什么‘责任’？打架双方各打五十大板！”
“但是老师，”金阁带着哭腔说，“再怎么说这也太残酷了。”
“废话少说，马上让船着地。不然我就将你这破船吹飞，让你连船架子都找不回来。”
把船吹飞对老师来说无疑也是个大麻烦，不过夷川的狸猫们一听到这话立刻吓得发抖，慌乱地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准备着陆。
如此，大天狗一声怒吼，大文字纳凉船之战就此拉下帷幕。
我一个人从船沿探身俯视，眼下是无边的夜景，朝北望去，街底的灯光越来越零星。弁天坠落的地方是贺茂川的上游，我估计应该在从广袤的上贺茂神社森林沿河北上的附近。
纳凉船开始下降，老师走到我旁边睥睨眼下的城市。
“你知道弁天掉哪儿了吗，矢三郎？”
“知道，我看见了。”
“那我们一定要去接她。跟我走。”
“遵命。”
在阿弥陀堂后面团成一团的大长老，曾劝诫过小毛球们：
“天狗打架时狸猫插手。不合规矩。”
“狸猫打架时天狗插手，也不合规矩。”
现在想来，那大长老由于自己多年的经历，应该看了太多狸猫打架天狗插手、天狗打架狸猫插手的事，才会苦口婆心地劝诫小毛球们。但是大长老的期望还是落空了，今天依然是“天狗吵架狸猫就爱插手”“狸猫吵架天狗就爱插手”的状态。
我和红玉老师上了辆出租车朝贺茂川上游奔去。
要去迎接第一次被灭了威风的弁天，我内心十分悲凉。
在疾驶的出租车内，我盯着昏暗的车窗，脑海中真切地浮现出从纳凉船跳入夜空、相互睨视的弁天与二代目的身影。弁天那时候肯定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被二代目会毫不留情地击落。
我悄悄地看了一眼红玉老师的侧脸。
红玉老师看起来既不悔恨，也不悲伤。盯着河岸漆黑街头的目光虽然犀利，眼底却泛着温柔的光芒。我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曾见过老师这样的目光。
不久，出租车司机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马上就到上贺茂神社了，请问要停在哪里呢？”
“大概在这附近吧？”
“应该再往前面一点。”我将额头靠在车窗上说。
“那我们在下一座桥下车，之后就步行找吧。”
我们在西贺茂桥旁下了出租车，沿河左岸走着。周围实在是太静了，刚结束的纳凉船之战仿佛已是十分久远的回忆。
贺茂川的河水流过安静的住宅区、田园广阔的小镇，一直流向如巨兽般盘踞在北面的山峦。河对岸伫立着像废墟一般漆黑的汽车修理厂和水泥工厂。周围别说人影，连通行的车辆都很少。路边零星的昏暗街灯，仿佛延伸到世界的尽头。
最先找到弁天的是我。
弁天一个人坐在夏草丛生的贺茂川的沙洲上。被击落的时候大概掉进河里了，她的长发凌乱，浴衣上沾满泥垢，苍白的脸颊上也沾着一道污泥的痕迹。
我和红玉老师走下河边，她也不朝这边看一眼，依旧像个迷路的孩子出神地望着河面。
红玉老师蹚过河水走近沙洲，站在她身边。
“不甘心吧？”我听到老师这么问她。
弁天轻轻笑了笑：“……不甘心啊。”
“是吧，我想也是。”老师温柔地说。
这时候，弁天第一次飞上天的情景在我脑海中鲜明地复苏。
被老师从琵琶湖掳来不久的弁天，在红玉老师的指导下，战战兢兢地尝试激发自身隐藏的天狗力。那天，我正好带着红玉波特酒拜访老师，目睹了这一幕。红玉老师对她说：“照我教给你的试试看。”被老师的声音鼓舞，弁天在翩翩的樱花雨中第一次轻身飞起。“成功了！”她高兴地从树梢间探出头。弁天那时的身影让我终生难忘。
红玉老师弯腰在茂密的夏草上坐下。
“但是天狗有时也会坠落。”
跟弁天一起望着河面，老师静静地对她说：“不甘心的话，就变强吧。”
<hr/>
[1] 京都市左京区的知恩寺，通称“百万遍知恩寺”。“百万遍”意为念佛百万遍，为知恩寺寺内的佛事。知恩寺附近亦有以“百万遍”命名的地域。
[2] 室町末期应仁元年至文明九年（1467——1477年），以京都为中心发生的幕府内部的大混战。
[3] 每年8月16日在京都周围的群山半山腰，以篝火排出大型文字、图形。为盂兰盆节的“送火”活动（为了送走祖先的灵魂焚烧篝火）。
[4] 大黑天，七福神之一。姿态为右手持小槌，左肩背大袋，站立于装米的草袋上。作为福德财神而受到民间供奉。其余六神分别是惠比寿、毗沙门天、寿老人、福禄寿、弁天、布袋和尚。
[5] 多数人参与的推挤游戏。多在秋冬季节，挤成一团来取暖。
[6] 即遣唐使船。天平，奈良时代圣武天皇的年号。
[7] 奈良市春日野町春日神灶一带。
[8] 江户时代末期（十九世纪）起，近畿地区有在屋檐上装饰钟馗像以驱魔的习俗。
[9] 平安时代显贵乘坐的牛拉的车。二轮拉车上有屋形车篷。车篷有窗有前帘，类似中国的轿子结构。
[10] 位于京都市上京区的皇室宫苑。
[11] “五山送火”当晚八点开始，依次点火。图案分别为“大”（大文字山如意岳）、“妙法”、舟形、“大”（左大文字山）、鸟居形。
[12] 位于日本福冈、佐贺两县北部的海域。自古以来为日本通往大陆的海上交通要道。
[13] 在衣领或背后印有字号或姓名的半截式外褂。
[14] 豆馅团子。

伍 有马地狱
说起狸猫与温泉之间的因缘，要追溯到太古时期。
在我还是小毛球时，有马温泉的热潮曾席卷整个狸猫界。那时，狸猫们成群结队相约前往有马。相传六甲山山脚下的有马温泉早在《日本书纪》[1]里就有记载，因温泉上方缭绕的汤烟[2]闻名遐迩，是丰太阁[3]也泡过的名汤。
自从犒劳旅行去过有马温泉后，八坂平太郎就深陷有马的魅力中无法自拔，还制造了“盘踞有马久宿不归”的大事件。去带他回来的狸猫一只接一只地也被温泉迷住了心窍，成了不归狸。再这样下去，京都的狸猫很有可能都会被有马温泉拐跑。这时候，单枪匹马深入敌阵，将所有狸猫统统带回来的正是家父！这些狸猫回来后，诱使他们流连忘返的六甲山山脚的汤烟也跟着他们飘了回来，再度让整个京都沦陷。于是有马温泉的名声在京都越来越响亮。
回到纠之森的父亲浑身冒着热气。打着将平太郎他们带回来的名号，肯定也趁机享受了有马温泉的滋味。
路过纠之森的红玉老师，盯着父亲的脸哼了一声。
“……泡过温泉了吧，总一郎。”
“是的，真的非常舒服。”
“不像话！”
“咦？老师讨厌温泉吗？”
“那种东西泡多了会变痴呆的。”
的确，温泉泡多了会让人迷失自我。
像一个毛茸茸的气泡一般飘在温泉里，涌上来的热气与自身的狸气完美融合，不禁堕入忘我的境界。流之不尽的热水——面对如此奢靡的盛情款待，我们狸猫界致以由衷的敬意。
啊，“极乐之地”就在温泉！
十月中旬，以淀川教授的失踪事件为契机，我潜入了有马温泉。
今年八月末，淀川教授离开了今出川的研究所，被调到花脊[4]的实验林研究站。
这实验林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只有一个简陋的组装小屋，没水、没电、没燃气。只有一个叫铃木的研究生追随教授来到这里。我每次来看他们，都觉得他们已经逐渐脱下文明的外衣，退化到开始制作竹枪与野猪作战的地步。在这座未开发的实验林里，他们像被送进新大陆的开荒团一样，过着最原始奔放的生活。
我第一次来这儿拜访时，淀川教授边用野外煤气灶煮竹叶茶招待我，边向我讲述他调职的原委。
“这次因为准教授[5]栽赃嫁祸，我被踢出了研究室。”
八月下旬，结束了在印度尼西亚的冒险旅行，抱着像小山一样多的可疑研究材料回国的淀川教授，突然被人举报性骚扰。他对这件事完全没印象，十分突然地被系里的人权委员会传唤。这场举报如空中楼阁般，完全建立在模糊的事实与模糊的推测上，毫无确凿的证据。但不知何故委员会完全不接受教授的任何反驳，系主任和副校长也早早地跑来研究室赶教授走。副校长跟教授说话时，眼神明显闪躲。他说：“我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在这件事的风波平息之前，你去花脊专心做研究如何？”淀川教授顿悟：“这是一场阴谋啊！”
根据研究生铃木的证言，在淀川教授去印度尼西亚出差期间，一个自称“星期五俱乐部代理人”——身穿红衬衫的可疑怪人，跟系主任他们一起拜访了准教授，几个人在房间里密谋了大半天。那个身穿红衬衫，接受星期五俱乐部密令来访的男人，显然就是天满屋。
“绝对是星期五俱乐部在背后搞鬼！成人的世界真可怕啊。”淀川教授说。
“那你打算举旗投降吗？”
“你在说什么？为了保护狸猫不被下锅，星期四俱乐部决不能解散！”
这种摆明了要让你知难而退的做法，反而激起了淀川教授的斗志。九月，星期五俱乐部在圆山公园的“月山”料亭集会，淀川教授又往他们的宴会厅里扔了许多“废止狸猫火锅”的传单。不仅如此，他还逐个登门拜访星期五俱乐部的成员，向他们灌输对狸猫的热爱。星期五俱乐部的这场阴谋可说是毫无作用，白忙活了一场。
就这样十月匆匆过半。
某天早上，我久违地来花脊实验林探望教授，组装小屋里却不见教授的踪影。我喝着竹叶茶，眺望着远方秋日艳阳下金灿灿的芒草平原，等着教授回来。不久，铃木忽然现身了，他手里拿着弓箭和在森林里抓到的野鸟。据他描述：今天早上，那个穿红衬衫的怪人现身，带走了淀川教授。
铃木抓着还在扑腾的野鸟说：“教授托我给你传话，说今晚星期五俱乐部在有马温泉有聚会。”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我为了救出淀川教授，坐上了前往有马温泉的列车。
我从河原町坐阪急电车到三宫，再从三宫换私铁到有马。
从神户电铁有马温泉站的检票口出站后，我沿着有马川向前走。暮色撩人的山间，伫立着一排排钢筋混凝土的高楼大厦，气势恢宏如军舰一般。巍然耸立于左边山上的，正是当年让八坂平太郎他们沦陷的温泉旅馆“有马兵卫向阳阁”。
当树上的叶子微微染上红色时，温泉街就进入了旺季。
汇聚了土特产店和巴士中心的温泉街一角，有一栋挂着“温泉预约中心”招牌的建筑物。这栋爬满常春藤的建筑物二楼，是一家古色古香的咖啡厅。我点了杯奶昔，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窗外的常春藤，悠闲地望着下面人来人往的温泉街。
望着眼前的风景，我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星期五俱乐部年末要吃狸猫火锅。现在十月已匆匆过半，估计快到要抓狸猫的时候了。为解决后顾之忧，他们想方设法让淀川教授屈服，结果适得其反。于是他们改变作战计划，经过深思熟虑后选择使用怀柔政策。为了腐化教授的叛逆精神，俱乐部打算让教授舒舒服服地泡着温泉，品尝各种山珍海味，最后沦陷在美女的甜言蜜语中。如果是那样的话，有马的确是个绝佳的场所。
“淀川教授，你一定要坚持住啊！”我想。
这时候，我听到有谁在轻唤我的名字。
抬头环顾四周，店内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客人。吧台对面放了一台老式的显像管电视机，店主正专注地看着近畿地区降雨情况的天气预报。忽然，我桌上的银色糖罐摇晃起来，从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喂，看这边！”我跟糖罐结过仇吗？好像没有吧。“这是什么玩意儿？”当我准备用手指去弹糖罐时，那个声音突然大叫：“混蛋！别碰我。”——原来是我的前未婚妻海星藏在里面。
“你在这里干什么？”
“在哪里是我的自由。”海星仍旧一副吵架的口吻说道，“难道要一一向你报告不成？”
“这里可是有马温泉啊。”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自从夷川早云从京都消失后，负责掌管伪电气白兰工厂的海星就异常忙碌，连她一向自豪的柔顺茸毛都无暇打理，经常一副乱糟糟的模样。担心她身体状况的金阁和银阁，绞尽脑汁才想出约她来有马温泉度假的主意。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这对傻瓜兄弟太无能，才累得海星心力交瘁。不过哥哥们难得的体贴也让她内心备感温暖。就这样，她久违地休了假，跟着哥哥们一起来了有马。但是这会儿，金阁和银阁却早早地在温泉旅馆里醉得不省人事，海星只好一个人来温泉街散步。
“我可不像你，每天都是休息日。”
“我也不是来玩的，我来这里是为了阻止星期五俱乐部的阴谋。”
“这不就跟来玩差不多嘛，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海星接下来的话更过分，“还是说，你是特地千里迢迢跑来这里跳火锅的？”
“你当我是傻瓜啊，哪有人会把温泉和火锅搞错？”
“我是说，就你那样，迟早掉锅里。舒舒服服地泡在温泉里醉生梦死，结果不知不觉中，就跟白菜什么的一起被煮了。——这不正像你这种傻瓜干出来的事嘛。”
“你能不能别胡说八道？！”
“你到现在不还是对着那个半天狗暗送秋波吗？”海星哼了一声说道，“跟吃狸猫火锅的家伙眉来眼去，这是脑子正常的狸猫会干的事吗？真让人生气。二代目要是早点结果了那女人，就没这么多事了。”
“说话小心点，弁天大人也在有马。”
弁天自五山送火那晚之后，就尽量避免与二代目接触。
弁天显然很在意二代目，我当然不会蠢到当面戳穿这一点。弁天有两种逆鳞，一种是即使触到也无伤大雅，另一种却是触到必会大发雷霆，叫我小命不保的。二代目的事明显属于后者。我以一介狸猫的身份常伴其左右，如果连这点都看不透怎么能活到现在。
我不经意地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的温泉街，发现弁天竟然就在我眼下转悠。她进了马路对面一家古朴的土特产店，像只美丽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一般，看这看那地挑选商品。弁天一身浴衣的打扮，仿佛能从她的后颈处闻到温泉的清香。她手里拿着名叫“有马铁炮水”的饮料，渴了就举起来对着瓶嘴豪饮。这副旁若无人的飒爽英姿，不仅迷倒了星期五俱乐部的成员，连路过的温泉游客们也纷纷被她的美色斩杀，于是土特产店门前尸横遍野。
我猛地起身对海星说：“我要走了，你别跟来。”
“不准命令我！”海星生气地回应道。
我下了台阶走进温泉街，一路尾随星期五俱乐部的人。
只见他们一行人——弁天走在最前头随意四处闲逛，而星期五俱乐部的众人屁颠屁颠地紧跟在她身后。他们一会儿有说有笑地穿梭在普通民宅的后街；一会儿走过长长的石墙，不经意地抬头看看从墙头探出来的百日红。再转悠到温泉寺院内，欣赏一排排庄严肃穆的兽头瓦。我跟着他们，在因汤之花[6]而染成金黄色的石阶上爬上爬下，很快就迷失了方向。
有马温泉地处山间腹地，分布着许多像迷宫一样交错的细长坡道。这些纵横在一排排房屋间的细长小道，早早就隐没在黄昏中，令小小温泉街的一角变得无限深邃起来。在迷宫的各个角落，隐藏着金之汤[7]与银之汤[8]的泉源，它们在秋日的暮色下升起袅袅的白色汤烟。
不久，星期五俱乐部的成员们走进一条两边都是双层木造建筑的窄路。他们进了一家小店，在里面挑选碳酸煎饼和竹编工艺品。我躲在佃煮[9]店的阴影处监视他们，突然听到我前面的红色邮筒里传来海星的嘀咕声，“这帮家伙还真悠闲。”
“你快回自己的旅馆去。”我说。
“待会儿再回去。”
弁天好像在挑选碳酸煎饼，有四个男人围在她身边。
那个像游牧民族一样彪悍的男人，是经营酒店的毗沙门天；笑得脸都要融化了一样的男人，是在大阪某银行担任要职的惠比寿；在店门前眯着眼睛欣赏温泉街风情的年轻男子，是先斗町料亭“千岁屋”的店主大黑天；那个正兴奋地不断将碳酸煎饼塞给弁天，长得像豹一样的男人，是健康食品公司的社长福禄寿。
“没看到寿老人啊。”我说。
“那是谁？”海星问。
“星期五俱乐部的首领，背叛他就会被流放地狱。连弁天大人都敬他三分，所以那人绝非等闲之辈。”
“你嫉妒了吧？”海星瞎说道。
星期五俱乐部买了很多碳酸煎饼后，再次返回温泉街。弁天把买的东西都交给男人们拎着，自己一个人脚步轻快地走在最前面。
不久，他们爬上有马温泉地区深处的高岗，远离喧嚣的温泉街。俯视脚下，是一片错综排列的砖瓦屋顶和晒台。只见远处的有马川沿岸，钢筋混凝土的宾馆大楼林立，感觉像是遥远的另一个城市。黄昏中，楼群开始逐渐亮起灯光。
星期五俱乐部的人来到一个看起来像荒废疗养院的地方。
从大门口可以看到里面一栋类似市政府厅舍的三层建筑，但院内路面杂草丛生，玄关前的灌木似乎也无人打理，肆意生长，十分茂盛。玄关的玻璃门内一片漆黑，混凝土的建筑物里没有一丝灯光。
星期五俱乐部的成员们有说有笑地走进大门。
“你准备潜入这种地方吗？”海星在我背后吃惊地问。
“你快点回旅馆去！舒舒服服地泡个温泉，把屁股泡暖和了。”我说。
我藏在玄关前的灌木丛中窥探里面的情形，然后拉开玻璃门偷偷溜进屋内。
玄关处褪色的绿拖鞋散乱一地，走进昏暗的大厅，里面充满了尘埃与霉菌的味道。右侧无人的服务台一片狼藉，左手边褪色的沙发对面放了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这里看起来简直是一片废墟。
穿过大厅，走到底右转，步入一个长廊。沿着长廊向前走，发现一间写着“宴会厅”的房间从半开着的门里透出光亮。
我变成一只小老鼠，小心翼翼地钻进去。
这个房间十分宽敞，大到可以让鲸鱼在里面打滚，窗户上挂着紧闭的暗红色窗帘。光滑的地板中央，孤零零地竖着一块漆黑的屏风。屏风前放了一个烛台，烛台上点着一根蜡烛。一个胖墩墩的男人穿着浴衣背对着我盘腿坐着，从葫芦里不断往外倒酒喝。
那个男人突然转过头来对我说：“矢三郎吗？你过来。”
看到他的脸，我的心咯噔一下揪了起来。在我眼前的，居然是变成人类模样的父亲。我一时间忘了自己变成了老鼠，竟然立起来僵在当场。男人晃着葫芦笑着对我说：“好久不见了。”我从老鼠变成人类，一动不动地盯着烛光下男人的脸。
“……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父亲啊，你不认得我了？”
奇怪的是，这人身上一点父亲的味道都没有。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是关于八坂平太郎他们长期滞留有马回京都后的逸闻。由于浸泡温泉太久，他们全身的毛都变得滑溜溜的，身上的狸猫气味也完全消失了。气味消失对狸猫来说，如同失去身份证明。他们被其他狸猫嘲笑“像幽灵一样可怕”，备受排挤。所以在恢复气味之前，他们一直夹着尾巴做狸。
泡温泉泡到身上的狸猫味都没了，并且还熟悉父亲生前变成人的模样——这样的狸猫，世上只有一只！我瞪着冒牌父亲说道：“原来你一直藏在这里啊，早云。”
“……被你看穿了吗，厉害啊。”
冒牌父亲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将葫芦里的酒倒进杯子递过来，“喝一杯吧。”我靠近他接过酒杯，当着他的面将里面的酒倒掉。
早云露出无耻的笑容，转向背后的屏风。
那块被摇曳的烛光照亮的屏风，正是我在菖蒲池画师家看到的地狱绘。远观时画面一片漆黑，但凝神细看，可以看到在黑暗深处，燃烧的红色地狱业火[10]一撩一撩地吐着火舌。侧耳倾听，甚至能听到被无情砍碎的亡灵们痛苦的哀鸣，以及恶鬼狱卒们挥刀的声音。
“不愧是寿老人收藏的地狱绘。”早云说，“是不是都能感觉到地狱吹来的风？”
早云凝神望着地狱绘，我站在他身后伺机偷袭。
夷川早云身为狸猫，却与鞍马天狗及弁天联手，将家父推下星期五俱乐部的铁锅。他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据说他尽情挥霍从伪电气白兰工厂带出来的财产，云游各处的温泉地。今天在这里让我碰到，就是他的末日！我一定要把他捆回京都，让他在父亲的灵前跪个三天三夜，然后拔光他屁股上的毛扔到鸭川里。
但早云对我的愤怒丝毫不以为意。他从葫芦里继续往外倒酒，嘟哝着“提前庆祝一下”又举杯豪饮。
“背叛者布袋和尚被除名了，星期五俱乐部里空出一个席位。就在今晚，俱乐部将迎来一位新成员。你猜会是谁？”
我耸了耸肩不置可否。早云瞥了我一眼，不出声地笑道：“不知道吗？就是我夷川早云啊。”
听到这话我惊得目瞪口呆。
不知从哪儿又吹来一股腥风。
“一只狸猫竟然要吃狸猫火锅？别跟我开这种恶俗的玩笑。”我说。
“吃又怎么样！事到如今我已决定不做狸猫了。”早云愤然丢出一句话，“是谁把我逼到现在这个地步？！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突然，早云伸手一挥，熄灭了烛光。
宽敞的宴会厅瞬间陷入黑暗，我立即向后一跳与早云保持距离。我竖起全身的毛，凝神感知周围的动静，但偏偏早云身上的气味都被温泉洗掉了，他像融入黑暗一般隐藏了自己的踪迹。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我似乎听到早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以为他走远了，但突然又觉得那声音近在耳旁，令人毛骨悚然。
“我那伟大的哥哥啊，用毕生精力阻碍我的前途，可怜的我一直被他欺凌，最后还被逐出狸猫界。既然如此，我只好在这异邦之地自己想法子生存下去。”
“别胡说八道，处心积虑将父亲赶出这个世界的，不正是你吗？”
“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的，矢三郎。”夷川早云在黑暗中嘲笑道，“你们也会跟我一样，走上相同的路。”
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猛扑过去，却什么也没抓住，双手只捞到虚无的黑暗。
突然黑暗中吹来一股腥风，下一瞬间，我发现自己的鼻尖已经贴在地狱绘的屏风上。烛光明明已经熄灭，而我在刹那间却看到了地狱闪烁的红色业火，还听到如地鸣般的巨响，从炙热的世界里吹来的腥风，让我喘不过气来。
“想尝尝地狱的滋味吗？”早云突然出现在我耳边呢喃道，然后在我背后用力一推。
我试图用两手撑在地狱绘上，但奇怪的是，我的双手就这样穿过屏风，伸进了黑暗中。我盯着黑暗深处闪烁的地狱业火，甚至连惊讶的时间都没有，就这样跌进屏风的地狱绘里。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腥风肆虐的荒原上。
眼前像火星地表一样的红褐色大地一直延伸到远方地平线。头顶广袤的天空一片漆黑，既没有太阳，也没有星星和月亮。周围零星地插着一些锈迹斑斑的钢管。不知从哪里照射出朦胧的红光，完全分不清昼夜。
“喂——有人在吗？”我叫道。
荒原上没有人应我，只能听到远处的地鸣声。
没办法，我只好向附近红褐色的岩石山走去。顺着坑坑洼洼的石阶往上爬，迎面飘来一阵恶臭，熏得我鼻子都歪了。这味道就像把几千只死掉的小龙虾扔进一个大坑里，再打进了几千只臭鸡蛋，搅拌混合后散发出来的强烈恶臭，能把人熏出眼泪来。
越过岩山，我来到一条像是流淌着石油一样的黑河河边。
向河对岸望去，锈迹斑斑的街道沿着黑河，连绵起一座诡异的长城。街道上的一切都像是用废铁拼接起来的，从一排排烟囱里不断喷出浓烟和业火，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更可怕的是，整条街道如活物一般不停蠕动。再仔细看，发现有巨大的齿轮和活塞在运转，无数废铁相互倾轧发出的噪声，越过黑色的河面传过来。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我困惑不解。
沿着黑河走了一段路，发现左手边有个小小的车站木屋。
候车室里只有灯泡形单影只地亮着，完全不像有人的样子。正面是通往站台的检票口，右手边是个立食拉面屋，挂着印有“天满屋”的金黄色暖帘。
我越过账台，走进店内。
这里好像停业很久了，没有照明的厨房里覆盖了一层黏糊糊的黑色污物。角落里怪兽骨头一样的东西堆积成山。架子上放着半个西瓜那么大的海碗。
扫了一眼厨房的墙壁，一张褪色的弁天的照片映入眼帘。应该是她刚进星期五俱乐部时的照片吧，还是一个温柔稚嫩的少女模样。看到这张照片时，我耳边响起天满屋曾说过的话，“她对我来说，的确是高不可攀。”
架子上的海碗开始咔嗒作响，地鸣声越来越大。检票口对面，一辆纯黑的蒸汽列车驶进站台，发出巨大的蒸汽喷鸣声。紧接着，我听到车门相继打开的声音。周围一下子变得喧闹起来。数量惊人的厉鬼涌出检票口。
看到眼前这一幕，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掉进了地狱。
“可恶的早云，竟敢这么害我！”
我藏身账台中，变成一个腰间围着毛皮、肌肉发达的赤鬼。要是在这里被狱卒抓住，扔进狸猫地狱就惨了。
一个年轻的女青鬼走过来，敲了敲账台。
“喂，你，给我来碗拉面。”
我战战兢兢地探出头对她说：“对不起，这里不营业。”
“是吗，太可惜了。天满屋大叔他怎么了？”
“不知道去哪儿了。”
“啊，蜘蛛丝！可恶，这家伙果然顺着蛛丝逃跑了。”女鬼咋舌道，“我可喜欢吃大叔做的拉面了，真可惜。”
这女鬼穿着一身满是污渍和烧焦痕迹的工作服，干枯的金发绑在脑后，倦怠地将肘部支在账台上，抚摸着从金发中拱出来的小小犄角，模样甚是可爱。她腰间扎着像锁子甲[11]一样的皮带，上面挂着大大的榔头、扳钳之类的工具。
“那么……你在这里做什么？”女鬼问道。
“我进来看看这里还能不能做生意。”
“那你就继续开拉面店啊，我可是特意来吃的。”
从列车上下来的厉鬼排着长队走出车站，女鬼似乎看到了熟人，“哟！”举手跟对方打招呼。对方开口提醒她：“别在那儿磨蹭了，时间快到了。”女鬼开朗地回应道：“是是，我知道了。”
“接下来有什么活动吗？”我试探性地问她。
“咦？你不知道吗？”
“抱歉，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难道是从焦热地狱[12]过来的？还是无间地狱[13]？”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好敷衍道：“差不多吧。”
“那你也受了很多罪啊。”女鬼似乎一切了然于心地说，“我是从锅底爬上来后，成为技师的。初来这里，你肯定吓了一跳吧？”
“是啊。”我说。
“这就是传说中的工业革命，真是个动荡的时代啊。”女鬼说着开始上下打量我，“你看上去……是如今罕见的肌肉型呢，不错。”
我也不知道她觉得哪里“不错”，只能低头道谢。我这身肌肉其实就是纸老虎，靠一身狸猫毛撑着。
“你去的话，说不定能赢。”
女鬼捅了捅我毛茸茸的胸口，吹了声口哨，“这可是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啊，走，我给你带路。”
女鬼带着我出了车站，跟随着厉鬼队列向前走。
漆黑的天空下再度响起那个如地鸣一般的声音。
这女鬼非常热情，一会儿跟我科普厉鬼与亡灵混杂的内陆地狱还很落后；一会儿又说你要也是从地狱最底层爬上来的，就一定要去学学蒸汽机的相关知识，不然赶不上地狱工业革命的浪潮；还说毛皮短裤虽然过时了，但你却保持自我不盲目追逐流行，非常有男子汉气概！她还热心地告诉了我许多事情。真是世间到处都有热心肠啊。
这时女鬼突然停住，指向右前方的天际。
只见那边漆黑的天空裂开了一个明亮的小洞，从洞里垂下一根光亮的蛛丝。
“那就是蜘蛛丝。佛祖‘慈悲为怀’吊根蛛丝下来好玩，可苦了我们。”
我们跟随队伍进入荒原，逐渐看到很多临时搭建的小屋和材料堆放场。地面不断喷出蒸汽，周围一片烟雾缭绕。“这里马上要变成开发区了，还会开发温泉。”女鬼感慨地说道。
穿过地狱的新开发基地，再次进入空旷乏味的荒野。只见前方聚集了众多厉鬼，他们不断发出欢呼声。据女鬼说，天上的仙女偶尔会从天而降跟厉鬼们玩相扑。我们拨开一排排厉鬼走上前去，看到荒野中央用土堆起了一个相扑场地，厉鬼们正在上面跟传说中的仙女决斗。
眼前正在跟肌肉发达的青鬼交锋的，是一身浴衣打扮的弁天！
她依次将进入相扑场内的厉鬼放倒，轻松得就像在玩翻画片一样。她每放倒一只厉鬼，相扑场周围的厉鬼们都会发出欢呼。败下阵来的厉鬼羞愧地笑着，老老实实地将乱蓬蓬的头伸向弁天。弁天将厉鬼的角咔嚓一下折了放入怀中，就像捡到橡子的孩子一样笑得十分开心。
“虽然角马上就能长出来，不过那还是很丢脸吧？”女鬼捅了捅我的手臂说，“你也上去挑战一下嘛，反正输了也没啥损失，万一赢了就赚大了。”
于是我就这样上了相扑场，对着弁天行了一礼。弁天的脸上略带潮红，她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围在场外的厉鬼们发出巨大的欢呼。
“我是小鬼矢三郎。好久不见，弁天大人。”
我拨开乱糟糟的头发对弁天抛了个飞眼，弁天露出吃惊的神色。这时她已察觉到，眼前这个腰间围着毛皮的赤鬼其实是只纸老虎，隆起的肌肉下藏了一只毛茸茸的狸猫。
我大吼一声冲上前去抓住弁天。
她反手圈住我的脖子，在我耳边轻声说：“竟然追到这里来了，你打算葬身地狱吗？”
“其实，我是被叔叔踢进地狱绘的。”
“真受不了你，竟然蠢成这样。”
弁天咯咯地笑着，两手抓起我高高举起，在空中骨碌碌地打转。
围观的厉鬼们跺着脚大笑起来，将红褐色的地面跺得如太鼓般咚咚直响。随着大家“哇！”的一声高呼，弁天一把将我抛向空中。
我离红褐色的地面越来越远，漆黑的天空逐渐向我靠近。
我轻盈地一转身，俯视着在蒸汽雾霭中骚动的厉鬼们，还看到带我来这里的女鬼。难得她热情地告诉我许多事，不打声招呼就走实在抱歉。我朝她挥了挥手，“嘭”的一声变回毛茸茸的真面目，女鬼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看着我。
弁天从相扑场翩然飞起，轻轻接住了我。
“我偶尔会来这里收集鬼角，顺便活动活动筋骨。真是个不错的运动呢。”
“托您的福，我终于可以回到尘世了。”
“我看你啊，在地狱中应该也能活得很好。”
“没这回事。啊，我是如此眷恋尘世。”
弁天在漆黑的空中滑行，越过仿佛流淌着石油的黑河。
飞到这个高度，我终于可以一览地狱的全貌。
这里像一个碾磨亡灵的臼。
如京都盆地般大小的巨臼，周围被黑河环绕。它的内侧是被炙热与钢铁支配的世界。这块不断扩张的工业地带，所到之处皆是滚滚的黑烟与熊熊业火。地面喷发出的蒸汽，升到空中变成了黑云，然后下起阴郁的酸雨。
黑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无数的机械被蒸汽机注入生命，不间断地运作，发出令人胆战的声音。竖立的钢铁形成针山，蠕动着就像一只摇晃的巨型刺猬；排列整齐的铁锤像巨人手臂一样反复敲砸；带着无数锯齿的复杂齿轮，像成堆的虫子般蠕动着。
我刚才还在奇怪，为什么这里的一切事物都泛着淡淡的红色，现在才发现，原来是因为就连这连绵的黑雨也无法洗净亡灵飞溅的血沫。从天空向下望，满是芝麻般大小的亡灵。
“我们要穿过地狱底端了。”
弁天的脸被业火照亮，熠熠生辉。
“你暂时屏住呼吸，那臭味很有杀伤力。”
她朝着臼底漆黑的竖洞飞速下降。
这里正如女鬼说得那样，是还没有进入地狱工业革命的黑暗深渊，亡灵与狱卒混在一起叫人难以分辨。我和弁天好像在穿过一个恶臭与黑暗混合的混沌空间，我虽然屏住呼吸紧闭双眼，但可怕的声音依然不断从耳边传来。被砍碎的亡灵们的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个地狱的巨臼底部，彼此融合在一起。于是，整个世界就变成了一声巨大的惨叫，自万物起源响彻至天地毁灭。
这时候我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进入地狱之后，一直在耳畔不断响起的地鸣声的真相。
忽然，四周恢复了宁静。
多亏了弁天，我才能从地狱绘中脱身，关于这一点我非常感激她。但是我尾巴上的毛被地狱业火点着了，惊得我出了一身冷汗。我大叫着“好烫好烫”在漆黑的宴会厅里打滚，费了半天劲才把火扑灭。而弁天却在一旁无动于衷地围观火烧毛球，真的好过分。
“明明是只狸猫还要钻地狱，这就是惩罚！你好好反省吧。”
“又不是我自己喜欢才钻进去的。”我说着开始在黑暗中搜寻早云的气息，“……咦，早云不在这里了？”
“宴会已经开始了吧。”
“在哪里开？”
“寿老人的电车里。”
弁天走到窗前，一口气拉开紧闭的黑色窗帘。
炫目的光芒顿时照亮了整个宴会厅。
只见秋日黄昏中，弁天所说的“寿老人的电车”，正光辉璀璨地伫立在荒凉的庭院中央。它像是将三辆睿山电车摞起而成的，大得惊人。他们到底用了什么样的魔法才把它搬到庭院里来的？电车周身涂满红色的油漆，就像刚拆封的玩具一样亮铮铮的。从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内溢出橘色的灯光，整部电车就像一盏大红灯笼照亮了夕阳下的深渊。车顶还有竹林和露天浴池，袅袅升起的白色汤烟，向着黑蓝色的天空飘散而去。这么宏伟又愚蠢的交通工具，我生平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变成人类的样子，将弁天折起的地狱绘屏风扛在肩上。
我们拉开玻璃门走进庭院，朝寿老人的电车走去。庭院周围无人打理的树木长得十分茂盛，在电车灯光的照耀下，院内的红叶显得格外娇艳。
这时，从车顶上袅袅的白色汤烟中，星期五俱乐部成员纷纷探出头来。
“哎呀，弁天小姐终于来了。”
“洗个澡就可以开宴会了。”
“这露天浴场真的好棒！”
弁天朝他们挥了挥手，从前方的车门上了车。
电车一层是一间类似书斋的房间，里面几乎被日本、中国及西洋的书画古董淹没。房间中央放着一张西式写字台，一位体格强健的老人穿着和服，坐在写字台前看书。
他就是星期五俱乐部的首领——寿老人。
不愧是威震京都的大高利贷商人，这房间中的藏品也相当有格调。泛着黑光的紫檀木架子上，摆放着各种坠饰和陶瓷器。从天花板上垂下一幅山水画挂轴，画中是巍峨的群山与竹林。就算是随意摆放的一个小茶壶，拿去也能让狸猫古董店颜面尽失。
“我回来了。”
弁天走近寿老人的写字台，从怀中取出手帕包好的鬼角，哗啦啦地统统倒进桌上的陶瓷香炉里。“哎呀这是……”寿老人顿时眉开眼笑，捏起一个鬼角放在指尖，借着车内的灯光观赏，鬼角看上去就像晶莹剔透的浅色糖果。
我把地狱绘的屏风立在窗边，寿老人疑惑地看着我。
“我叫矢三郎。”我低头行礼。
“您还记得他吗，去年年末在先斗町的千岁屋里见过。”弁天说，“他是个非常有趣的孩子。”
“有趣就好。”寿老人微笑道。
“我在地狱里偶然碰到他，他说是被夷川踢进去的。”
“什么？！”寿老人惊讶地说道，表情却相当愉快，“早云那家伙，简直跟恶鬼一样！”
“能在地狱中碰到也是一种缘分，能不能让这孩子一起参加宴会？”
“既然是弁天的请求，我想应该不会有人反对吧。”
寿老人从写字台前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你一定经历了相当恐怖的事情吧。”他一边对我说，一边注视着地狱绘。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地狱绘，但这次我的手踏踏实实地触到纸面，并没有被吸进去。
“通往地狱的大门，不会一直敞开。”寿老人说道，“不过能从画里回来的人没几个，能若无其事地自由穿梭其中的只有弁天。你说弁天是不是比地狱绘更可怕？”
“我听到了哦。”弁天笑着说。
寿老人对着菖蒲池画师添笔的佛像，双手合十。
“因为这幅画实在太可怕了，我委托画师帮我添笔画了佛像进去，最近才再次回到我手中。有了佛像，我终于能心平气和地欣赏这幅地狱绘了。”
“您也害怕地狱吗？”我问。
“……怕啊，就像在看自己的五脏六腑一样。”
此刻，寿老人的白发轻轻飘动，就像吹拂着地狱之风一般。他的侧脸像天狗一样，有种饱经风霜的沧桑感。他长年君临星期五俱乐部，将几十只狸猫纳入腹中，就算生出一两条尾巴也不足为奇。
“两位，在宴会开始前去露天浴场沐浴一下吧。”寿老人挺直身体，吸了吸鼻子说道，“地狱的臭味会败了酒兴。”
我们从寿老人写字台侧面穿过，来到车辆的后方，顺着螺旋楼梯上了第二层。
二层是铺着深红色绒毯的西式房间，桌上已经摆好了宴会的餐具。三层不知为何是个大浴池，真是个莫名其妙的交通工具。
我们终于来到三层电车的车顶。在落日的余晖中，随风摇曳的竹林在袅袅的白色汤烟中若隐若现，看起来宛如彼岸的风景。一条小径穿过竹林，它的尽头有一间竹子搭成的更衣室，穿过更衣室就是一个大大的露天浴场。金色的温泉水似乎是从有马某温泉的某个泉源引过来的。
星期五俱乐部的成员都泡在浊汤[14]里，他们抬头望着夜色渐深的秋日天空，嘴里不断赞许“极乐啊极乐”。为了赶紧把一身的地狱恶臭洗干净，我扑通一下跳进含有硫酸盐的浊汤里，跟他们打招呼道：“打扰了，我是矢三郎。”
头上包着毛巾的毗沙门天看到我，“这不是星期四俱乐部的矢三郎嘛。”大大的浴池中烟汤氤氲，他透过烟汤朝对面的人说道，“喂，淀川，你的同伴来了。这样星期四俱乐部和星期五俱乐部就汇聚一堂了。”
我看到淀川教授靠在岩石上神情陶醉。这个明明是被绑架过来的人，看上去却逍遥似神仙，小脸儿红通通的，手里还拿着咖啡牛奶的瓶子，尽享泡汤之乐。我靠近淀川教授，在浑浊的黄金泉水下面跟他握了握手。
“被露天浴场和咖啡牛奶收买了吗？”
“以为靠这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我，那就大错特错了！不过，这露天浴场真不错，咖啡牛奶在这种地方喝，才能品尝到其真正的美味。”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在宴会上给他们来场激情演讲。”
“事到如今这么做还有意义吗？”
“看我破釜沉舟拼一把吧。”
看到我和教授在窃窃私语，大黑天嚷道：“你们能不能别在这里谋划什么鬼主意？可别忘了今晚吃的是和解宴啊。”
“我还没决定要和解。”
“你这个人啊，真是固执。”大黑天叹气，“大家在一起开开心心的不好吗？”
惠比寿也泡得满脸通红，像极了煮熟的章鱼。他坏笑道：“今晚我们还要迎来新的布袋和尚。”
秋风吹散了汤烟，我看到将下巴也浸泡在浊汤里的夷川早云蓦地坐起身子。“真是不错的温泉啊。”他嘴里这么说，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简直像是想把我吃掉一样。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被自己踢进地狱的侄子竟然这么快就活着回来了，而且还闯入星期五俱乐部的露天浴池。我得意地冲他露出满脸笑容，还装模作样地伸出手说“初次见面”。当着人类的面又不能与我相互揭穿身份，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早云，只好不情不愿地跟我握了下手。
“你怎么这副表情？”我嘲讽道。
“没什么，盐水进了眼睛而已。”早云冷冷地说。
“不过，据说这里的硫酸盐泉水有奇效，无论心肠多黑都能给洗白了。”
我说着开始搅动起泉水玩。并且打定主意，只要能让可恶的叔叔不爽，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哎呀，太阳完全落山了。”大黑天挺身靠在岩石上说。
秋天的太阳落得很快，深蓝色的夜空已闪烁着点点星光。在这有马温泉的腹地深处，耳边能听到的，就只有竹林伴着秋风摇曳发出的沙沙响声，以及咕咚咕咚的泉水声。不知道是谁，透过飘散的烟汤，抬头一颗一颗地数着星星。“这温泉泡着真舒服。”又不知道是谁感叹道。
我那被地狱的风景吓得揪成一团的小心脏，不知不觉中也放松下来。
温泉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望着袅袅上升的白色汤烟，泡在热乎乎的水里，身心都变得柔软起来。大家对立归对立，此时此刻却都只想舒舒服服地泡在这里直到地老天荒。我忽然想起海星说的话，“不知不觉中，就跟白菜什么的一起被煮了。”温泉就是一口大锅，不分敌我地把我们统统都煮化了。
这时，有声音从背后传来。
“各位，水的温度如何？”
我回头一看，弁天正裸身沉入温泉中。
我仿佛在见证维纳斯的诞生一般，看着她将美腿伸进水中，泉水随即泛起金色的水泡，我似乎还听到了来自天界的华美乐章。美女与温泉，乃天下无敌的组合，“极乐之地”就在温泉！弁天高兴地说“这温泉不错”，她雪白的手臂在空中伸展，被金色泉水滋润的肌肤光滑如玉，看起来仿佛连骨头都是由黄金打造而成的。
我陶醉于如此圣洁崇高的画面，没发现自己一直大张着嘴呆望着她。
“喂喂，你的欲望太赤裸裸了吧。”背后传来毗沙门天生气的声音，“虽然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此刻你能不能忍一忍？”
我回头一看，原来其他男人都齐刷刷地背对着弁天。
我们全身暖烘烘的，出了浴池穿上浴衣，再披上暗红色的宽袖棉袍。一行人像一个温泉疗养团一样，顺着螺旋楼梯走下来。
二楼的宴会厅里，套着纯白罩衣，一身侍者打扮毕恭毕敬地出来迎接我们的，是那个从地狱归来，号称不死之身的幻术师天满屋。天满屋对我抛了个飞眼，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白牙，“哟，矢三郎，又见面了。”
“天满屋，你还活着啊。”
“想要本大爷翘辫子，除非世界末日。”
“那你又回来当寿老人的手下了？”
“再次回归走狗生活。也不知道是因为我太有才了，还是老大性情不定反复无常，反正肤浅的我是猜不透老大的想法。”
二楼的宴会厅里有壁炉和古典立钟。房间中央放了一张黑亮的长桌，闪闪发光的银色餐具整齐地摆在桌上。黑暗的车窗上映照出枝形吊灯的奢华光芒，令房间变得更加绚烂。
我们在桌前就座等待宴会开始，不久，寿老人从书斋上了楼，以一派王者之风在首席就座。
寿老人举起葡萄酒杯，宣告宴会正式开始。
“今晚，很高兴迎来新加入的布袋和尚，以及星期四俱乐部的诸位。希望大家能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干杯！”
晚宴以酒精为燃料，驰骋于秋日的漫漫长夜中。
围在黑亮的长桌前有说有笑的毗沙门天他们，恐怕做梦也没想到，共进晚餐的还有两只狸猫吧。夷川早云带了很多伪电气白兰过来，大方地招待在场宾客，博得满堂喝彩。
看着长桌对面谈笑风生的夷川早云，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家父下鸭总一郎被亲弟弟早云陷害落入铁锅的时候，我们兄弟几个还是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毛球。但是我们这几个无奈没能继承伟大父亲血统的孩子，早晚有一天也会羽翼丰满，到时候我们会做好万全准备，对你这只狡猾的狸猫挥下正义的铁拳！
“夷川先生看起来很高兴嘛。”我说。
“能加入大名鼎鼎星期五俱乐部，对我来说是无上的光荣啊。我自然高兴。”早云说。
“星期五俱乐部要大啖狸猫火锅呢，说不定哪天你就长出尾巴来了。”
听我这么一说，早云露出狰狞的笑容。
这时候，淀川教授正忙着征服眼前的美食。他此时默不作声，其实是在酝酿宣扬狸猫爱的激情演讲。沉默有时是为了更猛烈的爆发。
“淀川先生简直是巨人的胃口啊。”天满屋边撤盘子边说，围在桌旁的人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像天满屋这样兴高采烈地服侍宾客，忠实履行侍者职责，才更叫人害怕。他曾因触怒寿老人被流放地狱，如今却若无其事地跑回来，暗中陷害淀川教授。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怪人。况且，这怪人还得罪了弁天，从弁天冷冷瞥他的眼神就能看出，她打从心底里讨厌天满屋。
“天满屋，你下次打算什么时候再背叛寿老人？”弁天问。
“我哪敢啊！”天满屋害怕地缩成一团，“我已经吃够苦头了。”
“可是你满脸写着——我最近还会造反！”
“您就饶了我吧，弁天大人。”
席间，弁天这边为寿老人倒上葡萄酒，那边将毗沙门天他们迷得神魂颠倒，还不忘招呼淀川教授，顺便再将天满屋使唤得团团转。抽空还能对我和早云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就差在脸上写，“区区一介狸猫，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大家酒兴方酣宴会达到高潮之时，夷川早云出声道：“我来为今晚加点助兴节目。”
他拿出一个蓝色的玻璃瓶，装满水的瓶底沉着一块围棋子大小的石子。他将浴衣的袖子挽起取出石头，还特地用餐巾仔细擦拭。弁天探头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石头，说道：“哎呀，好可爱的小石子。”天满屋拿来一个青瓷碟子放在桌子中央，早云将擦干的小石子放进碟子里。
“大家瞧瞧这块石头。”
我们都将身体探向桌子，头挨着头仔细观察碟中的石子。
表面看上去，它就像河边随处可见的灰石子。大家盯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毗沙门天嘟囔道。
“等等！”大黑天突然叫道，“是水！水从石头里流出来了。”
经他这么一说，我发现石头旁边的确出现了小小的水滴。很快水滴逐渐变大，从石头的表面流下来。只见清澈的水滴接连不断地涌出。
我想伸出手去摸石头，被早云一掌拍开。
“这东西是在鸭川源头找到的，叫龙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往外冒水，非常神奇。据说这石头当中栖息着小龙，天龙作乱之时石头的力量会更强，还会出现各种不可思议的现象。今晚，我就将它敬献给寿老人。”
“你不用特意准备礼物。”
“哪里哪里，我只是聊表心意，请您一定要笑纳。”
早云说着露出狡黠的笑容。为了让自己进入星期五俱乐部的事能板上钉钉，他竟然光明正大地贿赂寿老人，真不愧为一大恶棍。
早云本以为寿老人会兴高采烈地接受这块小石子，没想到寿老人转手就将石子放到弁天手里。
“这块龙石就送给弁天吧。”
“哎呀，这样好吗？”弁天轻轻歪着头。
“既然是送给我的，那么我再送给谁是我的自由。”寿老人说完，用可怕的目光盯着早云道，“你说是吧？”
早云没料到会变成这样，只好一个劲儿地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有马温泉的夜深了，大家都迷醉在伪电气白兰之中。
不久毗沙门天站起来，兴致勃勃地提议：“各位，让我们为新的星期五俱乐部成员——夷川氏干一杯！”大家表示赞同，纷纷起身举起酒杯。
就在这时，胸怀狸猫爱的巨人——淀川教授终于燃起反击的狼烟。教授在长桌一端将餐盘敲得当当作响，“我反对！”
坐在他对面的寿老人用锐利的眼神瞪了一眼教授，“你说什么？”
“我有话要对夷川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早点放弃加入星期五俱乐部，吃狸猫火锅什么的实在是太野蛮了。”
夷川早云被教授出其不意的搅局搞得措手不及，但马上就出言讥讽：“但是淀川先生，你应该也吃了不少吧？”
的确如此，这话让人毫无反驳的余地。
毗沙门天等人也随声附和。
“是啊，淀川，你可比我们吃得还多。”
“而且你已经被除名，有什么权利反对？”
“什么事都要反对，是诡辩社出身的人的坏习惯。”
“你有马温泉也享受过了，咖啡牛奶也喝了，美味佳肴也吃了不少，到最后来说我们野蛮是不是脸皮太厚了？我们都这样盛情款待你了，你就不能老老实实让步吗？”
在一片责难声中，淀川教授却没有丝毫怯意。
“我的确泡了露天温泉，喝了咖啡牛奶，美味佳肴也吃了不少，但这是两码事。为什么呢，因为泡温泉、喝咖啡牛奶、享受美食，这一切只是忠实于人的欲望，而狸猫火锅则是关乎爱的问题。”
星期五俱乐部的成员们都哭笑不得地叹气。
“又——开始了，诡辩家。”
“理论你已经说得够多了。”
“还有，请你别到处散布奇怪的传单了，看着都丢人。”
“淀川你不吃狸猫火锅是你的自由，但是我们吃狸猫火锅也是我们的自由吧。为什么要把你的爱强加给我们？”
淀川教授英勇地起身，举起右手展开热辩。
“为什么？因为爱本身就是强加于人的。世上哪有说得清道得明的爱？心怀美食，跨越万里之路；心中有爱，超越任何道理。我将自己对狸猫的爱强加给诸位，是要唤起各位内心深处狸猫爱的觉醒。的确，我吃过狸猫，那是我当时爱的方式。但是后来我发现自己错了。我现在能做的事，就是作为狸猫爱的传道士，颠覆星期五俱乐部的恶俗传统。你们不是说我吃过狸猫火锅，没有权利对你们指手画脚吗？那我就再次重申，我不是在说服各位，我是在感化各位！”
他这番义正词严的演讲，连身为狸猫的我都被镇住了。这份爱太过沉重，结果没有一个人被感化。长桌周围的星期五俱乐部成员都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这种思想太危险了，我们可不能被牵着鼻子走。”惠比寿呻吟道，“冷静点，淀川，你最好早点悬崖勒马！”
只有托腮聆听的弁天，感慨地微笑道，“爱是没有道理可言的……教授最想表达的，是这一点吧？”
“没错，弁天！看来只有你最懂我。”
这时寿老人静静地举起手，一股摄人的气魄像电流一般在长桌周围扩散开，宴会厅里顷刻间变得鸦雀无声。寿老人笑了笑，对长桌对面的淀川教授说：“看来你是不会收手的，对吧？”
“绝不收手。”淀川用洋溢着狸猫爱的英俊脸庞点头道。
“我跟淀川家祖孙三代，都能围着火锅相谈甚欢。事到如今只能说缘分尽了。”寿老人说完，盯着教授厉声叫道，“天满屋！”
天满屋无声无息地靠近淀川教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教授绑在椅子上。接着从有马篓[15]中拿出一个红色的不倒翁，放在淀川教授头顶上。
“他们要干什么？”我还一头雾水时，就听到背后传来咔嗒咔嗒机械旋转的声音，回头一看，我惊呆了！寿老人一脸冷漠地转动着德国制空气枪的轮盘。我们瞪大眼睛看着枪身亮光一闪，寿老人就这样双肘支在桌上瞄准目标，毫无预警地开枪了。“啪！”——干涩的枪声在车内响起，淀川教授头上的不倒翁被打飞了。
错愕的毗沙门天等人吓得趴倒在地，“等等，寿老人，您不要冲动！”
“再怎么样也不能开枪打人吧？”
“会流血的！会出人命的！”
寿老人嘴里嘲笑教授，“你不是胸怀舍身成仁的狸猫爱吗？”手上已经开始装填第二弹了。天满屋心有灵犀地飞速在教授头上放了第二个不倒翁。他们就像正月的打年糕组合，配合得十分默契。淀川教授脸色苍白地怒视着空气枪的枪口。
寿老人再次瞄准不倒翁，放言道：“这可都是铅弹，我会打到你求饶为止！”
淀川教授被人强压着玩效仿威廉·退尔[16]的游戏，作为星期四俱乐部的同志，我怎么能袖手旁观。我毫不犹豫地爬上桌子，挡在寿老人和淀川教授之间，举起双手大叫道：“请等一下！”寿老人将枪口朝向天花板，眯起眼睛问道：“你想干什么，矢三郎？”
“我有话要对淀川教授说。”
我站在桌子上看着淀川教授。被绑在椅子上的教授，头上顶着不倒翁，茫然地望着我。
“作为星期四俱乐部的成员，我的确与你很亲近。”我开始对教授倾诉，“但说实话，你那套狸猫爱的说辞我听得耳朵都长老茧了。我跟着你也就是想蹭吃蹭喝而已，无论是拉面还是寿喜烧，法国菜还是意大利菜，鸡肉火锅、甲鱼汤还是河豚火锅……有魅力的是那些美味佳肴，不是你。但你请我吃再多好吃的，我也无法认同你扭曲的爱。我受够了！今天借这个机会，我要跟你彻底决裂。”
“你怎么……”淀川教授喃喃自语，“不要说这么伤感的话。”
“我在这里正式宣布退出星期四俱乐部，与淀川教授一刀两断。我决定今后把星期五俱乐部的成员当自己人，下次淀川教授再用这种莫名其妙的论调骚扰各位，我一定会阻止他！就当是我之前助纣为虐的赎罪吧。啊啊，我受够了这种诡辩的强加之爱！我有自己爱的方式！”
待我一口气说完，毗沙门天等人起身欢呼鼓掌为我喝彩。与其让粗暴的寿老人举着空气枪血溅会场，不如尽量把气氛炒起来息事宁人。
“还是你这孩子脑子清醒啊。”
“是啊是啊。”
“干得好！二十一世纪新青年！”
星期五俱乐部成员乱糟糟地一阵起哄。而桌子那边，淀川教授露出一副令我心疼的哀怨表情。他痛苦地看着我，“你在说什么？”教授大叫，“你跟我不是同伴吗？我们在一起聊了那么多狸猫是何等可爱的话题。”
“……其实，我对狸猫火锅也很感兴趣。”
“你说什么！”淀川教授尖叫道。
“大谈吃也是一种爱的，不正是教授你吗？我完全赞同这种想法。回想起来，去年秋天我接受弁天大人的盛情邀请，来星期五俱乐部参加宴席。自那以后，我脑海中没有一刻不在想着狸猫火锅。不顾世人鄙夷的眼神，勇于挑战吃狸猫火锅这种恶俗的食物，这种反叛时代潮流的浪漫行为，让我憧憬不已……”
我越扯越远有点刹不住车，心中大叫不妙。这时候，一直淡定围观的弁天突然开口说出一个惊人的提议：“那你也加入星期五俱乐部不就行了？”
弁天环视四周，看着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我们，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比任何人都错愕的是夷川早云。他离开桌子呆立在那儿，这出人意料的提议对他来说简直是场噩梦。星期五俱乐部的成员们交头接耳，偷偷揣测长桌另一端寿老人的态度。寿老人将枪口对着天花板，闭目沉思。
忽然，弁天抬手打了个响指，“天满屋！”
“来了。”天满屋郑重地搬来一个梧桐木箱和一瓶红玉波特酒。
弁天催促我从桌上下来，然后从梧桐木箱里取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在枝形吊灯的奢华灯光下，闪耀着褐色光辉的，正是红玉老师的飞天锅炉引擎。
“弁天大人，这是……”
我不由得叫出声来，弁天瞪了我一眼，用眼神示意我“闭嘴！”
星期五俱乐部的成员都一脸惊讶地凑过来围观，弁天打开红玉波特酒的瓶盖，将酒咕咚咕咚倒进锅炉里。
刚才还闭着眼睛沉思的寿老人慢慢站起来，将空气枪放在一旁探出身子，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弁天手里的东西。
不久，车内发出巨大的轰隆声，三层电车开始上升。
只见连接地下的水管——用来将有马泉源的泉水引来屋顶露天浴池——从电车脱落闪过窗外，璀璨耀眼的金色泉水在空中飞溅。毗沙门天靠近车窗向外一看，吓得发出悲鸣，“喂，飞起来了！”其他成员也纷纷贴着窗子向外看。
三层电车从疗养院的后院浮上天空。从车窗向外望去，可以看到山间盆地中整个有马温泉的夜景。随着电车越升越高，远处以六甲山为首的群山山影，以及大海沿岸灯火通明的神户市也映入眼帘。寿老人也靠近窗边向外看，发出满足的感叹声。
弁天就这样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大家吃惊的模样。
“这是我和矢三郎，献给寿老人的礼物。”
“……过大花甲[17]时，这倒是个不错的庆生道具。”
寿老人说完，转头看向我。
“你就作为新的‘布袋和尚’加入吧，欢迎来到星期五俱乐部。”
我看向弁天，她将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像是禁止我说任何话，又像是在撩拨我，“有种你就拒绝啊。”
不久燃料用尽，三层电车开始逐渐下降，再次着陆在疗养院后院。大家因太过震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很快，星期五俱乐部的成员走过来一一与我握手。
夷川早云直到这时，才消化了刚才那个可怕的事实。他像无法呼吸一般憋得脸色发青，用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的眼神瞪着我，紧握的双手因愤怒而颤抖，额头青筋暴起，就差没露出尾巴了。
“这算什么，这到底演的是哪出？！”夷川早云怒吼道。
车内一下子鸦雀无声，大家都远远地躲着暴跳如雷的早云。
“怎么了夷川？”寿老人问，“你有什么异议吗？”
“这实在是太荒唐了！今晚不是迎接我加入星期五俱乐部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
“但是！但是！选谁不好为什么偏偏是这家伙？！”早云愤怒地用颤抖的手指指着我，嘴上唾沫横飞，“你们对弁天的偏袒也令人发指！你们被这家伙骗了，大家都被骗了。他根本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大坏蛋！”
寿老人无动于衷地说：“正合我意，我的兴趣就是多养几条走狗。”
早云再也无力反驳，他逐步后退，怒视着桌边的众人。大黑天一脸抱歉地伏下眼睑，毗沙门天说：“看来这次是有缘无分了。”天满屋拍了拍早云的肩膀，小声说：“打起精神来，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商量。”早云愤然挥开他的手。
“把龙石还给我。”早云说，“既然你们这样对我，还送你们礼物我岂不是太蠢了！”
“……那个我已经送给弁天了。”寿老人说。
“到我手里的东西就是我的。”弁天将龙石置于掌心。
“就是这样，夷川。”寿老人答复他。
他们竟然将狗屁不通的歪理说得如此坦然。
夷川早云被他们的厚颜无耻惊呆了，“你们这帮妖怪！”他跺着脚大叫，“时至今日，我满足了你们多少无理要求！你们能收购这个疗养院是托谁的福——难道不是我吗？今晚的伪电气白兰是谁准备的——是我！为了这次敬献的贡品，我还特地跑到岩屋山的深山里挖掘龙石。我是为谁吃了这么多苦？我比那边只会嘿嘿傻笑的矢三郎努力千万倍！”
早云目露凶光地盯着我。
但寿老人这时却给他泼冷水，反问道：“那你说你这又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处心积虑地想加入星期五俱乐部？”
早云被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他眼中的凶光消失了，嘴巴无力地张着，脸上血色尽失。“我只是……想用正义的铁锤……打击那些可恶的狸猫……”
“铁锤？你想当厉鬼吗？”
“铁锤……打击……”早云痛苦地喘着粗气喃喃自语。
早云的突然转变让我无法抑制内心的恐惧。
他这副样子，就好像被地狱的熊熊业火烧尽了毛茸茸的灵魂，只留下一片死灰。他身上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烧了。站在那里的，是一只茸毛悉数被地狱之火烧尽的，光秃秃的狸猫。被狸猫界流放，生无可恋地挥霍全部财产在温泉地巡游。对早云来说，加入星期五俱乐部向狸猫界复仇，就是他苟活于世的唯一希望。
早云突然“哇”地大叫一声掀翻桌子，晚餐的残羹撒了一地。
“矢三郎，我走到哪里你都要妨碍我！”
早云跳过来抓住我的脖子，将我按倒在地。周围的人想要把我们拉开，但是愤怒成狂的早云凶相毕露，不断往我身上压。他恶狠狠地凑过头来，鼻子贴着我的鼻子，唾沫横飞地宣泄着愤怒，“无论做什么事总有人妨碍我。”他大叫道，“本以为大哥死了一切都会改变，没想到还有你们！”
因愤怒而内心扭曲的早云满脸通红，他开始膨胀，额头冒出犄角。
“别变身！”我叫道，但是早云此刻已听不进任何人的话。
早云越变越大，瞬间变身成顶到天花板的巨大赤鬼，抓着我到处挥舞。他踩着撒了一地的残羹和餐具怒吼。枝形吊灯被打碎了，玻璃碎片四溅，车内落入黑暗。星期五俱乐部的成员们个个吓得脸色苍白，四下逃窜。
早云抓着我撞向车窗，我差点不能呼吸。这时，我听到寿老人尖叫一声“天满屋！”紧接着，传来德国制空气枪咔嗒咔嗒的声音。
“别开枪！别开枪！”我声嘶力竭地喊道。
伴随着“啪！”一声干涩的枪响，早云发出可怕的咆哮声，震得三层电车都在晃动。
抓着我的鬼手消失了，我滚落在满是玻璃和餐具碎片的绒毯上。待我慢慢爬起来时，早云早已不见踪影。寿老人点起一盏小油灯，车内如龙卷风过境一般一片狼藉。成员们松了口气，瘫坐在窗边。
“没想到他竟然是个妖怪。”大黑天心有余悸地说。
寿老人望向漆黑的窗外呢喃道：“厉鬼也时有出没。”他的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僵硬的笑脸却掩盖不住内心的愤怒，“温泉底下便是地狱。”
我出了三层电车跑到后院，寻找夷川早云的踪迹。
我借着车窗透出的光亮，在草地上摸索。血迹还很新，一滴滴延伸到荒芜的灌木丛深处。我循着血迹往前走，回头一看，只见寿老人的三层电车悄然伫立在那里，散发着朦胧的光。想想自己曾置身其中，仿佛就是一场梦。
“早云，你在哪儿？”我对着灌木丛深处小声呼唤。
这时，我突然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这有马之地离京都好远啊，仿佛隔了一条银河。
早云的话在我心中回响——
“既然如此，我只好在这异邦之地自己想法子生存下去。”
自我懂事以来，父亲就是狸猫界的头领伪右卫门，夷川早云也已然是伪电气白兰工厂的领头人。就算还是小毛球的我们，也能看出父亲与早云关系恶劣。但如果再往前追溯，在早云还是纠之森的一只小毛球那会儿，应该也曾跟父亲一起无忧无虑地玩耍过。在山中四处乱窜寻找野槌蛇，一起下将棋，每天在红玉老师门下学习……那时的他们，应该也和我们几兄弟一样相亲相爱。到底是什么让他远离狸猫界，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我摸索着来到灌木丛深处。
三层电车的灯光已经照不到这里，周围是寒冷的黑暗。在露天温泉泡得暖烘烘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凉，不知不觉间怎么变得这么冷了。
现出原形的夷川早云毛茸茸的，倒在地上。
听到我靠近的脚步声，早云发出痛苦的喘息。
“想看我的下场就尽管看吧，看来我连成为厉鬼的才能都没有。”
我想伸手去摸他，他立刻发出猛兽般的低吼威吓我。他的侧腹流了很多血，德国制空气枪的子弹似乎打穿了这只老狸的腹部。
我不顾早云的威吓，上前按住他的伤口，双手立刻沾满鲜血。
“英雄也好枭雄也罢，我们最终不过是只毛球。”早云呻吟道。
“别死在这种地方，我带你回去。”
“……你父亲的大仇终于报了，你该更高兴才对。”
让我深感意外的是，夷川早云变回狸猫后的模样羸弱不堪。完全没有携带万贯家财，在温泉地养尊处优该有的样子。他屁股上的毛硬邦邦的，干瘪的屁股轮廓清晰可见。倒在我眼前的，不过是只寒酸的瘦狸。很难想象他曾是名震京都的魁首夷川早云。那张毛茸茸的侧脸，竟有些许父亲的影子。
“快起来啊，叔叔。你现在这样也太凄惨了。”
奇怪，我的眼中竟然泛起泪光。
至今为止我心中不断积累的对夷川早云的愤怒，就像蒲公英被风吹散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对此十分焦虑。曾经那般爱憎分明的情感，怎么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呢？
很快早云开始大声呻吟，满是血水的鼻子在黑暗中泛着亮光。
他睁大的眼睛不断闪烁着，不知道在黑暗深处看到了什么。很快，这双眼睛就再也看不到三层电车的光亮，看不到这远离故乡的有马之地的寒冷黑暗。就连不断阻碍他野心的可恶侄子，他也看不见了。
此刻，早云似乎看到了，从混乱的现世彼岸射向他的新的光芒。
“我夷川早云，这就去造访冥途。”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英雄也好枭雄也罢，我们最终不过是只毛球，终要毛归天际。
我跪在一动不动的早云身旁，无力地垂下头。
寒冷刺骨的深秋夜晚，早云的身体逐渐变冷，我的身体也跟着变冷。
虽然我一直希望将早云逼到绝境，但从来不曾期盼过这样的结局。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结果。我只知道自己很悲伤。明明是父亲的仇敌死了，我却像自己的父亲死了一样在哭泣。
忽然，树下的阴影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躺在那里的……是我爸爸吗？”
我抬起头，惊讶得忘记了呼吸。过了好久才开口问道：“是海星吗？”
“矢三郎，你为什么要哭？躺在那里的是我爸爸吧？”
“他被天满屋击中了。”
“受了很重的伤吗？”
“啊……不过，已经不再痛苦了。”
海星陷入沉默，我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我终于明白海星为什么来有马了。她应该是暗中得知早云在有马，所以才借故休假悄悄地来找父亲吧。
“能不能让我跟爸爸单独待一会儿？”不久，海星轻声说，“谢谢你，矢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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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奈良时代日本最早的敕撰史书，养老四年（720年）成书。记述自神代至持统天皇时代的日本正史。
[2] 特指温泉冒出的蒸汽。
[3] 丰臣秀吉的敬称。
[4] 京都市左京区町名。
[5] 日本的高等教育机构中仅次于教授的职称。
[6] 高温泉水与大气接触，因温差引起冷却反应，泉水中矿物质成分沉淀形成粉末或硬块。
[7] 泉色似铁锈红，含铁的氯化钠温泉。
[8] 无色透明碳酸泉。
[9] 海鲜或海苔等用酱油、砂糖、甜味料酒煮成的一种保存食品，因发源于东京佃岛而得名。
[10] 佛教用语，地狱烧烤罪人的猛火烈焰。
[11] 由铁丝或铁环套扣缀合成衣状的战服。
[12] 佛教用语，八大地狱之一。罪孽深重（杀生、偷盗、邪淫、妄语、饮酒、否认因果报应）的亡灵受火刑的地方。
[13] 佛教用语，八大地狱之一。犯五逆罪（杀父、杀母、杀阿罗汉、伤佛身和破坏僧侣和睦）者不断受折磨的地方。
[14] 浑浊的温泉水。
[15] 有马传统竹编工艺篓。
[16] 瑞士传说中的民间英雄。由于不肯给奥地利总督的帽子敬礼而遭到惩罚，被要求持弓射下放在自己儿子头上的苹果。
[17] 120岁。

陆 夷川家的继承人
那是母亲刚从狸谷不动院嫁到纠之森时的事。
下鸭家的上上辈，也就是我的祖父，长年卧病在床。他琢磨着自己即将归西，不愿空手魂归黄土。他希望能够促成下鸭家与夷川家的和解，带着这份伴手礼步上冥途。祖父早就烦透了两家这场已延续数代的无望之争。
“在我步入黄泉之前，一定要促成两家和解。”
于是祖父和夷川家商量，召开了和解会议。
和解会议在鸭川沿岸的料亭召开，祖父带了儿子们、夷川家长辈带着独生女儿出席。料亭房间内夜蝉声缭绕，祖父真挚地倾诉希望两家和解的愿望，夷川家竟也爽快地表示赞同。
“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考虑着一件事……”
夷川家提出一个建议，让父亲的弟弟下鸭总二郎入赘夷川家，当上门女婿。这个出人意料的提议让祖父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但同席的总二郎却毫不犹豫地表示愿意接受这个提议。看来在祖父还毫不知情时，夷川家的长辈已经与总二郎达成了秘密协议。
祖父左思右想，最后决定接受夷川家的提议。
就这样，下鸭总二郎告别父亲与兄长，离开纠之森进了伪电气白兰工厂。
祖父可能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亲手埋下了导致两家争端白热化的种子。他还以为两家人至此迎来和平，带着夙愿已了的欣慰移居黄泉。
但是，总二郎毫无为两家和解尽力的意愿。
他内心深处隐藏着的一个野心，要将下鸭家打击得体无完肤，以此昭告天下自己才是比大哥总一郎更伟大的狸猫。就这样，夷川家将每一代击垮下鸭家的夙愿，完全托付给了入赘女婿总二郎。
那之后发生的事，京都内众人皆知。
入赘夷川家后不久，总二郎就改名为夷川早云。
夷川早云由海星护送着，从有马温泉回到京都，回到了空中飘着吊唁旗的伪电气白兰工厂。
从去年年末开始逃亡，经历十个多月的流浪生活，夷川早云终于魂归故里。
超长型豪华轿车载着早云的遗体，穿过古朴的铁门进入伪电气白兰工厂。工厂内警笛长鸣，狸猫员工们脱帽默哀。之后，工厂暂时关门休业。
夷川早云去世的消息，顷刻间席卷了整个狸猫界。
从有马温泉回来后，我再度光临寺町路上的“红玻璃”。好久没来这儿了，光线昏暗的店内挤满了议论纷纷的狸猫。他们一看到我出现，讨论的热情更加高涨，压低声音聊得更欢。扒开爱凑热闹的毛球靠近吧台，我感觉自己就像美国西部片里的逃犯。
留着泥鳅胡须的店主，递给我一杯伪电气白兰。
短暂的沉默后，店主露出诡异的笑容问道：“……是你干的吧？”
“怎么可能！”我呻吟道。
店主用鼻子哼笑了几声，“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吧。反正不管真相如何，我都在心里支持你，我的朋友。谁叫早云是个大恶棍呢。”
“都说了，我什么都没干。”
“好了好了，我明白。”
“明白什么？这事真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提前跟你打声招呼，我表面上还是站在夷川家那边。要是没有他们提供伪电气白兰，我这店就开不下去了，所以你可别怪我啊。”
“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啊。”
接着，店主跟我描述了在狸猫界广为流传的夷川早云谋杀论。
去年年末，夷川早云陷害下鸭总一郎致使其落入铁锅一事败露后，逃离京都。他四处挥霍在伪电气白兰工厂赚取的大笔财产，优雅地享受着温泉之旅。下鸭家兄弟发誓要为父报仇，红着眼睛四处追查早云的下落。下鸭家的首领矢一郎终于查到早云潜伏在有马温泉，他立刻派出弟弟矢三郎作为刺客前往有马温泉。于是，矢三郎与早云展开了一场相互拔毛的殊死决斗。最终，一把在黑暗中吐出火舌的德国制空气枪结果了早云的性命。
——从头到尾都是胡说八道。
首先，他们竟然说我大哥矢一郎是暗杀早云的幕后指使。就大哥那刻板教条的性格，借他几个脑子也干不出这般耸人听闻的事。策划阴谋的能力基本等于零，这是笨拙的大哥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早云的意外死亡，大哥比任何人更不知所措。
从有马接回早云的遗体后，夷川家的金阁和银阁就开始四处奔走操办早云的葬礼。他们倾尽夷川家财力，准备办一场狸史上最盛大的葬礼，企图将早云晚年的污点洗刷干净，让来吊唁的访客们只记得他精打细算，让伪电气白兰工厂业绩节节攀升的风光伟业。
“早云的葬礼，下鸭家会出席吗？”店主问。
“当然要出席，不然又会有人说闲话。”
“你们也不容易啊。”
“不过狸猫要办什么盛大的葬礼，想想就觉得好蠢。”
“喂喂，你这说的什么话？当年你父亲掉锅里，葬礼也很盛大吧？”
但是，那能称作葬礼吗？
京都内外无数的狸猫齐聚纠之森，既没有开设祭坛，也没有诵经；黑白帐幕也没挂，大家也没穿丧服。就只是一群毛茸茸的家伙在森林里随处摆上酒席，整晚相互倾诉着对下鸭总一郎的追忆，直到天明。无论走到哪桌宴席，都能听到父亲的英勇事迹。夜深后狸猫们开始胡乱敲打腹鼓，震得整个纠之森地动山摇。这晃动震得我们肚子底下发痒，我们兄弟几个和母亲都笑得在地上打滚。当时我也来劲了，跟着他们一起敲腹鼓，结果敲得肚子疼只好躺在一边休息。然而第二天早上，聚在一起的狸猫们如幻影般消失，我望着空荡荡的纠之森呆立良久。
此刻，我品尝着伪电气白兰，回忆着那晚震颤了整个森林的腹鼓。
夷川早云葬礼当天，是个秋高气爽适合开运动会的好日子。
纠之森的大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照射下来，我们变成身着丧服的样子。连在我肩上呱呱叫的二哥，都在似有若无的脖子上系了黑色的蝴蝶领结，大家都打扮得非常庄重。参与这种仪式性的活动，大哥最有经验。我们变身后站成一排，接受大哥的检查。
“别呱呱叫，矢二郎。”大哥说。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在打嗝……呱噗。”二哥说。
一家人准备好后从纠之森出发，一路走到出町桥。“天气真好啊。”母亲靠在栏杆上，叹了口气，抬头望着空中盘旋飞舞的老鹰。听到夷川早云踏入黄泉后，母亲就常常把自己关在森林里，陷入沉思。
“总一郎和夷川都去了那个世界，妈妈觉得好寂寞。”母亲望着鸭川的水面落寞地说，“狸猫真是脆弱的生物啊，真没用！”
我们乘京阪电车在神宫丸太町站下车，沿着琵琶湖水渠旁的林荫道走向伪电气白兰工厂。一路上都听到燃放烟花和吹奏乐器的声音。工厂的屋顶上飘着一个黑白色的大型气球。大哥看到后很无语，“唉，毛球们就是搞不清楚什么是葬礼，什么是庆典。”
伪电气白兰工厂的正门前拉起了黑白帐幕，里面穿着丧服的狸猫人头攒动，拥挤不堪。
那天，据说京都内外赶来奔丧的狸猫多达数千只，看来经营伪电气白兰工厂的夷川家威望犹存。上千只黑色毛球蠢蠢蠕动的工厂院内，排列着许多专为吊唁客人开设的露天小店，这场面宛如黑色的祇园祭一般热闹壮观。可能有些狸猫觉得只要穿黑色就行，所以院内依稀可见穿燕尾服的，还有穿天理教法被的狸猫。
在伪电气白兰工厂和仓库群之间穿梭，走到尽头是一个广场，这里便是今天的葬礼会场。广场上建有祭祀伪电气白兰发明者的稻妻神社。我们之所以能在混乱的人群中如入无人之境般穿梭自如，全拜“夷川早云谋杀论”的谣言所赐。来吊唁的客人看到我们出现，都小心谨慎退得远远地围观，我们才能轻松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里面的会场。
南禅寺正二郎和玉澜看到我们后，过来打招呼。
“你们总算到了，这里拥挤得像庆典一样。”正二郎说。
“我们没迟到吧？”大哥担心地问。
“寺院的和尚也刚到，我估计快开始了。”
“真是的，到处都是讨厌的谣言，大家怎么能胡编乱造……”
“别放在心上！不过以你的性格，要完全不在意估计也很难吧。”
“我不想给南禅寺添麻烦。”
“说添麻烦什么的太见外了，我跟玉澜根本就不在乎。”
听到正二郎这么说，玉澜也一本正经地点头说：“当然不在乎。”
广场的正面，是用菊花装饰的华丽祭坛，祭坛前排列着的折叠椅是遗属席。金阁回头看到我们，就一脸嫌弃地跟银阁交头接耳。在他们身旁，倒扣着一个像浸透了墨汁一般的纯黑竹笼，海星好像躲在那里面。即使这种场合她也绝不现身。
不久，洛东毛念寺的狸和尚来到会场，开始念经。
喧闹的葬礼会场如退潮般瞬间安静下来。
伪右卫门八坂平太郎一脸肃穆地上前致辞。
“突然收到吾友早云的讣告，让人不胜唏嘘。虽说毛球总要魂归天际，但我做梦也没想到，今天会站在这里，参加发小早云的葬礼，并作为狸猫界的代表致悼词表达哀痛之情。”
说完八坂平太郎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这时候，不知道是谁不合时宜地捧场叫了声“哟！”“伪右卫门！”平太郎慌忙出言制止：“瞎起什么哄！”
八坂平太郎继续一本正经地说：“夷川家的名号响彻京都是在大正时代，理由无他，自然是托福于‘伪电气白兰’这项伟大发明。这个将电磁学与酿造学奇迹般结合而诞生的产物，开创了一个合成酒的新时代。时至今日，这项发明依然诱使无数绅士淑女沉溺酒精流连忘返。而为实现伪电气白兰工厂现代化进程鞠躬尽瘁的复兴始祖，不是别人，正是夷川早云。自下鸭家入赘夷川家后，夷川早云努力奋斗、不惜粉身碎骨，为伪电气白兰打开了全新的历史篇章。但就在他准备进一步发展扩大工厂之际，却突然撒手狸寰远赴黄泉，令人扼腕不已。对于早云的丰功伟绩，我作为狸界代表向他致敬，并在这里替他祈求冥福，祝他黄泉路上一路走好！”
围绕着伪电气白兰不遗余力地大加赞美，对早云晚年掀起的阴谋旋涡只字不提——这无可挑剔的悼词，真没辱没八坂平太郎八面玲珑的老狸名号。
八坂致悼词后，在座的狸猫纷纷起立轮流上香。因为如此正经八百的葬礼实在太少见，毛球们在祭坛前都有点不知所措。
轮到下鸭家时，会场上响起嘁嘁喳喳的议论声。
我肩上托着系黑领结的二哥，走近祭坛，偷瞄了一眼躺在小小的棺材里、周身铺满花朵的早云。遗体看起来就像失败的剥制标本[1]一样，似乎缩小了好几圈，早云那曾令人憎恶的富态模样如今荡然无存。
不错，夷川早云的确设下圈套陷害家父，让他掉进星期五俱乐部的铁锅，这点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但眼前的早云也遭到应有的报应，在远离家乡的有马之地中弹倒下，落得孤独惨死的下场。他如果还活着，我们大可拔光他屁股上的毛，但如今面对一个长眠不起的毛球，就算踢飞他又有什么意义，我们又不是性格扭曲的狸猫。所以早云啊，你就安心长眠吧。南无阿弥陀佛。
就在我合掌之际，肩膀上的二哥开始躁动不安。
“……怎么了，二哥？”
二哥翻了个白眼，突然张口“呱噗”打了个嗝。紧接着，之前强行压住的嗝如潮水般不断涌出：“呱噗呱噗呱噗呱噗呱噗……”
金阁和银阁听到打嗝声后立刻愤怒地起身。
“你这混蛋在笑什么？”他们俩齐声怒吼。
“等等，”我慌忙辩解道，“这是误会，我二哥不是在笑。”
“不是在笑是什么，一直‘呱呱呱呱’笑个不停，你这青蛙内心到底有多邪恶？”
“你们仔细听，那是打嗝呀。”
“亏你编得出这么拙劣的谎言！”
金阁怒不可遏，“这可是父亲大人庄严肃穆的葬礼，大家都满怀敬意地吊唁，就算你是个放弃做狸猫的青蛙，也不能在父亲的葬礼上呱呱大笑。”
听到金阁的声音，会场内的狸猫开始骚动。
二哥慌忙想要道歉，但是他一张嘴，打嗝声就淹没了道歉的话语。
“我没有呱噗那个呱噗意思呱噗。”
“你这满口呱呱的混蛋，还在呱呱地叫个不停！”银阁一脸难以置信地说道。
之后二哥的打嗝声，就像弹珠汽水的气泡一样，有节奏地不断冒出来。
“不能笑！”我越努力憋着就越想笑，不自觉地低声重复了一句“满口呱呱的混蛋”，就再也忍不住了。我也不想在这么庄重的葬礼上笑场——但是，谁叫银阁说了句“呱呱混蛋”呢，亏他想得出来。这时大哥立刻冲过来捂住我的嘴，我也赶紧捂住二哥的嘴。
金阁和银阁开始破口大骂：“你们竟敢在父亲的灵前放肆！”
竹笼里的海星叫道：“都别闹了！”眼看着葬礼仪式就要被糟蹋殆尽。
这时候，突然哪里传来“咚咚”的声音。
拨开身穿丧服的狸猫群，一个年轻的僧侣拍打着腹鼓悠然走上前。他一身褴褛的黑衣已经褪色，剃度的光头像后院里被日晒雨淋的旧钵一样脏兮兮的，似乎能看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酸臭味儿在空气中摇荡。
他来到祭坛前，无言地继续敲打着腹鼓。
八坂平太郎回过神来，也跟着咚咚地敲打起腹鼓，于是在场的其他吊唁宾客也陆续开始敲打腹鼓。
狸猫们的腹鼓，如潮起潮落般声音时大时小，不久像冲上陡坡一样节奏开始加快、到达顶点后戛然而止。那个神秘僧侣打出最后一击，腹鼓声消失在秋日的青空下。之后周围一片寂静，在场的狸猫们都盯着那个奇怪的僧侣，“谁？”“是谁？”大家窃窃私语。
僧侣默默上前上了炷香，然后眼神锐利地盯着金阁和银阁。
“吴二郎、吴三郎，别来无恙啊？”他用不符合其年轻外貌的厚重声音问候道。
金阁兄弟俩一脸茫然，平常被叫惯了“金阁”和“银阁”的绰号，连自己的本名都忘了。金阁喃喃自语道：“啊啊，吴二郎是在叫我吗？”
“你是谁呀？”银阁问。
僧侣低头扫了一眼自己一身脏兮兮轻飘飘的黑衣，无奈道：“认不出来吗……也不怪你们，毕竟小僧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回来。”
“难道说……你是大哥？”这时，从竹笼里传出海星激动的声音，“吴一郎大哥你回来啦！”
夷川早云的葬礼已经过去一周了。
这一天，从早上开始就下起冷冷的秋雨，时断时续。贯穿纠之森的参道被蒙蒙细雨笼罩，下鸭神社的门楼烟雨朦胧，宛如卷轴画里的风景一般。
我缩在枯叶床中暖屁股。小毛球时代，屁股上长蘑菇令我日暮途穷的痛苦经验告诉我，“守住屁股，就等于守住了健康”。一点点湿气和寒冷就能召唤出感冒之神或蘑菇之神，所以秋季的霖雨天要格外小心。
母亲去出町商店街买东西了，大哥和八坂平太郎有聚会，弟弟矢四郎去了伪电气白兰工厂。在这种下着冷雨的日子里，他们还特地出门去把屁股弄湿，绝对是健康管理意识不足。
我窝在枯叶床里啃着阿阇梨饼[2]，听到树丛外传来“有人在吗？”的声音。拨开树丛出现的，是南禅寺玉澜的狸影。
“哎呀，只有矢三郎你一个在家吗？”
自从这个秋天跟大哥订婚以来，玉澜就频繁到访纠之森，自然到一不留神就发现她又来了。早点缔结连理不就好了，偏偏大哥是个死心眼，跟玉澜约定非要等自己成为伪右卫门后再举行婚礼。明明是只狸猫，却做什么事都喜欢装模作样是大哥的坏毛病。
“真是懒鬼，在这种地方闲着打滚。”
“这么糟糕的天气，当然要小心翼翼地保护屁股了。”
“矢三郎太在乎屁股了，你小心为了屁股得神经衰弱。”玉澜说着在我身旁一屁股坐下，“是当年屁股上长蘑菇留下心理阴影了吧？记得那时你还被金阁银阁欺负得很惨，好可怜，一个劲儿地哭鼻子来着……”
“我才没哭鼻子呢！”
“看吧，一说到这事就生气，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玉澜笑了起来，厚厚的茸毛微微颤动，“我开玩笑啦，你是个从来都不哭的小毛球。”
听说大哥跟人有约暂时不会回来，玉澜就从枯叶堆下面拽出将棋盘摆上棋子，然后说：“雨天下将棋的狸猫啊，绝对是帅得惨绝人寰！”这意图也太明显了，一听就知道是想要引诱我与她对弈的甜言蜜语。可惜我将棋水平太差实在不愿出手。很快玉澜就放弃劝诱我，用鼻子哼着歌、移动棋子自娱自乐起来。
“干吗用这种廉价货，怎么不用父亲的棋盘？”
“那棋盘可不能随便用，那是矢一郎的宝物。”
“大哥的东西不就是玉澜的东西吗。”
听我这么一说，玉澜刻意装出贪婪的表情，嘿嘿嘿地笑着说：“说的也是。不过，还是不能随便用。”
雨虽然暂时停了，但森林里到处都是雨水垂落的滴答声。
命运的红毛将母亲从狸谷不动院拽到纠之森，如今又将玉澜从南禅寺拉了过来。我做梦也没想到，当年在红玉老师门下，带着屁股上长蘑菇的我去肛门科的小狸猫，如今会成为我的大嫂。命运果然是扑朔迷离的东西。
玉澜忽然对着棋盘喃喃自语：“夷川的吴一郎啊，听说一直在他父亲的灵前诵经。”
“不愧是入了佛门的和尚。”
“小时候就是个爱哭鬼，如今已经变成出色的和尚了。”
“……玉澜那时候很了解吴一郎吗？”
“倒也不是，跟他稍微聊过几句，感觉是个奇怪的孩子。不过他在当红玉老师的门生时，有一天突然就从京都消失了，此后再也没回来。”
夷川吴一郎是夷川早云的长子，是金阁银阁和海星的兄长。
据玉澜说，当年的吴一郎是个纤细少年，也不知道是从早云哪个遗传因子当中蹦出来的，反正，跟油桶一样痴肥的父亲完全不像。年幼的他动辄陷入沉思，眺望天空、眺望森林、眺望雨水，经常不上红玉老师的课，还以为他逃课去干吗呢，原来不是在捣鼓木雕佛像就是在诵读佛经。
这份弥漫着沉香味、不似狸猫的超脱感，在他母亲生下幺女海星突然离世后，变本加厉起来。早云对夷川家的继承人施以斯巴达式的教育，但吴一郎深沟般的脑回路完全听不进任何与实益相关的知识，父子俩都很焦虑。早云夜以继日不断给吴一郎灌输帝王学，试图培养他成为了不起的继承人，终于逼得他离家出走。
“希望他不是性格太扭曲的狸猫。”我说。
“……我觉得吧，那孩子绝不是什么坏狸。”玉澜说着，忽然从棋盘上抬起头，“咦？你听没听到轰隆隆的声音？”
我从枯叶床里爬出来，竖起耳朵细听，从满是红叶的森林华盖的彼方，传来雷神踏响天际的声音。一瞬间，我脑海中浮现出去出町商店街买东西的母亲的身影。雷神大人在空中一声吼，母亲保准吓掉画皮原形毕露。
我慌忙飞奔到参道上，正好看到宝冢风俊美青年打扮的母亲挥舞着购物袋往回赶。突然间，一声雷鸣巨响，母亲吓得扔掉购物袋，变成毛茸茸的小毛球跳进我怀里。
“啊啊，好可怕！”母亲呻吟道，“勉强赶回来了！”
之后，我们就躲进森林深处的蚊帐里，侧耳听着纷至沓来的雷鸣声。母亲浑身颤抖着对玉澜说：“对不起，让你见笑了。雷神大人一吼，我总是会原形毕露。”
“我怕的是卖豆腐的喇叭声[3]。”玉澜小声说，“一听到那声音就坐立不安。”
“你们真没用！像我，就一个弱点都没有。”
“真的？被关进笼子里你就怕了吧？”
“笼子当然可怕了。”我笑道。
画皮够厚，是我自小就非常骄傲的地方。即使面对吃狸猫火锅的星期五俱乐部，或是不可一世的大天狗们，我也能镇定自若——这皮厚的程度绝对值得吹嘘。
南禅寺玉澜用鼻尖顶开蚊帐，嗅了嗅笼罩在森林里的雨水味道。
“大家一起窝在蚊帐里，热烘烘的好舒服！”
“夏天会热得像桑拿地狱哦，玉澜要有心理准备。”
每当雷鸣声响起，飞奔回母亲身边是下鸭家的铁则。
不久，下鸭家的兄弟们陆续赶回纠之森。大哥回来看到蚊帐中玉澜的身影说道：“哎呀，玉澜也在！”开心地笑了；紧跟着赶回来的，是刚才一直蹲在伪电气白兰工厂实验室里的矢四郎；最后赶回来的是二哥。
二哥原本一身衬衫从森林狂奔而来，被雨水淋得全身湿透，途中嘭地突然掉了画皮变成狸猫，继续在树林间跑了一会儿，又嘭地掉了画皮变成青蛙的样子。他好不容易蹦跶到蚊帐前，我们就像迎接终于跑完马拉松全程的选手一样发出欢呼，玉澜拉起蚊帐边缘将二哥迎进来。
“哎呀，宾客盈门。玉澜也在啊。”二哥说，“惭愧惭愧，看到母亲后松了口气，又无法变身了，我还是不行啊。”
“你已经很了不起了。”大哥难得夸奖他，“练习恢复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连矢二郎都赶回来看我，妈妈好开心。”
“妈妈，你看你看！”矢四郎将头探出蚊帐高兴地叫道，“雷神已经走了，这下可以安心了。”
仔细听，雷鸣声的确已经远去，阳光穿过树叶微微照射进来。
这时候，从参道传来——笃、笃、笃——敲打木鱼的声音。
我们都变成人类模样来到参道上。
自纠之森南边，一群身着黑衣、敲着木鱼的和尚走了过来。他们肉乎乎的脸上没有半点威严，一看就知道是夷川亲卫队变的。走在队伍最前排的是夷川吴一郎，金阁银阁噘着嘴、一脸不快地跟在他后面。两人穿着寒碜的作务衣，脖子上挂着块木板，上面写着“惶恐敬上”。
夷川大队走到我们跟前，夷川吴一郎向我们深深鞠了一躬。
“好久不见，矢一郎先生。”
“好久不久，吴一郎。”大哥道，“你离开京都多少年了？”
“超过十年了吧。”
“之前都在哪里，干了些什么？”
“我一直在旅行。风餐露宿，以树根为枕。”
吴一郎眯起清澈的双眼，抬头望着森林叶落萧索的树梢。
“那是一场逃离自我，又再次找寻自我的旅行。旅途中，我忘了自己是只狸猫，忘记了故土，忘记了眷恋的母亲的面容，甚至连曾经那么痛恨的父亲，我都忘了。那么，我心中还剩下什么呢？就只有沿途吹过的风，阳光普照的森林，还有连绵不断的雨。没有舍弃自我的觉悟，就找寻不到真正的自我。”
吴一郎娓娓道出一番似是大彻大悟之后的话语，完全超出狸猫的境界。他说完立即在参道上跪伏下来，金阁银阁和夷川亲卫队也跟着在沙地上跪倒一片。我们只能一脸惊讶地呆望着他们。
吴一郎一直低着头，继续说道：“亡父和弟弟们的诸多恶行不可言状、臭不可闻，下鸭家诸位的愤怒实在情理之中。即使道歉一百万遍，都不足以弥补我们的过失。但是无论如何，请可怜可怜这些愚蠢的夷川家小狸，为了夷川家与下鸭家能重修旧好，我们愿意任君鞭挞。”
说着，吴一郎将屁股对着我们，并让金阁银阁也将屁股对着我们。
“请拔光我等愚者屁股上的毛。请尽情拔吧！”
“惶恐敬上！”金阁说。
“惶恐敬上！”银阁说。
我作为狸猫也活了不少日子，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哪只毛球将屁股对准我说“请拔毛吧”。对狸猫来说，将屁股毫无防备地交出去简直是奇耻大辱！这一举动充分表明了夷川家兄弟舍弃自我的决心。这毛是该拔还是不该拔呢……我正在犹豫不决时，听到大哥充满威严的声音。
“吴一郎，请将屁股收起来，抬起头看着我。”
“不，我们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吴一郎不安地说，“请动手吧！”
“吴一郎，我决不会原谅叔叔的所作所为。尽管如此，如今拔光你们屁股上的毛又有什么用？家父已经归天，叔叔也是。重要的是，我们今后将以什么样的方式活下去。”
吴一郎抬头，挺起上身看着大哥。
“以什么方式活下去……？”
“是要共同生存，还是继续争斗？”
“……我已经不想再看到纷争了。为这场毫无结果的争斗画上休止符，正是我这次回来的目的。”
“那么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停止无谓的争斗！同是狸猫，共同生存下去吧！”
大哥向吴一郎伸出手。
在我的认知范围内，大哥从未像此时此刻看起来这般高大伟岸。
面对这般无懈可击的伟岸风貌，母亲拭了拭眼角的泪水，幺弟不禁连连发出感叹，二哥在我肩膀上激动得直抖。至于南禅寺玉澜，一副如痴如醉的表情，简直被大哥迷得灵魂出窍。
夷川吴一郎站起来，郑重其事地紧紧握住大哥的手。
就像在等待这一刻一般，从下鸭神社的门楼方向吹来一阵轻风。落叶乱舞的纠之森，如从水底浮出水面一般充满光明。
太阳探出云层，向这一历史性的和解瞬间投下了灿烂的光芒。
下鸭家与夷川家历史性的和解过去数日后。
我被萧瑟的秋风吹着走过葵桥，穿过出町商店街。深秋的白昼越来越短，一晃一天就过去了。
来到红玉老师的公寓外，我吓了一跳。半开的门透出明亮的光，里面传来热闹的声响，一点也不像老师原来那个死气沉沉的住所。
“下鸭矢三郎，前来拜见。”
我将买来的东西放在厨房，走进里面的四叠半斗室一探究竟。
红玉老师上身围了块布，像个晴天娃娃一样坐在被炉桌前。弁天在他头上挥舞着大剪刀，发出镰刀除草般咔嚓咔嚓的声音，修剪着老师随意生长的白发。红玉老师的这一头钢丝白发远近闻名，发质硬到让理发师欲哭无泪。狸猫要帮他剪头发，估计要花一整天。
看到我，弁天粲然一笑，那样子就像个田间务农的乡野女孩。
“矢三郎来啦。”
“弁天大人。您竟然在帮老师剪头发，真有干劲啊。”
“呵呵，为师父尽点孝心呀。你要不要也一起剪个毛？”
弁天说着露出恶魔般的笑容，将老师头顶上的剪刀摆弄得咔嚓咔嚓响。如果让弁天剪，按照她的喜好估计得把我屁股上的毛剪秃了。我俯首严词谢绝，弁天嘟囔了声“那算了”，继续折腾老师的头发。
我走进厨房收拾东西，看到一瓶红玉波特酒，礼签上写着“夷川吴一郎”。
“吴一郎来过了？”我问道。
“他说久疏问候，来向恩师赔礼。”
“他还真是个重礼仪的狸猫啊……”
“以前只觉得他是个满身沉香臭的爱哭鬼，如今看来是长点骨气回来了。我听吴一郎说，夷川家跟下鸭家和解了？”
“……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我嘟囔道。
“和和睦睦岂不美哉。”弁天挥舞着大剪刀像哼着小曲似的说道。
“说得没错！”红玉老师随声附和。
不久，弁天说了声“剪好了”把剪刀一扔，拂了拂手。面对如此高深难以理解的发型，红玉老师笑着表示很满意。
我打开吸尘器打扫四叠半房间，弁天就座在窗框上，将粘在手臂上的“钢毛”吹出窗外。今晚的弁天，穿着足以蛊惑众生的妖艳漆黑晚礼服，一身像是要去参加高级晚宴的打扮。顶着刺拉拉头发的红玉老师钻在被炉里，一边出神地望着弁天，一边像个刺猬老妖一样，咯嘣咯嘣地啃着碳酸煎饼。这碳酸煎饼是前几天弁天从有马带回来的，老师把它当作无与伦比的美味一般细细品尝，一块都不肯分给我。
我打扫完毕也钻进被炉里。弁天转过头来问道：“矢三郎，星期五俱乐部的火锅准备得怎么样了？”
“您就瞧着吧，我一定会准备妥当。”
“要抓狸猫的话，我可以帮你哦。”
“不用不用，一切就交给我吧。”
“呵呵，万一抓不到，你还可以自己跳进锅里，多简单啊。”
红玉老师一脸不明所以地问道：“什么火锅？”弁天就像讲什么秘密一样悄声对他说：“狸猫火锅！矢三郎也加入星期五俱乐部了。”
老师盯着我上下打量，“你——到底在想什么？”
“这也是傻瓜的血脉使然吧。”
“……傻瓜果然无可救药，真受不了你。”
我默默为老师斟上红玉波特酒。
弁天轻盈地从窗框上起身，在美丽的肩膀上披上如仙女羽衣般的披肩，“那么师父，今晚我就先告辞了。”
“天不是才刚黑嘛，别说令人寂寞的话。”
面对老师的苦苦哀求，弁天只是无言地对他笑了笑。她弯腰看向被炉上的镜子，捋了捋绾起的黑发，像看别人的脸一样侧目盯着镜中的自己，说道：“今晚，我要在清水寺跟人幽会。”轻描淡写地丢出颗炸弹。
“幽会！”红玉老师抓着酒杯，手直哆嗦，“跟谁？”
“我要是说出来，师父一定会生气的。”
“难道，是那家伙？是那家伙吗？”
“您可千万别吃醋哦。”
弁天留下一抹神秘的微笑，整理好披肩翩然出了公寓。
她那意味深长的语气，等于是把一缸醋坛子递给老师说：“请尽情吃醋吧。”
老师沉默不语，送来的松花堂便当也没心思吃。
我趴在榻榻米上，一边收集扎得我屁股生疼的“钢毛”一边想：所谓的“幽会”，应该是相爱的男女预先约好相会的意思吧？
从弁天的语气判断，令人意想不到的幽会对象难道是——
“不会是二代目吧？”我小声嘟囔着。
“那家伙就是只阴沟里的臭虫！专勾引女人的渣男！”红玉老师低声吼道，“我那天真烂漫的弁天啊，可千万别被他骗了。”
弁天是不是天真烂漫另当别论，这“幽会”的确太不寻常。
很快，红玉老师开始收拾，准备出门。他穿上去年海星送的心爱的棉袄，把自己裹成一个圆鼓鼓的球，然后抓起我圣诞节送他的拐杖。
“我要去清水寺，跟我来。”
“下鸭矢三郎谨遵师命。”
夜晚的清水寺附近挤满了来观赏红叶的游客，街道像庆典一样热闹。
红玉老师拄着拐杖，走在陶器店和咖啡厅林立的狭窄坡道上。拐杖触碰石级，发出清亮的响声。老师不时挥舞拐杖，赶跑那些指着他颇具艺术气息的刺猬头窃窃私笑的路人。
“放眼望去，遍地傻瓜。”老师边走边抱怨，“这样根本没法找到弁天。”
“别担心，弁天大人肯定很显眼。”
清水寺门前黑压压的人群对面，可以看到红色的仁王门和三重塔。
我们一边搜寻弁天的身影，一边随着人流走进寺院内。灯光照耀下的红叶，看上去像在黑暗中熊熊燃烧一般。我抬头看去不由感叹道：“真的好漂亮！”红玉老师闷闷不乐，抱怨着“无聊”。但路过的一个可爱女大学生夸他的发型标新立异，他顿时心情大好。
“老师，您就坐在这儿喝点甜酒吧，我去找。”
我请老师在茶屋的长凳坐下后，转身朝着著名的“清水寺舞台”走去。
轻而易举就发现了二代目和弁天。他们实在太惹眼了。
二人并排立于清水寺舞台，眺望着灯火辉煌的夜景。二代目一身漆黑西服风度翩翩，从头到脚尽显新海归派的潇洒。站在他身旁的弁天，一袭漆黑妖娆的晚礼服，丝毫不逊于二代目。路过的男男女女全都把红叶抛在脑后，痴迷地望着这一对光彩照人、出类拔萃的俊男美女。
我变成一个小女孩靠近两人，竖起耳朵偷听他们的谈话。
弁天从舞台的栏杆探出身，指着夜景中远处的京都塔说“看那个”，二代目皱起眉摇了摇头。
“……那建筑物真丑。”
“我倒觉得它像蜡烛一样很可爱。每当我觉得寂寞时，就会到塔顶坐一会儿，心情自然就变好了。”
“哦，那个让人看了难受的丑东西，也算有一点可取之处。”
“你说话还真刻薄啊，跟师父一模一样。”
“你这话对我来说就是侮辱。”
“我就是想侮辱你才这么说的呀。”
二代目和弁天相视一笑，但都眼神冰冷，双方像戴着面具对视，一丁点甜蜜的幽会气氛都没有。
弁天挥动着雪白的手臂像抚摸眼前的夜景一般，向时隔百年回归的二代目介绍现代京都的游览胜地。谈笑间，弁天杀气渐盛，几欲爆发，但每次都被二代目锐利的眼神压制住。表面看起来，这是一对时代倒错的俊男美女正在优雅地享受幽会，实际上二人正上演着刀光剑影的杀气交锋。连在旁边竖着耳朵偷听的我，都感觉像坐在一颗未爆炸弹上，不安得屁股上的毛直发痒。
不久，二代目叹了口气靠在栏杆上，神情忧郁地望着远方。
“放弃吧，女士，别再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
“……好吧。”
弁天从胸前取出一根长长的丝线，抓住一端抬起手来，丝线飞舞在夜风中，闪闪发亮。
“那是什么？”
“用师父的头发接起来的，本打算用它来勒死你。”
“有本事你可以试试看。”
“可是你一点破绽都没有，真是个无趣的人。”
弁天鼓起雪白的脸颊，不悦地松开手，将红玉老师的头发放飞到夜风中。恩师那让理发师欲哭无泪的“钢毛”，在寺内夜灯的照耀下闪过一丝银色的光辉，转瞬消失在黑暗中。弁天一脸无趣，同二代目一样靠在栏杆上叹了口气。那样子就像被抢走玩具闹起别扭的少女。
“今晚谢谢你来赴约。”弁天百无聊赖地说，“我应该向你道谢。”
“比起睡着了遭你暗算，还不如就来陪你一晚。”
“……狂妄自大！”
“我本就伟大，至少比你强。”
二代目站直身体，望着夜景对弁天说：“女士，给你个忠告：别想着当什么天狗，那条路的前方什么也没有。”
“那你要我去当什么？还是什么都别当？”
“我可没那么说，总有其他的路可以走吧。”
“你这种说法还真不负责任。”
“我可是在热心地给你建议。”
“你要是迷上我了就直说。”
“你要是说这种蠢话我就伤脑筋了。”
“与其听你的意见，还不如去听狸猫的。”
二代目脸色苍白，陷入沉默。
“……你还真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弁天说。
她嘴角浮现一抹嘲弄的微笑，用手指戳了戳二代目的胸口，“你为什么要回来？回到这个国家、这个城市？”
二代目用冰冷的目光瞪着弁天，没有回答。他沉默地离开栏杆，头也不回地混进人群中消失了。
弁天一脸无趣地俯视着寺院内。
百无聊赖的弁天眼下，是一整片蔓延开的红叶。黑暗中，寺院内的枫树一片火红，那红色就像被冰封的熊熊火焰。对面漆黑的森林里，被灯光照亮的子安塔如梦似幻地浮在空中。弁天从清水寺的舞台探出身准备起飞，似乎突然又改变了主意，离开了栏杆。
我跟在她后面，她下了舞台，走近寺院一角的茶屋。
红玉老师坐在长凳上，正垂着刺猬头打瞌睡。长长的哈喇子都流到了地面的落叶上。弁天将手搭在老师肩上，老师睡眼蒙眬地抬起眼，看到弁天，马上露出恶作剧被抓个正着的小孩的表情。
“师父，您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她温柔地说，“会感冒的，我们回家吧。”
进入十二月，街上的风都充满了冬天的味道，早晚变得越来越冷。红叶盛季已过，又到了眷恋枯叶床的季节。
这天我在寺町路的古董店看店，大哥难得过来看我。
“喂，几点下班？”
“要等忠二郎聚会回来，大概四点钟左右吧。”
“跟我一起去趟伪电气白兰工厂。吴一郎好像给了矢四郎一间新实验室，我们去看看里面都有什么。”
“好啊，我也想看看。”
“突然变得这么冷，果然到腊月了。”
“哈——”大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着“难得有一个悠闲的下午”。
大哥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的侧脸看上去一点倦怠感都没有，浑身上下都还充满着无穷的精力。这段时间大哥越来越忙，要跟八坂平太郎交接工作；为继承伪右卫门准备诸多仪式、到各处拜访；还要跟夷川吴一郎商谈和解事宜——回到纠之森往往已是深夜。各种乱七八糟的事都等着大哥着手处理，但他看起来不但不疲倦反而挺愉快，这应该多亏了母亲冒着让大哥流鼻血的危险，不厌其烦地给他灌了不少提神饮料。另外，南禅寺玉澜也功不可没，大哥一有空暇时间，就跑去和玉澜下棋。他幻想着来年春天的结婚场景，内心骚动不已。
我倒了杯茶递过去说：“大哥，你最近派头十足啊。不愧是要成为伪右卫门的狸猫，就是与众不同。”
“别戏弄我了。”大哥嘴上谦虚，心里肯定喜滋滋的。他继续说道，“之前早云谋杀论传开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已经确定是大哥了吧？”
“现在还不能大意，还有很多必要的程序要走。”
我喝着茶，侧耳倾听大哥展望婚后的美好生活。清水忠二郎回来后，我们就离开古董店朝伪电气白兰工厂走去。寺町路上来来往往都是裹着冬装的行人，那些穿得特别圆的肯定是狸猫。大哥跟所有路过的狸猫一一打招呼。
沿途，大哥热心地向我讲述夷川吴一郎到底有多优秀。
自从在纠之森和解以来，夷川吴一郎在各方面都对下鸭家诸多关照。他特地发表声明，把夷川早云谋杀论一扫而空；还主动为即将就任伪右卫门、忙于处理诸项事宜的大哥分担部分工作；为纪念“下鸭家与夷川家历史性的和解”，还生产限定款的伪电气白兰免费款待相关人士。
“吴一郎真是个优秀的狸猫啊。”
“再怎么好心，也是早云的儿子。”
“放心吧，他一点都不像那家伙。”
早云之死的骚动平息，伪电气白兰工厂再次开工。
我们穿过大门，进入工厂毫无情趣的玄关大厅，夷川吴一郎马上从楼上啪嗒啪嗒地跑下来。他回到京都有一段时间了，还穿着那身褴褛的僧服，就像刚从旅途回来一样风尘仆仆。他似乎一直继续着清贫的生活。想清贫没关系，但能不能洗掉这身酸臭味儿？
吴一郎高兴地一把握住大哥的手，随后立即给我们带路。
“矢四郎容你费心了，谢谢。”大哥说。
“哪里哪里，矢四郎也让我们受益匪浅。”
“因为那家伙是个学霸。”我说。
“何止如此，他太优秀了。简直就是本世纪的天才！”
矢四郎的实验室——看起来像疯狂科学家的秘密研究室一样，规模之大让我和大哥惊叹不已。房间中央有一个两叠大小的实验台，从仓库里搜刮来的真空管与配电盘堆在上面，墙角也堆上了各种用途不明的实验仪器。书架上塞满了弟弟心爱的电磁学相关书籍和名人传记，他抽空就会翻看。
从实验台下面爬上来的弟弟穿着工作服，一脸自豪地戴着二代目送给他的飞行眼镜，手里拽着一个冒着青白火花、像电饭锅一样的机器。
“你这是打算造人吗？”我苦笑道。
“很棒的实验室吧？吴一郎先生让我随便使用。”
“都是些堆在仓库里积灰的机器，”吴一郎说，“如果研究能派上用场，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
“还是会触电吗？不严重吧？”大哥担心地问道。
“会有点电流跑到身上来，不过只是丁点刺痛，反而能给我提神呢。”
弟弟变身术明明很差劲，动不动就露尾巴，唯独捣鼓电器的能力异常强大，还拥有指尖放电这种不似狸猫的特技。害怕雷神的母亲，却生出个会放电的儿子，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矢四郎打算完美重现伪电气白兰的创始人——闪电博士在大正时代制作的伪电气白兰。他摊开在实验室找到的博士的笔记，向我们详细讲述电压的设置法、原液的循环速度、放电装置的组合等。但我和大哥都听得云里雾里。
“真了不起啊，我是完全不懂。”大哥小声嘀咕。
但是幺弟实验做出来的伪电气白兰味道却难以下咽，就像是加了臭鸡蛋的墨汁。我们只尝了一口，就不由自主地发出痛苦的声音。
“这种深邃的味道真是难以言喻。”吴一郎说。
“说不清是深邃的味道，还是独特的臭味。”大哥说。
“……说实话就是难喝得要死。”我说。
矢四郎舔了口实验作品点头道：“果然是放电装置的问题，我去仓库再找找其他的。”
弟弟摆出一副学者的派头，盯着笔记本出了实验室。
吴一郎说了句“你们慢慢聊”，先离开了实验室。
大哥一边慎重地抱着杯子，把脸皱成一团、继续小酌实验失败的伪电气白兰；一边在实验室内踱来踱去。
“大哥，你就别勉为其难了，会喝坏肚子的。”
大哥含糊地应了声，他的背影透露出对矢四郎那莫名其妙的能力所怀抱的敬畏之情，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吾家有子初长成”的傻爸爸一样充满喜悦。这次找吴一郎商量，拜托他把实验室给弟弟使用的人，不用说一定就是大哥。
不久，大哥走过来，在我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忽然一本正经地盯着手上的杯子对我说：“这是个好机会，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
“哦，有什么事需要我这才华横溢的弟弟出手相助吗？”
“出手相助……嗯，算是吧。吴一郎回京都之后，我觉得早晚有一天要谈到这件事。不过这个话题比较敏感，你也知道我生性木讷，完全不知道怎么提及此事。但是这事肯定要说、而且早晚都要说，当然是越早说越好。但也要考虑到对方的想法……”
大哥这段话说得太拐弯抹角，我完全没听懂他的意思。
“我知道大哥你嘴笨，所以你快点切入正题。”
“我不正要说嘛，你急什么。”
我以为大哥终于要进入正题，没想到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下鸭家与夷川家的争斗史、两家和解是祖父的遗愿等等，话题开始奔着高深的大道理去了，兜了半天都没进入正题。但凡有点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大哥就喜欢扯一些高深的话题。
不久，大哥做了个深呼吸，下定决心后说：“……你想不想跟海星恢复婚约？”
我惊讶地望着大哥，“喂喂，怎么突然说起这事？”
“当然，这事还要先跟海星和吴一郎商量一下……”
在我们还是年幼毛球时，家父和夷川早云为我和海星订下了娃娃亲。现在回想起来，早云同意缔结婚约本身就很可疑。父亲变成狸猫火锅之后，早云单方面取消了婚约。
再说海星，无论怎么看都很难说她是个有魅力的未婚妻。像长年处于青春期的少女一样，始终不肯让我一睹芳容。而且嘴巴尖酸刻薄，骂人的语言丰富得可以开一家百货店，就连性格乖张如我都受不了。所以取消婚约对我来说简直是如释重负。事到如今竟然要恢复婚约？我连忙摇头明确拒绝。
“自己的婚礼还没办就急着给弟弟张罗对象，你是不是太有干劲了？”
“像你这样的狸猫就该早点讨老婆稳定下来，不然整天无所事事的早晚掉锅里。”
“所以你就打算让海星来监视我？”
“我的意思是，你也该有要守护的东西。”
“恢复婚约，下鸭家与夷川家的和解就更加牢靠了，这自然是遂了大哥的愿。不过那种嘴巴尖酸刻薄，又不肯现身的怪胎未婚妻，我可要不起。再说，矢二郎哥哥怎么办？你怎么能忽视二哥的感受，提出这样的主意？”
二哥迷恋海星，这事大哥应该也知道。
于是，大哥语重心长地说：“矢三郎，这是矢二郎的提议。”
听了这话，我顿时哑口无言。井底那只盯着将棋盘的小青蛙的身影浮现在我脑海中。
“……矢二郎哥哥打算离开京都，对吧？”
“我决定让他去。”
“我反对！”我火气一下子上来了，“为什么不挽留他，大哥！”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都不知道大哥你原来是这么冷漠的狸猫！”
“他有他的路，你也有你的路。我这是为下鸭家的未来着想。父亲已经不在了，我要是不替你们做打算，谁来替你们着想。”
我毛茸茸的身体里喷涌出蛮不讲理的怒火。
“我不记得拜托过大哥承担父亲的责任。”我说，“而且你也承担不了，你这么做只是在妄自尊大！”
我后来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过分的话。
本以为大哥会破口大骂，没想到他只是微笑着低下头。
“……是吗，”大哥喃喃自语道，“也许吧。”
这时候门开了，幺弟抱着塞满各种器材的纸箱摇摇晃晃地走进来，看到我后吓了一跳，呆立当场，说道：“矢三郎哥哥，你的表情怎么那么吓人？”
那天傍晚，我到访了日落后蓝色天幕下的六道珍皇寺。
父亲移居黄泉后，二哥就从狸猫界退隐把自己关在古井里。自那之后，这口古井我不知来过多少次。
这里作为迷茫的小毛球倾诉烦恼之地，在狸猫界享有盛名。但最常来的客人其实说不定是我。我经常过来跟二哥聊天，一聊就聊到天亮。跟二哥一起在井底、抬头仰望弁天掉落眼泪的满月之夜，距今也有一年了。
我在井口对着昏暗的井底大叫：“喂——二哥，你还活着吗？”
“……矢三郎吗？我琢磨着你差不多也该来了。”
听到二哥的答复，我变成青蛙跳进井里。
小小神社的御神灯发出朦胧的光，照亮了井底的小岛。井水拍打着岸边，只见二哥坐在那里，旁边摊着一块蔓草花纹的方巾，他正在检查方巾上面的东西。我跳过去一看，这些像小孩子玩具一样的东西，就是二哥藏在井底的全部财产。
“青蛙的全部家当，手帕大小的方巾还不够包。”二哥说，“连我自己都惊讶，出去旅行还是轻装上阵比较好。”
“你真的打算去旅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肯定不同意吧。”
“你的变身术还没完全恢复。”
“总有办法的，再说我还带着外婆的药。”
“妈妈会伤心的。”
“……这点我心里确实难受，不过，我一定会回来的。”
二哥像是要一扫沉闷的气氛，开朗地“呱呱”叫了几声。
“来来，快来看看我引以为豪的财产。”
说着，二哥小心翼翼地从蔓草花纹的方巾上将一件件物品拿起来，向我说明它们的由来。
南禅寺玉澜送的便携式将棋盘和棋子，父亲遗留下来的残局棋谱，立春时红玉老师给的天狗豆，狸谷不动院外婆给的装有药丸的荷包，母亲送的下鸭神社的护身符，练习变身术时用来参照的睿山电车宝丽来照片，就连在鸭川岸边捡到的平凡无奇的小石子和玻璃珠，都满载着二哥的回忆。
望着二哥为出行做准备，我在一旁觉得更加寂寞。
二哥从小毛球时期起就是一副呆呆笨笨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卓越的才华。多数人都觉得他是个傻瓜。二哥身上还散发着一种不似狸猫的寂寥感，没有一点热血男儿的血性，让人觉得任何事都不能指望他。但这正是我最喜欢二哥的地方，我觉得这是一种灵活与智慧。
“别走，二哥。”
“你太依赖我了，矢三郎。”二哥温柔地说，“而我们都太依赖矢一郎了。”
二哥发出“哟”的一声，做起伸展运动，像是什么独特的准备体操。我还在旁边一头雾水，他已经扑通跳进水里开始游泳了。他说这是为了即将开始的长途旅行，冬泳锻炼一下身体。他从小岛轻快地游向远方，在御神灯的灯光都照不到的那头浮浮沉沉。我在岸边弯腰坐下，望着游泳的二哥。
“二哥，你不冷吗？”
“冷死了，心脏都要停了。”
“这样反而对身体不好吧。”
“这算不了什么，我可是只即将远行的青蛙。”
我又跳回方巾那儿，看了看二哥的财产。有个像打磨过的苹果一样、光滑亮丽的不倒翁，一只眼睛被涂得漆黑。我顺手拿起翻过来一看，红红的不倒翁背后写着铿锵有力的几个字：“下鸭矢二郎复活祈愿 夷川海星”。
二哥在灯光照不到的那头喊了我一声“矢三郎”。
“什么事？二哥。”
“你相信命运的红毛吗？”
“说不好……怎么了？”
“我熟悉的两只狸猫，被命运的红毛一圈圈地缠在一起。缘分这东西真是奇妙啊，当事者迷，旁观者清吧。”
二哥边游边嘟嘟囔囔地说。
“天真无邪的纯情啊，看得我这绿皮青蛙都要脸红了。”
大哥的意思我明白，但我就是不想跟海星恢复婚约；二哥的意思我也明白，但我就是不希望二哥去旅行。我知道必须回纠之森跟大哥好好谈谈，但这件事想想就让我心烦。
什么事都不顺心。
“对了，去找野槌蛇！”
野槌蛇这种幻兽，不正是为了一扫这郁闷的心情而存在的吗？
离开六道珍皇寺的古井后我直接进山，追着野槌蛇在东山转悠，一直没回纠之森。老实说就是“离家出走”。
进入十二月，寒冷萧瑟的森林里静悄悄的，完全没有野槌蛇的踪迹。我寻思着它是不是冬眠了。至于正统幻兽是否遵循爬行类动物的生存模式，也是一大疑点。我扒开落叶仔细嗅闻味道，用铁锹翻掘地面，孜孜不倦地埋头搜索。
夜幕降临，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在纠之森等待着我的家人的身影，于是睡前下定决心：“明天就回去吧。”结果第二天又忍不住继续去找野槌蛇。因为太热衷于寻找野槌蛇，我梦见自己变成了野槌蛇。我已经分不清是我在追野槌蛇，还是在追变成野槌蛇的自己。
我就这样在山中度过了一个礼拜。
在纠之森，包括南禅寺玉澜在内的下鸭家集体召开了会议。当初决定静观其变的家人，开始担心迟迟不归的我。会议讨论的结果是全权委任南禅寺玉澜，由她出面拜访伪电气白兰工厂。
“下鸭矢三郎，闹别扭把自己关在山里不出来了。”
玉澜将这个愚蠢可笑的消息，转达给来会客厅接待她的夷川海星。
于是，我的前未婚妻亲自出马来说服我。
我在北白川天然镭温泉里泡了个澡，吃了碗乌冬面后，就在瓜生山附近转悠到太阳下山。堆了个枯叶床做野营地，我点亮电池式小灯，咯吱咯吱地啃着压缩饼干。暮色渐沉，浓浓的黑暗将周围的树梢笼罩，不断向树林彼方迫近。
为了符合“野槌蛇探险家”的身份，我现在是一副人类的模样。
夜深了，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望着油灯的亮光发呆。
“你相信命运的红毛吗？”二哥的话在我耳边响起。
万年青春期的夷川海星，好像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躲着我，不肯现出真身。印象中前未婚妻的身影十分模糊，就像厨房里蓬松的龟形毛刷子。叫我面对那张嘴就骂人的毛刷子，去感受命运红毛的神秘牵引，这实在有点强人所难。而且跟她结婚的话，金阁和银阁那两个天字一号的大傻瓜也会附带着纠缠而来。如此暗无天日的未来，哪怕是扯断“命运的红毛”也一定要逃开才是。我对未来的自己寄予无限同情。
“不管怎么说，我都太可怜了……”
这时候，漆黑的树林里传来一个声音：“原来你在这里啊，傻瓜矢三郎！”
一个倒扣的黑竹笼，像森林里丑陋的妖怪一样慢吞吞地爬过来。
“你来这里干什么？”我说。
“当然是来接你啊，你个怪胎！”黑竹笼一阵摇晃，“让母亲和矢一郎大哥操心，还让玉澜老师担心，年纪老大不小了却还这么不成熟，没有一点责任感，真让人受不了。你难道是个巨婴不成？”
嘴巴刻薄还一针见血，这更让我火大。非要说得这么难听吗？顺毛捋难道不是狸猫间友好的沟通方式吗？我被海星气得怒火中烧，转身背对着她说：“是啊，我就是个巨婴怎么样？要你管！”
“看吧，又开始闹别扭了。真麻烦！”
“我又没求你来接我，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好好思考一下。”
“哼，你个空空如也的青椒脑袋，还有什么事要思考？但凡遇到正经问题就变白痴的毛球，你啊，就只有在做傻事上天赋异禀。”
“你可以闭嘴了！信不信我拔光你屁股上的毛。”
“有种你就试试啊！”
“我不想跟你说话。”
“你以为我想跟你说话啊？”
“那就别说。”
“不说就不说。”
前未婚妻沉默了，夜幕笼罩的野营地终于安静下来。
我本来打算睡了，但海星始终不肯离开。她在森林一角就像个扫地机器人一样，踩得落叶沙沙作响，在煤油灯周围晃悠，还稀里糊涂地撞到了树根。不久，她开始小声嘀咕：“我这是自言自语，没跟你说话——恢复婚约的事，我会拒绝的，你不用瞎担心。”
“我也是自言自语——那真是谢天谢地。”
“我们意见一致，真是可喜可贺。本来有两只傻哥哥就够我受了，要是再增加一只傻瓜、我就不用活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瞪着油灯对面的黑笼子。
“我也早就明确拒绝了。这世上要是哪只狸猫想要你这种未婚妻，那他一定是变态！”
“哼，是吗？”
“脾气古怪、嘴巴刻薄，而且还从不肯现身，简直莫名其妙。”
“是是是，你肯定不会懂的。”
“听说婚约取消的时候，我真是如释重负。”
“我也如释重负。啊啊，可以不用跟傻瓜结婚了。”
“跟你结婚的话，还不如跟块石墩子结婚更幸福。”
“你要能跟石墩子结婚，那我就跟脐石大人结婚！”
之后，海星开始滔滔不绝地赞美脐石大人是多么理想的丈夫人选。她说脐石大人不会叫别人傻瓜，不会跟金阁银阁吵架，不会跟吃狸猫火锅的人混在一起，不会迷恋弁天那种半天狗……最后演变成精彩纷呈的谩骂语大游行：“野孩子”“小少爷”“扯线木偶”“两岁呆瓜”“小毛虫”……骂着骂着，海星哽咽起来。
“喂，你怎么哭了？”
“我才没哭，我为什么要哭？”海星生气地说。
“可是……”
“那么想看我的话我就给你看！看到了你就明白，我是不可能当你未婚妻的。”
说着，这只夷川家的顶钵少女，将扣在身上的笼子一扔。[4]
出现在灯光下的，不是什么可怕的妖怪，而是一只毛色靓丽，称其为“天下第一可爱”也不为过的雌狸。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尾巴就“嘭”的一声从屁股里蹦了出来，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引以为豪的画皮就轻易剥落，我变回了一只毛球。
我惊讶地看着自己毛茸茸的前腿。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海星瞪着我说道，“只要看到我，你就会原形毕露。”
我们还在红玉老师门下学习时，海星就察觉到这件事。
那时候，我因为屁股上长蘑菇被金阁银阁戏弄，变得自信全无、意志消沉。南禅寺玉澜带我往返肛门科医院的那段日子里，我将屡现原形的事全归咎于屁股上的蘑菇。
“你想太多了吧，偶尔现原形也不奇怪。”肛门科医院留山羊胡的医生这么说。
只有海星敏锐地察觉到，我无法变身的原因是她。
海星几次尝试接近我，而每次我都一定原形毕露。看到我变回毛球，不知所措地被金阁银阁追着到处跑的样子，海星越发不敢靠近我。不管怎么说，“画皮够厚”“能自由自在变身”一直以来都是下鸭矢三郎最自豪的地方。海星于是努力逐步退出我的视野，而我却一直以为是“蘑菇后遗症”作祟，拼命保护屁股……这样一对比，就显得我更蠢。
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么大的秘密竟然在她心中埋藏了这么久。将这份坚持浪费在这种荒唐的地方，要我说什么好呢。
我惊讶地不由脱口而出：“……你，原来是个傻瓜啊。”
海星在灯光下气得毛都竖了起来，“你居然叫我傻瓜！”
“你这种行为不叫傻瓜叫什么？”
“反正我就是傻瓜！”
“这事又不是坚持不说就能解决的。”
“我就是死心眼，又傻又腼腆怎么样？反正我只是只狸猫。”
海星在电灯对面瞪着我说：“……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恢复婚约是不可能的。”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好久。
忽然，海星目光闪烁，她不安地盯着我身后的暗处。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说着，她慢慢绕过电灯，走到我旁边。
我竖起耳朵，的确听到从森林深处出传来类似啜泣的声音，时断时续。而且那幽灵般的声音还在逐渐靠近。海星小时候就最怕听鬼故事，她将温暖无比的身体靠近我，鼻尖不安地颤抖，“这声音听起来怎么这么瘆人？”
“像小孩子的哭泣声。”
“这个时间？在这种深山里？”
我们就这样靠在一起，屏住呼吸仔细听。
慢慢地，哭声离我们越来越近，已经来到我们近旁的树丛后。忽然，黑暗深处一个白乎乎的、像人类灵魂一样的东西跳出来，向我们这边滚来。
海星发出哇的一声尖叫，被我阻止：“冷静点，没关系。那是我狸谷不动院的外婆。”
“嗯？外婆？”海星目瞪口呆地说。
夏橙般大小的纯白毛球低声抽泣着滚到我们身边，一声不吭地钻进我和海星紧贴着的缝隙间，然后终于安心了似的浑身抖动了一下。外祖母用少女的口吻说：“啊啊，好可怕！这里真好，好暖和。”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我问。
“我想要散步结果却迷路了，因为我什么也看不见。”
外婆闻了闻我说：“咦，我是不是认识这位哥哥？”
“应该认识吧，我们夏天见过。”
“我就知道！不过，这位姐姐我不认识。”
“我叫海星。”海星不知所措地自我介绍。
“海星啊，我记住了。对了海星，你闻闻我身上有没有奇怪的味道？”
海星在外祖母的白毛上嗅了嗅，“非常好闻的味道。”
“果然，我也觉得自己没怪味。”外祖母高兴地说。
从瓜生山这个野营地，往西北方向一路走下去就能到狸谷不动院。外祖母好像临时起意出来散步，结果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只能在森林里瞎转悠。现在狸谷不动院那边肯定炸开了锅，心急火燎地在找他们的教祖。
外祖母舒舒服服地在我和海星之间团成一团，述说着夜里山中的恐怖：她一直被一个像踩着高跷一样、手长脚长的死神追着跑，“被他抓住我就会被带进黄泉，太可怕了！”外祖母说完又后怕得浑身发抖。
不久，外祖母唐突地问：“哥哥你们是夫妻吗？”
“才不是。”海星说。
“但是我看到你们被命运的红毛一圈圈缠在一起啊。”
“嗯，早晚会成为夫妻吧，她是我的未婚妻。”
听我这么一说，外祖母得意地抖了抖毛说：“果然！”
“你觉得我们能走到一起吗？”我问外祖母。
“哥哥你在担心这种事吗？”外祖母扑哧笑了，“顺其自然就好。因为我们是狸猫啊，处事灵活是我们最大的优点。”
“那就好。”
“我告诉你，我也结过婚哦。痛苦的事都忘记了，只留下美好的回忆。我好像生了很多可爱的小毛球……说起来，大家都各奔东西了吧。那些笑啊闹啊，满地打滚的小毛球们……”
外祖母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说：“我随时随地都会睡着。”
进入梦乡前，外祖母发出迷迷糊糊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加油，哥哥，你要加油哦。”我抚摸着外祖母美丽的白毛应声道：“我会加油的。”
“大河淤塞了，一定要打理好茸毛。”
“知道了，我会好好打理茸毛。”
“去卷起层层风浪，让世界变得更有趣吧！”
“会的，我会让大河波澜壮阔。”
听到我这么说，外祖母笑了，她颤抖着柔软的身体说道：“有趣即正义……我说的没错吧，哥哥？”
之后，外祖母就像白饭团滚进黑洞一样，跌入睡梦中。
海星和我听着外祖母绵长的呼吸声，沉默了片刻后，开始小声讨论。最后我们决定：把外婆送回狸谷不动院。海星变成野槌蛇探险女孩，抱起外祖母，手提电灯照亮夜路。我则保持着狸猫的模样跟着她。
我们沿着漆黑的山道，一路向下朝着狸谷院不动院走去。
很快，黑暗中都能逐渐感受到狸谷不动院狸猫们的骚动。只见漆黑的杉树林里，无数支手电筒发出一闪一闪的光芒。“舅舅他们爬上来了。”我对海星说。海星高高举起电灯大幅度地左右晃动，好让山下的狸猫们看到。纯白的外祖母在海星的怀里缩成一个毛球，一会鼓起一会凹下，发出可爱的呼吸声。
海星蹲下来在我耳边小声说：“真的可以吗？”
“……可以啊。”
“跟我在一起，你骄傲的画皮就会掉哦。”
“总有办法解决的。”
“……真是个随性的家伙。”
“这也是傻瓜的血脉使然啊。”
听到我这么说，海星“哼”了一声站起来，怀里抱着熟睡的外祖母，默默地凝望着来迎接我们的亮光。
京都的都市传说之一：京都塔是狸猫变的。
说到这里顺便一提：坐镇于紫云山顶法寺六角堂前的脐石大人是狸猫变的——这件事已经得到证实。以“用松叶熏”的天才手法将这一事实昭告天下的，正是年幼的在下。我虽然盘算过用相同的手法让京都塔也现出原形，但因为“脐石大人事件”受到严厉的训斥，只好作罢。所以，京都塔到底是不是狸猫变的，到现在都是一个谜。
二哥启程离开京都的那天早上，我跟二哥站在京都站前，抬头仰望那高高伫立在晴朗清寒的青空下，长得像天狗茸（蘑菇）一样的京都塔。
“二哥，这塔是不是很像狸猫变的？”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不过矢三郎，你可不能再用松叶熏了。”
“我都这么大了，怎么可能还干那种事。”
我指着京都塔顶端说道：“弁天大人好像偶尔会坐在那里喝鸡尾酒。”
“的确，是能让天狗坐坐的好地方。”
“……爸爸好像也很喜欢京都塔。”
“我重回京都之时，看到它肯定也会充满感慨吧。”
家父下鸭总一郎作为京都狸猫界的代表，常常外出拜访日本各地的狸猫。每次旅行回来他都说，对京都塔的思念与日俱增。这塔也许有着某些与狸猫的思乡之心产生共鸣的地方吧。
早高峰的车站前，市内巴士络绎不绝；上班族和学生们吐着白气，脚步匆忙地来来往往。我变成萎靡大学生的模样，二哥变成随时可融入上班高峰大军的西装男。二哥将包着全部财产的方巾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不久，大哥带着玉澜和矢四郎赶来。
“抱歉，我们迟到了，因为没找到妈妈。”
“没办法，这样也好，我能平静地出发。”
“说得也是。”
“妈妈要是在这里挽留我，我就真的走不了了。”
“伯母真的不喜欢给人送行。”玉澜说。
昨晚，我们在寺町路的酒吧红玻璃开欢送会，母亲闹脾气说不想来送行。今早也是，我们说要带她一起来京都站，她就冲散了我们在纠之森四处逃窜，最后拦了辆出租车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父亲生前，母亲就是这样，最讨厌为远行的狸猫送行。有一次，她来京都站为即将要去九州壱岐旅行的父亲送行，结果因为舍不得分开就跟父亲一起上了电车，一直跟到神户，之后去宝冢观剧，总算调整好心情才回来。
“二哥，药都带着了吗？”矢四郎问道，“忘了吃药可不行哦，会变回青蛙的。”
“从外婆那里拿来的，我都装在方巾里了。”
二哥摊开厚厚的时刻表，向我们展示铁路路线图。
首先要去探访住在仓敷小町温泉的狸猫。仓敷小町的狸猫，是几十年前南禅寺家的分支移居过去的。南禅寺正二郎拜托二哥去探望他们。在仓敷停留数日后，二哥说会在尾道或鞆之浦巡游，拜访那附近的狸猫。
“在那之后还要去哪里，边旅行边慢慢考虑吧。”二哥说。
“如果你去四国的话，就去跟金长一门打声招呼。”大哥说。
小松岛的金长一门跟家父交往颇深，大哥和二哥曾随父亲拜访过一次。父亲死后，双方就鲜有机会加深交流。大哥有意加深两家横跨濑户内海的羁绊。
南禅寺玉澜取出母亲托付的打火石，在缩紧脖子、略显不安的二哥身后咔嚓咔嚓地擦响，“行了，这样就能一路顺风，一定会是趟美好的旅行！矢二郎。”
“谢谢。等我回来时，玉澜就变我嫂子了。”
“这么重要的时候，还说些奇怪的话！”玉澜害羞了。
然后二哥一脸肃穆地向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特地来为我送行。下鸭矢二郎，即刻踏上旅程。待我云游四方，身心变得更成熟后定会回来。大家保重。”
“想回来了，随时都可以回来。”大哥说，“大家都会等着你。”
“等着你哦，二哥。”幺弟说，“要给我买礼物啊。”
“……二哥，一定要回来哦。”我叮嘱道。
“如今我有可以回来的地方，所以一定会回来的。”
二哥摇晃着方巾包袱，快步穿过检票口，脚步坚定有力，一次都没有回头地融入站内的人群中消失了。
在二哥的身影消失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带着祝福望着检票口不愿离开，仿佛这么做能增加二哥旅途中的幸运。最后的最后，站在检票口前一动不动的是大哥。
就这样，下鸭矢二郎踏上了旅程。
我是在贺茂大桥西面的台球厅找到母亲的。
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店内十分温暖，地板上洒满了从面向鸭川的窗子射进来的阳光。我听到二楼传来台球撞击的声音，端着咖啡走上二楼，看见宝冢风情的黑衣王子一个人站在台球桌前。我弯腰坐在椅子上小啜咖啡，默默看着母亲打球。
不久，母亲终于开口：“……那孩子，已经走了？”
“嗯，我们刚在京都站给他送行了。”
“刚刚好不容易回到纠之森，这么快又走了。”
“二哥一定会回来的。”
母亲接过我递给她的咖啡杯，靠在窗边捂着暖手。
“……总一郎很怕那孩子离开京都，说他如果出去可能就不会回来了。所以，妈妈特别不希望你二哥出门远行。”
窗外是今冬最冷的晨之风景，白鹭翩然盘旋于鸭川上，东山似显于透镜下一般清晰如画。但是母亲对此般风情毫无兴趣，只是呆呆地望着远方。此时映照在她眼中的，一定是二哥那穿过京都站检票口的背影。
“……连送行都不去，他一定觉得我是个无情的母亲吧。”
母亲不像是对谁讲述，更像是一个人自言自语道。
“但如果见面的话，我没自信能放他走。挽留他的话那孩子就走不了了……”
“二哥精神百倍地出发了，一定会经历一段美好的旅程。”
听我这么说，母亲回过头莞尔一笑。
“是啊，你说得没错。”母亲道，“这是你们自己的决定，总一郎也一定会体谅的。”
这时候，我第一次意识到，大哥让二哥出去旅行是正确的。
二哥的旅途一定会非常精彩吧，旅行中邂逅的狸猫或人类一定会好心好意地对待他，二哥的一身茸毛也一定会沐浴和煦的阳光。最重要的是，二哥一定会重返京都。
我对此深信不疑。
十二月的上半月，我一直无所事事地在纠之森闲晃。
倾听叶落的树梢间穿过的风鸣声，喝蜂蜜生姜汤预防感冒，变成深闺千金陪母亲去打台球消磨时光。
相比我的游手好闲，大哥可就忙多了。他脖子上围着玉澜送的红围巾，呼着朦胧的白气，驾驶自动人力车在腊月的京都四处奔波。所有的重压全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其勇猛程度一度让我怀疑：他浑身上下的血液是不是都被换成提神营养液了？
关于跟海星恢复婚约的事，大哥和夷川吴一郎谈过了。听说吴一郎也不反对，不过他说早云的葬礼刚过去没多久，须待日后找机会再正式公布。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我在纠之森的寝床上打滚时，母亲很在意海星的事，时不时地对我说：
“去见见她如何？”
但是，我原形毕露的样子要是正好被金阁银阁撞见就糟了。而且我现在一想到要见海星，就被一股猛烈的羞涩之情袭击。海星一定也很害羞，所以就算见面也没法好好说话。
“我不想去见她，海星肯定会生气的。”
“都是你未婚妻了，有什么好生气的？”
“在不知所措的时候，那家伙就会先生气。”
“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未婚妻呢？”
“那么，你要我跟海星说些什么呢？”
“哎呀，这种事妈妈怎么说得出口。当然是说些让人又开心又羞涩的事呗。哎呀，好害羞！”
“就算她成了我的未婚妻，也不可能立刻就亲密地聊起枕边私语吧。”
听我这么一说，母亲叫着“哎呀好害羞！”就钻进枯叶堆里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
自从早云归天后，一切都顺利得出奇。
与夷川家历史性的和解终于实现；跟海星也恢复了婚约；二哥出去旅行；大哥就任伪右卫门指日可待；红玉老师、弁天和二代目之间的纠纷，自清水寺那晚以来，就处于僵持状态。地平线的彼方，也没有一丝要起风浪的迹象。
我虽然是只热爱和平的狸猫，但是体内的傻瓜血脉在叫嚣：“这样下去可不行！”
总有人会卷起风浪
我就站在浪尖上
总有人会扰乱和平
我就给他添把乱
我坐在冬日萧瑟的贺茂川河堤上，嘴里哼着身为狸猫却胆敢僭越的危险歌词。这时，大哥驱驶着自动人力车停到我面前，探出身来对我说：“矢三郎，跟我来一趟，八坂先生有事找你。”
我倏地站起来，嗅到了一股有趣之事即将发生的味道。
“出了什么问题吗？”
“开心吧，这回轮到你出场了。”
原来是关于狸猫选举的见证人选出了问题。
狸猫界的首领伪右卫门一职，习惯是在长老们年底召开的尾牙宴上，决定继承人。在会上邀请天狗当见证人，是很久以前流传下来的传统。但是天狗这种生物啊，总是把狸猫当傻瓜，各种吹毛求疵，就是不肯痛快出席。去年鞍马天狗以肚子疼为由，把这个任务推给了红玉老师。
坐在奔驰的自动人力车上，大哥面有难色地抱着胳膊。
“红玉老师今年无论如何都不肯做见证人，说要推荐后任天狗出席……”
“……指的是弁天吧？”
“这不是太过分了吗！弁天可是星期五俱乐部的人啊，难道我们要邀请吃狸猫火锅的人参加选出狸猫界首领的宴会？”
“那索性就不请天狗了，我们自己办不好吗？”
“那可不行！伪右卫门的权威是建立在狸猫界的民意和天狗承认的基础上。你跳过这个步骤试试，伪右卫门马上就变纸老虎。”
“哎呀呀，这还真是没法通融的事。”
出町商店街后的公寓“桝形住宅”门前，一群像讨债鬼一样不请自来的狸猫挤在那里，好不热闹。红玉老师很不喜欢一大堆毛球强行堵在门口；但是对狸猫来说，一定要用毛球只数来表达对如意岳药师坊的敬意。
大哥和我坐着自动人力车到达现场，顿时引起一阵窃窃私语，“矢三郎他们来了！”只见八坂平太郎特地迎了出来。
“抱歉，矢三郎，又要借助你天狗专家的力量了。”
“八坂先生，您就别给我戴高帽了。”
“药师坊大人脾气可倔了，我怎么说都没用。贡品献上了，还大肆赞美老师的伟大，下跪假哭都用上了……我已经无计可施。看来要让老师做见证人，就只能靠你从中斡旋了。”
打开门进入老师的房间，厨房里堆满了带礼签的红玉波特酒和点心等贡品，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洒满冬日和煦阳光的四叠半斗室里，红玉老师窝在被炉里大口嚼着特大号的金枪鱼紫菜寿司卷，盯着旁边放的将棋盘。完全没把包围在公寓外的狸猫界权威放在眼里。
“下鸭矢三郎，前来拜见。”
“你来干什么？我又没叫你来。”
“您又在闹别扭欺负狸猫了吧？不愧是天狗中的天狗，天下第一的如意岳药师坊。”
我一盘腿坐下，老师就用锐利的眼神盯着我。
“我可是知道你毛茸茸的肚子里打着什么鬼主意，是不是企图靠耍嘴皮子把我拉出去撑场面？八坂平太郎哭着求你来的吧？”
“哎呀，真被您猜中了。”
“去年就被你的花言巧语骗了，可倒了大霉。”
“去年您不是玩得挺开心吗？”
“胡扯！”老师生气地说道，“见证人我派弁天去，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红玉老师一骨碌躺倒，整个人背对着我。
我尝试用各种方法说服他，但是闹别扭躺着的老师始终闭口不言。
窗外暮色已至，老师却懒得去拉一下电灯的绳子，四叠半像废墟一般乌漆墨黑。公寓外传来已等得不耐烦的狸猫们大开酒宴的喧闹声，真是群没心没肺的家伙。此时大哥送来了鳗鱼天妇罗盖浇饭，我就摸黑在厨房里大快朵颐。
不久，老师在漆黑的房间里突然起身，在混杂着香烟、香水与老人体臭的黑暗中，抽着天狗香烟。只见火光忽明忽灭。
“……又过了无聊的一天。”
“您为什么不开灯？”
“为什么要我伸手？你去开。”
“不要。您自己开。”
听我这么说，老师就更不高兴了。
老师为什么一定要弁天做见证人？我在心中思量。
本来嘛，希望弁天继承如意岳药师坊的只有红玉老师，以岩屋山金光坊和爱宕山太郎坊为首的京都天狗们都不赞同。如今，天狗能力出类拔萃的二代目回国，形势对弁天就更加不利了。此时，红玉老师一定是想借“狸猫选举见证人”的名义强行指定弁天为继承人，让这变成既定事实吧。卷入天狗继承人之争，对狸猫来说无疑是一场灾难，但是狸猫也有狸猫的矜持。
天狗香烟的火熄灭了，老师钻进被炉里沉默不语，大概是睡着了。我在四叠半的角落里跪坐后低头行礼：“打扰您这么久真是抱歉，今天我就先告辞了。”
公寓外支起了“如意岳药师坊对策总部”的帐篷，毛球们像举办街道庆典一样热闹。炫目的白炽灯下，八坂平太郎他们在电暖炉前烤着脚，继续在席间畅饮。
听到我下楼的脚步声，毛茸茸的醉汉们全都停止喧哗抬起头，带着一脸期待的表情看着我。我举起双手说道：“我败下阵来了。”
聚在下面的狸猫吐着白气，发出失望的声音。
“看来只能拜托弁天大人了，那个弁天大人……”
公寓门前吵吵嚷嚷的狸猫们，一提到这个名字就吓得浑身发抖。有的为了壮胆大口喝酒；有的不安地抬头仰望夜空，仿佛弁天下一刻就会飞落到屋檐上。我走进帐篷，弯腰在椅子上坐下，“接下来怎么办，八坂先生？”
“真是败给老师了。”八坂平太郎抱着手臂望向虚空。
他视线的彼方，是从一切责任中解脱出后，即将抵达的理想之国——那片广阔的南国沙滩。他既想早日摆脱这泥沼般的困局，奔向理想的南国怀抱，又想设法找个不引火烧身的方法。八坂平太郎表现出绞尽脑汁拼命想办法的痛苦状，但关键时刻自己绝不发表意见——正是这股浓浓的狸猫大叔味，一直以来守护着狸猫界的和平与安宁。
他求救似的看着大哥。
“你说怎么办，矢一郎？”
“怎么办才好呢。”大哥也抱着手臂喃喃自语。
在白炽灯的照耀下，狸猫们脸庞发光，表情严肃沉默不语。我环顾着周围毛球们的表情，耳边突然响起狸谷不动院外祖母的话：“去卷起层层风浪，让世界变得更有趣吧！”我小酌温酒在心中思量，忽然一个绝妙的好主意从天而降。
“我想到一个有趣的点子。”我说。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大哥嘟囔着。
“我们去委托二代目吧。如果二代目答应，弁天大人也不好插手。毕竟五山送火那晚她曾惨败在二代目手下。”
“这倒也是，不过……”
八坂平太郎探过身来打断了大哥的话。
“二代目能答应吗？”
“他不同意就再想办法呗。”
“是啊，如果能顺利，当然最好不过……”
“我不赞成！”这时候大哥插嘴道，“天狗继承人之争，再怎么说也是天狗界的问题。我们应该极力避免卷入天狗之战中。如果我们委托二代目做见证人，红玉老师和弁天大人岂不是要气疯了？”
“所有的事都推到我头上就好，我来负责。”
“你……当真？”
“有趣即正义！大哥，就交给我吧。”
八坂平太郎一拍大腿道：“就这么定了！”总之，在他看来能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就行了。周围的狸猫也一副“总算搞定了”的表情。
“这个问题就交给矢三郎吧。你真是有个好弟弟啊，矢一郎。”
侧眼看着平太郎开朗的笑容，大哥苦着脸什么也没说。
我拍了一把大哥后背，“没事的，大哥。拿出精神来！事情会越来越有趣的。”
我虽然在八坂平太郎和在场的狸猫面前煞有其事地表示“都交给我吧”，但这其实是一场以下犯上的大赌博！我打算抓住弁天和二代目这两大巨头在高处相互较劲、处于胶着状态的可乘之机，孤注一掷、铤而走险。但稍有闪失，我就会被弁天扔进铁锅里煮了。
耳边似乎传来弁天的轻声细语：
“我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到想要吃掉你。”
第二天午后，为了说服二代目，我拜访了他的宅邸。
三角屋顶的雅致宅邸，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显得更加幽静。
二代目在白衬衫外面套了件对襟毛衣，在前庭树叶落尽的大树下放了张桌子，边晒太阳边整理烟斗。我推开庭院的白栅栏，出声向他打招呼：“下鸭矢三郎，前来拜见。”
低头摆弄烟斗的二代目闻声抬起脸，露出笑容，“呀，矢三郎。今天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要紧事，向您汇报一下近况。”
“坐吧，让我先把这些东西整理好。”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二代目拿起烟斗一一向我说明。雕刻着异国诡异怪兽的象牙烟斗，散发着亮丽光泽的白欧石楠烟斗，咣当一下就能轻易打死只狸猫的海泡石烟斗……这些烟斗不仅材质不同，大小也各异。有的小巧玲珑，就如同从小人国买回来的特产；也有的巨大无比，像那须与一[5]拉的弓一样长。
不久，二代目拿起樱树木质烟斗，在里面塞满烟草，擦燃一根长长的火柴点燃。一缕青烟袅袅地飘向蓝天，散发出香甜的烟草味。他愉快地眯起眼睛，追逐着飘散的烟，尽情享受此刻混合着烟草香气的温暖阳光。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风也停了。屋顶一片静谧，仿佛在时间维度之外摇晃。
“首先关于空气枪的事，向您报告一下。”
我讲述了有马温泉事件的始末。
自五月以来，二代目全权委托我将散落在各处的家当回收。虽然狸猫捡到的东西已尽数收回，但最危险的东西仍流落在外——就是落到天满屋手里的德国制空气枪。
听到在有马温泉，那把空气枪夺去了夷川早云的性命，二代目不悦地皱起眉头。
“竟然将我的艺术品用在射杀狸猫上……”
“这个天满屋是个神出鬼没的怪人，那晚之后他完全不知所踪。而且他善用幻术，就算找到他我也不敢轻易出手。这完全是我的责任，所以觉得特别对不起二代目。”
我低头认错，二代目却摆摆手。
“你在说什么啊，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全靠你，这些家当才能再次回到我手中。这也是我一直挂心的地方，总觉得欠你太多人情。”
我不失时机地抬起头问他：“您就那么在意欠狸猫的人情吗？”
“你要是愿意接受礼金的话，可以让我心安理得一点……”
“这些人情，用我没找回来的德国制空气枪抵扣掉一部分之后，还有剩余吗？”我保险起见又问了一遍。
二代目吸着烟斗愣了一下，然后撇嘴笑了笑说：“哎呀呀，总觉得这话题有点狸臭味，很可疑啊。”
“狸臭味扑面而来吧？”
“这话题背后的真意到底是什么呢，你有话直说。”
于是，我道出了迫近年关的狸猫选举一事。
对大哥来说，继承亡父“伪右卫门”的地位是他多年以来的梦想。作为弟弟，我应该想方设法帮他实现。
但是红玉老师拒绝成为狸猫选举的见证人，并指定弁天做代理人。就算弁天体内天狗才能如泉涌，但她终究不是真正的天狗，而且还是大啖狸猫火锅的星期五俱乐部成员。选举狸猫首领的会议，怎么能邀请吃狸猫火锅的人出席？即便知道红玉老师是位将天狗的恣意妄为发挥到极致的人，这次的要求也未免太过分了，我们绝对不能答应。关于这一点狸猫界决不妥协。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我迫切希望二代目当这个见证人。”
听到我这么说，二代目吐了口烟，面有难色。
“你这是叫我成为天狗吗？”
“不不，我只是请求您当见证人。”
“但是，见证人是天狗的工作吧？”
“这只是狸猫界和天狗界陈腐的想法，没必要拘泥这些老规矩。别人要怎么想是他们的事，二代目只要以二代目的身份担任见证人就行了。”
我将这番歪理说得头头是道，但二代目可不会轻易就被我糊弄过去。他说：“我可不想为那老糊涂虫收拾烂摊子。”
“……这样啊，那就伤脑筋了。”
我装出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开始思考有没有其他方案。
二代目向天空吐了口烟说：“你还真是只让人不能大意的狸猫啊。”
“嘿嘿，您过奖了。”
“前两天在清水寺，是你在背后监视我吧？”
“咦，被您发现了吗？”我突然害羞地搔了搔头，“但是我没有恶意，纯粹是求‘痴’欲和好奇心作祟。”
“那个老糊涂虫哭着求你去的吧？”
“……关于这一点，无可奉告。”
“竟然派狸猫来监视情妇的行动，真让人无语。简直丑陋至极！那个老糊涂根本没必要做无谓的担心。对弁天那个女人，我只有憎恶。哪怕一丁点的怀疑对我来说都是莫大的耻辱！”
“二代目真的很讨厌弁天大人吗？”
听到我的话，二代目一脸冷酷地瞪了我一眼，“不是讨厌，是憎恶！而且我有明确的理由。”
一切的起源要追溯到大正时代。
如意岳药师坊父子之间由三角恋引发的争风吃醋，最后发展到震撼东山三十六峰的大决斗。当时正值天狗能力全盛时期的红玉老师勉强取胜，将年轻的二代目从南座的大屋顶踢落到四条路的大马路上，这些内容前面已经叙述过了。
被踢落的二代目，在狂风暴雨中狼狈而逃。
当年的京都街道不比如今这般喧嚣，夜深人静时便僻静得可怕，更何况还是在电闪雷鸣的暴风雨夜里，漆黑的街道上连人影都看不到。街上的瓦房屋顶被大颗雨水敲打得啪嗒作响，每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空，碎石路就从黑暗中隐约闪现出来。二代目扶着格子门，抱着电线杆，举步艰难地穿过乌丸路一路向北。最后，他看到被闪电照亮的钟楼。
那座带钟楼的建筑物在暴风中岿然不动，通宵点亮的霓虹灯发出奢侈的光芒，像宝石箱一般耀眼夺目。那是一个从事军需产业的贸易商，靠世界大战发战争财建起的洋馆，黄铜的招牌上刻着“二十世纪大饭店”几个大字。
二代目站在玄关前，酒店人员看到他满身伤痕一片哗然。
“您这是怎么了？”
二代目推开走过来想要搀扶他的人，问道：“大小姐呢？”
跟他相熟的酒店人员们露出尴尬的表情，沉默不语。
二代目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浑身滴水地穿过大厅，奔上楼梯，跑过铺着红色绒毯和消石灰漆墙面的走廊，来到一间客房门前，敲响了房门。
但没有回应。
打开门一看，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住在这间客房里的大小姐，正是“二十世纪大饭店”老板的女儿。
搭乘自欧洲席卷而来的世界大战这趟顺风车，饭店老板赚得盆满钵满。他不仅将洋馆打造得金碧辉煌，在女儿身上同样也倾注了大量金钱。听说这位大小姐美丽非凡，婀娜多姿，纤细的骨骼让人不禁怀疑是由黄金打造而成的。介于说者是在回忆有生以来第一次堕入情网的感受，加之又是百年前的往事，我觉得他的话应该打个折扣来听。
尽管如此，但是据说这位大小姐经常女扮男装出门上街，又将二代目和红玉老师玩弄于股掌之间，想必不是等闲人物。而且就算她的骨骼真是用黄金做的，也定不是个柔弱女子。
追上来的酒店人员垂下眼睑说道：“昨天，大小姐谁也没有告知就离开了。”
“去哪里了？”
“这个……我们也毫无头绪。从昨天起，这里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一片慌乱，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
“她有什么留言吗？”
“说是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
二代目慌忙打开大小姐留下的信件，里面别说什么爱语，就连一个字都没写。只有一个大大的“×”。
二代目愤怒到极点，脑浆都要气炸了。他之所以会与红玉老师拼死决斗，追本溯源，还不是因为迷恋上这位拥有黄金骨骼的千金小姐？但是当两只天狗在京都上空拳打脚踢的时候，千金小姐却给二代目打上“失去资格”的烙印，就此神秘失踪了。
客房昏暗的窗子被雨水拍打着，听上去就像沙砾敲打窗面。
二代目绝望了。他走出二十世纪大饭店，再次步入风雨中……那个暴风雨夜晚发生的事，深深地烙在他的脑海中。因为太过屈辱，以至于他将这段记忆尘封起来，发誓决不再追忆这段历史。之后二代目就离开了日本。
一走就是百年。
在英国伦敦北部的郊外，汉普特斯西斯的公园里。
此时离夏天还很遥远，二代目拄着手杖在清冷的公园中散步。不久，昏暗的天空响起雷鸣，雨水混着雪子从天而降，飘落到二代目身上。二代目躲到树荫下避雨，透过树叶的间隙，可以看到枯草覆盖的荒凉小山坡，只见闪电在低垂密布的乌云间盘旋。
这时候，二代目看到一个女人爬上无人的小山坡。在雨雪交加、雷鸣滚滚的恶劣天气下，女人却像外出郊游一般步履轻快地往上爬。二代目惊讶地望着她，忽然对这个女人产生了兴趣。他从树荫下走出来，向那个女人走过去。
女人站在山坡顶端，抬头望着被闪电照亮的滚滚乌云。
“站在这种地方很危险哦，女士。”二代目用手背遮住雨雪，开口向眼前的女人搭话。
对方转过头来，用手捋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不快地回答道：“我没事，您能不能别管我。”
站在那里的，正是这年春天启程环游世界，彼时到达英国的弁天。看到她脸庞的瞬间，百年时光顷刻消逝，二代目的时间直接由那个京都暴风雨的夜晚，跳到了此刻英国的山坡上。他内心深处沉睡已久的屈辱记忆复苏了。
“你知道我有多惊讶吗，矢三郎？”二代目郁闷地叹了口气，“弁天与那位千金小姐长得一模一样。”
太阳被云彩遮住，屋顶上忽然变得有点冷。
二代目将烟斗收藏品放进垫着天鹅绒的箱子里，然后在宅邸的前庭闲逛起来。他黝黑锃亮的鞋子踩在散落一地的落叶上，发出干沙沙的响声。
在庭院的木门旁边，挂着一盏模仿过去伦敦的煤油灯制作的屋外灯，只要太阳落山，这灯就会自动点亮，发出柔和的光芒。它曾掉落在吉田山里的竹中稻荷寺内，在深夜发出诡异的光芒，被传为怪谈。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把它捡回来的。
二代目站在煤油灯下，倾听街道传来的细微声响。
“能听到圣诞的音乐呢。”
“最近街上到处都能听见。”
“好奇怪，为什么大家都热衷于过圣诞节？”
“没什么特别理由，就是很开心啊，狸猫们都喜欢过圣诞节。这份无来由的欢喜，不是很棒吗。还有就是肯德基的炸鸡也很好吃，没有哪只狸猫会讨厌炸鸡。”
“我还没吃过，哪天去试试看。”
我站在二代目身旁，看着庭院木门外绵延的广阔屋顶。
屋顶的那边，鳞次栉比的楼房望不到边际。
煞风景的混凝土屋顶、空调室外机、水箱、安全梯和密布的电线……这一切交织成屋顶上的世界。这个世界，不属于狸猫，是属于天狗的。此刻，就在屋顶世界的某个角落，弁天说不定也正在抽着天狗香烟呢。
曾经，二代目和那位与弁天长得一模一样的千金小姐爱情破裂。正所谓“爱之深恨之切”，但是这个道理反过来也可能成立：由憎恶反生爱怜之情。
“话说回来，二代目对弁天总是很温柔啊。”
听到我的话，二代目苍白的脸颊现出怒色。
“你说什么蠢话！我哪里对她温柔了？”
“实在抱歉，我在清水寺偷听了你们的谈话。二代目劝弁天放弃当天狗，难道不是在为她着想？”
“完全不是！真是天大的误会！”
“是这样吗？”
“我只是觉得那女人不配当天狗。”
虽然当事人死不承认，但二代目时隔百年回国的契机，显然就是在伦敦邂逅了弁天。
对二代目来说——时隔百年回国一看，曾经发誓要复仇的父亲早已没落，整日沉浸在弁天的美臀之梦中度日。父亲眷恋着弁天，儿子又被弁天引回来。父子俩齐聚，再度上演百年前的丑态——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放眼望去，一切都让人不快。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回到这个国家、这个城市？是不是太傻了？这一切，都是那女人不好！那女人就是万恶的根源，我讨厌那个人！特别讨厌——二代目如此暴躁，给了狸猫可乘之机。
我平伏在二代目脚下，装模作样地上奏。
“这样下去，弁天大人会成为如意岳药师坊的继承人。您能容忍这种事发生吗？只有您才能阻止弁天，我等狸辈热切恳求您出手相助。”
“矢三郎，别跟我来这套。”
“您要是不答应，我就长跪不起。”
二代目叹了口气，举手投降。
“告诉你们狸界诸位，我答应做见证人。”
“多谢。”
“这样欠你的人情可就还清了。”
西国三十三所[6]第十八番札所[7]，紫云山顶法寺。
这座寺院悠然立于高楼大厦之间，院内垂柳下有一块六角形的奇怪石头，它就是京都的“要石”，还有个正统的名字叫“脐石”。关于它，有一个只有狸猫才知道的秘密——其实，这块石头是狸猫变的。因此，脐石大人是比伪右卫门更伟大的存在。所以在伪右卫门大选即将召开之际，狸猫界的魁首会齐聚六角堂向脐石大人请安，这是长久以来的传统。
这一天，我们举家前往六角堂。
被高楼大厦割裂的蓝天万里无云，跟一年前的场景一模一样。
大哥心情不错。去六角堂之前，他在顺路经过的西餐厅里一口气吃了两个坐垫大小的汉堡牛排。
“没体力可当不了伪右卫门。光靠提神营养液打不了持久战，平常为了积攒体力就要多吃高能量的食物。”
“好吃的东西多吃点倒是没关系。”母亲说，“不过那汉堡牛排可真大啊！有狸猫那么大吧。”
“妈，拜托你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感觉就像同类相食。”
“不是狸猫火锅，是狸猫汉堡牛排啊……”
我不禁产生可怕的联想，被煮成火锅固然讨厌，变成肉馅就更不愿意了。
“汉堡牛排真好吃啊。”弟弟说。
我们在六角路上边走边聊，终于来到六角堂门外。只见六角堂内挤满了装扮各异的狸猫，乱哄哄的都要挤到门外来了。
我有时候总在想，尽管这里的每只狸猫都费尽心机把自己打磨得更像人类，但这么多狸猫聚在一起，感觉空气里都像长了毛一样散发着厚重的狸猫味儿。也许是大量的毛球互相挤在一起，容易放松警惕。
一群黑衣和尚站在门前，引导着在周围徘徊的狸猫们有序进入院内。那些是金阁银阁手下的夷川亲卫队变的假和尚。
我们正要通过大门，变成假和尚的金阁和银阁映入眼帘。
“啊呀，你们最近老实了很多嘛。”
“这不是矢三郎大人吗。”金阁合掌低头行礼，“今天天气真不错，脐石大人想必也会心情大悦。真是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南无南无。”银阁附和。
这种大彻大悟的口气，除了恶心人以外什么用都没有。
“你们俩……是不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您在说什么呢？我们可是以蜕掉傻瓜之皮为目标，听从吴一郎大哥的教导，夜以继日地努力修行。”
“哥哥和我，现在心境平和，就像柔软清爽的蒸蛋糕一样。”
“吴一郎大哥可是只伟大的狸猫啊。只要他愿意，轻轻松松就能把京都塔架在金阁寺上。啊啊，过去的我们为何如此愚蠢！”
“好丢脸好丢脸，真想挖个洞钻进去！南无南无。”
“我强烈建议矢三郎大人也遁入我佛道，傻瓜时代很快就会不复存在。”
在遍地是傻瓜的狸猫界，金阁和银阁也算得上是超凡脱俗到无药可救的最纯种傻瓜。他们两个要以蜕掉傻瓜之皮为目标会变成什么样子？大概就像一层层剥皮的洋葱，剥到最后从地球上彻底消失吧。
“是吗？加油吧，我支持你们。”
我出言鼓励金阁他们，随后进入六角堂寺内。
坐落在高楼大厦之间的六角堂，就像沉在水池池底一般昏暗。
从寺内抬头向上望，蓝天看起来越发明亮。
本就不是很宽敞的寺院内，挤满了欢腾的狸猫。
有的看着六角堂屋檐上闪闪发亮的宝珠，一副望眼欲穿的表情，在那里踱来踱去；有的闻了线香味儿不停地打喷嚏，边止不住地笑出来；有的在地藏童子面前铺了块红毡子，打开便当的包装纸准备用餐……
“感觉有种郊游的气氛。”母亲说。
“我们也带便当来就好了。”弟弟说。
大哥跟我们分开，向脐石大人那边走去。八坂平太郎、夷川吴一郎、南禅寺正二郎起身迎接大哥。八坂平太郎笑得十分豪爽，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不久，全都团成一团的毛球长老们，被安置在绛紫色坐垫上抬进寺院内，嘴里还反复念叨着“我没事，我没事”。
“关门！”伴随着一声吆喝，六角路一面的大门关闭了。
身着夏威夷衫的八坂平太郎站在脐石大人旁边，一脸严肃环视院内。狸猫们层层围住脐石大人，等待仪式开始。
“请肃静。”
八坂平太郎拍了拍他的圆肚皮。
“会议即将开始。在开始之前，要先感谢紫云山顶法寺诸位对于此次盛会的关照，也要向百忙之中抽空莅临的长老们致谢。此外，承蒙脐石大人惠赐训词，由我在这里朗读，诸位请起立。”
院内狸猫纷纷起身。
“‘感冒的时候，保持头凉脚热，不用找医生。再来碗蜂蜜生姜汤，岂不妙哉！’谨此。”
院内的狸猫一起低头行礼，然后就座。
八坂平太郎向脐石大人行了一礼后，轻咳了几声说：“众所周知，去年狸猫选举在前所未有的混乱中结束，委实可惜。最终也没能选出新一任伪右卫门，让老身这等凡夫俗子又推迟隐退了一年，真是遗憾至极。”
我大叫：“您辛苦啦！”母亲也跟着起哄，“真够努力的！”
八坂平太郎苦笑着挥了挥手，继续跟大家寒暄。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一年平安地结束了。作为伪右卫门候选人的矢一郎，实在是位年轻有为的狸猫，我有幸将未来托付给这位有着大好前途的新人。接下来，由夷川吴一郎发表应援演说。吴一郎乃夷川早云亡故后，承担起夷川家重任的青年俊才。狸猫界的辉煌未来就靠他们俩的双肩来承担了。接下来，有请吴一郎。”
夷川吴一郎静静地站起来。
“在下夷川早云的长子，夷川吴一郎。”
他深深地低头行礼，开始对院内的狸猫演讲。
“狸猫界的各位，多年不见，还望见谅。家父夷川早云虽为实现伪电气白兰工厂的现代化竭尽全力，但在狸风上诸行多恶，落得晚节不保受众人唾弃的下场。尽管如此，矢一郎尽释前嫌，对我说出‘共同生存下去’这番话。如此心胸宽广之狸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矢一郎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伪右卫门。夷川家定会全力支持新伪右卫门，为狸猫界的光明未来尽一份力。”
大哥一脸感动地起身，去和吴一郎握手。
“谢谢你，吴一郎。谢谢！”
八坂平太郎喜笑颜开地注视着两家头领握手。在座的狸猫纷纷叫好，“哟！新时代来了！”“二十一世纪！”掌声与喝彩声随即席卷而来。祝贺新时代到来的雷鸣般的掌声刮起一阵微风，把埋在软垫里打瞌睡的长老们身上的茸毛吹得微微摇晃。
大哥朝脐石大人深深鞠一躬，伸出手轻触了一下脐石大人。
院内掌声不断。
不久，八坂平太郎举起手。
“各位，请肃静。”
平太郎一脸灿烂，仿佛已经沐浴在南国的阳光下。
“向脐石大人的报告事宜就此结束。接下来，关于今后的行程，想告知各位并征询诸位意见。首先，长老会议预定于十二月二十六日晚在如意岳药师坊二代目的宅邸举行。各位可有异议？”
院内的狸猫虽然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但是没有人反对。
“那就视为没有异议了。接下来还有件事，依照惯例，在决定狸猫界首领时，我们去年邀请了如意岳药师坊大人莅临出席，担任见证人。但今年药师坊大人不便出席，所以我们邀请二代目担任见证人。这个决定得到了下鸭家的下鸭矢三郎鼎力相助。在这里我向他表示由衷的感谢。”
八坂平太郎对我抛了个飞眼，等于对外挑明了“出了事谁负责”。
“各位有异议吗？”
狸猫们一脸茫然，不置可否。
八坂平太郎露出安心的表情，想就此结束会议。
“那么——”
这时，从六角亭的屋顶上飘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我有异议。”
弁天飘然降落在六角堂屋檐上，用冰冷的目光睨视眼下的狸众。
她身着不祥的黑色和服，腰间系着朱红色的腰带，手里拿着只长烟管。黄金的烟袋锅被射入大楼间的阳光一照，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很明显，弁天将下一刻就会迸发而出的熊熊怒火强压在了心底。
我不由得被弁天的美貌倾倒，但对其他狸猫来说，现在可不是看入迷的时候。
对京都的狸猫来说，弁天美不美并不重要，她早已是超越了这一次元的存在。拥有天狗能力却不是天狗，吃狸猫火锅却也不是人类。她简直是个会飞的天灾！面对天灾只能低着头低调做狸。
“弁天大人驾到！”
八坂平太郎率先拜伏弁天，其他狸猫也争先恐后地拜伏。
看我还在发呆，母亲忙拉着我跪伏下来。母亲就这样紧紧把我的手抱在胸前。
寺内鸦雀无声，一切就像冻住了一般。
“师父说让我来做狸猫界首领选举的见证人。”弁天吐了口烟说道，“……但看样子，你们并没有叫我啊。”
八坂平太郎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啊，是这样吗？这当中肯定是出了什么岔子。”
“你们要请那个英国迷做见证人也无所谓。”
“真是诚惶诚恐。”
“不过，为什么会出这种岔子？我倒是很想知道。难道说狸猫们不愿意我做见证人？”
“不不，绝对没这回事……”
“行了，行了，我明白。我不过是一介人类，还是个吃狸猫火锅的女人。我也不是傻瓜，狸猫的心情我多少能够理解。”弁天故作柔媚语气说道，“……心情是可以理解，但就是忍不住想吃啊，毕竟我是个人类嘛。”
在她目不转睛地瞪视下，八坂平太郎就快窒息了。
其他狸猫也像变成了地藏菩萨，一动也不敢动。
不久，立在六角堂屋檐上的弁天，举起手开始一只一只数起寺内的狸猫。那样子像是要选出今年下锅的狸猫。京都那么多有头有脸的狸猫，顿时慌乱不已、血色尽失。
“下锅的狸猫真是要多少有多少。”
弁天拿起烟管吸了一口，然后对着院内的狸猫吐了口烟。
鸽子们掠过轻摇的垂柳纷纷飞走，长老们一个个从软垫上滚落下来。到处都是“嘭”“嘭”“嘭”露出尾巴的声音，宛如黎明时分莲池莲花盛开的场景，狸猫们就这样轻易掉了幻化之皮，个个现出原形。
最后，弁天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哎呀，矢三郎。原来你藏在这里。”
挤在我周围的狸猫们顷刻溃陷，四下逃窜而去，等我发现时，身边只剩下母亲和矢四郎。大哥慌忙赶过来。
“肯定是你的鬼主意吧。”弁天俯视着我说，“你也真有本事能哄得那家伙答应。”
“您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完全没印象……”
“说谎！”
“我说谎了，抱歉。”
“真是只令人吃惊的狸猫啊，不仅违背师父的嘱托，还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弁天大人应该很了解我矢三郎吧。我体内的傻瓜血脉让我尽干些奇怪的事，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么样。一会儿背叛红玉老师，一会儿背叛弁天大人，一会儿又拉拢二代目……”
“我最讨厌那个男人了！”
“二代目也说过，最讨厌弁天大人。”
弁天用鼻子哼了一声，“那你呢？我和那家伙，你喜欢谁？”
“……无论哪位我都当作天狗来尊敬。”
听到我的答案，弁天瞬间手臂一挥，将黄金烟管砸向我。烟管笔直飞到我的脚下，嗖的一声刺进地面。母亲和矢四郎尖叫着抱紧我，我沉默地抬头看着弁天。
这时候，六角路一面的大门打开了。寺内的狸猫齐刷刷地转头看过去。
只见戴着大礼帽的二代目冷脸站在那里。
弁天转过身来，傲然俯视二代目。
“诸位狸猫，”二代目对寺内的狸猫说，“一只叫海星的狸猫告诉我，在六角堂出了大麻烦，所以我过来看看。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大事嘛。”
二代目说着放眼寺内，看都没看弁天一眼。
弁天瞪着我和二代目，忽然像闹别扭似的转过身去，任凭一只袖子在空中飞舞，眺望起六角堂屋顶绚丽的宝珠。不久，她说了句“真拿你没办法，随便你们吧”。
“这次的事，感谢您的体谅。”我拜伏道谢。
“你什么也不明白，矢三郎。”弁天飞走之前说道，“我一直太温柔了。”
第二天，在外旅行的二哥来信了。
纠之森 下鸭家诸位
敬启。
大家最近身体可好？
我现在在广岛的鞆之浦——靠濑户内海一面的港口城市。这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城市，到处都残留着江户时代的痕迹。在近海一个叫仙醉岛的小岛上，国民宿舍的后面生活着很多狸猫。我受到了他们的热烈欢迎，眼下就在这稍作休息。
我刚从京都出来的时候，光维持变身都很吃力，现如今已经完全适应了。在仓敷、冈山，还有尾道的小镇邂逅各种狸猫，发生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如果把这些回忆都写下来，这张信纸就实在太小了。等我回纠之森后再跟大家慢慢聊。
这趟旅程，到访一个又一个独具特色的小镇——单凭
这一点就魅力十足。
在仙醉岛上的国民宿舍里，我结识了从四国的丸龟坐渡船来的狸猫，因为交流将棋变得十分要好。他目前要坐船回四国，所以我打算跟他一起前往四国，顺便去小松岛跟金长一门打个招呼。
总之，我现在非常好，继续着愉快的旅行。日复一日，我觉得自己圆滚滚地越变越大，简直像一只长毛的蘑菇般茁壮成长。
希望大家也能健康愉快，我还会写信回来的。
至此
下鸭矢二郎
等我看到二哥的这封信时，已是所有骚动都结束之后。这封信寄到纠之森的时候，我正为了从弁天眼皮底下逃开，从京都消失了踪迹。
三十六计走为上——
“落跑矢三郎”的名号再度响彻京都。
趁着月黑风高，我越过逢坂关[8]，直奔目的地琵琶湖。
<hr/>
[1] 为保存鸟兽等的外部形态而制作的半永久性干燥标本。将动物外皮剥开，除去内脏、肌肉，塞入棉花等，进行防腐处理后，再将外皮缝好。
[2] 京都知名点心店铺“满月”制作销售的一款点心。以饼粉、蛋和各种调味料做成柔软的饼皮，使用丹波大纳言赤豆作为内馅，做成美味可口的半生点心。
[3] 豆腐行商始于江户时代中期，豆腐商人挑着扁担一路叫卖“豆腐、豆腐”。从明治末期到大正初期，豆腐行商开始蹬着自行车、一路吹响喇叭贩卖豆腐。
[4] 《顶钵》，日本室町时代的御伽草子（童话式短篇小说）篇名。描写在母亲临终时头顶被扣上钵、无法取下的少女，受继母虐待被迫离家，后与山荫中将的幼子相爱。二人想要成婚遭宰相夫人反对，于“新娘比试”的前一晚，少女头顶的钵脱落，露出美丽的容貌，遂顺利成婚。
[5] 镰仓初期的武将，为神射手。跟随源义经征战，曾一箭射落平家的扇子。
[6] 西国三十三处观音灵地。近畿地区一带散在的三十三处作为观音巡礼灵地的名刹。
[7] 札所，信徒朝山进香时在该寺院或佛堂领取护身符（日文“札”）之处。
[8] 位于滋贺县大津市西面的逢坂山。与“铃鹿”“不破”并称三大关卡。

柒 天狗之血 傻瓜之血
十二月中旬，下鸭矢三郎如烟雾般从京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圣诞前夜，南禅寺玉澜秘密造访我的藏身之处。听她说整个京都没人知道我的去向，甚至还有传闻说我已经死了。
我此次逃亡的目的地是琵琶湖。
琵琶湖是弁天的故乡。她似乎很讨厌自己那段掩埋在逢坂关那一头的过往，极少接近那里。对弁天来说，琵琶湖是离她最近却也最遥远的地方。因此对我来说，那里就是绝佳的逃亡地点。
从京都市内逃出来的那晚，我去探望了菖蒲池画师。
回想起来，上次来这儿还是今年七月。不管是挂在石门上写有“菖蒲池”字样的薄木板，还是在灯光照耀下泛着淡橘色的拉门，都令我十分怀念。
“哎呀，哎呀，欢迎欢迎。”
在那里，我受到菖蒲池画师和画师夫人的热烈欢迎。
原本只是想来打个招呼，但画师再三邀请我留下享用晚餐，盛情难却我只好留下了。填饱肚子稍作休息，正闲极无聊时，洗澡水也烧好了。待我泡完澡出来，啤酒也已准备好了。钻在被炉里的画师引诱我道：“来这里，过来。”我钻进被炉，喝着啤酒，嘴里嚼着撒满糖粉的凉丝丝的柿饼，一股强烈的眷恋感涌上心头，“好想藏身于此！”
还有比这更好的潜伏地点吗？没有，绝对没有！
于是乎，我决定就此潜伏在菖蒲池画师的家。
我的逃亡生活可谓生气勃勃。
夜晚睡在缘廊下，白天就跟画师一起用扫帚把枯叶扫成一堆，仔细分类；或者一起画画南瓜，翻地找虫子玩。
睡过午觉吃完点心，我和画师就会下将棋——这几乎成为每日的功课。
我们窝在被炉里，隔着棋盘相对而坐。画师完全不把输赢放在心上，他总是慢悠悠地挪动棋子，热衷于按照自己的审美在棋盘一角摆出阵型。
“我要把金将挪到这里。”画师嘀咕着，“这样的话，就能形成极其有趣的阵型。”
“哈哈哈，的确。那我就走这步。”
“……等的就是你这步！你也下了一手好棋啊。”
跟画师玩到太阳落山，趁着天黑，我会去大津街头散步。
走出住宅区，前面有条商店街。一排排林立的商铺当中，既有历史悠久的洋货店，也有杂乱无章的五金店。我出来散步时，商铺早已打烊，周围十分冷清。来到寒风习习的大津港，只见琵琶湖对岸街灯连成一片。有时还能看到窗口透出明亮灯光的夜间游轮，在昏暗的湖面上滑行而过。
我走过旧大津公会堂，在昏暗的街头徘徊，发现了据说是明治时代俄国皇太子尼古拉被刺伤的地方——“大津事件”[1]的事发地点。如今我站在这平凡无奇的街角，遥想俄国皇太子被人力黄包车拉着跑过琵琶湖南侧一带的情景。
伟大的明治天皇亲政时期，人类被卷入西方文明东进的惊涛骇浪，个个惶恐不安；狸猫们开始尝试驾驶伪火车，惊慌失措地迎接新文明到来。彼时，被红玉老师从长崎掳来的二代目，还在如意岳的山中郁郁寡欢，处于艰难攀爬天狗阶梯的阶段。眷恋母爱的青涩少年，可能做梦都没想到，将来自己会漂洋过海百年不归。
“这样想来，人类、狸猫、天狗，大家都走了好远啊。”
我一路胡思乱想，走回菖蒲池画师的家。
虽然过着活蹦乱跳的逃亡生活，但我总惦记着纠之森的大哥他们。当时趁黑在纠之森告别时，大哥非常后悔让我卷入天狗的内斗中，分别之际还在叹气，问我：“今后打算怎么办？”
“船到桥头自然直。”我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内心一筹莫展。
冬至这天的午后，我跟菖蒲池画师下着将棋，听到有人嘎啦一声拉开拉门询问道：“有人在吗？”我跑到玄关一看，发现淀川教授站在门口，一副全副武装准备挑战雪山的登山家打扮。
“哎呀，你也在这里啊。”教授看到我喜出望外。
“您穿的这身好夸张啊，是要去登山吗？”
“实验林那边雪下得太大了，不全副武装会遇难的。你说，人类为什么就不能像狸猫那样浑身毛茸茸的？我最近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我们在进化过程中蜕掉体毛完全是个失败啊……哎呀，这里竟然有文明利器！”
淀川教授说着就钻进被炉里，像总算泡上温泉的猴子一样神情陶醉。从他那如同去黑市采购了物资的大背包里，滚出圆滚滚的大南瓜和色泽鲜艳的柚子。
“哎呀，这柚子看上去不错。”夫人说。
“冬至了嘛，不入柚子浴何以为人。”
“我就讨厌洗澡。”菖蒲池画师露出为难的表情，“一进浴缸头皮就发痒。”
“这个人啊，如果不管他，天晓得他什么时候会洗一次澡。从以前就这样。”
“可是菖蒲池先生，”淀川教授惊讶地说道，“不洗澡头皮才会发痒吧？”
“痒的那股劲儿过去之后就不痒了，以后无论多久不洗也不会觉得头发痒。所以最重要的，是忍住刚开始的那股痒劲儿。”
“讨厌！脏死了！”夫人皱起眉头。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我都不知道呢。不过我很喜欢洗澡。在实验林里拿个大铁罐烧水，等热了之后全身泡进去。漆黑的森林里静静地飘着雪花，望着袅袅升起的热气，会产生与天地浑然一体的宏大感觉。再铲一点积雪放入杯中，倒入威士忌小酌一番，可真是欲仙欲死啊。”
淀川教授从被炉里爬出来，拿起菜刀利落地切着南瓜开始煮甜点。边煮边跟我们聊天，“芋头、章鱼、南瓜——据说都是女孩子爱吃的东西。但是我都很喜欢啊，你们说我内心是不是也很少女？”还说，“南瓜富含β胡萝卜素和维他命C，对身体好。”接着又说，“我在中国内陆地区，看到有人将长得巨大南瓜掏空住在里面，感觉就像被南瓜怪兽吃掉了一样。”教授话匣子一打开，有用没用的故事一个接着一个往外蹦，听得我们时而哈哈大笑、时而惊叹不已。结果他煮的东西基本上都自己吃光了。吃饱喝足后，教授起身准备离开，“这个点儿了，我差不多也该回山里了。”
我出门送教授到三井寺站。我们沿着静静流淌的琵琶湖排水渠往前走，路旁街灯点点，闪烁着柔和的光。
教授警戒地环顾四周后，悄悄对我说：“星期五俱乐部的尾牙宴快到了，那帮人差不多也该着急了吧？”
“我可不会给他们准备什么下锅的狸猫。”我说。
“你当初说要加入星期五俱乐部时我还摸不着头脑，如今看来，还真是高明的战术！你就这样人间蒸发，他们少了提供狸猫的人，只能大失所望。”
“活该，哈哈哈。”
“不过，有寿老人在，他们说不定还留了后手。特别是天满屋！这人非常可疑。”
“是啊。”
“关键时刻，我会冲进去营救狸猫。”
街灯下，教授露出无敌的笑容。他那因山中艰苦生活锻炼出的精干侧脸，燃起熊熊的狸猫爱，显露出为救狸猫免受下锅之灾，不惜突袭宴会现场的坚定决心。
狸猫喜欢圣诞节，没什么特别的庆祝理由——这点实在不错。
下鸭家每到圣诞节都会吃炸鸡，观赏矢四郎点亮的绚丽灯饰。想到今年的圣诞节我无法参加，内心十分寂寞。所以在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当那股“可以让熊孩子停止哭泣”——哈兰·山德士大叔[2]秘传的香料味儿从玄关处飘来时，我的心情立刻欢腾起来。到访的是南禅寺玉澜。
“我为防被人跟踪，一个人翻山越岭跑过来的。伯母让我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玉澜脖子上围着跟大哥一样的情侣红围巾，手里抱着给我送来的炸鸡盒子。她向菖蒲池画师行礼自我介绍后，瞄到放在被炉上的棋盘，“这都是什么啊！”忍不住大叫道，“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棋局！”
“你肯定棋艺精湛吧。”
菖蒲池画师温柔地说道，玉澜不禁脸红起来。
之后，我跟玉澜在冬日的庭院里聊天、闲逛。
玉澜说她今晚被邀请参加纠之森的圣诞派对。矢四郎用从伪电气白兰工厂带回来的零部件，组装出了非常壮观的灯饰。
“听说夷川吴一郎也会来。他一直协助矢一郎的工作，真的好热心啊，以前明明是个爱哭鬼，如今已经成长为出色的狸猫了。”
我向玉澜打听我逃匿后京都市内的情况。
自从我在六角堂触怒弁天，狸猫界的态度就大致分成两种：一种是“可怜的矢三郎，再见了！”的达观心态；另一种是“要是矢三郎被吃掉的话，自己就不用担心被煮了”的毫不掩饰的安心感。
八坂平太郎虽然也担心“矢三郎不要紧吧？”，但已经着手准备去夏威夷的旅行了。他在祇园绳手的事务所也处理掉了，狸肚子里暗自盘算着，等新年出席完大哥和玉澜的婚礼后就马上出去旅行。
“他又不是自愿当伪右卫门的，巴不得早点引退呢。”玉澜说。
“只要不是像大哥那样的变态，多数狸猫都对伪右卫门避之唯恐不及。”我说。
“那这次是谁为了那个变态几乎掉了一层皮啊？你的小命现在就像风中烛火，岌岌可危。我觉得你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没资格调侃矢一郎。”
“所以说，下鸭家就是变态家族啰。”
“啊啊，那我岂不是个要嫁入变态家族的变态吗？”玉澜踢着落叶咯咯笑。
然后她盯着地上的落叶，露出一抹悲伤的表情，“……红玉老师将你逐出师门了。”
“是吗，果然如此。”因为早已料到，我一点都不惊讶，“天狗有天狗的自尊，狸猫有狸猫的矜持啊。”
“这次明明是老师强人所难。”
“等余波平息后再说吧。老师终归少不了我照顾。”
以前被弁天唆使制造魔王杉事件后，我也曾远离老师身边。但那次是我自行禁足于师门，真正被宣判逐出师门这还是第一次。
看着光秃秃的树干在冷风中摇曳，我脑海中浮现出红玉老师弓着背，坐在阴暗潮湿的公寓里的身影——把冰凉的不倒翁当作弁天的美臀紧抱在怀里，品尝着红玉波特酒，在漆黑的房间里抽着天狗香烟的红玉老师。
“玉澜，我能不能拜托你给老师送点东西？”
“交给我吧。”
“棉花棒也别忘了带去。要是没了棉花棒，老师耳朵一痒就会吹起小旋风。”我提醒道，“不过，也就是微风而已啦。”
“别担心，我会看着办的。”
“照顾那个天狗可麻烦了，真的特别难伺候。”
“……矢三郎真的很喜欢老师呢。”
“这种事千万别对别人说，有伤体面。”
听到我这么说，玉澜笑而不语。
我就这样藏在菖蒲池画师家，迎来了伪右卫门选举的前夜。
这天晚上，我钻进靠庭院一侧的缘廊下，团在染满画师烟味的旧毛巾里。就在刚才，园城寺的狸猫们还在庭院里转悠，现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我难以入睡，开始一根一根地数着前腿上的毛。
冬日的夜晚，静寂无声。
像这样的不眠之夜，我总是会想起父亲变成火锅那晚的事。此刻，纠之森里的大哥他们，还有旅途星空下的二哥，应该也在想着父亲吧。
我是在去年秋天，从淀川教授那里得知父亲临终前的情形。
先斗町料亭里空寂的房间，鸭川对岸辉煌的街灯，笼子里父亲胖墩墩毛茸茸的身影……我能清楚地在脑海里描绘出那晚的情景，仿佛亲眼目睹一般。听到事情经过的那晚，淀川教授分给我用锡纸包的饭团，我当时嘴里嚼着凉饭，觉得那味道一定跟父亲最后吃的饭团一模一样。
回想着这些，我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忽然，庭院里传来一阵吧啦吧啦、好像薄玻璃破裂的声音。
干枯的树木眼看着覆上一层白霜，冻得屁股疼的寒气从地面匍匐而来，瞬间将被扫到一起的枯叶冻得雪白。我从缘廊下爬出来，眼前满庭树木盛放出樱花般的冰花，晶莹透亮的花瓣在空中轻轻飞舞。周围充满了异样的白光。
树丛那边出现了一个人影，是弁天。
逼人的寒气冻得她脸色苍白，看起来宛如少女般青涩。她抬头望着乱舞的冰花，眼神寂寞空洞。被红玉老师掳来的那一日，弁天是不是也带着这种寂寥的表情，伫立在白雪皑皑的琵琶湖畔？
她看到我嫣然一笑，随即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陶瓷般的脸颊滚落。
“你怎么哭了？”我问。
“觉得你可怜，”她说，“因为你马上要被我吃掉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周围已有微弱的光亮。
“原来是梦啊。”我心有余悸地从缘廊下爬出来。
从树干的缝隙间望去，暗蓝色的天空已经渗出爽朗的黎明之色。
我打着哈欠在庭院里闲荡，敲了敲水桶里表面结的冰，吸着清晨冷得冻鼻子的空气，吐出白气嘟囔了句：“早上了。”
今天是决定伪右卫门的日子。
——也正是家父的忌日。
——还是星期五俱乐部尾牙宴的日子。
狂风暴雨的一天，就这样悄然开始了。
这一天，大哥跟我一样一大早就起来了。
为了不吵醒母亲和矢四郎，他悄悄起身，踏着落叶漫步于清晨的纠之森。冬日的森林沉浸在苍白清冷的朝雾中。
大哥用冰冷刺骨的河水洗了把脸，在父亲的将棋盘前坐下，开始冥想。大脑逐渐清醒，浑身充满力量。
“这一天终于来了。”大哥在心里默念。
不久，母亲吐着白气走过来，在大哥旁边轻身坐下。
“终于到这一天了。”母亲说。
“是啊，终于要开始了。”大哥说。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着纠之森的天空逐渐变亮。
这天上午，矢四郎要先去一趟伪电气白兰工厂。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解读闪电博士的实验笔记，连日来往返于实验室。虽然他目前还只能做出让人难以下咽的失败品，却气宇轩昂地宣称：“就差一点点！”
“别胡乱做实验哦，再怎么说电都是危险的东西。”
“嗯，我会注意的。大哥你也加油。我会带着成品去庆功宴的。”
矢四郎背着塞满笔记本和书籍的背包出了纠之森。
很快大哥也开始做出门的准备。他要先出席跟南禅寺正二郎那些年轻狸猫的预祝会，再前往二代目的宅邸参加长老会议。
母亲擦着打火石为大哥送行。
“我在红玻璃预约了庆功宴，等长老会议结束你就来跟我们汇合。矢三郎晚上应该也能回来吧。”
母亲抬头看着大哥坐在自动人力车上的炫目身影，不由得发出感叹：“啊啊！你终于要成为伪右卫门了。”
“……父亲应该会为我骄傲吧？”
“当然，总一郎一定会以你为荣的。他会在那个世界开心地放声大笑！”
“那么，我这就启程了。妈，等我的好消息。”
于是，大哥从纠之森出发了。
自动人力车疾驶着穿过下鸭神社的参道，进了出町柳。下鸭三角洲河边有一排绑着粗草绳御寒的松树，老鹰在空中翱翔。像春日般和煦的阳光照在鸭川沿岸，呈现一片祥和的景象。
大哥让人力车沿着鸭川向南奔驰。
一想到终于要继承父业成为新伪右卫门，大哥就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我总算可以洗刷“一群不成器，没能继承下鸭总一郎衣钵的孩子”的污名。父亲在天有灵一定会为我高兴吧？母亲会高兴，玉澜也会高兴。下鸭家终于能恢复昔日的荣耀，狸猫界在我的领导下也将有所发展。大家也许会造一座我的铜像来赞美我的光荣，说不定还会有鸽子在铜像的鼻尖上拉屎。
沉溺于幻想中的大哥，不由得喜笑颜开。
大哥乘坐人力车来到四条大桥西侧的东华菜馆。他用手拍了拍脸，收起掩饰不住的笑意，鼓足干劲。被优雅的老式手摇电梯送上楼后，看到一身和服打扮的玉澜站在走廊上迎接他。
“大家都到了。”南禅寺玉澜说着，牵起大哥的手带他走进宴会厅。
铺着地板的宴会厅里排着数张黑色圆桌，南禅寺正二郎等数只狸猫在焦急地等待大哥到来。面向鸭川的窗口射进来的炫目阳光，溢满整个房间。眼下的四条大桥人头攒动，河流对岸伫立着南座大屋顶。
南禅寺正二郎已等得不耐烦，喝起了绍兴酒，看到矢一郎来了慌忙用手捂住杯子。玉澜看到后呵斥道：“你竟然已经开始喝了？！”正二郎不由得露出苦笑。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矢一郎。”正二郎笑着说，“接下来只要等待好消息就行了。”
身上裹着僧衣的夷川吴一郎也站起来行礼，“恭喜恭喜。”
“哪里哪里，吴一郎，现在说恭喜还太早。”
“这时候还有什么好担心的，矢一郎。”
围绕在大哥身边的狸猫们，手里拿着倒满绍兴酒的酒杯纷纷起身，一齐为了肩负起狸猫界未来的伪右卫门，为了下鸭家的光荣干杯。
所有人都笑着，仿佛大哥就任伪右卫门已经板上钉钉一般。
大哥望着窗外一片广阔祥和的街景，陷入了沉思。这时玉澜靠过来小声说：“你在想矢二郎他们的事吧？”
“……你怎么知道？”大哥吓了一跳。
“我当然知道，因为任何时候你都在惦记着他们。”玉澜笑着说，“矢三郎很享受他的逃亡生活，矢二郎一定也没问题的。现在这时候他大概已经到四国了吧。”
“……我就是操心的命。”
“我知道，不过今天你就专注于自己的事吧。”
这一天早上十点左右，二哥在JR南小松岛站下了车。
小松岛是德岛县（旧名阿波）濒临纪伊水道[3]的城市，很久以前就是连接四国与关西的海上交通要冲。小松岛作为“阿波狸合战”的发生地广为人知，而传说中的主角——日开野金长的子孙，现在仍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对方可是名门，一定不能失礼。”
二哥在车站的厕所里变身成西装笔挺的模样。出了车站，只见除了红白分明的待客出租车以外，来往的行人很少，街上空荡荡的，广场的角落有尊很小的狸猫像。
二哥在小松岛的街头朝着金长神社徒步而行。沿途的街道两旁有银行和港口运输公司的办事处，明媚的阳光照在街头暖洋洋的。也许是海边城市的缘故吧，总让人觉得跟京都天空的颜色不太一样。
京都的下鸭家与阿波的金长一门，从很久以前就有往来。
关于江户时代的阿波狸合战，据说当时恰巧逗留在小松岛的下鸭家祖先助了金长一臂之力——这个传闻实乃明治时代的吹牛大王下鸭铁太郎捏造的，可信度基本为零。不过下鸭家与金长一门历代悠久的交往，似乎的确可以追溯到江户时代。喜欢旅行的祖父巡游四国八十八处名胜时，曾在金长家落脚；父亲也曾屡次到访四国。金长一门来京都时，下鸭家也会照顾得面面俱到。金长会给我们兄弟讲阿波狸合战的传说，然后我们兄弟几个就统统被第一代金长——同为狸猫，却非普通狸猫可比——的奇闻轶事给迷住了。
过了中午，二哥总算走到了金长神社。
神社周围，是冬季干涸的广阔水田与住宅地。
钻过表面浮现斑斑黑渍的石造鸟居进入神社，只见石板路上落满了枯叶。绕过右手边的净手处，一直往里走就是正殿，上面挂着写有“金长大明神”的大红灯笼。油钱箱对面放着四斗樽[4]和神轿[5]。还有授予第一代金长的“正一品”题字，几个大字威风凛凛。继承第一代金长伟大血脉的狸猫们，一直是以这个神社为根据地的。
但此刻，神社内却丝毫没有狸猫的气息。
“应该是这里没错啊……”
转到大殿后面，二哥突然停下脚步。
一个手里摇着狗尾草的年轻女孩靠在大殿上。
明明是冬天，她却穿了一身明亮的蛋黄色连衣裙，在寒风中还光着脚，不经意垂下的淡褐色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燃烧。与狂野的打扮相比，她望向二哥的目光却异常清澈美丽，看起来她应该是只狸猫。
女孩无言地轻轻向后一跳，谨慎地与二哥保持距离。
“请问你是金长一门的族人吗？”二哥开口问道，“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其实……”
二哥刚向前跨出一步，却一脚踏空，身体瞬间被吸入地面。大吃一惊的二哥变回青蛙的模样，等回过神来时已身在洞穴底部。
二哥生气地鼓起嘴抬头望向天空。
刚才的女孩从洞穴边缘向里面探头张望，看到二哥的模样后惊讶地瞪大眼睛。
“我还以为是狸猫，没想到竟然是只青蛙！”她说，“我第一次看到会变身的青蛙，你一定是蛙界有名的青蛙吧？”
“我是狸猫啊，不是青蛙。”
“骗人！哪有这么光溜溜的狸猫？”
“我没骗人。因为我变成青蛙的时间太长了，所以稍不留神就会变回青蛙的样子。我真的没少长毛啊。”
“哎呀，真的好奇怪！奇怪的家伙。”女孩歪着头咯咯地笑着说，“为什么一直要变成青蛙？因为可爱吗？我也经常变成青蛙。当青蛙真不错，冬眠的时候可以钻进洞里，它们肯定是很会挖洞的家伙……虽然吃虫子有点恶心。”
她就这样把二哥撂在一边，一个人开始自说自话。
“这洞是我挖的。虽然爸爸不让我挖洞，但如果不能挖洞我还不如死了好。我一定是为了挖洞才出生在这个世上的。反正我是个性格扭曲的人，以前怎么叫也不肯从洞里出来，待在洞里感觉特别安心。不过，我至今还未挖出理想的洞穴，所以每天无视爸爸的牢骚，专心研究挖洞。”
“你是个艺术家啊。”二哥勉强想到一句附和的话。
“对对对！艺术家！挖洞也是一门艺术。”女孩听到二哥的话，露出一副深得我心的表情。
“……不过，偶尔会有冒失鬼掉到我的洞里来。”女孩突然捂住嘴，带着略微抱歉的神情望着二哥，“……我怎么对你说了这么多。”
接着她伸手从洞底把二哥拾起来，捧在手上凑近鼻尖闻了闻。突然，她的表情一下子亮起来，“你是下鸭家的狸猫吧？你还让我坐过伪睿山电车，你不记得了吗？”
二哥回忆起跟父亲一起拜访金长一门时的情景。
在父亲的催促下，二哥变成伪睿山电车给大家助兴。夕阳西下，他满载着金长一门的狸猫们在田间疾驶，博得一致好评。那时候，有个小女孩紧贴着驾驶室窗口，兴奋地大叫着：“好厉害啊！好厉害！”当时金长还很高兴地说，家里那个一直蹲在洞里不肯出来的女儿，今天难得出来了。
“原来你是下鸭家的狸猫啊，我这就带你去爸爸那儿。”女孩高举着二哥，像要将他捧上天一般，“啦啦啦，小青蛙～”她嘴里唱着歌，钻进了大殿的地板下。
那会儿，我正坐在菖蒲池画师家的缘廊上，拿着烟斗吞云吐雾。
午后舒适的阳光照在庭院中，菖蒲池画师和夫人在房间里铺了被子亲密地午睡着。
周围静悄悄的，只听到烟斗斗钵里烟草滋滋燃烧的声音。
上午跟画师一起在院子里玩的时候，还听到门前小巷传来自行车往来的声音，以及放寒假的孩子们玩耍的声音。而现在，周围安静得如同时间静止了一般。唯一在动的，只有从烟斗里冒出来，逐渐消失在透明阳光下的烟。
“现在，大哥差不多该出发去狸猫选举会场了吧。”
我坐在缘廊上晃着双腿，突然听到四脚兽踩踏枯叶的细微声音，只见庭院灌木丛中出现了一只狸猫的身影。我当时还在想，“哎呀，来了一只可爱的狸猫。”结果下一瞬间就现出原形。烟斗“当”的一声掉下来，我慌忙用茶水将烟草的火浇灭。
“你别突然出现啊。”我说。
夷川海星在庭院里一屁股坐下，笑着对我说：“我来看你啦，谁叫你都不来看我。”
“说什么傻话，我可是还在逃亡的人。”
“本来就是你不好嘛。区区一只狸猫，竟然敢找天狗的碴！”
“喂喂，我这可是为了狸猫界的大无畏精神啊。”
“少胡扯，你只是觉得好玩才这么做的吧？掉进锅里也是咎由自取。”
这么吵下去可不行！再怎么说，我也不能在人类的庭院里跟未婚妻拌嘴。于是我跳下缘廊，带着海星穿过灌木丛，来到被枯草覆盖的干涸池底。
当我听说海星是从伪电气白兰工厂逃出来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
“你说‘逃出来’是什么意思？”
“没办法，吴一郎哥哥太奇怪了。”
夷川吴一郎时隔十年回到京都以后，一直十分活跃，完全不像曾经抛却尘缘的毛和尚。在我大哥就任伪右卫门一事上，他主动帮忙接管狸猫界的工作，并跟着大哥四处奔走与各位长老会面，在各方面鼎力相助，毫无怨言。在经营伪电气白兰工厂方面也是，他展现出精明卓越的才华。海星的工作眨眼之间都被他接手了。金阁和银阁倾倒于吴一郎非凡的领导才能，对他言听计从。
“因为吴一郎是家族的统领，所以才这么拼命吧？”我说。
“大哥以前根本不是这种狸猫。”海星说。
“都过去十年了，吴一郎也会改变的。”
“不止如此，还有更奇怪的事。”
海星接下来说的话，就让人无法置若罔闻了。
数日前，海星在工厂院内闲逛的时候，看到祭祀闪电博士的稻妻神社附近有可疑的人影出没。那神社是夷川家的圣地，就连工厂内部人员都不能随便靠近，更何况是外来人士。
海星正要出声喝止，却见夷川吴一郎快步赶到，与那可疑人物握手。海星在暗处偷窥，看着两人就那样进了稻妻神社，好像在密谋什么。
“与哥哥密谋的人就是那个可疑的幻术师。”海星说。
“等等，你是说吴一郎跟天满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我震惊了，那怪人的一口假牙般明晃晃的白牙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这的确很可疑。”
自那以后，海星就在吴一郎身边暗中监视，但始终抓不住吴一郎的把柄。没过多久，海星反而察觉自己被监视了。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夷川亲卫队的狸猫暗中跟着她。一逼问他们就装傻充愣，除了吴一郎没人会命令他们这么做。
“而且，吴一郎大哥好像并不打算恢复我们的婚约。”
“但是他跟大哥说，明年会正式对外公布这件事。”
“他那是碍于矢一郎先生的面子，拿父亲的守孝期当借口。总之，吴一郎哥哥隐藏得很深，让人看不清他的真面目。”
接着，海星又得意地说道：“反正我就是看他不顺眼，留了封书信说‘我要跟矢三郎私奔’就跑出来了。大哥肯定会吓一跳。”
“你……这么做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说什么小肚鸡肠的话。”
“都恢复婚约了，再要私奔不是本末倒置吗？”
海星还想反驳什么，忽然闭嘴了。她盯着灌木丛的方向，湿润的鼻尖呜呜地哼了几声说：“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我也回头去看树丛，但除了层层叠叠的光秃枝干外，什么也没发现。
海星不安地低声说：“哪里在开庆典吗？我怎么听到民谣的声音……”
说时迟那时快，树丛深处传来“啪”的一声类似弹簧崩开的干涩声音，有什么东西划破长空飞了过来，海星发出短促的悲鸣应声倒下。我慌忙跑到她身边，“怎么了？”摇晃她的身体。她用失焦的双眼看着我，前腿抽搐了一下就闭上了眼睛。
这时候，传来天满屋爽朗的声音：“噢噢噢！”
从树丛深处现身的天满屋，在心爱的红衬衫外面加了件豪华的毛皮披肩，手里拿着金光闪闪的德国制空气枪，像一个从北国来的暴发户猎人。不知他刚才是如何隐藏起自己的气息的。
我拖着海星，试图逃离天满屋，但是失去意识的未婚妻像块石墩一样沉重，我又没法变身抱起她逃走。事到如今，我只能痛恨自己这极不方便的四条腿儿。
“再来一枪！”这时候天满屋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的脖子受到一股剧烈的冲击，同时感到一阵剧痛，然后一股灼烧感扩散全身。
我的视野变得越来越狭窄，眼前的景色逐渐远去。
从像长长隧道那一头的狭窄景色当中，裹着厚厚毛皮的天满屋大步走了过来，他手里提着的大笼子在冬日阳光的照射下耀眼夺目。
然后，我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最后烙印在我眼底的，是天满屋那口如假牙一般纯白的牙齿。
金长神社阴暗的地板下面，有无数个狸穴。
金长的女儿变回狸猫的样子，背着二哥，钻进一个大的洞穴。洞穴逐渐变得开阔，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一条用砖墙加固的隧道，再往前走，看到一盏昏暗的手提油灯，随即来到一个气派宅邸的走廊上。
“我们刚刚通过的就是金长的狸穴。”
金长的女儿和二哥变成人类的样子继续前行。
弯弯曲曲的木地板走廊一直向前延伸，两边排列着无数个房间。每个房间都聚拢着一群无所事事的狸猫，他们亲切地跟路过的金长家女儿打招呼。当中有的房间里是巡礼者[6]打扮的狸猫；还有的是一家其乐融融坐在矮桌前的狸猫。可以看到每个房间都附带缘廊和庭院，院子外好像是白色灰浆围墙。每个庭院上方的天空各不相同，有的房间外飘着盛夏积雨云；有的房间拉窗紧闭，外面持续下着冷雨。
“这里的房间，全都是白峰相模坊大人的内宅。”女孩光着脚板吧嗒吧嗒地边走边说，“所以说，金长一门是借住在相模坊大人的宅邸里。”
“这里到底有多大啊？”
“非常非常大，光想象一下都觉得好累。而且不只是大，面积和布局还经常会发生变化。有时候相模坊大人会过来拆下几个房间带走；有时候又会带着新的房间过来，与原有的组装在一起。每当那种时候，狸猫们都要搬家，闹腾得不得了。”
不久，他们来到一间像宴会厅一样宽敞的房间。
缘廊外面是爽朗的初夏天空，庭院的晾衣竿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手巾，像彩旗一样在空中飘荡。房间中央坐着两个男人，他们正在欣赏一排年代久远的相机收藏品。
其中一人身着白底黑色粗条纹浴衣，领口豪爽地大敞着，露出大片胸毛，脖子上挂的小葫芦在胸前晃来晃去。这人一脸大胡子，整个身体圆滚滚的，虽然变成人类的模样，但浑身上下散发出隐藏不住的浓郁狸气。十有八九就是第十八代金长。跪座在他旁边的男人一丝不苟地穿着和服，一直笑眯眯的，眼镜还反着白光。这人应该就是金长一门赫赫有名的参谋——藤木寺之鹰。
两只狸猫中断了对照相机的讨论，惊讶地看着走进来的二哥。
金长的女儿向他们介绍二哥后，说了句“没我什么事了”就干脆地退了出去。
二哥来到金长跟前正坐行礼，“好久不见，在下下鸭总一郎的次男矢二郎。非常高兴看到金长大人您依然健朗。”
“哎哟哟，原来是下鸭家的。”
金长和鹰慌忙坐直身体，对二哥回礼。
这时候，二哥发现房间里还有只狸猫。只见房间角落里铺着一条脏兮兮的被褥，一个和尚模样的秃头男子躺在那里鼾声大作。鼓起的肚子露在外面，右手还握着没吃完的饭团。同样，丝毫不掩饰身上散发出来的狸气。
“是金长家的食客吧。”二哥心想，“还真是把这儿当自己家啊。”
二哥向金长他们讲述京都狸猫界的近况：担任伪右卫门的八坂平太郎引退后，下鸭矢一郎将接任伪右卫门，矢一郎早晚会亲自来这里拜访。二哥还表达了下鸭家的心愿：两家人到父亲这辈为止一直友好往来，希望今后也能将这份情谊延续下去。
金长喜笑颜开，“是嘛，要继任伪右卫门啊，矢一郎如今也是出色的狸猫了。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只要是总一郎的儿子有事相求，就算让我金长掉一层皮也在所不惜。”
“……哎，说起来总一郎实在是太可惜了，英年早逝。”藤木寺之鹰悲痛地说道。
金长也深有感触地应声道：“谁说不是呢。”他悲伤地晃动着圆滚滚的身子，脖子上的葫芦发出噼啪噼啪的轻响。
二哥压低声音，将去年大白于天下的夷川早云的阴谋娓娓道来。了解了早云陷害父亲掉进铁锅的来龙去脉，金长皱起粗眉说了句：“太过分了！”
“不过如今叔叔已经亡故，下鸭家与夷川家也达成了和解。”
“那么，现在夷川家的首领是谁？”
“幸好夷川家的长子吴一郎回了京都。”
听到二哥的话，金长与鹰一脸茫然。
“这就奇怪了。”鹰歪着头不解地说，“夷川吴一郎还在这里啊。”
这次轮到二哥一脸茫然，“……你说的是真的吗？”
“不错，已经在这里一年多了。”金长说，“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修行，本人呢，好像有所顿悟又好像还没开窍，反正是个奇怪的毛和尚。我本以为他在室户岬大彻大悟，但后来又发现那只是我的错觉。不过说到吃，倒是一只狸顶十只狸的饭量；睡起来也是，一躺下就能睡个三天三夜。也不知为何，这家伙啊，跟我挺投缘的。”
这时，从房间角落传来慵懒的声音：“你们好像在聊什么奇怪的话题啊。”
“哎呀，吴一郎，你总算醒啦。”金长招呼他。
直到刚才还鼾声大作的和尚坐了起来，手上变得干巴巴的饭团顺势滚到胸前，他慌忙抓起来塞进嘴里。
“京都的那个家伙硬要自称吴一郎也可以，但……”和尚盯着二哥，抚摸着自己脏兮兮的光头，“那人要是吴一郎，在这里的我又是谁？”
下午三点左右，大哥他们意气风发地从东华菜馆出发了。
他们走在四条路上，大哥一马当先，参加预祝会的狸猫们跟在大哥身后。在南禅寺正二郎的眼里，大哥的背影已经透着一股伪右卫门的气势。
长老会议在二代目的宅邸召开。大哥他们来到大楼前，看到以八坂平太郎为首的狸猫界魁首身着和服，挤在玄关前。
“各位，今天请多多关照。”大哥低头行礼。
狸猫们一只接着一只爬上楼梯，来到屋顶。上面早早就日暮黄昏，还刮着冻屁股的飕飕寒风。
二代目站在庭院的煤油灯旁，迎接到访的狸猫。
“欢迎欢迎，诸位狸猫。”
二代目为了腾出地方给狸猫开会，特地调整了宅邸的摆设。
原本摆放井然的西洋家具，统统堆到客厅里面的墙角处。经过周密计算，一层层往上堆叠几乎挨到天花板，最上面放着二代目的长椅。这堆成一墙的家具，保持着独特的天狗式平衡。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像玻璃城堡一样发出耀眼的光芒，地板上铺着看似能承载一百只狸猫飞上天的波斯地毯。
“我就在这上面旁听。”
二代目轻轻一跃，坐在高高的长椅上点着了烟斗。
波斯地毯上摆了一排的坐垫，长老们坐镇其中。
由八坂平太郎带头，狸猫们一起向二代目拜伏。
“百忙之中，感谢您莅临狸猫会议。接下来我等磨磨叽叽的会议进程，也请您多多谅解。”
“无妨，八坂平太郎。你们就照自己的方式办吧。”说着，二代目露出疑惑的表情，“说起来，怎么不见矢三郎？”
“那家伙惹怒了弁天大人，如今还在逃亡中。”
“哎呀呀……他也是只日理万机的狸猫啊。”
于是，在豪华的波斯地毯上，长老会议正式开始。
这长老会议，还真是优哉游哉地缓慢进行。伴随着咕嘟咕嘟冒水泡般窃窃私语的讨论声，长老们很快就打起瞌睡，游走在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的边缘。在这个世界的会场与那个世界的会场来回奔波，或许能综合这个世界的事与那个世界的事，进行全方位多角度的讨论？实情如何不得而知。
南禅寺玉澜身处末席，密切观注着会议的进程。
她饶有兴趣地望着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安营扎寨的二代目。
二代目跷着大长腿坐在长椅上，拿着烟斗吞云吐雾，在豪华吊灯的周围制造出烟云。
“狸猫竟然还要开会，对天狗来说一定很稀奇吧。”
玉澜这样想着，环顾起周围表情严肃的狸猫。
这时候，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哪儿都不见夷川吴一郎的身影。
这会儿，母亲一直在纠之森里担惊受怕。
下午三点半左右，冬日的太阳已经西斜，母亲在纠之森的树荫下感受到日暮悄然而至。干枯的落叶被冷风吹得在地上打转。
越是一个人陷入沉思，不安的念头越不断闪现。平常母亲总是自夸，在下鸭家数她心最大！这话也不算言过其实。但今天毕竟是父亲掉进铁锅的忌日，母亲总免不了胡思乱想。
“总一郎，总一郎，你一定要保佑孩子们！”
母亲呼唤着亡父，祈祷孩子们平安无事。
就在她心神不宁的时候，忽然接到矢四郎的电话，吓得她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她从寝床上捡起电话一听，电话那头传来矢四郎的抽泣声，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怎么办啊妈妈，我引起事故了。”
“什么事故？”
“实验室变得一团糟，金阁和银阁非常生气。但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冷静点！你等着，妈妈这就过去。”
母亲变成黑西服王子从寝床飞奔而出，宛如韦驮一般在参道上疾走。她穿过马场，跑到下鸭大道，叫了辆出租车坐上去大喊道：“到夷川发电所，全速前进！”
十五分钟后，母亲穿过伪电气白兰工厂的大门。
爬满常春藤的砖瓦旧馆和仓库林立的工厂内异常安静，西斜的阳光将工厂积满灰尘的窗户染成了蜜橘色。夷川家专用的消防车停在工厂玄关前，发出一闪一闪的红光。
母亲爬上楼梯走上长廊，很快就听到喧嚣声。
矢四郎的实验室门前拉着消防水管，身穿消防服的夷川亲卫队四处奔走。走廊上到处都是烧剩的残渣和泥水，泥泞不堪。走廊一边的窗户都碎了，玻璃散了一地，冷风呼呼地往里吹。人群当中，母亲看到露着尾巴的矢四郎意志消沉地靠在墙上。她连忙跑到矢四郎跟前，冷不丁从走廊向实验室里瞥了一眼，不禁大吃一惊。
实验室内像被风神大人光顾了一般乱七八糟，机械的碎片与烧剩的残渣混杂在一起。母亲总算明白这场事故的严重性，她突然害怕起来，又是用手抚摸矢四郎的脸颊，又是拉拉他的耳朵，还仔细检查他的尾巴有没有烧焦。
“我没事。”矢四郎低声道。
“什么叫没事？你看看周围都变成什么样了？！”这时，金阁身着金光闪闪的消防服，从一群身着消防服奔波忙碌的狸猫当中，得意扬扬地走过来，“简直是岂有此理！”
金阁煞有介事地说明了事故经过，似乎是矢四郎开发中的伪电气白兰制造机失控，造成意想不到的化学连锁反应，结果引起了爆炸事故。那时候矢四郎正好出去休息才幸免于难。
“我倒想问问，你们下鸭家是怎么教育孩子的？这个伪电气白兰工厂从来没发生过这么大的爆炸事故，当时我在自己房间听到爆炸声吓得尾巴都蹦出来了。”
“这太奇怪了，那东西根本不会爆炸！”
“外行说的话如何能让人信服？我很久以前就一直担心会发生这种事。吴一郎大哥好心好意将实验室借给你用，你竟然造成这么大的事故，实在是太过分了。你这简直是恩将仇报！”
“我去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矢四郎打算进入实验室，结果被金阁怒气冲冲地堵在门外。
“绝不允许你进去毁灭证据！收集现场证据是我们的工作！”
“嗯，我说金阁，”母亲说，“发生这么大的骚动真是抱歉，不过现在就下判断是不是太早了？既然矢四郎都这么说了，我觉得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你以为说句误会就没事了？现在实验室都炸了，母亲大人！”
“我不是你母亲！”母亲用严厉的口吻纠正。
“……总之，因为这个实验室发生爆炸，造成厂内电器系统紊乱，生产线都停止作业。我们损失惨重，简直前所未有！夷川家会正式要求下鸭家赔偿损失。你们做好屁股上的毛都被拔光的心理准备吧！”
“海星在哪里？让我跟海星谈谈。”
“海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最近大哥不让她插手伪电气白兰工厂的经营，她有些闹别扭。真是敏感多疑的年纪啊。”
“发生这么大的事故，她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这不像海星的作风啊。”
“我拒绝帮你叫海星。有本事自己踏进她的房间试试，什么‘毛茸茸的马粪’啊，‘细菌球’啊……她骂的话可难听了，一次次伤害我纤细脆弱的灵魂。”
海星不现身，母亲觉得此事更可疑了。
“你们到底有什么企图？”母亲抱紧矢四郎问道。
这时，银阁身着银光闪闪的消防服，从到处是残渣碎片的实验室里走出来。“哥，我发现了奇怪的东西。”他将一个金光闪闪的细长机械交给金阁。
金阁用那可怕的文明利器指着矢四郎的鼻尖问道：“为什么你实验室里有这种东西？”
“不知道。我不知道有这种东西！”
“这是二代目一直在找的德国制空气枪吧？害我们可怜的父亲在有马温泉丧命的，就是拿这东西开枪的家伙。”金阁瞪着母亲和矢四郎说，“为什么这种东西在你的实验室里？”
母亲与矢四郎紧紧抱在一起，一脸茫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母亲和矢四郎回头一看，夷川吴一郎一脸哀伤地站在那里。
矢四郎遇到这么大的麻烦，二哥完全不知。他目前乘坐南海渡轮，在纪伊水道缓慢前行。
二哥站在甲板上，空气中满是海水的味道。他深呼吸了一下，望着逐渐变远的德岛港。只见那边整齐排列的仓库、水泥工厂，还有红白分明的烟囱都变得越来越小。渡轮行驶在日暮的海上，目的地是对面的和歌山港。
“本来还想再旅行一段时间呢。”
二哥从扶手处探出身子，向远处的阿波之国挥手告别。
金长一族的狸猫十分热心，对见到吴一郎后一脸震惊的二哥提出忠告：“总之，你们还是先回一趟京都比较好。”他们穿过狸穴，爬出金长神社的地板时，遇到了还在继续艺术性挖洞的金长家女儿。只见她露出扫兴的表情，“这就要走了？”金长向她诉说事情经过后，她主动开车将二哥和吴一郎送到德岛港。
“世上到处都有好心的狸猫啊。”
二哥这么想着，吴一郎吸溜着泡面靠过来，“离阿波之国越来越远了啊。”他嘟囔着，望着逐渐远去的港口。
从金长神社赶往德岛港的路上，吴一郎也不停地往嘴里塞馒头。渡轮出航时间迫在眉睫，他却还在小卖部买吃的，把二哥急得火烧火燎。
“不好意思。”吴一郎说，“我睡了太久，所以肚子饿得不行。”
二哥上下打量这位曾经的同窗。眼前这只吸溜着泡面，全然一副破戒和尚模样的狸猫，怎么看都不像当年那个在树荫下诵读佛典的吴一郎。不如说首先现身于京都的那只，还更像过去的吴一郎。
“你经历了不少艰苦修行吧，吴一郎。”
“如果吹嘘自己的修行，就离大彻大悟还远着呢。”
“你悟道了吗？”
“没有，早着呢。哎呀呀，未悟道者不能食啊。”
说完吴一郎继续吸溜着他的泡面。
二哥向吴一郎讲述他离开京都期间发生的事。
即使听到自己的父亲陷害同类，晚节不保，最后被人类所害，吴一郎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父亲到死，都很有他的风格啊。”
“你不伤心吗？”
“父亲只是走完了他的一生。一介毛球的生死，于天地之间实在是微不足道。不过一寸毛虫还有五分魂呢，父亲虽然是只阴险的狸猫，但也有自己的矜持吧。事到如今，父亲已亡故，我觉得世上偶尔出现几只像他那样的狸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忽然，吴一郎用无比清澈的眼神看着二哥，“抱歉，对你来说他毕竟是杀父仇人。我向你道歉，矢二郎。”
“算了。”二哥如今也懒得生气。
“话说，变成我的那家伙到底是谁呢？”吴一郎饶有兴趣地问。
“至少在我看来，他更像真正的吴一郎。”
“回到京都就能跟那个冒牌货见面了，我好期待！遇佛杀佛，遇己杀己。顺便在亡父灵前念一段阿呆陀罗经[7]吧。”
两人在寒风中打着哆嗦，望着辽阔的天空和大海。
“问题解决后，我想再拜访一次四国。”二哥说。
“那敢情好，”吴一郎不怀好意地笑着附和，“金长家的女儿一定很高兴。”
“你笑什么啊，吴一郎？”
“我没笑什么啊，矢二郎。”
二哥想起在德岛港的渡轮口，金长家女儿跟他道别时的情景。她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大冷天光脚站在那里对二哥说：“要再来哦！下次来，要变成伪睿山电车带着我开到室户岬去。”目送二哥和吴一郎上船，她踮起脚尖大幅度地挥手道别，“Bon voyage！”[8]
二哥已经开始怀念起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对了，她叫什么名字？”
“你不知道吗？”吴一郎惊讶地瞪大眼睛，“真是个叫人无语的家伙。她叫星澜，‘星星的波澜’的意思。”
“宇宙的感觉……好棒的名字，跟海星很像。”
“那是自然，”吴一郎愉快地笑着说，“因为给她起名的人，正是伪右卫门下鸭总一郎啊。”
我好不容易恢复知觉时，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头昏昏沉沉的，整个世界都晃得厉害。我试着将鼻子向上抬，碰触到冰凉的铁笼。笼子外盖着紫色的布，我什么也看不见。
“被算计了，这是直奔星期五俱乐部准备下锅吧。”
海星团在我身边，身子热乎乎的，她发出均匀的鼻息声。看她满足的睡脸，一定是梦到巨大的温泉馒头[9]了。无论我怎么摇她，她都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她的毛蹭得我鼻尖发痒，忍不住“阿嚏”地打了个喷嚏。
笼子突然停止摇晃，当啷一声被放到地上。
我慌忙装睡，包在铁笼外的布被解开，天满屋凑过脸来朝笼子里张望。他身上裹着品位低俗的皮毛，看上去像公爵夫人的出行服饰。抓着笼子摇晃的手腕上带着黄金手镯，手指上胡乱套了许多戒指。浑身散发着暴发户的俗气，从哈哈吐出的白气当中，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仁丹[10]的味道。
笼子外热闹非凡的街头我多少有点印象，看来是被天满屋从琵琶湖畔带回京都市区了。用余光瞥了一眼天空，发现天空已经染上淡淡的桃红色。
“乖乖睡吧，小家伙们。”天满屋重新将笼子包好，继续向前走。
晃了十分钟左右，我听到打开拉门的声音，周围一下子暗了下来。
“打扰了。是我，天满屋。”
“是天满屋啊，辛苦你了。”
远处传来老人嘶哑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来自天际。
经年累月的木头味道、榻榻米的味道、带着湿气的泥土味道，还有线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透过紫色的布飘进来。我脑海中勾勒出带中庭的宅邸景象。不久，天满屋将包裹的布轻轻解开。
“我将狸猫送过来了。”
这是一间阴暗寒冷的六叠大小的房间。
星期五俱乐部的首领——寿老人背对着壁龛，端坐在房间里。他身旁放着一尊染色象牙狸猫像，寿老人将它当作凭肘儿[11]支着，还不停用手抚摸。壁龛里挂的挂轴，是一幅狸猫望月图。寿老人眯起本就细细的眼睛，似乎在打量笼中装睡的我。
“干得好，天满屋。这样就有下锅的材料了。”
“……那么，那个新加入的矢三郎，要把他除名吗？”
“就算是弁天小姐推荐的人，尾牙宴上不能带狸猫过来也枉然。弁天小姐这次可是看走了眼啊。”
“不过的确是个很有趣的小子，真的好可惜。”
“这种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不过，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让我摊上了。老子好歹也是天下第一的天满屋啊，帮人擦屁股实在是有失身份。”
天满屋说着，将私藏的德国制空气枪拿出来放在榻榻米上。
“用这家伙‘砰’地开了一枪。装的是麻醉药，这两只小狸猫只是睡着了而已，还新鲜着呢，它们估计会一直睡到下锅时。”
“你从哪儿弄来的狸猫？”寿老人问。
“在那个叫菖蒲池的画师的院子里。夷川特地好心告诉我，说有只狸猫在那院子里安了家，偷偷过去的话一逮一个准儿。我过去一看，好家伙，竟然有两只狸猫在幽会，真是天上掉下大馅饼。和和睦睦岂不美哉。狸猫这种生物啊，真是不可小觑的好色之徒。”
“呜呼哀哉，它们只能和和美美地在锅中相会了。”寿老人说道。
天满屋幸灾乐祸地说：“有句话说得好，‘下锅靠伙伴，处事靠人情’啊。”
竟然跟天满屋联手出卖同类——夷川吴一郎真是个不可饶恕的臭和尚！他可能做梦也没想到，会把溜出工厂的海星卷进来吧。可现在就算认清吴一郎的真面目，被关在笼子里的我也无计可施。
“大花甲的日子快到了，我要吃狸猫火锅来滋补一下。”
寿老人起身拉开拉门，走到围绕着昏暗中庭的走廊上，天满屋抱着笼子紧随其后。他们走过宅邸后院，再穿过一个漆黑的仓库，来到一块被带刺铁丝网高墙包围起来的奇怪空地。
寿老人心爱的三层电车威风凛凛地伫立在那里。
一楼的最前头有驾驶座，寿老人钻进去操作了一番，整个电车的灯都亮了。驾驶座旁边安置着红玉老师的飞天锅炉引擎。寿老人将天狗的东西据为己有，莫不是妄图把京都的制空权握在手中？
寿老人在书斋的写字台前坐下，不客气地打量着天满屋。
“不过天满屋，看你这一身穿金戴银的，发达了嘛。”
“嘿嘿嘿，有钱能使鬼推磨，如今大笔钱财已落入我天满屋的囊中。因为夷川特别想要我心爱的空气枪，我就出了个良心价卖给他了。”
“可这枪不是还在你手里吗？”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真是撞了邪了！”
“你骗了夷川。”寿老人眯起眼睛。
“这话传出去多难听啊，我这是在兜售梦想。”
“天满屋啊，你作恶多端早晚会下地狱的。”
寿老人的话音刚落，挂在书斋角落的地狱绘里吹出一股腥臭的强风。写字台上放的线装书，还有从天花板垂下来的挂轴都被吹得咔嗒咔嗒作响。天满屋抱着笼子，一脸畏惧地直向后退。
“今天也吹起了地狱之风。”寿老人坐在写字台前笑着说，“狱卒是不是快来接你了？”
“别说这么可怕的事，我可比一般人更眷恋这滚滚红尘。”
这时候，腥风变得更加强烈，忽然有人从地狱绘中走了出来。天满屋尖叫着扔下笼子，整个人都贴在了车窗上。但现身的不是地狱的狱卒，而是身着一袭犹如暗夜般的深色晚礼服的弁天。
“咦，是天满屋啊，”弁天拍落身上的火焰说，“我就在想哪儿来的怪味？原来是你。”
“这话说得太过分了！”天满屋愤愤不平，“我亲自抓狸猫过来，还不是因为矢三郎那小子跑了。换句话说，我这也是替弁天你擦屁股。”
“与其让你擦屁股，还不如被地狱之火烧死算了。”
“我这样鞠躬尽瘁地为你办事，你连一句道谢的话都没有，真让人心寒。”
“你不是说我高不可攀吗，位于高处的人怎么可能低头道谢？”
弁天说完蹲下身，注视着笼中的我和海星。
她脖子上挂着的龙石碰触到铁笼，发出清脆的响声。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滴温热的咸咸的水珠滴到我鼻子上。我不敢确定，弁天有没有察觉出我在装睡。
“哎呀呀，魔鬼也会流眼泪吗？”天满屋说。
“好可怜啊，你马上要被我吃掉了。”弁天抱着笼子小声对我说，“……尽管如此，我还是会吃掉你。”
二代目宅邸的玻璃门外暮色降临，具有鹿鸣馆[12]时代风情的吊灯在夜色中越发璀璨。大概是太无聊了吧，二代目躺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一般。
神游在黄泉与现世之间的长老们，终于要结束漫长的讨论，“好吧”“就这样吧”的声音如冒水泡般此起彼伏地响起。光荣的瞬间终于要来临了，大哥不由得坐正身体。
就在这时候，玻璃门被粗鲁地打开，金阁一声尖锐的怒吼让在座的狸猫们都吓了一跳。
“且慢！先别急着决定伪右卫门！”
“胡闹什么，金阁！”八坂平太郎怒气冲冲地说，“各位长老正在开会，谁允许你这么大声说话的！更何况二代目也在场。”
“您听我说完再骂我也不迟，八坂先生。”
带领着夷川亲卫队的金阁，意气风发地拨开周围一脸茫然的狸猫们，强行闯到最前面。
在座的狸猫紧张得直吞口水，纷纷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夷川吴一郎阴着脸从敞开的玻璃门外走进来。
金阁回过头对吴一郎说：“大哥，这里就交给我吧。”
金阁就像确定对方有罪的魔鬼检察官一般，暗自得意地露出微笑。他从夷川亲卫队队员手里接过德国制空气枪，把枪高高举起。
“这是在伪电气白兰工厂内，矢四郎的实验室里发现的！”金阁环顾着周围的狸猫说，“这无疑就是那把射杀家父夷川早云的德国制空气枪。就在刚才，那个废柴发明家下鸭矢四郎，在伪电气白兰工厂制造了爆炸事故。我们在搜查现场时找到了这东西。我看到后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矢四郎要把这东西藏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太奇怪了！我觉得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长老们陷入沉默，狸猫们骚动起来。金阁挥动着空气枪，狸猫们吓得如退潮般散开。八坂平太郎嘴唇颤抖地说：“不会吧。”
金阁露出得意扬扬的笑容，看着大哥说：“你母亲和矢四郎现在还在伪电气白兰工厂，银阁负责审问他们。想必矢四郎很快就会招了。”
“你们有什么权力抓我母亲，简直岂有此理！”
大哥屈膝大叫道：“这是阴谋！夷川家的阴谋！”
“铁证如山！你们为什么要藏起这个？是因为你们用它打死了家父！你们这帮同类相残的混蛋！”
金阁把空气枪伸到大哥面前，对准大哥。
“反正肯定是你指使那个目中无人的矢三郎干的。本来在有马，父亲被击中的时候只有矢三郎在现场，我这么聪明一下子就想通了。你的整个计划应该是这样的吧：派矢三郎去暗杀家父，然后让矢四郎藏匿证据，最后自己若无其事地来竞选伪右卫门，等余波平息后再把凶器德国制空气枪还给二代目。真是配合默契的集体行动啊，你们可歌可泣的兄弟之情真让人无话可说！”
夷川吴一郎踉跄了一下跪倒在地，用包裹着绷带的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我真是怎么也不敢相信，矢一郎竟是暗杀父亲的幕后黑手。这不是互相残杀吗……”
“你别以为可以若无其事地当上伪右卫门！”金阁说。
今秋席卷整个狸猫界的“夷川早云谋杀论”的阴云，再次笼罩会场。长老们保持沉默，狸猫界的魁首们也不言语。八坂平太郎向大家征求意见，狸猫们也只是含糊推诿道：“这是狸猫界的头等大事，我等愚见不足提及。”“在下没什么特别的见解。”“我跟邻座意见一样。”
没料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大哥如同中了幻术一般，惊得目瞪口呆。
这时，黑暗的前庭亮起了煤油灯。一个夷川亲卫队队员从灯下一路飞奔过来，气喘吁吁地奔进会场。“下鸭矢三郎被星期五俱乐部抓住了！”他高声叫道，“现在说不定已经下锅了。”
“矢三郎吗……？”
大哥倒吸了一口冷气站起来。
得知这个消息后，会场上的狸猫都一副冷漠的达观态度。“那个惹是生非的矢三郎啊，如今落得如此下场也没办法。”大哥看透了狸猫们内心的想法，不由得怒火中烧。矢三郎会惹怒弁天，说到底还不是为了狸猫界？现在倒好，听到矢三郎被抓，你们这帮狸猫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看到夷川吴一郎一副小人得志的淡定表情后，大哥终于明白，一切都是这毛和尚设下的陷阱！这家伙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这只阴险狡猾且细心周密的狸，让愚蠢的我完全蒙在鼓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大哥身边的玉澜，此时紧紧握住大哥的手。她无言地站在大哥身边，等他做出决断。
大哥突然热血沸腾，不由得放声大笑。
矢三郎是我弟弟，他可是我亲弟弟！
亲弟弟此刻危在旦夕，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大哥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变身成虎，踩在波斯地毯上一跺脚，“什么传统，什么狸猫界的未来，什么伪右卫门！”
大哥的怒吼震撼整个会场。
“得手了！”金阁满脸堆起笑容，“矢一郎，你竟敢在长老面前口出狂言。”
但此时的大哥已无所畏惧，他堂堂正正地宣告：“在下下鸭总一郎长子，下鸭矢一郎。没能继承父亲的优秀血统，可悲的长男——说的就是我。但即便如我这般无能，体内也流淌着傻瓜之血，就算葬身锅底，我也要救出弟弟。你们尽管在这儿自娱自乐吧！”
玉澜轻身跳到怒吼的大哥背上。
大哥瞪着吴一郎放话道：“伪右卫门什么的，你想要就给你好了！”
抛下一群目瞪口呆的狸猫，二哥和玉澜跳上屋顶。冬日夜幕下，街灯开始亮起来。这种寒冷的天气，正适合吃火锅。准备迎战的大哥精神抖擞，在一排排屋顶间不断跳跃。“对不起，玉澜。到头来我也是个傻瓜。”
“我知道，”玉澜搂着大哥的脖子笑着说，“所以我才在你身边。”
这会儿，母亲与矢四郎正在伪电气白兰工厂内的某仓库里。
他们周围堆满了使用多年的老机器，水泥地板冰凉。电暖炉发出红光，隐约照亮了周围一片。
“真讨厌，又被关进笼子里了。这不是跟去年一模一样嘛。”妈妈抱怨道。
“屁股好冷啊。”矢四郎说。
“肚子也好饿。本来这时候，我们应该在红玻璃等矢一郎得胜归来。都怪夷川家的傻瓜们，今年的尾牙宴又泡汤了。”
正说着，仓库的门开了，只见银阁走了进来。
“我送晚餐来了哦，再给你们放个生鸡蛋。”
银阁在送来的牛肉盖浇饭上打了个生鸡蛋，递进关母亲和矢四郎的笼子里，再将保温瓶里的味噌汤倒进小碗。银阁细心制作的味噌汤里，放了切细的油炸豆腐，还撒了葱花——意外地十分美味，让母亲格外感动。吃着牛肉盖浇饭，喝着热乎乎的味噌汤，肚子里暖和了之后，母亲和矢四郎也冷静下来。
“这个不怎么热啊。”银阁说着，调整了一下电暖炉。
“我说银阁，”母亲叫他，“你不会真的相信我们枪杀了夷川先生吧？”
“嗯……我什么都不能说！”
“不过，我敢保证我们家的孩子绝不会干这种事。”
“做父母的都这么说，”银阁把手靠近电暖炉烤着手说，“父亲也经常这么说‘我们家的孩子不可能那么傻’。”
“那是，看着你们也只能这么说。”母亲叹了口气，“你们的母亲，也总是替你们操心。”
“我不想谈母亲的事，”银阁说，“只会让我觉得更寂寞。”
母亲曾说过——夷川早云的妻子、银阁他们的母亲，在生下海星之后不久就得急病去世了。身为夷川家的千金大小姐，不能说没有点爱慕虚荣和任性的小毛病，但是对几个孩子来说无疑是个好母亲。
“你们幼年丧母，肯定很痛苦吧。”
听到母亲这么说，银阁沉默地盯着电暖炉的红光。
“你们的妈妈想必也很担心你们。自己的孩子无论多大，做家长的都会担心，傻孩子就更让人放心不下。你本质是只温柔的狸猫，所以才会眷恋母亲，也才会在这种寒冷的夜晚觉得寂寞吧。我觉得思念母亲完全不是什么羞耻的事。”
“我不寂寞。”如此小声嘟囔的银阁看起来却真的很寂寞。
母亲多次拜托银阁打开笼子，他总是摇头说：“那可不行！我会被哥哥们骂的。”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帮帮我们吧。”
“……我怎么会是好孩子。”
不久，银阁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仓库。他走到门口，将手扶在门上思考了一会儿，“虽然放你们出去不行，”他小声说，“但我或许可以帮你们找海星谈谈。”
“那也好，我们在这里等你的消息。”
母亲把希望都寄托在海星身上，等着银阁回来。
矢四郎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矢一郎哥哥是不是当不了伪右卫门了？”
“哎，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母亲叹息道。
“……矢三郎哥哥一定会想办法的。”
“这个嘛……那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话说回来，母亲他们还不知道我都快掉进铁锅里了；他们也不知道大哥为了救我舍弃伪右卫门的地位奔出了会场；更不知道二哥带着另一只吴一郎正从德岛赶回京都。
过了一会儿，银阁回来了，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怎么办啊，海星不在房间里。这下可伤脑筋了！”
“发生了什么事？”
“她留了张纸条……‘私奔’是什么意思？”
母亲看着银阁拿来的纸条，呢喃道：“哎呀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本来是装睡，结果装着装着就真的睡着了。
等我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阴暗寒冷，像是昏暗走廊的地方。
笼子外的墙壁，延绵不断地排列着包有红色天鹅绒的椅子和木质的西洋桌。走廊尽头被模糊的黑暗吞噬。走廊上处处摆放着点燃的古风暖炉。
“这不是红玻璃吗？”我顿时明白过来。
寺町路上的红玻璃酒吧——京都狸猫常爱聚集于此。据说无论来多少客人，店内都坐不满。酒吧里面看不到尽头，一年四季都像冬天一样寒冷。有传闻说它的尽头通往黄泉之路。难道说，我正在穿越现世与黄泉的边境？
走廊尽头的黑暗处，传来细微的庆典民谣的声音。
我来到一张桌子前，侧耳倾听那奇怪的声音。我觉得那是与这尘世告别的声音。我在桌上托着腮叹气，走廊上弥漫着刺骨的寒气，我吐出的气息凝成了白色。我想起小时候冬日的早晨，跟父亲在纠之森小河边散步时的情景。
回过神来，发现狸猫姿态的父亲正坐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神奇的是，我并不感到惊讶。
“爸爸，我是不是已经变成火锅了？”
“没这回事，你只是睡着了。这是在你梦中。”
“那爸爸你为什么还是一副狸猫的模样？”
“……因为我已经不能再变身了。”
“既然是在梦中，你变个身又有何妨。”
“‘梦’这个东西啊，也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父亲温柔地注视着我。
我与父亲对视了一会儿，忽然一句话脱口而出：“父亲你真是狠心的狸猫啊。”父亲擅自找天狗的碴，得罪夷川早云，把我们一家人留在世上，自己洒脱地变成了狸猫火锅。就算当时父亲是抱了赴死的觉悟，我们这些被留下的家人还是被他吓了一跳。父亲一死，家人间的羁绊加深，但也因此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对不起，”父亲说，“也许是傻瓜的血脉使然吧。”
“我们总是喜欢把所有的事都推在傻瓜的血脉上。”
“喂喂，你好像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责备爸爸吧？”
“说的也是。”
“龙生龙凤生凤，毛球生毛球。”父亲盯着毛茸茸的前腿说，“矢三郎，你活得有趣吗？”
“我一直活得很有趣啊。”我充满自信地说，随即又想起自己马上要变成狸猫火锅了，不由得泄气，“正因为如此，我也马上要被煮成火锅了。”
“那时，爸爸一定会去接你的。”
“谢谢，爸爸……不过我现在还不能变成狸猫火锅。”我摇着头说，“我本来想，真的到了那一刻，我就像爸爸一样笑着变成火锅。但是不能把海星卷进来，而且我对这尘世还有留恋。”
“那也好。”父亲笑着说，“反正这是所有人都会到达的终点，你也不用急着往前赶。”
我受不了地叹了口气，“儿子都快掉锅里了，为什么爸爸你还在笑？”
“这可不像你说的话哦，矢三郎。”父亲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我说，“我们可是狸猫。哪有不该笑的时候。”
直到刚才，我还能心平气和地跟父亲说话。此时此刻，却忍不住泪水直往上涌。桌子上父亲的身影消失了，远处又传来与这尘世告别的声音。我想呼唤父亲，却说不出任何话语。走廊上变得更加昏暗，什么都看不见。“红玉老师就拜托你了！”父亲那令人怀念的声音再度响起，“好好活着，你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笼子中。
在我失去意识的期间，笼子似乎被挪到电车的三楼，放在了澡堂更衣室的角落里。身旁传来海星无忧无虑的鼻息声。
这时，前方忽然闪出一个奇怪的人影快步走近笼子，吓得我差点跳起来。这个人用旧式高中制服的黑斗篷裹住身体，戴着薄薄的纸片做的廉价狸猫面具。
“毛球假面来救你们啦。”淀川教授说。
“三十六计走为上，毛球们咱们撤！”
淀川教授从斗篷里伸出毛发浓密的手臂，抱起笼子。
就在这时候，传来和乐融融的说话声，是楼下宴会厅里的星期五俱乐部成员上楼来看今晚要下锅的狸猫了。
“今晚好像有两只狸猫哦。”
“喂喂，天满屋也太拼了吧！两只狸猫哪吃得下？”
“寿老人说连去年没吃的份儿一起补上。”
“嗯……光听着就觉得胃胀。”
听了没几句，转眼间星期五俱乐部四名成员——大黑天、毗沙门天、惠比寿和福禄寿就出现在楼梯口。闲聊的四人看到抱着狸猫笼子的怪人，吓了一大跳。
“喂，你是什么人？”
“你看，这家伙是不是要偷狸猫？”
尽管如此，他们胆子还没大到直接扑向不知底细的怪人。铺着泄水板[13]的更衣室里，散落着一地的更衣篮，此时星期五俱乐部的四人与毛球假面在这更衣室里，陷入短暂的僵持。“你到底是谁？”毗沙门天质问。淀川教授雄赳赳气昂昂地挺起胸膛，“狸猫守护者——毛球假面是也！”
听到教授的声音，星期五俱乐部的成员们顿时觉得扫兴。
“什么啊，原来是淀川啊，真浪费我的感情。”
“你好歹也是个教授，扮成这样成何体统？”
“你这可算是非法入侵哦。”
但是淀川教授根本听不进他们的话。
“天在召唤，地在召唤，人在召唤，都在召唤我解救狸猫。在我的狸猫爱面前一切法律皆无效。六法全书算什么，诡辩才是王道！说什么都没用！”
“是是是，淀川，我们已经知道了。”
“用不着再跟他废话，先把他制伏了再说。”
但淀川教授可不是省油的灯，他将从南美带回来的形状奇怪的苍耳[14]撒了一地，令星期五俱乐部成员不敢轻易接近他。而且他还大叫着“这刺有毒！”，吓得成员们频频发出尖叫，连滚带爬地从楼梯口退到二楼。教授将更衣篮和衣柜扔过去堵住楼梯口，抱着笼子爬上屋顶。
但为时已晚，三层电车已飘在半空中。
屋顶上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竹林那头水池里的水哗啦哗啦地晃动。在傍晚暗蓝色天空中逐渐上浮的三层电车开始盘旋，像飞船一般掠过排排大楼缓慢飞向天空。
教授抓住竹子，绝望地看着眼前流光溢彩的大楼逐渐远去。
“没想到他们这么肆无忌惮地在街上飞……”
这时候，星期五俱乐部成员们各自拿着更衣篮和浴衣腰带出现。
“不想受伤就乖乖束手就擒。”大黑天叫道。
“我们可以放你走，但你得把狸猫留下！”毗沙门天说。
淀川教授与星期五俱乐部成员在竹林中展开追逐战。这些好歹也是拥有相当地位与名誉的大人物，居然在这辆浮在空中的三层电车屋顶上，为了抢夺狸猫扭打在一起。大黑天被淀川教授撞飞到池底；惠比寿被激烈的混战吓得不敢出手；孔武有力的毗沙门天摆出他在电视里学来的奇怪拳法，将教授逼到水池边。
“看来你不是一般的教授啊。”
“吾辈不是教授，毛球假面是也。”
“你还有完没完？真是怕了你这股倔强劲儿了！”
忽然，从竹林里跳出来奇袭的福禄寿一把抓住了教授的黑斗篷。就算是变装，为什么要选黑斗篷？教授的想法有时还真让人难以捉摸。趁着教授脚步踉跄之际，毗沙门天和大黑天一把将他压住。教授终于被压倒在地。
毗沙门天他们要夺下教授手里的笼子，教授像个背着父母偷偷在家里养流浪狗的孩子一样，紧抓着笼子不放手，号啕大哭道：“就放过它们吧！”我沐浴在教授的热泪下，想着就算这场奋战失败我最终躲不过落入火锅，也一定会变成毛茸茸的灵魂到教授枕边道谢。
这时候，天满屋皮笑肉不笑地从竹林中现身。
“哎呀哎呀，这是在闹什么？”
街灯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德国制空气枪泛着冷艳的白光。
“淀川先生，你可不能独占狸猫哦。”
事到如今，就算是毛球假面也无力回天，因为德国制空气枪是无敌的。
就在我万念俱灰之际，电车刚经过的屋顶上传来野兽的咆哮声。星期五俱乐部成员们纷纷抬头去看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吓得动弹不得。在一排排屋顶间飞奔追赶着电车的，是两头巨虎。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毗沙门天尖叫道，“为什么今年也有老虎出没！”
两头老虎低吼着，向这边跳过来。
二代目的宅邸里，气氛越发凝重。
大哥冲出会场后，场内的狸猫们就像郊游时被扔下不管的孩子，呆坐在波斯绒毯上迷失了方向。
二代目从长椅上起身，招呼眼下的狸猫：“事情变复杂了啊。虽然深表同情，不过我也很忙，会议差不多该结束了。”
“……请再稍等片刻。”八坂平太郎呻吟道。
伪右卫门八坂平太郎这副灰心丧气的模样，让所见之人深表同情。他已经做好去夏威夷旅行的一切准备，祇园绳手的事务所处理掉了，庞大的夏威夷周边也处理掉了，现在手边只剩下夏威夷出云大社的护身符。这个护身符是和已过世的下鸭总一郎，以及南禅寺的上辈人一起去犒劳旅行时买的。“我的夏威夷啊……”平太郎一筹莫展地感叹了一句，随即陷入沉默。
打破这一令人窒息的局面的是金阁。
“我有一个提案不知当不当讲。”
“哦，金阁，”八坂平太郎呻吟道，“你说说看。”
“让吴一郎大哥做伪右卫门代理如何？如果有个可靠的伪右卫门代理人，八坂先生就可以安心去南方岛屿旅行了。当然大哥是否能胜任真正的伪右卫门，日后再等各位长老正式决定。”
“……绝妙的提案啊，都不像是你想出来的。”八坂平太郎沉吟道。
接着，狸猫们开始小声讨论起来，表情也逐渐变得明朗。夷川吴一郎时隔十年回到京都后，他充满诚意的各种表现在狸猫界广为流传。再说不管怎样，伪电气白兰工厂的正统继承人——这一身份就足以信赖，而且他也不是金阁银阁那样的问题儿童。长老们嘟嘟哝哝地发表意见：“做临时代理的话，吴一郎也未尝不可。”
吴一郎一脸严肃地向长老们拜伏行礼。
“夷川吴一郎，在此接下伪右卫门代理一职。虽然诚惶诚恐，不过为了狸猫界，在下一定会鞠躬尽瘁。”
狸猫们也纷纷摆正姿势，向坐在高处的二代目拜伏。
“——如您所见，事情暂告一段落。”
“哎呀呀，总算结束了。”
说着，二代目轻身飘落到地板上。
“把我的空气枪还来吧。”
金阁恭恭敬敬地将闪耀着金光的德国制空气枪献上，二代目拿过来检查了一番，随即露出疑惑的表情，“这是假的。这种玩具枪连金鱼都打不死，因为它根本射不出子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金阁瞠目结舌，在场的狸猫们又骚动起来。
“这可真奇怪啊，是不是，吴一郎？”
二代目虽然声音和蔼可亲，目光却十分冰冷。
吴一郎大惊失色，结结巴巴地说：“……二代目，这不可能吧。”
“我都说它是假的了，还会错吗？”
“这不可能……”吴一郎喃喃自语后沉默下来。
面对眼前进展险恶的事态，八坂平太郎坐立不安。
其他的狸猫也极其紧张地围观着。
就在这时候，面向庭院的玻璃门忽然打开，晃晃悠悠地走进来一个奇怪的和尚。
“这家伙是谁？”面对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大家都十分错愕。
和尚脖子上挂着一块如大海螺般的奇怪岩石，背着个脏兮兮的行囊。因为在室户岬吹了不少海风，浑身散发着海潮味。手里端着一大碗盖饭，边走还边不停搅拌盖饭，举止十分粗鲁。和尚带青楂儿的光头顶上，坐着一只小青蛙。
看到那只青蛙，八坂平太郎不由得站起身来。
“这不是下鸭矢二郎嘛，我听说你出去旅行了……”
“您说得没错，我是出去旅行了。但有事禀告，特地从四国赶回来的。”维持着青蛙模样的二哥拍了拍怪和尚的秃头说。
二哥从阿波德岛乘南海渡轮驶过纪伊水道，然后换乘南海电铁和地铁御堂筋线，最后坐阪急电车才到达乌丸。
“啊啊，那家伙就是我的冒牌货啊……”
怪和尚吆喝着扒开周围的狸猫，横穿整个房间来到最前面。他大嚼着盖饭上下打量着吴一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喷了吴一郎一脸饭粒。
“太有意思，这家伙怎么可能是吴一郎？”
“你说什么？你又是谁？”八坂平太郎问道。
“我是夷川吴一郎。”
“别胡说！夷川吴一郎不正坐在那里吗？”
“你们的眼睛都是装饰品吗？坐在那里的是夷川早云！”
狸猫们都震惊地回过头。
被揭穿真面目后，伪吴一郎的态度骤变，露出一副厚颜无耻的表情，将沾在脸上的饭粒一一擦去。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八坂平太郎已经哑口无言，他走投无路地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祈祷：“有谁来帮帮我，收拾这混乱的局面。”
寿老人的三层电车飘浮在京都市区上空。
从高楼屋顶跳进这边池子里的两头巨虎，从池子里爬上来后抖了抖身上的水，随即撞飞淀川教授夺过笼子。教授裹着斗篷滚啊滚，宛如一颗橡子般掉进池子里。虽然对为了救我们英勇奋战的教授深感抱歉，不过在这场混乱的狸猫争夺战的旋涡中，要求大哥分清敌我，不错伤无辜也实在有点强人所难。
“大哥，小心空气枪！”我叫道。
大哥惊险地躲过天满屋匆忙打过来的子弹，不给他开第二枪的机会，用身体猛地将天满屋撞进池子里。天满屋气得满脸通红，立刻就想爬上来，却被淀川教授死死抱住，两人纠缠在一起。
星期五俱乐部的其他成员纷纷逃进竹林，像小蜘蛛一般四散逃窜。
我总算恢复了自由身，变成人类拉伸了下手脚。
玉澜叼着笼子晃了晃，看着沉睡的海星担心地问道：“海星怎么还没醒？”我注意着不去看海星，对玉澜说：“她被天满屋击中了，一直在睡。”玉澜愤愤不平地说：“太过分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我们想质问对方的问题多得像小山一样，但这时天满屋甩开淀川教授，眼看着就要从池子里爬上来了，总之还是先设法从这里逃出去比较好。
我们在贯穿竹林的小径上奔跑起来。
“喂，电车在上升！”大哥叫道，“再往上升就逃不出去了。”
“那我们就去劫持这辆车！”
出了竹林小径看到澡堂的烟囱，旁边就是向下的楼梯口。毗沙门天从楼梯口下战战兢兢地探出头窥探上面的样子，大哥发出惊人的咆哮声向他冲过来，毗沙门天尖叫着“来了！来了！”慌忙躲了进去。
大哥打头阵，我们从螺旋楼梯向下狂奔。
星期五俱乐部成员们大叫着“老虎！老虎啊！”，连滚带爬地四处逃窜。我们飞快滑下螺旋楼梯，很快就侵入了一楼的书斋。大哥扒开书画古董向前直冲，轻咬住正犹豫着要往哪儿逃的人，将他们甩向远处。天花板垂下来的挂轴被扯破了，几排摆满瓷器的架子相继倒下。
“你们干什么！”
驾驶座上的寿老人目光炯炯地回过头来。
这时候我朝他扑了过去，想要将他从驾驶座上扯下来，但寿老人大叫着“无礼之徒！”，死抓着操纵杆不放手。因为他的粗暴驾驶，三层电车左右大幅度摇摆起来，车内的书画古董和乘客们都东倒西歪。“电车会坠毁的！”乘客们的悲鸣声在车内此起彼伏。寿老人作为一位接近大花甲的高龄老人，展现出超乎常人的顽强，就是不肯让出驾驶座。
“京都的制空权是老夫的。”寿老人沉吟道。
“京都的制空权是天狗的！”我说，“区区人类竟敢如此嚣张！”
我一把抓住寿老人的白发拉扯起来，寿老人低吟了一声身子后仰，大哥趁机咬住他的和服衣襟将他拖出驾驶座。
我迅速跳上驾驶座，抓住操纵杆，顺手抓起身边红玉波特酒的瓶子，将所有的红玉波特酒都倒进锅炉引擎里，然后将操纵杆一拉到底。突然上浮的车体大幅度倾斜，我抓着操纵杆向后瞄了一眼，所有的东西都滚向车辆后方。
从驾驶室向外望去，市区内的夜景一览无遗。正面是璀璨的京都塔，街灯闪耀的四条路与鸭川交错，祇园八坂神社也灯火通明，还有耸立在黑暗中的东山三十六峰。我让三层电车来了个急转弯，寻找着可以下降的着陆点。
忽然，背后飘来一股好闻的香味，一条雪白的手臂搂住我的脖子，将我从驾驶座扯了下来。弁天冰冷光滑的脸颊贴在我的脸上。
“你要懂得分寸，矢三郎。”弁天低声说道。
“……这不是弁天大人么？”
“你还真是只不死心的狸猫啊，你父亲下锅时明明很干脆。”
“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
这时候，我眼前一亮，终于看到了找了好久的着陆点！我在心中大呼万岁。
虽然这辆飞在空中的电车没有翅膀，但我还是要说——
翅膀啊，就冲着煤油灯的方向飞去吧！
“弁天大人，你看我们冲进那里好不好？”我指着二代目宅邸的灯光说，“二代目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弁天瞬间哑口无言，伸着脖子瞪着那块着陆点。很快，这位唯恐天下不乱的女神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没有一丝阴霾的笑容，如同生日收到心爱玩具的少女一般。当然，玩具到她手里，最终逃不过变成一堆木屑的命运。
她拍了拍我的后背愉快地说：“矢三郎啊，你可真是个坏孩子！”
于是乎，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能阻止我了。
我朝着璀璨的煤油灯，开始让三层电车下降。
三层电车着陆在屋顶上，车轮发出刺耳的倾轧声冲向二代目的宅邸。我拼命地持续拉响警笛。
电车冲垮了庭院的白栅栏，轧倒了煤油灯和院内的树木。
闪亮的前车灯扫向阳台那边的客厅，只见客厅里的狸猫们一只只都变回毛球，雪崩般地往里面逃窜。电车就这样穿过阳台，冲进二代目的宅邸，玻璃门碎了一地，三角屋顶被电车撞塌。
车头撞进二代目的宅邸后，整个电车终于停了下来。
弁天拍着手说道：“干得漂亮！”随后起身去车辆后方，确认星期五俱乐部成员的安全。听到弁天的呼唤，俱乐部成员都惊魂未定地含糊回应她。
弁天前脚刚离开驾驶室，大哥和玉澜后脚便走了进来。
“我还以为这回死定了，矢三郎。”大哥心有余悸地说。
我们从电车前方的乘车口下来，环顾二代目的客厅，不由得触目惊心。就连我也觉得心痛不已。
二代目引以为傲的宅邸被无情地破坏殆尽。三角屋顶被三层电车撞破，从缝隙间还能看到外面的星空，地板上散了一地破碎的家具和吊灯的残骸。在前照灯的灯光下，厅内粉尘飞舞。
狸猫们贴着里面的墙壁挤成一团，都吓得不敢呼吸。
只见毛茸茸的小山中，夷川早云坐在那儿两眼放光。
“你还活着啊，矢三郎。”早云瞪了我一眼说。
“叔叔也是，我还以为你早已步入黄泉之路了呢。”
“我们都对现世太执着。”
“原来如此，这一切都是叔叔的阴谋啊。”
早云已不再掩饰真面目，坦然将毛茸茸的姿态展露出来。
二代目的追问让他露出马脚；从阿波德岛回来的正牌吴一郎扒下了他的画皮；本该被推进铁锅里的外甥，如今驾驶着三层电车冲到他面前——既然事已至此，索性就不再伪装了吧。不过眼前的早云非但没有垂头丧气，看上去反而更有生命力，他闪烁的双眼透着不屈的斗志。
此时，我心底涌上来的情绪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而是感叹——“真是了不起的家伙！”从有马温泉的枪杀剧，到伪吴一郎的回归，从头到尾都是骗局。夷川早云欺骗了整个狸猫界，可以说他将变化莫测的恶狸本事发挥到了极致。面对如此宏大的一场精彩骗局，除了笑，我真不知道还该做出何种反应。
但是，当早云看到玉澜手里抱着的海星时，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海星被天满屋射中了。”我说。
“……你说什么？”
“我说她被卷入了你的阴谋！你积点德吧。”
黑暗中，有个东西扑通跳到我的肩膀上。
“你还是这么乱来啊！”二哥说，“我差点被轧死。”
“咦？二哥？你怎么在这里？”
“说来话长，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再说。”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反应过来，回头一看。
只见星期五俱乐部成员相继从三层电车里爬出来。
在闪亮的前照灯下，身着和服的寿老人缓缓立起身来。这位星期五俱乐部令人敬畏的首领，此刻周身散发着冷峻的怒气。他身旁是手拿德国制空气枪的天满屋。天满屋看到屋内成堆的狸猫，吹了声口哨。
“这景致真是绝了，下锅的材料要多少有多少。”
“天满屋，将这里的狸猫一只不剩统统抓起来下锅。”
“哎呀呀，这可是个大工程。”
听到这话，狸猫们吓得尖叫起来。
“哟，矢三郎。你也算是个大恶棍啊。”天满屋笑着对我说。
“枪击狸猫什么的趁早罢手，天满屋。”我说。
“那可不行！如今我已沦为他人走狗，由不得自己做主。不过我到现在都还是很想和你联手，就算你是只毛茸茸的畜生。”
大哥挡在我们面前，朝他们咆哮，但是寿老人和天满屋丝毫不为所动。寿老人大喝一声：“闭嘴！不过是只纸老虎，看老夫把你做成兽皮地毯。”
这时候，“毛球假面”淀川教授从阴影处现身，张开双臂挡在寿老人他们面前。他的黑斗篷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一条条挂着身上看起来就像个海带妖怪。头上戴的狸猫假面也残破不堪，勉强还能遮住鼻尖。但是教授奋不顾身的狸猫爱，让他面对空气枪也毫不动摇。
“我一只狸猫都不会让你夺走的！要打狸猫就先打死我！”
“你这个人……还真会给人添麻烦啊。”天满屋苦笑道。
“别跟那蠢货纠缠，随他去。”
听到寿老人的话，天满屋举起闪闪发光的德国制空气枪，准备射击。
但就在他射出子弹之前，夷川早云从狸猫群中一跃而起，以极快的速度蹿过来，缠住想要踢飞他的天满屋的脚，顺着他的身体一口气向上爬，咔哧一口咬住天满屋的耳朵。天满屋发出刺耳的尖叫，痛苦地扭动着身体。
“都怪你！害我前功尽弃！”早云伸出利爪咔哧咔哧地狠抓天满屋的头，“所以我才讨厌卑鄙无耻的人类！”他悲痛地怒吼着。天满屋不仅卖给他假的空气枪，让他的阴谋化为泡影，还枪击他心爱的女儿，此仇不报更待何时！于是，我们就在一旁讶异地围观早云舍生取义。
这时候，响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震得已经几乎要崩塌的二代目宅邸天摇地动。
“天满屋——！”
这仿佛从地狱底端传来的声音，让在场所有人都吓得缩起身体。就连天满屋也被吓破了胆，上一秒还在拼命扒开陷入半癫狂状态死抱着自己不放的早云，这一秒已经愣在当场一动不动。
“我来接你了——！”
下一秒，电车驾驶室的窗户碎裂，疾风一般的大笑声响彻整个客厅。
从窗口伸出一只如圆木般粗大的厉鬼手臂——长着如竹丛般茂盛的硬毛，像烫熟的章鱼一样通红——将天满屋与早云一并抓住，随即如大蛇归巢般瞬间退回驾驶室内。
就像被巨浪卷走一般，眨眼间天满屋与早云就消失了。因为场面太过恐怖，在场的人类不由得跌坐在地上，大哥变回毛球，其他的狸猫们只知道瑟瑟发抖。
我战战兢兢地越过残破的玻璃窗，向驾驶室里张望，发现弁天站在地狱绘旁微笑。
只见地狱绘深处摇曳着火焰，迎面吹来阵阵腥风。
伴随着地狱之风，弁天静静地踏进客厅内。
弁天浑身散发着寒气，轻盈地穿过二代目宅邸的客厅。
她在房间中央停下脚步，将挂在脖子上的龙石取下来，抬头朝天花板张开嘴，毫不犹豫地将龙石扔进嘴里。只见她雪白的喉咙蠕动着，很快就将这块天狗能力之源的神秘石头收入腹中。她的脸颊变得更加苍白，像结冰一般，绾起的头发上覆了一层白霜。
弁天单手拎起长椅，走近贴着墙壁的狸猫们。
“出来，窝囊废。”
弁天用寒风吹散了聚集在墙壁前的狸猫，被埋在毛球山下的二代目现出身影。我着实吓了一跳，因为此前完全忘了二代目的存在。
二代目像个青春期的叛逆少年一样，单膝微曲靠在墙上，引以为傲的西服上沾满了狸猫毛，头发也乱糟糟的。他面对眼前被人类和狸猫蹂躏的房间，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无力感，自暴自弃地抓起一瓶红玉波特酒直接往嘴里灌。
弁天叉腰站在那儿俯视二代目，用鼻子哼了一声嘲笑他道：“原来躲在这里闹别扭啊，真是只可悲的天狗。”
“闭嘴，我不是天狗。”
“……你还真是个招人讨厌的家伙。”
弁天将长椅丢过去，二代目抬手挡开。
“一群不懂礼数的家伙！”二代目怒吼着将红玉波特酒瓶摔个粉碎，“在场所有的人都让我火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天狗也好，狸猫也好，人类也好，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那么愚蠢？放眼望去尽是傻瓜！”
二代目体内压制的怒火不断膨胀，已经接近爆炸临界点。
他的身体开始四处冒火，照亮一片狼藉的室内。火苗飞蹿到家具残骸上，熊熊燃烧起来。这一切正是弁天想要的吧，她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二代目。
在即将失控的天狗面前，狸猫全无用武之地。
“二代目如意岳药师坊大人驾到！”我慌忙将长老们聚集起来一并抱起，大声叫道。
“不要被牵连进去啊，全员撤退！”
一听到我的话，人类和狸猫们一齐往外逃散。
我们刚一逃出房间，跑到屋顶平台上，二代目宅邸的屋顶就整个被吹飞了，二代目和弁天翩翩飞向夜空。阵阵寒风和热风交错吹过来，把我们折腾得够呛。
接下来，弁天与二代目的这场决斗——双方以死相拼展开巅峰对决。
他们在一座座高楼之间跳跃，互吹着天狗风，丢砸瓦片，拔起电线杆互殴，周围火花四溅。二代目像挥鞭子一样挥舞着高压电线抽向弁天，弁天则将水箱里喷出的水冻成冰锥掷向二代目。打得昏天黑地的两人每踏上一座大楼屋顶，整座楼的玻璃窗都被震碎，砸得下面的路人连连发出悲鸣。
我们只能呆立原地，静静地抬头观看这场巅峰对决。
“这场对决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大哥叫道。
“我怎么知道？你说谁能阻止他们？”我叫道。
二代目的宅邸此刻已被地狱之火包围，他从欧洲带回来的珍藏品尽数烧成灰烬。熊熊燃烧的火焰冲破天际。追逐着滚滚黑烟的方向，我看到身着西装的鞍马天狗们如怪鸟般在空中飞翔，他们也在围观二代目与弁天的决斗。缓缓升空的黑烟，就如同预告天狗大战的狼烟一般。
拼尽全力的二代目与弁天此刻已是满身伤痕。
终于，他们的天狗力都消耗殆尽，开始像小孩子打架一样缠斗在一起。升起的黑烟在他们周围盘旋，两人凶相毕露如魔鬼般地互扯头发。弁天披头散发，看起来就像山中的女鬼。
忽然二代目一把搂过弁天，在她的头发上做了一个亲吻的动作。
弁天吓得扭动身体，紧接着下一秒，被二代目吹了口气的头发一下子就烧了起来，如同在枯草中点了把火，烧得瞬间就照亮了天边一角。
弁天发出无声的尖叫推开二代目，如流星般拖着燃烧的尾巴坠落天际。
气喘吁吁的二代目狠狠盯着她的坠落之地，但似乎没有要追过去的意思。
我们屏住呼吸，注视着降落到屋顶上的二代目。
他引以为傲的西服早已残破不堪，看上去接近半裸，眼里还闪着暴怒的火光。周身呼啸的天狗风让他的头发倒竖，身体各处不时冒出小团火焰。
二代目转头狠狠看向这边，狸猫和人类吓得抱成一团。
二代目向自己的宅邸走去。
他伫立在燃烧的宅邸前，丝毫没有要灭火的意思。每当他释放胸中怒火吹起天狗风时，火柱就像被巨大的鼓风机吹着，越蹿越高。滚滚升起的浓烟与红莲之火交织在一起，宛如升天火龙的腹部一般蠢蠢蠕动。火势实在太强了，即使蜷缩在屋顶平台角落的狸猫也被呛得头昏脑涨。在我周围围观二代目的狸猫们，在火焰的照射下，就像一颗颗毛茸茸亮晶晶的糖果。
如何才能安抚怒火中烧已经失控的二代目？我毫无头绪。
忽然，雷鸣声响起，狸猫们惊叫着蜷成一团。
顷刻间，天空乌云密布。
闪电照亮了低压的乌云。伴随着电闪雷鸣，开始刮起狂风，大颗大颗的雨点砸下来，宅邸的火势逐渐被压下去，不停扫过屋顶的炽烈狂风也逐渐变成温和的暖风。
伴随着隆隆雷鸣，红玉老师——现任如意岳药师坊，出现在屋顶上。
恩师面对如注的大雨丝毫不以为意，睥睨着紧紧抱在一起的狸众，手里拿着风神雷神扇。
老师看到我后，叫了声“矢三郎”。
我从狸猫群中爬出来拜伏。
“下鸭矢三郎，参见恩师。”
听到我的话，老师一脸肃穆地说：“矢三郎啊，这次特殊的任务，真是辛苦你了。”
“能得到恩师的夸奖，是我无上的光荣。”
红玉老师点头“嗯”了一声，在如碎石般砸落的大雨中向二代目走去。被雨水打湿的白发紧贴在头皮上。
背对着逐渐熄灭的火焰，二代目瞪着红玉老师。
二代目白皙的脸颊流过一条细长的血痕，随即又被如注的大雨洗去。
此刻，已经彻底褪去英国绅士光辉的他，脸上露出无比复杂的表情，似乎瞬间回忆起了往昔的各种经历——莫名其妙从长崎被掳来的少年时代；在如意岳夜以继日进行天狗修行的日子；围绕着初恋情人与父亲争风吃醋，展开了震撼全京都的三天三夜的拼死决斗。最后在红玉老师的天狗笑声与暴风雨中，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在小巷中逃亡的败北记忆……尽管经历过这么多挫折，但天地之间仍数我最伟大！比任何人都伟大！比父亲更伟大！这就是二代目残暴的天狗本性。
眼前的这场争斗，仿佛是百年前决斗的延续。
但就在这时候，红玉老师把扇子一扔，手无寸铁地站在那里。
“老师把扇子扔了！”狸猫们骚动起来，“他要被杀了！”
我不由自主地想站起来，这时有人碰了下我的手臂。“矢三郎，待着别动！”是母亲的声音。我惊讶地往旁边一看，只见被矢四郎抱在怀里的母亲，将毛茸茸的小爪子伸过来压在我的手臂上。说服了银阁，从伪电气白兰工厂逃出来的母亲他们，刚好在这时来到屋顶的平台。
“老师有他自己的想法。”
我听从母亲的话，又坐回原地。
此刻，既不能飞天，又手无寸铁的红玉老师的背影，忽然变得格外高大起来。就在刚才，他站在怒气冲天的二代目面前还像个可悲的老人。但是现在，反倒是二代目像个无助的少年。此时站在那边的，似乎是刚刚开始攀爬天狗阶梯时期的二代目。二代目就这样注视着手无寸铁的父亲，一动不动。
二代目宅邸的火势已基本被扑灭，雨水不断拍打在昏暗的屋顶平台上。
突然，二代直挺挺地垂下头，双手握拳抵在额头上。嘈杂的雨声中，传来二代目的呜咽声。
“……好不甘心。”
红玉老师充满威严地说：“不甘心的话，就变强吧。”
新的一年到来，一月六日这天。
听说海星终于醒了，我出发去伪电气白兰工厂探望未婚妻。
天空中飘过的白云亮光光的，就像刚浮上去的一样簇新。鸭川两岸延绵的街道也是，每个角落都充满了新鲜的空气。
夷川的伪电气白兰工厂现在正值正月休假期间，厂内静悄悄的。我从庭前的环形车道走到玄关，看到玄关前装饰着狸猫界最大的豪华门松[15]。
我走上长廊，决定先去弟弟的实验室看看。
正月休假期间，伪电气白兰工厂内唯一还在热心工作的，就是我弟弟矢四郎。他将爆炸后变成一片废墟的实验室收拾干净，假期内就摩拳擦掌开始工作，真是个不似狸猫的工作狂。
实验室里没法再用的器械基本上都处理掉了。目前还能用的，只剩下少量的计量仪器和一只旧皮箱，还有一个简陋的写字台。弟弟将笔记本摊在写字台上，边在上面画着什么图形，边对和尚模样的夷川吴一郎说明自己的理论。吴一郎摸着垂在胸前的室户岬奇石，赞叹地发出“哦——呼——啊——”之类的怪声。
“原来如此，这点子很有趣。”
“我可以试试吗？”
“试吧，尽管试！不是很有趣嘛。”吴一郎愉快地拍着弟弟的肩膀，一抬头看到我，“哟，矢三郎，新年好。”
年末那场骚乱以来，从四国回来的正牌夷川吴一郎就回到了伪电气白兰工厂。
他当初计划吃饱喝足后马上出去流浪，但夷川早云和天满屋一起被地狱绘吞噬；海星又一直沉睡不醒；金阁和银阁被八坂平太郎大骂了一通，被宣判无限期关禁闭。夷川家面临灭亡危机，伪电气白兰工厂的相关人员哭着哀求他道：“再这样下去，会出大乱子的。”实在没办法，吴一郎只好将旅行延期。
吴一郎愉快地跟我聊着天，把我带去海星的房间。
“海星到现在还有点恍恍惚惚的，但稍微再调养一下就能完全恢复了吧。其实她现在就已经烦死人了，‘大哥为什么会变成这么奇怪的和尚？’‘以前的大哥不会摆出这种虚伪的臭脸’……她到底吃了什么才长成这样？我出发去旅行前，她明明是只可爱得不得了的小毛球。”
听到吴一郎的感叹，我拼命憋着不笑出来。
我一个人走进海星的卧室，只见海星睡在一张带床幔的欧式方顶公主床上。看到她毛茸茸的模样，我也瞬间被打回原形。我摇摇晃晃地爬上床旁边的凸窗窗台，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
“喂，起床了，海星。快起床快起床。”
海星嘴里嘟囔着，不情不愿地微微睁开眼睛，结果一看到我就尖叫着钻进被窝里。随后被窝里传来她愤怒的声音：“你在这里干什么？”
“当然是来看你啦，吴一郎让我进来的。”
“开什么玩笑，那个假和尚！未出阁的妹妹的房间怎么谁都让进？就算是未婚夫也不行！这家伙一定是在室户岬海风吹多了，脑子里都是水。真受不了他——去死吧！”
海星抱怨完从被窝里露出小脸，“……新年好，矢三郎。”
“新年好。”
“不知不觉就过了新年，我什么都不记得。”
“因为你一直在没心没肺地睡大觉啊，肯定是梦到巨大的温泉馒头了吧？”
“你怎么知道？！”海星惊讶地睁大眼睛。
事实上，被天满屋击中后，海星梦见天上掉下来几百万个温泉馒头。这些色泽亮丽的淡褐色馒头口感绵软香甜，越吃越好吃，令人产生甜蜜的幸福感。“真是太棒了！”海星不停地吃啊吃，等到吃饱了满足地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舒服地躺在公主床上。真是傻狸有傻福。
话说回来，年末年初在家吃了睡、睡了吃的也不光海星一个，下鸭家也是如此。
况且，不只是下鸭家，被卷入那场骚乱中的京都狸猫们，估计都瘫在家里呢。
我坐在海星的床上，向海星娓娓道出在菖蒲池画师家被袭击之后发生的事。
这些事感觉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二代目屈服在红玉老师面前之后，凑热闹聚集围观宅邸着火的人群逐渐散去，天狗与狸猫们混杂在人群中逃离现场，星期五俱乐部的人也都不知所踪。
三层电车同二代目的宅邸一起被烧毁，变成一块焦黑的废铁任凭风吹雨打。寿老人那些引以为傲的收藏品也一并被烧掉了吧。寿老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逃走的，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他肯定恨死我了。
在来看海星的前一天，我去探望在花脊实验林的淀川教授。
我脚下沙沙作响地走在积雪覆盖的平原上，不久就看到穿得圆滚滚的淀川教授站在那里，小酌着竹叶茶吐着白气，眺望着早晨的森林。
教授看到我后，精力旺盛地冲我挥手，“哟！”
我们互相拜过年后，淀川教授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能看出教授想就年末那场惊天动地的大骚乱，发表点自己的见解和感想，但由于事态太过于神奇，也不知从何说起才好。
不久，教授叹了口气说道：“……这个城市，总会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事。”
组装小屋里满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罐头和酒等礼物。为了保护狸猫，舍身挡在德国制空气枪面前的教授的英勇身姿，让整个狸猫界都为之动容。因此，这段时间每晚都有狸猫偷偷潜进来给教授送东西。教授虽然看到这些礼物很高兴，但完全摸不着头脑。
“你说，这些东西到底是谁送的啊？”
由于夷川早云和天满屋双双被地狱绘吞噬，对于他们的整个阴谋，我也只能靠猜测。
早云应该很早以前就开始策划这出好戏——借吴一郎的身份回京都东山再起，并与天满屋联手。我突然出现在他的潜伏之地有马温泉，应该在他的计划之外。于是他和天满屋在我面前联袂上演了一出即兴表演，让我深信他已经死了。那的确是夷川早云一生中最精彩的一场戏，演技堪称影帝级别。很快，早云就用狸猫剥制标本充当遗体，然后变身成伪吴一郎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自己的葬礼上。将“罪魁祸首”的我交给星期五俱乐部，并将“谋杀早云”的罪名嫁祸给下鸭家，阻止大哥就任伪右卫门。早云一定是计划着自己早晚正式成为伪右卫门吧。
对伪吴一郎言听计从的金阁银阁自然不用说，整个京都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真面目。如果不是被盟友天满屋出卖，伪空气枪的事暴露被人抓到把柄，这个计划说不定就成功了。他的执念之深，还真不像一介狸猫。
“真受不了他！”海星叹了口气说，“以为他死了吧，结果他还活着；庆幸他还活着吧，结果他又掉进了地狱。他这都是干了些什么破事啊。”
“早云肯定在地狱里活得好好的。这个时候，说不定在地狱的小食摊里跟天满屋一起煮拉面呢。”
海星瞪大眼睛看着我，“……你都无所谓吗？”
“没办法。谁叫他杀都杀不死。”
海星之后什么也没说。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我也是个大忙人啊，下次再来。”
“哼，随你，你要来我也不好赶你走。”
“野槌蛇探险队的二号成员目前还在招募中，你身体好了要不要加入？”
听了我的话，海星钻进被窝里说道：“我才不要！”
我出了海星的房间，正好看到吴一郎走过来。
他手里提着个大笼子，里面关着金阁和银阁。只见他们俩噘着嘴，摆出一副毛茸茸的臭脸。
“哟，金阁银阁，新年好啊。”
听到我愉快地跟他们打招呼，金阁愤怒地竖起茸毛吼道：“好个屁！你以为我们从过年到现在反省了多少次？我们都要变成最擅长反省的狸猫了！”
“我们现在可是反省的专家，”银阁说，“反省高手！”
“为什么非要我们反省啊？说到底，我们也一直被父亲蒙在鼓里，最可怜的难道不是我们吗？虽然炸了矢四郎的实验室是有点过分。”金阁说。
“虽然栽赃他私藏德国制空气枪也有点过分。”银阁说。
“可伪吴一郎大哥让我们这么做，我们也没办法啊。”
“这叫长幼有序！长幼有序！”
这时候吴一郎说：“好了好了，反省专家们，念经的时间到了。”
“唉！”金阁银阁齐声哀号，“我们已经念到喉咙都出血了！”
“不把你们的劣根性矫正了，我没法出去旅行。”
“我们天性就是如此，矫正不回来了。大哥不必在意，快点出去旅行吧。”金阁说。
“那可不行，我答应过八坂先生的。”
吴一郎“当”的一声敲响笼子往前走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我说：“对了，八坂先生跟我联系过了。”
“啊，怎么样？”我问。
“据说得到了长老们的首肯，太好了，这样我也能安心了。”吴一郎说。
八坂平太郎放弃正月休假，组织调查委员会如火如荼地展开对夷川早云阴谋的调查，还了下鸭矢一郎一个清白。然后带着这一结果，借新年拜年之际去长老家里直接谈判。熊熊燃烧的引退之欲让平太郎极力说服长老们，终于让他们同意自己将伪右卫门的地位让给大哥。这便是伪右卫门八坂平太郎最后的工作。
“结果好一切都好，代我向矢一郎道贺。”
夷川吴一郎说完，转身念着经继续向前走去。
一月下旬，大哥与玉澜的结婚仪式在下鸭神社举行。
这一天，从早上起来就特别寒冷，街道被漫天飞雪笼罩。
神社西侧的西式参集殿[16]里挤满了正装打扮的狸猫，狸猫们热闹地在绒毯上走来走去。我们下鸭家与狸谷不动院的叔伯们，南禅寺正二郎带领下的南禅寺一族，还有心早就飞到夏威夷的八坂平太郎也在其中。
众狸猫将尾巴藏在庄严肃穆的正装里，和乐融融地相互道贺“恭喜恭喜”！变身和服模样的母亲被大家调侃，说难得看到“黑衣王子”穿成这样。母亲害羞得一个劲儿地说：“真讨厌！”
这时，矢四郎望了一眼参集殿正门外，忽然叫道：“你们看是不是老师来了？”
在纷纷扬扬的细雪中，一辆出租车停在参集殿前，红玉老师现身了。
身着正装的狸猫们慌忙汇集到玄关前列队站好，迎接伟大的恩师。这些来参加大哥婚礼的狸猫们，都是红玉老师的门下弟子。
“不过是群毛球，结婚还要搞得这么隆重。”老师眯起眼睛说道。
母亲深深地低下头对老师行礼，“如意岳药师坊大人，您能大驾光临是我们的荣幸。”说着轻拭眼角的泪水。
“……总一郎应该也会很高兴吧。”红玉老师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
我们进入摆好桌椅的候客厅，喝着茶等待仪式开始。
虽然窗外细雪纷飞，候客厅里依然温暖舒适。母亲愉快地吃着印有双叶葵花纹的白馒头。
“这馒头怎么这么好吃！”
“是啊，这馒头真好吃。”矢四郎附和道。
“果然就连馒头的级别也不一样啊，”二哥说，“你看这煎茶，还掺了金粉进去。哎呀……我好紧张！要是在神殿变回青蛙可怎么办？”
“二哥，喝点伪电气白兰吧。”
“喂喂，矢三郎，你别瞎出主意！现在可不是喝酒的时候。”二哥说。
“有什么关系，反正典礼时也会上酒，早晚都要喝的。”母亲说。
这时候，大哥穿着带家纹的和服裙裤摇摇晃晃地走进候客厅。他大概是太紧张了，脸色异常苍白。
“大哥，我觉得你的表情应该再开朗点。”二哥说，“不然看上去像被逼婚一样，玉澜要胡思乱想了。”
“怎么办啊，我紧张死了。”大哥说。
“矢一郎你太僵硬了，放松一点，拿出威严来。注意把尾巴收收好。”
“你别提醒我尾巴的事啊，妈，尾巴现在就快要蹦出来了。”
“干脆露出来算了，”我说，“坦荡点旁人反而不会在意。”
“蠢货！在神殿里掉毛怎么办？”大哥怒道。
这时候，耳边传来银铃般的声音：“你们在说什么有趣的事？”
我们回头一看，只见身着白无垢的玉澜站在那里。大哥立刻呆住，“嘭”的一声露出了尾巴。我和矢四郎急忙帮他塞回去。
大哥与玉澜一起走到红玉老师跟前，向恩师行礼。老师将馒头塞进嘴里后站起来，拄着拐杖盯着大哥和玉澜：“没用的毛球，除了大量繁殖一无是处。”说完，伸手摸了摸大哥和玉澜的头，“早早抓住自己的幸福就好。”
随后，大哥与玉澜走在最前头，一只狸猫帮他们高高举着红伞紧随其后。我们排成一列纵队，迈步前往神殿举行仪式。
白色的雪花在下鸭神殿鲜艳的朱红门楼上，翩翩飞舞。
狸猫的结婚队列穿过神社院内时，路过的游客议论纷纷，“哎呀，你看有人结婚。”“真好啊。”不时有游客拿起相机来拍我们。在他们的祝福声中，毛球队伍悄无声息地默默前进。围观的人肯定想不到，眼前通过的是一群小心翼翼将尾巴藏起来的狸猫队伍。
我抬头望着灰色的天空，对走在身边的红玉老师小声说：“老师您看，是雪啊。”
“下雪了啊，真讨厌。”
“……慎重起见我确认一下，老师，您收回成命不把我逐出师门啦？”
“你要是不愿意，我再逐你出去一次。”
“没有没有，哪有不愿意。”
“……你虽然是个无药可救的傻瓜，但偶尔也能派上用场。”
红玉老师对年末的那场骚乱只字不提，我也就不多问了。
“总之，又是新的一年啊。”我说。
“哼！”老师哼了一声说道，“无聊的一年又开始了。”
我们穿过院子，走进铺着红毛毡的昏暗神殿。
在两家狸猫神情严肃的注视下，仪式庄严进行。到三献仪式[17]时，大哥终于逐渐冷静下来，有了点新郎的威严。身着白无垢的玉澜，始终站在大哥身边娇羞地低着头。
最后，大哥摊开宣誓用的折纸。
他庄严宣读誓言的声音，听起来跟父亲很像。
今日于贺茂御祖神社御前起誓：
伪右卫门下鸭矢一郎与南禅寺玉澜
在御前遵循神旨结为夫妇
今后子孙千代万代和睦向荣
谨守夫妇之道
互助互谅严正家风
凡事以家门繁荣为重
夫 伪右卫门下鸭矢一郎
妻 玉澜
大哥的结婚仪式结束后，我将红玉老师送回公寓。
把满腹牢骚的恩师塞进被炉后，我走下楼梯，看到围墙外积了层薄雪的小巷中，二代目站在那里，撑着把黑伞望着我。
自年末那场骚乱之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二代目。
那场骚乱将他的所有家财化为灰烬，于是他再次搬进河原町御池大仓饭店的豪华客房，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回归平静的生活。他口袋里的拿破仑金币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不过话说回来，那场骚乱显然是由我引起的。我担心会被兴师问罪，心里还有些发毛，没想到二代目只是抬手跟我打了个招呼：“哟，矢三郎。”
“你还在照顾那家伙啊。”二代目说道。
“不管怎么说，毕竟是我的恩师。”
“狸猫还真是内心坚强的生物啊。”二代目呢喃着，看也不看公寓的方向一眼，冷冷地问道，“那家伙还好么？”
“‘好冷’‘好无聊’，除了爱抱怨之外其他都挺好。”
“是吗？那就好。”
说着，二代目转身离开。
“您不见老师一面吗？”我追上去问他。
“我又不是来见他的。”二代目冷冷地回答。
我们并排走上出町商店街。
“说起来，年末那场骚乱还真是惨绝人寰啊。”
“……抱歉。”
“到底哪些是你的阴谋，哪些是事故？”
“我自己也分不清，当中各种阴谋错综复杂……不过在这个国家、这个城市，这种骚乱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听到我的话，二代目眯起眼睛看着我。
关于那场骚乱，二代目似乎早就知道我会含糊其词一笔带过，没有继续追问我。我呢，虽然清楚早已被二代目看穿，但也不打算跟他推心置腹，主动将所有的事和盘托出。
“你是只有趣的狸猫。有时候看上去好像什么事都考虑得面面俱到，但有时候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这两点其实并无不同吧。”
“换言之，这就是狸猫的智慧？”
“是傻瓜的血脉使然吧。”
“你总有一天会成为出类拔萃的老狸。”
“二代目也是，总有一天会成为出类拔萃的天狗。”
“……我不会成为天狗的。”
二代目说完，就闭口不语了。
我们出了出町商店街，从出町桥旁向贺茂大桥的方向走去。
大概是一直下雪太冷了吧，鸭川沿岸人影稀疏，显得十分落寞。穿得圆鼓鼓的学生和僧侣在贺茂大桥上来来往往，市内巴士快速从我们身边开过。倚着贺茂大桥的栏杆向北望去，比睿山就像撒了糖粉般一片雪白，远方的山峦被茫茫的雪雾遮挡，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我抬头望着不断飘下雪花的灰色天空，天空实在是太寂静了，缺了画龙点睛的东西——缺了什么，我心里再清楚不过。
忽然，二代目宛若羞涩少女般小声对我说：“我们能成为朋友吗？”
“很高兴您这么说，不过我觉得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我是狸猫你是天狗啊，天狗欺负狸猫，天经地义。”
听到我的话，二代目笑了。自去年春天二代目归国以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爽朗。
“你果然是个特别的人。”
“承蒙夸奖。”
“有空来饭店玩吧，不用客气。”
说完，这位冒牌的英国绅士就步入不停飘落的茫茫大雪中。
我靠在贺茂大桥的栏杆上，目送着二代目优雅的背影。
我在想，为什么二代目不靠那种力量活下去呢——受父亲熏陶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天狗力——要知道，一直远远憧憬那种力量的狸猫大有人在。
诚然狸猫不懂天狗的烦恼，正如天狗不懂狸猫的烦恼。
天狗有天狗的骄傲，狸猫有狸猫的矜持。
因此，天狗之血才会与傻瓜之血产生共鸣吧。
我独自穿过三条名品店街拥挤的人群。
接近一月底，喧闹的街道上，正月的年味已逐渐淡去。焕然一新的京都街头，开始积累新一年的混乱。
我要去拜访的，是三条高仓的扇子店“西崎源右卫门商店”。
拉开带玻璃的木门——玻璃上有浮雕店名——里面飘来一阵线香味。昏暗的店内，摆放着许多像蝴蝶标本一样的美丽的扇子。
无论何时来，这里都给人一种时间静止的错觉。
“有人在吗？”我出声询问。
源右卫门从里面走了出来。
“原来是矢三郎先生啊。”
“今天能出海吗？”
“这个嘛……目前海上的天气还很糟。”
“那我先看一下。”
我钻过深蓝色的暖帘，走在铺着长木板的走廊上。
越往里面走，飘进来的潮水味道越重，甚至可以听到海浪的声音。
前面转个弯就进了餐厅。这里跟前年夏天我来找弁天时大不一样，变得十分荒凉。飘落进来的雨滴与海浪飞溅的水花浸湿了空荡荡的地板。我站在餐厅中央远眺海面，只见野兽般的乌云在空中狂奔，海面像有无数头鲸鱼骚动一般波涛汹涌。
自从败给二代目以后，弁天一直把自己关在海岛上的洋馆里。我好几次想去找她，都因为海上风浪太大而无法出船。
这段时间我等着天气好转，不时地回想第一次与弁天邂逅时的情景。那一天，是弁天有生以来第一次在空中飞。当时，我目睹她从盛开的樱花树梢露出脸。从那时起，我便不可自拔地堕入无望的爱情中。“是狸猫就不行吗？”我问道。“毕竟我是人类嘛。”她回答。
等了一个多小时，风雨逐渐平息下来，从交织的乌云缝隙处，可以窥见澄澈如洗的青空。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上了小船，穿过昏暗的海面向洋馆驶去。
远处的鲸鱼不断掀起浪潮，甚至还能看到云雨间紫色的闪电。
不久，我终于看到那个带钟楼的洋馆。
在没被海水淹没的最上层，有一个房间透出微弱的灯光。
我攀上洋馆的墙壁，打碎侧面房间的窗户钻进去。
房间里一片狼藉，我打开房门走进内廊。一模一样的门整齐地排列在走廊两侧。地板上到处都是破洞，墙壁上的石灰也尽数剥落。
我踩在咯吱作响的地板上，回忆起这座洋馆昔日光荣的时代。
那时二代目还未褪去少年的青涩，红玉老师仍充满天狗威严。如今被海风吹得锈迹斑斑的钟楼，在那时无疑也曾骄傲地鸣钟报时过。走廊铺着红色绒毯，消石灰漆的纯白墙面一尘不染，无数的电灯在夜晚亮起，让洋馆看上去宛如女王的宝石箱一般耀眼夺目。“二十世纪大饭店”的威容，在我眼前复苏。
我停下脚步，在一扇门前敲了敲。
“下鸭矢三郎，前来拜见。”
这房间像冻住了一般异常寒冷。
窗边放着小桌椅，桌子上摆着西洋油灯。从房间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灰色的大海和浮在空中的乌云。
弁天蜷在靠墙的床上发出轻微的鼻息声。
我弯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孤零零一个人睡着的弁天。
她在做着什么样的梦呢？
这时候，我脑海中浮现出她一个人漫步于冬季的琵琶湖畔时的身影。
干涸的水田、青翠的竹林……所有的一切都被白雪覆盖。她独自一人在琵琶湖畔默默地走着。虽然不由自主地向前迈步，却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明明感受到体内沉睡的神秘力量，却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天地之间，唯我孤身一人，与寂寞相伴。不久，天边飞来一只天狗向她伸出手，于是她向着寒冷的天空，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弁天醒了翻了个身。
她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像睡梦中发着高烧一般双眼湿润，放出妖异的光彩。被二代目烧掉的头发，像少年一样修剪得很短。
我默默地伸出手，抚摸她新长出来的柔软头发。
弁天注视着我喃喃自语地道：“……我，看上去是不是很可怜？”
“很可怜。”
听到我这么说，弁天开始啪嗒啪嗒地掉下眼泪，她将脸埋进枕头里，发出小小的呜咽声，哭得像个孩子。
“再多可怜我一点。”
“真的好可怜啊。”
外面的雨又下大了，大颗大颗的雨点敲打着窗子。客厅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二十世纪大饭店周围的雨声和弁天的呜咽声。
正如二代目所说，狸猫是内心坚强的生物。
抚摸着她的头发，我其实心里早就明白。
弁天需要的不是我。
狸猫果然是不行的。
<hr/>
[1] 明治二十四年（1891年），警察津田三藏在大津刺伤俄国皇太子尼古拉。
[2] 肯德基品牌的创始人。
[3] 位于日本纪伊半岛与四国东岸之间的海域。
[4] 容量为四斗的酒桶。
[5] 祭祀时抬神体或神灵的轿子。
[6] 朝圣者。前往四国地区八十八名刹的人。
[7] （讽刺时事的）说唱曲艺。僧人打扮的艺人边走边唱，挨门乞讨。
[8] 法语，“一路顺风”。
[9] 温泉地出售的日式点心，通常由当地的食材和泉水制作，馅多为红豆、栗子、糯米等，外皮用黑糖和面粉制成。
[10] “森下仁丹”出售的口气清新剂，银色小颗粒状。
[11] 席地而坐时靠于胁部，用以搁肘和支撑身体的用具。
[12] 明治十六年（1883年）建于东京内幸町，由英国人唐德尔设计的西式建筑。乃当时著名社交场所，成为当时时代的象征。因此也把当时日本加速欧化的时期称为“鹿鸣馆时代”。
[13] 用竹或板条做的，有缝隙的泄水板。用于浴室的冲洗处、厨房的水槽等处。
[14] 菊科一年生草本植物，果实上有稀疏的刺，可入药。
[15] 日本民俗中正月竖在大门口的装饰性松树。意为年神入门的依附之物。
[16] 参拜者休息处。
[17] 新郎新娘献酒三次，新娘先喝三杯酒，新郎再喝三杯，最后新娘再喝三杯，一共九杯。三献仪式中所用的酒，称为“三三九度杯”，代表长久永远、白头偕老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