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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卷之三·胡术
作者：梦枕獏
内容简介
 安禄山叛乱之际，逃离长安的玄宗，为避免臣子叛变，陷入不得不将爱妾杨贵妃刑处的困境。 此时，胡人道士黄鹤提出一个令人惊讶的方案。就是以尸解法让贵妃处于假死状态，好躲过此次的灾难。之后再将她送往倭国日本，以消弭世间的喧嚣。然而，这个建议却带来骇人听闻的结局 追溯到四十年前，晁衡，也就是安倍仲麻吕，留下了一封写给李白的信，信中叙述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件始末。 空海为柳宗元解读这封以倭文写成的信函。另一方面，青龙寺惠果大师的周围，竟出现怪异的影子，影子邀约惠果参与一场毁灭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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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神秘牡丹
<h4>一</h4>
此处是空海的房间——与其这样说，不如说是在红牡丹花朵之中。
更精确地说，是在丹翁的法术境界。
空海安坐在房子一般巨大的牡丹花瓣上。
橘逸势与他并坐在树状般的黄色花蕊旁，对面是丹翁。
此刻，空海刚读完安倍仲麻吕寄给李白的一封信，一个很长的故事。
空海一边细看倭文写成的信，一边口译成唐语念了出来。从头开始，他就如此一路念了下来。
这是描述玄宗皇帝和杨贵妃之间的奇幻故事。
逸势不发一语。丹翁也沉默着，仰头落座。
“丹翁大师，你在哭吗？”空海问。
俄顷间……
四周的红彩已然褪下，回过神后定睛一看，此处已是空海的房间。
灯火摇曳，座上三人中央，飘落一朵残梦般孤零零的红牡丹。
昂首仰天的丹翁垂下头来，用右手指尖擦拭眼角。
“不，它让我想起了怀念的往事。”丹翁抬头。
“丹翁大师，晁衡大人信中出现的丹龙莫非指的是你？”空海问道。
“正是。”
“那，信中所写全是事实？”
“嗯。”丹翁点点头，低声自语：
“我全然不知道晁衡大人留下了这样一封信……”
写着信文的书卷，仍握在空海手里。
“丹翁大人，这封信的内容你全都知道吗？”
“是的。所有写到的、没写到的，我全都知道……”
“你指的是，同时行踪不明的丹龙、白龙、贵妃，随后也消失行迹的黄鹤去向，以及后来发生的事情吗——”
“没错。”
“为何你们全都失踪了？”
面对空海的提问，丹翁沉默不语。
“丹翁大师——”空海再问。丹翁望了空海一眼，说道：
“空海啊，这是我们的秘密。”
“我们？”
“是的。”
“到底谁跟谁呢？”
“是在下丹翁和白龙，黄鹤道士和贵妃。或者再加上玄宗皇帝、高力士的名字。如果再说下去，还有青龙寺……”
“什么？”
“因为这封信，我终于完全懂了。这全是五十年前的如梦往事。而且还在持续着。只能说，当时我们所造的因，也终于到了我们不得不收割的时候了。唉，实在是……”丹翁叹息般吐出这些话，唇角浮出微笑，又说：
“空海啊，无论经过几年、几十年，人终究无法逃离自己曾做过的行为……”
“——”
“近数十年来，也可以说，我一直在逃避这件事，结果，终究还是躲不开它的牵绊……”丹翁仿佛吞下凝结的苦涩说道。
“白龙啊，你终于决心让这场梦结束了……”不是对空海，也不是对逸势，丹翁自言自语般继续说着。
“梦？”
“那是遥远的梦哪。”
丹翁仰天喃喃自语，视线又移至空海身上。
“刚刚你提到白龙这名字——”
“空海，那并非公事，而是私事——”
“丹翁大师，那晚在徐文强棉花田遇见的人影，可是你相熟之人？”
“嗯。”
“那也是私事吗？”
“是的。空海啊，为了回报你帮我念出这封信，我愿意说说那件事。”
“那件事？”
“有关棉花田出土的兵俑。”
“丹翁大师说过，曾经掩埋那些兵俑？”
“正是。”
“那一大批的陶俑？”
“不。”丹翁静静地摇摇头，“我是说，那几尊出土的兵俑。这些俑，原先并非埋藏在那儿。事实上，是我们仿造的。”
“什么——”
“空海，你仔细听好……”
说毕，丹翁开始叙述出土兵俑的来龙去脉。
<h4>二</h4>
秋天的旷野。放眼望去，遍地都是秋草。
三名男子边走边拨开秋草。
一位是五十出头的男子。头发乌黑，双眸却是黑里带灰的淡色。鼻梁高挺。
其他两位是少年。约莫十二到十四岁的少年。
年约五十的男子，身着道袍，走在前头。
道士模样的男子，带着两名少年走在路上。
这个男人，正是黄鹤。
两名少年则是丹龙和白龙。
两人原来另有其名，道士为他们取名丹龙、白龙。
有几处地方，细高的菅芒群生，一旦钻进去，几乎不见人影，只能看到摇曳的银色穗杆。
他们拨开芒草前进，速度始终不变。
尽自往前走。
开始起风了。
此刻太阳正往中天移升，秋草仍留存着残余朝露。
行进间，衣袖、衣脚都被露水濡湿，显得有些沉重。
然而，风吹过来，袖口鼓胀，水气便蒸发到空中去了。
白龙和丹龙两位少年，肩上各自扛着一把锹。
前行的方向，往右手边看，便可望见骊山陵。
也就是秦始皇的陵墓。
风一吹起，野草便随之摇动。
除了这三人，四野杳无人迹。
男子身上的衣袖、发梢，也像杂草般随风飘摇。
“再往前走一些就到了。”走在前头的黄鹤简短地喃喃自语。
“你们察觉了吗？”黄鹤接着问身后两人。
“多少吧……”
“是会令脖子竖起寒毛的那种感觉吗？”白龙和丹龙两位少年答道。
“原来你们也察觉了！”黄鹤满足地点点头，再自言自语低声说道：“这地方被下了巨大的咒。”
黄鹤一边走一边深呼吸，环视着四周。
“这附近全被下了咒。怎样，感觉到那股巨大力量了吗？”黄鹤发出感叹声：
“注意听好，除了我，谁也不知道这事。这秘密绝对不可以透露给任何人。”
丹龙和白龙连连点头。
“我发现这事已经十五年了。这咒，原本是对秦始皇骊山陵施法的。始皇帝大约是想利用这咒来守护自己的亡灵。那些活人，似乎也是为了这咒而陪葬的……”
黄鹤一边走着，话也多了起来。
“十年前我便打算利用这咒。所以在此处埋下某物，今天我们就是为了挖掘它而来的。”
三人在风中前进。
“好，就在这附近。”黄鹤停下脚步，闭目凝神。
他口中念着咒语，一边在草丛中屈膝蹲身、右掌抵地。
“喔，这里，就是这里！”
黄鹤站了起来，从头上拔下一根毛发。
嘴唇衔着毛发一端，再屈膝。
这回双掌着地，向前下腰，让口中所衔的毛发另一端触地。
接着，闭上双眼，念起了咒语。
他念的不是大唐咒语，听来似乎是异国之咒。
过了一会儿，双眼慢慢睁开，起身吐出衔在口中的毛发。
“错不了。舌尖麻辣的，一定已触及地咒。”
黄鹤望向白龙和丹龙说：“从这里挖吧！”
白龙和丹龙不发一语，默默地开始挖掘。黄鹤却躺卧在草丛里，仰头眺望着天空的云朵。
“喏，白龙、丹龙，总有一天，我会用我的法术，去撼动这个国家……”
黄鹤偶尔朝着天空自言自语。
有时候口中含嚼着草枝，仰望晴空，吐出草来，喃喃自语：
“说到咒，女人的美，也是一种咒。而且不仅让男人心动，甚至可以倾国……”
挖掘途中时，一度停下来吃饭。
食毕，丹龙和白龙立刻继续挖掘。
黄鹤有时会探身观望愈挖愈深的地洞，吩咐两人：
“还得再宽一点，因为还要挖深。”
“一个挖，另一个将土清出洞外。”
不久，吩咐变成叮咛：
“快到了，慢慢来，小心下锹，可别弄坏了地下埋藏的东西。”
此时，太阳即将西沉。
不一会工夫，丹龙手上的锹触碰到某种坚硬物体。
不是石头。
“是那个，就是那个。”黄鹤起身探看地洞。
终于，从洞里挖出四尊人身大小的陶俑。它们全是披戴甲冑的男子。
四尊之外，周围还埋有相同的俑。
“不，那些是真的。不用挖——”黄鹤要两人停止挖掘。
“惊奇吧？”
人在洞穴上方的黄鹤，朝着洞里两人这般说道。
“这附近地下埋有相同的东西，大约有七千多尊。我无意间经过这里，感到地气紊乱而试着查探，才发现有这样的陶俑埋在这里——”黄鹤的声音响亮地回荡在洞里。
“那四尊俑必须带出来。不过，别担心。你们不用做什么了。出来吧！”黄鹤说道。
白龙和丹龙爬出洞外。黄鹤站在洞边，一面往下注视那躺在洞里的四尊陶俑，一面双手结印开始念咒。
“敬告天地之神，我系琐罗亚斯德之后。凭亚夫拉·马自达与《神灵书》下令。阿塔尔、米斯拉、巫路斯拉迦那、马菲啊！感应我愿，成就艾霞，发出神力。赐予我等国土之子生命……”（译注：琐罗亚斯德Zoroaster为祅教创始人，亚夫拉·马自达（Ahura Mazzdah=Ohrmazd）、阿塔尔（Atar=Atesh）、米斯拉（Mithra）、巫路斯拉迦那（Verethraghna）等均为该教诸神。）
随后，又以异国咒语祈愿。然后——
“喔。”
“哇。”
白龙和丹龙惊叫出声。
躺卧在洞里的陶俑，四肢突然开始震颤，动起来了。
黄鹤的异国咒语不停念诵着。
四尊陶俑笨拙地碰撞、倾跌，一面各自爬起，手扶洞缘，屡仆屡起，直到爬出洞外。
此刻，四尊俑像正并排在黄鹤面前。
渐沉于地平线上的殷红夕阳，正映照在四尊俑像上。
黄鹤笑了出来，低声却充满欢愉：
“十年了。只要十年就能动。正如我所预料。这四尊仿造的假俑，果然成功聚集此地咒力于一身——”
黄鹤得意地放声大笑。
“塑造假俑时，我把自己的头发掺在泥土里，再混入指甲。要是再埋个十年，这些假俑就会像真人一样行动了吧。回答我，大地之子、吾儿啊，给予你们生命，你们高兴吧——”
四尊陶俑从唇边发出呼气声。
咻——
到底是主动回答的内心话？还是黄鹤施法让他们回答？谁也不知道。
不过，这四尊陶俑会动，还能自行爬出洞外，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夕阳沉落之前，黄鹤命令四尊俑像再下洞躺着。
俑像爬回去之前，洞穴已经弄得浅些了。
“下回得让它们自行爬出洞外，所以不能挖得太深。它们横躺下来之后，上面泥土不要盖得太重。”
就这样，地洞又给填埋回去了。
埋好时，星辰已在暗空闪烁着。
“白龙、丹龙啊，早晚它们会派上用场的。”
“是。”
“是。”
白龙和丹龙，朝着黄鹤颔首。
星空下，三人好整以暇地跨步离去。
<h4>三</h4>
房内静谧无声。
灯火暗淡得仿佛即将熄灭一般，房内充满冷冽的夜气。
“如今知道这件事的，除了我，就只有白龙了。”
空海深深吸了一口黑暗中的冷空气说道：
“那么，丹翁大师，徐文强棉花田出土的兵俑，全是白龙干的？”
“嗯。”丹翁颔首默认。
“那，关于刘云樵家妖猫的事也……”
“恐怕是——”
“到底为了什么，白龙要做出那样的事——”
“——”
丹翁没开口回答。他紧闭嘴唇，似乎在思索着某事。
空海望着丹翁，等待他的响应。
“太多令人不解的事了……”丹翁低声喃喃自语。
“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岁月悠悠，过去太久了。玄宗、高力士、晁衡、黄鹤、白龙，以及——”丹翁顿口，闭上双眼，方才感慨万千地说：
“贵妃……”
接着，丹翁睁开了双眼道：
“不过，也有已经知晓的事。”
“——”
“我可以断然肯定一件事……”
“什么事？”
“那是白龙为了引我出来的手段。”
“白龙的手段？”
“倘使秦始皇骊山陵附近出现了兵俑，那俑还会动的话，这消息必然会传到我的耳里。白龙大概认为，只要消息传出，我就一定会现身。”
“原来如此……”空海率直地叫出声：
“那，黄鹤道士呢？”
“别问我，空海——”
“——”
“那是我们的私事，也是秘密——”
“——”
“机缘一到，总有说出的一天吧。”
丹翁慢条斯理地站在房间中央。
“空海啊，今晚让你听到怀念的往事了。”
“是。”
“这是我和白龙的事。是我们之间必须解决的事……”
丹翁朝门口方向走去。
“丹翁大师……”
空海在背后唤他，丹翁没有响应，径自推开门走了出去。
“空海！”
逸势站了起来，空海以眼神制止他。
“空海啊，岁月之逝，不过瞬间之事……”
屋外面传来丹翁的声音。
“别白白浪费了你的才能。”
之后，丹翁的声音与动静，就此消失在夜气之中。
空海和逸势面前，仅留下安倍仲麻吕寄给李白的信卷，静静映照着微弱的灯火。

第二十四章 第二封信
<h4>一</h4>
空海和橘逸势，漫步在日益繁华的长安街头。
他们正前往柳宗元住处。
柳叶的新绿已温煦抽芽，虽离黄土飞扬的季节还有一段日子，景色的春意却更加浓密了。
两人早已习惯唐语、胡语和吐蕃语此起彼落的热闹街景。
走在路上的男男女女，身上的服装也见春意，不时可看到穿着流行胡服、胡靴的女人。
春天真的来了。
“空海，真是不可思议啊。”
橘逸势边走边说。
“什么不可思议？”空海答道。
“原来在异国之地，春天也能如此有规律地来临。”
逸势一边观望四周景致，一边用着兴奋的语调响应。
“昨夜看到安倍仲麻吕大人的信，不觉感动得直擦眼角。仲麻吕大人当时不知有多寂寞啊。如今离开了故乡，我才深切体会他的心情。每年春天如此按时来临，想必能让仲麻吕大人得到一些宽慰吧。”
逸势心有戚戚焉地叹了一口气。
嗯。
嗯。
空海边走也边点着头。
空海怀里正藏着安倍仲麻吕寄给李白的那封信。
“可是，空海，事情果然如你所说那般。”
“我说过了什么？”
“就是徐文强棉花田出土的兵俑和妖猫那事啊。”
“喔。”
“你不是说过，为何对方要那般引人注目，只要仔细思考这个问题就好了？”
“原来是那件事？”
“结果事情真的如你所言——”
“逸势，这是你先察觉的问题。”
“不，空海，是你。”
“哦。”
“丹翁大师不是说，那一定是白龙为了吸引他现身才这么做的？”
“的确这样说过。”
“那，他为何要引出丹翁大师呢？”
“不知道。这大概得问丹翁大师吧。”
“话虽如此——”
“怎么啦？”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吗？”
“是不对劲。”逸势点点头。
“空海，你能推测出理由吗？”
“不能。”
“不能吗？”
“虽然无法推测出理由，但我想，那秘密应该和杨玉环——贵妃有关。”
“什么秘密？”
“不知道。”
“你真是个直话直说的男人。”
“对不起。”
“昨夜起，我便为贵妃感到无限哀痛。”
“嗯。”
“承皇帝之命，被迫离开丈夫，嫁给年纪如父的男人，最后，还遭那男人下令赐死。倘若晁衡大人的信为真，她应该不会丧命。可是，她却被活埋在墓穴，虽然事后再挖出，却因此而发疯了。她现在身在何处，到底怎么了，谁也不知道……”
“——”
“真是伤脑筋啊。”
“怎么了？”
“每逢春天，我似乎就会思考这种问题。”
空海和逸势并肩漫步。
“话又说回来，这样好吗？”逸势问道。
“什么事？”空海回问。
“一大早，就到柳宗元大人住处拜访。”
“应该不会太失礼吧。”
“可是，他或许还在就寝，也或许根本不在。”
“说的也是。”
“为什么要去找他？”
“因为我挂念着许多事。”
“什么事？”
“譬如说，晁衡大人这封信放在李香兰家里，敌方或许已经知晓这封信的存在。”
“唔。”
“柳宗元大人也很慎重其事，每次都微服出门，不让人知道。这或许是因为内部有间谍。若是如此——”
“若是如此？”
“我要是特意通知柳大人，说我为了这个那个想见他一面。让他设法安排见面种种时，很可能还没见到面，就让间谍察觉了。”
“嗯。”
“所以说，如此毫无通知就前往，有时反而更安全。”
“是这样吗？”
“别想得太难。其实，我不过是不想坐马车，只想这样自在地漫步街头罢了。这才是真心话。”空海继续说道：
“喂，逸势，说着说着，眼前似乎就是柳大人的宅邸了。”
<h4>二</h4>
“喔——”
凝神不语的柳宗元，听完空海的话，情不自禁发出呼声。
“万万没想到晁衡大人的信里，竟然写着这样的事……”
柳宗元手握拳头，搁在桌上，紧咬双唇。
此处是柳宗元充当书库的房间。
四面书架上，各种卷帙堆积如山，室内空气，充满新旧墨香、书籍混合而成的气味。
柳宗元让空海和逸势进入后，听说空海已找到信，且已带了过来，这消息令他欣喜万分。
空海将昨夜的事述说一遍，而且像念信给丹翁听一样，对着柳宗元复诵了一遍。
此刻，总算念毕信文。
“果真是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柳宗元难抑兴奋说道：
“对大唐朝廷来说，这是秘中之秘。绝不可对外泄露半个字——”
“是。”空海点头。
“不过，这封信是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既然是用倭语写成，那就不可能出自他人笔下了。”
“唔……”
“对了，柳大人，我想请问您一件事——”
“空海先生尽管问——”
“晁衡大人这封信，您是何时、又是以何种方法取得的呢？”
“喔，这个，这个嘛——”柳宗元突然放大声音：
“老实说，我也有一些话必须对空海先生说。”
柳宗元再度压低放大的音量，并探出身子。
“什么事？”
“其实，晁衡大人的信似乎并不只一封。”
“怎么说？”
“好像另有一封晁衡大人的信，跟这封不同。”
“当真？”
“要提那件事，就得先说明空海先生所问的，这封信为何会落在我手中——”
“是的。”
望见柳宗元一脸认真，空海不自觉地也探出身子。
咕噜——
逸势发出吞咽口水的声响。
<h4>三</h4>
“确实地说，这封信似乎没有寄给李白大人。”
柳宗元低声说道。
“是吗？”
“嗯。”
“为什么？”
“请看这封信的落款日期——”
柳宗元将信纸打开，用手指着信尾某处。
宝应元年秋封缄
“啊哈——”
空海望着那段文字，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终于还是喜不自胜地叫了出来。
一旁听在耳里的逸势，不满地望着空海。
“喂，空海。我可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哪。”
“逸势啊，你知道宝应元年是哪一年吗？”
“宝应元年？”
“正如晁衡大人所言，是玄宗太上皇驾崩的那一年。而且，高力士也是死在那一年。”
“肃宗皇帝也是同年驾崩的。”柳宗元补充说道。
“原来——”
宝应元年，正确说来，是上元三年四月五日，玄宗驾崩。
也就是公元七六二年。
因为玄宗驾崩，所以改“上元”年号为“宝应”。
玄宗死后十三天，玄宗之子肃宗也在四月十八日崩殂。两天之后的四月二十日，高力士也撒手尘寰了。
“还有，逸势啊，晁衡大人那封信的收件人李白大人，也是在同一年亡故的。”
“这、这……”
逸势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张着嘴巴，眼睛眨个不停。
确实，宝庆元年的十一月，李白也在安徽当涂过世了。
也就是说——
“总之，逸势啊，事情大约如此。晁衡大人写这封信时，正是玄宗太上皇、肃宗皇帝、高力士接连亡故，但李白大人尚且在世之时。不过，这封信还未寄出，李白大人也跟着过世了。结果，这封信便存留在晁衡大人手上，由他自行封缄——”
“原来如此。可是，空海，听你这样讲，仿佛玄宗、肃宗、高力士、李白大人之死，彼此有些关联。”
“我没说有关联啊。”
“可你也没说没有。”
“我觉得可能有。”
“有什么关联呢？”
“不知道。”
空海收回下巴，望着逸势。
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歪着头说：
“喔，对了，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那的确是玄宗太上皇死后第二年的事——”
“到底什么事呢？”
“安禄山的部下李怀仙杀了史朝义。”
说到这里，逸势也明白了。那是因为逸势读过大唐历史，才能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杨贵妃之所以被埋在马嵬坡，起因于安禄山是叛乱主谋。这个安禄山，想立年轻的段夫人所生的安庆恩为太子，而遭儿子安庆绪忌恨，被他亲手杀害。
因为安庆恩若成为太子，安禄山死后，他便成为皇帝，这样一来，安庆绪头一个性命难保。
爱喝酒的安庆绪，后来被手下武将史思明所杀；曾有一段时期，史思明颇有夺回洛阳的态势，却又遭儿子史朝义杀害；而这个史朝义，不久又遭安禄山的部下李怀仙杀害。如此这般，历时九年的“安史之乱”才总算画下了休止符。
结局是一场自我毁灭。
这是玄宗、肃宗、高力士、李白等人死后的隔年，也就是宝应二年所发生的事。
“唔。”逸势情不自禁发出呻吟。
“唉，这真是——”柳宗元也不胜感叹。
“话又说回来——”
空海问柳宗元：
“玄宗太上皇驾崩，您可知晓什么内情吗？”
“不知道，完全摸不着头绪。听说宦官李辅国不让肃宗、玄宗彼此碰面，而且高力士过世两年前，也因李辅国而被流放湖南。”
“李辅国吗？”
“他将玄宗太上皇从兴庆宫移至西内。结果，太上皇死在神龙殿上。”
彼时，玄宗七十八岁。
“据说高力士是在获得恩赦，返回长安途中过世的——”
“正是。”
柳宗元点点头，对这位异国留学僧的博学多闻惊讶不已。
两年——
高力士远离了玄宗太上皇身边。
终于，君臣可以再度相见。
当高力士兴奋地从被流放的湖南巫州一路来到朗州时，却接到玄宗的死讯。
闻上皇崩，号恸，呕血而卒。
《资治通鉴》如此记载高力士之死。
高力士接获噩耗，遥望北都，痛哭、吐血，死于此处。
这位曾经与玄宗在宫中共享权力的人物，终究不失其漂亮地悲愤死去。
《高力士传》也有如下文字：
七月发自巫山，抵朗州。八月渐愈。谓左右曰：
“吾年七十九，可谓寿也。历官开府仪同三司，可谓贵也。贵寿皆具，死而何憾……”
此记载或许真实说出了高力士的死因。
高力士流放巫州期间，曾作诗自娱：
两京作芹卖，
五溪无人采。
夷夏虽不同，
气味终不改。
“原来他写过这样的诗——”空海说。
这是高力士咏怀京师的诗作，连空海也不知道这首诗。
柳宗元一边向两人提起高力士之死，一边想起这首诗，顺便吟诵了出来。
“虽非上乘，却自有一种素朴气味。”柳宗元说。
“话又说回来，柳先生——”
空海对柳宗元说。
“什么事？”
“先前提起的玄宗太上皇、肃宗皇帝的死因，你可认识知晓其情的人？倘若可以，我愿闻其详。”
“难道真有玄机？”
“目前我也不确定，只是有点在意。”
“明白了。我再问问看有无适当的人。”
“麻烦您了。”
“关于高力士大人、李白大人的事呢？”
“如果有线索的话——”
“我有几位熟识的人四散各方，我写信问问他们，看看有无知道详情的。”
在旁默默听闻两人交谈的逸势，叹了一口气：
“空海啊，我总觉得这件事好像根底深固。虽然我本就知道帮不上忙，不过，现在我更感觉无能为力了——”
逸势丧气地说出这些话来。
“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我可以深入到什么程度。”
空海向逸势这么说，然后转向柳宗元：
“此事暂且不提，柳大人，你能继续说下去吗？”
“说什么？”
“关于晁衡大人的信，怎么到您手中那件事——”
“喔，对，那件事还没说完。”
“请务必继续说。”
“刚刚说到哪里了？”
“你说到其实另有一封信。”
“喔，正是这事——”
柳宗元又向前探出了身子。
<h4>四</h4>
“其实，家母的亲戚当中，有一位晁衡大人的亲近之人。”
柳宗元坐正身子，伸直背脊后，如此说道。
他的脸颊显得有点僵硬。
逸势也跟着换了坐姿，同样伸直背脊。
只有空海的姿势始终不变。
从一开始，他便挺直上半身，姿态自然。
时间似乎将近中午了。
“她名叫白铃，据说负责照料晁衡大人的种种生活琐事。”
“你是说，晁衡大人身边有名女子在照顾他？”
“没错，就我所知应是如此。”
“然后呢？”
“白铃大约比晁衡大人年轻十岁。大历五年（公元七七○年），晁衡大人七十岁过世时，她还随侍在侧。”
“喔。”空海催促般地点了点头。
“晁衡大人死后，白铃一手打理身家财物，除了留下几件遗物，大多数的物品、宅邸或其他家当，全交给别人了。”
“——”
“白铃所留下的，都是晁衡大人生前的书信文字。其中——”
“包括晁衡大人寄给李白，用倭文写成的那封信？”空海问。
“没错，但不仅止于此。”
“怎么说呢？”
“信不只一封，似乎还有另一封。”
“似乎？”
“家母是这样对我说的。”
“可以再解释一下吗？”
“是的，照顺序说比较容易懂吧。”
柳宗元再度探出身子。他望着空海说：
“晁衡大人死后，白铃便寄住在家母外家。”
“原来如此。”
“白铃几乎不谈晁衡大人，某次兴致高昂，很罕见地对着当时还年轻的家母，说了好一会晁衡大人的事。”
“唔。”
“据说白铃是在安史之乱时，与追随玄宗太上皇走避蜀地的晁衡大人相识的。就在她提起这事时，似乎想起了什么，拿出晁衡大人从未示人的书信给家母看。”
“那信还在吗？”逸势问。
“应该还在家母外家。我从那些书信当中，找到了这封倭文信——”
“有机会的话，务必让我拜读。”
逸势语带好奇地说，又征求同意般望向空海：
“你也想看吧？空海……”
“的确——”空海简短答道。
“白铃出示晁衡大人书信时，老夫人看过这封信吗？”
“是的。白铃一封一封取出，并加以解释，最后才拿出这封信。她说，她也不知道到底写些什么。”柳宗元说。
“不知道？”
“信上是写了文字，但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完全不晓得——”
“这样看来，白铃或许也不知道那信上的文字是倭文？”
“这我就不清楚了。但也不是完全看不懂，多少应该还懂一些——”
“老夫人如何判断呢？”
“家母说，白铃虽看不懂，但也并非完全不懂……”
“为什么？”
“看这封信时，白铃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家母说，她曾把信打开来看。果然就像你所见，是用倭文写的。当然她看不懂，不过，有些字倒是认得。”
“哪些字？”
“例如杨玉环、玄宗皇帝、长安等人名和专有名词。”
“原来如此——”
“家母对我说，她虽能理解信文写了哪些人的事，至于是有关这些人的什么事，她就不清楚了。”
仿佛想起了当时的情境，柳宗元目光飘向远方，继续说道：
“当时白铃还对家母说了一些话——”
“先前你提过。”
“家母说，白铃是这么说的——”
柳宗元暂且停下话，望向空海和逸势，学起母亲说话神情说：
“信中到底写些什么，我不清楚。不过，有件事我倒是非常清楚。我知道信中写的跟哪件事有关……”柳宗元继续说下去：
“家母问白铃，是什么事？结果，白铃望向家母——”
柳宗元将双手放在自己膝上，以女人声音道：
“这里头写了晁衡大人此生惟一迷恋的某位女人的事……”
“迷恋的女人？”
“是的。”
“可是，信里出现的女人，只有一位——”
逸势小心翼翼地问道。
“杨玉环——”空海清楚地说出那名字。
“正是贵妃殿下。”柳宗元说。
“所以说，晁衡大人此生惟一迷恋的女人，就是杨贵妃——”逸势道。
“也可以这么说。”
柳宗元讲完后，嘴唇紧闭。
“呼——”地一声，逸势吐出积在胸中的大气。
“我也是女人，所以理解这种事——白铃当时是这么说的。”柳宗元说。
“可是，我们所读到的这封信，字里行间却没透露这样的讯息——”
“我先前不是提到还有一封信？”
“什么意思？”
“据说，那时白铃给家母看的，是两卷信。”
“什么？”逸势大叫。
“另一封信在哪里？”空海问。
“不知道。”
“不知道？”
“是。”
“这封信，您是如何到手的？”
“白铃死后，她的遗物留在家母外家。其中一封，就是晁衡大人的信，另一封却怎么也找不到。”
“到底怎么回事？”
“可能是混乱中失散了，也可能还留在某处——”
“或许在白铃生前已经交给谁了，也或许处理掉了——”
“处理掉了？”
“譬如烧成灰烬——”
“烧了？”
“白铃视晁衡为自己的丈夫，他却在信里写着他所惟一深爱的女人，我想，她大概会付诸一炬——”
“很有可能。”柳宗元点点头。
“也或许被偷了——”空海又说。
“总之，我们在这里猜测也没用。我会和家母联络，让她再找找看。”
“老夫人还健康吧。”
“是的。虽然不比从前，但现在还是精力十足地外出走动。”
“老人家贵庚？”
“今年五十有七。”
“有机会的话，我能否拜见老夫人，向她请教一些事？”
“需要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安排。”
“若始终没找到那信的话，请务必安排我晋见老人家——”空海说。
“喔，当然没问题。”
柳宗元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十五章 惠果
<h4>一</h4>
身体很热。
像是在无油、无水的锅内，哗啦啦地干炒。
想用冷水润喉，身体却无法动弹。粘稠的汗水像水蛭般，自毛孔中爬出，遍布肌肤。
他知道自己生病了。
身体内部并没有这种不快感。但或许自己的心、肝等五脏六腑，早已开始腐烂了。
呼吸之间，仿佛也能嗅闻到内脏腐朽的臭味。年逾六十的肉体，大概都会如此吧。
这世间，没有能够永恒停驻的事物——
他深知这一道理。
肉身会逐渐衰萎，以至机能丧失，这是宇宙不变的真理。
有形的事物终归寂灭——
那种寂灭，如今也应验到自己身上罢了。
这躯体，大概再也撑不了几年了。
对于死亡这种现象，他毫无恐惧。
他已经理解，众多有情，均是以“个体”自宇宙出生，而那一“个体”，最终也将回归宇宙。所谓死亡，不过是回归宇宙的一项仪式而已。
至今为止，众多“个体”及众多生命持续反复这项仪式，如今自己也参与其中了——仅此而已。
惠果这般想着。
若说尚有憾事，就是还没有找到适当传人，将自身钻研的胎藏界、金刚界这两部密教大法延续下去，却就此往生了。
说是执着，的确是执着。
深夜——
惠果正在睡觉。
熟睡之中，他可以意识到自己那正在睡觉的肉身，也能感知那肉身所感觉的温度。温度并非来自肉身之外，而是自体所衍生出来的温度和腐臭。
他意识清晰地认知这一点。
在这种状态之中，以具有意识的心眼，观照自己肉身的温度及腐臭时，就好像置身于梦中。有如在梦中冷静观察自身行动的另一个自己，现在的自己，正在观照自己的肉体，以及那肉体所感觉出的温度、所释放出的腐臭。
这么说来，这可真是一场梦吗？
难道还有另一个我，正梦见在睡梦中冷静凝视自己肉体和意识的自己？
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混乱意识。
惠果正在享受这种混乱。
突然——
惠果耳边响起细微声音。
“惠果啊……”
那声音呼唤着。
“惠果啊……”
是耳边响起的声音，抑或直接响自心底的声音？那声音太微弱了，以至无法辨识。
“惠果啊……”
那声音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是什么人呢？
谁？为什么呼唤我？
再说，那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到底何时挨近至如此距离？
啊，是那个吗？
那个腐朽的臭味。
先前的腐臭——自己所认为的腐臭，正承载着某人的意识，潜入自己内部来了。
不，也许是对方化身为腐臭，逐渐挨近自己。对方化身为腐臭，再宛如从自己体内衍生，无声无息地潜入自己的意识深处。
“你过来……”声音说。
过来？
“去哪里？”惠果不由自主地在梦里响应。
不行。
惠果的梦意识又如此暗忖。
倘若响应幻觉或幻听——尤其是由某人刻意操弄的幻觉、幻听，响应的人便会渐入其法术而不可自拔。
可是——
一旦拒绝，对方或许就不再呼唤自己了。
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在这青龙寺——而且是吾人惠果的房间，以妖术对自己故弄玄虚——
这倒有趣。惠果心想。
“是谁？”惠果问。
“喔……”
对方开心大声说道：
“我是此现象界的统一者，至高无上者——”
所谓现象界，换句话说，是人或生命出生、活着、死亡的世界。事物生灭、变化的世界。也就是这个宇宙。
“至高无上者啊——”惠果唤道：
“该去何处呢？”
“首先，起来，先起来吧。”
惠果依言起身，离开床铺站了起来。
裸足触及冰冷的地板。
“过来。”声音说。
惠果朝声音方向走去。
裸足踩在地板，没入夜气之中——
夜气冷冽。
虽说春天已近，夜犹寒冷，且结上一层薄霜。
踩在冰块般的石板路，惠果走在廊下。
“过来啊……”
他往正殿走去。
苍白的月光，自屋顶斜照到屋檐下。
月光映聚惠果脚下，呈现一片青色。
正殿大门被打开，往内走去——
里面点了一盏、两盏灯火。
正面是黄金打造的大日如来座像。
座高约有常人一倍。
佛像左手拇指弯曲，握入左手间，食指直立——而那食指又握住拇指，也就是四指握拇指于掌中的金刚拳。
金刚拳又名智拳印，是大日如来的法界定印。
大日如来——
梵语Mahavairocana，音译成汉字，便是“摩诃毗卢遮那”。
这宇宙的根本原理、真理，均以“大日如来”的佛号称谓。不同于释迦牟尼佛，是一种象征代表，是本来不具肉身的佛。
大殿中心，有一座八叶莲花台座，如来安坐在那儿。
诸佛端坐如来像四周，大殿的东西南北四隅，又配置有守护四方位的尊神。
东方持国天。
西方广目天。
南方增长天。
北方多闻天。
正殿暗处，诸佛、尊神栩栩如生，在灯火映照中摇晃着。
大日如来的金黄色肌肤，透着灯火红光，将四周的黑暗染成一片金黄。
所有诸佛、尊神在黑暗中，艳丽地呼吸着其金黄色泽。
“惠果，你来了？”
大日如来嘴唇蠕动，低声说道。
“原来是您？”惠果问。
“一点没错，呼唤你的正是大日如来。”
“有何要事呢？”
“惠果啊，别急。”
大日如来松开智拳印，将双手搁在膝上。
“德宗死了……”
如来激活金黄色的嘴唇，说道。
“是的。”
“那是我做的。”
“是您？”
“没错。因为那男人活太久了。”
“这——”
“接下来是永贞皇帝。”（译注：永贞皇帝即继德宗之位的太子李诵，“永贞”为其年号，生前使用。“顺宗”为其死后的庙号，后人称之。）
“您也打算杀死皇上？”
“这不奇怪。世间生灭，全操在摩诃毗卢遮那的手掌上……”
大日如来所言正确无误。
大日如来是左右这宇宙的真理。倘若如此，这世间一切事物，不论人的生死，草木、虫兽的生死，可说都在大日如来的掌握之中。
“我会杀他。你试着守护他吧。”
大日如来竖起单膝，徐徐站起。
一瞬之间，四周安坐的诸佛、尊神也跟着站起，本来站立的则全部高举双手，齐声吶喊。
“试着守护吧！”
持国天如此说。
“试着守护吧！”
广目天如此说。
“试着守护吧！”
增长天如此说。
“试着守护吧！”
多闻天如此说。
“试着守护吧！”
“试着守护吧！”
“试着守护吧！”
“试着守护吧！”
诸佛、尊神高举双手，两脚踏地作声，高声咯咯嗤笑。
大日如来压在惠果头顶，张开血盆大口狞笑。
惠果若无其事地面向大日如来微笑。
长长的白眉之下，愉悦地眯起双眼。
“如来大人，您可以现身了吧？”
惠果仰望大日如来，开始诵念真言。
曩谟母驮野。曩谟达么野。曩谟僧伽野。曩谟苏甘韈啰。拿嚩婆萨写……
这是孔雀明王咒——孔雀明王真言。
惠果低声诵念完孔雀明王真言之时，大日如来依旧默默安坐，并未起身，始终握着智拳印。
诸佛、尊神也端坐原位，或站在原处。一切如故。
冰冷寂静的黑暗中，诸佛、尊神均静默地环绕在大日如来四周。
惟有两盏不知谁点燃的烛火，在烛台上幽幽摇曳。
两支烛火之间——大日如来之前，出现了一个黑影。
大日如来前设有护摩坛，前侧有一供人安坐的台座。那台座上正坐着一个人。
若是平常，那是惠果的位置。隔着护摩坛，面向大日如来而坐。这才是正规坐法。
可是，那人影却背对大日如来，面向惠果而坐。
黑黝黝的端坐身影——
宛如剎那间溶化了的黑暗，盘踞其处。
咯。
咯。
咯。
咯。
黑影坐处传出了低声嗤笑。
“惠果，你在消灾吗？”影子说。
“你……”
“久违了……”
“原来你还活着？”
“当然。”影子回答：
“不过，你的日子也不多了。比我年少的你，竟然要先走了——”
“凡事都是天命……”
“你觉得如何？”影子问道。
“什么如何？”
“刚刚所说的事。”
“——”
“我是说真的——”
“你……”
“我要杀掉永贞皇帝。”
“什么？”
“如何？这可是久违了的咒术大战。你用密教的法力，试试看能否救皇帝一命。”
“那，德宗皇帝是——”
“没错，正是我用法术咒死的。”
“即使你不出手，他也会死的……”
“咯、咯、咯……”影子嗤笑道：
“永贞之后，是下一个皇帝，再来是下下一个皇帝……”
“为何要如此做？”
“我希望大唐王朝完全灭亡。”
“什么？！”
“不过是几十年前的旧事重演罢了。总之，丹龙终究也会参与这场斗法吧——”
“丹龙……”
“即使你不愿意，永贞皇帝那儿，迟早也会派人来求你，要求你保护。到时候，你能拒绝吗？”影子继续说道：
“前次是不空，这次换你上场了，惠果——”
<h4>二</h4>
“白龙啊……”
惠果呼唤那影子。
“白龙啊。”
“喔。”影子答道。
不知是否多心，影子看似朝惠果靠近过来。
“你呼唤的名字真叫我怀念哪。”
“至今为止，你都在哪里？”
惠果问，影子却没作声。
呵呵——
只响起低微笑声。
“吾师黄鹤已西归，你的师父不空也已不在人世了……”
“——”
“惠果啊。和你初相见，是什么时候啊？”
“至德二年。”
“四十八年前了。”
“地点是骊山华清宫。”
“诚然。”
“我随不空师父前往。”
“当时你多大？”
“十二岁。”
“这样年少……”
影子感慨地自言自语。
“我们彼此都……”
惠果也以怀念的声调喃喃自语：
“我本来认为刘云樵宅邸的妖猫、徐文强的棉花田事件，都和至德二年的那件事有关，看来，的确是有关联了？”
“嗯。”
“若是如此，青龙寺也脱离不了干系了。”
“确然……”
“为什么你要如此做？”惠果问。
然而，影子并无响应。
一阵长长的沉默。
“那件事不是已经全部结束了？”
“不。”影子答道：
“没有，还没结束。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低哑的声音，仿佛泥水煮沸一般。
“你还怨恨？”
“当然……”
声音听似叹息，又像故意慢慢地吐出胸中的激动情绪。
咯喔喔喔。
影子呻吟着。
声音充满了哀痛。
惠果以为影子在哭泣。
不久，那声音变成不可思议的低沉响音。
咯。
咯。
咯。
咯。
不知何时，声音又转成低静的笑声。
喀。
喀。
喀。
喀。
影子笑了起来。
然而，在惠果听来，那笑声却仿佛是恸哭。
“我啊，此恨绵绵无绝期……”影子说道：
“别忘了这点，惠果。”
说毕，影子再度重复：
“惠果啊，别忘了这点啊。”
影子在灯火中慢慢站了起来。
一头白发。满脸皱纹。
“纵然垂老，发皆白去，皱纹刻划深如溪谷，也切勿忘记啊……”
影子如歌咏般说道。
“再怎么年华老去，再怎么时过境迁，人心深处，总存留着无法忘怀的往事哪。”
仿如舞蹈一般，影子往前跨了一步。
“生者必灭，乃世间常理……”
“惠果啊，你别胡说了。”
“世间一切事物，连同人的念想，本质上都是空。”
“你说什么？难道，彼时大唐王朝玄宗的盛宴，多少诗人争相吟诵的那首诗，众多乐师所演奏的那首曲子，还有安禄山之乱，全是一场空吗？”
“正是。”
“你是说，那是一场梦，一个幻影？”
“正是……”
“既然如此，正是为了那场梦，那个幻影，我们今日又在此重逢了。”
“这——”
“你听好，惠果。这是一场盛宴。是我们的盛宴。无论是梦也好，幻也好，总之，为了这场盛宴，我们又在此重逢了。丹龙和你、我，三人将再度于牡丹花前相聚，准备演出一场盛宴……”
“盛宴？”
“没错，是盛宴。”影子又跨前一步：
“是咒法之宴。我们将竭尽最后的气力，演出这场盛宴。”
“咒法吗？”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在我来说，在你来说，在丹龙来说，还有什么？你就竭尽所能，施展自己所学的咒术吧。你应该也跃跃欲试才对吧。这回，你总算可以尽情施展你从未施用过的咒术了。在临死之前，可以发挥自己的咒术。你难道不觉得高兴？”
“——”惠果的额头上，微微渗出汗水。
“这场盛宴，我们献上的不是玉杯。也不是金冠。更不是华丽的诗文或音乐——”
“那到底会是什么？”
“是唐朝的毁灭……”
话说完，影子跃到地板：
“舞吧。全力地舞吧。这是我们最后一场盛宴！”
“冬”一声，影子大力踩踏地板。
剎时，两盏灯火熄灭，一团漆黑围裹住惠果。
影子也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h4>三</h4>
宫中骚动不安。
最近怪事接二连三。
顺宗即位不久，便发生下述之事：
宴会时，乐师弹奏的月琴突然断弦。
演奏就此中断，换了新弦，重新弹奏，弦再度断掉。不知是弦旧了，还是本身有瑕疵。乐师疑惑地将五根弦全部换新，再度弹奏。
不料，这次五弦竟然同时断了。
顺宗因此心情大坏而离席。
众人传言这是不祥之兆，那乐师从此被禁足入宫。
另有一次，顺宗正准备用膳，突然飞来一只苍蝇。
那苍蝇执拗地在御膳盘旋，而落足于料理之上。那是一只又黑又大的苍蝇。股间露出不祥的金绿色光亮。
顺宗身边的侍从，命人扑杀了这只苍蝇。
皇帝再度用膳时，又飞来一只苍蝇。
和前只一样，这也是又黑又大的苍蝇。
股间闪烁着绿光。
而且，这次是两只。
不知为何，这两只苍蝇依然盘旋、停留在御膳上。
它们再度被扑杀了。
顺宗又要进食时，令人讨厌的翅膀拍动声再度响起，苍蝇又来了。
还是又大又黑的苍蝇。
这次是四只。
苍蝇依然固执地盘绕在皇帝四周，停落在御膳上。
这四只也被扑杀了。
停留在御膳上的苍蝇，扑杀起来毫不费力。
顺宗很不高兴。
他命人换上新食物，终于要好好吃一顿时，又听到那翅膀拍动声，苍蝇飞来了。
这次是八只。又被扑杀了。
然后，十六只苍蝇又飞来了。
无论如何扑杀，苍蝇还是会倍增数目，不停飞来。
而且，只停留在顺宗的御膳上。
苍蝇完全不理睬其他人的食物。实际上，顺宗皇帝所吃的食物并不特别。
同样菜色，也出现在其他盘碟之上。
侍从尝试将其他盘食物换到皇帝面前，苍蝇却一改之前不理睬的态度，一下子笼聚在这些食物上。
最后，苍蝇成群结队而来。
且似乎只对皇帝面前的食物感兴趣而已。
顺宗不再进食，空腹离席。
正要离开时，原本只叮吮着食物的苍蝇队伍，一下子竟转移阵地，嗡嗡嗡地围绕在顺宗四周。
与其说盛怒，不如说他毛骨悚然。
另有一天——
夜里，顺宗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虽有睡意，却苦苦无法成眠。
快要睡着之际，一下子又醒了。
迷迷糊糊，做的全是噩梦。
怎么样也睡不着觉。
盖着被子的他，已是汗水满身。
仿佛有只滑溜、温热的巨大水蛭，缠吸住全身。
被子沉甸甸的。
突然，睁眼一看，靠近胸前的被子上，端坐着一只大黑猫，正目不转睛望着顺宗皇帝。
金绿色的眼眸，炯炯发光。
顺宗想要呼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暗中，黑猫突然竖起后肢，开始舞蹈。
真是令人惊悚的场景。
黑猫一边跳舞一边凝视着皇帝：
“接下来就是你了……”
“哇！”
顺宗终于撑起上半身，黑猫却不见踪影了。
据说，这样的事接二连三发生着。
<h4>四</h4>
有东西在舔耳朵。
粗糙、温热的东西。
一根湿润滑溜的小舌头。
那舌头慢慢舔完耳朵，又滑粘答答地爬进耳洞。
呼。
老人醒了。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事？
老人在被子里，伸手贴在方才感觉温热的耳朵上。
右耳——
濡湿的。
感觉似乎被什么东西舔过。
老人推开被子，抬起上半身。
灯火完全熄灭了。
四周一片幽暗。
不过，阴暗的房内隐约还有点亮光。
意外寒冷的夜气，汩汩流动着。
丝制被褥——
墙——
墙边搁着一只陶壶。
隐约可看见这些物品。
斜眼侧看。
墙上的圆窗敞开着。
一轮青色月光，从窗口映照在石板地面。
原来是这月光，掩映照亮了灯火熄灭的房间。
难怪夜气冷冷流动着，也难怪即使灯火全灭，也依稀可见屋内情景。
然而——
到底是谁打开窗户？
昨夜临睡前，应该关得好好的。
突然——
老人察觉某事。
有个奇怪的黑色物体蹲在窗户之上。
那是什么？
老人情不自禁从卧榻下来，站在地板上。
他满脸皱纹，充满疲倦。
年约七十左右。
留有胡须。
胡须和头发，都像羊毛一样洁白。
一步——
二步——
老人朝窗口走近。
身穿紫色棉布夜衣。
衣摆拖曳在地板之上。
窗缘约莫有手掌大小的宽度。
似乎有个黑色物体蹲踞在那里。
月光自背后映照在那东西之上。
老人停下脚步。
此时，黑色物体站立了起来。
是只黑猫。
那黑猫竖起后肢直立了起来。
月光下，黑猫的轮廓散发迷蒙的蓝光。
黑猫那对炯炯发光的金绿色眸子，正凝望着老人。
“喔，是你啊……”
老人自言自语。
“久违了……”
黑猫张嘴悄声说道。
是人的声音。
由于唇齿间泄漏出许多呼气，听来很费力，不过还是能辨识出是人声，而且，说的是唐语。
声音尖高。
锐利的白牙之中，隐约可见蠕动的红色舌头。
原来是那舌头——
老人暗忖。
刚刚正是那根舌头舔过自己的耳朵。
“你到哪里去了？为何至今都没跟我联络……”老人说。
“事情太多了，一直都忙着——”
黑猫嘴角上扬，无声地笑道。
那是令人不悦的笑容。
“我有话对你说。”老人用干枯声音说道。
“有话？”
“是宫里现在发生的事。”
“什么事？”
“不要装胡涂。会做那样事的，非你莫属……”
“哪样的事？”
“苍蝇在御膳上飞绕，乐师的月琴接连断弦这些事……”
“是吗？”
“你不是还潜入皇上寝宫，威胁皇上吗？听说是只黑猫。”
呼咻。
呼咻。
呼咻。
黑猫边吐气边狞笑着。
“你呀，那女人……”
黑猫无视于老人的话说道。
“女人？”
“没错。你不是存放了一个信匣在女人家里……”
“信匣？”
“就是你从柳宗元宅邸盗走的信匣。”
猫一说完，老人顿时紧张起来。
“那，那是你要我盗，我才盗出来的。你叫我盗出来后，存在香兰那里。我不过照你咐吩去做而已……”
“你还好意思说？偷东西的不正是你吗？”
“那是因为你威胁我，不这样做，就要说出一切……”
“呵呵。”
“把道士周明德丢在那屋子，也是你交代我的。”
“那男人，死了吧……”
“呃，死了。自己跳进沸锅里烫死的。”
“咯咯咯……”
“是你吗？那也是你搞的鬼吗？”
“这个嘛——”
“在皇上寝宫现身的猫，向皇上说：接下来就是你，然后消失踪影。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德宗驾崩，后即李诵……”
黑猫唱歌一般地说着。
接着，黑猫抬起一只脚，做出舞蹈般的动作。
“什么？！”
“永贞皇帝大概也听过这句话了吧。那男人应该知道‘接下来就是你’的意思。”
李诵——是顺宗登位前的名讳。
他在德宗皇帝驾崩后，继位为大唐皇帝。
顺宗皇帝曾耳闻，德宗驾崩前不久，黑猫出现在金吾卫官员，也就是刘云樵的宅邸里，预言德宗皇帝之死。而且，他也听说了徐文强棉花田里传出确定德宗死讯的暗夜谈话，其后又从地底爬出兵俑等等这些怪事。
后来，长安大街上竖立的布告牌，上面所写的文字，他也知之甚详。
布告牌上写着：
“德宗驾崩，后即李诵。”
正是黑猫现在口吐之言。
“永贞那家伙，恐怕正提心吊胆着吧……”
黑猫表情愉快地说道。
“是你吗？果然是你吗？”
“是又怎样？”
“那么，那个怎么办呢？”老人加重语气问道。
“哪个？”
“梦想。”
“什么梦想？”
“我和你说过的梦想。我们说过，要改变这个都城……”
“不是改变了吗？”
“还没有！我还一事无成。不是才刚动手吗？不，连动手都还没有。我们之间的约定到底怎样了？”
“约定？”
“不是约定好的吗？我和你……”
“我很遵守约定。”
“很遵守约定？”
“如同我们所约定的，我不是已经缩短德宗的寿命了？”
“那么，这回永贞皇帝的事又作何解释？因为有他的存在，我才能改变这个国家啊。”
“改变这个国家？不过是个陪下围棋的人，何时发迹到这种地步了？”
“你打算如何处置皇上？”
“你听好，我所做的承诺，只有一件事，就是缩短德宗皇帝的寿命。至于永贞皇帝，我可没做过任何承诺。”
黑猫再次发出低沉嘶哑的笑声。
老人欲向前揪住黑猫，它制止似地伸出前肢，蹲踞了下来。
“慢着。”
老人情不自禁停下脚步。
“我教你一个好法子。”
“什么？”
“你听好，明天到宫里，见到永贞时，你可以这样告诉他：皇上，能解决最近纷扰的人，非青龙寺惠果阿阇梨莫属——”（译注：阿阇梨，佛教中指能教授弟子法式，纠正弟子行为，并为其模范的人。意译为“轨范师”。简称为阇梨。）
“惠果阿阇梨？”
“没错。把那男人拉出来。”
“——”
“这样就全部到齐了。全部……”
“全部？”
“所有一切。如此准备妥当，就可开始了——”
“开始什么？”
“盛宴。”
“盛宴？”
“对，盛宴……”
黑猫语毕，站起身来。
“记住，你可要好好传话。现在能救永贞皇帝的，只有惠果和尚一人——”
话一说完，黑猫便从窗口跃入庭院。
老人慌忙赶到窗边，俯视庭院，却已不见黑猫形迹。
庭院里的树木，沐浴在青色月光下，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冷冽夜气之中，正待迎春的植物，像是为了盛宴的到来而甘美芳香地绽放着。
<h4>五</h4>
身形瘦削的惠果，悄悄进到屋里，老人还掩着面。
白色灰泥墙壁。
一扇圆窗。
那是极少家具的素朴房间。
地板以方石铺就，其上有一木桌。
隔着桌子，对放两张椅子。
老人坐在其中一张。双肘撑在桌面，把脸埋在双手之间。
“到了——”
带领惠果来到这房间的人，招呼一声后，便把门关上了。
门一关上，老人缓缓抬起脸。
“抱歉，劳驾您过来——”
老人打算起身。
“您坐着别忙了……”惠果制止老人：
“身体不适吗？”
“不，没事。”
老人起身，示意惠果坐到对面椅子。
“请坐——”
惠果坐定后，仔细端详老人。
老人此刻正慢慢坐回原来的椅子。
王叔文——
对惠果而言，并非初次会面。
当今皇帝还是太子之时，老人便随侍在侧。
他是个奕棋高手。
除了教奕棋，也深得皇太子李诵的信任。
德宗皇帝正月驾崩后，皇太子李诵便登上现在的皇位。
现任皇帝背后，正是这位王叔文在操控着。
或者可以说，他是大唐帝国幕后的最高权力者。
新朝体制的人事、政策，他都可以出口干预，并付诸执行。
各种宫廷仪式时，惠果和他打过照面，也曾交谈过无数次。
不过，在这种地方，如此单独见面，却是头一遭。
王叔文应已支开旁人。四周不见人影。
惠果并不讨厌这位老人。
或者说，他喜欢这位老人。
他看似野心勃勃，其实态度温和，待人接物圆融周到。
惠果也猜测得出，王叔文掌握幕后实权，到底想做什么。甚至打算，倘若情况允许，盼能助他一臂之力。
虽然自己没野心，这男人却有，而且还隐藏得很好。
然而，眼见王叔文的脸孔时，惠果为之一惊。
他似乎一口气老了十岁。
身形憔悴。
在惠果来到之前，似乎受到极大的苦恼折磨，脸上皱纹加深许多。
惠果心想，他应该比自己年轻些。
现在却面呈青色，满脸病容。
“要不要叫人过来？”惠果问。
“不，不用。”
王叔文举起一只手，左右挥动。
不知是否睡眠不足，他的眼球上缠着几条血丝。
凹陷的眼圈下一片暗黑。
“您的身子似乎欠安——”
“我的事情，我完全明白。旁人怎么看我，我心里也明白。所有事我都很清楚，所以才找你来的，惠果阿阇梨——”
“是的。”惠果点点头。
今早，马车载着一名使者来到青龙寺。
带来了一封王叔文的密函。
打开信函，上面写着：要事待商，务请拨冗见面。如果可能，请与使者前来府下。
喔，原来有事找我。
惠果心想。简单打理一番，将其他事交代弟子后，便乘坐使者马车，来到王叔文宅邸。
只是，他完全没料到，王叔文竟会如此憔悴。
“总之，您有何事呢？”惠果催问王叔文。
王叔文深呼吸数次，调匀气息之后说：
“宫里发生的一些事，惠果阿阇梨想必已耳闻——”
“若是皇上身边发生的怪事……”
“嗯，没错。就是为了那事，才请惠果阿阇梨来的。”
王叔文向惠果简单说明了皇帝身边发生的怪事。
“那事之后，皇上十分烦恼，渐至食不下咽了。”
“这样不好。”
“所以……”
王叔文用衣袖拭去额头上冒出的无数细微汗滴：
“所以，宫里有人认为，怪事的起因，是有人施咒欲危害皇上。”
“嗯。”
“若是如此，我想请惠果阿阇梨施行法力，保护皇上，让皇上远离诅咒——”
“此事义不容辞——”
“那就万事拜托您了。”
“不过，我也不能贸然前去宫里。您找我来的事，皇上可知情？”
“皇上知道。关于这事，宫内都认为要破解此咒术，非惠果阿阇梨不可。这事也传到皇上耳里了——”
“速度真快。”
“皇上也认为，只有青龙寺的惠果阿阇梨才办得到。找您来，其实也是皇上的意思。”
“可以的话，能否拜谒皇上？”
“随时都可以。”
“我想先亲自看看，到底是哪一种咒术造成的？之后，准备妥当再到宫里去。”语毕，惠果颔首致意。
果然——
惠果低头暗忖。
事情和白龙预言的一模一样。
“宫里早晚会传唤你——”
果然没错。
虽然不知道自己还剩几分法力，但也只有尽力而为了。
当他抬起头那一刻，便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既然如此，今天可以觐见皇上吗？”
惠果以低沉安稳的声音如此问王叔文。
<h4>六</h4>
王叔文现在的官职是翰林学士起居舍人。
工作内容为以文字记录皇帝的言谈。
早先他只是与皇太子对奕的棋手，如今却已贵为皇上身边最亲近的人了。
从官位看，起居舍人只是从六品，不算高官，可是，他的职务是记录皇帝的“言”。
与它相近的职位是起居郎，主司天子的政事及行动记载，也就是记录皇帝的“事”。
起居舍人、起居郎记录下的文字，日后便成为编纂正史的主要材料。
浏览中国历史时，从学术层面来看，那些记录便是“历史”，而所谓史书的编纂，则是国家事业。在世界史中，没有任何民族如同中国民族那般，将所有精力都花费在记载民族历史这一项工作之上。
因此，上述二者官位虽然不高，所扮演的角色却极为重要。
而且，起居舍人因为要记录皇帝的“言”，必须经常随侍身边。他和皇上说话的机会，自然远多于起居郎。
这时期，最接近顺宗皇帝的臣子，排第一的是女官午昭容（译注：“午”是姓氏，“昭容”为女官名，汉代开始设置，唐代列为“九嫔”之一，属正二品。）
其次是宦官李忠言。
再来是左散骑常侍王伾。
接着就是王叔文了。
《资治通鉴》记载，李忠言和午昭容，负责照料顺宗的生活起居，有关政治或人事的定夺，则落在王叔文和王伾身上。
和王叔文一样，王伾早先不过是太子李诵的艺事导师，教授李诵书法。德宗死后，李诵登基成为顺宗皇帝，王伾如同奕棋导师王叔文，也被拔擢重用。
去年——也就是空海入唐的贞元二十年八月，李诵中风病倒了。
目前总算恢复了一些，身体却还无法自由使唤，左手几乎无法动弹。
虽然能用言语表达，可是口齿并不灵活。
王伾是吴人。
他说的是吴语——也就是今天的上海话。当时吴语是一种方言，他常因口音而遭人讪笑。
个子矮小，而且其貌不扬。
自然而然，也就精于笔谈了。
也可以说，病倒的李诵正是看中他的笔谈之才。
不过，实际研拟新政策的，却是翰林学士王叔文所属的翰林院。
换句话说，王叔文是掌握大唐王朝实权之人。
不论是王伾、李忠言或午昭容，他们都只是中介角色，负责将王叔文的意见传达给皇上。
王叔文曾下令废止恶名在外的宫市，也罢免过相当于首都市长的长安京兆尹李实。
王叔文想做的，正是如同决堤洪流一般，浩浩荡荡顺流而下地彻底改革大唐王朝。
《资治通鉴》上有这样的记载：
叔文颇任事自许，微知文义，好言事。
他是个很有自信、有学问且辩才无碍之人。
这个王叔文在午后，陪同惠果来到了紫宸殿。
<h4>七</h4>
顺宗皇帝躺卧在四周都是丝绢帷幕的寝台上。
上半身不能自由移动，口齿也不清晰，加上最近的怪事，确实身心交瘁。
地板上铺着胡国地毯，窗口也垂挂着丝绸布幔。
紫檀木桌上，搁着一只美玉与玛瑙镶成的凤凰。
一座雕工精细的象牙——上面镂刻着神仙国图案。描绘自古知名仙人羽化成仙后所在的国度。
胡国壶具、南海贝壳、黄金佛像。
盛装水银的水盘之上，有一只黄金打造的乌龟泅泳其间。这是由被视为长生不老仙药的水银，和象征长寿的乌龟组合而成。
极尽奢侈的寝宫。
寝宫正中央，就是寝台。此刻，顺宗皇帝单独躺卧其上。
帷幕上扬，隐隐可见顺宗的身影。
站在寝台旁的人，是宦官李忠言。
“惠果大师、王叔文大人觐见皇上。”
带路的女官低声通报后，随即安静退下。
王叔文和惠果缓步走进寝宫。
宫外有几名士兵守卫着，里面只剩王叔文、惠果、李忠言和顺宗皇帝四人。
之前已先行通报惠果入宫之事。
“臣已将惠果大师带来。”
王叔文在入口处停下脚步，恭敬禀报。
“好……”顺宗皇帝不太灵活地说道。
病倒以来，顺宗只能以简短话语应对。一旦对方无法领会他的意思，顺宗便心情大坏。
在这情形下说“好”，是表示来人可以靠近。
王叔文向惠果示意，两人往前走近。
“皇上龙体无恙？”
停下脚步，王叔文问李忠言。
李忠言恭敬行礼后，说：
“皇上的心情……”
王叔文重新转向顺宗。
“叔文啊……”顺宗以不灵活的舌头，结巴说道。
“臣在。”
“做得太过火了。”顺宗说。
王叔文立刻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顺宗的意思是说，皇位更替后改革做得太急促了。
“是——”王叔文沉默地低下头。
“做得太急了，不是吗？”顺宗重复说了一遍。又说：
“应该很恨吧……”
这意思是指，那些因改革而被罢黜贬谪之人。
“尤其是李实……”
李实是前皇帝德宗时代——也就是两个月前的长安京兆尹。
他是荼毒百姓、横行长安、渎职收贿的中心人物。
可以说，李实是改革派王叔文、柳宗元、刘禹锡、陆淳、吕温、李景俭、韦执谊等人的死对头。
李实深得德宗宠幸，所以拥有莫大权力，正是在李实的威名下，五坊小儿才会进行榨取、残暴之事。
为政猛暴。
《旧唐书》留下如此记载。
他是虐政之主，大量屠杀阻碍他或看不顺眼的人。
德宗一死，李实权力尽失，新取得权力的王叔文等人将他罢黜，贬到通州。
他在通州的位阶是正六品。与京兆尹从三品相较，算是重大降级。
这是迟早会被“赐死”的左迁。
李实的党羽宫市及五坊小儿中，有不少人因恶行暴露而被诛杀。
唐朝子民为此改革莫不鼓掌大叫快哉。
“即使在‘谅暗’之中，李实杀害之人不下数十。”王叔文压低声音说道。
所谓“谅暗”，是指皇帝驾崩之后举国服丧期间。
在这期间，杀人被视为重大罪行，一律死刑处罚。
想到此事，有关李实的人事处置，一点也不出人意表。
“李实失势，百姓欣喜雀跃。”
“我明白。”顺宗答道：
“朕所说的，不管是李实或被诛杀之人，大概都很怨恨朕……”
“当有可能。”王叔文斟字酌句答道。
“是他们这些人做的吗？”顺宗问。
顺宗是以大家都知道宫内所发生的怪事为前提，而说出这句话。
顺宗想问的是，自己周遭净发生些不吉祥之事，难道这是因改革而遭诛杀者，或李实党羽所为？
“是谁对朕施咒？”顺宗又问道。
“这事暂且……”
出声的是一直默默聆听顺宗和王叔文谈话的惠果。他跨前一步，低下头说道：
“贫僧惠果。”
“喔，是惠果阿阇梨啊……”
“是。”
“你终于来了……”
顺宗从寝台抬起上半身。
李忠言拿来两个丝枕塞在顺宗背下。
顺宗以撑起上半身的姿势，环视众人。
面容憔悴不堪。
因左半身无法行动，连表情也显得僵硬。
他的左半边脸也无法动弹。
脸颊凹陷，肤色干涩而苍白。
虽然包裹在金银丝线刺绣而成的华丽衣裳里，其精气尽失的身躯反而更加引人注目。
眼眸暗淡无光。
乍见之下，不由得令人错愕，这是帝王之尊吗？
怎会如此虚弱。
眼前是皱纹浮现，宛如即将死去的病人。
四十岁上下。
未老先衰，完全是一副老人模样了。
“惠果啊，你怎么看这事呢？”顺宗问。
<h4>八</h4>
“皇上，您是指，施咒的人是否是为被整肃而心怀恨意的人吗？”
“是的……”
“这也不无可能，不过，我认为还有更深一层的根源。”
“惠果，你是否得知什么？”
顺宗的问话，让惠果痛苦地闭上双眼：
“是——”颔首答后，再度睁开双眼。
“你知道些什么？”
“这个……”
“说吧。”
“目前不过是我的想象，现在说出来，恐怕皇上会因此心烦。”
“想象的也罢，说吧。这是我自身的事。”顺宗不太灵活地说道。
不知是否因为兴奋，他全身竟微微颤抖起来。
“明白了。今天来觐见皇上，贫僧早有觉悟，要将这件事说出来。不过，在说之前，我能否先确认一件事？确认过后就可说出来了。”
“你想确认什么？”
“我想确认的是，是否真的有人向皇上施咒。”
“噢……”
“假如没有的话，那我即将要说的事，皇上就当它是笑谈吧。”
“如果真有人施咒，那又如何？”
“那皇上就当它是大唐的秘密，请用心倾听。”
“秘密？”
“是的。贫僧也非全盘知情，并无把握说得条理分明，总之，请听我陈述。”
“此事旁人可知情？叔文啊，你听说过吗？”顺宗将视线投向王叔文。
“不，臣未曾听闻。”
王叔文额上冒出细微汗滴，行礼致意。
“贫僧从未向旁人提过此事。惟一知情者，是贫僧师父不空阿阇梨。不过，不空师父也和其他人一样，已入鬼籍——”
“已入鬼籍？”
“如玄宗皇帝、晁衡大人、高力士大人……”
“这……”顺宗低呼出声：
“这……”
惠果说的，是如此出人意表的名字。
“距离今日，那已是五十年前的往事，包括其他人，应该都已作古——”
“为何说是‘应该’？”
“是的。如果还有依然健在者，那么，该人可能就是今日令皇上烦忧的施咒者了……”
“你是说，有人施咒？”
“这正是我讲述事件之前必须确认的事。”
“能确认吗？”
“能。”
“如何确认？”
“可以取皇上一根头发吗？”
“朕的头发？”
“是的。”
“要做什么？”
“人的头发一向对咒术敏感，要向某人施咒时，只要利用头发，效果可以倍增。而被施咒者，其头发也一定会受到咒术影响。这就是我现在要确认的事。”
“朕准可。要拔十根、二十根都随你。这太容易了。”
“是。”惠果颔首继续问：
“可以靠近皇上吗？”
“无妨。”顺宗答道。
惠果走近顺宗寝台，停住脚步。
“皇上，请将头靠向这边。”
“唔。”顺宗语毕，将头靠向惠果那侧。
“失礼了。”
惠果伸出双手。左手轻托顺宗的头侧，以右手拇指、食指夹住一根黑发。
“要拔了。”
惠果拉回手指，从顺宗头上拔下一根头发。
他以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这根毛发，往后退了几步。
接着，惠果走到紫檀木桌前，将放在桌上的那只玉制凤凰挪开。
他将左手伸进怀里，取出一尊可搁在手掌上的佛像。那是一尊黄金打造的小佛像。
开屏的孔雀上，安座一尊明王。
原来是佛教尊神孔雀明王像。
“看不清楚。朕也想看一看。”顺宗在寝台上说。
王叔文和李忠言闻言，两人合力将紫檀木桌搬到寝台边，方便顺宗观看。
因李忠言将凤凰像撤下，桌上仅剩下黄澄澄的孔雀明王独坐着。
擦拭净亮的桌面上，映照出黄金色的明王尊像。
“此佛像搁在我每日诵经的房内。在我之前，是不空师父诵经——”惠果以手示意黄金打造的佛像，如此说明：
“这尊佛像是不空阿阇梨自天竺带回来的。”
“用佛像做什么？”
“先把皇上的头发，搁在佛像前，然后开始诵念孔雀明王真言。”
“喔……”
“如果皇上没被施咒，头发就不会起变化。”
“如果被施咒了呢？”
“毛发会移动。”
“移动？”
“是的。如果毛发受到恶念或诅咒的影响，便会因为想远离佛像而移动。”
“当真？”
“确然。不过，由于毛发极为细微，所以当我开始诵念真言时，任何人都请不要动。人一动，会扰乱房内空气，使这根毛发移动。为了避免混淆，请大家都不要动。同样地，也请不要热心探看桌面，或大力呼吸。这事得先和大家说明白。”
“明白了。”顺宗一本正经地点头。
孔雀明王原是天竺——印度本地的神祇。
孔雀这种鸟类，能吃毒蛇、毒虫，乃以这种能力的象征而被崇拜。
因此，孔雀明王是以具有驱逐象征恶鬼、恶魔的毒蛇及毒虫的能力，而被引入佛教，成为尊神之一。
“那么——”
惠果将手中头发，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
双手结了个象征孔雀明王的手印之后，便开始低声缓诵孔雀明王真言。
惠果念的是孔雀明王咒。
谟曩悉。谟曩悉。摩诃谟曩悉。阿多拔他。阿伽多拔他。摩怯他。努摩伽怩。摩怯娑怩……
正当诵念真言时——
“喔……”出声的是王叔文。
“看哪。”
搁在紫檀木桌上的头发动了。
毛发扭动身子般细微地震动了一下。那动作，似乎要远离黄金孔雀明王像一般。
并非因人的气息或风的吹拂而动。
虽然极其微弱，却的确像是出于自我意志般地震动了。
唵。摩庚·迦兰帝。娑·贺。
随着惠果持续诵念真言，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毛发震动愈来愈大。像一条细长小蛇欲远离火焰般，在紫檀木桌上扭摆，明显地蜿蜒爬行。
“唔——”诵念真言中，见到这景象的惠果也脱口而说：
“没想到如此严重——”
他大概也没料到毛发的反应如此激烈。
肯定是极强大的咒力在作祟。
让顺宗看到这一幕，惠果瞬间闪现后悔的表情，随即又继续诵念真言。
这时，毛发有如在铁板上烘烤，在桌面上蠕动起来。
正在观看之时，更令人更惊悚的景象，再度映入众人眼帘。
本欲逃离的毛发，像是突然改变意志，想要挑衅金身孔雀明王，开始朝佛像挺近。
宛如毒蛇扬起镰刀形的头部，毛发在桌面蛇行，还缠绕金身孔雀明王，用力紧勒。
“啊？！”王叔文吓得手脚瘫软。脸上露出深度的恐惧。
此时——
缠绕在金身孔雀明王像的毛发，突然发出噗哧声响，冒出蓝色火焰燃烧了起来。
不过是剎那之间的事情。
毛发一下子燃烧净尽，化成一缕白烟。
众人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没想到……”
惠果也只能如此喃喃自语。
顺宗皇帝则瞪大眼睛，牙齿直打哆嗦，全身颤动。
“我，我……”顺宗说：
“我将会怎样呢？”

第二十六章 咒法宫
<h4>一</h4>
四月——
空海忙得不可开交。
他正忙着准备正式进入青龙寺。
所谓准备，是指外语。
梵语和梵文——也就是印度语。
天竺的语言。
在日本时，空海已经学会梵文。不过，那毕竟是从天竺经由唐国再渡海到日本的。不够充分。
倘若要将密教大法带回日本，必须先井然有序地学会天竺的语言——Sanskrit，也就是梵语。
因为若要将密教归为己有，相对于显教，更需要深入理解梵语。
对于唐语，空海已经比一般唐人精通。梵语也大致学会了。若想在日本用来传承显教，已很够用。不过，密教是新兴佛法，光靠唐语理解，仍然十分困难。因此，学习梵语便不可或缺。譬如，唐语所说的“涅槃”，在梵语，是指烦恼“消除”了的状态。“涅槃”其实是用唐语音译过来的词。然而，在天竺，其本意却指“熄灭”火焰。
“消除”和“熄灭”，意义大不相同。
在日本，“涅槃”被诠释为灭度、寂灭的意思，这和添加了个人意志及行动的词汇，譬如（以自我意志）“消除”烦恼火焰的唐语译词，二者意义完全不同。
如此，若不将这些成为佛教名词之前的天竺语本意，消化为自己的知识，进入青龙寺之后，恐怕还得从学习梵语开始。
空海打算在进入青龙寺之前，先将天竺语完全溶化于自身内部。
毕竟空海的语言能力，异于常人。
空海已向西明寺的志明和尚，还有大猴，学习了天竺语。
一般口语，他已说得和大猴一样好。佛教的专业部分，他的程度也已凌驾志明。
连大猴都曾说出这样赞叹的话：
“空海先生，您前世莫非是天竺人？”
志明对于空海快速的吸收能力，更是惊奇不已。
说到对于佛教知识或思考方式，空海比志明更有深度。
志明学习天竺语，是拜天竺东渡来唐的婆罗门为师。志明现在则教空海天竺语。
志明对于空海领悟力之快，曾惊叹得说出：
“这位师父，您真的是倭国人吗？”
正因为本身也是僧侣，同时也是知识分子，所以志明深知必须耗费多少时间及心力，才能具有自己的天竺语能力，所以，他完全能够理解空海的不凡成就。
有一段时日了，柳宗元那儿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之前所言，安倍仲麻吕的第二封信，到底有没有？他应该已问过他的母亲。
若真有其信，应该立见分晓；如果没有，也应该很快有答案才对。
毫无音信，若不是母亲还没找到那封信，就是找到信了却不便交给柳宗元。
若是那封信已交给柳宗元，那么有可能是柳宗元无法联络上空海，要不然，就是他有不想和空海联络的苦衷。
深夜——
空海在灯下展读向志明借来的梵文经典。
《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他边看梵文边以梵语低声诵读经文。
有不少教义，就是因如此诵读方才能够心领神会。
以这部《般若心经》来说，用梵语诵读时，空海的感想是：
有些段落不正是真言吗？
与此同时，他也恍然大悟：
果真如此。
这果然是曼陀罗，是真言。当他以原始语言发音时，自然萌生这种感觉。
在空海内心深处，有深表赞同“这是理所当然的”的自己；也有再次确认《般若心经》其实就是真言的自己。
《般若心经》开宗明义说，这个宇宙是由何者组成。又说，是由“五蕴”组成。
色。
受。
想。
行。
识。
此即五蕴。
五蕴当中的所谓“色”，是指宇宙一切物质性的存在。“受”、“想”、“行”、“识”四蕴，则是指人类这一边——也就是在了望宇宙时所产生的感受。换句话说，《般若心经》所要诉说的，就是：
所谓“存在”，除了“存在”本身，还必须有观看“存在”的感受，“存在”才能存在于这世上。
而更厉害的是，《般若心经》竟断言，所有的这一切，其实都是“空”。
色即是空。
空即是色。
这个论点多么具有活力啊！
《般若心经》指出，这世间一切事物，不论人、马、牛等动物，虫、鱼、花、草或是水、空气、风、石、天、山、海、大地，其本质的相貌，其实都是空。
所有人心作用，男人恋慕女人的情感，女人恋慕男人的情感，甚至连欢喜及悲哀，一切也都是“空”。
人的行为、思想全然是空——
《般若心经》如此高明地宣言。
诚然正确无误。
在认知上已告完结。美妙无比。
不过，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般若心经》对于这种终结的阐述，竟然又高呼：那又怎么样呢？
色，即是，空——
但，那又怎么样呢？
对于“色即是空”这种智能，这种美，或这种智能的终结，《般若心经》竟然若无其事一般，而在最后高揭——
这就是曼陀罗。
羯谛。羯谛。
波罗羯谛。
波罗僧羯谛。
菩提。
萨婆诃。
《般若心经》以理诉说这世间的真理，却在某处急转直下，突如其来地以这样的真言告终。
《般若心经》甚至将宇宙中存在的真理，也缠缚在这一曼陀罗之中。可以说，曼陀罗自己在说话，曼陀罗本身就是《般若心经》的主体。
这最后的真言，应该是一切生命、一切存在均以同等音量大合唱的部分。
空海继续唱诵《般若心经》。
唱到曼陀罗部分，近身的书桌仿佛也跟着唱和起来。
羯谛。羯谛。
空海一唱诵，书桌及桌上的笔也跟着唱和。
羯谛。羯谛。
当空海唱诵：
波罗羯谛。
屋子、天花板、墙壁、地板，最后整栋建筑物也都跟着唱和：
波罗羯谛。
空海再唱诵：
波罗僧羯谛。
这时，庭园内的草、虫、牡丹花，甚至牛、马、鸟也一起加入唱和，用尽力气大声呼喊：
波罗僧羯谛。
空海再唱：
菩提。
萨婆诃。
感觉似乎所有生命，乃至微生物、细菌、山川大地、宇宙，也一起呼应唱和。
存在这世间的一切事物，都应和着空海诵念的真言：
菩提！
萨婆诃！！
当空海诵念完毕，他感觉所有生命都使尽全身力气——几乎要撕裂自己肉身般的力气——以吐出自己灵魂般的气势，跟着一起大喊。
空海耳里可听闻——宇宙合而为一，震天撼地般的大合唱声响。
“真是太壮观了，空海——”
倘若橘逸势还在身边，他一定会如此赞叹的大合唱声响，残留在空海耳里。
橘逸势早已不在西明寺。
他搬入位于别坊的儒生宿舍了。
逸势不在，工作虽然进行得比较快，但有他在旁，经常会帮腔附和，尤其当空海综合自己的思绪时，他是个不可或缺的辅佐角色。
平常思考时，就已养成逸势在旁的习惯，即使今天他已离开，空海的内心深处，依然可以描绘出逸势的神情，然后为自己的想法做总结。
此刻，空海内心深处的逸势，正对着空海诵唱的《般若心经》发出赞叹：
“真是太壮观了！”
将经书搁在书桌上，空海打开侧边的窗户。
夜气沁入，灯火为之摇曳。
已吹起初夏的风了。处处枝开叶展的新绿味道，以及树木的芳香，交融于风中。夜气宛如甘蜜。
明天，白乐天即将到访。
前来西明寺，是为了观赏牡丹花。时间若允许，还能说说话。如果没时间，就纯粹欣赏牡丹花吧——他在信上是这么说的。
西明寺向来以牡丹胜地而闻名。牡丹花季，从长安到寺内探访的人络绎于途。
其中不乏出入宫廷的贵客或丽人。
自古以来，唐国子民便偏爱牡丹，远胜于其他花种。唐国子民对于牡丹怀有一种特别的情感，类似日本子民对于樱花的无限爱恋。
长安各地的寺院、庭园，每到牡丹盛开之际，长安人的心情便随之浮动。
空海知晓白乐天的大名，也是由于牡丹的因缘。
白乐天与友人赋别时，曾走访牡丹盛开的西明寺，作诗抒怀。志明将这首诗拿给空海看，那是最早的印象。
此时的西明寺，正是牡丹盛开的时节，每天都有许多访客到来。
对空海而言，这是他初次在长安与牡丹邂逅。
红、紫、白、淡桃红——还有介于上述颜色之间的所有颜色。这些花瓣毫不吝惜地绽放着。绚烂的牡丹花群，在初夏微风中摇曳的模样，煞是壮观。
忆及白日的娇艳，甚至令人觉得牡丹花色仿佛也融于夜气之中，在黑暗中隐约闪现。
这时——
空海察觉到那动静。
庭院中有某人的动静。
那人，似乎并不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反之，也不存心让人瞧见。
极其自然地在那儿而已。
他正在动着。虽然在动，却不是走动。
奇怪——
空海抬起头，朝窗外望去。
眼前是庭院夜色。
月光自天洒落，夜色宛如深浓水底，静默地展现于眼前。
确实有人在那里。
与上回丹翁呼唤自己时的景况似乎又有些不同……
空海站了起来。
<h4>二</h4>
月光映照之下，牡丹花叶在深深的夜色中散发出青翠光泽。
空海静静地步向花丛。
衣袖、下摆触碰到聚集于花叶上的露水，因濡湿而沉重起来。
而牡丹花，与其说是露水的重量，不如说是花瓣本身的重量，让它像压弯树枝的熟透果实，低垂下来。
空海徐徐穿越其间，往前走去。
深夜——
无人醒着。
四周只有无声的清澈黑暗。
黑暗中，牡丹依然艳彩跃然。
那颜色仿佛带着香气。
牡丹虽无桃花、梅花般的芳香，取代香味的却是一身绚丽的色彩。
正如黑暗中还可以闻到梅花芳香那般，在黑暗中似乎也能看到牡丹所绽放的色彩。
突然——
藏经堂前——庭院深处有东西在晃动。
是人影。
人影缓慢地动作着。
在做什么呢？
虽然在动，却不是走动。
那人影正在舞动着。
似乎是名女子。
月光下的发丝发出银色光泽。
身穿宫人模样的华丽衣裳，女子不停地舞着。
月光中，手臂徐徐向上伸展，白皙的手臂在半空翩然翻转，指尖与月光一起降落。
她的身子缓缓摇晃旋转，脚抬起，踩地有声。
仿佛即将被月光吸去，那身子像是要升上天际。
似乎想要飞天，却无法升上天去。
宛如天女爱恋着天际般舞动着。
空海默不出声，静静地停下脚步，观看着那舞动。
女子丝毫未曾察觉空海的存在。
全心全意投入自身的舞蹈，仿佛自己就是舞蹈本身。
空海不避讳地故意向前走去，靠近那名女子。
然后——
空海蓦然发现，那女子并非年轻女人，而是一位老女人。
在月光下舞动的，是一位经过岁月洗礼的老女人。
可是，不知什么原因，稍早前竟没能察觉出来。
虽说是夜晚，却是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
照理来说，如此近的距离已足以辨识，却因为始终深信那女子是年轻女人所致。
舞蹈的动作，并非老女人所能为。
是年轻女子才做得出来的。
难道被其动作所迷惑了？
现在仔细察看才明白，发丝所散发的银色光泽，并非月光造成，而是她的白发。还可看见脸庞浮现深深的皱纹，脸颊皮肉也垂垂老矣。
这位老婆婆，当已届高龄了吧。
不过，尽管老，却美极了——
映入空海眼中的，只有那舞蹈的美。
已到这般年纪的人，怎还能有如此的动作？
为什么这位老女人要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场合舞蹈？
仿佛饱经风霜的牡丹精，受到现世的月光召唤，被请求演出古老的舞蹈，抑或是自身难以抗拒月光的神秘，而飘然现身——
此时——
“喂，空海。是我，逸势。”
从后方传来一阵呼叫声。
空海回头一看，橘逸势站在后面的牡丹花丛里。
“空海啊，好个良宵花月夜。月色太美了，我也出来走走，观赏牡丹花。”
空海将那声音听成是逸势的声音，将那身影看成是逸势的身影，也不过是瞬间之事。
“如何？我们也来一起赏牡丹吧？”
这不是逸势的声音。
而是女子身穿男人装束，模仿男人声调在说话。
唐语口音。
若是逸势，绝不会说出“我是逸势”这样的话。
故意谎称是逸势，其实是对空海下咒。
两人单独相处时，逸势也不会用唐语和他打招呼。
剎那之间，空海已经完全明白了。
即使是瞬间，空海确曾将那声音当作是逸势，除了夜晚的关系，也可能是因为在此之前，空海心灵某部分，一直在扮演、念想逸势这个角色吧。
话虽如此，就算时间如何短暂，能让空海错觉见到逸势，也足以证明对方是个法力高强的人。
那女子，与舞蹈的老女人并非同一人，是个年轻女子。
“是女的——”
空海这样说出时，女子的表情突然变僵硬了。
“不愧是空海先生——”
女子恢复成普通声音说道：
“若是一般人，很容易就被我骗住的。”
“为何要对我下咒？”
“因为有必要。”
“有必要？”
“不过，现在已经没必要了。”
语毕，女子一个转身，牡丹花簌簌摇晃。
女子朝牡丹花丛中飞奔而去。
空海本想自后追赶，随即打消此想法。若女子无意做些什么，就此离去，那当然是最好的了。
就算追了上去，也可能有不测之事等在那里。空海对自己的脚力有信心，追去不成问题，不过，若是途中遇袭，便可能会有危险。
更何况，空海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倘使对方埋伏等待，以刀剑砍杀，空海可就难逃险境了。
刚要踏步向前，空海便打住，望向先前老女人舞蹈之处。
别说是老女人，此刻，连个人影也没有。
原来如此——
空海恍然大悟。
所谓必要，原来是指此事。
为了让在庭院舞蹈的老女人，有足够的时间消失踪影。
不过尽管如此，为何老女人要在庭院舞蹈？
女子和那老女人之间，是什么关系？
这两个女人，又和空海身边所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有何关联？
呼——
空海朝夜气之中微微吐了一口气。
环顾四周，已不见年轻女子、老女人的身影。
只见牡丹花像被月光濡湿般，兀自发光着。
<h4>三</h4>
“唉，世事总难称心如意啊……”
在空海面前说这话的人，是橘逸势。
今早，好久不见的逸势，突然造访空海。
逸势面色沮丧，毫无生气。
他虽然以儒生身份入学了，终于开始过着真正来到大唐目的的生活，但似乎非常辛苦。
“我啊，当然也不是认为来了之后，只要读读《论语》就可以了。只是，学问之外的事，要担忧的实在太多了。”
“是钱的问题吧？”空海问。
“是啊。太花钱了。学费和其他等等，还不只这些花费，为了找门路入学，必须透过各种人推荐介绍，花了不少银子。”逸势伸手搔头继续说道：
“准备的钱，已花了三分之一。看样子，根本没法待上二十年。”
话虽如此，若身兼工作，就做不成学问，而光做学问，就会将钱财花尽。逸势因此感到苦恼。
“以前说过，我在家乡，名声还不错。大家都说逸势有可取之处，才气洋溢，既能写字，也通汉籍。可是，来到大唐，才知道我不过是名泛泛之辈。况且，比起书法的才能，这里更需要交际的能力——”
逸势叹了一口气。
“空海啊，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还有几分自知之明。我可不是昧于自知的愚人。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苦恼。我勉强也算是个有才能的人，所以我看得清楚自己是何许人也。在日本，看到有小聪明的人，我总将他们当作愚人。像藤原葛野麻吕之流便是。他们只是靠着血统爬上那个位置而已。可是，这次我必须拿我看待这些人的眼光，来看待自己。不，我已经如此在看待自己了。来到大唐的我发现，归根究底，我也是和他们是同样程度的人物而已。”
逸势直言不讳地对空海吐露内心话。
而且，还一针见血地看透了自己。
“住在小池子里的鱼，突然把它放在大海，告诉它自由自在地游吧。结果，它游来游去，却不出池子大小的范围。可是，空海啊，你不一样……”逸势一本正经地望着空海说：
“我比较适合日本。不过，空海啊，你是不是比较适合大唐呢？”
逸势注视着空海。
“我对那个曾经事事都瞧不起的日本，如今却怀念得很哪。”
逸势一骨碌仰躺到地板上。
双手枕在头下，仰望着天花板。
“还要二十年……”逸势有点丧气：
“我大概也会像晁衡大人一样，客死异乡，回不了日本了。”
“想回去就回去吧……”空海说道。
“回去？”逸势再度爬起身来。
空海那句“想回去就回去吧”，对逸势来说，并非一句冷淡的话。
他的语调既安静又沉稳。
仿佛不带感情似地，心里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
“以前，似乎也一直说过这样的话。不过，说到回去，如果日本没有船来，也是徒然。”
“会来。大概会吧。”
“什么时候？”
“最快明年，再晚也是两年后吧。”
“怎么可能？”
“可能。”
“为什么？”
“我已对藤原葛野麻吕下咒了。”
“下咒？”
“德宗皇帝不是驾崩了吗？”
“我知道那件事。可是，那件事为什么是下咒呢？”
“那是下咒的根源。我下的是话咒。”
“话咒？”
“葛野麻吕归去时，不是骑马到渭水吗？”
“嗯。”
“那时候，我靠近马旁，对葛野麻吕说了一番话。”
“什么话？”
“再怎么说，大唐皇帝驾崩，日本使节正好在场。以日本国立场而言，我们总不能就此作罢吧——”
“什么意思？”
“归去后，必须向天皇报告此事，然后重整衣冠，带着恰如其分的礼数以及天皇的悼词，再度前来向永贞皇帝致意。不这么做，日本国会被讪笑，不懂得礼节。这事您可知晓？”
“嗯。”
“这事必须及时处理——我对葛野麻吕说了这番话。”
“真是高明啊，空海。”逸势的声调掺和着喜悦之情。
“迟早总会有谁搭船来的。到时若想回去，动作就要快，逸势——”
“快什么呢？”
“我是叫你赶快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
“我嘛——”空海挺起胸膛望着逸势：
“在那之前，我必须完全掌握密教。”
“做得到吗？那种事——”
“试着做做看。如果我有这天命的话。”
“天命？”
“这只是一种措词。所谓相信天命，指的是知道自己受到上天的眷顾。”
“你觉得自己受到眷顾？”
“如果有上天的话。”
“如果有呢？”
“上天应该会对我感兴趣。”
“感兴趣？”
“如果是我的话，便会感兴趣。”
“我，是指什么意思？”
“是指如果我是上天的话。”
“空海啊，你这是什么比方？”
“如果我是上天，我大概会很想让人理解我，让人看见我。”
“什么意思？”
“譬如说，我想做的是，观察这个宇宙。以佛法去观察。”
“佛法？”
“因为我想以佛法当中最上乘的密教，去观察这个上天。”空海爽朗地哈哈大笑。
“我不懂你的意思。”逸势面露不满之色。
“你会书法吧。”
“嗯。”逸势点头。
“假如，某天书法写得很精采，你可会将它放在一边，不拿给别人欣赏吗？”
“不，我大概会想拿给谁看看吧。”
“应该不是谁都可以吧？”
“嗯，可能的话，想拿给懂书法的人看。”
“给他看，然后呢？”
“大概想让他褒贬一番。”
“如果被赞美，你会很高兴吧？”
“当然。”
“道理跟这个一样。”
“什么一样？”
“你听好，逸势，书法正是你的才能和技艺。被褒奖这回事，其实就是指你自己被赞扬。”
“——”
“上天也一样。存在这世间的现象，全部都是因上天而生。申言之，就是上天所写下的书法，不是吗？”
“嗯。”
“我啊，是想借着密教大法来观看上天所写的书法，并褒奖上天，赞扬上天很伟大。而且，还打算将上天很伟大的这种教义，广传于世。”
“——”
“上天也和人一样。因为有人，才有上天。也可以说，借由人的观察，上天才能存在。说上天伟大，就像是赞美人一样。这是密教的根本。至于其他事，不过是包裹本质的服装罢了。”
“——”
逸势早已说不出话来，只能目瞪口呆地望着空海。
“倘若上天有意志，就会让我发挥吧。”空海若无其事地说。
“你这男人真是的。对你来说，大唐大概也很小吧？”逸势边笑边说。
“都一样。”
“一样？”
“在日本也罢，在这大唐也罢，我都是身处在一样的上天之下。”
空海的意思是，在这大地之上，无论置身何处，通过佛法这一原则，自己与宇宙都深深地同上天贯穿在一起。
“真是，拿你无话可说了——”逸势边笑边叹气。
“怎么样？逸势。”空海也微笑地望着逸势。
“什么怎么样？”
“振作些精神了吧。”空海笑道。
“原来你的目的是这个？空海啊。”逸势一边苦笑一边搔着头。
“不过，我现在说的，可不是谎话。”
“怎么说呢？”
“我的确对藤原葛野麻吕说过那些话。大概迟早日本会有船来吧。”
“嗯。”
“总之，不管船来不来，我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可以了。”
空海刚说毕，外面传来呼唤声。
“空海先生，白乐天先生求见。”
是大猴的声音。
<h4>四</h4>
白乐天隔着桌子，与空海、逸势面对而坐。
桌上放着三个喝了一半的茶碗。
三人刚谈完有关牡丹的事和未见面这段时间相继发生的事。
“所以，那以后，事情都没获得任何解决？”
白乐天神经质地移动视线，对着空海说道。
“没错，还是老样子。”
有关安倍仲麻吕的信，空海尚未对白乐天透露口风。
倘若要说，必须先获得柳宗元同意。
短暂地沉默片刻。
白乐天盯着窗外看。
望见的是牡丹灿烂盛开的庭园。但见赏花游客穿梭其间。
“老实说，空海先生……”白乐天望着窗外说道。
“什么事？”
“我现在正觉得迷惘。”
“为何迷惘？”
“有件事迟迟无法决定。”
“有件事？”
“事实上，我正在写一首长诗——”
“我知道——”
“咦？”
“汉皇重色思倾国……”空海依着诗的韵律吟哦而出。
“您已知晓了吗？”
“在胡玉楼，我曾见过您起首的诗句。”
“正是那首诗。”
“嗯。”
“那是描写玄宗皇帝和贵妃的故事——”
“那又怎么了？”
“关于两人的悲恋故事，您知道吗？”
“是的。”
“就是为了这个而苦恼。”
“——”
“那故事不是很悲惨吗？”
“确实。”空海点点头。
玄宗皇帝夺走了自己儿子的爱妃。
而且两人年纪差了三十岁以上，玄宗皇帝已是个老人。
宠爱杨玉环——也就是杨贵妃，朝纲不振，引起安史之乱，自长安仓皇逃命时，亲自下令赐死杨玉环。
相关纪录是这样描述的。
“贵妃可曾得到幸福？”白乐天问道：
“玄宗皇帝可曾得到幸福？”
空海、逸势都答不出来。
他们在等待白乐天继续说下去。
杨玉环家族，在安史之乱时被惨杀，杨玉环本人也遭高力士缢死——纪录如此。
“无论如何，这些事我都想写下，我的心却分裂成两半——”
“分成两半？”空海问道。
“我是想，该以当时两人心里所蕴藏的愠怒、哀愁与憎恨为主轴呢，还是——”
“还是？”
“还是将这些感情全部隐藏，只描绘这段看似凄美的悲恋故事——”
白乐天的视线又回到空海身上。
“这是一个难题。”
“虽然我倾向于实话实说，将它写成哀憎、怨怼交织的故事——”
“——”
“不过，我还无法确定。总之，在你我目前所面对的问题还未解决之前，我实在无法做出任何决定。”
<h4>五</h4>
“空海先生。”白乐天说道。
他把手贴在自己胸前：
“我的心里，充塞着各式各样的事物。哎，该怎么说才好呢？”
白乐天扭动身子，宛如发狂似地直望着空海：
“那是一堆没有名字的生物。有兽、花、虫，甚至更莫名其妙的形体。我必须引诱它们走入语言的栅栏里，为它们命名……”
这些生物在自己肉体深处，散发着神秘的磷光。是一群在森林深处迷路的不知名动物，或是一群深海生物——
这些生物相互捕食，某些被消灭了，成为其他生物的一部分。某些则成长茁壮了，它们让自己的躯体近似被自己捕食的生物，变成更巨大的生物，漫步在白乐天内心的暗夜森林。也有些生物在白乐天内心的深海泅游着。这些生物到底呈现何种形状，取名为何，白乐天也一无所知。
这些漆黑的巨大生物，蜿蜒泅游于白乐天肉体深处……
“我或许太浓烈了。”白乐天说。
“太浓烈？”空海问。
“情感。”白乐天仿佛想咽下如鲠在喉之刺，扭曲着嘴唇说道：
“情感太浓烈了。”
“——”
“我就像是吸尽厨房污水而被晾在一旁的破布。”
“——”
“好想早日洗净，这样才能快活些吧。”
“换句话说，指的是创作这回事——”
“是的。”白乐天点了点头：
“我本来以为，将心里的东西都作成诗，或许可以轻松下来——”
“难道不行？”
“不行。再怎么写，也不会减少。完全轻松不起来。只能饮酒而已。我像是被污水与酒渗透的破布了。”
白乐天一脸认真，露出微笑。
然后，微笑僵硬了。
白乐天眼前有一面镜子，当他发现镜里映照着自己的神情，突然回神过来。
“说了一堆无聊的话——”
白乐天唇上数次浮现的微笑消失了，又恢复平素一贯木讷的神情。
“不说傻话了，没一件是好事。”
重振精神般，白乐天望向空海。
“对了，空海先生，关于宫里的事，您已听说了吗——”
“什么事？”
“皇上身边似乎发生了怪事。”
“怪事？”
“乐师的月琴突然断弦，苍蝇老在皇上身边盘旋，不然就是猫开口说话……”
“猫？”
“是的。”白乐天颔首：
“前几天，青龙寺的惠果阿阇梨似乎曾入宫觐见皇上。”
“惠果阿阇梨吗？”
“正是。”
“我不知道。”
算一算，柳宗元也有一段时日没跟自己联络了。
有关晁衡——也就是安倍仲麻吕的第二封信，迟早应该有消息，不过宫里发生了那样的事件，或许就不是联络的时机了。
“空海先生，我想这件事还是让您知道比较好，才说给您听的。”
白乐天直直看着空海的眼睛。
那双眸子，似乎想透过名为“眼”的小洞，窥看空海的内心世界。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好一阵子。
空海默默承受白乐天的窥视。
不久——
“空海先生。”白乐天说道：
“您也有不少隐情吧……”
“——”
“如果可以透露的时机到来，您能不能将所有的事都告诉我？”
“好的。”空海点头。
“那么，我就失礼了。”白乐天起身说道：
“心情变得快活些了。容我先行告辞——”
与空海简单话别之后，白乐天告辞离去。
<h4>六</h4>
“空海啊，总觉得那个男人真让人喘不过气来。”
白乐天一走，逸势如释重负地说道：
“有那男人在，总让人感到疲惫。”
此前，逸势默不作声，现在却说个不停。
“话又说回来，那男人到底是为何而来，空海——”
“大概是理不出内心的头绪吧。”
“内心？”
“自己想做的事不能称心如意，这时任谁也会到处闲逛瞎走，手忙脚乱的……”
“他不是想写玄宗皇帝和杨玉环的诗吗？”
“汉皇重色思倾国……”
空海将白乐天想创作的诗念诵了一小段。
“汉皇啊——”
“指的是汉皇耽溺女色，作梦都想着美人。”
“可是，为什么是汉皇呢？”
“——”
“所谓汉皇，不就是唐朝之前的汉朝皇帝吗——”
“没错。”
“可是，白乐天想写的不是玄宗皇帝和杨贵妃吗？”
“嗯。”
“既然是唐王朝之事，为什么说是汉皇帝？不是应该写成唐皇或唐帝吗？”
“因为乐天先生有所顾忌。”
“顾忌？谁呢？”
“当今的朝廷。”
“——”
“突然在诗的起首，写下唐皇重色的文句，怎可能发表在今日呢？”
“可是，只要继续读下去，总应该懂得他在写什么。了解了，结果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
“为什么？”
“街谈巷议不也是这样？”
“街谈巷议？”
“嗯。当某人正在讲述某人的流言时，因有所顾忌，故意讲成其他城镇其他人所发生的事，这时，凑巧该人来到现场，指责说话者岂有此理——”
“那就等于承认流言的主角是自己了？”
“正是如此。”
“嗯。”
“若非太过分，一般都会置之不理吧。”
“原来如此——”逸势点了点头，接着问道：
“那男人是秘书省官员吗？”
“应该是吧。”
“官员也写诗……”逸势叹道。
“怎么了？”
“看到那男人，我总觉得仿佛看到自己。”
“是吗？”
“你说的，和那男人所说的，我全都明白……”逸势自我解嘲地说：
“无法心想事成时，做什么都觉得不对劲，心里也就像刺猬一样……”
“——”
“不知不觉中便忘了对别人应该和言悦色……”
“——”
“倘若像李白翁那样才华洋溢，或许还能文思泉涌地作诗，可是——”
“可是怎样？”
“即使拥有那样的才华，从发迹的角度来看，李白翁不也是怀才不遇吗？”
说完，逸势搔了搔头继续说道：
“空海啊，不行哪。我总是用才能或是发迹来衡量一个人。仔细想想，人的一生幸不幸福，是不能用此来衡量的，不是吗？可是，空海，即使如此，李白翁、玄宗皇帝或是贵妃殿下到底是否幸福，我终究还是在意的啊——”
“逸势啊，你真是个正直的汉子。”
“我吗？”
“嗯。一般人是不会对别人说出这番话的。”
“因为你不是别人。空海，是你我才会这样说。话又说回来，刚刚乐天先生不是说，宫里发生奇怪的事？”
“嗯。”
“猫和苍蝇？”
“看来，事情将要开始了。”
“什么事？”
“五十年前尚未结束的事——”空海说。
“经过五十年还未结束？”
“嗯。”
“玄宗皇帝死了，晁衡大人、高力士大人、李白大人、黄鹤，加上贵妃也都死了，你说还有什么没结束呢？空海啊。”
“人的……”
“人的？”
“该怎么说呢？逸势。”
“空海，问话的人可是我哩。”
“怨怼或憎恨，或是更……”
“更什么？”
“应该是人。”
“人？”
“嗯，终究是在于人。”
“光说是人，我听不懂。”
“是一种情感。”
“情感？”
“情感就是人本身。”
“倘若情感是人本身，那不是永远不会结束？”逸势说道。
“逸势，你说什么？”
“我是说，倘若情感是人本身，只要这世上有人，情感就永远不会结束。”
“逸势，正是如此。”
“譬如，无论谁死亡，或谁出生，或经过数十年、数百年、数千年，情感会一直伴随人而存在，永远不会结束。”
“逸势，你真行。”
“行什么？”
“现在你所说的话。”
“说情感不会结束这回事吗？”
“正是。”
“被你赞美，真开心，不过，这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更加难以理解。”
“是吗？”
“是的。”
“然后呢？”
“所以才需要佛法。”
“佛法？”
“正因为如此，才有佛法，才有密教。”
“密教？”
“正是密教。我特地前来长安想取得的东西。”
“唔。”
“佛法说，这世间物一切皆空。”
“空？”
“是的。”
“什么都没有的意思？”
“不，不是。”
“那是怎样呢？”
“怎么说才好？”
“你刚刚不是说过，一切皆空？”
“是说过。”
“也就是说，现在我所看见的地板，对面的庭园，庭园里生长着的松树、盛开的牡丹花，也全都是空？”
“没错。”
“那么，你又是什么呢？”
“我也是空。”
“那我呢？我这个名为橘逸势的人，我也是空？”
“是空。”
“我是空？”
“你听好，逸势。”
“嗯。”
“你是谁？”
“空海，你在说什么啊，我难道不是橘逸势吗？”
“那么，橘逸势现在在哪里？”
“在这里啊，就在你眼前。”
“那么，我眼前的眼睛是橘逸势吗？”
“不是。”
“那么，鼻子是橘逸势吗？”
“不是。”
“那么，嘴是橘逸势吗？”
“不是，嘴巴不是橘逸势。”
“那么，耳朵是吗？”
“不是。”
“那么，脸颊是吗？额头是吗？头是吗？”
“不是。那些都不是橘逸势。”
“那么，躯体是橘逸势吗？”
“也不是。”
“那么，手臂是橘逸势吗？”
“不是，手臂是手臂。手臂不是橘逸势。”
“那么，脚是橘逸势吗？”
“不是。”
“既然如此，我就夺走你的两只手臂。去掉两只手臂之后，剩下来的是谁？”
“是我啊，橘逸势。”
“那么，再夺走两只脚呢？”
“剩下来的还是我，橘逸势啊。”
“那么，先前你说不是橘逸势的东西，我全部夺走。”
“全部？”
“现在已夺走了两只手臂和两只脚。然后，再夺走躯体。接着再夺走眼睛，其次是耳朵。嘴巴、鼻子、头也通通夺走。结果，剩下的是什么？会剩下橘逸势吗？”
“不，什么都没有了。”
“这不是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我夺走的东西，全都是你先前说不是橘逸势的东西。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会消失不见了？”
“不知道。”
“这就是空。”
“什么？”
“那我再问你一次。”
“嗯。”
“眼睛、耳朵、嘴巴、鼻子、头、躯体、两只手臂、两只脚，全在那里。那是橘逸势吗？”
“是。”
“那么，如果是一具死尸，又当如何？”
“什么？”
“橘逸势的眼睛、耳朵、嘴巴、鼻子、头部、躯体、两只手臂、两只脚，全都在那里。只不过它们依附在死尸之上，又当如何？橘逸势的死尸，是橘逸势吗？”
空海问道。
“唔……”逸势呻吟起来：
“我是儒者。”
“儒者又怎样？”
“以儒者的立场来说，答案只有一个。橘逸势的死尸，不是橘逸势。”
“那正是空。”
“空？”
“那么，我再试问。”
“又要问？”
“橘逸势到底是什么？到底基于什么，让别人称呼你为橘逸势？”
“唔……”
“基于什么？”
“唔……”
“说呀。”
“空海，你说。既然你问了，就应该知道答案。你快告诉我。”
“是魂魄。”
“魂魄？”
“是的。别人称呼你的魂魄，叫作橘逸势。所谓橘逸势，指的是你的魂魄。”
“唔……嗯。”
“不过，逸势啊。就算是你是橘逸势的魂魄，你能只以魂魄向别人表示，这是橘逸势吗？”
“不、不能。”
“是的。基于此道理，你的魂魄与美丽、悲哀、喜悦这类东西的性质，是相同的。”
“空海啊，你怎么说出如此毫无道理的话呢？”
“绝非毫无道理。”
“我完全摸不着头绪了。”
“你听好，逸势，当你眺望日落时，内心会感受到美丽或悲哀的情绪吧。”
“嗯。”
“那么，你能从那日落之中，单独取出你所感受到的美丽或悲哀，给别人看吗？”
“——”
“怎样？”
“不、不能。”
“道理正是如此。因为美丽或哀愁，并非存在于日落之中，而是存在你的内心里。”
“存在哪里都一样，空海。因为不论是在日落中，或是内心里面，无论哪一边，人都无法从中单独取出悲哀或美丽给别人看，这是不可能的事。”
“你这不是很明白了？”
“所以呢？”
“虽然不能取示于人，但美丽或悲哀却确实存在。不过，无论美丽或悲哀，都因为有日落和凝视日落的你的存在，才能存在于这世间。光是日落或你本身，是不够的。”空海凝视着逸势，如此说道。
<h4>七</h4>
“换句话说——”逸势一边思索一边说道：
“某个物体存在与否，必须具备两个条件——物体本身与感受到那物体的人心之作用。”
“嗯。”
“那我也是这样啰？”
“没错。”
“所谓橘逸势，指的是橘逸势的身体、手足、脸孔、声音，因为有了这些，才能存在于这世间？”
“正是。”
“这就是佛法所说‘色即是空’的道理吗？”
“世间所有物，皆以这种形式存在着。不论你或牡丹花的存在，都基于空色不可分离的道理，而存在于这世间。”
“唔……”逸势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怎么了？”
“空海，你刚刚说过，这世间所有一切都是空。”
“嗯，我说过。”
“那么，刚刚说过的人的情感，又是什么呢？浮现在人心的情感，也是空吗？”
“是的，逸势。”
“那么，悲哀是什么？人心被撕裂般的悲哀呢？”
“逸势啊。所谓色，是指这宇宙存在的所有物。那不单是指人、牛、马、牡丹、石、蝶、雨、水、云这些。”
“——”
“浮现在人心的所有一切，也是色。”
“——”
“男人爱慕女人的情感，女人爱慕男人的情感，那也是色。”
“憎恨也是吗？”
“没错。”
“悲哀也是吗？”
“悲哀也是色。色即是空。”
“色即是空吗？”
“因此，悲哀也是空。”
“空海，倘若如此，倘若悲哀是空，那么，人的悲哀可以消解吗？”逸势问。
空海望着逸势，然后徐徐摇头。
“逸势啊，即使理解了人的悲哀本然是空，也无法消解悲哀。”
“——”
“事情正是如此，逸势。”
“空海啊，你刚刚不是说过，正因为人心的情感无止尽，才需要佛法？”
“说过。”
“倘若悲哀也是情感的一种，那么，不是可以借由佛法消解吗？”
“办不到，逸势。”
“为什么？这么说来，佛法无能为力？”
“没错。佛法无能为力。”
“怎么回事？”
“在统辖这个宇宙的法则面前，所有一切都是无力的。连佛法也不能例外。因为佛法自身已言明，佛法是没有力量的。这就是佛法。”
“——”
“逸势啊，所谓佛法，就是这宇宙的法。那个法与这世间一切紧密贯连。”
“——”
“法也算是答案之一。”
“答案？”
“世间一切都会变化。”
“变化？”
“持续不断地变化。无论任何物事，都无法永恒存在于这个世上。”
“——”
“譬如，花会开会落。人无法青春永驻。人会衰老然后死去。非人独然，虫、马、犬、树也一样。”
“我也是吗？我也是这样吗？”
“没错。”
“空海，那你呢？”
“我也是。”
“——”
“不论是谁，青春不可能永远停留于其肉体之上。”
“那么，这张书桌呢？”
逸势手指着眼前属于空海的书桌。
“书桌也是。”
“石头呢？”
“石头也一样。”
“那么，山怎样？”
“山也一样，在这法的面前，不可能永远是山。”
“这天地怎样？”
“天地也——”空海断然地说道：
“即使天地也是如此，不能经常以一种形式持续——”
“——”
“人会衰老。山跟天地也会衰老。会一直变化。对人来说，山和天地看似永恒存在，那是因为人所生存的时间，和山、天地所生存的时间，有很大的不同。山和天地生存在比人更巨大的时间之中。因此，人的尺度便无法度量山、天地。”
“——”
“逸势啊。在这法的面前，连佛陀也不例外。”
“这——”
“释尊不也会老、会死吗？连佛陀也逃不开如此的命运。”
“那么，佛法究竟是什么呢？空海。”
“连释尊也会老、会死，这就是佛法。”空海提高声音说道：
“你听好，逸势。就算理解了佛法是这天地之法，也不表示人可以永生。”
“——”
“道理是一样的。”
“什么道理？”
“关于悲哀。”
“喔。”
“也就是说，就算知道悲哀是空的道理，悲哀也无法消解。逸势——”
“什么意思？”
“人会逐渐老、死。任何东西都不能在这世上永存。悲哀也不能因为理解了天地之法而消失。清楚明白这样的道理——”
“会变成怎样？”
“人才可以面对悲哀。”
“——”
“人才可以视悲哀为同类，而接受悲哀。”
“——”
“逸势啊，你放心好了。即使是悲哀，也无法永远持续下去。了解这层道理，人才可以和悲哀共存。”
“——”
“可是，逸势啊。”
“什么？”
“和人的一生相比，悲哀有时会持续得更长久——”
“你指的是什么？”
“贵妃的事。”
“贵妃的事？”
“譬如，贵妃即使能活到百岁、千岁，她所怀抱的悲哀，也将与她持续共生共存……”
“——”
“人不能以山的尺度而生存。”
“怎么说呢？”
“结果，人只能活在人的尺度之中。人只能在人的尺度、人的法中诞生，然后死亡，而非佛法。”
“——”
“换句话说，因此才了有密法。”
“密法？”
“嗯。我千里迢迢来到大唐所求取的密法，其教义就是如何将宇宙的法——佛法活用在人的尺度之中。”
“喔。”
听了空海的话，逸势仿佛失去了语言能力，只是一径地点头。
正当逸势似乎有话要说，才刚开口，外面便传来呼唤声。
“空海先生——”是大猴的声音。
“什么事？”空海答道。
“又有客人来了。”大猴说道。
“哪位？”
“柳宗元大人那儿的刘禹锡。”
“喔。”
“他似乎带着柳大人的信。”
“快请他到这里来。”空海说。
<h4>八</h4>
刘禹锡仿佛生气般紧闭着双唇，绷着脸坐在空海和逸势面前。
脸色不怎么好看。
眼底也有黑眼圈，蓬发覆盖额头。
一眼便可看出他的憔悴，惟有凝视空海的那双眼眸炯炯有神。
“您似乎很疲累。”空海道。
“几乎没合过眼。”刘禹锡说。
“柳大人很忙吗？”
“是的。”
“王叔文大人也为宫里诸事繁忙着吧。”
想到柳宗元、刘禹锡都在王叔文手下做事，应该都很忙碌，空海开头便先行问候。
“空海先生，宫里发生的事，您可知晓？”
“如果是指让皇上深感困扰的苍蝇或猫——”
“正是。”
“青龙寺的惠果和尚出面了吧。”
“您已知晓到这地步，我想您应该也可推测到，如今我们所面对的状况。”
“想必很费事吧。如果右手和左手、右眼和左眼经常得同时进行不同的事情，那么，任何工作也无法做得完整。”
“正如您所说。我们现在已经为时不多了。不知还能有多少时间——”
“你指的是皇上还剩多少时间，是吧？”
空海话一出口，刘禹锡便露出惊吓的神情，屏气环顾四周。
“是的，空海先生。这事不能随便开口，却正如您所说的一般。只是，难保不会有人听到我们的谈话。”
“皇上龙体很糟糕吧？”
对于空海的话，刘禹锡不发一语，只用眼神肯定而已。
德宗皇帝驾崩后，继承皇位的是儿子李诵。
李诵登基后，改年号为永贞，也就是顺宗。
深深打动顺宗心扉的人，则是教他下棋的王叔文。
王叔文现正推行政治改革。废止宫市，罢黜李实，贬降五坊小儿等等。
这是德宗传位给顺宗之后，才能办到的改革。
不过，继位的顺宗，却是有病之身。
他得了脑溢血。
半边身体已不灵光，非常虚弱。
即使继位成为皇帝，又有多少年的光景？
倘若时间允许，改革便能根基稳固地进行，王叔文的地位也可稳如磐石。不过，皇帝体弱多病，在世的日子也不多了，改革所需要的时日还有多少呢？
在此状况之下，如今，顺宗皇帝身边又是一片混乱。
有人为了想趁早结束顺宗皇帝的性命而下咒。
王叔文因为政治改革和顺宗被下咒的事，忙得不可开交。与此同时，柳宗元、刘禹锡、韩愈等人也忙得仿佛身子要被拆散一般。
“还没问您有何要事呢。”空海说道：
“您是不是带来了柳大人的信？”
“嗯。”
刘禹锡点点头，从怀里取出卷好的信件。
“就是这个。”
空海收下刘禹锡拿出的那封信。
“这是昨夜柳大人写的。他要我请您当场看完，给予答复。”
“明白了。”
空海打开信，开始读取内容。
刘禹锡默默望着读信的空海。
“知道了。”空海读毕抬起头来，颔首说道：
“请转告柳大人，说我答应此事。”
“承您帮忙了。”
“七天后的晚上吧。”
“是的。正如空海先生所说，柳大人现在忙得不可开交，不到七天后的晚上，实在抽不出空来。”
“届时我想带这位橘逸势一起去，不知可否？”
“当然可以。”刘禹锡点点头：
“那么，我先告辞了。”
仿佛已办完事情，刘禹锡从座上起身。
恭恭敬敬地行礼后，刘禹锡立即离去了。
<h4>九</h4>
“喂，到底怎么回事啊，空海。”逸势问空海。
“柳大人的信在那里。你先读读。”
空海语毕，逸势便伸手去拿书桌上的信。
“我要读了。”
“嗯。”
空海点头示意，逸势这才安心地将信打开。
不是一封长信。
不久，逸势将信读完了。逸势抬起头来，问道：
“信上所说的，是否就是白铃所拥有、所谓的另一封信呢？”
“没错。”
“信上说，虽然柳老夫人握有那封信，可是现在已不在手上了——而且，而且那封信竟然不是晁衡大人所写的，那、那是——”
“是高力士大人捎给晁衡大人的信。”
“而且，那封信并非失落，或被盗走，而是被买走了——”
“买走的人是——”
“青龙寺的惠果和尚……”
“没错。”
“柳宗元大人说，七天后的晚上想同你会面。他找你的目的，当然就是为了此事吧。”
“大概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空海——”
“我也不太清楚。”
“你打算怎么办？”
“一切就看七天后的晚上。”
“我是说，在那之前你打算怎么办？”
“在那之前，我们这边做好我们该做的事就行了。”
“该做的事？”
“梵语。”
“——”
“不先学会梵语，什么都办不成。另外一件事就是必须写信。”
“写信给谁？”
“青龙寺。”
“给惠果阿阇梨吗？”
“给凤鸣。”
“给凤鸣？”
“终于不得不和惠果阿阇梨碰面了。现在突然求见，他可能正忙着。到底何时求见较好，不妨先问一问凤鸣。”
“——”
“这样一来，反正是凤鸣，他一定可以察觉目的，而捎来青龙寺的各种消息。也会问惠果和尚，说倭国的空海想来拜访，到底什么时日较为方便吧。”
“嗯。”
“因为宫里的事，惠果阿阇梨想必十分繁忙，可能无法马上会面。不过，我们这边也不能悠哉等待。”
“什么意思？”
“为了这次的事，倘使惠果阿阇梨不得不出面的话，他或许会因此而缩短寿命。”
“不是永贞皇帝，而是惠果阿阇梨？”
“没错。”
“为什么呢？”
“听说他现在身体不太好。在这情况下，如果还要施法，一定会影响身体。”
“——”
“再说，为了学习密法，我也不能让惠果阿阇梨的身体遭受过度伤害。”
“嗯、嗯。”
“视状况，或许还得拜托柳大人，帮我们说明那封信的来龙去脉。”
“信？”
“就是晁衡大人寄给李白翁的那封信。或许柳大人已经说出去了。”
“——”
“逸势啊，正如我刚刚所说的，现在正是做我们应该做的事的时候了。”

第二十七章 胡术
<h4>一</h4>
长安洋溢一片春天的气息。
这时节，城里人心浮动。
从空海挂单的西明寺到各处赏花胜地，正是牡丹花盛开之际。
人们成群结队，今天走访西明寺，明天赶赴大兴寺，足迹踏遍牡丹盛开的庭园。
那些赏花人的装扮，也逐日轻快、华丽起来。
即使不是胡人，时髦女子也脚蹬长靴，一派胡国风情走在大街之上。
当时汉人穿着波斯衣物，配戴波斯饰物，是流行且前卫的装扮。
此刻，空海和橘逸势正走在人潮之中。
有些郁郁寡欢的逸势，与空海漫步繁华大街上，心情似乎也随之高昂起来了。
“空海啊，我们人在长安吧。”逸势喃喃自语：
“与眼前景色相比，同样是京城，京都便显得鄙陋多了。”
逸势又恢复先前的说话语气。
空海和逸势步出西明寺的延康坊，朝西市走去。
他们正准备与柳宗元会面。
七天前，刘禹锡前来拜访空海。
他带来了柳宗元的亲笔信，希望七天后晚上会面。
三天前，告知会面地点的联络来了。
刘禹锡又带来了柳宗元的亲笔信。
信上提到，希望会面时间从晚上改为午间。
若是晚上会面，必须在暮鼓鸣响之后。
一旦暮鼓鸣响，街坊大门将全部关闭。
这么一来，两人便不能在坊与坊之间行动了。
由于得在坊门关闭之前到达，因此任何一方，或双方都得在白天出动。
按理说，应该是空海前往忙碌的柳宗元所在的街坊，不过，如此一来，会面后空海便回不去了。
为此，柳宗元必须提供空海夜宿场所。只是，这回为了晁衡的信件而与空海见面一事，柳宗元瞒住了王叔文。因为这封本为柳宗元所有的信，有可能曾遭王叔文窃取过一次。
倘若与空海会面还要提供住所，在这忙碌的时候，他得向王叔文说明理由。
由于必须隐瞒信件的事，他得撒谎，说是为了其他事而与空海会面。
或者他与空海、逸势会面一事，干脆保密到底。
柳宗元所在的街坊，秘密行动不易。因为熟识柳宗元的人比比皆是。会面势必得移往他坊。
可是，这么一来，换成柳宗元回不了家了。
因此，才有改约午间会面之议。
再加上，柳宗元夜里突然有急事，信上如此写着。
由于已和空海约定在先，柳宗元只得尽力重新安排，挪出午间和空海会面。
另一方面，柳宗元本身也出了状况，今天不与空海会面，下次更不知要待何时了。
地点选在西市。
离柳宗元居所稍远，这样反而好。
至少西市人多，人愈多，柳宗元愈不显眼。
柳宗元信上说，只要午间空海在西市附近闲逛，便有人向前招呼他。
既然如此，空海和逸势便说好先到马哈缅都的店看看，于是提早离开西明寺。
户外春光明媚。
满街的阳光恣意洒落。
生长在道路两侧的槐树，嫩绿新叶掩映成美丽的光影。
逸势已经好久不曾如此大声喧闹。
“老是关在家里真是不行。不过让时间徒然消逝罢了。”他环顾四周，向空海说起话来：
“尽管如此，柳宗元大人也很忙吧。如今皇上龙体欠安，又遇上被妖术诅咒的事——”
听到逸势突如其来的叫嚷，“嘘——”一声，空海告诫他这一举动。
“这种事，不该大声嚷嚷。”
“为什么？”
“难保不会让谁听到，如果是官员听到，可就麻烦了。”空海说。
“放心，我还明白这道理。”逸势呵呵笑道：
“喂，空海。”
逸势的身子凑向空海，悄悄说道：
“话又说回来，现在宫里大概天翻地覆了吧。”
“嗯。”空海点点头。
逸势说的是青龙寺凤鸣的来信。
凤鸣捎来信息，是昨天的事。
空海让大猴带信去问凤鸣，说自己想到青龙寺拜访惠果阿阇梨，该怎么办？
那封信便是回音。
一丝不苟的字体，恰如凤鸣其人。信中说惠果阿阇梨不在寺里：
“何时归返，一无所悉。”
甚且提及，不便透露其行踪，倘若阿阇梨回来，将代为探询来寺之事。
逸势也读了那封信。
惠果不在寺里。
行踪也不能说。
由此，凤鸣反而透露了惠果的行踪。
文字如此写，空海定能猜出答案。
而且，不知何时归返云云，也暗示惠果之事尚未了结。
总之，惠果此行应是为了皇帝被下咒而到宫里设法。
他就此入宫而未再返回寺里。
由惠果不知何时归返可知，皇帝所遭受法术十分高强，绝非泛泛。
惠果是密教重镇——青龙寺的高僧，论其法力，即使在长安，也数一数二。
拥有此等法力，惠果对皇帝被下咒一事却束手无策——
逸势依此推测：
“现在宫里大概天翻地覆了吧。”
“嗯。”空海点了点头。
凤鸣在信文结尾提到，如果要与惠果阿阇梨会面，动作要快些。
由此也可看出，不只皇帝，就连惠果的健康也不甚乐观。
凤鸣才告诉空海：
“动作要快些。”
“这次的斗法，或许会折损惠果阿阇梨的寿命。”空海说。
不论与对手斗法胜负如何，事件终了，惠果的精神与肉体恐将遭受重创。
拥有法术而想伤害他人者，本身也会折寿。
对抗法术者，也将因而折损生命。
与生命攸关的法术，不论施与受者，在某种意义上，都是一种生命力的战斗。
如此所需的体力，惠果能承受吗？
走着走着，两人已来到西市热闹的街心。
竹笼。
布匹。
丝绸。
也有贩卖肉类、青菜和干果的。
不但鱼，锅、壶也都有得卖。
可以说，在大唐买得到的东西，这里应有尽有。
笔、墨、纸、砚。
活蹦乱跳的鸡。
马。
羊。
牛。
所有东西，都在此地交易。
西域运来的琉璃杯、碗。
饰物。
还有地毯、长靴。
叫卖、讨价还价声此起彼落，好不热闹。
“总觉得这里比往常还要热闹。”逸势说道。
确实如逸势所言。
皇位更迭，政治实权移到王叔文手中之后，市井一片生气蓬勃。
因为盘踞市井、鱼肉百姓的五坊小儿，在王叔文扫荡之下，已经销声匿迹了。
广场之上人头攒动。
“那是什么？”
逸势拨开人群一看，原来街头艺人正在表演吞火，并获得热烈喝采。
一边大力喷吐出口中的燃油，一边点燃手上的火引。
于是，那猛烈的火焰便仿佛从口中大量喷出。
“喂，逸势。”空海自背后叫唤逸势。
“怎么了，空海。”
“看那边。”
顺着空海的手指望去，那里也是人山人海。
人群围观之处，传出鼓掌声、娇笑声，西域弦乐器正悠扬奏鸣着。
“是胡旋舞。”空海说。
人群最里面，有三名女子正跳着西域之舞。
胡旋舞，顾名思义，是一圈圈地转，转个不停的舞蹈。
波斯舞蹈的一种。
三名跳舞女子，全是蓝眼眸的胡人。
“她们不是马哈缅都的女儿吗？”逸势说。
“是的。”空海答道。
她们的父亲马哈缅都，在这西市贩卖波斯壶、水瓶。
多丽丝纳。
都露顺谷丽。
谷丽缇肯。
三姐妹的名字。
空海、逸势与她们熟识。
两人也没入人群，观看女孩们舞蹈。
随着肢体舞动，她们身上的红、蓝、黄衣摆飘逸翻飞。
对于看惯日本舞蹈的空海与逸势，简直看得目不暇接。
舞蹈终了，群众中有人掷钱给女孩们。
弹奏乐器的胡人，忙着捡拾赏钱。
丰采耀眼、满面春风的谷丽缇肯，从围观人群中发现空海两人的身影。
“啊，是空海先生。”
谷丽缇肯像手球一般地弹起，奔向空海。
“空海先生。”
谷丽缇肯拉住空海的手臂。
随后发现空海和逸势的多丽丝纳、都露顺谷丽，也赶忙奔至两人面前。
“什么时候来的？”
“每次碰面都很意外哪。”
多丽丝纳、都露顺谷丽说道。
“我们有事到西市，刚好有点时间，想到马哈缅都的铺子转一转。”
“喔，那你们正要到父亲那里啰？”多丽丝纳说道。
“是的。”
“我们正巧也告一段落，一起去吧。”
谷丽缇肯拉着空海的衣袖。
马哈缅都的店，就在不远处，近在咫尺。
“对了，父亲也想见见空海先生呢。”多丽丝纳说道。
“马哈缅都先生想见我？”
“是的。”
“什么事呢？”
“他没说是为了什么事，不过，应该是那事吧。”多丽丝纳说道。
所谓“那事”——
“卡拉潘那事吗？”空海问。
“大概就是那事吧。”
五人边谈边走。在店里见到了马哈缅都。
“父亲。”谷丽缇肯趋前打招呼：
“空海先生来看您了。”
马哈缅都看清楚是空海和逸势：
“稀客、稀客——”
立刻张开双臂迎向他们。
“您们终于大驾光临了。”
“我们来探望您了。”空海说道。
“刚好。我也想见空海先生。”
马哈缅都回答道。
<h4>二</h4>
空海、逸势，与马哈缅都相对而坐。
在马哈缅都搭建的帐篷铺子最里处。
地板上铺着地毯，三人坐落其间。
三人面前，茶碗内已注满茶水，温热的水气袅袅上升。
许多陶壶和水瓶环绕三人身旁。
美丽的陶壶和水瓶，散发出蓝色光泽。
拉车声、路人行走声。
说话声、家禽鸣叫声。外面声响纷纷传入帐篷内。
马哈缅都，有一副标准的胡人脸型。
高挺的鼻梁。
花白的络腮胡子。
轮廓分明，深邃的眼窝中，碧绿的眼眸。
“街上好热闹。”空海说。
“对我们而言，那些令人厌恶的家伙没出来闹事，才真是帮了大忙啊。”马哈缅都说道。
当然，“令人厌恶的家伙”指的是五坊小儿。
“我不知道唐人怎么想，对我们来说，换了皇帝，当然是一件好事。”
马哈缅都直率地说。
“是的。”
面对点头称是的空海，马哈缅都一脸认真地又说道：
“刚才跟空海先生提过，我有事要对您说。”
“什么事？”
“卡拉潘的事。”
“我想也是这件事。自从那次之后，您又知道了些什么？”
“嗯。”马哈缅都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倒也不是知道得很清楚，总之，似乎发生了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是的。卡拉潘好像正在收集奇怪的东西。”
“什么奇怪的东西？”空海问道。
“活东西。”
“活东西？”
“虫、蛇、蛙啦什么的——”
“——”
“还有猫、狗、鼠——”
仿佛害怕说出口的话会玷污自己嘴巴似的，马哈缅都眉头紧锁。
<h4>三</h4>
“这是半个月内所发生的事……”
以此为开场白，马哈缅都开始述说。
所谓卡拉潘，指的是波斯咒师的事。
拜火教尚未普及波斯之前，是以当地土著信仰、邪宗淫祠作为信仰根基。
简单地说，波斯人，也就是伊朗人，在东渡唐国时，将拜火教，也就是祅教带到长安来，而这土著信仰的咒师，也同时来到了唐国。
这讯息是空海从安萨宝那里听来的。
与祅祠——也就是祅教一起来到大唐的波斯人，据说，有时为了满足不欲人知的欲望，会瞒着安萨宝，私下求咒于卡拉潘。
从杨贵妃在马嵬坡的墓穴中，赫然挖出的狗骷髅，其上有一段咒文：
污秽此地者，将受诅咒。毁坏此地者，灾祸及身。以大地精灵之名，予彼等以恐怖。
就是以波斯文记载的。
马哈缅都有一熟识阿伦·拉希德，便是求咒于来到大唐的督鲁治咒师之一人。不过，这男人却因牵扯卡拉潘而命丧黄泉。
道士周明德，是与督鲁治咒师联络的关键人物，然而，阿伦·拉希德和周明德却因欺骗卡拉潘而离奇死亡。
阿伦·拉希德在夜里，被兽类撕喉致死；周明德则在王叔文的外室李香兰宅邸，侵犯李香兰之后，自己走入鼎镬烫煮而亡。
这次，空海和逸势被卷入事端，可以说，背后不时浮现卡拉潘的影子。
阿伦·拉希德和周明德死后，督鲁治咒师曾短暂失踪。但某日起，曾经求咒于督鲁治咒师的人们，竟然分别收到了奇怪的信笺。
信文写着：请大家尽力搜捕下列生物，有人将以高价收购。
蛇。
蟾蜍。
鼠。
猫。
狗。
蜘蛛或蜈蚣。
猪。
牛。
鸡或乌鸦。
蜥蜴。
什么都好，全部带来。
信中语带威胁，此事绝不可对外泄漏；一旦泄漏出去，曾求咒于卡拉潘的人，其姓名将被公诸于世——
“发生这样的事。”马哈缅都说道。
“可是，信上不是警告不能泄漏吗？”空海问道。
“是的。”
“那为何马哈缅都先生会知晓此事呢？”
“因为有一男子米马尔·阿里带着信来找我商量。”
“商量？”
“他说，虽然收到该信，不过由于周明德和阿伦·拉希德双双死于非命，他不知道该不该按信中吩咐那样做，正犹豫不决——”
“那他没去啰？”
“不。迟疑到最后，他还是去了。”
“去了？”
“结果阿里险遭不测。”马哈缅都说道。
<h4>四</h4>
接到信之后的十几天里，阿里都在犹豫。
过去他曾求咒于卡拉潘。
买卖丝绢是他主要的营生。
他将购入的丝绢或衣裳，带到西市贩卖，这是他最早经营的买卖。
由于买卖很顺利，不知不觉之中，他也做起其他生意。兼卖瓷壶、器皿等。
他将瓷壶、器皿装入木箱，以骆驼或马匹驮运。
可是，这样的运送备极艰辛。
每到傍晚时分，都得将货物自骆驼背上卸下，翌晨再装载运行。如此周而复始的装卸过程，木箱里的瓷壶、器皿常会破损，有时，甚至破损过半。
为了避免损失，于是，他动念将砂子与瓷壶、器皿同时装入箱里。
这么做，确实可以减少瓷壶、器皿受损，重量却大为增加。此外，装砂入箱，多少也会伤及货物，再怎么说，还是会有一些损失。
米马尔·阿里于是又想出新办法。
他使用木屑和麦秆装货。
秋收后，他以低价收购无用的麦穗、麦秆，将它们晒干，混合大小木屑，和茶壶、器皿装入箱里。
这一装箱方法，用来格外顺利。
不过，却意外出现了仿效者。
阿里虽然秘密行事，却无法长年隐藏而不为人知。
经常出入阿里住所的唐人赵某，得知此法，便开始在长安收购废弃的木材零料，将之刨成木屑，当作装填缓冲物出售。
货物商旅不仅限于西域和大唐的往来。
大唐境内的货运也十分频繁。
虽非发大财，但在货运甚多的长安，倒也可赚进相当钱财。
赵某到处宣称，此法是自己独创，阿里是仿效者。
虽然未曾蒙受庞大损失，阿里却深感懊恼。
购买木屑已不如从前顺手，最后，阿里反倒要向赵某买进木屑、刨屑。虽然他也可以花些时间自己制作，但毕竟，花钱进货还是方便些。
可是，阿里再也无法平息不快的心情，于是透过周明德，求咒于卡拉潘。
阿里求咒的心情，无非想要赵某受伤或生病，让他多少得到教训，并不想置他于死地。
求咒后不到十天，赵家便遭大火。
某晚，刨屑堆突然起火，赵家烧毁大半。赵某本人也因灭火而灼伤左手臂。
不知是咒法奏效或偶然造成，还是卡拉潘自己放的火？总之，发生了这等事，阿里心里直发毛，之后便断绝与卡拉潘接触。然而，这回却还是收到了上述信件。
他不想跟卡拉潘有任何瓜葛。
可是，如果对信件置之不理，不知将会遭到何种可怕报复。更何况，求咒的事若公诸于世，也够令人困扰了。
于是，阿里找某人商量。结果，对方表示自己也收到信了。
那人依照指示，带了八只狗、五只乌鸦、三十五只蟾蜍、六十条蛇前往。
指定交货地点，是某坊内的旧宅废址。
一到该处，已有两名男子站在大楠树下。
多到不可胜数的大陶瓮置放在树下，此外，还有鸟笼、木箱散置其间。
另有数十只狗，被绑在木桩上。
跟那两名男子打过招呼后，便被指使将蛇、蟾蜍放在各自瓮里。
一打开蛇瓮陶盖，里面有无数条蛇交缠蠕动着。腥臭味扑鼻而来，男人将带来的蛇往罐里倒去。
蟾蜍瓮也同样被打开，里面有数量可观的蟾蜍。瞄看一眼，令人嫌恶的臭气冉冉飘升，直扑脸面。
两名男子一一点清蟾蜍、乌鸦、蛇、狗的数量。
数清楚一遍后说道：
“这样的话，只能给这些钱。”
接着，从怀里拿出一些钱，交给来者。
两人又说，存货已不少，过两天这桩买卖就要结束了。
男人不动声色探听得知，原来收集这些东西并非他们的主意，他们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在此收集活物，每天送到某个秘密地点，可以赚不少钱云云。
那男人对阿里说，如果要交货，明天是最后一天了。
结果，阿里终于下定决心。
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要用来做什么，那跟他无关。
总之，阿里暗忖，反正只要收集活物带去交差，一次就可了事。若还有钱可拿的话，那就带过去吧。
据说，阿里带东西过去，是两天前夜里的事。
虽然已决定要去，但突然要找到狗、虫等物并不容易。
阿里托人到处搜罗，终于找到两只狗、三条蛇和四只鸡。
当他以马车载运到先前所提的旧宅废址时，已是向晚时刻。
彼时暮鼓敲过，阿里已无法返回家居的街坊。
于是，他决定办完事后，投宿到某个寺院。
不知先前那两名男子是否还在？总之，他在夕暮中前进，终于抵达指定地点。
那是一个土墙围绕的大宅邸。
几株槐、楠老树错落其间。
阿里从半掩的破门走进宅内。
正屋屋顶已毁NFDA1大半，前庭稍远处耸立着巨株老楠树。
应该就是那儿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脚下继续前进，但周遭丝毫不见人影。
别说是人，连马也看不见，更别说应该绑在木桩下的狗群了。
看见楠树底下有许多木桩，便知道是这里没错。
可是，一个人也没有。
既没陶瓮，也无狗群。
难道就这样回去了——
倘若今天真是最后期限，那该就此结束了。
他一下子松了口气，但能否就此了事的狐疑与不安，又爬上了心头。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正想查看野草丛生的庭院里有无人迹时，一阵微弱的呻吟声传来。
是人的呻吟声。
感觉像是野兽低吼，恐惧瞬间贯穿背脊，阿里试着循声辨识，在摇晃不断加大的草丛里，有个漆黑的物体。
看似耸立的庭石。
黑影有两个，但立刻可以辨识出来，其中之一绝非庭石之类的东西。因为它正在扭动着。
近步向前，血腥味扑鼻而来。
这是什么？！
止步定睛一看，那里有两个人。
两人都是男子。
一人动也不动地瘫倒在地，另一人微弱扭动着身躯。
似乎察觉有人，呻吟的男子用细弱声音喊叫：
“救、救、救命啊……”
喉咙发出咻咻的嘶鸣声，混杂着一股湿润的嗓音。
穿过跟前一动也不动的尸体，阿里瞧见了那张仰望的脸。
两眼圆睁，嘴巴张大，那男人已死了。
喉咙开裂，似乎是被利刃所割裂。
开裂之处，涌出大量鲜血。
一息尚存的男子也一样。
喉咙裂开了。
不过，似乎微息尚存，自唇边发出勉强可听闻的嘶哑声音。
每一发声，喉咙裂口便会泄出空气，成为湿润声响。
喉咙开口，血沫汩汩冒出。
阿里很想大叫一声逃离现场，最后却胆颤心惊地坐了下来问道：
“你怎么了？”
“被、被杀了。喉、喉咙……”
终于说出话了，声音极其微弱，仿佛嗫嗫自语似的。
“是谁干的？”
“那、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
“对。我看到了，我——”
“看到？看到了什么？”
“那个。”
“哪个？”
“狗。”
“狗？”
“很多狗被埋在土里——”
“在哪里？”
“土里，那个男的那里。”
“那男的是谁？”阿里问道。
“咿……”仿若悲鸣的声音，从男子唇边流泻而出：
“狗被埋在土里，只有头露出地面。我们全都看见了……”
“什么？”
“所以，那男子就把我们……”
<h4>五</h4>
喉咙伤口一边冒着血泡，那男子一边和阿里说话。
他声音嘶哑，话也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懂，无法明白其意思。而且，时间也不长。话还没全部说完，那男子便死了。
即使如此，阿里试着拼凑那男子留下的只字片语，以便了解他的意思，事件来龙去脉大致如下：
男子与其同伙，之前便一直担心着。
每天，大量收集狗、蛇、虫，究竟做何打算？
自己的雇主，到底想干什么呢？
怎么说也觉得毛骨悚然。
雇主是名女人。
两人则是来自外地的游民。
在家乡混不到饭吃，才想到京城找工作，好歹也碰碰运气。
新天子刚登基，忙乱中一定有许多地方需要人手。
来到长安后，却找不到事做。不到十天，仅有的一点点钱也已用尽，只好席地呆坐在东市一隅。正感前途茫然之际，那女人主动向他们打招呼。
“你们俩，肚子饿了吧！”
一抬头，是一名看起来三十岁不到的女人。
虽然一身唐装打扮，仔细看却是眼眸碧绿。
像是混有异国血统的杂种。
“我有份好差事。你们嘴巴牢靠吗？”
“当然。”男子立刻说道。
“我想也是。才刚来京城，应该没有熟人吧？”
听到这番话，男子点头称是。
“您为什么如此清楚啊？”
“看样子就知道。没有熟识的人，便不会到处说些多余的话。”
“正是。”
“如何？这活儿做不做？”
“我们什么都做，到底是什么活儿？”
“从某处会运来狗、鸟、蛇、虫。我要你们点收这些东西，再运往别处。”
“别处？哪里呢？”
“愿意做的话，我就告诉你们。怎么样？”
女人开出的工资，为数不少。
“可是，这活儿绝不能对任何人透露。譬如，东西要运往哪里啦，这么做是为什么啦，都不准问。而且，即使你们问了我也不会说。如果不能遵守约定，就得不到活儿啦。”
“我们做！既然能拿这么多钱，我们当然愿意做。”男子说道。
“听好——如果违反约定，你们可要倒大霉！”
总之，想要工作赚钱的两人，完全答应了。
地点是崇德坊。
在崇德坊一处不与他宅接邻的废宅，两人事先备妥陶瓮、拉车，便会有人带来虫、狗或蛇等。
点收那些东西，付过钱，两人再运送到崇德坊其他宅邸。
抵达目的地时，已是大半夜。
上述那名女人出来，要他们将运来的东西放置一旁，然后再将空瓮拉回旧宅，并在该处睡觉。翌日午后，陆续又有人交来虫、蛇等物。
交货的人，偶尔有汉人，不过大多是碧眼胡人。
在不断重复的过程之中，他们开始担心起来。
昨夜——也就是男子对阿里诉说此事的前一晚。
那宅邸到底在进行什么事呢？最后，两人决定一探究竟。
他们一向从正门进去，由于听到狗吠声等自后宅传来，猜测可能正在进行什么事，两人缴交狗、虫之后，便沿着宅邸的围墙，悄悄地绕到后面。
果然不出所料，绕到后面，狗吠声愈来愈大。
吼叫声、狂吠声甚至呻吟哀号声。
正巧围墙外侧耸立好几棵老槐树。
两人于是决定爬到树上好好窥视一番。
他们攀上树干、手抓树梢，其高度，正好可以望见围墙内侧。
两人在围墙上露出头。
提心吊胆地窥视着。
结果，从围墙内院，他们看到了怪异的景象。
庭院里摆着大铁笼，正燃烧着木柴，一片火光往上冲。
火焰映照出某些东西——
那是狗的头颅。
从地面上冒出无数颗狗头颅。很多狗被埋在地下，只剩头颅露出地面。
大约有三、四十头吧。
狗还没死。活生生的。
正龇牙咧嘴地呻吟、吼叫。
“啊、啊……”
男子禁不住要叫出来，随即将声音咽下。
方才碰见的女人，正站在火焰旁。
低头俯视着狗群。
女人右手握着弯形大刀。
“看、你看……”男子小声对同伙说道：
“狗、狗的前面……”
每只狗的前面，都放置了某种东西。
在狗鼻子之前有一红黑色块状物。
“是肉吗？”
仔细看，似乎是生肉。
而且，那肉与其说是块状物，似乎更像是某种图形。
是文字？
看来像是“大”字造型。
不过，定睛再看，才知道那不是文字，而是某种“形状”。
“是人吧？”
那是人，没错，就是人。
是两手、两脚摊开的人的样子。
而且，那状似人形的肉块上，还搁着纸张或符咒之类的东西。
再仔细一看，长方形的纸张或符咒上面，写着一些文字。
然而，因为距离太远，虽可看出是文字，却无法辨识到底是什么文字或话语。
仅约略知道，似乎是写了某人的名字。
而且，狗对着鼻前的肉，一直吠个不停。
为什么吠个不停呢？
那是因为狗正饥肠辘辘。
肚子饿得想一口咬住眼前的生肉，那欲望转为声音让狗吠个不停。
男人明白了，狗几乎都没喂食。
口吐白沫的狗，一直吠个不停。它们无论如何也想咬住眼前的肉块，所以狂乱、发疯似地吼叫。吠个不停。
狗状狰狞，眼露寒光，张牙垂涎着。
这是何等残酷的行径啊。
瞧见那狗的可怜模样，便可猜想到，已不是一、两天，而是三、四天或五天没喂食半点东西了。
在狗的念头里，除了一口咬住眼前这块肉之外，肯定别无他求。
不久——
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就发生在看到那光景的片刻之间。
女人走近一只狗的面前，两手握刀，用力上举。
而后，狠狠地从狗头斜上方砍了下去。
那刀使劲切入狗头之中，将之切割成两半。
血沫横飞，喷洒而出，宛如骤雨般打落在地面上。
仿佛执念附身，狗头向前飞奔，用牙咬住肉块。
牙与牙相互碰撞发出声响，只剩头颅的狗数度啮咬肉块，直到无法动弹。
然后，女人又站到下一只狗的身旁。
再度挥刀斩下狗头。
只剩一颗头的狗，啃食眼前的人形肉块。
转瞬之间，已有四颗狗头落地。
接着——
从女人后方、宅邸阴暗处，再度出现人影。
是个全裸的男人。
说是男人，不如说是个老人吧。
那老人现身后，朝女人走近。
女人察觉老人靠近，将刀放下，停止砍狗头的动作。
老人站在女人面前，将嘴唇附在女人耳边，似乎咕哝着什么事。
啊——
男人脑海里突然传来不祥预感。
被发现了。
女人转头的瞬间，“趴下！”男子对同伴锐声说道。
女人一定是要朝这里看。
不过，在女人转头前，男子与同伙早已将头趴下了。
被看见了吗？
仿佛坠落一般，男子们自树上快速滑下。
狂奔。
狂奔，终于回到原先的废宅。
即使已经回到这里，心悸仍旧无法平息。
事迹败露了吗？！
她知道偷窥的是我们吗？
如果是，最好马上逃离这里！
因为这里，无论老人和女人都已知晓。
假使要对我们报复，或许会趁着夜晚来到这里。
好几次都想——逃走。
可是，逃走便拿不到工资了。
或许，两人知道有人偷窥，但未必知道是我们。
或许，女人转头只是偶然的动作，并不是想搜寻躲在树上的我们。
或许，老人说完话，那女人转头，不过是想转回原来的位置而已。
或许，我们看得胆战心惊，因而误判自己败露形迹了。
一定是这样子。
那样的距离，即使被发现，也不至于看得出是谁在偷窥。
距离既远且暗，辨识人的脸孔应该有困难。
万一不幸被发现，对方也不知道是谁才对。
两人想着这些事，一夜未合眼，便迎向黎明了。
结果，什么事也没发生。
果然，他们没被发现。
心情一变得开朗，两人胆子也壮了起来。
今晚干完最后一次活。
拿了工资，就此告别，一切便结束了。
倘若被问起什么，佯装不知就好了。
即使对方不相信我们的话，至少，他们也应该理解，就算我们看到那些景象，也不会告诉别人。
如此作想之后，两人决定等到傍晚，完成最后一次工作。
可是，那天无人带虫、蛇前来。
夕阳即将西沉之际，有人出现了。
他们立刻知道来者何人。
是那老人。
身躯瘦弱细小。
错不了！
他来做什么？
两人已商量好说词，再怎么被问起，都要推说不知道昨晚的事，什么也没看见。
可是，两人身子已微微地颤抖起来了。
老人缓步走来，在两人面前停住。
不发一语。
只以可怕的黄色眼眸，凝视两人。
“没、没……”
两人说不出话来。
嘴巴无法出声，身体却不自主地激烈颤抖着。
然后——
“看到了吧……”
短短几个字，像是说给老人自己听。
突然，老人的右手一闪。
某个亮闪闪的东西，自男子们眼前飞过。
是锐利的金属光芒。
一瞬间，同伙男子的下颚，迸涌出鲜血，喷洒在老人脸上。
鲜血。
喉咙已被割裂。
发不出声来，同伴向前摔倒，停止呼吸。
接着轮到男子。
咻。
老人来到自己面前时，男人吓得无法动弹。
只能无意识地浮出傻笑。
站在面前的老人，右手又是一闪。
噗哧一声，喉咙割裂了。
鲜血从自己的下颚喷出，洒向老头脸上的瞬间，男子的意识脱离了肉体。
男人完全失去了意识。
恢复知觉时，察觉到阿里朝耳畔呼唤自己：
“还好吗？”
奄奄一息的他，将事情经过告诉阿里。
说是对着阿里讲话，其实更像发烧的人在胡言乱语。几乎只有一方在说话，说完话，男子便在阿里手臂上断了气。
好不容易带来的狗、虫、蛇，在这情况下已经卖不出去了。
而且，一直待在这里若被看见，也会带来困扰。
于是，阿里拋下两具尸体，飞也似地奔回自己家里。
不敢跟任何人透露风声，这样过了几天，阿里日渐消瘦，几乎到了滴食未进的地步。
可是，关于自己所见到的事情，他却很想找人一吐为快。
不知不觉中，他便出现在马哈缅都的铺子，和马哈缅都打招呼了。
<h4>六</h4>
空海和逸势，走在西市的嘈杂人声里。
诚如马哈缅都所言，市集的确比从前热闹许多。商贩叫卖声变大，绝非自我感觉作怪。人群中的笑声似乎也变多了。
在众声喧哗的人群中，空海面有难色地走着。
“逸势啊。这事会愈来愈棘手。”空海说道。
“刚刚马哈缅都所说的事吗？”
“嗯，事情愈来愈有趣了。”
“喂，空海。”
“什么事，逸势。”
“这样的事，不该说出有趣之类的话。”
“是吗？”
“倘若被哪个坏心人听到，不知会被传出什么话来。”
“这只是我们之间的对话，不必担心。”
“不会就好——”逸势语带些许不满地说：
“——可是，空海啊。你那样说，真的就没事吗？”
“那样说？”
“你不是对马哈缅都说，别担心吗？”
“嗯，说了。”
“就是那事呀。”
“除了别担心——还有其他说法吗？”空海反问逸势。
“其他说法——”
“大概也只能那样说了。”
所谓“那样说”，是指前不久空海对马哈缅都所说的话。
说完米马尔·阿里的事，马哈缅都问空海：
“这事情，阿里担心得要死，怎么办才好？”
“不必太担心吧。”空海回答：
“当作什么也不知道，没看见、没听过——同平常一样过日子，就是最好的办法了，请您这样转告阿里先生。”
“这样就行了吗？”
“没错。”空海断然回答。
其后，马哈缅都的女儿们也加入闲聊，说了一些市集热闹的话题，不久，空海和逸势便告别马哈缅都的帐篷离去了。
“你听好，逸势，现在卡拉潘没空管这种事。假使阿里没向任何人提起，那么，阿里便有生命危险，但他已经说出去了，所以阿里是安全的。”
“咦、咦——”发出叫声后，逸势问道：
“可是，如果阿里说出这事，被卡拉潘知道，难道卡拉潘不会发怒而来惩治他吗？”
“为什么会？”
“因为，就是……”逸势一时语塞。
“倘若卡拉潘知道阿里说出去了，那表示，堵住阿里的嘴也无济于事了。再说，阿里既没有毁弃与卡拉潘的约定，也没有背叛他。”
“嗯。”
“如果我是卡拉潘，在得知阿里已告诉别人，或者，知道他准备要告诉别人的话——”
“怎样？”
“大概会逃走吧。”
“逃走？”
“刻不容缓，从那废宅逃走。”
“是吗？”逸势抬高声音。
“在知道那两人已目睹一切时，便开始准备了吧。”
“——”
“杀那两人之前，应该早已安排妥当逃逸步骤了。”
“你是说——”
“即使现在去到那废宅，恐怕也杳无人迹了。”
“你肯定吗？”
“肯定。”空海明确地点点头：
“逸势啊，先前我说有趣，是因为很多事情已开始逐渐明朗了。”
“开始逐渐明朗？”
“嗯。”
“什么事？”
“譬如说，这个卡拉潘可能就是杀了周明德、阿伦·拉希德的督鲁治咒师。”
“本来就是那样吧。”
“还有，逸势啊。督鲁治咒师和我们听过好几次的白龙，恐怕是同一个人——”
“什么？！”
“白龙的名字，你知道吧。”
“听过。是你从丹翁大师那里听来的。”
“没错。”
“不过，可是——”
“先前我就认为可能是这样，结果真是这样。卡拉潘的事和贵妃事件，有诸多牵连。”
“——”
“你听好，我们去挖贵妃墓地时，不是挖出狗骷髅吗？那上面所写的正是波斯文字。”
“我知道。”
“与贵妃事件关系密切的，有黄鹤、白龙、丹龙三人。”
“嗯、嗯。”
“刘云樵宅邸的妖猫事件，徐文强棉花田出土的兵俑，有人诅咒缩短德宗寿命，如今又准备对永贞皇帝下手等等，全都有牵连。”
“皇上被下咒的事也有关联吗？”
“嗯。”空海点头后，望着逸势说：
“这次督鲁治咒师收集狗、虫、蛇——”
“怎么样？”
“这是为了下蛊毒。”
“——”
“为了对皇上下咒，督鲁治咒师才收集那些东西。”
“换句话说，对皇上下咒的人是督鲁治咒师？”
“从刚才开始，我就是在说这个啊。”
“那么，那两人就是因为窥探到督鲁治咒师——也就是白龙对皇上下咒的场所，才被杀害了。”
“大概吧。”空海道。
“唔……”逸势叹息般地深深吐出一口气：
“空海，我被你这么一说，也似乎有那种感觉了。可是，为什么白龙要做出那样的事？”
“做出哪样的事？”
“想要施咒让皇上减寿。”
“我也不知道。总觉得这件事和贵妃有很深的牵连——”
“而且，王大人应该也有份吧。”
“嗯。”空海点点头：
“提起王大人，这市集能够如此热闹，也是拜他之赐。可是——”
“怎么了？”
“关于这件事，我愈来愈觉得王叔文大人的牵连是不好的——”
“我也这么想。”
“今天应该带大猴来。”
“带大猴来？”
“大猴在的话，就可以让他到崇德坊探看一下。”
“说的也是。”
“总之，这件事还是要先告诉柳大人才好。”
“那男人也很辛苦啊——”
逸势这么说时——
“空海先生。”
有人从背后打招呼。
空海和逸势一起回头看，见到韩愈站在眼前。
“喔，是韩愈大人。”空海说。
“请随我来。”
韩愈深深一鞠躬。

第二十八章 蛊毒之犬
<h4>一</h4>
此处是个小房间。
有炉灶、桌椅。
还有看似装了水的大水缸，锅盆碗筷则搁在墙边架上。
空海和逸势，与柳宗元隔桌对坐。
除了柳宗元，房内还有刘禹锡、韩愈，以及两位年约二十来岁的男子。韩愈坐在柳宗元身旁，那两人则站在窗边和门旁，静默地注视围绕桌边的四个人。
空海和逸势也才刚进到屋内。
方才，韩愈唤住两人，为他们带路。
一开始，韩愈并未带他们来这里。
他先往南走，又往东走，在市内转来转去好一会儿。
不久，一名男子从人群中走近他们，对韩愈说道：
“没有跟踪者。”
如同靠近时的利落手脚，男子随即又没入人群，失去踪影。
然后，一行人往西走去。
这房子位于西市西边尽头附近。是间土墙环绕的小屋。
韩愈穿过门户，带领空海和逸势进到这个房间。
一进门，柳宗元已等在那里了。
简短寒暄之后，此刻，空海和逸势正面向柳宗元而坐。
“专程要先生走这一趟，深感抱歉。”柳宗元说道。
“请别挂念。我们不在意——”空海答道。
“跟上次一样，这是熟识友人的屋子。我已支开闲杂人等，不会有人打扰。请放心畅所欲言。”柳宗元说。
“那就不客气了，在柳先生说话之前，有件要事得先向您说。”空海答道。
“什么事？”
“皇上状况如何？”
“状况？”
“病情。这几天有何变化吗？”
空海说毕，柳宗元表情突然僵住，一直保持回问空海时的模样。
经过颇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柳宗元开口说道：
“真是令人震惊。如空海先生所言，皇上病情的确发生变化。”
“是否二、三天前，状况突然转好，身体舒服许多了？”
“正是如此。”
“不过，昨晚或今天起，病情又恶化了吧？”
“没错，确如先生所言。只是，您为何知晓此事？”柳宗元问。
根据柳宗元说明，两天前，卧病在床的永贞皇帝状况好转，至今为止几乎不开口说话的他，竟然“一大早就开口说肚子饿，连吃了好几碗粥，还吃鱼、水果等滋养品”。
众人本来以为这可能是惠果阿阇梨祈祷奏效。
“不料今早又转坏了，恢复到先前的模样。”柳宗元一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一边继续说道：
“只是，空海先生为何如此清楚？这是极其秘密的事，很少人知情啊——”
“空海，你刚才没——”
逸势硬生生把“没说这事”这几个字给吞了下去。
空海这番话，逸势同感震惊。
在这种场合，有时空海脸上会出现可以说是不够谨慎的表情，那表情仿如笑容。
是一种看似满足的神情，就像小孩因其能力而让大人备感震惊的得意神情。
此时，空海正是如此。
一瞬间，他的嘴角看似即将浮现这种神情，他却巧妙地收敛住，说道：
“其实——”
空海将不久前从马哈缅都那儿听来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柳宗元。听毕，柳宗元说：
“空海先生，这么说来，是那个督鲁治咒师在施法折磨皇上——”
“正是。”
“喔。”
“因被那两名男子窥见，督鲁治咒师才仓皇变换作法场所。”
“——”
“当他变换场所之时，诅咒皇上的力量也减弱了。”
“这……”柳宗元不胜感叹地轻呼出声：
“您究竟是何等之人啊。光从督鲁治咒师这事，就能联想到皇上的病情？”
“请您尽快行动。”空海道。
“尽快行动？”
“最好赶快派人到崇德坊搜查那废宅。万一督鲁治还留在原处，这事便能在一眨眼功夫解决了。我想，就算报官，他们只怕也无法立刻理解此事的重大。最好还是先通知您。我早就想好，与您碰面时，无论如何，都得先将这事告诉您。”
空海刚说毕，柳宗元已站起身，吩咐入口处男子：
“子英。”
“是。”名叫子英的男子点点头。
“照你现在听到的话，知道该怎么办吧。”
“是。”
“快去准备——”
“知道了。”子英点头后，以眼神向空海和逸势致意：
“失陪了。”
随后立即奔出屋外。
<h4>二</h4>
“话又说回来——”柳宗元再度转身面对空海和逸势：
“有几件事要说，就从晁衡大人的另一封信说起吧。”
“您信上说，那封信是高力士大人所写，并非晁衡大人——”
“是的。经我再次询问家母，家母说记错了，本以为是晁衡大人的信，其实是高力士大人所写才对。两封信放在一起，所以搞错了。另外，家母也想起另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白铃夫人曾看过高力士写的那封信。”
“噢。”
“她虽然看不懂倭文信，高力士大人那封信却是以汉文写成的。”
“信上写了些什么？”
“家母当时问过白铃夫人，不过，她说信上所写乃不可告人之事，所以也就没告诉家母了。”
“原来如此——”逸势说道。
“白铃夫人死后，那两封信才落到老夫人手中吧。”
“是的。”
“晁衡大人写给李白大人的信留了下来，就是我们上次拜读的那封。”
“没错。”
“至于高力士大人所写那封，您信上说，被青龙寺的惠果阿阇梨买走了——”
“正是此事，我想说的正是此事——”
“那是何时发生的事？”
“白铃夫人死后不久，约莫二十年前了吧。”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空海问道。
“这……”柳宗元用舌头舔湿了嘴唇，开始说了起来。
据说，白铃死后一月有余，有一自称青龙寺僧人者，前来拜访。
那位僧人说，他与白铃生前有一小小机缘——
“我应该早些来拜访，得知她亡故，不过是三天前的事。”
他自称名叫“惠果”，在白铃的灵前诵经荐亡。
“请问，白铃夫人遗物存放何处？”惠果在诵经后问道。
白铃遗物，实际并没多少，她也没有任何亲戚。所以，身后物全寄放在柳老夫人那儿。
“多半在我这里——”
“其中是否有信件？”
“信？”
“是已故的高力士大人寄给晁衡大人的信，白铃夫人生前曾跟我说好，那封信要托付我——”
老夫人仔细讯问之下，得知白铃曾对惠果说过，自己保存着这样一封信。
由于该信涉及大唐王朝秘事，白铃曾让惠果过目，请教他该如何处理才好。
读完那封信，惠果当时如此说道：
“这是不得了的信。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我在世时还可以做到，死后便不知会如何了。烧掉也是办法，不过有生之年里，我想留在身边，用以追怀晁衡大人。”
倘使有朝一日自己过世了，会安排把那封信交付惠果，到时候烧毁与否，全凭他处置……
据说，白铃对惠果说过这样的话。
“关于那封信，白铃夫人可曾说过什么？”
柳老夫人因此想起白铃生前说过的话。
“我曾听她提起信的事。”
“噢。”
“虽然没听说要把信交给惠果和尚，却知道她手上确实握有这样重要的信。”
“您读过那封信吗？”
“没有。我只听说过，但不知信的内容为何……”
“信在何处呢？”惠果问。
柳老夫人带惠果进入白铃房中，从柜子里取出几封信，再取出一个信匣，说道：
“我想应该就是这个了。”
打开信匣，里头有一文卷，是白铃的亲笔信，说明自己死后任何人不得阅读信匣里的信件，只能交予青龙寺惠果和尚。
“是这个吗？”
柳老夫人递出信匣，惠果稍微拉开文卷，匆匆一瞄说道：
“没错，就是这个。”
惠果恭敬地收下了那信匣。
<h4>三</h4>
“于是，那封信连同信匣一起被惠果阿阇梨带走了。”柳宗元说道。
惠果告辞之际，取出纸包的金子，打算留给老夫人。
“我不能接受这钱。刚刚您说，白铃夫人本来就要把这信匣交给您的。”柳夫人推辞说道。
“由我这个和尚来说可能有点奇怪，就算是供奉给白铃夫人的吧——”
惠果如此说完，留下金子，告辞而去。
“原来如此。所以，那封信现在在青龙寺惠果阿阇梨的手上吗？”空海说。
“应该是吧。如果没被烧毁的话——”
“那，您是认为，这次的事跟那封信有关——”
“有关。”
“您跟惠果阿阇梨提过此事吗？”空海问。
柳宗元有点忧愁地摇了摇头说：
“还没说。在这节骨眼上，实在不知道这番话该不该说。或者，正因为在这节骨眼上，才该说——”
柳宗元顿住话，欲言又止地将视线朝下。
“不过……”柳宗元保持俯视姿势，喃喃说道。
“是王大人吗？”空海开口问道。
“没错，空海先生。正是这样啊。我才为这件事伤神。”柳宗元抬起头来说：
“若提起高力士大人的信，也就不得不提晁衡大人的倭文信。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也就不得不涉及王叔文大人或许偷信的事了？”
“是的，正是如此。”
“——”
“到底如何是好，我无法判断。”
“——”
“只好私下找到惠果阿阇梨，向他说明一切，商量如何是好。要不，就是跟王大人明言，要他说出心里话——”
“王大人目前状况如何？”
“很糟糕。”柳宗元断言道：
“可以说非常糟糕。食不下咽，瘦得不成人形。晚上就算上床了，大概也辗转难眠。”
如此一来，柳宗元的负担势必加大。他看起来似乎也睡得不多，眼圈都已泛黑了。
“该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您该如何做才好。”空海坦白地说。
“如果惠果阿阇梨没有烧毁高力士大人的信。那么，信应该还留在青龙寺。若能读到那封信，也许会有新发现。”
“惠果阿阇梨知道另一封信的事吗？”
“晁衡大人那封倭文信吗？恐怕还不知道吧——”
“若是这样，我们或许有机会读到惠果阿阇梨的那封信了。”
“此话怎讲？”
“可以告诉惠果阿阇梨，我们手上有一封这样的信，并且拿给他看。至于信上写些什么，柳先生可加以说明。接着再问他，若他手上还握有高力士大人那封信，能不能也让我们看看。”
“说的也是。不过，还是有问题。”
“刚才说的那事吗？”
“王大人或许曾偷走那封信的事，是否该告诉惠果阿阇梨？”
“嗯。”
“另一件是，现在惠果阿阇梨正专心为皇上施法，是否该在这种时候告诉他这种事？”
“此事的判断，不该是我，而是身临现场的柳先生吧。”
“诚然若是。我必须自行判断。”柳宗元咬着嘴唇说。
“对了，惠果阿阇梨此时正在施行何种法术呢？”空海问。
“我们未曾探问过。”柳宗元答道。
“说来也是。万一风声走漏，下咒者知道惠果阿阇梨所施行的法术，他们便可取巧闪避。如此一来，法力也将削弱大半了。”
“真会这样吗？”
“是的。”
“在那咒法之中，大概有许多不为吾人所知的微机妙处吧。”
“正是。譬如说，受咒的一方——以此次而言，如果皇上得知本身被施咒，反而容易受制于咒法了。”
“皇上已得知此事了。”
“若已知晓，恐怕无法忘却吧。当务之急是皇上必须意念坚定，绝不可臣服于咒法。”
“惠果阿阇梨也这么说。”
“嗯。”
“虽然我不晓得他施行的是何种法术，但惠果阿阇梨在皇上寝宫前设坛，法坛正前方置放一尊面目狰狞的佛像，然后，他坐落在像前祈诵。”
“原来……”空海意领神会般点头说道：
“法坛中央是不是矗立着这么大的筒状物呢？”他两手交合，在胸前比划大小。
“您怎么知道？”
“惠果阿阇梨正在施行的可能是——”
“且慢，空海先生。如果您要说出法术名称，我们不听也无妨。万一我们听到了，又以某种形式传到对方耳里，法术威力恐怕会折损吧？”
“是的。”
“既然如此，我们宁可不听。”
“好。”空海点头继续说下去：
“不过，有一点需言明在先。如果惠果阿阇梨施行的法术如我所推测，那么，将是极为强烈之法，每一位皇帝仅能施行一次。”
“这真是让人振奋的话啊。”柳宗元点点头后，问道：
“对了，空海先生，刚刚您说到——”
“什么事？”
“若能得知对方所施行的咒术，将有方法可使咒力减半——”
“我是说过。”
“若敌方是您先前提到的督鲁治咒师，那么，我们不是已经知道他所施行的咒术了吗？”
“可说已有一些线索了。”
“数量庞大的虫加上狗——可以推测出是何种咒术吗？”
“惠果阿阇梨所施行的若是天竺法术，那么，督鲁治所施展的，很可能是唐国的咒法。”
“我国的咒法？”
“道教咒法之中，有所谓‘蛊毒’和‘魇魅’两种，这次似乎是将两者合而为一了。”
所谓“蛊毒”，是借用动物具有的不祥之力向对方下咒的一种咒术。
譬如说，蛇和蛇、鼠和鼠等同类的生物大量搜集一处，放入一个容器里。
然后，原封不动地放着。
不久，饥饿的蛇或鼠会相互咬食，最后幸存的一只将成为施咒的道具。
空海说明蛊毒之法后，又说：
“在我们倭国，这被称为‘打式’。”
“那‘魇魅’又是指什么？”
“这种法术是先制作人偶，再将下咒对象的毛发或指甲塞进人偶之中，用以替代对方，再用火烧炙或钉入钉子。”
“督鲁治咒师所用的，是将二者合而为一的咒术？”
“没错。”空海点头说：
“而且，它的数量超乎寻常。还有，就是狗。”
“狗？”
“将狗头以下埋入土里，让它饿坏了再斩首。大概是利用狗的执念为咒术的力量。刚才我说这是贵国的法术，可是从狗的用途来看，似乎也融入异国的法术。”
“怎么说呢？”
“大概也有胡国——就是波斯的咒法成分。”空海说道。
“嗯。”柳宗元紧闭嘴唇，交抱双手。
“总觉得对方正在施行的咒术，有些是我推测不出的。”
“真是令人伤透脑筋。”
“您大概非常疲累了。不过，请您撑下去。另外，有件事或者很失礼……”
“什么事？”
“不，这非常僭越的——”
“请您畅言无妨。此时还讲什么失礼，多说益善。”
“不，不是针对柳先生，我是说可能会冒犯惠果阿阇梨。”
“请说吧。”
“照先前的话听来，恐怕惠果阿阇梨也会做同样的事——”
“什么事？”
“准备与皇上等重的生肉，再请皇上赐予数根毛发，埋入肉堆中。”
“喔。”
“然后，将皇上常穿的衣服覆盖肉堆，放置寝宫旁侧——”
“这是为了转移狗灵的怨念吗？”
“正是如此。”
“我可否先说明这是我个人看法，再向惠果阿阇梨提这事？虽然这样对您非常失礼。”
柳宗元考虑到空海迟早得到惠果那儿，才提出此种建议。
“应该没此必要。既然是惠果阿阇梨，他一定会想出更好的方法。”
“明白了，那我就不多管闲事了。”
柳宗元说完，再次望着空海，压低嗓音说：
“空海先生，其实，今天我另有一事相告。”
<h4>四</h4>
“这与空海先生方才所说的事有关。”不知是否难以启齿，柳宗元欲言又止。
“什么事呢？”
“空海先生，至今深受您的照顾。在这种状况下，还要开口向您请托，我实在于心不安……”
“什么事您尽管说吧。”
“向您请教愈多，我愈觉得，这对空海先生来说，是十分危险的事。”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刚才您提到，如果知道对方施行何种咒术，可以使其威力减半——”
“是的，我说过。”
“就是这件事。”
“——”
“我想请您调查，对方到底是施行何种咒术？”
“——”
“用狗头、蛇、虫等活物的咒术，我们都知道了。可是您说对方似乎打算融入其他咒术。”
“没错。”
“我想请您追查，到底是什么咒术？”
“——”
“而且，皇上被下咒这件事，也请务必保密。这件事如我方才所说，空海先生只怕也会有生命危险。”柳宗元一口气把话说完。
空海闭口不语。
闭上眼睛深深呼气两次之后，才又睁开眼睛，望向逸势。
“空海……”逸势以“你打算如何”的眼神回望着空海。
“你觉得如何？”不料，先开口说出这话的竟是空海。
“你问我，我……”
逸势一时吞吞吐吐，答不出话来。
倘若空海对此有所行动，逸势势必也会被牵连。眼前的空海和逸势，虽说已涉入大半，不过，那几乎都是在偶然情况下参与的。
如果此刻允诺了，那等于正式涉入此事。这么一来，正如柳宗元所说，空海将会置身险境。
对逸势来说，也是一样的。
因此，空海不能不考虑逸势的想法，擅自决定动向。倘若空海决定涉入，逸势却表态反对，两人日后便不能像现在这样频繁会面了。
空海探询逸势的想法，自是理所当然。
“不、不好吗？空海。”逸势说道。
“好吗？”
“当然好啊。”
“真的吗？”
“当、当然是真的。”
逸势的声音夹杂些许颤抖。
“小野妹子大人以遣隋使身份来此地，是在推古天皇十五年之时。二百年来，与这一国家秘事牵连如此之深者，安倍仲麻吕大人以外，就是我们两人了。”（译注：公元六○七年，日本摄政圣德太子派遣小野妹子为使者，首度来华，开启中日交流的新页。时当隋炀帝大业三年，日本推古天皇十五年。）
逸势满脸通红地说道：
“况且，这不是为了守护皇上性命吗？身为儒者，为君王所用，不也是理所当然的？”
空海凝视着正在说话的逸势，仿佛发现了意想不到的他的另一面。
“像我这样的人，也许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即使因此而命丧此地，那不也是一名男儿的本愿吗？”
逸势像是未经世故般，说得满脸通红了。
“再、再说……”逸势仰望窗外天空，断然说道：
“我们早已牵连进去了——”
“逸势，你说的没错。”待逸势说完，空海答道。
接着，空海望向柳宗元说：
“诚如您所听闻。我们虽不知能帮上什么忙，但往后还是跟现在一样。如有效劳之处，随时听候差遣。”
“空海先生，我衷心感谢您。”柳宗元颔首致意，向站立在入口处的男子吩咐道：“赤。”
“是。”
名叫赤的男子响应后，走到空海和逸势跟前。
他有一对犹如利刃轻轻划过皮肤般的细长眼睛。
眼眸则有如尖端朝向两人一般的细针。
“我派他与刚刚外出的子英，充当您的随从。他们两人武艺颇精，随侍左右，会令人安心些。倘使有事要与我联络，吩咐任何一人，很快都可联系上的。”柳宗元说道。
“空海先生，有事请尽管吩咐。”赤说道。
“既然如此，或许有一、二件事要麻烦你。可以的话，明日午间请你与子英一同到西明寺来吧。”空海望着赤说道。
“是！”赤左掌叩抵右拳，点头遵命。
<h4>五</h4>
空海和逸势往西明寺方向而行。
步履杂沓的人群，行色匆匆，赶在暮鼓鸣响前奔返各自的街坊。
“那样真的好吗？空海。”
逸势不时向空海搭话。
“什么啊？”空海反问。
“就是刚刚那事，这样接受托付妥当吗？”逸势用不安的语调问道。
“没问题。”
“可是，不是有生命危险吗？”
“大概有吧。”
“督鲁治咒师不是杀了好些人了吗？有人自煮而死，有人惨遭割喉——”
“都死得很惨。”
“空海啊，看情况，我们或许也会这样惨死，不是吗？”
“嗯。”
“那时我虽然那样说，现在其实害怕得很。答应时也怕——”
逸势说话时，第一声暮鼓已开始敲响。
此刻开始，暮鼓会一直响着，一小时之后才停止。待鼓声停歇，各个坊门便即刻关闭。届时，若还在街道走动，将遭受盘查或责罚。
“喏，空海啊，你不害怕吗？”逸势仰赖般地望向空海。
“逸势，你放心。”空海扬起唇角，微笑着说：
“我也害怕。”
“你这样说，我就稍稍松口气了。”
“——”
“不过，空海啊，我一点也不后悔——”
“后悔？”
“毕竟此事攸关大唐天子性命。”
“嗯。”
“那时我也说了，倭国人——不，即使是大唐任何人，谁能有机会与此事发生关联？”
“——”
“况且，玄宗皇帝与贵妃的秘密，我们都一清二楚。在倭国时，说什么也想不到自己会碰上这种事。”
“嗯。”
“可是，真的碰上了。”
“——”
“万一因为此事，惨遭不测，无法回到那个小国去，也无所谓了。”愈说声音愈大，逸势突然一本正经地说：
“空海，我现在似乎非常兴奋。空海啊，我刚刚也说过，我真的非常害怕。现在体内也还有另一个我，正在后悔为何要建议你接受柳大人请托。可是，同时也有能与此大事牵扯上的骄傲。明明有个对那小国毫不在乎的我，却又有个无限怀念它的我……”
逸势的声音逐渐微弱下来。
“喏，空海，明天之后，不知我的心情是否还跟今天一样——”
“我也不知道。”
“或许明天睡醒后，会比今天更后悔答应了那样的请托。”
“——”
“空海啊，我深刻理解一件事了。”
“什么事？”
“虽然我嘴上说涉入大唐的这件大事，其实，涉入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逸势，你在意些什么呢？”
“我只不过是个偶尔与你共处的人罢了。这样的我那般大言不惭，真是不成体统。对此，我很有自知之明。”
“逸势，你放心吧。”
“什么意思？”
“不论大言不惭的逸势，或惊恐的逸势，或说那个国家只是个小国的逸势，或怀念那国家的逸势，以及在我面前望着我的你，全都是橘逸势。无论哪一个，都是你，不是吗？每个逸势的存在，都是必要的啊。”
“——”
“任何人都不能决定，哪个逸势该留下来，哪个又该舍弃。我跟你都不能决定。因为那些全部整合一起，才正是橘逸势。”
“——”
“停留在大唐期间，有你这样的人在身旁，我真是觉得荣幸。在这个时候，我从未想过哪个逸势是我所需要的，哪个又是我所不需要的——”
“真的吗？”
“所谓敬爱密法，就是敬爱天地——敬爱宇宙间所有一切。不分其中哪些是清净的，哪些是不清净的，或者哪些是正确的，哪些又是错误的。”
“此话怎讲？”
“譬如，那边有开着的桃花吧。”空海手指夕暮大街旁尚未凋零的桃花说道。
“嗯。那又怎样呢？空海——”
“我们脚底下，你瞧，那儿有小石子。”
空海停下脚步，手指逸势脚前的小石子。
“你觉得怎样？”空海问道。
“这样问，是什么意思啊？空海。”逸势也跟着停下脚步。
匆忙赶路的行人，从后方以奇怪眼光打量这两个来自东方的倭人，从两人身旁通过。
“这里的小石子和那里的桃花，哪一个是正确的，哪一个又是错误的？”
逸势听毕，瞬间流露一副摸不着头绪的表情，再度问道：
“什、什么？”
“逸势啊，我是问你，小石子和桃花，哪个正确，哪个错误？”
空海愉快地微笑着，又问了一遍。
“空海，我不太明白，这样问不是有些奇怪吗？”
“噢。”
“小石子和桃花哪个正确、哪个错误，很难作答吧？”
“正是如此，逸势，”空海破颜一笑，再度跨开脚步：
“这宇宙所有的一切，其存在并无高下之分。”
“——？”
“这天地间所有的一切，它们的存在可说全是正确的。”
“嗯、嗯……”
“如果桃花的存在是正确的，小石子的存在就不是错误。如果那小石子正确，那么，那桃花也不会错。”
“嗯、嗯……”
“会说有些事是正确，有些事是错误，那不是天地之理，只有人才这么说的。”
“喔。”
“区分事情是对或错，那是人讲的道理。”
“嗯。”
“换言之，如果那小石子是正确无误的，那么，即使是具有毒性的蛇，也是对的。”
“——”
“假使桃花是对的，那么，就算是路边的狗屎，也都是对的。”
“——”
“因为桃花芳香所以是对的，狗屎恶臭所以是错的，这是人讲的道理。”
“嗯、嗯、嗯。”
“密法教义的首要之事，便是向自己的灵魂大喊，这天地间的所有一切都是对的。也就是说，必须双手环抱这宇宙间存在的万事万物——”
“——”
“如此，就能理解了。”
“理解什么？”
“理解双手环抱这宇宙的自我，其实和其他事物一样，同时也整个儿被这宇宙所环抱。”说到这里，空海停了下来，直直望着逸势。
“喂，空海。”逸势说：
“听你这么说，我似乎明白了某些道理，不过，愈听也愈胡涂啊——”
“是吗？”
“空海啊，莫非你是将我比作毒蛇？”
“我没这样说。”
“感觉你好像也将我比作狗屎。”
“我也没这样说啊。”
“是吗？”
“我只是说，所有一切的你，存在于此都是对的。”
“可是，你刚刚说不是讲了很复杂的话吗？”
“没有。”
“不是讲了吗？”
“没有。”空海笑道。逸势跟着微笑起来。
“总觉得……”逸势边走边说。
“怎么了，逸势。”
“在莫名其妙的当儿，我似乎又上了你的当。”
“我可没骗你。”
“我只是说感觉而已。不过，你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男子啊，空海——”逸势不胜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哪里不可思议？”
“你不是总能保持平常的你吗？”
“你不也是平常的你吗？”
“别瞎扯。我是想向你致谢。”
“致谢？”
“是啊。你总是跟平常一样，结果，连我也感觉茅塞顿开似的。”
“是吗？”
“事情到此地步，我再度深深感觉……”
“怎么了？”
“总觉得，我们好像已踏进可怕的事情之中了。”
逸势以大醉骤醒的神情说道。

第二十九章 咒术大战
<h4>一</h4>
翌日——
午前，子英和赤出现在西明寺。
大猴带领两人来到空海的房间。
子英和赤面无笑容，坐在空海与昨晚留宿此地的逸势面前。
赤的目光比昨日更加犀利，双唇紧闭，唇纹更加明显。
不论子英或赤，两人年纪约莫二十五六上下。
“空海先生——”赤紧张地说。
“嗯。”空海面带微笑望着两人。
“果然如先生所料。”
“什么事？”
“肉的事。”
“肉？”
“柳大人已向惠果阿阇梨报告昨天的事，阿阇梨立刻命人准备与皇上等重的生肉。”
“柳大人说，事情正如空海先生所预料。”子英说道。
“这么一来，阿阇梨多少也可以养精蓄锐一下了。”空海答道。
“真的这样啊，空海，你都说中了。”逸势说道。
其实，逸势昨晚才从空海那里听到惠果阿阇梨所施展的法术。
以下就是它的内容。
<h4>二</h4>
该法名为“转法轮菩萨摧魔怨敌法”。
也简称“转法轮法”或“摧魔怨敌法”。
它是摧灭这世间存在的一切恶魔或怨敌、至高无上的降伏之法。
一般来说，那不是为个人所作的法，惟有国家遭受危险，或濒临存亡关头时，才可施用此法。
此乃秘法中的秘法，是必置怨敌于死地的绝法。
此法源起自天竺——印度。
密教僧人不空，东渡来唐时传入。不空——也就是惠果阿阇梨的师父，他并非汉人，而是道道地地的天竺人。
不空用唐语所翻译的《转法轮菩萨摧魔怨敌法》，记载了此法的施行步骤。
后来，空海将此书带回日本，成为真言宗野泽十二流派当中首屈一指的安祥寺流派秘法，慎重地传承了下来。
基本上，此法是为了国家社稷，但有时也为个人而进行。在这种情形下，就要采用降伏菩提大敌——无明、烦恼的方法。
具体来说，国家社稷面临危机，就在坛上设置转法轮筒，然后作法。
转法轮筒是以苦楝木制成。根据《转法轮菩萨摧魔怨敌法》一书记载，将苦楝木削成圆形，长十二指、圆周八指。
转法轮筒的上下四周，雕绘十六大护或八辐轮图案，筒内则封存折叠的怨敌人偶。
怨偶的双脚必须写上怨家或怨敌的名字。
装入怨敌人偶时，还必须让不动明王像踩着其头部和腹部，脚底写着其姓名。
法坛供奉上转法轮筒之后，接着召请十六大护、王城镇守等诸神，以十八种方式作法护持。
作法终结后，取出怨偶，投入炉火焚烧。
至于本尊为何，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弥勒佛所示现、具有摧魔怨敌之相的大轮金刚；也有人说是摧魔怨敌菩萨本身；更有人说是代表转法轮智的大威德明王，或金刚萨埵、金轮佛顶，甚至说是转法轮筒本身。
“想必还加入了他自己的法功，但我想惠果阿阇梨所施展的，应该是这个——”空海向逸势如此说明。
当时，逸势问空海：
“不过，空海啊，这么说来，惠果阿阇梨岂不是要在怨偶上写上名字——”
“大概吧。”
“那也就是说，阿阇梨已知道怨敌的名字了？”
“应该是吧。”
“那他到底是写上督鲁治咒师的名字，还是白龙的名字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空海闭上眼睛说道：
“不过，如果写上真名，法力也会大增——”
“真名？”
“所以逸势啊，假如你与可能对你下咒的家伙碰面时，记得要用假名比较好。”空海笑道。
这是昨晚的事。
<h4>三</h4>
“话又说回来——”空海对神情紧张的子英和赤说：
“昨天，子英曾到崇德坊督鲁治咒师的宅邸走了一趟吧。”
“去了。”
“结果如何？”
“不见督鲁治咒师踪影。”
“那女人呢？”
“女人也不见了，毫无人影，两人似乎都走了。”
“那，情况如何？”
被空海一问，子英微微皱起眉头。
“惨不忍睹，非常骇人。满地都是狗尸或蛇、蟾蜍、蜈蚣的遗骸，暴露在庭院中——”
据说，庭院角落里，光是狗头就堆积了上百个。
还有同样数量的狗身残骸，埋藏在庭院地下。
被煮杀或碎裂的蛇尸，约有三百余条。
相同下场的蟾蜍遗体，逼近四百只。
渗透进入土中的狗血气味和腐臭，浓烈地飘浮在空中。
“有件事很怪。”子英说。
“怪事？”
“那里不仅有尸骸，还有活物。”
“活物？”
“瓮里的活蛇，还有二百条左右。蟾蜍大约也接近这个数量——”
“是吗？”
“还有狗。”
“狗？”
“是的。废宅内有十几只狗游荡着，有些还抢食同伴尸骸。”
“原来——”
“这是怎么回事？说起来，不论狗、蛇或蟾蜍，都是施咒的道具。把它们留了下来，莫非想要停止施咒——”
“是吗？都留下来了——”
“狗的数量应该更多才对吧，我想许多狗都逃出去了，只残留一些在宅邸内。”
“大概有几种可能。”
“喔。”
“一是如同子英所说，他们放弃施咒了。”
“是。”
“另一则是，他们放弃之前的咒法，改施其他咒术。”
“因为他们所施行的咒术，已被人知道，确实有可能改用他法。”
“或是故意留下狗、蛇，让人以为他们要改法，其实继续施行原来的咒术——”
“——”
“或者只是因为走避不及，无法将大量的狗、蛇运往他处。再说，那些活物一起运走也太惹人注目了。要不，就是已运走一部分，留下部分狗、蛇——”
“到底是哪个呢？”
“现在无需判断。目前的问题是督鲁治咒师到哪里去了？关于这点，你们可有什么线索？”
“没有。”子英摇摇头：
“我们不露痕迹地问过附近的人，不过，尚未有人通报状似督鲁治咒师一行人的去向。”
“是吗？”
“我们无法大肆访查。因为皇上被下咒这种事，绝不能公诸于世。”赤有点焦躁地说。
“说的也是。”
“如果有什么新发展，应该会有人来向我或赤通报，到时会立刻转达给空海先生——”
“明白了。”
“对了，昨天您提到关于这件事，有一、两点或可交代我们。”赤问道。
“您尽管吩咐。”子英接着说。
“其实，我现在有种种想法，想要先确认一下。”
“什么事？”
“先前你去过的崇德坊宅邸，你可晓得那间屋主是谁？”
“这个，我想立刻查得出来。”
“那就拜托你了。”
“屋主是谁，其中有问题吗？”
“我刚刚说过了，有种种想法。只是，你们还是不要有先入之见比较好，因此，目前先不说明。人往往只想找出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反而看不见其他事——”
“知道了。”子英点头。
“那么，我该做什么才好呢？”
“赤，我先拜托你这件事——”
空海从怀里取出一张四折的纸，打开来让大家观看。
上面用汉文写着：
天空放晴日，亟思再吃瓜。
“这是？”赤问道。
“我昨晚所写的。”
“所以……”赤一副诧异的神情。
“我想请你们再多写几张，拿到朱雀大街、西市、东市显眼的地方张贴。”
“张贴这个？”
“理由说来话长，能否请两位先帮我办妥这件事？”
“知道了。”赤点头答道。
“接下来要做什么，等办完这事之后再说——”
“是。”两人毕恭毕敬响应。
之后，简短交谈了一下，两人道：“那我们就此告辞了。”
说毕，便离开西明寺。
子英和赤离去之后，逸势问空海：
“喂，你刚刚交代两人的任务，到底是什么？为何要交代子英那件事呢？”
“你是说，让他调查崇德坊宅邸主人那事吗？”
“正是。”
“你想一想就会明白了。”
“不明白，就是不明白才要问你啊，空海——”
“听好，逸势，这次事件，虽然大小事情层出不穷，不过却有几个共同符码。”
“符码？”
“所以现在要找人去调查。”
“这我可听得一头雾水了。”
“总之，等调查有了眉目，我再告诉你吧。”
“别卖关子了，空海。”
“我不是卖关子。”
“你这样会让我好奇得发狂呢。”
“你再等等。调查结果出来，我会把一切告诉你——”
“那，你交给赤的纸张是什么？上面写着‘天空放晴日，亟思再吃瓜’。那又是什么意思？”
“那是我写给丹翁大师的信。”
“写给丹翁大师？”
“意思是，空海想找他，请他来访。”
“什么？”
“‘天空放晴日’并无特别意思。只要有‘空’这个字，任何句子都可以。那个‘空’，指的是空海的‘空’。”
“‘亟思再吃瓜’——指的又是什么？”
“不是说过了？就是想再见个面的意思啊。”
“可是，纸上写的是想吃瓜。”
“逸势啊，去年我们踏上这块土地时，不是曾在洛阳从丹翁大师手中得到瓜果吗？”
“那个施法植瓜的老人？”
“是啊。”
“原来如此。”
“明白了吧？任何人读了这封信，都不会明白谁要寄给谁。惟有丹翁大师才知道。”
“那，你跟丹翁大师要谈些什么？”
“目的与请人去调查那屋主是谁一样。”
“啊？”
“总之，我想请教丹翁大师，白龙现在人在何处？”
“丹翁大师知道吗？”
“我也没把握——”空海将视线移至远方空中。
此时，外面传来大猴叫声：“空海先生——”
“怎么了？”空海答道。
“白乐天先生又来见您了。”
“白乐天？”
说起白乐天，前几天才来西明寺探访过空海。那天一别，不过几天功夫。
“请他进来。”空海说。
不一会儿，白乐天进空海房里来了。一副心情沉重的模样。
“您怎么了？”空海问。
“我终于下定决心了。”白乐天答道。
“决心？”
“这次，我决心走一趟骊山华清宫。我专程来告诉您。”白乐天难得说得这么利落：“空海先生若是方便，也跟我一起去吧。”
<h4>四</h4>
“结果还是在那里。”白乐天向空海低语说道。
“那里，华清宫吗？”
“是的。”白乐天点点头，用试探的眼神望着空海：
“玄宗皇帝和贵妃共度的所有场所，请您想想，到底何处最幸福？”
“原来如此，就是华清宫吗？”空海似乎想起某事，望着白乐天，点头说道：
“您说的没错。其他地方都不是。此刻若要我说出一处与两人相关的地方，终究还是那里。”
“我打算四天后动身，您也一起去吗？”
“当然。”
“当天一早，我会来这儿找您。这期间，如果您有变卦，请找人捎信来。”
说完这些，白乐天又像吐出嘴里小石子一般说道：“那我回去了。”随即起身告辞。
“那就——”
“再会了——”
白乐天离去后，逸势开口了：
“喂，空海啊。骊山华清宫怎么啦？”
“方才不是跟你提过符码的事？”
“符码？”
“我不是说，要子英、赤去调查这件事吗？”
“说了，可你没提到符码的意思。”
“是贵妃殿下。”
“贵妃？”
“这些日子以来所发生的事，全与贵妃殿下有某种牵连。”
“这个我也知道，不过，那又怎么样？”
“为了确认此事，我才请赤和子英帮忙调查。”
“你的意思是说，连崇德坊那宅邸也与贵妃殿下有牵连吗？”
“所以，才要子英帮忙查个清楚——”
“如果有，又会怎样？”
“若有牵连，就可以作为线索，解开为何白龙图谋减损皇上寿命这个谜了。”
“什么？！”
“说到底，还真不愧是……”
“不愧是？”
“我是说白乐天。”
“那男人怎么了？”
“我忽略了骊山华清宫这么明显的符码。那男人却一眼看穿了。”
“他看穿了什么？”
“对玄宗皇帝和杨贵妃殿下而言，华清宫正是他们最熟悉且惬意的地方。”
“——”
“他那般执着创作那首长诗，也难怪他会看穿此事。”
空海的意思，讲出来之后，逸势也能心领神会了。
说起来，玄宗皇帝初次听闻儿子寿王之妻——杨玉环的事，正是在骊山的时候。
唐开元二十八年（七四○年）十月——
玄宗驾临骊山温泉宫之时，首次听说有一绝世美女之事。
听闻此事，玄宗即刻召唤随侍的高力士。
“朕听闻此言，传说当真？”
想当然耳，高力士早听说过杨玉环的美貌。
当时，高力士必然恭敬地附和玄宗的话。
“臣听过。”
“连你也听过吗？”
此时，玄宗才首次表露兴趣说道：
“如果传闻属实，务必让朕一睹其美貌。”
皇上想一睹容貌，换句话说，就是要召见的意思。高力士于是将杨玉环一路迎接到骊山来。
据说，玄宗与杨玉环在此初遇，皇上惊为天人，便顺势将她留在身边。
此事见于《资治通鉴》，当然很可能如此，不过，事实或者多少也有出入。
首先，玄宗皇帝迄今不知儿媳妇杨玉环的美貌——换句话说，在那之前他不曾见过杨玉环，说来有些不合情理。
照说，更早之前玄宗便应已知其美貌，至于他于何时、如何将此美女纳为己有，一定事先就想好对策了。
况且，当时蒙召的杨玉环，立刻被赐名太真，以女道士身份进驻太真宫，事情进行得过于迅速，由此也可反推而知。
无论如何，太真宫位于骊山，此处毫无疑问是杨玉环与玄宗幽会之所。
彼时，玄宗极度热衷神仙道，由此或可推测，玄宗让杨玉环以女道士身份入驻太真宫的主意，当是取意自神仙道。
十月甲子，幸温泉宫。以寿王妃杨氏为道士，号太真。
《新唐书》如此记载。
在远离长安城的骊山，整日沉迷女色，难怪会荒怠国政。
玄宗甚至留下这样的话：“朕得杨贵妃，如获至宝。”
“此外，与贵妃殿下一起失踪的黄鹤、白龙、丹龙，不也是在骊山华清宫吗？”空海说。
“啊，正是如此。”
“或许可以说，故事从头到尾全发生在华清宫。”
“空海，所谓故事的结尾，是指何时？是五十年前的事吗？或者根本还没结束呢？”
“从现在开始，往后所发生的事，就非我所能掌握的了。”
空海说完，面露沉静的微笑。

第三十章 幻法大日如来
<h4>一</h4>
尊仁醒了。
最初，尊仁不清楚为何自己会醒来。
他知道自己完全处于深眠状态。
应该不可能轻易醒来。
风声。
虫鸣。
鼠窜声。
树梢摇曳声。
这些声音弄不醒他。不致唤醒沉睡中的他。
可是，如果这是火焰燃烧的声音，即使比虫鸣更微弱，他也会醒过来。因为此等声音极其不同。而且，是可能招来极度危险的声音。
所以，现在自己会醒来，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是火焰燃烧的声音？
还是有人踩踏走廊地板所发出的声响？
甚至，根本不是任何声音，仅是某种迹象？
或者，完全没有任何原因，不过就是半夜醒来而已呢？
那样的情形也并非不可能。
一年内总有一两次。
不过，每次醒来后，只要探索一下内心，便知道原因。
可能做了惹厌的梦，或是屋隙吹进一阵寒风，或是惦记着某事，由于这些事所产生的意识微波，自己才会醒来，醒来后也能知道原因。
然而，这次醒来的原因到底为何？他觉得很奇怪。
“怎么回事？”
侧耳倾听。探询动静。
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动静。
尊仁推开被褥起身。
若是平日，他会置之不顾。
不会因在半夜醒来，而特意起身。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现在惠果不在寺里。
倘若惠果不在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将会影响到他目前正在做的事。
惠果如今人在宫内，正在作法护持皇上。
寺里少有人知道这件事。
若出事了，会阻碍惠果的咒术。
尊仁起身。裸足而行。步出室外。
穿过走廊，朝正殿走去。
裸足触及冰冷的地板，体热逐渐消散着。
过廊上方搭有屋顶。左右两侧是庭院。
蓝色月光映照在左右地面上。
尊仁手持钥匙而来。
打开锁后，推动厚重的门扉，踏入正殿。
透过窗口射入的月光，依稀可见其中景象。
正面是尊巨大的大日如来像。
佛像表面包覆着一层金箔。
正散发着微弱黯淡的金光。
“不是这里……”尊仁低声喃喃自语。
这里……
有声音传了过来。
不，感觉似乎不是声音。
是无声的声音，在自己内心作响。
是自言自语吗？
尊仁暗忖。
迟疑了一会儿，他在灯盏上点火。
一盏小小的灯火。
这盏燃烧的红光，感觉让正殿显得更加阴暗了。
尊仁再度巡视正殿，探寻动静。
不见人影。毫无声响。
倘若有任何动静，那就是灯火微照的金身大日如来了。
宝相庄严。
量感凝然。
统摄这宇宙的存在。
大日如来的存在是绝对性的。
说它是一种迹象，也不为过。
突然——
“喂……”
大日如来的嘴唇蠕动了。
<h4>二</h4>
怎么可能？
尊仁这样想着。
大日如来的嘴唇，怎么可能会动？
大概是自己看走眼了吧。
因为灯火摇曳，才会看花了。
那声音，也只是感觉听见而已，大概也听错了吧。
仿佛窥见尊仁内心深处，如来又蠕动嘴唇说道：
“是我……”
什么？！
大日如来的嘴唇确实动了，“是我”这句话，也的确传入耳际。
绝不可能的事。
尊仁相信大日如来的存在。
身为一名密教徒，那是自然而然的认知。
他同时也理解它不是人格化之神。
他知道，“大日如来”是人们赋予统摄此一宇宙之原理的名称。对此原理，他有时会将之视为拥有人格或感情的存在，这时，他会极其自然地在内心向它说话，向那个具有人格的大日如来言说。
像是说：倘是大日如来，对此将作何感想？
像是说：反正大日如来能洞察一切事物。
像是说：大日如来应该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吧。
他虽然会如此思考，但那只是为了方便起见，不会有所逾越。大日如来的存在是一种纯粹的智能，是一种法理的常轨。
更何况眼前的大日如来，是一物体。
是在青铜打造的身躯上贴附金箔的物体。是金属物。
不过，虽然只是金属物，却也是体现大日如来的物体，象征大日如来的物体。绝非一般金属物。是令人思考它背后原理的必要之物，不能等闲视之。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便可相信，那尊佛像会开口说话。
因为，此刻出现在眼前的，绝非大日如来本身。
只不过，现实情境之中，自己却听见“是我”的声音，还看见大日如来确实蠕动了嘴唇。可是——
尊仁更进一步思考。
会不会只是自己这么想，其实并没听见什么声音？大日如来也没有开口。
或者，确实听到了声音，但大日如来的嘴唇并未开阖。
这倒还有可能。
倘若是这样，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应该是自己出毛病了。
那么，自己出错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是法术？！
尊仁如此想着。
有人正在对自己作法。
他知道世上有这种法术。
而且，自己多少也能操弄那样的法术。
自己来这寺里修行，所修习的佛法当中，也包括行使那样的法术。
方士、道士所施行的法术，自己也有能力办到。
如果对方没有任何修行，只是个凡人，那么，刚才自己所体验之事，也同样有办法让别人体验到。
他也可以让人以为本应不会讲话的人偶开口说话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中了类似法术。
就自己所知，能让自己中术的，只有师父惠果阿阇梨一人而已。
或者寿水或来自吐蕃的凤鸣，也有这种能力。
然而，不论寿水或凤鸣，如今都不在寺内。
他们都随同师父惠果阿阇梨在宫里。
一行人是为了护持皇上性命而去的，因为皇上正遭人下咒。
现在，只剩自己负责看守青龙寺。
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人对自己布下这样的法术？
而且，自己究竟何时陷入对方法术而不自知？
睡觉的时候吗？
方才，正是感受到某种奇妙的迹象，方才惊醒过来。
难道醒来那一刹那，就被施法了？还是进入正殿之后？
某种动静引诱自己来到正殿，又以若有似无的声音召唤：
“在这里……”
是那时中术的吗？
还是睡觉时，早已被他人施法了？
倘若能不动声色地站在睡觉者枕边，那么施行法术便容易得很。
只消在耳边喃喃说出想要施用的咒术内容即可。
可是，有人能对自己这样做吗？能无声无息地靠近自己并施法的人，究竟在哪里？
当然，作法的方式，不仅在耳边细语。
也可以温柔抚触身体。
或是轻轻呵气。
之后再配合对方反应而施行法术。
例如，在对方颈部轻轻呵气，只要对方稍微流露寒冷的神情，再向对方说：
“好冷啊……”
对方便会中术。
也可以说：“起风了。”
视状况，更可以说：“下雨了。”
接着，一面观察对方反应，一面施法。
突然对年轻女子作法，要她一下子就褪下衣裳，这很困难。因为即使作法了，支配其行动的，还是日常思维。倘若想让年轻女子脱衣，首先要让她觉得热，再让她认为自己来到美丽的水泉旁，最后对她说：
“在这里洗个澡好了。”
如此，女子才会脱掉衣服。
是睡觉那时吗？
尊仁再度如此自问。
恐怕是吧。
对方在自己睡觉时，前来作法。
然而，那法术尚未竟全功。
若以方才年轻女子的例子打比方，虽然被带引到泉水旁，且被命令褪下衣裳，却在最后时刻明白了那里并非水泉边一般。
尊仁在脑里迅捷思考，甚至到了如此地步。
那，要怎么办呢？
应该设法彻底破解法术吗？
倘若想完全清醒，任何真言都可以，只要闭目静心，唱诵二、三遍就可解开咒术。如此，自己就能觉醒了。
不过——
这样好吗？
自己若完全觉醒了，届时对方也会逃之夭夭吧。
这么一来，就无法得知为何对方要特意跑到青龙寺，对自己施咒的原因了。
怎么办呢？
那就佯装中术，直接询问对方目的吧？
在此状态下，和施法对手交谈，其实带有极大危险。
很可能进一步陷入对方咒术之中。必须格外留意。
做得到吗？
大概可以吧——
尊仁这样想着。
目前，有利的是，对方一直还以为自己尚未察觉被施法。
应该可以利用这个状况吧？
不过，虽说要佯装中术，冷不防地合掌膜拜大日如来，也似乎太做作了。
该采取何种对策才好呢？
“是我啊……”
大日如来的嘴唇又动了。
“怪哉……”尊仁开口，望着大日如来问道：
“所谓‘我’，是指哪一位？”
“就是我嘛。”佛像又说道。
尊仁已明白对方意图了。
他要自己说出“大日如来”这句话。如此，自己就会更加深陷于对方法术之中。
“光说‘我’，无法猜出是谁？”
“你是想要我说出‘大日如来’这四个字吗？”
此一回答极其微妙。
虽然说出“大日如来”四个字，却没说自己正是大日如来。
“想要你说或不想要你说，我全没想过。不过是希望你报上名来。”
“你在怀疑我，是吧？”那张嘴又开口了。
没错——
此刻绝不能如此回答。
这样回的话，等于授予对方“自己在怀疑”这一把柄。在某种意义上，这种回答反而等同于自己已认定他就是大日如来。
“你心里在想，大日如来座像没道理会动，还开口说话，是吧？”
这是非常巧妙的攻势。
“你心里在想，自己正遭人施用什么法术，是吗？”
可是，也不能点头承认这个问题。
“请问尊姓大名——”尊仁如此回道。
大日如来听后大笑：
“那，我报上假名可好？”
“请说真名——”
“不行。”大日如来说毕，又说：
“虽然不行，还是告诉你吧。”
“请说。”
“我的真名是‘假名为大日如来’。”
绝妙好答。
丝毫未见妥协。
“请教大名的事，暂且作罢。”
“唔。”
“能否告知来意？”
“什么来意？”
“想听听看，您特意呼唤我到此的原因？”
“我想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惠果阿阇梨慎重保管的东西。”
“若说没有，一件没有；若说有，就有很多。”
“不需要很多，我要的只一件。”
“什么东西？”
“文卷。”
“文卷？”
“嗯。”
“文卷也有很多种。是什么样的文卷？”
“不知道。”
“这就怪了——”
“虽然不知道，但惠果阿阇梨确实拥有它。”
“只是，惠果师父目前不在寺里。”
“是在宫里吧。”
你知道得可真详细——
尊仁本想如此说，却又打消念头了。
因为对方可能不知道惠果到哪里去了。这样说，其实只是想套话而已。
“我可不是在套你话。”
“假名为大日如来”的对手，似乎可以看透尊仁内心。
“我全都知道了。有人想下咒杀害永贞皇帝，是吧？”
“——”
“惠果为了护持永贞而去宫里除咒，是吧？”
“俗世之事，您竟然这么有兴趣——”
尊仁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地说道。
“那文卷，惠果阿阇梨不可能带到宫里去——”
“——”
“我猜，一定在这青龙寺某处。”
“——”
“如何，你知道那地方吗？”
“法术如此高明的你，难道不知道？”
“不知道。花些时间，迟早找得到。不过，我不能把时间花在搜寻之上。所以就来问你了。”
“为何你认为我知道那文卷所在？”
“因为如果我是惠果，一定会交代完文卷的事之后才出门。”
“什么意思？”
“假使此刻失火了，你会怎么办？”
“火？”
“如果寺里起火了，延烧到正殿，你会怎么办？”
“——”
“应该会将佛像、经典搬到寺外吧？”
“——”
“可是，那文卷并非经典。其他人不可能知道其重要性，很可能会耽误抢救时间。若是那样，文卷不就烧成灰烬了吗？”
“你是说，惠果师父外出期间，寺里会发生火灾？”
“或许吧。”
“有人会放火？”
“这么说，我倒想起一个好主意——”
“好主意？”
“我来放火吧！”
“假名为大日如来”如此说毕之后，脸庞立即现出熊熊红光。
仔细一看，方才尊仁所点上的灯火，已扩变五倍之大。
“这主意太可怕了——”
“我来放火，烧遍全寺。如此，就能知道实情了。”
“什么实情？”
“惠果到底有无告诉你文卷所在的实情。”
“是吗？”
“如果你知道文卷所在，一旦火势延烧，就会仓皇带着文卷往外跑吧。到时候，我再从你手中抢走，好吗？”
尊仁额头，首度浮现细微汗珠。
他开始后悔和侵入者交谈了。
交手的对方或许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家伙。
“你在流汗……”
“假名为大日如来”的对手，以观察尊仁反应为乐的声调说道。
“如何？”声音很骇人：
“我来放火好吗？”
尊仁无言以对。
失败了——
惠果阿阇梨确实把文卷交给自己保管。
当然，上面写些什么，他并不知道。
不过，惠果阿阇梨说，这东西十分重要。
还特别嘱咐，万一寺内失火，务必携出。
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知情者，仅有自己而已。
对方却都晓得了。
他深深明白，这些事并非自己告诉对方的，而是对方告诉自己这些事。
只是，很不可思议地，对方所说全是事实。仿佛自己的内心已被他读透了似的。
“猜到了吧。”
听得出来对方声音带有笑意。
尊仁心想，自己竟然和如此厉害的家伙打交道。
究竟何时陷入那家伙的法术之中？
不过，自己还有最后的撒手锏。
“放火就麻烦了。”尊仁说道。
“是吧。”
“我可以把文卷带来这里。”尊仁转变语气说道。
“是吗？”
“确实如你所说，我从惠果阿阇梨那儿听过文卷的事。”
“嗯。”
“我也知道文卷在哪里。”
“你很老实。”
“惠果师父还这样对我说过。”
“噢，怎么说——”
“他说，自己外出期间，可能会有人动文卷的主意。”
“是啊。”
“总之，来者绝非生手。有时甚至可能危及性命安全。判断自己不敌时，就赶快将文卷交给他——”
“是吗？”
“不过，交付之前，必须和他有个约定。”
“什么约定？”
“交付时才说。”
“现在不能说吗？”
“稍待片刻。我现在就去取文卷。到底是何种约定，到时候再说。”
“我明白了。”
“假名为大日如来”点了点头。
“那——”
尊仁语毕，转身走出了正殿。
穿过狭窄的回廊之后，走进惠果房间。
点亮了灯火。
灯火之中浮现惠果房间模样。
书桌。
上面放着几卷经典。
床铺靠墙处设了一个小佛坛，供奉着一尊小小的大日如来像。
佛像正前方有一火炉。
尊仁伸手自佛像背后取出木箱。
打开箱盖。
里面有一卷文卷。
取出文卷，解开细绳，摊开……
尊仁走近佛灯，把摊开的卷轴放在火焰上焚烧。
不一会儿，火焰延烧到卷轴上。
待文卷完全点燃之后，尊仁一面将燃烧中的卷轴摊开，一面放入火炉里。
火焰愈来愈大，卷轴不断燃烧着。
此时——
“哼！”
火炉对面的大日如来佛像，瞪眼怒视出声喝斥。
佛像虽小，眼睛却像真人一样。
“你在做什么！”小如来佛像问道。
尊仁不发一语，继续将卷轴摊开以方便燃烧。
“等一下，你欺骗我！”
颜色暗淡的铜铸大日如来像，从原地站起身来。
这尊大日如来像，高度不过是人的头部大小。
如来像伸手去抢燃烧中的文卷，尊仁以右掌将之击倒。
大日如来向后倒下，在火光映照下，手脚胡乱摇动着。
“你、你！”
大日如来翻身站起。
“如何？无法动手了吧。”尊仁边说边扬声大笑。
然后——
听到自己的笑声，尊仁醒了过来。
原来他还躺在自己床铺上。
他在床铺上扬声大笑，而且因为自己的笑声，醒过来了。
<h4>三</h4>
怪哉——
尊仁起身。
在黑暗中思索。
方才那是什么？是梦境吗？
如果是梦境，未免太清晰了。记忆如此生动。
起身后，他拿起烛台，点上了火。
手持烛台步出走廊。
往正殿方向走去。
走进正殿。
望向正中那座巨大的大日如来佛像。
一如方才所见，眼前大日如来隐约反射出火焰颜色。
方才——或是在梦中，正是这尊佛像对着自己开口说话。
此刻，即使再怎么凝视，大日如来依然是大日如来。
毫无奇异之处。
自己仍然在法术之中吗？还是已经醒来了？
尊仁闭上双眼，反复凝神呼吸，在心中想像月亮影像。
圆形，满月的圆形。
这是名为“月轮观”的密教冥想法。
可以让心波不起，宛如止水。
没问题——
他如此想着。
以自我意识扫描内心轮廓，确认没有任何其他意识潜入自己内心。
接下来是惠果的房间。
他步入房内，站在火炉前，望向对面的大日如来像。
看不出有移动的痕迹。
伸手往佛像的背后探索。
如果文卷在这里——
没有。
手指落空。
他大吃一惊。
啊，对了——
尊仁想起来了。没有是对的。
曾经放在这里的文卷，已被自己取出烧毁了。所以，这里没有也是理所当然。
等一下。
如果文卷没了，方才之事就不是梦境了？不，如果不是梦，那样也好。文卷既被烧毁，对方就会死心了。
只是，叫人不舒服的是，自己何时回到房间睡下，竟毫无记忆。
真是梦吗？
还是真的呢？
真的话，应该有烧毁文卷的灰烬才对。
尊仁蹲下身，搜寻灰烬。
不，不是在地板。是在火炉里。
那时，自己不是把燃烧中的文卷放进火炉吗？
尊仁起身，将灯火罩映火炉。
有了。
炉里有看似文卷燃烧后的灰烬。
灰烬是有了，但文卷残留物呢？
虽然火势猛烈，但光那程度，不可能烧毁全部文卷。
应该还留有没完全烧毁的卷轴及其他部分。
难道被人拿走了？尊仁这样想着。
自称“大日如来”的对手，取走了炉内烧余物？
若是如此，那也好。
那文卷，其实是为了预防万一，事前预备的另一文卷。
是尊仁所抄写的《般若心经》文卷。
若对方带那烧余物，看到残留文字，应该会立即发现它是伪冒品。
要是发现了，不是会再回到青龙寺吗？然而，对方并无返转的迹象。
尊仁突然不安起来。
莫非真的文卷被人夺走了？
尊仁手持烛台走出惠果房间。
朝藏经阁走去。
藏经阁位于正殿西侧，以有屋顶的回廊与正殿连结。
尊仁快步穿过回廊，来到藏经阁前。
虽然门扉深锁，但他从惠果房间取来了钥匙。
入口处并无任何异状。
不过，那是个曾用幻术迷惑自己的对手。很可能趁自己睡觉时，用这把钥匙打开藏经阁，拿走文卷，再把钥匙归还原处。
或者，也可能使用其他方法潜入此地。
必须进去确认一下。
他用钥匙打开门锁，走了进去。
借助烛火前行，望向最里边的架子。
大批经典以卷轴形式，堆积在架上。
要从架上立刻找出那文卷，显然不可能。
必须逐一审视每一卷轴内容才行。
惟有亲自将文卷收藏在这里的人，才能一眼看出其所在。
知道此事的，仅有自己和惠果。
从上面数来第三个架上。
成堆卷轴当中，其中之一就是那文卷。
尊仁伸手取出文卷。
他把烛台搁在架上，双手捧着文卷，以灯光照映。
是这卷没错！
惠果曾对他说过，不可阅读内容，因此尊仁无法打开观看，但确实是这卷没错。
松了一口气后，正准备将文卷放回架上——
呵。
呵。
呵。
不知从何处传来低微的抿嘴笑声。
那笑声逐渐高扬，然后放声大笑。
“是谁？”尊仁大喊。
“原来藏在这里啊——”
有声音传来。
尊仁听到后，回头一看，胆颤心惊。
方才打开的门洞，正挡着一张巨大的脸孔。
是大日如来的脸孔。
一尊巨大的大日如来正站在藏经阁前，正弯着腰从入口处窥视里面。
原来自己还陷于幻术之中，还没醒过来。
大日如来的金色巨脸，反映架上的烛火，正闪闪发光。
大日如来从入口处张望尊仁，得意地笑了出来。
从入口处伸进来大日如来的巨掌。
“交出来。”
“不！”
尊仁将握着文卷的右手藏在身后。
刹时，某物抢走右手紧握的文卷。
“啊……”尊仁不禁失声呼叫出来。
他回头望向身后。
黑暗处，蹲踞着一个细小漆黑人影。
“终于拿到手了。”那人影说道。
低沉的嗓音，仿佛泥水煮沸一般。
“你、你……”
“抱歉。这东西我势在必得。”
“还、还给我——”
尊仁正想奔过去时，那人影却轻飘飘地浮上半空中。
身体紧贴着天花板。
像大蜘蛛一般，在天花板上不断移动。
“慢、慢着——”
尊仁虽然追赶上去，人影却穿过他的头顶，坠落地板之上，然后从已经看不到大日如来脸孔的入口处，向外跑出去了。
“你想逃吗？”
尊仁飞也似地追奔出去。
来到回廊，再跳入庭院。
月光下，却看不到任何人。
一个人影也没有。
惟有庭院的花草树木，映照着从天而降的月光，在尊仁周遭闪闪发光。

第三十一章 胡神
<h4>一</h4>
空海于自己房里，正在纸上写字。
由左而右，横向书写波斯文。
橘逸势在旁观看。
正午——
窗外可以望见明丽的西明寺庭院。
书写告一段落时，逸势出声说道：
“喂，空海啊，你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吗？”
“约略知道一些。”空海答道。
他的桌上有一本书。
波斯文写成的书。
此刻，空海正将内容抄写在纸上。
那是从拜火教安祭司那儿借来的羊皮书。
“这到底是什么书？”
“有关胡国之神的故事——”
“都写些什么呢？”
“就是写神是光之类的故事。”
“是吗？”
“所以他们才膜拜光源的火——”
“嗯。”
“这光神名为阿胡拉·玛兹达。”
“是吗？”
“简单地说，这一方是善神，另一方则是恶神。”
“然后呢？”
“恶神主司黑暗，而这世间，可说是光神和暗神的战斗场所。”
“唔——”
“现在两方势均力敌，不过，最后似乎是光神赢了。”
“嗯。”逸势赞叹地叫出声。
“很有趣。”空海说道。
“确实有趣。”逸势答。
“虽然有趣，可是还不充分。”空海说。
“什么不充分？”
“光是如此，仍无法充分说明这天地间的一切——”空海答道。
<h4>二</h4>
“恶神名为安格拉·曼纽，以前我不是向你说过了？”空海如此说后，逸势答道：“啊，我想起来了。”
“这善恶之神互斗，一方胜利的结果，似乎有些荒诞。”
“荒诞？”
“就像说给小孩听一样。”
“是吗？”
“在天地之间，要说明宇宙法理，给神取名字也不是不行。分成善神和恶神也可以。可是，让其中一方取得胜利，就有点……”
“有点荒诞？”
“嗯。”空海点头说：“这样根本无法解开天地之谜。”
“解谜？”
“反而是摩尼教义，以解谜来说尚属上乘。”（译注：摩尼教为源自祆教的宗教，公元三世纪由波斯人摩尼（Mani）所创立。在中国又称“明教”，乃由于信徒称呼其神“明尊”之故。摩尼教于唐朝大历三年（公元七六八年）传入中国，并在长安建有大云光明寺。此亦即金庸武侠小说《倚天屠龙记》中之明教。）
“摩尼教？”
“琐罗亚斯德之后所出现宗派，与拜火教信仰同一个神。”
“哪里不一样呢？”
“简单说来，就是善神与恶神——阿胡拉·玛兹达与安格拉·曼纽的争斗，并非是哪一方取得胜利，而是两者继续不断纠缠下去。”
“难道这样才合乎天地法理吗？”
“嗯。大凡天地就是这么一回事。所谓阴阳，就是一种正反关系。就像铜钱，既有正面，也有反面。这世上不存在只有正面的铜钱，也没有只有反面的。”
“善与恶也——”
“善与恶，并不是天地法理。”
“什么？”
“善与恶，是人法创造出来的。”
“怎么说呢？”
“这里不是有个砚台吗？”空海用手指着书桌上的砚台。
“是呀，那又怎样？”
“逸势啊，那么，这砚台是善是恶？”空海突然如此问道。
“砚台哪来的善恶？砚台既非善也非恶。砚台不就是砚台吗？”
“没错，这是当然的。”
“所以，又怎样？”
“可是，我拿这个砚台砸你，又如何呢？”空海将砚台拿在手上。
“你饶了我吧。莫非你真想砸我？”
“不会砸你。可是，你不想被砸吧？”
“当然。”
“为什么？”
“如果砸中，就会受伤。即使不受伤，被砸中会痛吧？”
“逸势啊，也就是说，我拿来砸你的砚台，对你来说是不是一种恶？”
“唔，大概是吧。”
“道理与这个一样。”
“——”
“把神区分为善或恶，那是人的法理。用人的法理来解天地之谜倒也还好，可是，若要让一方胜过另一方，而且只让善神存在的状态永远持续下去的话——”
空海还未说毕，外面传来呼唤。
“空海先生……”是大猴的声音。
“什么事？”
“子英和赤先生求见——”
“请他们到里边来。”
空海话说完不久，便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接着子英走进屋来。
“怎么了？”空海问道。
“打听出来了。”子英压低声音说道：
“位于崇德坊那宅邸，听说是陈长源这个人的——”
“陈长源是什么来历？”
“玄宗皇帝时，他是金吾卫卫士，安史之乱玄宗幸蜀时，他曾随行同往。”
“那么，他也曾去过马嵬驿？”
“传闻他在马嵬驿杀了杨玉环的姐姐虢国夫人——”
“为什么他将那宅邸弃置不顾，任其荒废？”
“随玄宗皇帝从蜀地归来后不久，陈长源便离奇死亡了。”
“离奇？”
“某晚听到‘对不起’、‘对不起’的声音，佣人外出查看，却见到陈长源坐在庭院里——”
据说，陈长源一直坐在庭院的石头前。
双膝着地，双手置地，陈长源跪坐在月光下。
“对不起！”一面这样说，陈长源一面叩头。
以额头触碰石头。
他叩头的速度非同小可。是用尽全身力气，尽可能快速地叩头。
额头碰撞到石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叩！
撞上的瞬间，他会觉得晕眩，接着再——
“对不起！”继续叩头。
额头撞到石头，发出声响。
接下来又说：“请原谅我。”
继续不断用头去撞石头。
佣人看见时，陈长源的额头已皮绽肉裂，血流不止，看样子已持续好一会儿了。
额头碰撞石头的地方，也已血肉模糊一片。
“请原谅我！请原谅我！请原谅我！”他持续不断叩头。
额头皮肤破裂、肉开见骨。每次叩撞，就会发出骨头碰击石头的声音。
“老爷，您在干什么？”
佣人走近制止，陈长源听若罔闻，继续用头撞石头，最后头盖骨终于碎裂而死了。
“听说，之后将近五年，他的家人仍住在那儿，可是由于瘟疫或意外伤亡等等，先后一一过世，佣人也跑光了。那宅邸便一直荒芜到现在了。”子英说。
“辛苦你了。”子英简单说完后，空海道。
“之后该怎么做？”子英问。
“还有事情要麻烦你——”
“什么事？”
“马嵬驿叛乱的主使者，他们之后状况如何，能不能请你访查一下？”
“这事急吗？”
“我想愈快愈好。”
“若是宫里相关纪录，现在的话，只要一天时间，我想就够了，其他事恐怕有困难。”
“宫内的记录就够了。”空海点点头，望向赤。
“您交代的事，我这边也办妥了——”
“多谢了，赤这边我也有事拜托。”
“什么事？”
“代我请托柳先生，我想借用几名宫廷乐师。”
“是乐师吗？”
“若是宫庭乐师有困难，就请自行判断，帮我找几位乐师来——”
“要几个人才够——”
“琵琶二人、编钟一人、琴一人、月琴一人、箫一人，大概这些就够了吧。”
“您何时要用呢？”
“三天后的晚上——”
“知道了。”
赤点头之后，似乎又想说些什么，张开嘴唇，却又闭上了。
仿佛代赤说出想说的话，逸势开口道：
“喂，空海，这种时候，你为何非找乐师不可？如果只是你个人喜好，找乐师丝竹风雅一番，那倒无妨。可是拜托赤办这事，是不是违背常理啊？”
“不，绝非毫无关系。”
“你是说，找乐师也有关？”
“嗯。”
“为什么？”
“这事我说不清楚。即使慢慢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说明白，更何况现在也没那时间了。”空海说。
“没问题。我去找人。”赤回答说。
“既然如此，逸势，我也想拜托你一件事。”空海道。
“我？什么事？”
“你最近还常去胡玉楼吗？”
“胡玉楼？”
“对——”
“有一阵子没去，那又怎么了？”
“很久没去了，要不要去一下呢？”
“喂，空海——”
“好久不见玉莲姐了，不是吗？”
“空海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在这种时刻说这种话，恰当吗？难道去胡玉楼也和这次事件有关？”
“也可以说有关。”
“喂，空海——”
“玉莲姐很会跳舞，是吧？”空海若无其事地回道。
“空海先生。”大猴声音有点僵硬。
“怎么了？”
“我是不是也可以帮一点忙？为何您没交代任何事情给我？”
这位巨汉一副不服气的神情，像孩子似地撅起嘴来。
“不，大猴，我也有一事相求。”
空海此话一出，立刻瓦解大猴僵硬的脸部线条。
“您尽管吩咐。我什么都愿意做。”
“请你到白乐天先生那里，转告他，说有关三天后出门那事，可否让我空海全权安排？”
“知道了。”
“你再向他说，当天晚上，我想举办一个追怀贵妃的宴会，请乐天先生务必现场吟唱李白的《清平调词》。”
“是，我一定传达到。”
“另外，你再告诉他，既然是难得的宴会，如果他能准备衣冠及配饰，将不胜感激。”
“就这些吗？”
“就这些了。”
“要我做的，就只这些事吗？”
“去乐天先生那里之后，还有许多事要拜托你。大猴，传完话，请立刻回来。”
“是。”
空海交代后，大猴高兴地点点头。
<h4>三</h4>
众人告辞后，逸势似乎有些不满。
“喂，空海。”
“什么事？”
“我还是不明白你想做什么。”
“何必计较？迟早你都会知道的。”
“不是迟早，我现在就想知道。空海，你老是这样卖关子，这是个坏习惯。”
“我没有卖关子。”
“没有的话，现在就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打算做什么。”
“——”
“我知道你似乎要在华清宫设宴。可是，如此做是为了什么？”
“我不是说，是为追怀贵妃而设宴。”
“真是这样吗？”
“是啊。”
“我想问的是，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没办法说清楚。”
“现在大家都回去了。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人。说出来也无所谓吧？你不必瞒着我，就告诉我吧。”
“逸势啊，我并非故意瞒着你。而是自认为说不明白。也不知道能否顺利进行。”
“你说不知道能否顺利进行，是指什么事？”
“就是那场宴会。”
“又是同样的事——”
逸势焦急地说完话，这时门前又传来声音。
“空海先生在家吗？”是前不久才告辞的赤。
逸势起身打开门扉，赤正站在门外。
“怎么了？”空海问。
“有不好的消息。”赤嘟囔低语。
“不好的消息？”
“是的。”赤点头后，如此告诉空海：
“昨晚有盗贼潜入青龙寺，以妖术盗走先前我们提过的那封信。”
<h4>四</h4>
夜晚——
空海在梦中听到乐音传来。
箫。
笛。
月琴。
三种乐音在月光下奏鸣。
本来不能目睹的乐音，仿佛上了颜色般可以望见。
或者可以说，那色泽宛如花色般展现。
蓝色花瓣里，可以看见色彩复杂的黄色雌蕊和红色雄蕊。虽说是蓝、黄、红色，却绝非单纯的一种颜色，而是微妙地相互混合，颜色与颜色之间的手脚，均彼此缠绕相拥。
这是箫。
笛是透明的蓝色金属。像一把飞舞在半空的薄刃，在月光下优雅摇曳。
月琴则宛如在月光下簌簌飘落的大小红宝石。红宝石中，偶尔掺杂近乎碧玉绿的一抹蓝。
这些乐音彼此纠缠，在月光下渐次在空中升高。
乐音升天而去。
空海一面观赏这些乐音的色彩、形状，一面认知它们都是乐音。
更深切地说，在那些乐音或色彩上，空海甚至嗅到花的芳香。
滑溜溜的触感。
舌尖有花蜜般的味道。
空海的五蕴，正领受着乐音的刺激。
其实，到底乐音是主体，味道是主体，或者色彩、形状才是主体，梦见此等风景的空海也无从辨明了。
或许空海把色彩、形状当作是乐音或味道吧。
空海以色彩、形状的形式，聆听且凝视那乐音，另一方面，他自己也是乐音本体。
空海凝视乐音，也凝视着作为乐音本体的自己。
乐音在月光下冉冉升空。
空海本身也飘向天际。
鲜明的愉悦就在自己内心深处，而飞升天际也是一种愉悦的飞升。
内心深处的愉悦越发高涨，自己也就越接近天际；自己越飞升天际，内在的愉悦也就越发高涨。
终于来了——空海暗忖。
可是，却不说出口。
对方在今晚到底打算玩什么把戏，他正期待着。
空海以乐音化身飞升天际，不知不觉中已和云彩齐高。
云海中，有一巨兽蠕动，发出朦胧的蓝色磷光。
不久，它穿过云海，现出身影。是一条龙。
“唷，空海。”
龙向幻变成乐音而飞升天际的空海打招呼。
“你要去哪里啊？”龙问。
“要到能到的地方——”空海又变回空海答道。
“听不懂。”
“我想不出其他答案。”
“再上去就不是人界了。不是人能到的地方。”
“如果我是乐音，就不是人。”
“那么，为何你要说人话。如果你说谎，我可会吃掉你。”
“我说人话，是因为你用人话攀谈。是你把我当作是人，所以我暂时以人相现身。要不然，我用乐音对你说话吧。”
从空海嘴里纷纷滑落而出的是大小红宝石、月琴的乐音。
不，它已不是空海嘴里滑落的东西，而是琴音本身。
“空海啊，再上去就是须弥山顶忉利天了，是众神居住的世界。”
空海没有答腔。
他变成乐音，缓缓飞向天际。
继续往上升，在暗天之中，空海被无数神祇包围着。
是居住在须弥山的三十三天诸神。
主司四方的四神，东方持国天、南方增长天、西方广目天、北方多闻天也在其中。
还有衣裳最为华丽、手持雷电武器金刚杵的神，骑乘巨象。
“我是须弥山顶忉利天的天善见城主人。”那神说道。
“您是帝释天吗？”空海毕恭毕敬行礼。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空海。”
“骑乘巨象，又是忉利天天善见城主人，除了帝释天，没有其他人了。”
“你往哪里去？”
“该往哪里去好呢？”
“再上去，遥远的八万由旬（一由旬约七万公里）上方有夜摩天，再上去，就只有十六万由旬上方的兜率天了。”
这是《俱舍论》上所记载的内容，空海早在日本时便已拜读。
“所谓兜率天，可是弥勒菩萨居住的地方。”
“确实如此。”帝释天答道。
弥勒菩萨，便是那位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后，将化身为佛陀降临人间解救众生的菩萨。
“既然如此，我想到兜率天，与弥勒菩萨相见。”
“相见做什么？”
“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后，也解救不了今时众生。为了解救现在众生，我想当面请益弥勒菩萨，再将他的教诲传授今时众生。”
“你想以人身代替佛身，是吗？”
“不，我不是人。”
“你说什么？”
“如果我是美妙的乐音，惟有以乐音的方式奏鸣，或以琴弦的颤抖，将教义传授众生——”
听到空海如此说法。
呵。
呵。
呵。
帝释天放声大笑道：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将那声音拋诸脑后，空海又一面鸣响一面继续升天。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帝释天的声音往下窜去，直到最后连月光也消失了，所有一切光线都已消失。
虚空之中，惟有空海继续鸣响。
此时，有声音传来。
“是谁在这虚空中拨弄琴弦……”那声音说道。
“是我这美妙的弦音在颤抖。”空海答道。
“那弦音的颤抖，如何称呼？”
“这弦音的颤抖，名为空海。如果颤抖起了变化，我也会是空海以外的任何一个人。”
“你的意思是说，你也可以说是你的同乡橘逸势？”
“是的。”
“若你化成不同的颤抖，你也可以说是一头牛吗？”
“是，也可以是那样——”空海答道。
“那么，你有时也是牡丹花，也是飞舞在牡丹花旁的蝴蝶，或是运走蝴蝶尸骸的蝼蚁了吗？”
“是的。我认为自己会是那样的东西。”空海答道：
“再说下去，就不光是我了。大凡世间存在的所有物都是琴弦的颤抖，依据那颤抖，任何琴弦的颤抖也可以是其他任何琴弦的颤抖。”
“你是说，这世间所有一切都是一个东西？”
“是。我正是这样说的——”空海明确地点点头。
呵。
呵。
呵。
愉快的笑声再度充满虚空之中。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空海——”
闪烁金黄色光芒的存在，从虚空彼方徐徐飘落下来，安坐在空海面前。
“我是弥勒菩萨。”他开口说道。
安放在腿上的双手，正捧着一颗大瓜。
“是你呼唤我来的，空海——”弥勒菩萨说道。
空海点点头。
“你说好想再吃瓜，是吧？”
“是的。”
“这就是瓜。”
弥勒菩萨将手上捧着的瓜，递给空海。空海接了下来。
“我说想再吃瓜，其实这是第一次拿到瓜。”
空海如此说毕，弥勒菩萨哈哈大笑。
“那时候——”
“是狗头。”
“没错。我看到到处都贴着想和我见面的纸张。”
“天空放晴日，亟思再吃瓜。”
弥勒菩萨说的是有关那纸张的事。
“找我有事？”
“是的。”空海恭敬地颔首：
“此次，空海想敬邀大家同宴共享诗乐之乐，希望丹翁大师您务必赏光，才在那纸张上那样写着——”
“宴会啊？”
“是的。”
“何时？”
“三天后的晚上。”
“与会有哪些人？”
“首先，是敝人和橘逸势——”
“其他呢？”
“白乐天和几名乐师。”
“还有呢——”
“我不知道，但我想，可能会出现对丹翁大人来说非常熟悉且久违了的面孔吧。”
“空海，你打算玩什么花样？”
对此质问，空海没有答腔。
“对了，我尚未告知地点——”空海望着弥勒菩萨说道：
“地点是骊山华清宫。”
弥勒菩萨突然缄默不语。
虚空中弥漫着长长的沉默。
“我明白了——”弥勒菩萨说道：
“那我就去参加这宴会吧。”
“真是过意不去。”
“事情就这样吗？”弥勒菩萨问道。
“还有其他事。”
“什么事？”
“昨晚，青龙寺的某个东西被窃走了——”
“是吗？”
“那是丹翁大师所为吗？”空海问道。
<h4>五</h4>
“的确如你所说，是我做的。”化身弥勒菩萨的丹翁说。
“原来您也知道还有另一封信在青龙寺？”
“嗯。”
“为何知道此事？”
“韩愈那里听来的。”
“韩愈？”
“趁那家伙睡觉时，我施法问他。那家伙大概已不记得告诉过我那件事了。因为他已忘得一干二净。”
“原来如此。”
“处于我的法术之中，还能与我对话者，非常少见。空海啊，你是特别的。”丹翁说道。
弥勒菩萨沉默过后，以试探的眼神望着空海。
“怎么样，空海啊。”
“什么？”
“想看吗？”
“——”
“你想看收藏在青龙寺的那封信吗？”
“是的。”
空海一点头，弥勒菩萨便张开嘴巴。
从他的嘴里突然出现一轴文卷。弥勒菩萨以右手抓住卷轴，从嘴里抽出，放在左手之上。
“这是高力士临死前写给晁衡大人的信。”
“高力士大人——”
弥勒菩萨将那文卷放到空海面前。
“空海啊，你将这文卷交给青龙寺的惠果。”
“可以吗？”
“报出我的名号，说是从丹翁手里取回的，这样迟早对你有帮助——”
“那我就照办了——”空海行礼致意。
“交到惠果手上之前，要不要看那封信由你自行斟酌。”
“是。”
弥勒菩萨感慨地望着颔首的空海，喃喃自语：
“只是，没想到会是华清宫……”
“是……”空海再度点了点头。
“你实在太厉害了，竟能想到华清宫。不过仔细想想，确实也是如此。刘云樵家、那片棉田、作法的废宅、马嵬驿，这样一路下来，最后就是……”
“华清宫了……”
“没错。白龙那家伙，一直不停呼唤我出来。”
“——”
“若能早点察觉，事情或许早就结束了。”
语毕，弥勒菩萨又徐徐摇头：
“不，那男人大概希望最后的场所还是在华清宫吧。如果任何地方都可以，当时在棉田重逢时，应该也可以了结了的。”
“当时也可以了结的，到底是什么事呢？”
“把我们五十年前所做的梦做一了结。”
“梦……”
“嗯。”弥勒菩萨点点头。
点头时的那双眼睛流下的泪水，垂落脸颊。
“我这样做妥当吗？”空海问道。
“什么意思？”
“丹翁大人——不，还包括玄宗太上皇、高力士、贵妃，以及黄鹤、白龙等，我正要跨步踏入你们的世界之中。”
“你早已踏进来了。”
“说的也是——”空海点点头。
弥勒菩萨短暂沉默后，再度一本正经地开口：
“空海啊，你打算玩什么花样？”
问题与先前一样。
“只是举办个宴会——”
“宴会？”
“举杯欢饮，吟诗作对，与乐音共舞，一宿醉卧而已……”
“——”
“地点选在骊山华清宫——原因是来自倭国的我，可以代替晁衡大人——”
“喔。”
“代替李白翁的，是当代第一诗人白乐天——”空海说道。
弥勒菩萨用眺望远方般的眼神，望着空海。
“空海啊。”
“是。”
“要快——”弥勒菩萨说道：
“像云那样快！”
“——”
“时间会消逝。时间会消逝呀。转眼就是五十年。人的一生，犹如一夜梦境啊。”
“——”
“你若有该做的事，就要快——”
“像云一般吗？”
“没错。像云穿过天空一般，快去做。”
突然，宛如彩虹消逝般，弥勒菩萨的身影愈来愈显稀薄。
“丹翁大人……”
“空海啊，我会好好享受你所准备的花样——”
说毕，弥勒菩萨已经消逝了。
空海醒来一看，脚边孤伶伶地放着一轴文卷。

第三十二章 高力士
<h4>一</h4>
高力士给晁衡的信。
晁衡大人，不知您身体康泰否？高力士我已经七十九岁了。
此刻，我正在朗州写这封信。
从黔中返回长安途中，我在此地病倒了。如今全身几乎动弹不得。混身关节疼痛，头部仿佛重锤敲打。心跳急促，喘出的全是热气。
自今上登基、皇上退位为太上皇以来，我诸事不顺，又遭今上宠信李辅国谋害，一年前被流放到黔中。往昔我对他人所做的一切，终于也落到自己身上了，本想就此认命终老，人在异地，我却无时无刻不思念起京城里的日子。（译注：此处以下因叙事时空变化，分别以“皇上”、“太上皇”、“玄宗皇帝”、“玄宗太上皇”代表唐玄宗。而以“今上”代表继位的唐肃宗。）
与玄宗太上皇共度的朝夕——
由于安禄山之乱而一起走避蜀地，那是何时的事啊？
天宝十五年，说来不过是六年前的事，如今回想，却仿佛是遥不可及的往事了。
想起马嵬驿那场改变我们一生命运的叛乱，对今时的我而言，也变得难以忘怀了。
晁衡大人。
我会写这样的信给您，实在是因为到了今天，能说这种事的对象只剩下您一人了。
如果可能，我真的很想去到您面前，好好地絮叨一些垂死老人的话，只是，多病之身力有未逮啊。
哎——
真的，真的岁月匆匆，过去太久了。
这段岁月，我与太上皇一起度过。
此前长达一年半的日子无法与太上皇相见，这还是第一次。迄今的每一日夜，您可知道我是如何思念太上皇而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啊。
回首前尘，最先向太上皇禀告贵妃之事的人，可不就是我吗。就连最后将贵妃——哎，如今回想，或许当中还有我的嫉妒心在作祟。我大概一直都嫉妒着贵妃吧。
如今我能这样向您表明心迹，无非因为许多事情已成为过往云烟。
呜呼，太上皇也已不在人世了。
仅仅三天之前，我方才得知太上皇死讯。
是一名自长安来的流人告诉我的。（译注：流人指因犯罪而被流放之人。）
得知死讯时，我气力尽失而病倒此地。
此刻这样孤坐青灯案前，也非常吃力。
最后能否写完这封信，我完全无法确定，但只要气力尚存，我还会继续写下去。
我与太上皇相识，是在十来岁之时。
当时，太上皇与我风华正茂，浑身是劲，而他能否登上大位也尚在未定之天。
无论任何男女，也不可能像我与太上皇那般心念深系吧。
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更甚于贵妃与太上皇。
这点，想必您应该很清楚才对吧。
<h4>二</h4>
皇上登基称帝，是在我二十九岁那一年。
太极元年（七一二年）七月，睿宗皇帝决意让位太子殿下，宣告将引退为太上皇。
如此，年号也由太极改为延和。八月太子登基，成为玄宗皇帝。
时年二十八岁。
不过，即使已当上皇帝，却也不能大意。因为太平公主与宰相窦怀贞一伙仍握有莫大权力。
果然，翌年，也就是先天二年（七一三年），太平公主与亲信共议谋反。
七月四日，他们阴谋在宫里杀害皇上。不过，我们与皇上早就在等这天来临。事前我们已接获情报，于是将计就计，在七月三日谋反前夕，先调派三百余名官兵攻入殿中，逮捕参与造反的所有主谋，并杀掉了他们。
太平公主虽然一时逃脱，隐身寺院，却依然为我们所寻获，最后被赐死。
此时，皇上，也就是玄宗皇帝新政时代才算真正来临。
此后发生的事，您应当知之甚详。
因为四年之后，晁衡大人您已来到长安，皇上如何治理朝政，您都亲眼看到了吧。
不过，还有几件事情您并不明了。
今晚就是想告诉您这些事，才点起烛火，提笔写下了这封信。
<h4>三</h4>
武惠妃亡故时，是在开元二十五年（七三七年）十二月，皇上正值五十三岁。
皇上如何怜爱武惠妃，您也有所了解。因此，皇上的哀伤逾恒，尽管后宫佳丽无数，也难以抚平皇上的哀痛。
某日，皇上开口对我说：
“什么女人都好，这世上真有可以填补我内心空虚的女人吗——”
这是真心话吗？即使是真心话，当时也掺杂几许戏言吧。
时间一到，再多哀伤也将会痊愈，我和皇上都深谙此理。即使是真心话，如果知道事情会演变至此，皇上大概也不致脱口说出那番话了。
“若有那样的女人，就算是谁的妃子也无妨，有人能带到我面前吗？我会任其所需地给予奖赏——”
在场闻言的臣子莫不当真，开始四处寻找可以抚慰天子的女人。
每天不知有多少女人的话题传入皇上耳里，或是直接带了觅着的女人晋见，甚至让她与皇上共度春宵。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也开始惶惶不安了。
万一有谁带来的女人，得到皇上宠爱，甚至生下皇子——
那么，找到那女人者，自将因此而飞黄腾达。至于我，迟早也会被人从皇上身边赶下台吧。
对其他人而言，发迹的机会，就在眼前。
若反对此事，我将因此得罪皇上。
但假如世上真有可以抚慰皇上的女人，那么，我高力士就必须找到她，并且将她带来皇上面前。
于是，我也全力以赴，开始在国内四处寻觅了。
“就算是谁的妃子也无妨。”
现在想起来，这句话正是以后所有事情的开端。假如没有这句话，我也不会在这样的地方就着微弱烛火，写这样的信给您了。
不过，相反地，也正因为有了这句话，我才会与大唐王朝的秘密有所牵连，度过奇特的一生，因此也难说是好是坏。
追忆往事时，人们往往会悔恨莫及，想着彼时如果这样或如果那样，乃至咬牙切齿。对当时如此这般，充满无尽悔恨，或因此咬牙切齿，此诚人情之常。然而，关于此事，在至今为止的生涯之中，我更是作如此之想。
如果玄宗没有脱口说出那句话。
如果那男人没出现在我眼前。
如果玄宗未曾对那女人如此倾心。
如果、如果、如果……
这种种如果，迄今不为人知地不知在我脑海中浮现过多少回了。
可是，当时如果那样做的那个时刻，与我还活着书写这封信的此时此刻，二者诚然不可相提并论。
毕竟，消逝的时间，再也无法重拾了。
那男人出现在我眼前，说出那些该受诅咒的话，是开元二十六年的五月中旬过后。
当时我独自一人，正站在自宅庭院沉思着。
心里所想，当然就是皇上下令寻找女人的事。
眼前，虽然已过目了不少女人，却没有任何一个让皇上看得上眼。
“哎，这世上没有一个女人比得上武惠妃——”
经常如此叹息的皇上身影，我不知看过多少回了。
因为近身随侍皇上，他的心情，我能够深刻体会。
我知道，没有任何女人可以抚慰当时的皇上。
如果武惠妃还在世，皇上或许也会移情别恋，可是武惠妃已经不在人世，她只能活在皇上内心深处。这样的人，岂是活生生的女人所能取代的。
偶尔，也会有让皇上心动的女人出现，且与他共度春宵。然而，春风一度过后，皇上的心便离她而去。
况且——
来到玄宗面前的女人，多半与武惠妃神似。有时，甚至还出现与武惠妃一模一样的女人，然而，即使再怎么神似，那人也绝不是武惠妃。
不仅容貌，连声音、动作、呼吸方式、眼神——就算全都近似，终究还是与武惠妃有异。且由于外貌神似，更容易显露出她们的差异。
太过神似，反而坏事。
关于这点，我深深理解。不过，到底哪个女人好呢？我也只能袖手旁观。
太像不行。
不像也不行。
真是叫人难为。
至此为止，我还不曾带人去面见皇上。虽然我也派人寻找，或是见过找到的女人，但我不以为她们能得皇上欢心。既然如此，我当然不能安排晋见了。
在不能亲自出马寻找的情况下，我内心一直忐忑不安，深恐万一有人所带来的女人，受到皇上喜爱。
那天夜晚。
时当月圆之际，月光洒落当时盛开的牡丹花上，真是个美丽的夜晚。
那年，不同于往昔，吾宅庭院牡丹花开放甚早，比长安其他宅邸庭院都更早。
那时——
“高力士大人——”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
是男人的声音。
可是，那声音很小、很微弱，若非再度听见，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怪哉——
如此作想时，又再度响起相同声音：
“高力士大人——”
这次听得更清楚，且就是在很近的地方。
“这里、这里——”
那声音呼唤着我。
“花上面。太小了，看不见吗——”
被这么一说，我定睛察看眼前盛开的牡丹花，果真有人影在那里。
是一株白牡丹。
月光辉映下的重重牡丹花瓣当中，坐着一名男子。
只有成人手指大小。
那名小不点男子，坐在月光下看似蓝色的一片白牡丹花瓣上，正仰望着我。
因为实在太小了，很难看得真确，不过，那男子看来应该已年过半百，约莫接近六十。一身道士打扮，相貌与其说是唐人，不如说更像胡人，有着略为高耸的鼻子。
“这——”我忍不住要叫了出来。
“别惊慌。”那男子如此说道：
“如何，高力士大人，找到女人了吗？”
说毕，男子抿嘴笑着。
“还没找到。”我不自觉地响应了。
“我也这样想。”男子点点头，一副不出所料的神情。
“你是什么狐仙、妖怪——”我问。
“是人。”男子答道。
“为何知道我在寻找女人？”我说。
呵。
呵。
呵。
男子发出笑声，答道：
“不光是你，所有人都在寻找，不是吗？我知道这事。皇帝想找女人，对吗？”
“话虽如此，可是——”
“还没找到吧？”男人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知有多少人带来女人，可是皇上都没看上眼，对吧？”
诚如男子所言。我点头说：
“你说的没错。”
且望着那男子又喃喃自语道：
“皇上喜欢的女人，并不存在这世上。”
结果——
“没这回事！”男人说道。
“你是说有吗？”
“有！”
“你为何知道？”我问道，“你若认识某位女人也罢，不过，你怎会知道皇上喜欢她？”
“因为知道，所以知道。”
“什么？”
“这跟讲道理不同。”
“——”
“并非像道理那样可以说明。看了就知道。看一眼就知道了。世上偶尔有这种女人。而且，我知道那女人在哪里，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是谁？那女人现在在哪里？”我问。
“要我告诉你吗？”男人答道。
“告诉我！”
“不要。”
“不要？”
“嗯。”
“既然如此，你为何来此，是想戏弄我吗？”
“不是。”
“为何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也要给我一样我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现在不能说。”
“什么？”
“明天，我让那女人见见你。”
“明天？”
“嗯。”
“用什么方法？”
“一见面就会知道。见面那一瞬间你会明白就是这个女人。”
“当真？”
“我不骗你。”
“——”
“你见到那女人，并且看上眼的话，到时我再告诉你我要的东西。如果你没看上眼——”
“如果看不上眼？”
“或者我还可把这话带到袁思艺那里。”
“什么？！”
叫作袁思艺的这个人，不久前入宫随侍，是个深思熟虑、善于抓住人心的男子。
如果将来有人足以与我并驾齐驱，我老早就想过，可能就是这个袁思艺吧。
那句话，让我当下理解眼前这男子绝非泛泛之辈。
对于“寻找女人”的意义，男子清楚得很，而且他打算利用此事图谋某事。
“明白了。”我响应道：
“明天我就跟那女人见面吧。”
“那我走了！”
说完话，男子从花瓣上站起来，开始蠕动。
他竟然翻开花瓣，将头从翻开的空隙钻进去。
男子的身体钻进牡丹花去了。
“幻术吗？”
在我喃喃自语的当儿，男子从头到腰都已钻进花瓣里去了。
“尊姓大名？”
被我一问，男子从花瓣间冒出头，低语道：
“黄鹤——”
<h4>四</h4>
就这样，男子全然消失于牡丹花之中。
之后，我用手抚触花朵，翻开花瓣仔细寻觅，却已不见男子踪影。牡丹花只是牡丹花，手一松开，沉重美丽的花朵，依然无声地在月光下盛开。
方才是梦境，还是真的发生过的事？倘若被幻术摆布，我又是在何时陷入幻术，于何时醒来的呢？
不，或许我并未从幻术中醒来，或许我还在当时的梦境之中。不、不，别说施行法术了，人的一生，说来就像一场梦。今夕开花结果，明朝又如露水般无影无踪。人的一生，真像是一场虚幻的梦啊！
如今我的生命也宛如朝露，即将消逝。所以我才点亮烛火，揉着模糊的双眼，颤抖的指尖紧握笔管，向您诉说昔日之事。
让我恍然大悟名为黄鹤的男子所言的确无误，一如他所说，是隔天所发生的事。
大概是正午时分吧。
我在宅邸里为进宫作准备。
一名仆人走来，向我禀告：
“来人自称是寿王李瑁随从，希望求见高力士大人。”
“为了什么事？”我问。
“寿王府的女官杨玉环，乘坐马车经过附近，车轭突然折断一根，修理期间，可否在府上稍事休息。”那仆人如此说道。
“奇怪——”
当时我心生狐疑，晁衡大人想必也能理解。
姑且不论寿王，为何那名女官一人乘坐马车恰巧路过这里？寿王本人乘坐马车还可理解，这名女官为何要出门？
总之，当时寿王处境甚为艰难，对此我也十分清楚。
晁衡大人也应该知晓寿王和三位皇子的事吧。
在此之前，皇上专擅宠爱的，是已故的武惠妃。皇上与惠妃生下了皇子李瑁——也就是后来的寿王。
皇上异常疼爱寿王，因而引起其他皇子的嫉妒。
头一个就是赵丽妃所生的太子李瑛。
再来是杨氏所生的李玙。
皇甫德仪氏所生的李瑶。
刘才人所生的李琚。
皇上虽然册封他们为皇子，但随着武惠妃陪侍身边，生下李瑁之后，皇上对于其他儿子的关爱，已日渐转移到李瑁身上。
皇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三人，对此忐忑不安。
三人虽说是同父异母兄弟，他们却深知自己母亲正独守空闺，满腹哀怨。此外，他们也不如从前，可以获得皇上关爱，怨恨之情可想而知。
三名皇子在宫内碰面时，往往会议论此事，那也情有可原。不过，三人宣泄不满时，却遭他人窃听，且告到武惠妃处。
武惠妃立刻奔见皇上，一面流泪一面告状。
“皇子们群聚一起，想要杀害我们母子。”
一向怜爱武惠妃的皇上，不疑有他，即刻召见几位宰相，当面议决：
“朕要废掉皇太子，另立武惠妃之子寿王李瑁为皇太子。”
当时位居宰相之首的张九龄，对此表示反对意见。
“尚未查清真相前，仅听一方说法，就轻易更动天下根本的皇太子地位，如此可妥当？还是应该先彻查真假吧？”
立论正确，对此皇上也无从反驳。
不过，因此而心生不悦的玄宗，当下便退出议决现场了。
当时，宰相们意见不一，引发多方论战，忝居末席的礼部尚书李林甫也侧身其间。由于李林甫与武惠妃交好，据说，他曾禀告武惠妃此事，并且给皇上出主意：“此事并非政事。若是宫内之事，无需与人商讨，尽可随心所欲。”
皇上当时并未采纳李林甫的意见，不过，开元二十四年十一月，皇上先贬黜张九龄的宰相职务；二十五年四月，又下令废除皇太子，另立皇长子忠王李玙为太子。而三位皇子后来也全部遭到杀害了。
这位李玙，也就是后来登基的今上。
三位皇子被杀后，若要册立寿王为太子，等于漠视皇长子李玙，朝廷可能又将掀起一场纷争。既然三位皇子已遭杀害，武惠妃母子安危暂时无虞，何不立李玙为太子以稳定政局。我当时如此上奏玄宗，也获得采纳。
换句话说，因为我的缘故，寿王才当不成皇太子，寿王对此也十分清楚。
虽然寿王并未表现出来，但他内心想必对我不怀善意，身为寿王府女官，也应当明了主人这番心思才对。
纵然车轭折断难行，备感困窘，不过，贸然跑到我的宅邸求助，似乎已违逆了主人的心思。
我最先起疑的，便是这件事。
然而，再仔细一想，或许正因为这样，所以才来到我处打招呼也说不定。
马车明明就坏在我的门前，却还跑到其他宅邸求助，那不是摆明不给我面子吗？无论当事人内心如何想，就打算久驻宫廷的人而言，随侍皇上身边的人是万万不能让他丢脸的。
再进一步设想，自从武惠妃亡故以来，玄宗对寿王的疼爱已愈来愈淡薄，也正是这种时候，若对方认为刻意让我丢脸乃不智之举，从而坦然到我宅邸求助的话，那也就说得通了。
“拜谒什么的倒不用了，快请进来休息，同时备妥新马车待用。”
我如此交代仆人。
然后，那名女官被引入宅邸，看见她被侍从围绕的身影，当下我的魂魄全被夺走了。
啊——
初见她的情景，该如何形容呢？
惊吓吗？
不，那感觉早已超越惊吓了。
或者可以说，那种感觉犹如一把利刃冷不防地刺进自己的身体之中——所谓惊吓，应该是察觉利刃将要刺伤肉体前的那一瞬间，所产生的感觉。
在毫无察觉、意识之时，却被利刃刺穿肉体，彼时惟一的感觉只是疼痛。那种疼痛，连惊吓、恐怖都来不及——
初次见到她时，我的感受就是如此。这世上是否有所谓的纯粹之美，我不得而知。可是，当时我所见所感，却是类似那样的感觉。
连惊吓都来不及。
她在侍从簇拥下，徐徐走进来时，当时她身上的装扮——不，她本身所具有的美，已深深印入我的内心里面了。
或者该说，被美所侵袭了！
她的美，冷不防地朝我的眼眸打了一巴掌。她的美，冷不防地敲击我的心扉。
我的宅邸仿佛突然被灯火照得通明。她看起来就像光一般。光徐徐地朝这边走来。我只能出神地凝望着那个身影。
她的肌肤宛如琢玉般滑润，白皙且有几分丰腴的脸蛋，仿佛触手即溶的醍醐（乳酪）。
鬓发腻理，举止闲冶。
世间无可取代之物，正缓缓朝我走来。
我毫无心理准备且心神尽失地站在世人难以触及的稀珍之前。
甫一见面，我便已成为她的俘虏，魂失魄离。
“在下杨玉环。”
那声音仿佛大小珠玉纷纷自琴弦落下。
“虽然冒昧请求，还能得到您的首肯，不胜感激之至。”
她——杨玉环对我说道，距此不远有一个道观，通常每月拜访一次，今天正是这个日子，但是，途中车轭折断，不得不到府上叨扰求助。
“高力士大人宅邸就在附近，真是莫大的帮助。”
鲜艳夺目的色彩随同她的话语，从她的唇边纷纷流泄出来。
连那馥郁的气息，也仿佛隐约上了某种颜色一般。
“请您安心歇息吧！”
说到这里，我终于想起昨晚那男人黄鹤所说过的话。
“明天，我让那女人见见你。”
“一见面就会知道。见面那一瞬间你会明白就是这个女人。”
在此之前，我已经把昨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此刻，我才恍然大悟，那男人说的，正是眼前这名女子。
<h4>五</h4>
本来已准备回宫的我，又拖延了一天，当晚继续停留在宅邸里。
回到自己房里，脑海里浮现的，全是白天所遇见的寿王府女官——杨玉环。
即使杨玉环已归去，她那国色天香，明丽艳光，仿佛却还残存在宅邸空气之中。
世间真有这等事？
哎——
错不了的。
如果我引见这女人，皇上一眼就会看上她。要是她也不行的话，那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可让皇上心动了。
可是，哎，可是——
这事该如何办呢？尽管这女人是皇上与武惠妃之子寿王李瑁府中的女官，可是，事实上她却是一名妃子。
父皇喜欢上了儿子的妃子——
我深知，皇上是如何地宠爱寿王。
但皇上怎么能从李瑁那里夺走杨玉环呢？就为政之道而言，又该如何将吾儿妻妾变成吾人妻妾呢？
即使熄灭灯火、躺在床铺上，浮现在我脑海里的，还是杨玉环明丽的身影，并且因为担心寿王与皇上的事而久久无法入眠。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黑暗中，我双眼明睁、闷闷难眠。
如果我不将杨玉环的事禀告玄宗——
黄鹤那男人，一定会到别人那里，说出曾经告诉过我的这件事。
被告知的人，就像黄鹤所说，或许就是袁思艺这个人——
我在床上数度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突然——
“睡不着吗……”
耳边响起低沉的男人嗓音。正是耳熟的黄鹤声音。
在黑暗中，我自床上起身。
环视四周，却杳无人影。
“这样就可以了，你就这样听着——”
又传来黄鹤说话的声音。
我朝发声方向定睛凝视。
房里某个角落，盘踞着一团仿佛比黑暗还更浓厚的黑暗。
那是黄鹤，抑或只是黑暗而已，我看不出来。
不过，黄鹤像妖物一般，悄悄潜伏进入黑暗中的某处，则是不容置疑的。
“怎样……”
黄鹤的声音再度响起。
“看到了吗？”声音说。
“看到什么？”
我一反问，随即传来仿佛泥水煮沸般的低沉笑声。
“明知故问，就是女人啊。”
“女人？”
“女人白天应该来过了吧。”
“白天来的是寿王的女官——”
“杨玉环。”黄鹤代我说出了这个名字。
“若是杨玉环，白天确曾因为车轭折断来到敝宅——”
“来过了吧。”
“来过了。”我回答。
“就是那个女人……”
“——”
“那是我做的。”
“做什么？”
“我先破坏她所乘坐的马车，让车轭在这附近折断——”
“原来是你……”
“如何？”
“——”
“就像我说的吧。你见到她时，马上明白我说过的话了。”
“到底是什么事？”
“你要是想装蒜，我就去找别人。”黄鹤直截了当地说道。
“慢、慢着——”我不禁叫了起来。
“有什么事吗？”
如此一来，只好老实招认。
“诚如你所言。”我说道。
“喔。”
“万万没想到，世上竟有像她那样的美人。”
“是吧。”
黄鹤的声音，混杂着几许愉悦。
“如果是她，皇上一定看得上眼。”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她就是那种女人。”
“正是如此。”
“如果告诉别人这件事，你会很为难吧？”
“嗯。”
“我也不想那样做。正因为我看中你，所以才设计让那女人不得不到你这里来。”
“为何是我——”
“你是说，为何选上你？”
“是的。”
“因为你很聪明。”
“聪明？”
“没错。因为你绝不会因一时感情用事，而做出损害自己的事。”
“或许也有这一部分吧。”
“所以才挑上你啊。会感情用事的人，我猜测不出他到底何时会做出什么事来。这种人无法信赖。基于利益而行动者，才可信赖。”
“对此，我应该感到高兴吗？”
“喔，该高兴。你可是被我黄鹤所信赖的男子。”
“可是，我对你一无所知。”
“是吗？”
“你要的是什么呢？”
“呵呵。”
“钱吗？”
“这个嘛——”
“还是想到宫里当官呢？”
我一说出口，黄鹤乐得哈哈大笑。
“说出你的要求吧。”
“要求吗？”
“你所说的女人我已见过了，也知道她的出身。往后我尽可漠视你，自己行动。”
“想这样做的话，就去做吧。”
“什么？！”
“那么做，我一点也不在乎。”
“你……”
“不提要求，你会觉得不安吗？”
“——”
“如果说我想要钱，你就心安了吗？如果说想出人头地，你就算了解我了吗？”
“——”
“无所谓，说出来好了。你不必跟皇帝禀告是从黄鹤那里打听来的。今天发生的事，说是偶遇的姑娘就行了。”
“可以那样做？”
“可以。”
话一说完，黄鹤不知觉得哪里奇怪，低沉的嗓音又哧哧地笑了起来。
“哪里不对吗？”
“你一定会对皇帝提那女人的事。因为你不得不说。不说的话，你不知道别人何时会知道那女人的事。至于我会不会告诉其他人，对你来说，其实已无关紧要。你将会因为内心不安，而将那女人的事禀告皇帝。”
确实，黄鹤说的一点也没错。
既然知道了——
既然知道有这样一个美人，站在我这种立场的人，必定要比任何人更早一步禀告皇上。
这是宫廷生存之道。
“你能否告诉我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她——杨玉环可知道这件事？”
“这件事？”
“就是你的事。自称黄鹤的人此刻正与我见面，并且说了这么一番话的事。”
“唔。”
“杨玉环晓得你的事吗？”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呢？”
“什么？”
“你希望我回答晓得吗？如果说其实我是受杨玉环之托才做这件事的，那你会觉得心安吗？”
“——”
“如果说我是杨玉环的亲人，你会更放心吗？”
“到底怎样？”
“到底是怎样呢？”
“什么？”
“有件事我先说。早晚你会需要我的，到时候我还会出现——”
“需要你？”
“没错。到时候，我会再度出现在你面前。你最好记得我现在讲的话。”
“到底什么意思——”
“在此之前，我会隐匿起来。”
“什么？！”
我出声呼唤，却得不到响应。
“等等！”
我在黑暗中开口。不过，并没有任何回音。
“喂。”
我继续出声呼唤，再也没有任何响应。
只有浓浓的黑暗包围着我。
<h4>六</h4>
虽然如此，大约又拖过一个月，我才向皇上禀告杨玉环的事。
我说出寿王的女官——妃子的姓名，是为了避免得罪皇上。
不过，最后决定向皇上禀告杨玉环的事，诚如黄鹤所说，是源自于我的不安作祟。
万一有谁说出杨玉环的事，皇上也看见她、喜欢上她，对我来说，这可是个大问题。
于是，我趁着皇上心情正好之时，若无其事地说出寿王妃杨玉环的名字。
首先，我直截了当说出为何一直隐瞒皇上的理由。
“此人其实一直就在皇上亲人身边，到今日才说出来，是害怕会让皇上的生活掀起不必要的风波，如此反而不好了。”
经我这么一说，皇上反而显得兴味十足。
“如果所说的事无法讨您欢心，任何责备，臣都甘心接受，但臣又深恐若不说出此事，将会错过抚慰皇上的机会，臣将终身遗憾，所以才决定说出来。”
“是谁啊？”皇上如此问我。
“是寿王李瑁的女官杨玉环。”
“什么，寿王的女官？”
“虽说是女官，其实已是寿王的妃子了。之前没敢说出来，就为了这个理由。”
“原来如此。”
皇上似乎也颇能理解我的犹豫。
至于黄鹤的事，我就隐而不宣，只说出杨玉环因车轭损坏而到我处歇息之事。
“是吗？”
皇上似乎感到兴趣，往前探出身子。
“那大概很漂亮吧？”
接着又说：“既然你忍了一个月没说，最后却还是说出她的名字，可见应该是个大美人吧——”
“是的。”
“而且你明知她是寿王妃，还告诉朕关于她的事。她一定是个不得了的姑娘吧。”
皇上真是看透我的心思了。
“好，那就见见吧。”玄宗这样说道：
“让我来见见你所说的那个杨玉环吧。”
就这样，那年夏天在骊山华清宫，皇上与杨玉环两人相见了。
<h4>七</h4>
每年一到夏天，玄宗前往骊山华清宫避暑，已成为惯例。
当时我打算要召唤寿王也到华清宫，让他带着杨玉环同行向皇上请安。
幸运的是，几天前杨玉环才到我府上歇脚，寿王事后曾派人送礼致谢。
因此，我便准备了以下的信笺，寄给寿王：
辱蒙赐赠，诚惶诚恐。此事概经禀报圣上，皇命回赠薄礼，务请殿下携同杨玉环来此，无任感企。
所以提及皇上，无非想暗示寿王，如此做也是皇上意愿。
关于此点，我其实也十分痛心。
寿王是个聪明人，“携同杨玉环来此”意味着什么，他大概也隐隐察觉出来了吧。
长久以来，皇上便在寻找替代武惠妃的人，寿王知之甚明。在此时候，自己与杨玉环一同被点名入宫，到底怎么回事，他当然心知肚明。
不过，如果这是皇上的意愿，那就不能不从了。
到了最后，即使皇上看上了杨玉环，并决意纳为妃子，他也无法违逆。因为违逆皇上，即意味将被赐死。
果不其然，夏天的某日，寿王伴同杨玉环前来华清宫。
当时，皇上一眼便看上杨玉环的情景，如同大家所知，我就不再赘述了。
杨玉环的绝世美艳，全然魅惑住了皇上，待其归去之后，皇上每吐出一口气，总会喃喃念着她的名字。
该日过后的第二天，皇上传唤我到御前，深深叹了一口气，向我说：
“有何办法吗？”
“何事呢？”
皇上说的是什么事，我当然一清二楚，但从我的口中说出，犹然多所忌惮，因此我也只能如此作答了。
“杨玉环之事。”
“是的。”
“真如你所说那般美。比你所说的还要更美——”
皇上的声调有些苦闷，却又有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朕彻夜未眠，脑海全是杨玉环之事。”
“皇上看中意了？”
“嗯。”皇上深深点了点头，并说出这样的话：
“朕想拥为己有，不过……”说完话后，皇上目光望向半空中：
“她是寿王的妃子啊……”
“是。”
“到底有何方法，可以拥有那女人……”
皇上苦闷地摇动身体，这样问道。
<h4>八</h4>
真是万分困扰。
皇上如此心仪杨玉环，几乎天天叨念着她。
早晨起身，喃喃着她的名字，睡觉时，即使梦话也都是她。
“怎么办才好？”
每次见着我，皇上总是这样说。
怎么做，才能将杨玉环迎接到皇上那里呢？
关于这点，我也头痛不已。
那年，皇上五十四岁，杨玉环二十岁——年纪相差三十四岁。不过，年岁的差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问题在于杨玉环是寿王妃子。父皇抢夺儿臣的妃子并纳为己有，对于这样的事，皇上也深感苦恼。
如果只是拥有杨玉环，那并没有问题。
无论何时，皇上都可这么做。
只要他对寿王这样说——把你的妃子杨玉环给我，就可以了。
如果寿王拒绝，那就是死路一条。
寿王、杨玉环要么两人都接受，要么就是以死相拒，答案只能二选一。
可是——
这件事不能如此露骨地进行。
这么做，不仅有伤皇上名声，且后世不知将要如何品评。
皇上做了这样的事，将会动摇政事根本。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真要坦承当时心境，与其说我是深切感受到寿王和杨玉环的痛楚，还不如说自己想的是要如何将杨玉环送入皇上的怀抱。
事情大概发生在皇上自华清宫返回长安城十天后吧。
我正在自家宅邸床上就寝。
略见秋意的凉风时或吹入房里，我将被褥拉到胸前，闭目仰卧着。
因挂心杨玉环之事，令我在朦胧浅眠之际，旋即又醒了过来，如此的情形不停反复着。
被褥可真够沉重的，正感呼吸困难之时，却感觉自己身体正仿佛逐渐下沉到某个地底。
突然——
“喂……”
不知从哪里传来声响。
“喂……”
细小而嘶哑的声音。某个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
察觉之后，我睁开了双眼。
黄鹤的脸孔突然映入眼帘。
他的脸孔就在我的脸孔正上方，直直俯视着我。
“啊！”我不禁大叫出声。
黄鹤就在我胸部上方的半空中，毫无支撑地端坐着，并伸出他那鹤鸟一般的细颈，俯身注视着我。
看我醒来，黄鹤得意地笑着：
“如何？”他心情愉快地低声说道：
“碰到困扰了吧。”
一副事不干己的模样。
“困扰？”我在下面说道。
“喔，难道你不觉得困扰？”黄鹤再次微笑。
“什么意思？”
“杨玉环的事。”
“——”
被他猜中了。一时之间，我不知如何作答。
“我说的没错吧。”黄鹤得意地说道：
“所以，我才来了。”
“什么？”
“我说过了。迟早你会碰到需要我的时候。我也说过，到时候我会再来的——”
确实，我还记得那句话。
“该如何让寿王妃子转为玄宗妃子，你是为此而困扰吧。”
“没错。”我老实地点头。
“如何，要我告诉你好法子吗？”
“有吗？有好法子吗？”
“有！”
“什么法子呢？”
“其实，你早该察觉到了的。”
“察觉什么？”
“不是已经告诉过你。杨玉环那天打算去哪里——”
“去哪里？”
“道观。”
道观，也就是道教的寺庙。
“这又怎么了？”
“你还不明白吗？”
“什么？”
对于黄鹤想说什么，我一无所知，瞧见我莫名其妙的神情，黄鹤大笑一阵之后，继续说道：
“让杨玉环变成道士。”
“变成道士？”
“哎呀，说到这里你还不明白吗？身为皇帝智囊的高力士大人，头脑难道变迟钝了吗？”
话说到此，黄鹤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也终于明白了。
一旦明白，我才发现，这的确是个好法子。
首先，让杨玉环出家变成女道士。也就是说，让杨玉环出家，让她与寿王分手。
之后，在适当的地方建造道观，将她迁移到那里。
皇上再以道士身份往返于那道观，问题就解决了。
然后，过了一年、两年，待时间流逝之后，再将杨玉环迎回宫里。
这么一来，即使任何人都深知事情真相，至少表面上杨玉环与寿王分离的理由是出家，与皇上一点关系也没有。
从杨玉环老早便出入道观的这件事来看，让她出家也不算太牵强。
这真是个绝顶巧妙的法子。
这么一来，皇上的名声就不会受损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个黄鹤也未免太厉害了。
“难道当初你找上我时，就已经设想事情会演变至此了？”
“那当然了。”黄鹤嘴角浮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说：
“改天我还会再来的……”
刚听到他这般自言自语时，他却已突然自半空中消失身影了。
<h4>九</h4>
晁衡大人。
我就是这样与杨玉环、黄鹤相遇的。
开元二十八年十月甲子（十日），在华清池温泉宫，皇上迎接杨玉环到来。
皇上原本就深爱神仙道，并且尊崇老子为道家之祖。
温泉宫也设有道观，命名为太真宫，我们先将杨玉环迎进此道观。
杨玉环被赐名太真，以女道士身份来到此地自不待言。而且不是出自皇上命令，是杨玉环个人的决定，这些都与黄鹤所预想的情节一样。
一切都像黄鹤所说那般进行着，结果，一如他所预料，皇上将杨玉环抢到手了。
然后，那个宛如恶魔的黄鹤，也与杨玉环一起进入宫廷了。
晁衡大人。
那些传言，想必您也有所耳闻。
可是，当时我尚未真切了解黄鹤此人是如何恐怖。
当我察觉黄鹤之恐怖时，此人却已潜伏宫廷深处了。
这个黄鹤比我当初所想象的，还要更加恐怖。
之前，我曾数度想要将这号人物驱逐出宫。
但到了后来，逐出黄鹤一事，我也束手无策。
安禄山之乱，其实也可说是黄鹤的策谋。
关于此事，容后详述，我先向您吐露一件重大事实。
现在若不将此事记载下来，或许写信中途，我可能就要告别人世了。
谁都不晓得冥府使者，何时会来带走我病痛的魂魄？
如此点灯提笔写信之时，我的气脉紊乱，双眼迷蒙。甚至握笔的指尖也已失去气力，数度伏首案头。
晁衡大人。
安禄山之乱时，我们曾一起逃出长安，走避蜀地。
当时陈玄礼在马嵬驿率兵叛变之事，您大概还记得吧。
当时的情景，我始终难以忘怀。
即使现在写信给您时，脑海里也都还会浮现当时情景。
皇上那张憔悴不堪的脸庞。
您显露疲态的脸孔。
杨国忠被举刺在长矛之上的头颅。
以及，杨玉环当时依然明艳动人、不失其美的容貌。
陈玄礼提出条件，要取贵妃性命。
他说，若能杀了贵妃，他将出面平息叛变，且保护皇上逃到蜀地。
皇上显然也束手无策，正当众人在思忖除了杀死贵妃，是否还有其他法子可想时……
“有个好法子！”
说出这句话的人，正是黄鹤。
那可真是出人意料的法子啊！
黄鹤的法子，是在贵妃身上扎针，让她看来宛如死亡一般。
关于此事，您也被牵连进去了，应该很清楚吧。
让贵妃处于假死状态，待陈玄礼确认后，再将她埋进石棺——其实贵妃并非死亡了，只要挖棺后拔针，她就可以复活过来，黄鹤如此说道。
待动乱平息之后，再寻觅时机，让贵妃苏醒过来，然后远走日本国。
到时候负责带贵妃远走日本国的人，正是晁衡大人您啊。
黄鹤于是对贵妃施用秘法。我们将贵妃埋在马嵬驿后，继续逃往蜀地。
不久，叛乱平息，我们再度返回长安。
又不久，皇上决意将贵妃挖出来。
把贵妃墓地移往华清宫所在——这是挖出贵妃时所用的借口。
可是，如此这般挖掘出石棺之后，我们却发现贵妃早已在石棺中醒转过来了。
而且，埋葬在地底狭窄石棺里醒了过来的贵妃，早已不是昔日的贵妃。她已发疯多时了。
您应该还记得，棺盖内面残留着手指挠抓过的可怕血迹。
我们一同将贵妃移往华清宫所在地，并在那里商量。
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时，黄鹤说了一句话。
“有人破坏了我的法术。”
他说，似乎有人将贵妃身上的扎针放松了——
此时，青龙寺不空和尚也来到这里。
不空和尚说，想和彼时已退位成太上皇的皇上单独谈话。
于是如您所知，我们全都走出屋外，留下太上皇和不空在那里。
话说完。“一切都完了——”玄宗如此喊道：
“我说完了。已经完了，一切全都——”
彼时，黄鹤也高声惊叫了起来：
“贵妃不见了！白龙跟丹龙也不见了。三人全都失踪了！”
这件事是真的。
不空与太上皇说话时，贵妃、白龙、丹龙三人从华清宫消失了。
“大家都忘掉此事。什么都没发生。任何事都没发生过。贵妃已死在马嵬驿。后来的事全是一场梦——”
太上皇那时流着泪如此说道。
然后不久，像是要追赶已消失的三人的踪迹，黄鹤也从宫里消失，不知去向。
且说——
晁衡大人。
这里还有几件事必须告诉您。
那是关于当时黄鹤尸解法为何失灵的事。
另一件则是，为何当时不空和尚会来到华清宫。
先说不空的事吧。当时找不空到华清宫的人，其实是我。
所以……
唉，所以……
在贵妃扎针上动手脚的人到底是谁？
让我告诉您吧。
在马嵬驿那时，是我背着大家微微放松贵妃后脑勺的扎针的。
就是我高力士动的手脚。
唉——
我做了多么可怕的事啊！
虽然这么做是万不得已，可是，引见贵妃给皇上的人是我啊。
虽然是受黄鹤怂恿，但毕竟做出了那样的事。黄鹤告诉我贵妃的事时，我也可以不予理会。但我并没这样做，如实禀报也不过是为了明哲保身。
万一贵妃由其他人引荐给皇上——那么，该人将获得飞黄腾达的机会。
深受皇帝宠爱的妃子，其亲信将出人头地，道理就是这样。倘若有某人身处那种地位，我必然会深受威胁。
因此，我当然不能置之不理，任由事情发展下去。
反正谁都可能引见杨玉环给皇上，那不如就让自己上场吧。
就此意义来说，我也是必须背负责任的其中一人。
可是，如果早知道事情会演变为那样，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将贵妃的事隐瞒到底。
不过，这也是事到如今，我才会这样说的。
当时应该这样做才好，应该那样做才好，人的一生当中，这种思量到底有过多少回？
再怎么回想这些事，也无法弥补了。但也正因为无法弥补，所以人才这么想吧。
更坦白地说，即使回到当时，上天赐我重新来过的机会，我想，我大概还是会重蹈覆辙的。
在明艳动人的贵妃身边，享受宫廷无尽的荣华富贵，眺望大唐国所有的一切，那是一种无上的喜悦。
如果可以再度回味那日的盛宴：李白作诗、李龟年吟唱、贵妃起舞、晁衡先生列席，我愿意一次又一次犯下同样的错误。
会一而再犯下同样错误的，才是所谓的人吧。
因为我确实目睹到了，即使普通人脱胎换骨一百次，也无法目睹到的光景啊。
而且，想到我还能活到七十岁过后的今日，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必须承认是一种幸福。
随侍皇帝身边，实际尝过大权在握、牵动政局的味道，甚至许多人也因我下令而死。
如今，面临生命尽头之时，想到还有像您这样可以写信的对象，实在也不得不说这样的人生算是差强人意了。
有不少人连写信的时间都没有就死去了。
言归正传。
为何我要放松贵妃后脑勺的扎针呢？
要谈论这件事，自然就会提及不空和尚为何牵连进来的事。
<h4>十</h4>
不空和尚会牵连进来的关键，说来是因为我曾有事找他商量过。
所谓有事，当然指的是贵妃和黄鹤的事。
唉——
谈论这一话题之前，我还必须先坦白另一件事。
好几次我都曾想在这封信里写下，可是，因为欠缺说出来的勇气，才一直拖延到这里。
这件事或者不该说出来，应该让它随着我一起告别人世。不过，如今陈玄礼也已作古，倘使不将它记录下来，可能永远没人知道了。
每当想到这时代的长河时，总觉得不知有多少事情，消逝在此巨流之中。或许深藏我心底的秘密，也同在此巨流中消逝了的许多东西一样，就此永远消逝其实也无所谓。不，或者应该说，反而比较好。
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在这里写下来。
晁衡大人。
我所写的这些东西，或许寄不到您那里了。但就算这样，我还是想给您写下来。
此生尚有多少时日，我也不晓得。不过，我确知余命无几了。面临生死之际，无论如何我都想写下来，用即将消失气力的手，提笔写下来。
这封信果真能送到您眼前吗？事到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就算在这封信上写下什么东西，也有可能无法让任何人看到，从而消失无踪吧。
不过，现在的我，实在不用考虑这点。
我还是诚心祈祷能有气力继续提笔写完这封信。
话虽如此，一旦真要写时，却又不知该如何下笔了。
如果皇上还活着，我恐怕无法提笔，但皇上既然已不在人世，那我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就让我说出来吧！
晁衡大人——
安史之乱时，我们都曾随皇上走避蜀地。
彼时，马嵬驿陈玄礼带头叛变，其实，参与者不仅陈玄礼而已。
那是——
其实那是由我高力士与陈玄礼共谋出来的。
这就是我一直对您隐瞒的事。
不，不光是您，从皇上到其他所有人，我都隐瞒到底。
知道此事的，除了我，仅有陈玄礼一人了。就连不空和尚我都没说。
那么，为何我会与陈玄礼共谋叛变呢？为何我要将贵妃的扎针放松呢？我必须说明理由。
简单来说，因为我已明白黄鹤正在图谋什么？我已完全明白黄鹤为何要追随贵妃一起入宫的理由了。
黄鹤图谋的事——
就是毁灭大唐王朝。
如果只为了杀死皇上一人，黄鹤老早可以如愿。这种机会多得是。
但就算皇上死了，那也只是换个皇帝而已，而非王朝的毁灭。黄鹤一直图谋的，是大唐彻底的毁灭。
我究竟是在何时得知这件事的呢？要将它写出来，我已气力全无了。
今晚就此搁笔，明日再继续吧。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自此之后，我已有两天不曾动笔。
我曾几次从床上起身想要写信，却没有继续提笔的精力。
今天又这样睡过了一天，入夜之后才点起烛火，打算继续写下去。
比起白天，晚上的我似乎更有力气些。
现在总算能够不倒下去，面向书案提起笔了。
到底我写到哪里了呢？
上次实在因为连笔都握不住，才上床休息。
到了我这把年纪才知道，有时就算躺在床上睡觉，也比清醒起身还要疲惫。
前些时——我似乎整晚都在做恶梦，不时发出呻吟。就像有人将我的身体紧紧压制在床铺之上。
我的手脚完全无法动弹，直到清晨——不，睡醒时，还感觉自己始终做着恶梦。
梦中，似乎皇上出现了，贵妃也好像出现了。
晁衡先生、李白、黄鹤、安禄山、陈玄礼，以及只剩头颅的杨国忠也都出现了。
杨国忠甚至只出现一颗头颅，在我睡着了的那整个晚上，一直朝我说：“身体还给我！”“身体还给我！”并以充满怨恨的眼神紧盯着我。
让我把之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吧。
那是我们离开长安、走避蜀地之前大约十天所发生的事。
正是安禄山大军随时会攻进长安，皇宫随时可能被焚烧之际。彼时的慌乱，晁衡先生应该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吧。
那时，皇上已决意要离开长安城。
没几个人知道这件事。
贵妃和她的兄长杨国忠是两位知情者。
当中还要再加上黄鹤及其两名弟子白龙、丹龙。
可是，无论知不知情，如果我军兵败、安禄山越过山头，那么，要保命别无他策，惟有逃离长安一途，这是众所皆知的。
我从心腹那里听到消息，据说陈玄礼或许真的会讨伐杨国忠。
陈玄礼是天生战将，战场上的耀武扬威，使他一路飞黄腾达。
他与贵妃的亲人——杨国忠立场完全相反，杨国忠是因为身为贵妃兄长才能出入宫廷，大半靠着贵妃撑腰而出头。
陈玄礼认为，正因为皇上对杨贵妃太过着迷，而将朝政几乎全都交给杨国忠处理，才会发生安禄山之乱。
我也明白，说不出口但与陈玄礼想法相同的人为数不少。
就此意义而言，我与杨国忠同罪。
因为再怎么说，为皇上引见杨贵妃，让杨国忠有出人头地机会的，无非就是我啊。
因此，站在侍候贵妃的立场，我也对杨国忠的飞黄腾达尽了不少力。
为了在宫廷生存下去，守护自己的地位，我无法违逆皇上最亲宠的贵妃。再说，随侍明艳的贵妃，为了讨她欢心而做一些事情，我打从心底没有一丝不悦。与其说没有不悦，还不如说根本就是为了取悦她而去做这些事。
为了博得她嫣然一笑，我不惜远从他国运来冰块为她消暑。
她可说天生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侍候贵妃，说是侍候一个人，感觉却像是在侍候偶然以人相现世的天人——天女一般。
一个国家里，或许百年才偶尔会出现一位如此的美人吧。
皇上和贵妃之间也曾数度发生争执。
甚至贵妃也曾抱着赴死决心，离开宫中而守在自己的宅邸。
碰到这种时候，也都是我为他们调停修好。
不过，玄宗愈沉迷于贵妃，我也愈发忧心。
因此，对陈玄礼来说，我是杨氏一族的人，而我忧心的一面，又让我像是陈玄礼这边的人。
让我继续说下去。事关黄鹤。
如前所述，黄鹤在宫里的身份，自始至终都是杨贵妃的道师。
道——指的是道教。
为化身为女道士的贵妃传授教义，是黄鹤的主要任务。
但那是表面，实际上，他并未教导贵妃有关道教之事。
然而，在杨玉环转为杨贵妃的过程之中，这却又是必经的一种形式。
每个宫殿都建造了太真堂，每逢贵妃移往其他宫殿时，黄鹤与两名弟子也随同动身。
心血来潮时，贵妃会进入太真堂，与黄鹤讨论道教种种，有时为了解闷，也会和他说起各种闲话。
至少，长久以来我一直认为是这样。
原来黄鹤所要求的，说到底就是这些而已，我也松了一口气。
我因此以为，黄鹤的要求，仅是出人头地，到宫廷当官而已。
我所想的却是大错特错。
黄鹤要求的，是更恐怖的东西——
他要的是大唐王朝的毁灭。
先前已提过，而我确知此事，则是在我们走避蜀地的前两天。
<h4>十一</h4>
安禄山和史思明所引起的天下大乱，逼使皇上和我们一行人逃离长安，如您所知，那天是天宝十五年的六月十三日。
六月十日，名将哥舒翰镇守的潼关被安禄山军队攻陷，因此，我想事情是发生在六月十一日的晚上吧。我清楚记得那一天，是因为潼关被攻陷的消息传到了长安。
难以置信的消息，让我们大吃一惊。万万想不到哥舒翰将军会战败。
想到之后我们仓皇逃离长安的过程，您应该也能深刻体会我们所受到的冲击。
当时，哥舒翰统帅大约二十万大军。虽因攻陷洛阳而气势逼人，但安禄山军队不过十五万人而已。即使拿不下安禄山头颅，众人都认为，哥舒翰必可击退敌军。再说，潼关是天下要塞，古来就是易守难攻之地。我们一直认为，只要先将安禄山军队击退至洛阳，此后的事还可再行研议对策。
既然如此，为何哥舒翰还会被安禄山所打败呢？
我想您也晓得原因。本该守住潼关等待敌军来袭的，没想到将军却开关直攻敌营。
宜守不宜攻——关于这点，哥舒翰将军应该十分清楚。
那为何还要出关迎战呢？
原因出在杨国忠身上。
哥舒翰将军曾被再三要求出关决战。
“出战！”
主张出关决战者，正是杨国忠。
杨国忠既是贵妃兄长，又是天宝十一年继李林甫之后的宰相。
杨国忠与哥舒翰不和，事实上，正是潼关失守的主因。
他深怕哥舒翰立功，扩张势力。另一方面，他也怀疑哥舒翰与安禄山密约，串通伺机进攻长安。
因此，他才会刻不容缓要求哥舒翰与安禄山决战。
禄山虽窃据河朔，不得人心，请持重以弊之，待其离隙，可不血刃而擒。
虽说洛阳已陷落，安禄山却尚未掌握人心，此时固守潼关，待其军队疲弊、民心背离之时，再一举成擒——哥舒翰如此上奏。杨国忠却出面阻止。
听闻此事，哥舒翰再次上奏：
贼远来，利在速战。王师坚守，毋轻出关，计之上也。且四方兵未集，宜观事势，不必速。
敌军远道而来，疲惫不堪，打算速战速决。我方坚守潼关，毋轻率出兵，落入敌人圈套。当以顺势观望为宜。
哥舒翰的奏书，读来令人心痛，杨国忠却依然故我，坚持出战。
迫不得已，哥舒翰只得开关出战，结果兵败被俘而死。
我方死亡数万人。
如果杨国忠不起疑心，长安就不会落入敌手。
再加上深孚众望的高仙芝，虽突破敌围进入潼关，却又因为与宦官边令诚交恶，遭致谗言而被斩首。
就这样，多位名将死在我方之手。
因此，对于毫无作战经验的杨国忠代行指挥战局，武将们倍感失望。
以陈玄礼为首，留守长安的武将发出不满也是理所当然的。
说来安禄山所以叛乱，原因也出在杨国忠身上。
如果他不那么嫌恶安禄山，或许不致引发叛乱。
杨国忠非常讨厌安禄山，逮到机会便上奏：
“安禄山有窃取天下之心。”
此前也曾数度传出安禄山出任宰相的消息，破坏其事者也是杨国忠。
“彼不谙文书，外使谒见，以彼为相，岂非颜面尽失——”
杨国忠如此主张，断送安禄山为相之路。
其次，杨国忠要求安禄山入京晋谒。
“入长安拜谒朝廷。”
杨国忠三番两次诱劝安禄山进京请安。
当然，这是杀害安禄山的借口，安禄山一来，杨国忠肯定不问有无而将之杀害。
安禄山深知杨国忠计谋，当然也不肯轻易进京就范。
他编造了日程不宜、患病等各种理由，拖延进京拜谒，然而，杨国忠却执意要他来参拜皇上。
“不进京拜谒，等同谋反。”
被杨国忠逼到如此地步，安禄山也就不得不下定决心。
安禄山知道，一旦进京拜谒天子，自己就将被捕杀头。因此，最后手段只有造反了。
安禄山就这样举旗叛变。
他召集谋反的麾下武将这样说道：
有密旨，令禄山将兵入朝讨杨国忠，诸君宜即从军。
说来，举兵叛乱的安禄山，所高举的旗帜正是：“讨伐杨国忠。”
由此观之，他绝不是要杀死皇上，改朝称帝。
“安禄山那家伙，终于动手了。”
杨国忠听到安禄山造反消息传来，在我面前开心地这么说，即使到了今天我都还深深记得。说他惧怕叛乱，不如说他庆幸结果正如自己所料。
总之，在这场叛乱之中，安禄山终于攻陷潼关。
接下来，安禄山何时将会进攻长安，也就不足为奇了。
因此，当天我们反复研议到深夜。
舍长安就蜀地，或是留在此地奋战到底？
连皇上都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入夜，疲惫的我倚靠在长生殿石壁上休息。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思考今后该怎么办？
我的头自然而然触及石壁，这时——
“事情变得好玩了。”
有声音传来。
是谁？！
我将头部移离石壁，朝四周搜寻人影，但是察觉不出任何动静。
是男声，而且仿佛在哪里听过的声音，可是举目四望，却不见一个人。
是我听错了吗？
这么想过后，我又把头贴在石壁上。
“安禄山终于有动静了。”
声音再度传来。
然后，我才察觉一件事。
那声音，我一把头贴在石壁就听见，一离开就听不见了。
声音很细微，像是呢喃，但我确实听见了。
啊，原来如此——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种石造建筑，有时可以透过石头传来极为遥远的声音。大概是石头与石头重叠时的状态吧，碰到状态特别好的时候，某个石头边说话的声音，可以传到远处的石头上。
虽然明白了这一道理，我却又开始挂念，到底是谁说了这番话？
我把耳朵紧贴石壁之上，想要更清楚听到那个声音。
“话又说回来，事情进行得真顺利。操纵杨国忠，根本轻而易举——”
听到那声音，不知为何，我内心竟莫名地骚动起来。
看样子，我现在似乎正在窃听某人的秘密对话。
<h4>十二</h4>
“我们先挑拨杨国忠与安禄山不合，再让杨国忠与哥舒翰反目……”
声音传入我的耳里。
我惊吓得仿佛心脏将迸裂出声。
真是令人震惊！挑拨杨国忠与安禄山反目，促使安禄山叛乱的人是我，那声音的主人如此说道。还说，使哥舒翰将军与杨国忠反目的人也是自己。
到底谁说了这样的话？
那声音实在太小、太微弱了，以致初时完全听不清是谁的声音。
不过，那声音我确实曾在哪里听过。
难道顺着石头传音到这里时，那音质中途改变了？
“喔——”
从仿佛点头一般的上扬声音可以判断，这绝不是一个人自言自语。
声音主人正和某人对谈。虽隐约还可听见对方声音，但即使将耳朵紧贴石壁细听，也听不清楚那声音在讲些什么。
或许声音与传声石头之间的距离，以及说话者的位置，存有微妙差异，才会造成如此结果吧。也或许石头和声音主人之间，有所谓的适性吧。更或许某种音质，只有某种石头才能清晰传递吧。
“不过，我先声明，绝非我硬将那种感情灌注人心之中。说起来，那是他们内心本来就有的……”声音主人说道。
我本想确认对话是在何处进行的，所以剎时从石壁抽身，但是立刻又打消念头了。
我担心，离开此地会漏听对话内容。再者，如果我开始搜寻他们，万一被察觉动静，或许他们就会停止交谈。
如果这伙人是危险人物——不，从谈话中已确认这伙人非常危险，若是让他们察觉我在偷听，那我将会有生命危险。
我想了又想，原地不动继续偷听他们谈话，才是上策。
“杨国忠本来就对安禄山起疑，我才能培养他的疑惑啊。”
感觉听到这话的人——或是这伙人，做了点头动作。
“我只是培养杨国忠心中本有的东西而已。正因为杨国忠看哥舒翰不顺眼，我才能利用这点。那个高力士，也不过其中之一罢了。”
那声音主人竟然点到我的名字？而且从话里头听得出来，高力士——也就是我，已遭到声音主人操控了。
“因为想要守护自己的地位、权力，那男子才会如我所愿，安排杨玉环与玄宗见面——”
听到这话时，我终于知道声音主人是谁了。
黄鹤！
说出这些话的就是黄鹤。
一点没错。
那声音、口吻，都是黄鹤所有。
既然如此，黄鹤交谈对象必定是白龙和丹龙。
“安禄山已攻克潼关——”黄鹤继续说道：
“如此一来，就会毁灭。”
令人恐怖的声音响起。
“如此一来，大唐王朝就会毁灭……”
什么？！
黄鹤究竟在说什么？
唐朝的毁灭？
大唐王朝即将毁灭吗？
他是说，是他促使事情如此演变的吗？
怎么可能？这种事真的办得到吗？
不，一点没错，黄鹤确实说了，是他促使事情演变至此的。
他分明说到，不但是他挑起安禄山之乱，也是他逼使哥舒翰将军战败的。
啊——
而追根究底，事情会演变至此，全都因为杨玉环登上贵妃之座引起的。
因为皇上看上贵妃，黄鹤这伙人才能以随侍道士身份，进入内廷。
啊，只是——
啊，只是，晁衡大人。
黄鹤这帮人，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这个吗？
大唐王朝的毁灭——
难道他们正是为了此一目的，才将杨玉环之事告诉我们，然后借此深入宫廷？
若是如此，事情的源头，就是从我将杨玉环之事禀告皇上开始。如果我没禀告此事，如果我没安排两人见面，杨国忠也不会成为宰相吧。如果没有这些，杨国忠自然也不会跟安禄山反目成仇，长安也不至于陷入险境了。
唉，可是，晁衡大人。
当时那样做会演变成这样，又有谁会知道呢？当时该怎么做才是上策，并非神明之人，又哪能事先预知呢？
不论是谁，人的一生多半填满了无法挽回的物事吧。
不过，再仔细一想，如果我不曾安排杨玉环与皇上见面，就不可能拥有那些宛如梦境的欢宴时光。
乐师奏乐、吟唱、舞蹈——在座的皇上、贵妃、李龟年、李白。在我的生命之中，有幸而能体验那种日子，该说是一种无上的喜悦吧。
不过，也或许是面临生命即将结束的今日，我才能说出这番话来。
在长生殿偷听到黄鹤的声音时，我只是惊慌失措，根本无暇思考自己的人生等等。
多少事都是黄鹤主谋的——这且不论，那黄鹤为何非这么做不可呢？
如果对皇上怀恨，他其实不乏杀害皇上的机会。若是黄鹤想杀死皇上后一走了之，想必也可以策划得万无一失吧。
由此也可知道，黄鹤是如何深入内廷了。
身为道士——且是杨玉环的道师，只要贵妃同行，他可以随心所欲踏入宫里任何地方。
然而——
我想到了另一个疑问。
当事者之一的杨玉环，对于黄鹤阴谋，到底了解到何种程度呢？
我再次将耳朵伏贴在石壁上，不知是否对方正在低语，有一阵子，完全听不到黄鹤的声音。
不久——
“别一副不满的模样。”
黄鹤的声音传来，似乎在责备白龙或丹龙或两人。
“那女人什么也不知道。正因为杨玉环一无所知，事情才得以顺利进行——”黄鹤如此说道。
呵。
呵。
呵。
黄鹤那低沉的笑声，响了好一阵子，接着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之后，任凭我如何凝神倾听，如何将耳朵紧贴石壁，再也听不到任何语音或响声了。
不知黄鹤一伙人停止谈话，还是转移阵地了。总之，从此再也听不到声音了。
回到房里，我根本无法入睡。
方才听到的事，始终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本来应该立刻禀告皇上此事，但当时的情况实在糟透了。
没有任何证据。
就算我禀告这件事，皇上会相信吗？若非当时状况紊乱，或许他会相信。
可是，即使我坚持听到黄鹤如此说，黄鹤也可以装胡涂说不知道吧。
既然只是石缝微微传出的声音，声音如此微弱，为何能听出声音主人是谁？在此问题之前，彼方说话声音，真的可以顺着石壁传送，让此方听见吗？
皇上恐怕无法信服吧。
此事端视皇上到底相信我，还是相信黄鹤所说的话了。如果只是我和黄鹤的事，皇上当然会相信我。
不过，问题在于中间还夹着杨玉环。
如果杨玉环站到黄鹤那一边——
事情或许就会演变成我为了诬陷黄鹤而说谎。这样的可能性非常大。
如果杨玉环不存在——我可以立即逮捕黄鹤一帮人，砍他头或把他关进牢里。
偏偏这个时候，我们必须立刻逃离长安，在这种紧急时刻，我竟然遭逢这样的事。
如果有谁跟我一起听到了这件事，我一定立刻禀明皇上。当时的我，却无法这样做，只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不知经过多少时间……
开始感觉有些迷糊的时候，耳边传来了声音。
“高力士大人、高力士大人……”
蓦地醒来，只见床边站了一个男子。
“高力士大人……”那男子一面说一面俯视我：
“是我，陈玄礼。”
<h4>十三</h4>
借着窗口照射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一看，床边之人确是陈玄礼。
一时之间，我还以为这男子因某种理由前来杀我。
咽喉几乎要迸出惊叫声，好不容易我才打消这念头。
因为陈玄礼语调沉稳，如果他打算杀我，根本无需打招呼，趁我睡着时直接一剑刺入我的胸部或咽喉也就够了。
我从床上抬起身子，说道：
“陈玄礼大人……”
“贸然如此唤醒高力士大人，请容我先向您致歉。”陈玄礼压低声音说。
陈玄礼官拜龙武大将军，自哥舒翰将军阵亡后，他是长安现役将军中最具实力者。
皇上已暗中决定逃离长安，届时授命护驾的，将是这位陈玄礼。
“应该有警卫才对——”
“今晚负责警卫的，都是我的部下。我已下令他们退下，再无人能听到我们的谈话了。”
陈玄礼虽然如此说，却始终压低声音。我想，这恐怕是件大事吧。
“我要说的事很急迫，也不能让别人听见。不得已才对您失礼。”陈玄礼继续低声说道。
“什么事呢？”我问。
“为了今晚之事，我是冒死前来的——”
说毕，陈玄礼慢慢拔出垂挂身旁的腰剑。
床上的我本能地往后缩身。
陈玄礼果然是要来夺取我的性命——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陈玄礼反持剑刃，而将剑把递交给我。
黑暗中，剑刃仿佛闪烁出蓝色光芒。
“这个——”陈玄礼说道。
“这个？”
“请拿着剑。”
“——”
“此刻起，我要对您坦述一件事。说完后，会要求您当机立断。到时如果所言不合，就请您杀了我。”
“你在说些什么？”
“我是当真的。”
声音虽小，陈玄礼却说得斩钉截铁。
事情到此地步，我终于也有所觉悟。
我在床上整理装束，然后说：
“说吧，陈玄礼大人——”
陈玄礼几次调息后说道：
“我已经压不住了！”
“压不住了？”
“是的。”
“压不住什么呢？”
“我的部下。以及——”陈玄礼深吸了一口气后说道：
“我自己。”
此时，我已明白陈玄礼想做什么了。虽然明白，却无法将那骇人的事说出口来。万一说出来，进而成真的话——
“什么意思？”我明知故问。
“您应该已经明白了。”
“你想由我说出来吗？”我如此说时，陈玄礼接道：
“我要申讨杨国忠。”
陈玄礼真的说出那事了。
“这一、二天我们就要逃离长安。跟随我的将士约有二百骑。我想我们绝不会失败。”
黑暗中，陈玄礼那无礼的目光，丝毫不放过我脸上任何表情，直盯着我看。
“龙武大将军——”我故意如此称呼陈玄礼：
“你说的事，我明白了。可是，为何要告诉我——”
“——”
“你想要我加入吗？”我说。
“不，不是。”陈玄礼慢慢摇了摇头。
“那是为什么？”
“高力士大人——”
陈玄礼捏持住我手握的剑身，缓缓往上举起。
“在某种意义上，您比杨国忠更亲近皇上。或许您是仅次于贵妃，最接近皇上的人。”
“没错。”我坦然颔首。
“加上，您又是个冷静明白的人。”
“冷静明白？”
“这是赞誉。得罪之处，请您原谅。”
“——”
“皇上身边，再没人比你看得更透彻了。无论宫里发生什么事，你总是比谁都清楚。”
“——”
“这次我要做的事，您应该比谁都明白才对。”
诚如陈玄礼所言。
陈玄礼为何要申讨杨国忠，我心中一清二楚。
“不是要您加入我们。只要起事之时，恳请高力士大人将我们的本意转达给皇上——”
“转达？”
“此事绝非谋叛。都是为了申讨杨国忠，我们才决定行动的。”
“然后呢？”
“事情发生时，请您如此转告皇上，我们绝对不想伤害皇上。讨伐杨国忠之后，我们会立刻护卫皇上前往蜀地。”
“不过——”我望着陈玄礼说道。
“什么事呢？”
“你打算如何处置贵妃？”
“——”
“她并没罪。”
“她罪在深受皇上宠爱。她本身无罪。可是——”
“——”
“高力士大人，如果留下贵妃活命，您想事情能顺利进行吗？”
经他这么一问，我无言以对了。
陈玄礼所说的意思，我十分明白。
“我们杀了杨国忠、他的妹妹杨贵妃却随侍皇上身旁，您想我们能安心吗？”
“——”
“日后或许贵妃会突然向皇上进言，我们是杀她兄长的仇人，而要求皇上杀死我们。明知可能会有这一天，还要留下贵妃活命——”
之后的话，陈玄礼没有说出口。
然而，正如陈玄礼所说。
杀了杨国忠，留下贵妃的话，不知何时将惹来杀身之祸。
“您是明智之人，事情也看得透彻。我所说的，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陈玄礼说完，把按握着的剑身往上一提，将剑尖紧抵在自己咽喉之上。
“请您当机立断！”他静静地说道。
“此时此地——”
陈玄礼的眼睛直直望着我。
“如果您稍有迟疑，或想拖延决断，就请用这把剑刺入我的咽喉。”
我握着剑把的手不禁颤抖了起来。
杨国忠、贵妃的性命，系乎我此时的判断了。
我的额头冒出了汗珠。
如果——
如果方才没有听见黄鹤的声音，或许我会一剑刺进陈玄礼的咽喉。
可是，我不但听到黄鹤那番话，还决定要对皇上隐瞒到底了。
几次我想出声却又闭嘴无言，闭上了嘴却又想开口说话，就这样反反复复着。
最后——
我终于说了这句话：
“明白了。”
我点点头。
“你打算做的事，在那天之前，我会保密。”
说完此话，我放下剑来。
<h4>十四</h4>
晁衡大人。
此后的事，一如您所知悉。
十三日我们逃离长安，接着在马嵬驿发生了那起事件。
当时，杨国忠正与巧遇的吐蕃使者说话，陈玄礼趁机起事，杀了杨国忠，然后胁迫皇上处死杨贵妃。
这就是整个事件的真相。
然后，黄鹤在贵妃后脑所扎的针被放松，也是我动的手脚。
我一直以为，这么做，贵妃就会身亡。谁知放松针只减弱了扎针的效力，这点您也晓得了。
话又说回来，为何我会做出那样可怕的事呢？
现在回想起来，我仍会自问，如果当时没听见黄鹤那番话，我是否会这样做呢？
黄鹤欺骗了我——那股强烈的怒气，的确是让我对扎针动手脚的原因。
我上了黄鹤的当，将杨玉环引见给皇上，才会导致长安这场大混乱。
上当了……
大概就是那份悔恨，让我做出那样的事吧。
再说，我也不能相信任何人了。
彼时，众人已商议妥当，准备让晁衡大人于日后带领贵妃东渡倭国。皇上那时也真的如此打算吧。可是，我长久随侍皇上，对皇上的心思一清二楚。
若干年后，从坟内挖出贵妃时，假使贵妃一如往昔那般平安无事，皇上一定又会改变主意。
他会说，不愿意让贵妃远渡倭国。
这么一来，陈玄礼将会被捕，且惨遭斩首示众吧。而陈玄礼也可能泄漏他和我之间的事。那么，我明知陈玄礼将在马嵬驿兵变，却没禀告皇上，这秘密也将败露出来。
我之所以对贵妃后脑的扎针动手脚，正因内心有着上述想法。
所以，让我老实告诉您吧。
对我而言，为了自保，让贵妃就此身亡，那才是最好的。
这番告白，晁衡大人恐怕会惊讶不已。
不过，这是我毫无伪饰的真心话——不，直到今天我才觉得这是真心话。
我对贵妃与皇上的嫉妒。
对黄鹤欺骗我的恨意。
对自己的爱怜。
这些情绪日积月累，才让我做出了那样的事吧。
不过，这些都是日后思索出来的结果，事到如今，我自己似乎也有些不明白，自己的真心到底在哪里呢？
唉——
话虽如此，人心真是不可思议啊。
我打从心底爱恋皇上和贵妃。
贵妃是如此可爱。
世上大概罕见那么任性娇纵的女子，但世上也真有这种例子，愈是任性娇纵，就让人愈发爱上她。
或许见到贵妃的第一瞬间，我就一直爱恋着她。因为我已非男人之身，所以或许我一直都透过皇上爱恋着她。
可是，事到如今，我的真心到底在哪里？我也不明白了。
我想，所谓人的真心，一定不只一个，此一时彼一时都会有不同的真心。某个时候的真心，碰到不同机遇时，又会变成别的东西……
再说，人也可能同时拥有两个、三个——好几个真心或矛盾的心。
唉，人心真是不可思议啊。
不过，不论我的真心在哪里，我松动了贵妃后脑扎针，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喔，对了。
我还没提到不空和尚的事。
不空和尚为何牵连进来，我也打算向您说个明白。
不过，写了如此冗长的信，我已疲惫不堪，提笔分外艰辛。
不空和尚的事，如果我一息尚存，明朝还能苏醒过来的话，那时我再好好写下吧。
<h4>十五</h4>
晁衡大人。
我又有一件事非跟您说不可。
我知道这条命只剩一、两天了。不，必须跟您说的事，并非指我这条命。
那是有关昨晚所发生的事。
我在遥望长安数百里之外，卧病朗州某驿站，而写下了这封信。
说来我会病倒此地，全都因为皇上的死讯；一名来自长安的流人告诉我的。
我是如何期待与皇上重逢啊。即使是已注定无法重逢的今天，我对皇上的思慕却愈发强烈了。
若有可能，真想在皇上还在人世之时，由我直接告诉他这封信里所写的一切。
就算因此而遭到皇上憎恨甚至被杀，我也会这样做。
晁衡大人——
既然我在信中已提过不空和尚的事，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对您有任何隐瞒了。
在生命之灯即将熄灭之前，我要尽快说出来。
那是昨晚的事。
我点亮烛火，一面揉拭模糊不清的双眼，一面写这封信。
为了透风，我打开窗子，让舒畅的夜气流通进来。
建巳之月（四月）已过大半，长安以南的朗州，夜里就算打开窗子，也不觉得寒气了。几只小虫从窗口侵入，在灯火四周飞舞，对于我这已觉悟将死的人来说，让人倍感苍凉。
突然——
不知是否风向改变，火焰竟晃动了起来，映在信纸上的我的手影，摇摆不定。
仿佛有某物挡住窗口吹来的风。
抬头朝窗口一看，吓了一大跳。
圆窗外出现一张脸孔。
那脸孔一边笑一边望着我。
正是那位告诉我皇上死讯的老流人的脸孔。
正当我想出声问他有何贵干时，老流人伸手抚摸自己的脸孔。
一瞬间，流人的容貌改变了。
同样是老人脸孔，却是另一个人。
那张脸孔，我曾经非常熟悉。
细长宛如鹤鸟一般的颈项。
秃得精光的头顶。
缠绕耳朵左右的白发。
那脸孔在灯火掩映下，从窗外笑着、凝视着我。
那是黄鹤。
五年之前——
贵妃、丹龙、白龙忽然从华清宫消失后，也随之失踪的黄鹤，他那张脸孔又出现在这里，一面看着我一面得意洋洋地笑着。
“黄鹤……”我忍不住叫出他的名字。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的，高力士大人，原来你那天晚上听到我说的话了……”黄鹤低声笑道。
虽然笑着，但那脸孔憔悴且瘦削，过去那种傲慢神情已不复可见。
他的脸上有一股无法形容的哀伤神情。
“而且，松动扎针的也是您高力士大人……”
“你怎么知道？”
“我已经读过了。”
“读过了？”
“你写的那封信，昨晚趁你睡觉时，我潜入屋里读过了……”
“什么——”我高声说道。
“我本来打算通知你玄宗太上皇死讯之后，当晚就把你勒死，所以才潜入这里。”
“——”
“可是，不用我下手，你也快死了。”
“你说的没错。这条命已来日无多了。”
“再仔细一看，我发现你正在写很有趣的东西呢。所以每次都趁你睡觉时潜入，全部读了。”
“所以，你全都看过了——”
“是的，全都看了。”黄鹤说道。
听到他的声音时，我脑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难道——”我的声音加大了起来：
“难道是你杀死太上皇的？”
结果，黄鹤的身体宛如痉挛般开始抖动摇晃。
咯呵。
咯呵。
咯呵呵呵……
黄鹤宛如痉挛般低声嗤笑着，脸上也流下泪来。
原来黄鹤正一面笑一面哭着。
<h4>十六</h4>
“怎么可能……”
黄鹤一面流泪一面笑道。
“怎么可能……”
黄鹤游离的视线投向远空，像是说给自己听，他自言自语着。
“为何我非杀那男人不可？”
“——”
“光只是要杀他的话，我随时可以下手。这点你应该很清楚……”
诚如黄鹤所言。
他确实深入内廷，每每陪侍皇上身边。如果打算这么做，杀死皇上的机会多得是。如果杀死皇上后连命也不要，那么，陪侍皇上身边的许多人也有这个机会吧。
问题是，杀了皇上之后，自己能不能逃得掉。
如果是黄鹤，利用下毒或法术，让众人无法查出是谁杀了皇上，应该办得到才对。
“你听好，那男人是自我毁灭的。”
“自我毁灭？”
“可以说是被儿子所杀的……”
“什么？”
“你也知道的。今上一直怠慢玄宗太上皇，不是吗？挑拨你和玄宗太上皇的人应该也是他。离开长安之前，你不是想尽办法要见太上皇一面吗……”黄鹤说道。
真是突如其来的一段话啊。
诚然如此。
唉，诚然如此。
我多么想见太上皇一面啊。
那时，如果有人可以制止我的黔中行，那就只有太上皇一人。
即使不能制止我被流放黔中，我也想见太上皇一面。
可是，最后还是没能实现。
“那男人没被安禄山杀害，却被儿子给杀了……”
“喔……”
“一个弃置不理也会自我毁灭的人，而我，竟然还特意……我真的是干下无聊的事——”黄鹤有气无力地自嘲说道。
“说来李辅国那家伙……”
“是啊。我也没想到李辅国会那么狠。”
说到李辅国，在黄鹤一伙人深入内廷时，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人。
天宝年间，职司闲厩使的王NFDA2赏识李辅国的畜牧才能，推荐他为东宫属官，方才开始发迹的。
皇上得知这个李辅国之后，便日渐宠爱他——
“李辅国那家伙，跟皇太子沆瀣一气。”
“一点没错。”我附和道。
李辅国和皇太子日益亲近后，便操弄了这件事。
因安禄山之乱和杨国忠的事，导致我没注意到李辅国这人。
当我们为这些事焦头烂额之时，李辅国已计划夺权了。
马嵬驿事件之后，皇太子与避走蜀地的玄宗分隔两地，他与群臣一同迁往北边的灵武，在背后出主意的正是李辅国。
玄宗、我往南走避蜀地——皇太子与李辅国向北迁驻灵武。
抵达灵武之后，皇太子立刻登基为天子，不消说，也是受到李辅国强力影响。
皇太子登基，玄宗变成太上皇时，我已全然失势了。
登基之后，皇太子改元至德，李辅国也登上现在的位子。
使我和太上皇疏远的，也是这个李辅国。
正因为背后有太上皇撑腰，才有我的存在，而且，这话虽然听起来很夸张，但也可以说，正因为有我，才有玄宗皇帝的存在。
将太上皇与我隔离开，那么，我就不是高力士，玄宗也不是玄宗了。
“连我也没考虑到李辅国的事——”黄鹤低声喃喃自语道。
他的脸上、唇边已不见一丝笑意。
“想摆布别人，最后却被人摆布。”
“被人摆布？”
“嗯。”
“被谁？”
“谁也不是。想摆布你却被你摆布，想摆布玄宗却被玄宗摆布，想摆布白龙却被白龙摆布，想摆布丹龙却被丹龙摆布——”
“——”
“结果，我是被我自己摆布了——”
“你们不是同一伙吗？”
“不！”黄鹤摇头：
“不是同一伙。不是同一伙的。那些人、那些人……”
“怎么了？”
“从我这里逃走的那三人。”
那三人——指的是杨玉环、白龙、丹龙。
“逃走？”
“我被他们背叛了。”
“背叛？”
“没错。”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一追问，他像是要说什么，张开嘴后却又闭上，看似痛苦地在那里扭动身子。
究竟这男人和那三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呢？
这个黄鹤，究竟为了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来？
此人会如此苦闷地扭动身子，至今为止，根本无法想象。
当我这样看着他时，黄鹤觉察到了，“你看到我这副落魄模样了……”黄鹤说道。
“唔……”我点点头：
“可是，黄鹤啊——”
我内心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感。
“落魄又如何？若说你此刻落魄了，那我又该如何说呢？曾经在宫里呼风唤雨的我，如今这模样，又该如何说呢……”
“——”
对于眼前这个人，或许可以说，与黄鹤初次见面以来，我第一次对他萌生一股类似亲密的感觉。
为何会如此？
自己的性命可能因为此人而缩短的眼下，我内心竟然萌生一种既非恐怖，也非畏惧，更不会不快的感觉。对于黄鹤，竟然怀抱一种类似亲密感的莫名感觉。
原来这人也跟我一样，不但共同生存在同一时代，且在自己无法左右的巨大力量面前，一起垂头丧气。
我不知道，这到底该说是力量还是命运，总之，在那力量或命运当中，曾经倚恃其才气而翻云覆雨之人，如今竟也跟我一样，在此互相暴露其龙钟老态了。
唉——
此时，我的眼睛也涌出温热的东西出来了。
晁衡大人。
那是泪啊。
我哭了。
“高力士，你为何而哭？”黄鹤问。
“不知道。”我回答：
“不知道。不知道却泪流不止。”
我凝视着黄鹤。
“听好——”我的声音变得大声起来。
“听好，黄鹤！”
然而，那或许不是向着黄鹤，而是对自己的呼喊吧。
不只是黄鹤，我也想说给自己听的吧。
“这世上岂有不落魄之人？这世上岂有从未遭遇不幸之人？或是不受命运摆布之人？”
“——”
“听好，黄鹤啊。”
“——”
“我们意外地又在此相逢了。就算是你，对于又能在此相逢，我还是感到很高兴。”
这是我的肺腑之言。
“我的时日已经不多了。本以为将独自一人死在这里，没想到竟还能与你重逢。即使现身在我面前的是安禄山，对于此刻的我来说，还是会觉得很开心吧。”
黄鹤沉默不语。
“说，黄鹤。”
“说什么？”
“说你的事。”
“我的事？”
“为何你要带杨玉环入宫？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呢？”
那是当时的我最想知道的事。
“说完后杀了我也行。那么，知道你所说的事情的人，将从此消失于人间。即使你不下手，我也会死。对于将死之人，若有什么事，你就说吧。我洗耳恭听。”
经我这么一说，黄鹤又像往昔般哧哧地笑出声来。
“喂，高力士，刚刚提到的今上也已经死了，取庙号为肃宗。”黄鹤突然说道。
“什么？！”
“如今已是广德皇帝之世了。”（译注：广德皇帝即代宗，肃宗之子。）
“——”
“好吧。我就说给你听。让我来告诉你吧。”
“喔。”
“让杨玉环入宫的目的，是为了将我的血脉注入大唐王朝。”
“什么？！”
“好好听着。”
此后，黄鹤说出了让人惊吓不已的话。
“杨玉环，说来是我的女儿。”
<h4>十七</h4>
剎那之间，我几乎怀疑自己耳朵有毛病。这是什么话呢？
黄鹤竟然说，杨玉环——贵妃是自己的女儿。
“怎么可能！”我失声大叫。
再怎么说，她都是大唐帝国皇帝玄宗的贵妃。而且，事前我还曾派人调查过杨玉环的身世，也收到报告了。
在成为寿王府女官之前——
杨玉环于开元七年出生在蜀地。
父亲是蜀州司户杨玄琰。
我也曾听贵妃亲口谈过杨玄琰的事。
根据调查记载——
贵妃父玄琰，少时尝有一刀。每出入道涂间佩之，或前有恶兽盗贼，则所佩之刀铿然有声，示警于人也。故名曰警恶刀。玄琰视之如宝。
不论父亲玄琰或母亲，早在贵妃年幼时就已病逝，二者都已非这世上之人了。
孤苦伶仃的杨玉环，便被叔父杨玄璬收养在身边。
“那么，你是说，你是已亡故的杨玄琰？”
“我何时说过那样的话。”
“那你是说，杨玄琰其实不是贵妃的生父？”
“没错。”
“你才是贵妃的生父——”
“是的。”黄鹤以悲怨的声音点头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我问了，黄鹤却没有回我的问题。
“我一直以为寿王会被立为皇太子。”
“什么？”
“寿王生母武惠妃不是深受玄宗宠爱吗？我一直以为，只有她的儿子寿王才能当上皇太子，日后成为大唐皇帝。”
“可是，当时的皇太子是李瑛——”
“那也没什么。这种事，只要玄宗一句话，随时都可以变更——高力士大人，你清楚得很，不是吗？”
正是如此。
正如黄鹤所说，日后李瑛不但垮台了，还遭生父玄宗下令诛杀，死状凄惨。
此事发生时，晁衡大人您也在长安，想必亲自目睹耳闻了。
在幕后操纵此事的，正是武惠妃。
当时朝廷分成两派。
一派是皇太子李瑛与其生母赵丽妃。
另一派是寿王与其生母武惠妃。
而这也是拥立李瑛、以张九龄为首的科举官僚，与拥立寿王、以李林甫为首的门阀官僚之间的斗争。
对于玄宗疼爱武惠妃之子寿王更胜于自己，皇太子李瑛早就心生不悦。
只要一有机会，他便时常与同为玄宗之子的鄂王、光王见面，发泄心中不满。武惠妃就是因此而向玄宗控诉，三王有谋叛之心。
结果，此事成为导火线，皇太子李瑛、鄂王、光王三人最后都遭玄宗赐死。
“我判断寿王会当上皇太子，才暗中布局将杨玉环送去他那里。其后，为了除掉碍事的李瑛，我又操控了武惠妃。皇太子李瑛死后，寿王如我所愿即将被册立为皇太子之前，没想到武惠妃竟然亡故了。”
黄鹤以干涩的嗓音，淡然对我如此说道。
“即使如此，我仍然以为寿王会当上皇太子……”
黄鹤的声音突然带着一股阴郁的激动。
“这时，中途冒出来的人，你说，到底是谁呢？”
黄鹤那闪烁着黄色妖光的眼眸，直直瞪视着我。
“你说，是谁呢？高力士大人——”黄鹤如此问我。
我无法回答这问题。
“你说说看啊，那是谁呢？”黄鹤再度逼问。
我还是闭口不说。
“回答啊，高力士大人——”
黄鹤说完，喉咙深处发出痉挛似的笑声。
“就是你。”黄鹤说道。
“中途冒出来碍事的，正是你，高力士大人——”
“——”
“你突然从旁杀出，向玄宗申荐忠王李玙。让寿王唾手可得的皇太子地位拱手让给李玙的，不就是你吗？”
“——”
“我也没料到事情竟然演变至此。既非张九龄，也非李林甫，我真的没想到身为宦官的你，高力士大人竟会做出这种事来——”
黄鹤以愉悦的声音自言自语着。
他那双黄色眼睛，仿佛要窥视我的神情，正朝我这边凝视着。
“就是这样，是你让李玙当上了皇太子。”
黄鹤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看。
“人生真是有趣啊，高力士大人——”
“——”
“结果你却被你所拥立的李玙赶出长安，与玄宗分离，并准备在这里等死。真是不可思议，也真是有趣啊。正因为这样，正因为这样，人间世才会这么好玩……”
黄鹤的眼睛再度溢出眼泪。
“对于你拥立皇太子这件事，其实我并不恨你。”
“——”
“因为当时，我改变了想法。不能视高力士为敌。我要合作的对象应该就是高力士大人——”
“因此，你将贵妃送往我这里——”
“没错。”黄鹤说道：
“因为你给了我主意。”
“主意？”
“你让我想到，玉环也可以嫁给皇帝啊。”
“——”
“所以，我才暗中策划，让杨玉环能嫁给玄宗。”
“——”
“然而，还是有一个地方失算了。”
“失算？”
“嗯。”
“是什么呢？”
“就是贵妃没有子嗣。”
“——”
“贵妃没有怀上玄宗的孩子，说是我的失算，也真的是失算——”
<h4>十八</h4>
原来如此，原来事情真相如此，我总算恍然大悟。
如果贵妃生子，而且是男孩子——加上若没有发生安史之乱的话，或许那孩子会成为大唐天子。
“高力士啊……”黄鹤说道：
“你也坦白招认一件事吧。”
“招认什么？”
“你到底跟不空谈了些什么？不空又跟你说了什么？”黄鹤如此问我。
晁衡大人。
这正是到此为止，我一直想在这封信里提起，却迟迟没机会写下的事。
“此前你所写的信我都看过了，可是你还没写出这点。”
被他一问，霎时我陷入沉默之中。
结果——
“说吧，高力士。”黄鹤沉稳地说道。
“你这条命剩下没几天了。早晚你将会死去……”
“——”
“而我，也将死去。将死之人对将死之人，还有什么不可说的呢？”
“我明白了。”听了黄鹤的话，我下定决心：
“那我就说吧，黄鹤——”
说毕，我察觉黄鹤的身子在黑暗中往前探出。
晁衡先生，那时我对黄鹤所说的话，我原封不动地写下来。
因为这些话，本来就是想说给你听的。
<h4>十九</h4>
陈玄礼来到我的住处，吐露要在逃离长安时申讨杨国忠，这件事我已提过了。
此事我深藏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过，在此我可坦言，其实有关那事，我只对一个人说过。
如今，那人也已作古了，现在无论我向谁说出此事，也不至于冒犯他吧。
我想您大概已经知道，那人就是不空和尚。
事情发生在我偶然听到黄鹤声音，且陈玄礼到访的翌日。
那天，不空和尚凑巧到宫里来。
本来他人在河西的开元寺，当天是应皇上召唤进宫的。
为何召他入宫，是皇上想让他作法镇压叛贼安禄山的气势。
因为离开长安在即，又听到黄鹤的谈话，加上陈玄礼吐露秘密这些事，吓得我惊慌失措，以至于不空和尚到来时，我也胡里胡涂忘记了。
在宫内见到不空和尚时，当下我便下定决心。
我想对不空和尚全盘说出藏在我内心的一切秘密。
要将这一切都藏在我心里，压力未免太大了，我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找人商量，而将此事告知宫中某人，只怕不消多少时间，此事便会传遍宫里。
长久以来，我一直信赖不空和尚。
如果对不空和尚明说之后，还是事迹败露，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了。
此前，我经常私下找不空和尚商量，也说过一些秘密，他都没有泄露出去。
但其实这都不算什么，最主要的是，昨晚之事无法对人诉说，才真正令人痛苦不堪，我非得找个人诉说不可。
我招呼不空和尚到我房里，支开旁人，对他说明昨晚所发生之事。
然而，关于陈玄礼的事，我还是没能说出口。
我仅对不空和尚说了黄鹤的事。
当我开口说明之时，不空和尚偶尔随声附和，之外，便仅默默倾听我说话。
待我全部说完，不空和尚才说道：
“关于黄鹤，其实我也一直隐瞒着一件事。”
“什么事？”我问。
“高力士大人既然对我坦言昨晚之事，我也没理由保持沉默了。”
不空和尚如此声明之后，慢慢说出了以下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