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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裳
作者：清歌一片
内容简介
 一个承袭厄运的诅咒、一次命中注定的穿越、一座众人觊觎的宝藏、一场相互利用的联姻，他们怀着各自的目的周旋在彼此身边，怎料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她从来不是只知道瑟缩在别人身后乞求保护的弱女子，她跟他以往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迎娶她进门的第一天，楼少白就明白这一点。她一直就是个聪明的女人，几乎看透了他所有的弱点刚愎、自傲、自私、冷酷。却唯独看不到，他虽如猛虎，却也能心嗅蔷薇。 你究竟是谁？池家不可能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我叫萧遥，我来自百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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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遥遥，把窗帘拉开……”

 
我听见母亲用微弱嘶哑的声音这样叫我。犹豫了下，还是起身到窗前，慢慢拉开了窗帘。

 
窗外，落日余晖正铺满我家的院子。墙角的那棵老梨树，花开得正漫。似雪的花瓣纷纷扬扬，永不停歇般地落在浮了绿色滑苔的湿泥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许久没见阳光了呢……”

 
躺在床上的母亲喃喃说道。

 
她现在连说话也含糊不清了。如果不是我常年陪伴，可能连我也无法听清她在说什么。

 
不过一年的时间，她的喉咙已经被蛛毒侵占。不止喉咙，周身的每一寸皮肤也是。从头到脚，密布了黑色蛛网般纵横交错的经络，凹凸不平，状极可怖。

 
去年秋的时候，母亲有天拉开窗帘一缝坐在窗前晒日。附近有孩子翻墙想摘梨树枝头的果，无意撞见了母亲，当场吓得从墙头坠落，连声叫“鬼”，连腿都摔断。母亲及其内疚，自此不管白天黑夜，再也没拉开过房间的窗帘。

 
我却知道，母亲本来极美，只是一年前的一天，她的皮肤突然开始变坏，发出红点，红点渐渐变黑，然后像野草一样疯狂地发须蔓延，爬满周身，直到现在，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就成了这种模样。连最好的医生也束手无策。最后只能归结于一种未知的病毒，他们称之为“蛛毒”。

 
这是一种具有遗传性的病毒，我的母亲这样。据说，我的外祖母和曾高外祖母也是这样的。或许以后不知道哪一天，我也难逃这种厄运。

 
我知道母亲应该快要去了，所以长久以来，她第一次叫我打开窗帘，想要感受来自于阳光的最后一缕温暖和灿烂。

 
母亲当夜就走了，走得很安详。临走前，她交给我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块半月形的翡翠。

 
“这是你外婆留给我的。当年她对我说，盼望我能借它改变命运。但我都没等到，盼望你能，遥遥。”

 
母亲最后这样对我说。

 
丧事很简单。到场的只有半年前离我母亲而去的父亲和交往了两年的男友杨宇。我没流眼泪，父亲却流了几滴，让我有些意外，忽然又想笑。

 
“遥遥，原谅爸爸……”

 
父亲的眼睛有些红。

 
我早已经不恨他了。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这样一个形同鬼魅的妻子，即使他们从前很相爱。

 
“遥遥，搬到爸爸那里住去吧……”

 
“你能忍受一个以后可能形同鬼魅般的女儿吗？”

 
我看着他，淡淡问道。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有些痛苦地看着我。

 
现在的我，就和从前母亲一样，雪肤花貌。但是以后，谁知道呢。既然我的母亲，外婆，外婆的母亲她们都没逃过这样的遗传，谁知道我会不会也这样？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连我自己都无法忍受，何况是别人？

 
父亲终于还是转身离去了。我怔怔望他踽踽独行的背影，一动不动。

 
“遥遥……，刚才你们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杨宇开着车，犹豫了许久，终于问我。

 
我的心微微一抽。

 
无法再逃避了。与其让这个我爱的男人往后像我的父亲那样落荒而逃，还不如现在就让他知道，至少这样，我还能保持我的尊严。

 
“我母亲的样子，你觉得可怕吗？”

 
他微微一怔，随即勉强笑了下：“伯母，只是得了奇怪的病而已……”

 
“但这是会遗传的病。我的外婆，曾外婆，都是这样。如果我是在我母亲发病后认识你的，我绝不会和你一起。所以，我们分手吧”

 
我的口气很淡。

 
车子猛地停了下来。我没系安全带，整个人差点撞到了前档上。

 
“遥遥，我知道伯母的事让你一直很难过，你太累了，休息段时间会好些的，医院里你不用操心，我帮你向你的科室领导请假……”

 
杨宇凝视着我，终于开口这样说道，然后继续开车向前。

 
我慢慢地吁了口气，有些茫然地靠回了座椅上。

 
杨宇的反应在我的意料之中。毕竟，若不是亲眼见过，又有谁会相信今天的如花容颜会变成明日的鬼魅魑魉？

 
我只休息了几天就回医院上班了。那块翡翠，对着太阳看，中间仿佛有个核心，放射出星状的图案，盯久了，我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既然是母亲留给我的纪念，我拿去请人镶了边，然后用条红丝绳吊住，当项链贴身佩戴。

 
杨宇开了家公司，本来就挺忙的。最近更是这样，已经好几天没见他了。说自己出差，还要过几天回来。

 
和他通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仍和从前一样温柔，但我总觉得有些不一样。

 
或许是我太过敏感，我嘲笑自己。事实上，从我母亲葬礼过后我对他说那一番话开始，我就等着他开口向我提分手。他一直没有，我其实还该感谢他的。

 
看完了今天的最后一个病人，我起身想去洗手的时候，门被推开，进来了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子。我以为是病人，于是坐了回去，示意他也坐下。

 
“病历。”

 
我例行公事地说道。

 
“萧小姐，我不是来看病的。”

 
那人朝我笑了起来，露出黄黄的牙齿。

 
我略微皱了下眉，确实不是病人。病人不会叫我萧小姐。

 
那人看出我的不快，急忙摇了下手，把椅子拖得离我近了些，这才带了些神秘地压低声说道：“萧小姐，我是个直性子，也不和你绕弯子了。我知道你母亲，外祖母，还有曾外祖母她们为什么得怪病。”

 
我大吃一惊，猛地睁大了眼睛。

 
这种可怕的家族遗传疾病，在我家从来就是个不被提起的痛苦隐秘，知道的人极其有限。这个陌生人，他怎么会知道？

 
我有些不快，但这种不快很快就被强烈的好奇和疑心所代替。

 
连医学都无法解释的怪病，他怎么会知道原因？

 
“萧小姐，我姓张，你叫我张三就行。我不是来招摇撞骗的，你绝对可以放心。”张三仿佛看到了我的心思，朝我又呲牙一笑，“你要是有兴趣，我就给你说段典故。”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去锁了门，回来一屁股坐下，开口就道：“萧小姐，咱们这凌阳，不知道多少代老祖宗的时候，出过个吴兰国，知道不？”不等我回答，张三自顾又接了下去，“你自然不知道。吴兰王朝的存在实在太过短暂，不过数十年就湮灭在历史长河中，正儿八经的史书根本就没留下关于它的任何记载。据说当年的武兰王聚了一国之宝，却逢国变，就埋藏在了地宫之中。所有修建地宫的工匠和管事都被灭口，地宫的藏宝核心还让当时最厉害的降头师下了降。最后只逃出了一个匠人。那匠人后来却落到两个追索的武士手上，为求活命，愿意画出地宫的地图献上。那两个武士被贪欲左右，得了地图，约定日后时机成熟再一齐动手，又信不过对方，就把地图一分为二，各自保管一半。那匠人到最后自然还是被杀了。不想两个武士还没等到动手的时机，吴兰王朝却是灰飞烟灭，各自逃散，从此再无对方音讯。”

 
我断定这胖子不是疯了就是看多了盗墓文，皱了下眉，正要送客，张三摇了摇手，正色说道：“再听我说下去，你就知道了。”

 
“到了民国北洋政府时期，军阀割据，灾祸四起。所谓乱世出异象，原本的厚道良民迫于生计铤而走险，许多祖上有旁门左道之能、奇工秘技之术的更是纷纷操起了老本行。当时的凌阳城，被一个名叫楼少白的军阀所占。楼少白人称铁血少帅，以心狠手辣闻名于乱世。他的父亲原是湘军中的得力干将，清帝逊位后，自己就拉了人枪打天下。到楼少白接手的时候，更是势不可挡，成了虎踞一方的著名军阀。这楼少白攻打下了凌阳归己所有，目的却不是凌阳，而是凌阳的地下。他知道吴兰宝藏的事情。”

 
“他在凌阳娶了一户池家人的女儿，在一个人称通地七的盗墓人的带领下，终于找到了地宫入口，只是奇怪的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却又空手而出，徒留宝山无人取……”

 
张三说着，已是啧啧摇头叹息。

 
如果不是我的心情太过阴霾，我一定会笑出声来。这个张三，他是在说书给我听吗？

 
“张先生，我下班时间到了。对不起，我对你的典故没兴趣。”

 
我站了起来，下了逐客令。

 
“哎，萧小姐，你别急啊。再听我说下去。”张三不以为然，“我都说了吧，那个楼少白就是当年吴兰国的武士后代，他娶妻的池家是另个武士的后代，你外婆的外婆的爹，就是当年那个带他进去的盗墓人通地七！”

 
我大吃一惊。

 
张三见状，得意地笑了下，更来劲了：“至于我，老实说，我的祖上就当年那个给地宫下降的降头师一派的后裔。萧小姐，你别不信，你的老祖宗很有可能已经先于楼少白进过地宫，取走了最招人的东西。偏偏那东西是下过降头的。据我老祖宗流传下的说法，第一个碰触的人，断子绝孙，就算有女，也代代必遭厄运。你老祖宗空有一身通地和识宝的本领，却不知道降头，这才把厄运传到了你们的身上。”

 
我立刻想到了此刻就在我心口处悬挂着的那块翡翠，仿佛有感应似的，那里突然一热，但是转瞬即逝，我以为是我的错觉。

 
这太匪夷所思了。我无法相信，后背甚至已经微微沁出了汗。

 
“张先生，你的典故很精彩。但是我不明白，你的祖先既然也去过地宫，他为什么能出来？”

 
我勉强问道。

 
张三叹了口气：“萧小姐，这就是我多年苦苦寻找通地七后人的缘故啊。我的老祖宗，他确实去过地宫，但他是被弄瞎了眼后才带入的。吴兰王需要他日后给他解降，这才留了他一命。但他却完全不知道地宫所在。所以我才苦苦寻找。你的老祖宗当年既然进过地宫取走东西，除了那东西，你家中必定留有关于地宫所在的线索。”

 
见我脸色难看，张三狡黠一笑，“萧小姐，你放心，你老祖宗拿出的那东西，再金贵我也不敢碰。我还想要延续香火呢。我只需要你帮我找找，你家有没有流传下来的地图或者其他线索。他日若是寻到地宫宝藏，不但分你一半，我还能帮你解了降头。”

 
像是一道闪电劈开黑沉沉的夜空，我的心一下狂跳了起来。

 
我已经相信了七八分。

 
一个人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的时候，凭什么不相信这唯一的机会呢？

 
我不想像我的母亲，外祖母一样，那样悲惨地死去。我希望能和我爱的杨宇白头偕老，生儿育女。

 
我强压下微微抖动的手，颤声问道：“你凭什么要我相信你？要怎样才能解降？”

 
“很简单，只要把你老祖宗当年拿走的那东西放回原位，降头自然就解了。所以萧小姐，你就算视钱财如粪土，这总不能不让你动心吧？”

 
他应得很干脆。

 
我立刻点头。

 
“好。我回家就立刻找找。这里没有的话，我去乡下老房子里找。”

 
张三走后，我纷乱的心情许久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如果张三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母亲就是将来的我，毫无疑问。这是差不多一百年来我那个盗墓先祖一脉的女儿的宿命，受了诅咒的宿命，我也必将无法逃脱。

 
我把挂在脖子上的翡翠拿了出来，托在掌心。翡翠在窗口斜射入的夕阳中看起来一片通透，正中的那点核心更是明显，仿佛葳蕤生光。

 
这东西，我母亲口中的能改变命运的东西就是我的老祖宗当年从吴兰王的藏宝地宫中拿走的东西吗？它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原来招来厄运的竟然是它。可悲的是，它当年应该被我的老祖宗当做宝贝传给了我的高外祖母，然后就这样一代代地传了下来，同时也招来了一代代连绵不绝的厄运。

 
夜幕渐渐降临，我终于把它挂回了脖子上去。

 
这是件凶器，但是从今往后，它却也是唯一能解我厄运的宝物了。

 
这个时刻，我忽然又非常想念杨宇。他现在在做什么？

 
我犹豫了下，终于忍不住，拨了他的号码，很快就接通了，只是听到的却是一声带了些娇媚的懒洋洋的声音：“喂，谁啊……”

 
我一僵，原来如此。

 
可这不正是我原先就预备好了的吗？

 
“遥遥，遥遥，你听我解释……”

 
隐隐的，我听到那头传来了杨宇熟悉的声音，仿佛带了些焦灼。

 
我拿着手机的手有些无力地垂了下来，摁掉了电话。我确实已经准备好了，但是这样的方式，仍叫我有些难过。

 
泪却一滴一滴地从我眼中垂了下来，越垂越多，沿着脸庞汇聚到下巴，溅落在了胸口的薄薄衣襟上，濡湿了那块翡翠。

 
心口渐渐地又热了起来，越来越烫。我低头，一道奇异的绿光突然从眼前掠过，心口一阵针扎般地剧痛，我甚至来不及张口呼救，人就失去了意识。

第2章

 
我的手绑在了身后，浑身湿淋淋地被丢进了一辆马车之中，整个人还处在惊骇之中。

 
心口剧痛失去意识前的一刻，我以为自己突然发了心脏病。但是再次恢复意识时，我发觉自己竟然置身在湍急的河水中，岸边模模糊糊有人在呼叫。我拼命挣扎，努力让自己把头露在水面上的时候，有人下水把我捞了上来。我抬头，惊诧地发现一个穿了长衫，梳了大背头的年轻男子站在我面前，他的边上是十几个穿了短打马褂的男人，看起来像是下手。

 
那年轻男子皱眉说道：“小妹，你打扮成这样子就以为能逃走？大哥劝你还是收了心回家吧，明天就是你和楼少白的婚礼，你再折腾也没用！”

 
奇异的绿光，失去意识，醒来在河中，称我“小妹”的长衫男子，边上的马褂男人，还有，那个我曾听过的名字，楼少白……

 
马车飞快移动的时候，我渐渐清醒了过来的脑袋终于蹦出了个念头。我压住狂跳的心，努力平衡着身体跪了起来，透过马车的窗口缝隙里往外看去。

 
狭窄略显肮脏的街面，挂着各色招牌的铺子，黄包车、自行车和只有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老式汽车在路上来来往往。男人或西装革履、或长袍马褂、或长靠短打，甚至有人身后还拖着根辫子，女人穿着旗袍……

 
楼少白，婚礼……

 
我耳边又回想着刚才那长衫男子的话。

 
如果这不是梦，那么就是那道绿光把我带回了将近一百年前的凌阳。

 
我很确定，现在的这个“我”就是原本的我，我的身上甚至还穿着原来没有脱下的医院袍褂。刚才那个年轻男人说我是他小妹，如果张三说的都是实情的话，我现在就是他口中提到的池家小姐？也就是说，我和那位池家小姐样貌极其相似。那么原来的那位小姐呢？

 
我脑子乱成一团。

 
我被带回了家，池家。

 
刚才一路过来，我看到路上有不少中西合璧的花园洋房。但是池家却是一座完全的旧式大宅院，我只感觉占地很大，不知道有几进几出。长衫男子一直扯着我走路，仿佛怕我要逃走的样子。最后我进了一间屋子，被强行按着跪了下去。

 
“下作东西！明天就要嫁人了，竟然还和个戏子做出这样的无耻之事，看看你穿戴成什么样子！我池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迎头一声怒吼，我还没看清，觉得肩背一阵剧痛，一支拐杖已经重重抽打了过来。

 
打我的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年男子，目光威严，一身暗青团福长袍马褂，戴了顶瓜皮帽，脑后一根长辫，典型的晚清装扮。

 
他下手很重，我躲避不及，被打得俯了下身，咬紧了牙。

 
耳边又是一阵风，拐杖还要再落下来时，边上突然出来一个妇人，硬生生用手接住了拐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老爷，都怪我不好，没看好小姐。老爷要打就打我吧。小姐明天就出嫁了，打坏了只怕姑爷要起疑心。”

 
我微微侧头，看见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老妈子装扮，面目慈善。

 
“爹，福妈说的是。我会跟小妹好好再说的，爹别气坏了身子。”

 
那年轻男子也开腔帮着说道。

 
大约被点醒，那老男人，也就是我现在的父亲终于收回了拐杖，阴沉着脸问道：“孝林，她和戏子出逃的事，有没有传出去？”

 
“爹放一百个心。我带人追上时，小妹跳进了河里被捞上来，那里是城外，边上并没什么人。那戏子虽然逃跑了，只谅他也不敢出去胡说。我已下了严令，绝不会漏出去一个字，更不会传到楼少白耳朵里。”

 
被称作孝林的我的哥哥急忙应道。

 
我的父亲脸色这才稍稍回暖了些，看着我说道：“你给我回房好好待着，出嫁前一步也不许离开。再弄什么花样，我就打死你！”

 
边上的福妈仿佛松了口气，急忙扶着我起来。我低着头，一语不发地跟着她往里去了。

 
我大约是被带到了原来那位池小姐的闺房里。福妈急急忙忙叫了丫头送水给我洗澡，等我出来时，甚至不顾我的推却，硬要给我后背上药膏，抹了药膏，又帮我挑了衣服穿起来。

 
“老爷下手真狠，后背都红了……，小姐，老爷知道姑爷是新派人物，这才给你做了这么多的新式旗袍，想着你能讨姑爷欢心。福妈知道，老爷和那个姑爷都是心狠手辣的人，可谁叫你是女人呢。小姐你就听句福妈的，千万不要再和那个戏子来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眼睛一闭，一辈子也就这么安安耽耽过去了……”

 
福妈絮絮叨叨地念着。

 
“少爷。”

 
门口传来丫头的声音。我知道是我的哥哥池孝林来了，应该是来劝说我的。

 
池孝林进来，福妈有些紧张地低声叮嘱我要听话，这才急忙出去了。

 
“怎么样，刚才爹没伤到你吧？”

 
池孝林清瘦的脸上浮出了一丝笑意，表示对我的关心。

 
“没。”

 
我剪短应了一句。

 
池孝林仿佛对我的反应有些惊讶，盯着我看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慢慢说道：“小妹，哥知道你怪我把你抓回来了。但你想想，咱家从前在凌阳是什么门第？如今天下大变，这才成了楼少白那种人的天下。你嫁过去，只要从他那里套出另一半地图的下落，你就是咱家的最大功臣。等日后找到地宫宝藏，你爱和谁一起就和一起，爹也绝不会阻拦……”

 
他的声音极其柔和，充满了蛊惑。

 
联想到之前张三说的话，我终于明白了这池家人打的算盘了。那个楼少白，他会娶池家的小姐，只怕目的也不仅仅是娶妻那么简单吧？

 
张三说，解降的唯一方法就是把我老祖宗通地七取走的东西放回原位。那东西，十之八九就是现在戴在我脖子上的那块翡翠。

 
母亲说盼望我能等到改变命运的那个契机。那东西带我回了这个年代，难道这就是能让我逃离厄运的契机？

 
我必须要找到通地七，让他把这块翡翠放回去。或者……，我自己进入地宫，亲手把东西放回去……此外我别无选择。

 
“小妹，小妹……”

 
池孝林见我低头不语，试探着叫我。

 
“哥，我答应，有消息打听到，我就会告诉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应道。他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我的婚礼极其奢华，据说成了整个凌阳城当天最轰动的新闻。铁血少帅楼少白迎娶当地望族池家小姐池景秋，这成了第二天各大报纸的头条头版新闻。

 
婚礼也是中西合璧的。我穿了繁复的传统新娘吉服，盖着盖头，新郎楼少白却好像一身戎装，因为拜堂的时候，透过红色盖头的金色璎须，我看到了一双铮亮的黑色马靴。

 
福妈跟着我陪嫁了过来。在新房里叮嘱了我一番，这才退了出去。

 
我独自坐在床边许久，感觉有些气闷，扯下了盖头。

 
红烛高烧，房间里垂着深红的窗帷，暗香浮动，四面摆满了各种华丽的紫檀木家具，看得出来，池老爷为了嫁女儿，嫁妆极是厚重。

 
对于这个新婚之夜和即将过来的丈夫，我心中莫名有些恐惧，忍不住到了窗前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去。外面是个庭院，远处一道青粉花墙，鲜红的灯笼映照之下，照出庭院朦朦胧胧的影子。

 
我所在的这个地方，仿佛是一幢西式小洋楼里的房间。

 
我拉回了窗帘，慢慢游走在这间新房里，到了架立柜前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

 
柜子上放了一张镶嵌在镜框中的半身新婚照。

 
照片的女子穿了这个年代非常时髦的蕾丝边婚纱，头上也覆了洋气的帽子。一瞬间我有了自己飞进这张照片的感觉。她的脸容，就是我的样子，只是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仿佛带了些僵硬，甚至是恐惧。她边上的那个男人，二十五六的年纪，朗星般的眉目，穿了西式礼服，戴领结，非常英俊的一个男人。他也在笑，只是这笑却让人无法感觉到半分温暖之意。烛火映照之下，照片上这个男人的眼神甚至带了些阴冷，仿佛直直看进了我的心里去。

 
我起了丝非常诡异的感觉，无法挪开视线。正发怔着，突然听见门外走廊上起了沉重而从容的脚步声。那是马靴踩在地板上踏出的声音。

 
他来了。

 
我的心又是一阵狂跳，极力稳住情绪，回过了头。

 
门竟然是“砰”一声被踢开的，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之中。

 
笔挺的将服，领章肩章上佩金色的星徽，腰扎宽皮带，佩了枪，大檐帽下一双眼如寒星般直视着我，站在那里，身姿英挺如剑。

 
楼少白，池景秋的新婚丈夫。

 
我犹豫了下，慢慢转过身来，深吸口气，朝他挤出了一丝笑意。

 
不为姓池的那家人，为了我自己，我也必须讨好他，至少不能让他厌烦我。想找到我的老祖宗通地七，或者知道地宫在哪里，我只能从他身上下手。这一点，我和池家人的目的是一样的。

 
让我有些惊讶的是，他对我的笑非但视而不见，眉头反而微微一皱，仿佛带了些厌恶。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伸手朝边上一抓，一个青衫男人已经被他推了进来。大约是手劲过大，那男人摔倒在地，滚了好几圈，撞翻了一张梨花木圆凳，这才停下来。

 
“景秋！”

 
倒在楼板上的男人眉目如画，唇红齿白，抬头看见我，颤声叫了一句。

第3章

 
从昨天被当做池家小姐抓回去到今天出嫁的这一天一夜时间里，我对自己接下来的这个洞房夜做过各种各样的假设和准备。善良的福妈曾追问过我是否失身于那个戏子，见我应得含含糊糊，脸色大变，出门上花轿前，甚至偷偷塞给我一团棉花和一泡鸡血，叮嘱我洞房时一定要用，否则只怕难逃我的新婚丈夫的雷霆之怒。

 
池小姐到底是不是处子之身我不清楚，但我和杨宇交往两年，倾心相爱，如果不是一年前我母亲的病发，我们早已结婚了。这一年来我无心于情事，他也体谅我，这才几乎没有一起过，或许这也是他最后背叛我的一个原因吧。

 
但是现在，为了我的谋划，我不能激怒我的“丈夫”。如果实在躲避不过，我甚至已经决定就用福妈叮嘱我的这招蒙混过关，希望不被他察觉。

 
千思万虑，我的新婚丈夫竟然会把一个男人丢到我的面前，这是我之前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

 
我呆呆望着这个男人，根本没意识到他口中叫的“景秋”就是我现在的名字，直到耳际听到皮靴踩过楼板发出的脚步声，这才猛地惊觉了过来。

 
这个极其漂亮的男人，就是那个昨天带了我私奔的戏子！尽管到现在，我对他的了解只限于他的艺名“玉堂春”。

 
楼少白跨过仍倒在地板上的那男人，停在了他和我的中间，目光阴沉地望向了我，高傲的鼻梁之下，略薄的唇紧紧地抿了起来，在唇际拧出一道略显狰狞的弧线。

 
“池景秋，池老头费劲心机把你嫁给我，就是准备让我戴绿帽的吗？”

 
他开口说话，嗓音醇厚，却带了丝说不出的薄凉。

 
如果我不是这个名叫池景秋的女人，我大概会为这个仿佛从民国电视剧里走出来的英俊男人心跳数下。但是现在，我只感到紧张。

 
他说话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了他话中的阴冷和嘲讽，还有一丝隐忍的愤怒。

 
男人都是这样的吧。即使他根本不爱这个池家的小姐，他也绝不能容忍一个即将要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与别的男人有染。

 
我微微垂下眼睛，盯着他脚上那双几乎反射了烛火的黑色马靴，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想着该怎样渡过这难堪的一幕。

 
“今天就要嫁人，昨天居然还和男人私奔。池家就是这样教养女儿的吗？可笑池老头，还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明天我要是把这个男人和你一道拎到他面前，你说，你那个爹会是什么表情？”

 
他还在继续挖苦我，我的后背已经略微有了汗意。

 
事情发展得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本来只想尽量小心地继续扮演池景秋的角色，努力取得他的信任，然后经由他找到通地七或者地宫的线索。却没想到第一个照面，两个人就是这样水火不容的局面。

 
“这个新婚夜，我这个新郎是不是该让出位置，让你们这一对苦命鸳鸯共效于飞，嗯？”

 
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地上的玉堂春突然惨叫了起来，撕心裂肺般地。

 
他的左手已经被一只马靴踩住，慢慢地不停碾压，我甚至听到了骨头碎裂时发出的轻微咔咔声音。

 
我心惊肉跳，一阵不忍。这个人，太过阴狠了。

 
大约是我眼中流露出的不忍之色被他察觉，他的脸色变得更阴沉了。我一惊，急忙想收住，却已经晚了，轻微的咔嗒一声，他手中竟已经多了只乌黑的手枪，枪口对准了地上的男人。

 
“楼少白，你要干什么?”

 
我大惊失色，脱口而出。

 
“你说呢，我亲爱的夫人？”

 
他阴仄仄地看着我，目光闪烁不定。

 
他要杀了这个给他带来耻辱的男人。

 
“少帅，少帅，求你放了我吧。我和她真的没什么！她从前经常来看我的戏，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但我真没和她睡过觉，我不敢，怕出事了她爹和她哥哥会找我麻烦！我只是个唱戏的，想混口饭吃而已。前几天她突然来找我，叫我带她私奔去，又说自己存了很多金银私房钱，我一时贪心就答应了，但我只是想带她出城后找个机会偷了她的金银就跑路，根本就没想过真和她过一辈子。她这样的人，我哪里要得起。我都说了，求少帅饶了我吧，你要是不相信，你和她睡一觉就知道了，我真的没撒谎！”

 
地上的男人眼中满是恐惧，嘶声力竭地叫了起来，大概是太害怕了，最后竟然说出了这样粗俗的话。

 
楼少白脸色稍稍转霁。

 
“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盯着我，一字一字地问我。

 
我的目光从玉堂春疼得煞白，不停滴汗的脸转到这张英挺却充满煞气的脸上，刚才的所有情绪都消失了，现在我只想笑，为这个辜负了池家小姐的玉堂春和这个计较于自己到底有没有被戴绿帽的楼少白。

 
“你爱信不信，随便你。打死他也没关系。只是不要在在这里动手。我累了，想卸妆睡觉。你把他拎出去吧！”

 
我淡淡说了一句，已是朝着门外叫福妈过来。

 
福妈抖抖索索地进来，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捧着手低声呻吟的玉堂春，脸色发白。

 
“福妈，我要卸妆，你帮我。”

 
福妈看了眼脸色铁青的楼少白，朝我挤了个眼色，见我不为所动，终于应了一声，慢慢地退了出去。

 
楼少白看我一眼，哼了一声，转身大踏步朝外而去，马靴踩得楼板再次咯吱咯吱作响，很快就消声了。两个卫兵进来，朝我行了个礼，拖着腿软得已经无法站立的玉堂春出去了。

 
我的新婚洞房终于又恢复了宁静，刚才发生的一幕，就仿佛是一场梦。

 
“小姐，你不该这样和姑爷对着说话，他脾气不好……”

 
我卸妆洗脸的时候，福妈又絮絮叨叨。

 
我笑了下，点了下头：“你放心，以后再也不会了。”

 
福妈看我一眼，叹了口气。

 
到这里两天，我隐约也知道了，只有这个福妈对我，不，应该说，对池景秋是最好的。其他人，不管是她的父亲，哥哥，还是丈夫，都不过是存了利用之心。

 
妆很严，等我完全收拾妥当，换了身浅红的旧式斜襟盘钮绸衫时，楼下大厅里的自鸣钟敲打了十一下，楼梯上又响起了马靴落地的声音。

 
“姑爷回来了。小姐，千万不要忘记福妈的话！”

 
福妈帮我捋了下鬓发，这才指挥佣人把东西都送走，自己也急匆匆地出去了，我听见她讨好地叫了声“姑爷”，而楼少白并没有搭理，一下就已经进了房间，顺脚带上了门。

 
我的心一下又怦怦跳了起来，有些僵硬地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子中他朝我走来的身影，一动不动。

第4章

 
楼少白到了我身后，站定，我和他的目光在梳妆台上的描金鸳鸯卧莲镜中相遇。

 
这个房间里已经有了电灯，但是大概因为是新婚夜，所以没有开，仍是红烛高照。烛台的光正从一侧照来，映得他脸部线条犹如刀镂，一张脸半明半暗，看不清他的眼神。

 
我收回目光，刚站起半个身子，肩部一沉，已经被他按了回去。

 
他的手没有收回，仍那样钳住我的肩，只是俯下身子，凑到了我的耳畔，看着镜中的我，突然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

 
“你就一点也不关心那个昨天还带着你私奔的男人现在怎么样了？”

 
他说话的时候，一阵温热的气息喷薄在了我的耳边，我有点不习惯，微微地侧了下头。

 
这一次，他眼睛里的那种讥诮，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如果让你放他走，你会听我的？”

 
我望着镜中的他的眼，慢慢说道。

 
他好看的眉皱了下，目光一下又转成了寒凉。

 
我扭头，对上了他的眼。

 
“听了他刚才的那番话，池家的小姐就算往日再迷恋，现在也知道这张粉墨白脸之后的真正面目了。所以你别误会，我对他不是旧情难断。你要对付他，就像踩死一只蚂蚁。我却不想因为这样不值的人背上一条人命。”

 
相对得这么近，他浓密而稍稍带了些卷曲的乌黑睫毛都能一根根看得清楚，灯影中，在他的眼睑上投下了一道冥蒙的暗影。

 
“当然，你要是觉得他死了才舒服，那就随你。”

 
我朝他微微一笑。

 
他刚刚崩起来的脸渐渐放松了下来，耸了下肩，终于松开了我的肩膀，站直了身体，把头上的帽子摘下，随意丢在了梳妆台上。

 
他刚才的手劲有些大。而昨天池老爷下手很重，经过一夜，被杖击的一侧肩背还没痊愈，现在更觉抽痛，虽然极力忍住了，但显然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目光一下就定在了我的右侧肩上。

 
“怎么了？”

 
“没什么。”

 
他的目光像鹰隼般锐利，我还是不大习惯和他对视，简短应了声，低头朝床边走去。经过他身侧的时候，却被拦住了去路，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的一只手已经开始解我衣襟上的盘钮，动作极其娴熟。

 
我下意识地捂住了领口，等抬眼对上他仿佛含了丝讥诮的眼，这才意识到我和他的关系。这里是洞房。而我是他的新娘。

 
我勉强笑了下，慢慢松开手，任由他解开了我的衣襟。

 
他扯下我的一侧衣领，手法并不温柔，不止露出半边肩膀，胸部也露出小半。我脖颈上贴身而佩的那块翡翠正悬在胸口的沟壑之上，碧白相映，有些扎眼。

 
他的目光停留了片刻，将我推着转了过来背向着他。

 
我知道昨天被杖击过的地方红肿还没消退尽。福妈大概是怕惹他不高兴，今天并没给我上药。

 
“怎么搞的？”

 
他问我，声音平板，听不出丝毫情绪。

 
“池老爷打的。”

 
我犹豫了下，低声说道。

 
一阵沉默，我甚至能听到房间里红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响声。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这样半袒着身子让一个完全的陌生的男人在背后盯着，总不是一件叫人愉快的事情。我微微动了下身体，正要扯回衣襟，身后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笑声。

 
那笑声十分轻快，越来越大。

 
我有些恼怒地回头，见他果然正笑得前仰后合，仿佛遇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事情。

 
“池老头，总算是做了件该做的事。这是给你的一个教训，好让你知道往后该怎么好好当女人！”

 
他终于不再笑了，脸色渐渐凝重，神情透出了一丝骄矜之意。

 
何其自傲的一个男人！

 
我盯了他一眼，终于还是扭头不开声。

 
和他作对不是我的目标。忍，才是我现在最需要的。

 
我刚要朝前走去，突然身子一轻，他已经将我横抱了起来。我猝不及防，脚上的一只正红软缎面绣花拖鞋一下飞了出去，露出一只光足。

 
“咦，你不裹脚？”

 
他仿佛有些惊讶。

 
我心里微微一紧，默不作声。

 
昨天到了池家小姐的闺房，我就发现了件奇怪的事情。池小姐有两种尺码的鞋子，绣花鞋很小，而摩登的皮鞋却是正常尺寸，拿掉鞋头里面塞着的软布，正合我的脚。想起福妈说过的池老爷为了让女儿迎合楼少白的口味，特意给做了新式旗袍，这才顿悟。按照池家的做派，池小姐从小肯定是裹脚的。只是现在为了攀这门亲，所以放脚，不止放脚，还让池小姐装大脚女人穿皮鞋。

 
知道了这点，我怕福妈看出破绽怀疑我，所以这两天很小心，脚一直不让她看到。

 
“那天拍照，看你走路的丑样，我还以为你是装的。这倒奇怪了，池家出来的女人，竟然也有天足。”

 
他抱着我，把我放在铺了大红锦缎的喜床上，随口说道。

 
“我只是穿不惯皮鞋而已。池老爷是旧清大官，向旗人看齐，又有什么奇怪！”

 
实在看不惯他的跋扈，我应了一句。只是对于池景秋的父亲，我始终叫不出爹。反正他也张口闭口池老头的，我的池老爷听起来至少好多了。

 
他看我一眼，不再做声，开始解自己的衣领，一阵窸窸窣窣声中，上身很快就只剩一件解开纽扣的白色衬衫了，露出胸腹部贲张有力的小麦色肌肤，看起来相当养眼。

 
但是现在我却没半点欣赏的心情，想起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浑身就一阵汗毛直竖。不止是因为要和一个陌生男人肌肤相亲，更重要的是，这个楼少白看起来对男女之事很熟稔，万一我照福妈的主意弄的那法子被他识破，那时该怎么办？

 
虽然只处了半个晚上，但面前这个年轻男人无疑是暴戾、自我的，被他发现我不是完璧之身的话，一旦翻脸，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我又该如何靠自己去找到通地七和那个地宫？我现在只希望能蒙混过去，和他保持一个良好的关系。

 
身上骤然一重，他已经压了下来。

 
心怦怦直跳，我猛地睁开眼，正对上了一双如黑瞿石般的眼睛。

 
他看我片刻，忽然朝我一笑。额发有几绺垂了下来，覆在他的前额。这个样子，一瞬间竟仿佛带了些孩子气。

 
他伸手抚触了下我的脸颊，我注意到他的手修长，指节突兀，仿佛充满了力量。这双手很快开始剥我的衣服，我僵硬地随他动作，直到半个身体露在了他的面前。

 
烛火虽然不亮，但他眼中慢慢加深的阴翳表示出了他对我的兴趣。他的一只手覆在了我的一边胸口之上，带了些恶意地抓握住，揉捏起来。

 
我可以接受男女之事，对于这，我看做是代价，为了改变自己命运必须付出的代价。但这并不表示我也可以容忍他的这种故意的恶意对待。

 
他显然对池景秋的父亲极是厌恶，甚至怀有某种我所不知的仇恨，这从他每次提起池老头三个字时的表情中很容易地就能看出来。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娶了池小姐，很明显，他现在就是在把自己对池老爷的恨发泄到我的身上。

 
我抓住他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他显得有些惊讶，扬眉看我。

 
我慢慢说道：“楼少白，你恨池老爷，那是你的事，但我不是他，请你不要把男人间的仇恨带到我的身上。”

 
他盯我片刻，突然趴了下来，完全地压住我，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有些大。

 
“我和你爹的事，有一天我自然会清算的，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他说话的时候，眉头拧了起来，目光透着丝阴凉。

 
是百年的代沟吧，我和这个人无法沟通。他完全不像我从前所熟悉的男友杨宇，杨宇是温柔的，善解人意的。但是这个楼少白……

 
我有些苦恼地暗叹了口气，闭上了眼，打算再也不说一句话了。

 
他仿佛对我的反应有些不满，松开了我的下巴，微微起身，猛地将我抱高了些，然后报复似地低头一口咬住我的胸口。

 
奇痛无比，又其痒无比。

 
我低呼了一声，心里开始咬牙切齿。

 
正在这时，房间里的那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夜半听到这样老式的铃声，我吓了一跳。

 
楼少白趴在我身上没动，直到电话响了七八声，这才双手撑起身体，下床去接电话，喂了一声，听起来仿佛有些不耐烦。但是很快，他就放低了声音，看我一眼，然后微微侧过了身体。

 
夜太寂静，电话那头的声音隐隐传到了我的耳边。虽然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但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楼少白很快就叮一声挂了电话，到了床边捡起刚才脱下的衣服开始穿回去。

 
我一语不发地看着他。

 
他穿好了衣服和马靴，似乎在等我开口，见我始终没说什么，看我一眼，开门自顾出去了。

 
我竖着耳朵，听着他沉重而矫健的脚步声渐渐消失，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第5章

 
新婚之夜，半夜三更，女人打来电话把他叫走。

 
我对这个电话毫无不满，相反，极其感激。至少它让我暂时逃过了一个接下来就我而言绝对不会愉快的新婚之夜。至于那女人是什么来头，与楼少白什么关系，我真的完全不介意。我隐隐有种感觉，楼少白这一夜应该不会回来了。

 
我把刚才被他剥去的衣衫穿了回去，整理了下，然后扯了条红得有些刺目的喜被，正要盖了起来躺下，门口传来了福妈的声音：“小姐，睡了吗？”

 
池景秋的这个奶娘，是我到这里后唯一觉得贴心的人。急忙应了一声，转头见门被推开，福妈已经进来了，手上拿了什么东西。

 
“小姐，姑爷刚才吩咐我过来给你上药。”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楼少白竟会做这种事，哦了下，用被子遮住我的脚，背朝福妈坐了过去。

 
福妈挽起了我散在身后的长发，褪下了我一边衣衫，小心地帮我涂抹着药膏，又用掌心揉擦，好让药力吸收。一边擦，一边叹了口气：“小姐，你是不是又惹姑爷生气了？哪有洞房夜丢下新娘子自己跑出去的道理？”

 
“没有。是他接了个电话，有紧急公务，这才出门的。福妈你想，要是我惹恼了他，他怎么还会叫你给我擦药？”

 
福妈这才有些放心，只是对楼少白在新婚夜丢下我自己出去仍是有些不满，念了几句，看我躺了下去，亲自给我盖了被子，又放下了鎏金半月钩上的帐子，这才出去了。

 
我仰躺着，望着大红喜帐顶用金丝彩线绣出的华丽翟纹，两天来一直紧紧绷着的神经这才有些放松了下来，一阵困意袭来，慢慢睡了过去。

 
楼少白果然一夜未回。

 
第二天，按照本地的习俗，楼少白要陪着我回娘家的。福妈十分积极，一大早地就催我起身梳妆打扮，拿了件大红嵌大朵金丝牡丹的旗袍，说穿了图个吉利喜庆。我差点没被耀花眼，好说歹说，最后总算换成件胭脂红的软缎旗袍，只在领口和下摆勾绣出缠枝莲的纹样，又盘了头，插了只红珊瑚簪子，化了淡淡的妆面。因为还是仲春，裹了条时下最时髦的镂花羊毛披肩，对着镜子照下，自己也觉得还可以。

 
我收拾好了，福妈就开始等楼少白回来，到大门口不知道张望了多少回。看得出来，她有些担心这个新姑爷连这面子也不给我。我倒不大担心，楼少白真不回来最好，反正我也不想回那个池家再次面对我那个父亲和哥哥的嘴脸。只是我笃定他应该不会这么做，要是新婚第二天就和老丈人翻脸，他又何必多事娶了池景秋这个他根本就不喜欢的女人？

 
我猜得没错，十点左右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汽车的喇叭声。福妈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叫我赶紧下去。我下楼到了大厅的门口，看见楼少白正从外面大步进来。

 
他昨夜出去时还是军装，现在回来却换了身行头。头发向后梳去，一丝不苟，浆得笔挺的雪白衬衫，外罩裁剪合身的灰色条纹马甲背心，手臂上随意搭着西装外套，胸前露出半截怀表的金色链子，脚下的皮鞋仍是乌黑铮亮，此刻正迈着矫健的步伐朝我走来。

 
一瞬间，我恍惚以为自己仿佛看到了复古时装秀上的T台男模。

 
我还在看着，楼少白已经到了我的面前，随手就把原本搭在他臂上的外套朝我抛了过来。我一时没反应，外套撞到了我的身上，顺着旗袍下滑，落到了我的脚下。

 
他好像有些意外，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我一下，鸦黑的眉头是微微皱着的。

 
我这才明白过来。虽然有点不情愿，只是一想到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对我还有极大的利用价值，终于还是弯下腰，拣起了他的外套，抖了下。

 
“到车上等我，等下去你家。”

 
他简短地说了一声，就没再理我，自己蹬蹬蹬上楼去了。

 
我朝他背影腹诽了下，把外套递给福妈，自己朝外去了。

 
门口停了辆崭新的黑色德国伦士汽车，光可鉴人。年轻的警卫见我走来，朝我敬了个礼，打开后车门，我坐了进去，没一会，就看见楼少白也出来了。他并没用司机，自己坐到了驾驶位上。

 
汽车平稳地驶着，我看向了玻璃窗外。

 
一百年前的凌阳，我找不到半分熟悉的往日景象。大街上，衣衫褴褛的孩子或背着香烟架子朝人兜售，或拎着板凳擦皮鞋，报童满街跑动，挑着简陋担子吆喝的小贩，各色打扮的路人在来来往往。我仿佛坠入了一幅活动着的老旧褪色的世情风俗画。而远处几座花园洋房的铸铁黑色铁栅栏外，探出墙的鸢尾花和铃铛果却生得正漫，姹紫嫣红一片，望去如在梦里的云端。

 
我微微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朝前望去，这才发觉楼少白正透过前视镜在看着我。为了应景，我知道自己应该朝他笑一下，最好是带了娇羞的那种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实在笑不出来，当没看见。

 
他大概觉得有些无趣，虽然看不见他正脸，但我仍能感觉到他似乎有些不快。

 
我一下又有些后悔了。不就是笑一下吗，又不会少块肉，何必多事惹他不快？

 
路上人渐渐少了，车速一下加快。我正有些患得患失，车子突然猛地向右一拐打了个旋，我猝不及防，半个身子被甩着撞到了前排椅背上，极其狼狈。

 
“楼少白，你干什么？”

 
我坐直了身子，定了下心神，有些恼火地责问。

 
“蹿出条狗，我不忍心碾死它。”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回头看了下，见确实有条大黄狗正悠闲地在路中间荡着，无奈回头，却正看见他在镜中朝我呲牙一笑。

 
他现在心情好像不错。

 
我悻悻作罢，往边上挪了下身子，确保前视镜中再也不会与他目光相遇，心中冷笑了下。

 
昨夜那个呼唤走他的女人想必叫他十分快活，应该是老相好了，否则不会连衣物都存那里。

 
池家很快就到了，门开着，远远就看见有人在门口张望，看打扮是门房。看见汽车过来，那人飞快地朝里跑了进去，很快，我就看见我的哥哥池孝林出现了。

 
楼少白停了车下去，我正要自己下车，他竟然已经过来帮我打开车门，仿佛一个绅士般地扶我下车，脸上挂着笑容。

 
我心里再次冷笑了下。

 
这个人，装的本事倒真不错。

 
他既然愿意给池家人面子，我自然没理由不配合。于是我把手伸进他的臂膀，挽住他随了他的脚步朝大门走去。不知情的人若是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觉得我和他是对璧人。

 
池孝林笑容满面地迎了过来，他两人寒暄了几句，引了我们进去。

 
池老爷戴了顶紫缎瓜皮小帽，拄着前天打过我的龙头拐杖站在二门前迎接，看见楼少白过来，笑道：“女婿来啦？人来就好，一大早地叫人送这么多礼过来做什么，太见外了。”

 
楼少白哈哈了起来：“景秋这样贤良贞德的女子，如今实在少见。岳丈把掌上明珠许配了楼某，楼某万分感激。区区薄礼，只怕岳丈看不上眼。”

 
他说“贤良贞德”的时候，语气有些加重，我注意到池老爷和边上的池孝林脸色微微一变，只是很快就消隐了去，打着哈哈转身在前领路。

 
这几个人，明明各自心怀叵测，揣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表面却这样一团和气。我不想看他们演戏，等入了厅堂，就找了个借口回了池小姐从前的闺房。池母仿佛已经过世，池小姐的嫂子过来陪我说话，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我正有些无聊，见池孝林过来，说楼少白要走了。

 
我松了口气，急忙出去。池孝林走在我身侧，看起来有些高兴，压低了声说道：“小妹，看来你和楼少白处得不错。别忘了大哥的话，尽量从他嘴里探消息，还要盯牢他，有什么异常举动的话，立刻报给我。等事成了，爹和大哥绝不会亏待了你。”

 
我嗯了一声。

 
被送出池家大门，再次坐上了车。楼少白把车钥匙插进锁孔，突然停了下来，冒出一句：“你就不问下我昨晚去哪里了？”

 
我抬眼看去，见他回头正看着我，眉眼里带了丝调侃之意。

 
“应该是个女人吧，电话里模模糊糊听到了声音。”

 
我随口说道。

 
我的回答大概让他有些惊讶，他英挺的眉头微微挑起。

 
我朝他真诚地笑了下：“你刚才不是在池老爷面前赞我贤良贞德吗？贞德我不敢当，贤良自问还能做到。你也算有头有脸的人，不管她是姐姐还是妹妹，既然跟了你，这样落在外面总不成样子。你把她接回来吧，我也好有个伴。”

 
我这么说，确实是出于真心。清朝虽然早已经覆灭了，现在是民国乙丑年（1925年），但有钱有势的男人纳妾仍是天经地义。反正这个楼家对我而言不过是暂居之所，小洋楼里多个妖娆的女人占去他的夜晚，也省了我愁着怎么去应付他。

 
楼少白没说话，盯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抿紧，车里的气氛一下凝重了起来。

 
他突然回头，扭动钥匙一踩油门，车子轰地滑了出去，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开了段路，我发觉不对，这不是回去的路。

 
“现在要去哪？”

 
车子驶上了条宽阔的大路，两边种满了法国梧桐，我忍不住，终于开口问道。

 
“不关你的事。”

 
他简短应了声，这回连眼风都没扫向我。

 
我讨了个没趣，闭上了嘴。

第6章

 
车子开出梧桐道，又沿着民居绕了几圈，终于停了下来，我从车窗里望出去，看见一座教堂。

 
在我那个时代的凌阳城北，有一座名为天水堂的教堂。据说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文革时被摧毁，后来又重新修建起来。不知道这是不是天水堂的前身。伸出头去望了下，教堂尖顶之上的红色十字架下，果然是天水堂三个字。虽然建筑不大，远比不上百年后的那个天水堂，但是在这个陌生的时空，蓦然发现这么一个可以让我找到几分往日旧影的地方，我还是十分激动。

 
楼少白下了车，往教堂大门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了脚步，回到了我的身边，在外敲了下玻璃。

 
我摇下车窗。

 
“我进去有事，你坐这里等我，不要乱跑。”

 
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凝重，简洁地吩咐，不，应该说是命令我一声后，一只手插进裤兜里，朝着大门而去。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教堂的双扇门之后，我在车上坐了一会，终于还是忍不住下车，站在教堂的门口，抬头仰视着拱形的尖顶。

 
从前的大学年代，几乎每年的圣诞节，我都会和很多同学一起来到这里，挤在人群中听教堂里台上唱诗班和着钟声发出的天籁般的歌声。那时的每一张年轻脸庞上，看到的都是发自心底的欢笑和肆无忌惮的年少轻狂。

 
教堂的围墙上爬满了青萝荔薜，中间点缀了或白或黄的小花。一阵风过，藤叶沙沙作响。我沿着围墙慢慢地走动，努力想寻出旧日的模样。绕到教堂的后门的时候，我听到了一阵说话声，惊讶地停住了脚步。

 
“约翰神父，你手拿十架，身穿圣衣，只是背后在做什么勾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是什么人，你想必也知道，再装的话，用不了明天，你就会因为走私文物的罪名被抓起来，到时候，可就没这么舒服了……”

 
是楼少白的声音。但是叫我惊讶的是，他说的居然是英文。

 
楼少白言行举止在这个年代算是立于潮头，包括他偶尔耸肩的动作。我以为他只是为了时髦，特意效仿为之，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还能说这么流利的英语。

 
我按捺不住好奇之心，轻手轻脚地朝着声音方向潜了过去，躲在一道矮墙后，稍稍探出了头去。

 
教堂的后门开了半扇，从我的这个角度看去，正好看见楼少白的侧影，他的对面是个穿了黑色袍服的男人，年约四十多岁，脸孔削瘦，金发碧眼，看起来像是英国人。

 
约翰的脸色明显有些难看起来，眼睛骨碌碌乱转，勉强笑道：“楼先生，我知道你的厉害，但是我真的是被上帝派来引领迷途羔羊的神的使者。你说的那些，我全不知道，更不认识什么通地七……”

 
刚才我只是有些惊讶，现在听到通地七这三个音节，我才真正大吃一惊，心一下怦怦跳了起来。

 
当初那个张三说楼少白是在我的祖先通地七的带领下进入地宫的，我原本以为他和通地七现在应该认识了。现在看来，仿佛他也还在寻找通地七，而这个名叫约翰的神父就是其中的关键。

 
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楼少白呵呵笑了起来，手插进腰间，等伸出手来，手上已是多了把枪，乌洞洞的枪口抵在了约翰的眉心。

 
“你不认识通地七，那对我就毫无用处。现在你就会因为你偷盗文物出境的罪行而受到应有的惩罚。希望你到了天堂再好好想想，到底认不认识这个人，想到了再来告诉我……”

 
他的语气很是轻松，仿佛在和老友开玩笑，整个人却散发出了一丝阴凉之意，连我都有些毛骨悚然。

 
我睁大了眼，看着他的大拇指慢慢揿下保险栓……

 
汗水从约翰的额头滚了下来。

 
“好吧，楼先生，我承认我刚才撒谎了。”

 
他急忙往后退了一步，避开枪口，摊开了双手：“我是和通地七做过几次生意，但他很狡猾，来去无踪，我并不知道他住哪里。”

 
“我知道你们近期会有一笔交易，什么日子？”

 
楼少白收起了枪，慢慢问道。

 
“见鬼了！连这你都知道！”约翰诅咒了一句，无奈说道，“我们约好，这个月的十五，还有五天。”

 
“好，到时候你只要给我稳住他就行。我会亲自过来，会会这个通地七。你要是敢给我玩花样……”

 
“楼先生放心，我还想在这里继续混下去，我不会和你作对的。”

 
约翰急忙说道。

 
楼少白嗯了一声。

 
他们看起来差不多要说完了，我怕被楼少白发现，正想悄悄退回去，突然看见楼少白转过了身，面朝我的方向，冷冷说道：“听够了吗？听够了就出来，该回去了。”

 
我一惊，几秒钟的失神之后，这才意识到他是在对我说话。

 
我自认并没发出响声，他怎么会发现我在这里的？一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太阳照着，在地上拖了一道长长的斜影，大半个影子露在墙外，这才明白了过来，后悔不迭，暗骂自己愚蠢。

 
我强压住心头的不安，慢慢地从墙后挪了出来，朝他勉强笑了下：“我不是故意的……，刚才只是想走走，无意到了这里……，你们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他哼了一声：“我谅你也听不懂。”

 
我明白了。他其实早就发现我藏在墙后了，只是认为我根本不可能听懂他们的话，所以这才当没看见，只在最后戳穿我。他要是知道我其实完全听懂了……

 
我微微抖了下，避开了他的眼睛。

 
“啊——，这位美丽的小姐是……”

 
从枪口下回过了神儿的约翰看见我，眼里放光，操着生硬的中文往前走了一步，被楼少白拦住了。

 
“纠正下，是夫人，不是小姐。一个干着文物走私，看见女人又腿软的牧师，我不收拾你，总有一天你也会死在女人的裙下。”

 
他用英语讥笑了下约翰，走了出来。

 
约翰脸色有点发红，愣了片刻，突然抱头大叫起来：“我的天！我知道了！钟小姐！一定是钟小姐出卖了我！我只在她面前提过通地七！”

 
楼少白仿佛没听见，径直朝前而去，走了七八步，见我还愣着没跟上来，停下了脚步，回头冷冷看着我。

 
我回过了神，拉了下肩上的羊毛披肩，急忙低头跟了上去。

 
往回开的路上，楼少白一直沉默，我更是心思重重。我本来以为要很久，我才能可能有通地七的消息，没想到这么快就无意窃听到了他的下落。

 
找到他之后，怎样让他相信我，这是另一道难题；现在先要找到他，这才是目前对我来说最急迫的事情。

 
五天后的十五，通地七会到这个教堂里来找约翰。我不能让通地七落到楼少白的手里。一旦受他控制，想避开这个多疑的男人让通地七帮我，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该怎样，才能阻止这一场针对通地七的围合阴谋？

 
一路我怔怔想着，直到车子停了下来，这才惊觉已经到了。

 
警卫过来开门，福妈听见汽车声音，也急忙跑了出来，迎了我进去。

 
我回到房间，把羊毛披肩脱了，正要换鞋，看见楼少白也进来了，直直朝我走了过来，停在我的面前。

 
一道阳光从拉开窗帘的窗口射了进来，正撒在他的脸上，映得他五官更是分明，我却突然觉得不妙。

 
“我的夫人，这一路，你不会是想着该怎么向你那个爹和哥哥通报我的行踪吧？”

 
他朝我笑了下，慢悠悠地说道。

 
我立刻摇头。

 
“你没那心思最好，就算有，也没关系。接下来的五天，要委屈下你了，你就待在家里不要出去。”

 
他的笑容更浓，入我眼中，却不啻魔鬼。

 
“为什么？我不知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凭什么不让我出去？”

 
我心一下凉了，却还是不甘心，争辩道。

 
“为什么？”他突然伸手，端起了我的下巴，强迫我仰起脸，居高审视了我片刻，这才慢慢笑了起来，“因为你不乖。我叫你坐车里等我，你却偏要东走西走。所以关你几天，叫你以后一定要记住，我的话是不能不听的。”

 
我大怒，用力甩开他端住我下巴的手。他惊讶地咦了一声，猛地把我的腰一把搂住，迫我紧紧贴着他的身体，我立刻感觉到了他腰间那个枪盒的坚硬轮廓，顶得我腹部有些疼痛。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叫你在家待五天，你就给我乖乖待五天。再惹我，我会让你一辈子都出不去这幢楼房！”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口气极是不耐。

 
我倒抽一口凉气，刚才的怒火一下蔫了下去。

 
这不是我那个时代的社会，这是男人主权毫无公平可言的乱世。和他争辩，或者作对，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麻烦。

 
我深深吐出口气，告诫自己要忍，垂下了眼睑。

 
他大约感觉到我收起了浑身的刺，这才稍稍松开了点箍住我腰身的手，却仍没放开，只是低声说道：“你昨晚说，叫我不要把对池老头的情绪带到你的身上，我记住你的话了。但我也要你记住我的话。”

 
他停了下来。

 
我抬起头，看向了他，见他正紧紧盯着我，墨色的瞳仁仿佛望不到底。

 
“进了我楼家的门，成了我楼少白的夫人，不管池家的人对你说什么，你的眼里，心里，只能有我这个丈夫，要是有二心……”

 
他停住了，我却听出了他话中的那股森然之意。

 
我不由自主微微一颤，两个人紧紧相贴，这样的身体变化虽然细微，他必定也感觉到了。可能是我的惊惧让他有些满意，他整个人明显松弛了下来。

 
他再次勾起我的下巴，目光落到了我的唇上。

 
我一下又紧张起来，想扭开脸，脖子却像失灵了般地僵硬，只能瞪大了眼，眼睁睁看着他的脸越压越近。嘴唇一热，他已经像蜻蜓点水般亲了下我的唇，然后松开了我的腰。

 
“记住我的话，我会对你很好的。昨晚洞房夜，我有事出去了。我知道你的奶妈很不满。今晚我会补偿你的。”

 
他朝我粲然一笑，转身出去了。

第7章

 
我站在窗帘后向下望去，看见楼少白迈着大步朝大门外走去的背影，心里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刚才被他沾过的唇仿佛还有些难受，用手背用力抹了好几下。

 
我果然被他软禁了。这幢小楼和整个庭院，我都可以来去自如。只是一往大门外走，门口荷枪的卫兵就拦住我，一本正经地说少帅吩咐过了，外面不太平，让夫人在家休息。

 
试了几次，次次被打回，我无奈，只好作罢，悻悻回了房间。

 
楼少白为人谨慎，虽然自信我听不懂他和约翰牧师的话，但仍把我关起来，显然是觉得他和那个英国人不太寻常的碰头场景落入了我眼中，防止我万一会把这个英国人透给池老爷节外生枝；或者，我再阴暗些地推测下，他今天之所以带我去教堂，就是故意试探我，这才一开始就和那英国人讲英语。

 
他到底什么居心，于我来说并无分别。事实就是我被他关在了这道围墙里，寸步难行。明知道我要寻找的人会在什么时候，哪里出现，却只能干坐着，完全的无能为力。

 
这种被人捏在手心随意摆布的感觉太糟糕了。

 
我坐在房间里，沮丧了片刻，眼睛无意落到那张大红喜床上，整个人又开始陷入了因为他临去前丢下的那句话而泛起的郁躁中。听他意思，晚上是要和我睡觉了。

 
但是去他妈的，我连半点兴趣都没有。

 
就在昨夜，我还劝自己忍受这个男人，就当是有所得，必有所失。但是一夜过去，一想起昨夜那个打来电话的女人，我就觉得满身不舒服。那个意外的电话让我彻底失去了掩耳盗铃的兴致。明明知道十几个小时前，他刚上过别的女人，然后今晚就要来“补偿”我……

 
我的天，我虽然没洁癖，但这也实在让我觉得像吞了个苍蝇那样恶心。更何况，我本来可以有一线机会与我的老祖宗通地七碰头，现在却生生被他掐灭在萌芽状态。我一想起这点就愈发牙根发痒，哪里来的心情再到床上去应付他！

 
我冥思苦想，一个下午就这么耗了过去，天色渐暗，福妈上来叫我下去吃饭，我随意吃了几口，回到房间，拉上窗帘，转身又看见那张结婚照时，终于勉强想出了个应付的招。至于灵不灵，我真的不敢保证，只希望楼少白足够高傲，高傲到能钻入我的圈套。

 
他回来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进了卧室边上的浴室洗了澡出来，看见我还穿着整齐的衣服坐在椅子上，完全没有迎合他的意思，显得有些不高兴，朝我走来，俯身一把就抱了我起来，往床榻方向过去。

 
沐浴过后，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檀香皂味道，随他走动，一阵阵朝我扑来，我屏住呼吸不去闻，等被仰放在绣了金凤红牡丹的被面上，见他伸手朝我的领口探过来，一骨碌坐了起来，正色说道：“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他看我一眼，显得有些被勾起了兴趣，哦了一声，收回手，好整以暇地望着我。

 
“楼少白，你说得没错，我爹千方百计把我嫁给你，就是要我打探你们楼家那半张地图的下落。早上我哥送我出来的时候，还叮嘱我要盯牢你的举动，一有什么异常就要向他们报告。他还答应我，说一旦大事得成，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绝不会勉强我留在你身边。”

 
我说话速度很快，但一字一句极其清楚，一下就把池家父子给卖光了。

 
其实不用我卖，他自然也知道。只是这样显得我在他面前坦诚而已。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目光闪烁不定地望着我，一语不发。

 
我深吸了口气，压住有些紊乱的心，继续说道，“不要问我为什么出卖我自己的爹。他没把我当女儿，我也不是那种愚孝的人。至于你，我虽然不知道你和我爹有什么过节，但你肯娶池家出来的女儿，想必也和池家所藏的那半张地图脱不了干系。楼少白，你肯定不喜欢我，你对我而言，也只个陌生人，那么我们为什么非要在一张床上睡？”

 
他的脸色本来就不好，听了我最后一句话，更增添了几分阴沉，撇了下嘴角，终于开口了。

 
“池景秋，你发烧了吗？怎么胡说八道个不停？我娶了你，在一张床上睡，那不是天经地义吗？至于池老头子和池孝林，想成大事？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他们就是在做梦。我劝你还是趁早醒醒吧。”

 
我点了下头，叹了口气：“我相信你，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本事的人，而且和一般的男人不一样，所以我才会想和你做这个交易……”

 
我抬眼，迎上了他的目光，“楼少白，你应该喝过洋墨水吧？比起一辈子不知道外面世界什么样的中国传统男人，你至少应该更讲道理些。我嫁给你，你也明白，完全就是你们男人之间相互利用的一枚棋子。而我对你们的事情毫无兴趣，我是迫不得已的。所以我愿意帮你，帮你从池老爷那里弄到我家的半张地图。你只需要把我当你的合作伙伴，不要把我看做你的妻子。你从前怎么过，现在还怎么过。以后等你事成，我对你也就没什么利用价值了，那时你再放我自由，你觉得怎么样？”

 
他的惊讶溢于言表，盯着我一声不吭。

 
“当然我知道以你的本事，没有我，你迟早也能弄到池老爷的那半张地图。只是有我帮你，肯定会更顺利些。你觉得怎么样？”

 
我非常真诚地朝他笑。但是很快就有些忐忑起来。看得出来，他并不十分感兴趣的样子，反而似乎有些恼火，阴森森冒出一句：“你对那个戏子，其实还是念念不忘的吧？”

 
我张口结舌，惊讶于他居然又扯到了那个现在也不知道被他怎么着了的倒霉的戏子身上，懒得再辩，心一横，只剩最后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了，于是慢慢躺了下去，看着他说道：“楼少白，你要是实在想和我睡觉，那就来好了。我不会反抗，真的。”

 
他不可置信地抬了下眉，仿佛我疯了才说出这样的话，随即呵呵冷笑起来。

 
“池景秋，你未免自视过高了。我楼少白做事，从来有我自己的原则。女人恰当的时候，自然可以用来利用，有时候比枪杆子还要好使得多。但是像你这样居心叵测连自己亲爹都能出卖的，我还真不敢用。至于睡觉，我楼少白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会强迫你跟我睡觉？”

 
入套了。

 
我心中大喜，面上却闷声不响。

 
他说完，从床上一跃而起，拿了自己的外衣朝外而去，背影带了几分傲然的不快。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去渐远，我正要松口气，突然一僵，因为他居然停住了脚步，慢慢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沉着脸回来了。

 
我不知道他想干嘛，一下又有些紧张起来，刚要往里缩下身子，他已经俯下来，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把我拖到了床沿边上。

 
“你在用激将法。我差点上了你的当。”

 
他俯身看着我，不紧不慢地说道。看不出来他现在是什么情绪，一张脸上只剩不明意味的目光闪烁。

 
我当然不会承认，继续保持缄默是最好的方法。

 
其实现在听他这么一句，我片刻前的紧张反而消失了。以此人的自傲，绝不会改口，自己打自己嘴巴子。

 
果然被我猜中。

 
他哂然一笑，“你放心，我楼少白从来不会强迫女人，即使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女人。”

 
太谢谢你了，楼少帅，我要是有命回去，以后一定给你立个碑，刻上好人两字。

 
我在心里嘀咕了句。不想下一刻，他的右手食指却划过我的一侧脸颊，语气一下转重，“你不是池家的小姐。池老头那样的老封建，怎么可能养出你这样的女儿？”

 
我冲他笑了起来：“只准你楼少白喝洋墨水，就不许池家的女儿有自己的活法？”

 
他哼了一声，这回是真的丢下我，朝着门口头也不回地去了。

 
我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对这结果还算满意。既没和他翻脸，又不用履行“妻子”的义务。但是下一刻，我有点啼笑皆非了。

 
楼少白打开门，赫然正有个人趴在门上，正在努力听里面的动静，是福妈。

 
福妈一脸尴尬，倏地站直身子，两手绞在一起，讷讷说道：“我……正好路过，想瞧瞧，有没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

 
今天从外面一回来，我就被楼少白软禁。可怜的福妈一定是担心，这才会潜过来偷听。

 
我知道这时候不应该笑，但是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看着楼少白略显僵硬的背影，竟然忍不住趴在那里低声笑了起来。

 
门口传来一阵咕咚声，我抬头看去，见福妈被他推开，他已是出去了。

 
“姑爷，姑爷，你去哪……”

 
福妈有些惊慌地追问，回答她的只是渐渐消去的脚步声。

 
没一会，外面隐隐又传来了汽车发动的声音，一束雪白的光示威般地打过这个房间的窗帘，映得我眼前骤然一亮，接是铁门嘎吱被打开的声音，他终于走了。

 
福妈极是自责，对我又是恨铁不成钢，念叨了一会，这才无奈离去。

 
这时，电话铃声再次响了起来。

 
我知道肯定不是找我的，所以不去理睬。铃声响了几下就消了，楼下大厅有个分机，估计是被佣人接了起来。我也懒得问，长长伸了个懒腰，翻身去睡。

 
大约睡到半夜的时候，铃声竟然再次响了起来。

 
这次大约佣人也睡熟了，没人到大厅去接电话。我本来是想等它自己停掉，但是对方却仿佛跟我较劲似的，一直没有挂断。挨到十几声，我终于爬了起来，拿起了话筒。

第8章

 
“楼少白不在。”

 
我拿起电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张口随意说道。

 
话筒那头一阵静默，我又喂喂了两声，见还没动静，正要挂断，突然听见一声女人短促的笑声。

 
“池小姐，我知道少白哥不在。”

 
电话那头的女人说道。

 
这个人，来着不善。她的这句话朝我表达了两个意思。第一，按理要称呼我楼夫人的，她偏偏称池小姐。第二，她叫楼少白为少白哥。

 
我下意识地就想起了昨晚的那个电话，有些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莫非楼少白又去了她那里，现在就在她的身边，所以她向我这个空占了楼夫人名号，实则却失宠的女人来示威？

 
半夜被这样一个电话吵醒，我有些恶心到了，冷冷说道：“知道不在还半夜打过来？你不会是想和我打情骂俏吧？”

 
那头的女人似乎微微一怔，随即不甘说道：“池小姐，我可真同情你啊，新婚夜就被自己的丈夫抛下。你知道少白哥昨晚在哪里吗？他就是和我在一起……”

 
“是吗，太感谢你了。希望你再接再厉，在床上尽量满足楼少白。要多少钱，尽管向我开口。”

 
我懒得和这女人再多说了，讽刺了一句就挂掉了电话。为防止她再骚扰，顺手把电话线也拔了。

 
一对狗男女。

 
我暗骂了一声，回去睡觉了。

 
接下来的几天，楼少白一直没有出现，那个女人也没再打电话过来，而我就这样被关了四天。到了第五天，十五的一大早，我的房间里突然冒出了一阵浓烟。

 
这把火是我放的。房间里的金丝绒窗帘极易燃卷，我点了火，很快就蔓延开来，木制刷漆的器具更是助燃了火势。

 
我本是想让福妈协同我作案的，这样更方便。但是考虑到她对楼少白的敬畏，想必打死也不会同意我这样做，最后还是放弃了，只是朝她要了身旧衣服。她虽然有些不解，但对我这个要求还是没什么多异议。

 
这座小洋楼的所有门都已经装了现代的弹子锁。点了火之后，我顺手锁了门，自己藏到了庭院门口的一丛海棠之后。

 
很快，火光冲天，红红的火舌熊熊卷出了窗外。发现着火的佣人大声呼救，我看见福妈脸色惨白，惊慌万分地也冲了出来大叫：“不好了，救命啊——，夫人房间着火了，夫人还在里面睡觉，门打不开——”

 
门口的两个卫兵见状，大惊失色，也朝里面飞奔而去，门口一下空了出来，趁着乱哄哄一片，我悄悄出去了。

 
清晨的风迎面吹来，裹挟了微微的凉意。我急急忙忙出了巷口，叫了辆黄包车，就朝天水堂去了。

 
距离天水堂还有段路，我就下车了，一路极其小心地靠近，在距离几百米远的一个角落，我看到楼少白的德国伦士停在了那里。

 
他不可能是一个人过来的，教堂内外肯定设了埋伏。大约是不想打草惊蛇，教堂外面看起来还很是正常，远远就听到了圣诗班唱颂的歌声，因为今天正好是礼拜天，不时有些信徒进进出出。

 
乱世之中，普通民众大约更容易相信灵魂救赎和精神倚靠，聚会的人并不少，几乎坐满了大半个教堂的位置。我一身灰扑扑的装扮，半张脸被头巾包起来，极其不起眼，没什么人注意到我。进了教堂，坐在了个角落的位置，拿本圣经放在膝盖上，我打量了下四周，并没有发现楼少白的身影，也不知道他躲到哪里了。

 
唱诗班下去后，约翰就一身圣衣，操着生硬的中文上台讲道。我注意到他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不时看向对面的教堂大门，估计是在留意和他约好的通地七。

 
我回忆了下五天前他和楼少白的对话，通地七和他约好早上九点过来的。但是第一堂道讲完，第二堂道开始，教堂顶尖的钟敲打了十次的时候，仍没什么动静，看得出来，连约翰也有些意外，频频张望，甚至不时卡壳。

 
通地七为什么突然爽约？谁走漏了消息吗？

 
我迷惑不解。

 
我想方设法过来，其实本来也并没抱多大的希望。我并不知道通地七什么样子，只是知道他会在这里出现，所以过来也不过是想碰下运气，万一能帮到他，让他逃脱楼少白布下的天罗地网，那就再好不过。现在眼看时间过去了一个小时，还没半点动静，我怕回去晚了被楼少白抓个现行，想了下，终于还是决定放弃，先回楼家。

 
我刚要站起身来，耳边突然轰地一声巨响，圣坛上的讲经台下竟然发生了爆炸。巨大的气浪几乎掀翻了教堂的顶，头上一阵簌簌的声音，尘土从瓦缝中不停落下。耀目的火光中，约翰当场就被炸死了。我惊恐地看到的他的一只胳膊碎片高高地飞了出去，掉落在了台下坐着的一个女人头上，那女人尖叫不停。而正对着讲经台前排几个座位上的人也受了台上巨大气浪的波及，顷刻间血流满面，惨叫出声。讲经台的木头碎片四处飞溅，有一块甚至直直朝我的方向飞了过来，擦着我的头顶而过，撞到了身侧的墙壁之上。

 
我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一阵气血翻涌，心跳得几乎要蹦出了喉咙。几秒钟后，教堂里反应了过来的教众尖叫出声，纷纷夺路而逃，场面乱成一团。

 
我定了下心神，随了人流朝教堂大门挤去。人太乱了，像无头的苍蝇那样挤成一团，反而受阻停滞。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枪响，仿佛有人朝教堂顶放了一枪，瓦片稀里哗啦砸了下来，随即是一个带了几分怒气的声音在大吼：“让开！”

 
是楼少白的声音。

 
我不敢回头，急忙侧过了身去。被吓住的人群停止了挤动。我微微回头，看见楼少白带了一群人推开挤在门口的教众，迅速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之中。

 
我出了教堂，坐了辆黄包车，一口气不停地催着让车夫往楼公馆里赶去。等车夫汗流浃背地停住脚，我一下车，一眼就看到楼少白的车停在了门口，心里一沉，没想到还是被他早回一步了。

 
火已经被扑灭了，但是我房间的几个窗口里还在往外冒着青烟，半幢楼的米色外壁被熏得漆黑一片，院子里到处是飞溅出来的玻璃碎片。这场火仿佛不止烧掉了我的房间，还波及到了二楼另几处别的地方。

 
他似乎也是刚回，我进去到了客厅大门口的时候，透过半开的大门，看见这宅子里几乎所有的佣人，包括几个卫兵都在里面，福妈正扯着楼少白的衣袖在嚎啕大哭：“姑爷啊，着火的时候小姐还在房间里睡觉，门锁着，我叫人踹开，里面到处是烟雾，什么也看不见啊。冲了进去床上却摸不到人，我家小姐一直就没出来，火灭了房间里也找不到尸骨，是不是烧得连骨头都没啦……，姑爷这可怎么办啊，我怎么去向小姐死去的娘交代啊，哎哟我苦命的小姐啊……”

 
福妈头发眉毛有些被烧焦，脸上沾满灰尘，满脸的涕泪，看起来十分狼狈。

 
楼少白猛地甩开福妈的手，长腿几步并作一步地跨上了楼梯。

 
我踌躇着，还在想怎么解释我现在突然冒出来的问题，一个女佣已经发现了我，惊喜的大叫起来：“夫人，夫人在门口！”

 
福妈猛地回头，见果然是我，抹了把眼泪，飞快地蹿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上看下看，嘴唇颤抖着不住念叨：“太好了，太好了，小姐你没事……”一边说，新的眼泪已经滚滚而下。

 
我之前只想着自己怎么出去，确实没考虑到她的感受。她对池景秋的这种真心关爱让我心里感动，禁不住也一阵内疚，低声安慰她：“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话没说完，楼少白出现在了楼梯拐角处，我想他大概是听到女佣刚才的喊叫声了。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打量了一眼我的装扮，皱着眉头下了楼。

 
大约是他脸色不善，佣人们纷纷避开，上楼去收拾残局。卫兵也退了出去，偌大的客厅里只剩我和他，边上还有一个福妈。

 
“姑爷，小姐没事，太好了……真是老天有眼……”

 
福妈对着他念个不停。

 
楼少白嗯了一声，说道：“你下去吧，我跟她有话说。”

 
福妈这才注意到他的神色，站着有些犹豫。

 
“福妈，没事，你去忙吧。我房间里的首饰，你帮我看下烧掉了多少。”

 
我朝她笑了下。

 
福妈被提醒，大约又心疼起来，哦了一声，急忙往楼上去了。

 
“你穿的这是什么鬼样子？福妈说着火时你在房间里，到底怎么回事？”

 
他坐在了张长椅上，责问我，口气严厉。

 
等通地七出现的计划失败，连约翰也意外身亡，我知道他现在心情一定差劲透了，自然不会再去惹他，朝他露出了个惊魂未定可怜无比的笑，坐到了边上的另张椅上，这才低声说道：“我一醒来，就见房间里起了火光，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只裹了条被单就跑了出去，门大概就是那时被无意带上的。当时大家都忙着救火，还有几个卫兵，我那样子不敢见人，就躲到福妈房间里去，找了身旧衣服穿了起来……”

 
“那为什么这么迟才出来？”

 
他狐疑地看着我，神色稍缓了些。

 
“我小时候经历过一场失火，所以到现在一直很怕火。我……我怕整幢楼都烧起来，就躲到了后面庭院里。我真的很没用……”

 
我谎话越扯越顺，眼睛都不眨一下。反正也没有人看见我是从大门外进来的，这托辞是有些牵强，但就算他不信，料想也无法反驳。

 
他哼了一声，不再追问。我刚暗自松懈了些，他突然又问道：“房间里有电灯，大早上地也不用点蜡烛，好好的怎么会着火？”

 
我稍稍抬头，正撞上他乌黑的眼睛，目光笔直地盯着我。

 
我的心一跳，微微撇了下嘴：“谁知道？我还想问你呢！还好我命大，要不然现在就已经成焦尸了。到时候谁又会给我做主？”

 
话说到这，我的口气已经带了点嘲讽。他应该是听出来了，脸色微微一沉。

 
“楼少白，你不会是怀疑我自己放火的吧？房间里可都是簇新的紫檀木家具，还有我的首饰新衣服，那些可都是我的陪嫁！”

 
我睁大了眼责问他，神情带了几分怒气和委屈。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了好了，家具烧掉就烧掉，首饰我赔你，衣服你重新做就是，爱做多少做多少！”

 
我低眉敛目嗯了一声。听他半晌不再说话了，偷偷抬眼望去，见他靠坐在椅上，眉头微锁，有些出神的样子，八成是在想早上教堂里发生的那一幕。

 
“我到楼上去看看，还有没剩什么……”

 
我不想和他这样对坐着，寻了个借口，站起身来。见他没吭声，就往楼梯去了。

 
“这里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你暂时先跟我住外面。晚上我过来接你一道出去，有个聚会。”

 
他突然站了起来，丢下句话，踩着沿着楼梯漫下的满地水渍，大步朝外去了。

第9章

 
我有些意外，下意识地想反对，嘴巴刚张开，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客厅大门外，无奈只好闭上了嘴巴。

 
楼上一片狼藉，原本雕了花卉浮纹的走廊墙壁和天花板到处是烟熏过的痕迹，地上汪泽一片，我的房间更是被烧得面目全非，箱柜里原本崭新的许多香被和四季衣裳结成了团，还能看到袅袅的余烟在冒，首饰盒里的簪环链镯不是被烧化变型，就是熏成漆黑一片。

 
福妈极是心疼，指挥着佣人收拾，努力想在中间扒拉出她认为还能用的东西。见我过来，急忙推我出去，说里面脏。我问了几句，终于有些明白楼少白为什么会这么快就回来的缘故了。原来火势越来越大，家里的几个人控制不住，打电话给了消防局，拉来了全城的水车，这才好不容易给扑灭的。楼少白从教堂离开后，本来大概也没想着回来，估计是消防局的人为了邀功通知他，他闻讯这才急匆匆赶回来的吧？

 
我放了这把火，烧光了池小姐的嫁妆，结果却是徒劳无功，心里也有点后悔。通地七本来已经近在眼前了，却又突然这样断了线索。我知道楼少白会继续打探，并且到了最后一定会找到他。但是我却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时候，更不能偷偷溜走。这个世代不比我熟悉的一百年后，完全靠我自己的力量，想打听到通地七，完全就是大海捞针，我只能选择继续留在楼少白的身边。

 
我心情有些低落，到了傍晚的时候，想起楼少白说过的话，就叫福妈给我梳下头。

 
福妈给我盘了个蝴蝶髻，压在脑后，用两面镜子照给我看，十分漂亮。等知道楼少白要带我出去的事情，一下急得团团转：“小姐，这可怎么办？你身上这衣服不能见客啊，全身也没一件首饰，就只剩几双鞋了。就这样出去了，姑爷会嫌你给他丢脸。”

 
我的衣服都被烧光了，只剩昨天换下来洗的一套家常天青色袄裙，还保留了些晚清传统的样式，很是宽松，穿了比旗袍来得舒服，所以被关在家里的几天，我穿的都是这样样式的衣服。现在没得选择，自然就换了这件。

 
我安慰她几句，听见外面传来汽车按喇叭的声音，起身出去了。

 
楼少白一身戎装，很是精神。他果然对我的这身装扮极是不满，远远我就看见他眉头又皱了下。

 
“衣服首饰都烧光了，只能这样。其实你完全可以不用管我的。真的，楼上房间不能睡了，我跟福妈暂时先睡一起也可以……”

 
我看见他皱眉就心烦，干脆站住了脚。

 
他不语，自己上车了。一边的卫兵急忙跑了过来打开后车门，朝我敬礼，我只好弯腰上去了。

 
他带我去了一家裁缝铺子。老板青缎瓜皮帽、长衫马褂，跟楼少白似乎很熟，一见到他就急忙迎了出来，连声告罪：“少帅是要帮钟小姐取衣吗？哎呀实在对不起，钟小姐前天才下订的，时间仓促还没做好。等好了我亲自送上门，哪里要劳动少帅您过来取……”等看到随他进来的我，上下打量了下，小心问道，“这位小姐是……”

 
“我夫人。你这里有成衣吧？”楼少白一笑。

 
老板一怔，脸上立刻堆出了笑，点头哈腰地到了我面前，“楼夫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得罪。不是小的夸口，老京城大上海出什么新款式，我这里立马就有。小的前几天刚看了报，知道夫人是池家小姐，和少帅那是珠联璧合天作之美，正天天垫着脚尖等夫人上门呢，没成想就盼到了……”

 
他一边说，一边急急地把我引到了一排成衣前。

 
生意人嘴巴会说，我也只笑而不语。只是对他刚才口中提到的那个钟小姐又多了些认知。

 
我隐隐有种感觉，这个钟小姐十有八九就是半夜打电话过来的那年轻女人。看起来楼少白对她还挺宠爱的。不但新婚夜为了她丢下妻子，照这裁缝铺老板的口气，他以前应该还时常陪她来过这里。

 
楼少白亲自上阵，挑了件玳瑁红的缎地起玫瑰暗纹旗袍。我无可无不可地接了过来，到里面更衣室里换上。

 
胸罩对现代女人来说是必不可少的贴身伴侣，但在这里，除了极少数新潮女子，差不多要到三十年代才会普及开来。我刚到时，怕福妈她们发现我身上的怪异内衣裤，偷偷脱了扔掉。现在的女人都仍要用束胸帕束胸，或者时髦些的，就用一种类似于小马甲似的短小内衣，在前片上缀了一批密纽，使用时将胸乳紧紧扣住。我戴了一天，实在是被勒得透不出气，加上身上穿的那种袄裙还算厚实，又宽大，干脆就没穿了。现在换上显身材的旗袍，落地镜中看见自己胸前就像放松弹簧似的鼓凸了出来，因为面料柔软的关系，甚至凸点了，很是扎眼。

 
我有点犹豫，在更衣室磨蹭了一会，外面的楼少白大概等得有些不耐烦，竟然撩开了门帘探头进来，有些不快道：“磨磨蹭蹭你干什么……”

 
他说了一半就住嘴了，眼睛落到我的胸口，顿了一下，扯回了门帘，没一会，又递来了件黑色天鹅绒起蕾丝花边短披风。我接了过来披上，系好领口的带子，对着镜子照了下，遮得严严实实了。

 
大概是经常和女人打交道的缘故，我承认他的眼光还是不错的。这款玳瑁红的袍配上黑色短披风，衬得我既年轻俏皮又不失庄重。我一出来，不止他看起来眼睛一亮，裁缝铺老板更是赞不绝口，把我夸得天上地下少有。

 
“夫人这样出去，就是给我这铺子打活招牌，往我脸上贴金，哪还敢要钱，这就算我孝敬夫人的，往后常来就好！”

 
楼少白递钱给他，老板死活不要。楼少白一笑：“那就记在账上，和钟小姐的一道，月底自己去结账。”

 
老板千恩万谢，一直送了我们出去，直到车子开走老远，我无意回头，看见他还在铺子门口挥手。

 
离开裁缝铺子，他又开去一家看起来也是常去的首饰铺。他在挑耳环手镯戒指的时候，我看中根簪子，两端各嵌红宝石，簪首雕了松鼠葡萄的纹样，中间镶了珍珠碧玺，那松鼠造型俏皮极了。就自己拿了过来，对着镜子插到了后面的发髻之侧。他看我一眼，微微一笑。

 
笑什么。我腹诽了下，反正也是和那个姓钟的女人一道记账，有人买单，我自然不会心疼。

 
我全副武装完毕，重新上了车，这才问他：“晚上什么聚会？”

 
“庆祝公署成立的酒会。本地一些头脸人物出面筹办的，你的那个爹也在。”

 
他没回头，随口说道。

 
清帝逊位，中华民国成立后，地方效仿，破旧立新，纷纷将原来的衙门改成公署都统，成立警察厅，新设学务厅，实业厅、商埠局等等，名目繁杂，各地不一。实则换汤不换药，像凌阳这个地方，自从被楼少白的军队攻下后，他就成了这里的土皇帝，和城中原来的一干旧势力一道统管着。

 
一想到我那个爹也在，我那本来就不高的兴致更低落了，哦了一声，没再说一句话。

 
我对凌阳城并不熟，自然不知道他开车到哪里。等停了下来，我听见他猛按汽车喇叭，仿佛在叫什么人，就看了出去，见他停在一幢临街的中西合璧小洋楼前。没一会，门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年轻的女人。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黑了，但小洋楼前的灯照了下来，我看见这女人头上戴了顶西式堆花雪羽帽，身穿一条百褶裙，颈围天鹅绒的领巾，肩上披了紫貂嵌边的外套，脚下踏着乌皮靴。再近些，长卷发，胸前缀了几朵颤巍巍的花球，指上是光滟滟的钻石戒指，面目姣好，活脱脱一个二十世纪初的西化小美人。

 
“少白哥！”

 
那美人脚步很轻盈，像蝴蝶一样地下了台阶，到了车子旁边，叫了一声。

第10章

 
楼少白竟然会这样毫不介意地让我和这个钟小姐碰头，看他意思，还是要一道带去那个酒会了。

 
就算是封建社会，好像也有个不带小妾与正妻一道出席正式场合的规矩，他却大喇喇地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妻子和情妇一道露面。尽管我告诉自己我根本不在乎，心里却仍是有点不舒服。

 
他这样不给池景秋任何面子，我干嘛要随他摆弄？正在考虑退出的问题，没想到那美人钟小姐却先不乐意了。她自己绕过车前，开了副驾驶座旁的车门，熟稔地坐了进来，这才发现了后座上的我，仿佛跟见了鬼似的睁大了眼睛。

 
“少白哥！她怎么来了！”

 
她的口气非常惊讶，带了浓重的敌意。

 
“她本来就该去的。倒是你，我叫你不用去，你死皮赖脸非要跟过来。去就去了，你别给我惹事。”

 
楼少白开动车子，随口说道。

 
他对这女人果然不是一般的好，被她央求几句就心软了带她过去。

 
我暗中冷笑了下，巴不得这一对男女立刻就在我面前消失。正要开口说自己头痛，钟小姐突然回头盯了我一眼，朝我笑了下，笑容里仿佛带了点诡异。

 
我一怔，她已是转头过去，对楼少白说道：“少白哥，这女人太没教养了。我有天打电话给她，想问候下她，你猜她怎么跟我说话的，竟然叫我要在床上好好满足你，还说尽管开口向她要钱。太可怕了！她这是什么意思？天啊，我简直无法想象！一个中国传统的大家闺秀，她也算是大家闺秀吧，她的嘴里怎么可以吐出这样恬不知耻的话！太恶心了！”

 
我再次惊讶了。不是因为她当着我的面向楼少白告状，而是因为当着我的面，操着英语向他告状！但我很快就释然了。物以类聚，楼少白能说英语，这个装扮完全西化，跟他交情匪浅的钟小姐也能说，根本就没什么好奇怪的。况且除了口气过于夸张，最后说那个“terriblelysick”时，表情仿佛见到条蠕虫外，她告的状内容也基本属实。

 
让楼少白知道我曾骂过他们这一对，我现在非但不担心，反而有了一种报复般的微小快感。

 
我注意到楼少白一怔，眉头又皱了起来，从前视镜里飞快地瞟了我一眼，脸色不大好。

 
我无辜地看着他。反正作为一个中国传统的大家闺秀，我又听不懂钟小姐刚才在说什么。

 
他和我对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也用英语对钟小姐说道：“是不是你先惹她了？”

 
钟小姐一怔，随即翘起了嘴嘟囔道：“我就半夜打了个电话想问候她而已。就算吵了她睡觉，她怎么可以这么粗鲁！少白哥，她不但骂了我，她还骂了你！”

 
我忍住喷她一脸肠子的冲动，垂下眼不去看前排的两个人。

 
出乎意料，我听见楼少白居然笑了起来，带了点调侃似地说道：“你会这么好心？可玲，我告诉你，你别以为她好欺负。她就像……”他稍稍停顿了下，“像一只小野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向你伸出利爪抓你一脸的血。所以你以后最好别惹她。”

 
他竟然这么说我！我有些惊讶，抬起了眼，与他在前视镜中目光再次相遇。

 
钟小姐不高兴了，冷笑道：“凭什么？不就一个乡下女人？少白哥，你可别忘了，姨妈临死前，你答应过她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你现在为了她家的地图娶了她，你本来就对不起我了，现在她欺负我，你还不帮我……”

 
她说到最后，已是带了点哭腔。

 
“我是答应我母亲要照顾你的，但没说娶你。跟你说多少次了，我们有血缘关系，你只是我的妹妹。你也是去留过学的人，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了吧？”

 
楼少白仿佛有些不耐，口气不大好了。

 
“我不是你的妹妹，只是表妹！表妹是可以嫁表哥的！我不管，反正你答应过姨妈了！等你利用完她，你就和她离婚！”

 
钟小姐大声嚷了起来。

 
我的心怦怦乱跳。

 
弄了半天，这两个人竟然是表兄妹的关系，不是我原先想象的那种！

 
车子嘎吱一声，猛地停了下来，我晃了下身子。

 
“我早就叫你不要到凌阳来，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还瞒着我和约翰那种人打交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今天被人炸死了！你再闹，现在我就送你回去，明天让人再送你回老家或者去上海，随你的便！”

 
楼少白侧头对她说道，这次改用中文了，脸上象罩了层寒霜。

 
钟小姐一下软了，可怜兮兮地低声说道：“这女人能帮你，我……我也只是想帮你……”

 
“怎么了，这是……”我觉得有必要出声，于是装作很不解地出声了，“少白，这位小姐是……”

 
“钟可玲，我表妹。”

 
他简短应了一句，重新开车向前。

 
钟小姐回头，恶狠狠盯我一眼。

 
“哦，是表妹啊。少白你也真是的，让表妹一个人住外面。等家里收拾好了，让表妹搬过来住，人多才热闹些。”

 
我朝前视镜中的楼少白说道。

 
楼少白哼了一声，我注意到他望着我的目光里含了丝叫我不要多事的警告意味。

 
我现在的心情不知道为什么挺好的，冲他笑了下，这才收回了目光。

 
钟小姐一路再没生什么事，我自然也不说话，一路很快就到了公署。

 
这个地方应该是从前清的衙门改装过来的，只是大门口的牌子被换成了“凌阳公署”。楼少白刚停车，就有很多人迎了出来，记者的闪光灯也不停啪啪闪着，晃得我眼花。我一眼就看到了池老爷和池孝林也在其中。

 
宽敞的大堂之内，电灯亮得如同白昼。墙上贴了红底金字“热烈庆祝……”一类的口号标语，顶上是垂挂下来的彩球花束。到场的男人有三种打扮，除了像楼少白一样穿军服的，就是以市长先生为代表的西式燕尾服，前缀黑结，戴高而平顶的有檐帽。剩下的就都是像池老爷一样的长袍马褂。年纪大些的夫人们大多是晚清样式的绣袄绣裙，年轻些的就像我这样的装扮，而打扮出挑的钟小姐无疑是在场所有人的注目焦点。楼少白被市长先生邀请发表演说的时候，她就傍在身边，不停地接受记者的拍照，一脸的兴奋和得意。

 
池孝林很快就找到了我，向我打听早上教堂发生爆炸的内幕。他的消息很是灵通，竟然也知道楼少白去过那里。我推说不知道，又说楼少白防我防得很严。他看了眼像花蝴蝶一样满场游走的钟小姐，有些恼怒道：“那个女的，是他的表妹？你看看她，和楼少白多亲热？你多学着点，这样木头木脑的，怎么讨他欢心？”

 
我嗯了一声。池孝林仿佛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又走了，我抬头，发现原来是钟小姐过来了。

 
“池小姐，少白哥既然娶了你，你就该拿出点样子。你看看那些不要脸的满清遗老，一个个都争着要把女儿塞给他当小妾。你就不去管管？”

 
钟小姐双手抱胸，冷笑着说道。

 
我顺她视线望去，见一个乡绅模样的人脸上带了讨好的笑，正和他搭讪，边上是个面含娇羞的年轻女孩。

 
“哦，要是你表哥愿意，我倒不介意。我说过了，喜欢家里热闹些。”

 
我朝钟小姐笑了下，慢悠悠说道。

 
钟小姐气得顿了下脚，撇下我朝楼少白走了过去。

 
我懒得再看，也不想池家的人再找上我说话，就往大门口退了些去，望着眼前这满场穿梭的各种装扮的男女，忽然又有了时空错乱的怪异感。

 
“楼夫人，不要回头，跟我出来，我不会伤害你的。”

 
腰后突然被顶上了什么硬物，我听见身后有男人压低了的说话声。

 
我大吃一惊，下意识地看向了楼少白的方向，见他被一群人淹没在中间，根本没注意到我。由不得我不走，我已经被腰后那硬物顶着往外去了。

 
出了大厅，庭院里光线黯淡，衙署门口的人进进出出，这个人就这样一路无阻地将我挟出了大门。

 
“你要是想绑架我来威胁楼少白，那就找错对象了。我虽然是他夫人，但他根本不在乎我死活，里面那个钟小姐对你来说更有价值。”

 
我的后背已经沁出了汗，颤声说道。说话的时候，我微微侧头，借了衙署门口的灯光，看见这个男人身材高瘦，穿着普通短打衫，头上压了顶青色帽子，帽沿下是一张年轻而清癯的脸，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炯炯有神。

 
他没说话，反而加快了脚步。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马靴落地声，我的心一下狂跳起来，刚要回头，嘴巴就被那人紧紧捂住，鼻端突然闻到一股异香，眼前一黑，快要栽倒在地的时候，感觉到被那个男人扛了起来。那男人身手十分敏捷，扛着一个大活人，跑动仍十分迅速。

 
“站住！”

 
意识朦胧中，我依稀听到后面楼少白厉声大喝，我想张口呼救，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咬住嘴唇，用痛意抵抗着绵密的想睡过去的那种黑甜的诱惑。

 
那男人大约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发现，跑了段路，楼少白仿佛已经追了过来，我觉得自己像麻袋一样地滚到了地上，耳边是砰砰的枪响，再也熬不住，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陌生房间的一张床上，边上是楼少白和一个外国医生，医生正耸肩对他说道：“没什么大问题，应该是吸入了一种能暂时麻痹神经的迷醉药物。过了药性，自然就会醒来。啊你看，她醒来了……”

 
我动了下还有些晕的脑袋，正对上了楼少白的眼睛。忽然听见一阵高跟鞋踩地的声音，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钟小姐。

 
楼少白送医生出去，钟小姐就俯身到了床前盯着我，脸色不太好：“池景秋，早知道那男人是来绑架你的，我才不会跟少白哥提！”

 
我略想了下，也就差不多明白了。大概当时她凑巧注意到我和那个男人出去的背影，以为我们有奸情之类的，为了抓个现行，所以才急忙告诉了楼少白？

 
现在她一定后悔死了。

 
看着她一脸的懊丧，我啼笑皆非。不管她出自什么意图，反正确实是帮了我，所以我坐了起来，很认真地道了声谢。

 
她哼了一声，倨傲地撇过了头去。

 
楼少白进来了，朝她下了逐客令：“可玲，不早了，你回房间睡觉去吧。”

 
“是我救了她！你还赶我走！”

 
钟小姐一脸的不愿，反而坐在了张椅子上不起身。

 
楼少白看她一眼，拿起电话摇了个号码：“明天记得给我去订一张到上海的船票，越早越好，头等舱……”

 
钟小姐像弹簧一样地蹦了起来，抢过他手上的电话，叮一声挂断了，搂住他胳膊撒娇起来：“少白哥，我听话不就好了，我不回上海。”声音娇腻甜蜜，听得我一阵鸡皮疙瘩冒出来。

 
钟小姐终于也走了，只是走之前，回头又不甘地看我一眼，一双靴子踩得地板噔噔作响。

 
楼少白过去锁了门，朝我走了过来，刚才面对他表妹时的宠溺和无奈之色就消失了，转而有些凝重。

 
“那个男人是谁？”

 
他坐到了我旁边，冷冷问道。

 
我一阵不快。好歹我也刚刚历过一场劫难，他一开口，就仿佛我又和那男人相约私逃似的，任谁也不会痛快。

 
“我还想问你呢，楼少白，你有本事抓住人家，不就一清二楚了？明明是你在外面冤家结得太多，我倒霉嫁给了你被盯上，你不反省自己，还好意思来问我？”

 
我不甘示弱，把他顶了回去。

 
他像是噎了下，看我一眼，脸上慢慢浮出了丝笑，落我眼中，就是阴笑。

 
“看来你已经全好了，蹦跶的劲头很足，我还担心了你一会……”

 
他会担心我？

 
我冷笑了下，当没听见。

 
“既然你好了，那我们就说点正事……”

 
楼少白站了起来，踱到桌子前，拉开抽屉，我看到他竟然拿出了一支只有手掌心大小的手枪。他把弄着枪柄，慢慢又朝我走了过来，坐到了我身边。

 
“池景秋，早上那把火其实是你自己放的，对不对？你也根本不是藏在福妈房间里，而是趁乱跑了出去。有人看见你从外面进来。你跑去教堂了吧？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去了那里？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突然这样问我，那把玲珑的枪已经指在了我的额头眉心。

 
我脑门一阵发凉，一动也不敢动，睁大了眼望着他。他与我对望的眼幽深而冰凉，里面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我的心跳得几乎要蹦出了喉咙。

 
他今天离去后，为了防止日后万一福妈那里说漏嘴，我就已经在她面前装作无意般地提点过了，包括我扯出的那场童年火灾。她听我提起时，先是一阵茫然，见我坚持，就拍了下额头，说自己老了，记性不好，大概以前真的烧过那么一场火。

 
我自问那个谎并没什么大的纰漏，除非真的有人看见我从外面进来。但是……

 
我很快就排除了这个可能性。我很肯定，当时楼家所有的人都在客厅里，根本没人在外。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不信我，但无法反驳，所以在讹我。

 
“我不允许我的女人在我面前耍手段。所以你最好坦白交代。我数到十，你要是再不说实话，别怪我心狠手辣。就算打死了你，池老头又能怎么样……”

 
他冷冰冰地说道，枪口顶得我不由地往后稍稍仰起了头。

 
我一咬牙，决定赌一把。赌他在讹我。

 
“……九，十……”

 
他慢慢数着，数到最后，仿佛有些意外，一张脸压了过来，近得我几乎能感觉到他扑洒在我脸庞上的温热鼻息，“你真不说？”

 
“我早上说的，都是实话……”

 
细密的汗已经从我额头沁了出来，我颤抖着说道。

 
他惊讶地看着我，啧啧了一声，脸上突然现出了一丝我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的诡异的笑。然后，我的眼睛惊恐地睁到了最大，因为看见他握枪的食指竟毫不迟疑地扣了下去。

 
“不要，啊——”

 
这一刻我后悔了。早知道承认了就是，就算承认我是一百年后穿越过来的倒霉蛋，也比这样死在他枪口下要好。

 
但是已经晚了。

 
我周身冰凉，血液凝固，尖叫一声，耳边听到清脆的嗒一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软软地倒了下去。

 
居然是空枪……

 
我手脚发颤地趴在床上，耳边听到他狂肆的笑声，这才明白被他耍了。

 
“楼少白你个狗日的杂种……”

 
一股怒气油然而生，我的力气突然间就恢复了，破口大骂，一骨碌坐了起来，操起身边的一个枕头朝他的脸砸了过去。

第11章

 
不知道是我变脸太快，还是他被我突然爆出的粗口给骂懵了，总之枕头先是顺利砸到了他的那张脸，又从我手中弹飞了出去，掉到地板上。

 
我余恨未消，抬起脚又朝他下腹踹了过去。这次却没刚才那么好运，脚还没碰到他，就已经被他一把抓住了脚踝，把我带着拖向了他，我一下重心朝后，仰面被甩在了床上。他拖着我的腿，滑到他身前，直到我的臀部顶到了他大腿，这才停了下来。耳边听到一声轻微的裂帛之声，却是旗袍下摆因为双腿张开过大，迸裂了线口。

 
这个姿势实在有些暧昧。我的一只脚踝被他握住，双腿大张地顶着他。但是现在估计谁都没有注意，因为我还沉浸在刚才极度惊骇过后的极度愤怒之中，而他的愤怒好像也丝毫不比我逊色。

 
“你刚才骂我什么？”

 
他的手还像铁钳般地紧紧钳住我的脚踝，整个人朝我压了下来，双眉倒竖，面目宛如凶神恶煞。我被他钳住的一条腿被迫曲起，被紧紧压到了胸腹之上，徒劳挣扎了下，反而更是疼痛难当。

 
“狗日的杂种，骂的就是你！”

 
我忍住痛，盯着他那张距我不过一肘距离的脸，再次重复。

 
“反了你了！”

 
他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几个字，突然松开了我的腿，我被压迫的胸腹得了释放，但还没来得及透口气，脖子一疼，这才看清他腾出的那只手已经揪住了我的衣领，把我像只面袋似的又拎坐了起来，另只手高高扬起，毫不犹豫地朝我的脸颊扇了下来。

 
我这才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真的不是二十一世纪的杨宇，更不知道何为尊重别人，他就是一个强权体制下的暴君，我却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再次冒犯了他。

 
我心一凉，猛地闭上了眼睛。耳畔一阵掌风，带得我早已有些散乱的鬓发晃了下，发脚轻轻搔过我脸颊，略有些痒，却并没等待中的巴掌落下。

 
我睁开眼，看见他那只手硬生生停在我耳畔，在我的注视之下，有些僵硬地慢慢放了下来。只是一双眼睛仍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目光中满是阴戾。

 
居然逃过了他暴怒之下的巴掌，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自己的好运。

 
我承认自己挺没用的，其实一直就是个识时务的实用主义者。刚刚发现被他戏弄后勃发的那一腔怒气，现在已经成了被刺破了洞的气球，在飞快地瘪掉。我甚至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了。

 
他拿空枪讹我，被我看透，没讹成，算起来我还是赢家。只怪自己太惜命，做不到视死如归。不过凭了一时血气逞了场口舌之快，毫无用处。现在和他再次翻脸，往后只怕更不方便。

 
他另只手也慢慢松开了我的衣襟，我听他慢慢说道：“枪口下还能挺住，你胆色倒是过人。池景秋，我知道你有鬼，和池家人一个鼻孔里出气。要是别人，我问都懒得问，一枪就崩掉了。刚才的空枪，只是对你的警告。你自己好自为之。下次就没这样的好运了。”

 
我的心一跳。他仍认定我在替池老爷做事。便微微抬眼，见他说完话后嘴角微微抿起，神色间带了些讥讽之色，然后起身到了刚才取枪的抽屉前，拿出几发子弹，熟练地一一填弹上膛。

 
我不知道他又想干什么，有些紧张地盯着。他装好了子弹，把手上的那把枪朝我丢了过来，枪噗一下落到被面之上。

 
“干什么……”

 
我有点有气没力地问道。

 
“拿去防身。”

 
他简洁说道，坐到了我身边，拿过枪，退出弹匣，重新演示一遍给我看。

 
“勃朗宁M1906，枪身4.5英寸，只比一包香烟略大，三重保险，在衣袋内即可直接射击，带实弹匣质量仅400克。子弹上膛，发射，这总不用我教吧？”

 
我愣了下，在他目光注视之下，接过了那把乌黑铮亮的袖珍手枪，触手冰凉。

 
他进去浴室里洗澡的时候，我绕这个有些西式装潢的房间走了圈，又掀开窗帘往外张望了下，确定这就是钟小姐住的那座小洋房。房间里只有一张床，而沙发半人长。我目测了下，他是必定容纳不下的，我侧身蜷缩着，估计还能对付过去。

 
我还记得他说过不会勉强女人，所以接下来倒不大担心他会对我怎么样。只要委屈下自己，把床让给他睡就行了。

 
他很快就从浴室里出来了，随意穿了条这个年代男人常穿的腰间抽绳的宽裆短裤，赤着上身，头发还有些潮湿，朝我走来的时候，我甚至看见一滴晶莹的水珠从他额前垂下的一绺短发末梢跌落到浅铜色的胸膛之上，然后顺着腹肌一路滚下了腰际。

 
见我坐在沙发上不动，他略微抬眉：“还不去洗澡？”

 
“没衣服换。”

 
那件罩在外面的小披风现在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上下梭巡了下，随口说道：“找可玲去要套睡衣，明天再买。”顿了下，大约是不想那个钟小姐借势又纠缠过来，改口了，“先穿我的。”

 
穿他的衣服，虽然难免有点膈应，但我确实想洗个澡，所以还是照他意思去衣柜里拿了套他的睡衣往浴室里去。

 
“等等……”

 
他突然叫住了我。我回头，见他已经站到了我身后，抬手突然拔出了那枚还插在我脑后发髻之侧的簪子，在手上随意拨弄了几下，这才朝我露齿一笑：“去吧。”

 
他的这个举动叫我极其意外。不知道是我想多了，还是他刚沐浴过后衣衫不整的缘故，他的笑容看起来带了丝我说不出什么感觉的诡异味道。

 
我的心跳了下，急忙回头匆匆往浴室里去。洗完澡穿上他的黑色天鹅绒睡衣，长得几乎到我脚背，把脖子以下包得密不透风，腰间用腰带紧紧系住，自己对着镜子照了下，大致没什么问题了，这才出来，看见他正靠坐在床头上，有些出神的样子。

 
我目不斜视地朝之前相中的那张沙发椅走去。

 
“你干什么？”

 
我听见他在身后问我，仿佛有些惊讶。

 
“床让给你睡吧。”

 
我含含糊糊应了一句，顺手拿了个沙发上的靠枕，侧身朝里缩着躺了下去。

 
没一会，我听见身后起了脚步声，回头一看，见他居然到了沙发前，蹲在了我的身后。

 
“池景秋，你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我面前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朝我晃了下刚才被他拔去的那枚簪子，唇边带了丝轻笑。

 
我莫名其妙，不知道这簪子又怎么惹他了。

 
“陆游有‘茂林处处见松鼠&#39;之句。古人常将松鼠和葡萄组在一起，女子戴这样的首饰，就是乞求送子多子之意。我听说你从前在凌阳也有些才名，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既然你在我面前挑了这东西戴上，现在还装什么？我们是夫妻，有些事情，本来就是可以做的……”

 
他正背着光，有些昏黄的壁灯光照下，一双眼仿佛蒙上了层淡淡的光晕，声音慢慢低了下来，拖出些许诱惑般的尾音。

 
我吓了一跳，这才明白在首饰铺子里我挑这簪子插头上时，楼少白露出的那丝笑容的意思。现在只怪自己手贱，首饰铺子里躺着那么多漂亮簪子我都不要，怎么就偏偏看上了这东西？

 
“你误会了楼少白，我孤陋寡闻，真不知道这松树葡萄的意思。”

 
我急忙翻身坐了起来，一本正经地否认。

 
他仿佛有些不高兴，随手把簪子丢在了我脚边的椅面上，一个弯腰就抄了我起来。

 
“干什么？你说过不会强迫我的！”

 
被他抱起，我浑身汗毛直竖，脱口而出。

 
他没应答，只是抱着我到了床前，一松手，像丢货物一样地把我丢到了床上。床是西式的四柱弹簧床，不像中式床那样两边有围栏，我被弹了起来，整个人失去平衡，从另一边滚落了下去，啪嗒一下摔在地上，跌得有些狼狈。

 
我回过神来，从地上爬了起来，对他怒目而视。

 
“你想多了！房间里就一条被，我只是怕你冻着了，池家人要上门兴师问罪！”

 
他双手抱胸说道，眼睛落在了我身上。我顺他目光低头，见刚才这一摔，本就有些宽大的领子滑脱了些去，露出半边肩膀，急忙又扯了回来。

 
他嗤笑一声，仿佛觉得我这举动很可笑，抬手就按了壁灯的开关，房间里一下暗了下去。一阵轻微的咯吱声中，他已经上床躺了下去，剩下我一人呆呆立在床的另一侧，有些丢份的感觉。

 
我在黑暗里站了几分钟，终于还是摸着躺在了床的另一侧，尽量小心地不与他有肢体碰触。

第12章

 
大概真的像楼少白说的那样，是我自己想多了。没多久，我的耳畔就听到了他均匀的呼吸之声，应该是睡了过去。

 
我终于放松了下来，微微动了下有些僵直的身体，脚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腿，怕惊醒他，像触电似地急忙缩回。不想他竟然没睡着，身下床垫微微一个起伏，他忽然翻身压到了我的身上，床垫一下深深地陷了进去。

 
我下意识地扭了下身子挣扎，身上的男人却极是沉重，山一般地纹丝不动。我伸手去推，两只手腕一紧，已经被他分别钳住，牢牢压在了枕上。

 
“楼少白，你别忘了你刚才说过的话！”

 
我的心怦怦直跳，压低了声斥责他的出尔反尔。

 
黑沉的房间里，我看不见他近在咫尺的脸，只感觉到他有些炽热的呼吸喷洒在了我的脸颊之上。我有些气短地不适，急忙向一边侧头过去。

 
他沉默着。我的耳垂却突然起了阵被刷子刷过般的麻痒，原来他的唇正拂扫而过。

 
“池景秋，你难道不知道，男人的话是不能相信的吗？”

 
黑暗中，我终于听到他这样说了一句，声音里带了些喑哑。

 
我一愣，忽然想笑。

 
太愚蠢了。我之前怎么就会以为这个一百年前的男人在男女问题上能超凡脱俗？

 
没容我再多想什么，他的唇已经压到了我的唇上，一阵辗转。

 
初时的意外和惊讶很快过去了。我终于闭上了眼睛，不再徒劳挣扎。

 
他极富攻击性，很快就顶开我的唇侵入，迫我唇舌与他紧紧绞缠在了一起。我的鼻端里满是他醇爽的男人气息。但是这样的时刻，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忽然又想起了杨宇。

 
杨宇吻我的时候，起先都是试探的，然后温柔缠绵，不会像他这样，疾风骤雨般地叫我透不出气。现在，我被我的“丈夫”压在身下，他呢，他在做什么？偶然想起我的时候，他会不会也会怀念下我和他的从前？

 
心空落落的，一阵淡淡的悲伤仿佛夜间涨起的春潮，悄无声息地将我整个人淹没了进去。就算让我改变命运回去了，我的人生又会如何？

 
楼少白忽然松开了我。一片沉得仿佛要叫人窒息的黑暗中，我的耳边只有一阵颤抖着的微微喘息之声。片刻之后，我才惊觉那是我自己发出的。

 
“啪”一下，他忽然探身出去，壁灯亮了。

 
我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骤见光线，微微地眯了下。

 
“你在想别的男人？”

 
他开口，慢慢地问我，声音平缓而没有起伏。如果不是有些阴鸷的目光，他看起来仿佛只在和我随意聊天，

 
“你管得太宽了。”我发出了声短促的笑声，声音尖锐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抬起得了自由的手，将因了刚才的纠缠早已凌乱堆皱的睡衣用力扯脱，天鹅绒的料子软软滑下了我的肩膀。我微微扬起头，斜睨着他，有些不屑地道，“男人的话不能相信，我自然知道。既然这样，你还在等什么？”

 
柔和的昏黄壁灯光照在我身上，在原本白缎样的肌肤上洒了层薄薄的蜜色。他的目光随了下滑的黑色天鹅绒，停驻在了我的身上。平日总带了几分傲慢的嘴角此刻紧紧抿起，整个人仿佛石雕般，感觉不到半分热气。

 
后来有一次，我记得他和我开玩笑的时候，说我是他见过的最狡猾的女人。每逢抵挡不住，就会在他面前摆出一副任你宰割的弱者姿态，但这弱者姿态里却又偏偏带了几分试探他男人尊严般的挑衅，叫他下不了手也下不了台。因为他还想在我面前表现出他的骑士风度。我哈哈笑着，表示鄙视他的“骑士风度”，他则望着我微笑而不语。

 
“砰砰——”

 
门口忽然传来了敲门之声，一下打破了现在我和他之间的胶着对峙。

 
“少白哥，我房间里有老鼠，刚才跳到了床上，差点咬了我……”

 
随即是钟小姐带了哭腔的喊叫之声，寂静的夜晚，听起来格外刺耳。

 
楼少白的眉微皱了下，扯了件长外衣飞快套了起来，又俯身把我衣领拉拢闭合，这才转身过去开了门。

 
“少白哥，吓死我了——，有老鼠！我一个人不敢睡了！”

 
门刚开，裹了件衣服的钟小姐就跳了进来，一把抓住楼少白的胳膊，嘴里胡乱嚷着，惊魂未定的样子。

 
“胡说！从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楼少白回头看我一眼，不着痕迹地撇开了钟小姐的手。

 
“少白哥，是真的！骗你我是小狗！”

 
钟小姐显得有些委屈，扭头看见还坐在床上的我，忽然疾步朝我跑了过来。

 
“少白哥，我要她陪我睡……”

 
她指了下我。

 
“不行！”

 
楼少白立刻拒绝。

 
我在钟小姐带了点嫉羡的目光中把睡衣腰带重新系好，拢了下头发，笑道：“有什么不行？表妹年纪小，自然怕这些虫蚁。我陪她睡好了。”

 
钟小姐得意地瞟向了楼少白，催促我下床。我在楼少白有些阴沉的脸色中和钟小姐一道离开了这房间。

 
钟小姐的房间在楼上，很大，完全的欧式公主风格。这小洋楼外面看起来像有些年头了，大概是满清末年随着列强大炮轰开了第一批沿海开放港口后最早涌进这里的外国人所建，我本来以为夜间房里蹿出只老鼠也未必不可能，但看到这样精致的房间，心里就明白了。

 
“你睡沙发去！”

 
钟小姐叉腰朝我说道。

 
我爬上了松软的床，舒舒服服地躺下，这才笑眯眯道：“要是没老鼠，那我回去好了……”

 
钟小姐瞪着我，见我不理她，最后只得满心不甘地上了床。又想卷走被子，我早牢牢压在身下，她拉扯不动，最后只得悻悻作罢。

 
这一夜我几乎没怎么睡着。钟小姐的睡相极差，跟个小孩没两样，滚来滚去，到了下半夜，又几次把被子踢掉，我给她盖了几回。到了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一个翻身，大腿重重打在我肚子上。我积了一夜的火被这一腿给打得爆发了出来，用力踹她屁股一脚，钟小姐一下滚下床去，朦朦胧胧睁开了眼，等看清自己在地板上，尖叫起来：“你竟然踢我下床，我去告诉少白哥！”

 
我哼了一声，干脆把被子全卷了过来，翻身过去蒙住了头补觉。

 
钟小姐很早就起床了。估计和楼少白一起吃了早饭。佣人过来敲门，说少帅让我起床吃饭。我装没听见，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从在她衣柜里拿了套中式裙换了。佣人送来洗漱用具，等收拾好了下去，楼少白和钟小姐都已经不在了，倒是意外地看到昨晚那个裁缝铺的老板带了个伙计正等在客厅，说是照少帅的吩咐，过来给我量身定衣。

 
等送走了老板和伙计，我想出门去楼公馆拿些贴身之物，赫然却又被卫兵给挡住了。不用问也知道是楼少白的意思。考虑到昨晚出的意外，我也没坚持。到了下午，福妈就带着包裹过来了。说那边修整，至少要费个半把月的，姑爷让她过来陪我。

第13章

 
当天楼少白一直没回来。晚上和外出而归的钟小姐一起吃饭的时候，坐在对面的她不时盯着我看。我吃完了福妈煮的一碗面，站起身来的时候，她突然撇了下嘴，说道：“你就不问下少白哥去哪里了？”

 
“去哪了？”

 
我回头看她，顺口问道。

 
钟小姐仿佛对我的反应很是不满，或者在为楼少白打抱不平，啧啧道：“少白哥真是的，怎么会娶了你这种没心没肺的女人……不过也没什么，不就娶个女人在家放着嘛。他早上特意跟我说过，他去省府了，要十来天才能回。”

 
说到后面的时候，她语气里带了丝小小的得意。大约是得意于我这个做妻子的反而要从她那里得到关于丈夫的消息。

 
我哦了一声。

 
“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省城的汪主席对少白哥一直器重有加，汪家的小姐可是个大美人，真正的大家闺秀，对少白哥不知道有多好。汪主席差一点就要把女儿嫁给少白哥呢。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她说“大家闺秀”的时候，音调特意咬得很重。

 
我本来是想反讽下她的，论到这种事情，真要担心的那个人恐怕是她，不是我。只是话到嘴边却又打住了。钟小姐不过就是个站在云端眼里只有自己和楼少白的小仙女，我跟她斗嘴也没意思，所以只是笑了下，说了声慢用就回了昨晚一开始的那个房间。

 
无所事事地过了几天，我和钟小姐慢慢有些混熟了，有时就旁敲侧击地朝她打听些关于楼家所藏半张地图和地宫的消息。但很快就失望了。除了有次听她提到楼家和池家从祖辈开始就有宿怨之外，她知道的似乎并不比我多多少。想想也是，像楼少白这样阴沉的人，也不大可能会对钟小姐透露什么。

 
这天我收到市长夫人的一张关于在本城发起妇女解放自救会的邀帖，钟小姐对这些很热心，我们就一道坐了楼少白留在家中的车过去。市长家云集了满城富贵之家的女眷，大家就如何让妇女从封建桎梏中得解放各抒己见，钟小姐大出风头，被选为自救会的会长。回来时已是下午，路上之时，兼作卫兵的司机突然踩了刹车，坐后排的我和钟小姐都猛地向前倾身，钟小姐怒道：“怎么开车的你！”

 
司机回头慌张道：“好像撞到了人。”

 
被撞的是个三十几岁的中年男子，衣衫破烂，抱着腿坐在路中间不停叫唤，很快就引来了大批人围观。

 
这个时候汽车被戏称为“钢铁老虎”，不过是极少数富贵人家所用之物，于寻常百姓来说还极是稀罕。见汽车撞到了人，车上又不过两个打扮富丽的女子和一个司机，人越围越多。

 
“夫人，小姐，我车开得好好的，是那人自己突然撞过来的，我看了下，好像并没受大伤……”

 
司机下车查看了下，回来报告。

 
“明明是你自己看准了蹿出来想讹人的，撞死了活该！”

 
钟小姐立刻探出了头去骂那人。

 
我隐约也这样觉得。只是围观的人大约本就有仇富的心理，见钟小姐又出口骂人，纷纷起哄起来。那被撞的人更是倒在地上打滚撒泼，一时大乱。

 
“赔他些钱就是。快点走吧。”

 
我伸手往包里拿钱，钟小姐却已经气嘟嘟下了车要和那撒泼的人评理。我怕场面失控，急忙跟着下车想拉她，不想身后却突然有人说道：“楼夫人，我知道你不是池小姐。”

 
我大吃一惊，猛地回头，看见个身量颀长头上压顶乌毡帽的人在我身后。像前次一样，我的后腰又被顶上了一柄硬物。

 
我立刻就认了出来，就是那天晚上用对我绑架未遂的那个男人。

 
“楼夫人，我对你真的没有恶意。只是希望你去见个人。你要是不去，我的枪虽然是土制的，也会伤人。”

 
他稍稍抬高乌毡帽，对我笑了下，露出一副整齐洁净的牙齿。

 
这个年轻男人一看就是跑江湖的。除了拿枪威胁我，感觉还不算猥琐，我直觉地就相信了他的话。而且更让我好奇的是，到底是谁要见我？他又怎么知道我这个楼夫人不是真正的池家小姐？

 
“跟我来。我保证不伤害你。”

 
他继续说道，已经收回了手上那柄被大半个袖子遮住的枪。

 
身后钟小姐还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和地上那个碰瓷的在吵架，我随了这男人挤出了人群。

 
“你是谁？你盯着我到底想干什么？”

 
我追问。

 
他拉起辆停在路边的黄包车，示意我坐上去：“楼夫人，我带你去见个人，见到你就明白了。”

 
这个男人上次失利，很明显一直没放弃我。说不定刚才这场碰瓷的闹剧就是他弄出来的。他到底是谁，又怎么知道我是冒牌的池景秋？他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个谜团在困扰着我，我捏了下手包里的楼少白给我的那柄M1906，胆色壮了不少，不过略微犹豫了下，就坐了上去。男人在前面拉着车，脚程极快，拉我到了老城区，这里都是典型的旧式民居，显得有些肮脏凌乱，在巷子里七拐八拐，在我神经渐渐拉紧，紧紧捏着M1906的时候，他终于停在了一条寂静巷子的巷尾，边上是间带围墙的老平房，青石垒砌的围墙上爬满青苔和藤蔓，墙头垒了层瓦堆，院子里有颗老银杏。

 
男人推开了虚掩的门，回头朝我笑了下。我压住心头的紧张，跨进了小院子，跟着他掀开门帘进到了里屋。

 
屋子里隐隐有一股中药的味道，我的目光还没适应里面的昏暗光线，手一空，包已经被他夺了过去。

 
“好东西！不愧是楼少白那里拿出来的东西，我的土枪果然没得比！”他一下就翻出了那把M1906，把包扔回给了我，放在手心端了下。

 
我知道了。一定是我刚才把包捏得过紧，这才让他看出了异样。只怪自己经验不够，这才在这些老江湖面前一招没过就露了底。

 
“人呢？你要我见什么人？”

 
我淡淡问道。

 
里屋的门帘突然被人掀开，露出个年轻女人的头。我抬眼望去，整个人一下就懵了。

 
我看到了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只不过这张脸现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弱不禁风的样子。

 
“你……你……”

 
我仿佛见了鬼般地指着她，吃吃地说不出话。那女人也睁大了一双眼，定定地望着我，惊骇绝对不在我之下。

 
“池小姐，你身子还没好，快回去躺下。”

 
我还陷在惊骇之中时，身后的男人已经一个箭步上前，小心扶住那女人的衣袖，轻声劝道。语气与刚才和我说话之时截然不同，满是温存小心。

 
池小姐……

 
仿佛面前突然炸开一道惊雷，我突然明白了过来。

 
池景秋！这个女人才是真正的池家小姐！

 
我被这个认知再次震惊了，还微微张着嘴发呆的时候，池景秋竟然甩开了那男人的手，猛地扑到了我面前，一双冰凉的手紧紧抓住我的手，哀声说道：“楼夫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我爹找来的人。但你能代我嫁进楼家，这大恩大德，景秋没齿难忘。”

 
我急忙扶住池景秋，含含糊糊应了句。

 
池景秋被那男人再次扶住进去，躺到张炕席上。在她不停咳嗽声中，我钻出屋子，站到了院子里的那棵老银杏下，整个人还有些晕晕乎乎的。

 
池景秋和玉堂春私奔被发现遭追赶后，玉堂春逃跑，池景秋跳河不知去向，然后我被池孝林带人给捞出来当做池景秋带回去。真正的池景秋到底怎么样了，是死在了什么地方吗？我甚至还假设过她会不会和我掉了个个，穿到二十一世纪。现在才明白，玄而又玄的事情只发生在我的身上。

 
“我偶然救了池小姐，她呛水伤了肺气，养了多日还不好……”

 
身后响起了那男人的说话声，我回头。

 
很快我就明白了一切。池景秋跳河，命大抓到根浮木，随水冲到了下游，快淹死的时候恰巧被这男人所救，带了回来。池景秋起先不肯吐露身份，无意从这男人带回来的一张用来包麻油饼的报纸上看到我和楼少白结婚的消息时，她当时的震惊大概不亚于我。或许是这男人的细心和关怀让她信任了他，就把自己的身份和跳河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楼夫人……池小姐绝不会和你抢楼夫人的身份，那个池家她也不想回去，所以你放心就是。我之所以千方百计地想要见你，只是想帮池小姐一个忙……”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低了下去。我看向他，见他神色间仿佛带了丝怅惘。

 
“你也放心，我对天起誓，池小姐既然不愿回池家，我绝不会泄露她的行踪。但是帮忙，对不起，我真的帮不了什么。”

 
我立刻一口截住他的话。

 
自己现在都步步为营诚惶诚恐，哪里来的多余心思去帮别人。

 
那男人脸色一沉，刚才的怅惘立刻消失不见，哼了一声：“楼夫人，你愿意帮最好，不愿意也得帮。要是让楼少白知道你是个冒牌货……”

 
他的威胁之意很是明显。

 
我笑了起来，口气很是轻松：“要是让他知道了，我这个冒牌货自然没好下场。但正好，真正的池家小姐可以做回名正言顺的楼夫人了。”

 
我很笃定，这个年轻男人对自己救回的大家闺秀池景秋一定是暗怀情愫了。果然，他的脸色微微一变，犹豫了下，口气终于变软了些：“楼夫人，你既然是个明白人，那我就直说了。池小姐对那个玉堂春的下落念念不忘。这些天我四处打听，知道他落在了楼少白的手上，现在就关在司令部的牢房里。我想来想去，只有你能帮我弄出他。”

 
我极其意外，万万没想到这男人竟会是个大情圣，连连摇头：“我真不行。你找别人。”

 
“楼夫人！”男人哼了一声，“这世道，有什么行不行，只看能不能出到足够的价码。你既然肯冒充池小姐嫁给楼少白，必定是贪图他的荣华富贵。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就不信你能冒充一辈子。说吧，你要多少价码，绝不会少你半个铜板！”

 
我不为所动，连声拒绝。

 
男人的忍耐力似乎到了极限，怒道：“你应不应？再不应，别怪我不客气！老子从前是满清官府追捕的人，如今换了天，名字照样还在红头缉书上，也不在乎手上再多条人命！”

 
我吓了一跳。之前这年轻男人给我的感觉还颇有几分儒修的味道，没想到发起狠来就是另一个楼少白，且江湖痞气更重，怕他真对我不利，急忙住口了。

 
“你回去给我想个办法，带我混进司令部大牢就可以。我通地七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你帮了我，我绝不会欠你人情，大洋1000块，这个价码满意吗？”

 
他的脸色稍缓，看着我慢慢说道。

 
通地七……他自称通地七……，我是听错了吗？

 
见我愣愣不动，他以为我对这价钱不满，继续往上加：“两千！”

 
“你……你是通地七！盗墓的通地七！”

 
我睁着眼，颤声问道。

 
他看了我一眼，仿佛觉得“盗墓”两字不大顺耳，嗯了一声，“我姓吴，家中行七，道上略有薄名，江湖朋友就送了个通地七的绰号。”

 
在我的想象中，我的老祖宗通地七应该是个五六十岁的干瘦老头子，却万万没想到，现在的他还是个年轻的帅小伙。

 
我激动得简直语无伦次。他可是我上四代外太公！我忽然又想到了现在在屋子里躺着的池景秋。难道她就是通地七以后的妻子，生下了女儿，然后我脖子上的这块翡翠就当做宝一代代传了下来？

 
众里寻他千百度，踏破铁鞋无觅处，没想到他竟然这样突然自己掉到了我的面前，叫我活生生地见到了原本早该作古化土的上四代老祖宗，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此刻的诡异和兴奋。大约是我直勾勾的眼神让通地七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试探地叫了我一声：“楼夫人？”

 
我惊醒了过来，深深地呼吸了口气，冲这个在我眼中一下变得亲切无比的男人笑了起来：“行，没问题。我一定会帮你。钱我不要，但事成之后，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我态度的突然改变让他有些惊讶，他狐疑地看着我说道：“楼夫人，我的习惯是不欠人人情。万一你的事我无法做到……”

 
“一定是你能力范围内的事，我保证！你要是不答应我的条件，就算打死我，我也不答应你放出池小姐的心上人……”

 
我笑吟吟地望着他，故意把“池小姐的心上人”几个字声调拉得老长，然后看到我的大情圣老祖宗通地七神色一僵，犹豫了下，终于一咬牙，点头应了下来：“行。我通地七对天发誓，尽力就是。实在做不到，我再付钱给你。”

 
我的心情极好，忽然又有些同情起他了。能为自己喜欢的女人去救她的心上人，这该是怎样的骑士风度啊，忽然我想帮下他。

 
“我实话跟你说吧，那个玉堂春不是个东西。上次私奔的时候丢下池小姐不管，新婚夜的时候……”

 
我把那晚上发生的事情跟他简单提了下，他的脸色一下变得极其难看。

 
“我去跟池小姐说，让她知道那个玉堂春是个什么东西！”

 
我往屋子里去，他却忽然拦住了我。

 
“算了。池小姐对他用情很深，你过去说这些，她不会信，我怕她反而疑心是我和你串通好骗她的。且等我把他弄出来再说吧。”

 
我一怔，对这个男人更多了份敬意，应了下来。

 
从街上遇到碰瓷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三个小时了，眼看天色快暗下来，我也不多耽误了，和通地七约好接头的地点和暗号，他就拉着黄包车再次送我回了钟小姐的洋楼，顺道把那把枪也还我了。

 
我进去的时候，福妈松了口气，连声谢天谢地的，钟小姐却瞥了我一眼，不满道：“去哪了？还以为你又被人绑走，弄得鸡犬不宁。”

 
我这才知道，原来司机发现我不见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送钟小姐回来后，就去了池家问，见没消息，如今还和人一道在外面找。

 
“哦，我随便逛了下街。”

 
我推脱着笑道，又问她下午后来的情况，钟小姐这才得意地哼了一声。原来她下车亲自评理时，那个碰瓷的人忽然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拍屁股就走了。

 
“乡下土鳖耍赖，被我一骂，就缩了脖子。哼哼……”

 
我忍住笑，顺她口风道：“是呢，我们钟表妹威武。”

 
钟小姐一怔，我已经撇下她自顾上楼回房间了。

 
这一夜我兴奋得几乎没有睡着。照钟小姐之前的话，楼少白去省城至少还要几天才能回。现在趁他不在，正是我下手的好时候。只要我能带通地七进入司令部的大牢弄出玉堂春，我也就可以随了通地七彻底消失在楼少白的面前。

 
从被当做池景秋嫁给他到现在，我一直在劝自己要忍，要留在楼少白的身边，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我以为只能通过楼少白而遇到通地七。现在老天开眼，自动把通地七送到了我面前，我再用池景秋的身份留下已经完全没必要了。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以后只要牢牢傍着我的老祖宗，让他相信我的话帮我完成那件大事就可以了。至于我走后，楼少白和池家会怎么样，那就对不起了，真的不关我的事。想到楼少白以后发现我失踪后的那张臭脸，我就兴奋得不行。

 
黑暗中我正在胡思乱想，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吓了我一跳。

 
我直觉地就想到了楼少白。犹豫了下，拿被子蒙住头不去理睬。电话断了，但是很快又不屈不挠地响了起来，我终于下床拿了起来，喂了一声。

 
“为什么不接电话？”

 
果然是他。声音里听起来有些不高兴。

 
我心情极好，懒得和他计较，反而笑嘻嘻道：“楼少帅，都几点了，你在省城当夜猫就算了，我还想要睡美容觉呢！”

 
“美容觉？”那头的他仿佛一怔。

 
“是啊——，”我拉长声音，反正也打定主意要走了，干脆耍耍他，“美容觉对女人来说太重要了。从晚上10点开始到第二天凌晨2点之间，睡眠中皮肤的新陈代谢功能最为活跃。我睡过去了，你偏偏打电话吵醒我，你说你是不是妨碍我美容觉？”

 
他仿佛觉得好笑，低声笑了起来：“你已经够漂亮了，还要美容做什么？”

 
我知道自己长得还过得去，但没想到他会这样直白地夸我，一下接受不了，汗毛呼地竖了起来，急忙说道：“打住。你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

 
他沉默了下，忽然说道：“我离开的那天，可玲说你……”

 
“说我踢她下床是吧？”我打断了他话，哼了一声，“我就是看她不顺眼，踢她下床了，你拿我怎么样？”

 
他大约有些奇怪于我突然的嚣张和跋扈，在电话那头仿佛怔了下，随即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只是忽然想起来，想跟你说下，可玲从小就没了爹娘，在我家长大，我母亲对她很好，她大概也被我宠习惯了，所以脾气不大好。要是得罪你，你别放心上……”

 
这下轮到我奇怪了。这个人大半夜的突然打这个电话过来跟我说这些……有点莫名其妙。

 
“唔唔……，我脾气更不好。得罪了她，你也别放心上。”

 
我含含糊糊应了句。

 
他大概也感觉到了我的无心应对，沉默了片刻。我喂了一声，正想说没事就挂电话了，那头突然叮一声，先挂断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最后一刻沉默时，我仿佛感觉到通过电波传递而来的那种失望。

 
莫非他以为自己半夜忽然兴起打个电话给我，我该欣喜若狂感激涕零才是？

 
我摇了摇头。

 
拜拜了楼少白，往后咱们一别两宽，从此各生欢喜。

第14章

 
既然已经有了出路，我决心速战速决。第二天趁钟小姐出去了，我就叫卫兵带我去司令部。

 
卫兵还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不大敢看我眼睛，只是微微低头，有些为难道：“夫人，这……”

 
“楼少白只是叫你保护我，又没说不让我出去。我没去过那里，挺好奇的，反正在家也无聊，过去看下有什么关系？”

 
卫兵哑口无言，终于还是拗不过，开车送了我过去。我并没进去，只是在外面绕了一圈，然后回到车上，让司令部门口站岗的哨兵去把牢头叫出来。没一会，就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穿了身黄皮的人急匆匆跑了出来，到了我面前啪地站正，敬了个礼。

 
“王老三向夫人敬礼，请问有何教训？”

 
我把卫兵打发到边上去了，笑吟吟朝他点下头，问道：“前些天是不是新送来了个唱戏的犯人，叫玉堂春的？”

 
王老三立刻点头：“是，就那个长得跟娘们似的。”

 
“知道他犯了什么事吗？”

 
我问话的时候，仔细看了下他的表情。

 
自己的老婆在婚前跟这个玉堂春私奔，这样丢脸的事情，以楼少白的性子，应该不会让人知道。

 
我猜得没错，王老三搔了搔头，有些茫然道：“不大清楚。投进来时就没说什么，只单独关一间，小的也没得到审问的指示，一直就这么晾着。”

 
他不知道我和玉堂春的关系，这正合了我的心意。我看了下四周，压低声道：“不过是个唱戏的，能有什么大罪。前两天他有个相好的找到了我，求我想个法子让他进去见一面，说句话就出来……”

 
王老三脸上立刻现出了为难之色，讷讷道：“这……被少帅知道了，我要被枪毙的！”

 
我看了下四周，往他手心里塞了预先准备好的用帕子包起来的二十块银元。

 
这时的一银元可以买三十斤大米，七八斤猪肉，二十块银元差不多应该是他两个月的粮饷。他像是被烙铁烫了一般，急忙缩回了手。

 
我把手帕包顺势放进了他衣兜，笑道：“没事，不就放个人进去说句话？我也推不过情面这才应了下来的。你们少帅去省城了，还要好几天才回。”

 
王老三的神色明显开始松动，捏了下衣兜里沉甸甸的银元，迟疑道：“这是司令部的牢房，和警察厅不一样。放个娘们进去，我怕招眼……”

 
“他的相好是个男的。”

 
我压低了声。

 
王老三眼一亮，咧开嘴笑了起来：“妈的，原来是兔儿爷的相好。是男的就容易了，夫人尽管带过来，最好是晚上，我叫他穿了牢里兄弟的衣服进去就是。”

 
“那就今晚吧。”

 
我说道。

 
王老三点头应了下来。

 
搞定了这里，我又到了和通地七约好的接头地点，一家叫“运来”的古玩铺子，把一张纸条递给了里面的掌柜，这才回去了。

 
一想到今晚就要离开这里，我就激动得打哆嗦。怕钟小姐和福妈她们看出异样，我并没收拾什么东西，只是带了枪，拣了些值钱的细软打成个小包吊在腰间，到了晚上快八点的时候，我用束胸衣裹平胸部，穿了宽大的长衫马褂，把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顶，用顶宽大的皮帽压住，悄悄下了楼。

 
福妈、佣人和卫兵都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各自去休息了。客厅里没点灯，我出了客厅，悄无声息地打开大门，闪身而出，站在门口台阶上，立刻看到通地七闪了出来，仍是拉着黄包车。

 
这时辰还不算晚，街上仍有人走动，通地七一路拉我到了司令部，老远就看到王老三站在街口张望，看见我们过来，急忙迎了上来，把一套衣服塞给了通地七。

 
通地七很快穿好了衣服，被王老三带了进去。我没进去，和通地七约好在这里等他，看着他和王老三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司令部的大门口。

 
我一直处在激动不安中，过了约莫二十分钟的样子，估摸着通地七差不多要出来了，不断从巷口探头出去张望。正在这时，我听到身后街面上有汽车隆隆而来的声音，接着扫来一阵汽车灯光。我猛地回头，远远看见辆汽车正朝司令部的方向开过来，车灯刺目。

 
我急忙往街口里跑了几步，面朝里站在了墙角。汽车飞快地从我身边开过，引擎声很快就歇了下来，仿佛停在了司令部的大门口。

 
我的心怦怦乱跳，走回街口悄悄探身出去，看到的景象一下让我呆若木鸡。楼少白正从汽车上弯腰下来，门口的卫兵朝他敬礼，他大步往里而去。

 
他怎么会突然提前回来？

 
我紧张得无法呼吸，企盼着通地七这时候千万不要出来。但是很快，我的耳边突然响起了几声枪响，司令部的大院里起了一阵杂乱的声音，仿佛有人在大声呼喝打斗。我睁大了眼睛，看到一道黑影旋风般地从司令部大门口冲了出来，门口阻拦的几个卫兵被撂倒在地，那道身影随即像猎豹一样飞快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几乎同一时刻，从司令部的大门口又涌出了许多人，一边朝他逃跑的方向胡乱打枪，一边追了上去。

 
我全身血液冰凉，想尽快离开这里，两条腿却在不停打颤。

 
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楼家是万万不能回了，就算楼少白现在还没发现我逃跑，他很快也能从王老三的口中知道这一幕是我的主使。我无法想象他知道后会怎样对待我。刚才冲出的那个人应该就是通地七。以他的身手，既然闯出了司令部的大门，估计是能逃脱了。万幸我知道了他的住处，晚上找个地方过夜后，明天我就找过去。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夺路而逃，生怕身后有人追上来，一直到了热闹的南门夜市，这才停下脚步，大口地喘息。幸好我穿了男装，把皮帽压得低些，倒也不惹人注意。

 
夜越来越深，夜市也终于静寂了下来，我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过了一夜。

 
昨夜因为激动和兴奋，我几乎一夜没睡。今夜也同样无法入睡，但心情和昨夜却宛如天上地下了。突然回来的楼少白完全打乱了我的阵脚。他现在肯定已经知道我跑了。我怕他会满城搜索，一夜都没合眼，外面稍有动静就一阵心惊肉跳，。好容易熬到天刚蒙蒙亮，我就离开了旅馆，去找通地七。

 
日头越来越高，我却还在旧城区里转来转去，心中懊丧不已。眼前一条条的窄街陋巷，看起来并没什么大的差别。我的方向感本来就不是很好，前天被通地七拉着转来转去，现在只清楚地记得他家院子垒墙上的瓦片和院中的那棵老银杏，路怎么走却有些模糊了。

 
我一边找，一边向人打听附近有老银杏的院子，一直到了傍晚时分，在找过了好几个长着银杏树的院子后，终于站在了记忆中的那条寂静巷尾。

 
门还是虚掩着。我推开进去，屋子里也静悄悄的，空气里仿佛还弥散着淡淡的药香，但是等我掀开了门帘探进头去时，却意外地发现那张炕席上空空如也，池景秋不见了，通地七更没人影。屋子里有些凌乱，地上一道已经干涸变暗的血迹，一张凳子翻倒在地。

 
发生了什么事？

 
短暂的愣怔过后，我才突然明白了过来。一定已经出了我不知道的什么意外，所以现在通地七要么已经带着池景秋离开了这里，要么就是遇到了什么不测。

 
刹那间我欲哭无泪。

 
我好不容易知道了通地七的下落，眨眼之间，他却又这样凭空消失了。就算他没遭遇不测安然逃脱了，凌阳城何其大，人海茫茫，现在我又能去哪里找他？

 
我离开这个院子，最后到了运来古玩铺子。这是我现在最后的希望了。但是这希望也很快像肥皂泡般破灭了。掌柜的一口否认认识通地七，还让伙计赶我走。我抓下帽子说自己就是前天那个送信的女的，掌柜哎哟喂了一声，顿了下脚，凑过来压低了声道：“姑奶奶你行行好，打哪来的赶紧回哪里去，千万别再提那仨字，我还要留张嘴吃饭！你出去看看，满城贴的都是他的通缉告示，成了江洋大盗了！我就从他那收点货，照了行规，别的一概不多问。你就是把我抖搂出去，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出了古玩铺子，我茫然地在凌阳城街上乱逛，心中满是如丧家犬般的惶惶然。

 
往后该何去何从？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在街边小摊上胡乱吃了碗炸酱面，只能暂时再回昨夜住过的小旅馆过夜。小旅馆并不是安全的藏身之所，这一点我也清楚。但现在我别无去处。好在那里住的三流九教的人都有，甚至有几只流莺也时不时倚靠在角落里等生意，估计我也不会特别引人注目，所以打算过了今夜，等明天再去找个偏僻的房子租下来慢慢打听消息。

 
我刚一进门，涂脂抹粉的老板娘就笑容满面地迎了过来，打着招呼说道：“回来啦？饭吃了没？”

 
我一怔。这老板娘昨夜在带我到房间门口问要不要加铺盖被我拒绝，狐疑地上下打量我几眼后，对我态度就很冷淡。忽然变得这样热情，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扭头就走。老板娘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朝着里面扯开喉咙喊了起来：“来了，快抓住！”

 
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我大惊失色，猛地一把推开她。老板娘哎哟一声摔到了地上，我扭身往外跑去，旅馆大门却已经被两个彪形大汉拦住了。老板娘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上来一把就掀了我的皮帽，眼睛一亮，得意大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我昨天一看就觉得不对劲！本来还以为是戏班里跑出来的。没想到真是个女的。有什么能瞒过我这双火眼金睛，快给我抓住了！这么细皮嫩肉的，保准能卖个好价钱。”

 
我这才明白了过来，她是要把我抓去卖到妓院。这从前只在电视里看过的悲剧，如今却活生生发生在我的面前了，最惨的是我还是那个悲剧的女主角。

 
两个大汉已经朝我逼了过来，我退到墙角，再无退路。一个大汉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低头狠狠一口咬住他手腕，大汉惨叫一声，顺手重重甩了我一巴掌，我被打得扑在了地上，半边耳朵嗡嗡作响，脸火辣辣烧成一片。

 
“妈的敢咬老子！看老子等下怎么玩死你……”

 
大汉甩了下手腕，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弯腰再次朝我伸过了手。

 
“再过来，打死你！”

 
我还坐在地上，手上却已经多了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

 
大汉一愣，盯着我手上的枪，一动不动。

 
“要是不信它能打死人，尽管过来试试！”

 
我从地上爬了起来，厉声大喝。

 
大汉慢慢地退到了一边，另一个也不敢过来。我极力撑着已经在哆嗦的两条腿，冲出了旅馆大门。刚跑出去十几步路，听见身后响起那个老板娘拉长了的哀号声：“我滴娘哎，不得了了！快抓住那娘们！”

 
我的运气实在是不好，街口这时候竟然转出了两个巡警。

 
这时候的警察厅是由清末的巡警总厅改过来的。穷苦人家没出路，要么当兵，要么当洋车夫，要么就去当巡警。巡警大多待遇很低，被人戏称为臭脚巡。白天负责纠正当街赌博、随地大小便，车马行人打架吵嘴，晚上则加意巡逻、防火防盗，要靠多抓人才能捞好处。一听到这老板娘的嚎叫声，立刻就朝我追了我来。我往人多的地方发力狂奔，偏偏那些闻声的路人却都哗啦啦地让出了条道。我的枪还是满六弹的，还在开不开枪的犹豫之间时，渐渐被拉近了距离，突然脚下踩到块塌陷了进去的地砖，整个人失去平衡，一下就扑倒在地，手上的枪也脱手飞了出去。

 
一个巡警扑了上来，一下铐住我的手，另一个上前捡起了枪，大叫起来：“娘的！竟然带了家伙！早上司令部刚贴出通缉大盗的告示，晚上就抓到个带枪的女飞贼，兄弟，咱两个要发财了，赶紧报上去！”

 
两个巡警把我带回了警察厅的监房。我灰扑扑一身男人衣服，披头散发半边脸红肿，虽然看不到自己的模样，想必也是狼狈不堪，这幅样子并没引来里面那些男人骚扰女犯的兴趣，手铐被解了后，就被投进一个已经关了四五个女犯的监房里。

 
逃脱已经彻底无望。很奇怪，我此刻的心情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到了下半夜的时候，积了多日的困乏和疲倦向我涌了过来，我和衣蜷缩在角落的一张破草席上，很快睡了过去。

 
我这一觉睡得极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耳边似乎响起一阵咣啷啷的铁门被打开的声音，这才被惊醒，极力睁开还有些黏腻的眼皮。

 
我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一双擦得纤尘不染的铮亮黑色马靴，一个男人正蹲在我的面前，仿佛低头在看着我。

 
终究还是落到了他的手上，是老天不帮我而已。

 
我又闭上了眼睛，不想去看他此刻的表情。是狰狞，还是愤怒？

 
我的唇角忽然微微一阵刺痛，有只手竟然伸了过来在轻轻碰触我尚未褪尽红肿的半边脸。我皱了下眉，微微避了下，终于还是睁开眼，于是立刻对上了一双乌沉沉满是阴霾的眼睛。

 
“楼少白，看我这么倒霉，你很痛快吧？”

 
我慢慢坐了做来，背靠着坑洼不平的黄泥墙，捋了下紧紧粘在我脸颊上的乱发，盯着他慢慢说了一句，然后笑了起来。

 
我此刻的这个笑自然不会好看，再配上变形的半边脸，估计还挺瘆人的。我看见他绷着脸站了起来，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突然用力拉我起来。我人还没站稳，就已经被他拖着扯出了监房。

 
他的脚步又急又大，迈出的每一步仿佛都带了愤怒的力量，我在一群警察和警察厅长惊诧的目光中被拖扯着跌跌撞撞地出了牢房的大门，外面明亮的光线让我一下有些睁不开眼，原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他继续一语不发地扯着我到了停在路边的汽车旁，打开前车门把我按了进去，自己坐到了另一边，发动了汽车，车子立刻呼啸着向前。

 
他现在很愤怒，我自然知道。问题是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这不是回小洋楼的路，那么他要带我去哪里？

 
回池家退货？找个地方枪毙我？还是别的什么对付我的方法？

 
我看了眼坐在身边的他，侧脸线条冷漠得像刀雕斧凿，眼睛笔直地看着前方。

 
随他去了，最大不过一条命，我给他就是。

 
车子终于停下来了。叫我略微有些吃惊的是，他竟然带我回了他的司令部。

 
他什么意思，把我从警察厅的监房弄到他眼皮子底下的监房？对我上刑拷打要我供出前夜劫牢的同谋？要是这样，我宁可他给我来点痛快的。

 
他扯着我下了车，带我进了监牢，朝里面的人大喝一声：“都滚出去！”

 
一路进来，我并没看到王老三。倒霉的他现在不知道被怎么样了，一个看起来像是新头目的人啪一下朝他敬了个礼，有些惊恐地看了我和他一眼，急急忙忙地带了人都退了出去。

第15章

 
我被他继续拉扯着，经过监房阴暗而狭窄的通道，一直往里，直到停在了最尽头的一道铁栅门前。里面一个正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听见脚步声，急忙回头，我看见一张布满了惊恐的脸。

 
玉堂春！

 
我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楼少白打开了牢门，把我推了进去，自己也跟着弯腰进来。

 
“景秋，帮我说话，救救我，求你了，看在我们从前的情分上，求你了……”

 
玉堂春连滚带爬地朝我扑了过来，颤抖着声音哀求不停，神情和哭泣没什么两样了。我注意到他除了前次被楼少白踩伤的手还有些异样，身上脏点，头发凌乱了些，别的地方看起来倒并没有被虐待过的迹象。快爬到我面前的时候，他突然一僵，整个人一动不动。楼少白已经掏出了他送我的那只M1906，枪口正对准了他的头。

 
“她对你情深意重，已经救过你了。如果不是我恰巧回来，在司令部的大院里碰到你和那个同伙，现在你们已经比翼双飞，鸳梦重温了……”

 
这句话，楼少白是带着笑意慢慢说出来的，但是他整个人散发出的狰狞之意，连我也不禁有些心惊。

 
玉堂春这一次恐怕再也没有上次的运气，必定要死在他的枪下了。他把我拎到这里，大概就是要让我亲眼目睹他是如何杀死我一心想营救的“情郎”的。

 
我看着玉堂春，带了些微微的无奈和怜悯。这个人死不足惜，但这一次，恐怕真的要成枉死鬼了，只怪他运气不好。

 
“楼少白，我和这个人……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对我不满，也没必要对付他。”

 
我犹豫了下，虽然明知没用，还是这样说了一句，毕竟那是一条人命。

 
楼少白仿佛根本没听见我的话，咔嗒一声，另只手将套筒拉到了位，只差扣动扳机了。

 
玉堂春惊恐地盯着枪口，忽然发出一声悲鸣，猛地看向我，目光中满是刻骨的怨恨：“池景秋，我被你害了！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外面好好地过日子。你为什么要招惹我？你这个臭婊子！”

 
我没想到他竟突然会这样骂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爬到了楼少白的脚边，猛地抓住了他的腿，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少帅，这个女人早跟我睡过了！你要杀我的话，千万不要放过她！她除了我，外面不知道还有多少相好的。对了，那个受她指使要把我弄出去的男人也是她的相好。她就是个臭婊子，让你不知道戴了多少绿帽，少帅你千万不要放过她……”

 
我骇然。

 
这世上从来不乏无耻之人，我自然知道。但像玉堂春这样的，我却真的是第一次见到。楼少白一进来，满身冲天的杀气，他大约知道自己此次必死无疑，所以临死之前也必定要泼我一身脏水才甘心？

 
我下意识地看向了楼少白，见他盯着玉堂春，目露凶光，额角青筋微微迸出，抬起一脚把还在歇斯底里般不停哀号的玉堂春踢到了监房角落，然后猛地转头看向了我，一张脸庞密布阴鸷。

 
我紧张得心怦怦直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忽然狞笑了下，朝我跨了一步过来，猛地抓住我的右手手腕，力气大得仿佛要折断我的手。

 
“开枪，打死他。”

 
他把M1906放到了我的手心上，冷冷说道，声音仿佛浸过冰，淬过毒。

 
他竟然要我动手杀玉堂春！

 
我的手指头一松，枪一下从我手心滑落在了地上。

 
楼少白俯身拾起了枪，粗暴地把我拉到了他的身前，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扳开我紧紧捏了起来的手心，强迫我拿住枪，端住我的胳膊，朝玉堂春举了起来。

 
“楼少白，要杀你自己杀！”

 
我颤抖着声音，极力想松开手，手却被他紧紧钳住。

 
“怎么，你是不舍，还是不敢？”我听见他在我耳边嘲讽着说道，带了热气的呼吸拂洒过我的一侧耳畔，却叫我全身起了阵寒意，“池景秋，你不像是这么没胆的人，那就是不舍了？”

 
疯子。玉堂春已经成了疯子，现在这个在身后紧紧钳着我的手，强迫我开枪的楼少白也成了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我叫你开枪！”

 
他仿佛失去了最后的耐性，在我耳边突然怒吼一声。我的手一抖，“砰”地一声，玉堂春的左侧脸颊已经多了个黑洞，暗红的血立刻象打开了龙头的水，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瞬间就把那张原本秀丽无比的脸浸染得仿佛来自地狱的无常鬼。玉堂春惨叫一声，头软软地歪到了一侧肩膀上，两只眼睛骤然睁得滚圆，笔直地盯着我，目光怨毒无比。

 
“池景秋……你会不得好死的……”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含含糊糊吐出了这几个字，整个人慢慢地侧身歪到了地上，不停地痉挛着，血迅速地漫染了一地。

 
我得了疟疾般地全身不停颤抖，如果不是楼少白的一只胳膊还在身后撑着我，我一定也已经瘫坐到了地上。这景象，看了会让人做噩梦的。

 
楼少白哼了一声，满脸厌恶的神情，接过我手上摇摇欲坠的枪，顺手朝地上的玉堂春又补了一枪，正中眉心。玉堂春终于一动不动了，死鱼般外凸的一双眼睛却仍那样死死地盯着我，叫我不寒而栗。

 
“你……不是人……”

 
我盯着楼少白，喃喃说道，此刻的脸色一定白得像鬼。

 
“手上没沾点血的，怎么配做我楼少白的女人。”

 
他冷冷说道，一只手架住我，像来时那样要拖我出去。

 
“滚开，我自己会走！”

 
我强压住心中翻涌的呕吐之意，推开他的手，咬牙往外而去。

 
我被带回去的时候，福妈已经不在了，大概是被赶了回去。在钟小姐不可思议和幸灾乐祸的目光中，我被楼少白直接给反锁进了房间。

 
我初见曙光的逃亡计划就这样夭折了。被关的整个白天，没有人送东西过来给我吃，我也完全感觉不到肚子饿。洗了个澡随意换了件衣服后，我就一直躺在床上，脑子里像是有车轮不断在轰轰碾压而过。

 
楼少白为什么会突然回来？我知道他对我可能产生了些兴趣。但以他的为人，若说这点对我的兴趣就是催促他提前折回的原因，打死我也不相信。或者是他提前得知了我和通地七的计划，所以匆匆回来阻止？也不大可能。想来想去，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去省城与那个同是军阀的汪主席会面的时候出了意外，很有可能就是这意外导致他提前归来，而我运气不够好，这才被正好抓了个现行。

 
事到如今，我对自己的处境倒不是很担心，再糟糕也不过就那样了。我唯一担心的是通地七。

 
楼少白下令关闭城门，满城通缉通地七，是因为凑巧知道了通地七的下落派人去追捕无果，还是已经知道了那个去劫狱的人就是通地七？通地七和池景秋现在又到底在哪里？他受伤了吗？

 
我想来想去，想得头痛欲裂，却始终理不出一个头绪，心中更是茫然一片。以后该怎么办？把我的隐情向楼少白和盘托出，然后指望他能相信我，帮助我去破解诅咒？

 
不不，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以我和他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对他的了解来看，他只会嗤之以鼻，认为又是我在玩什么花样，我不过自取其辱而已。现在关键还在通地七的身上。既然我自己无望再找到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楼少白能尽早找到他。只要知道他的下落，而我还活着的话，办法总能想出来的。

 
窗外的天色渐渐黑了下去，我的周围也暗黑一片，一天水米未进，到了现在，我渐渐终于还是饿得有些手脚发软，想起来拍门叫人，又懒得动弹，终于只是把身子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的面前是院子里的那株白梨树，仿佛又是个春天，梨花飘飘似雪，我到了梨花树下，伸手接住了洁白的花瓣。梨花树后，我看见我的父母牵手走了过来，他们都在朝我笑。谁说我母亲受了诅咒，得了那可怕的怪病？她还像从前那样美；谁说我父亲抛弃了我们母女？他还像我小时候那样地爱我。我松了口气，快活地朝他们跑了过去，就像小时候那样，跑过去向他们撒娇。突然，他们消失不见了，面前的梨花树也被一团迷雾笼罩，我陷入了混沌之中。我惶恐地不停走路，却一直找不到回家的路。心中的迷惘和恐惧压住了我，压得我无法呼吸，我用力张大了嘴，气却仍透不出来。忽然迷雾消失了，面前依稀出现了一张男人的脸，仿佛是杨宇的脸。他看着我的目光中满是怜惜。

 
“杨宇，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你还是会那样爱我，对不对？”

 
我用尽了力气，朝他大声喊道。

 
梦啊，就连在梦里，我也知道这是个梦。如果不是在梦中，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肆无忌惮地问他这种话。

 
他朝我伸出了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庞。我就像是浮在了一汪春池水中，被清凉的水柔软地包拢了起来。

 
“遥遥，是的，不管你变成怎样，我都会那样爱你……”

 
他笑着说道。

 
我被一种未可言状的幸福紧紧地抓住了。我望着他，不停地笑，然后又止不住地心酸落泪。我真是傻啊，他这么地爱我，我却为什么不相信他，结果现在和他相隔百年，我要怎样才能回去……

 
我还没想出办法，面前的那张脸忽然变得清晰了起来，我这才看清，这不是杨宇，而是楼少白。

 
怎么可能是他！

 
“杨宇！”

 
刹那间，我心慌意乱，嘶声力竭地叫着杨宇的名字。楼少白却还朝我伸手过来，我一急，狠狠张嘴咬了上去。一种实在的感觉让我倏然睁开眼睛，这才发现我不是在做梦，我的嘴里正用力咬着一根手指，舌尖碰触到的地方，还有一股怪味……

 
房间里已经开了壁灯，楼少白不知道什么回来了，正坐在我床边，用指头蘸了药膏往我的一侧脸颊和破损的嘴角抹，而那根指头，现在被我紧紧地衔住，他正惊异地看着我，眉头微微皱着。

第16章

 
我急忙松开了牙齿。他移开手指。我注意到他指腹上除了道牙印，还勾拉出了一道细长的银丝，是我的口水沾在了上面。我又觉得自己眼角似是还有些泪痕，急忙抬手想用衣袖去擦。他手上却已经多了块洁白的方帕，探身过来擦了下我的眼睛，接着又若无其事地低头，擦自己那根沾了我口水的手指。

 
我有些尴尬，心中却禁不住纳罕起疑。早上此人还满身戾气，仿佛地狱里的无常，把我关在房间里自顾扬长而去，现在竟然又仿佛什么事没有，心平气和地往我的脸上擦药，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想起刚才的那个梦，我依稀记得自己到了最后仿佛在大叫杨宇的名字，不知道有没有真的叫出来。若是被他听到，只怕又要费一番口舌。

 
我压下心中的不安，慢慢坐起身，拉好了身上睡得有些凌乱的衣服。见他指头上又挑了簇乳白色的药膏朝我的脸伸了过来，有些不习惯地侧过脸闪避，却被他用另只手挡住，强行将我的脸扳向了他，说道：“还没擦好。”

 
我屏住呼吸，忍耐地等着他把手指头上的那簇药膏都抹到了我的脸颊上，一阵清凉的感觉。他擦完了，又端详了我片刻。

 
“那家旅馆已经被封了。那个女人和打你的人，现在在牢房里。你说怎么处置？”

 
他一边说，一边拿过刚才的那方帕子，随意抹了下手指上残余的药膏，丢到了一边，然后看着我。

 
我说道：“我要是没记错，如今也算是共和约法社会了。依照法制就是，问我做什么？”

 
他目光微微一闪，神色里已经带了几分嘲讽之意：“看不出来，你倒满口时新的法制共和。只可惜这一切不过是画饼充饥，自欺欺人。武昌辛亥之枪炮声犹历历在耳，转眼国家就不过从爱新觉罗姓氏的手中落入被英美诸国操纵的袁氏股掌中而已。什么法制？谁的枪杆子硬，谁就说了算。”

 
我默然。他这话虽然有几分刻薄，却也是一语中的。我依稀记得再几个月，仿佛南方多省就会爆发一场反对袁世凯直系军阀的北伐二次革命，虽然因为人心不齐一盘散沙而匆匆落败，但是盘踞各省的军阀却各自独立，此后征战不停，局势一片混乱。这样的世道，谈共和法制，确实是痴人说梦。

 
“杨宇是谁？你做梦还在叫这名字，哭也是为他？”

 
我还在怔忪间，耳边突然听他这样问我。

 
我一惊，循声望去，见他正状似闲闲地看着我，目光里却带了几分探究和隐忍的不快。

 
果然被他听去了。他没当场发作，忍到现在才问，已经叫我有些意外了。

 
“没什么……，只是梦到了小时候的一些事情，有些难过而已……”

 
我避开他的目光，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却听他哼了一声：“早上刚没了个玉堂春，现在就又出来个杨宇。是不是就是这次帮你去劫狱的那个男人？”

 
我心中一动。

 
他这样问我，也就是说，目前为止他应该还不知道那个去劫狱的人就是通地七。

 
“你误会了，真的没什么杨宇，只是我梦里梦呓而已，你听错了。”

 
我松了口气，若无其事地说道。

 
“那么那个男人是谁，帮你劫狱的那个？”

 
他的表情显然不相信，却也没再追问，只是突然转问起了劫狱的事，口气像在审问犯人。

 
“我高价访来的一个江湖人。”

 
我照今天白天想好的托辞，立刻说道。

 
一阵沉默，我略微有些不安，偷偷抬眼看向了他，心咯噔跳了一下。他的眉头拧在一块，盯着我，显然是完全不相信我的话。

 
“池景秋，我本来还指望你对我老实交代的。现在我失望了。你当我是傻瓜吗？我和那个人过了几招，此人身手了得，那样的情况之下也能逃脱，你一个养在深闺的女人，天大的手段也请不动这样的高手，让他冒死只是为去救你那个一文不值的老情人！”

 
他顿了一下，微微俯身靠近了我，继续说道，“况且，要是我没认错，此人就是上次在公署把你劫走的那个人……我本来还相信了你前次的说辞。现在看来，你们早有预谋，只是被我撞破，你才自己演了一出苦肉戏吧？”说到这里，他突然冷笑了起来，“我早上也只当那个唱戏的在放屁，现在看来，他说的也未必全是虚话。池景秋，看来我还是再次小看了你。你倒是情深意重的人，新旧两不忘。要你的新相好冒死去救老相好。那个唱戏的死得倒也值了……”

 
我心头一阵恼怒，只是一时又无法辩驳。罢了，让他误会我因为旧情难忘去救玉堂春也好，否则就要用更多的谎去圆谎。面对这个男人，我已经有些筋疲力尽，不想再费心力去编更多的谎了。而且在他看来，不管我说什么，这也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不是吗？

 
我咬了下唇，干脆垂下了眼，一语不发。

 
“那个人和你到底什么关系？你老实交代了，我或许还会既往不咎。你要是再在我面前耍心眼……，你知道，我对你已经够有耐心了。人要有自知之明，懂得什么是见好就收。”

 
我的沉默仿佛惹恼了他，他突然提高了音量，一只手拢在了我的颈间，迫我抬头与他对视。

 
我望着他，深深吸口气，有些无奈说道：“楼少白，你就是审问我到明天，我也就刚才的那几句话。”

 
火星子在他眼中迅速噼里啪啦地迸溅了开来。他拢住我颈项的手忽然加大了力道。我呼吸一下困难起来，耳鼓轰轰作响，头脸皮肤下仿佛有万千的细小针头在不停地扎刺着我。就在我憋得快要透不出气用力踢打他的时候，他忽然松开了手，我被甩到了床上，趴着难受地咳嗽个不停。

 
“你的那个新情人，虽然逃走了，但背部受了枪伤，他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取不出子弹的。我已经对所有的中西医馆都下了知照。只要他敢去，我就一定能抓住他。除非他不求医，自己伤重感染而死……但是你放心，只要我抓到他，我一定会把手刃情人的机会再次让给你。反正已经杀了一个，再多一个，我想你也不会介意……”

 
他看着我，冷冷说道。

 
通地七果然受伤了！

 
全城被楼少白这样控制着，通地七又受伤了，身边还带着个娇弱的千金小姐，他能躲到哪里去？万一真的伤重不治……

 
我脸色微微一变。

 
楼少白千方百计想要抓到通地七，并不是要他的性命，只是要利用他一身的盗墓本领。而依通地七的性格和一身的本事，必定也不是甘心受制于人的，这两人这才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现在他受了弹伤，与其带着池小姐躲躲藏藏诸多不便，甚至随时会感染而死，那我宁愿他早一点被楼少白找到。只要人在，那就什么都有可能……

 
一定是我有点难看的脸色更加激怒了楼少白，他突然站了起来。我抬头望去，见他阴沉着脸，慢慢地伸手去解自己领口的铜质纽扣。

 
我刚才还在为通地七担心的心思一下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睁大了眼，看着他一颗颗解开了衣扣，甩掉外套和里衣，然后伸手去解裤腰上的皮带。

 
“你干嘛？”

 
我坐直了身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并不是那么紧张。

 
“你说呢？你是我楼少白明媒正娶的女人。以前的我就当过去了，现在竟然还和外面的男人勾搭在一起。那个唱戏的说和你睡过了觉，池景秋，你是真被冤枉了，还是一直在我面前装清高？嗯？”

 
他说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并没停，望着我目光如电。我看得出来，他在等着我否认。

 
我自然和玉堂春没关系，而且我也敢保证，以楼少白的精明，即使他当时相信了，过后一想，肯定也知道不过是那个人在临死前想污蔑我拉个垫背的而已。但问题是我确实不是处女。现在我即使否认了和玉堂春的关系，看他的架势，铁定也是不会放过我的，事后自然一清二楚，到时候他再恼羞成怒地逼问那个男人是谁，岂不是更被动？

 
我一时无计可施，第一次深深觉到了在一百年前的这个时代，我作为一个非处女，面对一头沙文猪丈夫时的无奈和郁闷。

 
“是还不是，我试了自然就清楚了！早上杀了你的相好，你反正是记恨我了，我也不在乎再让你多记一桩仇！”

 
他讥讽般地扯了下唇角，已经脱得只剩底裤，翻身上床一下就把我推倒压在了他身下，低头寻我的唇亲吻我，一只手从衣服下摆里探了进去覆在我胸口，有些粗暴地揉捏起来。

 
我感觉到了他蓄势待发的欲望正紧紧抵着我的身体。

 
我一咬牙，已经决定承认我和玉堂春睡过觉，把罪都推到这个死人头上，省得过后再被他逼问麻烦。至于他知道我非处子之身后，也就不外乎三种反应：要么弃我如敝帚而去，这是我最希望的；要么暴跳如雷揍我一顿；最糟糕的也就不过出于报复，强上我而已。至于取我性命，估计还是不会的。反正事到如今，只要有命在，那就还有希望。

 
我用力推开他的头，中断了那个几乎像是在咬我嘴唇的吻，把脸扭向一侧，眼睛盯着墙壁米色墙纸上的金色暗纹，开口说道：“楼少白，我……”

第17章

 
我刚开口，突然听见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一怔，才发觉竟然是从我的肚子里发出来的。

 
我一天水米未尽，空着肚子睡了过去，醒来就又这样折腾了一会，也忘了肚子饿的问题。现在听到这声音，这才觉得饥肠辘辘，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感觉了。

 
我和他对视一眼，看见他眉头微微一挑，手停了下来。

 
“你没吃饭？”

 
他问这话的时候，那副无辜的模样，仿佛一个天外来客。

 
“你把我反锁了一天，就算我想吃，我也出不去。”

 
我微微哼了声，说道。

 
他略微皱了下眉，仿佛想起了什么，伸手抓了下自己的额发，面上掠过一丝懊恼的神色，终于从我身上慢慢爬了起来。

 
“是我疏忽了，把钥匙带走，佣人也进不来。你既然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叫人先给你弄点吃的。”

 
他下了床，套回衣服随口说道，就朝门口走了过去。打开门的时候，我听见走廊上起了一阵略显仓皇的脚步声，仿佛有人听到他要开门的声音，急忙跑开。

 
“可玲！你在搞什么？”

 
楼少白的声音响了起来，仿佛有些生气。

 
那阵脚步声停了下来。

 
“少白哥，是你把她关起来的。我怕她饿死，今天可是叫过佣人给她送饭的。佣人说外面门反锁了，她没钥匙进不去。”

 
我听见钟小姐辩解的声音响了起来。

 
楼少白仿佛哼了一声，随即是一阵脚步远去的声音。

 
我躺了会，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下地的时候才觉得腿脚有些发软，拿了件衣服穿了起来，随意理了下头发，穿了拖鞋就下去到厨房。刚进饭厅门，见到楼少白出来，看见我过来，仿佛一怔。

 
“下来了也好。面煮好了，过来吃吧。”

 
我已经闻到了荷包蛋的诱人香味。佣人大约也知道我真饿惨了，煮了个大海碗的面。我也没多说，坐过去拿了筷子就闷头吃了起来。半碗面和了汤水下肚，这才有了踩在实地的感觉，力气仿佛也恢复了不少。突然闻到了股烟草的味道，抬头望去，见他正靠坐在长桌尽头的一张椅子上，脚抬了起来翘在桌上，嘴里叼了支雪茄，青烟袅袅中，他正看着我，目光却有些弥散，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什么心事中。

 
我没见过他这副样子，略微一怔，便低头继续吃我的面，直到喝光了碗里的最后一口汤，打了个饱嗝，这才站了起来。

 
“吃饱了？”

 
他掐灭了烟，问我。

 
“吃饱了。”

 
我机械地回答他，说完就自己朝楼上房间里去。

 
“对不起楼少白，我现在肚子太饱了，你压上来的话，我怕我刚吃下去的东西会满出来。”

 
从浴室里洗漱完出来，见他已经上来了，我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下我，微微扯了下嘴角，轻微的咯吱一声，床陷下去大半，他已经翻身躺了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被打消了兴致，还是真的在等我消化掉吃下去的东西，上半夜的时候他一直没有碰我。到了下半夜，就在我渐渐放松了下来，想要睡过去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搭上了我的肩膀。我的睡意顿消，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握住我的肩膀，微微用力，我就被拉到了他的怀里，胸口紧紧贴靠着他的胸膛。

 
“我知道没睡着，不要装了。”

 
我听见他低声说道。

 
我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确实没睡着。

 
“池景秋，你是个奇怪的女人。自以为是，假装清高，耍小聪明，脾气比我还坏……”

 
“楼少白，你说的大致没错，除了一点，关于坏脾气，我还要向你看齐。”

 
他似乎怔了下，昏暗中，我感觉到他仿佛无声地笑了起来，胸膛在微微震动。

 
“好吧，我承认我脾气有时候确实不好，但对你，我的耐心却前所未有得好，连夫妻之间床上的事也一样。你自己难道一点也没感觉吗？”

 
他的声音渐渐有些低沉起来，一只手的五指插进了我脑后绾得松松的发髻里，迫我把脸靠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嘘，放松点，我不是老虎，不会一口吃了你的……”

 
他大约心情不错，居然凑到了我耳边，自以为幽默地和我开起了玩笑。说完了话，就低头寻到了我的唇。不像之前那样地凌虐，而是用他的唇舌轻轻舔吻着我的唇，一阵温热又麻痒的感觉。另只手探进了我的衣服里，摩挲着我的后背。温热的手掌不急不缓地下移，慢慢游移过我的臀，最后探进了我的腿窝之间。

 
我屏住呼吸，心里却叹了口气。看他现在的架势，确实是不会一口吃了我，而是要慢慢地享用他的老婆。

 
其实如果我是真的池景秋，现在的气氛应该还算不错。他是个调情高手，我的身体在他的挑逗之下，现在并不怎么难受。但问题是我不是。我更不想让他事后才发现我不是他以为的完璧之身，然后翻脸审问，那样的感觉太糟糕。

 
“楼少白，有件事我必须要让你知道……”

 
我话没说完，戏剧性的一幕居然又发生了。房间里的电话不早不晚，恰在此时又响了起来。我被吓了一跳。

 
楼少白的动作一滞，飞快地松开了我，下床接起了电话，仿佛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个电话。

 
“给我盯紧了，我立刻过来！”

 
他叮一声挂了电话，房间里的灯随即亮了起来。我用手挡了下光线，这才看见他已经开始敏捷地穿回衣服，脸庞上隐隐有兴奋之色。

 
“怎么了？”

 
我坐了起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他没理我，等穿好了衣服，从抽屉里把他的枪拿了出来，检查了下弹夹，这才凑到了我的面前，用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

 
“我亲爱的夫人，你的那个爹找到了个大靠山，现在终于按捺不住了。你的那件必须要让我知道的事，等我回来后，再当做接风贺礼来说给我听吧！”

 
他双眼闪闪发亮，说完，伸出大拇指轻轻抚了下我的嘴唇，冲我扬眉一笑，猝然松开了我，转身就朝外去。马靴落地的声音从我耳际消失，我急忙下了床拉开窗帘，看见他独自驾着汽车迅速离去，随着汽车引擎声的消失，周围很快就又恢复了原来的宁静。

 
我这时才想起了池景秋的爹和池孝林。最近因为搬到了这里，我又被看得紧，已经有些时日没有被池家人联系了，我也差不多忘了他们。现在才被提醒。

 
楼少白说池老爷找到了靠山，要出手了，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池老爷知道凭自己的力量，不但无法弄到楼少白手上的那半张地图，反而很有可能会被对方吞吃掉，这才以手上的半张地图为凭，傍上了别的什么势力？

 
我心里忐忑不安，根本就睡不着觉。到了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远处的枪炮声。这声音虽然沉闷，但在寂静的凌晨时分，听起来格外叫人心惊肉跳。我急忙跳下了床，拉开窗帘，看见东北方向池家所在的那个位置，隐隐约约像是起了阵火光。

 
“砰砰”，有人在拼命拍打我的门，一边拍，一边嚷着开门。是钟小姐的声音。

 
我过去打开了门，见钟小姐披头散发，身上胡乱套了件睡衣，旋风一样地冲了进来，扯住我的胳膊嚷了起来：“出了什么事？少白哥呢？”

 
“出去了。”

 
我随口说道。

 
钟小姐看了眼空荡荡的床，自己跑到窗前我刚才站过的位置探头看了下，回头时脸色有些难看，冲我嚷了起来：

 
“池景秋，你那些该死的家人在搞什么名堂？少白哥要是有个意外，我饶不了你！”

 
我没理她。反正也无法再睡觉了，换了身衣服就要下去到客厅里等天亮，回头的时候，看到钟小姐站在窗口，正双手交在胸前，紧闭双眼，仿佛在祈祷的样子。

 
她倒是真的关心楼少白。

 
我不再打扰她，自己下去了，开了灯坐在沙发上，没一会，她也换了衣服下来，坐到了我对面。

 
枪炮声很快就停歇了下去，池家方向的火光却越来越大。我和钟小姐就这样两两对望，一直等到了天亮。钟小姐往楼少白的司令部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电话，却一直没有人接听。直到早上八九点的时候，我忽然听见外面响起了汽车的引擎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也有些紧张起来，想出去看下，又有些犹豫。正患得患失的时候，钟小姐已经像小鸟一样飞奔着出去，我抬头，看见楼少白正迈了大步进来。还好，没缺胳膊少腿。而且虽然一夜未睡，整个人却仍神采奕奕。看起来凌晨时分的那场混战，他应该是没吃亏，那么倒霉就是池家父子了。

 
“少白哥！”

 
钟小姐朝他扑了过去，楼少白接住了她，安慰似地拍了下她的后背，这才看向了我。

 
我知道按理，我应该开口问一下池老爷的。所以慢慢站了起来，问道：“我爹怎么样了？”

 
他松开了钟小姐，朝我走了过来，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竟仿佛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

 
莫非是池老爷和池孝林都被打死了？他终于弄到了池家的半张地图？

 
“池家的事，你以后不要多问。记住你现在是我楼少白的人。现在你和可玲收拾下东西，我已经给你们定了船票，你们去上海。”

 
我还在狐疑不定，他忽然这样说道，口气是斩钉截铁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钟小姐已经跳了起来，大声嚷道：“为什么？我不走！”

 
“不走也要走！”

 
楼少白丢下句这样一句话，转头叫佣人去收拾我和钟小姐的东西。

 
这太意外了，他竟突然要送走我和钟小姐！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不走！”

 
我也立刻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开什么玩笑！现在让我离开凌阳去上海？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走的。

 
“我说了算，你们照我说的做就是！”他看了我一眼，口气忽然又缓了些，“等这里的事一完，我就过去接你们。”

 
钟小姐在百般耍赖哭闹俱无果的情况下，最后大约是考虑到我反正也是要和她一道走的，这才消停了下来。我做不来她那些手段，而且以楼少白的独断专行，估计就算我和钟小姐一样地哭闹，最后也是无法叫他改变主意的。就这样我和钟小姐一道被请上了车，楼少白亲自开车送我们去码头。

 
一路之上，我一直不停地绞尽脑汁，想着怎样才能留下来。或者实在没办法，我上船了后再偷溜回来？但是等车子开到码头，我就发现自己这个主意完全行不通。码头上已经有四个人高马大的便衣保镖等在那里，边上是个看起来像是轮船船长的男人。

 
“把夫人和小姐安全地送到上海，到了那里就会有人接应。要是路上有个差池，我就枪毙你们！”

 
楼少白一手扯着钟小姐，一手扯着我，对着那几个保镖说道，不怒自威。

 
几个便衣保镖肃然，齐声应了下来，边上的船长更是点头哈腰，满口担保。

 
我心里暗暗叫苦。现在要是这样强行被送上了船，想半路逃脱是不可能了。以这轮船的速度，开到上海就是十几天后了，就算到了那里我再伺机逃脱跑回来，那也至少要二十几天，这二十几天的时间里，说不定什么都已经发生了，我根本耽误不起。

 
“夫人，小姐，请上船吧。”

 
船长朝我和钟小姐微微鞠躬，伸手引路。

 
钟小姐哀怨地最后看了一眼楼少白，慢吞吞地朝踏板而去。我立着不动，看向了楼少白，正对上了他望过来的目光。

 
他的目光淡然，基本看不出什么情绪，更看不出依依不舍，只是那样盯着我。

 
“夫人，船要开了……”

 
耳边响起了阵汽笛声，还在等着的船长不敢催我，只是低声提醒。

 
“喂，池景秋，我都过来了，你还不过来？”

 
上了甲板站在船舷上的钟小姐回头，发现我没跟上去，冲我大声嚷嚷。

 
我不能走！

 
我现在满脑子只剩这一个念头了。要是就这样离开了凌阳，我被那块翡翠送回到了一百年前的这个乱世，又有什么意义可言？

 
挂着翡翠的心口之处仿佛起了阵汹涌，我脑子一热，什么都没想，丢下手上的行李箱，朝楼少白跨近一步，站到了他的面前。在他惊异无比的目光中，我伸出手抱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亲上了他的嘴唇。

第18章

 
我的唇紧紧地贴着他的，感觉到他的身体瞬间有些僵硬。大约几秒钟后，我伸出自己的舌尖，悄悄舔刷过他的唇，然后在边上石化掉的众人的目光中松开了他，手却仍挂在他的脖子上。

 
他反应了过来。我注意到他的神情里仿佛掠过瞬间的狼狈，眼睛飞快地看了下四周，看着我低声呵斥道：“你搞什么……”

 
“我真的不想走。不管会发生什么，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一点也不怕。”

 
我打断了他的话，仰头用我能做出的最蛊惑人心的眼神凝视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意外、不解、怀疑、兴奋……他的表情非常怪异，紧紧地闭着嘴，一语不发地对我对视着。

 
我强压住怦怦的心跳，搭在他后颈上的手不动声色地爬进了他的衣领，用拇指轻轻揉蹭着他后颈正中的皮肤。我知道那是男人的敏感地带之一。

 
“况且，你还没听我说昨晚我要跟你说的事情……”

 
我轻声说道，语调温柔，像在梦呓。

 
“池景秋！不要脸的女人！你给我回来！”

 
我的身后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般的怒吼，那是如梦初醒的钟小姐在呐喊。我没回头，却可以想象她现在气急败坏顿足叫骂时的样子。

 
“少帅，夫人……快开船了……”

 
边上响起了个小心翼翼的声音，是那个船长。我和楼少白都没脸红，他的一张老脸却涨得通红，眼睛局促不安地看着地。

 
楼少白的眼中忽然掠过了一丝孩童般顽皮的笑意，朝我扯了下嘴角，伸手拉下我还挂在他脖子上的手，咳嗽了一声，对着船长和边上剩下的另两个目不斜视的保镖说道：“她不去上海了。你们上船去好好保护钟小姐。”

 
“是是……”

 
船长掏出块手帕擦拭了下额头的汗，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急忙转身往链接甲板和码头的踏板而去。

 
“少白哥，她不走，我也不走！”

 
钟小姐想踏上踏板回来，却被几个保镖拦住了。

 
“可玲，听话回上海，我过些时候就过去看你！”

 
楼少白朝她喊了一声。

 
踏板收了回去，轮船在汽笛声中，慢慢地远离了码头，钟小姐在船舷上的身影也越来越小，直到缩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走吧。还愣着干什么。”

 
楼少白看我一眼，丢下句话，转身自己朝他的汽车而去。

 
他的背影挺直，脚步像平时那样沉着而矫健，却又仿佛多了丝轻快。

 
我吐出口气，急忙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我的眼睛一直笔直地看着前方，感觉到身侧的他仿佛不时看我一眼，心中有点发虚。

 
刚才我那个举动，放在一百年后自然没什么，但在这里，就算用伤风败俗来形容也不算过。楼少白不是傻瓜，就算一时被我蛊惑，情迷意乱地留下了我，过后心中肯定也会起疑。他要是追问，我该怎么回答？

 
“哑巴了？刚才的劲头哪里去了？”

 
果然，车开出去十几分钟后，我听见他开口对我说话，语调中带了几分我熟悉的讥讽之意。

 
我看向了他，他正看着我，目光略嫌锐利，又仿佛有些不满。

 
我朝他笑了下，有些局促。他现在是觉得我过河拆桥？

 
“池景秋，你为了留下来，也算是费尽心机了，甚至连这种当众勾引我的举动都做出来了。我不想让你失望，所以你也不要让我失望。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你要照刚才那样地对我。要是再惹恼我，我能留下你，也照样能立刻再次把你送走。”

 
他竟然说得这么直白，叫我有些惊讶。看他意思，就是要我接下来都要像刚才在码头上那样地哄他高兴，要不然他就翻脸再赶我走。

 
我承认自己确实是小人，但这个男人，也真的不是君子。

 
我压下心中的不满，侧头看向他，朝他露出个自己都觉得假得有些毛骨悚然的笑：“知道了。”

 
“原来的房子修好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他斜睨我一眼，脚下油门踩了下去，汽车速度一下加快。

 
街道渐渐窄了起来，路上人来人往，有些杂乱，车子的速度又慢了下来。我有些无聊地看着车窗外的一张张脸孔，突然觉到车子一个急刹，整个人就扑到了前档板上。幸好车速不是很快，但也够疼的。

 
“怎么开车的……”

 
我刚要骂他，头上一沉，他已经把我猛地往下面按压，自己也伏在了我的身上。

 
“妈的，别起来！”

 
他骂了句粗话，在我耳边大吼一声。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阵噼里啪啦爆豆般的枪响，伴随着路上行人的尖叫之声，子弹从我的头顶身边呼啸而过，耳畔是玻璃碎裂和子弹打在汽车外罩上的尖锐金属撞击之声。

 
竟然遭遇了一场埋伏暗杀！

 
我欲哭无泪，这什么世道！我也太倒霉了，怎么会摊上这样一档子的事。只能拼命把自己的身体蜷成一团往挡板下面钻，心中祈祷这汽车的钢铁壳子够硬，千万别被打穿了，那我就要成马蜂窝了。

 
耳边弹声稍歇，我的头顶一轻，看见楼少白已经坐起了身，一只手操控着方向盘，猛踩油门朝前冲去，另只手从车座下飞快地拎出了一架连发轻机枪，从已经碎裂的前档玻璃朝外回击。

 
车速很快，几乎像箭一样地向前冲去，但是外面埋伏的杀手不少，甩掉了开始的几个，又有新的从边上的小巷里冒出来，车前车后，枪声不绝于耳。楼少白一边开车，一边操控本来要双手抵肩发射的轻机枪，连我也看得出来，十分不便，他的衣袖下浸染出了一道血迹，不知道哪里已经中了弹。

 
我一阵心惊肉跳，脱口大喊：“楼少白你到底行不行？”

 
他飞快瞟我一眼，骂了一声：“闭嘴！待着别动！”

 
我倒是想听他的，就这样缩在位子下不动，问题是眼看这样要是冲不出杀手的火力包围圈，他万一挂掉了，我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我开车，你对付他们！”

 
我一咬牙，朝他大声吼道。

 
他俯身躲过了一阵密集的枪击，朝我大吼：“你行不行？”

 
“不行也要行，总比两个人都死在这里好！”

 
我咬牙切齿地说道，豁出去了。

 
他不再犹疑，猛地将自己的位子往后扳平，顺势仰倒。我生平从未像现在这样地手脚协调，飞快地爬到驾驶座上，半蹲着身子躲避着飞弹。握住了方向盘，猛地一踩油门，把当先冲了过来的一个杀手撞翻在地，剩余的面有惊恐之色，纷纷躲避，汽车势如疯虎般地呼啸而过。

 
楼少白仿佛有些惊讶，这个时候，居然还哈哈大笑起来，“干得好！”他吼了一声，翻身敏捷地爬到了我原来的位置，端着手上的枪朝外面的杀手射击。

 
“轮胎被打爆了！”

 
我尖叫一声，感觉到方向盘在打颤，车身不受控制地歪扭了起来，手一松，差点撞到路边的一道石栏，急忙打了下方向盘，这才堪堪避了过去。

 
杀手人数虽多，但手上都是单发手枪，楼少白端了轻机枪，心无旁骛，火力上立刻就占了优势，加上我这种不要命般地横冲直撞，一闯出这条两百米长的街道，身后的杀手终于被甩开了。

 
激烈的枪战声把街口的行人都吓得跑光了，连警察也缩到了不知道哪里，直到这辆已经面目全非瘪掉了两个轮胎的汽车再也开不动了，最后停在路边，几个听到枪歇后冒了出来的警察才认出了楼少白，大惊失色，急忙围了过来。

 
原来死里逃生就是这样的感觉……

 
我全身汗淋淋的，手脚发颤地瘫坐在了座椅上，整个人只顾抖个不停。一转头，看见汩汩的血从他的衣袖下不断滴淌而下，他的脸色惨白，愈发衬得眉黑目墨。

 
“楼少白你不会就这样挂了吧？”

 
我抖抖索索着从齿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挂了？”

 
他蹙眉，扭头望着我。

 
“就是死了！”

 
我大声说道。

 
“你放心，就算挂，我也要晚上听完你给我说过你的事情后再挂！”

 
他朝我哈哈大笑起来，一脸的满不在乎。

第19章

 
他的伤口在右肩稍下的上臂处，那里的衣服早已被血迹浸染得湿淋淋殷红一片。我解开他衣襟，看了一眼，就知道这颗子弹已经打中了上臂大动脉。他自己用左手去压，却无济于事，血仍从他指缝中一股股不断流出。

 
城中唯一的一家西医院在城北，离这里开车也要二十几分钟。现在汽车差不多报销了，在凭脚力的黄包车到达前，如果不采取止血措施，我估计他能不能熬到晚上听我说事也是个问题了。

 
没有橡皮止血带，只能就地取材，我解下了他马靴靴面上的一根长鞋带。

 
“你干什么？”

 
他有些惊异地看着我。

 
“给你止血。”

 
我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扯过汽车后座上垫着的一块方巾，折成平整的衬垫，缠绕在伤口的近端上方，让一个警察帮助固定后，用鞋带在衬垫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活结，再用一根从近旁树上折过来的细木棍插入，旋转绞紧，最后将木棍的另一段插入活结套内，将活结拉紧。

 
因为不是充气或者橡皮止血带，所以用这种绞紧止血法时，结扎带药松紧适度，以停止出血或远端动脉搏动消失为度。过紧，会损伤受压局部，甚至造成组织坏死，过松则达不到止血目的。我处置完毕，观察到伤口血流渐止，略微松了口气。警察早已经喊来了黄包车，我和楼少白各坐一辆。车夫卖力，撒腿朝医院跑去，大约四十分钟左右就赶到了。

 
医院里的主治医生就是前次我被通地七用迷香迷倒之后，楼少白请过来的那个洋人史密斯先生。松解了止血带，检查了伤口，他立刻就说要手术取弹，缝合血管。

 
到了医院，也就没我的事了。楼少白被送进手术室的时候，我就坐在外面休息室里等。很快，医院里就陆陆续续赶来了闻讯而来的许多人，市长，公署官员，楼少白手下的军官。这些人我大多不认识，看见我，纷纷上前表示自己闻讯后的愤慨和激怒，又向我探听少帅的伤情。我随意应了几句。

 
大约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手术终于完成。史密斯要求楼少白留院观察一夜，被他一口拒绝。史密斯显得很无奈，耸了耸肩，看了下我，用英语对他说道：“既然楼先生坚持，我也没办法。你被送来的时候，我注意到这种止血方式非常科学，只有经过专业培训的人才懂。如果是这位小姐为你止血的，想必她也知晓日常的护理方法，我给你开些药，你们回去后注意些就是。”

 
楼少白立刻看向了我，目光中带了几分新的探索之意。

 
“嗯，知道了。谢谢医生。”

 
楼少白嘴里应了一声，眼睛却仍盯着我。

 
我装作听不懂，回望着他，一脸迷茫和无辜。

 
我们离开医院，坐上了司机开来等在医院门口的另辆车回去的时候，他果然开口审问我了。

 
“你怎么会开车？”

 
“你去省城的几天，我出去都坐司机的车。自己留心看他操纵，自然就学会了。不就油门刹车方向盘前进后退这几样吗，很简单。”

 
我立刻应道。

 
他狐疑地盯我一眼，“你倒聪明，看几天就能开得这么横冲直撞，连我都自叹不如。”

 
“楼少白，我要是不聪明不敢横冲直撞，你还能这么唧唧歪歪地跟我说话？说不定已经被人打成马蜂窝了。”

 
我顶了回去。

 
他仿佛被我噎了一下，又问道：“包扎伤口呢？史密斯说你应该受过专业培训。”

 
“现在是新社会了。我参加过女童子军的学习班，正好就有急救的内容。”

 
我信口胡诌。

 
他默然片刻，终于哼了一声，不再开口。

 
他信也罢，不信也罢，随他去好了。总不会真的那么无聊跑去核查池家小姐到底有没有去参加过学习班，学习班里到底有没有这一项内容吧？

 
一路无话，终于回到原来的楼公馆。福妈迎接了出来，一副又喜又悲的样子，仿佛有话要说，看见楼少白在边上，又急忙住口了。

 
楼少白回来后就一直在书房里到天黑，连饭也是佣人送进去胡乱吃了几口的。楼公馆里不断有人进出。先是本城负责治安的官员过来负荆请罪，没多久就擦着汗离开了，我怀疑是被他赶了出去的。然后是从医院一路跟随过来的市长和另些官员，等到他们也相继离去，到了最后就只剩下他的军中幕僚了。我猜他们应该在商议接下来的报复或者防御行动之类的问题，不大感兴趣，就从客厅回了房间。

 
福妈跟了进来，眼睛有些发红，叹气道：“小姐，你为什么总是要和姑爷过不去？前次姑爷突然回来，发现你跑了。你不知道，卫兵差点被他枪毙，幸亏他身边的副官苦苦拦着，最后虽然没枪毙，却也被抽了十几鞭。今天我又听说姑爷和老爷翻脸了，昨晚打了起来，整个池家大院被火烧光，老爷和少爷都没了下落……好好的日子，怎么会过成这样……往后可怎么是好……”

 
楼少白早上一回来，什么都没说就要把我和钟小姐往码头送。我当时也不过应景般地问了句池老爷的情况，他避重就轻地并没回答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惨烈到了这样的地步。这对各怀鬼胎的翁婿已经彻底撕破了脸。只是福妈口中的“没了下落”，到底是什么情况。是被打死了，楼少白对我瞒下了消息，还是人跑掉了？楼少白到底有没有弄到池家的那半张地图？他干嘛要送走我和钟小姐？今天的杀手又是谁派出的？

 
太多的疑问。等下要是有机会，我想向他打听下。池家父子倒无所谓，我关心那半张地图。

 
“我要是不先下手，被烧光的不是池家，而是这个楼公馆了。”

 
我还在想着，身后响起了个冷冷的声音，我回头，见楼少白已经回来了，站在门口望着福妈，神情不悦，目光锐利。

 
福妈微微一抖，看了我一眼，低下了头。

 
“福妈，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你放心，以后只要我还在，就一定有你的安身之处。”

 
我知道她在为我，也为自己的将来担忧。刚才在我面前说楼少白的时候，又恰巧被他听去，心里一定有些害怕，所以出言安慰。

 
福妈擦了下眼睛，点头急忙出去了。

 
“你忙完了？命再大，也只有一条。流了这么多血，还是不要这么拼命的好，早点休息吧。”

 
我对他表示自己的关心。

 
他的脸色稍缓，唔了一声，到我跟前说道：“我要洗澡，你帮我。”说完就看着我，一副等着我上前伺候的大爷模样。

 
我暗叹口气。他的右臂吊了起来，现在基本不能动弹，只剩左臂可以活动。他老人家今天枪林弹雨一身血污地要洗个澡，我这个当老婆的不帮下忙，好像确实说不过去。只好到他跟前，替他一颗颗解开了衣扣，小心地脱去了外面的衣服。看了下包扎着绷带的伤口，基本看不到有血渗出了。

 
我跟他到了浴室，放了水，拿块干净的毛巾，拧了先替他擦了脸，又仔细地擦了后背和前胸，尽量小心地不去碰他右臂。子弹破了血管的同时也造成了骨伤，当时情况凶险，他自己可能也没什么感觉，但过后稍一牵动，我知道还是相当疼痛的。

 
我和他都没说话，浴室里只有我用毛巾拂水时发出的哗啦响声。最后一把，我擦去了他腰间残留下来的一道血痕，无意抬头时，见他正低头望着我，唇边微微噙了丝笑，墨黑的眼睛里，带了几分我说不出是什么味道的感觉。空气仿佛一下暧昧起来，我忽然心一跳，立即挪开目光，作势把毛巾往浴池里一丢，一只手叉腰道：“自己进去蹭下脚，出来我给你擦脚。”

 
他不动，还是那样站着，看着我。

 
“叫你去洗脚呢，大老爷！”

 
我忽然有种不妙的感觉，声音大了些。

 
“可是，你才帮了我一半。我不习惯洗一半。”

 
果然，他慢吞吞这样说道。我抬眼望去，正撞见他的目光，带了几分挑衅和故意为难，仿佛存心想看我笑话。

 
我确实微微有些心慌气短，这家伙脸孔身材都不错，但还不足以让我双眼放光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所以刚才帮他擦完上身后，就想混过去。没想到现在他却厚颜无耻地想看我出丑。他大概以为我会忸怩红脸，羞羞答答地配合他玩欲拒还迎的游戏？不就男人的下半身吗，我又不是没见过，以前上学时有一个学期的一门课程就三天两头地和人体打交道。

 
“行啊。”我冲他笑了下。

 
有什么名堂，我就当是男性生理构造课请来的一具活体男模。

 
我到他身前，迅速帮他解了腰带，把他脱得一丝不挂，换了条毛巾，拧了，眼睛随意瞟了下他已经开始苏醒昂首的男性象征，微微摇了下头，然后笑眯眯地看向他的时候，他的脸是垮下的，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要开始了，你别动。”

 
我朝他走了一步。

 
他的眼中忽然掠过一丝尴尬，就像早上我在码头当众吻他时，他现出的那种短暂的表情。

 
由不得他不尴尬。我穿戴整齐，他却这样光溜溜挺着枪杆在我面前毫无保留。还有比这更不平等，更尴尬的情况吗？

 
“你出去，我自己来。”

 
他忽然说道，有些仓促地转过了身，自己踩进浴池，挺翘的臀背对着我。

 
“你自己真行？”

 
我的声音满是关心。

 
“唔。”

 
他含含糊糊应了句。

 
“早说不就好了！”

 
我把毛巾丢到他脚边，溅出了一道水花，这才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想着刚才的一幕，越想越觉得好笑，简直有点乐不可支。忽然看见他已经套了短裤出来，站在床前盯着我，神情怪异，又仿佛带了几分不甘。

 
估计是他回过了味，又想找我麻烦了？

 
“你刚才摇头，到底什么意思？”

 
他忽然问我，声音干巴巴的。

第20章

 
“什么摇头，你看错了。”我极力绷住脸，一口否认，打量了下他，从床上坐了起来，“你既然好了，那我去洗澡了。”

 
我进浴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正盯着我的背影，神情里仿佛还带了几分不甘。等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上床了，靠坐在那里，头发稍显凌乱，赤裸的上半身缠着绷带，老远我就仿佛闻到了股男性荷尔蒙的味道。

 
我如常那样爬上了床，面朝里躺在他里侧。因为时间还不是很晚，所以从枕头下摸出本民国初年出版的线装三国演义翻看着。刚翻了一页，忽然听他问道：“你昨晚想跟我说什么事？”

 
我心中一动。

 
昨夜眼看是躲不过去了，我想说的不过就是提醒他我非完璧之身而已，免得他过后大失所望恼羞成怒。现在他伤了骨，稍微牵动就疼痛难忍，就算有心只怕也是无力，对我威胁不大。这个时候我自然没必要再抖搂出这种事情寻不开心，于是没回头，假意打了个呵欠，把书一合，推搪道：“其实也没什么事。今天好累……，等下次什么时候等有心情了，我再说吧……”

 
身后沉默了。片刻后，我竟然听见他又开口说道：“转过来，吻我。”口气是命令的。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这算是什么，对我刚才戏弄了他捞不回便宜，心中愤愤不平，所以报复？

 
我装死，一动不动。

 
“你早上不是很热情吗？众目睽睽之下都敢勾我，现在装什么？要不要我再提醒你一遍码头回来时对你说过的话？”

 
他又开口，这次的语气里，除了讽刺，还带了丝威胁。

 
我呼一下坐起身来，对他横眉竖目：“楼少白，今天好歹我也算是你的半个救命恩人。你一向就是这样对待恩人的？”

 
他微微眯起眼睛，盯了我几秒，忽然，脸上露出了一丝略带顽皮的笑。

 
我毛骨悚然，陡然感觉不妙，刚有些戒备，他的左臂已经朝我伸了过来，一把揽住我的肩，把我捺向了他。我半个身子扑在了他的胸口，挣扎了下，按在我后背上的那只手臂却极其有力，我的反抗徒劳无功，于是停了下来，不满地抬眼看他。

 
“你说得也对，所以还是由我来表达对你的谢意……”

 
他低低说了一声，五指插进我后脑的头发里，把我的头按向了他，四唇一下相贴。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个时候，亏他还有心情和我玩这一套。挣扎间，手肘不小心打在了他的右侧肩膀上，听见他“嘶”了一声，手一松，我终于挣脱了开来。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脸有些扭曲。我看了眼他的肩膀，大概因为刚才的牵扯和我的无意拍打，纱布面上已经透出了些血迹。

 
“你是故意的……”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我。

 
“都要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废人了，还贼心不死。活该。”

 
我知道他很疼，也有些后悔自己没悠着点，嘴里却还忍不住挖苦了一句。想起换药的时间也到了，于是从床上下来，取了今天医院里带回的消炎药水和干净的纱布，回来扶他坐了起来，拆了纱布包，用镊子夹了药棉清理过伤口，然后重新包扎了起来。

 
“想早点好起来的话就躺着老实点。”

 
我处置完，顺口教训了他一句，一抬眼，见他望着我一语不发，眉宇间神色略有些怪异。我料想他大约也没心情再和我纠缠了，于是关了灯，又爬进床的内侧，放心躺了下去。

 
“楼少白，另半张地图你弄到手了？”

 
躺了一会，听着身边那个人的呼吸之声，我终于按耐不住好奇心，开口问道。

 
他哼了一声：“你就不先问池老头和池孝林？”

 
“他们怎么样了？”

 
我一顿，于是问道。

 
“池老头被乱枪打死，池孝林趁乱跑了。”

 
“什么？”

 
我确实是有些意外，猛地探起了半个身子。

 
“池老头搭上了省城里姓汪的。姓汪的要插一手，我和他翻脸了。他派了人过来，和池家人密谋夜半趁我不备偷袭。要不是我早有防备先下手，今天你大概已经成了寡妇。当然，明天我会对外公布，昨夜的那场混战，池家是遭了不明身份武装分子的袭击，我不过是在帮我的老丈人而已。我会为我的老丈人举行一个风光的大葬，你作为他的女儿，到时候自然还要出场。”

 
他的最后一句话，口气有些怪。但这个消息实在是太意外，以致于竟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口气。

 
我慢慢地又躺了回去。

 
我知道作为女儿，就算再没感情，此刻听到这个消息，除了惊讶，多少也该有点别的反应。正在努力酝酿情感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他靠了些过来，贴着我的后背，凑到我耳边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萧遥……”

 
这两个字刚蹦出口，我就惊觉了过来。但是已经晚了。我的心脏猛地一缩，跳了几下。

 
“萧遥……”

 
他念了一遍，忽然冷笑了起来。床咯吱一声，他坐了起来，探身出去开了灯。我看见他目光直直地投在了我的身上，神情严峻。

 
我知道再抵赖也是无谓了，在他面前反而更显可笑，于是也慢慢地坐了起来，和他面对面，两人相隔不过一臂的距离。

 
“萧小姐，不必等到你有心情的时候，现在就可以告诉我你的故事。”

 
他冷冷地开口，目光薄凉而又锐利。

 
“我……”

 
我张了下嘴，又闭上了。

 
我唯一的真实的理由，真的就这样说给他听？他会是什么反应

 
我还在犹疑，他已经开口了。

 
“不说？我来说吧。池家的小姐逃跑了，池老头不愿就这样失去一枚可让他操纵的棋子，找到了你，让你冒充新娘嫁了过来。池老头的心思就不用说了。那么你呢？你为什么甘愿以身伺虎？因为宝藏。池老头许了你诺言，事成后分你一杯羹，所以你摇身一变，成了池景秋，凭借你的一点小聪明和小手段与我周旋。或者想得再多点，你的背后也有一股势力，比如那天那个劫狱的人。”

 
他是这样想的。确实，这是唯一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了。我如果不想让他知道我的秘密，大概也只能编出这样一个版本。现在他先代我说了，也省去我的口舌。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我看着他，静静问道。

 
“从洞房第一夜开始，我就觉得我的这个新娘不对劲了。我和池小姐见过面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个典型的传统中国女人，对我畏惧如虎。那天去拍结婚照，对她而言完全就是一种折磨，她甚至不敢和我对视超过三秒钟。但是时隔半月后的新婚之夜，我却突然发现这个新娘像是变了个人，自然有些疑心。这个池小姐，于池老头来说是个必要时完全可以丢弃的小卒，于我来说也不过是暂时稳住池老头等他下一步动作的一张牌，所以我并没放心上。到了后来，我对你的怀疑越来越大。池家大院里出来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像你这样？现在你终于自己承认了。你叫萧遥，你假冒池小姐，很明显也是为了宝藏。很好，除了这个名字和你的意图，我还想知道你的背景来历。说吧。”

 
我以前一直以为，万一哪天我的冒牌身份被戳穿，他一定会怒火滔天。但是现在情况却有些意外。他看起来挺冷静的，丝毫没有我原来想象中的被欺骗后的愤怒。

 
我仍是沉默。

 
他用没受伤的左臂抬起我的脸，目光在我脸庞上梭巡了片刻。

 
“你现在不愿意说，没关系。你总不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只要我想知道的东西，总有一天总会知道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满不在乎。

 
“楼少白，你打算怎么对付我？”

 
我想了下，问道。

 
他仿佛有些惊讶，扬了下眉：“对付你？萧小姐，你今天刚帮过我，我为什么要对付你？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样的乱世，你为了发财，有这样的胆色，也算女中豪杰了。我实话告诉你吧，池家的另半张地图我已经弄到了手，打开地宫指日可待。你不妨死心塌地跟着我，我不但会让你得到你想要的，有一天甚至会比你能想象的到的还要多得多。况且……”他忽然朝我一笑，笑容极是轻佻，“你是我明媒正娶拜过堂的夫人，至今我还没和你真正亲热过，你说我该怎么对付你才好？”

 
我现在没有心思去回应他的轻佻。他的意思非常明显了。他并不在乎我也觊觎那个地宫里的宝藏，也愿意和我继续保持这样的关系，甚至更抬举我，只要我接下来不再继续给他添乱。

 
我的境况暂时是无忧了，这让我微微松懈了下来。看着他，我忽然又有些好奇。

 
“你想问什么？问吧。对你，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大约看出我的欲言又止，哂然道。

 
“好吧，楼少白，我确实对地宫有兴趣。你自然也是。但是万一，我是说万一，要是有人告诉你，你进去了地宫后，非但得不到宝藏，反而会为此丧命，你还会去吗？”

 
我这样问，是因为张三曾告诉我，他进入地宫后，就再也没出来过。既然没出来，那就肯定是死在里面了。

 
他一愣，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直到牵动了伤口，用另只手捂了下，这才停了下来。

第21章

 
“池景秋，哦，不，萧小姐，你的这个假设，永远不会成立。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有先知向我发这样的预警，没有亲自去闯一闯，我楼少白又焉能甘心？生逢乱世，强者称霸，我既然有了天时地利，自然要放手与天一争高低。得到这集了举国之力的宝藏，我就如虎添翼，他日擎天也未必就是做梦。你说我会不会去？”

 
他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神情是克制的，但是一双眼睛里流露出的那种勃勃野心却无法掩饰。

 
我来自一百年后的异时空，知道历史发展的方向。但是楼少白不是。他生在这样一个动荡的世代，自小必定牢记家族遗命，长大后就算留过洋，也改变不了他天生骨子里的这种野心勃勃。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他面前，他又有能力去获得，若不心动，反而不正常了。

 
这一刻，我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闪过了一丝悲哀。

 
我阴差阳错的堕入了这个时空，为的就是改变我的命运。但是命运是什么，真的可以被改变吗？就像此刻这个与我不过一臂之遥的男人，我明明知道他会和他的野心紧紧相抱最后同归于尽，但是我却无法去做什么来改变。我自己呢？那可怕的疾病必定已经潜伏在我的体内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作。我现在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费劲心力，到了最后，我真的能扭转一切？

 
楼少白一直就是个极其敏感的人，现在也一样，大约是觉察到了我的心绪，忽然微微眯了下眼睛，有些狐疑地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惊觉，急忙掩饰地笑了下，讷讷说道：“但是通地七，你还没他的消息……”

 
他一只手撑着床垫，我知道他想躺下去了，急忙起身扶住他后背，放他慢慢躺平。

 
“我原先预计没这么顺利就能得到全图，所以想找通地七，看看能不能经由我手上的半张地图看出点门道。现在得到全图，有通地七最好，没他，就算炸，我也要把地宫炸出个大窟窿眼。我就不信这地宫是铜墙铁壁。”

 
他的口气很是轻松。

 
他现在对找通地七已经不是很在意了。但是我却不一样。比起楼少白，我现在在心底对通地七的依赖性更大。不只是因为他是我的老祖宗，我对他天然地亲近，更因为我感觉到他和楼少白是完全两种不同的人。如果楼少白让我感觉像一道奔流咆哮的怒江，你不知道下一刻带给你的是漩涡还是拍浪，通地七就是水中的磐石，稳重而可靠。

 
“你……大概什么时候开始挖地宫？”

 
怔忪了片刻，我终于慢慢问道。

 
“今天的杀手十有八九是姓汪的派出的。过几天等我伤好了些，和姓汪的做个了断，立刻就动手。”

 
我哦了一声，下床去关了灯，爬回去躺了下去，闭上眼睛，良久过去，却仍是睡意全无。

 
一只手忽然搭上了我的腰，慢慢上爬，探进衣襟里摩挲了一阵，碰到悬着的那块翡翠。

 
“这是什么？你日夜不离身。”

 
他低声问道。

 
我从他手中轻轻扯回了翡翠。

 
“没什么，我母亲留给我的一个纪念。”

 
他不再说话，那只手却忽然转而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包在了他的掌中。

 
我有些意外，想抽回手，耳边听他又说道：“萧遥，我知道你肯定还有事情瞒着我。你要是相信我，就把你的故事说给我听。说出来，我会帮你的。”

 
是这一刻夜色太过迷离吧，我竟然觉得他对我说话的时候，语调前所未有地低柔诚恳。

 
我低低地嗯了一声，却并未开口说什么。

 
“好吧，等你什么想说了，再说吧。”

 
片刻后，他仿佛有些失望，这样说了一句，握住我的手却并没有松开。

 
这一夜我和他谁也没有再说话了。我终于朦朦胧胧睡了过去，天亮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他那样握着，手心里已经沁出了层汗意。

 
楼少白的伤势愈合得还算不错，但是不过四五天后，他就不顾我的劝告，跑得不见踪影，直到三天之后的凌晨，那时候我还在床上睡觉，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是他回来了。

 
他一进来，一句话也没说就躺了下去，连脚上的靴子都没脱，几乎是沾到枕头就睡了过去。

 
我猜他这几天应该离开凌阳，去处置和那个汪主席的事情了。老实说前几天都没他的消息，我确实有点惴惴不安。现在见他安然回来，心也仿佛放下了一截，微微松了口气。

 
我帮他脱了靴子把脚搬进床上，然后解开扣子揭了衣襟，拆开绷带检查了下伤口，见又有点发炎的迹象了，心里的火就突突地往上冒，清理伤口的动作重了些，他仿佛感觉到了痛，我看见他眉宇间现出一丝痛苦，眼皮微微动了下，人却仍没醒来，想必前几天是累狠了。

 
对着个现在就算在他耳边打雷估计也醒不过来的人，我的恼火很快就消了去。小心地换了药包好伤口，我又端了盆水出来，拧了毛巾替他擦了下脸和手脚，然后我坐在他身边的床沿上，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

 
他的眉斜飞如剑，让整张脸平白添了些趾高气扬的模样。挺直的鼻梁，略薄的唇，这一切无不显示他为人的刚愎和薄凉。但是现在，从我坐的这个角度望去，他的睫毛长而浓密，甚至带了些微微的卷曲，昏黄的壁灯光照之下，在下眼睑处投出了两道扇形的阴影，看起来又有了一种他有时在我面前因为一个笑或眼神而不小心露出的那种带了孩子气的感觉。

 
真的是个漂亮的男人。只可惜……大概用不了多久，他就要因为自己的野心，付出生命的代价了。

 
我微微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想去倒掉水，忽然手被人一扯，站立不稳，整个人就扑到了楼少白的身上。

 
我吓了一跳，这才看清他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已经醒过来了，现在正睁着眼睛在朝我笑，嘴角边露出一个小小的笑窝。

 
“楼少白，你装死的本事……”

 
我从他胸膛上撑起身子，刚要骂他，后脑一沉，他已经故技重施，又把我压向了他。

 
这一回，他的吻不像前几次那样带了几分恶作剧或者耍弄的味道，而是夹杂了浓烈的欲望。仿佛一把可怕的火，我身体里的各种感官迅速被点燃了起来。第一次，我竟然在他的唇舌之下开始心慌意乱起来，不像从前那样置身事外了。

 
感觉到他手松开了我的头，开始撕扯我的衣服，我终于挣脱开了他的亲吻，趴在他身上有些气喘不匀：“你老实点……，你的伤……”

 
“我的伤不影响我带兵打仗，更不会影响我履行丈夫的义务……”他的眼睛中满是笑意，闪亮得像夜空中的星辰，“何况……，你保持现在的这个姿势，稍微调整下，我们就会很顺利的……”

 
他的厚颜让我这颗自认为差不多入定的心也噗通跳了下，自己觉得脸都有些涨红，急忙再次撑起身子，用力想起来，他竟已经交起了两腿压住我的下半身，可以活动的左手也紧紧箍住我的后背。

 
“我睡着了，是你非要把我弄醒。现在除非你像上次一样，用手肘用力砸我的伤口，否则要是再放过你，我就不是男人了，我亲爱的夫人。”

 
他朝我森然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楼少白，你个臭流氓耍无赖……”

 
等我觉察到自己的声音软绵绵的，不像是在拒绝，反而更像是在欲拒还迎的时候，我立刻住口，改成恶狠狠盯着他，“楼少白，你当我不敢？捶你一拳，反正你也死不了，大不了让史密斯在你身上再划拉一刀缝几针……”

 
我话还没说完，身上一重，他竟然置若罔闻，猛地翻了个身，把我牢牢压在了他身下。

 
果然是色胆包天。伤口没好算什么，翻个身又算什么，完全可以排除万难。

 
“滚蛋，听见没有……”

 
“刚才翻身，真有点痛。你现在千万别再乱动，求你了……”他趴在我身上，死沉死沉的，又“嘶”了一声，表情痛苦。

 
我忽然鄙视起自己的虚伪了。明明只要我狠下心，对准他的伤口狠狠抡上一拳头，立刻就能让他鬼哭狼嚎地中止他的行径。但是现在我竟然抡不起这拳头，非但感觉不到厌恶，反而因为他的无赖纠缠而面红耳赤，甚至心跳如雷。

 
我到底是怎么了。难道不知不觉间，我竟已经被这个男人给诱惑了？

 
他不再给我仔细批判透视自己的时间。我的腰际微微一凉，他的手已经掀起了我的睡衣下摆，左腿强行挤入了我的双腿间，迫我张开了迎他。

第22章

 
我头顶上的他的呼吸骤然间仿佛浓重急促了起来，我知道他现在一定低头在看着我。

 
他忽然曲起左臂微微撑住自己的身体，从我的身上下滑了些。我的胸口一阵麻痒，他已经在亲吻那里了。我下不了手去捶他的伤口，他又不会主动放过我……这一刻我忽然有些迷惘了。

 
但是很快，来自他唇舌的挑逗，他带了一股子贪婪与狠劲的亲吻，让我被他扫过的每一寸肌肤都缩紧了毛孔。我的身体在他的身体下微微地起了战栗。他仿佛感觉到了，落下的每一处吻都更加狂野和炽烈。

 
我发觉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只要接下来，我和他的兴致都不会被败坏掉，我想这一刻，我其实也不反对和他做一场爱。

 
“楼少白，你以前和女人睡过吗？”

 
他的吻下延到我的小腹处的时候，我用一只手肘撑起身子，看着他问道。

 
他微微一滞，没有回答，继续下移。

 
我重复了一遍，伸手搭在了他的脖颈上，阻止他接下来的动作。

 
他终于抬起了头，呼吸还有些不匀，微微蹙眉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然后又补了一句：“都过去了。”说完就又低头下去。

 
我微微笑了下，也学他嗯了一声：“我也是。”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停顿。我看见他猛地抬头，惊讶地盯着我，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

 
“按照现在的道德观，丈夫不必对妻子忠诚，而一个妻子必须为丈夫守身如玉，不管是婚前还是婚后。但我本来就不是池小姐。不管你怎么看，在我看来，我们的关系并不是夫妻，只是一对因为特殊原因而同住一屋檐下的同居男女。现在你大概有点喜欢我，我也对你有感觉。所以如果知道了这些，你的反应让我还满意的话，我想我还是乐意和你继续接下来的事情。”

 
我看着他，笑着说道，想了下，又补充了一句，“其实上次，我说有话要对你说，就是这件事。”

 
他脸上的情欲之潮迅速地消退了去，整张脸慢慢地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你的这些奇怪的想法，都是哪里来的？”

 
他盯着我问道，语气有些僵硬。

 
我在心底里叹了口气。

 
还是高估了他啊。本来以为他留过洋，做派西化，或许在男女之事上能开化些。现在看来，他骨子里住着的，仍然是个中国传统的我可以不忠，你却不能不贞的大男人。

 
“我对你说这个，是因为我需要保护自己。我不想和你一场欢爱之后，才看到你因为我的所谓不贞而对我露出现在这种质问的表情。你明白吗？”

 
我想了下，努力向他解释。

 
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在的表现让你失望了？你并不满意？”

 
我凝视他，笑了下：“你很敏锐。基本上，可以这么认为。”

 
他的嘴巴紧紧地闭了起来，额角的青筋隐隐在微微跳动。

 
“那个男人，是谁？那个帮你劫狱的？”

 
他终于开口问我，语调更加冷了。

 
“不是。你不认识，这一辈子都不会见到他的，”我立刻否认，顿了下，终于看着他，有些犹疑道，“楼少白，我很抱歉破坏了这个本来还算不错的气氛。现在既然我们双方的兴致已经没了。你看，是不是……”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现在他还压在我的身上，我和他都衣衫不整。

 
他忽然朝我露出了个我熟悉的讥嘲的笑，目光闪动：“要是我说我的兴致还有呢？”

 
我微微蹙眉看着他，叹了口气：“你何必勉强自己。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再继续也没意思了。”

 
“谁说没意思？萧遥，你少跟我来你的那一套一套。我告诉你，不管你以前跟过什么男人，你现在就是我的女人。就算死，你也只能死在我楼家，懂了没？有空想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为什么不想想怎么讨我喜欢？”

 
他说完了这话，猛地从我身上坐了起来。我注意到可能因为动作过快，再次牵动伤口，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扭曲了下，只是很快，他就单手除掉了身上仅剩的衣物，再次朝我压了下来。

 
这是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我第二次发现自己高估了他。我本来以为他会对我不屑一顾，但是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难道他想抹去从前那个夺我“贞洁”的男人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

 
“楼少白，现在我已经没刚才的心情了。”

 
他用力亲我的时候，我在他耳边说道。

 
他忽然张嘴，狠狠堵住了我的嘴，一阵略带了些粗暴的啃噬中，我感觉到了异物骤然侵入的一阵不适，微微哼了一声。但是这闷哼声很快就又被他堵了回去。他压在我身上片刻，大约是觉得伤处不便，把我抱到了床沿边，自己站在了地上，改成站姿。

 
他的动作极其有力，甚至可以用野蛮来形容，俯下身的时候，他用一只手端着我的脸，强迫我与他对视，每一下都仿佛都把我撞得支离破碎。

 
我知道他是带了情绪做这件事的。这样的情况下，攻击他的伤处非但没用，反而可能会招来他更大的愤怒，而凭力气，我是完全无法与他抗衡的。

 
用句老掉牙的话来说，既然QJ是无法避免地，那就尽量让自己舒服些。

 
初时的那阵不适过后，我在这样一场不大甘愿的床事中，可耻地渐渐仿佛也觉到了些畅快，我闭上了眼睛，任由他折腾，直到最后，在我一阵不由自主的战栗中，他终于完事了。我慢慢睁开眼，看见他仍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姿势，单腿站地，另只腿跪在我分开的腿间，左手撑住身体，俯趴在我的身上，墨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额头上，一滴晶莹的汗水终于承载不住重量，倏然坠了下来，溅落在了我的额头上。我眨了下眼睛，看见他右肩的那层薄薄纱布中间，又隐隐有血迹沁了出来。

 
“何必呢，和我赌气，又不会改变什么。我保证你的伤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会让你很不舒服。”

 
我伸手，擦去了自己额头上的那滴水珠，朝他微微翘了下唇。

第23章

 
这桩突发事件之后，我很快就发现了一个可笑的现象。楼少白与我杠上了。

 
事情是这样的。完事之后自然要去洗洗。我说完话，见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就自己坐了起来，推开他拿了衣服进浴室。我发誓我当时推开他的动作是很心平气和的，完全只是因为他挡了我的道。但是等我收拾好出来，见他已经穿了短裤坐在床沿上，朝他肩膀伸出手，想查看他又挣出了血的伤口时，他却呼地站了起来往浴室里去，不让我碰。

 
“楼少白，你的伤口还在发炎，现在又出血了，让我看下。”

 
等他也出来了，我再次好心提醒他。

 
“不用你管。”

 
他瓮声瓮气说了一句，正眼都没瞧我一下，翻身就躺上了床。

 
我有些无语了。

 
“楼少白你这算什么意思？你让我有种错觉，刚刚好像是我强迫睡了你一样。”

 
我忍住心中不快，站在他跟前说道。见他闭上眼睛仍是一动不动。

 
得，你大爷的！随你去好了。反正现在医好，过几天也照样送死挺尸，我还懒得做这无用功了。

 
我伸手啪一下关了灯，上了床面朝里躺下来。片刻后，觉到躺在我外面的他还没睡的意思，翻来翻去的，实在忍不住，终于劝道：“你要是心里不痛快，最好别睡这里，客房客厅什么的都行。要不然你觉着我堵到了你，我觉着你影响了我，两个人都睡不着，何必？”

 
他终于不动了。

 
凭良心说，他刚才仿佛想要向我证明什么，确实下了股狠力气，虽然整个过程我基本属于闭上眼睛任他折腾型的，但现在平息下来过后，一丝疲乏还是渐渐袭了上来。我挪了下身子，调整到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的他仿佛说了句话。

 
“什么……”

 
我没听清，含糊问了句，觉得腰上一紧，已经多了只手。

 
他揽住我的腰，把我扳向了他，两人面对面。

 
“你回来时不是连鞋都没脱就睡着了吗？现在怎么还这么精神？”

 
我打了个哈欠，眼睛仍闭着，随口说道。

 
“你刚才说我心里不痛快。你说中了。我是不痛快。我睡不着。”

 
我听见他说道。

 
我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睡意被他这一句话都给赶跑了。睁开眼，见朦胧的昏暗中，他的眼睛映了窗口漏进的半点月光，亮晶晶的两点，正盯着我。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本来一直在劝自己，不要和他一般见识。现在见他竟然这么不知好歹，我就算是泥捏的阿福脾气也会被他顶上来。

 
“楼少白，知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有过男人的，是我哭着喊着要你和我睡的吗？你倒好，占便宜了吃饱喝足了，剔着牙开始计较咸淡了？你什么东西啊!”

 
他沉默了片刻。

 
我骂过了，心里的那口气还是不平，拂开他搭在我腰上的手，他不松，我就双手齐上，抓住他手掌想用力扳开。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和我对峙片刻，忽然说道，声音听起来有些闷。

 
我一怔，手停了下来。

 
“我……”他低语了一句，忽然松开了我的腰，抬手仿佛抓了下头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痛快……，算了，不吵你了。明天是池老头的葬礼，你要过去露个脸的。睡吧，我出去了。”

 
他说完话就起身了，居然还帮我盖了被子，然后就朝门口出去。我听见他轻轻关了门，脚步声渐渐消失。

 
身边终于少了个别扭的人，我觉得自己松了口气，摊手摊脚地趴在床上想睡过去。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又错过了困头，现在轮到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了。等到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烦躁起来，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开灯看了下他留下的怀表上的时间，正好凌晨两点。

 
他到底睡哪了？出去的时候，他只顺手拿了件睡衣，我也没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那就是还在家了。

 
鬼使神差般地，我竟然趿了双软底拖鞋，潜出了卧室，出去查看。

 
我怕惊动他或者这座屋子里的佣人，走路轻手轻脚，仿佛入室之贼。

 
客房空的，阳台没人，客厅也不见……

 
他到底跑哪去了？

 
我站在客厅昏暗的楼梯口，有些狐疑。忽然又觉得自己的行为无聊，摇了下头，正要扶着楼梯一级一级摸回去，鼻端忽然闻到了一股雪茄的味道。

 
我循着飘来的烟味而去，到了餐厅门口。借了窗外照进的月光，看见他和前次一样，正坐在一张椅子上，头往后仰着，腿高高架在桌面，正在吞云吐雾，红色的烟头一明一灭。地上横七竖八已经丢了好几个烟蒂。

 
他一眼就看见了我，却没动，嘴里还叼着雪茄，懒洋洋地说道：“怎么还不睡？”

 
不要管他，自己去安心睡觉好了。让他吸烟刺激毛细血管，伤口愈合不了也没关系，反正是个要死的人。

 
我在心里这样想着，脚却不肯挪开，手更一阵阵发痒，恨不得立刻把那只雪茄从他嘴里拨掉。

 
“你要是也睡不着，来一支？提提精神，等下也就天亮了。”

 
他朝我笑了下，伸手探向桌角放着的那个铝制镀银方烟盒。

 
现在的我不是我，而是一个医生。我的职业习惯让我无法容忍面前有这样的猖獗的伤员。最后我改了主意，对自己这样说道。

 
我朝他走了过去，在他有些惊异的目光中，终于伸手把那支碍眼的雪茄从他嘴里拔了出来，丢在了地上。

 
“我知道你可能会说不要我管，但是那天那个史密斯身边的护士跟我说过，拆线之前，你不能抽烟。这东西抽多了，没什么好处。现在才两点，离天亮还好几个小时。我去睡了，你也还是去睡觉吧。”

 
我尽量压低了声音，心平气和地对他说话，听见他低低哦了一声，我才转身离去。到了餐厅门口，回了下头，看见他的那只手居然又伸向了烟盒，一下无名火起，几步到他跟前，伸手把烟盒连同边上的特制长杆火柴都扫到了地上，“啪”一声，烟盒盖子摔开了，滚出几只雪茄。

 
“这可是美洲罗密欧牌子的，漂洋过海到了这里，价格堪比黄金，你太不识货了……”

 
他摇头，仿佛惋惜地啧了一声，从桌上放下脚，俯身要去捡烟盒，被我一脚踢开，随即又抬脚把地上滚了出来的那几支踩扁了。

 
他仿佛愣了下，保持着俯身的动作，只是抬头望着我。

 
“楼少白，你少阴阳怪气了。现在是凌晨，赶紧给我睡觉去！”

 
我居高临下看着他冷冷说道。忽然听到他嘴里忽然发出声含糊的粗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质问，他那只本来要捡烟盒的手忽然抬了起来，一把揽住我的腰身，把我捺到了他的怀里，我一下跌坐到了他的腿上。

 
“你太粗鲁了……”

 
我说话的时候，他的脸已经压向了我，迎面扑来一股带了些坚果气息的馥郁烟丝味道，我呼吸一窒，头立刻向后仰去，戒备地闭上了嘴巴。

 
“你在关心我？”他看着我，慢吞吞地问道。

 
“滚蛋！”

 
我挣扎了下，用力推开他的手，从他腿上站了起来。这一次头也不回地出了餐厅大门就往楼梯方向去。眼前忽然一阵刺目的光，客厅的灯亮了，我看见福妈站在那里，正打着呵欠在张望，看见是我，有些惊讶地说道：“小姐是你啊，我刚才迷迷糊糊好像听见有声音，不放心所以起来看看。大半夜的你不睡觉下来干什么？”

 
“我昨晚没吃饭，现在肚子饿了，你家小姐说要亲自煮碗面给我吃。”

 
身后忽然响起了楼少白的声音，我回头，见他斜斜靠在门边，说话时一本正经的样子。

 
福妈立刻释然笑了起来：“姑爷肚子饿了叫下我就行，我现在就去煮，煮好了姑爷和小姐都吃一点。”说完就急忙往厨房去。

 
“我昨晚真的没吃东西，你陪我吃点吧”

 
等福妈身影消失在厨房里，他见我瞪着他，朝我耸了下肩，笑嘻嘻说道，和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不饿，你自己吃饱就好。”

 
我撇下他上了楼梯回房间，重新躺回床上。大约十几分钟后，我听见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他又回来了，轻手轻脚地躺在了我的外面。

 
这一次他不再动来动去，没多久，我就听到一阵均匀而安静的呼吸之声，他沉沉睡了过去。我却再也无法入眠，躺在那里先是数绵羊，然后数耳畔他的呼吸之声，一直折腾到天色有些发白，这才终于倦极睡着了。

第24章

 
第二天，池老爷的风光葬礼也算是凌阳城里的一大新闻了。灵堂就设在池家被大火过后残余的后堂里。池孝林逃脱了，当然对外是说在与武装分子的激战中失踪，现在池家只剩我和被丢下的池孝林老婆，楼少白这个“半子”自然义不容辞地撑起了局面。

 
我因为昨夜睡得很差，今天又一早起来，自己对着镜子看了下，嘴唇发白，眼眶发青，和身上的孝服倒正匹配。至于池景秋的嫂子，我怀疑她应该知道事情的真相。楼少白当时没打死她，估计也是看在她是女人的面上手下留情了，但他身边的副官之前肯定敲打过她，所以除了拉住我跪在灵前带些惊恐地偷看灵堂里扛长枪的士兵之外，再干嚎几声，并没多说什么。

 
我对这女人之前的印象不是很好，所以她边哭边朝我哀叹自己命苦的时候，我也只是随意敷衍了几句。看向灵堂正中悬挂着的池老爷的灵像，面孔威严，眼睛仿佛还森森地盯着我，我忽然想到了个问题。

 
如果通地七和池景秋以后真的在一起了，我真的是他们的后代，那么这个池老爷，算起来也是我的祖先了……

 
我顿时有风中凌乱的感觉，想了下，终于还是朝灵位方向拜了几下，也算是替池景秋尽到做女儿的本分。

 
灵柩在和尚道士们的钟钹念咒声中被八人抬起，唢呐开路，炮仗齐鸣，送葬的队伍蜿蜒迤逦，蔚为壮观。道路两边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我头戴遮住半张脸的孝帽，被福妈扶着跟在灵柩后的时候，听着路边的人议论着池老爷摊到了个这样的好女婿，身后大事才如此风光，忍不住抬头望向楼少白，他骑马在前，背影挺直，手臂上缠了圈黑纱。忽然觉得有些滑稽，眼前这一幕，就仿佛舞台上的一台大戏，而我是个不知道接下来剧情的临时演员。

 
我收回了目光，无意扫了下边上的人群，呆住了。

 
人头挤挤的人群里，我看见了池景秋。虽然她一身灰布大衫，整个头脸被方巾包裹了起来，只露出了额头和红肿的眼睛，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我又惊又喜。几天之前的那场夜半枪炮和池家的被毁，在凌阳城自然成了轰动一时的话题。池景秋听到消息也不奇怪。池老爷虽然待她不怎么样，但她毕竟是他的女儿，天性使然，过来送这个父亲最后一程，也在常理。她既然来了，通地七想必也在附近。我张望了下，果然，在池景秋的身后站了个头戴压低的黑毡帽的男人，是通地七。我看向他的时候，他也看向了我，目光微微凉肃。

 
“福妈，我突然头很疼，要歇下。”

 
我对福妈低声说道，停下了脚步。福妈急忙扶着我脱离了队伍，站在路边有些着急：“怎么办？要不我跟姑爷说下？”

 
“不用。我去那边坐下，你去帮我倒杯水就好，我等你。”

 
我指着人群后路边的一个凉亭。

 
福妈应了一声，急忙扶着我挤出人群。我坐了下去，她往边上的一个茶寮去。通地七朝我走了过来，我急忙站起来。

 
“上次完全是个意外。相信我。他临时从省城折回的。”

 
我有些急切，压低了声说道。

 
他望着我，微微蹙眉，神情看起来还是有些冷淡。

 
我看见池小姐正从他身后朝我走过来，心中一动。现在或许只有靠她了。

 
“我和池小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你就不觉得奇怪吗？我上次说过我有事求你，这件事不但关系到我的性命，和池小姐也有密切的关系。你再相信我一次，求你了。”

 
他飞快地看了眼池景秋，眼中掠过一丝异色，神色终于有些缓了下来，想了下，微微点头：“明天下午两点，就这里的茶寮，我等你。”

 
我急忙道谢，见池景秋已经到了我面前，有些过意不去道：“池小姐，真对不起，玉堂春后来在牢房里……得了急病，没了。他这人其实不怎么样，你以前或许只是被他在台上的粉墨重彩给吸引了而已……”

 
我不敢跟她说，他是我被楼少白逼着开枪打死的。

 
池景秋怔怔看着我，神色有些惘然，忽然叹了口气，又看了眼身边的通地七，说道：“我知道了，……，多谢你费心……”

 
我远远看见福妈端了杯茶水过来，急忙朝她使了个眼色。池景秋回头看了下，说道：“福妈从小看着我长大，对我很好。她没儿没女的，麻烦你以后帮我照看下她……”

 
我点头。通地七立刻带着她离去，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很快被人流吞没了。

 
我注意到通地七行动如常，看起来前次的受伤对他影响并不是很大，虽然还不知道他这段时间都躲藏在哪里，背部受的伤又是怎么养好的，但心里已经松了口气。他没事就好。

 
福妈到了我近前，我接过茶水喝了几口，忽然看见路边的人流分开了条道，楼少白朝我走了过来。

 
“怎么搞的，一回头就不见你。”

 
他到了我近前，口气稍稍有些不快。

 
“小姐说突然头疼，所以在这里歇口气，喝点水。”

 
福妈急忙解释。

 
“是啊，昨晚一夜没睡好，歇一下。”

 
我朝他笑了下。

 
估计是我脸色确实不大好看，他看了一眼，说道：“你不用去坟山了，回去休息吧。”说着就叫人送我回去。我嗯了一声。

 
池老爷的丧事让楼少白这一天都很忙，晚上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又迟迟没进房间，我有些不放心他的伤，找了一圈，打开书房门的时候，看到他正坐在灯下，凝神望着桌台上的什么东西。我溜了一眼，见是两幅拼接起来的看起来极其老旧的羊皮一样的东西，知道是地图。

 
他抬头，见是我进来了，顺手把羊皮放到了抽屉里，站了起来。

 
我知道他对我还有些防备。从前书房的门也没见锁过，自从池家遭殃之后，白天他不在家的时候，书房的门就总是铁将军把守，肯定是因为得到了整张地图的缘故。

 
他防不防我，我无所谓。事实上，我还真希望他不要对我太好。太好，我真的要不起。

 
“上药了。”

 
我站在门口，说道。

 
他嗯了一声：“我马上过来。”

 
我笑了下，转身离去回了房间，没一会他果然回来了。

 
这一次他坐在床边很配合，甚至配合过头了。我站在他面前给他换药的时候，他的另只手就一直搂着我的腰，鼻脸在我胸腹处蹭来蹭去地占便宜。我推开，他又笑嘻嘻靠过来。我恼了，拿镊子夹起他肩膀上的丁点皮肉，他哎哟了一声，嘴里唠叨着“最毒妇人心”，这才老实了下来。换完药等两人都上床了，他果然色心不死，又开始靠了过来，我果断叫停：“昨晚是意外。意外就是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伤没好全，别再碰我，我没兴趣和一个伤号做那种事。”

 
他盯了我片刻，见我不像是在玩笑，终于怏怏地叹了口气，躺了回去。

 
第二天他照样出去了。中午过后，我就早早地到了昨天和通地七约好的茶寮，坐在那里等。到了准时两点的时候，看见一个黄包车夫拉着车停在了茶寮的路边，朝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是通地七。

 
我急忙出去，坐上了他的车。他拉着我跑得飞快，最后停在了一条巷子的一个院子门口。这里应该就是他和池景秋新的落脚点了。

 
一进去屋里，池景秋就迎了出来，向我打听池老爷的死因和池孝林的下落。我含含糊糊应了几句，把楼少白的话搬了出来推搪过去，她显得有些失望，眉梢看起来一片愁烦。

 
“景秋，我和她有事要说，你先出去下。”

 
通地七对她柔声说道。我注意到他对她的称呼已经从“池小姐”变成了“景秋”，估计这段时间两人感情进展不错。

 
池景秋嗯了一声出去了，顺带还帮着关了门。

 
“楼少白和池家人终于翻脸了，他现在弄到池家的另一半地图了，我猜得对不对？”

 
通地七一开口就这样说道。

 
之前和他的几次见面，丝毫没听他提起过与地宫有关的事。现在突然听他这么说，我有些惊讶。

 
“你叫什么？”

 
他问我。

 
“萧遥。”

 
“好吧，萧小姐。你其实不必惊讶。凌阳的地下沉睡着一个藏宝地宫，这对普通人来说自然是秘密。但对我来说，你知道我是干这行的，知道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朝我笑了下，解释道。

 
我立刻想到了省城的那个汪主席。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看来知道这秘密的人，确实还真的不少。

 
“你对地宫宝藏也有兴趣？”

 
我问道。

 
他凝神片刻，忽然摇头一笑：“据我所知，我的祖上和另些与他们不相上下的个中高手，纷纷都对这个地宫下过手。但是很奇怪，这个地宫非常特殊，无论他们用尽什么方法，始终无法探到地宫的入口。到了我这一代，我对它产生兴趣，也没什么奇怪。这么说吧，不管你信不信，我对这个传说中的奇怪的地宫本身的兴趣，远远超过了我对里面宝藏的兴趣。”他说完，看向了我，“萧小姐，你说的那件和景秋有关的要我帮忙的事，到底是什么？虽然玉堂春没弄出来，但我相信你的话。你说吧。”

第25章

 
我曾经想过无数次，见到通地七后该怎样向他开口才能让他相信我。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很难。确实，这种事情，若非就是发生在我的身上，旁人若对我说起，我的第一反应肯定就是痴人说梦。

 
我背过身去，从胸口处摘下了那块还带着我体温的翡翠，托在掌中，转身举到了他的面前。

 
“你见过这东西吗？”

 
我问这话的时候，并不抱什么大希望。张三虽然跟我说，是通地七拿了这翡翠，但现在，很明显，他连地宫的入口还没找到。

 
果然，他看了眼我掌心的翡翠，并没露出什么惊讶，只是接了过去，到窗边对着阳光端详片刻，回头说道：“这东西不错，年岁不小，看品相，是极品货色了。”

 
我看着他说道：“我的故事就和这东西有关。就算你觉得匪夷所思，也请你一定耐心要听我说完。”

 
他把翡翠放在了桌边，自己坐到了凳子上，示意我也坐下，点了下头，这才朝我一笑：“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萧小姐请说，我洗耳恭听。”

 
他的话让我稍稍定了些。他祖辈既然是干倒斗营生的，眼界和经历自然与寻常之人不同，但愿我这秘密说出来后，不会让他以为我在胡说八道。

 
“我的故事，就是从这块翡翠开始的。我的一个一百年前的祖先，精于盗墓，他从一个古代地宫里得到了这东西，传给了他的女儿……”

 
我把张三告诉我的，包括那个如噩梦般的家族怪病，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

 
看得出来，他的表情极其惊讶，几次仿佛想要开口打断我的话，但是都忍了下来。

 
“我醒来的时候，就在河水中，被池孝林带人捞了出来，当成池景秋，被嫁给了楼少白……我的故事说完了。”

 
我终于吐出口气，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他盯着我，神色怪异。

 
“你是说……，你是那个盗墓人一百年之后的后代，因为这块翡翠到了这里？”

 
“是的。我无法解释我为什么会被送回了一百年前的现在，但我说的都是实话，没有半句虚言，”我迎着他的目光，慢慢说道，又说道，“那个盗墓人的名字叫通地七。你就是我的祖先。所以你必须要帮我。这其实不是在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你难道希望你和池小姐的后代世世代代遭受这样可怕的命运？”

 
他的眼皮仿佛跳了下，猛地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

 
我知道他现在思绪一定极其纷乱，所以没有开腔，只是忐忑不安地注视着他。

 
“萧……，”他顿了下，“既然把这东西放回去就能解降，你为什么不让楼少白帮你？”

 
我有些茫然。

 
是啊，为什么不让楼少白帮我？

 
“我也不知道……，或许我从来就没想过让他知道这件事。这是我的秘密，我只愿意让我感觉能托付的人知道。他不是我觉得可靠的人，而你……你是我的祖先，整件事情又是因你而起，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只想找到你。”

 
通地七停了下来，第一次那么仔细地打量我，我朝他有些无力地笑了下。

 
他怔怔看了我片刻，终于说道：“这些年我虽然碰到过一些非常之事，但你说的，确实太过怪异。如果真的话，这块翡翠一定有点古怪。你要是相信我，我拿去找道上的人研究下。有消息后，我会联络你的。”

 
事情交代给他了，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我有些高兴，自然一口应了下来。

 
他看了眼桌上的翡翠，又看了下我，忽然笑了起来，神色柔和，叫我如坐春风。

 
他对我说道：“你放心。如果是真的，我一定会帮你。就像你说的，这不止是为你，也是为了……”

 
他倏然停住了，眼睛看向了窗外。院子里，池景秋正坐在石鼓上，低头在缝补着一件衣服，露出半截白皙的后颈，娴静而温柔。

 
大半个下午过去，我该回去了。通地七送我到了楼公馆的附近。我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满是一种寻到了依靠的安定之感。

 
楼少白接下来的几天更是忙碌，白天基本看不到人影，我问了下他身边的卫兵，说是在查访凌阳当地熟悉地理的人。我想他现在已经开始照着地图在寻找地宫位置了。只是据我观察，应该进展不顺，多日下来，并没看到他有什么新的动作，晚上睡觉也越来越迟，好几次我过去看他的时候，他都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张地图出神。

 
按照通地七的说法，连他的父祖和另些盗墓高手都踏空而回，楼少白就算拥有地图，但这是一张年代久远，甚至千年前流传下来的图，到了现在，山河地势必定有所变化，他又不是专业盗墓的，此刻受阻也就不奇怪了。

 
转眼十几天过去，楼少白的伤口已经拆线，好得差不多了。但是我却一直在等通地七的消息，迟迟不见他的动静，心中有些焦急，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怕引起楼少白的疑心。幸好他这段时间不但早出晚归，有时甚至接连在外过夜，然后踩一脚底的泥巴回来，似乎也没多余心思管我，我和他倒也相安无事。这天中午，我照例按之前和通地七约好的到了离楼公馆不远的一个巷子口查看时，居然在墙角的一块青石上看到了道用粉笔画出的圆圈，心就一下跳了起来。

 
通地七有消息了！

 
我匆忙回了楼公馆，收拾了下就出门坐了黄包车，赶到了通地七的落脚之处。

 
“萧遥，这块翡翠确实有问题。”

 
一见面，通地七就这样说道，神色有些凝重，“前段时间我赶到外地，找到个朋友，名叫潘万春。给他看了这东西。他说这是块殍玉。”

 
“殍玉？”

 
我被这名字吓了一跳。

 
通地七点了下头，“是的。照他的说法，上古时代，曾有秘法求雨，抽离商羊或朱鳖之魂魄，封入玉石，以为牺牲，祭祀上天，则天将嘉雨，无有不应。为求某种目的，在玉石里封入异物，这就是所谓殍玉。这块玉也是如此，至少有千年的历史。本来也只是块上好的玉而已，但是玉中却被封入了某种超越自然的东西。平时并没什么，一旦遇到可以引发它的契机，它就具有超常灵力，或延福，或降灾。照你的说法，就是古时被降头师下了恶降，我不小心触动，所以灾祸绵延不绝。”

 
我打了个寒颤，死死盯着这块翠绿的玉石。它看起来流光溢彩，美得仿佛带了种妖异。

 
“把它放回去，真的就可以解除恶降吗？”

 
我轻声问道。

 
通地七出神片刻，才微微叹道：“所谓降头，下降手法千奇百怪，只有当初下降之人才知晓确切的解法，有些恶毒的，甚至无解之法。可惜我朋友也只知道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既然那个张三自称是当年降头师的后人，告诉了你这解降之法，如今只有相信他的话，先找到地宫，进去探个究竟再说。我为了吴兰地宫，几年前就到了凌阳，借了我祖上的经验，加上自己多方勘察，如今大约已经确定地宫的方位，应该就在城外北麓的白龙峰之中。只是那里地势险峻，方圆几里山头，还要再仔细查找。你先回去，等我的消息。”

 
“大约要多久？”

 
“难说，快的话三五个月，慢的话……”

 
他朝我苦笑了下。

 
“楼少白有地图了。我去把他的地图偷出来。这样你一定能很快找到确切位置！”

 
我立刻毫不犹豫地说道。三五个月……太漫长了。我恨不得明天就能进山。

 
通地七一怔，犹疑了下：“我知道楼少白一直在找我，为的就是帮助他寻地宫。我从前避他不愿现身，一是不欲受制于人，二是知道他为人狠辣多疑，寻到地宫之时，他必定会翻脸对我不利。有地图的话，自然很好，只是这样你太危险，万一被他知道……”

 
我摇头道：“你放心，我有分寸。实在不能得手，我自然也不会勉强。”

 
通地七看我片刻，终于点头：“好吧。那你自己小心。你往后到这里若找不到我，就去前次的运来古玩店。我会跟掌柜的交代，你是自己人。”

 
我一下想起前次为了找通地七，寻到那里，那个掌柜赶我走时的一幕。当时还以为他是说真的，没想到竟然被涮了一把。不禁苦笑了下。

 
告辞离去的时候，一路之上我的心情仿佛释然，下一刻却又沉重了起来。

 
我之所以起了把楼少白地图偷走的念头，一是确实不想等那么久，二来……

 
关于楼少白这个男人，不管我怎么对自己说我不在乎他，但在这个时空里，事实就是现在他是我最熟悉的一个人，我们甚至有过男女间最亲密的情事。我也不讨厌他。尽管以后，不管我能不能回到现代都不可能再留在他身边，但无论如何，我都不愿意他就这样去送死。

 
张三说一百年的楼少白和通地七一道进入地宫后就没出来。现在通地七因为我的出现，已经改变了他原来的轨迹。那么楼少白，我也希望他永远进不了地宫。吴兰地宫，不是承载他野心和梦想的腾飞之地，而是他的最终墓穴。既然主观上无法阻止他，那就给他来个釜底抽薪。没了地图，他想再找到入口，那就难如上青天了。

 
到了楼公馆的时候，我已经下定决心。

 
地图因为太过老旧，我知道楼少白怕磨损，自己可能按原比例临摹了一张一模一样的，白天随身携带，晚上回来的时候，和原来那张老地图一样，放入书房的那个保险柜里，我之前有天无意间曾看到过他开锁放图。

 
书房里的这个保险柜，还不是像后来的复杂密码盘锁，其实就是嵌入墙里的一个无法移动的钢铁箱子，靠一把机械锁开关。只要我拿到钥匙，我就可以轻松地偷出里面的东西。问题是唯一的钥匙在楼少白的身边，就和他的配枪一道悬在枪套上。想拿到手，只能打他晚间回来脱下裤子睡着后的主意。

第26章

 
傍晚的时候，我接到个楼少白打回家的电话，说要出城，大概两三天后才回。

 
我第一次觉得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白天没事的时候，就在这幢房子到处瞎逛消磨时间，到了晚上，又巴不得天早点亮。好容易等到了第三天，晚上十点的时候，他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几下吃了饭，洗过个澡，又一头钻进了书房里。

 
我在房间里等到大约快十一点了，见他还不进来，想起之前他有时候过了十二点才会蹑手蹑脚地回来睡觉。本来就等了几天了，现在更是心浮气躁，终于忍不住，起身拣了件锦红色的睡衣裹在身上，系好腰带。想了下，站到了门边衣橱面上镶嵌着的一面落地镜前仔细看了下自己。软绸的面料正服帖地卧在我身上，胸脯腰肢曲线一览无遗，垂下的鬓发略带蓬松。我又捏了几下两颧，于是立刻面带桃花。转身正要开门出去，一眼瞥见领口处，觉得包得太严了些。又回到镜子面前，想把领口拉扯得松散些。既不能让他怀疑我有故意的嫌疑，又能恰到好处地吸引他的视线。

 
尴尬的一幕就这样发生了。我正趴在镜子前在往下拉扯衣领，调整着尺度，忽然从镜子中看到身后几步之外卧室的门被推开，楼少白进来了，手一僵，两人的视线一下在镜中相遇。

 
他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刻就落在了我正往下扯衣领的手上，眉毛一扬，表情有些惊讶。我更是尴尬，瞬间反射性地把衣襟拉了回去，转身就往里面去。刚走两步，腰身处多出只臂膀，他从后把我拦住，整个人贴靠了过来，低头埋脸在我一侧发间，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附耳低声说道：“真香……”声音里已经带了丝笑意。

 
刚才我脸上的红晕是捏出来的，现在却是因为尴尬而真的有些脸红了。毕竟，做好准备地去招惹他，和不防备间被他看破自己的意图，完全是两码事。

 
“你走路什么时候变猫了？想吓死人吗！”

 
我定了下心神，干脆转过了身，有些不快地盯着他。

 
“以为你和前些时候一样，这时候已经睡着了，怕吵醒你……”他伸手摸了下自己的下巴。大约是几天在外没修过面的缘故，两颊和下巴颏的地方冒出些密密的胡茬，微微泛了青色。眼睛又在我胸口溜了一圈，抬眼望着我，有些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这么晚了，你还不睡觉。刚才在做什么呢……”

 
他说话时，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拇指指腹沿着我的下巴慢慢向下，轻轻抚触过我的脖颈。仿佛被凉血动物蔓爬而过，我感觉到了一丝来自他手指的凉意，又带了些麻痒，忍不住微微蜷缩了下脚趾。

 
既然已经被撞破，索性也不遮遮掩掩了。

 
“你觉得呢？楼少白……”

 
我微微侧了下头，躲开他的手，然后扬起脸，直直地盯着他。

 
他凝视我片刻，神情中略带了些惊讶。只是很快，我的身子一轻，已经被他打横抱了起来，送到了床上。他一语不发，只是飞快地松开了皮带，解下扣住的枪套，又脱去了衣物，然后随手卷成一团扔在了一边的椅子上。我听到清脆的“叮”一声响，那应该就是钥匙串上的钥匙相互碰击发出的响声。

 
他分腿跪在了我的大腿两侧，伸手拉住我腰间系着的带子尾端，轻轻一扯，衣带就松开了，衣襟也随之散掉，本被遮掩着的肢体顷刻间就袒露了出来。他的目光从上至下，来回梭巡了片刻，带着丝毫不加遮掩的欲望和兴奋。这样的注视之下，我终究还是敌不过身体毫无遮掩时的那种窘迫和紧张，周身的每一寸皮肤仿佛都竖起了汗毛。

 
“你还等什么……”

 
我一咬牙，伸出一只脚，勾住了他的腰身，闭上眼睛低声说道。

 
身上一重，他已经顺势压了下来。周身如被熨过一般，他灼热的体温让我舒服地轻轻嗯了一声。

 
楼少白是个掌控欲非常强的人，不管是白天衣冠楚楚，还是黑夜里褪尽遮蔽的时候。这一点，在他前次伤势未好之时的那一次，我就感觉到了，现在更加清楚。他仿佛化身成了精力无穷的猛兽，沉醉于将我摆成各种姿势地攻击我，我不由自主发出的或不适或快慰的声音仿佛更加刺激了他，他更加凶悍。我仿佛置身于大海之中的一叶扁舟上，晃晃悠悠。汗湿的后背忽然一凉，我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竟已经开了壁灯，把我搬到了灯下放置着的一张躺椅之上。我的腿被分开高高架在了两边的扶手上，他正半跪在我面前，浸染了浓墨般的一双眼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微微喘息着，肩膀和随了呼吸而轻微起伏的胸膛之上，密布着细细的汗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出一片淋漓的水光。

 
“不要开灯……”

 
我呢喃了一句，伸手想按掉墙壁上的开关，却被他拦住了。

 
“舒服吗？”

 
他再次压在了我的身上，双手从我耳后插入发间，捧住我的头，轻轻啄了下我的唇，然后低哑着声音问道。

 
我无法回答。我确实有些沉醉于这种热烈，却又恐惧自己心底里另一种与这热烈相随的如毒草般疯狂蔓延的狂野。

 
“我和那个人，谁让你更舒服？”

 
他又接着问，眼睛仍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忽然明白了。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一定是我的沉默和看起来有些怪异的表情激怒了他，他忽然低头，一口叼住我的一边乳头，不带丝毫温存地用力吮啮，仿佛要把它咬下来，疼痛已经盖过了麻痒舒畅。我低呼一声，伸手打他头。他松开口，下一刻，却用他几天没修过的满是胡茬的一边侧脸有些恶作剧般地用力擦过我的胸口，整个人滑了下去，下巴抵在我小腹上，然后朝我呲牙一笑。我低头，见胸口处已是一片红痕，微微针刺般的火辣。

 
我有些恼怒，他这是因为自己的心病，故意耍弄我吗？

 
原本我确实是存了让他筋疲力尽沉睡后，我再伺机动手的心思，连东西都早收拾好了，只欠东风。现在忽然碰到这状况，尽管我对自己说，反正以后再不相见，忍忍就过去了，可是见到他这挑衅般的呲牙一笑，我的脑子一热，想都没想，抬脚就朝他一边肩膀用力踹了过去，他不防备，被我踹了出去，仰天摔到地板上。

 
“滚蛋，老娘不伺候了！”

 
我骂了一句，从扶手上抬腿放下，整个人站了起来，脚一软，这才觉到双腿有些酸，站着时甚至微微打颤。

 
这一幕要是被人看到，其实有些滑稽。女人站着，怒目而视，男人仰天倒在地上，满脸的不可置信，而且两人都还是一丝不挂。

 
我骂完，转身想朝浴室去，脚还没抬起来，他忽然双手撑住地板，一骨碌翻身起来，一把拉住我的脚踝扯向他，我失去重心，咕咚一声摔到了地板上，臀部顿得有些疼。刚才的怒气还没消，新的又冲了出来。抬起另只没被钳住的脚正要再踢过去，又被他一把抓住脚踝，猛地分开，把我的腿压在了地板上。

 
“那就换我来伺候你！”

 
他恶狠狠说了一声，纵身扑了上来，重重堵住了我的嘴……

 
当一切都平息了下来，他终于从我身上翻身滚了下去，仰面躺在地板上，大口地喘息，我的耳畔仿佛还响着最后一刻他那如擂鼓般的心跳之声。

 
“好好跟着我，我会对你好的……”

 
我们并头躺回床上的时候，黑暗之中，他搂着我，对我这样说，声音低柔。

 
这话有点耳熟，我之前仿佛听他说过。

 
我沉默了片刻，终于低低唔了一声，他仿佛吁出了口气，说道：“睡吧。”

 
这时候我忽然有些莫名地难过，心底里仿佛多了些酒酿缸子里表层的气泡，一个个地漾了出来，又破灭，只留淡淡的酸楚。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蜷缩起身子，把头埋在他的胸膛之侧，一动不动。

 
这一场转移了好几个阵地的剧烈作战应该损耗了他不少的精力，很快他搭在我腰间的手就沉了下来，我听到他发出均匀而低微的鼾声。

 
我也够累的，但是现在精神却还十分兴奋。片刻之后，我试探着轻轻推了下他的胳膊，他纹丝不动。我轻轻挪开他的手，慢慢地一寸寸坐起身来，唯恐惊醒了他。

 
他的呼吸声还是那么沉静。

 
我下了床，赤脚踩在地上，蹑手蹑脚地朝他之前丢衣物的那张椅子靠了过去。目力已经适应了房间里昏暗的光线，我摸到了他的皮质枪套。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翻身的声音，我头皮发麻，蹲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片刻过后，他的鼾声又响了起来。我终于吁了口气，只是刚冲过澡的后背却再次冷汗一片，连睡衣都被沾住了。

 
我压住紧张得几乎要蹦出喉咙的心脏，把整个枪套连同那串钥匙紧紧捏在了掌心，不让它相碰发出声音，然后站了起来，朝门口慢慢移了过去。

第27章

 
走廊里黑漆漆一片，完全没有光线。我闭目深吸一口气，扶着墙壁慢慢下了楼梯，直到打开书房锁闭的门进去，无声地合上身上的门，我一直狂跳的心才有些平息下来。

 
我稳了下心神，快步到了桌案边拧亮台灯，目光就落到了靠墙的一面书柜。打开暗红色的下格文件橱，里面就是那个保险柜。

 
我蹲在了保险柜前，把看着最像的一把钥匙插入锁孔，向右拧了一圈，我的手已经感觉到了锁芯被带动的那种流畅。

 
我继续再旋，轻微的“嗒”一声，锁应声而开。

 
保险柜的下层叠放了几层金条，上层有个文件袋，我伸手拿了出来，展开文件袋，看见那幅拼接起来的老地图和另张折叠起来的临摹图正静静躺在里面。

 
我一阵狂喜，颤抖着手把两张地图取了出来，正要关好保险柜，突然，我听到身后书房的门被人推开的声音，刹那间我如闻魔音，一阵毛骨悚然。

 
是楼少白醒了，看不见我找了过来？还是他之前根本就没睡着，起了疑心来抓个现行？

 
我猛地回头，看见书房门口站了个矮胖的身影。是福妈。这才松了口气，只是心却仍跳得像在擂着密集的小鼓。

 
“福妈，怎么是你。”

 
我站了起来，朝她勉强笑了下，压低了声问道。

 
福妈的脸色发白，慢慢地朝我走了过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小姐，你又打算要跑吗？”

 
我看到自己早些时候收拾好藏在楼下储藏阁里的那个包袱现在已经在她手上了。

 
“福妈，我……”

 
我犹豫了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时间紧迫，我怕再耽误下去，楼少白万一真醒了就够我喝一壶了。只是福妈这里，既然已经被她发现，以她对池小姐的忠心，绝不会就就这样轻易让我离去。

 
我正有些紧张地想着由头，忽然看见福妈朝我凄然一笑，把那个包袱递到了我的面前。

 
“你其实不是小姐吧？”

 
我一怔。

 
“小姐是我从小带大的，就和我的女儿差不多，我最清楚她了。你和她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我早就觉得你不是她。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被少爷当成小姐带回了池家，也不知道小姐去了哪里。但是看到你，我也就当做看到她，心中有个念想。昨天我去储藏阁找件东西的时候，无意看到你收拾好的这个包袱，我就猜想你大概又想走了。上次你跑了，姑爷后来就对我说，要我以后看好小姐，要是再让你跑了，他就枪毙我。我一把老骨头了，现在活着也没什么盼头，我不拦你，我只想知道我家小姐的下落，她现在到底是死是活？你要是知道，求你跟我说一声。我就算死，也会瞑目……”

 
福妈一边说着，一边已是朝我跪了下来。

 
我急忙过去要扶她，她却不起来。见她眼睛里已经泪光浮动，心中不忍，终于说道：“福妈，谢谢你这么长时间照顾我。你说的对，我确实不是你家小姐。你家小姐……她还活着。”

 
福妈猛地睁大了眼睛，用力抓住我的手：“她真的还活着？老天有眼啊。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只是池家现在倒了，小姐无依无靠。求你往后帮我照拂着些她，让她好好过日子，我也就放心了……”

 
我望着一脸欣喜的福妈，犹豫了下。以楼少白的个性，明天要是发现我卷了他的地图跑了，迁怒于福妈也未必不可能。想起那天答应池景秋照顾福妈的情景，我终于说道：“你要是愿意，我带你一起过去吧。池小姐有你在身边，应该也会高兴的。”

 
福妈欣喜若狂，朝我连磕几个头后，从地上爬了起来：“我就想求你带我过去找小姐，只是怕你为难。小姐太好心了。老天一定会保佑你的。我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以前那么多年攒下来的一些工钱，我都放一起的，我这就去屋子里拿过来。”

 
片刻之后，我和福妈从后门出来了。

 
进展得这么顺利，简直像在做梦。站在楼公馆后门外的巷子里，我回头，看向了身后被夜色笼罩，只勾勒出影影绰绰的轮廓，看起来仿佛一只伏地睡兽的楼公馆，终于彻底松了口气，只是下一刻，心中很快却又浮上了一丝带了些不安的伤感。

 
楼少白明天醒来，一定会气得发疯吧？吴兰地宫是他长久的夙愿，得到地宫财富后觊觎天下更是他蓄谋的膨胀野心。没了地图，他必定也不会死心。他若永远也找不到他渴望的东西，于他虽然是一种折磨，但在我看来，为了那命定的不可能实现的野心而英年殒命，更是一种可笑的牺牲。

 
我敲开通地七住处的门，池景秋和福妈见面的时候，两人都是抱头痛哭。她们主仆两个在池景秋的房间里说话，另一间屋子里，我把带出来的地图摊到了通地七面前的桌上。

 
通地七就着油灯，仔细研究着地图，半晌抬头时，我见他目光闪亮，像是若有所悟。

 
“怎么样，看出门道了吗？”

 
我心中一喜，急忙问道。

 
他点了下头道：“我之前的推测没错，地宫应该就在白龙峰一带。我对那里地形很熟，有了图，找起来会更容易。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准备出城，晚了，我怕楼少白要封锁盘查。”

 
我苦笑了下，心底里有些发涩。

 
快黎明了，楼少白是个早起的人，现在想必已经发现我跑了。

 
按照张三的说法，只要把那块翡翠放回原地，降头就能破解，所以通地七只带了地图和我的那块翡翠就离开了，我并没跟去。离开之前，他把我和池小姐福妈都带到了古玩店，应该是不放心让几个女人单独住。看得出来，他和那里的老板关系匪浅。那人看到我和池小姐的时候，有些惊讶，只也没问什么，立刻带我们进去，把我们安顿在了后面的一个四合院里。

 
我几乎没出去过一步路，每天只是在这个四方的院子里，看着池小姐绣花，或者陪她说话。她是个温柔的女子，却又不乏梦幻，极爱昆曲，偶尔经不住我撺掇，也会唱一段给我听，嗓音圆润婉转。

 
大约一个月后，已经是秋天了，通地七还没回来。有天早晨醒来洗脸的时候，我在自己的手背上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红点，红得刺目。白皙光洁的皮肤上，多了这点红，仿佛点了颗殷红的朱砂，美丽而诡异。

 
那一刻我的心仿佛沉到了海底，幽暗而冰凉。

 
第二天，第三天，这个红点渐渐有些变大，然后边上冒出了第二颗。

 
我的母亲病发的开始，也是手背上的一个红点，渐渐扩散到四肢，直到全身。一开始很慢很慢，但越到后面，就会以几何式的速度扩增。

 
我知道我身上一直背负着这厄运，但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这么早，我还这么年轻，它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向我伸出了它的狰狞之爪。

 
半个月后，池小姐也终于发现了我手背上的几点朱砂，现在它们像一朵梅花，美而艳。

 
“可能被蚊虫叮咬了。”

 
她关心地询问我时，我笑着这样说道。

 
她皱了下眉：“秋天的花蚊咬人最疼了。你等着，我拿花露水给你擦擦。”

 
我笑着道谢，任由她给我擦抹。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她忽然又叹了口气，眉间有些愁绪。

 
我知道通地七现在已经是她唯一的天了，她自然想念。我也想念他，我不知道他现在到底进展得如何了。

 
“唱一段给我听吧，我喜欢听。”

 
我说道。

 
她微微笑了下，开始轻声唱道：

 
……你一人无依无靠，须要招一个美郎君。你这样一个美人，就是西天活佛也动情……”

 
我知道她在唱这时流行的一段《狐思》，说的是狐王的女儿玉面仙姑思春，獾婆劝她勾牛魔王时的一段唱词。

 
“若得同衾好合一条心，便是死了也甘心……”

 
我坐在青砖黑瓦的天井之中，听她清丽婉转的嗓音，发呆的时候，忽然又想到了楼少白。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摇了摇头，把他赶出了我的思绪。最近我总是想起他。

 
再半个月，在我手背上的红点已经扩散到手腕和下臂的时候，有一天，通地七回来了。他看起来清瘦了许多。

 
“怎么样？”

 
我紧张，忍不住这样问他。

 
他望着我，一语不发。

 
我缩在袖中的指尖渐渐有些凉了下来。其实我大约已经知道了结果。只是不甘心而已。

 
“找不到？……”

 
他摇了摇头，眉头微微皱起，神情困惑。

 
“我找到了入口，并且进入了地宫，但是……”

 
“怎么样？”

 
我的心再次猛烈地跳了起来。

 
“那并不是一座严格意义的地宫，只是一个在地下的密室。里面除了正中有个祭台，空无一物。但祭台上的底座上，却已经竖了一块和你的一模一样的玉！我不敢动，所以只能先回来了。”

 
我目瞪口呆，脑子里顿时乱糟糟一片。

 
之前我只想着把翡翠放回原地，我就能解降。但是我却忘记了，这是一百年前，现在的通地七在之前根本就没有拿过那块翡翠，翡翠自然还在原地，我的这块来自一百年后的翡翠与现在的这块同时并存，又何来放回去之说？

 
尽管现在的通地七没有再去碰那块翡翠，我也已经来到了一百年前，但是很明显，我原来的命运并没有被改变。

 
我该怎么办？

 
我朝通地七慢慢地举起了双手。

 
他的目光地盯着我手背上的红点，脸色极其难看。

 
“你看，等待我的，大约只能是我母亲的老路了……”

 
我在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痛苦。

 
“走吧，我带你亲自过去一趟。希望这次，我们能有新的发现。”

第28章

 
第二天一早，通地七离开古玩店，说出去补充一些进山用的物资。他前脚刚走，我正在站在石井旁打水的时候，忽然听见前面店堂里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古玩店一向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平时白天也很安静。我住到这的这段日子，还是第一次听到前面有这样的响动，何况还这么早。心中有些奇怪，只是想到自己并不适合露面，所以没过去。没想到接下来就是一阵乒乒乓乓的枪声和瓷器打破碎裂的声音，我就知道不妙了，一把丢掉水桶，朝池小姐和我共住的房间飞奔而去。那里的橱柜墙壁后面有个夹层，掌柜的之前告诉过我，万一听到什么动静，就立刻藏到里面去。

 
福妈还正在帮池小姐梳头，三个人手忙脚乱地刚躲进夹层里，就听见房间被人踢开，仿佛有人进来。大概找不到人，又出去了。没一会，天井的方砖地上传来一阵马靴踏地的脚步声，沉重，带了丝愤怒的力量。

 
我的心一紧，猛地一跳。

 
脚步声停顿了下来，透过板障，我也能隐隐听到天井处传来的对话。

 
“人在哪里？”

 
真的是楼少白。

 
“小店里就我和这两个伙计……”

 
掌柜的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

 
“扯你妈的淡！那个屋子里住着女人，人呢？”

 
他的话立刻被楼少白粗鲁地打断，声音里满是不耐。

 
“是我远房侄女……”

 
砰一下枪响，紧挨着我的池小姐微微一抖，我的耳畔就传了掌柜的痛苦呻吟之声。

 
“再不说，下一枪就是另只手，然后是两只脚。在第五枪打死你之前，你还可以说三次谎。”

 
我听见楼少白的声音传来，低沉而阴凉。

 
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距离我几步开外的地方。

 
“出来吧，还藏什么。”

 
片刻之后，橱柜外，响起了楼少白冷漠的声音。

 
池小姐整个人抖个不停，要不是福妈扶着，她大概已经软下了去。

 
我终于伸手，推开了那道板障，眼前立刻有了光线。

 
楼少白站在我面前。两个月不见，他仿佛也黑瘦了些，此刻眉间聚着戾气，目光阴鸷地看着我。

 
“小姐，对不起，我没办法……”

 
掌柜的一手握住自己正不住往下滴滴答答淌血的另只手，看着我，声音颤抖。

 
过去的两个月时间里，无聊的时候，想到楼少白的时候，我也猜测过如果有一天我和他再次见面，他会是什么样，我又会是什么样。

 
他现在的样子，就和我想象中的差不多，但是我自己却要比想象中的要好许多。至少，现在面对他，我竟没有丝毫的胆怯，或者害怕，有的只是些许疲惫。

 
“看看吧，我竟然抓到了一窝……”

 
当脸色苍白的池小姐和福妈一并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略微扫了一眼，并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随口这样说了一句，嘴角微微扯了下，满是讥嘲。

 
“你要抓的人是我，和她们无关。”

 
我皱了下眉，看着他说道。

 
“姑爷，求你放过我家小姐，我给你磕头了……”

 
福妈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楼少白充耳未闻，只是盯着我，挥了下手，门口立着的几个士兵立刻过来，把掌柜的和池小姐几个拉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了我和他。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藏在这里的？关于我和通地七的事情，他到底知道了多少？这两个月，他一直都在干什么？

 
一个个疑问在我脑子里回旋，我想开口，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是那样立着，身子僵硬得像一条被冰冻住的鱼。

 
“你一定有很多疑问想问我吧？我现在心情好，你只管问。”

 
他伸腿勾过了边上的一张凳子，自己坐了下去，忽然开口说道。我看见他唇边确实带了丝笑，但眼底里的那种冰冷和厌憎，却是这样的明显。

 
他恨我，不止恨，还厌憎。

 
我想起了两个月前我离开的那一夜，那样的顺利，忽然像是有些明白了。

 
“楼少白，那晚你就没睡着，你是故意放我走的，是吗？”

 
我看着他，问道。

 
他盯我片刻，唇边的那丝笑意渐渐消隐。

 
“萧遥，我从前就说过，你有点小聪明。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等到我对你完全不设防的时候，你有的是机会可以偷了我的地图，真的甩下我的。只可惜你太急躁了，而我并不是个和女人一上床就分不清东西的人。”

 
我叹了口气。他说的没错，我确实过于急躁了。

 
“我让你顺利离开，本来只是想抓到你背后的人，但那时还没和通地七联系起来。直到发现他把你们送到了这里，我抓了古玩店的一个伙计审问，这才知道我无意间竟钓到了条大鱼。我不打算打草惊蛇，收买了伙计后放了回来。这两个月，我放心地让你在这里，我自己一直尾随通地七，让他带我寻到通往地宫的路。他是个谨慎的人，我的人跟踪他，又不能让他发现，确实费了不少心力。但是就在几天前，他在一道峡谷中忽然神秘地消失，我跟丢了他，所以立刻返城守着。这里的伙计一早就过来传信，通地七回来了。我已经失去了耐性，所以过来了。请通地七做客，顺便接你回家，你太不听话了。”

 
他的神情一直很平淡，只是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微微加重了语气。

 
我微微打了个寒噤。

 
他现在如果暴怒，甚至拿枪指着我，我大约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感到一丝寒意。他的反应太不正常了。

 
“我大概无法跟你回去。”

 
我轻声说道。

 
我清楚地看到他微微眯起了眼，眼睑跳了下，忽然倾过身子，猛地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它，我打了个趔趄，一下跌到了地上，他却没松开，反而将我的手扭到了背后，扭成了一个叫我极其痛苦的角度，我被迫俯下上身，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他蹲在了我的背后，慢慢说道：“萧遥，我对你说过，好好跟着我，我会对你很好。但你背叛了我。告诉我为什么？是你的贪欲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还是因为通地七就是你的那个男人？”

第29章

 
告诉他，很快我就会变成一个生不如死的半人半鬼，来求得他的怜惜和谅解？

 
如果昨夜通地七带回的是好消息，我或许还会考虑。但是现在，我宁可死了，也不愿意在他面前乞求这样卑微的怜惜。更何况他就算知道了，只怕不但不会相信，反而会继续用更无情的言辞来践踏我最后的尊严。

 
我的不作声大约更激怒了他，他的手力道再次加大，我痛苦得伏在了地上，咬牙说道：“楼少白，你杀了我吧。”

 
身后是片刻的沉默，忽然，来自背后的那股重压消失了。他松开了对我的钳制，我的臂膀得了自由，但却不能动弹。我怀疑已经被他扭得错了筋，因为稍稍一动就疼痛难忍。

 
“杀了你我还舍不得。等我打开地宫的门，我会杀了通地七，把他的尸体埋在我和你的卧室窗前。以后的每一个早晚，我就在他面前和你做对恩爱夫妻。他就在你的身边，近在咫尺，你却一辈子只能做我的女人。这样的一幕，你觉得有意思吧？”

 
我抬头盯着已经转到我面前蹲下身来说话的楼少白，打了个冷战。

 
他一直就是个冷酷的人，我早就知道。只是直到现在，我才彻底知道了一个人可以冷酷到怎样的地步。

 
“我从前就告诉过你，那个男人，你这一辈子也不会碰到。通地七不是我的男人，他和池小姐才是情投意合的一对。”

 
他对通地七和我的这种臆想叫我极其不适，我立刻否认。

 
他嘴角微微抿起，凝视我片刻，忽然伸手，拨开我额头上被冷汗沾在一起的发，状极温柔，摇头说道：“那么就是你和通地七合伙，想要独吞地宫宝藏？萧遥，贪欲本来无罪，有欲望，人才会去搏斗。但你是一个女人，这么贪心做什么？你也知道，除了我，还有无数双别的眼睛都在盯着这个地宫宝藏。你就算得到了，没有我的保护，你能吞得下去？我以为你还算聪明的，为什么干这样的蠢事？”

 
我的额头被他的指尖爬过，仿佛毛虫在上蜿蜒，他刻意温柔的声音更叫我毛骨悚然，下意识地就伸出另只可以动弹的手去阻拦他的触摸。长袖垂了下去，密布红点的手腕一下暴露了出来。

 
我急忙缩手，却没逃过他的眼睛。他仿佛有些惊讶，立刻扯住我的手，看了一眼，又捋起我的袖管，手臂上也是，遍布红点，连我自己也不愿意再多看一眼了。

 
“怎么回事？弄成这样也不去看病？”

 
他抓起我另只手，也检查了一遍，眉头皱起，语气有些严厉。

 
“已经在擦药了。”

 
我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拉住不放。

 
“跟我走。”

 
他站了起来，顺势就把我也扯了起来。

 
“楼少白，我不走，我不是你的什么人。你到底看上我什么，为什么不放过我！”

 
我抵住脚步。

 
他看也没看，仍是拖着我向门边大步而去：“为什么要放过你？要怎么样，我说了才算！”

 
我用力抱住门廊，死死不肯松手，他霍然回头，满脸怒意，咔嗒一声，已经从腰间拔出了手枪，对准了我的膝盖。

 
“萧遥，我对你的耐心已经用光了。你再说一个不字，我立刻就打碎你的两个膝盖，看你以后还怎么跑。我不介意我的女人下半辈子坐轮椅。”

 
我一惊。

 
这一次，我知道他不是在吓唬我。他的耐心或许真的已经耗尽了，目光中露出了一种嗜血野兽般的残忍和森然。

 
“住手！楼少白！”

 
天井里突然传来通地七带了丝愤怒的声音。我抬眼望去，看见他像旋风一样，几下就摆脱了蜂拥跟随而至的士兵，夺过了一把步枪，转眼就冲到我和楼少白的跟前，举枪对准了他的头。

 
“楼少白，我知道你一直想抓我，前段时间在山中跟踪的我的人，也是你吧？现在我过来了。这是男人之间的事，你何必为难她们？”

 
通地七沉声说道。

 
楼少白慢慢回头，倨傲地看着他：“你还有几分胆色，也算条汉子。那个池家的小姐，名义上虽然是我的人，但我对她没半点兴趣，自然不会为难，你要就送给你。但是我和这个女人的事轮不到你管。我非要带她走不可，你又能怎么样。”

 
他说话间，楼少白的副官已经带着手下的士兵围满了整个天井，几十杆枪，齐齐对着通地七。

 
“你不能带她走！你会害死她的。”

 
通地七随手把枪扔在了地上，上前一步，拦在了楼少白的身前。

 
“她死了的话，我自然会好好埋葬，不劳你费心。”

 
楼少白满不在乎地撇了下嘴。

 
“你这个混蛋！”

 
通地七怒骂了一声，我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他已经像只猎豹般地扑了上来，重重一拳打在了楼少白的脸上，他的嘴角立刻渗出了血。

 
楼少白立刻回拳，两个男人就这样打了起来。士兵们怕误伤楼少白，并不敢开枪。副官使了个眼色，十几个人蜂拥而上，一下把通地七死死按压在了地上。

 
楼少白抹了下自己嘴角的血，阴沉着脸朝我走了过来，粗暴地拎着我往天井外走去。

 
一阵悲凉蓦然从我的心头涌了出来。从发现自己病发以来一直到现在，我并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但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忽然很想哭。

 
让他知道又怎么样？等到不久之后的那一天，等我变成了半人半鬼的模样，看他在我面前落荒而逃，那时候再让我尽情讥笑他现在这种近乎病态的执狂吧。

 
我被他塞进汽车，带回了楼公馆，在佣人惊恐的目光中，他把我推进房间。锁门要离开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楼少白，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干这样的蠢事，为什么不愿意和你回来。行，我现在就让你知道。”

 
我扳住了要闭合的门，站在他的面前。在他有些惊讶的目光中，像从前对通地七做过的那样，把我的手举到了他的面前。

 
“这些红斑，叫人看了作呕，是吧？但是我告诉你，这其实不算什么。再过些日子，这些红斑会蔓延开来，遍布我的全身和我的脸，然后它们会变黑，直到最后，我的整个人就像被罩上了一层蛛网一样的表皮，凹凸不平，就连地狱里的鬼也不会这样的叫人恶心……”

 
“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而厌恶的光，打断了我的话。

 
“我没胡说。”我扬起了脸望着他，“我爱惜我的容颜，所以绝不会为了给你一个理由而平白这样诅咒我自己。我刚才在你眼中看到了一丝厌恶，怎么，这样想象一下，就叫你有点受不了了吗？”

 
他用狐疑的目光扫射了我的全身一遍，终于一脚踹开了门，双手抱胸靠在门廊上，冷笑道：“那你说来听下，我倒想知道你能给我说出一个什么样的天方夜谭。”

 
我深吸了口气，从我母亲的病发开始叙述，张三的出现，直到我到了这里的整个过程。

 
“我成了池小姐，嫁给了你。以后的事情，你自己也都知道了。现在你明白了吧？我只是想改变我的命运，把那块翡翠放回去。但是现在，通地七告诉我的结果却是那里原来就有块玉，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更不知道，楼少白，你既然一厢情愿要主宰我的命运，你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吗？”

 
他定定地注视着我，震惊、疑惑……各种表情在他脸上轮番登场，然而到了最后，他的脸却仿佛罩上了一层薄薄的严霜，看着我慢慢说道：“萧遥，我承认你的故事很精彩，精彩得叫我匪夷所思。但你说你是一百年后的人，被你的这块翡翠给送到了这里？这未免有些荒唐了。要我相信你的这个故事，就和叫我相信这世上有因果轮回一样的不可能。我怀疑是你自己入了梦境，把梦境当真了吧？你们女人一旦碰到些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很容易就犯这样的毛病。你的病，我会请最好的医生给你治，你就在这里安心给我待着。”

 
一场梦境。

 
我倒真希望这一切就像他说的那样，那样就简单了。

 
“楼少白，你不能这样把我关在这里。我要和通地七一道去地宫。”

 
眼看他又要关门，我立刻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萧遥，你是女人，地宫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他不为所动。

 
“楼少白，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是一百年后的人？”

 
我死死拉住他的衣袖。

 
他盯我一眼，忽然嘴角一扬：“你说你来自一百年后，那么你总得让我信服才是。”

 
“她就像一只小野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向你伸出利爪抓你一脸的血，所以你以后最好别惹她。”

 
我想了下，用英语有些僵硬地背着从前他在车中对钟小姐说过的原话。

 
他仿佛被火烙了一下，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狼狈，抬高了眉毛狠狠地盯着我，半晌，才从齿缝里挤着说道：“原来你连这也一直都瞒着我……”

 
“对不起楼少白。我不是故意的。以前实在是没必要让你知道这些。你看，我会说英语，会开车，是个医生。你的表妹钟小姐，她应该算是这个年代最时髦的女人了吧？她会的，我都会。我会的，她却不一定会。”

 
他微微眯起眼，还是不屑一顾的样子：“这又怎么样？这只说明你比现在的大多数女人要能干些罢了。”

 
“好吧，楼少白。你应该是个不忌鬼神的人，自然也不会在乎别人议论你的生死。”我决定豁出去了，给他下帖猛药，“你应该还记得我们从前有过一次关于如果明知道进入地宫就是死路，你是否还会进去的对话。那都是真的。因为我来自一百年后，张三告诉了我关于你的最后宿命。如果这还不够打消你的疑虑，我再告诉你，不管是你，还有别的和你一样拥兵自重，做着一统中国这个同一个梦的大大小小的军阀，没有人能成功。你现在的所有野心和抱负都将被证明不过是一场海市蜃楼。所以楼少白，请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我真的不是你这个时代的人，请你放过我，我只想改变我的命运，然后回到属于我自己的那个时代……”

 
“住口！你一定是疯了！”

 
他骤然伸出手，猛地攥住了我的喉咙，我一下无法开口了。

 
我知道我的话一定对他造成了不小的震动，因为他眼中骤现暴怒的精光，连下眼睑都仿佛在微微跳动。

 
“萧遥，你病得简直无可救药！不管你说什么，我告诉你我还是那句话。死，我也要去闯一下吴兰地宫。至于你，就算你是一千年后的神仙，我也绝不会放你回去！你说的要都是真的，我就抱着你一起下地狱！”

 
他伸出手，猛地扯断了我脖颈上的红绳，把翡翠攥到了自己的手心，砰一下关上门，反锁过后，我就听到他迅速离去的脚步声。

 
细细的红绳被他粗暴拉扯之下，在我的脖颈上勒出了一道血痕，火辣的刺痛。但我的心却一直在下沉，沉得找不到底。我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了地上，埋头在自己的膝盖，感觉到脸上一阵热意，伸手摸了下，才发现自己竟真的在哭。

第30章

 
楼少白看起来对西医很是信赖。当天晚上，那个史密斯医生就随他回来了。医生仔细检查的时候，他就站在一边盯着，问道：“怎么样？看出是什么原因吗？”

 
史密斯沉吟片刻，耸肩道：“目前看不出什么，只是普通的皮肤病。但楼先生你也知道，我并不是皮肤方面的专家，我可以抽取点血样，回去研究下，或者送去给我认识的专家。”

 
两天后，史密斯自己的血样报告很快就出来。

 
“楼先生，我在血样里发现了一种奇怪的物质，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我会送去到美国的一个研究中心，以寻求一个解答。我不清楚这是否具有传染性，所以为谨慎起见……”

 
他停了下来，看了我和他一眼。

 
我自己并没什么，这本来就在我的意料之中。只是楼少白，我看到他的神色陡然一变。

 
“谢谢你医生。我需要尽快。”

 
他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有些压抑。

 
这一夜他就躺在我外面。

 
“楼少白，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你有钱有权或者不愿相信就不会发生的……”

 
我朝他苦笑了下。

 
他仿佛没听见，仍是那样凝视着我。几天前的狂躁和暴戾已经从他眉宇间消逝。他忽然伸手把我揽到了怀里，翻身压了上来。

 
鼻端有他身上的那种混合了檀香皂的年轻男人的醇爽味道，心底里的那种酸软慢慢又探头，爬了出来，蔓延到了我四肢百骸的每一寸角落。

 
“不要，史密斯说……”

 
我拒绝他。

 
“萧遥，不要总是让我不痛快，行吗……”

 
他说了这一句，就立刻吻住了我的嘴，仿佛不愿意让我再开口说话。

 
汗迸了出来，津液相渡，我的，他的，分不清是我的还是他的。我闭上眼睛，任由自己的感官漂浮在他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漫长索取之中。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的胳膊还缠在他的脖颈上，肢体与他紧紧相贴，契合得仿佛他原本就应是我身体里的一部分。

 
“我从不信命……我会让你好起来的……你也喜欢我，是不是……”

 
他喘息着，脸庞笼着一层兴奋的光，盛满了浓烈情欲的漆黑双眸盯着我，闪闪发亮。仿佛需要我的回应，他的双手穿过我的上臂紧紧反握住我的肩，深深地再次一冲到底，我在战栗中终于溢出了呜咽之声，一滴泪从眼角滚落了下来。

 
楼少白好像换了个人，把地宫的事丢在了脑后。像个情人那样，会细心地抱我去洗澡，会给我穿衣，会陪我吃饭，看起来温和又有耐心。而我则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服侍，甚至带了点小骄纵和小挑剔。如果不是我的身体上每一天都有新的变化，这样诡异而又奇妙的新关系，我和他看起来都是很享受的。

 
漂洋过海的血样还没抵达大洋彼岸，不过半个月的时间，红点已经渐渐爬满了四肢，到了胸腹之处。

 
楼少白不停找来中医和西医，逼迫着亲自给我涂抹各种各样奇怪的药。他渐渐地没了原来的镇定，或者说，他原来的镇定原本就是没有根基的，只如浮沙，现在这浮沙正随了潮水被冲卷而去。他开始睡不着觉，有时我从夜半的睡梦中醒来，身边没人，就会看到他靠在窗边，空气间有淡淡的雪茄味道，而他的背影仿佛一座不动的石像。

 
我开始用衣物把自己的身体遮得密不透风，连夜间睡觉时也不肯脱下，更加拒绝他的靠近。

 
“没用的，楼少白，我血液里的这种奇怪物质，就算在一百年后我的那个时代也没有答案，更何况是现在的医疗水平？没了翡翠，我空落落的。把它还我，让通地七带我去地宫吧，这是现在我最后的希望了。”

 
这一天，在他几乎是在咆哮中挂断和史密斯的电话后，我对他这样说道。

 
他猛地摔了电话，大步出了房间。

 
第二天，在被禁闭了将近一个月后，我包得严严实实，终于走出了房间，沐浴在阳光中，坐上了汽车。

 
楼少白终于接受了我的话，让通地七带我去地宫，他自然也是要去的。

 
白龙峰在城外几十里地外的山中，出城后直到天黑时分，一行人才赶到了山麓脚下。这一夜我们就借宿在山民的家中，第二天一早，楼少白让跟来的士兵在后，通地七带着他的装备，我们一道跟着他进山了。

 
山路陡窄，爬过一道缓坡，极目望去，层林尽染，秋的山林是这样的美好，但这一切或许很快就都要和我无关了。

 
病发的这些时日以来，不止我的身体起了变化，就连体力，我也明显感觉到开始变坏。不过只爬过一道缓坡，我就开始大口地喘息，胸口发疼，满头大汗。通地七停了下来，看我一眼，把肩上的袋子扔给了楼少白，蹲下身示意我上去。

 
楼少白哼了一声，把袋子扔回给他，拉我到了他的身后。

 
他早已经知道我和通地七的关系了，但只要我和通地七有任何亲近，甚至多看一眼，他仿佛也会有些不高兴。

 
“不用，我自己走。”

 
我有些尴尬，急忙后退一步。

 
“我背你。”

 
他朝我笑了下，目光柔和。

 
“萧遥，让他背吧。爬过这道岗，下岗的时候你再下来自己走。”

 
通地七对楼少白也没好脸色，只是看着我说道。

 
于是我就趴在了楼少白的背上，让他背着我上山，通地七在前面挥着手上的马刀斩断连绵的藤蔓开路。

 
他的肩背很宽厚，我的脸贴久了，渐渐也捂出了一丝的暖意。

 
终于到了山岗的顶，他却没有放我下来。

 
“我再背你下去。”

 
他回头对我说，额头铺上了一层均匀的细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路还很远，要爬四五道比这更高的山岗。留点体力下趟爬坡的时候再用吧。”

 
通地七冷冷打断了他的话，带了些嘲讽。

 
他被抢白，我以为他会恼羞成怒，但是有点奇怪，他并没有，只是略微笑了下，蹲下身体放我下来，握住我被手套包裹的手。

 
在山中露宿了一夜之后，第二天的黄昏时分，我们终于到达了一道峡谷。这里应该就是楼少白前次跟丢通地七的地方。

 
我终于知道楼少白为什么说通地七凭空消失了。因为转过这道峡谷，就是一道悬崖，崖底隐隐有轰鸣之声传来，被层层的树木遮蔽，看不到底。

 
“地宫的入口在崖壁之上，跟着我攀附着绳子下去。里面我已经探过，没什么异常，你的人不用进去，守在这里看牢就可以。”

 
通地七说完，就放下肩上的袋子，从里面取出一条扭结了钢索的绳子，系在崖壁上一颗大树干上。

 
通地七双手攥住绳索，两脚顿着崖壁，像猿猴一样敏捷，下滑到将近二十米处的时候，身影忽然消失，然后绳索抖动了下，他应该已经入洞了。

 
楼少白仍是背着我，大约是怕我扒不住他，用绳子将我与他捆在了一起，这才像通地七一样，沿着绳索攀援而下。

 
洞里干燥，并没多少湿瘴之气。洞口狭窄，初时只能容一人弯腰而过。通地七燃了照明的火把，驱散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渐渐下坡而行的时候，通道越来越大，四周宁静一片，但我有一种四壁朝我压迫而来的感觉，仿佛我们现在正沿着这条弯弯曲曲的通道，通往地下那不知道是何处的终点。不知道走了多久，通地七忽然停了下来，我抬眼望去，一下惊呆了。

 
我的面前豁然开朗，通道尽头是个足球场大小的空间，顶端仿佛有半圆形的天幕笼罩了下来，天幕之上，繁星点点。再看一眼，不是繁星，而是镶嵌着一颗颗的夜明珠，如星光闪烁，似皓月吐银。正中的那颗，直径足有成人腰身大小，恒光不衰，照得洞中犹如白昼。

 
我的心怦怦直跳，楼少白此刻的激动也一定不在我之下，他一直握住我的手忽然捏紧，我看见他的目光熠熠生辉。

 
“这就是地宫？”

 
他问通地七。

 
“你说的不错。这就是吴兰地宫的尽头。但是你恐怕注定要失望了，因为这里除了顶上按东方七宿苍龙阵型排列的夜明珠，就只有一个祭台。”

 
通地七指着前方。我顺他手指看去，这才看见正对中间最大夜明珠的下方，有一个巨大的四方形地坑，靠近些，见地坑四边筑了几十层的地阶，尽头的小四方空地上，就是通地七所说的祭台了。

 
我压住狂乱的心跳，跟随通地七和楼少白沿着台阶而下，到了祭台旁，看见祭台的正中摆了个白玉雕成的底座，中间的凹槽之上，静静嵌了一枚半圆形的翡翠，在天幕夜明珠的光照下，闪着碧绿的幽幽之光。除此之外，别无它物。

第31章

 
　“萧遥，照张三的说法，是要将你的翡翠放回原位。前次仔细查看过这里的每一处角落，只有这里才是放置这块翡翠的原地，连底座上的凹槽都是严丝密合。但是这凹槽上已经有一块了，前次看到的时候，蒙满了厚尘，是我吹掉尘土的。我推测从它被放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没被移动过。”

 
通地七解释道。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底座上的那块翡翠，和如今正悬在我颈间心口处的那枚，宛如同体。

 
“你他妈的从前到底有没有动过这鬼东西！要是动过，这里怎么还原来的样子，要是没动过，萧遥怎么会中降头！”

 
楼少白几乎是爬上祭台，盯了那块翡翠片刻，然后回头对着通地七怒道。声音撞到了四壁，形成嗡嗡的回声。

 
通地七默然不语，看起来也是一脸的困惑。

 
我刚想替他解释下因为时空错乱而造成的同位存在，忽然在我们身后来时的方向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地底深处，忽然传来这样的脚步声，我陡然一阵毛骨悚然，突然看见身边的楼少白和通地七齐齐拔出了枪。楼少白大叫一声：“趴下！”，我还没回头看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已经被他扑到压在了地上。耳边随即是一阵砰砰的枪响，从上而下的子弹打到了台阶的青石之上，溅出点点火星，流弹四处飞窜。

 
“住手！小心不要打坏祭台上的翡翠！”

 
一个干枯喑哑的声音叫了起来。枪声立刻歇了。

 
我已经被楼少白拖到了祭台的背后，借以躲避刚才居高而下的子弹射击，通地七也躲了过来。我惊魂稍定，抬头望去，看见地坑的顶上，站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人。其中一个阴气沉沉的枯瘦老者，目光正直直盯着祭台上的那块翡翠，刚才说话的应该就是他了。他的边上站了个四五十岁的黑衣男人，更叫我惊讶的是，人群里看到了池孝林。

 
“楼少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任你再狡猾，也没想到我现在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吧？多谢你们领路。从前你嚣张的时候，只怕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吴兰地宫里的宝藏，最后还会落到我汪某人的手上吧！”

 
一阵狂笑声中，黑衣男人状极得意。

 
电光火石间，我已经明白了过来。这一定就是那个和楼少白反目为仇的省城汪主席了。前次楼少白遇刺后，双方打过一仗，我听说他大败趁乱逃走了，没想到现在竟然还尾随跟到了这里。

 
楼少白没有答话，我看见他和通地七对视一眼，两人齐齐抬头，看向了正顶上方的那颗硕大夜明珠。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两个举起了枪，朝那颗夜明珠开了一枪。砰的一声沉闷的玉石碎裂之声中，夜明珠的碎块如流星般纷纷下坠，溅落一地。

 
光线一下昏暗了不少，上面的人大声怒骂。

 
“你待这里别动！”

 
楼少白在我耳边低声叮嘱了一句，就和通地七各自占据了祭台的一角，严阵以待。

 
上面的人不敢再贸然往下开枪，怕损了翡翠，那个姓汪的强行命令自己的几个手下下来取翡翠，被通地七和楼少白一枪撂倒一个，上面的人骂声不绝，却再也不敢下来，场面一时僵持住了。

 
就在这时，奇异的一幕发生了。我心口处的那枚翡翠忽然一阵发热，如焰火燃烧般的炙热。我疼痛得几乎无法呼吸。祭台上的那枚翡翠仿佛也被唤醒了，瞬间绿光大盛，朝我铺头盖脸地笼罩了过来，我尖叫一声，失去了知觉。

 
渺渺茫茫间，一片混沌。我仿佛失去了重量，像片羽毛般地漂游在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的迷雾终于消散，看见还是在这块天幕之下，夜明珠发着莹莹的光。但是却又不一样，天幕正中的那颗大珠并没被打碎，仍是光华熠熠，祭台的旁边，影影绰绰仿佛立着个人。

 
我的胸口隐隐仿佛还在发烧，我想看清楚，用尽全力靠了过去。

 
从背影看，那是一个古代的女子，一身白袍，发束金冠，背影萧然。我看不清她的脸，却也能感觉到来自于她的恨意和冷漠。她正站在祭台的那块翡翠之前，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朝着翡翠滴血。血仿佛有了生命，灵蛇般地钻入了翡翠之中，瞬间光华大炽。

 
女子立着不动，仿佛在凝视这翡翠，突然大笑起来，笑声狂烈而绝望。

 
“我的王，我的王，你背弃了我，娶了那遭天谴的女人，这才为你的国招来不宁。他日你必定要开启这聚藏了举国之宝的地宫之门来重振河山，我却偏要用我余生遭啮心之痛为代价，为这翡翠匙下了这样的血降。我的王，你负了我，我就要你和你的女人生不如死，死了才干休……”

 
那女子笑声渐歇，自言自语，话音却冷厉阴凉。

 
我迷迷糊糊的脑子仿佛终于清醒了过来。想努力再靠得近些，身子却仿佛被一股力量吸引着，不由自主地再次陷入了混沌之中。

 
我再次醒来，意识又聚拢了起来。

 
吴兰国，王，女人，血降……

 
仿佛是一场梦，飘渺，却又那样的清晰，那个白衣女子冷厉而充满恨意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我的耳边。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熟悉的楼公馆里的那张床，楼少白和通地七正在我的身侧，一脸的焦急不安，边上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老者，五六十岁，看见我醒来，微微松了口气，对着通地七说道：“她只是一时闭气，神思无所归，这才昏迷不醒，我用金针渡顶唤回了她，休养几天就好了。”

 
楼少白冲到了我的身边，握住我的手。他看起来有些憔悴，满脸疲倦之色，眼中却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不是在地宫吗……”

 
我问了一声，才发觉自己声音沙哑而粗糙。

 
“那是三天前了。”

 
通地七应了一句，皱眉看了楼少白一眼，微微摇了摇头，和那个老者出去了。

第32章

 
　“怎么回事……”

 
我闭目，回想了下当时的情景：我心口火烧欲裂，祭台底座上的翡翠光华大盛，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吃粥吧。肚子一定饿了。”

 
楼少白没有回答，只是托住我的后腰扶我坐了起来，手上端了碗粥，舀了一勺，送到了我的嘴边。

 
我确实感到腹中饥饿，吃了几口，突然感到有些不对劲，伸手摸了下胸口，那块翡翠不见了。

 
“翡翠呢？”

 
我脸色一变。

 
“萧遥，现在我相信了，这世上，有些事确实不是人所能理解的。”他看着我，慢慢说道，“翡翠还在你的胸口，但是……”

 
他停了下来。

 
我伸手摸了下，那里平滑一片，并没有凸出的痕迹。

 
“你自己看下，就明白了……”

 
我低头解开衣襟，大吃一惊。

 
那块翡翠，就像楼少白说的，还在我的胸口，只是却仿佛融进了我的皮肤，在表面只留下一个绿色的半月暗影。我伸手摸，不痛不痒，仿佛一块胎记。

 
“到底怎么回事？”

 
我猛地回头，看着楼少白。

 
“当时一片绿光，我也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只看见你昏倒在地。绿光过后，祭台上的翡翠消失不见了，而你的那块就变成这样……”

 
楼少白说道。

 
我很快就知道了当时发生的情景。天幕正中的那颗巨大夜明珠被毁之后，整个山洞突然开始抖动，顶上不断有细碎石块掉落，看起来仿佛要坍塌。众人大惊失色，纷纷夺路而逃。楼少白背了我，和通地七一道上了地坑，与前头汪直一伙人一道跑回了入口，攀援而上。

 
发生的一幕太过诡异，众人惊魂未定，而楼少白原来留在崖上遭偷袭的士兵被打散后，现在已经聚了回来，还在和汪直留下守崖口的人对峙着，所以双方上了悬崖后，并未继续发生冲突，只是等在崖口，估摸着下面的震动已经停止后，通地七和黑衣老头等几个人重新下去，发现地上遍布碎石，粉尘漂浮，所幸并没有坍塌。据黑衣老头说，那颗夜明珠应该在起定衡作用，被楼少白和通地七打碎，这才引发洞体震动。双方此时势均力敌，楼少白又担心我的情况，这才各自无果而返。

 
我几乎是食不知味地任他喂完了一碗粥，听他说着当时的情景，脑中却不断反复之前的那个离奇梦境。

 
王，血咒……降头师是个女人，与吴兰王似乎有情感纠葛，所以对开启地宫之门的翡翠下了血降，目的就是让吴兰王和那个她痛恨的女人生不如死。而张三告诉我，他是当年那个下降的降头师的后人，降头师是按照吴兰王的旨意对这块翡翠下降的，目的是为了震慑侵入者，保护地宫。但是我的那个梦境，如果真的是我借了翡翠的力量再次离魂穿越千年见到当初下降一刻时的情景的话，唯一的结论就是张三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或者，更有可能，他从头到尾就是在欺骗我。

 
女降头师在下降那一刻时的刻骨仇恨，就算现在醒了过来，我也还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样满怀了怨恨的血降，怎么可能只要轻易的把翡翠放回去就能解降？这是不是意味着这降头根本无法可解。他只是为了让我相信他的话，愿意配合他找我祖先通地七留下的关于地宫的线索而撒下了一个弥天大谎？到时候就算知道了他在骗我，我又能对他如何？

 
这样的可能性太大了。更何况现在，那块被下过血降的翡翠现在又这样离奇地融进了我的身体，如跗骨之蛆，再也无法拔除……

 
刹那间我一片黯然，就是用心如死灰来形容也不为过。

 
楼少白大约注意到了我突然灰败的神情，伸手拍了下我的脸：“萧遥，你怎么了？”

 
我被唤醒，见他望着我的一双眼睛里布了血丝，心头涌出一阵难过，摇了摇头：“没什么……，你是不是都没睡觉？我没事了，你去休息下吧……”

 
他伸了个懒腰，伸手揉了下自己的额头，然后凝视我的脸片刻，面上忽然像是掠过一丝悲伤的神色，但转瞬即逝，伸手摸了下我的头发，朝我笑了下，起身站了起来说道：“你再睡下吧，我还有事，晚上回来陪你。”

 
我目送他离去，低头又看向了自己胸口处，忽然像被针刺了一下。

 
我清楚地记得，就在几天前出发进山之时，红斑还只到我腰腹，但是现在，除了那块翡翠瘢痕的附近，其余的皮肤表面都已经爬上了红色的斑点，虽然稀疏，但我知道，很快就会密集起来。

 
我的眼前忽然掠过楼少白刚才凝望着我时的那种悲伤神色，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下脸。

 
我回头，看向了房间梳妆台上竖着的那面镜子，现在已经没了，到了浴室，墙面上的那枚镜子也被移除了。 我一下就明白了。 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我希望黑夜快些到来，并且到来后，再也不要离去。

 
夜终于降临了，有人推门进来。

 
“不要开灯。”

 
漆黑一片中，我说道。

 
楼少白停住了，片刻后，我听到他的脚步声朝我而来，一阵熟悉的气息，我被他揽进了怀里。

 
“楼少白，求你件事。”我说道。

 
“你说。”

 
“求你，从现在开始，让我一个人呆在这里，我不想看见任何人。”

 
他一怔，身体慢慢变得有些僵硬，但很快，他把我搂得更紧，在我耳边有些急促道：“萧遥，你千万不要想不开。你放心，潘万春看起来很有本事，他对你的事情也很感兴趣。他说你的情况很像过去苗疆的蛊术，他已经和通地七一道去了川西，寻访那里的异人。你相信我们，一定能找到法子帮你的……”

 
“楼少白如果你真的为我好，求你，答应我。从现在起，我不想见任何人，包括你。你把镜子都搬走了，但我能想象我现在和以后更加不堪的样子。你放心，我不会想不开自寻短见的。我会等到你们找到法子的一天，直到我坚持不住死去。到那一刻，我会把自己包裹好，求你也不要看，直接把我火化。”

 
“……给我留点尊严。求你了。”

 
最后，我慢慢说道。

 
他沉默了下来，握住我肩膀的手渐渐松了下来。

 
“萧遥，你一直就是个无情的人……到了现在，还是这样……”黑暗中，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虽轻，却粗粝而喑哑，“我也该学着尊重女人的意愿，那么就从你开始好了……”

 
他终于完全放开了我，慢慢站了起来。黑暗中，我睁大了眼睛，用我能企及的全部目力，凝视着他离去的模糊背影。

 
楼少白，就算到了最后，我变成怪物死去，我也只愿意让你在心中留下我最初和你相见时的样子。

 
他关上门的一刻，我对他这样无声地说道。

 
接下来的日子，我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门缝中接过佣人递进的饮食。一开始，我还能数着这是我等待中的第一天、第二天，但是很快，我就放弃了。剩余的醒着的漫长的每一分每一秒，我只看着紧闭的窗帘上，日月交相投下它们的暗影，游移而过，睡了醒，醒了睡，有时候和站在门外的楼少白说几句话。直到有一天，也不知道是到了哪一天，门突然被人用力地推开。

 
“不要过来！”

 
我尖叫一声，用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蒙了起来。

 
“萧遥，不要怕，是我！”

 
是楼少白的声音，我感觉到自己整个人被他连着被子抱了起来，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我找到了懂得解降的人，我们可以再去试一试！”

 
我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坐在汽车里的时候，整个人仿佛还在梦中未醒，带着几分不敢相信，就像一个已经沉到水底濒临溺死的人忽然被捞上岸的感觉。楼少白在开车。出了城，我就认出是上次去白龙峰的旧路。我开口问他，他只说到时候就知道。

 
到了山脚下，我看到那里几乎成了个兵营，整座山麓仿佛都被他的人包围了起来。而且这样的情景看起来已经不止一天了。我被楼少白抱着躺在了一架躺椅上，两个士兵抬着，朝白龙峰的方向出发而去。

 
通往白龙峰的最近仿佛时常有人来回，不像前次我们和通地七进入时那样还要他在前辟路，所以只过了一夜，第二天傍晚时分，我们就到了前次的崖口。

 
到达的时候，我吃了一惊，那里和我印象中的模样已经完全不同了，山岗上驻满了兵，搭出了一个个的帐篷。并且，原本陡直的那片崖口，现在已经被炸出了一个大坑，就仿佛被一柄巨大的斧子削出了坡度那样，那个要靠绳索攀援出入的洞口，现在正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朝天张开了一张黑洞洞的嘴巴。

 
我有些震惊，楼少白这段时间，到底在干什么？

 
“过了今晚，明天就能给你解降。”

 
楼少白送我进入一座帐篷，对我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十分温柔。

 
他仿佛很忙，说完话就转身出了帐篷。我听见他命令帐篷外的几个士兵守好，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掀开帐篷帘子的一角，看见他正朝站在崖口的一个人走去，那个人竟然就是前次与汪直一道出现在地宫里，阻止众人开枪的黑衣老者！

 
我惊讶不已，楼少白怎么会和那个全身透出了诡异的黑衣老者走到了一起？他说明天就能给我解降，难道就是这个人知道其中的秘密？

 
楼少白和黑衣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丛中，我满腹疑虑，也只能放下帘子，慢慢坐在一张行军床上。

 
我已经明显感到自己体质坏了许多，不过是深秋，身上裹了厚厚的皮袄还觉得冷，楼少白知道，所以帐篷里已经燃了个暖炉，床上也铺了厚厚的毛毯。

 
我坐在炉前烤着火的时候，帐篷外起了脚步声，本以为是楼少白回来了，再一听，这脚步声不像。

 
“站住！”

 
一个士兵叫道，随即是拉动枪栓的声音。

 
“哟，有眼无珠啊，连我都认不得，你们少帅的大舅子……”

 
我听到一个声音，是池孝林。

 
楼少白和池家人早撕破了脸，现在池孝林也在这里出现，那肯定是经他默许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我哥哥，让他进来吧。”

 
我朝外说道，把罩住自己的斗篷拉得更严实些。

 
很快，池孝林就进来了。有段时间不见，他的脸更显瘦长，看起来也早没了当初做大少爷时的那种富贵和闲逸。

 
我包得严严实实的样子仿佛让他吃了一惊，盯着我端详了片刻，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景秋，做哥哥的和你好些时候没见，上次在地宫里连句话都没机会说，这才觑空找过来说下话的。你没怪哥哥吧？”

 
看起来他还不知道我的身份。其实也并不奇怪，知道的人除了楼少白和通地七，就是池景秋和福妈了。

 
我略微嗯了一声，说道：“有事吗？”

 
池孝林撇了下嘴：“看你说的，咱们亲兄妹长久没见，做哥哥的听说你身子不好，这才过来关心下，你倒见外了。”

 
我心中一动。他和黑衣人应该是一伙的，或许我能从他口中打探出些情况。

 
“哥，你和楼少白怎么又在一处了？那个黑衣服的老头子是什么人？”

 
我问道。

 
“楼少白没告诉你吗？”池孝林的眼睛眨了下，忽然又笑了起来，“也是，这种事，他大概不想让娘们掺和。还是做哥哥的跟你说吧。说来话就长了，先要从吴兰国说起。”

 
“这地宫据说是吴兰国的开国国君，也是末代国君，请当时的一个奇人异士所造，非常邪门，唯一能开启这地宫之门的就是那片翡翠，而知道开启方法的，也只有国君和那个奇人。国君就把那奇人奉为国师。那奇人却因为建这地宫费尽心血，或说泄露天机遭了天谴，不久就死去。国君为纪念这奇人，就奉他的弟子，也是女儿为国师。吴兰王野心勃勃，那国师虽然是个女人，却天纵英才，助吴兰王四处征伐，所向披靡，一时诸国视吴兰为虎狼，无不畏惧。但是有一次，吴兰王凯旋之时，却带回了一个女人，立那女人为后。国师不满，终于与吴兰王反目为仇，暗中勾结别国来袭，并且潜入地宫，在那片翡翠匙上下了血降。说起来这血降也真他妈的邪门。据说第一个碰触中降的人，断子绝孙，就算生养女儿，长大后也会变得状若厉鬼而死。啧啧，可见那女国师当时对吴兰王是恨到了何等地步……”

 
池孝林摇头不已，我听得心惊不已，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那个发束金冠的白衣女子的背影。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一阵心惊肉跳，脱口问道。

 
池孝林说道：“我自然是听大翁说的，哦，大翁就是那个整天阴阳怪气的老头子。据说他就是当年那个造了地宫的奇人同门后人，这才知晓这些秘闻。”说完，他又看我一眼，目光有些怪异，“景秋，上次在地宫之时，出了那种邪门的事，要不是亲眼看见，打死我也不信。大翁说你就是那个中降之人。说起来你还要谢谢哥哥，要不是我找到楼少白，给他和大翁牵线，你只怕……”

 
他说到这，啧啧摇头，看起来一幅怜惜我的样子。

 
“大翁说怎么才能解降？”

 
我极力平稳住心跳，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翁哪会什么都让我知道。这吴兰地宫很是邪门，楼少白他就算从我手上抢跑了地图，没有能人相助，就算进了地宫又如何，连门都摸不到！他跟咱们虽然有杀父之仇，只是如今既然大家同在一条船上，我也就暂时不计较。哥哥过来跟你说这些，就是想让你知道，楼少白就是因为自己不知道如何开启地宫之门，这才和大翁讲和的，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要不是哥哥我心疼你，想着帮你，光凭他楼少白，妹妹你怎么可能解降？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也就我一个亲哥哥了，你总要记住哥哥的好，万一以后楼少白再对我打什么主意，你也要帮着点我。”

 
池孝林跟我说这些，大约是心中始终有些忌惮楼少白，怕往后再寻他麻烦，这才在我面前示好，想让我以后多少能帮着些他吧？

 
大概是怕楼少白回来碰到，池孝林很快就离去了。我独自在帐子里，反复想着他刚才的一番话，心中仿佛堵了块石头，沉坠坠的。

 
我终于知道楼少白前些时候都在忙什么了。

 
开启地宫的翡翠匙离奇地融入了我的身体，而大翁知道如何开启地宫之门。楼少白和大翁各有长短，这才相互妥协，有了今天我看见的一幕。我毫不怀疑楼少白渴望我能解降的心愿，这应该也是他和大翁池孝林讲和，最终走到了一起的一个原因吧。只是，这一场完全是因为相互利用而结合的牵手，会如何发展，又能走得多远？

第33章

 
山林里的夜黑得特别快，当风狼嚎般地在帐篷外的山林顶上一阵阵刮过时，楼少白就回来了。

 
“萧遥，晚上让我陪你吧，我蒙上眼睛。”

 
他在帘子外说道。没等我回答，我看见他就弯腰进来，眼睛上真的蒙上了一道白绸。

 
暖炉里刚才被我加了几根炭，现在燃得正旺。他起先和衣躺在我的身畔，大约是觉得热，坐了起来，脱掉了外衣。

 
他的后背之上，肌理分明，腰间没有一寸多余的赘肉。铜红的炉火映照下，呈现着小麦色的光泽，随了每一个小小动作的肉体紧绷和舒展，都能看到流畅肌肉在跟着起伏运动。

 
他重新躺了下去，我朝一侧微微地让了下。

 
“不要离我那么远。”

 
他的手朝我伸了过来，摸着抓住了我的手，然后牵搭到了他的胸膛之上。

 
隔了层手套，我仿佛也感觉到了来自他皮肤的那种光滑和温暖。

 
我不再往里挪了，反而朝他靠了过来，把身体蜷缩起来，像猫一样柔顺地躺在他的身边。

 
“真乖。萧遥，等明天，你解降了，以后都没事了，也还这么乖，听我的话，听见没？”

 
他的心情仿佛不错，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他用这样轻松，仿佛带了点玩笑的口气跟我说话。说到最后的时候，听起来却又像是在撒娇。

 
“好……”

 
我的喉咙忽然有些被堵住的感觉，低低地应了一声。

 
不该啊，明天就能摆脱厄运了，现在我难道不该是高兴吗？

 
“你怎么了？”

 
他仿佛觉察到了，侧头转向了我，伸手仿佛想扯下蒙住眼睛的白绸，被我轻轻按住了。

 
“我高兴，只是太高兴了，真的。”

 
我柔声说道。

 
他吁了口气，嘴角也浮上了一丝微微的笑意。

 
“楼少白，地宫到底有什么秘密，我的降头又该怎么破，你知道吗？”我问道。

 
“那个老头子叫大翁，自称是当年建造了这地宫的奇人后裔。据他说，开启地宫之门的关键就是祭台和你身上的翡翠。明天开启之时，也是为你解降的时刻。他看起来高深莫测，不肯多说什么，我对他不是很放心。但是事到如今，你的情况越来越严重，通地七他们又还没消息，我别无选择，只能信他一次。你放心，我已经准备好了，不怕他到时候玩花样……”

 
他说着，猝然停了下来。

 
我凝望着他紧绷的下颌，心底里涌出了一团温暖的柔软。以他的为人处事，本来怎么可能会与池孝林等人妥协言欢？

 
“楼少白，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我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身，低声说道。

 
天亮的时候，一行人大约二三十个开始下了通道。大翁带过来的一伙人中，楼少白只放了大翁和池孝林进去，剩下的就都是楼少白的副官带领着的士兵。大翁对此似乎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是冷笑了下。倒是池孝林显得有些不放心，频频朝我看了过来。

 
和前次不同的是，这一回通道两边的的山壁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盏马灯悬挂着，视线看起来好了许多。一行人渐渐下行，终于到了通道的尽头。

 
祭台还和我前次看到时的一样，静静卧在地坑之中，底座之上原来嵌着的那枚翡翠已经不见了。

 
“大翁，什么时候为萧遥解降？”

 
楼少白扶我靠着山壁坐下，自己也坐我身侧，对着大翁说道。

 
“楼少帅，时辰还没到，你急什么。”

 
大翁不急不慢地应了一句，看了我一眼，隔着几十步路，我仿佛都能感觉到来自于他目光中的阴森和诡异。

 
我心中忽然起了丝不安，全身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

 
又等了片刻，池孝林似乎也有些不耐烦起来，沿着洞壁用一柄铁锤敲拍个不停，趴着附耳细听，嘀咕道：“还真见鬼了，四壁都是厚实厚实的，哪里来的什么地宫，惹毛了老子，再拉一车炸药进来，炸它个四壁大窟窿。”

 
大翁微微摇头，冷笑了起来：“无知小儿，出言真当可笑。当年我天阁门的始祖造这地宫，可谓是勘破天机，巧夺天工。你要是以为这地宫核心就在洞壁之后，能用炸药炸出，那就大错特错。时辰还没到，等着也无事，我索性多说几句，也好叫你们开开眼界。晋代王质，上山砍柴走进一处石室，观二老翁弈棋，棋局未完，斧柄已经烂了，下山回家，面目全非，原来已历时两代，再去寻找，却茫然不见痕迹。世人只当此为无稽之谈，却哪里知晓天地造化之奇妙。当年我天阁门的始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在此处发现了这如同观弈石室的秘境，这才善加利用，建了吴兰地宫，内中不但存有天下宝藏，更有他记载他毕生精研的天机玄妙。若是不晓得开启的法门，就算把这白龙峰炸空，也休想进入这秘境。只可惜遭逢天谴，这才折寿而终。头顶之上排列着的夜明珠，你当只是为了照明所用？此乃是按着东方七宿苍龙阵所列，等时辰到了，这也是开启地宫的法门。”

 
“奶奶的……真有这样的神仙密境？等下进入了，要是找到你那始祖留下的秘籍，是不是就能长生不老？”

 
池孝林满脸震惊，脱口问道。

 
大翁冷笑：“长生之门真开在你脚下，只怕你都不晓得如何接近。还是搬些金银阿堵物回去的好。”

 
池孝林被说得面红耳赤，讪讪道：“也是，咱也不想成仙，还是发财来得实在……”

 
我身边的楼少白面色凝重，看起来半信半疑。我却有些吃惊。

 
大翁刚才所说，听来离奇不可信，只也未必就不可能。平常我们只能感知三次元空间，只在这普通空间之外，却也未必就不存在另一个人类所无法企及的空间。难道这大翁口中的天阁门始祖，就是发现了进入另外一个空间的入口，这才建出了这地宫核心？

 
大翁说完话后，就不再开口，只是坐了下来闭目养神。时间一分一秒而过，大约半小时后，他拿出了身边一面罗盘样的东西，凝神观察片刻，突然面色一紧，沉声说道：“时辰已到。可以开始了。”

 
我一阵紧张，山洞里原本等得正有些不耐烦的人齐齐看向了大翁，楼少白从地上一跃而起，扶着我站了起来。

 
大翁下了地坑，到了祭坛前。一行人都跟了下去，偌大的地方，鸦雀无声，每一双眼睛都盯着他的一双手。我凝神观看，见他双手握住了玉盘的边缘，用力扭转，朝左侧旋转到底。片刻过后，头顶突然响起了一阵机关移动之声，有粉石扑簌簌落下，抬头，见天幕之上嵌着的夜明珠竟然慢慢活动了起来，仿佛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着，从四面朝着中间游滑过来，最后聚集在了原来那颗被毁夜明珠的位置外圈，紧紧想挨，骤然间光华大盛，一道淡淡的光束直直地射到了玉盘的面上，然后反射，投影到了洞壁，洞壁之上慢慢现出一个半圆的光晕，大小形状和那块翡翠一般无二。

 
整个山洞开始微微颤抖，有沉闷的隆隆声传来，仿佛在看一场激光电影，半圆光晕的一侧洞壁上，慢慢现出了两扇泛了青铜色的大门，门上镂刻着的古老图纹上，绿色的铜锈清晰可辨。

 
几乎一个人都被震惊了，忘了身边的一切，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仿佛梦幻的一幕。

 
大翁忽然转头看向我，目光诡异。我一怔之间，他手上已经多了把枪，突然举了起来，朝我扣动了扳机。

 
这一幕的发生，几乎就在电光火石间。我意识到了，肢体却无法配合，仍是那样站着。

 
楼少白猛地扑到了我的面前，将我扑到在地。一阵沉闷的子弹入肉之声，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一颤。

 
“楼少白！”

 
我大叫一声，伸手去摸他后背，抬手之时，见手心已经染了一片殷红的血迹。

 
“我……没事……”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从地上站了起来。

 
楼少白的副官惊醒过来，立刻带人举枪围了过来，对准了大翁和池孝林。大翁并无惧色，池孝林的目光却透出了几分惊慌不定，显然事先也不知道会有这样的意外。

 
“我让你来，是给她解降，为什么对她开枪？”

 
楼少白神情狰狞，朝着大翁走了过去，身后，我看见肩胛部位的衣服已经被血迹染成了暗红。

 
“楼少帅，实话说吧，今日我来，是为开启地宫。你取财宝，我得秘册，两下皆欢。她不得不死。洞壁上的那块半月投影，你看到没，就是开启这地宫之门的锁孔。殍玉能寄存于活体，却不纳死尸。只要她死，立刻就能脱形而出。拿到殍玉嵌入锁孔，地宫之门就立刻开启！年轻人，想想看，门里是集了举国之力的宝藏，有了这些如虎添翼的东西，以少帅你的魄力，他日统领大江南北也不无可能！天下面前，区区一女子算得了什么！”

 
大翁神色丝毫不惧，只是看着楼少白很笃定地说道。

 
“我说，给她解降——”

 
楼少置若罔闻，已经到了大翁的面前，怒目圆睁，拔出腰间的枪，顶在了他的额头之上。

 
大翁仿佛有些惊讶，飞快瞟我一眼，突然笑了起来：“楼少白，我还以为你是个能成大事的人，这才与你合作。如今看来，还是高估了你！轻重不分，无知竖子！到了这一步，我就实话告诉你。当年下降的女国师，对吴兰王恨之入骨，手法阴毒。不想阴差阳错，吴兰王当年并未开启这地宫，千百年来，殍玉一直在此，如今叫这女子中了。若要解降，此翡翠匙灵力将尽失，变成一块普通死玉，那么这地宫之门就再也无法开启。孰轻孰重，楼少白你是个聪明的人，这样的代价，你难道也愿意付出？我先头之所以不说，就是要替你下这个决心。不想你却这样不识好歹！”

 
这是我做梦也不会想到过的最荒唐的一幕，我的命眨眼之间，竟然与地宫里的擎天宝藏划上了等号，此刻在默默地角力。但这却是真的。

 
我心中一片惨淡，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看向楼少白，对上了他投来的目光。

 
我的脸被遮挡住，他看不到我的表情，我不想让我的眼睛流露出丝毫的恐惧或是乞怜，只是与他对望。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更映衬得浓眉下的一双眼眸漆黑如墨，他定定地望我片刻，我读不懂他的目光。

 
“楼少白，再娘们下去就没时间了，错过这个辰点，地宫之门就会消失。天幕大珠被毁，走珠机关平衡已失，这洞体不可靠，随时会有坍塌的可能。一旦坍塌，下一回就算取到了殍玉，地宫之门也永世再不会开启！”

 
大翁回头，看向身后洞壁上开始渐渐消隐的青铜之门，怒吼。

 
楼少白蓦地回头，死死盯着那扇渐渐消失的青铜门，紧紧捏住的拳头手背上青筋迸出。

 
“楼少白——”

 
大翁嘶声力竭，目眦欲裂，却被楼少白的副官和几个士兵紧紧地抓住，挣扎个不停。

 
池孝林突然疯了般地扑向了青铜门的方向，用力拍打，蓦地回头，我看见他目光狂乱，猛地回头，朝我举起手上的枪。

 
“砰！”一声，我抖了下，池孝林的后脑像迸溅开了一朵翻飞的血花，整个人朝前，猛地扑在了地上，嘴角咕咕地冒出了鲜血，犹睁的一只眼睛里还盛满了不甘和疯狂。

 
枪是楼少白开的，他慢慢地放下了举枪的手，神色已是一片平静，只是凝视着那扇已经只剩个模模糊糊轮廓的青铜门。终于，门彻底地消失了，光柱也瞬间熄灭，山洞里死寂一片。

 
我的腿发软，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到了地上。

 
楼少白回头看了我一眼，朝我微微笑了下。

 
“大翁，给她解降吧。”

 
他转向了大翁，说道。

 
大翁停止了挣扎，脸孔扭曲成一片，充满怨毒地看了我一眼，冷笑了起来：“楼少白，你知道我为了这一天，已经等待多少年？现在因为你的妇人之仁毁于一旦。想让我告诉你解降的方法？做梦去吧。这个女人注定要死，死状堪比厉鬼，你就等着给她收尸吧！”

 
“谁说只有你知道解降的方法！”

 
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朗声大笑，脚步声传来，在洞壁上震荡出阵阵地回音。

 
我猛地回头，看见通地七和潘万春出现在入口，潘万春目光闪闪，脸上还留着刚才的笑意。通地七满身风尘仆仆，大步到了我的身边，扶起了我，柔声说道：“萧遥，潘老已经寻到了解降方法，你很快就会好的。”

 
我心中油然生出了一种如坠云端的幸福之感，有些不敢相信，茫然地看向了楼少白，看见他的目光中也骤然露出了一种狂喜般的神采，猛地一把推开大翁，朝潘万春迎了过去。

 
“少帅，你的伤……”

 
楼少白的副官急忙上前提醒。

 
“潘老！你回来了！”

 
楼少白仿佛没听到，到了潘万春的面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潘万春转到他身后，查看了下伤口，略微皱眉道：“少帅的伤……”

 
“不是致命的，我没事！”楼少白不以为意地摇了下头，立刻问道，“你们真的找到了解降的方法？”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紧绷，透出了一丝紧张。

 
“少帅放心，”潘万春朗声笑了起来，“少帅所托，哪敢辱命。我一生别无所好，唯痴迷异术，对这降头巫蛊也略有心得。传到现世，天下门派虽林立，只追根溯源自成体系，却是起始于商周时期，北有官阁，南有星翼。这大翁的天阁一派，就是起始于南方星翼。我和老七弟访到苗疆，有朋友引荐，得一高人指点，这才恍然。怕少帅等得心急，本是想拍电报告知喜讯，只是地处偏僻，寻不到电报局，这才和老七弟日夜兼程赶了回来，所幸尚无大变，我这就试试。”

 
大翁脸色微微一变，却仍冷笑道：“这血降乃是我天阁门不为外传的秘术，旁人如何晓得解法！”

 
潘万春不理，只是朝我招了下手，示意我到祭台前，这才说道：“皮之不存，毛将附焉？任有万般恶咒封于殍玉，若玉不存，恶咒自然得解。这玉翡翠乃是开启地宫之门的唯一灵钥，莫说旁人，便万一当年那吴兰王中降，只怕也舍不得毁损。少帅，一旦我为萧姑娘解降，则这吴兰国的擎天宝藏，便再无重见天日的一天，少帅可想好了？”

 
潘万春说话之时，目光直直望他。

 
楼少白略微一笑：“无憾。”

 
“好，好……”潘万春点头，“从前只听闻少帅雷厉之名，今日一见，才知道传言不可信也。无情未必真豪杰。这血降起于血，自然也止于血。萧姑娘，借你指尖之血，滴于这玉盘之中。”

 
我脱去手套，露出一只已泛黑气的手。潘万春从通地七手上接过一把匕刃，捉住我的中指，割了一刀。暗红的血一滴滴溅落而下，滴在了玉盘之中，渐渐汇聚在原来嵌着翡翠的那道凹槽之中。

 
潘万春从怀中取出一个乌沉的木盒，打开，见里面豢养了一只灰色的壳虫。轻放壳虫于凹槽中，血渐渐干涸，那虫子的身体却渐渐鼓胀开来，通体发亮，隐隐泛出了血色。

 
“萧姑娘，解开衣襟。”

 
潘万春从盒子里取出一根玉棒，挑起了吸饱了血的壳虫，送到了我的面前。

 
我屏住了呼吸，解开衣领，等现出那枚翡翠的暗影，虫子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发出鼓翅之声，噗一下竟然跳上了我的前胸。

 
我的心怦怦直跳，低头看去，见那虫子紧紧扒住我的皮肤，尖锐的口器刺入暗影之中。

 
一阵剧烈疼痛之中，诡奇的一幕再次发生了，那块暗影的轮廓颜色越来越明显，虫子的身体也越来越鼓胀，渐渐从血红泛成莹绿，仿佛用尽了最后全部的力气，身子陡然涨大到原来的数倍，竟有拳头大小，然后噗地一声跌落到底。

 
“出来了！”潘万春大喜。。

 
虫子在地上爬了几圈，振翅突然飞了起来。

 
“打碎它！”

 
潘万春大叫。

 
“不要——”

 
大翁的嘶吼声中，楼少白举枪，砰地一声，虫体应声而碎，地上溅落出了无数绿色的液体，空气中脓腥一片。

 
我再次低头，看见原本的那块绿痕已经消失。

 
“萧姑娘，如我所料未错，你体内降毒已去，回去休养些日子，慢慢就会恢复原来的样子。”

 
潘万春望着我道。

 
一阵狂喜在我心中迅速绽放了开来，这一刻，我忽然想落泪，那是喜极而泣的泪。

 
“萧遥！”

 
我听见楼少白叫我的声音，还没回头，腰间一紧，已经被他抱住。

 
“萧遥，你没事了！没事了！”

 
他抱着我，只在我耳边不停低声重复这句话。

 
“我没事了。”

 
我眼里含着夺眶的泪，哽咽地回答他。

 
不顾旁人在侧，他用力再次抱了我一下，突然嘶了一声，我知道他肩胛处的伤口被扯动了，正要叫他放开我检查下伤口，突然听见通地七怒道：“你干什么？”

 
我抬眼望去，见大翁不知何时竟到了那玉盘之侧，双手握住，猛地用力向右旋转，咔嗒一声卡定，洞壁忽然微微抖动，隐隐有滚动的隆隆声传来，顶上石块纷纷坠落。

 
“快跑！他启动机关，要塌了！”

 
通地七大叫一声。我的耳边已经有被石块砸中的士兵发出惨叫之声。

 
“地宫已不可开启，我活已无趣。毁了这处宝地，能死几个死几个，有你们陪葬，我也值了！”

 
大翁放声大笑，声极可怖。

 
“跟着我！”

 
楼少白猛地扯住我的手，躲闪着头顶如蝗的石块，几步并作一步朝阶梯而上，往出口夺路而奔。站在地坑上的未被砸中的士兵反应了过来，已经跑了出去，我们身后是潘万春和通地七。

 
整个山体仿佛都在微微颤栗，通道之上悬挂着的马灯也在颤抖，一盏一盏，不断跌落到了地上打碎。我被楼少白紧紧拉着手，随了他的脚步，在这往上的山道之中上演了一出夺命狂奔。体能因为求生的念头和前面紧紧拉住我的这只手，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地迸发，我竟然牢牢跟住了他的脚步，直到眼前终于看到了白昼之光，那就是通道的出口了。

 
跨出通道口的那一刻，我终于停了下来，一下瘫坐到了地上，大口地喘息，心跳得仿佛要蹦出喉咙。

 
我用手挡住灿烂的日光，微微闭了下眼睛，眼前一暗，头顶已经被罩上了一件衣服，那是楼少白的。

 
“萧遥，干得好！不愧是我的人，竟然能跟上我！”

 
下一刻，我被人抱了起来，耳边是带了笑意的他的声音。

 
半个月后，我周身本已经开始泛黑的斑点和罩着的那层可怖黑气已经消退得差不多了，皮肤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光洁，精神也好了许多。

 
季节已是隆冬了，窗外正飘着白雪。

 
“叫你悠着点，又不听话，纱布都挪了位置。再不小心养着，以后身上又多个难消的疤痕……”

 
楼少白脱光衣服，趴在枕上。我小心地给他换药，嘴里埋怨。

 
“我是当兵的，身上有几道疤痕算什么，没才奇怪，更何况这里的疤痕，你千万不要给我弄没了。要留着，一直到老，叫你天天看见，记着我是怎么救你的，看你还好意思想着回你那什么以后……”

 
他转过了头，看着我笑嘻嘻说道。

 
我微微一笑，并不搭理他。

 
“萧遥，没了那破东西，你就永远只能留在这个你嘴里的乱世，你跟我说老实话，你有后悔吗？”

 
他忽然收起笑容，严肃地看着我。

 
我歪头看他一眼，忍不住伸手，用我指尖轻轻拂过他浓冽的眉眼，反问道：“楼少白，没了那东西，你再也不能打开地宫之门，你也跟我说老实话，你有后悔吗？”

 
楼少白眉眼微微一动，一脸心疼：“现在想起来，还真是有点肉痛，那要弄出来，能换多少枪炮……”

 
我哼了一声，正要收回手，却被他一把抓住，拉到嘴边亲了下，这才正色道：“不过就算有十个地宫再让我选，我还是会选你。”

 
我早知道他刚才不过是与我玩笑，作出愠态也不过是顺他口风调笑下而已，只是此时亲耳听他这样与我说话，心中却仍是油然生出一种暖意。朝他俯身下去，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下。

 
“楼少白，你是我的英雄，乱世有你，我也无憾。”

 
他的目光闪亮，突然侧身搂住了我，一阵耳鬓厮磨，我躺他身侧，听他低声道：“那个通地七，送了请帖，要和池小姐成婚了。你说我是不是还要再重新娶你一遍？”

 
“等你有空吧，我随时准备好再嫁你一次……”我枕在他的臂上，舒服得微微闭上了眼，忽然想起白天的事，又睁开了眼睛，试探着说道，“国务总理顾维钧，今天发来电报让你入内阁，你真的要任职吗？”

 
“江北本来就是我的地盘，我做督军好好的，谁要去掺和内阁。什么北洋政府的国务总理兼大总统，还不是走马灯一样地换，一年就换了四个，什么时候变天还不知道。我还是省省力气，等待时机再说吧。”

 
他伸手抚着我后背，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我的历史学得不是很好，只是隐约知道仿佛不久北洋政府就要垮台，被南京国民政府取而代之，然后又是数年的军阀混战。在我心中，我是盼望他能早日寻到退路，最好是移居国外。

 
“萧遥，知道我为什么不太想让你告诉我以后会发生的每一件事吗？我虽有野心，只你也可以理解成是我的抱负。我祖辈几代就是带兵的，这乱世之中，总要做点什么才不算白活一场。不敢说为国为民，只在我的势力之内，我总会尽量让百姓过得平稳些……”

 
他顿了下，仿佛有些表达困难，“你以前说，历史不是照我臆测的那样发展。我相信你。但我痛快干过了一场，就算最后是一场空，我也不会后悔。”

 
他还那么年轻，身体里流淌着奔腾不息的血液，扼杀他的斗志，让他在虚假的太平中一日日就这样老去，对他来说，或许真的有些不公平。

 
我伸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把我的脸紧紧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听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你不高兴……”他伸手抬起我的脸，“我可能不会是一个好丈夫，但萧遥，我答应你，等到了你跟我说的非走不可的那一天，我一定会听你的。”

 
他说完，凝望我片刻，朝我露出了笑容。

 
我无法抗拒这样的目光和笑容，微微叹了口气，然后朝他笑了起来：“楼少白，只要你记住你刚才答应我的这句话。往后你要怎么样，我都陪着你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谁叫你是我男人呢。”

 
夜中风过，耳边仿佛听到庭院中竹枝上压着的白雪如细雨般沙沙轻落，除此天籁之音，万籁俱寂，正如我此时的心境。

 
我会和这个叫楼少白的男人好好过一辈子。

 
卧在他怀中睡去的前一秒，我朦朦胧胧这样想道。

第34章

 
一九四二年十一月。

 
印度阿萨姆邦汀江机场，中国远征军新编第十八师所属第5航空大队队长李仁上校，通过驼峰航线刚刚完成运送一批远征军到此的飞行任务，检查过机上满载的运返物资，正准备命飞行员下令返航，遇到了一个他之之前从未碰到过的问题。

 
“长官，有个来自檀香山的中国女人要求搭乘飞机入中国国境，态度非常坚决。”

 
随机的通讯助手刘亮向他这样报告。

 
“告诉她，非常时期，此非民航航线，哪里来，回哪里去。”

 
李仁几乎想都没想，就立刻拒绝。

 
“但是长官……”刘亮显得面有难色，小声道，“她自称姓萧，是江北战区司令官楼少白将军的夫人……”

 
李仁停住了本已迈开的脚步，有些狐疑地回头。

 
“谁？”

 
“报告长官，江北战区楼少白将军的夫人！”

 
刘亮高声应道。

 
李仁略微皱眉，沉吟片刻，终于说道：“带我去见下。”

 
李仁见到这个自称楼少白将军夫人的女人时，有眼前乍然一亮的感觉。这女子头后绾髻，旗袍贴身，大衣适体，虽略微面带倦色，只一双眼睛却仍清澈而明亮。全身上下并无多余装饰，此刻面带微笑站着，却自然就透出了一种从容和气度。

 
十年前，李仁考入黄埔军校，随后转入由楼少白将军一手创办的江北航校学习飞行的时候，曾在一次上官巡校的机会中，有幸作为优秀学员的代表，近距离接受过将军的接见，照片占了第二天江北数省各大报纸的头版。这样的荣耀，他毕生难忘。犹记那时，将军英姿飒爽，而随他身侧的夫人明眸皓齿，叫人一见难忘。十年过去，李仁努力搜索着脑中的记忆，得出的结论就是她看起来和从前仿佛并没什么大的变化。

 
“夫人！”

 
李仁到了跟前，行过军礼，心中却暗暗有些纳罕。自抗战爆发，国内局势更加混乱，他知道国军中有不少高官早早就将家眷送往太平洋彼岸求避险。这楼夫人既然来自檀香山，想必之前也是如此。只是奇怪的是，在这自抗战爆发来最艰苦的时刻，人人都恨不得能寻到路子插翅飞出去的时候，她却偏要进入，这叫他有些百思不解了。

 
“夫人，听说您要搭乘飞机回国？这本是下官义不容辞之事。只是夫人，如今正常通道均已被日寇所占，这航线往东跨喜马拉雅山脉、高黎贡山、横断山、萨尔温江、怒江、澜沧江、金沙江，最后才进入昆明，一路凶险异常，便称死亡航线也不为过。且如今国内局势更严峻，夫人此时回国，只怕不妥，且下官也并未得到将军授意……”

 
李仁恭恭敬敬地说道。说完，见楼夫人略微一笑，随即正色道：“李长官，我的丈夫现在在国内浴血抗敌，保家卫国。我虽是女流，却也不乏效仿之心。战场之上急需医生，而我就是医生。比起隔着大洋安然度日，我更愿意回国，随我丈夫上战场，多挽救一个抗战弟兄的生命，也不枉我学医一场。”

 
楼夫人说话之时，委婉适度，声音并不重，但眉眼间却隐然有铿锵之意，叫李仁一下肃然起敬。

 
“楼将军乃是抗战英雄，名声远扬，我本就一直敬仰。不想今日一见，才知连夫人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只是为稳妥起见，请夫人暂时在此多停几日，容我先发电报到国内，若得将军首肯，我必定亲驾飞机，将夫人送回国内。”

 
楼夫人微微摇头，笑道：“李长官，我从檀香山到此，依次经巴西，转北非加纳，过中东，几乎绕了大半个地球，这才到了你的面前与你说以上的话，想必你也能知我心志何其坚定。我丈夫如今正投身抗敌一线，我不欲用这样的小事叫他分心。且我的报国之心，又何需他的首肯？”

 
李仁呆呆望着面前的这个女人，在她目光注视之下，竟无法再说一个不字，半晌才苦笑道：“我被夫人说服了。就算拼着日后被将军一身剐，也要送夫人回去了。夫人放心，我将亲自驾机，必将夫人安全送到。”

 
这女子就是萧遥。

 
就像楼少白自己常说的那样，他并不是个合格的好丈夫。萧遥随他身侧的这十数年里，他戎马倥偬，南征北战，虽则两人恩爱异常心意相通，但一年里往往加起来相处的日子竟也不到半成。萧遥虽有时难免空落，又为他安危担心，只知他骨子里血性如此，也只能是偶尔埋怨几句而已。五年之前，抗战爆发，楼少白率部迎敌而上，待局势渐紧之时，将萧遥和当时不过五岁的女儿楼晨送往了檀香山。萧遥本是不愿与他分离，只考虑到年幼的女儿，这才无奈同意暂避。当年分别前夜的种种柔情与不舍，萧遥至今想起仍历历在目。

 
“萧遥，你在我身侧眨眼竟已十年弹指而过。我壮怀大志，如今早过而立，才知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党内派系倾轧，老头子对我又心存忌惮，处处弹压，我已厌倦。你早劝我隐退，这两年我本也起了这心思。不想如今国逢巨变外贼侵扰，此时若退，我又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我半生戎马，正此时才是一酬胸怀之际。遥遥我向你保证，驱尽日寇的一日，就是我楼少白放手与你归隐的一天。你若不信，我对天起誓……”

 
他的嘴被萧遥用唇堵住了。

 
“少白，不用对我起誓。我不会阻了你的报国之心。这场战事必胜，只是旷日持久。我只要你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一定要保守好自己，时刻想着我和女儿在等你归来。”

 
“是，夫人！”

 
他正色应了下来，随即手臂一伸，已顺势将她揽进了怀中。

 
檀香山草木苍翠，风景优美，只是萧遥却无时不刻不心系大洋彼岸的他的身上。消息渐渐传来，他身居一线，屡次率部狙击日军，身先士卒，战功赫赫，人称铁血将军，是个叫国人闻之振奋，叫日寇心存忌惮，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主战铁血人物。

 
他在前线虽浴血奋战，只每年萧遥生日之时，却必定能收到他从大洋另一头送来的礼物。三个月前，就在她生日的前一天，她再次收到了他的礼物。

 
那是一枚用铜片弯成的戒指和一块机翼的残片。信函中他的字极其潦草，可见当时之匆忙。

 
“萧遥我爱，请无视我再次借用特权，让本来只该运送战时物资的宝贵航线来捎托我的这一份私心。昨夜梦回，忽然记起十数年前那一夜，我曾应允你要叫你重做我新娘。如今想起，我至今竟连这样一个承诺都无法对你兑现，心中愧疚万分。又到你芳诞，战事吃紧，无以为贺，我用击杀过敌寇的弹壳做成求婚的环戒，附我亲手击下的敌机残片，以此作为你的芳诞贺礼。待驱尽日寇的那日，我必定兑现诺言，重做你的新郎。吻。少白。”

 
萧遥坐在飞机之上，望着窗弦下的茫茫雪峰冰川，手再一次摸到了贴身衣兜里的那一枚戒指。戒指很粗糙，却是他在战火消停的间隙，亲手为她一点点打磨出来的，现在碰触，仿佛还能感觉到来自于他指间的那种温度。

 
就是这一枚戒指，让她下了决心，一定要回到他身边，与他一道迎接曙光到来的那一天。女儿已经十岁，被托付给了当地的好友。女儿非常懂事，知道母亲要去父亲身边，并且一别可能就要数年，却并没哭闹，在送别的时候，用力地

 
亲了下萧遥的唇，然后笑道：“妈妈，帮我把这个吻转给爸爸，告诉他我爱他，并且以他为骄傲！”

 
萧遥微微笑了下。

 
走的时候，女儿才五岁，等再过几年，到她长成十三岁的婷婷少女，楼少白这个不合格的父亲再次见到她时，该会是怎样的情景？

 
江北前线，一场惨烈的战役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日军为了攻下这重要的战略据点，借以打通西进的通道，投入了四个师团和一个装甲旅，将近六万的兵力，展开了疯狂的进攻。楼少白率集团军下的三个师，已经坚守了一个多月，打退了敌方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一场战斗刚刚结束了。敌军的再一次进攻势头暂时被压住，双方炮火停歇了下来。

 
深夜是这样的宁静，这一刻，让早已经听惯了炮火纷飞声的楼少白竟然有些不习惯。

 
这场战斗持续了四天，他也已经连续四天没有合眼，一直坚守在指挥阵地。身体感觉到了疲惫，叫嚣着要去休息，但闭上眼睛，耳畔却仍仿佛是那震耳欲聋的枪炮之声。

 
战斗暂时停歇了，但他心情却愈发沉重起来。没有增援，弹药日渐不足，他的集团军坚守到现在，伤亡惨重，而敌军的包围网即将形成，人心大乱，与他同线作战的部分部队为了避免被围，已经自行组织撤退，老头子大怒，大怒过后，却也不得不同意撤退。而他之所以还坚持到现在，只是为了给后方物资的搬迁和百姓人员的转移争取尽量多的时间而已。

 
这一场抗仗，已经打了五年。经历过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战役，到了现在，他觉得愈发艰难了。但是萧遥曾对他说过，很快，他们一定会胜利的。他相信她。

 
想到了他的女人，他纷乱的心情忽然平静了下来，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她盈盈的眉眼，还有他们的女儿。他送走她们的时候，她才五岁，抱住他的脖子亲了又亲，依依不舍，现在的她，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忘了他这个不称职的父亲。

 
楼少白苦笑了下，反正也睡不着觉，扯掉了身上的军毯，想去看下那些伤员们。缺医少药，尤其是主刀医生被流弹击中牺牲后，医护人员更加紧缺。不少中弹士兵得不到及时救助，本来可以挽回的生命却这样流逝了。他的心情有些沉重。

 
他从前并不是个会为人命而感伤的人。在他看来，军人流血牺牲，那是天经地义。但是现在，当枪口一致对准入侵之敌的时候，他宁愿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士兵死于枪炮隆隆中，也不愿看到他们因为救助不力而死于战场之下。他多次发电，只要求派来医生，只是在这着手撤退的当口，却连这也迟迟得不到回应。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楼少白叫进来，是张毅，他从前的副官，现在的集团军参谋长。

 
张毅的神色有些怪异，如在梦游，但楼少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察觉，只是习惯性地问道：“怎么样，医生到了没？”

 
张毅不语，楼少白已是明白，怒气大盛，骂道：“妈的，什么狗屁后方支援，连个医生都不派来，只顾着逃命，置前线将士的性命于不顾……”

 
“谁说医生不来！我不是来了吗？”

 
他的话被一个声音打断。女人的声音，低沉却又柔婉。

 
楼少白如遭雷击，猛抬头，看见门外已经转进来一个女子，明眸皓齿，正对着自己盈盈而笑。

 
“将军，刚才有士兵来报，说有远征军十八师的李仁上校派人护送夫人到此，我不信，就自己去看，没想到竟然……”

 
张毅清醒了过来，开口解释。本以为将军会喜出望外，等看到他眉头蹙起，脸色紧绷，这才觉得不对劲，急忙收了口。

 
“你出去吧。”

 
楼少白说道，眼睛却仍紧紧盯着萧遥，一眨不眨。

 
张毅看了眼这两人，一个浑身紧绷，仿佛隐忍着怒气，一个却交手而立，笑得云淡风轻，打了个战，应了声是，急忙退了出去，顺道还关上了门。

 
“你怎么会跑到这里！”

 
楼少白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不快。

 
萧遥眨了下眼睛，到他面前，伸手一下抱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

 
“你急需医生，我就是医生。医生过来，你不欢迎，还这样凶巴巴的，你要是想吓我，那你就想错了。我才不怕你！”

 
萧遥笑吟吟道，手将他颈项抱得更紧，贴近了他。

 
现在的他，早已经不是十几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江北少帅。但他英挺的眉目，宽厚的肩膀，挺直的腰身，和她现在已经感觉到的他胸膛中的剧烈心跳，却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萧遥全身突然一阵战栗，就仿佛他们回到了年少爱恋时的那样，她仰头望他，与他四目相对，见到他眼中跳跃燃烧的暗火。

 
“见鬼！”

 
他突然低低骂了一句，猛地伸臂，用力将她的身子紧紧抱住，低头狠狠捕捉住了她的唇。

 
她还是那么香软温暖，就和他时常午夜梦回时感受到的那样，他的女人，竟然会瞒着他，绕过了大半个地球，在战火纷飞中，最后像精灵一般地突然这样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现在已经舍不得去责怪她的大胆妄为了。他只想紧紧抱住她，让她融化在自己的胸膛里，再也不要分开。

 
他是这样的想念她！

 
萧遥闭上眼睛，贪婪地闻着他身上的那种带了丝淡淡硝烟味的男人气息，任他把自己抱到那张狭窄的行军床前，用她的全部热情去接纳她已经想念了将近两千个日夜的他。

 
十一月的空气冷冽而干燥，但在这简陋的房间里，却燃烧着如火般迸发的无尽相思和纠缠。

 
发散了，脸红了，眼迷离了，萧遥在楼少白的身下，微微喘息着。

 
“萧遥，为什么不听我的话要回来？你知道这有多危险……”

 
激情过后，他望着自己身下的女人，怒气又升了上来，恨不得狠狠打她几下，把她脑子打清楚点。

 
萧遥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将自己的唇贴在了他的唇上，然后松开了。

 
“女儿想念你，她亲了我，让我把这个吻转给你。她说以你为骄傲。”

 
萧遥凝视着他，慢慢说道。

 
楼少白怔住了，一种异样的激动在他心胸间流窜，这一刻，他忽然有些眼眶湿润。

 
“这么多年了，我终于收到了你的求婚戒指，我太高兴了。但是求婚戒指不是要男人给女人亲手戴上才有诚意吗？我等不及了，所以亲自跑过来，你必须要亲手给我戴上，我才答应嫁给你！”

 
萧遥推开了他，从一堆衣物中拿出那枚戒指，放回了他的手上，然后坐了起来，笑吟吟看着他。

 
楼少白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穿好了军装，扎住皮带，连帽也戴得端端正正了，这才走到她的面前，单膝跪地，认真说道：“萧遥，我楼少白，此刻用一颗最真挚的心，向你求婚。嫁给我吧！”

 
萧遥忍住鼻端的那股酸意，微微吸了口气，看着他握住自己的左手，将那枚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

 
戒指有些大，戴上去后松了些。楼少白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惭愧地抬头看她：“萧遥，以后我会给你换个镶嵌钻石的求婚戒……”

 
萧遥笑了起来，将他拉起，轻声道：“天下最昂贵的戒指，在我心中也永远比不上这一枚你用弹壳亲手做出的戒指。我会把它一直戴着，戴在离我心脏最近的左手无名指上，因为那里流着的，是爱的血脉。并且，少白，我之所以来到你身边，更重要的是我也有和你一样的报国之心。既然到了这时代，我就属于这里。我想陪着你和你一道迎接最后的胜利。你没有权利阻挠我投身这时代洪流的决心。走吧，带我去看看需要做手术的伤员。刚才听张毅说，很多伤员无法转移到后方继续救治。”

 
萧遥一边说着，一边手朝衣物伸了过去。

 
楼少白怔怔望她，一动不动，突然抢过她的衣服，仔细地一件件替她穿好，直到最后一只鞋袜。

 
“走吧。会很辛苦。但将士们会永远感谢你，我也是！”

 
楼少白牵她手走出去的时候，这样说道。

 
一九四五年，抗战进入了尾声，法西斯集团大势已去。就在这一年的七月，铁血派人物，原国军江北战区集团军司令楼少白将军以健康之由，上辞请退，一时引发国人侧目。这本该是各路人马争相邀功的微妙时刻，他却在正当壮年之时坚决请去，叫人捉摸不透。一番假意挽留之后，老头子亲自手书“国之栋梁，军之楷模”八字横幅相赠，一时传为美谈。

 
九月，太平洋女神号豪华游轮上，萧遥和楼少白相依立于轮舷之上，其实碧水青天，沙鸥翩翔，海风大吹，拂动萧遥衣袂发脚，两人翩若天上神仙眷侣。

 
“我本就非老头子一手培植的亲系，他好容易拔除了我这眼中钉，除了手书，竟还不忘赠我一万洋元安家费，真是够大方的……”

 
楼少白西装革履，手扶萧遥腰身，低声说笑，显见心情极好。

 
萧遥忍不住捂嘴轻笑，笑过后望着大洋之东的茫茫尽头，把头靠他肩上，微微叹道：“一晃几年没看到晨晨了，不知道她现在什么样子……”话说完，半晌不见身边的丈夫应答，抬眼望去，见他脸上竟仿佛隐隐有紧张之色，略一想，便明白了过来，伸手轻轻拧了下他腰际，笑道：“昨晚我是逗你玩的，你还当真啊？晨晨看见你，高兴都来不及，哪里会给你使脸色。再说你不是还给她带了礼物……，要是她看不上你，你再拿礼物行贿就是……”

 
她肌肤面目仍姣好，不逊当年，眉梢眼角更增几分岁月过后的韵味，此时说话带了几分爱娇的口气，更显妩媚。楼少白怔怔看她片刻，忍不住心中一动，也不管船头还有别人，一下把她抱了起来。

 
“你干嘛，快放下我。”

 
萧遥见边上的人看见了纷纷露出笑容，有些尴尬，急忙小声抗议。

 
“我突然想到，要是给晨晨送个弟弟当礼物，她一定会更高兴，趁还有些日子才到，赶紧努力去。”

 
楼少白附她耳边，笑着低声道。

 
萧遥大窘，心中却如浸了蜜般甜美。

 
檀香山就在前方，静静等待着她和穿越了百年才得牵手的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