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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展翅
作者：潘海天
内容简介
水。四周都是水，只有水。白茫茫的水平展展地铺将出去，仿佛直到世界尽头。水手们极目而望，他们看不到一线陆地的影子，也看不到一丝云彩的影子，这个盛满天空的蓝色大洋呈现出一片死寂般的空旷淼茫。风没有了。那些信风草蔑席织就的巨大的风帆像死去鸟儿的翅膀般垂落下来。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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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水。
四周都是水，只有水。
白茫茫的水平展展地铺将出去，仿佛直到世界尽头。水手们极目而望，他们看不到一线陆地的影子，也看不到一丝云彩的影子，这个盛满天空的蓝色大洋呈现出一片死寂般的空旷淼茫。
风没有了。那些信风草蔑席织就的巨大的风帆像死去鸟儿的翅膀般垂落下来。
一动不动。
船凝固在这片绝望之海中，仿佛一粒沙砾落人无始无终无前无后的时间里。
青行云站在黑色甲板上，握着被太阳晒得滚烫的舵柄，他的脚掌被炽热的甲板灼出了一串水泡。他从来没有如此地觉出人类的无助，人类的软弱过。
沙子。
四周都是沙砾，无穷无尽地聚集，重叠，堆积着。有谁知道，沙丘不是静谧无声的。有人听过沙子的歌唱吗？此刻，这些包容恒河沙数的沙子们正在太阳投下的火雨下齐声合唱，仿佛不停轰炸他们耳膜的天籁之声。
骨头在沙丘的阴影下闪动镜子般白色的光泽。空气仿佛青色的火焰般扭动，跳跃着死亡的舞蹈。在这30万平方里炽热升腾的空气上方，旅人们可以看见一只黑色的必方鸟像剪纸一样一动不动地挂在天空中。
他们沿着刀锋一样锋利的沙丘之脊踯躅而前，瞪着黑白分明却死亡隐现的眸子。青行云骑在沙驼上，回过头来，关注着那些红色的沙子慢慢地流入沙驼巨大的蹄印中，于是这一行行垂死而蹒跚的痕迹便慢慢地消失在他们身后。
孤独吗？还是一名水手的时候，他们多次长达数月地见不到一条船，一个人影，但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平静的水下总是隐匿着无穷生机，而此处却是万物枯干，生命消无。
沙子依旧遵循着恒古不变的规律慢慢地流入蹄印，将它们一个一个地注满。嗒，嗒嗒，嗒嗒嗒。在这么短暂的一瞬间里，青行云明了了什么是时间，什么是永恒。
人。
四周都是人，他们挨挨擦擦地挤在一起，手里的长枪林木般刺向天空，看不到边缘。那些锈迹和血迹斑斑的刃锋像他们眼中的目光般闪烁。他们是围着狮子的鬣狗，希图捡块猛兽口下的残肉，却又不敢上前挑拨猛兽的暴怒。
天空仿佛漏了一个洞，泼瓢大雨如天河汹涌而下，扫荡得麂禾原上一片泥泞。将死的人在泥水中扑腾。往事悄悄离去。青行云将青牙旋深深地插入石中，他的右手拄在那柄剑上，剑锷上因为沾满了血而又粘又滑。
乱哄哄的短刀手们正在试图垒起一道破败的盾牌防线。青行云冷眼而视，除了那些冰冷的盾牌外，穹河一样宽广的仇恨横亘在他们之间。三百具断首残肢的尸体堆积着，形成了阻挡他们继续前进的一小块空地，折断的长枪枝枝桠桠地树立在破碎的铠甲和躯体之间，仿佛大火过后的林地。
他看着那些凝固在空中依旧握着刀剑的残断胳膊，他看着那些红色的肠子依旧翻滚着扭动，冒着热气，他看着那些铁盾后面蜂巢中的蜂，密集地拥挤在一起颤动。浓烟在战场的上方翻滚。灵魂深处那翻腾不休的影子又开始扶摇而上，占据了他的所有肉体空间。大地在摇晃。雷击引起的几处火头依旧未熄。空气中飘荡着烤肉那熏香的滋味这是什么地方，竟是如此地荒凉。
长枪手的后面一阵骚动。有人大声呼喝。大批的弓弩手正在往这调动。他听到了雷吼兽那雷一样沉重的脚步和山一样沉重的呼吸。
该结束了吧。青行云轻轻地拔出青牙旋，它的寒光刺痛了他的眼睛。到了回去的时候了吧。风中不知道为什么仿佛带着股咸味，仿佛他家乡陡崖上刮来的风。青行云不禁想起他少年时，第一次踏上摇晃的航船的情形。

之一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向前眺望的目光羽妖永不动弹张望着闪电劈开云层纷纷落下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向前跨越的步伐一苇如此地悠长流淌着更长的时光长矛的阴影悄然碰响大幕移换流浪的道路在前等待自由的心中更无牵挂穿过幽暗的岁月路的尽头是那完美的天涯在那云彩之上盛开着永不凋零蓝铁花1刺目的电光划过乌云密布的长空，仿佛利剑劈开混沌。在那些翻滚的乌云之中，一个模糊的阴影飞速穿过臃肿的充满水气的积雨云，仿佛海中巨兽巨大的身体滑行在波涛中。
阳光从云缝中泻落在海岸边上和陡崖一样古老高大的石头雕像上，给一座座石像蒙上了一层最后的绚烂色彩。谁也不知道這七十二座超尺度的羽妖雕像是什么时候雕就的，它们仿佛是天地初生之时起就蹲踞在此，一座连一座，高耸入云，绵亘在30里长的海岸线上，木讷忧郁。风行云就坐在它们的头顶上望着洄鲸湾，几乎和它们一样情绪低落，不想说话。你要是在这样安逸没有变化的巢穴里住上16年也会觉得无话可说的。
风雨的侵蚀让深深隽刻在雕像上的线条模糊不清，让原本光滑的表面现出裂纹，光脚踩在雕像的头顶上时，那些剥离下来的碎小石片就像雪粒一般洒落在他脚下。风行云想要是在海边坐上几个时辰，自己的脸也会像它们一样模糊不清，长满青苔的。
疾风起来了，从那些巨大的石头雕像上飞速掠过，在陡崖上荡起一阵黑黝黝的回声，甚至压过了雕像脚下永恒的怒潮。
这儿的怒潮声极为著名也极为可怕。航海人每每听到这凄厉悲苦的风的呼啸都会心惊胆战，恨不得立刻抹头就跑。这刺骨冰寒，如泣如诉的风声意味着宁州南角那变幻不定的海流和旋风，意味着水陆风和顺坡风交战激起的滔天骇浪和暗雾。
这儿可是航海人口中最难捱的羽妖陡崖。
快回去吧，向瓦牙在风行云头上的陡崖顶部喊道，风暴要来了。向瓦牙是个小男孩儿，长得像所有的羽人男孩一样清秀，眼角向上斜挑着，几乎飞入鬓角。他的箭射得也很漂亮，在比赛中能得到许多女孩子的欢呼。他唯一的问题就是胆子小了点，不能陪风行云在那些雕像头上跳来跳去。
此刻风行云就在雕像头上跳着，时不时地会滑上一个趔趄，要是真的滑下去就用不着等展翅日那天再飞了。不过风行云不太在意这些，疾风拍打着他的胸膛的时候，呼吸着这带咸味的空气的时候，风行云就把一切都忘了。
在脚下300尺远的下面，铅灰色的海面白浪层叠，令人望而生畏的巨浪在把石屑和白沫抛向高空，撞击在乌黑的陡崖石壁上。风行云入迷般地看着远处一艘几乎难以看清的多桅帆船在海中奋力挣扎，好象自己就在那条船上，圆滑的船身仿佛鲸鱼黑色的背脊，摇摇晃晃地击碎了那些起伏不定的波涛。
风行云自己也解释不清身上这种与水的天然联系。大海就像山鬼吸引旅人，像影月吸引孤魂一样固执地吸引着他，要么是偷来的烟抽完了，要么是觉得无处可去了，或者就是被什么让人心烦意乱的想法给抓住了，它就会抛动着他灵魂深处那不安躁动的神秘的影子，拉他走向海面。
阳光消失了。锐利的海面风割裂了风行云的衣服。远处海面上正在升起一道白线，那是可怕的八月巨浪，正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飞快地朝着陡崖扑来。
向瓦牙有点替风行云害怕了，他在陡崖顶上斜眼看着那一道万马奔涌的潮头，努力将那些挤动着想跑开的扭角羊收拢在一起。他从来就不赞成风行云在这些雕像头上发疯。该走了，他喊道，老大，你手下的这批羊都吃了癜羊草了吧。你要再不上来，就会创下一天丢羊最多的记录。那会儿风行云大概又走神了，越是到了关键时候风行云就越容易走神，那些神像水银一样四处蔓延，收也收不住。在排山倒海般的浪涛撞击到陡崖上的最后关头，风行云才跳了起来，跃上石像背后隐藏着的满是沟缝的石灰岩小道，像被鬼追着一样蹿上台阶，被海浪拍上可不是好玩的。身后的海浪仿佛无止境地升腾而上，最后轰然摇动着碎裂成万亿块巨大的水晶，整座山崖在那一声轰鸣里摇晃起来，仿佛要倒塌似的，汹涌的盐雾扑上300尺高的陡崖，把风行云们的衣服全都浸湿了。
呸。向瓦牙吐出满嘴的咸水说，再也不和你这个疯子来放羊了。你真不该是个牧人啊。向瓦牙的爸爸每次查点完羊数总要这样对风行云说。其实他有什么办法，就像水总是要流往低处，羊总是要往钻进纠葛的刺丛一样，他的思路也总是要跑到天涯的尽头去。再说这些羊长得都一模一样，数不到三只以上他就会开始犯迷糊。有时候风行云就把它们想象成一群不可测的白色动物，总是一会儿多一会儿少地聚合不定，一般到了下午时分，他估计一下大致体积数不是很小的时候，就把它们往家里轰了。
轰着羊往村子里赶的时候要经过村头，而村头那块总挤着些洗衣服的姑娘们，她们时时刻刻出现在那儿，蹲着的坐着的，卷着裤管的，泡在水里的，被太阳晒得像白羽毛般耀眼的，仿佛是和一苇溪浇铸在一起的群体塑像。她们都是村里的姑娘。不知道其他村子里的女孩是怎么样的，反正风行云对这么一伙成日介粘在一起的人群心存忌惮。这些女孩儿啊，独个儿出现的时候看着都是又温柔又腼腆，动不动就把脸红到耳朵根，可是成堆出现的时候就很有点疯狂劲，这种特性就像雨林里的虎头兵蚁，落了单连滴露珠也害怕，一旦聚了三只以上的兵蚁，就连恶狼也敢进攻。
风行云和向瓦牙满身泥水的模样自然没法躲过她们的打趣，她们嘻嘻哈哈地在水中滚成一团。看哪，这俩人打完战回来了。不骗你啊，瓦牙，每天坚持换一套衣服，你们准能当上羽哨的。铁崖村的羽人姑娘们确实是远近闻名地疯狂，别看她们四肢纤细，身段瘦瘦长长，仿佛掐一把就能出水的葱，撒起野来却会让母吼猴也退避三舍。更大一点的女孩现在都充满挑战意味的冲他们挤眼睛。在她们的鼓动声中，一名发色浅淡眉目高挑的姑娘跳上岸来，她装出一副温柔样，看看你们的衣服，咦，脏成这样了脱下来让我们替你洗洗喽？风行云没理她，她就掉过头去欺负瓦牙，快脱啊，瓦牙，怕什么呀。夏天你赤膊射箭的时候我们都看过了。向瓦牙的整张脸都被她的目光烤红了，那些漂亮女孩的目光确实像火一样烫，要是在平时风行云大概也会脸红，不过这会儿他又走神了，所以他在外表上看起来依旧是握着柳鞭，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的样子。这副爱理不理的神气肯定让她们气得要命。
这些女孩儿不停地提到羽哨来刺他们，羽哨可是少年们心目中的英雄，村里数他们目光最明锐，箭法最出众，而且不用干什么活儿，终日里背着漂亮的带流苏的银色号角，手上挎着绿色的弓箭，精卫鸟那样伸长了脖子四处了望着无边的大地和海洋，那副模样儿就别提多潇洒了。
雨点开始落下来了，敲断了她们的嘲笑，她们提着衣服嘻嘻哈哈地跑远，向瓦牙的眼光追随着她们纤弱的背影而去。此刻他们之间说话被长老看见了会挨骂的。但过了一个月就不同了。再过一个月，他们就将和这些女孩子第一次张开雪白的羽翅，滑翔在蔚蓝的无限的天空下，去捉摸自己的未来呢。
那些女孩们在村口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哈哈哈地最后笑了一次，然后就不见了。风行云猜想这多半是因为他依旧走着神，对脚下的泥坑视若不见，嘴角还噙着一丝傻笑，直愣愣地像棵木头一样往前走的缘故。

之二
夜里，风行云躺在老桑树枝桠上的树屋中，听着外面丁丁咚咚敲打在石瓦上的雨水声，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每年一到这个时候，雨水就多得让人难以忍受，空气里头一抓一把水，一抓一把水的。这样也好，只要闭上眼睛，他就可以想象自己是在一眼特别稀薄的水潭里游泳，屋子里的锅碗瓢盆什么的全都浮了起来，鱼啊虾啊就绕着灶台游，还自个往碗里钻正美的时候却听窗口那一声响，有人拉开窗棂钻了进来，咕咚一声滚落在禾草铺上，让床脚的木头柱子发出难以忍受的呻吟声。
不用睁眼，他就知道是向瓦牙来了，水仿佛都从拉开的窗户里泻出去了，自己还是躺在那个又小又坚固得仿佛象口小铁锅的老屋里。圆形的树屋在风间微微摇晃，仿佛一张巨大摇篮。树叶缝隙间漏下的雨水又顺着石瓦一颗颗地滴落。羊在树屋之下的圈里安静地呼吸，散发出一股温暖的膻味。
再不发生点什么事。他就要死在这张床上了。
怎么了，你不舒服？向瓦牙问。
没的事。他伸了个懒腰，顶得床板又吱吱嘎嘎大响了一阵。
着什么急啊，再一个月就到了，一个月啊。我不着那个急。风行云说，翻了个身脸朝下地趴在被褥上。
瓦牙嗳了一声，咕咚一声在他边上倒了下去，紧挨着他的肩膀。这小男孩仿佛犹豫了很久，然后突兀地开了口：嘿你觉得羽裳怎么样？他问的正是白天嘲笑他们的淡发亮眼女孩，风行云一想到这个丫头，倒先觉得一对银钩般锋利的细黑眉毛挑了出来。
不错。他心不在焉地说，就是凶了点。那时候他志向远大，总觉得这的姑娘都不行，太爱嘲弄人。听说城里的姑娘很不错，她们个个腰细如丝，不够盈盈一握。我爱上她了，向瓦牙叹了口气说，把手枕在脑后，茫然地向前张望，呲着牙微微笑着，一副堕入情网的样子。你说，那天我杀个蛮人送她颗铁牙好呢？还是去城里给她找块水晶坠饰？在他们这地方，不论是以宰个把蛮人展示勇武，还是以买些饰品展示体贴，去讨女孩的芳心都是正确的道路，从难度上来说也参差仿佛。听打过战的大人说，那些来自西方大陆的蛮人长着狼头，呲着白尖牙，最厉害的叫铁牙武士的那几位，嘴里长的还都是铁牙，咬人那是一口一个准。打起战来的时候，这些狼头战士的头上标满了血，最后全是血糊块，把眼睛全给挡住了，这时候才能冲上去和他们近战，乘他们看不清的时候给他们下绊子，挖坑，撒铁蒺藜什么的。至于去厌火呢，那是另一种冒险，首先得越过一苇溪，那儿几乎是村子的天涯。荒野上根本没有路，他们还得在没有路标的野地里走上5天5夜，一路上要小心野兽，流沙和马贼；到了城里，还得应对扒手，骗子，狡猾透顶的商贩，一眨眼的工夫，他们就会骗光你身上的钱，还把你卖到船上去。
不过陷入到恋爱激情中的小男孩是不会理这一套的，向瓦牙躺在那儿叽叽咕咕地自个盘算了开来：还是送她水晶坠饰吧，我早看出来了，她自己那块绿松石额坠就有点旧了不过铁牙也不错，我们村里的小伙子总有七八年没拿出手过这种东西了，我要那天猛地往外这么一掏，多出彩啊他觉得实在决断不下，于是睁大眼睛又开始发楞。
风行云不忍心看他这么发呆下去，于是用手肘猛地捅了捅他的肚子，甭呆了。就这，什么破东西，也想追姑娘我知道盯着羽裳的小伙子好几个呢，你要想搞定她，没十颗八颗铁牙的就别拿出手要不你就到蓝莓林去采棵蓝铁草，没什么礼物比蓝铁草更好的了啊。向瓦牙茫然地说，转过头来看风行云，两只眼睛直通通的，一点没有把这话当玩笑的意思。风行云立刻知道大事不好了。别介别介，开个玩笑呢我可不陪你去蓝莓林，他跳下床来就想跑开，向瓦牙喊了一声，自床上跳起，拉住了他的脚，将他放倒在地上。两个人就在地上打闹了起来。
好了好了，风行云使劲把腿从一大堆纠葛中抽出来，别闹了。嘘瓦牙喘着粗气从风行云的胳肢窝下钻出来，老大，你说，真的没一个人敢入蓝莓林吗？没有一个人。风行云正色说，我只听说，三十年前，村里有个人进去过。他是名羽哨呢，箭射得呱呱叫，夏天能射下摇动的芦苇头上粘着的芦花，冬天能射下最高大的红松尖上六瓣雪花的尖角。他也爱上了一位姑娘，然后就挟着弓箭进了林子。那后来呢？后来？风行云说，后来就没人看到过他了。你看，即便是羽哨也不行可是我行，向瓦牙说，我一定可以的，总有人得到过蓝铁草风行云头一次发现这家伙发起呆来比他还厉害。他不说话了，仰头望向屋顶那儿被一大片淡白色的水雾笼罩住了陷入少年的白日梦中。雨水滴滴答答地下落，仿佛会落上亿万年。这些漫长的夜里，所有的年轻人都会难以入眠。
十六岁的展翅之日就要来临了。那是他们此生第一次展开翅膀，是他们此生第一次解除年幼的禁锢，翅膀展开之时，也就是他们蜕变成年之时。那一天里，所有的羽人都能飞，他们展翅向上，雪白的羽翅遮蔽住整个宁州云彩和太阳，但所有这些羽翅当中，飞得最高的总属于年轻人。他们会咬着牙地向上飞，赌着气地向上飞，不要命地向上飞，直到筋疲力尽。大人们都远远地落在他们脚下，在下面的地方。所以他们从来不会这样的轻松自在过。年轻的女孩和男孩一起翱翔，云朵低俯在他们脚下，风儿顺抚过他们肩背，把所有的如火激情和柔情蜜意都融化进慢慢下坠的星空里。
毋庸置疑，飞得最高最远的小伙子会受到所有漂亮姑娘们的青睐，他也将为自己赢得那柄漂亮的绿弓。
绿弓就挂在村中长老居住的无花果树最高的枝桠上，所有的人都能看到它。那是柄绿色的角端弓，山桑所制，牛筋为弦，檀木为栮，弓身上布满金线弯成的精细花纹；红色的箭是椴木所制，铁骨为脊，白翎为羽，四棱铜牙镞支支都月亮般闪亮。它们挂在那，就像星星一样夺目。它和村子里拥有的另外三副绿弓红箭都是蛮羽战争时期，从遥远的南方大陆上运来的。在那里的某些地方，有些小矮子们背靠着火山和沼泽，终日呆在不见日光的地下洞穴里，挥锤如雨地将它们一星一点地打造出来。其后它们被放在骆驼或者矮脚马的背上，穿越平原和散布湖泊的草原，穿越那些混乱的流着血的城市；再后来又在散落鱼腥味和鳞片的码头上被装上宽肚子的多桅货船，穿越300里颠簸的海浪和狂风；最后，当它们到达宁州的低矮丘陵的时候，一柄这样的弓箭能换上整整一群羊呢，哪个小伙子不眼睛里红红地盯着它看想要得到它。
把它拿在手里的时候，谁会想想它的出生地呢。那是一个多么遥远的概念啊，仿佛远在世界的另一头。在村子里，甚至没有多少人去过厌火城，虽然它就在洄鲸湾的另一端。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那些视力最出色的小伙子，在高崖上时，甚至号称能够看到它的影子。但他们也只是满足于在那儿跳一跳，看一看。他们只喜欢自己脚下这块丰茂的草原，一苇溪已经让他们觉得足够宽广了。
风行云听到躺在身边的向瓦牙的呼吸慢慢变长，他睡着了，在睡梦中去握紧心中惦记的姑娘腰肢。风行云也在做梦。他在梦中猜测他的未来，他的过去。他没有父母，村里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他出现的那个清晨雾气飘荡，芦苇在风中瑟瑟做响，一只黑色的弯嘴哨鸟凄厉地长叫着掠过水面。那阵子附近的血战方罢，村里人都不敢掉以轻心。其后羽哨看到顺着一苇溪漂下了一只草篮。
人们在溪水中把孩子捞上来的时候，他刚刚睡醒。孩子睁开又清又黑的眼睛，撒了一泡长长的快乐的尿。篮筐的边沿被血迹浸成了黑色，在尿迹中躺着一枚铁青色的宽大指环和六枚箭簇。这确立了他的身份。只有羽人才会在生了男娃后，向天地四方各射一箭，以箭头落地的地方来推测这孩子将来的福祸。
确认他是一名羽人后裔后，发现他的羽哨，也就是向瓦牙的父亲收养了他。向大叔虽然将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看待，却对这个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跳脱淘气的孩子难以理解。这个瘦弱纤细，头发蓬乱的男孩没有一刻不在望着地平线。有什么办法呢，老羽哨叹着气想道，真不该是个牧人啊。此刻，风行云躺在松软的禾草床上，手指抚摩着那枚用绳子挂在脖子上的指环。指环对他来说还是太大了，他只能将它套在拇指上玩玩。指环沉甸甸的，很结实，在内侧刻着一只环首垂翼的鸟。向大叔说那是大风鸟，象征风的纹章。风恰巧也是羽人中的大姓，因而向大叔便让他以风为姓。也许是风无定性的缘故，他总是对外面的东西那么好奇，展翅之日对他来说也就别有意味。那一刻一苇溪，洄鲸湾，妖崖，蓝莓林，都将在他的脚下，变成木石棋子般大小。这是一个小小的封闭的世界。既然他长大了，他就要好好看看，这天空到底有多高；他就要好好看看，这宁州的地界到底有多大；没有沙漠能阻挡他的翅膀，没有海洋能阻隔他的脚程。此刻，需要他好好想想的，只是将飞向何方。

之三
夏日的阳光在大片奔驰的雨云之上升腾蒸蔚，偶尔有那么一大块的间隙，它们就猛扑下去，让云层下那块密布青绿色森林的大陆陷入到一个潮湿闷热、藤叶枝条纠葛的巨大蒸笼之中。
风行云和向瓦牙光着梆子低伏在芦苇丛生的河汊里，阳光透过稀疏的苇叶，晒得他们头晕。
他们只穿着一件长裤改成的宽大裤衩，尽量伏低身子，在齐腰深的水中移动而不拨出水声。他们的目标是一条大黑鱼。那条鱼在清浅的流水间挑衅式地望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尾巴，游进一条深邃的芦苇汊中。
向瓦牙沉不住气，拔足要追过去，却一脚踩在一块鹅卵石上，直摔入那条芦苇汊中，溅出大片水花来。
芦苇丛后爆出了一声女孩子的尖叫。风行云吃了一惊，没想到芦苇荡后面还有人。他拨开密密麻麻的芦苇杆，大步闯入，却和一位羽人姑娘撞了个满怀，满簇的淡金色的头发直披散开来，女孩又哎呀喊了一声，捂着胸口在水中蹲了下来，却正是那名叫羽裳的漂亮姑娘。
向瓦牙滚在水中，瞟着突然出现的梦中人张嘴发呆。风行云暗地里一乐，早猜着那是个野性十足的大胆丫头，趁着午间无人，偷偷扑到溪里嬉水，却被他们撞了个正着。他斜了向瓦牙一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故意大声道：我去看羊跑了没有。转身就走，哗啦啦地踩得水响。
向瓦牙脸红过了脖子根，过了半晌才敢斜眼去看月。只见她蹲在水中，双手抱怀，只有一双光润洁白的肩膀露在水上。四下里苇影摇动。向瓦牙心中一动，只觉得被弯嘴哨鸟叼走了心，让他胸中空荡荡的不着一物。
眼见四下里无人，他大起胆来开口道：羽裳。你你你了两句后，却觉得想过无数遍要说的话儿突然无影无踪去了，另一句话却不知道怎么冒了出来：过两天我到厌火去，替你买块水晶吊坠好吗？羽裳依然蹲在水中，却抬起下巴来向滚在水中不敢动弹的向瓦牙翘了两翘，哼，小孩玩意，才不要呢。她眼珠一转，突然向着向瓦牙道：你是不是喜欢我？向的脸色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羽裳冲他眨了眨眼，手在水中动来动去，突然抬起手来给他看，手中提着一物，却是一条薄薄的白布长裙。姑娘大胆地直盯着男孩，慢慢放开了手，那布条随即顺水流去，没入绿色的芦荡深处。
向瓦牙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胸膛。他环顾左右，我已经离去。蝉鸟那单调的歌声在他耳边响个不停。贴着水面一丝风都没有，芦苇丛中又热又闷。他的头被太阳晒得晕乎乎的。他看着羽裳那戏谑的表情。她的眉毛弯弯如月牙，一丝笑容挂在她高挑的嘴角上，那是一个你敢吗的表情。
你敢吗？她问。
我不敢？向瓦牙涨红了脸，一横心，往水中又站了两步，在齐胸的水中，甩手除下自己的裤衩，示威式地在她面前高高举起。
羽裳媚然一笑，突然夺过他的青布裤衩，向外一抛，裤子直飞入湍急的溪流中心，随波起伏了几下，转眼漂得无影无踪了。
向瓦牙还愕然间，羽裳已经站起身来，几步走上河滩，却还有一件湿漉漉的亚麻色内衣短裙裹在身上。她笑厣如花，道：小瓦牙，别告诉我你只穿着一条裤子啊。向瓦牙又恼又急，捂着下面蹲在水里又不敢声张。
她转身迈开光溜溜的长腿顺着河滩跑开了，在右脚上闪闪发光的一条金色脚镯刀子般划过瓦牙的眼帘，瓦牙楞了半晌，只得灰溜溜潜下水去，往下游去找他的衣物。
他拨开了一丛又一丛的芦苇丛，苇丛密密集集，绊着他的脚，划破他的胳膊，仿佛包容着整个世界。忽然间一声水响，密密簇簇手指般摇摆的苇叶中冒出一张黑脸来。那张脸又黑又瘦，满是泥污，颇有几分凶恶之色。
向瓦牙吓得几乎摔倒，有好长一会工夫呆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张脸的主人仿佛也颇为意外，两个人就此僵住了不动。向瓦牙在泥污下看清了陌生人也不过是个小孩，年纪只与他们相若，一支圆形的铜耳环在他的耳边晃荡。
老大。老大。他低声喊道，只听到风行云自后如飞奔来。那黑脸却还是看定了他不动弹。
他们三人对峙片刻。黑脸突然一伸手，手中却提着向瓦牙那条青布裤衩。
向瓦牙见风行云满脸惊愕之色，朝他下身望来，只羞得无地自容。
那黑脸孩子哈哈一笑，笑声暗哑。他将裤衩扔了过来，一缩身子，消失在芦荡丛中不见了，只余下满地里摇动的芦花。
独崖村独处宁州南端，背林面海，与世隔绝，便如同一块小小的铁喾，几乎从来没有陌生人光临。风行云和向瓦牙猛地里在芦荡里撞见了那小孩，未免有些忐忑不安，总觉得宁静的空气里有什么被撕破了。晴朗的日子是短暂的。夏季里这儿的雨永远也下个没完没了。转眼半个月过去了，什么也没有什么发生。雨云依旧飞掠在南部天空中，成吨的雨水倾落在大地上，被水洗得绿意盎然，仿佛绿色的蓊郁之气氲氤。
这一天，肆虐了三天三夜的大雨骤然停顿，地上满布着一洼洼的水坑，阳光在每一洼水坑里都映出了一个世界。
风行云蹲在他的桑树下修理羊圈破损的篱笆。一块小石子打在他的脚边的水洼里，搅乱了里边的蓝天，他抬头望去，发现向瓦牙在桑树后向他神秘地招手：老大，快去看。他们在村口逮着了一个蛮族的探子呢。风行云取下嘴里咬着的烟斗，皱着眉看了看天空。雨后分外刺目的阳光扎进他的眼睛，让他的额头上生出了一片细密的汗珠。
第二次蛮羽战争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六年，但是战争的幽灵依然在宁州的平原和森林中游荡。自从天险灭云关在十六年前的展翅之日被羽人攻陷后，崩溃了的5万蛮族大军星流云散在整块宁州上，再没路退回冀州。他们四处流浪，袭击村落，绑架村民，由入侵者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强盗。很快，所有的村落都设立了羽哨，相近的几个村庄还组成防守同盟，一旦发现有蛮人的踪迹便相互呼应，四下里围剿。
而此刻，他们逮着了一个探子。

之四
风行云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后，就从羊圈里跳了出来，他带着点兴奋地叫：他们抓到了一个？在哪？就在河边，我们得快走。否则就占不到座了。他扔下烟斗，转头穿上鞋，想了想，又从篱笆上抽了一根长棍子，和着少年一块朝河边低地跑去。与那些经历过战争的成年人不同，他们的心中，对这些传说中凶恶的敌人只充满了好奇。
大人们已经把逮到的探子带到了小河下游林中的一块空地上。空地的中央有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苏合香树。他们把小姑娘和小伙子们都轰走了，但是风行云和向瓦牙并不在其中。此刻，他们正藏在空地边缘一棵树后边，试图攀缘上树干，从上面居高临下地偷看。
他们必须很小心，因为羽人的感觉都极度敏锐。
你看到了没，向瓦牙压低声音喊道，看到了没，他是不是长着狼嘴和尖耳朵？别吵。风行云说，他一脚踏在向瓦牙的头顶上，胳膊搭在树身上，微一使劲，轻轻巧巧地翻上了头顶横跨的树干上。羽人们天生就是攀缘的好手。
透过枝叶，他看到了那名被捆绑着的探子，却吃了一惊。那名蛮族探子正是他们那天碰到的黑脸男孩，一根马具上的链条栓住他的双手，另一根栓住他的脚。
虽然天气炎热，那家伙却着一件肮脏的皮袍子，上面沾满油腻。他看上去黑瘦猥琐，有点罗圈腿。头发虬结在一起，给凶狠的鹰勾鼻子投下一堆零碎的阴影。他有点害怕了，紧张地四处环顾。羽人们围着他站成一个圈子。他们手里都有武器。
向瓦牙在一旁悉悉簌簌地盘了上来。他们一起看着村里的大人们神情紧张地围绕着探子争吵着。树叶的阴凉下很凉快。风行云的树皮鞋里进了水。他把鞋踢掉，舒舒服服地在树干上躺下来，这样比较惬意。原来他是个蛮族人，向瓦牙低声说，看上去和我们没什么两样嘛？为什么说他是蛮族人？我不觉得他是个探子，风行云悄声细语地说，他来我们这已经十几天了，如果是探子，早该把那些凶恶的家伙招来了。那谁说得准，向瓦牙紧盯着那男孩看，他是不是把狼尾巴藏起来了？听我说，他只是个迷路了的小孩。风行云说，他看见那名男孩把头垂在两肩之间，看上去神情落寞。他和他们真的没什么两样。
围着那名男孩的那圈大人们还在讨论该如何处置他。风行云看见羽人长老们摇头皱眉，知道现在他们束手无策了。羽人们在害怕，但他们不能放了他，那只会暴露出自己的虚弱；如果他们杀了他，又极可能招来可怕的报复。
也许这家伙只是名流浪汉，但他若与那些蛮族强人们有什么瓜葛的话，他们就将骑虎难下。
他不是探子。风行云说。
他看见有人上去解开了那男孩的绑缚，那男孩茫然地抬头张望。人群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要放他走。向瓦牙难以置信地说道。
一名年青羽人上前推了那男孩一把，给他指了指让开的路。男孩开始朝树林走去，他的脚步迟疑沉重。两步之后，他回了一下头。那些羽人们默默地立在原地看他，神情仿佛一个模子里出来般，冰冷得让夏日里的热气冻结。
风行云远远地看到，那男孩仿佛轻蔑地笑了一下，转身迈开步子朝林子里飞奔，眼看他就要跑到空地边缘，跨入那些杂乱的迷宫一样的灌木丛中，风行云却猛地里瞥见了一名羽人在他身后扯满弓弦，瞄准了男孩的后心。他认识那名年轻羽人，那家伙叫云离，就住在紧挨着老桑树边上那棵歪脖子榆树的第七根树杈上，平日里善良得连鱼都不愿意杀。
他刚吃了一惊，男孩已经被一箭射倒。
太阳慢慢西坠。高处传来一片嘈杂声，那是万鸟正在归巢。男孩后心着了箭，滚在地上，扯着嗓子痛苦而绝望地嚎叫着。那些大人们只是站在那看着。红色的晚霞如同火油般慢慢地蔓延，吞噬着越来越暗的天空。
垂死的男孩毫不停息地咒骂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了，转变成了痛苦的啜泣。血从他的背心里爬出来弯弯曲曲地流满大地。
他们该停了。那些大人们的脸色越来越冷峻，阴影被火光曲扭了。
几个大人慢慢地逼近了过去，他们手上的弓弦越扯越满。红色的云越来越大，席卷了整个西天。
风行云再也忍不住喊了出来：让他走，让他走。那些羽人们惊异地循声向这边看过来。
向瓦牙从来都没觉得自己的反应有这么快过，他拉起风行云的的手，跳下树杈，连鞋子也来不及要，就飞似地逃掉了。
跑到一苇溪的边上，风行云跪下膝盖，他在那儿吐了出来。

之五
好多天里村中都极其紧张，连少年们出去放羊都要在限定好的圈子里，然而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他们等待着的天边烟尘却没有出现。
距离八月十五的日子一天天地接近，风行云觉得向瓦牙越来越显露出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事实上村子所有的人都显露出一副心不在焉的神色。他们一面惦记着即将来临的狂欢的日子，一面惦记着那个死去的孤独男孩，这种交叉混合的奇怪感受就一直盘绕在每一位村民的心里。
灰暗的苏合香树上还挂着那具小小的尸体，他在夜空中晃荡着，白色的脸上长满了苔藓。许多人虽然嘴里不说，他们远远地看到那具在风中摇摆的尸体时，心里头还是觉得他们这回大概是做错了。
雨季慢慢要过去了。现在风越来越大，它是发疯的巨人，横跨过天空，像赶羊一样赶着破碎的云彩。
再有两天，就是羽人展翅的日子了。田里再也没有大的事情可做，无聊更助长了弥漫开来的紧张气氛。长老决定招集人手搭盖围绕村子的箭楼，希望籍此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如果村里真的出现了蛮族人的探子，那么加强一下戒备确也有所必要。
向瓦牙的父亲也被叫了去，他是一名好木匠。所有的羽人都熟知树木的习性效用，但没什么人像向大叔那样热爱和了解林中那所有的树木。檀木是树木中的战士，它坚硬强横，绝不屈服；凤凰木是树木中的艺术家，它暴躁多变，绚丽脆弱；黄桦和白桦的柔韧多汁，让它们看上去像是女人的漂亮腰肢；虎纹木质地软滑又有漂亮的纹理，可你要不了解它的脾性，它就会用辛辣的气味呛你一鼻子。人就和树一样，也有许多种，要想学会看人，先要学会看树。这是他总挂在嘴边的话。
你们别到处乱跑。向大叔带着斧头从屋里出去的时候，冲着两名少年喊道。他们正垂着双足，并肩坐在羊圈的栅栏上，嘴里叼着竹根雕的长烟斗，风把火星吹得四处飞溅既然他们马上就要成年了，向大叔也就不管吸烟的事了。
我还懒得走动呢，风行云回答说，把手抱在了脑后，羊反正都快饿死了，它们也走不动。别不在意，向大叔叮咛说，如果那小子真是名探子，附近就可能满布蛮族人的游寇。行啦，行啦。我们知道了。向瓦牙不耐烦地把脸扭向一边，像是驱赶一只不听话的老公羊一样冲他连连挥手，你快走吧，迟了就要被村长当众羞辱了。村长是村里最老的老头。骂起人来要直溅得胡子上全是自己的唾沫星子才算完事。
向大叔欲言又止，哈哈一笑，扛起他的大双头斧走了。
等他的背影一消失。向瓦牙就转过身对风行云郑重其事的说：是时候了。什么？就是今天晚上，老大。我们得一起去采蓝铁草再没时间了。风行云瞪圆了眼睛：我以为你那是在开玩笑。他们说，那一天漫天的白羽像雪花纷纷扬扬，白得耀眼，飞起来的羽人遮天蔽日，像蓝媚林里的雾气一样迷眼；他们说，无论你爱上谁，只要在那一天能够追上她，抱住她，贴着她紧紧飞翔，她就将一辈子都属于你。在一同飘摇在云间的时候，我要把蓝铁草插在她的胸口上，也许还要吻一吻她她会爱上我的。可你要帮我他的眸子在老桑树的阴影下闪闪发光。他们两个人长得像兄弟一样相似，也从来都像兄弟一样亲密无间。风行云比向瓦牙大了几个月，从小他就更多地展露出兄长的模样。
此刻他望着向瓦牙那急切的会说话的眼睛，懒洋洋地说，你没看你父亲说话时候的模样吗？我们要是乱跑，不被蛮族人抓去，也会被你爸给打烂屁股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向瓦牙从栅栏上翻身跳了起来：你同意了？风行云没他那么快活，他皱紧眉头沉吟：我们得找点什么防身的武器没人去过那儿，没有人到过那林子的深处，瓦牙那儿除了蓝铁草之外，总还有些其他什么东西吧。他回忆起村里那些最年老和最年轻的猎手们望向雾气弥漫的蓝媚林的神情，那些目光里有着一点怅然，无奈，担忧，也许还有一些痛恨。他们没有说为什么，但村里的17座新旧箭塔，有8座是朝向东部的蓝媚林的，虽然蛮族人更可能从村子北边那些低矮的丘陵上俯冲下来。
不用担心。我有这个。向瓦牙得意洋洋地从脚边一个麻布袋里拖出一件东西来。
那是柄绿色的弓，精密的金线花纹在阳光下闪得耀眼，牛筋制成的弦在呼啸的风中微微颤动。一瞬间里，他以为向瓦牙把挂在无花果树上的弓给偷来了，但它看上去有些什么地方不一样，它有些旧了，拊手上的绿漆有点脱落，而挂弦的弓梢则因为经常摩擦而发黑了。
风行云压低声音说：你拿了你爸爸的弓这可就不是被你爸打烂屁股的问题了。没事，他们得忙上好几天几夜呢。我们快去快回，他发现不了的。再说了，这才够刺激呢风行云盯着向瓦牙的脸，嘴角慢慢地裂到了耳边。

之六
那天傍晚时候，鬼鬼祟祟的两名少年带着麻袋，躲躲闪闪地走向森林。为了在林中不至迷路，他们决定沿着一苇溪回溯而上，但为了避开村里人，他们得先绕上一段路。
他们在小溪边的空地上停了下来，那儿正是他们处死蛮族男孩的地方。黄昏将尽，周围的景色一片死气沉沉，落日的余晖在河对岸呈现出一片橘黄色。
村里还活动着的人都在另一头忙着。四周太安静了，一个人影也没有。风滑过林梢，仿佛一个庞然大物。我战抖了一下，但不是由于恐惧，而是孤独感使他不寒而栗的。这种感觉又细微又无法形容，它无影无形，但在他内心深处扰动着。
风尖利地响着，带来一股尸体的气味。高处仿佛传下来吟叹之声，令人寒毛倒竖。风行云抬头看见此刻那尸体黑黝黝地依旧悬挂在树梢上，跳着神秘的舞蹈，轻飘飘地仿佛没有重量。
他发觉向瓦牙紧紧揪住他的胳膊，几乎掐了进去。
“没事的，不过是具尸体。”他说，一边打开麻袋的口，用手紧紧地抓着袋口以防被风吹乱，“我们把它拿出来吧。”向瓦牙没有回应他，却猛地往后一跳，几乎被一丛灌木绊倒。那儿，在树的阴影下面，站着一个人。
风行云看到那边树下一个人，孑然孤立。那人身着一件深色的带风帽的罩袍，背负着一件长长的青布包袱，正望着天边那即将消失的棕黄色的余晖。他的罩袍风帽被风吹得掀开向后时，风行云看到下面的脸又老又苍凉，只有在无穷无尽的路上经受过那无穷无尽的风霜的脸，才会带上那种沧桑感。
他站在那儿的模样使人感到害怕，仿佛一棵被火烧过的干枯木桩矗立在地上，仿佛一块磐石，或者一座山，或者任何一种时间的流逝对其无法起到影响的物体一样立在那儿。
风行云握紧手里的弓，从灌木丛后站起身来。他从来都是这样，只要刚觉得有一点害怕，他就会捏紧拳头，跳出去面对它。他们根本没有发出声音，然而那老人仿佛早就知道他们在那似的。
“哦。”那老人背向着他们说，“是两名偷偷溜出家门的小伙子。你们好准备出远门吗？”“你怎么知……我们只是在附近转转。”风行云立定了脚步，他用胳膊把向瓦牙推在自己的身后，虽然还有些残存的害怕，但他们的好奇已经盖过了恐惧。
老人回过头来望着风行云。他有着满脸胡须，那部胡须别有特色，两腮之处是花白的，篷篷地向外怒张，让他看上去总有些怒气腾拔；于下颔骨处却已经全白，松软下来垂落在胸，让他看上去安详宁静。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晶光让人不安，它锐利得刺透了风行云的瞳孔，并且直透过后脑，让他的五脏六腑剥落淋漓暴露在呼啸的风中。风行云面对着他，心中浮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道宽阔的水流——它舒缓地流淌着，向芦苇丛生的河岸，向默然不动的大地展示裸露着一切。
“羽人哪，”苍老的男子专注地看着他说，“有很多人踏出自己的第一步的时候，都没有想到过自己将一直不停永远永远地走下去。他们如同婴儿坠地，并不了解自己将要面临一个怎么样的生涯。”“羽人啊。”那老人在风中挥挥手，一簇蓝色的荧光在他的指间闪烁。向瓦牙又后退了一步，他们早猜到他是一位术士。那些星星点点的光芒迎着风冲上高空，蚂蚁扑食蜂蜜一样爬满那吊钟一样晃悠着的蛮族人，把他吞噬了。光芒消退的时候，蛮族人的尸体也随着不见了。
此刻，风在他们的耳旁像龙一样咆哮着。合香树的树叶仿佛不胜风力，雨点般地下坠，堆积在他们脚下，淹没了他们的脚踵，小腿和膝盖，树皮开裂，风行云和向瓦牙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从巨大的树缝中步出了那具年轻蛮人的尸体。
“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他，他想要些什么呢？”老人在一旁引诱道，“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他，你将得到些什么呢？”他的声音温和又自信，仿佛老祖父对孙儿的叮咛，然而那具尸体如此地近，让他们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它的脸。它的脸格外地苍白，那里的前额裂开了，却没有流血，蛆虫在脸颊上爬来爬去，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它的嘴咧开着，牙齿龇着，像一个一个歪歪扭扭的墓碑。那幽幽的绿光，一双空洞洞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位少年。风行云忍不住将头转向一边，看向其它地方，结果他看到四枚箭棱从那名蛮族男孩的胸口突兀出来，在那儿闪闪发亮，仿佛钉错了位置的纽扣。

之七
寒气从脚底下慢慢升起，让他们簌簌发抖，但是风行云还是控制着自己，坚持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向瓦牙却惊呼了一声，几乎跪下地去。风行云捏紧了拼命挣扎的向瓦牙的胳膊，拉着他站直。他怎么知道，他的伙伴看到了蛮族少年的尸体幻化成了一位姑娘，她那淡金色的秀发像一团云垂在肩上，灰褐色的眼睛那么迷人，突然间，秀发脱落，皮肤枯萎，干瘪的脸上疙疙瘩瘩地满是皱纹，像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地图，还有香料和用特殊草药处理过的腐烂的裹尸布的味道此刻，她正向瓦牙伸出一只干枯变形的骷髅的手不要奇怪，孩子。那老人用鹰一样的眼睛盯着向瓦牙，仿佛知道他看到的一切，时光会改变我们所热爱的一切。向瓦牙打了个寒战，看清了眼前依旧是那位死去的蛮族男孩。
我没想过自己会飞。那蛮族男孩伊哑着嗓子说，我只想要长大，想要饱食，想要骑一匹快捷的烈马整日奔驰，僵尸慢慢道，我何曾想过会有一天这样高高地晃荡在树尖上，享受这露白风清，明月孤影呢。蓄积的雨水化成两道水珠从它凹陷的眼窝中流出，不要去那林子里。我看到了，你们的命运比我还要悲惨，它的嘴唇青紫，像风中的叶子一样颤动了起来，它紧盯着风行云说，我看到了，你的头上悬着那柄剑，它将要落下，切开你的肋骨，刺入你的心脏，好象炽热的铁条刺穿你的眼球风行云听着僵尸的不祥预言，不自禁地捏紧了自己的双拳，他想起过去听人说过的一些食鬼术士的传说。你是在骗人，他说，大胆地直视那老人，这是幻术，死去的人不可能再说话，他已经死了。那老人带着赞许的语气哈哈大笑：别害怕，小兄弟，它确实能告诉人们某些他们不知道的事，但你也不用太害怕它预言的那柄剑每个人的头上都有这把无比锋利的铡刀，而大部分人甚至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风行云看看眼前的尸体，又看看那位老人。老人的目光锐利如针，胡子下面却隐藏着难以察觉的笑容。风行云终于提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是食鬼者吗？食鬼者是这片大陆上最令人生畏的术士，谁也说不错他们的可怕之处在于何处，然而他们惯于同死尸或怨魂打交道的秉性确实让人退避三舍。
那老人哈哈一笑，尸体僵住了，仿佛苍白的木偶一样不动。他捋着胡须说：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位相剑师，我走遍七州四方，替人相了无数的剑了小伙子，把你的剑拿出来看看吧。我没有剑。风行云局促不安地说，他转动着手腕，拳中握着的只是那柄老旧的绿弓。
老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惊异的神色：呵，你没有剑？他踏前一步，贴到少年人的脸前，你没有剑？他问道，突兀地伸出手捏住了风行云的胳膊。风行云觉得那只蒲扇般的大手骨节突出，像河滩上的石子一样硌人，他缩了一下肩膀，最终忍耐着没有闪开。
老人的那只大手从上到下捏了捏他的胳膊，风行云只觉得仿佛听到袖子上挨到烙铁一样嗤嗤作响，怎么会这样。老人喃喃地说，他沉吟着抬起了头，是夜云淡风清，星乱如麻，无数苍白闪亮的星星棉絮一样相互牵拉挂扯，那颗看不见的黑暗星辰正在大地的另一侧升起。怎么会这样？老人低声自语，双月相扰，郁非显现，血影互撞，土门大开天下有祸了。我？风行云狐疑地问，你在说什么？他只觉得抓着他肩膀的手指越来越紧，仿佛一道铁箍一样，老人的目光中精芒大盛，仿佛要噬人般吞吐不定，让风行云害怕。向瓦牙也看出了这里面的不对，他踏前了一步，捏紧了拳头，拿定主意，只要老头稍有不对，就要冲上去助老大打架。那老头虽然行事怪异，毕竟年纪大了，他们两个打一个还是颇有胜算。只是那具一旁呆立不动的尸体颇为让他忌惮，不知会不会参战张口咬人。
过了良久，老人的目光才渐渐缓和。他放开了风行云的胳膊。向瓦牙暗暗舒了一口气，又往后退了一步，以离僵尸远点。老头皱着眉头又看了看天空，用一种完全不是开玩笑的口气说道：若非你头顶上还有那颗星，今夜便会毙命于此向瓦牙哼了一声，待要回嘴，却看见风行云脸色凝重，伸了两只胳膊痴呆了一般立在当地动弹不得，数行冷汗正从他的额头上涔涔而下。
老大。他低声喊道，害怕那老头偷偷对风行云下了什么毒手，伸手猛拉了几下风行云的后襟。
那老人哈哈一笑，又咳嗽了两声，他的身子佝偻起来，回复到一副老象中。他拍了拍风行云的肩膀，他的眼睛一转，方从百里千里外回过神来。
别怪我多嘴，年轻人，老人说。如果真的要去蓝媚林，那就装满你的箭壶，闭上你的眼睛，用你的心灵往前看然后，带上它吧，会有用的。他一刀割下了那具蛮人尸体的首级，将他塞入风行云的手中。
你现在走吧。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还有什么？别忘了你的剑。聪明的人会把剑藏在鞘中，你也应该学会把它藏好。剑？我不知道你会知道的。现在走吧。老人转头看了看那具依旧僵立不动的无首尸体，道：此物灵中有怨，留此无益，我还是将他带走吧。他从腰间提起一只葫芦大的皮囊，迎风晃了一晃，风行云和向瓦牙只听得耳边轰隆一声响，皮囊暴涨数尺，将尸体一口吞下，眨眼复又还原，只是内中青光隐见。
那老人转身便行。转眼空地上便寂静无声，连风也停息了。此刻空地上那棵脱光了叶子的苏合香树颇为古怪，仿佛一位披头散发的黑色老女区映衬在星空下。
我们要回去报告吗？向瓦牙惊魂少定，这老头疯疯癫癫，不会是蛮族人的探子吧？那一刻我看到了那尸体变成了，变成了真是吓死我了。他看了风行云手里的头颅一眼，突然蹲在地上呱呱地吐了起来。有没搞错，我们真的要带这东西进林子吗？那头正散发着一股吹拂不去腐败的恶臭，俎虫在他的眼窝和耳朵孔中钻进钻出，仿佛来到一处无忧的乐园。
我们真的要带着它吗？瓦牙一边吐一边抬起无辜的眼神看着风行云说。
风行云像捏着老虎尾巴一样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头提起来看了看，吐了吐舌头：那死老头就送这个给我们做临别留念，我看还是不要算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咬人，把它背在背上，突然咬我一口怎么办？那脑袋突然哼了一声，反驳道：你的耳朵很香么？凭什么指望我去咬它？风行云像烫了手一样把头抛了起来。
哎呀，哎呀，哎呀。瓦牙连着哎呀了三声，蹲在地上窜了出去三尺远，你还会说话？你你你，怎么说的你又为什么会说话，我比你少什么了？带上你真的有用吗？想不死就带上我。那头颅露出一副倨傲的神色说。
他说多带几支箭，那是什么意思？向瓦牙说，我们这有满满一壶的箭呢。哼哼。我生气啦。不想告诉你。那烂头说道。
一个玩幻术的老头而已。风行云下结论说，他看着地上的头，拿不定主意。他甩了甩自己的胳膊，却觉得它仿佛变得沉重了起来，借着星光，他发现前臂上多了一个黑色的纹样，长约三寸，像是一柄吞吐着缠绕成圈的花茎的长剑。
向瓦牙也看到了那个纹样，他吸了口冷气说：我就看这家伙不像好东西我爸爸说，他说过，他让我们不要碰食鬼者，那会惹上大麻烦。风行云也有点害怕，那个纹样冰凉冰凉的，仿佛深携在臂上，怎么擦也擦不掉。他又甩了甩胳膊，眨了眨眼。
算了吧，你们这么婆婆妈妈的，什么时候能采到那朵花。花，向瓦牙叫道，把食鬼者和胳膊上奇怪的纹样抛在脑后，他的心早已唰地一声飞到了遥远的密林之中，我们快走。它还在那等我们呢。他跳起身来往林子里就跑。
风行云站在原地又犹豫了片刻，终于一把提起乱糟糟的头发，飞似地跟着向瓦牙跑去。
在进林子前，风行云想起老者放开他的胳膊时说的话，他抬头望了望自己头顶上空，那儿确实有颗星星，又大又白，吐露着方形的光芒。
亘白。

之八
他们顺着溪水前进。缠绕的双月升起来了，光线很亮，给散落的高大树木投下了长矛般的阴影。蓝莓林就在前面。雾气朦胧，漂浮不定，仿佛一个遥远的梦。
他们步入林中，浓雾在山谷中萦绕，在两个孩子的膝边盘旋。四周散发着绿色植物释放出的淡淡的刺鼻的味道，那种静谧不自觉地影响到了林中的两位少年，风行云和向瓦牙默不作声，穿过那些奇特的植被，顺着流水丁冬的声音走去。绳索一般的藤蔓在大树中间缠绕不清。
风行云的一只手伸出去提着头颅，尽可能远地离开自己的身体，为了作到这一点，他的另一只手不得不上下晃荡，以保持平衡。
你看这些水。他压低声音说。他们透过苇叶看去，水中确实闪动着蓝色的荧光，忽隐忽现，像是些易碎的瓷器残片。在月光下，林中的一切仿佛仙境一样美丽。
这儿这么漂亮，为什么没人告诉过我们？向瓦牙睁大眼睛，带着不可思议般的神色问道，他们为什么禁止我们到来？想喝一口这的水吗？头嗤笑着说，它正舒舒服服地悬挂在空中，随着风行云走路的节奏晃荡，它能让你忘却世上的一切烦恼也包括你爱的人以及回去的路。不如喝一口吧那你们就不用进去了他们压低身体，静悄悄地在林间穿行。迷幻一样的月光和雾色让他们仿佛身陷遥远的传说中。首先接待他们的是紧贴身旁的哗啦一声响，一个什么大动物跳过灌木跑走了，他们没有看清它，却看到漂亮的虎纹皮毛在月光下一滑而过。在这座森林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模拟人声的青鸟在他们耳边的黑暗中飞来飞去，狰和野猪，凶狠的狼都在密集的灌木丛下窜来窜去，那里的树根下面布满了盘根错节的黑洞，里面闪着灯光，缓缓的山坡上熊胆草顶着小小的红色花朵，散发着能令人癫狂的气息。他们觉得自己马上就可以看到那些喷吐火焰的神兽和凶残的怪物；他们将看到在苔藓和泥坑中滚来滚去的龌龊鬼土精，它们有时候会用地底下挖出的大块宝石以及华丽的语言与碰到的猎人交换盐和食物，更多的时候却喜欢斜吊着眼睛，偷偷摸摸地爬入营地咬坏马具和皮靴；他们将看到在岩泉间沐浴的山鬼，它们有着女人的漂亮面容和柔软腰肢，还有那迷死人的歌喉，它们以橡树的空心树干为宝座，过路的商旅听到它们的歌声后就再也不想回到劳累一生的尘世间去；他们还将看到难得一见的虎蛟，那位兽中之王低垂着头，让它那二十四杈极漂亮如烛台一样的角敲打着地面，在深邃的洞穴中沉沉入睡，它们在睡梦中吐出气，这些气息升上地面，就长成了云形的灵芝这一切奇景令人惊叹地没能出现在他们眼前，然而他们不会遗憾马上就要遇到的东西足以使他们终生难忘。
景色慢慢地变了。一苇溪的水流逐渐变得断续，宽广，没有界限。他们脚下的土地越来越松软，他们踩在上面就仿佛踩在厚厚的吸满了水的羊毛地毯上似的。他们来到了沼泽地。低矮的丛生的芦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墨绿色的地衣和苔藓，顶着碎花小伞的黑骷髅蘑菇。现在，在数十丈宽的溪流边缘，那些枝叶锦簇的高大乔木在他们头顶上交叉起来，形成了一个深绿色的幽长的秘密洞穴。
沼泽地里的雾气开始升了上来，那些雾是蓝色的，先是没过了他们的脚踵，接着漫过了他们的小腿，大腿和胸口，最后像个蓝色的膜一样把他们全包了起来。羽人小伙虽然世代生活在林中，与树木为邻，却从没这么强烈地感觉到森林是一个活生生的东西。露珠从草叶上滴下的声音，树木那微弱的呼吸声，他们的脚步在蓝色的水中发出的泼溅声，都成了优美的音乐之声，成了这个活着的沼泽的一部分。
他们觉得沼泽地里的白光更亮了些，一闪一闪地像个心脏在跳动。
太阳出来了吗？向瓦牙问道。
不知道。风行云回答说。
不知道。悬挂着的头像回声一样重复说。
他们在这幽绿的洞穴里面看不到一丝儿天空，只能感觉到巨大的坟茔四周慢慢地亮了起来。他们已经走了很长时间，无法分辨方向，脚下那发着蓝光的水流现在是他们联系外面那个明亮喧闹世界的惟一纽带。从不远的地方传来一些呻吟声，他们看到水边的树像人一样，慢节奏地舞动腰肢。那是些一辈子生活在树林中的羽人也从来没见过的树木。过来过来过来，小孩。它们仿佛在无声地呼唤着。让我们挨近了谈一谈。我们等了几千年了，别让我们再等待。过来过来过来，小孩。
此刻风行云左手拿着弓，觉得自己仿佛拿着的一根纤细的苇杆，一折就断。在这里，在这座林子里，仿佛充满了各种可能性，交织着各种力量。走在这片树林中，他觉得自己无比渺小无比微弱。
你害怕吗？他问向瓦牙。
向瓦牙咬着牙埋头前进。花。他说，那朵爱情之花。我要摘到它，把它带给我的姑娘。他对周围的东西视而不见。
头现在在他们的手上发出鼾声，它看上去惬意得紧，风行云叹了口气，换了把手去提那颗散发着浓烈臭味的圆东西。
沼泽里的水现在汇集在一起了，形成了一片浅浅的但是面积很大的水潭。他们哗啦啦地踩着水走。那些水都泛着强烈的淡蓝色荧光，顺着他们的小腿流下来。风行云踢到了一块白色的岩石，石头在水中滚动了一下，冒出了一串气泡。他发现那颗石子有些古怪，它有两个拳头并在一起那么大，在水中呈现一种奇怪的蝴蝶形的对称形状。
他立刻明白过来，那是块白色的骨头，一节脊椎骨。他们抬起眼睛，立刻发现这片水潭底下埋藏着散落一地的巨大骨头。它们那么巨大，不符合比例，只可能是巨人的骸骨。它们躺在水下鱼一样沉默不语，像是酣战刚罢的棋坪上的棋子。漂亮的蓝色莲花缠绕在骸骨上，有多少骨头就有多少花，它们漂浮在水面上吐露着淡黄色的***。
嘿，见过这些东西吗？风行云把头摇醒。它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四周，别打扰我，你们自己玩吧。它说，又合上了眼睛，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骨头的缝隙中散落着生锈的铁剑和碎裂的铁制铠甲。他们好奇地前行，随后在水潭中央的浅水洼里，在那些破碎的骸骨团团围绕的剧场圆心处，他们看到了一颗巨大的头颅骨矗立在那儿。
从骷髅的大小比例来看，这个夸父生前一定像座丘陵一样高大。此刻它深黑的眼窝中灌满了水，已经死去的眼睛却闪着光。一顶破碎的铁盔依旧扣在它上面，沿着中脊伸下一块厚厚的铁板遮蔽着它那凹陷的鼻梁骨。风行云和向瓦牙带着一种难以言述的敬畏之感，带着一种莫名而来的尊崇慢慢地靠近了它。一柄十字形长剑在黑暗中慢慢展露出来。
在看到它之前，他们早已知道它在那儿。那柄剑就像在完成一项完美的礼仪，它笔直地高傲地插在头颅骨的额头上，像栖在旗杆顶上的鹰。他们靠得更近的时候，听到一声轻响，剑柄上飞起一扇翅膀，仿佛一只发着光的纤细昆虫，那玩艺儿有着绝妙的人形，翅膀透明得看清上面的丝丝脉络。它飘闪着一对大眼睛，瞟了两个家伙一眼，倏地沉下去点了点水面，飞跑了。蓝色的水面上留下一道之字形的波纹。
那是什么？向瓦牙惊叹着喊道，老实不客气地拍打着头的脸部把它弄醒。过了这么会儿工夫，他已经不再一看到它就吐了。
是树灵，头颅在他们背上不耐烦地说，你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每一棵树都有一颗树灵，树死了的时候，它们也就死了。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至少我住的那棵树上就不长这种东西。风行云嘟囔着说。他呼了一口气，四处望了望，不过在这样的林子里，没有这些小东西才叫奇怪呢。他看到到头顶上的枝叶中，那些茂密的黛绿色叶片后面，无数的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在看着他们，那些目光仿佛毛毛虫在他们背上爬动。
向瓦牙试探着伸长胳膊去够那柄长剑的柄。风行云后退了一步，颇有兴趣地看他的努力。出乎他的意料，长剑应手而起，那一瞬间仿佛一股云气从颅骨上那道深深的剑痕中氤氲而起。
向瓦牙用两只手捧着它。那柄粗大的剑看上去仿佛比他身子还要高大，压得他呻吟起来。成片的红色锈迹血一样顺着剑身流淌下来，沾满了向瓦牙的胳膊。
向瓦牙把它提在手里，轻轻地挥舞了一下，水潭上空响起了一道锐利的风，低低的垂在水面上的树枝一阵抖动，发出轻微的嚓嚓声。向瓦牙捏着它。感觉到一股难以描述的力量，无穷的力量顺着冰凉的剑柄源源不断地传递而来。我觉得自己是一名战士。他吸着气说，趔趔趄趄地挥动着那把剑说。
把它放下吧，风行云说，太重了。我们还有好多路要走。不。向瓦牙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虎头蚂蚁般的固执拖着那柄剑走了起来，我要带回去作个纪念。

之九
雾气好象小了一点，他们感受到一种潮湿石头发出的逼人寒气。在雾气和绿叶组成的洞穴尽头，显露出一座倒塌的石头神殿出来。到地方啦，头嚷嚷着说，想清楚再往上走，上去了可就没回头路了。风行云用探询的眼神看了看向瓦牙，向瓦牙明白无误地点了点头。花。他说。他对周围的东西还是视而不见。
他们离开了溪水，踏上那个被阴影笼罩的撒满落叶的门廊，脚上沾着的蓝溪水发着暗淡的鬼火般的光泽。有三两点萤火虫一样的光好奇地在后面跟着他们。
石砌的通道又陡又长。那些石阶久没有人踏过，上面长满了常春藤和爬山虎，路旁有一列倒塌的石像，它们那没有眼珠的眼睛似乎在哭泣，它们的脸颊和额头上垂下丛丛杂草，好像是道道绿色疤痕。
水声在他们背后变小了。风行云一边往上走，一边默默地数着台阶。他们被寂静压得喘不过气来。道路两旁的灌木中时不时地露出一两尊残破的武士雕像来，它们手里挥动着形形色色的刀和长矛，却如同保守着一个共同的秘密一样沉默不语。在第一百零五层的时候，他们高过了那些树梢，看见了自上而来的光亮，然而浓雾还是笼罩在他们的前后。
大块的整石砌成的通道上，撒满了散发着樟木气味的树叶，它们显然是沿着一座小丘陵修建的。风行云皱了皱鼻子。在那股好闻的树叶气味下面，隐藏着一丝令人不快的臭味。它像翻开来的松软沃土，还有点像腐败的落叶气味，还有点像他提着的头颅上散发出来的气味。
现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三面石头墙，一道比一道更高。他们看不见墙的另一边。风行云停了下来，他扫视着眼前通向四个方向的山道，犹豫该走向哪个方向。
往高处走。向瓦牙拖着铁剑，低着头往上就爬，花。我知道的，它总是长在最高的地方。他们选择的那条道石阶的梯级最高耸，很快它就汇入另一个丁字路口中。他们继续前进，只走了五步就来到了一个新的路口。风行云抬头上看，发现它在上面又分出了三条岔路。
这可不行，风行云说，我们爬不了多高就会迷路的。他探询般地望向手里的头颅，然而这没心没肺的家伙又呼呼地睡着了，嘴角边还流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狞笑。
那怎么办？向瓦牙用牙齿咬着嘴唇，我们不能就这么回去。水声在他们远远的下方微弱地响着。
风行云站在那儿停了片刻，皱着眉头思索，那食鬼者的话刺破了他脑中的帘幕。他解下了一直背在背上的箭壶，摇了摇它，里面传出一阵唏里哗啦的撞击声。你带了多少支箭？他问。
不知道。总有二三十支吧。向瓦牙回说，你想干什么？风行云拔出一支羽箭，把它放在岔道口上，箭头朝着来的方向。
路标用完之前，希望我们能爬到山顶上。他们一路上爬，每逢一个岔道口就放一支箭作为路标。如果走入了死胡同或者路转而向下，他们就退回来，拣起那支箭，再试另一条路。
他们上升得很快，但是箭壶里的箭也越来越少，此刻风行云手中只剩下两支箭了。
我有感觉，花就在前面。向瓦牙吃力地扛着那柄剑说，他低着头不停喘气，唾液星子坠落在地，我们就要到了。风行云没有回答，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你们该多带两支箭。那老头说。那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他意识到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萤火虫熄灭了。仿佛一声令下，它们一起飞跑了。他在低头看着眼前路上的一条灰色的轨迹。那道轨迹像是一只巨大的动物肚皮贴地爬过的痕迹，又像是一道干了的尿迹，边缘处闪闪发光，沿着它周围，那些灌木都枯萎了，叶片凋谢，枝干焦干，露水变成了黑色。
它什么都不是。向瓦牙狂热地喊，我们就要到了。让我们拿了花就回家。他们确实站在了一条宽大的通道下面，台阶笔直地向上延伸，顶部消失在一片白雾中，怎么看那儿都像是这座迷宫的中心地带。向瓦牙吭哧吭哧地背着剑向上跑了起来，风行云跟在后面，然后他们一下子都站住了，听着那声音。
他们听到了爪子在岩石上摩擦滑动的声音，到处都是回音，使他们无法判断距离。有什么野兽正在走过来。那种曾经被他们忽略了的气味突然猛烈地冲刷起他们的大脑起来，那是潮湿腐烂的气味，中间夹杂着腐肉和野兽的气息。
他们没有听错，有什么东西走过来了。这种声音他们一生中从没听见过，这是一种活着的动物的声音，一种极大的声音，就在附近，越来越近的地方。那种无情的逼近的声音，仿佛一道铁壁在慢慢夹紧。风行云和向瓦牙听到了巨大的脚爪踩在石道上的轰响，脚下的台阶也跟着一起颤动起来。
他们拼命地往四周看，周围一片雾气茫茫。那个东西迈着沉重的脚步向他们走来，风行云能听到前方巨石墙被撞倒，翻滚下山的声音，但是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他看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用他的肉眼，而是从内心深处感觉到的。以一种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速度，风行云一缩肩膀，从背上取下了绿弓，将一支箭搭在了弦上。他突然意识到，除了它，他们的箭壶里只剩下最后一支箭了。
白色的雾气被这东西的身体弄成了石块的灰色，有一刻，风行云相信他看到了一点橘红色的火光，灯笼一样高高地在石阶上方闪烁。
突然间，浓雾后退了，让出了一个圈子，那家伙像出现在戏台中心那样显露出来，就在他们的眼前。它是一个巨大的怪物，好象一支扁平的蜥蜴，肩膀超过羽人至少有四尺高，它低着的脑袋是扁平的，像一把榔头，长着灰黄的鳞甲，闪着绸缎一般的亮光，它的鼻子抽搐着，黄色的泡沫顺着牙缝流下来。
他们好像看到它垂着巨大的头部呆立在原地，左右地甩着头，像是那些瞎了眼的野兽那样作。然而停了只是一小会儿，它开始刨挖地面，锋利的脚爪摩擦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一些巨大的石块被它翻了起来，滚落到陡峭的山下。它无声地咆哮着。风行云心里清楚，它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他们而来的。
头好象突然从梦中惊醒，它在风行云的手里尖利地号哭了起来：妈的，又是这鬼东西。跑！快跑啊！你们这班傻子，还在等什么。风行云和向瓦牙都没有转身的意思。在他们体内，流淌着的与生俱来的猎人的血在那一瞬间仿佛被点燃了。风行云发现它是侧着头看他们的，那一瞬间里他明白了刚才看到的火光是什么。怪兽抬起头来了，它的确只有一只眼，那是一只火红的透明的物体，巨大而奇特，仿佛喷着熊熊的火焰。
风行云拉满了弓弦，他闭上了一只眼睛瞄准，然而在与怪物那如火的毒眼相交的一瞬间，他猛然间觉得自己皮肤发紧，关节僵硬，手指像枯树枝一样无法动弹。搭在弦上的羽箭从他手中滑落在地。
他听到头颅滚落在一边，在他脚边疯狂地尖叫道：闭上眼。闭上闭上闭上。别看它的眼睛。那是唳螭。风行云别过了头，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的皮肤如同火烤过一般疼痛，石头粉末簌簌而落。草丛中隐映的那些石头雕像此刻闪电般跳入他的脑海。唳螭，那是一种能将人化为石头的毒兽啊。一路上的那些雕像，都是来采花的人，被它化为了永恒的为爱而死的石头啊。要不是它已经瞎了一只眼，要不是这浓厚的遮挡一切的雾气，风行云知道，他们也将毫不例外，在看到它的第一眼时化为石头。
小心，那颗头喊道，它闻得到你。唳螭虽然是个独眼瞎子，嗅觉却极灵敏，让它在浓雾中视若洞火。它咆哮了最后一声，凶猛地直朝风行云扑击了过来。风行云闻到了那股腥臭的气味，他蹲下身子刚刚躲过去，那只巨爪又扫了过来。风行云向后退着，撞在石墙上，避无可避。他绝望地看着那只巨爪撕裂空气，呼啸而来。
向瓦牙高高举起那柄铁剑，自上而下，凶猛地拍击在它的尾脊骨处。他的手腕被震得几乎脱臼了。唳螭回过了头，只一甩尾巴，就将向瓦牙挑离地面，摔在台阶下的石墙脚下。
向瓦牙的铁剑掉落在一边，唳螭居高临下地朝他俯冲下来。他顾不上害怕，只感到一阵腿肚子抽筋，还带有几分困惑和时间停止的感觉。风行云抓住这机会，从箭壶里抽出了最后一支箭，把弓拉得满满的，牛筋制的弓弦直陷入他的拇指中，鲜血迸流而出。他射出了那支箭，那支箭在唳螭的鳞甲上滑了一下，弹到了石墙上，崩落巴掌大的一块石头。
唳螭毫无损伤，它回过头来，红色的独眼打量着风行云。
过来吧，你这个混蛋。风行云低声地喊道，低头避开它的目光。他的拇指痛得厉害，刚才那一下割得见了骨头，绿弓不是那么好用的。
唳螭仰起头，咆哮起来，黑色的舌头在锋利的三角形牙齿间磨得咯咯作响。它抖了抖身体，再次朝风行云走去，但它没能走出第二步向瓦牙在后面拖住了它的尾巴，他的指甲在那粗糙的鳞甲上打滑，感觉得出它那骨节突出的尾椎骨。他用力地往后拉它，直到它愤怒地回转过身子要不是他被脚边的铁剑绊了一交，踉跄着退到墙根，它那锋利的牙齿就会撕烂他的喉咙。
你们想想办法。它只是个瞎子。头不知道滚落在哪个角落里喊。
怪物紧追不舍，朝向瓦牙扑了过去，它举起一只利爪，向瓦牙奋力闪到一边石壁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爪痕。
风行云握紧了空空的手，向前冲了过去，却险些被一座半埋在土里的雕像拌倒。那是一位羽人青年的雕像，那雕像的脸在尘土下绷紧了肌肉，咬紧了牙关，像30年前那样，眯缝着一只眼，摆出了副张弓搭箭的模样。风行云在电石火花间还有余暇想到，唳螭的另一只眼睛就是被这位勇敢而不幸的羽哨射瞎的。他低头看去，正好看到石头雕像那布满污迹的指边躺着那枚掉落的利箭。
风行云从地上拣起了羽箭，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了。没关系。他觉得自己只需要一次机会就够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如此清醒镇定。他左手紧握绿弓，将脖子上的指环套在右手大拇指上，用它当扳指拉开弓弦，动作有力而自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忍着如烈火烘烤般的剧痛，瞄准那只火红的独眼。
怪物把向瓦牙逼到了墙根，它那喷着恶臭的大嘴几乎顶到了他的肩膀上。向瓦牙不敢看它的脸，用力地闭上了眼睛，憋住气，往后缩着身子，但是唳螭翘起一只锋利的长爪，划开了他的衣服，在他的身体上自胸至腹划出一道血沟。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的大腿上和地上。他伸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了什么，那是一个满是窟窿眼的圆家伙。他高高地把它举了起来，想用它当武器敲打唳螭的头，然而他却闻到了一股强烈的臭味，几乎让他当场反了胃。
我的天。他说，发现自己手里抓着的正是那颗倒霉的头颅。
唳螭狐疑地站住了脚步，它的鼻子在空气中抽动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巨大眼珠轰隆隆地滚动着，追随着向瓦牙的手在空中划出的弧线。瓦牙心中一动，他高高地举起了那颗头，让它的臭味随风飘散。我知道带上你会有用的。他吼道，把它尽力往外一扔，那颗头颅在一声惨叫里骨碌碌地顺着台阶一路翻滚了下去。唳螭咆哮了一声，转身跟着它跳了下去。
风行云放开了弓弦。
天地崩塌了，唳螭的身影一瞬间里变得巨大无比，盖住了他所有的视野。仿佛是棵大树倒了下来，把他压在底下。那家伙没死，它扑过来了。他想道，却没有躲避的念头，那一刻他已经觉得自己像石头般僵硬。摔倒在地的时候，他甚至不能低头保护自己的头部。他僵硬地向上看着，星星闪闪发光，仿佛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坠落下来，地底深处传出石头裂开的声音。
向瓦牙将风行云从垂死的唳螭身子底下拖了出来。他的两只手伸着，还保持着放箭的姿势。过了良久才能慢慢地放下来。唳螭吐着舌头，齿缝里往外喷着黄绿色的唾液，比它从前创造的那些石头雕像都要更加僵硬。它的那只独眼紧紧地闭上了，眼缝里插着他的箭。
风行云转过头，看到一点一点的荧光从高处落下来，落在石头墙上，草叶上，和石头台阶上。那是些欢乐舞动着的树灵。他意识到自己早先看到的星星就是它们。所有的石头雕像都裂开了，深深的裂纹在它们平静了数百年的脸上窜动，赋予了它们一些微妙的表情。现在这些为爱而死的勇士可以崩塌成尘土了。风行云有点难过地从唳螭肚皮低下抽出了那柄绿弓。它已经被压断了。他回头看到向瓦牙惊魂未定地站在一边，肚子上的血还在喷涌。
你的伤怎么样？没关系，向瓦牙小心地摸着自己的肚皮，肠子还没出来老大，我们到底干了什么？此刻他还不明白自己所为的真正含义，他心不在焉地看看那具巨大的横陈着的尸体，像是不小心打碎了邻家的玻璃，我好象想不起来刚刚过去的一切了。他转头看到了那柄折断了的弓，把头深深地埋到了胳膊下：天啊，这回惨了惨了。我还不如死了好我老爹会把我生吃了的。哦。你们没人管我了吗？头在远远的台阶下呻吟了起来，我头晕。向瓦牙的目光再一次迷离起来。他越过了风行云的肩膀，看向长长的石头台阶尽头。
风行云追随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看到了一座神龛一样凹陷的石槽，在那里面，一株蓝铁草展露着纤细的羽叶，微微摇晃，在那些树灵的簇拥下映衬着漂亮的蓝色幽光。

之十
他们只在年纪很小的时候看到过它一次。那是在相邻村落的集市上这样的集市已经有七八年没有过了它躺在一大堆草药，散落的鳞甲片，骨头和臭烘烘的咸鱼当中，好像一颗宝石掉落在堆满海藻的沙滩上。围着肮脏头巾的老太婆坐在倒扣的箩筐上，挤眉弄眼地向他们推销说：小伙子，是时候了，去追那些小姑娘，把她们赶到林子里去。真该拿去试试，一份永不枯萎的爱情。
那时候，他们一人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另一只空着的手拉在一起，站在她的摊前发着呆。风行云愣头愣脑地冒出了一句：你自己用过吗？那当然。那老女巫张开没牙的嘴唇咯吱咯吱地笑着。它一辈子都有效。他们瞪着她那没牙的嘴，还有套在发皱的羊皮纸一样的脖子上成串的玻璃珠子。那幅景象确实叫人毕生难忘。
此刻，它活生生地俏立在他们面前，随风摆动，发出蓝幽幽的光，好像一份应手可得的礼物。向瓦牙颤抖着伸出手去的时候被风行云拦住了。
别着急，这可是株魔力的草。我们必须等到明月升起，遮挡住影月的时候才能采它。要等待双月升起，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面对它的诱惑，向瓦牙几乎觉得自己缺乏等待下去的勇气。
他们坐在丘陵顶部，忍住饥渴，看着浓雾消隐，太阳像一枚白亮亮的银币，划过天际。终于，夜晚的大幕降临。他们脚下的树林已经层次不清，像是黑黝黝的山峦。月亮终于升起来了。两个孩子同时发出了一声长长叹息。向瓦牙惊呼着说：月亮。你看，月亮快圆了。他们同时感到背脊上的琵琶骨发烫，一股汹涌澎湃的力量在他们体内冲来撞去。
他们意识到满月之夜就要来临了。再有一个夜晚，一个白天，然后，就到了羽人们展翅的日子。
我们必须快回去。他们惊讶地发现，明月的月光照射在蓝铁草上的一瞬间，它的叶片之下竟然吐露出一星点的黄花来，看上去柔弱娇嫩，却又光彩耀目。他们带着点歉意，小心翼翼地摘下那株蓝铁草。向瓦牙取出一块布来，将它小心地包好放在怀中。
他们开始向山下飞奔，每到一个路口，就拾起一支箭。
月光给迷宫的石头墙投下白暗分明的阴影，他们就忽而遮蔽在黑暗中，忽而暴露在光明中，穿过了那无数条歧道。
终于又听到了水声，他们在山脚下拾起最后一枚箭，没有停留，跳入闪动着蓝色幽光的沼泽中，沿着水流的方向跑去。
向瓦牙被他的长剑压得呲牙咧嘴的，然而他不肯让风行云帮他拿剑。夜晚静悄悄地在他们头顶上数百吨重的绿叶上爬过去。他们几乎毫无察觉。
一个白天又快要过去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出了蓝莓林。
呼哧。向瓦牙把长剑从肩头放下，剑尖朝下立在地上，再不让我歇口气，我会死的。风行云往西边他们的村子方向看去。太阳正在下落，西天卷动着一层火红的云。一苇溪在他们脚下欢快地流淌。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晚霞不该有那么妖媚的红色。

之十一
瓦牙握住的剑的手在战抖。他能体会到一股愤怒的情绪从剑柄上升起，充溢在他的胸膛中。那把咆哮的战剑仿佛在告诉着他什么。
起初，站在村口看去，那些房屋和树都站立在原处，什么也没有改变的样子，然而它们好似一副虚假的面具，他们很快发现少了什么：村头那些嬉闹的女孩子们组成的永恒的雕塑也不见了，没了那些嘲笑他们的讥讽声，使他们觉得自己踏足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们犹犹豫豫地踏入村中，一路上没有看到一个人，也没有看到一只牲畜，甚至没有听到一声狗叫，续而他们看到了满地杂乱的蹄印，断续的血滴。扭打的痕迹和血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将他们一路带向不愿意面对，不愿意承认的真相。
发生什么了？他们如此地害怕甚至不敢向对方问出这句话。
离他们住的树屋越近，他们就越害怕。后来他们终于被压垮了，不敢再往家走。此刻他们站在紧挨着的三棵黄桦树下，布满黑色树皮瘤的枝干枝枝桠桠地缠绕着生长在一起。树屋就挤在歪扭的树缝里，门紧闭着。
他们知道那个隔壁的大男孩云二柱就住在那。那一天他射箭杀了那个蛮族男孩。
他们不想往回走了。向瓦牙伸手去拉黄桦树下的门，想打听一下到底怎么了。门开的时候，那男孩扑在门上朝外摔到了地上，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门后等待着他们。他就要死了，头有一半被压碎，脖子折断，锁骨从肿大的扭曲了的右肩膀中戳出来，一种红白相间的浓稠液体从他的头部慢慢地流出来，流到地上。在他脖子后巨大的窟窿边缘布满小小的尖刺伤只有一种武器能造成这样巨大的伤害蛮族人使用的狼牙棒。
向瓦牙狂喊了一声，向后跳了开来。（倒霉，总是要看到死人吗？）风行云张大了嘴巴，站在那儿对着西边发呆。
他们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云会那么红，村子西面的那些箭塔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被人点燃，在夜色中，成了一支支巨大的燃烧着的火炬。
他们终于来了。而我爸爸的弓，我爸爸的向瓦牙说道，他手里的剑尖无力地垂落在地。
风行云拉了他一把，和他一起滚落在黄桦树的黑色阴影里。晦暗的暮色里，十数匹马出现在斜坡上，它们一阵风似地掠过干枯的村道，马背上是星光下显得黝黑的武士，腰里头闪着寒光。他们的手里都高挚着火把。这一小队骑兵刚刚越过他们藏身的树，为首的一个武士呵斥了一声，圈转马头，马蹄声四散开来。马蹄声行到什么地方，什么地方便有白亮亮的火光喷涌出来，这班强盗显然是在四处放火。只片刻工夫，村里头便火光四起。为首的武士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立了片刻，随手将手中火把扔入洞开着的门，不等火头腾起，便拍马而去。
就着火把一晃的光，风行云和向瓦牙看清了马上武士脸上的青色文身，那武士正是名以残暴闻名宁州的蛮族强盗啊。
风行云两人又是愤怒，又是害怕，又是担心，他们偷偷摸摸地在路旁的暗草丛中潜行，一心想到家中看上一眼。
虽然明知道将会看到什么，他们站在燃烧着的老桑树下时，还是感到背后传过来一阵颤栗，好像唳螭巨大的兽蹄顺着他们的脊梁骨爬了上来。那棵不知活过了多少岁月的老桑木在火中疯狂地燃烧着，成了一座火红的洞窟，空气中飘荡着木头和焦肉的香味。
仿佛意识到末日来临，那些羊拥挤在树下的圈中一声声悲叫着，努力地想从荆棘木和桂木搭成的篱笆中跳出来。还没等风行云和向瓦牙想到把篱笆打开，老桑树上那一堆通红的瓦砾塌落下来，把那群咩咩叫的畜生都埋在了下面。
他们站在过去的家前面发呆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两名蛮族骑兵轻而易举地发现了这两个漏网的小孩。骑兵一声不吭地勒马跳过火堆，仿佛跨过野外低矮得不起眼的篱笆，从后面将两名小孩包抄住了。
钢刀出鞘的声音惊醒了风行云和向瓦牙，他们发现第三名骑兵出现在树后黑黝黝的灌木掩映的通道里，慢吞吞地勒马向他们行来。那名骑兵的坐骑是匹巨大的黑色公马。风行云他们村子里没有马，他们也没有看到过如此高大雄壮的马，它有四尺多高，白色的眼珠，胸膛宽大得好象一堵墙，堵住了所有的出路。马上的骑手头顶上满布着燃烧的火焰，色彩艳丽，犹如临近的死神。

之十二
风行云还在转动眼珠寻找逃跑的路线，向瓦牙已经嘶哑地吼了一嗓子，挥舞着他的长剑，冲着最近的一名骑兵迎了上去。那匹马没有收住脚步，歪斜着脚步斜刺里跳了开去，剑在火下闪着光。风行云听到了一声响亮的撞击声。血像珊瑚一样从马腹下的伤口中喷涌而出。另一名骑兵拉马打起了转，他在马背上愤怒地呼喝着，转动手腕，锐利的光芒在他手上显现。他拉起马头，跳过被摔落在地的第一名武士，朝向瓦牙扑去。
向瓦牙奋力挥舞着那把死亡沼泽中捡来的长剑，他的胸中汹涌着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力量，可怕的愤怒像火山熔岩一样冲上头部，让他对死亡，对钢铁，或是跳动的马，凶狠的武士，或是一切都无畏无惧，他觉得此刻手中的长剑在他手上跳动，轻盈得像没有重量一样。嚓地一声轻响，那个蛮族人手中的弯刀断成了两截，刀头直飞入蓝荧荧的夜空之中。
马暴烈地撅着蹄子，把座上的蛮族人抖动得像团面口袋。他使劲地夹住马，走到了空地边缘，在那儿，火光能够映红他的脸半和边肩膀。他在那儿不相信地瞪着自己的肚子，鲜血像一道彩虹，正潺潺地从那儿喷射出来。
向瓦牙紧紧地捏着他的剑。一种低低的埋藏在野兽嗓底的怒吼声回荡在黑暗的空地上，他不知道那是从他的剑还是从他的喉咙中发出来的。
风行云惊魂未定地想起那第三名骑士，他回头看去，那个林木掩映的通道里黑黝黝的，不时让被风撩起的大火晃亮。里面根本就没有黑马和骑士，仿佛从来就没有过人在那出现过一样。而向瓦牙根本就没有注意那个通道，实际上在任何时候，他都没有在那看到过什么。
风行云望着地上蜷曲的死尸发呆，当鲜血从身上流尽以后，当黝黑的皮肤苍白起来以后，他们看上去和自己并没什么不同。从马上掉落让这些蛮族人显得格外矮小，他们趴伏在泥土之中，看上去不像凶恶的敌人，倒像是堆残破的木偶。
我们杀了人了。他说，中了魔一般盯着一名蛮族人左肋下被战剑割开的巨大伤口。巨大的树干冒着火焰从高处坠下，天空被打开了，许多星星在流动。
在以后的无穷岁月里，有无数人的鲜血染红过他的手，无数失去姓名的身躯被他踏过。然而这具尸体上的巨口，将会在他心里一直低声哀号，一直流淌着鲜血。我们杀了人。风行云说。
那又怎么样。向瓦牙嘶哑着嗓子回答，血从他的手上滴在枯焦的土地上。他的眼珠通红，像是漆黑的夜中野兽心底燃起的不可扑灭的念头。
风行云突然起了种感觉，他觉得向瓦牙变了很多。这种变化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就显露了出来。那是从林子中开始的，从找到那把剑开始，从那时侯起，瓦牙的手始终都没有离开过剑柄。那把剑仿佛让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变得愤怒，暴躁，冲动，决不退缩。
瓦牙，你累吗？风行云说，伸手去碰他的手，把你的剑放下吧。你需要休息一下。别碰它。向瓦牙咆哮了起来，他拨开了他的手，力气是这么地大，以至于风行云打了个趔趄。
瓦牙，你怎么了？风行云后退了一步，把手抱在胸前。
向瓦牙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闪，那可能是一丝抱歉的神色。他把剑插在地上，突然蹲下身，抱着头喊道：我受不了他们这样对我的羊。我受不了。他汹涌地哭出了声来，鼻涕和眼泪在大花脸又抹出了一道道的肮脏痕迹。他张开手给风行云看，风行云看到他的手掌中深深地映着一个火焰的符号，像烙铁烙在掌心中一样。他们起先都没有注意到，剑柄上确实有这么一个铭刻，使劲地握住剑柄，这个纹记就会深深地印在掌心。
杀戮的大门已经打开了，就没有办法再把它掩上。
一小队骑兵的蹄声就在几十步外响起，它们如同密集的雨脚，被风吹成一线，渐行渐远，连绵而过那些熊熊燃烧的树屋，被遗弃的灌木隐映的性口棚，没心没肺地流淌着的一苇溪，直向远处而去。向瓦牙像听到信号一样一跃而起，他伸手拔出了插在泥土中的剑。
瓦牙？风行云不相信地喊道，看着他冲到一匹刚刚失去主人的战马前，伸手拉住它的嚼子，你不要去追他们，你疯了吗？你没听见吗？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你别去了。我不信。我不信。向瓦牙喊到，举着他的剑，跳上了马。马仿佛也被剑的重量压跨了，在他的屁股下垂头丧气地倒腾着脚步。向瓦牙看都没看风行云一眼，纵马直冲了出去。
风行云懊恼地嘿了一声，转头看见另一匹马拖着长长的缰绳，正在空地的边缘游荡。他跑上去拉住了缰绳，扳住鞍桥，刚刚翻上马背，那匹马却猛烈地踢腾着后腿来。只一下子，风行云就腾云驾雾般飞上了树梢，脸朝下摔在地上。
风行云躺在泥地里，骨头好象散了架，一时间动弹不得。他听着向瓦牙蹄声追着那些纷乱的马蹄渐行渐远，突然又圈转了回来。
他抬起头，就看见向瓦牙勒马站在他的面前，那把剑横在马鞍上，黑沉沉的。
如果如果向瓦牙低声说道，声音又犹豫又短促，如果你看到了她，就把这东西交给她吧。他把一个布包扔了过来，再次掉转马头，跑入到黑暗中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