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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倾歌
作者：竹宴小生
内容简介
 王母山下一只不太受待见的小凤凰，竟无端得了月华上神的眷顾。 而这个不染尘俗、神力竞天的人，却当着掌灯点火的差使，是什么让他这般委屈？ 而原来她的原身，居然这般可爱 九天玄女、青帝重渊、乐神长琴，抑或是王母山下的不祥鸟儿小白凰、折翼于世的月华上神、化作烟云不知去向的太子长琴 山海洪荒中的神仙，一曲哀婉动人而又壮阔无边的骊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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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凤凰花开，意欲离别。


或许谁都记得那一日，当利箭穿空之时，那一只彩翼玄鸟从空中落下，血溅九天。


从此后，属于九天玄女的传说忽而终止。


这一幕却始终让赤水河上的人们记起，她化作原形展翅高飞的英姿，她傲立九天不退不让的强横，甚至是与残蛮部落大战之时的凶狠，还有胜利之后洒脱离去的不羁。


正是因为这些印象，当她不着战甲一身红衣的悬在赤水河上时候，对面是那青衫依旧的青帝伏羲，她更似个女人，满心的柔情与满腹的惆怅，尽在她澄澈的双眸中闪动着。


那一日的赤水，在下雪。很难得。


人们不记得，雪地的白映衬的她更红，亦或是她的红太过鲜艳，那一日她的微笑和决绝刺伤了很多人的心。


原来，在那人面前，她……如此美丽。


然而，一切都只是过往。


人们似乎已经淡忘了她战场上的英姿，却能惦起，她回眸浅笑，一袭红衣在雪中，花开无期。

浮生 卷

<h2>第一回 一生一世，永不相负</h2>

大荒襄平，那是青帝的属地，对凤锦来说，便是轻车熟路般的走街串巷。


她的乐事之一便是踩着一朵云，倏地一下，就从璇玑宫飞到襄平，然后挂在他们家墙头之上，看着坐在院中演算八卦的他。


那时候，他定是青丝瀑地，眼若明镜，低眉顺目，垂首不语。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宁静了，连那颗生长了千百年的老桂树，也静谧不动。


院中翠碧澄湖里飘满了净白的莲花，蕊吐幽香。


他挽出个不易察觉的笑容，抬起头来，“阿锦，你又不从正门走。”


“我就是喜欢从这里进来，怎么？你不许？”一脚踏在院墙之上，一脚微微使力，凤锦便坐在了墙头之上。


她穿着一身明艳的红，宛若黑葡萄般的眸子清澈动人；手中捧着一盅水，眼瞧着重渊站起，便借势泼出，若一道水龙射向重渊。


重渊险险让开，满脸的可笑与无奈，却也只是摊开两手，口中说道，“胡闹，已是不小的人了，怎么还与儿时那般顽劣。赶紧下来吧，被其他人看见了不好。”


“就你一堆顾虑，我偏不下来，你奈我何？”凤锦娇嗔了一句，晃着两脚，抬手便扯下老桂花树上细碎的香花，洒了重渊一身。


他无奈，垂首笑，又抬头，温温吞吞不愠不火的说，“阿锦，我们成亲吧。”


半晌的呆愣，旋即青帝的行宫之中传来一阵惊呼，凤锦顺着高墙便一不留神摔了下去，被重渊接了个准。


窝在他怀中，凤锦的脸红扑扑的，她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重渊颔首，将她缓缓放下，“青帝开过玩笑么？”


面前的男子，青帝伏羲，四海八荒的名人一枚。


可凤锦着实不爱这名字。百年前两人初识的时候，她便嚷嚷着替他改一个名字。


面对凤锦跳脱的思维，重渊从来都是比较宠溺的，他只问，“为何不愿叫我伏羲？”


“其一，伏羲与凤锦，那是差了多少辈的交情，我不想让别人看见……看见我二人站在一起，会说是老少……”


话未落音，重渊便凑了过来，低声问，“老夫少妻？”


一句话说红了凤锦的脸，也说的这位九天玄女情窦初开，从此后一发不可收拾。


一发不可收拾的爱慕，一发不可收拾的更名。


凤锦自作主张的唤着伏羲幼时之名重渊，也不管他乐意不乐意，总归她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特；两人关系初定之后，凤锦便不满足于重渊二字，又更改为小重、小宠、重儿，教堂堂青帝哭笑不得。


九天玄女凤锦声名赫赫，战场之上更是无往不利，四海八荒对于凤锦，有两个概述：一为带刺的玄鸟；二为高岭之花。谁会想到她在重渊面前会如此的小女人。


“……真的……真的要成亲么……”凤锦的话很是小心翼翼，她揣着颗雀跃不已的心，问道。


重渊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她圈在怀中，戏谑道，“你我二人在一起有多少年了？”


“唔……一百年零十日。”凤锦记得很清楚，回答的好是干脆。


“对神仙来说，这也没多久，不过，怕是你再等下去，轩辕也该为你择一良婿了。”


天帝轩辕、青帝伏羲，是四海八荒帝王级的神袛，同为五方天帝，是这整个大荒的主宰者之一。而轩辕，正是凤锦的养父。


“父王说过此话？”凤锦张大眼，好奇的问。


所谓嫁娶，她从来不急。但今日被重渊触动了小心思，忽然觉着，若是能嫁给重渊，岂不是每日里都能在一起。


但她也知晓黄帝父亲与重渊素来不和，要将她嫁给重渊，简直是异想天开。所以不由自主的蹙上眉头，有些担心。


似乎是看出她的担忧，重渊刮了刮她的鼻子，“怕什么，我就与你那父王说，若是不及早将你嫁给我，恐怕孙儿会先出来……”


手微微一滑，滑至她的小腹之上，顿时被拍开。凤锦着慌的面热，焦急的顿足，“胡说，被其他人听去了可怎么得了？”


“你不是从来都百无禁忌的么？”


若说重渊最爱她哪一点，自然便是她的百无禁忌，随性自在。所谓的教条规程在她这里一律是行不通的，恰恰好，这点自然是对了重渊的胃口，所以两人之间的感情倒是越来越深。


“那……你也不能这么说……”


凤锦矢口否认，就怕重渊要揭出几日前的一桩旧事。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不过就是凤锦不小心爬上龙床的一桩过往。


她本就是九重天上心高气傲的女神仙，做出此等事端恐怕也并非自己本愿。


二月二，龙抬头。神仙也要求一求。


九天玄女的香火从来都不算特别旺盛，所以那日里别的神仙都在忙活着收拢香火，凤锦却有些闲。


闲来无事，吃些香仁再喝些果酒，鬼心思浮了一浮，便找出自己的望生镜，想要偷看一下重渊是否忙得不亦乐乎。


她的这面镜子与重渊的前生镜匹成一对，本是重渊在姑瑶山上游历之时偶然间得到的宝物，后来索性送给了凤锦。


单手在上轻拂，一道幽光缓缓浮现。


穿透望生镜，就能瞧见玄玉宫的诺大宫门，朱红青碧巍峨耸天。


一想起能偷窥重渊，凤锦不自觉的便开始悸动不已。


那身着紫白色华衫的身影逐渐出现在眼底，清雅若竹，风姿出尘。


凤锦卷起唇角，像一只小猫般，窝在原处静静的凝视着他。


她爱他，爱在那心尖尖处，不曾有人能够侵夺。


若说为何而爱，竟连凤锦都说不出所以然，若是能够明了，能够悟了，那便不是做任何事情都洒脱的紧的九天玄女。


忽然，她眼底微微一抽，望见了个极为不想看见的人。


那是白水素女云影，与自己同为黄帝养女，为何今日居然会在玄玉宫中。


云影巧笑嫣然。


她心底不快。


云影面若桃花。


她咬紧牙关。


蓦然，重渊的眼光向着望生镜这方看来，那双清水眸子与自己相对。凤锦不由一阵慌乱，抬手便关却了望生镜，伏在镜面之前，心湖久久不能平息。


本想一脚踏云便去襄平寻个不快，正巧此时自己的贴身侍女巧巧跑来，说是西王母桃花醉即将开去泥封，特请九天玄女赴宴。


西王母辈分极高，却也不吝下交，与凤锦比较知心。


一旦有了什么好事，还就忘不掉她。


无奈之余，凤锦只好将此事放到一旁，满腹心事的去了王母山。


王母山高，高耸入云，瑶池玉台，仙乐飘飘。


本不贪杯的凤锦闻见了几缕花香从瑶池玉台之上传来，不由自主的便求王母多给了几盅，心情不大好的她，在没有别家神仙侵扰之下，喝的酩酊大醉。


西王母说，“锦儿，不如今日留下来过夜吧。”


凤锦踉跄着晃了两步，连忙摆手，“不了不了，谢谢西王母盛情款待，小仙今日不宜叨扰过久，就便告辞啦。”


大舌头算什么，现如今路都不太会走了。


凤锦站在云端，想着自己的璇玑宫在南……还是在北……于是一踩白云，便飘向了青帝的玄玉宫。


襄平属地的子民早已习惯了九天玄女三不五时的拜会，自然也默认了或许在某一日，她会成为襄平帝后的这么一件明事。


凤锦自认为自己与重渊的交往是件秘密，谁料得八卦传天下，只她自己一人不知道而已。


她问小仙娥，“姑娘，姑娘，重渊在哪里？”


小仙娥两眼明媚，脸带笑涡，了然的说着，“青帝今日还叨念着上仙怎么还不来。上仙随我来。”


凤锦两眼迷茫，脚底虚浮，若非小仙娥连番搀扶，恐怕都走不到重渊的寝宫。


对，寝宫。


凤锦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爬上了重渊的龙床。


只记得明灯昏黄，暗香浮动。


她揉了揉眼睛，床上正卧着一个美貌男子，睡颜委实令人垂涎。


凤锦回头，却看那小仙娥居然早已知情知趣的离开了，还放下了身后淡紫色的宫帘。


也不知是这香太过迷人，还是这酒太过醉人，总归是她踉跄了几步便栽倒重渊的床上，口中还呢喃着，“小重……待我来扒了你的衣服……做了我的人……便再也不会有人垂涎于你。”


耳旁一阵轻笑，她还不依不饶，鼻息之间尽是幽幽的桂花香气，双颊酡红的伸手去解身下人的衣带。


一失足成千古恨。不过就是喝多了些，走错了路。


金乌啼鸣，日华绽放。


待头疼欲裂醒来时候，才见自己已然睡在了重渊的龙床之上，最要命的是，他二人已是生米煮成熟饭之态势。


这下子头更加疼了。


凤锦当是时想，是装作不知道呢……还是装作不知道呢……眼下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呢……


所以她连滚带爬的下了床，拾掇着满地的衣裳，套在身上，第一次如此仓皇的跑出了玄玉宫。


身后有人的目光如炬，就在她偷跑的当口，发出了声轻笑。


凤锦跑的更加欢实。


诚然在此事上，的的确确是凤锦自己送上门的。不过好在重渊并没有始乱终弃的习惯。


一夕欢好之后，他亲自临驾璇玑宫的时日倒是多了。


凤锦美其名曰，此人是吃出了滋味，顺杆子上爬而已。


不过云影一事，也渐渐的被其搁在一边。


对于一个长相不如自己、能力不如自己、声望不如自己的女子，凤锦向来是不会关注多少。云影唯一干的一件善事便是让凤锦喝了一缸子醋，然后将她送上了重渊的床。


两人抱成一团睡了一夜的事，也被她踢到了一边，至于煮没煮成饭已经不是百无禁忌的凤锦所在意的。


重在当下。此事过后，她不过是更爱了重渊一些。


凤锦从回忆之中猛然觉醒，抬首便看见重渊似笑非笑，张口结舌面红耳赤，“你……你……”


“虽说一只玄鸟生儿子的时间很长很长，我当真是当心我们的儿子会不小心先出来而已。你说呢，阿锦？”


重渊叫着“阿锦”二字亦是极其的温柔，但凡两字落下，凤锦身子微微一晃，没底气的哼了一句。


重渊叹气，握住凤锦的手。


她的手上有着在外征战后的薄茧，正像她的身子上，徒有着厮杀过后的伤痕一般。


那日揭开她的衣裳便让他满心的怜惜，这样一个女子，如何能让他不爱。


澄湖中一汪碧水，浅浅的印着两人的倒影。


“一生一世，永不相负。”

第二回 一生一世，永不相忘


璇玑宫前，是数不见尽头的凤凰花，嫣红如血。


她喜欢凤凰花，那种凤凰结子之时漫天飞舞时的涅槃，一种死，也是一种生。但旁人说，凤凰花，代表的是离别，太伤。她不信，种了漫山遍野的。


神仙有几个一生一世？


若拿凡人的一生一世来算，或许她与重渊的一生一世已经该走到了结局。


几重梦境里，有一重是那么美的梦，却又一重袭来，便是止也止不住的痛。


“一生一世，永不相负。”凤锦的口中呢喃着，失神的睁开了双眼，便是一张白色的羊绒帐子。


这是哪里？


轻轻叹了口气，她缓缓坐起身，外头是晴空万里，几缕阳光落进帐中，仿佛好些日子没看到如此暖阳了，羊绒帐中很暖，连她睡的那张床，脚底下的那张毯，都是绒绒的上等羊绒织就。


她再闭上眼，以为自己是在梦中，于是再睁开眼，依旧是这羊绒帐子。


如果……一切都在做梦，那该多好啊……


渐渐的寻回记忆，才恍惚记得，前一刻，是两军阵前，她一剑刺穿重渊胸口的画面。


心头大乱，她抚着胸部，何等的痛。


耳畔依旧是他的轻喃声，眼前似乎还是他如水的笑颜，可当她的眼瞳微微一动，便是一滴泪，缓缓落下。


为何……为何竟走到了今日这步。


凤锦不懂，她的的确确是不太懂的。


重渊，为何要让她这般恨他。


璇玑宫内，面对着一面古朴铜镜，铜镜中，一个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的女子，她持着把玉梳，在那如瀑乌发之上缓缓的流动。


大殿之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幔纱轻摇，小侍女巧巧一路奔走，气喘吁吁。


凤锦搁下梳子，不急不缓的说，“巧巧，天大的事情，都不要跑。”


巧巧撑着她面前的桌子，眼中都快逼出泪来，连番跺脚，“不是……是青帝他，派人送来了……”


眼看着巧巧欲言又止，凤锦终于忍不住说道，“你是要急死我吗？”


巧巧一咬牙一跺脚，一串话连环炮似的蹦了出来，“青帝他送来了一封退婚信函！”


梳子在铜镜台上重重的搁下，凤锦的心口起伏了几回。


“他……怎么说……”


眼前出现了一张歉疚的面容，略显薄幸的双唇微张，从那忽然展开的望生镜中，与巧巧的话合为一体，“阿锦，我将于云影择日成婚。一生一世，永不相忘。”


从一生一世永不相负，到一生一世永不相忘，原来，真是一夕之隔。


凤凰花开，胭红一片，雾霭茫茫。


她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但她恨，恨重渊，枉顾百年的相爱，连一面都不愿见她，就紧紧关上了玄玉宫的大门。


九天玄女，顷刻间成了四海八荒的笑话。


她忽然记起，娘亲明菱死的那日，正是义父轩辕迎娶别人的时候。无端的想起这桩往事，总归是有些怅惘，她与阿娘，居然如此同命。


所以明菱娘亲咬着牙说，怎么也要让他的喜事没那么好看，所以当着众人的面死在婚宴之上，那日婚宴大乱，所有人都被明菱吸引去所有眼光，再没人惦记着被娶进来的那女子。这般诀别的性子，也与明菱娘亲这般像。


又是一个二月二，他要迎娶云影过门。


可谁料人算不如天算，演算卜卦之神也避之不开天帝轩辕酝酿已久的五帝战乱，揭开了帷幕。


在轩辕眼里，义女云影的大婚与一统天界，自然不能相比。


什么大婚什么爱情全数抛向九霄云外，只剩两军对阵前，她一身红衣，他还着青衫，悬空而立在赤水河上。


赤水河早已结冰，整片大荒上，白雪皑皑。


凤锦的眼眸里没了当初的少女娇态，战场之上的九天玄女，便是这般冷漠。


她目光微移，在触到重渊的眼眸时候，心尖尖处不断的抽痛。


是啊，她是早将此人放置在自己的心尖尖处，不能相忘。


璇玑剑凝出掌心，不及与身后大军示意，她的身影已是腾跃在空，回眸浅笑，所有人都突然明了，九天玄女，只怕要以此战，向所有人告别。


重渊也未下战令，瞬间而起。


她与他，始终都是那般心有灵犀。


她知道自己还那般爱他，所以一剑刺下时候，失了准心，没了力气。


他几乎是在那刹那，收去了手中长剑，那曾经相濡以沫的人，生生的撞在了自己的剑上，血溅白雪地。


气息瞬间压近，他温柔的看着凤锦，似乎要将她的容貌尽数纳入心底。


这张倔强的小脸，从未变过，却唯独在一剑穿透了他胸腹处时候，泪花盈动。


重渊不禁松了口气，身体上的痛不是痛，可看见她的泪，比什么都痛。


他说，“阿锦，不要哭。”


凤锦张惶的望着手中的剑，血漫掌心，听见此话之时，终于泪如雨下。


要死的，本是她。却为何，换做了他。


呆立在原处，她似乎忘却了这是战场，眼睁睁的看着重渊的身体自然而然的滑落下去，襄平军中窜出一人，将血流不止的他抢回。


两军间，再无他音。


他死了么……凤锦的眼中一片模糊，看不清自己的掌心处犹自在流淌的温热的血，和着自己的泪，点滴成线。


原来，心尖尖处那人从未离开过。


原来，方才她只是想死在他的剑下，忘却一切痛楚。


原来，她在他面前，始终是那狠不下心的女孩。


可是，在一切尽消如烟之后，翻转往事，幕幕如丝侵入到脑海之中，那股撕裂之痛，终于让她扯出了一声长鸣。


九天玄女，化作了一只玄鸟。自己在做什么，已是意识不清。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心中不断的呐喊着，她恨不能有一人，借他之手将自己灭杀于战场之中。


从此后，再无重渊，再无凤锦——他们或许，可以从新来过。


突然，胸背处一阵疼痛，不知从何而来的利箭，彩翼玄鸟从空中落下，血溅九天。


似是解脱那般，她从空中坠下，却重重的跌落在兀自喘息的重渊肩头。


时也命也，从来，她都躲不开与他的运命相连。鸟儿睁开双眸，与那双似水眸子对视，挣扎片刻，玄鸟亦是毫无气力。已有人举起了手中的刀戟，被重渊拦住，他说，“带她回去吧。”


记忆戛然终止。


凤锦的手缓缓抚上胸口，却见那里已是一片平滑，可她的伤势如何转好的，却一无所知。


羊绒帐门拂开，走进一人，这是重渊的兄弟，绝地通天之神重华。


两军阵前，正是他将受了重伤的重渊抢下。


凤锦的心微微一紧，便问，“重渊……如何了……”


“快死了……你去见他一面吧。”重华身高过人，立刻将挡住的帐门让开，意图明显。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她站起身，微微一晃，便向着帐外跑去。


似是心领神会，她知道重渊的大帐在哪里，整个襄平子民将士，明明知晓是她将重渊打成这般，却无一人相拦，皆是沉默不语的看着她在营帐间跑动着。


挥开了那军帐重帘，温暖如春的大帐内，正躺着一个教她朝思暮想的人。


他是那般清俊，却静静的，一动也不动的躺着。


那腥甜之血终于是再也克制不住的滑出了嘴角，她颤颤巍巍的，步入了营帐。


“小重……”轻轻唤了句，她缓缓坐在了他的床畔。在这个时候，往往一切过往，徒留些好记在心里。


明明是比自己年长数万年的尊神，可偏偏教凤锦见着了他化作原身时候的可爱模样，从此后，她便要叫他小重、小宠，以示自己的与众不同。


重渊只不理会她，定要索取件好处才许她如此叫唤。


凤锦哪里知道，他不过是想讨些便宜，到最后自己被吻的断了气，才换回了如此独一无二的称呼。


的确不太容易。


明明是外人眼中清姿淡雅的帝王，搁到自己面前时候，时而宛若孩子时而出些坏主意，直到将自己骗到了为止才善罢甘休。


所以说，当局者迷，他二人，在爱情这场游戏里，从未明朗过。


伸出一手，拂过他如瀑长发，她将脸贴在他的面上，如坠冰窟般的凉意袭来。


不觉再度痛彻心扉。


她轻轻的吻着他的唇，感觉着他气若游丝的呼吸，痴痴的道：“我不恨你了，只要你活着，比什么都好。到时候你娶你的娇妻，我做我的阿锦，若能教一切重来，阿锦还是爱小重。”


凤锦终于懂了，终于悟了。


爱一个人，有多深？


恨一个人，又有多深？


这爱与恨之间，转圜须臾，不过是刹那变幻。她要的，她所得到的，她念念不能忘的，永远只有爱，从不能恨。


重渊一声轻咳，居然醒转了过来，他面色苍白，手指微微一动，半晌终于是停在了原处，力气全无的感觉不好受，看凤锦在一旁哭的喘不过气了，他动了动唇，吐出了几个模糊的字，“阿锦……不……要……哭。”


她想起了旷古已久的疗伤之法，那是阿娘死前告诉自己的，不论是仙、是神、是魔，都能在玄鸟元丹下，起死回生。


她忽然笑了，笑的绝世芳华，笑的凄楚不堪。终于有办法救回他了。


重渊的眼睛倏然睁大，但他动弹不得，眼睁睁的看着那赤红铮亮的元丹从她口中缓缓吐出，没入自己的体内。


“阿锦——————”或许重渊此生，再没发出过如此暴怒的声音。


但暴怒又能如何，能挽回凤锦的性命么？不过须臾，他已阻拦不得，触手处全是虚无。青帝重渊，第一次如此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当重华等人应声而入时候，只见那美丽的女子，渐渐的从眼前消失，身影模糊，兀自凝聚不散，她说：“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那一日的璇玑宫前，凤凰花开，花开无期。嫣红色的花，瞬间绽放，瞬间凋零。

来生 卷

<h2>第三回 谁家出了个小白凰</h2>

时光如白驹过隙，奔腾不止。


当天界初定之后，已是轩辕氏统领为尊近百年。


当年五方天帝时候的辉煌不复存在，无人知晓那其余四帝都去了哪里，只知道在那场战争中，丧失了一员猛将，便是黄帝养女凤锦。


自然，这些事情都与小洛栖无关，她只是王母山下凤凰一族的小女儿，一只不太受人待见的白凤凰。


这命里也该是有此劫难，谁教她生下来时候，是一颗巨硕无比红云环生的彩蛋，众族人都以为她会是颗彩头极好的凤凰。


可谁料，她刚一破壳，娘亲桑悌便对外宣称，小老九是一死胎，只因为她生了一身雪白无痕的白羽。


现如今的洛栖，不过是爹爹娘亲偷偷养着的孩子。


“白凰白凰，九州平荒。岁月不堪，生灵涂炭。”


也不知从何而起的流言，让洛栖自小便吃尽了苦头。


她恨死了起始说这句话的人了！


“就这样，我从一个亲生女儿，变成素节长老拜托爹爹娘亲收养的小女儿。”


无聊之余，她会寻到赤水河边寻个朋友闲磕牙，那里有一个同样不太招人待见的女神仙，名叫相访。


相访是享负盛名的旱神，走到哪里哪里都着了旱，所以她将自己封印在赤水河畔，二人相交数十年，倒也和当的很。或许正是同病相怜的缘故。


相访软言安慰，“那也应该感谢你爹爹娘亲，没真给你扼杀在蛋壳之中，你应该谢天谢地了；何况能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与你，让你知晓自己并非无根之子，也是桩难能可贵的造化。”


闻听此言，洛栖顿时舒坦了好些，果真有些话要与自己的好友分享，才会受益匪浅。然而将将念及爹爹娘亲再三警告不要与外人指摘此事，立刻慌张的抓住相访的胳膊。


“相访相访，你可千万不要对外说我这身世啊，我是相信你才与你说的。”


相访笑，水葱般的指尖点在洛栖白皙的面庞上，“一张嘴就没停过唠叨，你不要忘记，是你自己定要与我埋怨，可容不得别人乱嚼舌根。”


“别人？别人是谁……我只和你说了啊，相访！”


瞧着一张突然惊慌失措的小脸，相访扑哧一笑，“逗你的。快些起来，没听见那锣鼓声是越来越近了么？”


锣鼓礼乐之声，穿破云霄，从那不远处的山上，远远的传扬开来。


洛栖坐起身，朝着洞外望去。那繁华热闹的景象看之不全，相访从后头笑着将她推出了洞中，“自己的姐姐嫁人，好歹在地上送一送。”


下意识的抬头望天，云卷天舒，晴空之上，百凤齐鸣，一条繁星织就的彩带横跨了整个天空。


整个族里的凤凰，皆化作原身，在天空飞舞。


倒也省事，省的她舟车劳顿了。她这一身白毛，是不能显露在外的。


想想爹爹娘亲也够辛苦，自己九个孩子，除却她尚有三个哥哥、五个姐姐，每一个成家之时，几乎是倾族出动。


一念及那天上迎娶自己姐姐的男人，不觉再度气上心头，只想再找相访怒骂一番。


只是于己，已经太无干系，所以甩了甩头，她顺拐出了门，朝着王母山走去。


六姐姐杜泽大婚，王母山下的沃野，极目的喜红色。洛栖眼瞅着漫山遍野的凤凰花开，杜泽打扮的那般水灵动人、巧笑嫣然含羞带怯的。


看大家都在忙碌，她顺手抄了两颗果子，背上自己的长琴，端坐在王母山碧云崖上。


碧云崖上灵花异草遍地皆是，烟雾腾绕，如暮云端。草地间蹦跳着的小灵芝，见有人来到，“嗖”的一声便钻回了泥土里，泥土芳香，窜入鼻息。


碧云崖上可观见王母娘娘的瑶池，碧波荡漾，玉台高耸；下可望漫山遍野的凤凰花，与凤凰一族的沃野大寨，连绵一体。


灼灼妖娆，若凤凰涅槃的颜色，愈加浓艳，一只又一只凤凰飞出大寨之时，却听见前方龙吟声声，声势震天。


她下意识的抬头，却在正前方，瞧见了一架龙车。龙车之上站着个身材高大俊朗非凡的男子，白羽冠，金麟甲，登云履，一身披挂若天神降临，那朗朗晴空的明眸似乎在大寨里搜寻着什么，最后却落在了碧云崖上。


他有些愕然，看着那身着一身浅红软纱百花裙的女子，口中却不意跳出了两个熟悉的名字，“栖栖……”


红衫飞舞，天风吹袖。她仰首间，也触及到了那追着自己身影的目光，原来正是今日的新郎——龙族储君流风。


流风甫一瞧见洛栖，却立刻冲天而起，转瞬间在众目睽睽之下落在了碧云崖上头。


洛栖额上已有青筋爆出，她只是不想要看他二人的婚事，却哪里知道还是被人发现了行藏，如今可好，回头定会被娘亲骂，没事在碧云崖上招什么风……


下意识倒退两步，她的身子转悠两圈，在碧云崖上漫无目的的跑着，想要躲着那位今日的新郎官流风。


流风连晃两步，总算是拦住了她，长叹了口气，“栖栖，你还是不愿意见我是么？”


洛栖紧闭着眼睛，强迫自己不去看他。


“你还穿着一身红……”流风的后话让洛栖瞬时无言。


浅红软纱百花裙是洛栖时常着在身上的裙装，今晨里，就已被六姐杜泽明里暗里的讽刺了一句，“今日又不是栖栖你嫁人，何苦穿着这身红。”


洛栖嘴角微微一抽，原先想应个景换身蓝衫的意愿瞬间消弭。


禁不住无语凝噎，感情这位英俊无边的男子，一颗心就认定了，她还是当年那傻傻的丫头片子么……


此事说来话长。


龙凤两族自来交好，凡至夏暑时节，龙族便会择适当人选至王母山凤族大寨中拜访。


美其名曰拜访，实则需寻一合适交配的对象，再择日完婚，成秦晋之好。


若洛栖不是一只白凤凰，可能还会期待这一天的到来，不过她向来只觉着此事与她无干。


怪就怪那日里，众未出嫁的黄花大闺女们拢聚一堂，唯有洛栖磨磨蹭蹭的半天才走到大堂之外。


大堂里莺声燕语，青鸾家的三姑娘，火凤家的双胞姐妹，娘亲家旁系的三姐妹也大老远的飞来了，可见对于今日到来之人是如何的看重。


一脚甫一踏入，就听见六姐姐杜泽不冷不热的说道，“我家这不知道打哪里来的小妹啊，说来也奇怪，要说这长相实也不差，偏生这么些年，一朵桃花也没开过，连我看着都心寒。”


站在门旁顺了顺自己的气，洛栖头也不回的便出了大寨，卧在一片凤凰花中打滚。


王母山下的凤凰花开的异常妖艳，连绵数里，一片错落的喜红色，将王母山装点出极为和当的颜色。


般般凤族的大婚，都会选在凤凰花开的时节。


儿时的洛栖，就曾经牵着娘亲桑悌的手，指着山下蔓延成河般的凤凰花，问道，“娘亲，我出嫁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般好景。”


彼时，在她的意识中，凤凰花开等同于嫁人。她很喜欢，很喜欢这漫山遍野的红色。


娘亲在她问完后，却眉头紧锁。


诚然，当是时的洛栖并不知晓，若哪家提了亲，恐怕桑悌也是不敢嫁这女儿的。


即便说孩子能不动声色的以人身嫁出，却也难保不会在紧要关头化作原身；即便是能控制自己不化作原身，也难保生孩子时候不出个差错。


她是不敢想象，若那夫家之人瞧见一身白毛的凤凰，会是个什么回应。


毕竟谁都不敢欺瞒了如今的天帝轩辕。


所以一来二去的，洛栖倒成了个恨嫁的主。


坏就坏在她不想跟那些个姐妹混在一起，所以一身红白裙衫的滚在花里，用旁人的话说，这姑娘真是明媚的很。


当她恍恍惚惚的睁开眼，就看见逆光处，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这男人持着柄凤族通行的令牌，甚是迷糊的问道：“姑娘，你可知道凤族大寨怎么走？”


洛栖被他的英俊晃了眼。


说到底那时候的洛栖不过是个丫头片子，但凡族里的英俊男子都是自己的族亲。所以她这般百无聊赖的模样被此人看见了，突然觉得有了羞耻心。


这是洛栖第一次产生羞耻心一感，而傻傻的她，以为是爱情来了。


她慌忙起身，晃了两晃身子，被流风一把扶住，他温和的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洛栖连忙笑说着：“没事没事。”


洛栖自认自己的形容在整个凤族，也是数一数二的，所以她一笑，也迷了对方的眼。


流风当时便执着洛栖的一双小手问：“姑娘你是凤族千金？”


洛栖很是害羞，连番抽手，对方不应，只好点了点头。


流风心中几番起落，如同龙族所处大海那般奔腾不息，一张俊脸笑的更加迷人，“在下流风，此去凤族本为求亲一事，姑娘可否告知在下你这名姓？好让我有个盼头。”


小心肝抽了几抽，洛栖略微羞涩的说，“我叫洛栖……”


在凤族沃野大寨中住了数日，美人环伺，好不销魂。每日眼瞧着自己的众位姐姐围着流风，看他也是来者不拒的谈笑，洛栖好是郁闷。


还真是当的住流风这好名字。


可转眼，流风会寻个时间来与洛栖解释，说自己不过是逢场作戏，也不能抹了她几个姐姐的面子。


也怪当时洛栖年少无知，她以为是爱情，他也以为是倾慕。


谁料得当流风禀报完族母桑悌之后，桑悌目瞪口呆，却还是硬着头皮让他领着洛栖离去，私下里不断的嘱咐着洛栖，可千万别在流风面前露出原身。


就在大寨之外，六姐姐杜泽忽然两眼垂泪，可怜兮兮若风拂柳的摇摆至二人面前，失声痛哭，“你……你就真的那么薄情吗……”


一句话，甚是狗血。


但更加狗血的剧情还在上演，就见流风愣了一下，居然也甩开了洛栖的手，将杜泽拥进了怀中，口中直道，“怎会，我怎么会对你薄情……”


洛栖当时第一个想法是：恐怕六姐姐不是失声，而是失了身。


所以这是洛栖人生中第一次失恋，亦或是被人抛弃。虽在她心里倒也没落下什么不甘，却着实让她在大寨中遭来不少不堪。


所以但凡提及流风，她便是浑身一颤，此人给自己带来了难以磨灭的记忆。


眼瞧着他尚自着身新郎装束，兀自站在自己面前，不让她离去的时候，洛栖便心中犯毛，不断的提醒着自己，此人的劣迹在前，若她不及时收手，恐怕他会再度上演一出“我怎么会对你如此薄幸”的二度戏码，然后将六姐姐杜泽抛在脑后。


虽然洛栖承认在此事上，她对于杜泽是极为怨念的，但也绝不会做出夺人所好之事。


压抑再三，她冷冷的说，“流风君，你错了，如今我已有心上人了。”


话一落音，乘着对方尚自发愣的时候，她几番起落，踩着朵云便飞到了相访的洞府躲着。


暮色降临，整个赤水大荒都掩在了月华之下，凉风瑟瑟，日间繁闹的盛景终于渐渐归于平静。


洛栖微微舒了口气，总算送走了心头的两个梦靥。


一梦是年少轻狂，一梦是前路阻碍。


洛栖面对着朗朗长空，指着那无边清静的王母山，大喊三声，“去你娘亲的流风！！”


不记得第几日的清晨，洛栖是从相访的洞里被二哥给唤出去的。


二哥侨仓，一身清冷的气质，不知与谁效仿而来，明明幼时还是个活泼好动的主。不过他风度翩翩的杵在原处，倒也好看的很。


侨仓见到小妹的刹那，那蹙着的眉头总算是舒缓开来，轻声说道：“与二哥回去，今日西王母百年一度的大宴，凤凰一族应许了要为其助兴。”


洛栖含着微笑问，“可是二哥你知道，我去了也是不能助兴的。”


侨仓叹气，伸手便揉着她的发，颇为宠溺的，“娘亲让我来唤你，就是不想事事都让你落单了。原说你六姐此事也是对不住你的，总不能将你丢在这里不管吧。”


自然，洛栖是不想去的。


但是她在侨仓清冷却又温柔的目光下投降了。


美人往往是不能使这杀手锏的，她就很吃这一套。


家中亲人并非谁都了解洛栖的底细，但侨仓不同，他是凤族储君，自然通透。


挥别了相访，两人一踩白云，飘飘荡荡的便向着王母山飞去。凤凰花开，胭红一片，雾霭茫茫。


远处，便能看见漫天飞舞的凤凰，五彩斑斓，各展英姿，不禁腹诽着，谁家有点喜事都要请凤族做个白工，爹爹这族长脑子也是当迂腐了，何时能学龙族那样，少接点苦力活。


侨仓似乎明了的很，他轻声说：“爹爹也是无奈，眼下凤族大不如前，自然需结交些助力，以后有个凡事，也好求个照应。这是前瞻。”


洛栖突然一阵心伤，不由自主的问：“二哥，爹娘如今这般做是因为我么？是怕若是我身份败露了，会被天界责罚么？”


侨仓轻轻抬手搭在她肩头之上，素淡的眸子转瞬浓烈的很，“不要胡思乱想，你是我们的小妹，出了事也有爹娘与哥哥在你身前挡着。”


洛栖不觉暗怪自己先前的腹诽，原来爹娘这般累大抵是因为自己这一身白羽惹来的祸端，若是如此，她更应该乖顺一点，不惹麻烦，让他们都省点心才好。


所以她乖巧的点着头，“二哥你放心，待会你们上天之时，我就在瑶池之上闲逛便好。”


侨仓眸中闪现一抹喜色，他拍了拍洛栖的肩，点头应道：“小妹这样最好，哥哥去去就回来陪你。”


一声长鸣过后，侨仓化作了一只大翼青鸾，飞过天际之时，流光溢彩，煞是美丽。


它向着洛栖的方向颔首，便与自己的族人们聚在了一起。


洛栖轻叹了口气，落在了白玉铸就的瑶池之上。


瑶池飘香，是瑶台之上所盛放的千年一盅桃花醉；花飞满天，是花神花仙们学那天女散花后的繁盛之境；仙乐叮当，是如花似玉的小仙娥们端着酒盏穿梭其中的环佩脆响；仙气鼎盛，平日里冷落的瑶台坐满了各路神仙，他们或交相私语，或持盏相碰，或对着场内献舞的嫦娥仙子充愣发呆。


一时间，倒也无人注意到洛栖的到来。虽则这姑娘着一身软纱百花凤尾裙，还背着个硕大不成比例的五十弦长琴，娇小却又引人注目。


觥筹交错间，她恍惚觉着有一人，那般熟悉。


定睛一看，那不是流风是谁？那位狗血演技派的英俊姐夫，正缓缓立起了身子，眼瞧着就要向她的方向走来。


感情当了新郎官，还是不放过自己吗？趔趄了两步，洛栖揉着眉心，寻了另外一个方向窜去。


白玉带般的桥横跨在瑶池之上，两人在瑶池之上玩起了走迷宫。洛栖余光瞥见长空之上，自己的六姐姐杜泽正醉心的挥舞着翅膀，完全未曾注意到自己的郎君又开始缠着小妹妹了。


无人理会此面混乱。


洛栖对流风瞪了瞪眼，着紧了抓住路过的小仙娥，问道：“这后园可有女眷休息的地方？”


“有的，姑娘直直朝北面走。”


她三步并作两步，总算是在最后一刻兜进了女眷歇息之地，喘了口气，暗骂了句流风的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简直太可怕了。


凑过头眼瞧着流风站在那院门外很遗憾的握了握拳，再看了两眼才转身离开的背影，顿时笑逐颜开，走出来对着门神姑娘说：“谢谢二位姐姐，这后园有什么好去处嘛？”


门神甲说：“出了后园便是王母山的后山，有娘娘所种桃花林，这个时节去最是合适。”


“好，太感谢啦。”抱了抱拳，洛栖完全将侨仓二哥的叮嘱也抛在了脑后，朝着桃花林的方向冲去。


门神甲窃窃私语：那不是凤族素节长老收养的九姑娘么？


门神乙压低了嗓门：听闻这九姑娘从不显露真身，想来是个外来的货。


门神甲不解：什么叫外来的货？


门神乙得意：这你就不懂了吧，比如其实是个小麻雀，或者是只猫头鹰。


门神甲叹了口气：我观九姑娘面相，倒像是只孔雀。


洛栖自然是没听见这些话的，娇小的身子在后园一片绿林中穿梭着，终于是走到了后山。


桃林葱葱，粉红粉白的花瓣漫天飞舞，中间有流水潺潺，天水一线，煞是壮观。白云皑皑，香风送爽。


面对着如海的桃林，洛栖不觉心情大好。好想乘着自己曾经傻傻倾慕的某人结婚之时，伤风悲秋下，想来是不大有这机会了。她正了正背后的长琴，席地而坐，顺手在琴弦上拨了拨。


便在这应景之时，不远处忽然传来笛声悠扬，她好奇的侧头，桃林之间，显露出张容颜胜天的好脸，美的让人挪不开眼。此人正垂首站在水边，紫白色长袍随风而起。只这分寸而已，就能观感出如此胜景。


洛栖不觉微微面热，好美的人……要是……凑近一看呢？


她速度收了长琴，刚刚起身，却听扑通一声轻响。再一瞪眼，居然已是人去楼空。洛栖皱眉，心道他定是个天界上神吧，否则怎会倏地一下来又倏地一下不见呢？


当真是美人不能多看，连细细端详的机会都没有。


这般想着便抬腿朝着方才那位神仙般的人所在处走去。


风中似乎还往来迎送着方才那首颇为伤感的曲子，而她已经与那位上神擦肩而过。洛栖不由蹲在水边自怨自艾：“诶哟你说你这薄命的，自己长了身奇怪的毛不说，连个艳遇都这般糟心。”


水里游出一条小黑蛇，扑腾扑腾的。


以为它在聆听，洛栖指着小黑蛇说：“只有你、只有你啊！！”


小黑蛇继续扑腾，动的更加起劲。


洛栖托腮，怔怔的望着水里的那条小黑蛇。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其似乎根本不是在戏水……而是溺水？


作为一只鸟，道理上是应该怕水的，但是洛栖是朵奇葩，不知哪里来的天赋异禀最好水中游，目前这条黑蛇是不是溺水还是看的出来的。


一条蛇怕水，这件事说出去笑死人啦！


洛栖忍着笑问：“想要我救你嘛？点点头或者甩甩尾巴都可以的哦。”


小黑蛇翻滚了两下，撒娇的吐着红信，拼命的甩着尾巴。


洛栖自诩是个好心人，于是伸手夹住黑蛇的尾巴，拖出了水中。


如果上天再给洛栖一次机会，她一定会换个方式，只是此刻，有点后悔也来不及。


手还在那条黑蛇的尾巴上，皮肤的触感就随之而来，紧接着，一个出水美人便在自己面前嗖嗖嗖的变大，最窘迫的是她正呈蹲在地上的状态，头微微一抬，双唇便擦着对方的胸脯而过，如同被天雷劈到一般站在原处，她尴尬的将手放在他腿上，任平时这是个脸皮厚到城墙的姑娘，也瞬间红了脸。


美人不怒不燥，微笑着说：“感谢姑娘相救。”


“呃。”


是看，还是不看？


是转身还是直视？


唔……有些舍不得挪开眼呢……


“敢问姑娘，能否先拿开你的手？”美人淡定的说，但双目牢牢盯在洛栖的面上，微笑的时候就如三月桃花季，带着微微的凉意。


“呀？”


扫视一眼后，洛栖立刻转过了身，脑中尤留着方才的无尽春光，太教人热血澎湃了，不觉涨红了脸。


眼底有紫白长袍曳地，然后是很温柔的一声轻唤：“感谢姑娘相救……”


洛栖转身，拢了拢袖子，咳了声道：“我无意轻薄，实不知你这条黑蛇居然会怕水……”


时光轮转，日后的洛栖知晓，当是时自己只不过是别人手中早已算出的卦象，那一刻，不过是应了时间应了岁月的相遇。


有些人总是成竹在胸，却怕也料不得会落入水中，以那样的方式再见。牵连自己的，总会失点准头。


“无奈还是唐突了姑娘，在下一定会负责的。” 美人眸中那微凉的意忽而收敛，渐渐灼热。


洛栖嘴角微微抽动，我一只白毛凤凰谁敢负责？“不过是看了你的身体，何苦要我以身相许。”


经历过流风的那桩事情后，男人嘛，还是看看就好。比若面前这位，当真是像被打磨过的玉石，周身上下毫无尖锐棱角，不动如山，却又温和如水，那微凉却又春至花开的风拂动在四周，暖了心的舒适。


表相吧……真是桩赏心悦目的事。


“在下真不介意以身相许。”美人凑近，声音微微扬起，再看他时候，已是笑的如沐春风。


洛栖更加无语，挺直了腰板说道：“随手相救而已，真要是负责了你定会后悔的。”


美人欺近一步。


洛栖后退一步。


“更何况我二人连彼此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何必做这等不明不白的事情呢？”


“在下……名叫重渊。”美人执意看着，眸中似有抹忧色滑过，但也带着些许的期待。


重渊？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洛栖自认平时不太爱读书，所以对于天界那些个神是很不了解的。所以戳了戳脑袋，愣是没惦记起这位名唤重渊的人到底是谁。她微微发怔，经历过流风那等事，还能相信所谓的桃花一绽么？


“这名字我听来是有些熟悉的。”洛栖皱了皱眉，也没忽略掉对方眼中的失望。


同情心起，不觉撇了撇嘴说道：“好嘛，我叫洛栖。”


“洛栖啊……洛栖啊……”


重渊一声叹，眼光又落在了她的背后长琴上，“你会弹琴？”


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背着的五十弦琴，洛栖心道，难不成他有意邀自己琴瑟和鸣一把？


旋即他双眸陡亮，般般人都不舍得拒绝了下一句话的请求。


“想不到你居然还会弹琴，方才在下独奏之时，正觉孤单。不如乘此大好时光，我们……”重渊嘴角弯弯，令人怦然心动的美好。


“也好近近感情？”尾音收在洛栖僵住的表情上，只见她颇为淡定的将长琴放下，很认真的问：“你当真想试试？”


“自然。”


“不是我扫你的兴……我很认真的问你一句，你……确定？”


重渊侧头看了眼洛栖，他忽然念起，百年之前有个女子，她曾经也是这般戏言，你确定？然后随之而来的是，让整个玄玉宫的人痛彻心扉的那段回忆。


所以微微一愣，他垂下了手中的笛子，刚要开口，后方便传来一声娇软的呼唤。


“拂息，你怎么到后山来了？我找了好半天。”


此时之情景正如同约会的二人被捉奸在后山，那女子降落在身畔时候，即便是洛栖这般迟钝的人，都能感觉到扑鼻的醋意，酸到了骨头里。


拂息？他不是叫重渊嘛？疑问的目光落在重渊面上，却又被那红衣仙女吸引去了目光，总之她似乎又成了狗血女三号？


这人，洛栖倒是认识的。


听说自九天玄女陨落之后，天上又多了位最爱穿红色衣服的神仙，名号白水素女，也便是眼前这位，云影。


云影看了眼洛栖，刚要一瞥而过，却立刻顿住，半晌才目光复杂的看着重渊。


“拂息，你为何要在此？”


重渊笼袖，笑的风轻云淡，“谈谈情说说爱，自古有之。”


云影冷笑，转身看着洛栖，声音中都充满着讥讽，“就凭你？”


她又看回重渊，丝毫不理会洛栖有未有反应，“更何况拂息你如今不同往日，还有谁会想与你在一起，你怎么就这般执迷不悟呢？”


啧啧，云大妹子你眼中的倾慕谁都看见了。


洛栖自觉没趣，只想乘着二人胶着时间偷偷溜掉。


而重渊还是笑了笑，丝毫不介怀，道：“无妨，云影上神，今日天色已晚，就此告别。”


紫白长袍随风扬起，一片虚影掠过，当真凭空不见了，而脑海里还留着他留下的密语：等我。


洛栖兀自发愣，眼睁睁瞧着云影直直的追着重渊去了。而她摘了朵桃花，狠狠摔在水中。“又是第三者的戏码么？真是受够了！”


桃花在水中打了个旋，便随着流水缓缓远去。满树粉桃，花开灿烂。

第四回 谁家桃花朵朵开


凤族大寨伫立在王母山蓝玉峰上，面朝着一片皑皑凤凰花，此时凤凰花尚未开放，每一朵都若只只小凤蜷着凤尾，衔着颗形似宝珠的花蕊，漫山遍野的延展着无尽的生命力。


洛栖的小房间正位于大寨的东北方的角落里，冬暖夏凉甚为舒适。耳听门外传来几声滚雪球般的簌簌声，便知道是谁来了。


隔壁火凤家前些年生了个小宝宝，极受宠爱，比二哥侨仓当年初还要受宠。


要说到侨仓最后会被选为凤族储君，乃是因为他原身的华光，无人比拟。


而这个小宝宝刚一出生，不过是个普通的疙瘩蛋，当是时谁也不会多想，他出生时候居然会光耀整个王母山，连西王母都被惊动，连连问这是什么情况。


现如今这宝贝疙瘩凤兮已经长成了个萝卜头，摇摇晃晃的很是可爱，正因为生的如此招摇，他已经拜了二哥侨仓为师，无事就会歪着个脑袋跑到洛栖的房间撒野。


“九师叔九师叔。”凤兮向来是不吝撒娇的，跟个圆球一样滚进来的时候，却忘记把自己的凤尾收了，正在门口便摔了一跤。


“小凤儿这大礼，你九师叔就受了哦。”站在凤兮面前，洛栖闷笑着便抱起他，搁在自己怀里各种玩耍，顺手还摸了摸他那华光异彩的尾羽。


“九师叔好痒。”凤兮倒不哭不闹，只是揉了揉红红的额头，便开始努力埋胸。


“死孩子。”一巴掌打开这小凤儿的头，洛栖不觉想起自己二哥侨仓儿时，也是个顽劣不堪的混小子，因为长得太漂亮了，最喜欢拖着自己的尾巴，四处给别人扇风，然后当别人都很享受的时候，会扭过头来用一双纯洁无邪的大眼睛望着洛栖说：“栖栖你说，我要是放屁了怎么办？”


眼瞧着那调皮捣蛋的混小子长成了如今这清冷美艳的态势，洛栖想，还是给凤兮些机会，谁让他这名字取得太过文雅。


凤兮眨着水灵灵大眼，似乎才想起来的目的，“九师叔啊，方才阿娘与我去大寨前头玩耍，正好遇见个帅哥哥，他说是来提亲的。”


噢……那定是看上了凤族谁家闺女。


“然后呢？”她习惯性的在凤兮头上绑了个漂亮的花辫子，打了个呵欠躺下。


“然后？然后他说是给九师叔你提亲的。”


“诶哟！”躺椅上蓦然翻滚下一大一小，洛栖也顾不得胳膊疼，先把凤兮安安稳稳放在地上，再盯着他认真的问：“你说……是给我……？”


“嗯，娘亲特意又问了次是不是九师叔你，他很认真的说是哦。”小凤兮摇着莲藕般的胳膊，笑嘻嘻的说：“娘亲说九师叔你一定会开心死的。”


啊……哈？


难道是那个不知是叫重渊还是拂息的美人找上门了？不应该啊，般般人怎么可能会把负责任挂在嘴边呢？洛栖自认虽形容不错，但还不至于倾国倾城令人难忘，所以她咽下口水，尴尬的笑了笑问：“我想聪明的小凤儿不会只知道这些的吧。”


“当然！”小凤儿挺直了背，很骄傲的摇了摇凤尾。


“因为是九师叔嘛，我就很好奇啊，一直跟在后头玩。桑悌奶奶开始怎么都不肯答应，后来两个人藏在个房间里说了半天，出来后奶奶只说：我家栖栖以后就烦劳月华上神照料了。”


月华上神？洛栖愣了一下，立刻问：“他们还在么？”


“桑悌奶奶和那帅哥哥还在大堂里咯，我就先来找九师叔报告军情。”


“很好！小凤儿真棒。”洛栖嘉奖的凑过去，在凤兮脸颊上亲了亲，将他抱在自己的躺椅上，说道：“你九师叔去去就来啊。”


大寨安桑堂中，一身青衣却彰显着风华绝代四字真谛的重渊端坐在原处，即便是桑悌，也只觉着这个神仙似乎十分熟悉，但是月华上神着实在天界不是个什么好差事，外人都说这上神无非是个名头，到头来也是容颜胜天命比纸薄。


如今看来，倒与传说中有三分相差，毕竟里坐在面前的这位，给桑悌极大的好感，那种自然流露出的仙气与稳重，怕是那通天彻地的神站在面前，也不外如是了。


桑悌只说：“照上神这般说……已是知晓我女儿的情形？”


“瑶池盛会上，在下不巧听见栖栖的那番自言，却也自知只是个下三流的神，怕配不上栖栖姑娘。”


桑悌皱上了眉头。


的确，即便是对外宣称的养女，但是在自己心中，却是最宝贝的疙瘩。月华上神的确尊位不太高，这般想来是很舍不得的。


不由冷笑了下，这位上神还真是，原来是听见了洛栖的身世，觉着与自己也算是同病相怜，才上门提亲的吧。不过也好，知道总比未来出乱子的强。舒展了双眉刚欲开口，就听门外传来一声呼喊。


不由冷笑了下，这位上神还真是，原来是听见了洛栖的身世，觉着与自己也算是同病相怜，才上门提亲的吧。不过也好，知道总比未来出乱子的强。桑悌不是个喜爱多想的人，喜笑颜开之后对重渊自然越加友善，相谈甚欢。


“重、重！”洛栖急匆匆跑来，却忽然一顿，到底忘记了此人的名字是叫重渊还是拂息，不觉愣在当处。这下却被桑悌看在眼里，心中暗喜，想不到女儿已经有了这般亲昵的称呼，于是起身笑说：“来，栖栖，你与月华上神多说说话，娘亲这就去给你寻个好日子。”


“等等！娘你说什么？”洛栖刚要说话，手却被从后方轻轻握住，暖意栖身，不觉呆愣在原地。


恍若隔世，似乎有一个人在说：一生一世，永不相负。


零落片段从脑中迅速掠过，再去寻找时候，已是丝毫不留，唯有寨外清风拂过，世事沧桑，萃留当下。


桑悌会心一笑，加紧了离开，顿时大堂中只余了洛栖与重渊二人。


“好了，回神。”重渊在身后轻声说。


“你……你来做什么？”


洛栖还是觉着这事情不太真实，只见一面就定要娶自己，左右不是有阴谋就是有因果。


“那日不是说了让你等我么？”重渊起手牵住洛栖，倒也当得含情脉脉，这一看常的女子恐怕早已怦然心动了，只是洛栖始终怕连累住凤族，才强按下心头小鹿乱跳，冷静的说道：“又是重渊又是拂息，你到底是谁？连个真姓名都不肯告诉别人，还要我信你？”


“呵。”重渊唇角浮笑，“重渊自然是只能你唤的名字。”


“你……”


你到底有多厚脸皮？但是面对这样一张脸又着实说不出口。


“上神不觉着……第一次见面便提亲有些唐突，好歹也需要加深感情后，再谈结亲之事吧。”


“亲是必须结的，感情可以在过程中培养。”他欺近一步，等这一天等了太久，真的不想等下去了，杀手锏出，他笑的暧昧起来。


“何况，看光了一切，栖栖你得负责任的。”


洛栖凉凉的问：“我看要不我脱光了让您看眼，咱们互不相欠不也挺好。何苦牵累彼此一辈子呢。”


一个无为的上神；一个苦命的凤凰。何苦呢？


重渊心道，当真是哪一辈子都那么百无禁忌。他心疼她，从一个天界尊位最高的女将变作了如今落落无名的丫头，从那心高气傲的女神换成了今日这身世暗藏的白凤凰。


“也罢，是我逼的太急了点。索性给你些时间考虑，不过你娘亲已经应许了，怕下一刻整个大荒的人都会知晓了，没机会让你思量。”


重渊说的没错。


等到重渊离去，洛栖走出凤凰大寨，便远远近近听见了不少恭喜，顿时了解了重渊所说的流言飞奔的速度。


“我那九妹子，与那月华上神，看着还真般配。”


“我看，这亲结的如此迅速，想来是怀上了什么种吧。”“对啊，这么快就定了，想来还是有些蹊跷的。”


洛栖窝在相访的洞府中，惟妙惟肖的模仿着。一双妙目睁得浑圆，最后“呸”了一声，骂道“也不知道是谁刚嫁出去没多久就挺着肚子回来了。还好意思说别人。”


六姐杜泽与洛栖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相访倒是妩媚一笑，懒洋洋的坐起，这锁着自己时间久了，就总是不愿意动弹，一举一动都极为软绵，反倒勾搭的洛栖直愣愣看了半天，美人在侧自然心情好转了些。


“我说你啊，恐怕不是这个原因吧。”相访不愧是洛栖最好的朋友，她斜眼瞧了瞧洛栖背后的长琴，唇角浮出一丝讥讽，“我记得当初你是左恨嫁，右哭嚎没有人看上你，怎么如今大好的人放在面前反倒退却了呢。”


“这不是……这不是时间太快了些……”洛栖讷讷回了句。


相访直起身，紫色薄纱挂在身上，若隐若现着姣好的身段，换个男人来估计就要当场血崩了。好在洛栖只是个姑娘，也就微微面红了下，却在相访下一句话中瞬间石化。


“你怕是……还惦记着那位长琴的主人？”


寥寥生命之中，恐怕流风只是个过场，这最重要的主人，已经不在。你还想怎样？


相访的话一句一句击在心中。


半晌她才回过神，“那……那我要怎么办……”


“你便是嫁了，心里还有个他。你若是不嫁，心里也是有个他。没差的。”相访坐近了些，忽而感慨：“其实你多好，此生有望，可我呢……只能把自己封在这里，哪里也不能去，所以要好好的过日子啊，太子长琴，早已经不在了对不对。”


洛栖心中感伤，一是为洛栖，二是为那良久不提的伤疤。


“只是思量下，匆匆一面，他定要娶我，尚有些疑虑而已。”


“这个就简单啦。”相访把身子一歪，靠在墙上，抬手便指向东南方。


北极天桓山？


“素节长老所住的山？”


“你啊，对自己未来夫婿实在是太不了解了，月华上神拂息的洞府也在北极天桓山哟。有个好办法，来来，凑耳过来。”

第五回 一壶酒，一真心


束上五十弦长琴，洛壮士准备上路了，此时没有寒风凛冽相随，只有桑悌塞了两个凤凰结子做的菜团子，嘱咐着：也是，这些年都没有去拜访拜访素节，着实不应该。去见长老记得尊敬些，虽然人家看着年轻，但当年若没有他，哪里来的你，知道不知道。


咬着其中一个菜团子，洛栖心道，这次要是成功退婚了，估计娘亲就不会这般笑了。


不过为免出行遭到阻拦，她慌忙点头只管应了。


北极天桓山山高数丈，是大荒之中最接近天的地方。


崇山峻岭，壁立千仞，葱翠全无，徒有黄土漫过脚下，连绵三十六座山峦就像直插天际的利剑，每一把剑都锋利光滑。


千里黄云白日曛，越近北极天桓山金乌的光芒便炽烈，洛栖没可能化作原身一路飞过去，好在曾经拜师学艺，这腾云驾雾的也甚是舒服，但是因着这地方着实热的够呛，她只好降落下来凭自己的双脚走着。


洛栖暗自奇怪，不说那不太熟悉的重渊会选择天桓山做自己的洞府，为何素节长老也会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这么多年，这不是自己找虐么？


听闻当年初爹娘带着自己去寻素节长老收养还有个小段子，先让她好生想想。


洛栖出生的时候，雷电雨雪交加。很多年后，洛栖再想当日，都觉着这明显是个灾星转世的预兆。


就是那一夜，爹爹素方揣着还没睁开眼的小白凰上了天桓山。


素节还未睡醒，有些起床气，听见了此事后冷着个脸说：“屁大的事情，非要赶个深夜过来。”


“别这样，这哪里是小事啊……”素方虽贵为一族之长，在性情上的确是柔软的多。他抹了抹汗又说：“素节，你说届时我们对外宣称小老九死了，她就先在你这做段时间养女如何。”


“养女？”素节皱眉，“也太麻烦了……送回去送回去。”


“咦咦咦咦！！这可是我的宝贝女儿，你的宝贝侄女，别这样啊！”素方跟在素节屁股后头，看他慢悠悠倒了杯茶，急得直跺脚。


“看你急的。”素节把茶杯一放，娃娃脸上浮现了几分不爽快，“好容易在这里清闲几年你又给我找事情。”


“啊啊哥哥，好哥哥，算我求求你。”素方知道有希望了，着紧了说：“明知道这孩子要是被天帝发现了，凤族少不了会遭些劫难，但桑悌着实不想将她灭杀了，毕竟……毕竟也是我们最后一个孩子了……”


龙生九子，凤有九胎。小老九也的的确确就这么一个了。


素节清秀的脸终于浮现丝不忍，他索性起身，看了眼素方怀中的洛栖。


“好吧，事情虽然麻烦了点，不过就养几天的话倒也不难，反正也不是我养。但是，出了问题别找我。”


“咦？”素方没想到素节这说变就变的，自己还呆在原地，就看素节推开门，素节大喊了声。


“疆良，你过来。”


回忆到此为止，洛栖抹了抹额上的汗，恍悟，其实把自己养了几天的，是那个疆良吧。


脚底下加快了步子，把剩下的菜团子给吞了下去，没多久洛栖就站在了素节与疆良的地头上。


这里倒是别有洞天，黄土地上插着几丛整个北极天桓山都难以寻见的绿草，就连紧挨着的两个草房都是用绿草汁给染成青葱青葱的，在漠漠黄土茫茫苍山之中极为醒目。


这么看就越发觉着这二位是在自己找虐。


洛栖站在原处大喊了句：“素节爹爹，栖栖来看你来啦。”


两扇门吱呀一声响，走出两个男子。其中一位虽是娃娃脸的面相却微微冷淡，用着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望向了这边；而另外一位则是长身玉立温文尔雅的儒生打扮，冲着洛栖微笑着点了点头。


洛栖想都未想，朝着成熟稳重的那位喊了过去：“素节爹爹，我来啦。”


“咳。”


身后一声咳嗽，那娃娃脸凉凉的看了她一眼，冰寒透骨。


“洛栖么，跟我进来吧。”


咦！！难道这个才是自己的叔叔？


洛栖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自觉犯了个错误，耷拉个头跟在素节后头，讷讷的喊了句：“素节……爹爹……”


长老长老，不都应该慈眉善目摸着个胡须晒着太阳，没事教条教条的那种么？


小屋清爽通透，素节恐怕向来是喜欢玉石的，整个房中没有一样不是用玉石堆砌的，光洁平滑的玉桌、晶莹剔透的玉杯、温凉奢华的玉床，怎么看都是一个玉石收藏爱好者。


外面虽热，这进屋就因着玉石的关系，凉爽了很多。


“嗯。”素节缓缓坐下，抬眸看了眼疆良跟了过来，表情微妙似笑非笑，不觉冷冷的瞪了他一眼。


疆良不以为意的叹了口气，坐在不远处的角落，显得那般……呃，贤惠。


啧，难怪当年疆良会答应替素节养孩子，真是好脾气到一定境界了。


“怎么？这么长时间了没个音信，今天来此怕没好事吧？”别看素节是个娃娃脸显得好亲近，往来听说爹爹平生最怕的人便是素节，如今一看，还真是如此。


洛栖只好学记忆中爹爹擅长的软绵绵致胜术：“素节爹爹，栖栖这么久才来看你，别怪罪哟。”


“哦，如果是这件事倒是不必，总归我也没养过你，只是个名号而已。”素节大约是习惯性在会客时候捧茶，反倒是疆良起身，给洛栖倒了杯水。


此刻疆良接话，他的声音颇有磁性，而且温柔似水：“栖栖你这次来究竟是有什么事？”


洛栖直愣愣的想，疆良爹爹也像一块玉石。若说疆良与素节比邻而居如此多年相安无事，恐怕与将疆良当做最大号的玉石看待吧。


“嗯。是这样的疆良爹爹。北极天桓山上是不是还住着一个神仙月华上神？”


素节与疆良对望一眼，素节点头，“的确有那么一位，平日里不太来往，不过他的洞府打理的不错，我挺喜欢。”


“前些日子，他向我提亲了……”


素节的玉杯“砰”一声搁在桌上，吓了洛栖一跳。


“他向你？”他起身，来来回回走了几遭，而后又细细的端详着洛栖，四目相望，他“咦”了一声，又小跑到疆良身旁，说：“我似乎知道了。”


“什么？素节爹爹你……”


素节扭过头，很认真的问：“那你想怎样？嫁还是不嫁？找我们又有何事？”


“其实我觉着即便是嫁也要弄清楚些真相，万一要是嫁了个白眼狼，把凤族这事抖了出去，岂不是满族都会受牵连？”洛栖笼着袖子，长叹了口气，颇为忧虑。


“说来这月华上神虽然尊位不高，但在天界惹的桃花倒是不少。没想到居然会对我们的小洛栖下了婚聘。”疆良慢吞吞的说了句。


“你懂什么？”素节瞥了他一眼，才拍着自己的香玉石桌，说：“所以栖栖你就来同我们了解此人来了？若说这人吧……”


“不是不是。”洛栖表明了来意，只是在想起重渊那令人血脉贲张的身材不觉又是红了下脸，“听闻疆良爹爹用千年时间酿出的真心酒，可让人饮后吐真心，所以栖栖来此便是想求一壶……”


“哦，真心酒啊。”素节重复了一遍，反倒是疆良会心一笑说：“这倒是个好东西，再铁心肠的人都会把真心话倒个空哦。”


素节那张白净的娃娃脸忽然染上了淡淡的红晕，颇为愤愤的瞪了疆良一眼，才顺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栖栖啊，不是我说，这真心酒不是个好东西。”


“咦，怎么会。”“真心酒有倒是还有，只是怕害人者反害己。”疆良摊手，颇显无辜。素节冷哼了声：“你确定还要？”


不过就是喂人家喝一口酒，套套真话。怎么会出问题呢？洛栖很奇怪的歪了头，说：“我又不害人。”


疆良笑了。他起身朝着素节的内屋走去。


边走边说：“自从这真心酒拿来试验了一把后，就再也没回到我手上，如今啊，倒也可以让你拿去玩耍玩耍，省的我日日惦记着它。”


酒是要来了，事也办成了，照理说，洛栖可高枕无忧了，比如说坐在喝醉的美人旁边，听他把惊天大阴谋缓缓道来，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候，自己再把退婚函狠狠的砸在美人脸上，从此相逢是路人！


但是她很后悔。


素节说的对：这真心酒不是个好东西。


痛彻心扉啊！


此事，说来话长。


洛栖要来真心酒，气喘吁吁爬到第三十二座峰头的时候，只觉着自己快要力竭而亡。若非一路有阵清风相随，让人感觉通体的凉爽，怕也是受不住连夜赶上重渊的洞府的奔波。


明月银辉之下，早已累的脱力的洛栖忽然闻见了一股湿润泥土的芬芳，滴滴答答的水落在顶心，透骨的凉，不觉精神大振。单脚一蹬，便立在了山顶平地之上，面前便是另一个洞天。


这是个素雅的地方，即便是外有黄土，却不掩其内在流风。恐怕与其主人有着息息相关的干系。


洞府外难得的养出了青竹丛丛，彰显了荒山中最葱郁的生命力。而仔细看，便会发觉主人的细心，他从高峰绝壁处引到了山泉，将洞府外围成了一弯小小的月牙潭以及青竹林。


当她站在门外犹豫了半天，先是轻轻的扣了扣竹屋，无人应声，又轻叩了几下，依旧没有人开门。


难道不在？


跑了这么久！居然不在！


返身抬头看看繁星点点的夜空，也没有再下重手去猛拍门，毕竟自己是唐突而来，深夜造访也的确不太礼数。


星河转帘幕垂，夜空如画。青竹飒飒，似在歌唱。北极天桓山号称最接近天的地方，已经接壤天界，不知道此刻有没有哪位神仙俯瞰人间，正起手在天空摆出一幕极为完美的棋谱，月华初上，与身周的月牙潭相互映衬。


重渊也是个极会享受之人，才使得荒山之中出现了如此妙境。


叹了口气，她顺势滑坐在地，身子轻轻的靠在门上。


谁晓得门只是虚掩的，吱呀轻响便被她这般蹭开了，险些重心不稳的倒在地上。


月光珠悬挂在屋内散着幽幽的华光，而她扶在门上，望着内里景色愣在原地。


清风萦绕，竹香满屋。美人卧榻，若坠梦境。双眉微蹙，似嗔似怒。重渊手旁就搁着一个光亮的镜子，镜子上头似乎还有影像在动。


那长发垂地风华绝代的模样，教洛栖好生垂涎，只想去偷偷揩个油吃个豆腐。


不过好奇心过重的洛栖还是被那面镜子给吸引去了目光。方才敲门都没反应的，想来睡的已是极其熟的，她自认不是个喜爱扰人清梦的人，自己也是困的两眼开始打架，不过委实那镜子上活动的影像颇为诱人，招着她蹑手蹑脚的便往那边走去。


屋内很是安静，幸好有一枚月光珠挂在房中，不至于黑灯瞎火的看不见，洛栖挪了几步，便能听见重渊平稳的呼吸声。


好紧张。怎么可以这么紧张！


等终于蹭到了旁边，她却怔怔的看了眼卧在竹床上的重渊。


怎样一个容颜胜天命比纸薄的人，却搁在如此破落的地方。然则就像娘亲桑悌与自己说的：这样一个仙，偏生了出淤泥而不染的风度，否则为娘也不会放心的把你交给他。看他的眼睛，阿娘就信他。


洛栖只犹豫了片刻，便果断决定还是塞一壶真心酒，好容易求到的呢。


微微侧身，生怕背后的长琴撞到哪里惊醒了对方。


她蹑手蹑脚的离的近了些，屏声静气的，眼瞧着就能看见镜子里的影像了，忽然一声鹰鸣，从天外传来，使得洛栖僵在了原地，动也不敢动。


重渊微微翻了个身，镜子便孤零零的落在一旁。


洛栖觉着此刻时机正妙，大喜，凑了过去。只见那镜面之上，赫然正是自己叼着个菜团子，左手抹着汗，右手攀在壁上的一幕，顿时大惊失色。


下意识的抬眼看向镜子的主人，才发觉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睁开了眼睛，整个身子被轻轻一带，便在一声惊呼中趴在了重渊的身上。


气息相接，重渊附在洛栖耳畔轻声说了句：“你来了？”


那声音还带着丝初醒的慵懒性感，在洛栖浑身软麻的时候，又接了句：“等你等了好久，都忍不住睡过去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要来？”因为太过震惊而忘记了挣扎，洛栖呆呆的望着对方。


那双眸子中藏了太多的情绪，恐怕只有重渊此刻才能在拥抱着眼前人的时候，体会出当年初的那些甜蜜与伤痛。


情深至此，无外如是。


永生永世，永不相负。


“自然，作为一个神仙，这点能耐还是要有的啊。”重渊笑笑，左手拥住洛栖的肩，又凑过去在她耳畔问了句：“这深更半夜的进了我的房间，难道是娘子你不耐等那些日子，想要速速完事？”


重渊与凤锦自处百年时光，她那里最敏感真是十分了解。比若此刻，只要在她耳畔吹一口气，便会软绵绵的任人摆弄。


好在他算是个正人君子，只是牢牢的抱着，洛栖当真晕乎乎的回了一句：“胡说，本来是想请你喝杯小酒，结果你住的太远太高，来的晚了而已。”


若非心中藏了个疙瘩，此刻也当真是谈情说爱的好时候。


“喝酒？”重渊眸子顿亮，笑的更加暧昧，“你难道不知道孤身来请什么酒会有些危险的么？”


凑近，再凑近点。


“既然娘子你不介意深夜来访，那我也不介意微微轻薄下你。”


醉了啊……醉了啊……明明是想来退亲的，可是与他这般拥着时候的感觉，已经让她快背离了那颗心。


重渊定是用了什么摄心术，让她如堕梦境，雾里看花，心神不宁。明明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眼睁睁的看着那唇离自己越来越近，将她那声叹息生生的吞了进去。


重渊的吻温柔而又缠绵，微醺了彼此，连洛栖原本还紧张绷紧的身子都慢慢软化了下来，他太了解伏在身上的女子了，所以很自然的主导了一切，将所有的情绪都放在了这个吻中，百年的重逢，百年的等候，还有百年的寻找……


洛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被蛊惑了还是傻了，她呆愣愣的双手抓着重渊的衣服，感觉他探入口中的舌，愈发的灵活，酥麻、甜蜜，心底慢慢泛起的那种涟漪，一波一波的随着亲吻的加重而升华，脑中轰然炸开一阵烟花，烟花散处，徒留一个山中奏琴的男子，浅笑嫣然。


吻的热烈了些，终于是那长琴扣在竹床上，发出了“铮”的一声弦音。


“啊。”就像是当头棒喝，洛栖吓了一激灵，从那沉醉的梦中惊醒，不觉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他们刚才在做什么……


洛栖迅速推开重渊坐起身，找回自己失落在四海八荒的魂魄，面红耳赤的背对着重渊半晌。


良久无言。


重渊微微苦笑，还待打破僵局说些什么，却听那小女子咳了一声，抢先说道：“抱歉……看来果然不能夜里上门。”


重渊失笑，缓缓起身坐在自己的竹椅之上，问：“那不若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我看行！”


斩钉截铁的回答完，洛栖又后悔了。


只因为重渊已然起身朝着竹床走来，她还未来得及下跳便被按住。


顺手解下她束琴的带子，心中还在腹诽为何总是四处带着个笨重的琴这件事，但重渊还是温柔的说了句：“睡吧，要是我想做点什么刚才就做了。”


等到洛栖迷迷糊糊躺下的时候，依旧在揣测，自己这般听话的源头在哪里，照理说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只除了凤族是自己的软肋。


大体眼下的情况，可以分析为：重渊知晓自己的秘密，所以威胁自己嫁给她。而她为了凤族，委曲求全，如今抱做一团睡在一起不过是个权宜之计。好在方才并没有怎么样，否则真是丢了夫人又折兵。


如此一想，那股子豪情便又冲上了头。稳稳当当的睡了过去。


重渊倒是没有马上睡着。他静静的凝视着身旁的洛栖。


时光穿梭，不觉还是那年，他贵为五帝之一，她睥睨九天，站在云端之上，说不尽的春风得意。


而今，不过是重头再来。


紧紧的拥住洛栖，他却是一夜无眠。


天光初绽，洛栖早早醒了，端了个椅子，坐在重渊身边，手中化出那壶真心酒搁在一旁。顺手抄起了床头的那面镜子，细细端详起来。铜扣锁盘龙面，雕花镶宝珠的镜柄，镜面光洁，隐隐散着流光，一看便是价值不菲。


正当她想细细研究这发现自己行藏的法器时候，却被一只手轻轻握住。


重渊起身，取走了镜子，凭空消失在他的掌心。见洛栖撇了个嘴，于是解释说：“你不能看，看多了会变丑的。”


“咦？”


洛栖还待说些什么，重渊却已经起身，朝着门外走去。青竹林，小月牙潭，重渊临崖而站，也算是美色无边。


把方才收走镜子的不快给迅速跑去，她跟上说道：“你还记得，我昨日说的要请你吃酒的事情嘛？”


“平白无故，请我吃什么酒，呵。”


“自然是想与你把酒言欢。”洛栖愣了愣，面色羞赧的说了句违心的话：“也好近近感情。”


重渊释然的笑了，席地而坐，洛栖立刻取出那壶真心酒。


只见他轻轻一弹，房内忽然飞出了两只酒杯，稳稳的落在了二人面前。


“你……你先喝……”抢先为重渊倒上，洛栖谄媚的笑，只差没把酒壶都塞在他手上。


嘴角浮笑，他倒是没拒绝，只是问：“既然是吃酒，自然要二人共饮才有些乐趣。”


“大清晨的还没吃点东西，有些不惯。你先尝尝，我吃点菜团子。”把昨日剩下的那半个菜团子从袋中掏出来，她喜滋滋的咬了口。


两眼巴巴的看着重渊慢条斯理的执起酒壶，缓缓倒入浓香扑鼻的真心酒，待他酒入喉中，才松开了一口气。


“怎样？”


“还不错。”重渊微微抿唇，咽下了这口酒后忽然说：“你这菜团子看着味道不错。”


“嗯嗯，来之前娘亲做的。”


正说着，便见重渊忽然垂首，将她手中握的剩余半个衔在口中，乘着她兀自发愣的时候吞了下去，而后皱眉说：“你……娘亲的……”


“你、你！”洛栖捶胸顿足，面对重渊的时候，自己简直就跟二愣子一样。


重渊微微蹙眉，“难怪你这般瘦，你娘亲的……手艺委实欠缺。”


“喝酒啦！多嘴！”洛栖狠狠瞪了他一眼，将酒壶整个推到他手上。


太欺负人了，待会定要撬开你的嘴巴，把你的那些丑事、罪证都握在手心，教你以后翻身不能！


不过洛栖向来是时运不济的。


比若那一壶酒，重渊一杯一杯，依旧谈笑风生，面色如常。


真心酒这东西，疆良爹爹不是说，一杯即倒，便是常理。难不成还有放久了所以失效了这么一说？


她试探的问了句：“听闻上神在天界不乏追求者，却为何要看上区区在下？”


“一见钟情，二见难忘。栖栖你不懂？”


重渊正色回答，心中却暗自笑了很久，洛栖根本不晓，自凤锦陨落、青帝归顺黄帝那刻，他便酿就了千杯不倒的好酒量。


眼睁睁的看着洛栖好奇的举起真心酒的酒壶，自己也倒了一杯灌入口中，他也并未劝阻。


那小女子啄了一口，便面颊酡红，醉眼迷离。


伸展手臂，他接过一头栽进怀中的洛栖，轻声唤了句：“栖栖？”


“……恩？”


“你可有了最爱的人……？”


洛栖的手忽然凭空乱抓，在自己的背后磨蹭了半晌，终于重渊忍不住问了句：“长琴？”


“恩……”洛栖靠在他的颈间，轻声喃喃：“师傅……师傅……你什么时候回来……”


重渊的眸微微一紧，旋即深吸了口气，问：“师傅？他是谁？怎么认识的？”“师傅……师傅……”


榣山的花开花谢百年，榣山的天水来来去去百年，一梦又醒也是百年，师傅却再没回来。


几次相约都是梦中，将那前尘反复提起，揉进血骨之中，再不敢忘。


洛栖挪了个位置，鼻尖凝出了一滴酒后的醉汗。“啪”一巴掌打在重渊的心口处，大声说：“你别问我那么多，我不会说的。”


然后如竹筒倒豆子，婉婉道来。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相访大个洛栖几岁，总是能做出些指点迷津的英明举措。


流风移情别恋的事情在小洛栖的心里，总归是个疙瘩，相访面前也不掩饰其对这件事的糟心程度，到底有多深。


相访笑眯眯的闲闲的说：“若我看，这种白眼狼你若是真嫁了，可就苦了。指不定将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你应该感谢你六姐姐先入地狱替你承了这遭罪。”


“诶哟，真是舒畅太多。”洛栖顿时笑得阳光灿烂，在相访看来却颇有些没心没肺。所以她摇了摇头，凑过去轻声说：“如今你的一些仙法只是我随意教教，其实我看不如你去找个稳妥的人学，若是将来真要是有个什么事，你也好自保。”


洛栖忧伤不已，自认平时撒欢打滚的多了，倒还不如相访看的通透。


相访说，在离凤凰大寨不远的地方，便有位神仙，乐神长琴。


她还说了，一旦你到了他的地头，不见也不行。


洛栖说，这是什么鬼道理。不过相访如此介绍倒是激起了她十分的兴趣。


那时候的天气正是冬至之时，四海八荒雪花飞扬，冷意盎然，旁的生物都尽早的把自己隐藏在泥土深处亦或者是山洞之中。比如洛栖这种凤凰，就冷的嗖嗖的，根本只想回到相访的洞府，而把所谓拜师学艺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


但是既然已经站在人家的地头上了，好歹溜达一圈，也好对相访有个交代。


榣山的水土极好，听说养育了不少吃闲饭的神仙。至于那位叫长琴的乐神也是久有耳闻，不觉激动则个，这是要见名人的心情。


过了结冰的那条溪水，眼瞧着离相访描述的地方越来越近了。


那种所谓的：你到了他的地头，不见也不行的征兆倒是还未出现。洛栖寻思，相访定是在夸大，不过她若是不夸大一番，自己也是没这心气走到这里的。


风过而止，树上的冰棱子砸了一大溜到了洛栖的脖子里，茫茫苍山之中，一个活人也没，就这么一只鸟，拖着两条腿在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冻得浑身哆嗦。洛栖自认不是个爱受罪的人，已然开始考虑转身掉头就走表示洛栖到此一游即可的问题。


就在她迟疑不前的时候，忽而听见空中盘旋出一阵美妙的弦音，若九天仙乐、若潺潺流水、又若清风拂面，仿若名山大川之间，冬季忽然转了春，啥那间繁花遍野，百鸟朝凤。这弦音由上而下，若水滴穿石，忽而在洛栖的内心炸开了涟漪阵阵，直窜灵魂深处。


好想……好想化作白凰原身……


再一哆嗦，险些就展翅翱翔，所幸就在此刻，忽而百鸟齐鸣，扑啦啦的从各种隐蔽的地方，飞出了各类家禽飞鸟。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嗷嗷待哺的，都从冰碴碴的山林中奔出，朝着同一个方向冲去。


“一旦你到了他的地头，不见也不行。”


相访的话忽然再度在耳畔响起，洛栖微微苦笑，这哪里是见不见，这便是百鸟召唤曲，但凡是个飞在天上的，都受不住这曲子的魔力。


也幸好洛栖平日里守得住这最后一丝清明，三步并作两步，跟随着大部队，找见了这始作俑者。而她也“嗖”的一下，跳上了最高的树，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奏琴之人。


身着朴素的蓝衫，席地而坐在冰原之上，他仿佛不知寒意，浅浅的笑着望向身周献舞的鸟儿。雪落无声，琴起而息处，纤长而灵巧的手微微一拨，便从远山如梦化作空山幽谷四野寂静，起舞的鸟群便自盘旋而落在四处，梳理着自己的羽翼，再也没有一只起声应和。


不知是人因这琴声而活，还是这琴声因人而活，洛栖居然看痴了去。或许还没见过重渊时的洛栖，长琴已经是美人中的极品了，但其真正的美来自于那双灵动手中扬起的生命，冰原之上顿时鲜活的世界，与那张蓦然浅笑的容颜，相衬得当。


“哪里来的小猴子，还挂在树上？”长琴忽然停下手，只在那弦上轻轻按了按。


洛栖微微一愣，才知道他在说自己，于是坐在树梢上答道：“你这琴难道除了招百鸟，还能招猴子？”


“哦？这么说，小凤凰，快下来吧。”


咦！洛栖心底一惊，整个身子一沉，居然就这么掉下了脆脆的树梢，溅起雪泥片片，她就这么坐在自己造就的坑中，看长琴起身，朝自己走来。


“有凤来仪，当真是三生有幸。”


太要命了。


长琴的话简直犀利的直指人心。洛栖顾不得抹去脸上的雪水，直问：“你是乐神长琴吗？”


“乐神不敢当，在下不过是榣山一个吃闲饭的神仙。”


要不是洛栖知晓长琴没有什么读心术，此刻的脸面都有些挂不住。


但后来渐渐长大她却明了，心灵相通，不过如此。


“小凤凰，你来我这榣山有何事么？”


“你为什么一定要说我是凤凰呢？”洛栖起身转了个圈，也没在自己脸上身上看出彰显“凤凰”二字的标志。


“榣山天水，有凤来兮。”长琴笑眯眯的，“招了这么长时间百鸟，总该有只凤凰来了吧。”


此刻琴音歇了，百鸟却未散去，而是匍匐在洛栖四周，久久不离。长琴环视一周后对她眨了眨眼，说道：“有凤来兮，自有百鸟朝凤，你看我猜的准不准？”


洛栖此刻终于对这位乐神长琴起了仰慕之心。他的闲云野鹤，他的淡雅自若，他的浅笑低吟，都在这时随着片片雪花，融进了她的心中。


“长琴师傅，你能做我师傅吗？”


她郑重的决定，就此赖在榣山不走了。


长琴微微一愣，旋即展颜。


“你不已经喊我师傅了么？”


洛栖借了长琴的神通，两张纸片片飞到了凤凰大寨与相访的洞府。引来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后果。


一则是相访窝在自己的洞里笑了好半天；另一则是桑悌跨刀上天大骂哪里来的浪荡子居然勾引了自己的九姑娘，幸好被素方爹爹及时拉住。


素方跟在桑悌身后软绵绵的说：“小悌，长琴也算是我的旧识，高洁的像莲花一样，别到处嚷嚷污了人家的名声。”


“恩？真的？”桑悌维持着跨刀姿势，谨慎的问了句。


素方神秘莫测的点头，笑言：“对，像莲花一样。”


此后长琴有近十年没有去见素方的面。


只恨交友不慎。


洛栖就如同脱了缰的野马在榣山住了数十载，号称乐不思蜀。她经常在伴其左右时候，思忖着为何他的琴声就能招凤引蝶，而洛栖的琴声一出顶多招招小蜜蜂。


后来得出结论，太子长琴弹的是五十弦琴，这琴弦就天生与旁的琴不同。但是每当提起这琴，长琴反倒会锁住眉间，不许洛栖去碰。


只道：弦琴当若命，一弦一华年。五十终须过，天地皆转变。般般我是不愿意弹琴的，只是弹惯了五十弦，换了其他的就没有了音律了。


洛栖挠挠头，没懂。


然则对这琴倒是惦记上了。师傅啊……私藏了好东西呢。


年华愈久，女儿家到了能心动的年龄，也都随了太子长琴过。见太子长琴经常双眉微蹙也会暗自心疼，不明白此刻自己的心情是为何，也不明白太子长琴这种吃闲饭的神仙缘何会常常愁容满面，明明当年自己见他的时候，往往是笑容洋溢。


但是反倒是这般的太子长琴多了几分勾搭人的能耐，洛栖是越来越爱看他了。


此事被相访知晓后，这个绿衣明秀的女子只将手旁放的一盅醉乾坤给了洛栖。


“这是什么？”


“常人道一醉解千愁，你可以让长琴试试。”


“有用么？”


“在我看来，对我是有效的。”


一直锁在洞穴之中的相访，的确是懂那个常年躲在深山之中的太子长琴的。


醉乾坤还真的醉倒了太子长琴。


他醉眼朦胧，说：“长琴一世孤独，总算有栖栖你的相伴，数十载不问来去，倒也当得个洒脱女子。余愿天下太平愿所爱之人快乐，太子长琴，则心满意足。””


他对天长叹，说：“你叫我做师傅，我却没教你什么。如今你看好，只这一次，再无下回。”


太子长琴纵跃而起，悬空于天际之上。月朗星稀，一身蓝衣飒飒生风。


只轻轻一招，那柄五十弦长琴便自翻飞至他的手中。


流光飞舞。那一刻洛栖仿若也被那醉乾坤熏了般。明明是孤身一人站在天际的太子长琴，却赫然仿佛变作了千军万马之中的战将。依旧是一身儒装，却无往不利。那柄五十弦长琴恍惚化作了伤人的利器，五十弦齐发，飞沙走石，天崩地裂。


欢则天晴地朗，悲则日晕月暗。脑中忽而窜出太子长琴醉中轻狂带笑的话：“每弹动一根则威力加大一倍，五十根齐奏，则万物凋零，天地重归混沌。”


那双手拨到第十根，已经狂风大作，洛栖在下头已然站不住脚，只好来回晃着身体，不敢置信的看着太子长琴的转变。


这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太子长琴，狠历决绝。双瞳豁然一紧，太子长琴还待继续的时候，洛栖在下头尖声喊了句：“师傅——”


太子长琴的脚步微晃，便乘着狂风忽歇的片刻，洛栖腾飞上天，手中化出师傅赠送的凤尾琴，“啪”一声斩断了太子长琴的琴音。


他身子一软，便自从天空坠下。然后洛栖伸手，缓住太子长琴下落的趋势。


而后跪在地上，看着太子长琴。


他温柔的说：“来日长琴不在，必须记住今日。”


“可是师傅……”


你不就是个吃闲饭的神仙么……


洛栖没有问出来，而是看着他的睡颜，渐渐沉静下来。心底有一处忽然软了，那朵属于爱情的花，渐渐绽放。


那日过后，洛栖就常常看着太子长琴的背影发呆。


郁郁青山，摇摇竹林。蓝衫寂寥，再不复往日笑颜。洛栖不太懂他的变化，自然也不懂自己的心思，究竟出了什么偏离。


总之两个人经常各怀心事的放空。榣山竹林，倒是少了当年潇洒而起的琴音，多了点淡淡的惆怅风。偶尔抬头看阳光，明媚的很。


洛栖与相访说：原来把一个人挂心上，不需要太久。一日、两日则足够了。


是他弦琴尽发，迸发出无数令人震撼的力量，却又在最后，流出似水温柔。


洛栖是个不太有睡相不太让人省心的徒弟。至少夜间，太子长琴会习惯性的起身，站在她门外看一会，待确认她的确睡熟了，才会静悄悄的离去。他总认为，这种当爹的心情，当真是要不得。


她很悔恨的记起，就是在有天夜里，自己因为一点少女情怀总是诗的龌龊心理，不觉心神荡漾了些，思绪发散了些，行为不冷静了些，一直睡不着，从而吞了些相访那瓶剩余的醉乾坤。


所谓的吞也不能唤作吞，不过就是舔了一舔。天晓得自己的酒量简直差到一定的境界。这一点点便感觉天旋地转，世界皆暗。


那夜里她做了些什么是不记得了，当然，肯定不会有出格的事情。只不过分毫之间依旧是有点意外的——那便是第二日清晨醒来之时，她睁开眼，眼里全是太子长琴温厚的笑容，无奈而又宠溺，不觉嘶哑了嗓子喊了声“师傅”。


太子长琴拍了拍她的脑袋说道：“终于醒了？让你胡闹，用这个酒作弄完我又作弄完自己。赶紧收了翅膀起床。”


“是！师傅！”


咦？收了翅膀？！什么情况？


洛栖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已然还了原身，一身白羽伸展了翅膀趴在床上。


被师傅看见了！


“师……傅……”她颤巍巍的喊了句，瞬间化回洛栖的模样，难得可贵的乖乖巧巧的缩在被窝里。


虽然只是抱了一丁点希望，洛栖也真心的觉着，那所谓的流言最好没传入过深居山中的太子长琴的耳中。


不过在她甫一抬头的瞬间，太子长琴眼中瞬间划过的怜悯教她的心往下一沉。终究这句世人皆知的话，又怎是他不知道的呢？


“白凰白凰，九州平荒。岁月不堪，生灵涂炭。”


流言四起的时候，正是天帝轩辕，派了重兵守在凤族，挨家挨户的查。在四海八荒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所有人都在猜想，那只白凰究竟有没有命逃过黄帝的追杀。所幸洛栖运气算好，不知是哪位神算子与黄帝说白凰至少要千年才会出现，如今是不需对凤族做什么封锁的。


此后才有了洛栖苟活下来的事实。


只是没想到，今日会在自己最喜爱的师傅面前，露了这不该露的本相。


太子长琴微微一愣，上前摸了摸她的头，笑说：“在下何德何能，居然能收了只这么漂亮的凤凰做徒弟，真是三生有幸。”


有凤来仪，当真是三生有幸。


他曾如是说。


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洛栖埋在自己的臂弯中，闷闷的说：“师傅……”


“我的徒儿，若没这句话，就是四海八荒最美的凤凰，当你展翅天际之时，会是怎样夺目绚烂？”太子长琴低下头，如水的眸子笑意盎然的看着她。


“可是……”她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拿着双可怜的眼睛回望了太子长琴，不过看太子长琴此时的态度，她终于宽了心。


“有生之年，若能见你此身白羽，翱翔天际，当也是无憾了。”


重渊听到这里，已是有些不耐，毕竟当这些话从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口中说出，却着实刺痛在心的。


但他却又想听些下文，比如说太子长琴去了哪里，为何洛栖背上会背着这五十弦琴。


于是他深吸口气，再度问道：“那长琴后来去哪里了？”


洛栖嘟着嘴，粉扑扑的脸蛋瞧着便极为喜庆，若非方才说了番感伤的话，眼下这情形，重渊少不得又得轻薄一番。不过即便是重渊沉得住气，却还是在被洛栖的一拳锤在心口后，万般无奈的苦笑着。


太子长琴，看来今日重渊是在替你挨揍来了。


洛栖气呼呼的说：“太可恶了。可恶极了。”


“好好好，你告诉我怎么回事，我替你出气。”重渊拍着她的背，像哄着个孩子。


洛栖愤恨的喃喃着：“他与我说，他要成亲了，所以要离开榣山。”


她真的以为他是要成亲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伤心欲绝，太子长琴的面色如常，还戏谑着说：“给你找个师娘还不好？怎么哭丧着脸。”


洛栖说：“师娘要抢走我的师傅傅，我为什么要喜欢她？”


自那日开始，她挂在口头的师傅，就变成了昵称的师傅傅，以彰显感情的更近一步。


太子长琴笑，眼尾有细细的桃花纹。


“师傅傅总要有个家室，也好传宗接代。”似乎说完此话还有些不好意思，太子长琴轻轻的咳了一声。


“可是我不想！成什么亲，我不好么？”洛栖脱口而出，二人皆是一阵尴尬。


“那然后呢？”明明吃的是颗甜枣，怎么感觉一直在泛酸，重渊深感此刻的心情非常微妙，想听后续，却又打翻了一百个醋坛子，复杂，足够复杂。


作为一个上万年的神仙，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遇见。即便是与凤锦浓情蜜意之时，也不会体会这等麻烦的心情。


洛栖苦着脸道：“他骗了我。”


他骗了她。他根本不是去成什么劳什子的亲。


太子长琴又岂是寻常女子配得的。他的心也从来没在上面过。


听闻。他是去了战场。


祝融与共工两个部族的战争，太子长琴第三次应召出征，生性仁厚的他，在长叹声中还是随了父亲祝融。


只是他不愿意让洛栖伤心，所以没有说明真相就离开了榣山。


从此隔山隔水，隔了无数讯息。


等到洛栖等了很久慢腾腾的回到凤凰大寨，才知晓：火神祝融赢了！可是祝融的儿子长琴却没有回来。


洛栖不信太子长琴会死，那一日如同天地劫难的威力，是那般明显，这么强悍的一个人，怎么会死在战场上？


为此她特特去了次祝融的部族，生生的跪在祝融殿前十日有余。只求祝融告诉自己太子长琴的下落，她宁肯师傅是在躲着自己，也不愿意听见他从此离去的消息。


她甚至都在想，师傅真若是不在了，也是与自己最后那句任性的话有关。


这般自责，以至于二哥侨仓来劝，她也要坚持跪在祝融殿外。


她说：“我只求个消息，师傅他……不会死的……”


跪的没了知觉，才终于等到了一个美丽的中年女子。她怀抱着一柄五十弦长琴说：“这琴原本便是长琴交代，要留与你的。只是我不太舍得，以为做个念想都好。”


将五十弦长琴送至洛栖面前，她说：“我儿最是仁德，又怎肯用那毁天灭地的招数，想不到心慈手软反而活生生毁了自己。”


洛栖抱着长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痛彻心扉。


时光荏苒，要怎样才能忘记这个伤痛。


侨仓硬是带着迷迷糊糊的洛栖回了凤凰大寨。她窝在自己的小房中足足月余。后来是阿娘桑悌抱着洛栖到了相访的洞中，才渐渐在好友的陪伴下，缓解回来。


“我时时刻刻背着它，就是要告诉自己，师傅他还没有死，我在等他，在等他……”


但凡女子，心尖尖处都有一个人，这个人定不是伴你终生的人，却能教你，一念即痛。


洛栖揉揉眼睛，似乎又有眼泪落了下来。


重渊半晌没说话，良久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一袭真心，让他知了，原来在二人一马平川的路上，终于是生生的扎进了个名为长琴的男子。


傻丫头啊傻丫头。


不管前世今生都没有变过，还是这般真性情。


“那你觉着重渊如何……？”他问了最后一句。


洛栖愣住，忽然捂住脸，闷闷的说：“足够美的美人啊……但总觉着没有什么意外为什么要看上我呢？”


重渊失笑，搂紧了她。


一杯真心酒，果真是醉生梦死的感觉啊。醉里是生是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前尘往事，每一个细节都记得那么清楚，仿佛就在昨天。


体验了一把酩酊大醉的洛栖一睁开眼旋即发出声尖叫。原因无他，她正衣衫不整的躺在重渊的怀里，姿势暧昧表情暧昧，甚至连双眸相触的那一刻，都暧昧的让她心惊肉跳。


不是应该她喂了真心酒后，问来重渊心中所想。怎么感觉脑子中的片段已经连不上线，昨日……早晨都发生了什么？


重渊卧于一旁，撑着腮淡淡的说：“你昨天喝醉了。”


“我喝醉了？”洛栖重复了一遍，面色煞白，呆呆的问：“那后来……我们……”


“恩，没关系。”重渊起身，紫青色衣袍微微敞开，露出一把好胸膛，春光乍泄分外诱人。他更加淡定的回答：“我会负责的。”


洛栖的脑子“嗡”的一声，险些没一头再栽回去。


重渊忽然想起，百年之前的那日，也是一个醉醺醺的家伙，掀开自己的床帘后，猛地就趴在自己身上，口中嚷嚷着：“小重……待我来扒了你的衣服……做了我的人……便再也不会有人垂涎于你。”


表情憨态可掬，一张红红的小脸将平日那最后的坚强也抹得一干二净。


睡意正浓却骤然醒来的重渊说，幸好是阿锦，要是换了旁的女子，早被他宫里的人几棒子打出去了。


傲视群雄的九天玄女凤锦，在晨起的第二日，也是煞白煞白的小脸，旋即跟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从重渊的软绵舒适的大床上跳下，一驾腾云滚回了自己的璇玑宫。


此刻，她又是这般。重渊见她面色煞白的模样甚是可爱，不觉伸手上去轻轻一刮，成功让其回过神来望着自己。


终究是有些不愿欺了她。


薄唇微抿，然后扯开了一丝慵懒的微笑，三个字轻轻吐出，刮着洛栖的小心肝，一颤一颤的：“骗你的。”


“啊……”洛栖的脸青了红，红了青，最后又变回白煞煞的，然后她猛地伸手上去，推上重渊春光无限好的胸膛，道：“那、那你赶紧下去！”


“好栖栖！”重渊坐起身，很认真的执着她的手，“你看清楚，如今你是在我的床上。”


“呀！”洛栖险些自己翻下了床，身子自然后仰之时，好在有重渊伸手拉住，责难的在她头顶轻轻一敲：“一张床上干不出两桩事，你都喝成个傻子了，除了一夜倾谈聊些体己的事，还能做点什么？”


洛栖撇了撇嘴，意图对这句话表达些不满。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声风情万种的呼唤，如一阵寒风凛冽吹向了尚坐在床上的洛栖身上，让她成功的消了音闭了嘴。


“拂息你在吗？”


这不是那云影是谁？那甜腻的要人命的声音，与她红艳艳的甚是招摇的身影，都同样的让洛栖记忆深刻。所以她僵在原处，扯着重渊的衣襟轻声说：“说不在，不在。”


“说不在？”


“不是。不是。你别吭气。”洛栖心道，这要是被云影看见了，她何止会被醋坛子泡死，还怕会被牵累死。尚记得云影也是天帝轩辕的义女，天界里算的上很有名气的二婚公主。一婚没成，二婚没到。


听闻当年初她要成亲的那个夫君便是青帝伏羲，难不成青帝黄帝一战青帝阵亡后，此人因为同音不同名的拂息，又赖上了自己身前的这位？


细细端详了下重渊，好面貌，当真是好。不知传言中那位青帝，是否也有这么姣好的脸，会令人百看不厌。


不过左右没明白为什么重渊还要叫拂息，这个得等那个二婚公主走了再问问。


云影站在门外，怔忡半晌。她记得至少这个时间，拂息是不会随意外出的，怎么居然这半天没有人应门呢。


伏羲拂息，在她看来，从来都是一个人。


所谓的二婚公主这件事，倒真不是伏羲的错，黄帝青帝一战爆发后，伏羲归降了天帝轩辕，但义父却再不允让自己与其成亲的事，只说现如今他已配不上她。但在云影的心里，一面纠结着，的确伏羲再不如前；又一面依依不舍，不愿淡忘原先那荣光岁月里自己双眸总注视着他的那些往事。


差一点，她便赢过了凤锦。哦不对，她已经赢过了凤锦。


嘴角浮现一丝微笑，她又唤了声：“拂息，真的不在么？”


轻叹了口气，她笑道：“我知道你是不想见我的，也或许算出我已经来了。其实也不过是来劝你一句，当年那事情虽然是我提出的，然则也是你答应了的，过眼百年，你我也算是唯一知心的人了，为何还对我这般冷淡？”


洛栖一听，竖起了耳朵，像个小松鼠一般探出了头，想要再听个究竟。


重渊苦笑着此女子的好奇心过重，一把按住她的头锁进了自己怀里。


洛栖轻轻哼哼两声，心中腹诽，定是与那二婚公主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却还扰的自己如此狼狈，当真可恨。


那云影叹气，在外又说了：“更何况若是没有我义父从中作梗，今日我们早已成婚，又何必在此苦苦纠缠，你倒是……说句话啊……”


洛栖见其说话着实可怜，不觉怜悯心起。张了张口想替云影说话，却忽而两耳嗡的一声，便耳听不见口不能言。


颇为愤恨的看着重渊，他一副我很无辜的表情，然后温柔的上手，凑过唇在她耳畔说：“少儿不宜，还是莫听了。”


神奇了，这句话她就听见了。


还说要娶自己，这得隐藏了多少秘密。真是半点真心都没的混蛋！


干瞪了眼，气的一口咬在重渊的胸部，烙下两排深深的牙印，惹的对方微微皱眉，才稍稍解气。


然后下一刻便感觉身子骨都硬了，撅着个嘴停在了原处，这下便五内俱要喷出火来，狠狠的盯着重渊，只见他起身，正了正自己的衣服，苦笑着摇了摇头，再向外走去。


他……他这个水性杨花的斯文败类啊！


说不得又动不得的洛栖眼巴巴瞧着他开了门，连云影的衣角都没看到，紧接着竹门便又紧紧闭上，徒留一阵清风掠过竹床，凉意渗人。彰显了此刻，那位多情的二婚公主已经与重渊开始聊些连洛栖都不能听的私房话题，甚好，甚好啊。


洛栖有些牙痒痒。


般般在此刻无聊之时，洛栖就只能凭着想象力去造访他们的二人世界。


心里自然是又气又急又无奈的，不过转头想想，便由着自己的思路开始漫天神游。


脑中如今已是分成两派，一派是替自己喊冤叫屈捶胸顿足的不甘心模样，另一派则是好奇连连那出了门的二人究竟是在谈什么请说什么爱。


细思量一番重渊从头至尾的行为，堪称足够痴情。然则难道其实是这样的真相？


——二婚公主看中了重渊的形容足够好、姓名足够动听，让她想起了久违的爱情，便是曾经叱咤风云的青帝伏羲。于是不惜自降身段愿与重渊结成秦晋之好。然则二人在相交过程当中，受到了天帝轩辕的搅局，于是二人被棒打鸳鸯劳燕飞，正在此时二婚公主微微有了丝动摇，也让重渊受到了大刺激。于是！于是他便找上了自己这么个倒霉蛋子，为的就是气那二婚公主的！为了让她回心转意！


洛栖越想越兴奋，简直激动的不能自抑，她为自己是找到了一个惊天大事实而感动，于是乎双目灼灼，像盯上了猎物的小仓鼠，聚精会神的看着竹门的动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眼睛都开始感觉酸胀起来，也没见前方有任何反应，难不成二人谈情说爱的久了，竟然把自己都给忘记了？就在她心中已是将那重渊骂的狗血喷头之时，竹门终于有了微微一动的迹象。


精神一振，洛栖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还复归来，看着那被棒打鸳鸯的苦情大戏中的男主角正施施然朝着自己走来，那一刻他显得是如此忧伤，不觉怒气开始竞相消弭，转而同情这位做了替代品还不够成功、有望攀上高枝做凤凰却哪里晓得又被活活拆散的美人，当真是红颜薄命的月华上神哟。


斯文败类！


即便是再同情，心中还是对其腹诽了一下。毕竟此刻他还没有给她解开束缚，让其傻傻的坐在原处。


重渊挑眉，道：“恩？你说什么？”


“斯文败类！”洛栖下意识的回了过去，才发觉自己已然可以动弹，很是窘迫的起身，跳下床，与其离的远了些，理直气壮的说：“其实你与这公主挺合当的，就别再让我夹在中间为难了，斯……斯文败类！”


“你这是……生气了？”重渊上前一步，忽而再度挑眉，“还是吃醋了？”


洛栖跳脚，“谁吃醋了谁吃醋了？”


“些许闻到些异味，怕是重渊的过错。”他缓缓坐下，起手轻招，竹架之上便有一尊玉壶落在了二人面前。


“哼。不就是些不能听的么。”洛栖口中如是说着，目光却已被那玉壶吸引去了目光。


重渊的屋子堪称足够清雅，每件摆设器物也皆是佳品。洛栖在凤凰大寨中撒欢打滚了这么些年，在素方爹爹房中摔过几个值钱的物件，来前所谓的玉石收藏素节长老的房间也是膜拜过的，品鉴力上还是有些的，重渊的这尊玉壶当真上品。清润明亮，温婉大方，壶口雕花，壶身流线迷人，若一富贵女子颔首礼拜。


重渊颇为宠溺的笑着看她，将玉壶递了过去，“尝尝，你最爱喝的。”


恩？洛栖将信将疑的看着他。只是玉壶一到手中便闻见了扑鼻的清香，令人垂涎欲滴的很。她深吸了口气，说：“我从小到大都没喝过这个味道的东西，怎么就是我爱喝的？”


重渊对此刻成功转移话题而表示满意，他淡淡的睨了眼她手中捧的玉壶，答道：“你试试看便知晓，之前你未喝过，以后你定会爱喝。”


洛栖眉头稍动，对此话略微表示惊异，不过她还是放心的凑过头去，小小的啄了口。


醇香入喉，清凉透骨，回甘甚久，舌底微麻。


并非是酒的味道，而恰似曾经西王母那里饮到的琼浆玉液，却又远胜曾经入喉的甘甜美味。


等到那美味入了腹中，悠长的绵香依旧缭绕在舌尖，使得洛栖终于心满意足的拍了拍肚子，“美味极了。”


重渊伸手欲取过玉壶，洛栖一把护住，满脸的不舍，“不要嘛……这一壶都给我了如何？”


原本就是留予她的，见她这痴缠的模样，重渊还是觉着有些好笑。


所以说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他更了解她的了。


须臾岁月，区区百年前。


重渊有个喜好，庭院之中那千年老桂树花季一到，便会摘取些下来酿成桂花甜酒，取日月之精华，选千年之灵露，借青帝这万物灵生的手，在最后成品上轻轻一拂，那味道已然是超越了任何一个神仙佳酿。


而凤锦自从与重渊处在一起之后，便对此酒是百喝不厌，但凡有个喜庆的事，就定会跑进重渊的窖藏中去，搬出一坛子青桂酒，口中说着：“青桂，情归，真是好去处。”


然后喝的不亦乐乎。


重渊是懂的，凤锦酒量是不太行的，偏偏又十分嘴馋，所以他特意酿了这么种适合她的青桂酒。


只不过没了那棵千年老桂树，青桂酒也留的不多了，原想留着些好引诱面前这贪吃的娃，看她这态势，重渊微微摇头，想来是留不住了。


她一面露出疑惑的表情，一面抬头想着，自己一定是忘记了什么。


美味入怀，却又不想打断这美好时刻，于是忘记了什么是否也不重要了呢？


但是为何她喝着喝着就越发觉着不对劲，尤其是斜眼飘过，重渊面上挂着的，也是那似笑非笑的暧昧表情。


玉壶往桌上一放，她双目圆睁，瞧向重渊道：“我想起来了！”


重渊叹气：“你偶尔也会这般睿智吗？”


“废话，我一直很睿智！”洛栖见其伸手想取走玉壶，不觉上前大力抱住，耸了耸鼻子说：“你欠我很多解释，一个个来。”


“喝一口就少说句话，我得好生计算下。”重渊的手白净修长，骨骼清奇，掐指的瞬间就多了几分仙气，教人不敢直视。


好在洛栖自诩是一只见惯了美色的挑剔人，在这等强光下也稳住了心神，嘟喃着道：“你要是早说我就不喝了，不能这般耍赖！”


“不会，只要我拿出来，即便是明知有此情况，你也会选择喝。”重渊信心满满，只差拿把扇子假装斯文的摇啊摇，“不过，权且看你问的事情，我择一二作答。”


狡猾！败类！混蛋！


洛栖皱着鼻子，却不得不承认，每次在重渊面前，一定是被牵着鼻子走的。这个事实让她委实沮丧，看他气定神闲那模样，就好生想反败为胜一回，短时间内似乎这还是个梦，想想而已。


深吸了口气，洛栖蔫蔫的说：“说实在的，你与云影上神相识如此多年，总归她那般高高在天，又如此美艳动人，按理说你不应当看上我的，我想了想，其实你不过是将我做了刺激云影上神的第三者，如今她也来了，我也不计较了，就这么一拍两散吧。”


她原本高昂的情绪忽而低落下来，尤其是想到自己这纠葛的身世，以及方才编排的狗血大戏，不由又觉着自己十分可怜。


好像……还真的微微有些难受。


“呵。”重渊见其神情变了颜色，也难得的正经起来，一手伸过，覆在她头上拍了拍，“你想太多，故事虽然复杂的对，但是走向有问题。有些渊源并非说了你就能明白，时间久了就会知晓，云影与我实在是天地之别，无奈缘浅。”


“向来缘浅，奈何情深……”洛栖忽然想起了她与自己的师傅太子长琴，不觉伤怀，连好喝的青桂酒都喝不下了，呆呆的看着雕花的壶口。


“我与你的渊源，也并非是一句话能说明白的，时间久了也自会知晓。”重渊起身，郑重的站在洛栖面前，低身看她。


四目相对，他笑的温良，“要知道，重渊此名再没第二个人唤过，旁人所谓拂息也不过是虚名于世，重渊重渊，才是我的真心。”


“咦？”离得太近，洛栖的脸腾的下红了，火烧云般的热烈。


重渊又近了一点，眉眼弯弯，单手摊开，凭空化出了个熟悉的瓶子。


“若不信，我把这些再都喝了，掏些真心与你听？”


真心酒！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干什么了！


洛栖的手猛地一抖，再次煞白煞白着脸从真心酒的瓶子上再度转向重渊，忽然发出声尖叫推开他，冲出了青翠的小竹屋。


看到那瓶子的一刹那，脑中被迷雾蒙住的那一切豁然揭开，昨夜，整个世界里，全部都是：太子长琴……太子长琴……太子长琴！


洛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下来的，这么一路跑着就像看不到边际一样，跑了多远不记得，走到哪里也不记得，只是走马观花的把昨日前尘又再度翻了一遍，尤其是在那最后一眼太子长琴转身离去的时候，朗朗乾坤，悠悠天地，这一走，便再没转身。


她失声喊了出来：“师傅……不要去！”


再没有这个人陪着自己，只有那柄琴……


失手在身后一摸，洛栖愣在了原地，琴……没跟着自己，方才太过惊讶以至于长琴还落在竹屋之中。


回去不回去……方才那么失态，怎好厚着脸皮去要回长琴。


踌躇的很，洛栖舒了口气，蹙着眉头扶着手旁山石叹气：“忒多波折，这回就不该来。”


素方爹爹与疆良爹爹说的当真没错，真心酒不是什么好东西，掏的不知道是谁的真心，想要的没听到，不想回忆的全部念起。


这一趟真是自己找来的罪，怪不得别人啊。


也便是在她迟疑的当口，身后不远处，却传来悠扬的琴声，一点一点渗透进她的心里，那是……五十弦独有的琴声，别人恐怕听不出区别，她却可以。


抬头看向琴音传扬的地方，离的不远，在那月牙泉流水汇集处，正有一雅致的水榭台，重渊持琴端坐于内。


其手上下拨弦，其眸凝于彼身，其声直指人心。


“徒有长琴却不懂得抚琴，空有心却不懂情。”


洛栖上前，面红耳赤的夺过琴，抱在怀中喊：“要你管。”


重渊起身，于她身后轻声低喃着：“一生一世，永不相负。”

第六回 月老素节来牵线


“诶呀……好感人，然后呢？”


相访的洞府虽然简陋至极，但对洛栖来说，却恰似心灵的归宿，还未回凤凰大寨，便在她的住处窝藏着。


“然后？”洛栖忽然趴在床上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相访其实对重渊此人十分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居然能惹的洛栖这般多样的情绪，唉，可惜不能出府太远，还不若来日由洛栖领来瞧瞧的好。


洛栖捂着嘴笑了半天，终于决定还是把这个秘密与好友分享。


“当时他说完那番话，我还说怎么会如此感动，半晌都不知道如何接话。”


彼时她认为气氛刚刚好，情绪也刚刚好。水榭高阁，清风徐徐，正想要回两句颇为伤感的话，于是长吸了口气开始酝酿感情。


“其实……我真没你想的那么好。”


话一出口，有些后悔，与那句“一生一世，永不相负”比起来，这句话真是逊极了。


恐怕重渊还会说什么动人心魄的话，只是洛栖已然没有勇气去面对，只好抱着琴站着、等待着。


却谁料忽而后心一凉，她终于是惊讶之余回过头去。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拉……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么？”洛栖再度笑得不可抑制，面上已然飞上了桃花的红。


“嗯？你快说，别让我着急。”相访打开她的手，瞪了瞪这藏藏掖掖半天不肯说明白就里的洛栖。


“一条蛇怕水就算了，还非要附庸风雅建什么水榭，这下好了吧，居然又脚滑栽了下去。”


她真是憋了多久的笑才把化作原身的那条黑蛇给捞了上来啊。


当是时不但又欣赏了一番美人出水图，还顺带讥笑了一番，忆起当时重渊那张无言以对的脸，简直是大快人心啊。


“行了行了，再笑就该厥过去了。”相访也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将洛栖给拉回神，正了正颜色问：“说真的，你就这么回来了？”


“对……就这么回来了呀。”


“没退婚？”


洛栖很苦恼，“没……没机会……”


谁让一壶真心酒没套出话来，反倒看见了一片款款真情，让她不知所措了。虽说最后离开的时候还是有些仓皇，总归也是因为敌不过对方那双灼烧人心的眸子啊。


“那你二人就这般？等到了日头便成了婚？”相访摸着下巴，忽然蹙着眉头说：“我怎么总觉着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呢。”


“嗯……他倒是说了，不强求，若我心中还有他人，就会等我……”


洛栖托腮，颇为惆怅的拨了拨琴弦，说道：“原来被人喜欢上，居然这么多烦恼。”


相访高呼：“当年是谁跟我嚎啕，嫁不出去啦！要在我的洞里住一辈子啦！”


“哼，说的容易而已。”


与此同时，也有一个苦恼的人，正蹲在自己洞府门口，思索着自己是否要应许了方才那个承诺。


身后的玉石冰凉沁心，即便是再有烦心的事情，面子上还是不会表现出来的。


倒是与他相处久了的疆良一眼看穿，闲闲的站在一旁，笼着袖子说道：“想来你也是不愿意跑这一趟的，既然如此，你就当是为了栖栖也值得的吧。”


素节别过头，凉凉的说：“我只是不满那家伙成足在胸的态度，什么做邻居那么久，没想到以后还是一家人，委实没想到她会投了凤族的胎，这番前来便是觉着，要没你！此事还就办不成，我想，你也不会坐视不管的对吧。以后这事要是成了，素节你可就是长辈了哦。”


素节向来冷面惯了，学着重渊的模样倒是惟妙惟肖，惹得疆良笑出了声，旋即在被干瞪一眼后，耸肩：“他做晚辈？有些不敢想。”


所以方才重渊那似笑非笑、又信心满满的样子，素节便气不打一处来。


疆良很想说，谁让你我是他旧部，你便再冷漠也敌不过老交情的上门。


素节慢慢悠悠起身，忽然说：“我倒是有主意了。”


“咦？你要做什么？”疆良没料到素节居然这么快便有了办法，倒是让他颇为吃惊，毕竟牵红线此事向来不是他二人的擅长，更何况帮这对牵，就更有种微妙的感觉。


“帮我收拾收拾行李，我这就回一趟凤族大寨。”


疆良贤惠的去了，素节负手望天，天卷云舒，黄土漫漫。他倒不介意回去一趟，就是觉着面对素方很麻烦，那个腻腻歪歪的兄弟，可真麻烦。


这一日，难得的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日头正烈。


一片茫茫凤凰花映入眼帘之时，已是快到达凤族大寨的时候，多年未归，站在繁花丛中颇有些感慨，虽此刻花未绽，叶卷舒，走过花丛之中，那小凤尾扫的他的脚踝微微泛痒。一路他便伸手在花叶上拂过，看着那半红半白弥漫着的大地，他嘟囔了一句：“素方这族长怎么当的？花都照顾不好？”


然则当一声悦耳的长鸣划破长空时，他赫然抬头，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观便在眼前，拉开成一幅动人的绘卷。


有成群结队玩耍的凤族孩童，有坐在树上看着凤凰花的姑娘们，也有在树下打拳闲聊的凤族子弟，这让长久未归的素节心生感慨：自己这是有多久……没回来了。


下一刻，他舒了口气，却不上山 ，只是站在山坡中央，大喊了句：“让素方来见我！”


一时间，凤族皆惊，纷纷问着这个扰乱了凤族安宁的人是谁，甚至有不太懂事的小子，搓着袖子便上去说：“你什么人啊？居然敢让族长出来见你。”


诚然素节长了张不太显老的娃娃脸，也穿了身颇有少年风范的宽袍大褂，只是那眼睛淡淡的睨了眼青春正热血的小子，他老气横秋的说道：“你是什么东西，我再说一遍，让素方来与我说话。”


踢馆的！这一定是来踢馆的！


小子和一众青年都微微一愣，互看了彼此一眼，他们自然是不知道眼前这个娃娃脸便是凤族久未出现过的长老，而是开始揣测，这踢馆的人是否实力当真强劲，其中一人微微退了一步，豁然转身朝着大寨内跑去。


“族长大人，有人来踢馆啦！”


“呵，世风日下，一点胆气都没有。”素节摇了摇头，连连叹气。


一群孩童呼啦啦的从几人身畔走过，直接滚进山下的凤凰花堆中，恰如儿时的洛栖那般天真。


搓袖子小子偷偷转头对同伴说：“这人怎么那么奇怪？”


“别管，反正待会族长和其他长老会好好教训他的。”


素节心中倒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


大寨门边出现了一群人，其中便是青鸾侨仓形容最为出众、弟弟素方身段最是飘逸、九姑娘洛栖颜色最是艳丽，熙熙攘攘的甚是壮观。


二。


搓袖子小子得意洋洋：“嘿嘿，看到了吧，一会你就要哭了。”


素节摇了摇头，暗道了最后一个数字：一。


此刻素方已经双眼含泪的扑了过来：“哥哥，哥哥……啊……这么多年你终于肯回来了么？”


搓袖子小子顿时傻了眼。


素节立刻后退几步，拉开二人之间急剧缩短的距离，皱着眉头说：“你居然现在才来？”


“我错了我错了，你先跟我回大寨里头再好好说话？”素方又再上前，拉住素节的手，紧张的问。


那双眼睛就跟会说话一样，眨巴眨巴的，直到素节终于颇为恶心的甩开，说道：“一个大老爷们，别腻腻歪歪的。就在这里说好了，我不回去。”


搓袖子小子寻了个时机偷偷的跑掉。


素节乘机喊了句：“喂小子，以后想打就打，狐假虎威的失了我凤族威风。”


小子额头冒汗，跑的愈加的快。


素方好奇：“发生了什么？”


“与你无关的事。”素节随口回了句，颇为烦躁的看了眼四周还聚着看八卦的少年们，一眼便让他们做了鸟兽散。


洛栖眨眨眼，看着素节素方两兄弟，真是百般交集。


素节那种脾气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比如身畔的桑悌娘亲已然快忍不住上去责难了，这会就看二哥侨仓伸手抓住了娘亲的手，才让那离得不远处的二兄弟得以享受会难得的温情。


素方看来，素节能到凤凰大寨的门口，便已是最大的惊喜，旁的受点冷遇根本就不算什么。


洛栖颇觉着自己的亲爹爹素方，有那么几分受虐倾向。


唔，若说素节与爹爹的渊源，可谓是极为慨叹。当年凤族族长大选，内里风波万千，各路好汉都暗自摩拳擦掌。至最终，年轻的爹爹与素方都极有希望。素节为了让素方爹能当上族长，说着还有自己的宏图伟业需要拓展，不想被凤族束缚住了手脚，自己孤身一人不问缘由的离开了王母山。


于是爹爹每回说到此事便是唏嘘不已，在做了族长后，定要封素节为长老，尊位族长之上。


娃娃脸的素节年纪轻轻便成了长老，一作千年。


此时素方还是那么激动，热脸贴着冷屁股的追在后头问：“哥哥你既然来了，就同我一起回来住吧，当年是当年，何苦现在还这么执着呢？”


“你是笨蛋吗？”素节提高了嗓音，一下子蔫了素方爹爹。


真可怜哇……


素方委屈的看着素节，倒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素节离开王母山后，便去了青帝伏羲的麾下为任，后五帝之战爆发，黄帝胜而青帝败，素方与疆良便去了北极天桓山那座荒凉的山中，不理天帝轩辕的招安。却也再没回过王母山凤族大寨，也是心里怕牵累了凤族吧。


“那……哥哥今日来……只是要看看弟弟我么？”


他果然是个笨蛋啊……当年自己怎么就干出退位让贤的事情来的。


素节心中哀叹了句，冷冷的说：“我找你有事。”


“什么事？哥哥你尽管开口。”


“栖栖留下，其他人可以先回去了，人多有点烦。”


素方愣住，小心翼翼的问了句：“栖栖？”


洛栖一听与自己有关，立刻笑开了花，如一只欢脱的小鸟飞奔到两个长辈身边，叫的很是亲热：“素节爹爹，我来啦，我在这里。”


侨仓见素节此行定是有些因缘，所以悄声对桑悌说：“娘亲，不如我们便回去吧。等他们商量完后，再问爹爹也不迟。”


桑悌心里那个憋屈啊，冷哼了一声后，甩头就走。


侨仓在后头喊了声大家，余人也都好奇的转身朝着大寨内走去。只有桑悌愤恨的说：“从来都只有我能凶他，居然素节这家伙比我还凶，可恶可恶！”


桑悌踢着草，侨仓忍着笑。


娘亲这是吃醋了。爹爹又要遭殃了。


素节自然不理那套，淡淡的对着素方说道：“前日里疆良突然旧疾发作，一直卧床不起。所以思来想去，唯有凤族的‘凤还巢’可以替他医治，所以特来求药。”


疆良在天桓山上打了个喷嚏，身体正好的他用锄了锄地上的荒草，耸了耸鼻子自言自语着：“谁在骂我呢？嗯不对……或者有人想我了。”


素节淡定的看着素方。


他自然知道所谓“凤还巢”早在百年前就已经用完了，所以他闲闲的站着，看素方皱起眉头，样子颇好看的说：“凤还巢？那东西早百年就没有了啊……”


“没办法了么？”素节装作不耐烦的样子，说道：“不白求，疆良那有能让白羽还复彩翼的灵丹。”


这次换成洛栖与素方都张大了嘴。


洛栖险些把身子整个挂在素节身上了，眼巴巴的问：“真的么真的么……素节爹爹，你没骗我？”


“骗你做甚！”素节斜了个眼看洛栖在自己胳膊上游来荡去，心里也觉着十分好笑，但还是板了个脸说道：“你疆良爹爹正在帮你炼制，是不是可以将‘凤还巢’给我了？”


疆良又打了个喷嚏。


“都说了没有凤还巢了么……”素方小声嘟囔了句。


“嗯？你就不知道再炼制一枚给我么？我跑一趟就很容易的么？怎么不知道动个脑子？”素节三连问，问的素方脸色白白的，不知道如何回答。


洛栖忍不住插话说道：“爹爹，要不收集下药材再炼一次给疆良爹爹好了。都需要去哪里采？栖栖去找，总归也不过是替我自己求事。”


“这……”素方灰溜溜的说：“不是……爹爹不肯，而是这药方只有素节哥哥知道。”


要不怎么说他被骂的很委屈呢。


凤族族长大选时候，最有声望也最有能力的素节是被当做储君对待的，般般好东西都是他第一个知道，比如这凤还巢药方，当年他走的时候，还真就忘记留下了。


素节摊手，说：“这些药材只有百草园有。”


“百草园？”洛栖与素方皆惊讶的张大了嘴，毕竟这地方也不是所有人都知晓，尤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怎么迈的两个人，更是显得孤陋寡闻的很。


素节笼着袖子，一派高深莫测的模样，望着蔚蓝色的飘渺天际，说：“百草园这地方委实难找的很……”


“哼！素节爹爹你果然是来调戏栖栖的！”


“我还不太有这闲心思。”素节淡淡的回答，心中却还是将自己的那位曾经追随的青帝唾弃个遍，认为这种拿以前交情做条件的人可真是不大度，见洛栖一副非常着急的模样，便知已然是钓足了对方胃口，接下来便是下饵了。


“百草园，这个传说中的地方，我认识的人中，只有一位知晓其在哪里。”素节慢悠悠的说。


“谁？”


“拂息。”


唔。洛栖自然知晓素节爹爹所说的拂息是谁，这个重渊将将把自己的小心肝折腾的够呛，真的要去找他吗？


可是不找他能行吗？


素节将一份拟好的药单递给他，好容易展开点淡淡的笑说：“虽说我与他也认识，但总归不及你来的迅猛。”


洛栖颇为哀伤的接过药单，一个头三个大。


要知道她下了北极天桓山没多久，又再复回头，这就跟自动送上门有什么区别？她将药单揣进怀中，两相权衡着。


但是很明显，想要褪去这身白羽才是眼下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深吸了几口气，心说无非又是对那个觊觎自己的美人求上一求，于情于理会欠上对方这大大的人情。还是去问问看，指不定他善心大发呢！洛栖撅嘴，知道这定然只是自己小小的天真的想法。


认命的告别了依依不舍的素方，洛栖与素节踏上了求药的伊始。


一路无话，终于在过了王母山境内，踏入到一片新的天地。


这座巍峨高山名做即公山，悬在空中看去，也能见其身为赤金色，山下遍布着精美的玉石，莹润泛光，而素节的眸内难得的闪着欣喜的光，想是见到美玉之过。


山中林木葱翠，柳枝嫩绿，杻树挺拔，檀树苍碧，桑树繁茂。而一只头红身白的蛫在山林间迅速掠过，顿时带起一阵劲风。


洛栖那日自己去的时候，没少走弯路，这次素节带其从即公山绕道朝阳谷，再攀过巫山，就可达北极天桓山境内。


这一路倒也不算累，因为素节腾云驾雾的本领本就比洛栖强，日头再烈，挥挥衣袖二人身外便笼罩上一层青绿色的薄纱，内里舒畅无比。


“法力高强真棒啊！”洛栖坐在云上看着地上已然铺开的黄沙，再想想原先自己的惨状，笑逐颜开。


素节道：“那年有个叫九天玄女的笨蛋，十个我也打不过，最是可恶。”


洛栖张着嘴，不明就里的很，“啊？”


眼瞧着就要到达目的地，素节不觉心情大好，唇角微抬的问：“你觉着拂息此人如何？”


情深意重、相貌上佳、行为稳重……


“唔……”洛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很认真的回答：“此君着实是个好人。”


那自己还有什么迟疑的？


洛栖的手微微一抖，垂下眼帘，只是相逢，有些晚。


素节斜睨了她，豁然想起走前与疆良所说，这两个人情太重，反累了今生。


洛栖叹了口气，背手托了托长琴，一副惆怅满腹的样子。


素节一掌拍在她头上，颇为老成的说道：“感情此事，无非是时间长短，凡事给自己留个后路。”


洛栖抬头，正撞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素节爹爹你给自己留过后路么？”


素节噎住，白嫩的皮肤忽然染上了一层薄红，怒斥道：“记住这句话，跟我没关系。”


他头疼的皱紧了眉，向来嫌麻烦的自己，怎么突然就变成牵线月老了呢？


北极天桓山的边境分两极，一极为大漠无边，一极则为无垠大海。原先没有仔细瞧过的洛栖，这次由素节带着从另一侧上到顶处，也不由得惊叹此地的玄奇。虽不太明白为何素节疆良也要选择此地居住，但问题憋在心里倒也没有随口就问。


素节倒是爽快的很，把她扔在山上，说道：“就到这里，自行去寻拂息吧。”


颇为紧张的一把抓着素节的袖子，然后用饱含眼泪的双眸凝望着他，希望获得他不太有的同情心。果不其然，素节像对待素方似的，皱着眉头拂开，为免去不必要的麻烦，施展了遁术瞬间就消失不见。


空中徒留他一声叮嘱，“记得，以药换药。疆良处等你回话。”


颇为负责任的月老也不太容易，真是难为了素节。


重渊的手在铜镜上微微滑过，画面顿时化为一团漆黑，镜面平整再无波澜。眉眼一弯，他负手转身，缓缓打开了门，等着小绵羊的再度上门。


青衫淡雅，英姿挺拔，月下这抹若墨竹般的身影，似乎已经站了很久。


日起起落，待得朝露拨开眼前的片片竹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般景象。因着不太记路的本事，到得重渊洞府时候又是个不太明朗的夜间。


重渊眼眸落在洛栖身上，莞尔一笑，不咸不淡的说：“怎么？今日又是来请我喝酒？这么晚了怕……不合适吧。”


“唔……”洛栖也明知自己此刻来有些失礼，但谁让三十六座峰头，素节给她扔的地方居然是离得最远的那座，劳累的她已经四肢无力，只想找个柔软的地方先瘫倒再说。


摇了摇手，她扶着一杆青竹说：“风凉话！累死我了，让我歇会……”


重渊轻叹口气，伸手轻轻一扯便将洛栖扶进自己怀里，笑问：“这样是不是舒服些？”


的确！好舒服！洛栖心中暗赞了一句，索性也不多嘴，闭着眼睛寻了个好方位。


“饿不饿？”重渊关切的问了句，但是手里也没闲着，转眼便有一个珍珠丸子出现在她眼前。


洛栖颇为委屈的接了过来，香味四溢，顿时有种想哭的感觉。素节爹爹太可恶了，居然这么折磨自己……又累又饿的时候，重渊的这种举动简直是感动死人啊。


味道也比娘亲做的菜团子好吃。糟糕，这个男人这么多优点，简直快磨平她心里那长久存在的某种坚持。


“来，这边坐下吧。”


见她气色终于有了些回转，重渊牵过她的手，朝着月牙泉边的石凳处走去。


洛栖挪着步子跟在他后头。


青衫冷，寒阶长。旧梦苦短。一身背影寂寥而又萧索，出离了尘世之俗，月笼明光，让明明被紧紧握住的洛栖，产生了一种朦胧的观感。


“怎样，好些了吧。”


洛栖将最后一点珍珠米舔进腹中，才含糊不清的嘟喃着：“也难怪你觉着娘亲的菜团子做的不好吃。”


“自然。”青帝重渊，走到哪里还是有自己的底线。


“哼，你可千万别小看我们王母山，王母山下的凤凰花云天飞舞时候，摘花也可食用，美味甘甜；除了花，甘华树、甜梨树、白柳、视肉、白丹、青丹，做成菜肴都极为美味。”一想起二哥侨仓的手艺，洛栖的嘴角微微翘起，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


“那你会做么……？”重渊不痛不痒的插了一句，让她的话头顿时停住，眨着黑葡萄般的晶亮眸子，笑得快意，“般般在大寨是没什么用武之地的，因为娘亲与二哥最爱做饭了。”


洛栖一想到清清冷冷的二哥站在大锅旁，那一手华丽的手法简直就与能其化身青鸾时候的彩光相提并论了，委实好看。


不过说到这些她很后悔。


明明是来求帮忙，为何最后会变成她站在重渊的后堂里，面对着一个大大的铜锅发怔。


不过想到他已然答应了自己，替他做个几日的饭，便随了自己去寻那百草园的事情，心情也是十分愉快的。


然则此事的结果，不太乐观。重渊扶着肚子半晌，脸色铁青的说：“算了，以后你再也莫去动那些东西，真的，实在不合适。”


洛栖托着腮，笑眯眯的，“早就提醒过你了嘛……”


重渊掐了个诀，将胃里抽搐的感觉生生压下，撑着身子站起，“睡吧。明日启程去百草园。”


“百草园远吗？”


洛栖也跟着站起，分外好奇的问。


“若是以你迷路与散漫的本事，或许得过个几日。”伸手除去绑在发尾的锦带，发丝披散，顿显别样风情，格外迷人，重渊转头回答。


洛栖扬鼻，分外不满，“那、那要是以你的本事呢？”


“自然一日而已。”


“哼，素节爹爹说你认识百草园，但是药材好拿么？我听说那可是个隐蔽山间的主，而且性情阴霾的很，你真的没问题吗？”洛栖立于重渊面前，虎虎生威的模样，甚是可爱，只差没将手指再戳上重渊性感的胸膛，搏回一点颜面。


“洛美人以一把惊天地泣鬼神的厨艺相赠，平日里重渊即便是不行，明日也得行，对不对？”


重渊说完，便伸手一弹，那碍眼的长琴被送至竹桌之上，乘着其一声惊呼后，将其拉至怀中。


“唔。”洛栖趴在他怀里，微微皱眉说：“月华上神啊月华上神，你可真是越来越嚣张了呢。”


“难道不是习以为常？”凑到她耳边轻笑了声，重渊毫不客气的道。


洛栖觉着此话在理，左右重渊是个守规矩的神，那么一张床也就一张床吧，谁让自己求着人家呢，能分一半地方也是不错的。


明日拿到药材，便可以还归彩翼，翱翔天际了呢……粗枝大叶的洛栖，和了声轻哼，也就在几度劳累之后，沉沉的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美梦，甜甜蜜蜜的，梦里头，可以任意化为原身，是一只墨而有赤色的鸟，虽然毛色不是那么多彩，展开双翼之时，却放出了夺目光华。


或许，这便是愿望实现以后的现实。


可转眼间，便能看见一黑发垂腰的男人，席地而坐，修长而优美的手指若行云流水般舞弄着琴弦，抬首间，笑着说：“我的徒儿，当真是最美的凤凰。”


洛栖哼哼吱吱，哪一点像凤凰啊……


刚一念想，一条巨大黑蛇压境，生生的将正快乐的扇着翅膀的洛栖重重压在了地上。


一夜噩梦连连，怎样险些就被那黑蛇连皮带骨的给吞进肚中，怎样连滚带爬的逃脱，又是怎样一头冷汗的醒来，然后很懊恼的发现重渊的胳膊重重的压在自己的腹部。等到意识回转。便是天光初绽，风起送凉。


已至清晨时分。


而她困倦的只想就地躺倒，重渊倒是神清气爽的很。


洛栖只觉与自己玩了一夜捉迷藏的大黑蛇便是重渊化的。心魔，心魔啊！


“百草园，在长留山。”


今日的重渊依旧着了身青衫，与他身后的墨竹相得益彰。他微微抬手，不小心碰上随后而来的洛栖的额头，只见她还昏昏沉沉的，顺势就靠在了自己胳膊上，娇红的脸蛋露出几分憨实可爱。


“栖栖？”


“哼！”洛栖揉了揉眼睛。


重渊扭头看了眼萎靡的靠着自己的洛栖，淡淡的说：“若不想走倒也无妨，要么今日再休息一日，要么我……抱你去？”


洛栖顿时清醒了几分，额角抽筋，率先朝前走着，“怎敢劳烦月华上神，我双腿康健的很。”


“行，那自然是可以的。”重渊也不辩驳，只默默跟在后头。


抬脚向前，才发觉自己已经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中走到了一片茫茫大海边。水天一色，无边无际。


身后的重渊也行至海边，未有半分怨言。她觉着有些不对劲，此人被自己憋回一句话居然能如此乖顺，着实奇怪。深思熟虑了下，只觉着自己是哪里忽略了。


终于脑中的筋在被海风吹后，豁然打开，她啊了一声，转身，“你又在骗我了……”


重渊笑，“何时何地？这不是正要带你去百草园的路上么？”


“明明是一日的光景，靠两条腿走何时能到啊，月华上神！”洛栖故意将最后四个字狠狠咬住，以示自己的不满。


“唉……还以为你会多迷糊一会，可以与我在这难得的海边走上一遭。”


“为什么……”


话刚落音，头便被扶住，慢慢的转向大海方向。


传说，便在大荒某处，无垠海域，白沙若珍珠满地，人鱼对情人歌唱。长龙戏水，瞬时间卷起波涛万丈，惊吓的那些人鱼纷纷落入水中，浪拔倾天，半边天也被淹没在水泽汪洋当中，顿时潮声滚滚，甚是壮观。


洛栖叹息，只觉原先在凤凰大寨，真的眼界太小。


“当年我选此地为洞府所在，便有这片海的缘故在。”重渊在她怔忡看海的时候，突然说道。


“我们四人，只有我……还算有点自由……”他呢喃了一句，再看着身前女子的背影，忽然苦笑了下。


海阔，心长。风声，若往昔。


五帝征伐期间，白帝少昊与炎帝伊耆选在困守长留山，拒绝服从天界；青帝伏羲归降，哗声一片；苍帝高阳下落不明。


唯有他……还有几分自由。听海望月，守几分清明，随前世缘分，空一片荒山，只为了这一刻，能再度携手以往。


洛栖不太接风情的打了个喷嚏，耸耸鼻子说：“也罢，能看此等风景，原谅你了吧。”那种落寞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太忍心较劲。


积石山再向西二百里的地方，叫做长留山，是曾经白帝少昊的居地。但凡是个穿林而过的小兽皆染着花纹的尾巴，而顶上飞过的鸟类，则是头有纹饰。洛栖早在凤凰大寨中便有耳闻，这座长留山上还有惟员神磈氏的宫殿，主管太阳落西山后向东反照之景。


半山腰间，也能仰望见那淡淡的金光，在迷雾之中萦绕，再微微眯眼，却又寻不见踪迹。


空桑国的空桑树仿若国之灵魂，盘根错节，铁干虬枝。枝枝蔓蔓，亭亭如盖，一棵澎湃的树冠更是遮天蔽日，伸手似乎就能摸到那茂密枝叶。


托重渊神力惊人的福气，明明远至千里的路，在他的能耐下，不过片刻光景，也就安安然的到达。洛栖托腮想，这神行简直让她动心不已啊。


“此地已经无路可走了，你确定在这里么？”


一处绝壁，只可下而不能上。薄雾飘渺，不觉已是没入云端深处。明明眼及处只有悬崖峭壁，壁立千仞，却又能闻见空中飘散着的草药香，缕缕入鼻。


洛栖四顾，一脸茫然的问：“明明没路可走了，又是哪里来的百草园呢？”


重渊颔首，直视着前方说道：“放心，他会来迎接的。”


好大的口气！


洛栖半信半疑的瞥了眼重渊，不小心再次腹诽了下，娘亲不是说重渊只是个容颜胜天命比纸薄的主么？


但素节长老却也强调过……重渊似乎没那么简单？且等擦亮眼睛瞧瞧重渊的能耐。


不过多时，眼前的迷雾开始稀薄，逐渐清明。耳听一声钟鸣，面前便铺开了一条繁花似锦的小路。新泥混着药香，繁花碎在路旁，两个长的十分相近的男娃娃垂手站在小路两旁，恭恭敬敬的说：“我家主人早已等候多时。”


“咦！”洛栖陡一看见两个小娃娃，两眼只差没冒出光来。


藕臂短腿，圆圆大眼，粉嘟嘟的脸蛋，须发不多，粉雕玉琢的就如同观音娘娘身边的善财童子，转身走起路来左边那个不小心向右拐，右边那个也不小心向左一拐，二人齐齐撞在了一起，诶哟一声便各自跌倒在地。


左边那个说：“郝凡，你怎么能不看路就撞我呢？”


右边那个圆睁眼睛，马上回嘴，“郝若，明明是你先撞我的！”


郝凡揉揉鼻子，率先站起，昂首看着两人，闪闪亮亮如同天上的繁星，清澈透明，扶住重渊，她哀声叹了口气，心灵颇受治愈。


“那……那有郝啸么？”洛栖忽然觉着那百草园的主人，定是个憨态可掬的老头，手底下一波萝卜头，好烦好弱好笑……


郝凡乖巧的歪着头回答：“郝啸没有，但是有郝书、郝俗、郝大业。”


此时郝若终于晃晃悠悠起来，嘟囔着：“主人可真讨厌，惩罚我们两个用了什么连心锁，好烦。”


“好烦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明明是你，居然让主人知道我们偷跑出去的事情，好弱！”


“行了行了！”重渊长叹一口气，俯下身去，两手一兜，娃娃就都被抱在怀中。


他很是无奈的说：“好了。别说了，指路。”


“啊……大叔你好漂亮……”洛栖已分不清左右是谁，两个娃娃长的几乎一模一样，只见其中一个堂而皇之的将那胖乎乎的小手覆在了重渊脸上，拼命的揉了揉，颇有揩油之嫌。


另一个不甘示弱，重渊哭笑不得。


洛栖在旁，因为失了准心，笑得直不起腰。


颇为戏剧化的终于走到了头，重渊没脾气的蹲下，将两个娃娃放在地上，“去吧，就说伏羲来了。”


青竹交错，溪水横绕，跨过凉溪，入眼便是掺杂着药香的药草园林。


红的绿的、黄的白的，铺开了在绿荫地上，生长的极为繁茂。


两个娃娃当前领路，时不时撞在一起发出可爱的诶哟声，口中喊着：“主人主人，伏羲说他来啦！”


“哼，你居然还敢来见我。”


洛栖以为，她会见到一个慈祥满面的老者，不是老者，也会是个敦厚的农者感觉的男子，结果，这声音便已威严难当。待见到本人时候，她却是呆在了原处。


他有一对肆意涓狂的眼，一双斜飞入鬓的眉，一张刀刻深邃的面容，担得那狂傲不羁四字，也担得那一身傲骨之说，更甚，居然也有几分帝王气象。而身后则围了一众粉雕玉琢的美人，虽有大小不同，却无不精致异常。


“放平常，也还不太敢来。”重渊唇角浮笑，竟是丝毫没有脾气，向前走了几步。


那男人方才口中所说，想来也是虚言。只见他豁然起身，跟着上前，与重渊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洛栖傻眼……彻底的傻了眼……。


莫说满院子的美人皆是咦了一声，连她都只觉萦绕在二人身上那分外激动的感觉，也是十分神奇。


重渊何曾有过此等情绪。


半晌，那男人与重渊才平缓了情绪，在彼此分开后，目光落在洛栖身上。


三分打量七分兴味，瞧的洛栖满心不适，被那强烈气场压制的微微侧身，忽而手掌一暖，却被重渊紧紧握住。


“唉，就知道你这人，不太会惦记兄弟情怀。”


“行了伊耆……这么多年了，就别笑话此事了。”


原来他叫伊耆。洛栖心道，好熟的名字……伊耆伊耆……瞳眸陡大，她的手微微一颤，便又被拽的紧紧。


伊耆笑，“不说客套话，你我晚上再好生叙旧，今日是来求药的吧。”


“知我者，非伊耆莫属了。”重渊起手，那药方便轻飘飘的飞到伊耆手中。


伊耆皱眉不语，观望半晌，以至于洛栖觉着可能不太好办时候，他展眉一笑，将药方递给了旁边眉清目秀的一男子，轻声交代：“就按着这个去办吧。”


那人看了下，“啧，这可都是从潞水移栽来的千年好药啊。”


“伏羲甚少求人，行了……去吧。”话音转柔，伊耆也算好声好气了，那男子才颇不情愿的离开。


洛栖心道，此番是又欠了重渊一个人情。


托腮坐在庭院台阶上，望着这院中种种，倒真称的上是天然生成，无一丝一毫的手工嫁接出的美。无论是山石亦或是流水，都显得那般自然。草清长、药香浓、花绽放。红蔷薇架碧芭蕉，日光穿竹翠玲珑。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这翠绿鲜红色，入了眼的皆是生机。


重渊与伊耆对面而坐，手旁是成坛泥封的好酒。


洛栖甚感寂寞，虽则无聊的看两个美人，也是个乐趣。但她心情有些微妙……莫非真有些醋了？


慌忙坐起，脸蛋开始泛红。她紧张的拍了拍，生怕被相谈甚欢的两个人瞧出破绽。


忽然，自己的腰后一痒，探出个小脑袋，害羞的问：“姐姐，我坐你旁边吧？”


这不是白日那好烦好弱间一人么？只是这怯弱不堪的劲却又不像？


这时就听伊耆说：“好久没交手了。你我打一场吧。”


重渊起身，笑言：“也罢，这次来求药，还能顺带打你一顿，倒是个不错的提议。”


伊耆冷哼，“往常在天界时候，你输的更多点吧。”


“都是输客，还做此等较劲何为？”重渊一语双关，洛栖歪着脑袋听，旁边的小娃娃扯扯她的衣袖，轻声凑到她耳边说：“我叫郝美，姐姐喊我美美就好。”


咦！和好烦好弱长一模一样的女娃娃！


但是她为什么突然就对自己有兴趣了呢？眼下也管不得这个孩子，洛栖先摸了摸她的头，就看重渊忽然抬手一画，自己所处的这个院子被一道白光笼罩，转瞬有一穹窿薄壁将四人囊括在内。


伊耆嘴角微浮，踏前一步，小院顿时平地起高山，繁花丛生，绿草茵茵，流水潺潺，彩蝶飞舞，化境重生。


美美这娃娃就坐在洛栖身旁，忽然感觉到屁股底下的石阶忽而升高，不觉兴奋的大叫。


重渊那双灵动的手便在此时若奏琴一般凭空按下，伊耆化出的境又开始画面倒退，而步步生莲花，青莲朵朵，吐蕊放香，高山化水，青桂幻生。


山与水的境界；刚与柔的变化。


洛栖还算有些眼光，这已经是天地造化，而非般般神仙所能。


她二人从天空顺势而下，见势心里念叨着这么折腾可受不了，还是尽早出了这封闭结界的好。


然则重渊与伊耆那通天彻地的神力又让她看的双目发直，不舍离去。


重重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美美轻声拽着她的衣服问：“你说我家主人和那个帅哥哥谁会赢？”


洛栖肯定的说：“那自然是重渊！”


所谓输阵不输人！气场已经不如人了，她必须不能倒戈。


“哼哼，我家主子可厉害的。”美美抱着她的脖子，小脸上露出的皆是骄傲。


洛栖心说，这下子还偏就不能走了。必须观战到底！


还待说些什么，重渊的袖中忽然射出个青色玉石，在二人所站位置外围成了个圆圈。他冲着洛栖微微一笑：“站着别动就好。”


界中结界，洛栖与美美被保护在这个小法阵之中，不受外物困扰却可观此等美妙斗法。


在洛栖看来，方才做出这等护犊举动的重渊真是美艳的没有止境。


正出神时候，却听见美美哇呀一声，重渊手中赫然出现了柄铜镜，那不是他在自己眼前收去的镜子么？好奇间，伊耆手中也出现了把黑色长鞭，通体透亮，鞭尾有细密铁钩，朝外散着淡淡云光。这便是……传说中的百草鞭？


重渊的铜镜越变越大，在他的前方展开成一面盾牌，铜镜上浮动着或青色或黑色的八卦图纹。


洛栖有点紧张，百草鞭威力无穷，重渊打的过么……


长鞭张开獠牙，云光卷成旋风，若黑龙张嘴，咆哮着便向对面扑去。铁钩长牙掀起了风起云涌，令观者心惊肉跳。


她忽然想起书中记载，五帝征伐时期，炎帝子民不善战，本人也弃而不守，致溃不成军，一败涂地。直直的盯着眼前一幕，她觉着记载之下也有错误。


重渊的八卦图掠光浮影，只微微接触便是地动山摇，鬼哭神泣的靡靡之音不绝如缕，若非有这些石阵保护，定是被牵累下也是死无葬生之地。


黑色与金色相互撞击，迸发出山崩地裂之效，而他们所在空间也是烟尘卷卷，看不清二人所在，只有那八卦图阵不断变换着组合，迎着黑龙长鞭的攻击。


眯上眼，只看重渊的右手变化着各种手势，而另一手却在掐算着什么。气定神闲，毫不紧张。


而当伊耆哼了声，说道：“想不到轩辕折损了你千年法力，也颇有能耐。”


“当年轩辕那是拿着了软肋，否则不会赢的这般轻松。”重渊回了一句后，忽然凝神，左手向前一挥，就听轰然爆炸声后，八卦镜中悬出万点金光，若利针刺出，穿过长鞭的攻势，直直的冲向伊耆。


“啊！”


美美和洛栖都喊出了声。


因为这一切似乎都是没有预期的，如此狠烈，不像那个温润如水的重渊所为。


一股清香，似乎是在下一瞬间腾起。弥散在四周沁人心脾。美美深吸了口气喊了句：“好喜欢的味道……”


洛栖拍了拍她圆滚滚的脸蛋，目光全被伊耆那里吸引过去。只见他的面前凝着一颗硕大的水珠，华美异常，青翠欲滴。仿若能容纳万物，金光利针统统在旋涡之中都被吸入了水珠里。


重渊缓缓放下手，叹了口气：“百草灵珠当真名不虚传。”


伊耆看了看洛栖，才笑言：“你那镜子更是奥妙无双啊……不过此番，倒是我输了。”


“你已破解我法，为何是你输呢？”


“你只用了一个法宝，却逼着我使出了第二个随身法宝，自然是你更胜一筹。”二人落于地面，伊耆颇有些不满的接着道：“你那算无遗策的能耐的确有些烦人。”


“一失足，终身恨。”重渊意有所指的回答了一句。


二人微愣，都颇为了然的各自笑开。


美美抱着洛栖的脖子，轻声的说：“姐姐你懂他们在说什么么？”洛栖微微摇头。一脑门子的疑问。


待重渊走到面前时候，她居然有些不敢认，只觉着那石阵前后，隔了一个春秋之感，恍惚不已。


他毫不芥蒂这护持结界，伸手去拉她，左手穿过之时已是将其收做腕上串珠，见洛栖面有异色，他抚了抚她的发，轻声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面色一红，洛栖摇头。


伊耆冷哼了声，眼睛盯着洛栖怀中的美美，“你怎么来了？”


“啊……师傅……”美美忽然面露苦闷，抱住洛栖脖子不放，口中呜呜咽咽，“人家就是来找师傅的么……”


洛栖忽然感觉脖子一空，才见伊耆已然将美美拎在手上，小丫头胖腿乱蹬，口中念叨着：“师傅师傅，饶了我嘛呜呜呜……美美最喜欢师傅了……”


伊耆见洛栖、重渊皆是一脸好奇，他拍了拍美美圆滚滚的屁股让她安静些，才说：“这丫头就是你们要的乌烛草。”


“什么！”洛栖张大了嘴巴。


“千年灵物自然有能通灵智的。”重渊补充了句，“郝凡郝若就是千年人参。”


洛栖苦了脸，这样一个小东西就跟人一样，真要是让她提着美美回去，她也不可能狠心将其扔给爹爹做药啊……


重渊看到她那副模样不觉又拍了下她的脑袋，解释说：“不可能直接带走她，伊耆也不会答应的。只要取走其灵血即可，想来这小东西是舍不得了，所以来找伊耆哭诉。”


“如果是姐姐的话，可以哟！”美美脆生生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众人之间，她嫩嫩的脸上带着不太合当的悲怆。


洛栖忽然觉着，为了自己这身羽毛，自己是做了回罪人。


然则当所有药材都齐备好了，伊耆忽然举起药方，不咸不淡的说了句：“这不是凤还巢么？”


洛栖倒吸了口凉气。


听闻这是凤族大秘！为什么伊耆会知道！


她脑中那根搭错了地方的弦忽然顺直开来。


炎帝神农氏，百草园主人伊耆，还有什么药是他不知晓的。那么明明自己这身白羽化彩翼的药，其实伊耆也知晓的，怎么就绕了如此大的圈子……


素节、疆良、重渊、伊耆。


哪里不对呢？


重渊看她开始冥思苦想，忙上前抓住她的手轻声说：“你素节爹爹一片苦心，为何不成全了他，就别在这里叨扰那件事了。”


说的也是，素节爹爹为了自己特地回了一趟凤族呢。


她感恩戴德，她满心欢喜，终于与重渊回了天桓山，而显然素节疆良早已在重渊的洞府等候多时了。


素节见他二人踏云而来，感觉亲密无间，凑到疆良身边说：“你瞧我这次计谋如何？”


疆良见其面无表情的娃娃脸上似乎露出点不太常见的笑容，此刻不附和下，以后日子难过，于是清了清嗓子说：“的确不错，你瞧手还牵在一起的，感情培养十分顺畅。”


素节冷哼一声，表达了心中的喜悦之情。


不过他也没忘记提醒疆良：“记得我交代的那些事情了吧。”


“你确定没问题？”


“怕什么。”素节又哼了声“忒没胆气，我就一点都不担心，你的药我十拿九稳的很。”


疆良打了个寒颤，自己倒是没半分信心。


不一会，二人便已携手来到他们面前。


洛栖笑靥如花，“素节爹爹，疆良爹爹，你们所需药材我都找见了！”


“不错啊。”


“这是自然，重渊可厉害了！”洛栖顺手捶了下重渊的心口，他无奈苦笑。


素节也不多话，伸手就去要那些贵重药材，脸不红来气不喘，等洛栖交代完毕后，他才闲闲的寻了个地方坐下，让疆良去处理后话。


疆良打了个喷嚏，学着虚弱状的说：“栖栖真是乖孩子啊，为了疆良爹爹的旧疾居然不远千里的去求药。”


洛栖皱眉，良心受到了谴责。


她晃着脑袋红着脸蛋说着：“若栖栖早前能知晓疆良爹爹需要这些，即便没这交换条件，也是义不容辞的去的。”


“当真？”疆良露出一抹温柔的笑，让洛栖深受鼓舞。


她拍着胸脯说：“哼哼，那是自然，一切为了疆良爹爹！”


疆良微笑，掌心托出一颗扑鼻清香的药丸，他轻声细语的说道：“这颗药丸，当可助你还复白羽，只是必须有人守护。”


他看了眼重渊，才接着说：“此药只此一颗再无其他，所以必须慎重服用。”


“唔唔，疆良爹爹放心。”洛栖可不敢再劳动重渊大驾，心里盘算着回去在二哥侨仓面前吞服，也好省了继续欠着人情，人情欠多了，可还不去。


疆良见其眼珠子乱转，便是知道她那点小九九，于是下了个猛药。


“它将将炼制出来，必须立刻吞服下，否则药效变差将会失去作用。”


闻听此言，想也不想，洛栖拉着重渊便冲向他的房间，口中还说着：“快，帮我护法。”重渊笑着应下，回首还对素节疆良眨了眨眼。


计谋初成功，素节这月老挺会办事。


洛栖冲进竹屋，将重渊推了进去，而后小心翼翼的关上门，轻声说：“我这就服药了哦，你可千万别出去，就守在我旁边好不好。”


重渊如何会推辞，伸手在她头顶揉了揉，他盘腿坐下，起手便画了个法阵，像模像样的，将整个竹屋圈在其中，显出固若金汤之势。


洛栖松了口气，重渊的法力她是亲眼见过的，那通天彻地之能当真令人惊叹，如今这小竹屋也显得如此有安全感。


她在法阵之中坐下，有些紧张的看着那颗药丸，喜上眉梢。


缠绕自己那么多年的病症终于可以消除了，人生亦可以圆满了，也再也不会是别人口中那吃白食的小老九了。越发高兴，逐渐嘻嘻哈哈的笑了开来，直到重渊提醒了一句：再不吃这药丸恐怕真没效果了，赶忙将它塞到了嘴巴里。


甜腥入喉，一股异样的味道袭向鼻翼，她忍住呕吐的感觉，捂着唇浮在法阵当中。


重渊煞有介事的结着印，很欣慰的看着她在自己的面前扑啦啦化为原身，白色的柔软的羽翼伸展开来，接着是硕大的拖尾伸出阵外，拧着屁股对着自己，他还未发笑就看那漂亮的头转了过来，黑色的豆豆眼呈现出各种情绪，有激动、有警告，有害怕，不过更多的却是一种信赖之感。


此等转变让重渊好生欣慰。


瞧她在阵中孤孤单单的四顾着自己的羽毛，怯生生的颇为可怜，他张了张手，“来，到我怀里来吧。”


还未有任何准备，一股巨大的冲力将重渊压倒在地。只见那白毛凤凰不停的用那个小头顶着自己的胸口，口中说着：“我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


重渊摸着那柔软的背羽，安慰着：“别怕，索性也不过就是毫无变化，不会有更坏的结果而已。”


“呜呜……即便如此还是好害怕……”


重渊起身，只见一抹绚烂的颜色从她的尾羽开始向上渲染，金红宝蓝，光华微绽，不觉莞尔笑了。


“栖栖，真的开始了。”


洛栖回首，喜上眉梢，扑棱着翅膀来回转悠，翅膀在重渊的脸上扇来扇去，感觉极为凉爽。


重渊皱着眉头躲了两番，终于忍不住的说：“坐好，多大的人了也没个正经。”


洛栖埋在他胸口，兴奋的说：“我这是太高兴了，白毛困扰了我这么些年啊……”


“我倒是觉着白羽挺上眼的。”


洛栖拿长长的鸟喙啄了下重渊，“你又没我这等提心吊胆的经历，自然只觉上眼。”


因着毛色越发漂亮，洛栖一时不愿意变回原形，吵着教重渊放大了那把八卦镜，对镜梳妆起来。


重渊无奈的笑。


上古法器伏羲八卦镜居然有了如此作用，身为它的主人，有些微心痛。


此刻他忽然瞧见那尾羽之上染上的淡淡桃花色，不觉戏谑着说：“莫说，你如今这尾羽，相当美妙。”


洛栖一回头，只见那点点桃花色，恰如血迹斑斑，染的尾羽殷红似火，极致浪漫。原本也觉着点缀的极为好看，但洛栖忽然感觉到些微异样。


片刻之后她却是大惊失色，一下扇着翅膀又蹦又跳，口中发出了各种奇怪的吸气声。


只见她就地一滚，立时回复漂亮的人的模样，紧张的顺势裹进地上的衣服堆里，她羞红了脸说：“你……你别过来……”


重渊微微一愣，不知缘何如此。


“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就不开心了？”他缓缓走过去，蹲下瞧着衣服堆里只露出个头的洛栖。


她向后蹭了蹭，显然有些不好意思。


大眼对小眼，半晌终于就看她眼圈红了红，豁然扑进重渊怀里，“我也没想到……这药居然会如此烈性……”


重渊微微一愣，而后回头。


只见她滚动的区域里，皆有点点血迹，从自己的身后一直延伸到衣服堆中。


恍然大悟，他不怀好意的问：“是葵水来了么？”


唔！洛栖的脸顿时红的若火烧云般彻底，唯唯诺诺的问：“你怎么知道……女子葵水一说。”


眼睛赫然瞪圆，洛栖的胃里开始翻腾。


她捂着小腹处心想，一个比自己年长如此多的神仙，想来其生涯中定是不仅仅只相中自己这个女子。


呀，好酸。她龇牙咧嘴。


重渊即便是演算的祖宗也猜不到此刻这表情的来路，只是关怀的说了句：“既是如此，就去床上歇会如何？”


她镇定的抿住嘴，“哼。不知道哪位姑娘能让你知晓葵水二字的来路。”


重渊微愣，忽然挑眉，“难道你竟是醋了？”


醋了这个问题洛栖觉着他二人要促膝长谈下，于是死皮赖脸的认证了方才不过是太过好奇而已。


葵水如何来的亦可以归结为是药丸的作用。与重渊待的久了无非是面皮更厚了些，总归自己什么模样似乎他都见过了。


洛栖处理完葵水的突发状况，见重渊笑的愈加暧昧，方才他问自己是否醋了的表情浮上心头，憋的自己很是内伤。


然则思及回返凤凰大寨后终于可以拍着翅膀归去，心情终于是好了几分。


摇摇摆摆的出了房门，天朗风清，与其心正成映衬，连带着眼前连绵荒山也亲切了几分。


此时恰是正午时分，风过处，竹林沙沙作响，穿梭于其中，乱烟笼碧砌，入了眼虽葱翠极少，在主人打理下倒也精致得当。


重渊在后头问：“这是要回去了？”


“自然，出来这么久了，阿爹阿娘也应该着急了。”


“月黑风高的，多歇一夜如何？”


洛栖抬眼看天光明亮，哪里有月黑风高之势，心中也揣测此人定是又有了什么不良企图，才要留自己夜宿天桓山。


转头想想，其在这番事情上，功劳颇大，于是转头认真的垫脚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眯眯的说：“这次得好生谢你……”


话未落音，重渊掐着话头就问了，“如何谢？”


手指凤凰大寨方向，洛栖答的得意，“找我阿娘！”


“唔……”重渊没说应了也没说不应，只是表情上有些输了一阵的感觉，这让洛栖觉着心里十分舒坦，扭头自言自语着：“如此我便先行回家，青山绿水，来日方长。先行告辞。”


重渊心道，这小没良心的。


明光闪动，眼前化出只漂亮的凤凰。


她刚要振翅高飞，享受一番风中驰骋之感。尾翼却忽然微微作痛，只见重渊面露惊奇之色，踩在上头说：“栖栖你等等。”


下意识狠狠扭头，刚要怒骂其不会怜香惜玉，却顺着他的目光，看见尾翼上的宝蓝色正逐渐的褪去，慢慢的只剩了原本的白。


难道……那药竟然是没了效用？


“咦！”


天桓山，疆良家中。洛栖耷拉个头坐在门边，重渊倒是苦笑着问：“不知道为何这药居然只维持了那么会，所以来让你看看缘由。”


疆良与他对看了眼，显然也是不知就里。他心里腹诽着，原本这趟也就是为了撮合你二人才造的谣，上哪里来那灵丹？


半晌不语，他上前执起洛栖的手，装模作样的看了看。


“今日有何异样？”


“咳。”重渊薄面微红，“兴许是灵丹刺激过强，倒是逼出了葵水……”


洛栖依旧蹲在门边发呆。


疆良总算是舒了口气，与洛栖对望一眼，她那泪水打转的模样倒是让其有些心软，良心有些不安，“栖栖啊，想来你也是无缘……葵水属阴，也为阴水，而这灵丹属阳，当真是相克之态，也怪我，没将此事说明白。”


“疆良爹爹，真的再没有别的药了么……”洛栖几乎是要哭出来了。


“当真是没了，此药只有一颗，可怜啊……”


洛栖失望的走出了疆良的小屋，不理会身后人的呼唤。


当真无缘。


自己怎么能指望一趟成行便解决了此生烦恼呢？或者是自己太过乐观了，若是有药，素节爹爹为何不早些告诉自己呢？定要去寻百草园找了凤还巢……对，重渊既然认识伊耆，为何不让他看看自己的问题，却要绕如此多的圈子呢？


忽然她停住脚步，大喊了声：“重渊你太可恶了！”


返过身就扑上后来跟随的男人身上，边敲边打边哭着：“诓我是不是很有趣！为何要让素节爹爹骗我？若当真有药，怎么伊耆没有办法反倒是疆良爹爹有办法，你当我真傻么！我讨厌你、讨厌你……”


重渊微有些心疼，眼瞧着那眼泪飙的自己衣裳尽湿，只好将她揉进自己怀中。洛栖也不管他如何解释，自己跌在那里哭。


“伊耆……当真也没办法……么……”红着眼睛，紧紧揪住他的衣襟，她近乎哀求的哭着问，“他可是上古炎帝啊，你也有那么大的法力，难道就当真没办法么？”


重渊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抚了抚她的头，轻声说：“世间之事又岂能尽如人意。从今往后不过是别再让他人瞧见你这原身。”


世间之事又岂能尽如人意。


为何竟在此时，她居然会想起自己那最好的姐妹——相访。


相访曾经说过一样的话，只是她说的是自己，世间之事又岂能尽如人意，那般美好的女子，却只是锁在那山洞之中，听洛栖口中的繁华三千，却没有其他去处。


“我早已说过，结局不会比这更差，总会有办法的不是？你看你过了这么些年也无惧无畏的，生龙活虎毫无烦恼。”


重渊直起身子，“这番周折总有我们的用意，你可以怀疑我，却不能认为你的疆良爹爹与素节爹爹也在骗你吧？”


哭声渐歇，洛栖只觉他似乎说的又有些道理。


“若当真最后无效，也不应认为是我们骗了你。”附在她耳畔，“还你一刻风华，也是我等想为你完成此等心愿而已。”


还我一刻风华。洛栖怔忡在原地。


重渊微微浮笑，这番说辞早在去之前他便已想好，笃定了洛栖不会真与他们生气。


当然，他也高估了些事情，比如未过多久，这小女子便是十分坦荡，不再为此事纠结，摆摆手忽然道：“糟糕，我得早些回去。相访和二姐姐的寿辰就要到了。”

第七回 谁为谁，守尽流年


世间之事又岂能尽如人意。


譬如洛栖，尽管求得灵药也无法解去那身素白；譬如相访，即便是天帝轩辕的义女，也是去不得天宫，行不得人间。


今日是相访的寿辰，同时也是王母山二公主穗喜的寿辰。整个王母山都张灯结彩，从赤水河边远远望去，热闹非凡。


相访托腮坐在自己的洞顶之上，轻声呢喃着：“做这凤族长辈当真不易，九个孩子谁寿辰都要照顾到，哪路神仙邀请下要倾巢出动，不像我这，始终如此清净。”


脚下白沙漫漫，近了凤凰大寨便是繁花朵朵，合了蕊像一只只睡着的小凤凰。再远便有些观之不清。


相访抬手，也不知心情如何，有些复杂，一则觉着除了洛栖这死孩子，换个人来她的洞府是相当不习惯，一则却又极其的期待这一日的到来。


她眯眼看着天边，只闻见一股清新的水汽，正从远方扑来。


若洛栖在，当会说今日的相访真是美艳无双。一件软紫色轻薄纱罩在外头，内里是件精致的绣花长裙，光裸的足上套着几串紫檀香木制成的珠串，轻轻晃动，香泽满鼻。


相访深吸了口气，耳听着水泽奔腾的声音愈近，忽然挽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来了？


“远方的英雄啊，你踏空而来。


身负云霞，脚踩波澜。


行云布雨，亘古战场。


峥嵘岁月，披金戴甲。


尔耳长天，化身千万。


谁与天下，应龙姬苍。”


悠扬的歌声在碧海蓝天之上飞扬，而当最后的尾音收在唇边之时，相访已然含着笑意，凌空飞起，落在了一个男子面前。


着一身惯常穿的玄色长衫，长发披散，细致的龙纹在衣裳上流淌而过，原本矫健的身姿被收的曲线迷人。五官清俊逼人，唯那一张不太爱笑的脸，在听见这婉转动人的歌声后，有了微微变化。


细雨濛濛欲湿衣，鼻息之间皆是湿润的感觉。


相访执起他的长发，轻声嗔道：“你今日来的有些晚。”


姬苍点头应了声，“天上诸事繁忙，若不是今日……”


相访眸色微凉，紧紧接道：“若不是今日是我寿辰，你怕连这点时间也抽不出来对吗？”


姬苍无言。


应龙姬苍，当年的黄帝如今的天帝轩辕麾下一员猛将。


其为水神，与相访正是相克相生之命数。天命为灾，其所到之处皆为旱地，这是女魃相访的痛楚，所以只能将自己困锁在方寸大的空间中，度日如年。


这些年若非有洛栖的相伴，相访甚至觉着自己的人生恰如行尸走肉。


而这些年，若非有这一天的相盼，相访亦是对未来毫无挂念。也只有在见到应龙姬苍的时候，她才会觉着自己是鲜活的生命。


那些雨滴揉着芬芳，渗入了心底，以至于看见那张不苟言笑的脸，相访心情忽然又好了。


她戳着姬苍的胸，柔声说：“义父让你带来的礼物呢？”


虽贵为天帝义女，却从未有机会上天。每年寿辰，便是姬苍奉命下界为相访送礼物。


今年的礼物是一盏水雾长明灯。金黄琥珀蟠龙吐莲花的灯盏形状，莲花之上时刻弥散着水雾阵阵，姬苍说：“去年你说想要个带水的挂在屋里，帝君便着人准备了这个。”


相访面泛红晕，斜眼睨了他一下，轻声说：“怕这是你自己准备的吧？”


“当真不是。”姬苍解释了句，却又觉着相访太过聪明，往常也没有能瞒过她的，索性又不说话了，直到那软软的身子靠了过来，他僵硬的接过，只觉芳香满怀，酥软入手。


“今日不要急着走好不好？”相访不以为然的继续拥着他的腰。


姬苍沉默半晌，总算是吱了一声。他若是不应了，恐怕相访会勒的愈重，小腰要紧。


“你那个好友何时来？”姬苍忽然问了句。


洛栖？相访好奇的蹙眉，“为何每年只要她来，你就定要走呢？”


姬苍又是一阵沉默。


相访只好软绵绵的倚了过去，抿唇笑了笑，“依我看，她今日不会来了。”


姬苍松了口气。二人此时来到赤水河边，虽然有封印在身，如相访这么谨慎的人，却也不会走这么远。如今姬苍相陪，她才像一般女孩那样，笑的照常的妩媚动人，却也惬意自然。


相访摇首轻言慢语的说：“她这几日寻了个真心人，怕是没空来理会我了。”


“真心人？”


“就是天界那位月华上神，命寡人美性子听说也极其真诚，把我的小洛栖哄的云里雾罩的。”相访捧着心口，自己这小姐妹就这般成了别人家的人了，好生心疼，“你瞧着这些日子也不在，便是又去了天桓山了。”


姬苍沉吟片刻，只问了一句：“你当真如此在乎她？”


见他这般认真，相访也不觉收了笑，“那是自然，你每年只有一日可以来看我，我的世界都是她说与我听的。”


大荒千奇百怪。世间无数好处。她所能看见的，都不厌其烦的，与自己一遍遍的说。说到后来，自己习惯性的话唠、自言自语，却不知道这些都是因为相访而变的。


姬苍半晌终于扔出了一句话，“那你就与她说，帝君恐怕要对月华出手，蚩尤叛乱在即，月华怕是要做先头军去送死了。”


而洛栖此时，却真不是如同相访所说，与真心人在一起。


她正站在凤凰大寨前，看红色灯笼从凤族儿女手中，一盏盏升起，自动悬在空中煞是好看。穗喜与杜泽不同，自来与她感情也算交好，所以一时间虽然惦记着相访那边的孤寂，却只能暂且先留在寨中不能外出。


往来友好的神仙们，皆是带着礼物，登门拜访来了。有掌管亡灵升天的灵官；霜雪之神青女；太真夫人、云华夫人携手而来；还有西王母派来的使者……觥筹交错，软侬细语的女子、豪爽登门的男人，将整个凤凰大寨充斥的满满当当。


洛栖托腮坐在大檐角伸展的堂下，看人来人往，心中亦与相访一般得色，“阿爹阿娘真是太累，八个兄弟姐妹但凡个寿辰的，都要如此铺张。好在六姐姐杜泽早早嫁出，省了个麻烦。”


好吧，她承认，她也有些失落。总归在这时候，她是想一个人静静的。


耳边忽然飘来个女子兴奋的声音，“瞧，月华上神来了！”


心惊肉跳之余，她忙慌抬眼。只见朗朗长空，两袖清风踏月而来，云卷天舒处，那身青衫流风色，已无他人入眼。月华上神，此刻当能悟得几分真谛，清辉明光，倜傥无双，天风吹袖处，无端的有清新芳香入鼻，不是凤凰花的浓艳，也非紫檀花的淡雅，而是一种渗透人心的清爽，让在场之人无不为之动容。


竟然连云华夫人也低声说道：“往常月华上神喜好清净，如今这些日子，与凤族居然如此交好？这好相貌，好法力，当个掌灯之神，可惜了。”


“谁知晓他是不是不太招帝君喜爱，这些年被挤兑也就算了，听说帝君是连他的面也不愿意见的，当真是红颜薄命。”


洛栖越听越不是滋味，豁然起身，迎向已然落地朝着这方走来的重渊。


二人甫一见，她只低声说：“我二姐姐的寿辰，你也来凑什么热闹？”


这话听着怎么还是那般奇怪。


眼见着他挑眉，怕是那句“你这是醋了？”的话要再度脱口而出，洛栖赶紧将他拉到一边，“可别胡说，我、我就只这么一问。”


这时洛栖的阿娘桑悌笑逐颜开的走来，口中说着：“想不到您来了，穗喜这也是非常开心。来，与我入席。”


洛栖胸闷，异常胸闷。


眼瞧着重渊摸了摸自己的头后，便随了娘亲去。这边厢只留着自己跟个傻子一样杵着，心中在念着方才那句话：穗喜也是非常开心。


穗喜也是非常开心……穗喜也是非常开心……


明明心头好是长琴师傅，如今却生怕重渊再被穗喜抢去，这是个什么心情。暗自摇头，捶胸顿足，她决定不为难自己，默默的背上长琴，朝着寨子外头走去。


她忽然想起六姐姐杜泽与龙族储君流风那档子事，憋闷上心。年少轻狂时分，那倒流着的心酸袭上心头，从初见至今，不过是和重渊相识没有多少日子，却仿若结识日久之感，一念则有诸多心思，不愿……放弃。


停在路中央，心头火起，又转过头朝着大寨跑去。


背后的长琴似乎灼烫着自己的背，但是脚却收不住，跑的飞快，一头便撞在早已站在寨外的重渊怀里。


“要去哪里？”


她撇了撇嘴，说：“去看看相访……她今日也寿辰。”


“那又回来做什么？”


“我……”一口气深吸入腹，却没勇气将那句话说出。


重渊低头握住她的手，笑说，“走吧。”


洛栖跟在后头，扭扭捏捏，磨磨蹭蹭，想说非说。


重渊轻笑一声，干脆道明，“你那日走的时候说二姐要寿辰了，我怎么也要寻个机缘来见你。”


“真的？”洛栖双眸陡亮，心情也瞬间转晴。


夕阳晚照，凤凰花摇。洛栖笑眯眯的跟上，重渊摇了摇头，却不再回答她，径直朝着赤水河边走去。


赤水河边，有一对小儿女，正在细心的交谈着，可能大多是相访在说，姬苍在听，但听者有意，说者有情，与迢迢赤水之连绵，相映成辉。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兴致高昂的呼喊：“相访，我来啦！”


姬苍赫然如临大敌，猛地站起，与相访一同回头看向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洛栖与重渊。洛栖好奇的看着眼前与相访挨着的男人，又颇有意味的移回到相访身上。


好一个相访啊，居然藏的如此深，这些年来她可从未有听她吐露半分啊。她不怀好意的笑了笑，却在触及到姬苍森然眼色后微微一僵。


这人感觉……和自己有仇一样。因着那眼神的确是太可怕，她揪紧了重渊的袖子，直到他轻笑了声，说道：“未料今日会在此遇见水神应龙。”


“嗯，我今日留的时间够久了，先行告辞。”姬苍对上重渊的眼睛，扫过洛栖时候又是露出了非常厌恶的眼神。她方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眼睁睁瞧着他冷冷的拨开相访的手，云起风绕，瞬间拔空而起，消失在众人眼下。


洛栖吞吞吐吐的说：“那个……人，是不是很讨厌我……”


相访很想回答是啊，每年寿辰都避着走，今年显然很不巧。然则连相访也不懂这是为什么，虽然她很想问，但究竟感情还没到那份上。


“不过是比较怵见女孩而已，栖栖你想太多了。”相访上前，牵住洛栖的手，甚是开心，“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呢……就顾着陪自己的……”


偷偷的瞄了眼重渊，她笑的暧昧，洛栖顿时红了脸蛋。


“往年都要来，为何今日不来。”洛栖揉着相访的胳膊，细嫩软滑的，相当舒适。


不过今日也是相访第一次见到洛栖口中那名唤重渊的男人，他一身风轻云淡的怡然，站在不远处看着彼此姐妹两叙旧，脑中不自觉浮现出他遇水则化蛇的笑话，轻轻捂了捂嘴，口中说道：“你瞧方才姬苍给我带来的礼物，美嘛？”


那盏水雾长明灯搁在了洛栖手上，她满是惊喜的看着，忽然大眼圆睁，“糟糕我走的太急了，居然忘记了你的礼物。”


重渊凭空化出一朵淡蓝色而舒展枝叶的花，递到了相访面前。


“这尊丹玉花，与你手中的水雾长明灯最合当放在一起。”


洛栖好奇的问，“美则美矣，有何讲究？”


“水雾长明灯上天水养花，丹玉花凝神静气，美颜养心，你说好是不好？”重渊近了一步，解释着。


然则相访眸中却滑过一丝狡猾，水雾长明灯被她轻轻一碰，内中天水顿时倾倒在重渊身上，戏剧化的一幕便再度上演——


眼瞧着面前原本清俊可人的大神仙，忽然就缩水消失，等到洛栖一声轻呼时候，才看他已经以一条小黑蛇的可爱造型缠绕在洛栖脚踝，眼神之中甚是无奈。


相访尴尬一笑，“哈哈，当真是不小心。”


洛栖赶忙将相访一推，让她朝着自己背过身去，黑蛇身上的水因着有女魃相访的功劳，几乎是瞬间干涸，重渊淡定的迅速着了衣，起身苦笑：“你这朋友当真调皮。”


相访哈哈一笑，边瞧着远处风景边听着重渊窸窣着衣的声音，得意洋洋的说：“栖栖你居然还怕我偷看……”


洛栖刚要说些什么，却听相访说：“咦等等……前面有个女的在偷看……”


重渊微微挑眉，洛栖则是惊悚的朝着相访所指方向看去。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哪里如此久，居然都没发现？


一身红衣，艳丽异常。若一朵盛开的蔷薇，夺目耀眼，她缓缓从群树之后走出。


这不是那个与相访同为天帝义女的云霁么？她来做什么？


她的表情阴晴不定，见几人已经发现了她的行踪，倒也坦荡，从高处直接飘了下来。


同样是外养的公主，然则瞧着相访如今的境遇，又因着莫名的泛酸，洛栖倒是毫不客气的当先便说了，“云影上神，你为何在这里？”


云影颇为诧异的看了眼洛栖，她只记得自己与她未见过几面，却为何一副老母鸡护着犊子的表情瞧着自己。复杂的将眼神移到重渊面上，见他依旧是那副不解风情的模样，气便不打一处来，说道：“自己的妹子今日寿辰，身为姐姐的如何能忘。”


相访思忖着自己与云影素来交往不深，除却往年几场部族战争见过面，左思右想也不觉着自己的寿辰有她值得来访的理由，侧头看了看重渊，心下也是明了。


“多谢，妹妹欢喜的很。只是……啧啧，一直在后头偷看，想来看见什么好风景了吧。”


云影一听此话，顿时闹了个面红耳赤。


“妹妹此话有些过了，原本这耍弄的人是你，怎么最后变成我在偷看了？”


“哼，那谁知道了……最后不也就是你与我这好妹子栖栖一饱眼福了，如此想来，只有我没赚到，好生命苦啊。”相访说话从来刁钻，落得洛栖与重渊不说话，尽看她修理云影了。


“重渊与我本就多年交情，还需要我偷看吗？”云影一句话可谓是语惊四座。


洛栖“咦”了一声，转头看向重渊，见其只是苦笑，也没立刻驳了云影的面子。


这话可就微妙了，她的大意是：我与重渊如今已是这般熟悉，想看自然什么都能看。这让洛栖情何以堪啊！


她咳了声，对于此人的凭空出现已是极其不满，何况她还说了这番嚣张的言论，险些就激动的立刻拉着重渊去相访房内就地正法了。


想了想她还是冷静了些，毕竟云影是个受宠的公主，还不能让重渊难做，所以深吸几口气后强压下这股子怒气。


相访凉凉的说：“诶哟，月华上神何时变得如此随便了？居然寻常朋友也能赤裎相见了？那……”


她懒懒转身，葱指搁在重渊心口处微微一点，“这就是你不对了，还以为就你与我栖栖妹子修成正果，原来外面还有这多纷争。”


重渊含笑，毫不介怀的回答了句：“惭愧。”


云影听见‘修成正果’四字后，面色铁青，目光在洛栖脸上逗留良久，半晌她冷哼了声，“既然已经探望了妹妹，你过的也很好，那我也不多叨扰。拂息，也到掌灯时间了，你要与我一起回去么？”


话锋一转，当真明晰。


重渊微愣，却看云影的眼神中藏着诸多言语，不觉微微皱眉说：“也罢，时间不早了。”他转身与洛栖说道：“我先回去，改日再寻个机缘来瞧你，或者想见了也可以去我天桓山的洞府等我。左右你也知道如何去了。”


原本被云影干扰的心情顿时舒服了许多，洛栖也极为乖巧的点着头。


红衣青衫，真是极为合衬。洛栖皱着眉头看他二人渐渐腾云，拔地而去。面上表情有几分惆怅。


相访靠了过来，凉凉的问：“怎么？心里不是滋味了？”


洛栖捂着头，近些日子重渊常常让自己处于醋了的状态，真是相当不妙。


“喂喂，你就当真什么也不做。我看这月华上神还真不是红颜薄命的神仙，人气旺着呢。”


“那自然不会！”洛栖立刻反驳，“我这不是正要跟着去玩玩么？”


她哪里是那么没胸怀的人，她不过是对重渊的天宫职责有些兴趣罢了。


相访含笑，上前轻轻拥了拥她，低声说：“你啊，这身后的琴一背这些年，我不说你，然则如今都醋成这般了，为何却还不想想那真心人。”


洛栖理直气壮的束了束背后长琴，大声说道：“师傅已经不在了……我便是要背一辈子，让他看着我能幸福……”


师傅，一定希望她能幸福。


转身欲走，忽然衣袖被拽住，相访赫然沉下脸来说：“既然你是要去找重渊，我便把姬苍的话告诉你，据说义父看不惯重渊日久，九黎一族蠢蠢欲动，他可能会先派重渊去送死，此话你知晓就好，寻个机会告诉了他。”


洛栖一听，的确被吓到了，天帝大老爷究竟和重渊结了什么梁子，看不惯也就算了，怎么还想送他去死！好容易有个提亲的，可不能提前守了活寡，不然传出去，以后凤族小老九还怎么自处？


慌忙对着相访挥挥手，朝着方才二人所去方向跑去，口中喊着：“你早说，我就更有理由去了。”


相访在后，软软一笑，颇为落寞的看向方才姬苍消失的地方，再见或者又是明年……此生亦无相守可能。


洛栖气喘吁吁，用尽全身气力，依着长琴当年所说，一个纵跃，便上了九重天。凤族虽非人人都可上了天界，然则当年长琴也说，唯独洛栖的身子比较奇特，似乎无惧天界法阵阻碍，能够自由出入这世外天地。


只是那时候洛栖并没觉着有什么意思，所以从来没有上去看过。此番也是第一回，她就闷着脑袋一下子窜上了云霄之上，微微晃动两步，就看云海漂浮，目穷无尽。尚未站稳，身后就传来一声叱喝：“哪里来的宵小之辈，随意乱闯天界！”


洛栖一回头，只见个身着战甲的男子飒爽英姿的站在面前，显然是要拦路的。


“咳咳。”洛栖转了转心念，脱口而出，“这位大人，我是月华上神的家眷，今日是上来探望探望未来夫君？”


一句话说的脸不红气不喘，毫无阻碍，分外流畅。


这位金甲小哥微微一愣，“家眷？这有何可探的？”


“小哥你这就不知道了，比方说天上有个神仙突然向你求亲了，而你却不知晓他在天上做什么的，你说如此是不是要去探探？”


眨眨眼，以示心有灵犀。


那小哥憨憨的笑，“说的倒也是有些道理。若是月华的话，也没有那般严格。我偷偷告诉你，你瞧见那金灿灿的一片了吧。”


极目望去，他所指方向，的确是金光璀璨，照耀了半壁云天。竟连此处，也能感觉到刺眼光芒之下那极致的奢华。


“对，那里应是天宫，只是我能进去么？”


洛栖只觉眼前这小哥着实好，自己鲁莽的上来，幸好遇见个性情好又容易忽悠的贵人。


这金甲小贵人心情大好，“你若是找月华就没什么难处，东南边角的那个小殿，就是月华掌灯之所。”


洛栖大喜，对金甲小哥抱了个拳，口中念道：“好人，若此姻缘大成，也当有你一份功劳。”


“不谢不谢，快去吧。”金甲小哥满心欢喜。


洛栖借了个云头，长风之下朝着金甲小哥所在的方向跑去。


这是个不大的宫殿，甚至可以说金光灿烂天宫之下，只有这里显着极为黯淡。无人巡逻无人管制，自由进出，倒也让洛栖走的极为顺畅，但也正是如此，反倒教她心生不适。那个百草园中起手天地的男子，为何会在这样一个地方。


将要跨进大殿，却听内里传出个女子声音，还是那云影上神。连忙收回脚，倚着殿门旁细细听来。


她声音不大，但足以教洛栖听个完全，“你这般究竟何苦？”


“你这般，却又是何苦？”重渊的回答不愠不火，那一把温柔的声音传出殿外，教洛栖有点激动。


“那丫头是有何好处？竟然敌过了我们千年的感情？”


“拂息今非昔比，轩辕也不会应许你我，这般执着，着实劳累你自己。”


“那又如何？云影自问，没有了凤锦，你我早该顺理成章了。”


凤锦？！


捂着心口，洛栖突然痛的喘不过气。好奇怪……为何一听此名字，居然如斯难受。以至于后头他二人还说了些什么，没能听得完全，只是那两个字不断的在脑中浮现，冲击着她仅存的理智。


当她强忍不住只想寻个地方大哭一场的时候，忽而一阵清风缭绕，背后长琴轻轻一震，让她顿时清醒了过来。


“寻那些有的没的，为何不怜取眼前人？”云影咄咄逼人。


“你当真不懂……在下真的是已在此路之上……我与凤族九姑娘身份和当，性情和当，更多时候也算同病相怜……”


云影半晌无话，只听重渊说道：“已到掌灯时分，公主你先行回去吧。”


洛栖一听此话，赶紧寻了个角落把自己塞了进去，脑中却开始回想着方才重渊所说：我与凤族九姑娘身份和当，性情和当，更多时候也算同病相怜……


眼中微微一湿，自己这番当真不应该来，凤锦为何？自己算何？他虽拒了云影，却教自己半分也高兴不起来。竟连下一步迈进大殿的勇气也没有。


和当……当真和当，或许在他看来，他二人不过是凑份子，原本就是凑合着过的伴侣？


只是，她心里有长琴，他心中有凤锦，原本也不该怪了他。


听见云影离开后的声音，她挪了个步子，缓缓走到殿门旁，探眼进去。


遥遥的一弯明灯，融融的暖心。平日里那谈笑风生的傲然，百草园中通天彻地的能耐，凤凰大寨外踏月而来的潇洒，只在此刻，化作青衫寥落，分外孤寂。


空静的大殿里，就看见一个萧索的背影，抹亮手中的明枝，再起身点灯，一个一个，耐心的从第一个到最末端，没有遗漏却也枯燥无比。


两行清泪悄然落下。她知晓重渊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本不应如此委屈。原本想迈进去与他说话的打算也默默取消，她不要与这一幕直面相对。


或许真的在她面前，重渊才能找回那份尊严，而若是此刻自己走了进去，怕是连那一分都没了。


想了想，她收了脚，扭头朝着天宫之外飞去。


烟云环绕，霞光明媚。与金甲小哥擦肩而过也忘记打个招呼，直直的冲着北极天桓山栽去。


心事重重。


一为凤锦，无端心伤。


二为亲事，并非真心。


三为重渊，不应如是。


是夜，重渊驾云回到天桓山洞府之前，却见内里明灯昏黄，不觉挑眉，未料她居然会这么快就到了自己的住处。微微含笑，快意的很。


推开门，见其正趴在竹桌上，手旁倚着长琴，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


重渊近前，正要抱起她去了床上，却听她呢喃着：“长琴……师傅……栖栖要怎么……办……”


重渊蹙了眉头。


两双落寞的眼迎上，她揉了揉眼睛，问：“你回来啦？”


“嗯。累了就去床上睡着。”


双颊微微泛红，她连忙摇头，把长琴束在身后，“不用，我就是来告诉你件事，相访说，蚩尤一族蠢蠢欲动，天帝恐要对你不利，这回要将你做了先头军……我不太放心，所以来提醒你下。”


瞧她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一场。重渊微微心痛，想来她又是念起了那苦命师傅太子长琴。


片刻他才点了点头，说：“他按捺不住也是情有可原。”


“你到底有什么来路？为何帝君偏偏就看你不顺眼呢？”洛栖上上下下打量着重渊，委实不明白，一个从来不张扬跋扈，也不沾惹是非，更只是个委屈职责的月华上神，到底是哪点得罪了天帝大老爷。


想来想去，她也只能将问题归结到云影上神身上，难道天帝大老爷着实不想让云影与重渊成了好事，所以一定要扼杀了她的念想。但事实上重渊不是已经对自己下了求婚帖了么？这天上到底有多少麻烦事，自己是不知晓的，但是她又为何会觉着与自己有些干系呢？


无奈之下她只好上前抓住重渊的袖子，轻声说道：“这事情难解决么？”


受天界所管，重渊自然不可能不去。


她着实担心重渊会……与太子长琴那般，一去不回。那么此生，她还有何可挂念的人？


瞧她又露出了那副揪心的感觉，重渊抚着她的头，忽然自信的笑了笑：“重渊自认单就是蚩尤一族，尚不能将我如何。”


真的么？洛栖不知道，她只觉着说不定是自己的悲催体质，又在连累人了。


吸了吸鼻子，她说道：“我先回去，也没与阿娘打招呼就贸然跑出来了。你……你多加小心。”


所谓执着并非永不相负，而是在分离之后依旧不忘。我是不祥之兆，害了一个长琴，不愿再害一次重渊，只盼此回，你能安全还归。


这是重渊第一次，看着她独自转身离去，而未阻拦。


转眼第三日，天界下令，派遣月华上神拂息前往九黎族劝降，随行者只有应龙姬苍。


洛栖听见此消息时候，已是有些日头了。


她就在相访洞中来回走动，满心焦躁，时不时的还问句静坐在原处的相访：“你难道一丝也不担心么？”


“担心谁？”相访双目灼灼，险没烧穿了洛栖脆弱的小心肝，“我是担心重渊？那不应是我烦躁的问题吧。”


“不不不，姬苍……”她慌忙摆手解释：“姬苍不也随重渊一起么？”


相访直起腰身，托腮想了想，旋即极为正经的问：“首先你所谓的天帝大老爷要针对的是重渊，又不是姬苍，我急什么？”


洛栖憋红了脸，“我才不是担心重渊呢。”


相访难得的“咦”了声，正经的站起来，走到洛栖身旁转了几圈，忽然说：“不对不对不对……”


“你倒是说说，什么不对呐。”


“姬苍与我说的，义父要对重渊不利。此番又是二人同行，难道义父大老爷是想嫁祸给九黎一族？其实是想让姬苍动手？”


这回轮到相访着急了，她两手一拍，“我听你说重渊那么厉害，岂不是姬苍这次真有危险。我必须去一趟。”


“咦？”洛栖微愣，只看相访焦急的拉着她便向外走，初绽的晨光从洞口射入，反倒明媚了白沙之外的繁花。


这一身紫衫的女子到底第一次如此焦虑，也让洛栖没反应过来，终于在出了洞府时候忽然甩开她的手，问道：“相访，不对，你不是不能离开赤水的么？”


相访回眸浅笑，颇有几分狡邪，微微抬脚一跳，那紫檀香的珠串晃动了下便又沉寂在光裸的足踝上。


“在你忙碌的时候，我也求义父赐了这么个东西，把我的能力封印起来，需要时候则用，不需要时候则只是个平常人。”她伸了伸腰，“平时么，懒惯了，也就不愿意出去而已。”


“诶哟，你没了法力怎么行，我与你一同去吧。”


洛栖明目张胆的跟上，美其名曰不放心相访一个人上路。相访在前，口中就嚷嚷着明明是你心中惦记着自己的真心人，才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呢。


洛栖憨实的傻笑，居然也不反对，只任相访讥笑，难得的好脾气。


而另一方，正在赶路的重渊忽然停了下步子，姬苍问：“怎么？”


重渊摇头，暗暗掐算一下，轻叹一声说：“如果诸事与我关联，此事便难探查，只是方才忽然有了灵光一现的感觉。”


“也是，你若是诸事都算的出来，恐怕也不会落得如此田地。”姬苍平日话也不多，但也字字珠玑，换做个薄面皮的人，真是撑不住此话杀伤力。


重渊长叹而笑，“若事无巨细皆要算计，岂不是活的太累。”


“我以为青帝伏羲，盖不需要算计，而是万事已在心里。”


重渊不语。


姬苍看他，还是觉着不如外表这般清透，一身青衫，衬着此时梨花飞落，所过之处皆是生机盎然。


忽然听其说了句：“喔，九黎一族快到了。”

第八回 寂灭之琴


早前就听闻蚩尤有八十一个兄弟，个个勇猛，其中以蚩尤为甚，他性情豪爽、刚直不阿、打仗勇往直前，充满武将帝王阳刚之美，掌管着西南地域九黎一族。如今到了人家的地头，耳闻不若一见，姬苍内心有几分小激动。


九黎一族在庐山脚下，蚩尤乃是炎帝伊耆的姻亲后代，原本应与重渊关系不错。所以他倒也没有特别大的压力，此番前往，脑中还是洛栖的那句话“天帝要对你不利”，不觉有些疑虑，蚩尤此人能将自己怎样？


二人居于云头一看，盘根老树庇荫苍天，处处都是深绿色的植物，将九黎的帐子掩在其中观之不清，落于地面，前方便是密林丛丛，虫兽和鸣之声不绝于耳，时而会有赤裸上身的健壮男子从密林中走出。蛮荒之地的野性扑面而来，他们纹着复杂的纹身，蓬松着头发，手中持着务农的工具，唱着听不太明白的歌，经过二人身边时候，都颇为警惕的上下打量着，重渊始终淡定的持手相望，反倒是姬苍，因着常年守卫关系，顿时戒备起来。


重渊微微一笑，抬脚向前，先是入了密林之中。


万树摇动，揉碎了清辉万里。姬苍也跟了进去，林中的男女老少都停止了动作，纷纷紧张的看着二人。


恐怕长久以来九黎一族闭塞生活，鲜少有外人进入。倒是有几个衣着暴露的女子，非常大胆的走了过来，三两围住两个面相英俊难能可贵的大神仙。


“二位小哥，这是从哪里来？”


九黎族的女人们，也是一般无二的奔放。挨着过来时，重渊无恙，反倒是姬苍，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反倒是顿时红了起来，惹的一众女人笑的分外暧昧。


重渊咳了声，忽然高声说道，声音响彻整片山林，撼颤大地，将聚集在二人身外的女子不着声色的震开。


“月华上神拂息、应龙姬苍，求见九黎族族长蚩尤。”


“你还敢来！”同样是一声高喊，却更为粗犷。


正前方出现数人，个个身高数丈，面目凶狠，看着就极其彪悍，若一头头即将扑食的猛兽，气势逼人。


重渊心道，果真是一脉相传，伊耆那厮便是如此说自己，如今伊耆的第几代亲又如此说自己。


当中一人，形容威武，更具王相。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伊耆那沉稳气场，微微摆手，四周寂静，他静静踏来，布鞋布衣，一笑便露出不太容易瞧见的虎牙，方能回忆出此人幼时可爱。


光阴似流水，年华不复来。


重渊依旧是那青竹挺拔的身姿，当年的孩童却长成了苍劲的男人。


蚩尤疑惑的看了眼姬苍，说：“你来就来，带一个人来做什么？”


重渊笑，“叫叔叔。”


“呸。”蚩尤大掌一挥，扭头向自己的帐子走去，“跟我进帐，好些年没见，来叙叙旧。”


姬苍瞧着身前魁梧的蚩尤背影，心中只说，天帝是否太小看青帝所能，一路走来看他也是一副风轻云淡成竹在胸的模样。


姬苍虽与青帝伏羲做过对家，在往年战场之上，似乎也和他的大军干过架。不过那时候当大头前锋的是那九天玄女，这种正面对敌的次数从来没有，耳闻未见，所以对重渊的能耐不太了解。


他匪夷所思了会，只觉自己不太能解开问题所在，于是也只能默默随着。


重渊入了大帐，兽皮铺着泥土地，间或露出的泥土中还生出簇簇绿草，四处都显得十分贫瘠，正中放着张大床，凌乱不堪，床上正躺着一个活色生香的女子，长发披至腰间零散一地，白皙的腿伸在床外，掀帘而入时候，微光照进，春色盎然。


姬苍站在帐子外头，脸红脖子粗，是进还不是不进，没了主意。重渊目不斜视，先行走了进去。


那女子见有人来，微微挪动了下身子，从床上坐起，慵懒的问了句：“主人我需要出去么？”


红唇若瓷，柔若无骨，一身娇躯便似水流淌，美不胜收。


蚩尤口气倒是柔了几分，“不用，你继续躺着，都是自己人。”


姬苍这回更是不知道如何挪脚，心中只说，总算是见着蛮荒地域的野性作风了，原以为自己能招架的住相访，想不到，他也就只能招架的住相访啊！内心有无数生灵在咆哮，面子上姬苍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冷漠。


见重渊也不打算解救他，那女人也毫不避讳，姬苍叹了口气，垂着眼帘走了进去。


“坐！”


坐哪里？看重渊非常冷静的席地而坐，他也有样学样的盘腿坐下，看重渊如何说服蚩尤。


“前些日子，我去长留山见了伊耆。”


蚩尤蹲在大床上，伸手揽过那美人，打着呵欠说：“哦？我那叔父还活着？”


“自然，不但活着，还养了一批徒子徒孙，生活十分惬意。”


“这倒是不错。”蚩尤喃喃了句，自己一人琢磨了半晌，忽然挑眉，“我说你大老远跑来不可能就是为了这桩事吧。”


重渊哈哈一笑，“自然不是，我恐怕是快要成亲了，所以届时你就做我这方的亲友，前往观亲吧。”


“咦！这事感情极好！”蚩尤下了床，丈许高的身子挡在二人身前，想来是兴奋极了，搓着手说，“我以为自从……”


他瞄了眼稳稳坐于一旁的姬苍，停顿了下。


“但说无妨，他都知情的。”重渊招了招手，让其也在二人对面坐下。


蚩尤笑的非常畅快，“自从凤锦死后，我以为你真的会执着一生了，是哪家姑娘如此好命，被你瞧上眼了？”


这回轮到重渊顿了顿，还是诚实的回答：“凤族九公主，名为洛栖。”


听见凤族时候，蚩尤微微一愣，然则他挠头来去，也是参不透其中因由，忽然伸手拉住重渊说：“我说老哥，好久未见，不如今日留宿在此，兄弟我有些体己的话要说。”


从叔叔变成老哥，这转变还真是相当的大。


重渊也不恼，只觉此建议倒是不错，劝降什么的，不若私下说效果更好，于是点了点头，站起身子，眼睛瞟了眼床上犹自慵懒的女人，抿唇笑道：“那我也不多叨扰了，你这有地方住么？”


“老哥你说哪里的话！三弟，你过来，带他二人去湖边小帐。”


他笑眯眯的补充了句，“那里清静。”


帐外走进一人，比蚩尤还高壮，上身纹了诡异的青红兽面纹身，形容英俊，却有一股子天然的凶残狠厉藏于眼神之中，在重渊姬苍面上移过之时，喉中咕噜了一声，眸光颇为不怀好意的释放出来。


姬苍冷冷的从他身边走过，忽然锋芒毕露，往年战场之上洗刷过的血气在大帐之中蓬勃回荡，这小子才终于老实了些，说道：“二位随我来。”


“蓬渊，替我好好招待二人。”


话音刚落，帐中便是旖旎春华无限，外来风声也掩不住女人频频响起的媚音。


此刻正有一个女子牙痒痒的对着身边相访说：“气死我拉……这帮野蛮人……”


相访皱着眉头看自己的胳膊，上面被掐的一条棱一条棱，不觉轻声说：“诶哟我的好妹妹，不过是重渊没学着我家姬苍那般腼腆，你也不要醋到牵累他人啊。”


“他怎么就能目不斜视，一定是觉着那些女人很美对不对？”


二人如今正趴在密林的某个角落里，四野无人，偏就是那些虫子，咬的教人难以忍受。但为了能看的比较清楚，只能憋在里面忍受着。


“啊，好生气。”洛栖咬着自己的袖子，一脸的不满。


相访只觉好笑，一面说没动心一面又乱吃飞醋，简直就是恋爱中的小女人。然则眼睛移到她背后碍事长琴上，她又不自觉的轻叹口气，真怕因为这硕大的物件被人发现了行藏。


“他们出来了。”帐子掀开，重渊与姬苍从内中走出，二人顺眼再度瞥见浑身光裸的床上女子，洛栖顿时像吃了黄连一般的苦了脸。


相访暗自摇头，扯了下她，“走，他们往河那边去了，跟上。”


九黎一族尚保存着蛮荒时代的作风，虽略显生活简单，但也人强马壮。临河而建的大帐，一路铺去，连绵不绝。


蓬渊带重渊姬苍所去的则是临河小帐一个把角的位置，四周无人，的确足够清净。那人似乎还有些惧怕姬苍，把二人带到后，不遑多话，只咧嘴笑笑也就扬长而去。


此时姬苍见无人打扰，才问：“你打算如何劝降蚩尤？”


重渊笑，“毫无头绪，这等事本就不是我擅长，但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你就不怕天帝责备？”


“若他想责备，多的是方法，何苦差这一出。”


见重渊转身要走，姬苍在后头跟了一句：“那你便不怕他杀了你？”


重渊微微一顿，也未回头，极为冷静的说：“若他要能杀了我，早前就动手了，绝对不会等到现在。”


姬苍还待说些什么，终于忍了又忍，没有将讨厌凤锦的因由说出，毕竟重渊与凤锦，原本就可怜的很，他即便是恨那个女人，也不会迁怒到重渊。


洛栖与相访见重渊姬苍二人居然分道扬镳，一人留守河边帐篷，另一人则施施然不知往哪个方向走，不觉愣住。


相访会意一笑，推了推洛栖，“还不快去。”


洛栖道：“那可不行，总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吧。”


“啧，你寻你的真心，我找我的情郎，没区别吧。快去快去，好容易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那、那我们哪里见？”洛栖一听有理，难得姬苍不在天上，做好女子要识趣呢。


相访直起上身来回观望了下，指着来路上一处比较高的山头，轻声说：“你我完事后就在那处山头见。我正好要套套姬苍的话，别让他真傻得对重渊出手。”


洛栖忙慌应下，跑的飞快，生怕漏掉重渊的踪迹。


九黎一族太奔放了，不盯紧一点谁知道会不会被哪个女人拽到了自己帐子里修成正果，瞧她们一个个都分外妖娆，这让洛栖压力很大啊。


她没走几步，就看重渊慢当当的在大帐之中穿梭。自己躲在一边丛林里，从一棵树挪到另外棵树，与其闲庭漫步成鲜明对比。


正是黄昏时分，女子们也都在纷纷出现在篝火旁，唱歌跳舞，扭着细腰款款，风情万种。重渊从中间走过时候，都很有礼的点着头。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颇为轻软的声音，“上仙慢行。”


恰似莺啼，又带幽怨，就连声音都如此诱人，洛栖心突地一跳，凑过头去，就看白日那光裸美人如今衣裳完好的站在重渊身后，当真是水一样的女子，光润如玉、温柔似水。若相访是烟视媚行的妖冶，那这女子便是酥若无骨的恭顺。


然则很明显，其人只是性情上的柔顺，只见她眸子上上下下打量着重渊，透露着一股艳羡、倾慕的神色，殷红檀口微张，软绵的声音近乎销魂：“上仙这是要去哪里？”


“随便走走，待你家主人有空时候再寻他说些私话。”重渊回答不卑不亢，也未像四周男人那般露出惊艳的表情。


洛栖挠了挠树干，掉了三片树皮。


“姑娘你是有事？”


“姑娘名叫灵仙。”女子捂着嘴偷偷一笑。


“好灵气的名字，颇有仙女风采。”重渊随之应和了句，皱着眉头心道难道九黎族的女子们当真如此奔放豪迈，竟连这般柔顺的女人也兴起了勾搭一途。好在青帝伏羲这上万年的神仙，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一颗神仙心毫无所动，只可怜了藏在树后头的洛栖，抓心挠肝的沸腾。


灵仙上前，牵住重渊的袖子，轻轻扯了扯，“主人要我好生招待上仙，上仙随我来。”


明眸微张，不掩其华。风姿过人的轻轻一扭，边走边说着：“主人此刻尚在与他的兄弟们说事，嘱咐我领上仙走走。”


重渊原想拒绝，却不知想起了什么，居然就这么跟着去了。


若能燃烧，身后恰如一片火海，熊熊不尽。


哈，好大的醋味。


灵仙这次带着重渊去的方向，是河滩的另外一侧，白沙满地，芦苇连绵，清澈明透的水泽上，时而点水飞起数只灵鸥，黑白相间额头朱红，煞是好看，衬着晚霞连天，与天桓山附近的大海之美亦在伯仲。


重渊承认，他亦是非常挑地方的人，在迷恋的瞧着远处水天一色之时，连灵仙靠近了自己也未曾察觉。


洛栖承认，她心甘情愿的承认，那两条腿就不由自主的跟了过来，一面想看看重渊，一面又想跳出来大喊一声不准轻薄我男人。


想了想她还是挂不住此面子，收回了脚，龇牙咧嘴的蹭着树皮。眼瞧着灵仙那柔软的身子挨得重渊那般近，整颗心就如同是冬日里的娇花，蔫吧蔫吧的。


“不知上仙此番来，所为何事呢？”


重渊回过神，奇怪的问：“来时不是已经与蚩尤说过了？”


“灵仙当时身体不适，哪里能记得那么多。”一声娇笑，灵仙的回答相当耐人寻味。她轻喘了声，整个人酥软的靠了过去。


重渊意外挑眉，伸手接过，轻声问：“你怎么了？”


“灵仙往来有些旧疾犯了，不知上仙你能不能治。”灵仙的手拉住重渊的手，面容哀戚，颇令人心疼的感觉。


继续挑眉，重渊的回答不疼不痒，“本人似乎只会算卦，不能治病。”


灵仙一愣，没料他是如此回答，只好张了张口继续可怜的说：“那上仙你替我算上一卦？”


重渊只手化出铜镜，微微一笑，“卦金很贵，怕灵仙你付不起。”


“上仙说笑了，灵仙还真不怕付不起，大不了……”她凑近了些，“我以身相许。”


哗啦啦身后的丛林忽然飞起了群群飞鸟，灵仙赫然回望不知出了何种状况，横竖看了半晌也未发觉端倪，又转身去继续缠着重渊。


重渊叹了口气。


有些事哪里要得卦盘，已是显而易见。似蚩尤这等英雄人物，用如此方法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他也毫不避讳的，八卦镜背面朝上，挑起唇角一笑，问道：“你打算如何构陷与我，你这个小妖精？”


灵仙愣了一愣，忽然迅速的褪了全身的衣裳，朝着人群处奔去，口中喊着：“主人你替我做主啊！上仙居然欺凌于我！”


洛栖看的是目瞪口呆，未料居然有如此转折。但见重渊捧着个卦盘不动如山，不知心中何想，极为淡定。


她心道，这倒是有好戏看了，让你与她纠缠不清，看你如何处理。


灵仙一声呼唤，顿时大帐间所有的子民迅速靠拢，将重渊围在了中间，泱泱人潮绝对不少。紧接着蚩尤以及蚩尤的几个兄弟也从帐中闻讯而出，那小妖精哀戚的再哭了声，扑进了蚩尤怀中。


蚩尤怒气冲冲，他的几个身高过人的兄弟抄着家伙也跑了过来，挤开了人群，几人走到正中央，持对峙之势。


“所谓神仙便是这般作为，我看也不怎么样嘛！”蚩尤怀中搂着瑟瑟发抖的美人，问罪的口气格外明显。


“所谓招待便是如此行径，我看老弟也不怎么样呀。”重渊不急不躁，自己像是个局外人，答话间冷静异常。


蚩尤旁边一人怒吼了声，“我就知道今天来了两天天上的家伙，绝对不会有好事，大哥，我看不如杀了他们算了，省得麻烦。”


“杀了他！杀了他！”就像是魔障了般，周围围观的人都振臂高呼，将重渊所在位置越逼越后。


依理，重渊不解释也应该说两句，看他一直笑眯眯的，连洛栖都想举个拳头教训他一顿。


恰逢此时，姬苍已然是闻讯而来，长天之上，一抹黑衣倏然出现，又落于重渊身旁。他冷冷看向蚩尤，他怀中灵仙也不着衣，光裸的身子白玉无瑕，过于晃眼，姬苍不觉微微垂首，问：“发生何事？”


蚩尤身旁一个下属抢先回答：“这个大神仙，居然要亵渎我们的圣姑姑，罪该万死啊！”


一听圣姑姑，洛栖险些没喷出口水来。


姬苍皱眉，斩钉截铁的说：“不可能，你们这是栽赃。”


话一出口，群情激奋，依着重渊所想，他们原本就要栽赃，只是用的方法太过难看。眸光落于蚩尤面上，二人对视，重渊笑，那一刻轻描淡写的鄙夷被蚩尤接收到，顿时面红耳赤，大声说：“九黎一族岂可容你们在这里撒野，给我拿下！”


“等一下！”河滩附近的树林里忽然传出个女子的声音，教所有人都为之一愣，下一刻，洛栖着紧了轻轻一点，便飞到了重渊身边。


她娇嗔的点了点重渊的胸，“我就说你没胆子碰那姑娘吧，在后头看了半天，还说着等你干点什么，真讨厌。”


整个人也学着方才灵仙那般，就快要靠近重渊怀里了，形容亲密，话里有话，这横空出现把周遭的九黎族人唬的一愣一愣的。


“你是何人！”灵仙想不到方才那幕都被人瞧去了，顿时恼羞成怒。


“我？我是谁？”洛栖叉腰，上前，横眉冷对，“我是他正牌夫人，怎么了？”


她还不待蚩尤与其他人有什么说法，一跺脚一撒泼，样子十足十的凶悍，把原本见她出来都皱了眉头的姬苍，也给蒙住了。重渊好笑的看着她，任她尽情发挥。


“姑娘我想你弄错了一件最本质的事情。”


灵仙被洛栖的凶样着实惊了下，不得不后退一步，埋在蚩尤宽厚的怀中，眼神游离着说：“看你这悍妇样，他不勾引外人就奇怪了。”


蚩尤想了想，着实没记起眼前的青帝有什么夫人的样子。


“伏羲你成亲了？”


重渊伸手将正在人群中龇牙咧嘴的小泼妇给捞进怀中，淡定的回答：“对，虽无夫人之名，也有夫妻之实，就快成亲了，正是凤族九公主。”


洛栖哼了声，得意洋洋，丝毫没注意到那话中有话，自己演的十分开心：情绪立刻急转而下，演技全开，泪眼婆娑起来，让周围的人窃窃私语着，如此感情真挚，如此情绪激烈，这若不是相好谁信啊。


灵仙见她收了气焰，精神一振的对蚩尤说：“主人你要替灵仙做主啊！这位上神真的要欺凌你的灵仙呢。”


蚩尤狠狠的接话，“就算是夫人来了又如何，还不是证据确凿，你有什么话好说？”


洛栖边揉着眼泪边捶着胸口，“你们这些俗人，根本不懂上仙情怀，他娶我只是掩人耳目啊！”


咦？


这回换成重渊苦笑，他赶紧伸手去掩住洛栖的嘴，她却晃在自己的胳膊上，将余话吐了出来，“你们懂了么？”


灵仙目瞪口呆，“你这是什么意思？”


“笨蛋，他根本不爱女人啊。”


“什么！”蚩尤及周遭族人一片哗然，皆是不敢置信，也不知是谁知道底细的，多问了句：“那凤锦呢？”


怎么又是这个女人？洛栖心中不忿，却还是咬牙说，“要不怎么没成，都是在骗你们的！若非今日你偏要赖他轻薄你，我才不得已说出这个秘密，若是……”


眼睛在人群中扫了遍，寻了个颇为清俊的男人，指着他说：“若是他来指责，说不定我就信了！会和你们一起讨伐夫君！哎……我命苦啊……我凤族小老九从来都没有人敢要的，要不他怎么想要娶我呢。”


抽出相访的手帕，在眼角处擦了擦，洛栖细细睨了两眼，一眼是蚩尤等人，见他们都是面色异常，迟疑不决，想来已是动摇了的；再一眼搁回重渊身上，只见他眸光收摄，心惊肉跳，吓的连忙躲到他的背后，再不答话。


蚩尤哈哈一笑，将灵仙推开，朝重渊走来，单手拍肩说：“原来都是场误会，我就说么，我老哥这般人等，如何会行如此不堪的事。”


转头又想起洛栖所谓不爱女子的话，忙慌撤了手，故作豪爽的道，“走，你我兄弟先行帐中相聚，有事说事。”


余人立刻散了去，重渊与蚩尤在前，姬苍洛栖在后。


蚩尤低声道：“老哥你理解下，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有个差池但请见谅。”


“无妨。”


落了洛栖与姬苍二人并肩而行，格外别扭。此人原本话就不多，天生还带着一股敌意，让洛栖感觉好生不适。她自然想要不然此刻就溜，去找相访，结果重渊好像是未卜先知似的，回手便拖住她的袖子，拉到自己身边。


矣！糟糕，一会闲下来岂不是要抓住自己一顿暴揍了。洛栖心里极尽挣扎，但好歹自己也算是替人解了一围，虽名目不太好。然则她思来想去，不举未免太惨了些，话到嘴边还是吞了回去。重渊也不应该太怪罪她的吧。


四人进得帐内，蚩尤的面色一沉，说：“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来意，我才不信你真的是要请我吃酒如此简单。”


“自那场大战后，整个大荒险些便没了生路，如今好容易得享安宁，蚩尤你作何想？”重渊知晓自从他动念驱逐自己开始，便不打算好好谈，所以只能把话挑明了说。


蚩尤从墙上取下他的那把血刃刀，大巧不工，古朴素雅，通体血红，“有何想？如今这样我看挺好。”


这般不配合，是要重渊如何谈？洛栖左看蚩尤不顺眼，右看还是不顺眼，虽则其人也长得足够英武，却略显粗狂，尤其是今日酿的那出戏，让她颇有些看不起。男人之与男人，就应是阴谋算尽，宁肯正面相撞，也不要牵累自己的女人。


她当然初看，也不觉着蚩尤是这般人。不觉小声道：“枉为英雄。”


血刃刀没入羊皮铺就的地里，蚩尤从床上起身，连跨几步到她面前。铜铃大眼直直的瞪着，教洛栖一时没有注意，险些被那气势掀翻在地，幸好重渊在旁，扶了她一把。


“那好。我就把话直说了。”蚩尤对上重渊的眼，“我便是看不上你，也不愿意与你做什么交道，九黎族死生莫问，与你无关。”


重渊无碍，只是苦笑了下。洛栖的心头火腾地一下起来，只想冲上去再与他理论，却被重渊按住。


他朗声说：“拂息只是自问还有些能耐，能看到往后发展，不想你退无可退。”


青帝伏羲！那是卜算的始祖！蚩尤一听此话，怔在原地，然后僵硬的挪着步子，走来走去，最后狠狠的骂了声，将血刃刀重新拔出，落在掌心，面对着重渊喊道：“你知道什么叫退无可退么？我们九黎族如今就是这个境况？你既然算出结局了，又何必来问我呢？”


重渊说：“及时回头，尚有可为。”


蚩尤摇头，大刀被自己甩的铮铮作响，“当年你若算出如今结局，你还会归降么？”


一句话射穿人心。


他最鄙夷的便是伏羲那主动认降的行径，五帝之中，唯有青帝尚能这般坦荡行走，一想起自己那被困在百草园中的亲人炎帝，便是气不打一处来。


痛恨，这是小人行为，称不得大英雄。


重渊侧头看了眼洛栖，她妙目微张，满是好奇，任她这般天真，倒是真好。心中默默许了个“是”字，口中却未对那咄咄逼人的问话做任何回答。


“走吧。”蚩尤负手，“我九黎族命运如何，不容你关怀，更不需要你来做轩辕的走狗。”


重渊叹了口气，不着恼，扯了扯洛栖与姬苍，便自告退。


“既然如此，那重渊明日再叨扰。”


“别来了。今天就离开九黎吧。除非是你们要与我等开战，否则踏入一步就是死路！”


放下帐帘，尤能听见蚩尤那冷冽的话，教洛栖满心不忿。


姬苍不多话，他与重渊交流了个眼色，便自抱拳腾空而去，想是去寻找相访的了。


“气死我啦。你怎么总是一副冷静的样子！那个蚩尤太可恶了！”


洛栖跺着脚，重渊一笑，像提了个小动物样，将她扣在树上，轻声说：“夫人，先不说别的，我这名声明日可就毁光了，外加条小命也不太牢靠，请夫人发挥今日英明神武再英雄救美一次呀？”


洛栖就知道他会如是说，连忙喊着：“我不这么说，难道要说你不举嘛？”


重渊咳了声，也不知是笑好还是骂好，着紧了上前，那张倾世容颜便晃在洛栖的鼻前，“你在外人面前说我不爱女子，想来是需要证明些什么才能挽回我这原本就挺狼藉的声名吧？”


洛栖一愣，透过对方的肩头看树林外头还有着戒备森严的九黎族人，她小心翼翼的问：“这里人太多……万一要是被看见什么，岂不是方才我的话不攻自破了？”


“这不正好？”重渊凉凉的说着，树荫之下，分外迷人的笑意。“让你所说的谣言此刻就烟消云散了。”


洛栖贼兮兮的回了个笑容，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处，然后小声道：“我怕被打。不如换个地方，这种事情，你知我知不就好了嘛。”


看对方半晌未回话，小心肝开始惴惴不安，眼瞧着身后那些九黎族人神色越来越凶狠，不觉担心的哼了声。她的确不喜欢打架呀……


这时候重渊忽然拎着她的脖子，像拎了个小鸡仔，眼前便自一花，便来到个近水岸边。这里似乎是河对岸，与那连绵白帐隔河相望，人烟稀少，显是还未有人来此游牧。洛栖张望了片刻，只觉风景依旧秀美，朱红白鹭鸟三两成群的在身边飞过，落于池中或梳洗羽翼，或扎于水中寻个鱼仔。


整个湖面宁静安详，扑鼻便是清新的凉风香。


她感慨：“此地大好。”


话刚落音，顾盼左右的头便被一只温热的掌握住，慢慢的二人目光对视上。顿时热浪袭面，洛栖哼哼吱吱的挪动了下身子表示抗议，却立刻不知为何的乖顺起来，小小声的说：“你……你想做什么……”


旋即那张原本要喋喋不休的唇便被牢牢封住，竹香扑面，眩晕了整个大脑。


下意识的揪住对方的衣裳，倒也不像往昔会做些反抗，任重渊攫取着自己口中任何一个角落。


说真的，她的确是有些喜欢这个男人了。


不说知晓其来九黎族赴险之时自己是有多担心，也不说看见其他女子示好时候是有多吃醋，更不说看见他不招重用时候是有多心疼，这个男人似乎填住了原本空荡荡的心，一点点的渗透进去。


他将她锁在怀中，一手拂过秀发翩翩，另一手穿过间隙牢牢控住其腰，虽觉长琴碍事，但也怕会带来干扰，索性不碰那弦。渐渐的也感觉到这身子愈加酥软，几乎瘫倒在自己手中，不觉再度加重了攻势。


唇齿相依，灵舌搅动。或勾、或卷、或舔，将个本来神智尚存的洛栖，亲的似乎没了意识，面泛红晕的麻了全身。


或者……只有这般热烈的感情，才能让自己逐渐忘记过去的伤痛。


微微颤抖着，她居然也肯轻轻的回应下，虽只是嘤咛声后，垂眼低眉倍感羞涩的轻轻的舔了舔对方的舌尖，便觉似乎勾起了天雷地火，让那个一直清净的男人有些把持不住。


他……真的是喜欢自己的。


原本在怀疑，可是当她看见那一直云淡风轻的男人，在自己这种微微回应的举动中有些奔放，甚至是激动不已的时候，也颇感震惊。


终究是让他得了便宜，却有些欢喜。


欢喜他重视自己过多那些投怀送抱的女人，欢喜他不论走在哪里都要紧紧握着自己的手绝不肯放，欢喜他把自己搁在心尖尖上从没有忘……


她哪里知晓，重渊等这一刻，究竟等了多久。


忍辱负重、任世人唾骂、屈尊就卑，只为了能将她再度寻回。


重渊紧紧的搂着她，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揉碎血骨也想将她嵌进生命之中去。凤锦，我的凤锦。


我再也不会让你凭空从眼前消失，再也不能让你离开我。


你……终于回来了……


百年前，当她吐出玄丹，彼时重渊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从面前消失，这是要有多大的痛，才知晓那一刻，愿用自己之命再换回她，只是伊人不在，转眼百年。


青帝伏羲，算无遗策，却连自己心爱之人也保不住。


那种痛楚，灼烧了自己整整百年。


直到瞧见洛栖，活蹦乱跳的出现在面前时候，他就知晓，老天爷还给了自己第二次机缘，教他等到了。


永生永世，永不相负。


忽然，他看她落了泪，靠在自己肩膀上，半晌不肯抬头。


重渊轻轻的抚着她的发，柔声问：“怎么？”


洛栖摇头，揪住他的衣裳，声音有些暗哑，“我以为老天爷待我太薄，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人来爱我……”


“你这次就信了我了？”重渊擦去她脸上的泪。


“我……”


“既然夫人早就承认自己是正牌夫人了。不知何时把事给办了？”重渊凑到她耳畔，这一问又给洛栖险些瘫软下去。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要说喜欢重渊那自是肯定的，但一提到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就又会想起长琴。胆气这种东西，跟随不怕、英雄救美不怕、亲亲我我不怕，等到了正经说的时候，又开始缩了。


只不过重渊自己忽然叹了口气，“只是眼下，九黎族此事未了，麻烦大了。”


“咦？怎么说？”


“明日进入九黎就会引发争斗；此事若不解决天帝也会怪罪下来。哪里会有好果子吃。”


洛栖心中一紧，忙慌问：“那要如何办？”


就在重渊起手掐算时候，忽然一阵寒风刮来，天色转阴，洛栖打了个哆嗦闪进重渊怀中，就看她突然惊奇的大喊着：“这是怎么了！”


白河碧水仿若瞬间蒸干，河中尚在栖息的鸟儿顿时展翅齐飞，掀起一阵凛冽凉风。芦苇枯槁，鱼虾瀑地。


看见这一景象的洛栖第一个想到的是那与自己约在山顶之上的相访。


何人能使世间陷入干旱之境，只有相访！旱神女魃，一旦脱去束缚她那天然法力的珠链，便会让身周数丈绿水青树，化作贫瘠乌有。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会让原本心慈从不愿伤害生灵的相访，弃去封印。


惊异之余她抓着重渊的袖子说：“快带我去那山顶。”


依着她手指的方向，重渊抓住她的胳膊，二人一晃，便自落在万物枯损的山顶。


眼前什么都没有。


唯有角落中似乎有拖曳过的痕迹。


那相访去哪里了？她人呢？姬苍人又是去了哪里？


眼瞧着九黎族内忽然水源断尽，洛栖咬牙顿足说：“定是与九黎族有干系，我要去找相访。”


只看重渊着她别紧张，冷静的持出自己的伏羲八卦镜，向天空一扔，顿时放大数倍于二人眼前。方才山顶之上的景象再现，令洛栖抑制不住的大喊了出来。


“还我的相访来！”


八卦镜中，正有个精壮男子，面露邪笑，一步步的朝着相访逼去。


“你别过来！”相访此刻一点法力没有，如何能抵得住这么强悍的力量，那人一把揪住相访的头发，大笑道：“太好了，正愁没有可玩的了。”


“你就不怕天帝发怒么？”情急之余，相访抓住对方的胳膊反问了句。


“哈哈哈哈怕什么，我们正愁没有因由发起战争，九黎族早已准备好大干一场啦！”


那人的脸逐渐显山露水，只那一眼，重渊便已猜出是谁，他低喃了句：“居然是他。”


也不再看接下去的画面，此时当是救回相访的关键时刻，那人，正是蚩尤的三弟蓬渊。


洛栖凌空而起，恰于此时姬苍正难得的露着喜气洋洋的表情捧着一束花飞了过来，三人迎个正着。


他忽然愕然的看着脚下景象，“发生什么了？”


狂怒之余的洛栖也不忘与他吼上两句：“相访此时法力全无，你怎么能扔下她一个人，脚下尽是枯泽，你怎么到现在才发现，你是傻子嘛？”


姬苍看向重渊，只见其手指九黎族，说道：“她被抓到九黎族内。”


后话也是不言而喻，姬苍的手微微一抖，往日最为冷静严酷的男人忽然对天长嘶一声，只见其衣裳爆裂，一条银色巨龙凌空出现，鳞爪硕大扣在山崖之上，一条长尾轻轻一摆就将几块丈高山石扫落。


有如腕粗的龙须微微一抖，震天吼的龙鸣出喉，半片天空陷入雷云滚滚之中，眼瞧着大雨将至，洛栖只感一阵眩晕，便被震的退后几步，落入重渊怀中。


九黎境内赫然陷入狂风暴雨当中，斗大的雨点砸的洛栖还未反应便有些睁不开眼睛。


狂风席卷整片树林，将地上本已枯黄的大树连根拔起，甩向半空之中。


她大喊了声：“姬苍你冷静些！”


重渊忽然伸手，捂住她的嘴，摇了摇头，示意其不要说话。


此刻姬苍已然失去理智，切莫与其正面相对，原本他就有些不喜洛栖，若是将她当做攻击目标，就大不妙了。


九黎族民纷纷跑出，不知就里，都在努力拯救着扎在地上被大风拔得四处摇动的帐篷。不知是谁喊了句，“看天上！”


半空雷云之中的银色鳞爪，只微微一收，这临世天神已是没让他们有任何准备，张牙舞爪的袭向地上大帐。


洛栖重渊拍了拍，二人跟上。就见地面帐内血光乍现，一道血刃直直的冲着姬苍飞去。


那是蚩尤的血刃刀，血雾弥漫，腥气顿生。


洛栖紧张的喊出了声，重渊却是毫不担心，化为巨龙的姬苍才是战斗力最强的神之一，只是因为应龙身披鳞甲恰如最好的保护，任何武器都伤害不了他那身天然的战甲。即便是血刃刀，噬过千人血，也毫不畏惧。


姬苍只是大吼声后，将那把血刃刀控在前爪之中，“叭”一声，从他的掌中弹回，而其毫发无伤。


相访就在下头，不知哪个帐中。


但是她的旱魃之力，与应龙水神的天水之能，一时呼应。地上干涸，天水润泽。他就知晓，她还在，至少……是还活着。


见其鳞甲如此神奇，洛栖才缓缓松了口气，但旋即又整颗心提上了嗓子眼，只因为不知是哪里来的一阵阴风，天边处忽然落下数人，皆是身高数丈，或持不同武器，或踏不同猛兽，或长奇异形容，密密麻麻排在二人一龙面前。


那蓬渊便就在其中。想来应该是蚩尤的八十一个兄弟。


姬苍悬停不动，估计因着知晓相访尚活着，放下心来，等着重渊行令。


重渊一声朗笑，“既然如此，旧日情谊了却，当下便是要大打一场倒也无妨，不如我们做个赌如何？”


蚩尤持刀向前，唾骂道：“尔等宵小，袭击我九黎一族，还敢说做赌。今日就让你们有去无回。”


重渊眸光一冷，“我当你是大英雄，何苦抓了我们天帝之女，如今倒来怪责我们。”


“什么？”


“放了相访！你们这些恶人！”洛栖跟着喊了句，就担心这些人将相访怎样了。


这时后面上前一人，附在蚩尤耳旁说了几句话，蚩尤吃了一惊，回身看向蓬渊。


蓬渊瑟缩了下，被蚩尤上前狠狠的扇了一巴掌。


洛栖只道，或许此人尚能悔悟，手底却紧紧揪着重渊的袍袖，掌心之中不知是雨水还是汗，紧张不已。


蚩尤大声笑，“既然事情已经犯下了。索性闹他个天翻地覆好了！我早就想与你一战解愁，速来你大爷的刀下，玩个痛快！”


重渊冷下脸来，轻声对洛栖说：“你去我二人后面。乘乱去寻回相访。”


洛栖忙慌点头。


凌空的天神，正化出那开天辟地时候便传为上古神器的伏羲八卦镜。以二敌百之战。即将爆发。


重渊不待对方有所反应，当先画出一道符字，直直射入伏羲八卦镜中，顿时华光大绽，眼及处云色染上霞光，嫣红炫紫喷薄而出，万里烟云若绘卷一般配合着重渊手中的诸多变化，而他也低声说道：“姬苍，上方守阵眼。”


应龙立刻会意，长尾一扫，四爪紧收，硕大的身躯腾空而起，在下一刻便悬停在众人上方。


虽是一连串动作，但也仅是顷刻之间完成，莫看重渊表面上风轻云淡，心里却也是谨慎对待。为何轩辕将他送到蚩尤这里，自然有其的道理。


同为上古神，更有着混沌时代留下的野性，血性。若是一不小心，就会出现……眼前这种情景，自然十分头疼。


重渊当然知晓轩辕此刻心中定是窃喜，他最希望的便是借蚩尤之手，将眼前所有问题摆平。若是在今日，重渊命丧于此，那么轩辕便是一石二鸟，一来有理由对九黎族发起战争，二来自然是扫去青帝伏羲这个心腹大患。


谋算谋算，青帝伏羲太久没有持起八卦，便就真的要被轩辕如此欺压么？


蚩尤那方见姬苍来势汹汹，顿时便有三人迎上，持剑者英姿飒爽，持斧者战意十足，持戟者高大威猛。可以说只从那腾空而起的风姿中，便可感觉出分外凶狠的煞气，而八十一人尚有七十余人未动作，这也是目下极为难过的一关——虽然重渊与姬苍不遑多让，然则对方似乎太厉害。


而最让洛栖担心的是，只是眼前所示。他们的脚下，正是九黎族人，仰头看着天上战况，无不手中持着自己惯用的武器，阵势亦是相当惊人。


她深吸了口气，心中也道不要害怕，重渊与姬苍已经阻住了最大的窒碍，便是让她能有机会去寻回相访。


便是要寻找最和当的时候……


重渊那双修长的手自在翻飞，一时如莲华绽放一时若剑指苍穹，蚩尤持刀近前之时，姬苍忽然一声嘶吼，只见其头颅处居然坠下点点鲜血，让洛栖惊讶的张大口。那三人，居然就有如此战力？


只有重渊知道，其是守阵眼位置，只能任打。应龙又岂是周身鳞甲无坚不摧，眼看着蚩尤笑声越近，身子纵跃下已是近在咫尺，他也顺势后拔，将洛栖的身子掩在其后。一道天然的弧光，自八卦镜中放出，将蚩尤兄弟敷在了结阵当中。


应龙居上，一爪紧收，瞬时化作姬苍模样，黑衣黑发，眼神冷冽，而一缕鲜血自额心缓缓流下。


重渊单手负在背后，轻轻比了比下，洛栖瞧见，立刻遁了个云光降下。


很明显，重渊并不没有兀自打架的想法，而是持守阵拖时间。


她留了个心眼，在空中拐了个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落于密林之中。以免自己被人瞧见，先是靠在某棵树后。如今密林全无，徒留枯黄，幸好九黎族的人都将视线集中在天上，而不会有人留心这边，才微微放下心来。


白沙之上的连绵大帐，哪里才是相访所在。扫视一圈后，她决心从那蚩尤所在的主帐位置开始找起。偷偷摸摸的走到密林最深处，寻了个人少的位置，一溜烟滚到某个大帐后头，此时抬头看看，上方人们依旧在僵持之中，重渊的面色鲜少的凝重的很，想来这些人的能耐真的是很强的，让平日总是笑意盎然的男人都紧张的蹙了眉头。


倒是好看的紧。洛栖腹诽了句，赶紧转身，一步一挪，生怕被后方的九黎族人发现自己这正牌夫人的下落。


相访啊，相访，我的好姐妹，你在哪里哟。


她心里呼唤着，在主帐外站定，偷偷掀帘看去，倒是除却被褥凌乱，大帐之中却是空无一人，想来也是不应该在此。


若是按照八十一个兄弟排辈，这番找得找到何时。


脚下白沙松软，头顶斗争胶着，脑后无数人抬首围观，身前却恰似迷宫。焦急之余却还不敢大喊，纠结的她心急如焚，却也不气馁的翻着下一个帐子。


没有。


下一个。


还是没有。


…………


要注意身后是否有人，更要担心重渊他二人能否坚持必须速战速决，焦急如斯却也还得咬牙坚持，心中只道，相访求你了……快出现吧……


翻到最后一个帐子的时候，她颓唐的松了手，居然不在，难道说蚩尤他们居然别有心思的将她藏在了别的地方？


她深吸了口气，抬头看重渊，他的手正结着一个更加复杂的印，显然蚩尤那方的冲击给他结阵带来了压迫更甚。


他既在坚持，自己更没理由放弃。


左顾右盼彷徨之时，却闻见周围弥散着一股紫檀香气，这是……相访那串紫檀香木封印链！


眸光陡亮，她搜寻着紫檀香气的来处。


居然是……姬苍与重渊本欲居住的帐篷。那处离主帐甚远，偏僻而又幽静的地方。身后人都在喧哗，大喊着什么打败他们，杀了他们，沸腾不已，而自己这处却是空寂一片，大雨滂沱后的白沙地，比泥地好走的多。她快速闪躲几回，跑到了那处帐篷旁。


“相访……相访你在么？”


在外轻轻唤了声，以期得到相访的回应。然则却是一片宁静，她只好挑开帐子，探头进去。


这一看，教她五内俱焚，怒上心头。


相访衣裳破落满身的血污，瑟缩在角落中，连眼睛都没有朝自己看来。禽兽！那些个禽兽！洛栖咬紧牙关，冲上前去，抚着相访的脸颤抖着说道：“相访……相访……我来了，是我不好……不应该将你一个人丢在那里。”


那个曾经烟视媚行，自信傲然的女子，居然就这般呆呆的看了眼自己，双目集中于洛栖面上，忽然松了口气，软软的卧在她的怀中。


“幸好你与我没在一起……”


洛栖收不住，眼泪就这般滑了下来。


相访她宁肯自己受这罪孽……也不愿……不敢再想后头的画面，她着紧从怀中摸出相访的手帕，在那不知受到何等对待的身体上缓缓擦拭着，口中轻声说：“走，我们走吧！”


刚扶起相访，但见她两腿一软，又是向地上跪去。


怒火中烧，目光灼灼的凝视着帐外，洛栖咬牙解开背后长琴，念了个口诀，让其能紧紧跟随，俯下身子背起相访，朝外走去。


果不其然，那个叫灵仙的妖精，就站在帐外，见二人紧紧相依，檀口微张，笑靥如花，“诶哟……本来想乘着众人不在的时候来玩玩这美人，未料又来了一个。”


“滚开。”


“啧啧，你们这几个外来蛮人，说话当真粗鲁。”


自灵仙出现后，相访的身子忽然颤抖了下。再抬头看那些藏在云间的男人，尤其是那掳了相访走的混蛋，她一眼便能瞧见，不知是不是错觉，当目光扫过，那人嘴角居然咧开个邪笑，转瞬即逝。


洛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身后的相访，忽然收紧了搂在她脖子上的手，低声说，“快走，她挺厉害的。”


那女人依旧在极尽可能的媚笑着。


她再度冷冷的说：“滚开。”


灵仙终于收了笑，“九黎族是你们想来就来，想来就走的么？”


洛栖不与她多说，一脚踏云，腾空而起。


那灵仙叱喝一声，从外涌来无数九黎人，瞬间将二人围在其中。


“若你想整个九黎陪葬，我不介意！”


单手翻飞，那年长琴行迹全数印在脑中。


“你叫我做师傅，我却没教你什么。如今你看好，只这一次，再无下回。”


孤身一人，当可无往不利。五十弦齐发，飞沙走石，天崩地裂。“每弹动一根则威力加大一倍，五十根齐奏，则万物凋零，天地重归混沌。”


欢则天晴地朗，悲则日晕月暗。


师傅啊……洛栖此生没学你半分能耐，这一手琴，当真是第一回尽得真招。栖栖懂了，琴需用心，才可化伤人利器。


那年你走，你却输了，便是因为你没有伤人的心。而如今的栖栖，真的想让整个九黎族，为相访的痛苦一起埋入地下。


飞沙走石间，灵仙惊吓的落入九黎族人间，看着那双目失神的女子手中的琴，忽然她大喊了声：“那不是太子长琴的寂灭之琴么！”


怎么这件上古的宝器居然落入这么个女人手上！灵仙不敢相信，而当她喊出这一声后，忽然天地骤变第三色，连天上正在僵持着的人，都停下了手，看着九黎那边的变化。


场内有一女子，着百花软纱裙，一柄古朴无色的长琴悬在掌心，每弹一根弦便是天地变色，狂风大作，再这般任其弹下去，怕是整个九黎都要陪葬于此。


他大声喊道：“伏羲，你我二人今日罢战吧！”


见重渊并无放开手中结阵的意思，他又说道：“若是今日你便了结我们在此，恐怕也是不易。若要两败俱伤，怕是中了天上那老鬼的计！还有，你看你夫人，虽则此刻持琴有此威力，但她本无力驾驭，如此下去只有走火入魔的结果。”


重渊看洛栖，仿若战神凤锦附身，一双眸子冷酷至极，嘴角却渗出了一丝鲜血。


蚩尤说的没错。他叹了口气，撤开双手，对姬苍点了点头，二人朝着场中洛栖相访飞去。


没有了阵眼及操阵之人，此阵在一日之内必能破去。他们必须在蚩尤没有反悔的时候速速离开。


八卦镜当前，云光渐染，凉意渗入，将个洛栖冷的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看重渊与姬苍正向自己这方来。


她只感自己有些支撑不住，长琴在手，立于掌心，那股子小小身体里爆发的气势，还是将凶悍的九黎族人吓的向后几步，等到两人近前时候，她转了个身，对重渊喊道，“让姬苍走，我与你回去。”


她与相访，从来心有灵犀，相访绝对不想让姬苍看见自己如今的模样。


姬苍停住脚步。


他以为相访在恨自己，恨他居然在那刻离开，把她一人落于山顶，才让九黎人有了可乘之机。


他对重渊说，“我在前方开路，你带好她们。”


洛栖松下气，忽然两眼一黑，若非有人及时接住，她怕是立时萎靡于地。


只是，后面发生了什么，却是一概不知的。


这番事前后，却终于让宵小有了可乘之机。

第九回 谁乱了谁的心


五米足高的基台，用大荒盛产的美玉堆砌而成的宫殿，在金乌之羽绚烂的映射下，熠熠生辉。殿前有三条龙尾道，龙尾道分三层，两边是青石扶栏，上层扶栏镂刻螭头团，中下二层分别镂刻着莲花图案。


殿上一地是三层阶，层层错落，最上一层阶梯，是宝蝠形状，上有大木整雕出的台床。高堂金顶，十六根朱红大柱，粗得四五个人也围拢不过来，柱上阴刻了云纹，又描入了细细的金线去。


这里便是天宫，整个天界最耀眼的建筑，莫外如是。有人说，当年由建造之神柏仓一手监工堆砌下的这个宫殿，最后一块美玉封顶时候，从大荒到九重天，都感觉到天地的震颤。柏仓当是时收了手，自言自语着：“也不知那位天神能否承得住这天宫。”


自从天帝轩辕入了天宫自称天帝，又号令其子金乌坐镇那天宫顶上空漏的一块砖的地方，天地之劫才渐趋平静。


柏仓欣然为轩辕平添了最后一块美玉砖石，赞叹道：“当真钦定之神，非常人也。”


只是柏仓已经沉寂很久再未出现，这则传说自口口相传后，使得人们心中更镀上了一层对于天帝轩辕的景仰。


此时，这位天上天下都尽得第一的大神正端坐在其宝座之上，着金色绲边玄红正袍，金色镶宝珠的腰带束着结实的身姿，显见五帝之战后的安宁并未让其沉迷，周身华贵却目光清远，面容冷峻，挑起的凤眼旁微有些细纹，十足的帝王风范。


他正瞧着座下跪着的姬苍，声音沉稳而又温缓，“你的意思是，蚩尤那厮，还伤了我的小女相访？”


姬苍微微闭目，不想正视这个问题。


临回天上前，他站在相访的洞前，希冀得到她的原谅。


若非当时他无意的离开，怎么会造成最后的结果。然则一日一夜后，她也不开洞门，更不回应他的任何一句话。


终究是伤了她。


虽每年只见一次，然则却让自己是这般期待，每每想到她那双凉薄的眸子却因为自己的到来而灼灼生辉时候，那颗万年不动的心，也是激动不已。虽则一直不敢正面迎接她的挑逗与贴近，但也从不拒绝。


天上地下，相访是他唯一没有拒绝过的女人。


“相访……让我见见你……”他又说了声，声音艰涩无力，也坚定不移。来此处后，他头上那道伤都来不及处理，就是为了见她一面。


终是，一片失望。


他将九黎山上那束不易得的花，搁在洞前。


出事之前，正是她笑若银铃。崖顶上翻飞的是那勃然不悔的追随，他也不会去想着为她采一束花，哄其开心。


就在他想要离开的时候，忽然洞门大开，相访疲惫不堪的站在那里。


风华绝代，美艳绝伦。没有任何人可以比拟她在自己心中的美。想要说句话，却只字不吐。


相访伸手，对他招了招。


姬苍近前，她赫然抱住他，“求你……水神应龙，给我些水……给我些雨……”


一时间，赤水河上滔滔大雨，连绵不绝。砸在相访脸上很是痛快。


旱神的命途，便是想哭也哭不出来，如今就让这赤水河上的雨，代替了她的眼泪，倾尽世间不公；让赤水河上的雨，洗刷她身上的不净，忘却噩梦般的那日。


想要的生活得不到。


想要的人……也即将离去。


她终究是不可能幸福，不可能……


和着雨水，她哭了个痛快。而后凉凉的将姬苍一推，“你走吧。”


“相访……”姬苍终究是个嘴拙之人，往日全是相访亲近，如今站在这里，近在咫尺，却又似远在天边。


踩碎地上的鲜花，相访抬首，看着姬苍，雨水不歇，天地不公。


“你走啊！”


相访转身，闭上了洞门。


她在内，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的道，“九黎族，我定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她流的血，她受的辱，终有一天，要全部收回，纵死不悔！


“我问你话，回答我。”轩辕的问话将姬苍从回忆中唤醒。


他死死的扣着玉石地面，狠狠的道：“是。相访公主的确，在九黎族遭受不幸受人侮辱，请帝君裁决。”


轩辕勃然大怒，“你与拂息两个神仙，居然让我女受此委屈！”


姬苍顿首，“请天帝责罚。”


“你起来。”轩辕忽然靠于御座之上，冷冷的道：“如今正是有理由出兵九黎、斩灭蚩尤的最好时机，你若想将功折罪，便去准备好对敌九黎族的良策。”


姬苍一愣，旋即用力的点头，对，他要替相访讨回公道，他要将功赎罪，要在战场之上，杀尽那些欺辱过相访的男人！


遂站起，对轩辕立下重誓，“姬苍此番出战，必当收服九黎族，凯旋而归！”


轩辕满意的点头，令其先行退下。


相访不过是其众多义子女中的一个，当真放在心上，却也没有。或许在这最高天神的心中，没有谁会入了其心，也正是这坚如磐石的性情，才能成为五帝之战的最终胜利者。


高处，不胜寒。


赢者，总是孤独的。


当姬苍的身影消失在殿门边，他才沉声问：“拂息此番，护主不利，论罪……”


“爹爹，你又来这一套！”这娇腻万分的话从侧旁屏风后传出，而云鬓高挽，明眸皓齿的红衣女子只轻轻一闪，就巧笑嫣然的跳到了轩辕面前，万分甜美的说道：“女儿拜见爹爹。”


“女儿，来，你是又想替拂息求情？我告诉你，这事上，没的商量！”将云影的手握住，轩辕异常欣慰。


云影娇嗔一声，顿足说道：“不依不依，若是让他娶了别人，云影会难过死的。”


“那若是教你嫁了他，以后我要想收拾他，岂不是有你这保命牌？”轩辕板着脸，死活不同意。


云影皱眉，连忙回答：“若我执意呢？”


“你怎么就这么倔强呢？”


云影轻声说：“爹爹你是不知，早百年，好容易凤锦死了，成全了，却又遇见了更多波折，对于他，女儿是真的执念了。”


轩辕扶座，缓缓站起，走到云影面前，“你说这么多，便是想要替他免除罪责是不是？”


红裙轻旋，云影倚着轩辕，看似无意的说道：“自然不是。其实女儿今日来，是为了别桩。”


“那你说说，我听听。”


云影扶着轩辕坐回宝座之上，自己则靠在一旁娓娓道来，“女儿自是要与爹爹说件重要的事。原本重渊说要娶那女子，女儿只是出于嫉妒，才去探查她的身世。谁料，居然发现了个惊天大秘密。”


见其欲言又止，轩辕弹了下她的额头，“速度说，别卖关子。”


“爹爹还记得那句话么？白凰白凰，九州平荒。”


轩辕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岁月不堪，生灵涂炭？我对凤族虽然撤去重兵，却也从未离开注意，难道你说的……竟是？”


“对，爹爹你想的没错。那凤族九姑娘，便是凤族上下隐瞒已久的白凰。”


“何以证明？”轩辕自是谨慎万分，不会轻信。


“凤族六女杜泽，可证明。她是听她爹爹素方说的，还说此事千真万确，绝对不能泄露。”


傻子，她能不泄露么？


挽出个得意的笑，云影接着说道：“要说爹爹你即将对蚩尤出兵，实在怕有着不祥之兆祸殃子在，会坏了我们的大事啊。”


轩辕凛然。


若是教洛栖听见此话，当会只觉，眼前二人，足可以成为真正的父女。


一人，行的一石二鸟之术，意图消灭九黎，铲除重渊。


另一人，则走了一箭双雕之计，转移视线，灭去情敌。


只是此刻她还躺在大寨的床上，昏迷不醒，身上趴着那口水耷拉的凤兮小儿，教她梦中都难耐的皱着眉头。


凤兮边打瞌睡边说：“九师叔别睡了，哼哼……”


侨仓蹑手蹑脚去抱起凤兮，对坐于一旁守着洛栖的重渊轻声说：“这时间你还不回天上述职，会被怪罪的吧。”


“即便是去了，也会被怪罪。”重渊苦笑，想起赤水相访，再看看眼前急火攻心的洛栖，不觉摇着头，“未能保护好她二人，是我的罪过。”


在他教洛栖独自去寻相访时候，他还是将她当做那时候的凤锦，无往不利、战无不胜、从不畏惧，天上地下，任她来去。只是回过神来，却还是不小心敲碎了这小心保护的屏障，让她即便是醒来，也不能开心度日。


作孽。重渊即便是能算尽千秋又如何，合着自己就算不清眼下的事情，委实无能。


挥袖起身，他与侨仓说：“也罢，你说的是，我尚需面对那些个来事，先上天去了。”


侨仓忽然叫住他，“对了。你得小心些我那六妹，听闻她近日与思慕你的那位云影上神走的极近。”


见重渊不动声色，难得平日冷然的侨仓多了几句话：“我那六妹妹，什么都还行，就是脑子不太好。”


侨仓担心的自然是有道理，虽则整个凤族对于洛栖的来路保持缄默，却也撑不住人多嘴杂，更抵不住人心揣测。他与桑悌早就担心过爹爹素方，其心最软，也最爱护兄弟姐妹，当然，也最怕的是他……酒后失言。


近日他总是神思恍惚，就怕有个闪失，他早就觉着杜泽不太聪明，别在这事上坑害了整个凤族才好。


重渊应了句，又望了眼洛栖，才返身离开，朝天界去了。


依旧是天宫大殿，轩辕听闻月华拂息已到，终于肯放其进入，他撑额坐在原处，今日已是处理了种种事宜，如今还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见那宿命的冤家，有些头疼。


其实他似乎很久没见对方了，打从五帝之战后对方归降，心里念叨着便是何时将其斩灭，却又寻不见机缘，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可这次不同，他是必须见，而且必须问罪。一想到这里，心情陡好。


只见重渊施施然的走进空荡大殿，金碧辉煌，徒有一人，略有孤寂。想五帝时期，众人行宫尚在大荒，天地界限不明，不论在哪里都是市井味十足，如今看他，也未觉舒适。


二人对视良久，轩辕终于咳了声，“月华拂息，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刻意说了“月华”二字，他便是要提醒对方此刻的身份。


重渊不恼，清然跪下，“月华拜见天帝。”


“你可知罪？”


“未能劝降，月华无能。”重渊回答四平八稳，声音也是冷静异常，瞧不出任何的不安。这种态度倒是点燃了轩辕，他觉着自己很没面子。


他始终的目的就是要羞辱对方，斩灭对方。可是他即便是做了自己的下人，却依旧是那般万事不在心中的淡然，让自己觉着很没意思。


“还有呢？”


“旁的月华尚不知还有何罪？”


轩辕拍桌，“你最大的罪过便是明知那白凰洛栖是不祥之兆，却还执意娶她！”


重渊双眸微暗，果然被侨仓猜到，那没脑子杜泽当真是告诉了云影，依云影的性子，她不拆了此事，也不像她的作为。


叹了口气，他说：“当年白凰一说，还是我算与你听，如今倒与我计较此事起来。”


“既然如此，你明知故犯，便是罪加一等。”


话刚落音，就看重渊的身子忽然拔起，向前迈了两步，轩辕戒备的后退，双目炯炯有神，凝视着面不改色的青帝重渊，只是说话间，略有些底气不足，“你、你要做什么？”


“轩辕。”重渊板起面孔，与往日笑意盎然亦或是轻松自在的感觉泾渭分明，忽然放出周身气势，教整个天宫内，都压抑着属于他的那种风雨欲来的威严，轩辕自然是直接感应者，顿时紧张起来。


轩辕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相当利落，若论打架，恐怕真输了一阵。


要么他怎么那么看不惯重渊的存在。


“你、你要做什么？”


重渊颔首，“我知晓你心怀天下，雄心壮志，发起五帝战争也是为了将天地界限划开，论功德，你无人能比。”


这舒心话让轩辕耳根一软，险些便咧嘴一笑，幸好收得住，硬是板住脸，故作凶狠的说：“你这败军之将如今说此话是想免去责罚么？”


“你这老毛病啊……”叹了口气，重渊正色，“当年我肯归降与你的缘故，你也知晓，并非我打不过你，而是与我，我不选天下，只选心中唯一之人。”


“那又怎样？既然你已应许归降，并且安心做我手下，自然当听我号令，等我差遣，任我责罚！”轩辕昂首，厉声道。


五方天帝各掌一方时候，北方苍帝高阳性情阴郁，西方白帝少昊年少气盛，东方青帝老谋深算，南方炎帝伊耆气焰嚣张，中央天帝轩辕沉稳如山。


便就是这样一人，只有在老谋深算的青帝面前，偶露胆怯。大概是从轩辕意图谋取天下之时，那小算盘只有在那双眸子里，通透无余。那时候他招兵行事都小心翼翼，生怕被八卦始祖算出自己意欲何为，联合其他四帝将自己彻底压制。


所以每每五帝相聚之时，只有重渊看着轩辕的眼睛里，时常话里有话。让轩辕提心吊胆了足足千年。直到战争爆发，他才心安理得的直取各地行宫。只是从那时候起，他一看到重渊便有些害怕的心思，从未有变。


明明他都知道了，怎么就不与自己争一高下？天帝轩辕时而梦里想不明白，也就任其去了。折辱此人的手段却愈加恶劣，直到将其贬至掌灯神，为其看家护院，为天宫祈福，他才微微心安。


青帝此人，或者根本不如传闻中的那般厉害，只是自己想多了吧。


重渊浮唇，根本一眼看穿轩辕所想，静静说道：“覆算天下，没有意义。与天道争，更无意义。我的确应允了你，受你差遣，再不提往事前尘。只是这次，凤族九姑娘，我必须保下。”


“那你这是要与我作对到底么？”


“轩辕你何时这般笨了？”重渊一句话毫不客气，剐的轩辕脸色一白。


他冷静下来，细细思考着前因后果。依着此人性情，他执意所为，愿意归降，便是为着自己那命苦的义女凤锦。而今，他又如此做，难道是……


重渊问了句：“即便如此，你还要对她出手么？”


那个曾经为了你身经百战伤痕累累的坚强女子，那个曾经因为你最终选择与所爱正面相迎的可怜女子，前世什么也未得到，今生你为了十六个字便要再度送其轮回么？


轩辕不语。


他能对任何人狠心，却真不能如此对凤锦。这天下，至少有一半是凤锦换来的。


见他动摇，重渊叹言，“那年我一时糊涂，说了此话，你若真信，倒也无妨，小洛栖终究不是那只白凰，而是玄鸟转世。”


轩辕的面松了下来，一听“转世”显然是心软了。


重渊接着说道：“云影既然已经将此事告诉了你，也应不吝告知其他人，就等着看你会否行动，若是毫无动静恐怕她也会怀疑，不若就由我代凤族承了此责罚，你也好对天界有所交代。”


责罚！轩辕眸子一闪，顿时心情愉悦起来。


他哪里知晓，这回合，自己是被牵着鼻子走，只要能达成最终的目的，如何都好。


正了正身，他坐回宝座之上。


重渊也返回原位，那属于月华上神拂息的下席，缓缓跪下，“拂息愿代凤族及洛栖受刑，甘愿领罪。”


“月华拂息，既然你已如此说，便自去雷泽受刑三百。”


无边九天，重重云霄，仿若都能听见天帝轩辕的这句话，震彻大地。


只是躺在凤凰大寨中的洛栖，却是听不见的，人来人往，有问候的、有问罪的、也有炫耀的，更有那看好戏的，只是愁煞了洛栖的爹娘，素方在外接待那些前来扰事的，桑悌却是在知晓此事后，第一反应便是去了洛栖房间里。


侨仓正坐在妹妹旁边看护着她，见娘亲进来，不知为何感觉她气势汹汹的。虽然往常她也是剑拔弩张的，只是今日将这矛头对着尚为醒来的洛栖时，让侨仓瞬间站起，闪到一边，生怕自己被牵累进去。


果不其然，桑悌一掀裙子，狠狠一脚跺在洛栖床上，把尚躺在一旁的凤兮吓了一跳，乌溜溜眼睛看向桑悌主母，顿时肉团子一滚，便自滚到侨仓身旁，二人一起观望好戏。


桑悌揪住洛栖衣襟，将其提起，狠狠的骂道：“老娘自从嫁到凤凰家了，八辈子倒霉生了那么个货色出卖姐妹已经够闹心了，如今还有你这个家伙，居然红颜祸水起来，赶紧给我醒过来听没听见。”


侨仓“咳”了声，想要说句话，被桑悌瞪了一眼，立刻蹲在墙角自己喝茶去了。


“告诉你，我们凤族女人不能欠了别人的人情，你要是再不醒过来，那个痴情种子死了，你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凤兮搂着侨仓脖子，只觉桑悌主母好可怕，不愧是凤凰大寨悍妇一枚。


“起来起来起来！气死老娘啦！昨日已经和杜泽断绝关系，原本我想上去揍她一顿，被你爹爹拦住了，想来还是得你自己上！”


侨仓好想说，娘亲你快要将栖栖给摇散了，不过出于自小就被折磨长大的孩子，他决心闭嘴，搂着凤兮软软的脸蛋，啄了一口。


凤兮偷偷的说：“她好凶！”


侨仓嗯了声，望向惨不忍睹的被抓着脖领晃来晃去的小老九。


摇的累了，桑悌将洛栖往床上一扔，转身气愤的说：“不醒算了。你们两个做一对地底鸳鸯，死了也罢，落个清静。”


三百雷刑啊……什么样的人，能逃得过那般劫难。


死了也罢，落个清静。


桑悌恨不能操刀上了天界，将下令的轩辕乱打一顿，然则她只能泄愤摔了杜泽几个巴掌，凤族自己的事情，却要别人担了。而唯一能还情的洛栖，却始终不醒，咬咬牙，她又转过身，抚着洛栖白皙的皮肤，轻声说：“栖栖别怪娘狠心，若是月华真的没挺过去，死了，娘也就送你一起去，不能让他一个人走。然后风风光光的将你嫁给他，左右这生，大寨的人，都认定了月华是我凤族的九女婿，你别想逃。”


搁在床上的手轻轻一动。


他……三百雷刑……


为了我……？


缓缓睁开眼，唇色苍白，一滴眼泪滑落在棉枕之上，嘶哑的唤了声，“娘……”


见洛栖醒了过来，桑悌赶紧擦去眼睛上的眼泪，蹲下就扯着她向外走。


侨仓终于忍不住喊了句，“娘，栖栖的身体还没好。”


“要你多嘴，再不去，等着收尸么?”


洛栖几乎是被揪着出了房间，身子骨软软的走不动路，强自挣扎着踉跄了几步，却在门外，发现大寨比往日更加热闹了些，来了很多不认识的人。


素方站在人群中，软声软气的说，“即便是栖栖是白凰，总算也没牵累住凤族是不是？你们在这里问也没有用，我们也不能把女儿给杀掉，咱们也要讲点道义的对吧？”


他们，怎么都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难道重渊竟是因为这个，而要代为受刑的么？


洛栖咬紧牙关，脱离了桑悌的拉拔，虚弱的说：“娘……我自己走……”


雷泽在哪里，她要怎么去？还能赶得上么？青天朗朗，为何居然感觉如此悲凉……？是身周那些人戒备的眼神？亦或是他们拦着自己不让她前行的集结？还是……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心痛？


长琴走了，难道，竟连重渊也要走了么？


每当迈出一步，却总有人似有似无的拦住似的。她深吸一口气，静静的说道，“先让我去雷泽。”


看向眼前那人，原来是纪牙叔叔，还记得儿时他曾抱着自己，去凤凰花丛中玩耍过。早就知晓，他们都怕灾星灭世，也怕天帝迟早会对付凤族。


“纪牙叔叔，我会回来的。到时候是火烧还是咒杀，随意你们处置。现在别拦着我……求你们了……”


先前还在软软说着话的素方，忽然大吼了声，“都围在这里做什么，还当不当我是族长了？有什么事情，有我担着！全给我退开！”


往日素方从不发脾气的。桑悌也颇为意外，只见自己那一向慈眉顺目的小夫君，居然昂首挺胸，“若是天界问罪，我素方一人带着栖栖上天受罪，不累你们，给我滚开！”


一声长鸣，天外流光忽现，但见半空之中，一只青鸾大鸟展翅出现。


那双眸子温柔似水，声音却冷淡如初，“栖栖，上来，二哥带你去雷泽。”


桑悌拨开前面拦路的人，将身子仍然软绵无力的洛栖推上侨仓的背上。


洛栖在其背上，哭的断了肠子。


桑悌喊了句，“不论死活，给我带回大寨来！”大风卷起，青鸾腾空而起，朝着雷泽飞去。


似乎离雷泽近了。因为已然能听见遥远处传来的隐隐雷声，每一下就像砸在心里，凿穿了每一处坚硬的壁垒。


洛栖忽然一颤，紧紧搂住青鸾侨仓的脖子，轻声说：“二哥……我怕……”


侨仓眨了眨眼，扭头看妹妹那苍白的脸，只觉有些心疼。“别怕，万事有哥哥在，不会让你受苦。”


不是。


我怕赶到之时，已然瞧不见重渊那眉眼浅笑的模样。


我怕自己这祸水，牵累长琴不再，牵累家人受苦，牵累重渊……


我怕……若是他也去了，还有什么能让自己熬得住余年。


她深吸了口气，却被呛得咳出了声，捧着心口大声喊着：“老天爷，我恨你——”


悠悠长天，唯有大风迎面，与其和应。


喊的累了，她伏在侨仓背上再不说话，只是揪着那身柔软的胸羽，低声说：“哥哥，求你快些……”


求你快些……


侨仓点了点头，也觉自己一向疼爱的小老九太可怜。


当年流风带走杜泽的时候，她只是黯然了两日便活蹦乱跳；师傅离世之时，整整月余，不吃不喝不说话，幸好还有相访在；而今日，连相访都避而不见人，更别说是能陪着洛栖。这一切，都只能让她自己去抗。


时也命也，运也愿也。


造化弄人呀……


雷泽围了很多观刑的闲人。


大概都想看看那天上地下哪里都没有的痴情种是什么样。


也有像云影这样来了又去的，她流着眼泪说自己看不下去了，要去求轩辕收回成命。


还有很多都在这里等着传闻中的凤族九姑娘，只想知道这位九姑娘究竟是靠了何等魅力蛊惑了天上这位素来清净的月华上神，甘愿如此。


总之一片茫茫雷泽，素来冷寂，今日一时居然人声鼎沸，颇为热闹。大约是很久没有这等好事围观了。


但听一声华丽异常的凤鸣掠过，不知是谁喊了句：“凤族来人了！”


众人抬头，青鸾之上，坐着个面色苍白的少女。


若说有无上颜貌，恐怕过赞，便是执意追求月华上神的云影上神也比之艳丽三分。但见她一张面庞明眸皓齿，清丽无双，身后束着比自己还高的长琴，发丝凌乱，容颜悲切，那一刻，众人都以为自己这方有熊熊大火，那乘凤而来的女子是带着必死的心，恰如飞蛾扑火，酿出了绝美的气场。


雷声滚动，那眸子的坚定与从容，顿时让很多神仙释然。这风范，的确追了气急败坏又痛哭离去的云影几条大河。也难怪月华上神会选择眼前这个女子。


她正一步步朝着这里走来，步履轻浮，似大病刚愈，气息紊乱。


雷泽忽然一片安静，似乎连那雷动都弱了下来，因为她走来的每一步，步步沉重。分明是相对娇小的身躯，却好似看见一颗强大的灵魂，撼动天地。


你们谁若是再笑话，我会让你们，悔不当初。


你们谁若是再敢议论，我不介意让你们，随我二人一起，相伴黄泉。


那眸子里，似乎当真有着这些讯息，让四野安宁，只除了行刑的雷神天岚，侧目看了眼，旋即冷冷的继续行着自己的工作。


耳边已经听见行刑大神口中的念数，“二百三十。”


轰天蔽地的雷云瞬间在雷泽上空集聚，然后就看那中心处，一道惊雷响彻云霄，砸的大地也为之晃动。


这一下，恰如砸在洛栖心口，最后的那道防线。


一松动，让方才压得众人喘不过气的气场，消弭殆尽。他们都面面相觑，不知这从未出现过的凤族九姑娘，为何有这等能耐。


洛栖深吸了口气，甚至停下脚，看着脚底蜿蜒而出的血迹，不觉心里一酸，又要落下泪来。所幸侨仓及时出现，在后托住了她。


这些血，都是他的。


虽则面若死灰，心中却涌出了生灵的甘泉，迫使着她飞奔而去，将侨仓也甩在身后，冲进了人群当中，一脚便踏在鲜红的血池之上。


泪眼婆娑。


那雷泽当中，背脊朝着自己，血色满身跪于地上的人，不正是自己一直还在怀疑的男人么？


——还有什么可以质疑的？


他是真的爱着自己，才愿意于天下人间受尽凉薄眼光，于众神目光之下甘然受刑。


——还有什么可以犹豫的？


那年她亲眼瞧着长琴走，如今一定要看着他也消失在自己面前么？


不、做不到。


洛栖朝前走了几步，却感觉身后一道巨大的阻力拦着自己。是侨仓哥哥，暮然回首，清冷美人眸中不舍，万语千言。


一抹浅笑浮在唇边，她笑的释然。


侨仓默默的放了手。


却不知谁在那喊了句，“太像一个人了！”


是凤锦。白雪皑皑，回眸浅笑，绽出了此生最美的笑，无人能敌。


众人抽了一口凉气，人群当中忽然躁动起来，有来路的人都看出了几分端倪。


洛栖松开亲人的手，当真若飞蛾扑火般的承受着天雷地动的痛楚，冲进雷泽，奔到了重渊身旁。


用那娇小的身躯覆在他身上，替他挨了一下重击。


真的……好痛……


一下没有回过神，灼烧之感从脖颈之上一直延伸到背部，仿若有一只巨手，缓缓从背后将自己撕裂。这只是一下，重渊，却生受了二百余下。


跪在地上的那人，却不言不语，一手将其扯下，反勒在怀中，不让她再干那等蠢事。


四眸相对，依旧是眉眼浅笑，只是额上鲜血滚下，不甚美观。


洛栖挣扎着要起身，却被护的死死的，不管受了何等重伤，他的力气就是比自己大很多。不觉哭喊着说：“求你了……别死……剩下的让我来吧。”


这是我该受的。


要去的人本来是我。


你不应受这番苦痛。


“重渊，不要死……求你了……不要死……”


重渊忽然喘了口气，铁臂牢牢束着她的身子，身子压低，凑其耳旁，虚弱无比的说：“重渊，生于斯，长于斯，有你相伴，足矣。”


雷泽，乃是青帝伏羲出生之所。


洛栖望向天空，澎湃天际，曾是她憾不能飞的地方。心，落在了实处。


“我……爱你。”


泪如雨下。


重渊忽然重重吻上那唇，天上地下，只如两人局。


一颗棋子败军之师，力挽狂澜。卷起千重浪，淹没敌手，负隅顽抗丢盔弃甲。


雷闪劈过，洛栖伸手，揽过重渊的脖子，与其缠绵，放其生路。


她似乎知晓，只有自己的热烈回应，才能让他，死局回春。这是二人情路上的一场风险，死也罢，生也罢，她爱他，她不能让他死。


究竟是怎样的爱，才能让她愿意代他去死。


——永生永世，永不相负。


——重渊，这一生，终究是你欠了我的。


脑中浮现一个女子，娓娓道来的声音，直穿心底。


他是谁？他是青帝伏羲。所以一柄八卦镜看尽前尘，一身荣辱尽付苍生，一颗赤诚之心全为那唯一一人。


“二百四十。”


我呢？我又是谁？


“二百四十一。”


你是……你自然就是九天之上无人能敌的……


洛栖忽然只觉头疼欲裂，紧紧扣住重渊的脖子，忽然凄厉的嘶喊出声。为何？为何两生也不能两全？为什么？


仿若有一张巨大的翅膀，缓缓从她的两肋伸出，遮蔽大地，绚烂无比，疼痛无比。雷闪频频，将每一次羽翼的幻像都尽劈其下。


洛栖痛苦的挣扎着，神思混乱，眼里只有一人，似乎还是鲜活的。她紧紧地抱着对方，像一根救命稻草，不放他离去。


“你若敢离我一人而去，我就敢去黄泉杀尽冥府众鬼，将你找回。”


一会是厉声威胁，杀伐尽出。


“求你，不要离开我。我便是自己死，也不想你离开我……。”


一会是软言相求，涕泪交零。


厉色与软媚逐渐重合，定于那一张苍白可人的脸上，重渊微笑，手中力度不变，却感觉神思渐远，几欲回到上古时代，他与那只傲视天下的玄鸟，立于九重天际的前尘云烟。


手劲微微一松。总算是护住了她，轩辕也知晓了她的身份，再不会对她行事。


最重要的是，瞧见了青鸾侨仓尚在远处，双眸相对之时，意在当下。


意识有些模糊，一口清气吐出，洛栖尖叫出声，哭着看向行刑的雷神天岚。却又立刻转头瞧向身子下方已然化作一条巨大的黑蛇的重渊。


血流滚滚，依着轩辕的意思，三百雷刑，便是要将他打出原身，再销骨化水，最后一下则是助其一命归西。


洛栖扑与大蛇之上，看那雷光降于何处，便是强自挣扎而去，努力抗了一下。她必须保住他的原身，若是连原身也不能保住，便当真是一去不回了。


似乎就是带着这样的信念，她羞愤的看了眼侨仓，随即毫不犹豫的化出自己的白凰之身，在众人倒抽一口的凉气中，缓缓张开双翅，净白如玉，好似千堆雪，遮蔽雷光。


对不起，二哥……总归天下人皆知我是谁，我已不在乎其身为谁。


她倔强的覆在了大蛇之上，雪白羽翼因着背部的伤口，也染上了鲜艳的桃花色，灼烧了周围人的眼，此刻已是有些于心不忍。


初初的嬉笑与最先的好奇、鄙夷……诸多情绪都化为烟云。


伏羲凤锦，月华洛栖，当猜到那只白凰为谁的旧识，皆是无奈的闭上眼。


唏嘘一声，有人走了，有人坚持留下，有人苦楚，也有人冷笑。


命运之战，谁能撼天地主宰。八卦始祖伏羲不能，最强的九天玄女也不能。爱情流沙，在大浪覆天时候，是沙随水流烟消云散，还是沙沉水底愈加固牢，他们把场戏观足了，明了了，领会了，也感悟了。


忽然，惊雷停住。


洛栖强自睁开眼，众目睽睽之下，雷神天岚的面前，悬立着自己的二哥侨仓，原来他方才抗住天雷劫云，于瞬间穿刺，冷冷的扣住天岚的手腕。


“够了。”


天岚亦是不动声色，二人于雷泽上空对视良久，就像是进行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令人寒意四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雷云已在侨仓的坚持下，慢慢的聚了又散，终于消失不见。而朗朗青天，忽然闯过一声长啸，原来是天宫金乌已然乘着自己的龙车返回居处，渐渐的晚灯初上，华月阑珊，烟云一抹拦在幽光之前，仿若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一日的好戏，似乎将要消止时分，忽然横空抢出这么个事情，让依旧留下来围观的人，颇为好奇。


就他们对凤族青鸾侨仓的了解，且不说生性凉薄冷淡，更是不善言辞，却又颇有风范，在天界与大荒都受尽瞩目。


但见那刻，此人一出手便犀利异常，将雷神之手稳稳控与掌下，毫不犹豫，利落稳当。


“他二人有些旧情，侨仓于修行时候，曾经拜入雷神天岚门下，不称师徒却胜似师徒，当年感情极好。后来侨仓不知因为什么事情，突然离开雷泽，再往后，有些老死不相往来之势。想来今日，侨仓也是想借旧情，留下月华一命。”


不知是谁在轻声解释着这一切，也让众人恍悟，依着雷神天岚的性情，怎么能忍如此久。


“哼。”


天岚冷哼一声，侨仓心领神会的松了手。


“送他二人回去后，自来我这里领罪。”将目光从地上挪到对方清冷面上，天岚说道。


猛一招手，雷泽阵中隐隐雷光尽收袖底，而后此人也不去与地上众人打任何交道，转身便隐没了身子，无人知晓其去向。


大约只有侨仓知晓天岚的洞府在哪里。只是他也不称谢，应了声后，直直的落在洛栖与重渊身旁。


“二哥……”扑腾了下翅膀，洛栖也知是暂时安全了，不觉长吁一口气，化回原型，俯身抱起已是皮开肉绽的黑蛇身躯。


疲惫不堪的倒在侨仓怀中，洛栖轻声道：“保住了，保住了就有救了对不对？”


虽态势委实不妙，但总比烟消云散四处收集魂魄要好。


戏已落幕，余人皆要散去，忽然有一人落于三人当中，竟然看着十分眼熟。


其挥开小扇，分外潇洒，莞尔一笑，“几位情深意重，苍术十分感动，家主伊耆特命在下于此等候。此局青帝伏羲早有预料，已经于百草园中求得灵药，眼下正在北极天桓山素节与疆良手中，名唤……”


“凤还巢！”洛栖脱口而出。


可是凤还巢不是治疆良爹爹的病的么？如今还有么？


显然是瞧见她眸中的疑惑，苍术咧嘴，“说有就有，我还会骗你不成，那日他求这颗凤还巢便是为了应对今日之劫，还是速度点为妙。”


原来是当日炎帝伊耆旁的男子，只是当时伊耆身旁太多人，一时没有注意到他。此刻见了，也是意气风发，得意轻狂之风范，说完此话后也不再多言，拱拱手就施然离开，连洛栖在后喊他也不多理会，摆着手说：“死不了死不了，只不过是险些要了命的伤罢了。”


目光凄凄瞧向怀中动弹不得的黑蛇，只觉他似乎都没了生气，不觉担惊受怕的望向侨仓。恰在此时，黑蛇蛇信子缓缓吐出，在洛栖的腕上舔了一舔，大抵是想表明自己还未死，让她放心。


这举动教她如释重负，却是一股痛感从脚底延缓上头，“好疼……疼……”


生死相许，果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侨仓立刻化作青鸾模样，匐于地上。洛栖龇牙咧嘴的，先是将重渊的原身小心的放在侨仓背上，随即自己迈腿，顿时牵连全身电击额心的痛，让她一下子翻至侨仓背上再不能起。


若非有这场动荡，她险些都忘记了自己是大病初醒，又遭此劫难，简直是祸不单行福无双至。


侨仓掀动羽翼，踏上长空，对洛栖说道：“你先回大寨里养身体，让爹爹去素方那里将凤还巢取回。旁的就不要再多想。”


洛栖想起那个天岚眼神中的厉光，又担心起自己的二哥，会不会被此人折磨。揪着侨仓的羽毛问：“二哥，那家伙不会让你受苦吧？若是如此，我宁肯回去将剩下的给领了。”


侨仓微停，只觉寒风萧萧，大河滔滔，一言难尽。


大抵应该不会受什么苦吧，他摇首，回答说：“我与天岚有师徒名分，只是在行事之上，分歧微大，所以后来渐行渐远，然则情分还在，不会有事。”


洛栖听了，也渐渐宽心。


侨仓却忽然很苦恼，他想起了那个人的一个怪癖。细思量下，约莫什么责罚也是逃不过这些——“笑一个。”“不行，这个笑容太表象，再真切些。”“就说你笑起来很好看的嘛，再给为师笑一回。”


要么那年他以族中继承为名，速速逃离了天岚的洞府。


此人真不像众人以为的那般冷淡，全是装出来的！


他心中暗叹了口气，只觉头大如牛。为了不让洛栖笑到肚子疼扯裂伤口，他决定缄默不说，依着自己来看，他去找天岚领个罪与之后洛栖要面对的，微不足道。人前显露真身，便是将自己白凰之说板上钉钉，这要如何是好。


眼瞧着凤凰大寨就在眼前，忽然看一丛丛凤凰花中，桑悌与素方却守在山外，对着二人这边招着手。


轻轻的收了羽翼，滑至爹娘面前，洛栖的眼泪又是要掉了下来，难得的忍了回去，抱起重渊的蛇身，“爹爹、娘亲，我将他带回来了。”


“乖，很好。”桑悌难得的温柔了下来，摸着洛栖的鬓边长发，“爹娘觉着大寨里人太多，太过吵闹，不适宜你二人养病，所以出来接你们去别处养伤。”


洛栖美美的笑了下，软软的靠在桑悌怀中。


桑悌从怀中掏出了些药粉，先着紧了撒到重渊的原身身上，说道：“先让你爹爹与老二说两句话。”


洛栖看着重渊身上原本仍在流血的伤口，在药粉作用下，渐渐结成血痂，才放下心来。


这边则是素方拉着侨仓去了另一侧，低声说道，“今日栖栖一在人前化了白凰之身，便有无数来找麻烦的。我与桑悌只能引咎罢去族长之位，此事不能告诉她，你速速回去，想办法主掌大局。”


侨仓轻轻摇了摇头，将与雷神天岚之间的约定细细说了遍。


素方叹了口气，“当真是命呀……只能说是当年种的因，如今结了果，生受，得生受了。”


侨仓忍不住问，“爹爹，现在凤族你二人不在，当真没事？”


素方颔首，似是极为忧虑。


他与桑悌本已劝走那些来闹事的人，谁料想焦急等了很久，却是听见洛栖在雷泽的所行所为，顿时心都凉了半截。


果不其然，龙族现任族长流风借故闹事，带着他的夫人也便是被桑悌狠狠摔了几巴掌的杜泽冲上了门，只说洛栖原来真的就是传言中的那只白凤凰，桑悌素方一味相护，早已失职，对凤族而言是大罪人。


这一刻便是百口莫辩，虽桑悌已经操刀要上前与流风杜泽大干一场，却被素方默默拦下，只说一切为了栖栖。


桑悌忍了，为了儿女，他二人真正是付出良多，每一个都是自己的心头宝的对待，还是在最后被老六狠狠的践踏于足下。


怕流风会对洛栖重渊有所动作，在他们被霸占凤族的喜悦冲昏头时候，桑悌素方偷偷的离开了凤族，抢先拦下侨仓等人，便是要先寻个地方避避风头。


洛栖自然不知大寨内的情形，桑悌与素方也是怕她受到刺激。她伏在桑悌肩头，喘了口气说道：“要么去天桓山是了。”


桑悌素方也觉和当，且不说天桓山地处偏远，又离素节疆良近，凡事也好照应商量，所以几人匆忙之余先行离开，由侨仓一人只身返回雷泽，大义凌然赴约。


洛栖见到了爹娘，总算是心头一块大石落下，昏昏然的靠在娘亲肩头便自睡了过去，一路由素方载着三人，朝着天桓山飞去。


她醒来时候已经月上半空，但见爹娘是毫不避讳的将那条大黑蛇放在自己身旁，也不怕自己翻个身给压坏了。


甫一看去，他正疲惫不堪的歇息着，也没有因为自己微一动静而有所反应，想来这回真是伤的太重了，不觉柔情万千，思绪飘渺。


这番劫难，也让她升起了一个新的疑问。


我是谁……？


真的是这凤族小老九，那青帝伏羲心心念念的凤锦又是谁？


她侧身看向蜷在一起的黑蛇，只觉可爱至极，看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大抵也是第一遭，居然也让自己升起了怜惜的感觉。


青帝伏羲。那可是万年前上古时代最伟大的神，如今却与自己处在一堆，怎么想都觉着很不可思议。但若说他不是，她也绝不肯信。他的法器是那柄神器八卦镜，缘何他与炎帝伊耆交好，又缘何法力通天，却被天帝排挤，都很能理解了。


只是这样的人，会成如今这般，听闻也与那位已经逝去很久的凤锦有关。


洛栖虽不爱读书，但甚爱看野史。


曾经她噫吁戏很久这对苦命鸳鸯：青帝伏羲玄女凤锦。


而今落到自己头上，她苦思冥想，也知晓雷泽之中灵光乍现，分明是有另一个灵魂在体内喧嚣欲出，便是那个可怜的女人凤锦吧。若自己是凤锦的转世，那重渊如此待自己，便也有所解答了。只是她忽然很苦恼，捧着自己脑袋想，到底自己如今对重渊的款款深情，有几分是自己的，又有几分是来自凤锦的。


可如今自己与凤锦相差这般大，他当真还能喜爱自己么？好些问题也想不明白，只恼的自己云山雾隐，只好作罢。


看了看天外，不知爹娘现在哪里，为何也不来瞧瞧自己。


刚想动弹，却忽然一道霹雳雷击般的疼痛，直窜顶心，以至于她再也躺不住，忙慌翻了个身，趴伏于重渊那竹床之上。背部受了十几下雷刑，还是疼的要命，她龇牙咧嘴的哼了声，也不敢多说话，脑子里继续胡思乱想。


先放去她与重渊的干系不说，只是这日后难道便是要隐居山林的命途么？自己已经在天下人面前放出原身来，如今想不躲都不成，虽则重渊替自己挡了三百雷刑，谁知道天帝轩辕还会不会找自己麻烦。


她看野史看的多，并不代表就了解凤锦与黄帝的干系。所以又是头疼欲裂，砰砰在床上砸了两下，只好先消停下来，睡个春秋大梦不再多想。


自己这一团糟，也没时间去瞧瞧相访，当真凉薄。


门外传来一声温柔的男人说话声音，“您二位放心吧，月华上神用了凤还巢后，只是陷入昏迷当中，但大碍已经没有了。”


是疆良爹爹！洛栖欣喜异常，想要起身却又疼的倒了回去，看着疆良素节、桑悌素方四人迈了进来。


洛栖甜甜的喊着四人名字，让几人都颇感欣慰。桑悌当先过来，“你怎么这么个怪姿势？”


“娘亲啊，女儿可是背部着了伤的啊，你欺负我睡死过去了，居然也不看看是哪里有伤疤呐。”洛栖张着小嘴，喋喋不休的抗议。


素方心疼的上前，又是查探又是抚额，见无甚大碍才放下心来，笑道，“你娘亲这是有了女婿便欢喜，从回到天桓山只顾着让疆良替月华上神疗伤，把你给搁在这里，这不刚有空来瞧瞧你。”


“娘亲哟，人家也遭了十几下雷刑呢。”洛栖不依不饶的吃着醋。


桑悌果真十分彪悍，上前就扣了洛栖一爆栗，“月华上神为了你可是受了二百余下，至今没醒，娘不也是怕要是不将他伤情稳定后，凭空没了个女婿，那才是得不偿失呢。”


“矣！娘亲你太偏心了。”洛栖看向房中四人，好奇的问：“爹娘现在住在哪里？”


“喔。我与你爹爹占了你素节爹爹的房间，他自然是……”


洛栖才嬉皮笑脸的回答道，“我知道了，是与疆良爹爹凑合了。”


半晌没说话的素节“咳”了声，以示威严。谁料洛栖毫不理会这等威胁，笑的满床打滚花枝乱颤，结果疼的自己诶哟了半晌，才颇为开心的问：“娘亲呀，女儿今次表现好嘛？”


像个追寻蜜糖的孩子，大约这一生她都活的窝窝囊囊的，只此一回，也算扬眉吐气的很。素方桑悌又如何能怪她，见她那模样，怜惜顿起。


“好、太好了！”桑悌称赞，“不愧是我凤族女儿，你与侨仓不愧是我最疼爱的孩子。只可惜……”


似乎是想到了杜泽，桑悌眸子一暗，洛栖忙问可惜什么，却被她挡了回去，拖着疆良到洛栖旁边，替她瞧病。


疆良上前，倒是探脉看舌无一不像个非常正经的大夫，转头他就与桑悌笑说：“伤口我便不看了，以免太过唐突，好歹也喊我声疆良爹爹。不过栖栖这身子骨的确是好，内伤未愈，外伤又增，却不过是睡了一夜，就生龙活虎。”


“自然，要不怎么是我的女儿呢？”


疆良笑了声，从袖中掏出两个精致药瓶，落于桑悌手中。眨着眼睛促狭的说：“在月华上神还未醒的时候，就分头由你与素方上药，待他醒了，这药便可以让他们自己来。”


洛栖“轰”的一下红了脸。脑中又是胡思乱想了。重渊替自己上药，她替重渊上药。画面太旖旎，有些内火中烧。


大约有个十日，重渊都是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时而睁开那双眼睛，拿蛇信子温柔撒娇的在洛栖腕上舔了舔，便又自睡了过去。洛栖则自从上药后，一直处于比较焦躁的状态，想她这分外好动的性情，却要每日躺在床上，可谓是无趣极了。


也不知道每日爹娘都在做些什么，只觉他们每日来替二人上好药，便匆匆忙忙走了。口中问了，却也说难得来一趟北极天桓山，自然是要多游玩游玩。


依着桑悌娘亲的性格，倒是极为符合的。只是一向宠爱洛栖的素方，也跟着不见人影，提足了她的胃口。


所以无聊时候她也只能睡觉，这日醒来，又是月上梢头时分，娘亲来了趟替她擦完身子抹完脸，说了几句体己的话便自离去，留着她一人对着窗外月亮发怔。


实在没有意思，只好拿着重渊的蛇身子玩耍，用着右手在那身上轻轻滑过，并非似一般蛇类那般软滑，而是似那日应龙体态的鳞甲，坚硬的很，头顶还有两个小角，怎么瞧也觉可爱。上手轻轻戳了戳那角，反倒是软软糯糯，一戳就陷下。


玩心大起，人生太寂寥，她简直折腾的不亦乐乎。


忽然，只感觉到手腕处被一对利牙咬住，疼的倒吸一口凉气，只看那双灼灼有神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自己，不觉哀嚎着，“疼……疼……疼……”


三声渐歇，她委屈的越来越软，好容易他松开了牙，洛栖挣扎着跪起，摸着手腕处四个红印，自言自语着：“真下狠手啊。不过就是摸了下角吗？至于这么生气嘛？”


还未落音，忽然一阵力量掀起，将她按在了床上，背部眼瞧着就要触及到冰凉的竹床，她未及尖叫，便被一个大掌捞在了怀里。


洛栖定睛一看，这不是重渊是谁。虽不那么精神奕奕，但好歹也算一觉初醒，颇有床气。看着那眉心间隐隐的怒气，洛栖有些害怕，也不着意对方现在是何等虚弱，更不着意对方如今是一身赤裸，结结巴巴的解释着：“我……我在给你抹药。”


“药呢？”重渊挑眉，一脸的冷峻。


或许是眉骨处受了伤，一道浅色伤痕使得他的面相不如往常亲近，一时间倒是让洛栖没回过神。想起来时，便顺手抄起一旁竹凳上的放着的药，笑眯眯的说：“娘亲说了，敷药之前需先按揉一番，让体血循环，从而达到最佳的治疗效果。”


重渊也不瞧那药，抓住她的手训了句，“以后别随意摸。”


咦？怎么醒过来变了一个人？一句话说的洛栖五雷轰顶。


那个千依百顺的重渊，那个雷泽之中替我承雷的男人，怎么这般冷漠？难道他……这一场大伤，想起了什么事情，觉着我与凤锦差池太大，所以……？


心陡地一凉，只怔怔的瞧着重渊，委屈的撇了撇嘴，“我……我晓得了。”


一时忘语，却忽然意识到，此刻他再不是那条别别扭扭的黑蛇，已然可以变幻成人。立刻又陷入了对方活转回来的喜悦当中，情绪如此多变怕只能是这心里真的装住了眼前这个青帝伏羲。


她笑完忽然僵住，只因为对方凝神望着自己，面无表情，毫无动静。若做了以往的重渊，怕不是嬉笑着凑来倒贴，便是努力的寻觅一切机缘大吃豆腐。


沉静下来，对视半晌。疑惑万千，却又不敢多问。只怕自己好容易鼓起的勇气会瞬间消弭，此时的气氛大约是一根针落地，亦是能听清声响。只有二人的呼吸声，清晰逼人。洛栖动了动脚，心道此人还真是沉，压着自己也不嫌累。


这一微微动作，才捕捉到重渊眼中，深深隐藏在内的笑意，渐渐酝酿而出，不觉傻愣住，随后拼命的捶打着重渊的胸膛，“你吓我吓唬我！”


重渊忍住唇边溢出的笑意，捉住她的手笑说：“教训你一下，不知道龙之逆鳞不可触么？”


龙？重渊不是条黑蛇么？


呆了下，她呐呐的问：“你……你不是条蛇么？”


旋即她便反应过来，青帝伏羲这最上古的神袛，蛇也是龙，龙也是蛇，如此说来，即便是龙，也生的远不如应龙威风呀！


仿若是看出她心中所想，重渊刮了下她的鼻子，“当真放出原身，恐怕你是受不住的。”


洛栖闭上眼睛想了想，心领神会般，脑海中居然浮现出一幅旷古的画面。黄山漫天，世间阴霾，半片天空也被个巨大的身躯所掩埋，不觉吓的一个激灵，再定睛看眼前重渊时候，还有些心神不定。


太大了！太大了！太……大……了……眼睛渐渐移到他赤裸的身子上，顿时红晕满面，结结巴巴的说：“你先把衣服穿上。”


重渊眯眼挑眉，“不是要抹药么？”


“唔！”一口气被自己噎了回去，她刚想说话，就听外头传来娘亲爽朗的笑声，不觉立刻将重渊推到自己身下，用那不太结实的身板挡住后大喊了声，“娘亲别进来！”


“咦，怎么了？”桑悌显然很奇怪，往日她一来，洛栖每日都只埋怨自己陪着太少，殊不知这些日子与素节几人商议着下一步如何走，别的不说，至少要为洛栖重渊寻到个安全的栖身之所。毕竟这里更非桑悌素方所能长久居处。


“没怎样！就是……就是重渊醒了，但不适宜见人！”


她话一说完，就再次红了脸，翻身埋在重渊胸口，只觉十分羞涩。


桑悌发出一阵会意的笑，不坏好心的扣了扣门，听着里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这下笑的更加欢畅，然后朗声说道：“女儿，该抹药了。让重渊替你处理下吧。”


面面相觑，这回轮到洛栖瞬间离开重渊的身体，却在下一刻便被抓了回来。他笑意盎然，抢过那瓶药，“该抹药了哦。”


洛栖手忙脚乱，皮笑肉不笑的说：“我看……就不用了吧。”


“怕什么？”


“我是觉着你身体将好，不太忍心让你劳动。”


重渊停了停，忽然凑到她的耳畔轻轻一舔，就着那软软的耳廓内呼了口气，才轻声道，“怎么会，为夫人服务，委实应该。”


洛栖的脑子“轰”的一声，如烟花绽放，瞬时萎靡不振，浑身瘫软。整个人被翻了个身，下一刹那便被揭开了上衣，露出光裸的背部。


索性逃不过这关，就让他得偿所愿了吧。不就是抹个药么？


洛栖扣在竹床上，自言自语，“流氓，衣裳都不穿，流氓，就知道欺负我。”


重渊细细的瞧着伤痕累累的背部，在桑悌的照料下，伤疤已然见退，露出粉红色的浅淡细纹，若非有这些纵横的伤处，这身肌肤，当如缎般光洁丝滑，如今倒是弄的与前世那么狼狈，让他微微心疼。


一掌在她的背部滑过，就感觉她的上身轻轻一颤，似乎想要抬起，却又在他的按压下软了回去，紧张的问道，“不是要抹药的么？”


重渊挑眉一笑，“敷药之前需先按揉一番，让体血循环，从而达到最佳的治疗效果。难道不是么？”


洛栖哑然，哼哼唧唧了半天，终于沉默了下去，任此人在背上自己肆虐，可谓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也生受了。不过背部被按的很是舒服，总归与他早已纠缠不清，人前也占尽风光，不若乖乖就范，比较讨巧。


心安理得下，她索性摊平了身子，如一头待宰的羔羊，只差没主动送入口，不多时就被按的软绵无力，半闭双眸。


竹影婆娑，月影摇晃，风声飒飒，屋内屋外，皆是一片，良辰美景。


桑悌坐在素方旁，端起一杯疆良新泡好的茶，忽然叹了口气，说道：“女儿长大了呀……”


重渊停手，再俯下身子时候，已经是声音暗哑，唤了声她的名字。


洛栖正是昏昏欲睡之时，背部豁然一凉，不觉轻声叫唤了出来，耳旁却不知怎地，重渊喊着自己的名字，却又好似在喊阿锦。


心中微微一动，也不待他替自己抹完药，便自转身与其面对面。


你究竟爱的人，是那个凤锦，还是如今躺在你面前的她的后世。为何，竟连自己的前生，也要让她醋了三分。或者，正是因为自己远远不如凤锦，才教她心中是有缺憾的，以至于每当想起重渊爱凤锦爱的如此，自己却给不了他要的那一切，只觉心凉。


自己终究成不了他要的阿锦。


“在想什么？”


眼光再度落在他的身上，周身似乎就没块好皮，纵横累累深可见骨的伤痕，一道接续着一道，若非自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每看一次都心悸一回。若真个把剩余的雷刑受了，怕真的是化骨见水，没了人样。


伸手抚上他那清俊依旧的脸上，那道浅浅伤疤，不由心疼。若非自己，他何故如此。若非自己，他本不需这般艰辛。连忙摇头，洛栖主动上前环住重渊的脖子，凑上唇去。舌尖相触的刹那，便自一震，赤红上脸。


无奈情已动，覆水难收。


重渊本是寡淡之人，于情事上更是不会强求，只是有些诧异于身下人如今的主动态势，也是欣喜异常。


抱住她的上身便搂入怀中，另一手则是掀开罗裙，轻轻揭开覆在嫩白大腿上，画着圈儿的爱抚着。不多时，就弄的洛栖眼泛水光，情难自禁。连连低喘，不能自已去捉那只在自己身上点燃数处火焰的手。


但凡她伸到腿处，那只修长的手却又覆在了自己的胸处用力的揉捏，时而伸舌轻舔，时而用牙轻噬着，好容易挣扎着喘息着将手挪至胸处想要推却那恼人的感觉，却又万分不舍，最后只好捏着拳头，反复在重渊背部捶打着。


耳鬓厮磨，情话绵绵，时而是天上的月华瀑地，时而是竹屋顶上梁檐幽深见底，时而又是青丝缠绕汗湿夹背的刻骨悸动，一时不知天地何在，一时不记前尘往事，徒有一人，从遥远云端，青衫流风，笑意盎然。


重渊……重渊……激动时候，穿过长发，感受那实实在在的存在，口中无意识的呓语着，浑身上下已是被重渊逗弄的软绵若水。


忽然，重渊停住不动。


她好奇的睁开眼，瞧着眼下二人架势，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忽然三度面泛红潮自言自语着：“当真是上古神，天赋异禀……”


重渊失笑，这一笑却赫然栽倒在她的身上，教她担惊受怕的喊了声：“重渊、重渊？”


努力的推开重渊，跪在他旁边，上手附在他鼻息下，感觉气息平稳，显然又入了沉睡当中。不觉狠狠打了下他的胸膛，骂道：“可恶，果然是坏人。”


虽则能理解他重伤初愈，定是没太多气力坚持良久，只是将自己惹的春华绽放，却兀自沉睡过去，又有些气闷不堪。大抵想要再惹恼对方似的埋在他发间寻找着逆鳞所在，结果也未见起色，其依然是睡的憨实。


洛栖非常生气，只好下床寻了个薄被，翻身进去，口中念念有词，“待你醒了一定要好好修理你。”


忽然，臀部被大掌狠狠拍了下，重渊呢喃道：“别闹，你这个褪了色的小母鸡。”


面上五色俱陈，最后化作极度痛恨的表情，洛栖只差没上去咬住那人的脖子，偏又怕他真的是累到极致，打量到他周身伤处，还未痊愈，没几块好皮肤，不由又泄了气去，挨着对方龇牙咧嘴。


脑中反复游荡着那句话：你这个褪了色的小母鸡。


好狠毒啊！原来其实他心里一直这么想的吧。她转了个身，背对重渊，哀哀凄凄的表情有几分可怜，目光触及桌上放着的一张长琴，脑中便浮现了当年师傅所说：有凤来仪，三生有幸。


差别！所遇非人！你这个变小了的蛇。想想犹不解恨，转头一口咬住，在他的肩头烙下深深的牙印，才喘了口气，抱住对方，喜笑颜开。


重渊醒转时候，已是几日光景过去。他睁开眼时候，便看洛栖正拾着块干净的布擦着桌椅，不觉莞尔一笑。


守了如此长的时间，终于看见了希望。他心情极好，翻了个身撑着头继续欣赏眼前一幕。


洛栖，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就知晓自己等到了。那张颜貌失了艳丽无双的锐气，却还似只在自己身边娇憨的阿锦，独坐墙头，任揉碎了的金桂落了满身，分外明媚。背着长琴的小洛栖眉眼依旧，只是稚气未脱，明眸流转间，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勾去了重渊所有的心魂。


大概真的是一种执念，撑得百年。


估算了下时间，重渊觉着老天待己不薄，好歹没让自己蹲在天桓山守着片片黄沙成一座望夫石。


洛栖大概是觉着与以往不同，总感觉背后炽烈的很，下意识转身，才看重渊正以美人卧榻的姿势，含笑瞅着自己，不觉欢呼雀跃的扔开手中的白巾扑了过来。


“你醒啦？”


“嗯。”重渊勾了勾手，让她近了些。


以为他是有什么事要与自己说，洛栖好奇的睁大眼睛，凑了过去，却被立刻攫住双唇，淹没在一片深深的海洋当中，几欲溺水，被吻得喘不过气。


待得反应过来时候，已经是燥红满面，嘟囔着：“幸好我爹娘不在。”


话刚落音，就听见身后掌声连连，错过身就看桑悌素方很是欣慰的彼此看了一眼。素方只差没泪流满面的抱着桑悌说：“女儿真的有人要了。”


桑悌也颇为感动的抚胸长叹，“百余年来的心病啊……这个嫁不出去的闺女，我们功劳不浅，堪称此生神来一笔！”


洛栖额角青筋直冒，故作淡定的哼哧了一句，“我说夫君，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重渊大笑一声，拍着她的背，“小娘子，快服侍为夫起床。”

第十回 前生镜


竹屋之外阳光明媚，与刚经历过一番劫难的诸人心情相得益彰。桑悌素方坐在重渊精心修建的水榭内，观长天一色山外黄沙的漫漫风情，和凤凰大寨外桑悌洛栖一向喜爱的嫣红遍野的凤凰花海相比，就好似大漠蓝天下走出的粗犷汉子与江南春秋的一蓑烟雨中缓缓步出的红衣女子，各得千秋。


自洛栖重渊醒后，桑悌素方倒是很少去叨扰这两人的甜蜜时间，常常坐与水榭当中，品茶看景。去过海边，看了沙漠，再观这竹影婆娑中的月牙泉水，心境仿若渗入了夭夭长天，瞬间清透。


素方皱着眉头轻声说：“不知道待他二人伤愈后，还有什么麻烦后话。”


桑悌叹了口气，“谁知道了。若是就这般过着日子，我看挺好。如今我算是明白素节为何不肯在凤凰大寨当中留着，愿意隐于此处不出。”


大寨之中时时人声鼎沸，哪里是那般冷淡性子的人受的住的。


此时重渊坐与月牙泉旁的石凳上，洛栖正站在竹林当中，丈量着林中间距，口中甚是不满的说，“我看没什么变化呀。”


重渊颔首，“般般人自是进不得这竹林的，你试着站在乾位上。”


她疑惑的瞧了眼重渊，依着他所说，走到了乾位上站住，只感顿时竹影纷飞，仿若身周的竹子都变作了活生生的精灵，万千竹叶化作利剑，瞬间袭向洛栖。她惊了一跳，顿时离开乾位，却哪里知晓，毫无用处，情急之余化出一道符字，生生挡住一击，便在她惊慌失措时候，却看重渊笑了下，手中伏羲八卦镜置于掌心晕光顿生，团团转圈，原本追着她跑的万千利剑掉转头，瞬间被收入了八卦镜当中。


洛栖扶在一棵树旁，喘了口气，瞪了眼重渊，才缓缓踏出竹林。


“你这竹林怕不只是一种变化吧？”


重渊点头，将八卦镜收入袖中，“以八卦之始，演化出三十六种变化。”


“这么多！”洛栖瞠目结舌，却看重渊淡淡一笑，“阴阳两仪，变化无穷。三十六种，还是少的。”


洛栖盯着竹林看了半天，忽然拍着石桌，愤愤然的问：“若当日你是故意放我进来的，那云影随意进出又是怎么情况？”


重渊一愣，忽然苦笑。


若论云影的渊源，的确很长，只比凤锦晚那么一些时候。无法拒人于千里之外，也是因为百年前，始终是……一言难尽。她对自己，有恩。而他对她，有歉疚。


见其没有回答，洛栖承认，自己真个不舒服了。闭上眼，青帝伏羲、玄女凤锦还有那白水素女云影，在自己记忆中虽然模糊不可及，但是书中却记载的甚是清楚，简直可谓剪不断理还乱。虽未说到细致处，却还是说过，若非有五帝之战，青帝伏羲娶的便是白水素女。


豁然心头火起，洛栖用力的砸了下桌子，冷冷然站起，瞧着重渊说道：“你若是与那云影始终牵扯不清，便还是与我划清些干系。”


反倒是重渊，微微愕然，因着对于他二人来说，云影恐怕根本不算什么，若是做了往常她醋了的表情，却又不该如此认真。或许是那非常严肃的表情，却让重渊又似个闷葫芦一样，不说话了。


情之一字，从来就没有那么简单。


女人之心，果然非常难测。上一刻说说笑笑甜甜蜜蜜，下一刻张牙舞爪气愤异常，倒真应了那句——妙不可言。


说完此话，洛栖下了决心，要给些时间让重渊思考清楚。对她而言，她是决计不能接受，那红衣女子翩然而至，扰了一池清波的行径。


为何如此烦躁那女人，大约是……云影爱着的红衣，是她梦中，凤锦所穿的颜色。然则，这颜色，便只有凤锦能穿出绝代风华，再没人比。


云影不是凤锦，洛栖……也不能及。可恨可恨！


念着自己身子已经恢复的差不离，她也不理会重渊，与桑悌、素方打了个招呼，偷偷的一脚踏云，便是朝着相访的洞府走去。


这么长时间，也未去关心下自己的好姐妹，实在不应该。


迢迢赤水依旧，而连绵千里的凤凰花，也渐渐冒了花蕊，眼瞧着花季将至。整个花海呈现出生机勃勃的淡蓝色。


飞到赤水河上已是一日之后，果真比不得重渊的倏然来倏然去的高强法力。洛栖气喘吁吁的站在相访的洞府之前，大门紧闭，落着不少余灰，显出主人已是太久没有开门的态势。这让她心底一沉，上前就砰砰的砸。


“相访，是我，栖栖，你快开门。”


半晌没有动静，她又喊了声，“是洛栖不对，若非得了场大病，早就该来瞧你了……”


或许是这句话起了些作用，良久，大门缓缓拉开，现出一张憔悴不堪的容颜。清颜已瘦，美貌未变，只是那双曾经笑意暗藏的眸子，仿若失了魂灵般，却只掺杂着一片灰暗无边的阴霾煞气，便如千里暮云，森冷木然，似能将整个天地都裹了进去。从那日渐寒凉的眼神中，洛栖只能想到茫茫荒野，嘶鸣寒风，冰封千里。


刚打一个照面，洛栖便“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相访只轻轻扯了扯洛栖的手，便转身进了洞中。


顶上的水雾长明灯朝外喷着雾气滚滚，扑在二人脸上，凉飕飕的若江南雨季。洛栖见相访的足踝上，又套上了那束缚自己的封印脚链，心中一酸，上前扑住相访，将她抱在怀中说道：“凡尘皆是身外物，何苦如此为难自己。”


相访微微一僵，一直没有动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松动了面上的表情，软软一叹，“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真的？”


“自然，我还要杀掉那些人。”相访转身，认真的看向洛栖。正是谈到了心头怒处，那沉静不动的眸中流光，终于有了神采，也让洛栖微微放下心来。


她接了一句，“若有机缘，我也要替你除去那些个混蛋。”


“有。”相访坐下，狠狠的看向洞外，“前几日，那人站在外头说，不用过多久，大军集结，便会杀向九黎。其实我也知道，我不过是个引子，让义父更有借口拔去整个九黎族。”


说到那人时候，相访微微颤抖了下。


连洛栖都不知晓，相访是爱惨了应龙姬苍，可偏偏就是这样的自己，已经不敢再见他，更是没有在一起的可能。若非有着要血债血偿的动力，相访甚至觉着自己再也活不下去。她瞧向洛栖，宛然一笑，埋在了她的怀中。


“你不知道，虽只有一个时辰，却毁了我一生……我原本只有你与姬苍……”


她咬牙切齿的说，带着重重恨意，抓伤了洛栖的手背。


洛栖知道，当时她也是恨到顶点，才使出了太子长琴的寂灭之琴，恨不能当时就将整个九黎灭与脚下。只可惜自己的修为不够，若是有凤锦当初一半的能耐，怕是早已经杀进人群当中，连着自己的血一起，洒满整片西南大地。


可惜自己，还不是凤锦。


想起前尘，几多不解，也多烦恼。始终看不透其中关节，只能生受了。


她眸子微微一黯，搂紧了相访，喃喃着说道：“总会守得云开见月明，总会的。”


云开明月倒是没有见着，却迎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日清晨，洛栖正打开洞门想要晒晒太阳，却在门缝之中隐隐瞧见个红影，心下一沉，忙不迭的闭了门，口中只道倒霉倒霉。还没有来得及和重渊修成正果，这插足者便寻了机会找自己麻烦来了。


相访将醒，看她一脸苦相，奇怪的问，“怎么了？”


洛栖皱眉说道：“寻晦气的来了。”


“晦气？”相访何等冰雪聪明，这两日也听洛栖说了雷泽一事，更知晓她如今心结在哪里，所以一猜便晓得了门外是谁。


“来来，开门，我正好可以损个开心。”相访正愁无人消遣，打起精神便要起来，却被洛栖拦住，按回了床上。


不是洛栖不相信相访，而是如今的她，一眼看去，战斗力都是毫无期待的。


左右是自己的麻烦，也不能让相访代打。所以鼓足勇气，她拉开了门，迎向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红衣女子。


可真讨厌她啊，若不是她，自己也不会沦为天下人笑柄，也不会让重渊受这等天雷大罪。不过若自己换做她的位置，保不齐会干出更不堪的事情，在痴情一路上，云影上神走的挺远，堪称天界楷模。


只是落在自己身上，始终不可能产生好感。只好皱眉看着她，无话可说。


云影一如既往，笑的十分真诚。


“洛栖妹妹你起啦？”


若说云影不美，也绝非如此。她穿一件嫣红丝织就的绛红色袖衫长裙，上缀水波纹饰，其上水光若隐若现，在阳光下反射出五彩光芒，美不胜收。袖衫领口略低，微露胸前一抹白皙，长袖飘飘，神仙中的翘楚美人。


她那一身艳丽的红，扎疼了洛栖的眼。洛栖笼住袖子，挺直身板，凉凉的说：“不知云影上神有何事？”


不过就是想追问自己的身世？然后再践踏几句？最后说自己与重渊并不合适？放其一条生路。忍不住都想马上回她：若非重渊步步紧逼，她哪里会落的如此心甘情愿。不过她宽宏大量，决定先听听对方言辞，不然显得自己小鸡肚肠，就应验了重渊那句：“你这个褪了色的小母鸡”，最后贻笑大方。


昂首挺胸，她努力让自己在此人面前显出更多美丽，像一只骄傲的凤凰，遗世独立。


云影捂唇笑，“洛栖妹妹不要紧张，我这次来是有个大喜事要与你说。”


洛栖一愣，自己紧张都入了人家的眼？太不甘了。不过她所谓的大喜事会是什么呢？总觉着祸心暗藏，不怀好意啊。


还是警惕的瞧着云影，洛栖问道：“我的喜事？你是想告诉我，天帝大人对我的身世既往不咎，还要为我寻一房佳婿？”


如果为了拆散她与重渊二人，这等手段不是没有，只是依着云影此人的性格，似乎不太会做这等好事。


云影又是一个妩媚的笑，上前牵住洛栖的手，难得软声说：“自从那日听说你在九黎一族大显神威，用上了一把五十弦长琴，我便留了个心。”


果然，诸事都要紧盯着自己，这要有多大的怨念啊。


“五十弦长琴，那可是祝融家太子长琴之法器。想不到你居然与太子长琴还有渊源。”


我与长琴师傅又与你有何干系？人之已逝，你还想玩什么小九九？


“若说于月华一事上，我愧对了你。但我并不内疚，原本月华拂息就应是我的夫君。你说对吧？”


嗯嗯，只是天帝大老爷总是不允，让你恨嫁不能，被棒打鸳鸯，可怜至极。


“不过看在你如此可怜的份上，在爹爹的帮助下，你知道我寻见了谁？”


腹诽顿时结束，即便知晓她的目的是什么，也突然没了语言，怔怔的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瞬间清净，只有那句话在脑中不断的回荡，终于一字一句的问：“你是说……你寻见了……师傅……？”


“呵呵，你要去看看么？”云影笑的十分畅快，转身看向洛栖。


她的目的如果只是帮自己找见师傅……那也太纯正了？洛栖内心挣扎半晌，也不知对其信还是不信。


云影又是抿唇一笑，“你若是不信，也可理解，只是若此番你不去，以后就再也不会有机会见他了。”


洛栖微微一愣，旋即咬牙，回头对洞内的相访说道：“我去去就来。”


“我陪你一起。”披上外裳，相访不放心的跟上，却被洛栖拦住，她摇了摇头，对相访示意了下。


相访顿时领悟，轻声说了句你多小心，旋即回到了洞内。


洛栖束上长琴，跺脚便跟上云影，口中不忘念了一句，“为了月华上神，云影上神可谓是下足了血本啊。”


云影斜睨了眼这个身材娇小的女子，轻笑了声，“即便是血本，你也得跟着走啊是不是。”


“这局棋我看走的相当精妙。”


“就看如何覆灭全局。”云影颇为意外的看了眼洛栖，只觉此话不太像她说出的话，但思忖了下，她很是自信的回答道。


洛栖眯了眼睛，被自己强撑着的那口气险些噎了回去，却是不敢妄言，嗫嚅了几回还是将怒气压了下去。一切都待看了再说，不论前方是陷进亦或者是万丈深渊，为了她的师傅长琴，也得认了！


云影所带的地方，说实话，她却是没有去过。


走了半日光景，已是有些疲累，更觉近了北极之地，冷意顿生，寒气入体。当她想要问些什么时候，云影似乎感觉到她的焦急，只拿朝前方一指，就赫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在了原地。一座苍茫高山白雪覆盖，冰封千里，恍若进入一个冰之世界，万物沉睡，天地宁和。无飞沙走石，无人烟熙攘，也无虫草鸟兽。


因着这里杳无人烟，连动作很轻，也能带起众多回音，在苍茫冰山中无所遁形。


“这是……？”


“嘘。”云影只摆了摆手，两人依旧是沿着冰山，朝北走着。在眼及处最高峰那里落下后，洛栖已是被冻的少了点知觉，搓了搓手看向四周。这里面前是一处万丈悬崖，整个崖壁就如同明镜一般光滑，而就在对面崖壁之上，隐隐有处发着淡淡光芒。


云影微微一笑，自得的凌空而起，袖中卷起云烟千里，瞬间化作一条长桥，连接着她们的脚下及那处发着光芒的崖壁。她率先起身，踏上长桥，朝着对面走去。


洛栖不疑有他，已然到达这里了，也没有理由放弃。即便是半空中云影撤去长桥，想将自己摔个尸骨不全也得认了，不过一则自己是只会飞的凤凰，压根不怕这出；二则云影似乎也没这么傻，她若是想走一步好棋，一定不会这么做。


云影在那发光处站了一会，旋即便隐没在其中。洛栖的心微微一跳，只觉离那地方越来越近，便有些胆颤。大概是离真相越近，心情就越紧张。那里有没有师傅，是不是他……诸多问题，都催促着她越来越快，甚至抢先云影，迈入了冰洞之中。


那一刻她甚至都忘记了呼吸，只是怔怔的站在狭隘的洞口处，良久，忽然泪流满面。


“太子长琴于战场之上，因不愿用天地劫毁的寂灭琴阵，反倒是被敌方长天梭所伤，长天梭将其击入将死之地，一缕魂魄悬于顶上，便成了如今这模样，要死不死，要活不能活。”


云影的解释不绝于耳，洛栖只是勉强能听进去，因着眼前便是自己思念了半年有余的师傅太子长琴，被冰封入眼前的晶阵当中。


“师傅……师傅……”喃喃了两声，洛栖终于反应了过来，扑了上去，隔着冰石，从上而下，缓缓的抚着师傅的脸。


太子长琴，即便是陷入了千年万年的睡眠当中，即便是被冰封入寒冷境地，表情也是那般温柔平和。似乎能透过这块冰石，听见那双修长的手下，缓缓流泻出的榣山天水，丝丝沁人心。


闭上眼，听着师傅谈的琴，总是能睡到格外的好呢。还能感觉到师傅摸着自己的头，说道：“余愿天下太平愿所爱之人快乐，太子长琴，则心满意足。”


将洛栖狠狠的从幻想当中拉出，云影站在她的旁边，冷冷的道：“怎样？我说的没错吧。”


洛栖一个激灵醒转过来，看向这个颇有些手段很有心计也相当神通广大的云影上神，上前扯住她的衣袖，问：“如何能救我师傅？”


持黑子者步步为营，已然吞掉白子大片江山。


云影很是欣慰的后退一步，靠于洞壁说：“这是你问我的，长天梭吊魂之法很是阴毒，却并非不可解，必须有愿献祭之人。”


“献祭？”


“是。”云影转身，眸光流转，“需度他千年修为助其转命。当然，如何用这千年修为，也只有几人知晓罢了，连那祝融老儿也没打听到此法，否则他这太子早就活了。”


洛栖倒吸了一口凉气，“千年修为！”


她不过百年寿命，从何处来千年修为？这不是消遣她玩么？


见洛栖眼中的不信，云影上前，走到她与长琴身旁，凑于她耳畔轻轻的说：“你虽只有百年性命，但你却有一颗万年长的玄鸟内丹。要不要试试？”


洛栖一颤，分明不信的再度看向了云影。她……居然已经知道了？那双眸子里透露出的万千信息，有恶毒、有不平、有伤痛、也有欣喜，总之诸多情绪，看的洛栖心寒不已。这步棋……真的走的相当精妙。


杀机暗藏，步步为营。


“你为什么就确定我有那颗玄鸟内丹？”洛栖的手搁在太子长琴冰封石外，些微颤抖。


“你自然有。”云影转头，看向洞外凌空万丈千里风景，“我从雷泽回到天宫，爹爹便告诉了我。否则你认为我为什么没有再去雷泽，爹爹又为什么留了伏羲一命，也没有再去追究雷神天岚的失责？”


云影既然可以拆了一世，也有办法拆了第二世。


她长叹一声，“我答应你，只要你给了这玄鸟内丹，我定会救回长琴，不负了你这番情深。”


洛栖冷笑一下。她不得不承认，走到这里，竟然真的变成自己心甘情愿去做。虽有怨念，却无恨意。明摆着，救师傅亦或是不救师傅，全看自己，而不是别人强求。


心里下了决定，唇角浮现一丝讥诮之意，她转身也看向这个红衣女子，只觉她有些可怜，“我知晓你做这些，都是为了伏羲。只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不论我死了活着，他的身与心，都是我的。因为我信他。”


云影凝眉，忽然觉着方才那个与自己说话的，再度化作前生傲然于世的一袭红裳，睥睨天下，令人骇异顿生。她错落的向后退了几步，强迫告知自己，她早已经化作前生烟云，如今面前的这个人，修为不足，怎能容她再在自己面前覆手翻云。


忍下心中一丝害怕，云影出口便戳穿了洛栖心中存疑已久的痛，“你取出内丹，不过修为尽去，容颜苍老。到时我二人再正面交锋，你本也不是凤锦，以后更不是，你以为伏羲能忍耐那样子多久？”


云影冷笑了，只是容颜苍老那么简单么？九天玄女可就是那么死的。


不救，当真可以么？


洛栖垂下眼，“你这是逼我上路，又何苦来这冠冕堂皇之言。”


修为尽去，容颜苍老，这样的结局或许与相访一样，不论是长琴还是重渊都不想再相见。洛栖苦笑着想，不若来日就与相访相伴好了。


盘腿坐下，背靠冰石，气沉丹田，内丹缓缓顺着气流向上。一枚朱红欲滴的内丹，便在她的吞吐下，逼出体外，灵烟缭绕，瞬间气力全无，低下头就看见自己的一头青丝，正从下端渐渐染白，可是令她惊惧的，却是觉着四肢五内在不断的推挤着，似乎下一刻就要爆炸出来。


发作了！


云影大喜，伸手上前去取这内丹。


便在瞬间，一道青碧光芒拦在二人之间，生生将那内丹收至不知何处。


洛栖惊讶的看向洞外，而云影也气急败坏的转身看向洞外，只见率先踏入的是一双白色绣云纹步履，紧接着入眼的便是那身熟悉的青衫，墨发垂腰，似乎因着着急赶路，额上渗着点点汗珠。


洛栖目露喜色，刚欲张口说话，却觉自己此刻着实难看狼狈，然则重渊是她自己托相访给唤来的，如今自己却为了另个男人弄成如今这般，思来想去只是垂眼不敢说话，面色发白，脚底忽然一颤，似乎正被万蚁咬噬。


云影同样的喜出望外，因着此刻洛栖正逐渐趋于老态要成烟云一片，而她却依旧娇艳如花，笑意嫣然，“伏羲你瞧，她正要救那男人，不惜耗损自己的内丹啊……”


重渊并未看她，也未去看洛栖，而是直视着冰封石内的太子长琴。正是这人，生生的在本已一马平川的情路上，设下难以翻越的万丈高山。


他快步走到洛栖面前，蹲下，见她捂着脸不敢松开手，轻声问：“你想救他？”


云影跟在后面，冷哼一声，“你为了她，肯受三百雷刑，她却为了身后的人，置自己性命于不顾，还有哪里值得你喜欢的地方？”


重渊去拉她的手，她不放。


听见云影的话，他淡淡的回答了句，“我喜欢她，是我一人之事，容不得云影上神在此多话。”


“你！”


“栖栖，松手！”重渊似乎动了气，让洛栖身子为之一震，缓缓松开手，露出那张略显沧桑的面相，再过一刻，恐怕就要成一枯槁老态的女人了，想到这里，她吓的推开重渊，咬唇说，“即便你不理解，我也要救他的。”


倔强的面容，一如以往。


重渊叹了口气，缓缓将那内丹含在口中，忽然上前狠狠吻住她，这行径让二人身后的云影，气的浑身发抖。


洛栖不停的推却，因着此刻强烈的自卑，可是即便是这样的自己，重渊也要如此对待，他的心里，真的不介意……不介意么？舌尖一暖，只感到那内丹顺着他的侵袭，开始朝着自己的腹内回归。


“你……”


洛栖瞠目结舌，就在下一刻，他的右拳狠狠砸向冰封石，和着血水，冰封石瞬间碎成一团，而重渊松开洛栖，整个人拔身而起，将沉睡中的长琴抱于怀中。


从头至尾，他没有说一句话。但是整个洞中，唯二的两个女子已是知晓他要做什么。洛栖捂着脸默默流泪，而云影追在他身后喊道，“即便是耗去千年法力，你不知道如何救，也是救不回来的。而她的内丹，一定能救回太子长琴。”


“不过是长天梭，轩辕知晓如何解救，难道我就不知道么？”重渊目露寒光，将云影说的倒退两步，她却还是不依不饶的说着：“救活了他，你会后悔的。”


“玄鸟内丹，此生只许给重渊一人，当真容不下他人享有。”


眸光一收，重渊不再答话，带着长琴朝着洞内走去。


若是不救，他更会后悔。


自己的这身修为，说到底，也是凤锦给的，她想要，那便还了给她。


重渊与长琴一日一夜未出。


洛栖就守在洞外，看着阶前冰水滴落，落于顶心，凉透了身体。云影则是站在另一侧，一声不吭。


抚了抚自己的头发，洛栖忽然想起长琴的那首榣山天水，她默默取下长琴，横在膝盖之上，轻轻弹起这首亘古消失的曲子。自从长琴走，她就再不弹琴，如今这一曲，点点滴滴渗入了自己的情思，是在两难间，痛苦的释放。


重渊收了掌，听见外面传来的悠扬琴声，他忆起二人第一次见面时候，邀她琴瑟和鸣，她却说不会。不觉默默苦笑，再抬头时候，坐与自己对面的紫袍男人缓缓睁开眼，虽是第一次相见，却仿佛认识良久，这清雅出尘的男人半晌说出口的却是：“谢谢你照顾我徒儿这么久。”


榣山天水，似乎很久没有听了。长琴一笑，三千繁花也尽失色。


坐与对面的两个人，都是当年天上不出左右的优秀男子，此刻也在打量彼此，只是重渊心里，思量的却是别样的事。


这时忽然琴声一歇，就见洛栖已经冲了进来，呆呆的看着坐在重渊对面的长琴。那是活着的长琴，那是已经回来的师傅，幼时回忆尽数落于脑内，长天碧树，似乎还能听见他轻如凉风的朗朗言语：“我的徒儿，若没这句话，就是四海八荒最美的凤凰，当你展翅天际之时，会是怎样夺目绚烂？”


“师傅！”这段时间，泪怎么也停不下。洛栖不断的抹着眼睛，还是忍耐不住的扑进了长琴的怀中。


师傅他……回来了……


重渊看着洛栖埋在长琴怀中，眸内冷寒，他静静起身，走到洞外，只见云影依旧靠于冰壁，讥笑的看了他一眼。


“我说过你会后悔的吧。”


重渊不答，只是淡淡的道：“我们走吧。”


“你说你要娶亲，结果是骗我。我若是知晓你是要去战场，便是死也要随着你一起的。”


“是为师的错。”长琴抚着她的长发，心中也是感慨，谁料那会战事如此大，以至于自己也被弄的措手不及。


他忽然说了句，“徒儿你长大了。”


“那是自然，你走了几十年，我还能不长大么？”洛栖从他怀中抬起头，怨气依旧。


“唔，我的徒儿变漂亮了。”长琴笑的眉眼弯弯，顿时让洛栖无言以对。忽然，她回过头，看向后方。


重渊……何时走了……


云影，也不见了？


望着空空如也的洞口，突然间，心也像缺了个口子似的，洛栖忽然抽噎了下，再度落下泪来，“师傅……他不喜欢我了啊……”


不知是否被刺激过度，她忽然间惨白了脸，哭的愈加汹涌。


长琴微微一愣，旋即和蔼的问道，“那你还喜欢他么？”


“喜欢……喜欢……”若是没有他的爱，若是没有他在身后，这一个个字砸在心口，痛的她喘不过气来。只是方才她是那么明白的告诉重渊，必须救师傅，只是救师傅是一码事，爱他又是另外一码是，为何他的眼睛里，居然失望透顶。


“那你怎么还不追去，告诉他，一切都是误会？”长琴索性起身，将她向外推。


“师傅？可是师傅你刚醒……”


“师傅又不是小孩子，不需照料，这便回榣山。”长琴摇首，“若是因为师傅，徒儿的幸福没了，那岂不是要师傅负起这责任？快去吧，等诸事定后，来榣山寻师傅便好。”


咬了咬唇，洛栖回身，将五十弦琴送于长琴手上，嗫嚅了句，“那师傅，我去了。”


转身腾空，洛栖朝着来路而去，方向则是北极天桓山。


长琴将她一直送到洞口，便自坐下回复修为，口中却轻喃着：“这般，不若长睡，不复醒。”


这回洛栖只恨自己修为不够，恨不能马上飞到重渊面前，告诉他，自己心里始终还是他，没有变过。从赤水河至冰封洞，若没了云影相助，以她的脚程，需一日一夜，然则从赤水再往北极天桓山，却还要三日。


这一趟返程，与往日心情大相径庭，以至于她只能不停的催着自己。若非当时因为长琴的醒来，心绪大乱，何来让重渊黯然离去的结果，恨不能当。


可是重渊这回怎么会如此做？这根本不是他的性格！枉费她还那么自负的与云影说“我信他”，如今明明是他不信自己，这要她十分想寻见他后，狠狠的骂他一顿，然后再“就地正法”，这样他就不会再怀疑自己了！


甫一落在天桓山的地头，远远就瞧见一道蓝色影子朝自己冲来，未及反应，就被狠狠的揍了一下，摔倒在黄沙当中。抬起头，却看自己的娘亲桑悌捋着袖子气喘吁吁的居高临下站着，怒气冲冲的骂道：“你这死丫头，还敢回来！”


“娘……怎么了……”心底一慌，洛栖讷讷的问。


桑悌蹲下，气急败坏的揪着地上没有几块的好草，捶胸顿足，“你这个没脑子的死丫头啊，月华上神多么好的人啊……你定要去招惹什么桃花！”


“娘，我没有，我真没有。”洛栖起身，朝着桑悌拼命解释着。


“我问你，长琴是不是活过来了？”桑悌揪住她的耳朵，吼问。


洛栖脖子一缩，胆怯的点了点头。


桑悌气急败坏的不停的点着她的脑门，戳的洛栖疼的直掉眼泪，又不敢还手，只好任她教训，“若不爱重渊，何苦去招惹他。娘亲是当真喜欢他这个人啊，多好啊……白白被你糟践了。”


什么跟什么！


被这句话说急了，她捉住桑悌的手，大声回答：“娘，我从来没说过不爱重渊这句话。”


桑悌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女儿只是求他救了长琴师傅，但从未说过不爱他。”


“那为何前日，他与我们说，你自始至终都是喜欢长琴的，自己费尽心思却原来还是无能为力，所以只能成全了你。”


“没有！没有！没有！”洛栖急了，朝着山上奔去，却被桑悌狠狠拉住。


她面色苍白，垂头丧气的说着：“来不及了，前日他已经与天帝达成意愿，助其出征九黎顺利后，便迎娶云影入门。”


像被雷击一般，洛栖愣在了原地。半晌，她才又问了句，“娘你是说……”


“是。我是说，重渊以为你真爱的还是长琴，所以不要你了。”桑悌不由嘟囔了句，“你个水性杨花的孩子，这点怎么跟我一点都不像。”


下一刻轮到洛栖频频跳脚，大声骂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了！为什么等都不等我一回！他平日的性情哪里去了！若我真个喜欢着长琴，他难道不应该强将我掳回来的么？我本来就是他的不是么……”


桑悌倒是没料洛栖会是如此反应。


洛栖咬牙跺脚，“我去找他，你别管我。”


不待桑悌说些什么，洛栖觉着驾云都慢，瞬间化作白凰，朝着重渊的洞府飞去。左右在北极天桓山境内，都是自己人。在临近竹林时候，她一下落于地面，转回自己真模样，朝着房内奔去。


猛地推开门，大喊了声：“重渊！”


空空如也，房内无人。徒留一阵清风透窗而去，卷起数片竹叶在眼前打着旋儿。


居然不在……他能去哪。难道是天宫述职，亦或者是云影那风花雪月去了。心底苦海翻腾，灼烧肺腑，教她一阵心悸。


缓缓走了进去，颓丧的坐在竹椅之上，看着那张二人曾经缠绵过的床榻，忽然心底一酸，若是让她想象重渊与别的女人亲密的举止，那简直能让自己淹死在醋海当中；更别说真个就让重渊娶了云影了。等他回来了，定要与他把话说清楚，教他知晓，自己的心里，虽曾确实有过太子长琴，但那些都是年少轻狂时候的一场梦。最炙热的，最疼痛的，最刺激的，是把颗柔软的心层层揭开，然后放进去一个名叫重渊的人，他不是那个书中记载的东方天帝伏羲，也不是如今月华上神拂息，他只是那个，肯在雷泽替她抗去三百雷刑、肯放弃千年修为只为我想的重渊。


好思念重渊的拥抱，思念他不论走到哪里，也会把自己的手握的紧紧。


用力的砸着桌子，却不小心碰落了桌上凌乱的物件，一张画就这么飘在自己的脚旁。


金桂留香，红衣繁华，高墙之上坐着的女子，云鬓松挽，墨发垂腰，玉颊生晕，朱唇噙笑，妙目澄波，眉眼处藏着的妩媚、多情、娇俏，让她似乎要从画中迈出，活色生香。这得有多深的情感才能绘出如此生动的女子，教洛栖一时都看入了神，口中喃喃着：“这是凤锦……”


那个与自己有些神似，有些渊源的女子，仿若神思出画，与她抵额相望，红纱飘舞，彩翼伸展，九天之上最美艳的神袛，将自己的体态完全舒展。


好美……也便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配得上青帝伏羲。


她发怔的后退一步，却又望见凌乱桌上，原来画下还压着一个铜镜。这铜镜竟然与重渊腰间伏羲八卦镜有些相似，只是镜缘处以凤凰花的花型结出雕饰，面上还泛着淡淡萤光，让洛栖生出似曾相识的感觉。


凤凰花，这是自己最爱的花。


她伸手取过铜镜，镜面之上，显出自己有几分苍白的脸。她摸着镜缘轻声说：“若我这般，奈何情深如此？”


脚底微微一晃，她咬紧牙关，便想要上天宫寻回重渊。豁然间，整个镜面溢彩流光，画中的女子似乎飘入了铜镜当中，拉开了一幅栩栩如生的绘卷。


眸子一紧，这是……凤锦与重渊的……前尘。


过往皆席卷而来，镜中的她与重渊相爱相惜，澄湖中一汪碧水，浅浅的印着两人的倒影，“一生一世，永不相负”；镜中的她一袭红衣勇不可挡，战场之上若九天至尊，长剑指处，血染河山；镜中的她果真是彩翼玄鸟，闲着无事，便在西王母座下饮酒归醉原身尽显……而镜中的她，也被重渊却婚于门外，不论如何叩门，那扇紧闭的铜门，也不为她打开。


那个坚强的女子，那个从来不服输的女子，居然因为这一刻，泪如雨下。


为什么……为什么……连一声再见也不说，就生生的遗忘了千年的相携。她的一句句自言自语都狠狠的撞击着洛栖的心，以至于被迫着靠在墙边，头痛欲裂。


对，她想起来了，重渊本就是为了云影才不要凤锦，兵戎相见却又一意寻死，这些出人意料的行为无人知晓究竟为什么。只是凤锦，也就是自己，当真舍不得自己深爱的那人，以一颗玄鸟内丹换得重渊之命，自己却投入轮回，重生转世。


即便是被背叛，被负了，也要以己命换他命。


原来自始至终，都是你重渊欠了我凤锦的，而不是我……欠了你。


最后一个画面是她中了流箭坠落在地上，而那铜镜，也生生的砸碎在地上。


北极天桓山上，一声尖叫，划破长空，惊醒了宁静的空山黄沙，最高的那处山峰，豁然惊雷闪过，但见一道彩光，以一道长虹之势，炸开在明光白日之下，教桑悌素方、素节疆良四人面面相觑，几人暗叫一声不好，都抢上了重渊的洞府。


竹门推开，但见一只骄傲的彩翼玄鸟正缓慢的舒展着羽翼，化作一个红裳女子，不施脂粉、不配珠钗，一头乌丝只挽了个简单的髻。如同天上淡淡云气，将要随风拂动，直有飞升而去的感觉。雍容高华，却也有一番不为外物所动的孤高洒脱。看着她行云流水般前行，竟能生出几分高山仰止的感觉。


这是洛栖，却又不似洛栖。那娇俏可爱的女子，不应会持着如此冷寒的目光，扫过诸人，最后定在桑悌面上，缓缓张口：“你们先在外面待会，我想一个人静静。”


若是往常的洛栖，桑悌早就上去开骂了，可此时这样的话语，竟然让他们毫无抗拒之力，对望几眼后，将门关上，徒留洛栖一人在内。


她低身捡起那幅画及已经碎裂的镜片，紧紧握在手心，狠狠摔向地上，眼角似含着眼泪，字字锥心，“你是故意的……便是要让我彻底醒来是不是？”


望生镜，重渊赠于凤锦的那柄铜镜，便是能望尽尘缘的神器，为何偏巧会放在这桌上，以往洛栖来时，连他那伏羲八卦镜都不让自己瞧上一眼，可却要选在这个时候，让记忆重生，凤锦还归。


这个时候，是他第二次说要与那可恨女子成婚；是他第二次将她一人留在世间。若念前尘，她的确早已没了恨，只是不解，满心的不解。云影一次次的横插一脚，他却一次次的隐忍退让，前世她没有错，今生也没有错。


感觉到掌心被尖利的镜片划破，鲜血渐渐落于地面，这锥心的疼刺的她一清醒，闭上眼全是她二人初相遇时候的画面。他什么都知道，步步相逼，让自己傻傻的落于掌心毫无反抗之力；他承雷刑毫无怨言，散修为更是情深，只是到这一刻，却又自去天宫应了她人，生生的将她从沉睡之中强行拔起，让她悔不当初。


悔相识，悔相爱。


这一切都是自找的，的确怨不得他人。


“你想让我去天宫找你？再次出现在世人面前，将不再有五帝之战这横生枝节的桥段再奉陪一遍么？对不起，我做不到。”洛栖揉碎了手中的画，纸片和着鲜血落地，与艳红的衣裳融为一体。


为什么，事事都不与她说，突然来，突然去。口中说着爱，行径满是爱，却……从来莫名。她咬牙起身，一拳狠狠砸在桌上，拉开了竹门。


桑悌刚听完疆良讲述的前世渊源，只觉头大如牛，张口结舌。这还是自己的女儿么？感觉如此不同，那张小圆脸仿佛瞬间抽芽子般的成熟，变作如今这高贵模样，她不敢认，但直觉告诉她，这分明还是。她是变回了凤锦，但她没有忘记今生的事情。


洛栖开口问道：“是杜泽让我们无家可归的么？”


“你……还是栖栖？”


洛栖抬眸，在养育了自己如此多年的爹娘面上滑过，这时才感心头一暖，轻声说：“我是凤锦，也是洛栖。若非你们一直守着我，怕也活不到记忆恢复的时候。以后，我还是你们的栖栖。”


凤锦！真是那个当年最厉害的九天神女么！素方桑悌一时不能接受现实，都傻在了原地，任由洛栖由他们身边经过。


素节拦住她前行的路，冷冷的道：“别去找青帝麻烦，他苦衷很多。”


“不会，他还轮不到我现在去找，我……也不打算找。”洛栖想起往生，那一道紧闭的铜门，心口就扎的生疼，蹙眉回道。


“多谢素节长老。”念到他当年保得自己一命，洛栖多说了一句。


素节看了疆良一眼，才淡淡的回答：“全仗青帝提醒，莫要谢我。”


洛栖不理会他字字句句替重渊的辩驳，已然腾空上天，朗声道：“我先回大寨办些事。”


桑悌也不及问多余的，拉着素方便迅速赶上，口中念叨着：“夫君我心口疼，我们那可爱的女儿……”


不见了！眼前那个虽然还是，但已然有了距离感，不是洛栖对他们，而是他们对洛栖。


诚然可以理解，虽凤凰乃百禽之王，但凌驾于凤凰之上的，却只有九天玄女一人而已，也难怪桑悌素方不太敢接近，心生畏惧。


洛栖一人飘于前方，在瞧见凤凰花时候缓缓停住，看着下方。


当年……便是那么爱着的这些花。生亦是死，死亦是生。乾坤一转，世事无常。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一番死来一番生，一番生来一番死。死去梦里向何处，何处涅槃不是生。深吸了口气，发丝在风中狂舞，红裳飘摇，手中飞出一道青烟，凡过处则凤凰花开，恰如烈火，熊熊燃烧至凤凰大寨的方向，素方倒吸一口气，未料洛栖居然法力如此高强，居然能令花期逆时转命。


他喃喃着道：“这下好了，家里藏了这么个大神仙，也不知道是麻烦还是幸运。”


而洛栖视若无睹，恰如烈火重生，朗朗说道：“教杜泽流风给我出来！”


大寨之中赫然一片喧哗，余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道啸声之后，无数人持着兵器从大寨中飞出，罗列于三人面前，当前的便是六姐杜泽与龙族流风。


流风甫一见到她，大感意外，只见当年花中灿烂无比的小洛栖，如娇花绽放，绝美非凡。那视旁人于无物的冷淡傲然，天人之姿的钟灵神秀，却又从骨子里透出了女子的妩媚多情，在眉眼处隐隐流动。让周遭女子都黯然失色，连脚下蔓延的凤凰花都似成了她的衬托。


他张了张口，只觉当年失了准心，居然将杜泽给娶回了家，“九妹……”


洛栖冷笑，“收起你那嘴脸，我不是你九妹。”


杜泽见即便是被骂了的流风，也是一脸痴迷的看着眼前似乎长了百岁有余的洛栖，怒上心头，大喊道：“你还有脸回来？你这个孽障！”


洛栖冷然的看向杜泽，身子倏然消失，待众人没反应过来时候，出现在杜泽面前，连流风都来不及护救，一巴掌摔向杜泽，再倏然回到桑悌素方身边，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近似鬼魅，杜泽甚至都只是闭眼睁眼的功夫，已是在众人面前被羞辱了一顿，立刻涨红了脸，捂着面庞大喊道：“你！你！”


“你什么？我这是替爹娘教训你的。为女不孝，天地不容。”


她的凛然，令几个凤族的老人，恍若隔世。似乎在百年前，也曾瞧见过这样一幕。


杜泽怒骂：“他们隐瞒白凰问世真相，还擅自将你养大。这番行径本就牵扯凤族存亡，如此不顾本族兴亡，又让我如何能罔顾流言真相。若当真生灵涂炭，到底是我错，还是你错？”


冷哼一声，洛栖挑眉，“我是祸水，那你是什么？引狼入室？——你瞧瞧现在凤凰大寨，哪一点还似凤族栖息之地，任龙族寨门掌兵时刻看管，一应凤族秘辛全部任由流风取走，你是真没脑子还是故意而为之？龙凤两族虽世代交好，但也没到水乳交融这地步吧！”


而洛栖的眸光落于流风面上，年幼时分，教自己黯淡两日的男人，自己当时真是瞎了眼，“流风君，你来与我解释解释，若是杜泽管事我也不会多说什么，毕竟也只是凤族内部纷争，你龙族调来这么多人，是想要做什么？”


流风含笑，“栖栖，就此事上，你还没这权利过问吧？你这身份……说来也是尴尬的很，我好歹也算凤族女婿，由我掌事也没什么不对。”


“哦？”洛栖笑了出来，肆意狂放，笑的站在后面的素方桑悌都有些莫名。只是他们知晓，如今的洛栖已然不是他们的听话女儿，其性其力已然承了百年前洒脱天下的九天玄女，以至于平日里张扬至极的桑悌反倒是沉默了下来。


素方有些担心，扯了扯她的袖子，轻声说：“女儿在替我们出气，你应该高兴才是。”


桑悌眸子一亮，是呢，若不是他们的女儿，为何会站这里与龙族之人抗争？


只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长鸣，一只隐蔽天地的彩翼玄鸟展翅翱翔，半边天际也被埋在了她的身躯之下，白云染上了霓裳的颜色，氤氲翻腾，不绝如烟。而那天地间悠远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耳畔响起，他们的眼前分明出现了个斗大的灵符，上书“召天鉴”。


“凡我天界子民听令，我以九天之鉴，命你们捉拿龙族流风与凤族杜泽二人，违者，斩无赦！”


这是九天玄女久未出现的召天鉴！那是天地间无人不从的应征符！所谓召天鉴，便是最霸道强横的灵符，若是有人不从，便会在这符字下，被那最强大的灵气束缚着自动行事。


当大家还未反应过来时候，那红裳女子自从那云烟滚滚处，幻化而出，飘然若圣的落于桑悌素方二人旁边，淡淡的说：“看看吧，他们定要尝到恶果。”


根本不用洛栖动手，早已怀恨在心的凤族子民及被召天鉴控制着的龙族子民，大约数百人，一拥而上，将突然间就气力全无的杜泽与流风团团围住，用绳索绑起，扔在了洛栖面前。


此刻洛栖正横卧于大寨正堂当中的大椅上闭目养神，轻纱薄舞，分外美艳。方才众人都在大寨前看过她的手段，无人再敢闹事，也没有人敢多说话，都静静的立于堂内，里三层外三层的瞧着洛栖收拾流风杜泽。


明眸微张，和光流彩。她撑着头看向狼狈不堪的流风，若三月春花枝头上最艳丽的一朵，幽婉妩媚。


“流风你还记得幼时说过，要娶我之事么？”


那女子高高在上，美艳绝伦，颇有怨念的话语让流风心中一荡，不自觉的念起当年凤凰花丛中，不期而遇的一幕。


“记得，流风从不敢忘。”


从流风面上又移到杜泽脸上，不知道是谁怀恨在心已久，打的她嘴角血丝尽出，比流风还要不堪。


“白凰白凰，九州平荒。岁月不堪，生灵涂炭。如今你已瞧见，我不是那白凰，还有什么话可说？”


流风以为她还在问自己，抢着回答：“自然是诸事都无，皆大欢喜啊。”


洛栖心道，狗男女终究是狗男女，好变心与好变脸，世间绝配。


她软声说：“皆大欢喜啊……流风，念在你我还有旧情份上，我不介意你与杜泽解了婚约，做我的一门二房。”


流风一愣，问：“正房是谁？”


洛栖双眼一眯，“这还容得你问么？九天之上，我说的话连天帝都不敢违忤，我愿意让你做二房便是二房。”


“是是是，流风即刻回了龙族便解除与杜泽的婚约，待玄女您的吩咐。”流风喜气洋洋，杜泽在一旁怒骂：“你们这对狗男女！不得好死！”


洛栖起身，立于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杜泽立刻禁言，再不敢多说一句，听着当年自己瞧不起的九妹，一字一句的说：“是谁明知对方心属何人，却一意勾连，不过往事太久，与你计较这个倒显得我没大量。流风，记得你说的话哦。”


流风立刻答应，还抬头看着那张迷人的面，怔怔的问：“那何时……”


大约想问，何时能做洛栖的二房，只是身为龙族族长的他，面子里子虽丢光了，也不好意思问出此话，半晌都只是痴迷的看着对方，望君垂怜。


洛栖俯身，勾起他依然俊朗如玉的面庞，唇角浮笑，温柔的说：“你先回龙族等着，我刚醒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杜泽你随意带走，想如何处置还交给你，但别教她再入了我凤族的大门，我爹娘看着恶心。”


流风感觉周身束缚顿消，喜气洋洋的起身，还想说些什么体己的话。但看洛栖挥了挥手，“你去吧。我有事自会去龙族寻你。”


他再不敢多发一言，弯下腰拖着杜泽就跑。


“还有，从凤族取走什么东西，明日全数还来，不然我就只好再在天下人面前收拾下你。”洛栖又喊了声，流风忙不迭连连点头，拽着杜泽狼狈逃走。


堂内一直鸦雀无声，直到他二人走后，才爆出一声“好！”，旋即所有人都在素方示意下跪了下来，迎接九天玄女的尊驾。


洛栖缓缓走到人群当中，面对着素方桑悌跪了下来，轻声说：“你们为了我，付出如许，这点事算做什么。”


素方说：“既然如此，不若你接掌……”


洛栖忙摇手，“我对此事不太有兴致，就这样罢，我有些累了，爹爹你们先整顿下凤族内事，我自己先寻个地方清净一下。”


大寨之中诸多纷扰，心乱如麻的洛栖，的确无法安宁。


她去了榣山。那里是她修行了数十年的地方，也是如今唯一能让她心安的地方。高山流水，悠远琴音，都像往年当初一样，吸引着她加快脚步，轻轻一跃便落到长琴所居竹林外头。看见竹林，她有些忧伤，所谓睹物思人，大概就是自己现在这种状态，看见竹林便会念起那个让自己肝肠寸断的男人，掌管万物生灵的青帝伏羲。


太子长琴停下手中的琴，四目相对良久无言，长琴自然是能看出年幼时候的洛栖与自己从洞中初醒看见的那小女子，相差甚远，然则不过是几日光景，立在自己面前的红裳美人又是另一种风情。


他静静的凝望着，然后讪笑一下，垂下头去，“真料不得啊……”


料不得自己收了这样的徒儿，料不得如今是这般模样，料不得不过是沉睡了那么些年，居然已是世事无常。


洛栖走到他旁边，轻轻的倚了过去，用手在那琴弦上一拨，悦耳的声音响彻山谷，惊起飞鸟无数，她说：“师傅，我有些疼。”


“哪里？是受伤了么？”长琴皱眉拿过洛栖的手，想替她把下脉。


洛栖抚着心口，靠在长琴肩头，蹙眉说：“我这里疼……”


长琴愣住。


“我虽然什么都不惧怕，生不怕、死不怕，却怕一件事，就是看不透人心。”洛栖颓丧的低头，“重渊他，有什么事，是不能与我说的。”


抬眸看向长琴，洛栖再不能没心没肺的哭嚎，只是默默的落泪，“你是我的师傅，你教我，我该如何做。是上得九天挣回前尘，还是任他行事从此相忘再不牵连。”


太子长琴叹了口气，拍着她的背，一如既往的温和宁柔，“你与师傅说说那些渊源可好？”


虽然那时代长琴已然是祝融部落里的太子，也拥有着属于自己的显赫，对于这二人，大抵也是耳闻更多，见面极少。


青帝伏羲成了如今的落魄模样；九天玄女也变成了自己的乖巧徒儿，感慨沧桑变化如此巨大，风起云涌间，谁也抵挡不了命运的侵袭，也阻拦不住原本就属于彼此的羁绊。


怔忡往事。岁月如歌。


凤锦是被尚是黄帝的轩辕收养，对其忠心耿耿。一直以来，便是靠着自己的坚强闯出了一片天，封号九天玄女，叱咤风云。


无意中听见爹爹说青帝的不是，便一脚白云踩到了青帝行宫——玄玉宫。


于她而言，爹爹的话便是天命，爹爹觉着青帝不好，那就是他不好。生性不羁的凤锦，就这么闯到了襄平。


只是襄平很奇特，整个襄平子民都带着一种闲云野鹤的感觉，对外人不拦不问，也对那个气势汹汹的九天玄女的到来毫无顾忌，他们对掌管他们的东方天帝青帝伏羲十分信任，谁让他是八卦卜算的始祖，没有他算不出的事情。


凤锦因着太过好奇，也没有送正式的拜门贴，而是顺着玄玉宫的墙头，缓缓的攀在墙头之上，探眼进去。


却看一树繁花之下，碎了一地的金黄。香飘入鼻，那个墨发垂腰的男子持着个精致玉杯，边饮着酒边说：“在下等候多时了，九天……玄女？”


被一下看出行藏，任已经隐了身形的凤锦愣在原地，尤其是当那双含笑的水眸忽然看向自己的时候，整颗心都漏跳了一拍，哗啦一下就落下墙头，坐在了青帝伏羲的老桂树下酿了千年的繁桂酒上。


瞬间酒香伴着花香，揉着一个人的尖叫，响彻九天。


伏羲上前一把拉住凤锦，怕她不小心再栽回去，被那碎了的琉璃坛扎伤了身子。凤锦就这样浑身湿答答，一身春光外泄的站在伏羲面前，她忽然变了脸色，大喊着“鼠辈，居然暗算我！”


伏羲好整以暇的抓着她的手，颇为淡定的问：“在下以为，玄女你还是先换身衣裳的好。”


从那天后，四海八荒都知晓，九天玄女踩了青帝伏羲的场子，爬上了人家的墙头，打翻了一坛好酒不算，还入了人家的澄湖好水中沐浴，最后也没给对方好脸色。


这一局让九天玄女颜面大失。无人敢碰的高岭之花，偏生在那如水的眸子里，失了水准。从此后，他唤她阿锦，她时常在他的八卦台上捣乱。她在战场上无往不利，却在他面前，是个十足的女人。


她以为，会地老天荒。


说到高兴处，洛栖的嘴角弯弯；说到伤怀时，她也跟着情绪低落。


大凡那时候的人，都认为青帝摘得的这朵荆棘之花，能让彼此痛并快乐，也不失为一件妙哉好事。


只是后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发生了诸多事情，退婚、大战、轮回转世。


洛栖揪住衣襟，皱紧双眉说：“我好恨。真的恨，他连番两回，都将我当做儿戏。”


青帝伏羲，算无遗策，他究竟在想些什么，真的没有人知道。太子长琴不过是个闲神，如何能管这些乱如麻的事情。不知从何劝慰，只好起身从房中取出一壶酒，放在洛栖面前，轻声说：“师傅以为，不若一醉方休，任往事烟云随风飘散。你若是不想去找，就不要去；你若是去了，师傅也不会拦着你。”


洛栖抱住酒壶，灌入口中，被冲上脑的辣呛的连声咳嗽，顿时红晕上脸，烧晕了脑子，瞧向长琴，“去了又怎样，还如那年一般，跪在他的门口，不论如何敲门，也不管不顾么？我做了一次，还能让他再羞辱我第二回么……”


“凤锦、洛栖又有何区别？只要他还是伏羲，他的做法就不会有二。”洛栖苦笑了下，泪水滑至嘴角，“我始终没有后悔，让他救了师傅，即便是他吃醋也好、不解也罢，从不会后悔。”


心底一疼，她垂首在自己的膝间，想起了爱，却也忆起了恨。重渊，你终是负了凤锦两回。


“所以我不敢去了……我怕会像前世一样，轮回着一样的故事。”


太子长琴不动声色，静静的听着。洛栖自然不会晓得，自己的师傅，与重渊一般，喂了自己的这壶，名叫真心酒。一口酒，一句真心，每一句里，都饱含深情。


“原来的我，天不怕地不怕，可现在的我，怕的太多。”


爱之深，痛彻心扉。


“可恨啊！我宁肯他狠狠的骂我一顿，与我分离开，各自独活，也不愿他又翻一次前尘，要娶那个女人！”


洛栖狠狠的砸着长琴的胸膛，却被一把握住，“没有了他，你还有师傅。”


那年，正是她，抬头看着自己，我做你的娘子不好么？


现如今，还是她，醉眼迷离，哭着问自己，“师傅，他大婚那日，你也娶了栖栖可好？”


长琴微微一愣，忽然失笑，抚着她的长发说：“好，你说什么都可以。”


可是他却知晓，情之一字，不管是过了几世，也是不会淡忘。


而自己的徒儿，虽然沉沉的睡在了自己的怀中，却是一声一个“重渊”。却不知当初在重渊的怀中，她亦是一句一个师傅。


他与重渊，将彼此都当做情路上最大的窒碍，只是长琴心知肚明，他更像个过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第十一回 心如明镜，难忘真心


九重宫灯，明明晃晃的摇曳着，重渊照往常那般，从这头到那头，细心的一盏盏点亮，然后收拾了器具，朝着门外走去。


似乎早已预想到，他看着站在朱红铜门外的青鸾侨仓。


侨仓是看着他二人在雷泽相互扶持真心相对的唯一那人，也经历了她被流风抛弃长琴走后的时光，他知晓，这件事对洛栖会有多大的打击，所以无论之后洛栖是否变回了凤锦，作为二哥的他义不容辞的伤了天界，直到天宫去追问。


作为一只天性清冷的青鸾，这桩事挺让他内心着火，若非有天岚提前告知，说起因大概是长琴回来重渊黯然退出，整一出狗血满槽的戏码。


重渊看了眼侨仓，居然只是微微点头，要从他旁边走开。


他忍无可忍，一把抓住重渊的袖子，冷冷的问：“为何？”


重渊转身，细细打量了下侨仓，“自那日后，天岚没有为难你吧？”


“我是问栖栖的事情，你……”


重渊叹了口气，回身将点灯器具放下，笼着袖子说，“你我走走吧。”


云卷天舒。大荒正在落雨，下了有十几日了。


立于天云归处，一抹抹流烟从二人脚下滑过，直似人间命数无常。


“你应该已知晓我与栖栖的身份了吧。”


侨仓微微颔首。


重渊凝视着大荒故土，忽然轻声叹道，“自混沌初开，天帝轩辕最大功勋，便是拉开四海八荒天地分界，然则这其中付出的艰辛，全部是用杀孽换得。包括我自己，也是这场战役中的奠基者。只不过我用一场归降，少了血祭山河的过程而已。”


侨仓不解皱眉，全然不知重渊与自己说这些有何意义。


“阿锦，便是轩辕手中最利的一把剑，指向哪里，就扫向哪里。”


侨仓追问，“既然你是卜算的始祖，你应该早就知晓很多结局，难道你想告诉我说，前世你的归降是已经算出的结果，那你离开栖栖，也是顺应命运？”


他思索了下，又问：“或者说，你一切都是跟着天道走，此番也是无可奈何？”


重渊失笑，“我没有如此说过。只是告诉你一个因，但果却不能再说。因为……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抬首，天上有天，仿佛有一双天眼，在众人顶上缓缓睁开。


神仙也逃不开的命。


侨仓不懂，或者说，与心机似海的青帝相比，侨仓的确是欠缺火候。直到重渊离开，他还站在云端，想着他的那些话。


此时的洛栖将醒，榣山正下着瓢泼大雨，她甫一坐起，就看长琴面朝自己，很是认真的说：“关于你所说的事情，我已与你母亲商量过了，择日将由我的父亲与凤族送上聘礼，时间就选在你说的那天。”


洛栖满脑子浆糊，莫名的看着长琴，忽然打了个激灵，“师傅你说什么？你已经和娘亲说了？”


她抚着额头，只觉醉酒果真惹事，虽则长琴曾是自己心头好，但未免也有些欺负师傅的不谙世事。软软的侧卧在床上，她呻吟了下，“我倒是不介意师傅做我的正房，只是似乎如今除却要告诉凤族的娘亲，还有位大老爷要知会的呢……”


长琴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


“你的意思是，天帝那边？不过……正房是什么？”


她捂着唇笑，满床做滚，心里头却酸酸的，“正房自然是最大的那个。”


“胡闹！”长琴板正了脸，也晓得她在借玩笑话来弥补心里的缺憾，所以倒也没有真的责怪，“如今青帝应该已经知晓了此事了。”


“是么……”洛栖坐起身。


妩媚入骨化相思，淡淡愁怨上眉心。她轻轻叹了口气，故作欢喜的说：“这样也好，省的日后惦念。”


“有些饿了吧？师傅给你做些吃的。”长琴方一起身，却被洛栖从后抱住，那双修长净白的手微微一僵，缓缓覆在腰间她的手背处。


她闷闷的说道：“师傅，谢谢你。”


长琴轻咳了下，望着屋外半晌，才缓缓的说：“前日，桑悌传信，说天帝与蚩尤九黎已经于逐鹿平原一较高下，此番前去的，还有他。”


他是谁，洛栖自然一听就明。身子一颤，只觉喉间干涩，“逐鹿……”


“他为了为师耗了千年修为，已是大不如前。你父轩辕定是不甘将云影嫁与他的，所以也会诸多设计。他如果回不来了，你该如何？”长琴一问。


洛栖闭上眼，“徒儿再不想做九天玄女。”


那个被爹爹轩辕拿在手中，扫荡天下的一柄长剑，早已失去了当年的华光，锋利不见。当年的凤锦，不惧战场生死，无悔血流成河，只为了圆爹爹一个天帝梦；可如今的洛栖不是，她还有当年凤锦的勇猛无畏，却不再能视人命为草芥，教她在战场拼杀，不如藏在榣山，等诸人凯旋而回。


“还有你的姐妹相访，也要桑悌告诉你，此次前去，不死不归。来生有缘，再做姐妹。”


长琴的话刚落音，洛栖便自起身，面目冷峻的蹙眉说：“我要去逐鹿。”


重渊自保有余，但相访却是带着必死的信念上的战场，这让她如何能置之不理，那日她就与相访说的，若有机缘，定会在战场上，替她血刃仇人。


长琴凝视着她，也不知此刻自己做下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只是但凡看见她那愁容，便不自觉的想要让她开怀。明明想让她远离重渊，却也知晓，只有近了那人，她才会解去相思放下心结。


很多很多年前，一位旧人曾经告诉他，如果真心为了某人，让他幸福才是最正确的抉择。长琴其人，虽然不爱多想，却也深谙其中三味。


洛栖与长琴到达逐鹿时候，已是夜深人静时分。


今日之小女，早已脱去稚气，尤其是在近了战场时候，血液中喧嚣沸腾着的战意，让洛栖居然有些兴奋。


他们隐没了身形，看千里平原之上两军对垒，森罗密布的大帐里，灯火通明。想来经过一役之后，都在借着短暂的时间休养生息。洛栖只这么看了一眼，就说是轩辕重渊这方先输了一阵，也不知道蚩尤他们请了多少助力，不过看眼下自己这方，伤兵还在等着医师的灵药救治，轩辕时不时愁眉不展的出帐看天，而重渊，也只是掠过一眼，便是将那伏羲八卦镜悬于大帐之上，护佑众人。


“你要去与天帝相认么？”长琴轻声问。


洛栖缓缓摇头，“再等一阵看看。我在暗处也好，能知晓蚩尤那边，究竟有多少能人异士加入，居然让封神列仙的这些人，一筹莫展。”


长琴也觉有理，二人看了片刻，便退了下去藏在平丘上的一片丛林当中。


这时却看重渊从大帐之中拐出，朝着别的方向走去。这一幕让洛栖双眸圆睁，她低声对长琴说：“师傅，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


长琴抓住她的长袖，“我与你一起。”


“不，师傅，我自己去就好。”洛栖冷静的看着长琴，宽慰着他，“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点了点头，洛栖在长琴的目光之下，再度隐匿了身形，跟着重渊而去。


其实她也知道重渊的修为很高，若非断去那千年修为，自己或许也不一定能不让其发现，尤其是想起他盛极之时，自己仅仅是攀上墙头，就被寻到了踪迹，可见当时他那法力通天，连最盛时候的凤锦都拿他没有办法。


很明显，他此刻也是乘着大家都在休息时候，偷偷出的帐，朝着岐山方向走去。


洛栖心道，难道……轩辕这番输阵，与重渊有些干系？


他允诺的爹爹，若此战胜后，则娶云影过门；但是如果输了呢？——洛栖不敢再往歪想，总觉着自己的思路定是错误的，如果重渊仅仅是如此小气之人，怎么能让自己倾心至此。


偏巧她就是这一微微走神，便跟丢了重渊，东张西望，也是没瞧见他去了哪里。


嘟着嘴想，若是他还会回来，守在这里也没有错。只是一想起他倏地来倏地去的能耐，又有些头疼。老天保佑他，能原路返回。


这么一想，洛栖就悬在一棵树上，静静的等着重渊的回返。


时间在缓缓流过，洛栖等的都有些累，还得强撑眼皮，生怕错过了什么。


此时即便是风过树林，引来一阵细微的骚动，也教洛栖心悸不已，她明知自己恐怕是多心，却也依旧守在这里，任睡意阵阵席卷，却也努力的候着。


直到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石破天惊，瞬间让她清醒了过来。扶着树干朝下望去，果然重渊已经施施然的从山路上拐了回来。


她在纠结，纠结是否要下去，纠结要以怎样的态度去和他说话。是质疑、质问还是唾骂亦或者是委屈。


重渊慢慢走了过来，她却忽然没有胆气下去，站在他的对面与其对峙。或者说其实她怕听见让自己伤心欲绝的话，更怕是漠视自己的态度。或许是已经习惯了他宠溺的表情，教她一想起即将面对的事情时候，又想做了缩头乌龟。


明明是自己不要长琴相随，明明就想与他单独相处。


她怔怔的看着他走到自己的这棵树下，眼瞧着就要离自己远去，只差那么一点，只要她喊出声，就可以留他在眼前。


就算不为自己，为了爹爹轩辕，也应该问上一问的。


在她想要张口时候，却见重渊停了下来，双眸直直的朝着自己的方向看来，停在这棵树间洛栖所在的位置。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洛栖险些又摔下树去。原来不管何时，他都会发现自己的行藏。默默的下了树，现出一袭红衣流云飒飒的模样。


自从凤锦回归后，还是第一回见。


洛栖没有忽略掉重渊眸中那一刻闪现的惊艳、思念，还有隐隐的伤痛。她也知道这一刻自己眼中的痛，绝不少于他。


“你……去做什么？”她收了多余的情绪，故作冷淡的问，仿若前事都没发生，而今的她，只是站在天帝轩辕的角度思考。


重渊踏前一步，她静止未动；又踏前一步，依旧静止未动。


青衫寂寥，红裳绚烂。明月之下，似一盏青竹对峙着一团火焰，美轮美奂。


重渊只是静静的说：“你与我来。”


他又复转身，朝着去路而去，洛栖满心疑问，也知道他不可能加害自己，所以毫不犹豫的就跟了过去。心中一面唾骂自己的不够淡定，一面又止不住自己对此人的眷恋。跟在后头只想摔自己嘴巴子，却又不愿跌了面子里子，撑着个面无表情，徐徐而行。


总算是走到岐山山谷间的一处泉水旁，上面直直挂下三条细流，汇聚成眼前这潭明净照人的一汪泉水。


洛栖只觉分外奇怪，却还是咬唇不说话，只等着重渊自己给答案。


他倒是利落，解开衣裳外袍，褪去上衣，让洛栖燥红了脸，偏又觉着若是做些轻薄的举止倒是挺符合原先的重渊，只是搁在二人如今的处境，却又非常不和当。当她只想骂回去时，却看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从他的肩头，一直落到了腰际。


“你！你受伤了！”似锣鼓敲响，重击心扉。此刻哪里还管什么矜持，洛栖冲上前去，焦急的抓着他的手问。


重渊点头，很是满意她此刻的反应，或者是被碰触到伤口，闷哼了一声，让洛栖不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的问：“是谁？是谁伤的？”


她想操刀去做了伤过重渊的人。


“没事了。”重渊的声音很是疲惫，显然已经好几日没休息，“你父亲恨不得我就在这里死了，所以万万不能让他知道我受伤之事，前日寻到这里一处灵泉疗伤不错，才会以夜间修行为名在这里泡上一个时辰。”


洛栖凝神看着他的伤口，深可见骨的疤痕教她看的心里一疼，却又想起那年被负了的日日夜夜，抖索了下唇后退一步说：“既然如此，那你好生养伤。”


手忽然被紧紧抓住，重渊张口轻轻呼唤：“阿锦。”


阿锦……阿锦，叫的这般亲热，做的却是什么样的事情。明明知道不该，却还是在那声轻呼声中，心中最坚固的壁垒纷纷倒塌，碎了一地，露出柔软角落里那一分真情，溢满心怀。


洛栖皱着眉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就在重渊几乎放弃的准备松开她的手时候，迎面就被撞倒在地上，那个女子含泪咬在他的肩头，一手狠狠的砸在他伤口处，毫不留情，“你就知道折磨我，就知道折磨我！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啊……”


重渊皱眉，苍白着脸抬起她的头，四目相对，他轻声说：“你就记住一件事，重渊与你，从不亏欠。”


果然是有苦衷的！


“是爹爹？！还是云影？！你与我说，我不怕他们！”


重渊不语，一双清亮的眸子牢牢锁在洛栖身上。


他不说……他为什么不肯告诉自己……洛栖放弃了追问。信他，真的信他。原本还带着的希望，渐渐转为哀凉，当真是没了结果么，当真是不能在一起么，当真是各走东西么？


她咬唇起身，站在原地，望着苍茫远山，黑云盖月，似乎要下雨了。


“也好。”她放下手，再不无理取闹，“经过两生，我也想开了，你幸福就好。”


明夜之中的火焰，熊熊燃烧，渐成燎原之势，瞬间烧光了她所有的理智，忽然她将重渊狠狠的按在山壁之上，强自垫脚吻上他的唇，一边亲着一边含泪说着：“求你，要了我吧。”


她一手扶在重渊的腰间，一手揭开自己上衣，露出光洁的肌肤，“上辈子因为年年战争体无完肤，这辈子好容易得到了却又失去了你……”


恸哭出声，“即便是与师傅成婚，他也定不会碰我的。”


重渊沙哑了嗓子，缓缓伸手搂住了她的腰，“阿锦……”


洛栖轻轻咬噬着他的嘴唇，又泄愤一般的解开自己的腰带，任一身红衣落地，赤身缠上对方。两生两世，凤锦都只要你一个男人。


二人就在岐山山谷里，抵死缠绵。发丝凌乱，唇齿相接。洛栖跪坐在地上，仅余了件红色薄纱滑至腰际遮住了要紧部位，她一点点坐下，咬牙承受着撕裂般的痛楚。每当重渊要替她减轻些痛苦时候，她却制止住，口中边是痛苦的溢出零碎的呻吟，边说着：“你不许动。”


闭上眼，她狠狠的坐下，任那痛楚贯穿至顶心深处，初红点点，落了一地。似是涅槃般的愉悦从心底升腾而起，纵死不悔。两手撑在重渊的胸处，她轻声命令着：“你动吧。”


每当重渊上下浮动身子，她便发出一阵无意识的呓语。直到愈来愈快，愈来愈承受不住，顶心处忽然烟火重重，直升天际。那些快乐的时光流年似水急速掠过，眼角滑下一滴泪水，终于支撑不住的软倒在地。


重渊一直没有说话，不似以往他那性情。直到最后他还是用自己坚实的臂膀锁着洛栖的身子，温柔的看着这个点燃自己每一寸欲火的女子。


半晌洛栖才回过神来，她强自挣扎着起身，两腿抖索了下，撑着重渊的胳膊，抬头看他，两眼之中滑过一丝倔强，“记住，这次是我要了你。”


她自嘲的笑了笑，低头捡起衣裳，缓缓套上，然后回头看了眼重渊，“好好养伤，我会帮你。”


不想让你死，所以会帮你赢了这场大战，会帮你娶那娇妻入门。


老天很应景的给了几滴雨，随即就越下越大，她朝着来路走去，再不管身后重渊在哪里，渐行渐远。


长琴守在原处，一直没见洛栖回来，未免有些焦急，直到看见她失魂落魄浑身湿淋淋的走回来的时候，才松了口气。


“你回来……”一眼瞥见她脖子上的吻痕，微微一怔，随即便视若无睹的脱下外裳，罩在洛栖的身外，“明明都是位大神了，还教雨淋到了，说出去惹人笑话。”


洛栖咧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师傅，我刚才表现很好。”


“嗯，看来是这样。”长琴没有追问，顺着她的话头温和的说了下去，如此善解人意的师傅，也难怪曾经叫洛栖牵肠挂肚。


掠去那桩事没说，洛栖爬上长琴所在的大树，树枝微微一弯，对他二人的重量表示抗议。她又坐回树心处，才抹去脸上的雨水说道：“重渊受伤了。”


再被自己折腾一回，估摸着身体状态也不太好。


心中腹诽了句，她才接着说：“夜里正是去岐山山谷间的一处灵泉浸泡处理伤口，看来还是我误会了他……”


“为何不寻军中随行医师替他看呢？”长琴不解的问。


“义父最是不喜欢重渊，巴不得他能早些死，若是让他知道重渊受伤，怕是会让医师在伤药里揉上毒也说不定。”


“青帝，可真不容易。”长琴慨叹。


洛栖点头，望向远方，此刻雨水停歇，凉意侵袭，她裹紧长琴的外裳，晃着两腿说：“明日头阵，不知义父会派谁上战场，我们暂且先围观。”


“不然以你的召天鉴的威力，定要让对方吃点苦头。”


洛栖嘟嘴，“那也不一定，当年与苍帝高阳对峙时候，他就破去了召天鉴的力量。其实……也是我如今很不想再上战场，师傅你也是的对吧？”


长琴自然懂，他也是最讨厌战争之人，往年的三次大战，都是因为父命难为，他无奈的点了点头。微微侧头，白皙如玉的脖子上，入了眼的都是细密的红痕，想来昨夜不仅仅是对谈而已，不觉苦笑。


“待明日雨过天晴，再看此战结局。”


雨后。整个平原上，却烟尘滚滚，一望无际。


洛栖睁开眼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雨后的世界。不过随即她便明白了，这是旱神女魃的功劳，自己的姐妹相访，正在大帐当中，只是不知她身在何处。


轻移脚步，却被长琴一拉，他指了指岐山顶上，“我们去那里，视野应是最佳。”


洛栖点头，与他隐在云头之上，然后落在岐山最高峰上，静静的看着两军阵营。蚩尤的大帐罗列不如轩辕的多，人数上远不如对方，但蚩尤很有心机的用星罗密布的大旗，在帐间布置出障眼之感。使得若从对面看，则是人数众多不遑多让的情景。


长琴说：“蚩尤军帐中应是请了不少能人异士吧。”


洛栖不以为然的很，她端坐在峰顶伸出的一块平滑的石头上，晃着两腿说：“神仙打架，要人多做什么，顶多就是个撑脸面的事情。”


长琴失笑，“说的也是。大凡阵前斗法为主，功力强大的人，虾兵蟹将一招即毁，除非是要排兵布阵，以大局为掌中法。”


洛栖凝视着蚩尤军，叹气说道：“蚩尤是上古部族，虽未曾封神列仙，其能耐已然超越大多数神，要不怎么会让义父如此烦躁。”


“你义父烦躁的人，倒也不少。”


这回轮到洛栖失笑了，她看着眼下静谧不动的两方军阵，喃喃着：“大概是，只要坐上了这位置，就会尝到不愿放弃的甜头，草木皆兵。明知对方不会为之，却也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吧。”


她眯着眼睛仔细的盯着阵中，长琴见她如此出神，也知她在看谁，她在找青帝。


洛栖从人群中第一排的头一个，一直向后看去，虽明知应该有人发现了他们的行踪，但属于九天玄女的气息，应该也让轩辕多少能吃颗定心丸。她的目光移到了第一排至远处，角落里有一道目光，似乎与自己相撞。明明是看不清人在哪里，但她分明知道，这是谁。嘴角微微浮笑，心中还在琢磨着，是否要晚上再去岐山谷里寻了他。


见她笑的十分暧昧，长琴问：“与他和好了？”


“也没有。”洛栖托腮，“他不肯告诉我原因，也不可能改变此刻现状，也只好一切如初，重在当下。”


重在当下。长琴重新咀嚼了遍此话涵义。


洛栖转身，抓住长琴的手，目光灼灼，“师傅，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对你太过分。明明说好要嫁与你，却还在这里，像个小儿女般，怀揣着对别人的长情。其实她就是在欺负长琴，明知道她不论做什么长琴都不会生气，“师傅，我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长琴微愣，笑了出来，“哪里的话，是师傅惦着你，不需在意。”


只是师傅所说此话，究竟真假为何……还是他原本想安慰自己而已，才一直如此陪伴。不明白，好苦恼啊……洛栖转头，凝望着战场中央。恨过爱了，爱过忘了。生命当中最值得的部分已经与自己爱的男人拥有过，便放下了。她撇了撇嘴，只觉自己好傻。


这时冲天擂鼓声响，是蚩尤那方先行叫阵，推出一排大鼓，着人在当中捶出先发制人的士气。


洛栖皱眉，看着随着擂鼓声响后，众多坐在野兽身上持着兵器的蛮人，个个面无惧色，在鼓声中却越发的兴奋；反观轩辕这方，他们纹丝不动静候将令，只听一声震天动地仿若巨人踏地的声音响起，中间军阵中忽然推出一面丈许高的大鼓，血红鼓缘白玉般的支架，需运鼓之人爬上支架后，操大锤于绘着龙纹的鼓上，狠狠砸下。


“砰——”的一声，声传千里，似沧海龙吟，天地间一条巨龙隐隐出现，狠狠的撞进旁观的洛栖心里。


她忽然揪住了长琴的衣袖，表情紧张起来。


“怎么了？”


洛栖默默摇头，这大鼓……


“我好像记起了一位故人。”她黯然的说道，大鼓声仿若藏着灵魂，竟然让她瞬间情绪低落了下去，她垂头想，时间过的真的好快，万年的神仙，万年的流光，除了深深刻进自己心里的那人，原来走的每一步，都会忘记一些人。


自从轩辕这方出列了如此神奇的大鼓后，两方瞬间又相互匹敌起来。这时从前方飞出一人，化作苍天巨龙，它一上阵，就飞上天空，居高临下地向蚩尤阵中喷水。刹那间，大水汹涌，波涛直向蚩尤冲去。


是应龙姬苍！今日原来是他打头阵！洛栖张大眼睛，只见应龙姬苍口中喷出的冲天水柱，将对面军仗前的几尊大鼓冲飞了好远，再一声龙吟，在对方被冲散成散沙一团的时候，又发起了第二轮水攻。


蚩尤军中不多时就飞出了两人，着宽松素袍，长的一模一样，其中一个大扇挥动刮起满天狂风，另外一个则扔出个口袋，瞬间就把应龙喷的水收入其中。相互配合，完美无缺，把个姬苍恼的只想抓起自己的那把剑，冲进人群中砍杀一通。但是军中行事就按军令，若只是英雄主义的冲杀也不合常理，他冷冷的看向蚩尤方突然出现的外援。


反过来这两人又施出神威，刮风下雨，将狂风暴雨向黄帝阵中打去。


洛栖说：“风师雨伯！居然是他们两！”


长琴也认出来了，皱眉说：“想不到他们两个居然会帮蚩尤。”


义父要输这一阵！风师雨伯的配合与水神应龙姬苍的相较，若雨伯掌管着天水，而应龙则是地水本不遑多让，然则姬苍却不会收水，一时间轩辕军中，被冲的零落不堪。


为什么相访还不出来？洛栖很是奇怪，如果是相访与姬苍好生联合，那么一定不会输于对方的，但相访迟迟未出现，只让姬苍勉力支撑。就在下一刻擂鼓震天，天兵天将大喝一声稳住阵型，从天帝军中飞出一人，身着正金色战服，伸手向前一挥，率先闯入了对方持阵以待的大军中去。


洛栖跺脚，直呼义父是笨蛋。


长琴不懂打仗，所以一双若小鹿无邪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洛栖，盯的她真有种纳了他的冲动，不过脚下轰然的两军征伐的声音告诉自己，显然此刻不是生出别样心思的时候，扭头解释说：“你看当姬苍水冲对方之时，虽有散乱之势，但明显渐成半圆月型，而风师雨伯飞出迎战时候，当大风刮起，风伯身后分明有布阵之人，看似混乱，实则心机极深，诱敌深入。”


“我记得青帝是卜算的始祖，这些他都应该能提前预知？”长琴不觉暗叹，果真是千锤百炼出的战神，一眼就能参透机关。


洛栖腹诽，他能花多少心思在这场战事当中？她都不晓得什么人能给他一刀伤成那模样，颓废成如此，还能指望他做些什么？


不过她还是扶着树，舒展着身子探向远方，“现在定论为时尚早，且看他们是否将计就计。”


此刻的逐鹿平原，一派烟霭，不知人在何处。


果然不出二人所料，到得深夜时分，本在迷雾阵中迷失了方向的天帝军，豁然从迷雾中倾巢而出，当前一人就是重渊，他手持一盏指南仪，正对着北斗星方向，率先飞出，随后而出的正是整个轩辕的大军。


轩辕其后跟随，恨得牙痒痒的说：“数千人居然凭空消失，只留我等在迷阵中打转，太可恶了。”


重渊收了指南仪，回身看向空荡大地，两手向下结印，“我们速速回营。”


轩辕还想说些什么，重渊双目一凛，他也就嗫嚅两下，喊道，“走！”


数以千计的天兵天将似是瞬间消失，立刻离开了他们所在的位置。而重渊仍留在原处，片刻之后才转身离去。


他们所在的原处，忽然间白光闪现，大地时而凸起时而凹下，直到白光撤去，数千人忽然从土里蹦出，灰头土脸的大骂起来。


洛栖耳朵尖，直听见一个粗野的汉子骂骂咧咧着：“藏在土里那么久，居然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差点都出不来啊。”


“我们算计对方，对方也有办法算计我们呐。好在没对我们赶尽杀绝，”


“明日之战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


余话未再听下，洛栖转头就对“战争盲”长琴解释：“方才在轩辕他们进入对方故意引入的迷雾阵中，一时之间没有方向，而蚩尤那些人，就躲在他们脚下，本想痛下杀手，却因为青帝在上，用地缚之术使其动弹不得，寻到方向后，才放他们一条生路。”


“可是为什么……”长琴蹙眉。


“谁知道，我去找他！”洛栖跳下树，却被长琴一把勾住袖子，整个人莫名的挂在树干之上，抬头看过去。


“徒儿，你确定还要去找他么？”长琴好脾气的发问。


洛栖一时无语，好似方才自己是脱口而出，太过随心所欲。想了想，又爬回树上，低声说：“今晚我还是陪着师傅吧。”


长琴笑着拍了拍她的头，“你二人解开心结，师傅别提多欢喜。只是担心你陷得越深，往后就……越难抽身。你要知晓，若是一切都无法改变，始终让自己沉迷的，不舍的，却反而是你自己。与他人无关。”


洛栖揉着长袖，半晌不语。


长琴见她似乎心意已决，才叹了口气道：“如今天色尚早，你怎么知道他就已在那里等你。”


洛栖看了眼军帐方向，思忖着自己有些焦急，只好歇下心思，等着深夜月悬之时。


见重渊果真是出了帐，洛栖对长琴点点头，深吸着滚滚硝烟尽后的林中空气，一脚踏入长空，朝着岐山方向飞去。偶尔回首看看那个坐与树上的长琴，也觉恻然。终是让师傅孤单了，往后日子，就陪着他长长久久。


耳听着水声愈近，她加快了脚步，轻轻一跃就跃到了那人身后。


重渊转身，就见红影一扑，顺畅的便钻入了自己怀中，只好暗自苦笑，换到哪一世，性情都这般的无法无天百无禁忌，要么也不能让青帝这目中无人的主死心塌地了。明明他都已经负了她，却还是情字一放覆水不收，这教他怎么能不心软，不给她这分毫时间里最需要的一切。


“今日怎么不借机彻底拔除蚩尤一族，明明有机会的。”洛栖低声说。


“那也要你的父亲信任我。昨日我已经说过，我需要众人之力才可完成布局，在今日彻底翻盘，只可惜他险些连出阵都不肯听我的。”


“然后呢？”洛栖笑了出来。


“后来我们吵了一架，就在陷入迷雾阵后。”重渊脱去外袍，露出那道深重刀痕的精赤上身，很快就光裸着入了灵泉。时间苦短，他还需抓紧时间疗伤，谁料那小女子也毫不犹豫的褪了衣裳，淌了进来，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旁，全无扭捏之态。


洛栖心道，重渊与爹爹轩辕的吵架，大部分时间应该都是爹爹来回跳脚，而重渊用眼神告诫的情形。想到那场景，她不由自主的便笑出了声，低头细细审视着重渊胸口的伤，但觉除了那伤口已然见骨，尚未愈合，居然还未结痂，似是新伤一般，这才瞪圆了眼睛，厉声问：“这伤口怎么会如此严重？”


重渊抚着胸点头，若非误中宵小暗算，怎么会让他现在时常会有法力不济的时候。


洛栖忽然面红耳赤，伤重如此还一场欢爱，今日费了如此多的法力，看他一脸疲惫的模样，教她有些心软。


“谁伤的？”她就这么轻轻一动，感觉到对方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莞尔一笑，“夫……”


原想说个玩笑话，夫君起头，就再也说不下去了。怔怔的看了眼重渊，复自叹了口气，“还记得谁伤的你？”


重渊想了下，也没急着回答她，整个身子沉下后，感觉到灵泉散入骨骸之后，将伤口的隐痛降至最低，才振作精神说：“我想，今日如果想要我，有些困难。”


洛栖低声一笑，离开三尺距离，免得引火上身。


“你还没告诉我，谁伤的你！”


重渊挑眉，“还记得那个灵仙么？”


那软媚入骨的小妖精？自然记得，想不到她居然能伤到重渊，不觉蹙了眉头。


“当初错看了这妖精，以为她不过是个简单角色，谁料得居然能化烟遁形，一时不慎，失手、失手！”


洛栖垂下眼帘，“我记得当年想要攻占西南一隅时候，曾经着人研究过此处。九黎族生性奔放，不拘小节，最需小心他们放流毒。”


说到流毒，她双目一紧，又回到重渊身前，细细检视着伤口，口中念叨着：“可千万别着了毒才好，你这伤总是不见结痂，还是有些蹊跷的。”


灵仙那女人看着就十分阴毒，出手一刀又如何能见好就收。


抚在他胸口处的手被轻轻一握，双目轻抬，落入他的眸间，“不会，我已经检查过，只是会费些事情。”


明光之下，灵泉之中，她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云髻峨峨，修眉联娟，展眉一笑也是光耀照人。只手在那发间穿梭，他轻轻一带，还是将她送入了自己怀中。任那身柔骨撞在伤口之上，扬头皱眉，疼入髓内，却又无怨无悔。


洛栖微哂，再这么彼此折磨下去，她真的会闯入天帝大营，先将那惹事的云影给杀掉，然后一把火，将自己与重渊再推入轮回，不计前尘，喝了冥府的忘生汤，重新来过。别逼她，烈至顶上，真个去这么干。


强忍了半晌，她才缓缓推开重渊，单掌摊开，一本薄薄的册子出现在掌心。


“你回去后，将这本书交给爹爹。”


重渊接过，原来是《阴符经》。展开后上书：“天生天杀，道之理也。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三盗既宣，三才既安。故日：食其时，百骸理，动其机，万化安。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化奠基。火生于木，祸发必克……至静之道，律历所不能契。爱有奇器，是生万象，八卦甲子，神机鬼藏，阴阳相胜之术，昭昭乎进于象矣。至乐性余，至静性廉。人以愚虞圣，我以不愚虞圣。人以奇期圣，我以不奇期圣。”


重渊知晓，自己当年如此爱凤锦，也与她并非外在那么简单，而是内里十分饱满。阴阳两极，五行在心，与自己十分契合。


“带回去把兵符熟记在心，战必克敌！”她伏在水中，知道自己已经没什么可以帮他的，除了上阵杀敌。


“你为何如此喜好用兵？”重渊合上《阴符经》，眉心紧锁。


“兵虽凶器，却是国之大事。善战是万物之母，善用是万物之王。国富、兵强、正用、善用则神通，则得益。若非用所用，不善用，或穷兵黩武，必招引祸患。”


洛栖翻了个身，很流利的回答着，说着说着自己也开始琢磨起来，或者，索性就潇洒的出现在天帝大营当中，将这一场战光明磊落的打给轩辕看，让他知道，自己才是轩辕最不可能失去的女儿，然后与云影正面交锋。


她就不信，同在九天之上，她还有什么会输于云影的。


就算是输给她，也要昂首挺胸的立于不败之地。


这么一想，心中豁然开朗，她抬头笑说：“我要与你一起回去。”


重渊没有回答，只是因为下一刻，她感觉到一阵晕眩，抓着他的手腕，怒道：“你……”


待她晕过去后，重渊才俯身抱着自己的珍宝，低声说：“我怎么可能再让你回战场。”


——我恨你。


对，我的存在便是让你恨的。

第十二回 渐行渐远渐无书


洛栖的手越来越紧，却也越来越无力，整个身子仿佛被抛入了无底深渊，顺着时光逆流而上，在长长的路上，自己一人，拼命的奔跑着。


时而是雨滴石阶，花开两忘；时而是擂鼓震天，厮杀轰鸣；时而是九重云烟，沉浮海上。九天玄女，降于上古……


那是一颗硕大无比的蛋，正处在下契无名山上的一座山头之上。有野兽侵袭过，也有鸟雀不识货，啄的外壳砰砰响。


这时从远方走来两个人。男人长的十分端正，虽称不上英俊，但耐看的紧；女人随后，边走边喊：“你这样子到处认义女，什么时候认个婆娘啊？”


男人正是轩辕，身为中央天帝的轩辕，没什么雄心壮志时候，总爱在四海八荒游历，时不时就带回个孩子，然后养在行宫当中，说是自己的义子或者义女。五方天帝，司后土的天帝轩辕，喜爱脚踏实地，说是沾沾地气于己有利。


他身后跟着的，便是不知道哪一年，背回宫里的义女明菱。


“要婆娘管着自己做什么？义女多好，还听话。”轩辕回答让明菱顿时黑了脸。


这时他忽然看见卧于高高山头上的那颗蛋，兴奋异常的拉着明菱朝前跑着。明菱在后头喊，“你慢点。”


话刚落音，长空之上降下一道天雷，将那颗蛋击做两半，从中间颤颤巍巍的爬出只湿漉漉的小玄鸟。


那年代，生出个什么奇怪的东西似乎都很正常。轩辕明菱面面相觑，就看这玄鸟眼神倨傲的瞧着他们，半晌没动。


轩辕喜道：“快看，这小东西多可怜，收回家……”


明菱狠狠地揪了下轩辕的胳膊，“你答应过我不乱收义子义女的。”


那小玄鸟歪着脑袋，口吐人言，“你是天帝？”


轩辕戳着自己脑袋想了想，“我是五方天帝之一，掌管中央的轩辕。”


小玄鸟继续歪着脑袋，“我在思考，为何万物都愿意化人而行。”


轩辕忽然牵住明菱的手，“你觉着呢？”


此举红了明菱的面，却让小玄鸟顿悟。小玄鸟摇着头，忽然化作一个极为精致的红衣童子，落在二人面前，“爹娘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轩辕慌忙摆手，“明菱说了，不能随便……”


“乖孩子，快起来，让娘抱抱。”明菱忽然做出慈母样，上前就抱过小玄鸟，冲着轩辕喊：“这个我要收做义女。”


“咦？明菱乖女儿，不行啊……你收了义女，她就成我孙女了。”轩辕凑到一边，看小玄鸟面目冷峻却又娇俏伶俐的，十分喜爱，只想上手去抱。


明菱揪了揪小玄鸟的耳朵，轻声问：“你方才唤我什么？”


“娘！”


“那他呢？”明菱指向轩辕。


小玄鸟脆生生的喊：“爹爹！”


从此，板上钉钉的一桩好姻缘，自凤锦出生后，被喊成了事实。


明菱——九天玄女生涯中第一位被遗忘了的人，在她将将一百年头的时候，因为一场奇怪的病，再也醒不过来，竟连义父轩辕也救不回来。义父背着明菱娘亲跪在炎帝伊耆的宫门外，整整十日，伊耆也闭去宫门不见。后义父与伊耆决裂。


然而催死明菱娘亲的却是轩辕的一场大婚，明菱娘亲经常抱着小小的凤锦说：“你娶可以，能不能等到我死。却为什么，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就要将新嫁娘给放我眼前！”


明菱娘亲说着这话时候，倔强的咬着自己的下唇说：“我绝对不会让他舒服的。”


新嫁娘入宫的那日，整个仙都宫大宴众神，明菱娘打扮的无比美艳，骄傲的挺直腰板由凤锦和她的太子扶进了大殿里，在众人欢宴时候，傲然的闭上双眼。


后，殿中大乱，轩辕却知晓，明菱是含恨去的。只是作为已经有了雄心壮志的轩辕，有些事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


轩辕虽然养了很多义女，但明菱是轩辕唯一真正相好也娶了的，自明菱死后，轩辕再也不乱认子嗣，他认为是自己的这些行为给明菱折寿了。


明菱给轩辕生了个儿子，名叫玄苏，性情乖张，飞扬跋扈的，整个仙都都被其搅得天翻地覆的，不过他独独怕了凤锦，大概就是因为凤锦总是风风火火来，风风火火去，见到面也只是一脚踩翻的待遇，从不给什么好脸色。


玄苏喜欢与凤锦对着干，只要他们在行宫里出现，定是会有一场大爆发出现。


只是后来凤锦越来越美，玄苏才渐渐有了别的起色，比如见了一面会扭头就走，让凤锦在他身后莫名其妙。


直到有一天，凤锦请命出征，披上戎装，戴上护甲，踏空而去，分外潇洒。在众多义子义女中脱颖而出，只是这样一去，就很久不回。


但凡回来，也是见不着玄苏的影子。好容易有一日，她逮到其正在后花园里自斟自饮的玄苏，蹑手蹑脚的过去，在后头喊了声：“喂！”


玄苏惊了一跳，慌忙起身，酒泼洒了一身，转过头却看是凤锦站在自己身后，不觉怔忡着看了半天，在凤锦自己越发莫名的时候，忽然大吼了声：“不知道像个女人样嘛？儿时打架，大了打仗，连说话都这么粗鲁！”


凤锦皱眉，“我像不像女人干你何事？”


“嘿嘿，你不知道四海八荒都怎么说，九天玄女美则美矣，却着实让男人吃不消，怕这朵高岭之花无人敢摘。”玄苏摇头晃脑，学着自己在行宫里看见的仙子与父亲轩辕说的话。


凤锦再次皱眉，这回是有些着怒了，“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去说的？还想不想活了？”


玄苏借着酒劲也再不怕这目中无人的女人，“你怎么就想不开定要学着男人打仗呢？这种事应该是我去请缨，我披挂上阵的好不好？”


“那你去啊，我又没碍着你。”凤锦凉凉的瞥了眼这位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


玄苏顿时语塞，见她转身要走，忙慌上前拦住，“那位仙子的话说的有道理的，你若是真落到那地步，我……”


话未说完，凤锦冷笑一声截住话头，“孤寡一生又又何妨？怕了呀？”


只不过这番话说完未过多久，凤锦就与青帝伏羲相恋，大出四海八荒所有人的意料。终于有一位女仙忧伤的说：“原来以为这位高岭之花无人敢摘，谁料想她居然爬上了另外一株无人敢上的树。当真玄妙。”


玄苏之后不久，便请缨上阵。轩辕始终不肯放，他执意要去。


等到众人抬着他伤重不愈的身体入了仙都行宫时候，凤锦跪在玄苏旁边，听他说了一句：“当时我想说的是，我能娶你。”


凤锦怔住，原来心高气傲的太子殿下，与自己吵吵闹闹的太子殿下……


只是时光流逝，年华渐老，竟连这位已经离开很久的玄苏太子，也从自己的生命中，慢慢消失。


直到一声鼓槌，重击龙纹鼓面，将第三位沉寂于生命中的人生生拔起。那是自己的某位兄长，名曰秦殇，早她十几年被天帝轩辕所认，若说秦殇与谁有些像，大抵便是长琴师傅这种感觉。


默默的，人群中不彰不显，总是笑意盎然，立于远处，兄弟姐妹们同伴玩耍时候，他便是护持左右的兄长。


当凤锦为父解忧应诺出征时候，秦殇也被轩辕派去做了她的副将。


在外，总有个照料。


九州之战时候，凤锦军作为西路军，屡战屡胜，然则天帝轩辕明显不是战争的那块料，屡战屡败。在战事胶着时候，夔龙秦殇因护着凤锦不意受到流箭巨毒侵体，自此后一病不起，再不能言。


九九八十一天，轩辕被困三里台，凤锦只能拔营回救。路程中，秦殇亡故。


凤锦说：“在战场上，我自己就是时刻准备着献祭。秦殇哥哥，你一路走好。”


秦殇说：“你说的没错，只是……你别哭了，说着这种话还哭着，太难看。”


秦殇在她耳边又轻声说了几句，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着的手。自他去后，凤锦坐在离三里台十里开外的山头上，望着渺渺云烟，抱着秦殇的衣物，说：“秦殇哥哥，你说我要如何救回爹爹……”


终于，她狠下了心，以夔龙皮鼓八十面，一震五百里，连震三千八百里。将围困在三里台外的敌人，驱逐一空，顺利迎回轩辕。


上古神袛怕都是寂寞的吧……能烙入心中的，能有几人。过往这些年，还有谁，是被自己，遗忘在封锁着的角落中的。


明菱。玄苏。秦殇。


还有谁……


鼓声阵阵，声声断肠。当最后一声鼓，从心底直穿思绪，将洛栖生生敲醒，怔怔的看着守在一旁的长琴。


“师傅，我梦见了很多故人。”眼角滑下一滴眼泪，她轻声说。


长琴握住她的手，“嗯。然后呢？”


“这些故人，我忘记很久了……若非这一场梦，恐怕都不会再记得还有这些人……”


长琴抚着她的发，温柔的道：“他们都还好么？”


“其实他们都还在这里。”洛栖捂着心口，长出一口气，“只是就我这等记性，若是往后也这般，时间久了谁也记不住。”


“不会，只要师傅还活着，就会时常出现在你面前，让你想忘也忘不掉。”


长琴的话终于让洛栖微微开怀，她盯着脚面，忽然惦起晕倒之前的那些事。


重渊说：我绝对不会再让你上战场了。


原来是把自己送到长琴这里来！可恶！


她揪住长琴的领口，突然嚣张跋扈的问：“师傅你与重渊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的？为何你就这么顺畅的把我领回来了？他们那边战事如何？”


长琴蹙眉，露出牲畜无害的表情，“重渊是谁？”


——重渊自然是只能你唤的名字。


豁然想起重渊所谓，一着急竟然将此处忘记，只好重新瞪圆了眼睛，“自然就是青帝伏羲。”


长琴轻轻推开她的手，让她别恼，“青帝也是因为担心你的安全。”


“我上去他们根本就没后顾之忧的，以一当百呀！”洛栖很是不满，身后长琴缓缓步到自己身边，两人在一片竹林之中坐下，长琴才说：“此战已胜，只是……”


轩辕按照《阴符经》兵法设九阵，置八门，阵内布置三奇六仪，制阴阳二遁，演习变化，成为一千八百阵，名叫“天一遁甲”阵。他演练熟悉，重新率兵与蚩尤决战。两军杀在一起，直杀得山摇地动，日抖星坠，难解难分。


因为此阵的灵通，蚩尤在内无计可施。而风伯雨师刚要放出法宝，却因为女魃相访的突然出现，让二人溃不成军。她施起神施，刹那间从她身上放射出滚滚的热浪，她走到哪里，哪里就风停雨消，烈日当头。


洛栖听到这里，也知道自己的天一遁甲阵起到了作用，不觉心情大好，自言自语：“我说了吧，我以一当百没错的。”


“只是……”长琴略一思索，没接下话。


洛栖的心倏地一沉，以为是重渊出了什么事，顿时面色转青，“难道……”


长琴微微摇首，“是相访。”


这次是真的一沉，思起当日相访所说，不死不归，这才傻了眼。


当日姬苍与相访难得携手，奋力直追，先把蓬渊斩于刀下，而后每当相访疯了似的朝着某人追去，姬苍也立刻跟上，二人联手，一时间所向披靡。


相访说：“你别跟着我！”


姬苍不言不语，执意跟随。


相访咬唇，又搜寻着下一个人，直到一个白影忽然掠过，她眸中一紧，冲向白影所在，当她与姬苍赶到之时，却听见一声低低的呻吟在脑后响起，她甫一转身，只看白影再度闪现，姬苍大喊了声：“小心！”


伸手去拉相访，一柄黑色薄刀穿过他的掌心，刺入了相访的肩头。二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便一剑斩向前方，耳听一声凄厉的喊声，那美艳的女人便显现在他们的面前。


灵仙满是怨毒的看着相访，忽然吹了口气，“姑娘真是美若天仙，那一夜让灵仙着实难忘啊。”


“你！”相访气愤难当，手中剑狠狠向前，将灵仙斩灭于大树之上。


回过身，就见轩辕已然踩在蚩尤的身上，众多天兵大喊着：“胜利了胜利了！”


万众鼓舞，相访的口中忽然吐出口黑血，她静静抬眸看向姬苍，只见他也抚着自己的掌心处，蹙眉看天。


天际阴霾，不知何时会再起风雨。相访静静抹去嘴角的黑血，起身朝前，也不理会跟在身后的姬苍。


是夜，相访无法入睡，盯着帐外的明月，辗转反侧。


五内俱焚，如火烧火燎。她明白，自己是被流毒侵染，颤颤起身，她站在帐子旁，听着外头喧哗笑闹的声音，只觉与自己甚是两轮。一轮明月光，一轮地下阴。揪着眉头，她喘了口气，慢慢走了出去。


整个世界的嘈杂都与自己无关，她甩了甩头，将眩晕摈除在外。


站在河畔，她凝望着那轮明月，自从那件事后，光华愈远，黑暗渐重。只好苦笑，大抵自己的命数就是这样，没个好开始，也没个好结束。


栖栖啊……相访看来这回真的是不死不归了。


扭头朝着姬苍的帐子走去，好像这是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她第一次主动去找姬苍。此刻已是月上高悬，世人皆闹，独有姬苍的帐子安安静静的，他也没有外出，而是靠在羊毛毡上小憩。


白日受伤的手掌已经敷了药，只是她还能记得当时那个医师为她二人诊治时候的愁面。


像是做了个什么决定，她扯开唇角微笑，“栖栖啊，你给我做了个好榜样，今日姐妹也要学你一把呢。”


姬苍似乎动弹了下，她的指间弹出丝烟气，在他的鼻息间绕上几圈，这只龙睡的更死了，别说他日间冷酷，这夜里睡着的姿势却也十分可爱。


或许是战事结束，他心内舒坦，连靠在那里都十分放松。只是他压根都没想过，自己身上这毒，有多严重吧。


相访在姬苍面前蹲下，轻声说：“你到底把我搁在心里何处呢？”


即便是哪处也没有，自己也甘之如殆。只是自己曾经是多么的希望，有一日他二人能携手在天际行走，能并肩作战。


并肩作战已经达成，是用惨痛的代价。


她深吸口气，只手覆在姬苍的额上，一股黑色烟气渐渐的收至掌心，面部因着突然来袭的流毒，微微抽搐。


良久，她才撤了手，看着掌心纹路已然渐渐染黑，才恋恋不舍的看了眼姬苍。


今生无缘，再求来生。


怕就怕自己苦命的，连来生都会失去。


重重高山，层层叠叠无边无际，风过竹林，势若涛声连绵不绝。


洛栖站在榣山这处，望着远方，颓然的问：“相访，真的不见了么？”


长琴起身，“那日她替姬苍收了所有的毒之后，便自行离开了逐鹿，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向。”


“义父也不找她么？”洛栖回身问。


长琴未语，洛栖渐渐心凉，她晓得的，轩辕不会当真去找，更不会用心去找，他对相访自来尔耳，虽然收做义女，但也不过是因为觊觎她的身份，怕她招来世间大旱，所以自她降生后，便派人收进行宫当中，养育成人。


说到底，轩辕对相访，当真是没有付出多少的。


她咬牙，说道：“我去找她！”


洛栖怎么能让相访离落世间，洛栖又怎么能置相访于不顾呢。


正在此时，天上忽然传来阵阵弦乐，不过片刻光景，便有好几个仙子，踏着繁花片片落在二人面前。


“拜见九天玄女、太子长琴！”姑娘们声音入耳，动听无比。


洛栖正处在相访不见的忧伤当中，也没什么心情，凉凉的问：“诸位有事么？”


当先的一个翠色衫子的仙子忙慌笑意盎然的回答：“天帝自胜利之后，特遣我等来迎接玄女上天。”


洛栖看了眼长琴，只觉头疼，她心晓若是去了天上，求轩辕相助，以天帝之力寻找相访定是事半功倍，但要见到云影，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所以几番挣扎，也未作决定。


这时那仙子见洛栖游移不定，又拿出个杀手锏，“天帝听闻玄女如今与太子长琴交好，而长琴上神的父亲祝融上神，也正在天宫中做客，商谈送嫁事宜。”


这么一听，连长琴都头疼起来。


他着实没想到这事居然让轩辕上起心来，不过他也明白，轩辕很清楚洛栖如今的能耐，只要不与青帝扯上关系，他应是很开怀的，所以着紧了把自己的父亲祝融给招了去，先把婚嫁之事板上钉钉了。


洛栖皱了皱眉头说：“我不去。”


她向来不喜欢强人所难，赶鸭子上架更是自己不齿。轩辕何时变得如此不明是非？


那仙子未料，洛栖居然如此生硬的就拒绝了自己，顿时花容失色，不知如何是好。


长琴见了不忍，上前说道：“既然我父已在天上，不若由我先去天宫拜见天帝与父亲，洛栖刚刚伤愈身体着实不便，否则也不会只交给天帝一本《阴符经》。待她休息一些时日如何？”


长琴如此说，余人还有什么话。仙子颇有些不满的睨了眼洛栖，却被其冷然一眼，给吓的躲在长琴背后。


长琴也知晓洛栖此刻定是没有心情去见轩辕的。所以他上前，轻轻的附在洛栖耳旁说了几句话，便施施然的随着几个美人仙子走了，留着一个洛栖呆呆的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回过神来，突然爆出一句话：“师傅你又在玩我呢吧？”


洛栖更加纠结了。


她站在原地，心说按照师傅的方法，还不如立刻上天去和爹爹争论一番。她对着榣山里的竹林狠狠的踢了几脚以示心情微妙，咬牙说，我便不信，以我之能会寻不见相访。


洛栖一脚踏地，豁然朝着凤凰大寨的方向飞去。


“不要以为我洛栖没了天宫便办不成事，我定要先自己努力。”


当红衣翩然飘入王母山地界时候，守山的凤凰族人已经将九天玄女回归之事传遍大寨，桑悌素方侨仓等人早已守在山外，等着她的到来。甫一见面，洛栖便非常甜美的唤了声：“爹爹、娘亲、二哥！”


原本桑悌还担心自己第一眼看见洛栖，应该如何反应。说她胆大无比，却又常常处于妄自菲薄的态势，用素方的话说，自己的娘子便是用着坚强的外壳裹着自己，一旦卸去外壳，比谁都要脆弱。


当洛栖笑眯眯的喊着他们三人时候，皆是深深舒了口气，桑悌连忙上前，狠狠的抱住女儿：“栖栖，娘亲想坏你了！”


即使前世是再厉害的主，好歹也是自己生出来的。桑悌如何也压制不住想去看看洛栖的心愿，这是她的小老九，宠了那么多年最宝贝的女儿，好在是回来了，素方也放下了心头大石。


凤兮从侨仓怀里一挣，肉滚滚径直扑进洛栖怀中，口中喃喃着：“九师叔！你好久没回来了！”


洛栖笑着接过凤兮，看着这些日子，已然又抽了些个头的小子，真是越发漂亮，不觉心情大好。


洛栖拍着凤兮的背，望着待自己从没变过的亲人，说道：“爹娘，二哥……这次我需要你们帮我。”


凤族正堂当中。


洛栖将事情原委全部说明后，才转头与素方问道：“爹爹，目前凤族有多少人？”


素方估算了下，“不过三百来人，大荒如此大，找一个人的确有些难处。”


洛栖皱眉，“如此说来，倒是人丁单薄了些。”


她起身，忽然看向侨仓，两眼一弯，甜甜的喊出了声：“二哥……”


侨仓背脊一凉，僵硬的应了声，“恩？”


洛栖走到侨仓身边，攀上二哥的胳膊，软软的说：“我听说雷神天岚有一个寻烟镜，可以依迹寻人。二哥能不能帮忙借来？”


“那是什么东西？我可没听过。”侨仓转身不去理会，洛栖在后大喊一声：“二哥，别忘了小时候是谁用那东西给你绑回去的！”


侨仓“咳”了声，薄面浮上点微红，大约是被说的不好意思了，“你真的要那东西？”


洛栖狠狠抓住二哥的手，满眼的期待，“如今时间愈紧，也不知相访如何，当然希望二哥能倾力相助。”


侨仓皱眉，算起来为了这个九妹，他可没少卖了自己这张脸。眼瞧着那双眸子一弯，软了侨仓本就没有多硬的心肠。让他不得不点了点头。


洛栖欢呼一声，心中琢磨着，侨仓去借寻烟镜，凤族倾巢出动在整个大荒寻找，眼下，还有一人可以用上。


她对着门口站着的某个凤族子弟招了招手，那孩子立刻奔了过来，满脸的欢喜。如今谁都知道凤族的九姑娘是九天玄女的转世，能与其说上一句话忽然变成了多么荣光的一件事情。


洛栖弯腰，对那英俊小弟说：“烦你用最快的速度飞去龙族传信，就告诉流风，我如今有事与其拜托，望这位二房能立刻赶来凤族商议。”


小弟“扑哧”笑出了声，但机灵的双手抱拳，应许下后便迅速化作原身飞了出去。


洛栖直起腰，甚至都能想到，流风与杜泽听见此话后脸面全无，一青一白的场景，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飞来的结局，委实给自己在纷乱复杂的感情生涯、焦灼无奈的心情世界里带来不少欢乐。


流风这厮，依龙族之强大，也应该能成为个不错的助力。


交代了剩余的事情后，也过去了半日光景。她缓缓地走到正堂外，已是夕阳日落时分，晚风送香，凤凰花海中的红花渐渐合了花蕊，徒留她一人伫立在霞光之下，正是在那时人群熙攘中，月华之下踏空而来的一抹青衫，风姿卓越天下无双。


时至今日，是非为何，早已不想去问。只能让那场思念，随着长风送去遥远的天桓山。


转头回到自己的房间门前，凤兮正在地上滚泥巴，长长的凤尾穿过衣裳，在地上扫着灰尘滚滚，他冲着洛栖甜甜笑笑，又继续与其他的孩子一起玩耍起来。


果然还是孩子好，没有忧愁烦恼，只要藏在爹娘搭建起的小窝里，自由成长就好。


这时候，正是一声凤鸣当前，那红白相间羽翼漂亮的小哥正往回飞，跟在他屁股后头的，正是车架满满的龙族大队。


洛栖腹诽，当真是到哪里一定不会少了他那依仗，撑足了场面，金光耀耀，从远方而来。


那流风单纯从表象上看，真是一张令人赏心悦目的好脸，身高过人，面目俊朗，尤其是眼角有一点痣，瞧着最是诱人。


那流风看见洛栖正站在门外，不觉欣喜异常，跳下龙车便大步流星的过来，“栖栖……”


他欲言又止，如一只被弃的小狗，就差没晃着脑袋，让洛栖好生想上手去摸下耳朵。她压抑住笑意，故作淡定的问：“流风君好久不见。”


“一听说栖栖你有事拜托，我马不停蹄的就赶了过来。”流风看着面前身姿卓越的洛栖，愈加心痛当年初的走眼。


洛栖转身，认真的与他对视，“是说我有什么要求你也会应许的么？”


“栖栖你想要什么？只要龙族有的，我都会与你送来。”那口气软软，一下戳住了流风易变的小心肝，他忙不迭的握住洛栖的手，深情款款的说。


洛栖头疼，她还真是不知道如何应对狗皮膏药，若强横了吧，怕伤了人自尊不肯帮忙；若太软绵了吧，就造成了如今这般得寸进尺的局面。


她凉凉抽回手，扶着阑干说：“我需要你，所有的龙族人，倾巢出动，替我寻找一个人。”


流风愣住。


洛栖着重了那几个字，然后再转头，“你敢么？”


流风红了脸，“这么点小事，如何不敢？”


洛栖很果断的点头，将手中的一张画像塞到他怀里，嘱咐着：“这是我最好的姐妹，原想等她回来后，便来见证我的大婚，谁料得就这么一去不见了踪影。”


听见“大婚”二字，流风的嘴笑的都合不拢，当真是傻子好欺。待他展开画像，不觉好奇的说：“咦，这不是这段时间应龙姬苍疯了一样在找的人么？”


好在那家伙还算有些血性，不离不弃的。


洛栖心中微安，指着画像说：“对，我就是要寻她，如今栖栖孤身一人，上求不得天庭，下惹乱了凤族，再多担待，也只能求龙族出马，你说，帮是不帮？”


“帮！自然帮！”


流风赶紧转身，将画像递给身后紧随着的兄弟，交代了几句话，才微笑着对洛栖说：“放心吧，我龙族千名人马一定会出山寻找，不枉你一番姐妹情长。”


洛栖点头，如今龙凤两族出马，不说几日内踏平大荒，至少也可以搜寻到大半地方，希望能安全的带回相访。这般想着，她也朝着外面走去，流风随后问道：“你要去哪里？”


“我也不能歇着，自然要出去一起找。”


那流风在后揪住她，“你瞧你，心急则乱，你那凤族小兄弟说，已经着了二哥去找寻烟镜去了不是，你还是等着比较好吧。”


洛栖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流风……原来他也不是一应的没脑子！


流风“咳”了下，颇为自得的摊手，“快进入我这英明神武的男子的怀抱吧！”


洛栖嘴角抽搐，返身进屋，心中定论，果真傻子。


三日来被流风连番尾随，若非她知晓龙族当真在帮忙，她已然有关门放狗的打算。在结束了与流风一番百无聊赖的对话，她颇为疲惫的趴在床上，任凤兮在自己背上爬来爬去，唉声叹气：“我的二哥啊……你怎么还不回来啊……你妹子也要支撑不住了呀……”


话刚落音，只听门外传来熟悉的淡淡笑声，下意识抬头，果然侨仓已然站在她的门外，掌心处捧着一个圆镜。


洛栖惊呼一声，扑了过去，以至于凤兮跌在了床榻之上，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二哥，你总算是回来了！”


侨仓无奈叹气，将寻烟镜递到了她的手中，“最近可有相访的消息？”


洛栖黯然摇头，整个大荒，龙族从西北方向，凤族则从东南方向，相继搜索，也没有相访的踪迹。


她擦了擦镜面，顺嘴问道：“天岚没有为难二哥你吧？”


侨仓顿时语塞。洛栖也觉自己多此一问，去了整整三日，能不被为难么？不觉叹了口气，“二哥大恩，小妹记在心里，以后一定还报。”


侨仓摇头，苦笑不已，伸手，洛栖连忙将相访的手帕送上。


他小心的将那依旧带着女子体香的手帕搁在圆镜之上，手中仙力度过，一道白光穿过手帕射入圆镜当中，然后他将手帕又还给了洛栖，凝神看着圆镜。


寻烟镜上，一股烟气升腾，圆镜之中渐渐显出了凤凰大寨外延绵千里的场面，又逐渐的向西推去，洛栖心中升起一阵希望，凑到侨仓跟前看着镜面上的移动。


然则那镜面上的画面一直兜兜转转，似乎漫无目的的很，一炷香时间过后，还是在原地打圈，洛栖骂了句：“逗我玩呢！”


那铜镜似乎着了恼，居然一缕烟气瞬间绽开，喷了洛栖一脸，旋即如死物一般再不动弹。


“喂！”


洛栖抱起寻烟镜。


寻烟镜毫不理会，稳如泰山。


“喂喂喂！你再不动弹，我杀了你啊！”高高举起，以示威胁，寻烟镜依旧死活不动，让洛栖火冒三丈，频频跳脚。


侨仓一把抢过她手中的寻烟镜，说着：“可千万别砸了，到时候天岚有的找麻烦。”


洛栖不满的道：“你看这东西不好好找，还欺负我。”


侨仓拍了拍镜面，皱眉说：“还真不是，往常寻烟镜一触即发，只能说此次是个蹊跷，它也不能寻见相访。”


咦？！


洛栖坐在正堂台阶之上，头顶上是伸出的檐角，细细的雕着凤凰与花共舞的唯美景色。龙族凤族出动，没找回相访；寻烟镜借来，还是没有找到。难道真要按着长琴师傅的意思，去一趟北极天桓山吗？


只是昨日都已经传来了他的大婚之日的消息，自己还上去做什么？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又酸涩起来，支着胳膊，脑中一片空白。


桑悌与素方正好走到她身后，见她一直蹲坐在那，桑悌想要上前，素方连忙拉住，“别去，没看她愁眉苦脸的。”


桑悌一脚踢开素方，“就是愁眉苦脸的我才要去。”


“娘子……这种时候让她静一静更好吧！”


正在二人纠缠时候，也有一个煞风景的走上前去，想要去扰乱那一抹静止的画面。


只是洛栖谁也没给机会，自己一个人起身，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似的，飞速的朝着外面走去。


流风在后，着急问着：“栖栖你去哪里？你要找相访的话，我与你一起。”


“乖。”急停下来，洛栖笑意十足，“我得去一个大人物那里，还带不了你。先回龙族好好等我。”


流风想，也是，九天玄女认识的人，自然都位阶不低，他刹住脚，好生憧憬十分贤内助的说道：“栖栖你早去早回。”


洛栖心道，与重渊当真是想不藕断丝连都不成。亏得长琴师傅一径将自己往天桓山送，完全不知他作何是想。


天桓山的灯火依旧，只是物是人非。


站在这片熟悉的竹林，洛栖想，若非有重渊适时松手，这三十六个阵法转变，自己究竟能抵挡多少。嗤笑了下，大不了全数给毁去，让重渊看着竹林哭一把，也是不错的决定。当然她也仅仅是随意一想，踏足进入，竹林纹丝未动，尚带着和煦的凉风，拂面而来。


看来，他还是对自己放了水。


洛栖穿梭于葱葱竹林当中，绿影红衣，泉水零丁。驻足在月牙泉旁，亭台水榭上，忽然荡起了那时候他就在自己身后，跌落下去，化作一条小黑蛇的过往，低头一笑，推门入内，难道今日他还不回来？她便是不信。


也不知是什么心态使然，她静静的走上水榭，端坐在亭中圆凳，看着脚下流水，望着长天一线处的云烟——就这么等下去吧！


为了借青帝卜算之能，她今日就把老脸贴在这里了。为了寻回相访，怎么也得坚持着。哪怕或许要看到他与云影相携归来的扎心场面，哪怕见到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将其揍到地上然后质问为何要弄晕自己，哪怕她也有些担心他胸口处的伤痕。


摒除多余情绪，冷静下来，如今首要还是相访、是相访。私情暂且放在一旁。她深呼吸了几口气，只等重渊的出现了。


风过不息，此人不归；水流潺潺，此人不归；月升梢头，此人不归；天阴欲雨，此人不归；屁股疼矣，此人！还是不归！


洛栖没了耐心，指天大喊：“重渊你这个乌龟王八蛋！负心汉！”


“嗯？”脑后忽然响起声惊讶而又轻浮的声音，把她吓的退后几步，险些落下水榭。


重渊难得一身一件绣银色龙纹紫白色长袍，腰间是盘龙玉扣珊瑚锁，长发垂腰，端的是出尘脱俗，连洛栖都有些目眩神迷，站不住脚。


居然穿成如此去见那个女人，这要她怎么能不嫉妒？


重渊倒是有些喜上眉梢，“你醒了？”


洛栖咬碎银牙，半晌居然吞下那口气，凉凉的坐下，“感谢青帝你这般照料，没让我上战场，反而睡了一觉，梦见了些许故人，实在不易，怎么也要来感谢你的这番苦心啊。”


“怎敢。”重渊没料她居然如此能忍，单看她额上青筋，已是心中好笑。


洛栖“咳”了声，决定进入正题，“既然你是算的那么准，肯定也知道我所来何事吧？”


重渊挑眉，“我当然不可能无时不刻的算计，会累死。”


“你！”洛栖一嘟嘴，以为他至少会关心着自己，谁料想一问一答反倒是问的自己很是不爽，捏着拳头就想甩过去了，“算了！想来你也有娇妻在怀，怎会关心我的一举一动。”


见重渊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洛栖就来了火，上前狠狠的推了过去，口中念叨着：“你果然是个负心汉，讨厌死了你了！”


谁料重渊的身子居然毫不闪避，顺势抓住她的手，二人随着一阵巨大的冲力朝着水榭下方的池子栽去。


“啊——”她想要及时抽手，却被拽的紧紧的，紧闭双眼，随之而来的是砸出的一阵水花，从头到脚兜的浑身是水，而手中只抱着一捧紫白衣裳，怔怔发愣。


从水底钻出一条小黑蛇，吐着蛇信子习惯性的绕上她的手腕，洛栖呆了一呆，随即伸手扯过黑蛇的头，面面相觑，骂道：“你是故意的吧？”


黑蛇上前，喷了一口泉水，洒在她的脸上，以至于洛栖气的牙痒痒，只恨立刻将其扒皮拆骨吞进腹中，眼里虽然还是这条黑不溜秋绕着手腕撒娇吐舌的小蛇，分明却看见那张笑的十分暧昧的脸，一点点的再将自己吞了进去。


她丧气的将小蛇甩在岸上，等身上的水彻底干了后，化回了一身赤裸的重渊。也是见了惯了，也不脸红，上手就将他的衣服丢了过去。


忽然，她瞪大眼睛问：“上次灵泉时候你怎么没变回去？”


重渊慢条斯理的穿着衣服，洛栖也没忽略到他胸口上那道刀疤，已经愈合结痂才宽下心来，他不疾不徐的说：“那是因为它是热的。”


咦？还要分水是凉热？


然后他又顿了顿，“你走后，落雨了，就又变过去了……”


洛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腹中怨气忽然烟消云散，爬上岸后，走到他的面前，锁定了他的双眸，“你帮不帮我？”


重渊的手尚伸在袖中，保持着春华外泄一片美好的状态。她垫脚向上，只为着能执着的看进对方的眼里，以至于何时身边来了个外人，二人都是毫无察觉。


直到一旁那声咳嗽，惊醒了尚处于脉脉含情的秋波传送中的两位上神。洛栖忙退后几步，险些再踩进水中，幸好有那人拉了一把。


她定睛一看，这不是姬苍是谁，大约是看见这个瞧不清脸面浑身湿透的狼狈女子是谁，姬苍一下子像触了电似的顺手甩开，就如同碰见个垃圾一样，幸好有重渊跟兜了个宝贝一样又给扯了回来。


姬苍冷冷的看着姿势暧昧的二人，“你们光天化日之下，当真好兴致。”


重渊唇角微浮，将衣服合拢，“你也好兴致，这时候来打扰我们。”


洛栖砸了下他的胸，“别乱说！”


重渊好整以暇的看向姬苍，“你来做什么？”


“我来找你帮忙！”


他的目的，与洛栖是一样。毫无办法的时候，都想到了这个算命先生，希望在这里能博出最后一个办法。


姬苍与洛栖守在门外，依着重渊的意思，二人不许打扰自己，所以只好一人把着门的一边发愣。


洛栖也在奇怪为什么姬苍讨厌自己，她想破了头也想不出原因。以前的洛栖不知，现在的凤锦还是没有印象。她瞧了眼姬苍，此人正抱胸立着，不理会自己，当真是目不斜视，她琢磨片刻，喊了句：“喂！”


姬苍连头也不转，爱答不理的嗯了声。


洛栖不满的扭头，凉凉的说：“相访都为你做到这样了。要是见到她，你要怎样？”


姬苍的身子微微一震，两手紧紧握成了拳头，“自然是带她回来。”


“可是她最大的伤痛就是……你懂的，就算这样，你也不会逃避了？”


“我没有逃避！”姬苍终于转头，蹙眉冷言：“我……只是不善言谈。”


“你说的，你不在意哦。到时候别反悔呢。”洛栖激将。


“那是自然，否则我何必找她！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亦会将她带回。”姬苍应景的很。


“很好！”洛栖点头，随之迎合的是身后的竹门轻启，从内走出那身着紫白长袍的算命先生，掐着个手指走到二人面前，面色冷峻。


“她居然去了凡间。”


从大荒至九重天，般般需一日光景。而从大荒这地方去往凡间，如今的三人，更是简单。只是连重渊也未料得她居然会闯到凡间去，难怪天岚的寻烟镜、龙凤两族联手将大荒踏遍，也找不出她的踪影。


出现在街心处的三个天人模样引来诸多人注目的，正是执意前来的姬苍、洛栖，及后面很紧紧相随的重渊。


一想起天桓山洞府前的那幕，重渊也只是无可奈何的摇着头。


“我要去！”洛栖斩钉截铁的说。


“我必须去！”姬苍毫不相让。


重渊看着左右面色僵硬、互看不顺眼的两人，只好叹了口气说：“罢、罢……我也去吧。”


他的确担心二人如果说的不对，路上打起来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为了避免还未找见相访，这二人就打的天上地下不可开交，他决定牺牲下自己，毕竟克制洛栖那脾气，是件十分拿手的事情。


如今正是在天台镇。满街的人没有不死死盯着这三个衣饰张扬的来客，不说姬苍一身黑衣劲装形容英俊，也不说重渊紫白长袍出尘无双令人觊觎，单洛栖一身嫣红色软纱长裙便招摇的要紧。


三人一同入了天台镇的茶楼，寻了二楼临窗位置坐下。


重渊蹙眉，“我们当真应该改容换面下凡的。”


洛栖晃着脚，看店小二恬着脸端着茶壶上前给三人倒水，眼睛直愣愣的就看着洛栖不动了。


“咳。”重渊提了个醒，那小二总算是回过神，立刻为三人斟上热茶。“三位贵客是从外地来的吧？我们天台镇，可真是许久没见着这么天仙样的人了。”


说着，眼睛又是瞥向洛栖，让重渊又咳了声，心里思忖着要不待会让洛栖换个装束吧，省的那些凡俗眼睛看多了，自己心里还着了醋。


大约是感觉到那股淡淡的醋香已经缭绕于鼻，洛栖心情大好，旋即一笑，温和的问那小二：“那不知最近天台镇有没有来另一个天仙般的人呀？”


小二忙擦了擦汗，十分殷勤的说道：“天仙般的人，真的只有小姐一人。”


洛栖立刻看向重渊，按着重渊所说，相访应该已是在天台镇附近，再具体的位置他也不能算出，还需几个人费些劲力去找了。


难不成重渊还能算错？


看洛栖一双明眸在自己身上兜兜转转，重渊扣着桌子对那小二说：“你先下去吧，有事我们再唤你。”


“是、是，几位慢用。”


看店小二恋恋不舍的模样，洛栖垂头笑了下，姬苍才冷冷的问：“或许她已经去了别的地方？”


重渊着洛栖将相访的手帕递了过来，重新掐指一算，闭目半晌，又将眼睛从姬苍面上移到洛栖这里，“不应该啊……”


姬苍一下子沉默了下来，虽然他平日就很冷漠，只是那周身气息也跟着冷了下来，令坐在他旁边的洛栖微微一寒，默默的朝着重渊的方向挪了挪。


重渊放下茶杯，似乎不太满意茶香，皱了皱眉说：“等等吧，算事不算人，我们会遇见她的，就在这里。”


姬苍面色稍霁。洛栖舒了口气，捧着茶杯喝了一口后，又吐了出来。


什么茶啊这是！


夜幕降临，家家户户开始收拾着一天的劳碌，天台镇也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三人正站在客栈内，洛栖换了身男装，颇有种玉树临风的白衣公子的形容，站在重渊、姬苍身旁毫不逊色。眉目顾盼间，抢先粗着嗓子问：“店家有房嘛？”


那店家抬眼看了下三人，又低下头去，“原本没有的，但是看三位应该是外面来的，若是不给也不合适了。”


“咦？”洛栖倒退几步，想要看看客栈牌子是否有什么不同，结果无非是红灯笼大招牌，于是再走了进去，就看重渊已然与店家攀谈起来。


那店家叹了口气，摇头说：“如今这天台镇的夜里十分不顺，总有蹊跷，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大开善心说把那两间房让出来。”


洛栖总算是大概听明白了，天台镇最近夜间恐有妖孽作祟，这店家因为慈悲心，便将店里被他人预定上的房间先让出来。毕竟他们也只住一晚，想来不会有什么大碍。


重渊交付了房钱，对店家道了声谢。


三人转身二楼而去，这时洛栖追上几步，抓住重渊胳膊低声问：“两间房要怎么住？”


重渊挑眉，“你以为呢？”


洛栖顿时面红耳赤，瞪了他一眼。


姬苍凑话：“为什么你不认为是我们两个男人住一个房间，而把剩余的那个房间让给你？”


洛栖一把抱住重渊的腰，占有欲十足的说：“你管我，我愿意！”


目送三人上楼的那位店家，缓慢的将目光从两个抱在一起的公子哥身上收回，摇头叹气：“世风日下哟……”


推开房间的门，洛栖率先走了进去，身后跟着重渊、姬苍二人。她先坐在圆桌前，替三人一人倒了杯水，叹了口气问：“我们晚上真的不去找找看？”


“今天已经从镇子东头找到了西头，依旧毫无消息，整个天台镇就这么大，若重渊真的没算错，不若夜里我们分头去找，有妖孽怕什么，姬苍根本不怕。”


重渊接过洛栖殷勤递来的水，淡淡挑眉，“休息一夜吧，你应该已经十几日没睡了吧。”


“可是！”


“听我说，找相访固然重要，但是自己的身体若是撑不住了，又如何去找？”重渊搁下杯子，强硬的命令着。


姬苍握拳，“我是神仙，百日不睡都不打紧。”


重渊这次是真的有些生气，“那你自己去找吧。”


姬苍嗫嚅了几下，终究还是站起，默默的说：“我去休息。”


走至门口，他忽然扭头，看向二人，“等等，今晚坚持不找，不会是你们两个要……”


他话没说完，洛栖一口水喷在地上，险些将重渊沾上凉水打回原形。要知道一个面无表情的人说出此话的喜剧效果究竟有多严重。


重渊起身，狠狠将姬苍送回自己的房间，难得的苦着脸说：“你也不思量下如今是在替你与栖栖找相访，有什么心思？果然是休息不够脑子也坏了。”


将姬苍按在床上，重渊毫不犹豫的关上门，回到房间。


洛栖已然起身收拾着被褥，这时回头瞪了眼重渊，“你定是有什么瞒着我们的。”


重渊嗤笑，“我瞒着你的，还少么？”


一听此话，洛栖腹中窝火，将被子扔在床上，对这明晃晃的说法异常郁闷，坐在床上盯着重渊看了半天，“那相访如今到底怎样，你偷偷告诉我好不好，也让我放些心。”


重渊摇头，睨了她一眼，勾魂摄魄的，“若我事事能算，还会是如今态势么？”


洛栖咬牙切齿，脱下外裳，将一柄铜镜和细软放在桌上，口中念叨着：“我睡了。”


重渊起手，拾起那柄铜镜，问：“这是天岚那柄寻烟镜？”


洛栖哼了一声，倒也没打算正经理他。


重渊摸着镜面，抬手掐了决，在镜面上看了半天，豁然双目一紧，然后淡然的放下。


静静的坐在背对自己的女子身边，感觉她似乎微微一颤，倒也没有翻转回来，他顺势躺下，伸手揽过那细弱的肩膀。


洛栖轻声问：“相访……没事的吧？”


重渊“嗯”了声，两人挨的愈近了些，洛栖的手也被握在掌心间缓缓的摩挲着。离那日越近，就越想抓紧每一分相处的时间，洛栖一声轻叹，早就放弃了自己的那些底线、原则，恐怕就是因为，只想他在身边。


与此同时，姬苍也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死死的盯着前方，怎么也不肯合眼睡觉。


他想了很多，第一次接到命令去给相访送礼物的时候，他还在奇怪，天帝轩辕的义子义女们，居然还会有这种可怜女子，常年待在赤水河，哪里也不去。


只是当见到她的时候，当即心神被夺，竟连看着都有窒息的感觉，她真的太美，在整个天界，也没有几个能胜过她的，声若莺啼，柔若无骨，身若杨柳，一个眼神，都迷离若烟，拐的姬苍那颗冰凉的心七荤八素，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出来，行为上却已经出尽了洋相。


就像她说的，旱神与水神，本就是天生一对，天生的吸引着彼此，越靠越近。


相访多冷，姬苍多冷，无论对外人如何，二人相处，总是那般契合。


只可惜……就那一日……将全部打回原形，再不复初。


就这么念起相访那双失去了颜色的眸子，念起她在走之前居然拿走了自己身上所有的流毒，姬苍便怎么也睡不着，不应将苦难都给她一人承担的，他是男人，他更应该站在前方，将其好好保护起来。


夜越深他却越清醒，临街的窗被风吹着狠狠砸在墙上，一声呜咽忽然飘进他的耳中，似鬼魅却又似女子的哭声。他打了个激灵，想起店家所说的妖孽，持刀冲了出去。


重渊也赫然坐起，看向桌上的铜镜，洛栖揉着眼睛问：“怎么了？”


“走，寻烟镜有反应了！”重渊下床拿过铜镜，只看内中一个披头散发的背影，在四处游走着。


洛栖赶忙起身，与重渊对望一眼，也跑出了客栈。


大街之上一片空荡，青石板的路从这头一直延伸到了街角。转角处，似乎正能看见长发飘飘的影子，一闪而过。


重渊拉住洛栖，却朝着另外个方向奔去。


洛栖自然是晓得他的用意，他说不知道，其实什么都知道，他若是什么都知道，却又感觉朦朦胧胧。索性也就不自己瞎猜，跟在后头走。


前方是一个高大的牌坊，浑圆的柱子挡住了洛栖的视线，而重渊也缓缓停在了那处。


人影闪动，突然就躲在了柱子后头，再不吭气。


洛栖看了看寻烟镜，咬牙走了过去，轻声唤着：“相访……是我，栖栖……我来带你回去了。”


那人只是微微动了动，却不回头。


洛栖伸手去碰她的肩膀，却忽然被转过头的那人震在原地。这哪里还是个人……分明是个丑陋至极的妖孽，浑身枯槁，漆黑满面，嘴角处还滴着丝丝鲜血，一双肿的只剩缝的眼睛，徒留着哀戚的光……


迷香的味道、寻烟镜的动静、还有她足踝处那熟悉的脚链，都告诉洛栖，这就是她要找的……相访。她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洛栖不敢置信，捂着嘴唇看向重渊。但见他面目肃穆，也在肯定自己心中所想。为人间，为苍生，却连自己的幸福都追求不了。


洛栖忍不住流下眼泪，蹲下身子紧紧抱住那尚在哀鸣的相访，口中说着：“与我回去，一定能治好你的。”


相访忽然狠狠推开洛栖，指着前方，不断的摇着头，话不能言。


前面……前面有什么呢？


忽然她醒悟了过来，扭头问说：“姬苍，你不想让姬苍知道……是你是么？”


相访终于又是一声抽噎，总算是开始点头。她不想让姬苍看见自己的颜貌，已经丑陋如斯。


“没关系，我单独带你回去，让重渊等着姬苍，不让他看见你现在的样子。”


那张丑陋的面孔惊悚不已，赫然从地上爬起，再次朝着回路跑去。


“相访！你、你不要跑啊！”


洛栖不管不顾，跟在她后头跑着。


正前方，姬苍持刀，口中喊了句：“妖孽，别跑！”


相访陡见姬苍，瞬间神志错乱，癫狂发作，疯了似的又反扑向洛栖，一爪子抓向洛栖的肩膀。


洛栖不忍伤害相访，压根连挡都不挡，只是轻轻侧身避开。又怕姬苍伤到相访，上前就想拦住那把刀的走向。转过头，却看她已经与重渊纠缠在一起，明显重渊也是不想伤害了相访，一招一式都不化解，只是穷于躲避。


一个趔趄，闪到姬苍面前，此人慌忙避开，厉光陡现，大约是在责备其居然如此不小心。可洛栖心中跟在骂这个呆头鹅二愣子，难道他都没发现相访脚上的封印链么？


姬苍说：“这妖怪一定找到相访过，相访的链子居然在他身上。”


心中错愕，听姬苍说完这句话后又自扑了过去。乘着相访与重渊游走的空挡，接过她的进攻。


“姬苍，不要——”


一声哀鸣，相访自己扑在了应龙姬苍的剑上。


洛栖和重渊都愣在了原地，看着这对生死冤家，彼此相望在刀的两侧。那双丑脸移向洛栖，哀求的眼神让她将“这是相访”四个字吞回了腹中，瞬间将袭上眼睛的泪水也给憋了回去，闷闷的说：“够了，可以了。”


姬苍又一刀深深的捅了进去，口中说道：“是你害了相访对不对？把她还给我！”


洛栖吼了句：“够了！她已经死了！”


手脚冰凉，浑身泛寒，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好友当前被杀，却又不敢表露出来，相访此生最后一个愿望，她如何都得守住。只是在看见那把情人的刀，流出鲜红的血，带来穿心的痛。


相访……该是更疼吧。


当姬苍抽出了手中的刀，忽然魔怔了般转身，口中念着：“我的相访……不见了……”，双眼失神的朝着来路走去。洛栖连忙扑上，将相访紧紧的搂在自己的怀中。


洛栖死死盯着那背影，忽然震颤不已的抬眼看向重渊。


姬苍知道，姬苍一定知道眼前这个是相访，连洛栖自己都认出了她是相访，为什么他在自欺欺人？


果然不是所有的爱情，都可以天长地久。


不是所有的爱情，都可以得偿所愿。


她流着眼泪，将相访抱在怀中，“相访……相访，我的好姐妹……何必呢……”


何必呢，这样一个男人，值得你付出如许。你为了他，才去的九黎，遭遇不幸也就罢了；你又是为了他，将流毒都尽收你身，落得人不人鬼不鬼，却还被他一剑穿心。


相访吐了口黑血，喉中滚动半天，“大概……是爱吧。”


洛栖呆在原地，听她在自己耳畔说了最后一句话：“太好了……我终于解脱了……”


黑烟散尽，只有一串珠链落在地上。洛栖俯身捡起，定定的看着重渊，眼角挂着一滴眼泪，怎么也断不掉的往下落。


自始至终他都站在那里，没有去追姬苍，也没有安慰自己，恐怕……是早已看透了吧。


她狠狠的喊着：“你明明可以改她的命数，救她一命，为什么不肯救她！”


重渊苦笑，“命数，岂是想改便可以随意改的。”


天上一道黑云，缓缓浮在二人顶上，让重渊脸色一变，他说：“我们回去吧。”


“你走吧。”洛栖颓丧的挥了挥手，淡淡的一笑，“我们各走各的路吧，以后再别牵连。”


相访之事，让她看明白了应龙姬苍——他只是一直想寻机会赎罪，若是连罪也赎不去了，索性将心头孽障全数毁灭，来解脱自己。


世间男子，都一样吧。她抬眼看着重渊，缓缓启唇：“我可以忘记一切，将曾经的好友相访，将以往的爱人重渊，将恩师长琴，统统抹却。从此后，我只是王母山下的小女儿，刚刚还了一身彩翼的小凤凰。与你等再无干系。”

第十三回 谁为我，负尽苍生


相访之事了后，她真就回了王母山凤凰大寨，没有去榣山找长琴乱惹桃花，也没有再与重渊纠缠不清，她便是自己，就是九天玄女也与自己没了干系。


长琴倒是来寻过自己，赤水河边一番长谈，他倒是也看的很开，没有多加责怪她的忽然逃避，而是自行回了榣山，继续做他的大闲神。


洛栖时常坐在相访喜爱坐的洞顶，看着碧水长天，口中念着相访爱唱的歌，左右与应龙扯不清关系，愤怒之余她狠狠的把姬苍送的东西都砸进了赤水中，然后将那条珠链轻轻一抛，让这命苦的女子，还是与回忆住在了一起。


近日心情不快，竟连老天也与自己不顺，总是有一团乌云压顶，让她抬头看看，也十分不适。


听说重渊与云影大婚将至了，整个凤族都收到了邀函，她是铁定不会去的，若说真的忘记的干干净净，便是这份情，扎的太深，任她日里夜里拼命的拔，都会荒草重生。


洛栖扔出一块白月石，落在脚下白沙当中，呢喃着：“要大婚了啊……”


她跳下洞顶，施施然的朝着凤凰大寨走去，这时凤兮摆着胖乎乎的小手跑了过来，口中喊着：“九师叔！九师叔！”


洛栖蹲身抱住，温柔的问：“怎么了？”


凤兮笑眯眯的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你的嫁衣，被长琴美人家的送来了。”


嫁衣！糟了，这几天心情不好，完全将此事给忘记了！她当时与长琴说的，要与重渊同日成婚，想不到居然被师傅惦记在了心里。


她三步并作两步，朝着大寨里奔去。


门口熙熙攘攘的又聚集了不少子弟，大概是想看看热闹，洛栖皱眉，说了句：“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别在这里闲着。要不龙族出了个那么傻的族长，还盖过了我们的风头，都是你们这帮浑球不争气！”


被家里蹲大神如此训斥，诸人立刻做鸟兽散，瞬间消失在茫茫花丛当中。


洛栖将凤兮放下，让他自己跟在后头跑，一脚迈进正堂当中，只见两排琳琅满目的珠宝，大株红珊瑚、美玉雕件、火神一族特有的火心丹等等……使得整个大堂熠熠生辉，而当中桑悌正抚摸着一件正红色的华贵衣裳，应该便是祝融家送来的婚服了。


她很是复杂的上前，捧起衣服，用正红色锦缎织出的衣裳，上面用金银红三色丝线绣出数条凤凰，裙尾与腰带都用无数珍珠坠饰，沉甸甸的，华贵异常。


洛栖忧郁的仿佛都能看见头顶的黑云，也跟着笑话自己的傻气。她叹了口气，更加颓废的把嫁衣放回原处，百无聊赖的盘腿坐上族长大椅，整个欠了她八百万的造型，十分可悲。


桑悌说：“你要是不想嫁，当初为何要与长琴说？”


“我不是不想嫁，长琴师傅也挺好的。我是伤怀……”


他娶了别人。


“你这般斗气，也没什么用吧，最后还是累的你长琴师傅，跟着守寡一辈子。”


“娘啊……别说的我好负心……”


“你本来就负心！”桑悌摸着嫁衣，“还选着同天大婚，真够负心的。”


洛栖感觉脖子愈加沉重，忙慌跳起，“那我能怎么办……他心意已绝，当初我委屈难受、我死缠烂打、我不停倒贴……也没见他有所回转。”


“啧，你当年九州之战时候的气度哪里去了。”


“啧，谁让我又生了一辈子，胆气这东西，也是时有时没有的。”


“啧，枉费我一度还挺怕你的。”


“啧，要不我还是装回那模样好了。”


“啧啧，你们两个再说下去，天都要亮了，桑悌来，我们商量下小老九的返礼，明日就要送回火神部落去了。”


桑悌应声而去，和素方开始讨论起来。


洛栖凉凉的看着满屋喜气，心情反倒沉静了下来。


二月二一早，桑悌就将洛栖揪了起来，开始着各路姐妹替她着衣打扮，正红色本就是极为适合洛栖的颜色，这一身嫁衣穿在身上，当真妩媚动人，眼波流转间，就看素方爹爹都快哭倒在娘亲的怀里。


洛栖见素方哭的实在悲哀，自己都有些难受，垂着头走过去，“爹……跟娘学学，她都没哭。”


“谁说的！你娘是好面子，昨晚上在我怀里哭了一夜了。”素方揉着眼睛，洛栖才看见桑悌的眼圈又肿又红的，显然真是一夜没睡。


洛栖伫立于门旁，见今日这天气，着实不好，层层乌云，盖于头顶，有即将大雨倾盆之势。她喘了口气，只觉憋闷，喃喃着：“这天……实在不是个好兆头啊！”


“胡说，多好的日子，就算要下雨，也是来助兴的！”桑悌打了下洛栖的肩膀，替她理着身上的嫁衣，念叨着：“往后做了长琴的娘子，就要专心一意点，别再想着其他人了。”


洛栖皱眉，自己这心里，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如何能好的了，也亏得长琴对自己忍让十分，从来不会多言半句，恐怕这般好脾气，来日她一气之下再去上了重渊，大着肚子回来他都不会有任何意见。


好吧，她也就是随便说说，既然已经决定嫁到榣山，便要对师傅负些责任。


如何都不能再替他戴什么绿帽子。


轻抚了下胸口，内里藏着相访的那块飘着清香的手帕。相访，我们一起走。


忽然雷光一闪，白耀了半边片，洛栖桑悌与素方抬头，只觉今日天象十分蹊跷。顶上乌云渐渐散去，朝着另一个方向移动，而凤凰大寨上，居然渐现明媚。


“女儿快看，果然天气转晴了吧，就说这是好日子。”桑悌一见老天也给了点脸，不由笑逐颜开。


洛栖说：“云开见日明，花开见别离。”


整个大寨前的凤凰花已娇红怒放，嫣血茫茫，意欲别离，美则美矣，却又带着悲怆的意境。


桑悌又想说她，却看见她的眼睛直直的望着西南方北极天桓山，那么哀伤，又只能叹了口气。


忽然洛栖喃喃了声：“不对。”


素方问：“怎么？”


洛栖指着西南方向，“爹你看，所有的黑云都朝着西南方向去了。”


桑悌笑了下，“果然是要惩罚云影那个贼女人吧。就不教她好看。”


洛栖想要说点什么，眼望着西南方向的黑云越来越重，心事也是越来越沉，不多时，那迎门的车驾就已经停在了大寨门外，等着新娘上车，当先便由火凤家的老大伸展着红色的羽翼拉车，此番洛栖大婚，凤族是倾巢出动，环伺左右，声势浩大。


她被扶着上了车，临出行前，掀开盖头再看了眼西南方向的黑云滚滚，心被扎了下，生疼。


伴随着一声火凤长鸣，车驾缓缓移动，朝着天上飞去。


凉风透过车帘送了进去，洛栖转头，见一旁陪着自己飞在空中的，是二哥侨仓，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问：“西南边的天，如今怎样了。”


侨仓凝神看去，回答道：“似乎漫天雷云都在往那边汇聚，十分蹊跷。”


“轰——”的一声，响彻天地，洛栖又问：“哪里在打雷？”


侨仓说：“还是西南方……”


洛栖咬牙掀开盖头，只觉心神不宁的很。车驾在继续行进中，领头的火凤忽然停了停，喃喃自语：“咦，南边居然下雨了。今天这是怎么了，好奇怪的天啊……”


洛栖抬头，隔着车帘却又看不清彼方情形。


但觉心如刀割，我之明光，你之雨下，我之明朗，你之雷殇。这是在用你的方法，送我去往榣山么？亦或者是……你的另一种表白？


这时，她又问了遍：“那边，怎样了？”


侨仓很是耐心的回答：“大雨滂沱，电闪雷鸣，很是可怕。”


洛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实际上她根本无法如此，握紧双拳后，她在车中也站了起来。


她与重渊的来来去去，生生死死，皆在一念间，浮现连绵。衬着脚下万顷凤凰花开，红的娇艳，艳的凄迷。


那一年，她还是个心高气傲的神，隐身挂在他的墙头，便被迷了心去，一瞬间跌落青帝重渊酿就的一壶爱情酒中，醉的心甘，再也没有醒过来。


那一年，她从与平洲战中脱身而出，实在是想的不行，所以偷偷的跑着去了，就在他的玄玉宫外，被迎个正着。她问你是如何知道我要来，他说原本我就是想去。


也还是那一年，他问自己，能不能再也别上战场。那一刻四眸相对时候她真的就想答应了，安安稳稳做他的青帝之后，再也不管父亲的千秋大业。


每回夜间，从他身旁醒来，她都念起，自己天命为兵，兵者，岂是随意说撤就撤的。就像是听见战事开启的那一刻，喧嚣在血液中的战意也跟着沸腾而起，再也不可抑制。所以每次答应之后，却在璇玑宫里，再度接下下一道令旨，重新出发。再回来时候，她又是撒娇又是耍赖，只是也没错过他眼中深深的失望。


或者……正是因为这些清晰而又久远的过往，让他最后决定放弃自己的是么……


一封退婚函，两行相思泪。


洛栖紧紧握着双拳，掀开车帘，西南方向黑云滚滚，车行方向却是明光千里。


重渊啊……她咬紧了唇，握紧了拳，抑制不住的抖动着双肩。


“一生一世，永不相负。”


“重渊自然是只能你唤的名字。”


“既然娘子你不介意深夜来访，那我也不介意微微轻薄下你。”


“要知道，重渊此名再没第二个人唤过，旁人所谓拂息也不过是虚名于世，重渊重渊，才是我的真心。”


“我喜欢她，是我一人之事，容不得云影上神在此多话。”


“你就记住一件事，重渊与你，从不亏欠。”


此生过往，亦是无端。


侨仓忽然停下，听着车驾内忽然而起的痛哭，微微叹了口气。他不懂情爱，却看着自己的九妹，实在心疼。不论她是那曾经九霄云上的玄女，亦或者是如今以凤族公主身份远嫁的小老九，于他心中，都是那个喜欢跟在身后奔跑的妹妹。


他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当六妹杜泽嫁往龙族时候，凤凰花开，烟烟茫茫，煞是美丽。正是夜色晚霜时候，她却静静的问：“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栖栖于花开时候，远嫁他方的时日。”


时日已到，却非良缘。


她爱的那个人，始终在西南方向，用一种莫名的方式，让明光璀璨与其相伴，让她安然与嫁。


殊不知，此等事端，却是折磨彼此愈深。


眼瞧着前方榣山也近，他轻声说：“栖栖快到了，别哭了。”


洛栖哭声渐歇，由着陪嫁的姑娘扶着自己走出车驾。榣山竹林依旧，是自己这辈子记忆最深的地方之一，那人正由祝融一族的人簇拥而来，不减清雅的微笑，不见嫣红的喜服，一身深紫带红的正装也显得他格外清俊。


若这生没有重渊，她或者与长琴师傅，才是最和当的。


长琴迎上，接过洛栖的手，眸光若水，“你哭了？”


“师傅哪里的话，徒儿早已想开了。”


“你我师徒站在这里，如今天上也是一片骂声。选在同日，便是完你心愿，如今你就当……”长琴话未说，洛栖却忽然明了。


自己这温柔的甘受委屈的师傅啊，他是想给她一场大婚，同日举行，让她在远方，与重渊结拜。


声音微滞，她垂下头去，热泪盈眶。


祝融此刻见二人还在说话，喜气洋洋上前说：“怎么？有些体己的话，夜里再说。吉时已到，快些举行仪式吧。”


长琴侧头道：“父王，请让长琴再与栖栖说几句话。”


祝融与洛栖都是一愣，这时他却将洛栖牵往一旁，没有人能听见的地方。


“师傅……？”


“长琴此生，愿天下太平愿所爱之人快乐，则心满意足。”长琴缓缓说道，伸手便揩去洛栖眼角残余的一滴泪，“从遇见你开始，师傅心里，倒是真没有别的挂念。”


洛栖这回是真的愣住，大抵这是第一次，长琴与自己真真切切的表白。


他的眸子里，平淡如初，替洛栖盖上红盖头，这样才像一个真正的嫁娘，“今日，能将栖栖你娶回，长琴亦是再无憾意。”


“师傅。以后栖栖会伴你长长久久，绝不言悔。”盖头的里的话也渐渐平缓。


“以后啊……”


长琴忽然看向空山深处，恍若烟花尽头，愈见迷离。


洛栖惴惴，心乱如麻，一时之间，她的心里再也说不清楚，原以为长琴对自己，一直都只是体谅理解以及师傅的宠爱，却哪里想到，他的这番话，堪堪的将那颗心，捧在了自己面前。竟连她自己，也再也不能明白，情之一字，需用什么来绘。


任由长琴拉着自己的手，走到天缘牌前。


大凡神袛之间的婚事，是由上天见证的。一枚天缘牌，缔结永生情。这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后，天缘牌上的红线，就会牢牢拴住彼此，再不分离。


脑中一片空白，过往画面不断的在脑中重演，连身畔的人们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都再也听不见、看不见。只是每当有“叩首”二字响起后，她便下意识的低下头去。


从今开始，了断一切……


忽然之间天缘牌上绽放出光芒阵阵，一道红线从其中放出，盘绕出一道极为美妙的姿态，落在了洛栖指尖，然后倏然显现，又倏然隐没。


洛栖只感觉指尖微疼，低头时候，却看长琴与自己紧握着的手上，却是什么都没有出现。


怎么回事！


惊愕之间，她一把揭去了盖头。


四周祝融一族与凤族的人都是一样的表情，但他们明显不是因为红线，而是就在方才，每当行令官喊仪式的时候，长琴却是没有与她一起叩首，却又让他继续念下去。


为什么！侨仓忽然明白了，他扭头看向西南方向，但见依旧雷雨阵阵，而像是预谋好的，长琴含着微笑，转头与洛栖说道：“师傅……完成了你的心愿。”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云影呢？云影不应该在那边与重渊在一起的么？


她惶然回头，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大喊：“云影公主在外面！”


洛栖看了眼长琴，扭头就朝着外面跑去。她怎么来了？重渊那边怎么回事？师傅怎么好似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她也飞出了人群当中，凌空于云影对面。两个红衣女子，对面相视。


这不远处身着红色嫁衣，却被淋得透湿的女子，显然是一路赶来，气喘不断。


“云影你今日大婚，为何要在这里出现？”洛栖虽然是冷冷的说，心里更是凌乱不堪，小拇指处那红线扯住了心肝，一点一点的拉去了面上的伪装，疼的厉害。


云影冷笑了下，抹去脸上的雨水，“有些人，就是那么无知幼稚。”


“你说谁呢？”洛栖挑眉，和一早晨起时分的感觉，再度重合。


“你啊。永远只会由别人去替你背负而不自知，所以我讨厌你啊，从最早就讨厌你，到现在为止，依旧讨厌！”云影凄凉笑出了声。


洛栖咬唇，怔怔的问：“谁……”


她看向西南方向的天空，只觉一阵揪心，上前就要飞去天桓山。云影不依不饶的拦住她说：“你都不想知道为什么，就要去么？”


“别拦着我，你来了不就是希望我去，拿回属于我自己的背负么？”洛栖脑中一团乱，虽重渊在退婚一事上有诸多隐瞒，但为何却与背负有关？


“对……因为我真不希望你……再连累了他。”云影双肩抖动，似是激动的落了泪，“九州之战你杀伐深重，罪孽累累，天劫早该将你轰到灰飞烟灭，若非有伏羲一次次的替你改命数，你以为能活到今日么？”


“那今……”


命数，岂是想改便可以随意改的。她忽然想起重渊苦笑这与自己说的话，再看向西南方向，更是忙不迭的加快步伐，简直用了今生最快的速度，不顾身后人的追赶与呼喊，冲向北极天桓山。


云影跟在后头，似乎还不解恨，直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个尽。或者此人也憋了太久，直到这一刻却还是没坚持住，一径的来把被蒙在鼓里的洛栖给唤到过去。


百年之前，凤锦杀伐愈重，重渊便是愈忧心。只有他这位算谋的神袛，在除却牵连自己的事情上，从来算无错着。


他知道战争越是多，越是错，越是错，越是无回天之力。原本二人已立下婚约，然则重渊却算出，将是一场红喜变作白喜，所以重渊斗胆，去改命数，退婚、拖延，至五帝之战爆发，牵累自己，以自己改命数的罪责来负担凤锦的天劫，却没有料得，最后却又被凤锦自己拿了回来，转世重生。


天劫未度，后世重演。重渊前世走了错着，今生只好硬着头皮解救。


红喜变作白喜，却需要有人来配合，所以云影自己去应许的，这场婚事算作前世自己的圆梦，却也是送重渊离去的一场白喜。


万事俱备，只欠天劫。


他于北极天桓山的海边，布下弥天法阵，就是要在这一天，引去所有雷劫，一应承受。


只是云影没有坚持住，她一面恨着凤锦，一面却又心疼重渊。这个总是自己一应背负的男人，恐怕至死都不能让对方明白，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凌空于九天之上的一抹嫣红。


洛栖到达天桓山时候，已是浑身颤抖，不能抑制。眼及处片片磷光闪动，也能看见阵法边缘。


几欲冲去，却被两人拦在了路上，是素节与疆良！


洛栖那藏回腹中的胆气再度横生，那是前世里历经磨砺的杀伐之气，“素节疆良。你们凭什么拦我！”


“青帝等了这么久，也守了这么久，作为部将，定要为他拦住这一次。”素节淡淡的说。


“那你们是愿意他死么？”洛栖咬牙。


疆良也难得的正色，“他是我二人的青帝，他所说的话我们自然遵守。”


“别去了。若你去了，天劫将会落入你的头上，他所作的那些就全数浪费了。”素节再度拦住她闯向前方的行为。


看了眼远处的一抹红影，正是已经冷眼旁观的云影，素节又说：“千年之前，你欠了太多人的命，包括云影，今日让青帝全数替你还了吧。”


云影？她怎么还欠了她的！洛栖的脑子一片混乱，眼下再也不是那个冷静的九天玄女，“行了！我欠下的我自己还！你们让开，别让我打过去！”洛栖厉声喊，这时大地忽然震颤了下，一道雷云已然昭然若揭，怕是下一刻就要狠狠砸下万丈天雷。


时间无多，若是靠打不知道何时才能闯过去，她咬牙，祭出了召天鉴，口中念道：“听我号令，拦住素节疆良二人，不得扰我去路！”


一道红光闪过，瞬间束缚住素节疆良二人。


“我自己的债自己还……不需要你们拦，更不要他来替。”


洛栖果断的冲进了海边，但见一个巨大的法阵悬在面前，当中站立着的，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


“重渊！”她向前一步，却看重渊双眉紧蹙，只手画符，将她狠狠的挡在法阵之外。只是他们都忽略了天道，当正主来了后，那天雷劫云开始聚往洛栖头顶。


红衣女子，青衣男子，一如往昔。


重渊微笑看她，“娘子，你来了。”


洛栖泪水涟涟，对着天空喊：“老天，我来了！”


雷云滚滚，似是应了她的这句话，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狠狠的抛进了法阵当中。重渊几乎是下意识的出手接下，洛栖倒卧在他的怀中，喘着气说：“原来我错了，一直都是我欠着你的。”


她狠狠咬住重渊的手腕，“可是我宁肯同生共死，也不要你这样付出。若是你去了，留我一人在世上，却有何用？”


重渊抬头，看天上似乎已经微微有只金眸打开，内里有三千憎恶三千怨灵，那是曾经凤锦斩出的滔滔血海铸成的劫难。


他苦笑，若是能同生共死，那便是最好的结局，只是此刻……他亲了亲洛栖的额头，狠狠跺脚，将她猛然推了出去，卷往大海。而就在这瞬间，源自上古青帝的巨大的法力通天彻地，直达天眼。


洛栖伸手去取召天鉴，却忽然想起已经束缚住素节疆良。下意识中手中红袖翻飞，拼命抵抗着那通天的法力，只希望能将天雷劫云引至自身。


耳听一声“轰——”，她的心往下一沉，从海中挣扎而出。


天眼大开，金芒顿显，她眼睁睁的看着重渊在拼尽全力与天搏斗，不觉跪在法阵之外，“我恨你！我恨你！”


若爱不易，又堪能忘。若爱不易，有怎能放。


这天劫，即便是外围的她，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耳目晕眩，眼中的重渊越来越朦胧，那声音，却近在耳畔，“我想要的，终究只有你。”


天眼中，怨毒之气愈盛。


下一击，便是永无止境的雷劫。


……从昏迷中醒来，但见法阵已然消失，而茫茫白沙上卧着一人，正是拼尽全力的重渊，全身血污，比那三百雷刑受下的伤要大的多。


她抖抖索索的走到了白沙当中，跪在重渊面前，声声泣血，“你以为这样我就感谢你嘛？你以为这样就能离开我么？”


狠狠抓住重渊的手，凉透了。


我居然值得你付出如许，负尽苍生。泪水模糊了双眼，洛栖将重渊搂在怀中，“明菱娘亲走了，玄苏走了，秦殇走了，相访走了，连你，也要走么……”


而且是再也不堕轮回的走，走的彻彻底底，把我一个人留在世间，坚决不许。


他微微一颤，转过头来，显然身子已经僵直不能动弹，只能一字一句说：“此生只给一人改了命数，与天道作对，我亦不悔。”


洛栖知晓，他说的就是自己，只是重渊算错了一着，依她对他的爱，若他走，她绝不能留。正如前世那般，她笑了笑，释然的很。


既然你不介意将前尘重演，那么我也不介意。


“你这傻子……”


她吐出了腹中的玄鸟内丹，在重渊徒留一丝气息时候，强硬的塞入了他的口中，然后颓然坐下，靠在他的身上。


玄鸟内丹，此生果然只会给一人。


洛栖倔强的看着他，而重渊的轻唤似乎近在耳边。生生死死不过一场烟云，前世今生也不过一场谋算，到最后这种结局，她已经不会再掉一滴眼泪。


只要他果真爱的是她，便心满意足……


“这一生，终究还是得让你欠我的。而且，不用再还。”


此生，爱过、恨过、拥有过，便足矣。


就如同前世凤锦那般，重渊气力全无，眼睁睁的看着她，垂手委顿于自己的身侧，笑的那般绝美，却又绝情。


“我不管你是不是卜算之神，如果有来生，就别再找我了……”


不过渡了天劫的下场，大抵是烟消云散吧。她紧紧握着重渊的手，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一袭紫衫缓缓走到二人面前，洛栖只能勉力瞥见那柄五十弦琴，琴弦轻颤。


师傅……


那是她最后的一个意识。

结章


王母山下的草依旧青长，一声宠溺的“傻丫头”，似清风细雨，在小道间晃过。


从凤凰大寨到榣山，距离不远也不近，按重渊的走法，不知要走到何年何月。洛栖抱着太子长琴的那柄琴，又跟原先那般，怎么都不肯放。


寂灭之琴，正弹为寂灭，反弹，则是重生。


太子长琴，至最终，却还是用自己，换回了自己的徒儿，却将自己的魂魄封于长琴当中，静待有缘时刻，重生还归。


生生死死两难间，这三人，却用自己的行止，化解了凤锦身上一应孽债。


只是苦了长琴，要在自己的琴中，锁上千载。


洛栖搂着那柄琴喊上一句师傅，只是他始终不能与自己说话。


重渊自从耗尽那通天彻地的法力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总是时不时的捂着胸口咳嗽。而洛栖总是和他牵着手在赤水河上散步，忆忆往事，她怕自己记忆实在不好，有日会把师傅也给忘却。


当真负心。


只是洛栖时常想不透，长琴那一着是自己刻意而为之，还是重渊算计。她已经不敢再问，这二人，一个耗尽法力一个费了内丹成了凡胎，外人眼里看，下场有点凄凉。每当洛栖抬头看重渊，两人的手却是握着愈紧。


走多少时间也要在一起多久，她终究，可以地老天荒。


正是在去往榣山的路上，看见了一袭蓝衣的云影，这大概是第一回她终于穿了红色外的颜色的衣裳。


云影看见二人，忽然莞尔一笑，只是有些凄凉。


那日就站在天地雷劫外，看着生死相许的两人，她知道，自己输了一阵，始终是输了。原本以为要永生与他们纠缠下去，天眼之中，却是飞出了个影子，拦在了自己外面。


“就在天桓山下我原本是想再去找些麻烦，但好像见到了我哥哥。”云影淡淡的道，虽然只是一道淡淡的痕迹，但云影却知晓那的确是自己哥哥的魂魄的感觉。


“你哥哥？”


“对，夔龙秦殇。那个被你扒皮拆骨做了八十面大鼓的家伙，若非如此，我与应龙姬苍何苦如此讨厌你，姬苍与秦殇哥哥是过了命的交情，但我却是与秦殇哥哥一起被抱回仙都宫的。”


云影的眼睛有些热，“哥哥与我说，那是他临死前与你说的，甘心献祭。”


她垂头低笑，颇为苦涩，“枉费我因为这件事恨了你千年，却在最后才看穿。”


重渊与你如今都是个废人，你也要做好准备，因为我还会想办法拆你们第三回。


她转身走了，留下这句话。只有洛栖抚着心口气的险些吐血。


凤凰大寨前，伫立着一个清冷至极的美人，他看着云烟滚滚的碧空，想起曾经重渊与自己说的那些话，似乎有些恍悟。


“自混沌初开，天帝轩辕最大功勋，便是拉开四海八荒天地分界，然则这其中付出的艰辛，全部是用杀孽换得。包括我自己，也是这场战役中的奠基者。只不过我用一场归降，少了血祭山河的过程而已。”


这便是青帝伏羲与玄鸟凤锦的两生两世，当有几人走在凤凰花海的时候，就有一个漂亮异常的白衣男子，指着这些花说：“我的九师叔最爱这些花了。”


“那凤兮，你的九师叔现在呢？”


“恩？她吗？她与她的夫君已经……远走高飞了吧。”


榣山之上，似乎有弦音滑过，百鸟齐飞，天高地广。

番外：

<h2>一、临烟</h2>

临烟只是个不到三岁的娃娃，但是她天性聪慧，是往时以来最受瞩目的小神仙一枚。所以自小，她就比般般家的娃娃要更加神气些。


她最喜欢在榣山旁的泉水旁开坛说法，然后就会有很多的小娃娃聚于此处，饶有大家风范，开头一句定然是：爹爹说——。


榣山四周的人都知晓临烟的爹爹是谁，所以但凡此话一出，定然是举座皆惊，满面憧憬。临烟之后就会东扯西拉，话也说不全，却又讲的头头是道，偶尔居然会引来几只未开化的灵兽匍匐的远远的听着。


一日，临烟说完她爹爹教自己的阴符经中的一段，就瞧见远远的，那只大狰又坐在原处，双目炯炯的瞧着自己。她十分好奇的歪着脑袋打量了几回，就与小伙伴们说了几句话，便一撒腿的朝着那只大狰跑去。


若是做了往常家的孩子，其实应该害怕的，或者说根本不应该去那危险的地方。


但是临烟不同，她身家厚实，又有大人物撑腰，虽然身子短小，其腰间藏着的法宝不下十样，所以从来都是胆大心细，毫不畏惧的丫头。


大狰见其追来，便转过身朝着山林里跑去。


临烟以为它是害怕了自己，于是紧紧追上，口中喊着：“喂，你别跑啊……”


大狰看她在追自己，于是停了几步，似乎在等她，她这才放下心，只是毕竟腿短，跑了一段距离终于觉着有些累了，扶着大树喘着气，这时一道黑影罩在头顶，才看那头大狰正立在自己面前。


临烟问：“你是要与我说什么么？”


临烟是何等聪明的孩子，至少比她娘要通透几分，所以脑子一转，就觉着这大狰定是有事相求。


这狰张了张嘴，居然吐出人言，是个男人的嗓音，“对，你到我背上来。”


临烟看他俯下身子，于是毫不客气的坐在他的背上，揪住那柔软的颈毛，看他似乎有些不喜，神气的说：“我怕自己摔下来！”


这时狰才撒开了腿跑，朝着密林深处，渐渐离榣山有些远了。


临烟才不怕，她爹爹最厉害了，什么都算的出来，所以她索性趴在大狰身上睡了过去。


不知到什么时候，那狰停下步子，说：“到了。”


临烟才看他们已是不知到了什么谷地，眼前是一处山洞，黑幽幽的深不可测，“这里头有什么？”


“进去就知道了。”


见大狰如此说，总归也到了这里，临烟索性鼓起原本就挺膨胀的小胆量，冲了进去，待得到得山洞内处，就被眼前的一幕吓到。


洞里是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黑衣男人，蓬头垢面，容颜枯槁，已是将死之境。她连忙在腰间摸索半天，却是毫无所获，不由唉声叹气，回头就对那大狰说：“你将我背来，却不说救人，不然我偷爹爹的灵仁丹也行啊。”


大狰微微摇了摇头。


那人听见小女孩说话的声音，终于是动了一动。


大抵看到她的第一眼，那男人的眼中终于是划过丝笑意，好似等了很久，半晌才说：“你……来了……”


“我？我认识你么？”临烟倒一点也不怕这人，张大眼睛好奇的问。


“你不认识我，不过我大概认识你。”


“那……你都快死了，是不是想让我帮你忙？”


男人点了点头，伸出手来，“来，牵住我的手。”


临烟看他伸出有些脏污的手，口中喃喃着，“才不怕呢，你才不会害我呢。”


与那人手微微一触，就感觉到一股暖意瞬间袭向丹田，那强烈的战意以及法力，便从这男人的身上传自自己的体内。她惊讶的瞪着此人，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临死前要把功法传给自己？


终于当最后一丝烟气消失在丹田处，那男人愈加萎靡，却放出一抹释然的笑意，“终于……等到……你了……”


“等等，你是谁？我又是谁？”临烟气急败坏，抓着他的手问。她一点也不高兴，一点也不高兴，为什么这人要莫名其妙的给自己这么多法力，又与自己说了这么多奇怪的话。


“将这样东西带给你爹娘。”他从怀中掏出了个坚硬的角，光洁如玉绽放着淡淡的柔光，放在了临烟手上。


“你、你认识我爹娘？！”


那人却不理会她，似乎很累的沉睡了过去，相牵的手渐渐下滑，整个洞中陷入了沉寂当中，再也没有人说话，临烟突然感觉有些伤怀，从小她都没有这种感觉，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陌生男人突然的死去，却让她有点难过，干抽了几声，终于是哭出了几滴眼泪。


可惜她终究是太小，不过就是哭了几回也就歇了，扭头看着静静的坐在身边的大狰，“你知道……他是谁么？”


大狰摇头，“我不过是路过此地，被其救了一命，还受恩传了些仙力与我，让我能懂人言，能修行，却的确是不知他究竟为何人。”


“那他为什么要找我？”


大狰颔首，“或者是前世有缘。”


临烟不懂，她虽然的确聪明，但却又没有那么多历练，如何能懂这些事端，“你送我回去可好？”


大狰乖顺的俯下背，将其再度背上，甩了甩长尾，一溜烟消失在山洞之中。


徒留那已经故去的身影，在喧嚣着尘世烟云，在痛悔着前尘往事。


临烟回到榣山，冲着山林里喊了一句：“爹娘！我回来啦！”


一个身着嫣红衣裳绝美无双的女子俯下身子，接过她扑上来的小小身子，忽然身体一震，看着她手中所持之物。


“你去哪里了？”


“娘哟……方才有只大狰带我去了个山洞，然后有个人将这东西给我，说让我给你们。”


女子的眼中似乎有万千感慨，忽然回头喊道：“重渊，你出来下。”


没错，这二人便是已然隐居榣山的九天玄女凤锦的来世洛栖与青帝重渊，她转身将那颇为沉重的大角递给了重渊，“你知道……这是什么？”


重渊低头看了眼依旧是分外可爱的踮着脚的临烟，点了点头。


“龙身上最为宝贵的东西，龙之逆鳞。”


洛栖叹了口气，“他终于是明白了么？”


“这角，让我择日炼化一下，就做了临烟的本命法宝好了，也算是完成了他的一个愿望。”


洛栖蹲下身子，将临烟抱入怀中，“只是不知，来世他们是否还有纠葛。”


重渊收起角，斜睨了她一眼，“你可千万别让我算，这些事情，让他们自己去度便好。”


说话间，他有淡淡的扫了眼远远的站着的大狰。双袖振起，忽然一阵清风拂过，那大狰好似洗髓通脉一样，只感觉到临了化人时间，又是近了一步。


不觉双膝跪下，如人拜地，远远的与青帝叩了个首，才转身隐没在山林当中。


只是之后，临烟与大狰之间的来往倒是密切了。每当临烟出现在榣山山泉旁的时候，那大狰就匍匐在旁边，听她说话，替她赶去围绕的小虫。


罢了，就会载着临烟回去，久而久之，临烟就非常喜爱与这只大狰玩耍。


一日，山泉淙淙，林涛阵阵。大争问：“临烟你爹爹好像真的很厉害。”


临烟自豪的说：“那是自然，我爹爹最厉害了！”


“我听闻，上古神袛皆是物化，后做人形。你爹娘若是上古神，那你可会化作原身？”


临烟觉着这个问题很是深奥。她支着腮想了半天，“我娘亲是个玄鸟……我爹爹是只大龙……岂不是我得是鸟头龙身……”


大狰似乎在笑，眼里都是笑意。临烟不满的哼了声，“那你离化为人形还需多久呢？”


大狰摇头。这种，可能就需要个机缘，让它自己说，它也不知。


临烟笑，“若做了人，总得有个名字吧。”


大狰答道：“你看叫什么好？”


临烟冥思苦想半天，这对小临烟来说，有些难处，忽然她拍掌说道：“爹爹说，与世无争便是福，不如就叫无争吧。”


大狰也觉挺好，自此后便被临烟唤作无争。


洛栖站在林间，望着山下这景，心中忽然想起旧时故友，不觉叹了口气。


身子被人从后拥住，她静静的靠上，问：“我们的故事……就这么结束了吧？以后都是他们的世界了吧？”


重渊眼里也都是笑意，“怎么？不甘寂寞了？”


“怎么会？”


“放心。”重渊摊手，掌心间纹路错综，“若我们还不想早死，就还有路要走。其间曲折，你夫君已然不想再论，走一步看一步吧。”

二、来路


雷泽的一处不太打眼的地方，站着个青丝垂腰的美人。只不过美人面色不太好，他抬头看着自己面对着的洞府，上书：雷神洞。一想起那睥睨世人的眸子里忽然浮现的邪光，他就肝颤。但是没办法，谁让自己欠了他人情呢？谁让自己是为了小老九呢？


咬了咬牙，侨仓口中念着：“冤孽、冤孽”便一头撞了进去，颇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


若再配几片落叶，更显萧索。


凤凰一族青鸾侨仓，与雷神天岚，渊源颇久，此话说来甚长……


洛栖儿时记忆里的二哥青鸾，是个小破孩。


所谓小破孩的概念，大概还是那件著名的事例：尚是萝卜头的侨仓，因为还未学会化为人形，所以经常于衣服里伸出一排青色毛绒尾羽。走过大寨时候自动做了扫地小弟不说，还经常于树荫下给乘凉的大叔们扇风。


罢了，会偷偷的转头与洛栖说：“妹妹，你看我若是乘机放个屁，会不会因为我扇的风，香飘千里？”


那年洛栖比他还要小，还要圆，还要矮，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小青鸾骄傲的摇着尾巴，走了。


徒留小洛栖站在那里，神伤自己不能露出那身白羽毛不能使香飘千里。小小年纪的洛栖，因为此事，多了些仰望天空的爱好，大抵这应称呼为少女的忧伤吧。


人有失足、马有失蹄、鸟有脱毛。


小青鸾抽抽的长大，性情却有了万般的改变。混小子越来越美，大凡是凤族的姑娘，见到侨仓的第一面是脸红。


脸红有二说法，一说为见色心喜，一说却是自行惭秽。


洛栖则以为，自己的二哥缘何会越来越透着股清冷的气场，应是每日顾影自怜多了，若换个话唠神经的性情，或者与这张美的就似从画里出来的脸大相径庭了。所以时间久了，板着脸多了，也就习惯了，最后跳脱出了儿时那幅模样，成了如今的清冷美人。


侨仓每每听到洛栖如此说，都会小声叱喝一句：“胡说。”


他皱眉想想，又会很认真的问：“我儿时当真如此顽劣？”


见周围一众都很严肃的看着自己，他才意识到曾经自己干过多少上房揭瓦的混事，咳了声后，赶紧脱离了人群，早闪为妙。


走在凤凰大寨外的花丛中，过了女孩子们最爱的凤凰花海，便是王母山下的一条不算太知名的河。侨仓自己命名为隐河，意为：我有一颗真隐心，只是世事太纷乱。


日里爹娘将他唤到房里，说了如下对话：


“仓儿呀，你得帮爹娘！”


“爹！有话就说，不需要搂着儿子的腰！”侨仓凉凉的看着怀中撒娇的素方爹爹。


桑悌娘一把拎开素方，义正言辞的说：“儿子，就你了，做凤族的储君吧！”


侨仓无喜无悲毫无表情，半晌挑眉问：“为什么？大哥呢？”


素方捏着衣角，“你大哥……这不多年未归，谁知道如今在哪里云游。”


侨仓继续挑眉，“三妹呢？”


素方继续捏着衣角，“你三妹没心机。”


“四弟呢？”


“你四弟不高兴……”


“老五？”


“身体弱。”


“六妹？”


“没脑子……”


侨仓没有继续问了，他总结了下，“爹爹你是想表达我是又聪明又有心机又健壮么？”素方与桑悌重重的点了下头。


侨仓嘴角抽搐，“如此说来，我倒是要考虑下。我怕……我也不高兴。”


素方爹爹在后头，捶胸顿足，直说养儿不孝，天地难容。


侨仓在隐河旁，掬起一把隐河水，水里倒映着的是那张漂亮的脸蛋，他念起儿时自己干得诸多事，不觉像那时候一样笑了出来，将水洒在河面上，喃喃着：“我才不愿意做储君呢。”


“唔哦？”有人在他身后说话。


他慌然回头，却看见一个身着玄衣的男子站在不远处，很是好奇的盯着自己。


“你是谁？”侨仓警戒的看向来人，尚是少年的他一身清冷，这般做样也有些好玩，如此来倒是让长年累月摆惯谱的雷神天岚愈加好奇。


“其实，不愿意做储君有办法。”


侨仓一听，见那人转身就走，连忙追了过去，“你与我说说，是什么？”


天岚挑眉，“出山拜师学艺。”


后来侨仓自己也算明白，当日的一场说话，其实是天岚诱其入网的时机，待得他傻傻的回到大寨，就看整个凤族都在欢迎着一个人，自然就是来自天界的大神仙——雷神天岚。


侨仓是用了多大的勇气与娘亲桑悌说道：“娘亲，求你让雷神收我为徒，来日我也好有能力做储君。”


所以天岚走的时候，带走了老二侨仓。


素方在下头落着眼泪说：“雷神那等可怕的人，傻儿子会不会受摧残。”


大抵在天界，都有个传言：雷神者，不苟言笑，天性凉薄。尤不爱与众神结交，隐匿于雷泽一隅，无人知晓洞府在何。凡有触了霉头者，盖以雷击为戒。是为四海八荒三界六道最难接触之上神。


桑悌握拳，“我以为越是艰难越能磨练。”


侨仓原先也以为天岚是个不爱说话，也不喜欢打理洞府的人。既然已经拜了师傅，就应该好生伺候着。所以他从来都尽心尽力的，也感谢天岚将自己带离了苦海。


侨仓以为，自己定是没有太多能耐接掌凤族的。


只是似乎……这个人，与外界传言有些不同啊。比如此刻，他正站在自己面前，表情严肃的说：“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


“什么？”侨仓愣住。


“我这里有个雷击子，我会在一瞬间放出，若是你能在一炷香之内将其取回，那么就算是你赢，你赢了就满足你一个要求，我赢了就满足我一个要求。”


“师傅，这个是不是有点勉强？”


“唔，还不许你化回原身。”


“师傅！”


“怎么？怕不是你连个雷击子都接不回来？”


“那不可能！”侨仓矢口否认。


天岚点点头，放出了掌中的雷击子，金色璀璨流动异光的珠子在天空一滑，瞬间朝着远方去了。侨仓咬牙，便跺脚朝着雷击子的方向奔去。


这时候，雷神天岚的眼中，才浮上了层淡淡的愁绪，一抹而来一抹而去。


雷击子这东西，如何是当时法力正自浅薄的侨仓可以追的上的。当他气喘吁吁的赶回来时候，天岚正抱胸站在原处冷冷的道：“看来是输了，与我来。”


第一番，天岚就是让他扮成个女儿样，一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还带着些女儿香的衣裳，定是要他套在身上，口中还说：“输了就是输了，你还能反抗？”


侨仓一路走一路跳，口中僵硬的回答：“胡闹！胡闹！”


但因为侨仓本就长了张美人颜，一身水色广袖仙女裳，倒也衬得十分和当。一时间连天岚都有些意外，他慨道：“我徒儿，当真美艳。”


侨仓冷冷的瞥了眼此人，“看够了没？”


天岚摇头，闭上眼再睁开眼，伸手说：“来，让为师抱抱。”


侨仓变脸，扯去身上衣裳，转头朝着外头走，“有病！”


“回来！”天岚的声音很是强硬，以至于侨仓想了想，还是走了回来。


“把衣服捡起来。”


侨仓默默的捡起，放回天岚手中。一时无言。


天岚自那日，就又变得有些沉默寡言。


偶尔会喜欢坐在洞外的大石头上，看看远方。时而端着水经过的侨仓，会突然倒退几步，不能理解，这人到底是怎么了。不会自己所遇非人，真的找了个莫名奇妙与自己闹脾气的师傅吧？


可是若要闹脾气，应该是自己这个被迫穿了回女人的衣裳，还被责骂了的个徒弟吧？


打了个寒颤，他将自己这种想法抛到九霄云外。


待得三月春，二人做师徒大约已有一年光景，在此期间除却教导严厉外，也就平平安安的度过。侨仓的身子拔高，脸蛋也越发清俊，以至于雷神天岚难得的好友财神苏游拜访时候，还特意在侨仓身边打转了半晌，对天岚说：“你这人没别的爱好，怎么这眼光倒是越来越挑了。”


侨仓刚露出好奇的神色，被天岚支出去自己玩耍。


思及前尘往事，侨仓忽然觉着，天岚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只是他不太好问，虽然师徒这么久，但是却并没有多少情分在，所以他聪明的学了回避。想不到与苏游的一番长谈，又让天岚心情好了起来。


于是第二回，定要再与侨仓比拼一番。


侨仓死活不肯，谁知道他还要不要自己干点其他违心的事情，天岚发誓：“放心好了，看为师诚恳的眼睛。”


侨仓心道，当真如此？将信将疑的在他渐渐哀伤的眼睛里又软了心肠。


天岚说：“好歹师徒一场，怎生如此凉薄？”


侨仓默默无语应下。


可惜，他当真不能信了此人的。下回再信他定是要将名字倒过来写。


当他站在天岚面前，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很是欣慰的说：“来，乖徒儿，给为师笑一个。”


侨仓挑眉，“这等要求是不是过分些，师傅？”


天岚捧脸，“啊乖徒儿啊，为师第一回见你，你明明在河边笑的很欢乐，怎么就是为师要求过分呢？一点都不违心啊。”


谁说天岚这个人不苟言笑，天性凉薄。是为四海八荒三界六道最难接触之上神。扯淡呢吧！


侨仓挑了挑唇角，“师傅你看这样如何？”


“不好。我看这样不对。”天岚起身，走到侨仓身边。


“再笑大些，要真心些。为师含辛茹苦养了一年，怎么都不肯给为师笑一笑呢？”


侨仓想，若是你早几十年见到自己，恐怕就会捡回个糟心的小破孩，到时候就该哭了吧。“……”


“不好不好。”


“……”


“为师觉着这样不错。”天岚忽然上前，扯住侨仓的嘴巴，朝两旁一咧。


侨仓额角青筋暴起，尤其在看见天岚眼底隐隐笑意，只有将他彻底扔出洞中的期望。


后来，据凡人都非常尊崇的一位大神仙苏游说。


他时而经过雷神雷泽，就听见来自于天岚洞府里非常激烈的打斗声。由他判断，大概是雷神师徒二人，又在天上地下的出手了。简直堪称可怕，于是他只好收回想要拜访好友的心思，先回天上逍遥几日。


苏游时刻在想，侨仓多可怜，一定会打不过天岚的。


输了的话会不会又被要求这样、那样，这样、那样。


躺在自己太师椅上，分外清闲的苏游，真想为侨仓鞠一把同情的眼泪。


所以侨仓学会了逃跑。


只要一打输了就跑，天南地北的跑，你追我赶的跑。


每每当他想要歇一歇的时候，就看天岚忽然出现在自己的身旁，笑意盎然的说：“徒儿你输掉了。”


什么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简直就是自己的克星！


天岚笑眯眯的抽出那把能寻见人的寻烟镜，心情十分的好。


侨仓算是明白了，天岚那折磨人的功夫一定不是一天两天练就的，背地里他呼唤天岚为魔头，大魔头。


然则，也正是苏游一番见面后的转变，二人之间终于有了些许师徒感觉，在外的时候，都是一般的冷寒，一般的有种睥睨天下的傲骨，但凡参加个天上聚会，都会与旁人留出几分距离，也就财神爷苏游能在二人身周，插科打诨笑闹春秋。


苏游说：“你们俩人别总端着一样的架子啊，这让我好生受不住。”


侨仓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你可以不与我们一起走的。”


天岚颔首，“乖徒儿。”


苏游抚额，“你们师徒两能不能别如此同气连枝。”


天岚摇头，“不太能，我与我的乖徒儿如今可以算是同心同德。”


侨仓面红，“谁与你同心同德。”


苏游继续打诨，“好一个师徒情深。”


恰逢此时，身后传来一声女儿家的喊声，“二哥！”


几人下意识的转身，却看侨仓忽然嘴角浮笑，快步走了过去，“栖栖！”


这是第十个年头，侨仓离开凤凰大寨整整十年，他与众位兄弟姐妹都未曾相见，这番回头，却看当年的小老九，也已经抽芽成了小美人一个。


洛栖抓住侨仓的手，兴奋不已，“二哥，你好久没回去，爹爹都快在我耳旁絮叨死了。”


侨仓无奈，“师傅他暂时不让我归，说我学艺未成……”


他倒是忘记了今日这等神仙盛会，凤族应该是要为之助兴的，除了自己这个一身白羽的小妹妹的，其他的……应该都在天上吧。


抬起头来，果不其然，当先的凤鸣之后，便有数只凤凰从头顶飞过。


洛栖好奇的看向侨仓身后的两人，与她的记忆里，对于自己的亲爱二哥的师傅，从来没有什么清晰的印象。


但见到天岚一张冰冷至寒的面相忽然印入眼帘，将她吓退了好几步，侨仓稳稳拉住，指着天岚说：“别瞧他如此这般，最喜好的就是抓我回去，所以十年未归，实属无奈。”


“咦！你是用什么抓二哥的！”洛栖忽然对此事产生了无上的好奇心。


天岚眼底隐隐有笑意流过，虽依旧面无表情，但显然对讨论此等问题，十分有兴致。掌中旋即化出一柄圆镜，送到洛栖眼底。


洛栖摸着镜边感慨着，“就是这个发现二哥的踪影么，好神奇！”


苏游也过来凑了热闹，挤挤身边的天岚，“你也当真武断，居然捆着自己徒儿十年也不让其回去。”


“原因他自己知晓的。”天岚也不多话，只淡淡睨了眼侨仓。


侨仓“咳”了声，想起十年前自己坐在隐河旁边，因不愿意做储君而求天岚收自己为徒的事情。


天岚看了他一眼，“想回去就回去一趟。”


侨仓这回笑的相当真心，“谢谢师傅！”


天岚转头与苏游说道：“养徒不孝。”


苏游应和了声。


记忆戛然而止。


侨仓停住脚，仰头看着依旧朴素的洞顶，似乎自从自己离开，这里就没有什么转变。


他与天岚师徒一场已有多少年？算了算，至今也有三百余年了吧。


其实后来仔细想想，当年他负气离开，多少有些不甘的感觉吧。如今思来，自己这师傅啊……倒也可怜，多少也不能怪他，若自己换做他的位子，或者能有多少其他的作为也说不定。


一把推开洞门，就看天岚正端坐在原处，就好似从来没有变过的画面，青莲长袍，冷淡眉眼，只在他出现的片刻，微微侧身。


“你来了？”


“嗯。徒儿来了。”


侨仓上前走到他身边，重重的跪了下来。


当年不告而别，甚至在他到大寨前时候，抵死不肯相见。为了自己的洛栖妹妹，倒也当得这一跪。


天岚半晌没动静，任他跪足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一炷香时间，到。”


侨仓抬头，一炷香什么的，果然是少年时分的噩梦。


“让我想想，怎么责罚你呢？”天岚挑眉，“当年，不问因由背离师门，今日，不问因由违背帝命。如何……你都不是个好徒弟啊。”


侨仓苦笑，“是，但听师傅责罚。”


天岚起身，走到他旁边，低下头去，“恐怕在你心中，从来没有将我做师傅过吧？”


侨仓一愣，这番是格外意外。


“其实我一直好奇，当年你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为师虽然是个神仙可以推算一二，但还是想听你自己说与我听。”


不过是平静海水之中的一波轻潮吧，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幼稚的过分。


那日，还是一场不得已需要参加的神仙聚会。般般在这时候，侨仓就是陪天岚来应付的，自己无趣，也就离了席四处闲逛。


经过留下坡时候，几个女子围在一块，有人看见他就突然住了嘴。


虽说侨仓此人，并没有太多好奇心。然则明显有些和自己相关，所以他还是故作无意的走到一旁，离了远后，见诸人放下心来继续高谈阔论，才又绕了回来，躲得远远的听。


“你们看，天岚上神新收的这徒儿可有些似那人？”


“那人？”


“就是天岚上神前一个徒儿啊！”


侨仓的心微微一震，原来当真有故往，他就说天岚不会无缘无故的如此待自己，总会有些因由，不觉站住了脚细细的听了下去。


然而这个故事还真是有几分凄美，若不牵累自己的话。


上古洪荒时候，总是会有很多不明来路的人降生，比如青帝伏羲就是生于雷泽、九天玄女也是在野外被黄帝捡回的仙都。


雷神天岚也在雷泽外捡到了个女娃娃，虽然他这人，有几分寡情，但还不至于看着个活生生的娃娃在自家门外冻死。


他也说过，雷泽是很容易诞生怪人的地方，比如自己，比如伏羲，比如可能不知成为何人的这女娃。但天岚委实没有养孩子的经验，偏生在天界的人缘也不太好，左右想送却是没人敢收，抱着走了几家都被退了回来，直说若是养不好，还怕得罪了天岚。


后来走到财神爷苏游那里，此人倒是说他的姨娘兰心夫人可以帮忙，“既然是你捡的，当然是你养，不如就做你女儿好了。”


“那怎么成！你知道我这里常年有雷声降世，的确不适合孩子成长。”天岚合掌，“你做爹，我做个师傅如何？”


大抵这是雷神天岚在他人面前露出如此神情，看他言辞也算诚恳，苏游也就收了个免费女儿，起名为苏挽，最后由兰心夫人养到神智初开时候，又给送到天岚洞府做了徒弟。


自此后，苏游与天岚的关系，才真正密切起来。


苏挽苏挽，有兰心夫人这个养娘，又有财神爷这个名义上的爹爹，还有雷神天岚这样的师傅。一时间天界薄名泛起，颇有些春风得意的感觉。


然则苏挽还真是个怪人，就这般风生水起时候有，平日也不太爱笑，不大喜好说话，就连苏游想要逗她说几句话都只是招来几个白眼。她喜欢与天岚处在一起，大概这两人都是不大喜爱交流的。静静的，颇有几分自来安宁的感觉。


后来反倒是天岚被苏游以爹爹的名义告诫了一番后，不得不接扛起好生教养的职责。从此后踏上了好笑师傅的不归路。


借着一次输赢，让苏挽为自己笑上一回，让她做些自己平日里不太去做的事情，都是天岚在努力的。


渐渐的，天岚也就能看见苏挽会突然在自己身旁莞尔一笑的场面，苏游经常为此神伤，会叨叨着养女不孝。


苏挽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爹爹，我看也不用为我寻找夫婿了，就师傅吧。”


苏游目瞪口呆。


这便是应了天岚所说的那句话，在雷泽降生的，都是奇怪的人。


苏游不由自主的说：“幸好没教你做女儿，否则这便是父女不伦啊，也就当今天帝才敢如此做啊！”


苏挽的坚决、苏挽的清冷、苏挽的美丽。都是天上地下人尽皆知的。一时之间也让诸人十分羡慕天岚艳福不浅，只有天岚自己知晓，他与苏挽之间，不会那般顺畅。


一场恋歌一场烟，一场风华一场梦。


“那到底后来苏挽与天岚成是没有成？”


“自然没有！否则哪里会有如今的这个这么神似的徒儿！”


“苏挽后来去哪里了？”


“听说死了。”


侨仓也就听到这里，便没有再听下去。


或者与他而言，不论结局，自己这么个替代的徒儿有些可笑。他自然是不可能想的到，也绝对不会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一场尴尬境地。


有人在后头拍了下他，却原来是那场戏里的重要角色苏游。


财神爷抱着他的玉如意，笑眯眯的，“少年你别想太多，天岚哪里有他们说的那么凄凉？”


“那……那他究竟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财神爷琢磨了下，嘴唇一撇，“大概是……收个男徒儿就一定不会产生感情纠葛？”


侨仓的脸色变了几变，振袖离去。


财神爷在后头喊的一句话，他一定是没听见，“喂喂少年我是开玩笑的啊，你别当真啊。”


一席话听完。


天岚扶着额头，“你便是因为这件事，与我绝交？”


侨仓垂首，“如今看来，的确是年少轻狂了些。”


天岚一手拍在侨仓头上，“苏游的话你也信？”


侨仓愕然。


“可是你还给我穿过她的衣服！”


“谁说的！那是我在凡间找个美人要的，就是为了让你穿着玩的！”


“那这又是为什么！”


“不觉着你脸色变了，有些好玩么？”


侨仓忽然后悔回来，他豁然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天岚悠悠然然的问了句：“你就不想知道苏挽之后去了哪里？”


那人背影一僵，慢慢转过身。他承认，好奇心的确战胜了一切，就像当年，他也被这位号称凉薄的雷神折磨的死去活来，最后还是在其掌心之中，无法逃离。也便是那一日负气出走，或者是当真气上心头，天岚居然也就这么放自己归去，一别几十年。


二百年的徒儿，近三百年的交情。


侨仓就听天岚冷静的端起桌上那玉杯，饮下平日最好的凌霄茶，缓缓舒了口气，“所谓的死不过是一个传言，因为当初她原说不是要与我成亲的么？只是后来她自己也意识到当年不过是一场年少的悸动，倒的确是遇上了真心想要在一起的人。”


侨仓意外的紧，“什么？”


“如今的苏挽，便是现在的凤华夫人。”天岚自嘲的笑笑，忽然上前抓住侨仓的手。


“做什么？”侨仓变了脸色。


“出去比拼一下，这些年没见，看看你如今到底水准在哪？”


侨仓这回默默应了，因着他也的确是发现天岚的心里也还未完全放下那女子，也只有相处了几百年的他，能看见那深藏在眸子里的伤吧。


侨仓的起势一向很好看，虽是天岚一派的仙术，却自有一种属于自己的风范。刚柔并济、格外雅致。


而天岚则天命雷神，掌雷之术无人匹敌。一时间雷泽上空青紫雾气氤氲，金霞漂荡，倏然又星丸错落，雷声震天。幸好雷泽方圆无余人居住，怕不是要将所有的灵兽都惊出其中，看着瞬息幻化的天空。


忽然天岚住了手，惊讶的看着手中无一物的侨仓，说到底他当年算是并未出师，所以天岚还未来得及赐给他法器，但见只那几招居然与自己也算斗的旗鼓相当的侨仓，不觉问：“这几十年都在苦心修炼么？”


侨仓看看自己的手，淡淡摇头，“也非如此。大约是心结了却。”


“你有何心结？”天岚挑眉。


“……”


侨仓哑口无言。


天岚释然的下落，忽然转身朝外走去。


侨仓跟在后头喊了句：“你去哪里？”


“出去几日，为师怎么也要表达下师徒情深啊，免得落跑的小徒弟总是多想。”


侨仓红了脸，跟上几步又停了下来。


天岚晃着手，“为师外出这段时间，烦劳爱徒帮忙看着洞府，以免宵小偷了我的好茶。”


侨仓听了天岚的话，乖乖的守在雷神洞府当中，偶尔伺弄下花花草草，也在思索，他所谓的要表现师徒情深究竟是为什么，忽然一下手中的花锄便落在了地上，口中念道：“糟糕。”


他豁然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却听见外头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有人在么？”


侨仓的手停在紧闭的铜门旁，迟疑了下，般般不应有人能知晓这里所在，难道是……？他缓缓启开铜门，外面正站着个身着水蓝色流云褂子的妇人，肌肤胜雪，发如堆鸦，容色秀丽清冷，双眼有如墨色潭水中的寒雾轻点，令人摸不清内中所藏神思。


他淡淡的问：“您是？”


她拂下兜帽，“我以为你应是知道。”


侨仓侧身让出洞口，恭敬的道：“原来是凤华夫人，请进。”


苏挽微微一愣，旋即袅袅挪挪的踏了进去。抬头看着熟悉的洞顶洞壁，又朝里走着，“果然好些年好些年没归，对这里始终有家的感觉。”


侨仓不知其所为何事，一直不紧不慢的跟在其后，直到她走进平日住处之后，寻了个椅子坐下，细细的打量着侨仓。


“我听爹爹说过好长时间的你，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得见。今日一见，当真是无上风骨。”


侨仓连忙拱手，“夫人谬赞。”


任他七窍玲珑心，依旧是无法猜度。


苏挽垂眸，“雷泽这里距天宫有多远？”


“若是日夜兼程的走，一日光景则已。”


苏挽忽然叹气，“若你来得及，还可见你师傅一面。”


“什么！”


她居然真是来与自己说这件事的？天岚到底是什么情况居然有最后一面之说。


唇色忽然一白，侨仓紧逼一步，“是因为雷泽行刑，未满三百，被天宫责罚了么？”


苏挽扯唇，“爹爹正在天宫与天帝求情，我便想着还是来告诉你一声，毕竟此事因你而起，若是不与你说，恐怕你要抱憾终身的吧。”


侨仓哪里还顾得上与其多说，转身就朝着天宫的方向飞去。风起之时，青鸾现，展翅翱翔，天际朗朗，刹那辉煌。


他却是没见到，苏挽嘴角浮起的淡淡微笑。


“那后来呢？”这个故事在白衣人的口中娓娓道来，被围在花丛之中当中的他，看起来面目柔和，微微一笑宛若有圣光笼过，另围在一旁的孩子都露出了艳羡的表情。


白衣男子戳了下下头孩子的鼻子，笑着说：“故事发展到这里，有些戏剧。”


他伸展了下身子，“不过是我师公为了让师傅低头的一个苦肉计而已。”


“那凤兮叔叔你的师傅，也就是我们族长大人，到底低头了没？”


“低头了呀……”凤兮垂首，摸了摸抱着自己腿的男孩的头，“据说难得的哭了，后来真真切切的跪下喊了声师傅。”


“凤兮叔叔你说的好多故事都好好听哟……”一旁梳着双髻的小姑娘仰头说道：“原先与我们说的九师叔与她夫君的故事，就把我都惹哭了，那九师叔自己，有没有好故事？”


凤兮想了想，“我也就知道，儿时的自己比较好吃、比较胖，九师叔说我小时简直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什么！”小男孩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如今这春风照人的温柔男子，只觉他一定在说个大笑话。


凤兮微微一笑，“快到中午了，回去吃饭吧。”


“叔叔你不与我们一起么？”


凤兮摇了摇头，“今日去看看几个故人，说了这些故事，倒是真有点想他们了。”


凤兮松开手，看着诸个孩童在花丛中呼啸而过，不觉想起自己的儿时，也是呼啦一下，滚进花海当中，分外爽快。


他转头掐了个决，腾云而起，心说先去瞧瞧谁。近日侨仓师傅就是被天岚师公以洞府太脏无人打扫为由，从凤族锁回去干活去了，也不知道侨仓师傅每日里被这么折磨，还能否寻到所谓的心上人。


一想起最近侨仓师傅的爹娘每日里催到各自抱头爆炸的状态他都觉着十分好笑，师傅也并非没有看好的女子，只是他恐怕一直都希望能找到如九师叔那样的女子吧，凤兮一念，也不觉想念起那个总是将自己抱在怀里的九师叔了。


作为侨仓的亲传弟子的凤兮，起手投足间，都十分有他的风范，云间飘飘，也着实的有神仙姿仪。


恰好经过雷泽上方，他微微一愣，思忖着是不是要去逗留一下，甫一在门口落下，就听见内里传来噼里啪啦的打斗声，源源不绝于耳，只好莞尔一笑，掉转头去，朝着榣山方向走。


榣山天水，自来在大荒之内，享负盛名。当凤兮已是快近榣山境内时候，已然听见潺潺水声，入耳连绵，沁人心脾。


他方一准备降落，只听身后忽然传来起伏的擂鼓钟声，好奇之余他回过头去，却看一只冲天的灵兽发了疯一样朝着自己冲来，双目赤红，印堂乌黑，显然已是入魔征兆，他心道不好，连忙后退几步，手中闪出一道白光，直直的朝着灵兽射去。


那灵兽被吓的微微一停，旋即被那道白光斩的向后一翻，但听一声痛呼，那灵兽的腹处便飙出鲜血满地，瞬间染红了一地白花，灵兽发出震天狂吼，不顾身体上的伤口，朝着凤兮继续扑来。


凤兮虽然说师承侨仓，但委实没有什么实战经验，尤其是与这等庞大体型的灵兽相对抗，所以连番避让下，倒真是被追的十分狼狈。


他心中哀叹，“榣山底下出现这么个东西，九师叔你在考验我么？”


在空中轻踏一步，他腾空而起，以鱼跃龙门之势，连番过了灵兽几回追逐，突然眼前一阵风卷而过，一只手及时伸出，险险的将其拉到一旁，紧接着紫光闪动，一股腥气扑鼻而来，他惊魂未定的站在原地，哑然的瞧着扑在脚底死去的灵兽。


“谢谢……”凤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抹去额上汗水，拱手道。


此人着一身蓝色束身轻装，身后背一把巨大阔剑，叼着根野草，嚼了几口吐在地上，说道：“一头这么大的灵兽都搞不定，如何能行走四海八荒？”


凤兮眼瞅着他忽然蹲下，剖去灵兽额顶内丹，不觉退后几步，压抑住胃中翻腾的恶心，见他居然朝自己走来，连忙摆手，“站在那里就好。”


那男人大约是发现了他面色苍白，好奇的问：“小哥你这是怎么了？”


废话！凤族也是灵兽之长，这人浑身上下都是自己的相克，但勉强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得不白着脸说：“在下有些怕血，感谢兄台相救。”


那仁兄一听此话，倒是有些悟了。看凤兮一张颇为柔弱的脸，衬着一身白衣，活生生的写着“小白脸”三字。所以他寻了个布巾擦了手上的血，收拾好方才的内丹，才走过去道：“在下凌周，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凤兮。”凤兮深吸口气，只觉他周身散发着的那股气势，逼着自己心生害怕，却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凌周看了眼四周，“请问这里是榣山地界了么？”


“对。”凤兮指着身后的葱绿高山，“那里便是榣山了。”


凌周大喜，“原来这里便是榣山了，终于要找到他了。”


凤兮蹙眉，他？榣山这里，不是只有自己的九师叔和她的夫君么？难道他竟然与自己同路，这般想着，也就颇为忐忑的问了，“你要去……榣山寻谁？”


凌周倒是毫不避讳，“对啊，我一路打听，就听说青帝伏羲住在榣山里。”


凤兮倒是好奇起来，这人看着法力高强，至少比自己要高出很多，居然要找伏羲做什么？难不成是寻仇？早年间就听闻九师叔他们虽然遁入山林，但已不如往年风光，这要是真个来寻仇的，他们三个加在一起也打不过如何是好？


“你……你是要寻伏羲作何？”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问下去。


凌周忽然正色，“我与你说，你就与我说怎么去么？”


“自然！”凤兮拍着胸脯保证。


“我要寻青帝伏羲，为我卜算卜算，如何能去除孤寡的天命？”凌周正色，却看凤兮突然咳出了声，忙不迭上前替他顺着背，看他忍俊不禁的闷着笑，不满道：“兄台，我这好笑么？”


凤兮摆手，“非也非也，我的意思是，青帝并非月老，又如何能破解你的孤寡天命呢？”


凌周很是敬崇的道：“乃是因为其是天地之间唯一一个与天道对抗又擅改天命，却又成功的大神。”


凤兮听见他如此夸奖九师叔选中的人，不觉心情良好，“也罢，瞧在你救我一场的份上，这路我与你带了，不过……”


瞧他忽然蹙眉，凌周以为他有什么别的想法，忙慌道：“若兄台有别桩要求，全数答应。”


还真敢下血本？什么身家背景？凤兮打量了他一眼，只淡淡的说：“没别的要求，离我远一些。”


他可真是怵了此人的一身血腥气。


凌周忙慌应了，离了半丈远的在后头紧紧跟着。


凤兮一路上行，他心里也在思忖着很是奇怪，往日大荒虽然灵兽妖兽繁多，但甚少有袭击人的，这次居然就在往日安宁的榣山脚下，来了这么只发了狂的灵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由奇怪的转头，看了看凌周，但见他身姿矫健的跟在其后，见他停下，似乎念起那远离一些的要求，连忙停下，扯唇笑了笑。


凤兮挑眉，见其完全毫无异样，这才转头朝着洛栖所住竹屋去了。


远远的，便听见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在竹林之中响起，“爹啊娘啊，方才山下头有好大的灵兽叫唤。”


旋即，便是个清雅至极的男子声音翩然回答：“无妨，有朋自远方来，烟儿去接一下。”


临烟，洛栖与重渊于那日蹊跷大婚后，就再也没有出过榣山，自在清净下，诞下一女，名唤临烟。凤兮从山路上渐渐显现身姿后，就看临烟高呼一声，快乐的冲了过来，“小叔叔！”


凤兮一把抱住，将走路尚是蹒跚险些摔了一跤的临烟抱在了怀中，刮了刮她的鼻子，“小叔叔今天来瞧你来了，开心不？”


临烟凑到他脖子间，拼命的转动着自己小小的头，“开心，开心死了。”


凤兮抬眼看着站在竹林间笑意盈盈的二人，只觉世事沧桑氤氲万变，却落在这一刻，一切足矣。


洛栖上前，从凤兮怀里接回临烟，扭头看着重渊，微嗔道：“我就说小凤儿与我那二哥，不相伯仲，瞧这才多久没见，愈发清俊了。”


凤兮刚要说话，却听见竹林之中琴音响起，洛栖忙慌将临烟送到重渊怀里，埋怨了句：“师傅不高兴了，我去领他过来。”


看重渊手忙脚乱的抱着临烟，那副无措的样子倒是让凤兮抿唇一笑，就见她转身过后，抱来一柄琴，低头温柔的说：“师傅，你看小凤儿来了。”


凤兮知晓这是谁，连忙躬身，“凤兮拜见师叔祖。”


琴内传来一人温缓至极的声音，倒是让凤兮有些意外，“你就是小凤儿？好久没见了呀。”


洛栖摩挲着琴身，笑笑，“我们替师傅温养灵魄，未料这么快就能让他说话了。而且重渊说，再过不久，师傅的有缘人就快出现了，我们准备将其收为徒儿，以后就由他伺候师傅。”


长琴无奈长叹，“其实就是这对夫妻想要抛弃师傅，游山玩水去了。”


洛栖拍了拍琴面，怨道：“师傅你明知晓不是这样，定要在小凤儿面前胡说。”


凤兮尴尬的笑笑，侧过身来，露出远远跟上的凌周，对洛栖道：“九师叔，方才山下，便是这位救了我……呃，我想青帝叔叔也已经知晓了。”


青帝重渊何等通透的人，不着痕迹的在凌周身上打量了眼，便自微微蹙眉。


凌周忙慌上前，不意就擦到了凤兮的肩膀，令凤兮紧张的退了几步，走到了洛栖身旁站定。


“紫灵剑凌周，拜见青帝、九天玄女！”凌周大概是当真寻见了这两位在世神仙，所以十分欣喜，压抑不住的喜上眉梢。


“紫灵剑？”洛栖未料居然还有修仙之人能寻到这里，十分奇怪的看向重渊。


重渊慨叹，原本是不想管这个少年，却也在他身上，看见了曾经的凤锦，大抵是这种周身戾气的气场也让临烟有些害怕，紧紧地搂着爹爹重渊的脖子，便是这般，倒让洛栖生出了几分怜悯之心。


“是，凌周寻访数年，从莽苍山出发，也是机缘巧合，才从凡间来到大荒，便是想求青帝替凌周解去天命孤寡的命数。”


天命孤寡。


洛栖将琴搁在凤兮怀中，上前细细的看着凌周。明明是个善根善种的少年人，却为何背上了天命孤寡的命数？她好奇的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夫君，又问了句：“是谁与你的，让你来寻我们。”


“北极天桓山上，凌周先是去了那里，遇见了两位大神仙，其中一个面相温和的神仙说我与你们有缘，所以让我来这里寻青帝。”


洛栖顿悟，原来竟然是疆良爹爹。不过此事与自己而言，本也没有办法，全得看重渊是否肯帮忙，所以她回到重渊身畔，体贴的替他解去此刻烦恼——小临烟又开始钻脖子，很自在的，毫不管爹爹现在是否要表现出几分神仙威仪。


幸好凌周大部分时候都尚不敢抬头，直到一双白色步履出现在眼底，才抬起头看向青帝重渊。


凡间修仙之人的传言中，青帝伏羲是仙上之仙，今日一见，只见那双如墨玉深邃的眸子里，仿佛有大慈悲，仿佛有大智慧，仿佛有大世界，只觉无上的容颜配着那双眸子，和当至极。


宁负苍生，不负一人。


这便是那故事里的人，凌周忙低下头去，“凌周即便是此生一人又有何怕，只是短短几十年，已有无数人为凌周而去，凌周只是不想再牵累他人……”


重渊说：“在下以为，你的有缘人，亦或者是能助你解去此生灾厄的人，早已经于你在大荒修行时候斩灭无数灵兽妖兽时候，出现了。”


凌周愕然。


重渊继续说：“若说因果，恐怕你的来路的确没有那么简单，但既然已经出世，我也指你一条明路。此人已在山下，又在山上。”


洛栖心道，这人平日里尽顾着与自己调笑，怎么都没个正经模样。如今非要摆个神仙谱，倒是端出了几分仙气袅袅，让整个榣山瞬间都静谧下来，恰若仙山。


凌周更加愕然，忽然直直朝着凤兮看去，吓得正抱着琴的凤兮向后退了几步。


他站起身朝着凤兮走去，一把抓住他的手，拉到重渊面前，问：“青帝你说的就是他对不对？”


凤兮瞪大了眼，“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


重渊微笑，“小凤儿，你要知晓天地之间，或者平淡于世，或者名列一场，我与你九师叔两生风云，恐怕也会因为你而没那么轻巧，你可明白？”


凤兮仓皇摇头，他不过就是个喜欢在花海里与其他人说说故事，也喜欢在大寨里吃完了就睡睡完了边吃，如何也不应该是他爱与别人说的故事里的那个主角。对，一定不是他。


“青帝你一定说的不是我！”凤兮的人生目标很简单，吃喝等死娶个龙族的姑娘然后悠闲自在，基本是毫无想法的那种类型，大抵……与师傅侨仓当年一般。


临烟从昏昏欲睡中抬起头，揉着眼睛说：“爹爹说……天将降大任……”


凤兮打了个激灵，连连摇头，“我能做什么？我法力不行，连一个凡人修仙打的过的灵兽都打不过。”


临烟嘟着小嘴，“爹爹说，行者无疆……”


凤兮长叹口气，看凌周目光灼灼，无奈，“请青帝叔叔……告知一二，凤兮也好……安排后路。”


其悲怆之势，恰如前路便是毫无退路、死路一条。


重渊做神秘状，“不可说，你便跟其下凡吧。”


凤兮欲哭无泪，耷拉住脑袋，好日子，要结束了。


洛栖看他如此可怜，便对重渊说，“帮人帮到底吧。”


重渊抚了抚她的发，轻声说：“你以为这些事，与我们没有干系么？快了……就快了。”


他低头看了眼正自睡过去的临烟，只是来路，已经是这些年轻人的天下，他与洛栖所要做的，便是在风云世界中，斩破荆棘。


又看了看洛栖。


宁负苍生，不负一人。


凤兮一直都很无精神的走着，只觉自己此生荣华，就此消失。天命孤寡，难道自己是天生福禄之人？青帝不会是玩他的吧？他抬起头，再看空空苍山，也觉内中站着个雅若青竹的男人，可浮起的笑容总是那么不容易捉摸，于是打了个寒颤加快了脚步，不理会凌周跟在自己身后。


凌周想起他的要求，离的远远的，还不忘说一句：“小凤儿你是要去哪里？”


凤兮停下，扭头说：“谁是小凤儿。”


“他们方才不都如此唤你么？”


凤兮拧眉，“那是因为她是我九师叔，从小带我长大的。”


“诶哟小凤儿你别如此呀，以后你可是要与我一起下凡之祥瑞，如何能不与我亲近些。”


凤兮懒得搭理他，朝着凤凰大寨的方向，嗖地腾云而起，凌周见状，立刻踏剑而上，直直的跟上。


“小凤儿！”


“你离我远点！”


“小凤儿！”


“你离我远点！”


“……”

三、素方篇


素方此生有一个梦想：娶一房娇妻，小鸟依人些；生一堆子女，满满当当点。


基本上都实现了，就是在娇妻一途上，有点偏差。


这日小老九抱着孙女临烟回来探望，坐在他腿旁听他说着大寨里的来来往往，这时忽然问，“爹爹，你与娘亲是如何认识的？”


素方一愣，“我与她嘛？本就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咦，爹爹你从小就被娘亲绑定了啊。”


绑定？嗯，好像也差不离。


素方儿时不太会说话，有些内向，也有点沉默，平常总是因为凤族族长之子的身份反倒容易受到排挤，大家都不太爱与他玩，有时候还喜欢做点恶作剧。


为什么就敢欺负他，大概就与他绝对不会告诉族长有关。


有回他坐在花海里一个人默默流泪的时候，就见个虎头虎脑的丫头拨开凤凰花的长叶，大声问：“你怎么哭了？”


素方连忙擦干眼泪，“没事，没事。”


“哦，我知道了，一定是他们欺负你了对不对？”丫头叉腰，逆光之下让素方产生了，她很高大的感觉。


“没有。”


忽然他的头狠狠的被揍了下，“有就是有，有这功夫不如想想如何整治他们！”


“可是……”


丫头的眼睛一瞪，“可是什么？被欺负了难道就自己窝在这里哭？没骨气，窝囊！”


“不是。”素方畏畏缩缩的嗫嚅了下唇，问：“只是……你是谁……？”


这丫头愣了一下，更是虎虎生威的瞪了过来，“我不过就是与你一起上课，坐在最后的那个总是被师傅骂的桑悌，记住！”


素方这才知晓这丫头是谁，原来就是从龙族被驱逐回来的灵凤家的长女，正因为身家不太好，加上性情比较顽劣，所以也没什么朋友。


桑悌见他愣着不说话，很是生气的瞪了他一眼，自己一个人转身跑了。


后来去学堂上课的时候，素方见到了桑悌，她果然坐在最后一个，面色冷冷的托腮看着不远处的大寨，他讪讪的想要上去打个招呼，却被凉凉的盯了回去，胆战心惊的坐回原位，心说这姑娘好大的脾气。


一堂课说的诸人昏昏欲睡，素方也不例外。


下了课堂，众人一涌而散，师傅特意将素方留了下来，开了个小灶。大概因为他是族长之子，说不准便是未来的凤族储君。


待得素方出了课堂，走到花海的时候，已是暮鼓时分，身后忽然一阵冲撞，将他狠狠的撞倒在地。


一群孩子倏然从草丛中冒了出来，皆在身后大声的笑着。


素方揉着脑袋，闷不吭声的起身，继续朝着前面走着。


正走到半路，却听见一阵摧枯拉朽的声音，回头却看见桑悌手中不知道掐着什么决，居然冒出无数火头，冲向了欺负自己的孩子群里。


那些小孩哪里会有这等法力，就连素方自己，此时也不过堪堪，目瞪口呆的看着，忽然喊了声：“桑悌，别伤他们！”


桑悌哪里会是肆意伤人，她只是为了惩戒下他们，不意就收了手，落下空中，拍了拍手俏皮的看了看素方，不理他继续朝前走。


“桑悌桑悌你等等！”


“谁等你，自己追上来。”


从那日起，桑悌素方才真正的结识，桑悌俨然成了这帮小子的领头人，指哪里打哪里，只要桑悌在，再没有人敢欺负素方。


“那那时候，爹爹你就将娘放在心里了么？”洛栖好奇的问。


素方望天，“自然没有，爹爹那时候是将你娘当好兄弟的。”


不仅仅是如今，桑悌还是素方的救命恩人。


那日正是下学后，可是桑悌素方都没有回来，整个凤族倾巢出动，就为了寻找这两个走失的孩子。直到很晚的时候，有飞在半空中的，有打着火把找的，有高声喊的，就是没有人发现他二人的踪迹。


很久以后，老族长回忆起那幕，都有些热泪盈眶。


“是悌儿救了方儿啊……要是没有悌儿，方儿早就没命了啊。”


原来素方当日又被开小灶，很晚才回，桑悌因为比较担心他害怕夜路，所以一直坐在外面等着。结果却在路上遇见了妖兽袭击，两个人当时法力都不够强大，双双被击下山崖。


明明伤的也很重，但桑悌却醒了过来，咬着牙背上素方，一点一点的爬回了王母山。


当他二人出现在凤凰大寨前的花海时候，看见众多焦急面容的族人时候，桑悌才松了口气，彻底的晕了过去。


“从那时候起，你爹就想着，不论以后怎样，都要好好待你娘。”


洛栖抿嘴笑，“那岂不就是爱咯？明明娘都那么明显了，为了你连命都不要，时时刻刻的替你想着。”


素方红了老脸，“那时候哪里知晓。你也知道你爹比较迟钝。”


“那后来呢？后来呢？”


二百年后，素方终于长成个英俊儿郎，至少外表上也看着没那么懦弱，还是有不少旁系凤族的女儿家看上这个未来可能成为凤族储君的人。


当时素方的弟弟素节也已经降生，性情冷淡，不爱与人结交，而凤九胎的剩余七个，都是女娃，所以大家基本上都将赌注放在了素方身上。


素方的压力很大。其实他倒并不是很在意当族长，说到底他更看重自己的弟弟素节的才华。


只是那时候开始，就不断的有女儿家对自己抛来绣球，也让素方一时间陷入无力应对的状态。


有日桑悌约他出去，吞吞吐吐的问：“听说，你爹爹要给你寻觅合适的女子……”


素方挠头，很是苦恼，“对啊，只是不知何时要办事，但是他倒是挺着急的，一定要找个合适的。”


“那你心里……有没有……”


素方茫然的看她，“啊？说到这个……往年也没有注意过谁家女子比较漂亮，我倒是听说烟凤家的三姑娘越发标致，还怂恿爹爹要不要去说说……”


话未落音，他就呆住。


大概这是素方第一回见桑悌眼中打转着的眼泪，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如何说话。


“素方！我恨你！”桑悌猛然跺脚，朝着回路去了，任素方在后头不停的喊，都不理会。


任素方挠破头，也不知晓桑悌对自己是有情意啊，他一直以为二人生死之交，也是情义万千。


意与义，一字不同，差别千里。


桑悌的房间，在大寨的最偏远处，要走好远才能到。


他站在桑悌门前，不停的拍着门，只是这从来都孤苦的女子，哪里能理会他，只说着：“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灵凤因为自己所行偏差，所以大寨里的人也不太喜爱她，自灵凤一千岁的时候自己撒手走了，留了桑悌一人在此。别看她平日里有多坚强，其实也有多脆弱。


素方说：“你告诉我怎么回事，我改还不成么？”


“改什么？什么都不用改。”桑悌冷冷的回答了一句，就是不肯再理会他了。


直到一日，凤族龙族联姻，要从凤族里挑出适婚女子，送往龙族与一直身体不太好的龙三子为妻。


这时间里，谁也不大愿意去，还是桑悌自告奋勇的站了出来，只说自己愿意去。


此话传到素方耳朵里，小心肝顿时碎成了好几瓣。


他突然悟了，为什么一直以来都意识不到自己喜欢的是桑悌的事情，正是因为他从来都认为二人是属于彼此的，不会分开的。只有在这一刻，如果她忽然离开自己，去往别的地方，他才感觉到人生灰暗，前尘尽无。


桑悌，哪里也不能去，她必须是自己的。


或者这是素方平生第一次涌起的万丈勇气，就是为了将桑悌要回来。


他跪在了自己老族长爹爹面前，只恳求爹爹别将桑悌嫁到龙族，因为自己想要娶她。


“混账！混账东西！”老族长险些没将素方揍死，给了几大杖后，关在了房内，不让出门。


“为什么桑悌不行！”素方撞着门，大声喊着。


老族长站在外头回答：“怪只怪她，出身不好……”


素方跌坐在地。


他以为他至少可以别让桑悌嫁往他方，却哪里知道，在自己的爹爹心里，即便桑悌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却始终是那个朝三暮四始乱终弃的灵凤之女。


不是，桑悌绝对不是那种人。


她是为了自己连命都不要的人啊。


他推搡的捶了下门，自己也觉着十分憋屈的哭了出来。


很早前很早前，桑悌说过，不许再在别人面前哭，只许在我面前哭。


很早前很早前，桑悌说过，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谁要是敢，就踩着我过。


很早前很早前，桑悌还说过，若你将来也不坚强，没关系，一切有我。


一切有我。


她总是这样，以至于他的生命里，早已将其深深刻入，不能放。


昏昏沉沉的不知睡了多久，突然听见一声轻响，锁着自己的门忽然被撬了开来，从外头露出了张巧笑嫣然的脸，月光拂照，眉眼宛然，素方瞪着大胆妄为的桑悌，刚要说话，却被其按住了嘴。


“桑……？”


“不许说话！”桑悌低声唬了句，“我要走，你与我走不走？”


素方一听，这不是来邀自己私奔的么？忙慌点头不顾其他，“走！”


桑悌笑了，真心的笑了，素方说那日的桑悌真是美到了自己心里，甜蜜的感觉就一点一滴的渗入了体内。


这夜，凤族族长长子素方被灵凤之女桑悌拐走。


一年后，桑悌挺着肚子站在凤凰大寨外，直言问老族长要不要自己回去。


一年零三月，桑悌素方在凤凰大寨举行大婚，自此后，悍妻之位，再不能动摇。


说话间，头顶忽然被狠狠敲了下，桑悌捋着袖子说：“说谁悍妻呢？”


“不不，是我最宝贝的娘子。”素方一把抱住桑悌的腰，也不顾洛栖在，轻轻起身吻了下桑悌的唇，“我的娘子是世上最爱我的人，对吧？”


桑悌顿时红了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