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殁世录II十三夜
作者：蝴蝶Seba
内容简介
 「你叫什麽名字呢？」 她安静了很久很久，又仰头看著月亮。「十三夜？不，不是，但我想不起来。」她痛苦的将脸埋在掌心。 圣不顾研究员的骚动，用平静的声音安抚她，「那就是十三夜好了。十三夜，你安全了，放心吧。」 她怯怯的抬头，眼底贱著荡漾的月色。 这个时候，圣觉得她这个临时的名字，真的是太贴切了。 ******************************************************************* 「让我为你说个故事。一个原本我看不到的故事。我不该活这麽长，就不会遇到你，然后看到另一个受尽折磨的史家笔。」 他的眼白，在漆黑的斗室，显得冰冷而灿亮 「然后呢？」她容颜扭曲，妆泪澜潸。 「我不知道。」夜书微偏著眼看她，「你是另一个史家笔，你的故事实在不归我管。我也想知道，『后来呢？』」 流著泪，她笑了。抬起头，她看到无数文字，发出明亮的歌声，如星河般流动著。 「我知道后面的故事，我知道。」交握著血污双手，她勇起一个美丽而温柔的笑。 握著十字架，「愿圣光与我同在。」十三夜开始妖化，变形的部位迸出血花，但她还是笑著。 她转身纵入迴旋著黑暗漩涡的电脑萤幕，蛇尾款摆，矫健优美的优游在虚无之洋。 唯有无可以吞噬无。或许，这是一种办法，却不是唯一的办法。让文字浸闰透了，无也不再是无了。 麒麟说，我是噬菌体，是吧？ 这世界是活生生的，终归会启动免疫系统。或许生了重病，奄奄一息，儘管面临末日，还是想要活下去。不管能不能病癒，都会奋力抵抗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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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怀璧



圣到没有想到，一郎说抓到堕天使，却是抓到乘载着堕天使的船，还将整艘船弄回列姑射岛的总部。



他匆匆的和搜查一课的课长周陶点了点头，周陶之前在特机二课待过一阵子。「作什么搞得这么华丽？」


周陶咧嘴一笑，「我们的美人儿非常娇贵，娇贵到不能随便请出来。」他四下张望，兴奋的将他的老长官拉到一旁，「趁大头还没赶回来…啧啧，这可是本世纪最有趣的事儿！」


…周陶是雾妖的特裔，擅长操云弄雾，不知道是血缘还是天赋，也格外的喜欢混乱和浑沌。他是个能干的干员，也是个勇往直前的课长，但比这些都出名的，是他惹祸的本事。



他嘴里的「有趣」程度，往往和灾祸的大小成正比。



「…我听说你在公海上逮捕了这艘船。」圣没好气的跟他走。


「因为他们试图攻击红十字会的巡逻艇。」周陶摸了摸鼻子。


「他们没事为什么要在公海上攻击你们？你没有搜捕令就登船搜索？」圣的头整个痛了起来？


「搜索可是在他们攻击之后喔！」周陶摇着手指，「一切都是合法的。」


就他对这个旧部属的了解，绝对没有这么简单。「…你操云雾让他们以为你们强制登船了对不？」


周陶含糊了一会儿，「没那回事儿。大海里容易出现幻觉，他们自格儿出现幻觉，关我什么事情？他们无端攻击我们是事实！我们只是加以反击，然后登船察看而已。」


最好是这样啦！圣抚着额头，匆匆看了报告，有些发晕。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惹到一只国际的大走私商，光他的律师群一人吐一口口水，就可以淹死周陶。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决定把那群食人律师的问题摆一边。


「简单说就是，某国出了一个惊人的价格，想要购买海盗的女神。」他指了指监视器，「这个可怕的价格动摇了某个海盗的忠诚，偷偷将女神连人带船的卖给中间人。他们正在公海交易的时候，刚好我们巡逻艇经过…」「等等，」圣翻着资料，「这不是巡逻艇的航线吧？…你是不是要把巡逻船当私家船，开去钓鱼了？！」


周陶将脸转到一边，「…小细节就不要研究了。」


圣正要开骂，监视器的画面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看到了「堕天使」。



原本以为堕天使就像翼民团海盗船上的巨大女子像，但他没想到会看到一只复杂的特裔。



她耳上巨大的「翼」，事实上是类似飞鱼的鳍。有着翠绿的长发，半披在脸上。还没有抬头时，圣以为看到人鱼。因为她蜿蜒着布满鳞片，像是海蛇般的下半身。



但她抬头的瞬间，却让他凛然。



那是一张可怕的脸。即使是圣这样看过无数特裔化身的人，也不得不发冷。她有着暴突如深海鱼的眼珠，和咧到耳边的血盆大口，森然的长了好几排利刃般的鲨鱼牙齿，让她的嘴几乎阖不起来。鼻子只是平坦脸孔的两个洞。



「我们的美人儿很特别，对吧？」周陶拍了拍监视器，「她现在的模样好多了，几个钟头前更狰狞。」


她安静的蜷伏在半干的透明水槽里，里头的「水」非常缓慢的排出来。



「什么意思？」圣问。



周陶耸耸肩，「她的寝宫有些儿麻烦。」他敲了敲屏幕上的「水」，「这是培养皿。里面拥有浓度非常高的病毒零。你知道这玩意儿非常麻烦，要很复杂的方式才能够销毁…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这东西排出来以后，美人儿就慢慢好看起来。」


一只生活在高浓度病毒零的特裔？！圣抢过资料和照片，火速的看了一遍。「…她没有变成殭尸。」


「也不是吸血鬼。」周陶兴致盎然的看着屏幕，「果然是值得花大钱的宝贝儿啊…」


圣看了她刚被捕获，狰狞不成人形的照片，又抬头看了看屏幕。随着病毒零渐渐排出，她的确越来越接近人类。



「…这是返祖现象。」他心情有些沉重。「以前我遇过这类的患者。因为抵抗病毒零的侵蚀，身体自然返回最强悍的姿态，所以会妖化…」


但那些特裔即使如此挣扎还是变成殭尸或者死亡。但这位「堕天使」，却返祖到足以抵御高浓度的病毒零，存活得好好的。



翼民团海盗可以平安无事的掠夺幽灵船，她必定是个重大关键。



但她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一个特裔，和他相同，有着异族血缘的人类。她落到任何一个势力方都会成为实验动物、一个物品。



他涌起一种极度不舒服的感觉，或许可以称之为兔死狐悲。



「给政府的报告写了没？」他问周陶。



周陶露出极度嫌恶的表情，「就不能让我逃避现实一下？我是侦查课长欸！他们从来不想让我好好破案，只想用那堆文件将我压死，妈的，我又不是…」


「我帮你写。」圣打断他，「资料给我，我帮你写。」


他嘴巴张得大大的，欣喜若狂的扑上来抱住圣，「老长官！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万岁～」


他抱得这么紧，圣甚至必须用光术将他烫个半焦才能让他放手。



「…资料通通给我，别逼我的剑出鞘！」


这份报告写得尽善尽美，让周陶觉得再多电几下也值得。但有一点，他很不解。



「…老长官，你这份报告非常避重就轻。」他研究似的看着圣。



圣耸耸肩，「你也可以别交上去。」


周陶搔搔头，他知道圣冷静沉着，更是写公文的第一把高手。同样的事实透过不同的笔触，往往可以导向完全相反的结果。



这份充满不确定的报告书，应该会让堕天使送入红十字会继续观察，却因为太多危险因素而不至于贸然解剖。



「…老长官，你想救她？」周陶问。




圣转开头，「哪有可能？我只是觉得她身上太多不解的谜，国家机器不介入比较好，交给红十字会理想多了。」


周陶怀疑的看他一眼，但还是把报告交了上去。



最后开了几次会，政府虽然极度不甘愿，但又顾虑各国的蠢蠢欲动，还是勉强同意红十字会留置堕天使，却要求必须分享研究结果。



这个发展让圣暗暗松了口气。最少这个特裔不会落到国家机器的手底，成为实验动物之一。虽然在红十字会她也未必舒适，最少能保持最低限度的尊严，最少，他还看得到。



他申请参与堕天使研究计划，这在他繁忙的工作上来讲可说是雪上加霜。但他没有怨言。在跟病毒零的搏斗中，他失去了太多病人，这个病毒零肆虐下的幸存者，说不定是终止这种不幸宿命的枢纽。



当病毒零完全排出和消灭后，依旧留置在船上观察的堕天使完全恢复了人类的模样。她的年纪暧昧的介于二十几和四十几中间，并不是美人。但她就算陷入茫然和困惑的空白中，浓黑眉毛下的大眼睛依旧炯炯有神。



她抬头，望着透明甲板上将圆未圆的月。头一回，他看到堕天使露出其它神情…怆然而泪流。



真巧，农历九月十三。正是日本古习俗的赏月夜。



圣注视着监视器，凑近麦克风，「十三夜。」


原本完全没有反应的堕天使猛然回望。表情充满惊愕与深刻的怀念。



她懂华文。虽然照骨架和肤色，早就推断她是亚洲人，并且应该是东亚人种，但没有进一步的检验，她又没有丝毫反应。



但她明显听得懂华文。



「妳知道十三夜是什么意思吗？」圣专注的问。



她抬头望望月亮，又望向监视器里的圣，露出大梦初醒的模样。「…赏月最好的夜晚。」


声音嘶哑，发音古怪。她应该很久没开口了。



她和圣的互动吸引了小组里的所有研究员，他举手要求安静，深深吸了一口气。



「妳叫什么名字呢？」



她安静了很久很久，又仰头看着月亮。「…十三夜？不，不是，但我想不起来。」她痛苦的将脸埋在掌心。



圣不顾研究员的骚动，用平静的声音安抚她，「那就是十三夜好了。十三夜，妳安全了，放心吧。」


她怯怯的抬头，眼底溅着荡漾的月色。



这个时候，圣觉得她这个临时的名字，真的是太贴切了。



等确定所有的病毒零都彻底消灭，红十字会的研究小组慎重的穿上全套防护衣，将暂名为「十三夜」的堕天使带离开那艘船。



因为她有名字、她会说话，所以她获得比较人道的待遇，毕竟研究小组里头特裔占了大部分。



这也是圣希望的结果。就算是能力非常卓越的特裔，她依旧是个人类。种种检验报告指出，她不是一出生就被监禁在这艘船上，应该是成年后才被这些海盗浸在病毒零的培养皿中。她很幸运的，妖化形态属于水族，所以没有肌肉萎缩等监禁症候群，但长期没有与人接触，又被许多药物控制，记忆几乎都不复存在。



但灾变毁灭了数据库，即使有她的指纹，也很难说能不能确定她的原始身分。



驷贝不了解圣的要求，「…为什么要追查她的身分？她现在是红十字会的财产。」


「她不是任何人的财产。」圣很快的说，「她是个活生生的特裔，跟你或我没什么两样。她矫正过牙齿，割过盲肠，身上有文明的痕迹。她是有身分证的公民，一定有。总之你赶紧把她的身分证明找出来。」


「我在特裔或裔的数据库里都找不到她！」驷贝抗议了，「圣，你知道我还有多少工作…这不是我们二课的范围！」


「却是人道的范围。」圣揉了揉眉间，「你可以不做。晚点我找空档自己来。」


驷贝无奈的看着他，气馁的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会当作特急件，ＯＫ？我能不能拜托你去睡一下？你的黑眼圈快盖到下巴了。」


圣摇摇头，抹了抹脸。南部疫区平静了几年，现在又蠢蠢欲动，他一面要指挥特机二课，另一方面又要参与堕天使的种种检测和实验，他的精神和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但他也很焦急。越研究堕天使，这些研究员就越狂热。他非找到十三夜的公民身分不可，这将是她唯一的护身符…如果不想被切得七零八落的话。



一郎将资料接过去，「我来吧。」他深知劝也没有用，不如顺圣的心意。



「谢了，我欠你们一份情。」他深呼吸了一下，「谢谢。」


终究还是找到了十三夜的身分。她是灾变后出生的，很幸运的，在牙医和割除盲肠时留下了指纹，并且建档。



圣紧急用了这份资料申请了保护，不可避免的和研究小组起了冲突。最后开了个会，确认十三夜的公民身分后，她免去了「入侵性调查」的危机，但依旧必须协助研究。



可能的话，圣不想跟人起冲突。但关系到人道问题，他会据理力争。当然，研究小组对他非常不谅解，最终「客气」的请他退出研究小组。



但他已经可以坦然放手了。这群研究员虽然疯狂，却不会跨越界线。



打开十三夜的档案，他看见了三十岁的她。那时她还是个普通的女子，在一家广告公司当企划。这是她失踪前两个月拍的，穿了一身黑的她，皮肤异常白皙，浓眉下的大眼睛锐利。



她出生在灾变后，父母在她高中时因为疫病去世，她半工半读，念完了大学。但她还有亲戚，失踪时有朋友为她奔走和哭泣。



灾变后普通的经历和普通的悲剧。但她却不普通的落到海盗的手底，成了「堕天使」。



这长长的十年，她是怎么过的？



但这些也不关他的事情了，他已经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情。



阖上档案，他决定将她遗忘，也的确这么做了。



原本应该可以就此将她忘掉。



他每天都经手太多悲惨，若每件都记在心里，他早晚被这些悲惨击倒。或许十三夜终生都得待在红十字会里「协助」研究员，再也没有自由的希望，但已经是她最好的待遇了。



他已经尽力了，多思无益。



但冥冥之中，却另有安排，这倒是他始料非及的。



就在某个微寒的秋天夜晚，他抬头，看到将圆未圆的月，十三夜。想到她为了抵抗病毒零的狰狞妖化，和恢复人形时的浓眉大眼。



轻轻的，他低声祷告，希望十三夜终究会有返回人群的一天。



等他祷告完毕，睁开眼睛，却看到一个火样的幽影在他眼前闪动。穿着细肩带和牛仔短裤，眼神清澈、满是不在乎的美丽少女，漂浮在空中，忽隐忽现。



鬼灵？幻影？他悄悄的按住剑柄。



那女郎开口，却听不到她的话语。她扶了扶额，勾了勾手指，转身而去。圣僵了好一会儿，迟疑的跟上去，心中满是不可思议的感觉。



红十字会的禁制宛如铜墙铁壁，任何鬼灵和幻影都无法进入，更不要提行动自如。



她是谁？深夜里，总部的人并不多，但从他们惊骇的表情，可见都看得到这个神秘的少女。



别的人做些什么、跟不跟上来，他不清楚，也不关心。他只是紧紧盯着神秘少女，随着她的领路，穿过大半个总部。



最后，她在十三夜的房门前站住，回头看了看圣，伸了伸舌头。就在圣和其它人面前，化成一只苍青色而隐约荡漾的美丽生物，纵跳着穿过了十三夜的门，隐没不见。



惊慌的研究员打开十三夜的房门，她睡得非常安详，而那个少女、苍青色的美丽生物，已经消失无踪。



＊＊＊



这个神秘事件引起很大的骚动，甚至惊动了当世唯一的禁咒师宋明峰。



那位从灾变后的废墟重建红十字会，终生为巩固地维奔走的伟大人物，却紧紧的抓着圣，簌簌发抖。



「你看见她？你是第一个看见她的吗？」禁咒师少年般的脸孔滚着沸腾的激动，「她说什么？她是什么形态？她给你什么讯息？！」


圣呆了一下，「…我听不到她说的任何一个字。甚至她不是我知道的任何生命形态。」


「你记得她的模样吗？」明峰的声音软弱下来。



圣递给他一张画像。那是他事后就着记忆画下来的少女画像。



明峰抓着画，眼睛张得大大的，摀着颤抖的嘴，潸然泪下。「…麒麟。」


圣惊愕的看他，又转头看那张画像。



这世间，只会有一个禁咒师。在现任的禁咒师宋明峰还是学徒时，阻止世界毁灭的第一功臣，乃是当时明峰的师傅，在末世指挥希望之章的禁咒师甄麒麟。



但是，她为什么会用这种形态，出现在这里呢？



这是个谁也想不透的谜团。



这个案子最后分到特机二课，特机二课本来就是专管疑难杂症的，而圣又是第一个目击者。



他做了一些调查，并且将结果呈报上去。但禁咒师却来找他。



圣虽然讶异，却不怎么意外。这位被传说得跟圣人几乎没两样的禁咒师，一生只为一件事情执着，早就成了诸多电视电影小说杂志的好题材了。



「…对我的调查不满意？」圣问，并将明峰请进他的小办公室。


「不、不是。」少年似的禁咒师有些局促，「我只是…你知道的，文字有其局限性，或许有些细节可以…谈谈？」


不放过任何细节，是吗？



「我在报告里提过，这是次无害的入侵。」圣递上一杯咖啡，「前任禁咒师的幻影出现在我面前，然后在十三夜…呃，王小姐的门内消失。没有语言、讯息，也不曾和王小姐接触…最少我们没找到接触的痕迹。」


「王小姐就是王琬琮，对吗？我看过研究记录，最初由你取名为『十三夜』。」


圣微微皱眉，「这跟十三夜没有关系…我是说，跟王小姐没有关系。现在不是灾变前那种表里世界壁垒分明的时代了，如果说灾变后文明有任何进展，恐怕只有非物质学才…」


「我知道。」明峰温和的打断他，「你这是方面的行家，应该说你是很多方面的行家，拿了数不清的学位。即使是脱离红十字会那段时间，你还是拿到犯罪心理学和非物质学的双学位，对吧？」


圣的眉皱得更深，他狐疑的看着明峰，「…对。但你调查我是为了让我推翻我的报告？」


「不，」明峰喝了口咖啡，「我只是需要你这样的行家帮助我。」


他的手在颤抖。圣冷静的观察明峰。灾变过去四十年了，这是第一桩前任禁咒师麒麟出现的可靠线索。他的心动了丝悲悯。



几乎绝望的追寻一个可能早就魂飞魄散的人，长达三四十年，那是什么滋味？



圣打开计算机，唤出档案。「这是总部的监视器数据。经过分析，我们认为这是『念』。你应该知道什么是『念』…人类或众生在非常强烈的执着下，有可能会让某种影像和情绪滞留，甚至还有残存的思考或反应能力…那很像是会思考的『影片』…」


他停下来，思索如何表达，「通常死后才会出现『念』。」


「…我知道。」明峰的声音很轻，「但『念』的出现一定有动机。她若死了，最该出现的地方是我面前。」


「你为什么找我谈呢？」圣轻轻的问，「你要的一切我都已经呈交上去。会有专人为你分析报告，他们才是这方面的行家。」


明峰没有回答。



圣帮他回答，「因为你不想他们担心。他们是一路跟你跟过来的老部属，你不想听他们说那些空泛的安慰和希望，也不愿意他们承受你相同的悲伤。」


「…或许。」明峰轻轻笑了起来，「你是想告诉我，麒麟不在我面前显现『念』，也是基于相同的原因？不，不可能。你不了解麒麟那家伙…她任性到令人想扁的地步，她若死了，会大大方方到我面前，跟我说…


『徒儿，我挂了。别太想我啊，我这么聪明伶俐，美丽大方，人人都会爱上我，真是伤脑筋。』


这就是麒麟。」



圣看了看旁边，「有些证据不能证实，我不能够写进报告。」


明峰抬头看他。



「『念』的形态通常是单独出现的。偶尔会有复数以上…那通常是心愿和执着相同，才会导致这种结果，但也不是很罕见。不过，『念』只要能显现，就跟生前死后的能力一点关系也没有，出现的影像清晰度通常是相同的。」「然后？」明峰疑惑的看着圣。



圣不开口，将监视器的影像定格放大，加强对比，在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张脸庞。



「模糊到几乎不能辨识，」圣耸肩，「几乎像是阴影或污痕的构成。」


明峰睁大眼睛，「…那不是阴影。她是蕙娘，麒麟的式神。」


「…这不是好消息。」圣静静的说，「像她如此强大的禁咒师都只能这样显像，在三界都寻不到她的踪迹…我不敢想象她的境遇。」「只要她还在就可以了。」明峰明显松了口气，「我会把她拖出来的。」「你爱上她吗？」圣问。



明峰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你爱上十三夜吗？」


「什么？」圣笑出来，「我？十三夜？拜托，我甚至没有跟她交谈过…」「为什么你处处回护她呢？」明峰轻笑，「你千方百计让她处于公民的保护下，为了她多次和研究小组冲突，甚至因此被赶出研究小组…」


「等等等等，」圣举手，「我知道在总部干研究的都很闷，所以大家都爱捕风捉影，制造一点八卦出来。但你是禁咒师欸，是你在灾变后重建红十字会的！我以为你够聪明可以分辨流言和真实。她刚被带来的时候，连律师都没有，唯一站在她那边的，只有我们薄弱的良心。别人可以把良心遮起来，但我不能…她也是特裔！跟我一样，一个倒霉的人类！」


「就像你会为了良知捍卫十三夜一样，我也并非为了爱情才寻找麒麟。」明峰专注的看着他，「麒麟是我的师傅，她还没让我毕业…我不能让她一走了之。」


两个男人一起沉默下来。想着各自的心事。



明峰先打破沈寂，「十三夜有什么天赋会跟这个事件有关吗？」


「这个你该问研究小组。」圣有些烦躁的扒了扒头发，「除了没把她割个七零八碎，他们该做的、不该做的几乎都尝试过了。她是个天生的瘟疫中和器、一点点预知梦、不错的休眠能力－－据说她靠休眠和做梦躲避绑架时的难以忍受的痛苦。海盗倚赖她抵抗瘟疫时产生的血清，得以洗劫满是殭尸的幽灵船…没了。她的天赋就这样。」


「如果只是要血清，不该将她留置在红十字会。只要知道她抵抗瘟疫病毒的流程…」「就可以靠实验室模拟出来。」圣接下去说，「你知道我知道，海盗和红十字会也都知道。海盗持续绑架她是因为不想让宝贵的血清外流。除了抢劫幽灵船，她的血清甚至可以谋夺任何国家。红十字会的理由呢？坦白说我也很想知道。或许…筹募经费？」


明峰笑了起来，「红十字会不是营利单位。」


「是哦，我今天才知道。」


「圣，你一直都这么尖锐吗？」明峰澄澈的眼睛注视着圣。



他哑口片刻，「…我睡不好。」



「因为她不是被海盗直接绑架，而是被人口贩子当作一种玩具贩卖的关系？就像…杜安？」


圣变色了。他看过太多例子，这种人类犯下的最污秽肮脏的罪恶。歧视裔、歧视特裔，歧视所有的众生。



「相信我，这些都是顺序问题。」明峰的声音很平静，「我们不可能阻止所有罪恶，但在能力范围内…」他笑了笑，「谢谢你。」


他走了。没多久，十三夜被移居出总部，到中继单位，准备重返人世。



圣终于可以睡得好了。

第二章 月夜




明峰做了一件事情，让圣彻底的改观，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提到这个几乎不怎么管事的禁咒师会获得普世的尊敬。



他将血清的样本和所有研究报告，发布到全世界，一点保留也没有。



这个泛用型的血清，被取名为「13」，并且成为防疫史上的一个里程碑。原本昂贵到无法负荷的疫苗，因为有了「13」的缘故，价格大为低廉，而且效果更为有效显著。但红十字会花了大笔的预算，却没赚到一毛钱，让高层大大的发过一场脾气。



「…你就这么拱手让出？」圣不可思议的问来辞行的明峰。


「红十字会不是营利单位。」明峰耸耸肩，「满地都是和氏璧的时候，就不会有『怀璧其罪』这件事了。」


「…我开始有点崇拜你了。」圣笑起来。


「拜托不要好吗？」明峰拍拍他，「有任何消息…我是说，麒麟再来访，试着给我讯息，好吗？」


「我一定会的。」圣承诺，「你已经付了非常昂贵的『订金』了。」


明峰低头，深深吸口气。「…你不想知道十三夜去了哪吗？」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圣摇摇头，「我相信你会好好安顿她的。」


但圣没有想到，明峰居然会把她安排得这么近。



＊＊＊



圣居住在城中，介于城南和城北的交界。经过十余年的努力，城南在残暴的清理和疫苗的管理之下，终于宣布脱离疫区的阴影。圣的家刚好就跟城南隔条小河相对。



这条河非常的小，是灾变时地震留下的遗迹。但人类文明静滞、人口减少，倒也有某种意外的收获。污染降低到大地能忍受的程度，所以这条小河两岸长满柳树，里头甚至有鱼虾。



附近的居民很爱护这条河，甚至编造了美丽的神话，说这条河是魔性天女高歌时落下的泪痕。或许末世后宗教衰颓，但信仰却没有泯灭过。比起罪魁祸首的神明，为世界献出自己生命的天女精魂显得更温柔慈爱。



居民表现亲爱的方式是，栽一株柳苗或花苗，定期发动小区服务来除草，或者安置行道椅，避免草地被破坏。



他会一直住在这个交界处，或许就是因为小区居民那种感恩与温暖的情愫，让他觉得人类并没有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看过那么多的丑恶，他很需要这种认知，并且时时复习。



他的工作很忙，没办法配合小区活动。但他会付租赁工具的账单，并且请园艺社来修剪花木。小区居民对他抱持着敬爱的态度，这个领有医生执照的红十字会工作人员多次在救护车来临之前，抢救了居民的性命。



「医生，医生！」在初秋的夜晚，一群孩子来敲他的大门，「医生，中秋节有烤肉会喔！」


他笑着抱起最小的孩子，「可能我不能去了。我工作很忙…」


那孩子皱起小小的脸孔，「还有七天才是中秋节。」他稚气的伸出七根手指，「我生日你也没有来。」


其它小孩七嘴八舌的缠上去，抱着他的腿，「来嘛，医生，爸爸也说你工作的太辛苦了…」「妈妈要帮你介绍女朋友喔！」「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欸！」「医生，我烤肉给你吃！我九岁了！妈妈说我可以烤肉…」


「…我尽量，好不好？」他求救似的看着带他们来的里长。


「来玩啦，医生。」里长笑呵呵，「一年才一次中秋夜。」「…好吧。喂喂，别一直爬上来，我不是树啊！好啦好啦，我会去。」


挂了一身的小孩，他无奈又宠溺的笑了起来。



＊＊＊



天色还没暗下来，食物的香气已经四处飘散了。



圣捧了盒蛋糕下楼，他忙了一整天，根本没有空去采买食材，蛋糕还是小薏送来的。不然他得两手空空参加烤肉会了。



河畔有个小区小公园，但平常看起来还不小的烤肉区，实在挤不下整个小区的人，于是烤肉架蔓延到人行道，沿着小河，显得非常壮观。烤肉香、交谈、笑语，孩子奔跑的声音，非常的人间、平凡而安稳的幸福。



其实别课的同事也约他去参加赏月诗会，但他谢绝了。



「烤肉？」那位在企划课的小姐笑了起来，不以为然的，「制造一大堆垃圾好污染这样皎洁的月夜？」


「哦，事实上，我们是打算『八月十五杀鞑子』，只是拿烤肉当掩护。」他眨了眨眼，「帮我保守秘密。」


他转身离去，很明白这位小姐不会跟他有任何交集。



圣的天赋完全不会显露任何特裔的身分，所以也没有人知道他是神敌的后代。也因为优异的表现，长官多次都想将他调离特机二课。



但他不想离开。



就算不会显露，他依旧是特裔。跟其它显得比较正规安全的单位，他们才是真正的最前线。



所以，这个小小区的烤肉会，才会让他感到隐隐的自豪。他们双手血腥，努力清理许多年，才能呼唤来这样平凡单纯的和平。让这些无辜的人可以安全安心的生活，排除疫病的威胁…


甚至可以快乐的举办烤肉会。制造再多的垃圾他都愿意亲手去清理，只要他们还可以这样快快乐乐的笑着。



这个时候，他才会觉得自己不辜负自己的信仰，不辜负圣光的照耀。



人间笑语，荡漾月光。他拿着啤酒，望向一群笑得特别开心的年轻人。然后，他笑容凝固，张大眼睛，望着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孔。



浓眉大眼，丰满双唇。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总惹起阵阵尖叫或哄堂大笑。



里长注意到他的神情，「小琬？不是说很漂亮啦，但很耐看。她一定在说鬼故事…老让人又怕又笑。医生，要帮你介绍吗？」他挤挤眼。



「她叫王琬琮？住在这个小区？」圣不由自主的问。



「欸？谁跟你说的？她的名字难写又难记…我们都叫她小琬。很活泼的女孩子，医生，她就住在你对门欸，你不知道吗？」


「…我没碰到过。」他笑了笑，拿着啤酒，朝反方向的河岸走去。



禁咒师在想什么？他有些纳闷。将十三夜安排在他家对门？也或许不是他安排的，但这样的巧合让他不太愉快。



散了一会儿的步，他释怀了。这不过是刚好，通常需要重返社会的人会交给中继单位，然后分配居住地，禁咒师应该不会闲到这种地步，还去插手这个。



而且，十三夜的血清已经散布出去了，她没有任何遭遇危险的价值。她会平凡的过完这一生，和其它居民相同。



遥望小公园的火光，他转身要走回去，却看到不远处，有人凭栏而立。



不是每个站在河边的人都想自杀…但他还是就着灯光注意了一下。



「…十三夜？」他脱口而出。



她惊愕的转头看圣，脸孔刷的雪白，全身紧绷，像是要逃跑一样。



圣举起双手，「抱歉，我无意惊吓妳。或许我只是认错人…」


按着胸口，声音微弱，「…你是红十字会的？你要抓我回去？」


「我是红十字会的，但没打算抓妳回去。事实上没有人会抓妳回去，妳安心吧…妳安全了。」


十三夜惊惶的神情渐渐转为迷惑，「我听过你的声音，对吗？」


「妳在红十字会应该听过很多人的声音。」圣笑了笑。


「…你知道，是谁为我取名为十三夜的吗？」她上前一步，恳求似的看着他。



她的眼神中，有了过多的情感。那是溺水者对浮木的情感。



「这种事情，没什么好追究的。」圣温和的说，「妳不再是十三夜了，妳现在是王小姐。」


他转身离去。


她跟我，应该没有关系，对吧？圣默默的对自己说，但他忍不住会去关心十三夜的新生活。所以，他知道十三夜成了小区托儿所的保姆，从他的阳台就可以看到托儿所的游戏场。



他浑然不觉的养成了新习惯，要上班前都会站在阳台看一会儿，看着十三夜带着小朋友在游戏场玩，脸上微带着忧思的笑容。



十三夜不知道为什么察觉了他的凝视，会抬头望他，然后有些羞涩的、真正的笑。



不该这样的。圣垂下眼帘，他不该对十三夜有过多的关怀。但他疲倦的回家时，总会下意识的望望托儿所，他能回家都已经是八点以后的事情，但通常十三夜也留到那时候，甚至更晚。



「…妳天天值班？」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刚将最后一个小朋友送走的十三夜有点狼狈，她隔着树篱，脸孔微微发红，「…反正我没其它的事情。」


「家长不能早点来带小孩吗？」圣有点不高兴了。


「当父母的还是有需要加班的时候…偶尔也需要放假。」她局促的笑笑，「没关系的。」


圣看了她一会儿，十三夜的神色不太好，看起来有些苍白。「晚餐吃了吗？」


「刚我弄了三明治给小朋友吃了。」她像是辩驳似的回答。


「妳呢？」



抚了抚手臂，她将视线转开。「…我没有胃口。」她咽了咽口水，「我的味觉有点受损。」


那些研究员是在她身上投了多少试剂，让她味觉受损？



「就算吃起来像塑料袋也得吃。」他走进大门，「我等妳关门窗，我们去吃饭。」


她呆立了一会儿，默默的关门窗和熄灯锁门，安静的跟圣去吃饭。



在餐听坐定，圣静静的问。「妳为什么没回到家人的身边呢？」


「我父母都过世了。」她紧张的试着抚平桌巾，「我没什么亲戚。」「妳有很多朋友。在妳失踪的时候为妳奔走。」


她轻笑，神情放松了一点，「他们都很好。我跟他们连络过了…他们非常高兴…」她的笑容静滞下来，「但十年过去了。他们几乎都成家有了小孩，他们这十年过得非常充实，而我…」她耸肩，「我做了场长达十年的恶梦。醒来之后…我的专业已经跟不上这个世界。」


咬着唇，「说不定不只专业。呃…他们都愿意照顾我，但我不能…不能成为别人的负担。我是说，既然我还活着，又没什么疾病，我该自己设法填补这段日子的空白…」


「妳想谈谈吗？」圣问。


「我不想谈。」她很快的回答，「我还比较希望你告诉我，是谁将我取名为十三夜。」


「这很重要吗？」圣喝了口水，「妳已经不是十三夜了。」「对我很重要。」她的声音微颤，「是他将我唤回人世的。但我、我的记忆片片段段，我连他的声音都不太记得，甚至连他长什么样子都…」


「他是个可恶的研究员，让妳吃了很多苦头。」「苦头？」十三夜的声音扬高，「你真的知道什么是『苦头』吗？你知不知道被泡在毒水里的感觉…」她猛然将头一低，颤抖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抑，「红十字会的待遇真的很好了。我并没有什么想法，我只是想跟那个人说谢谢。」


圣没说话，只是唤来侍者点餐。等色拉来了，十三夜只是悲怆着坐着，动也没动一下。



「我会转告的。但我希望妳明白…」圣弯了弯嘴角，「他是个陌生人，妳这样很像是雏鸟情结。早晚妳会填满妳失去的光阴，遇到一个爱妳的人。妳回头想这段…会觉得很可笑。」


她笑了起来，「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在找丈夫或者是男朋友。看，我不是美人…我甚至不够健康。而且…我四十了。天哪，我在『恶梦』之前才刚满三十，甚至跟男友论及婚嫁…做了场『恶梦』我就成了老太婆！我…」


「老太婆？」圣挑了挑眉，「我年过半百了呢。小妹妹，别让欧吉桑觉得自己很老。」


十三夜张大了眼睛。



「妳知道裔和特裔的差别除了血缘深浅和能力外，还有什么不同吗？」圣定定的看她，「特裔比较像猫。我们的青春和寿命都特别长，要到临死前才会老化。就像我看不出妳的年纪，妳也看不出我的。」


她想笑，却反而哭出来，「我不想青春永驻…我只想当个正常人，我想正常的老死。」


不会被当成怪物。是的，我明白。



「我也不想。相信我，我也不想。」


或许圣也不敢承认的是，他对这位对门的邻居投注了过多关怀，但他觉得一切都在控制范围内。



这没什么，我们都是特裔，对吗？她历经了那些苦难，令人生悯，既然都在自己左右，能帮忙的时候，为什么不帮她一下？又不用花什么力气。



但他的不安渐渐浓重起来，当他发现自己上班时会特别弯去托儿所和十三夜打招呼，一接近晚上八点就坐立难安，匆匆赶回家，他开始感觉事态严重了。



然而，当他不管几点回家都看到托儿所灯火通明，就算没有迟归的学生，十三夜依旧孤独的坐在灯下看书…


「…还不回家？」他打破沈寂，看到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可能发生了。



那个浓眉大眼的女子，猛然抬起头，平凡的脸孔整个灿亮起来…这个时候，她比任何生物都美。



「呃，想看完这本再回去。」她红着双颊站了起来，「下班了？」


她在等我。圣的心紧绷起来，接近痛苦的甜美。但不行，不可以。永远不可以开始，没有开始就没有结束。



「早点睡吧。」他转身，「晚安。」「我睡了足足十年，早点睡？」十三夜的语气有些自嘲，「你吃了吗？」


圣好一会儿没有答话，「…还没。」


「去吃饭好吗？」十三夜不敢看他，脸颊的酡红更深。


「…好。」



她关灯锁门，羞怯的跟在他身后出来。路灯下，她的红晕应该褪了，但穿着短袖的手臂却有着密密麻麻的小点。



嫣红着，像是打翻了胭脂。



「这是什么？」圣拉起她的手臂端详着。



十三夜窘迫起来，「…过敏而已。我给红十字会的监护人看过了，她说我体质敏感，开了药给我吃…」


圣没有放开她的手臂，「妳唯一的过敏源应该是病毒零。」


「跟病毒零有关的一切都会让我过敏。」十三夜轻夺了一下，圣惊觉了才放手。她穿上小外套，遮住手臂。「死亡后的组织、轻微污染的粉尘、甚至是疫苗。你知道的…灾变后人间几乎都被病毒零侵袭过。」


「被无虫侵袭过。」圣温和的纠正她，「我明白。在红十字会妳居住在无菌室…」


「重返人世总是要付出一点代价。」十三夜掠了掠头发，「医生说，我早晚会产生适当的抗体，很快就没事了。」


「对，一切都会没事的。」圣温柔的笑笑。却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



圣花更多的时间祈祷，希望能够缓和这种心神不宁的状态，但收效极微。



他试图错开上班的时间，但他发现自己会一大清早站在空无一人的托儿所前发呆，眷恋的回望十三夜的阳台，虽然她应该还在沈睡。



他试着加班到极晚，但半夜两点经过托儿所，居然还有盏小灯亮着。



「…妳不用等我。」


「我没在等你啊。」十三夜笑着，眼下有着熬夜的疲倦，「刚在准备教材。」


他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被十三夜的监护人撞见，很快的传遍整个红十字会。



特机二课的人对这位长官又敬又畏，顶多私下谈谈八卦，但阿默不但是圣的副手，还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他自从娶妻生子之后，巴不得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所以他也很大剌剌的闯进圣的办公室。



「喂，是不是兄弟？交女朋友都不讲的啊？几时结婚？早点给我们预备红包的时间嘛！」


正埋首报告的圣瞥了他一眼，「雪山那桩疑似疫病感染你去处理了没有？我还没看到你的回报。」


「疫个鸟啦！」阿默不耐烦的把档案往他面前一摔，「食物中毒也让老子这样奔波？有没有搞错啊？！喂，你别想转移话题。你真的把了堕天使唷？」


「我没把任何人。我娶了工作当老婆。」他仔细的比对阿默给他的档案和计算机数据。



阿默皱紧眉，「你在怕什么啊，圣？你这样很不健康欸，不结婚就算了，连女朋友都不交？你知道过度压抑会导致心理变态？你该不会还是处男吧？」


圣叹了口气，抬头看他的老朋友。「我不是处男。如果你很在意这个…我不是。我没练什么童子功或发终生誓，或者复古到出家了。这样的答案你满意吗？如果雪山的案子结了，嘉南那儿似乎有力场不稳的现象，你若没事干就去那看看吧。」


阿默揉了揉鼻子。这个圣真是…自己把八卦讲完了，他还有什么好问的？「你干嘛不派我去帮林靖他们？听说他们那儿很棘手…」


「自然有东南亚分部的会协助。」圣又低下头，「柏人不是去渡假的，他主要任务是技术转移和指导。」


「为什么我只能在本岛做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真正的大案子却不让我去？」阿默大声起来。



「你不想想小薏？想想你家小宝？」圣的声音不大，却非常坚定。「阿默，你是个丈夫同时是个父亲。」


「我当然知道我是什么身分。」阿默瞪着他，「我若死了，抚恤条例会照顾小薏和小宝。」


「他们要的不是钱！再多钱也换不回他们的丈夫和父亲！」圣低吼起来。



阿默磅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桌上的所有东西都为之一跳。「我若怕死就会干脆辞职。就是因为这个人间有我心爱的人们，所以我才这么拼命！将来有个万一，我老婆和儿子都会因为我觉得骄傲，因为我已经竭尽所能！



「圣，你是个胆小鬼。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交女朋友不结婚，甚至几乎没朋友。那都是因为…」


「对，你说得对。」圣打断他的话，将嘉南的档案递出来，「我是胆小鬼，你说得完全没错。」


阿默睥睨的看着他，沉默良久，恶狠狠的在圣肩窝打了一拳，然后粗鲁的抢走那个档案。



「我跟柏人都不会死的，笨蛋。」他转身开门，朝后挥了挥手，「我们是祸害，记得吗？」


带上门之前，阿默看了看圣，「没有人可以永远忍受孤独。」


「…我不是普通人。」



阿默把门摔上，忿忿的离开了。



圣呆望着屏幕好一会儿，发现他无法集中精神。他走下楼梯，跪在祈祷室，一遍遍的祈求，祈求空白而孤独的平静。

第三章 无之蚀



虽然圣尽量避免，但他和十三夜毕竟就住在对门，实在不可能完全见不到面。在电梯巧遇时，他实在有点尴尬。



十三夜的眼睛惊喜的灿亮，随即扭头不看他，满面羞涩。「...最近很忙？」


「嗯。」他胡乱应了一声，「很忙。」「难怪都没看到你。」她紧张的拨了拨肩膀上的头发。



圣微笑了一下，却在镜中看到十三夜脖子上的一抹红印。「妳的脖子...那是过敏吗？」


十三夜赶紧摀住脖子，但圣已经看清楚了。他坚持了一下，拿开十三夜的手。事实上，那是两个红印，一个是大拇指，另一个横向的红印，应该是食指的痕迹。


她被人掐过脖子。



「嘿，表情不要这么可怕。」十三夜深呼吸一下，露出笑容，但声音有些不稳的颤抖，「都市总是会有的小意外，冲突...抢劫...酒鬼。我只是被个酒鬼纠缠，拔了我几根头发而已，没事的。」


虽然是秋季，这个四季分明的岛屿依旧炎热。但十三夜的小外套扣得整整齐齐，即使她在冒汗。



圣将电梯按停，将她拉到楼梯间，「脱掉妳的外套。」


十三夜抓着前襟，将脸转到旁边。



「拜托妳。」圣涌起不祥的预感。



迟疑了一下，她将小外套脱掉，圣轻微的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的手臂的红点已经布满皮肤，甚至角质化到长出微小的倒刺，这些严重的红点从前臂往下蔓延，渐渐侵袭过了手腕。



「这、这个不会传染，只是严重一点的过敏。」十三夜期期艾艾的说，「...拜托你...别抓我回红十字会...」她的声音渐低，带着哭声。



圣摇头，这太严重了。但十三夜唯一的过敏源应该是无虫...病毒零只是无虫中的某个特异变种。



在一个被清理得如此干净的城市，残留的组织却可以让她过敏成这样...这人世对她来说太肮脏。



「...妳跟妳的监护人谈过吗？」圣轻问。十三夜适用于痊愈者保护条例。灾变后的疫病猖獗，也让人类对疫病恐惧到几乎失去理性。许多在疫病中劫后余生的痊愈者往往必须隐姓埋名到别的城市过新的生活。在这种情形下，红十字会有专属的社工人员担任他们的监护人。



「有，我跟她谈过了。她说我的抗体太敏感，只是外观不太好看而已，没什么。我也跟她提过被酒鬼纠缠的事情，她也让警察去追查了。一切都很好。」


圣顿了一下，疑惑的看着她。「既然监护人都说没问题，为什么妳认为我会把妳抓回红十字会？」


十三夜怯怯的回望他，「...监护人要我别告诉你。因为你是专门歼灭患者的特机二课。」


...原来我们这批清道夫居然恶名远播，连自己人都不相信。圣无奈的笑了笑。



想了一会儿，「妳相信我吗？」



十三夜轻拭眼角的泪，弯了嘴角，「不相信就不会跟你走出电梯了。」


「那让我取样。给我几根头发...一点表皮细胞。」圣取出信封，「我设法彻底解决妳的过敏。」


她顺从的让圣取样，圣看着她，隐隐有些心痛。她无依无靠，能够信赖的是曾经拿她当实验品的红十字会。



监护人...或他。



送她下楼，圣的心情很沉重、哀伤。等十三夜跟他道别，圣忍不住叫住她，拉过她的手，在她掌心写下一行e-mail。



「我很忙，没错。但我一定会看e-mail。天涯海角妳都可以写信给我...交谊厅就有计算机。」「我有一部破破的小笔电。」十三夜的脸红起来，却不是过敏的缘故。


「有事就写信给我...当然妳也可以打电话。」他继续写下一行手机号码，「遇到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


十三夜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看他。声音很小的说，「谢谢。」


「...愿圣光永远眷顾妳。」圣轻轻的祈祷，按了按她的肩膀。



他或许做错了什么，或许。但...他一定得做些什么。



手机响了，他看了看号码，是课里打来的。他几乎是感激的接起这通电话，「喂？」


「圣，快来！」一郎的吼叫声几乎穿透了耳膜，「夏夜和研究部快火并起来了！但柏人寄来的玩意儿是署名给你的！」然后是一串非常流利的粗口。



什么？「...柏人寄什么给我？」



「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王八蛋！」一郎喘了口气，「他寄了一只活生生的无虫！」


圣的眼睛张大了，额头冒出冷汗。「他疯了？他怎么弄到手的...不、不对，注意安全措施！发布顶级安全警报，我马上到！」


冲进总部，乱得跟马蜂窝一样，那个惹祸的包裹在检疫部，穿着全套防护衣的夏夜代表和研究部代表用最大的声量对吼。



他没空管他们层次非常低的争执，小心翼翼的看着原本是用来装载移植器官或保育生物的蛋形容器。



里头灌得是墨汁般的液体，一只透明的结肢动物因为漆黑的液体而显形，形态有些像超大型的虱子，约拳头大小。



一只无虫。



圣看过许多报告和照片，但从来没有人会疯到将无虫作成标本，更不要提活体研究。这应该是三界中最强大的生物，几乎毁灭了世界。原本无形无影，只是种概念的无，在末世不但进化成拟物质，甚至成了拟生物。病毒零就是无寄生在病毒后演化的科技产物。



无虫不但变异多，进化的速度之快，远远超过任何一切。和无虫相比，所有的生物包含人类众生，都成了必须淘汰、演化老旧缓慢的物种。



这只活生生的无虫若脱逃出红十字会...甚至只是比病毒还小的活组织逃逸出去，不出一个礼拜，北都城就会全毁。



「一郎，把吵闹的人通通轰出去。」圣确认了无虫的特征，头也不抬的吩咐。


「你无权赶我们出去！」研究部的研究员扯下面罩，对他挥拳，「我们对这个宝贵的实验体有权利！」


「这包裹是指名给我的。」圣冷静的看他，「我才是对这包裹有权利的人。想留下？可以，请闭上你们的嘴。我可不敢确定运送过程没有任何外漏...最少你们减低一点唾液感染的危险，你知道吵闹时唾液可以喷多远？你真的知道？很好，谢谢。」


他的镇定冷静了原本火爆的场面，圣叹口气，「驷贝，帮我跟柏人联机。」


靠着卫星的帮助，联机成功了。但出现在屏幕那头的却是脸孔苍白的林靖。



「柏人呢？」圣感觉不对，「他不会为了这条该死的虫挂了吧？！」「他在医院。」林靖简洁的说，「我们都很好。圣叔叔，好久不见了。」她惨白的笑了一下，「圣光与你同在。」她拿起小小的匕首，吻了一下刀柄。



圣迷惑的看着林靖。他还是掌心涌起看不见的白光，回应她，「愿圣光照亮妳的前路。」


她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几乎哭出来。「...圣叔叔，那只虫只有你可以碰。其它人通通不可以...你一定要知道严重性！只有你，唯有你！不管是一郎叔叔还是驷贝叔叔，或者特机二课的任何人...这世间的所有人！因为很危险真的...」


影像断了。驷贝和一郎面面相觑，尝试再度联机，却完全没有反应。忙了好一会儿，一郎神情古怪的抬头，「...卫星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意思？你知道有多少卫星在天空吗？」圣惊愕了，「是我们这边出问题，还是林靖那边出问题？」


「所有的卫星...」一郎没办法解释，一秒钟前还可以接收到卫星的光点，一秒钟后，像是全体「熄灯」。「我会查清楚的，给我一点时间。」


这太奇怪了。圣低头寻思。他所信仰的圣光，其实只是灾变前某个命运造成的玩笑，他曾经坚定无比的信仰，也曾经憎恨而唾弃。



但他重拾圣光之后，只有林靖跟从过他，也只有林靖知道某些仪式。亲吻随身匕首的剑柄的含意是...


可贵的真言。



有什么地方不对了。他排除众议，将这只无虫放置到他的实验室，并且谢绝探访。



「你应付不来！」研究员对他叫嚣，「你不过是个怪物！」


他没有生气，「你口中的怪物曾经是研究部的最高研究员。」然后将门关上。



东南亚分部的通讯瘫痪了。他无法和林靖柏人取得任何联系。这对混帐...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活抓了这只无虫，打包装箱后，也没告诉任何人内容物，信差一无所觉的搭着飞机送货过来，若不是检疫部的警铃响到快爆炸，没人知道里头是什么。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圣困惑的问。



但他确信，一定有些什么讯息，在这个极度危险的包裹中。他闭门不出，小心翼翼的进行研究。



他将所有的案子都丢给阿默，和外界的接触只用网络。当初成立特机二课，就考虑过各种最坏的状况，原本他们就属于终结一切危险的神风特攻队。



圣的专属实验室就有最完善的设备和防护，他的实验室甚至屯着一年左右的粮食。



望着这个危险的礼物，他耐着性子，并没有试图打开，而是观察，并且思考。



没有任何书面数据，没有留言，什么都没有。林靖等于什么都没说，甚至还要对他打暗号。



...她想确定我的身分？他们去东南亚，就是协助清理疫区，并且调查日渐壮大的无虫教。但还不知道他们查出什么，却送了一只活生生的无虫来。



末日之后，所有的神明都失去了教徒，人类普遍没有信仰。但人类需要倚靠，开始有些新兴宗教出现，出现了许许多多奇怪的新神...



甚至连毁灭世界的无虫都有人信仰，势力还日益扩大。几年前的嘉南战争，让他失去大部分的组员，到现在还查不出源头。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许多人相信是无虫教搞的鬼。



注视着在黑暗液体中泅泳的无虫，圣涌起一种深重的不安。无虫进化到可以拟态成节肢动物。心智呢？他们是否进化到可以吸引信徒，或者只是有人利用无虫号召信徒？



林靖和柏人到底查到什么，却没办法对红十字会报告？



圣紧紧的皱眉，却没有答案。就在这个时候，原本悠然泅泳的无虫，突然扭曲而分裂，像是细胞分裂般膨胀起来。



他霍然站起，准备在无虫破裂容器之前爆破整个实验室...却看到令他瞠目结舌的场面。



黝黑的液体汹涌澎湃，突然硬质化倒插进透明无虫之中。并且将分裂出来较小的无虫穿刺包裹而吞噬，像是放大无数倍的噬菌体与细菌的战争。



分裂过的无虫急剧收拢蜷缩，静止不动，汹涌的液体渐渐平复，也跟着静止不动。



「...这太奇怪了。」他喃喃着，「是什么可以...这液体，是什么？」


病毒零可以有疫苗，可以被消灭，因为那是科学的恶毒产物，基本上依旧是病毒，可以用病毒的方式消灭。但...无虫？



这种演进极为快速的拟生物，托赖习性喜欢黑暗，和阴暗的地底，毕竟他们的原始使命是吞噬地维。新地维由太多物种组成，非生非死的状态克制住无虫的繁衍和活力，这才没产生太多灾害。



但红十字会还是投下许多人力物力巡逻地维，禁咒师更是终生为此奔走，就是怕无虫会失控。



但人类总是擅长遗忘。许多国家忘记末日的教训，又秘密的研究这种威力十足的拟生物。距离灾变才四十年，人类又开始了这种自毁的行为。



难怪人类是诸物种中最擅长自杀的种族。



注视着警报器，他小心翼翼的取出一点点液体做分析，无虫霍然暴动，想顺着他取出液体的管道冲出，让他吓出一身冷汗，但那神秘黝黑的液体又再次质化而吓阻，他用显微镜观察，许多细碎的活组织都被液体吞噬消化掉。



...这到底是什么？



分析过程漫长，他除了观察和等待，也只能一封封的响应快爆炸的询问信。他关掉了及时通讯，若不是怕没回信让那些冲动的家伙启动实验室自爆系统，他还真的不想回。



但在众多内容千篇一律的信件中，他却看到十三夜的信。



他将自己关在实验室四天了。十三夜写得工整平淡的信中，还是充满了担忧。



「我很好。只是工作不能外出。」他回信，「别为我担忧。」


十三夜的信很快就回了，「你是我唯一会担忧的人，我也只想为你担忧。」


两句话，却让他整夜不能成眠。他知道怎么回，却不愿意这么回信。终究，他还是强迫自己写了。



「这世界有许多人，妳会遇到很多人，甚至只属于妳，妳该为他担忧的那一个。」看着屏幕，他静下来，许久无法打字。烦躁的扒了扒头发，他缓慢的敲下这一句，「除了我以外，任何人都有可能。」


敲着桌子许久，他还是发出这封信。



几分钟后，就收到回信了。「除了你以外？」


咬紧牙关，他回，「除了我以外。」


隔了两个钟头，他收到十三夜最后的讯息。「我明白了。」


就这么几个字，却像是在他心底穿了个大洞。他想回信，告诉十三夜他所有的心情，或者打开实验室，冲出去找她。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在桌前抱着头，忍住翻绞的心痛。



液体的分析报告出来了，他张大眼睛。转头看着容器内的无虫，在重复的攻击和防御中，无虫被消灭殆尽了。



但深刻的恐惧抓住了他。这份报告...到底可以交给谁？他隐约知道林靖和柏人的意思，但他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不用倚赖天赋，可以消灭无虫的兵器。



他将容器摧毁，若无其事的走出实验室。



一郎和驷贝看到他都瞪大了眼睛。「老天，你居然可以活着走出来！」


圣耸耸肩，「累死了，我要回家洗澡刮胡子。若有人来问报告，就说我把报告e-mail出去了。」


「...我没看到啊。」驷贝翻着档案。


「网络好像有点慢。」圣挥挥手，「你们先查一下网络吧。」他走了出去。




没触动任何警报，他平安的离开红十字会，因为他实在太了解红十字会的警卫配置和诸多防护。



这是第二次了。他自嘲的笑笑。第二次的非法脱逃。



他从容的穿越许多有形无形的警戒和岗哨，回到自己的家。途中他经过托儿所，已经发现十三夜不在里面。



微微皱眉，他敲了对门。没有反应。



这个时候的他，并不是特机二课的组长圣，而是返回当初在黑街打滚看尽污秽的神敌后代。火速的用意念侵入十三夜的家中，确定她人不在里面。



但另一个女性急速的靠近中，影子却意外的薄弱。



「老天，圣？你跟痊愈者交往我不反对，但你们在搞什么？」那位丽人气势夺人的走过来，双手叉腰，「你老实说，是不是你拐我的痊愈者私逃的？拜托，你这是知法犯法欸！快把她交出来！」


「...王小姐逃了？」圣微转过头。


「对。她逃了。」她很不耐烦，「搞什么？我跟她说过很多回了，那不过是过敏，她天天紧张兮兮的，不知道在紧张什么。结果居然不告而别！根据痊愈者保护条例，她这样是犯法的！她事前已经跟红十字会签订不得随意移居的条约，现在这样是违约行为...趁我还没回报上去，快告诉我她的去处！」


「妳叫什么名字呢？」圣迷人的一笑。


「林玉琴。」她抱着双臂，「圣，你发疯了？十年前我们还同事过。」「监护人名为社工，事实上是红十字会埋在小区的最前线。」圣的笑更深了一点，「如果你是我认识的玉琴，怎么会不采取行动？」


他直视着林玉琴的双眼，「因为记忆虽然可以夺取，但种进灵魂里的符阵却不能，对吗？所以妳无法追查堕天使的行踪，只能问我...所以妳不知道，事实上我被通缉了，对吗？」


紧急的，圣将头一偏，锋利如刀的爪子正好插穿了他背后的铁门。林玉琴神情扭曲，却有种狰狞的绝艳。



「她在哪？」咬牙切齿的，林玉琴挤出这三个字。


「如果妳先告诉我名字的话。」圣粲然的微笑。



她也跟着笑，艳色更深。「我忘了。这就是活太久的坏处。」


「即使是无名者，圣光也会宽恕妳...」圣的神情充满悲悯，「但不会宽恕妳的罪行。」


无名女子还来不及反应，圣已经抽出腰里的剑，将她腰斩了。



斩成两段的尸体却没有出血。圣摇头，「真糟糕，久不出手，一出手就是这种棘手角色。」


躺在地上的尸体却笑了一下，迅速分解成一滩浓稠的液体，迸裂如水银泻地，瞬间消失了。



圣没有去追，他转身下了楼梯间，并且开始追踪十三夜的下落。



顶替林玉琴的无名者，使用的是一种分身法术。这是修仙者或大妖才会的秘法，分身拥有本命相同的智能，且能独立思考，只是能力相对薄弱。但分身相融合的时候，能力就会增强。他可以瞬间腰斩一个分身，却在伤及本命之前，根本杀死不了对方。



但分身已经有徒手穿透铁门的蛮力，谁知道她分了几重身，有多少分身在附近？



更糟糕的是，她的分身可能在搜捕十三夜。



所有的痊愈者，都会在体内植入冰符，好让监护人掌握他们的行踪，而每个监护人在宣誓的时候，同时也种下一个咒阵在灵魂中，死后才消散。



冒牌货可以杀死林玉琴，抢走她的记忆，顶替她的工作，却没有咒阵可以追踪。



圣也没有。但他对红十字会实在太了解了，要造出相同的咒阵一点都不困难...因为这个咒阵就是他发明的。



十三夜离他不太远，他知道。



但疾驰时，他苦笑了一下。



拒绝十三夜，是因为不希望她遭逢任何悲剧。但他若不赶紧找到十三夜...悲剧就要发生了。



只能说，命运擅长此等险恶的玩笑。



他望向隔岸位于城南的废弃大楼。



这曾经是疫病灾区，特机二课前年「清理」了这栋大楼，但政府拨不出经费来爆破。就这样搁着，像是一栋庞大的鬼屋。



基于对疫病的极度恐惧，没人会进入这个没有水电的大楼，甚至街民也不会靠近。即使特机二课已经清理干净了。



但十三夜没有这种恐惧。她并不怕病毒零，所以若要藏匿，那的确是个很好的场所。



圣将剑归鞘，藏在长大衣之下，疾驰而去。时间已经不早了，但他却听到许多呼吸和心跳声，而且越来越接近他的目标。



反常的，在废弃大楼的颓圮大门处，站了许多人。有些人看起来非常面善。



他停下来，缓步走过去。像是刚刚他没跑过两公里的路，一滴汗也没流，气定神闲。



「很棒的月夜。」他悠闲的望了望半缺的月，「但里长，这里不像是赏月的好地方。」「的确不是。」里长笑嘻嘻的，「圣先生，这么晚了，你又来作什么呢？」「我来...阻止你们的愚行。」白光一闪，他将里长的前襟画出一个口子，被切成两半的项链掉在地上，坠子的无虫图腾也像是被开肠破肚。



他不喜欢用这种透视能力，总觉得侵犯别人隐私。但他若早点放弃这种无谓坚持，就不会让这个小区成为无虫教的巢穴。



是他的错。



「这是警告，下次我不会留情。」圣静静的说，「快离开这里。」


全场一片寂静。他们都是无虫教的教徒，相信若是能献上忠诚，就可以永保不被疫病侵蚀的安全。现在教主要求他们献上忠诚...但他们还没准备献上自己性命。



「反、反正...」一个女人尖叫起来，「反正变成殭尸也是死！我们都感染了不是吗？被那个该死的怪物！红十字会会把我们杀个干干净净！虫神会净化我们，会救我们的！」


在精神紧绷到极限的群众中，这段话像是导火线，让他们将不安化为愚蠢的勇气和暴力。这群人狂喊着冲上来，挥舞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圣反而将剑归鞘，跳了起来。他借力使力的在几个人头上点过，纵跃着翻过激情的人群，像是一抹黑暗的影子入侵了废弃大楼。



火把通明、人马杂沓。他却利用这种混乱，在阴影中潜行，最后在四楼找到十三夜。



其实他几乎认不出那是十三夜。她虽然还保持人形，但原本以为的「过敏」，却已经发展出柔软却锐利的尖刺，缩在跃层的楼梯上。原本的阁楼已经坍毁，她蜷缩成一团，侧靠在墙上，靠着妖化后如长鞭般的尖刺保护自己，却也无法脱困。



疯狂的人群叫嚣着，对她吐口水，骂着非常难听的话，而且包围圈越来越小。



距离他遭遇无名者已经一个多小时了。他瞥了一眼手表。没想到人类还比无名者早找到十三夜。



他从阴影中现身，大踏步的往前，并且同时挥剑斩杀了离十三夜最近的四个人。当他们的首级飞起来时，浓重的血腥和尸体沉重掉落的声音冷静了暴力的激情。



他看到十三夜的惊愕恐惧，但他神情却一直那么平静。



踏上阶梯，他望着底下茫然失措的群众。「或许，信仰无虫可以让你们免于成为殭尸。但你们是想要将来成为殭尸呢？还是现在成为尸体？现在离开，你们未必会变成殭尸，但若上前，一定会成为尸体...我保证。」


他冷冷的扫视全场，在场的人觉得死神正在注视自己。



「我数到十，你们慢慢离开这个房间。别用跑的，谁跑我就处决谁。别忘了，我是特机二课的。杀人不眨眼的特机二课。」


人群慢慢退后，因为尖叫着狂跑的人被圣的匕首掷杀了。



不到几分钟，原本挤得满满的人潮退得干干净净，只有五具尸体，圣和十三夜。



「...你也要杀我吗？」十三夜的脸孔惨白。



圣摇摇头，「可以的话，我不想杀任何人。但妳知道吗？暴动中真的死于暴力的数量远远不及被踩死的人。」


所以他才会明快的斩杀，用最小的死伤来震慑盲目又激情的群众。他垂首，为死者祈祷，却绝对不后悔。



生还者永远比罹难者重要。



他想探查十三夜有没有受到伤害，却被长鞭似的尖刺刺中。



这种模样...他很熟悉。他坐在实验室里已经非常熟悉这种攻击模式了。但他没有动，他知道很快的十三夜就会平静下来。



毕竟圣和无虫的接触非常稀薄，残存在他表皮的几乎都是死亡后的组织。



过了一会儿，十三夜的尖刺慢慢的缩短、还原成胭脂般的红点。



「...我不是有心伤害你的。」她软弱的说。


「我知道。」圣很平静，「妳的防护系统只是攻击无而已。」

第四章 文字



十三夜的目光有着忧伤和痛苦，一点点愤怒，一点点的自卑。



想问的问题太多，想说的话，也太多。



但时间地点都不对，圣只想赶紧将她带去安全的地方，虽然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总之，绝对不是这里。



「走吧。」他呼出一口气，「有什么话...」然后停住了。



恐怕走不了了。如潮水般的呼吸声，这样规律，宛如一人。他划破手腕，将血挥洒在墙上，形成一个奇异的图案。



「靠着墙站着。若是墙壁破裂...」他顿了一下，「逃出去。」


十三夜张大眼睛，「...这里是四楼。」


「妳可以的。」圣垂下眼帘，「可惜我不是超人，没办法立刻打穿这么厚的墙。」「...从窗户不行吗？」她问。


「都有铁窗。」他回答，轻轻笑了一下。不知道铁窗这种东西是拿来自救还是自杀的。



按了按手腕，他的指端出现耀眼严厉的光，伤口立刻愈合了。按着剑，他屏息以待。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十三夜惨叫出来时，他还是揪紧了一下。



当无名者踏入房间的那刻起，十三夜就开始剧烈的妖化了。无数相同的女子走入，无声无息的汇集在一起，十三夜的妖化就更严重、更猖獗。



脆弱的肉体承受不了这种妖化过程，妖化的部位撕裂出血，随着她越来越激烈的妖化，也越来越不成人形。



「别、别看我。」她沙哑的声音呜咽，「别看我。」将脸埋在掌心。


「不要害怕。」圣挡在她面前，「我会保护妳的。」


整个房间满满的都是相同容貌、相同身高的女子，那个无名者。这不是用血腥可以镇压的对象。



「保护她？」无名者嘲笑，「我的产业何须你保护？圣职者？」


圣迷人的一笑，「愿圣光宽恕妳。愿烈阳照亮妳的前路，吸血族。」


众多分身一起笑了起来，虽然动听却震耳欲聋。「我要说，你很聪明...但不够聪明！」


分身们扑了过来，却让他拔剑斩杀，这次他下手更残酷，数十个尸块飞了出去，却落地又化成水银般飞散后聚拢。其它无伤的分身又涌上来，完全不在乎。



这场徒劳又残暴的杀戮开始了，短短几分钟，张扬的血腥味几乎让人窒息。她们不在乎死亡，但圣却是血肉之躯。他的剑再快再厉害，也不能完全挡住攻击，他所站立的地方很快成了血泊，周身布满来不及愈合的细小伤口，汨汨的流着血。



但他一步也没有退。杀戮只是为了掩护他的真正用意。破坏这堵墙壁需要时间念咒，他知道这些分身是绝对杀不死的，但可以让无名者察觉不到墙壁上的手脚。



他没有时间跟十三夜说明，只能不断的挥动手底的剑，和无声的念着破坏咒。他很想跟十三夜说，不要担心，虽然状况看起来有点可怕。但流这点血没关系的。他是神敌的后代，现在他用的不过是人类的力量而已。



但十三夜看到的，只是圣浴血奋战，几乎要让相同容貌的人海淹没过去。这让她的瞳孔紧缩，全身的血液几乎逆流，妖化得更严重，长出乌黑利爪的右手掌甚至出现深刻的血痕。



一个如镜中反写文字的「OPEN」。



我不能让任何人杀他。



她左手的利爪几乎都插进圣的手臂，发出极高频率的尖叫声。滴着血的右掌按在开始龟裂的墙壁上，那个染血的四个英文字母因此侵蚀入墙中，旋着血气和异光宛如漩涡，抓着圣，她纵跃入漩涡中，成为蛇尾的下半身蜿蜒而入。



无名者怒吼，想跟着进入漩涡，但龟裂的墙终于破坏殆尽，漩涡也因此消失。



「该死，该死！」众多分身回归于一，愤怒得不可遏止，「该死的杂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明明废掉这贱货使用文字的天赋！」


她徒然的怒骂，却谁也没能回答她。



他们在浓稠的黑暗中泅泳，像是无数的影像浓缩成水滴，汇集成溪、成河、成海。



被无数影像入侵又渗透而去，狂暴的激流几乎要将他们拖入深渊之中。保持视力和清醒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唯一清楚的，是十三夜不成人形、狰狞恐怖的脸孔，几乎无法阖起来的嘴布满鲨鱼似的牙齿，闪着清泠的光。



还有她海蛇般的鱼尾，蜿蜒优游过这个无名无形的黑暗海洋。



「...别睡，圣。」她的声音粗哑，「睡着的人等于小死亡，我拖不动尸体。」


她的声音让他睁开眼睛，拔出腰间的剑。抱着十三夜粗砺的腰，他低声祈祷，剑尖出现严厉的白光，划开黑暗。原本吃力的十三夜感到压力大为减轻，款摆布满雪鳞的蛇尾，翩然游过无尽之洋。



一切都是黑暗而浑沌的，只有无数微弱的星辰，一动也不动。



「...我不知道哪个门才对。」十三夜迟疑，「哪个才是我们世界的门？都混在一起...」「门？」


「我无法解释。」十三夜掩住脸，「我还能操控文字的时候是知道的！现在我看不出来，我看不到！我看不到写在虚空中的任何一个字！」


门？字？但圣抱紧她，「没关系的，别害怕...」他张目四望，却没看到任何生物，但看到一抹红光疾驰而来。



那抹红光转青，像是极高温的火焰，在他们眼前化为苍青色、隐约荡漾的美丽生物。



「...麒麟？」圣轻呼。



但十三夜手臂上的尖刺霍然延展，长鞭似的疾刺了麒麟。只是透影而去，长鞭般的尖刺却紧张的凝在幻影之上，迟疑的不知道该进攻还是防守。



麒麟却笑了一下，有些邪气的，然后说了几句话。



圣一点都听不懂，但十三夜却出现困惑的神情，「噬菌体？什么？妳说什么？大声点，我听不清楚！」


苍青色的麒麟仰天笑了起来，漂荡在她背上的古装丽人也笑了。那位充满古典美的丽人，扬了扬扇子，黑暗之洋因此波动，笔直的指向一颗星辰。



「...抓紧。」十三夜款摆蛇尾，往着那颗星辰泅泳而去。



经过麒麟时，圣试图抓住她，却什么都没有。她轻轻叹息，朝圣眨了眨眼睛，又在黑暗中消失了。



星辰越来越近，看起来却不是圆的。十三夜一个纵跃，抓着圣跳进那颗星辰中。



＊＊＊



他们滚成一团，压坏了一张茶几，扬起了半天灰尘，两个人咳个不停。



撑起手臂，圣压在十三夜的身上，正好面对面。她张惶的将脸一转，「...别看我。」


她的脸都是血。狰狞妖化的副作用太大，要恢复也需要一点时间...更何况她又被麒麟刺激到了。



十三夜只对「无」开启防护系统。曾经身为禁咒师，终止末日的麒麟，恐怕遭逢了比死还可怕的命运...



成为无，或者是无的眷族。



圣站起来，拾起掉落的剑，插回腰间的剑鞘。四下张望，他认出来了。这是嘉南战争的一个废弃工作站。他和柏人、阿默，就是在这里被伏击。看起来政府经费很不足，到现在还不能好好清理战场。



「妳有我的e-mail，也有我的手机号码。」圣叹息，「妳为什么不向我求救？」


十三夜吃力的盘坐起来，低着头。「我又不是你的谁，甚至连朋友都不是。」


「妳明知道不是这样...」圣的解释却被她打断。


「够了，不要说了！」她吼完，用力的拭去眼角的泪，深呼吸了几下，尽量平静下来，「我向来深有自知之明。」


「什么样的自知之明？妳说说看？妳的自卑？」向来冷静的圣也有点动怒了。




十三夜将脸转开，翠绿的长发遮住脸，「...我们别谈这个好不好？」


我为什么要发怒呢？圣按住额角。我明明很久都没发怒了。



相对沉默，圣开口了，「我很抱歉，我不该发脾气。麒麟说的话...妳听得懂吗？」


「当然。」十三夜也暗暗松了口气，很高兴可以不要继续那个话题。「你听不见吗？虽然不太清楚...」


圣转头看她，她却飞快的将头别开。「...她说什么？」


「她说，这世界是活生生的，终归会启动免疫系统，出现像我这样的噬菌体。接下来的我就听不太清楚，像是有噪声干扰。」她从发间看着圣，「...你懂她的意思吗？」


「一点点，我懂了一点点。」圣喃喃的说。



他察看四周，发现废弃的计算机屏幕之前有痕迹，那痕迹证明他们从计算机屏幕滚出来的。



「『门』是计算机屏幕？」他不敢相信。


「只要能够反映出真实的任何东西都可以。」十三夜怯怯的回答，「镜子、湖泊、水盆...我上次使用的『门』是个太阳眼镜。」


...太阳眼镜？圣回头看她，她又把脸别开。「从小就有这种能力吗？」


「当然不是。」十三夜笑出来，「筛选裔的时候我被排除在外，我一直是个普通人。」「隔代大遗传，返古现象。」圣点点头，开始尝试修复布满灰尘的计算机。


「...好像是。」不被盯着看时，十三夜放松许多，「我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些妖怪贩子是怎么发现我的血统的。」


「人口贩子。」圣温和的纠正她。


「随便啦。」她颤抖的轻笑，「总之，他们抓到了我，对我...呃，用了许多方法，还差点杀了我。」她安静了一会儿，「坦白说，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我猜是有带原者之类的靠近了我...我变成这个样子。极度惊恐的时候，我可能喊了什么...我只是想离开。刚好我旁边有副太阳眼镜。」


「然后呢？」圣低头拆着螺丝。


「我离开了。你知道吗？那时我还很会操控文字。我是个很棒的广告企划，大家都夸奖我的文案有魔力...能够操控文字的感觉真的太棒了...难以形容的好。我可以看到许多写在黑暗虚空的字句，是那么的...充满力量。」她强忍住泪，「原本我可以逃走的...但我去报案。」


圣停下了动作。「...警察将妳交给人口贩子？」


十三夜没正面回答，她勉强的笑笑，「他还是我未婚夫呢。恋爱五六年...你永远无法真正了解另一个人...」声音很轻很轻，「即使在一起这么久。」


圣的表情没变，却暗暗的咬紧牙关，几乎发出格格的声响。「...后来呢？」


「有个买家对我很有兴趣。她...她穿了我的琵琶骨。然后我再也不能操控文字了。」她摀住嘴。


「我...我没失去什么，认真说的话。我还是保有听说读写的能力...但我只能使用，再也无法操控。我文字的魔力...没有了。没有了。」


她终于哭了出来，凄惨的、微弱的。



背对着她，圣动也没动。良久，他终于开口，「那个买家叫什么名字？」


那时她的能力还没失去，应该知晓一切真名。



「...汤妹喜。」十三夜低声，脸上滚下一串泪。



圣抬头。这个名字...他知道这个名字，却想不起来。「她是海盗头子吗？」


「我...我不知道。」她小声的说，「但好像大家都怕她...她靠近我的时候，我会...我的样子...会变得更可怕。」


或许，她就是那个无名者。一个能力非常强大的吸血族，活过许多岁月的吸血族。



他继续修复计算机，「麒麟说妳是噬菌体？」


「我是人类。」她忧伤的低下头。


「但某个角度来说，她说得没错。」圣微微一笑，「当初捕获妳的周陶，是个惹祸精，他和我一个叫做柏人的组员交情很好，甚至偷了一点妳的血给他。」


「血？」十三夜有些迷惘。


「当时他在东南亚分部带着一个团队，正在试图开发更便宜普遍的疫苗。周陶这家伙...想给他的兄弟有点头绪和贡献。」


但他们所得的却比原本预计的多太多了。他们由十三夜的那点血培养出更多样本，靠这样本不但生擒了无虫，甚至吞噬了无虫。



已经恢复人形的十三夜脸孔煞白，「...我什么也没做。」


「妳什么都不用作，也不能有人对你做什么。」圣笑笑，「我保证，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妳到底。」


「...因为我是个会走路的噬菌体？」她笑起来，却尖锐没有欢意。


「不是。」圣心平气和的测试计算机，「不只是这个原因。」


十三夜没有说话，但泪水将脸上的血污冲出两条泪痕。



圣掏出手帕给她，十三夜僵了一下，还是默默接了过去。



他修复了计算机，但没有电力。按着不断电系统，他用圣光冲击，大约可以用上一个小时。



这是在战地的权宜之计，阿默总是笑他是个行动电池。没想到和平了几年，居然又派上用场。



他试图接上无线网络，也幸好当初这玩意儿是柏人弄的，这么多年居然还没坏，让他接上了卫星。



红十字会的行动力很惊人，但这个激战过的战场还没有完全清理。估计他们要抵达这个废墟似的古战场，最快也要四十五分钟。这已经足够了。



他飞快的入侵了红十字会的重重防护，所有包含符法和科技的重重关卡。



「...为什么你什么都会？」十三夜看他运指如飞，目瞪口呆。


「嗯...可能是因为我神敌的血统很浓重。据说我的血缘来自一个掌管知识的恶魔。魔族通常都非常聪明，而我的祖父又是特别聪明的那种。」他笑笑，「我学什么都特别快，像是这些知识都在我脑海里，只是等待唤醒而已。」


他飞快的在禁忌数据库里搜寻。这是许多被抹杀却备存的资料。像是林靖曾经参加过的社团，所有期刊都在这里。



但这不是他的目标。许多不能公开于世的资料也都在这里，汤妹喜的数据一定也在，他甚至阅读过，只是想不起来。



汤妹喜。太好了，搜寻出来的资料起码上万。纣王宠幸的两个妖姬，妲己和妹喜。



「...你真的有在看吗？」页面拼命闪动换页，令人眼花撩乱。


「当然，我看得很清楚。」圣回答，「我速读的能力很优秀。」


...这是优秀而已吗？



他突然停下页面，「对了，就是这个。」他一面阅读，一面解释给十三夜听，「灾变之后，许多书籍资料都亡失了。但因为地壳剧烈变动，许多湮没的古籍...姑且不论什么形式...也跟着出土。有个学者研究玉简，提出关于妹喜的论文。他认为真正魅惑纣王，执行许多残酷实验的罪魁祸首不是妲己，而是妹喜。



「他又搜罗了许多各式各样的玉简，提出一个大胆的假设。汤妹喜和日本九尾狐是同一人...」


十三夜呆了一会儿，「我看封神榜说，汤妹喜是只野鸡精。」


「说眷族比较理想。」圣又找出另一个数据，「刚好我看过《妖族通史》。虽然是断简残篇，但几宗大规模的内部战争模式很类似『红颜祸水』。很有趣的是...」圣耸耸肩，「女主角的名字都有个『喜』，或是『羲』、『吉』，同音或类似的发音。」


「...你怎么会...」十三夜讷讷的问。


「我的消遣，吃便当的时候无聊看看。」


拿禁忌数据库的数据当消遣？！



她决定不再去细想，省得头昏。「那么，她在商朝就存在的话...商朝就有吸血鬼？」


「不不，不是。吸血族历史虽然古老，但迁居东方的历史还很短。我猜她大约又是成了眷族之类的，而且应该不太久...」


等等。照她的行为模式，应该很「华丽」。不管成为野鸡精的眷族，还是成为九尾狐的眷族。不可能成为吸血族的眷族就收敛了。



他输入关键词，瞥了一眼手表，时间所剩不多，但应该够了。



「...灾变前几年，列姑射岛外海，发生了一起吸血族意图打开鬼门的意外，被大妖殷曼和李君心所阻止。」圣扬了扬眉，「主谋是个人类转化为吸血族的女人，名字叫做喜儿。我该感谢灾变后红十字会的数据受损非常轻微...还有，我们被通缉了。」


他站起来，挥剑砍碎了计算机主机。



十三夜瞪着他，圣倒是很平静，「这样格式化最快。」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温和的人。」「大部分的时候我都相当温和，」他拉着十三夜快步离开，「温和并且爱好和平。」


她一点点也不相信。


带着十三夜平安的躲开追踪。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他对红十字会太熟悉，更何况，这些追踪的术法和仪器多半都来自他部门的草创或改良。



大灾变中，牺牲了许多人类或众生的前辈或高人，术法上产生了严重的断层。重建的红十字会成员普遍都很有勇气和决心，但都过分年轻，修行和历练都严重不足，要对抗疫病和灾难都不够。



没有时间缓慢的修炼，和科技结合的术法因此产生，尤其是特裔的表现特别杰出。比方咬进子弹的驱邪符文、种进灵魂的符阵、追踪冰符等等，许多都出自特机诸课的手底，尤其是二课。



这就是为什么特机二课会有诸多设备精良的私有实验室，和每个组员几乎都能任意研究的缘故。



但或许，圣在内心深处，并不完全相信红十字会。他不介意牺牲，但他介意为了无聊的斗争或私心牺牲。所以他会刻意记住这些仪器或符法的漏洞，除了自己的剑，他不曾使用过其它仪器来加强自身的实力。



种族歧视不是那么容易消灭的，特裔和裔总要忍受普通人类的怀疑眼光。随着表里界限的破裂，灾变至今四十年，零星的冲突和私刑没有消灭过。



早晚会爆发的。现在是有红十字会镇压，还有个疫病的严重威胁。若疫病彻底消灭，他们这些特裔...若是又从红十字会开始...



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瞥了一眼气喘吁吁的十三夜，更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在她身上。



真好笑。真正的妖族等众生，反而可以自成结界，有个保护他们的故乡。他们这群能力比较突出的特裔人类，却赤裸裸的置身于人世，被同族视为异种。



天知道人世唯有一个纯血人类，而那个人类反而终身致力于巡逻地维，对众生一视同仁。



普通人类都会骂裔为「杂种」，可惜他们自己也是，却不肯承认。



十三夜抓住他的袖子，他转头，「我走太快？抱歉，我没注意...」


她表情惊恐。顺着她的目光，发现她手臂的红点伸出尖刺，微微颤抖。他转头望着尖刺指着的方向，神色略变。



不太妙。他可以听到遥远的呼吸声，和巨大的存在感。



圣望着十三夜，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好几千年对五十年，很不公平，对吗？」


他轻松的态度让十三夜宁定了点，「但她没你这么好的警报器。」她指了指手臂的尖刺，「看起来很像某种海葵，对吧？」


圣真正的笑了起来。「二对一，怎么看都是我们赢面比较大。」他俯身抱起十三夜。「这次换妳要抓紧了。」


她僵了一下，顺从的点点头，抱紧他的脖子。



圣很厌恶妖化，但若只有一点点，他还可以忍受。他疾奔起来，没有留下半点脚印。



一面避开红十字会的追捕，一面随着尖刺的探测回避吸血族。他入侵数据库时就知道红十字会会追踪而至，但他得先弄清楚敌手的底细。红十字会不是威胁，但汤妹喜是。



这是巧合，还是汤妹喜已经渗透到红十字会了？他觉得是后者，但程度还不太深。所以她得经过通讯才知道一些信息，不是通过灵魂符阵知晓。



存在感越来越强烈，十三夜的妖化也越来越严重。但她的防护系统像是承认了圣的存在，尖刺完全回避他，只是紧张的指向可能遭受威胁的方向。



十三夜将脸埋在他胸口，紧紧的揪着他的衣服。他感到前胸湿润，她一定又因为妖化出血了。



看着尖刺的方向，圣知道，他们被包围了，而且本命正在逼近中。或许他能活到百岁，有机会抗争这只无数岁月的吸血族，但现在的他，实在还太早。



他没有把握。



最后他在空地站定，正午的烈阳烘烤着干枯的大地。



「圣？」十三夜小心翼翼的抬眼看他。



他将食指按在唇上，全身涌起强烈严厉的光，隐遁在烈阳之下。



十三夜屏住气息，惊恐的看到相同脸孔的女子如潮水般涌来，却像是盲人似的在他们周围乱抓，却没办法看到正在她们面前的圣与十三夜。



然后她出现了。所有的分身融蚀如流沙，水银泻地似的归向本命。当她归为一体时，巨大无朋的存在感像是恐怖的具体化。



「很聪明，小朋友，很聪明。」她微笑，冰冷如死神的碰触。「但光却不是永恒的。」


她的身体涌出浓雾，让天地成为一片昏暗。



圣也笑了。「但我也不只有圣光而已。」他放下十三夜，将她推到背后，哗啦的从背后扬起黑暗的三对羽翼，手臂涌出黑暗的羽毛，犬齿露出唇外，尖锐得闪闪发光。



「信仰圣光的堕天使？！」妹喜畅笑，「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吗？」「相去不远，但妳不够用功。」圣的瞳孔化为银色，「我是羽族。」「你以为魔界的两脚鸡可以威胁到我？」妹喜冷笑。



圣笑得更迷人，「那是因为妳不知道羽族到底是什么。」他神情转冷，将剑竖在面前，「但我知道妳是谁。汤妹喜，妳的老化开始了没有？」


她的神情转为狰狞恐怖，狂风似的抓向圣。

第五章 逃亡



他从来都不喜欢妖化。



即使生命受到严重威胁，他还是讨厌这种感觉。即使在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堕落到深渊的那段岁月，他也不曾妖化过。



直到他重回红十字会，才尝试着探索自己的能力。或许，他深爱的人差点死在自己怀里，成为一个非常恐怖的记忆。那时的他渴求更多知识和力量，即使是来自他最厌恶的血缘。



结果真是糟透了。妖化后的特裔通常心性都有点改变，但他简直像是换了另一个残暴而可怕的人格。他几乎毁了整个实验室，还是特机二课全体出动才制服他。



也是因为这个惨痛的教训才让他坚决的请调到特机二课，万一出了意外，他的同事才有机会制止他。



曾经深深忌惮回避的天赋，现在却唯恐不够强，他也不禁苦笑。大约有十分钟的时间。可以维持妖化的力量，又不失去理智。





只有十分钟。



「妳的老化开始了吗？喜儿？」他用剑挡住妹喜的利爪，「妳追求这么长久的成仙有结果了吗？」几乎无法压抑的，他亢奋的用知识攻击眼前的敌手，「听说妳因为失败被吸血族惩处。末日崩溃妳的牢狱，是吗？」


「闭嘴！秽物！你没有资格跟我说话！」她的利爪如长钩，和圣的剑激出无数火花。


「众多能人死了、填了地维，妳就猴子称大王了吗？」圣讥讽的说。


「住口！」妹喜的攻势越发凌厉。



在激越得几乎无法自持的嗜血中，圣勉强保留了一丝清明。这不是他能对付的敌手，最少不是现在。或许激怒她并不明智，但激怒她说不定可以侥幸找到一点空隙。



但还没找到那个空隙，他却被地底伸出的两只手抓住脚踝，并且几乎被开肠破肚。若不是无数尖刺穿透了妹喜的利爪，他的肠子搞不好都流到地上了。



「...妳不要欺人太甚！」压抑着颤抖，十三夜如蛇般昂立，发出嘶声，「不要太过分了！」


圣趁隙斩杀地底分身，并且回剑刺向妹喜...却被她的狐尾挡住。



她冷笑，「你以为我在这贱人身上花了十年心血，就为了帮那群臭海盗？」


十三夜的尖刺和圣的剑都开始结霜、成冰，妹喜一使劲，尖刺和剑都一起成了碎片。十三夜因此惨叫起来，毕竟受伤的是她身体的一部份。



圣吐了口血，胸口的创伤被寒气侵入，让他的内息非常混乱。但他反而宁定的笑了笑。



「为了让十三夜替妳打开通往诸界的通道？反正人世残破不堪，妳也不希罕？」


妹喜的血色褪尽。他怎么知道的？这个计划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过！



「记住，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圣迷人的笑笑，「妳不知道羽族，也不知道我会什么。这会是妳最大的失策。」


妹喜想杀了这个贱物，一往前，地上却涌出严厉而神圣的光芒，让她凄厉的尖叫起来。毕竟她转生为吸血族，拥有吸血族的弱点。



但这光也同样伤害妖化为魔的圣。他全身着火，明白自己只能抗拒一小段时间。他回身抓住十三夜，张开漆黑的羽翼猛然起飞，在妹喜挣脱束缚之前，火速飞离她的感知范围。



等他力尽，只能勉强飞进荒凉的山巅，将十三夜放下，褪去妖化，只是没办法医治被圣光驱邪的神圣伤害。



「圣？圣！」十三夜摇着他，「不要睡！别、别抛下我...」「...我没那么容易死。」他咳了几声，咽喉一阵甜腥。他声音渐渐低下来，「翻过山巅，应该是...夏夜学院的实习分部。」他将残存的剑柄塞在她的掌心，「去找水曜老师。我怕...红十字会被入侵了，妳在红十字会也不安全。去吧...」


「我不要。」十三夜仓促的摇头，「你呢？我不会丢下你！」她瞠目看着自己满掌的血，低头看，圣虽然没开肠破肚，但一道巨大的伤口从锁骨划到小腹，并且冒着冉冉的黑烟。



「红十字会会找到我，在我受审之前不会让我死的。」他笑了一下，「听话...」「但我会先找到你。」张开灿烂翅膀的妹喜冷笑，「而且会让你死得非常痛苦。这就是抢走我财产的惩罚。」


够了，我真的受够了。十三夜猛然抬头，愤怒让她的獠牙更为暴长，滴着银白的唾液。



「要不是妳对我有用，」妹喜露出嫌恶的神情，「我会先杀了妳这丑陋的怪物。」「我绝对、绝对不会为妳所用。」她发出嘶哑的吼声，「我也绝对不会让妳碰圣！」


她手臂的尖刺骤长，攻击了半空中的妹喜，「无德哑凤（注），还敢在此张狂？！」


妹喜的翅膀竟然因此杂羽纷飞，让她疏神了。



趁着这一点空隙，十三夜伏在圣的身上，双手按着岩壁，漩涡再次吞没了他们俩，将他们卷进了黑暗的虚无之洋。



妹喜大惊，想抓着尖刺将他们拖出来，十三夜却抢先咬断了手臂上的尖刺，鲜血淋漓的逃逸而去。



耗尽全力的圣已经昏迷过去，十三夜几乎拖不动他，重得跟尸体一样。



她痛楚的吐了几口血，立刻被黝黑的海洋吞没。在她还能操控文字时，她认识每一滴水，并且理解。这是无数故事的汇集，在她眼中曾是那样繁复的美丽。



当初她莫名逃脱了人口贩子的毒手，这片无尽之洋让她舍不得走。她隐约的知道这就是她的领域，她本来就该生于此，掌管此地，管理无数的门。



但现在，她再也看不出原本的美丽，只有黝黑如墨汁的海水，和狂暴的急流...重伤的她光不被卷入海底就耗尽力气，更不要提她还拖着沉重的圣。



防护性的尖刺被毁，比她想象的伤害深很多。像是这些尖刺都牵连着内脏，让她严重的内出血。



不能松手...不能。她拼命眨着深海鱼般的大眼睛，奋力款摆布满雪鳞的蛇尾。无数星辰、无数的门。但她不知道哪个才是她的世界。



在她还能操控文字时，她知道每个门都有其意义，并且三界只是当中黯淡无光的小星星，并且杂在其它异界中。若走错了门，可能永远回不了他们的世界，最坏还可能死在某个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异界中。



远离急流，她放松自己，托着圣的下巴，随波漂浮，并且思考着。看着自己疼痛的手掌，她开始有些不解。



这是四个英文字母，如镜中文字的「OPEN」。



事实上，现在没有人在学第二语言了。自从耳挂式翻译机问世，只要把母语学好就好了。因为翻译机会自动翻译，听说读写都能够解决。她之所以会一点英文，是因为她还在念大学时，隔壁的住户是个英国老太太，而老太太带着助听器，没办法用翻译机，为了跟她学钢琴，所以学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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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哑凤」一词，出自《镜花缘》丹桂岩山鸡舞镜　碧梧岭孔雀开屏


多九公道：「此鸟名『山鸡』，最爱其毛，每每照水顾影，眼花坠水而死。古人因他有凤之色，无凤之德，呼作『哑凤』。」


这里是讥诮妹喜的山鸡精眷族身份。



疼痛略略降低，她比较能够冷静下来思考。



很早以前，她就知道跟别人的认知不同。别人可能看见镜子的形状就知道那是镜子，但她必须翻译成「镜子」这个词才能够真正了解。替她做评估的医生担心过她严重缺乏的图像能力，但她一直活得很自在。因为她这种转译工作比普通人的图像辨识还快好几百倍。



直到妹喜取走她操控文字的能力。重返人世，她觉得自己活得像是个盲人，却无法告诉别人这种痛楚。她唯一能做的事情是保姆，因为那些都还可以靠过往转译过的记忆来执行。



走出小区她就「瞎」了。因为她无法分辨街道的不同处、不能分辨方向，甚至左右。当然也无法操控以母语为基础的文字。



但...母语以外呢？如果她能够用第二语言打开信道，她能不能用第二语言来操控文字？



她低头，拼命回忆几乎忘个精光的英文，并且结结巴巴的用英文思考。原本没有意义的水滴、星门，突然浮现了熟悉的文字，虽然她大半都看不懂。



试着在无数陌生的单字中跋涉，她迟疑的选了一个星门，精疲力尽的游了进去。



她抱着圣掉进了水里。水不深，她微微抬头，看到一串串的水珠在阳光下跳跃。是个喷泉，对吗？但这是人工建筑物，而她还没恢复人形。但她已经无力动弹了，只能将圣保护在身下，托着他的头。



意识渐渐模糊，她已经无力挣扎了。




「...师傅，他们没事吗？」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含着关怀和迟疑。


「伤得很重，但会好的。」沧桑低哑的声音，却令人感到安慰。


「真的不要通知红十字会吗？这应该是圣和那个女孩。而且他们居然在喷水池出现！师傅，任何术者都不应该在未许可状态下进入这里...」「凡事都有意外。」年长的女士轻笑，「不，我想先问过圣。她毕竟是我最得意的门生。」


她眨眼，随之涌上来的是强烈的痛楚。从脸蔓延到全身，她没有一寸肌肤不痛。



从来没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妖化又恢复、恢复又妖化，她像是被拧碎的破布，痛得只想尖叫。但她忍住了，毕竟这种疼痛伴随了她十年，深浅不一，各式各样的痛楚地狱。



闭上眼睛，她开始试着分解痛楚的部位、程度，确定自己的损伤。她已经很擅长跟痛苦相处了。



大致上是皮肉伤。她暗暗松了口气。内出血似乎停止了，最少她内部受损的感觉减轻很多。她试着撑着坐起来，看到自己的手上满是结痂的伤痕，可以大略推算身体上也差不多。



但她还活着...圣呢？



惊慌的张望了一下，发现圣在她不远处的床上阖目，确定他有呼吸。她垂下双肩，紧悬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这是什么地方？简朴的书桌，大排的格子窗，看起来像是书房而不是病房。但她没选错门，这是人世而不是其它异界。



门一响，一个明朗的女子走了进来，十三夜惊愕的看着她，发现自己一丝不挂，赶紧将被单拉到下巴。



「嗨。妳醒了？」女子对她笑笑，「妳应该是王琬琮小姐吧？我姓宋，宋明玥。」她凌空写了几个发亮的字，「现在觉得怎么样？」


抓着被单的手指发白。我该把英文学好的，最少我还可以操控母语以外的文字。十三夜想着。现在就叫做书到用时方恨少。



「...这是，红十字会吗？」她颤颤的问。


「呃，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但也没那么密切。师傅说过，我们算是『靠行』。但我们真正靠行的单位是夏夜。」明玥耸耸肩，「欢迎光临夏夜图书分部。不过大师傅老把一些新手扔来这儿磨练，所以又称实习分部。」


就是...圣要她来的地方吗？低头看着手掌还没愈合的反写字母。我...我又重新获得操控文字的能力，却是一种她几乎忘光的文字。



这不知道该觉得高兴还是该哭一场。



「师傅，师傅就是...水曜老师？」她小心翼翼的问。



明玥瞪大眼睛，「看来圣跟妳提过，对吗？」她走过来，扶着十三夜的脸仔细端详，「妳伤口愈合的很快，但女孩子的脸孔还是要照顾一下。妳有在保养吗？不保养是不行的...」


她沾了些香膏涂在十三夜的脸孔，原本如惊弓之鸟的十三夜却没有逃避。或许她这样明朗坦荡，让人不知不觉非常的信赖。



明玥找了一迭衣服，将隔帘拉上。「刚妳满身的血，没办法穿衣服。妳换吧，我去把懒鬼圣叫醒。」


隔着隔帘，隐约看到她走到圣的床前，很不客气的踹着床栏，「起来了！装什么死？三度烧伤而已，烧得死你么？别赖床，快起来！」


圣轻轻的笑起来，「师姊，妳这少女越当越资深了。」


「你这小子敢拐着弯子骂我老？」明玥很不客气的巴他的脑袋，「修仙无岁月，听过没有？」


套上宽松的白洋装，十三夜怯怯的走出去。她现在鼻青脸肿，脸上都是淤血和伤痕，香膏一片清凉，但也让她的脸看起来油腻腻的。



「圣，师傅要你醒了立刻去找她。」明玥拍拍十三夜的肩膀，「来吧，王小姐。我带妳参观一下我们图书分部。」


十三夜担心又害怕的看着圣，他抚慰的笑笑，要十三夜跟着去。「师姊会照顾妳的。」


恋恋的看他一眼，十三夜跟着明玥走了。圣也穿好衣服，原想配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放下。



若连师傅都信不过，这世界也没他信得过的人了。他走向水曜的静修室。



＊＊＊



明玥带着十三夜走下楼，一面跟她介绍。「这边原本是我家。呃...我祖父跟我一样是修仙者，不过他遇到我祖母，我没遇到那个人。我祖父生前一直很慈悲...死后也是，魂魄还一直保护这个小镇，直到灾变才走。不过他生前收了不少冤魂精魄...我们家有段时间是鬼屋。」她眨眨眼，「最少镇上的人都这么说。」


「不过灾变发生的时候，这些还在等超度的冤魂也不等了，直接去补地维了...那时师傅重病，我也放不下这小镇...我没去。」她无奈的笑笑，「祖母和老妈倒是平安老死，但这家就剩我一个。所以我把房地捐出来，成了这个图书总部。」


她开了后门，一栋朴素却庄严的建筑矗立，有些像碉堡。一种漫不经心的丰沛感油然而生，像是矗立在此的不是人工建筑物，而是森林，古老的山脉，或是永不干涸的泉水。



「...大理石？」她摸了摸墙壁。但触感很奇妙，像是温润的水。



明玥点头，「对，大理石。自然精灵恩赐的骨骼。灾变后毁了很多人或物...但我们很幸运，泉水精灵的水脉没有破坏，依旧庇护一方。」


「灾变前，这里就已经有了坚固的钢梁大楼，无数藏书，还有许多天启者在这儿写下珍贵的典籍。但灾变发生的时候...小镇受害很轻微，跟别的地方比起来。但我们科技结晶的图书大楼却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这是重建的。」


「...什么是『天启者』？」十三夜问。


「妳知道未来之书吧？创世主的黑暗剧本？」「我知道。」她有些怀疑的笑，「真的有？」她以为这只是神话。


「真的有？」明玥笑起来，「才四十年欸。啧啧，那么多人类众生魂魄死灵的牺牲...然后现在的小孩子问，『真有这回事？』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世界毁灭好一点。」


十三夜的脸孔涨红起来，「...对不起。」


「没什么，我只是...爱念。我刚说到哪？喔喔，天启者。这是好听的说法啦，事实上是还残存人世，阅读过未来之书的人们。未来之书是很烂的剧本没错，但也记录了一些过去的历史。灾变前，师傅就将这些人集合起来编纂书籍，但灾变毁了一切。」


水曜被未来之书侵蚀的很深，但相对的也获得许多过去的知识和历史。她坚决应该将这些留下来，成立一个庞大的数据库。她的想法被红十字会搁置，却获得夏夜学院大师傅的支持，于是在这个小镇成立了图书分部。



但灾变的天火毁了这一切，劫后余生的天启者陷入严重的低潮。他们十余年的苦心付诸一炬。



但应该最沮丧的水曜却平静的在夷为平地的旧址迭上一块大理石。



「这是我们新的开始，新的基石。」当时身体非常虚弱的水曜说，「知识就是力量。只要世界还没有灭绝，我就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保留给后代。」


「师傅就是这样。」明玥摊手，「她不会放弃的。所以我们又重新开始，保存典籍，开发能够永久保存的储体。不过很好笑的是，真能保存最长久的反而是古老的玉简。不过没差啦，只要这世界没有遗忘文字，一切都还能传承下去...」


明玥带着十三夜参观庞大的图书馆，数据库，和玉简库。她完完全全被文字迷住了。若是以前，以前她还能操控文字时，应该会起宛如天籁的共鸣吧？



但是现在，现在。她「瞎」了。她能阅读，知道那种喜悦和音乐，但她再也无法体会了。



「这里还只是华文图书分部。其它语言的不归我们管...但光华文就管不完了。」明玥观察着她，「妳喜欢书？」


「...这曾是我的一切。」她欢欣却悲苦惆怅，「曾经是。」


明玥研究似的望了她好一会儿，自言自语的，「喜欢书的通常不是坏人。」她昂首倾听，「来吧，师傅要见妳。她跟圣应该谈完了。」


随着明玥穿越广阔的长廊，十三夜忐忑的走入静修室。明玥和圣的师傅，拥有坚强意志的女人，甚至在废墟中，坚强的重建知识库的老师。她应该力量强大、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和凌厉的眼神。



但她只看到一个半躺在床上，瘦得可怜的女子。一个苍老却美丽，几乎油尽灯枯的妇人。



「孩子，走近一点。」她声音温柔，「我已经看不太见了。」


十三夜走近些，怯怯的向她行礼。





「吃了很多苦头吧？孩子。」她笑，却有更多的悲戚。「不过是遗传和基因的恶作剧，妳却身不由己走上充满灾难的道路，背负妳并不想背负的命运。很沉重，对吗？」


泪水迅速的涌了出来，十三夜觉得一阵阵的战栗。只一眼，她就被看穿了。



「不，我不是看穿妳。」水曜笑起来，「圣告诉了我一些事情，我只是合理推断。应该是圣观察入微，对吗？圣？」


圣有些狼狈的脸红起来，十三夜也把脸别开。



「这些年，我们不只是编纂历史，也同时注视这个残破的人世。」水曜平静的说，「不过麒麟倒是证实我们的假设，只是我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的...甚至我不知道她还存不存在。」


「她在。」十三夜急促的说，「我、我不会说，现在的我无法适当的说明。但她在，我可以感觉到，但她是、是...」她思维乱成一团，没办法找出适当的词汇。



「like an open highway.」她破碎的说了一句。



水曜困惑的看着她，转头想了想。「她在高速公路？不，我猜妳不是这个意思。妳被毁了母语的操纵能力，但可以用第二语言吗？」


「我几乎把英文忘光了。」十三夜狼狈的咬着下唇，「但我可以操纵还记得的第二语言。」「语言可以学习。」水曜偏着头，「我这里有精通各种语言的学者。说不定妳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取回妳的能力。」


她微张着嘴，知道自己应该感谢。但她哭起来，痛苦不堪。「...我不要取回什么能力。我只希望...还能听到母语的『音乐』。那没有办法替代...再优美的文字都不行。我只要那个，我只想要那个。」


水曜微微动容。这孩子将所有的热情都灌注在一种文字上，很像一个未来之书不断回避的人。而她的图书馆，必须和那位的虚拟小说互相印证。



这孩子有「史家笔」的天赋吗？



但她继承的血统却很繁复，可能不只这种。灾变前，国际交流已经非常频繁，包括通婚。事实上，众生移民与人类的混血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圣，你先出去一下。」她吩咐，「我要看看十三夜的旧伤。」


＊＊＊



环绕在十三夜琵琶骨上的旧伤，是种恶毒的咀咒。这种咀咒并不陌生，在红十字会的医疗档案里头多次出现，这种是吸血族独有的恶咒，虽然可以解开，但伤口非常污秽，需要道行极深的法师才能祓禊。



她被拘禁了十年，恶咒应该感染扩散，让她瘫痪成为废人才对。但让水曜惊讶的是，恶咒不但没有扩散，反而向内紧缩，一点一滴的消灭恶咒，虽然缓慢，但她在痊愈中。



「...圣帮妳清理过伤口？还是有谁帮妳医治过？」水曜问。


「谁也不知道我有伤口。」十三夜回答，「外表看不到了。」「妳很健康，有着绝佳的免疫系统。」水曜慈爱的微笑。「或许要花点时间，但妳会得回妳的能力。」


十年，或者二十年，三十年。但特裔的寿命通常是两百岁，这点光阴，她损失得起。她绝佳的免疫系统，并不只是噬菌体的功能而已。



水曜让他们在图书分部安顿下来，却没向红十字会或夏夜汇报。早在他们到来之前，学者们就发现一个令人困惑的现象。



在一些严重疫区中都会出现「绿洲」。一个小区，或一栋大楼，范围有大有小，但绝对不会产生疫病。而居民体内通常可以发现抗体，最初的疫苗就是因此而来的。



而且这些「绿洲」，特别容易出现「圣人」或「圣女」。但不管是红十字会还是国家政府，都没有实际的抓到这些圣人或圣女，所以都当作是一种未经证实的传说。



「所以，」水曜自言自语，「这世界的确是活生生的。祂还想活下去...所以产生抗体了。这倒是件有趣的事情。」

第六章 自愈



他们暂时在图书分部安顿下来，圣不觉得是长久之计，但水曜很坚决，他也就顺从了这个母亲般的师傅。



「但我们会牵累妳。」他非常不安。


「孩子，我在未来之书销毁时，就该死了。」水曜很平静，「我修仙没有成功，这方面我还不如明玥。我还活着是因为被未来之书侵蚀太久，反而获得不该有的寿命...你也知道我是活受罪。我想一定还有什么是我该活到现在的缘故。我想，冥冥之中的确各有注定。」


「师傅，妳的病会好的。」圣皱紧眉。



水曜没回答，只是轻轻的笑。「安心住下来吧，我已经设法和明峰联系了。他多少会卖我一点面子。」


「...只指望一个首领来解决问题，不是组织应该有的常态。」「你不能太苛求。」水曜闭上眼睛，「要先人治才能适当的过渡到法治。一切都需要时间，红十字会也不例外。」


这段岁月对圣和十三夜来说，都是非常珍贵的平静。浸淫在知识与图书中，十三夜显得非常快乐。她甚至参与古籍修复的工作，而且学得很快。



但她在躲我。圣有些苦涩的想。





而他们小小的尴尬和回避，却也没逃过水曜的眼睛。



「不打算在这里工作吗？」她递了杯芳香的茶给圣，微微挑起眉，「我一直觉得你适合当个学者，而不是拿起剑。」


「特机二课那群浑球才能制服妖化的我。」圣微微笑，喝了口茶。水曜的图书分部颇像西方修道院，学者们都要下田，尽可能自给自足。水曜认为智慧不只是头脑，智慧也表现在劳动和健康上。



「你小看我们这群学者？」她宠爱的摸了摸圣的头发，坐在她对面。


「当然不是，怎么可能？」圣举起手，「特机二课的浑球不会要我的命，明玥师姊恐怕会控制不住力道。」


水曜笑了起来。明玥和圣非常友爱，就像她一双得意的儿女。成为稀有的修仙者，却不能成仙归天，只能留在人间，明玥时时要留意自己的能力，寻常人类不用提，连修炼过的学生都吃不消她一两成功力。



只有跟圣对峙的时候可以尽情发挥，她未免特别「照顾」了自己的学弟。



「明玥留在这儿实在可惜。」水曜轻叹，「因为我，反倒误了这孩子。」「才不是这样。学姊是谁留得住的？她会在这里只是她喜欢这里。」圣温柔的看着师傅，「当然也是因为这里有我们最爱的师傅。」


「但你留在特机二课却不完全是因为喜欢那里。」水曜静静的看着他。



圣不太自在的别开目光，「师傅，我是真心喜欢那群惹祸的浑球。」


「但你一直在等可以离开的时候。你害怕，圣。因为你怕失去任何你喜欢的人。」


他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是轻啜着芳香的茶。



「师傅，妳说得对。我没办法...或许别人会觉得变态。」他静了一会儿，「其实我一直很后悔没偷走我爸的尸体...那只手。有段时间我一直很想把那只手剥制成标本。」


这简直是疯了。他轻笑而摇头。但他曾经这样想，而且非常想。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六岁之前的所有记忆，连同我的名字。我只记得地震，然后一片漆黑，我动弹不得，只有爸爸的手紧紧的握着我。他说，不要怕，等看到光我们就会得救了。」


圣的笑渐渐萧索，「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只是一截断臂。我爸其它的尸骨陷落到好几层楼的地下，支离破碎的。好吧，如果我大一点，我一定会去偷走我爸的手臂，最少我可以握一握他的手。」


即使死亡也没隔绝父亲的爱，若不是以为父亲还活着，说不定他撑不了那么久。他应该感激，但感觉到的却是饥渴和痛苦。



失去这么爱他的人，而他也相同的爱他。



「我知道杜安非常爱你，但你宁愿救她性命，却不愿回应她。」水曜怜悯的看他。


「那是...创伤后症候群。她有未婚夫，我该回应她什么？」圣揉了揉疼痛的后颈，「她后来很幸福。虽然我常劝她不要吃那么重的药，但她还是一直在服药压制血缘。不过，这药缩短了她的寿命，但她到死那天都是个普通人类。」


「而且生下普通人类的子女？」水曜的眼神更哀戚。


「是，她的孩子都很好，都是普通人类，连裔的标准都没达到。」圣轻轻的回答。



这孩子。这个傻孩子。「你等于在责备你的父母。」


「胡说！」他吼完才发现顶撞了师傅，低下头。「抱歉。但...我爱他们，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但我爱他们。」


「亲爱的孩子，」水曜拉拢披肩，「在我的年代，异国通婚的混血儿饱受歧视...当然在现代觉得不可思议。我们现在鼓励异国通婚，因为人类的血缘需要活化、刺激，人种可以更强健。现在的特裔和裔就跟当年的混血儿一样。或许有段时间会被歧视、污名化，但...不会是永远。」


她目光宁静。「历史告诉我们，人类不断的重复相同或类似的错误。但历史也告诉我们，人类往更文明更开阔的道路走去。或许崎岖漫长，或许充满伤痕眼泪。但不要失去信心，千万不能。」


圣没有说什么，只是脸颊滑下两行泪。



「放手很容易，但你有没有牵起手的勇气呢？信仰圣光的骑士？」水曜站了起来。



他破涕为笑，「...师傅，我在妳这儿受教，妳却不告诉我实情。」


「实情？什么实情？」水曜耸耸肩，「我尊敬一切信仰。而且我相信有圣光的存在。」拍拍圣，「不就是你让我相信这件事的吗？」


水曜慢慢的走回去，而他坐在桌前，想了很久很久。



＊＊＊



不知道这样安稳的日子还可以维持多久。一面修复破碎的古书，十三夜静静的想。



现在别人叫她本名反而会让她惊愕的想了一下，这里的人都跟圣一样喊她十三夜。说真的，这比本名还让她自在多了。



王琬琮的人生早就结束了，但十三夜的人生，才刚开始而已。



虽然也是不怎么平静的人生，不过，来到这里，她已经觉得好像天堂般了。



来到图书分部，已经两个月了。原本以为这就是个大图书馆，结果和她的想象有些不同。这群学者和天启者，真正想做的却不只如此。



正确的说，各个语言区都成立了图书分部，但他们在尝试着分类出正确、简明、一套容易学习的术法学习教育。系统而逻辑性的，宛如学校教育一样。



所以他们现在就是在设法将术法分门别类，做学校教育前的教材库。



现在，他们就在她旁边开会，而且争论不休。






「...扫把？谁来告诉我，为什么学校的交通工具会是扫把？」负责学园规章的学者瑞春一脸受不了，「搞清楚，达森，我们是华文部的。舞空术的腾云驾雾我还可以理解...扫把？」


明玥轻声的对十三夜说，「他只是想要弄个魁地奇出来。」


「明玥，我听到了。」达森研究员不太愉快的推推金边眼镜，「这跟魁地奇没有关系好不好？瑞春，妳也知道术法需要时时砥砺学习，在交通工具上着力是最简单而且生活化的！骑扫把有什么不好？」


「因为半空中无法设置红绿灯！拜托，达森，就算每年只有一千个毕业生，十年后有多少？眼光放远一点，你能想象一万多把扫把在天空横冲直撞的壮观场景？而且每年增加！？」


「...那就限制他们只能在地面骑扫把！看，这是完全没有污染的交通工具，ＯＫ？我真的不知道妳为什么要反对把骑扫把列入法术实作。」


「我想你忘了还有种叫做脚踏车的玩意儿，不然还有溜冰鞋或滑板。为什么非扫把不可？要骑扫把让欧语图书分部去烦恼就好了，我们华语分部跟人家骑什么扫把？」


「魁地奇。」明玥对瑞春眨眼，「妳知道达森是《哈利波特》的迷。」


「闭嘴啦，明玥。」达森瞪了她一眼，「别这样，我们的精神标语是什么？『开阔、自由、想象力』！你们这是严重歧视非华文术法！」


「他还是地海系列的迷呢。」瑞春没好气，「我们是不是还要每人配上一根魔杖当毕业证书？」


「能够这样是最好的了。」达森严肃的推了推眼镜。「而且，我觉得这两套书籍是我们建立学校的好指南。」


「拿两套奇幻小说当指南？」瑞春的声音大起来，「大师傅他们拿电影来当消除记忆的程序就够蠢了，现在我们要跟他们比赛这个？」


「那个主意是我提的！」达森生气了，「哪里蠢？酷得很！」「你这死宅男！」瑞春骂起来了。


「不懂宅男是什么就不要胡乱使用，省得被笑！」


他们越吵越偏离主题，十三夜已经笑到喘不过气来。明玥含着笑意耸耸肩，拉了十三夜出去。



「老天...」十三夜擦了擦眼泪，「我以为学前准备会议会更严肃一点。」「会议就是给他们一个吵嘴的场所。」明玥伸伸舌头，「太可惜了，之前更好笑，妳没参加到。」「...但他们工作的很努力。」十三夜回头看着还在拍桌子的那群学者。



「是呀。」明玥跟着回头，「灾变前红十字会有过松散的学院组织，我还去念了几年书。但现在...耆老凋零，术者修炼不足。以前红十字会的学院像是研究所，学生几乎都家学渊博，去那儿是想更上一层楼、熟悉红十字会的运作，为未来的工作做准备。但现在...」


她模糊感伤的微笑，「稍微有点天赋的干员就得赶鸭子上架，没有基础、没有训练，有的部门连前辈都没有。他们往往得在实战中获取可贵的经验和知识...甚至在还没有获得之前就死了。于是红十字会再招募有天赋的干员...然后再看他们死掉。」


明玥皱眉，忧伤而坚毅。「这样是不对的。知识就是力量，师傅说得完全对。但得到力量之前还得先培养品格。现在根本是一团乱，重建、疫病、盗贼、无虫教。未成熟就夭折的术者，娴熟却恶用的无法之徒。不从根本的教育着手...重建只是沙滩上的城堡。」


十三夜默默的听，「...我希望能够帮上什么忙。」


「我倒希望妳能留下来。」明玥眺望着晴空，「妳和圣。我们人手真的不够。」「我？」十三夜笑了一下，「圣什么都会，他留下来一定很棒，他的个性很适合当老师。我？我什么都不会。」「妳对文字非常敏锐。」明玥眨眨眼，「符文原本就是操控正确文字的学问。」


十三夜忧伤起来，「...我失去那种能力了。」


「那是妳以为。」明玥朗笑，「十三夜，妳为什么特别喜欢文字？我猜跟我会去修仙的道理差不多。」「我不懂。」她迷惘起来。


「因为那是我们最擅长的。」明玥摇了摇手指。



什么？



「妳不懂吗？我会去修仙，就是因为这个对我来说跟本能一样。我很容易做好。我并不是因为可以长生不老或成仙才修仙的。我祖父也是个修仙者，他过世以后我很想他，修仙让我觉得跟他靠近一些。既然我一直没遇到那个心动的人，我也就一直修炼下去。」


她轻叹口气。「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得的，就像妳不觉得操控文字有什么了不得。只是这个做起来最容易，最容易做好，也最容易被称赞，不就这样？修仙能成功的人...我觉得都是一些无情物，有缺陷的孤独者。」


「...但我羡慕妳的缺陷。」十三夜轻轻的说。


「就像我羡慕妳会心动。」


「妳不明白，」十三夜垂下眼帘，「妳又漂亮又能干，身材又好...」「这些皮肤肌肉腐烂以后，底下的白骨一模一样。漂亮？身材好？那是人类求偶的本能。身材相貌似少女是种求偶标准，年轻女性比较容易生下健康强健的子嗣，就这样而已。即使我们去古已远，还是难以脱离这种潜意识。」


十三夜表情古怪的看着明玥，她一脸纯真平静的回看她。



现在能明白为什么明玥可以修仙了。她豁达到表里一致的直接纯真。



十三夜一直在想明玥的话，却没办法如她那样豁达。



不是美女这点，一直是她最深的痛。



她一直是个有魅力的女子。聪明机智，温柔又独立，甚至还是个才女。跟她交往过的男人都觉得她非常迷人，完全有着美女应该有的优点...



除了美貌以外。



这点可惜和遗憾，总是在情人眼底出现。他们都承认她是个好女人、好情人，但总是为了其它美丽女孩离开她。



这也不能怪他们。就像是在完美的瓷器上面发现那道致命的裂痕，惋惜的不全感会越来越深。



而且，也很难得遇到这样个子矮小，微胖，从头到脚找不到一点美感的女人。这样坚持的普通又粗糙。



我妖化身材还真的不错呢。她自嘲的想。我还头回看到自己的腰那么细。还真是魔鬼般的身材...和魔鬼般的脸孔。



我不要再想下去了。她掩住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睡着。



然后她听到小石子打着玻璃窗的声音。探头出去看，圣在对她微笑，示意她下来。



快一点多了。他找我做什么？更何况...我不想再看到别人眼中的惋惜了。而且他不是说，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他早拒绝我了。



但十三夜看到他捡起一块足以砸破玻璃窗的石头，很快的改变主意，匆匆跑下楼。她可不想惊动沈睡的其它人。



「什么事？」她匆匆穿上外套，底下还是白睡袍。


「我看妳翻来覆去，大概睡不着。」他空出臂弯，「去散散步？」



十三夜狐疑的打量他，但还是轻轻搭上他的臂弯。「...好。」她恨自己这样没用。挣扎了一会儿，「我相信你找得到别人散步吧？很多人都迟睡。」


「但我想跟妳去散步。」



她表情古怪的看着圣。他是不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要求？比方说要跟她借点血还是皮毛骨头去研究？直说就好了，反正她也没办法拒绝。



再怎么气自己没用，她就是喜欢圣。很白痴、没有道理、不自量力。但喜欢就是喜欢，除了等时光洗刷而过，别无他法。



分部的碉堡是个环状建筑物，当中有个广大得像是运动场的天井。他们走到正中间的水池，圣的眼睛倒映着微星，闪闪发光。



「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好了。」十三夜坐下来，认命而忍耐。「哪部份？」「我写信回妳...『除了我以外』的那部份。」他语气平静，「我想我错了。」


他是什么意思？



「我不交女朋友，也不结婚的原因，妳知道吗？」圣挨着她坐下，十三夜不太自在的挪开些，但他又靠近点。



很怪，非常怪。



「...因为你有男朋友？」她谨慎的问。



圣的平静打破了，惊愕的看着她，摀着嘴，他笑出来。「老天，当然不是！妳怎么...噗...」


十三夜怀疑的看他一会儿，「...不然呢？」


圣拨了拨她的头发，她闪了一下，满眼怀疑。「我的工作很危险。我有特裔的寿算，但还是随时都可能因为意外丧命。我不希望让我爱的人痛苦哭泣。」


你跟我讨论这个适合吗？十三夜皱眉思考了一下。或许他喜欢了谁，所以来找我商量？又可以得到建议，还可以让十三夜彻底死心，真是睿智...睿智而残酷。



「活在这世间就很危险。搞不好出门就被撞死，谁知道？意外的发生，又不看你是不是红十字会的。照你这么想，大家都出家，而且人类也灭绝了。」十三夜压抑住伤心，冷静的分析。



「这么说，」圣微笑着牵住她的手，「妳不介意成为寡妇啰？」


花了几秒钟她才听懂圣的意思。只是她瞪着被圣牵住的手，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声音。「...这不好笑。」


「我也觉得不好笑。」圣握紧她的手，「但我不想错过妳。」


她先是脸孔褪得一点血色也没有，然后慢慢涨红。「...你是不是食物中毒？我知道了，一定是你某个实验出状况，所以你昏头了？我劝你先回去睡觉，明天记得看医生...」


「我很好。」圣平静的回答。



十三夜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却像是被铁钳夹住，动弹不得。她抽了几次，圣都不放手。



「...圣，你是好人。」她局促的笑了一下，「光明的圣骑士。但...但我不像你活得那么光明磊落。」使劲想抽回手，无奈的放弃了，「我想过了，是我不对。我...我不该跟你...有太多互动。」她低下头，「我...我不是个好女人。」


或许她可以骗别人，但她不想骗圣。



「我在大学的时候...」她耸耸肩，深深吸了几口气。「我、我很放荡。但我不想为自己找理由。」失恋不足以为这种放浪行骸当作借口。「我一直到碰到未婚夫...前未婚夫才停止这种生活。我不希望将来你知道的时候才后悔...虽然你现在可能只是撞到头。」


「妳的意思是说，妳少年时有留下孩子吗？」圣拉着她坐在池畔，心平气和的问。


「哦，老天，不是！」十三夜有些被激怒，「我是说我年轻的时候跟男人混得很凶！」「但我不像妳想象的那么光明磊落欸。」圣轻抚着她的手，「我不但曾经跟女人混的很凶，甚至靠她们吃饭。我还杀人放火、抢劫...凡是妳想得到的罪行我的犯过了。」


十三夜微微张嘴，「...真的？为什么？」


「我发现我的信仰只是我父亲写的游戏手册设定，我甚至发现我有神敌的血统。那时还太年轻，因为这样的理由，我崩溃了。」圣抬头望月，「那是我第一次逃出红十字会，以为堕落就符合神敌血统。只是我发现，血统不能决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而是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的信仰可能是个命运的玩笑，但圣光未曾背弃我，既然我信仰并且唤出祂，我就该依循祂前行。」


他微微偏着头，月光将他褐色垂肩长发染得宛如白银，连眼底都溅着温柔的月，「妳会因为我过去的堕落罪行讨厌我吗？」


「为什么要讨厌你？那是过去不是吗？」十三夜反射性的回答。


「那我可以用妳的答案回答妳的问题吗？」他微微一笑，脸上整齐的胡须也跟着微弯。



她又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紧紧抓着。



「我、我从来不是美女。」十三夜结结巴巴的回答。


「妳什么样子我都看过呀。妳觉得我妖化的样子会很可怕吗？」「当然不觉得...」她将话咽下去，圣一定会用她的话反击。「那是两回事好吗？」「夜，我不像妳想的那么好。我有很多缺点，相处后妳就会发现。说不定妳会觉得受不了，也可能我会改不了。但...我还是不想错过妳。」


那双浓眉大眼。即使不成人形，还是翘首望月。不管受过什么艰困痛苦，还是沉默的面对。



或许在初见面的那一刻，就已经在他心头划下深刻的痕迹。



「...为什么？」她还是脑海一片空白。


「那妳为什么喜欢我？」



十三夜茫然的抬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注意，妳承认喜欢我了。」圣眨眨眼。



她的脸孔瞬间飞红。这家伙...根本不像他的信仰那么神圣！



「那么，就这样说定了。」他挑挑眉，将十三夜拉近一点，在她额头印了一个轻柔的吻。



...死了。就这么说定了？说定什么？



「...你会后悔的。」过去的阴影像鬼魅般缠上来，心头的旧伤隐隐作痛。


「那是我的问题。但妳呢？」他的唇还离十三夜很近，近到可以感受他的呼吸。「妳会后悔吗？」


她安静很久，才带着呜咽的哭音。「不会，绝对不会。」


实现了她一直渴求而痛苦的愿望，十三夜却没有想象中快乐。她哭了一夜，完全不能成眠。

第七章 始战



或许第二天醒来，圣会承认他是跟人打赌才告白的。也说不定，隔了四十八小时，圣又觉得后悔，跑来跟她分手。



这些千奇百怪的问题她都遇过。她在人际关系上没有任何问题，当朋友每个人都觉得她很好，但一但成了男女朋友...就有各式各样重大缺陷出现。



她有段时间分得很严格，朋友就是朋友，绝对不会越过界限。但情人...就只是解决肉欲问题的人，绝对不多付一丝温情。



太多的创伤告诉她这个冷血的事实。一直到她遇到容格，后来跟她订婚的人。她才试着放下心防，试着相信自己没有问题，相信终究还是可以得到幸福。



只是她的信任粉碎得非常彻底。



现在的她，非常的低潮并且自责。觉得自己什么也学不会教训，让这种轮回永无止境的持续下去。



就像那些人毁了她的一部份，她也同样的毁了那些人的一部份。她不确信圣会不会也这样。



她不知道。







但圣没说什么，跟过往一样平静。在某个带她静祷的傍晚，送了她一条破旧的十字坠项链。



「这条项链陪伴我几十年，以后就陪伴妳了。」他淡淡的说。



要很久以后，十三夜才知道这条项链是圣最珍视的宝贝，来自他父母的仅有遗产。这时候的她，还不知道。



但就算圣送她一根草梗，她都会小心翼翼的收起来，何况是圣的随身物。所以这项链一直没有离身过。



他们少年都曾经狂野，但步入人类的中年，却反而保守起来。过着平常的日子，作息如常，只有习惯性的散步，或共同静祷。要看他们俩牵手，才相信他们在一起。



或许是曾经有过狂飙而贪欲的少年，反而更小心翼翼的呵护初萌的情愫。原本十三夜紧悬着的心，渐渐放松下来。



而他们待在图书分部，已经半年了。虽然十三夜常疑惑为什么没有人来抓他们，但圣的心底雪亮。



就像没人会注意烛台下的阴影，无名者妹喜也将目光摆在世界的诸个角落。因为她确信自己掌控了红十字会的所有信息，或许还有夏夜的，却不曾注意到远在东部的这群书呆子。



但不再平静了。还是老招数，媒体开始挑起对于痊愈者的疑虑，以及众生和人类之间的仇恨，裔和特裔当然被划到众生那边去，但众生又不承认这些混血儿。更可笑的是，在东南亚和红十字会打得难分难舍的无虫教，居然得以在这岛国成为合法宗教，因为宪法保护人民信仰的自由。



可怕的不是宗教，而是狂信者。



渐渐的，明玥和圣开始轮流「出差」，而且次数越来越频繁。教徒和非教徒常常起冲突，而无虫教的教徒视不信教的人为感染者或带原者，往往会有暴动。



看着圣又出差了，十三夜注视着他的背影，却没有叹气。



或许她接受事实了。她和圣，大约终生都会笼罩在不断变动的阴影下。但她决定不要为了还没发生的事情哀叹、担忧。



担忧不能改变任何事实。



她如常的过日子，工作和休息。因为变动随时都可能发生，所以她更珍视这种平淡的生活。



现在她负责修缮书籍和书籍归类。看起来很简单，但对于图书分部来说是非常吃力庞大的工作。虽然许多书籍都成为计算机数据或玉简形态，但古老的纸本图书还是大宗。许多在灾变后抢救或挖掘出来的书籍都送到图书分部留存，甚至还有每月的印刷品。



虽然这是份耗费体力的工作，但十三夜甘之若饴。毕竟这代表她在图书分部还是有用处的，而不是食客。



但她拿着这本需要归类到秘书库的出版品，还是困惑了一下。这是本月最新的出版品，造成洛阳纸贵的轰动。她以为该送到近代大众文学库的。



「这本的分类没有错吗？」她问。


「没错。这本分类是对的。」负责分类的老学者推了推眼镜，「姚夜书的书籍都要送一本去秘书库留存。」


姚夜书？那个灾变后依旧存活至今，关在精神病院的发疯小说家。



「他是罕见的史家笔。」老学者摇头，「他不要再把人名地名搞错就好了。这样考据起来很累啊真是的...」


...什么史家笔？十三夜满腹问号的将书送到秘书库。这里是放置了诸多符箓、术法，最好和最具毁灭力的图书库。



她一直不懂，为什么会有整套史记，和整套的姚夜书小说。低头看了看，这是一本中短篇，一本故事集。据说是在断垣残壁之下挖出来的原稿。



她坐在秘书库翻阅着，直到她翻到一篇〈龙史传〉。但看到那三个字，她莫名的哭出来，等看完已经泪流满面。



我怎么了？她一面拭泪，一面感到惊异。



她百思不解，但怎样也忘不掉那个故事。尤其忘不了龙史的脸孔，像是她亲眼所见。



或许她的确见过。因为她妖化时的面容非常相似，非常像...史家笔的起源，一个从尸块中拼凑出来的失败品。



被煎熬得坐立难安，她想写信给姚夜书，而且这种愿望越来越强烈。



但她不能写e-mail。姚夜书就关在红十字会附属精神病院，为了她的轻率而曝露行踪是不行的。最后她写了一封纸本的信，丢进邮筒里。



她所有的不安都消失了，就像笃定的知道，她做了一件非常正确的事情。即使她永远都收不到回信...因为她没写上自己的地址。



但他会收到的，十三夜非常笃定的知道这一点。



而她，并不是孤独的。



＊＊＊



就在她寄出信件后的第二个礼拜，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她还记得，那天是晒书节，是图书分部的一大盛事。



他们遵循着古礼，慎重的祭祀书籍，并且将最古老的藏书拿出来主祭。祭体就是这本古书。



正在举行祭礼时，突然响起急鸣的警钟。



「...火灾？」十三夜喃喃着，但像是否定她的疑问般，她的手臂浮现无数红点，哗啦啦的长出无数长鞭般的尖刺。那些尖刺紧张的指向北方。



「是无。」明玥还穿着祭袍，飘飘若谪仙，「果然来了啊。这倒是满好的祭品。」「是说打我们作什么...」


「东部只有我们这边属于红十字会啊，又都是老弱妇孺，不然就是软弱书生。」






学者们都笑了起来。



「小看书生是很危险的唷。」瑞春摇了摇头。


「请妳说学者好吗？」达森没好气，「是斗嘴的时候吗？各就各位！喂，瑞春！骑扫把比较安全！御剑太危险了！」


她翻了翻白眼，「你怎么忘不掉你的扫把啊？现在是耍宅的时候吗？」瑞春不甩他，微弯着膝盖踏在飞剑上，飞上北塔开启副符文阵。



「我要纠正妳，没有『耍宅』这个名词！」达森圈着嘴对她嚷。


「你快去南塔好吗？副指挥官？」明玥勾了勾手指，她的滑板听话的飞驰而至，「快点各就各位，要开启防护了！」


她帅气的盘旋而上，就飞在中庭涌泉的上空，等待四方副符文阵都开启，她虔诚的赞美泉水精灵的精纯，借着涌泉的力量启动了大防护节界。



就像是水蓝的烟火喷涌，雾化成细密到几乎看不见的水珠，在碉堡外一里处形成一道坚固而坚韧的无形城墙，原本轻视他们的叛军被迫阻止在结界之外。



十三夜手臂上的尖刺渐渐缩短，消失。她匆匆跑上碉堡楼顶，看到令人胆战心惊的景象。



一望无际的田野被践踏成黄泥地，触目可见都是敌军，像是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包围着碉堡。他们举着绘着无虫的军旗，不但有着人类、众生，甚至还有无数妖异，奇模怪样，扑天盖地而来。



领队的女将领让她瞪大眼睛。那是妹喜...或说是妹喜的分身。



「不投降...就得死。」她冷冰冰的声音几乎穿透了一切，连她的军队都颤抖了。



但这群学者们却轻笑起来，明玥用日光为弓，拉着无弦之弦，发出一声强烈的弓鸣，那破魔之声划破了妹喜的脸孔。



「这就是我的回答。」她睥睨的看着妹喜，「就这么几千人妄想打下我们图书分部？瞧不起我们么？」


她的艳容扭曲，愤怒的不可遏止。「...全杀了！」


随着无虫军而来的法术小队开始试图破除结界，开始攻击风水石。



水曜原本就擅长防护结界，被未来之书侵蚀这许多年，虽然严重的损坏她的健康，却留下了意外的知识和寿命。她以原本的学识为基础，又和学者们共同研究，创出这个大防护结界，堪称铜墙铁壁，连无都束手无策。



但就像是万事万物必有其缺点，即使这样强悍的符文阵，还是奠基于风水石。水曜也有些佩服，敌军确有能人，一眼就看出最脆弱的部份。



「明玥，去赶一下小虫。」她慢慢走到中庭涌泉，「我来主阵。」「师傅...」她有些迟疑。


「我还成的，别让人看轻了我们这群书生。」水曜结起手印，瘦得几乎没有肉的脸孔浮出一丝自豪的笑。



明玥也跟着微笑，涌起干云豪气。「储备教师队随我来！将来要对学生吹牛，可就靠这一战啦！」


学者们响起一片笑声，灿如流星般，用着不同咒具的预备教师们飞逝而出，用他们预习已久的法术杀退汹涌的敌军。



他们付出半生心血在图书分部，无数热情和爱，以及一切。已经毁过一次了，他们决不愿意再次面对废墟。



而且，这是次最有效的战斗实习，再也没比这更好的机会了。而他们的主将明玥一次次的发出弓鸣，那破魔之声更给他们无数勇气。



看着法术爆炸的声响和厮杀声，水曜望着北方。她已经送讯到红十字会，后援应该正在集结，抵达战场，应该是八个小时之后。



只要坚持八个小时就好。



未来之书，你到底在想什么？水曜有些困惑的笑笑。他除了让水曜看到末日的必然，又给了她太多其它的知识。其它的天启者也收到各种不同领域，却过多知识的「礼物」。



你...真的憎恨这个世界，还是自己也不知道的，爱着这个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与泉水同步，连同意识都成为结界的一部份。



还活到现在，一定是有道理的。或许就是为了这一天。



＊	＊＊



妹喜的焦躁节节升高。原本以为会轻松攻下的图书分部，却遇到如此顽强的抵抗，真是始料非及。



她向本命求援，但本命却遭逢禁咒师的追杀，自顾不暇，要她自己想办法，还责备她办事不力。



这群该死的书生！



她搜寻那只怪物已经半年多了，找到心浮气躁。红十字会已经让她的教徒们渗透了，却依旧遍寻不获。直到她发现自己的盲点。



真正掌握一切信息的，并不是红十字会，而是夏夜的图书分部。而图书分部并不直属红十字会，守备薄弱，但各图书分部却有他们独特而坚固的网络系统，想要窃取情报接近不可能的任务。



而且这群该死的学者几乎是一致的顽固，她的「福音」根本无法影响他们。



然而这世界越来越排斥她，她的力量越来越弱了。



哼，反正三界早就残破不堪，她根本不希罕这个这个残花败柳似的世界，就算现在周朔求她成仙，她也不要了。



健康而完美的世界多的是，她只需要一个可以穿越通道，抵达其它异界的工具，这个丑陋的怪物就是她唯一的希望。







当初发现这只怪物居然可以透过通道逃脱的时候，她是多么狂喜。但她太心急了，穿了她的琵琶骨，结果失去操控语言能力的怪物，也同时失去穿越通道的天赋。



十年，她花了十年想尽办法激发这只怪物的潜能，无数苦心。但她得到什么？做为生财工具的海盗居然为了一点点钱把她卖了！结果连交易都还没成功，落到最棘手的红十字会手中！



结果她还是逃脱了，恢复的能力却还是不归妹喜所有。



就算拆了这个世界，她也要找出那只丑陋的怪物。所以她选择看起来最薄弱的华文图书分部，等把这群蠢学者杀干净了，她就算把整个图书分部翻过来，也要找到那怪物的下落。



她是我的！



但这个时候，妹喜还不知道，她要找的目标近在咫尺，并且惊恐的看着她，甚至「看到」她所有的想法。



十三夜只觉得喉头干渴，她失神的低头想了一会儿。转身奔下楼梯，接近本能的找到正在裹伤的明玥。



战斗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明玥显得疲惫，脸颊上还带伤。



不该这样的。十三夜抓着她，「...她要我而已，让我去。」


「什么？」明玥皱紧眉。



十三夜喘了一下，急促的将她「看到」的部份说了一遍，「让我去！不要再有死伤了...」


「住口！我怎么可能让妳跟小曼一样...」明玥变色，「妳当我们是谁？强盗抢钱可以给她，抢家人可以给她？不要侮辱我们！」「但、但是...」她哭出来，「都是我害的...」


「我叫妳闭嘴。」她气息粗重，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他们炸断了几个要道，援军才开不过来，已经在抢修道路了！整个东部...几乎没有驻防军队，他们才敢柿子挑软的捏。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不然各路人马看我们软弱，岂不是没了这起又有下一起？」


「把妳献出去？我们脸要摆哪？还有，妳给我记清楚，妳又没做什么，为什么都是妳害的？别逼我把妳五花大绑泡在泉水里清醒！」


十三夜瞪了她一会儿，无力的摀住脸。「...我只会拖累你们。」


「谁说的？妳可以帮我照顾师傅。她主阵压力很重。」明玥深呼吸几下，「有万一的时候，妳要保护她。」


她抄起月光，又踏风而去，投身入激战中。



我要保护师傅。十三夜抹去眼泪，握紧怀里的匕首，走到涌泉前。水曜依旧保持着相同的姿势，和泉水同步，显得非常脆弱。



咬着唇，十三夜轻抚胸前的十字架，低声祈祷。



圣还没有回来，不知道是不是遭逢了无虫军。咽了咽口水，她决定不要烦恼这个。



迟疑的抬头，她发现，在黑暗的虚空中，她又能「阅读」到什么，却不是她想知道的。



庞大的蜈蚣从天而降，那是无数无虫所汇集，宛如天灾般，正在破坏水曜生命维系的结界。



「别想...你别想！」所有的恐惧和害怕都化为愤怒，她对着天灾似的巨大无虫怒吼，「有我在，你别想！」


这是第一次，她自主性的妖化，云从风生的飞腾于空，像是一只愤怒的人身红龙。无视结界的破空而去，并且抓破了无虫的眼睛，让他崩溃了一小部份。



这不是纯粹的「无」。她模模糊糊的领悟到。当无得到智慧和狡诈，就已经渗入了「存在」，也就是相对的「有」。



不再纯粹，就不再拥有绝对强大的力量。



「fire！」她张口。



熊熊的天火从她嘴里喷涌而出，袭上了巨大的无虫。被烈焰灼烧的无虫发出尖锐的惨叫，反过来卷住十三夜。


天空一片红光，像是天堂的焚毁。



好痛。蜈蚣般的聚合体几乎将她压碎，而汇集的无虫咬得她遍体鳞伤，虽然她的尖刺也穿透聚合体。



她从来没想到会这么痛，她毕竟罕于战斗。但被无数无虫啃噬...被焚烧的不过是一小部份，她觉得她会死，被数不清的无虫一点一滴的吃掉。



但聚合体却松开她，发出更尖锐的惨叫。她差点坠落，不纯熟的稳住自己，点点滴滴的血从细小的伤口潸潸而下。



但聚合体却扭曲颤抖，和她接触过的地方腐蚀扩大，像是被浓盐酸泼过。



...是我的血吗？她惊愕的看着自己的手。刚刚她摀住额头，满掌的血。她鼓起余勇，笨拙的扑上去，将血抹在聚合体头上，那只巨大蜈蚣痛苦的摆首，将她撞上北塔，坍塌了一部份的城墙。



好痛，真的好痛。



但她蜿蜒的爬出石堆，深深吸了口气。我不怕无，我不怕。要怕我的是他才对，他怕我的血。我并不是血清制造体，我可以做什么的。



我是怪物，但我也是人，可以做什么而不是等人救的人。



「fire！」她又怒吼的喷出天火，将巨大蜈蚣逼离城墙，然后飞腾于空，有些不稳的。



她觉得虚弱。或许十三夜的血是无虫的克星，但她体内的血有限，而无虫则无穷。所以她不再扑上去，而是在巨大蜈蚣的周围飞绕盘旋，并且不断喷着天火逼退。



但像是无虫看穿了她的念头，巨大蜈蚣开始分解，像是邪恶之雾般笼罩而来。十三夜只能喷着天火对抗，但火力越来越弱，她也开始陷入绝望了。



就在她强迫自己面对自己末日时，突然涌起令人睁不开眼睛的强光，像是太阳出现在午夜，照亮了漆黑长空。原本就带有厌旋光性的无虫重新聚集对抗强光，却被巨剑劈碎。



张开六对乌黑翅膀，圣挽住虚弱的十三夜，「抱歉，我来迟了。」


她大大喘口气，不禁泪流。「我以为见不到你最后一面。」


圣想回答，却被巨大蜈蚣撞得一偏，十三夜怒火陡生，尖刺宛如长矛刺穿巨大蜈蚣，并且伸手抓住圣。



他的妖化渐渐消失。真是两难。使用神敌的天赋，他就不能使用圣光，而且会失去理智。使用圣光，他就不能变身。



「妖化我来就好。」十三夜轻轻的说，「你做你该做的事情。」


那一夜，对无虫军来说，都是可怕的一夜。喷着天火的人身红龙和她身上发出严厉白光的圣骑士，不但斩杀了他们神圣的巨大无虫，更气势万钧的在大军之上肆虐。



在残军之前，人身红龙和圣骑静静的看着他们，和妹喜对峙。



「想要我？」十三夜语气宁静，「那就追来吧。」他们悠然往北飞去。



妹喜瞳孔紧缩，命令残军全力追击，没留下一兵一卒。

第八章 无之祸



明玥担忧的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水曜。水曜主阵了将近三十六小时，对她来说负担实在太重。但图书分部的有效战力实在太少，她不出战不行，只能让孱弱的师傅这样撑下去。



若不是圣和十三夜引开无虫残军，师傅说不定连命都没了，图书分部将付出更多人命的代价。



她皱紧眉，重新思考图书分部的战力问题。看起来，得将攻击性法术放进课程中，并且要培养她和师傅以外的主阵人才。不管未来的课程如何安排，攻击和防御都是必须要加强的，而且是当务之急。



但更糟糕、更迫切的问题却不是这个。他们俘虏了重伤的敌军，消灭了若干来不及逃逸的妖异。但医生们却提出绝望的报告，这些俘虏都是带原者，甚至有初步感染现象。他们体内甚至有病毒零的变种，更为凶悍、易于传染，现有的疫苗甚至无效。








审讯官说，俘虏们之前是靠教会提供的「圣水」保持不发作，但他们的「圣水」经过分析令人啼笑皆非，里头含有终止活动的病毒零，像是一个休止符，通知体内的病毒零休眠而已。



所有跟他们接触过的人可能都被感染了，尤其是图书分部全体。



结果图书分部没有毁于战火，却要毁于疫病吗？



俘虏们慢慢变成殭尸，不得不人道毁灭。图书分部的气氛很低沈，即使无虫残军让红十字会击溃，十三夜和圣脱险，也只让他们振奋了一下子。



他们封馆，静待夏夜的医疗小队，已经有心理准备面对自己的末日了。



但等医疗小队抵达，结果却让他们目瞪口呆。他们详细检查之后，困惑的解除警报。



这是怎么回事？



「绿洲现象。别问我，我也不能解释。」领队搔搔头，「你们的圣人或圣女是哪一个？」


明玥呆了一下，她转念，似乎有些明白。但她却说，「我不知道。」


「算了，我放弃。」领队发牢骚，「每个『绿洲』都这么神秘兮兮的。这可是有益全世界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认为这种『圣女现象』是怎么回事？」明玥问。



领队看了看周围，低声说，「其实这个在我们内部也吵得很凶，有派坚称根本没那回事。但我想，可能是有些人拥有天然的抗体，经由呼吸或唾液散播在他的生活环境...动物族群中更明显，我们抓住当中的可能产生抗体的动物，绿洲现象就消失了。但解剖和实验都找不到为什么会产生抗体，真是苦恼...」


...比较令人苦恼的是你们这群只会切切割割的所谓专家吧？



因为十三夜住在这儿过，所以我们能够抵抗病毒零了？也有可能，在我们当中，就拥有不自觉的「圣人」或「圣女」，所以我们也得到了抗体？



这个谜题一直没有得到解答。但他们和其它绿洲居民不同的是，他们获得的抵抗力几乎是终生的。在疫病横行，几乎绝望的殁世，华文图书分部后来发展成立的「法学院」成了一盏光明而纯净的灯塔，培育出无数术法人才，不但成为红十字会的新血轮，也在科学的发展之外，证明了术法的价值。



此是后话。



＊＊＊



圣和十三夜且战且走，将残军诱到图书分部北方，旧称宜兰的海岸。就在这里，红十字会的援军正好赶到，在海岸与残军展开一场激战。



兵荒马乱之际，圣和十三夜却被妹喜的分身纠缠不休。虽然说分身的武力不强，圣几乎一刀就能斩杀，但只要本命无恙，分身可以一再重生，简直是不死身。



但她的形影越来越薄弱，到最后简直像是半透明一样。让圣想起那条被吞噬殆尽的无虫。



十三夜对妹喜起防护反应，表示她必定被无侵蚀了。他伤不了妹喜的分身，但十三夜可以。



最后应该是不会死的分身，像是玻璃一样被圣击碎。



十三夜软软的瘫倒，远远近近都是哀号和战呼，还有爆炸声此起彼落。他俯身抱起满身血污、几乎不成人形的十三夜，心底很沉重。



她是无的克星，这确定了。但十三夜只有一个人，有血有肉，寿算有限。而无则无穷无尽。



前途宛如暴风前夕，看不到半丝光亮。



趁着夜色的掩护，他抱着十三夜，悄悄的离开了战场。



＊＊＊



扛着十三夜，他沿着铁道走，到了被废弃的一个小站。



精疲力尽的政府无力顾及东部的建设，许多小站都被废了，连拆除的经费都挤不出来。



这个小站无人维护，月台残破，连铁轨都没了一大段。极小的候车室和售票处几乎让坍塌的屋顶半埋，连遮风避雨都有困难。



或许外面的民房有保持的比较完整的？十三夜失血过多，需要休养和营养。剧烈妖化，她又几乎将自己的力量用尽了。



纵跃出残破的车站，圣有些疲倦。早晨的阳光温暖，他抱着全身血污的十三夜坐在阳光下，只留意不让她的脸被晒到。



等候禁咒师半年多，却苦候不至。据说他去了东南亚，和柏人并肩作战。让禁咒师无暇他顾的敌手...恐怕是没来亲自抓他们的妹喜本命吧？



回图书分部吗？不好，他们行踪已经曝露。妹喜若遣分身来倒还可以武力以对，若是潜藏在红十字会的无虫教徒呢？名义上，他们是红十字会的人，圣的确是潜逃的要员，十三夜也违反了治愈者保护条款。



师傅若要保住他们，就要跟红十字会对立。



或者也去东南亚？但那边是战区，在见到禁咒师之前，能不能活下来还是问题。更重要的是，要怎么平安抵达呢？



他垂首片刻，决定把这些问题推到一边去。因为危机已经迫在眉睫了。



睁开眼睛的十三夜伸出防卫的尖刺，软弱无力又紧张的指向离他们不远的阴影。轻轻的放下十三夜，圣按剑伏低，看着阴影渐渐成形。



像是肮脏果冻的形体蠕动，浮出一张美丽的脸。乌黑的唇带着艳然诡谲的笑，渐渐抖动昂然，凝聚成形。



灰绿皮肤的美女，滴着体液，用诱人的姿态趴在地上，似乎没有起身的打算。只是用诱惑的眼神看着圣。



一只妖异。



「我没有武装，」她的声音甜美到令人难受的程度，「只想谈谈。」「跟妖异有什么好谈的呢？」圣反问。


「因为我是无的使者。」她撩了撩湿漉漉的长发，「存在于有和无之间，你不觉得妖异是最理想的使者吗？其实，有和无在创世之前就已共存，现在又何必拼个你死我活？你说是吗...神敌的圣骑？」


十三夜紧张的抓着圣的外套，喉咙滚着低低的咆哮。他安抚的按了按十三夜的手。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他平静的说，「且听听她说什么。」「果然睿智。」使者狡黠的笑笑，「我们希望和平。毕竟所有的『有』都消逝，『无』的存在就没有价值了。为何我们不就此停战，共谋这个世界的重建？」


圣睁大了眼睛，荒谬而啼笑皆非的。「阻碍世界重建的难道不是疫病？」


「病毒零是人类实验室的产品，并不是无的主意。」使者眨了眨眼睛。「反过来，疫苗无法对付的变种，无却可以使之休眠。别把无看成毒禽猛兽...每个生物诞生的时候，体内就存在着无...随着年龄而渐渐增多，直到无取代了有，死亡降临。无的存在是种自然。」


「原本是。」圣凝视着使者，「告诉我，现在的无虫采用哪种社会形态？人类？」


使者轻笑一声，咬着下唇。「人类或众生的社会形态都充满动乱，不够理想。目前我们采取白蚁的社会形态。」


「所以名为使者，妳现在是无的总意志啰？」「可以这么说。」使者大方的承认，「坦白说， 三界内并没有我的敌手，即使少年真人，或者是麒麟重临，还是只能伤害我亿万之一而已。你们自以为重大牺牲、维系世界的新地维，在我眼中根本就不堪一击。毁灭一切不过是转瞬间罢了。」


「那妳为什么不动手？」圣宁静的看着她。


「因为她已经不是纯粹的无了。」十三夜虚弱的说，「她贪恋存在的滋味，有了智慧和狡诈...在无神的时代，她想成为新的神、唯一神。」


使者将目光投向十三夜，充满赞赏。「我当初不该找妹喜合作的。若直接和妳共生，我的目的搞不好早就达成了。那婊子只想着自己的目的，鄙视我如虫蚁...但我会进化，远比她想象的快很多很多。」


「不！」十三夜严厉的拒绝，「这世界不需要一个暴虐的唯一神！」「我想我们有些误会，妳毕竟是个小女孩。」她转头对圣媚笑，「她会听你的。圣骑，你仔细想想，我要求的不过是虚无的崇拜，但战争可以终止，疫病也会消灭。这世界将会步向另一个世纪...而不是暮日沉沉的末日...」


圣微微一笑，迅如疾雷的拔剑，将妖异斩成两截。「这是我的答案。再说，我们没有立场代表这个世界。」


「愚蠢。」被斩成两截的使者慢慢融化，「和平的手段果然没有任何用处，暴虐还实用点。」她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尖叫，阴影处涌出无数妖异，渐渐围拢，形成一个包围网。



十三夜的脸颊上溅满了血。但那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圣的血。



事实上，她连维持妖化都办不到，只有手臂的尖刺还软弱无力的紧张着，激战了整夜，又飞行了上百里，她完全没有受过任何战斗训练，即使是妹喜残酷的实验中劫后余生的特裔，有再强的天赋也无能为力。



她感到虚弱、发冷，全身的伤口都发出恶臭与痛楚。她强韧的防护系统几乎瘫痪，失血过度的她怕是熬不过这一劫。



圣也不行了。他一路从北跋涉，路途上已经遭逢过伏兵，又不畏死的来解图书分部之围，奋战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何况他们遇到的是无直接指挥的妖异大军，是直属于无的眷族。



他的血不断的滴在十三夜的脸上，却依旧握着剑，一次次的呼喊圣光，光亮却越来越微弱。



「...OPEN。」她低声说，却只发出一点红光，立刻熄灭了。





她不怕死。其实，在痛苦莫名的时候，她觉得死是一种慈悲。但不是现在，不该是现在。



她很自私，非常自私。她不要看圣死在她前面。



圣的背轻轻压着她，一只手臂软软的垂下来。「我设法轰开他们，妳趁机飞走好吗？」


「...不要。」十三夜微声，「我没有力气了。」


圣又挥剑砍杀，妖异的尸块和体液纷飞，依旧前仆后继。「那我得亲手杀掉妳，毁掉妳的尸身。」他平静而绝望，「他们不在乎妳会不会死。死人更容易操纵。」


或许这是比较好的结局。「下手吧。」


或许只有一瞬间，但圣举起巨剑时，她「看到」了圣强烈而毁灭性的痛苦，像是被业火焚烧。



若我有勇气死，为什么要让圣扛下这样永恒的悲恸与罪业？



宛如回光返照般，她手臂的尖刺哗啦啦的汹涌而出，缠住圣的手臂、巨剑和全身，十三夜眼前浮现了龙史狰狞的面孔，并且与之同步。



开门，快开门。我要将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我命令你，立刻开门。



发出高亢的龙吟，在场所有的妖异如痴如醉，蹲伏于地。黑暗的漩涡喷涌，被吸进去的妖异哀鸣，撕扯成碎片。



十三夜带着圣窜入黑暗漩涡中，急速泅泳。无须第二语言的辅助，原本的虚无之洋灿亮起来，她又见到那样光灿的文字洪流，可惜命已垂危。



将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她注视着无垠，嗅到翠绿的芬芳，和愈者的故事。她恍然，为什么谁也找不到圣女或圣子，因为他们不完全是人类或众生。



有人类血缘的树妖，有树妖血缘的人类...随便世人如何定义。他们种下花或树，成为「圣子」或「圣女」，净化抵抗这一切。



这是自然精灵的反击。



一张脸孔注视着浮冰，和十三夜的目光相对。但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即将被洪流冲走，而星门还在她伸手不可及的地方。



她用仅余的力气，勉强伸长尖刺，举高只剩一口气的圣，将他投入星门。她发现自己已经瘫痪，无法松开尖刺。



这样下去，圣会被她拖下来。用锐利的鲨鱼牙齿咬断尖刺，她的血液渐渐由红转翠绿，融蚀在无尽的海水之中，被卷入深深的海底。



她急速的下沈，听到轰然的寂静。在现实剥落的过去和回忆，种种的残渣都汇集在此。无助的随波逐流，被撕扯、翻搅，然后下沈。



蛇尾款摆的声音，凄凉的龙吟。她无力的翻滚，却看到自己的脸...或说是龙史的脸。



「还是不行。」创世之父抱着头，「又失败了。我以为拿人类的魂魄当动力就可以...我不要再困在这里，为什么我创不出一个堪用的领航器？！几时我可以渡过虚无之洋？！」


他大怒的将所有尸块和失败品扫入海中，却没注意到失败品的手臂还会抽动。



没有可着力的地方，她又被冲远了。所有的声音混杂，高到她无法忍受，她却连摀住耳朵都办不到。



直到凄凉的龙吟骤起，所有的声音都沉默下来。



蛇尾款摆，狰狞又庄严的鬼神龙身从她脸上擦过。翠绿长发，月琴。



动一动，孩子。动一动。我们生来就是要管辖虚无之洋，即使功能不完全。但我们不该溺死于此。



十三夜想伸手拉住那低哑的声音，却只抓到一把虚空。勉强翻身，她看到自己的影子。



不该溺死于此。



她款摆蛇尾，感到椎心刺骨的痛，可能有某些地方骨折了。但她还是本能的游向最近的星门，却什么也看不见。



濒死的她已经失去了视力。能够游进星门只靠一个强烈的执念...



不能溺死在此。



＊＊＊



「...听着，我们已经救了她的命，这已经太过头了！我们不能在众人面前曝露身分...妳不懂？绝对不能带她走！」


十三夜的睫毛动了一下，但她无力睁开眼睛，她的身边很吵，让她的头痛更剧烈。



别吵了。



「但...虽然形态不同，她也跟我们相同...都是『愈者』！你不能把她扔在这儿，殭尸流已经往这儿来了，在一两个小时内！她到时候还不能保卫自己...」


「她跟我们不一样。」那个男人恶狠狠的回答，「她是个怪物。」「艾瑞克，容我提醒你，我们也都是怪物的后代。」那女子倔强的回他，「你和我，都是月桂树的后代。」


「可莉儿，妳一定要跟我吵就对了。」艾瑞克吼起来，「妳瞧瞧这些肮脏的动物做了什么？！我去年种下的月桂只存活了一棵，一棵！他们把这个世界蹂躏到这个地步，我们却只能默默净化然后等待等他们糟蹋我们更多的心血？」


「你们可以继续吵。」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然后坐等殭尸群到来。」他顿了一下，「接着，红十字会的人会来。我不知道是殭尸比较糟糕还是红十字会比较糟糕。」


「长老，别丢下她...」


「长老，她不是我们的责任！」


「带她走。」长老叹息，「宁可将她做花肥也不能让殭尸夺走她的命。那是远比死亡还糟糕的命运。」


十三夜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一张关怀的脸孔。温润美丽，黑发黑眼。既不太像东方人，也不怎么像西方人。



但他们说华语。



还来不及开口，她已经被像货物一样掷上车，车门一关，隔绝了大部分的光亮。看着自己的手，创痕累累，但已经恢复人形。她依旧感到虚弱，更糟糕的是，疼痛的感觉已经钝了。



不知道是药物的作用，还是她离死不远。



这是辆货车，摆满了箱笼，充满樟脑丸的味道。感觉上，似乎都是衣服，她甚至摸到几个锅子，或许还有炉灶什么的...但她看不清楚。



撑到车窗边，窗帘下的车窗有着铁丝网。但阳光柔软，空气干燥。



她靠在车厢喘气，伤口的痛渐渐涌上来，她却觉得心灵被抚慰一般。



我安全了，而且，我还活着。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但她像是身处阳光普照的森林，那样生机蓬勃，什么样的邪恶都无法入侵。



精疲力尽的，她开始瞌睡，完全放松的。



＊＊＊



她被粗鲁的叫醒时，已经夜幕低垂。当她笨拙的爬出车厢，发现是个很小的聚落。穿着朴素的村民用不信任的眼光看着她，连小孩都一样。



他们窃窃私语时是华文，但对她说话却是用法语。



「...我是华人，来自列姑射岛旧址。」十三夜怯怯的说。



村民的耳语停止了，往后退了好几步，眼神里的疑虑更深。



她的胸口被揪住，那个叫做艾瑞克的男人咬牙切齿的瞪着她，「...妳是哪边派来的？妳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灾区？说！」


「艾瑞克，你能不能好好问？」可莉儿掰着他的手，「好歹是远亲，你干嘛这样？」


「谁跟这些肮脏的动物是远亲？」艾瑞克甩开可莉儿，逼着十三夜大吼，「妳是哪边的间谍？！无虫教吗？」他拔出枪，指着十三夜的太阳穴，「说！」


「艾瑞克，放开她。」一个白须白发的老先生排众而出，「即使是俘虏，也该以礼相待。小姐，妳是怎么来到尼斯的？妳为什么会从涌泉中出现？」


尼斯？法国南部的尼斯？



她的运气真好，没去到异界，只是隔了千山万水。




「我...我叫十三夜。」她硬着头皮回答，「但我为什么到这里，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长老仔细的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没关系，反正妳不能离开，而我时间很多，可以听妳慢慢说。」


长老耐性听完十三夜的故事，虽然她说得期期艾艾，自己也搞不太懂，却没有打断她。



他深思了一会儿，吩咐着，「把那个拿来。」


侍从小心翼翼的捧上一个罐子，十三夜手臂上的尖刺蜂拥而起，绞碎了铁罐，并且吞噬了一个极小的碎片。



晃了两晃，十三夜昏了过去。她的防护系统可能恢复功能了，但她的体力可没有。



「...这让我想起某种凶恶的肉食性植物。」长老摇头笑着，「无虫教不会有这种人，好好照顾她吧。」


长老待她的态度缓和许多，却不让她离开。虽然没有拘禁她，但未得许可，她也无法离开这片森林。



这是个非常排外的小村庄，后来十三夜才知道，这也不是他们的原住地。殭尸摧毁了他们的邻村，却忌惮的不敢接近他们的村庄，形成一个疫病区的「绿洲」。



但红十字会的科学家烦扰他们，让他们悄悄地举村搬迁，过着吉普赛人似的生活，好不容易才在这山区落脚。



而他们会躲避红十字会，也是因为他们与生俱来的秘密。



远在三百多年前，为了逃避中国大陆的战火和追捕，有群树妖移植到法国南部。而植物系的妖怪原本就不适合移居，这场迁徙死了大半的族民。仅存的少数树妖与人类或众生通婚，留下血脉，后裔成了一个普通又奇特的聚落。



普遍长寿，但也不引人注目。躲过了灾变和疫病，甚至躲过了裔的筛选。保留语言和一点点风俗，以及这个重大的秘密。



但他们生来就喜欢植物，普遍都有「绿手指」。许多有名的园艺家都出自这个聚落，甚至有些年轻人会到处旅行，种下树木或花苗。



这些树木或花苗，特别受到自然精灵的眷顾，成为「圣女」或「圣子」。



「可以的话，我们不想要这种宿命。」可莉儿解释，「但我们若旅行到某片土地，种下树苗，就可以保住很多人或动物的命。就算不喜欢，但...还是得做。」


「我明白。」十三夜有些萧索的笑笑，「只有你们吗？」「我旅行过很多地方。」可莉儿耸耸肩，「发现有些普通人也有这种天赋。这大概就是世界没被死人占据的主因。」「这是自愈功能。」十三夜喃喃着，凝视着碧蓝的天空。



这世界，是活生生的。或许生了重病，奄奄一息，但还是想要活下去。就像病毒入侵了人体，人体的免疫系统就会起作用，产生许多噬菌体和各式各样的抗体，不管能不能病愈，都会奋力抵抗到最后一刻。



她按在大地上，像是可以感受到「她」的脉动。



麒麟说，我是噬菌体，对吗？



「你们害怕吗？我是说，你们几乎跟普通人类一样...天赋帮不了任何忙。要抵抗殭尸和无虫教...害怕吗？」十三夜轻轻的问。



可莉儿轻笑，拍了拍她的枪。「玫瑰花儿也是有刺的。我们不欲显扬于世，并不等于我们是胆小鬼。」


是的，我们是这世界的噬菌体和抗体，我们所爱的人都生活在此。



「教我怎么战斗，可以吗？」十三夜微笑，充满勇气的。



她开始和这群自称「愈者」的人一起生活，同时疗伤，虽然花了许多时间才得到认同。但她在这里学到战斗技巧，以及许多与植物有关的知识。



不知道圣怎么样了？



妹喜在列姑射失利后，发疯似的引爆了战争。她不在乎教徒的生命，被感染的教徒又没有退路，只能勇往直前，并且感染更多人。



恐惧才是最锋利的武器。许多政府军因为无法控制的感染投降了无虫军，最少他们有圣水让病毒零休眠，不会马上变成殭尸。



四十年的重建，不到四个月又受到重创。战火延烧，全世界都在战火中。



这是我的错吗？是吗？十三夜不断问着自己。我若如她所愿，是否可以让这一切的损失减到最低的限度？



「我现在能明白海伦的心情了。」她对自己苦笑，「特洛伊战争不是她想要的，她什么也没做，也做不了。」


就算杀死妹喜又怎样？无还是存在，她会再选一个野心勃勃的人，直到她的目的达成。



但最少能拖一点时间。



模模糊糊的，她知道，不是妹喜，就是她。能和无共生的人并不是那么多，无似乎还没进化到可以在地表待太久。除非和病毒体共生，或者是某个人。



一下子失去两个合适的宿主，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找到另一个吧？



她的伤已经完全痊愈了，也危急到不能再拖延。



「其实，我不想死。」她喃喃自语，「我想活下去，我想跟圣在一起，直到白发苍苍。但...我无从选择。」


她回头看了一眼宁静的小聚落，迅速的妖化，隐没在一滴即将坠落的露珠中。

第九章 夜来悲歌



他狂吼着醒来，冷汗涔涔。



十三夜狰狞的鬼神面容仰望着他，最后自断尖刺，让黑暗的狂流卷走。



失去她了，甚至连好好说再见也不能。她受伤那么重，几乎要死了，还用仅存的力气妖化，甚至泅泳过险恶的虚无之洋，将他送到安全的地方。



那她呢？十三夜呢？



一想到她的尸身将永远在虚无之洋漂流，没有安息的一天，圣痛苦得直想将自己撕碎。



为什么我还活着？



当他被夏夜的大师傅拯救后，无时无刻不吼这一句，「为什么我还活着？」


最后大师傅不得不用咒法将他束缚起来，不然他不但会伤到别人，也会伤到自己。



等他和柏人会合的时候，伤势已经复原得差不多了，表面上也平静下来，但心灵的伤害...没有人知道。






「发光的，」柏人抬抬下巴，「我在这儿拼死拼活，差点让无虫教徒抓去熬汤，都没你难看。你现在不但没光，还黑得跟酱油一样。」


「...哪边的灾区需要清理？」他抬头，眼底有着黯淡的死气。


「圣叔叔，你还需要休养。」林靖温柔的劝着，「大师傅送你过来是因为这里比较安全...」「哪边的灾区需要清理？」眼底的死气更盛。



柏人扔了份地图给他，不顾林靖的瞪视。「圈起来的地方。需要多少人和武装？」


「不用。」他抓起剑，就出任务了。



他一定要做些什么，才能平复这种心痛。说不定得自己死了才可以。他肆无忌惮的妖化，漆黑的三对翅膀像是死神的宣告。



他的手段非常残酷，比起过去的柏人有过之而无不及。时时有队员被他误伤的投诉，但柏人只叫其它队员离他远一点。



「...我担心圣叔叔。」林靖很焦虑，「他妖化越来越深了！有些时候回来好久还没办法恢复人形...他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


「成魔？」柏人仔细看着报告，漫应着，「那就得把他编去众生小队了。」「柏人！」林靖对他吼。


「妳不懂啦，发光的是个男人。女朋友生死不明当然伤心，他又不能哭给妳看。让他去吧，他又不是别人，他是发光的。发泄够了又没死，就会痊愈了。」


林靖瞪了他一眼，转头看看被火光焚烧的天空。「...如果我失踪了呢？」


「没有失踪这回事。」柏人头也不抬，「活着就会找到人，死了就会有尸体。」「如果找不到呢？」林靖没好气。


「那就一直找下去。」


「一直找还是找不到呢？」



柏人终于抬头，揉乱她的头发。「直到找到妳的人或尸体为止。问什么笨问题？好了，我要出发了，别乱跑。」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话吗？喂！柏人，你这大笨蛋...喂！」林靖在他背后嚷。



柏人只朝后摆了摆手，连头都没回。





东南亚的战事结束了。无虫军被彻底瓦解，这场战争起了很好的模范效果，十三夜的血经过实验室的复制和精制，大量的运用在武器上，不但有效的粉碎了无虫，也抑制了灾区的感染。



虽然损失不可谓之不惨重，最少是个理想的开始。



循着相同的模式，被妹喜点燃的战火，将有被熄灭的希望，或许需要五年、十年，但战争终究有停止的一天。



望着狼藉的战场，听着同袍的欢呼，圣却没有高兴的感觉。或许在十三夜死去那天，他就失去了欢愉的情感。



掌心还留着她的余温，她微带悲感的微笑，似乎还在他的眼前。



战争结束了，十三夜。将来我们会消弭所有战火，以妳的血。



但这一切，还是不能让妳复活。



不过，我还是会举起我的剑。为了不让别人也遭逢我相同的痛苦。我将亲手斩下妹喜的头颅，为妳血祭。



但他不晓得，还活着的十三夜，并不知道东南亚战争获得胜利。她优游过整个虚无之洋，在无数繁星中寻找通往妹喜面前的星门。



并且寻到躲避禁咒师追杀的妹喜本命，与之面对面。



那是一个撼动全世界的日子。



有些事情不对劲。



妹喜阴沈的躲在爱尔兰的巨石柱下，发现她的分身又不经召唤自动回归，并且无法分身出去。



地底阴湿，远古的魔法深入土壤，即使经过末日也没有泯灭。魔法遗迹干扰所有追踪，连禁咒师都被迷惑，没能追来。



但她的分身却源源不绝的回归，无法控制。她讨厌这种无法控制的感觉。



运了运内息，她只觉得精力澎湃，和她共生的无非常安分，并没有丝毫异样。当然，她不在意战争输赢，不在乎军队折损。



真是愚蠢的愿望，蠢透了。拥有如此毁世巨能的无，进化到有智慧后的渴望居然是成为「神」。虫子就是虫子，蠢得可以。



这种残破到几乎崩溃的世界，获得再大的权力有什么用处？但没关系，她也只想利用这些小虫而已。







周朔将她逼回人世以后，吸血族上司对她的独断独行和失败愤怒异常，不但将她毁容断肢，还把她关到暗无天日的地底，形同活埋，还差点在末日的时候死了。



幸好她还懂得龟息，留住最后一口气。不知道埋在地底多少年，进化到以白蚁社会形态的无向她提议，与她共生，到地面去，让「无」成为新时代的神。



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如果没有发现那只丑陋的怪物，说不定她会认命在这破烂世界成就无的愿望，共生的她也可以获得一点凄凉的崇拜。



但有那只丑陋的怪物，她就有希望离开这片废墟，离开这些讨厌的虫子，离开这些随时会变成殭尸的人类或众生。



离开这片充满尸臭味的烂地方。



分身还在拼命汇流回来，不受控制的。真的有些什么不对劲。



其实一切都不对劲了。她为什么会这么做呢？几乎是没有组织的发动战争，歇斯底里的。对，她很生气，很对。但她为什么会气到失去理智，发动这种没有意义的战争呢？



战线太长，几乎都陷入泥淖中。恐惧虽然是利器，但也很薄弱。正规战争不是这样的...等最初的恐慌过去，她的军队会因为补给不及而软弱下来，训练不足的教徒也很快会被击破。



为什么我会发动战争？时机还没到不是吗？我精心策划这么久，为什么会急着毁灭这一切？我甚至亲手毁了整个海盗团。



那可是她重大资金来源，她的实验心血。她甚至不可遏止的冲到禁咒师面前，将宝贵的本命曝露在极度危险中。



我在做什么？



最后一个分身回流。



她心底雪亮，这几十年苦心都完蛋了。没有分身指挥的军队群龙无首，她的资金来源被自己切断，而她要抓的怪物，还是没有到手。



只剩下她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完全都不对了。



钟乳石的水滴缓缓流下，溅起珠玉般的水滴。



妹喜惊愕的看着从水滴中涌现的十三夜。那只怪物缓缓睁大宛如爬虫类倒竖瞳孔的金色眼睛，锐利的牙齿闪亮。如鬼神般庄严狰狞，并且蛇身人立起来。



或许还没有失去一切。「我的小宠物，」妹喜露出狂喜的笑，「乖乖回到我这里。」


「然后妳会终止战争吗？」她手臂的尖刺飘扬，像是无数飘带。


「我会，我会！」妹喜急着保证，「只要妳顺从我...」「这似乎是最好的办法。」她蜿蜒游近妹喜，「但是...」「没有什么但是！」妹喜发怒了，「服从我！不然我就毁了这个世界！妳知道我办得到！」


十三夜笑了一下。「但将妳这样的祸害送到其它世界，我的良心过意不去。」


妹喜变色，但十三夜已经张口喷出天火。她紧急的一闪，虽躲开了致命的火焰，却熬不住这种高温。



我？熬不住高温？



妹喜像是一道闪光般从地底冲出，冲垮了巨石阵，回到地表，惊疑未定的瞪着黝黑的大洞。



十三夜慢慢的爬出来，瞳孔里满是杀意。「我未必打得过妳。」她云从风生的飞起来，宛如人身红龙，「就算是死，也要拖妳陪葬！」


妹喜的怒气陡起，卷起了百里阴霾，并且伴随着隆隆雷声。她让怒气淹没，再也意识不到什么。




一红一白两条火柱冲破云霄，许多人都以为是核弹爆炸。



等发现是无虫教的教皇妹喜和条陌生人身红龙时，马上惊动了附近的媒体，他们不要命的尽量靠近，还把影像传播到全世界。



圣惊愕的看着电视。她还活着，十三夜还活着。他转身奔出去，抢劫了一台战斗机就疾飞而去。



所以，他没看到十三夜和妹喜的对战，当然也没见到她们将神通发挥到极致。



十三夜的天火已经无须唤名，只需要意念就可炉火纯青，她的战斗技巧明显好了许多，但还是比不上有无数生死经验的妹喜。



即使委身许多异族，甚至转生为吸血族，又与无共生，但她已经活了非常非常古老的岁月，拥有非常纯熟的战斗经历，并且吸收了各异族的长处。



哑凤的翅搧出强烈的焚风，而出身正统道家使她娴熟于雷法。与无共生更让她快速的愈合伤口，所有的创伤如水过无痕。



十三即使可以克制伤害无，但需要时间吞噬消化，妹喜当然不会给她宝贵的时间。



好几次，十三夜被雷打进地底，夷平丘陵，还是忍痛爬出来，再次喷出天火，挥出长鞭似的尖刺，却徒劳无功。



若不是妹喜还需要她的天赋，手下留情，十三夜搞不好死好几次了。



她歪歪斜斜的飞在空中，发出威吓的嘶声。额头的血潺潺的流下来，让她几乎看不清前方。



世界只剩下一半是清晰的，但她无法止血。



其实没有关系，真的。十三夜想。只要她能靠近妹喜一点，她就会把手伸进那女人的咽喉，把血灌进去。她的血是无的克星，而妹喜和无共生。



到时候，她将拖着重创的妹喜一起到虚无之洋。没有她的领航，妹喜只能死在那儿，永远漂流。当然她也会死，但没关系，她替这世界争取了一点时间。



圣所存在的世界。挣扎着想存活、活生生的世界。



我不想死，真的不想。她鼓起余勇，盘旋飞驰，试图靠近妹喜一点，祈祷不要再被她的雷打中。



但妹喜突然不动了。她姿态凝固，仰首看着十三夜，露出极度恐怖的神情。



陷阱？抑或是...奇迹？



十三夜没有时间细想，手臂上的尖刺拧转如利刃，挥向妹喜的颈项，原本顽强恐怖的敌人居然让她砍下了头颅。



彻骨寒风穿透了十三夜的身体，让她几乎结冻。在地上滚动的头颅张了张唇，像是想说什么，却迅速的枯萎干扁，迅速的化为粉尘。



强烈的寒冷渗入了她的头脑和心，让她有瞬间完全无法思考。心脏有个地方痲痹而森冷，像是冻死了。



如雷的欢呼声让她茫然的抬头，有那么一会儿，她无法辨识眼前的人，全是模糊一片。她分辨不出声音和脸孔，不让人碰她。



过了几分钟，她的妖化就彻底消失，神智才恢复过来，沉默的接受了医疗。



我不用死，我办到了。但她却没有欢喜的感觉，只有一片空洞与茫然。



圣赶到时，十三夜已经进了医院，他狂喜的抱住十三夜，她却挣脱开来，眼神冷酷得不似人类。



「十三夜？」他轻呼。



听到自己名字，她的冷酷渐渐褪去，然后是困惑，继之悲伤。「...你好吗？圣？」


「...没有妳，我一点点也不好。」圣涌出泪。



她慢慢的偎向圣，眼泪夺眶而出。「我们都活着，我们都还活着。」


圣紧紧拥抱她，喃喃的赞美圣光。



但十三夜没有告诉他，他的赞辞让她作呕，甚至胸前不曾离身的旧十字架，也像是要将她灼伤似的。



＊＊＊



十三夜央求回列姑射岛，被视为女英雄的她任何要求都会被满足的。她被以元首礼遇欢送，没人计较她变身后恐怖的模样，也再没有人觉得她其貌不扬。



她被崇拜、赞颂。尤其是妹喜死后，所有的疫病和传染都终止了，更让她的声望达到史无前例的最高点，甚至有人称呼她女神。







但她却显得冷漠、疏远，常常要求独处。医生却检查不出她有任何毛病，相反的，她还非常健康，伤口愈合的速度远远胜过任何特裔。



但她越来越闷闷不乐，远离人群，以各式各样的借口。后来她接受政府的邀请，离开红十字会，和圣的连络越来越少，终至断绝。



圣去她的豪宅拜访，她的仆人客气而礼貌的告诉他，女主人身体不适，不能见客。



但他怅然，准备离去时，却看到十三夜站在楼上的落地窗，凄凉的望着他，眼底充满悲伤和痛苦。



招了招手，十三夜迟疑了一下，还是打开落地窗跳了下来，扑入圣的怀里。



「...到底怎么了？」圣轻轻的问，紧紧的抱住她。


「我不知道。」十三夜细声，「圣...有些什么不对劲了。我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好像整个世界都褪色了。」「我带妳回红十字会，医生会治好妳。」「不！」她意外激烈的喊起来，「绝对不要！」十三夜摀住脸，「不不不...会发生可怕的事情、可怕的事情...」


圣再三追问，十三夜却只是摇头不语，过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



「发生...太多事情了。」她平复呼吸，「我...我害怕实验室。或许再过段时间我就没事了。你知道的...说不定红十字会还有无虫教徒，说不定，无还想抓到我。」


「妳在这里不会比较安全。」圣很忧伤，「而且，我几乎见不到妳...也没有妳的音讯。」「我很好。」她低头轻笑，却没有欢意。「我现在是世界的女英雄、新女神呢。政府会倾全国之力...保护我。」


有那么一瞬间，圣觉得十三夜很陌生。但她抬头，神情脆弱哀伤，又是熟悉的她。「别担心我。」她轻轻的说，「我会好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紧拥一下圣，她走回住处，一步一回头。圣还想说些什么，但触及她悲感的眼睛...或许有一天，她愿意告诉我。



十三夜倚门跟他挥别，注视着他魁梧的背影渐去。其实没有怎样，对吗？她应该是使用过度能力，所以感到透支、疲倦，对吗？



所以她现在无法妖化，操控文字时时失控。事实上，她连阅读文字都有点问题，更不用提写了。而且情形越来越糟糕，连回信给圣都有困难。



这些都还不是她最担心的。她更害怕的是，内心坏死的那一块，越来越扩大，像是一点一滴吃掉她的情感。



她焦虑不安，却发现连焦虑都越来越麻木，情感像是带了白手套。她要求做全套的健康检查，从生理到心理，但她一切正常。



而她的迟滞也越来越长，往往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只要与人接触，她就会变了一个人。一个积极进取、甚至有点跋扈的人。但她偶发的霸道却被解释成直率，跋扈却被解释成有个性。她的面容在新闻或杂志出现，政党都在拉拢她，甚至有人提议她当总统候选人。



这太可怕了。



为了害怕自己做出什么，她越发离群索居，将自己拘禁在这栋美丽的豪宅，却连房门都不出。她得克制自己想出去的冲动、想说话的冲动...爱慕虚荣的冲动。



等她能压下这些冲动后，她发现自己无法成眠了。当她躺在床上时，原本以为的寂静，事实上是由无数细碎得几乎听不见的喃喃所组成。这些声音日以继夜，每天每天的折磨着她。



这是无的诡计吗？她日渐迟钝的思考痛苦的转动的。



但她的防护系统没有启动，医生也发誓她没受到半点感染。



她的肉体很健康，但她的精神饱受折磨。她的痛苦无从诉说，心理治疗起不了半点作用，药物也无能为力。



理智的清明角落越来越小。我要发疯了，我快要发疯了。十字架越来越重，但她还是没扯下这条项链。



或许就是这重量提醒她仅有的清明，也许就是因为她还深深爱着圣，虽然也越来越不敢见他。



他的强光让她无法直视，和他相处的每一秒都像是酷刑。像是点燃灵魂的业火，从里而外的灼伤。



十三夜开始磨刀，一把漂亮的小匕首。总有一天，她会用上的。终止可怕的事情...或是成为可怕的开端。



战争没有结束。她模模糊糊的想着。或许对她而言，战争永远不会结束。



＊＊＊



终于，一切都就绪了。



她写了封信给圣，邀他来吃晚餐，让所有服侍她的仆人放假。然后洗了个很热的热水澡，享受的闭上眼睛。



从浴池里起身，欣赏的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如第一次所见般。缓缓的，她开始化妆，纯熟的像是做了几千次。



微偏着头，她看着镜中的脸，一半的脸在笑，另一半的脸却流下眼泪。她用指腹轻轻的拭去，谨慎的不弄坏她的妆，然后送入绘得丰艳的唇中。



苦涩的咸，却带一点脂粉的甘香。



她不在意这一点点不平衡，这是小事。很快的，不平衡就会消失。摸起那把精致的小匕首，插在大腿的刀带中。刻意挑件纯白的低胸礼服，一个小时后，就会有艳丽的红增色。



一一点上餐桌上的蜡烛，这或许就是所谓古典的浪漫。在妹喜身上是得不到这种享受的...她太狡猾、污秽而贪婪，难以驾驭。



不像现在的宿主。这么简单、纯真，容易被伤害和吞噬。



走到书桌前，几封漂亮的信静静的躺着。她不喜欢e-mail，而喜欢这种可以摸到文字的感觉。优雅的用裁信刀划开信封，静静的读着。



有个政党邀请她入党，并且声明会保她上总统宝座。人类真可爱...心思浅得跟个碟子一样，一目了然。全世界的女英雄成了国家领袖，这小岛的国际地位当然一飞冲天。



也罢。小国要治理得宛如天堂容易点，也更容易得到尊敬和崇拜。踏着这个国家当第一阶，她大约可以往上爬上去，直到顶端，掌握一切，成为神。



统治所有的「有」，还是唯有「无」。



她不急着签下自己的名字，先看看有没有更有利的条件。然后她摸到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却惨叫的甩开。那个纯白的信封涌出乌黑的文字，让她的左手发黑。



正要推倒烛台烧了那封信，她的右手却不听话的抽出匕首，划破了信封，那张普通的信纸飘飞起来，并且滚出一颗玉石，紧紧的抓住她的视线。



每个人都有个真名。而十三夜的真名由玉石组成。王琬琮，从姓到名，每一个字。



「让我为妳说个故事。来寻我。」


十三夜大梦初醒的看着手里的匕首，和乌黑的左手。她头痛欲裂，细微的喃喃突然高亢到几乎爆炸，她有一小段时间陷入全盲和全聋中。



她痛苦的大叫，抓着匕首想送入咽喉好结束这种悲惨。但文字化成语言，穿透这些惊人的噪音，低低的说，「让我为妳说个故事。」


疼痛渐渐褪去，她的右手一片濡湿。为了阻止自残，她用右手抓住刃身，鲜血不断的滴下来。



他回信了。她不断的吸着气，闭着眼睛想忍住潸然的泪。他回信了。在我几乎杀掉圣或杀掉自己的时候，回信了。



左手的乌黑蔓延到肘弯，然后顽强的停住。



「妳不想听？」十三夜自言自语的，「但我想听，我很想听。」


试着妖化，但她的身体强烈抗拒。不要紧，那不要紧。不能飞，她还能走，还可以开车，把自己撞死，或到目的地。



就算是用爬的，她也要爬到那个人的面前。



因为...他要为我说个故事。

第十章 远扬



当她像抹幽魂般出现在精神病院的雪白病房时，眼前这位瘦弱的作家却没有露出惊骇的表情。



低语绵绵，细浪似的退开。房中看起来只有两个人，但她下意识的知道不仅于此。她缺乏看到人魂的能力，但可以感受到一点点。



或许什么都吓不到他了，那个名为姚夜书，却从灾变中存活到现在，长生不老的发疯小说家。



「我收到你的回信。」她声音粗哑，美丽的晚礼服已经破破烂烂，沾满血污。这不是趟愉快的旅程，能够走到这儿除了意志力，还有不可遏止的怒气。



够了，真的够了。让这一切都个结局吧。



姚夜书放下书本，却只微偏着眼睛看她。眼白带点血丝，疯狂的痕迹。



他咯咯的笑起来，无人的幽室骚动战栗，连十三夜都得抓紧前襟才勉强提得起勇气，不转身逃走。







「无的克星却被无附身，该说无很聪明，还是我的亲戚很笨呢？」他淡淡的问。



隐隐的怒气翻涌，不可遏止。「...这种宿命，又不是我想要的，又不是我想要的！」十三夜怒吼，所有理智都消失无踪，被暴虐彻底统治。她扑上去掐住姚夜书的脖子，膝盖顶着他的胃，右手举起匕首。



就在她即将把匕首插入姚夜书眼窝时，挂在颈上的十字架映着月光，闪烁了一下。她吸气，颤抖，泪下，将匕首扔得远远的，掩住自己的脸。



「...为什么不阻止我？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她跪倒在一旁，声嘶力竭的大哭起来。



姚夜书躺在地上，平静的回答，「我想知道妳还有没有救，值不值得听我的故事。」


她发抖得更剧烈，将头抵在地板上。「...杀了我。我早晚会做出可怕的事情...」


夜书缓缓的坐起来，按着她的肩膀。「让我为妳说个故事。一个...原本我看不到的故事。我不该活这么长，就不会遇到妳，然后看到另一个受尽折磨的史家笔。」


他的眼白，在漆黑的斗室，显得冰冷而灿亮。





夜书为十三夜说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一个远古生物的血缘，意外的在后代复苏的故事。诸多巧合和意外，让原本不该苏醒的能力苏醒，因而困顿痛苦，为了不该有的能力苦痛不已。



直到她和妹喜在一无所觉的情形下，中了「无」的精致陷阱。一场撼动世界的好戏，一位崭新诞生的女神。



「...我没有被无感染。」十三夜微声说。


「她感染的是妳的灵魂。」夜书没有笑，眼神的焦点模糊，「妳的阴暗、不满、自卑，和渴望。」


所以，是我给她一个温床？给她可以猖獗蔓延的温床？



「...然后呢？」她容颜扭曲，妆泪澜潸。


「我不知道。」夜书微偏着眼看她，「妳是另一个史家笔，妳的故事实在不归我管。我也想知道，『后来呢？』」


后来？我使用文字的能力已经不见了，我什么也办不到，我...



十字架又随着月光一闪。她望着柔和的光，万籁俱静。真正的寂静并不是没有声音。她听到树梢飘动，纺织娘的歌，星星的移动。



一起一伏，大地的呼吸。这个世界的呼吸。



千门万户的人类和众生，无数动物和植物。自由的生育和死亡，坦然的。



她最爱的人，专注的神情，伴随着他的强光，和漆黑的翅膀。



流着泪，她笑了。抬起头，她看到无数文字，发出明亮的歌声，如星河般流动着。



「我知道后面的故事，我知道。」交握着血污双手，她涌起一个美丽而温柔的笑，「无不该采取白蚁社会形态的。这样，他们的白蚁后，统一的主意识会被封印在我体内，无法轻易转移。而我，将会将他们的白蚁后带到虚无之洋，让无数文字洗涤。」


唯有无可以吞噬无。或许，这是一种办法，却不是唯一的办法。让文字浸润透了，无也不再是无了。



她的头痛得几乎要裂开来，十三夜都怀疑会不会喷出脑浆。但她忍受痛苦这么长久的时光，早已经学会如何共存了。



握着十字架，「愿圣光与我同在。」她开始妖化，变形的部位迸出血花，但她还是笑着。



这样狰狞可怕，却又庄严肃穆。夜书静静的看着她，轻扶着她的脸。



「...可惜我不能好好跟他说再见。」她哭着，同时微笑。「可以代我转告圣吗？他是我此生最美好的礼物，照亮我原本如长空的黯淡。」


「妳何不自己告诉他呢？」夜书握着她有着雪白利爪的手，「当妳归来的时候。」「...我会归来。」她紧握夜书瘦弱的手。「谢谢，这是个很美好的故事。」


她转身纵入回旋着黑暗漩涡的计算机屏幕，蛇尾款摆，矫健优美的优游在虚无之洋。



创世之父的实验没有失败，但他太心急了。他的创造物需要时间才能完熟，甚至在人类或众生的血缘中焠炼过。



她会归来，而且不会只有一个人。但那会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跪倒在地板，姚夜书不断的吐血。窥探别人的人生必须付出代价，尤其是另一个史家笔，那可是得付出好几百倍的代价。



更不要提，勉强的去看她的未来。



但很值得。在医生和护士惊慌奔走，维生仪器发出急响时，他模模糊糊的想。他就是没办法遏止自己的好奇心，就是没办法。



没办法错过这个亲人，背负不幸宿命的另一个史家笔。



我亲眼看到妳了，龙史。在另一个子嗣身上，妳的女儿。



就算因此死去，我想我也可以带着微笑。咯咯咯咯。



＊＊＊








她翠绿的长发在风中漂荡，背影宛如一只人鱼。像是察觉了他的注视，她偏过头，露出狰狞的微笑。



却是他最想看到的面容。



渐渐转变，成了十三夜人形的脸。她的声音像是非常遥远，还带着宁静的气泡。



这样，比较方便吻你。



她的唇柔润，有着淡淡的、水般的滋味。透明而纯净，润泽的气味。



然后他醒了，怀抱空虚。但他知道，十三夜并没有离开，他们还是在一起的。穿衣镜上反写着许多文字，他调整另一个穿衣镜的角度，开始抄下每一个字。



这就是十三夜的日记、情书。用一个镜面的空间，告诉他一切安好，并且想念。然后他会在镜面上写他的回信，如此往返，已经过了两年多。



这大约是有史以来最远距离的恋爱了。但其实他觉得很幸运，因为每天十三夜都会入梦来，而且进步到可以听到声音，甚至有触觉...虽然感觉还很薄弱。



但他相信，总有一天，感觉会渐渐加深，深到足以让十三夜归来。在那天之前，他希望这世界已经完全褪去无的阴影，让十三夜用笑代替眼泪，以欢欣替代痛苦，可以无忧无虑的行走在阳光下。



或许要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或五十年。说不定等她回来时，他们已经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先生和老太太，或许离安息日不远。



但他要不好意思的承认，即使十三夜离开他，远赴虚无之洋。但恋情依旧与日俱增。也说不定，他们更亲密，更离不开彼此。



他离开了红十字会，引起一场鸡飞狗跳。但他相信特机二课有阿默和柏人，挺得过去的。何况林靖也心不甘情不愿的加入，一郎和驷贝也还在。



反而储备中的法学院，很缺乏战斗系的老师，他刚好可以补上这个缺口。水曜师傅在大战后不久就病逝了，他更责无旁贷。



和无的战争会是长期抗战。虽然十三夜带走了无的白蚁后，引起无虫群的慌乱，但这不会太久。就算这代不会动乱，却不能保证下一代能幸免。



传承的知识才是他们最好的武器。





揉了揉后颈，他这一天的工作算是结束了。他散步到河边，流水潺潺，自然精灵漫不经心的哗笑。



沿着河岸漫行，番石榴花散发酸甜的清香。



相对虚无之洋，这河太清浅。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里离十三夜最近。像是和她并肩同行，捡拾着河岸美丽的石头。



听到身后的声音，他回头，禁咒师笨手笨脚的从九头鸟身上爬下来，还踩到一颗湿滑的石头摔了一跤。



圣忍不住笑了出来。「...我越来越怀疑你是冒牌货了。」和英俊一起扶起明峰。



他揉了揉鼻子，「大家都这么说。」


并肩漫步，少年似的禁咒师还会踢踢石头。「法学院还顺利吗？」


「还好。」圣点点头，「明年会招第一批新生试读。英国那边听说开始招生了？」


明峰的脸孔有些扭曲，「...骑着扫把剪彩实在难度很高。」


圣朗笑起来。「没办法，有禁咒师加持，大家比较有信心。」


他无奈的耸耸肩，「...我当时多用点心在学院就好了。水曜老师也不会...」


「你只有一个人，怎么可能顾全？」圣很平静，「只靠首领处理危机，不是组织的常态。」「现在好多了。」明峰大大松口气，「终于步上正轨了。」「然后会越来越官僚化，硬邦邦的像是不会转圜的石头。」圣打趣着。


「喂！不然你想怎样啦！？」明峰也笑了，「喔，对了，姚夜书终于可以离开加护病房了。」「埋了？」


「你觉得可能吗？割掉了一个肾，半个胃。但没有原因的溃疡和内出血停止了。但他不肯说为什么会这样，医生也查不出病因。」


我知道为什么。窥看另一个史家笔是得付出代价的。圣默默的想着。十三夜告诉过他。



但他终生感激姚夜书，并且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请帮我跟他说谢谢。」



明峰奇怪的看着他，「你们怎么这么神秘兮兮？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快说快说！」


「这不是我可以说的故事。」圣轻笑，「等十三夜回来，让她告诉你。说不定还会附赠很多有趣的故事。」「你很想念她。」


「就像你想念麒麟。」



明峰有点不高兴，「我才没有想念麒麟！那混帐还欠我一张毕业证书！」他开始骂，圣笑笑的听，他们身后的英俊耸了耸肩，可见是听得熟惯。



夕阳西下，金光染遍河水，层层然若流金岁月。



他们并肩望着潺潺流水，各自涌起不同的思念。明峰坐下来，取出古琴，调了调弦，在这黄昏时刻，悠扬着。



像是要抵达天听般，直到无尽彼岸之远，安静的花香随之漂荡。





隐约的琴音让她停下脚步。还有细微的几乎嗅不出来的花香。



翠绿长发漂荡，海水轻吻着她的脚踝。



极目四望，她却看不到什么。在这异界异乡，她却听到故乡的琴音、故乡的花香。



遨游在虚无之洋已经过了人世的两年多。若不是她夜夜返回圣的星门，或许她会失去时间感。事实上，虚无之洋是没有时间的，唯有踏进某个星门，时间才会开始作用。



自从发现人世的「无」无法在异界发生作用，她就如同古老的远祖一般，在异界中漫游，听故事，或说故事。



或许他们这族血脉生下来就注定漂泊无根，只能逐文字而居。只是她巡逻的范围比较大而已。



每个日出，在异界彼岸登陆，吟唱或听闻许多诗歌，然后在每个日落，回返虚无之洋，安静沈眠，展开另一段的旅游，试着和圣可以十指交握。



不断漂泊，但她已经安于这种动荡的命运。她还是会头痛，阴沈，暴怒，在虚无之洋的时候。但她头痛越来越轻，虽然减少的速度这样缓慢。



但每天一点点，或许在她有生之年，可以将无填满，还有机会回到圣的身边。



试着歌唱，不管是虚无之洋，还是梦境之海。她发出类似鲸鱼的歌声，抚慰着每个文字，和迷失者、旅人。



或许你也听到过她。



＊＊＊



虚无之洋是她的辖区，梦境之海则不是。



但她善于泅泳，这一点也难不倒她。每夜每夜，她还是可以准确的找到圣的梦境，除此之外，她无法入侵其它人的梦境。



或许有一天，她也能够如虚无之洋般，尽情优游于梦境之海。但不是现在。



有着故事在呼唤她，一个重大的故事。偶尔她会倾听，驻足，却又让哗啦的海浪声淹没。



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现在的她，只想赶紧游进圣的梦境，带着琴音和花香，和他相会。



十指交握，告诉他许多许多故事。哪怕他梦醒就会遗忘。



但这许许多多的故事汇总起来，也不过就是三个字...





我，爱你。





虽然他早已经知道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