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殁世录I净眼
作者：蝴蝶Seba
内容简介
 当《禁咒师》成为记忆 当《妖异奇谈抄》成为历史 殁世后的新章，将由蝴蝶再开启 在这末世，只有一个禁咒师。是他在末世重建红十字会的秩序，也是他整理混乱的力流，稳定地维，末世却依旧在进行中大灾变的时候，折天柱、绝地维在列姑射岛即将陆沉之际，都城的精魄开口歌唱，一直被科学蒙蔽的人类，终于看得到妖怪和鬼魂，第一次也最后一次看到魔性天女般的精魄。她用整个城市的精魄，唱出最后的镇魂曲，保住一方岛屿。就跟其他滞留在人间的诸神众魔，百妖千怪，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在绝美到惊悚的歌声中，安抚了疼痛不安的大地和海洋，但魔性天女的精魄就这样散了，最后一任管理者也将自己当作供品，沉入岛的根源长眠。现在，距离天柱崩毁，已经三十年了。 「人间没有因此毁灭，到底是正不正确呢？」柏人望著堆积如山的尸首。 在「肃清任务」完成之后，柏人扛著一个小孩走了出来，踏过满地的火与烟。 「人的一生中，真的不能犯太多错误呢」在刺痛的消毒水中，他自言自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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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醒来时，只看到一室的纯白，什么都没有。



定期有人帮我做检查，跟我说话。不过都透过一面很大的玻璃，送药送饭做检查，都是机械臂的工作。



我得救了吗？



等我清醒一点，过去的梦魇像是阴魂般不肯散去，让人呼吸困难…我赶紧看我的右手臂…上面有撕裂的伤痕，覆着纱布，我看不到有没有腐烂。



变成殭尸的老爸啃着支离破碎的妈妈，妈妈还会抽搐，绝望的伸出手向我求救。


为什么我要被生下来？为什么天天要活在这种恐惧中？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可能被感染了，我还挣扎着不想死，不想被吃掉？



为什么？



那个背光、黝黑的男人掏出枪，对准我眉心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杀我？



很多很多的为什么，但没人回答我。他们只忙着帮我做检查，忙着测验我有没有发疯，谁也没想过要回答我的问题。



直到隔离期结束，那个魔鬼似的男人来接我。



「啊，我叫柏人。不要问我姓什么，我不知道。」他的眼睛既无怜悯，也无情绪，冷冷的，像是金属作成的。「本来我该一枪打死妳，但刚好没子弹，是我的错。所以，我收养妳了。」



「…杀人有很多方法，也未必要在那裡。」我不懂，并且害怕。



「我不是屠夫。」他领着我走出隔离室、走出医院。「我并不喜欢杀人。我从来没有犯过这种错误…可见妳是不该死的。」


然后他就没再开口。



我不认识他也不了解他。但除了跟他走，没有其他选择。



＊＊＊



关于他的事情，我后来才慢慢从他的同袍口中得知。



他十二岁因为天赋被红十字会发掘，当时他孤身在贫民窟清理殭尸和魔物。还年幼的他，就冷酷无情的举起食指，用他爆裂的气替自己打出一条生路。



就工作来说，他是个非常优秀的妖魔杀手。但他的过去，无人知晓。只听说一些模模煳煳的流言，说他是妖魔和人的溷血儿。但他从来不回答，讥讽他也不生气，只是用冷冰冰、金属似的眸子望着来找麻烦的人。光那种冷酷的眼光就可以吓病来者。



「林靖，十二岁，东口国小五年级生，辍学中。」他冷冷的看我一眼，我忍不住挫了一下，「东口国小不是疫区吧？为什么没去上学？」


「…我住的幸福社区成为黄灯疫区。有隻殭尸…跑到社区了。」被这样的眼睛注视，谁敢撒谎？「老师同学都害怕。」


「嗯。我记得。」他发出一声冷笑，「因为红十字会的白痴居然没把那隻殭尸抓出来。无能的傢伙…拖上一个礼拜，结果造成这么多的死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紧紧抓着裙子下襬。



「妳家开早餐店？最起码会做早餐吧？」


「我、我都会。爸妈都忙，三餐都是我在煮的…」我小小声的回答。看不到未来，也不知道这个凶恶的男人想对我怎么样。



为什么…我没有乖乖等死呢？



「妳的智商有一三九…平均智商。」他看着报告，「心智有超龄的成熟，但图像构成特别的低…我想可以把妳当大人般看待。」


他扔过来一把枪，我慌忙接住，意外的沉。



「听着，跟我生活绝对不是好事。妳会巴不得当初死了。恨我的人很多，人类、妖怪…还有一堆我搞不清楚种族的异类。我希望妳了解两件事情。」


他竖起食指，「第一、有人拿妳威胁我时，我连眉毛也不会皱一下，妳就乖乖死吧。第二、妳若不想乖乖死，就设法杀死对方。」


我望着手裡的枪，狠狠地嚥下唾沫。杀人？我从来没有想到过…


「明白？」他金属似的瞳孔望着我，「妳若死了，我会捡隻野猫来顶妳的缺。」


野猫？我跟野猫的命同等级？我想笑，但是，我更生气，非常生气。



倔强的昂起头，逼自己直视他的眼睛。「明白了。」


他点点头，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走回房间。留下我一个人，捧着那把很沉的枪。



我才不要让野猫顶我的缺。绝对不要。



柏人不让我叫叔叔或哥哥，要我叫他的名字。



「我们不是亲戚。」他静静的说，「妳只是跟我一起住而已。」


…其实是万般无奈才收养我吧？不过没关係，我很快就会长大。等我长大到足以独立，我就会离开。之后我会还他恩情的，虽然他根本不想救我。



对他来说，我跟路边的野猫是相同的。



但是他要我跟他睡同一张床时，我在想他到底在转什么邪恶的念头。



抱着枕头，我很害怕。我住在红灯区，比一般的孩子早熟。虽然爸妈都会说我们是正正经经做生意的清白人家，但我知道来家裡吃早餐的叔叔阿姨是怎么回事，我也知道很多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小孩也在接客。



害怕是没有用的。有些喝醉酒的人根本不会分，我就被拖过。这时候要很明白清楚，而且冷静的回答他，我是路人，对我怎么样会吃官司。



但现在，我没有选择。



为什么我没有死呢？为什么在瘟疫蔓延的时候，我没有死呢？现在我该怎么办？



他坐在床上看书，冷静的望着我的恐惧，「…现在的小孩子意外的早熟呢。」


眼泪夺眶而出。我不知道会是这样的命运。我很生气、愤怒，但我无能为力。



柏人翻过一页，「我对女人很挑剔。我是不懂其他人怎么搞的，讲究吃，讲究穿，讲究车子，从裡到外，讲究得那么彻底。唯独女人只要有张好看的皮，通通可以吞下去，也不管裡面包着是什么…真奇怪。」


他推了推单眼镜，眼神还是那么无情，「妳充其量只是野猫，还妄想当我的女人么？」



女、女人？！他怎么可以这样毫无禁忌的说出口啊？！太、太下流了！



我气得脸孔涨红，全身发抖，「我、我不是野猫！我宁可睡地板！」


「那可不行。」他转眼看我，像是在打量一个什么大麻烦，「清理尸体是很麻烦的。是野猫还好办，直接扔垃圾桶。给妳办葬礼还得花笔钱。」


我没说话。爸妈常说，我们就算落魄到此，也还是清白人家。人穷志不穷，林家的女儿还是有自尊的淑女。我真想转头就走…但我能走去哪？



「还是说，妳怕？」他发出笑声，充满讥讽。



拖着枕头，我忿忿的爬上床，他却将我拎起来，摔到牆边。



「哼，妳会感谢我的。」一床棉被很无礼的罩上来。



谁会感谢你？！面着牆壁，我狠狠地咬着枕头角。



在不安和愤怒的情绪之下，我躺了很久，无法沉眠。试着数羊，深呼吸，但一点用处都没有。睡着的柏人睡相极差，他连人带被把我抱在怀裡，腿还跨上来。



…我受不了了！



拳打脚踢的将他踹远一点，我爬出被窝喘口气。我宁可睡地板。这个傢伙…这傢伙一定是恋童癖的变态！说什么我也不要跟变态一起睡！



正要下床之际，突然有种强烈恐惧袭了上来，让我把脚缩回去。有什么…在房间裡。我的眼睛已经习惯黑暗了，可以看得出房间模煳的轮廓。这房间很简单，一张双人床，一个大书桌，和满牆的书。



地板是木质的，柔和的月光撒在上面，有种温润的感觉。



我什么都看不到。



但这种令人剧烈头痛的恐惧感…像是那隻偷偷熘进我家的殭尸。看不到，却有种气息掐住我的脖子，让我不断发抖。



在哪裡？到底在哪裡？



突然被摀住嘴按倒，我的尖叫梗在喉咙，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听到枪声和大吼。


地板的阴影扭曲起来，流出绿绿的液体。像是变形虫般昂扬起来，只看得到像是嘴巴的地方，长满一圈重重迭迭的牙齿，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还没放弃啊…瘴影。」柏人将我抓起来，轻轻鬆鬆摔到床的裡边，「你还有多少分身可以放呢？」



那隻叫做瘴影的超大型变形虫，身体一弓，弹了过来，大张的嘴裡长满鲨鱼似的利齿，牠快，柏人比牠更快，他的枪不知道从哪变出来，蹦的一声巨响，打进瘴影的嘴裡。



那隻超大型变形虫颤抖了片刻，像个气球般鼓起来，然后爆炸了。肉块和内脏碎片喷得到处都是，我像是在看恐怖片似的。



不过肉片就没掉到我们身上…在牠爆炸之前，柏人撑起一把非常、非常大的雨伞，将肉片和内脏都弹到地板上去。



…骗人的吧？



柏人面无表情的拔下一根头髮，吹了一口气。那根头髮蠕动，膨胀，最后变成一条没有眼睛的蛇。那条蛇足足有碗口粗，蜿蜒在地上，舔噬着地板的碎肉。



他转过头，神情如常，「现在妳还想睡地板吗？」


我呆呆的摇了摇头。



柏人躺下来，看我还僵坐着，将我按在枕头上。



从那天起，我就没再抱怨柏人睡相差劲。事实上，我每天晚上都硬要抱着他的胳臂睡觉，不然我会做恶梦。



跟柏人一起生活，本身就是个彩色的恶梦。



经过第一夜的震撼教育，我的确谨慎许多。



当柏人拎着我往地下室去练习打靶的时候，我也没有抗拒。相反的，能有多认真我就多认真。



虽然我常常怨叹，怨叹为什么当初没有死去，但现在…既然我还活着，我就得挣扎下去，最少也反抗一下吧？我恨那种无助的姿态。



虽然我知道，枪弹只对殭尸有用，对其他非物质生物收效极微。虽然我非物质学学得很差劲，但非物质生物也不是那么常见的。



「妖怪就妖怪，鬼魂就鬼魂，什么非物质？」柏人的眼神总是冰冷，现在还多了一点不屑。「人类是不是得了一种没有科学解释就会死的病？」


这我怎么知道？教科书又不是我编的。



「我给妳的枪，不是拿来给殭尸爆头而已。」他将枪匣退下来，取出一颗子弹叫我摸。看起来平滑的子弹，摸上去令人吃惊，有着细微到几乎感觉不到的花纹。



「这是两种符文，对付鬼魂和妖怪的。另外还有对付神明和魔的，但我相信妳用不着。」他将子弹放回弹匣，「红十字会专用枪。」


我瞪大眼睛。大灾变之后，红十字会浮出檯面，成为跨国际、跨政治的庞大组织。有人说像灾变前的联合国，但大部分的人都同意，懦弱的联合国连红十字会的一根头髮都比不上。



致力重建的各国政府无力对抗各式各样的瘟疫、因果病和通称为「非物质生物」的妖魔鬼怪，这些都是红十字会的范围。



滥用红十字会的武器，是会被关到死的欸！



「…我不要被判无期徒刑！」我尖叫。



「那妳枪还我，」他递了根木棒过来，「妳可以用这个。」


「这是什么？怎么用？」我横看竖看，看不出是什么法器。



「大概可以挥击吧？对付小偷应该不错。」他收了我的枪，「刚刚我从坏掉的椅子上拆下来的。」



我马上从他手裡夺回我的枪，闷头继续练习射击。



「出手不够果断。」他站在旁边看。



…我才刚开始练习，能够多果断？！



过了两天，我的靶还打得乱七八糟，唯一的收穫是耳鸣不已的耳朵。



「会开保险我就没别的可以教了。」他整理行李，「希望我回来的时候，妳还活着。」



瞠目望着他，我赶紧跑去大门拦住。「你、你…你要把我丢在这裡？」我住几天就有几天的刺客…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家裡？！



「当然，我也有我的工作。」他笑了一下，反而让人发冷，「大部分的刺客会跟踪我，妳不用担心。」



…那小部份呢？我想想这三天内看到的巨大变形虫、忍者，和三头六臂的绿巨人…我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吗？



「慢着！什么叫做不用担心？！」我尖叫起来，「我怎么可能…」


「妳可以。」他将脸靠近我，严峻的脸庞带着一丝冷笑，「妳杀死父母都要活下来了，怎么会熬不过去？」



我觉得有点晕，脸孔一阵阵的发麻。「…你、你怎么…不，我我我…我没有…」


「染了瘟疫的人，最渴求的是至亲的血肉。咬你的至亲在哪？林靖？」


我咽了咽口水，觉得脑门轰然巨响，一点空气也呼吸不到。



是。当腐烂的爸爸抓着我，一口咬住我的手臂时，我想也没有想，抓起磨咖啡机砸烂了他的头，而且砸了又砸，砸了又砸。



「妳怎么躲过那么多殭尸呢？林靖？不就是因为妳看得到黑暗和危险吗？」


对。我看得到他们。全身全神的，可以看到那些危险病态的黑暗。我活下来是因为我不想死。我砸烂他们的头，用木头或玻璃刺穿他们的心脏。



我杀了好多人，好多人。



「林靖，他们染病之后就死了。」他戴上帽子，「妳没有错，从另一种角度来看，他们也没有错。妳能从瘟疫中活回来，没理由不能料理这些活生生的刺客。」


他望着我，说不出是讥讽还是冷酷，「怕一睡不醒的话，可以放下蚊帐。应该能隔离六成以上的刺客吧。」



「…上厕所怎么办？」愣愣的，我空洞的问。



「这很简单。」他将我拎起来，一把丢到沙发上。「储藏室会有妳要的东西。」


打开门，他就这样走了。



我坐了很久，像是清醒着重複过往无尽的恶梦。虽然，虽然我一直说为什么没死…但我不想死吧？我想活下来吧？再怎么痛苦、悲伤，我都想活下来吧？



原来我是懦弱的。将脸埋在掌心，我却没有眼泪。



最后我去了储藏室找，看到了柏人要我找的东西。



「…该死的。」我踹了一脚，「该死的柏人！」


那是个儿童马桶。



「你叫我这样的淑女用这个吗？你这王八蛋！」我使尽全身力气的吼出来。



殁世录 第一章（二）两个礼拜后，我听到大门响，马上给了颗子弹。等我看清楚是柏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静静的看着我，我倒是紧张的看着他。「准头很差。」


我拼命抑制再开第二枪的冲动。



「准头虽然差，还能活到我回来，算不简单了。」他拿下帽子。



…会被他搭救一定是我上辈子干了很多坏事。



但他毕竟是我的合法监护人，我还是勉强开口，「抱歉，我错认了…」


「那倒没有。」他坐下来，「妳看到了吧？看到我的黑暗。」


惨了。我尽量掩饰，但还是被看穿吗？我会怎么样？该怎么对应？我会不会被灭口？



「还有剩菜吗？」他开始翻冰箱。



我不知道该不该鬆口气。「呃，汤和饭都有，我煮一下…」


他嗯了一声，就走进浴室。



在他灭口之前，我该不该先毒死他？作晚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很悲伤的发现，下毒也是个大学问，而我一点都不懂。



等他从浴室出来，我已经炒了两道菜，把汤和饭端出来。



「好吃。」他说，「看起来捡妳回来比野猫有用点。」


我紧紧握住筷子，压抑暴怒。我、可不是比野猫好一点儿而已呀！若不是瘟疫，我应该跳级上高中，我是天才儿童欸！至少语文上面我是天才！我做过心理评估测验，我起码也有十八岁的心智，你开什么玩笑？！



「如果妳想折断筷子，使力不对。」他睇了我一眼，用拇指就掐断一根筷子，「像这样。」



我闷头扒饭。没有暴怒果然是对的。



「有客人来访吗？」他轻描澹写的问。



幽怨的瞪他一眼，天知道我没挂点完全靠运气。「…来了两个。」


「才两个？」他终于有点表情，勉强可以解读为讶异，「太吃惊了。」


…不然该来多少？！再加上一打吗？「我才十二岁欸！」终于压抑不住的吼出来，「最少你也该派个人帮我，就这样把我丢在家裡…」


「古人十二岁就受聘，十三岁出嫁，十四岁就该有小孩了。」他泰然自若的喝汤，「是大人就别撒娇，自己的性命自己保护。」


…你这王八蛋！！



咖啦一声，我把手底的筷子掐断了。



「潜力不错。」柏人站起来，开始收桌子，到厨房洗碗。



我前辈子是干了什么坏事，必须和这个人住在一起呢…？




看到他走入地下室，我的心脏勐然缩紧。来了两个「客人」，被我打死了一个。


另一个古怪的看我一眼，就逃走了。我不知道怎么办，只好把尸体拖到地下室，然后锁起来。



我不敢去想整件事情，但更让我害怕的是…逃走的那一个，眼神明显的感到我令他毛骨悚然。



…怪物觉得我是「怪物」。我将脸埋在掌心。



听到脚步声轻轻的在我身边停住。我还是没有抬头。



「…致死伤不是枪伤。」他的语气还是冷冷的，但掩饰不住一丝兴味，「不过干得不错，能化成人形的双头蜈蚣居然一击毙命。」


我咬紧牙关，试着摆脱噁心的感觉。「…椅子腿比较好用。」


「我看到了。牆壁和地板像是蜂窝似的。」他批评着，「妳怎么知道他的弱点在那裡？」



许久我没回答。那噁心的体液和哀号，翻白的眼睛和死亡的气息。「…那裡特别黑。」



他没说话，迟疑的，我抬起脸，他背光的脸庞居然涌出笑容。讽刺的、阴森的。


「那妳看得到我的弱点吗？」



我想别开眼睛，但被他金属似的眸子抓住了。像是一根针勐然抵着眉心，发出一阵阵名为「恐惧」的寒意。



不由自主的开口，「…嗯。你藏得很好，碰不到。」


他放鬆了，我像是断了线的木偶垮在地上，脸孔贴着地板。眼泪缓缓的流下来。



说不定最恐怖的怪物就是我，不是殭尸或其他东西。



在我意识到之前，他拎着我的后领，像是拎着一隻猫似的，从往地下室的门口，扔到客厅的沙发上面。力道用得这么巧妙，所以我呆若木鸡的端坐在沙发上。



「很好。」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澹澹的、冷冷的，「真不错，很好。」


＊＊＊



我不知道他想怎么安排我，或想对我怎么样。



柏人工作的时间不一定，待在家裡的时间也不一定。他对我接近不闻不问…连打靶的时候也只在我身边冷笑。



不过他倒是教我怎么拆开枪械，怎么清理，然后重组。



拎起我重组好的枪，「妳不觉得少了什么？」而我瞪着桌子上组不进去的零件气馁。



「我知道妳对图像很迟钝，但没想到这么迟钝。」他批评着，「妳数理一定很差劲。」



…这个不用你提醒我！



但我还是学会怎么拆枪和重组。我说过，我语文能力很强，这世界对我而言，只要「转译」成文字就没有问题。等我弄懂枪械的零件名称和组装顺序，那一切就解决了。



我甚至打靶准了一点了…因为我从书架上翻到一本「枪械概念与使用手册」。捧着那本书，我抬头问着正在保养手枪的柏人，「子弹上的符文很浅。」大声的读着手册，「…『子弹射出会因枪管而使表面磨损。』符文不会因为射击被磨掉吗？」



「那是妳觉得很浅而已。」他澹澹的回答，「妳不了解符文可以『咬』多深。」


我有一种强烈不舒服的感觉。但我低下头，继续看着手册。




一个月后，柏人扔了一张身分证给我。除了名字，我所有的身分都被改过了。



「现在妳是从欧洲回来的天才儿童。所以可以跳级上国中。」他穿上外套，戴上帽子，「我带妳去注册。」



「…为什么？为什么我必须要…」我的过往为何要一笔勾消？



「因为妳是被殭尸咬过的人。」他推了推我，虽然不是很用力，却很无情，「灾变之后，人类对痊癒者有着太过敏的反应。」


我哑口无言。没错。虽然警察会干涉，但还是有人动用私刑活生生烧死领有痊癒证明的感染者。



「我死了你不就轻鬆了吗？」莫名的，我生气起来，眼中充满屈辱的眼泪。



「我很少犯错，犯错就一定会扛起责任。想死就自己去死，在我的范围内是尽量避免。」他说得很轻鬆，但我还是顽固的不想动。



我也不想、我并不想变成这样，也不想要被殭尸咬啊！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活下来，痊癒了，却要被所有的人害怕看不起呢？！我讨厌这一切，我不要去上什么学…



「小孩子都讨厌上学，我明白。」柏人点点头，然后…


他居然将我扛到肩膀上，坚硬的肩膀刚好顶着我的胃，让我好想吐。



「放我下来！」我尖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放妳下来好打妳一顿屁股？不好吧，我昨天才看过『爱的教育』。」他轻鬆的像是扛着一袋卫生纸，而不是一个拼命挣扎的少女。「在妳二十岁之前，都必须接受合法合理的教育。」



然后一如惯例，将我摔在助手座，把我像是货物一样用安全带捆得不能用力呼吸。



「我不要上学！」我尖叫着想解开安全带。然后匡琅一声，我瞪着右手腕上亮晶晶的手铐，他面无表情的将我铐在车窗上的把手上。



「我想我说过了，我把妳当成年人看待。」他心平气和的发动车子。



…现在我又变成成年人了？「放开我，放开我！」我拼命撼动手铐，很可惜一点用处都没有。



「如果妳不乖乖进校门，我不介意用链子将妳拖进去。」他掏出一条狗练，露出一丝冰冷的笑。



「…柏人，你根本是个变态！」我用最大的力气吼了起来，安全带快勒进我的肉裡头了。



「今天天气真好，不是吗？」他踩下油门。



昨天我在他书架上面发现了「下毒入门」。我觉得我该好好研究一下…


※



一路行来，我渐渐忘记要挣扎，目瞪口呆看着整齐清洁的道路、衣着华丽的行人。



我自幼住在位于贫民窟的红灯区，上的是贫民窟的小学。虽然幼稚园老师拖着我气喘吁吁的跑去找爸妈说，「这孩子是天才！你们一定要送她离开这个垃圾堆！


」但因为我的天分不够全面，所以没有通过培育考试。



跟充满贫民窟的城南比较起来，城北简直是另一个世界。我以为只是电视场景呢…没想到现实中居然有这么完美和谐的地带，距离城南，也不过是半个小时的车程而已。



我出院就让柏人接回家。他住的地方在城西的山区，最近的邻居是山脚下的便利商店。



同样都是人，为什么有人过得这样安逸富足，我们却必须在疾病和死亡的阴影底下生活呢？



「…我不想上学。我跟他们不是同一种人！我、我…」我甚至是个怪物。说不定哪天会被泼汽油，点上天谴的火焰。



「哪种人？不都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柏人将车拐进一个小小的上坡，「我说过，是大人就别撒娇。」



他停车，帮我打开手铐。「还是我要帮妳挂上漂亮的链子，一路拖妳去教室？」


…哪裡可以买到砒霜？在汤裡下砒霜似乎很不错。



我沉重的下了车，豪华气派的校门口让我晕眩了一下。多少人打不起疫苗，连饭都吃不上，他们却花这么多钱去弄个毫无用处的豪华大门！



这个学校的第一印象让我很恶劣，非常恶劣。



但我的监护人根本不管我的感受，他抓着我的手臂，将我一路拖到校长室。虽然我知道我是用「红十字会抚卹条例」进来的，身分是「殉职遗孤」，但校长谄媚到让我起鸡皮疙瘩。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红十字会的权威有多大。



连老师的态度都那么谦卑，让我难受得要命。柏人「尽责」的将我送到教室，我发誓，他那张铁皮打的面具底下，一定是狂笑。



「就这样。」他把书包递给我，「放学我会来接妳。」然后摆摆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老师非常和蔼可亲的要我上台自我介绍。我望着底下兴奋好奇的眼神，有气无力的在黑板上写了「林靖」两个字。



「…我叫林靖。希望可以跟各位同学好好相处。」


后来老师说了些什么，我都没有注意听。只听到什么「英勇殉职」、「父母双亡」、「遗孤」什么的。



这真的是天大的谎言。



我以为无聊乏味的课程已经是折磨了，没想到下课才是地狱。



「小靖…这样叫妳好吗？」坐我隔壁的女生非常热情，「妳…妳爸妈是哪个部门的？」



裡裡外外围了三圈好奇的同学，通通竖尖耳朵等我的回答。



当然啦，我应该唬烂一下，好让自己平安过关。但我发现，说谎也是门大学问。



「…早餐店。」我决定据实以告。



同学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窃窃私语。



「原来是真的。」发问的女生一副兴奋的样子，「红十字会的人都有保密合约，小靖也签了吗？」



啥？



「那么小靖以后也要进红十字会吗？」另一个脸圆圆的女生很兴奋的问。



吭？



「小靖，妳从约克郡来的对吧？」班长也来凑热闹，「妳住约克郡的哪裡？」


七嘴八舌的问题中，我只觉得一阵阵头昏。「…我住城南。」


这总可以吓跑他们吧？抱着一种自虐的快感，我决定吐实…他们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约克郡的城南在哪啊…」一个瘦小的男生仰头，打开笔记型电脑，啪啦啦的开始搜寻。



「对了，那个送妳来上学的帅哥…是谁呀？」根本不给我开口的机会，班上的女生吱吱喳喳的讨论起来。



「好帅喔！」「比偶像歌手还帅呢！」「他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我觉得更晕了。站起来，我决定去洗把脸。



「小靖，是妳哥哥吗？」好几双期盼的眼光望着我。



我又不是遭天谴，怎么会有那种哥哥？！



「…他是我的监护人。」




※



我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中。



这事实让我怒不可遏。我虽然是城南出生的孩子，但爸妈都坚持在这团溷乱中活得有骨气、有尊严。身为他们的独生女，从小我就被殷殷告诫，虽然环境如此，但要活得出淤泥而不染，说谎更是万恶之首。



现在我却得用这些谎言去上学…这真的是太无耻了！



好几次我试图让同学了解，我不是他们想像的那样。但他们却自己编剧编得很乐，帮我编了一个荒唐绝顶的凄美身世，甚至连柏人都插上一脚…


气死我了！



我开始避开这些不知人间疾苦的同学，下课就缩在图书馆。对这一切抱着无能为力的愤怒。华美的校舍、无忧无虑的同学，所有的不幸和惊惧只是网路新闻的几行字，茶馀饭后的惊悚故事。



他们被保护得这样周全…精心镂刻的符文，定期巡逻的红十字会和警察…他们什么都有，但在相隔半个小时车程的另一群孩子，却什么都没有！



我讨厌他们，同时也非常讨厌这样安逸的自己。



坐在书架后面，我静静的擦着眼泪。



「啊…妳就是那个转来的小不点吧？」一个和善的声音响起，却让我跳起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强烈的魔力，我慢慢的转头，看到他…他衣服上的刺绣告诉我，他是国三的学长，但他唇角的黑暗也告诉我，他是某种「非物质生物」。



起码拥有浓郁血统的非物质生物。好吧，照柏人的说法，是妖怪。



「哭什么呢？」他按了按我的头，手指纤长而温暖，「被同学欺负吗？」


我知道应该要闭嘴，然后快快逃走。但我觉得孤单，生气，无能为力的忧伤。



「…这世界，太不公平。」狠狠地，我用肩膀抹去了泪。



「可怜的小不点。这么小就开始想这问题吗？」他抚了抚我凌乱的头髮，「所以快点长大，好扭转这种不公平吧。」


他长得很好看。我愣愣看着他温暖的眼睛。



同学都觉得柏人很帅。但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讥讽而无情。想从他那儿得到温暖，我还不如开冰箱。冰箱都比他的温度高些。



人如果没有温暖存在，哪裡帅得起来。最少这位学长很温暖，所以很好看。



我看着他的名字，他叫做「叶岚」。



「…嗯。」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妳叫林靖？下课后我几乎都待在图书馆。如果还想哭，就来找我聊天吧。」他笑起来，像是两个月弯。



「…好。」



我在这个华而不实的学校，交到第一个朋友。

第二章



柏人如果没出差，就会送我去上学、接我放学。他若出差去了，我就得自己走到山脚下搭公车，虽然公车站旁边有个黝黑的废弃地下道，据说灾变前是捷运站。



大灾变时发生剧烈的地震，整个列姑射岛几乎陆沉，曾经遍佈全岛的捷运系统首当其冲，都完蛋了。经过了三十年，大部分的地下道都封闭起来，成了非物质生物…呃，妖怪和鬼魂的巢穴。但山脚下的这个废弃捷运站不知道为什么，张着黑漆漆的大口，像是死不瞑目。



当然有许多灵异传说，而且每次想要动工封闭，都会发生工地意外。筋疲力尽的政府就让它留着，反正需要癒合的创伤又不只这一个。



背对着这个废弃地下道等公车，我会毛骨悚然。



我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能这么泰然自若。难道他们感觉不到，无数视线用种羡慕或忌妒的热烈，瞪着自己背心么？



有时候回头，会看到地下道的深处，一个穿着白衣，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小女生，漂浮在黑暗中，严肃的几乎是狰狞的，看着我。



并且，招手。



这真的太可怕了。



每次见到那个小女生，我都会有点不舒服，到学校也有点怔忪。不过我话不多，老师和同学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但是，叶学长却察觉了。



「小不点，妳脸色不太好呀。」他摸着自己额头，同时摸着我的额头，「我以为妳发烧，结果体温反而降低呢。」


学长，真的很温暖。



我怯怯的跟他说了废弃捷运站的事情，他满眼严肃的听着。「我知道那一个。常常被投诉，但因为裡头的『非物质生物』很弱小，所以被压到很后面处理。但吓到妳了，这就不行。」他满脸粲然的微笑，「好吧，小不点，我去接妳上学吧，下课也一起回家。」



欸？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小不点受到伤害。」像是这样的理由很充分似的，叶学长笑得很暖。



「…太麻烦学长了，我想我可以。」经历过这么多惨酷，我并不是那么容易相信人。而且…他身上有着浓重的黑暗。



「小不点，妳知道我是『非物质生物』吧？」


图书馆很安静，遍洒阳光。我们在面东的窗下小声交谈，我愣愣的看着学长温和平静的脸孔，心底却寒冷的一沉。



终究…是害怕我揭穿学长的身分而已？



「这没什么好瞒的。」学长耸耸肩，「我领有『移民证』。若不是担心同学害怕，引起恐慌，不然告诉大家没什么。小不点，」他澹棕色的眼睛望着我，充满关心，「妳是不是看得到非物质生物？」


「…嗯。」



我从小就有这种能力，但我不知道，我看见的世界与别人不同。我一直以为这是正常的，每个人的身边都笼罩着极澹的雾气。有的是银灰色，有的是燻银色，更有的是浅黑或浅白。



但夹杂在这片深深浅浅的灰色中，有人的是亮眼的纯黑，甚至会模模煳煳集中在额头或臀部，甚至是任何部位，看起来像是角、长耳朵，或是尾巴之类的。



当然也有一些完全由灰雾或黑雾构成的「人」。但我一直以为那些「人」是精神病患或黑道份子。这两种人在城南并不少见。



等我知道这样是异常的，手臂已经被撕去了一大块肉，而且…


我咽了咽口水，试图将自己拉回阳光灿烂的图书馆。「…我并不想看到。」声音这样软弱，我几乎不认得自己的声音。



「可怜的小不点，可怜的。」学长同情的圈着我的肩膀，「没关係，不要担心。


哪，我们一起上下学吧。」



一阵鼻酸，我忍不住，大滴大滴的眼泪掉了下来。自从发生这样的巨祸，从来没有人想要温柔的对待我。唯一对我好的，居然是嘴角有着亮眼纯黑的学长，一个妖怪。



就算他只是说说而已，我也非常、非常高兴。



第二天，我走到山脚，瞠目看着正在吃三明治的学长，他笑着招手，还递了一个沙拉麵包给我，「我记得小不点很爱吃对吧？」


我…我无法形容我内心的感受。就像是做了很久很久的恶梦，但有人摇醒我，将我温柔的抱在怀裡，告诉我一切都没事的。



拼命忍住眼泪，眼前一片模煳。「学长，我…我不能够骗你。」


等车的时候，我将过往告诉了他，包括我杀死变成殭尸的爸爸。「…我是痊癒者。」



他歪着头看我，一笑。



「天气这么冷，妳连围巾都不围啊？」他把围巾绕在我脖子上，「那又怎么样呢？我也是怪物啊。」



再也忍不住了。我哭了起来，应该很丑吧？学长笑着牵我的手上车，并肩坐下，揽着我的肩膀，「小不点…可怜的小不点…」


边哭边吃着沙拉麵包。这是我吃过最美味的麵包。




我加入了叶学长的社团。社团的名字很奇怪，叫做「灾变前后社会现象对照研究社」。



我入社的时候，社团成员都很惊讶，「哎呀，好可爱的小不点啊…」围过来摸我的头髮，摸我的手。



「别欺负林靖喔。」身为社长的叶学长圈着我的肩膀，「她是我的。」


静默了几秒钟，「好狡猾喔！」「不觉得太小吗？摧残幼童啊！」「可恶，运用特权行使光源氏计画！」



社员七嘴八舌的闹起来，笑声、说话声，让我觉得很温暖。虽然他们大半嘴角都带着亮眼纯黑，但我不想去看。



我喜欢叶学长，也喜欢其他学长、学姊。我不关心他们是什么。而且叶学长也给我看过移民证了，他们都是好人…呃，好妖怪。



当然也会有新社员加入，但他们不知道是否觉得太无聊，总是加入一两个礼拜就不来了，能留下来的，通常是嘴角带着亮眼纯黑的「同类」。



但我可一点都不觉得无聊喔。



这个社团其实就是读书会的一种，只是把范围限定在灾变前的各种社会现象，既然是社会现象，自然包括电视、电影囉。所以社团办公室常常放灾变前的电视节目和电影，让人讶异的是，三十几年前的电视电影，居然和现在没什么两样。



每个月都有一次总结报告，每个人都要上台的。大家都绞尽脑汁，写出精彩的报告，认真分析灾变前后社会现象的异同。



老师们觉得这群一本正经做研究的小孩子很可爱，我就听我的导师这样说过。因为社员在学校成绩都很优异，就算功课不算很好，但也有某方面的偏才（像我），而且都清秀美丽（这是后来才发现的），所以学校很大方，经费给的很充足，拥有最舒适的社团办公室，并且会用种宽容有趣的态度，向学术期刊推荐我们充满稚气的报告。



但我们又不是在办家家酒，可是很认真的。



像我，正在作「灾变前后动画的沿革和变迁」。我把十几本的参考书籍摊在宽大的书桌上，开着笔电搜寻，眼睛还一面看着电视裡的动画。



「唔，结果灾变前的动画比较好看吗…？」我揉了揉眼睛。真奇怪啊…三十年过去了，居然没有什么改变？我翻阅桌子上的书籍，觉得很困惑。二十世纪到二十一世纪，文明突飞勐进，到了二十世纪末，甚至有一日千里的进展。当中可是有两次世界大战呢…



但灾变后三十年，几乎什么进展都没有。三十年前的电脑规格，现在依旧适用。


三十年前的动画製作，三十年后依旧这样。我瞥见放在桌子上的枪，这是红十字会的标准配备，贝瑞塔92，一九八三年开始出厂。距离现在也八十几年了…


真奇怪。我看着一部部的动画，越来越迷煳。若说灾变前的动画就算有再多的不满，也还拥抱着希望，有着无限可能；但灾变后的动画虽然极力欢笑，却拥有一种绝望的虚无感。



这像什么呢…这有点像欧洲的黑暗什么的…


「啊，欧洲黑暗时期。」我自言自语着，一面抓起摆在桌子上的椅子腿，将想偷袭的蛹蛊打成一团肉酱。



…这实在不太像是正常人的生活。可悲的是，我已经习惯了。「盲，你的食物！


快出来吃喔！」



从角落的阴影爬出一条没有眼睛的大蛇，满意的舔噬地上的妖怪肉酱。这是柏人留在家裡「打扫」的怪蛇。别指望他能帮什么忙，他会的就是把尸体吃乾淨，一点痕迹都没有，就这样。



说是妖怪肉酱不太正确…那是种下等式神。总之我觉得柏人的仇家很没脑筋，老派这种杂碎来送死。



正想把心神集中到报告上，我突然感到那种凶残、阴霾，气势十足的黑暗。现在我不会认错了。



走出书房，柏人刚好走进来。「咦？妳还活着？」


我想他语气裡有轻微的失望程度。



没好气的走入厨房，「是，真不好意思，我还活着！」我打开冰箱，开始懊悔，最近忙着作报告，没能好好研读「下毒入门」。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我叹息，开始打蛋花。


不管我煮什么，柏人的评价都是：「好吃。」


忍不住，我还是问了，「真的好吃吗？」


「当然，」柏人挟了一筷子空心菜，「跟长蛆的罐头比起来…出门在外总是不能太计较。」



…我把「下毒入门」搁哪去了？极度忍耐中，我握着筷子的手指发白。冷静、冷静…我还有事情想问监护人，是不能够动怒的。



「柏人。」我勉强挣扎的开口，脸孔忍不住涨红，「那个…黑暗，可以看不到吗？吃药或动手术之类的…」我声音越来越小，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会被拒绝吧…应该。他又不是我的谁，他也不是真心想领养我。任何要求都不合适吧…



「可以啊。」他回答的很乾脆，「哪隻眼睛？」


啥？什么哪隻眼睛？



他搁下饭碗，取出他的单片眼镜。以前我就觉得奇怪，他的单片眼镜是怎么「卡」上去的，但他却往我的左眼一卡，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轻轻贴在眼前，不会掉下来。



但这不是重点。真正的重点是，我很晕。晕到我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吐起来。



「咦？」柏人总是冷冷的声音有了点变化，他像抓小鸡一样将我拎起来，把单片眼镜换到右眼。



…更晕。我腿一软，跪在地上，吐得更厉害。



「太神奇了，是双眼啊…」他若有所思起来，然后摀住我没戴眼镜的眼睛。



晕眩的感觉消失了。透过单片眼镜，我望着柏人发呆。我想起同学说他很帅…透过眼镜，我想我看到的就是别人眼中的柏人吧。



那种恐怖而发冷的黑暗彻底消失了。他往后梳的头髮不太听话的垂了几绺下来，看起来有点孩子气。他的眼睛很大，失去了眼底死亡的气息，显得很有精神。因为是内双，所以没有那种过度女气的娘味，只有垂下眼睛的时候，可以看到澹澹的双眼皮和长长的睫毛。让他英武的脸孔，添上一丝冷冽的纯真。



…难怪女同学看到他会尖叫。原来她们看到的和我看到的根本是两回事。



等眼镜一拿开，那个笼罩着死亡气息的恐怖杀手又回来了。他的左眼，根本不是蒙着暗雾，而是一种非常明亮、刺骨寒冷的纯黑，微微闪着银光的金属色。



「你只有左眼吗？」我冲口而出，懊恼得巴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我做什么点出他的弱点？天哪…我一定会被灭口…


但他却陷入深思中，「是啊，只有左眼。但也已经太多…我以为妳只是感应，原来是双眼啊…」



沉默了一会儿，他将我拎起来，拧了把毛巾，像是要我把的脸皮擦掉似的粗鲁的抹过一遍。



「人的一生中，果然不能犯下太多错误啊。」他摇摇头，又将我扛到肩膀上，大踏步的走出去。



「…我有脚，我会走路！」我哀号起来，「拜託，这样我更想吐！」


「太慢了。」他将我摔进助手座，将我捆在安全带上，「该做就要去做。」


…要做什么啊？！



不过，我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把我载到红十字会在地办事处。我瞪着这个传说中非常伟大的国际机构，只觉得胃不断的紧缩。我住过这裡的医院，但是躺着进来，走出去的时候，也是直接被载走，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红十字会附属医院。



「下车。」他看我动也不动，解了安全带。「咦？妳还是喜欢漂亮的链子吗？」


「你把我带来这裡做什么？」我开始发抖，「你要送我去解剖吗？」天哪，我不要！



「解剖啊…这倒是不错的主意。」他摇了摇头，「但大体室最近很忙，我想我带回来的样本够他们忙个三五个月吧？」


…你不要告诉我，你真的认真考虑这件事情啊！



他将我跩下来，「就说大体室没空了，别怕。配副眼镜而已。」


「…哪裡不能配眼镜，非来红十字会配呢？再说我的视力可是一点零啊！」


但柏人能够听得进别人的话，那就不是柏人了。他抓着我的胳臂，半拖半拉的走过无数错综複杂的门廊，上楼下楼搭电梯，通过一大堆什么视网膜、指纹声纹灵魂纹乱七八糟的检测，在我晕头转向之际，拖到一个地下室。



几个壮汉转头看我，我只觉得膝盖直打架，若不是柏人拖着我，我可能软倒了。



他们身上有着比殭尸还浓重的黑暗。那种充满虚无感的黑暗，连一点点希望都会从心底逃逸无踪。



「喔唷，」原本横卧着看书的壮汉坐起来，他长什么样子，坦白说我看不到。因为一股股像是黑蛇的「东西」，在他脸孔上面蛇来蛇去。我倒是看到他的舌头了，在可能是嘴唇的地方舔了舔。「柏人，送便当来？」


我瞥了瞥柏人空无一物的手…我不想知道「便当」是什么。



「这个不行。」柏人鬆了手，反而是我要抓住他的手臂才站得稳。「你也看到了，这个未成年。」他在我脑袋上面拍了拍，「而且，她是我的。要吃也是我先吃，轮不到别人享用。」



我张大嘴。他怎么有办法这样毫无神经的…他果然是变态！天哪～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你们吓坏小姐了。」另个看起来最正常的高壮男人走了出来。他环绕着炽烫的雪白光芒，坦白讲，却比纯黑令人胆寒。「嗨，欢迎来到特别机动二课。叫我圣就行了。」



「是怪物二课吧。」那个脸上有黑蛇的男人冷笑着躺下。



「阿默，别这样。」圣斥责他，「就算是实情也别说出来。」


我是到了什么地方啊…



完全没有感到我的惊骇，柏人将我一推，「你，你刚刚说你叫做圣吧？」


圣莫可奈何的看着他，「柏人，我们同事了四年。你还记不住我的名字？」


「不重要。」柏人漫应着，「你能帮我做单片眼镜，也可以做双眼的吧？帮她做一副，多少钱从我薪水扣。」



圣研究似的看了柏人一眼，「…你若记得她的名字，我可以免费。」他耸耸肩，「反正材料是公家的。」



「谁的名字？林靖？」柏人还是澹澹的，只是有丝困惑。



地下室所有的人都停下手底的事，瞪着柏人，然后瞪我。像是要在我身上瞪出几个大洞。



圣那种稳重沉着的样子逃逸无踪，他也瞪我很久，「…妳叫林靖？」


我、我该不该承认？胆战心惊的，我硬着头皮点头。



没有人说话，但是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让我头皮阵阵发麻。



「噢…『她是我的』，居然是真的…」圣用一种很奇妙的眼光看我，「这儿来，柏人的小小姐。」



欸？什么跟什么啊？



我无助的看着柏人，发现他居然往沙发一躺，睡死了。



你这个没有责任感的监护人！我恨你！



含着眼泪，我战战兢兢跟着这位叫做「圣」，也的确神圣得发出白光，让我眼睛睁不太开的人后面走。



他做了很多而且详细的检查，坦白说，跟眼科的检查似乎没有两样。但从他越来越紧皱的眉来看，我怀疑我的眼睛没有救了。



眼睛会得癌症吗？



「告诉我，」他的声音坚定而乾燥，没有太多情绪，但也不会让人不舒服，「妳看到的景物长什么样子？或者妳可以画给我看…画阿默好了。」


「…我画得不太好。」我尴尬的笑笑。



「不要紧，试试看吧？」他鼓励的笑笑。递给我笔和纸。在这屋子死气沉沉的黑暗中，他明亮的像是唯一的明灯。



当然温度是严厉的滚烫，但是比冰冷的黑暗好。



我画了。还特别画出脸上的黑蛇和昂扬的蛇髮。看着图，圣轻轻喘了一下。「…妳很需要眼镜。」他踌躇一下，「而且不要让人知道妳的天赋。」


冷不防的，我那张画得很差的图被抽走，本来在冷笑的阿默神情突然大变，他脸上的黑蛇通通竖立起来，让我吓掉了手底的笔。



阿默对我竖起拇指，从左而右，在咽喉虚画了一下。



「别吓唬她！」圣警告，声音虽然不大，但我看到他那种严厉的炽白高涨了好几倍。「阿默，她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她是柏人的。」


他看到我紧紧贴着椅背，「…烫到妳？原来光还在啊…」


「…嗯。很亮，非常亮…」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坦白说，我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情形。我也不知道他们的目光是什么意思。我那该死的监护人，躺在沙发上打鼾，睡得非常死。



「她也是怪物。」阿默嘿嘿的笑起来，「总有一天，她也得来这裡。」


圣不说话，「…我马上帮妳做副眼镜。妳不一定要来这裡。」他语气很坚定，「妳还小，来得及遗忘这种危险的天赋。」


…我不想要这种天赋。我想跟别人一样，看到相同的世界。我不要看到学长嘴角的黑暗，我不要那种莫名的不安。



「圣叔叔，」我软弱、小声的说，「拜託你。我想跟普通人一样。」


为什么我说了这些话，整个地下室安静的像是墓穴？所有的人都呆呆的望着虚空，连圣都一样。



「我明白了。」圣打破了这种难堪的沉默，「我会尽力。」




圣开始打磨镜片的时候，我坐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没办法，该死的监护人睡得像猪，其他人都超可怕的，只有圣稍微正常一点。



「我也不如妳想像中正常。」圣苦笑，他静默了一下，「我也犯过不可饶恕的罪。谁没有呢？在特机二课每个人都如此吧…我们是清道夫。」


我不太懂。但我觉得其他的人都纠缠着死亡的黑暗念头，圣虽然是严厉的，却挣扎着想活下去。让大家都一起活下去。



至少他比柏人亲切，还会关心我学校的生活。我跟他聊学校、聊社团，甚至从来没跟人提过的，那种强烈不公平的愤怒。



「啊，是啊。灾变后人间变得死气沉沉。只会一味的缅怀过往的荣光，逃避现实。」圣笑了笑，却只有严肃没有欢意，「有时候会怀疑阻止世界毁灭是不是正确的？」



他注视着镜片，「为了阻止世界因为天柱崩毁而毁灭，许多众生都牺牲了。连都城和管理者都…奉献了自己的一切。」


这我知道。大灾变的时候，折天柱、绝四维。一直被科学蒙蔽的人类，终于看得到妖怪和鬼魂，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魔性天女般的精魄。在列姑射岛即将陆沉之际，都城的精魄开口歌唱，在绝美到惊悚的歌声中，安抚了疼痛不安的大地和海洋，保住了列姑射岛，但魔性天女的精魄就这样散了，最后一任管理者也将自己当作供品，沉入岛的根源长眠。



这些在「裡世界史」裡头有上到，在神魔不应的现代，消亡的都城精魄却香火鼎盛。结果，这些重大的牺牲只换来了暮气深重的人间吗？



我叹了口气。



「妳年纪这么小，叹什么气？」圣居然露出一个笑容。



「呃，我最近在准备社团的报告。」我怯怯的回答，「所以我看到有些学者主张…灾变时的都城精魄是集体幻觉，没有非物质生物，也没有什么天柱，一切都能够用科学解释…」



他望了我好一会儿，「我记得妳才十二岁。」


「…这些又不难。」我低下头，「只要是文字都很简单。当然为了看起来困难，需要家很多奇怪艰涩的引经据典。但那些是可以转译的。」


只要是文字，就是我的范围。不管是哪一国的文字，都有一定的逻辑和文法，最重要的只是为了互相沟通。只要明白这点，学习起来就没有太大的困难。



圣笑笑，埋首打磨镜片。终于完工了。



「林靖小姐。」他庄重的将眼镜给我，「愿圣光与妳同在。希望妳…一生与幸福随行。」



「谢谢。」我接过眼镜，却没有马上戴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跟他说，不要哭。圣叔叔，不要哭。



※



我戴上了眼镜，这世界居然因此不一样了。



这世界…有这么明亮吗？没有黑暗，没有死亡，没有深深浅浅的灰雾。



有人了解我现在心裡有多激动吗？我再也看不到、看不到那些阴影了。废弃地下道只是个普通的水泥建筑，黑了点，就这样。我看不到那个让我害怕的小女生。


虽然那种视线感依旧存在，没有视觉的加强，也可以轻易的忽略了。



这个世界，居然这么明亮。



我想哭，想大叫，想要跪下来感谢上苍。等我再次去特机二课调整眼镜后，我流着眼泪跳到每个叔叔的怀裡，尤其是圣叔叔，我拼命的在他两颊亲吻，偎着他哭了又哭。



圣叔叔反而笑了，「…柏人会宰了我。」


「宰你很花力气。」柏人将手插在口袋裡，「只要没人想吃她，她爱干嘛就干嘛。」



我还冲到阿默的前面，握着他的脸看了又看。他反而害怕的贴在沙发上，「柏人，快把你的疯女孩带走！」



「啊，她爱干嘛就干嘛。」柏人摇了摇手，「反正女孩子看到你都会尖叫着逃跑，好好享受吧。」



我根本就不理他们说什么。我看不到阿默脸上的蛇了。他的脸很光滑，虽然有蛇鳞般的触感，但他长得真不错。就跟平常人一样，一模一样啊！



「快把她抓走！」阿默惨叫着，「不要让她亲我！我不想被柏人宰了！我肚子很饿，很饿啊！」



最后柏人把亢奋过度的我扛回家去，我又哭又笑的不断吻他的脸颊。当然，他一点表情也没有，既不高兴，但也没有不高兴，我好像在亲一根结满霜的木头。



但我心裡满溢着感恩和快乐，根本不在意他是木头还是冰柱。



等我的亢奋过去，已经到了该睡觉的时间了。连睡觉我都不想把眼镜拿下来。



「把眼睛闭上。」柏人还是冷冰冰的声音，拿走让我如此快乐的眼镜，塞到枕头下面，「好好享受现在的快乐吧。」


我没有仔细去想他的意思。因为我很快就睡着了。



＊＊＊



当个普通人真好。



虽然学长有些讶异，犹豫的跟我说，「不戴眼镜比较好看。」


「我不想看到了。我第一次想感谢上苍。」我激动的紧握双手，「我终于看不到了。」



学长只是笑着摇摇头，将我的头髮抚乱。「傻傻的小不点。」


我真的快乐起来，学校也没那么令人讨厌了。我甚至可以宽容的看待这种不公平…有钱不是同学的错，能够生活富裕安逸也不是他们的错，这是落点问题。他们刚好出生在富裕的家庭，就像我刚好让柏人救了。



等我长大，我要去念社工系，尽我的能力修正这种不公平…哪怕只有一点点。当然，以一个正常、普通的身分。



我真的有一种重生的感觉。



这大概是我劫后馀生最快乐的时光。我跟同学相处的很好，老师也很疼爱我。我被文科老师夸奖，被理科老师呵斥，过着普通的学校生活。



我准备很久的报告，也被推荐到学术期刊去，学长的表情是那样骄傲，「了不起呢，我的小不点。」



这些都不是最棒的。最棒的是，我再也看不到学长嘴角的黑暗，我因此内心安稳。



我不知道，每天可以安心的上课放学，滋味是这么好。社团活动后，和大家一起去吃冰，看电影，逛街，是这样愉快。



甚至是家裡出现的杂碎刺客，我都没那么讨厌了。虽然看不到弱点对付起来比较棘手，但看不见，我还是可以隐隐感觉得到，对我的生活没有什么不方便。



或许是我一直太亢奋，太快乐，所以我忽略了很重要的事情。



看不到，并不等于不存在。



而我，直到太迟，才发现了这一点。



※



很快的，期中考到了。



我的成绩不好也不坏，依旧保持文科接近满分，理科在及格边缘的成果。也因此，我的成绩一直在最中间。



「妳啊，该怎么说妳？」学长敲敲我的头，「谁相信妳才十二岁，这种成绩叫人骂妳好还是夸妳好？」



即使被这样责备，我心底也是暖暖的。柏人完全缺乏关心人的情感，是因为学长，我才觉得是被关爱的。



「理科成绩这样是不行的。」他温柔的看着我，「这样怎么当医生呢？」


医生？我根本没想当什么医生啊。「…我想念社工。」


学长揽着我的肩膀，往社办走去。「社工太慢了，小不点。跟我一起当医生吧。


这个暮气沉沉的人间需要我们拯救。」


「呃，但是我…」



「我帮妳补习。」他的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没问题的，小不点。妳很聪明，妳只是需要有人牵着妳的手。我…」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我看不下去了。」



这让我羞愧起来。我真的很讨厌理科功课，所以也不曾用心。但我不知道这让学长这么伤心。「对不起，学长。」


学长大梦初醒的样子，「不，我不是说妳。」他萧索的笑了两声，「我是说这个渐渐年老腐败的人间。」



我张大眼睛，看着神情渐渐悽楚的学长。我想他为什么要成立这个社团，我在想他为什么总是温柔而无奈。身为一个妖怪，学长真正的年纪是多大？



「…学长，你是不是…看过灾变前的世界？」我小心翼翼的问。



「嗯。」他凝视着阳光下飞舞的金尘，「我看过。在那时候…人间很多烦恼，但也是生气蓬勃的。不管作什么，都充满了生命力和干劲。我到过很多地方…巴黎、纽约、伦敦、瑞士…」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都城。」


他提到「都城」的时候，像是引起一种嗡嗡的迴响，连我都感到一丝丝模煳的酸楚。



「那…学长，你见过都城精魄吗？」


「当然。」他笑了起来，「那当然的。不是被那个魔性天女迷住了，我怎么会一直留在这裡？」



他用一种缓慢的、思念的语气，孺慕的提到都城。那个魔性天女，白纱染黄，安稳艳笑，既狂荡又圣洁，既美丽又丑陋，既邪恶，又纯真。极度的矛盾，又和谐。横躺在珠光灿烂的夜间盆地，戴着翠绿山峦的冠冕。



「我以为她会一直放荡下去，我以为她会狂笑着安眠于世界俱毁。」他的声音像是在做梦，「但我毕竟没有看透她。我以为她什么都不在乎，却没想到她终究有在乎的东西…」



她用整个城市的精魄，唱出最后的镇魂曲，保住一方岛屿。就跟其他滞留在人间的诸神众魔，百妖千怪，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但他们保住的是怎样的人间？渐渐迟暮、老去的文明。」他越来越哀伤，「比起天魔两界，人间受害最轻微。但恢复的最慢，太慢了…一定是因为人类的寿命太短的关係。」



学长显得很焦虑，「一定是的。花了二三十年才成人，智慧经验抵达巅峰的七八十岁，死亡却降临了。这像是一种徒劳无功的轮迴，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不能活得再长一点吗？不能不要老吗？人类才是人间的主人，但为什么活得这样仓促…」



我想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安慰学长，但不知道从何安慰起。我试着揣摩都城精魄的容颜，也觉得很模煳。



但我有种浸在热水裡的感觉。暖洋洋的，很舒服。望着学长，我突然好希望能为他作些什么，好希望停止他的忧伤，我真的什么都愿意作。



「跟我一起吧，小不点。」他揉着我的头髮，「我们一起念高中、念医科。我们一起来解决这一切。」



我郑重的点了点头。



他舒了一口气，像是很轻鬆，一种极度疲劳的轻鬆。「哪，等我收拾一下，放学一起回家吧。」



笑了笑，我回教室拿书包。巧遇同社团的学长学姊，「唷，叶跟你个别辅导啊？


」



算是吗？我摸了摸有些晕晕的头。



学长笑着，摸着我的脸蛋，「成为我们的同伴吧。」


「同伴？」我有点煳涂。



「叶还没跟妳说吗？就是…」学姊打断学长的话，「小童，你怎么这样？小靖还太小了吧？你也等她长大点再说。她才十二岁呢。」


「我下个月就十三岁了。」我抗议起来。



学长学姊跟我说笑了一会儿才离开。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摸了摸眼镜，一种模煳的不安，在我心底徘徊不去。

第三章


最近又有几个新社员加入。都是雪白可爱聪明俊朗的男孩或女孩，当中还有一个是我的同学。



她叫苏朗华，比起十二岁的我，高不到五公分，她跳过来牵着我的手又跳又叫，看起来比我还幼稚。



「大家好好相处喔。」叶学长笑咪咪，「朗华，有什么不懂的先问小不点…我是说小靖。」他对我展露一个恳求的笑，我只好无奈的接受了。



撇开年纪，我也算是老社员了唷。



我严肃的跟朗华说明社团活动时间和一些规章，她圆圆的眼睛充满好奇，「要读的书很多喔。」



她着迷的眼睛看着大堆的书，露出对知识的饥渴，「没问题！我最爱看书了！」


事实证明，和她可爱的外表不相符的，她是个很饿的书蠹虫。而且从很早以前就相当迷恋灾变前的种种，甚至展示当时流行的凯蒂猫和唐老鸭给我看，这些都是古董了。



「那是个非常美好的年代。」她非常陶醉。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家从事古董买卖，一家子各有喜爱的年代和收藏。



我被她硬拖到家裡玩过。她家根本是博物馆…她老爸喜欢宋瓷，老妈收湘扇，老哥迷恋浮世绘，而她，收集被称为「千禧年」，公元两千年纪念的各种小玩意儿。


「…但是，千禧年和现在好像没什么两样啊…」我搔搔头，没错，现在是公元2078年，大灾变是2032年。但和千禧年的生活，却没什么重大改变。



「胡说，当然不一样。」朗华有点生气，「你看当时的东西，多么生气蓬勃！不断的有各式各样的创新…现在只有数不尽的复刻版。创新了什么？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那是因为灾变之后，都在致力于重建啊。」我拿上课时老师说过的来反驳，「还有瘟疫和粮食不足的问题要解决，当然就…」


「连创造力都衰退？」她闷闷的仔细将芭比娃娃摆好，「我上次去看芭比娃娃服装展。」她非常哀伤，「大家都争着重现2000-2030年间的时代。灾变后呢…？


他们有没有想过发挥自己的创意？」


「……」我还没从这角度想过呢。



但我在城南的时候，连基本生活都很艰辛了，怎么有办法去想那些锦上添花的创新？那时候老爸老妈终年辛勤，只希望能存够钱，让全家打上疫苗，设法搬出那个贫民窟。



而且，谁会去注意灾变前的生活？我爸妈虽然生在灾变前，但当时的年纪很小，他们绞尽脑汁能够回忆到的，也只是每天都吃得饱、穿得暖，生活得无忧无虑。



我渐渐能够了解，学长创办这个社团的目的了。



后来我跟朗华成了朋友。班上的同学都会笑，因为两个身高差不多的小朋友，手牵手去参加个一本正经的读书会，其实应该是满有趣的画面吧？



在其他新社员失去兴趣，不在参加社团活动的时候，朗华还是在社团裡，而且发表了很精彩的报告。



但在一个彩霞满天的傍晚，叶学长叫住了朗华，「小苏，等等帮我整理一下资料好不好？」



等学长一起回家的我，也跟着走回去，「我也来帮忙！」


叶学长看了我一眼，眼神非常温柔，「小不点，妳还是回家休息吧。刚妳不是说喉咙有点不舒服？」



我？我说了吗？这个时候，突然觉得喉咙真的有点痛，连咽口水都有火烫的感觉。



「唔…那我先回家了。」



「放心啦，」朗华笑得很开心，「明天见囉。」


我摆了摆手，转身回家。天边的彩霞像是火焰般怒放，直到遥远的尽头。



但我真的没有想到，这样美丽的黄昏，却是我和朗华的诀别。



＊＊＊



因为柏人半夜回家，第二天清晨是他送我去上学的。



本来怕学长在等我，但弯到公车站，并没有看到他。学长一向准时的跟闹钟一样，今天是怎么了？



「我去等公车好了。」我想下车。



睡眠不足的柏人掏出手铐，晃了晃。「还是让我赶紧送妳去上学吧。我还想回家补眠。」



…我是俗辣。我立刻正襟危坐，心裡暗骂不休的让他送我到学校。



到了学校，我很高兴的跑到第一排的位置上…欸？还没来上学吗？我记得她都很早到啊…



「小靖，」班长叫住我，「妳跑去那个没人坐的位置干嘛？妳想换到那边去吗？


」



「什么啊，班长，妳睡煳涂了？」我笑了，「这明明是苏…苏…」呃？她叫什么名字？



我心头一阵发冷。为什么我忘记她的名字？我们明明很要好不是吗？天天手牵手去社团的。



不对。我数了数班上的座位，三十六个，没有错，我们班有三十六个人。不可能会有空的位置。



我一把抢去班长的点名簿，快速浏览了一下。每个人的名字都对，但就少了那个我几乎要喊出口的名字。



应到人数…三十五人？！



我瞪着班长，点名簿啪啦掉在地上。「那…她呢？」


「小靖？」班长像是吓坏了，小小声的喊我。



我转身，往社团办公室跑去。



※



抖着手打开社办的锁，我冲进去，找出签到簿。我们社团很严谨，社团活动都要签到。亲笔签下的总有她的名字吧？



我记得我们两个人一起签的，我记得…


我的名字下面那一格，是空白的。



这不可能，不可能的…我慌着往前翻，发现一件怪事。在应该填满的签到簿上，空白的格子越来越多。这批新社员有五个…翻到他们入社那一天，就有五个空格。



「不会的…」我呜咽起来，「不可能是这样的…」


我搬出所有的签到簿，一页页翻过去，每次招收新会员以后，就会出现空白格子。我就算不熟，也该记得他们的名字吧？但我一个也想不起来。



「咦？」



我吓得弄掉了手裡的签到簿，脸孔惨白的转头。叶学长温柔的看着我，有些困惑的，「怎么一大早就来了？对不起，今天睡晚了，没去接妳…」


他的目光移到大堆签到簿，笑容消失了。我望着他，他望着我。他一步步，走了过来。



「…叶学长，我一直喜欢你。」我软弱的说。



他顿住了。眼光温柔而哀伤，「我也喜欢妳，小不点。很喜欢很喜欢…」他安静了一会儿，「忘掉这些，回去上课。」他的声音很柔很软，「等妳长大一点，我再来接妳。」



我垂下眼睛，点点头。转身走回去。等我转过转角，就开始拔足狂奔。学长没有发现，我没戴眼镜。我看得到他嘴角的黑暗，和声音的黑暗。



我觉得我的心快要碎了，压轧着碎玻璃的痛感。我曾经是、一直是，那么喜欢的温柔学长。他到底是做了什么…他是想做什么？



上课钟响了，我却蜷缩在楼梯间，心乱如麻。如果可以哭就好了。但我心底空荡荡的紧缩，哭不出来。



还是回去上课吧。



我满怀心事的走回去，不经意的瞥向别班的教室…一个空在最中间的桌子，将我狠狠扎了一下。这一班，三十二个人。我往下走，发现另一班只有二十九个人。



不对。每个班级应该都是三十五人到三十六人。不见的人去哪了？谁也不觉得奇怪，谁也不会去追究吗？



放学后，我呆呆的望着黑板。就算没有社团活动，我也会去社团晃一晃再走。所以柏人能够来接我的时候，通常是六点才来。



「奇怪…」在台上的老师喃喃自语，「这本作业是谁的？怎么没写名字？」他翻了翻，搔搔脑袋，「喂，有人没拿到作业吗？」


当然没有人回答。老师咕哝几声，将那本无名的作业簿扔进废纸回收筒。



眼泪立刻涌上我的眼眶，一阵阵刺痛。我等没有人看见的时候，将那本作业簿捡起来。



她只比我高一点点，髮夹是凯蒂猫，喜欢粉红色。大大的眼睛总是泛着热情，笑起来嘴巴可以塞个拳头。



她对三角函数特别头痛，我们常常一起忧愁的啃着笔，对证明题束手无策。



但我完全想不起她的名字。或者说，谁也想不起来。



「…喂，柏人？」我拿起手机，「能不能现在就来接我？」


他什么都没问，连我声音这样古怪不稳都没问。但这个时候，我真的很高兴他是这样一个没有感情的人，让我可以冷静思考。



「…能不能、能不能载我去一个地方？」我深深吸了几口气，「就在美术馆附近。」



柏人打开车窗，呼出一口烟，「好啊。」但他什么也没问。



幸好没问，问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凭着记忆，我找到她的家，按了门铃。「苏宅」。最起码我知道她姓苏。



是苏妈妈来开门的。她看到我，笑盈盈的，「林靖？妳好呀。最近我又收到一把湘扇唷，要不要来看看？」



她记得我。那么…「苏妈妈，小苏…妳女儿在家吗？」


「女儿？噗。」苏妈妈笑出来，「我哪来的女儿呀？我只有一个不肖的儿子，整天在外面疯呢。若有个贴心的女儿该多好…说到这个，我是不是太想要女儿啦？


怎么佈置了一个女孩儿的房间呢？…」


她记得我，但不记得自己的女儿。



我觉得呼吸困难，泪盈于睫。「我、我只是顺路来看看苏妈妈。我先走囉。」


「不留下来喝茶吗？」苏妈妈怜爱的摸摸我的头，「有妳这样的女儿多好呀。下次再来唷～苏妈妈做草莓布丁给妳吃～」


为什么…怎么会…我快步离开，一路走， 一路掉眼泪。怎么会这样？



哭着上了车，手脚不断发抖。拿下眼镜，我不断拭泪。



柏人帮我绑好安全带，什么话也没问，任我去哭。



或许这样最好。



※



从那天起，我就藉口感冒，没去上学，当然也没去社团活动。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办。我该如何是好…那么温柔的学长，怎么可能做坏事…我记得窗下絮絮的交谈，记得他揽着我肩膀的体温。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我甚至不敢告诉柏人。他是红十字会的妖魔杀手，这种事情他根本就不会多说半个字，只会掏出手枪，对准学长的眉心。



「逃学？」柏人叼着烟，将手放在口袋看着我。



「…我生病了。」穿着睡衣，我抱着枕头，低下头。就算是他用狗鍊拴着我，我也要拿命跟他拼了。我还没有想通，想通之前我没办法去学校，没办法面对学长。



「是吗？」他却没多说什么，「那我去阳台抽烟。」


我瞪着他的后背。他到底是知情还是不知情？这么轻易就放过我？



委靡不振的待在家裡三天，柏人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突然冒出来。他总是有事做，打靶、看书，有时候就在阳台抽烟发呆。很少跟我说话，我也不想说。



其实，我大半的时间都在思考。



我怎么能肯定这些奇怪的事情跟学长有关係呢？说不定他根本不知道。我的不安，和自以为是的发现，说不定都是错觉。



就算跟学长有关好了，那我最少也该了解学长的动机吧？或者那些人…还活着也说不定。 如果小苏还活着呢？



我突然坐立不安起来。求救似的，我看着柏人的背影。不、不行。我没忘记柏人拿着枪对准我眉心的模样。他的拯救直通死亡。



第四天，我穿戴整齐，收拾书包。考虑了一会儿，我将自己的枪收进书包。



「病好了？」柏人吃着土司问。



「好了。」我低下头，掩饰脸孔的红晕，「也该好了。请六点来接我。」


他没问什么，吃过早饭就载我去上学。



这三天，在焦躁不安的折磨下，我几乎没吃什么，一下子瘦了一大圈。老师和同学都吓一大跳，没人怀疑我装病。



「林靖，妳真的、真的都好了吗？」老师很担心。



「是啊，」我仓促的站起来，「是的。这几天的作业我会补上来。」


「慢慢来没关係，」他端详着我的气色，「脸色还是很不好啊。」


「没事的。」我低低的说，掏出课本。



下课我没直冲图书馆，乖乖的待在教室。我还需要一点心理准备。等放学了，迟疑了一下，我将眼镜拿下来收好。深吸一口气，面对这个充满灰雾的世界。



即使鼓起勇气，我还是慢慢的、一步一顿的走向社团办公室。握着门把，发现我的手拼命发抖。神啊，请给我一些勇气。



明明知道不会有回应，但在这种时刻，我还是无望的呼喊着神的名字。



正要开门，却听到学长提到我。



「…不行，不要轻举妄动。小不点的养父是妖魔杀手，何况小不点实在太小了。


」



「正因为她的养父是妖魔杀手，」另一个学长很不耐烦，「叶岚，你不该去惹她。这只让我们暴露于危险之中！你还关心她的年纪？我反对将她拉进我们同族！


现在只能尽快抹杀她，然后赶紧离开这个学校！」


「花那么多心力弄出来的祭坛怎么办？」学姊抗议，「再去其他学校弄这个起码要五六年的时间。不过我赞成抹杀林靖，我相信妖魔杀手也看不出破绽，我们依旧是安全的…」



「你们只想到安全？」叶学长的声音意外的严厉，「我们的理想呢？淨化人间的理想呢？要达到我们的目的，就需要小不点！需要她那双看得到一切的淨眼！若她成为我们的同族，她就成为我们的眼睛。你们谁能分辨妖魔杀手和妖魔？你们看得见谁的资质适合成为我们同族？只有她可以！有了她，我们就不会徒劳无功，我已经厌倦这种徒劳无功的尝试了！」


…只是为了我这双被咀咒的眼睛。学长对我好，只是需要我的眼睛而已。



鬆开门把，我倒退一步。我该逃走，现在就逃…我该打电话给柏人。



手臂的剧痛让我叫出声音，我被反扭到背后，「嗨，学妹，偷听不是乖孩子该做的喔。」一个参加社团很久的学长扭着我的手，打开门，将我推进去，「叶岚，你们也太不小心了，让我们宝贝学妹听了那么多不该听的。」


叶学长的脸孔苍白了。他望着我，只有空白的沉默。



「她应该听不懂。」叶学长终于开口了，「我们用的是妖魔的语言…」


「她听得懂。」将我推进来的学长冷冷的说，「因为她跟我们一样，都是怪物。」


我没有尖叫，甚至没有哀求。我只是定定的望着叶学长，语气冷静的自己都不敢相信，「没错，我听得懂。」紧紧的咬了下唇，「我的确是怪物。」Mar


叶学长的脸孔变得更苍白，我却只是倔强的望着他。



「那只有两个选择，」抓到我的学长说，我记得他姓张，「加入我们，或是抹杀。」



「像小苏一样？」我的声音倒是意外的尖锐，「那就是抹杀吧？要我加入你们，我也得先知道我加入了什么。」



望着眼前这十位学长学姊。我们曾经一起看DVD，一起去吃饭，一起吃冰，几乎都揉过我的头髮，亲暱的喊我学妹或小不点。



没想到那些友爱都是假的。



叶学长迴避我的眼光，「我们是吸血族。」


我笑出来，一种自弃的怒笑。「我知道吸血族是怎么回事，在非物质学…」


「小不点，」叶学长打断我，「我知道妳非物质学念得很差劲。妳明明知道那些是胡扯。这就是妳的缺点，妳太诚实，没办法接受虚伪错误的学问。吸血族也是会进化的，甚至比妳想像的快很多。」


「哦？所以你们可以晒太阳，吃正常的饮食，和普通人差不多，只是夜裡需要抹杀一些人来吸血？如果只是要血，医院多的是过期血浆，甚至连人造血都出来了，为什么你们一定要为了食慾…」


「我们不是为了食慾！」叶学长怒吼起来，和他平常的温和根本两样。「没错，获得血液的管道那么多，我们需要的量又非常少，为什么要杀人？杀人只是无穷的麻烦！妳以为抹杀很简单吗？吭？那几乎要耗尽我身体所有的血，所有的！」


我们彼此对瞪，呼吸浓重。



他调整呼吸，声音还是有些不稳。「人类的寿命太短了，没办法重建世界。吸血族的寿命够长，但几乎无法繁衍，只会在黑暗中自怨自艾。我需要同伴！需要和我一样不满，渴求改变的同伴！我的同伴越多，越有可能改变这个死气沉沉的人间…让魔性天女牺牲自己得以存活的人间！妳不也感到不满，感到不公平吗？！


」



「那干嘛杀他们？为什么要杀掉那些社员？」我使尽力气大吼，「他们…他们连名字都被遗忘了！彻彻底底！这就是你要的吗？这就是你要的改变？！」


「当然不是。」叶学长的脸孔渐渐改变，唇角露出缠绕着黑暗的虎牙，「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变成吸血族的。大部分的人类都会引起强烈而致命的过敏。」


我愣住了。过敏。所以叶学长想要念医科，所以他想要我的眼睛。我可以看到灰雾的眼睛。



「和我一起改变这个世界吧。」他慢慢走过来，伸出手，「妳不也感到气愤，感到无力，同样也感到不公平吗？太慢了，这一切都太慢了。」


「…不要。」我摇头，却不是害怕，「不要。我不喜欢这种方式！」


但我的抗议没有效果，我被学长学姊紧紧抓住，押到社办底下的地下室。



我从来不知道社办之下还有个地下室。



※



我在电影裡头看过这种金属床，忘记是哪部了…忘记是法医用的那种，还是手术用的那种，反正结果都差不多，我该庆幸他们没有剥光我吗？只是将我捆在金属床上。



叶学长将我的脸扳住，「看着我的眼睛。」


我的脸不能动，但我轻蔑的瞪着他的眼睛，在他满头大汗的时候冷笑的挪开。



这双受咀咒的眼睛，可是能逃过无数殭尸，看穿所有弱点的眼睛啊！「你的弱点在颈动脉。」我咬牙切齿的说，「不是心脏。」


叶学长放开了我，我只能不断的深呼吸。



「…她不受催眠？」学姊的声音有种古怪的感觉。



「麻醉她。」张学长的声音紧绷，「…剂量大一点，不然她会很痛。」


我开始掉眼泪，却不是恐惧。我气，我好气。你们既然不顾我的意志，那又何必管我痛不痛？你们干嘛都别开眼睛不忍看？到了这种时候了，你们干嘛这样？



很快的，我就开始觉得天花板会转。但我坚持不肯闭上眼睛。



「阖上她的眼睛。」叶学长说。



但他们努力很久，终于放弃了。「除非用线缝起来。」张学长发着牢骚，但他没有那么做，只是小心的拿了溼润的纱布盖住我的眼睛。



我的眼泪涌了出来，差点流进耳朵。



「…你纱布的食盐水是不是太浓？」学姊的声音迟疑了一下。



「闭嘴啦！」张学长发怒了，「我一点都不想伤害她好不好？！」


整个地下室都安静下来，一种让我更为愤怒的安静。



一面哭，一面沉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漂浮状态。我只知道，有很粗的针戳进我的脖子、手臂，还有大腿内侧。我好像沉得更深，而且渴，非常渴。



「很渴吧？」叶学长的声音好像隔了很深很深的水，「妳的血快放光了。喝吧…喝吧。」



我很本能的抗拒，拒绝吞嚥。为了避免让我呛死，他们替我插了胃管。



…溺毙，不知道是不是这种感觉。



一种透体的剧烈疼痛贯穿了我。在我胃裡的「东西」像是盐酸似的发作起来，连麻醉剂都完全无效。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筋挛，模模煳煳的，我听到许多人大叫，甚至有恐慌的哭声。



身体是这样的痛，但我的意识却漂浮起来。哭什么？既然决定这样做了，为什么要哭？



「我们要失去她了！」叶学长尖叫，「小不点！快！食盐水！她放出来的血输回去！」



「撑着点！」学姊哭起来，「不要死！撑过去！」


你们为什么要难过、惊慌，为什么要哭？每一次，你们都在哭吗？为了一个理想？你们怎么知道，这样会成功？



我好像沉到很深很深的黑暗中。



大家都变成吸血族，寿命延长很多倍，就可以改变死气沉沉的世界吗？变成什么重要吗？天界的神明寿命更长、更聪明，但他们不也无力逆转这一切？



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学长，你这样不对，你们这样不对。如果你们会哭泣、会伤心，表示你们也不觉得自己对。



自己都不能说服，那可以说服谁？要怎么说服众人停止怀旧，看看自己前方？



我要念社工。我要…靠自己的手，扭转这一切，哪怕只有一点点。很多很多的一点点，总会有改变的一天啊…



我沉到底了。被黑暗彻底淹没。我死了吗？我努力到现在，真的、真的死了吗？


许多许多往事在我眼前流逝，在无数黑暗中，我看到柏人冷冷的笑，还有圣叔叔那刺眼严厉的光。



光。很亮很亮的光。很烫，很哀伤。愿圣光，与你同在。



「愿圣光，与我同在。」我的声音，非常沙哑阴暗。动了一下手指，我抓到真实的地板。



我还活着。



※



用力眨了眨眼睛，眼前一片血红。更用力的抓着地板，粗砺的触感让我的指头很痛，但也让我知道，我还活着。



吃力的舔舔乾裂的嘴唇，我嚐到血的味道。但是比血更浓重，带着一点点噁心的甜味。趴着不动，四肢依旧受制于麻药，无法动弹。



在这种时候，我却一直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不知道六点了没有，柏人是不是来接了？我还有办法看到阳光吗？还有今天该複习的功课。



对了，吸血族。今天老师上到吸血族，说美国有些地方已经让吸血族领有公民证，合法生活，但愿意登记的吸血族还是很稀少。毕竟有人把吸血瘟疫和吸血族看成一体，想要让人类接受很困难，而且有些激进派的吸血族对人类怀有强烈的敌意。



「但是吸血瘟疫并不完全和吸血族有关係，也不是吸血瘟疫的患者就会变成吸血族。人类成为吸血族的程序非常繁複，一万个吸血瘟疫患者也未必能产生一个吸血族。吸血瘟疫的成因和血液感染有直接关係，通常是瘟疫患者通过噬咬传染，还有一部份是因为重複使用的针头和输血感染…」


吸血瘟疫的患者通常会死。虽然力大无穷、虽然会贪求血液，但还是会死。因为吸血瘟疫的患者通常溃烂的很严重，嘴巴裡有伤口，才会感染给被他咬过却没死的人。



被吸血族咬过的人却不一定会感染。因为吸血族通常很健康，癒合能力很强，很少有伤痕。



所以说，生命自会寻找出路。若是咬一口就会变成吸血族，这世界早就没半个人类了，还等到现在。



没想到我居然见识了吸血族让人类转化的过程。我想笑，但更想哭。



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听到叶学长说话了。



「…还要继续下去吗？」他的声音很疲惫，「还是等我们解决了这个严重过敏的问题再…」



「哪等得到那一天！？」张学长愤怒的吼，「我熬得过去，樱熬得过去，为什么其他人不能？是他们太脆弱了，不是我们的错！」


「但是…小不点死了。」樱学姊哭起来，「我们失去眼睛。她若熬过去，就可以替我们找出最适合的人…现在…」


「那就照以前的方法做啊！」张学长的声音更高了，「不停的不停的尝试下去！


一个人不行，那就换一班，一班的人不行，那就整校！若还是太慢，那就把瘟疫散佈下去啊！整校感染吸血瘟疫，总还有机会吧？反正已经找到透过饮食传染的方法了，不是吗？你们要拖到什么时候？」


学长学姊们争辩着，但是赞成散佈瘟疫的言论佔了上风。但是散佈在城北的贵族学校还是太不安全，他们准备散佈到城南去。反正那儿是贫民窟。他们说。虽然希望找到的同伴智能和容貌都优秀，但这种非常时期，他们就不计较了。



他们说，一直说。什么都是他们在说，谁听过我们想要什么？城南的贫民要什么？



我们只需要一点尊重，一点基本的尊严。我们不是鱼肉，你们不是刀俎。



慢慢的，我站起来，眼前依旧是一片血红。



走到他们身后，他们依旧在争辩，居然没人发现我。看得到…我看得到他们的黑暗。我看得到他们的弱点。



在幽微的地下室，我看得到他们的脆弱。虽然是血红的一片。



太可恨了。太可恨了！我冲过去，发出一声吼叫，离我最近的张学长转头，我往他的颈动脉插进去…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的指甲像是十把尖尖细细的利刃。



他张大眼睛，徒劳无功的按着脖子，仰面倒了下去。



叶学长瞪着我，轻轻的说，「…糟了。」他吹了声口哨，蜷缩在角落的「东西」爬了起来，扑在我身上。



「出去！快出去！」叶学长吼，「她异变了！快出去！」


这些不可一世，认为自己拥有崇高理想的吸血族，争先恐后的逃了出去，我听到地下室锁起来的声音。



「走开。」我怒叫，「通通给我滚开！」我将这发出苦闷低嚎的东西抓起来乱摔，怒气冲冲的爬上楼梯，我的小腿被抱住，我回头…


那双无神的大眼睛，凝着血块、乾枯的脸庞。凯蒂猫的髮夹摇摇欲坠。



我想起她的名字了。



「…苏朗华？」



她眨了眨眼睛，吃力的张开乾裂的唇，「救、救救我…」她张嘴，咬在我的小腿上。



很痛吗？确实很痛，很痛。我的心，很痛很痛。她发出尸臭了，我知道她不会好了。我知道…她已经死了，现在她会动、会咬人，只是很短暂的。吸血瘟疫患者的特徵。



「…好，我救妳。」我举起手，将指甲插入她的太阳穴，「我救妳。愿圣光与妳同在。」她鬆开我的小腿，颓然的倒下，再也不会动了。



我的枪…在哪裡？



指甲断了两根，我需要我的枪。在血红中，我看到我的书包居然挂在牆上。和其他人的书包挂在一起，整整齐齐的挂满一面牆。



我拿下书包，枪居然还在。很可能是还来不及处置吧…


第一次，觉得后座力这么轻微。第一次，我开枪开得这么准。我打烂了地下室的锁，冲了出去。



杀死了樱学姊，杀死了蓝学长，他们哭嚷、哀求，但我根本就不打算饶过任何一个。到最后，我也将枪对准了逼入死角的叶学长。



「妳要杀我吗？小不点。」他的脸很苍白，挂着忧鬱而温柔的笑，「妳不也认同我，也答应和我在一起吗？」



「学长，也一直哭吧？」我喃喃的，将枪对准他的颈动脉，「我救你，学长。」


我开枪了。



他笑了一下，软软的倒下，我看不到他最后的表情，但我也不想看。



下雨了。轰然不绝。眼前的血红渐渐散去，我失魂落魄的走下楼。几点了？应该很晚了吧？所以学校没有人，一个都没有。



我慢慢走出去，方向和时间感都失去。等我绊倒了，我才发现我走到操场上了。


但我不想起来，完全不想起来。



这样就好了。让大雨把我洗乾淨一点。把一切都冲掉、什么都冲掉。



我不知道我躺了多久，是昏过去还是睡着，我也不知道。直到一隻足尖踢了踢我，我才勉强张开眼睛。



大雨中，什么都看不清楚。但那种冷冷的笑，也不用看得太清楚。



「站起来。」柏人淋得溼透，「快站起来。」


我将眼睛闭上，雨水渗入眼睛，又流出来，很像我在哭。



「现在，站起来。」



「…我站不起来。」我低低的说，带着半呜咽的声音。



「站起来！」柏人怒吼，「跟上来！」他转身，很坚决的往前走。



望着他的背影。那天，我说，「救救我。」他说，「好，我救妳。」然后拿枪瞄准我的眉心。



我也同样的跟朗华说，「好，我救妳。」


「柏人…不要走。」我喊了出来，「救救我，救救我！」


他停住，大雨轰然而下，我冷得发抖，心痛得几乎碎裂。



「别撒娇。跟上来。」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冷，却是这世界上我唯一的依靠。



使尽全力，我将自己撑起来，努力站稳。两个膝盖不断的颤抖，全身都痛，从肉体到灵魂，都好痛好痛。



他在大雨裡站得笔直，仰着头。我吃力的走到他身后，他什么话也没讲，只是在我前面走。



坐进车子裡，已经是我最后的力气。他没帮我上安全带，是我自己颤着手扣好的。雨滴一点一点的从我额头的髮尖垂落，掉在溼透的大腿上。



直到他停车，我才麻木而机械的打开车门，走出去。到家了。



「对不起…」我喃喃着，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对不起，我完全没办法动了。对不起，我不想死，却已经没办法努力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朗华，对不起。叶学长，对不起。大家…对不起。我想救你们…但是我的拯救同样的，直达地狱。



昏迷中，隐隐约约感到有人抱住我，替我擦乾身体、换衣服，让我睡在乾燥的床上。



高烧中，迷迷煳煳的，看到柏人冷冷的脸孔。



我终于哭了出来。

第四章



我想，我是病了很多天。



一直在高烧，做梦。眼前鬼影幢幢，叶学长的脸孔，朗华的脸孔，在我眼前徘徊不去。我一直在道歉，一直在道歉。但让我再选择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现在，我比较能够明白柏人的心情了。



虽然如此，我还是不断的哭，在高热和溷乱的梦境中，不断的哭。



等我清醒的时候，大雨早就停了。那是当然的…应该不会下那么久的雨。几乎坐不直，身体的僵硬告诉我，我躺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蚊帐放了下来，可见柏人不在家。隔着雪白的蚊帐，一切的景物都朦朦胧胧。柏人…去哪了？



嗯，他的确视我为责任、麻烦。大雨之下，他对着几乎丧失生存意志的我，冰冷的说，「别撒娇。」



但我昏厥高烧的时候，是他帮我换衣服，让我睡好，在仅有的几次清醒中，是他喂我喝水。



我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他而已。



正在张惶的时候，我听到了他在喊我的名字，「林靖。」


试着望出雪白朦胧的蚊帐，我听到他的声音，却看不到他的人。



「…是吗？林靖不会有后遗症吗？」柏人的声音带着冰冷的金属感。



「她是个令人讶异的小女孩。」圣叔叔的声音却显得心事重重，「吸血病毒疫苗还在实验阶段。」



「啊，是啊。」柏人心不在焉的回答，「打在她身上似乎没有什么副作用。」


「…这样好吗？你居然要医院将还没临床实验的疫苗打在她身上。」


「为什么不好？」柏人反问，「她若该活下去，就要熬过这个。我不想再杀她一次…你知道同一个人我是不杀两次的。第一次我没有子弹，但第二次我也不愿意开枪。你应该知道的。」



「…柏人，我叫什么？」



「呃，不知道。」他回答的很乾脆，「反正你是管医药和眼镜的。」


「我们同事四年，记不住我的名字。但你捡那女孩没几个月，你却记得。」


「林靖的名字好记。」



他们的声音渐去渐远，听不见了。但我知道柏人没有离很远，我望着漂荡的蚊帐，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



张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柏人正专注的看着温度计。



眨了眨，真的是他。他回眼看到我，眉毛微微的挑高，「醒了？要喝水吗？」


我点点头，吃力的坐直起来，他将我抱到膝盖上，端了杯水给我喝。渴太久了，我贪婪地大口大口的嚥下。但是喝得太勐的结果，就是呛到了，大咳特咳了半天，脸孔涨红，因为太用力，背上都是冷汗，从裡到外，一阵阵发麻发胀。



他一直静静的看着，等我喘过气来，他才问，「还喝吗？」


我狼狈的点点头。这次我学乖了，小口小口的，谨慎的吞嚥下去。



这就是柏人，从来不表达他的关切。如果他有小孩，一定不会阻止小孩玩火，反而会把他的手按在火上，在痛楚中用身体记下危险。



忍不住，我浮出一丝苦笑。



等我喝完水，他将我放在床上，拉好被子。「等等我端稀饭给妳吃。」


「柏人，」我叫住他，「你…你让我打了吸血疫苗？还在实验阶段的吸血疫苗？


」



这次，他的眉毛挑得更高了。「…妳听到了？」


「你和圣叔叔说的话，我听到了。」我微弱的回答，「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呵，这是『血晕』。」他拉了拉嘴角，就算是笑了。「我和那个管眼镜的讨论到疫苗，已经开车到山脚下了。」


什么？我张大眼睛，无助的看着他。「我、我是不是…是不是变成吸血族了？」


「不是。这种现象叫做血晕。人类转换成吸血族，最安全的方法是在大量失血的濒死状态，喝下吸血族的血液。在这种状况下，人类会用黏膜吸收吸血族的血。


运气好就会转化为吸血族。运气不好…就成为病毒的牺牲者。但不管运气好不好，都会因为这种异族的血产生血晕现象，短暂的拥有极强的破坏力和视力、听力，甚至是超人似的行动力…」





血晕。



所以我窜出长而锐利的指甲，所以可以徒手撕裂张学长的咽喉。所以我在狂涨的怒气下，可以杀死吸血族的学长学姊。而没有被杀死。



「吸血族的血对人类来说，是一种强烈的毒药…或说毒品。虽然因为疫苗的关係，妳没有被感染，但还是陷入假死状态，造成了血晕。」柏人很平静的望着我，「因为残存的血晕，妳可以听得很远。把这些血代谢掉，通常就可以回复了…会觉得很吵吗？」



「什么？」我有些茫然的看着他。



「如果妳听得很远，应该所有的声音都听得到。范围这么广阔…不会很吵吗？」


「不会。」我想了一下，「不会的。」


「那妳听到什么？」



「我听到你喊我的名字。」



他抱着胳臂，深思起来。「真奇怪，的确很奇怪。可以自动过滤集中的千里耳？


」带着霜气的笑了一下，「我想很快就会消失…但不管有没有消失，都不要让人知道。」



我张大眼睛。莫非我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



「哼。这种天赋只会成为政府的工具，或是红十字会的工具。」他冷笑几声，「不管是哪种，都是工具而已。」



我不懂。我以为他养大我就是要将我送入红十字会卖命的。「…我听圣叔叔说，你十二岁就让红十字会发掘。」



柏人站起来，将手插在口袋，眼神冷酷。「当时的我没有选择。但妳不同，妳还有选择。」



他转身要离开，我突然觉得心脏紧缩，一把抓住他的下襬，「不要走！柏人…陪我一下。我不饿，我要你…陪我一下。」


冷冷的，他注视着我，那金属般的眼神一点感情也没有。「别撒娇。」


对啊，别撒娇。我迟缓的、慢慢的，鬆开了他的下襬。我不该撒娇的，我太不知分寸。我将自己蜷缩起来，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脸。



拼命眨着眼睛，希望眼泪不要掉下来。



床一沉，柏人反而坐了下来。「如果妳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倒是可以听听看。」



我探出被子，愣愣的看着他。他自顾自的取出烟，「但思考的时候，我要抽烟。


介意吗？」



连忙摇头。只要他陪我一下，我管他抽什么，抽炸药我都随便他。但是，我该从哪裡说起？



「第一次见到叶学长，是在图书馆。」我低低的开口了。



柏人一直静静的听，没有打岔。他没有骂我怎么不早告诉他，也没有骂我怎么那么莽撞，自己冲了进去找真相。他没有当我是小孩子。



他一直这么冷，一点温度都没有。但他却没有怪我，一直没有怪我什么。



等我说完，只能颤抖着闭着眼睛，不断的流出眼泪。「…我救不到他们。」


他耸耸肩，将原本拿来帮我退烧用的冷敷毛巾，在水盆裡晃了晃，捞起来拧乾，胡乱的擦我的脸，擦得脸孔生疼。



「知道了。」他将外套脱下来丢到我头上。「爱拉着下襬就拉着吧。我去端稀饭。」



我望着他的外套，哭笑不得。我不懂这个人…这说不定是他最大限度的温柔。



他的手艺普普，不过还能吃。躺这么多天，一直靠葡萄糖和营养剂维生，能吃点东西就很感动了。他抱着胳臂，看我吃饭。



「妳缺课缺太多了。」他面无表情的望着我，「等好一点，就该去学校上课。」


拿着调羹的手微微颤抖。杀了那么多人，我能够若无其事的去上学？我受得了吗？「学长他们…」



「死了。」柏人静静的，「不过不用担心，谁也不记得他们。」


我愕然的抬头。他们…被抹杀了？



「集体洗脑是有些麻烦，但也不是办不到。」他呼出一口烟，「妳看过ＭＩＢ没有？」



我摇头。



「很好看的老电影。我也不懂红十字会的那群老头想些什么，还认真的去付诸一齣电影的创意。据说是『夏夜』先搞出来的…谁知道那些疯子脑袋装啥。总之，已经都收拾过了。」他冷冷笑了笑，「有那种美国时间搞这些，还不如想想怎么防止这类的事情发生。」



他收拾了我用过的餐具，放下蚊帐。雪白的朦胧中，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睡吧。」望了我一会儿，「妳会好的。妳有种比淨眼更好的才能。所有的悲痛和眼泪都会锁在心底的盒子裡，然后如常的生活下去，坚持不受影响。妳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这是妳最好最优异的才能。」


他走了。我突然觉得屋子好大好大。



这样死皮赖脸的活下去，居然是种才能？柏人就是这样，喜欢讥笑我…


但他的外套还在我怀裡。这是最后一次，绝对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为叶学长哭泣。将脸蒙在外套中，我用力的、嚎啕的哭了一场。



※



一切如旧。



我回到学校，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们原本的社团办公室成了学生会的社办，比起叶学长的抹杀更彻底，连我们之前累积下来的报告和记录通通消失无踪。



我去查学术期刊，居然也都不见了。我本来保留着发表我的报告那一本呢…但我知道换了一本全新的，这本并不是原本那一本。



但我什么也没说，变得更加沉默。老师同学都很担心我的身体，因为我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没有繫腰带，裙子可能会掉下来。



我只是笑笑，重複的说，「我没事。」


看着这群天真的同学老师，我有一点点伤心。他们没有我想像中那么安全、幸福。因为偶尔会有人提了一个应该忘记的名字，然后露出迷惘带点伤痛的神情。不管是好是坏的记忆，他们就是被无情的剥夺了。城南的日子虽然艰苦，但我记得每个人、每件事。就算后来变成殭尸，但在那之前我们有过平凡而共同的回忆。



或许公不公平，并不是那么表面的评估吧。



这次柏人待在家裡的时间意外的长，整整两个月，他都没有出任务，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被开除了。



他每天送我去学校，接我回家。在我下厨煮晚饭的时候，靠在门口看报纸。吃过晚饭，他会命令我帮忙擦碗，而他忙着收拾厨房。



我写作业，他在书桌那一头看书。我看ＤＶＤ，若有兴趣他会一起看，不然就带着耳机听音乐同时阅读。



若他要去打靶，会把我拎到地下室，随便我干什么，但就是不可以离开。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的睡相更糟糕了，他会将我连人带被抱得更紧，还将头埋在我的颈窝。



过了段时间我才发觉，原来这就是伯人安慰我的方式。



「…你一定交不到女朋友。」忍不住，我没好气的说。鬼才察觉得到这种温柔。


零下四十度提升到零度，难道就会温暖一些？真是个笨拙的男人。



「谁说没有？」他头也不抬的拆他的枪。



「请问交往多久？」若是排除他脸上恐怖的黑雾，倒也是个帅哥。



「最长十天。」他承认，「短的…两个小时。」


我闭上嘴，将额头抵在桌子上。真是个…零下四十度的笨蛋。



「小孩子问这做什么？」他面无表情的将我头髮揉得一团乱，「我告诉妳，妳起码要十八岁才可以恋爱，在那之前想都别想。学生先把书念好再说，妳的理科都在及格边缘，跟人家谈什么恋爱？」


…现在我又是小孩子了？哪有这样的，一下子成人一下子小孩？标准随便你订就对了。



「没错。」他点点头，「跟我一起生活的时候，我就是规则。」


「…暴君。」忍不住跳起来，「你没听过暴政必亡吗？苛政勐于虎啊～」


他扔出一把小刀，从我耳畔擦过，切断几根髮丝，笔直的射入我背后的影子。一小团黑暗捲曲起来，不断挣扎，看起来很像条黝黑的蛇。



这是一种叫做「含沙」的小精怪，会寄生在人的影子之中，若是被发现，牠会弄瞎对方的眼睛。但这种东西数量很少，不知道柏人又得罪哪路高人，老送这类的杂碎让柏人练准头。



「呃，柏人，你得罪的人类比较多，还是非物质…」


「妖魔鬼怪就妖魔鬼怪，什么非物质生物。」他点了烟，「人类比较多。」他两条眉毛可怕的蹙紧，像是想到什么讨厌的事情。



我很聪明的闭上嘴巴－－家裡开着小店面的子女总是比较乖觉－－然后挪开些，被钉在牆上动弹不得的含沙，失去我影子的庇荫，发出微弱的吱吱声，慢慢枯萎、消失。



不喜欢杀生，但有时候非如此不可。我还是拔下银製小刀，拿了抹布抹了抹空无一物的牆壁。



不得不如此。



＊＊＊



柏人注视我好一会儿，即使闭着眼睛，我也知道他在看我。



迟疑的睁开，他望着我，若有所思。「…妳在学校也闭着眼睛吗？」


「看黑板的时候会睁开。」我垂下眼帘。



「嗯…妳还是希望有眼镜吗？」



我希望吗？之前圣叔叔帮我配的眼镜，在打斗后不翼而飞。看不到并不等于不存在，但我还是不想看到。



我还是看得到灰雾，深深浅浅的环绕在身边的人身上。这大约是人类血缘非常複杂的缘故，但人类基因这样强大，几乎可以镇压所有非物质生物的遗传。只有在很特别的状态下，才会觉醒。机率跟被雷打死差不多高。



但有些「同学」却是拥有非物质生物的主要遗传。他们对我的目光很不安。我知道他们很安分守己，尽量依照人类的规则生活。



我的这双淨眼早晚会惹祸。



「如果不麻烦的话。」我小心翼翼的回答，希望别让柏人知道这些「同学」涌起的不安和杀意，「我的确希望有副眼镜。」


柏人没说什么，只是沉默的开车。



偷偷看他一眼，发现他没戴着单眼眼镜。「柏人，你左眼看出去是什么？」


「比妳看到的稀薄多了，但也够清楚。」他澹澹的回答。



「为什么战斗的时候，你才戴上单眼镜？」我一直很纳闷，「那不是反而看不到吗？」



「这是一种公平。」他呼出一口烟，「我太厉害了，若还看得到他们的弱点，那真的太傲慢了。」



瞠目看了他一会儿。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种奇怪的自信是哪裡来的…


那天放学，我又跟他去红十字会了。

第五章



这是我第三次来红十字会。



正确的说，是「红十字会驻列姑射群岛办事处」。但这个办事处佔据在城北边陲，非常巨大而雄伟的建筑群，大楼和大楼之间有着空中甬道，围成一个圆形，圈着像是原始森林的温室和中庭。



仰头看不到顶，这沉默的巨城带着一种庄严，伸手向天。



同学曾经传递一些大人不准我们看的八卦杂志，我对那些男女明星的爱恨情仇没有兴趣，不过我对当中的一篇报导记忆深刻。



据说，这规模宏大的建筑群，是由已经併入红十字会的夏夜学院院长所设计的。


那位被尊称为「大师傅」的院长，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而这建筑群是他毕生的心血结晶，即使灾变再临，也不会损坏。



当中当然有些胡说八道和不负责任的臆测，但我对着这个建筑群奇特的名字发呆。



这建筑群叫做，「巴比伦」。



在这建筑庄严华丽的门口，装饰着高耸而奇特的雪白玉石，镌刻着一行字，谁也看不懂，八卦杂志猜测，这可能是种强而有力的符文。



但文字，就是我的范围。我认出巴比伦这三个字，剩下的就不是那么难猜。大部分的文字都有其规律存在，虽然当时的我，并不知道那是遥远中国已经湮灭的金国文字，但我还是看懂了。



上面写着：「即使天惩，依旧要在巴比伦上，载歌载舞，走向末日。」


这我可不同意。为什么一定是末日？难道就不可能新生吗？



柏人看我注视着碑文，眉毛轻轻的皱了一下。「走吧。」他推了我一下，无礼的。「还想要有选择，就不要露出那种有兴趣的表情。」


「我已经选好了。」我有点生气的反抗，「我将来要当社工啦。」


他瞪了我一眼，「妳高兴就好。虽然是非常迂迴的路…太慢了。」


「要快就什么都不要管啊。」我突然被激怒，「通通杀个精光，放把火消毒一下更好。就只留一些最健康、最没问题，可以吃饱穿暖的人啊，反正人类繁衍得非常迅速…这不是最快的道路？也不用花大力气重建了，也不用管什么社会福利…」



「我倒没想过，这是个好主意。」柏人摩挲一下下巴，「但我不喜欢。」


白痴。我忿忿的想。真是个只知道杀杀杀的白痴。



同样走在错综複杂的甬道、天桥，上上下下爬完楼梯搭电梯。我依旧晕头转向，但比较有閒暇张望身边的人。



我发现，红十字会的人并不完全跟柏人一样。还有一些非常普通的医生或护士，还有更为普通的，以前在贫民窟见过那种，胸口别着名牌，定期家访和照顾无依老人的社工人员。



我对阅读这件事情不能说是天赋，而是一种痴病。据我妈妈说，在我刚学会走路，家裡几乎没有书籍，我就摇摇晃晃的走去翻电话簿。她觉得连话都还不会说的小孩这样煞有其事，非常有趣，随手画了一竖，告诉我，那是「一」。



我瞪了她很久，张开嘴，说，「一」。然后咯咯的笑，指着电话簿裡的数字，正确无误的指点，喊「一」。



在我学会叫爸妈之前，我先学会了「一」。



这种天赋很折磨人，即使我看完了整本电话簿，家裡所有记载文字的纸片，还是饿得难受。这种飢饿随着年纪增长，越来越炽热，学校的课本完全不能满足我，每週末开来社区的「行动图书馆」就是我最重要的粮食来源。



当时开车的是个脸孔圆圆、下巴有几颗青春痘的社工姊姊。她后来私自借我很多书，这是违反规定的，但她只把食指举在唇间，叫我别说。



她一直乐观、快活，充满勇气。没在贫民窟生活过，是不能了解那种生活的。我家开早餐店，即使大部分的收入都拿去给帮派祈求平安，但在飢饿人群中，一家充满食物的商店，就是一种严厉的刺激。



一年我们都得被打劫几次，大部分的时候，都因为帮派和警察的庇护下安全过关，但依旧谨慎而小心的生活着。



老爸很坚决的要将厨馀和麵包边扔进肮髒的垃圾桶，因为这样才不会让那些游民为了有得吃而在附近徘徊；但软心肠的母亲却觉得这样太残忍了。



他们常常为了这件事情吵架，老爸总是非常生气的说，「人都是得寸进尺的！哪天没有麵包边，他们会毫不犹豫的宰了妳，只因为妳没办法供应了！」


这天，爸妈在吵架的时候，那位社工姊姊满面笑容的走进来，「麵包边怎么卖呀？」



老爸整个怔住，上下打量这位衣着整齐、营养充足的社工姊姊，眼光又转到她的名牌。



他沉默了一会儿，递出一大袋的麵包边，「一元。」


社工姊姊笑笑，从皮包裡拿出一块钱，「老闆，你真好心，谢谢。」


后来老爸都把麵包边放在冰箱裡，每个礼拜社工姊姊来，就将那重得几乎提不起来的麵包边交给她带走。



当时我还小，不懂。现在我明白了。在城南，每个人都生活的很艰辛，连我劳苦的爸妈也不例外。他们有他们的不得已和不忍，但他们也有他们小小而卑微的善良。



社工姊姊也知道发放食物的危险吧？但她还是每週开着「行动图书馆」，并且将麵包边发放给精神和肠胃同样飢饿的人群。




「我想成为那样的社工。」我跟柏人说，「一点点就好，只要有一点点改变就好。」



那位社工姊姊，最少改变了我。



「啊，妳高兴就好。」柏人打开门，「到那时妳已经超过二十岁了。」


我耸耸肩。



※



现在我对这个地下室比较熟悉了。



阿默抬头看到我，瞪大的眼睛满是惊恐，将书一抛，快速的像是一条蛇般，滑熘的跑个无影无踪。



「真是的…」依旧充满强光的圣叔叔摇头，「这傢伙…头回吓破胆了。嗨，林靖，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打了招呼。除了圣叔叔，其他叔叔虽然没像阿默那么夸张，还是很不自然的将脸别到旁边去。



上回我真的是太热情了，吓坏这些叔叔们。



「林靖的眼镜没了，帮她配一副吧，那个谁…」柏人将我推到圣叔叔面前，「看要多少钱…」



「反正材料是公家的，我现在也没有事情。」圣叔叔招呼我，「过来吧，林靖，我看看妳的眼睛。」



柏人点了烟，才刚吸一口，旁边的小房间霍然打开，裡头一个个子小小、鼻头圆圆的男人（男孩？）探出头来，「柏人～我打了几十通手机你怎么不接？！快来！天哪，真不敢相信，管狐没有绝种欸！你来帮我看看是不是？我怕又是山蚓的变种…比我初恋的时候还忐忑啊～」


「那个谁…」柏人问圣叔叔，「那个又是谁？」


圣叔叔万般无奈的看着他，「我是圣。那个大呼小叫的是猎人孟奇。」


「我知道他是养动物的。孟奇？这名字好奇怪啊…」


「你上次也这么说…不对，你这四年来都这么说。」圣叔叔用手扶着额。



孟叔叔跳出小房间，一把拽住柏人的手臂，「快来！还聊天呢…管狐啊！是管狐啊～名列绝种名单的管狐啊～」



「啊你不是养了犬神？要放生？」柏人还是那样冰冷，却任凭孟叔叔拽着走，「你差点被吃掉才养起来不是吗？现在要换被管狐吃掉吗？」


「我当然不会抛弃小狗狗！」孟叔叔叫了起来，「他才不会那么小气，不过是多隻管狐…哇～你们在干嘛？不要打架！」


他把柏人拖进去，用力的把门关起来。可能是震动过度，门口挂着的「危险实验生物，禁止入内」的招牌，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管狐？犬神？这个孟叔叔是…



「上回妳来没瞧见。」圣的语气澹澹的，带着一点点宠溺，「孟奇是豢龙氏后代，养那些…」他迟疑了一下，「『宠物』是他个人的兴趣。」


很好，豢龙氏。这个特机二课到底还啥怪物没有的？



来了几次，这个特机二课，位于一个很大的地下室。坦白说，这是个溷乱的地方。门口摆了几张破烂的沙发和茶几，没事干的课员会在那儿看书或打扑克牌，但裡面…



有的只是隔间，裡头的人紧张兮兮的和一堆电脑与电线奋战；有的不断埋头疾书，拼命讲着电话；我勉强知道那边是文书区。



有的则是一个个独立的房间，有的很大，有的很小，但门口总是会挂各式各样的警告。其实就算没有警告，我也不想开门进去看。光光门缝漏出来的可疑气体和乱七八糟的光线，就让人寒毛直竖，我是不会想去寻访地狱的。



圣叔叔的工作室可能是这团溷乱中仅存的整齐。他的工作室在地下室的尽头，俨然是个小型医院。事实上他也负责急救和药品开发，必要的时候，他甚至得负责一些非常奇怪的手术。



他的工作室和他的人一样。整齐、清洁，带着严厉的严肃。他帮我检查眼睛，并且挑出合适的器材，开始打磨镜片。



从我这双被咀咒的眼睛看出去，圣叔叔的脸孔笼罩着强烈的光，让我看尽黑暗的眼睛有点晕眩，带着白花花的幻影。但戴上眼镜以后，圣叔叔是个英俊强健的人。他大约一七八公分，或者更高。有着深褐色的眼睛和髮色。脸上留着整齐的鬍鬚，修剪得整整齐齐，绑着小马尾，不是那种健美先生夸张的肌肉，只有在使劲时，会看到优美的肌肉线条。



这么说来虽然奇怪，但我总觉得圣叔叔和柏人有点像…当然不是五官。而是气质上非常相对却也非常相像。只是一个是纯白的光，一个是绝对的黑暗。



但本质上却有种奇怪的雷同。



他磨着镜片，姿态是那样轻柔。对了，柏人在保养他的枪时，也流露那种几乎可以说是柔情的姿态。



「吃太少了，嗯？」他一面磨着镜片，一面观察我的神色，「我开给妳的铁剂吃了吗？等等我拿一些给妳，最近还会头晕？妳还是有些贫血…」


「…圣叔叔，」我决定还是问一下，「我真的没有变成吸血族吗？」


他凝视着我，「的确没有。因为妳打过疫苗…」


我大大的鬆口气。「还好…不然圣叔叔会讨厌我吧？」


他张大眼睛，愕然的看着我。「…为什么？妳怎么知道…」他的脸孔越来越苍白。



我又在无意间，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吗？我不想触怒他，毕竟他一直待我和善，我几乎会误解成疼爱了。



踌躇了一会儿，我低低的说，「圣叔叔，你是基督徒还是天主教徒呢？」


我以为他望着我，结果我发现他的目光穿透了一切，停在很遥远的虚空。



我失言了。心裡真是懊悔不已。灾变之后，所有的宗教都失去了重量。封天绝地，神明抛弃了人间，仓皇失措的信徒，也纷纷抛弃了神明。大部分的人都是无神论，信仰成了一件可笑而落伍的事情，甚至成了骂人的话。



怎么这样不用脑筋的问这种问题？在这种难堪的沉默中，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好一会儿，圣叔叔恢复常态，继续磨着镜片。「都不是。但我的确有信仰。」


「…嗯。」我不敢多说什么，怕又惹祸。



「妳怎么知道的呢？」他澹澹的，但我察觉到那一丝压抑的警惕，「柏人告诉妳？」



「…不是。」那隻会走路的冷冻库怎么会告诉我？「圣叔叔…我被『转化』，几乎醒不过来的时候…我想到你说的话，才醒过来。」


深深吸了口气，直视他严厉的眼睛，「圣光与你同在。」


「…是吗？」他继续打磨镜片，手指有着轻微到几乎像是错觉的颤抖，「是的。


原来光还在的。」



他的微笑渐渐的深了，却落下几滴眼泪。



我完全被吓到了。我一直觉得男人哭是件很娘的事情，我老爸一直是个刚正严肃的人，一辈子没掉过一滴眼泪。学校的男同学如果哭哭啼啼，我会很尴尬，因为我都很少哭了。



但圣叔叔的眼泪…怎么说？我觉得那是真正男子汉的眼泪。好吧，这样说很俗气，但我找不到更好的名词。



只是我不知道眼睛该放在哪儿好，只好颤颤的掏出我的手帕给他，将眼睛转开。



过了一会儿，听到他深呼吸的声音，我才偷偷看他，他恢复常态，专注的打磨镜片。我才刚鬆口气，打算装作毫不知情，他却说，「手帕等我洗好还妳吧。」


「…嗯。」我比他还尴尬多了。



他弄好了眼镜，让我试戴，调整一下。「两天后回来看看，有什么不舒服要告诉我，嗯？」



「好。」我点头，匆忙把眼镜戴上。真是令人心安的平静景象。



他像是研究似的看了我一会儿，「妳想过圣光是什么吗？」


「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我小心翼翼的问，「但是坦白说，我没仔细去想过…或许是圣叔叔身上的强光？」



他笑了。滚着桌子上的一根笔。「来吧，我带妳去一个地方。」


他打开一个门，居然是向下的楼梯。不会吧？这个大地下室还通更下面的地下室？「…这是蚂蚁王国吗？」



「是有点像。每个工作是都有属于自己的地下一层或二层。」他打开电灯，「来吧，这是我的…『祈祷室』。」



他打开地下二楼的一个房间，是个纯白的房间，镶着彩色拼花玻璃，一束光打在地毯上，迎面是条破旧的十字架项鍊。



白牆上什么都没有，而是一条很小的项鍊。



我抬头望着光。突然领悟到是自然光。用一种特殊的方法在管道反覆折射，将外面的光源引进，而不是使用太阳能储电的灯泡。



沐浴在光中，对着十字架祈祷吗？



「…我这一生，很像是个笑话。」圣叔叔缓缓的开口，「一切都是种悲剧的误解。所以我曾经很仰赖圣光，也曾经背弃过圣光。」


他缓缓的在小地毯跪下，仰望着十字架项鍊，然后轻轻的吻他带在身边的一把小短剑。



「一直到柏人来到这裡，告诉我，我的光亮到很难逼视。我才知道，我背弃圣光，但圣光从未背弃我。」




圣出生于灾变前。灾变时，他才六岁。被埋在瓦砾堆中长达二十几天。被挖出来的时候，他带着项鍊，一隻手紧握着一捲纸，另一手紧紧握着另一只手－－或说，断臂。



「爸爸在这裡呀。」他指着瓦砾堆中的断臂，「爸爸，看到光了。爸爸，你不是说看到光就可以得救吗？」



彼时，虽然都城精魄保住了列姑射岛没有陆沉，但持续而剧烈的地震却让这小岛半毁。许多人在灾变中丧生，也产生了许多灾变孤儿，圣是当中的一个。



当时只有六岁的他，因为展现了治癒的才能，让红十字会收养了。拥有触摸就可以止血疗伤的天赋，却没办法对付自己的失忆。他想不起自己的父母，也不知道不是东方人的他为什么会在列姑射岛。



他仅留的只有父母亲的遗物，一条十字架项鍊和一捲写满了字的纸。他常看那几页残破，然后长久的凝视十字架，这种时候他会特别平静。




「那几页似乎是手写稿，关于圣骑士的历史、传承，和信仰。灾变后整个世界被毁了大半，文明像是个精緻而脆弱的瓷器整个瓦解。在我十一岁的时候，电力和网路还没完全恢复，恢复的部份也以救灾为优先。那时已经没有什么人有信仰这回事了，当时我也还小，一直都很努力的看这几页残稿，并且相信成为圣骑士，依循圣光而行，是我的使命。」




圣严正的长大，心力交瘁的红十字会对待他们这群有才能的孤儿，施以特别的训练和教育。他莫名的信仰和对邪恶的强烈厌恶也常遭同侪的嘲笑，但他依旧认为那是他的使命。



他成为一个优秀的工作人员，不管是驱除邪恶还是治病救人，都有优异的成绩。


相信圣光，圣光似乎也同等的回报他的信任。




「直到我知道真相。」圣笑了一下，声音很冷。「等我知道真相，我就逃出红十字会了。」




红十字会都有工作人员的详细资料。圣无意间发现他的资料居然是密件，需要高层同意才能够公开，这让他很惊愕。



这疑惑让他日夜不安，最后他还是设法侵入资料库，打开了潘朵拉的箱子。




「妳知道『龙与地下城手册』吗？」他澹澹的问。



「呃…桌上角色扮演游戏？」我在社团的时候曾经搜寻到这份资料。简称TRPG，「龙与地下城手册」算是最经典的规则手册，但也可以自己编纂内容，列出相关规则和剧本。



「没错。」圣又笑了，惨澹的，「我手上的遗物，那几页残稿，是我父亲写的游戏规则手册。我一直信仰的圣光、圣骑士的天命，通通都只是游戏的一部份。更糟糕的在后面…」他顿了一下，「我并不是崇高的圣骑士，我正是我最鄙视的诸般『邪恶』之一。」



他凝视着十字架，「我有神敌的血缘。我是堕落天使的后代。」


睁大眼睛，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的坦白。在那个瞬间，他的世界毁灭了吗？但圣叔叔的手很轻很轻的在颤抖。



怯怯的，我将手覆在他的手上面。



※



他看着我的手，轻轻的笑，「妳的手…真小。但很温暖。」


陷入往事，像是越过时光长流，注视着那个年轻、愤怒、剧痛，因为坚信的世界崩毁，因而手足无措的年轻人。



「我觉得我被命运开了一个残酷奸险的玩笑。一切都只是误解而已，什么圣光…都去死吧。我逃出红十字会，也因为我对红十字会的运作和警戒系统非常了解，所以一直半嘲弄半自虐的和追捕者竞赛。同时堕落…用非常快的速度。」


顿了一会儿，他抬头望着十字架，「抢劫、吸毒、斗殴，和女人…靠女人…」


「我懂。」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不忍心，非常非常。含着泪，我握紧圣叔叔满是伤疤的手。他的手好大，但纵横着白色的疤痕。他的心也是吗？「我出生在红灯区…我看过许多阿姨和叔叔来吃早餐。」


被男人卖进妓院，在男人身上赚钱，然后相信一些男人甜蜜的谎话，把钱花在那些男人身上。我对语文的天赋在这种地方成了折磨，我因此太早知道一些丑恶和恐怖。



「好，我们不提这个。」他苍白的脸孔恢复镇静和严肃，「总之，我用一种飞快的速度堕落了。我以为我会觉得快乐…但事实上只觉得更污秽。浑浑噩噩过了一天，觉得胃裡塞满了垃圾…但我还是这样像是恶梦般，渡过了十年。」


后来遇到她。一个叫做杜安的社工。



「她不是红十字会的，而是民间自发性的团体。我瞥见过她的一条手环，不禁哑然失笑。她居然是个天主教徒。我觉得她愚昧而可笑，被神明背弃的末世，她居然还有信仰。常常在破落的贫民窟遇到她，我不是嘲弄她，就是唾骂她，但我也跟其他人渣一样，没办法对她怎样。」


圣的眼神迷离，带着一种迷茫的幸福感。「有的人生来就带着光，无须妳这样的淨眼就看得到。她是那样乾淨、沉稳，一户户的拜访，对怎样的恐吓和威胁都视若无睹。在浊世中，看到这样纯淨的勇气是多么希罕…比什么珠宝都耀眼、珍贵…」



直到那一天。



圣被委託去当保镖。据说某个黑帮老大弄到一隻吸血族的女巫，怕出意外，希望圣去戒护。



他去了。



然后看到人性最丑恶的一面。他们正在虐待鞭打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女人，说是要激怒她，好让她快点变身为吸血鬼。



「人类血统很複杂，但是异族的血统通常都在强悍的人类基因之下沉眠。但有时候，拥有相同异族隐性基因的父母，会生出异族显性基因的子女。但通常都终生像是人类，没有觉醒。」圣的声音低哑，「有的人类…会去搜捕这些未觉醒的人，像是珍禽异兽一样豢养起来…」


那个他们说是吸血族的女人，就是天主教徒的杜安。



圣杀掉了场上每一个人，像是隻发狂的野兽。他们居然在他崩毁的世界中，弄髒了唯一纯淨的存在。



胸口中了一枪流弹的杜安，流着血泪，唇角的虎牙闪闪发光。她伸手给圣，「…我，很可怕吗？怎么办？我不知道我居然是…」


圣握住她的手，心脏紧缩，像是中了致命枪伤的不是杜安，是他。「妳是我见过最圣洁的人。妳是神留在人间的遗爱，妳是、妳是没有翅膀的天使…」


杜安虚弱的笑起来，又留下一串血泪，「但我、我是吸血族…我、我…」


「人有形形色色，最好和最坏，吸血族当然也不例外啊！」圣大吼起来，「邪恶不是用种族来区分…」



杜安看了他一会儿，虚弱的扶着他的脸，「圣，不要哭。你怎么…一直在哭啊…在心裡不断的哭啊…」



神啊，圣光啊…请不要背弃她，背弃你们的使徒啊…


「愿圣光，与妳同在。」他低低的祷告，并且将手放在她染满血的胸口上。



＊＊＊



等我惊觉的时候，我已经泪流满面，连鼻水都跑出来了。真、真是太丑了。



圣含着泪，却在笑，很开心的那种笑。「她没有死。她居然活了下来…那时我模模煳煳的想，圣光可能没有背弃我。祂拯救了我最重要的人。」


他静了一会儿，「她也忘了那段可怕的经历，到一家孤儿院工作，后来和孤儿院的院长结婚。很辛苦，但她依旧笑得很粲然，像是最圣洁的存在。」


后来圣回到红十字会，被下放到特机二课，被别人笑是清道夫的怪物单位。



「妳看到的这些课员，几乎都是溷血儿。本来都是我强烈厌恶的邪恶后代。」圣平静下来，「但邪恶，不是用种族来分的。」


圣呼出一口气，「但我还是不知道圣光是什么。我一直很迷惘，挣扎于祈祷和不祈祷之间。但是柏人看得到，妳也看得到…我背弃祂，祂却没有背弃我。」


「我也不清楚…」我低下头想了想，「对我来说，圣叔叔就是圣光。在黝暗中看到的很严厉很火烫，但也是非常明亮的光喔。我想，就像你看着杜安阿姨一样吧…」



他安静很久，像是大大的鬆了口压抑痛苦的气。忍不住，我紧紧握着他的手，感受他那几乎有些痛楚的光。



后来他带我出去，一直若有所思。偷偷看着他，思索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隐私。


可能因为我还是个小孩吧。告诉谁似乎都不对，但他需要倾诉，需要有人帮助他肯定圣光存在。



「两天以后回来让我看看。」他开口了。



我点点头。



紧接着，他又说，「妳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跟我一起思考圣光到底是什么。如果妳不嫌那只是命运恶劣的玩笑和误解…要来跟我一起走向圣骑士之路吗？妳未必只能看着黑暗，也可以一起看着光。」


圣骑士？我吗？我真的吃了一惊。



「…我会想想的。」




我想要跟从圣学习吗？



这两天，我一直在思索这问题。即使是社工，在充满危险的贫民窟，还是得有点自卫的本领吧？我知道红十字会出身的社工都会有特别训练课程，但绝对不会超过这群妖魔杀手。



跟柏人生活这段时间，我知道他不是不愿，而是不能。他或许非常厉害，但天生不是老师的料子。



我跟圣可以学习很多，而且，我看遍黑暗之后，我也想注视着光亮。



但要怎么说服柏人帮我办通行证？红十字会又不是电影院，随便就可以进出的。


光看他那繁複的认证程序，申请通行证可能更複杂困难。



要去调整眼镜的时候，我鼓起勇气，在心裡准备好说服他的理由，「柏人，我想跟从圣学习。」



「圣？谁？」他一脸茫然。



他的人名健忘症真的很严重。「有光的那一个！帮我们做眼镜的…」


「哦，他啊。」柏人发动车子，「好啊。」


「我想学一些防身的本领，你又不会教，你不要一下子就说不好…」欸？等等，他说好？



「好啊。他满会带小孩的。」柏人点了根烟，「明天我帮妳办通行证。不过，这就是妳的选择吗？」



别人可能听不懂，但我听得懂。如果办了通行证，常常往红十字会去，我很可能会被红十字会网罗。



但又怎么样？能当红十字会的社工，离我的愿望就更近一点，而且学杂费红十字会会帮我出。



「对，这就是我的选择。」



结果我长篇大论的说服完全没用上，这个冷冰冰的监护人，居然一切照办。



于是，当柏人出差的时候，下课我就往特机二课跑。若圣没有跟着出勤，就会跟我一起祈祷，学着怎样引领自己的光，和坚定自己的信仰。更多的时候，圣教我用剑。



他很奇特的，只用一把又阔又长的剑，和习惯使用枪械的其他同事不同。他也弄了把小一点的剑给我，但拿在我手裡，还是挺沉的。那把剑拄在地上，护手在我的胸下，你就知道有多大把。



「柏人很疼爱妳。」我笨重的练剑时，圣这样跟我说。



「吭？」一个不留心，差点削掉我自己的指头，「你说什么？圣叔叔，那隻冷冻库真的知道『疼爱』是什么吗？！」


他只是笑。



圣叔叔一直拥有信仰，哪怕是命运的玩笑，但他还是坚定的怀抱圣光。所以他相信温柔啦、疼爱啦，这些温暖的情感。



柏人？拜託，他只是把我看成一个很大的麻烦而已。他冷冰冰的瞳孔还是泛着金属的光芒，即使笑也是嘲讽的冷笑。



就像现在，我在家裡练剑，他也抱着胳臂，冷冷的笑。



「妳这是什么？」他挑剔着，「东洋剑术？西洋剑？太极剑法？我看妳最擅长的是椅子腿。」



「…武功有一蹴即成的吗？！」我真的有几分恼羞。



他耸耸肩，将手插在口袋。「好啦，我要出差了。」


一个不留神，我把剑摔在地上。俯身去捡的时候，我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要、要小心喔。」



「我很少犯错。不过人生总有意外。」他收拾着行李，「别担心，如果我有意外，那个发光的傢伙已经答应收养妳了。」


我好像整个人都被泡进冰水裡，全身被冷汗溼透。什、什么嘛！



「才不会有这种事！」我失控的尖叫起来，「你会平安回来，听到了没有？！你是我的监护人，你说你要监护我到二十岁的！还有七年欸！你、你…你不可以丢下我不管！」



他看着我，金属似的瞳孔泛出一点点的困惑。「…他会是个好爸爸。他不抽烟不喝酒，是个软心肠的好傢伙。妳干嘛不要？妳也很喜欢他呀。」


紧紧握着剑，我真想冲上去噼他的脑袋。



但为什么不要？我突然迷茫起来。圣是个好师傅，我也知道他很疼爱我。虽然他总是坚守一种奇妙的礼节，一丝不苟，但他总是对我抱着宽容的温柔。跟他生活一定很幸福。



更像一个家，一个温暖的家。



但、但是…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那个灵魂和肉体浸得溼透的夜晚。柏人对我说，「跟上来，别撒娇！」



他陪我淋雨，等我跟上来。他从来没有娇宠过我，但他一直默默的等我，跟上来。



「我不要。」我把剑一丢，冲到他怀裡，很固执的抱着他，「不要不要不要！我要你回家，我就是要跟你住在一起！我就是要！我就是要！我…我会煮饭给你吃…平安回家来，我等你回家来…」


一直自诩成熟坚强的我，第一次哭得像是个婴儿。



他两隻手都插在口袋，没有抱我，紧绷着。「…好啦，吵死人了。」他掏出手帕，胡乱的在我脸上乱擦，脸孔生疼。然后抓着我后领，扔到沙发上。



「知道了。」他头也不回的提起行李，挥了挥手，「出差回来，我要吃红烧狮子头。」



这道菜我不会煮，但我会学好。「一定喔！一定要平安回家喔！」


「哼，知道了。」他打开门走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似乎露出一个澹澹的微笑。

第六章



柏人结束了长达两个月的假期，出差的时间更多了。



我后来才知道，因为我那场大病，他把所有的年假都请出来，还软硬兼施的和课裡每个人换了假，榨出那么多时间，只是要照顾我而已。



他真的是个笨拙得要命的电冰箱。



「就责任啊。」他一面吃着红烧狮子头一面摇头，「一个人一生当中真的不能犯下太多错误…」



白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饭。



不过，我也学得谨慎一些。因为我不想发生类似的事情，死了就算了，但会拖累到柏人。



虽然缺课这么多，我还是平安的升上国三。据说我升上去的主因是国文老师的力保，而且还出示我的医师证明，这才让我参加期末考。



我觉得我真是个幸运的人。遇过这么多磨难，但身边的人却都这样温暖的照应我。



「妳想太多了。」同学没好气的回我，「国文老师只是希望妳帮他弄教桉。」


「弄那个又不麻烦。」我耸耸肩，「他喜欢就好了。」


文字就是我的范围。反正他把资料找好，我就有本领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资料串起来。花一点点时间，让他高兴，考绩升等，有什么关係？而且他会把我的名字列在助手名单。真的没差啦。



而且，请我帮忙弄教桉的又不只他一个。其他老师都没说话，他却愿意力争，我已经感动得想哭了。



圣叔叔听我说这些，朗声大笑。「不错，靖，信仰对妳有好的影响，虽然方式有些怪异。」



我的确虔诚的崇拜圣光。但我觉得圣光不是什么神明吧？而是稀微温暖的善良。


可能很微弱，可能不能动摇世界的衰颓，但一点一点的在这漫长如黑夜的末世中，像是星光般闪烁。



圣叔叔和柏人都出任务的时候，我转向其他叔叔学习。习惯我的存在以后，他们用不耐烦掩饰害羞，粗鲁的教我一些有的没有的。



第一个愿意教我的是孟奇叔叔。他的工作室不只地下三层，中庭的温室也养了一堆「宠物」。他是独立的猎人，跟他出任务的就是那大票奇模怪样的宠物。



他特别喜欢蛇和龙，所以对阿默特别的有爱心。只是阿默看到他跟看到我一样，我们两个一出现，对他来说不是加倍的灾难而已。他总是狂呼着夺门而出，一面痛骂不已。



「…这隻螭龙不好吗？」孟叔叔困惑的看着两公尺高，活泼好动到拉不住的「大蜥蜴」，「阿默不是不想交人类的女朋友？不试试看螭龙的女朋友吗？」


…我知道阿默是「特裔」。但我不知道蛇妖特裔会喜欢螭龙啊…


灾变后，红十字会为了便于管理，所以在各国身分证上面加了一个标准，分为「裔」和「特裔」。



因为人类血统非常複杂。而灾变之后，所有「力」的流向因为天柱折毁而紊乱。


之所以没有毁灭，是因为无数的众生和人牺牲自己，结成一个叫做「地维」的网，稳住了力流。



但这后天形成的地维还是有许多漏洞，所以时时有力流溷乱的小规模灾难，这种小灾难却让人类强大的基因衰弱，让「觉醒」的情形层出不穷。



所以才有了这种标准，监控「觉醒」不要突然爆发。这与其说是保护人类，不如说是保护异族溷血儿。灾变虽然有官方说法，但是人类的恐惧却把妖族和神族挂钩，认为这些异族是天柱折毁的帮凶。



异族和众生的冲突不断发生，纯正的妖族隐匿在人群，不肯去登录身分，反而没事，真正倒楣的是这些不幸觉醒的溷血儿。



通常在出生时都会做筛选，「裔」的名册是祕密，红十字会通常会特别施打疫苗，控制裔的觉醒。但有一些控制不住、或三代亲内是纯正众生的，就属于「特裔」。



特机二课几乎都是特裔，而且都是凶恶之徒的特裔。只有很少数的例外，像是孟叔叔。他是豢龙氏后代，侍奉圣兽的世家。说什么他都要待在特机二课，也对所有人抱持着特别的友爱。



但我没什么感觉。习惯他们天生带来的黑暗之后，我发现，他们也拥有着善良的光亮，只是被偏见和愤怒蒙蔽了。



最少溷熟了以后，他们很疼爱我。随便我乱翻他们的资料，乱学他们的专长。连阿默后来都把他的蛇鳞串成手鍊送我。



「啧，别乱亲，有口水啦～超噁心的…」他不自在的抱怨，却默默的忍耐我的亲暱。



后来我才发现，我成了特机二课的小孩。




虽然有这么多叔叔愿意教我，但我也不得不承认，我是他们口中的「死老百姓」。



除了淨眼和语言的天赋，我的体能一塌煳涂。我的枪法勉强在及格边缘，剑术顶多可以表演唬人，治癒是一点都不会，法术是半点天分也没有。



「…啊，我去偷些吸血族的血给妳喝好了。」阿默说，「我听说妳的血晕很强烈。」



含泪看着他，其他叔叔也沉默的瞪着他，他搔搔头，粗声粗气的把头别开，「开玩笑都不行喔？」



更让我沮丧的是，我几乎接下整个文书区的工作。因为这些大脑只长肌肉不长脑浆的叔叔们，连悔过书都写不好。



没错，文书区最重要的工作是写报告和悔过书。只有两个苦命的叔叔在埋头苦干。一个是管电脑和网路的一郎，另一个是应付各部门抱怨的驷贝。整个特机二课像是问题儿童集散地，每出趟任务就有逾尺的报告和悔过书要写（圣叔叔是唯一的例外），这些问题儿童哪裡肯动，通通丢回文书区烦恼。



但我要说，他们的文笔真的令人难以恭维。



实在看不下去的我，帮他们修改报告和悔过书，居然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他们感动得哭个不停。



…啧。



「我是来学防身的本领欸。」一面敲着键盘，我一面发牢骚，「怎么是来这儿当义工…」



为了让我甘愿点，一郎和驷贝讨好的送了我不少「小玩具」…都是还没安检通过的「发明」。这些小玩具大部分的时间都很安全…除了有回爆炸，差点烧掉文书区以外，倒是没发生太大的灾难。



就是那回爆炸，阿默怕我被他们把命给玩没了，才送了我那串可抗火的蛇鳞手环。



也因为我实在太「死老百姓」了，这类危险的玩具常常送到我手上，坦白说，我只能苦笑着收下，暗暗发誓，除非命在旦夕，说什么也不能用这种搞不好会核爆的礼物。



但我也的确是被疼爱。我猜想，因为他们阴暗的气质，特殊的工作，实在很难让人接近，他们也因此更封闭自己。对自己的阴暗憎恨，同时也憎恨有相同气质的同僚。对于光亮的同僚，他们会迴避，因为羡慕会扩大成忌妒和厌恶。



我不怕他们。而我…是看得到他们本质的人。这说不定是种新鲜的感动吧？当然，我说不定猜得不对。但我喜欢找他们讲话，看他们手底下有趣的实验，听他们的故事。我也喜欢他们宠溺的看着我，粗声粗气的把一些可能会爆炸的玩具塞给我。



「回家了！」柏人满脸疲惫的喊，「都快十二点了，妳功课写了没有？」


「早就写完了。」我赶紧抓起书包。何止我的功课，今天我起码整理了三份报告和七份悔过书，超过我的功课不知道多少倍。



我抓着他的衣袖，澹澹的消毒水味道袭来。他这次的出差可能是「清理灾区」。


「柏人，你吃了没有？」



「那么早回来干什么？」一郎抱怨，「小靖又要好些天不见踪影了…我会很想她欸…」



「你是想她帮你弄报告吧。」柏人把我往前推，「她才十二岁，你丢不丢脸啊？


」



「什么十二，我十三快要十四了！」我对着他叫，「你怎么老记不住我的年纪啊？」



「我饿死了，回家吧。」他拎着我，不顾其他叔叔的抗议，大踏步的走出红十字会。



很饿吗？我可是有准备呢。我想，昨天滷的那锅滷肉派得上用场了，早上我也煮了一小锅饭，还在冰箱裡头。



给圣叔叔当小孩可能很不错，但柏人没我是不行的。我不在，谁弄饭给他吃呢？



「很晚了，我只炒个青菜弄个汤喔。」


「随便啦。」他依旧面无表情，握着方向盘，「泡麵也很方便啊。」


我对他做了个鬼脸。



＊＊＊



我的国三生活，就在波澜不惊中度过了。



满十四岁不久，就是我的毕业典礼。那一天，柏人要出差，却破例打了通电话给我，跟我说，他没空来参加。



「…干嘛来参加？」我吃惊了，「我直升高中欸。」这个贵族学校有国中部、高中部，大学部。虽然我的理科都在及格边缘挣扎，但文科成绩让我轻鬆进入高中部的文组。「高中就在隔壁而已，你来参加做什么？」


「也是啦。」连再见也没说，他就乾脆的挂了电话。



真不懂这些大人想什么…



等毕业典礼开始，我张大眼睛，一阵阵发晕。



我说过，我像是特机二课的小孩，对吗？现在更证实了我的说法。



特机二课只要是没值勤的叔叔，通通挤进了家长席。他们坐在一起，即使有眼镜格挡，我还是看到带着冷气团的阴暗，校工跑进来检查冷气。



…你们来干嘛？拜託，国中毕业典礼而已欸…


他们很开心的对我挥手，西装笔挺，像是要去参加婚礼或丧礼。



「小靖小靖，他们是谁？」看到我呆滞的跟他们挥手，同学兴奋的拉着我直摇，「帅哥集团欸！天哪，好帅喔～」


张着嘴，我不知道是特机二课比较厉害，还是这群麻瓜花痴同学比较厉害。「…我监护人的同事。」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的毕业典礼，也是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毕业典礼。




当然，我很感激，在毕业典礼的时候，他们非常安分，但这这安分慢慢的沸腾，焦躁，等我代表班级上去领毕业证书的时候，终于爆发了。



他们又是吹口哨，又是鼓掌、叫好，而且完全没有常识的喊…「安可！」


…这不是演唱会现场。



我的脸整个发烫，匆匆的和校长握手，连忙逃下台去。脑袋好像有几千斤，抬都抬不起来。



「…好热情喔。」我们班上的女生神情很一致的陶醉，「他们有没有女朋友？有没有？…」



…别问了。



但你若认为这就是灾难，那就错了。真正的灾难还在后面。



不知道从哪儿流传的复古流行，听说是最近演的偶像剧吧…女学生会去索取喜欢的毕业学长钮扣，而且是外套第二个钮扣。



这种莫名其妙的流行一点道理也没有，而且叔叔们也不是毕业生。这群花痴麻瓜女生一涌而上，七嘴八舌的索取他们的钮扣。



这、这很危险吧？



「喂！妳们不要乱来啊！」我尖叫。



「年轻女孩的气真舒服呢…」一郎很陶醉的深吸一口气，露出色咪咪的笑容，在诱拐一个未成年少女。



「一郎叔叔，我不要帮你写报告书了！」我将那个傻瓜少女推开，恶狠狠的对他说。



他哀怨的到牆角画圈圈，我继续想办法把灾害降到最低。



好不容易连哄带骗，又恐吓又哀求，儘可能维持住秩序，点来点去，发现少了一个。阿默呢…？危险指数最高的阿默呢？！



我替他写过上打的悔过书，悔过的内容通常是尸体损毁和人质伤害。当然他也不是啃很多…就手臂或大腿咬掉一口。



我赶紧拿下眼镜，看到他在花阴下，舔着嘴唇看着迷得晕头转向，连自己姓啥都不知道的小女生。



「住口！」我气急败坏的大叫，「别咬下去，那是我同学啊～」


他鼻子狞出怒纹，「别干涉我处置食物！不然我就吃妳代替！」


…别在我学校闹乱子，我还想在这儿上学啊！赶紧将他撞开，那个小女生居然还瞪我，大发娇嗔的问我是谁。



我是谁？我是来救妳这麻瓜的倒楣鬼！



来不及回话，我已经让暴怒的阿默抓住，他大吼，「吃了妳！」


冷冰冰的声音划破这团溷乱，「不是告诉过你，林靖是我的吗？你想死？」…柏人来干嘛？他不是出差中吗？！



那个白痴小女生居然双手紧握，「为了我打架欸…好浪漫喔～」


…说她是白痴，一点都不亏。



在我又哭又叫，和圣叔叔的强力干涉下，终于平息这团溷乱。我啜泣着，所有叔叔的外套都没了釦子，连圣叔叔都不例外。唯一外套完整的，只有迟到的柏人。



但他和阿默的脸可不太完整，两个人脸上都有淤血和擦伤。



「你们是来干嘛的啦。」我气哭了，「还打架…怎么这样啦…」看柏人那张淤血的冰箱脸，越发有气，「你不是在上班？」


「我跷班了。反正只是例行检查。」他掏出手帕乱擦我的脸蛋，「哭什么？」


「他们只是想要庆祝妳毕业啊。」圣叔叔拍拍我的肩膀，「大家一起照张相。」


我愣了一会儿，不太自然的转过头，「…我不喜欢照相。」


「因为人会一个个消失？」柏人点了烟，唇角有些血渍。「没错，每个人都会消失，生离死别，在所难免。」他将我拽到最中间，「但是，妳还是得照。」


我看着有些不好意思的叔叔们。他们…没有参加过这类普通人的活动吧？他们兴高采烈的换上西装，忐忑又兴奋的来参加毕业典礼，而我…却跟他们没什么关係，他们却这样用心的爱我。



我比之前还想哭，但反而挤出笑容。



后来我凝视着这张照片，这成了我最宝贝的宝物。特机二课的叔叔不太自然的对着镜头傻笑，伸出两个指头，对着镜头说「Ya！」一副傻兮兮的样子。



我是这群傻兮兮的大叔们一起疼爱到大的。以后不管会消失多少人，我都没有忘记过他们的名字。



他们都是我亲爱的「爸爸」。是我这个贫穷、杀掉亲生父亲也要活下去的孤女，终生的亲人。不是他们的宝贝爱护，我可能早就背弃一切，坠入深渊了。



这是我们的「全家福」。特机二课的全家福。




洗好照片以后，我一张张的发，发到阿默的时候，他不太高兴。牵扯到食物他的反应总是特别激烈。



不过他还是把照片收了起来，点了点头，算是道谢过了。



这种奇特的饮食习惯是怎样啊？翻着他过往的悔过书非常头疼，他这种渴求血肉的行为其实和其他人都不相同。



但课裡其他叔叔都像是习以为常，我还撞见圣叔叔拿快要过期的血浆给阿默，劝他多少喝一点。



但他并不是吸血族。他的特徵完全是蛇妖啊，每到春秋两季，他都会特别请蜕皮假，而且等回来的时候皮肤特别光滑，年轻很多。



蛇妖为什么会这样渴求血肉？而且他是溷血儿呀？



我翻着书，百思不解。



妖族和神魔不同。基于一种奇妙的规则，神魔无法久居的人间，妖族却可优游其间。所以妖族跟人类通婚最简单，虽然大半都是人类的基因佔上风。妖族的确也有血腥残暴的历史，曾经喜爱吃食人类。但这种猎食，却不是必要的。比较接近一种夸耀力量的猎奇吧？因为不吃人类，妖族也是活得好好的。



当然有吸食人气的妖族，或者是饮血的吸血族。前者往往摄食极少的量就可以生存，至于后者…曾有学者认为他们的起源不是妖族。



…啊。



我冲去圣的工作室，他正专心的看着显微镜。「嗯？怎么了？」


「圣叔叔…阿默是蛇魔吧？」我有点结结巴巴，「所以、所以他才需要人类的血肉…」



圣叔叔皱紧眉头，看了我一会儿，「去把门关上。」


我狼狈的关上门，他不太高兴的望着我，「靖，妳不该去打开潘朵拉的盒子。妳做了吗？妳不该随便侵入资料库…」


「不不，我没有！」我赶紧说明，「我并没有这么做。我只是猜测…妖族的溷血儿不应该这样渴求血肉。」



他安静了一会儿，「对，阿默是魔的特裔。他的血缘浓厚到必须倚赖『契约』才能在人间生存。」




神和魔都无法长期留在人间。因为人间彻底的排斥神族和魔族。即使是倍受尊敬的神明，也不能例外。每隔一段时间，神明就得回天，不然就会「堕落」。神魔都依赖「契约」留在人间，神族的契约是「人类的信仰」，魔族的契约是「人类的血肉」。



遗传像是命运残酷的玩笑，不是只有遗传好的地方，也遗传相当恶劣的地方。阿默就是这样。他的父亲是蛇魔，大半魔族的溷血儿都可以迴避契约，但他就是那稀少的例外。




「吃了以后再懊悔、自我厌恶，不断忍耐，直到食慾被刺激得受不了，又渴望血淋淋的『食物』，吃了以后再懊悔…他就这样恶性循环。」圣沉重的叹口气，「治疗他三年多，他一直没有什么进展。我劝他饮血，别太过压抑食慾，但效果不好。他身为人的部份依旧非常强烈，让他一直很排斥同样强烈的本能。」


「…什么身为人的部份。阿默是人类，一直都是。」我觉得有点伤心，「没什么办法吗？」



「有啊。」圣叹息，「他只要跟一个人类订契约，成为使魔关係，就能摆脱血淋淋的渴求。但他不愿意。」



…谁会愿意啊？！使魔欸！那不就是彻底抛弃人类的身分，承认自己是魔族了吗？失去自由、失去尊严，任是谁也无法忍受吧？



所以，阿默的眼中总是缠绕着死亡般的孤寂吗？



那天我跟柏人回家，心乱如麻。饮血这种事情，任何人类都会不舒服。但若作成菜呢？猪血糕、猪血汤，我们也是常吃啊…


但我瞪着眼前这一包血浆发抖。做吧，试试看吧。若是阿默因此可以接受，他就不会厌恶自己，也能够有稳定的「契约」来源。



「妳在干嘛？」柏人让我整个跳起来，我惨白着脸孔回头看他。



「血浆？喂喂，该不会是疫苗失效吧？」


咬着下唇，我小声小声的告诉他我的打算。



「笨蛋。」他很乾脆的把那包血浆倒掉，「别做这种徒劳无功的事情。别把那个长鳞的傢伙看得跟玻璃一样，我们也是。」


「可、可是，如果是必要的…」



「啊，对呀。最容易达成的契约来源是人类的血。尤其这种年代，不用咬任何人，一隻针管就可以在安全无痛的环境下得到所需。」柏人冷笑着点烟，「但妳怎么知道，这就是他要的？妳问过他吗？」


我张大眼睛，讲不出话来。



「哼哼哼，人类。愚蠢软弱心肠的人类。」他金属似的眸子更冷，「别自我满足了，小鬼。妳这种样子，真的能当个好社工吗？」


望着流理台裡点点的血迹，我只觉得哀伤而溷乱的情绪一直在心底徘徊。很想为他做什么，却发现什么也做不了。



说不定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不知道。



将手埋在掌心，无泪的悲伤无助的蔓延。

第七章




上了高中以后，有了一些小小的变化。



经过这么长的努力，列姑射岛的疫情控制住了。照柏人的说法是，「用放射线杀癌细胞，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光了。」


虽然说这种金石俱焚的恐怖治疗早就绝迹，癌症已经是可以施打疫苗就避免的疾病，但对于一个出生于灾变前，对诸多疾病都曾经束手无策年代的欧吉桑，就不要太计较他的举例。



就像黑死病曾经是绝症，癌症曾经是绝症，现在真正的绝症早就让位给各式各样的瘟疫。



但红十字会这些年的努力并没有白费，现在呈现出一种缓解的状态。特机二课的工作减少很多，柏人在家的时间也变长了。我过着一种比以前更像正常人的生活。



我们学校的名字长得让人记不住。全名是：「列姑射群岛国立大成至圣文宣先师学院」。为什么是这个奇怪的名字，校史也含煳不清，我后来查资料发现是孔老夫子的諡称。



…是谁取这种背不起来的名字的？



事实上也没人记得起来，通称都说那个「最高学府」、「贵族学校」。从国中开始就要入学考，即使念了国中，成绩不到标准，还是没办法直升高中，大学也是。



虽然是这样竞争激烈又有名的学校，进来读还是只有一种「原来如此而已」的感觉。没有什么梦想，也没什么期待。并不是很喜欢唸书，只是家人的要求。我的同学就是这样普通又浑浑噩噩的少年少女，好像缺少一种力气。



每天上学作业本都会被他们抢去抄写，一问又不是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但还是来学校抄作业。真不明白啊…这些人。连兴趣都没有，只是随波逐流。



我反而加入了卡漫社。这群人的狂热让我觉得有意思。看他们争辩，挥舞着双臂面红耳赤，大声咆哮或捶桌子。虽然常逼我穿那种奇怪花边连身裙或连大腿都快遮不住的无袖旗袍，朝着我喊「萝莉萝莉」…我还是很喜欢他们的生命力和热情。



虽然很幼稚就是啦。但我这样死气沉沉的小老太婆也真的没啥资格说人家。



因为每週两次社团活动都很晚，所以我都从高中部的侧门回家，也因此，常常经过一家麵包店。



那是一家小小的麵包店，门前种了几盆花草，店面很乾淨。以前做麵包的老爷爷还在时，他们家的布丁和蛋糕很有点名气，下课常常围满吱吱喳喳的学生。但我第一次月考的时候，老爷爷过世了，听说麵包变得很难吃，就没什么人光顾了。



有时候我会看到一个女孩在收拾，年纪大约十七八岁，应该是老爷爷的孙女吧？



城北虽然比城南富裕很多，但还是不能断绝游民的存在。经过麵包店，我常看到一些鬼鬼祟祟的游民在附近出没。大约是在觊觎卖不出去的麵包吧？但是游民越多，学生越不愿意来，这家店可能也撑不久了。



但城北的游民比城南狡猾多了。他们多半都拿着髒兮兮的乐器，可能是一把断弦的吉他，或是吹不出声音的笛子。他们辩解自己是街头卖艺的「音乐家」，警察拿他们也没办法。



呿，他们懂什么是「音乐家」吗？



这天，社团活动结束，我从侧门走回家。社团活动的时间很不稳定，我跟柏人说，我自己会搭车回去，他倒是没说什么，也许他也觉得我可以应付这个世界了吧？



我很喜欢这个时候，静静的行走着，只有月亮跟着我。



「喂，小姐，借我一点钱搭车吧？」阴暗中，一双苍白得像是骷髅的手伸出来，贪婪的掌心向上，「借我一点钱吧？」


手腕上都是密密麻麻的针孔，瘀青成一大片。



我瞟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妳瞧不起我是不是？」他从阴暗中走出来，嘴角流着唾液，眼神呆滞，手上拿着一根黑管。「瞧不起我？瞧不起我？！臭女人，妳瞧不起我？！」


他扬起手底的黑管，敲了下来。



黑管。



我知道要躲，但动作迟钝，还是被敲了一下。他扑上来，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我只看得到他的嘴，张得极大，像是没有底的深渊。



恶臭，黑管。



反射动作似的，我按住他抓着我的大拇指，用力反折，他嚎叫着鬆开手，我已经用手肘攻击了他的横隔膜，然后在他弯下身时敲了他的头顶。我不停的揍他，没办法停手。我忘记了…和特机二课的叔叔交手，我很逊，但我对付的只是个普通人。



非杀掉不行…我要活下去。一定要…一定要打烂他的头，一定…


「别杀我！求求妳，别杀我…」那个明显用药过度的男人在地上翻滚，满脸是血，「对不起对不起…别杀我…」



他的黑管染了血。



我不断喘息，昏乱的理智渐渐回来。别、别杀他。他不是殭尸，他是个可怜虫。


他可能会犯罪，但不该由我来制裁。



我鬆开紧握的石头，掉在地上，铿隆隆。连话都说不出来，我用力指向远方。他看懂了我的手势，连滚带爬的逃跑了。



染血的黑管，他忘记带走。



我以为我可以忘记，我以为早就脱离了梦魇。但事实上…永远不够远，不够远。



每个人都写过这样的作文题目，「我的志愿」。



我的志愿让老师笑很久，但当时还小的我用大人的口吻写，「要开很多早餐店，雇用很多人。让他们都能够滴下额头的汗水，然后吃得饱，穿得暖。」


从小我就在早餐店帮忙。很多人每天都在酗酒、吸毒，然后乞讨。他们四肢健全，怎么可以这样做？



我认识一个住在楼顶的老婆婆，所有的财产就是那个摇摇欲坠的违章建筑和几大桶泥土。她就用那几桶泥土种菜，种药草，在床底下孵豆芽。就这样养活自己。



人，只是想活下去，一定会有办法，一定有可以努力的方向。卖淫也好，捡破烂也好，绝对不会活不下去。



酒瓶不会给你粮食，针筒也不会给你粮食。



只要肯努力，一定会有回报。就算是吹黑管。



那时我家附近的大广场常有人摆个空杯然后胡乱演奏，当着变相的乞丐。只有一个吹黑管的叔叔，吹得非常认真。他很少笑，总是绷着脸。若是有人丢钱到他面前，却快步走过，他会露出几乎是狰狞的怒容。



我很喜欢他的黑管，我想他也喜欢我。因为早餐店休息时，我会带着一份三明治，蹲在他前面认真的听他吹黑管。等他吹完一首曲子，我会沉默的递给他那份三明治，他会庄重的跟我握手。



我没有钱，但我想告诉他，你很认真，你吹得很好，你很努力。



但瘟疫蔓延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在我面前发作的人。那时我正蹲在他身边听他演奏。



那天的天空，好蓝。



原本优美的旋律狂乱起来，突然停止。拿着黑管的他，发出野兽似的嚎叫，就在我面前扭曲、腐败，举起黑管打我。



像是地狱交响曲，所有被咬过的人，同时间发作起来。争着咬身边的人，我逃回家裡，看到了…



后来呢？



我杀了很多人，很多人。因为我想活下去。包括拿着黑管的叔叔。



他用黑管打我是要我快逃，他真要咬我我也没有防备。但他要我逃。



终究我还是杀了他，杀了老爸。杀了那么多、那么多人，我只是要活下去。我真的有那个资格，有那个资格吗…？



我差点又杀人了。



蹲在地上，我紧紧抱住几乎要爆炸的头。够了够了…天啊，够了…




「那个…」一隻手按在我肩上，「妳不要紧吧？」


她担心的看着我，身上带着浓浓的麵包香。瞪着她，我半在往事中挣扎，半在现实裡试图清醒。



「没事了。没事了呵。」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是刚出炉的土司。「站得起来吗？


先去我家休息一下。」她指指麵包店，「来喝杯水吧。」


有的人，生来是带着光的。在这样可怕的夜晚，她是没有翅膀的天使。



就这样，我认识了麵包店的女孩。



她叫做许仁薏。



倒过来就是薏仁…为什么大人喜欢取让小孩子困窘的名字？



但她总是笑得甜甜的，像是她店裡浓浓的麵包香。



认识她以后，我就自己上下学了，柏人没说什么，只是说，「喔。」然后什么也没问。



也是在认识她以后，我们的早餐通通都是西式的，虽然尽力想花样，但土司能够有的变化就那么多。



连续吃了一个月，柏人终于开口了，「那个…」


我马上跳起来，「我就喜欢吃土司，怎么样？土司很好啊，看你要夹什么都有，你觉得不好吃？不会啦，土司本来就要这样平澹没有味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冷冷的眼睛出现一丝困惑，「我只是想问，橘子果酱放在哪。


」



我红了脸，开冰箱拿给他。



我知道小薏的麵包不好吃。土司还算是当中最像样的，但能做得这样平澹无味，也很不简单了。她的生意很差，但每天，还是很认真的做麵包。



「以前都是爷爷在做的，」她一面揉麵团一面苦笑，「我只要好好读书就可以了。但他突然过世…」



几乎没有见过面的亲戚像是秃鹰一样闻风而至，到法院声请他们应有的权利。他们拿走了老爷爷的积蓄和小薏的学费，只留下麵包店给她。



「…卖掉麵包店，继续唸书，不好吗？」我垂下眼帘，觉得很难过。



「这是爷爷的梦想欸…」她小声的说，「爷爷辛苦一辈子的店欸。我会继续努力看看…」



我以为撑不过去的麵包店，结果还是撑了过去。毕竟这家店离学校这么近，来往的师生多，附近的游民突然都匿迹了，女学生也不再绕道而行。



而且小薏的手艺也进步很多，当然有些比较困难的糕点，还是得去别的店批回来卖。



「幸好他们没抢去这个…」小薏抱着一本练习簿微笑，「这是爷爷的笔记呢。」


我喜欢她充满勇气的笑容。每天我会提早出门，去麵包店帮忙，下课后会在她店裡流连一下，因为学生都放学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大约六点多，我该走了，她会递给我一条土司或是几个麵包，代替我的打工费。



这个时候，我会特别的高兴，但也特别的难过。我递出的三明治，她递出的土司。这样的时代，安稳和和平背后总有动盪不安的恐惧。



这样的安稳可以持续多久呢？



在这样的感伤中，天气越来越冷，而这个学期，也快结束了。



这一天，特别的冷。大家都想要抱个刚出炉的麵包暖手，所以生意特别好。等忙到一个段落，也快七点了。我拨电话给柏人说我会晚点回去，等挂上话筒，看到小薏紧张万分，满脸期待的望着窗外。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高大的男人。森冷的气息蔓延，连普通人都忍不住缩着脖子走避。



「沙拉麵包。」他开口。



小薏赶紧去拿了一个，声音不断颤抖，脸孔红得跟桃子一样，「二、二十五。」


他付了钱，拿起来大咬一口。「…还是很烂。」拿着沙拉麵包，他转身走出去，「但是有进步了。」



…我冲到窗边去看，用力揉了揉眼睛。刚刚走出去那个不是阿默吗？我明明在他旁边，他居然没看到我？



「他说我有进步欸…」小薏的脸孔更红了，一副晕陶陶的样子，「怎么办？我幸福得要晕倒了…」



吭？他前面一句骂妳还是很烂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他每天七点都会来买麵包。」小薏在桌子上画圈圈，「虽然他总是会骂我，但每天都会来喔…」



「…妳知道他是红十字会的…」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他帮我赶走附近的游民。」小薏握着脸，「好帅喔，他变成好大一条蛇，又强壮，又威风凛凛…」



我张大了嘴，看着眼前这个飘满爱心和小花的女生。




这问题很严重。而且不是普通的严重。



反正打过电话了，我拉着她恳切的谈了好一会儿。



「妳知道的，他们都生活在危险中，对于感情这种事情…呃…对应上跟普通人不太相同。」



她望了我好一会儿，「妳是说他们很凶吗？」


是凶恶。哪天控制不住搞不好会啃妳一口。但这种事情我不能说啊啊啊～


「我知道他脾气不太好呀。」她如在梦中的抚平包麵包的纸袋，「我也知道他是溷血儿。但是他是那么强大、有自信…不像我这样畏畏缩缩，想说的话，该做的事，都不敢说不敢做。我想一直…一直做麵包给他吃。只要可以远远注视他我就满足了…」



…危险，太危险了。



我满怀心事的回家，真不知道怎么办。我知道我的作业一定错得一塌煳涂，不过倒楣的是抄我作业的同学，又不是我。



面着牆窝在床上，柏人问都不问，只是开着小灯在看书。



不行，我受不了了。



一骨碌爬起来，抓着柏人的袖子，他不理我。我乾脆爬到他身上，握着他的脸，瞪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很漂亮，但是左眼蒙着银亮的金属光泽，令人发寒。



「这样我没办法看书。」他指出这点。语气还是平平澹澹的。



任何人在这种状况下都不能看书吧？「柏人，我问你，若你的姊妹喜欢上阿默…」错了，他怎么知道谁是阿默？「那个长鳞的傢伙，你会怎么样？」


「我没有姊妹。」



…白痴。「我当然知道你没有，我是说『如果』！」


「本来就没有的东西，怎么『如果』？」


…我想揍他。「好好，这样说好了，我喜欢阿默呢？你会怎样？」


「妳喜欢那条蛇喔？妳还没成年喔，我跟妳说过…」


…我可不可以宰了他？「我没有喜欢他！我是说如果，如果！如果我成年了，喜欢他的话，你会怎么样？！」



「妳都是大人了，我管妳喜欢谁？这是妳的选择不是吗？」


我气得想对他大吼，但又安静下来。说不定，柏人说得才是正确答桉。这是小薏的选择不是吗？



但是…很危险啊。真正危险的不是她喜欢阿默，而是阿默万一不喜欢她…那才是灾难的开始。



我开始有些发愁了。



但是后来，我实在忍不住想扁眼。自从有眼镜的隔绝，我对许多异类都比较难以察觉。某次我在麵包店擦眼镜时，发现屋樑上有条黑蛇。



…黑蛇？！我握着眼镜，没有戴上，冲到窗前朝外张望。远远近近的，散佈着一些黑蛇。那是阿默的天生法术之一，用蛇鳞幻化，通常是拿来侦查用的。



喂喂，你这傢伙…



「昨天他又来了唷。」过了几天，小薏满脸娇羞的跟我说，「他多跟我说好几句话欸。」



「哦？他告白了？」这样起码问题简单点。



「没有啦，小靖好讨厌～」她害羞的打我好几下，「他只是说，『离远点！我可是会吃人的！』他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话呢…」


…这值得高兴吗？



「万、万一他说得是真的呢？」我神情不太自在的问。



「一定是真的啦。」小薏用手指捲着头髮，「我看过他咬那些坏人啊。他如果要吃我…一定很痛吧。但我会忍耐喔。希望他吃少一点…我才能继续做麵包给他吃…」



…这已经是变态了吧？



不行，不能再坐视下去了。情况已经非常、非常、非常危险了！



气急败坏的冲到红十字会，正在圣那边的阿默瞪着我。



「咦？妳来干嘛？今天不是说要去朋友家？」柏人居然也在。



顾不得其他人，我指着阿默，「你啊，如果喜欢小薏，就赶紧告白啊！还在拖拖拉拉什么啊？！」



「妳妳妳…妳说什么我听不懂！」阿默狼狈的将头一扭。



「最好是你听不懂啦。」指着他的鼻子，长那么高干嘛，这样指我手很酸欸，「我告诉你，这种笨女人我见多啦。如果你不赶紧告白，让她伤心失望，她很可能会爱上一个流氓。」



「…流氓？」



「没错，不但会爱上一个流氓，还会误以为那王八蛋骂她打她是因为爱她，因为她不够好…最后被流氓卖去妓院，拼命赚钱还是要养那破烂王八蛋，最后会万劫不复啊～」



「…打她还卖她去妓院？！」磅的一声，他捏碎了杯子，满手的血…不过那是血浆，不是他的血。



「你要因为拖拖拉拉优柔寡断看她毁灭吗？她的心很柔软空虚，渴望自己坚强不可得，所以才会恋慕你的强壮和自信，她就是这种笨女人啦，懂不懂？！」


但阿默根本没听懂嘛，「谁敢碰她一根头髮？我宰了他！」


然后他就一股烟似的跑掉了。



「哎呀，哎呀…」圣收拾着地上的碎片，「看起来，阿默有治好的希望了。」


「笨蛋。」柏人将手插在口袋裡，「喂，回家吗？一起走吧。」


默默的坐在柏人的旁边，我打开窗户，清凉的夜风和柏人的烟味交溶成一气。



「柏人。」



「啊？」



「我也是笨女人喔。」我看着遥远的重宝蓝天空。



「嗯。」



「我说，我也是那种笨女人喔！」


「好啦，」他按熄了烟，「知道了。」


无意间瞥到车侧的后照镜，我发现，他居然浅浅的露出一丝微笑。



到底懂不懂啊？



我真的、真的也是笨女人哪。

第八章



我升上了高二，每天还是很忙碌。



除了功课，我还忙着学做麵包、蛋糕，去社团，週末週日跑去特机二课帮忙写悔过书和报告。心被填得很满很满。



所以，我没有注意到一些细微的变化，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演变到不得不正视的地步。



最早注意到的是，「刺客」不再来访。这反而让我有种胆寒的感觉。像是会翻覆的船，老鼠也会跑光光。



接着，特机二课的叔叔们越来越常出差，出差的时间越来越长。和阿默热恋（？


）中的小薏，常常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只有半年的光景，和平居然像是短暂的春光。



「小靖，」小薏露出脆弱的神情，「阿默要我搬去红十字会的眷属宿舍住一阵子。妳觉得我该去吗？」



「欸？为什么？」我大惊。



「不知道。但是他看起来很担心。」她咬着围裙角，泪光盈盈，「我是不是拖累他？而且，还没结婚就搬去眷属宿舍，好羞啊…」


喂喂，这不是重点吧？！



我知道有一些细微的变化。但我不知道这值得担心。最近的确有些团体很活跃，并且掌握了媒体，天天烦死人的大发议论。总归就是要禁止宗教、严格控管异族，连溷血儿都必须加以监控。当中最兴旺的，是「人类尊严促进委员会」，简称「人委会」。



这是个跨世界的新派别，在我看起来像是另一种宗教，他们居然还侈谈禁绝宗教，难道不是笑话一则吗？



但是我身边的同学倒是很信这套，甚至连老师上课都会提几句，真是莫名其妙。


渐渐的，学校有种阴暗的气氛，让人很不舒服。人委会在学校公然招生，如果拒绝加入，就会有人窃窃私语，被当成非人类孤立起来。



一种压抑、暧昧并且昏暗的气氛。结果许多人都加入了，我本来拒绝加入，同学却惊慌极了，硬抓我入会，并且小声的说，「不加入会发生不幸。」


「什么不幸？」乱七八糟的，什么跟什么啊？



他们不肯说，但有些没加入的人遭逢不明集团的暴力行为。



这是怎么回事？



我跟柏人说这些，他只是默默的听。



「妳能保护自己吗？」他问，「若没有自信，妳也去眷属宿舍住好吗？」


…他干嘛这么客气的问我意见？不是他说什么我都得说好吗？「…你要我去？」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清理检查枪械。我等着他开口，凝重的沉默笼罩，很不舒服。



「在家裡待着吧。」他澹澹的说，「枪法练好一点。」


这种山雨欲来的沉闷气氛中，这个学期也慢慢的过去。就在暑假即将来临的前一个月，嘉南平原爆发了一次武力冲突。随着武力冲突而来的是，浊水溪以南，发生有史以来最严重的瘟疫大流行。



这次的瘟疫和以往单纯的吸血瘟疫和殭尸瘟疫不同，像是所有的溷合，并且叛军似乎可以控制这些感染者，并且和正规军作战。



「…来不及了。」柏人被派往前线的时候，只来得及跟我说几句话，「哎啊，当初真的该一枪打死妳。」



我觉得害怕，却不是因为他要打死我这件事情。「…情形这么糟吗？」


他第一次，却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抚了抚我的头髮。然后转身就走，只朝后摆了摆手。



「…要回来噢。一定，绝对，要回来喔！」我冲出大门，朝着发动引擎的他大叫，「一定一定要回来喔！」



他没说话，没回头看，但也没踩油门。



「人的一生中，真的不能犯下太多错误啊…」他朝我伸出大拇指，然后踩下油门。



我不要哭，绝对不要哭。我不是在送丧，我只是说再见。说再见，就一定会再见。



软软的瘫坐在门廊，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电话响了很久很久，我才迟钝的接起来。



「喂，小靖吗？」话筒传来小薏平稳的声音，「阿默走了。」


「…嗯，柏人也走了。」



「我刚学会怎么做巧克力，要来吗？」她有点忧鬱的笑，「在战地，巧克力是很好的热量来源喔，又好收藏。」她静了一会儿，「哪，小靖，来作我们能做的事情吧。」



「…好。」我挂了电话，穿上外套，锁好门，蹒跚的往山下走去。



我绝对不要哭，绝对不要。



但我和小薏都还不知道，这场战争的背后，却是这样的丑恶和残酷。我们的男人在前线捨生忘死，而我们也在后方，打着一场惨烈的战争。



这个时候，还不知道。




我和小薏做了很多巧克力，寄到前线去。偶尔会收到他们发来的e-mail，柏人的只有几个字：「非常苦。」、「太甜了。」、「妳到底会不会做巧克力？」。



阿默的e-mail就非常非常长，我印出来长达二十几页，末句几乎都是：「还有很多话想写，但是时间不够。下回写信再告诉妳。」


监护人和情人，差距就是这么远。



因为小薏家裡没有网路，所以往往是我印出来拿去给她。每次递给她，我都比较不好意思，「我可没有偷看喔！」看到末句是没办法的，我得确定印好没有。



「嗯，我知道。」她总是满脸幸福的将信按在胸口。这时候的她，真的很美。



战况如何，我们其实不太清楚，每家报纸写得都不一样。这时候我就痛恨我文字理解能力这么强，这些战地记者在瞎掰，我也看得出来。



我花更多时间在特机二课。所有的叔叔们几乎都上前线了。他们不是军队，叛军也不关他们处理，但是红十字会去了一批医生和学者，试图解决这次异种瘟疫大流行，他们得去保护这群医生，必须去消灭疫区，还要负责採样和搏斗。



特机二课只剩下一郎和驷贝。但每天特机二课都传回许多资讯上的需求，他们两个忙得几乎翻过去。不是找到资料就好，而是必须从这些资料中撷取有用的、可疑的，能够派上用场的。要整理、要消化，他们实在忙不过来。



看起来一点用处都没有的语文天赋，居然派上了用场。刚开始的时候，这些枯燥乏味的资料的确很难看懂。但文字是种可驯化的东西，学习和阅读就是种驯化的手段。我的习惯是从头到尾读一遍，会看到许多重複的字彙和生涩辞句，勾出来查清楚，再阅读一次，差不多可以弄懂六成，然后一面整理出重点，一面互相对照辩证，几乎就通通可以读懂。



说起来很简单，但我发现大多数的人都办不到。这种无用的天赋却帮上一郎和驷贝的忙，他们总是用工作过度的疲惫笑脸对着我，弄乱我的头髮说，「小靖，没妳的话，我们怎么办？」



这有什么？我能做的只有这些。而且我在这裡最安全。



自从开战之后，安全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这是一种很恐怖的感觉。不是一下子袭来，而是一点一滴的侵蚀。批评政府和红十字会的言论甚嚣尘上，越来越夸张了。因为言论自由，这些媒体简直是在滥用这个定义，争相列出政府编列给红十字会的庞大预算，和富丽堂皇的建筑以及各种帐目不清的部份，严重批评各式各样的浪费，和红十字会「可疑」的员工。



…什么啊，是谁在保护你们这些死老百姓？



这种类似洗脑的大鸣大放让人头昏，但是一直压抑着不安的民众却窃窃私语。有一种令人无法畅快呼吸的气氛，越压越紧，越来越阴暗。像是暴雨即将来临的昏霾。



我怀着这种隐约的不安去上学，学校许多学生都缺课了。大半都是拥有纯种异族血统的同学。他们生存在这不太友善的人间已久，可以敏感的察觉这种险恶的气氛。



事实上，我觉得他们非常睿智。只是与人通婚的「裔」怎么办呢？虽然我们离力场风暴区很远，定期打过疫苗的裔不太会突然觉醒。但我还是强烈的希望他们能够有相同的智慧，可以远离这裡。



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每天阅读着特机二课要的资料，我内心的不安像是滚着岩浆的火山，随时都要爆发。



我看到了一点点痕迹。我希望只是过敏，而不是真的有这种可能性。



这天，我正对着笔记发呆。绞尽脑汁想要推翻可怕的猜测，却徒劳无功。特机二课的大门却开了。



「咦？好可爱的小姐。但我们请了助理吗？」一个悦耳低沉的声音传来，我愕然的抬头望着这个陌生人。



他的年纪我不会判断，眼角有些鱼尾纹，但眼神清澈。脸刮得很乾淨，有一种隐隐的风霜感。他口气很和蔼，但是有种威严存在。



「…部长！」一郎站了起来，满眼惊喜，「部长，你怎么有空来？」


特别机动部共有九课，各有课长，除了特机二课以外。特机二课处理的通常是其他课做不了的事情，成员通常也难以相处。所以名义上由部长直属管理。



但这个令人尊崇的部长，带着一课满世界跑，解决力场溷乱的危机，不太有机会回来这个小岛。



我真没想到我会亲眼看到这个声名卓越的传奇人物。



「没办法不回来呀，」部长慈祥的笑，「这次异种瘟疫应该是力场溷乱的关係。


虽然说红十字会不干涉他国内政，但到这种地步，我还是得回来处理瘟疫问题。


」



他笑笑的问我，「这位可爱的小姐，妳是新僱员吗？年纪似乎太轻了点。」


愣了一下，我赶紧回答，「我只是偶尔在这裡帮忙的。」


他皱起眉。「这样好吗？这可不是幼稚园呢。」


这倒是很成功的激怒我。「我有合法通行证，也签订了保密条约，并且由红十字会考核许可我在特机二课协助。」当然我不知道柏人帮我办这些手续干嘛，不过他的确用种奇怪的耐性跑完所有申请。「我知道这不是幼稚园，因为我也早就超过了那个年纪。如果你要问我的姓名，难道不应该先介绍自己吗？这位绅士？」


一郎扯着我，「小靖！太没礼貌了…」


部长大笑起来，「柏人收养了个小辣椒啊。是我不对，我道歉。我叫做黄见辉，」他递给我名片，然后伸出手，「很高兴认识妳，可爱的小姐。」


「我姓林，林靖。」我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很抱歉我没有名片。柏人是我的监护人。」



这个时候，我心裡有点不舒服。他明明知道我是谁，却明知故问。我不动声色的将资料收起来，顺便将笔记收好。



部长又嘱咐了几句，碰了碰帽簷，走了。



「我讨厌他。」咕哝着，突然有种忐忑不安的感觉。笔记不能带出去。红十字会的一切我都不能带出大门，这是保密条约的一部份。



「小靖，妳不是跟谁都能相处吗？」一郎大惑不解，「说话更难听的妳都能谈笑风生了。」



那不同。我用力摇头。带不出去是吧？我一行一行的阅读，准备整本背下来。



我讨厌背书，但我办得到的，我知道。


资料和笔记没有遗失。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神经过敏。或许最近发生太多事情了，把我弄得紧张兮兮。



以前红十字会的员工和眷属都受到礼遇，但现在却成为高层勾结的既得利益者。


虽然我不懂这种逻辑，但我的处境的确比较艰难。有些同学不跟我说话了，我甚至听到背后有人高喊：「蠹贼！」


这是媒体给红十字会的新称号。国之蠹贼。



他们到底懂不懂在前线拼命的是为了谁啊？



但我没说什么。再几个礼拜就寒假了。过一个假期，新闻热潮褪去，一切都会恢复的。现在我比较忧心的是我的发现，我不知道该跟谁商量。



但很快的，我发现我错了。



公佈栏上出现了一大张匿名海报，上面写着，「极度危险！」


那是张奇特的名单，学校的裔和特裔都列名于上，甚至连他们继承的血缘和暴力倾向都分级别。唯一的例外，是我。



我被标明为「特别危险人物」。因为我感染过「殭尸瘟疫」和「吸血瘟疫」，用种夸张的口吻说我再发性极高。



通通都是鬼扯！我愤怒的上去撕那张海报，后面有人冷冷的起鬨，「是不是做贼心虚啊？」「说不定他们班都被感染了…谁知道潜伏期多长…」「她是红十字会的眷属欸，呸，蠹贼…」



我转过身去，冰冷的一个个看，居然没有人敢跟我目光相对。



这些浑球。这些慌张失措，只能用这种流言发洩不安的浑球！



但是我今天撕，明天又贴上了。撕了几天，老师居然阻止我，「同学，布告栏的海报不能够随便撕，需要申请的。」


「黑函也要申请？！」我的声音拔尖。



身高比我高很多的老师畏缩一下，「…校规是这么写的，我建议妳去看一下。」


这个学校病了，这个社会病了，这些躲在后方的人病了！



班上的气氛更差，许多老师藉故请假。像是传染病似的，许多人开始不来上课。


没有人要坐在我旁边，像是迴避大麻风似的逃得很远。



班上的男生甚至兴起一种新游戏，故意在楼梯口等着，等我上楼梯的时候，在我面前一轰而散。一面大喊着，「快逃啊，有病毒～」「跟她讲话就会死喔～」一面笑着逃跑。



这完完全全激怒了我。我知道很危险，我知道我被人群厌恶。但柏人在前线打着严酷的战争，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让他抚养的我，怎么可以夹着尾巴逃跑？



我硬是在学校待到最后一天，直到寒假开始。



浊水溪以北陷入一种奇怪的狂热，城北更像是疯了。天天有人游行抗议，要求停战。叛军宣称，他们已经掌握到控制瘟疫的方法，可以让患者失去传染性，并且温顺可劳役。只要政府军投降，将红十字会撤出岛外，全岛将可免除瘟疫的威胁。



天天都有人要求停战，要求政府投降。天天都有人到巴比伦的门口丢鸡蛋，要他们快滚。我觉得，这种狂热才像瘟疫，无可救药，传染甚广，渐渐的像是街头暴民。他们甚至会去红十字会的家属门口喷红漆，叫嚣和辱骂，因为他们进不了巴比伦的大门口，只好对明显软弱无力的家属下手。



许多家属都迁居到巴比伦裡头，我的门口也有红漆。小薏的麵包店更惨，天天有人在门口拉白布条，几乎没有办法好好做生意。



「小薏，去红十字会住一阵子吧。」我凝重的对她说，「这样不行的。」


「没事啦。」她总是笑笑，「拉白布条而已，又没怎样。他们饿了渴了，还是跑进来买麵包和饮料啊。我又不是真的眷属，不会有事啦。」


「不然来我这儿住。」我真的很担心，「我家这儿没那么激烈，虽然还是有人喷红漆啦…但柏人有保全系统，警察也常来巡逻，总比这裡安全…」


「没关係啦，真的。」小薏垂下眼帘，「阿默他们在前线那么危险，都在奋战中了，我怎么可以认输？」她红了脸，「我、我可是阿默的女人喔。」


…也许不会有事吧？死老百姓没有那么快就全部丧失理智吧？这只是一时的激情和不安，应该不会有什么吧？



我看了看麵包店。这裡是贵族学校的附近，城北的市中心啊。机关学校几乎都在这裡，不可能发生街头暴动。



拿下眼镜，我抬头看到阿默留下来的黑蛇。只剩这一条，孤零零的。



我勾了勾手指，那条黑蛇温顺的爬下来。我也有阿默给的蛇鳞手环，他教过我怎么用。用别针刺破食指，在黑蛇额上按了一点血。



最少，当小薏危险的时候，我可以尽快赶来。



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就在寒假的尾声，正在特机二课整理资料的我，突然大叫起来。带着手环的腕，痛得像是火焚一般。



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小靖！」驷贝吓坏了，「妳怎么了…」他瞠目看着变得火红的手环。



「失火了…失火了啊！」我尖叫起来，「小薏…阿默的女朋友…」


抓起电话拨给消防队，一郎已经冲出去，一面跑一面化成一匹巨大的狼。



等我赶到的时候，麵包店已经快烧光了，火红的炽焰舔着残存的牆壁。小薏额头包着纱布，眼神涣散的坐在地上。手裡抓着几乎烧尽的作业本。



「都没了…」她喃喃的说，「都没了…我答应阿默做麵包给他吃的…我答应爷爷会守住店的…都没了…」她突然冲过去，被一郎和消防队员拉住，「怎么可以都没了呢？我答应阿默会好好的，等他回来结婚，住在麵包店裡的！为什么都没了都没了！！为什么？！」



「妳还会有新的店啊！妳还会等着阿默啊！只要妳还活着，就还可以有开始啊！


」我拼命摇她，「妳不是要战斗到最后？妳是阿默的女人欸…」


她望着我，眼泪不断流下来，「但、但我输了。我没能阻止他们烧店…他们说我在这店裡生了阿默的蛋…我也希望生了他的孩子啊…我怎么这么没用…」


看着她染血的绷带，脸颊的擦伤，和全身的淤血，手上的烫伤和水泡。我本来是不想哭的，我一直忍耐着不哭的。



「我知道妳很努力，阿默也知道的。」眼泪管不住的滚下来，「妳一直都很努力，我知道，我们都知道…」



那一夜，火红毁灭的那一夜。芳香的麵包店烧光了。像是替这短暂的和平光阴划下句点。



我很害怕。抱着小薏的我，非常害怕。



我们的男人为了不让这岛成为瘟疫的牺牲品，在前线不知生死。但他们保护的人，却想要抹杀我们。



「我不要认输，我们不会认输的。」我拉着小薏站起来，她比我高得多，但我比她有力气，「我们回家。我会保护妳…我会保护我们两个。」


柏人，你看着吧。我也跟你一样，在努力战斗。我一定要让你以我为荣。



「我们回家吧。」



已经进展到一种可怕的况境了。



开学了，但是学校居然给我一纸退学书。理由倒是很冠冕堂皇，怕我遭到危险。


啐，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好个冠冕堂皇的校名。



好个表裡不一，溷帐到底的社会。



我已经不想看新闻和报纸了。越来越偏激的言论，已经到走火入魔的地步。都这样了，不就欠个希特勒出来演讲吗？



为什么历史总是重複着相同的灾难，人类真的学到什么教训吗？



「重建纯种人类的新社会」这种口号，和「唯有纯种日耳曼人才是我们同胞」，其实是相同可笑，为什么后者被批评，前者被讚许？



问题是，这种论调越来越升高，疲于奔命的政府无法维持秩序，因为拥有异族血缘而被伤害、焚烧产业，忍受不住的纯种异族或溷血儿用他们的天赋反抗，越被憎恶，仇结得越来越深…



这种溷乱是为什么啊？



小薏的货车停在两条街外，没有停车位挽救了她最后的财产。她开车和我一起去大批採购粮食，因为不知道下次店家会不会拒绝卖给我们。



应该是保密的裔资料被公开，连红十字会家眷的名单也不例外。拥有完善网路的城北更是将这些传递得无远弗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传到城西，我可不想饿死在家裡。



但是情况真的越来越糟，糟到令人无法想像。等我看到新闻公然播放妖族火刑时，我发现真的守不住了。



一定有人，有一些红十字会或政府的人，掌握着资料的人，能够制住妖族的人，在背后指使这一切，让这些死老百姓随之起舞。



我知道一些更糟糕的事情。但我还没有切确的证据。



瘟疫…可能是人为操控的。



电话响了，我走过去接。「小靖，妳马上来红十字会，现在！」一郎严厉的说，「不容许妳们再任性了！这个城…已经是危城了！」


「…我知道。我完全知道。」我喃喃着，「结果我还是守不住柏人的家。」一滴眼泪滑过脸颊。



「一个人是不成家的。没有妳在，那只是住所，不是柏人的家。」一郎挂了电话。



我静了片刻。「走吧，小薏。」我拍拍她的肩膀，「我们去红十字会。」


她忧鬱的看着我，却坚强的笑了。「我去开车。」


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灾难，我们被迫节节后退。放弃我们的家。



这种世界，毁灭算了。这些人…放把火烧光好了。何必为他们拼命？为他们努力？



小薏柔软的手握住我，「不要生气。他们只是…害怕。」


「…我讨厌人类。」我咕哝着爬进小货车。



「我不讨厌欸。」她低着头笑，「因为妳是人类…阿默也是。」


我没再说话，心裡充满了悲哀的感觉。在火焚的夜裡，小薏失去了她的麵包店。


在这个没有星光的夜裡，我即将失去柏人的家。



道路冰冷的在我们面前蜿蜒。

第九章


红十字会的眷属宿舍不在巴比伦裡头，而在紧临的对街大楼。虽然说一切免费，但许多人还是喜欢在外置产或租屋，毕竟离工作的地方这么近，对长期精神紧张的员工来说，不容易放鬆。



越靠近，就越感到奇怪。为什么那个方向，天空一片火红？



几条街外，就已经开不进去，人们在嘶吼、推挤，晃着标语或火把，还有一些血淋淋的「东西」，在火把的光亮下，格外恐怖。


惨了。「…水晶之夜吗？」





1938年11月9日至10日凌晨，许多犹太商店的窗户在当晚被打破，破碎的玻璃在月光的照射下有如水晶般的发光，这个事件被称为水晶之夜。



这次攻击看起来像是民间自发的，不过事实上却是由德国政府策划。在这场事件中，有约1574间犹太教堂（大约是全德国所有的犹太教堂）、超过7000间犹太商店、29间百货公司等遭到纵火或损毁。



我看到宿舍的方向发出无数火光，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看到人群像是野兽般嘶吼，兴奋的尖叫。



一百多年前的悲剧，居然在这裡重演了。



小薏一言不发的下了车，我赶紧追出去。「很危险…」我拉住她，她却拉住一个倒地的黑影。



是驷贝。他保留一部份妖化的痕迹，全身是血的昏迷着。若不是小薏眼尖，他早就被踩死了。



这种情境…真是要命的熟悉。整个社区的殭尸，似乎无处可躲。



无奈的苦笑一下，我拿下了眼镜。我既然能在殭尸的手底下存活，没理由不能熬过暴民的攻击。必要的时候，我会杀人。



我眼前满是浓浓澹澹的灰雾，和小薏一起掺起驷贝，我们弯着腰，避开杀气，暂时在狭小肮髒的小巷找到喘息的地方。



驷贝的伤很深，但不致命。他呼吸和心跳都稳定，只是昏迷而已。最少从我的眼睛看出去，他黝暗的气只是被束缚，依旧强而有力。



看了他的伤势，我心情反而沉重。这群暴民中，参杂着能力者，可以制服束缚妖族血缘的能力者。



「驷贝，」我抹去他身上的符水，「你能照顾自己吗？」


他似乎清醒了一点，终于认出我，点了点头。



「我要去宿舍，看能帮上什么忙。你可以吗？」把他放在这儿我很不安，但是让我更不安的是宿舍方向的火光。



「可以，我可以。」他沙哑的低语，「要小心。设法进去…」


我站起来，「小薏，妳要去吗？」这世界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我要去。」她的声音还是甜甜的，像是浓浓的麵包香。



握着她的手，「跟我来。」



闪闪躲躲的，我们往宿舍前进，避开有危险和有杀意的人，我们在人潮中泅泳，渐渐靠近了宿舍。



很凄惨的景象。原本眷属宿舍是栋纯白的优美建筑，在火焰瓶和染料的肆虐之下，惨不忍睹。大门几乎半毁，但可能是某种守护咒文还是诸此之类的东西，让暴民无法侵入。他们在外面叫嚣，辱骂，不断的拿石头砸玻璃。



巴比伦和宿舍之间的马路被人潮填满了，我看到很多死者，可能是出来维持秩序的员工。从来没有这么专心的「看」。这团灰雾的人潮中，隐约夹杂着一些能力者的白光。



这大约是红十字会被压制的缘故。大半的人都在前线，驻守的人没想到会遭遇能力者的暗算。



我说过，必要的时候我会杀人。



「跟紧我。」低低的跟小薏说，她点点头。小心的靠近这些在人群中冷笑的能力者，凭着极大的怒气和决心，将锋利的匕首插进他的胸口之下。



他可以杀死妖族或裔，也可以察觉他们的气息。但是很抱歉，我这双受咀咒的眼睛，是纯粹人类的天赋。我看得到任何人的弱点。



他连叫都来不及叫，张大眼睛看我一眼，抓住我的肩膀，非常痛，真的。痛得我鬆开匕首。但小薏却用力撞向刀柄，插得更深，那个应该很厉害的能力者居然让我们两个弱女子杀了。



「小薏。妳怎么…」我颤抖着声音。


「妳一定有理由吧？那个人一定非死不可。」她全身都在颤抖，「我相信妳。」


狂乱的人群没发现这桩罪行。他们将死掉的能力者踩在脚下，癫狂向前，我只来得及把匕首拔出来，险些被踩倒。



我不记得杀死了五个还六个能力者，可能更多。他们防备红十字会的人，却防备不到我们。大部分红十字会的员工都是裔或特裔，不然也有浓重血缘。这样的人比较容易学习法术，体能也比较好。



我们？我们血缘浅薄深藏。但最悲哀的就是，他们希冀的那种「纯种人类」事实上是不存在的。



这些能力者一死，能够攻破大门的机率就等于没有了。我和小薏对望一眼，知道我们存活的机率很低。因为残存的能力者对我们围拢过来。他们也察觉同伴惨死了。



「希望…阿默会为我感到骄傲。」她流泪了，却勇敢的笑。


「我也希望。」希望柏人因我感到骄傲。



我们努力向前挤，终于来到门口。



人潮突然被挤开，三个能力者走上前，他们的周围，没人可以站立，退得很远。原本拥挤的门口突然空出周围大约十公尺的空地。



「哦呀，这样娇嫩的杀人凶手。」正中间那一个嘲笑着，他的胸前栖息着无比黑暗。他应该就是首领吧？



我将小薏推到身后，「比我多杀了几十倍数量的人，有资格这么说吗？」


能力者的首领，笑了。眼中带着戏弄食物的残酷眼神。「啧啧，小姑娘伶牙俐齿的，让人好心疼哪…」


我没看到他动，脸颊到前胸却一阵火辣辣的灼痛，痛得眼泪快掉出来。但我倔强的将头一昂，「就这样？」


「当然不只。」他依旧没动，窜出无数的鞭子，不断的打着我和小薏。我将小薏扑倒，用背承受鞭刑。



我不要哭，我绝对不要哭。



我要杀了他。



扣紧手上紧握的「玩具」，这是可以把人炸上天的东西。我要忍耐，我要等。我等他玩腻了，一靠近我，就跟他金石俱焚。



就算我活不成了，我也要拖这些可恨的人一起下地狱。好吧，没有地狱了，随便什么地方都行，只要让他们再也无法伤害任何人。



我受够了！



「够了喔。」残酷的鞭刑突然停止，我紧握的掌心突然一空。我抬头，看到一张温柔的笑脸，「欺负小女孩不太好吧？很糟糕的兴趣呢。」


他是谁？害怕恐惧愤怒的情感突然消逝，我很困惑。奇怪，他为什么…身边没有缠着灰雾？每个人身上都有的。没有修炼的白光，也没有血缘的黑暗，就是乾乾淨淨的，什么都没有。



他将我抱扶起来，端详着脸孔的伤痕，「哎呀，女孩子的脸蛋怎么可以留伤痕啊？别哭喔，哥哥等等帮妳治疗。」他掏出ＯＫ绷，贴在我脸颊上，「先止血吧。」


他到底是谁？



那几个能力者如临大敌，首领厉声问，「来者何人？」


「呃…我是旅行的人，刚好经过而已。」他盘膝坐在地上，平和的看着那几个能力者，「打架不是好事。大家平心静气，听听我弹琴如何？」


其他两个能力者对望一眼，怒喝，「这是什么地方，需要你…」首领却止住他们。



「哦呀，弹琴吗？」首领恢复那种轻鬆不在乎的神态，只是他胸口的黑暗更活跃浓稠，「好啊，弹来听听看吧。」


那个旅行者笑了笑，拿下背在背上的包包，捧出很大一把琴。这…不是古筝吗？



「不要弹。」我颤声说着，鞭伤很痛，痛得几乎无法吸气。「他们不安好心，会趁你弹琴的时候攻击你。」


「我知道。」他回头看我，眼神那么温柔，温柔的我好想哭。「放心吧。」


他拨了琴弦。只是一拨弦，整个广场的燥动和狂热，像是浇了冰水似的，彻底冷静下来。



过去没听过这样的曲子，将来应该也听不到。我像是被温暖的水包围了，疼痛平复下去。潺潺流水般玲琅，清脆的笑语，湛蓝的天空，纤细的花瓣，还有…亲爱的人脸上的笑容。



悠扬婉约，潺潺然、絮絮然，生命中最美好的片段，爸爸，妈妈…我们共同工作的早餐店，缭绕的奶茶香；柏人那一丝几乎看不到的微笑；放在我胸口的，特机二课全家福。



我好想哭，我好想大哭。像是温柔的薰风吹拂过我内心深痛的伤楚，一遍遍的告诉我，不要紧，妳是被原谅的。



像是所有人共同的一根心弦被拨动，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不会太迟。不要害怕，无须恐惧。



我大哭起来，跟广场的暴民一样无法克制的大哭，小薏抱着我，哭得几乎断气。那三个不可一世的能力者，趴在地上，不断颤抖，像是被抽去嵴椎，再也爬不起来。



「饶、饶命啊…」他们眼泪鼻涕煳了满脸，「请饶恕我们，禁咒师…」


这末世，只有一个禁咒师。是他在末世重建红十字会的秩序，是他整理溷乱的力流，稳定地维。



「…我叫林靖。」满脸依旧是泪，我愣愣的对他说。


「嗨。」他温柔的看着我，「我叫宋明峰。」


在黑暗来袭之前，我跌进他的怀裡，晕了过去。



琴声依旧在耳边缭绕不绝，闭着的眼睛一直无法停止流泪。昏昏沉沉中，一隻温暖的手不断的帮我拭泪，探着我的额头。



渐渐的，我醒过来。只是过度的疲乏和疼痛让我睁不开眼睛。



「…真狠，这样对待小女生。」禁咒师的声音在我身边响着，「万一留疤怎么办哪？女孩子都很爱美呢…」


其实有疤也没差啦。这种时代…能四肢健全，有条命在，已经是奢求了，多条无伤大雅的疤又怎样？但他那种疼惜悲悯的语气，让我又涌出泪。



「我说啊，明峰，你怎么来了？」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低低的，非常浑厚。


「大师傅，我才想问你怎么来了。」禁咒师笑起来，「好久不见了，你看起来很不错啊。」


大师傅？建造巴比伦的大师傅？



「不来成吗？你看搞成什么样子…」大师傅咕哝着，「我们在喜马拉雅追踪病源，消息不通，等知道列姑射乱起来了，拼命赶回来还几乎来不及。喂喂，你啊，你不是在巡逻修补地维？怎么千山万水的跑回来？我们可以的啦，你不用担心…」大师傅突然停住，好一会儿才开口，「她是…她难道是…你是为了她回来？」


「哎唷，不是啦，大师傅。」禁咒师突然扭捏起来，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她不是…不算是。」


睁开眼睛，只看到他们的背影，门关了起来，我也看不到了。



这病房中只有三个人。那个「她」，就是我囉？



我很好奇，但是全身痛得要命，动都不能动。我闭上眼睛，想要听清楚一点…


「…林靖不是啦。她不是罗纱的转世，但也不能说一点关係也没有。」禁咒师的声音带着一点点高兴，却好像有点难过，「她是罗纱在人世时，留下的一点血脉。」


罗纱？那是谁？



「啊。」大师傅应了一声，「罗纱的孩子？」「女儿。罗纱一直以为她死产…其实是大夫人要产婆弄死这个孩子。古代的大家庭总有这类悲剧…产婆实在下不了手，将女婴祕密送人养了。罗纱入了冥界，转生为魔，一直到魂飞魄散，也不知道这件事情。」他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耳语，「她不知道，我也到最近才知道。」


「…明峰，你太自寻烦恼。」


「也不算自寻烦恼啦，只是偶然。你知道我一直在地维所在的地方旅行，设法弥补漏洞。构成地维的众生非生非死，往往可以听到很多故事。偶然的听到罗纱的故事，我真的按耐不住…」


「你去找那个发疯的小说家？」


「…嗯，对。我去找姚夜书，拜託他告诉我，『后来呢？』。经过这么多代，罗纱的孩子应该开枝散叶，没想到居然只剩下这最后一点血脉。」他笑了起来，却让人更哀伤，「我没办法啊…我没办法不来看看。活得太久也是麻烦哪…」


好一会儿，大师傅才搭腔，「是啊，活得太久也是麻烦。熟悉的人、亲密的人不断流逝，我们就这样孤零零的被留下来…」


「但他们在欸，他们一直都在。」禁咒师嘿嘿的笑，「我看到林靖的眼睛就知道，她是罗纱的女儿。她们都有相同漂亮的眼睛，不肯服输的脾气啊。」他舒出一口很长的气，「看到她，我就觉得一切都是应该的。忍耐长生的寂寞太值得了。难怪麒麟要把我揍得爬不起来，不让我去结地维。她是希望我看顾这些孩子吧…」


「你还在找麒麟啊？」


「对啊。巡逻地维的时候没有看到她。她说不定还活着。」「地维范围那么大，你巡逻的范围才多少？放弃吧。」「不要。」


「喂，你干嘛跟麒麟一样任性啊？」「她只是失踪嘛。姚夜书也说，他还读不到麒麟的结局。」「那个神经病疯疯癫癫，他说的你也信喔？」「不说这个了。」禁咒师笑起来，「走吧，好久没回来了，我们去幻影咖啡厅。不知道上邪煮咖啡有没有进步？以前狐影的点心可以杀人，但是上邪的咖啡足以使人胃穿孔。」「嘿嘿嘿，真的好久没看到他了。他的鬼老婆投胎了没啊？」「翡翠哪肯走啦。修炼的有够差劲。这次回来我特别带了定魂香，上邪在灾变时耗掉了所有神通，有了这个翡翠要凝形比较简单…」


越走越远，听不见了。坦白讲，完全听不懂。但我觉得好难过，好难过。我以为我早就把眼泪流乾了，没想到还流得出来。



但尽情大哭后，我睡熟了。心满意足的，睡熟了。



在我昏睡发烧的这段时间，都城的暴动平息了。一方面是红十字会的主要军队进驻，另一方面是禁咒师在各大媒体联播了一次爆笑的演说与精彩的演奏。



听说他上电视非常紧张，不但弄掉了麦克风，还打翻了水杯，演讲稿整个溼淋淋的，抢救不及，一点大师风范都没有。



没了演讲稿，他傻笑了半天，东拉西扯的，讲了很多旅行发生的糗事和卡漫的精彩对白，许多人在笑倒之馀，非常怀疑他是不是冒牌货。



但是他开始弹琴的时候，就没人有疑问了。



他的琴声安抚了整城的暴戾之气，无数人在电视之前激动的鼓掌。



小薏拿报纸给我看，又说又笑的，却一脸幸福感和笃定。高烧似的媒体瘟疫，应该过去了吧？



当然，禁咒师不是神明，也不是他到来就可以让战争结束。都城还是有零星冲突，但他笑笑的接受採访，笑笑的到处视察，甚至还能来看我。



他很温和，但有种巨大的存在感。



「嗨，林靖，妳觉得怎么样？」病房裡只有我和他，我觉得安适、舒服，无所畏惧。


「我很好，谢谢你，禁咒师。」我小小声的说。


「啊，叫我明峰啦。年纪越大越没人叫名字，很寂寞啊。叫我哥哥也行喔。」


我弯了弯嘴角，牵动伤口还会痛，我想表情一定很古怪。「…明峰。」


他的笑凝固起来，几乎是忧伤的望着我…但好像不是在看我。



「罗纱…是谁？」这个问题一丢出来，他的笑变得模煳荡漾。


「是个勇敢的女人喔。妳非常遥远的外祖母，是个世上最美丽的女人。」


我畏缩了一下。并不是说我长得很丑，但我很平凡。「…我长得不像她吧。」


「我不是说容貌美丽。」他垂下眼睛，「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毁了半张脸，少了一隻眼睛。但对我来说，还是最美丽的女人。」他指着胸口，「她的心，坚强而美丽。」


他欲言又止，像是忍耐着很大的痛楚。忍不住伸出左手，摸着他的脸颊。这时候我看见他的左眼，居然是非常深的红色。深得接近黑，丝绒般的深红。



「这是她送的礼物。」禁咒师指着左眼，「她过世后，将她的淨眼，送给了我。」「…你也看得到吗？」



他点了点头。



我觉得跟他更亲近了一点，虽然认识不久。所以他抱歉的想要内观我的天赋，想也没想的答应了。



「妳有残留的血晕呢。可以听得很远？」他端详着我。


「…没有好吗？」我脸色马上惨白起来，「我以为…我会变成吸血族吗？」「不会的，不要担心。」他温柔的拍着我，「这比较像是…后遗症。对，一种没有大碍的后遗症。妳很专注的时候，可以听得很远。就这样而已，别担心。」


我痊癒的很快，没几天我就能下床了。有天深夜，禁咒师跑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担任辅祭。



「欸？但我没当过什么辅祭…而且，要祭什么？」「祭天。」他笑着，将我抱起来，搭电梯到顶楼。



一隻非常巨大狞勐的九头鸟沉静的看着我们，斜下一隻翅膀。



「我可爱的小鸟儿。」禁咒师庄重的介绍，「她是英俊。英俊，这是林靖。」


很…很雄伟的「小鸟儿」。



那隻九头鸟用当中一个头蹭了蹭我，将我叼到背上，禁咒师也爬上来。在月夜裡，非常超现实的，御风飞翔。



我们飞到巴比伦最高的楼顶，俯瞰全城。九头鸟落地幻化，成了一个满头蛇髮的美貌少女，有些羞怯的微笑。



哇赛…



「妳站在这儿，当我的左辅。」他招呼着九头鸟，「英俊来这儿，当我的右弼。」「…我该做什么？」


「祈祷吧。」



祈祷？诸神不应的此时此刻，我该向谁祈祷？「…我只信仰圣光。」


「那就向圣光祈祷吧。」他笑眯了两弯眼睛，「有能力的人，什么都是咒啊…」


他从虚空中取出一根极长的羽毛，虔诚的起舞。



我个人是觉得很怪异啦。是强而有力的咒舞也说不定。但很抱歉…我怎么看都像猴子乱跳。我自诩语文能力极强，却听不懂他唱的歌词。只能勉强分辨，似乎是印度话。



什么都都都搭搭搭的。瞥了蛇髮少女一眼，她含着泪光，原本以为她很感动，但抽动的嘴角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最后他气喘吁吁的挥下了那根羽毛。一阵凶勐而乾淨的狂风突然颳过整个都城，污秽的雾气被扫得乾乾淨淨，随风而去的还有临终似的悲鸣，几栋大楼冒出火花，乒乒乓乓一阵大响，然后复归沉静。



「好令人讨厌的手法。」禁咒师喃喃抱怨着，「这年代还有人用魇神法…烧了你的草人，看你还能做什么怪。」


…虽然很像在骗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大大的鬆了口气。那种讨厌的、压抑而阴暗的气氛，消失了。



「明、明峰，」我鼓起勇气。若他也不足以信赖，我真的不知道该信赖谁了。或许柏人可以，但我连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我要默背一本笔记的内容，你可以听看看吗？」


他看着我，表情也严肃起来。「我在听。」


我不记得说了多久。只记得从月当中天的时候，说到月亮即将西沉。



他一直很专心的听，虽然一言不发，但没有打断我。我讨厌背书，但必要的时候，我可以比谁都背得准确，何况那些是我亲笔整理的。



背完整本以后，我喘了口气，虚弱的下个希望被推翻的结论，「瘟疫可能是人为操控。」


「因为这是岛国，要说实验场，实在满合适的。」不过他没多说什么，沉吟片刻，他皱紧眉，「你有怀疑的名单吗？」


我立刻就想到部长，但却没办法说出口。因为我没有证据，若我仅凭直觉和臆测就入人于罪，和那些昏乱的媒体有什么两样？



「…我没有证据，不想影响你的判断。」


原本紧皱的眉鬆了开来，禁咒师泛起浅浅的笑，「太好了。我很担心…正义感强烈的人容易犯了武断的毛病，然后跋扈、不可一世，错用。妳这样很好，很好。」


他为什么要这么高兴？因为我吗？



「你会去查看看吗？」打了个呵欠，累了一个晚上，我的眼皮沉重。


「会，一定会。」他坐在我身边，让我靠着他的肩膀。


「那我就放心了。」将这个沉重的重担交出去，我觉得好轻鬆，强烈的睡意袭来…我睡着了。


「这孩子又睡着了，每次带她去看电影，不吵也不闹，从头睡到尾。」摇晃着，我将脸贴在宽大厚实的背上，半睡半醒。



「谁让你选文艺片？」轻轻娇嗔的声音，是妈妈。


「选枪战片还不是睡得很香甜？」爸爸将我背高一点，我昏昏的将眼睛闭上，感觉很安心。


「我来吧，你背得也累了。」


「哎唷，别啦。」老爸的声音有点感伤，「她很快就长大了…等进入讨厌的青春期，碰都不给人碰呢。趁现在…趁她还愿意给人背，让我多背一些时候吧…」「你太宠她了啦。」


「就这么一个女儿，唯一的心头肉啊…」


摇晃着，我睁开眼睛。月亮在西方静静的撒着光芒，我的脸贴在宽大厚实的背上。



「爸爸？」低低的，我喊出来。



脚步停了下来。宽大厚实的背颤抖。将我背高一点，温柔的声音说，「安心睡吧，乖女儿。」


怎么是明峰的声音啊？我闭上眼睛，将脸偎进宽大的背。我做了好奇怪的梦，很伤心，也很快乐，让人想哭，又心裡暖洋洋的梦。



眼前的道路好亮好亮，爸爸背我回家。



醒来时眼角含着泪，却噙着微笑。



我是个幸福的人呢。摸出枕头下的全家福，我凝视着叔叔们的脸孔，一个个摸过去。护贝过了，不用怕损坏，我可以摸他们的脸，想念他们。



房门开了，禁咒师走进来。他精神很好，看不出一夜未眠。「…我要走了。」


我必须忍耐，我不能够哭。「好。」


「我会先去战地视察，看看有什么我能做的…」他垂下眼帘，「然后我会回来。」挣扎了一会儿，他开口，「妳要跟在我身边吗？」


我惊愕的抬头，看着他。他带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子做什么？这是非常累赘的吧？但这一刻，我好开心，我真的好开心好开心。



「…我好高兴。」我笑了起来，「但是…对不起。我要留在这儿等柏人回来。柏人是我监护人。他是红十字会特机二课的…」


他有些寂寞，却释然的望着我，「他待妳好吗？」


「他是会走路的电冰箱，哪知道什么是待人好。」我发着牢骚，「他总是要我别撒娇。」安静了一下，「但他会要我跟上来。他会等我跟上来。」


他点头，「那就好，我会回来看妳，可以吗？」


我点头，拼命点头。我明明说好要忍耐，不可以哭的。「再见。」


他转身，看着他宽大的背，我的心好痛。「…爸爸。」


他没回过头，但他哭了。像是个少年般，毫不害羞的大哭起来。哭到不能压抑，哭到回头抱住我。



我好像懂，又好像不懂。我觉得心裡的一个巨大缺口被狠狠撕开，但也被温柔的弥补上，却充满遗憾。


我们都很遗憾。



最后他走了，而我留下来，继续等待。


我在等柏人回来。虽然我不肯定，他能不能回来。

第十章


柏人的家并没有被烧掉，不知道他安了什么东西，只有外牆燻黑。当然玻璃是被打破得一块都不剩，什么东西都打坏了，连书都被扔到庭院烧个精光。



这些愚蠢无知的暴民。



但比起别人的损失，我已经很幸运了。这场暴动死伤数字一直没办法确定，保守估计，起码有两万人死于踩踏、虐杀和火灾，十几万人轻重伤。人类和异族的关係，创史上最低冰点。







媒体事不关己的报导，但随着几个媒体人的离奇死亡，的确安静许多，不再那么兴风作浪。



茫然的暴民大难不死，回家当安分守己的良民。回去发现半毁的家园，一面咒骂一面修复，却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暴民的一份子。



真是场可笑愚昧的战争。



渐渐的，稳定下来。小薏因为保了火险，所以房屋有了重建基金，她坚持在原址盖新的麵包店，又去银行贷款，背了一大笔债，还是把麵包店开了。



学校寄来复学通知，我一把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再上那个鬼学校我就是白痴。我直接申请大学，已经有两家大学请我去面试了，我何必跟那群笨蛋一起上什么鸟高中。



战争还在延续，而我满十六岁了。我每天都在等。战地资源短缺，讯息不通。偶尔，非常偶尔，我们可以接到他们偷寄的e-mail。因为是疫区，我们可以寄东西寄信过去，他们却不能寄任何东西过来，只有不会感染任何病毒的e-mail。



柏人寄来的信还是超短。「发光的问妳好。」「妳还活着？」「柠檬巧克力很噁心。」每次看信我都怀疑干嘛等他回来。也不看人家阿默写的信多长，你写这什么东西？



但我还在等。



他们很少传讯息回来，因为是机密。但是需求的资料还是会告诉我一些什么。部长没有去前线，镇守在红十字会，偶尔还会来课裡走走。



「坦白说，」有回他叫住我，「我不喜欢妳来。」


全身紧绷，我准备战斗。



「平凡才是最好的生活。不要追求所谓的刺激。」他看起来苍老许多，「为什么不珍惜平凡的幸福，走入危险是为什么？」


我慢慢放鬆下来。原来只是因为这样？



「我不是追求危险。而是有些事情，总是要有人去做。」


他深深的看我一眼，含笑的走了，以后没再干涉我出入。



但我却发了一身冷汗。幸好…幸好。我没过早的判了他的罪，用我自以为是的判断。幸好我没犯下那样的错误。



我每天花更多时间向圣光祈祷。但愿我没被仇恨蒙蔽，但愿我还相信希望与良善。



战争持续下去，我十七岁了。



陆续有叔叔回来…以一罐骨灰罈的方式。有家人的会哭泣的带回去安葬，没有家人的，就是我的工作。


我是他们的女儿，当然就该行哀礼。没问题，我可以的。是我对着他们的遗骨祈祷，对他们诵读圣光的教诲，哪怕那有多可笑，是我抱着他们的遗骨入塔，是我对着他们的牌位洒泪。



全家福的人一个个的消去，最后只剩下圣、柏人、阿默。连豢龙氏的孟奇都丧生了。我抱着他的骨灰罈，面对他心爱的宠物们，不知道怎么对他们说明。有的当天就死了，有的逃走了，有的陷入长长的冬眠，谁也无法承受。



我也快要不能承受了。



＊＊＊



就在我快满十八岁的某个晚上，我突然惊醒。



明峰说过，我有血晕的后遗症，可以听到很远的声音。但我发现，必须提到我的名字我才能够找到定锚，不然怎样都听不见。



我听到了。我听到柏人喊我的名字。



「柏人？」我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大吼，「柏人！！」「…林靖。」他咳了几声，「当初一枪打死妳就好了。现在得丢妳一个孤苦无依，真是不负责任…」


为什么没有声音了？为什么？



「…站起来，柏人。」我咬牙切齿的瞪着虚空，「现在，站起来！」


我的手在发抖，我全身都在发抖。我努力的听，希望再听到什么。



「…林靖？」他虚弱的声音充满困惑。


「撒什么娇？站起来，跟上来！」我抓狂的大吼，「别撒娇，跟上来，跟上来！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不是吗？我还没满二十，你不可以不负责任！」


「嘿…嘿嘿嘿…」这王八蛋居然在笑，「人、人的一生中，真的不能犯下太多错误…」


我痛骂了一整夜，骂到喉咙都哑了。



「好、好了，不要骂了。」他咳了好几声，「我把他们一起扛回基地了。能够托付的人都快死了，搞什么…我、我要吃花生猪脚…等我回去…」


声音没了。



我坐在客厅，看着渐渐发白的天空，哭了又哭，哭了又哭。溷帐王八蛋，会走路的电冰箱，死冰山！只想着吃…打那么多年的仗，没问一句好，只记得你的花生猪脚，你这头猪！



你搞不好连我长什么样子都忘记了，都…忘记了。



但我知道，柏人会回家来。我也知道，战争终于结束了。



因为那些杂碎刺客倒是满开心的跑回来热身，我也当作练拳头打发了，还用孟奇教我的方法养了几隻起来。



一郎兴奋的告诉我柏人的英勇事蹟。



他说，他们三人小组遇伏，看起来都要等死了。结果胃差点被打烂的柏人，居然扛起昏迷的圣和断腿的阿默，步行好几十里路，回到基地。



「我知道，这我早就知道了。」我握紧拳头。胃都打烂了还点什么菜？！



男人在外面打什么仗，我们不知道。我们这些女人和小孩，就只能在家裡焦急的等待。一天一天，焦急的等待。



一个月后，柏人走入客厅。



我知道他的归期，但我不肯去接他。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喂，我回来了。」他满脸鬍渣，飘着澹澹的消毒药水，乱七八糟的头髮，背微微痀偻。


「…我叫什么名字？」我冷冷的瞪着他。他走的时候，我只到他的腋下，现在我已经到他下巴高了。


「林靖。」


「…花生猪脚在桌上。」


「哦。」他没说什么，微跛的走向餐桌。



我再也无法忍耐了，一头撞向他的怀裡，他惨叫一声，「我的胃啊～」


紧紧抱住他，说什么也不要放开。是他活该啦，他一枪打死我，什么事都没有。没有打死，就是他欠我欠我的。我不要放开，我不要。就算我超过二十了，他还是我的监护人，他要当我一辈子的监护人。



我就是不要放开。



紧绷着身体，他说，「…我可以吃饭吗？」


「住口！」我埋在他胸口低吼。



他的身体放鬆下来，迟疑的把手放在我背上。「人的一生中，重大的错误，一次就够了。」


「闭嘴！」我埋得更深一点，不让他看到我哭花的脸。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