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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生·涅槃卷
作者：楚惜刀
内容简介
 魅生系列终于迎来大结局，熟悉的人物又将再次登场，为大家演绎一出出如梦似幻的易容戏码。 在大结局中，紫颜命运齿轮的转向，长生的绝密身世，侧侧与紫颜感情的归宿，照浪与紫颜的恩怨纠缠，姽婳、傅传红、萤火、夙夜、千姿等奇特人物的动向将在本卷一一揭晓。 经典的魅生，精彩的结局，不容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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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冥


春日的京城，花光独好。


河边桃花如绣，柳烟轻飘，眼望去尽是柔黄娇绿的丽景。年青男女珠翠锦衣，骑宝马驾香车结伴而过，小贩携了琳琅货物在街巷中巧言吆喝，又有妙舞清歌争春鸣奏。紫陌尘香纷纷，檐间燕语声声，这是京城最好的时光。


群芳楼上，一群皓齿明眸的歌伎正在玩骨牌。不远的琉璃榻上倚了个身穿石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双眼紧闭背脊微躬，对艳妆女人们的喧闹浑然不觉，像一只温驯入睡的豹子。及几局终了，一个华衣艳饰的女子悄移纤手，想去捏那男人的鼻子，旁观的众女吃吃发笑。


她的手即将碰着男子，他忽然半睁开惺忪睡眼，眯着一丝缝儿茫然地道：“你们都好了吗？”那女子娇媚一笑，“我们可都好了，猜谁赢得最多？”男子的睡意立消，一双眼如点亮漆，溜溜转了个圈，“自是采薇你拔头筹，雪梅第二，月香压尾。”


众女吃惊地看他，笑道：“大人睡了一觉，竟比我们醒的还明白。”


“倒也不难。月香眼在笑，嘴角却有怨气，想是输得不服气。雪梅向来洒脱，不在乎些许输赢，反而有好手气。至于你……”男子点了点采薇的俏鼻，“这般得意，定是赢了个痛快。否则，只怕我睡到日上三竿，你尚在生闷气哩。”


采薇嘟起嘴唇，众女皆大笑。男子长眉一展，拉了采薇的袖子道：“叫厨房送些吃的，肚子饿得紧。”


“整日除了睡就是吃，也不知大人来群芳楼是为了什么。”


男子悠悠一笑，抚着她的发丝道：“有你们陪我吃了睡，睡了吃，岂非最大的乐事？”


少顷，小婢端来四碟精巧的点心。采薇为他斟了一杯茶，恭敬奉到他唇边，看他啜了，又问：“看中哪个？”他盯了金黄的一碟努嘴，采薇笑盈盈掰下一口大小，放入他嘴里。另一边雪梅见了，轻摆腰肢走到琴案前，“大人既然醒了，听首曲子解乏罢。”


琴音泠泠而起，喧嚣街市顿成隔世的所在，众人如置身灵山妙境，怡然忘我。男子微微摇头合拍，采薇依然奉茶敬食，身畔若有竹涛起伏，天籁和鸣。月香与玉蝶相视而笑，翩然起身到了他面前，双双舒展水袖，穿花绕树般游走。


采薇见男子听到醺然，起身走到一边洗手燃香，翻动一只金猊香炉，取了芸香熏着。香气宛如琴声迤逦而泻，男子猛然瞪眼，厉声道：“哪里来的香？”被他吓了一跳，采薇颤声道：“是留香坊……”


男子面容稍豫，在香气中柔声道：“京城有家蘼香铺，那里卖的香料如何？”众女神采飞扬，像记起泛了沉香的旧事。月香道：“妈妈以前每月从那里进货，我最爱她家的熏陆香，可惜去年突然关了门。”雪梅插嘴道：“不对，明明是前年冬天，你忘了，我们为黛儿办嫁妆……”


“对对！想去买那味叫别离的香。”


男子微笑，“听说那家店有些奇香别处皆无，店主是个奇人吧？”


“是个未出阁的女子。”月香肯定地说，“不知从哪里进货，有几分手段。大人想要她家的香？”


“正因蘼香铺今日重新开张，我才提起，既然你们有兴致，不如一起去逛逛——看中什么，就算我一点心意。”


众女欢喜不迭，稍事梳妆后逐个坐上小轿，那男子骑马相随，一齐到了凤箫巷中。蘼香铺外挂了一排绣灯，白日里亦烧着，丽若星云。入门后雾阑云窗，群香如沾衣冷露拂身而来，众女身心一爽，搜览描金多宝槅子上陈列的各式香盒，流连赞叹。


唯独那男子径自走向铺中挽了双髻的少女，细缝眼中神光熠熠，“你是店主姽婳？”


少女抬头，吹气若兰，笑道：“正是。客官如何称呼？”


“敝姓林。”


“想要什么香？”


“你看何香能配我？”男子宛如伺机而动的熊，闲适地趴在高高的柜台上，狡猾地笑着。


姽婳随意扫他一眼，“客官衣物用的是沉檀脑麝之属，有没有尝试过龙涎？”


“龙涎虽好，火候未到则有膻气，区区素爱洁净。”


“蘼香铺的龙涎无不过足百年，杂味消除，仅有香陈。”姽婳纤手轻招，从身后藏香格子中拈出一块，放在琼脂云液琉璃熏炉上。轻拨炭火，不多时氤氲香起，炉上彩云袅袅升腾。这一燃起码烧去百十两银子，众女知是名贵难得之物，连忙深嗅一口，心神皆醉，将四万八千个毛孔沉浸在袭人香气中。


龙涎香气味浓醇，蘼香铺内转眼芬芳满室。那林姓男子不领情，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摇头道：“是三百年的龙涎没错，可惜产自蜃岛，海水腥气依旧未褪。”


姽婳轻笑，知道来人有点斤两，或来砸场也未可知，当下朝众人欠了欠身，“稍候片刻，容我入内为客官配一丸好香。”


她进内室良久，再出现时手捧了红玉盘，呈上一粒暗红色的合香圆丸。熄了龙涎香，把香丸放在薄银碟子上，埋入香灰中，须臾有一股奇异的清香如风驰近，将先前龙涎之味悠然扫去。那香气盘旋身际，活泼地扭动缠绕，撩起春日情思。


众女齿颊生香，不觉叫好，那人面上依然是莫测高深的笑容，仿佛无所用心的样子，淡然说道：“这香可是合了春芜、玉髓、月麟、龙华、紫茸诸香？”姽婳微微一怔，像听见奇怪的话语，定睛看了他一眼。若非他始终恹恹无神地坐在椅上，细看去实非凡俗之流。


“你举止娴熟，可惜于香道才刚入门。”那人一锤定音，挥了挥手，“你不是老板，叫真正的姽婳出来见我。就说，我要买一品特别的香。”


香气寂寞地流过庭院。


洗去易容，尹心柔疑思满腹，穿过香绾居的繁蔓藤阴，停在秋千架下。姽婳正靠了架子小憩，脚边一地落花。尹心柔折了一枝粉色桃花，递到姽婳鼻端，清幽到无的淡香惊醒了制香师。姽婳秀睫闪动，睁目嗔怪道：“说好让我歇一阵的，怎么，来了你应付不了的主顾？”


尹心柔无奈，“那人眼界甚高，连龙涎香和师父的镇店之宝都看不上，我压不住他。”


姽婳拿了锦帕替她拭去残妆，见她眼角怯怯的，不由笑道：“是他看破了你的易容，你心虚了吧？”


“紫先生的易容术，岂有破绽？想是我举止露了馅。”尹心柔想了想，“那人说要买特别的香。”


姽婳沉吟，“他什么样貌？”


尹心柔大致描述了一番，又道：“这人察人入微，心细如发，是个难缠的主顾。”


姽婳从秋千架上跃下，“我去瞧瞧他到底是何心思。”


蘼香铺里香花如绣，众女迷乱了眼，又见猎心喜被吐烟的香兽、镂空的熏笼吸引。一时美人绮罗珠翠，香器金玉生辉，那男子时梦时醒，张眼时看得赏心悦目，唇边蕴笑，可没多久又两眼一闭大梦周公。


采薇摇醒了他，微嗔道：“大人，世上能在这种地方睡着的，只有大人了。”男子困倦地道：“我看你们言过其实，这间铺子无非多了几样难得的香材，并无出奇。既然没有值得把玩的宝物，我又岂会不困？”


他说完凝目看去，姽婳娉婷而来，红青敷金夹纱衣，髻上簪了金步摇。定睛看去，那一双瞳清丽不可方物，点得整个人宛如游龙飞凤，稍不留神就要夭矫飞去。


一见到来人，姽婳曼声道：“客官从南方来？”


“烟雨潇潇，江海为家。”


“客官是否幼时阴虚体弱，常年咳嗽，有血虚之证？”


“何以见得？”那人半张睡眼。


“客官身上有仙茅丸的气息，虽年已不惑，至今须发皆黑耳健目明，就是明证。”


那人浮起笑容，又将眼睛眯成了如丝缕香烟的小缝，道：“你怎知我不曾易容？”


众女听了二人对答，诧异不已，放下手中珍玩，聚到那男子身边。他抚了采薇耳畔青丝，笑道：“几时等你看腻了这张脸，我换张新的可好？”


采薇小声道：“大人无论是何面目，妾身都是一样心爱。”


男子不以为然地哈哈大笑，姽婳瞥了眼炉中的香，冉冉烧去五分之一。她红袖微招，香如惊弓之鸟倏地逃入她怀中，整间铺子骤然一空，众女没了魂魄般失望地叹息。


姽婳回首，静静注目那人，道：“客官今早可是食了四样小点？”


“不错。若能说出是哪四样，我会更为惊奇。”


姽婳蹙眉，众女见她当真要说，惊奇地望过来。此刻蘼香铺里一片清明，万千漂浮在空中的微细尘埃如精灵起舞，姽婳嗅着它们纷繁独特的气息，数了指头道：“金粟酥、温玉卷、枣泥糕、粉香团。”


众女惊呼，雪梅怔怔地道：“错了一样，是粉香饽饽，不过食材是一样的。”


那人不置可否地一笑，似乎深知她有这手段，“还有呢？”


姽婳黛眉轻攒，仿佛在搜寻恍如雪花的记忆，它们旋转落下，片刻消融。那点滴微小的味道，在寻获后像一幅图徐徐在眼前展开，仿佛缭绕的晨雾散却后，露出历历分明的景致。


“客官喝过碧芽清茶，熏过留香坊的杏园名香，自右春坊、菱园巷，穿过融莲斋，到了蘼香铺。我说的可有错？”她说得纹丝无错，众女讶然，那人淡然地说道：“她认得你们，自然知道你们来自群芳楼，不必惊讶。”


“想是客官没留意骑马时，衣上留了临街各种香气。右春坊左氏墨园的墨香，许家铺子的饼香，还有菱园巷贩卖的米粉丸子，含了去年桂花的幽香，巷子口犀皮铺的漆工，用的石黄和生漆气味浓烈呛人。至于融莲斋新蒸出笼的白馒头，热腾腾的素朴香气，就藏在你的袖口。”


那男子终于动容，静默半晌，回首含笑问众女：“你们可选好了心爱的香料？”


众女围了姽婳，问她有何妙香可选。姽婳恢复了老板的作派，言笑晏晏谈起生意经。那男子漠然地浏览熏香器具，双眼似断了发条，险险又要闭拢。雪梅察言观色，示意众女赶紧挑选。


采薇指了两个香盒道：“我要那两盒……其他的也很好，真是挑花了眼，不若你帮我选。”男子随意拿了几盒，像打发玩闹的孩童，塞在她手里。众女见他似有不耐，忙挑了数品香料，找姽婳结算。那人道：“一并由我付，你们先回去。”采薇仍想留下，被雪梅扯了衣袖，拽出门去。


姽婳也不阻拦，等闲人退去，引他往里屋走去。那人半躬了身尾随，一双眼转来转去，看似漫不经心地打量，随意的一眼像是搜去了蘼香铺的精髓，将秘藏的香意纳入了心胸。


静室点尘不生，当中一张戗金填漆矮几，放了一柄芙蓉石如意，有微茫的淡香飘拂。那人除去靴子，套上香薰过的素袜走了进去。姽婳施施然跪坐在缂丝绣垫上，取来杯盏倒了两杯茶，纤指玉腕凝香，镯上暗香宛转，茶汤也是雪般颜色。


那人双眼稍稍撑开，揽尽美色后，又眯成了一线。


“客官想是有特别的话要说。”姽婳敬上香茶。


“你的道行足够深吗？”他抬袖，想从中嗅出姽婳说过的诸般气味，神情迷醉蛊惑，视线诡异莫明，仿佛正用意念的刀将她的血肉之躯大卸八块，仔细洞悉。


姽婳被浮尘荡漾的光色环绕，纱衣朦胧闪烁，闻言珠眸一转，狡黠地笑出声道：“我为客官燃一丸香如何？借了香气说话，人也精神。”那人像是祈盼已久，欣然点头。


姽婳起身拿来一只仙峤烟霞三足小鼎，添香埋火，慢慢燃起香来。那人闭目享受，良久不出声，竟猜不出香气是何物汇聚。姽婳知其心思，道：“熏香本是雅事，客官不必费神猜度香料，安心品鉴即可。”


那人心头一松，嘴上应承着，心下倦意袭来，眼皮儿越发沉了。没多久，端坐的身子一歪，竟自睡去。


姽婳走到静室门口，尹心柔过来相迎，见到那男子恬然入睡的模样，忧心地问道：“这人是什么来头？”姽婳道：“怪可怜的，从小就没睡过安生觉。你取那件玉毫绣缎披风来替他盖上，午时再来叫他。”尹心柔蹙眉道：“他不像好人。”


姽婳笑看她眉尖忧色，调皮地道：“你呀，早早放下什么好人坏人的规绳，我们做生意的，单凭看不顺眼就拒之门外，买卖可就亏大了。再说，配香的分寸在你我，不卖毒药给他，怕什么呢？”


尹心柔喃喃地道：“这可难说。”注视沉睡中的男子，就像一块擦不去的胎记，总有阴影在眼前晃动。


一个多时辰过去，男子做了个悠长的梦，掠过灯火楼台，终于清醒过来。他惊出一身汗，从未睡得这般踏实香甜，怀了一颗毫无戒备的心。以往他仿佛睡着，心眼始终炯炯睁开，怕漏了丝毫紧要的事。这是什么地方？他慢慢回想起，从燃尽的香灰里找到了自己软弱的证据。


香尽了，梦便醒了。他浮起淡淡笑容，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制香师。如此，他没有白来一趟。


当姽婳再度端坐在他面前，男子换上带敬意的笑，郑重说道：“我要花重金选一款好香，让人将过往尘烟悉数记起。”


不知怎地，姽婳从这句平淡的话里，嗅出了不祥的气息。


当夜清月朗辉，紫颜独自出了府，沿了青石板小径走近蘼香铺。自北荒返京后不多久，他知会姽婳归来，一别经年，终于又可对了门儿守望相助。


仿佛从未离开过凤箫巷，脚下的每块石头都有熟稔的纹路，犹如掌纹斑痕书写各自命运。足音轻轻在巷子里回荡，一声声传远了，像是因了重逢发出的喟叹，夹杂久别的欣然，玲珑地响着。


铺子外的绣灯明丽地燃烧，疏影浮香，映照出紫颜薄薄的身形。已是打烊时分，尹心柔应声开了门，烈烈的香气如水银泻地，婉转地贴身过来。


“先生稍坐，师父出去了，很快就回。”她挽了一个花髻，眉宇间少了先前的雍容华贵，添了劲拔爽落的英气。


将紫颜引至香绾居的内室，红纱灯罩内烛火缓烧，案上放了只玉制的香匣子。


“这倒奇了。她约我来，人却不在。”紫颜踏步进屋，初嗅便欣喜说道，“又配了一道好香。”


尹心柔面露忧容，将匣子收起，转身叹道：“这香差了几味，师父出外搜寻去了。可惜这香不是配给先生的，师父还说，这香千万莫进紫府，怕有些不吉利。”


“哦？”紫颜笑容不减，轻闻空中曳过的淡淡清香，“你不必过多烦恼，她几时会害我呢？”挑了张紫檀围榻舒服地斜倚着，笑眯眯地道，“我在此候她便是。”


“这一年与师父走了不少地方，霁天阁更是个好去处，若不是先生回京，我们一定不会回来。”尹心柔端来香茗倒与紫颜。


紫颜笑了摇头，“是你流连忘返，姽婳最怕憋在那里。对了，蒹葭大师云游到了何处？”


“她偶有书信，天南地北的。听说常去无垢坊，皎镜大师每年有极品香料供奉。”尹心柔忍俊不禁地道，流露淡淡的艳羡之意。


“你们没去无垢坊？”紫颜想起卓伊勒，随口问道。


“师父想和蒹葭师祖较量，故这一年东奔西走，无不在孜孜求香。无垢坊既是师祖的兵粮库、弹药房，我家师父自然避而远之。”


尹心柔与紫颜静静闲聊，心底有句感谢未说出口。她曾是深宫里被锁的金丝鸟，断了两足，折了双翅，不知天高海阔。紫颜容她寄身姽婳之侧，窥见江湖上别样风光，霁天阁、无垢坊这般逍遥世外的去处，如今成了她能尽情遨游之所，没有比这更绝妙的再世为人。


紫颜端详她若有所思的脸，问：“你有事瞒我？”


尹心柔想了想，微笑道：“我想起先生骗人的事。”


“哦？”紫颜端起茶抿了一口，“我几时不骗人，你们倒要小心。”


尹心柔噗哧一笑，“记得先生说过，和傅传红是总角之交，后来我问过姽婳师父，她说你们是十师会前才相识。”


紫颜叹气，“我这人喜说假话，可惜你们都爱当真。我以为你会亲耳听傅传红说出真相……莫非这一年来，姽婳没见过他？”


尹心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师父的行止，不便透露。”


紫颜掐动晶指，笑道：“偏偏我会神算，知道他俩不但有来往，还时常背后说我闲话。”


眼前掠过一道风，一个清朗的声音大笑接口，“对极了！谁让你不来看我？”那人一袭素练衣衫，飘若白云，正是丹青国手傅传红。


紫颜意态疏懒，斜睨了一眼，道：“整日流连宫闱，人也练得油滑。”


傅传红一把按住他的肩，欢喜地道：“我又不是御用画师，应召入宫，终有出来透气的时候。倒是你上回得罪了太后，叫我很是担忧。”


紫颜推开他，摸了摸鼻子，嘴角漾出浅笑。尹心柔见两人相见甚欢，为傅传红倒茶后悄然退下。


“姽婳连你也召来，可见今次无甚好事。”紫颜摇头叹气。


傅传红不理他抱怨，径自走到画壁前观看一幅山水。香绾居里多有画作，一半是他的杰作，这一幅是个半遮面的仕女，团扇上有蝶飞舞，依稀能听见美人在扇后的轻笑。


“你仿我的画，如今有九成肖似。”傅传红对了紫颜啧啧赞叹。


“谁说是仿你？”紫颜说完大笑，想起屡对人说某某画是傅传红的手笔，道，“说起来，我府里到处是‘你’的画作，他日有人问起来，你都要认下为好。”


傅传红蹙眉，“你为人易容也就罢了，我的画还能帮你骗人不成？”


紫颜狡猾地道：“这是仙家妙处，不可多说。你名气越大，越能唬住寻常人。”


傅传红正在喝茶，闻言一口呛住，咳了数声。忽地想起一事，正色道：“今日就算她不找你，我也想见你，你可知皇上为什么没治你的罪，准你回京？”


“听说太后病了。”紫颜漠然说道。


“不但如此，你的名声已传遍京城，如今天下易容师，莫不以赢过你为敲门砖。”傅传红一脸苦色，替紫颜发愁道，“你清闲不了几日，也许回府就会有人上门挑战。”


“那又如何？”紫颜惬意地抿了一口茶。


“据说太后时昏时醒，醒时常喃喃自语‘易容师’三字，御医束手无策。几十日下来，皇上食不知味，病急乱投医，本想宣召天下易容师进宫。后来英公公提起你来，皇上就说，既然此人如此了得，不如以他为准，赢过他就可入宫面圣，到御前救治太后。”


紫颜失笑道：“这算什么狗屁法子？”


当时傅传红只想到，这是能让紫颜早日回京之法，如今细细推敲，皇帝救母心切，必会允那些易容师接连找紫颜比试。如此一来，太后病体一日未愈，紫颜就要多受一日骚扰之苦。


思及此，他无奈地耸肩道：“说来奇怪，皇上未提及请你入宫的事。”此事并无成例可循，但既钦点了紫颜，却一不召见，二不颁旨，唯有坊间百姓之口流传着圣意，个中种种值得玩味。


紫颜一派云淡风轻的神情，不以为意地道：“那年熙王爷叛乱，皇帝想是对我心存芥蒂，不召见不足为奇。这趟浑水我不想沾，传红，你看我要不要再次出京？”


傅传红笑骂道：“你居然问我？想是自个儿早拿定了主意。上回有侍卫监视你都出得去，何况今朝？随便易容成谁，城门口不会有人拦你。说是问我，其实是等我出了馊主意，好一一反驳，是不是？”


紫颜忍不住掩口而笑，与当年相识时比较，傅传红那画呆子的憨气少了许多，多年来时常禁锢在规矩森严的宫廷中，起码学会了观人形色，体言察意。如此，面对古怪精灵的姽婳，大概不会再如从前般手足无措。


这是漫漫流年在眉梢眼角留下的痕迹，就像泛黄的绢画、起毛的笔锋，总有那么一点与以往不同。


“你这张笑脸，我看不惯呢。”傅传红突然怔怔地说，手指了紫颜的脸，在离了三寸处停下。他曾看过紫颜多张面孔，那时会认了其中一张，作为这千变人儿原有的模样。如今多时不见，要骤然对了陌生的面容无遮拦地倾谈喜怒，不免费力。


“我的容颜难入你这画师之眼。”紫颜含笑，移目向他身后，“你百看不厌的人来了。”


人未到，香先至。傅传红心神幽荡，见到姽婳从容而来。她双眸中烟花流离的彩光在他身上逗留了片刻，短短一瞬，傅传红已离魂出窍。他兀自愣神，姽婳微显倦态，向三人点了点头。尹心柔从她手中接过一个香盒，向紫颜、傅传红欠身离去。


紫颜道：“看来找到了你要的香。”


姽婳不安地瞥他一眼，傅传红心中暗奇，她似有无法对紫颜明说的心事，便道：“你约我们来，是为了皇帝的事？”


“皇上毕竟不曾对外宣旨，你来得及走。”姽婳郑重地道。傅传红越发讶异，她从未对紫颜失过信心，怎会说如此重话？


紫颜抚了腿，可怜地叫唤道：“呀——好容易从北荒长途跋涉回来，你又要赶我走。”姽婳“哼”了一声，“这回你树大招风，不知惹了多少红眼贼想踩了你往上爬。我想了想，他们早晚会找上我，不如先打发走你。”


“我要不走呢？”


“又不是迷不倒你。”姽婳瞪眼看着他。傅传红在一旁微笑，眼里唯有她一人，再不管紫颜死活。


紫颜懂得姽婳之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是非之地久留，还会害了身边人。他沉吟半晌，姽婳忽然叹道：“我说说而已，你往后小心门户，有些人心狠手辣，杀了你赢得这比试也未可知。”


紫颜嗤笑一声，并不在意。姽婳略觉安慰地想，皇命国法全不在他眼中，或许他早有自保的法子。瞥了傅传红一眼，嗔道：“喂，太后得病，你怎么不去请皎镜？让他出手救她也好。”


傅传红搔头道：“我想过，可他和令师一同出了远门，我又不是神仙。”


姽婳闻言说道：“唉，几时叫那个妖怪来帮我们，省得老提心吊胆。”她不愿紫颜涉险，又拼不过这一场劫数，紫颜心中温暖，指了新制的容颜道：“放心，如今这一张是长寿相，活到九十九不说，子孙满堂，多福多寿，简直福气到家了。”


三人相视而笑。


穿堂而过的溟溟晚风，终多了分淡定，悠悠地往料峭的春寒里去了。


次日。


紫颜正在瀛壶房，一只金色篆香旋旋燃烧，落烬拼出一幅仙云福山图。长生推门时掠进一丝风，兜转间扬起了香尘，缭绕的画境登即散乱。他瞥了一眼直叫可惜，紫颜淡淡地道：“这世上朝生夕灭的好东西多了去，绚烂过了，也就够了。”


长生本有急事，听了这话心如余烬，刹那变得寂寥，默默怔了半晌。


紫颜手边堆了一些瓶罐器皿，长生进屋没留意，此时匆匆扫了眼，皆是北荒一行搜罗来的奇物，随口说道：“少爷这些物件，要是能凑出个大玩意，就有趣了。”


“咦，你说到点子上了。”紫颜晶瞳一亮，玉指拨弄盛放不谢花的水晶盒子，“前去北荒这一趟，我本想找寻一套易容的神器，最终未能如愿。幸好有了这些，不算一无所获。”


长生完全忘了来的本意，入神地道：“那神器是什么？”


“传说是易容一业祖师爷所留的工具药物，可活死人，回青丝，返童颜。”


长生目瞪口呆，“这不是神仙之术吗？世上真有神仙……”


紫颜耸肩，“应该是好用的东西，只是说得天花乱坠，无非炫人耳目，不值深信。不过没事搜寻一下，聊胜于无。”


长生靠近紫颜，凝看那些辛苦得来的珍奇，“那套神器有何物件，当真曾经流传到人手？少爷去北荒，莫不是有了线索？”他暗想，纵然觅不到神器，以紫颜之能，也会打造出一套前无古人的利器。


紫颜笑望他，“你急急地寻我，为了闲聊？”


长生猛地想起，脸色煞白地道：“少爷，城里到处在传你的事，巷子外想见你的人挤得跟韭菜茬似的。要不是太后以前的懿旨尚在，他们不敢擅自靠近，这府门口怕是要塌了。人人都说少爷是天下第一易容师，我出门想买个茶叶也叫人围住，看星星望月亮地瞧着。我看今后出门，只能走暗道。”


紫颜笑道：“你扮青衣童儿也不成？”


长生恨恨地，一脸不情愿地嚷嚷：“别说青衣，女装我也穿了，少夫人亲手替我打扮，还是逃不过。”他哀怨地叹气，“得想个法子才好。不如把萤火放出去，扮成少爷你的模样在城里溜达……”


“我有固定的模样么？你去雇十个人，蒙了眼从薜萝洞偷偷进来，寻几身华服穿了，隔一个时辰放一人出府。”紫颜悠然说道。


“好，我这就去办。我看十个不够，索性花笔大钱，雇他一百个来。”长生笑得打跌，踌躇满志地握拳，“我去找萤火商量。”


“他出门办事去了。”紫颜盈盈笑望。


“少爷早知道这事？萤火……”长生霍然醒悟。


紫颜无辜地道：“府里的耳报神不只你一个。他打听消息去了，你只管雇人。”


长生颇感无奈，不服气事事落于人后，想起他和少爷间尚有师徒名份的萦系，那是萤火无从比较的。偷偷在心底得意了，他恭谨地朝紫颜俯身一鞠，道：“从北荒回来后歇了好些时日，不知道少爷几时再教我易容术？”


紫颜瞥他一眼，看出眼角眉尾暗藏的心思，顺了他的话道：“既是有人想寻我比试，有胆你就替我去了。”长生一怔，慌不迭摇手道：“这如何使得，我可不想给少爷丢人。”


紫颜浅笑道：“你呆站在这里做什么，快去办好了事，到时我会在你的雅荷水榭放上十数只人偶，你先学会给它们扎眉毛头发，从基本功再练起。”


长生暗自叫苦，偌大一间紫府，他的住处平素就已空旷幽僻，如今要多出一堆没面目的人偶，大白天活见鬼就算了，入到晚间得了阴气，岂不是要生生被这些家伙吓死。他不敢违逆，苦着脸应了，发愁地往屋外打点去了。


午时，萤火带回了消息，此时众人刚用罢午膳，在菊香圃的拂觞桥边散步。侧侧捏了点心碎屑，丢到水里喂鱼，长生拍了手招呼鱼儿游过来。紫颜斜倚了汉白玉栏杆，听见萤火的脚步传来，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照浪包下了玉观楼，据说想找先生比试的可住在楼内，吃住全免。皇帝下旨由他评判高下，只要是照浪认定堪与先生匹敌之人，就能入宫。依我看，那人势必会给先生惹来不少麻烦。”萤火轩眉紧蹙，说话时语气满是嫌恶，炯炯的目光盯住紫颜，似乎只要先生一声令下，他就会冲去玉观楼撕了照浪。


侧侧眼中莹光流转，笑了对紫颜说：“你放水就是了，让那些庸才入宫去救治太后，到时，皇上自会要他好看。”


长生道：“天底下，真有那么多易容师？再说，上哪里找那些想改换容颜的人？”


侧侧笑眯眯地回道：“天下想换脸的人多了去，只你是个例外。有大夫的地方，自然会有病人，易容也是如此。”靠近长生的脸庞看去，见他肤如莹玉，比平常更添丰姿，不由指了他的脸问，“你莫非抹了粉？”


长生吞吞吐吐地道：“少夫人瞧出来了？”


紫颜在旁浅笑，长生一脸胭红，掩到萤火身后藏着。侧侧瞥了紫颜一眼，长生终于如他所愿，在易容之路上渐行渐远。今趟易容师齐聚京城，对长生而言正如紫颜当年遇上十师会，倘若把握了机缘，未尝不可如紫颜般一步登天。


那时，也许紫颜可不再受长生的牵绊。


侧侧低下头，这是她小小的心事，她期盼将来的长生能对紫颜有所助力，免去他一人孜孜求索之苦。爹爹已经不在了，紫颜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此次他把天下易容师视若等闲，但并不曾拒绝与人相斗。十师会上那个想着要争奇斗艳的少年，有初出茅庐的热忱。她喜欢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惊的紫颜，但更爱敢于直面挑战，笑看云起的他。


“萤火，我且问你，这些易容师要如何和少爷比试呢？”


“这……听说由挑战者选择法子。照浪说先生手段通天，自不会被这点小事难倒。”


侧侧咬牙道：“呸，这人想方设法要折磨我们，必有刁难的法子让人受苦。皇上也是个昏君，居然由了他摆布。”


紫颜笑了安抚她道：“他有心慢慢折腾，总比提刀杀过来强，和他较量至今，我们也未输过，你放宽心便是。”抬头叫长生，“和我去玉观楼走走如何。”


长生看了一眼萤火，道：“要易容去？”


“嗯，随便找两张面具，我们去瞧个热闹。”


长生跃跃欲试，返回瀛壶房取了他一直喜欢又不肯戴的两张面具。这回是有正事外出打探，不是他刻意易容，长生这般安慰自己，就当是多涂了脂粉。


两人自薜萝洞暗道而行，出口是凤箫巷外一处偏僻的宅院，长生想起一年前逃亡的景况，嗟叹不已。紫颜领了他缓缓走在路上，指了四周的店铺给他看。


长生猛然发觉，他很少陪少爷在京城里流连，于都城熟悉而陌生的街道，他是再渺小不过的匆匆过客。偶尔少爷差他做事，无非在紫府附近走走，这会儿要寻玉观楼他才明白，他不比外乡客更了解这里。


如此，勾起了久久徘徊在他心中的疑问。他到底从何处来，遇上紫颜前是什么人。孤苦如卓伊勒尚明白来历去处，他锦衣玉食地活着却懵懂不知过去。他默默凝视紫颜的背影，如果似少爷那般通晓了天理命途，是不是就能寻回往昔之路？


玉观楼在海棠巷子口，原是买卖古物的店铺，后来出了个恣意豪赌的子孙，欠债无数，楼阁收归官府所有，改作酒楼，成了宦僚雅集之地。


玉观楼形制富丽，飞檐重楼有若凤之翔翼，此时楼内外多了铺翠叠香的百盆兰草，远望去生了绿烟也似。往日的喧腾化作了沉寂，一柄绸面彩旗在劲风中猎猎作响，细看去，朱底墨线绘了一张眉眼皆笑的人脸。


长生眺望了半晌，被招幌上写意的面容弄得悚然心惊，撇头对紫颜道：“少爷，这张脸有鬼气。”紫颜道：“这是易容师挂出的招牌，各人画的面貌不同，和大夫在家门口写某某药铺是一样道理。这里既挂出了一面，该是有道行的人到了罢。”


长生心道，紫府门前幸好没挂这玩意，有股妖邪气，主顾哪里敢来。他一边偷觑楼内的人影，一边道：“看上去怪荒凉的，没几个人入住吧。”想到有胆挑战紫颜的人毕竟不多，微微一笑。


海棠巷周围茶馆食铺密布，往来行人甚多。紫颜眉尖稍蹙，像见到美人唇边多沾了胭脂。长生怔了怔，知少爷从寻常街景里看出了异样，轻声问道：“怎么了？”


紫颜淡淡一笑，细若吹雪的声音飘入他耳中，“你可数得出这街上有多少易容师？”


长生顿觉凉意扫过脊梁，双眼定定望了贩夫走卒、纱帽罗衫，一时难辨异貌殊颜。紫颜笑了笑，“罢了，仔细记着这些人的身形音容，你终有再见的时候。”


长生注目凝望，休说此刻川流而过的人有百多个样貌，就算都记下了，易容师转头就换一张脸，岂不是白费功夫？他稍一迟疑，又觉紫颜交代的，对修炼之道总有裨益，当下耐心将目光掠过每一张面孔，将其整个举止印在脑中。


“用心，莫用神。”紫颜再度提点，音如涓流缓缓汇入他耳中，“过度用神，对方就看穿了你的身份，要若无其事方好。”


说也出奇，长生这一扫视之后，隐隐对几个路人上了心。或绛裳霓帔，粉黛眩目，或蓬头垢面，衣饰杂诡。


“少爷，确有几人不对劲。只是，对方能看穿我们的身份吗？”


紫颜微笑，电目斜射，对面茶楼上一个俯身下望的丽颜女子缩回了身。


两人往玉观楼走近了几步。紫颜的织金云雁锦缎明珠袍很是夺目，长生所穿的斗牛织金缎袍亦是风流蕴藉，路人纷纷投以艳羡目光。长生只觉不妥，小声道：“是不是太张扬了？”紫颜做了个嘘声的手势，长生便见照浪的身影在楼内晃了一下。


骤然回身太过刻意，紫颜与长生默契地走向茶楼底层，叫了两碗热茶。


照浪径直朝两人走来，长生慌不迭地凝视手中的茶水，听到那城主在紫颜耳畔笑曰：“竟穿了我当年送的料子。”


长生颦眉一想，果然是照浪所赠衣料做的衣裳，大为懊恼。少爷若是每每这般招摇过市，别说易容手段高明的照浪能看破，就是引车卖浆之流也知道他不是常人。


紫颜并不尴尬，笑道：“你从城主降格为楼主了？”照浪回望玉观楼一眼，轻蔑之意溢于言表，紫颜便窥见了不羁的游龙，被纤细的锁链困住了首尾，却依然腾跃于云端天上，有弑神的傲气。


这是他和照浪即使敌对也惺惺相惜的原由。


“玉观楼是做什么的，想来你已听闻。如今你名扬宇内，依旧在天子脚下，九重天忽有君恩，少不得要承情给面，莫要辜负才好。否则……”照浪的笑容里夹杂几分阴险，末两字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意味。“既然来了，不想去见见你的对手？”


长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拉了拉紫颜的衣袖。紫颜甩开手，长生看到那个瑰丽的身影飘然进了玉观楼，连忙跟在后面。


楼内四根楠木金柱通天而上，周围有十二根柱围成一个整圆，长生仰头看了眼，只觉气象庄严。几张泥金彩画围屏将底层划为几块，依稀有人声自楼上传来，为偌大空间添了一笔生气。站在楼中央仿佛乾坤在心，油然生出一掷千金的豪情。


“你久在家里憋屈，不妨过来小住。”照浪指点楼内，侃侃而谈，“此处每间布置各有风情，楼上更有数千册医书，是我以往搜罗而来，想看就来走动走动。”


“是你以前杀人时，顺手打劫的吧？”紫颜不为所动。


照浪恍若未闻，指了围屏后面道：“外面挂的，就是这位先生的招牌。”


紫颜与长生走近，一男子安坐在红木嵌螺钿灵芝椅上，手中捏了一块名贵的黄蜡石。从身后看，他衣饰华丽讲究，手指修长白皙。长生好奇地踮脚探看，紫颜瞧了那人的背影神色微变，很快又如清风掠过，不起波澜。


照浪朗声道：“你不是想见紫先生吗？人已经到了。”


能在未明端倪时第一个挑战紫颜，长生暗想此人勇气可嘉，又恨恨地将照浪看好戏的神色收于眼底，努力维持紫颜那般不动声色的神态，平平递出视线，看椅上那人有何反应。


那男子拱起的背颤了颤，像是忽地从睡梦中醒来，哈哈大笑：“我是老熟人了，紫先生一定记得我。”他回过头来，赫然是众人在北荒所遇的左格尔，体态更为富态，养得白白胖胖。他周身多了股嚣然之气，仿佛出笼的猛兽，自有狂妄的本钱。


长生想起旧怨，耳目龇裂，恨不能一脚踹过去。


紫颜无动于衷地点头，犹如陌路。照浪在旁冷笑，见多了他这副冷面，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看不到紫颜的惊恐。叹了口气，一心期盼玉观楼里能出一个让紫颜束手无策的易容师。


只要一个就好。


左格尔一笑，知他不告而别，又盗走了紫颜的相思剪，与这家人的关系由热转冷，实是咎由自取。若不是赢了紫颜就能跃上龙门，他也舍不得抛头露面，将到手的宝贝吐出去。


“如先生能允我挑战，一旦在下输了，自当奉上相思剪。”左格尔闲淡说道，有胜券在握的笃定。与方河集上相遇时一样，他要的无非功名利禄，长生不屑地想，这样的人不配做少爷的对手。


紫颜不作理会，像是没听到他的话，竟踱到围屏边欣赏错彩镂空的人物画作。他在楼内缓缓走动，步步生莲，引得余下两人的视线跟了他转动，左格尔顿如黯然失色的尘埃，堕入了泥土。


左格尔大声地指了长生道：“我就以长生的面容和先生一试高下。”照浪认真地看着紫颜，嘴角浮起诡谲的笑容。


仿佛有细小的波纹漾起在心间，紫颜的步子凝空一滞，继而略快了半分，踏在地上。他始终默然不语，长生呛声道：“什么鸡鸣狗盗之徒，敢在小爷脸上动刀？”


左格尔毫不理会，兀自眯了眼对紫颜道：“先生在害怕什么？”长生被他这一问，情不自禁摸了摸面皮，隐约想到模糊的过往。他担忧地望了望紫颜，少爷的眉眼一如平时，有若玉石的镇定。


照浪悠闲地捏了只酒杯，缂丝镶金的袖口张扬地盘了一条螭龙，他闲闲望向紫颜，笑道：“几曾见你怯过场？难得你也会怕事。”袖子一挥，往雕花座上大剌剌坐定。


紫颜目不转睛盯了围屏，懒散地答道：“我有三不易。心情不好不易容，报酬太少不易容，脾性不合不易容。今次三不易全占，我为何要动手？”


“如果有刀架在脖子上，你更不会出手，是不是？”照浪的左手缓抚杯沿，如横过刀锋，眼中杀气纵横。


“一刀砍下就到了阴曹地府，想易容也不成啊。”紫颜凤目迎上了他，两人对峙地望着。


风起云涌，玉观楼依稀有了战火纷飞的意味。


左格尔苦笑，“咳咳，原来大人与紫先生有过命的交情。”


照浪笑道：“是要命的交情，我最想要的就是他这条命，不用担心我会偏袒他。”


左格尔忙欠身行礼，道：“大人公正严明，在下怎会多言。”见紫颜事不关己远远站了，冷冷笑了笑，对照浪续道，“是否大人允了，这场比试就可如期进行？”


他始终不为偷去相思剪道歉，长生气愤已极，照浪偏有意袒护左格尔，似笑非笑瞥着长生，仿佛看透了他们之间的纠缠，道：“话虽如此，紫先生若不肯出手，你也无法尽兴。”


“这却无妨，在下自有法子。”左格尔胸有成竹地道。


被那城主瞧了几眼，长生蓦地记起紫颜前年为照浪易容的事。他觉得自己应承过少爷，又想不起少爷是否为他下过刀。脑海里似有羽毛在撩动，偶尔掠过一个影像，却抓不住。只余一双幽幽的眼从黑暗里探出，牵魂动魄地在心头印下粗浅的痕迹。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很重要，但终究在漫漫时光中无声消退。他是那样抗拒在脸上易容，因此无法询问紫颜是否曾有过约定。


左格尔见他们主仆均不开口，又道：“那相思剪听说是先生必得之物，在下不明白，难道长生脸上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以致先生宁愿放弃宝物？”长生听了，跳将起来骂道：“你偷了少爷的东西，还敢在这里说得好听？我这就去报官。”


照浪饶有兴趣地凝视紫颜，他不在意左格尔和他们之间有何纠葛，意外的是紫颜一直未曾应声。他是在以此抵触皇上的安排，还是他回避的正如左格尔所说，是长生这张面容后隐藏的过去？


左格尔按捺不住，忽然走至长生面前，捏起少年的脸，“这真是你出生时的面皮？”长生想起卓伊勒，当年想必遭受过如此轻慢肆虐的对待，愤然打掉左格尔的手，叫道：“滚开！”戒备地退开几步盯紧了他，眼里有难见的狠绝。


“哎呀，难道是我看错了？你家先生一路来对你的呵护提携，特别着紧呢。”左格尔不耐烦地张开眼，对了紫颜叫嚷，“你看，我若没有说中要害，何以紫先生一言不发，连相思剪也不要了！够胆子，三日后看我如何在他脸上翻云覆雨，就知道先生和我谁更胜一筹。”


他越说越大声，眉毛剧烈地抖动，失却了先前的安闲洞明。


照浪冷眼旁观，这亦是他心中的疑团，不想左格尔能蛇打七寸，捏住了紫颜的要害。按规矩，长生起码要自愿成为被施术者才行，但照浪此刻不想阻拦左格尔的妄为。


紫颜冷淡地回瞥他一眼，左格尔微微扬起了盼望的笑，迎来了宛若清风的一句话。


“你想输，三日后就等在这里。”


说完，紫颜向照浪轻轻颔首，瞥见对方眼中的两簇火光，当下做了个抹脖的姿势，玉手横过颈间。小心引火烧身，他这样冷冷地提醒照浪。


长生为紫颜散发的傲睨之态欣然，无论是何样对手，终将捏不到少爷的一片衣角。


宛如不可捉摸的云彩，紫颜回到府中即钻进披锦屋，许久不见出来。


因深恨左格尔，长生这回有了斗志，请来侧侧和萤火，将玉观楼的事说了。


“不能叫那混账家伙骑到头上，我非要好生教训他不可。”他信誓旦旦，将左格尔翻来覆去骂了一阵。


一听对手是左格尔，侧侧也不忧心，随意玩着绣针道：“你是被他摆弄的道具，又能如何？”长生振振有词地道：“他给我易容时，我偏就挤眉弄眼，要他好看。”侧侧戳他额头，笑道：“笨死了，受苦的是你，易容师要整你多容易。随便划伤一刀，再为你补救，痛的又不是他。”


长生心道果然如此，犯起难来，烦躁地道：“没法子整他不成？”转头看萤火闷声不语，用手肘撞他。


门外脚步轻响，闪进一个青衣童子，递上一张洒了蔷薇露的粉笺。侧侧接了，打开后从椅中跃起，百褶裙上蝶舞花飞，转瞬从两人面前消失。长生一惊，拉了萤火的袖子问：“她怎么像火烧了裙子，跑这么快。”


萤火挪开他的手，“姽婳递信过府，想是与先生三日后之战有关。”


长生汗颜，能以价值不菲的蔷薇露熏染信笺，又使侧侧这般郑重的，确实只有那个奇怪的老板。姽婳一向为少爷配香，去年他们身在北荒，紫颜只佩了香囊，不会分量不足出事了？这一想慌了神，急急对萤火说了。


萤火摇头，“如果香出了问题，我们一回京城她就会来，何必等到如今？”


两人猜测良久。侧侧自紫颜处转回，笑道：“咦，你们像柱子杵着作甚？不是说要好好斗斗左格尔，不能灭了我们自家威风。长生，你去打点少爷易容的器具物品，有短缺的即刻备齐。萤火，你去查查这人是何来历，查不出也不紧要，京城里他见过的人对他有何描述，都给我记下。”


长生道：“少夫人为少爷准备什么？有没有要我帮手的？”


侧侧嫣然一笑，优雅地拔下藏在发髻里的一根长针，“我自然要给你们少爷缝一身光簇耀眼的锦绣衣裳，这种万人瞩目的比试，要先声夺人才好。”说完，撇下傻愣愣的长生往朵云小筑去了。


她绝口不谈那封信，长生越发在意，萤火死沉了脸领命而去，他无人商量，决定往紫颜屋外窥探。悄然掩身靠近披锦屋，从打开的窗望进去，紫颜焚香静坐，盘腿在花梨木雕龙小榻上冥想。细看少爷的神情从容静雅，长生的心随之安静，如嗅到香里安神的气息，有置身世外的超脱。


“既然来了，就进屋吧。”紫颜一睁双目。


长生低了头走进。案上摊了熏香的信笺，长生偷觑了一眼，笺上细密地写满了香料药材，他微微一愣，侧侧看出了什么？


“要在你脸上动刀，怕不怕？”


长生哎呀叫唤一声，他担忧的是如何赢过左格尔，把皮肉受苦的事忘了。紫颜噗哧一笑，淡漠的面容上浮现怜恤之意，叹了声道：“今次易容师齐聚京城，是你修炼易容的好时机，切不可多生懈怠，错过了机缘。你看我易容已经看得够多，是时候亲身体会一番。”


“会痛么？”


紫颜沉吟半晌，指了指心口，“府里有醉颜酡，你若害怕，喝了再去。你向来抗拒易容，也许这回会禁不住往事之痛。”


长生瞪大眼，仿佛被利剑穿身，骤然剧痛。他颤声道：“少爷说什么，我不明白。”他不记得的往事，会随了易容的推进而慢慢呈现？


他心中冷笑，左格尔的易容术怎会有此境界，渐渐平静下来，朝紫颜笑道：“少爷故意唬我，我却不怕，既然要学尽少爷的本事，不能半途而废。”


紫颜凝视他良久，比预想的日子提前了，或许并不是坏事。如今的长生与初见时不可相较，若他能借此凝铸沉着的魄力，就可练就一颗易容师的心，真正登堂入室。


长生暗忖，为何少爷会说“往事之痛”，他记不起的过往是令人痛苦的？紫颜是否对此了如指掌？他想开口相询，又怕三日后再获一次伤心。可是，少爷提醒了，说他会禁不住，岂不是叫左格尔占了便宜去？


“你去吧，我要静一静，你最好回房去看书。今趟比试你出不了手，改日或有机会，不要事到临头无法承担。”


“是。”长生释然地退出了屋，是的，高远的抱负怎能止步于这一回？若学会了少爷的平常心，未来的风雨不过是耳边呢喃的絮语，即使偶尔惊眉动心，也将化作绕指温柔。


约定日子的前夜，萤火一身风尘回到了紫府。


长生没想他一去就是两日，见他平安回来，去厨房多加了几个菜。晚膳时分，难得紫颜也出了屋，四人围坐在方桌边，银狮驼水火炉温了烧春酒，黄花梨镶云石面的桌面上，珍果、野蔬、香花、茶点极其丰渥。


侧侧拨亮了灯芯，回首笑道：“人齐了。”


长生正待为萤火倒酒，却见他取了四只晶莹的紫玉杯，从腰间的一只皮囊里倒出色如纯漆的黑酒。香气肆意在席间游走，紫颜赞了一声，萤火恭谨地道：“红豆生了一对龙凤胎，艾冰特意托人捎来的龙膏酒。”将第一杯端与了紫颜。


侧侧喜道：“她真是有福气。”紫颜接过酒，递到侧侧面前，“这是波斯的名酒呢，你且尝尝，沾沾喜气。”


酒色流光溢彩，侧侧微抿一口，“葡萄酿的？”紫颜点头，转头对萤火道：“你累了，明日在家歇着，不必陪我去。”长生吞下一大口，酒味醇厚，沁入心脾，倒像是饮了甜浆，浓烈的香甜盘踞在喉舌，被辛烈酒气一冲，囫囵咽下了肚，唯留一抹涩中带苦、甜中有酸的滋味绵长回荡。


“好喝，可惜我们不在苍尧。”长生多喝了几口，为艾冰夫妇欢喜，闲下来问道，“萤火你莫非到了关外？”


萤火眼中精芒一闪，道：“说到关外，玉翎王起兵了。”


玉翎王即北荒苍尧国王千姿，与紫颜等人打过交道，长生想到那人的手段，心有余悸道：“千姿野心真大，连北荒这种地方也要打打杀杀。”


“北荒对中土而言是荒僻之地，对他来说却是驰骋的天下。”紫颜像是洞悉前因后果，淡淡地道，“战祸既起，关内是否驻扎了精兵？”


“先生料事如神。早在千姿出兵前，关内已屯兵五万遥相呼应，受此震慑，旒密、帕亚、塞克普里、西岚等七个小国率先投降了苍尧，临近诸国战事频起，想联军对付玉翎王的不在少数，可惜……”萤火似乎不忍再说下去，仰了脖子灌酒。


兵贵神速。紫颜叹息，那人真动手时如风驰电掣，席卷万里河山。唯有如此气魄，才配得上称霸三十六国、一统北荒的雄心，也唯有这等杀气，会令他的亲生母亲亦深深畏惧。无数白骨累积的功名战绩，千姿走出了他的第一步。


倘若霸业最终有成，后世的百姓将称颂千姿的功德，而他试图建立的不朽帝国将徐徐散发大国的魅力，与煌煌中土鼎足而立。但此刻能看到缥缈未来的人万中无一，世人对他的口诛笔伐将永不停止。


断不了功过是非，能评说的只有史书。千姿明白，因而无视任何人的阻挡，恣意地要闯出他的天下。紫颜当时就看见，那秀绝的皮囊下藏了一头域外雄狮。从在天泉山相遇时起，他渐渐洞悉了千姿与关内的交易，这位一帮之主买卖的是疆土社稷，竭力讨好当今太后，为的即是此刻的声援。中土无须真正出兵，只要在关内驻扎大军，就可令北荒大多数小国疑神疑鬼，胆战心惊。


萤火道：“艾冰传信说，玉翎王百忙中给了无数赏赐，都是看在先生的份上。”


长生想起骁马帮那些人，微微感到寂寞，闷头喝了几口酒。


“鞘苏国战况如何？”紫颜问道。


萤火迟疑了一下，“方河集已关闭，就在十日前王城被占，国王不知所踪。”


侧侧在意地凝视紫颜，鞘苏国有他故人的后代，多少与他处不同。隔了千山万水，知道了又能如何？她轻叹一声，为紫颜将酒满上。对酌杯中物，难消许多愁。紫颜默默饮了，忽道：“这酒，为姽婳她俩留一点送去。”


萤火应了，长生惦了心事，急急地道：“你去查左格尔的来历，可有眉目？”


“此人身份未明，只知多次收购幼童，买过大量药材。好在那时在苍尧，他偷走剪子后艾冰即绘影描形查了他的去向，这一路进京有迹可循。这是他沿途停留的地点。”萤火奉上一张地图。


有艾冰夫妇在关外搜集情报，加上玉狸社旧部残留的势力，整个江湖仿佛又在他的掌控之中。萤火在这刻微微感到了骄傲。


“特意折去了尼卫……”紫颜沉吟。那里是波鲧族可能出没的地方，左格尔是去追捕逃走了的卓伊勒，还是要去搜集鱼人泪？无论如何，当日他是刻意亲近他们，未必不知鱼人泪真正的功效。既然如此，左格尔的易容术怕有几分斤两。


屋外沉沉的夜色，宛如龙膏酒郁结成的一腔心事，在至深至黑处，有一簇灯焰般的亮光在跳动，等待燎原。


三日后的玉观楼，闻讯前来的看客很多，熙攘的人群被照浪的属下尽数挡在楼外。紫颜穿了侧侧亲裁的一件紫丁香闪色五彩锦衣，和往昔一样花光耀目，照浪遥遥见了，立即迎了过来。长生捧镜奁入内后，红漆大门即在身后关上，听到吱呀声响过心头，他犹疑地回头一望。


易容容易，易心却难。他强自镇定，不时流出的不安，像虫蚁痒痒地爬过心头。


此刻楼内除了几个侍奉的黑衣童子外，只有照浪和左格尔在等候。两张黑漆夔龙纹高案上陈列各式易容器具，靠左格尔的一边放了一只茜色玛瑙小柜。四周围屏俱已撤去，当中留了一张黄花梨扶手椅，铺了芙蓉翠鸟绣垫。长生留意到椅子边安置了玫瑰紫熏炉，心想照浪真是周到，转头见紫颜眼角有淡淡隐忧。


他认识少爷多时，懂得如何分辨笑意里丝缕的异样，当下心中一紧。


紫颜瞥见姽婳屋里那只玉匣被左格尔抱在手里，视线不曾停留一分，对了照浪道：“出题吧。”照浪笑道：“你坐定了再比不迟。”引他到另一边高案旁入座。长生本想跟随，照浪摇了摇头，指了当中的扶手椅，左格尔笑眯眯地望着他。


长生哼了一声，坐在椅上，四面的金柱恍若铁牢栏杆，将他禁锢其中。


“这回他想为长生卸去易容，还其本来面目，不知你可愿比试？”照浪居心叵测地朝紫颜道，“如果你答应了，他又有本事还原旧貌，就算你输了。”


长生高声接口道：“笑话，我有没有易容，自己会不知道？再说，我家少爷连出手的机会也没有，算得什么比试？”


“既然你深信未曾易容，又何妨一试？我若还原不了，就是我输，相思剪也当拱手奉上。至于紫先生，高手过招未必要真的动手，静待结局也是一种乐趣。”左格尔挑衅地道。


长生满腹狐疑，他这两年来多少知晓了易容术的手段，每日洗脸敷面照镜，从未发觉半点易容痕迹。左格尔号称是易容师，说下这等看似十拿九稳的话，莫非易容一道尚有紫颜未透露过的玄机？


“既然来了，就依你说的办。”紫颜事不关己地说道，悠然地翘起一只脚，靴子轻轻地上下晃动。照浪皱了皱眉，深恨他这种万事在握的悠闲。


长生见紫颜竟然允了，失望地看了他求助。紫颜冷然不顾，要他自己拿定主意。长生心想这是少爷的试炼，要不动心，须先挺过此关。既然走到这步，他一咬牙，毅然对照浪说道：“罢了，他要用我的脸去验证谬论，只管请便。不过，我若有半点损伤，别拦着我揍他。”狠狠冲了左格尔道，“连同少爷和卓伊勒的份。”


左格尔嘿嘿一笑，“易容要动刀，岂有不受伤的，我定会还你一张好好的面容，想要什么模样都成。”


“不必。有少爷在，哪有你班门弄斧的地方。”长生冷哼一声，依然气不打一处来。凭什么这混账能用他的面皮？他越想越气，重重坐在扶手椅上，嘎吱的一声，怨气满溢。


左格尔暗自得意。他寻出了人心的缝隙，这是北荒行中最大的收获，发觉了这对主仆间隐秘的萦系。长生总有半日的记忆不复存在，几次留意他的行踪，每与紫颜在一起。唯一的解释，就是紫颜暗中动手脚替他易容，甚至抹去了他的记忆。想到这些，左格尔心头焦灼，很想知道对方苦苦隐藏的秘密，究竟会是什么。


“我配了一品好香。”左格尔从玉匣中取出一丸香，“蘼香铺的老板说，它最能让人记起尘封的往事。”


长生脸色煞白，姽婳为紫颜的对手制了合香，才会有那张写满用料的信笺。他真的要直面过去了？这是期盼多时的际遇，可偏偏此刻觉得措手不及。他用力扣住扶手，心中微微地呻吟。少爷，如果姽婳轻易就能让我想起，又是谁要让我忘记？


是你，还是我自己？往昔之痛，是否真的不堪忍受？


长生胸口发闷，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他回首，惊觉身畔的熏炉里，香气循路袅袅升起。就要洞悉被偷去的岁月，长生在香味中若忧若喜，如听见铮铮琵琶响彻云霄，心弦随声而动。


洗净了长生的面皮，左格尔发觉掌下是一张无瑕玉面，找不到任何针头线脚留下的破绽。这让身为挑战者的他微觉受挫，拨动炉灰，让火燃得更旺，云母片上的香丸受惊似的颤抖。


一时满目杏黄在眼前堆砌。那是浓笔渲染的黄色，勾起长生深埋内心的恐惧。香气环绕相缠，如藤蔓撩上了他的身，长生感到了些许安慰，再度向往事的虚空里抬眼，搜寻记忆里被遮掩的痕迹。


左格尔从玛瑙柜里摸出一把郁黑色的剪刀。这是割破肌肤也不会流血的相思剪，他这样说，长生似乎听见了，又像是坠入了无底深渊，昏沉不语。左格尔回望紫颜，见他捧了香茗与照浪闲聊，连看一眼的耐心亦阙如。


左格尔大感受辱，狠下心肠，用剪子一侧的刀锋，对准长生脸上划下。一旁观看的黑衣童子骇然掩面，长生只察觉轻微的痒意，自额上缓缓到了耳前，往下颌转去。照浪回想起当年初见紫颜的情形，同样的刀法，同样的圆弧，在脸上划过一圈，揭下一片血淋淋的面皮。他知道这对易容师要求极高，讲究巧劲分寸，微妙到毫厘之间。


今次长生脸上全无血光，奇异的剪刀口收束了所有的血气，冰寒的刀锋镇住了喷薄欲出的苦痛，少年在一丸穿透时光的香中，静静地承受刀割。


照浪双目掠过惊异的光，“这剪刀真能不流血？”紫颜把喝到一半的茶水吐出来，冷淡地道：“换一杯茶，泡得太老。”照浪又好气又好笑，不知紫颜为何对长生的死活和输赢结局毫不在意，分明与以往不同。他心中一动，这姿态亦是紫颜的易容？


模糊人心，混淆视线，紫颜能如此笃定，左格尔一定讨不了好去。


长生的身子剧烈抖动，香气压制不住他内在的暴烈情绪，惊恐地逃逸开来。左格尔见状，又添了一粒香丸，催动炉火猛烈燃烧。照浪在意地凝望，等想起紫颜，他人已不在座上，再看，二楼走道上施施然走过一个身影，他竟去寻医书去了。


左格尔顾不得其他，睁大一双眼在那半开的脸面上寻找。半张脸皮被他掀起在手中，周遭的黑衣童子无不心惊胆战，不敢直视。照浪看了一眼便觉无趣，长生确有几分像当今皇上，可世上人千千万，有个一星半点眉目肖似不算出奇。如今见左格尔割去少年的面皮，他微微动了恻隐之心，暗忖就算撕去了这张，左格尔也造不出所谓的本来面目。


此时袅绕在空中的香气，以独步倾城的姿态越过长生，往整间厅堂里散逸。


“不可能，不可能。”左格尔几乎生生割下长生的面皮，想寻的易容痕迹却了然无踪。面皮下是与常人无异的血肉筋脉，他以为会隐藏的刀口、异物，都不在这张脸上。如果说少年真的曾经易容，又是何样神灵抹去了那些影迹？


如今的长生，有清清白白一张脸。


左格尔颓然地望向他买来的香。这是能破解过去的秘香呢，唯一能解救他困境的钥匙。他放下剪刀，摇着长生的身子，厉声道：“你记起来了，对不对？你是不是易过容？记得自己最初的相貌吗？”


长生被他从遥远的梦境中摇醒，漠然地盯了他很久，回魂似的发出嘎嘎的笑声。左格尔一怔，全神贯注凝聚在长生身上的心思忽然涣散了，脑海里纷纷扬扬闪过很多片段。


一个个怨恨的眼神，扭曲的面孔，像无声嘶喊的雕像密密匝匝排列在他面前。那是他用来易容的猎物们，买来的孩童在他掌下被肆意摆布，而他一步步踏碎他们的泪水，练就娴熟的技艺。左格尔冷笑着，在记忆的长河里继续向前。穿越灰濛濛的云雾，他记起了不愿重现的往昔，尘滓毕现地体味苍凉。


他总是睡眼蒙眬，此刻又仿佛身处暗无天日的黑色里，一次次打着瞌睡，一次次被皮鞭抽醒。


左格尔脚下一软，踉跄地往旁边跌去，勉强扶住扶手椅的靠背，露出狰狞可怖的面容。


“不，不！”他高喊了两句，稍稍清醒了些，心绪复杂地望了那炉神秘的香。


几个黑衣童子掩面痛哭。谁都有刻意想放下的过往，而今被残忍地从记忆的深渊里打捞出来，骤然直面之下，能释然笑对的人绝无仅有。


照浪扼住手腕强忍，他无心沉溺于过去的哀伤，竭力从荆棘与砂砾中挑拣出一些亮色，淡化心上的疤痕。眺望紫颜在楼上飘扬的衣角，他暗道，莫非是不想在人前流露任何心绪，紫颜才远远避开了去？


长生仰望虚空，神色渐渐平静。他奇怪地发觉，在最初的阵痛后，他突然能跳脱出往事，以一种悲悯的心注视从前。


黑衣童子们的啜泣声渐高，左格尔挂了灰黑的一张脸，呆呆盯了长生，手中剪刀无力落地。紫颜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挪去云母片上的香丸，将炉火熄灭。照浪精神一振，看他从镜奁里取了针，纤细莹润的朱弦在指尖闪亮。


紫颜推开左格尔，用心地为长生修补脸上的刀伤。他的姿势依然美妙，仿佛有耀眼的金色光芒托着他，举手投足如歌弦声动，香雪百回。云袖飘拂之处，一帘残梦在他手下复原。霜结露凝，敛肌收骨，左格尔留下的创伤被逐一消去，点金的生气在长生的脸上慢慢化开。


照浪推敲两人的手法，左格尔下刀极浅，看似鲜血淋漓拉开一张皮，并未伤筋动骨。紫颜的针法更为出神入化，运针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朱弦丝线巧妙地连接起分开的面皮，几无痕迹。


“这一场，是紫先生赢了。”照浪难得叹服地说道。


左格尔一个激灵，冲到长生面前，狠狠地揪起他的衣襟，喊道：“你不怕吗？他费心掩盖你的过去，是为了什么？”


“我的过去平淡无奇，劳你费心。你毁我的脸，给你一拳报答如何？”长生咬着牙，一字字说到最后，一拳砸在左格尔的肚子上，痛得他嗷叫了起来。


这一拳打去了残留的幻想，左格尔没有还手，苦笑了盯紧长生的眼。他看到少年没有畏惧，没有迟疑，有的只是对紫颜交托生命的信任。他找不到所谓的真相，因他不曾陷入，无法割断冥冥中维系这两人的命运之线。


那是比朱弦更微细更精巧的线索。


纵有最锋利的刀刃在手，也只能束手叹息。


他将器具收进玛瑙小柜，盛香的玉匣也不要了，黯然抱了家当朝外走去。他输了易容术，更输了人心，不读懂易容者的心，再如何施术也是枉然。


他走了两步，最后回首望了一眼长生。他知道少年忆起了从前，看那双减了精神的眸子就知道，长生的来历绝对值得深思。能于弹指转念中了悟因果而不自怜自伤，这一份定力，竟强过了他自己。


左格尔苦笑着想，紫颜莫非赌的就是这一局，由他和长生两心相抗，看谁能赢？


照浪目睹左格尔离去，没有阻拦。他捡起相思剪，刀口上不留一丝血痕，是那样决绝刚烈的利器。他把剪子递与紫颜，道：“日后比他强的人有的是，别小看了玉观楼。”


紫颜随手将剪子撂在案上，为长生做最后的清理。长生乖顺地坐着，任他在脸上画眉匀脂，将面容收拾干净。待一切就绪，紫颜拉起长生，凝看几眼，嘱咐道：“今明两日不许洗脸，用湿巾净面便是。”长生喏喏应了，无一句多言。


“不过，”紫颜掩了口笑道，“我顺手为你拉了皮，你脸上轻微的抬头纹被我消了呢。”长生赧颜一笑，摸了摸头。


照浪略一沉思，只觉这对主仆有说不出的异样，却猜不透缘由。


两人从玉观楼返回紫府。


在马车含混的轱辘声中，紫颜拉住长生，关切地问道：“可有不适？”长生明白少爷的用意，摇头道：“有一点痛，都过去了。”言语里没有悲喜。


他想起了那年冬天紫颜为他易容时，曾惊鸿一瞥看到的容颜。


他再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当过往悉数在心头重现，他看见无数日出日落滑过，乡愁般暗淡牵绕的情绪蔓延开来。退回几年前，他势必难以承受今日锥心的痛，此刻却像看透世情的旁观者，明月清风，愁绪只是缺月的一角。如果他曾是泥尘里陷落的那个人，此时已渐成玲珑粹玉，闪烁独有的光泽。


曾经亲历的，如倒退的风景远去，他感伤且庆幸地望着紫颜。


“少爷，我想见我娘……”


“快了。”紫颜和蔼地对他微笑，“等你的旧伤尽除，等我能还你本来的面容，那时，你就能见到她了。”他低低地接了一句，“但愿如此……”


长生按捺住心头的渴望。少爷说的，他深信不疑。在忘却的日子里，他长大了，有足够自信的双肩担起旧日。往来这苦苦红尘，只因在紫颜的身边，才有了别样意义。他感激那些逆境里救过他的人，甚至放弃怀恨害他、嫌弃他的人，崎岖的前半生只是为了与少爷相遇，为了在无止境的易容之路上走出第一步。


否则，他将安乐一生，平庸到老，一辈子触不到天的边界。


他曾有泪，已然成雪，融化在岁月的肩头。


“少爷，我想再换一张脸，你教我。”

偷天


晚春的凉风吹拂在身，渐落的夕阳如沾染了一丝倦意，徐徐就要归去。


位于右春坊的孤稚院里，六个穿了粗布衣服的孩童在屋舍前后捉迷藏，不远的厨房传来阵阵粥饭香。瞿嬷嬷佝偻着腰，踮脚从晾绳上把晒干的布衣取下。她的背驼了很久，有时不懂事的孩子喊一声“龟嬷嬷”，她就慈爱地咧嘴笑，反手砰砰敲着衰老的背脊。


孤稚院收养的无不是被弃或丧亲的孤贫小儿，瞿嬷嬷孤寡一人，从官府领了差事，在院里做些杂事糊口，另有五六个妇人并乳母帮闲打理。此时瞿嬷嬷见孩子们奔来跳去，像小牛犊满地撒蹄欢跑，苍老灰暗的容颜里多了恬静的笑。


最小的一个叫阿融的男孩看到她，聪慧的双眼弯成了月牙，瞿嬷嬷也朝了他笑。阿融突然发现瞿嬷嬷与平时不同，周身镀了层莹莹光芒，他失神地呆立在院中，歪了头多看两眼。比他大一岁的小雷推搡了他一把，唤了他两声。见阿融依旧傻站着，其余几个孩童不乐意地跑过来，正想教训，忽然听见瞿嬷嬷在风中嘶哑地呐喊：“快跑！”


阿融哇地大哭，小雷跑了两步，转头看见瞿嬷嬷冲进着火的屋子里，他吓得脸色惨白，连跑的力气也没了，直直瘫坐在地上。风吹到脸上暖暖的，孩子们看到金色火光冲天而起，先是一道，继而像炸了油锅，无数火星耀然飞舞，有如卷着舌头的火龙在屋子里纵横游弋。


热乎乎的风扑面打来，几个孩子在奔跑中跌倒大哭，奋力赶到院子外的一个妇人大喊：“走水了！”


街巷里人仰马翻，混乱烦嚣的声响频频传来。像过了一昼夜，从惊吓中恢复清醒的阿融和小雷，看到火光灯影中有潜火队的救出一个人，平放在屋外的青砖路上，半身衣裳烧得灰扑扑的，唯有一双鞋完好无损。两人依稀认得瞿嬷嬷的衣饰，擦着眼泪手牵手走去，看了一眼，双双尖叫，大哭着跑远了。


瞿嬷嬷全身皮焦肉卷，密布的水泡像渔网拉在脸上，白中渗红，惨状不忍卒睹。燎原火势汹汹而来，望火楼赶至的官兵焦急地疏散人群，街坊们从防水铺接引水源，阻止大火烧向整个右春坊。瞿嬷嬷如被遗忘，缓慢的呼吸湮没在哔哔火声中，和焦土尘烬一齐融在夜色里。


她身边很快多出几个无生命的躯壳，杂物般堆放在一处，四周呼叫声、哀号声、啼哭声不绝于耳，整个孤稚院如同修罗炼狱布满死亡的气息。


烟灰漫天飞卷，簌簌散落在她们周围，仿佛黑色的冥府之蝶阴森起舞。


几条街外，凤箫巷紫府。


一连串四角琉璃彩灯于伫霞曲廊上高挂，宛若流水浮萤，绚烂星列。柳絮漫天，落花满地，长生和侧侧执了弓箭，在玉垒堂前摆了靶子，借月光灯影踏花练箭。


“嗖——”一箭飞出，离靶子尚远就掉头往下，长生大叹了口气，侧侧扬起脸忍俊不禁。


“你又输一回，罚你今夜为各屋里上灯。”侧侧轻松地递出弓，一箭而去，长生捂了脸哀叹。紫府大大小小几十间屋子，即便是各人主屋走一趟，也够跑断腿脚。


正值晚膳过后，长生陪了侧侧在园子里散步，她心血来潮要比箭。长生一时不察，顺了她的意。他苦了脸暗想，分明是有输无赢的事，可恨侧侧激将，说他的箭只要碰到靶子就算赢，逼他一逞男儿意气。


紫颜换了红地如意云纹织金大袖绸衣，发上散挽了髻，插过一支白玉簪，闲闲地荡来。见了长生的窘样，不以为意地道：“练箭好，手稳了割面皮也容易。”长生抹了把汗，道：“不如少爷试试？”紫颜左右看了看，似在寻找称手的弓，侧侧从一旁抽出一把黄桦劲弩，递与他道：“弩比弓好使，你用这个便是。”


紫颜一挑眉，多年旧物，难为她一番心思。当下浅笑接过，随手一箭直若虹飞，正中靶心。侧侧凝目注视，长生咋舌道：“少爷难道练过功夫？”紫颜笑道：“十步之内射准了，算得什么本事？何况这是弩，眼明手快端稳了弩机即可。你还是用弓，先瞄五步的靶子，以后每日花上一两个时辰，眼力手劲练好了，自然能射中。”


他端起弓弩，又道：“审、固、满、分，这是射法四字，记熟了便好。持弓欲固，开弓欲满，视的欲审，发矢欲分。你再试试。”长生将信将疑，往前走了几步举弓射去，箭矢无力，刚触及箭靶就掉头往下。多少有了起色，长生心思活络，使劲瞄准了拉满长弓。


“这把弩旧了些，不镶金也不镀铜，回头换个贵重的。”紫颜把弩丢在侧侧手里，迎上她如水笑眸。


“我瞧它有点眼熟。”侧侧嫣然浅笑，把弩拿过来晃了晃。


紫颜笑而不答，对长生说道：“你记得有三个人偶的头发没扎，那个千姿的脸太胖，多削去两块肉为好。我最大的好奇是——为何所有人的脸上，都有线头？”


自前次从玉观楼归来，紫颜和长生之间变得耐人寻味。每旬首日，长生自去瀛壶房让紫颜易容，绝口不谈他回想起的往事，也不愿细看镜里的容颜。他依旧是府里众人识得的那个长生，没有沾染易容前的种种习性，偶尔无人时，才会埋头在珊枕里哭一场，为着那些刺痛心扉的旧事。


长生日夜修习易容术，慧心灵性被紫颜点化，有时略展身手似模似样。待侧侧有兴致时，则向她请教梳髻、描眉、点唇，稍稍一学，即能依样为侧侧妆扮。他偶尔扮女装，可惜连萤火的眼也瞒不过，屡被嘲笑戏弄。好在长生并不气馁，一抹脸，继续重来。


此时雅荷水榭里有十数只人偶，面皮用剑州云光胶特制，长生为它们取了熟人的名字，隆鼻塑眼，捏耳造唇，力争与真人酷似。唯独无法做另一个紫颜，那容颜千变万化，神采飘忽若云，似幻似真的一张脸，永难复制。


长生听到线头之问，羞惭地抓头道：“我……缝针总不顺手，没这天赋。”


侧侧莞尔笑道：“你闲时来朵云小筑，我教你。”


紫颜想起一事，朝侧侧招手，柔声笑道：“我今日买下个乐班子，这会儿快到了。我们上天一坞听曲子如何？”天一坞是前次熙王爷谋反时在紫府的居处，侧侧觉得风水不佳，回京后封了那处。她知紫颜大手笔惯了，必已修葺去了晦气，遂道：“有这等情致，倒也少见。”


“家里冷清，寻些人热闹应景，省得大好天气霉在屋里。”紫颜含笑回道，“何况撰曲教童，张乐翻声，也是赏心乐事。”


从左格尔手上拿回相思剪后，紫府大门紧闭，照浪派人邀了几回，紫颜或醉或睡避而不见。各地汇聚来玉观楼的易容师日见其多，昼夕切磋之余，无不想尽法子一见紫颜，临近府门，均被侧侧和萤火打发了去。由此一来，来往紫府的客人渐渐绝迹，大多往玉观楼去了。


侧侧转念一想，难得他不起念要往宫里去，就说道：“园子太大，多些人好。且去看谁可心值得调教……都是你亲自挑的？”紫颜道：“是有名的班子，四处流浪到了邻县，想有个容身之地。”两人边说边往天一坞走去。长生想到紫颜临走交代的差事，羡慕地叹了口气，手中的弓垂了下来。侧侧回首一笑，眼里有了别样的神采。


那段竭力放下的过往骤然袭来。长生想，他是戴了面具在紫府过活，这张年轻的面皮下有不为人知的隐秘。萤火亦是换了新壳的人，昔日威风震震的名头在尘烟中掩埋，甘为一个不起眼的仆役。唯有侧侧，过去清白无瑕，无需苦苦遮掩岁月留下的隐痛。


她是这奢华虚幻的紫府最鲜明的脉息，张扬灵变，让人懂得浮生可恋。


长生在瞥见命运轨迹的瞬间，察觉到那双翻云覆雨手在他脸上书写的奥秘。前尘来世，宛若烟云起合。既走到这步，就陪了紫颜随波逐流，看命运将自己推向何处的浪尖。


他独自射了一会儿箭，双臂微酸，歇下来用绢巾拭汗。紫府深处传来丝竹管弦之声，长生合了拍子敲打弓箭，惬意地露出了笑。巷子外尘嚣渐起，有不寻常的马蹄声掠过街道，远处鼎沸人声如风呼啸。他抬头看天色，早过了酉时，疑惑地向外望了望。


萤火肃然从天一坞走来，脸上凝了忧色，长生问：“出事了？”


“孤稚院走水。”


“右春坊那个？糟糕！有受伤的么？”长生顿足，那是离紫府最近的一家，平素少不得施物捐钱，想到那些可怜的孩子雪上加霜，大为不忍。


“附近几家医馆已在救人。照浪着人送信，叫先生去看看。”


“少爷不肯去？”见到萤火独自一人，长生微觉不对。


“他说玉观楼有的是高手，不必他多此一举，要拉我听曲子。少夫人着我送些钱粮过去，周济获救的妇孺。”


长生盯了一地落花，犯难地想了想，道：“少爷近来意兴阑珊，他不想理会那些易容师，我们乐得清闲。可是右春坊就在左近，邻里间不帮忙说不过去，要不……我再去说说。”


萤火沉吟道：“先生脸色难看，你今日不必去碰钉子，和我去孤稚院再说。”


长生一想也是，和萤火收拾了东西，雇脚夫挑去孤稚院。隔了一条巷子，望见浓烟滚滚，萤火停下脚步，对长生道：“烟火未消，你多看少动，别陷进火场。”长生难得见他如此郑重，应了一声，道：“不知伤亡如何，唉，急死人了。”


及两人近了，见火势被控制在一间大屋里，腾腾的火光在黑夜里诡异扭动，像被镇住的妖兽欲夺路逃窜。周围几间屋子本就破旧，此刻焦壁断垣，烧得面目全非。一群灰头土脸的官兵忙着汲水救火，街坊们则抢救没烧着的家什，幼童的哭泣声断续飘至。


长生左右打量，高声叫问：“哪儿有水盆？”萤火一把按住他的手，冷冷地道：“你是来送粮食的，不是来救火的。”长生甩开他，急切地道：“没看人手不够？”萤火再次箍紧他的手，厉声道：“你以为自己有三头六臂？”


长生一怔，无力地望着火苗翻滚。萤火取了干粮塞在他手中，“给那些孩子送去。”说完，径自穿身进入了火屋。长生阻拦不及，大叫道：“你……淋了水再去！”火舌一卷，萤火的身子没在了火里。


长生呆呆站着，干粮无声落地，耳边噼噼啪啪尽是屋舍倒塌之声。有人走来摇他的身子，拉了他避开两步，大声呵叱躲远些。长生抬手指了那间火屋，一个官兵走来，瞥见他脚下两袋食物，喜出望外地拿起分给众人。


火光一盛，扑面的炙热气流烘烤长生的脸颊，他气息一滞，弯腰咳了两声。萤火的身影从火里钻出，扶住他道：“看你弱不禁风，还是趁早回府歇着。”长生抓牢他的手，又是欣然又是难过，一张脸似哭似笑，“你……吓坏我了。”转头瞥见他另一臂膀里揽了个晕厥了的妇人，忙帮他搀扶住那人，摆在地上。


“她倒在里屋墙角下，被石板挡着，所幸未被烧着。”萤火挖去那妇人口鼻间的烟灰秽物，拍打她的后背，长生捏人中穴、掐太阳穴，折腾半晌，对方奄奄转醒。长生大喜，萤火已走开，舀了一瓢水来给她灌下。


三人背后轰然一声巨响，大屋的屋顶塌下一角，火光硝烟弥漫，官兵街坊惊声避开。长生道：“幸好你们出来了。”颤手接过水瓢。萤火不在意地道：“屋里没别人，塌了也好，看来火势不会烧过街。我们该回去了。”


长生回望几个在墙角哭泣的孩子，道：“要不要接他们回去……”萤火摇头道：“这是官家的事，孤稚院几十个孩子，我们照顾不来，明日再送东西看他们便是。”孩子们黯然地呆望火场，烟熏火燎弄得面目漆黑如鬼，长生如看见昨日无助的自己，久久不舍离去。


紫府如世外桃源，静立在夜色中。


长生来到少爷的披锦屋，春风踏径，明月浮香，像走入了画境，氤氲生烟的仙气环绕周身。绛纱灯下，紫颜拨弄着银筝，三两声清音自玉指冰弦上迸出，曲不成调，却有妖娆动人的景致。


“天一坞须起个戏台子，你看是在深花亭里直接搭台，还是重新在云渚楼外建一座？”他停筝笑问，自案上拿起几纸草图，皆是细笔勾勒的房屋样式。


长生心不在焉地道：“少爷拿主意就好，我……不懂。”


紫颜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捏了图纸反复推敲，喃喃自语什么歇山顶、悬山顶，听得长生云里雾里。他不敢吵了少爷兴致，在旁候了半晌，耐不住性子倒了一杯凉茶。


紫颜抬头，“咦，忘了问你，寻我有事？”


“我……”长生想了想，一扯脸上面皮，“有点松。”


紫颜噗哧一笑，丢下手中图纸，摇手招他走近，“也是，神智清明地看我为你易容，多少会发怵乱动。近日制的面皮有些不甚牢靠，唔，下回不如你不看镜子。”


“无论少爷为谁易容，都是我学艺之机，一点小小苦楚，久了见怪不怪。何况少爷最期望的，不就是我能为自己易容？”


紫颜笑容一敛，这是长生想当然的揣测。他叹了口气，从腰间摸出临去北荒前姽婳赠的香囊，上回在蘼香铺添了新香，正合给长生佩戴。


为长生系在腰畔，犹如沉醉花前，紫颜嗅了香气微笑说道：“入我门下修习易容，少不得终日与香料为伴。香绾居那里，你没事就多走动。”长生心中一动，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又说不上来。紫颜又道：“你不是想见卓伊勒么？等有了空，我陪你一起去无垢坊。”


长生只觉少爷言语萧索，思来想去，没把孤稚院的事再说出口。心想有左近几家医馆的大夫，玉观楼又聚了许多想扬名立万的易容师，或许这回真不需要少爷出手。


次日。


长生惦了心事，早早去了孤稚院外，焦墙冷清，灰砖寂静，没半个人影。他询问左右街坊，才知道那些伤患经医馆救治后移到了玉观楼，有大善人出了重金将他们妥善安置。


长生暗想，照浪莫非转性变了好人？信步走去玉观楼，远远即见人山人海，竟比闹市拥挤。他好奇地赶上去，挑了个长相和气的看客问道：“人挤人的，有什么好看？”那人头也不回，直勾勾地对了楼内道：“是圣手先生在救人。”


“圣手先生？”


“嗯。”那人舍不得回头，望定前方神往地道，“听说他妙手回春，只是没人知道真名。啧，你看他多了得，刚有个烧得皮开肉绽的官爷被他还原了相貌，真是神仙下凡。唉，可惜看不到，眼巴巴等里面的人出来传消息。你说，要是能亲眼看下该多好……”


这时，楼内走出一个黑衣童子，将一大卷染了血污的布条端出来丢弃，即有百姓拥上，三言两语地询问。那童子极有耐心，得意地站在台阶上比划，将圣手先生说了个天花乱坠。


长生皱眉，对紫颜而言还原相貌是易容必备的技艺，被这人堂皇于人前亮相，反而成了奇观。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外行看热闹，此人当众炫技来势汹汹，是个沉不住气的人。


存了这等心思，长生有心进楼一探端倪。


他走到楼前，寻思该用什么说辞，一众黑衣童子在上回左格尔施术时见过长生，知道他是紫颜的徒弟，未等他开口已纷纷让开。长生暗自庆幸，进楼后迫不及待望去，围屏内正有一人在动刀，周围皆是肩背药箱的易容师及医师，又有官员在二楼隔窗眺望，满是随从侍卫。


地上的毡毯上躺了几个满身血污的妇孺，仿佛死人，长案上则平卧了一个妇人，血红的火烧痕迹触目惊心。不知为何，长生闻着浓郁酒气扑鼻，四面香炉青烟袅袅，挡不下这熏天气味，盘旋在玉观楼内不去。


那位先生背对了长生，身形端秀，一双手犹为细长。四个为他递送器具药品的青衣少年，眉眼傲气凛然，只围了圣手先生一人转。有医师见圣手先生往病人嘴里塞了一粒黄丸，拉了一个青衣少年问道：“这药丸是何物？”少年充耳不闻地闪过，那人难堪异常，自嘲地一笑。圣手先生听见，停下手道：“有血竭、冰片、麝香、没药等物。”他并不详解，那医师反而受用，点头称是。


过了片刻，圣手先生走到另一边，长生瞥见他的脸，长相并无出奇，称得上斯文可信，并一双晶圆的眼睛，透出和蔼。这张脸类似紫颜手下万千容颜里的一种，长生略略放心，继续在人群里看他如何偷天换日。


仿似山光接连天色，水光共了霞影，那人将狼藉残红逐一收缀，敷上一层薄薄的皮膜。长生惊异地发觉那胶质不像紫颜惯用的云光胶，与真的人皮极为相似。


“她的伤势比刚才那位官爷要重，是以用大块人皮植入。”


长生心想果是人皮，特地留意端详放置人皮的铜盒，同时格外专注地看圣手先生的刀功针法。他越看越钦佩，此人技巧之娴熟远胜于他，若与少爷比较，仅欠了分优雅而已。


长生右侧一白衣男子见他看得目不转睛，凑过来道：“先生易容的这位大婶，是我们给上的药，才把命救了回来。”长生一怔，知他是附近医馆的人，道：“伤势如何？”白衣男子道：“火热伤津，阴阳皆虚，若非救治及时，怕是心阳已脱，早就不省人事。”长生这些日子修习易容术，颇看了些医书，大致听得明白，附和道：“当时的情形，想来千钧一发。”


那人面有得色地道：“人有阳气，方有生机。命悬一线之际，当舍得用大补之药，幸得我济世堂带了不少人参丸，给他们一人服了几粒，才保得火场无一人丧命。”长生感佩地道：“如此大好，钱财却是小事。”白衣男子啧啧叹道：“自然，唯有我们能有这等手笔，你看其他医馆，只能打打下手清创包扎，舍不得真正花钱救人。”


长生轻咳一声，随口问道：“昨晚事发突然，潜火队和街坊去得倒也迅速。”白衣男子道：“不错，有人来拍门传话。孤稚院一向缺医少药，平时由济世堂领头捐施，他们出了这等大事，少不得要去帮忙。”他望了案上伤者的累累焦痕，终现悲悯之色，“当时大伙来不及配伤药，这些人遍体鳞伤，只得移至邻街的酒坊，把他们全浸在好酒里拔除火毒，万幸都救回来了。”那割皮般的痛楚非是一般人能忍受，长生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寒意嗖嗖。


地上一个满身伤痕的人蓦地动了动，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旁人被圣手先生的技艺所迷，不曾察觉，长生挪步过去，俯下身看了一眼。那白衣男子刚想说话，看他走开，就跟了过来，见状说道：“这是孤稚院的瞿嬷嬷，伤势最重，潜火队救她出来时，她一个人倒在火屋里声息全无，可怜还有命在。”


长生尤记得瞿嬷嬷的脸，当下心中一恸，想去扶她不知从何处托住，望了她一身炙疮水泡心酸。白衣男子伸手轻轻搭脉，转头叫来一个黑衣童子，说道：“拿解毒汤来。”那童子旋即转进一屋内，端来一碗汤药。长生见玉观楼万物俱备，知是花了工夫，略微放心。


瞿嬷嬷痛苦地仰起头，长生想去托住，又恐她伤势过重，受不得触碰。为难之际，瞧见她头下的毡毯上尽是斑斑血迹，忙俯身察看。白衣男子凑过身，惊道：“她后脑又出血了。”


“被砸的？”


“钝物所伤，想是房梁砸下，或是仓促逃命撞上了。唉，除了烧伤，有这致命伤在，不知她能熬多久。”白衣男子惋惜地摇头，从随身的药箱里取药。


待服侍瞿嬷嬷重新包扎并喝下药，长生细看圣手先生易容过的两人，心想他倒懂得避重就轻，选了伤势最轻的患者。当下忽然起念，想去玉观楼上找这人的住处查探。


他见白衣男子聚精会神照看瞿嬷嬷，撇下两人往围屏外走去。踱至楼梯附近，一个面色冷峻的黑衣童子立即贴身上来，问道：“阁下有什么事？”


长生迅速瞄了一眼，楼上各房前都有照浪手下的黑衣童子守候伺奉，不便贸然进入，加上看客中有官员在，耳目众多很是不便，遂故作尴尬地一笑，道：“借问过，那地方在何处？”做出痛苦之色，指了指小腹。


黑衣童子登即领悟，遥指楼外，“各房里有净桶，却不方便阁下进出。”言下之意甚明。长生忍痛点了点头，自认倒霉地走开了，那童子望了他的背影，忍不住微笑。


长生缓缓走到围屏之后，趁诸人不留意，悄然从怀中取出一张面具，贴面戴好，又将发髻重新盘起，换过发带。脱去衫子，里面还有一件绉纱单衣，正派上用处。他留神细察那些黑衣童子的分布，刚想踏出步去，一只手从肩上伸过，捂住他的嘴。


长生挣扎了一下，被一阵大力拖了身子往后，翻身落进一间屋中。


长生大骇，对方丢开他，道：“得想个法子进去，不能冒失。”听到萤火熟悉的声音，他悬了的心稳稳落地，皱眉道：“你吓得我好惨……嗯，你说得对。不如，把你我身上值钱的玩意给他送去。”说着，褪下犀骨指环，又卸了腰间悬戴的羊脂玉佩。萤火微一发愣，长生已自作主张，从他身上抢过一只白玉菱角坠香盒。


萤火明白他的用意，找来罩漆托盘，将这些物件盛了，用一块大红云罗帕子张在上面盖了，端在手中。长生笑呵呵地道：“这便成了。你是金厢玉铺子的老板，我就是你的小厮。”萤火多望了他两眼，似对他刮目相看。


两人装扮停当，闪出屋去。楼内一众人等被圣手先生技艺所迷，目不暇接，寸步不移。两人走到楼梯处，栏杆后闪出一个黑衣童子，拦下他们，“什么人？”


“金厢玉给圣手先生送货来了。”


黑衣童子道：“先生正在施术，你们交给我便是。真是，门口怎么会放人进来？”


萤火冷哼一声，长生怕他冲动坏事，立即笑道：“这位小哥，这里的物事少说值几百两，不是我们不放心……”悄悄倚过身，塞了点碎银在他手中，“圣手先生交代过，务必要收好了。不如小哥带个路，让我们把东西安生放好了。”


那黑衣童子朝左右溜了一眼，道：“玉观楼不同别处，规矩来得严。”语气软下来。


长生撞了萤火一记，萤火爽快地掏出金子递上。那黑衣童子面无表情地拉他们避到一边，轻声道：“不是我苛刻，此间主人甚是了得，你们谁也得罪不起。这样吧，跟我上去，放下东西就走。”收好金银，带两人上楼。


有他带路，其余人等对两人毫不在意，堂皇穿过侍卫及诸黑衣童子，到了圣手先生屋前。


那人开了锁，推门道：“放在桌上便是。”萤火一脚踏进屋里，反手往他脖间一捏，黑衣童子软软瘫倒。长生道：“这是点穴？”萤火淡淡地道：“他死不了。”将童子拖进房内，扣上门闩。


屋内绣帘素净，锦被清雅，陈设中最多的即是颇具古意的藤木箱柜。长生先把托盘上的物件扫落在怀里，搁下盘子去翻箱倒柜，走近一看大多上锁，不由苦恼皱眉。


萤火袖中滑出一个铜丝，稍加拨弄，一个锁应声而开。长生眉开眼笑，正想动手，萤火按住他道：“对方是精细人，让我来。”


长生暗想，这能有何不同，不乐意地退守到门口留意来往动静，拿眼瞥着萤火的举动。江湖老手行事果然讲究，举手投足暗合了韵律起承转合，每一步恰到好处。他若左手抽出一物，右手必拿捏准分寸纹丝合缝地放回，任你再心细也难辨异样。


长生瞧了几眼，即知这功力不是须臾可成。


萤火搜索片刻，转头见他一脸沮丧，笑道：“你不是已经在练箭？不用羡慕人。”长生心想，假以时日箭术有成，眼力腕力必突飞猛进，届时学这般身手就有了根基，心下安慰不少。


萤火翻弄一阵，从一只箱底摸出一些旧纸绘制的画卷，扫了两眼顿时脸色铁青，道：“你来看。”


“是刚才那妇人的画像？”长生惊疑地叫出声。萤火迅速往后翻，皆是孤稚院和右春坊的老街坊，熟人熟面，容貌描绘得惟妙惟肖。


门外轻传脚步声，萤火登即还原画卷，又将那童子穴道解醒放到桌边，拉了长生的手掠到窗口。宛如兔起鹘落，两人转眼飞出窗去，像春日的柳絮飘落在邻屋顶上。


敲门声震得那黑衣童子差点滑下桌，他愕然揉眼四望，不记得是如何进的屋。诚惶诚恐开了门，进来的青衣少年兜头就骂：“你鬼鬼祟祟在屋里偷摸什么？”黑衣童子赔了几句不是，那人骂骂咧咧，“要短少了任何物事，唯你是问！”走到窗前又道，“谁开的窗？说了这屋子里东西贵重，万一有贼溜进来，你担当得起？”


黑衣童子蓦地想起形迹可疑的长生那两人，惊疑地发觉人不见了，不敢多说，唯唯诺诺赔笑。那人骂了一阵，取了师父要的刀具，见四下无恙便消停了，打发他走出门去，仔细锁了房门。


长生被萤火拖至楼外，在瓦上檐边飞走，起落间动辄半丈有余，高来高去。他吓得来不及惊呼出声，人如风雷息声，倏然而过，远远离开了玉观楼。萤火寻了个僻静处放下他，道：“你慢慢回去，我去孤稚院走走。”长生默了半晌，瞧见他身影逝如飞鸿，转瞬没在了砖墙之后。


长生回想在玉观楼见到的那一幕，手足冰凉。那人事先绘就街坊的容貌，此刻能一一重现并不出奇。只是唯其如此，证明孤稚院这场大火竟是刻意为之，对方用心之狠毒实在令人发指。


他扶了墙出神，身后霍然多了一人，冷冷地道：“想不到你也会易容了。”长生猝然一惊，脚下打滑，那人托住他的胳膊，不怀好意地笑道：“没紫颜在你身边，很容易就能把你捏死。”


长生挺了挺胸，不卑不亢地道：“城主有何贵干？”


照浪懒懒地松开手，抱臂斜睨着他，“该我问你才是。你们在玉观楼外飞来飞去，在和谁捉迷藏？”长生心下尴尬，面不改色地微笑道：“萤火卖弄轻功，不小心闯进城主的地盘，真是罪过。”


照浪认真看他两眼，冷笑道：“易容术有了长进，你家少爷的油腔滑调也学了十足，看来没白跑北荒。看在他的面上饶你一回，下回再敢来玉观楼妄为，我就打断你的腿。”


他笑意中杀气凛然，长生勉强对上他的眼神，道：“城主客气，我当知会萤火日后谨慎，决不如此鲁莽。”想起在楼内所见，又道，“城主肯费心救治孤稚院上下，长生这里代他们谢过。”


照浪哂笑了指着自己道：“我会做善事吗？是那个圣手先生。”长生脸色发白，暗暗攥紧了拳。照浪扯了扯嘴皮，又道，“难得你家主子不滥做好人。不过，由了别人在眼皮底下威风八面，他也不牙酸？”


长生哼了一声，朝他欠身道：“无论如何，城主能让大家在玉观楼救治伤者，街坊们感激不尽。”行礼告辞而去。


照浪颇有兴趣地微笑，目送他在视线里慢慢消失。那个并不高大的身影，初次有了淡淡的锋芒，从单薄的身躯里透出来。


回到紫府，长生一溜小跑去找紫颜。紫颜正和侧侧相对品茶，竹炉茶汤初沸，缓缓注入碧玉盏中，只见喷雪浮杯，茶香飘逸。


紫颜沏好三杯茶，无视长生的急切，舒手拨弄炉火。长生取茶喝了，“哎呀”一声叫，烫着了嘴。侧侧拊掌大笑，长生叹道：“在外奔波了半日，连一口茶也没喝上。真是气死人了！”


他气的是圣手先生，侧侧会错了意，忙倒了碗凉茶给他。长生咕咕喝了个够，把玉观楼所见一五一十说了。烟柳风花般的怡然忽地消散，紫颜不乏怒意地转动玉杯，问道：“他今日就在给人易容？”


“是。”


“无耻！”紫颜扔下酒杯站起，长生初次见他如此暴躁，呆了一呆。紫颜吸了口气，莹润的面容上现出一丝冷笑，“我要去会会这个人。”侧侧娥眉微蹙，道：“你说萤火在孤稚院寻找证物？”长生点头。


“我们先寻萤火如何？”


紫颜望了望侧侧，又交代长生道：“你累了一场，先回屋用膳，好生歇着，回头我带你去玉观楼。”长生的确疲了，闻言一喜，道：“少爷，你别气坏了身子。真是那人放火，官府饶不了他。”


紫颜叹道：“如你所言属实，他犯了易容师的大忌，实在是有违天和。易容是偷天之术，欺人眼、遂心意，与天道抗衡。虽然如此，依旧以人为根本，为一己之私害人，违逆了易容的初衷。”


长生明白，易容因需要而存在，并非随意玩弄人生死的技艺。毁人容貌再当众炫艺，不但是伪善，更是对易容术的亵渎。


送走紫颜与侧侧，长生在养魄斋翻阅医书，回想圣手先生的所作所为，恨恨骂了句“小人”。这些烧伤者经救治后虽然阳气回转，头几日仍会火毒内陷，传至心肾脾肺。初伤后正需滋阴生津、清热解毒，这圣手先生抢先替轻伤者修复颜面，实是不顾死活有意卖弄。


他起初对圣手先生的观感太过肤浅，竟以为能与紫颜相较，此时方知云泥有别。长生想到那四个毕恭毕敬对了圣手先生的徒弟，慨叹自己的幸运。


尽管这运气，来得步步荆棘。


长生关上书卷暗中思忖，在场有那许多医师，为何无人开口相劝？百思不得其解。想起济世堂那个白衣男子，顾不上吃饭，又冲出门去。


济世堂离得极近，长生找上门去时，那人尚未回来，候了一支香的工夫，门房道：“谭大夫来了。”那人见是长生，也是欣喜，道：“瞿嬷嬷伤势已稳，只是竟多次吐衄，反复得奇怪。”


长生道：“哦？”


谭大夫笑道：“你寻我何事？”


“我进玉观楼晚了，没看见先前的情形，莫非诸位都允圣手先生操刀，不待病情稳定？”


“你也看见了，他用了真人皮，当时我们质疑他出手太早，且自尸体上取人皮有违伦常，难与自体融合。他回说十日后取新皮更换，那人皮经他秘制等同灵药制痂。又说人皮取自忏罪义阡，骸骨已妥善安置。死者已矣，能够活人治伤，岂非大大的善事？我们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也想看个究竟，就没再加拦阻。”


长生暗想，忏罪义阡为死囚义坟，埋的无不是罪大恶极之人，圣手先生巧妙转移了众人视线，更令他觉出此人的奸险。谭大夫见他出神，又赞道：“你走得早，未见圣手先生的绝技，那妇人果与伤前一般模样！唉，竟有这等出神入化的手段。”


济世堂饭香阵阵，长生不觉腹饥，强忍下拆穿圣手先生的冲动，笑道：“不阻大夫用膳，在下先告辞了。改日在玉观楼再会。”


与此同时，紫颜、侧侧到了孤稚院。五间平房已全部烧毁，街坊在巷子口搭建了临时的窝棚，伤势无碍的妇孺住在里面。拂面的风像伤春悲曲，不时吹动枯焦的残物萧条地摇动。侧侧从旧址上遥望无法遮风挡雨的窝棚，再看看眼前烧痕火迹，越发地难过。


“昨日送的钱粮远远不够……”


紫颜道：“你想怎么做，不用有顾虑。”


萤火走来与两人会合，他之前掘土挖沙，从尘砾中找出一只灰色瓦罐，罐上有个破口。“有火油气。”他递与紫颜，油已燃尽，味道犹存。紫颜嗅了嗅后微微色变，示意他收好。萤火又道：“官府贴了告示，说会全力救人，明日起重建孤稚院。到时，这里会夷为平地。”


紫颜打量屋舍前后的通道，往前走了数步，穿梭在灰烬里。一个旧旧的瓷娃娃被熏得乌黑，他拾出来，用绢丝手巾着力地拭了拭，交给侧侧。侧侧握在手里，知他想为那些孩子留下一点什么，也帮着在废墟里寻找。


浮萍随波，旧日芳菲一朝开尽，唯有残枝向春。


有个铁壶藏在杂物中，略略凹进了一角。紫颜若有所思地捡起了铁壶，表面烧得黝黑，一角凹痕。他立即拨开灰尘，清理出附近地面，叫萤火去街上买来酽醋泼洒。醋入黄土，毫无异样。他又往旁边洒去，侧侧和萤火好奇地看着他的举动。


不远处隐隐现出一抹残留的暗色血痕，离了先前的铁壶不到半丈。大火将铁壶上的血迹烧去了，却遗漏了渗入地下的血。侧侧不由想起长生的话，问道：“这是……”紫颜点头，复交萤火收好。


“你去玉观楼送上我的拜帖，就说今夜酉时，我去拜访。”


没了白日的看客，玉观楼在皎洁月光下灯火流霞，烛影摇红，仿佛藏有笙歌丽影。香风细细吹过，玉马金车停在门外，此时楼内慕名而来的易容师及十多位附近医馆的大夫和学徒，听闻紫颜到来无不翘首以待。


照浪穿了一件紫地金锦衣出门相迎，他一脸欲笑不笑的神情，眼里晶晶亮，比挂着的六角灯笼更出挑。长生心虚地望他一眼，见他对紫颜半是讥讽半是埋怨地道：“你可越发难请了。”


照浪凝视紫颜冰雪的脸庞，一张铅华寥落的俏面，未沾尘间俗气，像是蟾宫里踏出来的人。风清露冷，看一眼心即凉了。在生谁的闲气？换这样冷到骨子里的面容。照浪直觉地感到紫颜身上不同往日的锐气。


他慢慢折起泥金印花的袖子，洒然跟在紫颜身后。


众人像端详稀奇宝物似的盯了紫颜和长生。同吃一行饭，大多易容师与风流倜傥沾不了边，脸面不曾收拾利落，仅修整眉毛胡子，不致让客人遁走。长生起初未发觉有异，等紫颜和他们立于一处，一边是时换时新的玉容冰肌，一边是看过就忘的千人一面，才知有人将易容术视为性命，而更多人不过当做饭碗。


“什么妖魅样子！”不喜紫颜样貌的人，当即摆出了脸色，鄙夷地退开几步。


他即使不点脂粉，依然使人畏惧那素颜下的清俊。


一众人各有各的评判，默默让开了路，夹道迎了紫颜入座。围屏已撤，几十张檀木椅绕了个圈，用一个个焚香案隔了。案上熏了清冽的香，肃杀瑟然的意味，正合了紫颜面无表情的脸。


“我特意叫人去蘼香铺找来的香。”照浪附在他耳边轻言。


紫颜一抬眼，那么多张椅上，唯一人高坐。圣手先生翘着腿，不以为然地掐断案上的香，笑道：“我以为紫府的先生是何样人物，原来粉脸玉面，不过尔尔。”长生刚想出口驳斥，照浪接话道：“圣手先生今日巧手施术，不就是为了与紫先生一较高下？”


“大人说笑。我替人整容修面，为的是悬壶济世，比不得坊间看相算命之流，徒逞口舌之利，靠几张面具就能骗取钱财。”


长生怒指他道：“你……”照浪拦下，笑道：“如此甚好，我正想好好瞧瞧圣手与国手，究竟相差几何？圣手先生有这等睥睨天下的手段，正合进宫为皇上分忧。无论如何，紫先生是御前亲点的人，你我也都明白，进这玉观楼的人最终求的是何样去处。”


圣手先生勉强一笑，澹然说道：“既是如此，但凭大人做主。”长生心中直骂他虚伪，斯文面孔上漾着的假笑，比恶人的邪笑更可厌。为等这刻不知煞费多少苦心，偏又惺惺作态故作矜持。


紫颜忽然破冰浅笑，令人微醺，像是揭去了呆板的面具，活灵活现勾画出倾城之貌。他声音婉转，如玉磬流音，“何必急于一时？一场邻里街坊，我今夜特地来看望孤稚院伤者。”


照浪目不转睛，攒眉道：“你说什么？之前我请你，你不来，现下由我玉观楼和各医馆打理伤者，没你的用武之地！”


“谁说的？”长生唐突地喊出声，见众人一齐看过来，胆气一壮，“各位熟知医理，今日他们初伤不久即易容，火毒易攻脏腑，这圣手先生偏胡扯易容面皮即制痂良药，企图蒙混过去。纵然他技艺非凡，如此妄为违背医理，简直是草菅人命！我们就是要来看看，免得救人反成杀人。”


“放肆！”圣手先生身后四个徒弟异口同声道。


圣手先生漫不经心地端起一杯茶，缓缓用盖子拨去浮末，镇定微笑道：“师父妖颜惑众，徒弟牙尖嘴利，我算是明白紫府诸人混世之道了。”


“你……”长生恨不能捡起案上小香炉砸去。


众人尴尬地置身于纷争中，有医师赞同长生的话，议论起圣手先生的所为，易容师则多为其辩护，局面如同乱蜂嗡鸣。


“不许喧哗，成何体统！”照浪冷冷地瞥了眼圣手先生，向众黑衣童子打了个手势，“先领紫先生去房里探视，再做计较。”


紫颜不理会众人，径自去了。济世堂谭大夫领头紧随其后，其余人等跟了上去，长生在踏入房门前回首看了一眼，厅堂内仅剩了圣手先生师徒和照浪。


早间经圣手先生医治修容过的有两人，一为潜火队的官兵，一为孤稚院的妇人。其余伤者多半周身化脓水肿，数个黑衣童子正在为他们换药调理。紫颜走到那两人的床铺前，凝视他们的伤势。


两人外貌与常人无异，仅剃去了头上的长发。那官兵见到紫颜，微张了嘴，发出一声惊叹。俗世中能见到这般样貌，他像是忘了自身伤痛，怔怔出神移不开目光。


紫颜用手指点住他的额头，柔声问道：“不痛么？”那官兵摇头道：“痒得很。”不禁又搔了搔。他努力蠕动嘴角，始终弯不起上翘的弧度，想微笑却是不能。


紫颜召长生一起查看伤口。长生暗想，圣手先生并无此人画像，幸他伤得不重，所用面皮顺了肌体骨骼贴附，自然能还原本来面目。紫颜道：“长生你说说看。”长生来时有群览医书，知紫颜考问，斟酌半晌，指了那人的鼻梁说道：“他火毒未清，被草草易容，明早就会毒发，届时颜面当从此处烂起，伤势犹胜于前。”


那官兵慌乱地用手摸脸，磕磕巴巴地道：“我，我下个月就要娶媳妇，好容易说成的亲事，要是毁容没了脸，我可就……救救我……”他扯了长生的衣角哀求。


长生心直口快，忘了顾忌病人的想法，当下一惊，按住他的手安慰道：“莫怕，有我家少爷在此。”


他好言说了几句，又去看那妇人。曾经在街上见过这妇人，容貌确如从前，可惜张在脸上的皮膜将伤口牢牢覆住，看不真切。紫颜一指发际线，长生俯身下去，瞥见浅色的腥臭汁液洇湿了双耳。


“轻伤者本应暴露伤口，待干燥结痂，半月至一月后再行移除瘢痕。重伤者则需防病为上，保全性命，以免并发高热、神昏、动血、厥脱诸症，远不是妄用易容术之时。”紫颜语气平缓，长生只觉心酸，望了那妇人伤感。


“镜奁。”


长生即刻返回楼外，从车驾上取来了镜奁，聚集在玉观楼的易容师与医师登时喜出望外。照浪闻讯，着人搬了一张铺了锦垫的躺椅，舒服地坐了观赏，又为其余人等各搬进一个绣墩。想凑前去看的人不敢造次，挨个伴了照浪坐下。


圣手先生在门边露出半张脸，眉毛急促地抖动了一下，唇角飞出一记冷笑。


待长生为妇人喂下醉颜酡，紫颜用陌刀割破妇人肌肤，众人屏气息声，仿佛置身刀光血影的沙场。火烛光亮中，血珠一滴滴从揭开的面皮下涌出，纵是见多识广的医师也不禁目眩神迷，为这肉体凡胎的苦楚心悸。


紫颜一面用刀，一面报出女贞叶、净蟾酥、血琥珀等药名，请医师当即研药。谭大夫听了，取出济世堂配好的药粉，将几味药说了，紫颜想了想，命他再加上乳香、轻粉、黄柏、广丹诸药合成新方。照浪即令几个黑衣童子随谭大夫去制药。


医师目睹紫颜用刀，恍若仗剑而行的剑士，倾江河之怒，千里一注。声如霹雳，动若雷电，其疾赛风，其势倚天。在血肉中纵横回旋，夭矫斗转，忽而刀锋下驰，忽而尖刃上缠，游走自如变幻莫测。


易容师则于细微处见功夫，刀起刀落间宛如灵针凝光，瞬息无形，才见光影闪烁，倏忽又匿迹百变。仿佛刀下对的不是皮毛筋骨，而是锦绣绫罗，袖舞轻盈之下，痈疽疮疡绕指温柔，流风靡草，兰英星列。


如剑，一舞名器动四方；如针，清风明月共施光。众人昏昏迷醉，目不能移，直至紫颜收刀敷药的一刻，犹自心神跌宕。此时，无人敢再轻言挑战，心里想的均是幸亏不曾造次。


照浪轻阖眼帘。他学过易容术，却只是涂脂捏粉的匠人，懂得雕形塑貌，无法如紫颜集多家大成，将天道医理易容交汇于一体。那接近神灵的高妙技艺，常令他有敬畏之心。


正如此刻，他明白永远无法抵达紫颜的境界。


妇人的脸庞伤痕重现，唯其坑洼模糊，才有静待修复，肌体养和的一日。有时直面血淋淋的真相，伤痛反而于死地还生。


紫颜转到那官兵面前如法炮制，将圣手先生覆上的人皮弃而不用，在原本的创面上直接调擦药粉。那官兵伤势较轻，紫颜未用麻药，那人哀哀叫了几声，忍痛道：“能好么？”紫颜微笑道：“过十日还你从前模样。”那人道：“赶得及就好。先生，能不能再俊一点，省得我媳妇嫌弃。”众人哈哈大笑，顿时场面里轻松许多，长生忍笑替他清洗伤口。


等为两人收拾完毕，紫颜看过另十一人的伤处，其中瞿嬷嬷伤得最重，时昏时醒，全身上下多处重伤，几无完肤。紫颜拆开她后脑白布看了伤势，为其换去全身药膏，瞿嬷嬷昏沉间有了意识，勉强撑开眼望了望。


我想活下去。混浊的黑瞳透出一线微光，仿佛如是说。


长生撇过头去，眼中含泪，求助地望了紫颜。紫颜向他眨了眨眼，“记得若鳐人肉吗？”回想起紫颜在碧漓海子下的奇遇，长生面露喜色，拼命点了点头。有此生肌灵药，瞿嬷嬷的伤有救。


他欣然凑到瞿嬷嬷耳边说道：“嬷嬷，我会尽全力让你恢复从前的样子。”瞿嬷嬷像是听懂了，用力眨了眨血肿的眼皮，长生忍住悲酸，温柔地看着她。


“明日再来上药。内服诸药拜托各位大夫。”紫颜客气地朝众人微躬行礼，众人忙不迭还礼。


“先生明日一定要来。”送药晚至的谭大夫为未能目睹紫颜施术懊恼，欣然回道。


紫颜凤目一转，遥遥地对了门外的圣手先生道：“昨日黄昏之时，阁下身在何处？”


“轮不到你问我。”


“我替紫先生问如何？”照浪察觉到什么，肃然开口，威慑不可小觑。


圣手先生傲气一折，笑道：“在下就在玉观楼内，有金塘、方成两位先生作证。”被他点了名的两个易容师愣了愣，回想了想，一起点头应了。


紫颜掩口轻笑，长生见少爷竟笑得出声，呆了一呆，听他曼声说道：“那便是了。你四个弟子想来有人出了玉观楼，到孤稚院走了一遭，放火被瞿嬷嬷发觉后，那人用铁壶灭口，击在她后脑上。而后大火蔓延，那人又前往望火楼和各医馆报讯。谁知瞿嬷嬷未死，又有人刻意偷换了她的伤药，致使她伤情反复，好在被这位大夫发觉，及时救回。”


听者无不哗然。谭大夫蓦地醒悟，指了圣手先生道：“我道她为何会多次吐衄，竟是你们下的毒手。”圣手先生不动声色地道：“无凭无据，含血喷人。”


紫颜笑得像狡狐，喀哒一声合上镜奁，如关起法宝盒子，道：“火油桶和铁壶就在我车上，你房中左起第三只藤木柜子下二层，有孤稚院上下的画像。这且不说，长生，你燃好香了么？”


星焰传承，袅袅清香似燕子翻飞，自兽炉嘴中悄然掠出。仿佛云雾升腾，勾魂摄魄，众人恍惚间走到了十字路口，看不清来路去处。忽地一记轻响，擦亮的火光下人影幢幢。眼前再现那一幕，明亮的火苗自指尖窜起，如狰狞的魔鬼瞬间吞没良知。


圣手先生的一个弟子如着魔般大叫：“我不想的……是她自己跑出来抓我！”


在香气如衣缠身的这刻，他喊出声来，顿觉心中一松。脑海中挥不去的，是刻骨铭心的当时。火光初起时，那妇人竟不顾一切地冲进来，害他不及遁走。一个老婆婆并不难对付，他很容易就击晕了她，把油桶一丢，心怀快意地跑开。


那刻心硬如铁，他尚记得冲出门时解脱地大笑，斜了嘴回首看烟卷火蔓。


“你最终肯到望火楼报讯，是怕火势过猛。你主子要的是伤者，不是死人。”


那弟子颓然跌坐地上，一个伤势较轻的官兵就在他身边，直起身踹他一脚。几个孩子听懂了他的话，爬到瞿嬷嬷身边，哭声震天地唤她的名字。


轮值的黑衣童子前去圣手先生屋里，拿来了那些画像递与照浪，他看也不看，随手折在一处。有了被摧毁的人心，证据已不重要。


众人找寻圣手先生的踪影，见他扶门嘿嘿冷笑，如暗昧夜风里掠过的鸱鸮嚣叫，闻者无不心有凉意，肌骨生寒。


“大人。”他唤照浪，不介意风雨将至，“你说过，来这玉观楼的无不为了更高的去处。紫先生既已越俎代庖，破坏我为伤者所易的容貌，我想请大人仲裁，允我和他比试一场。他胜，我任他处置，他败，我要他从此不再为人易容！”


照浪禁不住想大笑。勇气可嘉，他仅得这四字赞语。圣手先生能兵行险着，确是挟艺自恃，只是太小看天下人。能以这些伤者换得紫颜出山，这人也算动足脑筋。


“好，我答应你。”照浪从躺椅上跃起，走至紫颜跟前，“无论如何，先生接了他的挑战，就先比个高下如何。此后送官收押，都不劳费心。”难得看到处变不惊的神人，有了世俗的哀乐。照浪望得见紫颜的心底，知他已然动怒，绝对会接下这一场。


长生忍不住道：“这等罪大恶极的人，不配做易容师！”照浪不耐烦地瞥他道：“我若想见紫颜不得，一定放火烧了你们紫府，届时不怕他不与我比试。”长生一怔，被他霸道之气压了下去，闷闷地不敢开口。


照浪转头看圣手先生，冷冷地道：“话虽如此，输了，你可要甘心。”铿锵有声，众人心头一跳，不敢再看他的眼神。圣手先生闷声应了，盯了紫颜道：“你可有胆接招？”


紫颜用手划过镜奁之顶，雕漆盒盖上有雌伏盘踞的金凤，正待翔翼。


“如你所愿。”


“由我来出题如何？”照浪旋着手腕，仿佛随口一说。


圣手先生双手一摊，无惧地道：“只要公平，但凭大人做主。”


照浪哈哈大笑，长生从笑声里听出阴谋得逞的喜悦。若要在圣手先生和照浪中选其一，他宁可把少爷交在后者手里，因而咬了牙没有吭声。


紫颜漠然按着镜奁，走到外面择了一张椅子坐下。众人随之出了伤者的居处，一个黑衣童子将长生之前点的香灭了，偷偷藏起在袖中。


照浪等所有人坐定，看了相对的圣手先生与紫颜，道：“你们二位非以真面目示人，不如各自根据对方掌纹面相骨骼体态，推断对方真正容貌如何？”众人惊叹，独长生呆呆望了照浪，知这是熟悉紫颜之人千想万念而未能如愿的事。


他们都想看一眼紫颜的真面。


长生心如涟漪波动，既盼了圣手先生真有手段能现出紫颜的容貌，又不想少爷就此输在他手里。圣手先生冷笑：“谁知道还原出来，他肯不肯认？”


照浪缓缓地道：“你若有这本事，在座的易容师不只你一个，焉不知真假？你连烧伤者都有法子辨容貌，何况他不过遮了一张面皮？”他语气一转，又道，“唔，若伤了两位的颜面也是不妥，不如取两个人偶，在上面施法便是。”


照浪一招手，即有黑衣童子搬来两个肖似真人的泥偶，一模一样的面目，身上着了锦衣。长生悄然探手一捏，泥竟是软的，滑腻却不沾手。见他下足准备功夫，圣手先生再无推托，叫余下的青衣弟子洗手预备。


这期间长生留意看紫颜，端容不语如在沉思，猜不透心思。


“两位可从容查看对方指掌，摸骨看相，尽展所学。看完，就请在这两副泥人脸上落刀，倘若不会捏泥人，只管吩咐这些下人动手，说清分寸轻重即可。”


长生盯了圣手先生，这人事先画像事后易容，莫非并无摸骨断容的本事？他手心发汗，内心委实矛盾。


圣手先生摊开了紫颜的手掌，照浪侧身窥视，紫颜含笑收手，对了他道：“城主也想入宫去？”照浪骄傲一笑，摇头道：“你还是这般小气。”走到一边，悠然挑了最近的位子站了，那绣墩上的医师立即弹起，恭敬请他坐下。


圣手先生与紫颜互视对方的手掌。鲜有人易容连掌纹也换去，这是推断对方命运性格的最好切入。圣手先生看了一眼，骇然叫道：“你怎还未死？”连退三步定了定神，一脸惊恐。众人齐齐站起，无不好奇地想一看究竟。


以他之所学，紫颜的掌纹预示其多灾多难，命不久长，尤其是一条断纹，凶险无比。紫颜眼波流转，轻笑道：“既是同行，当知‘相形不如论心’。阁下命纹虽长，心术不正，在我看来亦是大凶之相。”照浪遥视紫颜的手，兀自出神思忖。


圣手先生明白他看不出根底，只得按上紫颜面颊，揣骨摸相。紫颜一双妙目清莹流盼，待对方参详半晌，手指仍搭在他脸上，终于用手推开。圣手先生一怔，倏地脸面一窘，默默坐下。


紫颜只伸两指，自圣手先生的天庭逐一点去，有如萱草的淡香随袖广舒。那易容师便如被施了定身法，在他指下动弹不得。


“生来薄命。”紫颜嘲讽地一笑，撇下他走到泥人面前。


圣手先生愣了愣，心下一片混沌。他辨不出面皮下那些均匀骨肉里，到底被紫颜修改了多少容颜，他甚至没有把握，说真有面具遮在紫颜脸上。人皮如丝薄，活气儿从万千毛孔透出，除非当场揭了去，又或有一双通天彻地的眼，才看得穿纹丝合缝面皮下的虚实。


若无画像为凭，谁能将烧伤者复原本来，庸人以为世上真有奇迹。圣手先生冷笑，这等空中楼阁痴人说梦，合该成他直上青云的踏脚石。从一开始，他就觉得照浪的命题可笑，届时分不出胜负，也是伯仲抗衡之局，他不吃亏。


他不信，一捻指工夫，紫颜能明辨真假，还他容颜。


只因过去的脸，连他自己也快要忘记。


十指玲珑，拈泥剜膏，挟刀按尺，易容师成了泥塑匠。不多时，圣手先生的泥像上额头窄而有痣，眼尾处稍稍凹陷，脸颊尚算平满，到下颌方略显圆润。众人两相比较，圣手先生不知何时将五指遮在脸上，惶惶惊惧。


“只得七八分神似。”紫颜叹惜收手。


“你是……那个害我姐姐投河的人？”圣手先生手下一个青衣童子半信半疑地惊叫，愕然地呆了良久，对了圣手先生道，“我记得这颗黑痣，那时我还小……可我记得。我……我以为你是捡到我的好心人。”


青衣童子两行泪夺眶而出，无力地蹲在地上啜泣。长生黯然地想，为什么被隐去的脸孔背后，都有凄惨的过去？他不禁庆幸地望了少爷，情愿不知道，也不想见紫颜有如此神伤的一刻。


圣手先生默然无语，这是错觉，他仅仅是堕入了迷梦未醒。


“你为什么要学易容术？”紫颜问。


是为什么呢？有一双操纵命运的手，可瞒天过海呼风唤雨。他屡屡得偿所愿，只因容颜变幻，世人就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他成了江海里自由游弋的鱼，哪里都能游刃有余。


圣手先生斜睨紫颜，这个传说中神样的男子，易容业中流传太多沉香子和他的异闻，这会儿居高临下地想来教训自己？


他冷笑着直视紫颜道：“别想用大道理压人，我不信你没用易容术做过利己的事。技艺只是工具，我们既靠这行吃饭，也能靠它翻云覆雨、平步青云！装清高没有用，是人就概莫能外。今次我运道不好输了，下回……”


“没有下回！”照浪冷不丁一把扼住圣手先生的喉咙，他张大嘴呼叫，喊不出声，听到众人倒吸冷气退开。


照浪的手扣得越来越紧，像抓住猎物的恶魔嗅到甜美的血腥，脸上渐露出狠戾的笑意。


圣手先生哀求地望着他，想扳动致命的那只手，却是浑身乏力。他目光流出恐惧之意，喉咙咔咔响着，如同被操纵的玩偶。照浪眼中杀气蒸腾，迸出几个字，刀击般撞在他胸口，“你输了，任凭处置。”圣手先生瞳孔一缩，再无先前的神气。


紫颜按住照浪的手，正色道：“他是小人，但你杀他不得。”


“你这是慈悲杀人。你用钝刀，我用快刀，一样是置人于死地。”照浪眯起眼看他，勒紧的手又用多了力，令圣手先生因窒息而拼命挣扎，“这人无视玉观楼的规矩，为扬名不择手段，我是此间主人，奉命行事，当然生杀予夺。”


“何必脏了你的手？他自有官府处置，下辈子都会在牢中度过，血溅楼内毕竟不祥，莫吓着你召来的客。”紫颜回望圣手先生，凝视他苍白的脸，“你说得没错，易容术是利己之术，但你忘记了利己不能害人，否则与强盗何异？圣手，也偷不来好运。”


圣手先生脸色青紫，就差了一步，如果能再耐心再稳当一些，迟点出手，这对头就不会看穿他的底细。这是命，他执拗地想，眼里的悔意只为行差踏错的一步。紫颜像是读懂了那目光中的含义，默然转过头去。


他不是神，他的易容术救不了所有迷途的人，甚至无法涤荡人心的混乱。紫颜的两手清寒如冰，缓缓握紧了，仍有涓涓凉意从心头涌出。


照浪闻言，墨黑的瞳子亮了亮，“真不知你心疼谁。”直手一扔，将圣手先生掷在楠木金柱上，受此一撞，那人登即晕了过去。


“这是孤稚院的纵火犯，移交有司问罪。这四人一并锁了。”照浪一扫他几个徒弟，此刻沮丧失神，早没了先前倨傲的模样。


众易容师与医师面面相觑，惊魂未定，未曾想最后是这样的收梢。他们再度望向替代紫颜的泥人，猜测该是何等英华茂秀的容姿，方有今日上窥神冥的睿智。


正好，一齐断了与之相较的念头。


照浪为医馆大夫安排歇宿，命他们重新查验所有伤患，交代完毕后，亲自送紫颜与长生步出玉观楼。月影婆娑，紫颜如灵狐钻入车中。长生放心不下，屡屡回头望向楼内，惦念瞿嬷嬷和众人的伤。


照浪掀开车帘子笑道：“这两月你仅出手两次，要我如何向宫里交代？”


紫颜冷冷地道：“那是你的事。何况，太后不是短命的相，你怕什么！”


照浪躬身贴近紫颜，轻声道：“你至今运气太好，不怕老天嫉妒？我想你终会输得很惨，连命都要输掉，到时只有我能救你。”紫颜像是被这笑话呛住，连咳几声，道：“真有那么一日，轮不到你救。”散下帘子，将照浪隔在外面。


长生大觉照浪惹厌，嫌恶地瞪了他一眼，特意坐车夫位，盯紧车夫扬鞭离去。


之后孤稚院重建，紫府并街坊们捐出钱粮，使院里新雇了几个嬷嬷照看幼儿。起初紫颜天天带了长生去玉观楼为伤者换药，慢慢绝迹不来，只长生陪了谭大夫等医师忙前忙后。


长生对瞿嬷嬷最为上心，给她修容换肤时，紫颜特意要他动刀。长生知有紫颜护驾，毅然接下重任，一连十几日连续施术用药，终将她伤痕褪去，变得与常人无异。


瞿嬷嬷康复那天，长生亲自送她回到孤稚院。阿融和其他孩子惊喜地发觉，她比原先更年轻了，皱纹少了几条，只是背脊仿佛更弯。他们叫得一声“龟嬷嬷”，就忍不住倚了她哭起来，瞿嬷嬷呵呵地笑着，拍着他们的头。


衬了她欢喜的笑容，鬓角处露出两截线头，徐徐地迎风招展。

繁花


“旖媚脸海棠灼灼，舞纤腰杨柳丝丝。高盘凤髻销鸦翅，绿云堆里，初月参差。南威绝代，西子倾城。蒙东君花正当时，恍疑猜洛浦天姿。锦灿烂绣织仙裳，金错落琼垂凤子……”


兰膏明烛，丽管雅弦，天一坞里笙歌动天。


紫颜等人摇了画晴扇，坐看翻飞舞裙下的碌碌众生。但见帘卷香风，台上伶人翩然飞袖，步步生莲。启朱唇，歌婉转，引商刻羽，吐徵含角，更兼得霓裳乘霞，玉艳容光，看得人痴痴如醉。


圣手先生出事后，玉观楼人迹罕至，凤箫巷又有门庭若市的迹象，惹得紫府大门紧闭，一干人等昼夜听曲为乐。云渚楼外建了戏台，凡翠冠绣袍、明珰锦靴，无不价值万钱。长生却改了贪玩的性子，不是去养魄斋读书，就是在雅荷水榭练手，偶尔陪听一曲，又嫌辨字听句太过吃力，总是心不在焉。紫颜由得他去，常设曲宴邀姽婳、尹心柔二女陪侧侧把酒听歌，闲时亲自操弦弄曲，过着逍遥的日子。


当夜的皎皎月色下，蘼香铺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织金披风在他身上宛如豹皮，断续耀出粼粼闪光，伴随他虎踱龙行的雄迈气概，不一会儿立在店门外。主人早已打烊，蔷薇木门深锁，那人扣住门环敲了敲，一阵香气即从木板上飘浮而来。


他抚门而笑，静静伺立良久。直至远处的紫府乐音渐消，一只五色琉璃灯横过巷子，湘裙轻荡，环佩齐鸣，姽婳和尹心柔行至铺前，发觉了他的身影。


“城主来买香？”姽婳微凝黛眉，挡住了身后的尹心柔。照浪知道尹心柔的下落，却始终未揭破，虽然如此，也无寒暄的必要。


照浪晃着身子靠近，对尹心柔视而不见，直直望了姽婳道：“久别重逢，你不请我喝一杯？”那年在京城，照浪出入紫府多回，与她并无交集。但多年前，两人同是熙王爷座上客，这张狂傲的容颜姽婳不会忘记。


照浪见姽婳不语，又贴近她耳语道：“王爷死得真惨，他不知道巷子口的卖香人就是你。如果早知有你在，或许就不会有血光之灾。”


姽婳恍若未闻，秀睫一眨，嘻嘻笑道：“你不会无缘无故寻我，说吧，有何吩咐？”顺手将铺门开了，引照浪入屋，又对尹心柔道：“点灯。”


照浪自寻了上座，斟茶饮了，“你能让紫颜出落得那么香，我也想来消遣一番，看能否多些人缘。”顿了顿又问，“令师近来可好？”


“师父不在京城这种沆瀣地，焉能不好？”姽婳罗袖一招，照浪顿觉置身缤纷花海，春风自她指尖而起，旖旎缠绕。


灯火初妍，照见光影下的她螺髻堆云，娥眉细细如弯月，淡妆素颜，清丽不可方物。照浪深深一嗅，凝望姽婳赞道：“好香。”姽婳不理他，兀自翻弄香盒，沉吟道：“你为人酷虐，性情暴戾，借用香料清心悦神再好不过。唔，灵猫香腥臭无比，最合你用。”


“好！”照浪丝毫不以为意。他博闻广识，知香品原料多郁烈浓熏，并不好闻。但腥极反馨，灵猫香亦如是，取少许调入其他香料，则香气盈室，令人动情而弥远。


姽婳当下经手调香，从天青釉瓷瓶里取了封浸百日的沉檀，并灵猫香油及灵犀、乳香、龙脑等香末，闭目轻嗅。


照浪豹子般锐眼盯紧了她，道：“紫颜在北荒得来的獍狖香，我可买得？”


“你怎知他送了我？”姽婳秀目微张，自知失言。


照浪笑道：“果然如此，配入合香中，权作表记。”又扫视她身后香格中所藏之香，“你的香，可有特别的？”


“城主所言特别，是惑人心神，迷人心智？”


照浪大笑，拍着香案道：“算你明白我。”


香炉里的灰震了一震，姽婳抬眼，神色平静地道：“有，非千金不卖。”


“我就用千金来换。”照浪认真说道。


姽婳一怔，嗤笑道：“城主想害人法子多的是，何必用香？”


照浪伸手挽起她耳下一粒垂珠，见她嗔怒又即刻收手，悠然笑道：“害人亦能风雅如故，岂不妙哉？我想害的这人素来矜贵，用千金之香令其俯首就范，方合身份。”


姽婳俏面一冷，照浪含笑看她，悄声道：“你想好了再回话，我明晚再来。”放下一颗硕圆的夜明珠，扬长而去。


明珠光华澄盛，盖过一室灯火。姽婳凝视半晌，不觉寂寥生寒，回想照浪此人的点滴，猜度他的用意。尹心柔从暗处现身，忧心忡忡地道：“他必有所图，师父不可大意。”


姽婳将明珠托在手中，移至面前，尹心柔忽觉明光玉颜下，她笑得格外诡异。


“几时他真惹了我，你就能见到师父我真正的手段。”


三日后的午间。紫府。


紫颜与侧侧在披锦屋的凉榻上相对而坐，垂挂的碧绡纱帐随风轻拂，不时飘过两人身上。侧侧手边是一只两色锦镶边的绢地云纹绣针黹盒，膝上铺了一大块花光丛生的彩绣，已绣了十之六七。


她举起绣品，迎了光端详，紫颜道：“依稀成了形，是个挂屏？”


“嗯，送姽婳的。她助你良多，从未好好谢过。”


“也好。”紫颜持笔在一卷纸上写写画画。


侧侧轻颦翠眉，停针凝思，这几日她差萤火打探玉观楼消息，不意得知了姽婳的事，心下犹豫，不知怎和紫颜去说。紫颜见她凝眉，柔声道：“有事直说。”


“这几夜，照浪频繁出入蘼香铺。”侧侧忽想，每日姽婳来听戏，从来闭口不言，她在紫颜面前提了，是否多此一举？


“照浪去买香？”紫颜未觉入夜有何不妥。


“心柔说，他不像单为买香……”侧侧略略迟疑。


紫颜瞥她一眼，女儿家之间闲言碎语流传真快，笑道：“姽婳是机灵鬼，照浪凡事用强，未必能讨了好去。”


“你……不插手？”


“她有危险，我自会相助，如今不像到那一步。”紫颜说完动笔如飞，簌簌直落。


侧侧稍觉心安，低头去刺绣，找不见针在何处。寻了半晌，见针就捏在手上，偷偷一乐，忍不住绽开了笑。紫颜停笔，侧侧忙道：“要是我……”说了半句，收声不语，只抿了嘴微笑。


紫颜喃喃地道：“好端端又笑，不知有什么好开心。”


侧侧面上飞红，彩绣上红艳艳的针脚刺目，忙转了话题道：“玉观楼近来没人去，我自然欢喜。可太平久了也不安心……照浪不是省油的灯，皇上、太后那里他终须有个交代。”


“我的易容术不是风鉴识人之术，不能为帝王选材，于国于朝并无用处。”紫颜笑道，“只管听我的太平曲，做一个逍遥人。”


这时，长生在门口唤了一声，走进屋来，将一粒香丸放到玉几上，“姽婳着我送来，让少爷配上。”紫颜放下笔，道：“她制了新香？”香如潮水汹涌拍岸，他蹙眉沉吟，“久不见她制这等霸道的香……”晶指拨动香丸，若有所思。


长生道：“少爷，我出店门后，看见照浪骑马往蘼香铺去了。”侧侧“哎呀”一声，又看紫颜。紫颜恍然含笑，将香丸收在冰绮香囊里，拍了拍，“不碍事，姽婳要想出手，能挡得住的，这世上没几个。”


他低头持笔，指扣桌案口中哼唱，长生伸脖一看，戏文上皆是眉批，道：“少爷近来真是爱戏。”紫颜道：“几时你能唱几出便好。得享大名的伶人戏子，其摹声拟态往往臻于化境，你仔细揣摩，于易容一道也有裨益。”长生暗自记下，见紫颜与侧侧各坐一端，花香满室，暗叹两人悠闲。


“对了，让你缝的布偶如何了？”侧侧道。


“十五只布偶都给孤稚院送去了。”这些日子有她指点，长生的针线活大有长进，圆头圆脑的布老虎、小羊、小马做得憨态可掬，连紫颜也留下一只布猴儿玩耍。相应的缝制人皮渐次熟练，再不会有多余的线头残留。


紫颜道：“仅会缝针不稀奇，除却手法翻新，出针要越来越快才好。唔，即便不练武功，也不能输给文绣坊的丫头们。你看——”他拿过侧侧手上彩绣和针线，簌簌几下针落，宛如射弩时的神准急速，一只小蜂儿已然绣成。


紫颜递给长生，着他再绣。长生硬了头皮学样快绣，手忙脚乱地刺了几针，勉力保得针脚如常。他暗呼万幸，没当众扎了手指。侧侧赞道：“呵，手法不错，不丢人。你比不上紫颜有天赋，但着实勤恳，假以时日未必会输给他。”


紫颜笑了点头，唱道：“你道是金笼里鹦哥能念诗，这便是咱家的好比似：原来越聪明越不得出笼时！能吹弹好比人每日常看伺，惯歌讴好比人每日常差使……”这几句天籁初啼，清越悦耳，侧侧和长生听得入神，恍惚如有管弦相引，正想听个分明，紫颜巧笑收声。


侧侧赞道：“这鹦哥果真会念诗。”长生心神摇簇，生了跃跃欲试的念头，也道：“少爷，赏我一部抄本如何？”紫颜翻出一本，递了过去，道：“早间交代你的功课如何了？”


“正想请少爷去看，这回的千姿和真人有十成相似。”长生眉眼飞扬，一副沾沾自喜的神态。


侧侧轻笑，紫颜朝她欠身道：“我去去就回，你一个人可点出戏来听。”侧侧摇头道：“一个人听戏也寂寞，凡事有人分享才好，除了这个……”她举起手中彩绣，神采洋溢，“你去吧，姽婳又送香给你，这幅绣品少不得再绣精致几分。”


紫颜携了长生转到雅荷水榭，走在水廊上即见满塘翠盖凌波，接天莲叶如绿茵密密铺开去，精神为之一爽。踏入长生房中，迎面放了几个他最常易容的人偶，面貌依次是千姿、景范、阴阳、轻歌和卓伊勒，高矮姿态各异，隐隐有真人的气象。


的确有了长进。长生看出少爷眼中的赞许，心中暗喜，恭谨地道：“轻歌脸颊的胶打得厚了，稍有些肿，我特地磨了半日，好容易平滑许多。阴阳那老头子我没敢正眼多瞧，记不住他眼角的皱纹，到底是这样斜呢？还是朝这里歪……”


紫颜微笑，“你即便数清他脸上有几道皱纹，过半年他还是会变，这不打紧。揣摩精、神、气最紧要，但凭第一眼看去，像或不像即有分晓。唔，这个阴阳鼻子太塌。”


“我说呢，怎么老没精神！”被批了一句，长生却很兴奋，捏了捏人偶的鼻梁。


“玉观楼再有人来，你去替我应付。”


“啊……我？”长生顿时支支吾吾，矮了半截。少爷老爱提这句，可他是初生的犊，若被赶到恶虎前，不知会怎样狼狈。


紫颜温言道：“输了又何妨？慢慢学会临阵不惊，就成器了。”


长生端详少爷平和的神情。遍体鳞伤的回忆时不时干扰他平静的心，而紫颜又是如何度过那些荆棘？如果当时这双手有力量，是否可以躲避苦难，拒绝彷徨？他低下头，看近来两手磨出的茧。他想与人一较高下，想亲眼目睹这双手下会有何样的奇迹。


长生抬头坚定地说：“少爷，我会尽全力。就算比不过他们，屡败屡战，也要支撑到底。”


真正的勇士，不沉溺于过去的悲伤。他这样想。


“不必把目光放在那些人身上。”紫颜望向窗外遥遥的天空，“他们不是全无本事，但将与我比试看做争名夺利的捷径，未免等而下之，不足为虑。”


长生奇道：“如果不是他们，对手又在何处？”


紫颜用手指住长生，慢慢说道：“对手始终有二，在外是天地万物，在内则是你的心。易容术偷天地之造化，化腐朽为神奇，从头至尾你斗的是天，是天命、人情、世故。这一切必得要一颗不动心，处之泰然、宠辱皆忘，能看向高处，也不忘放下身段，视万物为师。”


长生只觉站在浩渺天地的正中，变幻的人世不过是无数尘埃芥子，一道光令它有了七彩的虹。从今后他要迎了那道光而去，追本溯源，探寻天道运行的至理。


“技艺可习得，至理要慢慢体悟。”紫颜感慨地一笑，从长生身上看到过去的自己，“一辈子学之不尽，但求曾窥门径。”


长生沉默良久，道：“一直都会有更高处，对么？”


“天外有天，要有鹏鸟图南的志气，扶摇九万里，负青天绝云气。否则即使心安不动，不为外物迷惑，不一定就明白了天地，洞悉了神冥。”紫颜暗叹，想做那彻悟世事的神明，谈何容易。


“少爷，现世中你是不是不再有对手？”长生好奇地问。


眼前似乎又出现灿烂星夜，和那人把酒言欢。他说，成为我的对手。寂寞一生有了追寻的使命。那一幕就像昨日，少年时的锐气至今鲜活。


“当然有。”紫颜露齿一笑，像孩子炫耀他的宝物，略带神秘地道，“譬如有个叫夙夜的灵法师，法术很高强，随手就能变出会动的人偶。”


长生目瞪口呆，神往地道：“我、我是不是也该有一个对手……”


“你忘了卓依勒？等他学成归来，你这点医术的皮毛怕不够他看。”紫颜意味深长地微笑，又指了自己的鼻子，“还有我，不青出于蓝怎能对得起我苦心的栽培？不过要打败我太难，有空不妨拿照浪练练手……”他知长生最怕照浪，故意说道。


“我想去玉观楼走走。不能闭门造车，对不对？”


紫颜嘿嘿一笑，看来长生胆识大有长进，点头道：“你去吧。在外多体味人情，于细微处辨析真假。药石治愈肉体，易容则改变性灵，玉观楼那些人或多或少有比你强的地方，以后只管玩到酉时再回来。”


长生心想，这也太放牛了，何况紫颜每日留了一堆活计，真要每日在外闲晃，难不成要他熬夜？当下笑道：“像圣手先生那般人品，就不必去学啦。”


紫颜正色道：“有容乃大。避人所短，学人所长，即使同行不入流，一样能学到如何规避其短处。长生，时日无多，你以前太过懈怠，今后不能再惫懒了。”他语气沉缓，目光里有非同一般的心痛，长生心蓦地一沉，有很坏的预感。


与少爷的缘分，就要尽了。


蘼香铺中，照浪得到了想要的两味香品，盛放在古朴精巧的竹制双螭纹镂空香盒里。


“这是灵猫天香，这是你要的迷香粉。”姽婳皓腕浅露，佩一只欺霜雪的白玉镯，眉眼似喜似嗔。照浪见多了美人，却鲜见这般玉软香娇的出尘模样，神魂微荡。


“紫颜可夸过你的美貌？”他开口调笑，目光上下扫动。


姽婳嫣然一笑，“我丽质天成，自是人见人爱，岂止他一人称赞？”


“你说得不错。”照浪将香品收在怀中，嘿嘿一笑，“解药呢？有迷香而无解药，不是给自己下药？”


姽婳不情愿地丢出一个小瓷瓶，照浪接住，径自往铺子后的香绾居走去。姽婳色变，拦住他道：“你做什么？”照浪顺手拉她贴近，轻笑了捏她凝脂弯月般的下颏，道：“去你的香闺看看，若缺了罗帏锦被，我给你补齐，算是买香的谢仪。”半抱半拥，拖了姽婳一同入内。


姽婳步子踉跄，顿生恼怒，双手拈两粒香丸朝了沿路彩灯激射。照浪步下不停，直走至香绾居厅门前，望了一幅绢本设色中堂仕女图悠然止步，叹道：“好画！”那是姽婳持纨扇像，婆娑竹影下佳人独立，若有所思若有所遗。照浪时常出入深宫，一望即知是傅传红亲绘。


他入迷地望了画中人的倩影，见她缓挥纨扇，透骨香风暗暗飘至。他不觉痴痴说道：“姽婳，你要往哪里去？”画中人轻移莲步行到池塘边，照浪跟了她去，望见春草露叶，蜻蜓点萍。忽然间眼前一黑，身子沉入水中，他惊骇莫明，急忙划动双手想冲出水面。漫无边际的水光就在头顶晃动，他始终差了尺余之距，无法逃离这灭顶之灾。


此时照浪元神蒙昧，六合皆浑，不知已堕入香阵，四下里望见的景致都是虚妄，由他自己瞬息起念，又转眼云消。姽婳冷冷相望，她举手间即可让人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尹心柔遥遥看见她眼中的凌厉之气，不敢走近。


等照浪怔怔醒来，发觉自己站于香绾居后的池塘中，凉水没膝，狼狈莫名。姽婳咬着香梨，轻松坐于一株柏树的树干上，玉笋勾勾遥扮鬼脸。他也不生气，慢慢走出水，站在树下仰头道：“这番情意我会记得，到时要你十倍偿还。”


姽婳吃吃笑道：“今次是池塘，下次许是火盆，城主小心为上。”照浪道：“这回我进了你的房，下回，或是你入我的销金帐……请你好自珍重。”姽婳玉面一冷，双眸寒光迸射，照浪隐隐感觉不妙，匆匆一扫四周，竟有十几只金鼎藏于各角落。


他知姽婳随时翻脸，终不再多言，拧干了衣裳的水，头也不回走出香绾居去。


为何会行至这一步？回想姽婳香肌黛眉芙蓉额，确有几分心动。说到底，这试探让他知晓了分寸，紫颜有此助力，难怪得以迅速跻身一流境界。


照浪驾马离去，绣鞍金鞭，倜傥中自有霸气，呼啸着掠过街巷。不一会儿，飞奔至玉观楼下，二楼一间屋敞了碧纱窗儿，一个妖媚入骨的女子正凭栏眺望，髻上牡丹流艳，顾盼生姿。远近贪看这女子美色的百姓皆仰首而望，形成一道奇异风景。


照浪直上二楼，奔进她屋里，将姽婳给的迷香丢在她身侧。


“拿去，该帮的我都帮了，剩下的靠你自己。”


那女子软若无骨地趴伏在雕花窗栏上，像只不受拘束的野猫，雪足弯在彩绮裙边，凉簟上一双宝相花锦履。她媚眼一扫迷香，幽然说道：“你不是帮我，你帮的是自己。”


薄如蝉翼的轻纱衣内身姿曼妙，玉肩隐隐裸裎，散发剔透的光芒。照浪一时兴起，揽向她纤腰。那女子敏捷地避开一尺，绮裙款款生香，被照浪压住一角。


他忽想起紫颜近来风骨峻冷，久不见这般魅惑之态，令人怅然若失。


“大人急什么……”她红唇贝齿，芳香轻吐。


“锦绣，速战速决，我近来等了太久。”他搜寻的那对雪足，已如帘钩缩回了裙下。


锦绣扬起脸看他，眼中妖光闪烁，像凭空生出了海市蜃楼的幻境，惹人心神激荡。照浪立即瞥向他处，冷哼了一声，“莫在我面前玩花样，迷倒了紫颜再来说话。按说我是仲裁不该偏袒，现下出手助你，不过是要他早日与你对敌。”


“大人莫心急，且看一出好戏如何？”锦绣横过一眼，娇笑道，“你想不想见识闻名天下的紫先生张皇失态？”


照浪双眼骤放光芒，朗声笑道：“好！能逼他到那一步，想来你们俩这一战不会无聊。”


锦绣沉默半晌，斜斜靠在绣墩上，歪了头玩味地尽览照浪的神情。他不像背负皇命的人，江湖草莽的狂野气使他充满了不可预知。将对手迫至背水一隅逼其顽抗，这也是他的乐趣吧。锦绣怡然地想，她与他一样，最想目睹的是那人的窘迫无奈。


究竟人前岿然不动、处变不惊的男子，会不会为所爱的人惊慌失措，甚至，为她流一滴眼泪？


锦绣咬着帕子，唇角悠悠露笑。


照浪走后，姽婳关了铺子，回到香绾居里心神不宁地调香。一桌的香料散乱地放着，尹心柔走来喊了几声，她都未听见，玉杵用力地捣碎香块。


“紫先生来了。”尹心柔无奈推了推姽婳。


姽婳一怔，净手更衣，换了一件雨过天青凉衣，心头郁结稍展。拿起瑞兽葡萄镜，将发髻整了整，略染了一点眉黛，令弯眉一振。


“你来谢我？”她含笑走出。


紫颜今次的面容颇似庙里的神像，不惊不喜不怒不怨，平静悲悯，有少许看透世情的沧桑。姽婳想，她看过他多少容颜了呢？


她说过，待他攀至高峰即离去。他已胜过当年的沉香子，她并未依言告别。多年相处的灵犀，像两个放置在一起的泥人，一个若倾身欲倒，另一个总有知觉。姽婳嗅到了危险，黑暗中蛰伏的野兽气息，与紫颜深藏多年的隐秘，如香气渺茫不可捉摸，却越来越浓厚。


紫颜瞥了一眼上茶的尹心柔，默然无语。姽婳会意，笑笑地搀起他一只手，像牵挽幼童，引他进了香绾居的花园里。尹心柔望了两人的身影，敏感地蹙眉。


绿荫丛下，紫颜站在阴影里，连表情也想隐去似的，缓缓说道：“越来越要靠香药支撑，我怕来不及……”说了半句，戛然而止。


姽婳伸手搭在他的腕上，凝思良久，道：“你脉象平稳，不像有事，莫要胡思乱想。”浑若无事地拍他肩头，“我这些香药方子，蒹葭师父和皎镜两人都看过，你自己也说，靠它们可保太平。为何近来疑神疑鬼？唔，是不是让照浪和玉观楼的家伙烦了你的心？”


“不提那个。我新调的驻颜水就要成了，此后只需每月为长生易容一次。你看我是加重药量，还是再换个方子？”


“何必太拼命，来日方长。”姽婳黯然心想，不能让他更为灰心，嘴角轻轻扬起，“几时请皎镜再来一趟京城。”


紫颜盯住她，眼里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著。姽婳拗不过，叹道：“那就加重分量，依你便是。是药三分毒，昼夜熏香也非好事，你总要歇一阵才好。”


紫颜心下苦笑。圣手先生问，你怎还未死？他命途步步艰险，依靠易容避过了一次次灾难，但运气就如流水，有水穷渠涸的一刻。图穷匕见的绝路就在不远的前方，他隐约看见了宿命。


“这是豪赌，一场乾坤命局。我若侥幸不死，过了这一关，再依你的话便是。”倾出性命，不得回头，他这样决绝地想，波澜不惊地微笑。


“侧侧怎么办？你告诉她了？”


“不必多个人担忧。”


姽婳瞠目道：“你至今瞒她？”


“你莫非要我此刻就交待后事，选口好棺材，来日睡得踏实？”


“可是，你不怕……她将来会伤心？”


“晚些绝望，要好过早些伤心吧。”紫颜想了想，“或者，我索性绝了她的念头，让她回文绣坊去。”


“你！”姽婳顿足，心想他为何看尽人生百态，却不明女儿家心事，“若我们几个都知道你的境况，只瞒了她一人，来日她知道了……”


紫颜斩钉截铁地道：“师父要我照顾她，不是要她为我牵肠挂肚。我宁可她恨我，也不要她来日以泪洗面。”这是他能给予的最大保护，换成沉香子在世，也不会让侧侧忧劳伤心。那是无必要的牵挂，紫颜想，未来的逆境若是能承担得住，再告诉她不迟。


可是，那种不能共担风雨的宠溺之爱，隔开两个人的心，并不一定是侧侧想要的。或许这保护令侧侧变得更软弱，姽婳叹惜地望了紫颜，他一意孤行，她只能生死不弃。


“到最后关头，你要懂得放手。”她这样说。


个中利害不须点明，他心如雪镜，无非退一步海阔天空，与他要的完美失之交臂。他明白，行至不胜寒的寂寂高处，若伸手可摘星揽月，脚下楼宇将倾，他或会纵身跳入灿烂银河，再不回到凡嚣尘世。那些放不下的恩怨情仇，在浩瀚洪荒的庄严前宛如一梦。


姽婳双眼灰暗，她仿佛看到将来，他一人轻挥衣袖自在去了，聚散转眼成烟云。


“至道无情，是这样么？”她苦笑。


紫颜按了按腰间的冰绮香囊，不再纠缠这个话题，道：“你送我的香，是什么东西的解药？”


“照浪配了一盒迷香，我怕他害你。”


紫颜抿嘴一笑，“他没那个道行。”这时的他又恢复了绝世的神采，眼中有不输神明的光辉，顿了顿道，“等我解决了手上的事，你……回霁天阁还是……”


姽婳凝视着他，他未竟的心愿到底是什么。


“我自然去各地开分店，蘼香铺是霁天阁的对手，我才不回去惹师父生气。”


“好，那就好。”紫颜欣慰地点头。


姽婳只觉他有交代后事的意味，深觉不祥，正想拉住他多谈一会儿心事，紫颜朝她欠了个身，径自往铺子外走去。姽婳追上前去，迟疑之下不知如何劝慰，目送紫颜的身影如孤鸿飞逝，飘然往巷子深处去了。


阳光在紫府里如骐骥逡巡独步，亮堂堂的白光驰遍每一角落。青衣童子们洒扫红尘，将翰墨器玩障翳并除，乐班的少年们则习技修态，端的是隔栋歌尘合，分阶舞影连，只听见丝竹檀板声声流转。


这些日子以来，紫颜亲手为伶人们涂画面容，扮相各有妍媸，无一不形态惊艳，过眼难忘。虽然如此，紫府既不开门迎客，他久不为人操持易容，偶尔换一张面孔，府中诸人如见换衣般视若无睹。


唯有他为长生修颜时，侧侧与萤火在侧旁观，看他如何施色用胶，颇有制作人偶的况味。事后对长生重述个中深浅，长生如听坊间奇闻，津津有味，浑不觉惊险骇人。


连日里沉湎声色宴饮，看多了戏里恩爱缠绵，绿鬓芳年，侧侧不免情怀如雨，心思牵动。曾借了戏文问紫颜：“江山美人，换你要哪一个？”


“可以兼得？”


“选一个。”


“江山。”


“为什么？”她颦眉。


“有江山，就有美人投怀。”他笑得狡猾，“不过，我不爱美人。”


“咦，竟有男人不好色？”她故意这样说，心里欢喜。


“笨。丑人给我也不打紧，很容易就成了美人，还能练练手……”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想果然问不出究竟。


这少夫人的名分担待了多时，披锦屋和朵云小筑依旧隔了一道粉墙，一寸相思一寸灰。


枕寒衾冷独自夜，有时一宵灯明，盼他过来把酒小坐，却终是一个人守了香烬。若是熬不住提裙东顾，侧侧隔了窗眺望，银釭下的紫颜往往独对了一案脂膏泥粉、针刀锤剪彻夜不眠。那时，她不知该心疼他还是自己。


这夜，长生酉时回来，累得不想说话，萤火自在沉珠轩练功，仅紫颜与侧侧两人听曲。台上众伶人声容绝美，身段亦佳，喜怒勇惧揣摩得丝丝入扣，听不多时即入戏沉醉。


“正中流挂帆，正中流挂帆，风波难料，鲸鲵怒把苍溟搅。听江声似雷，听江声似雷，怎得息风涛。将神明暗祈祷，幸沙汀不遥，幸沙汀不遥，急将舻摇，须臾难到。”


歌声如江流湍急，侧侧心头仿佛擂鼓，倚向紫颜问道：“玉观楼若从此无事，你会不会寂寞？”紫颜凝神观戏，随口答道：“若只是易容师斗法，我乐意奉陪，欢喜尚来不及。”


侧侧明白，牵涉了深宫大内，紫颜想避忌也有道理。一直以来他刻意迎向那风口浪尖，此时又一心回避，令她猜不透原委。


台上尚未唱至情浓，台下戏如人生。侧侧柔肠百转，又问：“这些日子过得如世外隐士，你真的痛快么？”紫颜目不转睛，“未尝不是一种活法，谁说非要天天给人易容，才是修炼？”侧侧蹙眉道：“那么，你的修炼有没有尽头？”紫颜笑道：“你可会这样问青鸾师父？”


侧侧摇头道：“修炼纵然无尽，她亦能尽数抛下，求心所安。你呢？是不是唯有易容术……”


他转头凝望，她星眸朦胧，欲语还休。紫颜想起与姽婳的交谈，忽地面容一淡，漠然地道：“人的心只得拳头大小，一颗心顾得上这个，就顾不上那个。我一腔心思在什么地方，无须多说，只是人生苦短，对不住你罢了。”


对不住。她蓦地只听到了这一句。想争出个短长，却越发彷徨不可收拾，侧侧陡觉心恸。她该想到，他不会为她放弃，若非要分轻重缓急，他就无法再顾得上她。


一滴晶泪毫无预兆滴落，沾在紫颜指尖，冰凉刺骨，他像被烫着了般猛然一震。竟在笑着，紫颜替她抹去眼角泪痕，转头续看舞榭歌台的旖旎风光，淡淡地道：“一时一地，或许有日我会转性，可你是否要一直等下去，我由得你。”


终一日瓶沉珠撒，簪折绳绝。侧侧压下千回百转的混乱心绪，直视台上瑰异炳焕的场景，那娥眉低回的女子，唱的可是琴瑟和鸣，鸳鸯白头？春光恼人。看生旦情浓意绵，心下之苦如针刺心。


他未必不在意她，可与毕生理想相较，她是输了的那个。侧侧自嘲地笑了笑，她把他带回沉香谷之后，他的心中就唯有易容而已，这么多年，依然不曾改变。


听到一半，侧侧起身离席，案上杯盏酒尽，映了纤纤皎月暗生离愁。


紫颜摊开手掌，月华下断纹如谶，仿似束人的锁链。他默默看了良久，合拢时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


次日一早，紫府大门缓缓打开，如守门狮子喑哑地一声低吼，巷子里有了些许的生气。连日来闭门谢客使闲杂看客没了耐心，当侧侧黄衫翠裙迈出门槛，蒙尘的鎏金铜辅首上落下片片飞尘。


萤火驾了车停在门口。侧侧勉强一笑，“给我牵一匹马便是，你不必跟来。”萤火道：“先生说……”侧侧高声道：“我想一个人出城。”萤火不做声，站了只是不动。侧侧转身就走，萤火身如疾风，转瞬拦在她面前。


“你敢挡我？”


“先生交代……”


“放肆！”侧侧玉掌一拍，使出六成气力。


萤火不敢怠慢，溜溜转过半圈，卸去其中力道。侧侧看了生气，抢步赶上，簌簌又落一招。萤火无奈，只得打醒精神接下。他平素并不常展露功夫，侧侧瞧见的无非轻功身法，此刻动手缠斗，她才知紫颜身边这人有不输任何高手的功力。


硬拼不智，侧侧遂用灵动腾闪的步法游走，宛若彩云丝散燕子长回，伺机出招。怎知萤火全不上当，以不变应万变严密挡格，侧侧的虚招都落了空，无法诱敌深入。


几下攻守不利，侧侧明慧的双眼一暗，又要勾起伤心事。萤火看在眼中，蓦地停手荡开一丈。


“你怎么不动手了？”


“先生再问，在下只好说打不过夫人。”萤火俯首道，“请夫人稍候，在下这就去牵马。”


他的话分外刺她的心。紫颜是为什么默认她的存在？因了爹爹辞世前那些话？还是真的放她在心，才容许她的擅作主张？她一直不曾问过。侧侧烦恼地甩了甩头。萤火很快牵了一匹马走来，通体纯白的芦花雪是紫颜心爱的坐骑，侧侧触目又是一阵伤怀。


一人一骑飞驰道上，霞衣如火烧云，掠过漠漠风烟，将一腔愁绪抛诸脑后。


斜刺里蓦地闯出一匹黑马，骑上那人姿容俊美，神态不俗，唐突地拦下了侧侧。


“紫颜？”侧侧定睛一看，是他曾用过的一张脸，讶然后又是怅然，此时柔肠百断，该要如何面对？那俊雅脸庞戏谑地一晃，继而张手抓来，想要拉住她。侧侧咬牙闪开，引马往旁边掠去。


那笑脸忽地一沉，双马交错之际，侧侧听得掌风直扫，冲了她肩头打来。


侧侧诧异，眼见掌风沉沉，出手迅捷，不假思索自马上旋身而下。那人飞身跳马，攻势未停，一掌直扑面门。侧侧已知此人绝非紫颜，高喝道：“你是谁？”那人嘿然冷笑，口中呼啸，四周步声橐橐，有三人从各方接近。


这四人如铁桶紧箍，侧侧扫视一圈，瞠目结舌地退了一步。


他们样貌不同，或清雅或风流，或轩昂或豪迈，各用一张紫颜用过的脸皮，每张面容唤起侧侧片断的回忆。与他执手花前，与他共游月下，娇嗔颦喜，皆在这眉眼耳鼻。她瞬间眩晕，只觉半梦半醒，仿佛中了魔咒失去了动手的力量。


那些多情的容颜，一张张盛如花开，在心头缤纷不败。明知眼前四人是假，侧侧偏偏无法以一指加诸其身，只能凭了腾挪避开对方的攻击。四人身法迅疾如电，八只手掌如千手千臂，从各方向侧侧抓来。她裙裾飘扬，像轻盈的水波从悬崖顶端飞溅，他们用尽全力，只触到沾手的微雨。


缠斗半晌，不知哪里飘来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香。紫颜的笑靥骤然在她瞳中放大，侧侧惊愕止步，倦意蓦地席卷了全身。当中一个男子含笑走近，笑意里的骄傲与妖魅是那般相似。侧侧当即无法还击不懂自保，在错乱中任由他伸手击在颈肩，轻松得手。


一辆金翠香车驶过，四人把侧侧抬上了车，赶了芦花雪一起匆匆离去。


醒来时，鲛纱帐中有诱人香气腻滑缠绕手足。侧侧全身酸软，刚想撑手坐起，不由自主又躺回了床上。一个诱人的声音传来，“我若中了姽婳的迷香，绝不会胡乱动弹。”


“你说什么？”侧侧瞥见珠翠杂错，裹了个冶艳女子高坐在侧，襟上一朵粉色花，瓣瓣生香。


“自是姽婳调制的合香，你闻不出来？”她吐字生香，一双手在香炉边宛如灵魅游走，毫不惧那夺人气力的香烟。


香气好闻到绝望，确是姽婳的手笔，纵是无情之香，仍有泱泱大气。


“这是何处？”


“玉观楼。”


侧侧心下神伤，这里长生来过，萤火来过，唯有她是局外人。她勉强振奋精神，问道：“你是易容师？”


“是，我叫锦绣，我来是要紫颜输得一败涂地。”锦绣妖媚的笑容里平添了自信的飒爽。侧侧笑了笑，她未见紫颜有遇敌手，如果真是个劲敌，他会欣然应战。


锦绣道：“你真是命好，紫先生神仙般的人物，竟会受儿女之情的牵绊。”侧侧不知她提及这些是何用意，咬唇不答。锦绣又道：“你想不想知道，若没了你，他会如何？”


侧侧猛地盯住她道：“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事，与外人无关。”


锦绣摇头，端详她清若幽竹的品貌，忍不住伸手拂过她的娥眉。侧侧嫌恶地避开，眉宇间神色凛然，锦绣笑道：“我为紫先生遗憾。他和姽婳在一处，技艺突飞猛进，而你只以情动之，反成了拖累他的枷锁。他若沉醉温柔乡里就此止步，恐怕你也不能心安。”


侧侧默然。伴在他身边，她不求像寻常情侣厮守终日，只愿在风雨将来时，承担未知的淋漓苦难。纵然对他而言，她不是他心尖上最紧要那一个。


想到此，她心平气和地直视锦绣，道：“世间情义有千万种，你这样说，不过是未遇真情、未经真心。等他日你肯为谁全心交托，即便你得不到那颗心，也会明白。”


“你得到了么？”锦绣含笑问。


“你说过，他不是世俗男子。”言下之意，即便得到也不是世俗那种拥有。


锦绣呆呆看着她，不知是羡慕还是叹惜。各有各的缘法，他人眼中天堂地狱都做不得数。而今，令她肯全心交托的唯有易容之术，她跋涉千里来到此地，为的即是于交锋中更上层楼。


可惜她的身边没有姽婳、没有侧侧，有的只是金钱富贵堆砌起的仆佣。他们能换上紫颜的面容，却终是无法走入她心底的陌路人。


“我不会害你。”锦绣抚香，让氤氲的淡淡烟气在手间袅绕，腕上珠玉叮叮清响，“你不是我胁迫紫先生的人质，只是甄试他眼力的砝码。”


侧侧凝视她，“他最恨不择手段的人，你用的不是正道。”


锦绣呵呵一笑，狡黠地道：“且不论用何手段，你愿不愿和我赌一场？就看你心上那人，究竟最爱是谁？”


“你不用赌，我明白得很。”


“哦？”


“他和你一样沉醉于易容之道，所爱的不过是永无止境的修炼。”


锦绣凝视侧侧的眉眼，她是言不由衷在哀怨，抑或了悟缘分顺其来去？桌上的迷香静静地飘，嗅过了解药，心头依然有中毒似的昏沉，让人想抛开面皮上假装的笑容，遁入心底深处。


沉吟半晌后，锦绣冰凉的纤指搭上侧侧的脸庞，略带忧伤地喃喃自语道：“你的脸生得真好，一定没受过伤。你知道有伤疤多痛？别人看你，如看个怪物，即使不是你的错。一条比扭动的蜈蚣更可怖的疤痕，从这里，蜿蜒到这里，不会有人再正眼看你。”


侧侧被她的语气牵惹心伤，忘了要躲开。锦绣喃喃地讲述她的故事，前尘往昔踏空而来，重现横越女人最美年华的一道伤。它盘踞脸上，也横亘心头。


她记住世人的白眼、嘲笑、厌恶，鲜有人愿多看她一眼。可当她的生辰八字落在媒人手里，有多少人趋之若鹜地涌来，像疯狂的蜂蝶围绕她转。她的万贯身家是比容貌更重的东西，金子永远不朽。


这不是她憧憬的爱情，可沦陷时谁又会质问真假？


“我爱上了来求亲的一个男子，他长得俊秀风流，出身清贫却有才华。从见他第一眼起我就不可自拔。那年我十六岁，我爹爹愿出千金嫁妆和一座宅院给他未来的女婿，他和娘想得天真，以为这些足够保我半生富贵，不受寄人篱下之苦。”


“后来呢，你们在一起了没有？”


锦绣露出了无邪的笑容，仿佛二八年华，对镜试妆。那丝缎般流淌的过往，轻轻地去了，再没有回来，唯有这笑容里残存了一丝渴盼。


“成亲的前夕，紫先生到了我家。谁也没想到，这是悲剧的开始。他为我去掉了疤痕，还我最初的容貌，你知道么？我小时是美人胚子，自幼锦衣玉食，家里把我当公主般伺候。可是十三岁那年遇上强盗……”她说到这里，娇躯轻颤了颤，仿佛忆起了那时的恐怖。


“你的疤痕……”


锦绣凝看侧侧，冰雪聪明的一个人呢，点头道：“是强盗砍的。他绑了我勒索重金，爹娘筹措金子时，我趁他不备想逃走，被他砍伤了脸。当时流了很多血，我想我就要死了，吓得晕了过去，他以为杀了人，仓皇逃走了。等我醒来脸上血迹已干，靠哭声引来敲更人，衙门里的人终于救了我出去。”


一刀毁去花归宿。当紫颜来时，她觉得从此见了天日，岁月中不小心丢失的美貌回来了，她的幸福日子也会就此回来。但她错了。拥有一张姣好的面容，她却永远失去了所爱。


“他叫天骥，我有伤疤时他不曾嫌弃我，我想没了这疤痕后他会更爱我。在我恢复容貌后，爹爹备齐了嫁妆宅邸将我嫁入他的家门，不出我所料，他的确爱上了我。”锦绣有些出神，艳丽的光芒暗淡下来，“我懵懂地过着好日子，直到一个月后出门，遇见那个叫宛儿的女子……她年纪和我一般大，明眸善睐，我见了也很欢喜，把她当做闺中好友看待。可没两天她哭着求我，让我允天骥娶她入门。我几下打听才知道他们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天骥本要娶她，因为家贫被她爹拒绝。”


侧侧默然，天骥弃恋人而爱上锦绣，是嫌贫爱富？


“我后知后觉，原来他最初求婚时和那些庸俗男子一样，爱上的是我的身家。他和宛儿约定，有了钱后就娶她进门，宛儿宁可做小也要嫁他。谁知我恢复了容貌，他一时沉迷忘了旧约，宛儿久不见天骥寻她，不得不亲来找我。她见到我的样貌明白了一切，为了挽回天骥的心，对我百般哀求。”


“可怜的女子。”侧侧叹道，自己能痴情到这一步吗？纵被人轻贱亦百折不回。她苦笑了想，若对方心中没她这个人，又何苦要唤回那逝去的情爱。


想到此不由心灰。


“但是我爹允天骥娶我时就附了规矩，不准他纳妾，更不许休妻。一旦他越轨，反而是我将他扫地出门。华屋娇妻，天骥有大好前途等着他，可想而知他回绝了宛儿。不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什么，五日后宛儿自缢身亡……天骥得知这个噩耗后变得不对劲，不爱正眼瞧我，每日喝得大醉。有晚他喝多了，从酒楼的梯子上摔下来撞伤了头，流了很多的血。我接他回来，在病床上照顾了他一夜，翌日一早他就去了。”


锦绣茫然停住，残梦破碎不可收拾，以为烟散在滚滚红尘中，惊回首又再见从前。


“有时我想，那是他心里还惦着宛儿，想要去陪她。”


双重的背叛。她爱上的那人从开始的图谋就背叛了爱，又再度辜负了宛儿的情。而她碾碎了的柔肠要对何人再诉？她一直想要公平，等年岁渐长，明白了爱没有公平可言。天骥曾短暂地爱过她，无论为了什么缘由爱她，已是她唯一能拥有的。


“你告诉我这些故事……”侧侧沉吟。


锦绣像从催眠里蓦然苏醒，抓了她的手道：“你这几日听我的话，就会看到被逼上绝路的紫颜。放心，他对我有恩，我不会伤害他。”


“逼上绝路，又不是害人？你想以我为质，迫他做什么事？”侧侧秀睫闪动，猜不透她的心思。


锦绣娇媚一笑，横波美眄，“你没得选择，还是乖乖听话为宜。至于他的所作所为，到时你会亲眼目睹。”她拨了拨香炉的烟灰，用手扇起渐淡的香气。


侧侧在双眼迷离的最后关头，问了一句：“你认得姽婳？”


“那时的紫先生与姽婳形影不离，想不认得也难。”


侧侧昏昏欲睡地阖上眼帘，也许，抛下执著于心的爱恋，才有她想要的海阔天空。


侧侧三日未归。


京城的天气连带多了愁容。每日一阵没头脑的急雨劈头盖脸下了，等人心寥落了，遁在一处闭门不出，它又施施然逃开，留下一张阴沉的脸。紫府内音绝香消，寂寂如荒野蒙尘的墓，青衣童子们不敢喧哗，伶人伎乐停了歌舞，长生有时走过半个府第，听不见一句欢声笑语。


萤火早出晚归打探消息，紫颜守在朵云小筑，有时半个时辰不动，凝视侧侧临走前的彩绣。长生心疼少爷，特意往蘼香铺求援，从姽婳那里讨来香料偷偷燃了，紫颜依然懒得说话。长生无法，又去玉观楼想求照浪帮忙，那人闻言只是大笑，说什么他也有今日云云，气得长生心中直骂。


他不时无聊地站在府门外张望，回想起只有三个人时的紫府。艾冰和红豆走了，如果侧侧也离去，寞寞深庭将少了很多生气。不知不觉，一家人息息相连的情感悄然滋长，他习惯看到有侧侧陪伴的少爷，多了凡人的悲喜。


这日未时初刻，阳光绵绵无力，萤火板脸回府，长生没精打采和他打过招呼，站在府门外转陀螺。小小的陀螺东倒西歪打转，每回看似偏离了，溜溜地兜转几圈又回到他身边。长生玩了半晌，越来越顺手，不觉用多了力气，“叭——”打得陀螺急转，一个跟斗撞到了石阶上，颓然歪斜停下。


长生丧气地捡起陀螺，低头时，一袭红罗长裙如海棠花开，烧进他眼中。他惊喜抬头，见侧侧姿容润媚，笑吟吟地望着他，手中牵了芦花雪。


“少夫人！”长生大叫。


侧侧咯咯一笑，“你又偷懒！不在屋里扎眉毛做面具，到这里来闲玩作甚？”


长生久不闻她责备，听了大是欢喜，喜滋滋地道：“少夫人走了三日，一句交代也没有，把我们急坏了。我守在门口，想等少夫人来了，给少爷报个平安。”


“哼，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会惦着我才怪。”侧侧拎起裙角跨上石阶，风风火火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愣了做什么？我饿得紧，快给我备齐饭菜，我过会儿就去用膳。”


“少夫人今日与往常不同。”长生开口，又觉自己多嘴。


“哦？你倒说说。”侧侧凝眸看他，潋滟宛如秋水。


“多了几分……”长生不知如何形容，心跳加速，微红了脸道，“想是有事叫少夫人欢喜，这个……艳若桃李，比平素来得好看。”


侧侧臂缠五色缕，腕结碧香珠，笑眯眯地戳了戳他的额头，“傻孩子，我以前难道不美？”长生喏喏称是，暗骂自己嘴笨，眼睛忍不住直直看了侧侧，笑得一脸傻气。


侧侧与长生走进门来，一路喧哗，早有童子飞报紫颜。紫颜悠然穿廊越院，半途遇上萤火，两人一前一后到了玉垒堂前。侧侧故意背过脸去，对了长生有说有笑。长生眼睁睁看到紫颜沉了脸靠近，不由轻咳数声，逃开侧侧的目光。


紫颜在侧侧身后站定，长生只道他会发火，谁知少爷竟一把拉过侧侧，紧紧抱在了怀里。


侧侧措手不及，长生呆立当场，萤火移开视线，仿佛面前是一棵树，径自牵开了马。长生瞪大眼睛，见紫颜双臂牢若枷锁，像要把侧侧烙印进身体里，再也舍不得放手。


“长生萤火看着呢。”


紫颜煦如春风地一笑，贴耳说道：“我眼里看不见他们。”


“你先前说的话不记得了？”侧侧小声道。


“当我就此转了性。”


侧侧靠在他肩头，一腔痴心有了回应，原该欣喜。只是，他果真能就此沉溺儿女之情，将她放在心尖上呵护？她默默守候他太久，如墨与砚密不分离，如柳枝扬起了飞絮。如今，算是守到了云开之日，还是他因为一次别离，心血来潮地改了脾性？


两人亲昵相拥絮语，长生就在一旁，久了不免尴尬，冷不防萤火扯了他的袖子，闪入花径。长生踉跄地甩开萤火，想了想又从花树枝头眺望。萤火皱眉，抓了他往别处走去。长生不敢大叫，又挣扎不开，推推搡搡间已走得远了。


紫颜缓缓松开手，仔细凝视她，绿鬓玉容，分开三日清丽犹胜从前，眉目流转添了几分俏媚，不知有何际遇。


侧侧望了他笑，“你清减了……可是为了我？”


紫颜怔怔盯住她，从星眸里深深望进去，透彻魂魄，将曲折心事放于掌上剖析。


“你是谁？”


他问这话时，萤火拎了长生走远，细细的风卷在两人身上，又滑开去。侧侧婉丽的面容纹丝不动，像精致的玉雕任由人端详。


“说，她在哪里？”他骤现厉色，怒目直视面前的女子。


相拥时的暖意成了浅浅的嘲讽，在心头拉开一道伤口。紫颜想三日的报应来得快，他施诸侧侧身上的苦楚此时一起反弹自身，表错情的羞愤不输于被拒绝的失落。


若没有动心就不会受困，但隔绝世俗爱恋的易容师，又与长生捏造的人偶何异？


“莫非你后悔刚才的倾诉？”她娇然而笑。


紫颜冷冷地道：“就算我看上了你，遭你冷眼也无妨，这世上缘分自有定数。但你绑走了侧侧又假扮她，绝不可原谅！”


她神态自若地笑，“就算我扮成了她，人未必被我给吃了，紫先生是不是太着紧了呢？”


紫颜双眸流过寒光，冷笑道：“你冲了我来便罢，要是敢动其他人……”踏前一步，似想抓住她。


她指尖轻粉飞舞，散出漫天的流萤。迷香粉不经熏燃就使用，功效略逊，但分量充足仍可迷倒数人。紫颜无动于衷站了，任由香粉烟尘沾遍全身。


“我忘了，姽婳是先生的知交，看来迷香无用。”她退后数步，掩口笑道，“原来先生也有不冷静之时。可惜奴家未有这般好运，令先生怜惜垂顾。”


像是风吹皱春水，紫颜冷峻的表情忽然松动，打量她的绮衫罗袖，陷入沉思。


“我一定见过你。”


锦绣盈盈笑道：“紫先生看来已忘了我，奴家真是伤心……”


紫颜凝视她半晌，霍然一笑，抚掌道：“你是锦绣？”


锦绣半是幽怨半是惋惜，“先生好记性。”被紫颜记起，不是不开心。


她是紫颜与姽婳出游时遇上的富家女子，额上有一大块刀伤落下的疤痕。她不想困于闺阁，用红巾束额试图周游列国，终被父母拦下，以不菲的嫁妆换来了诸多求婚者。父母请来紫颜，求他为独生女重塑容貌，嫁一个好夫婿。往事在紫颜心头一一记起。


珠玑明珰，彩裾广袖，繁花似锦的艳丽怒放争妍，迫得人不敢逼视。紫颜回想，并不曾给她一张魅惑众生的脸，仅去了她先前的疤痕。为何这活色生香的美人，与当年宛如白纸的女子，已是天壤之别？


“你修习了易容术，难得。”


“是，亏了先生启蒙，锦绣铭感五内。”


“令尊令堂可安好？”


“他们很好，只是我变坏了。”


他记得喝过她的喜酒，如今这眉眼再无少女的娇羞。这些年她遇上了何样变故？紫颜回想多年前她的面容，不是横遭厄运的相，但一时的孤凉肠断却是难免。无奈人生四季，需经冬寒，况且奇艳娇梅恰恰迎雪而开。如能走过这步，来年春日将再见繁花锦烂的明媚。


想到此，他悠悠望了锦绣微笑，有过幼时惨痛经历的她，不是怯弱的轻柳。


锦绣道：“人算不如天算。先生为我修容之后，家里出了变故，我百无聊赖便恋上易容，多方求师学艺。没曾想听到玉观楼之事，特意赶来助兴。”


紫颜淡淡地道：“春天的时候，你就进玉观楼了吧？”锦绣失笑，“看来我在旁窥视，瞒不过先生的眼。”紫颜直视她，所幸昔日并未结怨，她应当不怀恶意。


他温和地道：“你把侧侧怎么样了？”


“今晚戌时三刻，澜河官舫码头，你一个人来。”她笑若春花妩媚，朝紫颜福了福，朝了紫府大门飘飘而去。


澜河上灯火如星，紫颜骑白马飞驰而至，一身黑缎长衫冷峻异常。锦绣恢复装扮，冰绡霜纨宝钏金环，裙上杂以繁花，极尽美艳之态。见紫颜来了，她手持一管玉笛站在岸边，清亮地吹响一段旋律。


河面上一座金玉错彩的画舫破水驶来，兰香旖旎处碧纱轻扬，仿似仙山云境里游荡的银梭。锦绣含笑拍掌，即有锦衣侍从闪出，搬来铺设彩绮的楠木桌椅伺候两人坐定，又奉上香茗。彼时两岸星火璀璨，笙歌曼舞倩影绰约，恍若不经意走入梦境。


“你要的人就在船上。”


紫颜举目望去，碧纱帐渐次卷起，露出画舫里五个华衣女子，一个模子刻出的样貌行止。锦绣的笑容里有报复的快意，“以先生独步天下的眼力，认出她当毫不费力。”


她感激紫颜为她恢复容貌，也怨恨那之后天翻地覆的剧变。她修习易容，想窥破其中玄机，到底是什么阻挠了她的幸福。一直没有答案。她想到了紫颜，留意观察他多时，打造了很多他的面具，意外发觉姽婳不过是他的知己，常伴他身侧的另有其人。


她想到当年的情形，在一个男人的心里，如何辨别他对谁的情分更重？姽婳赠紫颜解药，关切不言而喻。但他呢，红颜知己还是此生唯一，能分清么？


劫数。紫颜在关注命途风雨的起伏时，大概不曾料到会牵惹尘间爱怨。他一腔心思都在易容上，一旦骤然失去重要的人，又会如何？她不能替他回答。锦绣想，她究竟要证明什么？是再次目睹紫颜的神技坚定修炼的意志，还是要看清生命中不可躲避的宿命？


紫颜遥看河上，隔了近十丈，借了灯火勉强能看清船上人的五官。仅凭目测，当知这五人依了侧侧容貌修饰，也许每个都是易容。他忽然又想，如果天下真有五个侧侧，不知是怎样光景。想到此抿唇一笑，温柔如波蔓延。


锦绣一愣，刹那间再度察觉他心中的柔软。


“只要我能辨出真假，是否不禁我用任何手段？”


“你不能离开这张椅子。”锦绣笑得狡猾，轻瞥画舫上的女子，“就算你喊破了喉咙，她们也不会理会。紫先生就请想个高明的法子。”


紫颜微微一笑，“好在近来练过，否则太生疏就不灵了。”拿起锦绣放在桌上的玉笛，用汗巾拂拭了，在手中摇了摇。锦绣无言，紫颜不算坏了规矩，可惜少算一步。又安慰地想，未知他吹奏的功力如何，寻常手段休想让船上人露出破绽。


笛声呜呜如诉，一波三折地掠过河面，像飞燕剪出几个漂亮的回旋。听者心弦随之拨动，一圈圈涟漪细密地荡漾，惊动了最深处隐藏的情愫。


那是阳阿子擅长的曲子，大师常以瑟演奏，侧侧听过多回。


紫颜初次以笛相和，仿佛虚空中有另一种乐器的鸣响，调出清越的乐音，瑟的风骨凛凛再现。他近来操词弄曲，丝弦管竹多有涉猎，这一曲回肠荡气，听者无不悦然欢欣。唯有侧侧不同他人，再欢快的乐曲勾起往昔悲喜，多少也会有感慨。


沉香子撒手西去，两小无猜的一幕一去不返，愁肠百结非能意会。


紫颜曲调一转，笛音似踏过数年的光阴，步入了辽阔苍茫的北荒。如唢呐如铜钹如胡琴，苍凉壮烈，仿佛呼呼热风随沙尘飘至。


“这是在怀念他们北游的日子。”锦绣听出曲调里的北国风情，微感艳羡。


到后来曲音再度变幻，戏里的爱恨痴缠，台上的真假悲欢。梦里不知醉醒，是谁沉溺贪欢？望尽了杨柳曲折心事，望断了山水阑珊过往，指上檀泪犹新，而墙外空阶独望孤月寥寂，辜负了的情意怎堪收拾？


月下清音细吐，度羽换宫，氤氲烟尘随天乐琳琅。笛音每转一声，人心便是一顿，忽而有如惊涛拍岸，花落汀沙，忽而寒夜悄寂，促织悲鸣。多情的被无情恼，无情的又恨花光早，这一曲牵肠挂肚百转千回，宛如细水流年。


锦绣望了紫颜，他定有颗七窍玲珑心，无所不精，仿佛上天执意要将完美赋予他。就连他拙嫩的爱恋，也自有痴心人飞蛾扑火。


众人醺醺然沉醉时，曲音戛然而止。


“中间那位就是了。”紫颜停笛幽叹。


锦绣聚目看去，坐于中间的女子两行清泪长流，情难自控。


她告诫过侧侧绝不可有所回应，然而乐音触及心弦，犹如双方的灵魂直接撞击，是无法预测的失控。她怪不得侧侧。若她的天骥肯为她如此一心一意地吹奏，她宁愿再度抛却美貌。可惜她的他，爱的不是她的心。


紫颜放下笛子，向画舫中的侧侧招手。四目相交，紫颜看见她缓缓抬手，抹去了脸颊泪痕。十丈之距，如同隔了云山万里，他默默地凝望夜色里的黑。纵然织女弄巧可补天衣，不知他这曲笛音，能不能修她心头的伤？


就在这时，侧侧黯然走到船头，忽然一个纵身跃入水中。她轻盈若一片雪，纱衣在河面上张开，浮萍飘零。锦绣吃了一惊，从椅上跳起。紫颜不假思索，向前一个箭步，如一尾银鱼噗地入水，他奋力游往画舫，缎衣没在水里沉淀为一色。


入水的刹那，紫颜看到了内心的惊惶。


念念生灭，他早已看透虚妄，故能泰山崩而不乱。凡俗间如果还有令他恐惧的事情，唯有身边这些人的安危，他无法放下，无法看破。那是干扰一颗不动心最大的障碍，却也是他最后拥有的依恋。


他不是不懂如何去爱，只是在未来的厄运前退缩，如果那是一种保护，他盼着侧侧不必经历风雨。直到与她分开后的此刻，他记起走过的每个日子，师父去后她的坚韧，远游那些年里她的孤单——她不是弱柳柔草，单是从文绣坊赶来相助的情谊，他就无法轻易地推开去。


冷暖自知。若真狠了心就此不见，将来生死两隔，她又如何自处。他划开河水，凉意一点点渗到心里，仿佛过了万水千山，才游到了她跳下去的地方。


他不知来晚了没，猛地扎向不知深浅的河底。水下一片黑，像她绵绵的幽怨，紫颜几下寻不着她的踪影，竟没了出水的勇气。


或者，一起沉沦了也罢。


这时后背忽然被什么一撞，紫颜反手一摸，好容易捞着她软软的身躯，没有挣扎与抵抗，像是一任河水没顶。紫颜心痛地把她拉向怀中，她再逞强再泼辣，仍是沉香谷里初遇时的稚气少女。


紫颜抱了侧侧，竭力一蹬双脚，向河面游去。他胸口的气将尽，硬生生憋熬着，如同在惩罚自己的过错。


直游到力气全无，他带了侧侧湿淋淋地上了岸，锦绣着人拿来一面披风，让她坐在椅上轻轻盖好。侧侧吃了几口水，拿捏两下后悠然转醒，墨色的眸子定定望了满身水迹的紫颜，素脸悲喜交集。


紫颜拨去她额前的乱发，拥上前去，拢她在臂弯，依依贴近了一言不发。不必多问，无须解释，他太明白她的心意。在她想逃走想放弃之时，他的心忽然空了，像是破成两半的瓮。


水波上月影细如碎金，搅乱了一腔心事，紫颜的面颊贴着侧侧半晌不动，不知是泪是水，晶晶亮亮地闪烁。侧侧停跳的心仿佛重又启动，咚咚，咚咚，依稀有另一颗在回响。


心神缭乱了片刻，侧侧忽看到锦绣在旁，嘤咛一声推开了紫颜。他湛亮双眼含了深沉的痛，牢牢牵紧了她的手，清凉的河水令两人失却了热度，谁也无法暖着谁，但竟像一条环扣的锁链，再无法分开。


锦绣目睹两人卿卿我我互传心意，娇笑一声侧身挤到中间，道：“紫先生智高一筹，我输了。”紫颜苦笑，她不知是何目的，整了他一场，说不上输赢胜负。


锦绣叹道：“无论如何，来京城见到紫先生，我愿已足。”


无论是易容还是感情，他不会再有破绽。想赢他很难，依稀望见强者之路要如何走，她也有收获。锦绣巧笑嫣然，忽地一伸玉手攀上紫颜的肩头，悄然说道：“你那时抱了我说的一番表白，我断不会忘记。”


他心想这女子实是难缠，当了侧侧的面故意做作，分明不怀好意。当下哭笑不得，不理会她款款柔情，只回眸望定了侧侧，千言万语交由四目相对，在目光中搜寻倾诉。


锦绣若有所失，无奈松开手，“愿君珍惜眼前人。”她说得真挚，却不快乐，回首又看了看侧侧。


紫颜叹道：“你知道为何当年我只消去你的疤痕，保留你的本来面目？”


“你是想说，我本来生得甚美，是么？”


紫颜摇头，“如非万不得已，受之父母的容貌无需改变。一旦换过，接踵而来的命运若不与自身相符，未必能承受得住。”谁说易容改面就一定能心想事成？他记得蓝玉，记得红豆，记得熙王爷。


还有他自己，用一张张容颜逃避上天欲给的痛，但，真能逃得掉？


他回首向侧侧招手，“我有话要告诉你。”纵然此后粉身碎骨，她既不离不弃，他愿执手走到最后。侧侧默默点头，像是预感到他要说什么，苍白的脸上慢慢有了血色。


“我们回去。”紫颜替她裹紧披风，向锦绣告别。


“珍重。”锦绣想了想，取出姽婳配置的迷香，放在紫颜手中，“我用不着了。”


紫颜认真看她一眼，若不是她，或许他与侧侧之间隔着的那道纱永不会揭破。


扶了侧侧上马，紫颜与她共坐一骑，绝尘而去。锦绣自知输得彻底，不知怎地，望见那两个重叠的身影在夜色里淡去，有清澈的笑意浮起。


“没有不甘心吗？”照浪从阴影里走出，同是一袭黑衣，有荒夜危险的气息，“虽看了一出难得的好戏，你的心还是不够狠。”


锦绣不语，输了一场，她看清了很多，已然心安。


照浪直直注视了她，道：“你回去代我传个信，让那些家伙出来活活筋骨——没点真本事，怕撼不动这个人。”


锦绣恍若未闻，拿起笛子温暖地笑着。


此后的紫颜不会再有破绽，或许，那是她想见到的，抛开心结在易容世界里任意徜徉的自己。

双生


夜色中，他听见了野兽的呼吸。


贪婪的肆虐与嗜血的骚动在血脉里流淌，那是他们触手可及的欲望。他们是黑暗的使者，趁了茫茫夜色，披一张人皮做任性的强盗，人世间逍遥往返。


萤火嗅出了同类的气味，胭脂香雪消不去的粗粝，温红软玉磨不尽的野性，于心底陡然复苏。虎豹必将挣脱枷锁傲啸山林，鸿鹄终会激翅远翔纵横苍穹，他是王者，不可以久居人下，消磨志气。


萤火仰起了头，等待光风霁月清景如绘的一刻。


午后急雨，雅荷水榭的荷花在风中飘摇，娇柔殊色被摧残得七零八落。


长生扶窗眺望，青石板如光可鉴人的水镜，珍珠雨花一粒粒飞溅，缥缈香气浮荡在半空。这样大的雨，少爷大概不会过来查他的功课，他心头一松，返身走回藤椅上惬意躺下。


没多久，一阵闷雷般的脚步，夹杂喧哗声往萤火的沉珠轩去了。长生起身听了听，终按耐不住走到门口。微一思索，打了花绸伞走进雨中，只几步，一双油靴面上尽湿。


远远看见一群皂衣衙役手执油伞，围住了沉珠轩内外，紫颜与侧侧各撑了销金伞站在萤火身后。一个玄青长衫的男子指了萤火道：“就是他！”


为首的一位官爷打扮的人朝紫颜说道：“紫先生请了。先生这位管事昨夜在凌波坊犯案，重伤三人，我们前来拘捕，望先生给个方便。”


紫颜漫不经心地道：“他昨日申时与我一同看戏，直至亥正时分。我记得凌波坊亥初打烊，请问官爷出事时是什么时辰？”


那官爷沉吟道：“戌时。”


“这就对了，想来是错认。官爷若不信，去天一坞戏台问那些伶人便知。他们不在此处，料不会与我等串供。”


那官爷嘿嘿一笑，“不用问，诸位同一屋檐，怎会不替他说话？”萤火眉峰攒聚，怒火隐忍不发。


指正萤火的那人仔细盯了萤火打量，道：“对，对，就是你没错！我站在你面前劝过架，怎会不记得？走，昨夜亲眼见你动手的有十几人，我眼神好，别人也不赖。”他转头对官兵道，“官爷，店里所有人都能作证，就是他打伤了人。”


萤火恍若未闻，只等紫颜的吩咐。紫颜凝视他面容良久，有了淡淡的笑容，对官爷道：“官爷若要带走他也可，是非曲直终会大白天下。只是，尚请手下留情……”


那官爷像是知道他来头非小，立即笑道：“岂敢，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萤火当即朝紫颜恭敬行礼，将身子深深折下，道：“一直受先生庇护，不敢再拖累先生。”那官爷闻言微笑，等他交待完后束手就擒，特意退开一步。


紫颜道：“你是冤枉的，我会还你清白。”


空气凝滞，雨声越发嘈杂，如密鼓打在心头。萤火摇头，坚毅的面容有一丝温情流露，又看着长生，“我走后，先生拜托你照料。”长生慌忙摇手，叹气道：“你说什么话！凭少爷的本事，你去去就回。”


“谁说一辈子要在一起。”萤火忽然一笑，纵身掠过两人，去势疾如流星弹丸。那官爷脸色大变，阻拦不及，大声指挥手下追赶。


淋漓雨势如水墨泼泻，园子里重重烟光雾影，一旦走远便看不真切。萤火的身影瞬息数丈，长生“哎呀”了一声，远处水色迷离，哪里还有他的踪迹。紫颜平静凝望，侧侧秀目闪动，问道：“就任他这样去了？”


“七年之约将满，他要走，我也拦不住。”


侧侧凝视紫颜的眼，道：“好，我信他不会做蠢事。”


长生自知追不上，急得额上一头汗，听了这番话越发难过，望了萤火离开的方向呆立。不知几时绸伞跌落，一阵急雨打在面上，竟火辣辣地疼。


萤火一走就是带罪之身，闹大了怕不又像从前被通缉。长生暗想，若早知有此灾，为他先易过容就好了；或索性像少爷时常换脸，就没人知道他是谁。万一真落到官府手里也不怕，自可想法子偷进牢房替他换脸逃出来。


他胡思乱想之际，紫颜神色如常地拍拍他，“走，我们去萤火房里看看。”长生哭丧了脸跟在少爷身后叫嚷：“难道要帮官府找罪证不成？”紫颜又好气又好笑，戳了他的眉心道：“你呀，真是没心眼。”


侧侧道：“我去蘼香铺给姽婳支个口信，挂屏绣好了，顺便送去。”紫颜点了点头，又道：“近来不太平，嘱她小心。”遂带了长生往萤火屋子里去。


萤火屋里素来洁净无瑕，案上数叠笺纸摞得平直，长生随意挑两张看了，记的皆是街头巷尾的杂事。一只只墨漆书箱锁得严实，面上嵌螺钿花鸟纹，叠放在一起搭配出百鸟群飞的图案。其余橱、柜、案、几、墩、椅、架、格，错落有致排列，纵有花巧纹饰，比起紫府其他地方的华丽而言，却是木讷呆板。


屋里最奇特的是绝无帐幔纱绫，只有金丝藤竹帘数挂，陈设一览无余。长生推敲后又惊觉，在特定的落脚点才能看清周遭，若是站错了地方，不但柜格互挡，还有说不出的奇怪。他皱眉苦思，紫颜若无其事地道：“这里橱柜可自由移动，萤火不在时，切莫偷进里屋。跟紧我，别走开了。”


长生喏喏应了，不敢多动。紫颜在案边拿起几张笺纸看了，长生叹道：“他比巡街的还忙，全是鸡毛蒜皮的事。”紫颜翻动下面的笺纸，眸光闪动。


长生道：“少爷，你既说他昨夜和你在一起，为何要来这里？”


“看他近日去了什么地方，遇上什么人。”


“你是说，他惹了仇家？”


紫颜目光停留，长生凑过来，见是一份玉观楼的进出记录。想到先前去玉观楼时碰上萤火，不消说，他定是不时在那处查探消息。


“普通的仇家怎能寻得到他？”


长生看见紫颜眼里的笑意，忽然明了。这一切与易容师有关，可能针对萤火，可能意在紫颜。他手心发凉，沉声请命道：“我这就去玉观楼打听消息。”


“不必。”紫颜从怀里取出一封烫金的帖子，长生嗅到清香扑面荡来，“照浪请我叙旧，正好算算前面的旧账。”


羿山是城中唯一的大山，依山而建的百丈朱栏回廊最为知名。在回廊蜿蜒的中段有座醉醒楼，华堂绮户，雕窗画屏，上可饱览山川秀色，下可俯瞰半城风光。每间屋子无不提前数日被贵胄豪富抢订一空，动辄花费千金，是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此刻紫颜正伏在窗边纵目眺望，一管管翠竹如碧玉清莹，风过婆娑，青浪一波一波跌宕翻涌，撩动尘间心事。


“这间屋属我名下之物，你得闲可以过来，不会有人阻你。”照浪渊渟岳峙地站在水晶桌边，穿了绛红五彩罗衣，威武下别有风姿。天气闷热得紧，他从袖中取出一条红绡汗巾，拭了拭额头，信步向紫颜走来。


紫颜一身金织衣饰，无所用心地伸手在冰裂纹格棂的风窗下接着斑驳阳光，自顾自凝视手掌，并不理会照浪的殷勤。


“西蛮某国进贡的谷酒，听说要这样喝——”照浪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只碧绿的竹筒，拔了塞子在手心倒了浅浅一口，当紫颜面啜饮，“主人亲自饮了，再敬客人喝过一口，才算宾主尽欢。”


说完，不由分说将竹筒递到紫颜嘴边。紫颜斜睨一眼，像是看透了他心思，笑道：“你玉观楼的好手呢，怎不带来作陪？上回从姽婳那处支了迷香，没用完的，还可以再点上。”


照浪毫无愧色地笑道：“说到姽婳，你闻见她为我配的香了么？”


紫颜指了指鼻子，“伤风。”


照浪哈哈大笑，与他斗嘴比别人来得有乐趣。想起一事，道：“这回我有事找你。太后的病好些了，神智略略清明，得知今趟易容师齐聚京城之事，听说你尚活着，很是欣慰。”


紫颜的手从窗外缩回，像是禁不住长晒，连窗子亦掩上了一半。他接过竹筒，不管照浪有无松手，径自喝了，方道：“她躺了好几个月了吧。”


“是，缠绵病榻，气色差了许多。我问太后想不想见你，她说……”照浪见他清俊的面容忽现凌厉，不禁一顿，“太后说易容斗法甚是新奇，不若等你们争奇斗艳分出输赢，再见你不迟。言下之意，你即便输给了谁，她还是要见的。”


紫颜冷笑道：“我非伶人戏子，不曾卖命给她。几时不想做他们的臣子，天下之大，哪里都去得。她想见我就见？由不得她做主。”


照浪难得顺了他道：“不错，你总有法子换过脸面，任他皇亲国戚也寻不到。只是，你不觉蹊跷？”端详紫颜，欲从眉梢眼角猜测他真实的心意，“易容师说到底和医师差别无几，三教九流而已，惹得天家频频垂顾，你竟不好奇这背后的缘由？”


紫颜莞尔一笑，看了他道：“城主既是太后心腹，个中缘由，只管开口相询便是。”


照浪深深看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道：“江山大局上的一枚棋子，又怎知弈者所想？”


“城主自谦。倒是这个……”紫颜将熏了香的帖子往案上一丢，“城主染了脂粉气，真不是件好事。”


照浪闲闲地高翘了双腿，笑道：“莫非我送把带血的大刀过来，才符合杀人如麻的霸主身份？你既爱香，我也沾了这脾气，蘼香铺……是个好地方。”


紫颜凝视他神情萧索的面容，久处江湖的戾气渐渐消退，困在玉观楼的照浪犹如落魄的浪荡王孙，失却了初遇时势如狮虎的霸气。熙王爷用他时，他征伐各地视人命为草芥，狠得潇洒自在。如今为太后奔波，手下能人异士一齐赋闲无事，尽成了混迹市井的酒肉之徒。若这是朝廷一石二鸟之计，恐怕太后的病好了，照浪也就成为一枚弃子。


鸟尽弓藏，有末路英雄的意味。紫颜不禁怜惜起照浪来了。


“你想好今后如何了么？”


照浪的脸色竟有几分难看，叹道：“有你做对手，比朋友可靠得多。”紫颜心如雪镜，熙王爷去后，照浪作为一个知道太多的人，能保命已是不易。


忽然没了苦苦相逼的意兴，紫颜淡然道：“你放心，太后如有传唤，我必去便是。”


照浪微笑，眉宇间又有豪气激扬，放下竹筒走到门边，道：“想不想登山畅游？沿这百丈回廊向上，能见到不同寻常的京城。”


出醉醒楼拾级而上，两人随长廊移步换景，时见花光衔影，曲径玲珑。照浪脚程快，屡屡于高处俯视回望，几次不见紫颜跟上，折返回去寻他，发觉他对了途经的怪石虬枝品鉴，不放过一丝佳妙景致。


几下里见出自个儿的俗气，照浪的心不由静下两分，陪了紫颜慢下来，悠悠地荡着。


“衙门里的人前日来寻我府里管事，他受了冤不肯就擒，被逼远走高飞。”紫颜曼声在山路树影下说出萤火的事，声音轻妙仿佛歌吟。


照浪快他一步，笑道：“你忍了很久，终于来和我商量。他今趟得罪的人不小，伤者中有大理寺的人，想是贪杯误事。”


紫颜蹙眉，“他那晚和我一起，怎会酒后乱来？是有人易容成他的样貌。”


“哦？”照浪停步，饶有兴致地端详紫颜，“你以为是玉观楼的人所为？”


“我想知道的是，近期京城有没有别的案子，捕到的嫌犯另有证人说其当时在别处？”


照浪一怔，猜度他话中用意，凝思道：“你会这样想，无疑想确认是否有易容师出手……唔，如果京城别无此类疑案，这人当是冲你们而来，我会去官府查寻。”


紫颜颔首。这时两人走到一个开阔地，回望山下万户青瓦连城，飞檐绵绵，如巨翼的凤凰正待纵翅高翔。照浪精神一爽，指了远处的红砖金瓦道：“那是宫城。”


京城的上空有氤氲的烟气茫茫笼罩，整座城犹如虚幻的海市蜃楼。当置身世外远观，注视蝇营狗苟的苍生为生计奔波劳碌，为名利殚精竭虑，会忽然觉得山间拂面的清风最为自在。


照浪瞥了眼紫颜，想知道他的过去，明白这颗百变不动心怎生修炼得来。虽然世事洞明如紫颜，也有拘泥于心的纠葛，无法如清风洒脱来去。


紫颜眼中风起云涌，慢慢地道：“你既然带了刀，为我舞一场如何？”


照浪被他的话撩拨起豪情，蓦地抽出腰间佩刀“呜咽”。如骤然打开了鬼门关，酷烈的杀气汹涌迎面，紫颜被朔朔刀风所迫，扶住了栏杆站定。


山间宁静被一刀打破。


风声悲戚如诉，如秋意袭人，愁起眉尖。焚心锥骨的刀气恣意在山林间咆哮，千军万马般凛冽地踏过大地。刀风所及处萧瑟零落，仿佛杀气侵入了草木的根髓，望去一片枯败。紫颜屏息在廊柱后凝望，咫尺之外，就是照浪狂舞奔放的刀，砍过无数大好头颅。


青金色的光芒在林间跳跃，偶尔折到一片阳光，杀气刺目地暴涨，直射入人心里去。枝头的树叶在刀风的逼迫下，发出呜呜鸣响，此外再无任何生机。照浪的刀犹如抽走了山林活泼泼的魂魄，只余下冰冷的石头诉说荒寂。此时，方圆数丈内草木瑟瑟惊栗，飞禽虫豸远远地逃开了这个战场。


紫颜想，好一出戏。偌大舞台，仅得一个主角，让人再挪不开视线。可惜他认得其中的一刀，泥尘的走势宛如伤痕——九曲回肠十三刀的第二式，宣城杜鹃。过去太多鲜血淋漓滴到如今，映红了照浪的一双手。


和这个人永远都做不了朋友。紫颜冷眼旁观，微微感叹。


照浪收刀时万籁俱寂，大地仿佛仍在喘息。他掸去浮尘，狮虎般的气魄又回来了，用炙热如旭日的双眼对了紫颜笑道：“你我一起登顶！”


紫颜摇了摇头，绣金的衫子像花伞炫丽地旋动，转身面向了下山的路。


“走到这一步，不想去顶峰看看？”照浪望了他如是说。


紫颜安然回首，笑道：“一座小山而已，纵然能看见宫城，离巅峰还远得很。”竟往山下去了。


照浪凝视紫颜的背影，飘然如逍遥游的彩凤，隐隐有些嫉妒。


反观他自身，执著于眼前的胜负高低，为得到所谓江湖霸业沾沾自喜，其实不过是某些人游刃天下的一局棋。他不是真正操纵命运的翻云覆雨手，连要走的路也按部就班由人指定。


从心所欲，谈何容易！


如果，如果他能够摆脱束缚，尝一尝纵横自在的滋味，如他在照浪城的呼风唤雨。照浪不禁心动。帝王业，这天下果真只有帝王业是男人的梦想，他想到千姿此刻在北荒的征战。一旦功成，就是名垂千古的王图霸业，那时宣泄了的不仅是野心，还有彻底掌控世界的畅快淋漓，如高高在上的神明。


照浪收起的刀猛然出鞘，一记刀光狠狠击在栏杆上。刀痕迅速蔓延，裂缝咔咔地爬上一根立柱，继而回廊的一角如猝死般决然坍塌，尘泥四溅。漆瓦灰土匍匐在照浪脚下，他无表情地回望山顶。玉观楼只是途中的山谷，早早走完了，他要踏上更高的山峰。


照浪疾步赶上紫颜，没走几步，对他轻松地提起话题道：“对了，我楼里来了几个不一样的易容师。”


“哦？”紫颜漫不经心，犹如春风过耳。


照浪神秘一笑，看着雕花琢鸟的粉漆回廊，慢悠悠地道：“你信我的眼光，如今敢来的人颇有斤两，知道输给你会很丢脸。为了不再让你白跑，我稍把关看了看，想混吃骗喝的，一律打断腿赶出门去。”


紫颜眼中清影湛明，道：“如此，不知有些什么人？”


“你听过翠羽阆苑之名么？”


紫颜收了轻慢，点头道：“听说那里地处海外仙岛，岛民容颜不老，专出高妙的易容师。”


“药师馆呢？”


“唔，易容只是副业，不过也有懂行的人。”


“还有锦心堂。”照浪目光炯炯，留意紫颜神色的变化。“紫先生不愧是国手，这些人如今都在我玉观楼。若连同行的面子也不给，有点说不过去。”


紫颜的神情难得凝重。多年前的十师会上，他曾推断出那些隐在暗处的易容师，即出自上述门派。当时以十师之能，并未第一眼看破对方的易容术，这些人的实力不可小觑。


风云际会。如果没有照浪推波助澜，恐怕令这些人云集京城并非易事。


“既有这么多人才，城主不妨都请进宫里去，太后有他们保命，百年后也会是少女模样，何必我去掺和？”紫颜笑眯眯地回答。


有时候，照浪真想一掌把他的笑容按回去。


“玉观楼太冷清，我已允易容师开门治人，想收钱的就开高价，想积福的银钱全免，每人挂出名号展露才艺。今日午后有三位易容师现场施术，明日会再换三位，唔，其中某些本事，和你大不相同。”照浪恢复了冷峻，以鹰隼阴鸷的目光斜睨紫颜，“你不来也好，他们若知道你来，有了胜负心，反而不好看了。”


说完，独自踏步向前，不再看紫颜一眼。


长生在玉垒堂前花厅焦躁踱步。


府中没了萤火，一桩桩琐碎细屑的事涌到他眼前，四只手也忙不过。凡看护门庭、洒扫厅堂、修剪花草、洗浣衣物诸事，差了青衣童子各就各位，他时时巡走监管，只恨看不过来。天一坞伶人操词练曲，演习装扮，乃至锣鼓丝竹，也要他费心用神。


要命的是衙门里的人又来过一趟，带来坏消息。


侧侧一身丹霞红衣，捧了一株昙花侍弄。含苞的白花状若美人，长生瞥了一眼，心情稍安，随口道：“要开花了？”


“今晚。”侧侧抚着黑瓷花盆，想到可与紫颜共赏花开即谢的华美，抿嘴笑着。


“唉！偏偏萤火不在。”长生握拳，愤愤地踢了踢青石地砖，“又有人顶了他的样貌犯案，再这样下去……”


这时紫颜回府，衫子沾了花瓣，珠粉飘金。长生忙把萤火的事说了，侧侧迎上来，为他换去沾了泥尘的金衫，蹙眉道：“照浪寻你何事？”


“无非叫我去玉观楼。”侧侧递上茶，紫颜呷了一口，对两人道，“我托他去官府打听，等消息便是。”长生这才静下来。


侧侧凝眸问：“这人终不可信。有什么要我做的？”紫颜笑道：“我先去玉观楼走走，或有线索也未可知。家里要人守着，你少出门为好。万一下回有贼子易容成你，要嫁去什么王公将军府，上门来要人，可就塌了天。”


侧侧嗔怪道：“没个正经！你不必怕，如果真有人来，我再往湖里一跳……”紫颜叫道：“喂喂，你在水里重得像秤砣，萤火不在，我未必能捞得动。”侧侧红了脸啐他一口，抿了嘴只管融融地笑。


自从紫颜坦承他这一年恐有大难，往日金泥文绣画不出的心事，终有了清晰的轮廓。她的心不再彷徨无定，像一抹收束在镜中的月白之光，熨成了如意的铜纹。


她要守在他身边，共担未知的劫难。


和侧侧软语俏言几句后，紫颜哼着曲子，领长生到瀛壶房挑面具和衣饰。长生见他毫不担忧萤火，跟在后面唉声叹气。


瀛壶房西屋的库房遍铺了红锦地衣，几十只乌木箱子上堆满姚黄魏紫的霓裳，长生双目迷离，陷进了香粉堆里，发愁该如何挑拣。紫颜忍痛望了这些翠袖金缕的衣饰，叹道：“选最难看、料子最差的衣服，不引人注目为宜。”


长生摸摸头，暗想他自己便罢了，紫颜怕是连一袭布衫也能穿出俊俏风流，除非……想了想道：“少爷，你信得过我，就让我为你易容，管叫照浪也认不出。”


紫颜将信将疑地看他埋身面具箱内，左挑右选，找了一张蜡黄的脸。他正待靠近，紫颜拼命摇头，“不行，太丑了也让人留意，须要见一次忘一次的脸皮才好。”


长生望了面具苦笑，摊开两手为难地道：“少爷，这里丑的面具固然难寻，普通样貌的更是绝无仅有。要不然，容我随手为你敷粉打扮，我学艺不精，做出来的容貌多半既不好看，也说不上难看。”


紫颜吁了口气，微笑点头。长生想不到学了半吊子本事反有大用，一时不知是喜是忧，洗净了双手，涂抹上胶泥膏粉，细心为紫颜装扮。


以少爷的手段，要扮寻常百姓易如反掌。长生在易容的途中突然明白，紫颜不过借机给次机会，让他能亲手易容。想到此，长生的心一热，忍不住把紫颜的脸颊垫厚了几分。


如果做不出真正平凡的脸，定叫少爷轻看了。他狠下心染了鹅黄，涂了丹雪，仿佛泛黄的肌肤生硬敷了银粉添色，有种生手的刻意。


紫颜拈起缠枝莲花镜，与一张呆板平庸的脸对视。长生潜藏的灵气在指尖闪动，此番不求美艳逸绝，反而将才能尽情挥洒。紫颜的目光溜到桌案上，那盘鲜脆的荔枝，剥开丑陋粗粝的壳儿，会见到如玉的宝石。


他像一只耐心的老蚌，耗费漫漫辰光，等待珍珠的养成。


“成了！”长生惊喜地盯着掌下的陌生男子，是一瞥后就会忘记的路人。


“很好。”紫颜轻轻一笑。


“啊……少爷你不能笑，一笑就俊了。”长生苦恼地叫道，拧眉端详了片刻，“嘴角瘪一点，唔，想些不开心的事。”


紫颜一怔，长生代入了易容师的身份，像入戏的伶人，有了角色的架势。而他自己，多久不曾有这样的一刻，如孩童听人话语，体会别样的喜怒哀乐。每次他于人前披上一张面皮，便收藏起真实的心，躲在那张容颜后恣意地戏耍旁观。惊惶、悲伤、犹豫、彷徨，他从这些看似软弱的情感中抽离，一心要做不动心的神明。


哪怕刀剑加身，他也当是一张假面，从容地笑对山穷水尽。


如今要他平凡，要他庸碌如众生，紫颜不禁出神地想，为何年少时做得到，此刻却有些勉强？是他已经失却了当年旺盛的好奇，不再有赤子的心？


“咦，少爷你真厉害，一脸愁苦样，我看了都难过。”长生嘟囔地说道，拿过镜子看自己的脸，“我该扮成什么样呢？要我能像少爷这般，无论怎样都是完美……”说了半句忽觉僭越。


“完美可不好。有规矩可循的成品，再无半点变化可言，人生又有何乐趣？”紫颜粲然一笑，他何尝不能如长生，重新面对易容术，如初遇时的一见钟情。


流水不腐。易容千面时见新颜，内心亦如初升旭日，不断吐纳每日新的菁华。这场师徒情谊中得益的不仅是长生，他如同再走一遍登山的路，耐心地观看途上错过的风景。


紫颜顽皮地一笑，孩子般拉起长生的手，“谢啦！嗯，我和你打赌，谁先被人看破，谁来做今晚的夜宵，再罚上台清唱一曲。”


长生望了他眼中惊艳的清亮，苦恼地大叫：“少爷，笑就露馅了，千万不能笑！”默默在心里流泪，紫颜扮成乞丐恐怕没几日也能致富，人与人真是不能攀比。


待两人装扮完毕，步行走到玉观楼，前来观艺的百姓看猴戏似的围住了街面。靠近楼门口却是空荡荡，只余了一个黑衣童子看门。长生找人问了，才知除当日被施术的病患外，其余人等须交百两银子方可入楼旁观。


花费重金看易容的过程，寻常人根本无心负担，普通穷医师只能在外守候。长生摸了摸兜里满当当的金子，咧嘴自信一笑，悄声对紫颜道：“少爷，银两够了，进去后当了照浪的面，只怕说话不便，有什么要交代的，趁早一并说给我听。”


能做到不失谨慎，他已有了长进。紫颜微一思忖，道：“我们分开行事，被他看破也不打紧，让他不要声张便是。难得是你揣摩之机，要看仔细了。”长生领命，特意往街上兜了一圈，等紫颜没入玉观楼后，才悠悠然现身楼前。


楼内只有针石敲击之声，铮铮如乐音轻盈响起。灵璧石屏的背后，三五个人围住一个样貌矍铄的老者，那人正为一个断腿的男子安上木制假肢，盘曲的铁丝扣牢了膝盖，关节丝丝贴缝地契合。


长生走近了看，巧夺天工的木肢在穿了膝裤后真假莫辨，待残疾男子起身缓行，初时略有蹒跚，渐渐脚步愈见伶俐，只走得慢些。众人拍手叫好，他又转去一边，为一个瘦弱的男孩缝上残缺的耳朵。他动手极轻，生怕吓坏了那孩子，男孩睁大眼不敢稍动，待他递上一面镜子，方有泪决堤而出。


“多谢齐先生！”男孩俯首下跪，被老者搀扶。长生心生赞叹，忽然想起紫颜。


紫颜与一众观者守在一间房外等候，长生踱步过去，听见一青衫男子说道：“同时为两人易容，要能亲眼开个眼界就好。”又一人道：“那是他师传秘术，怎会轻易展露？”另有一人摇头，撇嘴道：“没准是个噱头，不过手脚快些，先替一人易容了，再给一人施术，没什么了不起。”先前那青衫男子便道：“如此，只管瞧这辰光短长。那两人一个是歪鼻，一个有白癜，现下才进去一刻辰光，我们只管坐等好戏。”


长生听了正觉无聊，想走开去看第三人易容，忽听得人群骚动，那屋里房门大开。一个相貌浩然如隐者的男子身穿麻衣草鞋，堂皇走出屋来。众人迎上去，见屋内两个伤患仰面坐了，面上缝了针线。


“不愧是森罗先生！”有人赞道。那个叫森罗的男子怡然说道：“过几日拆了线，就是一副好样貌。”众人思及他动手施术的时间，骇然一惊。


紫颜不动声色，看了伤者一阵，转去第三位易容师的所在。那是个文士模样的青年，在一根廊柱边不起眼地站了，手边高几上放一只打开的螺钿花鸟盒子，有七色斑斓的泥丸星列其间。之前并无人多留意他一眼，直至一个出了重金的富家少女坐在他身旁的扶手椅上，看客们陆续走近。


那文士对少女笑道：“你想要何样容貌？”


富家少女遍身罗绮，不惯观者炯炯的目光，迟疑地低下螓首。今次照浪意在炫技，不许易容师上门，远道而至的她不得不在人前抛头露面。想到此她微红了脸，吞吐地说道：“能有宫里娘娘一分美貌，便也……”


当下有医师在旁笑道：“宫里娘娘的天仙模样，这里可没人见过。”那少女喃喃地道：“傅大师的画……”她说完，即有婢女奉上绢画，是一位宫装女子溪边扑蝶图。傅传红一画千金，坊间屡有仿作流传，他为后妃绘的画作，宫人无事时常依此摹本学画，久而久之也有传到宫外，画中人往往被惊为天人，成为京中女子竞相模仿的标范。


众人围拢过来，那文士端详良久，道：“这是原作？”少女点头，不无骄傲地道：“辗转得来。”众人皆知此画非同寻常，玩味画中美女轻颦浅笑，悠然神往。


“明白了。”文士放下画，微一思索，在银盆里净了手，挑出一颗泥丸于掌心揉搓。稍顷，涂在少女额上，又取了另一色的泥丸。如点了金泥的凡胎，少女的脸面顿时濯艳燃光，柔容冶态丝丝渗入肌肤，再从骨子里莹莹透出来。长生望得入神，但见一色泥丸就让容颜一变，直至他宛如作画，勾笔最后一划，那富家少女终成了绢上飘然走出的女子。


观者油然叫绝。长生揣摩文士动手的轻重缓急，若有所悟。紫颜之外尚有别家易容师，像北荒一山又一山的连绵，总有意外的鲜活让他惊喜。长生偷偷瞥一眼少爷，紫颜苦了那张丑面聚精会神地凝视，浑似一个贪看热闹的好事者。


不远处，一个辉彩流金的丽影闯入了长生的视线。她神情淡漠空灵，姿容甚是秀美，霞衣袅若浮烟，惹得长生移目窥视。少女恍若无睹，始终直直望了前方，仿佛魂灵出窍。长生盼她能回看自己，悄然走近了几步，装作端详屏风上的纹饰。


“镜心，闲人太多，我扶你进去。”忽有个华衣老妇闪出，扶起少女往楼上走去。长生怅然若失，打量那个叫镜心的少女，发觉她举止迟疑，竟是个失明者。她是来易容的？他心中疑虑未消，见楼内的黑衣童子对那少女毕恭毕敬，迎她上了楼梯。


她是易容师？！长生震惊地想，盲人也能为人易容？


“你，想不想易容？”文士突然指了长生说道。


长生早已走开数步，闻言随意回头，见众人齐齐看向他，暗道不好。莫非对方看破了他的易容？长生转念自负地想，绝无可能，摇头道：“我可不想换上别人的脸。”


文士似乎不信，笑道：“镜心师叔不会轻易出手，阁下备足千金重礼，或许能博她一笑，格外开恩。”


“说了不易容。”长生咋舌，师叔？余光抬眼望楼上，镜心的裙角一现，没进了房中。


文士不再理他，俯首对了富家少女道：“你照镜看看，是否如愿以偿？”


那少女眼波涟涟如水，像是欢喜得说不出话来，又像是含了甘醴仙汁不舍咽下。长生心中一动，插嘴道：“再漂亮也是别人的脸，何不好好梳妆打扮，让人记住你自己！”说完，蓦地心惊，这是否也是他以前不想被易容的缘由。


少女被他一说，没了跃跃欲试时的热忱，嘴角弯下，勉强地撑住了笑容。文士漠然瞪了长生，道：“想搅我石火的场子？”长生自知多言，习惯地寻找紫颜的踪影，左右不曾见着，硬了头皮道：“石先生误会，在下只觉但凡女子想要的美貌，绝不是与他人一个模子。”


“哼，我依其所言易容，有何不对？”石火冷笑。


长生搔头，“呃，不能说不对，只是她并不欢喜。”


少女霍然抬头，换过一张冷面，道：“谁说我不满意？石先生，除了先前付过的银子，这幅画就当是谢仪，多谢先生为我易容。”石火忙欠身道：“分内之事。”遂送她步出玉观楼。


长生老大一阵无趣，等两人走远了，森罗先生的房外再度喧哗，原来他又为两人易好了容貌，身手敏捷令人惊佩。


长生见照浪并不在楼内，四周无人留意，不经意地荡至紫颜身边，道：“这位兄台请了。”


“何事？”紫颜翻了翻怪眼。


长生小声道：“我瞧这些易容师自己并未改容，是不是？”


“嗯。”紫颜轻声哼了一声。


长生心想，自己眼力大有长进，又道：“我们几时回去？”


紫颜借屏风遮住旁人视线，微笑道：“你可知那女子走到门口说了一句什么？她问石火，是否能洗去那容颜。”长生信心大增，转了口气道：“横竖无事，我想再多呆些辰光。”


“也好，我先回去，改日让侧侧来瞧个新鲜。”紫颜朝他点了点头，兀自穿过人群去了。


长生牵挂那个叫镜心的易容师，想打听她的来历，但既惹恼了她的师侄，不便再开口。好在那位齐先生和森罗的技艺精湛可观，他两边观摩，自觉收获颇多。


到了晚间，一封信递进紫府，凤灯下紫颜摊开信笺，神色凝然。


侧侧瞥了一眼，信上写了三个名字，又用小字在每个名字后附上了详细时间地点，是官府对已收押三个嫌犯的案情描述。那三个嫌犯各有人证，证实他们未曾犯案，但指正他们抢劫、伤人的人证则更多。推算时间，正好首尾接连，最后一人被捕后隔日，即是所谓“萤火”犯案之日。


在紫颜提醒后，照浪半日即能查到如此清晰的案情明细，想是在衙门里花了工夫。


“与你的揣测相近，有人专以他人面孔犯案，等人被抓，再换过一张。”侧侧吁了口气，“不是冲你和萤火来的，他只是碰巧运气不佳。”


“那人以萤火的容貌惹是生非，不抓到他，萤火就回不来。”


侧侧苦笑，“别说萤火，长生还没回来，他可不能再出事。”


“他在玉观楼。”紫颜浮起淡淡的笑容，“我没估错的话，照浪该易容混在人群里，他会照看长生。”想到照浪递来的信，他两边游刃有余，不愧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角色，只怕再多派几桩事给他，也能分身有术。


“你是说，你的易容会被照浪看破？”


“嘿嘿，虽是我为他易容，但他自选的面具，若是举手投足本事不济，怪不得我。”紫颜说完，想到名师出高徒，长生举止间被人看破也说不过去，皱眉一愣。


说话间庭院响过急促的脚步，长生一身倦容，进了玉垒堂。他像没精打采的老虾，朝紫颜和侧侧行过礼后，径自弯腰赖在桌上，一个劲叹气。


“我在玉观楼用了膳，价钱好贵。”长生摸摸空荡荡的钱袋，叫苦连天。


“回来就好。”紫颜将照浪的信和大致情形说了，长生听到竟是连环案件，吃了一惊，精神振了振。


“果然是易容师干的。”长生苦思冥想，“玉观楼里个个是高手……”


“说说学了什么？”紫颜笑了对侧侧道，“你听听，若有兴致，明日让他再陪你去。”


侧侧乐呵呵端了香茗，浅浅啜着，长生摇手道：“站了大半日，累死人了，少夫人若去，少不得再花一倍银两，买个好座看着。少爷你走后，那个叫森罗的易容师同时给四个人易容，嗖的一下就好了，石火的手脚够麻利，却也赶不上他。”


“不是用面具？”侧侧笑问，想起紫颜换面具的手段。


“我仔细看过，他有的动了刀子，有的仅用膏泥，有的不过是敷油施彩。难得一气呵成，比人家两个人还来得快。”


紫颜悠悠地道：“森罗闭门造车，且不说他。其他两人你看出什么端倪，不可遗漏，一一说给我听。”


长生面色一红，在灯下如片片明霞，吞吐地道：“无非技法娴熟，没什么可说的……唔。”


侧侧纤指稍移，戳了戳鬓角，又指了指心，两手捻动如兰花。长生一头雾水，瞪直眼看了半晌，被紫颜发觉，轻咳一声。侧侧忍俊不禁，她让长生动脑用心，挑两人技法的长处讲来，没想他一句说不出。


紫颜将手中金铰扇轻敲桌面，曼声道：“齐先生约在五十岁后带师投艺学了易容。最初想是个木匠，背脊微驼，手上多处伤痕，都是当年落下的病。再者，你看他做的物件，没四十年功力绝制不出，尤其是机关拉弦之术微细精妙，天下会者无多。他身边那个女人有股陈年药香，是医家名门之后，看两人的情形该是夫妻。他能专为伤残者易容，从贤内助处得益良多，普通木匠常有的气喘，他就没有。”


“齐先生身旁有女人？”


“是个老婆婆。”


“难怪……没留意。”长生汗颜，紫颜好像仅瞥了齐先生几眼，就看出这么多名堂，而他白白花费两个多时辰，只记得易容者前后的脸面。


紫颜笑吟吟地用扇骨打他的头，“那位石火先生惯用左手，你自然也没发觉。不过你应留意到他的嘴唇动过刀，想是生而有兔缺之憾，为名师所救霍然痊愈，或许正因此生了修炼易容术之心。”


长生讪讪地道：“这个……谁会去看男人的嘴！”


紫颜笑容中夹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严肃，长生自知无理，忙回忆昼夜看书所得，道：“少爷，这兔唇须割而补之，技法倒也不难，我们又有醉颜酡在手。几时有这样的病患上门，我想试了用针刀修补。”


“这才不枉侧侧指点你一场。”紫颜点头，长生一身冷汗，毕恭毕敬听他又道，“修补唇裂，针法最为紧要，你每日的练习不可懈怠，假以时日，我会带你去医馆寻人来医治。”


侧侧牵挂萤火，道：“这些厉害的易容师中，有没有嫁祸栽赃的贼人？”


这一句问倒了长生，那些技巧眩目惑心，却无法看到容颜背后的真相。他后悔地顿足道：“我不该回来，守着玉观楼看几晚，若没人趁夜犯案，再去别处搜寻线索。”


侧侧道：“这贼人很是心狠手辣，你去不安全，不如我……”


“怎能劳动少夫人，大不了我易容成打更的。”长生扬起清秀的脸，“我可不是文弱的人，对了，我去蘼香铺讨点香来，那人敢袭击我，直接迷倒了送官府。”他坐立不安，想了想站起身，“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姽婳老板，请少夫人保护少爷。”朝两人欠了欠身，疲倦的脊梁突然挺直了，虎虎生威地走出厅去。


紫颜没有阻拦，温柔地望了他的背影。侧侧道：“自他恢复记忆后，越来越像个男子汉了。”紫颜笑道：“你不是说昙花要开了？守了多时，终盼得花开。一起去看。”


侧侧回眸一笑，久候花开的芬芳，如若知己相逢的快乐。


夏日的晚风有几分燥热，长生明白监视不会一帆风顺，抱定念头奋战到底。他想到不知所踪的萤火，心里像寂寂的山谷吹过无根的风，没有谁能挽留这份游荡的落寞。


如果萤火还在，会安静地撑了钓竿，在池边坐上一整天。紫府里石头般的男子。寡言，坚定，值得托付信赖。长生默默地怀念，想着有萤火相持相扶走过的北荒，那个永远能安定人心的守护者。


他这样想着，清凉的泪水沾湿了眼眶。朦胧中，视线里看到一个黑如蝙蝠的身影，飞出了玉观楼。长生脸色青白，猛地颤抖了一记，探长了脖子眺望。那是错觉呢，他定睛再看，再不见先前的影子。


候了一支香的辰光，楼内响起嘻笑声，人声渐渐往门口散来。长生凝神看去，午后见着的三位易容师和另两个陌生男子说笑着步出楼来。那两人长相斯文，面目如清浅溪流一览无余，长生瞥了一眼失了兴趣，盯紧了齐先生、森罗和石火三人。


众人在灯下寒暄，未几，那两个陌生男子陪了齐先生先行离去，森罗和石火又说了几句，互相道别。眼看他们分往不同处去了，长生踌躇不已，要追谁才好？


转瞬间的抉择，一张张人面拂过脑海，擦身而过的不安如花枝缭乱。长生决定追踪森罗，他是三个易容师中紫颜不曾点评的人物，总令人微觉怪异。


长生蹑手蹑脚跟在森罗后，像追寻一匹墨色的缎子，明明在远处漂浮，倏地就滑进夜色里不见踪影。街市悄寂无声，过了几条街后，长生随森罗步入安静的小巷，婆娑树影在月下摇曳，每一脚踩下，他都疑心会让前面的人听了去。


忽然一身冷汗，长生觉得背后有人，猛回首，只见一片空旷。再往前看，森罗已然不见。


跟丢了人，长生加快步子想穿过巷子，肩上被轻拍了一下，依稀听到诡异的笑声。他急急回头，幢幢黑影无一是活物，静如鬼域的巷子仿佛抬起无眼珠的眼眶与他对视。


毛骨悚然。长生尖叫一声，撒腿狂奔出了巷子。一个黑影从巷中的墙缝中冒了出来，嘿嘿冷笑了两声，回转头从另一边离去。


不远的拐角处，一双清澈的眸子锁紧了黑影的举动。长生没有逃走，藏在阴影里注视对方走出巷子，在森罗消失了之后，慢慢贴了上去。他断定森罗今次不会留意他，越发谨慎不露马脚。


森罗步履如飞，长生尝试在他转道时猜测方向，判断他会去何处。易容师的直觉与敏锐如烟花四射，他在黑暗中回想森罗的举手投足，重新于心底勾勒面貌性情。绘形描影，仿佛有数十条无形的丝线牵连，他要把对方变成飞不走的风筝，始终有丝线攥在手心。


长生绷紧了神经，像蓄势待发的小狼，张开了幽深的双眼。这回他没有跟丢，森罗的身影不时出现，即使飘扬的衣袂只有一角，他也知道抓住了猎物的痕迹。


最后，森罗在一家宅院外停步。他的脸暴露在灯火下，长生赫然看到了萤火。他几时更换了面皮？行走在街巷中，倏地偷天换日，甚至不花辰光小心修饰，笃信新的面皮不会有人看穿。


森罗走到宅院红漆大门外，亮出一块金子，门口的青衣护卫瞧了一眼，放他进屋。长生打量那绿瓦红砖的庭院，记起萤火提过，京城里有几处暗窟经营博戏，因官府禁赌，少不得做个门面，只放熟客和有钱人进场。


长生思量，趁森罗假扮萤火，赶去报官为上策。但如果他算错一着，这院子里并非赌窟，万一森罗进屋后再寻不着，官兵来了反而打草惊蛇。


为今之计，想法子进去一窥究竟，确定了森罗在内，再去报信不迟。


金子敲门不是难事，唯独他不谙博戏规矩，进去丢人事小，叫人看出破绽就麻烦。


长生摸了摸脸皮，他也是易容师，当新的容颜出现，就投入新躯壳的喜怒。他戴上面具，从头刻意改扮完了，深吸了口气踏进光亮中。


此刻的他是赌徒，贪婪的双眼神采熠熠，他自信会有好运。洋洋自得走到宅院门口，依样朝那护卫现出一块金子，护卫打量他一眼，懒洋洋放他进屋。长生手一松，金子掉在护卫手中，那人惊喜地一弓腰。


长生昂头迈进院子，穿过照壁花厅，瞧见大堂上翠帏银灯，围了十几桌人。双陆，打马，牙牌，赶盆，人们心眼着魔，沉醉在输赢成败的迷宫中。喧沸的人群对新来者视若无睹，骰子和棋牌是此间的主角，它们玲珑的身段在桌案上翻舞，鸣金震玉。


长生用余波搜寻森罗的身影，挨到离他最近的一桌，隔了三个人看他掷骰。


“抢元、斗腰还是挖窑？”森罗悠哉地问对手。


“一把二百两。”对面的汉子粗眉一拧，拍下一个筹码。


“赌得大些，一把五百两如何？”森罗伸出手掌晃了晃。


那人摇头，“你输得太快就无趣了。”


这话激怒了森罗，细目一眯，六只骰子溜溜地在骰盆里响动，对面那人无视他花样百出的手势，一动不动盯了他双眼狠狠看着。


花色双飞，三三分相，掷了三个五三个二，名曰“三斗混杂”。这手气算是中上，粗眉汉子神色淡然，拿起骰盆摇了数下，扔出一个全色，竟是六个一。


森罗冷冷地拍了一下桌子。长生看不出他神色变化，只看到一张萤火的脸在眼前闪动，很是怪异。两人又掷了一盏茶的工夫，森罗输多赢少，等长生看烦了之时，粗眉汉子忽然收了手。


“再掷一把，你就欠我两千两，先算账抵钱再说。”


森罗输红了眼，没事人似的道：“爷输得起。”招手叫来庄内的管事，说了几句。


那管事叫道：“没这道理，我昭玉庄向不赊账。”


森罗运掌如飞，直直打在那人面上，漫不经心地道：“瞎了你的狗眼。只这一千八百两，爷还赢得回来，你不赊账，爷就甩手走人。”


粗眉汉子听了冷笑。那管事几曾受过这般气，大喝一声，叫出六个彪形大汉，上来就打。森罗冷眼瞥着周围，待几人近了，忽然一把尖刀擎在手里，如庖丁解牛送刀如风，切入众大汉胸胁要害。


六人眼前黑影一闪，望了胸口涌出的血箭，不可置信地止步。那管事傻了眼，转身想逃，森罗将带血的尖刀戳在桌上，喝道：“谁敢离开，爷就剁了他！”


赌窟里静了静，长生咽了口唾沫，后悔不曾早一步出庄。他偷取出姽婳的香，寻思靠近烛火，渐起的骚乱掩盖了他的举动。玩博戏的客官个个骇然变色，觑见森罗视线不及的死角，暗地往外挪动身子。那管事望了不远处的十来个护院，犹豫是否要他们动手，生怕那些人尚未赶来，森罗的刀已刺破他的喉管。


森罗对面的粗眉汉子强扯出笑容，森罗望了他，顽横地道：“赌不赌？”尖刀上的血迹流到桌上，脚边躺了的护院哀哀呻吟，粗眉汉子道：“赌。”胆气早已弱了。


长生迷香在手，拉开红纱灯罩。他在紫府惯用香料，知道姽婳此香可夺人气力，先吞了解药，再燃香静待。纵然一屋子人都须迷倒，情急间也顾不得。


森罗恶狠狠回转头来，看到他的举止，依稀察觉有异。等香气缭绕飘摇，周边诸人纷纷软倒，森罗伸手在脸上抓捏几把，颓然摔倒在地。


长生奔过去看，他睁大的双眼里透着阴冷的笑意，面目全非，再不是萤火的模样。长生心里凉了半截，没奈何寻了绳子将森罗先捆在桌脚。瘫软在地的管事放下一颗心，连声夸他伶俐。屋里皆是不能动弹的客人，长生查看过先前六个汉子的伤势，稍稍包扎了，步出厅外想寻人帮手。


门房执事者听见动静，召集别处护院赶来，见状一把扣住长生。那管事浑身无力，努力喊道：“不关他事，快去报官！”四下里闹哄哄乱了一场，等衙门来了人，因博戏是违禁之事，少不得一番打点，将犯人提走。


在衙门里，长生供出森罗是玉观楼的易容师，那些衙役不敢怠慢，急急地又去请了照浪。


“萤火不是犯人，他才是。”长生说出这句，自觉长舒一口气。


夜间仓促赶来，照浪只披一件烟色凤鸟纹绢衣，一脸严霜。他目不转睛盯了森罗，冷冷地道：“你不怕给药师馆蒙羞？”


森罗冷笑不惧，“这六人没伤在要害，出了血而已，官府判下来，不过打我几十板子，限期出资医治。”照浪低首看了看六人伤势，嘿然笑道：“你的刀法真好，居然不是重伤。”转问长生，“他以萤火的相貌赌钱，除你之外，是否他们都看清了？”


长生道：“是。”那管事瞧了森罗一团模糊的脸面，犹疑不决。照浪从森罗怀中取了易容的膏泥，径自摆弄起来，长生睁大眼看了，萤火的面容一点点在森罗脸上回复，竟是丝毫不差。


“是这模样么？”照浪问那管事。一干苦主忙不迭点头，照浪道：“你有何话说？先前的几桩案子，也是你做的吧？”


“血口喷人，我不服！我易容不假，但人的容貌千差万别，肖似未必就是本尊。今趟我的确伤了人，可不要将过往的罪案强加于我。”森罗慢慢说来，全无悔改之意。


这时外面传唤说紫颜到了，也是照浪有心卖人情，遣人召唤他来。紫颜换了一张冷凝的面容，气质雍容肃穆，堂上人看在照浪的情分上，忙请他坐了。照浪凑过身来，将前事逐一说了，紫颜笑吟吟望了长生，目露赞许之色。


堂上审问了多时，森罗闭口不认前罪，冷笑抱臂道：“如果再有人顶了那张脸作案，是否能证明我的清白？”照浪一怔，插口代答道：“不错。若真如此，只查你今次之罪，在此之前该杖罚该收押，请堂上大人做主。”森罗满不在乎，气度甚是超然。


紫颜不由暗自称奇，端详森罗的眉目。没多久堂上事毕，皂隶将森罗带了下去，长生半忧半喜地走到紫颜身边，心有余悸地又说了一遍故事。


照浪牵了马，与紫颜、长生走在街上，月色如水铺地。


“犯人真的不是他？”


“或许有两人。”紫颜沉吟，抽丝剥茧地道，“白日里他易容的两人，手法近乎一致，但收针略有不同。”注目长生。被紫颜提示后，长生回想森罗易容过的所有容貌，单数起针、双数落针，唯角度略有异样，有的横平，有的斜平。当时只觉森罗因势利导，依据颜面起伏起落，这时他心中一紧，道：“果然针脚有异，是两个人所为。”


照浪眼睛一亮，点头道：“以他的功夫，同党如有这本事，来去当不为人所知。居然藏身我玉观楼内，嘿嘿。”长生心中一动，记起在玉观楼外所见黑影，莫非真有其人？追影溯形，倒不是不可能。


到了岔路口，照浪跨马告辞，紫颜像一团笼了火的丝绒，在月下晕出金色的光辉。照浪朝他点点头，半晌移开目光，驾马没入烟尘。


等长街上剩了他们师徒二人，长生不胜唏嘘叹道：“萤火竟忍心这么去了！”他原想在无外人时，萤火会与他们报个平安，不想那人绝无消息，端的狠心。


明月纤尘无染，幽蓝的天空上更无片云，在极远的天边，有一颗星执著地闪动微弱光芒。紫颜默默望了天，道：“月华虽盛，萤之光一样耀眼。萤，是属于夏天的虫子。”


长生遥遥眺望那颗星，夏夜燠热的风漫过了憔悴的面容。


同一夜空下，萤火察觉有人跟踪。


犹如陷落蛛网，对方从尽头悠悠地爬近，张开手足想把他一网打尽。萤火几次借助地形身形疾掠，也未能避过那人的耳目。


始终远远坠着，如牵了一根蛛丝，不紧不慢收着线。萤火苦笑，这些年守了紫颜，武功生疏许多，连这等反追踪的间者之术也无法抢占先机，说出去丢人。


甩不掉，躲不过，索性迎面而上。挑了一处背墙的死巷，他沉稳站定，喝道：“给我出来！”


那一刻，萤火瞥见内心隐隐的躁动，像隐藏在夜中最深处的黑。


“你无路可走，神气也无用。”那人阴冷地笑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如栖居于山林的夜枭眯起眼审视猎物。


萤火直视对方，地狱般森寒的气息沁入骨髓，他不仅毫无畏惧，甚至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勾起他隐忍多时的回忆。


“就算我要逃一辈子，此刻杀你，易如反掌。”萤火淡淡地移开目光。


那人嘿嘿地笑，慢慢走近了，任月光照在他脸上。萤火惊异地发觉他的脸面平如一张纸，抹去了喜怒哀乐，不由想起紫颜曾经的易容。


“你是易容师？”


“对，我可以救你。你的前主人与官府走得太近，回去怕有陷阱。跟了我，纵横京城不在话下，想要过皇帝瘾都可！看你有没有这胆子。”


萤火冷哼一声，紫颜无非与照浪有往来，哪里是有心应付官府的人。


“你这张脸不像会招祸，为什么偏偏大难临头？你仔细想想，其实是那人想把你送入虎口。他已经不想留你，你又何必恋栈？”那人继续言之凿凿，蛊惑他的心。


萤火铁青了脸不答话。


那人在他身边缓缓地踱步，幽灵般的影子在夜色里荡漾。每一次眼珠转动，每一下睫毛闪动，每一记呼吸，那人逐一清晰凝视。萤火在他的注视下如被操纵的玩偶，任何细微的表情都逃不过。


困兽感爬满全身，萤火仿佛回到被逼上绝路的那日，大雪漫天遍野，血光在他刀下开如夏花。他像猫躬起了身，狡猾且谨慎地一笑，这人的武功不如他，轻功却不相上下，细想了想，不妨交易一回。


“你救我，可有代价？”


那人扬起轻笑，伸过柔软的一只手。


“游离于世俗礼法之外，君临于苍茫众生之上。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手足。”


“阁下如何称呼？”


“万象。”


一盏茶的辰光后，万象恢复常人容貌，在夜锦堂上的华屋里与萤火一起喝酒，屋外脆管繁弦声声动听。炎夏苦暑，他特意在屋角安置了四只硕大的白玉盘，内置清泉水，又有莲花漂浮其上，顿时消却大半暑气。


几案上的琼潮酒来自南岭云阙海，传说是龙沫吞吐而出，珍贵异常。两只酒杯也是奇物，竟是伽楠香化在玛瑙石里，雕磨成了晶莹的杯子。萤火啧啧称奇，边饮边打听他的来历，万象得意地笑道：“我不过是寻常人，千金散尽，才搜罗了一点玩意。”


萤火故意说道：“阁下武功不弱，有易容术更是如虎添翼，没想过干一番大事吗？”


万象撇了撇嘴，斜倚在玉榻上惬意地道：“做大事须舍弃的太多，能从心所欲、为所欲为，已快活如神仙！你不信？莫急……等将来我给你一张大理寺卿或京兆尹的脸，你就知道。”


极短的一瞬，万象眼前飞过模糊的片断，家破人亡的他望了高高的官帽发呆，怔怔哭不出声。仿佛什么人在拉扯他的衣袖，他很快从困境里解脱，清醒地流出放纵的笑容。


既已借易容术飞上云端，无须再回忆起不堪的往事。


萤火细看他视若儿戏的神情，想是时常以此嬉戏，便道：“唉，我却想过过皇帝瘾。”


万象露出邪佞的笑，摇头道：“你这就傻了。宫里规矩太多，皇帝不是舒服差使，倒是一方之主的土皇帝，天不怕地不怕，高兴了随时杀人解闷，才是真正的天王老子！”他举起酒，灯下的脸骤然变得阴森，“先帮我一回如何？让人不死不活的滋味，你有没有试过？”


萤火笑了笑，举起酒杯道：“先生说的是，被这么一说，我有些迫不及待，就当是给先生的见面礼吧。”


万象堆起笑容，殊不知这先生的称呼，大有玄机。


又一日。两桩伤人案摆在照浪桌上，紫颜坐他对面，蹙金绣衫遮不住隐忧。


听说来人武功颇高，到了店铺便威胁抢劫，稍遇反抗即出手伤人。一东一南，隔数里先后发生，是一人所为，还是有更多同党？无法决断。


长生在紫颜身后道：“何不去现场看看？”紫颜道：“苦主和人证、物证皆在卷宗上记录分明，我们去看伤者吧。”


一行人到了两处医馆。第一家俱是重伤者，斑斑血迹从棉布里渗出，要养得数日方能搬移回家。照浪细看用刀手法，不仅伤在要处，且切筋割脉极有分寸，倍极冷酷，皱眉道：“此人功力犹在森罗之上。”


紫颜问明出手者的样貌，果是萤火，沉吟不语。长生急了，反复指了萤火的画像，眉梢眼角鼻准耳垂一个个问过去，惹得人不堪其扰。


“长生，走吧。”紫颜见状不忍。长生叫道：“萤火不会无故伤人，定是别人假扮。”紫颜牵起他的手，温言道：“尚有一家，查问过了再推敲。”


长生飞快地点头，攥紧的拳头生生要抠出血来。


三人转道另一处医馆，正在一个荷塘边上，满池的菡萏娇蕊粉艳喜人。长生想起萤火出走那日的残荷雨景，蓦地勾起心事，脚步沉重了两分。


这间医馆的伤者症状甚奇，除却休克不醒外，筋脉阻断，气滞血淤，表面绝无伤痕。据目击者证实，出手者亦是萤火，长生依然不信，缠了医师要方子看。不过是人参、炙草、生姜诸药，别无良方。


照浪搭脉看过，忍不住哈哈大笑。医师忙恭敬行礼道：“个中莫非有蹊跷？”照浪道：“各位整治无错，我不过想起旁事。”向紫颜使了个眼色。紫颜会意，拉了长生告别。


三人就近寻了一家茶馆，挑了静室。竹炉火旺，汤水鼎沸，长生坐立不安，不晓得为何这两人有心境喝茶品茗。


紫颜与照浪相对坐了，摆好三只蓝釉金彩瓷杯，长生忽生感悟，心火渐熄，伺候紫颜倒了茶。幽然沁心的茶香从执壶里透出，一注清流氤氲而下。照浪自斟自饮，凝视色如积雪的茶汤，笑道：“你们可看出端倪？”


长生立即接口道：“我不懂武功，那些人都是内伤，出手的人想是高手。”照浪得意地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道：“他们被人用奇特手法点了穴，看去痛苦实则无碍，十二时辰自解。”


紫颜若有所思，浅浅一笑，长生又惊又喜地道：“确是萤火干的？他找到陷害他的人了？”照浪笑道：“咦，这回你不笨。十二时辰内必有事发生，说起来，你们这个叫萤火的管事颇有些手腕。”长生恍然，知萤火假作贼人同伙，虚应生事，暗里留了一手。照浪既这样说，想是猜到萤火会在病人缓解前，动手制住贼人，当下放心不少。


紫颜寻思萤火出手时应顾及照浪，不会叫他看破来历底细，放心地道：“须有城主的眼力，才能勘破他出的谜题。”照浪轩眉微蹙，“他的手段，你只怕比我更明白。”紫颜笑而不答。


长生道：“少爷，我回去知会少夫人，免得她担心。”


紫颜盈盈笑道：“你待说什么？萤火这招瞒天过海，我们不必拆穿。今日必生变化，等有了好消息，一并说给侧侧听便是。”


三人闲坐喝茶，长生看照浪顺眼了几分，替他添茶。照浪生起意兴，道：“你既想起了从前，为何还留在紫府？”长生咯噔一惊，知那时在左格尔面前做作，瞒不过照浪。紫颜捏了杯盏浅笑，不管两人对谈。


长生定了定神，自忖照浪一无所知，笑道：“大人费心了，我不过效仿大人留玉观楼之举……”照浪剑眉一跳，劈手扯他的面皮，道：“臭小子，连我也敢消遣！越发学得像你家主子，冷不丁伤人。”长生吃痛，忙摇手叫唤，照浪不屑一顾丢开他，道：“凭你是什么来头，再敢惹我，一样拧了你的头去！”


紫颜瞧得有趣，笑道：“可见你们都不是喝茶的人。”照浪气闷，想发作又落了下乘，隐忍地道：“罢了，不和他一般见识。”长生揉着脸，拿起茶往嘴里送，险险烫着。


几盏茶过，午时已近，照浪领紫颜、长生逶迤走至玉观楼。三人在房内用了午膳，长生心神不宁，想着萤火，道：“说起来，再有人犯案，本该放了森罗。”照浪停箸，道：“你说得是，我却忘了。”高喝一声，叫人去衙门提人。


紫颜见他手段通天，也不在意。长生急了，道：“真放他不成？”照浪拍案笑道：“你又笨了。哼，再和你家先生学几年。”正说着话，外面扑通一声响，丢进一个大活人来。


萤火锦衣磊落，慢悠悠跟在后面进楼。长生奔出房门，愣得一愣，喜滋滋上去。沿途路过那人，与森罗一般高矮。照浪大步走去，俯身看了看那人的面皮，冷笑着取了水洗去，最终现出和森罗一模一样的容颜，两人竟是孪生兄弟。


萤火见到紫颜，道：“我回来了。”紫颜点头。长生如饮甘醴，快活莫言。


那人恶狠狠斜眼瞪了萤火，怎奈被点了穴，动弹不得。照浪赞道：“好功夫。”提了那人起来，直直刷了两巴掌，道：“药师馆的脸叫你们丢尽了！”过不多时，他手下提了森罗来，兄弟俩一并跪在照浪面前。


“事已至此，你们有何话说？”


森罗惨然一笑，锐利的语声化作了苍然的叹息，“玉观楼今日可有献艺？”


照浪冷笑道：“你还有脸卖弄？”


“药师馆的牌子不能毁在我们手里，请大人准我们最后一次献艺。如此，世人记得的我们，不仅仅是两个犯人。”森罗说完，匍匐在地，万象倨傲的头亦低下，缓缓伏在了地上。


此时一众易容师闻讯齐聚厅内，皆看照浪的脸色。照浪沉脸不言，紫颜在旁吐字如兰，笑道：“技艺本身无错，他们心有悔意，大人何妨开恩。”照浪回视他一眼，道：“你倒好心！”众师不知紫颜来头，一齐盯了他看。


他笼了金袖闲闲站立，双眸如霏霏花雨，凝睇间缃蕤落尘，仙姿卓然。长生回首，见二楼那个叫镜心的女子探身聆听，冰绡似云飘拂。


众师觑出紫颜与众不同，有眼尖的相询道：“可是紫府的紫先生？”紫颜颔首应了。那些人亦见过世面，当下拱手寒暄，略略招呼。一个妇人扶了镜心，自楼上走下，步步生香也似，长生浑然忘我地凝望。


前来求医的百姓已候在楼外，照浪召来一干衙役，看守玉观楼各处，又挑了两个伤患给森罗、万象。一人鼻翼长了颗难看的瘤子，相貌因而生得猥琐；另一人两颊肥臃，五官被肥肉堆挤，见者无不失笑。


森罗、万象甚是感激，迎两人入了房中。等红漆房门徐徐关上，为首的一个衙役问道：“大人有把握他们逃不走？”照浪道：“此屋只一个门，除非他们会穿墙。”旁观诸人稍稍放心。


无路可走的易容师，是否能绽放极炫之花？众人暗暗期待。迫近绝路的重压下诞出的奇异果实，是庸常日子见不到的绮丽。仔细聆听，刀针剪钳细碎的声音如丝弦声动，有乐曲的起伏。照浪难得惋惜地说道：“药师馆的手法，仍有可观处。”


他多方招揽人才，换在昔日，这两人招至麾下便可尽展其才，难言的怪癖恶习也能痛快发泄。时运不济，这是他们易容伤人前不曾计算到的。想到此，他问紫颜：“萤火这张脸必是易容，你当初选它，可想到他会有此一劫？”


紫颜仰头洒然笑道：“全无劫难不一定是好事。”照浪自忖他若是连此也算在内，道行比起森罗兄弟高出太多，心下不甘愈盛。


长生道：“可惜见不了他们施术，即便有两人，也算是快手。”紫颜道：“手快不是难事。”朝伫立在旁的石火微一欠身，“可否借阁下泥丸一用？”石火一怔，忙把手上的螺钿花鸟盒子递上，紫颜招手唤来萤火。


照浪兀自高坐，知紫颜有心炫耀，倾了身耐心看去。紫颜让萤火、长生并肩坐了，洗净了脸，双手同沾了膏泥，直往两人面上抹去。厅里的易容师顿时忘了森罗兄弟，凑拢来看。


但见他指如飞花，掌下玉色粉融而起，宛若借了仙风金露，暗将岁华偷换。流光过隙，翩然绕指生香，一时萤火变了长生，长生成了萤火，两人的容颜就在紫颜左右开弓的双掌下神奇变幻。


萤火凝看长生，取了一面水银镜子照了照，置之一笑便放下。长生换上萤火的相貌，不觉五味纷呈，呆呆地想心事。照浪从座上跃起，停了停又坐回原位，仔细扫了眼厅中众师。诸人不曾想紫颜有这般翻天覆地的手段，惊惧之余，逞强的心一淡。


唯独边角上坐着的镜心，在身侧妇人的详细解说下，神色平静地点头。


过了片刻房门洞开，森罗、万象兄弟钻身而出，束手道：“易容已成。”众人聚目看去，两个被易容者眉眼与先前迥异，脸面光净平滑，端正了许多。


长生喃喃地道：“奇怪，今次竟无针脚。”他思忖以两人惯用的手法，改容如此之大，多少会使用针线。为何像是仅用了脂粉膏泥？


照浪挥手，衙役正待上来带走两人，紫颜忽然问长生，道：“你可看出他们的手法？”众人聚目凝看，长生道：“与往常不同。”森罗和万象齐声道：“有何不同？”长生被他们一问，反而语塞。


紫颜转头对两个被易容的伤患喝道：“你们辛苦演这一场，当我们都是瞎子？”


众人大出意料，醒悟森罗、万象两人关门后暗施了调包计，自己扮成了伤者，将真正的病人易容成他们俩兄弟。照浪见那森罗、万象竟是假的，吃惊之余不及深思为何那两个伤者会相助二人，揉身向两个真身赶去。萤火反应迅疾，当下纵身追上。


长生一摸怀中，前次对付森罗的迷香已然用完，正在顿足。紫颜不知从何处捏了一根长针，笑道：“可有胆子把他们的袖子缝了？”长生咋舌，道：“少夫人在就好了。”紫颜道：“咦，她的针法你白学了不成？”


厅中照浪对了森罗、万象对了萤火缠斗正热，那两人不知何处藏了兵刃，竟擎了刀乱砍，乒乒乓乓碎了杯盏，倒了桌椅，闹得不可开交。一干衙役抢上前来想见缝插针，反而摔了个四脚朝天，完全不是对手。照浪嫌他们碍事，断喝一声不许他们插手，众人只好干看。


萤火顶了长生的脸，万象看出他的功夫，喝骂道：“你竟负我？”萤火冷冷地道：“凭你这等德行，也配做我主人？”万象道：“学易容术，本就为了恣意纵情为所欲为，否则只为了救人活命，何须分出妍媸？”萤火呼呼挥掌，懒得答他。


紫颜听了捻针微笑，长生当他真要进去厮杀，吓了一跳，道：“少爷，刀剑无眼，切莫伤了自己。”紫颜道：“你且不去管那刀子，盯紧他们的袖子看看，是否来得及穿针引线？”长生默默看了几眼，搔头道：“赶不上，那刀子一挥，先砍中我。”


紫颜笑道：“胆子大些方好。”咬牙掠进场中。彼时萤火正占了上风，再两招可迫得万象弃械，眼前忽然金风恍惚，闪进紫颜来。他大吃一惊，掌势缓得一缓，紫颜已从容运针，以眼花缭乱之速将万象的两只袖子缝到了一处。


旁观众人张口结舌，万象刀光乱舞，紫颜见好就收，急急退回到长生身边。萤火怎容得他受伤，连忙一掌敲在万象缝合了的手腕处，欲将他整个人扣住。不想万象发起狂来，双手齐握刀柄，招式比刚才更添凶狠。另一边森罗自知穷途末路，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来，先前假扮他们的那两个伤患竟提起香炉、花瓶，朝紫颜和长生砸来。


紫颜拉了长生躲避，苦笑道：“糟糕，忘了他们被迷了心智。”长生一面逃到柱子后，一面叫道：“这是什么妖术？”想起森罗、万象来自药师馆，少不得精于用药，暗暗叫苦。紫颜兀自唤长生：“哎，你要不要缝住他们的袖子？练练你的针法。”


香炉和花瓶碎在地上，那两个伤患突然有了怪力，合力抬起一张桌子掷来。齐先生、石火并另外几个易容师看不过去，过来拉扯两人，却被他们凶猛挣脱，局面闹得不可收拾。


这时，一个机灵的黑衣童子悄然点燃了一炷香，那是紫颜前次遗留在玉观楼的香，虽无酥软腿脚的功效，却能醒人心智。当香气迤逦漫过，那两人头脑渐生清明，不由愣愣地停了下来，被衙役们一扑而上绑住。


森罗、万象败象频露，照浪和萤火趁机下狠手将两人力擒。忙乱过去，紫颜为那两个伤患洗去易容，他们只觉大梦一场，什么也不记得，照浪只能做主放了两人。


“没想到用他的脸弄巧成拙。”万象冷笑着望了萤火。森罗看他一眼，埋怨道：“都是你说要断了紫颜的手足，给他一点颜色看，否则，我们不知道多逍遥。哼，又和当年一样忍不住手痒，真会坏事。”


万象冷冷地盯了紫颜看。紫颜突然浑身一凉，道：“你们是当年异熹找来的易容师……不，医师也是你们。”忽记起十师会前初遇神医皎镜时，飞鹘船上那个中毒的落水者，想来就是他们当初的受害人。


“我不是败在你手里。”万象转头盯住萤火，对紫颜的话充耳不闻。


照浪见森罗、万象再无辩驳之言，将两人套了重重枷锁交衙役带走。等诸事安定，照浪转回到紫颜面前，瞪了他道：“你明明不会武功，要是他砍破你的皮……”


“好在我眼明手快。”紫颜一手用红罗帕子拭汗，一手捂了胸口长叹，“呀，果真不能强出头，刀子割肉的确有点痛。”


照浪拿他无法，嘱咐道：“这等场合没你出手的份，改日你向那萤火学点功夫，再来胡闹。”紫颜一脸无辜地望了他，照浪心想，倒熟络得忘了身份，咳嗽一声，指使手下人打扫楼内，再不理会紫颜。


紫颜为萤火、长生卸去妆容，携两人走出玉观楼，一个黑衣童子快步赶来，奉上一纸碧云春树笺。紫颜看了，上面写的是：“紫颜先生足下如晤：闻君技入化境，妾自幼修容弄巧，有心一览。此后开奁拂镜静候，望君不吝赐教。翠羽阆苑盲眼人镜心谨启。”


紫颜若无其事合上，笑道：“真是不得停歇。”瞥见长生眼巴巴望了拜帖，心中一动，“不如你替我去了吧。”长生怦然动心，吞吐地道：“我……等再扎些人偶，少爷多教我几手，我就替少爷去。”


那时，长生笑靥如清酒，带了些许的醇香，横波盈盈。


恍若又一个逐丽吐绣的少年，乘风而来。

永夜


风乍起，花树在月影下簌簌摇曳。


那人阴沉地站于黑夜中，像是被幽暗的黑色湮没了面目。


太后悚然回头，黑色身影如龙蛇遁去，花影横在窗前幢幢晃动。她猛睁双眼，发觉翠被滑落床下，一炉兰麝之香已然尽了。


汗透亵衣，清夜无常。太后恹恹起身，暗生怅惘愁绪，怔怔地倚了雕花床板出神。窗外萧瑟风紧，忍不住鼻尖酸涩，一个喷嚏惊起值夜的宫女。


“你们不必过来，都歇着。”太后吩咐，心下怪落寞的，披了件衫子临窗而望。晓月当空，越发显得清影寂寥，旧欢如梦。


次日黄昏，太后召照浪入宫。


“这几日怎不见你进宫？”太后远远地倚在玉榻上道。


“太后凤体违和，下臣不敢造次。”照浪下跪行礼，起身后垂手站着。瞥眼望见四周无人，只有一炉龙涎香静静逸走，神色不由一紧。


“他没有死。”太后突兀地说道。


照浪勉强笑道：“太后说的是谁？”


太后咬牙切齿地道：“熙王爷还活着，我要你揪他出来。”


照浪不觉一颤，惊道：“当日下臣亲眼看他咽气。”


太后摇头，出神地道：“那不是他，我昨晚梦见了……”脂粉遮不住的疲态从眼底泻出，耳畔翠珰零落地敲着。照浪微生感叹，见她神思紊乱，低下头去不敢接话。


太后怔怔半晌不言，若不是梦中的身影太清晰，她也以为自己疯了。如噬心的蛇撕裂了胸口，她必须为冥冥不安的记忆找一个明晰的答案。


有宫人报宗正寺的文书送到，太后不动声色叫进来，翻开看了，又自言自语道：“蔡主簿还在任……传他来见我。”照浪揣测她的用意，盯了流影画屏，散绮炉烟，默默地瞧了半晌。


不一会蔡主簿来到，是个白发与皱纹一般多的老人，佝偻了身子跪倒在地。照浪没有听过这人的名号，认真看了看，老人的面容就像蜿蜒的山水，说不尽的曲折。


“燕羽的摸骨图在这里，主簿记得当年是谁经手的这事？”


燕羽是熙王爷的名讳，蔡主簿跪在地上想了想道：“经手的大人不是外迁就已老死，臣不才，当时在场做文书，这图就是臣收拢在宗卷里。”


太后点了点头，“你且在蓉寿宫候着。”又对照浪道：“随我来。”


蔡主簿使劲将身伏在地上，像任劳任怨驮碑的龟趺，只知看天家颜色。


照浪跟了太后移驾移玉殿。殿前几株花开得正艳，红灿灿滚绣球也似，太后随意望了一眼，想起当年密会时的缱绻与那人死时的肃杀，往事烧心般疼痛。她的脚步急促了几分，照浪在后头端详绣金缎上的花纹，寿山福海上飘了二龙戏珠，艳彩耀目地在光影下烁烁散动。


待踏上另一处金殿瑶阶，杏黄的颜色铺了一地，照浪悚然一惊，眼前起伏绫布下遮掩的莫非是掘出的尸骨？熙王爷叛乱是天家丑事，朝廷以暴毙的由头葬了他，一切规制依亲王礼，但从少得可怜的随葬明器就能明白，暗里远没有表面的风光。


照浪远远止步，太后的决绝令他有一丝警醒。太后似笑非笑撇了撇嘴，回眸定定地望了他道：“无论这人是不是他，没鞭尸挫骨，都是天大的恩赐！”照浪噤声不言，听她婉转叹息了一声，又道，“你收拾好了，我再教那老家伙来看。”


照浪低头，慢慢走上前去俯身掀开绫布，摸着触目惊心的森森白骨沉吟。他情知太后能挖它出来不易，如今惊动了宗正寺再辗转这么一趟，稍稍能消去一些流言。


一旦死的并非熙王爷本尊，来日的祸事真是可大可小。


照浪将白骨上裹了的素缎麒麟纹袍服、缠枝牡丹纹绸夹衫、青罗蔽膝及碧玉带钩、云头珍珠高筒靴等诸物一并剥下，小心拣出骸骨，神色戚然地排列齐整。


太后在旁冷眼看了，留意地注目照浪的神色，说道：“你与他相处最久，能否确认这就是他？”照浪摸着骸骨苦笑，摇了摇头，太后冷冷看了一眼，像刀子剜过，又自言自语地道：“真真假假，不知该信什么。”


照浪噤声，默默低头整理，等他打理干净，太后命人传蔡主簿前来。


那老者手脚伶俐地匍匐在尸骨边，听从太后吩咐，仔细将骨头与文书上比较揣摩。照浪自忖揣骨术非常人可知，眼见这老者目光炯炯，手法清奇，竟是深不可测。


蔡主簿相骨多时，爬到太后脚边跪定，恭敬地道：“禀太后，此人命格贫贱，一步登天妄图僭越，惹了杀身之祸，死无葬身之地。”太后问：“此人不是宗室？”蔡主簿坚定地点头道：“哪里，此人不过贩夫走卒之流，绝非我圣朝宗室中人。”


太后茫然点头道：“很好，很好。”见他把熙王爷的摸骨图递上来，恍惚间伸手接过，“你从这份骨相推断，燕羽他人如今在何处？”


蔡主簿伏在地上，“下臣不敢多言。”


“但说无妨，恕你无罪。”


“王爷半生富贵，半生飘零，此刻当流连域外市井行乞为生，受尽颠沛之苦。未来却是命途难料，下臣愚钝，从骨相上无法得悉天机。”


太后蓦地一怔，愣了半晌，蔡主簿端跪不动。照浪暗想，此人绝不简单，轻咳一声。太后挥手道：“罢了，你退下。此事……”她淡淡一笑，见蔡主簿捣蒜如泥地磕头，知他明白个中轻重，不再多说。


“等寻回王爷，再找你来摸骨。”太后如是说，蔡主簿惶恐谢恩退下。


照浪遍身冷汗，侍立在旁静候，太后突然说道：“说起摸骨看相，那紫颜曾为他易容，揭开面皮看过，定知真假。你去找他问话，再派人搜寻熙王爷下落，速速回报。”


照浪应了，如释重负地躬身退出殿去，太后似在他身后长叹了一声，却疾如星坠，待要细听，早已去得远了。


次日午时，照浪登门拜访紫府。他一人一骑来势汹汹，门口童子皆不及拦，被他径自闯进，单身入了披锦屋。紫颜正盖了一幅菱纹绮地乘云绣的锦被合目午睡，猛张眼时，照浪已到了明间，他便隔了翡翠纱帐子笑道：“城主如此情急，莫非火烧了眉毛？”


照浪尚不及回答，闻讯赶来的侧侧玉腕横扫，撵开他两步挡在东屋的水晶珠帘外，冷了脸道：“亲疏有别，这里不是你的照浪城。”


“有砍头的大事！”照浪喝了一声，寻了乌木镶大理石的椅子坐下。侧侧见他规矩了，横眉冷眼叉手站在一旁监视。照浪静下来，瞧她满是戒备的俏模样，哈哈笑道：“放心，我和他商议的是国家大事，不必你护着。”


侧侧凤眼一瞪，道：“你与我家仇怨未解，谁知你安的什么心？”照浪叹道：“唉，又提起前事……怪我少年意气戏弄令尊，并非有意害他。不想他心气太高，受不得委屈。”


勾起了心头旧怨，侧侧怒目而视道：“你忘了你家管事当年如何舌灿莲花诱我爹出谷？说是化解我爹与人的结怨，没想到你却让他、让他……”心中凄怨，说不下去。照浪神色淡然地道：“他当时输得心服口服，你没资格找我报仇。如果一定要无理取闹，我奉陪便是。”


侧侧恼怒之极，她知照浪说的是事实。昔日不明沉香子为何而输，在紫颜与照浪比试后，方知爹爹也有过不去的沟坎。幼时心中神化了的爹爹，因过分自负造成了悲剧，侧侧每每想到就黯然神伤。


没多久紫颜出来，松松地披了棕罗洒线绣流水纹夹衫，磊落如松玉立。他拉她走到一边好言安慰，侧侧眼圈一红，寸心间万缕恨愁，道：“见到照浪，总会想起爹爹。”


紫颜心下叹息，侧侧道：“不用管我，你且听他要说什么，倘有一丝不满意，叫我一声，我就把他打出门去。”说完出了房门，穿越屋外婆娑树影中的花径，点滴往事如光影扑面，几番欲断还连，在眼前明灭难消。


待屋中剩了他们两人，照浪凝视紫颜良久，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有要事求你。”语气里别有一种隐忍退让，是先前绝难见到的妥协。


“你居然肯求我？”紫颜玩味地望了他的眼。


“不错，今趟为了一桩极紧要的大事，非求你不可。”照浪正色敛容，冷寂的面孔背后藏了一缕淡淡的温情。紫颜澹然一笑，浑不在意地随口道：“你若肯欠我一条命，再开口不迟。”


“好。你助我得手，我就还你一条命，任凭你处置。”


紫颜终于动容，细辨他眉目间郁碧停云的心事，沉吟道：“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容得你这般舍身忘己？”昨日豪情万里、摩空劈荒的猛虎，如今肯放下颜面功名，紫颜不禁觉出苍凉的意味。


照浪字字生寒地说道：“帮我救熙王爷。”紫颜眼中神光飞掠，微笑道：“城主在说玩笑话。”照浪冷冷地道：“你心知肚明。”忽然伸手箍紧紫颜的手腕，神色肃然，“我已查到他的下落，需你一臂之力，让他重现人间。”


真是经纶手，擎天剑，紫颜长长叹出一口气去。


“原来你都知道了。”那样的面相本不是短命人。紫颜默默地想起初见熙王爷时，沉香谷斯人犹在，苍露湿苔，而后消磨的这些日子，韶光流水中香竭尘尽。“只因那人是替身，当年谋反时，才必须让你扮成熙王爷。不然，熙王爷本就有替身，何必多此一举？若真是熙王爷本人，他认得姽婳，蘼香铺就开在紫府门口，岂会不去打个招呼？那人却并不熟悉这段过往，可见是假的。更不用说，我为他易容时，发现了师父留下的痕迹。”


“你说的是。我跟随王爷多年，那替身扮得再像，还是能有所察觉，只是当时在太后面前懒得拆穿，怕他恼羞成怒毁了王爷性命。”照浪提及沉香子，避开了紫颜的目光，“或许你师父洞悉将来会受王爷胁迫，特意在那人身上埋下一根反骨制衡王爷。枉我以为在易容术上赢过了他，竟不曾看出丝毫端倪。”


虎口余生，前缘早定。沉香子从未对紫颜细谈过个中恩怨，他闻言苦笑，“我师父隐居深谷避祸，必是察觉了王爷想谋反的意图——他十多年前就训练替身，看来当年就想用大皇子之计。你学易容术，也是他的主意吧？”


照浪脸色煞白，默默地点头。他确是在熙王爷鼓动下修习了易容术。


最初，他是太后安插到王爷手下的一枚棋子，筹谋至今，不想会为熙王爷动心。照浪有些怨恨地想，太后为什么要在那人临死前多说一句，她对熙王爷的恨当真如此刻骨，要他死后也不得安宁？


紫颜神光清冷，漠漠地道：“有了替身，他依旧多年不曾举事，又是为了什么？那时，他遇见了你。”还有尹心柔。紫颜想到她不由叹息，好在那场春梦已逝，不必再回首悲戚。“他想杀我师父，竟一路追到谷里来，如此心狠手辣，我何必帮他再现人世？”


“故我以一命相抵。”照浪冷冷地说道。


紫颜斜睨他一眼，笑道：“那替身不是省油的灯，换作我，一定会杀了王爷灭口。”


照浪不知缘由，摇头沉思，如今那人已死，唯有寻到熙王爷才能知道来龙去脉。


紫颜见他沉默，心中一软，“你既知他下落，自去救他便是，何必今日对我和盘托出？”


“太后梦见了王爷。”照浪想到事已至此，长舒了一口气，“她派人掘出尸骨，找宗正寺的高人摸骨看过，你师父虽能易容改面，毕竟无法连骨头也捏出一般模样。太后终于知道死去的熙王爷是西贝货色，着我即刻寻出真人下落，还让我来问你当日真假……”


照浪嘿然冷笑，不再说话。他记得太后在熙王爷临死时所说的话，如果他真是王爷宠姬之子，那么幸得一傀儡，令他不致亲手弑父。他知道，每段路都是真正的熙王爷一早铺就，替身反客为主不过先行一步，试图欺天瞒地。


“熙王爷有替身之事，还有谁知道？”


“唔，那个帮派已被我灭了，你听过玉狸社之名？”


“听过。”


“熙王爷有位侧妃叫晴夫人……”


紫颜心神摇簇，难得有一丝波纹慢慢漾开了去，露出郑重聆听的神色。


“她是玉狸社的人，是个间者。自幼养在长公主府，直到嫁给熙王爷……那年，好像是嘉禧二年。她极得王爷宠爱，就背叛了间者的身份，将玉狸社的所作所为和盘托出。王爷怕有关他替身之事会外泄，下令照浪城摧毁玉狸社，斩草除根，不留一个活口。”


当年的宠爱，早已过如烟云。紫颜知道，那之后晴夫人的背叛没有停止，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大的奸细竟是她。假熙王爷失势后她去了何处？原是无人关心。想来，这也是她的悲哀。


“玉狸社死了很多人，虽然没能如王爷的愿不留活口，但整个帮派被连根拔起，纵然有人知晓王爷的秘密，未必有胆气令真相大白天下。”照浪冷冷地说道。


“如此甚好。”紫颜按下心事，从容说道，“你记得欠我一条命，到时我会来取。现下，告诉我该如何帮你？”


“自那替身死后，我跟随你到北荒，原是要打听王爷的下落。他避走边疆，曾有人在那里见过他。不想几番周折，当真让我查到蛛丝马迹，只是我无法确认到底谁才是他。凭你与玉翎王的交情，或可令熙王爷在北荒现出原形。”


提起千姿，紫颜笑意微盈，扬眉问道：“近日有玉翎王的消息？”照浪点了点头，拍案赞道：“北荒十九国降了苍尧，半壁江山已是他囊中物。最可夸的是兵不血刃，大半国家都是归顺投诚，只在鞘苏国等地打了几回硬仗。死万把人就能有这等骄人战绩，难怪太后愿与他联手。”


紫颜想到骁马帮的人浴血沙场，不复有身在江湖的洒脱，将来缨封万户之时，是否能回首一笑？


“告诉我熙王爷在哪里，我修书会请千姿寻出他来，再遣人护他南归，演一场认祖归宗的好戏。”


照浪带了紫颜的书信离去后，紫府恢复绣筵笙歌的旧貌，但见梅粉华妆的伶人歌咏绕梁，鬓影钗烟动人心弦。紫颜度了新曲，整日宫商不离口，丝弦代了刀针膏粉，在他指下峥嵘生艳。


少爷既流连声色，长生就成了瀛壶房的主人，偶有上门易容的访客，他牛刀小试令人惊喜，一来二去，出手俨然有大家风范。有时意兴来了，到玉观楼向诸师讨教，那些前辈不欲让紫颜门徒小瞧，多少炫耀所得，反被他缠了教授，骗取了好些技法经验。


紫颜屡不应约，镜心也不相催，玉观楼众师独她不曾当众露才，无人知其底细。只是那师侄石火对她毕恭毕敬，丝毫不敢有所违逆。长生几次去玉观楼，望见她绰约的玉容从来不苟言笑，仿佛姑射仙人于云端俯瞰人间。


于是长生造访蘼香铺，这是初次为了紫颜之外的人求香。


进屋时薰风扑袖，整间铺子如月上的宫殿幽香满泻。长生精神为之一振，乐呵呵地朝姽婳行礼。姽婳从香架槅子后走出，道：“你来得正好，这盒香料替我交给紫颜。”


长生接过，沉沉的一只紫檀八宝纹盒子，里面的物事少说价值百金，笑道：“咦，少爷屋里的香多得用不完，老板你又制了新香，能不能分我一些用？”


姽婳欲言又止，一抹忧色转瞬即逝，转眸笑道：“你这小猴子，这盒不是凡香，乱用不得。你好久不来，我叫心柔配些好香给你。”


长生摇手，半是恭维半是相求地道：“我要的也不是凡品，须老板才配得出。”


“和紫颜一般讲究。说说看，你要什么？”姽婳托腮望他，像一缕解人心意的香，蜿蜒袅绕往心底钻去。


长生出神想了想，道：“不好说。”姽婳是精灵剔透的人，狡黠笑道：“你待送谁？”长生眼角盈笑，还自强辩：“你怎知我是送人？”


“少年情怀，一见便知。”姽婳含笑用纤指拨弄香片，“蜂寻蜜、花扑蝶，总是风流事。”


长生兀自偷笑，哎呀叫道：“老板，你这话说的，咳咳……我想寻愉悦心神、让人开怀一笑的香，不知道铺子里可有？”


“让人微笑的香……”姽婳侧首想了想，引他往园子里走去，香气如游丝细线曼曼随他行走。到了香绾居前，满园锦树霞花开遍，步步兰清芝芳，令人只想醉卧尘茵做个好梦。


“此间花气袭人，任它是何种香，随意蒸煮都是妙品。你巴巴地来求，可见对方不是个爱笑的人，唔，倒是要好好想想。”


长生在花丛中逡巡，细想镜心的玉容举止，柔声地道：“她看不见，这香要是能把世间色相涵盖尽了，叫她打心眼里看见了方好。”


姽婳听了，返回屋拿了一只彩釉瓷盒，“摘你喜欢的味道。”


长生两袖生香，徘徊林荫间花树下，摘取甘馨的花蕊香叶收在瓷盒中。春夏秋冬，晨昏子午，日月星辰，朱颜白发。他在漫漫流年里舀一瓢光阴，将散至天涯地角的思绪汇拢在这些芬香的花草里。


他也曾有不见天日的岁月，溺水的人需一根救命的草。他想，浮世中既盼不到老天的救赎，就唯有用烟雪枫莲诸般声色，添一道滟滟波光射入心底。


长生采了偌大一盒花叶交付姽婳，她逐一看了，挑出其中几样放在一边。长生奇道：“不能一起制香？”


姽婳心道，不如稍加提点，以免将来他和紫颜一样逞强。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制香师每用香料，都是千方百计求小心，不使乱了配伍。炮制时取利避害，否则香药有相生相杀，四时用药、五方地气又各有讲究，若强弱不当，入人灵窍反而致病。这些合香的道理，多是前人口传，想要推陈出新就不免诸多尝试。好在我师父与皎镜大师时常走动，深明个中医理，霁天阁百般求索终于略有寸功，将诸味香药的药性分门别类归纳。饶是如此，每回配置新香，总是用药如运兵，刻意选材、明辨虚实、知己知彼之后，才敢调香。”


长生听得一身冷汗，姽婳又道：“以你熟悉的香料来说吧。譬如沉香辛温助热，阴虚火旺者需慎用。乳香辛香走窜，无气血瘀滞者慎用。生姜辛散燥热，心劳神耗者慎用。用在熏香时，取少量闻嗅不会致病，若是日积月累下去，积少成多后恰是慢性的毒深入腠理。制香如此，易容用药也是如此。”


姽婳回望屋中，那盒要交给紫颜的香，正是解救他呕心沥血易容的药。长生苦了脸叫道：“呀，少爷怎记得那许多规矩？”姽婳温婉地道：“像他那般学成了精，不知有多少血汗没被你见着。你要不想步他后尘，学个半吊子也罢。”


乍听到姽婳劝他打退堂鼓，长生愣了一愣，初觉这莫测高深的老板值得亲近，像雪夜里一树落梅飘在地上，散落一地浅浅的温柔。


等花香蒸入沉檀，一味香配好时，天色已然黑了。


姽婳取了珊瑚色牡丹瓣剔红盒子，放在长生手里，谆谆嘱咐：“燃香与烹茶相类，香境不仅来自香料本身，也饱含供香人之心意。你须亲手为她熏燃此香，方能品尽香中涵义。切记。”


长生谢过，匆匆捧香出了铺子，先回紫府交上姽婳给紫颜的香，又急急叫了一辆翠盖宝车，往玉观楼去了。


“镜心大师不见外客。”拜帖递进门去，被扔了出来，拒得干脆。


长生转念一想，重拟了拜帖，递到照浪手里。


新帖子送进去不多时，即有童子领他径直到了照浪房外。玳瑁灯下清光莹莹，迎门即见红木雕案，上置两尺高的铜方鼎，旁边是三扇花梨木镶百宝围屏，壁上悬了青绿的古剑。照浪从屏风后现出身来，穿了水红妆缎袍，似笑非笑地道：“居然是你求见我？”


“带了一点香给镜心大师。”长生开门见山地将香盒奉上，面容熏红了也似，仿若霞生。


照浪揭开盒盖，“好香。姽婳配的？”长生见他不由分说就开了盒盖，按下恼怒的心道：“是。城主可否容我拜见镜心大师？”照浪的嘴角玩味地翘起，笑道：“想见她，你可记得她长什么模样？来人。”


他叫进一个黑衣童子，指了那人对长生道：“把他易容成镜心的样子，能有八分相似，我就允你拜会她。”长生朗声道：“这有何难！”


照浪拿了易容工具来，长生凝然地在素面金盆里洗净了手，端详那童子良久。待他双手印了兰膏脂粉，将冰凉的指头搭在黑衣童子脸上，照浪径自从长生的香盒里拈出一星香片，在竹炉里熏了起来。


长生专心致志，虽嗅见奇香扑鼻，并未擅动，倾力把童子棱角分明的骨相化得柔和。


果然是好香，照浪出神地想，紫颜自去北荒后施术不再特意燃香，却是氤氲销骨，遍身润香环绕。虽不知香料与他易容到底有何关联，在长生身上或可试得出。


如与春风相遇，黑衣童子渐渐有了丽姬颜色，画眉霞脸贴娇钿，朱唇浅注小桃红。长生兀自销魂，移开目光不忍对视。


“点了香，还是不如紫颜有灵气。”照浪望了桃靥梨腮的童子下断语。长生毫不气馁，他从未想过会赢过少爷。照浪看出他眉宇间的认同，嗤地冷笑：“就连这份志气也差得太远。你如果没超越紫颜的勇气，趁早绝了易容之念，不要再当他的徒弟！”


长生一怔，不知照浪何故生气，若说是担心他长生，又无这交情。他收起心事，指了黑衣少年道：“城主答应我的事，可允了？”


照浪点头，领长生亲往镜心房里来。有妇人拦阻，照浪无视掠过，长生不安跟上，但见翠幕蕙帷拂动，丽人身披鲛绢缓步而出。


“镜心见过大人。”


照浪素知她听脚步声即知来者何人，笑道：“有礼。”


镜心雪肌云鬓，一双瞳暗如黑晶对了长生，“你带了一味好香，是给我的？”


长生喜道：“是。”心想莫不是心有灵犀，忙把剔红盒子递去。镜心不接，指了香案上的一只莲瓣透雕如意纹银熏炉，道：“那炉子烟气交飞，据说很是悦目，你去替我爇香。”


长生甘为驱使，点了香煤拨动炉灰燃起香来。镜心身边的妇人虎视眈眈，上茶后始终盯了他的一举一动，照浪闲坐在短榻的锦簟上，也不喝茶，取了雕几上一支金管羊毫笔漫不经心地把玩。


镜心摸了桌沿坐下，问：“你叫什么？”


“长生。”


“好名字。”


长生只觉香炉渐热，隐约有香气欲出，忙用银箸撩动炭灰，俊脸儿炭火一般发烫。不一会儿缓缓有极淡的烟涌出，镜心问道：“那烟气是怎样的？”


“嗯，像抽丝……细如丝缕。咦，这几个口也冒出烟来，竟像七窍玲珑的假山石头，曲绕盘旋，气势越发大了。等等，这会儿烟气宛如晴岚连绵缥缈，有几分世外仙山的气象……呀，可惜。”长生口若悬河说来，忽见烟云渺然散逸，怅然若失。


又几缕香烟盈盈提步，自熏炉镂空的花纹里走出，顾盼神飞。长生有了精神，续道：“这回的香绮丽妖娆，无一分是直的，像舞姬歌扇生尘，张袖如云。”


镜心噗哧一笑，“如此说来，这烟气的步子急得很？风过的时候，它又如何回转顿挫？”


她笑了，长生心中有如莲开，洋溢圣洁的喜悦。他耐心端详烟气的性情品貌，道：“它走得轻盈，踮了脚飞似的，不若刚才那缕大家闺秀的庄严模样。”


她轻点螓首，辨析烟煴香沉，说道：“这道香煞费苦心，竟有七气浮升、六味降沉，香步分了里外缓急……配香人的心好生多情。”镜心扬起微笑，像是体会到香料背后的款款深情。


长生震惊地想，这香气明明刚才在照浪房里闻过，为何她嗅得出诸般层次？直如看见它的人是她，而不是他。


久未开口的照浪忽然笑道：“香步是什么？”


镜心道：“香气袭来自有肥瘦先后，以女儿家作比喻，则乳香清甜如娇羞小女，水麝轻狂似红杏游丝，龙涎雍容如罗衣贵妇，芸香仿佛秋夜怀人，孔雀屏上画相思……”她伸出细苇般的柔荑，递到长生面前，“带我去摸摸烟气。”


长生听她妙语解香，将旖旎闺情大方说来，神魂一荡，牵她的手至熏炉边。


薄烟曼行指上，香雾卷绕，镜心敛黛沉吟：“这道香品里最性急的是郁金，玉步飞移如光影，瞬间透入鼻端。次之降真、零陵，如鹤翅燕羽遥遥飞来，后发却先至。再慢些儿的是蔷薇花和桔柚，像是红兰花岸接了水天一线，茫茫香气随波而来，也风光得紧。马牙、茅香、甘松、白檀又缓些，最娴静似水的是沉香，若说他人都远行去了，独她一个倚窗凭栏倦梳妆，任它明月高楼翠袂生寒……”


照浪点头，“不枉姽婳辛苦一场。”


长生痴痴望了熏炉轻烟，她像活生生的烟缕，冲破了世俗藩篱，不，根本就不曾有规矩束缚过她，镜心的六感从开始就直抵本质。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竟是易容师。”长生喃喃地道。


镜心道：“盲眼人瞎的是眼，不是心。易人容颜，心灵手巧就已足够。”此话如仙纶玉音，长生不住点头，心下微叹，这等兰心慧质的女子若能睁开双眼，该是何等澈亮。


她与他不一样。盲眼于她不是溺水无救，而是自然的生存之境，她如鱼得水悠游畅快。她看不见，却比任何人明了天地万物的情意。


“让我看看你。”


镜心说的看是用双手抚摩头面，当她的柔荑触过长生的脸，他一颗心几欲跳出腔去。如桃花沾面，纤软的手指如在他心上舞蹈，长生只感旖旎香旋，差点无法呼吸。


“你闭上眼，再看一遍我的模样。”镜心含笑说道。


妇人在旁急急阻止，照浪冷冷挡住，道：“既是你家主子的意愿，站一边去，休得啰嗦。”长生暗暗感激，心如鹿撞地拧了衣角，慢慢移手向上。


闭上双眼，摸到她香腮如脂，他仿佛从心里看清她的模样，柔如水，坚如冰，渺如烟。指下能感受她的绝艳，摩娑时如抚金玉，怕有丝毫的闪失。及收手的那一刻，长生已将雪肤的丝滑触感印在心底，绸缎般包起一层珍贵的回忆。


“你来，不是为了单单燃这一炉香。”镜心在他睁眼后笑道。


长生口舌打结，半晌才红了脸道：“我想代我家少爷与大师比试，虽然我的易容术远不及你。”


“你是紫颜的弟子。”镜心沉吟，照浪留意到她的踌躇，抬眼望去，见她悠然一笑，“好，与你较量也是一样。”


“不，不。我和你比一定输得难看，只是输也有益，这才冒昧请大师出手。”长生慌不迭地摇手，“我初学易容，少爷的本事千倍于我，别让我砸了他的招牌。将来我再求少爷，请他到玉观楼就是。”


“你是你，他是他。两个人的易容术无论多么相似，总有微末不同，你看过森罗、万象两人就知端的。”她这一说，似是对长生青眼有加，他心花怒放，恨不得冲回紫府学尽了易容术，与镜心真正比试一回。


不留任何遗憾。


一时间，他突然察觉了易容术对他的意义。不仅是修补他残缺面容的工具，而是感受世间悲喜的心眼，体悟宇宙天理的灵性，让他能和镜心于同一天地驰骋。


“十日后，我会再来。”长生朝镜心深深一鞠，比试和输赢都不重要，唯独借易容术与她灵犀相通，是他所深深祈盼。


长生走后，照浪拍拍衣襟起身，临走到门口转头笑道：“你能听声识容，刚才又摸过他的骨骼，是否洞悉了他的长相？”镜心缓缓点头。


照浪朗声笑着，痛快地走出门去。


长生回府后急寻紫颜，少爷不在府里，他无聊地看萤火练功，不多时就乏了，自去瀛壶房修习。紫颜从外面回来时，他已给七八个人偶易了容，年岁各不相同。紫颜见他用功，笑道：“去了一趟竟这般刻苦，看来值得。”


“我和镜心约了十日后比试。”


“看你神色，既有点怯场，又像是迫不及待。”紫颜饶有兴味地凝视他的眼，笑道，“在玉观楼学到什么不成？”


“那位镜心大师不是我能赢过的，少爷恐怕也……”长生憧憬地抬起头，同时不安地忖道，一直以来，少爷是心底唯一的神明，如今横空冒出个奇女子，他竟动摇了对紫颜不败的信念？


紫颜笑笑，不以为意地道：“能赢过我不稀奇，我也想见见。你学有所得，说来我听。”


长生静下心，撇开世俗功利的比较，细想见到镜心后的种种，微笑了指了胸口道：“往日少爷说要用心眼去看，我总以为多用功即可。如今见了镜心，才知道该看的不是形而是质，易容绘饰外貌不假，真正雕琢的实是人心。就像镜心，她不用凭眼睛看，就能察觉被易容者心中所思，又借易容镂心敷颜，将精妙难言的神采传达于世。同一人想换容的心愿，不同易容师会呈现天差地别的皮相，我想她手下现出的容颜，一定能直指人心。”


闻一场香，他已猜到镜心易容的路数，与其他易容师绝然相异。


“咦，是有长进了。”侧侧从屋外走进，闻言欣然点头。她想起初到文绣坊时，见了众姐妹高深的手段悟出技艺与性情之间的关联，对自身才力有了更清醒的把握。长生终窥门径，即便紫颜不再教他，他亦能从日常风物中体味易容之道，无须整日耳提面命。


长生飞红了脸，心不在焉地为人偶抹上胭脂，一不留神，连脖子也涂得满满。侧侧见状悄笑道：“道理容易说，若你的心不定下来，只想着什么大师、镜子的，要让人小觑了呢。”


长生支支吾吾，忽想起前事，忙道：“少爷，我前日听姽婳说了制香的道理，这药理的事我不懂的太多，从头学起该如何下手？”


紫颜微微一笑，“你先去养魄斋寻书看，子部藏书里我收的医书循序渐进放着，等你熟知了基本道理，我送你去无垢坊找卓伊勒，那时他定可当你半个师父。”


长生闻言愣了，低头想了想，轻声问道：“少爷，你当日送卓伊勒去无垢坊，是不是就料到了今日？”紫颜戳他的额头掩口而笑，道：“你真以为我是神仙？”长生想到姽婳送来的香料，她说不可乱用，总觉得心有不安。


他刚想开口询问，侧侧挽了紫颜出房去，行止毫不避忌，比先前更亲昵了几分。长生心下艳羡，回转身望了一溜的人偶，其中那铅华扫尽的素颜少女，隐约有着镜心茜袖香臂款款伸出的风情。


侧侧与紫颜并肩走过浮桥，她留意到紫颜近日得闲就会出门，自照浪来过后有了这癖好，多少存了担心。当下也不说话试探，只拿眼瞧他，若忧若喜地浅笑。紫颜道：“你笑得古怪，莫不是我有错叫你抓着了，想着如何修理我？”


侧侧啐了一口，嗔怪道：“可见心虚！说这些无赖话。你填曲子填一半，丢下天一坞大大小小就出门去，弄得他们来缠我，我又不会咬文嚼字的，只能帮他们看看行头摆设。那些唱戏的孩子是可怜出身，上一台戏不容易，既留在家里就该好生顾看。你天天往外跑——我又不是班头。”


紫颜轻笑了一阵，道：“我一人不在不打紧，赶明儿萤火再出了门，怕你们要当我在外头又养个家，把你们给忘了。”


他故意这般说来，侧侧反而笑了，“量你没这胆子。说，你要差萤火做什么？”


“到边关接一位大人物。”紫颜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侧侧见他神色凝重，收了打趣的心，道：“是我多心，照浪莫不是又派给你棘手的事？”


“刀山油锅，非走不可。”紫颜把她的手放在掌心，微笑道，“我慢慢说，你别吓着。”遂将熙王爷与沉香谷一番纠葛说出，侧侧脸色青白，听到紧要处不由两手微颤。


“照浪说太后问你，你却如何答她？”


“我回说知道这人会死于非命，当时胡乱给他易了容，可见我非叛党一流，皇上前次赦我无罪，也是证据确凿。”


“那太后再问你知情不报又如何？”


紫颜一笑，“她当时要砍我的头，我再如何知情，死人总没法开口。”


侧侧点头道：“上回趟浑水，今次躲还来不及，你怎么又凑去？万一……”


紫颜毫不在意地微笑。这些年斗转星移，他这份宠辱不惊一如旧时，每回睇见他弹指消磨天下事的气度，侧侧便觉历历光阴在他面前停驻。


她如此想着，听紫颜说道：“宫闱多丑事，这回我只管将熙王爷易容成苦命人，圆了宗正寺那老小子随口说的谎，不会过多牵涉在内。”


侧侧奇道：“那人为何要替熙王爷说谎？”


“太后那般深恨王爷，他说几句苦话，到时王爷回来太后不想杀了，两边都承他的情。”


侧侧忧然叹道：“宫里的人杀来杀去，地砖都该染成红色。你……”她凝看紫颜的手，越是消去了岁月留下的茧，越叫人惦念暗里累累的伤。


“你放心，熙王爷不是横死的相，如果太后连他都放过，更不会对我这无足轻重的易容师动手。我那一难，不是应在这桩事上。”


侧侧微微松了口气，又觉天威难测，愁肠百结。紫颜忽道：“长生进步甚速，又有镜心这等高手鞭策激励，我就安心了。他日若我有事，想来他足以自保，你也少一桩心事。”


侧侧粉面一寒，飕飕凉意骤起心上，难过地道：“你别老把有事没事挂嘴边，每说一次，我的心就拎一次。我不是西子，痛心模样反惹人疼，我心恸就忍不住会哭……”说着，泪水毫无征兆地涟涟滴落。


紫颜一慌，他原先诸多隐瞒怕她伤心，等前次冰释心结，自觉无事不可与她交心，就把那一劫当做口头禅，屡屡随口提及。起初尚好，侧侧关切情盛，会放在心上认真考量。几次说得多了，她日思夜想，女儿家的心哪载得住这许多愁，终于再禁不住。


紫颜平素自负冰雪玲珑看透世情，一旦与她越走越近，不知觉就乱了方寸。只得默然张臂抱住她，轻拍背脊，想了许久方柔声道：“让你难过的话，我不再说了。要不给你易个容，画个天仙样子，任谁哭来也没你好看……”


侧侧破涕一笑，“哭得好看，到底还是在哭。”又是恻然伤心。


如此哭哭笑笑了一阵，慢慢收了泪。紫颜道：“你又像回那时候了。”侧侧知他说的是沉香子去时，沉默了半晌，道：“罢了，我泼辣都是给外人看的，心底里，还是从前旧样子。”从他怀里抽身出来，稍稍整理了妆容，“萤火接回熙王爷后，我会不离你左右，你要安我的心，需应了这件事。”


紫颜应了。侧侧道：“照浪如此尽心尽意对熙王爷，我总不信，莫若让萤火暗地里打听，再有什么瞒了你的事，也好先防他一手。”紫颜见她仔细，也答应下来。


侧侧想了想道：“最后就是长生，你在他身上费了太多心思，如今他算是蹒跚学步似模似样，之后自然慢慢学会跑，你该放手任他去了。”


“快了。”紫颜神色沉郁决绝，眸子里一抹金色闪动，看得侧侧惶然心惊。她隐隐感到熙王爷之事又将是导火的绳索，勒在了紫颜的颈脖，不知何时是收紧燃线的那一刻。


长生与镜心定下十日之约，每日起早贪黑在瀛壶房里勤勉修习，紫颜特意出了十道易容的题目着他每日拆解。其中一题，是让他为自己变幻容颜。


那日，撕去光鲜的一张皮，从菱花镜里看到混沌模糊的脸面，长生再也下不了手，仍是紫颜百般唏嘘地敷色缝线。他怔怔地从镜子里凝视，看紫颜运针无迹，将残破消弭于无形之中，仿佛从来就完好无损。


紫颜收针后，长生如人偶呆坐，往事再度抽去他全身气力。他用力伸手摸了摸脸，易容是他唯一能立足人世的一条路，不免心如香烬，一时都灰了。


“少爷，为什么我比烧成重伤的瞿嬷嬷更难治？”


紫颜低下头，掩住难过的神色，“你遇到我时已太晚。”他顿了顿，“长生，学会和它共处。你既成了易容师，受伤的脸面不该是你止步的借口。”


丑陋面相时刻横亘在心口，长生想，少爷看清了他的退缩。他刻意不去想起过往历历的伤痛，但每隔一阵要易容的脸面，逼得他不得不面对那鲜血淋漓。如果像以前任凭紫颜摆弄，他闭眼不观倒清净了，可今次要他在自己脸上下刀，他的优柔寡断和新愁旧伤齐齐爆发，难以恢复平日的从容。


“或者，你宁可要完好的脸，却像镜心那样看不见？”紫颜淡淡地问。


长生的心一紧，如果与镜心相比，失去容貌对易容师并不算什么。得得失失，要这般计较才能分出轻重？


“一味沉湎过去，你不会看到将来。”紫颜打开房门，一地金黄的光芒泻进来。长生目送少爷走进斜阳的余晖，把他一个人留在冰冷的针刀血污里。


他的心突突地响动。如果他能摆脱时时修补容颜的局面，他能战胜这残痛不堪的过去，他就在某处超越了紫颜——这是少爷在教他易容术时最大的愿望吗？


长生摸索着拿起一把刀，对镜凝看，淡金的光在刀身上跳跃。他叹息着放下，收拾好杂物，落寞地离开了瀛壶房。


一个人在伫霞曲廊游走，长生默默想着心事，忽听到侧侧一声唤，手持弓箭向他招手。这些日子两人断续地挑灯练箭，长生练到十箭有三箭可中靶心，眼力、腕力和臂力皆有长进。


长生走过去，没精打采拿了弓箭，连射数箭尽数落空。侧侧稳当地划出一箭，回眸道：“你在害怕什么？”长生手一停，想，他在畏惧什么呢？为何无法举重若轻，将所有包袱丢下，如凝神射箭时只瞄准靶心？


他没回答侧侧，长长地深吸了口气，拉满弓射出一箭。箭矢钉在了靶子上，射得偏了，却不曾落地。侧侧温言笑道：“切莫小瞧自己。以前紫颜初遇上夙夜，也曾有一刻像你这般不知所以，可喜他没忘记所学的根本。”


长生道：“给我说说少爷的故事，我想听。”侧侧想了想道：“那可要说很久很久……”两人倚在曲廊的雕漆栏杆上，望了远处漫天红霞，悠悠说起了往事。


不知觉聊到月上西楼，晚来萍末生风，院子里的芭蕉叶簌簌作响。长生的迷茫被这风吹去，眼神复又变得清亮。在左格尔令他记起过往时，他以为不再畏惧成长，可以像紫颜笑对一切改变，此刻知道他连紫颜少年时的勇气也及不上。


看清了彷徨，长生的心重归安宁。他记得紫颜交代的诸多功课，还有读不尽的书作，在追上紫颜和镜心之前，任何停滞都是奢侈。


“我回屋温书去。”长生匆匆告别，快步地走在石径上，像是在追逐月下飘忽的影子。


侧侧想起紫颜离谷那三年，一开始她也如长生般不知方向。是的，他会在漫漫独处中重拾力量，她望了风声蕉影中远去的长生，放心地将身子靠在廊柱上。


他找到了他的路。侧侧不觉沉思，如今将身心系在紫颜身上，她是否又远离了往日的梦？


月光勾出她冰滢的轮廓，宛如一丈雪烟罗，轻盈得就要随风飘去。


十日弹指即过。


那日一早，紫颜、侧侧、萤火约好了似的没了踪影，长生不得不迎难而上，独自前往玉观楼。一路上朱轮翠盖的香车不紧不慢地驶去，他在厢内心如擂鼓。


他抚着一只青金玛瑙宝钿匣子，里面搜罗了一套易容的工具，此后就是他驰骋战场的刀剑。他又摸了摸腰畔的香囊，熟悉的香气令他镇定，仿佛此去依旧是站在少爷身后，旁观紫颜指下衍变春秋。


玉观楼外难得冷清，长生跳下车来，有人肃然相迎，一路护送到镜心房外。照浪已在内候着，见他来了，打发走闲杂人等，留下两个黑衣童子坐在两边椅上。


镜心髻上簪了翡翠钗、插了象牙梳，此外别无修饰，一身碧罗纱衣风轻烟软，缓缓走至长生面前。他忙行了礼，镜心抿嘴笑道：“何须多礼，你上回送了我一盒好香，我有东西回礼。”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只小巧的鎏金海棠银盒子。


长生惊喜接过，打开看了，十根长短大小不一的金针，精妙剔透，正合他易容之用。最细一根，针孔用肉眼几不可测，只有朱弦之丝可穿过。他的宝钿匣子里仅备了一根针，这套针具恰好补阙拾遗。


长生爱不释手，不知如何道谢，镜心道：“我看不见你易容，一会儿你再慢慢说给我听。”长生汗颜道：“怕是没什么可说。”


镜心微笑，走到一个黑衣童子身后，脸上神采忽变。


仿佛朝辉齐聚在她周身，镜心被暖暖的光芒笼罩，黯然的双眸映射了流动的光泽。她眉眼含笑，在黑衣童子身后悠然伸手，与其他易容师所立位置截然不同。长生先是一惊，继而坦然地想，镜心无需观人耳目，自不必立于人前。


纤纤十指搭在黑衣童子脸上，纵横指点，令照浪想起宗正寺蔡主簿的摸骨术。如攀柳折梅，呵花扑蕊，黑衣童子双颊飞了红霞，窘着脸任她抚遍容颜。


镜心曼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黑衣童子轻声道：“琪树。”镜心俯身细问他家乡何处，家中尚有谁人，平日衣食如何，琪树碍于照浪在侧不敢多言，只说有个哥哥，胡乱答了几句。待镜心在他耳畔轻绵细语，少年不由心神荡漾，忘乎所以地答来。没多久，就连月俸多少，心仪谁家女子也一一道来，宛如对了多年旧识倾诉。


长生见状痴想，若她问的是他，少不得将心中所有事一桩桩吐露。照浪虎目凝视，猜度她的用意。此刻镜心房外接连有脚步声响，其他易容师有心一睹她的技艺，聚在外面等候通传。怎奈照浪破天荒关起门来，不准任何人进出。


为此，长生稍稍有些感激，不致在众人面前献丑。


镜心与琪树交谈的工夫，照浪对长生道：“今次不定题目，你想如何易容都可，使出你最好的手段。”长生思忖并无神奇本事，唯有将所学尽情施展。他不便妄动针刀，遂道：“我就用膏泥把他易容成城主的模样，请勿见怪。”


照浪一皱眉头，长生眼中无惧，早不是以前要躲避他的少年。韶光容易过，他这样想着，竟没有阻拦。


镜心开始施术，站在琪树身后指如拨弦，将一旁妇人递来的粉泥调弄在他脸上，仿佛给自己施妆也似，轻拈慢拢。生花妙手宛如神迹，所过处顽石有灵，有了独特的盎然生气。琪树的面容像大匠手下的美玉，在千雕万琢中灵气毕赋。


长生没想到要赢过镜心，这场比试能交手就是幸事。他收回心神，凝视眼前等他易容的黑衣童子。他温言笑道：“我是长生。”长生的笑靥，令童子忐忑的心慢慢放下，喏喏地道：“我叫弹铗。”


忽如看到被紫颜易容时的自己。灿灿流光在指缝中滑过，长生微笑着匀开了膏泥，瞥一眼照浪的姿容，徐徐度在童子脸上。


如妙笔绘丹青，筋、肉、骨、气四势不缺，依了样儿临摹，胸中全无丘壑，指下自有乾坤。照浪惊觉少年初具造化之功，稚嫩学样下捏就的模样灵韵生动，恍如他自己对镜相望。


照浪苛刻的目光里杂入了淡淡的赞许，一低头，复又换上峻冷狠戾的神色。他不能让长生描绘他温情的样子。照浪城之主须是狠角色，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天生是凶神恶煞的火。


长生断续地凝望照浪，当他是学刺绣时面对的黄莺鹧鸪，留意骨骼皮脂的轮廓高低，着力把握精神气度。过往结识照浪的点点滴滴汇聚起来，在指尖绽成一束光，重现于黑衣童子的脸上。等他收拾完多余膏粉，两个照浪坐于屋中，轩眉逸气犹如云山雾海里腾升的矫龙，衣冠抖擞欲飞。


长生怡然一乐，自觉倾尽全力，放心去看镜心。


一望之下兀自呆了。她目不能视，窈窕十指下却能毫末毕现，琪树凛然有了别样容貌，眉宇与本来的少年甚是相似。琪树望了一眼手中的铜镜，忍不住叫道：“是我哥哥！”他朝思暮想的亲人一朝于眼前出现，似梦似真，两眼泪珠顿时盈眶。


长生血脉激荡，镜心居然能以人心成相，神乎其技竟至于斯！或许正因看不见皮相中的伪饰，才能透过炫目纷繁的外在，直抵玄奥的内心。


他自惭浊质凡姿，默默看得痴了，忘却周遭种种，心中再无点尘。这是见着天光妙影的感动。镜心与紫颜。照浪说得是，如果不想超越他们，没有高远的志向，只会成为拖累他们前行的负担。


他是在他们身后虚掷时光的人，初初有了追赶的念头，体会到易容之术琼瑶遍开的芳境。


镜心为琪树点染完最后的妆容，含笑转头对长生道：“该你讲给我听了。”摸索着走到弹铗面前，悄语说了声“打扰”，按上他修饰后的面容。长生凝看她玉腕轻妙，浅黛流波，自觉功力不及她万一，不敢多夸口，拣易容时大致的章法说了。


“你尚在法度中揣摩易容的常理，镜心早已跳脱法度之外，紫颜也是一样。”照浪目睹镜心的神技后叹息，他的易容术多年未有寸进，早已桎梏在规矩中不能突破。镜心谦和地摇头，并不以为然。


长生很是丧气，“我该请少爷来，大师这般高手，与少爷较量才有趣味。”


“可惜我就要回岛上去，不能再与紫先生一较高下。”镜心惋惜地说道。


长生讶然，心想竟是他毁了紫颜与镜心较量的盛事，忙道：“不急在一时，我这就去寻少爷，或许赶得及。”


“人生随缘而会，不必强求。我听过紫先生的声音，将来或有一日，能在他处相逢。如今，想是机缘未到。”镜心安然地对长生笑了笑，“难得你灵窍初开，未受过庸碌义理蒙蔽，好好珍惜。”


长生怔了怔，能听音而知未来，凭他的易容而断过去，镜心与紫颜一样神异莫明。他左思右想，只觉这两人如能交手，正若千峰云起，如此风流佳景人间哪复得见？


他执意向照浪与镜心告辞，要回紫府去请紫颜来。


长生前脚出了玉观楼，照浪叫琪树洗去易容，对镜心道：“你既和他交了手，只怕摹出的样子又要像上三分。”镜心点头，肃然在琪树脸上重新雕塑，将长生的情态样貌重拟出来。


照浪口干舌燥。她从未见过长生，不会受紫颜给出的面容干扰，玉指所向之处，掩埋日久的真相就要揭开。天假手。它来得有些猝不及防，若紫颜在此亲眼目睹，会不会在瞬间失尽了血色？


他真想看到紫颜机关算尽时的沮丧。那时，照浪觉得这莫测的男子有了凡人的温热，可以用手测度，凭心衡量。他认定长生肖似皇帝的面容必有缘由，卸去假相后的那张脸，会有他熟悉的气息。


照浪焦躁地在屋里巡走，挑开窗户，日头烈烈到了午时。他忙叫人备膳，左右忙乱了一阵，回首见着镜心手下越见清晰的面容，按下急切的渴望，镇定着端起一杯茶。


纤指玉裁，妙手写真，当镜心抽开手掌，琪树终于换上了新颜。照浪定睛看后，手中茶碗不经意泼出水来，愕然指了他道：“这是……”


此时，与海棠巷隔一条街的杏花巷麟园外，黑油大门缓缓洞开，出迎的两人一个朱袖笼金，一个飞凤插鬓，竟是紫颜与侧侧。临门处停了一辆丹漆青顶车，帐帘一掀，走下两个华服男子，领头的正是萤火。身后那人身形高大，面目尽被胡帽与浓须遮挡，瞧不真切。


待众人进了宅院内，过了穿堂，进了正屋，那人径直大剌剌坐上官帽椅，染霜的两鬓虎翼燕然，双目含威地道：“照浪呢？叫他来见我！”


紫颜朝他一笑，衣袖与笑意一齐飞扬，翩翩然宛如乘云。


“王爷应知他被遣在玉观楼，此刻脱不开身，晚间即可一见。来日方长，请王爷先沐浴更衣。”


熙王爷看了他两眼，惊讶的神色一闪即过，笑道：“他几时搜罗到你这般人物？你叫什么？”


“在下紫颜，沉香子之徒。”


熙王爷笑容顿收，事不关己似的道：“听说沉香大师走了很多年。”既无悲戚，也无庆幸，一脸久经官场的世故。紫颜不动声色地道：“王爷也走了多时，真是辛苦。”熙王爷听他有讥讽之意，勃然欲怒，瞥见他暗金色的眸光如电，生生忍住了，拂袖起身道：“带我去更衣！”


萤火迎上来，面无表情地接了他去。熙王爷逃离了紫颜的视线，舒了口气，只觉那风姿卓然的男子心肠甚硬，怕是不好对付。他踌躇地走入了内室，大理石插屏后放置了一只香柏木浴桶，煮了兰草和菊花的香汤悠远沁心。


萤火在外伺候，熙王爷解衣泡在桶里，眉眼像沾水的叶芽渐渐舒展。氤氲香气令连日来的紧张情绪松弛开来，四体百骸在柔滑浓郁的水中仿佛浮萍失去重量。


自从北逃去了蛮荒之地，他昼夜不得安歇，像奔走的蝼蚁为果腹生存劳碌。有时想到这辈子要埋骨在羌胡之地，一缕魂魄去国离乡终不得还，平素目空一切的心深怀了恨意。


唏嘘嗟叹了一阵，熙王爷自怜自艾的心情逐渐平复。想到此刻仍需借助众人之力，不由对了屏风后的萤火慷慨笑道：“这一路功劳以你为首，等我重归庙堂，想要什么赏赐，只管痛快说来。”


屏后沉默良久，熙王爷看着屏风芯板上垂翼飞兽的浮雕，暗骂萤火不识抬举。蓦地，听到一丝沉痛的语音像从幽远的过去传来，“我兄弟死在王爷号令下的有几百人，王爷愿为他们偿命么？”熙王爷顿觉有一丝寒意从浴汤里渗出来，牙缝里挤出冷笑，不知接什么好。


萤火听得水声瑟瑟，冷漠地嗤笑道：“王爷宽心。先生吩咐过，我不会动你分毫。”


熙王爷索然无味，惶然洗过身躯，浴后换过织金蟒衣，束好衣冠，讪讪走出来道：“照浪识人有术，我自然放心。”萤火强压心中仇恨，波澜不惊地侍立在旁，不再发一言。


熙王爷步入堂屋时，侧侧别过脸去避在一边。萤火瞥见她眼底的黯然，知这人的出现勾起太多往事。紫颜迎上来，请熙王爷坐了，偏他见侧侧生得标致娉婷，哂笑道：“这位娘子是……”


“家父沉香子。”侧侧咬牙说道。


熙王爷三次碰壁，暗暗蹙眉，猜度照浪打发他们来的用心。紫颜也不解释，任他疑神疑鬼地胡思乱想，笑道：“王爷车马劳顿，待休息半日，晚间城主来时再做计较。”


熙王爷辨析三人神情，眼角的尾纹泛起更多涟漪，变得越发沉毅，沉吟道：“你老实告诉我，宫里出了什么变故？”


“王爷是几时被迫离开京城的？”


如推开尘封的旧屋，蛛网尘埃盘踞了每个角落，稍一走动就会惊起呛人的辛酸，惩罚似的打出几个喷嚏才能压下堆积的重量。


“我记得，那是莫雍容下狱之后。”熙王爷脱口而出“莫雍容”三字后掩饰地一笑，声线里飘着虚浮的颤音，渐渐低下去。他记得那样清楚，因为那时消失在世人视线外的还有另一个人。他曾爱过她，在罗裙飞荡的春日，在深深凤帏的画阑。


当她失踪，他乱了方寸手脚，自觉皇帝察觉了内情。那时他心无所属，正想是否要先发制人，不想在独处时被那人乘隙而入，一刀刺在腰间。他以为自己要死了。那人眼见他流了足够的血，瞳孔中闪着快意的光，伸手抹了血污涂花他的脸。


他昔日忠心耿耿的手下，恭敬地叫那人“王爷”，毫无顾忌地抬起他的身子，丢进冰凉的河水里。他们没有仔细看他的脸，腥烈血气下那张曾经飞扬跋扈的面容。


熙王爷锁住回忆，濒死的经历有过一次就够了。他是真龙之身，大难不死后在旧仆的掩护下逃至北荒，几经周折在某个小国隐姓埋名度日。不久后等来熙王爷暴毙的消息，他欣然想重回京城，旧仆又传来消息，整个王府被朝廷清洗一空，回去怕是不吉。


他像被剪断羽翼的鹰，迷失了返巢的方向。


紫颜听到他的话，像是为尹心柔松了口气，安然地道：“王爷早就未雨绸缪，为何迟迟不曾用上替身？”


熙王爷苦笑，惨淡的面容里有意无意多了一抹温情，“谁说我没有用过？没有他在，我焉能脱身做我想做的事？你们都想错了，我并无意江山，否则一早动手。我为的不过是一个……一个女人。”


紫颜冷笑了想，宫闱私情，值得师父赔上一条命？矫饰的多情细推敲是那般无力。不过，正是他久不起事的犹豫，令那替身铤而走险。


“究竟为何照浪要寻我回京？”


“那个假王爷谋反不成，被太后赐了鸩酒。她老人家突然梦见王爷您未死，故特意遣照浪千里寻人。”


“就这么简单？”熙王爷将信将疑。


紫颜仰起脸，奚落地道：“因我人面广，照浪托我从北荒把王爷捎回来。我做到了。此后只剩一桩易容的小事，王爷的将来就在我手上。”他拈指而笑，眼中是生杀予夺的神光。


熙王爷打了个寒噤，一腔气焰顿消，半晌吐出一句话：“我等照浪回来。”


月下清寒如水。


照浪独自闪进麟园，一地凤仙前日还艳媚生姿，此时满目残花，令人心头寥落。


临近堂屋，照浪的脚步迟疑下来，仿佛抽了鞭子才能前行，步履维艰地徘徊。紫颜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像花树的灵魅在光影下无依凭地飘着，轻妙的声音从空中传来：“你要送他进宫，还是想另找傀儡去送死？”


照浪沉吟不答，紫颜端眸看去，何时他的鬓丝染了霜白？而立之年劳心如此，风口浪尖的滋味想来不好受。微微起了怜悯之心，紫颜神色一缓，不再步步相逼。


“他的生死由不得我。”照浪茫然说了这句，张眼瞥见熙王爷攥紧了拳头，站在堂屋的门槛内死死盯着他。


他走至熙王爷面前，正要下跪，一掌挥至，颊上多了五个指印。


“蠢材！为何今日才来寻我？”


照浪桀骜的脸孔像神器上凝铸的斑驳纹饰，每根线条劲拔刚烈，只是窒在冷却的铜液金水中，再无飞扬的可能。他神情木然地跪在地上，将魁岸的身子俯下去，肃然道：“在下始终不能探到王爷的消息，直至近日……”


紫颜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哼，那孽障死了一年半，你才找到我，可见白疼你一场。怕是我今时失势，你眼里没我这个王爷，故意拖延时日。”熙王爷咬牙瞪目，脖间青筋暴起，异常的恼怒。


“王爷言重。在下去年特意前往北荒探求王爷消息，可恨未有多少线索。前日里终于找到了王府旧人，若是他早些寻我，或许……”


熙王爷粗暴地打断他道：“罢了，前事休提，你速速带我进宫面圣。”


照浪一怔，徐徐说道：“皇上不知王爷尚在人世，这回要见王爷的是太后。”


“太后……我一定要先见皇上，才能……才能……”熙王爷无力地说道，想到最毒妇人心，浑身一阵冰凉，瞥了一眼在旁伺立的紫颜，挥手道：“你且退下，我和照浪有话说。”


紫颜绣袍一闪，没进良风夜露中。


照浪想了想，将那时在蓉寿宫的种种和盘托出，只隐去了蝶舞那段。


熙王爷听出一身冷汗，斜睨道：“你竟狠心想毒死我。”照浪道：“那人虽像王爷，我知道他不是，一心想为王爷报仇，故此下手。”熙王爷试探地道：“你不帮我在太后面前解释，是怕她再对我下手？”照浪望向别处，淡淡地道：“今次如果王爷不想回宫，我回太后一句没有寻着，也就是了。”


“不，我要回去！”熙王爷沉声说道，眼中突然跳出两簇火焰，汹涌地煎熬。


照浪垂首，一枕春梦未醒，熙王爷还贪恋着高高在上的风光，无视暗里的凶险。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既是如此，请王爷准紫颜易容，将容貌收拾得苍老几分，换一副太平的面相，也好了却太后心头之恨。”


“能多博几分同情自是大好。你放心，太后那里我有容身之道。今日乏了，明早再让紫颜过来，我要好好瞧瞧他的手段。”熙王爷狡猾地一笑。


照浪遂领他去厢房安置。金炉香暖，灯烛下熙王爷一脸恹恹，困倦地睡去。照浪替他掩上房门，在空阶上伫立了半晌，忽觉可笑，疾步走出院子，身后竹声如涛起伏。


池上生风，紫颜抱了一壶酒自斟自饮，侧侧与萤火已回凤箫巷去。照浪大踏步走近，冷笑道：“你有什么愁可浇？”劈手夺去那壶酒，扔进池塘里。


紫颜笑道：“你为他欠了我一条命，可觉不值？”


“轮不着你管，想取我性命，拿去就好。”他的语气像是在自暴自弃。


紫颜从身后又摸出一个酒盅，递与他道：“这酒更烈，丢了保管你后悔。”


照浪凝视酒盅，随即一言不发灌在喉中，辛辣的酒水呛得他眼中盈盈光闪。紫颜也不看他，对月轻哼道：“叹荣枯得失皆前定，富贵由人生五行，花花草草煞曾经，不恋他薄利虚名。”


照浪眼中一黯，心头流水般划过剩下的句子——


则不如盖三间茅舍埋头住，买数亩荒田亲自耕，或临溪崖，或是环山径，受用些竹篱茅舍，拜辞了月馆风亭。


退一步的从容，不是人人都明白。他深吸口气，自觉太过拘泥于心事，神情自若地转了话题，道：“没想到，长生的样貌竟然……”紫颜嘴角跳出一抹戏谑的笑意，知镜心勘破了长生的本来面目，点头道：“镜心的摸骨术精湛如斯，可喜可贺。”


照浪轻笑，紫颜也有猜不出的事，顿时愉快了两分，道：“不仅是摸骨，还有听声。人之相法，在面骨、手足、行步、声响，你能依相拟音，她可听声辨容，甚至绘影摹形。这功夫世上只得她一人。”


即使面目全非，真相始终都在，哪怕掩埋于千山之下，亦会从层层泥垢灰岩中破土而出。照浪想到这里，心口渐渐暖了。


紫颜遥想那金钗玉腕的风姿，长生此行想来所获良多，而他也终于兴起斗志。


“玉观楼今次来了难得的人物。”他赞赏地道。


照浪望了他澄澈的眼，很是惋惜，“镜心的双眼需用她岛上的活泉水洗濯，不能久留京师。他日再来时，我一定带她见你。”


“多谢。”紫颜的语气里是难以察觉的寂寞。


当晚紫颜回府时，长生守在门口睡着了。萤火站在不远处，迎上来道：“夫人等了很久，我劝她回去歇息了。”紫颜望了长生身上的纱被，点了点头，径自往内院去了。


次日长生一早去寻紫颜，披锦屋里踪迹渺渺，人竟不在。再去玉观楼，镜心一行听说已出了城，想到一句告别的话也未说，长生离肠寸断，扶了阑干独感凄然。


痴想了一阵，他心头仿佛跳了一簇火，锋利的箭镞流动光泽。它刺破蒙蔽人心的黑暗，如镜心体悟万物妙理的智慧，领了长生心鹜八极，神游万仞，出窍似的看到了远处的一扇门。


他想看门后的景致，想知道再多跨出几步甚至飞奔，能不能赶上紫颜和镜心。想到酣处，如炙热的火点燃了四万八千个毛孔，直想立即放手一搏，功成一世。


长生那里一厢情愿兀自销魂，紫颜与侧侧又在杏花巷中，等待照浪前来。熙王爷也不在意，悠悠品着香茗，侧侧不时移目凝视，直望得他心头不快，忿然道：“再瞪我也还不了你爹，夫人请往别处去，免得在这里碍手碍脚！”


侧侧咬唇走到屋外，紫颜追上去，悄然道：“他没看破就好。见过这一面，你从此可以放下。”那侧侧眼圈一红，弯眉苦笑，“紫先生好意，我……不该为他又动心。”竟是尹心柔的声音。紫颜轻声道：“你知他活着，肯来见他，这份情意天知地知。你莫恼，等易容时再来看。”


尹心柔忍住心酸，自那年得知他身死，不是没有洒泪哭过。秋千掠动的往事，匆匆去了，十年相思如梦。如今她洗去幽香，重拾心底浅草浮萍般的惦念，可到底能捡起多少旧日，她不知道。


她想来这一趟，细看流年，而后含笑撒手相忘江湖。


紫颜安抚了她几句，听见熙王爷在堂屋里高声叫嚷，立即走了回去。


不多时照浪赶到，向熙王爷行过礼道：“我去见了太后，说有王爷消息，只是残了一条腿，回京不便，需多费时日。太后听说王爷果然在世，很久没有开口，最后问起王爷的安康，口气比先前和缓。”


熙王爷皱眉道：“你一句话就断了我一条腿，莫非嫌我命太长？”


照浪忙道：“王爷息怒。用一根拐杖就能消去太后积怨，何乐不为？自然不会令王爷真的受伤，只需巧做手脚。”熙王爷冷哼了一声，照浪又道，“至于紫颜，会为王爷染白头发，在容貌上多加十年光阴，等王爷养尊处优之后，再慢慢变过来即是。”


熙王爷怔了许久，哑了嗓子问道：“照浪，你说如此这般，太后真会放过我？”照浪低头道：“我不知道。”熙王爷暗暗握紧了手，幸好备妥了脱罪之辞，否则，绝不敢这样往宫里去。


他太了解宸阙丹墀上的阴暗。四十多年来，行走在那琉瓦金殿下，他熟悉廊柱间每道郁郁流过的风。他像离开水的鱼，缺了这些只能窒息，唯有云端天上是他最好的去处。


当紫颜携了镜奁悠然走近，熙王爷神采渐复，颐指气使地道：“叫你家娘子离得远些，我见了她就不爽利。”


紫颜笑道：“这般污浊场面岂能让她见，我早让她远远避了去。”凤目一弯，眼望见帘后花影稍动，安下心道，“王爷，如果你愿泯于众生，从此隐迹市井之中，未尝不是一个好归宿。”


熙王爷奇怪地瞪他一眼，刚想发脾气训斥，被紫颜云淡风轻的气势所镇，只能忍气摇头道：“我可不想仰人鼻息过日子，升斗小民不做也罢。”


“即使有心爱的人相伴，做一对神仙眷侣？”


熙王爷冷笑，“老百姓有什么神仙眷侣？不过是痴人说梦。穷困到老，无权无势，真是生不如死。要不是想着还能回来，在北荒我早就过不下去。废话少说，快快给我易容。”


绣帘轻动，尹心柔去得远了。


情字不过虚幻。她看得分明，找一个托付终生的人是这般不易。相伴的蜜语渐成衰草，凉风一吹，竟是连根也枯尽。她慢慢从屋后穿过围廊，出了角门。姽婳在后院迎上来，见她目光清涟如水，知她彻底放下过往，挽了她的手笑道：“这就好，了却身前事，与我海阔天空逍遥去吧。”拉了她欲出院子去。


尹心柔止住步子，细想了想道：“等此间事了，师父真要云游四方，不再顾紫先生了？”


花光檐影下，姽婳回过头来，望了院中的红树流莺出了会儿神。尹心柔自问唐突，兀自伤情，却听姽婳微笑道：“陪了他这些年，说要甩手走人当然舍不得，换作来日你我分别也一样。不过花开花谢，聚散有时，老天爷尚且留春不住，他离去或是我远行，总有这一天。再亲厚也有缘尽时，倒不如节俭了花，先容我出去走动。”瞥见尹心柔愁苦的眉眼，噗哧一笑，拍拍她的脸道，“我去哪儿你就跟着，到时，或许还有好姻缘等着你。”


尹心柔啐道：“不说了，我回铺子去。”心上郁结稍减，与姽婳一同行出院子。


堂屋里，照浪特意在黄花梨三足香几上燃了香，凝看熙王爷阖目小憩的神情，细拭他脸上的浮垢，紫颜正为熙王爷清理面容，剃去额前唇上鬓角的杂发，熙王爷闭目任由两人摆弄。照浪今次能与紫颜一同易容，原是难得的运气，他却没了施展拳脚的抱负，来来回回思索太后随意的一句话。


他想从熙王爷的眉梢眼角看出端倪，究竟他和这个人之间有何样萦系？


紫颜在案上摆开了染彩颜色的龙门阵，为点染鬓发放了鱼白、驼褐、木兰、库灰、密合、银泥、鸦雏诸色，又备了绢纱勾织成的发套。面色则用腻粉、藤黄、檀子、砖褐、茶金、番皮、玉色、朱青等色，调和红铅、轻粉、流丹种种粉黛及脂膏面油，盛在一只只天青釉小碟上。


紫颜与照浪两人分工，一人染发掐套，一人吹皱面容。照浪手脚迟疑，几次推倒重来，将贴好了的胶脂重新撕去，惹得熙王爷叫疼怒骂：“你以前不是麻利得很！”照浪双眼一睁，射出蛇行电掣的光，转瞬消逝于虚空，漠漠地吐出几个字道：“王爷恕罪，在下知错。”


紫颜恍若未闻，专心致志地将染料涂裹在每根发丝上，像刻制精细的微雕。


修容到了半途，照浪停手问紫颜，“饿了么？”紫颜点头，道：“忍得住。”照浪便去金盆里洗了手，进厨房取了备好的玉簪香、进贤菜、翠琅玕、锦带羹、神仙富贵饼，并一坛瑞露石湖，几只去皮雪梨，再捎上两只纹螺杯。他知紫颜不食荤腥，故挑了清淡素食，回到堂屋。


因熙王爷不能张大嘴，照浪喂他啜了一碗琼浆，又撕了两块碎饼。熙王爷不得动弹，随意吃了几口后，闲坐在锦椅上发闷。照浪引紫颜去到天井里，挑干净花石上坐了，摆开酒宴，与他共饮。


一时无话。日头晒下来，蒸得风也懒了脚步，缓慢地在天井里挪动。照浪埋身在暗花蟒绫袍服里，像一块鳞瓦参差的怪石无声响地伫立。紫颜嚼着雪梨，抿一口酒，目不转睛望着脚边的珠兰。金粟满地，翠叶招展，馥郁的幽香在鼻端萦绕。


“太后会杀他吗？”照浪说完，自言自语接了句，“太后素来心狠……”


“王爷既无心叛乱，杀他作甚？”


“你不知道……”照浪沉吟，犹豫是否要将大皇子的事告诉紫颜。忽地想起长生的面容，虎目里烧进烈烈的光，肃然地道，“不，也许你知道。”


紫颜嘴角挂了轻薄的笑，无视他炯炯的目光，悠悠地咬下一口，雪梨剩下小小的核儿，被他持在手上，拽了梗子溜溜一转，顺势飞了出去，落在花泥中。


“你我既为他改容，就改了他的命。”紫颜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道，“你不会给他一张要死的容貌，对不对？”


照浪一怔，熙王爷的命握在他的手中？是，如果他不去寻熙王爷，不给出那幻梦般的期望，根本不用走上这条路。是什么在背后推动自己，鬼使神差请回了熙王爷，让太后能再次面对他？照浪背脊发凉，忽然紧紧握住紫颜的手，厉声道：“你要确保他这张脸平安无事！”


紫颜盯着他，用力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淡淡地说道：“安心吧，有你的命作抵，我怎么舍得让他去死？”照浪舒了口气，但觉汗湿衣衫，竟是精疲力竭。


午后，两人花了两个多时辰收拾妆容，紫颜特意将熙王爷脸上每寸肌肤看过，细致地修补照浪未顾及的皱纹斑痣。直至金乌西垂，熙王爷猝然老去十多年光景，对镜相望时有说不出的感慨。


他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的老人，寡落的面容上爬满褶褶皱痕，连棱角也被沧桑岁月抹去。


看到这惊异场面，熙王爷饱满的雄心骤然消折，一动不动望了镜子许久。十年后的他就是如此，任他位高权重机关算尽，毕竟敌不过老天，满腹筹谋由是消弱三分。


他沉思良久，刚想起身，发觉右腿抽筋似的又疼又麻，竟无法简单站起。照浪递过一根油绿的竹杖，道：“王爷请用。”


“照浪！”他怒道。


“王爷勿惊，不过是让王爷记得这痛感，在下即为王爷解除痛苦。”他口气萧索，熙王爷心头很是跳了跳，脸色不由缓和。


照浪拔下插在熙王爷腿上的数支金针，放在盘子里。紫颜在一旁嘿嘿笑道：“王爷今后行走时，切莫忘了愁眉苦脸，否则无法使人起怜。”


熙王爷只觉这一场易容揉碎人心，仿佛周身百骸散了架，挣扎站了会儿不得不跌坐下来。照浪见状，忙扶起他，问道：“王爷还要试装吗？”熙王爷心中一硬，点头道：“要。”照浪奉上朱檀金线九梁皮弁、绯色大袖织金衫等衣冠鞋履，伺候他穿上。


夜色簌簌地落下，熙王爷恍若回到了王府，栖逸斋外，识鉴阁上，碧水曲绕穿过庭院。一室的香气就在这时断了，四周的黑暗笼过来，红烛默默在紫檀案上烧出迤逦的蜡痕。他的心被虚无的暗昧填塞，白发、苍颜、秋光暮年，不知怎地，忽然记起自己并无子嗣，想到了身后的凄凉。


像是在应和这惨淡心境，更漏一声声孤零地滴着，生如流水，心如死灰。


照浪重取了香燃上，见烛火昏暗，另点了两只琼花灯。他只当熙王爷为进宫的事踌躇，静默了等待吩咐。紫颜笑吟吟找来一壶酒，斟了一海碗奉上，“王爷，酒能杀愁，且痛饮一回。”


熙王爷如获至宝地接过，急急地去饮，喝得满襟酒水，紫颜瞥了照浪一眼，将剩余的酒扔给他，“你也该喝。”照浪干笑道：“不必了！要我发愁可不容易。”冷冷地把酒壶放在案上。熙王爷本想再饮，闻言矜持地搁下碗，抹去嘴角的水迹。


此后，花费时日背熟了套话，将离京的日子描摹得惨不忍闻，或能避过一灾。熙王爷须如依了唱词吟诵的伶人，万事按谱好了的词儿来，容不得半分差错。


他以贵胄之身远走他乡，本就吃足苦头，若非有旧仆周旋，半途饿死冻死也是寻常。此刻在照浪的提点下说起沿途饥荒光景，剩下的七分志气又磨去三分，心境越发寒凉。


紫颜闲闲听了，望了屋外浓重的夜色出神，那年雪月的情形历历在目。世事轮回往复，那些宛若空花阳焰的幻梦在岁月里浮沉，兜兜转转又重来一趟。


照浪说到一半，瞥见紫颜怅然缅怀的神情，也记起了当时。他面色一冷，忽问熙王爷道：“换作是王爷，那年冬天会不会起念杀我？”


“会。”熙王爷像说着风花雪月的故事，澹然地道，“如果那是唯一的路。”照浪笑起来，双眼亮了亮，“若有第二条路走呢？”熙王爷阴沉地道：“保住你，也就保住我。但愿你不负我。”


照浪依然在笑，他打开随身的银香囊，用铜箸拨了拨火，灵猫香像是恢复了生气，再度夺路而出。辛烈动情的气息如从崖顶跳下，决然地扑向鼻端。


熙王爷醺醺欲醉，紧绷的眉眼松弛下来，听见照浪如梦呓般自语：“如此，就请王爷多捱些时日，等我服侍好太后，再请王爷进宫去。”


熙王爷一听还要再等，张嘴欲骂却无力，撑了桌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里一急，这一年半载积攒在胸臆的恨愁漫溢开来，喉间腥腥地一咸，吐出半口血。照浪神色虽变，手下稳当地托住熙王爷，将他扶到坐床上斜倚着。熙王爷眼前漆黑，抓牢了照浪的手不敢放。


紫颜搭脉看过，摇头道：“他身子虚得很，一天累下来，先好好睡一觉罢。”照浪依言替熙王爷除去衣履，正待盖上锦被，手腕被死死扣住。


“你不许离开。”


照浪点头，“是，我就在王爷门外守着。”


熙王爷反复说了两遍，昏昏睡去。照浪放下紫纱帐幔，走到烛台前吹熄了火，回首望了望几案上轻缠的余香，像夜色里唯一苏醒的魂，徘徊不去。


他一步一沉地跨出屋子，紫颜早凝立在外，不知何时落花满地。


阴晴有时，满亏有定，千古兴废不过镜花水月，一念而空。他这样想着，远处街巷里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紫颜慢慢地也离去了，独有一袭路过的清风与他相伴。


秋风盈袖，照浪但觉衣袂冰凉，寒意直直灌进了心里去。


直到黑夜过去。

错综


“他是疯子。”


玉观楼外黄叶飘零，黑衣童子们用力推着一个青袍男子，对了周围的看客说道。那个青袍男子瘦高个儿，苍白的脸上溢着嘻嘻哈哈的笑，手上擎了一个大葫芦。醇香透鼻的酒气从葫芦口散发出来，令人忍不住想多闻，却因他举止怪异没了接近的兴致。


“我是大名鼎鼎的易容师。”他执意地说道，用酒葫芦赶开挡在面前的童子，“快叫你们当家的出来，迎我进去！”四个黑衣童子并肩接成一道墙，板了脸不许他通行。


街坊们指指点点，青袍男子手舞足蹈地大叫：“奉天神谕，我上修天颜，下改人命，芸芸众生皆听我掌下号令！你想做天王老子吗？”


玉观楼多的是奇人异士，看客们见怪不怪，猛地瞧见这张狂样子皆是一脸好奇，笑逐颜开地张望好戏。那人咕哩咕噜地吐出一长串祝辞，像极了庄严的神巫，四下里众人被逗得大笑起来。


黑衣童子大觉丢脸，拼命推搡了往外赶他，使多了力气，那人踉跄了跌出去。一身光鲜衣饰的长生正巧从旁经过，见状伸手一托。黑衣童子见了，忙叫：“别管他，这人是疯子！”


那人反手捞着长生的衣领，嚷嚷道：“我是最厉害的易容师！你知道么？舌头上的肉最嫰，但是鼻软骨的滋味也很好，要是再加上一对耳朵，简直是停不了嘴的美味！”他仿佛是烹制无上美食的大厨，笑容里满是谈论珍稀食材的喜悦和神往。


“你说的是……”长生愕然。


那人认真地看他道：“婴儿诚然最鲜，十岁以下童男童女筋骨未全，皮酥肉细……”


青袍男子还待说下去，长生芒刺在背，周遭众人像看怪物般望了他们，连带他也成了恶人。他忙道：“这位大哥，我想请你易容，这边走。”他拉了男子远远走开去，玉观楼的童子松了口气，朝他挥手致意。


长生苦笑，今次不但切磋不成，这个大包袱恐怕不易摆脱。


沿路街市繁华，那人边走边饮，把葫芦里的酒喝了个干净，一时咕哝上回错啃了脚板，一时又笑嘻嘻拿起长生的胳膊，衡量能切作几份烹炒。长生屡次想逃，那人很是眼尖，他离身一丈即贴过来，像甩不掉的粘手面团。


转悠了一盏茶的工夫，长生想，索性引回府让萤火对付。他安了心，脚步轻快地往凤箫巷走去，那人浑无提防，一路吊在他身后跟来。


到了紫府，长生知会门房童子喊人，不料萤火出去了。他愁眉苦脸，想请侧侧来对付，又怕她听了那些混账话，一针缝上青袍男子的嘴。正发愁时，飘来一阵旖旎香风，紫颜罩一件蓝地缠枝莲织金缎曳撒袍，与两个穿了珠半臂、金缕裙的伶人走了过来。


那人径自迎上去，想摸紫颜的脸，惊道：“这是灵芝种出来的人？”长生又好气又好笑，打落他的手道：“拿开你的脏手，这是我家少爷。”那人啧啧称叹，见两个伶人衣饰华贵，稀奇地望了两眼。


紫颜问道：“这位是……”长生小声在他耳边说了，紫颜掩嘴轻笑了笑，叫道，“喂，你叫什么名字？”那人搔头，苦恼地想了想，毫无头绪地发呆。长生奇道：“你说自己是易容师，却不记得名字？”


“我奉天神谕，听天命改生死。”那人醉醺醺地咕哝，翻了翻眼皮，长长地嗅了口空气里紫颜的香气，“你味甘、平、无毒，适合以天泉水炖汤，安五脏，润肌肤，辟鬼魅。或者收菖蒲露、荷花露，用你的血泡茶，也能清心养神。这两个小丫头肌嫩肤滑，用小米红枣好好调养百日，再以桑树枝烧火，拿铁锅煎上七日，刮去锅里的油脂熬汤，拣出骨头煅成雪色细末，加入汤里连服十日，就可延年益寿……”


紫颜哈哈大笑，两个伶人脸色惨白，相互搀紧了手咬了牙，几欲哭出声。长生恼了，骂道：“我好意留你，你胡言乱语的，看我不把你打出去。”扬手就要拉他。那人摇摇晃晃地往紫颜处一跳，唬得两个伶人满园乱跑。


紫颜一把拽住那人的胳臂，笑道：“来，来，煮汤前先随我喝杯好酒。”那人点头，也不躲了，大大咧咧跟他去了。长生生怕出错，小心地尾随在后。


如此三个人招摇地穿廊入房，两个伶人早飞报给侧侧知晓。侧侧在房里筹备中秋送往苍尧给艾冰、红豆的团圆礼，忙得不可开交，闻言笑道：“莫怕，紫颜不同常人，你们瞧仔细了，那人准讨不了便宜去。”


两个伶人将信将疑，侧侧见她们受了惊，取了琥珀和珍珠研粉制的药丸，着她们吃了。


“原是要给你俩做新衫的，先回天一坞去，回头我让人送来。”侧侧打发走两人，看了一屋子的杂乱，叹了口气，换上湖色越罗的旧衣，外套了水红色天丝缎的团衫，往玉垒堂后的暖阁去了。


彼时天色微暗，紫府里次第点起凤灯，如一轮轮彩月挂在天空。


玉垒堂后暖阁里，那人忘了紫颜在殷殷相劝，手里的刻花金铛停在半途，指了彩灯叫道：“那是妖怪的眼睛！专吃婴孩，我要过去捉妖。”


紫颜拉住他，笑道：“不急，喝了酒更壮胆气。”


那人仰头灌完，丢下金铛直直冲了过去。走了两步，身子绵绵地倒在门槛上。长生用脚踢了踢，道：“我把这疯子扔出府去。”


“等等。”紫颜拿起那人的双手看了一阵，“送他去玉觞居，等醒来再做理会。”长生怔了一怔，叫来几个人，一齐扶了那人去了。


侧侧从绣帘后露出身来，望了那人背影看了片刻，回首道：“他真是易容师？”


紫颜道：“八成是，只是蹊跷得很，他性子古古怪怪，不像作伪。”细细打量一眼她的装束，“怎不穿新织的云雁绫衫子？”


侧侧道：“那件衣裳姽婳看了喜欢，送她了。”


紫颜叫了声“可惜”，想了想又道：“你多敲她一些香炉香料的才好，否则终是赔本的买卖。”


侧侧笑道：“在你身上都赚回来了，她每月送来的香品还少么？对了，既来了这样的怪人，我寻她去，明儿叫她们俩看个热闹。”


“也好。你嘱她顺便把我的香拿来，上回的用完了。”紫颜淡淡地道。


侧侧留了心，也不多问，径自往姽婳的蘼香铺去了。不多时长生转回来，对紫颜道：“少爷，萤火去哪里了？这怪人总要有人看着，我去请几个武师来。”


紫颜摇手，“这人说话癫狂而已，没见伤人就由他去。萤火你不是不知道，府里大大小小的事由他去办，不会闲在家里。罢了，随我去天一坞听戏。”


长生惦着那酒的药性，见紫颜如此坦然，放心地应了。


紫府里舞腰歌板自风流，侧侧一路走出来，想着心事。蘼香铺的门板遮了一半，就快打烊的模样，她在门外喊了两声，姽婳忙迎她进去。


侧侧一面进屋一面问道：“心柔呢，怎不见人？”


“好一阵了，成日埋头制香，不爱管他事。”


侧侧叹了叹，姽婳把铺门关了，牵她的手对坐下，“你发什么愁呢？”


“前日送来的香居然使尽了。”


姽婳望了她的眼道：“莫急，我修书回霁天阁，请师父寻皎镜的下落。倒是你要多为自个儿打算，这一年和早年见到你的神气大不同，不知是你我年岁长了，还是情志生了变化。你有没有一次，能离开他为自己而活？”


“有何不同？”侧侧巧笑倩兮，暗暗飞红了脸。


姽婳起身，从楠木架子上取了一只水晶玉兔，两眼镶了宝石，又拿了一只紫色玉鸳鸯。侧侧只当她要戏耍，心底想着如何回话。姽婳把一对物件往几上一放，道：“你呀，先前是这般，如今是这般。”


侧侧故作不解，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把玩，姽婳知其意会，笑道：“罢了，像是我做了恶人，挑弄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就不多嘴了。痴人偏有痴人配，也真成了一对。”仔细看看那块玉，掩口失笑，“巧了，是紫色的。”


侧侧将手一合，“你既送了我，两样都是我的了。”


“咦？”


“还有香，拿完了我便走。”


“原来是打劫来了。”姽婳忍不住轻笑，微微有些惘然出神，回身去内屋捧出一包香。


浓郁香气从雪花夹缬包裹里透出来，厚重的一大包，侧侧迟疑了道：“他还能撑多久？”


“他能从此忘了易容术，养上十三五年或能根除。你要劝他罢手，别老是争强斗胜，一味往险处用药。否则……最快就是年内的事。”说到这句，姽婳轻颦眉头。


“我爹昔日未见如此，为何他就忽然凶险成这样？”


“那怎同呢。你知他为制一张面皮要试多少方子？落音丹被他改过数十回，更不消说那些切腹割脂的活计，哪个不要用药！他说是多试一个，就为后人扫清一条路——哪有什么后人前人的，我看是怕长生学步走了弯路。”


侧侧明白，不全为了旁人，紫颜就像翱翔于九天的鹏鸟，望向更高更远处。姽婳不是不知他的心思，无奈心生不忍，故拿长生做说辞。事已至此，她们劝也无用，唯有细心看顾，求老天放一条生路。


她发怔地想了想，猛地记起来意，将来了怪客的事说了。姽婳听了意兴阑珊，恹恹地道：“难为他有心思管别人，把疯子搜罗进家门。要不是惦着他，我也不留京城了。”


侧侧听她话里有话，不知是惦着他的人，还是他的病，当下没了相较的心，黯然道：“他若懂得多为自己考虑，不会狠心用这些香来续命。”


她自觉多说不吉，又扯了些别的，终和姽婳逗乐闹了一阵，直到月上中天方告辞离去。


姽婳倚门目送她远走，想起屋子里斩绝情丝的尹心柔，叹了口气，望了半圆的月亮出了会儿神。情多误人，她默默地想了想，啪嗒合上了最后一片门板。


凉凉秋意从门缝里冷不丁透进来，追魂摄魄地游荡。


次日清晨，长生起身听见萤火练拳脚，急忙披衣过去。


朝花暗昧，萤火一身银白，流星弹丸似的在院子里腾跃。长生不觉叫好，萤火慢慢收了招式，叫他一起练。


长生自从练箭后，颇长了臂力腕力，有板有眼地跟着萤火，呼呼生风打出几拳。练到一半，长生想起玉觞居住的怪人，大叫一声冲出沉珠轩的角门，没跑两步又回转，拽了萤火一起奔去，路上急急忙忙地解释。


等到了玉觞居外，长生把萤火推在前面，左右张望嚷嚷道：“喂，没名字的易容师，你在哪里？”


萤火甚是好笑，听见树后声动，转出一个先前那男子，对他们行了一礼，迷惑地问道：“在下商陆。敢问这是什么地方？”长生见昨日的青袍男子忽然正经了，反而退了一步。


“此间是凤箫巷紫府。”萤火答道。


“多谢。可是……我为何在此？你们是什么人？”


长生偷觑他的神色，自若如常人，不像癫狂时的样子，诧异间听萤火又道：“这是我们一家子的住处，阁下是昨日黄昏入府的客人。”


商陆蹙眉，往院子外走去，喃喃地道：“对不住两位，我来京师有件重要的事，只是、只是……”长生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听他一路自言自语，“为什么想不起来？明明要去拜会一个人……是谁？”


长生想到他在玉观楼外的所为，忙道：“是照浪么？你要找的人……”


商陆茫然地看他一眼，一脸的怯懦、警醒、不苟言笑，长生只觉怪异非常。眼前这人明明没有易容，整个精神宛若脱胎换骨的另一个人，全然抽去了原先的魂魄。


萤火悄声道：“你引他去堂上坐，我请先生来。”


长生忐忑地将商陆领到玉垒堂，斟茶时他很是客气，斯文的举止令长生越发觉得换了个人。商陆心不在焉地抿茶，紫颜和侧侧来时，他慌不迭地起身行礼。紫颜与侧侧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目光中轻微的讶然。


长生小声说了他的言行，紫颜道：“商兄弟是来访亲探友的？”


商陆想了想点头，“应该是。让几位笑话了，在下记性甚差，居然想不起是如何来京城的了。”


紫颜道：“不妨事，这园子大得很，你且住下慢慢地找，等想起来了，再寻你要找的人去。”


商陆谢过，紫颜着长生带他去用早膳。两人去后，紫颜告别侧侧，带着萤火换过衣衫出了紫府，往杏花巷而来。


到麟园时，照浪正独自在厅里为熙王爷挑选服饰，一桌子绫罗流金铺翠，皆是宫制的衣履冠服。紫颜难得无动于衷，寒暄两句后即领了萤火过了穿堂和二门，径直到了熙王爷的正房外。


熙王爷经此一场消磨，颐指气使的脾性减了好些，连日来落落寡言，绝少呼喝照浪。紫颜在府里偶尔谈及此事，侧侧以为照浪必在他面皮上做了手脚，紫颜笑道：“耳根清净就好。”


这时熙王爷在房中写字，案上铺了一大张夹笺，字字疏宕，笔笔生锋。紫颜瞥了一眼，见写的是“天不可预虑兮，道不可预谋；迟速有命兮，焉识其时”，笑了笑接道：“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


熙王爷弃笔，不欲让紫颜和萤火看到脸上神色，负手背对他们走到一边书架处，道：“你们合计着要诓我留在此间，我可有说错？”


“王爷多虑，照浪既在挑合适的冠服，想来进宫就是眼前的事。我等前来，是看王爷还有什么要吩咐的。”紫颜也不客气，挑了位子舒服坐定，悠悠地道，“依我看来，易容上王爷是再无破绽了，略一相激就浮躁气盛的毛病，须得改改才好。若不能一味心灰意冷与世无争，恐怕依然不容于朝。”


熙王爷冷哼一声，似嫌他话多，尽是不屑之意。紫颜自忖多事，端详熙王爷的身形举止，忽问道：“王爷最亲近的人，不知是谁？”


熙王爷沉吟半晌，竟说不出一个字。萤火凝视他良久，花白头发苍老身躯，顾盼间警惕猜疑，全然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倒霉老头儿，一腔的恨意随之去了一半。


熙王爷面上挂不住，细细想去，竟是情怀萧索，只管出神凝思。待看到紫颜目光如水，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一个叫蝶舞的女子。”顿了一顿，像是在收拾心情，“可惜离散多年。”语声刚落，照浪捧了衣衫踏进屋来，不动声色地悄立在旁默候。熙王爷醒过神，走去拈起一件摸了摸料子，点头道：“这才像话。”


“回王爷，时辰已挑好，等用过午膳即可面见太后。太后说早早进宫勿多耽误，看来是有心见王爷了。”照浪低着头，语声极慢，紫颜留意地看了他一眼。


熙王爷毫无喜色，冷冷地道：“她也有等不及的时候。不知怎生在磨快刀刃，候我这头颅。”


照浪抬头，急急地道：“王爷若不想去也使得，我再想法子……”


“谁说我不去？”熙王爷说完，想想除此外再无安心去处，将心一横，“她还说了什么？”


“太后问王爷起居饮食，因皇上要去谒陵，着王爷不要拖延。”


熙王爷吸了口气，道：“更衣，准备启程！”


午后的晴翠园，桂香在游廊里飘浮，一路金草紫葛并白菊绽放，在光影下辉彩异然。


照浪领了熙王爷穿过雁池凤馆，到了太后歇息的天阙阁里。阁里仅蔡主簿一人伺候，老者不停地悄然抚额，低首垂立在旁。太后偶有一句话来，蔡主簿也答得简短，不敢多话。


熙王爷一身华服瘸腿走入，太后抬眼略瞧了瞧，知会蔡主簿上前。老者说了声“得罪”，扶定熙王爷，伸手探了探。熙王爷直直地盯着太后。


太后却不看他，凤眼斜斜地望照浪，问道：“这些天我听你说得够了，你这人心思都在大处，难得今趟小心谨慎，多为别人着想。却不知是何缘故？”


照浪见太后有见疑之意，当了熙王爷的面，微笑回禀道：“原是太后交代的事，岂有不恭之礼？此事说琐碎也琐碎，无非伺候王爷扫除行旅风尘之苦，各处打点。但王爷贵为天家之躯，下臣行动又是太后的脸面，怎敢疏忽怠慢？”


太后自知失言，淡淡点了点头。不一会儿，蔡主簿面无表情地道：“确是王爷。”太后挥手道：“你下去吧。”蔡主簿一路俯首跪拜退去。


太后半晌不语，熙王爷忍不住道：“太后……”太后打量他瘦影苍颜，蓦地一口气散了，叹道：“真的是你。”


照浪默默退了几步，太后也不拦他，只瞅了熙王爷端凝。一别经年，他身上再无倜傥疏狂之气，一股沉暮晦暗的气息裹住了他，像失去鳞甲的病龙。那根竹杖仿佛承载了他所有的力量，歪斜地撑在地上，叫人微生怜悯。


“那年的事你有什么话说？”她收住目光，徐徐开口。


“太后终究不曾顾念旧情，那年杀我的时候，没半点犹豫。”熙王爷慨然说道。


“死的偏不是你。”太后语中，不知是庆幸还是惋惜。


“这是天命，让我可再看你一回。”熙王爷唏嘘地道。


太后闻言，瞳中忽然绽出狠厉的光芒，“想造反的是你的替身不假，但当年夺走我明儿的，却是你无疑！你一心害我母子，还有何话说？”


熙王爷拜倒在地，浑身颤抖。


“不……我从未想过害你。”他面目扭曲地苦笑，衰老的面容越发坑洼，眼泪星闪，“皇帝那时欲立太子，可他……他曾对我说过，要立我为皇太弟，传位给我！君无戏言——是我想得太容易。我原是一时糊涂，以为大皇子失踪，皇帝会想起他说过的话，谁知道，不过是酒醉后的一句话，唯有我当了真。我没想害明儿，甚至指望将来即了大统，娶你为后，仍把帝位传给他……唉，这真是痴人说梦。”


太后像是听了笑话，不可遏止地笑到流泪，愤愤地按住了雕椅的扶手，道：“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儿，听得进你这般蒙骗。你勾结容妃，许她的又是什么前程？别说那年我杀了你的替身，就是今日再剁去你的手脚，也是你活该遭受！”


熙王爷不由重重磕了几个头，咚咚地在壁间回响。


“是你害了明儿，怨不得我狠心。”太后幽幽地叹息，看见他一头灰白夹杂的头发飘动，竹杖抛开在一边，脸色稍豫。


“真正害明儿的是容妃，我打探到她的下落，她没有死。”


太后跳将起来，再无先前的从容，“你说什么？”


不经意霞帔泻落，一地绮罗迤逦，她走至他面前俯下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双眼雾气氤氲。


“太后莫急，自那年容妃事发后，那贱人逃得及时，挟带了宫女乳母并金银离去。此事讳莫如深，外间都不知晓，也就无人再留意那贱人下落。我遍寻她不着，甚至收买不少江湖帮派找她，可惜她就像烟消云散，完全没了踪影。”


太后不耐烦道：“这些我都知道。”


“不，太后或不知道，中土寻不着她，就要上异域去找。天可怜见，直到玉翎王起兵，我偶尔探听了他的家世方才知道。他母后白莲正是在大皇子失踪后出现在苍尧，听说那女人明艳无匹，我想……”


熙王爷抬起头，发觉太后的表情镇定了，忧戚的面容清冷如霜。


“你想，找到了容妃，我就会放过你。是么？”


熙王爷低头道：“我老了，只求安心活命，再不想争那劳什子闲名。”


“安心？你至今还在图谋算计我，要安谁的心？”太后吊高了嗓子，语气如忽至的倾盆大雨急促起来，走开几步猛然回首，“偏偏你撞到枪尖上来！我料你知道苍尧与我朝的交易，以为只要来离间几句，我必会推翻前盟和苍尧开战。届时，皇上少不得又要倚重你，等你大权在握……哼哼，说不定反手与玉翎王议了和，再把我们孤儿寡母弄下来。”


照浪远远地盯了太后看，金玉堆砌的妇人周身散着光，黛眉几乎要飞出鬓去。


“太后明鉴。”熙王爷涔涔汗下，以头抢地，“玉翎王之母白莲，的确是在那时嫁给国王，之后生了太子千姿。太后与仇人之子联手，怕被人蒙在鼓里而不自知啊……”


“呸！你不知道，你一点也不知道！”太后哈哈大笑，笑意里带了凄凉的哭腔，一字一顿地道，“白莲是我的妹子！”


熙王爷呆住，照浪心下一凉，知道不妙。


“不然，凭她儿子再怎么厉害，谁肯养虎为患？我既有心为后，要这天下，就一定要里外打点安妥。那年明儿没了，我就暗中送妹子去了苍尧，嘱她在北边助我一臂。可叹她没出息，这些年老实做她的皇后，不肯东进寸土，甚至连儿子的志向也要扼杀。好在千姿这孩子懂事，自行到江湖上历练，加上我暗中维护，才成就了今日一代帝王！”


熙王爷咽了口唾沫，来此时满腹的保命打算一并落空，又听到这等意料外的惊骇秘闻，心知太后断不肯放过他。想到这里，他伏在地上的身躯抖个不停，水磨的花砖上青影浮动。


“照浪。”太后突然开口。


熙王爷和照浪心中都是一紧。照浪慢吞吞地道：“太后，下臣在此。”


“你带来的这个人试图冒充已死的熙王爷，你把他就地正法了吧。”


“太后万福金安，好好的日子，血光不祥。”照浪立即下跪，恭敬地道。


“快动手，给我杀了他！”太后躁狂地踩着地，右手在金案上摸索。


照浪一动不动，暗金色的锦衣凝铸成石了一般。太后高扬了声调，飞掷出一只玉杯，喝了一声：“你敢抗旨？替我杀了他！”


玉杯摔成无数碎块，飞溅到熙王爷的脚边。


宁为玉碎。


熙王爷五味杂陈，跪在地上心绪复杂地凝视太后。求情无用，此番是自投罗网，盼她念及昔日的情分却是无望。也好，彻底死了心，该放下的都放下，连同他最后的一点骄傲。


太后望了照浪，用锦帕擦拭手边沾到的茶水，一滴一滴如吸去了眼泪。她又是叹气，又是嘲讽，道：“没想到，你是个顾惜情义的人。”


照浪也笑，仿佛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笑得肆无忌惮，朗声道：“太后养我，不正想我如此？”


锦帕被拧成一团，丢弃在案上。


“你不肯杀他，就违逆了我。自行了断去吧。”太后轻轻地道。


照浪应了，径直抽出呜咽刀，森寒的凉气透彻宫殿。太后冷冷注目，见他慢慢地横刀在脖，依旧是睥睨万物的轻狂笑容，暗自叹息。


熙王爷眼见变生肘腋，叫道：“他死了，是不是能保住我一条命？”


太后冷笑道：“别以为你手上还有筹码。他死了，我未必放过你。”


照浪超然地道：“太后既说‘未必’，下臣不才，请太后看在我多年辅佐的忠心上，饶了王爷一命。王爷自去北荒后颠沛流离，只想寻个地方颐养天年，是下臣千方百计绑了他来。如果王爷有何闪失，照浪之死何辜？”


他手一用力，脖间有血流下，开始极缓，太后瞪圆了眼，看见暗红的血决绝地滑落，染红了他的衣领。熙王爷大叫：“你别动手！求太后赐酒，保我全尸。”照浪似笑非笑，不理会他，望了太后道：“太后成全，留他一命，我来抵偿。”


太后走上前去，用力按住他手中的刀，青金的刃上犹淌着血。


“你为何不用它要挟我？”


照浪弯眉笑眼宛如狡兽，他想起了紫颜的话，熙王爷不会有事。可他忘了问自己的命。不过，他的命早抵了出去，现下随意花掉了，会叹息的只有紫颜吧。


“太后……”直至此刻还要试探他，照浪的笑容愈见不恭。举刀相向非是不能，可他太清楚这女人的手段，这间阁里看似空空荡荡，暗里不知埋伏了多少侍卫心腹。若是乖乖听话便罢，否则，只怕横刀时早已乱箭穿心。


他确有把握可伤她在前，但是，绝走不出园子去。


更走不出这天下王土。


“下臣是天家鹰犬，这条命早不是自己的，太后想拿去，就拿去吧。”照浪如是答道。


太后凝视他笑容后隐约呈现的刚毅，柔声道：“好，很好。来，你把刀放下，我准你止血上药。”


照浪一怔，熙王爷直起上身，颤巍巍地探看。


太后待照浪收了刀，看他涂了伤药，方曼声道：“我准你觐见时不卸兵器，就知你不会对我动手。难为你至死不忘。”瞥了熙王爷一眼，恨恨地道，“你这老贼，驱使过这许多人，记得你好的也就他这一个！你刚才开口肯为他保全，也算你们相识一场。如今皇帝大了，我渐渐老了不管事，留你在世也不是不可，只怕你几时又痰迷心窍，再去欺负我的皇儿。”


熙王爷道：“太后！大皇子之事，我悔之莫及，绝不会再对今上有任何不敬。我……莫若太后囚禁了我，落得一世太平。”


太后冷笑，莹润的面容里凸出青筋来，强忍了恨意道：“你那点肚肠，哪配猜我的心思？我既饶你，明日禀明皇帝，你就回自个王府里去继续做你的亲王。只不过往后识相些，称病不出才是个道理，我不怕你翻出天外去！留你的命，是为了给我的皇儿积福，求上天能看在我的善心上……”说到这句神思忽逸，远远地不知飘到哪里去，兀自出了会儿神。


熙王爷不敢应声，往日情怀消弭殆尽，能庸碌到老已是唯一所求。


太后心神俱乏，张眼见他仍跪在地上，厌恶地挥手劝退。熙王爷匍匐着退后，撑起身黯然离开，照浪也待退下，太后止住他，似有话说。


“脖子还疼么？”


“太后恩典，过几日就好了。”


“你卖了他这人情，但愿将来他不会再负你。”太后缓缓地道。


照浪倏地跪下，“太后恕罪。”


“起来吧。你的心机不用我挑明，想是那回我无意的话，你往心里去了。都是劫数。我再说什么，你必不信，也由得你去。毕竟我养你长大，看在你面子上饶他一命，不是不可。今日我累了，你回去吧。”


照浪心情复杂地应了，刚走出两步，太后又叫住他，“玉观楼的差事你卸了吧，我身子大好，皇帝的孝心我明白，不要再骚扰地方。”


“是。”


“流言说玉观楼虽出了几个厉害的易容师，都不是紫颜的对手。说起来……那个紫颜，我想见一见。”太后郁郁寡欢地说道，若二十多年前就遇到那样的易容师，怎会有今时之痛？她按住心口，勉力抚平了思绪。


“是。”照浪的心很是跳了跳，竟有种风雨欲来的预感。


直至他走出晴翠园，太后灼灼的目光仿佛还在他背脊上烧着，伴随深深的执念。


此时，紫颜一众俱在府里午睡。


香气满园，忽一人发癫似的口念咒语，砸碎了杯盏，踏乱了花草。长生头一个冲入积石园，见又是商陆在闹，退后几步闪在花树后观望。萤火来时，他小声道：“快制住他，别吵了少爷歇息。”


萤火纵身过去，怎奈商陆行止癫狂，几下没捞着，扑通一下，落到红蓼池里去了。长生忙叫几个童子递竹竿来，站在岸边打捞。商陆浮浮沉沉的，没几下水波打了个圈，人竟不见了。长生这下慌了，萤火来不及换上水靠，当即跃进水里去。


众童子大呼小叫的，终于惊动紫颜和侧侧，两人来时，萤火已把商陆救上来，正在他胸口揉搓。侧侧见状，捻针在他穴道上刺了几下，商陆蓦地吐出一口水，连咳了数声。


“你们不要杀我……不要……”他猛然挣脱萤火的手，双臂挡在脑门前，畏缩地蜷起身子。


长生犹疑地踏前，喊道：“商陆，你不认得我们了？”


商陆一味蒙脸，隐隐有啜泣声，宛如惊恐的少女。萤火看出不对，想拉开他的手臂，商陆蜷得紧了，倒吐出来几口水，不觉大声咳了几下，涨得满面通红。紫颜在旁边道：“你们俩退下，我来和他说话。”


商陆怯怯地坐起身，仍拿一只袖子挡住脸。紫颜欠身道：“你可记得自己是谁？”商陆细想了想，茫然摇头。众人心头浮出“离魂症”三字，几个童子又惊又怕，躲在萤火身后。


紫颜想了想，伸手笑道：“你一身湿衣，池边风紧，跟我去屋里换过再理论。”商陆见他眉目如画，人又和善，犹豫地握住他的手，踏过竹桥往一边的馆阁里去了。


侧侧蹙眉想着心事，长生凑过来道：“这人显见是有病，要不要去请大夫来？”侧侧道：“先不急，多看一阵。你去玉觞居里看看他的衾被、唾壶，昨夜有没有呕吐，有无痰涎，有没有扯坏东西。”长生应了，立即一溜小跑出了垂花门。


侧侧吩咐萤火：“这人不知会分身变作几个，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我自会跟在紫颜身边一起看顾，你去外头再查查他的底细。商陆的名字写在路引上，想来不假，你多找几个人去各家客栈查问，看他来京几日，以前是否犯过毛病。若查不到，再去周围几个县城，速去速回。”


萤火去后，侧侧随紫颜与商陆到了晶碧馆外，一尾尾翠竹已见了黄，没精打采垂了枝叶。商陆梳洗过后依旧怕生，只肯与紫颜小声低语，不多望侧侧一眼。此时天一坞那边伶人们练习歌曲，咿呀唱将起来，侧侧听了，心里有了主意，招手叫紫颜走至一边。


“他是心病，你想好医治之道没？”


紫颜笑笑，“你把我的人都支了去，定是有法子了。”


侧侧双眸灵动，托腮笑道：“不知他旧日受何七情所伤，不得疏泄，郁在心窍里成了病。依我看，他既信你，你就引他把往事说出来，无论有几个附身，逐一打探明了，再唤天一坞那些妮子们助你。”紫颜若有所思，点头称道。


骤然间听到一声脆响，商陆竟在乱扔东西，哭腔宛如老妪。侧侧皱眉道：“病情来得重了。”紫颜奇道：“那屋子里只得几幅画，不知是什么惹他转了性。”侧侧问：“是你绘的图？”紫颜道：“不过是你们几个的小照，我为着画那几件衣裳……”侧侧啐道：“前日就叫你扯了，这下好，叫人撕烂了。”赶进屋里去。


商陆两眼暴突，面目骇人，袒露了衣衫四处疾走。见侧侧进来，横眉立目叫了声：“我的儿！”就要过来相抱。


“帮我刺他任督和手、足厥阴经诸穴。”紫颜断喝，口中急报出神庭、肺俞、曲池、鱼际等穴位，侧侧咬牙飞出数针，一一刺入商陆身上，碍于他衣衫不整，刺完了即移开目光。直至他足上不便取穴，她无奈劲踢一脚，商陆立足未稳，摔得厉害。


侧侧趁机托住他的脚，褪去鞋子，屏气将针插上。商陆登即没了精神，颓然止了举动，怔怔倒在地上。紫颜牵住侧侧的手，“难为你了。”侧侧甩开手道：“我洗手去。”紫颜左右看了看，走进内屋取了丁香、麝香配的澡豆，打水与她洗了手。


不一会儿长生赶进屋里，回报侧侧道：“果然见着痰，被子破成窟窿了。”侧侧笑对紫颜道：“你该知道如何医治了吧？”


紫颜转问长生，“正好考你，开什么方子才好？”


长生跑了一趟，不住地喘着气，闻言脑筋飞快地转，说道：“宜用青皮疏肝胆泻肺气，香附解六郁，再加柴胡、陈皮、苏子、大腹皮，化痰平肝。活血祛瘀，则用赤芍泻肝火，通草通利血脉。”


紫颜点头道：“血聚则肝气燥，不妨用桃仁之甘缓肝散血，切记去皮尖炒黄用。半夏可降摄胃气，利窍和胃以通阴阳，也能除湿开郁。还有甘草能收惊，又有调补之功，可解百药之毒，协和诸药之性。”


长生笑道：“甘草是众药之主，合香里不可少了沉香，经方多用甘草调和，我理会得！”想了想又道，“他有心病在身，我想用朱茯神温养心神，不知可不可？还有银杏叶，正可对症。”


紫颜道：“你倒提醒我了，去姽婳那里配些上好的沉香来，一起炼成蜜丸给他服下。这方子里也可用，量须少些。”


侧侧啧啧称奇，对紫颜道：“他的医理竟比我精进了。我单知银杏叶有收魂的妙处，泡水却有毒，爹爹以前在谷里用它防治菜虫，非良医不能善用。”


紫颜抬头望了屋外，满地金黄的银杏叶子铺就了一张光灿的绒毯，遂温言笑道：“姽婳恰是最擅制药剂的良医，长生，顺便收一袋叶子去。”


长生应了，拿了一只貂丝红青缎织的锦袋，志气满满地走出屋去。


紫颜将商陆扶到里屋榻上，找出个铜香炉来，闲闲地调弄炉灰。侧侧半是赞叹半是感慨，道：“长生昼夜用功，堪比你当日，我也刮目相看了。”


紫颜用一根金香匙扁扁地压上香烬，漫不经心地道：“别夸坏了他，以后有的是历练的时日，养成骄矜的性子就难改了。”


侧侧细想了想，他语中竟有离别之意，转了话题道：“熙王爷入宫后不知如何？”


紫颜手中一停，冷不丁香炉中扬起尘末，飞迷了眼。他放下金香匙，食指点在眼皮上揉搓，道：“不会一帆风顺吧。”


留针一支香的工夫后，侧侧为商陆拔了针。他沉沉睡去，紫颜若有所思，取了纸笔思忖，侧侧提醒得是，若是写一出悲欢离合的好戏，会不会让他把前尘记起？


晚些时候，长生拿来厚厚的一包香，说是有定惊安魂的功效，紫颜问明了配方，拿出姽婳以前配制的香饼，一齐放在云母片上爇着。


铺天盖地的香气如压顶的蝠阵汹汹而来，侧侧与长生禁不住这绵绵药阵的气势，连忙退出屋去。长生忧心地阖上门板，“少爷不会有事吧？”侧侧无法答他，守在外面不忍离去，见着满地落叶，捡起一茎摊在手心里瞧着。


长生忽想起一事，叫了声“糟糕”，“最早见着商陆时，他说自个儿是易容师——别是故意要找少爷麻烦，混进府里来？”侧侧“呀”了一声，心便乱了，提步赶到房门外竖耳听着，手中的银杏叶子早不知落在哪里。


紫颜金袖移风，笼香的手在商陆面前娇娆回旋，商陆随了他的手势转动眼球，不知觉走入一个白茫茫的混沌天地。


微茫的浮尘，拂面的垂丝，烂漫的花枝，心头流水轻云过。


前方有个瑰丽的影子在摇曳，是那个春风般的男子，商陆安了心，朝他笑道：“你在这里。”紫颜道：“是，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商陆一怔，呵呵笑了摇头，“不，可不是寻你，我要找的人是……”话到口边，他愕然停了，手指了自己说，“是我……自己……”


紫颜伸手，虚空中有一朵牡丹被他掐下，商陆奇道：“你会法术？”


紫颜微笑，“我在你的梦里，这里可随心所欲，你才能找得到你自己。”


“我不懂。”


“不必推敲，先告诉我，你寻自己做什么？”


商陆陷入沉思，紫颜也不急，身形一会儿变淡，淡到像一个空空的幻影，一会儿又换了红袖紫衫，妖丽地侍立。商陆想了一阵，抬头茫然地道：“在这里，我也能从心所欲？”


“不错。”


“我想回家。”


紫颜点头，“好，等一切了结，你就能回家。”


商陆神色一舒，像是得到极大安慰，露出平和的笑容。他伸手指了远方的光亮，“你看，我的妻儿就在那里，我要回去和他们团聚。”


门内切切如诉。


侧侧想起有姽婳的香在，略安了心，凝神细听去，紫颜引了商陆自诉身世，一句句宛如梦呓。语声时幼时长，时老时少，夹杂了各地的方言，像是有一队人马在里面。侧侧刚听懂一句，再听时，被几句浑话打乱，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侧侧在门外靠得近了，偶有香气侵透绮户而出，她就像中了迷烟似的，情思纷乱欲睡。长生发觉不妙，早就远远避开，逃去蘼香铺问询。转回时看见侧侧避在馆外，忙苦笑了对她道：“姽婳老板说她给的香里有四十种香料，少爷偏又掺和了不少，我看他们泡在屋里要闻香而醉了呢。”


侧侧笑了笑，让长生去厨房熬药粥，叫人取来织绣，坐在屋外一针一线地等着。


紫颜在房里留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日薄西山，身心疲倦地走出。侧侧守了半日，倚了廊柱困顿不堪，听见声响站起身来。紫颜拉了她的手道：“你累了，我做一碗莲羹给你。”见他无事，侧侧微笑道：“商陆可好？我打发长生为他熬粥调理。”


紫颜心中感激，“说来话长，对长生也是好教训，不若一起用晚膳，我慢慢讲给你们听。商陆现下睡了，你随我走吧。”牵了柔荑，穿花越径地寻长生去了。


童子们掌了灯，长生摆好菜蔬果实，给紫颜、侧侧斟了水酒。侧侧心急，又问了两句，紫颜搁下筷子道：“商陆的病症是次第种下的魔根。我听了这许久，故事竟有数十个，慢慢拼就起来，依稀猜出了他的病因。”长生忘了动筷，专心致志地听着。


“他少时怀抱不遂，忧郁在心，神不守舍。及年长后屡遭变故，情志所伤，痰浊内生，淤积久了成如今的样子。他先前没有说错，他不但是个易容师，还是相当精通医理的一个。”


“能医不自医，真是天可怜见。”长生叹了一声。


侧侧看了一眼紫颜，按下心事问：“他为些什么人易容？”


“或是手足伤残生得奇形怪状的，或是疑难杂症留下伤疤的，或是意外横死尸首残破的……”


长生嘟囔道：“这算哪门子高明易容师？”


“如何不能算？他专为那些寻常医师不收留的病人救治，救死扶伤，甚至……”紫颜神色凝重，扫了扫两人。侧侧与长生拎起一颗心，知他这般神色，多半有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要出口。


“有男人投错了胎，性情举止无不与女子相似，自幼被看做疯子，他便处心积虑将男人骨肉化去，变其性别，还以女儿之身。又有妇人被人污了身子珠胎暗结，偏偏这团血肉绝不能存活于世，会唤他来想法子堕去，再为妇人恢复处子之身，保全名节。”


侧侧满面通红，作状端起茶遮在面前喝着。长生听到易容术竟还能变易男女，且易到女人身子里去，目瞪口呆，堂上一时再无片言。


过了片刻，紫颜接口道：“他经手的这些逾礼之事多了，不能与人说，就郁积在心里。直到去年他妻子难产，又是一摊血肉卡着不出。他亲自接生，见状触发旧事，以为是老天刻意惩戒，就发癫丢下妻儿逃了出去。”


侧侧惊道：“他妻儿后来……”紫颜道：“侥幸母子平安，只是他从此时迷时醒。”侧侧叹道：“只怕他这样的人，难容于乡里。”


“不错。原本他行医都是半年在外，半年回乡，经这一闹，族里的人最终听闻了他的行径，竟在宗谱上勾销他的名字，把他赶出村去。他妻子也怕他骚扰，带了他儿子回到娘家闭门不见。商陆自此频频发病，清醒时就靠做点体力活糊口，迷乱时几日不眠不休。好在他颇精于医理，醒时把自己身上的伤治好，只是无人将他发癫时的情形据实相告，他竟不知自己可分身化成好几个人。”


长生听得大汗淋漓，暗忖幸好未经历那种难堪的易容，不致在心头留下阴影。


“少爷，他若没有错，为什么自己会发疯？”


“这世上向来是人不容人，迫得急了，发疯是常事。世俗的法度规绳往往为多数人而定，那少部分人就是异己。譬如，对遭污的处子而言，商陆是她感恩戴德的救命恩人，可在其他人眼里，他简直离经叛道斯文扫地。试想，若无安如磐石的心，谁能不动摇呢？”


易人生死，修改命运。长生此刻切实感到了易容术的强大与可怕，他是否有足够坚强的心去承载？扪心自问，长生不由茫然。他做不到那般从容，像少爷一样，再多的血污隐情，说起来如同焚香雅事。


“既知了病因，能治得好么？”


“能。只是等他汇拢了魂魄后，能不能看破放下，走出心结，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没多久萤火赶回，说出商陆在各处的行径，又令三人意外了一回。原来他以商陆的名姓登记在簿，举止口气忽老忽少忽男忽女，顶了同一张脸面，未免让客栈老板和住户着了慌，每次落得被赶出的下场。后来他投宿寺庙，有回穿了方丈的袈裟跑到房顶撒尿，把一寺和尚气恼了，也逐他出来，流落京城多时，竟没个固定的落脚处。


长生闻言讥笑道：“那些和尚枉称念佛吃斋的，算是什么慈悲心？”转念一想，先前那一场闹，他大有把商陆扫地出门的念头，闷哼了一声暗道惭愧。


天一坞。


十二个伶人各穿了苎罗、绫绢、纺绸、葛布等衣袍，在灯影香雾中穿行。每个人都有商陆的一张脸，或沉敏、或癫乱、或阴鸷、或宽和、或谦和、或恭谨、或骄狂、或善斗、或儒雅，举止百变不一。他们有的东奔西走仰天长啸，有的沉默寡言冷眼旁观，有的呼朋唤友自言自语，恰似一台诡谲的傀儡戏在上演。


长生在紫颜的指点下合力打造完所有脸面后，精疲力竭地瘫坐在椅子上目睹这一切。将一个自己分裂成数个，仿佛身体百骸自有了主使，魂灵却反而没了倚靠。长生猜想那种被切分的感觉，就像在几个互无关联的梦境里游走，一生只得短暂的一刻。


朝如露凝，暮见霞散，永在离别里遗忘前尘。


紫颜扶来了商陆，他刚服下一帖药，嗅着宁神的香，呆滞失神的脸上渐恢复血色。在筵席上坐定，他满脸愁颜地望着戏台上巧言笑舞的人，一幕幕似曾相识。清夜微凉，石阶上一袭柔风纤腰一闪，缱绻地投入商陆的怀中，他猛然察觉身在何处，再度惊疑地打量四周。


紫颜温婉地笑着。商陆认得这个人，临风如画，笔墨里皆是仙家气度。一双春水流弦的眸子，轻易地就看进商陆心底去。他心里咯噔一下，微微有些惊慌，很快觉出紫颜并无敌意，慢慢地放下了戒心。


“你且作壁上观，什么也不用思量，看这一出出戏。”紫颜指了台上对他说。


如野马千里奔踏，商陆只觉纷扰乱尘在他心头扬撒，稍稍懈怠就会扯开他的筋骨，拉了他往四处游荡。他充满疑虑地看了看紫颜，再瞥了瞥戏台，手边香炉里碧烟如缕，令他轩眉略展。


放下。他用心地想了一想，一丝精魄似乎自躯壳里掠出，冷峻地注目台上。


因缘际会，所遇无非贪嗔痴慢疑妄，所为无非发善心行愿救人。这一刻，商陆身体里所有的自我聚集在一处，聆听他们的烦恼，惊惶不定的心渐次平复安定。


侧侧与长生遥坐相望，看了半晌，她忽想起文绣坊诸人，缭绕往事挥之不去。


她神情落落，长生已懂察言观色，便问：“少夫人这是见贤思齐了吧？”没等侧侧回答，长生转头凝视台上，“少爷的手段真是层出不穷，难为他想到这个法子。每回看到少爷这般厉害，我就生了比较的心思，想自己几时能超过他，凌驾于这才华之上。哪怕是妄想，那么想了一想之后，觉得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人生没有白活。”


他喃喃说了片刻，蓦然间一笑，“啊呀，不过我做不到……唔，能跟随少爷就没白活，呵呵。”


侧侧扑哧一笑。他说得是，除了紫颜那身傲世的本事外，他的才华往往会激起他人的斗志。想要再努力一次，想要再拼命一次，不让他小看，不让此生虚度。在文绣坊里以织绣刺探天下的她，曾经有段时间无比接近那境界，内心的丰盛与满足不可言说。


但如今，她从高处走下，把自己放得很低，甚至忘却了其他。她只围绕一个人，为他生而生。是否错了呢？心底有小小的声音在问她。每当紫颜展露举世无双的易容术时，她也会想到，她只是他身后一个默默的影子。


她再也回不到在文绣坊挥洒自如的那个自己。当初风风火火拍烂紫府大门的她，与他痴缠久了，就越来越收束小心，直想把他放在心头呵着暖着，用尽气力去关切。


可是，她自己又在哪里？


“长生，你比我明白呢。”侧侧空落的心仿佛有了一点回响。摸索时光的刻痕看过去，一寸寸一分分，她渐渐抓住了不可琢磨的思绪，把迷离的自己拆分开来端详。


有多个自我的，不只商陆一人。


每个人心中都住了另一个或几个人，不甘心就那么单纯地活下去。


长生被她的话勾起了心思，隐约听到风中呼唤的声音。他愣愣地发呆，戏台上十数个商陆，变成十数个长生，失去的点滴过往在他们身上重现。那些愚笨、懦弱、冷漠、悲怆、孤独的他从记忆深处走来，像多重颜色调和在一起，令他惧于面对。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射来，诸多心事了然地写在脸上，如对峙的敌人，没有他退后容身的地方。长生艰难地移目看向紫颜，离魂的不是他，为什么会有错觉？


紫颜伸出手，在他掌心点了点。


“身为易容师，无论何时何地，要有能守定心神的觉悟。”


这一记当头棒喝，长生顿时清醒。他始终瞻前顾后，没有一心注视自己的勇气。他再看侧侧，清亮的眸子里似有所思。


“我……”商陆忽然站起，朝紫颜恭恭敬敬鞠了个躬，“原来如此……让诸位见笑。”他神色坦然，双目清澈，洞悉前因后感受到的苦楚被理智地压抑在心底。


紫颜知道这病症短时去不尽，能让他察觉有多个分身已完成了今趟的使命，故此点了点头，诚挚地道：“慢慢地来。”


“大恩不言谢。”商陆说完，一阵感伤颓丧。他看清了自己，却更迷惑未来的路，如何好好活下去，不致像世人无法理解的怪物。


紫颜含笑，语气坚定地鼓励道：“你是过来人，身心所受远是我们的十倍。说句冒昧的话，可否请商先生告知心中所悟？不但于我有益，对我这个徒儿也会受益匪浅。况且，一旦知晓先生的纠结所在，下回调理就有了眉目。”


商陆略一犹豫，看见他不染点尘的清眸，回想内心如丝网缠绕的纠葛，点了点头，不胜唏嘘地望了台上道：“我是前车之鉴。先生如肯指点，在下知无不言。这一出好戏像一面宝镜，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我算是想明白了，如果易容师没有与技能相匹的胸襟气魄，到头来反受才能所害，无法自拔。”


长生听得心惊，想起先前在玉观楼遇上的易容师，若有所悟。


此时优伶退去，商陆与两人把酒夜谈。月皎风清，灯烛映杯，薰风欲醉，侧侧却起身离去。


那一刻的转身，侧侧以为，只是明白了自己。


通宵夜谈令长生睡过了时辰，直到次日中午悠悠转醒。


听说紫颜被照浪带进宫去，长生大吃一惊，急急忙忙想换外出的衣袍。萤火道：“你未奉旨，怎能进得去？”长生顿足，依旧换上礼服，匆忙地道：“我去宫城外候着，有消息也好早回报。”萤火点头道：“夫人在屋子里焚香祈福，但愿今次无事。”


他这一说，长生越发心急，顾不上昨夜与商陆约了倾谈，穿上皮靴跨马而去。


宫城深处，太后独自召见紫颜，照浪在蓉寿宫外候旨。


一路往宫里去时，紫颜什么也不问，照浪反吊着心思，思忖太后的用意。两人无言地走了一半的路，照浪忽然想到，紫颜若无其事的姿态倒像是对这懿旨盼了很久。尽管紫颜终日波澜不惊，可刻意弄出长生那样的脸面，必定深怀用心。


“你不要做傻事。”照浪徐徐地将熙王爷的遭遇说了。当说到千姿是太后的外甥时，紫颜连眼皮也没有眨一下。照浪又气又恨，想摧折他的念头暗自又起，哪怕他故意惊诧捧场，也有几分人情味。


“我不图谋她家的江山帝位，谈不上做傻事。”紫颜淡淡地道，照浪为之气结，不想他又说道：“别忘了，熙王爷的事已了，你的命是我的。”


照浪冷哼一声，“有本事你只管拿去！”


此时英公公前来引路，紫颜朝照浪点了点头，往金殿里去了。


太后垂了珠帘，翠鬓琼裾闪烁在后，帘外放了红罗锦绣的垫子。紫颜依吩咐跪下行礼，嗅见水麝飘香。太后道：“先生请起。”


英公公还待再监视着，太后说道：“就这样吧，我有话问紫先生，你们都出去。”英公公应声，赶着诸宫女出房，伶俐地将人远远拦在宫门外。


紫颜神情淡漠，低头起身肃立，似乎他是金屋里一件摆设，任由暗尘深锁。


太后察觉出外间冷淡的空气，幽幽地道：“那一年，我不该错下杀令，先生……能不能原谅则个？”


“太后言重。”


太后默了良久，又唤他：“紫先生，你行走江湖多年，不晓得遇上过哪些稀奇古怪的人物？易容术听来甚是精妙，有何奇闻不妨说说。这宫里高墙重户，虽是满目琳琅琬琰，到底不如外头的大千世界，有无数奇事可说。”


“来易容的人多有隐衷，有些许怪诞也不出奇。太后想听什么？”紫颜仍是漠漠。


“寻常人想求玉颜秀骨的，必是多得很了，只不知有无面目全非的人？那样只怕不好救。”


“有。”


不想他一口应下，太后反而愣了，呼吸顿乱，急急地问道：“是什么样的人？”


“太后说了，面目全非的人。”


“噢……不错，你的易容术可救得了这样的人？”


“未能尽治，不过给一张俊俏的面皮却轻而易举。”


“那这个人……这个人被你救活了？”


“太后之言差矣，这些人不过是没一张世人能接纳的脸面，其余行止，与常人何异？谈不上救活，本就是好端端的大活人。”


太后许久没有接话，再开口时语音里似浸了泪水，别有一番酸楚。


“先生说得是，世人目光短浅，以皮相定善恶。若生了丑面，就与野兽无异，不容于这俗世。看来先生救过很多这样的人。”


“太后，俗话说子不嫌母丑，我料反过来也是一样。纵然为世所弃，倘有个好母亲，或是好儿子，皮相妍媸又有何妨？”


“先生曾遇过被毁了容貌的孩子吗？”


“没有，除了那些火伤烫伤不幸毁容的，我只遇过一个面目全非的人。”


“先生……先生所救这人，可是为世所弃？”


“不错，他只是没个好母亲。”紫颜凝视因风而动的珠帘，语气疏淡地道，“他被人用毒汁毁了容，独自流浪了多年，我遇上时他年岁已不小，可怜半生孤苦，竟是多病多灾无知无识的一个废物。”


“那个人……”太后几乎要说不出话，哽咽了半晌后精神大减，挣扎了问，“他如今在何处？”


紫颜不答，望了不远处青玉案上陈设的青花白地观音瓶出神。


“前日有神灵托梦，说有这样一个苦难孩儿须我照料，我想既是遭人损伤面目，你是天下最好的易容师，或许见过也未可知。”太后如是说道，“这是神灵要我积德的事，先生何妨直说？”


“我确实知道他的下落，却不想说，除非……”


太后掀开珊瑚珠帘，几步奔将出来，盯着紫颜。


“太后若能把一个人交给我处置，我自当告诉太后这人的下落。”


“你凭什么？”太后隐忍的悲伤在此刻挟了怒气爆发，高声质问。


紫颜伸手入怀，缓缓摸出一块玉佩，龙嬉朱雀，欢喜的图样看得太后徒生寒意。


“你……怎么会有……”她喃喃地问，心中似喜若狂，原来真的老天有眼。


紫颜捏了玉佩，淡淡地问：“太后只须告诉我，做不做这个交易？”


“你不怕死？”她冷笑，一瞬间矜贵的身份又回来了。


紫颜轻抚玉佩，冰润坚硬，犹如一块逆生的骨。


“我死很容易。”他眼神里有轻易可察觉的残戾之气，像是赌气，有自怨自艾的意味，“只怕再没人知道那人在何处，什么神灵庇佑，都没有用。更何况，太后焉知不会犯下不可弥补的大错？”


太后的心一揪，想到抛下长子的那刻。浮生薄命，如今，竟容得再来一次。


“你要谁？”她缓了语气。


“照浪。”紫颜瑰眸流转，“我有几个亲友与他结怨颇深。”


太后松了口气，道：“好，照浪任由你处置，快告诉我那人的下落。”


紫颜轻轻地笑，“太后见过他，我特意为他恢复的容貌，难道不像某人么？”


太后一抖，眼前黑了黑，忙扶住了墙，她疑心紫颜已尽知心事，也不多言，厉声厉色地道：“不论你知道什么，既做成了交易，你速速说出他在何处，我饶你不敬之过。”


紫颜叹了口气，像是嘲笑太后毫无耐心，闲闲望了她道：“我收留那人在府里，更让他拜我为师学了一身本事，此后纵然我行差踏错叫人砍了脑袋，他也能自保脸面无伤，不再受世人歧视之苦。”


太后怔了怔，螓首微低，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错怪了先生……能不能召那孩子进宫见我？”她双目殷红，低声下气地道。


紫颜还待再呛声，蓦地瞥见她潘鬓淡霜微露，衣襟上泪迹初干，无言地点了点头。


长生走进蓉寿宫时，被照浪瞧见，他想上前阻拦，英公公说了句“太后召见”，把他撵了开来。照浪不知紫颜打的什么主意，又急又气，在宫外团团转，深恨那人把他的劝告当成了耳旁风。


长生犹疑地进了屋，看到紫颜悠然站立，立即愁眉舒展，乐呵呵地朝珠帘瞥了一眼，下跪道：“草民长生觐见太后。”


他跪着没有听到只言片语，唯有帘子玲珑响过，视线所及处，杏黄的锦缎上有龙在飞舞。


“这孩子真的有点像。”太后喃喃地道，“抬起头来。”


长生抬头。


到处是金灿灿的杏黄。他忽地搜出了鳞爪的记忆，想起烟云般渺茫的过往。玉勒金鞍，帘结彩绣，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黄，却在初见时便泥足深陷。


那个神仙般的女子伸过手来，令他无端地心慌。恍如此刻，殿阁上杏黄遍地，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容对了他说：“抬起头来。”


如今他已不是从前的他，他记起了这张脸，那时忍心抛开他的她，一如当年般高高在上。


“我不是……”长生犹有恐惧，在与太后对视时仓皇摇手，像是要推开过去。


“是你！”太后抖着唇喊出这两字，目睹长生慌乱的模样，当日她的绝情顿时历历在目。


她半站起身，张开两臂迎向长生，柔声道：“你莫怕，慢慢走过来。娘……”她吐出半个音，看见长生眼中的胆怯，受惊似的把这个字咽了回去，轻咳一声，“我只想看看你。”


她不曾留意，此刻紫颜讥诮地遥望这一幕，那是宠辱皆忘的他罕见的神情。如果她的目光稍稍瞥转，或许能从眉尖眼底，望见他真实的心意。


长生鼻子一酸，瞬间涌上心的旧怨令他有想大哭的冲动，他站起身，走到太后面前。


“你的个子，远不及皇帝高。”她微笑着，滑落一串泪，见长生躲避她亲热的举动，轻唤道，“傻孩子，你一点也不记得了？你是五岁离宫的，那时你已懂得喊娘亲，懂得为我捏脊敲骨，尽管你的小手……一点使不上力气。”


长生拼命地摇头，他不记得，完全不记得这些。


太后像是想起什么，慌慌忙忙地返回帘后，摸索着抱出一团郁香浓烈的皮毛，展开成一件华贵的裘衣。


“祥云宝衣天下本只有一件，就藏在宫里，是先帝心爱之物。那件留给了当今皇帝，而这一件是娘特意寻来，想着有朝一日，我的明儿可以穿上。”她走过去，无视天气的凉暖，一心在他身上比划宝衣的大小。


长生心颤地望着那件宝衣，他记得这是紫颜救下獍狖后，用玄狐裘衣改制成的衣裳。千姿的确是把它送给了太后。温暖柔软的皮毛令他想起困兽獍狖，浑身簌簌发抖，那会是他的下场吗？被圈养在这身华衣里不得动弹。


他终于知道当年的自己，代替的竟是太后的长子。


“我不是……”长生猛地推开太后的手，仓皇地跪下，“我记得太后，也记得娘亲的脸，她是贫苦百姓，决不是太后这般尊崇身份！我……不过是当年被那狠心的女人抓来冒充的替身。”


“你说什么？”太后本已珠泪盈睫，闻言苍白的脸上鼓起了眼珠，厉声道，“你再说一遍！”


“我记得……我原在林子里看热闹，皇家仪仗，是我从未见过的堂皇。”长生惨然说道，幼时的点滴快要记不清了，那抹夺命的黄色却总抹不去。天翻地覆的改变，神仙般的女子。他低头掩面，隐隐又要憋不住泪。


“我被人毁了脸面，太后那时见了我，搂了我叫‘明儿’，我……我都记得……可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那时疼得不记得其他，只想有人来救我。”长生说着，想起幼年时的痛楚，浑身气力全无，几乎要瘫倒在地上。


太后摸索着按住他，从他的脸、他的肩膀、手臂一一摸过去，纤瘦的手在抖。他不是，当年她搂在怀里下狠心抛弃的他，不是她亲生的儿。明儿去了何处？她恶声道：“你在容妃那里见着我的明儿了吗？你见到皇子打扮的一个孩子了吗？”


长生缓缓摇头，太后心神俱碎，伸手想要拽住他，终落了空。她忽然想起紫颜，撇头找寻他的踪迹，见他冷了一张冰雪玉面，遥遥地抱臂看着他们。


银河霄汉，迢迢难渡。


她忽想起和他的对话，什么神灵庇佑，都没有用。她原以为紫颜救了那个没脸面的少年，她的明儿就会回到身边，一切过错遗憾宛如没有发生。


这是替她亲儿受难的孩子，难道说，她的明儿并没有被毁容？容妃究竟把他绑去了何处？


她的心惊喜交集，熙王爷蒙骗她说容妃未死，此时她盼这句话是真的，否则，一旦那丧心病狂的女人死了，谁又能告诉她孩子的下落？


“你果真不是……你去吧，我已经对不起你和明儿，不能再辜负你一回。”太后黯然挥了挥手，长生俯首拜了几拜，哭着站起了身。


紫颜冷眼瞧着，道：“他这一生，早被这宫廷纷争毁了。”太后悚然，她一心怀念亲子，忘了长生所受之苦，闻言大是不忍，刚想吩咐赏赐，紫颜又冷笑，“任凭再多的封赏，也还不了他失去的这些日子。”


长生掩面奔出宫去，紫颜再度俯身跪拜，起身后便欲往外头去。太后叫道：“等等。”紫颜停步，听她道，“你说过，告诉我明儿的下落，长生既然不是……”


她双眼中再无高高在上的骄尊，纯是思子的痛楚，紫颜心下一酸，轻轻说道：“那玉佩是在下无意得来，身为易容师，看出它不是一般物事。原来果然是宫中之物。”


太后摇头只是不信，颤声道：“紫先生，你看我这张脸，告诉我，我的长子是不是尚在人世？”


“太后想他活着么？”


太后清泪泉涌，凄然说道：“他自小聪慧过人，我……不，就算他是呆子傻子，我也盼他好好活着。从前我不明白，他没面目活着又如何？我不该起念要抛下他。千错万错，做娘的不该放弃自家孩子！”她拭了拭泪，像抓住一根稻草，苦苦哀求，“当初既是长生那孩子代了他的苦难，他理应无病无灾地活着，是不是？对不对？”


这黄金阙、碧玉台，冰凉如雪。


紫颜点头道：“不错，他理应活着，这个面相注定他早年劫难，成年后方得安乐。只不过，若再进这金銮殿，好容易累积的福气又要烟消云散。”


太后噙住泪，用帕子捂住嘴，哽咽道：“我明白了，你去吧。”


“太后若是想念谁，不妨试饮一杯醉颜酡，聊解思念。”紫颜说完，握紧了那块玉佩，头也不回地走出宫去。


太后注目他的背影。他什么都知道，是的，她求得醉颜酡是为了解愁，可惜再多的麻醉，消不去心头的伤，过去的错。


踏出高高的门槛，冷风一吹，紫颜惘然地停步望天，一时两袖空荡，失魂落魄。照浪见他平安出来，狠狠打量了他几眼，心情复杂地转身离去。长生在宫外抽泣半晌，此刻身子哭软了，歪歪斜斜站起，扑到他怀里。


紫颜安抚了他几句，携手带他出宫，两人的影子一路蜿蜒，像两株并生的藤蔓。


出得皇城没多久，御道外百姓回避，是皇帝谒陵归来。烟尘细细地卷起，紫颜与长生匍匐在地，远望繁丽耀目的杏黄飘过。龙旗豹尾、销金麾仗、紫翠芝盖一路铺陈过去，刺得人心眼皆痛。护卫铁骑的踏马声如轰隆雷鸣，寻常百姓听了心胆皆裂，哪里还敢动弹。


长生偷偷抬起了身，黑压压的头颅如蝼蚁爬满御道两边，他想起多年前在山林里的那一幕。翻天覆地的转折，源自这金灿灿的颜色，轻一挥手，人命碾碎成尘。


紫颜伸手在他背上轻按，引他弯下身来，以免失仪犯禁。长生在低头的刹那解脱地想，他与那抹颜色终是天壤之别，无须再有任何萦系。


等銮仪卫卤簿的冠盖舆马护送皇帝入宫后，皇城外的市井又恢复鼎沸景象。紫颜寻回车驾，与长生一起坐了，避开了外面的喧闹。


长生神志恍惚地想心事，紫颜凝视他良久，忽然问：“长生，你怕不怕见当初害你的女子？”


在摇曳的车上，蓦地听到这一句，如车轮驰过一个坎，猛然一惊。长生望了紫颜，少爷目如秋水，这平静感染了他，犹疑间他说道：“有少爷在，就不怕。”


紫颜沉吟道：“好，终须过这一关。”长生心神摇簇，像是心头刺入了一根针，微小却尖锐的疼痛慢慢自伤口蔓延开来。


马车踏过城外枯草，踏过野地菊花，转过几处山头，慢慢地在一座庄院前缓了车驾。那时正午的阳光隐匿在乌云之后，阴沉的天空下四野俱静。长生掀开帘看了，几亩菜畦之地，鸡鸣狗吠，一种远离尘世的安详。


紫颜牵他的手往青瓦白墙的庄院里走。


长生小心地张望，来往的妇人都有几分姿色，唯独年纪不小，像是高门大户的贵妇。她们不避外人，对了紫颜巧笑了行礼，令他更添疑虑。走到一处雕饰巧丽的花门前，紫颜停了步，隔了莲瓣花窗往内探望。


长生也凑过来，不多时，瞧见了一个人。


她穿一身镶印金彩绘蔷薇花边广袖罗女袍，束了双鹤穿云绫地鸾带，一双丝履如踏烟尘，慢慢地从阴影处走来。


“是她！”神仙般的女子，她没有衰老的迹象，唯独眉目间没有了当初的明媚。


她的心已经死在多年前。从宫中出走之后，她是寻常的美艳女子，得不到天家垂顾，再美也落入泥尘。


听到长生的声音，那冶艳不可方物的女子身形一滞，莲步缓移，飘然出了花门。


“是你……”长生用手指她，刚凝聚回来的精气又快被抽空了去，“你是害我的那个人！”


那女人精致的玉庞凑拢过来，轻轻呵气道：“你说什么？”


长生浑身颤抖，用尽全身力气叫道：“你……你给我洗了脸，我就……”他张开十指遮住了脸。他恨她，可他想不出该如何骂她，无论对她做什么都抵偿不了她的错。长生只觉悲酸，对了她一张如花笑靥无声地流下泪来。


那女子咯咯地笑，仿佛想起什么，从浮光掠影中打捞起片断过往。


“你是当年那孩子？居然活着？没舍得杀你是我好心。太后把你丢了，你还能活下来，命真硬！”


“为什么？为什么你根本不认得我，还要害我？你要拿我做个幌子，是不是？你既害了我，那大皇子是不是也遭了你的毒手？”


“你说真正的大皇子？”容妃像是陷入了记忆，缓缓摇头，“他长得那么像皇帝，谁忍心伤他？虽是颜妃亲生的，毕竟我看着他长大，替他换过衣裳，喂他喝过粥，五年时光……谁都想把他当半个儿子养，可惜不能够……”


“你没害他？”长生呆住了。他转头看紫颜，发觉少爷避在一株花树之后。


容妃随他目光看去，紫颜的脸仿佛变幻着容颜，捉摸不定地浮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长生凝目细看了看，又觉那不是笑意，而是强撑起面皮懒散凝视这世间。


“不要，不要过来！”容妃不知看见了什么可怖景象，忽然冲了紫颜身后的花树说。


长生叫了一声“少爷”，紫颜移动了小半步，容妃捂紧双眼大叫：“谁刺瞎了我的眼？谁？我看不见了……快把我带走，从这里带走！”


长生吓得连退几步，妇人们赶来，向紫颜福了福，安之若素地拉住她，往花园外走去。容妃倾力想挣脱，一时云鬓凌乱、金玉鸣响，罗衣也险险要扯破。那些妇人手脚麻利，其中一个取了长长的白绫，将她两手绑起。容妃高声喝叫，忿然咒骂，语近癫狂。长生不忍地撇转头。


紫颜走过去，拎起冰绮香囊在她眼前晃了晃，容妃的声响渐止，眼神由狠厉转为空蒙，妇人们立即七手八脚地将她扶出园去。


“她也得了离魂症？”


“嗯，经年积郁，再难根治。不像商陆时迷时醒的，她几月能清醒一日就是异数，连姽婳的香也难奈她何。”紫颜顿了顿，辨析他眼角的心意，“长生，你还恨她么？”


不是一句恨不恨那么简单。长生怔怔地想了许久，“我……我比她幸运。”


他心中疑虑纷呈，紫颜是从何遇上这女子，未可得知。尽管他疑心这可能是紫颜找人易容假扮的女子，但如果她真是容妃，这自作孽后的惨状，令他无法咄咄相逼。


无论如何，他明白少爷的心意，要打开心结的人，不止商陆一个。


“可是有法子救她，就如救商陆一样。如果我恢复你幼时的容貌，引她辨认承受，花费时日调理，也许能找回她离散了的心魂——你愿不愿？”


长生低下头去，用细不可闻的声音道：“少爷，你找个人扮成我的模样即可，我……我不想再面对她。”


紫颜点头，“我明白了。”长生咯噔一想，或许容妃根本无药可医，紫颜不过是试探。但是无论如何，他做不到再次面对她，宽仁地在医治她的同时再亲历幼年的伤。那一道创伤太深，横越了他整个人生，至今仍给他一张连紫颜也无法治愈的脸。他不是圣人。


“少爷，我是不是很绝情？”


紫颜悲悯地凝视他，叹道：“我们都越不过心结，长生，这大概就是宿命。”


长生沉思了一阵。此刻他最为挂念的是记忆里愈见清晰的家乡，他想回家，好好地尽孝道，补偿这么多年流离在外的骨肉亲情。


“少爷，我……我可以出师了么？”


紫颜瞧着他的脸沉吟片刻，叹道：“可惜，我没能完成承诺。尽管延长了换脸的间隙，这张面皮想要根治，尚需多养些时日。”


“不，少爷既盼我青出于蓝，就交给我自己恢复旧貌。”长生不觉激动，絮絮说了好些在打理脸面时领悟的易容之理，紫颜温柔地听着。


说到最后，长生忽然提起幼时家里的事，惘然旧事早已无法述说分明，只有片断的影像还残留脑中。“我想我娘、我爹，还有，我好像养过一只狗，也许已不在了……”长生垂下头，忍不住哭将起来。


“你放心，你爹娘都活得很好。”


长生抬起泪眼，“真的？”


“我给你易容时，你把一切记得的情形都告诉了我，后来我请人去当年皇帝游猎的地方打探，搜寻多日找到了他们。可惜他们只想留在家乡终老，你终须奔波这一趟。”紫颜递上一幅舆图，“你已会自制面皮，记得平时易容别让人看见，免得吓坏双慈。”


长生含泪接过，看紫颜标出的一个红圈，心神欲飞。


寻访双亲，这一步想了很久，不料突然可以成行。他又是喜悦又是惊惶，加上要离开紫府的不舍，种种情绪揉在心里，越发哭得大声了。


等马车转回紫府，已经华灯高挑，侧侧和萤火早等得倦了。


玉垒堂上，紫颜说起长生要回乡，侧侧撇过头去，萤火也没了声息。长生想到要离开这两人，更添愁苦，又是泪如雨下。两人连忙拉了他安慰，长生想起日间的遭遇，哪里忍得住，恨不能把一生的泪哭完，几人的衣衫被弄得湿漉漉的。


紫颜忽然想起一事，转回屋里拿了一本册子，交付长生，“我记下了这些年易容的心得，尤其用药一章你要多看，若有日青出于蓝，竟可将你的脸面重生了，便不枉我一番苦心。只是天下药材，药性相反相克甚多，我这里收录的是亲身所历之言，不可不谨慎，否则……”他戛然而止，微笑不语。


长生怦然接过，手上沉沉的，翻到用药一篇，密密麻麻无数的注释，在成文后犹自修订了多回。想到紫颜对他的期望与用心，愧然说道：“长生只是暂别少爷，请多珍重。”


侧侧展颜一笑，“对，对，你不是不回来，再说我们也能看你去，哪里就成生离死别了？”


长生沙哑地道：“就萤火一人陪着少爷、少夫人，我……我不放心。”萤火冷漠的脸上多了一分笑容，“我们等你回来。”侧侧道：“是极。若是你爹娘回心转意，愿与你同来京城住，你再把他们接来不迟。”长生拼命点头。


紫颜在一旁半晌不言，此时忽道：“我们未必始终住在京城。长生的事既然已了，或者，我们也可四处云游去。”他转向侧侧，“先去你的文绣坊如何？”


侧侧握紧他的手，“你真舍得离开？”紫颜点头，往日眼中如龙蛇般的精光黯然退散，恍惚间扫却了从容，只把眉头锁着。


侧侧想起姽婳的话，他若能抛开易容术与她云游四海，或许，就能跨过那一劫。那时，哪怕泯然众人，她也愿与他一同走下去，至死不弃。


不知老天，肯不肯松手放过他？


长生见众人沉湎离情之中，破涕笑道：“萤火，我要把你摘的不谢花献给我娘亲，她若知道我有你这样的朋友，一定欣喜。少夫人，我会绣个枕套送给爹娘，告诉他们这是你教我的手艺。少爷……”他说到紫颜，拼命展开脸笑道，“我能不能讨一套称手的器具……”


“我有千姿在苍尧所赠的那套，现下镜奁里的你拿去罢。”紫颜听他提起不谢花，微微有些怅惘。


不是每个人都能有侍奉双亲的机会。紫颜看了看侧侧，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没几日，长生轻车简装自京师出发，一曲离歌逐风而去，迈入浓浓秋意里。紫颜眺望飞鸿渐隐，鼻子一酸，打了个喷嚏。


天高云淡，一地黄叶催断鸾肠，来日相逢不知在何时。

荼蘼


自长生离开紫府后，不觉过了多日。


商陆的病情日渐稳定，有时分身附体时尚记得名姓，紫颜就唤了他的名字让他安定。有时那个暴躁或柔弱的分身，不再坚持己见，有极短的片刻乐意与人倾谈，侧侧会拿了金剪刀，裁了绣缕银丝给他看，说一段衣痕里的过往。有时商陆发呆，独自在池边看萍飘雁逝，萤火默不做声地在一旁垂钓，意兴来时，共饮一樽美酒醉倒花间。


天一坞诸伶人对商陆有救治之恩，他时常前去听戏，厮混畅谈流连忘返。偶尔操弄一回丝弦，借了戏文曲调修身养性，情志得以舒展，那些分身不再恣意跑出。


如此，秋月转了冬风，商陆终于痊愈，更能自如地与紫颜谈医理论易容。紫颜闲时让侧侧和萤火收拾家什以备出行之用，却因商陆在府，搁置了行程。


一日谈及此事，侧侧说起伶人待商陆的亲昵态度，与先前的畏惧迥异，不由好笑。紫颜想了想道：“我们真要走了，她们也无处可去，不如把园子留下送她们照看。”


侧侧啐道：“你先前把骨董字画全送了艾冰夫妇，我就不说什么，都是身外物。这地方……不许也给了人。”


这里耳鬓厮磨的每段记忆，岂能拱手让人？紫颜知其心思，点头笑道：“好，不送。我想赠她们每人一笔银子，将来我们去了，不致饥寒受苦。”


侧侧向来对钱财无甚讲究，闻言点头，道：“商陆呢？”


“他想回乡看妻儿。在此之前，行走四方凭易容术赚够买宅院之用，再把妻儿接出来住。”


侧侧叹道：“有志气，他果然是全好了。”


不几日，商陆前来告别。与紫颜相处的这些日子，他受到的指点颇多，心志磨炼得越发成熟。紫颜送他诸如云光胶、夕蜜胶等难得的易容材料，侧侧则亲制了几身衣裳，商陆感激不尽，自知这是千金难换的真情义，深深朝两人拜谢。


萤火为他雇了车，送他前往城门。侧侧目送他离去，回头看见紫颜萧索的神情，道：“你如此尽心待他，是为了什么？”


紫颜温柔一笑，“这之后我与你天涯相随，忘了什么易容、织绣，平凡到老也不错。”


侧侧怦然心动，一时不知说什么，倚门瞅了紫颜笑。过了好一会儿，她想起紫颜的志向，就问：“你说什么对天改命的，不管了？”


“别人的命已改尽了，他们自有路可走。至于我的……”他摊开手掌，笑容未退，“我使尽了浑身解数，到底能不能安然度过，要看老天。”


侧侧蓦地黯然，忘了劝慰，一颗心生生地疼。


紫颜见她俏面寒白，走去握住她的手，“你呢？除了我的事，还有什么心愿？”


“师父和夙夜不知怎么样了？她本想我继承文绣坊，可是我……”


“如果没有我，你想继承吗？”


侧侧心恸地看他，十个文绣坊也不及他一根指头，但是，如果没有他，她的确舍不得离开那里。


晚间用膳时，侧侧愁眉不展，紫颜想起一事，对她和萤火道：“离开京城前，我为你们备了一份大礼，到时想怎么处置，都由你们。”侧侧和萤火对视一眼，不明他在说什么。


紫颜也不点破，又道：“等了结了那件事，就可把往日一笔勾销。从此海阔天空，我们都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


侧侧反而怕起来，摇了他的手道：“是什么大礼？说清楚。”萤火蹙眉，飞快地转着念头。紫颜神秘笑道：“不可说。”自忖若非照浪有无数事须打点，恐怕此刻早是紫府的笼中囚。


侧侧猜了一阵，末了嫌紫颜小气，不再理会。


次日一早，紫府大门被敲得乒乒乓乓响，童子飞报紫颜，说外面来了一个易容师。此刻紫颜正与侧侧在披锦屋整理他的锦绣衣物，无心其他，只说不见。


童子道：“那小孩跪在门口，不见怕是……”紫颜愣了愣，侧侧笑问：“多大的孩子，敢说是易容师？”童子道：“看去十岁上下。他没说假话，瞧了我一眼，就把他的脸捏成我的模样。要不是见惯少爷的手段，我还以为……他是妖怪。”


侧侧起了好奇，走了两步，紫颜一动未动，专心地清点衣物。侧侧遂道：“我去看看。”跟了童子转到府门口。


一个眼睛奇亮的孩子站在石狮子旁，穿了旧旧的枣红绸夹袄，头顶盘了两个髻。他一见有动静，忽闪了眼就朝来人笑。侧侧回了一笑，小孩道：“肯放我进去见紫先生了？”侧侧摇头，小孩扑通又跪下，“那我等他答应了再说。”


侧侧心中好笑，“你又不拜师，这么客气干什么？”


“咦，你知道我心思！我正想来看看这个紫先生有没有真本事。要是名副其实，我就拜他做师父；要是连我的花头也没有，我立即就走。”


侧侧想了想，回绝道：“你是听说了玉观楼的事来的？如今那楼封了，易容师的比试也没了，我家先生不与人相斗。你回去吧。”


小孩用双膝向前走了几步，移到侧侧跟前，一脸恳切地求道：“好姐姐，与玉观楼无关，没能赶上那时机是我福气薄。紫先生是大师，我可是专程离家出走赶来见他，一路风餐露宿——若见不到紫先生，我死也不甘心。”说完，伸手拉住侧侧的袖子。


侧侧无心与他拉扯，心下踌躇不决，萤火这时闪出身，用手一托，把小孩挡在了一边。


“先生问你叫什么？”萤火板了脸道。


小孩大喜，“我是神荼，学易容四年，师父号苍溪老人，不知道紫先生听过没？”


萤火点了点头，把红漆大门一关。侧侧随他往里走，问道：“紫颜肯见他了？”萤火摇头。等到了屋里，萤火说完小孩的来历，紫颜沉吟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之后他依旧埋头翠绡丽锦，萤火无奈，只得由那小孩去了。侧侧放心不下，悄悄出去瞧了几回。那个叫神荼的孩子并没当真一直跪着，百无聊赖地在门外晃悠。


当夜，紫颜早早睡下。侧侧打发童子去门外看那孩子，回报说人已走了，便忘了这事。


第二日，神荼又在府门口吵闹。不料天色不好，赶上大雨，他撑了把伞在外面飘摇。萤火赶了几回，就是不走，生了根似的非杵在门外。


紫颜只当不知道，去到天一坞听曲。因了风雨急鸣，云渚楼外不能演，玉津堂里还有个小戏台，在那里摆上排场吹拉弹唱。那些伶人自知没几日可侍奉，分外逢迎，特意穿了侧侧绣制的霞衣，莺舌燕声地唱起来：“静里休作观，光中不见明，杳杳复冥冥。闻香不知异，对乐不听声，放下两无情，才是个真常小境。”


一时郁香呈瑞，玉管咽春，掩过了堂外萧瑟凄冷的寒意。


听过一曲，侧侧进来在他身边坐了，婆娑秀影，婉转歌喉，声色总是不厌。紫颜道：“云游时可享不了这个福。”侧侧一笑，“你舍不得，我们不走也罢。”紫颜摇头，浮现出厌厌的神情，像是腻歪了京城这个腌臢地。侧侧心下明白，没再说什么。


不一会儿萤火走近，一脸怒气，侧侧知他平时极有耐性，想是出了事，朝他使了个眼色，走过一边悄问：“是那孩子的事？”萤火道：“他扮成夫人的模样装疯卖傻，惹得路人笑话。”侧侧皱眉想，竟是个胆大妄为的主，情知这样的人紫颜更不会见，笑道：“我去瞧瞧，敢欺到我头上。”


她换上英气飒然的翠毛锦织金云狐皮箭衣，外罩了一件琥珀衫遮雨，沿穿廊到了府门。打开大门，神荼闪过一张酷似她的颜面，笑嘻嘻地道：“果然把夫人逼出来啦。”


“易容不是让你拿来胡闹的。”侧侧斥道。


神荼闻言冷笑，挂了一身雨水，抱臂道：“这紫先生架子好大，一天到晚打发你们做挡箭牌。难道他怕了我不成？我上门求教，他就该见我，哪有闭门谢客的道理。我不管，他就算病了残了，只要还能易容，就要和他比一比。”


侧侧又好气又好笑，“若不是长生不在，随便找个人就能把你这狂小子比下去。”


神荼傲然道：“忘了告诉你，你说的那个玉观楼我早就去过，里面的人本事不值一提，有个叫石火的，和我照面就输得一败涂地，连师门的信物也留给我了。”


不能任他无理取闹，侧侧此时竟想起了照浪，如果他在，哪怕易容术不及这孩子，也定能把他吓走。想到此，她心一横，缓缓从发髻里摸出一根针，悠悠地问：“你想清楚了，到底走不走？”


侧侧刺出绣针时，神荼如风掠出一丈开外冲入雨帘中，身手异常灵敏。侧侧稍一迟疑，这孩子窜到石狮子后躲起，扮了鬼脸道：“你这姐姐好凶！不和你玩啦，我走就是了。”说完当真转身离去。


侧侧疑他有诈，过了一支香辰光再去，雨停风歇，巷子空寂如睡，他果然去得远了。


第三日，侧侧未听到门外有喧哗，想那孩子终肯放手，一念也就忘了。没多久车马喧哗，侧侧疑心神荼捣鬼，立即带了萤火出门去看，不意来了熟悉的客人，竟是文绣坊的占秋。


久别重逢，侧侧喜出望外迎上去，牵了她的手。两人边走边寒暄，侧侧问她所来何事，占秋道：“宫中绣院命绮玉坊主进宫任职，文绣坊现下无首，奉前坊主令，请七师姐回去接管。”


自侧侧到了紫府，六师姐绮玉继任文绣坊坊主之位已逾两年。见到师门来人，侧侧蓦然惊觉她想念在绣坊和众人相聚的日子。金织玉绣的彩帛给了她太多力量，而今远离了那番热闹，心内说不寂寞是假的。


“姐妹们好么？”


占秋挑诸人的近况说了。夜笳的织锦被异国皇帝钦点为贡品，纱麟将生意做到了海外的岛国，仙织的麟儿与瑶世的爱女结了娃娃亲，珠锦终于安定下来开了绣院。诸姐妹唯一牵挂的就是侧侧，寄望她有个好归宿。


“绮玉坊主说，若是七妹无心织绣，不来做坊主也无妨。但若有心将绣法发扬光大，不如带了心上人一起来文绣坊，共同操持。”


侧侧俏面飞红，心想紫颜已说要离开京城，不如一齐去文绣坊。她心思流转，瞥见萤火在一边听着，想起神荼的事来，悄言吩咐了几句，萤火拔足而去。


打发走萤火，侧侧拉占秋去了她的裁玉筑。经历锦绣一事之后，紫颜做主把朵云小筑的名改了，手书了那么个匾额，又拆了间隔的高墙。占秋见了，只觉侧侧好事将近，暗自为她欣喜。


到了午膳时分，侧侧安排酒筵招待，占秋稍用了饭菜，问她意下何如，想要早早回去复命。


侧侧踌躇半晌，未几，紫颜也来相见，听到占秋的来意呆了一呆，笑道：“这是好事。”侧侧凝眸浅笑，“你准不准我去？”紫颜随口道：“你去自然大好，可怜我要一个人浪迹天涯。”侧侧呵呵一笑，欲语还休，偏没把绮玉那句话说出口。


占秋冷眼看这两人，侧侧在旁人面前何等洒脱，见了他不免拘泥不自在，想是用情过深的缘故。她是过来人，不由暗生感叹，细细打量紫颜的容止，笑靥里仿佛有一丝霜天般的冷，不易察觉地郁在眼底。


待要再端详仔细，紫颜的电目直直射来，占秋一畏，缩回目光不敢对视，心里反复想着那抹清华之色，像是连她的心也要一起冻住。


她不便对侧侧明说，又不宜拿继任的事催逼，遂笑道：“这事慢慢再说。我初来京城，一要为绮玉坊主进京准备，二要为姐妹们选些土仪带回去，有什么去处能让我好好玩几日？”侧侧想了想，说出一串地方，要带占秋去见识。占秋推说有几个婆子跟着采办，不必她陪同，好说歹说侧侧才应了，另备一份大礼恭贺绮玉。


忙忙碌碌后占秋去了，侧侧从府门送行回来，走到半途见有早梅绽放，几簇娇黄惹人心怜，在廊上伸手拈起一枝细赏了片刻。花影间有青衣闪过，侧侧叫道：“站住！”


那童子只在东角门行值，侧侧操持家务多时记得清楚，因问他可是有事。童子转身答道：“那小子又来了，好在被我赶走。”侧侧道：“既如此，不必通传。”童子应声欲走，侧侧忽觉不对，定睛看了看，冷笑道：“果然是你易容进来，只是个头差太多。”


那孩子叹道：“明明垫了鞋，仍是不够，折腾身形真是麻烦。”


侧侧当即摸针，神荼逃开几步，躲在花树里用手止住她求饶说：“好姐姐，我这三顾紫府诚意已够，你就通融一下。”侧侧啐道：“事不过三，今次闯到家里来了，简直是强盗！”神荼苦笑道：“你家先生真是难见，不知我要费多少工夫才能……”他忽然滚出一大颗泪，“才能见到他，以慰我师父在天之灵。”


神荼索性蹲下大哭，地里泥泞未除，他个子又小，直如泥娃娃一般。侧侧起了恻隐心，问道：“你师父过世了？”神荼眼泪汪汪地道：“我从小侍奉他老人家，可是……可是……还没学尽他一身本事，他就……”


侧侧想起沉香子去时的情形，有了同病相怜之意，口气一软，道：“要见紫颜不难，要比易容就……”神荼抹去泪，仰起头自负地道：“我到他面前，就有法子激他动手，只求姐姐成全。”


侧侧低头思忖，神荼见她意动，只管捡那些怨泣悲伤的师徒遗恨说了，侧侧越听越是难过，咬了唇道：“你且换回衣衫容貌，我带你去见紫颜。”


香雾萦风缥缈，披锦屋里燃了绝好的香，远远走近恍若踏足仙山，醺醺然轻了骨骸，酥了心神。侧侧知紫颜在焚香疗伤，特意嘱咐神荼不可擅近，将他留在屋外的桐月亭里候着。


一进屋，香气如策马冲泥逐身而上，侧侧蹙眉张望，见数只掐丝珐琅鱼耳炉里火光大盛，连忙用香灰压了下去。整座屋子悄无声息，她疾步走到东屋，紫颜倚了莲心枕睡去，身子歪在罗汉床边。


侧侧手拉锦被，轻轻一动，紫颜张开双眼，四目赫然相对。侧侧窘得逃开，紫颜昏沉间仍在迷糊，眼神空荡荡地望了她，问道：“我睡着了吗？”侧侧定了定神，收起散逸的绮思，小声地道：“香药用量太重，我险些被熏出去。”


紫颜坐起，倚在缂丝靠垫上微阖双目养神。


侧侧不忍劳他耗神，咽下神荼之事，去将炉火熄灭。紫颜摸了摸背脊，无形间出了一身冷汗，他不是睡着了，而是被药性催晕了过去，如满地落英不经风。想到此，不由心灰，不欲让侧侧伤心，伸手捞起一方丝帕，将额上的细汗抹尽。


床帏四周流溢浓香的气味，仿佛棉絮沾衣。侧侧打开格子窗想透一口气，遥遥见着桐月亭里人影全无，暗道不妙。她转头看紫颜，弯弯笑眼如昔，似乎香到窒息的烟气对他而言，只是寻常。


她敛了愁眉，笑道：“等你换好衣裳，我们喝茶看戏去。”她走去屋外，想从庭花玉树中寻找神荼的踪迹，走来走去不见片影，紫颜迟迟不曾出屋。


侧侧奔回屋去，那孩子在紫颜床前，抓了他的手两两对峙。神荼像初次面对猎物的幼兽，挺直的身板里隐着无穷爆发力，勾勾地盯了紫颜发呆。紫颜懒洋洋地撑着眼皮，无视他就要扑过来的气势，仿佛早嗅出他的斤两，不值一哂地微笑以对。


“你这屋子好香。”神荼寒暄。


“放开我的手。”


“我会调易妆丸，会制人皮面具，会修发剪眉削骨磨皮，你会的我都会，敢不敢和我比？”神荼扣住紫颜的脉门，一派威胁的神态。


侧侧第一次见小孩子吹法螺，嘟嘟响得好听。紫颜任他抓了手，自玩着另一只手戴的玉扳指，不再抬眼瞧他，嘴边淡淡留笑。这笑容能引得花嫉，也会激人火起，神荼果然经不住，嚷嚷道：“说，你要怎样才肯和我比？”


紫颜看了他道：“说说你易容遇到的最大难题。”


神荼愣了，松开手退到一边，苦脸想了想，像挑选称心的玩偶那样困难。侧侧看到与他年龄相符的稚嫩，从眉梢眼角的犹豫中渗出，有点可笑，也有点羡慕。他眼底的热情掩盖了慌乱，小孩洋洋得意地道：“任它什么困难，没多久就能迎刃而解，要说眼前的难题，就是如何打败你。”


紫颜摊开两手，颇为认真地道：“你已经赢了，我不会和你比，我认输。”


神荼愕然，一时没听懂他的话。侧侧暗暗好笑，很少见紫颜认输，也是件妙事。这孩子心高气傲，眼界却太小，难怪紫颜不想与他较量。


神荼不知足，顿足道：“不行，这算得什么？我一定要赢得漂亮，让你心服口服。”


紫颜一笑，闲闲地道：“浪费光阴的事何必做，既然你说我会的你都会，只管把我不会的施展一手，我便心服口服如何？”


神荼点头道：“好。我的宝贝留在外面，你等我取过来。”他习惯了顺理成章，习惯了水到渠成，不明白紫颜超脱了他执著的那点胜负心。侧侧感慨地想，紫颜想斗的是天，不是人，早没了这争胜的心思。


神荼去后，紫颜倦倦地倚在床的大理石围子上。侧侧拎来镜奁放在他触手可及处，又在他身边坐下，宛如那时凝睇梅花移不开目光。浅笑着道：“随便打发他就是了，你为何……”


“我忽然不想易容，一点也不想。”紫颜摇头，斜倚的身子仿佛有很沉的重量。


侧侧没了笑容，两手冰凉一片，紫颜牵了她的手道：“过了今日，也许就回到老样子，哪里说丢下就丢下。只不过，偶尔放下的念头，单想想也是不错。”


可是，这竟不像他了，侧侧暗想，她不想他因易容而抱恙，也不想见到颓废无望的紫颜。她期望那是缓慢的告别，如月夜清光渐渐隐在云后，他慢慢放下易容术而不悲伤。有时想起了，拾起从前绝技舞弄一场，妆点浮生中的烦闷，并不是真正改变什么。如此，附著在他身上的病气或能随了岁月消隐，品香熏烟不过是人生里的花事余兴。


神荼再来时，眉宇间凛然有大人的傲气，每一步都比先前沉着，仿佛手中的宝匣是斩妖除魔的利器。


“我最大的本事是复制术，只要你在我面前显露一回易容技艺，我就能原封不动地摹拟出来，你信不信？”他如此自夸。


紫颜笑了，“我若不动，你不是无计可施？”


神荼皱眉不依，“不行，你一定要露几手本事，再由我漂亮地打败，这才算数。”


紫颜哈哈大笑，神荼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阴郁，继而焕出自负的神采，无视紫颜的嘲笑，喝道：“喂，你不肯动手，我就学别人的样子给你看！”


他扫视屋中，将几张桌案上的双鱼镜、八仙镜聚在一起，又掏出携带的杂宝镜、细花镜、桃叶镜、双凤镜，堂皇地摆在一处。侧侧奇道：“这是……”神荼傲然道：“我的技法炫丽，要让紫先生看清楚才好。”


他铺开宝匣，拈指在自个脸上纵艺，一排排丸药似曾相识。围绕他的诸多镜子折出无数手势，像迅捷的飞鸟搜寻猎物，剪翅、掠羽、追击，一气呵成。点点辉光从他指尖扬散，拂扫玉容之后，神荼的相貌徐徐衰老，半生幽怨，半生凋零，一个素肌寡淡的妇人诡异地呈现。


神荼冲两人一笑，妇人意态寥落，像是空闺多年不识情滋味，懒梳妆容，一任愁寂如刀剑，老了旧时秀色。神荼的手缓过额前，抚弄了几把，似把乡间尘土都抹在脸上，满面风霜劳苦。如暮鸦老梅，妇人骤然失却残留的风韵，拖了病眼废躯，双眸呆滞地望天。神荼两手不停，老妇耳鬓已染白霜，形骸渐变，换做一个牙齿落尽的老翁，所过处妙手无迹。


瞬间变幻三人，加上数镜闪烁，把一举一动化成了千手描摹，侧侧细看下去只觉晕眩，竟追不上他的速度。紫颜凝注神荼，眉间轻颦浅皱，不多时喉间忽然一甜，呕出一口血来。


侧侧大惊，忙上前搀扶，紫颜摇手道：“不碍事，吐掉就好了。”侧侧不信，对神荼道：“你改日再来。”神荼不依，一张老人面浮在半空，须发飞扬地道：“先说我的本事如何？这是玉观楼那个叫石火的绝技，给我轻松学了来。”


侧侧见他无理，恨声道：“这有什么了不得，紫颜少时随手就行，连带衣服一齐换了。”神荼抢步奔到他面前，大声道：“你露一手绝技给我瞧瞧！不然，我死不甘心。”


紫颜淡淡地笑道：“若是你都学了去，我岂不吃亏。”


神荼道：“不怕，只要你有本事让我学不会，算你赢，那时我就拜你为师。”


紫颜沉吟半刻，“不必拜师，我让你看点东西。”侧侧着人洗去地上血迹，为紫颜添了一件外褂，泡了参茶叫他喝了。紫颜歇息了一阵，让她点香。


侧侧命人搬来一只鎏金银足节铜熏炉，将紫颜所要的香料放入，厚厚铺了一层，她深觉不妥，细问他道：“今日还能再熏这么多分量？”紫颜点头，侧侧又问：“你能坐了易容么？”紫颜笑道：“哪里就弱不禁风了，我熬得住。”


侧侧拉神荼去了明间，等紫颜穿戴完毕，再进屋时，他已换上孔雀羽妆花缎的袄子，腰间凤凰结子的宫绦上，悬了一块苍玉。神荼定睛看了两眼，扯开嘴一笑，不知是妒忌还是其他。


侧侧正待点燃炉火，神荼跳过去道：“我来。”不由分说抢了火箸香匙，在熏炉前调弄起来。侧侧走到紫颜身边，仔细打量了，却见他转去拿了一瓶白瓷盛的花露，倒洒在脚下。


一阵奇香泛起，在炉火未烈前如万花朝贺，舞动秾纤姿态环绕紫颜。侧侧不解其故，明明待燃之香已是极浓，又枉加一道香气。紫颜的精神见好，啪嗒一声打开镜奁，拈出尖利的陌刀。


此时神荼点了炉火，香气漫漫如河流淌，侧侧闻了心慌，不知紫颜为何禁得住，纤手在鼻前轻扇。紫颜瞥见，颔首示意无恙，唤她道：“出去等我，一会儿陪我去天一坞。”手中薄薄的刀像会咬人的精灵，侧侧定了定神，怕见血光，只得避开去。


侧侧到了屋外，隔了窗格看进去。紫颜把玩刀子，安然地对神荼道：“此处没个想易容改命的人，要我动手委实无趣。”


神荼一怔，道：“你在我脸上试便是，还是那句话，我学不了，就认输。”


紫颜就在他身上比划，念念有词地道：“割脸皮太容易，削耳朵如何？或者把双手的皮褪下……”


神荼神色一僵，没了先前的神气，急急地道：“胡说，明明是易容，你怎说得像杀人？”


紫颜饶有兴致地看他，“割完了再完好无损地安回去，有没有这个胆？”


香气游荡过来，似冰凉的蛇攀住了紫颜这棵高树，依依地勾住他的衣角盘旋。神荼退了一步，灵活的眸子凝了不动，有如黑夜将至的阴沉目光径自盯住紫颜。


“我可不会为了易容令皮肉受损。”他哼出一声冷笑。


“是吗？”紫颜轻抚刀锋喟叹，“你努力缩骨削皮，不就是为了在我面前扮孩童？可惜你的复制术，若能复制我这般眼力，就知道不该来这里撒野。”


神荼挑眉，“你看破了？”


“什么学易容四年，什么苍溪老人，统统是假的。”紫颜注视他的眉眼，并不曾慌乱，“你也不想拜我为师，你是寻仇来的。”


神荼摊开两手，一副你奈我何的神气。紫颜横刀在手，蓦然清光一闪，直直朝左腕切下。神荼惊呼一声，眼见刀锋直落，紫颜的左手显然不保。他瞠目结舌扶住了椅背，紫颜悠悠旋刀转了几圈，笑道：“这点阵仗就吓到你？”


神荼定睛看去，他的左手完好无恙，手法精准迅捷直如幻梦，他的眼力居然没追上。


“你再来看。”


紫颜弯刀就眉，弧线一划，两道挺秀的轩眉突然被削去，恍如滑稽的戏子。神荼怔怔看着，尚不及叹惜，紫颜伸手一抹脸面，像是吹了仙气，失去的眉赫然在目，俊逸的容颜一如平常。


“你……”神荼胸口发堵，口干舌燥，这等手法宛如妖魅，不是普通易容师所为。


“信我的话，让我给你动刀如何？”紫颜的笑眼里似有星河璀璨，迷离星光闪烁，神荼不觉想开口应承。


他的脆弱只得一瞬，香风如乘浮槎而至，神荼想起了来意，笑道：“紫先生闻到这香气没？”他的身形遽然长高数寸，飞扬的傲气里多了一份狠绝。


侧侧发觉有异样，朝屋子走过来。香气盈袖绕体，如鞭子缠住了紫颜。紫颜依稀觉得不对，洒下的花露如护身铁甲想推开香气蛮横的侵袭，可怜气单力薄，燎原的气息铺天而来，竟是完全无从抵挡。


神荼有些敬畏，紫颜的直觉很敏锐，幸好他筹备充足。退开两步，他冷冷地目睹鲜血从紫颜的口鼻流出来，瞬间染红了前襟。


一时间天旋地转，紫颜犹如花折，猝然倒在地上。


侧侧冲入屋扶起紫颜，他素净的面容沾满血腥，无论用袖子抹去多少，又止不住地流出来。她嗅出屋中的异样，怒视神荼道：“你……调换了香料？”


神荼满不在乎，“可还是输在他的眼力下，太无趣啦。”他眼中射出快意的光芒，“这香味好闻得紧，要多闻一阵才好。”


紫颜神思昏迷，侧侧连忙把炉火灭了，将香炉丢出屋去，回转来跪在他身边。她双眸蒙翳，分不清是泪光还是血光，颤抖了手搭脉，脉象忽如弹石，忽如洪水，冲击她的指尖。侧侧无心念及其他，立即用金针扎了几个穴道，守住紫颜的心脉。


她抬手时忽见自己掌心有血，竟是擦到紫颜肌肤上渗出的血痕，一抹断肠的红色。侧侧再难禁住悲戚，顿时倾泪如雨，摇了他的身子低低地叫。


“我在这里……”紫颜回应她的呼唤，蓦地睁开眼。他眼底触目的血，令侧侧心惊。


神荼吃惊地道：“你居然还能醒来。”


紫颜听见声音，朦胧的双眼寻找神荼，“我们尚未比完……你敢不敢让我动刀？”


神荼敛了笑容，奇怪地看他，“你被我伤成这样，还敢比下去？”


“这不是你伤的……我若无旧疾，你伤不了我。”紫颜伸手抹去眼角的血，乱红如雨，就快要看不见了。仿佛有战鼓在敲，咚咚，敦促他拈刀而舞，刻画容颜。“你不敢让我动刀，我就自己来，你要是学不了，就认输吧。”


“不要再比了，我叫大夫来看你。”鲜血洇红了他的唇，侧侧擦去眼泪，见他五官都在流血，心痛地抚了他的脸颊喃喃相劝。


紫颜浅浅一笑，血污中的神情妖异却毫不可怖，像是美玉碎在胭脂中，折出无数霞光。他语气坚定地摇头，“哪有半途而废的易容。”


这份气度令神荼周身不适，仿佛在仰视遥不可及的高处，压迫得他想逃。


“你只管动刀给我看。”他大声吼道，被紫颜慑人的眼神注视，心里越发生出挫败之感，“我不会学不了的。”


陌刀清凉，如廊间阴冷的风过，嗖地划在紫颜的掌心。侧侧倏地记起那道断纹，眼见森森刀光掠过其上，紫颜仿佛变过一个人，似在乘风叩天，翩然生出羽翼。他一扫昏颓气色，用锦帕拂去血迹，站起了身。


神荼惊异地发觉，紫颜的手掌淋淋滴血之后，五官的血尽数止住了。侧侧道：“我扶你坐下。”紫颜淡淡摇手，径自走去一边的乌木椅上坐了。他行走无碍，侧侧略觉欣慰，只恨不能绑了他离开这场比斗，不能对他说，她不想他如此拼命。


她对他总是这般无能为力，不忍违逆他的心意。


侧侧看得见贯穿紫颜胸臆那股不认输的傲气，眼前并无别个敌人，他对抗的始终只有天地。她无法阻止这样执著的他，如果要眼睁睁目睹他覆没，她恻然地想，唯有陪他一起没顶。


紫颜神色如常，对神荼道：“面相、掌纹、骨相，修改任一都能起死回生，你可学得了？”


“这就是造纹改命？”神荼变了脸色，他知一流易容高手能据相改命，但从未见过如此速效成功的法子，直如妖术神奇。他捏合了手又松开，明白自己就算调换再多容颜，涂饰再多掌纹，至多能推断吉凶，却无法在知命后修改运程。


这种妄图逆转天地的所为，他想也不敢想。


若紫颜这一刀真的划在他神荼脸上，他的命运会有何样变化？神荼动摇了来时的信念，心生惋惜地想，自己的出手或许过于孟浪。


他不愿当即承认，心想紫颜既有自救的办法，不必多生事端，便道：“紫先生奇术，我远追不上，认输啦！拜你为师……可叹我没这福分。比过这场我心服口服，再也不会来寻你麻烦。就此别过！”


他正待转身，侧侧喝道：“小子，你到底用了什么香药，快说出来。”神荼微微一笑，看见紫颜不嗔不怒的磊落神色，想了想道：“以紫先生的手段，哪里需我多嘴。告辞。”侧侧想追他，紫颜轻轻叫了一声，她只得回身。


神荼去后，紫颜怔怔望了门，一口鲜血标出，直落半丈之外。侧侧大惊失色，急针刺去，封住他的穴道，紫颜身子一软，倒在她怀里。侧侧半抱半拖，把他搬弄到罗汉床上，倚了缂丝靠垫养神，又寻来纱绵，将他受伤的手掌包起。


“我怕是时日无多。”紫颜开口就是这一句，笑容安详如入定，凝视侧侧，“你知道么？看见自己应劫遭难，反而心生从容。”


“胡说什么，你会没事。”侧侧又急又怒，斥道，“你改了这断纹就改了命，别说这些丧气话。你忘了，你还要和我云游四海……”


紫颜缓缓摇头，天命若能如此轻易避过，怎会令人心生敬畏？他摊开手掌道：“我自以为能改得了命，可是无用。这掌纹我割过多次，过不了几日伤口恢复如初，还是断的。呵，你知道么？那是老天在笑我多此一举。你看今日之灾，正合了当初的预言，我未必躲得过。只是，我还放不下……”


“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你既拿这断纹无法，我们就该早早寻人解救，就不会……不会……”侧侧的声音微颤，像是飞絮无奈掠上雕檐，轻盈中自有春恨。她轻抚他的手，忍心自伤的那一刻，他是不是已自觉无望？她想开言安慰，找不出一句贴切的话，能抚平这伤口下的绝望。


紫颜神思渐倦，掌心的血慢慢止住了，口鼻眼耳的血再度微渗。侧侧摇着他的身子，不许他睡去，见他双眼缓缓就要合拢，不得不高声叫童子帮手。


她这时慌慌张张记起，该在他病情初发时就请大夫，如今的耽搁都是对紫颜太笃信的缘故。看多了他从容淡定，以为真的无畏世间生老病死。侧侧的泪夺眶而出，那些悠悠然的日子，谈笑间天高云净，此时凉薄得不经风吹。


他终有敌不过的病，跨不过的坎，像任何一个凡人，静待上天赋予的宿命。


“我不甘心……”紫颜隐约说了这一句，昏然撒手睡去。


“紫颜！”侧侧莹丽的眸子一灰，抱了他的身子大喊。


最先进屋的是英公公与照浪，锦簇的衣衫鲜亮夺目。侧侧瞥了一眼，见不是大夫，双目含泪地看着紫颜，根本无心追问两人来意。


“咱家有太后口谕要宣。”英公公看了一眼紫颜的模样，手足无措，“这是……”照浪抢步过来，俯身细看紫颜的伤情，用蹙金的袖子替他抹去流出的血。


侧侧咬牙道：“他闻香中了毒。”照浪沉声问：“谁伤了他？”侧侧不答，照浪叹道：“生死关头，逞什么意气？”他连探紫颜额头、脖间、腕上，嗅到屋子里残留的香气，一脸迷惑，“这香气明明无毒，再说你也无事，为何……”


“有人用香药作引，激发了他的旧伤。”


照浪讶然，紫颜竟有沉疴在身。英公公脸色凝重地道：“耽搁不得，要请御医！”转身对外面的小太监喊了一句，那小太监飞快地跑了出去。


英公公和悦地道：“紫夫人莫急，大内御医定可妙手回春，先起身坐坐。”侧侧依言起来，眼前一黑，仿佛被勾至阎罗地界，片刻心凋情碎。睁目回转时，光明大盛尤为刺目，她茫然站在床边，无助地看照浪运掌按在紫颜胸口，替他推宫运血。


不多时，一身大汗的照浪收手起身。英公公道：“可醒得转？”照浪铁青了脸，道：“既是闻香中毒，我去叫姽婳，你们稍等。”英公公无法，只得叹息点头，侧侧知他用尽全力也是无法，越发灰心。


照浪去后没多久，萤火身形如云飘现于披锦屋，对太监们视而不见，急至侧侧跟前，道：“先生这是……那孩子呢？”侧侧按住心口，道：“他走了，却害了紫颜。”萤火一脸遗憾，恨然砸手道：“他是药师馆森罗、万象的师弟，精通毒理，该死，先前没料到这一层，我来迟了！”侧侧木然听着，泪湿罗衫。


此时屋外脚步飞奔，姽婳踏香而至，照浪落后她几丈。一进房中，她蹙眉叫道：“不好。”侧侧抓了她的手，一句话未说，姽婳点头道：“我明白，对头添了几味香料，他断断用不得，我虽能嗅出七八分，只怕有所遗漏。你取刚才的香来。”


侧侧出屋寻到香炉，用白瓷小碟盛了一小撮香末，看了兀自心凉，险些端持不住。姽婳用丹指挑到鼻尖轻嗅，脸儿蓦地一青，无言低垂两袖，连带指尖的香粉一齐坠落。


英公公不知好歹，问东问西。姽婳没好气地道：“你们来做什么？”英公公一怔，想起懿旨，眼皮一跳，赶紧在病床前宣了太后口谕，把照浪交付紫颜处置。


照浪神情自若，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淡淡地道：“之前我和他约定过，这条命归你们紫府所有，想报仇的只管来拿。”


侧侧黯然。她曾说练好了本事找照浪城报仇，紫颜说，让他去。


萤火默然。和紫颜的七年之约，他说过，会襄助复仇了却心愿。


跟随紫颜看多了命运变迁，睽违多时的仇怨已不是他们的执念，此刻更无报仇的心思，两人一齐缓缓摇头。姽婳喝道：“什么时候了！不能救人就别添乱，站一边去。”照浪心中虽气，到底挂念紫颜伤势，隐忍怒气不发。


侧侧拿起紫颜的手放在掌心暖着，姽婳搭脉后道：“这是太多药物伤了正气，邪毒淤阻下新血不生，连手臂也在出血。病位在髓，已伤脉络——这髓劳之症，可恨我不能尽数猜出对手所用的药。”


“连你也嗅不出？”


“数出七八种，只怕有遗漏。”


侧侧轻轻地问，“能治么？”


姽婳抿唇苦思，明秀的眼失却光泽。侧侧猛地记起皎镜，那颗光亮的头颅犹如宝石在高处发光，她慌忙叫萤火：“快找人给皎镜大师送信。”萤火旋即奔出。


照浪不解地道：“御医来就有救，你们哭丧了脸作甚？”侧侧喉间发燥，深深吸了一口气，方道：“这是他最大的劫难，一定要跨过去才好。”照浪疑虑重重，喝问道：“你说什么？难道是无解的剧毒？任凭他需要什么灵药，我都能弄了来，你们不必担心。”


姽婳走到一边案上，簌簌落笔画了几道，“你来看，这是紫颜的掌纹之相。”


照浪瞧了一眼，忽地晕眩，圣手先生那句话突然冒出。你怎还未死？这是险象环生的绝命相，若在他人手掌上，恐怕早是个死人。当下闷闷无语，若老天有意要收了紫颜去，他们这些凡人该如何倾尽心力对抗？


除了紫颜，他不会把自己的命交给任何人。


锦被裹着紫颜，温玉般的面颊血色全无，像一叶干枯了的秋枫。众人的视线不舍地萦绕，盼他张眼，若无其事地掩口轻笑，打趣他们无谓的紧张。鲜有的绝望首次犹疑地蔓延，没有人见过他倒下的样子，以为他是至高的神明。


没多久御医跌跌撞撞赶来，侧侧和姽婳见他慌张的样子，脸色发白地闪在一边。御医望诊搭脉后只是摇头，英公公问了几句，御医答道：“神仙来也救不了，准备后事吧。”侧侧当即痛哭失声，姽婳抄起绣垫砸在地上，骂道：“说什么晦气话。”英公公无法，对那御医说了几句好话，交代照浪等紫颜醒来须听他吩咐，便与御医一同离去。


姽婳苦思良策，着侧侧用金针为紫颜清毒，又问：“你们府里刚送走的那人叫什么来着……”侧侧魂不守舍地道：“商陆。”姽婳道：“对，用商陆加丹皮、仙鹤草煎汤，先给他服下。”侧侧打点精神，取了银吊子和火盆在明间熬药，一时药香满屋，如潮水冲刷众人寂然的心岸，烦忧稍退。


照浪在屋里艰涩踱步，姽婳嫌他碍眼，几次要赶他出去。末了，照浪忽道：“我有办法救他。”侧侧与姽婳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当真？”照浪决然掀开衣袖，掷地有声地道：“既是新血不生，拿我的血给他换过，我欠他的，这就还了！”


姽婳的目光难得有了敬意，照浪也盯着她，顾盼间似在说她看错了他。侧侧问：“你的血换给他，他的血要再给你么？”照浪豪爽一笑，道：“要能如此，那是仙术了。只管把我的血输去，苟存半条命在，就是我的造化。”


侧侧道：“你会死……”说完悚然一惊。照浪这番高情盛意，纵然是所谓偿命，也来得意外。杀一人，救一人，要死的明明是极憎之人，活命的明明是心上那人，可侧侧开不了口。


她下不了手，不能害死一个人，为了救人的堂皇借口。侧侧默默地扇着炉火，仿佛把心放入了熬煎，药汁慢慢有了蒸腾的气泡。


姽婳冷哼一声，“这人死不足惜，拿刀子放血，剐了他便是。”照浪啧啧摇头，“等我的血转入紫颜体内，他变成半个我，到时你还会厌弃吗？”姽婳颦眉一啐，被这句话憋得回不了嘴。


紫颜的镜奁依旧开着，照浪走过去，挑出一把刀，金银柄、青铜身，兽纹狰狞如鬼。


“谁来动手？”


姽婳明艳的双眼曳过流光，狠狠地道：“我来。”擎刀在手，俏面生寒，照浪微微一笑，卷起袖子伸到她面前。姽婳见他欲引刀一快，叫道：“等等……”照浪道：“哎呀，我忘了烫刀。”夺过她手里的刀，凑到侧侧面前的炉火上，烧了一烧，再递还给她。


姽婳没有接，十师会上的那一幕如在眼前。长睡不起的湘妤因异熹的血咒而苏醒，源源不断的鲜血跨越肉体凡胎的界限，如果当时夙夜用了法术，恰到好处地于半途克制血咒的威力，也许真能解救她的性命。可是如今没有灵法师在场，凭空渡血纯是妄谈，一个不小心，就会赔出紫颜和照浪两人的性命。


姽婳怔怔望了照浪，微愠道：“罢了，我不懂换血，就算把你大卸八块，也未必能让血流到紫颜身子里去。”她兀自心酸摇头，无论如何不肯接刀。


照浪面皮一阵青白，过了片刻，像是听明白了，低吼道：“你……怎敢说不会？”


紫颜说得对，轮不到他救。照浪一时恨意满腔，大步跨出屋去拔刀劈下，劲风势如山啸，侧侧听到山石草木铿然断裂的声响，眼泪簌簌地往下落。


萤火再转回紫府已是黄昏，夕阳如一块融掉的红蜡，挂在西天摇摇欲坠。他奔走大半日，召集人手往五湖四海打探皎镜的下落，不仅遣人去往无垢坊和霁天阁，连其余诸师居处和北荒也各派了人，送出紫颜中毒的消息。


不料在府门外当头撞上个身影，是恢复了身材体态的神荼，脸上依稀能看出孩童时的模样。萤火目眦欲裂，一把揪住他用力一掌打去。


神荼和血吐出碎牙，面色不改地冷笑道：“我好心送香药单子来。”


萤火怒目道：“我家先生不省人事，你还想再害人？”


“他害我师兄们身陷囹圄，这是一报还一报。他们虽是咎由自取，轮不到外人教训，如今扯平了。”神荼丝毫不减张狂，好整以暇地扔出一张纸，冷笑道，“我用的药写得明明白白，有本事只管去解毒，莫说我绝情绝义。”


萤火捞在手中，想出手的念头登即一消，转身就走。神荼在后面喝道：“你不杀我？”萤火脚下不停，看他一眼的耐心也欠奉，神荼见他如风遁入府门，微微松了口气，怅然若失地叹了叹。


他让一个不败的人倒下，技法再超绝，毒理再精妙，没能赢得半分喝彩，甚至连他内心也觉愧疚不安。伤人容易，要折服人却难，神荼在高墙外站了半晌，不知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此时占秋与几个妇人采办了一堆物品有说有笑地回来，看到门口的少年不由奇怪。众人往院子里走，已是上灯时分，整座宅院黑漆漆一片，像墨迹不经意洇开了。


占秋四下不见人，问过童子，方知出了大事，忙转往披锦屋来寻侧侧。侧侧站在桐月亭里出神，倩影单薄，仿佛冷风吹之即去。占秋从屋里看过紫颜出来，侧侧见面就道：“他没知觉，药汁液也灌不下去……”扑在占秋怀里哭。


占秋搂了她不语，劝她稍进了小食，又与姽婳合力，找出灌药用的银壶，将汤汁生生给紫颜送了下去。亏得占秋老练，把诸般杂事安排妥当，打发萤火管束闲杂人等，府里不致乱了秩序。


侧侧与姽婳拿了神荼的单子参详，无奈紫颜历年来经手的药物太多，常年中毒不是短时能厘清，两人写满十数张笺纸，依旧苦思不得解药良方。照浪插嘴不得，自行前往紫颜放医书的瀛壶房翻阅去了。


几日过去，紫颜毫无起色，侧侧守在紫颜床前终日不睡。姽婳和占秋心疼不已，强迫她去歇息，侧侧在床榻上张眼望天，逼得姽婳用香料为她催眠。好容易小憩片刻，她又会从梦里惊叫醒来，径直冲去紫颜的屋子。


姽婳拦不住她。那样沉睡着的紫颜，即使铁石心肠的照浪也没勇气面对，往往站在床边就觉窒息，要逃到院子里静立半晌。占秋没了法子，推延回文绣坊的日子，在紫府上下操持打点。姽婳把蘼香铺交托给尹心柔，每日与侧侧同吃同住，照料紫颜的同时还要看顾神魂不守的侧侧。


披锦屋的侈靡奢华，此刻成了往日的凭吊，翠玉碗、雕漆盒、珐琅杯、描金匣，无不勾起众人的思念，尤其是裹着紫颜的那卷云水纹金龙缂丝被面，更是说不出的悲凉。侧侧搬来他平素爱穿的衣物，堆在床头床脚，姽婳看了皱眉失笑，说：“放得满满当当的，活像祭品。”侧侧只待想笑，却悲从中来，姽婳自知多言，低头伤心不已。


照浪几日来短须滋生，憔悴似野人，不是在披锦屋外发愁，就是在瀛壶房翻阅医书，把紫府走得熟门熟路，还挑了一间空屋自行住下。众人懒得搭理他，煎药、焚香、换衣、灌食皆有人伺候，照浪插不进手去。


他查不到相似的病症，拉了姽婳质问：“你说是髓劳，为何他总是不醒？”


姽婳喉间一哽，道：“如今连脑神也伤了，已加了厥症，我用了苏合香、冰片、麝香、郁金昼夜醒脑，还是徒劳无功。我……再没法子……”


她起先是隐隐地哭，把嗓子刻意压着，气若游丝地呜咽。慢慢地拖曳了哭腔，听得到声嘶力竭的哑，像险险要断了的线，无止境地拉长。连日来的疲累折断了她的精神，哭得乏了，姽婳的身子香软无力地一弯，眼看要倒下，照浪连忙伸手扶住，替她抹去了泪痕。


“不急，他一定能挺住，我们还有机会。”


姽婳收了泪，冷淡地推开他，陌路般擦肩走过。


换在平日，照浪少不得要调笑几句，这时心口莫明刺痛了一下，望了她的背影出不得声。她的香泪染过的襟袖犹湿，仿佛一块难看的印记，贴在他身上消不去。


照浪明白，这里每个人心目中的他，都是个恶人。


唯一能以青眼待他的男子，却不知几时会苏醒。


萤火派往各地的人手陆续回转，从无佳讯，皎镜大师云游在外，不知所踪。


姽婳记起当年皎镜宛如谶语的话，什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恨声道：“要他来救人，偏不知死去哪里！烂神医、破神医，我非让师父不理他，看他神气什么！”骂了一阵，又生悲凉，径自走到了外面无人处，对了残红败草偷哭。


连日来，侧侧的心一点点被啮蚀崩坏，听到坏消息不过转动下眼珠，又如泥雕般凝视紫颜，再无一丝活气。占秋看了心疼，握了她的手放在胸口暖着。


等最后一人快马返回京师时，萤火见外援无望，回沉珠轩匆匆收拾了衣物，打算远行。照浪拦下他问：“你要抛下她们不成？”萤火肃然道：“我找长生回来，他修习先生的易容心法，或者其中有解。”


照浪沉吟，心想这是最后的法子，又道：“你点醒了我。如果易容改颜，换去紫颜的相貌，不知来得及否？对，你去寻长生，我在这里替他换容，双管齐下。”


揭去紫颜所有的乔装，就能看到他那张真面，到时，或能明白厄运源自何处，就有应对之法。萤火难得与他见识达成一致，闻言从速拿了随身行李，驾马远去。


照浪转回披锦屋，将预备易容之事对侧侧和姽婳说了。姽婳将信将疑，冷冷道：“你本事不够，万一雪上加霜怎么办？”照浪忍气吞声地道：“那把他换成我的模样如何？好人不长命，我却遗臭万年，大吉大利。”


他诸多退让，姽婳心下明白，言语丝毫不让，讥讽地说道：“先是要用你的血，如今又要用你的命，你以为你是千金之躯，足够有福气救紫颜？”


侧侧忽地伸手止住她，“我替紫颜谢过。”


照浪不在意地一笑，忍不住看了姽婳一眼。姽婳俏面如坚冰始终不化，不愿正眼看他。照浪知她把苦闷发泄在他身上，心中竟淡淡地欢喜。


冬夜凄寒，侧侧为紫颜盖上翠毛细锦的衾被，目睹他像一树春雪冻梅睡得从容。瞧得久了，那睡颜一寸寸如碎瓷龟裂，衍出无数繁复细密的蛛丝纹路，支离破碎地往人脆弱的心里去。侧侧闭上眼，裂痕，碎片，飞旋交替，在脑海划过零星刻骨的印记。


照浪正待洗手燃香，傅传红带了大内灵药匆匆而至。


画师衣衫虽整，却是满脸胡茬，见面取出一只琉璃罐，放在姽婳手中道：“太后听闻紫先生出事，多番搜寻，找到了瞿国的贡品十珍玉池汤。听说若是昏迷的人服用，养津生血，数月不食五谷，也能保住性命。”


姽婳埋怨道：“呸呸呸，谁说要数月不食，再几日定想出法子救醒他了。你也是，紫颜出这么大的事，居然今日才来！这药既然好用，早点拿来不好吗？”


傅传红挂了笑，听她数落完，擦汗道：“说了在多番搜寻……我那日听英公公说起就想赶来，偏偏太后记起这道药，说是二十多年前的贡品，不知宫中哪里藏着。先前太后染恙，宫里上上下下找了个遍也没寻着。我想既是紫颜急需，就发愿心求药，沐浴吃斋了三天，带了几个小太监上天入地地找，终于叫我给寻到了。”


姽婳面色稍豫，紫颜病后，太后每日遣英公公来问讯，间中通报过傅传红的消息。只是她心情太坏，寻了事就要找人数落。她不愿向傅传红低头，板着脸叫照浪：“你不是要替他易容吗？先让傅大师画个样子，你照着摹。”


傅传红鲜听她称自己大师，尴尬一笑，坐在床沿端详紫颜。这张面皮是惹祸的根源？紫颜勾画的面容终没有瞒过老天。可是要替他画出什么样子，才能消灾避难？傅传红沉吟半晌，凝视他良久。


姽婳等了半日，想催促傅传红快快动手，转眼见侧侧满怀期望，不愿让她烦愁，努力忍了不发一言。


初见紫颜的前尘往事，如玉露团花扑面而来，引人心生欢喜。傅传红唇齿留笑，欣然在绢素上落笔。姽婳不明他无端端笑从何来，呆呆瞧了片刻，浓淡墨色仿佛有情，被他妙手绘出一个曼妙的人儿，容貌恰是紫颜无错。


见到他过去丰神疏朗的模样，侧侧和姽婳一时忘却了忧伤。


傅传红笔下不停，在纸上游龙走蛇，绘了一幅接一幅。或颦或笑，或端凝或怒目，万千意态百变容颜就在画纸上跳脱呈现。姽婳本只让他画一张，此时见了紫颜往昔种种容貌，如听见熟悉的音声笑语从画上传来，舍不得出声阻止。


傅传红笔下墨线勾勒的虚浮影像，像是要从画上走下来，听得见细微的呼吸声。十几幅画渐渐连成了昨日景象，仿佛紫颜就在身边，轩如玉山的身影，坚不可摧。


傅传红弃笔时手臂僵直，天色昏暗如墨，竟过去数个时辰。姽婳托住傅传红的胳臂，道：“累了么？我给你煮点好吃的。”傅传红点头，“好，好。”等她走远，才收回了目光。


侧侧倒了茶给他，“辛苦了。”傅传红看了眼紫颜，沮丧地道：“唉，没想到画了这许多，也不知哪张算得上好命，可以救醒他。”侧侧自看到画像后心生鼓舞，闻言减了忧色，谢他道：“我想，他若此刻醒着，必叫我们一个个要学他的样，泰山崩而不惊，不要整日哭丧了脸。”


要像紫颜那般，身处天大困境亦难以撼动心神，谈何容易。侧侧默默地想，如他醒来看见她们哭断愁肠，会不会笑她们太傻？


这时窗子上急雨打落，透湿的碧纱窗角汇了一股微细的涓流，游蛇般沿了墙滑下。夜雨清寒彻骨，侧侧忙在黄铜火盆里添了炭，暖了一盅凝香酒传给傅传红和照浪饮了。


照浪像多余的人夹在这几人之中，拿到酒心生感慨。在麟园和紫颜把酒的日子还在眼前，那无所不能的人竟会病倒，如日月无光，天地蒙尘。当初说要抵命给紫颜，原是想要个好收梢，不致枉死在太后手中。如今见了紫颜的下场，照浪不免心凉，这世上倘若真没有高悬在天的神明，要怎生避过人间一波又一波的劫难？


过了小半时辰，姽婳端来山药枣粥，用青花缠枝牡丹纹碗盛了，远远即有香气。傅传红到门口相迎，在意地问：“下雨了，冻着没有？”姽婳道：“我喝了粥，正暖着呢。”他伸手去接，姽婳道：“你累了吧？画了这许久。”听出她关切之意思，傅传红心怀喜悦，小声地问：“为何突然待我这么好？”


姽婳不答，等他咽下粥去，两人在窗边小声说着话，侧侧仍坐床边守了紫颜。照浪本想早些为紫颜易容，瞧了这阵仗，自觉是外人，想了想就往外避走。姽婳一眼瞥见，叫道：“你去哪里？”


“等你们定下易容的相貌，我再来不迟。”


姽婳道：“你来选。”照浪一怔，细看灯火中她的神情，全无冷嘲热讽之意。姽婳又道：“你熟悉他用过的脸面，又比我们明白易容术，由你来选，再合适不过。”她见了傅传红的画，心头微松，自知紫颜这一病，竟令她苛刻得不像自己了。


照浪在所有的画像前逡巡，玉颜如冰，每张皆似清湛月华铺开的光影，令人目不能移。他踱步走了几回，终在一张画像前止步。初遇紫颜时，那孤傲的男子割下的就是这张脸，一双星睛里秋波含媚，又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淡之气。


姽婳道：“这是他以前最常用的面相。”侧侧看了，点头应允，默默祷告了半晌。照浪道：“单是涂脂抹粉，怕不能奏效。”姽婳迟疑了一下，“不行，他身子虚弱，难生新血，决不能再见血光。”


照浪一想有理，一振衣袖，奋然打开紫颜的镜奁，针刀膏脂粉黛齐全。他摸到冰凉的刀身，想起紫颜用刀时的洒然自如，斯人斯景已难再现。他吸了口气，剜下一块云光胶，涂抹在紫颜脸上。


簇簇重重的胶脂混合在一处，照浪不苟言笑地施术。狡若狐狸的微笑，忽从紫颜的眼底漾出来，照浪心中一跳，睁大眼再看，仍是一副惨淡病容，魂魄像离了身去。


照浪闭目凝神片刻，若无其事地抹平紫颜眼角的纹。从未想到紫颜会在掌下任由他摆布，可他殊无欣喜，反而看着这昏沉不醒的人，深深感到寂寞。


他雕镂的这副容颜以前把玩过百遍，那张人皮至今在他家中藏着，因而纹理俱熟。将胶脂在面皮上薄薄摊开，他点染檀眉、彤唇，将酷似当年的无邪笑靥再度重现。


照浪记得初一见面，紫颜即在这张脸上下毒，害他惹了一手青黑。如今这妖魅的面容再无杀气，令他琢磨到底紫颜的力量来自面相，还是心底。


暗挑膏粉，微塑肌骨，照浪很想悄然揭去紫颜原有的面皮，却不知怎地不敢稍动分毫，一味有板有眼地绘制新颜。他窥不到易容术的最高处，但深知其中博大精深、微妙玄奥，只怕这紧要关头出了错，宁可深压下好奇，忍住了不碰。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停了，姽婳打了个哈欠，发觉紫颜已换了容颜。侧侧倚在床边只叫得一声“好了”，倦意袭来，精神委顿不堪。她执意不肯休息，眼睁睁望了许久。


直到快近子时，一行人俱已倦怠，紫颜动静全无，侧侧含恨随占秋歇息去了。


三日过去，紫颜沉睡依旧，照浪长吁短叹，心知易容改命不是他能碰触的神迹。侧侧与姽婳、傅传红三人参详多次，末了，侧侧想起绣龙袍时点睛的一针，叹道：“画皮容易，却少了一对眼睛。”


姽婳皱眉，紫颜在病中哪里睁得开眼。傅传红拍桌道：“罢了，再换一张试试，不必如此妖艳，挑个木讷长寿的面相，也许就好了。”


照浪依言，重新选过容貌，洗去前次的面皮，再度为紫颜改容。如此改了数回，每次众人心怀渴望地等足三天，然后再度失望。紫颜始终不曾醒来，像一具遗世忘俗的卧佛，永久地沉睡过去。


荼蘼香散万事了。


照浪想，是他放手的时候了。如狮虎相搏，他一直追寻这个人的身影，想从这似敌似友的人身上参透天地造化。


可是他终究不是紫颜，连一点点天意的眷顾也没有，看不破苍茫世事的前因后果。他什么也做不了，更无法眼睁睁看紫颜死去。


存了离去的念头，他甚至无人可告别，除了敌人和手下，从没寻得一个知己，即使远远走开，这锦绣的园子里不会有一个人在意他。想到此处，照浪留了一封书信，称紫颜醒后随时可去取他性命。


那一日，他孑然一身，落拓地从紫府走了出来。凛冽的北风令他措手不及，一照面身心皆凉透。天大地大，他忽然不知该向何处去。


走过凤箫巷，姽婳的蘼香铺房门半开，隐约可见尹心柔忙碌的身影。照浪朝里望了一眼，脚下不停，一直到巷子口。


朔风卷来，照浪用袖子挡住脸，朦胧中看见对面的茶楼上站起一人，拄着竹杖，迎面朝他走来。那是庶民装束的熙王爷，笑眼里射出精光，像是等了他很久。咫尺天涯，照浪回头望了望不远处的紫府，毅然向熙王爷走去。


各有各的路要走，即使紫颜再也无法醒来。

方外


冬日的天地像凝冻了的粥，哪里都是邦邦硬，疙疙瘩瘩硌得心口疼。


占秋在京城耽搁太久，先行回文绣坊复命去了。临行前，她对姽婳千叮万嘱，托付紫颜和侧侧的安危。姽婳担起里外所有担子，一刻不得安闲，幸得傅传红时刻帮手相陪，不致让她一齐累倒。


傅传红近日入宫，为的是皇帝思念尹妃，命他作画像以供怀人，这差事轻而易举，他连绘十数幅画像后告假出宫，在尹心柔面前却绝口不提。她除了隔日来紫府探望外，一心一意打理蘼香铺的生意，独自调制的香料居然极得京城贵胄青睐。傅传红由是感叹，与紫颜相遇后人人皆修成正果，若世间真有因果轮回，紫颜不该是横死的命。


侧侧意绪寥寥，若说沉睡的紫颜是一尊玉像，她未见有多少生机。这些日子紫颜不吃不喝靠十珍玉池汤吊命，侧侧只进些粥米，每日端坐床前，像两株枝叶纠缠的鸳鸯树，与他不离不弃。


十数日后，萤火终于带了长生赶回紫府。两人昼夜奔波，跋涉数百里不停赶路，萤火更是往返两地未有片刻稍息。回府一见到紫颜，萤火倒头就在西厢的彩漆榻上胡乱睡了。姽婳忙给长生端茶送水。


长生的眉眼不再酷似皇帝，纯是未见过的超逸气度。侧侧知他自拟了容颜，略略安慰，来不及多问几句别后光景，姽婳叹气道：“紫颜躺了一个多月，气息越来越弱，我们试过易容的法子，总不能叫病情转好。你有什么好主意？”


“莫非无药可用？”长生挨了玉枕边坐下，察看紫颜的面色。往日姿性夭妍的少爷，仿佛打了个盹微憩，随时会清浅一笑醒来。他存了念头，只觉必有生机在，一时压住了哀伤之情。


“这些是用过的药方。”姽婳递上所用香药物品的单子，并神荼那日下毒时的用药，又将她们想过的法子尽数说了。


长生听到一事无成，心凉了半截，待读完了香药明细，将神荼的方子狠狠揉了，咬牙道：“可恨！冲了少爷的旧疾用药，好狠的居心。”他寻思了一阵，叹道，“既无妥善的医治办法，何不寻药师馆的人来？或者，哪怕再去求那小子，好过在这里干等。”


侧侧眼睛一亮，“不错。”姽婳蹙眉道：“他们没一个好东西，那小子更是混账。”长生道：“虽然如此，到底他下毒后有悔过之意。我想，他既有本事短时内配齐药引，也许有能耐开出解毒方子。纵然须求他，也顾不上这许多，少爷早些复原最为紧要。”


侧侧道：“好，我去寻他，是我放进府的人，我要找他回来。”


长生连忙拦住她，温言劝道：“不急，萤火见过那小子，等他这觉睡醒了，去找就是了。何况，说不定能想出别的法子，到时少爷没事了，少夫人却远去找什么药师馆的人，少爷该多着急呢？”


姽婳打量长生举止，颇有紫颜初遇她时的淡定，很是欣慰，当下与他一起好言劝侧侧打消念头。侧侧愁容不减，执意要去，长生费力思索，蓦地双眼骤亮，想起千姿所赠的神秘之果。


“对了，有彤莪果，起死回生之果！”他大叫一声，奔至瀛壶房搜寻。紫颜说过的易容神器再度在他心中激荡，细数不谢花、朱弦丝、葵苏液、獍狖香等奇物，若能凑成扭转乾坤的活人之药，就可回天有术。


翻箱倒柜，一地琼玉零乱，长生终摸到蒙索那祝福之盒，朱红如血的果实诱惑地吞吐天地灵气。他眼中闪出热切的光，扣住宝盒在手，再翻找出其他几件物事，匆忙地飞掠出房，珍重地将它们捧到侧侧的面前。


“不谢花一定有用！我娘连服几日后面色鲜润，比我初见时年轻了许多。”


“这彤莪果不知怎么用，不如研磨成粉让少爷吃了，说不定就能延年益寿。”


长生絮叨叨说了，不想让侧侧打断他，又倒了小杯的葵苏液，嚷道：“醉颜酡一饮即醉，会不会以毒攻毒，让昏睡的人醒来？我们加多点剂量试试如何？”


侧侧抓住他，什么也没说，用力抱了一抱。


长生的泪瞬间流下。


他不敢承认心中害怕，不敢想紫颜若真去了，他该如何自处。他以为纵然离开了那么一小会儿，紫府、少爷，什么都不会改变，没想到一去就是翻天覆地，那个庇佑他们的人倒下了。


他退开两步，勉强垂首笑道：“这些药物的用法，不如稍花时日参详，我想少爷去年北荒一行未必无因。他先前和我说过要找一套易容神器，那时，大概就预见了今日之祸。”


侧侧和姽婳对看一眼，她们关心则乱，只在病症上思量，未想到这层。这彤莪果最初仅是打开祝福之盒的机关，若说是神药，总令人放心不下。


奇珍铺满桌案，傅传红问明了各自用途，沉吟道：“何不分工翻阅古籍稗史，这些宝贝或者真有他用。”众人别无他法，即去养魄斋、映天楼、倾雪阁等处翻书，傅传红则入宫请旨求太后恩典，准他调阅典籍回紫府查询。


次日，萤火醒来后，二话不说即出发寻找神荼，哪怕有一线希望，走遍天涯也要找到他。侧侧和姽婳知他在外最为劳苦，各自为他备了随身的衣物香药，嘱他早去早回。


又几日过去，长生翻到手指发麻，周身堆砌的书籍卷册犹如砖山石海，几乎要把他埋在其中。他足不出户，把书统统扫在地上围住自身，爬来爬去地参看。侧侧、姽婳、傅传红亦是如此，怕炉火烤着了书，一个个也不燃炉子，任由屋子里清冷如冰，在书堆里穿梭搜寻。


众人查得累了，聚在一起说起看到的文字，有只言片语涉及这些宝物的，就反复推敲参详。可惜典籍往往语焉不详，拍遍桌案终不得解。长生屡屡失望，想到悲时，只恨这些年自己枉费光阴，没能在紫颜身边多学一分本事。他拥有的皮毛功夫，经不得风雨考验，在真正的灾难面前竟是如此无力，无所作为。


沉睡中紫颜的血色越来越差，两颊消瘦得仿佛薄纸一般，到后来若不靠长生为他易容，活生生像个纸片人，风吹得破。侧侧看得多了，慢慢地安然以对，长生先是奇怪，末了见她眼中满是痴绝之意，明白她有心与紫颜同生共死，不免又是一阵伤怀。


萤火去后十多日传来消息，已寻得一家药师馆所在。又五日，他一人孤单返回紫府，姽婳见神荼没有跟来，大失所望。萤火道：“那小子说先生体内毒素杂多，须得极乐果为药引。但极乐果是传说中之奇物，神荼问遍药师馆上下，无人知道它的模样。”


姽婳蹙眉，“这个极乐果的名字，倒像在哪里听过。”侧侧蓦地想起紫颜初来沉香谷时，曾读尽拂水阁的藏书，那时她曾随意抽了古籍着他背诵，仿佛就听到过“极乐果”三字。


长生叫道：“我前几日翻书，有说极乐果就是……就是……莪果。”姽婳道：“什么书？”长生道：“不大记得。”姽婳瞪眼，“再仔细想想。”长生苦思冥想，慢慢地忆道：“古有莪果，朱、黄、青、墨，难道说的就是彤莪果？”


他登即跑去书房，摸索半日，找来一部书，果然写明莪果又名极乐果，“生于极西玉山，百年结果，服之便得仙去，乃登极乐。”唯“仙去”两字颇费疑猜，只恐一不小心，反害了紫颜。


萤火踌躇道：“神荼有心赎罪，已前往西域搜寻极乐果，看去并无加害之意。只是、只是……”如果服药的是他自己，早就不皱眉头地吞了，在紫颜身上却不容半点差错。


侧侧的精神略好了些，像是久行黑暗忽见明灯，驱散了心头乌云，便嘱众人循迹问医，各去寻医家高人询问，又忙碌了一日。


那天夜里，长生手握彤莪果在病床前沉思，侧侧不声不响在床尾凝看紫颜。她肃穆得如一尊慈悯的佛像，目光里除了淡淡的悲哀，还有如火如荼的情意与弃绝天地的决心。长生只觉眼睛一痛，低下头来，即刻抹去了泪。


侧侧沉默半晌，忽道：“长生，你说老天爷是不是一个人？”


“嗯？”


“不然为什么想收了紫颜去……”


“谁都想有少爷陪伴吧。”长生苦笑，不知如何劝慰，只能顺了她的话意。


侧侧出神地道：“要是我能有趣一点，让老天爷选上了，就能代紫颜受这个苦。”


长生不敢直视侧侧，她容光憔悴，粉黛不施，一身旧锦衣裳宛若花谢，令人见之心酸。他把彤莪果攥得紧紧的，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少爷必不愿听到你这样说。”


侧侧缓缓摇头，“一直以来，在风口浪尖的人都是他，有时真想挡在他身前，替他多担待些厄运。偏他再苦再难，不太会说出口。从来是他帮人排忧解难，临到他自己倒下，我们却没人能施援手。”


长生想到紫颜的千般好处，一串泪珠坠下，哽咽道：“别说了……是我……对不起少爷……”


侧侧端详紫颜平静的脸，从前笑语，印成模糊的轻痕，弹压后一松手就消失了。


“不是谁的错。”


冰凉沁骨的夜风钻入人的心里。


长生禁不住这凄凉，默默地放下彤莪果，退出了屋子。侧侧捡起丹果轻拭，殷殷如血的表皮，像是要吞噬所有的痴嗔贪恋，清冽的红光逼人心魄。她由是想起千姿与桫椤的纠葛，这茫茫世间，得一份真心实意如此不易。


她和紫颜，好容易走到这一步，眼看就要把臂共游四海，过逍遥无忧的日子。世间女子，谁人求的不是这种缘分？可老天竟吝啬如斯。


再争强好胜，亦赛不过天命薄情。


侧侧持起星云纹镜，在烛火下照着容颜。鸦鬓花冷，眉黛香黯，伶仃骨瘦的样貌早不是从前的俏佳人。她没心思自怜自艾，只想着他若醒来，瞧见这一副衰疲之态，怕是要心痛。想到情深处，她打开脂粉盒子描翠眉，点樱唇，要遮去这愁城怨海里的漫漫哀戚。


纵是多愁多病身，也要销金堕玉争一口气，不让苦难埋没了颜色。


妆成，飘忽的思绪骤然千万里。残烧的绛蜡凝在紫檀案上，她望见镜里，两行泪不知不觉滑下，那是无法抑制的心头苦。再怎么强压硬忍，依旧不可遏阻地奔涌。


清泪斑斑，洒在香案，洒在粉盒，洒在柔腕。手中的彤莪果被眼泪打湿，竟是一热。侧侧感应到什么，将彤莪果放到烛下端详。它承载过蒙索那王室后裔之血，如今又有了泪水倾情的滋润，果实忽从内里盛出盈盈清光，像是一颗会跳动的心脏。


血泪相和，起死回生。


侧侧惊喜地将发亮的彤莪果放在紫颜额头，半晌见没反应，又放在他唇边。映射了莹亮的珠光，紫颜的嘴像是动了一动，侧侧大叫一声，惊动童子喊来姽婳等人。


众人围过来，看见这等情景不觉称奇。姽婳见多识广，喜道：“这下成了名副其实的轮回果，决计能救命了！”长生搔头，道：“不知怎么用。”侧侧含泪道：“有良药在，总有救治的法子，天无绝人之路。”


傅传红用锦盒盛了彤莪果，安置在紫颜床头，温言劝侧侧她们回去歇息。侧侧心中微定，难得乖顺地应了，姽婳陪她返回裁玉筑。等两人去了，傅传红对长生道：“我们不能偷懒，天亮前最好寻出用法，免得她们再失望一回。”


两人挑亮凤灯，傅传红想起了少年紫颜的冲天斗志，看长生奔前跑后，把一捆捆书抱来他面前。回不到过去，却总有依稀的前尘一幕幕重现，他们走过的路，由后来人一一步上。傅传红微觉怅惘，在岁月中遗落了什么似的，一些个闲情，一些个心绪，他停停走走，洒落笔墨描绘众生，可心事岂是画得尽的？


长生忙了半晌，抬头，见傅传红呆呆望了他看。


“大师怎么了？”


傅传红失笑，叹道：“……我原想收紫颜做徒弟，没想到，如今还是没个称心的传人。”


“大师年纪尚轻，何必急着找传人？”


傅传红摇头，“教学相长，就连闷在深宫教那些娘娘公主们画画，也有裨益，只是多少而已。人一旦能如痴如醉纵情游艺，自会疯癫着魔，别有一番格局。我想遇上钟情技艺的人，譬如紫颜和姽婳，譬如皎镜和墟葬，也譬如今日的你。”


长生感受到他的寂寞，说要收徒弟，无非想有个知己常伴眼前，灵犀相通。两人都不再说话，相视一笑，默默翻着书。指尖哗哗响过，有人一起承担，凄清冬夜便算不得漫长。


灯芯里一簇明黄急促地跳着，像是不甘苦短的生命，要熬出惊世的光芒。


到了次日太阳初升时，长生眼睛一跳，怔怔望了一行字。


“极乐果辟百毒，得而末之，以不谢花汁和之，服之可永年。”


他的手零落地抖起来，这是天意，还是少爷先知？傅传红察觉异样，夺过来看了，喜出望外地道：“有救！”


一行人到了紫颜床前，侧侧见有了眉目，心中宽慰。姽婳依书将彤莪果研成粉末，调了不谢花的汁水，混成了浅浅一碗汤药。


如桃花淡红的残瓣，霞光潋滟，慢慢灌入紫颜嘴中。


待灌下药，候得一时三刻，紫颜的呼吸声渐渐响了。侧侧只觉心口“咚”的一声，软软地依了床沿坐下，全无力气。姽婳拍手道：“好了，好了！”


众人等紫颜张眼，不料他眼皮纹丝不动。幽冷的冬风一下子从窗口凶猛地吹来，长生忙去关窗，回首见侧侧抹着眼勉强笑道：“有风沙……”


徒添遗恨。要经得几次消磨，从云端跌至尘埃，才能渡尽劫难？


众人一时无语，守了紫颜呆坐良久，最终，一个个似聋若哑，逃离开这伤心地。


一袭墨袍，就在最无望的冬日闪进紫府。


听闻夙夜来时，久无笑容的姽婳流星踏月地赶到府门前，在她眼中，那人一如往昔，漫漶不清的面容总像在嘲笑碌碌苍生。灵法师径自沿曲廊往里走，天空飘起琼瑶碎玉，纤纤飞雪如天在呜咽。


侧侧松挽云鬟，素淡脸庞上略染胭脂，由长生扶掖而至。


“见过大师。我师父她……”


夙夜微笑，如清风明月，令侧侧心生悠然，“她在等我。了结此间的事，我就去寻她。”侧侧略一心安，想青鸾总算有个好的结局，不枉千里奔随。


夙夜察言观色，又打量了一番长生，“紫颜在哪里？”侧侧听他口气，竟知道紫颜应劫，慌不迭脱开搀扶，疾步奔向披锦屋。夙夜脚下未见得移动，飘飘地跟在她身后。


傅传红这时闻讯赶来，见姽婳一脸欣慰，点头对她道：“他来了就好。”


夙夜走到披锦屋门口，回转身对跟随的众人道：“我要独自看望，能否请诸位在屋外相候？”侧侧一怔，虽不解其故，料想他必有奇术不欲人见，只得应了。姽婳颦眉道：“喂，你不许捣鬼，不然宁可等皎镜来了，再做计较。”


夙夜飘忽的身影像要如云飞去，淡淡地道：“死生有命，我不会枉为。”


傅传红拉了拉姽婳，她明明心中喜悦，因失望了太多回，也变得小心翼翼。夙夜入屋之后，一行人就聚在廊下等着，浑不顾雪落身寒，一心等着那人与紫颜携手一同出来。长生想着夙夜身上的仙鬼之气，知道这就是少爷看重的对手，心生鼓舞，盼着有好消息传出。


一支香的辰光后，夙夜的墨袍像是染了一层灰，黯淡无光地荡来。


他神情凝重，“看得出你们竭尽全力，连彤莪果也给他服下。若是寻常绝症，此时已然回天，可惜并不对症……他还有回光返照的半个时辰，你们好好把握。”


众人如遭重击，一个个目瞪口呆。


“你是灵法师，怎会救不活他？他最信的人就是你。”侧侧愕然，竭力分辨夙夜的神色，生怕听错了。


夙夜垂下眼帘，如闭目的神佛，“你不该耗费光阴和我闲谈，快去吧。”


侧侧丢下他奔去，姽婳怒道：“他好端端躺在屋里，为什么你一来，反而只有一会可活？”


夙夜坦然注视她，“我正是来与他送终。”姽婳忿而噙泪，追着侧侧去了。


长生脚下不稳，勉强拽住萤火的胳臂，问道：“他说少爷只有半个时辰……”萤火无语，扶了他往一边坐下。长生刚一坐定，忽地弹起，“我要看少爷去。”


曲廊里人散得干净，只有傅传红留意夙夜的神情，变幻的脸面如有笑意，便道：“你说的可是真话？”


夙夜回首望他，淡然道：“今日是他解脱之时，你该欢喜才是。”


“我是凡人，他若去了，岂有不伤心的道理。欢喜从何说起？”


夙夜含笑拍拍他的肩，“凡人历劫求生，如今他功德圆满，渡劫而去，免受病榻缠绵之苦，也再无尘间恩怨纠结。难道不应欢喜？”


掸不去的烦恼，世人并不介意，唯惧不能生存。傅传红愣了半晌，想到浮生如寄，谁知是梦是醒，倘若紫颜此去真得解脱，未尝不是乐事。一念及此，哀伤竟化作释然，细思其中深意，不再如先前那般难过。


披锦屋中，侧侧、姽婳、长生、萤火围在床前，紫颜睁开眼微弱地望了四人微笑。


“你们都瘦了……”他的目光依依不舍拂过，闭眼歇息了一下。众人心被拧紧，看他缓缓张眼，稍稍安定，只是想到那半时之说，无不觉末日来临。


“我很倦，”紫颜努力地笑，不堪沉重地想继续睡去，“可像是有多时没见，你们的模样都变了……天也好冷。”长生忙翻弄铜炉，与萤火协力端近了些。姽婳在指尖挑了一抹淡淡的香气，洒在枕上。紫颜提了提神，看了长生道：“你回来了？”


长生点头，带了哭腔道：“少爷，长生没用。”


紫颜一笑，想伸手摸他的头，半空中手臂颓然落下，道：“你很好。”他看了看姽婳、萤火，安然地道：“你们都在就好，我走得也安心。”


侧侧恐惧地拉起他一只手，仿佛是一道桥，通往内心。她看见他清如月光的双眼并无一丝阴霾，像是在说，不要害怕。


可是怎禁得住离别的痛？这是最后时分，就要再见不到这人，侧侧一时间停了思想。


“并蒂莲儿，一般心苦。”紫颜握了她的手轻笑。他是懂她的，在惜别的一刻，谁能如庄子鼓盆，唱一曲高昂的别歌？即便看得破，想得开，放得下，愁绪来如涌潮，由不得控制。


侧侧含泪凝睇，两手紧握，两心交缠。


“说个笑话吧。”紫颜用另一只手在脸上画了个圈，露出狡狯淘气的笑容，“这一张脸既是易容，我就不是真正的紫颜，就算我去了，你们也绝不要伤心哭泣。何况人都要过这关，能抢先一步，是我的福气。”


长生调转头去对了炉火隐哭，萤火严肃的面容仿佛有了刻痕，刀削般的难看。姽婳闻言怔怔看了他，“那你再留一个紫颜给我们。”紫颜手指微抬，指向长生。


长生听见此话，回过头，见众人看向他，窘了脸难过地道：“少爷，谁也代不了你。”傅传红此时踏进屋来，听到这一句，远远地望了紫颜。


易容师像渴望飞翔的鸟，正要跳脱大地的束缚，轻盈地迈向天空。


时光如流水，他们从未觉得半个时辰会如此短暂，不知下一次呼吸时紫颜是否就会远去，疑惧地等待狰狞的死神。紫颜始终轻扬着笑，和每个人说着闲话。有时，众人生了错觉，这不过是个寻常的午后，而后，会有无数个日子，一如今时。


即便真的是最后一刻，奇迹也必降临。


在他祥和的话语中，忘却了生死，忘却了前尘，仿佛低吟浅唱一首歌谣，众人的不安慢慢抚平了。


铜炉里噼啪一响，紫颜粲然的笑容忽地一滞，萧然阖目长逝。


一缕香魂终飘散。


众人措手不及。萤火直直跪倒，长生嘶声拍了床板哽咽低语：“少爷，你说的，要还我一张脸……你快醒来教我。你还没能带我们去五湖四海……”


他凄恻地哭将起来，撕心裂肺的苦楚骤然袭遍全身，恨不能当即用刀抹了脖子，一同随紫颜去了。什么平常心，什么不动心，痛失少爷的刹那他全记不起，天地尽黯，一颗心停了跳动，只知趴在地上奄奄地哭。


“你一直说要对抗上天，为什么没能做到？”姽婳愤愤对了紫颜不动的身躯质问，不信他就此离去。长生抬起头哭道：“不，他能做的都做了，是我们没本事。”姽婳跺脚跑出屋去，傅传红顾不上其他，连忙尾随追去。


萤火面无表情地走出去，珠帘在他过后暗哑地沉响，声声如泣。


侧侧杏眼凝霜，并不曾流泪，只痴痴地望着紫颜。夙夜进屋，在紫颜胸前的玉麒麟上拂了一下，又唤她：“夫人珍重，他已经去了。”


说什么彩鸾仙侣共余生，他独自去了。这一生的灿烂，若没了他，如弦断音绝，一张琴再出不了声。侧侧听不见任何声音，仿佛有利刃从腔中划下，将心剖作两半。她跪在床边，没有起身的气力，这身子、这心神都不是自己的了。


夙夜扶起精疲力竭的侧侧，“哭出来心会好过一点。”


侧侧看了他一眼，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她丢开他的手，踉踉跄跄出了披锦屋，往裁玉筑走去。飞旋的雪花落在她身上，侧侧恍若不觉，一脚深一脚浅走在地里。


夙夜放心不下，一路跟随过去，见她收拾了几件给紫颜制的绣衣出屋来，一径走到河水边。雪花漾进碧水中就不见了，骤生骤灭，留得片刻妖娆。她默默看了片刻，一刀铰下去，剪碎了锦缎。


细画的芙蓉，匀粉的清荷，沾露的娇杏，但见繁花逐波逝，那些幽香缥缈的针刺纹样，尽数在水上打转。几个波折，就随了冰凉河水，渐渐远去不见。


不知道天是如何黑的，夜是如何尽了。


周遭安宁无声，像极了死亡的静，侧侧站在一条七彩的河流上眺望。对岸是他的身影，环绕稠密的香气，黑翼的蝶凌空起舞，迎了星光的指引。


他越走越远。侧侧大声喊他的名字，紫颜，秀睫忽睁。


侧侧张眼望了碧纱罗帐出神，一切不过是个噩梦。紫颜的离去，仅是她内心惧怕的一个梦，仿佛还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她感伤且庆幸地捂住了脸，她没有错过他。定定醒了会神，起身转到东屋，钉住了脚步。床前长生趴着睡了，空荡荡的锦被下，渺无人影。


俏脸冻得煞白，侧侧想起了姽婳的话，“你有没有一次，能离开他为自己而活？”


她不能。


心里眼里全是他的身影，香粉金缕，曼妙地旋转下坠。


再没有喘息的气力。


紫颜去后，京城连日雨雪纷飞，像是在洗刷悲哀，因此久久停柩未葬，只在披锦屋、瀛壶房、拂水阁等处点满蜡烛追思。侧侧柔肠寸断，闭门不出，在裁玉筑独自怀想。傅传红终日陪了姽婳，谈起当年的一些事情，由她哭哭笑笑，慢慢振起精神。


“早早下葬，不致让他体内毒素散发，想来紫颜也不愿连累他人。”夙夜肃然劝道。


长生依言与萤火一起为紫颜操办后事，京城各处有人来吊丧，先前认得紫颜的一众易容师及医师赶来哀悼，俗事繁多杂乱。长生与萤火两人忙前忙后，让侧侧和姽婳、傅传红专心守灵，又遣了伶人看顾他们。尹心柔吊唁后仍回蘼香铺，在铺子前后挂上白幔致哀。


紫府内外棚户鳞次，挽幛连云，雪白的一片宛如银山。


消息传出后，照浪悄然到了凤箫巷，顺了青石径走向前，有纸花越墙而出，飘落到他脚下。


“紫颜死了……”照浪喃喃地念了一句又一句，重复如诵经。他默默在高墙下立了一阵，浑不觉北风吹面冰寒，直到夜色漆黑方才离去。


紫府连做几日法事，日间戏台上笙鼓齐鸣，晚间则焰火漫天烧去悲戚。


夙夜常在积石园的山石上打坐冥想，说是紫颜灵柩入土，就会离去。姽婳怨他凉薄，也不大理会，长生倒是惦记着，每日顺路往园子里走一回，向他行礼问安。


一日，天一坞里名唤如蝉的班头来请侧侧等人，众人不知何事，随她一路去到云渚楼的戏台边。台上粉黛如云，众伶官饰了舞裙檀妆，调弄玉箫金管，只等观者入席。如蝉道：“先生先前写过一套传奇，交代吩咐，若有日他或遭不测，权且让我等排演这本戏，聊遣伤怀。”


侧侧想起紫颜那时调音择律，写词串曲，将戏本改过数回，原来暗自安排了后事。她心下凄凉，又有了些许寄托之情，问道：“说的是什么故事？”


如蝉道：“说的是一个易容师游戏人间，看破生死。”姽婳黑了脸摇头，“他怎不说去求仙？他参悟了，丢下我们难过，没良心！”侧侧拉起她的手，微微挣出一缕笑容道：“他一片心意，又花了心血，且安心坐下听一场。”


那是紫颜去后，姽婳第一次见她笑，酸楚温柔。尹心柔在一旁听了，偷偷抹泪，萤火、长生两人亦低头垂眉，顺了席坐定。傅传红叫人拿来戏本，飞快翻了一遍，慨然笑道：“果然是紫颜，走也走得洒脱！”


筵上虽有珍馐佳酿，几人全无胃口，一径痴望台上笙箫。


姽婳张望片刻，道：“既是演他的戏，岂能无香？我去布置。”起身带了尹心柔，着人搬来炉鼎，缥缈的香气顿时如烟卷碧云，袅袅氤氲。


暗箭般的香来时猝不及防。成也薰香，败也薰香，众人嗅到香气，爱不是恨不是，心境缭乱复杂。他们知道，若紫颜还在，必不会怪罪于香，反而笑他们拘泥。


台上一个伶人罗袖凤锦逐风俏立，一身香雾，陌生的笑容里挟了熟悉的韶秀温雅。


他去了，洒然的身影像是从未离开，令人生生要望到眼瞎。


“光阴似流水，日月搬昏昼。尘俗一笔勾，世事都参透……”泠泠乐音起，悲欢离合渐次上演，红尘内外众生相，一声声委婉啼转。众人投进戏梦人生，玉箫锦筝，对景伤情。哭一回，笑一句，悲极了反而收了泪。侧侧咀嚼每一词曲，心事逐歌扬尘，仿佛炭火消冰，抑压多时的哀思稍减。


及一出戏终了，余音未绝，众人只想再看一回，无憾于紫颜良苦用心。那个扮演易容师的伶人甚是乖巧，特意走到侧侧、姽婳面前，奉上两双绣鞋，“这是先生为排戏缝制的，大小却是谁的脚也不合。”侧侧与姽婳拿起看了，分明和她俩的鞋一个模样，默默收下了。


姽婳看了看台上，蓦然说道：“他既往生，我也要去了。”


“你要走？”侧侧愈加戚然。


“京城这铺子已盛名远播，我要带心柔去别处再开十几家分店。蘼香铺必要超越霁天阁，那是我对师父和紫颜的承诺。”姽婳说着，脸上流出憧憬的莹光，跳出了一时的悲伤。


侧侧明白，她不想久留这伤心地，失去了紫颜这个羁绊，又可如从前的自在。


“你要保重。”侧侧不知再说什么，寥落的心情一如爹爹去后那时。


傅传红忽然牵了牵姽婳的衣袖，拉她去到一边堂内。红炉畔两人并立悄话，侧侧迢迢相望，摩娑手中的绣鞋，百感交集。


傅传红凝视姽婳半晌，坚定地道：“我要陪你一起去。”


姽婳眼前浮起紫颜的影子，那时她千里相随，为的是要让两人更上层楼。如今，若与傅传红一起，前方会否有别样天地？她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思，忙碌的日子里，鲜少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探问内心中，究竟把他视做了什么？


“你肯丢下宫里的差事？”


“逃还来不及，怎会不肯？没什么事比陪伴你更重要。”傅传红顿了一顿，“只要你不嫌弃。”


姽婳轻声道：“呆子，我对你一直不够好，为什么你还要……”傅传红目不斜视望了她，“若有天我也突遭不幸，只想有你在身边。”


姽婳定定将目光停留，这一句的分量她感同身受。倘有一天，她自己倒下，想看见的又是谁人，方能安心闭目归去？她猜不透自己的心，但，也不忍推开他的好意。


他憨笑的模样多年未变，她不禁好奇，想看看支撑他痴爱至今的那颗心，想明白若更进一步，她是否也会陷落，一如侧侧对待紫颜。倾心付出是很累的事，如同全心调弄香料，她明白投入的苦。然而，那煎熬之后，会有动人的芬芳，补偿每一段深深的凝眸。


傅传红揣测不安地等她回复，姽婳点头说了句：“好，我们一起走。”用手牵住了他。暖暖相握，傅传红的神情庄重起来，目光里似是许下承诺，再不分开。她看出他眼底的快活，微微有一丝甜蜜渗入了心里，这是紫颜离开后，她初初有了一些安慰。


姽婳安定了心事，抽回手道：“既然要走，我还有几句话要对夙夜那妖怪说，你等着，我去去就来。”转往积石园去了。


等姽婳回来，又像是哭过，傅传红不知夙夜怎么惹恼了她，索性拉她出门散心。姽婳径直拖住傅传红去到一家酒馆，喝得大醉不醒。等两人转回府里，侧侧又是怜惜又是羡慕，着长生为两人煮了醒酒汤服下。


次日，姽婳与傅传红告别侧侧等人，将铺子交付给长生，与尹心柔一起驾马离开京城。他们并无目的地，这一去也不知几时会再回头，侧侧想到这里，只觉人生寂寥，生无可恋。


紫颜下葬的那日，侧侧哀若心死。绮玉此时已进京，入宫赴任前转到紫府，陪侧侧住了两三日。侧侧自称伤心人无力打理文绣坊，绮玉却劝她，寄情他事或能忘却忧愁。


侧侧知她不能忘，仍把继任的事暂时放下了。


大雪纷飞的某个午后，紫府来了两位客人，执意要见此间主人。童子拗不过，只得请出了一身丧服的侧侧。


“贫僧法号平常。”


换作往日，侧侧会娇笑道：“这也能做法号？”此刻她淡淡点头，强撑了道：“不知大师为何事前来？”


“贫僧听闻天下易容师齐聚京师，特意赶来向紫檀越讨教。”


侧侧想，这是几时的旧闻了，耐心地回绝道：“我家先生不幸中毒昏迷多日，前阵突然不治，已经入土了。”


“紫檀越竟……”平常和尚难掩失望之意，低首念了声佛号。侧侧正想叫人关门，和尚又逼近一步，“我修习易容术多年，最大心愿就是与紫檀越比试，没想到……”


“凡种种相，皆是虚妄。和尚学易容做什么？”


平常道：“众生种种色相，贫僧都想明见。况术无善恶，用在人心，以易容术救厄解难，未尝不是慈悲。”


侧侧涩然一笑，“原来和尚也有放不下的尘世疾苦。”她顿了一顿，“大师请回，这里不再有大师想见之人。”


平常和尚念了声佛号，一步跨进门槛，“听说紫檀越有个徒弟……”


侧侧蹙眉，长生失去师父，能遇上高明的易容师斗艺自是修习的大好机缘，可他会有闲情与人比试？她犹豫不决间，听见身后传来清亮的语声：“大师若想见识我师父的易容术，长生不才，愿抛砖一现。”


长生用了紫颜的一张脸，侧侧回眸时几乎呼吸停顿。她怔怔望着，少年在她面前俯身一拜，“请少夫人原谅长生冒昧。”侧侧缓缓摇头，看不够呵，哪里舍得责怪，只要这副身躯样貌仍在人间兜转，仿佛他从未离去，就是最大满足。


紫颜执意教他易容术，是否也为了这一天？


平常和尚带了小沙弥踏入瀛壶房，长生神色凛然，先去案上点燃一炷香。侧侧不忍再看，目光却不舍地跟随，他的举手投足无不令人怀想，剜心的疼。香气仿佛有灵，轻抚她的衣袖，蜿蜒地缠身上来，绸缪缱绻，令她痴痴沉溺其中。


她斜倚了门，远远地望着。


“大师想比什么？”


“就比扮女人。”


长生处变不惊地一笑，“和尚心中，也有男女之分？”


平常和尚下意识地摸头道：“牲畜扮不像，只能分男女。”


“二八处子，半老徐娘，还是垂暮老妪？”


平常和尚指了长生道：“你年轻，我老迈。”


长生想了一想，忽然狡黠一笑，“大师可愿移步，随我去到外边开阔地，咱们换个有趣的比试法子。”


平常和尚愣了愣，随他走了出去。


临阵用兵，挑选熟悉的战场，胜算就大得几分。长生深知这个道理，特意选了天一坞，那班伶人停了歌舞多日，浑身正没个力使，闻言皆有了精神。一个个穿将起来，烟花雪柳一般，又都戴了白花，凭吊紫颜。


侧侧触景生情，低下头去凝视筵上的青玉茶盏，千般隐忍愁绪。长生遥遥向她行得一礼，静问平常和尚：“在此间比试可使得？”


那和尚眼也直了，未见过有这许多娉婷环绕身边，呆呆扫了一遍，呐呐地道：“这……使得使得！只怕人多口杂。”


长生微笑，嘱咐众人不可絮语，伶人们屏气伺立，再无声响。长生点头，嗅了一口浓润香气，陡然有了精神，翻开青金玛瑙宝钿匣子，紫颜遗留的器具珠彩耀目。仿佛与少爷的手合璧伸向匣中，长生姿逸风流，夹出一柄木刀，裹了胶脂提起。


“大师请——”


他傲然出手，堂而皇之地偷却春光，侍弄在脸上。一班伶人在他身边袅绕，莺莺燕燕，长生平添了几分女气，贴合了众人的娴婉气度，仿佛姐妹花一般。


侧侧细看长生举止，宛若紫颜再现，一腔思念再止不住，当下泪流满面。


平常和尚手脚也快，一会儿变出假发，一会儿捞出皱纹，面容虽不能丝丝合缝，远看去也似模似样。侧侧也不留心看他，满腔心思都在关注长生。不多时，平常和尚妆成，发丝如蚕簇，一脸烂皱橘皮。他弯腰学样，枣核般的老脸凑上来，咳咳清笑。长生就如他隔代的孙女，顽皮地调弄了脂粉，化成粉蝶般的容颜，鲜妍地绽放。


人生如此。鲜嫩或衰老的皮囊，眨眼就消逝的流年。侧侧拭泪细看，竟如在开解愁怀，劝她忘忧。


平常和尚盯了长生看了半晌，“紫檀越有徒如此，难怪走得安心。”


长生束手微笑，“大师分明不是和尚，易容术实在太半吊子，不像正经学过。”


那和尚古怪一笑，问：“何以见得？”


“大师身上有药香，这位小师父也是，长生虽然很少制香，鼻子却也不差。”长生说到这里，灼热的目光凝视平常和尚，“在下冒昧，敢问大师可是皎镜？”


侧侧浑身一凉，茫然望去。


那和尚摸了摸光头，唉呀叹气：“名师出高徒，我这张面皮瞒不得易容师。”扯去面皮，又掏出一只硕大的耳环戴了。长生仔细瞧了瞧，赧颜道：“大师过誉，在下只学了少爷的皮毛。”想到皎镜终晚了一步，忍不住流下泪来。


皎镜身边那个沙弥抹去脸上易容，叫道：“长生！”


长生转头一看，是久别的卓伊勒，少年眉宇间坚忍依旧，但双眸跳脱，比先前多了分慷慨情志。长生乍见故人，一腔感伤尽数发泄，沙哑的嗓子带了哭腔道：“你们来晚了，少爷他……他……”


卓伊勒走上前，抱住他的肩头，“别哭，慢慢说。”


皎镜皱眉，耳环晃得流光四溢，长吁短叹地道：“他居然不等我就去了，真该死！可是不对，紫颜这一难虽然凶险，命里未必躲不过，当年夙夜也这么说。难道是这小子自己寻死？”


一提夙夜，长生哭得更响，断线珠子般的泪滴滚滚而下，手腕上砂蓝色的碎石串依依闪烁。卓伊勒扶住他，小声地劝解。


“夙夜大师也没能救他。”长生细细说了前事，用袖子抹去泪痕，又有新的眼泪涌出来。


侧侧始终在一边静听。她常会失神，恍若紫颜还在身边，一幕幕都是从前景致。皎镜只是不信，焦急地在戏台上走动，踏得砖木蹬蹬地响，无视长生的眼泪。


“紫颜不应该会有事，再等半日，墟葬来了，我来问他。”


卓伊勒看侧侧神色僵滞，把长生拉到一边，与他一起去倒茶。长生止了泪，两人走开了几步，听到皎镜对侧侧道：“别的不说，夙夜有渡血疗伤的法力，就算一时救不好他，也决不会让他死掉。”


众人等到夜里，墟葬悠悠然坐了青顶轿子而来，长生忙将他迎入玉垒堂。


听完各人所述，墟葬问清了紫颜去世的时辰并停柩方位，疑惑地道：“奇怪，既生又死，难解之相。”皎镜道：“你多算几回，有夙夜弄鬼，小心被他骗了去。”墟葬沉吟良久，“我须去墓地看个究竟。”


顾不得冷夜孤清，侧侧领众人赶到墓地，当时轻寒盈袖，昏月隐云。


“挖坟！”墟葬掐指后如是说，语气坚决。侧侧颤声道：“莫非他真的没事？”墟葬疑虑重重地问道：“这墓地风水甚怪，是谁选的？”


“夙夜。”


“怕是你们都上了他的大当。”皎镜大笑，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捂了肚子前仰后合，指了众人笑得喘不过气。


侧侧抓住他的手臂，急切地道：“请大师指点。”


“姽婳那丫头呢，怎不见她陪了你们？”


“她说……紫颜的事已了，是时候云游四海开分店，想是不愿在我们面前伤心。”侧侧说得黯然，“紫颜下葬前，她已然去了。”


皎镜唉声叹气，在侧侧的额头一弹指，道：“你不想想她和紫颜什么交情，允许夙夜胡乱葬他，又远走高飞不陪你渡过难关。对了，她可用香料为紫颜的尸身防腐？”


众人一齐摇头，始信紫颜之死有疑，喜悦如烟花次第在心中绚烂盛开。


棺木出土时，一行人捧心提胆，直把泪蕴在眼眶，怕再倾注一场伤心。侧侧撇过头不忍看，长生和萤火一狠心，猛地揭开了棺板。


一枝枯梅卧于寒棺里，花蕊已干，扬散片片飞瓣。


侧侧又惊又喜，荒芜的心忽降倾盆甘雨，充盈的喜悦瞬间满溢。她如痴似醉，飞针穿起那梅枝拈于手中查看。香气已散尽，却有幽秘的情愫从梅上荡入她袖中。


皎镜嘘声大作，顿足叫道：“夙夜这个混账！”墟葬摇头一笑，把罗盘抛在地上，长生急切地问道：“为何会这样？”皎镜脑袋一晃，笑嘻嘻地道：“放心，你家少爷死不掉，让夙夜调包换走了。他既弄了紫颜去，想是有办法救他，但不和你们说清楚，必不是速效的法子。唔，或许要凑什么仙药也未可知。总之，紫颜还活着，你们可以安心了。”


侧侧乏力地坐倒，只觉这岑寂荒地有了暖暖情意。她蓦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泪涌，心中哀愁大半散去。


众人在墓前欢喜了一阵。萤火擦了擦眼角，走来朝侧侧拜了三拜，默默地道：“先生既平安，我也要去了，七年之约已满，望夫人好自珍重。他年先生重现江湖之时，萤火愿与两位再做一家人。”


长生听了，笑逐颜开的面容暗淡下来，勉强笑道：“你要去何处？”


“天下之大，哪里都能去得，才是真正逍遥。”萤火顿了顿，按住长生的肩头，“你继承了先生的绝学，不可浪费，要是堕了先生的名头，我就算不问世事，也会叫你好看。”


紫颜许他的身份业已自由，但此后他仍愿做莹莹微芒的萤火，不再是望帝。他朝皎镜等人欠了欠身，便纵足提步，很快没在夜色里，去得干脆。


一阵北风吹过，侧侧望了空棺出神，袅袅恍有烟生。长生道：“夜深了，不若早些回去。”侧侧转眸凝视他，不再是紫颜赋予的无邪容貌，英气勃勃的脸上自有种惑人的硬朗。这是他自己塑就的面相，依稀能瞥见旧日的风霜。


“长生，我不日也要去文绣坊了，你得闲就来看我。”侧侧下了决心，是时候捡起从前旧爱，“那间府第留给你，以后改叫长生府。你接父母来住，好好享受天伦之乐，那不是谁都能有的福气。”


侧侧又嘱咐了一些琐事，长生怅然应了。斯人远行，徒劳相望，他知紫颜这般人物世上再不可得，然而他还是要一步步沿着易容的路走下去，渴望有超越前人的一天。


此后，皎镜与墟葬盘桓数天后离去。长生开府为人易容，卓伊勒留在他身边帮手医人，京城长生府，渐成了世人性命攸关时前往求助之地，两人声名传遍天下。


魂梦不如归去。


那日，在夙夜初到紫府与紫颜独处的时候，灵法师用法阵隔断外界的音色，将百丈红尘摒弃在外。铁壁般的房间内，他将咒力贯通指上，点在紫颜的心口。


紫颜眉睫闪动，恍如醉后轻颦，苍白的脸有了淡淡血色。夙夜道：“该醒了。”紫颜闻言，慢慢张开眼，扫视夙夜及其身后，若有所悟。


“我睡了多久？”


“若不听我的话，只怕要睡一辈子。”夙夜似笑非笑，一袭黑袍宛若幽夜的尽头，看破尘间喧嚣。


紫颜摊开手掌，包裹的白布已然泛黄，他用力扯去了，看见断纹入肉，未有片刻消退。


“你的病不是救不得。可涤尽余毒费时甚久，须在灵泉仙山之地静养，不能耽于人间男女之欢，你可愿舍得？”


紫颜听出他意，“你要我离开侧侧？”


“长则三五春秋，短则一年半载，有时必须割舍眼前欢娱，你自然明白。”夙夜的笑仿佛用相思剪裁了冰雪，那样的疏冷无情，超然于世俗之外。


只是紫颜懂得，那是术法掩盖的容颜，以太多的割舍换得。


“等我和她告别……”


“我需用她们在你生死一线时迸发的执念，化去你身上的戾气。何况，你今后的修炼未必就能如愿，一样会走火入魔，甚至撒手西去。如果你和她互相牵挂，怕是不大妥当，到时或许又让她再断肠一回。”


紫颜凝视他平静的眼，苦笑道：“真不知是否青鸾早料到这一劫，派你来做说客。她这师父为磨炼弟子心志，也够煞费苦心。非是我不愿，侧侧等我太久，再让她伤心欲绝，我……于心何忍？”


夙夜神秘一笑，若这是最后的分别，他们能不能坚持到底？没有谁能始终陪谁走下去，终须有面对无尽空虚失落的一刻。而今，他提早预演了那份悲凉残忍，生生将一颗红豆劈作两半。


非经地狱离苦，焉知天堂极乐？


他伸手在唇边一竖，含笑道：“你依我便是，她不离开你，永远无法独当一面。莫非你真以为她离了你就不可活？”


紫颜心中荡起酸涩的苦楚，一直以来，并不是侧侧牢牢抓住了他，不肯放手的何尝不是他自己？任由她一腔情意满溢，任由她天涯海角相思，他独占独享这份厚重深情，像自私的孩童不让人碰心爱的玩具。


他知她不会远离，用劫数的借口吝啬多给一分真心，他不给，她也不会走。


于情爱上，他是个薄幸的男子。他从未觉得如此难以抉择，那时在沉香谷告别侧侧远行，他虽然内疚，毕竟是当面告辞。这一刻，紫颜宁愿多情，不忍再撒手放下侧侧。紫夫人的名头背后，他尚欠她一个盛大的典礼，和凡俗男女的喜乐。


“我欠她太多……”


“你不能清心寡欲断绝杂念，就去见她。你们还来得及再儿女情长几天，不过余毒未清，恐怕两心相印卿卿我我之际，就是真正死别之时。你不怕，只管寻她去。”夙夜从容说道。


紫颜苦笑，夙夜的口吻宛如他平常劝诫那些来易容的人，不见人间悲喜。可是此刻若再不动情，未免令人寒心。


夙夜见他难以裁决，说道：“丢下易容术，好好活一场如何？”


紫颜艰难地点了点头，心口狠狠一痛。夙夜面容一紧，道：“我的法力将退，请容我施法收你躯壳，再施个障眼术留给他们。”


他用手一指，案头瓷瓶里的一株新梅跃然到了掌中。一纸符咒贴在梅枝上，夙夜把它轻放于紫颜身边，不多时，一个身形完全一致的人偶现于眼前。


紫颜微微晕眩，因法术盈盛了的意志逐渐涣散，复又昏睡过去。


直至众人以为紫颜身死，夙夜将他用法术妥帖藏好，每日分身佯装在积石园打坐，真身则不时避到薜萝洞中，为紫颜疗伤。


锦绣遍铺的薜萝洞里，夙夜两手一错，一抹娇黄浮泛如河，绵延成紫颜的躯体。病中的他消瘦苍白，衬了一袭雪白的纻丝中衣，越发像凝脂寒玉，触手成冰。


一把清嬴玉骨，不堪一扶。


夙夜按住紫颜胸口的玉麒麟，一道暖暖的白光缠绕指尖，继而玉上光芒大盛，如水银泻地朝紫颜全身流淌。很快，渺渺烟气从头到脚笼罩了紫颜，如沾了蛛网，无数细不可辨的游丝自玉麒麟上射出。夙夜丹唇轻语，每念一声，紫颜就多一分血色，双颊仿佛点注了脂粉。


那日天一坞笙歌大作，夙夜施法到一半，忽听得洞外脚步声响。


夙夜皱眉，望了紫颜道：“姽婳已看破我形迹，你可想见她？”紫颜点头，夙夜撤去洞口禁制，香风流荡，旋进姽婳的身影。


芙蓉暖烟灯火下，姽婳乍见紫颜与夙夜，愁眉稍一舒展，当即明白过来。她欢喜只得一瞬，立刻又大骂道：“夙夜你个妖怪，救人也要故弄玄虚，害人不浅！”夙夜淡然一笑，并不理会。姽婳奔到紫颜面前，牵挽他双手看了片刻，道：“为何他没能清掉你的毒？”


夙夜墨袍上的云纹欲飞，悠然道：“你真以为我这妖怪无所不能？何况他落下的病因，须靠自身挺力度过，没什么神仙术能一招救命。”


姽婳白他一眼，啐道：“你没本事就罢了，等寻着皎镜，没你治病的份儿。”


紫颜想起皎镜的手段，苦了脸摇手道：“你忘啦，那个假和尚一出手就要人命，我半死不活的，给他一整治，只怕病好了，身也残了。”


姽婳扑哧一笑，心中愁苦略减，点了点头。她知道夙夜既已出手，所用的法子必比皎镜更快捷，不过想落他面子，多说了两句。


紫颜将夙夜的想法说了，姽婳顿足不允，直说不可瞒着侧侧。


夙夜掐指笑道：“说不上瞒骗，过不了多久她也会知道，只是必要经这番伤心，把他们之间的劫难耗尽。”


紫颜冷静下来，默不做声听夙夜继续说道：“更何况，若不经这番生死，不死这一回，紫颜掌中断纹仍在，命运依旧未改。”姽婳听了不解，夙夜又道，“此去并非享福，个中仍有难关要过，不过福祸相依，也会给他时日更上层楼。到时莫说是易容术，只怕修道求仙也能得窥一二，只是我依然不会教他。”


姽婳追问：“那他死过这回，是不是日后再无劫难？”说完自知问得傻了，死过一次的人，又怎会把人间其他事当成劫难？夙夜一笑，知她已然明白。


“可是瞒了侧侧，终不公平，既然连我也知道了……”


夙夜断然地道：“你和紫颜的缘分止于今日，自然不必瞒你。如果今天不放你进来，他日，你们本还有几年可见……可惜。”


紫颜与姽婳俱是一愣，蓦然互视伤怀，姽婳如被凝住手脚，勉强扯出笑容道：“你说什么鬼话。”


夙夜面色不改，淡淡地道：“各有各的缘法。”


姽婳明白，她刚应下傅传红同游之请，此后山高水远，未必能再见紫颜一面。原来这一痕断纹，断了的还有他们之间的缘分。沉香谷初见，三年并马相随，宛如一声空弦。她心里空荡荡的，望了紫颜想笑不能，侧侧尚有缘伴他未来的日子，而天意弄人，悭吝再多给他们一些时日聚首。


或许她不该贪心。想到侧侧，那三年也如这般，以为幸运的是她姽婳。从来都不知会缘尽，早知如此，每一日是否多点珍惜？


“预知天命，不是件好事。”紫颜低下头慨叹，不忍看她的目光。


姽婳偏偏一笑，昔日里的古灵精怪都回来了，嘟嘴道：“咦，你又信夙夜胡说！枉你爱说对天改命，谁敢说你我缘尽于此？他日定会相见。再说，我和傅呆子在一处，你和他的缘分难不成也尽了？放心，等你身子大好，我们就来寻你和侧侧。”说完，狠狠瞪了夙夜赌气。


紫颜略觉宽慰，将她烂漫笑靥铭记心中，握了她的手道：“或许我真能了悟神仙之法，跳出宿命之外。那时，管它什么缘尽缘散，都有法子顺心而为。”


姽婳幽幽地摇头，“不必强求。侧侧能忍得过死别，我难道熬不过生离？该来的终须来，你修炼易容差点入魔，惹了一身的病，可不要为了这劳什子聚散离合，再弄得人不像人。”她松开手，像是松脱了多年前那个密约誓言，不再留情。


夙夜随手抄起一匹缎子，剪了个布人，扔给姽婳。她捏着扁扁的一片布，没有眉眼，仅余轮廓，知那是紫颜，心下一酸，牢牢攥在手里。


“不限次数，一共可用十二时辰。”夙夜促狭地打破她的哀思，“只会发呆的人偶，说不得话。”


姽婳心里一酸，不会说话，看着他也好。脸上故意笑笑地，啐道：“哼，你的法术还是这么差劲！”夙夜淡淡微笑，像是明晰她的苦楚，没有说话。


紫颜恍惚地看着两人，这么多年藏身于易容术的背后，试图宠辱不惊，这回却真实感到他放不下。侧侧的情，姽婳的义，那些为他牵挂的朋友，他何尝愿意撇下他们远离而去。


“明白了，我随你去。”紫颜点头轻叹，如今他能做的，是早日休养好身体。遥不可及的终极之术，在死过一回以后，望见了更清晰的路。


“等你病情稍去，我自会告知侧侧这个好消息。”夙夜想了想道，“只怕你我走后，她很快就会知道。捱过一时半刻的相思，将来平淡相守终老，会有你们想要的福气。”


这是乍暖还寒时节。


千帆过尽，终见海天一色。


紫颜的眼中再无迷惑，向他深深一鞠，“多谢。”


风住尘香，繁花已尽。


临去文绣坊的那一日，侧侧在墓地里站起身，浓湿的雾气沾在衣上，像抹不去的愁泪。明知他仍在某个地方微笑，她依旧在此间凭吊，为祷告他能早日治愈缠绵入骨的伤。


一个银白的身影从雪地里走来，阳天丽日般的风骨，远远地瞧着她。侧侧瞥了他一眼，容貌仿佛在哪里见过，琼英玉质浑然天成，散发柔和的光芒。


“我来拜祭一个故人。”


那人含笑招呼，韶华英秀的气度引得她一怔。他在一个坟前摆下酒食祭品，恭敬地拜了几拜。侧侧打量那块无字的墓碑，不知里面埋的是什么人。


那人伸手拂去碑上的残雪，侧侧无意看到他的手掌，完美的曲线，不似紫颜有那痕宿命的断纹。他留意到她的眼神，特意扬手向她摇了摇，微笑道：“这是咒力打造的，要多谢我的友人们。”


是那么多合力挽留的心愿，结成了灵力的花果，雕塑在他的掌心。侧侧没有听懂，错愕间看他往她面前的坟茔回望了一眼。


“我先去了，来日，有缘自当相会。”他浅浅一笑，弯弯的笑眼如月牙映进她的心。


她看见他烟雪飘忽的披风没在高高低低的墓碑中，慢慢去得远了。她恍惚出神，隐隐想到了什么，伸手却抓不住。


荒茔里北风一卷，兜转的凉意拂面，侧侧忽地记起，那是他少年时的容颜。


来人真的是紫颜？还是夙夜咒力下的人偶？她不及分辨，急急赶了几步，向他离去的地方追去。


“紫颜！”她大叫他的名字，再看远处，人影已不见了。她发足狂奔，直到踏遍墓园内外，那个暖玉生烟的男子，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犹如一场幻梦。


我先去了，来日，有缘自当相会。他轻裘缓带飘然去了，并非离别，天高地远的某一处，将是相逢的另一个起点。


侧侧低头思量，触摸到这番人世起伏的真意，看清他婉转笑容里暗藏的期待。两情长久不在朝暮，她是时候为自己而活，捡起抛荒已久的旧行装，譬如曲里调转新声，多些意料外的词笔。


人生有谁可从头预料？文绣坊，将是她重踏征程的归宿。


纵然孤鸾去也，终有飞回的一刻。那时碧天如水，杏花骄阳下的他们会夭矫并飞，直指云汉深处。


为了未来的相遇。

小榭听香·第四炉香·麝香


〖游伏柏林下，食柏遂生香。空知噬脐患，岂有周身防。


赤豹以尾死，猛虎以睛丧。傥或益於用，捐躯死其常。


——梅尧臣《麝香》〗


这一炉香，是麝香混了沉檀，点来让你一醒精神。


麝是活跃在亚洲山地灌丛和森林的一种高山动物，麝香则是成熟的雄麝肚脐下方香腺囊中形成的一种有香物质，与龙涎香、灵猫香、河狸香并列为四大动物香料。麝又名麝父（《尔雅》），香獐（《纲目》），土獐（《本草述》），麝香又名当门子、脐香（《雷公炮炙论》）、麝脐香（《纲目》）、四味臭（《东医宝鉴》）、臭子、腊子（《中药志》）、香脐子（《中药材手册》）等等，处方名则叫麝香或麝香仁。中国产的麝香不仅质量居世界之首，产量也占世界的70％以上，作为名贵的中药材和高级香料，在我国已有2000多年的历史，汉朝的《神农本草经》、明朝的《本草纲目》均将麝香列为诸香之冠。公元1世纪起，罗马帝国通过昌都至拉萨至阿里至西亚一线交换西藏麝香，这就是史称“麝香之路”的香料之路。


麝香是最好的定香剂之一，来看看客官们有什么问题吧。


〔夜澈：麝是什么动物？〕


姽婳：麝又叫“香獐”，由一种古鹿进化而来，外形像鹿，也叫“麝鹿”。由于脂肪含量极低，它的肉质细腻，味道鲜美，香獐腿是藏族馈赠亲友的上品。麝的运动方式是跳跃，除交配期外都是单独生活，擅长游泳，喜食鲜嫩多汁的野菜和嫩树叶等。麝生性胆怯，喜欢独居，昼伏夜出，受惊易急躁生气，乱蹦乱跳甚至气喘绝食身亡，因此成年野麝很难捕获。


〔夜子秋：麝香长啥样？〕


〔两湖盐运使：麝香是否按照质量分成若干等级？现在市场上麝香的价格是多少？〕


姽婳：中国麝类资源丰富，有林麝、马麝、原麝、喜马拉雅麝和黑麝五种，其中黑麝是1981年才发现的中国特产动物，仅分布在云南和西藏的部分地区。麝香在成熟雄性麝鹿下腹部皮层下的香腺囊里生成，干燥后分泌物变为棕黑色的粒状固体，习称“麝香子”或“麝香豆”。


明代周嘉胄《香乘》里把麝香分成三种，一是生香，又名遗香，是麝自己用爪子剔出来的，极为难得，带了这种香经过果园，连瓜果也不结果实；二是脐香，是捕杀麝后取得的香；三是心结香，是麝被兽类追捕，心惊坠落而死，血沉凝结成香块，不宜使用。


按采剥程度分，一种麝香囊加工而成，即整麝香，称为“毛壳香”，呈球形、扁圆形或椭圆形；一种是囊内包含颗粒状或者粉末状的麝香仁称“散香”，又叫净香，猪肝色或紫红色大小不等。两者都有浓烈香气，颗粒状的麝香仁习称“当门子”，多呈紫黑色，油润光亮，质量最佳。还有一种是留香囊内膜的麝香，叫“银皮香”。


按产地不同，《香学会典》里把现代麝香分为四种级别品类，西藏麝香的价值最高；其次为卡巴泹麝香，又称蒙古麝香，以甘肃和山西产的较好；第三等为云南麝香，香囊皮上有褶皱，又称猪脸麝香；第四等麝香产于阿萨姆和尼泊尔，香囊很小，品质较差，只在当地使用。


麝香的价格始终保持上升趋势，国际市场价格大约为每公斤50万元人民币左右，国内每公斤售价近10万人民币，人工麝香国内每公斤售价在5万元人民币左右。


〔暗羽飘飘：麝香除了治疗跌打损伤以外还有什么用咧？它可以焚烧吗？〕


〔lllll4：记得武侠小说里，炼的丹药里都加了什么麝香，香喷喷滴，听说还可以避瘟疫，可以打胎等，是吗？〕


姽婳：麝香性温，味辛，有强心、醒脑、通窍、散瘀、开经络之功效，主治中风、痰厥、惊痫、热病、中毒、精神不振及各种急症，很多著名的中成药如安宫牛黄丸、大活络丹、六神丸、苏合香丸、云南白药等都含有麝香的成分。治疗冠心病的“救命药”麝香保心丸，源于宋代《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所记载的苏合香丸，成分为麝香、冰片、苏合香、蟾酥、人参、人工牛黄、肉桂。西药也用麝香作强心剂、兴奋剂等急救药。


麝香的确可以催生，对子宫有明显的兴奋作用，因此孕妇忌用，也可治疗死胎不下。唐宋时也用作化妆品原料。但麝香是芳香走窜之品，不宜使用太多，多则耗散元气。


麝香混合硼砂可以治疗牙疼，和其他香料混合，还可作为印香、麝墨（古人写字作画用，长期防腐防蛀）、刷墙用香等。


麝香偏门点的用法就是驱邪，如《太平广记》里讲钱方义遇鬼，黑衣蓬发的鬼告诉他，“我用阴气侵犯了你的阳气，你虽然福分体力强盛，不会得病，但也有少许不适。最好即服生犀角生玳瑁，用麝香塞住鼻子，就没有痛苦了。”《香乘》提到佩带麝香，可以断绝恶梦。此外，麝香研成末可以制合香，可以焚烧。


〔jerry72532：我记得貌似麝香是可以食用的，是的么？而且好像是作馅用的……麝香可以怎么吃呢？〕


姽婳：陈元靓《岁时广记·造白团》引《岁时杂记》说：“端午作水团，又名白团，或杂五色人兽花果之状，其精者名滴粉团。加麝香。又有干团不入水者。”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上卷也记载：“宫中每到端午节，造粉团角黍，贮于金盘中，以小角造弓子，纤妙可爱。架箭射盘中粉团，中者得食，盖粉团滑腻而难射也。都中盛于此戏。”加入麝香的粉团叫“滴粉团”，是端午节食的一种，即张孝祥在《点绛唇》里提到的“麝团菰黍”。倪瓒在《云林堂饮食制度集》里也提到，制作“熟灌藕”时，可“用绝好真粉，入蜜及麝少许，灌藕内，从大头灌入。用油纸包扎煮。藕熟，切片，热啖之”。


〔幻魇：麝香具体味道能描述一下吗？〕


姽婳：麝香的香气极为浓烈，经久不散，但并不怡人。李时珍说：“麝之香气远射，故谓之麝香。”如果微量使用，配合其他香料，则可使留香稳定持久，并有种“动情感”，可以起到强化香气，固定香味的作用。也许正因为如此，在古文中，“麝”常指代香气。《图经本草》说：“又有一种水麝，其香更奇好，脐中皆水，沥一滴于斗水中，用濯衣，其衣至弊而香不歇”，就极言麝香浓郁芳馥。宋代李石《续博物志》卷十记载：“天宝初，虞人获水麝，诏养之。脐中下水，沥滴于斗水中。用洒衣，至败，香不歇。每取以针刺之，投以真雄黄，香气倍于肉麝。”水麝现已不可考是何物，中国有水麝鼩，别名水老鼠，水陆两栖兽类，善潜水和游泳，北京地区也有捕获，麝香腺位于胸侧。


〔秦五：姽婳MM，怪蜀黍的问题如下：麝香有么有和印度神油类似滴功效涅？〕


姽婳：在发情期，雄麝的香囊会散发香味，吸引异性，这是分泌的就是麝香啦。它的效果如何呢？雌麝闻到香气就会到雄麝那里结群，一般可以一只雄麝配两三只雌麝，甚至也有配四五只的。所以前面说过麝香有种“动情感”，使用麝香配制的香水，也具有催情作用，但用量绝不能多。


〔冷光太阳：我想问刚采集的麝香是臭的吗？产生香气的物质又是什么？〕


姽婳：刚采集的麝香有异香。产生香气的物质是麝香腺，起分泌和输送初香的作用，初香在香囊里逐渐成熟，形成麝香。


〔洋芋山：麝香是怎么制取的呢？我听说是从麝的肚脐处割下来的，好残忍哦！〕


姽婳：野麝多在冬季至次春猎取。麝香是由位于雄性麝腹下的阴囊与脐部之间麝香囊中的分泌腺体所分泌。麝的泌香最早是在5月下旬，最迟在7月下旬，周期分为初期、盛期、末期三个阶段，盛期一般在7、8两月。每年只泌香一次，泌香期的全部时间为4周。8月到次年1月为交配期。以前获取麝香每1000克，要宰杀大约160头麝，现在都活麝取香，从麝香囊口直接取香，防止损伤香囊。


〔霄栩双：麝香的品质和麝的年龄有关么？〕


姽婳：有关系。只有壮年雄麝的香腺分泌充沛，而阉雄麝和幼年的雄麝并不能形成成熟的麝香。雄麝从1岁起分泌麝香，3～13岁是旺盛期，曾有13岁雄麝年产湿香24.58克的记录（见《麝香生产技术》），形成颗粒状较好的麝香仁要8～10岁以上。


〔有琴彧泽：麝香取来要有什么样的加工阿？〕


姽婳：制作药材时，用温水浸润麝香腺囊，割开后除去皮毛内膜杂质，晾干，以深色瓶子密封，用时取麝香仁研细。①《雷公炮炙论》：“凡使麝香，用当门子尤妙，微研用，不必苦细也。”②《本草蒙签》：“勿近火、日，磁钵细擂。”③《本草述》：“如欲细甚，入醇酒少许，不损香气。”《燕居香语》载麝香制香时，宜先将麝香仁溶于三十倍热水，液体放冰箱冷藏随时取用，配合一定比重的水，将所制之香的主要原料如檀香原材浸泡，用文火烘干再打粉。


〔月同孤99：麝鼠也有麝香的吧？和鹿身上的有什么不同的呢？貌似河北很多地方有养殖麝鼠的。〕


姽婳：因为天然麝香的匮乏，人们开始寻找替代物（就像紫颜易容时的人皮一样^_^），麝鼠就是其中之一。麝鼠又叫“美国麝香”，每只麝鼠每年通过活体取香可得麝鼠香5～15克左右。目前麝鼠香收购价国内在1公斤20万元左右。


〔两湖盐运使：有什么植物可以替代麝香的功能吗？〕


〔暖月：白麝香就是麝香么？〕


姽婳：《述异记》说紫述香又叫麝香草。用于化妆品中的白麝香，除了萃取自多种花香植物外，还取自唇形科植物麝香草。麝香草含百里香酚（即麝香草脑），可防腐消毒，但不能完全替代麝香的功能。


〔木杳突突：国家对麝香的采集有什么规定吗？国际上又如何呢？世界上出产麝香较多的国家有哪些啊？〕


姽婳：目前麝香多来自大型的养殖场，家养麝投资大、产量低、死亡率高，成本超过现行价格，所以养麝局限国家补贴的范围。中国目前年产麝香15～20千克。青藏高原及其附近地区（青海、四川、甘肃）世界麝产量最高，最高年产量达到过5万多两，现在已经急剧下降。国外在尼泊尔和印度、不丹、巴基斯坦、缅甸、哈萨克斯坦等有少量的分布。旧时“杀麝取香”，一头雄麝只能取香3钱（长生插嘴：简直就是朱弦嘛！），因此，《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将其列为附录Ⅱ物种，1988年，中国规定各种野麝为国家二级重点保护动物，2002年已经升为一级重点保护动物，购销、使用麝香必须经国务院野生动物行政主管部门或其授权单位批准，否则属违法行为。


今次不想用什么诗词来结语。客官们已看见，中国目前每年产麝量极少，市场的需求却是一到两吨，即需要30万头以上的麝。麝以及其它濒危野生动物的保护迫在眉睫，谁也不想在若干年后，麝香只是一个传说——不仅为了满足人类的需要，也为了它们自由生存的权利。嗯，姽婳会考虑以后多开发一些麝香的替代物，只要紫颜能用就好。


沉檀龙麝，将不同香药配伍使用，扬长补短，才有了变化多端的各种合香。从先秦两汉熏烧香药的原材，到魏晋以来，依据各色香方制作合香来使用香药，香的形态不断丰富，香丸、香饼、香篆、线香、签香、塔香、香粉、香膏、香露、香汤……加上香炉、熏笼、香筒、香插、香盘、香瓶、香囊、火箸、火匙等各式香具，香文化浸润在古人的优雅生活中，诗句中出现香的地方俯拾皆是。若这四炉香能勾起你对香的兴趣，那么，不枉我将这人间至美呈现给你。


这一炉香已尽，客官，请合上书卷，静静回味它的幽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