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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生·幻旅卷
作者：楚惜刀
内容简介
 万千声色，百般变化，十分手段，只此一人。他手下有百媚千红，试问你独爱色相哪一种？ 紫颜，一个妖冶妩媚的男子，身份神秘，身为男子，有着女子也不及的美丽面容，又长了双巧夺天工的手，易容术出神入化。 一行四人，奔向苍莽北荒路，寻获一样样千载难求的异宝，留下一段段溢彩流光的易容故事。看紫颜那双对天改命之手继续覆雨翻云万千声色，百般变化，十分手段，只此一人。 他手下有百媚千红，试问你独爱色相哪一种？ 长生暗想，小竹尚能记得娘亲的样貌，凭借紫颜的生花妙笔画出来，而他连娘亲的模样也不知晓，有生之年怕是再也难见一面。想到此处悲从中来，视野渐渐模糊，头昏沉沉的，一颗心却飞到了高处。他自觉是身上这个臭皮囊束缚了他，像厚实的铠甲掩去了内里诸多真相，很想撕开胸膛看得再清楚明白一些。为什么，想到过去就如同想到一片沙漠，是一种没有边际的绝望，不知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只是被塞进这个皮囊中承受喜怒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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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谢花


离京城不远的乐州城外，一驾雕轮绣帏的香车缓缓向北驶去。


车上有一少年掀开油纸梅花暖帘，眺望四周景致，但见翠拂春晓，柳洒长堤，远望去一城青碧。满目草色间，夹有三两点桃花开在枝头，娇若美人新妆，倍添妩媚。少年爽朗回头一笑，玉白色的面庞比春色更为诱人，“少爷，我们终于上路了！”


紫颜双目微阖，伸出两指拎了件白纺绸披风遮在身上，淡淡地道：“沿路风景并无二致，没什么希奇。我睡一阵，打尖时再叫我。”说完不理旁人，径自睡了。


长生初次出门旅行，哪顾得上紫颜这一瓢冷水，又笑着对侧侧道：“少夫人，我们要去多少地方？会不会去到冰天雪地、鸟兽绝迹之处？”侧侧笑道：“会啊，到时没东西吃，就抓个人煮来下酒。”说完，见长生一脸诧异像是真信了，咯咯笑个不住。


萤火兀自在车中盘膝打坐，对身边的喧哗充耳不闻。长生不想去触他的霉头，唯有睁大双眼，一丝不漏地贪看车外风光。侧侧起先笑话他是土包子，待打过瞌睡，见他仍看得认真，心下生出怜意，摸了摸他经风吹红的脸，道：“春寒料峭伤人，你莫要再看，放下帘子暖和一阵。”


长生被她提醒，果然打了个喷嚏，再回望紫颜，已蒙了披风在脸上。长生忙放下帘子，赧颜道：“我只顾贪玩，差点冻坏少爷。”紫颜一动不动，像是真的睡着了。


没有风景可看，长生随了车子轻轻摇晃，不多时也睡着了。梦里瞧见碧草茵茵，犹如浅湖连天，许多似曾相识的青山绿水，齐齐地往眼前儿扎堆。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清明爽快的好心境，很久不曾有了。长生俯下身，茸茸的青草轻刺他的手，痒痒地直钻到心里去。


紫颜不知何时张开眼来，侧侧望着长生唏嘘地道：“他什么好事都没经历过，但愿这一路上别再有什么磨难。”紫颜沉吟了片刻，对萤火道：“到了下个县城，买些水晶玻璃把暖帘换了。”然后轻阖眼帘，仿佛从来没有睁开过。


他腰间的香囊暗暗散出幽妙的香气，如一袭锦被遮住了长生。


马车一径奔了两个时辰，长生醒来时惊喜地发觉两旁车窗变得清晰可鉴，外边的人影看得清清楚楚，寒风却不会漏进一丝儿来。更精妙的是窗上配了小门，往边上一拉，凉凉的风透身而过，令他浑身舒畅。


县城里最大的商行老板正站在萤火旁边，赔笑地和他结算价钱。萤火也不多说，随意打赏了一大锭成色极好的足金，登即吸引街上所有的目光。等紫颜一行人进了临街的酒馆用膳，围观香车的百姓几乎惹得车夫要扬鞭打人。


一个头绾双髻的小丫头涎着脸靠近车夫，甜甜笑道：“车夫大哥，你口渴了吧，我给你买茶喝可好？”车夫瞥她一眼，见她敞着单薄的毛青布棉衣，一条又肥又大的百褶裙垮在腰身上，毫无姿容可言，便摇了摇头。


小丫头立即摸出三枚铜钱，指了前边的一家茶水铺道：“车夫大哥，那家‘罗氏茶铺’的神仙茶当真比蜜好喝，我买来给你解解渴。”那车夫拗不过她一腔盛意，想想无妨，就点头应了。


小丫头一蹦一跳地去了，不多时取来一盅茶，车夫喝了几口，的确好味道，便有一茬没一茬和她聊起来。那丫头聊到兴起，索性跃上马车和他神侃。说到后来，车夫把祖宗八代的故事讲完了，眼一斜，看见紫颜一行人吃完出来，连忙赶小丫头下车。


那小丫头扣上了棉衣，像是禁不住天气的寒冷，走过众人身边时尤缩着脖子。萤火狐疑地瞪她一眼，等上了车仍皱眉想着，觉得奇怪。紫颜一坐回马车，就道：“我的香呢？”在乐州，姽婳曾交给他一大包香带了路上用，这下十几种香全没了，连长生也吓出一身冷汗。


萤火猛然惊觉，叫道：“那个丫头！”掀开马车前面的帘子，急望向街上。人来人往，哪里去找一个小小姑娘？


萤火拉住车夫盘问了许久，侧侧听罢，冷笑道：“不消说，是个惯偷。”紫颜道：“去这城里最大的当铺看看。”侧侧愣道：“她一定有同伙销赃，为何去当铺？”紫颜笑吟吟地道：“我看到她的面相，这孩子身世可怜，偷东西不过混口饭吃，不会有同伙。”侧侧嘀咕了半天，不信他凭擦肩而过的一瞥就能断定那丫头的行止。


紫颜的权威在另两人那里却是毋庸置疑。萤火立即打听了当铺所在地，火速地吩咐车夫赶车前往当铺。马车停在“恒信当”外，一面四角包铜的长方木牌上大书一个“当”字，门户井然。内里曲折盘绕，从外面看不出究竟。侧侧不以为然，“这也算城中最大的当铺？”


萤火跳下车进门去了，众人在车上等着，不多时，他从另一边的门走出来。长生奇道：“咦，这店铺有两个门。”侧侧笑道：“当铺都有前后门，你要进去了就知道，里面还有一道大屏风。来这里的最怕见人。”


长生低头想着，约莫有模糊的片断自心下闪现，却什么也记不清了。萤火走近众人摇了摇头。紫颜道：“我和侧侧在这里守着，你们俩去其他铺子走一趟。”


长生见有独自效力之机，分外欢喜，忙应声摸着路寻去了。他单薄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街角尽头，像一叶飘萍遁去无踪。侧侧想到他虽在紫府忙里忙外，可人却再天真不过，蹙眉道：“他连当铺也不识，怎好叫他去？”紫颜如同严父，明明心是软的，偏故作严厉地道：“玉不琢，不成器，多少要让他吃点苦。”侧侧认真地盯了他看，见他殊无玩笑之意，只能由他去了。


“请问，这附近有什么当铺吗？”嘴甜人俊就是讨便宜，长生很快问到了路，更有人自甘当向导，领着他直达另一间当铺门口。他直觉这是那个小丫头会来的地方，柜台虽高，掌柜却慈祥。想到那些香是紫颜的命根子，他的心一拎，放下犹豫走上前和掌柜寒暄。


“你说的这位客人刚走。”


长生大喜，“那些香在不在？我要赎出来！”


掌柜斜睨着眼看他，“小店不收来历可疑之物，一则那些香也不值几个钱，二则她交代不出东西从何而来，当然不能收。”


长生暗骂他不识货。姽婳所配无一不是极品香料，这老头居然没看出来，以为和寺庙里卖的寻常焚香差不多。这家铺子既不收，那丫头会不会再去其他的店铺碰运气？他忙向掌柜打听，掌柜道：“这城里统共三家当铺，你随便走走就碰到另外一家。”


长生心想萤火自会去剩下那一家，他倒不必去了。怕就怕那丫头以为这香不值钱，随手扔掉，那便麻烦。一念及此，想到对方刚走不久，急忙追了出去，沿着大街小巷找了起来。


春日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长生全无看风景的心思，一径追了行人问那丫头的行踪。好在真有几个帮闲好事之徒曾经见过她，长生在被骚扰了一阵之后，找到了蛛丝马迹，往一处破旧的农舍走去。


“宋丫头就住在那里。”


长生走到房外，听到里面有簌簌的声响，知她在家。他不由展颜一笑，那是笃定得意的微笑。想到他就要只身擒贼，在紫颜面前立下一功，长生心头一热，他终于不再是无用之人。


满地稻草，尘生灰侵，长生潜伏在外，发觉这地方脏乱得没个立脚处。他嫌恶地皱着眉，拨开堆在木窗上的旧家什，悄悄探头窥视。那个姓宋的丫头呆呆地把紫颜的香铺成一排，拿起一包又放下，喃喃自语。长生竖起耳朵，依稀听得她在说：“又不能换钱，为什么不能换钱呢？它们这么香，为什么换不了钱？”


四壁皆空，她周围一丈以内，没有任何长生认为像样的东西。这时宋丫头的肚子咕咕一叫，她抽出一支香来，“算了，我不卖你们。”左右摸索，取出一个火折子，“啪”地燃起火去点那香。“老天，你要是让我凑足了钱，找到我娘，我就把这些香都烧了孝敬你！”宋丫头举起香向上天祷告，口气却一点不客气。


“扑通——”她说完话后颓然倒地。长生蓦地想起，少爷的香多是迷香，不是麻痹就是镇静所用，这小丫头如何能闻得，忙奔进屋去掐断了袅袅升烟的香。


房中唯一的桌上立了牌位，上面写了“显考宋良之位”。长生知她失怙，心生怜惜，本想教训她一顿也没了心情。这时门外飘来一阵风，萤火到了，长生忙说了大致情形，又道：“这丫头怪可怜的，能不能放她一条生路？最好留锭金子给她，莫让少爷知道，就说我们从当铺里赎回来的就是了。”


萤火面无表情指着门外，长生转头看去，紫颜的马车已停在外面。他知道瞒不过，只得捧了香，愁眉苦脸地走出去迎接。


“少爷，那丫头偷香原是情非得已。”长生絮絮叨叨把宋丫头的身世依足想像，说了个透彻。侧侧瞪大眼说：“咦，你莫非早就认得人家？”


长生笑道：“少爷明白我的意思。”紫颜摇头，“不明白。她偷了东西，就要受惩罚。”长生忙道：“昔日艾冰他们不也没受惩罚？少爷更把所有家当都送他们。”那件事一说起来，长生就耿耿于怀。


“他们为我做了一件事，算是扯平。”


“那我也为少爷做一件事，为她还债就是了。”


紫颜的眉眼笑成一弯明月，好像见到铺设的陷阱终于掉进了肥羊，大为开心。长生见了他的笑容，倒犹疑起来，颇有点拿不定主意。紫颜立即说道：“好，好，我不追究。去把她弄醒如何？”


长生忽然懊悔。少爷是好心肠的人，本就不会见死不救，只有自己会上他的当，这下好了，应了少爷一桩事，不知将来怎么还。紫颜一敲他的脑袋，“做好事就是要不计后果。思前想后，不是好汉行径。”长生咕哝道：“这好汉可不好做，谁知道你怎么折腾我。”话虽如此，他不敢大声，兀自念叨完就罢了。


荒屋围着的穷苦人生，哪一天不是挣扎求存？紫颜在屋外站了，一时间看到许多过往。萤火把屋里打扫干净，抱了宋丫头放在土墩上，又从马车里拿来紫颜的宝贝镜奁，取三两滴药液让她嗅了嗅，紫颜挥手叫萤火退下，独自守着宋丫头醒来。


长生遥遥地看着，一身素白细绢衣的紫颜坐在瓦砾尘灰中，就像污泥里开出的莲花，不沾人间烟火。在少爷的眼中，高贵与低俗没有差别，一切不过是皮相，他就那样安详地坐在尘埃中，安详地凝视衣衫褴褛的女孩。


长生不知他为什么看得那样专注，就像守着易碎的名贵瓷器，甚至不肯让外界有任何侵扰。宋丫头慢慢醒过来，看到紫颜不由一惊，眼珠儿一转就道：“你把香拿走，我下回不敢了。”


紫颜温柔地笑着，递给她一盒精致的薄荷凉糕，宋丫头不肯接，道：“你不报官就好，我……不吃你的东西。”紫颜柔声道：“别怕，我只是来拿回那些香，不会对你如何。”宋丫头听了，慢慢取了糕点，蹭到紫颜边上坐了，时不时拿眼觑他的华衣美服。


伺她吃完了点心，宋丫头渐渐热火起来，笑逐颜开地陪紫颜寒暄。突然，紫颜抓住她的手，温婉地道：“我身上这些物件可拿不得。”她大窘，讪讪地缩回手，憋得脸色通红。紫颜瞧得有趣，笑道：“我本就想看你出手，这回算是看仔细了，你的手脚确实很快。很好。”


宋丫头忙伏倒在地，一个劲叩头道：“小竹知道错了，先生饶了我吧！千万别报官，我求您了，求您了！”


“你的胆子倒不小。”


宋小竹见紫颜没有责怪的意思，半信半疑地抬头，“你没生气？你……本来就不想抓我？”


“你口齿伶俐，手脚也利索，为什么不好好找个地方做学徒，学门手艺养活自己？”


“我是女孩，那些老板们觉得累赘，谁也不肯要！”小竹耸耸肩，满不在乎地道，“做贼就做贼，反正天生天养，又没人管我。”


“你娘呢？”


小竹面容一僵，道：“她走啦，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我，也不知道她会在哪里。”说到这里，她低下头，老练的神色里有了一丝小儿女的沮丧哀愁。


“我帮你，可你要答应我，从今再不偷东西。”


“你帮我什么？”小竹很好奇，“说来听听，要是你真有本事，我就听你的。”


紫颜轻笑，拉着她走到屋外的一块青石旁，亲自从井里汲了一桶水。长生等人诧异观望，不晓得他要做什么。


“你说，你娘长什么样子？”


宋丫头想了想，说了大概的样貌，紫颜用木棍沾了水，在青石上画画。她一摇头，紫颜就涂涂改改，乖得犹如接受良师训导的学徒。越往下画小竹就越惊异，他的手如有仙术，水印中渐渐呈现出的婉约面容，不就是娘亲么？


画了半晌，紫颜撇下她径自朝马车走来。


“你等我一下。”


回到车内，紫颜展开一帖磁青纸，持了剔红龙纹漆管笔，挥扫落墨。长生目不转睛瞧着，直待紫颜勾画完毕，一幅仕女图跃然纸上，肌理细腻，骨肉均匀，一毫一发宛如真人。长生盯了画中人看，只觉有笑声穿透画纸，如风铃作响，他骇然抬头，侧侧和萤火仿佛也听见那隐约的笑声，惊疑对望。


唯有紫颜轩眉紧锁，不满地摇了摇头。侧侧轻声问：“画好了，怎不叫她过来？”紫颜叹息道：“不成，她娘亲果真是这模样，就再也寻不着了。”侧侧道：“大凶？”


紫颜眼中掠过一道精芒，想起对天改命的豪言壮语，一支笔滞在空中半晌，终于落在画中人的眉眼间，几下描绘好了，方点头道：“我权且乱改一回，既然应了她，期望能天从人愿。”


长生暗想，小竹尚能记得娘亲的样貌，凭借紫颜的生花妙笔画出来，而他连娘亲的模样也不知晓，有生之年怕是再也难见一面。想到此处悲从中来，视野渐渐模糊，头昏沉沉的，一颗心飞到了高处。他自觉是身上这个臭皮囊束缚了他，像厚实的铠甲掩去了内里诸多真相，很想撕开胸膛看得再清楚明白一些。为什么，想到过去就如同想到一片沙漠，是一种没有边际的绝望，不知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只是被塞进这个皮囊中承受喜怒哀乐。


等他两颊沾满了泪，慌不迭擦去之时，小竹在一边禁不住抚了画呜咽不停。长生羡慕地想，要是他手中也有这样一幅画，给他一道通往过去之路，他宁愿……抛却陪伴少爷的幸福生活。是的，这是他想像中最大的舍弃，未知的过去像一个充满诱惑的谜引他深陷。


“先生，你画得这么像，一定见过我娘！求求你带我去见她，哪怕一眼也好！我……我再也不偷东西，我会好好的，不做任何坏事！先生，求你了！”宋小竹拉着紫颜的长袖苦苦哀求。是要失去了才知道守候，要永别了才明白珍惜，紫颜所展示的奇迹令浮沉苦海中的她有了一线希望，她死死抓住紫颜这根救命稻草，把他视若神明。


“如果能让你见到你娘，你要怎么谢我？”紫颜胸有成竹地微笑，长生明白，少爷已想好了后路。


愿望可以实现，小竹反而不知所措地忘了言语，微张着嘴，凝视紫颜笃定的笑容。庙里的菩萨依稀也是这样神秘地笑着，俯瞰匍匐在脚下的一个个俗世间的愿望。她忽然跪下，朝紫颜叩头，“能让我见到娘亲，叫我做什么事都行。”


“让你娘亲回来我做不到，但要让你见她一面，或许可以。”紫颜说完，盈盈的目光扫过，长生隐隐猜到他的心意，想，也唯有少爷惊天动地的造诣敢夸下如此海口。


小竹这时喜不自胜，哪辨得出他言语里的玄机，拼命点头道：“好，好！能让我见着娘亲，怎样都好！求先生帮我，大慈大悲，功德无量！”她慌乱地叩着头，臃肿的棉衣使她磕不到地，生怕礼数不够，慌张地脱掉外衣，又要向紫颜拜谢。


紫颜扶住了她的手，静静地道：“今日之后，我要借你的手一用，就当是你的谢礼。”


小竹想了想，擦干眼泪问：“会不会很痛？”紫颜眼一横，她慌忙点头，“好的，先生说什么都好。”


于是紫颜诡异地一笑，丢下一句话：“你安心待在家里，晚间我带你娘亲过来。”便折返马车，叫长生等人上了车，一众人往客栈去了。


车厢里侧侧忧心忡忡，寻思紫颜拿话哄那女孩，左思右想皆无善了之道。紫颜歪了头笑道：“你想什么呢？”侧侧道：“那丫头鬼灵精怪，你真想帮她？我可不太喜欢她。”紫颜道：“她现下是我的主顾。”侧侧奇道：“主顾？你应了她什么？这一路怎有工夫寻她娘亲？借她的手又是为什么，听得我心惊肉跳。”


紫颜道：“咦，这回你竟不知我的心思？”一指长生，“他都明白了哩。”长生暗想，少爷察言观色之能又厉害了几分，他避在一旁，紫颜竟了若指掌，不由摸头苦笑，不知他胡思乱想是否也被察觉。


侧侧俏面嫣红，“啐”了一口，“你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心思，比我的针法更复杂，鬼才猜得透。”紫颜笑道：“你知道长生是个机灵鬼就好。长生，你为我准备易容的东西，唉，少夫人这样不开窍，到底能不能扮成人家娘亲呢？”


侧侧讶然，明白紫颜打了什么主意，想到小竹那丫头，身世虽可怜，却是个狡诈不过的丫头，并不为她所喜。何况，即便是再巧夺天工的技艺，也不能与母女连心的亲情并论，这一回紫颜恐怕是失算了呢。


要去做别人的娘亲……侧侧黯然一笑，自己与娘亲也不能共叙天伦，这份深入骨髓的遗憾正在小竹身上重演，难道紫颜是有意为之，让她借此一寄思母之情？


她的亲人只剩下紫颜了，侧侧心上转过千百个念头，被她牵挂的人浑然无觉，径自与长生插科打诨，孩子气的神情一如学艺时般调皮，屡屡戏耍于她，却让她生不出一丝脾气。


是那样一飞而过的往事，蜻蜓点水般的涟漪散完，湖水又平静了，仿佛从未发生。可是，当如水的镜面浮出了往昔的影子，一切落英再度缤纷眼前，侧侧知道，这些深刻的印记其实并没有抹去。


能找到他守着他，就好。侧侧满足地想，千般容颜中只有这一张，最接近佛面。


车停在花月客栈外，是城中装饰布置最婉致的一家，院内小桥流水，桃红柳绿。紫颜挑中的居处种了三两新竹，有嫩笋出尖，翠意盎然。


长生备齐工具放到紫颜房中，侧侧洗净面容，忐忑地等紫颜为她易容。这些日子多看他在别人脸上翻云覆雨，许久不曾体会那温柔的手指拂过面颊的心悸。


他给的容颜，无论怎样都是美的。侧侧这样想着，摊开小竹娘亲的画卷默默凝望，画中温婉的女子正轻移莲步，走入她的心底。她要在紫颜易容之前学会摹拟画中人的音容笑貌，这是她唯一能为紫颜、为小竹做的努力。


莫名的香气幽幽而来。惊鸿一瞥，是紫颜持刀靠近，另一边玉钗罗袖，金粉钿盒，备好了改扮后的装束。侧侧于缥缈烟气中分辨他修长的身影，药草清香混合了脂粉浓香，烘托得他仿佛珍珠茯苓膏捏成的偶像，高贵中散发不沾尘世的气息。


然后，她看清他熠熠的双眼，赭色透明的琉璃之光承合流转。手一摇，就有一道冷冽的刀气斜刺入眼。她的心抖了抖，凝视他的指尖，葱白玲珑的一截玉指，透亮的指盖如一片抛光银贝。他伸手捏住她的下颌，把一抹月白色的香粉擦在她鼻梁两边。


是刻骨铭心的震憾和说不出的古怪。想到就要化身他人，侧侧心里升腾起奇怪的念头，魂灵仿佛一脚踏出了身体，站在紫颜身边一同凝视易容的场面。旁观者清，她要细察他眉梢眼角，透析他手下针底，有没有别样的情意。


可是，紫颜状若天神不可侵犯，一双晶瞳像是镀上了庄严佛光，她的神志竟禁不得他一瞧，倏地归回体内。侧侧恍惚中再度睁眼，她心慌意乱了吗？还是，就要昏昏欲睡？画中人祥和的体态有没有附上身？她是小竹的娘亲，这是为她牵线的先生，是了，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如今就要看到女儿了。


侧侧迷糊睡去，浑浑噩噩过了很久，有个声音带了浓重的哭腔把她喊醒。


“娘啊！”


侧侧一抬头看见漫天星斗，疑似梦中，宋小竹倚在她身边泣不成声。这是她的女儿吗？有几年了呢？她狠心抛下丈夫孩子远走他乡，快不记得自己有个女儿。


不，腰间应有想送给女儿的绣囊。她坐起身一摸，几时掉了呢？算了，再绣一个便是，女儿已在眼前。你知道娘亲也是想你的……可是她不敢说出口，毕竟当年是她义无反顾地要走。侧侧抬眼，越过小竹的肩头往后望去，身后这茅屋就是女儿的居身之所？她爹呢，为什么不见他出来，难道他仍记恨着自己的不辞而别？


侧侧惭愧地低下头去，喃喃说道：“小竹，是娘对不起你。我没脸见你们！”


“不，不！我见到娘就好！没事了，我们以后就开开心心一起住，我再也不要和娘分开！”小竹扑在她怀里纵情大哭。紫先生真是神人，这就是她的娘亲，梦里想过千遍的容颜。以往一睁眼就消失不见，如今可触摸拥抱，温暖的体香是母亲独有的气味，令她一点一滴记起幼年承欢膝下时。


春夜里掠过一丝寒风，小竹缩进侧侧怀里。侧侧不由把孩子抱得更紧了，轻哼起一个悠扬的调子，依稀是小竹初生时催她入眠的曲子。哼着哼着，小竹满足地闭目睡去，侧侧的泪却一颗颗顺了脸庞滑下。


怕滴到孩子身上，她伸手偷偷拭泪，抱起小竹往破屋里走。在勉强可称作炕的土堆上坐下，她点燃了一盏油灯。簇新的灯，加满的油，不像是这屋中该有之物。但是侧侧没有疑心，只是捡起那块牌位，泪又流了下来。


他竟死了。死时，会不会犹带怨恨，恨那抛弃他远走的结发之妻？生前她嫌他粗鲁，脾气躁，只是有一身蛮力的农家汉，没钱供她穿金戴银，披红挂绿。此时，她蓦地忆起他曾用木头雕了一对人偶，默不做声放在她床头。可惜终是怨偶，同床异梦。她是经不得诱惑的嫦娥，只想抛却前生往事去那可羡的高处。


于是再回首时，他已冰凉于九泉之下。可怜的小竹唯有远走天涯，寻找她这个无情义的娘亲。孩子的种种不肖是她一手造成，如果小竹是贼，是被她亲手逼上了绝路。


侧侧哭到气竭，口中出不得声，靠在墙上疲累地静坐。她一时没了思想，像一具尸体沉沉直落湖底，直入地狱。一段段时光从浑浊的泥沙中泛起，混杂了刺痛的内疚，又慢慢掩进水色中。


次日，小竹醒来，侧侧依旧抱了她睡，却已恢复了自身容貌。小竹定定地看了她一阵，缓缓闭上眼，把头倚在她怀里。等到侧侧睁开眼，没意识其间的变化，慈爱地凝视小竹的面容。小竹再不能装睡，不好意思地道：“紫夫人早。”


长生倚在房门外，意外地发觉小竹脸上的羞涩，昨夜偷来的团聚使她恢复了少女的娇美，如果不用只身流浪，她也会是好人家的子女。可是聪明如她，一早就知侧侧的真实身份罢，长生不知道若换成了自己，明知是一场空，会不会甘愿入戏？


也许，见到宛若娘亲的容颜在对自己说话，抱了自己哭，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侧侧抚了小竹的脸，道：“你叫娘什么？什么夫人？傻孩子，你梦糊涂了。娘给你做好吃的去。”小竹望了屋外一眼，看见长生的衣角，忍不住道：“夫人，谢谢您陪了我一晚，我……我不碍事了，能见到我娘……我……”她哽咽地忍住悲伤，勉强笑道，“先生就在外面等着。”


侧侧蛾眉轻蹙，走到门边与长生撞了个面对面，淡淡瞥了一眼。她回头摸摸小竹的额头，“你没烧着，为什么说话颠三倒四。什么夫人先生，我是你娘。”


长生一听糟糕，连忙返身回去。紫颜的马车停在巷子里，萤火见他跑得慌张，纵身飞出马车来。“不好了，少夫人回不来了。”长生口不择言，说完忙补充道，“她以为自己是小竹她娘，醒不过来了！”


紫颜笑道：“我连夜卸了她的妆容，居然还是不行？”他掩着唇笑够了，一展锦袍，像巨翅的蝴蝶折起了翼，“带我去看看。”


两人走进小竹的家。小竹解释得头疼，无奈侧侧魂不守舍，走不出装扮的身份，逼着她叫娘。紫颜一进屋，小竹如蒙大赦，冲过来叫道：“先生快来救人！”


侧侧望着紫颜，很陌生的一张脸。紫颜笑笑地走近，长生蓦地想起，叫道：“少爷，你今日易过容了，少夫人怕是认不出！”紫颜歪头想了想，从袖中拈了一支香肃然静立。


这个人和他所持之香的气味，有一种说不出的似曾相识。侧侧像观赏域外奇珍般在他身边来回踱步，紫颜特意把身上的冰梅纹库金镶兜罗锦衣招摇来去，以期唤起她的记忆。侧侧忽然骂道：“呸，哪来的贼，穿得像个戏子，真难看！”


紫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去揽她。谁知侧侧突然取出金丝玉线飞针刺来，长生来不及惊叫，她已穿过紫颜的袖口，正想缝下一针。


手顿在半空，她犹如望着梦中人，徐徐问道：“我……是谁？”


紫颜苦笑，“不管你是谁，我总是拿你无法，唉！”


小竹瞧出究竟，拍手笑道：“太好了，夫人醒了。天哪，吓坏我了。”长生走过来拉开她，心想若不是她，侧侧也不会入戏太深难以自拔。


侧侧一眼瞥见，连忙护在小竹身前，喝道：“你们别欺负她，她是我女儿！”两人一听又傻了。却见侧侧半蹲下身，对小竹道：“你愿意做我的干女儿么？”小竹愣了愣，用力抱住她，大声道：“干娘！”


紫颜皱眉看着缝在一起的两只袖子，递向长生。长生扑哧一笑，紫颜哼了一声，古怪的神情像足了被教训的顽劣孩童。


花月客栈里，众人与小竹一起用了早膳。饭后，紫颜为侧侧诊断，看是否留了后遗症。侧侧不信会有事，兀自惦念如何为小竹善后。紫颜拗不过她也就罢了，着厨房泡了一盅自带的玉叶长春，悠闲地品着茶。


侧侧想到小竹的身世，忍不住泪光潋滟，问紫颜：“小竹她娘，是不是真的活着？”她满怀期望地看着紫颜，似乎他就是神，他所说的一切将成为现实。小竹亦如被宣判的无辜者，等待昭雪的时刻。


紫颜突然明白为什么他会修改画上的眉眼，为什么不依照小竹的描述去画她的娘亲。他不想看到小竹成为孤儿，更重要的是，那一刻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呼唤，就如他最初修习易容术之时，呼唤他的声音一样。


为了给这世间以点滴的希望。就是心中残存的这点愿望，使他乐于迎难而上，对天改命。这如今也是小竹内心强大的意愿，她一定要找到娘亲，找到唯一的亲人。然后，才可以安心地幸福地活下去。


于是紫颜缓缓地点头。


“她一定活着，等小竹找到她。”紫颜说完，看侧侧飞泪拥向小竹，两个人孩子般地抱头痛哭。他轻皱着鼻，禁不住这温情脉脉的场面，故意打了个哈欠，喃喃地道：“好累，好困。你们守着，我先回去补睡一觉。”


“慢着！”侧侧叫住他，“借她的手一用是怎么回事？不说清楚，不许回去睡觉。”


“离此地一百里外有座怪山，崖上近千个岩窟风穴里藏有一种奇花。我要请小竹亲手去摘那种花。”紫颜绕过满腹疑虑的众人，悠然去了。


不料午后时分，小竹突然不见了，长生在客栈里遍寻不着，想到那女孩竟辜负了他们的期望跑了，恼怒地对侧侧道：“我去收拾行李，别又短少了什么。”侧侧道：“不许没证据先怀疑人，小竹是我干女儿，你瞧不起她，就是冲着我。”她一朝转变，成了最疼惜小竹的一个。


长生忍了气，小声嘀咕半晌，紫颜故意掐指推算。侧侧扑哧一笑，道：“咦，你竟学了算命不成？帮我看看她去了哪里？”紫颜道：“不用算，也知小竹一定会回来，不会一走了之。”侧侧开心地点头，“好，你们慢慢等着她，我去缝两件衣裳，做干娘的怎能没见面礼？”长生怔怔望了少夫人满怀柔情地离去，有人疼真是好呵，想到娘亲，他的心又是一恸。


没多久，小竹像泥鳅般游回了客栈，捧了一束新采的鲜花，如红绡翠锦，极尽芳菲之色。长生“啊”了一声，心里很是欢喜，道：“给我家少夫人的？”小竹点头，露齿笑道：“我想起桃林坡上有花开了，特意为干娘摘了些。她在么？”


长生指了指屋子，看见小竹蹦蹦跳跳地走进去，他忽然觉得，起码在此刻，小竹比他更幸福。


远行的马车携了众人驰向千丈峰。


侧侧与小竹既似母女，又如姐妹，叽叽喳喳亲密闲嗑聊天，把车里另外三人吵得直皱眉。小竹一旦立了决心改邪归正，说话越发讨喜，侧侧也忘了先前对她的评语，对她宠爱有加，真当是亲人一般照顾。


一线线高低错落的尖细声音争先恐后跑进长生的耳朵，而后在脑中盘旋乱窜，揪成一团散麻。他越听越是烦躁，忍不住对紫颜抱怨道：“少爷，易容术里有没有一招可以让人暂时听不见声音？”紫颜道：“用迷香？”长生连忙打量侧侧和小竹，两人谈得兴起充耳不闻，他暗自窃笑，“再好也没有了。”


紫颜摸出一支香，刚持在手里就被侧侧伸手一捞，掀起帘子丢了出去，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倾谈。长生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望了萤火微笑，像是从不认识紫颜。紫颜也不在意，从袖子里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香，放于鼻端轻嗅。侧侧再度来夺，那香就如送到她手上似的，前一刻在紫颜鼻端，后一刻就安然躺于她手心。


她抢了两回，小竹乖觉地止声，怯生生地看着紫颜，两女终于停了絮叨。长生大觉清净，忙道：“少爷，要不要小睡片刻？”若是紫颜睡了，那两人就该安神静气学做淑女。紫颜笑眯眯地摇头，眼神复杂地透露着其他意思。长生垂下头去，察觉到侧侧废话连篇的用意，又偷眼瞥向萤火，亦是等着看戏的架势。


车厢内静默无声，车轮嘎嘎碾过黄土，行上颠簸的小路。紫颜奇怪地扫视了一圈，蹙眉凝思。今次大家的耐心都极好，居然无人有任何疑问。对那山、那花，众人约好了一般不闻不问，像是笃定他会先开口说出。


话在嘴边徘徊，急等着献宝，可识货的买家全成了精成了老狐狸，一个个放长线等大鱼自动上钩。紫颜不免有几分薄怒微嗔，这三人跟他日久，知他会开言解惑就罢了，怎地小竹也不问他，究竟要去什么地方，为什么要摘那种花呢。


一唱一和，日子才有趣。他想到这回竟是独角戏，嘴角就慢慢浮起了诡异的笑，心下却有一分警醒。不知不觉地衍成了某种惯性，而他们也可清晰地解读他举动后隐藏的含义，对于理应保持神秘感的他并非好事。紫颜在那一刻忽然冷静如冰，他需要心有灵犀，不允许洞若观火。否则，将来会把他们牵扯进更大的危险中去。


有些事，让他一人承担就好。


这笑容落在熟知他脾性的三人眼里，他们互相默契地对望，暗示该有人出声。他们心知开口了，紫颜必会答复，却在等待他人先说时，意外发觉了紫颜的意图。难得忍上一忍，便可看到他也会有渴望，而他们就如拾获了额外的惊喜，发掘他七情六欲的可能。


他们至亲的少爷啊，并非一块石头。


侧侧轻咳了一声，替小竹拨开她鬓角的乱发，问紫颜：“你要她摘花做什么？难道那花旁人竟摘不得？”等得久了，紫颜也倦了，这时懒得回答，斜飞了众人一眼，懒洋洋哼了一声。小竹按耐不住，倾身向前，骨碌着一双机灵眼珠儿笑问：“紫先生，那花叫什么名字？既要我去采，就得告诉我呀。”


紫颜用一手遮了面，透了手指的缝隙望向他们，像是要把自己藏在这手后面。他似笑非笑，有口无心地应了：“你们有没有听过，有一种花吃下后可以容颜不老？这花叫不谢，一生只盛开一季。花开不谢，容颜不灭。”


侧侧怔怔地道：“这花真的不会谢？”


“至死不谢。”紫颜空濛的声音犹如历经了跋涉，于山巅眺望莽莽云海，渺渺众生，“从不谢花中找出驻颜的灵药，是每个易容者的梦想，可惜，很少有人知道它们长于何处，何时开花，何时死亡。”他顿了顿，待众人的心驰向高处，才缓缓地续道，“三年前的千丈峰花已含蕊，此刻，应该是盛开的季节了。”


三年含苞待放，一朝开尽容颜。


小竹神往地问：“花开了就再不会谢，为什么先生说只开一季？”


“到了最后一年夏天，它便根枯叶死，将所有养料全给予在花蕊上，保得鲜花永不败谢。”紫颜淡淡地道，“这种花不过三年寿命，剩下鲜花一朵，母体早已成泥。”


众人哀怜地叹息，叹息的背后禁不住兴奋与好奇。该是怎样娇艳绝世的花，才会睥睨世间的生命法则，执意要留住一生的菁华。哪怕是皮相的美丽，它亦决绝如斯，义无反顾倾上全副身家。


“这一趟出门，就是要搜集天下易容奇珍。”紫颜忽然鬼鬼一笑，“侧侧，我会留一朵花给你吃，不如今后你也吃花？”


“如果既不会饿死，又能永远不老，我就听你的。”


紫颜满意地点头，“别忘了，只要你不想老，在我身边就永远不会老。”


侧侧喃喃地道：“要是七八十岁还像小丫头，岂不成了妖精？我说笑而已，该老的时候，老就老罢。”


紫颜垂下头，慢慢吐出三个字，敲金断玉。


“我不要。”


不知在说侧侧还是他自己，这句话竟有惊心动魄的意味。


千丈峰。


万仞高崖如威严怒目的金刚傲然挺立，四周的大地拜倒在它脚下，十几里内并无其他山崖，就任它孤高神武地雄霸着一方。山间浮了一汪青翠的草色，如若隐若现的游龙斗折于云海，穿梭在整座巍峨崎岖的山峰。


紫颜指了西面高耸的绝壁，道：“就在那里。”众人举目望去，绝壁上孔窍玲珑，风穴众多。连绵的苔藓像流水蔓延在风穴之间，在山壁上织出一张绿油油的丝网。侧侧知道小竹不懂武功，眼见这滑不溜手的绝壁并非常人可攀援，不由苦笑。即便是她，也不敢说能从这里轻松上下，紫颜想让小竹去采花，岂非痴人说梦？


“此处有八百六十三个风穴，其中一半的穴中可能长有不谢花。也即是说，只需爬上最近的几处风穴，就会摘到想要的花。”


侧侧瞧那近处不过四五丈高，松了一口气，道：“让我来。”


紫颜脸色一沉，冷冷地盯着小竹道：“你说过，你的手脚很快。”


“是。”小竹想到动手盗香的一幕，声音涩然。


“风穴里有种毒蜘蛛以花蜜为食，如果你的手慢了一步，就会被它咬中。你怕不怕？”


“怕。”小竹肯定地回答，看了忧心的侧侧一眼，又毅然道，“可是我答应先生的，决不反悔。”她抬头望着绝壁，嘴唇明显地哆嗦了一下，硬了头皮道，“我……我这就去为先生采这不谢花！”


“很好。”紫颜满意地点头，“我要四朵就好。”


呼——呼——


众人仿佛听到风声呼啸，像山魈在幽谷凄厉地尖嗥。绝壁犹如将倾的大厦，时不时掉下几块被风吹落的碎石泥屑，使仰望它的人增添了身临其境的恐惧。紫颜无动于衷地对小竹点点头，递给她一只背篓。长生跑上前替她系在背上，动作极慢极慢，不时地回望紫颜希望他改主意。


小竹知无法可想，一颗心咚咚跳如急鼓，唇干舌燥地咽下一口唾沫。最低矮的那个风穴在她眼里亦如同一座遥不可及的七层宝塔。可是，那是不谢花，让人容颜不老的不谢花，她心中暗暗转着念头。倘若寻到娘亲已是多年以后，她要用亲手采摘的奇花为娘亲恢复旧日容颜。


那是娘临别前的容颜，她要留住那一刻。


因此，她决定要采五朵花。最近的五个风穴都在五丈以下，相隔有六七丈远，她一动不动地凝望山崖，盘算着最容易的捷径。长生为她捏了把汗，思来想去，从靴子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走到她面前道：“给你，这是我的‘吹雪’。你用它扎在石头缝里，就爬得稳当了。”


小竹感激地接过，吹雪在阳光下映出刺目的光，清晰地照出长生关切的身影。


萤火拿出一双特制的鞋子，正好是小竹的尺寸，尖尖的鞋头上有突起的利刺。他叫小竹穿上了，教她把鞋头插在泥石间，依附在石壁上后再拔出一只脚往上行。小竹学了几遍，艰难地往上爬了半丈，幸好有长生的匕首可以借力。


侧侧心疼地望着，叫道：“你只管往上走，不要向下看！别怕，一切有干娘在，出了事有我救你！”紫颜“哧”地一笑，“你越这样说，她越害怕。”侧侧没好气地道：“是你要给她苦头吃。是，她是偷了你的东西，可你也不能要她用命来赔！”


“不是有你在吗？”紫颜愉快地说，“有你和萤火的绝世轻功，我就不信会出事。”


侧侧瞪他一眼，这会儿没空吵架，小竹眼看又往上爬了半丈。颤颤巍巍的身子如疾风中的一管翠竹，明明被压弯了却有无比的韧性，一步步蚂蚁搬家似的往上腾挪小小的身躯。看到她的努力，侧侧眼眶里一湿，一瞬间觉得小竹长大了，真有母亲见到儿女出息了的欣慰。


萤火走到侧侧身旁，低声说了两句。侧侧的耳朵一红，心慌意乱地瞥了紫颜一眼，嘟了嘴心虚地移到他身边，几次想开口又忍住。


她不该猜度紫颜的用意啊，是他在昨夜叫萤火为小竹备了登山的鞋子，巧妙设计让小竹这样的弱女子也能顺利攀上绝壁。许是关心则乱，小竹和紫颜都是她放在心头的人，她不忍伤害了任何一个。又或许她对紫颜太过苛刻，明知他是连荤腥也不沾、从不愿杀生的一个人，却错会了他的好意。


长生见小竹笨拙地爬了半天，仅行了三分之一的路程，不由替她着急，问道：“少爷，那花真的不会谢？会不会只是传说，没必要花这么大功夫去采它？”


紫颜肃然道：“你可知学任何一门技艺，到了一定地步后就难再有些微突破？易容一道亦是如此。单纯的技法上若无法提高，就需借助其他奇物再上层楼。无论这是不是传说，只要有一线期望，绝不可以放弃。”


长生想到小竹寻母之事，她亦是怀了一线期望就执著不悔，不由心下惭愧。他本已存够了银两去寻找家人，叫熙王爷一闹，所有银子都留在紫府不曾带出。可是，或许他是故意留下那些银子。他既想陪着少爷远走天涯，又想知晓家人的讯息，在这矛盾纠缠中，也就顺其自然地拖延了接近往事真相的那一日。如今见了小竹，他忽然渴望像她一样流浪。


萤火默然抬头，动容地注视小竹奋力上前的身影。女孩孱弱细小的身躯越到高处越是清晰，提醒他过去曾经历的岁月。曾经他也一样，在世人以为不可能处攀援，在没有缝隙的岩石间扎根，在千万丈绝壁上生存。然而当天地间要毁灭他时，他宛如杂草般偷生了下来，留住了命，却低下了头。


小竹死死抠住山壁，在苔藓间留下长长的擦痕。身后没有退路，也没有喘息的余地。千里外，她的娘一定在哪里等着她，想到此处她的心放开来，似乎回到初遇紫颜他们一行人的那天，跃跃欲试地大展拳脚。所不同的是，这一回真的问心无愧。


一不留神滑了手，好在有匕首扎进了石缝中，她稳住了自己。伏在山壁上，她听见了耳旁急掠的山风，多少年来，这里的青山就被这样的狂风所抚摸。风穴中盛开的不谢花想来也听惯了风声，犹如童年吟唱的歌谣。想起那些颠沛流离的往昔，小竹突然忘了脚下的危险，她知道前方的风穴中就有她想要的花朵，不会在苦苦寻觅后依旧满怀失落。


近了，近了。


爬到第一处风穴前凑上眼看，什么也没有，只有凹凸不平的岩石起伏。小竹按耐住心中的失望，立即转向左上方爬去。侧侧兀自在山下顿足，长生急得直搓手，萤火默默地祈祷着，只有紫颜看也不看，回马车里睡觉去了。


好在第二处风穴没有辜负她，一朵斑斓的三瓣花怡然生长在洞口，迎风自在地抖动娇柔的茎叶。小竹睁大眼喜悦地望着它，想起紫颜说的毒蜘蛛，急忙里里外外找了一遍，并没看见。她深恐蜘蛛藏在看不到的石罅中，紧紧地盯住不谢花深吸了口气，倏地伸出手去拔出它来。


长生喜道：“看，看，她动手了！找到了！”侧侧和萤火跟着高兴。接下来小竹连续爬了四处风洞，都幸运地找到了不谢花的踪迹。


“有四朵，够数了。”侧侧说完，见她继续往上爬着，不由一惊。上边最近的风穴离小竹的立身地又有两丈远，这傻孩子，想要的话让她出手不就成了。


采完四朵花后小竹大汗淋漓，手脚发软，倚在山壁上喘着粗气。她整个身子压在匕首与鞋子上，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断，只觉身子一点点没了力气。第六个风穴看似近在咫尺，可无论如何用力，它就像在河的对岸。她的内心挣扎了一下，几乎就要放弃了，想到前面一步步的艰辛，她又不甘心。


是这样的面对面，仿佛一呼一吸就可以到达，仿佛伸手就可以摘取。再近一点就好，小竹如是想着，倾尽力量往上抓去——


手指在突然间痉挛，一刹那她知道什么叫绝望，是抽干了生命中任何的可能，如这般毫不留情地下坠。万念堕空，瞬息红尘，小竹的眼前一片空白的颜色。背篓里四朵不谢花犹如烟花绽放，向尘埃里跌落。


原来这就是放弃，天地俱灰，什么都不重要了。唯有心头的一丝惦念，仍是挥之不去。


两条身影倏地掠起，像飞箭划过长空。一缕莺黄的金蚕丝缠上小竹腰间，侧侧凌空踏步，悠然如舞，几下便把她抱在怀中。萤火则手脚并用，连消带打，把不谢花一朵不剩地捞回手中。两人兔起鹘落迅疾异常，长生的一记尖叫刚出口，就看到他们站在安然无恙的小竹旁边，对着他微笑。


紫颜这时才从马车里走出，伸了个懒腰，像纨绔弟子斗鹌鹑玩蟋蟀归来，凑上前没事人似的招呼道：“哟，下来啦。”侧侧玉容惨淡，牵着小竹的手微微发抖，惊魂未定。长生从地上捡起跌落的匕首，削铁如泥的刀刃上亦有了锯齿状的伤痕，可见山势难行。


小竹劫后余生，煞白的脸上渐渐恢复血色，头一件想到的是那四朵不谢花。萤火把花放回她手里，她顿时笑意连绵，盈盈的眼中盛满了骄傲。当再度确认了只有四朵花，小竹垂下眼，把遗憾深深埋在心底，捧了花递到紫颜跟前。


“不错，不错。”紫颜笑吟吟拈起花，轻轻一嗅，花茎上犹带有岩土的清香，正是青春绮年华。


“把给我的那朵送给小竹。”侧侧突然开口。


紫颜斜睨她一眼，侧侧瞪着他道：“你说过给我留的。”


她凶悍的神情犹如母老虎吃人，紫颜忙道：“你们俩本就有份。”侧侧道：“这还差不多。”说完马上取过一朵来塞到小竹手里，生怕紫颜会反悔。


长生听到少爷如是说，心里反而不安，问：“少爷，你不是要搜集易容奇珍吗？都给了我们，你拿什么来做药物？”


紫颜笑道：“谁说给了你们？一朵是小竹的，一朵是侧侧的，剩下两朵充公！你们想要就自己爬上去摘，总不会不如小竹爬得高。我可管不着。”


长生不由气闷，原来根本没他的份。萤火淡淡地道：“你想要，我帮你。”长生哭丧着脸点头，心想到底是老实人可靠，萤火接着又道：“一锭金子一朵，可以先欠着。”长生气道：“呸——你想得美！”


小竹默默望着手中的不谢花，莹润饱满的花瓣像永不厌倦的舞者随风轻荡，生机勃发。她仰起脸，含笑的双眼里有了悟的明净，对紫颜认真地说道：“先生，等找到我娘，我会告诉她，是你和干娘让我们母女团聚。”


紫颜掩口笑道：“哎呀，哎呀，你说得郑重其事，我哪有那么大本事！你记住了，早春所采之花要早上服用，仲春采的则午后服用，若是晚春来采这花，就要在晚上服用。方子我写给你，叫长生把花放在玉盒里，你一起收好就是了。”小竹感激地谢过。


萤火见长生闷闷不乐，飞身上崖，转眼间采了七八朵花。风穴里分明没有什么蜘蛛，那种酷烈山风之地，连一只小虫子也不敢久留。想到紫颜玩的小把戏，他不由微微一笑，真是难为了小竹那丫头。也唯有近乎苛刻的对待，会使失去管教的孩子长大，先生大概如是想。


萤火不由念及自身，从傲视群雄的霸主到鞍前马后的仆役，留在紫颜身边越久，越觉得他深不可测。好在莫测的容颜背后，依旧有人心的暖热，这使萤火生出效忠的念头，要护住这个人直到最后的一日。


他思绪纷呈，不觉在崖上停留甚久，长生扯了嗓子叫道：“喂，我们要走啦！”喊声在山风中回响。电光石火中萤火隐约感觉不对，电目回眸远眺，往四下里扫去，却什么也没看见。仿佛有东西遗落在空中，他心下颇有些不安，再俯望崖下，紫颜正在给小竹写方子，飘扬的锦衣如天地间最灿烂的山花。


他折转身下了崖，长生慌不迭迎上来，嬉笑着把他手里的花尽数抢下。侧侧奇道：“你要这许多干什么？”长生冲萤火笑了笑，对侧侧解释道：“说不定哪天有用。”急忙蹦上马车去寻玉盒。紫颜闻言略停了停笔，没有去看长生，嘴角勾出一朵杂糅了叹息与怜悯的微笑。


花集齐了。到了分别的时刻，小竹叫众人继续前行，在前方有人烟的城镇放下她。萤火本想送她一些盘缠，小丫头志向高远，竟拒绝了。


“我有手有脚，饿不死！”小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看到紫颜轻蹙的眉头，笑道：“先生放心，我再不会偷东西了。”


在下一个小镇，丹黄的斜阳染出漫天的离别愁意，侧侧顿感怅然。小竹语气欢欣，像朝阳等待高升，不露一丝悲戚的颜色。侧侧看着这样的她，知道她会比以前活得更开心，便忍痛放弃了劝她同行的念头，将为她缝制的衣裳取出相赠。两人牵了手说了好一阵悄悄话，侧侧在恍惚中觉得小竹就是年少时的自己，在秋千架下与和蔼的娘亲聊着体己话儿。


逝者已矣，莫测的前途会有光明的期望，就像每个儿女心中，母亲不老的容颜。


马车再度踏上旅程，在血色夕阳中飞驰。小竹抱着存放鲜花的盒子，遥望马车的方向，慢慢滑下一滴泪。


花开不谢，容颜不灭。


车外春景飞逝，长生默默凝视黄昏下那些娇艳的鲜花，幻想有日达成所愿。在他心中，此刻也盛开着一朵不谢花，如母亲未知的容颜，永不凋谢。

朱弦绝


溪流如磬，翠鸟清鸣。


马车行至皓月谷时，长生知道他们离紫颜想找的宝物已经近了。


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丝线，传说是天火蚕和渊冰蚕交配成的异蚕之丝，水火不侵，经久不烂，既是侧侧梦想的织衣神线，也是紫颜修补容颜的必备妙品。


它叫“朱弦”，如遇巧匠，甚至可以化身琴弦，仙音传世。


当紫颜把这一切缓缓道来，长生只道是镜中的花，水中的月，拿来诱人遐思，却不想车子真的往皓月谷行去。沿途松桧干霄，香麝浮泛，奇花莳草不似人间所有。行到后来，赶车人再也无法驱车前行，偶闻得一记虎啸，从深谷里幽幽地传来，吓得他弃鞭下地，求紫颜不要进山。


萤火取了银子打发他去了，坐在车驾上“啪”的一鞭，惊起林鸟群飞。长生透过水晶窗格看去，一只似鹿似牛的怪兽从林木间探出头来，龙眼大的黑眼珠定定地盯住了他。长生连忙缩回车里，它的样貌有几分眼熟，他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偷偷再往外看，怪兽已不见，有三两只野猴好奇地攀在树上观望。


往谷里走的路上隐隐有人声，长生的心渐渐安定，知道偌大的林子里不只他们四人，就像又回到了尘世。侧侧的眉一挑，倾身向前，手上多了几根飞针。长生一惊，道：“怎么？”侧侧简洁地道：“强盗。”


长生心中哀鸣，看来看去马车里无处可躲，如果是一伙强人，萤火和侧侧若抵挡不住，他和紫颜就会被抓去受尽凌辱。想到这里，慌忙摸出靴子里的吹雪，横在胸前。


紫颜扑哧一笑，手指凌空一弹，长生仿佛听见弦响乐动，是直入心底的音。


“傻瓜。”这个音弹响在他额头，紫颜空灵的语声像翠鸟雀跃，“是这里的人，你们俩紧张什么。”


长生松了口气，把匕首插回靴中。侧侧收针入袖，两颊有胭脂般的嫣红，紫颜笑盈盈地道：“我怎会轻易带你们入险境？”


马车前方很快现出人影，两个身着青麻袍衫的汉子手持长枪立在路上，光着右臂，体形彪悍。萤火勒住缰绳，叫道：“我们是过路的，两位是何人？”


那两人警惕地横过长枪，萤火一皱眉，暗地里运足了内力，一旦两人想出手就先发制人。


这时，紫颜笑着掀开帘子招呼：“还记得我吗？”他穿了一件大红罗地蹙金绣袍，万千风流莫可学。这样妖媚的颜色人间能见得几回？年长那人立即想起，恭敬行了礼，满脸喜色道：“竟是紫先生！有……五年没见了吧？太好了，稀客上门，谷里又要热闹了。”


他身边年轻的小伙子纳闷地望着紫颜，觉得若是男人长成这样，也太好看了些。紫颜轻笑道：“无咎，你们如今有人专门在谷里巡逻吗？”


无咎苦笑着望了一眼长枪，锃亮的枪头不知饮了多少鲜血。他疲倦地说道：“到谷里来盗朱弦的人太多，前几日更害死一位蚕娘，着实可恶！”


“凶手抓到了么？”


“逃走了。真不争气，竟是谷里人干的，定是内外勾结，想把朱弦弄出去。”


紫颜若有所思，凉凉的风过，无咎忙道：“先回去喝杯热茶，这些事慢慢儿再说，谷主知道先生来了，一定欢喜得紧。对了，新摘了七两兰舌茶，正好拿来敬客！”转头叫身边的年轻人，“明吉，带这位兄弟去停马。”


紫颜叫侧侧和长生下了车，跟随无咎往山林深处走去。


萤火驾着车马问明吉：“你们谷里有几位蚕娘？”明吉伤感地说道：“饲养渊冰蚕和天火蚕的各有三人，等它们交配后生下异蚕，交由青姨专心照料。如今死的就是青姨！”萤火听他叫那蚕娘叫得亲切，道：“她是你的亲人？”


明吉摇头，“她是外乡人，无意流落到谷里来的，谷主见她手巧，就把养蚕之法传了她。唉，谷主为这事整整搜了三天，可惜叫那小子给跑了！”


“嫌犯叫什么名字？”


明吉咬住了唇，道：“若叫我抓到他，非揍死他不可！不过这是我们自家的事，紫先生是谷主和无咎叔的朋友，你们就安心做客吧！”


萤火瞥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倒有主见，也不勉强，把马车牵到一处水草肥美的湖泊边，解开辔头放任马儿撒蹄游走。


明吉随后带了他走过高低起伏的几个土坡，而后穿过一片矮松林，视野突然开阔。一色媚绿的萱草依附在绵延的山坡上，伴着樱花树下秩序井然的几十户木屋，一派悠然的桃源景象。闲适的马儿甩着尾巴啃草，放养的小黑猪肆意地在田间畅游。萤火望向前方，紫颜一行人已经走到一座气势宏伟的木屋前。


迎面走近几个长者，簇拥着一位灰白头发的青年，正是皓月谷谷主承天。


他从万水千山中走来，山水就是他永世不老的容颜。长生仔细端详，见他一袭绛色细葛袍子贴身穿着，衬出举手投足的风流意态。又因满头灰白的长发，使得文气的面容不笑时略带了威严。如果这世外之地是一碧如泓的翡翠，承天就是翠玉里包裹着的那一丝红翡，静谧地散发光芒。


“我到底还是老了。”他抚着一缕白发对紫颜感叹。象牙色的肌肤熠熠闪亮，那是青春独有的标记，可是伸出手来，赫然是崎岖纵横的经脉。


“这几年谷主太过操劳了罢。”紫颜叹了口气，为他修改的只有那张容颜，岁月依旧是不饶人的。


“哈哈，有这张脸就够了，我可不是来为难先生的。”承天放声大笑，亲热地揽住紫颜的肩，拍了两下又趋上前紧紧抱了抱，松手笑道，“先生给的方子太繁琐，懒得叫她们侍弄，除了面皮外其他老了也是自然。日夜盼着先生，想不到今日来了！那些朱弦用完了么？”


紫颜道：“好东西总是用得快。”


承天点头，惋惜道：“先生来迟一步，朱弦叫人给盗走了。”


他说话风生水暖，长生恍神间已到了室内。碧玉双螭杯里兰舌茶轻缓浮沉，这种不存于任何典籍中的茶叶，有冷冷沁人的香气。长生放下杯盏，鼻尖一抹挥不去的余味，诱得他又端起杯抿了一口。


直入肺腑的清新，令他耳目一爽，这才重新听见承天和紫颜的对话。


“今春本收了九两二钱朱弦，先生也知道，皓月谷值钱的物事就这一件，拿出去换些银两维持二百多号人的生活，着实不易。”承天说话的口气像个当铺的老板，要和紫颜讨价还价。长生听了暗暗偷笑，在这与世隔绝之地还摆脱不了计较分毫，想在世间生存注定要为身外事所累。


紫颜微笑不语，承天的话进了他耳中自有别样涵义。朱弦在市面上一两千金，谷里物产丰富，自给自足并无问题。只是包括承天在内的谷主、长老等人有诸多奢侈爱好，就不是小小九两二钱的丝线可以满足的了。


他移目望向杯下的紫檀半月桌，桌面镶了一块光滑的玛瑙，正看莹白如玉，侧看殷红如血，乃是上品的夹胎玛瑙。再看过去，木屋内陈设无不雅致精巧，连乍看平平无奇的剔牙杖儿亦是象牙打造，殊为不凡。也许，人在拥有了一件举世奇珍后，理所当然要求更多。


可惜今次来得不巧，谷里已没有朱弦可以交换紫颜的宝贝。


“既然来了，这方五色石砚还是送给谷主，本想……”紫颜说了一半，心想自己竟也俗了，淡然微笑着递上。


承天推辞了两句，拗不过紫颜的盛情，收下了砚台。这时萤火走进屋里，见到紫颜的失望之色，低声问过长生。无咎在旁插嘴道：“谷主，现下那小贼未必逃出谷去，不如……”承天瞪他一眼，招呼紫颜道：“先生远道而来一定累了，今日我做东，诸位饱食一顿后再做安排如何？”


紫颜点头应了，叫长生拿了行李，随无咎到客房里歇下。


掩上门，一行四人围坐桌旁，侧侧立即说道：“我看，谷主有心隐瞒什么。”萤火忙把从明吉那里听来的话说了。长生急道：“抓到凶手不就能找到朱弦？”他想不通如此简单的事，一个个非要像猜哑谜似的不说透。


紫颜道：“这里两百多人世代居住，彼此沾亲带故、恩怨纠缠，我们是外人，不必多管旁人闲事。”侧侧本有心弄个明白，见紫颜意兴阑珊就罢了，舒服地往椅上一靠，捧了茶慢慢在喝。长生嘟着嘴道：“万一……万一凶手没跑掉，仍在谷里，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紫颜展颜而笑，朝萤火努了努嘴，他立在门口状若守护天神。


长生见无人支持，犟脾性反而上来，一心想暗中查个明白。当下故意起身，道：“我去厨房瞧瞧，荤腥的东西少爷不爱吃，我去吩咐一声。”


长生前脚刚走，紫颜就让萤火跟着他出去。


“承天可能有难言之隐，毕竟他谷里死了人，你打听时不要太刻意了。”


这点小事难不倒萤火，他欣然领命而去。


侧侧无不遗憾地叹息一声，“唉，一年才得九两二钱的朱弦，只够做三件丝衣，真是太少了！”紫颜一本正经地道：“五年前我换了三钱朱弦，就修补了几十人的脸面，还钩了一件心爱的披肩。朱弦若是缝衣，九两起码能做成十八件，其质轻薄人间罕见。不过太薄的衣服，你们女儿家敢穿吗？”


侧侧本想说“有什么不敢穿的”，见了紫颜满是打趣的神色，啐了一口，慌乱地端起茶喝了。咦，差点呛到鼻子里去。她越发飞红了脸，被紫颜温柔地拉过，取出一块红绡帕为她擦去茶水。


侧侧眉梢眼角皆是笑意。旖旎绮思，说的就是这一刻了罢。


余下来几日四人在谷中流连风景，整日无所事事。长生逐渐了解到，五年前紫颜曾以价值连城的佛门经幢换取三钱朱弦，那经幢上饰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琥珀、珊瑚七宝，光华璀璨，不可逼视。自从五年前紫颜拿出来之后，就被承天藏于房中，再没有一人见过。


而长生知道，七宝经幢连昔日紫府的一座屏风也比不上，想来是哪位主顾所赠，毫不希奇。当皓月谷中人艳羡地说起这桩传说般的往事，如何引起全谷骚动，如何勾得百人围观，他却听得快要打哈欠睡着了。


不知不觉中，他的眼界被熏陶得很高，寻常东西入不得眼。而且那些以珠宝堆砌的“宝贝”，他跟随紫颜一年见得多了，再不会惊奇。


倒是朱弦，确是天地间难得的奇物。听说那种交配后的异蚕白天通身火红，像天火蚕一般体貌；到了夜间就通体晶白剔透，仿佛渊冰蚕附身。这种蚕不吃桑叶，只吞食皓月谷才生长的“海合欢”之叶。成茧后，体形比寻常蚕宝宝来得小，每只仅能抽丝百丈，二十只蚕茧才得一钱朱弦。皓月谷饲养了多年，每年能存活的异蚕也就两千只上下，能收集到十两朱弦的年份很是罕见。


这朱弦夹杂红、冰双色，可用特殊技艺将之分成两股，红者抚之则暖，冰者触之清凉。若以这来之不易的丝线织衫，则不沾尘污，不惧水火，细洁匀净，薄若烟雾。善丹青者可制为画布，善绣者可织成锦缎，至于紫颜之类善易容者，则有了最为纤细柔韧的丝线，连接起破碎的容颜。


唯其珍贵，才会有博闻广见的寻宝者前来这里，或以奇珍异宝交换，或是不怀好意暗中抢夺。来交易的人中又以各地丝绸商人居多，竞争的商旅往往因利益的纠葛，在谷外就针锋相对。谷中人因此受到极大冲击，常常被分化成几派，支持与不同的人做生意。


今次的矛盾因此而来。在纵横大陆的商队中，以独州发迹的“骁马帮”和南田“兴隆祥”实力最为雄厚，一支纵横北疆与诸多王国部落交好，一支驰骋南方甚至远航至荒无人烟的异域。骁马帮带来了金银器皿、皮毛人参、剑戟兵器，兴隆祥则预备了各色香料、犀角象牙、宝马玉石，每一件都令谷中人割舍不下，他们却必须从两支商队中选出一支来做生意。


对这两家来说，各买一半并非双赢，而是彼此都失去占上风的机会，绝不是他们会选择的结局。


就在承天和谷中长老商量到底要与谁家做生意之时，九两二钱的朱弦被人盗走了，那夜轮值看守的青姨死在蚕室。当日巡逻的守卫重明留下沾血的佩刀后不知所踪，怀疑是与哪家商队做了交易，因为那两家商队在听说朱弦被盗的讯息后，当时就有要离开的迹象。好在长老们一心想找出朱弦下落，阻止他们离谷，封锁整个山谷搜寻了三天，依旧没有发现重明和朱弦的任何蛛丝马迹。


这些是长生打听到的消息，相比之下，萤火向紫颜报告的更为详尽。


因皓月谷地处北方，骁马帮的珍宝并不中承天的意，谷主很倾向与兴隆祥交换货物，只是对方的要求比较苛刻，造成生意久谈不下。相比起来，骁马帮的货物价值是他们的两倍，且为了把朱弦运往西域，很有诚意想做成这笔买卖。


事发时正是承天宴请两支商队头目之后，据可靠的目击者称，谷主很想与两家同时成交，怎奈两方都不同意，于是酒宴不欢而散。紧接着就发生了命案。死去的青姨并非皓月谷人氏，乃是前些年流落至此，为谷主收留，后因心灵手巧，成为蚕娘中最得力的一位。


今日，正是这位蚕娘发引下葬的日子，承天将带领全谷上下为她送葬出殡。谷中樱花尽谢，一地红粉如萍，就像青姨匆匆走完的一生。


天初一亮，在安放灵柩的门外，萤火闪电般飘近，两个守灵的女子尚未看清，就被他用巧劲捏住了要穴昏厥过去。紫颜身着一袭凝光衣出现在屋中，他来查看青姨身上致命的伤口，想知道是否有法子追寻到凶手。


独自一人打开棺木，他没想到会是那样的一个结局。如果有选择，他宁愿不曾触及这具尸体，不去见那一张容颜。里面躺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宋小竹的娘亲，有他至为熟悉的面容。在目睹她的容貌后，紫颜手足冰凉，他知道曾经画过的面相不曾有误，小竹确实找不回娘亲。


他真的盼望他能错一回，就这一回。


他为她的画像易容，那一刻她尚没有死，他到底没能修改她的命。命中注定的果真是逃不过去？紫颜猛地抬头，注视门外冥冥虚空，微微发亮的天色似乎在嘲笑他无力的挣扎。只手不能遮天，纵然他的手再巧，也改变不了既定的命运。


有一些痛必定要承受，有一些人不得不离别。


这世间太多的悲哀，而他终不是神，不能随心所欲。紫颜有种强烈的挫败感，看到青姨额头上残留的钝器伤口，他有一点恨。若是他们早到几日，在得知了小竹在寻找她的消息后，青姨或许就会离谷寻女，惨剧便不会发生。


老天偏偏没有让他们早一刻到达。


音弦断绝。


他心中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敲击了他的心壁。这一敲就把紫颜拽离了心事之外。他是易容师，看过太多生离死别，须知这便是人生常态。他要找回洒脱不拘的心态，要懂得不动心。


紫颜立即掩上棺木，萤火不需要知道青姨的身份，侧侧更不必知晓。就让这一切尘封在他的记忆中，小竹将会继续怀着能找到娘亲的微弱希望，活下去。


萤火守在门口，很奇怪为什么紫颜瞥了一眼就不再看。但这是紫颜，有天生洞悉一切的双眼，萤火想，他必是看出了个中蹊跷，才笃定地关好棺木。于是当紫颜走出屋子，萤火也就毫无犹豫地跟着他返回住处。


谁也不知道，那一眼会有多么心酸的故事。


紫颜带萤火顺道去了蚕室，凶案发生的现场。像为了在心底给小竹一个交代，他想知道这些年青姨经历过一些什么。步入这个阴荒寂冷的所在，紫颜紧了紧衣领，如一片雪融在了脖颈。房中的蚕架、蚕篮和蚕箔收拾得整整齐齐，于安静中透出悲凉。一缕阳光勉强挤过窗缝钻进屋里，被紫颜伸手拦下，探不到春日该有的热度。


萤火默然半晌，方道：“此间竟没有一丝生气。”


房门口有动静传来，两人扭头看去，一个两眼浮肿的灰发老妇巴头探脑，小心翼翼地打量他们。紫颜心中一动，向她点头示意：“老人家可是这里的蚕娘？”


老妇缩着身子走进屋，劈手先拿了一块兜在蚕架上的红丝帕，然后退几步靠墙边立了，上上下下仔细瞅了两人一阵，道：“是又如何，我没有偷朱弦，你们别找我！我来找阿青的遗物，不干你们的事！”几日来她被谷里谷外人审问纠缠，早已烦腻透了，这会儿见紫颜主仆风姿特异，才没有立即离去。


紫颜索性朝她施了一礼，肃然说道：“老人家误会，我们听说青姨去得可怜，刚才特意拜祭过了，现下想见她的罹难之处，别无他意。”他使了个眼色，萤火连忙掏出一锭金子，塞到那老妇手中。紫颜续道：“请老人家费心，保她日后忌日有祭，不致泉下孤零无依。”


老妇接过金子，登即哭嚎起来，泪珠一颗颗滚下，“阿青啊，你祖宗显灵啰！有好心人可怜你啊……定是你诚心祷告，让老天爷听见，天可怜你，让你汉子女儿原谅你啦！你的苦日子到头了，你就好好在地下享福，不要再挂念他们爷儿俩！”她甩手抹掉鼻涕眼泪，苦着脸对紫颜说道：“大贵人啊，你不知道，阿青苦命啊！”


紫颜叹息着点头，老妇絮絮叨叨又道：“她年轻不懂事那会儿，被个贼汉子勾引，丢下家里人就私跑了。结果那人半路上勾搭了别人，又不要她啦……你说说，这让她怎么活呀，幸好是撞到了这里，不然早走上绝路啦。唉，天长眼啊，可是没安生几年，好端端又挨了刀子……你说她为什么这样苦命！”


她撕心裂肺地哭着哭着，声音也哑了，萤火见她摇摇欲坠，连忙上前扶稳了。紫颜道：“老人家节哀，时辰快到了，该去送她上路了。”老妇猛地清醒过来，握了握手中的红丝帕，憋出两大颗泪，向紫颜与萤火道了谢，蹒跚转身去了。


紫颜木然站了片刻，等心中静如止水，与萤火折返住处。侧侧和长生在房里等他们回来。


缠了茯苓熏染过的红罗，一柱黄蜡无声地在青花烛台上燃烧，永远要以落泪来证明存在。看到侧侧不知底细地打听此行的遭遇，紫颜收拾情绪，微笑着抹去心头细碎凌乱的优柔。


“伤口上没查出什么。我要进山一趟，你们去为那蚕娘送别吧。”


侧侧蹙眉，“山里蛇虫蚁兽的，叫萤火跟着你。”


紫颜一挥衣袖，姽婳所赠的香囊登即散出咄咄香气，是这样的销魂摄魄。侧侧圆睁了眼愣愣嗅着，怪哉，明明是好闻至极，为何寒自心生？甚至禁不住他的秋水神光，龙泉霜雪般欺压过来。剑锋一样的眼神，连萤火也惊了神。


长生更是后怕，不知少爷怎转了性，要去深山里披荆斩棘，想到这里摸出匕首，道：“少爷，路上杂草多，要不要称手的兵器？”紫颜莞尔，拍拍他的脸，笑道：“我又不去挖宝，随便走走罢了。”招呼萤火道，“你陪着少夫人和长生，骁马帮和兴隆祥的人今次也来，我不想和他们有任何冲突。”


侧侧听见，眼珠一转，道：“对了，我们带了多少货物，不如和这两家交换看看？朱弦换不到，有其他的好玩意也成。”紫颜点头应了，有商队绊住侧侧，他就能安心做想做的事。


紫颜独自一人寻到重明的家中，仅有一个独院，三间正房。一个头扎红巾的少女正在喂猪，眉宇间锁着淡淡的忧愁。她心不在焉地望着小黑猪，喃喃自语像是在倾诉什么，以致当紫颜走到面前仍没有发觉。


“你是重明的妹妹？”在紫颜看见她的同时，亦于瞬间透析了她的命运，知道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他心下叹息，宿命啊宿命，究竟要让他窥见多少人生中的无奈？


少女跳起来，警惕地拎起手上的泔桶，看清紫颜一身华衣后，无措地把它藏在身后脚下，慌乱点头。等最初的紧张过去，她怀疑地打量紫颜，道：“你不是我们谷里的。”


“我是谷主的朋友，想问一下当日之事……”


“没什么好说的，我哥哥已经……不见了。”她的泪就要夺眶而出，但她飞快地转身，忍住了泪往屋里走，“等抓到他，你们就会得到想要的，不要再来烦我！”


“砰——”房门大声地关上，隐约有抽泣声传来。


三只小黑猪迫不及待地冲到紫颜脚旁的桶中抢食，“哗”的一声打翻了桶，泔水流了一地。紫颜轻巧地跳过，几下闪到门前，大门漆光黯淡，家中清苦是重明相助外人的原因？身为谷主的承天大概永远不会与这些牲畜打交道。


“你，觉得你哥哥会做那样的事吗？”他知道她就在门后，听得见一颗心的绝望，便把原本打算告诉她的更多真相掩埋于心。沉默了好久，紫颜轻轻唤她：“我知道你听得见，告诉我，你哥哥会杀人吗？”


“不会。可是我信有什么用？”她声音嘶哑地哽咽。


“你叫什么名字？”


“重芳。”她幽幽地从门后吐出两个字，开了门。


“来，告诉我你哥哥的样子，让我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如果无法说出重明已不在人世的消息，如果重芳知道她注定不能和兄长相依为命，那就让她在回忆里想起哥哥点滴的好，再一次于画像中触摸他的存在吧。


只是，紫颜扪心自问，他会看错吗？知人识面，看透善恶祸福，他竟真的信面相可以诉说过去未来？相有前定，但心念可改。可惜每每他于事后扼腕，来不及挽救一张张已逝的面容。


斯人已去。在绘完重明的像后，紫颜更清晰地察觉到这点。假设盗走朱弦的重明已死，那么价值连城的朱弦，会在谁的手中？


他不禁往屋外繁茂的丛莽看去，如果皓月谷的大地是一张面容，他要查看是否有易容过的痕迹，他知道真相就在这片丛莽的深处。曾经发生过的任何修改，他会一丝一线地找出来。


告别重芳后紫颜走入林中，清凉的气息与微温的阳光一齐扑面而来，指缝里看到的天有一层七彩的光晕。泥土淤黑松软，踩一脚就像陷在青丝堆里，伴随轻微的草叶折断的声音，令人心情平静。行到背阴处，随意可见细小如粟的淡紫色小花，若挖出下面的根便是一品贵重的人参。皓月谷的宝物并不止异蚕一件，然而都比不上它那般价值千金。当一件异宝发出的光辉远远超越了它物，世人的眼睛就只会看见它而已。


异蚕最爱吃的海合欢，巴掌大的叶子如丝绸缀满整座山谷，仿佛能听到异蚕窸窣的咬啮声。切切，切切。紫颜伸手抚摩，猜想青姨在背井离乡后到此地饲养异蚕的心情，一个重生之地，一种怀想的遗憾。


而重明呢？本该是他守护的家园，却轻易舍弃了？他的佩刀毅然砍向了青姨，尽管在紫颜看来，少年人的面容并无狰狞。那么，杀意迸发于一念间？唾手可得的财富，歪曲了人原本纯真的笑容。


重明，如果你已死，你在哪里？紫颜抬头眺望绵延的林木，不尽的绿色写满生的渴望。他淡淡微笑着，飘然的身影犹如白雾漫进了绿纱帐中。


紧随其后，隐隐有一条淡青的影子掠过。


走了不多时，前方的林木里忽然长出两道人影，齐齐将紫颜拦下。


“谷主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闯缥缈林。”


持枪的两个年轻守卫未曾想会遇到外人，一怔之后，面色添了凶狠。在紫颜看来很是色厉内荏，经不得触手一碰。


“哦？”


紫颜的笑容里有深深的魅惑，两个守卫不解地瞪了他看，渐渐地发现他的脸褪去了血色。是地底潜上来的幽灵吗？两人心中的惧意刚刚浮起，见到承天立于面前，威严地对了他们蹙眉。


“连我也不能进缥缈林吗？”不可侵犯的声音如震雷炸开。


这是如假包换的谷主！两人急忙跪地，恭敬地让出道来。紫颜一笑，如幽香飘过，抛于身后的两人始终不敢抬头。


又行数十步，他停下，猛然向后望去。林木默默地陪他静立，这是一个被人遗忘的所在，只有他一个人与天地共呼吸。山色寂寞。脚下越发柔软脆弱了，仿佛一踏就会折断草叶的茎脉，听到暗暗的哭泣。紫颜环顾四周，白色烟尘悄无声息靠近，林中已然起雾了。


林如其名，他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看不见远方的路。而他偷偷窃笑，胸有成竹地迈出了一步。


悬空。


下落。


他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悬崖，被温柔的大地和漫天的迷雾欺骗了眼睛。紫颜的身子凌空直落！


他，看见了，风。


一根雪白的鞭子飞出，如蟒蛇卷住了他的身子。悬崖上逐渐现出一个人影，居高临下地望向紫颜。这个人就像猛虎立于山头，白云亦在他脚下匍匐，紫颜仰起头，空出手招呼道：“哟！”


一声冷冷的鼻音。犹如俯瞰群兽时的眼神，那人低头，不屑地摇动手中的鞭子，嘲弄地说道：“你也会有今日？”倨傲的口气别无分号，正是照浪。


紫颜不语，狡狯的双眼晶晶闪亮，照浪忽地醒悟，皱眉道：“你故意落崖，为了诓我出来？”紫颜微微一笑，“有时候对手比朋友更可靠。”


真想松开鞭子叫他掉下去算了，又于心不忍，只得把这个讨厌人儿拉上来。眼看着紫颜缓缓被拉上来，伸手拉他的刹那，照浪的唇角有一丝不自觉的笑意。想看到他难堪狼狈的一刻，没想到反被这狡猾的家伙摆了一道。


不过不着紧。有时候纠缠也是一种享受，看藤蔓相绕，曲茎连天。谁柔韧的枝叶可以困住谁，谁又能过尽千帆，悠然坐看云起。


两手交错相握。


像是雪夜触到了风霜打落的梅花，掌中有沁人的寒意。果然如照浪所想，紫颜是玉石般冰冷的人儿，颜面上再锦簇热闹，藏于罗裳下的身躯依然波澜不惊。他温暖的手微一用力，渡过掌心的热，来吧，看我能撼动你到哪一步。


紫颜眉眼带笑，仿佛握住的只是一根老树，丝毫不理会指尖传来的温热。踏上安全之地，他拍拍衣上的浮灰尘垢，叹息道：“唉，可惜了这件凝光衣……”


沾尘的雪衣污浊不堪，他却是泥沙里发光的珍珠，叫人不愿把目光挪开。照浪凝视他半晌，徐徐说道：“幸好你没死。”


说的是此刻还是前次？紫颜不由轻笑，弯弯的笑眼像一捧波光潋滟的清泉，明亮地刺着照浪的眼。照浪的援手是吹面不惊的风，拂过便过了，并没有承情的打算。


照浪很是不快，声音突然阴沉，“你那个随从是叫萤火吧？有点面熟呢！”


紫颜不动声色地微笑。这个人有野兽般的直觉，的确，萤火在千丈峰的崖壁上曾经依稀察觉到有人跟踪，照浪竟能感应萤火心头掠过的那一念，想来这位城主的可怕之处，在以前的较量中远未显露。


“哎呀，”紫颜浅笑着转移话题，“其实我，刚才掉了件紧要的物事。”他站在崖边向下探头，指了悬崖深处道，“你看，就在那里！”


他在意的会是何物？照浪自信眼力过人，在这漫天迷雾中亦不敢夸口，当下哼了一声，像鱼儿落水般往崖下跳去。


“我替你去找——”


紫颜终于呵呵笑出声来，好奇心是个好东西呢，有照浪出手，他想要的东西一定可以拿到。悠闲地在崖上坐下，他回想起刚刚坠落的那一刻。透过重重迷雾，他确信看到了难忘的一幕，想来是天意让他有此一瞥，解开了心中疑惑。


过了很久，照浪方回到崖上，手中持了一物，“啪”地丢给紫颜，冷冷地道：“原来你骗我，拿这东西好费工夫。”紫颜欢喜地拿着它，笑道：“我本想再跳一次，可城主必会再次相救，两次救命之恩就还不起了。”


“哼，你不问我为何追来？”照浪望了他手中之物，不解地摇头，“竟费心管他人闲事！”


紫颜敛了笑容，闲闲答道：“城主要想我死，又何必救我？既不想我死，就请陪我多玩一阵。”浓雾洒在他的双眸，黛色睫毛掩映的沉郁心事，是照浪看不透的执著。


此时照浪如嗜叶的蚕，切切磋磋于心头啮咬，陪他玩下去呵，就这样燃起漫山烈火，醉生梦死。


两人对望，紫颜一颦一笑，眉梢眼角看得这般分明。要记住的是这张容颜吗？照浪自问，千里相随，他抛下荣华富贵找寻的是一个真相，他要拨开迷雾见到蜿蜒在深处的谜底。可是多少次都看不够，对面这人始终有百看不厌的色相，有时，竟不忍心戳破那层面皮。


声色迷离，惑的是眼，乱的是心。


紫颜回到居所时，长生已等到不耐。


“少爷！骁马帮和兴隆祥的人要走了！”长生急急奔过来，递上一身茄花秋罗衣，“夫人已经打扮停当，就等少爷去赴宴了。”


赴宴。青姨刚出殡，就放这些人走。紫颜的唇角挑起一抹不可捉摸的笑意，按了按藏于衣袍下的那件物事，是时候看一场人情冷暖，聚散离别。


长生眨着眼，紫颜的身上有股杀气，站近了就要扑杀过来似的，眉眼扫到觉得生痛。他迟疑地问：“少爷……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长生，跟我去看戏吧。”


笑眼弯弯仿佛平日模样，长生却感到有点不同。是错觉吗？杀气如遁迹的蛇溜回草丛，仅余被惊动的杂草在心头簌簌作响。忍了半晌，长生说道：“少爷，你好像变得不太一样。”


“是嘛？”紫颜眼中掠过一道精芒，转瞬化作了滴水的温柔，拍了拍长生的肩，“走吧，去了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丝弦声动，歌舞流光。


孔雀杯，琼花酒，欲醉不肯见白头。镶银雕漆的茶盅，彩釉水晶的酒盏，席上觥筹交错，其乐融融。承天领了皓月谷十来位长老，频频向骁马帮、兴隆祥及其他商队劝酒，侧侧与萤火在角落冷眼旁观。


紫颜到时，侧侧诧异地抬头，今次他竟穿了她挑选的衣裳，没有多加挑剔。轻咬了唇，她粲然含笑起身相迎，萤火略一迟疑，垂手低首跟随其后。


“是紫先生到了。”承天笑着捧杯走来。金波玉液喜气动人，谷中是太平盛世，并无丝毫值得担忧。席间诸人皆把目光汇聚，见着了如画中走出神仙般的人，就像入梦。


紫颜并不接杯，平静的语气里隐藏惊雷，“置杀人凶手于不顾，各位倒也喝得下酒。”他缓缓环视全场，众人随他的注视停杯。酒中滋味呛人，彼此心头均嫌酒烈了，茶苦了，弦乐刺耳，歌舞碍眼。唯有眼前这尊身影，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苦心营造的平衡。


兴隆祥会主风澜年过四十，老成持重，寡言少笑。他颇为倚重的侄子风柳性子却急，按耐不住跳出来应和道：“先生说得极是，我兴隆祥要走也正大光明地走，朱弦失窃一事务请查个水落石出，不能让我们不明不白地回去。”


侧侧微转过脸，低声道：“我用你的一件胭脂雪袍子，和他们换了十二只刻花金碗、一对三彩狮子、一把螺钿紫檀阮咸，还有一只双面镂空的鎏金香囊，这就给你换上。”


紫颜“嗯”了一声，关切地望着承天要如何作答，似乎没听见侧侧的话。长生暗想，若是在往常，少爷听到他心爱的猞猁狲袍子被侧侧换掉，绝不会这样无动于衷。究竟出了什么事，令他这般投入动容。


承天拂了一把额前的刘海，发下是郁悒的双眼。如同找不到水源的忧伤狮子，他怔怔叹道：“整个谷里搜寻遍了，重明那厮早不知去向，或许，朱弦已被偷出谷去了。”


紫颜清滢的眼眸亮了亮，长生心如明镜，是了，少爷必知道了重明的下落。此趟他是有备而来，不辞辛苦地走到这里，少爷不会仅为了取一件异宝这样简单。长生的心咿呀划过一个音，依紫颜的心性，每一举动都可能有背后的深意。朱弦虽价值不菲，却绝非他物完全不可替代，他苦苦追根究底又为了什么。


骁马帮二帮主景范此刻开了声，若说其他人是陷在井中的蛙，他便冷如崖上的松，语气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们今夜就走，有本事各位只管来搜身。耽误了行程，十两朱弦也补不来。”


风柳轻蔑地答道：“要是你们大帮主在此，你恐怕不敢背负偷窃的恶名上路吧！”


“你再说一遍看看……”景范言辞虽利，语气不温不火，“你们会主尚未开口，哪有你这小狗咆哮的余地。”


风柳气得就要上前，被承天递过一杯酒，劝解道：“罢了，是我这谷主不称职，律下不严，闹出这场风波。唉，我再派几队人马出去搜寻，看能不能找到别的线索。”


风澜与景范对望一眼，别无良策，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紫颜呵呵轻笑，一出口又是煽风点火，“缥缈林那处，要多派人手才好。”承天觉出不对，向他走过来，直视他道：“先生何出此言？”风澜与景范皆是老狐狸，听出别样意思，纷纷凑近。


“哎呀，没什么，”紫颜摇手，笑容无辜天真，像未经世事的少年，“那里路不好走，早上我差点摔了下去。”承天勉强笑道：“先生为何乱跑，缥缈林多雾，又临悬崖，最易出事。”暗想明明派了好手看守，怎会放紫颜入林，当了风澜与景范的面却不便提。


风澜朝紫颜抱了抱拳，客气地道：“先生进缥缈林，可曾见到什么希奇物事？”他深知紫颜来历非凡，绝不会无的放矢在席上胡乱说话。一个人唱戏不若有人帮腔，因而立即搭话。景范面露微笑，显然与风澜想得一样，事出后两家俱派人查探过，因缥缈林地势险恶人烟罕至，搜寻的人很快迷了路，没想到弱不禁风的紫颜竟能找出线索。


众目睽睽的焦点。


侧侧安然睇视，紫颜永叫人舍不得移开目光，炫华靡丽的衣饰再恰当不过地成为瞩目的中心，这是她心上翻云覆雨的那个人。


“我找到一个人。”紫颜察言观色。眉尖轻蹙或是眼角微阖，哪怕是心头的战抖与挣扎，逃不过洞若观火的眼。


承天一惊：“你是说……重明？”


风柳大喜：“哎呀，真的吗？快带他出来，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风澜与景范看得见彼此眼中的惊诧。宴席外有十数名皓月谷的守卫，他们怎会没瞧见被追缉多日的重明？等不远处一个不声不响的蓝衣少年取下脸上的面具，众人才惊觉出声，那真是如假包换的重明。


在人群后赧颜低头的重芳猛然抬头，哥哥。伫立在席前那个挺直的身影是他？背负了叛徒的罪名，他还敢走到大庭广众之前，那么，是到了昭雪冤情的时候了。


守卫齐齐涌上前，把长枪架在重明脖子上。锋利的枪口对准了他，重芳大呼：“不要！”几个长老窃窃私语，末了，对承天道：“问清那小子当晚之事，为什么阿青会死在他的刀下！”


一谷之主承天浮起煦暖的笑容，像是情人呢喃细语，柔美的声音传入耳膜时连侧侧亦觉心动。重明就这样目瞪口呆地望着谷主，听他说道：“来，告诉我，究竟那晚发生了什么？”


景范心神摇簇，侧目看见萤火中指一弹，心下忽地警觉。承天用的是惑音之术，若不是紫颜手下这人警醒，恐怕连他也要着道，急忙摄定心神。侧侧没想到承天有此本事，一时不慎有些恍惚，被萤火点醒，立即神志清爽。萤火瞟了一眼紫颜，他一动不动定睛对了承天，眼眸湛明澄亮，没有被迷惑的迹象。


重明如同中蛊，眼神呆滞地凝望空处，喃喃地道：“那夜是我轮值，走到蚕室外听到有人和青姨发生争执，就进屋查看。结果见到谷主用刀胁迫青姨，我以为看错了，走近呵斥两声，青姨伺机去夺谷主的刀……”


“混账，你信口雌黄！”承天没想到重明中了惑音之术，仍然直指自己，不由恼怒开腔。一旁的长老肃然道：“等他说完。”承天冷哼一声，双拳紧握，紫颜眯着眼若无其事地笑着，一副等了看好戏的架势。


“谷主反手用刀柄一劈，撞在青姨额头，令她晕了过去。我见状急了，抽出佩刀质问于他，他却狠狠一刀插在我腹中……”重明说到这里像是失去了意识，语声低如异蚕啃咬海合欢，终不复闻。


宴席上的奏乐尴尬停下，有人不小心碰着了琴，喑哑地曳过一个音，就像热锅里浇了太多的油，“呲”地溅在每个人心头。孰真孰假，是非难辨，茫然看去谁都像戴了面具，有另外的一张脸。


风澜与景范一脸狐疑，几位长老沉思不语。长生只顾偷看少爷的神色，侧侧发觉他的异动，瞥了紫颜一眼，暗想：“莫非他今早走了一遭，就知道了全部真相？”心下虽是不信，可今次他分明与往常不同。


萤火灼灼的目光落在紫颜的背影上，感到少爷周身浮泛出更多的凌厉，甚至杀气。是什么令他如此外露情感？眼前的案子必有不寻常处，可惜他一如既往地参详不透。


可怜的重芳被哥哥所说的事实震昏了头脑，唯独她毫不犹豫地相信重明所说，尽管她炽热的注视没有给哥哥带来一丝清明。她很想站到重明身边，大声请求谷里的父老乡亲信任他一回，只有她知道哥哥是多么热爱这里，不会伤害任何一个人。


承天失去了耐性，提高了声调冷笑道：“此事明明就是他胡说八道，或是那夜有人假扮我容貌，各位怎可听这叛徒一人乱说！”


他的辩解并不有力，紫颜当下悠闲地端起酒杯，走到他面前笑道：“谷主可有人证，能证明当时你不在蚕室？”


承天看了看重明，蓦地明白过来，指了紫颜怒目而视，“紫先生！昔日你为我改颜，我十分感激，自问对你毫无亏欠，为何你今日要派人假扮重明，栽赃嫁祸陷我于不义！你究竟是何居心？”他的语气咄咄逼人，几乎就要拎起紫颜的衣领大骂。


紫颜又成为注目的焦点，他哈哈大笑，像对承天的回答期待已久，不慌不忙饮下那杯酒，在众人焦渴的等待中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说重明是假扮的？即便我精于易容，为何你一口咬定我带来的人是冒牌货？除非你知道真的重明已经死了，对不对？”


承天两眼发直，喃喃道：“你……胡说！”


紫颜淡淡地道：“经我易容过的人，有谁能看出破绽？只有杀死他的那个人知道，我带来这人是假的。”重芳一腔的欢喜顿化作了水月镜花，糊涂失神地望着紫颜和承天。


而后紫颜的话更为惊心动魄。


“重明被你一刀插在腹部，流血过多，死得彻底干净。可你万万没有想到，死不瞑目的他会帮自己讨回公道。你知道的，他曾用多么震惊的眼神望着你，居然死在最尊敬的谷主手中，他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因而他死死抓住了你那把佩刀，抓得那样牢，急切中连你也无法拔出，只有任由它和尸体一同丢弃在缥缈林的悬崖之下。”


紫颜说到此处顿了顿，玩味地欣赏这个令众人窒息的惊异真相，直到把所有表情收于眼底，他才满意地续道：“你千算万算，没料到缥缈林雾气太重，你竟没察觉他的尸体挂在半空的树上，并不曾落到深渊中。可笑的是，让你无从发觉破绽的人是你自己，以缥缈林地势危险为由不许谷中任何人靠近，白白失去了重新掩饰痕迹的好机会。你说，这一切是不是所谓自取灭亡？”


承天呆呆地低头不语，他抵挡不住种种猜疑的目光如火般焦烤着背脊。这时紫颜扬手丢出一把刀，刀锋上蜿蜒着暗黑的血色，像极了一张微笑扭曲的嘴，如在嘲讽承天的机关算尽。


“听说皓月谷的佩刀人手一把，谷主是否能解释一下，为何你随身的刀不见了呢？”


紫颜的话掐灭了承天仅存的侥幸，他俯身颤抖着拿起那把刀，那一刻的动作缓慢而卑躬，让皓月谷中的人倍感惭愧。紫颜像青天般高高在上，含笑看他俯首如认罪，正在这时，承天忽地用力抓住了刀，仿佛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凶神恶煞地砍向紫颜。


侧侧和萤火皆在座上，救之不及。长生惊呼：“少爷——”他的音卡在喉间，未等发声，紫颜“啪”地一掌打掉了那柄刀，拂袖一甩，承天已摔出几丈开外。侧侧立即反应过来，说道：“你不是……”


那个紫颜邪邪一笑，倏地荡回席上，用手揽起她的纤腰，大笑道：“早知道多占点便宜再说。”侧侧满面羞红，扬手打去，那人躲闪甚快，当下掠在一旁。萤火终听出这人的声调，眼中射出一道怒火。此时长生也明白这个少爷是假的，先前觉得怪异的地方有了最好的注解。


昏迷的重明忽然有了天下最迷人的笑意，他徐徐抹去脸上附着的膏泥，现出与紫颜一模一样的脸。这是皓月谷众人熟知的容颜，他一现身，没人再关注那个赝品一眼，而假冒紫颜的照浪也浑不在意，相反，更惬意地以局外人的身份凝视紫颜，看真身如何一举一动。


唯有长生拉着那件茄花秋罗衣，忿忿地道：“把少爷的衣裳给我脱下来！”心想紫颜最为心疼衣裳，被这俗人穿过还了得。照浪斜睨他一眼，嘿嘿笑道：“只怕褪不下了。”故意卸去缩骨的功法，还原成自身高大的体型，眼看罗衣吹了气般鼓胀，险险要撑破，吓得长生慌忙摇手。


侧侧此时见紫颜竟让仇人假扮他自己，恼怨地瞪了紫颜一眼，照浪又腻上身来，笑道：“怨不得他，是我要挟须得给我这张脸才肯襄助，拔出那把刀，我可出了大力气呢。你瞧，由我扮他，是不是多了三分霸气？”


侧侧拔针在手，冷面以对，照浪哈哈大笑，比适才扮做紫颜还要痛快。


长生见要不回衣裳，只得安慰侧侧道：“反正少爷出了谷会换脸的，他爱用这张就让他用罢了，没什么稀罕。”果然蛇打七寸，照浪想到这张颜面保不得几日就会被唾弃，若太爱惜了反落下乘，神情失却了刚才的嚣张。


紫颜遥望重芳，灿若星辰的眼神仿佛在诉说一个承诺。重芳的身子软下来，是他，那个问去哥哥相貌的人。他终于洗清了哥哥的冤屈，可是，哥哥再也回不来了。她伏在地上失声痛哭。


紫颜走到承天面前，良久，方叹惜道：“真相，往往容不得易容。”


几个谷中守卫上前扣住承天，长老们的眼中皆是不忍，但作为杀人者，他不再是一谷之主。承天挣脱开守卫的手，抓住紫颜的衣襟嘶声道：“你以前不是说过，无论是我天生的面相，还是你给我的这张脸，全是大富大贵、一生无忧？你骗我，为什么我如今的命会是这样？为什么！”


紫颜摇头道：“相由心生。就算我给你的容貌不会变，你原本的面相此刻已被你的心修改，只是被遮住，你自己见不到罢了。既是天生富贵，你更该好好珍惜，何苦贪那一时之利，想私吞朱弦？”


承天破口骂道：“是那个贱婢不识相，我抬举她做了蚕娘，她竟不肯让我拿走朱弦。我是谷主，这里一草一木全是我的，你们是什么东西，竟然敢对我无礼？为什么你们要背叛我！”他狰狞的面孔变得如恶魔一般，紫颜所赋予的脸庞在大吼大叫中渐渐变了形。


风澜与景范怜悯地看着承天，那个谈笑自若的优雅谷主不复存在，与这样披了人皮的家伙做生意，到头来损失的只会是自己。在皓月谷守卫窘迫地拉走承天后，几个长老不得不拿出最好的酒食招待众人，以期弥补先前事件带来的不快。


当晚，九两二钱的朱弦重见天日，重明的骸骨被风光大葬，风波平息了。


但是紫颜绝无笑容。


他所猜测的故事经承天的招供成为了事实，承天确是先打晕青姨后杀死重明，再用重明的佩刀杀了青姨，偷走朱弦。抓到凶手，对紫颜来说并无一分可喜。他想到屈死的青姨，想到奋力救助青姨的重明，想到小竹再也见不到亲娘，想到重芳无法与哥哥聚首，便觉这人世充满了无奈。


当初他给承天易容时，不曾依据面相看出对方如今的凶残。是价值连城的朱弦带来的财富让他变了心吗？仅过了五年，物是人非。


他不忍再在这谷中呆下去。


临走，紫颜回到重芳的屋中，凝视承天那把佩刀。它高高地供奉在主人的牌位旁，像是在赎罪，斑斑血迹赫然在目。血腥的气味已不复存在，但紫颜清晰地记得最初目睹它的那一刻，横亘在山间的刀犹如神明的信物，给了他足够的信心。


重芳收拾心情，以茶代酒谢过紫颜。他了无心思，恍惚了一阵才说道：“要谢的是你哥哥，他用了多大的气力，才让那一刀牢牢扎根在身子里，留下了关键的证据。他以死守护的，请你也不要放弃。”


重芳黯然神伤地点头。在哥哥出事后，她恨谷中人的寡情与凉薄，一旦冤情昭雪，重重的馈赠与奖赏令她越发介意哥哥的牺牲。只是，当紫颜剖析了重明的执念，她惊觉，哥哥没有一刻放弃过这里。


直到死，他还是爱着这生他养他的地方。那是她要继续活下去的地方，以一颗慈悲的心，活下去。


紫颜默然坐了片刻，起身，心头一片悲凉。


一行人告别的那天，谷中诸长老以一两二钱朱弦相谢。至于剩下的八两朱弦此次再不出售，让骁马帮与兴隆祥的人对紫颜嫉妒红了眼。然而紫颜只是漫不经心地把它丢给侧侧，不管她如何暗暗欢喜，为能多做几件云裳而陶然。


“这朱弦之丝，不如趁早灭绝得好。”在嘎嘎的车轮响声中，紫颜丢下这句话，闷闷地睡去了。

醉颜酡


马车在萤火的操纵下稳健地行进着。天空青蓝如洗，偶有一絮白云慢悠悠地荡过，像遗忘了归路的旅人。远处雪山的峰尖露出冰莹一角，车轮下是不尽的青草，绵延向天的尽头。


刚路过一个湖泊，如碧玉镶在神之指上。自从看到那种纯粹的色泽后，紫颜的双眼也成了湛蓝色，闪着妖异的瞳光。


“少爷，我们这一路往哪里去？”长生摸着水晶窗儿，略感厌烦地问。赶了两个时辰的路，再美的风景也没了新鲜。


是微嫌闷热的天气，一身檀缬的紫颜轻嚼着沾了晨露的花瓣，淡淡地说道：“旅途的趣味在途中，长生，目的地并非唯一的所在。”


“老是沿途看风景，我宁愿下来走走。”


听到长生的抱怨，紫颜放下花瓣，唇上有眩目的反光。他微笑道：“想下车？恐怕很快就能如愿了。”正在用朱弦绣着云肩的侧侧闻言，侧耳听了听，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长生奇怪她的反应，车速忽然慢下来，像后面有几头牛拉住了似的，马车犹疑不前。


萤火的声音传入车中，“后面有追兵。”长生一下跳起来，拉开马车的帘子冲了他喊：“有追兵就赶快跑！为什么慢下来？”萤火木然地道：“前面也有。”


这时，马车完全停了，长生心中一颤，抬眼望去。十数骑高头大马上，清一色的玄衣人冷然拦住了去路。中间簇拥了一个面容冷峻的男子，秋茶褐茧绸直裰，腰间系了缃色丝绦，正是骁马帮二帮主景范。


长生见是识得的，稍稍放了心，听见萤火问道：“阁下为何挡路？”


“请紫先生和各位随我走一趟。”


萤火手腕一紧，一根长鞭自袖口悄然溜出，像警惕的蛇探头冷冰冰地盯住了景范。可他顿感背脊一凉，无形的强压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个骑手的目光犹如猛隼，牢牢摄定他的举动。


几乎在一瞬间，这些人如疾风驰马到了前面。萤火缓缓扫过这些骑手，不回头也知道，后面有同样的人马截断了退路。这就是骁马帮纵横北疆的实力。


紫颜的声音云朵般飘来：“跟他们去吧。”


由掀开帘子望进去，紫颜斜倚坐榻，半张脸隐在暗处。一抹蓝光奇异地炫动着，景范的心立即被揪住了，怔怔凝望，直到心底被那目光统统洞悉了似的一览无余。想来他的起念在紫颜意料之中，难怪镇定若斯。


景范挣扎着移开视线，再看持帘的少年，轻颤的手显示出内心的慌乱。一旁的紫夫人手中丝线翻腾，铰红镶黄，并不为外界所动，可故作从容的举止透露了不安。


景范一笑，紫颜身边的人皆不足虑。


马车再度上路，长生自觉如笼中的金丝鸟，再看蓝天已是奢望。他猛一回头，对了不发一言的侧侧叫道：“夫人别绣了，他们定是来抢朱弦的。”


紫颜安抚地拍着他的肩膀，递给他一面镜子。


“长生，学易容者要学会不动心。你的脸即便没易过容，也要喜怒莫测，别叫人轻易看透心事。”


长生汗颜，镜中一望即知是怯懦的少年，眉间有不定的犹疑。再瞧多几眼，仿佛明镜要渗出细汗，如他不经意沾湿的身。


“他们的腰上有刀。”长生勉强想扯两句闲话，骨子里仍是虚的。


紫颜吃吃地笑，托了腮眺望远处的山峰。


“这一带宝物甚多，比朱弦更难求的珍物不可胜数，骁马帮未必要对我们不利。”


长生皱眉道：“那……会是何事？”


“你记得景范刚才的眼神吗？那里面并无一丝邪念。”紫颜歪过头，眼中是天空明净的颜色。


车外的骏马落蹄无声，如清风拂过草原，漾起些微涟漪。长生肃然起敬，以这般神速来去的气势，骁马帮的汉子亦该顶天立地，不屑做宵小之事。


于是一行人不知不觉奔赴一个隐秘深幽的所在。


波光山色。


山岚如纱，一丝一缕就像是飞天的云袖，逐风凌虚，香散烟飘。峰回路转之处，有一泓泛着氤氲热气的温泉，金灿灿的泉水犹似火烧，伴了一座竹扎的新亭。青莹的翠竹刚正中携了娟秀，掩映着日光与水光，活像蒸腾雾气里刚刚出浴的美人。


当紫颜四人被景范带到这座亭前，长生讶然发觉了当中坐了一位绝色的男子。说他绝色，只因紫颜先前易容过的无数样貌，堪堪与他打了个平手。


座前瑶花琪草环绕，兰麝生芳，鸾鸟徘徊。他身著的袍衫竟以朱弦织成，素袖如玉，彩裾似霞，冰火两重天奇妙合为一体。长生被他看了一眼，心头立即跳了跳，藏在紫颜身后兀自面红如羞。侧侧不知怎地想到颊上的胭脂，早间抹得太淡，面容寡落无欢，要被这人轻看。萤火转过头去，最见不得男子以容貌勾人，鄙夷地从鼻中哼出一个音来，那张脸却仍在心底里晃动。


禁不得这般容颜好。


唯有紫颜安之若素，眸中的蓝色越发鲜妍晶莹，像是要与这人区别开了，眼波熠熠流辉，如泉水上跳脱的一抹光。


“骁马帮的大帮主果然瑰姿绝世。”未等景范恭敬地向那人行礼，紫颜悠悠地说道，如俯瞰尘世的神，并无一丝动容的表情。


那人双眼一亮，就像是凤遇到了鸾，指了指脚边的青绫孔雀纹锦垫，以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道：“来，你坐。”


紫颜不动，温泉蒸出的雾气热情地游曳过来，环绕起他的身躯。隔了一丈，就如一座山，巍不可撼。那人意识到紫颜的倔强为何，微微仰起头，笑道：“本公子的确是骁马帮的什么大帮主，紫先生的话，称呼我公子‘千姿’就好了。”


“公子千姿，是苍尧国的太子吧？”紫颜一语道破其尊贵身份，“幼好骑射，单人匹马挑战骁马帮二十二位马术好手，结果大获全胜，夺取这帮主之位。未来的一国之君做一个小小帮主，不觉得难展抱负吗？”


闻者俱惊。除景范外，一班骁马帮众仅知帮主来历非凡，却不知千姿竟会是一国太子。他们号称走遍北荒，亦不曾到达偏远的苍尧国，想到紫颜一个外人尽数知晓，不免有些汗颜。萤火这才想起曾与紫颜提过这个遥远的小国，民众无不驻颜有术，当时他建议先生不妨去看看，紫颜但笑不语，想是早就知道了呵。


千姿笑得坦然，眼中蕴了跃跃欲试的兴奋，颔首道：“唔，不愧是景范向本公子推荐的人，这样隐秘的事你也知道。虽然能与本公子相提并论的人简直凤毛麟角，但是，紫先生说不定可以例外……景范，再拿三个垫子来，看在先生的面上，赐你们所有人坐下吧。”


他恩赐的口吻令侧侧恨不得飞身上前打一个耳刮子，可目睹他比女人更娇艳的容颜，心下不忍有任何伤害。枉生了一张好相貌啊，她心里这样感叹着，老老实实地在千姿身旁坐下，时不时瞥他一眼，如沐春风。


长生亦是同样心态，明明觉得厌恶这个人，依旧禁不住被他的姿容吸引，就像见到另一个犹如少爷般天仙样的人物，一味地想与他亲近。萤火算是抵御力稍强的，听了千姿倨傲的言语后，对他所说的不以为然，却也赞叹这声音真如仙纶玉音，曼妙不可言。


见他们三个抢了坐定，紫颜哑然失笑，不得不坐了下来。千姿的位置比他们稍高，恰到好处地俯视着众人，犹如接受群鸟朝贺的凤，散漫的眼神对万物视若无睹。单单眼尾扫到紫颜时，会如折枝的梅花怒放，玉蕊琼靥忽地有了生气，令人失神惊艳。


景范等一众骁马帮众，从未见过千姿看人温暖如斯，不觉呆了。


“公子请我来，不知有什么可效劳？”紫颜的一句话打破了众人的绮思。强自把视线从千姿身上拉回，再看紫颜云淡风轻的脸庞，凝视多久都不会腻。像幼时放于口中呜咽吹奏的青叶，悠悠扬扬的，有清凉的声音由心入耳。


千姿伸出手，阳光下他的手浮泛流光，白瓷般莹缜细润，如玉凝脂。一旁的林子里，跳出一个白衣少年，端了一只堆雪杯，即刻替他满上。酒色殷红，醇香四溢，千姿玩味地品尝着美酒，淡淡地道：“先生若有本公子一半睿智，想来不用问即知我所求何事。”


紫颜轻笑，易容这行当就是要见识天下各色人等，看遍世态炎凉。公子千姿的自大在他看来不过是人之本色，为万千人性一种，因而无论对方说什么，他亦不会动容。


长生经不得这挑衅的语气，闻言登即恼了。再艳绝的皮囊，倘对他尊贵的少爷不敬，就不值一顾。少年撇了撇嘴，忍不住进言道：“你以为我家少爷是算命的？有事相求，须得毕恭毕敬，奉以厚礼。就这样，我家少爷未必应允你所求之事，哪有像公子这般张狂的！”


他一股脑儿说完话，见人人皆是一脸震惊，不由后悔嘴快，把话说得重了满了。满怀尴尬地瞥了紫颜一眼，少爷若无其事地听着，不置可否，眼神里隐隐有鼓励的笑意。千姿微蹙了眉，如洁白的玉兰有了纤微锈痕，让人心痛惋惜。


“啊，原来难住了紫先生。”千姿不改傲慢，摆弄手中的酒杯，晃过来漾过去，各是一种颜色。“景范把阁下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本公子有心一见，谁知不过如此。先生猜不出的话就请回。与本公子同坐，也要有点本事。”


“紫某唯有易容一技。以公子之容，无须修改丝毫。苍尧国目前政事平稳，公子当无回国打算，也就是说，公子是想为骁马帮做点事情。”


千姿把酒杯放在身边那白衣少年手中，缓缓抚掌道：“说下去。”


“骁马帮无非以求得世外宝物为乐。此间是天泉山，再过几个山头就是羲芝岭，向来以盛产各种奇物出名。”


紫颜说到此处，停了下来。千姿怔怔地道：“轻歌，先生渴了，斟酒。”景范不无嫉妒地望着紫颜，这是骁马帮中无人受过的殊荣，轻歌只是千姿一人的童子，绝不会伺候第二人。


轻歌直接在千姿喝过的堆雪杯里倒满了酒，递到紫颜面前时，被长生肃然挡了。他一怔，见长生从怀里取出一块素白的绫纨帕子，径自接过杯小心翼翼擦拭了一圈，才皱眉端给紫颜。


“少爷觉得不净的话，我就倒了。”


轻歌差点没被气死，苍白如玉的脸色骤青，登即一掌向长生颊上扇去。他出手又疾又狠，掌风刚起已到长生脸侧，不容人思索。萤火早有防备，横出一手轻巧护住了长生要害，轻歌变招甚快，知道讨不了好，缩手俯首，就像什么事也未发生过一般，寂然站在千姿身旁不语。


景范忍不住开口道：“紫先生，公子绝无不敬之意。”


千姿瞪了景范一眼，瞳孔中一道豹子般的神光一闪而逝。景范自知多言，只是晓得紫颜的手段，如今公子想办成的事情，除却这位易容国手外再无他人，不得不放低姿态求得双方的平衡。


千姿转向长生，目光幽如一挽青丝，清清冷冷，与世无争。长生渐兴起惭愧的念头，一幕幕回想轻歌递酒的举动，仿佛那里面是千姿所执的敬意。这难得的敬意被他的轻率弄砸了，以后，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在千姿的注视下，长生的冷汗涔涔直下，如果这是骁马帮的礼节，他的莽撞是否会就此结下梁子呢？


尴尬的气氛中，紫颜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笑眯眯地赞道：“是去年桃花开时酿的酒吧？过了冬雪之后，滋味这般沁心，公子是识酒之人哪。”


千姿面容稍豫。紫颜安静得像一尾乖巧躺于主人脚下的狐狸，无辜而善良的眼神，哄得人心情平和下来。长生如烟消失在千姿的视线中，千姿安然地道：“先生尚未说完呢，到了羲芝岭后，本公子到底想要什么呢？”


紫颜一笑，狡猾地道：“不说啦，我不是公子肚里的蛔虫，怎知你的心事呢？”


千姿摇头道：“本公子的肚里没有蛔虫。”


长生“扑哧”一笑，笑完神经又绷直了，心想坏了，老有不合时宜的举动，倒像是想故意为招惹千姿似的。千姿洞悉地笑着，不再计较他的失礼，对紫颜直截了当地说道：“本公子不和先生兜圈子，我想去的不是羲芝岭，而是比它更远的渡魂峡。”


“丌吕族？葵苏之液？”紫颜即刻问道。


千姿满意地答道：“正是葵苏之液——醉颜酡！”


萤火双瞳收缩，心如鼓敲。他知道那是何物，想不到竟在此间遇上。葵苏液是天下最好的麻药，服之如登极乐仙境，妙不可言，无论刀枪戳于身上皆不知痛。若紫颜可取到此物，易容时割开他人面皮亦无须费力。


侧侧问紫颜：“葵苏液是什么东西？”


紫颜歪了头道：“和姽婳的香有几分相似，惑人而已。”


千姿道：“先生莫以为它像麻沸散，只靠羊踯躅、茉莉花根、当归和菖蒲这些玩意用酒服下就成，或是曼陀罗加草乌此类寻常麻药。施术时如能使人全然忘怀刀矢相加之苦，何尝不是一桩善事？”


长生心想，少爷靠了姽婳之香已做到这点，不必求那葵苏液。说不定以姽婳之能，香中早含了此物也未可知。


紫颜沉吟不语，千姿瞥了侧侧一眼，又道：“此物若用来救治产妇，亦是绝佳良药。家母在诞下本公子之时，正是服用了他国进贡的葵苏液，是以母子平安，阖家欢喜。如是在战乱之年，医治跌打损伤更是易如反掌。”


侧侧听了“母子平安”一语，不知想到什么，把手绞在一处，反复翻腾不知该如何静心，秀面飞红，正如酒醉后的红颜。如果葵苏液有这般好处，她知道紫颜不可能不动心。


“剑有双刃。”紫颜徐徐说道：“葵苏液中者如醉，虽说以葵苏根研粉同服，可保得灵台清明，不受幻觉所惑，只是此物功效太强，反而……不能流传于世！”


侧侧心如电转，刹那间明白紫颜的用意。骁马帮要求此物，必是高价卖于富庶之家。如把葵苏液随意用于人身，在对方麻醉时即可对人随心所欲，偏偏中招者迷于幻境不自知。如此一来，害之大矣。


千姿道：“先生太愚昧了。罂粟令人成瘾，但亦能固肾止咳，敛肺涩肠。川乌毒性极大，却可治寒湿风痹、半身不遂。葵苏液何罪之有，被先生断言不能流传？物本无错，用在人心。”


紫颜轻叹一声站起身，目光穿透林木深处，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渡魂峡。


“传说丌吕族生性凶残，公子是想易容成丌吕族人的模样，直接盗取他们的神树？”


千姿含笑点头：“这回你又猜对了，虽然我骁马帮未必杀不完丌吕族的人，但本公子希望他们将来也能继续养着葵苏树，给我做后花园。找几个人易容后潜进丌吕族驻地，割几株葵苏树只是区区小事，先生理当应承。”


紫颜淡淡地道：“点名要这货的人，是谁？”


“先生不该知道，也不必知道。如果不幸知道了，也许会身首异处。”千姿说完，在众人的寒战中放声大笑，尽情欣赏他们眼中的愕然。然后，他挥了挥手，在弥漫的蒸气中曲绕修长的五指，“泉水温奥，本公子便允许先生和我同沐一泉吧。”


“啪”，温泉中一个水泡爆了，紫颜想也不想地走上了来时的路，摇着手道：“谢了，我最怕给人看见这身臭皮囊，要是吓坏公子岂不于心难安。长生，我们回车上去，等公子泡完了就上路。”


骁马帮没人敢留下窥视，闻言俱是脸红耳烧，连忙为紫颜带路，心神不宁地去了。


千姿掀开了朱弦之衣，怎奈一个个去得远了，无人目睹他像一尊玉像慢慢沉入水中。真是寂寞呢，周身是暖的，心是冰的，就连这温泉也化不开如雪的寒。


不过，毕竟有一股暖流环绕在身。千姿舒适地徜徉在泉中，想起紫颜的笑颜。


两驾马车一前一后地驰骋在山岭间。


启程时，千姿曾以邀请的口吻说道：“本公子今趟心情好，破例准你们与我并驾齐驱。”紫颜并不领情，特意交代萤火相距五个车身吊着即可。于是那刻意维持的距离像两人在暗中较劲，景范赶着千姿的马车没有缓下来等待，风驰电掣如狂奔的野豹一溜烟抢先窜前，萤火不疾不慢地稳稳跟上，如影子不离不弃。


由天泉山向西，过龟足谷、孜石沟、水骨雪山到羲芝岭，再往北就是渡魂峡。沿途峰峦迭起，沟壑森然，林木葱茏，灿如黄金的土岩、洁如白云的冰川、翠如碧玉的林海，交织连理，纵横往复。


领路的景范熟识此间地形，萤火甚至怀疑这一路宽敞的通道是由骁马帮开辟，有几处地势极险，寻常马匹根本通过不了，但峰回路转之处屡屡有路被生生地走了出来。真是所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闯过一关又一关后，不免令人渐起遗世忘俗之感。


长生这回遵了紫颜之意，目不转睛凝望车外风景，美不胜收的草木、山色、水光变幻着七彩光芒，一眨眼生出一个幻境，把世间各色本相演绎到极致。逼人的空明澄净，使长生忘了身在何处，只盼这路再也走不完才好。


途间在水骨雪山休憩。莹莹的积雪将山装点得如冰肌玉骨的美人，长生看着看着不知寒冷，坐在地上不想起身。紫颜抱了一件褐色鹿胎皮袄子给他披上，远处的千姿坐在雀金呢毯席上冷冷相望，对了轻歌道：“你和景范去采点雪水，本公子渴了。”


紫颜一行人见身为骁马帮二帮主的景范被千姿差遣得犹如一个下人，和轻歌双双往雪山上去了，皆是唏嘘不已。侧侧笑道：“萤火，紫颜待你算是不错。”萤火欣慰点头，紫颜道：“咦，其实……我也有点渴。”长生闻言，立即收回目光，道：“我为少爷去收点雪水，嗯，以后易容时洗颜也可用。”


紫颜笑眯眯地拉住他：“乖，你能想到易容，着实不易。不过穿得太少，上山非冻着不可。”一眼扫过跃跃欲试的萤火，像是看透了他们的心思，“休看此刻阳光大好，山明雪秀的，那种天寒寻常人禁不得，安心坐好了。我瞧公子千姿爱逞能，一会儿兴许会差人送上门来。”


一枝香的辰光后，景范捧了一把盛满积雪的东青釉凤觜龙柄壶走近。长生和萤火会意相视，对那位嚣张的公子不像先前那般讨厌。


“公子说，这是第一份谢仪，望先生收下。”


侧侧抬头看他，道：“二帮主不觉委屈么？”


景范的面容谨如山崖，严肃地答道：“在骁马帮，我是一人之下，诸人之上。公子就是我要侍奉的人，这一点无可置疑。请紫先生和夫人慢用。”俯身放下瓷壶去了。萤火望着他的背影，又瞥向紫颜，一人之下，只在此一人之下，一切才有了意义。


白皑皑的积雪砌在壶中，如一粒粒细碎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烁。萤火握着龙柄稍用气力，雪禁不住壶身上传来的热，悉数化成了水，漾着他清凉的眼。紫颜鼻尖轻皱，嗅了一嗅，道：“这是数百年不化的积雪呢。先封起来，如今不须用它。”


长生眼巴巴地看着，紫颜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道：“此水气禀太阴，可解毒降热。你好好的，不许嘴刁乱吃。”侧侧眼波一横，道：“我要分一半去，行不行？”紫颜连忙说道：“你要只管自取，让萤火先收着罢。”侧侧朝长生嫣然一笑，得意地望着他身上的皮袄。


萤火微笑捧壶，这一路山高水远，却是毫不乏味。只是，他转头注视自斟自饮的千姿，到底这位公子想让紫颜如何易容，才能夺取丌吕族的守护神树？


再上路后，没多久到了羲芝岭，庞大的山形如一只巨型灵芝伏地。这里的冰川盛产最上品的玉石，这里的茂林出没最奇特的野兽，这里的地底深埋着无数寻宝者的骸骨。景范没有径直翻山越岭穿越过去，绕道自山下而行，为此多付出两个时辰的旅程。幽邃的山岭像是会呼吸的灵物，瞪直了眼目送飞驰的马车远去。


等渡魂峡夹着天岩河水呈现在众人眼前时，瑟瑟风起，天色黑沉如墨。


夜晚的渡魂峡如插天的剪刀，交叉的刃口上流淌过一道湍急的河。水出天岩，其硬如石，传说这河水喝不得，人饮后腹痛如绞，用药后会排下碎石若干。当紫颜在下车时把这些话说给长生听时，少年斜望着车厢里盛放雪水的壶，咽了咽口水。


峡口早支起了数十个帐篷，更以绵长的缭绫掬豹锦障围在营地之外遮风挡沙，百余名骁马帮好手肃然立在左右。帐篷前熊熊燃烧的火光肆意跳跃舞蹈，正在烧烤的野羊散发出诱人的肉香气，峡谷中侵面的寒意被这一切阻隔在外。


长生谨慎地朝远处的山峰打量，低声问紫颜道：“这样大张旗鼓的，不会让那什么丌吕族的人知道吗？”紫颜笑笑：“爱摆排场是某人的偏好呢。至于丌吕族，在峡谷的那一头，离此地尚有十几里。”长生吐了吐舌头：“啊，这么长的峡谷！”


紫颜点头：“天险难行。不过你年纪轻，多吃点苦也是好的，明日跟我一同进山。”


长生皱着眉，求救地看向侧侧。她嗅着好闻的香气，等着大快朵颐，根本没留神这两人说些什么。萤火见状，道：“我会帮你做双好鞋。”长生暗暗叫苦，今日坐了一天的马车，明日换换口味本是不错，可想到丌吕族“生性凶残”之说，他真想赖在人堆里永远不走了。


一行人围坐吃烤肉，喝烈酒。公子千姿膝前平搁了一只楠木牡丹小几，上面放了鸾鸟海棠纹银盘，配上孔雀枝莲花银筷，旁置拭手的鲛绡帕子，连剔牙杖儿亦是银制摩羯纹的器物。景范用佩刀削下一片羊肉，恭敬奉在千姿的盘中，如是送了三次，千姿点点头，他方才转向紫颜。


紫颜与长生在鎏金云雷银盘中洗了手，看见景范拿肉过来，连连推辞。千姿慢条斯理地嚼着羊肉，等咽下了，道：“原来先生食素。”紫颜道：“烟火气重，吃不消。”千姿注视他良久，道：“先生是否想说，本公子最好也戒了荤腥？”紫颜笑吟吟道：“秉性天生，由不得人，除非公子有意逆天而行。”千姿听了这话，竟沉吟不语。


这时峡谷里回荡着呜咽的叫声，凉飕飕的风卷了令人不安的咬啮摩擦之音由远而近。长生的心猛地一拎，听出是群狼聚集咆哮，手不由发抖地移向紫颜。紫颜拍拍他的手，声音一如平常：“没事，有这么多人在这里。更何况苍尧一族又称苍狼族，有公子千姿护着咱们，怕什么呢。”


千姿难得没有赞赏紫颜的博学，蹙眉道：“什么都知道，有时，日子会很乏味吧？”紫颜慢慢扬起一个微笑，像浮出水面的一尾鱼调皮地转身，偷偷笑着千姿不经意流露的懊恼。


狼群在此时越来越靠近，绿森森的眸子在黑暗中如诡秘的冥火，幽然荡近众人所在之地。骁马帮的好手一个个摸着刀鞘，只等千姿一声令下，就扑出去尽情厮杀。谁知千姿的恼意愈加明显，最后一脸怒容，不耐烦地说道：“哼，真是不速之客！景范，叫他们列队迎宾！”


长生向远处望去，尽头有一个灰袍的老者，正悠然坐在群狼拉的小车上疾驰而来。


景范在最前头立着，墨绿的织金锦服与暗夜融成一色，唯袖口的金丝线儿折了月光，扎进眼里去。不动如峰，坚毅若石，此刻的二帮主与在公子千姿面前隐忍谦恭的模样判若两人。长生感觉到他逼人的杀气，倒退两步往萤火身边靠着，相比接踵而至的恶狼，倒是景范的气势更让人胆寒。


紫颜若有所思地凝视千姿，篝火下美艳的脸庞阴影起伏。是千姿以一身风光压过了整个骁马帮，还是成了遮掩手下锋芒的鞘，有意让世人忽略他们的实力？


群狼止步，低嚎着原地徘徊。灰袍老者下了车，一振衣袖，大踏步向千姿的营帐走来。景范刚迎上去，起身相挡，未想那老者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走过，等他回过神来，那人竟已在千姿跟前磬折施礼，肃然说道：“臣阴阳，拜见太子。”


景范惊出冷汗，好在听见他的话，略为安心。


千姿仰头笑道：“太师别来无恙？”笑声中别有一种无奈，像风吹断了花枝，喑哑地一声呼告。景范听出异样，急忙退到他身侧，小心翼翼地隔在两人中间。


太师阴阳清癯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灰袍飘拂，望之相貌不俗，有神仙风骨。“臣有三年多未见太子，怎会安然？”他缓缓扫视众人，每人被他盯上就剜心般一痛，不敢再与他对望。直到碰上紫颜，阴阳不由多看了看，忽地心神颤动，蓦地里涌上许多前尘旧事，那一口气不由泻了。


他冰冻的神情慢慢融化，再看千姿时已有两分暖意，叹息道：“臣不中用，有事要禀告太子，请摒退左右。”


千姿不动声色：“这都是本公子跟前的人，你有话直说。”


阴阳又瞥了一眼紫颜，像是放了心，道：“王后思念太子，期望殿下早日归国。”


骁马帮众人僵然互视，从紫颜口中听到苍尧国太子这几字时，他们就知会有那么一日，但不想这一天来得如此迅疾。


千姿像是没有听见，沉吟了许久，方道：“王弟……十三岁了吧？”


阴阳一怔，继而低首道：“是，七殿下已经十三岁整。”


千姿挥挥手，落寞地道：“知道了。本公子在此间有事做，太师就请先回。”


阴阳早知他会回绝，道：“太子想要葵苏液，差人去各国搜购便是，何苦来此？倒是国中……”他话未说完，千姿一字一句地道：“此物势在必得。要么太师留下帮我，要么就给本公子滚回国去，这辈子休再见我！”


掷地有声。“休再见我”四个字远远地在风中送了出去，一迭一荡回响在峡谷间。阴阳直挺挺地盯着千姿。是的，太子什么都明白，他此来目的千姿了如指掌。想明了这点，他坦然跪下，拜倒道：“臣遵命，任由太子差遣。”


千姿满意地点头：“好，你先改口，叫我公子即可。另外，介绍你认识一位先生。”一指紫颜，眉眼间的烦忧烟消云散，“这是闻名天下的易容国手紫先生，这一回，你该明白本公子并非无的放矢了？”


一行人看向紫颜。阴阳干笑两声，道：“先生大名北荒三十六国无不知晓，阴阳有礼了。”


景范恍然，千姿岂有不知紫颜之理，因此他一推荐，公子立即让他请人。只是萦绕在他心头，更为忧虑的是太师此行，在求得葵苏液后该如何打发这尊煞神。景范一时没了心思，只觉天冷得太快，黑得太尽。


心头寒意皆起。


这一夜深得耐人寻味。景范辗转难眠，走到帐篷外发觉千姿的宿处亮着灯，他踌躇了许久，没有过去。正兀自发呆想着心事，忽然帘幕一掀，阴阳老泪纵横地走出，仰天长叹。


景范隐去身形，待阴阳走远了，犹豫再三，往前踏了一步。千姿不动声色地闪出帐篷，神色平静地凝视他道：“你也没睡。”


薄如春水的涟漪荡漾在千姿眼中，景范看出水底暗藏的汹涌，低首道：“公子……是要继承大统的吧……”


千姿却问道：“昔日你将帮主之位让给本公子，可曾后悔？”


景范心中被柔软的往事触动。眼前又见那春花明媚的少年纵马奔驰，一笑掠去多少魂魄。当日的千姿何曾是在骑马，他简直与马浑为一体，仿佛战神驾马昂然而来。勇猛无畏的骑术、眼花缭乱的箭术，他是心甘情愿拜倒在这笑容之下，在这骑射之下。


是这姣美的皮相束缚了千姿在江湖的威名，也是这皮相成全了他在帮中的威信。只有骁马帮的人明白，这张笑靥下的一颗心有多么狠绝，以雷霆般手段扼杀一切敌人。


可是，世人都会被迷惑，因为太过精致而看似纤弱的容貌，是千姿最好的杀手锏。


“不，我从没有后悔。”


有时，景范自问，他是不是被迷惑的那一个。但每当凝望千姿的眼，他知道，此生也将坚定伴在这个人身旁，鞠躬尽瘁，奋不顾身。


千姿满意点头：“好，有你这句话，你和你的弟兄们只要留着命在，本公子保你们三世安乐富有！”他盈盈地将笑脸靠近景范，声音柔若流水，“阴阳那个老家伙，就要做我王弟的先生了。”


阴阳是太子之师，也就是说……景范猛然盯住那言不由衷的笑颜。


“呵呵，你惊什么？本公子经营骁马帮也是在打天下，你该明白。”千姿喃喃说道，面容袭上浓浓倦意，像挂满泪的红烛。


景范心有不忍，道：“夜了，公子早些安置。对了，明日紫先生要进山，我们要跟着去么？”


提到紫颜，千姿恢复了一些生气。


“听他的吩咐就是了。丌吕族，不知道会不会把这位弱不禁风的先生给撕了。”


次日。


长生打着哈欠走出帐篷时，紫颜携了一只玉色番罗褡裢懒洋洋地在与萤火聊天。他刚想趋上前去，轻歌的身影忽然出现，眉宇间一扫冷漠，拉住他道：“真是大事不好，也不知你家先生如何想的，竟对我家公子说要带你上山，不许我们跟着。你去劝劝他，就说你心中害怕，不敢和他独去。你想，你们俩毫无武功，丌吕族个个是好勇斗狠之辈，万一碰上了，你们如何逃得过去？不如依我家公子之言，由我们骁马帮高手带你家先生进山。”


长生愣愣地望向他，昨日不曾听千姿的贴身童儿说过话，没想到开口就是一串，听得云里雾里。轻歌看到他不知所措的样子，扑哧一笑，忍住心中的轻慢之意，耐了性子道：“我说，你是不是没睡醒？渡魂峡地势险峻，别说遇上丌吕族那些野人，光是山谷中的蚊虫鼠蚁就够你们受的。你和你家先生皮娇肉细，若是尚未替我家公子做事就先折损了身子，叫我家公子如何过意得去？不如让我骁马帮高手陪着……”


长生恨不能抢步上前捂他的嘴，好在萤火前来搭救，冷冷地在旁插了一句话：“有我在，轮不到你们。”轻歌瞳孔收缩，瞪了萤火一眼，被他周身发散的劲气所迫，小声嘀咕了一句，傲然走开了。临走，长生犹听见念叨声不绝如缕：“懂点功夫有什么了不起，比我骁马帮高手差得远了，一时嘴硬，到时吃了眼前亏，别怪我没有提醒……”


长生忍俊不已，心下挂记紫颜，边对萤火说话边四处张望：“少爷真要单独带我进山？”


紫颜正低声对侧侧说着什么，侧侧连连摇头。萤火面有忧色，道：“先生说只带你进山，要我好生护着夫人，他还说，不许骁马帮的人跟着。”长生登时木了脸，轻歌的话一句句打心里流过。两个风吹就倒的人，偏偏独闯龙潭虎穴，不知道紫颜在盘算什么。长生掐了掐手心，该很清醒，可少爷难道没有在做梦？如此异想天开。


这时一阵嗷嗷叫嚣的狼嚎声，吸引了长生的注意。阴阳牵了群狼悠然漫步在营帐外，像驭了仙兽的奇人正要渡迢迢银河。金黄色的晨辉洒在狼群身上，令它们灰白的茸毛熠熠生姿，仿佛千万道丝线织成气韵生动的一幅丹青。


长生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他从心底里不喜欢这个太师，不喜欢阴阳身后随之而来幽暗朝廷的气息。他不知道是因为紫府众人刚刚从另外一个朝廷的眼皮下逃脱，还是因为排斥权贵那种气势压人的窒息感，总之，一声声的狼嚎勾起他许多不快的感受，憋在胸口想找地方宣泄。


如果少爷不觉得此去会有危险，那么，他宁愿就此随少爷走进深山，避开眼前恶心的一切。


侧侧争不过紫颜，一甩手进了帐篷，紫颜笑吟吟地招呼萤火，道：“你去向公子千姿讨点新奇玩意，就说我为少夫人要的。他那么爱炫耀，一定会给点好东西。”萤火朝长生使了个眼色，往千姿帐中走去。


长生指了紫颜手中的玉色番罗褡裢，问道：“少爷带了何物？”紫颜神秘一笑，并不回答。一阵风过，长生缩了缩脖子，仍然心存畏惧，道：“真的只我们俩进山？我……”紫颜笑笑：“我若说丌吕族并不可怕，你信不信？”长生犹豫了一下，道：“少爷说过他们凶残成性，莫非是假的？”紫颜道：“是真是假，你去了便知晓。”


长生把心一横，道：“少爷，我有个主意，咱们带多点迷香进去，他们要是想抓我们吃了，我们就把他们全迷倒了。丌吕族的人，也是有鼻子的吧？”紫颜呵呵一笑，伸手一戳他的额头：“等你拿了火折点香，怕已经掉进陷阱里出不来了。”


两人说话间，萤火抱了一匹雪白的料子从千姿帐中走出，整个人顿时像遮了云烟，影绰缥缈。紫颜赞道：“不愧是骁马帮之主，居然有青鸾大师梦寐以求的‘冰心罗’，这下侧侧非要乖乖听话不可。”


长生吃吃地道：“青鸾大师，是那个文绣坊当家么？”紫颜道：“她是你家少夫人的师父，不然，我怎能有她亲手织的射目绣？呀，千姿真是殷勤，倒叫我不忍不帮他这个忙了。”


景范一身锦绣裹在大红花罗披风里，身背长弓立于两人面前，英姿飒飒。他向紫颜施礼道：“公子让我务必与先生同行，请先生千万原谅则个。”


紫颜叹气：“唉，拿人手短，我是知道啦！罢了，请二帮主除去兵器随我入山，我们不是去打猎。”


千姿始终高卧在营帐中不曾出来相送，直至三人淡淡地没在晨风中，他飘忽的面容才现于阳光下，非喜非忧的眼神熏然如醉。阴阳从不远处遥望他伫立的身影，脚下狼群躁动，被他用两手紧紧扣住了缰绳，坚如高矗的巉崖。


渡魂峡全长三十七里，两岸奇峰绵延林立，森然特起，远看去绝无人迹，也无道路可行。紫颜、景范与长生三人乘独木舟沿河水逆流而上，过十一处急流险滩，即可进入丌吕族出没的丹崖湾。


景范手持竹篙，一下下点在河水深处，轻舟如云浮在水上。纵有漩涡暗流，也像骤起骤灭的泡沫，被他用竹篙一戳，便失去了威胁。


紫颜振衣坐在舟中，惬意观赏两岸风光，沉香镂金袍遮起盘曲的双腿，他整个人如同船板上用螺钿镶嵌的一枚鲜花徽记，任小舟浮沉飞荡也巍然不动。长生没他那么从容，始终扶着船沿咬牙忍耐，好在景范手段惊人，双脚用千斤坠力死死压住船面，尽管舟行颠簸上下摇震，长生倒勉强挺了过去。


小船平稳行驶时，景范忍不住开口问紫颜道：“为什么先生执意不许我帮的人跟随？多些人来不是有个照应？”紫颜抬眼看他，眸子里是粼粼碧波，清可见底。他笑着反问：“你是不是想说我们此行危险？”


景范握了握手中的竹篙，道：“据说来盗取葵苏液的人皆是有去无回，没一个能生还，江湖上不少好手和帮派都折在渡魂峡，死状极惨。最可怜的是北马寨，全寨二百一十三人围攻丌吕族十八日，结果反被全歼，尸骨无存。自那之后，丌吕族就有食人族之称，没一点胆量的人根本不敢靠近。连想替偷盗者收尸的人也断手断脚，无人能全身而退。”


长生打了个哆嗦，扑面的风有了钻心的寒意，直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不要再往前行。


紫颜微微一笑：“你知道么，北荒有多个地方有丌吕族人，那些人不像渡魂峡的丌吕族会见人就杀，他们非常和气。没有人会生性凶残，除非为外界所逼，此行人多，反倒不妥。”


长生心中一颤，崇敬地望向紫颜，他尊敬的少爷像是从无忧患之时。他知道紫颜偶尔会发愁，却不曾对任何险难有过惧意，想到自己动辄畏事，不由在万般的愧意中激起一丝斗志，想去学少爷的处变不惊。


但是那不惊之后，曾有多少辛酸，是他想也不敢想的。


河水在丹崖湾由东转南，河岸忽然开阔，骤变成洪涛巨流轰然而下。长生听得奔湍的水声如蹄声杂沓，想起骁马帮骑士踏马而来的英姿，心神摇簇。岸上隐约有尖锐的人声传来，景范撑篙将小舟掩藏到一处岩石之后，掏出一把暗器握于手心。


紫颜轩眉一蹙，用眼神压下景范的杀气。三人正待侧耳倾听，漂浮的小舟突然触动了丌吕族支在河中捕鱼的装置，水面上“嘭”地弹出一张麻线大网，惊动几个手持鱼叉的人，从岸上斜坡的林木中现身出来。


眼见避之不及，景范的杀气止不住地漫溢，挺直了身躯迎向来人。紫颜不动声色地端坐舟中，伸手牵住了脸色煞白的长生。


长生按住狂跳的心口，偷眼瞧着那些奔近的丌吕族人。来的也是三人，裸露的双臂和小腿亮出黝黑的皮肤，眉与唇更刻意用烟煤涂成浓黑，远望如炭笔作画。领头的少女五官甚美，发髻斜插一支翠绿色鸟羽，一身粗布衣裙，脚穿草鞋纵步如飞。她看见景范，“呀呀”叫了一句什么，手中的鱼叉立即飞射而出。


景范迟疑了一瞬，少女晶亮的眼叠映在他的心里，对视之时仿佛有一道彩虹将他们连起。但眼看要擦身而过的鱼叉打破了他的幻想，当下毫不犹豫地回赠三枚暗器，无一例外地打中了迎面的三人。三人驻足倒地，晕了过去。


“大家别慌！”景范喝了一声，安抚紫颜和长生。鱼叉的准头很差，但这两人瞧不出，准要惊慌失措。待他回头望去，紫颜淡定如常，指了船边徐徐说道：“人家救了我们，你却打伤了她，未免说不过去。”


一条斑斓的蛇水淋淋地趴在船头，长生这时方见了，“哇”地怪叫一声。景范见鱼叉正戳在蛇的七寸，怅惘间心头飘过那一双眼，他想也没想，几步跨到岸上，俯身查看那少女的伤势。


他的暗器上浸了特制麻药，遇血速流，一沾便倒，好在出手时留了情，入臂仅半寸。饶是如此，拔出来时仍是鲜血迸溅，像泪流不止，一颗颗渗到人心里去。景范手忙脚乱地撕开身上的金锦澜袍，把一缕锦绣小心地为她绑上。忍不住偷看少女沉睡的容颜，初见惊心动魄，因了那刚硬如针的眉眼，但瞧久了竟有几分欢喜，仿佛触到一丛恣意盛开的麻黄，坚硬的线条后别有一番柔美。


紫颜和长生相互搀扶着下了船，走到受伤的三人面前。另外两个男子年岁皆不大，穿了一身兽皮，头上插了豹尾。紫颜朝长生努了努嘴，让他为两人包扎，长生瞪了瞪景范，内疚的人仍在少女面前忏悔，丝毫想不到还有其他的伤者。长生无奈，接过紫颜递来的褡裢，拔出暗器替两人清理伤口。


等景范回过神请示紫颜的时候，他抿了嘴轻笑：“丌吕族人长什么样子，你们记下了罢？该回去了。”景范一怔，未曾想这么快就走，紫颜又道：“你打伤了他们的族人，难道想深入腹地去赔罪？早早溜之大吉为上。”


景范垂头丧气，想到是先入为主存了念，以为丌吕族见人就杀，因而不分青红就回击了。他这边厢过意不去，那一边紫颜淡淡说道：“二帮主，好在你没带长弓。”景范心一紧，苦笑道：“先生说得是，若我能像对一般人那样以礼相待，此刻说不定和他们在把酒言欢。可惜……”


紫颜无动于衷地往船上走，嘴角浮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长生收拾完毕，拾起少爷的玉色番罗褡裢，疑惑地问景范道：“你说，少爷怎么知道要备伤药的？”说完，迎上景范恼羞成怒的眼，连忙缩了缩脖子，飞快地道，“我回船上等二帮主。”


景范想起刚才的一幕，一刹那黑白颠倒，是他错了吗？回去见到千姿，他该如何交代，是否依旧能坚持千姿的想法，易容成丌吕族的人进来偷取葵苏液？


他解开花罗披风盖在少女身上，特意把她裸露的腿臂小心裹好，似不想让人看了去。想到先前那条蛇，又掏出一个瓷瓶，在三人四周撒了一圈浅色的药粉。长生忍住恶心把死蛇踢回河里，回首瞧见景范的举动，好奇地问紫颜道：“少爷，那是什么？”


景范取了火折，倏地把药粉点燃，一缕刺鼻的气味遥遥飘近长生口鼻。那三人周围立即烧出一个火圈，妖异的青色火焰精灵般起舞了片刻，复归于尘泥。景范满意地走回船上，紫颜笑道：“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一种叫‘啼乌’的奇鸟的粪便，虫蚁牲畜都很怕这股子味道。骁马帮的宝贝真是层出不穷，连我也有点羡慕了。”


景范闻言说道：“先生抬举。这些小道玩意，怎能入先生的眼。公子……莫非想我们换成这种装束进山？”想到肌肤要涂抹成黑黝黝的模样，心下总觉不惯。


紫颜一本正经地道：“你们若真能不知不觉偷去葵苏液，大家太平无事，何况你刚又伤了人，想言和也晚了。”长生头脑中画出景范的野人打扮，忍不住偷笑出声。


景范苦恼地垂头撑篙，几次心不在焉，把长生晃得差点栽进水中。少年目睹这个骁勇男人的愁态，想到自己从未对少爷这般忧心过，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忧虑？他又望了一眼乘云驾雾般坐着船的紫颜，无论陪少爷去何处，再多滔天巨浪也会转眼风和日丽，每如幻境引人沉迷。


长生不由阖上双眼，任峡谷悠悠荡荡地侵过贴面的风，随着摇曳的船身睡了过去。


醒时，身上披了件缂丝仙鹤缎衣，一望便知是少爷之物。长生揉了眼，见自己已躺在帐篷里，萤火在床铺前摆着茶点。他叫了一声，问：“少爷呢？”萤火道：“公子千姿请了他去。”长生暗想，千姿怕是忍耐不住想进山了罢。


千姿的帐中，景范、阴阳、轻歌正陪了紫颜，探问易容的细节。紫颜瞥见千姿闲散地斜倚水席，玉唇度酒，浑似与此无关，便道：“只你们三人去？”景范知他有所指，道：“有我们就足够了。”


紫颜抚袖轻笑，转向千姿道：“公子不去，就没我的事。”千姿秀眉一蹙，奇道：“我差手下人去，有何不妥？”紫颜道：“亲力亲为，方有诚意。不然，我让长生为你易容可好？”轻歌想笑又不敢笑，呛在鼻里打了个喷嚏，忍得好不痛苦。


千姿向来爱惜羽毛，从未想过在属下面前自损容貌，闻言冷然道：“请先生易容，本公子自会花费重金厚礼，要我改头换面，再也休想！”紫颜笑道：“无妨无妨，当我没来过。”竟当即转身离去。


景范忙挡住紫颜，赔笑道：“先生有话好说，再慢慢商量不迟。”紫颜道：“易容的主意是你家公子所出，事到临头却不肯担待，哪里有一帮之主的模样？”


千姿拍案，怒道：“谁说本公子是怕事之人？好，就准你为我易容！我倒要亲眼看看你的本事，若有半分破绽，回来要你好看！”


紫颜悠悠地道：“公子只为取药，记得切勿杀生。”


“哼，不用你啰嗦！本公子不须杀一人，就能拿到葵苏液，你就等着瞧吧。”千姿恨声说道。余下三人怔怔望着他，千姿平素自视甚高，寻常无人能劝得动他，如今竟被紫颜轻易激将成功。只是他们更好奇的是，粉肌玉骨的千姿化成山野村夫的模样，任谁也想睁大眼瞧仔细了。


紫颜要为千姿易容的事立即传遍了所有营帐，长生听到外面有人谈论，刚想出门询问，侧侧掀了帐子进来，失笑着招呼他们道：“呀，千姿要易容了！长生快去看大黑脸，萤火你也来！”说着，笑得花钗频摇，摔下帐子去了。萤火和长生互视一眼，看见对方心里在说，去了，千姿会不会生气？却同时开口道：“去看一眼如何？”


千姿的营帐香麝袭人，一进去便瞥见海螺杯、犀角碗、水晶灯座、玛瑙棋子、象牙笔管等精致物件金灿耀目，香几、条案、鼓凳、床榻更是紫檀制成，涂雕云龙，纹金罩漆。长生暗想这妖娆况味似曾相识，与紫府奢华仿佛，不由露出笑意。


骁马帮的人皆守在帐外，里面仅千姿、景范、阴阳与轻歌四人。紫颜携了他的宝贝镜奁，在黛砚上调了画眉的黛石，一点点涂在景范额头。长生见千姿仍是丽华标致的一张脸，顿时没了兴致，萤火也微微失望，但紫颜所用之物少见，两人又疑惑地观望下去。


侧侧问道：“何不用螺子黛？不用研磨，蘸水就可用。”紫颜手上不停，闲闲说道：“螺子黛源出波斯，是蓝靛花所制，每颗值十金，却寻常见了。我这黛石不仅是天然青石，更用姽婳之香熏制过，唤作‘兰黛’，易容美颜两相宜，更为矜贵。”被他一说，侧侧眼波流转，在心底勾画兰黛轻锁眉山的描妆情形，不觉出神。


千姿笑道：“黛色偏青，与丌吕族黝黑肤色类似，先生果是聪明。”


紫颜道：“这还没完。长生你瞧好了，眉唇如用烟煤，味道未免不好闻，用昆昭国的墨犀角磨粉调匀，涂上后正与烟煤类似。”说着，从镜奁中翻出墨犀粉来，和了水点在景范眉上。长生眼花缭乱，默记紫颜的手法，心下跃跃欲试。


脸面调理停当，要为双臂与双腿抹上同样的黛色。景范自顾自脱了澜袍，刚想褪中衣，侧侧羞红脸避了出去，长生和萤火守在紫颜身边观望，轻歌更是笑吟吟地等着。景范瞧见六人立在身前，不知怎地也窘了，清咳一声，无人有挪动的迹象，只得褪下中衣，现出内里天净纱汗衫半臂。


虽然夏日袒胸露臂是常事，这会见了景范结实的手臂自短袖中露出，长生不禁有些发讪，忍不住瞟了千姿一眼。景范越发脸上烧得慌，好在有兰黛遮掩，看不出面色大变。


千姿颦眉道：“紫先生，剩下的兰黛你让景范自己动手。本公子心急，想早些易容，你看如何？”紫颜笑道：“好。”千姿遂沉下脸，道：“闲杂人等都给我出去。”


阴阳、轻歌、萤火、长生四人知他所指，脚步粘了片刻，期望说的不是自己，然则被千姿一一用凌厉的眼神扫过，无不悻悻往外走。临走，紫颜叫了一声：“长生，你去把先前丌吕族的服饰画给侧侧看，叫她依样做几件衣裳。”长生应了，想到无法亲眼目睹少爷的手艺，懊丧不已。


走出帐篷，轻歌蹭到他身边，大倒苦水，“唉，我想看你家先生怎么为我家公子易容，谁知道公子连我也赶出来。本来在苍尧国之时，我家公子最亲近的人就是我，我虽比他小了几岁，差不多也与公子同时长大，一同修习骑射之术……”长生飞快地打断他：“对不住，我找少夫人做衣裳去。”说完，连蹦带跳地逃了去。轻歌口上刹不住，再一看只有萤火肃然站在跟前，想了想还是说道：“我……没事了，你请便。”


过了一个多时辰，从帐篷里钻出两个手持鱼叉的汉子，把守在门口的骁马帮勇士吓了一跳。费尽眼力认出了景范二帮主，公子千姿更成了另一个人，野性十足，不见丝毫俊俏娇柔。


紫颜走出来拍拍手，见轻歌两眼发直看得傻了，笑道：“来，轮到你了。”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一支轻舟载了易容过的千姿、景范、阴阳与轻歌荡进渡魂峡。


景范牢记前次的教训，在船上对千姿说了，尽量不要与丌吕族人动手。千姿闻言笑道：“你以为本公子不是有备而来？苍尧国内有丌吕流民，我们三人会说他们的话，只你对他们毫无所知罢了。”


景范“呀”地轻呼一声，微觉与千姿间有了隔阂，公子的往事是他双脚踏不进的领域。他低下头掩饰心情，手上的竹篙用过了劲，一下荡得很远。


千姿和颜悦色地向他解释道：“此间丌吕族用白桦皮搭窝棚居住，也用桦皮制船，平时以捕鱼和狩猎、采集为生，驯养狗、鹿拉车。人人身手矫健，擅长弓矢，说他们凶残，不过是一旦有外敌侵犯绝不手下留情，民风彪悍而已。”


景范心中一动，“紫先生故意那样说，是怕我帮用武力强夺，会灭了丌吕族？”千姿道：“他小瞧本公子。”景范点头道：“公子想如何去偷取神液？”千姿道：“能偷偷得手是最好，万一被发觉，就扮作流落苍尧国的族人归来寻根，理应不露破绽。”


到了丹崖湾，景范依旧将船隐于岩石之后，下船时不觉想到了曾救过他的那个少女。她的伤有没有好，是否会怨恨他，此行会不会再遇上她？她不会认出他是当初以怨报德的那个人，也许这样的相遇会让他心里好过一点。


四人越过沙石林立的浅滩，向松桧蔽日的林莽中走去，沿途的白桦树有不少光秃秃没了树皮，显出苍劲森然的景象。偶尔碰上几处埋伏，四人何等老到，并不放在眼中，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就顺利地来到一处长满高耸棕色怪树的高地。


千姿满意地停了步，对景范说道：“这就是葵苏神树，你来摸摸。”景范仰头看去，结实的树身光溜如石，直至树冠才冒出丛丛深绿色的叶子，像一群裸了身子头发如草的野人。他伸出手去，光洁的树皮抚上去略觉涩手，并不似想像的溜滑，轻轻一敲，透出厚实的“笃笃”声。


“有人来了。”阴阳低声说道，四人连忙快步进了树丛，隐去身形。


葵苏树下转瞬间聚集了百来个丌吕族人，在空地上插了一圈柳条枝，当中架着几只狍、鹿、野猪与大雁。四人暗中窥伺，只见族人众星捧月般簇拥了一个身穿神衣、神帽与特制坎肩的老年男子，敲了一只鼓招摇走进圈中。那男子边跳边唱，念念有词，神情熏然迷醉，对了一个两尺高的人偶如泣如诉。唱了一会儿，那男子用刀割开牲畜的皮肉，将血涂抹在人偶唇上，又接着跳起来。


千姿听了一阵，对景范道：“他们的族长浑身长了寒疮，像猫儿眼一般亮，里面有脓血。怎么也医不好，只能来求神。”


阴阳道：“丌吕族的规矩是在病人屋里放一水盆，只食豌豆静养。这病其实简单，不过是内毒旺盛，气血不行才结成了脓，多吃点葱韭鸡鱼就可解。”微笑着向千姿请命，“请公子示下，是否让臣去医好了族长，换取葵苏液？”


千姿冷冷地道：“我们要扮的是流民不是神医，治他的病太费唇舌。夜长梦多，本公子不想惹这麻烦。”


阴阳肃然低头，道：“是。”


不料那些族人请神后并不离开，一个个坐在地上，竟守着神灵祈祷起来。眼见天色渐黑，众人仍然没有离去的迹象。


轻歌不免着急，小声地问千姿道：“公子，我们是不是取些葵苏液就走？”千姿冷“哼”一声道：“怎么走？那边是高山，这边有人挡着。再等等，本公子不信他们会守几夜。你若饿了，自己割破神树喝点醉颜酡。”轻歌碰了壁，不敢再多言，只得小心埋伏好身形。


当晚，有数十个丌吕族人守夜，等到月上中天，千姿索性放弃回营地的打算，径自闭目睡去。景范心知公子不想开杀戒，不由暗暗赞许，眼前这僵局他亦无法打破，唯有替公子守夜，让千姿可以安心休息。于是他示意阴阳和轻歌早早安置，独自留在最外边盯着族人的动静。


次日清早，族人换过一批，依旧虔诚地为族长祈福。景范心想，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四人已饿了一晚，要是再熬一日，骁马帮的帮众怕是要烧心焦急。阴阳看出景范忧心，对千姿道：“臣有一计，不若就当是神明指示，为解救他们族长而来。”


千姿虽知晓一些丌吕语，却不明白祈福要花多少时日，见此情形也犹豫起来。轻歌帮腔说了几句，千姿勉强应了，道：“就算救人，也要速战速决，不可拖得太久。”


“臣遵命。”


四人故作迷茫地从葵苏树后走出，族人见状不由一惊，阴阳忙向最近的一人迎去，张口就用丌吕语问：“这是哪里？”那人见了他们的装束与容貌，奇怪地回道：“这是我们住的地方，你们从哪里来？”


阴阳道：“我们一直在苍尧国行医为生，一觉醒来就在树林里。神哪，请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那族人被他这一句“神哪”暗示，兴奋地对身后的族民叫道：“他们是神派来救族长的！”


景范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见一个族人过来指引，便跟随那人往高地下走去。经过柳枝圈，那个族人飞快地向穿神衣的男子点了点头，景范跟着点头招呼，不想对方目光如炬，马上睁大了眼叫了一句。


景范不知道他喊什么，千姿听得分明，那人说的是：“他们不是神的使者，他们是奸细！”话语刚毕，丌吕族人尽数横眉直对，引路的人立即弹开，以戒备的眼光盯紧了四人。


千姿不知哪里露了破绽，回想引路者经过时的举动，脑中忽地闪过一个细微的动作，是那人在胸前做了一个手势，只是他们跟在身后，没有看得仔细，因而无从摹仿。想来那是丌吕族敬神时独有的手势，可他们走过神祇旁不曾有丝毫礼敬，自然会被族中的神官发觉有假。


这是易容术遮掩不了的不知情。这一回，不知有意或无意，紫颜的易容术并没有带来丌吕族的记忆。


丌吕族人多势众，千姿不想群殴，当机立断退回神树丛中。族人也不急着动手，错落有致地列队，每十人一排将他们围起。有人吹响了叶哨，一声细长尖锐的鸣声划破山谷传了出去，听到哨声的族人从居处拿来了防卫的兵器，一拨拨从林间涌出来，潮水般冲到离他们三丈远之处，虎视眈眈地注视四人，口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一时间刀箭林立，杀气腾腾。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高大的丌吕族男子站到了族人的前面，先前那个引路者恭敬地向他禀告发生的情况。这人身穿毛色鲜丽的虎皮，手持一张巨大的白桦弓，健硕的右臂上有一条蜿蜒的伤口爬过。那人向藏身葵苏树丛中的千姿等人喊道：“我是奥伦骨，你们乖乖出来投降，我就不动你们。”


千姿冷笑一声，孤傲的脸上现出一线怒容，在景范看来，墨犀角画的浓眉狠狠地揪起，更添了冷酷的意味。轻歌知道景范听不懂，小声解释了，千姿没好气地道：“他们要是先动手，别怪本公子不客气。”阴阳忙道：“何须公子忧心，臣自会打发他们。”


奥伦骨喊了数声，里面的人毫无反应，不由恼了他，挥手叫族人发动攻击。一拨箭矢倏地如疾雨直飞，眼看要没入葵苏树丛，阴阳那老头突然如仙鹤冲天而出，飞舞了一圈，箭矢尽数颓然落地。


奥伦骨并不灰心，指挥族人轮番放箭，千姿见他们欺人太甚，心中腾地起了火，在第三拨箭雨来时，不由分说纵身出去，用脚尖踢飞了一只箭。他虽是一身山野装束，整个动作却曼妙如行云流水，景范仿佛又看到当初那翩翩少年驾马而来，不觉呆了。


“噗”的一声，箭矢插入奥伦骨右臂，正中他原先的伤疤，像贪婪的狼咬中猎物，箭羽狰狞地颤动。


奥伦骨大叫一声，伸手就把箭拔了出来，对喷出的鲜血视而不见。族人不甘示弱，各自持了鱼叉、斧头、长弓、石刀高声示威，气势反比千姿出手前更胜。千姿避回树后，半张脸迎了光，特意染黑的眉下眼神幽深阴郁，慢慢动了杀意。


正在这时，一袭大红的披风裹了被景范所伤的健捷少女，出现在高地上。景范见她平安无事，眼中一亮，心底暗暗欢喜。少女迎上奥伦骨，急切地说道：“大哥，这里有早上救了我的人，请不要动手。”


奥伦骨指了指臂上的伤，道：“你说什么，他们是奸细，还射伤了我。”


少女解释不清，求助地望向身后。于是千姿和景范瞧见一只金翅蝴蝶，悠然从远处的林间飘然而至。


紫颜披了一件宽大的镂金袍子，自黑压压的丌吕族人中穿过，身影格外明霞艳丽。他走近奥伦骨时微微一笑，像族人最盼望的晴天朗日，令人心头一畅。族人见了紫颜神仙般的模样，剑拔弩张的气势顿时舒缓了，鼓噪的声音竟没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想看清他要做什么。


紫颜向奥伦骨行了一礼，用的是丌吕族见面常用的手势，更用丌吕语道：“这些人是我的朋友，他们冒犯了神灵，请你恕罪。我们会用重礼赔罪，也请你笑纳。”那少女闻言，立即附和说了很多话，紫颜感激地道：“谢谢你，阿娇鲁。”


景范指了阿娇鲁，小声对千姿道：“这就是早上救了我们的女子。”千姿道：“听她的语气，似乎不知道是你打伤她的，只记得是你们救了她。你的披风……”后半句便没有说。


奥伦骨被两人说得动摇，紫颜趁机叫出侧侧与长生为他清理伤口。千姿见他们三人衣饰华丽如常，嫉恨得微微扬起了眉。


紫颜撇下奥伦骨，走入葵苏树丛，笑了向千姿招呼：“哟！”千姿脸色阴沉地道：“你没易容就来了。”紫颜若无其事笑道：“不须易容，只要带一船宝贝来就可。我做主从你手下那里讨了布匹绸缎和铁器工具，还有你们余下半月的口粮，跋山涉水送过来和他们交易，真是好辛苦！若你不介意，就当是付给我的第三笔酬劳罢了。”


明明是骁马帮之物，却被紫颜拿来讨巧，千姿气结地道：“狡辩，分明是你的易容没用。”紫颜也不在意，笑道：“对极，想要人家的东西，就该和气地求取，易容来偷不是最好的主意。可这是公子的愿望，作为易容师必须为主顾实现，怨不得我。”他特地说动千姿易容，为的就是让这位公子爷亲眼知道这是个坏主意。


千姿摆出一张臭脸，紫颜不理会他，悠悠地道：“你想不想恢复原来的容貌？”


“马上把这该死的易容给本公子洗了，迟一步看我怎么收拾你。”


真是嘴硬呢。紫颜笑盈盈地享受他的沮丧，把千姿拉出了树丛。当了众目睽睽，紫颜在香罗帕上沾了白芷和猪脂调成的汁水，一点点现出千姿绝世的姿容。


奥伦骨惊异地目睹这一变化，一时忘了伤痛，竟走到千姿面前抬起他的脸。千姿扬手就想揍人，被紫颜轻轻扶住了手，笑道：“公子伤了人，何妨忍这一点不敬？”奥伦骨察觉到他的不快，慌忙松手，对紫颜恳切地说了一句。


千姿听到奥伦骨竟对紫颜说爱上自己，眉间窘迫难安，好容易撑住脸面，冷淡地道：“荒谬！”


紫颜眼珠一转，道：“公子是否想要葵苏液？”


千姿冷哼：“当然。”


“那无论我说什么，公子只管点头。”


“你要卖了本公子怎么办？”


紫颜笑得狡猾：“我如何敢动公子，一切为了生意。”于是转过头对奥伦骨耳语了一句，奥伦骨回了两句，欣喜若狂。


侧侧皱了皱眉，忍了笑对长生道：“这下千姿要倒霉了。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他一定会很惨。”长生揉了揉眼，望向紫颜温柔的笑颜，心想，即便是被少爷卖了，结局也会是幸福的吧。


等紫颜为景范再洗去容颜，阿娇鲁认出了他，欢呼一声，热情地奔上前拥住他。景范的脸腾得血红，千姿冷冷地望着阿娇鲁身上的披风，眼睁睁看了景范丢下自己，被那少女牵了手走到了别处。


“被冷落的滋味不好受吧？”紫颜笑眯眯地问。


“再乱说话，小心本公子忍不住出手。”千姿恨恨地抱臂站着，很恼火没有随身带上换洗衣衫，要光着膀子受他人目光巡礼。紫颜嘻嘻一笑，饱览他不伦不类的装扮，满足地闭上了嘴。


阴阳见紫颜并无为他们卸妆之意，只得叫轻歌向紫颜讨了药水，两人坐在葵苏树下费力擦洗颜面。不同人不同命，轻歌忍不住对了面容严厉的太师唠叨起命运的无情。


奥伦骨神色腼腆地站在千姿身边，不敢抬头看他的脸。千姿不耐烦地瞪了紫颜，眼神想吃人：“你让他滚远点，本公子不想见他。”


紫颜笑得开心，好一会才止住了，狡谲地说道：“公子放心，我只说你有法子救他父亲，没真的把你卖了。”


千姿迅速抹去起初的些许慌乱，笑容重现明媚，镇定地道：“先生处理得甚好，只要他父亲不是将死之身，这点小事包在本公子身上。”回头对阴阳道，“太师随他们去见族长，务必把人给我治好了！”


阴阳随了奥伦骨走后，紫颜仍在偷偷地笑。千姿看也不看他，板了脸望天道：“你有什么话没说的，现下可以说了。”


紫颜就是爱看他的尴尬样，哈哈大笑：“莫急莫急，他问我你有没有妹子，只要今后你每年差妹子来交易，保管他把葵苏液乖乖送上。”他胸有成竹地眨眨眼，安慰千姿，“放心，我早替你想好后路——挑个人易容成你的同胞妹子不就成了？”


阴阳熟知医理，为族长德勒打了两只野鸡，烧了一顿鲜鱼汤，他的病症便大大缓解。这手本事一露，丌吕族上下对他们这些外人已是敬若神明。等紫颜叫他们到丹崖湾去找萤火，拿回一船的交换物品，族人更是喜上加喜，把八人奉为上宾好生款待。


当晚，丌吕族盛大的篝火聚会在族长的窝棚前展开，族长德勒亲自点燃了火，烤了一只狍子招待紫颜和千姿等人。萤火带来的整船货物被陈列在一处，旁边是十数个盛满葵苏液的大木瓢。族人欢快地围着这些交换的礼物雀跃起舞，只有长生和轻歌相对忧心，均觉葵苏液这样宝贝绝不能无遮拦地置放着，不晓得要落了多少烟灰口水进去。


千姿洗去兰黛，从货物中挑了一件素白绸衣换上，与阴阳冷眼旁观盛会。他像一只与俗世格格不入的凤鸟，神情疲倦地俯瞰众生。阴阳忍不住道：“请公子早定归期，则举国安心。”千姿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淡淡地道：“这里有一瓢葵苏液归你带走，好生给我收好了，必有用处。”阴阳的瞳孔一缩，低头道：“是，臣遵命。”


千姿懒懒地飘过一缕目光，注视篝火对面媚如烟花的紫颜，向阴阳说道：“我答应紫先生，对外宣称将渡魂峡一处收为苍尧国所有，不论你用何手段，不许外人再入丹崖湾，再碰丌吕族与葵苏树。”


阴阳眉头不皱，沉声道：“是，此事与渡魂峡接壤的那几个小国商议，应不在话下。但是江湖上贪心葵苏液的多不胜数，我们不能派大军长期驻留，万一……”


“你忘了是谁想要醉颜酡吗？此处离中原不算太远，他们的势力十倍于我，我不愁什么江湖人士。只怕到时，就算在黑市上也无人敢买卖此物，会被杀头的呢！”


此时一行人围坐吃烤肉，奥伦骨殷勤地向千姿走来，递过一只木杯，乳白色液体散着诱人的醇香。千姿眯起了眼，这就是葵苏液，可以登入至高至乐幻境的醉颜酡？迷幻的香液像是诉说前尘往事的镜子，轻吹一口，叠皱的波痕就漾出一个花花世界。


另一处长生捧着木杯，犹豫地问紫颜：“少爷，这能喝吗？”


“没有坏人想把你如何，喝一点不碍事。只是……你要想明白，你需要喝这种麻醉药吗？”紫颜把手中的葵苏液放在地上，抱着膝抬头望满天的星。


长生瞥向千姿，见他一口吞了干净，又站起身拿去紫颜不要的那杯，喝了个痛快。长生愣愣地望着他，千姿轻蔑地朝他一笑道：“你不敢喝？给我！”俯下身夺去他的葵苏液，一饮而尽。


立在火焰边的千姿，修长的身影被剪成一株飘摇的茑萝投在地上，烟灰飞过，显出苍凉的意味。


长生心痛自己的葵苏液，想喝的心立刻急切起来，憋屈得眼泪快要流下。萤火和侧侧不约而同把手上这杯递过来，长生一呆，想到紫颜的话，他真的需要喝它吗？为了麻醉什么呢？


千姿倒在地上，两眼睁得透圆，像是要看穿云天尽头。景范把自己那杯葵苏液倒回在大木瓢里，怜惜地望着千姿，坐在他身边不语。阴阳喝了一杯，闭上眼靠着一棵树，不知睡着了没。轻歌抹了抹眼睛，把杯中迷离的液体放下。


夜渐渐深了，长生惺忪的眼中那些唱歌跳舞的丌吕族都已远去，他靠在萤火肩头，沉沉睡去。景范一动不动地守着千姿，像一株葵苏挺立，紫颜走到他身边，叹道：“最想被葵苏液麻醉的，是公子千姿罢。”


那孤傲的男子双颊绯红，瞳眬流光，醉醺醺的笑眼里，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奇景天地。他所见所想，如解不开的谜映在深邃的黑眸，有旁观者看不透的凄迷。


多少往事抱负，皆可付诸一梦，淡然醉去——

千金兽


绵绵黑水苍山，头顶是缓钝行走的云团，望不到边的空寂苍茫把天地连成了一片。数辆马车急速行进在陡峭的山路间，在天空的注视下，不断把尘间景致抛诸身后。


“少爷，我们就这样随千姿走？”


出了渡魂峡后，紫颜的车驾一路随着骁马帮公子千姿的车队西去，过披夷山、襄岭、流翠池，奔赴不知名的所在。长生眼见连车夫亦换了骁马帮的人，心生愤懑，忍不住向紫颜抱怨。


紫颜尚未答他，侧侧漫不经心地捏着绣针，笑道：“长生，你几日未修习易容术了？虽然连日辛苦，不能误了功课，少爷不说你，我却看不下去，你倒有心思管旁的事？”说着，将指尖的针一晃，“要不然，你改行跟我学织绣罢了。”


长生一想到易容术，再看紫颜散漫不惊的态度，知道心又躁了。怕被少爷数落，立即转过心思，红了脸讪笑道：“我就是想找个僻静处，好跟少爷学点看家本事。”


云霞背后，紫颜洞悉地微笑，点头道：“易容一道处处皆学问，不必非去什么僻静处。”顿了顿又道，“长生，容颜变易是自然恒理，是谓‘容易’；而‘易容’则是将原本的天道握在手中，以一己之力去改变容颜。简单两个字，大有不同。”


长生糊涂地道：“那易容术究竟是顺应天理，还是违反自然？”


紫颜道：“存乎一心。”


说了等于没说，长生似懂非懂，盯了少爷换过的新鲜面皮凝望。不知紫颜是否刻意与千姿区别，今次的脸皮谨朴稳重，不似往常姿秀逸绝，让人多了分亲近之意。长生心中一动，道：“少爷每回换脸，是想告知我们当下的心境？”


“一说便俗了，你自己揣摩就好。”话虽如此，琉璃晶瞳里漾过一阵煦风，不无爱怜地端详长生跃跃欲试的脸，“想不想试做一张面具，你戴了玩玩，看能否心境立变？”


这提议如蛇吐出的毒花妖艳眩目，长生怦然心悸。一直以来，他执著于寻回往事与记忆，如今，头一回看到有跳出命运的可能。脱离这固定了的枷锁藩篱，如少爷般游戏于人面背后，未尝不是一桩美事。只是这些自我安慰，除非深信易容能改命，才能真正寄居于这张面皮。信自己可以逃开，在相信的刹那便成功解脱，反之，则堕入无边苦海。


长生几乎忘了曾以为脸面是他与家人的唯一维系，在紫颜身边浸润日久，他不再质疑紫颜技艺的奇妙功效。总会被少爷几句的轻轻言语，带到一个神秘的幻境之外，然后，紫颜指了其中的云烟变幻，说，进不进去在你自己。


那些是抽离于他既定命运的种种未知，也是能让他超越眼前寸光之地的飞天妙景。少爷从前提过，这趟旅程只为添补易容用品，长生隐隐察觉出背后更深的用意。一念及此，他没有回答紫颜的话，反而说道：“我想通了，千姿不放少爷走，一定想再用着少爷。他既要用着少爷，就不会加害我们，我不该如此焦虑。”


紫颜掩嘴对侧侧笑道：“你听听，他说起这些大人的话就一脸老成，不易容也成。”侧侧摇头道：“别顾着笑他，你也一样，活像望子成龙的小老头，真是！换张年轻的脸罢，我瞧不惯你这样子！”


久未出声的萤火听了那句“望子成龙”忍俊不禁，突然在车厢内扑哧一笑。紫颜拈着颌下假想中的长须，点头道：“老夫若得妻如此，得子如此，倒也不枉一生。”此言一出，全车轰然大笑。长生和萤火皆听得呆了，愣过后狂笑不止，均觉能这般随意开玩笑的少爷，添了些人间烟火气。


侧侧被他一句话勾起无限心事，娇憨地笑道：“呀，你换脸后连秉性也改了，不如，多扮回我最爱看的那张吧。”


紫颜立即敛了笑容，对长生说道：“这一路你有空就做张面具，让我瞧瞧你到底学了多少。”


长生紧张地看向侧侧，一脸求饶哀怨的神情，侧侧见紫颜不回答，眼珠一转对长生道：“莫怕，有我在，有张脸我记得最牢，回头教你怎么做。”说完，故意瞄了一眼紫颜，可惜看不穿他面皮下的脸，究竟红了没有。


有多少岁月老去，而记忆中那张脸的鲜明，永远恍如初见。


长生喏喏应了，想到要做面具，自己太过外行，擦擦额上的汗，虚心问紫颜道：“做人皮面具，用什么材质最好？难不成真用人皮？”想起从前紫颜垫在人脸中的若鳐族之肉，不禁一颤。他人的血肉真能化入自身躯壳，同呼吸同哭笑？会不会有不和谐的撕拉疼痛，或是前生残留的梦魇？人的肉身究竟有没有记忆？


长生凝视紫颜的眼，心中一切的不解，或许少爷可以给一个答案。但此刻的他不想问，真真假假，也许在他亲手做出一张面具后，会有自己的解答。


“人皮并非制作面具的妙品，且撕脱下的人皮枯朽得快，保养是个难题。”紫颜笑道，“其实人的脸皮，垫高一分并不会使旁人察觉有异，因此面具纵以膏粉粘制，亦可勉强过关。只是寻常膏粉沾水即化，一张面具若经不得水，就失却易容之意。”


侧侧奇道：“我爹制的面具，摸上去滑腻腻的酷似人皮，难道竟不是？”


紫颜摇头：“那是剑州特产的云光胶，即是云光树脂凝结而成，色泽质地与人皮肖似，被师父拿来加上昆仑黄、夕冷、伏龙肝、龙葵、牵牛子、钟乳粉等五十多种细末一起调制，不伤肌肤，不惧水侵。”


长生一听便苦了脸，叫他记熟那许多药名儿，才制得一张脸，现下是太难了。紫颜知他心意，笑道：“另有个取巧的法子。有种灵兽腹上皮毛近似人皮，且天生香气馥郁，剥了皮经得住久放，拿来做面具为上上之选。可惜千金难买。”


长生正遐想中，忽听车外曳过一人懒散的声音，说道：“它的皮不仅可易容，背上的毛更是制裘衣的最佳材料，望之如祥云嘉瑞，是难得一见的绝品。当今天下，以它制成的祥云宝衣只有那么一件而已。”


公子千姿的声音令人激零零打了个冷战，众人立即听出这是他今次想求之物，进而身如刀割，仿佛要被剥皮的是自己，心头俱是一惊一痛。就在此时，紫颜的马车忽地停下，长生忙扶稳了，揭开帘往外瞧去。


明明是初夏，迎面的高山丛莽却渗出幽森阴然的气息，侵面是一股钻心彻骨的寒。长生“阿嚏”一声，急急缩了脖子，往后一躲。萤火接手举着帘子，葳蕤葱茏的林木仿佛滴着水，时不时飘拂过一缕妖气十足的山岚，像有成了精的鬼怪驻守，气势令人胆战。


千姿弃车就马，高高地骑在马上，凝视山林的一双凤眼浮起淡淡喜悦，像是见了丛丛嫩香金蕊，拉缰绳的手微微一抖。这一幕逃不过紫颜的电目，他轻叹着对千姿道：“獍狖生性狡猾，昼伏夜出，连有狐族的猎人也莫奈它何。公子莫非想在此间长住，守株待獍？”


公子千姿薄薄轻笑，狡黠地道：“如果仅是骁马帮，守上一年未必能找到獍狖，但有了先生，想要抓到它容易了许多。”


紫颜一怔，今次，连他也不知公子千姿究竟打什么主意。看到紫颜有茫然的一刻，千姿畅快地大笑，举鞭指了面前的青山，道：“走，进山！”嘴角的弯弧竟是说不出的诱人。


紫颜在厢内托腮凝思，不知想些什么。千姿的笑声仍在他四周荡漾，如嗤笑的鬼魅试图迷惑人心。绕身的彩锦软软地缠在紫颜身上，玉丝金缕，暗香闲粉，反衬一副稳重老实的面孔，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意。


长生试探着动了动，紫颜没有反应，兀自皱眉想心事。侧侧转过头问萤火：“依你看，千姿又想如何？”萤火见多识广，不由苦笑道：“先生再厉害，也不能把人易容成野兽。那獍狖体积虽大，却与人形迥异，我看这回先生是遇到麻烦了。”


侧侧不觉想到从前，曾有过易容成一棵树的戏言。如果人可以易容成野兽，紫颜的技艺是否更高了一层？那会是神的境界吗？随心所欲，无所不能。她心神摇簇地盯了他的手看，玉石般的手在他颌下屈成空拳，如蟠曲的龙等待扬爪的一刻。


紫颜一抬眼，望进她心里去，于瞬间看到了过往，想起曾易容过的一张张脸。他忽然了悟，端正了身子说道：“人兽殊途，千姿不会代我逞强，他想我易容的不是人，而是兽。”


是几可乱真的假獍狖。


众人面面相觑，不愧是公子千姿，今趟又是异想天开，想以假獍狖引出真獍狖。只是野兽比不得人，有灵敏的嗅觉，一闻便知非我族类。更何况就算是假獍狖，也须是活物，偌大一只野兽又怎会听从人言，乖乖地把对方勾引出来？


想到这里，侧侧、萤火和长生觉得，紫颜遇上了天大的难题，根本毫无破解之道。


一丝鲜妍的笑意从紫颜脸上掠过，吹在每个人心头。他严谨的面容妩媚如同碰上天大喜事，七彩光烂，现出风流意态。


“这倒是一桩有趣的事呢。”


山路耸峙，逼仄的一条小路险险地向上弯去，很快淹没于乱峰巉石之中，不知前路是否穷绝。攲斜杂沓的枝桠密密地织就了一张网，走几步就要以利刃开路，披荆斩棘。


千姿吩咐几个帮众留下看守车辆。紫颜的高鞍大车无法入内，四人各骑了一匹马，带上随身衣物跟在骁马帮的马队后。长生见了峭削无路的山坡本就胆寒，坐在马上离地远了，更是死死夹紧马腹，伏抱马脖子低声叫唤。


紫颜笑道：“上山容易下山难，等他日下山，给你蒙个眼罩子就不怕了。”长生一听要“他日”才可下山，嘟囔着小声抱怨，颤了两下，差点滑下马去。好在萤火见机甚快，驾马上前用手托了他一把。


骁马帮众人如入无人之境，快刀闪过，乱枝尽扫，活生生劈出一条坦途来。二帮主景范特意落在后面引着紫颜前行，婉转地说道：“辛苦先生，等到游天峰扎营，路便没这么难走。”


紫颜点头，鼻尖清清凉凉，沾了一滴坠下的露珠。提着心走了一程路，他身上却无半点汗，山间的阴湿如一块搁在心头始终不化的冰。想到此处，他回望侧侧，一件银红罗衫单薄地随着山风飘拂，双目交错，她眸子里有欣慰的暖。


她什么也不介意，只要能如此相伴，一前一后，走完这人生就好。


马背颠簸，紫颜默默回过头，注目望天。枝叶间隙里支离破碎的天空已是一片鹰脖色，灰扑扑地压向山头。前面有人叫了一声：“要下雨咯！”而后骁马帮众人加快马速，在林间奔走如飞，几下绕走，没过多久大队人马就失了踪迹。景范不紧不慢地陪着紫颜，笑道：“先生莫急，我带了雨具，不行就寻处避雨罢了。”


他话音刚落，雨点来势比马蹄更急，一颗颗从天而降直砸在脸上。长生的坐骑顿时吃了惊，扬蹄欲冲到前面去，被侧侧的马阻住，两边一挤，两匹马嘶鸣不绝，滑蹄往林木丛中倒去。侧侧不愧身怀绝技，脚下一蹬就从马背上跳起，轻松翻了个筋斗立在空处。长生没这么幸运，一头倒栽下去，眼看脸要着地，头昏眼花中腰上一紧，被萤火用马鞭卷住了腰身，提到另一匹马上。


萤火冷冷地将长生一手揽住，对前路上神情关切的紫颜道：“没事。”


待两匹马挣扎立稳，大雨将众人淋了半湿，随身携带的衣物也沾了雨水。景范匆忙下马取了油衣，与紫颜四人聚在一处，长生耐不住寒，接连打了几个喷嚏，瑟瑟发起抖来。萤火向紫颜说道：“先生，我回去取件暖和衣裳。”


紫颜望了望天色，摇头道：“山雨来得疾去得快，赶到前面烤个火，喝碗热茶就好了。”长生勉力一笑，心想不该让少爷看轻，正是磨砺心志的时刻，连忙摇头晃脑松动筋骨，示意萤火自己安然无恙。


果然让紫颜说中，很快急雨过去，天空微微发亮，依旧不见阳光。山路俱成了泥泞，好在五人脚下皆著了皮靴，一脚高一脚低地踩进山去，比骑马放心。紫颜搀了侧侧，两人也不知谁扶谁，搭档一起走得甚快，紧紧跟在景范身后。萤火想扶住长生，被他甩开，硬是手脚并用半爬半走地前行，五匹马落寞地背了行李跟在后面。


紫颜走了一阵，回头招呼长生，见他手脚污黑，不由笑道：“老天爷下一场雨，倒给你易了容。”长生回道：“上天下雨，就是为地上改头换面，我们不过是颜面上的泥垢，活该被洗掉。”言语看似洒脱，眉头拧着怨艾。紫颜呵呵一笑，对侧侧耳语一句，惹得她轻笑出声，长生稍不留神，差点又滑一跤。


过了一枝香的辰光，五人走到一个开阔处，青石绵延，溪流欢腾，雨后岚烟弥散，两岸彩萼竞艳。千姿与阴阳、轻歌一行人各穿了玉色绢绸油衣，如青松崖立，站成一排辉丽的风景。长生急忙把手上污泥在身后抹了，努力绽了一脸的笑，神气地陪了紫颜站定。


千姿眼中唯有紫颜一人，见他来了，点头道：“再走一里路就到营地，先生忍着点，今趟辛苦了。”紫颜也不答话，微一颔首示意无碍，众人上马继续前行。


此后的路稍觉平坦，长生手中的缰绳勒得虎口生疼，苦苦熬了许久，终于见到数间整齐的屋子高高架空矗立，正是骁马帮的营地。粗壮的圆木凌云交错穿插，撑起一间间顶部覆盖彩色毡毯的六角形木屋，像伸出十指的手掌捧了玲珑的宝物盒子。


长生精神一振，觉得周围的景致有了生气，撇脸四处张望，忽瞧见一只毛茸茸的动物倏地打眼前经过，刚一晃眼，就不见了踪迹。惊呼声传来，紧跟着蹿出三个手持弓箭的浅褐衣衫男子，脸上抹了污泥，与山林融为一色。


无奈那动物瞬息而逝，一眨眼去得远了，三人望之兴叹，就势转向千姿低首行礼。这当儿阴阳如追日的夸父，一蹬脚飞也似的去了。


千姿眯着眼，看向他消失之处，淡淡地对紫颜道：“那就是猸貉，与獍狖体型最为相似，只是獍狖食草，它却杂食，生性大异。”说完眼角一瞟，略略有想难倒紫颜之意，款款地盛着笑。碰上紫颜一张波澜不起的肃杀庞儿，把一腔试探打落了回去，收到不惊不怨的一句回答：“公子想是备了我需要之物，进屋拿给我便是。”


千姿软软地一哼，有些忌恨他的镇定，又有明知故犯的暗喜，领头朝了营地走去。这时前方映出一道彩虹，恰恰把他华丽的背影笼着，身后的人蓦地心里一颤，只想加快脚步，与他一同飘进霞光里去。


沿木梯向上进了屋，仿佛登云踏雾，一个个走回了俗世里的热闹地儿，张目皆是富贵气派。长生的心定了定，知道以骁马帮之能，绝不会叫他们宿在穷荒地方，在这险悠悠的山间能有个暖和歇身处，也就心满意足了。


不想紫颜开口却问：“没帐篷？”千姿一蹙眉，景范接口答道：“先生不知，这里山风野烈，寻常帐篷吃不住，起初造的几顶都叫掀翻了，冻了我们的人一夜。”他说话的工夫，满屋的摆设稳稳地应和着，长生不解少爷为何要自找苦吃，苦心思索紫颜话里的用意。


紫颜垂着宽大的袖子，空落落地道：“我想闻闻这里的泥土味，不过既是经不住山风，也就罢了。”长生用心嗅了嗅，果然屋里没一丝草泥气息，若是开了门去捕那獍狖，倒觉隔世一般。


千姿脱去油衣，露出内里刺眼的丹霞锦服，胸口上似兽非兽的怪物仰天嗷叫，两只硕大的头颅上吊着四颗邪气的眼珠。长生看得久了，仿佛被这怪物冷不丁咬了一口，莫名地疼起来。千姿彩衣一摇，径自打开身边的黄花梨木橱柜，取出一只油黑的乌木铜环箱子。


箱子里是鼓突的黄油布，一层层密不透风地裹着，千姿稍用力一扯，扑面翻出一阵沁人香气，引得众人身心舒爽。再看时，布里滚出一片雪白的皮毛，夹杂嫣红、莺黄、粉青、麝金诸色，烁烁眩目，稍眨眼便生出一相，令人百看不厌。


众人知是獍狖，不觉醒了神看去。濒死时的怨念让它的相貌蓦然丑陋，尖耸的嘴脸上，几根胡须哀伤地垂下，一双溜圆的小眼怒睁着，像是要掉出眼眶。长生瞥了一眼，吓得不敢再看，侧侧经不住它眼中射出的恨意，掩面难过地低叹一声。


唯有紫颜颦眉轻嗅，它的香气如姽婳指下妖娆，有似曾相识的诱惑。一寸，两寸，一层，两层，气味顺序跌宕而至。若披起这身皮囊，姿彩炫目，耀然流辉，且有永生的香气环身，如另一件绮罗华衣，纵然被裹的是平板乏味的身躯，也会免却世间俗气。


紫颜伸手把獍狖从箱子里捧出来，任它沉沉的身子宛如死婴，僵直地蜷在怀里。像是在呵护情人，他现出体贴温存的神态，喃喃地念了几句听不清的话。如泣如诉，紫颜唇角挽起令人心悸的怜意，獍狖丑陋的面容似乎有了感应，不知不觉间缓缓舒弛开了。


紫颜慢慢抚过獍狖的身子，一根根柔软兽毛如浮云飞絮，触手是舒适的暖意。只是心早已凉透了，香气郁结在尸身上，不散，不退，眼皮固执而生硬地张着，仿佛在最后凝望人间。


心眼不肯闭。不论紫颜如何想让它合眼，獍狖兀自用死时的恨意执著地撑起眼皮。众人同感凄然，侧侧甚至念经祈祷，却见紫颜凑近了它的耳，微动唇齿说了一句话。


獍狖的眼就在此时永远阖上。


千姿无视紫颜的举动，不动声色地道：“先生可有把握将猸貉易容成它的模样？”紫颜沉吟良久，方道：“獍狖是珍物，这已是一张上好毛皮，公子何必再开杀戒？”


千姿摇头，把獍狖丢回箱子，冷冷地以商人的口吻说道：“制上等裘衣须用活物，这和先生不从死人脸上剥皮是一样道理。皮毛新鲜，裘衣存有活气，遇惊恐可毛发倒竖，遇极寒会疙瘩尽起。要这件裘衣的主顾是个挑剔的人，本公子不想丢了骁马帮的脸面，拿一张死皮唬弄人。”


景范见紫颜木着脸，急忙圆场解释，笑道：“我家公子也知獍狖希奇，世上没剩了几只，对方开了千金下来，即便骁马帮不出手，也会有人来捕杀。与其如此，不如请先生以猸貉诱出獍狖，安生地抓到一只就好。先生见惯大场面，应能体谅我等苦心。”


獍狖在箱子里无声地躺着，长生颤颤地望着它冰冷的身躯，总怕它会突然活过来，狠狠地把这里的人咬死了再遁走。那双眼眸里藏着深深的怨，整间华美的屋子仿佛被它临死前的怨艾缠上，阴冷气息贴身侵来，沾衣不退。


紫颜沉思了片刻。他眼里的思绪飘忽，如同屋外喝啸的山风，让人抓不到行迹。就在长生以为他会拒绝时，紫颜对千姿微笑道：“太师阴阳是驯兽师吧？”


长生登即想到阴阳带来的那群恶狼，匍匐在太师的脚下犹如百姓。千姿道：“说驯兽委屈了他，这世上但凡活物，到他手里没有不听话的。”长生禁不住打了个喷嚏，紫颜瞥了一眼，想起他先前受了寒，转了话题对景范道：“这里若有姜汤，烦烧一碗来。”景范会意，招手着长生跟他去另一间屋。


千姿见长生去了，展颜对紫颜笑道：“小孩子走了正好。等抓住了猸貉，用醉颜酡麻了它再施术易容，可保它不受伤。至于诱出了獍狖，剥皮时用醉颜酡便是，届时若有些许损坏，还须先生妙手，把那张皮毛整理干净。”


紫颜道：“公子先取葵苏液，原来是这缘故。”


千姿一笑，悠悠地指了屋中竖立的一排兵器，皆是檀弓、双弩、飞叉、锥刀之物，道：“若是本公子以这些利刃捕猎，想必更添伤痛。总之，这块活皮非取不可，办成了这桩事，自当恭送先生。”


紫颜默然无语。獍狖的尸身已告诉他太多想要的讯息，将猸貉易容假扮并非难题，只是猸貉亦是生灵，而一个活物，总会超出人的意想之外。阴阳的驯兽之术，能将猸貉驯成獍狖吗？而獍狖的心，真会被猸貉打动吗？易容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也能同样改变一只兽吗？


当阴阳把猸貉带到众人面前时，紫颜知道，一切就会有个答案。


猸貉的嘴角犹自残留一痕血迹，众目睽睽之下，它一边机警地缩着爪子，一边伸长舌头舔去前腿上的鲜血。侧侧大为皱眉，这猸貉除了身形与獍狖略有肖似外，根本看不出两者会是同类。更糟糕的是，它周身散发强烈的腥膻气，与獍狖的香气绝异。


景范打了个响指，即刻有骁马帮众拎来一只巨大的铁笼，铁栅栏间堪堪够一臂出入。阴阳将猸貉放开，赶了进去，猸貉在笼内转了个圈，立即返身想夺路而出。阴阳手中多了一只牛皮鞭子，“啪”地击在笼门上，猸貉哀叫一声，慌不迭逃退两步。


阴阳嘿嘿一笑，丢下半只带血的羊羔腿，猸貉立即咕咕欢呼，不顾身在囹圄，马上大嚼起来。阴阳就势关上笼门，朝千姿拱手道：“猸貉但爱美食，以之相诱，定可乖乖听话。”


千姿只拿眼瞥向紫颜。紫颜会意，仔细端详了猸貉片刻，断然答道：“给太师半月时日，不知能不能将它驯好？”阴阳一挑眉，紫颜不去估算自己的时间，反倒来问他，当下喝道：“旬日即可，不用半月。只是我驯出一只獍狖，长得不像也是枉然。”


紫颜盈盈一笑：“为它易容只须半日，届时太师知会我一声就好。”说罢朝千姿一拜，竟穿过屋看长生去了。


阴阳望了他的背影，忿然作色。难得看到太师受窘，千姿微微露笑，返身盖上装獍狖的乌木箱子，对萤火说道：“给你家先生送去，如要香料，只管找景范。”萤火心下雪亮，紫颜为猸貉易容只须半日，但要想改变猸貉的体味，现下就要设法。可惜姽婳不在，否则以她之能，调制香料为猸貉熏香，易容已成功一半。


当此时，萤火不禁有些想念那个鬼灵精怪的蘼香铺老板了。


天黑后，长生站在猸貉的笼子前，逗它吃食。


景范为各人安置住处时，紫颜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向他要了无数物事，之后守在自己屋子里摆弄。侧侧又是好奇又是担忧，陪了他在屋中打点。萤火心中有事，特意去寻先前驻扎在此地的骁马帮众，询问猸貉并獍狖各自的习性，事无巨细一律用笔记下。长生一时无事可做，便到了猸貉笼前。


猸貉曲成一团，一动不动地盯紧长生。长生把几枚新采的山果放在它面前，猸貉像是望见了亲人，登即起身凑过来，用鼻子稍嗅了嗅，兴高采烈地吞食山果，浑不顾长生将手伸进了笼子，抚摸它身上的皮毛。


暖暖的体温自指尖传上。长生顺着它的背，摸到了猸貉的头，又沿着隆起的鼻子，碰到了它的嘴。忽地一下，猸貉舔了舔他的手，湿湿凉凉的，它眼中飞出一抹善意的调皮。长生呵呵一笑，敲了敲它的头，道：“你乖，我再去给你找些吃的。”


刚转身，阴阳无声地现于他身后，如一道漆黑的墙。长生钉住了步子，听他硬邦邦的语声钻入耳中：“雌猸貉最会粘人，你沾了它的味，之后便永远记得你。”


长生道：“它是雌的？”扭头看去，猸貉一双褐瞳在光影下时现时灭，像两簇幽幽的磷火。他想了想又道：“公子千姿想要的是雄獍狖？莫非比箱子里那只更漂亮？”


阴阳无声地一笑，朝猸貉撮口一呼。猸貉竖耳聆听，犹疑不解地盯了他看。阴阳用手一指笼前，示意它坐定，猸貉略略迟疑了片刻，“嗖”地被一鞭辗转打中，惊得跳起。长生也吓得一跳，不知阴阳的长鞭几时绕过自己，窜入笼中。他闪开两步，怒道：“太师你……怎能如此欺负它！”


阴阳持鞭伫立，冷冷地撮口连呼，另一手又指了指笼门。猸貉不敢怠慢，试探地走上前，蹲在笼门口凝视着他。阴阳哈哈一笑，抛出一只野梨，猸貉惊喜地伸头咬住，两下就吞进肚里。


“猸貉贪吃，就要以美食诱之。禽兽不受拘束，要让它们听话，不用强怎行？”


长生道：“你亲它爱它，它自然会温顺听话。”


“时日无多，哪有辰光和它狎昵。”阴阳冷笑一声，“你以为是家养的小犬？世人育子，谁不是一巴掌一巴掌打大？就算是我家公子，寻常人不敢以一指加诸王子之身，但我作他先生，背不出文就是狠狠一鞭，如此才成得了大器。你想是安逸惯了，难怪得百无一用，白跟了紫先生。”


长生脸上一阵青白，心想紫颜不用皮鞭，只须一个眼神，他就愿照少爷的话做。只是，是否因此疏懒了，至今学不出个气候。


门悄然打开，猛然灌进一阵风，轻歌捧了满手的果子进屋。见到阴阳肃立，他悚然愣住，继而换上笑脸，道：“见过太师。我怕这小家伙饿着，过来看看，太师如有事，我马上就走。对了，公子领了景帮主勘察地势去了，说是獍狖狡诈多窟，我们的人踩了十数个点，不知哪个才是它的栖身处。我想有公子出马，这一趟定有分晓，太师若是有暇，不妨移驾去瞧瞧，以太师之能，更可助公子一臂之力。”


阴阳瞪了他一眼，道：“吃得多拉得多，体味也就越重，你们俩别把猸貉撑死了，到时候弄出一身骚。我陪公子爷去，好好守着它，要是出事就各挨我二十鞭子。”长生撅嘴不言，心想你分明刚丢下一只梨子，这会儿又怨别人。碍于阴阳的气势，只能偷偷扮个鬼脸了事。轻歌打着哈哈笑道：“太师说得是，小子知道，绝不再喂它吃食。公子的脚程快，太师再不走，可就寻不着了。”


阴阳冷哼一声，掉头就走，牛皮长鞭如镯子缠在腕上。待他不见，长生和轻歌皆松了一口气，相视一笑，竟觉亲近了两分。长生道：“你这果子可是在坡下采的？那里很多。”轻歌道：“咦，你也去过？还有个隐蔽的兔子窝你见着没，我瞧见三只灰兔子。”长生忙凑过来，急急地问：“在哪里？快带我去。”轻歌一努嘴，道：“你不和猸貉玩啦？我刚进来，没玩过呢。”长生笑道：“好，我们再和它玩一阵，你就带我赶兔子去。”


轻歌摇头道：“天黑了，明儿再去。你是骁马帮的贵宾，要是滑了脚跌在山沟里，公子要骂死我啦。”说罢将一颗果子递给长生，“猸貉不能吃，你我就吃了吧。”两人遂在笼前觅了地儿坐下，用衣襟擦净果子上的泥水，掀开果皮就吃起来。猸貉眼馋地躲在笼子里叹气，两人就逗它开心，末了，仍是忍不住塞果子进笼，看它贪婪地扫食干净。


长生玩了一会儿，怔怔地道：“不知道獍狖是不是也这般可人。”轻歌回想狖的面貌，打了个寒噤：“活着的时候，该是可人的吧，况且它又那么香。可惜……”他没有说下去，长生想到獍狖要被活剥皮毛，心头颤颤的不敢多想。


轻歌脸皮发麻，忙转了话题道：“其实我帮中驯兽的人才多了去，每年要交易麇、麅、罴、白獭、犏牛、玉狸、孔雀这等珍禽异兽，这太师嘛，嘿嘿。”


他语音刚毕，猸貉忽在笼子里焦急游走，时不时发出呜呜吠嗥。长生听到屋外瑟瑟风起，咆跃有声，不觉站到窗口，扯开帘子张望。这一望差点惊掉了魂魄，竟有一群虎、豹、熊、猊、狼、貂、獐、獾、狐、猿往营地纷沓而来，离木屋十步时又停下，群兽云集，对天长吼。一时间山石迸裂，林鸟惊飞，各屋里的人不知出了何事，连忙奔聚到长生和轻歌所在的第一间大屋里，见了外边的情形，全没了主意。


紫颜来得最晚，指尖拈了一块香料，悠哉地闻香而至。


长生迅捷地弹至他跟前，扯了紫颜的衣袖道：“少爷，外面……不得了了！”骁马帮众亦是神情肃然，一人走来拱手道：“先生容禀，营地外突然聚集了数十只野兽，来意不明，请先生带自己人返回后屋，我等竭尽全力，也会保诸位安全。”


紫颜笑了摇手：“不妨事，你们放宽心，我听见太师临走时长啸，想是派这些家伙来示好。若是不信，仔细瞧瞧，它们可有伤人之意？”众人闻言一怔，往外窥视片刻，果然群兽各自择地静坐，互不关碍，只把头颅对准木屋，仿佛朝拜。


见此奇景，骁马帮众不觉口口声声夸起太师的能耐。长生和轻歌大是心虚，不知是否臧否阴阳的话落到了他耳里，因此召集群兽威慑两人。转念一想，阴阳脚程甚快，哪里听得到，许是为了笼子里这只猸貉也不一定。想到这里，轻歌又活络起来，蹦回到笼子前，安抚受惊的猸貉：“乖，有我在……”


长生扭头看猸貉，灯火不明，人影幢幢，它有若云雾遮掩，藏在铁笼的暗影里。于是身躯越发显得小了，唯一双眼仍溜溜地流出几分不安定。紫颜在长生身后觅了一张交椅坐了，忽地飘过一声：“它与獍狖相去几何，你瞧仔细了么？”


长生目不转睛，回想獍狖的体貌，总有些记不清楚。紫颜作了个手势，萤火遂返屋将獍狖的尸身取出，摊在长生面前。长生顾不得颜面，当下对照了笼中的猸貉，跪在地上翻索一阵后回答道：“单以形体论，有七处大不同。”紫颜饶有兴趣地道：“哦？说来听听。”


长生手心发汗，道：“先说皮毛，獍狖皮毛稠密柔软，猸貉则粗硬黯淡。”紫颜点头，“显而易见，再说下去。”长生掰开獍狖的嘴，望了紫颜一眼，见到少爷盈满笑意，不知觉惧意全消，侃侃而谈道：“次说唇齿，獍狖食草，唇略外翻且齿多磨平；猸貉杂食，脸面及嘴略为狭长，开口这几齿甚是尖锐，想是吃肉时用的。”


紫颜拍手道：“不错不错，能想到这些，很是不易。”


长生信心大涨，拿起獍狖的爪子又道：“再者就是趾爪。虽然两者都是四趾，但獍狖中间一对较大。猸貉的爪能伸缩，獍狖却是不能。”紫颜呵呵笑道：“且慢，这只獍狖死去多时，爪能否伸缩，还须抓到活物方可定论。”长生赧颜一笑，道：“我忘了人死尚会尸僵……哎呀，少爷，这獍狖死后居然尸身不坏。”


紫颜道：“你没闻到么？箱子里有赤旃檀和熏陆香，加上獍狖自身的香气，什么污秽都去了。”见长生的脸腾地羞红，便道，“还有四样不同，你再说。”


长生之前说到七处不同，尚有些沾沾自喜，此刻敛了夸虚，正容答道：“气味是两者最大不同，尤其是獍狖，尾部极香，而猸貉之味腥且杂，这会儿隔了笼子，闻不出究竟出于何处。”


紫颜用足点地，像是点头赞许，笑道：“好，有一说一。还有呢？”


长生道：“獍狖尾长，猸貉尾短。獍狖略瘦，猸貉偏肥。最后一处不同嘛……”他停了停，心想明明数出七种，一时竟想不起，连忙把獍狖又捧在手里翻看了一回。立在紫颜身旁的侧侧瞥见他的窘样，忍不住绽出笑容，紫颜斜了身子倚向她，轻声道：“你说，他这回算是有长进了吧？”


侧侧道：“这是你教导有方。”紫颜轻笑摇头，见长生数着指头念叨的样子，不觉想起当初那不愿易容的执拗小子。


潜移默化，这悄然的变易就是难以察觉的易容，将长生心里的执念慢慢化去。数数过去的一年半载，不知学尽一身功夫，又须得几日？紫颜摊开手掌，流丽的目光忽然飞掠过一丝淡淡的忧愁。侧侧留意他的神色，刚想来看，他倏地收起了掌，望了长生微笑。


是的，掌中这一截断纹，他不要给任何人看见。


那是他自己破解不了的扑朔运数，掐算时日，他期冀在那之前长生已经学成。


拜在沉香子门下时，紫颜曾替自己卜过一卦。习坎，重险绞缠，险象环生。他这一生如急流千里，纵身跃向悬岩邃壑，粉身碎骨，却又能拾起一身琼玉，再赴绝险。天大困厄不过如春雨沥沥，他于是学会了笑看，把微湿的衣衫抖一抖，若无其事地当新衣穿。时日久了，炼就一颗不动的心，唯有泰山崩而心不惊，尚有机会看到烟消云散后的风景。


“少爷，我知道最后一样不同是什么啦！”


紫颜拉回了遐思，见长生兴奋地指了獍狖，眼睛里闪出清慧的光芒，猛地勾起了一些前尘往事。他轻侧了头，想到学艺时也这样对了师父说话。侧侧的目光就在此刻射来，紫颜没有回应，他的心却很是看了看过往。


灿若图绣的当时，一幕幕印在光阴的缝隙里，不曾风化。


“少爷，你看它们的眼眶，獍狖突起，眼睛小而溜圆。猸貉则眼眶凹陷，双眼大而有神。”长生说着，压下心中慌乱扒开獍狖的眼皮，语气更为坚定，“獍狖眼珠浅褐，猸貉则深了一分，想来獍狖若是活着，绝不会把猸貉当成一家人。”


说完，长生兀自呆住，怎会冒出末了的一句话。紫颜笑道：“不怕，这回的生意千难万难，才显得出易容的手段。你说完，该轮到萤火，听听他知道些什么。”


一山连了一山。他们比肩而立，他却永望不清那一山的高度。长生眼看萤火从人影里现出身来，人并不站在灯火下，依旧避在暗处，一身油绿纱罗褶子幻成了软旧的郁蓝色。这时骁马帮众大多回屋歇息去了，剩了先前的三个猎手虚心听他们说话，萤火尚未开言，屋子里已是一片静默，连猸貉也没了动静，像是对手有什么秘密要被揭晓。


萤火一如既往，肃静的面容仿佛牢笼，锁住心头任何情绪。他恭敬向紫颜施了一礼，不紧不慢地述说他探知的消息。长生听得他说，獍狖多谋，十窟九空，鲜少结伴而行。皮色艳丽却易变，遇敌时常与周遭同色，如一面惑人的镜。冬夏毛色变化不一，以夏季交配时为上，腹部柔白滑嫩，宛如初生婴儿面皮。更兼四肢灵巧，长于破坏陷阱，消灭行踪，往往隐匿于猎手附近而不为所察。眼力与嗅觉皆佳，一里外的动静能惊得它东奔西走，瞬息不见。夜深人静之时出来觅食，但寻牵衣草、禾香叶、赤松藤，取其草木甘香，暗结体内清华。


长生望了膝前的獍狖，它如此小心，为什么会躺在这里？是怎样的一次不经意，断送了匆匆一生？


萤火又道，獍狖胆小，唯独夏季求偶时稍显粗心，不但在树干蹭上香气，更常常腹鸣终夜，以寻找知音。公子千姿会在此时外出，正是想断定獍狖巢穴，一举成擒。加上熟知獍狖脾性的太师阴阳，黑夜如白昼，想来不久就能派出猸貉去诱捕。


长生听出萤火语气里的不以为然。公子千姿倾力而出，捕一只可怜的小兽，为的仅是求取皮毛献媚主顾。再出色的人物，再花俏的心思，贩卖给了银钱和权势，到底逃不过一个俗字。


紫颜的话打断了长生的胡思乱想。


“长生，如果叫你为猸貉易容，有几分把握？”


“我……”他不敢看笼子里同样可怜的猸貉，迟疑地回答，“两三……成。”


紫颜一眼点到他的心里去，道：“你若能抛开杂念，一心想着易容之事，有五成胜算。”


少爷难道没有想过被捕后獍狖的惨痛？长生盯着紫颜，连荤腥也不沾的人，寻常人都有的恻隐之心，少爷恐怕更甚。为什么不好好劝阻一下千姿，虽然，那位骄傲的公子听不进任何劝告。


侧侧打了个哈欠，去拉紫颜，道：“香染料尚未配完，我们回屋罢。”长生慌忙从地上爬起，紫颜没跟他说一句话，径自返身去了。萤火见长生呆愣着，有心想安慰一句，刚要开口，见长生兀自缩回地上抱膝坐了，便叹了口气，跟随紫颜离开。


屋子里的人渐渐散了，长生和猸貉相对坐着，不知过去多少时候，他隐约感到有人进屋，眼皮却懒得动弹。来人没出声，很快门开门阖，一袭文绮薄被盖在了长生身上，颈下也多了一只霞纱佩兰香枕。好闻的香气拂着他的脸，沉沉地就入梦了。次日长生起身时，人在水红色的香罗帐里，透身清凉，恍如幻境。拿起枕头嗅了嗅，想到少爷要他易容的话，不觉有了信心。睡了一觉就如换了个人，从头到脚浆洗过一遍，他蹦下榻子，急急忙到了大屋里。


猸貉不在笼中。长生微微失落，嗅到细细的香气，随了那纤弱气味的牵引，他来到紫颜屋外，一颗心蓬蓬地跳着，仿佛推开房门，又将见到当日紫府里的景象，香烟渺渺，锦绣流光。而少爷手捏一支尘香于薰风中回转头来，魅惑众生。


他竟舍不得推门，舍不得让心中的梦熄了。


眼前忽地一亮。紫颜又换了颜面，随意穿了一件宝蓝色丝衣，磊落飘然。长生张目一扫，他床头立了一只海棠式炉，有七种不同色的香插着。


“来，我正要试香。”


紫颜擦着了火石，一缕火倏地飞上了香尖。一点、两点、三点……一炷炷香接连着了火，在空中眩目地一亮，先头一截很快化作了灰，欲倒未倒，将断不断地垂下头。


长生先是一呛，被扑面赶来的烟给熏了，略移了移头，依稀闻见一束束乳白色的细小桂花，花开甚密，幽幽香气像含羞的小家碧玉，欲走还留地凝望他。他抬头想再看，却嗅到淡黄色的七里香，浓绿枝叶掩映着娇美的花朵，如远近闻名的大家闺秀在一旁亭亭而立。长生不觉踏前一步，七炷香如七个美人，各有各的妩媚，见他近了，一齐吃吃笑了迎上。蔓茉莉之俏，天女花之媚，香橼之清，蕙兰之雅，结香之艳，丛丛玉蕊招人醉意，无论浓淡总是相宜。


长生兀自沉迷，紫颜问道：“你闻出来了么？头香须用哪种为好？”长生刚想说，瞥见侧侧含笑在旁，忙向少夫人请了安，方道：“这几种都与獍狖香气不同。”紫颜笑道：“果然有长进，然则又该如何？”长生道：“少爷既说头香，想是要配了来用，依我看，结香与獍狖初闻之味很是相近，只是稍浓艳了些。”顿了顿，忽然灵光一闪，张口便道，“我知道了，想是獍狖封在箱子里，日久味陈。把结香的气味消去十之六七，就差不多配得上獍狖。”


侧侧讶然“咦”了一声，仿佛见到从前的少年，望了紫颜微笑。


剪断其余六炷香，袅绕的轻烟如仙人羽化，遥遥飞上天去。剩了结香不识愁味地燃烧，销蚀了一身颜色，在紫颜的指尖咿呀向了空中吟唱。缠绕在香烟中的长生和侧侧，便一起陷入妖靡之境，看那星星之火，如何燎原成活色生香。


群聚的野兽不知何时杳无踪迹，清晨落了一场雨，洗得屋外碧妍鲜嫩。猸貉脖上箍了韧劲十足的绳套，乖顺地被阴阳牵了漫步。四足很快沾满了泥泞，它偏偏又拿鼻尖蹭上去，弄得灰溜溜地脏了头脸。


千姿与景范一同现身，扶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眺望。一个披了暗花牡丹纱衣，一个着了石青春罗夹衫，腰上皆系了玉艾虎绦环。阴阳见了公子千姿，轻轻一拽，猸貉乖巧地逢迎过来，遥遥向了两人扬起了前爪。景范微露诧异，千姿弯了一眼，瞥向身后的屋子，道：“给太师十日，想是足够，不知紫先生是否赶得及。”


景范道：“有紫颜在，公子定能大功告成。”


千姿瞟他一眼，似笑非笑。一只飞虫嗡地从身边飞过，景范蓦地察觉千姿其实并不曾质疑紫颜的功力，忙道：“如今只欠东风，我再去搜寻獍狖的下落，请公子静候几日。”


千姿往繁茂的林中望了望，不动声色地说道：“你是否留意，从天泉山起，我们就已被人窥视。”景范一惊，听千姿继续若无其事地道，“对方的武功可能尤在你我之上，许是冲紫颜来也不一定。本公子跟你寻獍狖，为的是借机查明对方行踪，今日起你不要单独行动。”


景范怔怔地道：“紫先生一家如何是好？”


千姿笑道：“他那般无所不能，本公子才不管他的死活！跟我走山去吧！”


两人领了骁马帮猎手往山腹里去了，阴阳继续调教猸貉。群屋中有光影闪动，没入一条修长的影子，像飞虫扑向罗网，进入了紫颜烟气缭绕的卧房。


忽然间云收烟散，香上的火星不知何时灭了，隐隐的幽香仍自浮动。侧侧与长生并不在屋中，一排犀金漆画熏笼之后，紫颜如画中人闲闲而立。诸般妙香从他周身幻出，来人不禁眼饧骨软，险些要跌坐在这不著痕迹的香阵里。


“今趟你诱我出来，又是为了什么？”几日不见，照浪的脸庞瘦黑了一圈，往日的嚣张跋扈仿佛被上了妆，掩在黧色的憔悴中。他拢袖环顾四周，知紫颜特意遣开了旁人，不由笑道：“莫非你惦着我，连身边几个体己的也支开了？”


紫颜悠悠地道：“城主行藏已露，若是和骁马帮起了冲突，就辜负了太后的殷殷期望。”


照浪一怔，笑了回转身，径自大咧咧坐到云母床上，盯了紫颜面前的熏笼，冷笑道：“太后？向骁马帮订这批货的人就是太后。要是先生舍不得下手，到时交不出祥云宝衣，骁马帮一急一怒，把先生的事情说出来……”


紫颜笑眯眯道：“向太后禀告在下死讯的，就是城主吧？”


照浪冷哼一声，懒得再和他纠缠，道：“说吧，你要求我什么事，不必故作好心提点我。骁马帮之流，我尚不放在眼里。”


紫颜吃吃笑道：“呀，其实不过讨一件物事，你知道我此行匆忙，未带出多少宝贝。”说着，晶指凌空而舞，照浪一动不动看仔细了，讶然说道：“原来你竟有这打算！”紫颜笑道：“城主举一反三，我佩服得紧。”照浪道：“想要此物不难，我倒有不少，既是你要用，捡最好的给你，兴许尚入不了眼。”紫颜道：“无妨，取一件能舍得下心肠的给我用就好。”


照浪深深地凝视他一眼：“你抛却了整个府第，我又有什么舍不下的。”


紫颜静静微笑，如烧不尽的一缕香，亭亭地将笑容袅在空中。


五日后，骁马帮寻获了獍狖的踪迹，弥漫在树木上的芳香成了猎人的最好指引。猸貉在这几日被驯得宛如家生小狗，不离阴阳前后，长生和轻歌偶尔想逗它玩乐，总被它眦出的尖牙吓唬。阴阳会在这时唰地打下一鞭，提醒它莫要忘了獍狖不会如此反应。


泯灭了天性总是艰难，猸貉也不例外，顿顿吃素的它常常焦急地徘徊乱转，像是遗失了重要东西，以凄惶的眼神望了阴阳。递到面前的永是牵衣草、禾香叶和赤松藤，起初它会嗅嗅再掉头，渐渐地连闻也不愿闻，推到鼻尖就移开了头。阴阳便把鞭子放在它身侧，猸貉见了，立即跳起来，委屈地低下头勉强啃食。


易容的香品已经炼成，分放在五只秘色游鱼纹刻花香盒里。长生好奇打开来看了，前三盒里是香粉，还有一盒香丸，一盒香膏。五色杂陈，香气不一，如五只精灵呼吸舞蹈。今次没有惯用的线香，长生很是新奇地捧了香盒闻，像猸貉见了美食一般贪婪。侧侧难得地望了他的样子出神，自言自语，道：“不知姽婳怎么样了？”


香品没有回声，沉敛了气息隐遁在盒中，又或者是，厌倦了尘世的味道。


当日午后，听说紫颜要为猸貉易容，骁马帮一众人等早早到紫颜屋外巴头探脑。萤火门神似的守着，木了脸放千姿与景范进屋，轻歌嘟囔半天仍被拒之门外。屋内正当中的熏笼肃然按八卦方位列成一个圈，齐齐将笼口斜对了中心，屋西则立了一面孔雀海棠软玉屏，后面置了众人的座椅。东面的几案上，摆了盛放獍狖的乌木箱子，似一个巨大的牌位，供着不动。


阴阳牵来猸貉，引它在青花白地碗里饮醉颜酡。晃动的液体有诱人的甜香，小家伙欢喜地啜着，毫无戒心。长生默默地从围屏后凝视它，一醉，一跌，便是一生去了，再睁眼物是人非。


紫颜铺好一张紫檀嵌玻璃的香案，把醉倒的猸貉平放其上，恰被熏笼围着。往它嘴里塞了一粒香丸之后，他把盒中剩下的交给了阴阳，嘱咐日服一粒。玫红的丸药如一滴滴血，艳丽地开在阴阳手心里，太师不由紧紧攥住了，像握住了谁的心，竟微微感到疼痛。


紫颜取了第一盒香倒在熏笼里，长生“呀”地轻呼，千姿嗔怪地瞪他一眼。可是，这是怎样的香气啊，刚沾了火就融进贴身的衣，像不经寒的情人依偎过来。几乎没有烟，缭绕的香气无声息地袭向猸貉，暗暗地，如偷情，甚至找不到它空虚的影。


如是熏了半个时辰，直到众人眼花骨酥，紫颜又添上了第二炉香。


华美娇憨，它有美艳的气味，单纯的心。浓郁馨香就在身边游走，仿佛可随时一把抓住，却在笑声中躲开。若叹息触不到它，它又会在暗处偷觑你急切的神态，吹一口气，撩拨已动了的心。


相思何处？眉间心上。冷冷地，心方一动，第三炉香起了。


滋味淡如遗忘。忽然想起，随时放下，无论是何样的情事，潋滟之后，涟漪自会缓缓复归平静。它清淡如茶的最后一泡，察觉不到曾有过叶的包围。陡然间，长生重新感觉到了自己，感觉到了忧伤，那香气也忧愁而迟疑地吻上了猸貉的身。它不属于猸貉，它是强逼来充假的面具，如果早知道是一场骗局，它不会这样无机心地靠近猸貉。


长生仿佛化身为熏香，替它感受遭遇獍狖时的绝望。


熏蒸了两个时辰后，众人衣袖皆香，如一群獍狖隔世相顾。阴阳在紫颜休息的间歇，突然插上一句阴鸷的问话：“剥皮那日，紫先生可否用香助我一臂之力？”如一把刀惊开了众人的心，千姿微觉有寒意爬上脊背。


紫颜笑笑地，曼声道：“用香简单，不知太师会怎样剥那一张皮？”


阴阳沉声道：“甚是容易。麻醉獍狖之后，用尖刀从右前肢起，于足趾中间厚实处下刀，上挑至肘尖与后肢，再沿后腿内侧挑至后阴，及另一后肢，再由后阴尾部挑至尾中，如此则开膛完成。之后就是剥皮，先剥离后肢，再剥出足趾。雄獍狖剥到腹部，须剪去阴茎，以免毛皮受损。剥到尾部要抽出尾骨，拉紧獍狖双足，方可扯下整张皮。如果气力不够，用利索的刀具一寸寸割，也是一样。”


阴冷的话声如一把火，烧尽了香的芬芳。原来极艳之后，就是凋谢。长生颤声道：“剥完皮，它还活着吗？”阴阳道：“自然活着，只是没了毛皮，不出几个时辰必死。若是可怜它，你不妨给它一刀，送它成佛。”


长生顿时汪出满眶的泪，侧侧没好气地冲紫颜说道：“好端端问什么剥皮，吓坏长生。”说罢狠狠挖了阴阳一眼，把长生拉到一边好生安慰。紫颜若无其事地答道：“易容之术，本与血腥相伴，他不是孩子，该长大了。”


长生早不是个孩子，剥皮的疼痛，亲历过刀割的人自会明白。侧侧猛然望向紫颜的双眸，看不清其中潜藏的往事，盈满眼的，永是装点过的流水行云。


熏香过后是染色。雪白、嫣红、莺黄、粉青、麝金……诸多颜色混杂在金嵌宝石螭虎盘上，另一侧放了断骨、剖面用的大小剪子，刀锋锐得印出绰绰人影。少见到紫颜的这几样利器，长生忍不住伸头来看，待瞧清楚了，眉头一蹙。


紫颜道：“要易容，少不得动刀子，今次原以为能指望你。”


想起少爷说过五成的话，长生涔涔汗下。见了如今这架势，莫说当初自称的三成，就是一成的胆气也消散了。越是易容得像，就越把要诱骗的獍狖送上黄泉，若反复想这些生死恩怨，他如何敢下第一刀？


紫颜毫不犹豫地持剪而立。他要剪断猸貉躯壳的牵绊，看偷梁换柱，能否以假乱真。


血光，漫散在众人的双眼。磨平了尖牙，续长了短尾，紫颜满手血污，悠闲地招呼长生，“你来看，獍狖有一缕藕色的耳簇毛，下颏鱼白，那日你完全没瞧出来。”说着，把两种颜色混合了香膏，分抹到猸貉耳后、下颏，再取了熏笼微微加热。


在紫颜的手下，猸貉越来越不像它自己，眉眼身形一点点向獍狖转变。满眼触目惊心，长生不敢看又不得不看，努力成为异类，原来千辛万苦。千姿不知想到什么，凝视的双眼仿佛望向了虚空，依稀的神情与当日饮下醉颜酡时相似。


这一场易容，直把人心也变易。


紫颜垂手向了围屏后微笑时，众人再辨不出猸貉的身影。躺于案上的是一只獍狖，景范捧出乌木箱子里的那只摆在一处，简直分不清真假。两只小兽无声地卧着，众人一脸的解脱，长生见了，抑制不住的难过如泉水喷涌，汩汩地在心头跳动。


他伤感地走出屋去，天已然黑了，空荡荡饿得难受。忽然想到，獍狖以腹鸣求偶，深山里那只被追踪的猎物，此刻是否在咕咕叫唤？孤独之饿，会让它错认易容后的猸貉为伴么？


那夜，长生睡得颇不安稳，梦中，一时獍狖，一时猸貉，错换交杂。烈烈阳光下，乍闻到一模一样的香气，原是一喜。可转身，刺目的尖刀却钉住了身子，疼得再叫不出声。阴阳的双眸如迎面挥来的刀，想逃，长生已惊叫醒了过来，衣衫尽湿。


次日一早，听到猸貉的叫声，长生打了哈欠赶出去看。


猸貉以新生的容貌在阳光下逡巡，不停地追了尾巴跑跳，想看清究竟是何物。异样醇厚的香气亦令它茫然若失，时不时嗅嗅足趾，冲阴阳质疑地狂叫。粗嘎的嗓音让阴阳大为皱眉，频频鞭打训斥，长生见了，忍不住趋上前说道：“我家少爷以落音丹易人音色，太师能否容他为猸貉想想法子？”


阴阳停了动作，冷笑道：“只是，除了腹鸣声外，我们无人听过真獍狖平日里的叫声。”长生一愣，结巴道：“那……那……我……太师想如何补救？”阴阳道：“毒哑它，或者，你家先生有药只管拿来，不必罗嗦。”长生拔腿就跑，急急地叫道：“太师且慢，我这就去求药来！”


阴阳望了他的背影，再看脚下惊疑乱转的猸貉，叹了一口气。还有五日，他勉强能让猸貉习惯如今的身体，可是，獍狖又会习惯这个假同类么？


猸貉哑了，所用的药名“骨笛”，如横亘在喉间的鱼刺，一月出不了声。慢慢地，像硬骨脆了、碎了，始能恢复本来音色。只是猸貉不知道，它怀了巨大的恐惧，猜不透为何短短几日，面目全非。


抵不过皮鞭与诱惑，猸貉屈服、忍受，失魂落魄地接受阴阳的训练，规矩地按他每个手势与声调指引，坐卧起行，像一具行尸走肉。它的眼亦被紫颜易容成了浅褐色，人人都看出它眼神里的不开心，但每个人更关切那只将被捕获的獍狖，因为它更昂贵、更美丽。


长生这时懂得可怜猸貉，先前他怜惜獍狖会死，而如今，觉得猸貉更是生不如死，不会再有同类爱它陪伴它，它的存在，不久后就会是一个奇异的笑话。


当獍狖死后，猸貉何去何从？它会是个永远的怪物，拿什么来容放自身？


紫颜没有长生的伤春悲秋，每日在阴阳训练猸貉时，他就在旁观看，时时提点两句。阴阳起先有几分恼怒，后来听他说得有理，只能悻悻应了。约莫五六日后，猸貉逐渐习惯了香气环绕的新皮囊，心情不再异常烦躁。


那时，看它不记得自己的原形，长生有点悲哀。想，若换了人，是否也如此容易忘本？轻易就抛却从前。叹息完了，心下不免为猸貉解释，毕竟它又能如何？苦苦地抵抗，不如逆来顺受，有更简单的快乐。


而后，勾引的时刻到来。


山依旧是山，长生眼中，出发前却添了诡异的姿色，林木越发油青葱翠。亮色中，深褐的树皮上有一只只眼睛般的伤痕，像上了年纪的老人，凝视天地神奇。


一行人舍了马匹，步行走了一枝香的工夫，山回路转，突然流下一道飞瀑。水势不大，细细长长，如青丝泻下，漂白成人间颜色。走到跟前，才听到哗哗的水声，一下，一下，连绵不绝，与飞花般的水滴一同奔赴而来。


猸貉从阴阳的掌下抬头，望了欢快的流瀑，双目终有一抹鲜活。


一路逆风走来，众人无声地藏身在阴阳特制的隐秘埋伏中，据说獍狖尚在一里之外。阴阳松开缰绳，容猸貉自由，而它，这些天最记得的就是獍狖的气味。


猸貉笨拙地走了两步，回头张望，习惯了束缚，它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阴阳抛弃。等待了片刻，它没有听到阴阳的动静，忽然想通了似的拔腿就跑。它几乎不假思索地往前方冲去，顺了那些树木上香气的指引，决然地冲向獍狖的巢穴。


直到猸貉消失了影子，千姿斜睨了阴阳一眼，徐徐吐出几字：“几时能回？”阴阳沉吟片刻：“快则半时辰，慢则一日。”千姿遂不答话。长生憋住一颗心，满怀期待地注目林木深处，盼望猸貉和獍狖永不要出现。


这一等就从白日等到了天黑。黄昏时大片彩云热烈地烧着，映红了每个人的脸。紫颜、侧侧、萤火、千姿、景范、阴阳、轻歌，一个个看去似有心事，眼中光影浮泛。长生只求天早早黑透，他们困了乏了，再找不到那些精灵们的踪迹。


可惜世间事难如人愿。千姿毫无倦意，躲了一天，长生想死的心都有，他却神采奕奕，如等待远行的恋人归来。景范与阴阳不时地伏地听声，细声地向千姿禀告什么，他的眼就愈加像擦亮的火石，要在山林里放一把火。


终于，切切碎碎的足音传来，獍狖香气沿了风的轨迹，优雅飘至。众人屏息聚目，目睹两只獍狖一前一后玩耍了跑来。漆漆夜色中辨不清谁是谁，像映照了镜子，它们有说不出的欢喜。见了这个场面，每个人俱是欣慰异常，唯有长生的脸，倏地僵在了风里。


它们什么也不知道，于是尽情歆享这刻的欢愉。一向警觉的獍狖竟会如此大意，骁马帮的人喜出望外。而长生察觉到他们欲飞的心，恨不能蓦地跳出来，将獍狖吓走。


但是他不敢，纵然内心极度想放走它们，他无法违逆千姿熠熠双眼下的决心。他怕当面的冲撞会让少爷首当其冲地受伤，只是，此刻他反复问自己，为什么紫颜竟没有说过一句不想接这生意的话。如果有那么一句，该有多好。


这世上，动情的总是先输。长生就这样痴痴地望着嬉耍中的獍狖与猸貉，明白自己决不会让任何人剥去它们的皮。即使是少爷，也不能。


他不禁流下泪来。


想到獍狖总是谨小慎微地藏匿在山石缝里，昼伏夜出，独来独往，此刻有了猸貉，竟能成为一对儿，无机心无烦恼地相处，这大概是前世的缘分。若不是人心险恶地将它们配在一处，它们终究会各自孤独地过一辈子。


只是梦有醒的一刻。它们互为异类，能有这短暂热闹的相聚，在它们平庸的人生里已是异数。很快，猸貉会打回原形，露出它贪吃肉食的本性，而獍狖在被捕后，将猛然意识到信赖的愚蠢，深深恨上一切试图靠近的他者。


当那时，美丽的聚首破碎成了假相，獍狖被猎手死死按在地上，无限卑微地哀号，猸貉的心里会不会哭？獍狖又会有多绝望？


它们是畜生。长生知道，他依稀看见了有所渴望的自己，在某一日，于一个圈套里幸福地陷落。


他不敢再想下去，眼角的余光里，景范和阴阳慢慢在接近。那些好时光，到头了。


獍狖绝望的叫声传来，一下下撞击他的耳膜，长生捂住了心眼耳鼻，屈膝跪在地上。他低声干嚎，眼泪一点点从喉咙里咳出来，乌黑的眼前闪过一团团锦簇。仿佛被抓的是他自己，带刺的绳索死死勒住了脖子，从上到下的窒息，清晰地从每寸肌肤传来。他无法呼吸，眼前混乱地闪过无数人影，尖叫怒喝，他像猸貉一样出不了声。


直至有手轻轻搭在他肩上，紫颜的温柔话音如有浮力的水，托他出了汪洋。


“长生，我们回去罢。”


眼皮终能破开，望了紫颜的眼，长生一脸的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口。拖了少爷的手臂，他大哭：“我不要它死！少爷，你救救他。”


从昏沉中苏醒，长生差点忘记了前事，但一个激灵，回忆如恶梦缠身。他大叫一声坐起，见萤火端了安神汤递来。


“我不要喝药！”长生蛮横地推开。萤火安之若素，把汤药放在案上，转身就走。长生连忙叫住他：“少爷呢？”萤火道：“不晓得，我单熬药来着。”长生道：“谁开的药？”萤火简单地道：“先生。”长生跳下床榻往外走。


紫颜果然不知去向。明月高挂，夜已深了，长生微微地失望，对少爷，也对他自己。路过一间屋，骤然有浓郁熟悉的香气飘来，他立即停住了脚步。獍狖的呜鸣如婴孩的哭泣，揪得他心酸。他深吸一口气，蓦地有了个念头。


紫颜的屋门轻掩着，很容易推门而入。姽婳备好的香盛在红木藤面八方盒里，用格笼隔开，稍取一点就能颠倒众生。长生依稀知道那些香派何用处，摸索片刻，寻出几块青色的香，稍嗅了嗅便觉头昏目眩。他捏着香发颤，想了想，终拿了香闪出屋去。


颤颤地持香往骁马帮一众的房门走去，萤火的身影倏地贴了过来。


“拿来，我去。”


长生按住心口，好一阵平复了，懂他的意思，感激地递过香去，萤火如鬼影般瞬间消失在他眼中。长生愣愣地站了，慢慢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径自朝獍狖的牢房走去。


若非要放走它们，他根本无颜面对那些无辜的眼神。


竟没有一个看守，长生喜出望外地闯进去，见了笼子里的獍狖和猸貉，反而迟疑起来。两个小家伙惊惧地望了他，身子互相依偎，并没有因了陷阱而疏分。长生心下感佩，手在笼栓上粘住，想多看它们一眼，又隐隐地为后果担忧。


门外影子一晃，长生以为是萤火，忙站起身来相迎。不料花红软玉，进来一个香人儿，正是侧侧。她瞥了笼子一眼，笑道：“你想做什么，只管做就是。”长生心头一热，道：“我……怕被少爷骂。”侧侧道：“有我在！你以为骁马帮的人去哪儿了？”


长生知是她制住了守卫，不声不响跪下朝她磕头，侧侧连忙扶起他，轻声道：“伤天害理的事，就算被人拿刀逼着，也不能做。你放心，我不会眼睁睁看獍狖被活剥了皮去。”


长生尚未回答，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哦？看来连我也不能阻止你们了。”


紫颜如幽魅飘进了屋子，望了两人微笑。长生嗫嚅不语，侧侧一拍他的头，道：“见了他你就矮一截，怕什么，我们要放生，他也不能拦了。”


紫颜笑道：“是是，就依你。”


长生惊喜地抬头，侧侧走到笼前，扭头道：“外面安全了？”紫颜道：“我瞧见萤火鬼鬼祟祟的，想是不会有人醒着。”侧侧闻言，道：“那好，我放生了。”


“等等，送走它之前，我要取件物事。”紫颜喃喃地说道，“否则真是空入宝山。”


长生小声道：“不会要取它肚子上的皮吧？”


紫颜道：“若有那一块皮，我能做出世上最完美的面具。”


长生敢怒不敢言，不知该回什么话，侧侧捏捏他的手，笑道：“他连荤腥都不碰，你以为，他舍得剥皮？”


紫颜道：“呀，吓吓他不是蛮好玩的。”说话间打开笼子，将手抓住獍狖，在它尾后的香囊中几下一使劲，掏出六七粒蚕豆大的香仁。獍狖左躲右避，浑不知已在鬼门关走过一遭。


侧侧道：“那只死去的獍狖，是不是也能取香？”紫颜摇头道：“香消玉殒，獍狖一死，体内的香囊立即闭合，永远化在骨肉中。除非，把它一丝丝剁了……”侧侧嗔道：“又来吓人！”


紫颜朝她和长生一笑，取了绣囊贴身收好獍狖香，拍拍手，萤火的身影忽地从空地上长了出来，两肩挑起獍狖和猸貉直奔屋外。


漆黑夜色里，三人的影子映上空笼，如巨刀砍开了枷锁。长生默默地看着地上的影连成一线，心腾地紧张起来。


“少爷，该如何向千姿交代？”


紫颜的声音说不出的从容，悠然回道：“别忘了，我是易容师。明日千姿来之前，你们不许进我屋子。”


骁马帮的人谁也不敢正视公子千姿的眼。


朗朗白日下，每个人脸上青白闪烁，景范和阴阳也黑了脸不作声。千姿呵呵冷笑了数回，一个人径直到了紫颜房外，一脚蹬开门。屋内流过摄魂的香气，云端里一片繁华锦灿裹了紫颜。千姿想也没想，提剑直撩过去，冰凉的剑锋紧逼他的下颌。


“你放走了獍狖。”


千姿说完，惊异地看到紫颜身披的裘衣绒毛直竖，根根如针，戳得紫颜仿佛刺猬。放下剑凝视，香风细细中，裘衣如剪了彩云，撕了霞锦，堆了暖玉，切了金银，仙气缭绕盘旋，恍若天机云锦。


“獍狖皮制的祥云宝衣，传说天下仅有一件。”千姿眸中盛满浮香秀色，连他亦承认此衣的华贵珍奇世间少有。何况这身皮毛卷了一个妖狐般的人儿，素面朝天，更现出藏在骨子里的媚绝。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公子有货可以交给主顾才是关键。放走的獍狖，就任它去吧。”紫颜洒脱地掀下祥云宝衣，捧在手里交给千姿。


温润柔滑的皮毛在千姿掌中划过，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心里却无丝毫喜悦。他未必真想见到最后这一袭华衣，若能目睹紫颜的窘迫无力，或许会有更多快意。只是，他忽然从紫颜处变不惊的眼角后，扫到一点微弱的疲倦。细小如眨眼时的轻颦，然而仍被千姿敏感地捕捉，为了那么一点的力不从心，千姿觉得，如今的结局已经够了。


千姿冷静地恢复了常态，道：“有这张毛皮，先生何必给猸貉易容，何必跟本公子捕獍狖？直接献出来不就大功告成？”心下在想那故事之无趣，尚好，他会给人意外。


“我想试炼一下易容的手艺，何况……”紫颜顿了顿，“这张毛皮，你买不起。”


千姿被他一堵，憋得没了言语。这世上，他不信有无价之宝，一切皆是交易买卖。他很想说句话回应紫颜给的难堪，只是目光撞上祥云宝衣，不知怎地折了精神，萧索地冷笑了一声。


笑凝在脸上。千姿忽然想起来，他鲜少有快活的笑容，那些顽皮的、狡黠的、促狭的、天真的笑意，他不记得几时再有笑过。其实被剥了皮制成华衣的，何尝不是他自己？僵成了绝美的皮囊，再想不起活着时有怎样的快乐。


他匆忙地撇过脸，要收拾这一刻的悲欢。紫颜早已背过身去，好像什么也没有见着，躺在云母床上悠悠地说道：“昨夜睡得太少，公子容我再歇息片刻。”


千姿低下头，默默地抱了祥云宝衣走出屋子。等他走了之后很久，景范从窗下现身，眼中充满了涩意。长生走来寻紫颜，见状说道：“二帮主有事？”景范想了想，默然点头，长生遂领他进屋。


紫颜闭目假寐，听到动静，睁开眼来。景范直截了当地道：“如果我没猜错，先生是以其他皮毛易容成獍狖皮吧？虽然我和太师反复瞧了很久，未看出任何破绽，但獍狖皮有异香，若是先生行囊里就有，恐怕早被太师察觉了。”


长生听得心惊肉跳，不敢有丝毫反应。紫颜闻言轻笑，悠闲地坐直身，摸了一把鸦青纸扇轻轻摇着，道：“呀，我不要背这罪名，明明是货真价实的獍狖皮制成的宝衣，莫非二帮主连我也信不过？这般珍贵之物，岂能轻易示人？它一直被九道香气所遮，更放在密封的鎏金铜箱里，压在我行李的最底层。”


景范将信将疑，苦笑道：“是真皮就好，万一用假的骗过了我们，将来到了识货的眼睛面前，骁马帮就是死罪了！”说出“死罪”两字，他自知失言，镇定地微笑掩饰不安。


紫颜道：“放心，砸你们的招牌就是砸我的招牌，这是多年前一位朋友相赠，他来头很大，绝无花假。”


景范应了，聊了几句终转过话题，道：“先生易容，规矩太少，稍有身家的，付些金银就换了满意的容貌，其实在下看来，先生的生意原本可做得更大。”


长生猛然抬头。骁马帮不仅是雄霸一方的江湖帮派，更是赫赫有名的商旅门户，瞧千姿的慵懒气度，操持帮中上下的定是景范无疑。骁马帮能在北方屹立多年威名不坠，景范的才能想是了得。


紫颜簇着笑，漫不经心地玩弄手上的一枚墨玉扳指，道：“你是说，我该收得多些？”


景范点头：“先生的易容术再厉害，仅是一双手，而人之欲望无穷，若是谁家的生意都接，岂非疲于奔命？我替先生谋算，平民百姓的买卖大可不必做。其次，少于千金的亦不必应承。先生是个雅人，为俗人劳苦，不如多为自己打算。”


他神情诚恳，说得长生不觉动心。初听他话时，长生心里暗笑这堂堂帮主锱铢必较，透出一股子小家子气，真是落了下乘。慢慢地，将他所言听进心里去，想到紫颜果真来者不拒地为人易容，到底为少爷不甘。毕竟对紫颜而言，多几件赏玩的骨董珍奇、多几千几万的金银，不如多睡几个好觉、少些烦心事更养颜。


紫颜斜过眼，声音轻飘飘地荡进景范耳中。


“如是帮主为我谋划，又该如何打算？”


“一年只需接得一桩好生意，就可收手优哉游哉。”景范爽朗笑道，“骁马帮四季各收货一次，出货一次。一年中倒有大半时日，各自纵情任性，游山玩水，称得上是当今最逍遥的帮派。”


紫颜微笑：“如此逍遥，竟跻身一流大帮地位，个中奥妙值得玩味。”


景范眼中射出炽热光芒，紧接着说道：“如先生肯入我帮，在下情愿让贤，请先生坐这二帮主之位。”紫颜哑然失笑，用扇子掩口垂眉，把印到嘴边的笑意压了回去，淡淡地说道：“对骁马帮来说我百无一用。在景帮主眼里，我只是对公子千姿有些用处罢了。”


景范眼中一灰，脸上的血慢慢聚起，哑了嗓子道：“我没先生看得透彻，不能在紧要关头帮上公子。以先生的睿智，留在公子身边，说不定能救他一命。”


不知怎地，长生听到这里心里一酸，想到自己，纵有一腔心思想报少爷的恩情，却没有相应的本事能够保护少爷。景范文武双全，尚嫌无法护得千姿周全，千方百计为对方寻找支柱倚仗，两相比较起来，长生顿觉自己想得天真。易容，不仅要学紫颜的手艺，更要把自己的一颗心修炼成精，才可在将来不负少爷所望。


紫颜叹道：“有你这心意，千姿也算无憾。我答应你，将来若他有难，纵然千山万水，我一定赶来襄助。至于入帮……”他瞥了一眼长生，澹然说道：“我是个闲散的人。”


景范知道无法说动他，黯然道：“今趟一别，不知何日再见，紫先生请多保重。”朝紫颜深深一拜，叹息去了。


长生关上房门，拍了胸口，惊魂未定地说道：“险些就被他看破。不过我也好奇，少爷究竟拿了什么给千姿？”


紫颜横过眼波，道：“那是玄狐裘衣染色改制的，长短正合獍狖皮。”


“当年制衣时，也是……活剥的？”长生艰难地吐出那两字。


紫颜凝视他紧皱的眉，缓缓答道：“想来是吧。它早成裘衣，再不知什么是痛，只是它若在天有灵，当为救了獍狖而安慰。”


紫颜一行人走时，骁马帮悉数赶来相送，千姿却不见踪影，景范护送众人骑马下山，依依惜别。


紫颜一众回到马车上，长生心有所牵地举着帘子遥望。远处依稀有毛茸茸的身影闪动，刚想定睛细看，倏地不见。长生想到獍狖和猸貉，怅然拉回目光，小声问紫颜：“少爷，猸貉有一日露馅了怎么办？”


紫颜道：“獍狖狡猾但不凶残，不会拿猸貉如何。至于它们将来会否好好相处，并非我们能掌控。”


长生无奈地耸耸肩，唯有顺其自然罢了，心下又闪过一念，道：“少爷，你那些名贵的皮草裘衣，是不是也有假的？”


紫颜掩口失笑：“哎呀，叫你给看出来了。”


长生目瞪口呆：“真是假的？那……就不值那么些银两。还有上回在皓月谷，和兴隆祥交换的胭脂雪袍子，莫非也是……”


紫颜神秘地一笑：“不可说，不可说。你想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世人想穿的，只是它的名字而已。”


说完，他陷进了身上的碧缥纻布凉衫里，像一只小兽甜甜地闭目睡去。

清秋泪


“长生不见了。”萤火冲进紫颜的居处，拧眉说了这句话。


那时紫颜一行人身在方河集。


方河集隶属鞘苏国，是北荒三十六国最负盛名的集市，每月初一至十五，各地赶集交易的商贩云集于此，将小小集市塞得水泄不通。慕名而来的淘金客们便在集外搭建场所，由此集外有集市外有市，喧哗终日，热闹非凡。方河集的内市多交易来自异域的奇珍异宝和日常器物，外市则集合了皮毛马匹等大宗物品的买卖，凡是想像得出的货物在此都能寻到。倘若要找日边的云霞、海底的龙珠、万年的冰晶、天湖的神马，方河集就是最好的去处。


停留在方河集的首日，侧侧为了能买到心爱的首饰，闭门不出绣制彩锦霞衣。长生向紫颜告假，溜去集市上瞧新鲜，正好萤火想添些趁手的兵器，便偕同逛街去了。连日赶路的困顿，紫颜只想安静大睡一日，他用心洗净了脸，躺到床上舒服入眠，不想才睡过晌午，萤火就跑来打破了好梦。


难免有些起床气，紫颜瞪着眼道：“你没看好他？”萤火愧然，低首道：“我在一家弓箭铺滞留久了，转眼就不见人。”明明余光瞄着长生，店家的强弓一晃，微一出神，那小子已没了人影。盘算了他喜欢看的玩意，找找那些铺子，偏遍寻不着。


紫颜慵懒地叹了口气，初秋沁凉的天气，正宜拥被大梦周公。何况他挑选的这家七香旅舍庭院清幽，草木繁盛，恍如江南佳景地。上等客房的陈设器物不输京内，几案桌椅一律是花梨木饰錾花铜件，熏香的镂空三彩琉璃釉炉子也是紫颜喜欢的样式。


此时炉内烧了姽婳调制的合香，紫颜披了在集上新购的贯珠绫衣，神思倦怠。萤火忙倒了一盅暖暖的秋瑟茶递上。北荒的茶有肃杀气，加了艾菊、胡椒、桂皮等香料，紫颜嗅到浓烈的茶香，振振精神，沉吟了半晌，道：“他会不会走去外市看杂耍？”


萤火一惊，外市人多地广，时有云游四海的杂耍艺人路过表演。他出门前嘱咐过长生只在内市里随处行走，料他不会闯出集去，不曾出去查找。他把这些情由说了，紫颜细想了想道：“长生是个伶俐人，他寻不到你，怕比你更心急，会自个儿摸回馆舍。唯一可虑的是被人拐了去——不过他模样虽好，卖他不如卖他的衣饰更值钱。”


萤火道：“我听说这集上有贩卖妇孺的，一个小孩儿居然要一百金……”


紫颜放下茶盅，“好吧，我和你走一遭。”萤火低眉顺眼，与紫颜步出旅舍。他望了先生的背影，心中很安定，直觉紫颜和长生间有种奇异的萦系，如果先生找不到长生，就没人再能找到他。


集上行人川流不息，纵然是紫颜那般人物，到了喧嚣闹市依然被繁芜的颜色淹没。萤火疾步跟紧紫颜，生怕一不小心连先生也走丢。紫颜逛集市的路数很奇特，每到一处，凝神想一想，然后步向下一处，似乎在等待神明指引。到了一家卖铜镜的铺子前，紫颜停下问了老板两句，复又向前，萤火亦步亦趋，忍不住道：“先生如何得知长生走过这里？”


紫颜转头看他，“他今日穿的狐尾袄子上有沙金线，那种沙金产自郢水，粉末很容易掉。你仔细看，偶尔地上有金色的闪光，就是他走过的路。此外，他出门前拿了一只空香囊，理应去买香料，刚才那老板说，香市就在前面。”


萤火点头应了，想了想又道：“可……他身上没钱，买不了香料。”


紫颜步子一慢，“金子都在你这里？”


“是。他嫌金子太重，我给他，他不肯拿。”


紫颜又好气又好笑，抱拳凝思，“这家伙！”顿了顿问，“他戴了什么值钱物事？”


“腰上的流云百福玉佩值三两金，左腕的墨玉镯子加右指的白玉扳指，能折个七两金。”萤火回想长生的装束，犹疑地道，“这些先生赏他的物件，他平素舍不得戴，今日特意穿出来，必不会拿去换东西。”


紫颜摇头，“出来久了，任谁心也会野。家里这些金玉的玩意多了去，要真看见稀罕的，他一准换了去，还会到你我跟前显摆。你瞧着好了。”


想到他要买的那张两百步射程的檀木劲弓，萤火微感惆怅，他离开弓箭铺时，已另有客人看中了那把弓，不知集上有没有同样做工的兵器。他略略出神，计算手中的余钱能够他花销多少，心思飞到了远处。


在方河集这样的地方，哪怕富可敌国，也藏不尽所有珍奇。人们只能挖空心思，将拥有的资财比较来去，投在最适当的物件上，带了喜悦与满足、遗憾和不舍，抱走心底最渴望的东西。物资的极大丰盛让人们忘记了凡俗的愁苦。花光了兜里的银钱不打紧，在集里走上片刻，用双眼歆享这些争奇斗艳的宝物，整个人就如脱胎换骨，立即得到了天下般满足。


紫颜看到了萤火的眼神。他不怪萤火，没人能禁得住尘俗妖娆诱惑，人皆有所贪、所喜，长生又会恋上什么，以致忘了返回的路？


太阳打在帆布棚子上，紫颜走到转角，仰头看阳光的方向。问了一个热情招呼客人的小贩买卖人口的集子在何处，得知在西南，示意萤火同去。萤火想，竟会至最坏的地步？紫颜仿佛知道他的疑惑，答道：“若给人骗了去，最多搁那里卖了，你我买得起。”


远远地瞧见大红幡子哗哗地滚动。几个穿金戴银的女子露了肚皮，在高台上蛇般扭动，勾绕的手指灵活如吐焰。底下围拢层层的看客，叫好的，发呆的，怪笑的，有冒失鬼冲上台，旁边闪出两个威武大汉，推手，劈啪一个跟斗，跌得满嘴是泥。再过去，一排容貌佼好的小女孩，翠生生地扎了长辫，油亮地挽在头上。她们咿啊亮嗓子，哼一段小曲唱两句戏，就有人拉近了看，付钱走人。有的看台零落倚了清瘦的幼女，细细的脖子怯怯伸着，窥视来往的人群。若凑近来的是衣着光鲜的商贾，就扬出笑惹人注意，言辞应对很是逢迎，无非想寻个好人家，有可靠的落脚地平安长大。也有金发女子用黑纱蒙住脸孔，露出湖水般清澈的眼，浑身洋溢诱人的神秘。有豪客出钱让她揭去面巾，那女子欲迎还拒，暗里的搭档就出来喊价，把除巾的价格飙到高处，许了重金才肯一现真颜。


萤火心神摇簇。走道两边尽是各色的台子，鲜嫩、水灵、丰满、野性的少女们，像恣意生长在塞外草原的花，张扬她们跳脱的生命。作为交易的货品，她们或是认命，或是隐忍，或是不屈，双眼射出执著的两道光，叫人不可忽视她们的存在。萤火被这些女子的眼神吸引，她们迎上任何打量的目光，径自看回去，想望进人心的深处。经过这番透视，对方是坦然的，眼神里甚至饱含欣赏与温柔，那么被这样的人买去，她知道是幸运的。反之，在银钱落入主人手里的刹那，她的眼底掠过一道精光，怀疑且警惕地盯紧买家的一举一动。


萤火最终收住了眼，他不能再和她们对视，怕不小心凝入谁的心底，轻轻拉动了心弦，就要买下一个生命。毕竟这趟旅行，他没有为紫颜带出太多金子，他如是劝说自己，安然垂下眼帘，不再为那些女子操心。是的，他能保护的人已不多，照顾好身边的人才是应该的，想到此处，丢失了长生的他自责不已。


紫颜忽然停下，“萤火，你帮我看看，那是长生吗？”


先生的脸有点发白，萤火鲜少见他这样，急忙朝他看的地方望去。果然，长生笔直地站在一个贩人的摊位前，他出门穿的银狐皮镶金袄，套在对面一个单薄人影儿上。萤火唯恐长生出事，急速掠至跟前，将他和闲杂人等隔开。


“谁也不许动他！”萤火厉声喝道。


眼前一老一少，披着长生狐袄的是个十多岁的异域少年，身穿青色绢衣，茶褐色长发微微卷曲，散落在肩上。他有一对碧蓝眼珠，闻言动也不动，懒得抬眼看他们，冷漠得如同泥塑。他腕上系了一条油紫的绳，蜿蜒看去，被旁边立着的中年人牵在手里，仿佛无常锁下拘役的鬼魂。中年人留一绺小胡子，戴一顶玄狐皮帽，衣饰华贵，正微笑看着长生。


“喂，有没有金子？”长生拽萤火的衣，怔怔地说，“我要一百两。”


萤火的手臂僵在风里，疑心是听错了，讶异地回头。长生的神情格外执著，不是讨要糖果的顽皮孩子，凝重的表情让萤火不禁想掏出钱助他一臂。可惜数额实在不小，保持清醒的萤火只能搜肠刮肚，寻思婉拒而不伤人的说辞。


紫颜赶到，一扫当场，明白了几分，问长生道：“你想赎这个孩子？”少年脚下有块不起眼的牌子，写了他的售价，但他无视自己悲惨的命运，昂了头注视虚空。长生殷切的表情，他完全没放在眼中，不在乎有没有人买他，不在乎谁出得起这样的高价，眼神既孤傲又空洞。


中年人见紫颜主仆望之不俗，拱手道：“客官请了，我卖的这件货非是凡品，值百两金。”紫颜看了少年一眼，蓦地一惊，“是波鲧族的鱼人？”中年人赞道：“先生果是识货，不过这百两金子，卖的是他的十滴眼泪。”萤火气结，世上竟有如此高价之物，愣道：“眼泪比珠宝还贵，不是抢钱么？”


中年人振振有词，说道：“这位客官，看来你对北荒太不熟悉，北荒最有名的三大奇珍，其中之一就是这波鲧族鱼人泪。鱼人泪可驱百邪、治百病，久服则童颜黑发，益寿延年，这样的宝贝卖一百金，实是便宜。”


“鱼人泪真是灵丹妙药？”长生问紫颜。


紫颜轻笑，波鲧族的鱼人泪收集不易，故有诸多传说。在他看来，易吸收染料又不伤人的鱼人泪，是变幻眼珠颜色的最佳材质。至于治病疗伤，或有些许功用，却绝没有谣传的神奇。


“是不是灵丹妙药都不重要。”中年人徐徐插话，现出悲悯的神色，也不知是否惺惺作态，“多年来波鲧族被人捕杀得厉害，像这孩子在的部落，几乎全灭，就剩下他一人。你说，这样的鱼人泪，够不够珍贵？兴许就是最后的眼泪。”


长生怒道：“那你还把他抓来？”他握起拳，恨不能上去给中年人一下。


“是我救了他！”中年人急急撇清，摸了小胡子道，“我赶到他们寨子，从死人堆里捡出他，这孩子又不肯喝水，非要和族人一起死。要不是我逼他好好活下去，恐怕早就替他收尸了。”


长生瞪眼看着中年人，对少年更多了同情。他站在那里无动于衷的样子，仿佛在说哀莫大于心死，整个人就是一柱冰凌，被狐袄收藏了所有寒气，一旦照到阳光，咝咝的寒烟仿佛从他身上漫溢出来。奇怪的是，看到他就仿佛看到自己的过往，长生的心中冒出止不住的念头，一定要伸手搭救这个人。


紫颜微微起了怜惜之意，道：“他的眼泪，说卖就卖？”


中年人眼中闪过精明的光芒，笑道：“先生有眼力，知道这件货的特异处。不错，鱼人泪不是说卖就可卖，他不哭，就没法交货。如果先生给足了金子，在下保证十日内，必有鱼人泪献上。”


萤火听听不对，道：“你收了金子就溜走，又怎么算？”中年人深深鞠了一躬，道：“这十日，吃住全由诸位包了，若最后没法交出鱼人泪，当面双倍赔款。”长生忽然嘴角一抽，怔怔地道：“你要打他，逼他哭？”中年人笑了摇头，“个中奥妙，恕在下不可说，不过绝不会用卑鄙的手段。更何况，这孩子是个硬骨头。”


波鲧族少年听到这句，眼珠缓缓一转，如锐利的尖刀剜向他的脸。中年人尴尬一笑，按了按头上的皮帽。天气意外的凉呵。长生睁大眼凝视少年，诚恳地道：“我会救你，你先来和我们一起住，慢慢地再想法子赎身。”掉头问中年人，“赎他自由，一共要多少金子？”中年人嘿嘿一笑，“小哥怕是出不起这价钱，我后半辈子指望和他相依为命。”长生冷笑，“我家少爷有的是钱，还怕穷了你！”中年人望了望紫颜的脸色，笑道：“你把钱讨来再谈也不迟。”


长生可怜兮兮地站到紫颜面前，乌黑的眼扑闪扑闪望着他。紫颜轻咳一声，“萤火，给他买件披风，人要受寒了。”萤火得令，立即奔至最近的摊头，挑了件翠毛锦织金长披风，回来替长生围好。长生哭笑不得，嘟哝道：“少爷，我不买衣服不打紧，一百两金子，你先借我。”


紫颜肃然不语，长生自觉提了诸多要求，不安地低下头。紫颜道：“你看这个方河集，没有钱大可以物易物，你想想有什么可换的，我自有办法。”萤火暗忖，今趟出门时本是逃亡，带出的金子不多，否则直接买人便可，何用易货这样麻烦。看到紫颜对长生说话的样子又恍然，长生一直太过依赖，能以此磨炼他的心性倒是好事。


长生左右看了看，赧颜将紫颜拉过一边，小声道：“我们若走开了，他被别人买去怎办？”紫颜道：“咦，没人像你这样傻吧？”长生略为安心，扭头对那少年道：“我会回来，你等着。”少年脱下他的狐袄扔过去，碧蓝的眼睛里有睥睨天下的傲气，决绝地道：“我不要人救，你走吧。”


长生愣住，他全是一片好意，当面的拒绝令他有点难堪。很快，他看到少年倔强的眼，像是勾起内心遥远的回忆。他把怀中狐袄递给中年人，“这件袄子值几两金子，就做定金，你不许再把他卖给别人，今日我肯定来买。”转头对少年道，“我会回来，我答应你。”他自说自话，不管那少年要不要，一把拉了紫颜的手往旁边的道上疾走。萤火朝那中年人欠了欠身，提步掠在后面。


“你想好用何物交换了么？”紫颜扫视路两边琳琅的货物，随口问道。


长生想到侧侧在家绣花，细想自己并无任何技艺，不是不灰心。踌躇了片刻，道：“我没值钱的物事，怕换不到一百金。”紫颜步子慢下，盈盈地望了他轻笑，“何妨一试？不试，就真的什么也做不到。”长生微一迟疑，瞥见路边一株尖尖的杂草，道：“好，有少爷帮我，我就试试看。”


那是随处可见的草，不起眼地扎根在卖羚羊角的货摊下，旁边两株被行人踩得稀烂，萎萎瘫在地上，只有它劲拔地挺直了身。长生轻轻一拽，两手灵巧地翻折草叶，紫颜含笑望着，见他没几下编出一只蚂蚱，绿色的长须和四足在风中飘摇。长生皱起眉，拎起草蚂蚱喃喃地道：“我好像天生就会编这个，少爷，你说奇怪不奇怪？”


紫颜牵起蚂蚱的长须，贴近了凝视片刻，“不错。”长生汗颜地道：“卖不了几文钱。”紫颜道：“谁说要卖？萤火，你早上逛过集子，这地方有人卖草蚂蚱么？”萤火道：“我走的铺子没有。呃，这是小孩子的玩意，方河集来往的皆是客商，要卖的编织多半是做工复杂的器物摆设，像桌椅、妆台。”长生听了，眼中一黯。


“那就好。我们找个女孩儿家去换。”紫颜径自逗弄草蚂蚱，乐悠悠地前进。长生和萤火跟在后面，长生不解地问萤火：“少爷打什么算盘？”萤火道：“你那种东西，只能骗小女孩。”长生哼了一声，吐出“古板”两字，萤火真像从未年轻过，不懂童心为何物。他望见少爷的背影又开心起来，起码紫颜明白这只草蚂蚱的价值呢，赶明儿编它十个八个，还能讨好侧侧。


紫颜在一个卖绣品的货摊前停步，彩线扎绣的肚兜、背夹、披肩、荷包、虎头帽、布狮子，绚丽的红绿交杂相间，大俗大雅，喜气洋洋。紫颜问长生想要哪一样。长生只觉满目红艳如火，这个描龙弄凤精致大气，那个虎头虎脑古朴童真，吵得眼里热闹闹的，一来二去挑花了眼。他笨手笨脚地取了一个，放下另一个，一时抱了很多在手里，分不出好坏。


“这枕顶是今早绣的。”货摊后穿花布的小女孩熟练地拈出一幅绣品，对长生笑道，“你看，狮子滚绣球，多喜庆。”长生见绣品上的狮子脑门光光，不仔细看以为是绵羊，撇嘴摇头，不甚满意，眼巴巴望向紫颜求救。


紫颜道：“这些是你绣的？”小女孩扫了眼两人的神色，忙道：“客官想要绣工更好的，这里还有，就是式样老旧了些，原是给老人家用的。”转身从脚下的藤箱里，取出一叠绣品，都是些圈金错针的暗色烟包之类，绣工生动，模样富贵。长生蹙眉，刚想推了，紫颜笑了捻出一只写了“福”字烟包，道：“这只值多少？”


小女孩道：“这是我娘绣的，算你一百五十文。”紫颜将草蚂蚱放入长生手中，示意他开口。长生窘了脸，半晌不说话，小女孩生怕他们反悔，立即又道：“你们觉得贵？不会啦，我娘的绣工数一数二，这只烟包拿回去孝敬长辈，包管他们喜欢。”长生端详紫颜手里的烟包，比侧侧的绣工相差甚远，不知少爷选来何用，几番吞吞吐吐，开不了口。


紫颜不依他，举起他的手，草蚂蚱悠悠荡荡在空中轻晃，“他想用这个和你换烟包，成不？”小女孩刚想推辞，看见长生迫切、怕羞的神情，略一犹豫，又看了眼草蚂蚱，风中微颤如同活物，引了她不住伸手抚摸。长须痒痒地搔在她的手心，长生道：“你和我换吧。”


小女孩听见他说话，脸上一红，抬眼看他。长生指了烟包道：“我知道这是好东西，你娘用了金线，这里还有拼花，真是好看。”小女孩点头，道：“你很识货。”长生心想，常年跟了紫颜和侧侧，就算不会织绣，多少懂得门道。小女孩想了想道：“那就一百文。”长生握紧了拳，鼓励自己把话说顺了，当即摇头道：“对不住，我出来匆忙没带银钱，喜欢你家的绣品，就现编了一只草蚂蚱。如果你能换……”


小女孩为难地思来想去，叹气道：“今天我的生意很不好……等你拿钱来再说。”长生失望地望了紫颜一眼，垂头丧气拎了草蚂蚱离开。紫颜对小女孩微微一笑，点点头随长生去了。萤火遥遥地守护两人安全，见状提步前行，没走两步，看见小女孩拿了福字烟包奔出，飞快地赶上长生。


“给，我和你换！”她喘气说，觑见长生眼里闪耀的喜悦，唇角不觉弯起。


“谢谢你。”长生把草蚂蚱放到她手里，小女孩珍重接过，突然说：“我叫阿宝。”长生一怔，捏紧了烟包，低头鞠了一躬。小女孩避在一旁，脸越发红了，转身跑回摊子。紫颜道：“她喜欢你，想和你做朋友呢。”长生“哦”了一声，这个词遥远莫明，他曾有过朋友么？隐约抓到一鳞半爪的记忆，他站在原地拼命思索，揪起了双眉。紫颜不动，他明白长生在想什么，那是他没能踏入的过去。在颠沛流离的往昔，有没有谁让长生想起便重拾力量？谁都需要有这样的人吧，如长夜中一盏黄黄的灯笼，在冷清黑暗中给予柔暖的呵护。


“少爷，我有你们这些家里人就够了，不需要再有朋友。”长生仰着脸，对紫颜笑笑说。一深思就会莫名地痛苦，索性放下、忘记，安生过当下的日子就好。


“波鲧族的少年，又是什么？”紫颜一眼看穿了他的渴求。


长生语塞，半晌，摸了烟包道：“这个老人家用的东西，去换什么好呢？”说着说着，移动双脚往其他铺子逛去了，根本不回答紫颜。紫颜忍住偷笑，招呼萤火道：“你回去对侧侧说一声，别叫她等急了，我们在外头用饭，估计傍晚回去。”萤火应声去了。


长生一路走，留心沿途抽烟的贩子，找着了，就打量他货摊上的物品，看有无中意的。他先是看中一只腰鼓，拿出烟包换，对方毫不理会。长生并没气馁，转向旁边的摊子，向货主好好地寒暄搭讪，夸赞了一番他卖的木雕。那老者笑逐颜开，敲敲烟杆，指向一件得意的观音塑像，卖弄自己的手艺。


长生捧起观音像，爱不释手，赞不绝口。那老者道：“小哥，我瞧你顺眼，这个像便宜卖了。”长生故意将烟包亮出，惋惜地道：“可惜，我刚花一两银子买了这个，是名家的绝品，留了最后一个被我抢到，想孝敬我家老爷。现下没闲钱了。”那老者眼睛一亮，“小哥，你这个烟包漂亮，拿来看看。”他一把接过，反复摩娑了几遍，又取了自己发黄的烟包比较，想了想慨然说道：“我这个观音像是用檀木雕的，本来值十两，小哥既是没带钱，就半买半送好了。你将这个烟包卖我如何？就算它五两，另外五两我送你。”


长生几乎欢喜得要跳起来，按耐心情，慢慢地道：“让我想想……我家老爷一定更喜欢这个观音才是。嗯，多谢伯伯成全，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那老者爽朗大笑，竖起拇指道：“那是你慧眼识货，我顾老三交你这个朋友！”长生一个劲点头，抱过观音像，向他谢了又谢，乐呵呵地继续往前走。


空手起家得了价值十两银的檀木观音，长生信心大增，脚步就要飞起来。紫颜悄然走到他身边，笑道：“今趟运气不错。”长生得意地道：“多亏我长相敦厚，别人都信我。”紫颜微笑不语，他想是将头回的挫折忘了。长生话音未落多久，很快吃了瘪，在下个摊位上，卖玻璃瓶的汉子硬是不管檀木观音的香气，看紧自己的宝瓶不放。长生磨了半天嘴皮，口唇发干，那汉子却恼了，执了一根棍子作势要打他。


“走，上别处拐骗去！老子偏不上你的当！什么不要钱的玩意，拿来蒙老子。”汉子气鼓鼓地挥舞棍子，长生蹦开几步外，一脸懊丧，想说几句撑门面，又恐惹急了汉子，被他跳出来打一顿更不值。他闷声退后，感觉周遭的眼睛都在看笑话，越发手足无措，不知抱了观音往何处去。


紫颜的手搭在他肩上，温柔地道：“他不要，你勉强不得，换一家就是。”长生无奈地看他，“波鲧族那家伙也这样说，难道真不管他？要有天我不想跟着少爷了，你也放我去了？”紫颜竟笑了，摸摸他的头，像看顾顽皮的弟弟，柔声道：“你舍得离开，我们只能由得你去。不过你想走之前，必先学好了易容术，否则我无论如何不会放你走。”长生大为宽慰，他不是没人要的，笑道：“就知道少爷舍不得我走。”他的易容术初初入门，一时半会儿是走不掉了。


檀木观音毕竟是吉祥之物，长生没多久找到了乐意和他交换的摊主。那人身材矮小，其貌不扬，一身半新不旧的穿着，并无丝毫贵气。身边照看的两个伙计个子小巧，举止平实。货摊上玲珑的玉器则与主人家迥异，壶、碗、杯、瓶，牌、钩、簪、镯，种种玉器纷繁陈列，足足摆满半丈宽、三丈长的青布，质地莹润剔透，阳光照射后愈加光洁雅致。当长生抱了观音闷闷不乐走过，摊主便留意地凝神看他，直到长生走过，仍没收回视线。


紫颜遂叫回长生，有意在这家驻足观赏。长生以为紫颜有心买玉器，随意看了眼，“这个龙纹玉带板刻工最好，可惜龙眼是丹凤，几百年前的款式，却用了新玉。若是仿古，不妨再旧些。”摊主目中欣喜，特意上前招呼二人，对了长生哈哈笑道：“来不及做旧，被小爷看出来了。你眼力不错，再来看看这个。”他兴致颇高地搬出一件白玉鸳鸯莲花炉顶，长生眼睛一亮，在紫府看得最多就是香炉。炉顶是盖上的玉钮，他至少记得二十多种模样，当下凑近了细看。


“这有七百多年了吧？虽是白玉，但受过土蚀，微有枣皮红和桂花黄的沁色夹杂其间，算是难得的珍品。”长生说着，回想起最初看到有沁色的玉器，曾以为颜色斑驳而不喜，等紫颜摆出传世古玉教他品鉴沁色奥妙，他开始渐渐明白这天然沁色，正是有年代的玉最富韵味的所在。


千百年的渗透，终至天人合一的境界。长生默默地看了少爷一眼，他能对了卖玉人说得头头是道，多亏跟随紫颜以来的潜移默化。那些影响就如玉的沁色，丝丝渗入了他的内心。


“好，好！有眼光！”摊主摸着他骄傲的收藏，盯了长生的观音道，“你这观音哪里买的？我想要一件。”长生面露喜色，道：“我和你换如何？”摊主一怔，长生悄悄指了指紫颜，道：“我本想挑件好玩意替少爷买了送给少夫人，不想少爷说少夫人不信佛，不肯要这个观音。”摊主笑道：“不信佛就不能拜观音？笑话，图个吉利多好！嗯，交换倒是不错的主意，那你看中了什么？我这里的玉器有贵有贱，你先挑中意的，合适就换给你。”


长生道：“能请我家少爷选么？省得他又嫌弃。”摊主将手扩在嘴边，悄声道：“那是他不识货。”示意长生叫紫颜过来。紫颜听见长生胡说八道，暗自好笑，却也称许他做事精细，把挑玉的差事推到懂行的人手上。长生现下的眼力，大致的好坏分得清，但如是高手作假，恐怕云遮雾掩难以分辨。虽则如此，紫颜自忖眼界开阔，只是骨董里学问太多，而他所知太杂，未必能一眼看破。这行当正如易容，高妙深远，非历练多年不能窥得门径。


紫颜沿了玉器摊子踱步，不多时，捡起一只玉雕的秋山行猎山子。浅黄的玉雕上，猛虎扬尾，鹰隼飞翔，雕镂出秋日山林间狩猎行游的景象。摊主见紫颜拿起这件玉雕，赞道：“这是货真价实的和阗宝玉，你算有眼光！”紫颜看了许久，方笑道：“秋高气爽，正和时令，只是此器价值不菲，檀木虽贵，略欠了一筹。”


摊主拿过长生的观音，反复看了看，沉吟道：“这玉雕原价卖五十两银子，只是做工粗糙了些，倒不是全然换不得。”长生笑逐颜开，指了玉雕说：“真能换？”摊主见他欢天喜地的模样，心头一热，点头道：“嗯，难得今日高兴，大家交个朋友就是！”


长生暗想，怎么做生意的都爱说这句场面话。不论如何，这摊主的确和气，他道了谢，就紫颜手里包好玉雕，好生抱在怀里。紫颜瞧他一脸明媚的笑容，像捡了天大的便宜，乐得咧开嘴笑不停，摊主和两个伙计见了也是喜气融融。他们这里一派祥和，吸引了过往的几个客商走来询价看货，摊主便觉观音甚是灵验，恭敬地放在身边的位置上，以作镇摊之用。


紫颜和长生告别摊主离去。走过一段路，长生问紫颜：“他说做工粗糙了些，能换出好价钱么？”紫颜神秘一笑，“这只山子来历非凡，起码能卖出五十金。”长生讶然，惊在原地，“难道这是什么上古的古玉？可明明连沁色都不曾有。”紫颜道：“你说得不错，玉的质地虽好，毕竟出土不久，好玉也卖不出价。而且他也说了，做工不成。只是寻常人雕刻成这样，确实算不得佳品，但若是帝王将相之流呢？”


长生“哎呀”一声，捧起玉雕翻来覆去地察看，几次之后终于放弃，颓然道：“你怎么看出来的？我找不到任何款识。”紫颜晶指一点，戳在虎头。“这里有个‘王’字……”长生犹疑地道，“可虎头有王是应该的……啊，我看到了！”在那个“王”字上方，有极纤细的一笔，勾勒出一个小小的“石”字，掩在秋叶的纹理中，如帝王高深莫测的心意。


“这是鞘苏国先王的名讳。他名字里有个‘石’，自幼就爱好篆刻金石，七年前在位时我见过他亲手雕刻的玉器，都是游戏之作，鲜少流落集市，唯有达官贵人见过。”紫颜怅惘地微笑，是冥冥中的运气，还是前尘纠葛拂之不去？


“原来是这样。”长生了悟，“难怪如今的生意人不认得先王的手笔——我们只能卖给懂行的有钱人了！”想到这里心花怒放，他的草蚂蚱现已换到名贵的玉雕，如果献给当政的鞘苏国王，说不定不仅有超过一百金的赏赐，还会有其他奇珍异宝作馈赠。


他满怀喜悦地抱紧了玉雕，却听紫颜说：“长生，我要买下它，用一百金和你换。”这句话像风，轻轻吹到长生耳中，继而那个云淡风轻般洒脱的少爷，眼里闪出对往事的挽留眷恋。刹那间，长生看到富有人情味的紫颜，面容里有凡俗的悲喜，但仅仅一瞬之后，紫颜伸出手指数道：“上回和兴隆祥换的十二只刻花金碗，卖掉六只就有三十金。侧侧正在绣的几件冰心罗云肩，加起来也值五十金。剩下二十金，我料萤火手上有现钱可给，这样吧，你回去叫萤火拿东西来卖，就说是我的意思，集齐金子把波鲧族那孩子赎出来。”


长生抱着玉雕张口结舌，不知紫颜是为了它而动心，还是被他的善心感动。他想自己真是猜不透少爷在想什么，有时刚触及一丝可信任的真心实意，很快就被狡黠的笑容抹去了探测内心的蛛丝马迹。像此刻，紫颜抛出一堆计较银钱的话儿，实际却在轻描淡写掩盖真正的用意。


他不再是无知懵懂的少年了。


长生垂下眼帘，将玉雕推给紫颜，向少爷行了个礼，辨识方向，匆匆往七香旅舍跑去。紫颜目送他离开，目光复杂地投在玉雕上，怔忡片刻，小心地用布包好，慢慢地沿了集市的小路走。走过长长的几条街，紫颜到了一处石砖砌成的高门大户前，白云悠悠地飘在屋顶上。两个身穿甲胄的军士持枪立在门口，肃然地巡视周遭来往的人群。


长生远远地凝望少爷的举动，为免让紫颜察觉，他在脸上沾了泥灰，又特意躲在卖丝绸的摊位后。柔软的绸缎滑过他的脸颊，卖主饶有兴致地打量不断说客气话的少年，巴头探脑眺望远处的男子。


紫颜转向旁边的摊子，走了几步，瞧见一只紫檀盒子，他先是诧异地凝视，继而微微一笑，与店家寒暄起来。没过多久，那人郑重地奉上盒子，竟未收一文。长生心生疑虑，见紫颜将玉雕放了进去，谈笑风生地告别了店家。等他离得远了，长生跑至那个铺子前偷觑了几眼，只觉好些古物很是眼熟，依稀在哪里见过。


此时紫颜已回到那座官邸前，长生连忙悄然提步追上，避在繁密的招幌后窥视。


紫颜摸出一块形制古怪的金币，交给门外的一个军士。那人一见后面色顿变，谨慎地用双手奉起，又定睛看了一眼，而后朝紫颜单膝下跪。旁边的军士见状也欲行礼，紫颜摇了摇手，递上那只紫檀盒子。


“请贵府大人转交给国主，就说是故人的一点心意。”


“先生稍候，我这就去请千户大人。”那人急待进院，前脚已迈出一步，听到紫颜柔和的声音。


“不用，劳他交给国主就好，我去了。”紫颜淡然一笑，瑰丽的影子缓缓没入市集。


太阳无声地放着光芒，明亮得有些晃眼，两个军士像凝固的烛泪，没来由地望了他离去的方向出神。持盒那人忽地侧过脸，道：“我没做梦，真是传说中那人？”另一人举起那枚金币，舍不得挪开目光，反复看了多次，“一定是！这图案我们瞧过千回，如何会错！要不要追？千户大人若知道放走了他，绝饶不了我们。”


两人说话间，紫颜的身影如映了七色阳光的冰，已然消融在集市尽头。持盒的军士急了，把盒子往同伴手里一塞，拔腿急掠，冲入熙攘的人流。扎眼的繁华光灿，到处叠着呛人的颜色，摊棚、货物、人影缭乱地闪动，满满地铺陈在每个人面前，不留空隙余地。


不多时，军士黯然折回，摇头叹息道：“不见了。”另一人道：“我们快将东西交给千户，等国主下令，就能封闭集市请出那位先生。”两人有了计较，匆匆进了院子。


长生看到这一切，回想紫颜挑中那只玉雕的情形，猜不出个中的来龙去脉。好在鞘苏国上下看来与少爷有旧，在此地想来不怕被人欺负，他安了心，料自己循路去也找不着少爷，不如先回旅舍让萤火变卖东西。


到了七香旅舍，侧侧正展开几件绮丽的云肩向萤火炫耀，冰心罗雪色生烟，五彩丝霞光氤氲。长生赶步上前，惊喜地抚摸，大叫道：“就是它了！”侧侧笑逐颜开，“来，估个价，看我能换多少首饰？”长生踌躇，想敷衍地夸几句再说，不想嘴太快，直接说道：“少爷说，叫萤火拿了六只刻花金碗和少夫人刚绣的这些云肩去卖了，差不多能换八十金，再凑个二十金，去方才的人市上买个人回来。”他知道真正“买”那少年所费远不止此，一时解释不清，又不愿侧侧拦阻，当下隐了不说。


侧侧只当他傻了，摸摸他的头，叹气道：“萤火，烧碗定神汤给他，一口胡话，不知被谁骗了！”


萤火知是要买那波鲧族少年的眼泪，应了一声，走进里屋打了个包袱，竟把六只刻花金碗带了出来。侧侧愣了愣，认真看了看他们两眼，收起云肩抱在怀里。


“叫紫颜回来跟我说，我们几个不够他差遣吗？还想买人回来。”


长生见侧侧错会，冷汗层出，忙摇手道：“不是少爷要买，哎，我这嘴笨的。是少爷向我买了个玉雕，欠我一百金，可巧我要买个人回来，少爷就叫萤火变卖点值钱的货。少夫人这几件冰心罗的云肩，少爷说了，随便卖卖就值五十金，我想若是萤火卖力，卖出七十金也不是难事。至于少夫人想要的首饰，少爷也说了，他在集子上逛着呢，看到中意的便买回来。”故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叹道，“依我看，这比少夫人亲自去换，要强得多呢。”


萤火深深注视长生。长生若无其事，心想，回头请紫颜补上好礼哄着侧侧就好，此刻只欠东风，千万要成事。


侧侧黛眉柳弯，回嗔作喜，吃吃笑道：“长生你要买的，可是个俏丽的丫头？嗯，你也是年纪了。好，就依了你们，拿去卖了吧。那丫头若是可喜，这份钱就当是我送你的礼。不错，有个女娃陪我，以后多绣几件云肩，她也可以穿。”侧侧越想越乐，绣针一摇，又道，“我忽然想用朱弦织件新裙，你们去吧，我要闭门好好想想式样。”


长生缓过气来，懒得和她争辩，拽了萤火的衣襟，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到了集上，萤火和长生预好后路，先去当铺询价。方河集官营典当行的掌柜眼光毒辣，货物真假逃不过他的眼，给出的价格颇为公道，往往卖主可当得原物的七成价左右，当铺收月利二分半。急需用钱或是赶着上路的商旅，往往乐意将货物抵押过来，换得银钱周转。


当萤火打开包袱，金碗和云肩立即吸引了掌柜的目光，他爱不释手捧了那几件珠光宝气的冰心罗云肩，连连赞叹道：“贵气逼人。”当下连同金碗共许了七十金。萤火和长生相视一笑，这个价撑足了他们的底气，婉谢了掌柜，又去到别的货摊上去吆喝。


果然，侧侧所绣的云肩甚是抢手，被各个摊主争先恐后出价，最后共卖得九十金，没赶上的人更缠了他们想要同款的货。那六只金碗也卖出不错的价，两人共得了一百多两金子，饱饱装满一口袋。长生被拥挤的人流推搡来去，出了一身汗，腰间的玉佩险些松脱，萤火见势不妙，使劲护了他冲出层层包围。


两人扛了金子赶到约定之处，中年人解了波鲧族少年的系绳，客客气气地和紫颜说着话，那少年仍是动也不动抬头看天。紫颜坐在一张粉青毡毯上，手持一杯雪藕茶，怡然自得。长生只顾着那少年，走上前献宝地说：“我回来了。”指了萤火手里沉甸甸的金袋给他看。


期望眉梢眼角会有一丝笑意，不料那少年漠然冷笑，“有钱了不起？”


“我……我是要救你！”长生委屈无助地回望紫颜。难得想倾力讨好一个人，一腔好意苦心，换不回一句好话。


少爷的心亦在他处。紫颜听萤火的回报，多收了二十金，笑得很是灿烂，喜滋滋地请中年人清点金子，又对萤火道：“这些金子是你和长生挣的，去集上挑你们想要的，这里我来收拾。”


萤火面无表情，“长生对夫人说，先生在亲自帮她选礼物。”


紫颜狠狠瞪向长生，正巧他也在回望，两边各有心思，对看竟是一怔。中年人笑哈哈地过来打圆场，成交后的脸上要多少笑容都不难，“已是午时，不如让在下做东道，请三位大吃一顿。日进百金，值得我好好庆祝，至于紫夫人想要的礼物，在下不才，稍顷有薄礼回赠。”


紫颜招手，萤火靠近了，听见他悠悠地吩咐，“这条街出去右转，左手第三家铺子上有几件蜡玉头饰。隔两家幌子上绣了个‘东’字的，有一对海贝耳环雕得颇为精致。那家对面往前一家卖珊瑚串珠镯子的，图个本地风情，也要了。另外再往前走，到路口左转，第一家银饰店里，錾花项圈和牛角耳环可配成一对，再要一个嵌宝石雕花的银戒。嗯，让我想想，旁边还有家卖绣品的，用的金丝银线，绣法也算别致，你买回去给侧侧看个花样，就挑那个‘七锦连缀’枕面好了。”他说到这里，喃喃自语，“这些不够……”扬声又对萤火道，“你最后去金银市里，选‘龙蕊宝号’的翡翠簪、九鸾钗和凤翘金银各一对，用猫睛石镶紫檀镜奁收好了，外边套上官锦红的缎子，即刻送到馆舍去。”


说完话，紫颜微笑着站起身，拍拍衣袖，好整以暇地对中年人道：“左格尔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送礼在乎诚意，自己份内的事，没有假手他人的道理。”弯弯的嘴角仿佛有些许赌气的意味，眸子里满是孩子气。长生听少爷报出这许多，早傻了眼，萤火不苟言笑地应声去了，临走，瞥了那少年一眼。


左格尔尴尬一笑，打哈哈道：“是我越俎代庖，紫先生莫怪，但这顿便饭，我是非请不可。”又转头对那少年道：“卓伊勒，这十日你也是紫先生的人，要听话，知道么？”


波鲧族少年卓伊勒恍若未闻，一双眼像擦得透亮的水晶，清澈无邪又空洞见底。紫颜走到卓伊勒跟前，拉起他的手，不理会对方冷眼相对，“一起走吧。”


卓伊勒想挣脱，寒冰般的手化在紫颜温热的掌里，心尖仿佛能传递到这份暖，不由地一悸。他微嗔薄怒地瞪向紫颜，当仔细凝看那张精致到邪异的脸孔时，想起了什么，冷若冰霜的目光突然涣散了，替之以柔和安静的眼神。他幽幽叹出一口气，无奈地任由紫颜牵了，往集上的食铺走去。


长生伴在紫颜身边，犹豫着想去拉少年的另一只手，几次欲伸未伸，心下大窘，见左格尔似笑非笑在旁看好戏，忙负手在身后，快走两步在前带路。他不甘心地想，为何少爷能安抚卓伊勒的情绪，而自己就不能？单以容貌而言，今日少爷的脸面未必有他的耐看，难道是他说话太心急，叫卓伊勒看低了去？想到这里，长生偷偷回首望两人，忽然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顿时了悟。


唉，少爷身上的香囊里，定带了姽婳赠的香，天晓得他又拿出什么惑人心智，让卓伊勒乖乖顺从。长生灵机一动，笑眯眯地对紫颜道：“少爷，我知道了，有个简单的法子叫他流眼泪呢。”说着，故意指指卓伊勒。


卓伊勒忍不住用目光咬住他，一脸敌意和惯有的傲慢。长生满不在乎，又问左格尔道：“左格尔先生，你有没有试过烟熏？”左格尔点头道：“用烟熏的确能让他流泪，但烟质太呛，鱼人泪受了染污，就失却原先的功效。”长生道：“非也，我家少爷知道有多种香料可出香而不出烟，一样能叫他熏出泪来，又不伤鱼人泪的本质。”左格尔大感兴趣，迎了紫颜拱手，“如此说来，倒是要好好讨教，哎呀，这回我可找到好买主！”


他们的交谈里，卓伊勒如待宰割的牛羊，并非同等的生命。长生几番流出轻蔑的眼神，想压下卓伊勒冷淡的气势。紫颜心如雪镜，长生难得在意一个人，始终碰钉子，激得他索性豁了出去。可惜朋友不能如此结交，有人不打不相识，有人吃软不吃硬。卓伊勒若是坚冰，只能慢慢提升热度融了他，决不能用力去敲击，反是玉碎的下场。


四人各怀了心事，徐徐穿梭在集市里，远看去，像几个漠不相关的行旅商人。


左格尔先至金银铺将金子兑成北荒通用的存券，小心收好，又称了十几两碎银，够四人在食铺好生吃喝一顿。方河集的食铺由绿油布步障围在四周，搭了顶棚遮阳，内里有七八张木制桌椅。陈设简单，饭菜却地道，厨子多在当地混了二三十年，善做南来北往各处小吃，食材手艺无不精湛。甚至有专为美食慕名而来的饕餮之客，一顿丰盛的美食吃下来，散尽百金也是有的。


左格尔很是讲究，坐定后先叫酒水，开口就要十年陈的古藤酒，七七八八点了一桌，没一道长生听过的菜名。长生大为好奇，一腔心思移到了珍馐上，忘了和卓伊勒较劲，美滋滋地等着一盘盘菜肴上桌。


左格尔叫卓伊勒斟酒，“这是你家乡的美酒，别说我亏待你。”卓伊勒木然地为紫颜和长生倒酒，长生面有得色，立即喝了一碗，辛辣的滋味叫他止不住咳了几声。


等鲜香菜色陆续端上，长生提了筷子扫视，神情可怜地望着紫颜，无法下箸。北荒是苦寒之地，盛产的多是珍禽异兽，左格尔有心请他们品尝当地特色，所点菜肴非但没有他们爱吃的鲜花水果，连素菜亦是零星一点。嗅了肉食诱人的香味，长生忍痛放下筷子，捧起酒碗又痛饮一大口。紫颜连酒也不沾，微抿了一口茶，懒散地托腮坐了，撇下一桌酒菜，就算解决了这顿。卓伊勒依旧冷淡，抱臂坐在一边，像是吃饭与他根本无关。


左格尔愕然以对，问了长生两句，弄清原委，连忙赔了不是，奔到食铺后面重新点菜。紫颜叫不住他，也就罢了，眼珠在卓伊勒身上溜了一圈，道：“他平时给你吃的，是特别的食物吧。”


卓伊勒禁不住他如有魔力的眼光，低头答道：“是，他说我不能乱吃，会让眼泪失去药效，常服珍珠、茯苓、人参什么的。”紫颜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地端起古藤酒，鼻尖在酒杯边缘划过，像特意去嗅酒的清香。


“这世上，以讹传讹，自欺欺人的事太多。”他浅啜一口，接着玩味地说道，“就像这酒，说十年就值十年，酒不醉人，心也会自醉，哄自己信它是好酒。”


长生灌下太多酒，肚子里正火辣辣地烧，闻言便道：“当然是好酒，一口就抵得上那些劣酒，烧得我浑身暖和了。”


“因此，你信他的话，你的眼泪，是举世奇珍。”紫颜对卓伊勒说，将少年颤抖的心神尽收眼底。


卓伊勒再也按耐不住，狂躁地震颤着身子，手捂了胸口问紫颜：“如果波鲧族的眼泪不值钱，为什么会有灭族之祸？我宁愿我们是普通人，不会被当作货物买卖来去，不会低贱到没有自由。不要说这是我们该有的命运！就算我们的眼泪可以延年益寿，也不是上天给你们的礼物，我们不想流泪或者流光了眼泪都是我们的事，凭什么要养活你们这些吸血的恶魔，要族人为你们的私欲奉上性命？”


卓伊勒越说越激动，“啪”地拍击桌子，两眼水气氤氲，悲愤得仿佛要流下泪来。长生怔怔地看着他哀伤迷离的眼，想到对他的挑衅，一时内心充满自责，不知觉地搭上手去安抚他，“你别哭……”


这句话阻住了他的泪。卓伊勒抽手抹了下眼睛，凶狠地对长生道：“用不着你假惺惺。”


长生心口一堵，险险要气哭了，看到紫颜处变不惊的面容，镇定心绪，不再向卓伊勒辩解。他一阵气苦，自觉好意被辜负，不管多日没开荤，随手捏起筷子，夹了一块野鸡腿咬牙切齿地大嚼。咸咸的滋味在口中散开，鼻子越发地酸了。


紫颜如在动刀割开他人面皮，眼前业已密布血腥，却并不以为意，依然自顾自地刺下去，直至鲜血淋漓。


“我要告诉你的正是你不愿承认的事实，波鲧族的眼泪确有奇异处，可凝成固态并吸取染料之色，用于易容术，就是变幻眼珠颜色的最佳材质。至于世间谣传的功用，它一桩也无，无论左格尔用何等珍贵药材来喂你，也是一样，最初就是杜撰而来的神奇。你的族人死于世人的贪念，也死于波鲧族莫须有的神泪，几十年来，无不如此。”


卓伊勒难以置信地盯了紫颜看，脸上青白闪过，惨然僵成凝滞的苦涩。“不，不可能……波鲧族毁在一个谣言里？太荒谬，这不可能。是谁在夸耀我们的眼泪，谁这样残忍无聊……”他瞪大的双眼如高原雪山下一泓碧水，涟漪渐渐翻滚成了波澜，汹涌得像要喷出血，“除非……是我们世代的仇敌在暗中搞鬼，是亚狮国？还是琉古国？到底谁想对付我们，是谁？”


他反复念出北荒诸国的名号，不再是那个与世隔绝的少年，仇恨的火焰缓缓地烧着。长生想到他孤零的身世，叹了口气，入喉的烈酒已不知滋味。


左格尔走回桌上，豪爽地朝紫颜举碗赔罪，自罚了数碗，“是我疏忽，忘了先问两位的喜好，好在这里也有可口素食，能让在下略尽心意。”卓伊勒像受伤的豹子，紧握双拳，目中流露锥心的恨意。左格尔斜睨他一眼，并不理会，兀自向紫颜敬酒。紫颜微觉晕眩，再看长生，已经倒在桌上。他正想感叹酒的辛烈，不想左格尔神色古怪地指了卓伊勒，怒道：“你筹谋了多久……”


左格尔没来得及说完，手一沉，无力地趴在桌上。周围有人闹哄哄地在猜拳，无人发现这桌的动静，又或是看到了也自动收回目光，事不关己地继续吃喝。谁都是方河集偶留泥爪的过客，无意为他人强出头，卓伊勒正因有此自信，才能伺机一击而中。他飞快地张望四周，从左格尔的腰上搜了把匕首，擎在手中对准紫颜。


紫颜目如秋水，清冽地迎上卓伊勒杀气腾腾的眼。卓伊勒奇怪地稍一思索，几乎是生气地喝道：“你喝得少，难怪没事！”


“你错了，我就算喝十杯八杯也不会中毒，我身上的‘毒’，只怕比你下在酒里的还重些。”紫颜静静地说着，像冷眼旁观的路人在陈述事实，“这毒性不是即刻发作，不是能伤人性命的剧毒，你想逃命，不想害人。”


“你最好别多话，听我吩咐，跟我离开这里。”匕首抵在紫颜的后背，少年不安的喘息细细传来，语气是修饰过的森然阴沉，“我若有事，一定拉你陪葬。”


紫颜淡淡地笑，“你本就不想一个人活下去。”


卓伊勒的瞳孔急速收缩，他用匕首柄敲中紫颜的腰，低吼道：“闭嘴！你不许再说，安静地跟我出去。”紫颜望了望昏迷的长生，散下一把银钱，慢慢走出食铺。


卓伊勒紧贴他身后，如影随形，紫颜面带笑容，闲散地浏览沿路货摊，全无被胁迫的烦恼。两人渐渐往集外走去，卓伊勒始终保持警醒，一点风吹草动，他的目光即如飞矢射去。有时某个摊主突然大咧咧地招呼两人，卓伊勒就像领地被侵犯的野兽，虎起双眼直直瞪过去。


紫颜一脸闲适，偶尔停下来，捏起一件小玩意，转头叫他看，卓伊勒没好气地甩开，催促紫颜快快赶路。这情形令少年极度疑惑，他时不时窥探紫颜，然而那张无可挑剔的面容背后，找不到任何失意害怕。即使卓伊勒恶声相向，紫颜依旧笑笑的，待他如多年知交般毫无提防，令他不忍再逼迫。


一个被挟持的人，为什么能无视腰间锋利的刀刃，坐看云起？卓伊勒无法看透这种从容，甚至有几分怀恨。他于是有了错觉，思绪时常游离，仿佛此时此地不过一场梦魇，他们如行尸走肉飘荡在陌生的集市。他的家仍在这冷酷梦境之外，是遥远天边唯一的亮色。


他蓦地低下头，一颗清泪毫无征兆地坠落，撞到硬实的沙土前已凝成薄薄一瓣。它无声地砸在地上，又轻轻弹起，被卓伊勒一脚踩下，陷在了沙砾缝隙间。


卓伊勒猛地抬头看天，他的眼角没有泪迹，一切恍若一梦。


一滴泪，转瞬而逝是它的宿命，无论烈日或尘土，一眨眼就会消失得了无痕迹。唯有波鲧族的泪是那样顽强，每滴有如精魄凝聚，有时更能结成滚圆的珠子，宝物般闪烁发光。


他不能玷污这高贵的眼泪，卓伊勒吸了一口气，他们的泪，宁可陷落尘埃也绝不买卖。就像他自己，哪怕在北荒浩瀚的土地上奔逃亡命，也不要做他人重金豢养的药人。真到了那一刻，他情愿流血，再不流泪。


像是为抵抗心中的软弱动摇，卓伊勒用力地抿唇屏气，竭力回想起多年累积的恨意。族人的哀号历历在目，足以令他修炼至冷酷。视线里渐渐淡出了紫颜柔和的身影，他倔强地想，那个奇异的人不再能撼动他的心神。


缓缓吐出积压的那口气，匕首的柄被他攥得更紧。


红绸绿缎，丝锦流光，两人不觉行到卖衣饰的市里。紫颜拉住卓伊勒，狡黠地一笑，附耳说道：“喂，你难道不想易容改装么？”


卓伊勒愣神看他，匕首差点刺进他的衣里。紫颜浑若无事，笑道：“萤火的脚程甚快，万一他返回，或者连家里那只母老虎也来寻我，你恐怕吃不消。不如我们易了容，安全逃出方河集去。”他眼里映着织绣的霞光，抚了那些布料流露脉脉柔情。卓伊勒心下混乱，犹豫着点了点头，紫颜丝毫未觉被动受制，欢天喜地挑衣裳去了。


卓伊勒看着紫颜发愁，该说的话全被抢先说了，他自己仿佛成了被拐带的那个人，在伤神对方下一步的举动。


纷乱的思绪未定，紫颜拎起一件蹙金洒线绣云绸夹袄在他身上比划，妖媚晃眼的鲜丽，衬上卓伊勒棱角分明的脸，分外地俊俏起来。少年发窘地板脸推开，不要如此绚烂极致的颜色，紫颜便又挑了银红的，为他两腮熨上三分秀气。


“就选这件，很配你。我要这个。”


卓伊勒看去，见紫颜指了一件华丽之极的两色金凤穿牡丹缎袄，繁花灿烂开满衣上。他没好气地道：“这么艳，十里外也看得见。”紫颜失望地点头，“也对。”慢吞吞拿起一领月白色如意连云的宫绸夹袍，又瞥了那件缎袄几眼，忍痛道：“这就不张扬了罢。”


紫颜付账后，卓伊勒跟他到了集市偏僻一角，避在一根旗杆后换好衣衫。卓伊勒时有错觉，如童子随主人出外，事事听从紫颜吩咐。他将匕首塞在靴子里，银红夹袄下粉面温润，敛尽了杀气，已是不识饥寒的富贵少年。紫颜拍拍他的脸，亲切地笑道：“呀，就算不易容，长生也认不出你了呢。”


卓伊勒又瞪起眼，拼命挤出一股狠劲，前后反差逗得紫颜掩口忍笑。卓伊勒见他不怕，老大没趣，凶狠的表情松懈下来，萧索地道：“罢了，快些易容完了，等出方河集，我放你回去。”


紫颜从怀中取出一块人皮面具递上。卓伊勒将信将疑，等面具冰凉贴合着皮肉，自觉成了会变化的妖怪，支吾地问道：“是什么样的？难……难看吗？”问完后不安地摸摸脸，又觉话是多余。


从面具的眼洞中看去，紫颜抹了抹脸，就换上一副斯文木讷的面容，唯有一双眼仍是俏的，对望去，怦然地想看多一阵。卓伊勒越发好奇，周围没有镜子，只能深深地凝视紫颜的瞳孔，依稀看清自己的容颜。那双黑眸里的人影奇特夸张，变形的眉眼中辨不出端倪，像躲在谁的躯壳里重生。他收住目光出神地想，如果悄然篡改掉命运，能否少走坎坷前路，躲过难逃的定数？


回过神来，紫颜和蔼地为他挽起头发，用缠金发带束了。“走吧，再没人能认出你。出了方河集，我送你到风波岭，那里再往东一百里，有个叫尼卫的小国，或许能找到波鲧族的踪迹。”卓伊勒摇头，“有生之年，我不想再看到另外一场屠杀。”


紫颜默然，牵了他的手，两人如秋叶飘到内市的边缘。方河集的内、外市间有砖石垒就的长墙，一道双狮拱立的狮子门伫立在其中。平素仅有几个零星守卫负责巡逻治安，此时破天荒站了十二个甲胄之士，一对对鹰眼扫射来往的客商，偶尔拦下一两个人盘问。


卓伊勒目光闪动，紫颜低声道：“不怕，不是冲你来的。”当下言笑晏晏，指向狮子门外的马市问他道，“给你买什么马儿好呢？纯白的，还是小马？”


卓伊勒惊见紫颜的双瞳绿如春水，换过颜色，声音则是北荒通用土语的腔调，心下叹服，沉声道：“谁说个子小只能骑矮马？我偏要高头大马！”紫颜呵呵笑道：“好，依你便是。”两人谈笑自如，不顾守卫上下打量。紫颜朝他们略一颔首，悠然踱过狮子门。


卓伊勒的心跳个不停，紧紧握住紫颜。先前千户府外的两个守卫拦下他们，朝紫颜道：“你们从哪里来？”紫颜面不改色，立即答道：“安亚国。”安亚是西北方一个多族杂居的小国，尤多混血，紫颜与卓伊勒两人的眼珠或绿或蓝，守卫们看了半天，就用安亚语问话。卓伊勒傻了眼，紫颜咕噜着答了一句，轮到守卫不知如何应对，摆手放他们过去。


卓伊勒走出十来步，“你真厉害，连安亚语也懂。”


紫颜摇头，“我随口乱说的，估计他们也只懂一句。”


卓伊勒哈哈大笑，眼里的蓝色轻盈地闪动，像蝴蝶扬起翅膀。那是紫颜头回听见他的笑声，清澈得想用勺盛了他的笑，舀一口品尝。卓伊勒笑过两声，停了，克制地咬了唇，信步走到一匹红色的马前，抚摸它的鬃毛。那匹马乖顺地任他摆弄，紫颜询了价格，买下它来。


卓伊勒也不客气，拉马到了空处，一个飞跃上了马，银红的身段配了红马，煞是抢眼。紫颜选了一匹纯白的雪羽骢，寸长的白毛垂在四蹄上，奔踏时飘然若在云端。


两人顺了马道，渐渐行到外市的尽头，再往前就是荒凉野外，极少有行旅商人从那里走过。


“看到那片黄色的山岭了么？翻过那里，谁也找不到你。”紫颜抬起马鞭，“走——”他一鞭打在卓伊勒股下红马上，马儿惊嘶一声，撒蹄跑去。紫颜的马随后跟上，与它并肩向了风波岭冲去。


卓伊勒轻松地拉住缰绳，悬起身子夹在马背上，对紫颜喊道：“你走，我不要你送！我自由了，你也是！”他解开束发的金带，茶褐色的长发顺风飞荡，如他骤然解放的心。


紫颜一把抓去脸上那个老实的面容，鬼鬼地一笑，“难得被绑架，正好散散心，别太快丢下我。”看似柔弱的他，身手十分矫健，驾马紧随卓伊勒。无论卓伊勒如何催赶红马快跑，也无法甩下紫颜。相反，他悠闲的话飘进卓伊勒的耳朵，“你的马叫秋枫火，跑得虽快，却不耐久，差不多到那边山脚，就要让它喝水休息。”


卓伊勒将身伏向马颈，人和马都不再孤单，流星般飞驰，在大地上烧出一道殷红的火。纵马疾行，上下颠簸，抛却了前尘往事，像吹过荒原的一阵风。俯瞰绵绵杂草无限延伸，远处山岭上黄绿成片，斜阳轻抚，苍茫生烟，竟如天堂般自在。紫颜的雪羽骢如飘逸的白云飞翔在后，与秋枫火隔了一个马身，不离不弃。他身上有股特别的香气正缓缓散逸，偶尔，紫颜回望方河集，唇角流出诡谲的笑。


跑至山岭下，地势渐高，极细的溪水浅浅流过。马儿的步子变慢，卓伊勒跳下来，牵引它走去饮水。紫颜的马甚是安静地在一旁候着，前蹄碎步轻踏，丝毫不见疲惫。


卓伊勒喝了一口溪水，扯下面具，拿在手里发愣。不过是一块无生机的死皮，僵滞得宛如弃物，可置于脸上竟是玉颜清芳，温莹绝艳，化腐朽为神奇。他回眸偷觑紫颜，神仪如月，令人既敬且畏又极欲亲近，凝望中仿佛沐浴在洁净的月光下，心境平和似水。


如果能跟随紫颜一生，是不是胜过一个人海角天涯？


卓伊勒猛然一惊，不，他要自由，波鲧族的人不是谁的奴隶仆佣，他不能让心灵屈从在任何人之下。卓伊勒狠狠收住目光，用力地一拉缰绳，粗声粗气地招呼道：“喂，我要赶路，你不许再跟来。”


“你要去哪里？”


“与你无关。”卓伊勒低头瞥到手里的面具，走过来还给他。靠近了，蹙了眉脱口而出，“你身上好香。”浓烈侵人的香气，从紫颜的衣衫里不断渗出。卓伊勒狐疑地看他，摇了摇头。


“你收着，或许有用，佩戴的法子也简单。”紫颜不管他伸直了的手，兀自交代面具的用法，又叮嘱他，“如能改变眼珠的色泽则更佳，喏，这就是用你们的泪制成的银海珠。”


两片宛若水珠的薄片，迎了太阳闪动光芒，轮廓是染过后的琥珀色，中心透明。紫颜又从自己眼眶内取下两片碧绿的银海珠，一齐递给卓伊勒。


“戴上它们，天下不会有人再知道你原来的身份。”


初次见到波鲧族眼泪的妙用，卓伊勒有一点感动，它们像是有生命，轻轻地一碰，会柔软地弹起。想到所谓灵丹妙药不过是虚妄的谎言，他心里说不出是怎样的感叹，喃喃地道：“我们的眼泪只有易容的功效……如果其他人像你一样明白，我的族人……”


愤恨、苦闷、怨怼、心酸、不甘，卓伊勒的血脉里孕着躁怒。他多想有一柄利刃大刀，像恶狼的嘹牙供他纵情挥舞，砍尽那些屠杀族人的贪婪魔鬼。眼前又浮现痛苦的过往。在黑市上，波鲧族的眼泪能卖出惊天高价，他们不是人，是猎物和货品。每个月，他的部族不停地迁徙，无论东躲西藏逃到哪里，黑暗中残忍的狩猎者会突然出现，夺去他们珍惜的一切。年幼的孩子被拐卖，手无寸铁的女人被抢走，若有健壮的年轻人反抗，会遭遇到全副武装的猎人，把他揍得遍体鳞伤，逼他流泪。甚至老人也逃脱不了被捕捉的厄运，他们居住的帐篷外充满了陷阱，一旦陷落被捕，猎人们会想尽办法敲诈出最后一滴眼泪，然后弃之荒野不顾。


卓伊勒不敢再想。他从小就不知爹娘是谁，跟了唯一的堂兄弟和其他族人一起疲于奔命，直到丧心病狂的捕猎者害死了他们所有人。左格尔救了他，收留他，要他流泪卖钱，他认命。哪天左格尔为了眼泪要打死他，他也觉得没什么，权当和族人们死在一处。


可最欲哭无泪的是，他们的眼泪根本不昂贵，却用那么多人的生命换取。


“死者已矣，你要代他们好好活下去。”


卓伊勒抬头望天，他一个人自由了又如何？幸存在世上波鲧族其他部落的人们，依然会遭受流离追捕之苦。仅仅代死去的族人仰望天空是不够的，如果可以，他要改变波鲧族不公正的命运。


风吹草浪，一抹翠色由方河集疾速而来，卓伊勒犹自恍神，紫颜眯起眼会意微笑。没过多久，马蹄声橐橐近了，卓伊勒蓦地清醒，收起银海珠，电目一扫远处，拔出匕首指向紫颜，“你用香引人追踪我？你们……你们没一个是好人！”他大声吼完，快步飞身跨上秋枫火，不顾坡陡路窄，强行冲入山岭的茂林间。紫颜阻拦不及，眼睁睁看他离去，在丛林里消失了颜色。回眸远望，来者渐渐近了，竟是长生，小小的身躯在马上摇摇欲坠。


长生一路追来，本没了信心，等嗅到熟悉的香味，大喜过望，循香追寻到风波岭下。他马术不精，几次险些坠地，靠了心中拗着的一股劲，硬是强留在马背上。秋风呼啸，过耳如刀，长生的腿股间被狂行的马磨震得吃痛，他越是惊惶，越是死死扣紧缰绳，拼命张望搜索紫颜和卓伊勒的踪影。


终于，长生遥遥看见两人的身影，如开在远处的两朵小花。他有心赶来验证，纵马更急，等到了紫颜面前，长生惊喜地挥手，马儿受了惊，一个趔趄急收四蹄。长生来不及反应，身子凌空飞出，啪地落地，跌得四肢百骸一齐散架。


“你太心急，慢慢赶过来就是。”紫颜冲到长生身边责怪地说道，抬起他手脚查看，见不曾骨折，方叹了口气，为他拍去杂草浮尘。


“少爷，我没事，你平安就好。”长生浑身疼痛，勉强撑起上身，怔怔打量四周，遗憾地问，“他走了吗？我……想来送他……刚才明明看到这里有两个人。”


“嗯，他走了。左格尔呢？”


“多亏萤火聪明，买了两样东西就折返，说是早觉卓伊勒不对劲。他怕左格尔生事，先救了我，我不放心你们，买马追过来，好在少爷你留了记号。萤火说，不见我们回去，他不会弄醒左格尔。”


紫颜淡淡一笑，又是欣慰又是无奈，叹道：“他真明白我，既让你来，就知我不会有事。你呀，始终不如他沉得住气。卓伊勒刚走，一定追得上，你能骑马么？”


长生挣扎站起，摸摸膝盖，点了点头，刚走一步，腿一软，身子瘫下去。紫颜扶了他，蹙眉道：“罢了，你这个样子……跟我回去，叫萤火帮你看看伤。卓伊勒自己走未必是坏事，他吃了那么多苦，比很多人要来得坚强。”


“我没事，我要和他说最后的几句话。”长生挺直腰杆，强忍疼痛去拉缰绳，“他可以走，我们本来就要想法子让他在那十日里逃走，但他不能不告而别。就算我们和他素昧平生，就算他是自己用计逃走，我们毕竟没有亏待他！少爷，你和我忙了半天，凑足一百金是为了什么？我不图回报，因为我一心想救他，想和他做朋友！他这样走怎么行？当作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吗？”他说到激动处，手无论如何抓不住缰绳，而后，两行眼泪无声地流下。


他真心想结交的人，并不在乎他给的友谊。他的渺小，连一个陌路人也看得到。


不禁心灰意冷。


“少爷，想让一个人，明白另一个人，是不是不可能？”


“就算当时不明白，只要心意到了，也许慢慢地，对方就会懂了。”紫颜把缰绳塞在他的手里，凝视他意兴阑珊的眼，柔声道，“你去追他。把想说的话，一句句说给他听。哪怕他仍拒绝你的好意，起码将来，你不会后悔。”


将来。长生想，漫长而匆匆的一生，有几人值得守望？也许真的，陪在少爷身边，这辈子就够了。可他分明在企盼更多人善意的眼神，幻想有日也能呼朋唤友，这一切幻想，难道只是奢望？


长生心情沉痛地骑上马，紫颜轻拍马股，道：“我就在你身后。”长生看了少爷一眼，他是明白的。


扬鞭，仿佛一鞭打下，挥去那个懦弱瑟缩的自己。那一跌带来的伤，再骑马愈加鲜明刻骨，颠得整个人如同大卸八块，手脚几乎不听使唤。但跟了马儿穿梭在密林里，长生觉得慢慢将心中阴霾丢了在后面，总有一段新的路等他踏过。


除了树木，还是树木，道路并不好走，风波岭高高低低的山坳，像极了不平静的人生，人和马只能在羊肠小道上缓步前行。长生打马赶了一里多路，仍不见卓伊勒的影子，一时情急，高喊道：“卓伊勒！卓伊勒！”纤弱的声音在寂静山岭间骤然放大，一波波传了过去。


再赶了没多久，树林间一个淡红的人影牵马伫立。长生连忙翻身下马，正想招呼，卓伊勒用匕首冷冷划下距离，注视长生的目光透着强烈的排斥。长生被他的眼神一吓，嚅嗫地道：“我……我来送你，你想不想留下和我们……”卓伊勒将匕首护在身前，“你来做什么，我又不欠你！为什么总缠着我？”森然瞪着长生，“觉得我奇怪好玩？把我当玩具还是……”


“不，我只是不想让你孤单一人！”憋在心底的话突然畅快喊出，长生忘了周身的疼痛，伸手去拉卓伊勒，“我们撇下左格尔如何？有少爷在一定做得到，你和我们一起去旅行，就不怕有人再欺负你。”


“不要你多管闲事！”卓伊勒恶狠狠地推开他的手。匕首如一只孤傲的鹰，掠过长生的胸口，生生割开前襟，刺破上臂，拉出两道深深的血痕。长生呆得忘了叫唤，鲜血瞬间染红衣袖，他像个瓷娃娃，轻轻一碰就粉身碎骨。


长生回头寻找紫颜，看见少爷在几丈外惊讶地下马，他的手抬起，想让紫颜不要担心，剧烈的疼引来了更多呻吟。卓伊勒出手过重，始料未及，想过去探看，又迟疑地留在原地，咬唇站在秋枫火身边不动。


紫颜肃然撕开长生伤口处的衣裳，从怀中取了药抹上。卓伊勒心想，这人真是什么宝贝都有，又苦笑了笑，竟有心力胡思乱想这些。长生站了不动，发青的脸面向卓伊勒，眼里是似曾相识的倔犟。卓伊勒的手微微发抖，长生的眼神令他握不住匕首，只能颤颤地用双手拿紧了，防御地护住自己。


“不用匕首，你也能打得过他。”紫颜转头对卓伊勒说，没有责备，只是叹惜，“武器是用来保护人的，这里没人想伤害你。”


卓伊勒沉默地收起匕首，既内疚又羡慕，看紫颜小心地为长生包扎，一举一动充满关爱。他伤感地想，如果受伤的是他，又有谁会悉心照料，待他如掌上呵护的宝？


紫颜简单地包扎好伤口，长生迫不及待地挣脱开来，踉跄地走到卓伊勒面前，伸直右手递出拳头。他决定最后努力一回，无论成败，至少问心无愧。


“不管将来你去哪里，此时此地，我是真心想和你结交。”长生的语气难得严肃与顿挫，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我不是可怜你、同情你，也不是觉得你古怪新奇，我只是很想认识新朋友，而你顺眼、不难看。”他停了一停，忽然温柔地凝视卓伊勒的双眼，神往地说，“其实你的眼睛很漂亮，我从来没见过蓝色的眼睛。”自从紫颜将眼珠易容成蓝色，长生就觉得，这天空与湖水般的颜色，令人无限向往。


卓伊勒俊脸通红，抓住他缠绕绑带的手臂，长生疼得“哎哟”一叫。卓伊勒立即松手，长生道：“我没事，你算是答应了？”卓伊勒鼻子一酸，极快地点头道：“好。”长生欣喜地一笑，卓伊勒见了，明明觉得他很可笑，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愧疚、歉然、感怀身世，复杂的心情从泪水中迂回宣泄。他眼中流离失所的伤痛，触发了铭刻在长生心底的印记，隐隐牵动长生回想到一星半点的过去。


往昔支离破碎。长生被勾出难过，不自觉拍打卓伊勒的肩膀安慰，浑不知少年长泪直流，将他肩头哭得斑斓成霜。鱼人泪大半洒在长生的披风上，翠毛锦外泛出一粒粒宛若水晶的透明珠子，有的泪水在凝结前一半渗入了织物的纹路，就如生了根，牢牢镶嵌在披风上，隐约闪光。


长生察觉到卓伊勒的失态，忙道：“这些眼泪好看得紧，能让我收着吗？”卓伊勒一愣，哀愁的情绪一下煞住了，红着眼道：“有什么好看，像鱼眼睛，又陷在衣服里，不能用。”长生一笑，认真地脱下披风折好，“我喜欢就成，不一定非要用。鱼眼睛怎么了，你们不就是鱼人么？”


卓伊勒瞪了眼睛道：“谁说？什么鱼人泪，波鲧族远离海域，才不是鱼。”长生道：“可是你看，波、鲧，两个字不是水就是鱼，兴许你们祖先是鱼人，你自己不知道罢了。”卓伊勒连连摇头，“那是你们汉人的写法，在我们的部落，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波鲧这个音，说的是‘太阳之子’，我们是太阳神的儿子，多么尊贵。”长生道：“咦，可是你自己也这样称呼——波鲧族。太阳之子，为什么眼泪会成珠？明明就是水里的部族。”卓伊勒“哼”了一声，仰头道：“那是你不懂我们的语言，若不是北荒崇尚你们的文化，我才不会承认我们叫什么‘波鲧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辩到后来又推推搡搡。紫颜笑吟吟地在一边望着。他们慢慢消弭了隔阂，卓伊勒的脸上甚至浮起笑容，拉了长生寻找落脚的大石，两人并肩坐了。卓伊勒指了伤口向长生道歉，长生故意板了脸，叫他说笑话赔礼，卓伊勒一时想不出，笨笨地说了个一点不可笑的笑话，长生即刻揶揄。两人胡闹着，笑得前仰后合。


银海生波，被长生打趣的卓伊勒，捂了肚子狂笑，竟有两滴泪分别从眼角落下。饱满圆润的泪，如精灵活泼地跳出。长生惊奇地目睹眼泪在轻巧的滑落中，陡然脱胎换骨，历劫转世，坠成两粒细小透薄的明珠。他情不自禁接住它们，捧在手心，炫耀地叫紫颜来看。


“少爷，这比你昔日替照浪易容的银海珠，要强得多！”


紫颜悠悠地道：“你求卓伊勒送给你，就当谢你来送行罢。”


长生郑重地请求卓伊勒相赠。少年点头应了，默默地想，他从不知道笑也可以流泪，个中滋味，是这对奇妙的主仆令他感受。可惜他的族人无法体会，可惜留给他的时间太短。告别紫颜和长生，他要去哪里呢？卓伊勒不禁又惆怅起来。


长生看出他的顾虑，不舍地问紫颜道：“少爷，我们真的不能收留他？”卓伊勒嘴硬道：“我没说要你们收留，我可不想再见到左格尔。”


紫颜沉吟道：“你想不想向世人证明，波鲧族的眼泪，最多不过能改变眼珠的颜色，并没有救死扶伤的功效？”卓伊勒道：“当然想。我们的部落没幸存下来，如今能救一个就是一个，我不想其他部落也有同样命运。你……难道有什么法子？”紫颜叹道：“说不上是法子，只想让你去找一个人。如果他能收留你，假以时日，或许世人就会淡忘甚至嫌弃所谓的鱼人泪。你想不想一试？”


卓伊勒将信将疑，“他是谁，竟有这般本事？”


“他是一名神医，座下弟子无数。唔，你知道，如果连神医也说鱼人泪是骗人的，是不是凡夫俗子会比较相信呢？”紫颜微笑着递去一块绢帕，“江湖上敢去他那里惹事的人绝无仅有，你若是觉得有趣，不妨拜在他门下，赖定他一辈子。”


卓伊勒看着绢帕上的字，眼里掠过一道光，“无垢坊，皎镜？”


长生拽拽紫颜，“我们以后能去看他么？”紫颜愉快地大笑，“你想去住上一年半载也行。”长生欢天喜地，拉起卓伊勒的手雀跃不已。卓伊勒微红了脸，眉宇间的烦恼渐渐淡去，笼着似有若无的浅笑。


有了来年相会的约定，离去时彼此珍重的道别宛如款款回眸，满溢他日相逢的期盼，不复有独闯天涯的孤凉。长生将心爱的匕首“吹雪”赠与卓伊勒，卓伊勒不愿用左格尔的匕首回赠，特意从腕上褪下一只砂蓝色的碎石串子，“这是小时候我哥哥帮我串的，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哥哥。”长生套在受伤的那只手上，庄重地道：“以后我瞧见它，也会想到你。”卓伊勒戳戳他的伤口，掩嘴笑道：“你看到伤疤，想起我才是真。”两人相视而笑。


“以后，你就是个医师了。”长生望着卓伊勒脸上渐渐兴起的神采，为他欢喜。


“你呢？像紫先生那样做个易容师？”


长生若有所思，闻言竟出了神，瞳中露出一片迷茫，没有回答。卓伊勒无措地回望紫颜，道：“我问错了吗？”紫颜道：“你知道该往何处去，他……自己并不知道。”卓伊勒道：“先生不能告诉他吗？”紫颜道：“人各有志，勉强不得。前程如何，要看他的造化。”


长生明白他内心的不坚定，自己对易容术始终没有紫颜那般热爱。只是今趟卓伊勒的眼泪，不知怎地，令他感到易容术亲切的一面。他兀自低了头想，也许很快有一日，能够洒脱地正视它，当卓伊勒学成归来时，他也能自信地展示娴熟的技艺，不负紫颜的期待。


眼看斜阳欲倾，长生不想耽误卓伊勒赶路投宿，取了银两塞在他怀里。卓伊勒不肯收，被长生好说歹说应了，又说了两句体己话，骑上马没入丛林。真要走了，卓伊勒拿得起放得下，竟没有回头。那抹银红的亮色越来越远，长生的眼神也黯淡下去。


紫颜叫长生，“回去吧，侧侧一个人等我们呢。不知道萤火给她买的东西，合她的意么？”


两人骑马回方河集。行近狮子门，紫颜着手换过面容，让长生单独先行。长生看了，也不去问他，将马在外市卖了，独自走回七香旅舍。那两个军士连同其他人依然仔细盘查过往人等，紫颜安全过关后，牵马行到千户府前。


当初那人已不在了，这里只是他生长的国度。紫颜想，重来方河集，自己想寻找的宝物，其实只是旧日的一点回忆。至于那人的后代，虽然好奇与惦念，如果见了，又是一场牵挂，不如就此斩断前缘。姽婳若知道，也许会怪他太过绝情，连玉雕也不曾留下纪念。如此，才是他想要的真正告别。


长生在旅舍门口候着紫颜，两人一起回屋。侧侧见他们终于回来，笑盈盈铺开一袭华美的裙子，轻纱透丽，丝线夺目，下摆招展，帛带张扬。她瞥了两人一眼，见他们毫无反应，奇道：“长生要买的丫头呢？我给她绣了朱弦金线裙做见面礼。还有，你叫萤火抱回来这十几样首饰绣品，定是列了单子叫他去买的，不曾亲自去挑，是么？”


紫颜没有接话，问长生道：“卓伊勒若是女娃，你会这么热心？”侧侧道：“打住！莫非长生花百金想赎的，是个男孩子？呀，可惜。当然赎女娃好，你再去集市上挑挑，定有中意的。有你们三个爷们还不够麻烦！”长生红脸道：“我才不要他是女的，我要找个能一起喝酒打架的朋友。”侧侧啧啧摇头，“你和少爷喝酒，和萤火打架便是，唉，我以为你长大了，竟还是不懂。”又瞥着紫颜道，“喂，这就是你这个少爷的不是了。”


紫颜微笑，“说到萤火，他人呢？”


“在隔壁屋里守着一个叫左格尔的，那人晕着呢。”


紫颜起身，长生和侧侧跟了去看，萤火见他们来了，捏了几处穴道，左格尔悠悠醒转。紫颜早有一番说辞，将卓伊勒绑架他出集子，又将他丢在风波岭下，被萤火所救云云仔细说了。失去了金饭碗，左格尔大为懊恼，紫颜道：“是我失职，当时若能阻止他离去便好，左格尔先生的损失，我愿出重金弥补。”


左格尔想了想，道：“我只为求财，跑了卓伊勒固然可惜，紫先生如能捎我一程，结伴同游几个富庶城邦，叫我有财可发、有货买卖，大可不必赔我银两。我虽然无用，多年跑北荒诸国，做向导绰绰有余，不知紫先生方便与否？快则一月，慢则半年，我就会离开，绝不拖累诸位的行程。”


紫颜看着侧侧，征询她的意思，侧侧想了想道：“左格尔先生擅长的生意是什么？”


“宝物鉴定。尤其对各国的珠宝首饰，颇有心得。”


“好，我答应了。紫颜，我们的马车应该能坐得下，若是嫌小，到外市换个再宽些的就是了。”


于是次日一行人出发时，新马车厢体宽敞，抹金镶铜，四马各备金银鞍鞯一副，形制华丽。左格尔慷慨地给四人送了厚礼，又自请驾马一日，萤火和长生便觉此人不是那般讨厌。


车出方河集，与风波岭背道而驰，长生挑开车窗的帘子，回望那个秋意朦胧的山冈。渐行渐远，腕上深藏的碎石串却始终温热。


就像明年春天，这里又会是一岭葱茏青翠吧。

销香脂


迁徙的大雁排成“人”字飞翔在高高的天际，在马车匀速的晃动中，长生遥望一成不变的山水云天，幻想能背展双翼，逃脱这苦闷的行旅。


自从告别了卓伊勒，紫颜一行在群山间耗费了二十余日，在盘旋纡错的险山恶水中兜转，时常行进到车马止步之地，不得不绕路重来。幸好紫颜过目不忘，左格尔又擅长辨识地形，两人协力之下，几次有惊无险，平安地驰行在山路上。


在外奔波跋涉了大半年，眼看秋叶暗红，林木披霜，长生不由思念起远在京城的紫府。在家时心猿意马，眩目于外边的大千世界，出得门来，广袤无界的天地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生生地用荒寂疲钝的日子将人吞噬。


“这种鬼地方，强盗也懒得来！”长生打了个哈欠，懊恼没人给萤火和侧侧练身手，避世的心态仿佛生了锈，想要来一点惊心动魄。


此时萤火和左格尔赶着车，紫颜又睡熟过去，只有侧侧听见他的话。她瞥了眼紫颜上回换的脸孔，至今已失却新鲜，不像旅程初始时有和他打闹玩笑的心思。如今聊过几句便各做各的，一个阖眼养颜，一个绣衣发呆。山路颠簸，侧侧自创了“摇针”手法，如泼墨写意一般，任由绣针上下翻荡，自然地绣出一种奇特花样。紫颜曾见了叫好，又说：“赶路伤神，有空多歇息，否则既老得快，又容易扎着手。”


实在是累了。听了长生的感慨，侧侧亦在叹息，没想到即便坐了车，流浪八九个月后，心也疲惫不堪。过去紫颜和姽婳游历了三年呢，她这样想又不甘心，能和他一起，明明应该欢喜知足，可为什么依然觉得遥远，如京城到这里漫长的距离，中间相隔的是无数陌生的风景。


他的脸永远在变，此刻探问内心才蓦然惊觉，她其实并不曾看透面孔后的那颗心。


马车猛地一顿，人被从锦墩上抛出去，紫颜的身子弹出去跌落回来，摔在侧侧身上。侧侧反应灵敏，张手抱住了他，两人就势坐回了原座。长生没那么好运，撞在车壁上，顿时吃痛地大叫一声。侧侧推开紫颜，打趣长生：“该不会是你盼的强盗？”长生心一紧，壮着胆子抚了脸笑，“有你们在，我才不怕。”心急地打开窗子去看。


萤火扭头喊道：“路上有刺钩，马受伤了。”


众人跳下车，前面两匹马蹄上鲜血淋漓，它们驻足甚快，后面的双马幸免于难。长生慌慌张张地取了药箱盒子，在萤火的指点下一起清理伤口，左格尔在一边帮忙。紫颜使了点劲，捡起地上的刺钩，反复看了，又放下，说道：“今日走不了，找个地方扎帐篷，我去附近走走。”


长生道：“少爷……要真有强盗……”紫颜笑了笑，从车上摸出一个香袋丢给他，“喏，姽婳亲制的迷香。你乖乖地守着我的宝贝们，别叫人打劫了去。我去了。”


侧侧留神紫颜的动静，闻言道：“我也去，你们记得生火做饭。”不等萤火答应，她轻巧地跟在紫颜身后，径自去了。紫颜和长生进食少且清淡，另三人却须吃些五谷荤腥，在野外开伙常由侧侧和萤火打理。萤火望了紫颜的背影一眼，安心地抚着马儿，拔下蹄上尖刺。


腐木丛生，苍苔冷滑，萧瑟寂寞的颜色中飘过紫颜枫红的影子，一袭秋罗罩面金银泥绒袄被他穿得像燃了暗火，幽幽地在林子里烧。侧侧披了一件翠羽轻裘，宛如迎风摇曳的碧萝，轻悠的身影始终随了他左右。走了没多久，紫颜递过手来，“路不好走。”


侧侧自然地任他搀扶，一步一步，下盘极稳，然而掌中那一块，才牵着她的心。他的手永是凉的，每每摸到，令她隐隐心疼，便牢牢握紧了，让他染上她的暖。两人默默地走，穿梭于岩扉松径，空山里秋风缓吹，仿佛只得他们两人。


侧侧恍神半晌，想起陪他走动的缘由，道：“你来过这里？”


紫颜回首凝视她，点了点头。


“是和姽婳……”侧侧说了半句，截住话头，“你叫萤火走这条路，想做什么？”


紫颜沉默良久，步子微微加快了，侧侧胡乱想着他的理由，听到一句叹息传来。


“去年春天，我给蓝玉易容时，在她颊上用了若鳐人肉。”


“蓝玉？”侧侧双瞳一亮，“你是说那个一心要绝色容颜的姑娘？”她顿时想起过往认识紫颜的点滴，当时犹在人世的慈父，温柔的笑靥在眼前清晰闪现。


一念间恍如隔世，侧侧凝谛着树影下的紫颜，这些年来他更难以琢磨，从容地隐藏在面具的背后，不再让人透悉他的分毫。当年为蓝玉易容的父亲已然远去，他的技艺在紫颜手中越发完美，也越发神秘奇奥。


“我买的人肉用完了，今次，想来碰碰运气。”紫颜淡然地说着，停下步子张望四周的地形。两人此刻行到一处悬崖边缘，虽有云雾遮扰，视线仍开阔许多，看得见远近山峰的走势。灰黄的山崖安详地连绵远去，汇成一片山海，人在山中，微茫如一粒尘埃。


侧侧随他一同观望，想起他的话，“若鳐人肉……是活肉？”


“嗯，师父的书里有记载，不想那年真的从猎人手上买到。据说有若鳐人看中此山的地势，特意从极北之地迁来这里，可惜那时机缘不佳，我不曾遇上一个。又过去这么多年，许是再也找不到了罢。”紫颜注目茫茫远山，眼中流出一抹遗憾之意。


侧侧道：“是活肉，莫非从人身上剥取？”


“不知道。有狐的猎人别有种保存人肉的法子，加之我收藏在镜奁中，最妥当不过。当年花了五百金呢，不过还是合算。”紫颜笑眯眯地说道。


“就算你买的是尸体，有人想买，就会有猎人捕杀。”侧侧瞪了眼望他，“有狐族的猎人从哪里取来的人肉？何况人死了，谁不想好好安葬，给你们东一刀西一刀地剜了身子，残缺不全的，如何投胎？”


紫颜从远山上收了目光，望了她轻笑，“呀，不该和你聊这些血淋淋的玩意，算了，回头我说给长生听，他要做易容师，须明白才好。”


侧侧没来由地气恼，那时他和姽婳在一起买了若鳐人肉，今次竟连详情也不愿说给她听。又想，为何心头总是惦着姽婳？他们游历的三年，她一人在沉香谷守孝，违心地叫紫颜不必回来，只管在外磨炼修行。可是三年的空白，千日的哀伤，她独自承担了，于空谷中寥落地回想着，期待着。直到走入三千丈红尘，在文绣坊重新点亮她的人生，将唯一的思念稍稍放低。


一旦再次见他，往昔的痴想又再度随行。侧侧双颊微赧，暗自镇定心神，略过幽婉的心事，凝神想着若鳐人肉。她明白自己为何不肯学易容术，这种技艺背后的血腥残忍，是她所无法接受的。剥皮削骨，切肉换肤，拆了零碎的部件拼凑起完整的血肉，其中会有多少牺牲，她不敢深思。


紫颜折身，提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侧侧默不做声跟着。他不会杀人，她也决不能让他缠上一丝罪孽，若遇上有狐族的猎人，她无论如何要劝他打消买人肉的念头，避免惨剧发生。想来，紫颜也不愿有人因他的易容术而死。


只是此时的他，不想承认这点吧。


“呀——”


紫颜蓦地一声惊呼，侧侧抬眼，看见他的身影飞快地没进藤草荆棘中。她倏地飞掠过去，未够着他的衣角，随之坠落陷阱。伸手往四壁按去，掌心传来剧痛，侧侧知道有鬼，连忙缩手。


依稀看到紫颜坠地，电光石火间，她错开他的所在，紧挨在一旁落下。仰头望去，这个陷阱约有两丈，忙俯身问道：“有没有受伤？”紫颜浑身吃痛，试着站起，却是无碍。侧侧忽觉手麻，举手看了一眼，紫颜瞥见，道：“桃红的血……你中毒了。”


侧侧摇头，“没事，这点伎俩难不倒我。”纵身一跃，脚刚离地，便如折翼的鸟跌落尘土中。她本想凭了一身本事沿壁而上，不料手掌的毒蔓延甚快，竟让全身乏了力。


紫颜眼明手快地扶住她，“我瞧瞧你的伤。”他摊开她的手，眯起眼，拈出一根纤细的弯钩小刺。侧侧道：“像是喂了麻药，我的手动不了。”


紫颜扶她坐在陷阱当中空地，望向旁边沉吟道：“四壁往上全是蒺藜钩，地上没有，就是防人从这里攀爬出去。难道是用来……”


侧侧只觉昏昏欲睡，朦胧中听见自己问紫颜：“莫非是有狐人……”说了一半，已不省人事。紫颜立即摘下随身的香囊，打开了放在她鼻端，没多久，侧侧悠然醒转，周身仍是麻痹，望了他苦笑。


“如果你猜得没错，这是有狐族猎人布下的陷阱，为了抓捕若鳐人。”紫颜的语气里透着欣慰，扯出一块轻罗为侧侧包扎，“他们还在这里。”


“啊！”侧侧轻呼一声，遮掩不安的心情。


“疼吗？”紫颜关切地问。


“会有猎人来？”


“难说，这一带像这样的陷阱，不知有多少。我们走得远了，天黑前萤火他们若是没出来寻人，未必能找到。”


“燃香如何？长生会闻到味道。”


“我身上的香料分量不够，只能保证三个时辰的留香。今日吹西北风，他们在上风口，除非运气极好，山谷里有回旋风，把这里的香气带走。”紫颜淡淡地笑，指了自己的脸孔道，“看来这张脸不够吉利，早知如此，不该在眉边添这道细纹。”


侧侧这才留意到他特意加在面具上的皱纹，技艺精湛如他，仍日复一日地修炼易容术，想到那些香料是他防身之物，便道：“不必燃香，天黑前麻药的力道若能过去，我功力恢复后自然出得去。不如听天由命，赌赌我的运气。”


紫颜仔细瞧她清秀的面容，微笑道：“放心，我和师父鉴定过你的面相，一生无忧，好得很呢。我们会获救的，你好生歇着，勿要逞强。”说完轻轻一笑，自从在文绣坊学艺之后，不知青鸾给她施了何样法术，连性子亦变了许多。


侧侧盯了他说笑的模样，想到难得与他独处，心神微醺。她试着抬起双手，不能移动毫厘，直如僵了一般。紫颜坐到她身侧，将她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替她搭了脉，道：“你全身无力，不必硬撑，我们熬一个时辰，药性应能解了。”


和他依偎在一起，侧侧心中甜蜜，思及陷阱的功用，又是一身冷汗，“你说，他们药翻了若鳐人后，会不会像千姿要獍狖皮那般，直接割了肉，在人活着的时候……”


活剥皮的惨痛，鲜血流淌的躯壳。紫颜恬静的笑脸忽地散了，如烛泪流尽，只余下一柱轻烟袅袅。“若鳐人以长寿著称，常有小孩子被卖给一国之君，好鱼好肉伺候着。当国君自感衰老，想吃点养生之物，就杀了那小孩。你知道么？其实婴儿的手指最香，如果用椒盐合炒，脆生可口，加倍好吃。”他平静说来，恍如隔绝了人间的悲喜。


侧侧呆了半晌，“这……你……”这些话浑不似紫颜所说，但又如先前他执意想买若鳐人肉的语气。倘若身边人一时变得陌生，该如何是好？她竟盼着心也麻痹，不必推敲他真实的心意。


紫颜促狭地大笑，勾起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骗你的！”


如风漾过心头，铺开了其中的褶皱。侧侧吁了口气，她的紫颜怎会是那样的人呢。回味鼻尖凉凉的触感，她仿佛得到了宝贝，忍不住笑起来。此刻，他们是两只快乐的井底蛙，哪怕外面的世界瞬间冰雪覆盖，依旧贪欢这片刻融融的暖意。


“你猜我想起了哪里？”紫颜打量这个深坑，“沉香谷的那口井，师父的密道，通向那些神奇的房间……”他说着说着，眉眼柔和地舒展，话音里有别样的感情。


很久没见他流露这样的脉脉深情。人前的紫颜，尤其在京城时，如握万物在手，睥睨世间一切规则。他的举手投足仿佛就是为了让人拜服仰望，而非亲近狎昵。甚至当他人怀有诸如同情、爱怜、伤沮、悲凉这些情感，也不能动摇他的意志，更无法在他身上目睹类似的脆弱。这让那时与他久别重逢的侧侧略有些不适应。


在沉香谷学艺时的紫颜，也曾高深莫测，但喜怒悲欢依然鲜明。或许成了易容师，就会渐渐习惯掩饰本来面目，随心所欲地操纵心情，直至无人看破。她感谢这一趟旅行，紫颜过去的性情又重现眼前。


“嗳，是很像。”侧侧回应。


两人相倚坐了很久，头顶狭小的天，变幻了诸多色彩。渐渐过了午后，侧侧微觉口渴，见紫颜正阖目小憩，就放弃了抱怨。她时不时用力，几下使劲，手脚依然不听使唤。紫颜察觉她的动静，道：“饿吗？”


侧侧没有答他，忽地问道：“那个人呢，不知道跟来没？”


“嗯？”


“你知道我说谁，叫他来救人。”她像在发脾气，手握不成拳，心情也躁了。


紫颜道：“有你在，我怕他不敢出现。”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要跟踪你？”


紫颜笑得洒脱，“他是太后身边的红人，不会因我而滞留外域。你放心吧，他该不会再来惹你的厌。”


细细的风过。


两人表情凝顿，第三个人的呼吸声夹带清淡的香味，在他们耳畔舞动。紫颜暗红的身影立即站起，拦在来人与侧侧之间，侧侧瞪大了眼，从紫颜的衣袖下看过去。一个矮得如同侏儒的小人藏在阴影里，咧了嘴怪笑。他面容苍老，起伏不平的皱纹像山路纵横，身上的皮衣斑驳破烂，整个人就似一株凭空长出的植物。


“是法术？”侧侧不禁有点冷。该死，她暗自抱怨，中毒后连信心也灰了，不仅无法保护紫颜，还想些怪力乱神。


“不是。”紫颜摸了摸贴在心口的玉麒麟，并无动静。


“你们从哪里来，要去哪里？”那人听了，说出北荒常用的土话，腔调略显古怪。


紫颜也用土话道：“我们是过路的旅人，从鞘苏国来，在北荒搜集一些货物贩卖。你是若鳐人？”


侧侧奇怪紫颜怎知他不是有狐族猎人，那矮人森然一笑，点了点头，像一只驼背的甲壳虫迅捷地在地上移动身体。两人目瞪口呆地看到他半个身子陷入土坑的泥壁里，醒悟到这里果和沉香谷的井壁一样，暗藏了机关。


壁上的凹洞十分巧妙，那矮人留了一颗头颅在外，其余身子全部没进土里，看起来仿佛妖怪。紫颜摸了摸土质，有点沙软粘手，掺和了泥土以外的杂物。矮人的头像风干后悬挂的兽头，突然开口说：“你们都进来。”他在泥壁上自如滑行，眼看就要没进土里。


“她中毒了，没解药我们走不了。”紫颜指了侧侧说。


矮人的一只手从土里伸出来，抓了一颗红色的果实，放在紫颜手心，凉得像一块冰。紫颜喂侧侧吃了，候了片刻，搀扶她站起身。矮人等得不耐烦，嘴里“哧哧”地吐着气，一双眼骨碌碌转着。


紫颜与侧侧对视一眼，这人已承认自己是若鳐人，为什么会有蒺藜钩毒的解药，又想带他们去何处？这条土中密道根本就像不明底细的食人沼泽，进去后不知天南地北。紫颜略一犹豫，侧侧拉住他的手，靠近了矮人。


矮人怪笑着钻进土里，侧侧一咬牙，正想进去，紫颜道：“我先走。”如蝴蝶合翅，一眨眼没入土中。他的手牵了她，彻地通天，踏入囹圄般的地底。扑面的土泥湮没了口鼻，奇怪的是并无窒息感，呼吸依然保持顺畅，侧侧甚至开口说话，熟悉的语声传入他的耳中，“啊，什么也看不见。”


矮人的声音从前方响起，“一直走，能走的地方，就是路。”


在地底行走的感觉很奇妙，如在不见五指的茫茫黑夜，于悬崖上潜行，仅有一条窄窄的栈道可通。他和她萦系在一起，像飞鸟的双翼，扑展时有着惊人的默契。他又像她的拐杖，领了她往该去的地方走。侧侧只觉细沙泥尘从脸上滑过，宛如流水，而他的手是唯一的光亮，指引路向。


紫颜用另一只手抓了一把土握在拳里，悉心用触觉辨识它的奥妙。非泥非砂的材质，在人经过时可以轻松地推开，人走后会自动还原填充空隙。最妙的是颜色形状乍望去与泥土一样，当有狐族猎人在陷阱外查看猎物时，不会发现泥壁被人动过手脚。


有这个神奇地道的庇佑，若鳐人才会在这里坚持生存了数年。紫颜心中一动，以前听说他们擅长逃遁之术，是否就是用了这个法子，在天罗地网的追捕下逃之夭夭？


“紫颜，你还好吗？”手是相连的，但她很想听到他的声音，确认这不是一场梦魇。行走对于双脚而言并不困难，难的是盲目中仍然笃信，这一路去的是天堂而非地狱。


“嗯。”紫颜应了一声。侧侧听出他在想心事，将手又握得紧了一分。


黑暗里的路分外漫长。侧侧走着走着，自觉踏在悬空的绳索上，他处皆是虚无。像是在梦游，只有脚不知疲倦地摆动，而灵魂飘在远方。有时往上行，有时踉踉跄跄，一路冲下。她胡思乱想间，忽然手脚一松，继而眼前大亮，整个人从土中松脱，破茧而出，周身轻盈。


他们置身于灰蒙蒙的狭窄空间，高度险险够他们容身，前方则是一条继续通向未知的地道。地道里透着微茫的光亮，侧侧和紫颜看出那条路仅够那矮人穿行，不由苦笑。


矮人灵巧地凑到侧侧身边，望着她说：“还有一会儿就到了。”侧侧怀念起刚才的路，皱眉道：“这路如此狭小……”她说不出半途而废的话，进退两难。


矮人在身上掏了半天，摸索出一只银哨，“呜——”一记清鸣，像山谷里尖利的风声疾驰而过。侧侧不禁捂住了耳，紫颜侧耳倾听，惊奇地看着地道的方向。什么东西的蹄子密集地踩踏在泥土上，声音急促又琐碎，窸窸窣窣地由远而近。


矮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长长的木板，下面装了轮子，示意两人坐上。侧侧将信将疑，与紫颜坐了，她担忧地扶着滑板，怕将它坐塌了，矮人大咧咧地坐在最前面。前方突然窜出十几只奇怪的小兽，体形若狗，长相如鼠，乖顺地匍匐在矮人脚下。矮人咧嘴一笑，又从泥壁里摸出一副副索套，缠在小兽们颈上，吹了一声哨子。


滑板迅疾地在地道里飞驰。矮人熟练地牵了缰绳，犹如驾驭奔腾的骏马，神情悠哉。侧侧想起千姿身边的太师阴阳，知道北荒诸多部族擅长驯兽驱虫，再看紫颜始终随遇而安，便觉无甚可虑。


终于，地道渐渐宽阔，微弱的星芒转成了莹莹清光，像水波潋滟，刺目闪亮。矮人哨子一响，滑板停下，来到一处仿佛门庭的所在，小兽松脱了索套，纷纷四散而去。紫颜凝望光亮的来源，发觉上方镶了一块极大的水晶，明艳的湖水在其上轻漾。他知道那上面就是这一带群山中最令人惊奇的地方——碧漓海子，湖水终年温暖如春。想不到若鳐人的居处竟深在湖底，紫颜深吸了一口气，今日终于找到这个奇异的部族了。


侧侧张目辨看，发觉周围四壁凿有众多地道，有人巴头探脑，躲在出入口里窥视。几缕淡淡的幽香飘来，像矮人身上的味道，又不尽雷同，或淡雅或浓郁。若鳐人天生异香，难怪紫颜能保存人肉若干时日。她隐隐担忧，那人肉是紫颜的药，是有狐人的金子，是王公贵族的长生不老肉，却是若鳐人鲜活的生命，容不得交换和买卖。


紫颜整了整衣衫，问那矮人：“忘了请教你的名字。”


“甲虫。”矮人做了个鬼脸，“我们的话叫罗伊·卡卜尔，就是甲虫。”


“甲虫，这里是若鳐人的居所？”侧侧问道。


甲虫涎脸望着他们，扭头回望一个地洞口。脚步声渐近，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走出来，身穿皮甲，仅比甲虫高出一两寸。他身后五个侍从，也是一般矮小，腰上的皮带子插了无鞘的刀，尖利的刃明晃晃地荡着。甲虫对老人说了几句话，语言聱牙难懂，老人的目光扫过来，紫颜和侧侧恭谨地躬身，报了姓名来历。对方神色如常，并不知晓紫颜的大名。


甲虫道：“这是我们的族长，夏波·图尔塔拉，用你们的话叫柏根。”


柏根老人点头，指了地上一处凸起，让侧侧坐下，用北荒的土话对紫颜道：“年轻的陌生人，请告诉我，你到底是追踪而至的恶狼，还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我们欢迎能友好对待若鳐族的朋友，也绝不轻饶任何一个有企图的敌人。那么，你是谁，朋友还是敌人？”


紫颜衣袖一展，寻了地方翩然坐定，悠悠地答道：“绝非敌人，可以做朋友。”柏根老人盯着他坦然的眼神，顷刻，招了招手，嗡嗡地飞来一群小虫，爬满紫颜的肩膀胸膛。“你再说一遍，是否真的对我们没有敌意？”


紫颜微笑回答：“并无敌意。我来此想求若鳐人肉，不是为了世俗所谓的长生不老，而是因它有特别的生肌之效，他日若是救人或者易容，都能用上。”


柏根老人狐疑皱眉，“居然有这般用处？可是人肉哪里去取？不杀人，你如何得到我们的肉？”


紫颜沉吟道：“我不会捕杀若鳐人，只想从猎人手上买得。我听说初死的若鳐人，只要及时收藏，其肉依然鲜活，而有狐族猎人擅长保存……”


他的话未完，已是一片哗然。暗处的若鳐人尽数愤然作声，嘘声四起，甲虫的脸上亦现出鄙夷的神色。唯有柏根老人盯紧他身上安静不动的小虫，示意族人平静下来。紫颜的面上波澜不惊，等待老人的质询。


柏根老人望住他秋水般清澈的双眸，叹息道：“年轻人，我知道你没有撒谎。你以为你说的都是真的，可惜真相永没想像的美好。我们的族人死后是水葬，一旦入水，再不可能保有你想要的鲜活。那些有狐族的恶狼，每次抓了人，活生生割下肉来卖。无论我们的族人怎样哀求、哭嚎，他们只知道按重量算价钱，卖给愿出高价的主顾。你说你可以用人肉来救人，无论救的是谁，付出的代价就是我们的生命。如果你觉得这是值得的，不妨继续花钱买我们的肉，但这里也会有很多人，不再乐意放你出去。”


侧侧情急地跳起道：“族长，他绝无害人之心！他只是受了蒙蔽，不知是那样得来的人肉。”


紫颜止住她，敛容正色，站起身向柏根老人深深一拜，肃然道：“如族长所说，是我错了，如果杀一人才能救一人，只能说这法子不对。今后我不会再用若鳐人肉，但无论如何，多年前我曾买过一次，请族长惩戒我先前的过失罢。”说完，他走到一个随从面前，倏地拔出了对方腰间的刀。那人吓了一跳，却见他调转刀把，半跪着递给了柏根老人。


周遭死寂，若鳐族人纷纷走出洞口，等待族长的判决。他们眼中哀伤代替了愤怒，一段段惨痛的过往浮上心头。在整个部族的记忆里，逃脱追捕是每人必修的技能，是生存最大的保障。他们学会了狡兔三窟，学会了驱使虫畜，学会了远离异族而在地底生活。如今，在这个群山的国度，他们构造了新的家园，过了几年安宁的日子。而这个闯入陷阱的男子，居然大胆地宣称他要买若鳐人肉，就像揭开了所有人的伤疤，现出被掩盖多时的血腥伤口。


刀尖对准紫颜，对准他深蹙的眉头与黯然的眼，柏根老人望着一动不动的紫颜。那一瞬间格外漫长，侧侧很想拉了紫颜逃走，却又无法逃避老人锐利深邃的双眼。


“罪赎虫没有反应，它们已经代替了我的审判。多年前的过错，有你的悔意弥补就够了，毕竟你不是那个无耻的杀手。”柏根老人白色的胡须轻轻地飘着，把佩刀插回侍从的腰间。他扫视族人的脸，紫颜要求自惩的行为让他们的怒火略有平息，只是目光里仍怀着深深的警惕与排斥。


侧侧稍觉心安，慢慢坐回原处。站在面前的这一群若鳐人，仿佛高高在上，隐含了轻蔑的姿态，让她不自在。她不知道老人为何不质问她，独独将紫颜置于难堪的境地。可是，亏得有此一问，使她窥测到紫颜的心意。对他而言，一心钻研易容术，时而会游走于天理纲纪的边界，忘了去衡量世俗圭臬的尺度。然而再精进的技艺也掌控在人的手心，立誓对天改命的紫颜，应不会违背良心。她这样说服自己，祈祷紫颜能安然度过这一关。


紫颜依然半跪，在平素难以见到的谦恭背后，他期待有这一场遭遇。出游至今未遇上大风大浪，偶尔有回小小的挫败，令他的心感到踏实。他不否认自己太想在易容中使用若鳐人肉这种神奇之物，更想剖析其中奥秘，解开若鳐人长寿之谜。至于它的来源，他并不会深究。也许他必须失却一些，得到另一些。真是不胜寒冷啊。高处望见的风景纵有万千气象，自身却在极度的落差中倍感寥落孤寂，回首看去，竟没法重回过去的路。


柏根老人端详他眉宇间的神情，七分正气，三分妖气，奇怪的是那股子妖气并不邪佞，如绝世的宝玉，骨子里清清荡荡，些许微小的杂质亦成了魅力所在。


“我们的人肉究竟有什么用？”老人直截了当地问道。


“人的颜面或形体破损，通常可取自身的皮肉弥补，只是往往供不应求。如用他人血肉，或取下即坏死，或无法合而为一，纵然亲生父母亦是如此。唯有若鳐人肉非常奇特，不但能完好融和在他人体内，更能生肌化淤，提前愈合伤口。”紫颜道，“上天给了你们一族特别的恩赐，你们平时如果受伤，也能极快康复，对么？”


柏根老人叹息，这是一柄双刃剑，给了他们更强的生命力，也迫得他们险些失却自由。


“你说得没错。即使被猎人捕到后剜去血肉，身体残缺不全，只要内脏不损，我们依然可以活着。可是那样的活命，有时生不如死。”


红光浮泛，侧侧仿佛被刺眼的鲜血扎得撑不住眼皮，似乎看见血肉模糊的若鳐人，带了一身伤疤走来走去，触目惊心。


紫颜道：“伤口能快速愈合，血肉就会渐渐长回来。”柏根老人摇头，“受损太重，则形体仍是不全。好在我们知道有种小鱼可吸食淤血，修补形体……只是……”紫颜不禁动容道：“真有这样的东西？能否让我瞧瞧？”柏根老人殊无喜色，招了招手，对侍从吩咐了几句，那五人走去打发众族人退下。甲虫向紫颜和侧侧欠了欠身，消失在一条地道的入口处。


“你们跟我来。”柏根老人面容黯淡，矮小的身子钻入一个洞口，紫颜和侧侧跟随其后。这条路够宽敞，走了几十步就到了一处石门前。柏根老人打开门，侧侧神情凝重，紫颜的眼里则扬起了神采，皆没想到会有如此惊异的场面。


一张铺满皮毛的土床上，躺了个肥硕无比的胖子，肚皮高耸如坟头，看不见他的脸。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守在他身边，面上满是倦容。那胖子盖了厚厚的毡毯，听到动静“哼”了一声，却无法起身。柏根老人对他说了两句若鳐语后，胖子“咚”地一下，像是放低了头。


柏根老人叹道：“这是三年前从猎人手上抢下来的孩子，叫阿杰那，就是红草之意，今年十七岁，很久没下过床。他和他娘一起外出时被抓，猎人害死了他娘，算他命大，流了满地的血倒救活了。当时他浑身只剩了骨头，像个骷髅架子，我们把他投进碧漓海子，引来无数僧葵叮住他的身体，勉强在一夜间止了血。僧葵医好了他残破的伤口，也让他落下了病，上岸后躺了三个月，他就胖得没了人形。唉，碧漓海子也救不了我们。”


红草是极北之地一种顽强的小草，在冰天雪地里恣意生长，从不见衰败。紫颜这样想着，走上前掀开红草身上的布衣，层层堆叠的肥肉翻滚出来，气味依旧是香的，模样令人作呕。紫颜看见少年变形的胖脸，挤得五官挪移了位置，浑似一个怪物。见有外人来，他小小的眼睛里射出灼热的目光，用力地向紫颜眨着眼。


若鳐人本就身材矮小，一旦发福则更臃肿难堪。紫颜问：“他吃得多么？”柏根老人摇头，指了光秃秃的四壁道：“我们每日给他送些水和果子，想让他少吃些瘦下来，不想饿了两年多，还是老样子。”


紫颜想了想，对红草说了声“得罪”，捏起手臂的一块肉仔细端详片刻，继而问道：“有可以写画的东西吗？”柏根老人道：“你们走吧，我带你们来看他，是想让外族人知道我们的苦难。你们帮不上忙。”


侧侧知道紫颜的心意，忙对老人道：“他是医师。”


老人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他，叫人取来一盘辰砂。紫颜用木条沾水调匀了，在红草身上划线，“臂膊内从这里切掉多余的肉。”他画了两条线，又揭开毡毯，在红草的肚子上勾勒，“由脐处下刀，切开腹筋，剥离皮下肥腻油脂……”


他尚未说完，柏根老人瞪大眼道：“等等，你要切开他？”


“我能令他恢复原样。”


柏根老人略一犹豫，紫颜续道：“用药麻醉，红草不会有任何痛苦，醒时就是一个正常人。他可以自由行走，甚至跳入碧漓海子畅游，当然，须休养半年之后。”


“你怎知不会害死他？像有狐人一样。”一样是切割血肉，杀人与救人，看来那般相似。仓促间柏根老人觉得抉择是件困难的事，他已经足够老了，可听到紫颜的话，竟拿捏不定主意。


紫颜微笑，眼角流过一道光，“以我的性命担保。”侧侧悬了一颗心，禁不住伸手拉他的袖子，手到半空又停下，缩了回来。他的笑容一如以往淡定从容，她默默地想，这便是无事。


“你真能救他？”床边那个一直不做声的中年男子忽然开口。柏根老人对紫颜道：“这是孩子的父亲，特雷塔，我们以此称呼飞鸟。他是我们族里跑得最快的人。”


“不。”飞鸟难过地摇头，揪紧的眉令他看上去仿佛又是哭，又是笑，“阿杰那才是，他从小就比野兔更灵敏，能快过鹰的追逐。可你看看他，连路也走不了……实在是太不公平，不公平！”他靠近紫颜，搓着双手，眼中多了一份热切，“如果你真能救他，我愿意赌一回，阿杰那一定也愿意。”不等紫颜承诺，他急急倚在床边，对了儿子说起若鳐语，像在哀求、自责、鼓励、催促，说话的腔调大起大落。少年眼角滚出两行泪，艰难地点了点头。


柏根老人同情地望了他们，对紫颜道：“他认为是他没有陪妻儿出门，才会发生惨剧。唉，今天先到此为止，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如果确有必要，明日再安排你为他医治。”他留意凝看紫颜的神情，想，也许这个人的到来是天的旨意，在阿杰那经历了多年苦难之后。


紫颜和侧侧坐在一张石桌边，这是若鳐人最高的桌子，印刻了部落尚水的花纹。两人若有所思地吃着野果和杂粮，忽然同时开口。


紫颜道：“要拿我的镜奁来。”


侧侧道：“得知会他们一声。”


对视而笑，侧侧道：“你不怕他们担心？”紫颜托了腮，悠悠地道：“长生说起来不小了，磨炼他的心性也好。你不想看看若是没了我，他会何以自处？至于萤火，没了我很知道该如何，左格尔更不用操心。”侧侧苦笑，“长生究竟有多大年岁？看去还是没长大。”


紫颜垂下眼帘，喃喃地道：“等得太久了……他不喜欢易容术，我总想着慢慢诱导，有日他就会像我一般迷恋。但是越来越来不及了，谁知道我哪天会倒下，就像……”他蓦地止了声，掩嘴笑道，“呀，又说了不该说的话。”浅浅的笑荡过来，像要遮去所思所想。


易容是一面惑人的镜，人的理智亦是。举手投足，偏要点缀升平，只要心念稍动，谁都是那个戴了假面的人。侧侧按下忧思，像是没听见晦气话，戳了他的额笑道：“好在没先遇上有狐族猎人，否则你我就成猎物被捕了去……”


“你怕我遇见他们，又出高价买了若鳐人肉，对不对？”


侧侧沉默。


“猎人们如是杀人的凶手，应有律法去处罚他们。我只要有一丝机会，仍会将买来的材料用于易容，不论它的来源如何，是否人的躯体。”紫颜淡淡地说，“本来终我一生，就在和人的肉身打交道，不会像你们对这个大惊小怪。你知道么，师父年轻时曾做过多年仵作，剖过大量尸体，可惜我没他这般走运。”


侧侧讶然，“我没听爹爹说过。”想起当年紫颜买人肉时姽婳在场，应不会活生生割了若鳐人，便问，“那时你花五百金，究竟买了多少？”


“若鳐人刚迁徙到这座山时，因水土不服有大批族人过世，他们在碧漓海子将这些人水葬，有狐族猎人就偷偷捞了几具尸体卖钱。我买的人肉，听说是最新鲜的一具尸身上的，甚至都没下水，分量倒不多……多下来的金子，请猎人安葬了那人的残骸。”紫颜淡淡地道，“虽然那个若鳐人非因我而死，死后的皮囊损了更没什么打紧，叫鱼吃了一样死无完肤，但我明白他们族人的心意，我也算对不起他们。”


“你为何不说清楚？”


“太麻烦。”紫颜眼底掠过一丝疲倦，“何况对不起他们的人太多，若真的受一刀，也是应该。”


侧侧吃惊地望着他，这是易容师的悲悯，还是彻悟因果后的决断？他全然不顾念个人的安危，紫颜心中到底什么才是重要的？又或者他了无牵挂，也就不顾惜自身。她只觉微微的混乱，看不透他玄奥内心的所思所想。她不认为那些罪赎虫真能看破人的罪恶，柏根老人是否明白了他的心意，才放弃了对他的惩戒？


她放弃了猜想，叹道：“易容一点也不风花雪月，幸好没由我继承衣钵。”


紫颜微笑，转了话题道：“若鳐人既然修建了庞大的地道，就请他们帮我取镜奁吧。”他站起身，拂去衣襟上食物的碎屑，走到在不远处看顾他们的甲虫面前，“你能上去为我拿一件东西么？我要用来救红草。”


甲虫忽然问：“你会不会失败？”他粗糙的皮肤里映出微微的一抹红，紫颜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甲虫有多大年纪了？四十、五十？这个部族以长寿闻名，他大概看够了若鳐人流离之苦。


“谁都会有失败，”紫颜盯了他微笑，“只是如今我，已经很难遇上。”甲虫点点头，问清了营帐的位置和镜奁的形状，领命而去。


柏根老人盛了湖水泡的清茶，送到两人桌上，他的眉眼大见和缓，对两人多了一份热情，“地下憋气，难为你们了，不过住久了，反而忘了原先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们藏在地底，日子可比在以前好过？”侧侧问。


“再恶劣的地方，住久就惯了，只要能平安活着。三年前我们挖好了大部分地道，多谢那些野山豚和穿山甲，还有食土的巨金虫，这个地下王国足够隐秘和坚固。如果阿杰那和他母亲不是偷偷外出，到海子边去捞鱼，本不会再有惨剧发生。这几年滞留在山里的猎人越来越少，零星还能看到一两个，多半是空手而回，以为若鳐人不在此地了。”


“山间处处是陷阱，猎人也会是惊弓之鸟。”紫颜若有所思地道，“没想到那些陷阱是你们布置的。”


“只有想法子逃脱命运的摆布，才能躲开不幸。”


一劳永逸的法子。人间乐土。可永远会有意外。红草是一个意外，他们的掉落也是，如果他们是心怀叵测的来访者，若鳐人是否能逃脱灭顶之灾？侧侧转头看紫颜，他让千姿保护了丌吕族人，让皎镜庇护波鲧族少年，但如今，又能如何襄助若鳐人？


他不是神。


饭后，紫颜回去探视红草，侧侧满怀心事，从发髻拔下一根绣针，反反复复地端详。指尖可拈花簇雪，这是她唯一熟稔的技艺，无法拯救任何人，却使她从孤独与悲哀中解脱。柏根老人留意到她，多看了两眼，侧侧笑道：“我给族长绣个椅垫。”


她不由分说讨来了一块薄皮料子，因手头没有绣花绷子，索性将皮料四角钉在凸起的泥墩上。乱针叠鳞，彩花雕绣，些小的空隙被针线巧妙穿过，偷天换日。不多时，一幅云川图蔚然其上，将呆板的皮料衬托得有了仙气。


“这是你心里的某个地方吧？”


侧侧摇头，“我随手绣的。”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地方，你只是忘记了。一切奥秘都在人的心底，有的人能找到，把过去的记忆印下，有的人一辈子迷迷糊糊，再也想不起来。我们一族以前可能生活在水底，或是地底，我们靠近了大地的心，就过得很幸福。”柏根老人抿了一口湖水泡的茶，水气氤氲里，他像一只野猫诡异地凝视着侧侧，仿佛随时会“喵呜”一声不见了。


“这幅画儿真是好看，你的心看见了，才能画出来。”


他把侧侧的刺绣叫做“画”，侧侧不在意，只想着他的话。也许真如他说的，她绣过的纹样，不过是前世的记忆，它们本来就在那里，等她一点点缝制拼补，完成最初的模样。她又想到紫颜，他替别人易容时，是否也在绘制谜一般的前尘？


此时在另一处，紫颜为红草搭了脉，一脸和蔼地说着话，飞鸟忙不迭地从中翻译。要对红草周身用刀，必将费时多日，他须让父子俩对他深信不疑。尤其是要消除红草的畏惧，让少年肯全身心地将自己托付给他，紫颜破天荒地在红草面前温柔可亲地闲聊，直至慢慢消去了对方将被再次剖开身体的恐慌。


飞鸟在红草的床头奔来跑去，拭汗、端水、松衣、盖被、喂食，浑不知疲倦。紫颜不时瞥他一眼，想，这个父亲真是辛苦。这时，红草咕哝着回了一句，飞鸟听了，呆呆地抓了儿子的手。紫颜道：“他说什么？”飞鸟愣了半天，扭头对紫颜失神道：“他怕瘦下来之后，我就不会像这样陪着他。他没出事前，我很少陪他，还有他娘……”语音渐低，转为喃喃自语，而牵了儿子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紫颜叹息，正想让他们父子俩独处，侧侧忽然闯进，神情竟有一丝慌乱，“你必须出来看看。”紫颜难得见她如此，疾步走出，居然见到长生抱了镜奁，地上躺着满身血迹的甲虫。柏根老人和其他族人连忙让路，紫颜瞥了一眼，已知甲虫流血过多，手臂和大腿皆受了重伤，道：“他被人剜了肉？”


“是，少爷！”长生叫了一声，诧异紫颜为何未卜先知，慌张的神态稍稍镇定了，“你和少夫人走着走着不见人，我们三个急坏了，差点把山翻过来。萤火医好了马，左格尔搭好了帐篷，就等你们回来。后来他们俩熬不住，叫我候着，再出去寻你们。我在帐篷外晃来晃去，看到一个装束怪异的人在割他的肉。”他喘息声里仿佛感受到切身的疼痛，“我想寻棍子打晕那人，又怕气力不够，好在有你给的迷香，就药翻了那人，把这位……大叔弄醒了。他醒了之后说你要拿镜奁，又说了到这里的路，我顾不上等萤火他们，先背了他找过来。他真够沉的，镜奁也是，累坏人了。”他抹了把汗，侧侧见了，取了丝帕递上。


紫颜看了他为甲虫匆匆包扎的伤口，点了点头，“好，你为他清理一下，我要立即动刀。”长生应了，紫颜又道：“你也要动手，我照看不了两个人。”说完，走去对柏根老人说了两句话，老人登即差遣了几人随他入洞。


长生怔怔道：“两个人？”侧侧道：“里面还有一个人等着，叫红草。”长生小声道：“这究竟是哪里？”侧侧道：“你知道若鳐族么？”长生道：“啊？就是那个人肉可以垫高脸颊的……”缩回后面的话，小声地道，“少爷要为若鳐人易容？”


“算是易容，将全身的肉脂除去一大半，和有狐族猎人剥皮剜肉也差不离。”侧侧望了他，略一思索，“紫颜想用红草的肉脂救甲虫，你有没有胆子帮他？”


“切开身子时，会看到五脏六腑？”


紫颜走了回来，道：“脏腑可能看不全，你若想看，改日找具尸体，慢慢大卸八块，就都认得。”


长生忍不住想呕，“哦……哦……”


紫颜抬头扫视四周，对了围观的众人道：“各位的心意我们明白，但人多嘈杂，又欠洁净，请你们退后十步。”柏根老人喊了两声，族人们如潮水依言退下。红草被一群人用架子抬出，和甲虫并列放置在两张皮席上，飞鸟两眼通红地在旁边走来走去，焦躁地喃喃自语。


紫颜从镜奁里取了麝香冰片等香料粉末交给侧侧，吩咐她和水洒在周围，又叫长生用煮了丁香的湖水为红草洗净腹部，并重新清洗甲虫的伤口。甲虫时不时疼得叫唤，紫颜想了想便问他，是否愿意抹去受伤这段痛苦的记忆。


甲虫道：“抹去记忆，会不会也忘了我是谁？”


紫颜温柔地望着他，“是，但你的族人都在，慢慢地，你会有新的记忆。”


“不，”甲虫摇头，分外地坚定，“我宁愿记得痛苦，也不想没有过去。”他难看的脸挣扎着挤出一个笑容，“何况，你会救活我的……”长生听了，不知怎地愣了愣神，仿佛想起一些过往。


紫颜点头，分别滴了葵苏液在甲虫和红草口中，两人唇角留笑，欢喜睡去。长生打开香囊，挑出一块姽婳配制的香点燃了，紫颜望了他道：“半个时辰，速战速决。”


陌、镇、訇、掾、昼、鉴、乱、桫、铰，九刀俱在，更添了几只大小不一的镶金夹钳，以及针、线、剪诸物，并一堆棉纱。长生只觉心跳加速，尚未来得及眩晕，紫颜拿起陌刀依据画过的线条，一刀割开红草的肚皮，翻出淋淋血肉。血腥味冲击鼻端，长生强忍恶心，不欲让紫颜小瞧。只一眨眼，紫颜又换了訇刀，“咝咝”勾转，削下皮下一片膏脂，“咣”地丢入盛具内。


长生目眩神迷，紫颜将訇刀往长生手里一塞，“你接着来，记住刀刃斜向下，以免切多了。”又对侧侧道，“若有血管破了，借你的飞针，帮他扎住止血。”说着，竟丢下长生，揭开甲虫的伤口，用夹钳捏住正在出血的血管，用丝线结扎。


长生持刀不知所措之际，紫颜又切去撕脱的筋膜和鼓起的血肿，用取自红草的膏脂植入甲虫腿部最大的一处伤口。他用刀甚快，转眼间已划开甲虫另一处完好的皮肤，剥出一层极薄的表皮，翻转后覆盖在缺损皮肤的腹上，而后用针迅捷缝合。


侧侧厉声叫道：“长生，你发什么呆，快用刀！”长生醒过神，回忆紫颜的手法，震颤的刀终于切开了红草的皮肉，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他一面用棉纱止血，一面竭力回想紫颜以前教过的脏器位置，深恐一不小心伤了要害。侧侧眼明手快，一见有血管迸裂即刻结上，她曾见过沉香子如此用针，此时宛如父亲的双手附身，初次动手却轻车熟路。


长生亦是头回亲手主刀。他不知紫颜为何交付了这样重大的使命，在他尚未能独当一面之时。然而看到红草和甲虫不断流出的血，他隐隐感到，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容不得半点犹豫退缩。紫颜之所以交由他处理，正基于多日来对他的言传身教，相信他可以闯过这一关。


于是破茧成蝶。长生没想到第一次考验来得如此突然，当刀片划过人的血肉，他在背水一战的困境中忽然如释重负。看作人偶如何？曾摹拟过百十回。他放下患得患失的一颗心，摒除杂念，割皮解肌，完好地切下另一块膏脂，交给侧侧。


紫颜针停，接过侧侧传来的膏脂继续修补甲虫残缺的躯体，时不时瞥一眼长生，指导他如何接着下刀。柏根老人和飞鸟站在不远处，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三人创造的奇迹。


突然，长生丢下刀，沾满血的双手捂住了脸，“天哪！”侧侧焦急地叫紫颜，“血太多，止不住了！”紫颜疾步走来，即刻将出血病灶缝合，手起刀落，如临阵对敌般干脆果毅。又指示侧侧抬高红草的双脚，让血回流入脑。


长生稍觉心安，刚想上前，飞鸟喊了一句：“你杀了他，这么多的血……你要偿命！”直冲过来，拽紧了他的衣服拼命晃动。


长生惊恐地高举着手，刹那间他不再是自信满满的易容师，而是弄坏玩具的孩童。接下来飞鸟的咒骂他一句也听不懂，只觉时间凝滞，每个人的举止缓慢迟疑，脑中轰隆作响。柏根老人高声喝止，和侧侧一起用力，仍旧拖不开飞鸟。紫颜放下刀具，一拳打去，正中飞鸟的鼻梁，他眼一翻，鼻子流出两道血痕，松开了手。


“带他走，没时间耽搁。”紫颜吩咐柏根老人拖走飞鸟，又招呼长生，“甲虫的腿已经差不多了，手臂的伤口你去修补，这里我来。”长生应了，一双手仍在发颤，侧侧推了一把，他踉跄走到紫颜所燃的香旁，深吸一口，恢复了清醒。


大汗淋漓之后，紫颜缝合好红草的腹部，而长生也勉强补好了甲虫的右臂。侧侧用丝帕为紫颜擦去汗水，“还有多久？”柏根老人关注地听着。


“红草的体态过于丰满，久卧病榻，气血凝滞，连续用刀反而伤身，不如调理几日再行医治。至于甲虫，很快就能缝好所有伤口，静养半年便无恙了。”紫颜说着，走到长生身边，用棉纱包扎好他补好的手臂。长生忐忑不安地在旁边帮手，听到紫颜淡淡的夸奖：“胆小，急躁，刀法平平，不过初次能如此，总算未辱使命。”


“那些膏脂在他体内真能存活，不是一块死肉？”柏根老人凝视甲虫满是伤疤的四肢，问道。


“人有时比想像中更坚强，尤其是若鳐人的身体，复原之快一定会让族长吃惊。”紫颜微笑，刀、针、钳轻松地在甲虫的左臂上舞蹈，“约有九成膏脂会消融在他体内，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而今，他人的血肉亦可在体内生长。侧侧忽然觉得，那些血腥与残酷，有时竟如沉郁悲怜的诗，足够使人沉醉。


紫颜停针，甲虫的躯壳完整如常，皮肤上斑驳的伤疤像四处乱爬的蚯蚓，但在若鳐人眼里却无比动人。柏根老人欣慰地向紫颜深深一鞠，远处观望的人们渐渐围拢，在众人渴盼的注视下，甲虫安然醒来。


没过多久红草醒了，紫颜将他的双腿弯曲，以免撕裂腹部的伤口。他左右寻找父亲，飞鸟被人摇醒，推到他身边站了。紫颜将红草的手放在飞鸟掌上，走至一旁写了调理药物，又恐若鳐人难寻，一一绘了草药的图样，以小字标明习性。长生则默默记熟了方子，推敲少爷用药的轻重。


柏根老人命人盛了几盘珍宝，俱是珊瑚、玛瑙、金玉及皮毛等物，紫颜看也不看，一并拒了，道：“多余的人肉膏脂，想来并无用处。”柏根老人会意，道：“先生只管拿去用在善处。”紫颜含笑收起，在宝贝镜奁里藏好。


紫颜三人周身皆倦，长生出神地发了会儿呆，忽然道：“糟糕，上面该入夜了，萤火找不到我们，恐怕要去跳崖。”侧侧笑道：“若是他和左格尔也走散了，那才有趣。”两人说笑完了，见紫颜的神情丝毫不曾松懈，不由一愣。


紫颜请求回营地，特意与柏根老人约了次日探访的细节，带了长生和侧侧重归地上。外边果是黑夜，星空灿烂，丛林幽静，等送行的若鳐人走了，紫颜忽道：“那个猎人在哪里？”


长生一怔，“要管他？让狼吃了才好。”紫颜道：“那个迷香药力很强，他醒不过来，被若鳐人发觉，就是死路一条。”长生愤愤地道：“这种人死不足惜。”跺了跺脚，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我先去揍他几拳解气。”


侧侧今次格外沉默，换在往日，她见不得欺凌弱小，可此时竟没了辣手惩戒的念头。纵然杀了那人又如何？如果没有紫颜，甲虫已经死了，或是如以前的红草那样艰难地活着。或许训诫那人一番更有用，可真的会有用？


躺在草石中的有狐族猎人，如稗草隐去了形迹，长生翻来覆去地寻他不见。侧侧眼尖，指了脚下差点踩到的突起，道：“这是个人？”那人体格健壮，一身的草叶伪装，手上握着沾血的刀，脚旁放着弓箭、套索等工具。长生一脚踢去，“就是他了！”


紫颜从镜奁里端出一个小盒，打开后有块黑糊糊的膏体。他找了根树枝，把药刮在猎人的手心手背，若无其事地将树枝掷远了，叫长生取火折燃一块香。


“这是你想出的脱身之道？”侧侧认得这种药物，会令肌肤溃烂起泡，乃至产生黑色腐肉，很像一种疾病，却有惊无险，点到即止。


“你们别说话。”紫颜用香在猎人鼻下缓缓绕圈。


“阿嚏！”那人醒来，冻得僵了，好一阵颤抖，蓦地发现了紫颜三人。他撑地而起，忽然觉出古怪，一脸恐惧地望见两手黑青，又有奇痒传来。“啊！你们是谁？”他搔着痒，慌不迭退后，捡起地上的弓箭，又烫手般地丢了，不停地浑身乱抓。


“我们救了你。”紫颜好整以暇地道，“你是不是遇上了若鳐人？”


猎人目露怀疑，犹豫了片刻，紫颜又道：“我们在这山里住了几个月，偶尔见过几个若鳐人放在海子里水葬，都是病恹恹的，浑身肿胀。依我看，他们在此地水土不服，被疫病的邪毒所侵，你就是染了同样的病。”猎人左右张望，道：“奇怪，那人不见了……”说了半句便住嘴，盯了紫颜问道：“你是谁，怎么认得若鳐人？你究竟想干什么？”


紫颜道：“你不信我不要紧，你的手和他们一样，恐怕过不了几日就会周身发痒……可惜若鳐人大概泰半得病身亡，不能走出来告诉你他们是如何死的。”转身招呼侧侧和长生，“行医多年，没见过这般无理的人，被救了非但不感恩，还刨根问底。我们走，不救他也罢。”


那人见势不妙，双手委实痒得难以忍受，连忙远远地跪下，叫道：“请留步！我……小人……在下错了，请尊驾救人救到底，我愿以十金相换。”


紫颜无动于衷，那人回味他的话，狠下心道：“愿奉上百金，只求尊驾能救我这双手，赐个神药，别让我死了就好。”想了想又道，“我靠这个吃饭哪！”他伸出流脓破水的一双手，忍不住抽泣了一下，又不敢用袖子去抹，拼命去蹭肩头的衣衫，举止极其狼狈。


侧侧皱眉道：“看他可怜，你就把药赏了他吧。”她召唤长生，“我们回去，我不想再呆在这里。”


秋夜真是寒凉彻骨呢，眉尖心上都沾了冰冷的气息，两人默默地在林间穿梭，没了说话的心思。遥遥听见那猎人时不时惨叫一声，知是紫颜的手段，暗自叹息一声。


他们知道以紫颜之能必可令那猎人言听计从，甚至骗得对方相信若鳐人染了疫病，不再有令人艳羡的长生不老肉。只是贪婪之心可能永胜恐惧，也许沉寂多年后，他日猎人们又会卷土重来，若鳐人将不得不再次迁徙，搬到世人找不到的地方。


这世上，真的有外人找不到的桃源吗？侧侧和长生默默地对望一眼，不约而同长叹了一声，也许唯有在紫颜的身边，才能寻到一片乐土。


只不知还能相聚多久。

相思剪


终于下雪了。


一直往北走啊，走啊，就这样看到了漫天雪花。


在白雪堆砌的城门外，行人披了油衣匆匆赶路，紫颜一行的马车在雪地里缓缓压过。长生打开窗子，冰雪扑扑地下落，细密的睫毛顿时打湿了。朦胧中望见有光影闪烁，在单调的雪景中划出鲜妍的亮色。他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听见风中隐约飘来的乐音，和了雪花起舞。


再往前行，铮铮的乐音越发缭绕动人，仿佛妖艳的异域女子扭动腰肢款款靠近。侧侧留意到了，凑过来眯起眼眺望，这当儿马车停下，萤火挑开帘子对众人道：“路堵了。”


那是一支奇异的队伍。赤豹、狻猊、香象、黑熊、犀牛、天马……斑斓锦灿，交错行进在大雪中，之后浩浩荡荡数十骑骆驼上坐了衣饰华美的年轻男女，他们各取了乐器叮咚弹奏，与群兽高亢的啸吼交织应和。绣满异国文字的彩旗卷了雪花猎猎乱舞，旗下人璀璨的容貌被遮掩了，偶尔惊鸿一瞥，观者便被一双定定射来的目光震慑，勾魂夺魄。


行人纷纷向了这支队伍涌去，又被凶猛的野兽吓退，远远赞叹着陶醉着，目不暇接，心眩神迷。萤火和左格尔静静地在马车上观望，另三人皆下车撑起玉骨伞，踩在铺设的毡毯上远眺。


视线里闯进一座高高的金台，翠羽红泥，冰帐罗幔，携了降真香气优雅而来。在纱罗被风吹起的片刻，围观的人无意中看到一个女子倚在碧玕床上，耳畔的瑟瑟珠与天蓝的眼眸一般颜色，刹那透视心底。人人自觉她看到了自己，一时声息被窒，连惊叹声也减弱。长生看得痴了，走出几步，伞跌落在地。侧侧屏气惊艳，不经意回望紫颜，他是唯一蹙眉深思的男子。


这时队伍抵达城门口，守卫的士兵呆立不动，不知如何是好。那队伍却不再前进，当中跳出一个高大的红衣番帽男子，猴似的溜到城边，掏出一卷织锦刷地挂在墙上。众人凑过去看，哗声四起。


萤火飞身请示紫颜，而后如一抹烟没在雪里。侧侧喃喃地道：“这是什么地方？”长生搭腔道：“城门上的名字看不清呢。”紫颜淡淡一笑，没有回答，左格尔回首说道：“这是苍尧国，北荒最富饶也最年轻的国度。”


“千姿？”侧侧和长生异口同声，一起望着紫颜。


那支队伍如同游行，在城门口喧嚣地宛转盘回，在漫天风雪中撕出一道亮眼的风景。而后，那些执了乐器的男女忽然向队尾掠去，依稀可见他们从数十只巨大的箱子里搬运物品，在城外空地上搭起帐篷。上天惊异于这些人的举动，渐渐缓了雪势，让人们得以亲眼望见一座座拔地而起的牛皮金帐，连绵卓立，宛如一个独立的村落。


萤火匆忙折返，近了，回望远处一眼，又回神似的说道：“这是蒙索那的流亡公主，她说受天神的嘱托，要嫁给未来的苍尧国国王。”侧侧一怔，“未来的？”


“苍尧国国王上月初驾崩，目前摄政的是王后。”萤火将打听来的消息一并说了，“听说太子千姿触怒了王后，被贬斥在府邸闭门不出。”


紫颜微笑地望着他身后，“你只说对了一半。”


一骑白马旋风般驰出了城，马上那人一袭凤羽金锦轻裘，光彩如仙，飞驰而来。零星的雪花飘落在他肩头，犹如侵犯了无瑕的宝玉，令人想伸手帮他拂去。此时那些奇特的异族男女渺如微尘，长生、萤火、侧侧、左格尔眼中只得这一人。


公子千姿。


他风姿依旧，神采依旧，眉梢眼角始终是睥睨天下的傲慢和拒人千里的冷淡。只在见到了紫颜一行人时，稍稍柔和了唇角，绽出看似善意的微笑。为这一笑，众人的心又颤了颤，顺了他的眼神看向了紫颜。


紫颜懒洋洋地躲进了马车，眼中是洞悉一切的睿智，招呼四人道：“上车，要进城了。”千姿爽朗大笑，“有本公子亲自相迎，先生一定要在敝国多住几日。请——”


马车随千姿驰向城门。围观的百姓痴迷于那数十顶黄金支架撑起的牛皮帐篷，巴头探脑指手画脚，以至于连紫颜车驾奢华的气度也视若无睹。紫颜轻轻扬开一角窗帘，瞥见金台里的公主蒙了面纱飘逸而出，没入当中最大的一座金帐。当她现出窈窕身影时，方圆一里静得只余下马车轧过白雪的声音，就像她的影子碾过心头。


紫颜凝望的时候，千姿的话音悠悠地传入他耳中，“先生来得真是时候。”紫颜手一松，窗子“啪”地落下，他若无其事地对长生一笑，道：“出来这么久了，忘了给你找件中意的宝贝，可有什么想要的？”


长生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想了想，什么也比不上少爷的一身本事，倘若这回真能初窥门径，比搜罗尽天下奇珍更强。紫颜见他沉思，又转问侧侧：“你呢？”


这一问，侧侧粲然挽出一朵微笑，“我要一根可收缩的绳儿。”紫颜笑道：“你的针线想绑谁都得，要绳儿作甚？”侧侧歪了头巧笑道：“针线绑你不住，只能用捆仙绳，跑得远了，一拉就乖乖回来。”紫颜轻咳一声，回看长生欲笑非笑的脸，道：“你想好了没？”


长生登即苦了脸道：“能想得出的宝贝，少爷怕都有了，我没主意。”


侧侧对紫颜道：“你山高路远地打发我们来这里，又想寻什么宝物？我起初以为今次是避祸远走他乡，可你沿路搜罗的都是奇物，该不是有别的盘算，尚瞒着我们？”被她一说，长生回想紫颜行迹所踏之处，无不收获颇丰。


“呀，我和姽婳一齐走过这些地方，如今不过是故地重游。当年我们跑遍五湖四海，所收的宝物百倍于此，这一点小小的玩意，有什么可夸耀的。”紫颜笑嘻嘻地撇开话题，知道侧侧一定会横眉冷对。


侧侧“哼”了一声，长生不知好歹地接话道：“说起来，姽婳不知如何了，那么多好玩的故事，可惜她没耳福听到。还有艾冰他们。唉，在京城时多好，热热闹闹的像一家子，出门了……”


侧侧兀自出神，她不留恋京城的日子，那里有某种凶险的气息，令她隐隐觉得不妥。京城对紫颜就像上瘾的毒药，他迷恋那个地方，仿佛有不可言说的使命，执意在那里生根成长。他在玩火，上回险些烧着自身，幸好全身而退，以后未必再有这般的幸运。还有他的技艺，似乎没有极限与尽头，然而在竭尽全力冲向高处时他究竟做了什么，那些特别配置的香品总惹得她烦躁不安。


她曾瞒了紫颜偷偷去问过姽婳：“从几时起，他易容非要有香不可了呢？”姽婳转头看她，眼里有少见的忧愁，她明白了几分，然而还是执著地问，想从姽婳那里知道确切的答案。姽婳被她纠缠不过，叹息着回她，“他有回不小心昏迷，我特意寻皎镜开方子救醒了，此后就调了合香，要他每回易容时用。”


她奇怪为什么修习易容会使自身受损，姽婳答不了她，只说：“别说是他，我们制香师每年也要静养一月，祛除体内邪毒杂气。是药三分毒，易容的那些药物毒性更大，他少不了诸多尝试，总不是长寿的法儿。只不过，若劝他放弃挑战，做个寻常的易容师，也就不是紫颜了。”


侧侧无言，姽婳的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紫颜如果晓得回头，如果能留有余地，也就不是紫颜。在易容这条路上，他走得最远最决绝，远超寻常的技师，简直是以命在搏，那些血泪悲酸旁人都不曾见，只记得他明媚灿烂的容颜。


如果可能，她真想回到过去，在沉香谷初见之时，狠心拒绝了那时的他，就不会有今日的紫颜。说不定，那才是他的幸福。


她胡思乱想之际，马车忽然停下。千姿的声音如浸了冰雪，破空而来，“你来做什么？”


“哥哥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一个尖利的少年嗓音响起，明明说着客套的话，语气里是毫不示弱的执拗，将稚嫩的声音装点得老成了三分。侧侧微微掀开一角帘子，见说话人一身素衣，年纪仅有十三四岁，神情老练得如历经世态沧桑。


坐骑焦躁地踏蹄逡巡，长长的马鞭垂下，千姿冷冷地注视少年，道：“兰伽，不许对我的朋友无礼。”


“难道哥哥真有朋友？这倒让我更好奇啦。”兰伽奚落地说完，驱马走近，对了萤火道，“我要见你家主子。”


兰伽身后立了百骑铁甲骑士，黑压压占了半条街，然而萤火平静地直视前方，恍若未闻。兰伽也不生气，扬起鞭子朝车帘卷来，飞鞭如电，眼见要擦着萤火的脸。左格尔吓得侧身闪躲，萤火张手一捞，鞭子已抓在手中，他瞥了小王子一眼，丢下了鞭子。


兰伽的嘴角迅速抽搐了一下，挤出笑容道：“最好你家主子值得你惹恼我。”顿了顿道，“我要见的人，没人能阻拦。”往身后点了点头。


有六骑拍马而出，手中皆持长枪。


“给我掀了车盖。”


骏马腾空，长枪即出，萤火挑高了眉，握紧了身畔的刀。斩马、斩人，还是斩枪？脑中电光石火闪过，尚未决断，一个身影快如风云变幻，扣住了兰伽厉喝一声：“放肆！”


六骑如被定身，生生于半空艰难折返，回首望见千姿的手卡在兰伽的脖间，双眼狠如恶狼。所有骑士的长箭立即上弓，瞄准千姿，小心翼翼盯了他的一举一动。


千姿忽然柔美地一笑，凑近了兰伽的面孔，温和地道：“王弟，贵客远道而来，母后不是这样教我们待客的。让你的人走远些，别以为我……是一个人。”吐气若兰，一字字撞在少年发白的脸上。


兰伽的眼珠一转，在城门墙角、街头瓦上看到太子府士兵隐约的踪迹。他嘻嘻一笑，终于恢复了孩童的本色，吐了舌头转向千姿，“哥哥，我和你闹着玩呢，看你急的。这位客人如此重要，一定要好好招呼，不能丢了颜面。”他说完，又哀戚地沉下脸，望了千姿的华服叹息，“四十日服丧期刚过，哥哥就换回新衣，真是懂得享福。”


千姿松开手，淡淡地道：“我的事不必你管。”


兰伽整整衣衫，望了岿然不动的马车一眼，招呼人往城外走去。临走，对千姿笑道：“既然哥哥要守着朋友，我就去见蒙索那的公主，兴许会走运也未可知。”


千姿没有回话，眼中蒙上一股清冷的杀气。


等兰伽走远，紫颜拉开帘子，笑吟吟地望了他。千姿道：“先生受惊，是本公子教导无方。”紫颜道：“他的老师不是阴阳大人么？”


千姿收了笑容，“上回告别先生后，本公子又得了几桶美酒，要和各位一同品尝。”他口中说着，视线跟了兰伽的身影，直走出城门之外。


醇酒美人，异域荒歌，千姿的酒宴不可谓不隆重，但宾主的心都在他处，于是草草收了接风的兴致，紫颜一行歇在千姿专门预备的“天渊庭”里。


推门是质朴苍莽的北荒建筑，红砖黄墙，大块的颜色肃穆堆积。关门，则是台榭舟桥的妖娆景致，精细得犹如一幅文人水墨。悠远的笛声从隔墙飘然荡至，让人忆起了故乡春夜的雨，淅沥地淋湿了心头。此时白雪又洋洋洒下，在浅浅的伤口上肆虐地拉出疼痛。


紫颜等五人坐在廊下赏雪。巴掌大的小瓷炉上燃着香，袅袅的烟散漫四周。长生想到了去年此时在紫府的情形，思乡的情绪直如旋转的雪花坠落，细密地覆盖整个大地。


“少爷，我们几时能回京城？”


左格尔斜睨了紫颜。又是一张新的容颜，始终是扬了笑的脸，如从心底开出的花。“我猜先生尚有未完的事，”他像藏起尾巴的狐狸狡猾地笑，“这一路珍宝无数，没遇见怎舍得罢手？”


长生白他一眼，“你自个儿贪心，别拖上我家少爷。”


紫颜叹了口气，盈盈笑意里流出一抹调皮，“我也是贪心的人呢……据说北荒有种神奇的矿石，用它制成的刀切割肌肤，不会疼。”长生撇嘴道：“这有什么，喝一滴葵苏液就行。”左格尔道：“是昆吾的切玉刀？”紫颜摇头，“切玉刀以石成铁，切玉如蜡，的确无比锋利，可惜仍是凡物。我说的东西比它更妙，非但伤人不疼，甚至不会流血。”


左格尔一愣，道：“荒谬！世上怎有这种妖异之物？”他虽说不信，眼里已点燃了渴望，熊熊地焦灼燃烧。


“这就是杀人不见血了吧？”长生设想那把从不沾染鲜血的刀，如惊世绝艳的杀手，一击而中，千里不留行。它高傲得不想留有一丝世间俗气，因此血腥也无从上身。又或者，它实是一个愤世嫉俗的隐者，内心厌恶纷繁的厮杀，偏偏被人当作了绝命的利器，奔波于修罗地狱。说到底，刀是不想杀人的，最夺命的只有人心。


紫颜看出长生的心思，微笑道：“如果，这是我手中的一柄易容刀，又如何？”


长生“哎呀”地叫了一声，惊喜站起。他是傻子呵，提起刀想的都是打打杀杀，少爷可以用它救人呢。他的心欢喜起来，兴高采烈地道：“要是找着了这种宝贝，我们做齐一套工具，不，两套，从此纵横天下。”


侧侧眼波流转，笑道：“你终于想凭易容术纵横天下了？”长生道：“上了贼船，马马虎虎只好坐下去。”侧侧道：“咦，上回救了若鳐人，你开始有点易容师的样子了呢。”


长生像是没有听见，又仿佛听见了却神游天外，他怔怔地凝视一片雪的降落，兜兜转转，回旋中有宿命与挣扎，最后落地的刹那，终于变得坦然。


“像少爷这般活着，就会很快乐了。”他扬起脸，深深的眸子里是单纯的笑。


紫颜的眉遽然地一抖，像被寒气冻伤，他吃吃地笑了两声，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孩子话。”


左格尔忍不住开口：“先生说的那样东西，莫非就在苍尧？”


紫颜点头，“在方河集，我花了不少银子，打听到这个消息。以前和姽婳寻这样东西寻了很久，始终是捕风捉影，今次倒是有点像模像样了。”长生和侧侧面面相觑，原来当日他去方河集为的是这个。


左格尔道：“苍尧有的是矿石，还是成品？此地历代国王都好收集珍宝，说不定藏有成品。”


紫颜淡淡地道：“传说七年前，这里秘密处决过一个要犯，当时国王心生不忍，为了免除他的痛苦，就用那把刀让他平静死去。验尸的仵作和为他装殓的人，亲眼看见他身上没有一滴血迹，然而头颅已和身子分作两截。整个事件说得有鼻子有眼，我自然要来瞧瞧。”


左格尔道：“既是朝廷处决要犯，定能查得出来。先生不急，我这就去打听。”不等紫颜答应，怀里揣着一把金银去了。长生望了他的背影偷笑，心想少爷已说过此事极为隐秘，左格尔即便花光了金钱，也无法从不知情者那里套出话来。


侧侧惦着奇特的流亡公主，拉了紫颜道：“你随我去城外看热闹可好？我猜千姿也会在，说不定她可能是他未来的媳妇儿。”萤火和长生竖直了耳朵，留意地听紫颜如何说，眩目的奇兽和魅惑的女子，不是随处可见的。


紫颜狡黠地眨眼，食指放于唇上，轻轻地道：“据我所知，那把刀就在王宫内，今次，是我们求千姿的时候了呢。”


“啊！”长生叫道，“那……少爷岂不是又要受他胁迫？不是偷东西就是偷猎，他有求于人已那般讨厌，更不用说是我们求他。”


紫颜呵呵一笑，撑伞走进了雪地，明丽的身影像珠宝在白蒙蒙的天地里闪光。


“和我一起来吧。”


公主的金帐外是一圈钢索围拢的兽栏，兽鸣嘶吼时常可闻，又有一班持刀的男女左右护卫，观望多时后百姓不得不散去。兰伽的骑士们守在帐外不曾下马，兵器亦擎在手中，巍然可畏，不苟言笑。雪花落满铁甲，渐渐将他们的肩头染上一层白霜。


众人在帐外没看见千姿的白马，紫颜含笑觑了侧侧一眼，侧侧耸肩以对。那位骄傲的太子殿下，怕是不耻于与王弟为伍，即使未来国王的预言听来有板有眼。


金帐内，娇脆的笑声频频传来，紫颜递了名帖，笑声顿变惊叹，门口的帷帐倏地拉开。


紫颜四人鱼贯而入，兰伽坐在雀金呢织就的毡毯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纤腰蒙面的公主。离他一丈之外，公主聚精会神地凝望缓缓步入的紫颜，露出深思的神色。


“蒙索那难女桫椤，见过紫先生。”公主首先说话，天青色的眸子将人的思绪勾至遥远的海洋。透明的纱罗映出她高挑的鼻子和娇艳的嘴唇，一阵环佩之声清脆响过，紫藤香气随之钻孔入窍，拂之不去。


蒙索那是北荒三十六国之外的一个偏远城邦，以出产金矿和制造琉璃出名，时有动乱发生。紫颜望见她脖间挂着的琉璃坠子，色如寒冰，轻轻一摇，又炫出七彩火焰光芒，正是蒙索那独有的“水火百炼”工艺。


众人亦看清了兰伽，五官精致的王族少年，风姿高雅，眉眼很像千姿，唯有脸小了一圈，多出点异样的坚忍。少年看也不看他们，径自对了桫椤说道：“公主和这些流民客气什么，打扰了我们的清净。”


桫椤向紫颜欠了欠身，站起来为他引席，兰伽拧眉冷对，随了她将目光移向紫颜。直至瞳中现出那个超逸的身影，他僵直的表情终于松动。


紫颜大大咧咧地坐在尊位，侧侧、长生、萤火在他身后坐定。兰伽收回目光，对了桫椤笑道：“对了，说到哪里了，关于那个咒语，公主能不能说详细些？”


桫椤美目流盼，“有紫先生在，看来非说不可。先生有兴趣听么？我梦到的一个预言。”


紫颜道：“愿闻其详。”


琉璃坠星芒闪耀，像混了颜色的泪，有了更多的座上客，这眼泪似乎也欢乐起来，溜溜划过一道光。


“蒙索那是个神奇的地方，在那里，传说月圆之夜做的梦就会灵验。”桫椤的眼神空茫地注视上空，尽管高处是帐顶的金色花纹，她仿佛望见神明出现，虔诚地合起了双手，“在我满十六岁的那个月夜，天神指示我到苍尧寻找我的夫婿，他将是苍尧的一国之君，同时也会是主宰北荒的霸主。为此，父王给予我一支队伍，嘱咐我踏上北荒的疆土，找寻值得相伴一生的男子。”


“从蒙索那而来，公主想来吃了不少苦。”紫颜若有所思，觊觎她美色和财富的人应不在少数，能走到这里算是很有本事。


桫椤淡然一笑，脖间的那滴泪却在叹息，“我的苦不值一提，父王才是那个不幸的人。在我离国之后，表哥塔利篡夺了王位，拘禁了我父王。只有找到我的夫婿——北荒的强者，我才能重归蒙索那救出父王。其实最令人伤心的不是别的，是沿途的人们把我当成一个骗子，以为我编织了谎言想要得到权势……”她忧伤地一笑，面纱下传出无奈的感叹，“好在我要找的只是苍尧的国王，与北荒诸国无关。”


“公主多虑了，无论是谁，遇见公主都会倾力相助。”兰伽突然插话，炯炯双眼里有着临阵拔刀的勇气，“公主先前提到亚狮的君主曾派兵远送，可见北荒也有识大体的人，并非全是无知小民。至于那个咒语……”


桫椤嫣然一笑，兰花指捏起案上的鎏金仙鹤杯，撩起面纱抿了一小口。清冽的酒水漾过玫红的樱唇，兰伽禁不住呆呆地道：“好酒。”长生面红耳赤，躲在紫颜身后偷觑，萤火只觉燥热，拿了酒盅往喉间直倒。侧侧扯着紫颜的袖子，轻声问道：“你上回可到过蒙索那？亚狮国又在何处？”


桫椤放下酒杯，幽幽地续道：“不必提那些居心叵测的人，他们贪图什么，我心知肚明。当我寻到挚爱的男子，他将会和我一起打开蒙索那的祝福之盒，那里收有王宫宝藏的埋藏地图，只有一个未知的咒语可以解开盒子的奥秘。我表哥想得到它，因此才不敢杀了我父王，反而宣称他在等我回去就任王后。亚狮的君王想得到它，才会一路奉迎，不辞千里派兵遥遥护送。这些男人不是真心地要爱我，他们爱的是世间最普通的东西。”


“咒语……果然连公主也不知道？”兰伽失望地垂下了眼。


“不知道。只有和那个人在一起时，当我们互相爱上彼此，就会明白。”桫椤莞尔一笑，对了兰伽道，“王子是个有耐心的人么？”


“还不错。”


“王子进帐时说，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如果王子真会成为未来的国王，到时你一定会知道那个咒语是怎样的。”


兰伽自信地微笑，在长生眼里，他不过是得了果子就满足的孩童，很容易哄骗。长生看着王子，忽然觉得这该是紫颜的想法，居高临下地俯视众生，以易容师悲悯的眼光。于是他偷暼了一眼少爷，不动声色的一张容颜，无悲无喜地注视。长生便又自我安慰，起码比起过去，他已不再惑于眼前浮华的表面，尽管离少爷还有那么不长不短的距离。


“那个预言……”桫椤转向紫颜，眼角狡黠地弯着。长生预感到她要说出不妙的话，心一拎，听见桫椤说道：“或许，紫先生也可能是苍尧的国王，未来之事又有谁知道呢？”


紫颜尚未回答，兰伽已倏地站起，马鞭重重地刷过面前几案，将它击成两半。


“父王的位子，不是人人能坐的。”他再也掩饰不住骄横的神色，狠狠地瞪着紫颜，像欲食人的猛兽，“这天下够资格和我争的，只有一个人，其余都是杂碎！不管你有什么来头，敢动苍尧王座，就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紫颜静若止水，处变不惊地直视兰伽。少年扣紧了马鞭，激怒的神色在对峙中慢慢散退，眼中仍有余愠。他转过身，向桫椤点头告别，不等公主相劝，径自大踏步地走出帐子。


“我会回来证明给你看。”兰伽丢下一句话，与众骑消失在风雪中。


“不像个有耐心的孩子呢。”紫颜掩口失笑，对了侧侧说，“千姿也是如此，许是家传的特色。”长生在旁凑趣道：“要是少爷进帐时扮成千姿吓他，那就有好戏可瞧了。”侧侧一笑，望了这对唯恐天下不乱的师徒，悠悠地对紫颜道：“我不介意有个坐上王位的朋友。”长生小声地道：“苍尧国国王是要娶公主的！”


紫颜但笑不言。萤火听了，直直地望了她看，侧侧微嗔道：“看什么，我又没说错，只可惜是没盼头的事，发发白日梦罢了。”她那厢眉目流转，尽收入桫椤眼中。公主略带遗憾地凝视紫颜，一人有一人的缘分，玩笑终当不得真。


“先生来寻我，是为了何事？”桫椤知道紫颜所图并不在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公主于苍尧是客，在下亦是，顺路拜访打个招呼。叨扰多时，正想告辞。”紫颜站起，拉直了衣襟，“承千姿殿下盛情，在下就住在天渊庭，公主若是有暇，尽可过来走动。我那里颇有些奇技淫巧之物，或能入得了公主的眼。”


桫椤见他来去匆匆，神情一黯，听到最后又是一笑，玉手前伸递向紫颜。


“若没有那个梦，先生将是我期望追寻的那人。”


侧侧睁大眼盯住紫颜。他熟视无睹地握了握桫椤的手，依旧是无所用心的笑容，细看时魅惑入骨，恍神了，又觉得他若即若离，如抓不住的云。


桫椤触到他冰凉的指尖，心震了震，一脸惊异地望了他。为什么，他心底竟有如此的哀伤？桫椤低下头去，不让紫颜察觉她眼中的混乱。紫颜感到恍惚间掠过支离破碎的记忆，像止不住飞泻的瀑布，溅玉飞珠，急急定住心神，松开桫椤的手。


这个女子，绝不简单。


回到天渊庭时，长生发觉萤火半途上不见了，猜是紫颜派了他差事，不由有几分嫉妒。不多时左格尔回来，一脸喜色地道：“好消息，好消息！”他两眼放着光，见了紫颜就道：“先生说得对，那宝贝果然在王宫里，不过已经不是一把刀，而是磨成了剪子。”


“剪子？”紫颜三人异口同声地问，均觉奇怪。


“王后喜欢女红，又怕会伤手，居然把宝刀磨制成了剪子，切布裁衣消遣！”左格尔愤愤不平地摇头，“暴殄天物哪！我还听说，王后特别喜欢这把剪子，说要当传家宝留传下去，真是太可笑了。稀世的宝刀，叫一个女人毁了，唉！”


侧侧笑逐颜开地招呼紫颜：“随你用什么去换，我要这把剪子。”紫颜面露难色，侧侧又道：“凭你和千姿的交情，让他偷一把剪子有何难。唔，今次他特意供着你，想必也有所求，等他开口后，你就帮我要这把剪子——反正你本来就想得到手。”


紫颜点头，“说得不错。无论如何，这是我想要之物，只要到手了，拿去请丹眉大师看一看，兴许能明白是何种矿石，再打个十七八件的出来。”侧侧秀眉一弯，忍不住偷笑，原来他心里是这个贼主意。


左格尔叹道：“说得容易，可如何能弄到手？如今王后在苍尧权力最大，那太子千姿像个摆设，恐怕难以从他手上换到这宝贝。”紫颜沉吟，“和千姿交换，不如和王后直接交易，可惜我手上有的，除了必需之物便都是俗物，未必有她看得上眼的。”


侧侧想到朱弦，那般珍奇希罕以几钱论重量的宝物，千姿曾拿来做了一整身的衣服。苍尧号称北荒最富饶的国度，紫颜在此搜罗的奇物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司空见惯的东西。若是此刻仍在京城，若是紫府的珍宝没有赠予艾冰夫妇，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


“唉，连我也有点想念艾冰和红豆了。”侧侧叹气说，“你当初真是太大方。”


紫颜神秘地一笑，“好人必有好报，也不是全无法子。”


侧侧望了他道：“你说，又要凭空玩什么把戏？”


这时萤火去而复返进了屋，长生眼尖，瞧见他身后的人，愁眉顿散，喜滋滋地冲出来大叫：“哇！少爷，是艾冰，还有红豆！少爷快来看，萤火把他们带来了。”一把抓住艾冰的胳膊，“你们从哪儿来？”


紫颜扑哧一笑，侧侧明白过来，没好气地道：“原来你早知他们就在苍尧，哼！”


艾冰、红豆继承了紫府映天楼和倾雪阁的大量珍藏后，决心在北荒寻一处隐居之地，顺便探寻各族的风土人情。两人皆是有手段的，千里之遥安全运送全副家当，而后选择了苍尧这个富庶的国家安顿。苍尧一地举国民众驻颜有术，七八十岁的老人家亦以年轻面貌示人，因而被称为北荒最年轻的国度。这便吸引了诸多累世经商的巨贾到此寻觅佳偶，久而久之便聚集了无数富豪，两人大隐于市，过得逍遥快活。


艾冰很有生意头脑，这大半年来经他巧手打理，家财比紫颜相赠时已高出三成。他们夫妻俩一边开店经营瓷器丝绸等生意，一边依照昔日照浪城的规矩蓄养死士，在苍尧的王城泽毗附近买下多处产业。同时，艾冰的买卖做到了周边各国，在方河集上，紫颜所买的紫檀盒子就是当年紫府之物，那时他已探知了两人的去向。而红豆竭力结交苍尧国中的贵妇，与宫廷建立了千丝万缕的微妙联系，千姿招待紫颜之事，很快就传入两人的耳中。


“先生别来无恙？”艾冰奉上一篮不起眼的草药，尤带了雪渣与泥土，显是新采摘之物，“这苍尧特产的枯蒂草，于养颜大有裨益，此间百姓时常烧一碗当茶喝，先生不妨一试。”长生乐呵呵地接过，拍他的肩道：“想得周到。”


侧侧叫过红豆，拉住她的手反复打量她，摸了她微隆的肚子笑道：“莫非有了？”红豆娇羞点头，紫颜抚掌微笑，叫萤火回封了一盒釉彩的持莲童子、骑鼓娃娃并瓷猴瓷羊等玩具，交给红豆。侧侧知紫颜有话问艾冰，招呼其余几人离去，左格尔见无法留下探听消息，索性打点精神结交红豆，热情地和她攀谈起来。


众人去后，紫颜点燃了香篆，四周漫起艾冰熟悉的气味，瞬间如被拉回京城的紫府。艾冰摸着座椅的扶手缓缓坐下，想像那是紫颜常坐的刻花螺钿交椅，叹了一口气。过去种种宛如破茧化蝶，回首时已是历劫而生。若没有眼前这个人的存在，恐怕他永远是仓皇逃遁的一只丑陋毛虫。想到此处，他恭敬地又朝紫颜行了一礼。


紫颜摇了摇手，示意他不必客套，问道：“千姿回国多久了？”


艾冰知他想听什么，道：“老国王一去世他就回来奔丧，之后守在王宫七天七夜不眠不休。本来苍尧国内有不少人对他一去经年不抱好感，这么一来就原谅了他，开口闭口仍称他太子殿下。”


“太师阴阳呢？”


“他比千姿早归两个月，甚至鲜有人知道他离开过。”艾冰忽然觉得，他无意中建立的情报网似乎就是在等待紫颜这一问，相较于从紫颜那里得到的，他能给予先生的帮助实在是太少了。


紫颜微笑，“你仍未忘记江湖上的事……如今，你们还是过普通人的日子更好些。”


“我也想，只是逃不过。”艾冰的神情如水淡然，日夕把玩紫颜留给他的那些骨董，看多了岁月变迁的味道，渐渐熏陶出一颗深沉不动的心。未必能在事到临头时冷静，但能提前窥见一丝风云的变幻，没有任凭自己庸碌老去，他是甘愿的。“北荒虽偏远，依旧和中土接壤，千姿的骁马帮和太后、照浪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我躲得再远仍在江湖。既然离不开放不下，不如未雨绸缪，为将来作些打算。先生此来在我意料之外，又是冥冥中的注定。如有差遣，艾某自当从命。”


紫颜道：“苍尧王后，是个怎样的人？”


“如果说先王、千姿、兰伽是北荒的三头狮子，能统驭他们的，就是苍尧独一无二的王后。”


七色氍毹铺满了金玉宝殿，蜂蝶燕雀罗列其上，簇拥着一个鸾髻堆云、翠钿侵鬓的女子。她身披绢丝素衣，轻抚凤首箜篌，曲声如竹涛天籁幽幽响起，婉转流连。时而仰聆高云，时而俯托清波，时而迎风舒翼直飞千里，又平静地收敛了思念，等待下一回风过。


脚步声从宫门外传来，她的眉忽如竹箭扫去，朱唇轻吐：“是谁敢冒死觐见？”下过旨谁也不见，居然仍有通传，来人该不是吃了豹子胆。


“回王后，有个叫紫颜的人，说是太子的朋友。”宫女颤颤巍巍，好容易一口气说了，袖中的黄金真是烫手。


王后回想起这个耀眼的名字，玉手拨过最后一根弦，难得地递出一个轻笑。


“传。”


当艾冰为紫颜准备的宝物堆满大殿时，任谁的眼睛也要被珠光宝气所侵，千万人里寻不出一个能舍得不看的。价值连城的金精，竟有半人高的一整块，雕镂成孔雀明灯。鹅蛋般大的却水珠，在水中半浮半沉，雪样的晶亮光芒照亮整个金盆。又有七尺高的珊瑚树，柯叶繁茂，置于清水里，有灿灿龙宫鲛人隐约而现，恍若一梦。至于玉石、珍珠、玳瑁、沉檀等物，名贵却是寻常见了。


王后浅褐的双眸攒出一丝笑意。


她看去像兰伽的姐姐，仅与侧侧一般年纪，当她抬眼注视，眸中点燃了一抹飞扬的金色。“紫先生在北荒大有盛名，可惜在我苍尧，无甚用武之地。”王后轻快地笑着，鲜嫩的容颜如新切的脆瓜，泛着柔润水光。


紫颜笑道：“苍尧风水养人，王后貌若少女，我只能来游山玩水，做不成一桩生意。”


“我叫白莲。”王后袅娜飘近，如白蝶飞过，未着鞋的素袜从裙下掠出，点在红毯之上，“先生此来是为了千姿？他常年不归，我不过是略微惩戒，莫非先生有什么要教我的？”


“不敢，我是想来和王后交换一件东西。”


“哦？”白莲好奇地看着他，星眸闪动，“先生看上了何样珍藏？”


“一把剪刀。”


白莲脸色微变，瞳孔里射出不安的光，禁不住离紫颜又近了一分。


“不会流血的剪刀。”


听到这句，白莲仰起头，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去，“你来晚了一步。”


紫颜稍一思索，道：“被人先求了去？”


“不错，千姿……”白莲自嘲地笑起来，慧目流出嫉恨之意，“我这个做娘的，始终不明白他的心思。十多日前罚他闭门思过，以为今次能一心都改了，没想到他又在背后谋划。在你来之前，他刚求去了相思剪，我不晓得他要用来做什么，但先生既来相求，必有重要的缘故。”她顿了顿问，“紫先生要它来……”


“易容而已。”紫颜道，喃喃细语的声音如绕指琴弦，拨动人心，“相思剪，太后给它起了个好名字。”白莲点头，却更为猜忌千姿的用意，流金的双眼涌上一层暗灰。紫颜忽道：“王后和太子交换的又是什么？”


白莲一怔，心想他居然知道这是交易，淡淡说道：“他的一个誓言。”望了紫颜比宝物更灼目的容颜，想了想道，“先生是他的朋友，不妨告诉先生。他答应不去和兰伽争蒙索那的公主，只为要这把剪刀，令人费解。”


紫颜依稀明白千姿的心思，不便明说，脸上故意写满惊愕，像是在质疑这对母子奇妙的关系。白莲看着他的眼神，心里有冲动想一吐为快，仿佛他眼睛里有股镇定人心的力量，而诉说后她就会得到宁静。


紫颜腰畔的香囊暗暗地流泻光华，织出迷离幻境。


“过去他不是这样的，他是那样乖巧聪慧的孩子，肯听我的话，最明白父母的心意。”白莲茫然地说，怔怔凝视远处的虚空，仿佛看见一个笑容柔软的少年摇晃着小身子，叫嚷着扑到她的怀中。


“王上待他如何？”


“千姿是王上最疼爱的儿子，即使在有了兰伽之后。”白莲痴迷地笑，周身散发出莲花幽静的香气，寂寞地在空荡的宫殿里绚烂，“王上觉得这个儿子比他强，从小什么都能做到最好，五个儿子中数他最为出色，文韬武略，样样闻一知十。千姿十三岁那年，就折服了一个帮派，简直给王上赚足了面子。”


“十三岁，那是千姿殿下入骁马帮的时候吧。”


“嗯，他本不必去。只是王上杀了他至亲的一个人，他一怒之下，宁肯去江湖上流浪，抛下我和他弟弟。他一走七年，完全忘了他还有我。我就这么两个儿子，没了一个，自然要疼另一个。若不是王上一直为他留着太子之位，我早就要把这位子传给兰伽。”


“这些日子，你不想他？”


白莲竟笑起来，“紫先生啊，你没有做过母亲……哪个做爹娘的会不要自己的孩子？”


紫颜迅速移开了视线，叹了口气，“我的确不懂。”


“我每年派人寻他，他踪迹不定，谁也找不到他，偶尔得到些传闻都过去很久，再不能依此寻到他。这样过了五年，我放弃了，他总算想起我们，差人送了一批贵重的礼物，贺他父王的寿诞。但是礼到了，人没有来，我盼了太久，已经累了。那时我就想，为什么我要惦着他呢？那个留在我身边、每日叫我阿娘的儿子，不是更值得我疼爱！”


紫颜默默地听着。五年的耐心呵，她的爱并不够天长地久，只是，这又真的能怨她么。


白莲出神地道：“如今他回来了，在他父王过世之后，终于回来。他是来要这个王位，不是来看我们。我们在他心中，不过是王位的附属，这样的儿子，要不要有何分别？在我心中，能继承大统的只有兰伽，不然，我情愿让给其他三个王子，也不会拱手交给千姿。”她的眼神忽变锐利，嗓音不觉提高了两分，“他过去放弃了，如今就别想再得到！”


“这么说，兰伽，是王后唯一的儿子。”


“是。”白莲犹如做了漫长的一个梦，醒时，看到了最清晰的答案。


紫颜怜惜地望着她，那个男人对于这个回答，会送出怎样的回报？他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结局。


“我没有他那么贪婪，或者，那是我不要的雄心壮志。”白莲说完这一句，疲倦地朝紫颜挥了挥手。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也许很快会传入千姿的耳朵，她已无所谓了。不要怨她无情，先放手的那个人，并不是她。白莲的手按在凤首箜篌上，狠狠地拉出一个刺耳的音。


紫颜乖顺地退下，感到风雨欲来，正吹满他空空的两袖。


雪夜的古城充满了寥落意味，处处积雪未消，堆在家家户户门外，吹面的风像冰刀子。富贵如王公贵胄，府第里依然似深巷闲庭，鲜少有人在厚如盈尺的雪中行走。人们候在温暖的炉火旁，贪恋肆虐寒风下宁静的栖息地。


有一个人例外。


他抹去石凳上的雪，独自坐在凉意袭人的亭子中，怅惘地想着心事。那是太子府的爱鹰亭，有北荒难得一见的精巧构造，亭顶雕了一只正欲展翅的雄鹰。一把漆黑的剪子躺在亭内的青玉石桌上，那人遥遥地望着它，厌恶的神情溢于言表。


他几次想拿起剪子，手离它尚有一段距离就已逃开，迟迟无法碰触。它像是下了咒语的符，流溢令人不安的气息。端详良久之后，他突然不可遏止地大笑，这世上居然还有他畏惧的东西，如这把冰冷的剪子。它静静平置于桌上，毫不留情地剖开尘封多年的往事，将锋利的刀尖抵住他的心头。


在他眼里，它是不吉利的刀，砍中他明媚的少年时代，生硬地把他的人生撕裂成两半。


香风飘近，他及时收回目光，用镶金的袖子遮住剪子。走近了的紫颜瞥见这一举动，心中感叹了一声。繁丽锦衣之下，不可触及的过往，谁都是红尘里陷落的人。连千姿也难幸免，紫颜不禁怀念起那个傲慢无礼的公子了。


“这把剪刀，我有非要不可的理由。”千姿突兀地说道，不理会自己的手遮掩着它。


因为它的前身，曾经砍伤你的心。紫颜心里回了这一句，笑笑地道：“哦？”


“他们从我手上夺去的，我要统统拿回来。”


“嗯，那才是你。”紫颜默默地想，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本公子要你易容。”千姿抽开了手，像刺客露出隐藏的匕首，相思剪的锋刃渗出森然杀气，“今次的酬劳就是这把剪刀，你可乐意？”


“难以拒绝。”紫颜望着相思剪，千姿肯以此交换，他想要的又是什么？它又真的能剪断思念？如咬人的兽吞噬血肉筋骨，遇上灭顶之灾就麻痹了，不痛不痒。“那个预言，你一点不在意？”


桫椤令人心动的美貌，纵在遍地美女的苍尧也是难得的绝色，千姿连看一眼的兴趣亦阙如。更费思量的是她带来的那个预言，是百姓最乐于相信和流传的姻缘天定，以他的野心抱负没理由置之不顾，为一次易容将相思剪和美人儿一起断送。


千姿湛明的眸子闪了闪，做出“不可说”的表情，又像是与紫颜有某种默契，到时就会揭晓答案。紫颜笑了笑，要做他肚里的蛔虫确是不易，纠缠于江湖与庙堂，人心早已斑驳得难以辨析。


“你要这把剪刀，是为了你的易容术？”千姿拨亮了石桌上的水晶灯，深深凝视紫颜，“本公子留意过你这一路搜集的宝物，无不为易容所需，只是我仍有点在意——你难道想要神之手？”


紫颜平静地看着他，眼中，风起云涌。千姿知道说中要害，忽觉自己的高傲被彻底打败，他想征服的不过是凡人的土地，而紫颜要的是超凡入圣。


“比这更僭越，”紫颜的瞳中划过闪电般的光芒，“我要能战胜神的一双手。”


他的狂妄叫千姿叹服地一笑，换成他人，这样的宣称无异痴人说梦，但在紫颜却天经地义，容不得人怀疑。他一说，千姿就信了，更想倾其所有助他一臂之力。若非有求于紫颜要拿相思剪交换，此时已想将剪子双手奉上。


“我不如你。”千姿叹气，万丈雄心在紫颜的志气前折了精神。细想来，他是个俗人，名利场上熙攘来去，风波浪里高低起伏，他为了站在最高处，什么都可抛弃。


相思剪散发鬼魅之气，紫颜伸手去摸剪刀的刃口，如被冻伤，立即收了回来。比冰雪更冷，失温的剪刀像收纳了冬日的寒气，密密封藏在刀身上。唯有如此的冷酷，才能不见鲜血，不知疼痛，像没有感情的冷血杀手。


刀柄是常温，诱人的刀刃映着灯火，让人情不自禁有想割下一刀的冲动。紫颜握着剪刀，失笑道：“王后真用它裁衣？”


“她喜欢亲手给兰伽做衣裳。”提及王后，千姿没有笑容。


紫颜替千姿哀伤，抑或是不爱听慈母的故事，垂下眼帘道：“你要我易容的人是谁？”


千姿笑而不答，用特制的鲨革包好了相思剪，引紫颜循了蜿蜒的长廊，进入太子府的地下密室。墙壁玄青，灯火连绵，紫颜没想到地下有如此庞大的砖石建筑，面积与太子府大小相仿。不仅开阔的空地足够藏兵，一箱箱整齐堆叠的戎衣箭矢等物，叫人想不疑心也难。


影影幢幢的灯下，千姿与紫颜一前一后地走过，两人如绣片上金针彩线勾勒的像，精美得如在画里令人细细品味。穿越数个秘室后，两人最终来到一间雅致的小屋中，景范和阴阳各穿一身雪狐皮制的官服，悠闲地等着他们到来。


紫颜只觉憋气，松了松领口，惋惜地望着景范。他终于牵扯进朝廷纷争，不再是单纯热血的江湖人，可越是如此，千姿越无法重回骁马帮，无法与他一同驰骋天涯。难道他便甘心永远付出，乃至成为这个人的走狗，再无一帮之主的豪气？


“二帮主，好久不见。”紫颜意味深长地道。


“多谢紫先生前来。我尚记得先生的话，说公子若是有事，纵然千山万水，也会赶来襄助。”景范兀自感慨紫颜的情谊，递上一个小盒，“先生可记得阿娇鲁？这是她送给先生的礼物。”紫颜见他与丌吕族的女子仍有联系，略感欣慰，郑重地收好盒子。


阴阳冷冷地向紫颜点点头，一如既往地冷漠。


“人齐了，就开门见山地说。这回，本公子要你将我们三人，易容成一个人。”千姿玩味地看着紫颜。紫颜不语，熬不住的不是他，他知道千姿终会和盘托出，毕竟，用了那么大的代价换取这次的易容，必定非同小可。


千姿有点怨恨紫颜的沉着，不惊异、不逢迎，永是清清淡淡、无所思无所虑的神情。他若是一国之主，不会喜欢无法屈服的人。任谁英雄盖世，都应匍匐在他的身前，恭谨地呈现他要的喜怒。紫颜即使是易容之神，他也要这尊神唯命是从，而不是凌驾于他之上。


遇到紫颜，他常有受挫的感觉，只是如今远不是发火的时候。千姿扣紧了拳，他要忍。好在这个男人稍稍有嚣张的本钱，忍耐并不是太难。


“你来晚了一个月，没见着父王最后一面。这里有他历年来的画像，本公子也有三分像他，当不难摹拟。至于神态声音举止，我和阴阳对他极为熟稔，由我们来教景范即可，不劳先生费心。”


他没有放弃争夺王位，从一开始就不曾放弃。十三岁时入骁马帮是一个起点，他选择了与众不同的夺权方式，犹如从悬崖攀登至绝顶，艰险万分的一条路。当初为什么没做个太平太子，一意孤行要从江湖出发？


紫颜瞥了一眼鲨革里裹好的相思剪，这把曾经的杀人刀，令千姿成了如今的模样。


“你放心，主顾的心愿，就是我的目的。”紫颜绝口不问要易容出三个老国王的缘由，比起将猸貉易容成獍狖，今次犹如描眉染唇般毫无难度，“取我的镜奁来，就可干活。”


千姿微微一笑，“前两回瞧过你易容，本公子已命人依样打造一套器具，你来看可趁手？今夜你回去晚了，我自会差人知会尊夫人。”说完，不管紫颜是否应从，拉铃吩咐下人。景范朝紫颜尴尬地道：“公子向来如此，先生别与他计较，紫夫人那里若有妨碍……”紫颜苦笑，“罢了，公子千姿若不强人所难，倒不像他了。”千姿闻言，回首一笑。


千姿打造的易容工具，如刀、针、剪、镊、钳、夹、锯、锉、凿、锤，皆是金银柄、青铜身，雕有镂空蟠虺纹或兽面纹，有的镶了玛瑙，有的嵌了松石，每一件均巧夺天工。敷面塑形的脂粉膏泥，则备了数十种铅粉，并松香、蜂蜡、虫胶、棉花等物，各自安放在光玉髓磨制的盘子里，由栅格分列隔开。紫颜抚着这些陌生又亲切的工具，忽地望向千姿。


今趟的易容，本不需这般隆重，他花费精力造了这些，又是为了谁？


三十多幅画像摊开在数张桌上，紫颜依次看了，再三询问千姿，绘出了先王肌理纹路分布的图样。而后叫过景范，皴染点描，在他脸上试着吹皱眼皮、微鼓泪囊、缀连细纹，稍有不似处便洗净重来，在千姿和阴阳的回忆中修补塑形，终修成了最贴近的样貌。


“就是他了。”千姿吁了口气，移开视线，不再习惯景范的凝视。


“先王寡言笑，眼神须凝重些方好。”阴阳肃然说道，“双耳是否能做大些？再加上须鬓斑白，便十足神似。”


紫颜依言添加，景范不住地抬眼，凝神静气，让阴阳鉴定神态是否过关。不多时紫颜完工，千姿递过一方碧鲛绡，紫颜接过，额头是细细的汗。


千姿满意地道：“先生乘胜追击，再为我们易容如何？”紫颜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紫铜更漏，已过了二更天，半夜里急急易容了，又要往何处去？他心念电转，依稀有了眉目。千姿取了一只通天犀杯，灌注美酒献于紫颜，“我料你猜到我所图之事，既是心有灵犀，不如品这一杯。”


凤灯惺忪，醇酒醉人，紫颜捏住酒杯饮了，道：“在公子眼中，苍尧值得争取的重臣原来只有三人。”他是不惧言多的。相反，譬如弈棋，偶尔将这位狂妄公子迫入逼仄一角，看他是翻新花样，还是弃子认输，也是件有趣的事。


千姿揭开鲨革，竖起相思剪对了紫颜道：“我最想剪下的，就是你的舌头。”


紫颜哈哈大笑，丢下杯子，开始为阴阳易容。


三更天时，紫颜提了红纱灯笼，佩了千姿送的腰牌，在泽毗城的雪地里慢悠悠地走，相思剪就收在背后的行囊中。千姿欲差车马送他，紫颜说雪夜好看景，执意要步行回天渊庭。


千姿便说，如他有机会看到流星飞舞，有些人会在那时做同一个梦。紫颜知道，那是先王乘了祥云托梦给三位苍尧的重臣，太子千姿将是他嘱托臣子的最后遗命。有善于使用药物的驯兽师阴阳在，身怀绝技的三人会于凌晨同一时分，完成神谕的奇迹。白莲大概没想到，千姿不稀罕正面的交锋，他懂得迂回，在很多年前进入骁马帮时，就知道这些年曲折的路该如何踏破。


紫颜明白迂回的好处。一支香的辰光后，他坐在桫椤的金帐中，要为她讲一个故事。


琉璃坠在烛火下愈发深幽，像暗夜里野兽的眸子，警惕地窥视周遭的动静。紫颜舒缓的语音传来：


“有一个流浪的孤女，在方河集或是其他任何一个热闹的集市上，遇见了富可敌国的一位公子。她是自由的，也许，是蒙着纱罗等待被出售的货物，那位翩翩的公子解救了她，耐心地调教了经年累月，将她的美貌与智慧磨炼得更为卓绝。她按照这位公子所说的，携带了大批珠宝牲畜，跋涉数百里来到了苍尧国。她带来了一个有关王位继承人的预言，而那个本应受益的公子却与母后达成了交易，不理会这个虚无缥缈的传说。那么，这位公子是傻了吗？是他负了心，还是他根本就有更深远的图谋？”


桫椤轻轻地笑，“先生的话很难懂。”


紫颜道：“因为我知道蒙索那的公主仅仅八岁，从没有过一位姐姐。”


桫椤毫不慌张，小心地从身后的乌木箱内取出一只螺钿宝盒，盒上嵌有一枚非石非木的朱红色果实，“我有蒙索那的祝福之盒，谁敢说我不是公主？”


紫颜叹息道：“蒙索那衰败已久，祝福之盒早被前任国王高价售出，原来到了你的手中……同样是七年前，我就听蒙索那王子燕昇说过其中的详情，这宝盒上的彤莪果实，是难得一见的珍物。”


桫椤听到这里，瞳孔里凝聚的气势忽地一挫，淡笑道：“妖精现了原形。”将面纱揭开了，像蚌珠挣脱了壳，流溢莹润无匹的色泽。犹如隔水相望，她一脸缱绻迷离的容光，眉宇间散落渴望、厌倦、凄凉、萧索，仿佛是夜色里孑然一身的失群孤鸟。


“你已经得了他的相思剪，还想要什么？”桫椤恨恨地问。若不是她的他用得着紫颜，她会将剪子插到这个男人心里去，即使他，有不输千姿的容颜。


“我要听这个剪子的故事。”紫颜笑了笑。他的笑，没法化解她眼中的忧伤，如果当时使个诈，用千姿的面容进入金帐会如何？他想到这里，忽然为桫椤伤感，“一个故事，换另一个，这是完美的交易。听完了，我就会忘记今夜所有。”


“没有什么故事。”桫椤烦躁地在帐中游走，“你得到你想要的，就该走开！不要用荒谬离奇的故事，满足你的好奇。”


“我……”紫颜略一迟疑，他是有所牵挂的，才执意探听七年前的过往。苦苦修炼的不动心，此时真是为了好奇才稍动？不知不觉，他心里将千姿视为傅传红般的知交好友，纵容千姿的无理，为千姿筹划打算。正因如此，他介意千姿放弃和桫椤联姻，介意白莲对千姿的淡漠，更介意那段改变了千姿的事故。


桫椤抓住了他的手，一刹那间，紫颜又感到簌簌风过，如海水没顶的眩晕。


“对不住，我错怪了你。”桫椤逃也似的松开手，哀艳的神色像被丢弃的小猫，孤独地蜷起了身躯，“不是我不告诉你，我不知道那段过往，我……不过是他捡回来的女子。”


紫颜递上相思剪，“摸摸看。”


桫椤捏住刀锋，才一轻触，心口猛地一恸，不自觉落下两痕清泪。那刀口如旋转凌厉的烈风，绞入她心里去，令她不可遏止地失声痛哭，转瞬间脸色煞白，竟透不过气来。紫颜察觉不对，连忙用力拉开桫椤的手，将相思剪远远丢开。


“他……他……”桫椤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紫颜轻拍她柔弱的肩膀，等她慢慢平静。桫椤喝了一口水，镇定地望着紫颜，鼻子一酸，又抽泣起来。


“这把刀……”她没有再提相思剪，出神的双瞳渗满血丝，如血光在眼前飞舞，“杀过一个年轻的女子，他哭着叫‘阿母’，但还是不得不挥刀砍下她的头颅，因为他父亲的手正按着他。”桫椤直勾勾地盯住紫颜，“千姿在十三岁那年，杀了他最亲近的人——那是抚养他长大的乳母。他竟有这样的过去，我从来都不曾知道。”


过去他不是这样的，他是那样乖巧聪慧的孩子。


紫颜想，若非生在帝王家，他会是个简单而幸福的人吧。


步出金帐时，流星横越天际，划出银丝般勾魂的一缕。紫颜知道，宿命已经不可避免地降临在千姿身上。


从他一出生，就无法幸免，那是再绝世的利器也剪不断的命运。

轮回果


大雪后的苍尧国，异常热闹。


人们蛰伏了多个雪天，终于在放晴的那日，牵挽出街，珠缨蒙盖，喧哗声滔滔洋溢城野。原本冷清的酒家里格外喧嚣，大桶的酒刚搬出窖就售空，酒桶七倒八斜地堆着。酒客们肆意闲聊着久违的逸闻，泽毗城外蒙索那的公主时不时溜到他们嘴边，描述得天仙也似，但觉能见到个影子也好。


遗憾的是，兰伽已将桫椤公主迎进了苍尧王宫。当日金翠铺天，绮罗毕集，惹得全城百姓簇拥观望，她的族人被留在城外营地好生供养。一旦香影散去，徒剩下数十顶帐篷在风中寂寂，犹如雪消霁止，过往行人便觉空荡荡若有所失，怅惘地听几声野兽嘶鸣，遥想公主妖娆的风姿。


然而激荡人心的事正在发生，王室定了一个吉日验证桫椤的梦之预言，举国欢庆的隆重典礼盛大地召开。群官与百姓被玄妙的传言迷了心，忘记了千姿才是敕封的太子，一味好奇地想知道天定的姻缘是否属实，先王五个儿子中何人能与桫椤打开祝福之盒。另三个素不得宠的王子心思活络起来，往王后白莲处走动得勤快了，与宗室长辈们也多了联络，这个突发的吉祥事件，让全国上下如大家族般融洽。


兰伽披了云光绣袍，一身风流蕴聚，在宫里疾速地走。


“殿下，殿下！”司礼官穿了厚重的华服，吃力地追了兰伽碎步跑，“就要迎入公主了，殿下不能离开。”


“王后呢？我要见我娘，她在哪里？”兰伽眸子里露着怯，回视司礼官时报以凶狠的目光，怒气冲冲地道，“王后不是该在这里的吗？为什么寻不见她。”


司礼官抹了抹汗，恭敬地回道：“王后不满意新制的凤冠，回里库亲自挑选去了。请殿下回去稍等……”兰伽一言不发，直往里库里走去，司礼官想要阻拦，被他甩手一推倒在地上。


环伺的婢女被遣开了，白莲独自漠然坐在锦衣绣服里。周遭灵香馥郁，光烛彻殿，她却如枯竭的僵蚕无力地陷落在羽衣金冠中。直至兰伽步入身后，低低地叫了她一声，白莲醒神过来，凝目移向爱子。


“过来，坐。”指染蔻丹，玉管晶莹，她牵了兰伽的手，母子被一片光华温暖包围。


“母后，孩儿……有点怕。”兰伽直陈内心的脆弱，倚在白莲身边。


“你是天命所归，怕什么？你会成为苍尧的王者，没有人可以阻挠。”白莲拍着他的肩头，仔细端详，十三岁的少年仍是纤弱。当年，也是十三岁的千姿已能力敌骁马帮群雄，兰伽不会输给他。她眸中绽露出流丽的金光，那是帝王的颜色，她将把这勇气赋予最疼爱的儿子。


“哥哥他……”


“他不会来的。只要你能打开祝福之盒，他不会来。”白莲笃定地说着，抚着爱子的头发，“等你做了苍尧的王，他会回到江湖，你看过他身边的人没有，那些人没一个想他留下。”


“江湖，比苍尧更大？”兰伽敛了迷惘的神色，挺直了胸膛冷冷地道，“他想等着我出糗，再悠然回来取而代之，我不会给他机会。今日试盒，成功便罢，如果失败，我就立即斩了桫椤那个妖女，登基即位！”他胸口张牙舞爪的雄狮仿佛探出了尖利的爪子，在空中划下誓言。


“这才是我的孩子。”白莲嘴上称许，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千姿。她期望兰伽有长子的气魄，却又不想他走上旧路，在杀伐闯荡中打下江山。她要儿子安稳地做一个富贵君王，守了这一方宝地直至天年。于是她迟疑地问他：“你不爱桫椤的美貌？”


“我爱的是和她一起解开咒语，我爱的是蒙索那的王宫宝藏，至于桫椤的美貌——”他转头看白莲秾艳的凤眼，“苍尧最美的永远是母后。”


千姿若有你一分孝顺……白莲黯然地想，眼中那抹金色渐渐灰败。她给不了千姿什么，只能将所有心血灌注给兰伽，还好这个儿子没有让她失望。


也仅是不失望而已。


王宫正殿龙象宫外，金黄的仪仗与铁青的兵甲森然布列，如两条蛟龙交相对峙。吉时将至，钟鼓齐鸣，在大乐激昂的曲调中，六十四名戴了神怪面具的男女鱼贯进入殿外广场。他们穿白袍、披黄帛，头饰彩羽，悬珠于颈，双手执了花枝，随鼓乐当庭起舞。又有一人玄衣紫带，手持一尊花泥塑红面獠牙神像，进入舞者当中，随即被团团围住。


这是祭祀苍尧龙神的仪式，百官与观礼的民众匍匐在宫外，将头略略抬离地面遥望。接下来的试盒大典则是全新的规制，司礼官无不振奋精神，提防有失。偏偏太子千姿在这关键时分不知所踪，百般无奈之下，司礼官不得不挪走御帐里空缺的金漆座椅，将三王子膺福列在了首位，接下来是四王子玉尾，六王子长秋和七王子兰伽。


“太子是不屑参与这场闹剧吧。”朝中反对这个盛典的重臣这般想。他们对常年在外的太子尚无特殊的感情，只是懂得长幼尊卑之序。千姿上月回国时，散尽千金厚赠苍尧百姓，以致万人空巷归迎的场面，对这些大臣来说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手段。


此时，看见千姿未曾出席，自觉有理智的大臣们稍稍松了口气，如果典礼最终以失败告终，太子的缺席对群臣和百姓将是唯一安慰。


桫椤公主足不沾尘，如一抹轻云飘至。她翠翼堆髻，钗梳上明珠星列，身着为大典赶制的细锦圣树纹缀珠紫貂裘，章彩奇丽，外罩一件银光蝉翼织纱披风，望之若雾中仙子，不可逼视。远处的人们看不清她的样貌，仍为她周身散发的高贵气息迷惑，伏地贴住冰凉的青石地面，仿佛嗅到顺风荡来的紫藤香气，醺然欲醉。


包括兰伽在内的四位王子，此时方目睹桫椤无双的绝色，不约而同扶紧了座椅，按捺住跌宕的心情。她青碧的眼珠妙曼流转，独独斜睨了兰伽一眼，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兰伽的心有若雷击，刹那间不知如何言语，只觉先前要动手杀她的念头千错万错，大有愧意。


司礼官呆滞半晌，观礼的人群传来骚动，他回过神朗声喝道：“初献！”


四名广袖垂髫的少女捧了凤血玉石盘，走到桫椤面前，跪呈上镶有彤莪果的蒙索那祝福之盒。兰伽口干舌燥，平日纸糊的冬阳忽然扎眼刺目，叫他辨不清宝盒的颜色。三王子膺福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司礼官狠狠瞪他一眼，吓得他一个踉跄跌回椅中。


“迎神！”司礼官一声唱赞，献舞的六十四人如潮水退却，聚成一个圆形齐齐拜倒在地，余下中间那个持神像的玄衣人，巍然地举起手中神像沿了舞者的圈子巡视四方，鼓乐悠然大作。


“精诚所启，上邀天鉴！”


司礼官说完，朝膺福行了个礼，将他引至桫椤身边。膺福直挺挺地冲了公主奔去，眼看就要撞上，被司礼官拚命拉住。他笨拙地伸手抓向桫椤，司礼官简直要吐血，扣住他的手转向了宝盒。膺福按住彤莪果，神智清明了些，桫椤眩目的瑰姿依然撕扭着他，使他无法控制心神。这时桫椤含笑将玉手压在他手背上，膺福一阵酥麻，双膝一软，竟扑通跪倒。观礼的人群发出哄然大笑，膺福尴尬地撑地而起，狼狈地递出手去。


兰伽冷笑着望着兄长，剑目一转，凝视桫椤妖媚的身影，目光立即变得柔情脉脉。


膺福与桫椤双手相交，宝盒纹丝不动，如长眠的歌者，发不出一声清啼。膺福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手，浑然不觉桫椤微蹙着秀眉，正在解读他的心智。眼见和公主毫无灵犀相通，膺福隐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摆出姿势，心中默默念念有词。桫椤悚然动容，他念的是某种秘传的咒语，想强行打开祝福之盒。这个表面看似迟钝怯弱的王子，竟留有如此暗招。


桫椤及时松手，肃然对司礼官摇了摇头，膺福去捞她的手落了空，一时来不及念咒，叫道：“等等，我一定行。”司礼官谦恭地朝他笑着，用身子挡住桫椤，低眉顺眼地道：“三殿下，天命所归只有一人，公主说不是就不是。请——”硬生生将他挤了回去。


膺福尚未回座，四王子玉尾笑吟吟地伸手搀扶，拉他入座。司礼官过来迎接玉尾，这个王子素来游手好闲，心知王位无望，索性了无牵挂地当作游戏。桫椤凝神看玉尾，他报以漫不经心的笑容，把手搭在宝盒上。


“公主真心爱上了谁，就会浮现咒语？”


桫椤放上她的手，“我和他的心中都会知道那句咒语，这是天意。”


玉尾用力冥想，脑海里一片空茫，像黎明前混沌未明的天空。他突然明白自己并不是那个人，主动抽回了手，又翻转手掌牵住桫椤，将她的手递至唇边一吻。


“公主没爱上我，真是可惜了。”他双眸瞬间变得沉郁，难得没了笑容，转身回座。桫椤注视他不复翩然的背影，淡淡地一笑，每一步都在千姿的意料中。


六王子长秋斯文秀气，眉目纤细入画，轻盈走来宛若二八佳人。桫椤望着他玉样的容颜，不由起了怜惜，对他嫣然一笑。长秋柔声说道：“两手相交，就能知是否心心相印？”


桫椤道：“它名曰祝福之盒，受过咒语祝祷，自有几分神异。殿下若不信，不必以身相试。”长秋摇头叹息，“不，我只是感慨它的神力，如果世间的情爱都能以此区分，就不会再有虚情假意了。”他默默地放上手，桫椤怔怔瞧着他清亮的眼，有一点小小的感动。


她盖住他的手，人的手都是暖的，但心却不是。怕见他丧气的神色，她微微撇过玉颈，在心底叹了口气。长秋秀睫微颤，挪开手掌，朝桫椤欠了欠身。


观礼的人们一次次地失望，眼见剩了最后一位王子，气氛顿时胶着凝滞，连风也停了呼吸。兰伽喜欢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一振长袍，飒然离座。他回望高台上的母后，白莲淡金的狐裘映入眼帘，燃起他眸中的火焰。


抚摸着腰畔的金铜匕首，兰伽镇定地与桫椤面对面，近得能听见她娇柔的喘息。他不理会司礼官在旁敦促，兀自耐心地端详，那仰起头才能饱览的雪般容颜。


“王子终于来了。”


桫椤对他的称呼与别人不同，兰伽听出情意，怡然笑道：“是，我说过我会证明，对公主之爱，天地可鉴。”他说完，自信地伸出了手。同时，心里有极细微的一丝犹豫，他的不坚定真会被宝盒识破吗？不，他不能胡思乱想，当前此刻，一心一意是最好的应对之道。


桫椤的手与他合在一处。他的心忽然怦怦直跳，贪恋地凝视她比母后更夺目的容颜，那种带有侵略性的媚惑眼神，他不曾从谁那里见过。直至这一刻站于桫椤面前，他明白自己成为一个男人，其他所有人，都视他为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桫椤收回了手，兰伽恍然惊觉，看到司礼官晦气的脸和兄长释然的表情。他也失败了？他甚至没有想到那个宝盒，在那一刻，他分明是这样执著地恋着桫椤的美色。可为什么，她不爱他？是，唯有她不爱他，才能解释他不是天命的那人。


“为什么？”他愤然地朝桫椤怒吼，司礼官挡在她面前。


像乌云盘桓在碧蓝的湖面，桫椤的眼眸染了一层青灰。她的脸血色全无，并不理会兰伽，忧伤地问着司礼官：“难道苍尧未来的国王，已经不在了？”


群臣意识到这个大典最终让苍尧朝廷颜面尽失，一时骚乱起来，领头跪拜的三位重臣立即走进御帐，请四位王子即刻回宫，以防有变。兰伽的手始终按着匕首，他盯了桫椤的背影望了良久，烧心似的挣扎。他不敢往高台上看，生怕母后已怫然离去，而握住匕首就如同握紧了他发下的誓言，只要他奋力拔出，就不算辜负。


桫椤终究去得远了，王宫护卫左右护送她入宫，宫城附近观礼的百姓一阵哗然。兰伽的匕首依然藏在腰畔，和兄长们仓皇回到了寝宫。


远处，紫颜辉丽的身影如云霞飘过。


苍尧将有大难。


一日之内，这句传言铺天盖地，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在窃窃私语，解读这句话背后的涵义。天又飘起了细雪，像零落的泪一粒粒悠悠旋转，仿佛某种预兆。百姓将上天的旨意与四位王子的失败萦系在一起，怨怼与指责纷沓而来，围聚在王宫附近不肯离去。权贵们生恐大难临头，几次进宫与王后商议对策，请求太子出面稳定民心。


“好端端的国家，怎会有人信这种谣言？”侧侧在天渊庭的阁楼中眺望来往焦躁的百姓，返身对紫颜道，“这下如了千姿的意，坐享其成，由百官求他去娶桫椤。”


紫颜斜倚在绿云石芯罗汉榻上，捏了艾冰送来的一块绿玉髓把玩，此物为中土所无，是极有灵力之物，他正思量要送人，闻言轻笑道：“他也未必能明白咒语。”如果祝福之盒的传说是真，除非桫椤身上流着蒙索那王室的血液，且与千姿两心相印，才能真的通晓那个咒语。桫椤，那个被千姿捡来的流浪女子，真有可能是王室遗孤？


紫颜暗暗摇头，胸口的玉麒麟也跟着一荡。若是那个灵力超凡的人在，大概有办法知道咒语罢。他这样愉快地想。


侧侧撇嘴道：“这要看你们信不信桫椤的预言。说到苍尧的国王，没人比千姿更有资格，若非王后的偏心……”


“并不是偏心。千姿想要的天下太大，王后只能给他一个王座，而不是整个苍尧。”


“我……不明白。”侧侧睁大眼看着他，长生也在旁竖起耳朵。


“千姿想要的，会令苍尧举国上下付出很多。”紫颜神情凝重，想到王后白莲临别的那句话。我没有他那么贪婪，或者，那是我不要的雄心壮志。她是个想守住国土安稳过日子的妇人，对小儿子的偏爱虽出于私心，但更多的是对大儿子的恐惧。千姿想要君临北荒之地，苍尧国最终会面临何种境地实在很难说。


“造化弄人，依我看，太子无论如何必须与桫椤公主再次试盒，就算他不愿去，迫于朝廷的压力也要去一趟。我看，先生不妨托他向王后要那把剪子……”左格尔惦记着相思剪，凡是与千姿和王后有关的事都会反复念叨来去。


长生得意地想，亲疏有别，少爷收了剪子之事目前只告诉他一人，这左格尔再留多久也是枉然。


紫颜无视长生挤眉弄眼，道：“说起来，紫某耽误左格尔先生多日，这一路未能有何补偿，真是抱歉。可惜那把剪子是我必得之物，不能送给左格尔先生作为心意。”左格尔笑道：“哪里，我自以为通晓北荒诸事，但见了先生才知人外有人。生意财货少了，眼界气魄大了，一样是值钱的财富。”紫颜道：“左格尔先生不必客气，我那两位朋友颇有点珍藏的玩意，你喜欢什么，改日我央他们送几件来，也算不白白相识一场。”


左格尔知他说的是艾冰、红豆，闻言大喜，“恭敬不如从命。”


这时，一身劲装的萤火由外面风尘仆仆地回来，禀告道：“千姿奉召入宫了，据说是三位苍尧老臣联名上书，称太子是先王所托之人，请求王后早日安排太子登基。王后推托要千姿试盒后再作决断，因而广召群臣上殿，见证太子试盒的结果。”


侧侧道：“王后这是想拖延，万一千姿也打不开那个盒子呢？”


长生道：“那正好，说明他也不是天命所归，咦，她还是没理由让兰伽殿下顺利即位呢，会不会用强的？”说到这里猛地打了个寒噤，一脸惊恐地望向紫颜，“少爷，苍尧眼看要有内乱，我们赶快离开！别再遇上一个太后，要活剥了我们。”


左格尔一脸困惑，紫颜放下绿玉髓，长生满心以为他要认真说事，没想到他又拎起一件青金石耳坠，对侧侧道：“红豆真有眼光，她送你的这对坠子，戴起来一定好看。”侧侧接过，不解他为何无视长生的话，想到去年此时的经历，也是一阵不安，瞥了面无表情的萤火一眼，终于坦然。长生见紫颜不吭声，以为要避过左格尔，便不再言语。


“千姿……很快就要登基了。”紫颜看着侧侧耳畔摇曳的宝石，眼看离开京城一年了，所幸身边这些人并没有变。相知相聚的朋友若能像宝物一样越集越多，纵然人生有无数的未知与不定，也不会太寂寞了。


与此同时，苍尧王宫百官肃穆云集，一眼望去，深色锦衣如黑云压满大殿，王后白莲心生无端惆怅。千姿霜衣如雪，明净如水，玉立于众人之前，如麟凤行空而来。他未穿官服，尽得人间倜傥，与身后俗吏纯是天壤云泥之别。白莲谛视他清涟波动的一双眼，千姿负手含笑，威仪景盛，已不再是当初离家的少年。


白莲默默地想，堪比先王的王子确只有他，但天无二日，多年来那个空位默认要传给兰伽，千姿说走就走想回就回，实在令人困扰。然而同是她的骨血，千姿有千里之志欲征天下，并不是他的错处。一直以来，她是否轻慢了这个儿子呢？


锦帷缓缓卷起，桫椤和八名宫女冶红妖翠飘然而出，惹得群臣心猿意马，不时递去倾慕的眼神。司礼官端出蒙索那祝福之盒，高举着送到王后面前，白莲冷眼看了看，点头。群臣难得离宝盒如此之近，目光如飞矢射出盯住不放，又觉美人在侧秀色难挡，游移来去，少看哪个都殊为不舍。


殿内薰风盈袖，千姿走上前与桫椤并排站了，直如神仙中人。白莲忽生沧桑之感，定定地望住千姿，只觉就要失去这个儿子。他的离家出走一别经年，他的骄矜傲岸目空一切，都不及此刻陪伴佳人，给她以强烈的失落感。之前白莲仍存着念想，无论如何不喜他，她依旧是他唯一的母亲，血肉相连。如今她依稀明了他决然向前的理由，他早已不是兰伽那种依恋母爱的孩子，江山美人，他想要就唾手可得。


在白莲痛心的领悟中，司礼官将宝盒放在了千姿与桫椤之间，两人长袖舒展，叠手放在了盒上。心手相缠，像纠葛不清的藤蔓，桫椤氤氲迷离的妙目直视千姿的心。她是能看破的，无数被窥视内心的人，仅有异常敏锐的紫颜察觉她的侵入。她妖异的能力，曾让她绝望地感受无穷尽的拒绝，表面堆金砌玉的繁华，反衬出步步惊心的冷漠。


这是他的手，她千百次想贴在心头慰藉，当她能去探测其中的纤毫奥妙，却有几分挣扎与退缩。不想被真相切割得千疮百孔，她宁愿不知道他待自己是真情还是假意。


美丽的预言不过骗局。


打开祝福之盒不需要所谓的咒语，不必什么心心相印。当初想出这个计谋，不过要试他的心。事到临头，她怕了，怕他不过是匆匆的过客，待她不过是露水浮萍。


千姿安然地回眸，有平日寻不到的款款柔情。他望定她，犹如一生中最初的见面，像极了她一见钟情时的一暼。紧接着，她的手触到了他真实的心意，他是爱她的，坚定地想要她，如同他对权力的渴望。桫椤双唇微颤，这是面皮遮不住的真心，她居然有福气得到。


在众人视线难达的死角，桫椤拇指套着的金扳指上探出一根小针，悄然刺破掌心。一滴鲜血静静渗入盒顶的彤莪果中，果实瞬即如嗜血的虫，吞噬了这滴血。


“如我之身，如我之心。”千姿和桫椤异口同声吐出这句话，松开手，祝福之盒“咔哒”一声掀开了盖。一张旧旧的羊皮古卷沉静地叠放在内，桫椤纤手捧持，递与千姿。


“愿北荒之主善用我祖先留下的财富。”她开始用蒙索那语喃喃念着祝福的话，曼妙玄奥的字节充斥大殿，场面庄严静穆。所有人如被催眠，陷入莫名的欢喜境地。三位重臣领先高呼“请太子即位登基”，继而百官如潮水没顶，纷纷跪下咏颂千姿的德行武功。


王后白莲扣住紫檀金椅的扶手，那样的用力，几乎要折断十指。千姿回眸，淡定地望着她，“但凭母后定夺。”一副孝子的嘴脸。


白莲不知是喜是忧，百官此起彼伏的呼声迫使她必须开口，万般无奈下只能说道：“苍尧不可无君。太子神武天生，必能扬祖宗威德，安苍尧百姓。月内择定吉日，太子即可御殿登极。”千姿道：“谨遵母后之命。”百官拜伏于地，桫椤等人亦跪倒在旁，千姿抬眼直视白莲，如一把饮血归鞘的剑。


退朝后，大殿上众人散去，白莲与千姿默契地留下。脚下铺就的金砖远远隔开了这对母子，不知怎地，白莲想起他蹒跚学步的情形，同样遥远的距离，他是那样灿烂地笑着，而她是最终的目的地。


“你知道，我拥立兰伽，并不是想掌权。”她空洞的眼望着殿上金柱，如同锁于柱上的彩鸟，飞不出宫廷重重的屋檐。千姿冷冷的像看着陌生人，白莲的心大恸，带了哭腔道：“你不认我这个母后了？”


“拜你所赐，王弟不会接受如此结局。”千姿皓齿明眸，却是咬了牙带着恨，浓烈的笑意在白莲看来越发讥诮难挡，“我进宫之前，他已召集手下所有家将死守冰岩堡。你要我派多少人马去擒他回来？”


白莲大惊，“你……你要置他于死地？他是你亲弟弟。”


千姿不耐烦地道：“他不曾当我是哥哥。”


“不，不！”白莲跳下金椅，绚烂的织金锦衣在大殿上留下一痕迤逦的伤口。她奔过来，像一尾无助的鱼扑向千姿，“我们从不想害你，你不能杀他。”


“母后啊，你从来不信我的善良。”千姿几乎有点嫌弃地推开她，端正地朝她一笑，白莲只觉背脊一凉，寒意尽生。“这样吧，若是母后能说动他弃械归顺，自削爵位封地，我就饶他一命。”


饶他一命。白莲想，这样血淋淋的词终于应在她儿子身上，骄傲如兰伽，是否宁可死在沙场？他是不会低头的，她灌输了太多他必然成王的道理，积重难返，是她害了他。白莲颓然地摇头，她该如何面对兰伽的失望？要她去劝降，等于摧毁兰伽的多年信仰，她做不到，也根本无力去做。


“你还是舍不得。”千姿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递给她一杯水。白莲只觉心很累，很累，黯然取杯饮了，品到一点别样的滋味。她茫然伸手想扶住千姿，有一群宫女走来架着她，缓缓倒下的时候，她忽然有某种喜悦。昏昏沉沉的她不必向任何人交代，也就不再有任何的愧疚。


就这样一醉便好。


天渊庭内。


午膳后一众人正在歇息，萤火领了一个人进门。那人黄衣小帽，瞥见紫颜就嘟嘟地道：“紫先生，我家公子爷有请！先生几月不见清减了，咦，长生倒像是胖了些。啊，紫夫人也在，我替公子爷问候夫人安好。请夫人通融，公子爷着小人立即迎紫先生入府呢。”


侧侧忍俊不已，戳了他的脑袋道：“你是叫轻歌吧，还是这么爱唠叨。”长生大笑，跟着也戳他一下，“奇怪，千姿那么讲究的人，竟没被你烦死。哦，我忘了，你在他跟前憋得好辛苦。”


轻歌赧颜一笑，道：“跟着公子爷是很辛苦，不过他对我很大方，到底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对啦，骁马帮的人都在苍尧呢，几时你们过来一起喝个酒。我们瞒着太师阴阳就好，省得他多嘴。呃，我好像又说多了，不知道紫先生几时能出门？”


“这就动身吧。”侧侧将紫颜往轻歌那边一推，笑眯眯地道，“你们在路上慢慢聊。”


轻歌像飞扬的鸟，欢快地迎了紫颜赶赴太子府。


路上紫颜道：“二帮主他们跟了千姿回苍尧，莫非都不管帮中生意了？”轻歌没意识到他话中有话，少年的眼中仿佛只看见天空，爽朗地笑道：“骁马帮向来一年只做几单生意，今年光是一件祥云宝衣，就足够往日一笔大买卖，说起来多亏了紫先生。公子爷说，跟了他将来总要做更大的事，我想也是，北荒的买卖已做不完，若是能连通四方各国，还不把生意做到天上去！”


他单纯而热烈地幻想未来，追随千姿是他最大的幸福。紫颜想到长生，不由一叹，在这诡谲莫测的世间，他和千姿能否承担起他人殷殷的期望，一路顺风顺水地走下去。


太子府外车驾川流，华衣汹涌，多是来贺喜和讨好的官员，紫颜立即明白几分。轻歌径直带他走偏门，过梨院柳池，花轩风廊，入了内书房。千姿守着一方玉石几案，正兀自想着心事，没察觉两人的到来。


“公子爷，紫先生来了。”轻歌咳了一声。


“你退下罢。”千姿猛然抬头，掩饰地一笑。


再次站于千姿身前，紫颜诧异他变了一个人，眉宇间藏了深深的厌倦，没有意想中雄姿焕发的气势。他甚至懒得说话，明明紫颜已至，始终缄口不言，像忘了召他来的用意。微一思忖，紫颜不动声色地道：“公子大事已成，我该好好恭喜。只是尚有一个疑问，桫椤是如何拥有王室血统的？”


千姿明白他看穿了所有的计谋，骄矜地微笑。他笑的时候，身体里驻守的豹子悄然缩起指爪，藏在了冷峭的眼角。


“蒙索那王室后裔之血，也是本公子历经多年搜集的宝物之一，只要注入桫椤的身体，祝福之盒自然无法辨认。其实根本就不需要咒语，有一滴王族的血液，就能打开祝福之盒，这是唯有王室才相传的秘密。”千姿玩弄着腕上的玉镯，道，“忘了告诉你，桫椤是个巫女，当她的手与人相握，会透析那人的心事。”


紫颜记起那奇异的感觉，若无其事地笑笑，“那么，她看到了你的所思所想？”


“本公子清楚她的能耐，当时，不得不有一点动心地去爱她。”千姿冷冷地道，“否则万一她犯了傻，岂不功亏一篑。”他不是不懂她的心意，当她应允整个计划时，他已从她眼中读懂了那份依恋。这对他来说太可笑，仅凭一面之缘，她竟认定他是她要找的人，一如他们虚构的那个预言。


真真假假，她有的不是痴心而是妄想，千姿固执地以为。至少他不会如此轻易地交出一颗心去，永远不会。


“是不得不啊……”紫颜叹息，那个巫女是否明白呢？聪慧如她，或许早看透其中的因果缘分，只是，有那一瞬间的爱恋，就足够了吧。“那么，她也不会是你的王后。预言不过是你夺取王位的一步棋，既然棋局已经胜利，就不必再走下去，是么？”


澄澈的笑容散逸开来，千姿难得笑得那般明朗，“你没猜到。连你也猜错，本公子赢得就是真的漂亮。”他靠近了，像狡猾的玩伴在拆解骗局，得意地炫耀给紫颜听，“我会娶她做妻子，这没什么，她是苍尧的王后又如何？顺应天命的一场婚姻。那个预言里还说到，我将成为北荒之主，到时，多的是要和我联姻的人，想要谁都轻而易举，哪怕多几个王后。”


“原来你随时随地可以打开宝盒，也许你早就已经打开，骁马帮惊人的财富和桫椤公主随行的宝物，可能全是蒙索那宫廷的藏宝。”


千姿拍拍紫颜的肩，“知道得太多，无论在江湖上还是朝廷里，都是致命的。”


“骁马帮……你再也不会回去。”


千姿的笑容一滞，等待他重返江湖的那些汉子，将会永远地失望。


“本公子给了他们七年的辰光，七年，漫长得连我的心，都已老了。”千姿轻轻地道，眼中恢复了惯有的倨傲，“不说这些，本公子想请你易容。”


紫颜皱眉，“又要骗谁？”


千姿淡淡地道：“权谋之策，事关重大。今次的谢礼是好东西，你不会拒绝。”他揭开玉案上的红纱，现出了蒙索那祝福之盒，“盒内的宝藏虽然没了，这颗彤莪果却是极西之国的无价之宝——传说能起死回生的圣物。你曾游历过北荒之西的国度，应该听说过。”


紫颜目不转睛地注视彤莪果，这确是他当年追寻祝福之盒的理由。那时他和姽婳最大的念想，就是找寻能令人返老还童、甚至长生不老乃至死而复生的灵丹妙药。彤莪果是传说中的轮回之果，它的神秘力量可使不谢花、葵苏液等生出奇妙功效，如果他真的想超越神，就应当把它收入囊中。


“有了彤莪果，就有了点石成金的种子，能化腐朽为神奇。”千姿称许地捧了宝盒说，“它对本公子征服北荒并无用处，对你这个精研药理的人倒是有用。如何，你能应承了么？”


那样朱红如血的颜色，如同最初浓稠的生命。彤莪果招摇地散发光泽，吸引着人的眼耳喉鼻心，如舌尖心口上一枚甜蜜的丹药，想要吞了融了化了，和在身子里与它揉为一体。紫颜稳定心神，对了千姿道：“我不要。”


千姿一怔，“你不可能拒绝。”


紫颜像个不服管教的孩童，顽劣一笑，“你不是我肚里的蛔虫，不会明白我的心思。”


千姿白玉般的面容刷地蒙了寒霜，冷厉地道：“不要逼我。在本公子的地头，无论是王宫禁军还是骁马帮，你都惹不起。要你易容，说得好听是请，卖个人情以礼相赠……”他尚想板了脸教训下去，紫颜放声大笑，眼里流出奚落的妖魅笑意。


千姿噤声不言，知被紫颜小看。他强迫不得北荒大名鼎鼎的紫先生，只是没时日能再浪费，政局的微妙平衡往往一刹间就会被打破，他等不起。


“我要你将桫椤易容成我母后。”千姿开门见山地道，不再提“本公子”三字，“没有你我一样能成事，但会多流很多血，死很多人。你若能瞧得下去，也可拭目以待。”


紫颜面无表情地想起熙王爷，不同的是，千姿是名正言顺要即位的人。


“你求我，我就答应。”他幽幽地回复公子千姿，眼神是看透残酷后的冷峻。千姿瞪着他，身为苍尧君主，以稀世之宝换他一次易容，居然要开口相求。


千姿伸手按住紫颜的肩头，莹润的眸子几乎要嵌进他眼里去，离了三寸之距与他对峙，“找你易容，价码越开越高，你倒是会做生意！”紫颜周身的香气如盾牌，织成了防御的网，游弋在千姿的七窍脏腑。他沉默不语，上翘的嘴角似乎在提醒千姿，必得开口相求，他才会接下这单生意。


两个人相较，纵然势均力敌，可为了分出高下，有时不得不退一步，以求海阔天空。来不及等待僵持后的结果，千姿松开手低骂了一声，阴沉地皱着眉，飞快说了句：“我求你。”


紫颜无声无息地抿了唇笑，也不回应，千姿知他嫌声调低了，没奈何清清嗓子，字正腔圆、咬牙切齿地道：“我求你。”


说完了，千姿漠然出神，仿佛魂灵离了窍。在那短暂屈辱的时刻，他忽然发觉从未低声下气求过谁，哪怕在阿母死时。那时的他很想求父王饶过阿母的死罪，但他不敢开口，他赢得过骁马帮的高手，却赢不回最亲近的人。


父王说，只有亲手砍下挚爱者的头颅，他才能变强，变得义无反顾，知道如何做个王者。他好怕。他学武是为了父王的赞美，他好强是因为能得到夸奖，才智能力他一点不缺，唯有决然向前的大气魄，是十三岁的他无法掌控的东西。父王看破了他的弱点，要他亲手了结他的阿母，那个和一个卑贱男人偷情而被判死罪的可怜女人。


不，他怎么又忆起那些地狱般过往？千姿望了自己杀人的双手，指缝里漏过多少流年，过去的日子业已随风消逝。他凤尾般的眼角提了提，精神一振，是出走骁马帮给了他新生。如今的他不再是内心纤细脆弱的少年，从亲眼目睹阿母头颅滚落的那刻起，他的心已坚硬如铁。


“好，我会为桫椤易容。最后一次。”紫颜徐徐说道，悲悯地叹息。


千姿苍白的脸冷笑着，反手勒住紫颜的颈，像周身皆张的刺猬，“我不喜欢被威胁，这也是最后一次。”他抽开手，背过身走远了，丢下道别的话，“你等在这里，我去找桫椤。”


他懒得再见紫颜，怕见紫颜洞悉一切后的嘲弄笑容。易容师是看得到过去未来的，在猝不及防的柔软时刻，千姿想，谁知道紫颜透析了多少秘密。


兰伽的冰岩堡在苍尧王城泽毗北面，背依丹茵雪山，可藏兵两万。苍尧禁军不过三万，分散在其余各城的精兵勉强有两万，但若论装备之精良，兵士之骁勇，非兰伽的伐虏军莫属。这支军队中有一万应为太子亲军，在千姿出走后拨归兰伽所有，他又私自扩充实力，招募训练出万余铁骑，将冰岩堡塞得满满当当。


虽然兵强马壮，毕竟国事太平，年幼的兰伽尚无任何出征机会，也就毫无功绩可言。两万伐虏军平日无事可做，只能充当牧民，雪山附近的草甸上，数不清的牛羊都是他们的杰作。有身为兰伽师傅的太师阴阳辅助，千姿对伐虏军的内幕了解得比兰伽本人更透彻。这是一支掩埋了血性的大军，他日落入手中，就是征服北荒诸国最好的利器。此刻，不妨悄然地收藏在匣内，不必绽露宝光。


王后的銮驾到达冰岩堡时，兰伽亲自在高台上眺望，身后槊纛端弓，铁衣如雪。


“是王后的金莲花座。”身侧的将士说道。


兰伽摇头，“王城传来的消息，说千姿就要即位。此时他发兵讨我倒罢了，无端端送母后来做甚？”


“是否去查探一下？”


兰伽沉吟，真是白莲亲来，他倨傲不迎会伤了母后的心。再次端详堡外的仪仗队伍，连人带马不过百余，有两万大军在，根本毋须惧怕。他犹豫片刻，道：“打开大门，你领二十人与我去迎接，点一营将士随时听命。”


丝帘缓升，从座上露出白莲的羽衣云发，映了冬日白晃晃的光芒，有几分泛白的雪亮。兰伽见确是母后，心一酸，奔上前去搀扶，临近她时忽记起千姿的座上客紫颜，蓦地煞住步子。他的笑容颇为尴尬，顺势欠身道：“儿臣恭迎母后。”


白莲端坐不动，纤手长探，如一茎静植的莲。兰伽定神注视她眉梢眼角，神情如旧，微微放心，伸手扶她下座。白莲牵住兰伽，稍稍有了笑意，潋滟秋波幽然一转，叹道：“你的大军尽数撤回堡内，我不放心，来瞧瞧你。”


“母后多虑。”兰伽见她开口直指伐虏军，心生疑虑，想了想道，“去年此时母后曾来冰岩堡小住，夸说小厨的羊肉羹汤味美，今次要不要多呆一阵？”


白莲笑了望他，“哪里是羊肉羹汤，是加了万年枣的福鹿胎膏，你说养颜之外尚能助眠，特意亲手做给我吃的。”顿了顿，感怀地道，“懂得体恤母后，你真是长大了呢。”


兰伽吁出一口气，莞尔地抿着唇笑，母后若能留在冰岩堡，攻打王城便可毫无顾虑。他踌躇满志，脚步不免轻快了起来，拉了白莲往堡内走去。千姿是如何赢得桫椤的，他要从母后口中听个分明，蒙索那的宝藏和那个妖丽的公主，将是他囊中之物。哥哥没有理由得到，兰伽固执怀恨地想着，他才是享尽父母万千恩宠的孩子，独一无二。


“伽儿，你弄痛我了。”白莲挣脱他，腕上红红的印记，一如他面上兴奋的潮红。


兰伽压住笑，安然地扶了她的肩，他赤裸裸的渴望不经意曝露于母后跟前。想到即将杀破禁军兵马攻入王城，而后她是他的太后，他是高高在上的王，兰伽感受到骨子里战栗的喜悦。趁千姿根基未稳，禁军一盘散沙，一举拔除这个眼中钉，只要母后支持，他就是苍尧名正言顺的君主。


终于让他等到了。他期待王位的心早已焦虑不堪，在最后决断的时刻，母后的到来令他的心安定。千姿，你仍是个弃儿。


不知不觉进了濯歌堂，白莲金色的眸子闪过神秘的光，闲闲地吩咐兰伽身边的人。


“你们退下，我有话要对王子说。”


兰伽欣然地想，那必是讲述千姿解开咒语的秘密，或者更妙，母后有制服千姿的手段，要暗暗说给他一个人听。他愉悦地挥手，叫所有人退避，大堂上干干净净留了母子二人。兰伽迎了白莲坐在金花狮子炉边烤火，又为她褪去料珠百鸟羽衣裘，乖巧地倚在她身侧，道：“我竟想起小时候来了。”


“嗯。”白莲抚着他修长的手，宽慰地道，“你那时最爱在雪天陪我烤火，还说正好烧肉串儿吃，是不是？过了这么些年，你和以前一样的乖。”


兰伽顺手从方几上取了一杯枯蒂草茶，双手奉给白莲。白莲轻啜一口，递还给他，兰伽笑眯眯饮了，没发觉她食指的戒指里，滑出一滴冷漠的液体。


醉颜酡。醺然醉倒的滋味像纤长的花瓣卷起，藏住娇羞无限的蕊。兰伽只觉倦意连绵袭来，朦胧中意识到一件事，惊恐地盯着身边的女子。


“你不是我母后。”


“我不是，她才能活着。”桫椤在他耳畔低低私语，握住了他发抖的手。兰伽如被万箭透身而过，心悸地感到千姿笃定的双眼，正穿越数里直直射来。


一盏茶的辰光后，冰岩堡在夕阳的余晖中门户洞开，王后白莲载了七王子兰伽返回王城，太师阴阳接管了整个城堡，将两万军士改编为王宫禁军。


三日后，太子千姿登基为苍尧第九任王，因其受祝福之盒庇佑，世称聿察尔灵，意即祝福之子，中土俗称“玉翎王”。


正午。龙象宫内。


召见完邻国来贺的使者，阴阳单独留下，说有密报献于王。千姿自登位以来，除有半日专门赐宴犒赏骁马帮一众外，其余日子无眠无休，勤修政事，整治军旅。阴阳见他不出几日面容憔悴，深深叹息。


千姿知其心思，精神振奋地笑道：“现下琐事杂多，等熬过这阵，本王自会好生休养。”


“王上珍重。臣此来想说另一件事，苍尧政局平稳，但放虎归山，恐无宁日。”阴阳阴冷地语声漫过大殿，如一道熏人的烟。


千姿瞥他一眼，知道说的是紫颜。的确，紫颜知晓的事情太多，多得令人心惊胆战。换作他人，砍了头颅厚葬便好，但偏是这位名满北荒的先生，下不得手。


“这枚棋子尚有用处，要放到更大的棋盘上。”千姿微笑，能不费一兵一卒得到王位，紫颜功不可没。如此，就还个人情，不取他的性命罢。阴阳正待再次进言，千姿疲倦地摇了摇手，阻止他道：“况且，来寻他的人已经到了，你我都杀不了他。”阴阳一愣，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凶悍的眼神渐渐涣散了。


“苍尧的未来不会寂寞。”千姿用蛮横的语气说道，他眼前江山无限，瑰丽的画卷正在展开。这是他将为世人涂抹的名画，借由亲历奇迹的紫颜之口，会传播到更遥远的疆界。


他知道，他们必将成为无法忽略的历史。


紫颜并不知他又侥幸逃脱了一场杀戮。也许死亡总是与易容后的真相萦系，也许早就掌握风雨飘摇的命运，他不曾畏惧过突然临头的灾厄。


但当黄昏时分，照浪突如其来地站在紫颜的面前时，紫颜被他吓了一跳。晚霞印红了他孤傲的身影，奔忙的面孔多了几许黧黑，仿佛北荒走出的烈性汉子，随时会咆哮一声。紫颜吃吃笑道：“几个月不见，城主快成野人，居然还能寻得到我。”


“没什么比风的消息更快。”照浪道，“恭喜你又参与一回政变，紫先生真是适合宫廷阴谋啊。”


紫颜浅笑道：“千姿成了国王，太后可就不便差遣他这个帮主了。”


“与他无关，”照浪道，“我是特地请你回京城的。”


“我记得，我不仅犯了死罪，而且已经死在京城。”


照浪黯然道：“不错。可是，如今你若能回京城，不但没人会治你的罪，还要将你奉为上宾，好生伺候。”


“京城出了什么事？”紫颜一反常态，厉声问道。


“太后卧床多时，皇上急召天下易容师汇聚京城，以治太后之病。”


紫颜恢复了平淡的神色，“原来是她病了。既是生病，宣召医师便可，要易容师做甚？”


“其中奥妙我也不知，但那是皇上的旨意，你不必深究，只管想要不要回去。”


“我不回去又如何？”


“别傻了，这是你回来最好的契机，难道你想永不见天日，流浪四野？”


紫颜微微一笑，“我去哪里，不必城主操心。”


“你所图的并不在此，而在京城。当年你在外闯荡了偌大的名声，然后就去了京城，买了府第，仅是为了养老？你会回去。错过今次，再也没有机会。”


紫颜沉吟道：“你不怕我回去，会要杀你？”


照浪扯出一个不屑的笑容，慢条斯理地整理被他弄乱的衣衫，“你要杀便杀，我不怕。”


紫颜哈哈大笑，“你越是求我，我越不想回去。此处天大地大，我乐得逍遥快活。去天子脚下受气，又有何趣味可言？你爱做皇家的走狗，我却想自在地多活两年。”


“好，既然你执意不从，我就老实告诉你。”照浪好整以暇地寻了椅子坐定，翘起二郎腿，悠悠地敲了桌子道，“我向皇上禀告了你游历北荒之事，并说起前次熙王爷谋逆，多亏你从旁协助，王爷的奸计才未得逞。皇上闻言大喜，召我请你进京。如今是天子请你，不是我，你想回去也罢，不爱回去也罢，都依你。不过我碰巧知道傅传红是你朋友，已请他去皇上面前伺候，若是你久召不至，皇上龙颜震怒，而傅大师又没法叫皇上开心……”


他闲闲地望着紫颜，好像在说，你一定无法坐视不理。


“你果然聪明得紧。”紫颜面上蒙了一层霜，“我回去就是，你敢动傅传红，我就剥了你的皮——这事我拿手得很。”


难得听到紫颜的威胁，照浪朝他一笑，转身就走，“我先回京复命，你最好快些跟来，莫叫他人为你受苦。”他身形一动，从天渊庭的重檐碧瓦中飘闪不见。


照浪前脚刚走，侧侧后脚进屋，左右扫了一眼，道：“我听见声响，谁来过了？”紫颜知是照浪耳目聪灵，故意避了开去，便道：“没事，我正想吩咐长生，收拾行李，我们可以回京城了。”


“你说什么？”侧侧惊喜地道，“是回紫府？怪了，是谁帮忙，我们竟能回去了？”


“傅传红如今正得宠，皇上已下旨免了我们的罪。”


“太好了！回去我为他绣一身金衣，把他供起来。”侧侧笑得娇妍明媚，转念又道，“快，你得想法子寻到姽婳，找她同回京城。有她在，傅呆子对你准要千恩万谢，也就忘了我的礼太轻。”


紫颜微笑，傅呆子定是青鸾师父告诉侧侧的绰号，想想傅传红见到姽婳后迟钝的模样，还真没说错。他收回思绪，叫来长生准备行李离开苍尧，又吩咐萤火去寻艾冰，为左格尔挑几件离别的赠礼。


不想没过多久，长生惊呼跑来，气喘吁吁地道：“少爷，左格尔不见了，剪子也不见了！我整理行囊时找不到相思剪，后来想起进屋时看见左格尔出来，再去寻他，就只发现了这个。”他递上一张白绢，上面是清秀的行草，写了寥寥一行字——“有缘再会京城”。长生怒气冲冲地道：“他真是厚脸皮，窃了东西，还说得出‘再会’两字！”


那个精明的商人，上路后一直默默无闻，像他们随身携带的行李。


“原来他也是易容师，偷听了我和照浪的对话，先行去京城了。”紫颜含笑，越想越忍俊不禁，他没能分辨的同行，该有不错的斤两。长生惊道：“他易了容，少爷怎会不知……”紫颜摇头，“他用的是本来面目。”


长生“哦”了一声，摸住心口道：“我说不然我们四个人八只眼睛，和他相处几个月看不出他易过容，真丢死人了。这个骗子……我要回京城把剪子夺回来！”


紫颜微笑道：“你想和他斗易容术？”


长生道：“斗就斗，回去路上再和少爷多学几招，我就不信赢不了这个坑蒙拐骗的家伙。”有卓伊勒的事在前，长生对左格尔深恶痛绝，恨不能亲手撕了这个人，一时斗志昂扬。


紫颜哈哈大笑，“有你这句话，我宁愿多几个人来偷我东西，那时，你就会用心学尽我的本事了。”


听了紫颜的话，长生手捧白绢沉思。易容的技艺不只是指上功夫那般简单，纵然十指生花，变幻千万容貌，心不知变易仍是枉然。精明如左格尔，深谙易容术的巧妙，只须装扮身份就能迷惑众人。而他心中易容之念，仅是一门太粗浅的手艺活。


“少爷，我们一起回京城。”长生抬起眼毅然说道，异样的语气令紫颜欣慰动容。他知道，前所未有的挑战将次第展开，可能再无安歇的时候。


而门外的雪已化了，北荒的寒冷渐渐过去，下一个春天，他们将回到家乡。


京城，紫府。


又一场轮回的开始。

公子千姿·王者鞭


七年后，他成为俯瞰众生的王，整个北荒在他脚下颤抖。


而他们最初的相遇，青丝鞚、黄金羁，相逢一鞭，便纠缠了这许多年。


凛冽北风吹过荒坡，一身秋色锦袍的景范拉动缰绳，肃然止马，他身后百十骑顿时停下。一声狼嗥如闪电贯彻天际，继而嗥叫声掠过四野，所有人打了个激灵，摸出了防身的兵器。


前方山谷传来响动，景范对身后的人吩咐：“掩护马队，显鸿和我过去看看。”两人遂轻骑绝尘，不多时临近谷口，远处黑压压的一片，竟布满百来只野狼。


一匹银雪骥傲然伫立在狼群中，雪足狂踏，不时地旋转马身。马上一个十三四岁的素衣少年手持长鞭，矫若灵蛇地舞动，身后有个岁数更小的孩子，死死抱住他的腰，吓得面无人色。一旦有野狼飞身而起，那金色长鞭便流光一现，将妄图靠近的野狼击裂在半空。


这少年使得好鞭法。景范心中一动，却不敢贸然靠近，与显鸿藏匿身形，警惕地观望。乌云下，山谷里弥漫浓郁的血腥气息，几个呼吸间，少年已动手杀了五只狼。但狼群越来越密集，不断有狼从荒野里蹿出，步步逼近。少年的气力仿佛稍有不支，出鞭渐渐迟疑。


景范冷眼相看，他若能再击毙十只狼，我便出手。少年身后的孩子蓦地啼哭起来，几乎要掉下马去，少年不得不反手抱紧他，厉声道：“不许哭！”手腕一旋，又一鞭撩起两匹狼，远远甩了出去。


景范默数了片刻，对显鸿道：“去领二十个人，备足弓箭，随我救人！”显鸿领命而回，走时马蹄橐橐，惊动了狼群。不待狼群冲来，景范人马合一，流星般飞了过去，一柄长刀如惊雷一路轰下。


长刀溅落血花，景范飞驰到少年身边，那个哭泣的小孩子愕然伸了脖子看他，乌黑的眼中映出惊喜。持鞭少年灰色的眼睛则如鹰隼一瞥，不似尘间所有的绝色姿容，令景范神魂一乱，迎面横飞的一鞭差点打在他脸上。


“哎呀！”那孩子叫了起来，两手在空中急抓，像是要阻止少年，“公子，他是来救人的！”


景范定神挥出一刀，劈死身后袭来的恶狼，从少年身上移开目光，望向那孩子：“我是骁马帮景范，你们两个孩子，怎会在此？”说话间，有几只狼蠢蠢欲动，被他翻手利落打飞。


少年公子听他称呼“孩子”，银雪骥忽地仰天踏蹄，鞭影如飞狠狠打在狼群身上出气。身后的孩子急忙抱紧少年，好容易稳下身形，探头看去：“是商队的人！公子我们有救了！我叫轻歌，大哥快帮我们把这些狼都杀了！咦，你怎么就一个人？这里狼太多，快多叫些人手，你就一个人来了也是送死……”


景范轻哼一声，看了冷傲的少年一眼，不忍苛责两人，依旧一心杀狼，连人带马为少年挡去一半的搏杀。狼群见来人骁勇，反而激起血性，一波波前仆后继地扑去，锋利的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光影，阴森狼眼凶悍地盯紧了他们，灰黑色的毛发像乌云滚滚翻来。


一声挑衅的嗥叫，从高处呼啸而下，灰白相间的头狼终于露出了真面，狼群如潮水前涌，簇拥着头狼逼近三人。景范心中一紧，面对头狼的方向，举起长刀。


这柄无尘刀伴他驰骋北荒，砍杀过无数猛兽，景范自信灭这头狼也不在话下。待灰狼掠近，他沉刀静劈，宛如波澜不惊的一泓秋水。狼牙在他眼前闪亮，头狼狡黠的眼珠微微一滑，健硕的身躯当空一转，竟矮下半截，倏地穿过马腹。景范一刀劈空，正想旋身追击，有两只恶狼左右夹攻咬来，在为头狼掩护。


景范轻点马蹬长身而起，破空一刀，劲力激射双狼。两只狼惨叫一声，折腰坠地，他座下的青玉骢腾空飞跃，避开头狼的撕咬。景范扭身上马，刀势不竭，如一蓬飞雪砸向头狼。头狼灵活地避开，闪躲处又有三只狼不怕死地冲上前，替它挡住景范。


冷傲少年被十几只狼死死围住，金鞭突然长了少许，如蛟龙闹海，把围困的恶狼打得七零八落。景范暗想，狼群折损太多，人却毫发未伤，头狼才会亲自上阵。他微一走神，头狼像幽灵般朝青玉骢的后腿咬下。


射人先射马，这头狼倒也狡猾。景范翻身下马，借力甩出无尘刀，堪堪赶在狼牙咬下前，银光飞闪。头狼却早料到他有此一招，后足一蹬，划了一个曼妙的弧线，撇开青玉骢纵跃到景范后腰之上。


眼看狼爪扑下，景范无可借力，将心一横，瞬间运气于背，护住背脊要害。猛然间一股大力传来，景范身后一重摔到地上，耳畔风起，只见头狼远远飞了出去，一声哀鸣呜呜响起。那少年狠狠踩了景范一脚，借力从他背上跳下，以身相撞，用尽气力将鞭把砸到狼眼上。


头狼受伤不轻，激起嚣张血性，翻身爬起，呲牙朝两人一瞪，旋即领了六匹狼一齐冲来。少年手腕一抖，绽出几个漂亮的鞭花，凌空隔阻群狼。头狼依旧凶猛，发狠地穿过鞭影，直奔少年而来。


它被少年揍得半颗眼珠险些掉出，肿起的眼眶下，流出暴戾复仇的目光。景范急忙捡起无尘刀，又看了眼那个叫轻歌孩子，只见他一边尖叫，一边擎着匕首，慌乱地在半空舞着。银雪骥灵巧地躲避狼群的撕咬，不时飞出一蹄，踢得偷袭的野狼七荤八素。一人一马，一时间勉强自保。


此时少年与头狼相遇。看不清他如何奋然作势，银光乍现，一支血箭突然从头狼肚子里标出来，狼群之首恍如一个破沙袋，重重抛在了地上。景范讶然发现，头狼肚皮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口子，直贯胸腹，一见即被利刃所伤。


少年左手持鞭，右手一柄精致匕首正滴着血，他将匕首往硬土里一插，再拔出时，已无血迹。少年抬头望来，姿容骄逸，神情淡漠，景范被他气势所压，不得不低头道：“多谢！”


少年熟视无睹，秀眉一扬，转头向外看去。一阵箭雨遮天蔽日射入狼群，正是显鸿领的救援到了，众骑皆是强弓劲弩，只见漫空箭矢流光，狼尸遍地。头狼已死，强敌又至，狼群登即大乱，四下奔突逃窜，再顾不上三人。


景范与少年各自飞身上马，避开疯狂逃命的狼，渐与援兵会合。马队护住他们，几波攻击过后，留下八十多条狼尸，逃走的已不足为患。


众骑手下马收拾战场，显鸿望了一地的战利品，笑了对景范道：“帮主，没想到路过做好事，也能小赚一笔。”景范点头，再看那少年，已和轻歌在一旁，取了水自顾自清洗梳理，视众人如无物。


景范与显鸿走南闯北，都是眼毒之人，自然看出两人的用具无不是上等。待少年整理完毕，众人见千姿长得花月骄容，一派华贵气象，竟把平生所见男女全比了下去，一时不敢久视。


轻歌虽然年少胆小，狼群去了，他又活络起来，笑嘻嘻扫了众人一眼，对少年说道：“好在他们来得及时，不然伤了公子，这个罪过可不小。公子不是救了他们的帮主吗？我就是知道咱们吉人天相，出门也能顺手做好事。”


骁马帮众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又不能与这小孩子当真。显鸿少不得抱拳招呼：“骁马帮显鸿见过公子，不知尊姓大名？”


“千姿。”少年轻描淡写略过来历，下一刻扬起鞭子，仿佛在吩咐旨意，“我要做你们的帮主，五年之内，骁马帮会成为北荒第一大帮。”他说话的口吻如恩赐，冷冷瞥了景范一眼，像是要他承情。


众人愕然嗤笑，以为他说胡话，景范轩眉微皱，这冷漠少年一开口就如此大胆，不晓得是什么来路。作为商人，他谨慎惯了，当下微笑：“骁马帮不是我一人的天下，这位公子，还有几十个兄弟在等我们归去，真想要帮主之位，让他们心服即可。”


显鸿听他不软不硬抛出这话来，已是不忿，冷笑道：“陈忠，叫他们都过来，看看我们救了什么白眼狼！”便有一骑飞奔回去，不多时，马队余下的人纷纷到齐，饶有兴致地盯着两个大言不惭的小家伙看。


千姿袖口刀光一闪，匕首被他收了回去，又把金鞭盘在银雪骥的辔头挂了，好整以暇地望了骁马帮一众人等。


“我们比骑射如何？”他傲慢地说。


当下有人故意嗤笑出声：“小子，我们是做生意的！你那点功夫再好，也是单打独斗，派不上用场。”说话的人故意压低声音，千姿和轻歌听了个仔细，互视而笑。


轻歌正想嚷嚷，千姿一个眼神止住了他，悠悠地道：“做生意又有何难？北荒三十六国，最大的集市无非方河集、渥洼海、金须塞、磐石窟、落雁峡这几地，至于各地方言、风土人情，就算天差地别，却也难不了我。”说完，用亚狮语、琉古语、阿罗那顺语、于夏语分别说了一遍。


他先前说的是北荒通用的土话，此时字正腔圆说起最流行的四大国官话，那股纵横睥睨的贵气，也是不消多说。显鸿被他这一招震住，上下打量他良久，暗想：“瞧他杀狼的身手不弱，不知道这骑射功夫如何？”


众人心中无不犹豫，这一想便落入了圈套，默认千姿比武夺位的要求。显鸿见景范沉默不语，蓦地醒悟过来，哎，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头，竟如此狡猾？想到他这一开口，更难探听来历，显鸿不禁愤懑。


“你是财神也没用！我们奉帮主之命救你，不是我们出手，你有十条小命也喂了狼，居然还想抢帮主的位子！狼心狗肺！”


千姿抬手拉弓，众人骇然发现，他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副劲弓，利箭如鹰隼，死死瞄准了显鸿。


“奉我为主，不然，要你好看！”千姿冷然说道。


“休想。”显鸿语音刚落，箭已离弦，景范震惊出刀，却晚了一步。


长箭嗖地挑去显鸿的毡帽，牢牢钉在地上。被这一箭锐气所惊，显鸿浑身一僵，喉咙咔咔作响，好久才缓过一口气。


“千姿公子！到此为止。”景范将无尘刀横在胸前，不卑不亢地道，“你既然决意要这帮主之位，好，想比骑射也不难。你与狼群缠斗甚久，歇过一个时辰再比如何？我帮上下自当奉陪。”


青玉骢鼻孔喷气，不急不躁缓缓踢踏。景范于马上澹然端坐，锦袍猎猎生风，衬出沉厚刚正的大商贾风度。听到他有这样的心思，千姿不觉欣然一笑，想了想道：“好。”径自与轻歌走去一边。


轻歌殷勤地铺了锦垫，见天色黯淡，墨云翻滚，又摸出一柄红罗伞支在千姿头顶。骁马帮众不甘地望着那主仆二人，百十骑马奔过去也就碾死了，偏偏景范竟许了他比试。


景范若有所思地寻了一处山石歇息。显鸿讪讪跟过去问道：“万一那小子真的赢了？”景范道：“此人举止不俗，可惜太年轻。”言下颇为欣赏。显鸿闷闷地想，那小子的箭法决绝精准，只怕是块硬骨头，赢他不易。


一个时辰后，大雨仍未下，天却越发幽黑。景范问千姿想如何比试，千姿笑说，骁马帮只管出题，他皆可应付。显鸿听了便立即插嘴：“帮主当年以一敌十，公子既要胜过他，不如以一敌百如何？”景范吓了一跳，心想哪有这样欺负人的，正待阻拦，千姿闲闲地说道：“以一当百不难，不知比的是什么？”


显鸿听了大喜，忙道：“我们围成一圈，攻你一人，只射人，不射马。一百支箭，你能躲开去，就算赢了。”骁马帮众你看我，我看你，且不说他们是否有百人善骑射，这一圈围起来极大，倒不怕没射中千姿，自己人反而中招。


景范生性磊落，不愿落了下乘，摇头道：“以一敌十即可，我骁马帮丢不起那个人！”千姿笑道：“就请适才援手的那二十位壮士出手便是。”他口气既狂，不胜过当年的景范又如何服众？显鸿趁机道：“要夺帮主之位，当然要胜过我家帮主，再加我和帮主两人方好。”千姿冷冷一指先前抢来的劲弓，答道：“借我二十二只箭。”


景范心中叹息，显鸿太过性急，连他也上场，就再无转圜余地，只要千姿胜出，这帮主之位便要拱手让人。他创立骁马帮以来，见过千奇百怪的人，眼下却略有不同，凝视千姿张扬跳脱的面容，不觉有了奇妙的期待：真有此人在帮中，或会翻天覆地。


骁马帮二十二人将千姿如笼中鸟围住，正待拉弓，头顶亮起一道金光，闪电耀眼地划过，继而是一声炸雷，从云层间滚滚而来。观战的轻歌吓得丧了胆，显鸿已性急地拉动弓弦，嗖，一箭钻出。


这一箭流星赶月，仿佛咬住闪电的尾巴，轻盈地踏着雷声滑行。


这一箭又像是一根套马索，后面十几支箭争前恐后地追来，要套住桀骜的野马。


景范没有出手。一人一支箭，作为逐利的商人，他会在看到最大利益的那刻，后发制人。


千姿的银雪骥蒙上了双眼，当箭雨漫天，杀气弥漫在四周，它仿佛感应到危险，略有不安地踏蹄。坐骑的主人忽然抖擞长鞭，无数金色的水花顿时泛滥成了海洋，淹没投奔怒海的飞矢，就像巨鲸吞没了小鱼。


千姿浮现出倔强狠绝的神色，宛若被逼迫至悬崖的流水，飞流直下三千尺，孤注一掷地坠落。纵然撞得粉身碎骨，也要与敌偕亡，是那样不顾一切的奋勇。灵动的金色长鞭，神出鬼没地在场中亮起，无论利箭是快是慢，是长驱直入，或是围魏救赵，在狭路相逢的一刻，金鞭总是胜出的勇者。


这不是势均力敌的交锋，根本就是一边倒的戏弄。


景范冷冷地望了那条长鞭，望见它将一支支箭无情地击落在地，终于，一波攻守过后，它骄傲地缩起身体喘息。就在那极短的刹那，景范的冷箭骤然掠近。


长鞭几乎在同时狡猾地扬起了头，似乎等的就是这个偷袭，它愉快地割裂了风，咝咝地亮出了齿。义无反顾的箭只能无奈地迎了上去，被长鞭劈头重击，拦腰折断。


甚至鞭尾一旋，阴险地将断箭卷起，调转方向，噗地扎在地上，离景范的青玉骢只有半尺。青玉骢吃这一吓，惊起前蹄，昂首鸣叫。


二十二只箭，奈何不了一个少年。


千姿绽颜一笑，银雪骥突然发力，朝了显鸿直冲过去，势若猛虎。显鸿一箭射空，心中已然怯了，再看他奔马而来，长鞭呼啸，只得恨恨掉转马头闪避。他刚一躲开，银雪骥便擦身而过，耳边仿佛传来千姿的一声轻笑。


千姿一骑如飞，天神踏空般掠出众人包围，而后扬弓射箭，箭若流星，一闪即没。飞矢连珠而来，骁马帮众一个个手忙脚乱，有的惊慌跳马，有的竭力挡格，眼睁睁看了千姿扬长而去。


显鸿愤然驾马到景范身边，不甘地道：“帮主，要不要……”他眼中闪过狠戾之色，如果不顾约定一齐围攻，纵以千姿之能，也无法全身而退。景范愣了许久，望着千姿在远处飞驰的身影，迟迟没有出声。


银雪骥翩然奔来，马上的少年素衣皎洁，宛如春山空月，看似与世无争，又有造化天地，翻云覆雨之力。他出手干净利落，骁马帮众却无一受伤，均知千姿手下留情，此时一个个脸上无光，心灰意冷。


显鸿急切地道：“帮主！”景范道：“愿赌服输，这是生意人的诚信。”


“啪！”显鸿拗断一支箭，长长叹气，骁马帮众人默然不语，神情尴尬。这个商队是景范一手所建，既然他不说什么，众人也不愿违逆。可是千姿毕竟是个少年，想到要看他的眼色，一帮汉子都咽不下这口气。


景范看了众人一眼，对显鸿道：“是我技不如人，对不住兄弟们。”显鸿勉强地摇头，忽然解嘲地一笑：“谁知道这是哪家的少爷，说不定过两天就腻了，各位兄弟，打起精神来，伺候不了他太久！”众人有气无力应了，表情不以为然。


轻歌在一边心惊胆战，听得骁马帮众终于肯认千姿为首，乐呵呵跑上前去迎公子。走近了，他小声地对千姿道：“公子，就怕他们阳奉阳违。”


“我的金鞭，驯的就是骁马帮这匹烈马，越不服气，越有意思。”千姿冷冷地道。轻歌听出他言语里肃杀的意味，心中大定。


景范洒脱地领了帮众拜千姿为首，交出帮主印信。千姿不接，傲然道：“你是副帮主，以后很多事还是你做主，印信你且收着。”景范不觉笑了，问他：“那帮主你做什么？”千姿浅浅一笑：“叫我公子便好，我只管做生意。”


众人听得糊涂，显鸿见他无夺权之意，稍稍放心，可面子上依旧难看，道：“我们还不知道公子的来历……”


千姿一笑，转身上马：“我是你们的帮主，能让骁马帮纵横北荒，知道这个，就够了。”


他语音刚毕，大雨倾盆而下，轻歌及时撑起了伞。众人措手不及，落汤鸡般仰望，红罗伞下，千姿飘然如凌云踏雾，直似神仙中人。


阵雨过后，一行人重踏征程，景范与显鸿在前，千姿与轻歌两马居中，迤逦向西而行。行三十里后，在有水草的地方安营，千姿取了羊皮卷的地图看，景范好奇看了一眼，发觉标注详尽，市面上所见不及其十分之一。


“公子不是常人。”景范试探地道，“骁马帮这些年闯出一点名气，五大集里都有铺子，贩卖的无非南北货物。公子说要做生意，不知想做哪一种？”


千姿目光莹莹，似笑非笑：“我要买卖金银珠宝、神兵利器，更要兵不血刃收几个小国做属地。”景范悚然一惊，不知该如何接话，千姿微微一笑，“景帮主，长路漫漫，不如把帮中的生意说来解闷。”


于是此后十数日，两人形影不离，骁马帮众见景范有意结交千姿，悻悻然之间，连景范一起怨上。唯有轻歌，话多嘴甜，和帮众混得极熟，连显鸿也觉得他讨喜。沿途遇到墟市，千姿悠悠然晃上一个来回，看他的人比买卖的人更多，吸引了无数目光。而后他报出摊位与货品，轻歌就掏钱买了，景范不时交代帮众买上一点。


显鸿看不出究竟，私底下去问轻歌，小孩子最爱卖弄，道：“你们骁马帮只贩大宗物品，不知道这紧俏的东西，未必是那人人所需，只要富人买得起就好。林源的火珠，卜儿花的孔翠，黑水河的真珠，乌域的玉石，都是富贵玩意，转个手就能卖更高的价。”显鸿苦笑，道理人人都懂，可这些货物赝品极多，所费又极高，这份见识眼力再加金钱，就不是常人能有了。


一路走了近千里，北荒五大集之一的金须塞终于在望。


金须塞隶属于夏国，正值六月，四野蔷薇盛开，花色艳红，香气更是如影随形，经久不散。来到金须塞的商队，无论采购什么货物，必不会忘了名扬北荒的蔷薇水。景范今次存了心，要往中原贩卖，只是最上等的蔷薇水开价极高，花汁九蒸后，一瓶小小的蔷薇水，价格有十金之多。


金须塞屋舍皆是砖石，集市在城南占了大片的地，三日一集，日出交易，日落便散。城池外每十里设土屋一所，给往来行走饥渴的人休息饮食。众人一路赶来，人马俱乏，可惜城门口护卫森严，所有来往客商行人要查验行李，有无违禁走私物品。


景范随了人流向内走，一边朝千姿解释：“金须塞有数十类货物不许交易，或是交易却有限额，但总有人铤而走险，不得不防。”千姿不动声色地点头，轻歌笑嘻嘻地插嘴道：“我知道，单是那蔷薇水，每人限买一瓶。好在我们骁马帮人多，不怕买不到！”


景范皱眉道：“这是最难的地方，我们人多，盯上我们的人也多。在金须塞内，有于夏国主的黑旗军保卫，倒不虞出事，出了此地，荒野上无遮无挡，被流窜马贼劫货的商队，比比皆是。花费重金买蔷薇水这种易碎物，一场仗打下来，就能输得连底裤也当了！”


轻歌小声嘀咕：“没本钱就说没本钱，找什么破藉口。”景范讪讪一笑，千姿恍若无闻，饶有兴致地望着城门处熙攘穿梭的人群。


等了一阵，众人陆续进了金须塞。但见处处屋若高台，门庭壮丽，当地人文身碧瞳，民风好侈。轻歌东张西望，被眼前声色所迷，不觉叹道：“竟比我们苍……”他生生停下，嘿嘿扯了几句别的，景范心中一动。


骁马帮这百来号人进城，要寻地方同时歇息也不容易，当下分做四五批，各自找了店铺。千姿与景范带了二十多人，进了一家铺子，户牖以琉璃铺设，用具也都是金银器。此间花费自不会少，千姿很是喜爱，不顾显鸿一脸肉痛，执意住了下来。


景范打发五六人出去警戒，叫了葡萄甜瓜等水果吃着，向千姿介绍金须塞的风土人情。只说了几句，轻歌迫不及待地插嘴，景范无奈地发现，就连这小孩子，知道的也不少。


“我七岁就来过金须塞。”轻歌得意洋洋，千姿轻描淡写地飞了一眼，不无警告之意，轻歌登即没了声音。景范狐疑地想，莫非千姿也是富贾巨商之后？


“不好了，帮主！”一个青年慌乱地跑进屋，见千姿与景范回头看来，连忙低头，不安地道，“情势不太妙，屋外有好些鬼头鬼脑的家伙，瞧上了我们的货。”


景范淡然地道：“哪回不碰上不开眼的人？有什么好大惊小怪。”那人越发委屈，看了千姿一眼，硬了头皮道：“这回有点扎手，听说是疾风会的人……”


景范霍地站起，继而意识到失态，掩饰地挥手，吩咐道：“我知道了，你们都退下。”楼内众人散去，千姿似笑非笑地看他，景范道：“疾风会的马贼生性凶残，来去如风，抢货之外，手段极其凶残，从不留活口。”


“那又如何？敢犯我骁马帮的人，不会有好下场。”千姿慵懒倚在长榻上，似乎懒得分说。景范怎敢托大？见千姿不以为然，只当他少不更事，暗自叹了口气，向显鸿使了个眼色，讲了几句借故出屋，悄悄商量去了。


“轻歌，你去跑一趟。”千姿不动声色地唤过轻歌，往他手里塞了一件物事，又附耳嘱咐两句。


轻歌正待滔滔不绝相询，千姿瞥他一眼，不悦地道：“兹事体大，你不要废话。”一句话把轻歌的话噎在喉咙里，多嘴的孩子眼珠溜溜转过几圈，不得不乖乖去了。


当晚，骁马帮在金须塞内安置，众人将货品集中在千姿和景范的居所，又加派了十余人保护。


次日，屋外那些监视的人踪迹全无，景范不敢掉以轻心，仍让显鸿领人看守，自己则陪了千姿上集市办货。骁马帮今次带来了中原的茶叶丝绸，打算买了毛皮香药贩卖回去。千姿拿了清单，沉吟中删减了一些货品，又添加了十几例。


景范苦笑，他加的都是价值不菲的贵重物品，好在便于托运，现有马匹足够承载。


“可惜我骁马帮，没有那么多金银周转。”景范苦恼地道。


“我有。”千姿言简意赅。景范认真地看他，十三岁的千姿已然修长玉立，少年人跳脱的心性，在他身上鲜少得见，更多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狠辣。好在他的绝世姿容，让世人以为他温柔和婉，殊不知正是这假象，令人不知觉被他气势所压，再无翻身的余地。


“你不信我有那么多金银？”千姿歪了头质疑，想了想又道，“疾风会的人，该不会是来抢我的吧？”


景范又好气又好笑，这少年出手阔绰，单是要买的就有千金之数，他究竟招惹了什么样的人回来？想到千姿那条精铁打磨的金鞭，连兵器也有种拒人千里的矜贵之气，这少年的来历越来越耐人寻味。


当日，景范花了两三个时辰，将千姿要买的货品备齐，蔷薇水更是一买就百瓶，银两如流水哗哗地花了出去。显鸿与其他帮众，则去到自家租赁的铺子里，吆喝贩卖带来的货物。夜里，景范又抽调二十人过来护卫，没办法，这回宝贝太多，难免让有心人惦记。


思来想去，景范夜不能寐，披衣走出屋子，小心地查看。冷不丁瞥见不远处一间高屋上，有个熟悉的身影。景范只当千姿也不放心，正想上前招呼，一股凉风拂面，他依稀看到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亮。


明月下，千姿倚在一间土屋的屋顶上，痴痴地看着夜空，湛明的眸子，此刻黯淡哀伤。他怀里捧着一瓶蔷薇水，浓烈的香气环绕周身。


“阿母……”千姿低低唤了一声，眼角清泪滑落。长刀划过，飞血四溅，血红的污迹染黑了他的双眼。不堪回首的记忆，令他浑身颤抖，蜷曲了身子默默地抽泣。


他难以直面的过去里，有最亲爱的阿母，用奶水滋养他长大，牵他的小手行走，教他唱甜美的歌谣。他很少看到自己的亲娘，心里只觉得，阿母比亲娘更疼爱他。


阿母最爱的就是蔷薇水，父亲赏过她小小的一瓶，阿母就如珍似宝藏在首饰盒里，遇到喜事，欢喜地滴上一滴。


“花露能打开通往天上的路。”阿母这样告诉千姿。他一点也不稀罕，亲娘屋里有太多蔷薇水，随意地丢弃，他想拿几瓶送给阿母，阿母不肯收。


“不是我的，我不要。”她温柔笑着，眼睛弯成了小桥。


可是她终究爱上了一个卑贱的奴隶，偷情被抓后，死也不肯招出那人是谁。父亲逼迫他亲手砍下阿母的头颅，为的只是，要他成为杀伐果断的君王。


是的，阿母有罪，可罪不及死。千姿不能原谅自己，他没能反抗父亲的意志，没能救下阿母，没能主宰自己的命运。纵有尊贵的身份，他依然如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地漂浮。


于是结局，只能鲜血淋漓。


千姿慢慢握紧了拳，仿佛抓紧了金鞭，抓紧了他的未来。他不会再允许有人颐指气使的命令，他要做自己的君王，凡是阻碍他的，必将被长鞭扫落。


他凝视脚下，骁马帮就是他腾飞的起点，在无人察觉的一隅，他将一飞冲天。


看到千姿目光扫来，景范急忙掩蔽身形。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十三岁时的自己，尚在母亲膝下嘻闹玩耍。而公子千姿，年纪尚幼，已在江湖上磨炼蹉跎。


景范猜想千姿哭泣的理由，这个柔弱的瞬间，千姿终于像一个孩子，无助孤独。直到七年以后，那个叫紫颜的易容师出现，景范才辗转得知这段前尘往事。那时的千姿，心狠如铁，再不会为人流泪。


景范蹑手蹑脚回到了屋里，少年的身影总在他眼前浮动。起码在骁马帮，千姿不会再这样伤心了，他这样奇怪地安慰自己。


众人在金须塞提心吊胆住了五日，银货两讫，就要远行。景范挑了吉时，欲兵分两路掩人耳目。千姿不愿分兵，道：“我们对付的是马贼，分散战力反而不美，就算把货物拆开来藏了，这些人未必查不出。”


景范想到那些隐在暗处的探子，只能再三嘱咐众人，出城后立即疾行，务必早日赶到下一个城镇。骁马帮众打了个幌子，看似悠悠荡荡吃早茶，往集市而行，没多久陆续牵马备货，一起奔出了城门。


千姿最后一个出城，偏要轻歌随大队先行。景范疑惑问他缘由，千姿神态自若地道：“堂堂帮主压阵，你有什么不满意？”景范道：“只怕疾风会的人很快会追来。”


“万一他们是在前边打埋伏呢？”千姿一笑，“我躲在后面，最安全不过。”


景范被他的从容弄得疑神疑鬼，想了想，终陪在他身边，并肩而行。


“疾风会的人如果出手，势必对帮主先下手，有我护卫，好过单打独斗。”景范舍命陪君子。


千姿扬了扬金鞭，像是想赶他走，继而又放下，慢慢地道：“也好。”


行了五六里地，忽然有滚滚烟尘飘拂，领队的显鸿停下了马队。来敌速度极快，众人刚布好防守的队列，五十余匹骏马已冲了上来，箭雨劈头四射。


景范急忙驾马疾驰，千姿不慌不忙跟上，微笑道：“打得过，不必急。”景范摇头：“不会只有这点人。”果不其然，又有百余骑黑压压地从坑道里跃出，看上去已埋伏多时。


骁马帮的战力顿时捉襟见肘，被骑兵冲撞了两三回，队形大乱。千姿仍像那日面对狼群一般，长鞭飞旋，尽情挥扫，举手间生杀予夺，把迎面来的骑士扑灭在鞭下。


景范心生惨烈之感，眼见对方人数占优，万一留有后手，只怕今次要认栽。他这样颓丧地想着，其余帮众更是灰心丧气，唯有千姿的长鞭飞扬激荡，让人生出一丝勇气。


景范愣愣地望着千姿，少年的银雪骥冲在了最前方，狂舞的鞭影如不羁的灵魂，有一股暴虐的杀气。千姿似在宣泄什么不平，软鞭如刀，恣意地打在敌人和他们的坐骑上，此起彼伏哀鸣声，像是在不断求饶。


他一人再强，也难敌汹涌而来的马贼，当即有十多人围定他一个，杀得暗无天日。景范一拍青玉骢，硬生生插进战团，挤到千姿身后。


“后面的人交给我。”景范挥舞无尘刀，与他背对背站定。


千姿嘴角轻轻浅笑，金鞭抖擞，旋出一朵好看的鞭花，“啪”地打在敌人身上。


马蹄橐橐，扬风吹沙，就在骁马帮众意兴阑珊之际，有千百骑士往战场赶来。景范看了千姿一眼，少年眉眼带笑，仿佛是意料中事。待骑兵队旗帜飘起，景范惊喜地发现，这群人打的是金须塞的旗号，竟是轻易不会出动的黑旗军。


黑旗军出马，战事立即摧枯拉朽地往一边倒，疾风会众人即便想逃，也要壮士断腕付出代价。骁马帮众见状恢复了胆气，一个个痛打落水狗，把百五十人杀得只有三十余人逃出包围，可依旧落在黑旗军手里，碾落成泥。


不远处的沟渠里，疾风会仍有百人埋伏，看到黑旗军出动，再也没抢劫的心思，立即望风而逃，黑旗军当即出动两百骑兵追击。


黑旗军首领是个四十多岁的虬髯汉子，战事毫无悬念，一待结束，他含笑荡马过来，向千姿拱手：“下官赛蓝，见过……公子。听说公子成了骁马帮主，可喜可贺。”


千姿殊无喜色，像是华美的锦绣，凝视他一言不发。赛蓝诧异地看他许久，千姿方倦倦地道：“烦请将军将此事告诉我父亲，免得他挂心。”赛蓝一脸惊疑，千姿深深看他一眼，他不敢多言，点头应了。


骁马帮众在旁看得咋舌不已，眼见黑旗军对千姿客客气气，自觉面上有光，对这位小帮主的不服之心，又淡了几分。


黑旗军护送骁马帮众五十里，直到最近的一个山村，才功成身退。


是夜，众人歇在那个山村，千姿也不解释，依旧是我行我素的倨傲。景范存了心思，留意千姿的动向，见他饭后带了轻歌牵马散步，远远跟了上去。


“这孩子武功虽好，也需要有人看护。”景范这样说服自己。


走到一条浅溪边，千姿放马吃草，轻歌叽叽喳喳说着白日里那场大战，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


“选择骁马帮，果然是没有走错。”千姿微微出神，仿佛想起了什么。


轻歌四下看了看，凑趣地笑道：“太子殿下想做的事，怎会不成功？”千姿眼中射出一道利光，沉声道：“说了多少次，不许再叫我太子，我不稀罕做那个殿下！”轻歌小脸一僵，委屈地道：“可是……我还想回苍尧，我……”看到千姿的脸色，他的声音越发小了，“一个做生意的帮派，就算顶上天去又能如何？遇上黑旗军那样的，还不是打不过？”


“你错啦。”千姿微笑，纤长洁白的手指往远方的天际一划，“若能成为北荒第一商队，累积举国之财富，又能牵针引线沟通诸国，有翻覆朝野的战力，那时，不用说一个苍尧，就连……”他忽地顿住，曼声说道，“二帮主，你听得已经够久了，不如过来聊聊。”


景范一脸惨白地站在不远处，形影相吊。


他没想到，当日一念，邂逅这狼群中厮杀的少年，一切竟是对方的布局。与疾风会一战，他看到了千姿潜藏的力量，孰料少年的身份更是奇特，竟是什么苍尧国的太子！他从未想到，一个游走在诸国荒野间的帮派，能入得了权贵的眼，更兵不血刃地收为己用。


景范不是怕事的人，他只怕不知情。听到千姿的召唤，他脑中掠过千百个念头，忽然变得一片清明。骁马帮是他一生心血所系，如千姿真能让它成为北荒第一大商队，那是千古留名的美事。是的，凭这个少年隐密的身份，凭那些看似天高的妄想，他知道前方会是波澜壮阔的征途。


他苍白的脸庞涌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坚定自若地走了过去。


“帮主有这等傲人的身份，骁马帮看来前程可期。”


“苍尧是个小国，景范你不必期望过高。”千姿神色平静，“但在我手里，它会凌驾于四大国之上，你信不信？”


他不待景范说话，意味深长地续道：“北荒三十六国，上千部落，即使是骁马帮，行走万里，也未必知道我苍尧在何处。可是我苍尧，有三万雄兵藏于深山，国富民强，假以时日，它还会更强。你想过没有？中原地域辽阔，可只有一个君王，才会那样的富饶。如果……”


他呵呵一笑，忽然跨上银雪骥，扬鞭朝野外掠去。景范见了，立即撮口叫来青玉骢，紧紧追了上去。双马前后疾驰，飞奔了一二里地，千姿慢下马速，回头笑道：“景范，你可知道，要统一北荒，靠的不仅是兵力？”


景范兀自思索他的话，千姿续道：“北荒疆域太广，百万强兵亦不能统驭。但是，如果我能使小民富，使诸国强，不动摇王公贵胄的地位，又能将北荒处处打造成中原的江南，让万里之外精巧百物都成为国人必用，你说，这三十六国能不能为一大国？”


景范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千姿竟想前人之不敢想，要以商货之道立国。他犹豫间正待回答，千姿凌空抖腕，长鞭呼啸呜咽，狠狠砸在地上。


“景范，不仅是苍尧，我要成为整个北荒的王。这长鞭所向，都将是我的臣民。你和骁马帮，将见证一个帝国的诞生。”


他灿然回眸一笑，如夏花绚丽：“你，可愿意相随？”


嘉禧元年，千姿入骁马帮。


嘉禧三年，骁马帮跻身为北荒第一大帮。


嘉禧四年，骁马帮的货物成为中原皇宫指定贡品。


嘉禧八年，骁马帮助千姿回苍尧登基，成为第九任王，中土称之为“玉翎王”。


嘉禧十一年春，北荒三十三国奉千姿为“北帝”，于苍尧祭天，是时天下十大奇师聚会，诸国拜服，万人朝贺。登基次日，千姿于千里外大败西域五国联军，四方震惊。


嘉禧十一年秋，北荒与中原联手大败西域十七国联军，西域再不敢犯境，北荒三十六国尽为千姿囊中之物。


北荒之下，莫非王土，长鞭所向，莫非王臣。


番外：在逃亡或曰避风头的日子里（一）


隆冬季节，大雪纷飞。


（长生插嘴：为什么还是冬天？可以开始下一卷了吧？


紫颜叹气：貌似刀刀还想等等再写。


长生：那给我们一个明媚的春天吧，冬天冻死了。你看，我都快生冻疮了。


紫颜忙抱出最好的貂裘，小心地给长生披上，又塞了一个暖手炉给他。


萤火：你没发现上一卷经历了整整一年？据我的调查，春天要留给下一卷开头。


侧侧安慰说：不怕，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长生垂下头：我不要番外，我要正篇，我要在春天去旅行，不要在番外里逃亡。


紫颜拍拍他的手：算啦，她肯让我们出来透透气，已经很不错啦。她一直在挖坑，能百忙中想到我们，着实不易呐。


长生：真的么？那我原谅她好了。不过写了也米用啊，貌似米人看嘛。


萤火滴汗：大概是我们魅力不够吧。


紫颜黑线中：不要跟我说任何有关魅力的话题。哼。


侧侧扬手和路人打招呼：还好啦，也不是米人看，你看那路过的不都在看我们嘛？他们8过是没有留下爪印罢了。你很想别人在你脸上留个爪印吗？


长生烦躁地挥手：好吧好吧，下雪就下雪，继续让人看，不让人摸。）


离京城不远的乐州城易海湖边有一处大庄院，这几天忽地热闹起来，花容妖娆地住进好些相貌俊美的人来。庄院里出来待客的主人一对姐妹花也如同仙女下凡，直把附近乡邻看得迷花了眼。等客人搬进庄院后，观望的乡亲们嗅到一股好闻的香气，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主人家自然是姽婳和尹心柔，瞧见紫颜扮成长生的媳妇，新奇得不得了，围了他像看猴戏般不愿走开。紫颜咯咯地一笑，两手飞快地在脸上拨弄几下，那媳妇的脸就骤然老去，仿佛长生的婆婆。


姽婳笑说：“咦，原来你怕人笑话，也会扮老人家！我以为你只知臭美哩！”


尹心柔宽慰地道：“你们终于安全逃出来了，老板急得什么似的。”


“谁说我着急了？不过是有人没付我香钱，我要讨债罢了。”姽婳笑眯眯地招呼紫颜，“走，我们该去谈生意了。”


长生知是姽婳要让紫颜去闻香，想到逃出来时紫颜易容并未用香，惊出一身冷汗，不由也推着紫颜去“谈生意”。


侧侧在一旁不说话，笑着看两人推推搡搡。萤火忍不住在她身后轻声道：“姽婳是什么来历，连我也查探不出。不过她对先生倒是从无恶意。”


侧侧苦笑一声：“她呀，只怕在你家先生眼里，比我重要得多了。”


萤火怔道：“怎会？”


侧侧黯然不语。


（紫颜跳出来申辩：别呀，番外不是要恶搞么，干吗走悲情路线？


刀刀：我顺其自然，你别拦我。


紫颜可怜地道：给一个Happy Ending吧——瞧，为了有好结局我连英文也用上了——避风头已经够惨，你要是再折磨我们，我就……


刀刀：你想威胁我？


紫颜轻声细语：不会啦，我最多只会腰酸背疼，不能去旅行。


刀刀投降：……好吧。不悲情，让你们幸福地逃亡。）


紫颜突然逃到侧侧身后，指了她对姽婳道：“来，你好久没见她了吧？”


姽婳顽童般的脸浮现狡黠的笑意，盯了侧侧半天，忽地冲上去抱住她，大方地在她脸侧亲了一下。侧侧俏面通红，半天说不出话。长生也看得呆了，诧异地问紫颜：“她……她……怎会如此热情？”


“姽婳有一半西域血统，有一半北方胡人血统。”


“为什么看不出来……”


“我给她易容过。”紫颜淡淡地道。


尹心柔拍拍手：“我给大家备了可口的晚膳，一起来吃吧。”


长生问：“有没有花？”


尹心柔愁眉苦脸：“草是有很多，就是没有什么花。”


长生近来渐渐养成了食花的习惯，闻言一蹙眉头。继而听尹心柔笑道：“骗你的啦，花花草草多得是，这城里花店里的花全被我买来了，你放心大嚼便是。”


到桌子上一看，果然鲜花盛放，长生顿时觉得回到家里，开心地坐下来。紫颜和姽婳低声细语了一阵，腰间佩了一个香囊，精神爽利地走了回来。


侧侧全副心神都在他身上，见状立即道：“这是姽婳给你的？”


紫颜点头，温柔地道：“从此你不必担心我的内伤，日夜闻着这香气，我便无事。”


侧侧娇羞地嗔怪道：“谁担心你了，我是在吃醋，你呀，一根筋！”扭身走在前面，先紫颜一步落座。


长生两眼通红地看着他们俩，鲜美的花儿在嘴里都没味道了。


（长生：这还不悲情？我都快哭出来了。


刀刀：你看侧侧很自我陶醉啊。


长生：要YY就一起YY，不许只让她开心。我也要爽一下。


刀刀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好，那我给你安排你最想看的画面。）


晚上，侧侧拉着紫颜进了一屋，把两人的行李全塞进去，然后向众人说了晚安，就回去关上大门。


（长生跳脚：这是我想看到的吗？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


刀刀人已经不见了。长生无奈，只能去找萤火。）


长生蹑手蹑脚走到萤火房里，萤火无动于衷地把他拦在门外，冷冷地道：“你知道，我不好这个。”


长生一愣，跳起来骂道：“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啊？猪头！亏你还是望帝！上回叫你调查他们住不住一屋，你搞不清楚，现在是大好机会，快和我一起去查探！”


萤火恍然，点头说：“好是好，可是夫人的耳力惊人，我去是没什么问题，我会闭住呼吸，她便察觉不了。可是你没练过功夫，呼吸声太重会被她听出来的。”


长生道：“听出来又怎样？”


萤火做了一个被绑的姿势：“你只会被做成粽子而已。”


长生想到侧侧莫测高深的针法，抖了一抖，垂下头叹气：“那怎么办，我真的很想知道他们是不是……”


萤火道：“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十八禁（不是十八摸，刀刀你在想什么？），只有眼见为实，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看？我有一个法子可以闭绝你的呼吸，可是有点儿麻烦……”


长生发狠道：“不管如何麻烦，不管是刀山火海，只要让我能……”


他话没说完，萤火突然拎起他的领子，凑上前去对了他的唇吻下去。


长生一下子就呆住了，咦，酥酥麻麻的是被雷电劈中了吗？该死，萤火的嘴！


他一把推开萤火，只听萤火依旧像个石头似的说道：“你最好不要说话，有我这一口真气，你可以半个时辰不用呼吸，保管夫人听不出你的动静。”


长生冲到口边的骂声这才咽下了。


（但是，聪明的读者大人和刀刀一样，都听见了他的咒骂声。


长生：不是说只暧昧不耽美的吗？刀刀你乱写什么？


刀刀学着萤火冷淡的神情说：哦？我没写耽美啊。人工呼吸你懂不懂？这是高级版的。人家又没舌吻，你激动个什么呀！


长生心中悲戚，捶胸顿足：天哪，人家的初吻就这样……5555555555。）


且不说长生心中如何五雷轰顶，万念俱灰。两人来到紫颜和侧侧的屋外，见屋里一片漆黑，显然，里面的两个已经准备睡大觉了。


长生哭丧着脸摸到房门口，忽听得紫颜熟悉的语声：“唉，到底穿哪件睡衣好嘛？侧侧你开灯让我挑一下啦。”


侧侧道：“不开，你安心睡觉，不穿最好！”


长生吓了一跳，心想，一定要找出合适的衣裳啊少爷！越多层越好。


果然，紫颜开始念叨起来：“六铢纱……太透了，蝉翼纱……太薄了，三梭罗怎么样？茧绸也不错……要么镜花绫好了……”


长生和萤火对望一眼，稍稍心安。


半个时辰后，紫颜依旧在挑衣服：“司马绫的花纹大了些，摸上去有点刺刺的。鸳鸯绮不错，啊，鸳鸯啊，有点不适合，侧侧你干吗踢我？其实千种粟也很好啦，或者用秋罗？”


长生胸口的那口真气忽然尽了，撑了半天也忍不住了，终于大声地打了个喷嚏。


一刹那间，长生看见萤火的身子拔地而起，逃得比贼还快。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大家想想也该知道。


第二天，长生的手脚已不能动弹了。


美好的逃亡日子啊，才刚开始。


番外：在逃亡或曰避风头的日子里（二）


在易海庄园住了一阵之后。


有一日，紫颜笑眯眯地求萤火：“那个，你带出的金子能不能给我一点，我要上街挑两件衣裳。”


萤火“哦”了一声：“先生是觉得长生带出来的衣裳太少了吧？”


紫颜拼命点头：“是哦，才五十件，哪够穿呢。”说完心虚地看着长生。


郁闷的长生搭腔说：“喂，谁让少爷每天换十次来着？吃饭要换，绣花要换，散步要换，就连去茅房也要换……”


紫颜优雅地飞了一眼过来：“穿貂鼠风领去方便可太不方便了。当然要换一件，这是我的穿衣哲学嘛。”


长生小声嘀咕：“明明是因为没人看你，见换脸吸引不到我们，就开始换衣了。”


萤火装作没听见，暗自偷笑。


紫颜不动声色：“长生，你精神很好呀，一会儿上街就为我扛衣裳。上回练出的肌肉应该可以再练强壮些。”


长生回想起逃亡那日的腰酸背疼，马上乖乖地说：“报告少爷，作为一家之主，多买几件衣裳岂止是应该，简直是天经地义！我提议，萤火轻功好，让他背衣裳一定更轻松……”


话未说完，紫颜连忙摇手：“上回多亏了萤火为我们背了一袋金子出来，不然可就没有路费了。”


长生想到侧侧，狐疑地问旁边看热闹的她：“那少夫人带出来的是什么？”


侧侧手一扬，言简意赅：“针。”


长生滴汗：“当我没问。”


紫颜笑说：“她骗你的啦，她帮我拎所有的易容工具呀，真是辛苦了。”说着，讨好地为侧侧加了件纳锦八仙绢披风，“天寒，小心冻着。”


侧侧甜蜜地回他一笑。


长生皱眉说：“好吧，我陪少爷上街买衣裳就是。”


紫颜大喜：“我们雇一辆车好不好？”


长生想，貌似没什么问题，就答应了。紫颜拿了从萤火手中要来的整整一丝袋金子，拉着他走到庄园大门，叫门房雇好车。


谁知等车来了，两人齐齐傻了眼。竟是一辆四轮手推木板车。


紫颜华丽丽滴晕倒，长生黑着脸问门房：“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南布衣。”


长生暗想，你一个NPC把名字起这么有个性干什么？指了车子道：“你告诉我，这车怎么坐？”


江南布衣委屈地说：“我没办法啊。今天桃始笑员外做生日，所有的车都被他家订走接人去了。”


紫颜拉了长生：“算啦，表为难人家了。找个车夫推我们上街好了，能坐下两个人的。”


长生没好气地说：“推着上街……我们又不是水果，这样多像被卖的呀。”


紫颜伸出食指敲打着下巴，仰天沉思：“这样啊，那我们在上面披一层添花锦吧。”


于是，推车上包了华丽的添花锦，看上去不是那样寒酸。长生放了心，再看江南布衣找来的车夫，一下又大怒：“你……就不能找个登样点的车夫？！”


江南布衣哭道：“今天桃始笑员外做生日，所有的车夫都被他家订走接人去了。”


紫颜一看，果然一个个长得都很像水果贩子。——为什么不是猪肉贩子呢？唔，诸位大大难道不觉得以猪肉来比喻这两个貌似天仙的帅哥有点委屈了嘛。


最后，长生决定由他来推紫颜上街。


“少爷，你放心，我还有一点肌肉……”


紫颜心疼地看长生把推车把手拉起，然后吃力地推动了第一步，忙说：“累不累？太累就不要勉强了。”


“这点苦我吃得了。”长生暗想，不是你要坐车子的吗？怕我累就下来走好了。


可是紫颜依旧坐得稳稳地，任由绚丽的添花锦簇拥着他，耳鬓长发飘扬，时不时回眸一笑。


麻啊。长生心里一抖，忽然有了力气，把车子推得飞快，顺利驶上了街道。


“啊，不知道绸缎庄怎么走？长生你推慢点，我们好找人问下路。”


长生依言放慢速度，再看向街上，奇怪，难道官府没有放过他们吗？为什么街坊们的视线如此集中？都看着他们俩，像看怪物？


长生正想拔腿而逃，忽然见到一个个邻居街坊震惊的眼神变作了痴迷，两眼冒星星放红心，涕泪交加，奔走相告。


“仙女下凡啦！”


紫颜优雅地向邻居们微笑，转头对长生说：“哎呀，这里的人真是好热情。”


长生心想，别热情了，眼看前面人流涌过来就要阻塞路口了。连忙手上使劲，把推车拉往另外一个方向，从一条小巷穿了过去。


不想闯进一个菜市场来。


紫颜和长生两个华服美少年与青衣灰布的卖菜人一比较，顿时成了菜市场里最大的亮色，所有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们。


长生讪讪地笑，以为会看到刚才一样的情形，还好，众人并没有显示出痴迷的神态。


只是，不对啊，是什么东西像雨点般打来，把整辆车的上方都笼罩住了？


铺天盖地的蔬菜和水果（原来前面的水果是伏笔啊，自我得意一下）直直地奔向两人的车，很快，紫颜面前的空处上放满了各式瓜果蔬菜（这不是冬天吗，怎么老百姓的物质生活水平已经有了如此提高？——嗯，忘了，是番茄的外面），菜市场的人民以此来表达对紫颜和长生的仰慕之情。


长生汗如雨下，只好拉着车转了一圈，感谢众人好意，央求大家不要再砸。


惟有紫颜不明所以，拿起一个苹果啃了一口，笑盈盈地说：“长生，我们好像不是出来买菜的吧？不过晚饭全有了哦！”


“啊！”众菜贩听他开口，美若天音，而啃苹果的动作又我见犹怜，终于忍耐不住心中的骚动，又是一阵劈里啪啦的投掷声响起。


“噗——”长生吐掉口中的菜叶子，把车往旁边的摊子一搁，对紫颜说：“少爷，我错了。我再也不陪你上街了。”


把车上的杂菜收拾干净，长生拎了两大箩筐果蔬送给菜市场的地头蛇夕石，请他辟出一条道来让他们行走。


夕石：“外地人吧？”


长生：“嗯。”


夕石：“不知道规矩吧？”


长生：“嗯？”


夕石：“给签个名吧！最好留上家庭地址、出门规律、作息时间，最喜欢吃什么东西，爱好的歌星是哪位……”


长生：“>_<|||”


于是长生乖乖地签了名，当然不敢写真名——否则万一要通缉不就成了自首——大笔一挥：“照明。”


夕石觉得高深莫测，如获至宝地收在怀里，又指指紫颜低声对长生说：“喂，私奔不要这么明目张胆，低调一点比较好。”


长生窃笑：“为什么觉得我们是私奔？”


夕石反问：“难道你们是来逛街？看他穿的样子，分明就是新嫁娘，你是抢亲得手，还是约定逃跑？”


长生黑线：“卖你的菜！”


菜市场让出一条路，长生飞也似的推紫颜出了这条巷子，末了，强烈要求少爷下车走路。


“好啊，和长生一起散步，领略人生那些微小的快乐，这大概就是幸福吧。”紫颜喜滋滋地下了车，站定，回首，放电。


跟着长生出来的菜贩一齐晕倒。


“咦，前面好像就有个绸缎庄。”紫颜对颜色鲜艳的地方总是特别敏感。


长生凝目细看，垂头：“那是，那是青楼……”不是所有穿漂亮衣裳的人出入的地方，就是绸缎庄啊。


“哦，那我们是不是迷路了？”紫颜微笑，“这里仿佛是商业一条街，但是都不是正当行业。”


长生猛一抬头，果然，到处是红灯—_—|||大红的灯笼高高挂。


“哎呀，我忘了，长生你没到十八岁。”紫颜笑眯眯地捂住他的眼，“其实，这里在赶庙会，挂那么多灯笼是因为……十五要到了。”


长生眼前一片漆黑。


好容易来到了绸缎庄。


此时，长生已拉着紫颜跑过N个路口，甩掉N的N次方个粉丝，问了N×2个人才找到了正确的路。等看见绸缎庄的大门，长生感叹地说：“为什么本文不是穿越文呢？如果是的话，就能找到卖地图的人了嘛，我也就不必问那么多路痴了。”


紫颜掩口轻笑（貌似招牌动作）：“人家都是当地人，好像是你走错路了嘛。”


长生缓缓回头，一脸濒临崩溃状，紫颜忙安慰他：“好啦，这回我会帮你买块上好的布料，回去绣个礼物送给你好不好？”


长生这才转怒为喜：“好啊，我要什么好呢？”


“肚兜？围兜？”


“我现在只吃花……要围兜干什么？”


“帮侧侧做菜。”


“我要学做菜干什么？”


“长生，旅行会很辛苦，我们没有带厨子，侧侧又是少夫人。”


“少爷，你是说我沦为厨子了？为什么之前没有告诉我？”


紫颜东张西望逃避问题：“那个，或者你说服萤火去学厨艺……可是厨艺要从小抓起，萤火可能已经迟了，长生你没满十八岁……”


“刚才是少爷说漏嘴了？”


“长生，为我做好吃的东西吧。”


长生想想，专为紫颜做东西好像也没什么难的，只要做“采花”贼即可。可是还有挑嘴的侧侧和食量很大的萤火呢。


“唉，好吧，学厨艺好像也没什么坏处。”


“太好了！我可以放心地挑布料了，就做围兜吧！”紫颜三步并两步冲进绸缎庄里。长生没奈何只能跟上。


天哪！！！


这是绸缎庄，还是正在开选美大会？长生一进大门，里面星光闪耀地让他睁不开眼来。没想到小小的一个二级城市，居然会云集如此之多的——帅哥和美女。


一个、两个……长生数了一会就数不清了，因为这些长得比他帅比他靓比他俊比他英武比他冷面比他拥有更多形容词的男人们，正脚步漂浮、两眼发直地走向紫颜。至于那些原本在挑选绸缎嫌弃锦绣的小姐丫头们，捂嘴的捂嘴，扶心口的扶心口，晕倒的晕倒，见了紫颜后都找不到南北东西了。


紫颜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绕过重重人墙毫不费力地走到老板面前，说：“我要最贵最好看的绸缎！”


老板艾草寒努力地咽了一口口水，掐住自己的脉搏，镇定地说：“本……本店的东西……没，没有什么是便宜滴！但但但是，对于某些优质的客户（这句话说得很顺畅），本本店是坚持打八折贵贵宾优惠滴！如果先生能为我我们做形象代言……本店将有特别的裁缝免费费替先先生量体裁衣！”（某艾的心声：那个某石是菜贩子，可是不结巴，为什么偶滴命运那么惨？）


紫颜说：“可是，我很忙，马上就要出门走亲戚。”


艾草寒连说：“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只只要穿上本店店的衣裳，摆几个姿势就好好好了。”


一听紫颜会穿上特制的衣裳，所有人静止不动，内心期盼着——（砰！不是暴露装，你们休想看紫颜的真身）美型的、卡娃依的、酷毙的紫颜出现。


一双双狼样的眼等待着（有耽美狼、色狼、色母狼、色小狼、披羊皮的狼），艾草寒堆出小山般高的锦衣，对紫颜道：“先生请换衣。”


连长生也开始期待，究竟紫颜穿上这些美丽的衣裳，会是如何的模样？


人群汹涌，所有人都想看紫颜穿衣……的过程，被踩后脚跟的人层出不穷，咿哇乱叫。艾草寒沉下脸，出动店内伙计拿了量衣尺阻拦人群，自己则跳上桌台说道：“全都别挤，给我排成两排，想看上半身的收费一两，想看全身的收费二两。想和代言人握手的另外收费，价格视聊天时间面议。”


长生暗想：“原来这家伙不是结巴，只是花痴！”他挡在紫颜身前，生怕有什么春光乍泄便宜了外人。


没想到，紫颜只是深情地抚摸这些衣裳，缓缓吐出几个字：


“绣工……不够好。”


他手一伸，拿起柜台上的针线，兀自开始刺绣起来。众人跟着发愣，然而光是那巧夺天工的刺绣针法和手法，已美得让人睁不开眼。不多时，一件平淡无奇的牡丹锦衣便已灿烂夺目，耀眼生辉，令群花羞然俯首。


“紫颜到了！”这声音默默地在乐州城上空以微妙的生物代码形式传递（读者群呼：>_<，刀刀，改成科幻也太夸张了吧），于是，全城所有的蝴蝶、蜜蜂、飞蛾、蝗虫……能飞的昆虫都聚集在绸缎庄外，超越人流，冲向那件锦衣上的牡丹！（读者：关蝗虫什么事嘛？发誓不出现但忍不住还是在本番外中现身的刀刀黑线：谁让偶没看过《昆虫记》，编不出来嘛。蚊子和苍蝇不是没写么，蝗虫就忍耐一下吧。）


围观的众人几乎要看不见紫颜，一齐爆发出巨大的吼声：“让开——”昆虫们吓得躲在一边，看见紫颜抖了抖那件锦衣，很满意地拉过长生：


“喏，围兜做好了，你看，大家都很满意呢，戴上看看。”


长生看着所有人和虫仇恨与愤怒的目光，深深地相信——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再跟紫颜上街了！

上路之前


春去秋来，哦不，冬去春来，转眼间雪消草生，长生走出门不用再缩在裘衣里，而是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惊喜地发现树梢上的一抹绿意。


“啊！少爷，春天到了，我们可以去旅行了！”他欢天喜地冲进到紫颜屋里。


“长生，你很想旅行么？”紫颜问。


长生像小鸡啄米，拼命点头。


“到时卖了好价钱，要帮我数钱哦。”


“一定一定。”长生说完，心虚地问，“什么卖好价钱。”


“人生地不熟的，要是买太多衣裳把金子花光了，我会考虑卖人。”


长生大惊，拉了紫颜说：“不要，我不要离开少爷。”


“不怕，不怕。”紫颜笑眯眯地拍着他，慈祥地道：“我怎么舍得真的卖你？你藏好一个面具，先帮我们赚够路费，然后趁人不备戴上面具逃出来，多么完美啊！”


长生黑着脸说：“少爷你应该比我好卖。”


紫颜说：“谁说的！我一把老骨头可没人要！你不要灰心，喜欢小男孩的人很多滴。记得要装可爱！”


“小男孩——”长生暴汗。“那夫人呢？她武功好，被卖了有本事自保。”


紫颜敲他的脑袋，叹气：“所以说你是小男孩。你不知道么，女人是要疼的，不是拿来卖的。”


长生嫉妒地撕着手绢儿，果然侧侧比他的运气好。


“那萤火呢？他虽然比我丑一点，比我高一点，比我会一点武功，但是也应该很好卖的是不是？”


“全家上下最认路的就是他，卖了他，我们怎么旅行？”


长生无语捶胸。


既然真的要准备上路，紫颜一家四口就要收拾行李，并向姽婳和尹心柔告别。


姽婳端了一大盘香，吃力地放在案上。长生过去细瞧了，发觉她一包包都裹了白纱，列上名字功效，忙说：“这么多香，我们可没故事卖呢！”


紫颜得意地捧出一件百鸟织金毛裙，其上金绣彩线璀璨如绝世珠宝，散发窒息诱人的光芒。姽婳在众人的艳羡中披上裙一转，长生忽然觉得她不再是个可爱的少女老板，而是比尹心柔更成熟醉人的大美女，想到此处不由俊脸微红。


“有这件紫先生亲手绣的衣裙，所有的香就折价送给先生了。”


长生一想，也是哦，转头问：“少爷，你可以靠手艺赚钱，到时就不用卖人了。”


“贩卖人口赚钱比较快。”


“>_<|||”说来说去还是维持原判，长生好命苦，只是某种价值工具。这下长生想明白了，毫无本领不可能在紫颜旁边安稳生存。


“少爷，这一路上你能不能继续传授我易容技艺，万一……万一你给我的面具弄掉了，我还是可以逃出来。”


紫颜笑眯眯地点头：“好孩子，你终于知道易容的重要性了，要让你保持学习积极性是多么不容易啊。”


旁边的众人颔首：“多么好的师傅啊。”长生晕倒：“保持学习积极性要用威逼利诱嘛！”


这时，侧侧拿来几个青藤箱子，招呼大家各自收拾行李，想带什么去旅行就都带上，前提是——万一半路上车子坏了，行李的主人自己要能背得动。


紫颜笑眯眯地叫萤火：“你来，你来——”


“先生有何吩咐？”


“所有的金子，都归你。”


萤火自然明白，叹气道：“我明白了，我会把金子都带上的。”说完，抹着眼泪看自己想带走的一堆神兵利器宝刀宝剑和钓鱼竿，想了想，走去求侧侧：“夫人，能不能为我钩一个大网兜……”


长生苦思冥想，他要带什么行李走呢？易容的工具侧侧会带上，美丽的衣服少爷会带上，日常的开销银子萤火会带上，那他要带什么走呢？


貌似他来到紫颜身边后，并没有培养特别的兴趣爱好，也没有迷恋什么事物，惟一学习的易容是被少爷逼迫的。难怪，最没有用的人是他，当然要第一个被卖掉。


长生默默在心里流着辛酸的眼泪。


这时易海庄园门外忽然响起了喧嚣声，姽婳好奇地走出门去，发现街坊邻居们都来了，一个个背着家里值钱的东西往这里赶。


住在隔壁的秀才西湖寒碧首先跳出来说：“这位姑娘，能不能把你家要卖的人叫出来，让大家见个面！”


姽婳莫名其妙：“我家几时要卖人了？”说话间，紫颜一行人听到吵闹声都走了过来。


长生立即被千夫所指，无数人指了他道：“就是他，就是他。”“听说就是卖这个年轻的。”“样子真水灵啊。”“真想掐他一把。”……


长生吓得往萤火身后躲去。紫颜小声嘀咕：“怎么就这几个人来。”气得长生想跳起来暴打他一顿。但是，主仆有别，长幼有序，长生受过良好教育，知道这是万万不行滴。只好默默含着泪，流着汗——唔，是冷汗——向苍天大哭：“遇主不淑啊！”


街坊们看到长生，有了动力，纷纷高举自己带来的以货易货的商品，琳琅满目的货物让幸灾乐祸的萤火和姽婳立即把长生推到台前。


玲珑闲看月立即举起自己手中的牌子“norica·st·annice·Merlin”，拿出几个奇形怪状的水果，叫道：“我这是来自番外——吐蕃外面的番邦奇异果，牌子硬吧！叫norica·st·annice·Merlin，多么优雅的外国名字啊！这可是畅销十几国的名牌……”


长生气鼓鼓地说：“呸，几个果子就想换我，不卖！”


乔乔在一旁拨开人群，站在板凳上挥手：“对面的男孩看过来，看过来啊看过来！”


众人的视线果然被勾引过去，看到他拿出一套线装大部头的书，得意地道：“我这书可有营养啦！叫《古往今来皇家珍藏独门酿酒腌肉泡菜绝技一万零一夜》，任谁看完这本书都可以成为一代缝纫——哦不，烹饪高手！有没有兴趣呢？”


侧侧眼中散发出仰慕的目光，紫颜深情款款地问：“是不是很想要？”


“是，我想要。”


“可是我不吃腌制品的。”紫颜说得很平静。


侧侧忍不住抹了把泪，拉着他的袖子说：“那你给我绣个香囊赔罪。”


紫颜点头，叫道：“这个出局，下一个！”


暗暗伸手道：“该轮到我了，我这里拿来交换的是——鞋子哦。听说几位大人要外出旅行（众人想：怎么连这事也没保密），我特意挑灯夜战、废寝忘食（紫颜：好像是刚刚才宣布要卖人的吧），做出这几双巧夺天工的鞋子，实在是居家旅行、跋山涉水、买人卖人必穿的好鞋啊啊啊啊啊！”


他秀出一双鞋，上面精巧地绣着“B仔”两字，甩给长生：“虽然你是被卖的，看你可怜，我也替你绣了一双。”


长生华丽滴倒地，拍打地面跺脚哭泣说：“不行，我怎么也不能只值几双鞋子钱！”


紫颜摇头：“给你们这么好的机会，都不知道好好表现。你看，我家长生那么值钱，你们就拿这些东西来换，真是太没有诚意了。”


长生拼命点头：“是啊是啊，我很值钱的！”


紫颜又说：“你们拿钱来换才对啊。”


长生晕倒。


终于，大家看捞不到什么便宜，又不愿意出钱，就各自鸟兽散，放弃了购买长生的宏伟计划。长生捂着心口，被姽婳和尹心柔搀扶回屋。他走后，一街的人又重新回到门口，萤火从一个大袋子中拿出钱来，分发给每个走过来的街坊。


“辛苦了，辛苦了！”


乔乔领工钱的时候依旧得意：“我的台词说得不错吧？”


“不错不错，双倍酬劳！”


暗暗忙说：“我甩鞋子的动作也很优美啊！”


“是是，你也双倍，大家都很努力，都双倍！”


侧侧感慨地扶着紫颜：“唉，为了培养长生的自信心，你真是煞费苦心啊！”


紫颜安若处子地微笑：“从今之后，他应该知道两件事。一，他很值钱。二，一定要学会本事才可以在这社会上立足。”


长生躺在屋里，耳朵红红痒痒，想到刚才惊心的一幕，对天长叹：“天哪，我要是个白痴多好，什么也不知道，多么地幸福啊！”


貌似，紫颜的激励计划，其实，是失败滴。


但是，好消息是，终于要上路了！

恶搞神灯


（话说圣诞节到了，圣诞老人给大家送来一只神灯。


“……刀刀，一千零一夜里的神灯和圣诞老人有关系吗？”长生虚弱地问。


刀刀：“搞搞气氛嘛，别罗嗦！”


不管怎么说，反正，现在就是有一盏神灯了，每个人可以许一个愿望！）


鉴于女士优先的原则，侧侧成为第一个许愿的人。


“啊，我真是幸福呢。”侧侧对了紫颜粲然一笑，耳畔的金珠梅花耳坠叮咚作响。长生和萤火互视一眼，这是少爷送的新年礼物吗？夫人这几天举手投足都在摇晃耳朵。


“许个什么愿望好呢……”侧侧沉思，长生和萤火暗想，不管怎么样，一定会与紫颜有关。


“就让照浪去死好了！”侧侧咬牙切齿说完，看到三个男人不解的眼神。


原来在女人心中，仇恨的力量是那样可怕，有时甚至会超过爱……千万可别招惹女人！


神灯冒出一阵青烟，愿望显灵了。


照浪，突然就死翘翘了——嗯，大家别不相信魔法，很灵的哦。我们邪恶的城主在“啊”的一声以后，什么遗言也来不及交代，就死掉了。


死得很彻底，不许怀疑。


第二个许愿的是萤火。本该是年纪最小的长生优先，可他一心想听过少爷的愿望后再说，于是排到后面去了。


萤火默默地对了神灯很久，想想大仇人照浪已经死了，锦瑟追随明月去了，他已经了无牵挂。如今能够安乐地守在紫颜身边，已经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他站起身，对紫颜道：“我把我的愿望让给先生，你就代我许愿吧。”


紫颜掩口轻笑道：“啊，萤火真是体贴呢，我不会辜负你的愿望的。”


紫颜走到桌前，对了神灯说：“神灯啊，我不贪心，只要一匹孔雀罗……”众人心想，他果然是要美丽衣裳的，没错。


“……一匹透额罗，一匹蝉翼罗，一匹软烟罗……”紫颜的一个愿望真是长，中间不换气，说得滔滔不绝，“一匹龙油绫，一匹马眼绫，一匹镜花绫，一匹蒲桃绫，一匹柿蒂绫……”


说了一顿饭的工夫，愿望仍在继续。


“……一匹桃核锦，一匹狮子锦，一匹韬文锦，一匹交龙锦，一匹蒲桃锦，一匹茱萸锦，一匹句文锦，一匹明光锦……”


长生为侧侧泡了一杯香茗，萤火回屋拿了一条毯子。要让紫颜说完他的愿望，估计夜也要深了。


“哎呀，你们没有在听，算了，我要这么多也是为了你们。”紫颜终于停止了第一个愿望，嗔怪地说道。


侧侧安抚地指着屋外载行李的车厢，道：“够了，你要的够装二十车了，快说下一个愿望。”


当然，第一个愿望与大家无关，可以被原谅。


“第二个愿望啊……”紫颜微笑，托腮说道：“照浪刚帮过我，就让他死掉，我有点于心不忍。那么，让他活过来好啦。”


顿时，照浪莫名其妙地又活过来了。


侧侧郁闷地踢了一脚地面，这愿望和她无关也罢了，居然否定了她的愿望，实在是……


紫颜笑眯眯地牵过她的手，道：“别恼别恼，我是不想你造孽呢，毕竟是一条人命……”


他的话没说完，长生已扑到桌上，叫道：“神灯神灯，我要照浪去死！”


神灯听见了长生的心声，毫不犹豫地执行了。照浪再一次踏入鬼门关。


紫颜遗憾地叹息，没办法了，仇人太多就是这样子。自作孽，不可活。


这时，轮到尹心柔出场许愿——别慌，每个人都有一个愿望。


她左思右想，道：“说起来，那个叫照浪的知道我的下落，不曾对太后提起，我也欠了他一个人情。还是让他活过来比较好。”


长生愤然看着神灯，照浪又活过来了。


姽婳摇头道：“心柔你就错了，这人一心针对紫颜，可不是什么好家伙。我要他死。”


照浪死第三次。


红豆凄然说道：“虽然他不爱我，可我……一日夫妻百日恩，神啊，让他活过来吧。”


照浪复活。


艾冰恨声道：“他害得你那么惨，你仍帮他说话？我要他死！”


照浪又死。


太后说：“照浪忠心耿耿，让他复活吧。”


照浪活了过来。


熙王爷——咦，这人不是已经死很久了嘛？众生平等，给他一个许愿的机会吧。他在阴间不停祷告说：“我要照浪过来做伴。”


这一回，照浪不得不又进了地府。


艾骨跳出来说：“神啊，让我的主人回来吧！”


英公公“哼”了一声，让刚有了一口气的照浪又泯灭了所有的期望：“这人还是死了的好，老奴也安心。”


照浪孤独地站在奈何桥边。


孟婆叹息着递过一碗汤，说：“可怜的孩子，你跑了多少趟？老朽我都眼花了……”


照浪抢过那碗汤咕咕喝下，麻木地说道：“我演的又不是《十面埋伏》里的章小妹，作者太过分了！我的愿望是——不玩了！”


他话没说完，一阵光影闪过，照浪又被神灯召唤到了人间。


这一回许愿的，应该是正在读文的你吧？

小榭听香·第二炉香·檀香


〖沉檀烟起盘红雾，一箭霜风吹绣户。汉宫花面学梅妆，谢女雪诗栽柳絮。


长垂夹幕孤鸾舞，旋炙银笙双凤语。红窗酒病嚼寒冰，冰损相思无梦处。


——唐·徐昌图《木兰花》〗


客官，你闻着檀香的味道了么？这一炉幽远檀香，我点燃给你。


檀香是檀香科常绿寄生乔木，产于印度和印尼、澳大利亚等湿热地区，又叫“旃檀”、“真檀”、“震檀”，梵文“Chandana”，远在公元前900年印度古籍中就有记载，东汉时已在中国出现，东汉末崔豹《古今注》：“紫衫木，出扶南，色紫，亦称之紫檀”。《诗经》里说“坎坎伐檀兮”，指的不是檀香而是榆科的青檀，在黄河流域有广泛种植，是建筑、器具用材，也是造宣纸的最佳材料。相比之下，产于热带的檀香则更为名贵，当檀香入药和作香料时，选的是它富含檀香油的心材和根部，昂贵的价格使它有“绿色黄金”之称。


檀香单独熏烧时气味不佳，但可“引芳香之物上至极高之分”，因此经常与其他香料巧妙搭配，在高档香水中，檀香更是作为基础的定香剂普遍使用，如第五大道、香奈尔5号、沙丘、倔强、轮回、矛盾、鸦片等著名香水，基调里都有檀香。


檀香全年可采。对檀香树的采伐，玄奘在《大唐西域记》卷十提到了一个聪明的辨识方法：在秣罗矩吒国的崇山峻岭中，有很多类似檀香的树木，当地人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可以极快地分辨出哪个是檀香。因为白檀香树性凉冷，很多蟒蛇喜欢盘踞其上，以此来寻找檀香树往往屡试屡中。采檀人会在远处放箭，给大树作好标记，等到冬季蟒蛇冬眠后再去采伐。


檀香是一种珍贵的雕刻用材，北京雍和宫万福阁存有一座巨型檀香木雕迈达拉佛像，高26米（地上18米，地下8米），直径3米，是清代七世达赖喇嘛格桑嘉措感谢清朝廷，于1750年从尼泊尔购得一株巨大的檀香树，花费三年时间从西藏运抵京城，再请巧匠雕琢而成。除了雕刻佛像外，檀香一般制作扇骨、箱匣、佛珠等小器物，如闻名于世的檀香扇。明清时，檀香木被大量用于制造家具和文房清供，边角料用作书房熏燃的香料。同时，檀香也是我国古代祭祀时的常用香料，西方国家在婚嫁时用檀香祈福，为亡者祭祀时用檀香使其灵魂得到解脱。


在药用方面，《本草纲目》说檀香可“消风热肿毒”，“止心腹痛”，并治“面生黑子”。现代医学认为，檀香有强力杀菌作用，可以治疗干燥性湿疹、痤疮，也适合治疗咳嗽、慢性支气管炎和尿路感染，它还有催情作用——真是居家旅行，必备常药。由于过度采伐，印度目前已禁止出口檀香，印尼则以征收高额出口税的方式限制出口，唯一的出口国澳大利亚年出口量也在急剧下降中，国际上甚至有了储备黄金不如储备檀香的说法（有财力的客官不妨考虑一下，你看，紫颜已经这样做了）。目前檀香木碎块或余料每公斤1000～7000元，檀香粉每公斤3000～8000元，檀香木每公斤2000～18000元，越大越完整的就越昂贵。我国每年用于购买檀香香水、檀香木的外汇超过10亿元人民币。


下面是问答时间，对檀香感兴趣的客官们可以提出你们的问题。


〔陨之殇：好像有白檀香、黄檀香、老檀香、老山块等等，怎样分类的？〕


姽婳：《博物要览》和《诸番志》认为紫檀是檀香的一种，叶廷珪《香谱》也把檀香分成白檀、黄檀和紫檀。其实，檀香科的白檀和豆科的紫檀、黄檀并非同一科属，焚香用的檀香指的是白檀香，它可以提取檀香油香料。全世界最好的檀香木是印度老山檀木，因此印度的檀木又叫“老山檀木”，澳大利亚、印尼等其他地区出产的，则叫“新山檀木”。


〔云隐：檀香和檀香木有区别吗？若不同，功用有什么区别？〕


姽婳：檀香木是檀香树的心材而非边材，一般用于雕刻佛像及其他工艺品，药用或提取檀香油。在青霉素等抗生素没发明前，檀香油是抵抗皮肤病最好的药品。每100斤檀香木只能提炼2～3斤檀香油。


〔桑陌阡尘：听说檀香木必须依附于一种什么植物才能生根发芽，是真的吗？〕


姽婳：檀香树是一种寄生的树木，它长得很慢，大概需要六十至八十年成熟，洋金凤、凤凰树、红豆、相思树等植物是它所喜爱的寄主。檀香不允许寄主比它长得茂盛，如果对方竭力与它抗争，它就会郁郁而终，最终“嫉妒”而死。大概就是这些苛刻的生存条件，造成了它数量不多的原因。虽然如此，檀香选好寄主后会终生相伴，于是它们之间也有“夫妻树”、“情侣树”之称，算是一个美好结局。


〔珠儿：常听说有紫檀木这一说，紫檀木也能做香吗？〕


〔空空：用檀香木制造的家具味道在数百年后会消散吗？这样的香气给人的是怎样的感觉？〕


姽婳：明清家具用的檀木是檀香紫檀（印度小叶紫檀），其实平常所说的花梨木都出自紫檀属，但紫檀属七十个树种中只有檀香紫檀达到紫檀木类的标准，其余六十九个种划归花梨木类或亚花梨。紫檀百年生一寸，五寸方能成材，加上十檀九空，有“寸檀寸金”的说法。紫檀在所有硬木中质地最坚硬，也是最名贵的木材，从明朝起朝廷专门派人到南洋收集紫檀，明末时基本已采集殆尽，使全世界的紫檀泰半汇集到中国。清代一直在使用明代库存，用到袁世凯时期，就消耗得差不多了。紫檀有淡淡微香，耐腐性很强，有药用，把衣物放入紫檀柜子中，可日久生香。由于资源极度匮乏，现存的紫檀一般不用作香料，现代香水中经常加入“巴西紫檀”，学名南美蚁木。


〔星期天：据说檀香具有某种神秘力量，所以被用来敬佛拜神，是这样的吗？〕


〔竹渊：檀香……是寺庙里烧的那种香吧？在佛典里，有过什么传说呢？〕


〔姬杨：檀香与佛教有何渊源，为何佛教总是喜用檀香和檀香木？〕


〔白檀涂身：《法华》还是《楞严》里说白檀涂身可以除三千热烦，有没有什么典故啊？〕


姽婳：看来大家都知道檀香在佛教里的重要性。檀，在梵语是布施之意，《楞严经》说“白旃檀涂身，能除一切热恼”，是因为白檀香的药用。它可以理气、和胃，还能消炎杀菌，防治皮肤病。佛经中常见的“牛头旃檀”，就是南印度山脉西南摩罗耶牛头山出产的一种优质白檀，传说天人和阿修罗交战受伤时，用它涂在伤口，立即就能痊愈。白檀香还是密教修法时常用的供品，据说供养“佛部”要用“沉香”、“金刚部”用“丁子香”、“莲华部”用“白檀香”、“宝部”用“龙脑香”、“羯磨部”用“薰陆香”。


〔顾惜之：以檀香为主料的名香配方有哪些？听说古代有一种摆设叫香山子，是用整块香料雕刻而成的，是用檀香木雕的吗？〕


姽婳：白檀香经常用作合香的基本香料，如“梅真香”，以白檀香、丁香、零陵、甘松、白梅末，加上少许脑麝研成粉末，做香粉擦身，是宋代女性常用的香料；或“木犀香”，檀香和沉香各半两，加茅香和半开桂花制成，等等。


香山子是中唐时兴起的陈设，从法门寺出土的文物看，檀香山有之，丁香山、沉香山、乳香山也有之，不仅限于檀香木雕。《杜阳杂编》（唐·苏鹗）中记载，唐代宗时有“万佛山，雕沉檀珠玉以成之”，《香谱》中也有“水盘香”，“类黄熟而殊大，多雕刻为香山、佛像，并出舶上”。


〔草娃娃：檀香可用做食物的配料吗？据说古代的香茶饼子里含有檀香呢。〕


姽婳：可以。檀香油可用于酒、食品和烟用香精，《香乘》记录古时香茶加入檀香食用的例子，《医部食录》里则提到了原产印度的福建香茶饼，以儿茶为主药，辅以白檀香、沉香和麝香，专门用来清除口臭。现代医学治疗冠心病的“红花檀香茶”，也使用檀香，以3克白檀香加5克红花，开水冲泡饮用。


〔会飞的鱼：苏州出产的檀香扇很有名，请问其制作工艺。〕


姽婳：檀香扇从清末以檀香为骨的折扇演化而来，苏州的檀香扇以“拉花”、“烫花”、“画花”等独特风格闻名，它的制作有锯片、组装、锼拉、裱画、绘画和上流苏等十多道工序。我国檀香原料几乎全依赖进口，每年进口的檀香木多用于雕刻檀香扇，边角料则用于提炼檀香油。


〔sangokeiko：檀香可以防蚊么？〕


姽婳：据说男用古龙水带檀香味，有驱蚊作用，不过使用檀香驱蚊香效果会更好，成分为檀香、榆树皮、金樱子、樟脑、过氧乙酸、香精及适量蚊香基质，五分钟内可以驱赶或杀灭蚊子。


〔waiwai：檀香和沉香最大的不同在哪？不要告诉我是因为他们的名字不一样……〕


姽婳：檀香取自木材，而沉香是混合树脂和木质成分的固态凝聚物，这是它们最大的不同。此外，在药用上，檀香服之能引胃气上升，功专入脾和肺，不像沉香力专主降，引气下行。当然它们的名字的确不一样，一个姓檀，一个姓沉，更妙的是紫檀姓紫，和某人是本家……


下面是有关“檀”字的名词解释大放送，它们和檀香究竟有多少渊源呢？你可要瞧仔细了哦！


檀色、檀子：明杨慎《丹铅总录》卷二：“画家七十二色，有檀色，浅赭所合。词所谓‘檀画荔枝红’也，而妇女晕眉色似之。”画家所用不称檀色，而称檀子，元王思善《采绘法》云：“檀子，其檀子用银朱、浅入老墨胭脂合。”


檀口：经过浅红色唇脂点染的女子之唇，是文人们喜欢歌咏的对象，所谓“黛眉印在微微绿，檀口消来薄薄红”（唐·韩偓《余作探使以缭绫手帛子寄贺因而有诗》），“云鬟风颤，半遮檀口含羞，背人偷顾”（宋·柳永《夜半乐》）。


檀晕：晕染开的浅赭色眉下眼影，四周均成晕状，流行于唐宋时期。“鲛绡剪碎玉簪轻，檀晕妆成雪月明”（宋·苏轼《次韵杨公济奉议梅花十首》之九）。


檀粉：指胭脂和铅粉调成的浅红色妆粉，纳兰性德《采桑子》“舞鹍镜匣开频掩，檀粉慵调”，说的便是闺中女子倦于梳妆的情态。


檀痕：带有香粉的泪痕，如“何处恼佳人，檀痕衣上新”（唐·尹鹗《醉公子》）。


檀印：唇红的痕迹，“臂留檀印齿痕香”（阎选《虞美人》）。


檀心：①浅红色的花蕊，如“无端轻薄雨，滴损檀心”咏黄葵（清·纳兰性德《洞仙歌》），“无言自有，檀心一点偷芳”咏牡丹（宋·晁补之《夜合花》），“玉面婵娟小，檀心馥郁多”咏水仙（明·陈淳《水仙》），“君不见万松岭上黄千叶，玉蕊檀心两奇绝”咏蜡梅（苏轼《蜡梅一首赠赵景贶》），“一样檀心半卷舒”咏酴醾（宋·王之道《浣溪沙》），“金缕檀心心更巧”咏茉莉花（宋·史浩《洞仙歌》）等等。②指女子额上点的梅花妆。“玉容应不羡梅妆，檀心特地赛炉香。”（宋·赵长卿《鹧鸪天》）③指丹心，赤心，檀木色紫红，故云。“俺秋瑾呵，檀心一点向人开，尽自知光明磊落公知否？”（清·古越嬴宗季女《六月霜·对簿》）


圣檀心：晚唐妇女点唇样式。


檀郎：晋代潘安小名“檀奴”，檀郎于是引为女子对丈夫或情郎的昵称，或指代美男子。“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南唐·李煜《一斛珠》）。


檀板：乐器名，紫檀木制的拍板，魏晋时出现，隋唐时广泛运用，即“宝筝调，罗袖软，拍碎画堂檀板”（宋·晏殊《更漏子》）。唐玄宗时，梨园乐工黄幡绰善奏此板，又称绰板。


檀车：古代车子多用青檀木为之，包括檀木战车《诗经·大雅·大明》描写牧野之战，“牧野洋洋，檀车煌煌，四原彭彭。”


檀林：旃檀林，佛寺的尊称。日本有关东十八檀林，即江户幕府规定作为净土宗僧侣之教育机构的十八座寺院，凡为得净土宗僧侣资格者，必须入十八檀林之一修学。


檀那：梵语布施，亦指施主。


檀施：檀那与布施的合称，布施，施主。


檀越：梵语音译，意译施主，寺院僧人对施舍财物给僧团者的尊称。


沉檀：①沉香和檀香。②代指口脂。古时女子用沉香、白檀香、丁香、苏合香、麝香等十几味香料，蒸滤出绛红色的口脂，即“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唐朝的尚药局甚至有专门负责的合口脂匠。


檀膏：即檀香等制的口脂，“檀膏微注玉杯红”（宋·贺铸《浣溪纱》）。


锦檀：指有锦套的檀木枕，“闲卧绣纬，慵想万般情宠。锦檀偏，翘股重，翠云欹”（后蜀·毛熙震《酒泉子》）。


这一炉檀香尽了，下一回，我要焚一炉神秘的动物香。也许你知道，它叫龙涎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