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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魔咒Ⅱ：邪灵
作者：简千艾
内容简介
 安公公的目光落在福锟身上，像在说，我说的效果，将在福锟身上应验。我最初并不懂安公公这番话的意思，然而，很快，我就懂了。我相信，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会汗毛倒竖，陷入无以言状的惊恐。不会有人将看到的告诉别人，因为不会有人相信。确如安公公所言，秘密毕竟是秘密。这秘密，却是一场我醒不来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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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地下紫禁城
	安公公的目光落在福锟身上，像在说，我说的效果，将在福锟身上应验。我最初并不懂安公公这番话的意思，然而，很快，我就懂了。我相信，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会汗毛倒竖，陷入无以言状的惊恐。不会有人将看到的告诉别人，因为不会有人相信。确如安公公所言，秘密毕竟是秘密。这秘密，却是一场我醒不来的噩梦。

无梦人
“母后，这件红色织金牡丹八仙一字襟紧身衫的图样，已经修改了十次，您看这次可中意？”
“就这么定吧，你来就为这事？”
“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问问母后。”
“说。”
“我本不该问，但这件事一直困扰着我。我想问，我在母后心里到底占有怎样的一个地位？虽然我已经被母后封为公主，本不该怀疑母后对我的宠爱，但是，在我一再奉献热情、时间和全部的精力时，我还是不能停下来问自己，怎样才能跨过最后的距离，成为母后真正的心腹？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织造事务上，让我觉得，我每天都在接近一个目标。我的目标，就是成为母后最贴心的人。但是当我看见安公公后，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越过这段距离。这个人离母后更近。也就是说，母后宁可信任一个太监，也不肯将信任交给真正值得您信任的人。难道我没有付出自己全部的心思和热情？难道我没有用我原有的生活来换取您为我安排的命运？难道还有什么疑虑，让母后不肯使唤您亲自选定的人，去完成任何一件或小或大的事情？”
我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的句子，又因为紧张和激动而面红耳赤。三年来我所有的压抑这会儿都变成泪水，从眼眶里涌出。
她平静地望着我，直到看见泪水沿着我的面颊落下时，才伸出手。我握住太后的手，将脸埋在她的手掌里，轻轻抽泣。她用另一只手，抚摸我的后颈。然而，我抽泣得更厉害了。
“你在宫里过得不高兴吗？”她严厉地问。
“如果无法获得您的信任，又有何高兴可言呢？”
她的严厉在缓和。
“安公公只是个太监，即便身为后宫主管，也还只是个奴才，他的地位怎么能与你相提并论？你不该嫉妒他。或者，你另有所指？”
“我怎么会嫉妒一个太监呢？我只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无法让母后满意，因而忧烦。”
“你做得很好。你该知道，从一开始，我就是以一个心腹的眼光和要求来训练你的。你没有让我失望。现在看来，反而是我让你失望了。告诉我，我的儿，你想要什么？”
“我在绮华馆待了三年，却不曾看见养蚕制丝的地方。福锟对此事避而不谈，可我料想，宫里必然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制丝养蚕之地。我将您所倚重的人想了个遍，觉得能进入这个地方的人只能是安公公。身为一个监督服饰，熟知服装工艺各个环节的人，对蚕丝的制作过程却一无所知，这未免可笑。况且，一个太监能去的地方，我却无法进入，这无疑是说，母后对我的信任是有所保留的。而如果母后对我的信任有任何瑕疵，都会让我觉得我的所作所为不够完美，让我怀疑自己的能力和继续下去的意义。每次，当我想着这件事时，便觉得我在宫里的地位其实并不如一个太监重要。母后，虽然我对于织造之事所抱有的热忱并未有丝毫松懈，但是请您告诉我，支撑着这份热忱的动力是否真正存在呢？”
她笑了。
“你在试探我。你想知道一个秘密？我喜欢聪明人，却厌恶聪明人自以为是。”
“我只想得到您的信任。如果您觉得有必要对我保守秘密的话，我就不再过问了。”
她的目光移向别处，沉吟了一下，才说：
“这是最后一个了。不让你知道秘密，是为了保护你。我用太监来保守这个秘密，那是因为我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保守并服务于这个秘密，需要一个人成为真正的奴才。而你不是，你是大清的公主，难道，你想做一个奴才吗？”
“难道我不配知道和管理那个秘密吗？”
她看了我一会儿，眉头挑起。
“知道秘密是要付出代价的。我知道你已经丢弃了一切，入宫只是名义上的荣誉，实则是来受苦的。你失去了父亲和母亲，而我取代了他们的位置。我想你一定恨我，可我发现，你自入宫以来，一直在努力做我的公主。尽管如此，我对你保守这个秘密的理由，却并非对你缺乏信任，而是，我不能让你付出更高的代价，因为进入那扇门，意味着要失去半个自己。”
“半个自己？”
“你是否知道安公公为此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你知道一个真正的奴才的含义吗？让我来告诉你，一个真正的奴才，不仅是在早晨醒来的时候是一个奴才，而且在他睡着后，也是一个奴才。他没有为自己保留一丁点儿余地，他将自己的全部身心、时间，每一分每一秒统统奉献给我。为此，他失去了睡眠。他是一个无法入睡的人，他失去的，还有梦。就是这样，他将他的梦交给我。你愿意将你的梦交给我吗，我的儿？”
“这个说法让我糊涂了。您是说，安公公是一个无法做梦的人，还是说，他根本不会睡觉，永远不睡觉？”
这的确是我没有想到的。
“一个无法睡觉的人，是不会做梦的。他每时每刻都清醒，他随时都用心于主子的传唤和洞察主子的心情，一刻也不能松懈。即便是在主子睡着后，他依然要睁着双眼，守护着主子，将她吩咐的事情一丝不苟地予以执行。”
“不……不就是不再做梦了吗？做梦多累啊，我倒宁愿失去梦。一个人若是不睡觉，就会拥有大量的时间，这难道不好吗？能做更多的事儿。”
我有些口吃。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我不得不告诉你，梦对于我们的意义。我们生活在一个如此复杂的地方，普通人会说，我们处在权力的最高点，但你知道权力是什么吗？权力，就是让人失去梦的东西。权力让人无法安眠，甚至，像种田人那样在夜晚做一个好梦的想法，都将变成奢望。权力取代人所有的生活乐趣，权力只让人专心于权力本身，即便是在看戏、打牌、吃饭、喝茶时，你也只倾心于权力，无法真正享受吃喝玩乐的乐趣。人时刻要保持最佳状态，以最好的精神来瞩目权力，权力让人在睡着时也睁着双眼，留心周围人的一举一动。随时都会有人觊觎你手中的权力、你的宝座和荣耀。当权力入侵你，就像一剂毒药侵入血液，你所有的快乐都会让位于权力，让位于一个至高无上的指令。权力就是你的全部快乐。一旦你尝到权力的滋味，你无论如何也不愿失去它，让他人从你手上夺走。在权力取代你的一切乐趣时，梦就是一个令人向往的地方。为什么先祖们要不惜重金修造庞大的园林？不，圆明园不是一座园林，它是一个人造的梦乡。我们在权力中损耗的一切，都将在梦中修复。对于一个皇帝而言，仅仅有阵容强大的嫔妃是远远不够的，女人只是装点，而梦却是一个可以让他放下和修复残缺的地方，所有在权力中遭遇的创痛，都可以在梦中得到修复。这就是梦的意义。
“梦是另一个帝国。是为你所有的国土，一个人可以索要别人的性命，却无法掠夺别人的梦，即便是噩梦。这是最后的自由和领地。还有什么比梦更自由的游历？还有什么比梦能让你得到更好的补偿？我看没有了。倘若一个人愿意将自己的梦交给我，那意味着什么呢，那意味着他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我，从此他没了自己，只有我。但这并不是意味着，我的权力就是他的权力。这仅仅意味着，我的权力得到了强化与保护。他的存在将不会对我构成任何威胁与损耗。去仔细瞧瞧安公公，你能看到他与别人的不同。那是因为有关梦的一切他都无法享用，他只服务于干巴巴的现实。他是一个真正的奴隶，而我是他唯一的主人，我对他的回报，仅仅是给他一个虚名、一些珠宝和衣物。宫里塞满了这些东西。我自然也会给他几个笑脸。这些都是无梦的补偿，仅此而已。你会羡慕这样的人吗？”
“一个从来不睡觉的人会死吗？或者，会不死吗？”
“与常人没什么不同，除了失去梦。他不会因为失去梦而死去，只不过，他的灵魂会枯萎干瘪，剩下一副躯壳。太监没有后人，若连梦也交了出去，可就什么也没有了。就是说，死后，他的灵魂不会再有机会醒来，他是永远地死了。他仅仅是一个工具，与一把花铲没什么分别。宫里有那么多人厌恶安公公，想要除他而后快；可他们不知道，安公公骄纵也好，进谗言也好，对钱财贪得无厌也好，这些，都无关痛痒，因为，他其实已经死了。告诉我，当你知道安公公是这样一个人时，还会为自己没有知道一个秘密而惋惜吗？还会为没有得到安公公那样的信任而遗憾，因为我对你保留一个秘密而怀疑自己吗？”
我愣住了，望着她，心里塞满听到这种解释的后果——惶恐。我尽力克制惶恐，让自己语调平常。可我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喑哑而不自信。
“我从未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可安公公为什么要付出这么高的代价，来换取做一个秘密的守护和管理者？我猜，他一定得到了某些别人无法企及的回报，才会心甘情愿地去做这件事，那么，这是一个怎样的回报？”
“当一个人心里的贪欲之门被打开，而我又是满足他的唯一可能，他还会有别的选择吗？”
她始终没有告诉我那个秘密或是允许我进入秘密所在之地。最后，她让我仔细斟酌她说过的话，然后再想想，是否还想知道那个秘密。
当我从太后寝宫里走出时，那句“他其实已经死了”的话总在我耳边回响。太后没有说养蚕织丝的地方到底在哪里，又是如何的景象，可我已经感觉到那地方的恐怖。那天夜里，只要想起“安公公”这几个字，就像有利刃刮过我的皮肤。
虽然太后说安公公与死人并无分别，但是第二天见到安公公时，我还是不能将他当作死人看。他无疑是个活物，会呼吸，会说话，脸上依然挂着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依然趾高气扬，站在太后身后，一只手转动着另一只手上的翠玉扳指；大家依然得将怕他的心思藏起来。我问自己，我是否可以以死为代价去换取一个秘密呢？而那又是否是一个值得以死去换取的秘密呢？它是否是父亲想要的答案——一个隐匿邪灵的地方？邪灵，还有传说中藏在石函里后来不翼而飞的东西，是否就在秘密里？这些问题缠绕着我，在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我回避太后的目光，怕她洞察我的所思所想。每天早上，两个侍女为我梳头着衣时，我都会问镜子里的人，你愿意失去另一半自己，去换取那个秘密吗？
镜子里的我说，如果那秘密是父亲想要知道的。
在绮华馆，我从未与安公公打过照面，可我知道，他每天夜里都会去那里。在我就寝后，躺在纱帐里，便想，这个时候，安公公正走在西长街上。再过一会儿，他就会用一把神秘的钥匙打开一扇神秘的门，进入一个神秘的地方。问问路上值夜的太监便可知晓，每天晚上，有一乘四人小轿将安公公送至惠风亭。那乘轿子是太监都认识的。晚上，我不能尾随安公公再次进入绮华馆，绮华馆的规矩素来最严厉，即便是对公主而言。我不能问安公公我最想知道的问题，这无异于直接问太后。何况，一个将梦交了出去的人，能指望他说什么呢？不过，我时常有机会单独见到安公公。宫里大大小小的节日、祭祀，尤其是太后的生日，安公公会特意提醒宫眷们准备礼物和礼服，并送来太后的赏赐。这年端午节前一天，安公公照例来提醒过节事宜。譬如朝贺设在哪里，在哪里看戏，要备的礼物。他说完这些，我并未像往常那样对他视而不见，而是说：
“安公公，慢走，宫里的规矩，我正要向你请教一些呢。”
“自公主入宫这三年来，兢兢业业，已经熟知宫里的礼仪规矩，还有什么是公主不知道的呢？”
“我才入宫三年，而安公公你从咸丰年间就已经是先皇身边的人了，这宫里头的规矩，我知道的又怎么能跟公公你相提并论呢？何况我年轻，心高气傲，平日里对安公公多有得罪的地方，也想找个机会跟公公道声不是呢。”
“公主您太客气了。如果公主想说什么，奴才可听着呢。”
“安公公，不久前，我问过太后一件事，这件事却是与你有关。太后跟我说了些你的事，让我对你刮目相看。我得知，你是一个秘密的守护人和管理者。既然你是守护人，我也就不为难你了；你可以不回答我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但是你要回答我，为什么是你，而不是别人会成为那个秘密的守护人？”
“回公主，太后既然已经告诉您我的一些事，我也就不必隐瞒了。想必您已经知道，我从来不睡觉，也不会做梦。睡觉和做梦的滋味，我已经完全忘记了。太后也许还告诉您说，我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最后，或者还要加上一句，我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我不反对这样的评价。即便太后这样说我，嘲弄我，我也毫无怨言。因为从进宫的第一天起，我就在接受做奴才的训练。所有的训练都在告诉我，我不是一个男人，也不是一个女人。奴才，这两个字就是我的全部定义。我发现，如果我理解和接受这两字，我的日子会好过很多。而如果我反抗，哪怕只是一个念头，都会遭到鞭打和痛斥。在我面前只有一条成为奴才的道路。认识到这一点，我并不悲伤，相反，我是在认识到这一点之后，才心甘情愿地接受我是一个奴才的命运的。我发现，成为一个奴才并不像别人想得那样可悲，相反，当我认清自己后，我完全放松下来。
“我唯一不安的，是我真正的主子并未出现。恰在此时，有人将我的衣服扒去，将另一个，真正的我，从我心里的泥潭里打捞出来。作为一个聪明的奴才，我很快发现了值得跟随一生的主子。对于一个真正的奴才而言，跟对主子，是成为奴才的第一步。奴才要有一个值得他信服的主子。如果一个奴才没有找到令自己信服的主子，那事情可就颠倒过来了。你不能心悦诚服地做主子的奴才，不能将自己完整地交出去。当我第一次看到太后时，信服感便蜂拥而至，打从娘胎里出来，我就从未感受过这种幸福。
“事情是从衣服开始的。当时我站在金砖上，宣读皇上的旨意。太后那时还只是一个贵人，刚刚诞下皇子，我带去了皇上的封赏。在我歌唱般的宣读声中，太后从一个贵人升为了贵妃。太后那天不仅仅赏了我银两和衣服。那天，太后端坐堂上，而一个宣读圣旨的人却跪在了地上。圣旨在我手里像棉纸一样单薄。因为我已经嗅到，真正的主子，就坐在面前。我在她认出我之前，先认出了她。所以我久久跪着，几乎没有任何知觉地，褪去身上的一件件衣服。我听到了她的命令。我听到她说，想要当真正的奴才吗？那就褪去旧主子赐你的这身皮。我几乎是在无知无觉中脱去一件件衣服的。在她面前，我是多么丑陋！但是我愿意暴露我全部的丑陋。因为每脱去一件衣服，我都无比清醒地意识到，我其实是在脱去我的旧习气。我正在蜕变，变成一个真正的奴才。太后平静地看着我，将我里里外外看了个透，随后是鞭打，随后是伴随着疼痛而来的快感。我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完全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没有半点挣扎，完全心悦诚服。即便我的鲜血染红了执鞭人手中的鞭子。事情就是从那个时刻开始的，一个仪式，在经过这个仪式后，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梦、灵魂，这些，我早该失去。在这个地方，一个做梦的太监是可笑的，一个有灵魂的太监是可悲的。只有将灵魂交给真正的主子，我的沉重才会消失，我会真的轻松起来。
“当我失去所有我该失去的东西后，补偿便来得炫目而充分——称号、品级、荣华、富贵。在两千名太监中，只有我能站在离太后最近的地方，甚至在深夜，坐在她身边，陪她打骨牌、说话儿，为她揉脚趾。但这还不是最高的荣誉，比之宫里人对我的畏惧、羡慕、奉承，至今，我还未曾看到有一件事，可与太后分享和守护一个秘密所带来的满足相提并论。我不可能和第二个人分享这个秘密。我甘愿当这个秘密的看门狗，无论昼夜都睁着双眼，洞察周围的动静，让主子安心入眠，放心入梦。公主，我已经回答了您的问题，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看着安公公消失在宫门外，一阵无法抵御的冰冷与厌恶占据了我。这奴才让我再次意识到，除非抛弃梦，才能获准进入那扇秘密的大门。就在安公公自我表白的时候，我已经决定，要除去这个人。唯有如此，我才能取而代之，触及秘密，却未必一定要失去梦。
我要找到开启那扇门的钥匙。
每天，安公公与我在不同的时段，出入于绮华馆，我们在绮华馆从未遇到过。既然安公公每天出入于这个地方，那么，绮华馆，必是那秘密的藏身之地。在此后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在查看这个看似熟悉的地方，却并未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也许在一间屋子的墙壁后面，就是那个神秘地所在。我总这么猜测，眼光掠过每一堵墙。
我问福琨，安公公管理的，到底是一个什么地方？福琨说，安公公像守护着身家性命一样守护着那个地方，别人绝无可能进去。钥匙只有一把，他随身携带，片刻不离。当福琨说到钥匙，我们四目相对，我们都想到了安公公右手食指上的翠玉扳指。
我问福琨：“你想到了扳指，为什么？”
福琨说：“自我第一天见到安公公，直到今日，他手上的扳指从未更换过，也从不离身。这很奇怪，扳指是王公贵族的佩饰，安公公虽是大内主管，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个奴才，奴才戴不合法度的东西，是一定要被严惩的。但是安公公从未受到惩罚，也从来不曾隐藏这枚扳指。绿扳指是安公公身上的招牌，安公公随时随地都在抚着摸着这块翠玉，生怕有人不知道这是太后的赏赐。安公公养着这块翠玉，就好像这块玉长在他身上。”
“你说这块扳指就像他的命根子？”
“阉人的命根子早就被割了。一个阉人一生中总在寻找自己丢失的东西，却总也寻不到，就只能用一件东西来代替。阉人总得恋着些什么，要不在这宫里，日子可就没有尽头了，尤其是像安公公那样的人。”
我与福锟的看法不同。那奴才炫耀，是因为，那块翠玉值得炫耀。
安公公与福锟，他们并不隐瞒，一个秘密的确存在。
太后让我小心斟酌，也许是在试探我，到底对秘密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如果我说自己愿意失去睡眠与梦，那就意味着，我想要知道秘密的愿望十分强烈。而若我再用获取太后信任的说法，来打消她的疑虑，显然结果并不会如我所愿。所以，最好是装作什么也不想知道，而只专注于自己手边的工作，只有这样才能让太后放心。但是，太后也许是在用是否甘愿失去睡眠与梦，拿到神秘之门的钥匙，来试探我的忠心。当然，如果我的回答是肯定的，她也未必会将钥匙交给我。在已经确定的奴才和尚待考量的奴才之间，太后自然不会将秘密轻易交付于我。而如果太后说可以，那意味着当我成为秘密的保管者之后，对她而言，我，的确就没有半点危险可言了。如果是这样，知道秘密与不知道秘密之间又有何区别呢？
日日夜夜，我陷入种种复杂的思索和揣测中无法自拔。我的睡眠越来越少，我尝到了不能顺利入梦的危机。这很痛苦，在我失去睡眠与梦之前，“秘密”，已经在吞噬我的睡眠与梦了。由此我了解父亲为何急切地想要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因为这个问题也同样在吞噬着他的睡眠和梦。父亲想要用一个答案来熄灭梦里的大火，可那场大火反而愈烧愈烈。
我父亲脑海中的大火，渐渐变成了我睡眠里的大火。我在父亲愈演愈烈的火光中，辗转难眠。终于有一夜，我起身，只携贴身侍女弄碧从西长街，过百子门，经惠风亭，来到存性门前。
三年来我遵守绮华馆的规则，只为表现得如太后所愿。将一切礼仪约束执行得完美无缺，意味着完全承认太后的权威，并将威慑传递给他人。真正的贵族是尊重礼仪的。正是繁复的礼仪，铸造了我们这样与普通民众格格不入的少数族群，同样，我们以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服饰制度树立起来的等级，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和确立我们的权威与尊贵，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没有人看到在礼仪和规矩之间，那在恐吓与畏惧中建立的秩序。虽然，我在宫里已经树立起严密而审慎的形象，但是这个夜晚，我无法顾及丢弃礼仪和规矩的后果，挺身前往。我倒要看看，安公公到底从哪个房间进出，夜晚的绮华馆又有何不同。
夜晚，除了值房的四个太监，绮华馆是一座空园。织、染、镶的地方没有一个人影。幸好我穿着千层底荷花缎鞋，否则我会被自己的脚步声惊吓到。虽说我已颇具胆量，还是需要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弄碧掌灯照亮我，我威吓值房的四个太监，无论谁问起，都要说今晚并无人造访，尤其是安公公；也少不得说，谁若透露风声，我会削了他的脑袋。我向来严厉，我的恐吓还算有效。弄碧提灯走在前面，我们一起进入了我其实已经十分熟悉，此刻却一团漆黑的静怡轩。
我们小心翼翼，不碰到任何东西，不发出声响。我命弄碧沿着墙壁走。我看过所有日间被打开过的门，没有一扇门，在我眼里是被禁止开启的。但安公公却有一把钥匙。那是说，有一扇我所不知的门，和一把我从未见到过的锁头。门在哪里？如果没有一个明显的门，那么，每一堵墙都有可能是一扇门。父亲的书房里有一间暗室，机关就藏在一副对联的后面。那扇门是一堵墙，可以像屏风那般折起。
我们沿着墙走，不时将耳朵贴在墙上倾听动静。宫墙厚而凉，墙壁长期在织造的氛围中染上了丝绸和染料的混合气味儿。我们缓慢前行，并没有听到丝毫声音。这多半是一个无望之举，我在黑暗中对自己说。宫灯的圆形光环笼罩着我们，我们只能看见光环内的情形。虽然我对静怡轩可谓熟悉，却还是无法避免磕磕绊绊。有时我的裙子被一柄伸出来的织机挂着了；有时我的袖子被一只没有放好的铁钩挂住；忽而，一面高悬的幕帘和布匹，在我们身后无声滑落。深夜，在静怡轩走动是险恶的，这种印象又被我的紧张放大了，我们好似走在一处茂密的森林中，不时被藤蔓和斜倚的树桩牵绊。最终，我们摔倒了。弄碧踩到一个盛着各种工具的工具盒，脚下一滑，向前倾身。我伸手去拦，衣袖被一个伸出的钩子挂住，我却并没觉察。殿里到处都是这种东西，是挂织好的小幅绸缎用的。
整个挂衣杆随着我的用力而倒塌，光滑的绸缎倾泻下来。我们埋在了绸缎堆里。弄碧手里的宫灯会着火的。我拼命想要扯去身上的缎匹，结果根本理不出头绪，心越急，手越忙乱。我闻到了焦煳味儿。无疑是弄碧的宫灯着了。我顾不了太多，喊道，快扑灭，别烧起来，千万别烧起来。然而我被更多的绸缎缠绕，头上的簪子又挂在丝线上，根本无法挣脱。我闭上眼。待会儿我们会被熊熊火焰包围，不等大殿化为灰烬，我们先就被点燃烧化了。阿弥陀佛，这里全是最易起火的东西，丝绸、丝线、染料、木质的织机……我五内俱焚，停止一切动作，等着葬身火海。
这个可以预见的结果并未发生。我听到弄碧在喊，公主，您还好吗？我这就帮您出来。我身上的布匹正在被一双手拖开。火没有烧起来？没有，公主。我吐出一口气。又听弄碧说，这绸子根本烧不起来。我埋在一大堆丝绸中快被闷死了。最后一块布料拿开，什么都看不见，我们坐在黑暗中喘着气。
适应这种黑暗后，我发现，我们处在一片微弱的光环里。
我的寝宫里点着长明灯，一年四季不灭。宫里各处在夜晚都是灯火闪烁，有些地方更是宛若白昼。只有这里是完全黑暗的。这里没有半点灯烛。我在从未有过的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围绕着我的光斑更加清晰。弄碧压低声音叫道，这些布匹会发光！我越是坠于这里的黑暗，越能看见不可思议的光的斑点。是布匹上的图案在发光，我从未见过的五色光斑。我确信，五色光斑不是珠宝散出的。这一处大多是女装衣料，光斑显现花形不足为怪，奇怪的是，光斑呈现的是一类单一固定的图形，像徽章，印在织物上。在绮华馆，每件织物的设计都是独一无二的，这意味着没有两件衣服的图案是相同的。我望着这些星星点点的图案，心里起了很大的疑惑。
这些花纹为何都一样？
我身上的衣服散发出同样的色斑和图案。我在星星点点的光斑中站了起来。今夜并非一无所获，我从未想到要在暗处看看这些布料，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衣物会有这般奇效。挂衣杆倾倒的声音惊动了守夜太监，两名太监提着灯猫着腰出现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我发现，哪怕有一点烛火，衣服上的光斑便会黯淡下去。衣服似乎有一种意识，它们不打算在有光的地方暴露自己。我摆摆手说，没什么事儿，只是不小心绊倒了。去把门口另外两个太监叫来，掌灯，将这里重新收拾好。
我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我眼见他们将所有弄乱的东西恢复原样后才离开。
在这漫长的一夜里，我并未遇见安公公。紫禁城里有众多人所不知的暗道，不难设想，安公公从一个入口进入，又从另一个出口出去了。回到寝宫，我让弄碧点燃一只火盆，又命她捧来我的一件春衫。
“把它放在火上。”
“公主，您该不会要烧掉这件衣裳吧？”
“我倒想看看，这布料果真烧不着？”
这件缂丝工艺的华丽春衫，弄碧手里握着，不忍放进火里，只在火焰最近的地方悬着。再近些。弄碧又近了一些。衣服没被点着。弄碧大着胆子将衣服的一角放进炭盆。依然没有变化。我吩咐两个宫女撕扯这件春衫。也没有丝毫损伤。去拿把剪刀来。剪刀也不能将它剪开。这是一件无法摧毁的衣裳？看来是的。公主，这太神奇了。弄碧说。
福琨说过的，这是有魔力的衣服。
第二天，我不动声色，坐在碧琳馆。福锟进来，我冷眼看着他。我在纱帐里想过了，福锟知道的事情一定要比他说出来的多很多。不想，福锟先开口问。
“公主，您昨晚在馆里可遇到麻烦？”
“你说，我会遇到什么麻烦？”
“如果您遇到安公公的话，会很麻烦。”
“福锟，跪下，别用这种腔调跟我说话！”
福锟跪下了。
“公主息怒。请公主明示，我什么地方不慎，惹恼了您？”
“福锟，我问你，你在绮华馆供职几年？”
“回公主，奴才在绮华馆供职的时间只比公主多三年。”
“也就是说你有六年的时间思考和弄清楚安公公守护的那个秘密，然而你向我隐瞒。”
“奴才并不敢向公主隐瞒。”
“别装糊涂。除了安公公，这宫里，你可也是一个无梦人？若你不知道安公公守护的秘密，至少，你该知道有一扇秘密的门。”
“回公主，奴才并非有意隐瞒，而是，这的确是一个秘密。既是秘密，便不能像谈家常那样随便说起。请公主到侧室叙谈。”
我们换到镶嵌室旁边的一个屋子。这间屋子不大，我在中间的座椅坐下，一言不发，等着福锟吐露他知道的事。
那天，时间在座钟的玻璃罩子里缓慢地兜着圈子。那天，时间走得很慢。

福锟
公主，奴才在绮华馆供职多年，有些事是天大的秘密，奴才并不敢知道或是探听。有些秘密，知道后就会是死罪。正如公主所言，这宫里，除了安公公以外，福锟，也是一个失去梦的奴才。我与安公公的区别在于，太后并未赐予我绮华馆织造的衣服。宫里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地方，穿着绮华馆织造的衣物是一个有力象征，象征着离太后很近。我只是一个普通太监，我的活动范围仅限于绮华馆；而安公公不同，安公公出入于太后的寝宫。对安公公而言，内宫并无禁地可言。可像我这样的普通太监，除了供职之所，处处都是禁地。
在这宫里，无梦人并非凤毛麟角，而是大有人在。这些人都是奴才，是太后选定的忠实仆人。这是为了守护太后睡梦的平安无恙。太后即便是在睡着后都能清楚地知道宫里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事。所有的事，事无巨细，都要向太后禀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太后是一个浑身上下长满了眼睛的人。有那么多双无眠的眼睛盯着宫里的角角落落，黑夜甚至比白天还要亮堂。太后要的，是一个没有秘密的内廷，一个没有影子的后宫。除了太后，这宫里处处都是秘密和阴影。
公主，您说得不错，我，我们，一年四季睁着双眼。即便合拢眼皮，我们也是醒着的，我们的耳朵专注地听着宫里所有的响动。白天和夜晚都是漫长而无边的劳役，不得休息，无法在梦里获得安慰。当一个太监被迫交出做梦的权力，最初的那些日子，真是苦不堪言！白天有许多差事要做，还好些，到了晚上，每一分钟都是漫长的煎熬。我小心留意黑暗里的动静，如果外面的世界毫无声响，我便聆听自己身体里的响动，注视自己的手指、皮肤和毛发。我时常听着我胳膊上的脉跳而到天亮——后来，我有了翠缕。我暗恋这个宫女，倒并非出自真正的情谊，而在于，我为自己找了个可以在黑夜打发时间的法子。我聆听她，听能够听到的一切；熟悉她的脚步声，从众多宫女的脚步声里辨认出她；从众多说话的人声中，分辨出她的声音。除了听，我还嗅。要从众多宫女使用的香粉闻到她用的香粉，她头发的气味儿，她贴身衣物的气味儿；她是走在长春宫的甬道里，还是走在储秀宫的回廊里。这一切，在开始时都是我打发和消磨时间的练习，可久而久之，我走火入魔，变成了深藏不露的绝技。翠缕，我即便是身处绮华馆，也能清晰地知道她的方位，她穿什么样的衣服，梳什么样的辫子，辫梢上系着红绸还是绿绸，知道她早上用的香粉与晚上不同。虽然我们只见过短短几面，翠缕每次来绮华馆，不过几分钟，可她的坐卧行走，我都了如指掌。这并非我爱得有多深，也并非我有异于他人的怪癖，而是时间太过漫长，我的技艺——如果这可以称之为技艺的话——我的技艺随着黑夜增长，我无法控制这种能力。如果，一个人有种能力，还有一个想法，而他又有着可供支配的时间，无疑，他的能力会随着想法无边施展。
我知道昨天发生在这里的所有事情，也知道安公公的某些秘密。因为后来，我将用在翠缕身上的心思，用在了安公公身上。
这又有何不可？既然我有用不完的时间。在我用尽心力，在听觉中靠近一个我喜欢的姑娘后，可以说，我用长夜为自己恢复了某些梦。我像一个无形的夜游人，陪伴在我聆听的姑娘身边，直到她酣然入梦。之后，我被关在了门外。这时，翠缕除了均匀的鼻息，再无响动，我试着聆听一个人的梦，借以和她拥有同一个梦。我失败了，我发现梦是唯一能将我关在外面的东西。就像屋子，我被门留在了屋外。我无法听到一个人梦里的动静。我能听到她的心跳，却无法听到她梦里的脚步声，她去了哪里？在梦里，她跟谁在一起？这一切都是我无法分享的。我的听觉止步于梦。因而在翠缕睡着后，我便无事可做了。我又一次陷入无聊。我得为自己找到另一个乐趣。很自然地，我想到了安公公。我跟安公公的共同之处在于，我们都是无梦人。一个无梦人自然可以揣测另一个无梦人。黑暗中，我一边听着翠缕轻微的喘息声，一边想，此时，这位太后身边的红人在做什么呢？我很快就熟悉了安公公的一切声音特征。熟悉他的脚步声，他说话时声音的尾音，熟悉他的气味。晚上九时一刻，那是翠缕睡下的时间，我的听力自觉移向安公公。我听到他在储秀宫逗留，陪太后玩骨牌，我听到他手里的骨牌哗哗作响，他的牌技很好，总输给太后，是为了讨太后欢心。之后，他出了储秀宫，上了轿子，从西长街绕一个大圈子前往绮华馆。这时恰好是十时零五分。他下轿，脚尖着地，猫一样走动，无声无息。安公公不仅搽粉还抹香水。香水是太后赏赐之物。香味儿近似某种植物的花香。我至今不知道那是何种花香，我从未闻到过这古怪香味儿。每次安公公都会带来这种气味，安公公离开后，这气味在半个时辰后才散尽。
轿子停在延庆门外，两个小太监前面掌灯，安公公从延庆门进延庆殿，过广德门，走一段长路，进建福门，过抚辰殿、建福宫、惠风亭来到存性门。安公公在存性门前整理衣装，两个掌灯太监退去，安公公提灯，进门，从静怡轩廊下走至慧耀楼。慧耀楼、吉云馆、敬胜斋、碧琳馆、凝晖堂，这些他都不曾进入，而是直奔延春阁而去。
想必公主您已经见识了绮华馆夜晚的景象。您已经看到，衣服会发出五种颜色的光。我曾经跟您说过，绮华馆的衣服，是有魔力的衣服。这不只指它们会在最黑的地方发出光亮，它们还会形成某种图案。至于这衣服里的图案，我并未破解出其中的含义。除了令穿衣服的人显得耀眼，我猜测，它可能是某种特殊的印记和记号，表明它专属于太后，也可能它本身就是符咒，会给人带来好运或晦气。但无论如何，能穿戴绮华馆织造的衣服，都是地位显赫的人，是太后另眼相待的人。
公主，您最感兴趣的是安公公将要去的地方。您知道有一扇门，通向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只有太后和安公公知道。即便是对我们这些与安公公一样的无梦人而言，也是秘密。安公公不允许别人跟随，一个人走向那扇门，去和秘密幽会。安公公像猫一样绝无声响，这对我的听力是一个挑战。要想准确判断他的方位，的确有难度。此外，他的喘息声也很轻。虽然我能分辨出翠缕的呼吸声，但安公公是一个没有呼吸的人。我的确很难听到他鼻翼边的响动。我只好用我的另一种技艺，嗅觉。我的嗅觉跟随安公公身上的气味儿，我闻到，他顺着建福宫的中轴线一路向前走。他没有碰触任何东西，连同绮华馆里的寂静。这是安公公异于常人的地方。没有哪个奴才能像他那样无声无息走过——从慧耀楼开始，他离开中轴线。我的嗅觉跟着他，我闻到他在延春阁西室，停了下来。除了墙，没有别的东西。那面墙后，我不再能看到也不再能闻到，我只听到一个很小的声音，好似玉石相碰。之后，安公公身上那种奇怪的气味儿便减弱了，香气的源头消失了。唯一的推断是，他进入了这面墙。这样说您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但的确是这样，安公公穿墙而入，进入了墙后面的世界。这时，我便会像被关在翠缕梦乡之外般，再也难探究竟。白天，我曾仔细察看西室那面墙，寻找破绽。但那只是一面普通的墙，没有任何缝隙，任何能让人与一扇门联想在一起的提示，一道划痕、一个标记、一点暗淡的影子都没有。
公主，您所说的秘密，我知道的就是这些。我的结论是，安公公从一堵墙前消失了，而公主想找的那扇门，我确定，在延春阁西室的北墙上。
那是一面没有标记的墙。但是既然，衣服在黑暗中可以发出微光，那么，一堵墙为什么就不能在黑暗中呈现另一种样子呢？也许，墙会像衣服一样发出某种图案的光亮，而安公公手里的钥匙，会启开隐含的门。这一切在白天是看不见的，就像衣服上隐秘的图形一样。
尽管我的推断已经十分具体和详细，我却并不想知道墙后面的世界。因而，我遵照规矩，从未在夜间进入延春阁。我知道，洞悉秘密是要付出代价的，尤其是绮华馆里的秘密。
公主，您一直盯着我，您从我眼睛里已经看出，我其实很想知道那堵墙的秘密。公主，请您假设，若是一个人听了很久，若他知道太后最信任的太监每天都会进入一堵墙，隔着墙却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这是多大的一个诱惑，甚至比翠缕梦里的诱惑更有吸引力。而这也并非只是单纯的好奇，当安公公所有的声息都静止消失，在我陷入后半夜难耐的寂寞与无聊后，我无法不去想一个问题，我的梦去了哪里？我甚至不止一次想到，也许，我的梦就在那堵墙后面。那么，安公公除了是一个秘密的守护人，还将是一个梦的管理者，他管理着所有无梦人的梦。这个想法对于我有着根本的诱惑，一想到墙后面有可能藏着我那丢失的梦时，我就坐立不安。事情总归是，当你失去某样东西后，你才会明白它对你的意义。我无数次将耳朵贴在墙壁上，想要听到墙那边的响动，但那里死寂一片。真的，像死一样寂静。
唉，我没有想到，当我承认自己想要找回梦后，想要找回梦的欲望便立即占据了我。我的眼里是掩饰不住的焦灼，这个，公主也都看见了。我知道，您很想知道这个秘密，那么现在，我和公主约好，今夜，我们就等在这里，我们就亲眼看看安公公是如何启开那堵墙的。
那天，时间一直在表壳里兜圈子。在福锟和我约定晚上再探绮华馆后，我仔细查看福锟提到的延春阁西室，我像福锟一样一无所获。一个时辰后，我又叫来福锟，询问他是如何交出自己的梦的。福锟沉吟良久，像是在酝酿很大的决心。
那是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相当于第二次被阉割。进宫三年后，安公公问我，愿不愿意做太后忠实的奴才？我当然要说愿意。安公公又问，你如何证明自己的忠心？我问，要怎么做才能证明忠心？安公公说，交出你的梦，这是唯一可以证明你忠心的举动。你花时间想一想，想清楚了再回答我。那时我年轻，我知道懿贵妃母以子贵，现在我既然被安公公选中，该是天大的福气，而交出梦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况且，做谁的奴才可不都是奴才？几乎是略略想了想我就回答安公公说，我愿意。我必须快速做出回应，我的回答越是不假思索，就越会赢得对方的信任。安公公只说了一句：记住你说过的话，永生都别提“后悔”两字。
在我做了平生最快的抉择后，我开始对如何失去梦，充满好奇。
我想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失去自己的梦呢？等我经历那个过程时，我觉得自己被第二次阉割了。的确是又一次阉割，同样的死亡体验，甚至更加痛苦。那天，我和另外六个太监被关在一个偏远的宫殿里一个密封的房间里，四面都是灯，亮得让人睁不开眼。我们被告诫说要一直保持清醒，要不停地在大殿里走动、说话，为的是不睡觉。虽然有吃有喝，但到第五天时，所有人都濒临崩溃，眼前不断出现重影和幻觉，几乎站着就可以睡着。但不允许我们睡去。为了不睡着，我们的双脚被吊了起来，又不断用冷水刺激。我觉得我生不如死。就这样我们挨到了那个时刻，崩溃的边沿，意识涣散，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清醒的，每个人都气若游丝。我吐出了此生最后一口气，而我正随着这口气离开躯壳。
我走出躯体，站在对面看着自己被倒挂的样子。而同时，那个倒挂的我也在看着另一个倒立的自己。我被掏空了，血液也似流尽。有人将一条细丝线穿过我的鼻子，将离开躯体的我牵走了。然而我还有意识留在身体里，这余下的意识从麻木中醒来。被牵走的我，我看出，他想要扯断那根很细很细，从鼻子里穿过的丝线，重新回到躯体里来，然而那丝线像铁丝一样强韧，他很快被制服了，被一根丝线，像制服一头不听话的山羊那样被制服了。之后，我被放下来，躺在地上，其他六个太监也躺在我旁边，像我一样睁着眼，恢复了活气。我们互相问候，问对方有何感觉。我们那时其实什么感觉也没有，只知道自己好像捡回了一条命。回到住处后，我们以为这下可以好好睡一觉了，但是尽管我们闭着眼，却完全没有睡意。夜晚变得空洞而失真。我们从此便不需要睡觉了。公主，您还不知道吧，在绮华馆里埋头做工的太监，都是无梦人。当然别的宫里也分布着这类无梦人，他们是最忠诚的奴才，他们混迹于正常人中间。他们时刻清醒，无梦是他们忠诚的标记。
安公公在我们失去梦之后说，有一天，若是你们被恩准出宫，梦还可以还给你们。可我们都知道，这只是一句空话。失去梦的人，除非死，是不能出宫的。

地下花园
天黑了下来。在平日出馆的时间，我和福锟滞留在延春阁。福锟向我展示了他令人称绝的技艺。福锟倾听翠缕的动静，讲给我听。我们以此打发这过于漫长又紧张的时刻。要越过许多重门，听到储秀宫里那么多宫女太监中一位宫女的动静，着实让我惊愕。翠缕是围绕在太后身边的十二名宫女中的一个。她面皮白皙，眼睛细长，嘴唇丰厚，心思灵巧。她们都是千挑万选而来的旗籍女子，不仅长相端正，举手投足间也要灵巧聪慧。宫女要熟悉太后的所有喜好，知晓太后表情里蕴含的要求。太后的每个动作都表明了一项指令，宫女便是熟悉这些指令并依照太后心意实施的人。宫女和太后朝夕相伴，自然是太后的心腹，但奇怪的是，这些宫女却没有失去梦。福锟说，这是因为她们没有必要进入那堵墙后面的世界，何况，她们没有介入绮华馆的织造事务。否则，连公主您也早就是一个无梦人了。
我在储秀宫见过翠缕。翠缕负责保管太后的首饰。太后头上那许多的珠宝簪花，都是翠缕以极轻巧的手法簪上又取下的。翠缕能从太后的眼神中得知，她今天想要用哪些珠宝，而哪些珠宝又与太后今天的心情相匹配。不仅是心情，还有服饰。翠缕也是为太后择衣的宫女。她熟悉太后的服饰制度，知道每件衣服存放的地方、保存的方法。太后有一个储衣间，就像安公公拥有那个秘密的钥匙一样，翠缕拥有储衣间的钥匙。她像熟悉自己的指纹一样熟悉那么多复杂的服饰。我以为，这该就是福锟喜爱翠缕的原因，除去她外表的灵巧秀丽，她每天捧出捧进的，是绮华馆织造的衣物。每天晚上，翠缕取出太后第二天可能要用的衣服，用特制的香料熏香衣物和随时要用的手帕、被褥。天天与这些光彩照人的衣服相处，难免会生出想要拥有这类衣物的想法。福锟从翠缕的举止行动间洞察翠缕的心思，她想要一件绮华馆织造的衣服。哪怕不穿，或只是在睡前偶尔试穿一下，对翠缕而言，都是莫大的满足。福锟满足了她的想法；而我满足了福锟想要满足翠缕的想法。我在登记簿上忽略了那件春衫所用去的布料和宝石。福锟说，翠缕将那件春衫小心叠好，放在一只枕头里，每天都会枕着那个枕头睡一会儿。怕压坏衣服，翠缕有两只枕头。一只用来藏衣服，一只用来枕着睡觉。她时常抱着那只藏衣服的枕头入眠。
当翠缕在暮色中用香料熏烤太后的寝衣时，我们离一个神秘的时刻越发接近了。我虽然极度鄙视安公公，却无法使自己免于紧张。我难以预料会发生什么，面对安公公这样猫一般灵敏又极为严酷的太监，不紧张实在很难。我问福锟安公公在做什么。福锟说，只有等翠缕睡下后，他才能将注意力移向安公公。这是他几年来的习惯。如果不能等到翠缕安眠，他是无法放下翠缕，而将全部听力和嗅觉移向安公公的。绮华馆陷入黑夜，而翠缕今天似乎比往常睡得晚些。福锟说翠缕今天不知为何多熏了两件衣服，也许是拿不准明天太后到底会用哪件。我焦躁地等着福锟告诉我安公公的动静。在翠缕将熏好的寝衣和被子交给另一个宫女，在床上躺下后，事情才算结束。翠缕总能很快入眠，这和熏衣香料有关。香料有催眠安神的作用，往往在将睡衣熏香后，翠缕也会因为衣香而很快入睡。
福锟说，今天安公公与太后玩的小游戏与往日并无分别。依然是骨牌。天天玩骨牌而令太后不生厌倦的，恐怕也只有安公公了。今天，安公公小胜一局。这样做只是为了勾起太后获胜的欲望。果然，接下来，太后连连获胜，而安公公自认运气不佳。之后，六位伺候太后洗浴的宫女进屋，安公公这才退出。安公公回到自己的住处，喝了几口茶，在脸上扑上香粉。福锟说，安公公有这样的习惯，就是在进绮华馆前，将自己修饰一番，脸上搽香粉，唇上涂唇脂，衣服也要洒上香水。若在晚上忽然遇见安公公，一不留神，是会受到惊吓的。不过，一般，没有谁会在晚上遇见安公公。安公公晚上差不多就是猫，蹑手轻足，更何况，他要去的，是一个秘密的所在地呢。
起风了。除了花园里那片青竹的簌簌声，再没有别的声音。竹叶飘摇的声音像渐渐逼近的脚步声。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福锟说，他来了。安公公的脚步混淆在一片竹叶的声响里，无论如何是我无法分辨的。我也闻不到福锟所说的香水味儿。延春阁里充斥着各种气味儿，绸缎、金银器，还有许多人身上的味儿，只有福锟，像训练听力那样训练过的嗅觉，才能闻到单属于某个人的气味儿。福锟在说完“他来了”后，便不再说话。我们事先约定，屏住气息，不发出任何声音。安公公，一个极度灵敏的人，既然身为太后的宠臣，谁也不知道他有着怎样异于常人的能力，说不好，他的听力和嗅觉都更甚于我呢？福锟早前如是说。严谨而慎重的福锟说出的，正是这个晚上我担忧的原因，我不知道安公公有着怎样的过人之处——我暗自想过，也许他比福锟更胜一筹，也许，他有别的本事，毕竟没有人见过他在夜晚出现在织造间的情形。我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黑暗上。墨汁般的黑暗里，张挂着的衣料已渐渐散出光斑，星星点点，又透出难以捉摸的色彩。我一时灵魂出离，深陷于幻觉中，这或是在一个难以醒来的梦里，而并非在紫禁城，也并非在绮华馆。来不及细想，我们各自披上一块布料，混迹于星光闪烁的布匹。今夜，我只求看清安公公怎样打开那扇门。
我双眼一眨不眨，衣服上的微光让我觉察到，一团漆黑的东西，在向前移动。那当然是一个人的影子。他该是穿着件斗篷样的东西，身体被严密遮蔽。他比周围更黑，他熟练地避开所有羁绊。我们隐蔽在衣料下，只露出眼睛。尽管如此，我依然不自觉恐慌，担心被听到声音，被闻到气味儿。黑影儿笔直地走向福锟指认过的镶嵌室的北墙，站住。许是我精神过度集中，或是布匹散出的光比刚才更强烈，我能清晰地看见黑影儿。安公公伸出右手，在那面毫无印记的北墙上摩擦着。墙上渐渐出现了一个花形图案，像衣服上的图案一样，有五个花瓣儿，花的边沿和花芯都散出蓝光。若不是亲眼见证这神奇的一幕，我如何也想不到，那堵墙会显现这般奇异的景象。这是一朵蓝色的花。花芯处的圆形就是钥匙孔。安公公手上的扳指，就是钥匙。这一点，我们事先是猜对了。福锟听到的那声玉石相碰的响动，是钥匙与锁子相互咬合的声音。我听到了，那声音清脆而短促。花形在墙面扩散，散开的花形，像湖上涟漪，波动着。这面墙，是一泓竖起来的湖，又像在风中展开的丝绸。墙怎么会变得这样柔软，又流动着水波般的波纹？而墙上闪亮的花，渐渐演变为一朵巨型花。一直盯着墙面，会晕眩，我在逐渐加剧的晕眩里，还是清醒地意识到，那就是通往秘密的门。安公公是从那扇门里，进去的。
安公公却没有进入，而是在墙前站了一会儿。这一会儿工夫足以让我们心跳加快。而当我听到安公公开口说话时，心简直停止了跳动。因为他说，出来吧，你们不该错过这个机会。我们依然保持不动的姿势，这也许是讹诈。但是，安公公已经朝着我们所在的位置转过身。
“瞧，你们披着布料，就像我披着斗篷一样。我们共同的目的是，不想被别人发现。”
我和福锟依然僵硬地坐着，我们身上的绸料正在滑落。被一个奴才揭穿，让我焦灼。墙在安公公身后依然如水和丝绸般波动，而那朵蓝色的花，墙的入口，时而张开，时而合拢。像是一抹奇怪的笑，在嘲笑我和福锟。福锟立即跪下。这是一桩天大的罪。安公公没有发话，福锟已将前额贴在地上。安公公并未向前走，他摘下头上的斗篷，露出脸颊。
这是怎样的一张脸？如果那是一张脸的话。那脸上涂着很厚的白粉，眼睛像京剧旦角的彩绘描画得漆黑而狭长，唇上一点猩红的口脂，虽是宫里女人们常画的樱桃形，可在这张惨白的面具上，着实醒目骇人。安公公并不看福锟，而是像往日在宫里遇见我时一般请安。这不是尊重，而是讥讽和嘲弄。他在说，公主，你怎么像个奴才一样偷偷摸摸，身上还可笑地披着块衣料？
安公公伸直腰后，话听着是说给福锟的，那张脸却一直面对着我。
“福锟福大人，你身为太后信任的奴才，在绮华馆做了这么多年，怎么就忘了这馆里的规矩呢？太后可是顶顶讨厌破坏规矩的人。”
福锟除了说“奴才知罪”，便再无应对。
我稳稳心神说：
“安公公，是我让福锟陪着来的。”
“这么说，福锟，你是明知故犯了？”
话是说给福锟听的，脸还是朝着我。我们就一直用这种方式对话。
“难道我不该知道更多与织造有关的事宜吗？以我对太后的忠心，我服务于此处的热情，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奴才，更配知晓这个秘密？”
“福锟，你是知道的，想了解这个秘密，要得到太后的允许。我问你，你有太后的口谕或手谕吗？你带着公主深更半夜，偷偷摸摸藏在这里，到底居心何在？”
“好奇！我好奇我白天工作的这堵墙后面，进去后会是一番怎样的状况。安公公，既然门已经打开，你不妨带我们进去看看。”
“福锟，你我同为无梦人，你也知道，要了解墙后面的秘密，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再问你，无论这代价是什么，你都愿意领受吗？”
“安大人，”福锟说，“从我失去梦的那天开始，我白天安心在绮华馆为太后做工，晚上，我就抑制不住地猜测，我的梦去了哪里？我无法回避这个问题。当初，我眼见从嘴里吐出来的另一个我，被一根丝线拴着带走，他去了哪里？时间越久，我便对这个问题越是好奇。这欲望像一枚铁钉嵌在我脑子里，刺得我生疼。您说过，有一天，等我离开宫廷的时候，会将梦还给我。我虽然信任您的承诺，但直觉告诉我，不会有这一天。我，以及和我有相同经历的太监，是终生为奴而不得离开的。我一直想做一个明白人。我想我也许可以弄清楚，您到底用梦做什么？而您又是如何处置自己的梦的？这些问题像钩子一样勾住了我，使我无法放弃。这就是今天晚上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和理由。”
“福锟，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愿意用一个未知的代价，来换取知道这个秘密的机会吗？如果愿意，我这就满足你。”
“安大人，奴才愿意。”
契约就这么签订了。安公公又向我屈膝弯腰。
墙上的花朵一张一合，我们随安公公从张开的花心迈了进去。这便是福锟说的穿墙而入。当我们走过闪着蓝光的花心，接着，是一个隧道。光芒环绕着我们，什么也看不见。我回头看看我们刚刚穿过的墙，发现它并不是一面墙，而是另一个幽深的、被蓝光遮蔽的隧道，通向相反的方向。若是没有指引，进来后就会同时出现两个无底的洞口，像岔路一样难以分辨。定下心神后，我才察觉，我们走在一条两面有扶手的旋转楼梯上。我离福锟和安公公只有几步远，我看清这个楼梯其实是带着倾斜的弯度向下方延伸。安公公和福锟在前面走，他们的身体随着楼梯的坡度和斜度而倾斜。
从我的角度看，他们在一点点地掉下去，掉进无底洞里。但他们依旧走着，似乎并无掉落的危险。当然，我会跟他们一样，顺着楼梯的斜度倾斜下去，我也没有要掉下去的威胁。再瞧走在最前面的安公公，倾斜得更厉害。此时楼梯已经扭曲到几乎翻转。我紧抓栏杆。栏杆很光滑，像是藤蔓和树枝，我握着的地方，留下手的痕迹，我陷入光滑的扶手里，像握着一捧雪。这让我恐慌，担心手无所扶，然而，在我松开手后，扶手被按压的地方，又恢复如初。扶手是坚硬的，又是柔软的，这到底是什么？我来不及想，福锟已经跟在安公公身后倾斜到接近倒立的样子。楼梯螺旋般旋转，无疑，我也在旋转倾斜着走向地下。
前面是吉是凶？我在决定进入这个秘密时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我没有准备好参与到一个完全超出想象的地带。我不得不重新准备，准备接受最坏的结果。我会死去吗？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死，可在宫里待久了，我已经知道，还有比死更坏的惩罚，譬如失梦。死不过是最寻常的结果。我，荣寿公主，宫里若平白无故地死去一个公主，是否会引人注意？当然，我的死可以被冠以合理的解释，暴病、坠马，或是自杀。这类事随时都在发生。然而此时，我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是，在这件事后，我被宣布死亡，而事实上我却再也无法从这个地方走出去。我会被囚禁于此！可我得回答父亲的问题，我要将答案交给父亲。我得接受眼前的一切变化和不可思议，我还要活着离开这里。我离福锟五步之遥，若是我走到福锟的位置，也该像福锟那样倾斜而倒转，可我自己感觉不到，一如走在平常的路上。楼梯扭曲的幅度更大，福锟前面的安公公已经完全倒挂在两个扶手之间。看到他们根本就没有用到扶手，我也不再扶着扶手，而是加紧步子跟了上去。
在完全倒过来后，我们走完了旋转楼梯，来到了一个地方。事实上，当我踏上楼梯下的地面时，我感觉不到自己是悬空倒立着的。我逐渐适应了新的空间。
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布满了浓雾。我使劲眨眼。浓雾在散去，雾里隐含的东西渐渐向我显露。等我完全适应，我发现我们所在的地方其实是另一座宫殿。宽大的大堂、柱子，地上也铺着金砖，只是这里的柱子似有天际般高远，支撑着穹顶的柱子更是直入云霄，但是穹顶上的彩绘却并不因此而模糊不清，相反，那些蓝绿相间的和玺彩绘，纹样十分逼真，仿佛近在眼前。这里似乎并无远近的分别。一切都很陌生，又似曾相识。
“安公公，这是什么地方？”
“公主，您已经走过秘密入口，您正在看着这个秘密。事实上，它与我们进来前的地方，并无太大区别。如果您已经适应了这里，您会发现，这不是什么别的地方，这个地方其实您每天都在经过。”
“怎么可能，我从未来过这里……”
“公主，您刚刚进来，您的心情一定非常紧张，这是必然的。”他又回身问福锟，“难道福锟福大人也认不出这里吗？”
“安公公，正如公主所言，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紫禁城宫殿林立，宫殿的建造模式看似大同小异，但这并不能说，每座宫殿都是同一座宫殿。即便宫殿的修造做到完全一致，可每座宫殿还是独一无二的，因为每座宫殿都处在紫禁城独一无二的方位上，对应着不同的星宿和经纬。安公公，福锟的确不认识这个地方。”
“福锟，你的心情也很紧张。”安公公沉吟片刻，“不过，你为何紧张，恐怕连你自己都不知晓。”
我们尾随安公公继续向前走。在这里，若是将眼光望向四方，便会有种无法解释的飘忽感。大殿广阔无边，廊柱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雾霭里，大殿尽头似在雾霭中起伏晃动。我像是站在船上看堤岸。堤岸被薄薄的雾气笼罩着，虽说风平浪静，人和堤岸却都随着船舶起伏。就是这种感觉，我站在一个轻轻摇曳的船舶上，如果以远处为参照点，那么是我自己在轻晃；若以我自己为参照点，却是远方在晃动。这是一个在雾霭中轻轻晃动的宫殿。
在我望着远处时，大殿里的情形渐渐浮现。并不是我第一眼看去的那样，这是一座空殿，事实上，这里人影绰绰。而且，渐渐地，人影儿从薄雾中透出，越来越清晰，转瞬间，看似空旷的大殿，充满了忙碌的人群。我们在人群中穿行。这里的人埋首于手里的活计，与绮华馆里忙碌的人一样专注，心无旁骛。然而，我虽则看见每个人忙碌又专注，却看不出他们到底在做什么。有人正用力搅拌着什么，可手里什么也没有。从动作看，他该是站在一口大锅前，手里握着铲子或木棍；旁边，另有人，正向我看不见的锅里倾洒着什么。两个人眯着双眼，似在忍受锅里冒出的炙热蒸汽。大殿里到处是这种景象，我看不见他们手里的工具和近旁的设备，只能从举止行动上猜测他们正在做什么。
“公主，您看到的不是梦。您看到的这些人，也不是鬼魂。他们只是些做工的奴才。”
这奴才，竟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么些人在做工，手里却什么都没拿。”
“不，公主，他们手里握着铲子和棍子。”
的确，那些我刚才还看不见的器械，现在已渐次显露，与人影儿从雾霭里显现的方式是相同的。方才那搅拌着什么的人，正在用一只大铲子搅和锅子里的蚕茧；而向锅子里倾洒东西的人，手里的大托盘盛着蚕茧。锅里冒着蒸汽，蒸汽升腾，在大殿上空形成一层棉絮般的漂浮物，覆盖在人群头顶。原来，这就是缫丝的地方。
虽然聚集着这么多人，这里却没有丝毫喧嚣之感，这里也并非一片死寂。不，这是一个喧闹的地方。这里充满了无声的喧闹。他们用手势和表情对话，而不用舌头。走在这群人中间，跟走在一群聋哑人之间并无分别。储秀宫的宫女也这样，交谈用眼神和手势，在太后心情好，允许她们说话时，她们才能说话。不过在这里，他们不说话，并不是为了怕惊扰太后，而是因为声音若不加控制，就会变成灾祸。要非常小心地搅拌蚕茧，控制锅子里的水声；要让手推车保持平衡，车辙的声音令人心惊；要控制劈柴和火的声音，否则就会像炮仗爆裂般让人惊魂；握拳时，关节似有骨头在断裂。所以做手势时，要尽可能简化动作。声音在这里有着非同一般的穿透力，原本细微到可以忽略的声响被放大了许多倍。一根针落下去的声音都会令我心惊肉跳。自然，这是因为我刚来，还没有习惯这里的声音环境，我不得不随时捂住双耳，以减弱声音带来的震颤。我最想回避的，却是我自己的声音。我是在大殿里的人和物都挤进眼帘时，才觉察出这声音的秘密。如果我说话，我的声音便如雷鸣般在我胸腔和耳朵里震颤。在这倒立的地方，只做口型，发出耳语般的声音后就该止住。
声音控制着这所大殿，控制着殿里的人。铲子碰翻时的落地声像巨石从山顶滚落，还有心跳的声音。心跳声无法掩饰，越是掩饰，声音会愈加强烈。我忽然想到，我和福锟何以在没有发出声音的情形下暴露了自己。安公公说我们是太紧张，确实如此。我尚且被自己的心跳震得目眩，又如何做到不留痕迹地隐蔽自己？安公公比谁都熟悉心跳的声音，这声音意味着失误和对惩罚的恐惧。一个惧怕惩罚的人，无疑是该受到惩罚的，因为惩罚适用于他。惩罚就是声音。安公公只须命人将犯错的人拖出殿外，对着他的耳朵吼一嗓子，吼叫声会穿透他的肺腑，震碎其脏器，令其骨骼解体。我目睹了这一惩罚，目睹了骨骼在皮肤下碎裂时，所引发的抽搐和无声的痛楚。
我心惊胆战走在这里，觉着随时会被声音的巨石砸碎。
安公公说：“公主，在这里，您尽可以自由说话。您要知道，唯有主子能发出声音，唯有主子可使用声音赋予的权力。因为主子的话，在任何时候都该是威慑力和警告的同义词，要随时惩罚那些破坏规矩的人，哪怕他们只是出于疏忽。在这里，声音便是权力。自然，公主您，以您的身份和在宫里的地位，您唯一要做的，是不被自己的声音惊吓，您随时要想到，这是您的特权。当然，我作为一个秘密的守护者，自然也分得了主子赋予的这项特权，但这权力还不能称为真正的权力，权力属于太后，我发声，只为了更好地维护太后的威信。”
话虽如此，我却并不认为我是以一个主子的身份来到这里的。还没有哪个主子披着布料，竭力想要隐蔽自己，在窥视奴才并在得到奴才的准许后，才能进入一扇门。我不是主子。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受困于这里；我不属于这里，我不是太后的人。这里如此陌生，不为我了解，在这里仅仅凭声音就可以形成有力的刑罚，我完全预料不到会遇到什么、发生什么。我是不是能从这里走出去都是一个问题。甚至，在我知晓这里的秘密后，我极有可能被拘禁在这个地方，像那奴才一样被呵断筋骨、喊碎内脏。这是一个没有限度的地方，深不可测，目不可及，像大殿周围的四壁和门，缥缈而不可触。我虽是在向某个方向走去，但我也许永远到达不了一个地方，一个事实上我一无所知的地方。大殿如此广阔、无边，又雾霭重重、模糊难辨，我差不多认定自己不是也许，而是确实很难再走出这里。
当殿里的情形更加具体和清晰后，大殿的空间似乎有了限度。我们最终穿过人群和不断升腾的蒸汽，走出大殿。像乾清宫前一样，殿外是一个空阔的广场。这里，所有的地方，无论建筑内外，都空阔无比。站在这儿，会觉得自己很小、很弱。紫禁城给外来者以威慑，威慑最终是为了使人恐惧，心生敬畏。在紫禁城，恐惧是必须的氛围，而这里的无边让人虚弱。因为虚弱而恐惧。我尽量让自己心思平稳。我一直在做这件事，使自己与恐惧分离。我个性坚定，生性冷酷。为了不让父亲失望，我只能选择无惧。然而我并不像自己希望的那样勇敢，我仅能做到假装尽可能平静地望着眼前这一切，还要不断说服自己随时准备承受坏消息、坏结果。
此时的福锟，已是面色如蜡，一脸惶然。
“既然来了，不如见识见识此地。”我故作轻松。我们脱离了声音的控制。
福锟的神色已不像来前说“愿意用未知的代价换取秘密”时那样坚定，虽然连连点头，可他额头上已渗出汗珠。福锟忘了掩饰自己的狼狈，竭力压低声音说：
“倒并非我后悔来这里，而是因为刚才在殿里所见，着实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恍惚，难道公主没有认出，那些忙碌的人，不过是每天在绮华馆做工的奴才？”
我无暇分辨他们是谁，我为大殿里幻术般的氛围分神，根本无法看清那些人到底是谁，来自哪里。可他们是谁，来自哪里呢？
“即使如此，这意味着什么呢，福锟？”
“公主，”福锟更加沮丧，“这意味着，在这里，我有可能遇见自己。”
“怎么可能，你会分身术吗？”
我差点儿笑了。我太紧张了，想要缓解心情。可福锟的脸色更加惨淡，我的表情跟着僵硬。我意识到福锟其实是在说，他会遇到那个失去的梦里的自己。不过，这难道不正是福锟所希望的吗？
“福锟，即便遇到了又如何，也许你恳请安公公，安公公看在你服务多年又忠心耿耿的分儿上，会将梦还给你。”
“借您吉言，公主。”
福锟欲言又止。我们一同看着安公公，安公公诡异地笑道：
“福锟，可记得我曾说过，等你出宫的时候，会将梦还给你。”
“安大人，您是说过这样的话，不过出宫需要太后的恩准，太后没有恩准我出宫，那也就是说，即便这里真的藏着另一个我——我的梦，您是不会将他交给我的，就像当初您不由分说拿走他一样。”
“这件事还未严重到需要惊动太后的地步。”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很乐意满足你。福锟，你在宫里服务多年，正如公主所言，你忠心耿耿，完全配得到这个恩准与优待。虽然，在这个地方，这样的要求，还是头一次。”
福锟还是不安。
也许他想到了失梦那个艰难而痛苦的过程。他的疑问是，他是否要经历与失梦同样的痛苦以得到自己的梦？无论福锟是怎样想的，他不再说话了。我回头看看大殿上悬挂的匾额。显然是汉字，却与汉字完全不同。许是另一种汉字？我怎么也辨识不清匾额上的字迹。在走过许多步后，我才想到，这其实是些反写的字。在上面的世界，绮华馆里，纹样反着画，拓在布料上便是正的了，绣片上的字也同样反着写。我将这些笔画暗自在手心复原。是“阁春延”三字。我们来的地方。这里岂非是另一个延春阁，另一个绮华馆？我着实没有看出这两座建筑的相同处——我回味福锟方才说，有些奴才是上面宫里的太监时，安公公并未否定。这就是说，那些无梦人，他们梦中的另一个“我”被关在这里继续做工。他们在这里缫丝、抽丝、纺丝。自然，上面绮华馆所用丝线，全来自这里。
“安公公，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公主，您一直想要知道一个秘密，而我一直都在遵照您的意愿，带着您参观这个秘密。”
“这的确是一个出产秘密的地方，超出了我的预想，但是安公公，既然有剿丝的地方，想必一定有养蚕的地方，你何不带我们去看看养蚕的地方？”
“公主，您是说，您想看看花园？”
“我只是想看看养蚕的地方。”
“福锟福大人，你是否有同样的想法呢？”
“安公公，既来之，则安之，这个地方由您掌管。”
福锟狐疑地四下望望，广场上空无一人，也空无一物。
“奉公主之命，我们正走在去往花园的路上。”
“安公公，你的做法倒让我不解。一开始，我想要知道那个秘密，而你说，那是一个别人不可能知道的秘密，你因为职责所在，不会泄露秘密的半点内容。你拒绝了我。可如今，你为何又如此爽快地带领我们来了解这个秘密，你难道真的愿意将秘密泄露给我？这样做，太后不会责罚于你？”
“公主，您有所不知。我带你们进来，是因为我想到，您并不是外人，福锟也不是。我们都在为太后劳作，只是我们分工不同。你们在一个有光的世界，而我在一个无光的世界。有光与无光，就是我们之间的分别。公主，您第一次来这里，恐怕您并未觉出，这里与上面的世界，其实是相同的——公主，刚刚您听到了，我称我们来自的那个地方为‘上面的世界’，我是在说，我们现在正走在一个相反的世界，显然，这是相对于上面那个世界而言。当然，我们也可以称上面那个世界为下面的世界，因为现在它正好被我们踩在脚下。当你和福锟白天在碧琳馆里忙着镶嵌、核对纹样与花式时，你们脚下的这个世界也正在十分忙碌地运转着。公主，您是一位敏锐且善于观察的人，您对于秘密有着超乎常人的热情，我虽然不知道您为何一定要了解这个秘密，仅仅是出于好奇，为了解开心头之谜，还是您听从了别人的指使——也许，您是为了回答一个人对您提出的问题，因为这个人想要知道这个秘密，所以……”
“安公公，”我不得不打断他，“并没有什么人指使我来了解这个秘密。如果你在绮华馆忙碌三年，却根本不知道你织造用的最基本的材料来自哪里，是如何产生的，难道你就不会对此生出疑问和好奇吗？每天，我们都在重复劳作，劳作没有尽头，我们的手在不停忙碌，眼睛紧盯着花式与纹样，挑出其中最小的错误，与此同时，难道我们不能为自己寻找些乐趣吗？难道我们不能用解密这样的智力游戏，来愉悦我们的头脑，磨练我们日渐单调的心智吗？”
“公主，您的回答倒也言之有理，在您这样的年龄，也许正是好奇心正盛的时候，您的回答无非是在说，您只是为了好玩，为了类似于游戏的心情。不错，我认为换作太后来听您的这番解释，想必也会信以为真。但是在宫里，一个女孩子应该考虑的头等大事是婚姻。像您这样一位公主，难道不曾想一想未来的额驸，为自己准备一些称心如意的嫁衣吗？”
“没错，我也许正经该想一想未来的额驸，但是这些事向来都是太后在做安排，太后喜欢撮合门当户对的婚姻，而作为大清的公主，我的婚姻又如何能由我做主呢？安公公竟然也能说出这样的浑话，倒令我吃惊——还有所谓的嫁衣，平常人家的孩子才有这样的权力，为自己缝制嫁衣，将自己的希望、祝愿与才艺在衣服里全盘展示，可作为大清的公主，我哪里会有这样的自由？我的希望、祝愿与才艺，必须围绕着皇室的利益，必须符合皇室的品位，我们所有的喜好都须服从宫里的制度，我们是制度的载体，就像我们并不是穿戴衣服的人，而是衣服穿戴着我们一样。”
“公主所言已然是一个成年人的语调了。公主智慧超群，能言善辩，奴才今天算是领教了。一开始奴才拒绝说出这个秘密，是因为奴才认为宫里是一个讲规矩的地方，我们各司其职，分别在同一件事情的不同阶段和领域里供职。但是公主您如此急切地想要进入别人的领域，了解他人的秘密，我后来想，这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秘密总归会产生强烈的吸引力，包括像福锟这样的老奴，也有自己一直想要了解的秘密，而且已经到了不惜代价的地步，那么我为何要因为设置障碍，阻碍你了解秘密，从而引起你们更加强烈、更加不计后果的好奇之心？好奇之心只有在得到满足时才会消除，为了消除你们的日益增加的好奇，我觉得不如就带你们来一探究竟，况且，福锟大人的……”安公公没有说完，余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安公公，您为何只说半句？”
“福锟，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如果说这只是一个倒立的世界，那么这个地方的花园就会不同于上面的世界。在走过一段石砌的路面后，我们上了一座陡峭的小桥。桥是花园不可缺少的建筑饰件，没有桥，没有亭子、台榭，就不能称为花园。尤其是皇家花园。即便是最小的花园，里面都会有这些构件，亭台楼阁，以及桥。在这个倒立的地方，由于空间都被放大了，所有的建筑都显得无比高大和广阔，有这样一座陡峭高耸的桥，差不多，是合乎情理的。只有上了桥，才能看见安公公所说的花园。就是说，这个花园离地面有一定的高度。桥上下起伏，处在浮云之中，正如方才的大殿从雾霭里浮现，花园从浮云中渐渐现身。这是一个牡丹园，一簇簇牡丹在桥周围簇拥着。太后喜欢牡丹，虽然寝宫里也养着些兰花、水仙，太后真正爱的，却是牡丹。但这也许并不是牡丹，而是一种类似于牡丹的花——它的花盘要比牡丹更为柔媚，颜色也更艳丽。仔细端详每一朵花，我发现，花一直在持续快速地盛开，新的花瓣不断从花心涌现，犹如延禧宫的喷泉。每朵花都是这样。不断涌动的花心里，一股不断增强的吸引力吸引我，好似花心里有一个地方、一道门，可以走进去，又好似有一道声音在我耳边不断地重复着呼唤我：进来，进来，进来。
我很想进去，这是很大的诱惑。
“公主，这是荣寿花园。这里的花园可是不同于上面那个。您得当心，您不能总盯着一朵花看，您会掉进去的。您得时常看看您脚下的路，或是看看远处，看看花旁边的叶子，才能让您远离花的诱惑。”
“安公公，若是一个人一头栽进花里，又会怎样呢？”
我收回目光，却依然能感觉到花的诱惑。
“您将看到另一个自己。但您其实什么也没看到。您看到的，只是倒影。这本身没什么危险，只是您将无法分辨自己，无法分辨哪个是真实的自己，最终……”
“最终会怎样？”
“想想看，一个自我的倒影。想想您若以为倒影就是您自己，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我无法想象……”
“倒影会慢慢获得您的能量，取代您。”
“梦……这些花是一朵又一朵噩梦。”
“公主，这不是梦，只是在这里，什么样的事都可以发生。”
“这是什么妖花？”
“在这里我们不该说这花的名字。”
“莫不是牡丹花？”
“我只能告诉您，它不是牡丹。”
为了不被花朵迷惑，我向远处望去。这里没有远处，只有望不到尽头的花海。桥如树的枝条般分出许多枝杈，通向花海中不同的方向，很像耕田里的阡陌。这里，除了桥，还有船。花海中渐渐显现出这些船。有人驾着船，如同行走在陆地上一样行走在花海中的每一株花树之间。这多少有点像西苑的莲花池，只是我们看不见水。
“这是一座悬空的花园，安公公，我很好奇，难道这些花不需要土和水吗？”
“当然需要。公主初来，一时无法理解这个地方。简单地说，这个地方其实是上面那个世界的倒影，就像一个平静的湖面，可以清晰地映出岸上的景致。岸上的树木花草是如何扎根在土里的，湖面就会反映出相同的景象。所以，湖水里的花草也是长在土里的。如果我们现在是在上面的世界，那么我们在这里看到的，就仅仅只是一个倒影。但现在，我们进入这个倒影，情况就不同了，上面的世界已然是这个世界的倒影，真实变成了虚幻，而虚幻变成了真实。所以说，公主，您现在看到的，都是真实的，是真实的花园、真实的花木，还有真实的人。您正走在花园里，您之所以走在桥上，是因为这是一个湖泊。花都种在湖水里，要不怎么会有船呢？”
船在花的枝叶间穿行。船像细长的柳叶，两端高高翘起。每条船上都有一个人划桨，另一个人则不断地抚弄着花瓣，在花朵上放些东西，又取走一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无法看不清。
“以公主的聪慧，您难道真的猜不出吗？”
“这么说，这就是养蚕的地方了？为什么我一条蚕都看不见？”
“公主，您看，每朵花的颜色都十分艳丽？”
“是的，丝绸般艳丽。”
“也都十分光滑？”
“是的，绸缎般光滑。”
“又十分闪亮？”
“珠宝般光彩夺目。”
安公公露出满意的笑容。
“尽管如此，这些花只不过是那些会吐丝的虫子的食物。它们吃花。它们的身体是透明的，它们吃下什么颜色的花，身体就会是什么颜色。两种完全相同的颜色叠在一起，肉眼通常难以辨别。每朵花上，都有许多不停吞吃花瓣的蚕，胃口极大，这就是花需要不停分裂，或者说重生的原因。在这里，蚕不吃桑树的叶子，而是吃这些花。所以我们才会得到这世上最好的织物的原料，最最上等、最最不可思议的蚕丝。”
“这就是我要知道的秘密。安公公，我很好奇，为什么一开始你并不向我解释而只是一味隐瞒，现在却毫无保留地向我泄密？安公公，在上下两个世界里，你判若两人。”
安公公阴阳怪气地笑了。
“公主，我是一个奴才，既然您已经随我进来了，做奴才的还会有别的选择和退路吗？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们会在绮华馆见面，而如果我们见面，我必然会向您和盘托出这里的秘密。这是因为，我相信这个秘密有着足够大的能力，它会保护自己，不需要为它忧虑过度，刻意维护。一般来说，当一个人知道某个秘密后，往往会有两种选择，要么泄露秘密，要么严守秘密。这要看秘密对于他的意义。而我有这个信心，我确信任何一个人若是知道这个秘密，都会无一例外地选择沉默，继续履行守秘的职责。秘密毕竟是秘密，总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这个效果，我们很快就要看见了。”
安公公的目光落在福锟身上，像在说，我说的效果，将在福锟身上应验。我最初并不懂安公公这番话的意思，然而，很快，我就懂了。我相信，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会汗毛倒竖，陷入无以言状的惊恐。不会有人将看到的告诉别人，因为不会有人相信。确如安公公所言，秘密毕竟是秘密。这秘密，却是一场我醒不来的噩梦。

处决
离我们很近的地方，坐落着一座亭子。走了这么一大段路，看见亭子便会觉得舒适可人。我们顺着蜿蜒的小桥向亭子走去。一路我没有听到福锟说话，一路，福锟满腹狐疑地望着四周，望着亭子，目光里是越来越浓重的疑虑。
亭子上反写着的，是积翠亭。上面延春阁外的假山上，也有一个积翠亭。
“福锟大人，你在担心什么呢？你来时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信心现在似乎有些变了。福大人，请问你在忧虑什么呢？”
“安公公，老实说，您说的每句话都让我震撼。这个地方我虽然没有来过，但看着每件东西，经过每一处地点，都让我不安。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我也说不清楚。也许因为我是一个无梦人，看到这个地方，便有恍然如梦之感。我已经觉得自己有些醉意了，可一路上我们甚至连一口茶都没有喝过。”
“我们是该坐在亭子里歇歇，喝杯茶，欣赏一下湖光山色。”
“安公公，湖光倒说得过去，可这里哪来的山色呢？”我说。
“花园又怎么能缺少假山呢？我待会儿就命人去搬过一座山来。”
“这岂不是说昏话了，哪里有山可以搬来，谁又能搬来一座山？”
安公公脸上的笑容让我厌恶。这个笑容太有把握了，太绝对了。一踏进这处所在，我和福锟就失去了所有的安全感，我们所经过的路、所看到的东西，都仰赖他的引导和解释，若是没有安公公，可不就是恍然如梦了？我们难道没有被他劫持吗？难道这不是一个疯狂的、任其所为的所在？恐惧，我们已经来不及恐惧了。
亭子中摆着桌椅，亭子后面蜿蜒伸出的一条路，当然是通向那些无边无际的花丛的，若是像安公公所说，每朵花都能引人坠落，致人死地，我们已无路可逃。既然如此，不妨就在这亭子里喝壶茶，歇歇脚，看看会发生什么。
“既然如此，公主不妨在这里歇歇脚，赏赏花，索性把心思放平稳了，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安公公是这么说的，跟我脑子里想得一样。他无非是想告诉我，连同我想什么，他都知道。
“你……”
我觉得被操控的、无奈的愤怒正在我胸中膨胀，我本来想说，你就是这么嘲弄主子的？但话说出来却变成了“泡壶茶来，我还真有些渴了”。安公公对着向亭子后面延伸的空无一人的桥拍了拍手，然后像一个真正的奴才那样，扶我坐在主子的位置。而他和福锟都站在一边。
桥上走过来奴才模样的四个人。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就那么出现了。在亭子一边，竟也显现一缕假山的影子，阻隔了半片花海的漫漫无际。前面一个该是领头的，后面三个人，一人手里托着一个巨大的托盘，盘子里放着茶具，后面两个太监抬着烧茶用的炭炉。每个人都佝着腰，看不见他们的脸。在这所谓的荣寿花园，奴才们不像上面宫里那样陪伴在主子左右，随时听从吩咐，而是从不知什么地方的地方冒了出来。狗奴才，他就是用这种完全陌生的方式，完全陌生的所在威吓我的，这就是他信心十足的原因。我专注地看着这几个人，他们由远及近，模样渐渐清晰。在宫里，我们随意变更他们的名字，责罚或是夸赞，我们从来不正眼瞧这些奴才。可这几个奴才，我一直注意看着。我想知道，这几个奴才是不是像福锟所言，也是白天在绮华馆做工的匠人。
领头奴才的衣着与上面宫里的太监并无二致，一直低着头，举止动作都安详从容。请过安后，领头儿的便指挥其中一个摆好茶具，放好茶炊，另两个司炉的奴才揭去炉子上的铁盖子，拨旺炉火，放上茶壶。领头太监一直密切注视着手下的一举一动，察看他们的动作和礼仪的细节。无疑他们受到过严苛的训练，在我这么苛刻的人看来，他们的礼仪也是无可挑剔的。水很快就开了。领头太监以更加恭顺和熟练的姿态侍候茶饮。我始终看不见他的脸。他倒了三杯茶。我拿起茶杯，对安公公说：
“安公公，既然这是你的地盘，这地方所有的东西，一草一木，都充满了我所不知的秘密，而且暗含杀机，那么，我在这里也就算不得一个主子。你和福锟不如坐下来，我们仨安安稳稳地喝杯茶如何？”
“公主，虽说我掌管着进入此地的钥匙，也掌握着这个地方的所有事务，但是公主，以您高贵的身份，在这里，您依然是主子。奴才们即便换了一个地方，也还是奴才，所以怎么能在主子面前落座呢？”
“能证明我身份的事，是要看我说的话，我发出的命令是否有效。现在我命令你们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他们在我面前的椅子落座，他们只让臀部挨了一丁点儿椅角，其实这样坐着不如站着舒服。可这若是在上面的宫里，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和荣耀了。
“安公公，这是什么茶？既然这地方如此诡异，这茶水难道不值得怀疑么，它们到底能不能喝，喝下去又会怎样？”我索性直来直去了。
“公主，这是这里最好的茶。您瞧这茶汤、茶色，还有茶叶，都是世间绝无仅有。在宫里，自然，公主您什么样的好茶都品过，可我敢保证，这里的茶您从未尝试过。”
这的确是我未曾见过的茶。我用的茶杯是一件绚丽的瓷器。杯子刚好可以托在手中。杯体内部洁白无瑕，杯子底部勾勒着一朵淡黄色的微小的花。杯体外部画着规则的藤蔓图案。沸腾的水浇在茶叶上，茶叶发出吱吱的声音。底部的茶叶升起来，卷曲收缩的茶叶散开，像烟雾一样在杯子里旋转着。杯中水渐渐呈现清澈的淡绿色。叶片明显长大了，每一片叶子都从杯子底部向上伸开，环绕在杯子四围，形成一个静止不动的螺旋形的花柄。杯子底部那朵淡黄色的花正好处在叶子散开的中心，从杯口向下定睛细看，总觉得那朵花在向上浮动，这图样很像荣寿花园里的牡丹，只是形状缩小了许多。再细看那朵花，才发现它竟然如这地下花园里的花那样不断地张开，从中心处送来复生喷涌的花瓣，而有茶杯和茶水是静止的。只有杯底的花，无限地分裂出更多的花瓣。
“公主，所有的花，都是这样的。”
“即便是茶杯上的花？”
“即便是茶杯上的花。记得我曾提醒过您，不要一直盯着花看。”
“即便是看着一朵杯子里的花？”
“是的，公主，即便您是在看着一朵镌刻在杯子上的花。”
“如果连一个茶杯都这么凶险，这茶还怎么喝呢？”
“您真该品一品这茶。喝茶绝无风险，我保证。只是别盯着那朵花。”
我看看福锟，福锟自落座后就十分警惕地看着自己的那杯茶，眼光有如梦游。但福锟无疑在仔细听安公公的每句话，他打算为我分忧了。
“既然安公公说这茶在世间绝无仅有，那今天福锟托公主的福，有幸品茶，福锟顾不了许多了，就先替公主尝尝这茶如何？”
不等我发话，福锟一口饮尽了杯子里的茶水。福锟喝茶的架势像是在喝毒药，喝完后便等着不测的发生。但什么也没发生。
“福锟，这么珍贵的茶得慢慢品，先闻它的香气，看它的茶色，再略略看一看杯子里绚丽的茶花。你一口饮尽，我真为你遗憾。我敢肯定你没有尝到茶的滋味，真是浪费了一杯好茶。”
“安公公，我没见过什么世面，跟着安公公走这么老长的路，一路的见识可是平生想都未想过的，颇有恍然如梦之感。加上安公公介绍得这么诱人，便急不可待地喝了下去，不仅鲁莽，还有辱斯文，竟然没有品出这茶水的滋味。不如公主将您的那杯也赐予奴才，让奴才再品品看？”
“福锟，你身为绮华馆的主管，平日我也没少赐你茶水，怎么今天连茶的滋味倒品不出来了？索性你就喝了这杯，我就不信，你的舌头在这里就尝不出滋味了。”
看来福锟今天是豁出去了，不等安公公阻止，他已经拿过我的杯子。福锟只不过是为了保我一命，保不齐我的这杯就有毒呢？福锟斯文地喝下我的那杯茶，坐在一边的安公公这时纵声大笑。
“安公公，你可真是放肆！”
我呵斥道。但安公公根本停不下来，边笑边说：
“公主，若是我想对您和福锟大人做什么手脚，我又何必警告你们别盯着那朵花看？仅仅一朵花就可以令人丧命，我又何必费这么大功夫呢？”
“安公公，亏你在宫里待那么久，不会不知道主子吃饭时，总要有验菜官先尝菜，难道换一个地方，这个规矩就要废了不成？”
安公公的笑声戛然而止：“既然公主不放心，不如我亲自为公主检验一次？”安公公饮下了自己那杯茶。
“公主，这次奴才仔细品过了，茶的味道甘甜，醇厚，单纯，绝无杂质，您尽可以放心。”福锟说。
领头太监为我更换杯子，安公公亲自为我斟茶。茶杯里还如刚才那样，有一朵极小的牡丹样儿的花在杯子中央不停分裂，转动。四围环绕着展开的叶片。艳丽的色彩，清澈的茶汤，不断分裂的花心。我呷了一口茶。
“茶的滋味很好，胜过我在宫里喝过的每一种茶。”
安公公笑了：“瞧，公主，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没错吧。”
“在这里你又怎么可能说错话呢？安公公，错的只有我和福锟。这是你的地盘，你说了算，即便我是主子，你是奴才。”
“公主，在宫里信任一个人是件难事，即便他答应和已经交出了他的梦，但是他心里想的却可能是另一回事。奴才的心应该聆听真正主人发出的声音。福锟，太后是你真正的主子，你却将信任交给了公主。公主和太后虽说是一家人，可一家人也应有主次之分。当一个奴才将自己分别交给两个主子时，福锟，你可知道，你在犯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
“安公公，您说错了，我并未犯下错误。您难道是在挑拨太后与公主的关系么？太后让公主监督绮华馆织造事务，这说明……”
“福锟，你太放肆了！这里岂是你说话的地方？你不觉得你来这里一直就精神恍惚么？这是因为你即将看到自己，你真正的自己，现在，福锟，是时候了。”
“安公公，我不就在这里吗？”
“不，你不在！你在喝茶吗？你在说话吗？不！现在来看看真正的你自己。福锟，为福锟大人再斟上一杯茶！”安公公的声调骤然严厉。
“安公公，你在说笑吧？”我问。
一直低着头的领头太监过来为福锟斟茶。
“把头抬起来。”我说。
“奴才不敢。”
“恕你无罪。”
他抬起了头。跟福锟一模一样！他是另一个福锟，不，这个说法不够确切，他简直就是福锟本人。这两个人一点儿区别都没有。福锟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另一个自己。
“你是……？”他指着这个人问。
那个人，那个福锟并不说话，只是望着福锟，目光冷漠而坚定。他们就这么对望着。
“安公公，你这是开什么玩笑？这，这不是太吓人了吗？”
“公主，福锟大人来前已经准备好了，现在他梦寐以求的事正在发生。”
是的，事情正在发生，无可阻止。
福锟，那个领头太监，他们对视，难舍难分，目光里充满了过度的热情，像是要将对方吃下去才肯罢休。
“你就是，你就是……你就是我？安公公，你说他就是我，就是福锟？他就是梦里的我？是我失去多年的梦？”
“福锟，别移开目光，看着他，看着你自己，你不总是想要回你自己的梦吗？机会来了，接近他，拿回你的梦！”
两个福锟对视，目光纠缠在一起，像两股纠缠在一起的线。福锟伸出右手，像是要确认对方是否真实，对方也伸出相应的那只手，这一幕就像是在镜子里一样，两个完全一样的人，手指碰到了一起。他就是福锟梦中的自己。安公公说过的，别老看着它，它会杀了你的，花中有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会获取你的能量。我大喊，福锟，别看着他，别碰他，离开他！已经晚了，他们双手互相重合在一起，镜子里的两个人如此接近，鼻子触到鼻子，额头触到额头，膝盖碰到膝盖，身体触到身体。福锟，从上面绮华馆一路与我来到这里的福锟，像纸片一样起皱，扭曲，最后竟像十分脆薄的墙皮一样，像一块冰一样，化解了，分解了，分解得如此干净而彻底，连同衣服鞋袜。他的梦用一股强大的、看不见的力量吸走了他所有的器官。空气里，他变得干瘪，淡薄，越来越淡薄，模糊，终至于无。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留下来。他说的最后两个字是：
“你……你……”
我像块木头僵坐在座位上，犹如坐在梦的一端。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也觉不出自己在呼吸，只是紧盯着福锟刚刚消散的地方。这是我亲眼见到的一幕，如此真实又虚幻。这个过程依我的理解，也许可以这样复述：在两个福锟之间有一面镜子，福锟看见的，其实是镜子里的自己，只是他没有意识到，那只是一面镜子，他被自己的影子迷惑了；这时，有人拿走了镜子，但是消失的却是镜子外面的福锟。事情就是这样，就是这么疯狂。
“太疯狂了，安公公，这……太疯狂了……”
我在说话，可连我自己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我没有力气，只是僵硬地坐在座位上，两眼直望着福锟的空座位。当我还是一个小格格时，在恭王府里午睡，福晋曾说过，你被梦魇住了。梦魇就是这样，我知道是在做梦，眼睛是睁开的，却并未醒来，我还在梦中，我还能听见，也能看见周围的声音和人，也能思考，我想这时该有人叫醒我，我呼唤福晋、父亲，请他们叫醒我，但是没有人明白我，即便有人来，最多也只是帮我掖掖被子，没有人叫我的名字。叫我的名字吧，我继续呼唤，我张着嘴，没有人能听懂我，我僵直躺在床上，就像现在坐在这里，我期待声音，期待有人扯扯我的胳膊，推我，将我从魇住的梦里唤醒。我只能这样醒过来，福晋轻唤我的名字，或是笨手笨脚的丫头撞翻床头的茶杯，或是有人看出我的困境，掐我、拍打我，只有这样，我才能醒来，喘息着，将缺少的呼吸抢回来。此时，我需要的是声音，任何一种声音，我需要从这里逃离，跑得越快越远越好。我真的跑了起来，却没有喘气声，我回头，什么也没有发生，我还是僵直地坐着，原封未动，我盯着福锟离去后留下的另一个福锟。他是福锟，镜子里的人，两手垂立，面无表情。真正的福锟脸上是有表情的，这个福锟没有。这个福锟无疑也是福锟，是福锟梦里的自己，他站在桌子对面，这时又转身对着安公公。安公公十分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熟悉这个过程。这是一次行刑，一次处决，干净而了无痕迹，一个人连半点残渣也不留地消失了，被杀死了。他，安公公，就在我眼前处决了一个人。就在我面前，用另一个人替换了他——他是另一个福锟，他取代福锟，他要做什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需要声音，需要有人将我从这里拖出去。这是一个被梦魇住的地方。
“福锟，去，帮帮公主。”
福锟一言不发，走过来。镜子里的福锟。我知道，别想骗我，这是一个偷天换日的把戏，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梦。只是梦魇，醒来后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现在我无法阻止他，我想躲开这个人，却无法移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近。他毫无惧色，态度从容。他更换杯盏，斟满茶水，将杯子送至我的唇边，另一只手托起我的下巴，将茶水送进我的嘴里。在梦里人也能喝水，但我被茶水呛住了，咳了起来，将一口茶喷溅在福锟身上。我醒了过来，但是茶水喷溅过的地方，却像是被水浸坏了的纸张一样，变得透明，水渍在福锟身上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空洞。哦，这个是纸做的人，这个纸做的不堪一击的福锟！
接下来的一幕是不能用“疯狂”二字形容的，但未必意味着我从梦中清醒，我只是从刚才那个僵硬的状态里清醒，仅此而已。我很快恢复了平静，事实上我在宫里以冷酷著称，我对打击奴才从来不感到有什么不妥，我因为冷酷的没有表情的外表成功掩饰了恐惧与孤单。这样做，只是为了不让别人将我视为恭亲王的女儿。这个做派看上去十分奏效，但我的冷酷在这里变得单薄而脆弱。在安公公面前，我知道，掌握着这个世界的钥匙的人不是我。可我会掩饰，这是我在宫里的日常功课。
“安公公，你的茶的确很好喝，是我从来没有尝到过的。这是一次让人难以忘怀的经历。”
“我什么时候骗过公主呢？”
“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刚才发生的事情：福锟已经死了。”
“您说呢？”
“这正是我迷惑的地方，如果说福锟已经死去，那么站在这里的人是谁？若是福锟没有死去，可我亲眼所见，他在我眼前消失了。安公公，福锟死了，还是没有死？”
“您看到尸体了吗？在上面的世界，总归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公主，您看到‘尸体’了吗？或者说，您看到‘人’了吗？”
“如果这是一个人的话。”
我瞟了一眼那个被水渍透的福锟。福锟的影子和梦。
“在这个倒立的世界，我们允许影子活着，前提是，如果我们需要他的话。”
他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也就是说，在上面那个世界，福锟已经没有了？”
“福锟大人一直对自己的梦心存好奇，也一直惦念不忘，他一直想知道自己的梦去了哪里，今天我让他如愿以偿，与久违的梦打个照面。福大人真是沉不住气，看见自己就迷惑了，再也无法从自己身上挣脱。这能怪谁呢？既然他已经做好准备，既然他已经准备好拿回自己的梦，如若他比梦中的自己更强大的话，他是可以拿回梦。但是他充满了疑惑，充满了不自信，被一个影子弄得颠三倒四，这又能怪谁呢，一个人对另一个自己的热情又如何能阻止呢？梦的吸引力如此强大，没有人不在迷惑中舍弃自己，去与梦合二为一。公主，福锟已经与他的梦合二为一了，我无非是成人之美罢了。”
“好个成人之美！这一切，难道不是你的圈套么？福锟怎么能预见这样的结局，安公公，你无须掩饰，你当着我的面处决了福锟，我想知道，你可是还打算处决我？让我一点痕迹也不留下，干净地消失呢？！”
“公主您多虑了。您说得没错，我当着您的面处决了福锟，这是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在宫里，只要一个人愿意以失去梦为条件而获得好处的话，他就不该再费心惦念自己的梦，不该心存侥幸，将好奇心用在找回梦上。他应该全身心投入辛劳，记得承诺，忘了梦。这么多年，福锟做得很好，他是个好奴才，可为何堕落到今天的地步？这说明梦出了问题。梦有时是会出问题的，它反过来干预人的生活，而无梦人，有时也乐于干扰一个已然独立的梦。福锟损害了我对他的信任，所以他的梦才会随着腐败。瞧瞧，几点水渍就能弄坏他，这意味着，他是该被处决了。所以福锟的消失，是一个必然的、合情合理的处决。不过，他是在心满意足的情形下离去的，他的走虽然历尽苦楚，结局却是令人满意的，因为他符合他的承诺。一个人死于承诺，便是死得其所。如此，您还认为，这是我有意为之的处决吗？”
“这是你的地盘，我能说什么！”
“您看上去并不害怕，也未见惊慌。您将自己藏得很好，掩饰得很好，虽然您一度陷入恐慌像是被冻僵了一般，但是您醒过来之后却这么平静，毫无错乱，令人佩服。不过，公主，在这个世界，您的见识，还有待增长。”
“你一直都是个穷凶极恶的恶奴。”
安公公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瓶子。
“您说得没错，穷凶极恶的另一个称谓是尽善尽美。您的评价很好，很中听，在上面那个世界，我就是尽善尽美。您说得没错，福锟可以离开了，我现在就来成全福锟。”
安公公拿起旁边一个装水的罐子，当头朝福锟泼去。福锟被浇湿了，像一卷打湿的纸，软塌塌倒了下去。千疮百孔的福锟，被卷起来时，已经所剩无多。福锟的梦，一小卷又湿又烂的废纸，被塞进一只小瓶子，盖上盖子后，他将在那里腐烂。
“瞧，这就是残渣，最后的遗留物。事情并不像您说得那样，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现在，福锟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琉璃瓶儿。一寸高，半寸宽，瓶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福锟”两个字。现在，他就剩下这么多了，一只还没有丢弃的瓶子上的两个汉字。

恶果
我的镇定只持续了很短时间。我无法梳理我在倒立花园看到的景象，许多画面在我脑子里纠缠。我的思绪是一团纤细的蛛丝，一阵小风就让它混乱如麻。
我大病了一场。在之后漫长的时日里，我每天都在吞咽恶果。没有疑问，恶果将伴我一生，无法解除。我躺在翊璇宫的大床上，记不起自己是怎样回来的，在出了处决福锟的亭子之后，我去了哪里，看到了些什么，走了怎样的路，这些，我都无法回忆。若是使劲想，我会像被钻洞一样头痛欲裂。我喜欢黑暗了，我喜欢暗淡的灯光了，明亮的光线让我惧怕，它太强了，我觉得我随时都会被强光伤害。我不敢想象自己完全走在亮光中的结果，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我会像冰块一样融化。我总有这样的担心和忧虑，我变得弱小而胆怯，与原来的我判若两人。回到翊璇宫后，对我而言，最安全的地方，最安全的方式，就是蜷缩在帷幔后、被子里，只要一点蜡烛的灯影就可以了。完全的黑暗也会令我恐慌，许多影子在我周围聚散着，挥之不去。蜡烛微弱的光影里也有影子在晃动，但是比彻底的黑暗要好很多。至少，我知道，是我在看着影子，而不是影子紧盯着我。
我清楚地知道，我正在被无法消除的影子和幻觉摧残着。它们让我难以对那一夜的整个行程作出思考和判断。花朵，透明的、色彩各异的蚕，许多梦中人，纸片一样单薄的人。我无法将这两种人排列在一起，加以比较。白天在绮华馆做工的人，他们的梦则出现在另一个地方。我无法理顺这些思绪，我被弄糊涂了，我衰弱无力地躺着，难以分辨梦与真实的区别。这就是恶果，我分不出自己处在一个梦的世界，还是处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上面的世界与下面的世界在我这里合二为一，我看到的，时而是可以信赖的人，时而又变成幻影。我出了很大的问题，我一直高烧不退。弄碧喂东西给我吃，可我觉得咽下的不是食物，而是石块和尖刺。我强烈地感到被食物弄伤了，在流血，我让弄碧帮我擦拭血迹，帕子上却没有半点血痕。弄碧问，公主，您醒了吗？您在做梦吗？您得吃点儿东西了，要不您会生病的。这至少是一个我可以信赖的人，我想，这一定是镜子外面的人在说话，但是当我伸手触碰弄碧，她却像影子从我手中脱离，遥不可及。于是我对自己说，哦，这些说话的人只是一个梦。她们在我的梦里，而我陷在枕头里，纠缠于无法理顺的思绪。我努力思考，竭尽全力，最终发现所有的努力只是让自己变得更加虚弱和混乱。
事情变成这样，我无法触到真实，也无法让梦消失。这些人，连同我自己，都悬浮在我的理智之外，而我的理智细若游丝。我中了邪咒，世界和它的影子合二为一，将我的脑子变成一片沼泽地。我在帷幔中蜷缩着，知道自己将被摧毁，毁于梦和真实间的屏障，我将被击碎，而且无法重建。梦游离在我的现实中，令我的现实腐化，散出臭气。在回来后的许多天里，我数不清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睁着眼，看见自己的梦在屋子里漫游。我看到了父亲和福晋。在梦里，在翊璇宫，他们永远是主角，父亲和福晋。他们不像以前那么慈爱，他们对我十分失望。福晋远远望着我，面无表情，也不说话。而父亲将坚硬的背影留给我。我想我会向他解释的，将我看到的讲给父亲听，然而父亲却说，孩子，你的脑子乱了，让我怎么相信你呢？
这是一个梦。梦中的我时常忘记这一点，以为自己真的到了另一个地方。在梦和现实纠缠不清的日子里，别人的梦进入我的梦里，而我似乎只学会了辨识一件事，就是将别人的梦与我自己的梦区分开来。我一直都记得福锟是怎样消失的。这就是原因，正是这一幕摧毁了我对现实的信任，让我对所见之人之物充满疑虑。在怀疑的背后，是无法挣脱的恐惧。但恐惧里却含着力量，正是恐惧引导我去看看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也是恐惧在我最难以自拔的时刻，让我生出想要不顾一切地去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的念头。恐惧会造成相反的反应。我战栗着向恐惧的核心靠近。我穿过了秘密，只是有一部分记忆模糊了，离散了。我抓住福锟消散的线头想要将自己从思维的泥潭中拽出来，多么细弱，多么危险，多么无助。我只能自己拽着自己，一直拽下去。我想，如果我遇到梦中的自己，将会怎样？我会像福锟一样消散么，而梦中的我将会被安公公收进瓶子里？瓶子我还记得。一个人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自己，这个我也记得，而且我知道，当他们相遇，想要合二为一时，其中一个自己会消失。积翠亭以前，所有的事我还记得，有一条鱼线穿着记忆的珠子呢。可这些，也许便是安公公的恐吓，他的咒语。他知道一个人陷入无法自拔的怀疑和现实被弱化退后的后果。
所有人都以为我中邪了，神志不清，甚至发了狂。在这种情形下，一个发了狂的公主会被怎样处置？她不会放我回恭王府，她会像对待获罪的妃子一样，将我囚禁在荒废的院落里。翊璇宫会随着我一起荒废。正是在这样艰难的情形下，父亲来了。
父亲来时，我依然无法分辨状况。我避免看他，我不想让他看出我眼里的疯狂。我能听到宫女们在小声议论，说我疯了。这是一个结论，御医们只是来出具结论的，无论这个结论是否正确，总之我是鬼迷心窍了，可无论父亲是真实的还是我的幻觉，我都要对他说，有一个倒过去的世界，它的疯狂超过了任何人的想象。父亲将我的头转向他，让我看着他。难道我真的要失去你吗？父亲的声音好似来自天边。我一直都在说话，但也许他并未听到。即便听到了，也未必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可无论如何我必须说话，既然大家都认为我在说疯话，那么说什么都无妨。我说了花，剿丝的地方，处决福琨的积翠亭，安公公和瓶子。父亲望着我。将我的脸托在手里细细端详的父亲，是在镜子里，还是在镜子外？我努力辨识，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我在流泪。我想起茶水泼洒在福锟身上的那一幕，水，水提醒了我，我用手指蘸着自己的泪水去检测父亲的真实与否。如果我摸过的地方像被弄湿的纸，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父亲将我的手放在他的手里，就像从前在嘉乐堂里一样。父亲的手暖而宽阔，将我从烂泥般的境遇里拉了出来。我看清了他的面容。父亲面容清瘦，眼里满是忧伤。父亲有着坚毅的额头，硬朗的下巴，此时忧伤使他饱受打击。我说我看到了，秘密，一个邪恶的作坊，还有杀人的安德海。父亲，你要相信我。
父亲点了点头。
我睡着了，到了一个梦和现实无法占据的地方。我睡得很沉，如果有梦的话，我的梦空无一物。当一个人能睡去，也就意味着她能醒来。
在我神志清醒后的一个黄昏，我看着正在下沉的夕阳，抬脚向储秀宫走去。事实上我并不知道要去做什么。好吧，我去向西宫太后请安，就这样。
“御医说你病了，孩子。”
“母后，我已无大恙。”
“这就好，就说呢，好端端的，怎么说病就病了呢？我想你是太累了，休息好了，你就会好起来。看见恭亲王了吗？御医说你病得不轻，我让恭亲王去看你了。”
“多谢母后恩典。”
“我惦记你，时刻为你操心，你知道自己大多了吗？该是想想婚嫁之事的时候了。我十六岁进宫，年龄已经算是大的了，那时我无法为自己做主。现在不一样了，我会为你选一门好亲事。”
“母后，我才十岁呢。”
“不小了。选亲，定亲，还要修一座公主府，这都需要时间。公主出嫁，得有个像样儿的地方住。当然，宫里会一直为你留着住的地方。”
“是母后厌弃我，想赶我早早出宫吧？”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即便我心疼你，也终要将你嫁给一个男人的。”
“全凭母后做主。”
“其实呢，我早就看好了一个男孩子。他的父亲也是额驸，可说是门当户对。这个孩子我见过，眉目也清秀俊朗……”
我默默听着，我知道这个男孩是谁。
“你难道没有什么要说的？”
“母后，您为什么不问我，那天夜里我去了哪里？”
“你倒是说说看，你不好好睡觉，去了哪里呢？”
“我在绮华馆里。”
“哦。”
“你就不问我在做什么吗？”
“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等安公公。”
“说下去吧。”
她端起茶盏，用盖子掠去浮茶。我一时无从说起。
“说吧，我听着呢。”
“绮华馆有一面墙通向另一个地方。安公公是这个地方的管事，想必母后您知道这个地方。”
“你不是想告诉我，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吧？”
“像梦一样离奇的经历。”
“当真比戏文还要离奇？”
“母后，安公公当着我的面处决了福锟。”
“等等，你是说福锟么？”
“绮华馆的主管，福锟。”
“我怎么忘了有这么一个人？你看，我是上年纪了。你是说有一个叫福锟的人？让安公公把这个人带来我看看，现在就去。孩子，我但愿你说的不是一个梦。在这宫里，还没有人敢不跟我说一声就随意处决一个人。你是说安公公当着你的面处决了一个叫福锟的人？现在叫安公公来说说这事儿。”
安公公像往日那样出现了。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谁在替他传太后的口谕，他又是怎么听见的。总之，他总能在太后召唤的时候出现。
“小安子，刚才我和公主的谈话你可都听到了？”
“回太后，奴才都听到了。”
“你倒是说说看，公主说，你当着她的面儿处决了一个叫福锟的人……”
“在宫里奴才哪有胆子随意处决人？奴才学太后念佛，诵经，连杀只鸡都觉得有罪，更何况是处决一个人呢？公主，您说有一个叫福锟的人被奴才处决，可有什么人证物证拿来让太后过目呢？”
“安公公，我想你也不会认账。我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我的证人就是你！我的证物就是你手上戴着的那枚绿扳指。这就是你处决福锟的理由吧，他本来可以做我的人证。所以，现在，你来说说那一夜发生的事。我重提此事，是想知道从积翠亭出来后发生了什么，你得说明白，我是怎么回到寝宫的？那绝不是一场梦，而是一次经历，因为，没有人能将梦里的事记得这般清晰，每个细节都历历在目。安公公，你心知肚明，不必再装腔作势，我说的事，全都发生过，只要你打开那扇门。你向我说起那个倒立的花园时可是毫无隐瞒的。你抱着炫耀的心情，向大清的公主炫耀你在那地方的权威。我还真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奴才，在主子面前如此恬不知耻！既然你有如此胆量，现在光天化日的，你不妨再炫耀一次。你已经让我领教了一次处决，你在恐吓我，想让我知道你的手段有多可怕，那么，你将我带出来的理由是什么，我已经知道你藏在墙后面的秘密，你尽可以像处置福锟那样将我装在小瓶子里，随意丢弃，任其腐坏。你怀里难道不曾揣着一个残缺不全的福锟吗？福锟难道不是中了你的恶咒而失去了真实的自己吗？是谁疯了，是谁更疯狂！没有人知道这宫里藏着这么一个彻头彻尾疯狂的地方，为什么要有这个地方，是为了杀死所有让你感到有威胁的人吗？我知道你的目的，你的目的就是制造疯狂，你是要摧毁一个正常人的心智，摧毁我！你让我陷入疯狂，被所有人遗弃，关在黑屋子里，整天被梦与现实纷乱的影子分解到支离破碎。你，卑鄙的奴才，又何必掩饰！你说，你到底是为了摧毁我，还是为了摧毁恭亲王？你不要忘了，我早已不是恭亲王的女儿，我现在是大清的公主，你要毁掉大清唯有的两位公主中的一位吗？安公公，你手里有武器，可以杀人灭迹，却为何留我活命？如果是为了从苟延残喘的猎物身上得到更多的快感，那么，你已经达到目的，就是现在，索性拿出你的手段，这里，储秀宫，宫里宫外，都受你控制，这个地上的世界也归你管，但是你要明白，你只不过是我们的一条狗，可恶的奴才，你现在就回答我，你本来可以将我留在下面的世界的，为什么要带我回来，你就不怕我揭穿你的秘密吗？”
我希望激怒安公公，我希望他像在下面倒立花园里那样蛮横，以泄露秘密为荣。我有意提到恶咒。可安公公将自己掩饰得很好，让我束手无策。
“公主，我没有秘密可言。您说的一切都让人难以置信。只要您回一趟绮华馆，您就会发现，许多事并不如您所想所说。譬如，您为什么要虚构出一个叫福锟的人呢？这个人存在吗？曾经存在过吗？您说他是绮华馆的主管，可是能被提拔为绮华馆的主管，必然是因为他事情做得好，做得周全，既然如此，那么太后又何必让您监督绮华馆呢？您一定是太孤单了。像您这个年纪的人，若是整天做同一件事情，想必枯燥会令您发疯。可即便您孤单，您也不必在幻想中为自己虚构一个伴儿吧？如果您需要，我随时都会伺候在您左右，我是太后的奴才，当然也是您的奴才。虽然同时做两个奴才有一定难度，但依老奴的忠心，老奴是愿意分身来照顾公主的。”他转向太后，“太后，公主之所以说出今天这样令人难以解释的言辞，追究起来，是奴才的失职，奴才没有考虑周全，没有理解公主的意愿和需要，所以，奴才恳请太后治奴才失职之罪。”
我笑了起来。我不得不笑，我知道自己落入了一个圈套。我知道对手强大，而我还有在这里继续待下去的必要。所以我毫无顾忌地笑了，直笑到眼泪淌了下来，还是不能停止。太后和安公公看着我，既不惊奇，也不好奇。
我让自己安静下来。
“母后，我说这一切，只是为了做到向您毫无隐瞒。但是从头至尾，这个奴才都在向您隐瞒事实。我尚且不知，每天是这样一个人陪侍在您的左右。由这样一个口是心非、颠倒黑白的人完成您吩咐的事，我不知道该为此高兴还是忧心？如果安公公是在执行母后的懿旨，需要对自己的一份职守守口如瓶，那么，安公公无疑是做到了。他演得很好，以假乱真，真到让人难以分辨。如果安公公是在自作自为，在您不知道的情形下做着令人不齿的勾当，那么这奴才可就罪该万死，不在他身上千刀万剐，就不能平息我心里的怒火。现在，只有母后您能做出裁判，判这个奴才是继续活下去呢，还是让人拿刀来，将这奴才的一身皮剐去？”
太后嘴角挂着一丝笑容。
“狗奴才，听到公主对你的判决吗？你好大的能耐，让公主生这么大气，千刀万剐也是便宜你的。”
“请圣母皇太后赐奴才死罪。”
“去把福锟叫来。”
“回太后，并没有福锟这个人。”
“你没听到公主的吩咐吗？”
“是，太后。”
安公公影子一样退下去了。
太后侧倚在座椅上，只将半张脸对着我。
“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你冷酷、咄咄逼人，对任何人不留情面，即便是在我面前。我时常问自己，我为何要横刀夺爱，从恭王府接你进宫？想知道理由吗？好奇绝非理由。你的好奇心太强了，你对所有的事都好奇。我可不喜欢好奇的人，更不喜欢追根究底的人。可即便如此，你依然是我喜欢的一类人。这类人很罕见。你有特殊的气质，从看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我会留你在身边，而你会跟随我。你年纪小小，却已饱经人情世故，你的聪慧甚而可以称为狡猾，你有胆识，也有魄力，你该是姓叶赫那拉的女人，可你却姓爱新觉罗。我有必要纠正你，让你认清方向。很多人从一出生，就再也无法纠正，而我将给你机会。我认你做女儿，我还会给你更多更好的机会。你在恭王府能做什么？在园子里捕蝴蝶，学针线，等着嫁人。你很可能早夭。在紫禁城就不一样了，我会看护你，像看护皇帝一样看护你，我还会帮你成为最有能力的人，一个能左右别人而不被别人左右的人。你，我和你，我们将一起组建一个令人满意和放心的后宫。你要知道，世界的中心在这里，紫禁城，控制好这里，就等于控制好了所有地方和所有人。你将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你要出现在我让你出现的地方。
你身上爱新觉罗的血液无法更换。不过，觉罗与叶赫的血，很多年前就混合了，难分彼此。有谁能说清血液里的记忆？比我们一生还要漫长许多倍的记忆，超出了我们能理解的范围，超出了我们能力所能左右的程度。我是说，爱与恨，这不是一次会面、一个印象、一个小事件所能决定的，它们来自更为久远的年代，来自遥远的、已经灰飞烟灭的年代。我知道，它从未消失，它的记忆，每个细节，每一秒钟，每时每刻，都保存完好。我和它，我们在一起，我们在一起就是为了恢复一个年代，潜藏在记忆里的年代。所以，你又怎么能躲过我，躲过咒语？你刚刚提到恶咒，我相信你不是偶然说起。不错，是有一则咒语，将爱与恨紧密相连，难以分辨。血早就混合了，爱与恨一直以来纠缠不清。人们喜欢说，这都是天意。可你问天，天不会回答你的问题。一个人，若要理解自己的命运，就该揭开过去的秘密。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我知道你血液的组成。你一直在努力理解我，你却不了解自己。我不需要你理解我的所作所为，我只需信任。它一直在支持我。如果你仔细听，仔细看，就会感觉到这股力量。你能感觉到，整个紫禁城，都在这股力量的护佑下。我要做的，就是信任它，顺应它，让位于它，让它占据我。你也要顺应它的安排，你会得到更好的馈赠……
我接你来，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你。恭王府不是一个生儿育女的地方。我希望你能说服恭亲王，在必要的时候吓吓他，让他对后宫心存敬畏。我发现，恭亲王，越来越难以约束，越来越想与我对抗。他早该知道的是，当我生下载淳时，这个国家就变了。百姓已经认清事实，国家不再姓爱新觉罗，而是姓叶赫那拉。姓谁的姓，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百姓也可以继续认为，皇帝依然是靠功勋，靠收复土地和人心而被上天选中的最强大的人，百姓依然可以将忠诚投于爱新觉罗。我呢，我坐在纱帘后面，做我的圣母皇太后。可百姓也知道，爱新觉罗最有能力的人，拜倒在我的脚下。这就是问题的重点。你的父亲，恭亲王，却从不愿承认龙旗的颜色已经更换。好吧，谁叫他是六王爷呢？我给他面子，让他继续做我的面具和伪装。我的儿，难道你没有看出事情的原委吗？你没有听说过叶赫那拉的故事吗？这故事已经变成了传说。传说，却也并非仅仅只是传说。爱新觉罗只愿承认那是一个传说，没有人愿意相信传说会应验。但那是一个预言。咒语与预言其实并无分别。称预言为诅咒，是对预言的恐惧和污蔑。
咒语早已发出，怎么能让事情后退到原来和起点呢？
回不去了。六王爷能让我回到十六岁选秀女时的那个时间，让一切都从头开始？
这不可能。
从一开始，我就说，孩子，你是在做梦。那不是骗你。还有安公公所言，也没什么错。我没有理由和必要骗你，让你随他进入一个世界，或者叫一个梦。那是经过我允许的。所以说，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你看，你并不认为那是一个虚幻的世界，你有这样的智识，有足够的判断力。你从积翠亭里出来，哦，孩子，你一定亲眼看见了一幕，一幕让你终生难忘的景象，但是奇怪的是，你忘记了。这是为什么？你一定有你的理由，难道你真的忘了？你不需要勉强自己，想起被你忘记的东西。孩子，在我看来，你该去劝劝恭亲王，别费力跟我过不去，你已经看出来了，还有什么堪比下面那个世界的威力？仅仅一朵花就可以除掉一个人，你看到了，你知道了我们的秘密，在我与你分享了所有的秘密后，你也该与我分享些什么。你想想看，是什么，所有你愿意拿来与我分享的，能配得上我对你的馈赠？对你，我还有更好的安排，刚才我们只谈到了事情的一半，你的婚嫁，我说到要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嫁一个好男人，其实，我真正的想法是，你应该嫁给皇帝。你永远想不到我的慷慨与大度。如果你成为未来的皇后，事情就圆满了。当然，还有一些事情，我没有告诉你。可你要知道，我脑海里有一个无比宽阔的世界，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
“不，太后。您留我在身边，是因为恭亲王。您让我嫁给皇帝，是因为……”
她的声音变了，连同她的容貌。我觉出，另一个人正透过这张脸、这个身体对我说。
“你会成为我。我要让你成为我。你被选中成为耻辱柱上的女萨满。这是最大的归顺，心里的归顺。我要你成为我的仆人。我自然会爱你，像爱一个忠诚的人那样爱你，像爱我的亲生子那样爱你。我对亲生子的爱不及我对你的爱。因为你是女人，你与我心心相印。你要像爱父亲一样爱我，要视我为父亲，而不是母亲。生你的人，恭亲王，将是爱新觉罗最后一代亲王。他将替爱新觉罗承担和验证所有的痛苦，忧虑而亡；而我会不死，我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我已经活了近三百年，只要一个新的身体，我就会再次君临。我是圣母皇太后，我也是另一个女人，我们共同拥有一个身体。一半在阳面，一半在阴面；一半在上面的世界，一半在下面的世界；一半是人，一半是梦。你看到的，是一个又一个梦。在紫禁城里，所有的梦都面向过去，没有一个梦会面向未来，因为，未来已经注定。我只有紧紧抓住过去，才能抓住现在；我只有紧紧抓住过去，才会拥有未来。衣服，已经将我们捆在一起，你注定要和我在一起，荣辱与共。我要你成为我计划的实施者，只有当你摆脱受害者的地位，与我同在，你才能获得自由。然而，这一切都无须费力，你已经看见，让一个人消失，是件多么容易的事。当你问福锟时，安公公说什么都是对的，因为没有人能找到另一个人存在的证据，你怎么证明那叫福锟的人曾经是绮华馆的主管？你怎么证明他和你一起去过一个倒立的地方——仅仅只是说出你的见闻，就会被视为疯子。当你站在这里，质问我，一个倒立的世界时，你难道没有觉出其中的荒唐吗？你一来，我就告诉你，那是一个梦。现在，放松下来，试着将你记忆中的一切看作是一个梦，只有这样，你才能与别人一样，你才不会被别人看作疯子。你知道在紫禁城，疯子将怎样度过这一生。
疯子的一生，是看不到底的深渊。如若一个人想要从深渊里获救，只有一条路可走，自裁。自裁是最好的方式，但在这紫禁城里，一个人处置自己的自由，也要看是否符合我们的安排。对我们来说，事情其实很简单，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穿上适合我们的，世上最光彩的衣裙，装扮好自己。衣服让我们像宝石一样耀眼，像日头一样光辉灿烂。每一个靠近我们的人，都会羞愧于自己的晦暗与虚弱。穿着这样的衣服，会给人们以不可摧毁的信念。无论是谁，无论是多少人，都会在我们面前屈膝俯首。他们浇灌咒语，精心照料花园里的花草，是因为衣服要靠这种药物来编织。
人们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坚不可摧的形象，人们需要邪恶发给他们一粒定心丸。对于叶赫那拉以外的人来说，那股力量叫邪恶；而对于我们而言，这力量叫善心。我们强大的善心来自别人看不见的事物——恐惧。恐惧是每个人潜在的毒药，这毒药可以杀人。以后你就会知道，我们根本没有杀死任何人，是恐惧杀死了他。这就是秘密。人们不知道恐惧为何物，说不清，看不见，却无时无刻都能感觉到。恐惧有时是有形的，可以摸到的，这就是梦。少数人会在梦里与恐惧较量，更多的人用这武器刺杀自己，而不是刺向自己的恐惧。还没有人能战胜这个武器，当他被引导到恐惧面前时，恐惧会将他变成水滴或雾气。那些不怕我的人大多会这样死去。在梦里，被恐惧的幻想袭击。恐惧有时貌美如花，男人们会被迷惑；女人，会被消耗，变成一副空壳子。我得告诉你，恐惧已经盯上了恭亲王，自从他看到了火焰中的魅影，恐惧便会不断纠缠他，令他夜夜难眠。恐惧就是那个魅影，不断吸噬他的精髓，让他就像陷入了梦魇。陷入梦魇，便是进入死牢，没有人能帮他走出来，像病入膏肓的人无药可医，像你从绮华馆的墙里出来后，无法区分幻影与真实。跟你说吧，你能醒来，与你见不见恭亲王没有任何关系。其实，我并未召见恭亲王，你看到的，全是幻影。你需要的东西在我这儿——一杯花茶，仅仅一杯茶，就能让你区分现实与梦幻，区分自己与他人，也能让你陷入持久的梦魇，让你怀疑自己。怀疑，会将你耗成空壳。要不，我怎能对你如此放心？只有这样，你才会完全依赖于我。你会成为我的人。你已经是我的了，你早该明白这一点。”
许多刺尖叫着从耳朵和眼睛钻进了我的心里。我希望心离开我，这样，就不会有这碎裂般的痛楚了。

第六章  密室对决
我对“自己”充满畏惧，我一路越是靠近密室，就越是心惊胆战，原因全在这里，我的梦穿着裹尸衣，尽管他们叫它衣服或是邪灵，可我清楚地知道，我身上裹着的，是件尸衣。那沉睡百年又醒来的邪灵依附在我身上，而我却感觉不到她，也看不见她；她附在我的梦的身躯上，那么，我就是父亲的噩梦！

影子
许多野蜂在我耳边飞舞。太后的声音嗡嗡一片，她没有回答我最关心的问题：从积翠亭出来后，我去了哪里，我是怎么回到寝宫的。我使劲想也想不起来。我脑子里有一只塞满东西的木盒子，当我想要碰触它时，它变成空白。我的心离开了我。
从储秀宫出来时，天很晚了。安公公一直没有出现，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地下花园。福锟没有了，绮华馆谁在照料？太后的意思很明确，我应该是她全身心的拥戴者，不能为自己留有余地。她说了那么多，每一句都是威吓，却并未能让我放弃初衷。我没有忘记，我进宫，是为了回答父亲一个问题，我要给父亲一个确凿无误的答案。翊璇宫处在微弱的光亮里。我适应了黯淡，现在，只有黯淡的地方适合我。
我在暗处坐着，看见一个人向我走来。太后说了，父亲并不曾来宫里看我。依宫里规矩，父亲的确不会来翊璇宫，而且我们的谈话也只能三言两语，我不可能将所见向父亲和盘托出。太后说的没错，我看见的，只是父亲的幻影。父亲的手，是我幻化出来的。此时，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想念父亲，怀着委屈和歉疚。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眼里幻影重重。如果我眼里全是幻影，那么刚才我去储秀宫，见到的太后，不也是幻影吗？我躺在床上，想着这一切，结果彻底糊涂了。因而，当一个影子由远及近，走到我面前时，我只是望着她，无动于衷。像是翠缕，太后身边的宫女。贵重的珠宝都由她送到碧琳馆或延春阁。这个幻影来做什么？如果储秀宫和她不是一个幻影，那么刚才她一定听到了福锟没有了的消息。她是除安公公外能证明福锟存在的人。可我凭什么信这个幻影？
她看上去逼真，像储秀宫一样。即便翠缕是个影子，何妨跟她说说话儿？我不在乎她是谁。翠缕跪在我面前，我跟她说，起来说话。翠缕并未起来。翠缕说，她跪着说话更自在些。我说，既然你愿意跪着，那就跪着吧。一个影子跪在地上又有什么相碍的。

翠缕
福锟已经不在了。我是去送珠宝时知道的。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方才在储秀宫里听公主说，我才知道，他已经没有了。宫里只有太后身边的人才知道“没有了”的意思。正如公主所见，“没有了”，就是什么都不曾留下的意思。不会有遗骸或是别的什么痕迹。他仅仅就存于几个人的记忆里，而且要不了多久，就连记忆也会变得虚幻而经不起推敲。这样，我们倒宁可相信，根本就没有福锟这个人。所以太后才会说，“宫里有过这样一个人吗？”太后倒并非想要否认这个人，而是在太后眼里，我们这些人都是可有可无，随时可以扔掉，或是被替换的。我们这些奴才，早已习惯以这样的眼光和态度看待自己。奴才就是这样，卑贱和无足轻重就是我们的含义。所以太后这样说，是没有什么错误的。我们也常常做着这样的准备，有一天，会消失，被替换，那是轻而易举的事，而且不留痕迹。所以福锟“没有了”，并不意味着恐慌和畏惧。对太后而言，对我们而言，就只是意味着他已消失和被替换。由于我们早已接受，因而遇到这样的事，才能保持平静。福锟从“没有了”的那个时刻，就已经从他人的记忆里消散，这远比死亡来得彻底。然而，“没有了”的福锟对于奴婢而言，却并非消失，而是缺失。我来这里，是因为奴婢曾深蒙此人眷爱。现在他不在了，只有公主还在提他的名字，想要证明他曾经在过，这让我感动。公主离开后，我心里的缺失感愈加强烈，一时间，我很想跟公主您说说这个人，或者仅仅只是念念他的名字，也算是对他的怀念和祭奠了。所以我只能来这里。
我与福锟虽然常见，但总共说过的话，也不过寥寥几句。在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心愿的？我是一个伺候人的宫女，按吩咐做事，对主子的一切东西都不该抱有非分之想，福锟却知道，我心里想要一件绮华馆织造的春衫。有一次，福锟问我，姑娘，你要的东西，我可以送你。我愣住了，问，我可曾要过什么吗？福锟说，你想要一件绣满海棠花的春衫。我对他笑了一下，就离开了。在宫里，这是天大的罪责，无异于偷窃，但福锟愿意为我承担。在问完那句话之后，又过了一阵子，我再去绮华馆时，他将一只小包裹递给我，说，拿去吧，是你想要的。
我摸了摸包袱皮便知道，这是我向往已久的东西，一件绮华馆织造的，绣满海棠花的春衫。我没有穿这件衣服的机会，只能在自己狭小的住所，等其他宫女不在的时候，偷偷看一眼这件春衫，摸一摸上面的花纹。夜里，我枕着这件衣服入睡。这就是女人的虚荣，愿意冒死去换的虚荣。福锟愿意满足我，因为这件薄衫，福锟打动了我。每天，即便我不来绮华馆，我也知道有一个人陪着我，有一束看不见的目光在远处注视着我。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从此，我只有想着这个人时，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我们之间有一道神秘的感应，我能知道他是否在想我，能感觉到他的爱护。我就这样过着每一天，心里充满了柔情蜜意。这在宫里是不被允许的，因为你爱一个人，就意味着你怀有私心，那么你对主子的忠诚就掺了杂质。但我一点儿愧疚都没有，我发现，即便是一个奴婢的生活，也会因为他人的关爱而变得不同凡响，我，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从此便获得了自己的分量。我每天都在体味被爱的感觉，这隔着一重重宫殿而默默陪在身边的暖意，越来越强烈，也越来越有形。他就在我身边，一刻也不曾离开过，伴我做每件事，与我说话，抚平我不小心做错事而带来的挫折。譬如说，我不小心将香灰撒在太后的扇子上，留下难以去除的痕迹。太后眼里可是不揉半点沙子的，太后的这些习惯已经渗透到我们的习惯里，若不这样，我们所做的任何事都不能令太后满意。所以我看着这扇子上的污点，觉得犯了天大的罪过。我当即跪在地上，向太后屋里供奉的白衣大仙祈祷，却难以平息心里的不安与愧疚。我回头问那一直陪着我的人，他就在侧旁，我问他，该怎么办呢，我要不要为这件事去死呢？他摇摇头，示意我将扇子放好，太后永远不会用那把扇子，有那么多扇子，用的人又只会是太后的奴婢，所以，将扇子收好便是了……福锟替我解决了很多难题，从未间断过。一直到前几天，忽而，关于他的一切，我再也感觉不到了。我不能打听，只觉异常孤单，我焦虑地想要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愿他是出宫了，我一直不敢想，他是“没有了”。“没有了”，是最为严厉的惩罚，一个人会像雾气般消失，踪迹皆无。宫里有这种死法，安公公经常以此法处决犯错的人，这远比鞭打来得更方便更有效，我不愿将这种死法与福琨联系在一起。
在宫里，我们不能问这样的问题，他犯了什么罪。犯任何罪都是可能的。因为无论何种样的罪过，都可以被命名和发明。安公公身上的一切都令人恐惧，我们听不到他的声音，他像猫一样身姿轻巧，狗一样嗅觉灵敏。想逃出这个人的眼睛，是十分困难的。我们也不能问，那个人去了哪里？甚至我们将要去哪里，在何时何地被以犯罪的名义“没有了”，我们也不能问。在宫里，我们知道的东西只限于我们所服务的事，我们除了知道有“没有了”这种刑罚，对一个人是怎么“没有了”的，也是一无所知。所以，公主，我只是知道福锟“没有了”，却不知道他是如何“没有了”的，而且，我不该知道更多。我来这里，只为了说说这个您刚刚提到过的人，为了对他曾经给予我关爱的一些缅怀。
公主，您说，您目睹了福锟“没有了”的过程。我错怪了安公公，因为您说您亲眼看到，福锟是被另一个自己杀死的。安公公并未动手。福锟是在触到另一个自己时，被那另一个福锟……融化了……
这不可想象，公主。我们竭力回避谈论这种神秘的死法，我知道，每个人都在心里猜测过这种死法。“没有了”是如此平常而为大家接受的事，因而，很有可能下一个要被“没有了”的人，就是我。安公公是不会让人目睹这个过程的，对一件可怕事情的想象会加深恐惧的等级。无可否认，我们一直被关于这类事的想象所震慑，这就是原因，也是我们对一个从身边消失的人无动于衷，漠然视之的原因。我们假装他没有存在过，这样可以让我们的恐惧减弱，而“反正我们都是要被‘没有了’的”这种想法又将每个人都拖入其中，让我们分享恐惧。我们并非没有担心，而是恐惧到了只能用漠视来使自己平静的地步——您说福锟有另一个自己，据我所知，绮华馆里的太监，都有另一个自己。他们是“半人”——这是我们私下里对他们的称呼。他们的另半个自己被剥离了，他们比别的太监更加残缺，也更可悲。
我想，恐惧总会令人想要做点儿什么。要么极尽全力将手边的事情做好，要么完全让自己沦为任人宰杀的鸡鸭。每个人都怕安公公。鞭打、关进黑屋子里，或是喝有毒的茶，这些其实都算不了什么，每个人最想知道的，是“没有了”这件事。他到底是怎样做的？伺候安公公的，一个刚入宫的小太监，我们中有人用酒哄他，让他说出实情。小太监只说安公公住的地方，内室里存着许多小瓶子，每个瓶子上都写着人名，每当有人激怒安公公，他就会命人从内室取出一个标有此人姓名的小瓶子放进袖子里。小太监说，这些被取出的瓶子从未再回过内室，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小太监只知道这么多。
瓶子，让我们陷入更加难以琢磨的猜测。我们私下其实并不交流对这件事的看法，在宫里，说话是冒险，极有可能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虽然我们已经抱着注定被屠杀的心态，但是每个人都愿意活着，或是多活些时日。因而，我们总是在做着活计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用不相干的语言、手势和表情来交流所想。这是长期在一起生活的人才能懂得的语言。我明白大伙儿对瓶子的看法大致有两种：一种是，瓶子收着那些人的灵魂；另一种看法是，瓶子里装着恶咒，或是毒虫，只要安公公念一下咒语，恶咒和毒虫就会袭击目标。无论哪种看法，瓶子里装着让一个人“没有了”的法子，是肯定的。
终于有一天，我去了这个地方。
我是太后身边的人，小太监是给我这个面子的。我想好了来的理由，就说要转告安公公，有件氅衣的花色太后不大满意，安公公得拿去重做。我是来找福锟的瓶子的。既然福锟可以送我春衫，我为何不能将这个瓶子偷来，送与他呢？当一个人感受到爱时，爱便成了必需品。我不知道这个瓶子是如何杀人的，想象击溃了我。我设想福锟被“没有了”之后，我的生活，将是难以忍受的，就像屋子里最后一支蜡烛也熄灭了。我害怕这样的景象，可以说，我因为害怕而生出想要一探究竟的勇气。即便弄不出福锟的瓶子，看看这件事是否属实，也是必要的。总之，从恐惧里生出了相反的力量，我在午夜潜入安公公的住所，我跟守在屋里的太监扯东扯西，最后用一瓶酒摆平了他们。太后睡前也喝一小口酒的，为了尽快入眠，酒里放了睡药。我拿了太后的酒和睡药。
做这件事时，我心里充满内疚。我是一个诚实的人，从未偷过宫里的东西，我总是口对心，心对口，从不说谎。我一心想要服侍好太后，这是我的本分，我的心愿就是完美无缺地做好太后吩咐的每件事，在某一天拿着太后赏赐的银两出宫，嫁个体面的人，过体面的日子。尽管每个奴才随时都有“没有了”的危险，可我一直认为，这是由于奴才们没有将主子吩咐的事做到尽善尽美而应得的惩罚。我想，只要一个人尽心尽力，总是可以将事情做好的。可当一种好感觉来临时，这些想法会被轻易改变。
一切都源自我奢望得到一件绮华馆织造的春衫。而一切的一切又都在于，有人猜透了我的心思，帮我实现了愿望。这是比说话更大的冒险，有人愿意为我冒这个险。我枕着这件衣服入眠的时候，就会为这件事，为这个人所震撼。这件事改变了我，让我愿意冒同样的风险，去为他做点儿什么。
我并不清楚能为福锟做些什么，福锟从未要求过我。当班的四个小太监睡着了，我从小太监手里取走钥匙，径直朝内室走去。我忐忑不安，神经绷得很紧，最小的声响都会让我惊跳起来。可这里没有声音，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内室看上去像一间巨大的药房。越往里走，越是阴冷，还有一股香水和香粉的混合气味。
我进了安公公的内室。
我听小太监说过内室的情形，我也曾想象小太监说的小瓶子，但是耳闻不如眼见。真的，那是一场噩梦。平静下来后，我想，那些瓶子无非是一个又一个囚禁之地。屋里放满了类似中药铺装小抽屉的柜子。每个抽屉上都写着人名，一排排，让我眼花。有一个抽屉上，写着莲英的字样。前阵子，我见过一个刚进宫里的小太监，太后赐名莲英，我记得这小太监，是因为他太丑了。我打开这只抽屉。抽屉里装有一个倒放的瓶子。瓶子里有一团烟雾，别的什么也看不清。我拿出瓶子，放在中间的一张桌子上。桌上有盏长明灯，我挑了挑灯芯，打量瓶子里的东西。瓶子摆正后，里面的烟雾渐渐凝聚成形。
是一个赤裸的、缩在一角的人。我竭力想看清这个人，恍惚中似被带入另一个地方。我使劲儿眨眼，瓶子里的人很小，带着手链脚链。这就是他们说的地牢吧，我看着他，他渐渐转过脸。我大吃一惊，原来他是一个活物，但未必就是一个人——一个人怎么能被装进瓶子里呢？以我在宫里的全部经验，也无法相信和理解。不容否认的是，他看见了我。他的脸正对着灯光，我认出，他就是刚入宫，太后赐名莲英的小太监。我吃了一惊，下意识拿出帕子，遮住自己的大半个脸。他根本没认出我。他只进储秀宫一次，由安公公带着。他是安公公的同乡，该是安公公选中的人。他来储秀宫求一个名字。太后说，将脸抬起来。这小太监根本不敢四处乱看，只将脸抬起一秒种后就慌忙低下。一秒钟他不可能看见我，他甚至连太后都没看清，他不可能认识我。即便如此，我不能大意，我用帕子遮住脸，盯着这叫莲英的人。
他的头在瓶子里忽然膨胀，变得极大。后来，整个脸都充满了瓶子，鼻子、嘴唇在瓶子里挤压变形。这无疑是我在储秀宫见过的小太监，但又不是他。他的脸像水中倒影，时而逼真可信，时而似被摇曳的水波拉长歪曲，模糊不清，失去形状。我想我们常说的妖孽无非就是这样。我说不清是为何故，一面怀着巨大的恐惧，一面却充满了勇气，眼睁睁看着这个变幻莫测的人。他与我对视，眼里充血，无比凶险。印象里那叫莲英的小太监是非常恭顺卑贱的；瓶子里的这个人，则是无比的狠毒与凶恶。他被链子锁着的手忽然伸到胸前，卷缩的手指张开，想要抓住我。我虽然清楚他在瓶子里，还是不由自主倒退一步。可怕的一幕出现了，他的手竟伸出了瓶子，跟着那双手，他的头也正在努力挤出瓶子！
我吓坏了，使劲咬咬舌头让自己保持清醒，我想，无论如何要将瓶子放回原处才好。那些小抽屉是一个又一个小棺材，回到里面就会没事儿的。我拿起瓶子，尽量避开从瓶子里伸出的手，一心想要将它放回抽屉，可那双手四下抓挠，似有天大的力气。我被它们抓住了。我想抽回自己的手。抓着我的那双东西湿漉漉、黏糊糊，恶心极了。我不得不竭尽全力。忽然我心头涌起莫大的自信，我想，就这么一个小瓶子，就你一个刚入宫的、卑下的小太监，就想将我拖入你那肮脏不堪的境地，好大的胆子！一面想我就骂出了口，我将我所能想到的吓唬、鄙视的话一句句吐出，纠缠我的那双手松弛下来。我抽回自己的手。慌乱中，瓶子掉在了地上。我想，这下完了，这是一个琉璃瓶，会碎的，不仅安公公会发现，而且瓶子里叫莲英的妖孽会出来撕碎我。幸亏地上铺着地毯。瓶子没有破碎，而是向着一个方向滚去。我立即扑向瓶子，截住它。我发现了秘密，当瓶子放倒时，里面的人就会变为一团雾气。我瘫坐在瓶子旁边，紧盯着这团雾气，大口喘息着，生怕它又聚为人形。我不能浪费时间，喘息未定就将这瓶子送回抽屉。合上抽屉，屋子又如之前一样沉寂。我惊魂未定，一面想，若这叫莲英的妖孽，手能伸出瓶子，而这瓶子又摔而不碎，莫非，这瓶子被施了咒语？
我不能停留太久，我深深吸气，像是潜入深水，开始寻找标有“福锟”字样的抽屉。这无异于大海捞针。粗略看去，这些柜子里至少有上千只抽屉，仅是将每个抽屉上的字都看一遍，也要花大半天光景。我后悔给小太监用了睡药。若是没有知情人，很难找到福锟的名字。事实上，我只认得福锟这两个字。我就这样焦虑而无奈地一排排看过去。到第三排时，我扭头，发现另一列柜子的一个抽屉拉出后，却并未关合。我走向抽屉，抽屉是空的，上面的字，是福锟。福锟的瓶子被拿走了，能看出是在十分匆忙的情形下。我预感到不好，我为福锟深深忧虑，为自己没有早一天来这里而懊恼。莲英的瓶子装着一个可怕的妖孽，可如果是福锟的瓶子呢？如果是福锟从瓶子里伸出手，他一定是在抚慰和邀请我，他不会那么可怕。而我会接受邀请，任由他带我去任意一个地方。在这双耳嗡嗡作响的时刻，我的思维反而异常活跃，我开始想，既然太监们都有一个瓶子存在抽屉里，那么安公公是否也有一个瓶子呢？如果有，这个瓶子在哪里？这些瓶子是不能被人看见的，若一个人看到装在瓶子里的自己，会怎样想怎样做呢？这是瓶子必须秘存的道理。那么，安公公的瓶子会放在这里吗？不，他不会自己保留瓶子。安公公尽管是太后的心腹，但以太后深不可测的心思，太后是不会让一个奴才的权力大到难以控制。安公公的瓶子应该是被太后收着，他的瓶子也只能在太后屋里。我努力回想在储秀宫见过的各种瓶子，然而，这样一种琉璃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储秀宫的琉璃器，一般装香水和洋酒。太后不喜欢这些洋玩意儿，每次送来，总是收在库里。这些东西，太后是不会看第二眼的。宫里所用，多为玉器和瓷器。瓷瓶都有着细长的颈口和勃然扩大的瓶体、繁花锦簇的装饰。安公公柜里的瓶子，最多只能称为罐子。三寸高，上下一般大，没有瓶颈，除了一只花形盖子外，没有任何装饰，十分简陋。这是我的看法。我已经知道，倒放的瓶子没有威胁，离开前，便又打开几只抽屉。瓶子的形制都是相同的，只是大小略有不同。瓶子里，一股烟雾状的东西，有的浓重，有的稀薄。我挑出几个平日里看着极为温顺的太监的瓶子看，发现并不是每只瓶子里的人，都像莲英那般恐怖。有的瓶子放正后，里面的“人”抖缩在一角，眼里满是畏惧；有的瓶中人的面色是十分忧伤的，让人可怜；有的一脸痴呆，使人生厌。瓶中，有的将手伸出来，只是想摸一下瓶子外面的活物。在看过十数个瓶子后，我合上抽屉，快速离开了这阴森的、潮气蒙蒙的地方。
现在看来，我去安公公内室的那一夜，正是公主您去一个神秘地方的时刻。我去得太晚，从此失去了回报福锟的机会。第二天，福锟便“没有了”。“没有了”的可能最大，宫里若是有人无比干净地消失，便是“没有了”。“没有了”其实是唯一的可能，可我还是抱有一线希望。自福锟离去后，我每天都无法摆脱自责，若早一天去安公公的内室，若早一天找到福锟的瓶子，结果就不会这样。若我能更早些得到瓶子，若福锟，仅只是半个福锟，也会与我相伴相随，度过这无比黯淡、时刻不得轻松的宫中岁月。真的，一半的福锟就够了。
一切都无法挽回，所有的遗憾，都转化为对安公公的恨，我希望有一天，能目睹安公公以同样的方式消失——“没有了”。只有这样，才能平息我心中的愧疚与愤恨。
在宫里，没有人不希望安公公尽快“没有了”，安公公是恐惧的化身，我明白这一点，我愿意帮助大伙儿，让这个人“没有了”。也许，安公公“没有了”之后，我们只会得到片刻的喘息，但仅仅喘息片刻，对我们也是弥足珍贵。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安公公是杀不死的，之前我也这样认为。他养护得很好，宫里他只怕太后一人，所以太后必然握有杀死他的法宝。我确定无疑，能杀死安公公的法宝是一只瓶子，这瓶子在太后手上。
明白这一点后，我的目标就很清晰了。储秀宫我早晚都去，轮流值夜，可以说每个角落，我都是熟悉的。但我怎么也找不到这样一个琉璃瓶。我每天万分仔细照料太后，这本来就是我的心愿，储秀宫的宫女都只有这一个心愿，就是做一切令太后愉快的事，千万别惹太后不高兴。这种尽心尽力倒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爱。我们都爱太后，我们惧怕她也是出于爱。事实上，在太后面前，我分不清爱与恐惧的区别，只能尽力忠诚。我们自进宫之日起，就将接近太后、在太后身边服侍看作最大的荣耀。若我们有朝一日出得宫去，这种荣耀会伴随我们一生，也会令我们的子孙脸上有光。我相信，安公公将这宫里所有的恶聚集一身，太后重用他，自然有太后的道理。太后英明睿智，自不会给我们解释其中的原因，既然太后认为有必要，那么安公公就是必要的，连同他的邪恶也是必要的。那么，他的邪恶就不能称为邪恶，而是工具。他，安公公，仅仅是为太后所用的一个工具。这也是我之前从未仇视安公公的原因。太后使用他，就像使用我们一样。
我确信每个宫女都想安公公“没有了”，还因为一件秘事。公主，您请看，我两只手的手心里都有一个唇形的印记。储秀宫里的宫女都有这个印记。这个印记很淡，像是用极淡的墨画在手上，但它却无论如何都洗不掉。这个唇形，不仔细看，不大能看清。我们供养着这个唇。公主，若您见过一种花的话，您就会明白我的意思。您别惊诧，依我看，您迟早是要知道这事儿的。月亮从满月开始走向缺损的每一个夜里，都会有一个宫女，被领去供养一朵花。那不是一朵花，而是一张嘴。这张嘴吸附在我们的手上，吸食我们的血液。我们被警告不能将此事告知第二个人，因此私下里，我们从不谈论。但是，毫无疑问，每个宫女都有这样的经历。我就只说我自己吧。我被蒙着眼，由安公公身边的一个小太监领着，进到一个地方。我被掠去衣衫，跪下，双手平伸。只有一次，我趁小太监疏忽，看到了我是被何物所吸食。那是放在香几上的一张纸，纸上用墨汁勾勒着一朵白描花。我被小太监抓着手停在离这朵纸上花一尺高的地方。一会儿，奇异的事发生了，这张纸猛然升起，吸附在我手心上，像蛇和蝙蝠一样咬住我。有种能量开始在我体内充斥，令我全身震颤，心狂跳不已，像是遭了雷击。
第一次被“雷击”会人事不省，失去知觉。
我身体里的某种东西被吸走了。纸上花落下去时，整个花形变得生气勃勃。在被“雷击”后，我一直以为我眼里出现了幻觉，纸上花忽然有了颜色，从纸上突现，变成了一朵真正的花。在经历三五次“雷击”后，我大概知道，这是一朵需要吸食处女之血的花！但我们从来不知道，也不能问，这朵花是作何用的。我手上残留着血迹，浑身虚弱无力，脑子里有空洞的回音。我从未看清去过的地方，每次，我都会对自己说，这次，我挺不过去了，我会死的。但每一次我都能活着离开。我们都活着，每月一次，将自己的血献给一朵纸上花。公主，您看，我们雪白的皮肤，不仅与我们的精心养护有关，还与被吸食的经历有关。我们的脸色若是不敷粉，就会是一种惨白；敷上粉后，脸上才会是晶亮的雪白色。这种白皮肤只为我们所有，仅仅看脸色，我就会知道一个宫女是否被吸食。从公主您的脸色上看，您并未有被吸食过的痕迹。
储秀宫的每个角落我都不动声色地查看了一遍，却没有发现安公公的瓶子。我心想，这就怪了，这个瓶子一定是放在离太后最近，最容易取到的地方——座位旁边，梳妆台的小抽屉里，香几边，该不会藏在太后的袖子里吧？不会。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一边整理太后的被褥，一边凝神想着这些问题，这时，我觉着后脑勺被悬挂在帐子里的香包碰了一下。帐子里挂着许多种香包，香气四溢，对一般人而言，这香气太过浓烈，闻着就会打喷嚏。我闻惯了，在这间屋子待久了，衣服上都是这种香味儿。我揉着被撞疼的地方，心想，香包里全都是些花瓣儿香料什么的，怎会这么硬呢？便仔细看了看那只香包。它比别的香包都大。我伸手摸了摸，心跟着剧跳起来。我摸到一个光滑的东西。我四下看看没人注意，便将香包解下，打开细瞧。里面果然装着个三寸高的瓶子，上面的字是，安德海之瓶。我赶忙将香包恢复原状放回原处，这是太后放在眼皮子底下的东西，不能拿走，只能先将它放回原处。
公主，也就是说，我找到了让安公公“没有了”的办法。可我只是找到了这个瓶子，却并不知晓该如何使用。公主，我从您的眼神里看出，您想要这个瓶子。您见过福锟“没有了”的情形，您知道怎样用它。如果有一天，您想要它，我会听从您的吩咐。
翠缕说完这一番话后，停下来，她的眼神在问，难道你不想杀他吗？
“翠缕，自我从地下花园出来后，就分辨不清哪里是真实，哪里是虚幻，现在，你告诉我，我刚才是在储秀宫里？”
“是，您在储秀宫。”
“我跟太后说了很长一段话？”
“是，您在跟太后说话时，宫女们都退下了，只有我听到了前面的部分。您来时，离开时我都看了时钟，您在储秀宫停了有两个钟点。”
“你是真实可信的？”
“公主，您摸摸我的手。”
我摸了摸。我感觉到手的温度，皮肤的光滑，跟梦里是不同的。
“翠缕，恭亲王可曾来这里见我？”
“不曾。”
“即便如此，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安公公是太后的亲信，我为何要杀了他？你难道不是太后派来试探我的人？”
“公主，将我的手翻转过来，仔细看看。”
我将翠缕的手翻过来，移到灯下。
“上面可有一个唇形？”翠缕问。
“是一个唇形。”我说。
“现在您看仔细了。”
翠缕抽回手，拿出帕子，擦拭自己的脸。她肤色白皙，没有一丁点儿瑕疵，耳朵上的两只小翡翠耳环，几乎将半边脸都染绿了。这是我见过的完美肤色。翠缕一点点擦去脸上的粉和唇上的丹蔻，结果，我看到了另一张脸。没有半点血色的脸，惨白到近乎发青，差不多，能看见皮肤下蓝色的血管，尽管，她没有披头散发，可这不就是一张厉鬼的脸么？我不忍再看，别过头。
翠缕笑了。
“公主，别怕，我擦去粉，就是为了让您看到一个真实的翠缕，每个月都被残害一次的翠缕。仅仅因为这个原因——我对安公公的恨——还不能令您信任吗？还有，若太后知道我有件绮华馆织造的春衫，仅此一项，就足以让我死两遍，更不用提到福锟。”
我再看翠缕那张惨白的脸，忍着厌恶。
“你来的时候太后在做什么？”
“我服侍太后用下睡药，看她睡熟后才来这里。”
“你都跟我说了些什么？”
“公主都听到了些什么？”
“我们一直在说宵夜的事，我喜欢吃八珍糕，而御膳房送来的却是春卷，我怎么能吃得下呢？”
“是，公主，奴婢告退了。”
“等等，若是我有一天真的要那只‘安德海之瓶’，你肯为我拿来？这更是死罪。”
“我已经犯下两个死罪，再多一个也无妨。公主，看看这张脸，我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翠缕重新跪下，磕了一个头，退着离开了。
我躺在宽大的床上，睁着两眼，直到幽暗的宫殿里，有了些许光亮。

御花园
我的生父恭亲王，在帮我的表弟夺回宝座后，有一段时间，心理的确得到了极大的安慰。尽管他不喜欢懿贵妃，对这个女人心存疑虑，可他还是以最大的勇气与胆识，捍卫了哥哥咸丰皇帝的尊严。恭亲王为此得到很多头衔：议政王大臣、军机处领班大臣、宗人府宗令、总管内务府大臣、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父亲声名显赫，几乎独揽了帝国的外交与内务。后宫里，东宫太后像隐身人，西宫太后则将多余的精力都用在衣服首饰上——这是父亲最初的印象。父亲终日洋务呀，太平军呀，库银呀，但西宫太后会打断父亲，对父亲说，六王爷，你的蟒袍看着可是穿旧了，不用你们内务府那些笨手笨脚的匠人，我送你一件袍子吧。父亲则说，太后，宫里除了内务府可还有别的织造处？西宫太后又说，我身为大清的圣母皇太后，难道不能有自己的裁缝和织机工人吗？是这样，为什么不可以呢？应该这样。父亲这样回应时，也是这样想的。
恭亲王身兼多种职务，自由出入紫禁城。父亲处理政务的地点在武英殿以北，右翼门西面的院内。这个庞大的、分工细致的机构，掌管着全部的宫廷事务。它的职责包括办理宫内财务、工程、祭祀、朝贺礼仪、扈从后妃出入，总理皇子、公主家务，宫内筵宴设席，监视内阁用宝，宫内及圆明园值班，考察，任免，引见本府官员诸事。父亲管辖的事务十分庞杂琐碎，在1865年以前，父亲的心力都用在军机处和外务上了，南方的太平军耗费他太多的精力，而梦中，父亲常常被圆明园的大火惊醒，还有那火光中的女人的脸。每逢此刻，父亲就会默念道，恶咒。
在1865年3月的这个夜晚，所有的事都在向我证明，那令父亲即便在梦中也深感忧患的诅咒，的确存在；父亲看见过的，火光中的幻影，也存在。太后称那幻影为“她”。可以肯定的是，我离父亲想要的答案已经很近。秘密握在安公公手里。地下花园经历的前半部分，我清楚记得，而我不记得的后半部分，安公公是不会老实说出的。幸好，翠缕已经找到了瓶子，只有这个瓶子能撬开安公公的嘴。有那么多人的梦装在瓶子里，即便是奴才，即便怀着深入皮肉和心肺的恐惧，终会有人从恐惧中得到勇气。福锟是，翠缕是，我也是。
我知道每个白昼，父亲都与我共处内城，仰头看着同样一片天空。我们之间隔着二十八条巷子，五十九个拐角，六十五道门和两百五十七名太监。我心里默数着这些巷道，穿过长廊，推开一扇扇门，拐过无数个转角，绕过许多奴才的注目，一直走到父亲身边。父亲身为内务府主管，却不知道有个叫绮华馆的地方，更不知这地方原来比他管辖的内务府还要广阔，不仅有一片地上的亭台楼阁，还有一个倒立的地下花园。这一切，讲给父亲听，父亲会相信吗？若是不亲自前往，没有人会相信我说的话。更何况，有那么多被掠去梦的太监，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我静候时机。绮华馆的秘密压得我无法喘气，噩梦连连。太后说了，我是她的女萨满。我就是那督查衣物织造的萨满，因那衣服的花样里充斥着咒语。我必须重新回到绮华馆，做以前做的事情，还要比以前更加尽心尽力，更加心悦诚服。每天一早，我会去储秀宫向太后请安。我在她面前，更温顺，更懂得赞美的妙处。我赞美她所有的衣服、首饰，赞美她年轻不变的容貌。她用过的鲜花我收集起来，不让人扔掉，而是存入一个特制的锦袋里以示珍重；太后所用之物，我也一一过目，看看其中是否存有瑕疵。于是我看到了储秀宫，紫檀木雕花床上的悬挂之物，花形的荷包，安德海之瓶。我验看过了，与福锟的瓶子并无二致。
绮华馆有批新装已经完工。衣服用绸匹包好，放在写着名字的木盒子里。每个盒子在经过太后过目后，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密封，以备赏赐之用。太后说过，要赐一件蟒袍给恭亲王。这件蟒袍经过太后查验，收进标有恭亲王字样的匣子。太后命我当面将匣子亲手捧给恭亲王。我看着父亲，用中指点了点盒子，父亲应该知道这匣子里是有文章的。隔层里夹着我写的纸条。我的纸条非常简短，只有一句：拘安，秘密在他手上。
父亲该在晚上看到我的纸条。父亲一定坐在祠堂的蒲团上，打开那只木匣子。木匣内部只有一个非常小的标记，一个墨点，父亲只要按一下墨点，隔板就会松动。
我回到了绮华馆。
福锟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他坐过的椅子，用过的房间，现在，一个新的福锟坐在他的椅子里，在他的房间里走动，用他桌案上的茶具。他原是福锟的助手，早已熟悉所有的事务。他做得分毫不差，丝毫不乱。
“有一幅夏装的草图要修改，我把他交给了福锟，不知道，这张图是否已经改好？”
新福锟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好像不知这个人是谁。
“你不认识他，还是忘了他，还是，你假装不知道假装忘记了他，别跟我说，你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个人——你不曾是他的助手吗？”
新福锟吓坏了，慌忙跪下磕头。
“回公主，奴才并不曾记得福锟这个人。绮华馆也许有过这个人，也许从未有过，奴才对这个人毫无印象。您方才说，奴才曾是这个人的助手，果真是这样吗？又或者，果真不是这样？您的说法令奴才无以分辩。对奴才而言，所有事，都是主子说了算，奴才并不想为此多费思量。公主，每天有这么多事务等着奴才，您又有那么多吩咐要奴才一一完成，奴才付出所有的努力，唯恐有误，哪有空闲去琢磨一个人是有过还是没有过？这件事太复杂，超出了奴才的智识。照奴才的想法，福锟这个人是有，是无，完全要看主子您是否高兴。您高兴说有这么个人，那么肯定，他是一个活人；您不高兴说有这么个人，那肯定，这个人便是死的，或者从未有过。对主子您而言，福锟是活是死，都只看您的心情好坏，因而这个问题，您不能问我，我也无法回答您，更无权追问您，您就不要为难奴才了，所有的事，奴才都只听从您的吩咐。”
我差点没将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好好好，我现在就叫你福锟，你可愿意？”
“奴才听从公主的吩咐，奴才的名字从现在起就叫福锟了，奴才多谢公主赐名。”
“我吩咐你，去把我说的那张图找到，现在就要。”
“福锟这就去找。”
新福锟从地上爬起来，在案头一大堆草图里搜寻，他没有问我是什么样的图，他没有必要问，他见过。他很快就拿到我想要的图，捧给我看。
“你怎么知道我要的是这张图？”我挑着眉毛问。
“回公主，您将图亲手交给福锟，吩咐福锟修改。”
我夺过图，心说，这个活鬼，云里雾里说话，倒没将自己绕进去。
我查验草图，监督每个奴才。他们是被安公公装在一只只瓶子里，终日操劳，不得安息的奴才。还有一些奴婢，为一朵神秘的纸上花提供血液。我属于哪一种？翠缕说丽妃的女儿小公主，也被吸食过，我却为何能逃此一劫？有许多疑问在我心里，乌云般盘旋着，这一切都要等父亲撬开安公公的嘴，打开密室，少不了，会有一场争斗……每天，我将自己掩饰得很好，面沉似水，竖起耳朵，提着心，等父亲的消息。五天后，消息来了。
父亲遣人送来的一盒芸子糕里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已妥。
父亲说“已妥”，只有一个意思，就是安公公已经被控制。芸子糕是刚刚做好的，做得仓促，火候也大有欠缺，这说明，这件事其实是刚刚办妥的。做好芸子糕，最快也要二十分钟，送来这里需要半点钟，那么拘押安公公的时间最多就在一个时辰之内。在这个时辰，安公公刚从太后寝宫出来不久，正走在西长街。父亲的人想必已在延庆门设伏，擒拿了安公公。
在父亲送来这盒糕点的五个小时之前，我就知道，我该做些什么。我知道今夜是父亲与紫禁城秘密对决的日子，父亲会来绮华馆。这种预感强烈到我眼里布满了父亲走来时的幻影。幻影重重，我不得不问我的贴身宫女，门那边站着谁？或是，你听到脚步声了吗？黄昏时分，父亲沉重的脚步声令我双手颤抖。我要去绮华馆与父亲汇合，我不会错过今晚。为了平息紧张与亢奋，我坐下来拆了一只荷包。我用针挑开花朵、花蕊和叶片，让自己镇定下来。是的，这个时候需要的，是我在宫里练就的与年龄不符的沉着和平静。当我绣完一朵小蓓蕾时，我的心像无风的湖水般平静。我去储秀宫面见太后，一切都像往日那样，太监摆好晚膳，宫眷们分立左右，为太后布菜。我必须找机会告诉翠缕，今夜我需要安德海之瓶。到最后一道汤菜时，我对太后说：
“母后，前日您吩咐翠缕送来的八珍糕味道最是不错，孩儿今天馋了，想要向母后讨些拿回去当零食吃呢。”
“这有什么难的？翠缕，吩咐下去，让他们现在就做，做好了送去翊璇宫。”
太后离桌后，我和宫眷们站在桌子两旁默默用餐。我什么都吃不下，勉强咽下几口汤水就向太后跪安。太后却并未放我走，饭后，许多人要陪她去御花园遛弯消食。
再过三个小时，我就会与父亲在绮华馆会面，时针一直在我耳边滴答作响。太后对此毫无察觉，安公公不知道在他陪太后掷完骰子后，会被父亲的人拘禁。安公公一路搀着太后，我一直忍着不去看这个人，我一直在找机会，告诉翠缕，我要这个人的瓶子。父亲需要安德海之瓶，否则如何让他说出实情？四十分钟，我强忍着在御花园里闲逛。翠缕跟在太后身后，手里捧着烟具。安公公盯着所有的宫眷和宫女太监们。我不想做任何妨碍父亲的举动，对于安公公这样的人来说，不经意的动作或表情都会令他警觉。因而，在这漫长的四十分钟里，我没有找到接近翠缕的机会。这样，翠缕便不能在送八珍糕时连同瓶子一起送来。我不免焦虑。焦虑中，我轻轻敲击着廊子下的扶手。安公公凑了过来。我看了一眼太后，翠缕正服侍她吸水烟。安公公在旁边站定，让侍茶的太监送来茶盏。我望着别处，但安公公并不退去。
“公主，您一路盯着我的后背看，我一路猜测，许是我背上出了问题，所以除了奉茶，我特意来请教公主，您有何事吩咐奴才？奴才愿为您效力。”
“安公公，你脑袋后面可是长眼睛了？”
“公主，您若是没有吩咐，奴才就告退了。”
“好，这会儿也是机会，不妨直说了吧，安公公，想必你是知道的，我一直讨厌你，从见你的第一面开始，就讨厌你，我觉得你跟蟑螂和白蚁没什么区分，看见你，我就浑身不舒服，一路上，我一直都在想，像你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出现在宫里头呢，而且离太后这么近。我想，差不多所有人的感觉都与我相同，如果你聪明，就会知道，我说的全是实话。”
“公主您真是心直口快啊，这正是太后厚爱您的原因！即便是奴才我，也很欣赏公主的直言不讳！公主方才所言，奴才是相信的，所有人都厌恶我，希望我遭遇不幸。但是很遗憾，奴才的身子骨可是健壮得很，至今，还没有人找到应付我的法子，即便是当今朝廷地位最显赫、最强有力的人，又奈我何？请大公主也容我直言，您知道，我说的是恭亲王。我知道王爷对我恨之入骨，恨不得除掉我，心里才能踏实，怎奈我这个奴才但凡一般人可是收拾不了的，如果有人想要设计谋害我，那就让他来试一试，看看能奈我何？即便像大公主这般太后身边的红人儿，也只能将厌恶藏在心里。公主您说得不错，所有宫人，都厌恶我，想要除掉我，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我很享受这种被人憎恨的滋味。你看，人人恨我，却又不得不将恨意藏在心里，即便是公主这样尊贵的人，也不例外，这难道不是一个非凡的成就吗？厌恶也好，恨也好，倒毋宁说，人人怕我，这才是最重要的。您不觉得，秩序、规矩，就是靠这个，靠人人心里的恐惧建立起来的吗？您不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成功吗？我用了十年时间才做到令人厌恶和憎恨，即便是像恭亲王这样不可一世的王爷，也以除掉我为乐事，这表明我是何等的举足轻重！所以，您，大公主，您对我的厌恶更增添了奴才的信心，令我满足；您毫不吝啬地对我的价值作出评估，无疑，您给予了我崇高的赞誉，这真是让我倍感欣慰。还有，公主有没有想过，人人恨我、怕我，却并不知因何而起，这正是整件事情最高妙的地方。公主，您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喜欢炫耀，一个人若是偷得某种自认为珍贵的东西，而没有炫耀的乐趣，那么偷窃也就没有意义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安公公，安大人，你这是已经修炼成精啦，这宫里宫外，难道真就没人能制你的？你服侍的人，面对她，恐怕你心里也藏着恐惧，就像别人怕你一样，你怕太后。我想你该知道，无论你取得如何的成就，有何等高妙的手段，你终究都是奴才，你在无人的地方好好看看自己，就知道那是任谁也改变不了的。有一点你忘了，终究，人人藏在心里的，除了恐惧，还有鄙视。自然，你以此为荣，但我们何不将眼光投向未来？我先提前祝贺你了，希望你有个善终，你可要记住我说的话！”
“大公主，您喜欢奚落奴才，奴才也并无怨言，但是奴才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公主，如果您愿意听的话，奴才不妨就说出来。”
“狗嘴里吐得出象牙来吗？”
“公主，您误会了，奴才只是想告诉您，终有一天您会发现，您和我，其实是一类人。”
“放肆，要么立即滚开，要么自己掌自己的嘴！”
安公公选择了滚开。他穿过衣衫艳丽的宫眷时，像一道倾斜的灰影。
翠缕在掌灯时送来了八珍糕。父亲的人此时已经设伏，再过两个钟点，安公公就会被父亲的人带走。可若是没有安德海之瓶，父亲即便拘禁了安公公，也无用处，反而不利。
“你该知道，我要的不仅仅是八珍糕。”
“翠缕明白公主的用意。在御花园，我几次想要到您身边去，但安公公总是盯着我。况且众目睽睽，反会让公主遭人怀疑。在体和殿那会儿，公主与我对视，我已得知今晚的事，事关重大，我用早先准备好的一个与安德海之瓶相仿的瓶子做了替换。公主有所不知，这只瓶子却是与众不同，这只安德海瓶子会发出声响。这也是先前我没有预料到的。当我将瓶子揣在袖子里，刚刚迈出储秀宫时，瓶子就哐啷哐啷响个不停。我倒不是被吓坏了，而是怕被太后听到。我用一块很厚的黑绒裹了瓶子，搁在太后床下，太后睡熟后，我才能取出瓶子。”
“翠缕，尽快回到太后身边去。今晚便是除掉安公公的最佳时机，而安德海之瓶就是关键。没有瓶子，谁也治不了安公公，千万记住，午夜，你要将瓶子带到延春阁西室，在北墙边等着。你一定要准时，迟到了，全盘皆输，会牵连很多人，你该知道其中的利害。”
翠缕跪下，在我脚边磕了三个头。这是翠缕的承诺，我知道今夜对翠缕意味着什么。待翠缕磕完头，我也跪下了。
“这一夜对我，对恭亲王至关重要，不仅仅为了除掉安公公，还有更为重大的秘密。事情紧迫，不容细说，记得我说的时间，你要做到万无一失。”
翠缕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是太后的贴身侍女，举止轻柔如夏夜的凉风，面容白皙如月下的蓓蕾。自上次夜谈之后，我们便小心翼翼，不流露出亲近的感觉。我很想保护她。我时常想，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若是有未来的话。今夜，我会失去她。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默默道别。今夜，如果我们遇到最坏的结果，如果翠缕未能带来安德海之瓶，我要失去的，就会是父亲，或者父亲会失去我。方才，我将除掉安公公的使命交给翠缕，这是今夜行动的第一步。更大的使命，其实在父亲那里。父亲肩头承载的风险之大，不可预测。

安德海
我一件件褪去身上的衣服，它们在无光的地方熠熠闪烁。我除去头上最小的首饰，它们叮当作响，会暴露行踪。我一向不喜欢首饰。太后一身珍珠宝石，又穿着世上最繁琐难织的衣服，这一切都是为了显示尊贵。我不需要尊贵。我生来尊贵，我的尊贵来自父亲的血脉。在我眼里，父亲是王。我爱父亲，也爱父亲身上真正的尊贵。难道父亲不是乾清宫里那尊龙椅最理想的驾驭者，不是最能扭转乾坤的人？用衣服伪造尊贵，那是太后；而父亲，生来无须作伪，即便穿着普通的衣衫，父亲也能令万众臣服。父亲今夜要做的，就是拿回属于自己的尊贵，去除咒语，摧毁绮华馆的地下花园。父亲为此等候了许多年。说来可悲，我一直在为自己，为皇族督造邪恶的衣装！
我换上一袭黑衣，为了让自己与黑暗相融。我暗自让弄碧在宫外做了这套黑衣。我要求用汉人手织的粗布，裁剪的工序全都依照汉人的手法。这样我就不会亮闪闪地在黑暗中被人认出。这件衣服我准备了很久，我不要别的宫女触碰这件衣服，我命她们退出寝宫，只留弄碧一人侍奉。我穿好衣服，不许弄碧跟从，独自走出翊璇宫。
无论太监、宫女都已习惯了穿着亮闪闪的公主服踩着高底鞋的我，如今，没人认出我了。这件事说来不可思议，可就是这样，他们看着我，我还是我，却是一个无关的人，我身上少了显著的标记，我不是公主。我被一身普通黑衣保护着，向父亲所在的地方走去。
我很自然地知道，该去哪里找父亲。我从未走过这条路，一旦走起来却驾轻就熟。紫禁城广阔复杂，我平时又多在绮华馆，每条路都是陌生的，但是我知道该怎样走。我明确地知道，我在一步步走近父亲。父亲拘禁了安公公，却不知道安公公的秘密，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我。
父亲命人将安公公拴在一根柱子上。此时安公公脸上的胭脂香粉一定让父亲惊愕又厌恶，安公公身上的香水味儿让父亲不自觉掩住鼻子。在离安公公一丈远的地方，父亲坐了下来。我要尽快赶过去。无论父亲说什么，对这个奴才都没有用。我一边走，一边听，我听到远远地，内务府里，父亲密室中的对话——其实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长廊各处都挂着灯笼，不经意看，我可能被误认为传口信的小差役。穿着这身衣服，像隐身一般。而我进宫前已经丧失的能力，看见别人脑子里画面的能力，这时却恢复了。问题全出在衣服上，为什么我没有想到？像现在这样清晰地听到父亲和安公公的对话，这并非幻觉，也并非我忽然有了新的能力，而是我的心早已飞到父亲那里，我渴望在这个时刻帮父亲一把。我的听觉比我的脚步快了许多倍，已先于我的腿和脚，抵达父亲的密室。
我听到父亲问：“安德海，从十三岁进宫，算来，你在宫里已近二十年，是宫里的老奴了。我一直留意你，如今你与当年的小太监可是判若两人。你该知道，我一直在找一个杀你的机会。杀你并非难事。难就难在何时杀你。我一直留着你，让你守着秘密。是时候了，说吧，安德海，我们不妨做个交易，你出卖这个秘密，而我给你补偿，满足你的条件，你可愿意？”
“王爷，总归是有这一天的，您和我，以这样的方式见面。您平日里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今日，您坐着，我站着，您前前后后打量我，想要将我看穿，这可真是奴才的荣幸！奴才也不是不知道，王爷您一直想杀我，只是我没有料到王爷您能忍这么久，理由却仅仅只为选一个恰当的时机。这正是王爷您的过人之处。王爷是做大事的人，怎肯将精力浪费在我一个奴才身上？王爷，您浪费了太多时间，连我都替您惋惜。刚刚，就在一个半时辰前，我跟荣寿公主在御花园里有过一番理论。公主也说要杀我。看来在杀我这件事上，公主和您倒是心照不宣。其实想要我死的人，在这宫里不在少数——王爷，您隐忍了这么久，在今晚才实施您的计划，想必，您所等的时机已到。既然如此，您不妨摊出您的底牌，看看您手里握着的牌是否真能将我打倒。您不必对我这样一个小奴才大动干戈，我是说用刑。荣寿公主方才提醒我说，我再怎么有权势，终究不过是个奴才。荣寿公主有些健忘，忘了我之前跟她说起过的话。‘奴才’这两个字，在我听来，不仅仅是一个动听的词汇，而且是世间最美妙的两个字。尤其当太后唤着这两个字的时候。王爷您听，‘小安子，咱们走。’或是‘小安子，来搀本宫去那御花园里走一遭。’王爷，您难道没有听出这其中的妙处？您一直都在误解我。您以为我在宫里效力，只是为了权势。没错，我是得到了一些权势，而且，终究在这一点上，我激怒了您，我唯一的过失，是没有当面向您致歉。您是大清国一等一的亲王，我的权势势必使您的权势受损。这就是您厌恶我的原因，您以为我像小偷一样在窃取您的家私，窃取您至高无上的权力、财富和荣耀。但是，王爷，您要好好看一看，想一想，我是在偷窃吗？我是贼吗？王爷，您要向以前看，将您的眼光投向更远的年代，您可看到，您的祖先是如何从他人手上窃取这一切的？几百年来，您的祖先一直在小心掩盖着故事和传说，到头来，连您这种身份的人都不晓得事情是如何开始的。王爷，您猜谜猜了这么多年，却离答案还有一段距离。我很同情您的处境，为您这么不明不白活着，深感忧虑。要我告诉您最终的答案吗？王爷您其实不用跟我做交易，我反正已经被您控制了。但我一点儿都不怕您，因为您对我无能为力，像我这样死心塌地的奴才，尽管招人嫌弃，尽管人人想要杀我，想让我消失，但说句实话，怎么就没人能杀了我呢？这于我乃是一种绝大的孤独！
王爷，您想想看，我其实不仅守着这宫里最大的秘密，我还守护着我自己的命。我怎么能轻易死去呢？我会长久地活下去，如果不是为了不死，我何以会用这么大的代价去做奴才呢？我这么爱听太后唤我时动听的音调，我定要长久地活下去！并不为了权势，权势可真算不得什么，比权势更重要的是忠诚。王爷，您一直误解我，您一定认为像我这样的人不配拥有这种美德，或是享有这美德所带来的荣光，您认为忠诚是一定要奉献给宝座上的人的，或是献给您，如果我效忠于您，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这就是王爷您想要的。但您不明白，即便一个奴才，也有选择主子的权利。不是主子选择了我，而是我选择了主子。如果您有一天能了解事情的真相，您就会知道，我没有错。王爷，您不必与我做交易，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打动我，黄金、女人、土地，这些您若是拿来摆在我面前，老奴连眨都不会眨一眼。若是您现在想要老奴的命，奴才要说的，仅仅是，这很难。”
父亲听到安公公说到忠诚，不由大笑。
父亲说：“许多年前，一则恶咒被以石棺装殓，置于圆明园，上面又用一座宫殿压着，以确保万无一失。洋人火烧圆明园时，建筑被焚，石棺里的恶咒得以释放。一直以来，皇族中都有恶咒的传言，而这石棺里不仅收敛着一条恶咒，还殓着一个邪灵。如今看来，一切属实。安德海，你初入宫时，服侍先王，那么，你不仅是先王的奴才，也是大清的奴才，你有何权利为自己选主子？这么多年，你守着恶咒和邪灵，与忠诚为敌。忠诚这样的字眼，也配你这样的人拿来为自己辩解？安德海，我以大清国的名义要你说出恶咒与邪灵的藏身之地。无论恶咒，还是邪灵，都为积怨所至。怨恨，看来是无法平息了，无论当初，是谁的过失，是谁导致了深重的仇怨，都已无法追溯和弥补，难不成，我爱新觉罗要将国土和宝座都让给邪灵，任由其糟践作恶吗？我又怎会允许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做此勾当？你与邪灵共处，已中毒过深，你说我无法取你性命，难不成你已练得金刚不坏之身？那么，我们不妨从最简单的手段开始，我倒要看看你这身皮肉，到底与他人有何不同！”
从父亲身后的暗影里走出一名执鞭行刑官。鞭打通常是行刑的第一步，行刑官能准确测试犯人的疼痛等级，通过犯人对鞭打的反应，准备下一步施刑方案。安公公的衣服已被剥去，露出苍白的皮肉。我听不到鞭打的声音，但我听出，鞭打没过多久就停了下来。因为行刑官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从鞭痕里渗出的不是红色的血液，而是一种暗蓝色的液体。密室灯火通明，行刑官清楚看出，伴随着鞭打，安公公苍白的皮肉渐渐变成一种妖魅的蓝色。他向上翻起的眼睛，则呈暗蓝色。这双眼在密室的灯火下显得尤为可怖。这张脸青筋暴起，蓝色的不断渗出的血液与条纹状鞭痕，在身体上形成了不可思议的图案，显出来的，不是悲惨的境况，而是难以言表的邪恶。现在，安公公看起来是一种非人即怪的活物，在捆着他的柱子和绳索里扭动，发出嘶嘶的叫声。那叫声，像是某种不明来路的怪兽在深夜嘶鸣，格外刺耳。顷刻间，安公公又瘫软成一股涌动起伏的蓝黑色潮水。这景象令人迷惑又惊恐。父亲的行刑官，呆呆地望着这个怪异的阶下囚，手臂上的气力骤然消退。
父亲吃了一惊。尽管事先父亲有所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父亲大为惊骇。屋内火烛骤然暗淡，仿佛密室里忽然刮进一阵怪风。这更令行刑官毛骨悚然，手中的鞭子滑落在地。父亲这时发现安公公身上刚刚留下的鞭痕却在奇异地愈合，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父亲尽量按捺备受刺激的心灵，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不为所动。
安公公狂笑起来。现在他完好无损，只是整个人变成了蓝色。
父亲紧锁眉头，狠狠吐出两字：“怪物！”
安公公的笑声戛然而止，蓝色的瞳孔紧盯着父亲，神情凶恶。
“王爷，我说过，也提醒过您了，我是不死的，但我不是怪物！我讨厌人家说我是怪物，即便是王爷您。我请您收回这个称呼。王爷，您怎么能称我为怪物呢？我可不是怪物！我用我最昂贵的东西换来了这个馈赠，您养尊处优，怎么能想象我的失去？王爷，您可以鄙视我，但您绝不能说我是怪物，您无法想象我有多厌恶这种称呼。哦，这无疑是在杀我——”他将脸转向父亲身旁的行刑官，“想要杀我，来，我倒是想看看，谁能杀了我？你连我的皮毛都动不得，如何杀我？你可真是自不量力！再来试试看，去找一把上好的砍刀，去把大清最厉害的刽子手叫来，让他来，砍下我的头！快去！快去……哦，王爷，您竟然说我是怪物……”
安公公声嘶力竭，刺耳的声音令父亲烦躁，父亲想立即离开这间密室。他本能地将椅背上搭着的一件黑斗篷，随手向安公公扔了过去。这件斗篷像一片展开的乌云，遮住了那头狂乱的、嘶叫不已的怪物。
安公公在黑斗篷里剧烈扭动着。行刑官挥手，几个侍卫上前一番捆绑，才让黑斗篷平静下来。
父亲抚着自己的额头，走出密室。我已经来到外面的大堂。父亲脸色苍白，深吸一口气。看见了我，他并无惊讶，只是皱了皱眉，他向我施礼，我连忙搀住父亲的臂膀。父亲在颤抖。方才那一幕在他心里远未平息，父亲眼里充血，满是疲倦。我快速向父亲讲述地下花园和安公公的瓶子。若是没有刚才一幕，父亲不会相信我。他紧锁眉头，瞳孔的颜色越来越深。
“父亲，我们得将安公公带往绮华馆，在延春阁的墙上有一扇门。安公公手里有门的钥匙。父亲，那个地下花园就在门后……”
有极大的可能，父亲所说的石棺里的恶咒和邪灵就在那里。我应该看见过，经过过，可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邪灵就在后宫，也许，正在窥视着我们。”父亲说。
“‘她’是谁，是谁发出了诅咒？”
我说的，是太后说过的“她”。父亲说的，则是火光中显现的那张脸。父亲称它为邪灵。
“我不知道它是谁。我只知道，它是一个女人，一个被遗忘的魂魄。恶咒与它牢牢连在一起。要去除咒语，就要除掉邪灵；要除去邪灵，就要去除咒语。它既诅咒了爱新觉罗，又诅咒了自己。自古，还没有人用过这么恶毒的方法，用诅咒自己的方式令自己不灭。公主，你看见过我脑子里的画面，你也看见过那张脸，它就是我要找的邪灵。”
“不，父亲，我只看见了大火，我没有看见火光中的脸。”
“它从火光中逃走，那张脸。它远离，藏匿，它藏在死亡里。死是断绝，而它的死，却是不灭。圣祖将装殓它的石棺放回原处，因这中了不死之咒的邪灵沉睡不醒。惊醒它是危险的，它只能被原样秘存。诅咒预言的时间在末世，可末世到底是哪一世，谁都无法预知，更何况是圣祖。以圣祖的豪迈和圣明，圣祖相信，祖先的基业不会有衰亡的时刻，而圣祖所开创的辉煌，会一直延续下去。所以，末世之说在圣祖看来荒诞不经。末世不会到来，圣祖以极大的信心掩埋了邪灵。可这无法销毁之物也显示出它不灭的意志，这在圣祖心里又布下阴云。诅咒的恶意令圣祖恼怒，圣祖将发出诅咒的女人从历史中抹去，就像她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遗忘为我们换来了没有阴影的安宁。她肉身粉碎，灰烬也被风吹散。最初，许多人还记得她的名字，后来，连名字也忘记了。现在的她，仅仅是一则诅咒的传说。这是与它有关的仅有的消息。
“皇族不相信邪灵会逃逸。可在皇室衰微之时，忧虑唤起了族人对恶咒的畏惧。因为邪灵的魂魄终究没有散去，而且无法散去。作为传说存在的诅咒和邪灵，是提醒，也是弥漫于皇族中绵长不灭的恐惧——它醒来，逃走。末世终究还是来了，诅咒的恶念也已醒来，如果不加阻止，势必将完全应验。今夜，也许是我觉罗一族最好的机会……紫禁城已被我的人控制。大内一如既往，是为了不惊动邪灵。我虽有一把除邪的宝剑，却不知是否有获胜的可能。至于安德海，他长期服用施了咒语的草药，普通刑具无法对付……可你说，会弄到安德海之瓶。看来，这是唯一的法子。却不知，那叫翠缕的宫女是否能如约而至。”
父亲从怀里掏出怀表。离我与翠缕约好的时间还差半个时辰。要从安公公嘴里掏出什么已不大可能，唯一能做的，就是押着这怪物去延春阁，与翠缕汇合。我们的希望在瓶子上。瓶子，是唯一能令他消失的东西。若他对消失，或是如翠缕所言的“没有了”还心存恐惧，那么这件事，就还有胜算。
安公公被黑斗篷蒙着，又被绳索捆了个结实。侍卫扛着他，一同进入存性门。父亲眼见各个工坊里的织机、布匹，虽然事先我已跟父亲有所交代，父亲还是深感震惊。这里规模的庞大和分工的细致等同于父亲管辖的内务府。
父亲迫切地想要看到，地下倒立的另一个绮华馆。
翠缕果然来了，带着一只咔咔作响的瓶子。父亲让人将延春阁所有的灯都点亮。父亲的侍卫手里提着灯，腰间佩剑。父亲在冒险。仅凭这一班人手中的武器，就可以治父亲谋逆之罪。黑斗篷里，安公公扭动着，喉咙里发出嘶鸣。父亲命人解开他上身的部分绳索，褪去半截斗篷，露出脸。翠缕将瓶子倒着摆在一张桌子上。瓶上的标签写着‘安德海之瓶’几个字。安公公显然已经闻到了瓶子，听到了瓶子的咔咔声。现在，他亲眼看见了瓶子。在父亲密室里变成蓝色波纹的安公公恢复了原状，面色苍白、苍老。不死的信念正在安公公心里褪去。安公公转向翠缕。这张脸由邪恶转为凶狠，由凶狠又转为可怜。翠缕自从暗影中走出后，就出奇的平静。也许，不，没有也许，而是无疑，无疑这是她的最后一夜。
“你背叛了太后。”安公公说。
“你杀了福锟。”翠缕说。
“我没料到您会来这一手。我小看您了，荣寿公主。”安公公转向我。
“把门打开。”我说。
“我是不死的。是你，翠缕，你这罪人！”
安公公自言自语，语气里已经没有了自信。
“让安公公离得近些，仔细看看，可认识这只瓶子？”我说。
“不！”安公公大叫，“让它离我远点儿。”
他用袖子挡住自己的脸。
“安公公，你怕什么呢？那是你的瓶子，上面可是写着‘安德海之瓶’？”父亲说。
“王爷，这的确是我的瓶子。这就是我怕它的原因。我身上最贵重的东西装在里面，谁拥有这只瓶子，谁就是我的主人。”
安公公双眼闪烁着令人生厌的光泽，尽管，这是我们希望看到的。
“瓶子里装着的，可是你的忠诚，安公公？”
“王爷，忠诚就是我的命。我的命现在在您手上，王爷，您想要什么？”
“把门打开。”
“王爷，请解开我身上的绳索。”
父亲挥手，侍卫解开余下的绳索，将一条链子栓住他的脖子和手。
“王爷，您确定要去亲自验证恶咒和邪灵？您对后果是否有所准备？”
“我等了很久，不愿再等了。”
父亲低沉的声音在延春阁回荡，连我也不知道父亲是否有所准备。父亲脑子里的画面漆黑遥远，我只看见决斗的念头和勇气。
安公公理了理身上的衣服，伸出左手，转动拇指上的扳指。墙上奇异的花闪现，整面墙像水波一样颤动着。花在张开，越变越大。安公公迈步走了进去。所有的人都紧随其后，从花朵中心迈了进去。
安公公佝偻着腰在前面带路。然后是父亲，我，拿着瓶子的翠缕，之后是十二名侍卫。墙外留下许多侍卫，以做接应。
“安公公，那天从积翠亭出来后，你带我去了哪里？为什么我对此毫无记忆？”
“公主，这都是为您好。”
安公公并不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邪灵在里面？”
“是的，王爷。您将会看见恶咒和邪灵。如果您准备好了的话。”
“据我所知，邪灵必须依附在一个人身上，才能显现。”
“王爷圣明，邪灵若是愿意让您看见，您就能看见。对于邪灵，王爷还知道些什么？
“这正是你要回答的问题。”
“奴才其实并未真正见过邪灵。只有很少的人能看见她。都是被邪灵选中的人。我刚才说如果她愿意，您就能看见，正是这个意思。可见，奴才并不被邪灵看中。被邪灵选中的，另有其人。奴才照看的，只是这偌大的花园。说到底，奴才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园丁，为太后的奇花异草培培土，浇浇水而已。上一次奴才陪公主来，走的是桥上，因而公主并未曾看见这些奇花异草的根部，所以也就未曾看见……”
“安公公，别绕远了，说恶咒的事儿。”
我们走下楼梯，倒转过来。父亲的十二个侍卫，异常警觉，手都握在腰间的剑柄上。只有安公公自如有加。我的心一直狂跳不已。尽管翠缕手里紧握“安德海之瓶”，可父亲是否意识到其中的危险，难道我们不是随着安公公进入了一个瓶颈？虽然有“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说法，可父亲一行进入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父亲有的只是一柄除邪剑，父亲何以有如此大的勇气，深入这不可预料的境地呢？
“王爷一定听过口吐莲花的说法。这是佛经上的说辞，但是对于邪灵而言，口吐黑莲倒是别人并不知晓的事情。简而言之，先有邪灵才有恶咒。而恶咒一直在保护着邪灵的灵力。邪灵与恶咒难解难分。它们几乎是同一种东西，同时又分化为两种不同的形式。王爷，您有所不知，倒并非奴才有意隐瞒，而是因为，奴才实在没有看见过邪灵的真面目。奴才听说，邪灵只会在与其相关的人面前现形，像奴才这种身份的人，所尽的只是奴才的本分。王爷是否听说过一个女人？她的名字在历史之外，百年来，这个名字被人遗忘了，尤其是被皇室的人遗忘了，她成了一个不曾存在过的女人。如果没有恶咒，她的确不曾有在世的证据，同样，如果没有恶咒维系的邪灵，她也早已灰飞烟灭。
王爷，尽管皇室一度绝对控制了这场噩梦，但是很遗憾，无论恶咒也好，邪灵也好，这两样不祥之物，都是真实的。王爷您看看这大殿，这花园，可不正如咒语中所预言的那样，在末世盛开？也足以证明，她已从数百年前来到了现在。王爷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为咒语培育的花园。而奴才正是这个花园的看护。
王爷，很多年前，邪灵是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与王爷您有着世仇。仇恨没有被时间冲淡，相反，随着预言的迫近，变得愈发深重。无论您称呼她邪灵也好，还是称呼其为恶咒，她就在这所园子里。她怨恨王爷您的姓氏。王爷姓氏里含着祖先的光荣，在邪灵眼里，这光荣就是罪恶。奴才并不知道邪灵怨恨您高贵姓氏的真正原因，总归，她想报复您。由于觉罗没有给这个女人施展报复的机会，最终，她将自己献给了世上最邪恶的邪灵——摩罗。她让自己成为摩罗的寄居之所。她以肉体和灵魂供养摩罗，与摩罗相融，成为另一个邪灵。这是漫长的过程，其间细节无法知晓。当这女人与摩罗真正融合，化身为仇恨和复仇之心，她发出的咒语便如剧毒般难以消散和化解。她肉身消融，只留下一页纸片和一件衣服。任凭其他人用尽方法，也无法销毁那片纸和那件衣服。她是纸上无字的咒语和衣服里的无形之身。”
“这么说，你真正看护的，不是什么花园，而是一张纸和一件衣服。”父亲加重语气。
安公公瞟了眼翠缕。
“恶咒，王爷您想必已经听翠缕说过了。”
“我要你再说一遍。”父亲说。
一行人即将穿过地下绮华馆的大殿。大殿里那些人影尚未显现。大殿里雾霭重重。安公公止住声息，否则我们和他，都将被声音震碎骨头。无论这里出现何种景象，现在都不是父亲关心的事，父亲想要去的是藏有一片纸和一件衣服的地方。
在殿前空阔的广场上，安公公的声音也无比空旷。他本是一个空盒子，声音从空盒子里流散。
“恶咒是一朵纸上花。摩罗口吐黑莲，显现恶咒，但恶咒却并非莲花，而是黑摩罗。黑摩罗应摩罗之咒而生，当黑摩罗开始发芽，邪灵以特殊的方式培育它，将它变为植物中的吸血鬼。黑摩罗以人或动物的血滋养长大，可唯有吸食人血才令其保持邪恶的力量。怎么说呢，就像传染病，这朵纸上花，能繁衍出许多花来。王爷您看，这一园子的花，每一朵都来自恶咒——黑摩罗。它有着旺盛的活力，它吸食处女之血，才会有如此鲜艳的颜色与纯度……”
“这么说，太后一直用它，也就是‘恶咒’来织造衣物？”
“王爷，太后用摩罗花织造衣物。您不也穿着用这精妙绝伦的丝线织造的衣袍吗？太后宅心仁厚，总是愿意与人分享最好的东西——在太后眼里，只有摩罗丝线，才是世间珍宝，但凡拥有太后所赠之衣物者，都是太后看中的人，自然也是最重要的人。王爷，您难道不为此而感到荣幸吗？”
“这么说，我倒是要感谢恶咒的犒赏了？难道，这不就是在说，谁穿了这衣服，谁就是恶名单上的人吗？”
“王爷您圣明，奴才并不这么看。奴才认为既然是被太后选中，太后自然要对所选之人另眼相看。衣服就是证明。您难道没有觉察到，在所有大臣之中，最光彩夺目、最被人一眼看见和记住的人，只有王爷您吗？您难道不明白太后的心思吗？您对大清国势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太后用此世间珍奇表达对您的敬意，您不会没有半点感觉吧？”
“毫无疑问，我被诅咒了。安德海，你方才还在说邪灵是来复仇的，这会儿工夫，又变成了恩典，安德海，我警告你，小心你的狗命！”
“王爷，我的命在您手上，我只想说，太后慷慨，她愿意将最好的东西与她看中的人分享。”
“安公公，现在就带我们去见恶咒和邪灵。”
“王爷，您准备好了吗？到了那里，好似站在海角天涯一般孤苦悲哀。”
“安德海，那件衣服呢？”
“我从未见过那件衣服。我看不见它。那衣服，只有被人穿在身上才会被看见。我在这园子里时，常常觉察到一件女人的袍子四处飘动。这多半是错觉。奴才怎配瞻仰这件衣服呢？这衣服就是邪灵。”
我们走过这片空旷的广场，上了那些枝杈般四通八达的桥。又走过积翠亭，接着，是一个缓坡。我们又回到了地面上，这段路正是我上次走过，而没有记忆的地方。这是我记忆里的死角，即便再次来到这里，我还是找不到哪怕一丁点似曾相识的地方。我隐隐觉出一丝担忧，然后是阵阵恐慌。我放慢脚步，想沿途返回。我对这里没有兴趣，越来越厌恶。眼看要进入一个大门时，我蹲下身子，用双臂抱紧自己，避开门上的匾额。我对父亲说我不舒服，不想再向前走。我虚弱地问父亲，是否可以带我回府。我们不要再向前走，我预感到不详，我们凭什么要相信一个阉人的话？他难道不会编一个谎言将我们套进去，我们在进来前为什么不探明，是否还能出去？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冒险，也许是一场灾难，而父亲，您不该冒这个险，您不该出现在这么邪恶的地方，去接近什么邪灵和恶咒，既然诅咒是对觉罗发出的，那么靠近它，什么样的事情都可能发生。我不希望看见父亲受到伤害。
什么样的事都有可能发生，发生的事，却远在我的准备之外。父亲拒绝了我的请求。没有人能倒退着走出这里，安公公说，这里只有一个进口和一个出口。父亲决然前往，而至此，我们的确已无退路，即便能退出这里。我揣好不知为何狂跳不已的心跟着继续往前走。越是接近这道门，我便愈发清晰地意识到，我们来这里，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有许多门在我们面前开启。这一幕，我在第一次觐见太后时，看见过。这是她脑子里的画面。我还记得有许多庭院不断闪现，每个庭院都萧瑟破败。我们进入的尽管不是庭院，可门打开时，忽然而来的空旷与萧瑟寒意，是相同的。门不断开启，没有声音，房间陈设简单，每件物品都光彩灼灼，充满了危险。
“安德海，这是哪里？”
“王爷，这是玉壶冰室。”
玉壶冰室，这几个字敲打着我，我拒绝的，正是这几个字，尽管它也如倒影般反写。
“玉壶冰室，不就是上面积翠亭南边的静室？你老实说，这里是恶咒和邪灵的藏身之处？”
“王爷，您难道真的不怕邪灵和恶咒吗？这两样极恶之物……王爷，您会失败的，尽管宫里宫外都站满了王爷您的人。”
“安德海，你可知道这恶咒和邪灵惧怕何物吗？”
“王爷，据奴才所知，它无所畏惧。迄今为止，还没有什么应对之物能摧毁它。要么是恶咒，要么是邪灵，只要摧毁其中之一就大功告成，但问题是，想要摧毁哪一个，都是不可能的。”
父亲望着最后一扇门。
安公公忽又改口说：“王爷，想必您是有所准备的，既然您有对付我的办法，”安公公不安地瞟一眼翠缕紧紧抱着的瓶子。“您也一定有应对恶咒与邪灵的法子，您不会毫无准备就来这里。”
父亲没有回应。也就是说，父亲默认了。
“您请来了白萨满（通灵者）……我早该想到。”
安德海恍然说，向父亲身后望去。
父亲身后有十二名个头和身材相仿的侍卫，戴着甲胄，手中握剑。
“我认不出他，王爷，他会伪装，他没有脸，没有身子，他会伪装……”
父亲打断了语无伦次的安公公：“安德海，我说过，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父亲的语气，好似已准备好怎样去制服邪灵和恶咒。到底如何应对，我却一点要领都不知晓。
最后一扇门打开了。
这是一个空旷的所在。在倒立的地方，大与小总是随意转换着的。看似很小的地方，空间有可能却是十分广大的。空间随着人的走动而不断扩展。当我们进入最后一扇门时，我无法判定这地方到底有多大。它与我们刚才走过的房间不同，整个房间里只有一个空空的宝座，像是在等着王的君临。
“王爷，您即将见到等候已久的东西。王爷，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您可以放我走了。”
“安公公，你不想看看这千载难逢的好戏吗？”
“王爷，尽管，也许，也许您请来了白萨满，可您的胜算依然很小。”
“为什么？”
“恶咒并不在这里。这里只有邪灵。”
“刺死邪灵，咒语会自行解开。”
“是，王爷，白萨满可以露面了。”
我的心随着“白萨满”这三个字再次狂跳起来。

白萨满
我听说过白萨满。
我应该想到，既然父亲决意寻找邪灵与恶咒，并毫不犹豫地进到这里，父亲一定是有所准备的。许多年来，有一件事是我所不知的，父亲除了寻找邪灵与恶咒，还在寻找白萨满。宫里有专职萨满，只在特殊日子做祭祀。没有祭祀的时候，萨满与常人无异。他们是普通萨满。说来，没有人见过白萨满，却也没有人否认过白萨满的存在。白萨满没有脸，没有身子。据说白萨满会闻着刀剑的气味而来，白萨满有一柄桃花阴剑，而若是有人有另一柄桃花阳剑的话，白萨满会寻剑而来。当白萨满到来，有道行的人在黑暗中能听到风吹竹叶般的声息。他没有脸，没有身子，他戴头盔，穿白色铠甲，没有人真正看见过他，他住在一首嬷嬷唱过的神词里。
关闭门窗，
熄灭灶烟。
压住炭火，
人声敛息。
金鸡屈颈，
犬无吠声。
正是马牛入圈的时辰，
正是飞禽盘旋归巢的时辰，
正是野兽进窝的时辰，
正是万星出没千星闪烁的时辰，
正是七星眨眼的时辰，
正是彗星闪光的时辰。
萨满着装收拾停当，
从田野来，
从山谷来，
从云端降，
踏着青云来，
站在金子般的窗户边，
白色大神来了。
白萨满要来……
父亲从未跟我提起过白萨满，我在父亲的脑海里也从未看见过白萨满。我对白萨满的认识只限于儿时听到的这首神词。
白萨满被嬷嬷唱起，是为吓唬小孩儿。嬷嬷说，若是晚上不好好睡觉，白萨满会牵走你的灵魂。但我相信白萨满其实是不存在的。我不相信有一个像空气一样的人，我不相信这世间会有这样一种无形人，要有，就是鬼魂了。但是嬷嬷说，他不是鬼魂，他有身体，有脸。他是不为人所见的人。如果能被看见，他就不叫白萨满了。即便如此，这空气一般的人怎能斩除邪灵呢？但是嬷嬷说，白萨满善于捕捉各种灵魂，包括邪灵。白萨满在哪里呢？嬷嬷说，他在杳无人烟的地方，有时又混迹于市街；他没有形体，出现时会伪装成一个有头有脸有身体的人。只有一些特殊的人能认出他，一般人，即便他站在旁边，也一点都觉察不到。若是问，白萨满是男是女呢？嬷嬷会说，他是男女同体。这正是我难以理解的地方。但是嬷嬷说，他当然是男女同体！若他是男人，他可以捕获女人的灵魂；若她是女人，他可以捕获男人的灵魂。因而，他自然是雌雄同体。雌雄同体这个说法也是我无法想象的。嬷嬷说，你不能这样理解——他既是男人又是女人，而应该这样理解：当白萨满要捕猎男人的灵魂时，她就是女人；而当他要捕猎女人的灵魂时，他就变成了男人。一切都因需要而改变。是的，嬷嬷讲过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形象，为我幼年的生活增添了许多乐趣，今天看来，嬷嬷无意中告诉我的，其实是一个将会应验的传言。雌雄合体意为阴阳合一。眼下，嬷嬷所说的白萨满，就站在父亲身后的侍卫群中，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回头，惊讶地望着父亲，我希望父亲给我一个肯定或是否定的回答。父亲在我肩上拍了拍，转身望着身后一个侍卫。只有他的头盔下有护脸。如果他是白萨满的话，现在，是他出场的时候了。
他走到所有人之前，直盯宝座。金灿灿的宝座，与乾清宫里的宝座并无二致。两盏长明灯照亮了它。它空着，像是在等候威武无比的王。这是父亲的宝座。它空着，在等父亲。我忘了上面的世界，被这尊贵的座椅深深吸引。
白萨满向宝座走去。我们跟在他身后，保持一定距离。在离宝座一丈远的地方，他停下脚步，我们也跟着停下来。他将身上的侍卫服脱下，露出里面的白色甲胄。从身后看，白萨满身材魁梧，腰间挂着一把亮闪闪的银柄宝剑。他该是将手放在剑柄上的，可我看不见握剑的手。
他转身，拉下护脸。头盔里没有脸，举起的箭袖里没有手。一身白盔甲的白萨满，确是一尊空空的甲胄站在我们面前。
安公公惊叫：“白萨满！”他只能叫出这个名字。
我看不见白萨满的双眼，却能感觉他异常严厉地瞪了安公公一眼。从盔甲里传来嗡嗡的，带有回音的声音，这声音像是来自大地深处：“你这半人，嗓子可真难听！闭上你的嘴！”这是一个失真的男人的声音，但这声音足以证明白萨满的存在。
“剑来。”
白萨满以我们看不见的动作抽出一柄宝剑。与此同时，父亲抽出另一柄宝剑。白萨满接剑，两柄剑在相互碰触的瞬间合而为一，像影子和形体一样重合在一起，成为一柄剑。
父亲用一把桃花阳剑和一柄桃花阴剑招来了白萨满。
“你们都在原地别动。”嗡嗡声说。
他举起这柄刚刚相合为一的剑，指向空空的宝座，同时念起我们听不懂的咒语。
宝座上升起一团白雾。就像从旋转楼梯下来，进入大殿时我们看到的，影子从雾霭里显现。白雾凝聚，显现出衣服的样子。
一件精雕细刻、晶莹剔透的衣服，像是用宝石和水晶织就的，它端坐在宝座上。
我嫉妒这件衣服，它占据了父亲的宝座。我巴望看见这一幕，白萨满用剑剁碎它，我巴望看见它的碎片在空中飞舞，像凋谢的花瓣儿。我异常紧张地望着白萨满，屋子里光线闪烁，若明若暗，握在白萨满手里的剑变成了白色光柱，渐渐地，它居然像白萨满的手一样无形——一柄隐形剑。这柄隐形剑又似与白萨满融为一体。三股力量。也许它们本来就是一种力量。安公公说，邪灵和恶咒是无法摧毁的。但这把无形剑却可以，我坚信。
我屏息，等着白萨满的剑刺入宝座上的衣服，目光无法移动。却见太后与随身的六名宫女从宝座后面显现。她一直在这里，我们却才看见她。太后突然升高的嗓音，令所有人为之一颤。
“恭亲王，今儿早上我们还在养心殿里见过，商议过红毛子的事，不想，今晚又见面了。恭亲王，你带着这一大班人在这里做什么？可是在排演新戏吗？”
“太后，您的到来让微臣颇感意外。”
“怎么，王爷你来得，我就来不得？”
“太后自然可以来。太后说得不错，这里正在上演一出斩妖除魔的大戏呢。”
“王爷，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我在宫里，日日研究戏文，怎么就没看过这出呢？”
“宫里藏着恶咒和邪灵，本王在尽臣子的职责。”
“哈，好一个臣子的职责！那么，这个无脸无手之人，莫非就是白萨满？”
“太后明鉴。”
“好，既然有所谓的恶咒与邪灵，恭亲王又好心请来白萨满，可谓费尽了心机。而我，是来成全王爷的，我为王爷您带来了另一件东西——王爷您猜猜看？”
“太后一定带来了邪灵。”
白萨满手中的剑恢复了形状。我不知道是太后的出现扰乱了白萨满，还是那件衣服扰乱了他。我注意到，当邪灵两个字出现时，空气好似一匹忽然绷紧的布匹。
“过来，我的公主。”
我正在胡思乱想，听到太后叫，像中了邪，直直走了过去。
“公主！”
父亲叫我，可我还是走了过去。我怀着异常的感伤和歉疚，每一步，都踩在我自己的心上。太后脸上带着平日里似笑非笑的表情，牵着我走向宝座。
“公主，请回到宝座上。”
我照着她说的话做，并无反抗。我坐在宝座上，向父亲望去。我看见所有的人都看着我，像看着一出好戏里最紧张危险的一幕。而我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景象。我是从父亲身边走过来的，但是父亲身旁，还站着一个“我”。这个发现，让我一时不知自己到底在哪里，又从何而来。我怎么会离开父亲，我刚刚听到父亲在叫我的名字，怎么她说过来，我就过来了？怎么她说去宝座上坐着，我就坐着了？我坐在那件衣服里，统共有两个我，一个用惊诧的、不信任的眼光看着另一个。
她领走了我的意识。
父亲万分惊愕地看着这一幕。他看到了两个我。他眼见我一分为二，成为两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父亲问。
“她就是那件衣服，您不明白么，王爷？”太后说。
我就是那件衣服，这怎么可能？当我问自己的时候，我发现，那些我一度失去的记忆，在脑子里闪现，像一些锋利的碎片割伤了我。我其实与安公公并无二致，从我入储秀宫，被剥去原来的衣服，换上太后为我量身定做的衣服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这就是太后何以那样自信地唤我为“女儿”的原因。而从我第一次进入地下花园，就将另半个自己留在了这里。安公公扣留、拘禁了我的梦。
我早就分为了两个我。我并不是从父亲身边走到那件衣服里去的，而是，我本来就在衣服里。我的心一直狂跳不已，是因为，我意识到我即将看见另一个自己。我为此兴奋又懊恼。我并不是嫉妒宝座上的衣服，而是为自己占了父亲的宝座而懊悔和愤怒。
我的愤怒，是对自己的愤怒。因为我被囚禁在衣服里，无能为力。失败不是我预感到的，而是我本就知道。
我假装忘了这里，玉壶冰室，因为我无能为力，因为我无力承担失败的结果。
我像一枚糖果，被一件精雕细镂的尸衣包裹着。
“恭亲王，仔细看看咱们大清的公主，现在，我要赐予她固伦的封号。很好，现在，她是固伦荣寿公主。这倒不是为了笼络你，而是对公主忠心于我的表彰。三年前，她就是我的人了，她是不错的帮手，帮我做了许多事，要知道，有些事是太监和宫女无法替代的。王爷，您当然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不错，这宫里正如你所见到的，有这样一件衣服，或许我该用你的叫法，邪灵。是啊，这件衣服，承载着一个不死之灵，她的故事，在诅咒里相传了十一代，而觉罗的衣钵也传到了第十位皇帝，有意思的是，第十位皇帝不是别人，而是我的儿子。王爷您不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吗？你们将这件衣服收在石棺埋在地下，这一埋，就是三百年。王爷你从未见过它，那么，王爷不妨仔细看看固伦荣寿公主，现在，她就是邪灵。”
父亲瞠目结舌，望着宝座上的我。我也正看着宝座上的另一个自己。我对“她”充满畏惧。我一路越是靠近密室，就越是心惊胆战，原因全在这里，我的梦穿着裹尸衣，尽管他们叫它衣服或是邪灵，可我清楚地知道，我身上裹着的，是件尸衣。那沉睡百年又醒来的邪灵依附在我身上，而我却感觉不到她，也看不见她；她附在我的梦的身躯上，那么，我就是父亲的噩梦！我看见父亲在努力辨认，父亲看到我像一团微火忽明忽暗，当衣服显现时，我的身形便如烟雾；当我显现时，那件衣服便从父亲眼里隐去。
他们都看着我，而我毫无主张地坐在宝座上。宝座上的“我”对自己很不解，对眼前所有的人都很不解。他们不解地望着“我”，让“我”无地自容。“我”竭力撕扯我身上的衣服，“我”扯不坏像咒语一样捆在身上的尸衣。
它长在了“我”身上。
“我”向着父亲喊：“王爷，救我呀。”
父亲将目光转向白萨满。
白萨满又一次举剑。
“不。”父亲说。
“我宁可死，也不要穿这尸衣！”“我”大喊。
父亲用更大的力气和声音说：“我不许你死。”
此时，安公公走了过来，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
“王爷，奴才刚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您不会答应的，您怎么会答应白萨满杀死大公主呢？”
父亲转脸看着这个说话像唱歌一样的阉人，眼里涌现我从未见过的狂怒。
父亲大喊：“翠缕！”
“你敢！”安公公叫道。
已经晚了，翠缕向着安公公跨出一大步，启开瓶盖。太快了，烟雾状的安德海之梦凝聚成形，站在安公公对面。安公公的眼光焦灼而凝固，就像福锟望着福锟，就像我望着我一样。只是我离自己太远，梦于我的吸引力尚且薄弱。
安德海之梦，抬起手臂，安公公也抬起相应的另一只手臂，两个完全一致的人互相打量，目光如黏稠的糖浆。没有人能救他们，当他们手指相触，安公公像一座被白蚁蛀空的老屋子，塌陷下去。他们合二为一，化成烟雾，在密室散尽。就像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甚至连些许梦的残渣也没有留下。
“你杀了他，恭亲王！”太后喝道，“还有你，翠缕，你背叛了我，你该知道背叛的下场！”
“你夺走了我的女儿，让她成了你的傀儡和人质——”
父亲的狂怒在升级。翠缕跪了下去。
“那就去杀了她呀，邪灵，恶咒，还有你的女儿……”太后叫道。
“你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吗？放过她！”父亲怒眼圆睁，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不要，父亲，”我大喊，我向宝座上的“我”奔去。我想好了，这是唯一的办法，“白萨满，杀我，我命令你！”
父亲阻拦我的手落空了。我向我自己奔去，越是接近宝座，我越是感到一种热情和渴望。渴望与另一个自己汇合而化为乌有的热情，如此强烈，超越了一切阻力。是的，当我明白这个地方，记起这一切，包括“我”的意义时，便不再心惊胆战。我的眼里，我的思绪，一片雪白……

邪灵
邪灵囚禁我，我却看不见它。有另一个“我”服从于邪灵，我却对此一无所知。即便我想起许多事，知道更为接近事实的事实，我却对邪灵无能为力。况且，还有恶咒。太后说，我无法通过与梦中的自己合二为一而令自己消失。因为，我飞奔而去触碰到的，不是我自己，而是邪灵。那么，既然我穿着那件尸衣的结果是与邪灵合一，那么，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即是邪灵的居所。
我就是邪灵。
我怀着对自己的厌恶回到宫里。太后知道，即便有一天将我赶出宫，我还是会回到宫里的。因为，我不仅是威胁父亲的人质，我还是我自己的人质。我孤家寡人，失去了一切。我得到的回报是不死。我在宫里的日子，像患了一场大病，除非消除自己，我无法痊愈。至此，我不再信任自己。我的想法和行为一样不可靠，一样可能被太后或邪灵利用。我用尽办法清空头脑，使自己没有回忆，没有思考，没有愤怒，没有情绪。即便做到这一点，是否能摆脱控制也未可知。我一直想，如果我的想法不是出自我自己，那是谁在想，难道是邪灵？难道不是邪灵？是邪灵在通过我思考，用我的思考实现她的目的——我找不到答案。我是一个他人之梦，我找不到梦的源头，因为我无法离开这里，这一切。
我第一次入宫的时候，父亲问了我一个问题。父亲没想到，他要的答案，却是我。现在，父亲不会再问我了，有一个问题却留给了我。我问自己，我是谁，我来自哪里？如今我知道，我其实是无眠无梦的人，我的时间多得像江河水，我有足够的时间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那个以我为衣服，父亲称之为邪灵，太后说她是不死之灵的人，这个不灭不亡之人，她是谁，她来自哪里？
但是，一个人如何做到既思考又不被思考蒙蔽呢？我没有办法时刻看着自己的思绪，所以，我常在宫中徘徊。
我出嫁后，便不再去绮华馆了。我在绮华馆会老惦记着地下花园里的另半个自己，所以，不必去了。你去哪里都可以，就是不必去绮华馆了。太后说。绮华馆的新主管福锟热情很高，比旧主管还要称职、忠心。当然，还有李莲英，他们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我与太后“合谋”击溃父亲后，紧跟着，同治皇帝大婚，宫里来了一批新人，新的皇后和嫔妃，新的太监和宫女，绮华馆的地下花园想必又扩充了许多半人之梦，而那最显赫的椅子上端坐着我的梦。这个梦与我无关，不属于我，她是邪灵的猎物。绮华馆不需要我了，我在不死的时间里，缓慢地走向我日后要维持的形象。
在宫里，我是太后的心腹。大家都这么说。绮华馆验证了我的忠诚，忠诚是人们怕我的理由。我的确忠诚，我将绮华馆和地下花园的秘密泄露给父亲，我促使父亲设伏拘捕安德海，我促使翠缕偷来锁梦的瓶子，导致太后的亲信“没有了”，这一切，最终证明了我的忠诚。不，这不是我的忠诚，而是太后对邪灵的绝对信任——怕我的人，却不知道，我就是邪灵。看见我的人全都倍加小心，战战兢兢，万一躲不过我，便硬着头皮赔上笑脸，心里却巴不得赶快离开。有时，我拦住一个问，你到底躲什么，你看见了什么？告诉我，你们看在眼里的到底是什么？我知道她们无法回答，我拿她们取乐。她们脑子里的图画混乱无形，不值一提。我懒得理她们，也无颜再返王府面见父亲，我像父亲一样成了孤家寡人。父亲终日戴着一顶旧毡帽在树下垂钓，我们周身埋着同样的孤独。我常常骑着南荣乐在翊璇宫里和宫墙外游荡，无论白天夜晚，像丧失了知觉般感觉不到时间的变化。我将我昔日的公主服穿在南荣乐身上，将首饰嵌镶在马鞍上。每天一早，宫女围着我，将我打理得纹丝不乱，古板而严整，我的容貌已经改变，脂粉下藏着一张毫无生机的、苍白瘦削的脸。若有人走进我的心，会看见我的心已是一座荒废的园林，满目疮痍，残垣断壁，荒草丛生。如果继续看，会发现在一片苍白的池水边，有一个垂垂老矣的背影，那是退出紫禁城的父亲的背影，父亲身上披满了雪和盐粒。
我是一位少妇了，我甘愿荒废，变得干瘪而无趣。
我难得回一趟公主府，刚进门，额驸的随从就会问，是否要召见额驸。当然，要召见额驸，否则就不是夫妻了。额驸来了，我们枯燥无味地吃了顿饭，像两个老年人那样坐了一会儿。我们无话可说。我知道，额驸在等我发话离开。这个我会，而且我已经想好，等额驸走后，我要花时间想一想白萨满的事儿。是的，是白萨满，还有他的剑，我险些忘了这重要的一环。白萨满危险而重要，却没有被太后处决，而是被关在一处地方，这难道不奇怪吗？虽然太后说，以“眼见白萨满”为天下太平的证明，但是，难道最放心的做法不是处决他，令他彻底消失吗？让额驸走，我要将这件事想想清楚，白萨满。然而，我脱口而出的，却是相反的意思。我说，额驸，你知道白萨满吗？
额驸的母亲是寿恩固伦公主，也就是我的姑母。人人说，这是福上加福。这是皇室的惯常做法。我们只愿好处、财富和权力在皇室内部流通，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因而，觉罗有两位公主嫁给了一家子的父亲与儿子。“白萨满”一出口，我就知道说错了。然而，我那看上去斯文而瘦弱的丈夫在听到这三字时，却显得若有所思，似乎对这几个字并不陌生，或者还略知一二。因此，我约略觉得，我的婚姻，似乎可以有一点题外话了。
我年轻的丈夫陷入沉思，拿不准是否要将他知道的告诉我。他无辜而怯懦地望着我，等我发话。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额驸若知道，就请告诉我吧。白萨满，知道的人可是不多呢，而额驸，您的父亲以博学名闻朝野，额驸从小耳濡目染，想必也是博学之士……这恐怕是我对额驸说话最多的一次。我没有想到，额驸用他那双衰弱而清澈的眼睛望了我一会儿，讲述了一段关于白萨满的道听途说。

额驸
公主，像您这样身份尊贵的人，不该跟人提起白萨满。即便是向自己的丈夫提起。家父说到白萨满，是为了跟我说明一个规矩，在宫里，懂规矩的人从来都是闭口不提白萨满。而母亲跟我提到白萨满，显然，是将白萨满当成了一个神话人物。家母对白萨满的看法与父亲截然不同，这是因为，父亲姓富察氏，与觉罗或叶赫的姓氏并无牵连，父亲认为一个清白的姓氏，是不该介入一桩旧案而招致灾祸的。母亲就不然了，母亲姓觉罗，说起白萨满，犹如提及一个护身神符。就像父亲认为不提白萨满，能避免祸事一样，母亲认为时常念叨这个神秘人物的名字，会得到护佑。
其实，白萨满没有姓名。白萨满不是一个名字，只是一个叫法。
我父亲姓富察，因为与觉罗联姻，姓氏便与皇室形成了言说不清的关系。父亲极为谨慎地想不介入觉罗这个姓氏，是因为，父亲相信，总有一天，一条可怕的咒语会在觉罗身上应验，灾祸将遍及觉罗的血脉，并因这血脉的近疏承担不同等级的灾祸。但这又如何避免呢？我身上就流着一半觉罗的血，虽然我姓富察。父亲认为这件事很严重，否则，他不会叮嘱我该注意的事项。然而，令父亲忧虑的事现在已无可更改。我迎娶的，也是一位姓觉罗的公主。
白萨满，是不能随意提起的名字。父亲说，当有人问起你时，便佯装不知，祸事总是从那些不设防的头脑中衍生而来的。因而，公主，“白萨满”这几个字岂是能随便提起的？尽管，这几个字包含了传说、神奇的法术、扑朔迷离的缘由，但这个名字最好不要说出口。我提醒公主，是为了日后公主不再提及这几个字，希望公主能理解我的用意。
尽管我一再提醒公主，最好避开和不提白萨满，但是，我自己居然无法绕开这个话题。今天，我恐怕要违背父亲的忠告。事实上，我是一边想着父亲的忠告，一边经受着这三个字的诱惑。它的确是一个诱惑，作为秘密。如果不说它就显示不出它是一个秘密，而一旦说出，它又将不再是一个秘密。我很需要一个人来与我分担这个秘密，只因这个秘密被父亲视为灾祸的根源。恐怕正是由于上一代额驸和公主的争执，在很长时间里，我以研究白萨满为生活的唯一乐趣。了解秘密是极具挑战和刺激的事，风险越大越是如此。不能不说，对白萨满的研究丰富了我百无聊赖的侯门生活，满足了我从幼年到少年的好奇，尽管，这是一个无比孤独的研究。
多年来，我从不曾遇到过一个知道白萨满这个名字的人，也从未听到有第三个人知道白萨满，就更别提有人对这个名字有兴趣，可以和我分享这一显示我的学识和发现的人。所以，说出一个秘密，或者说，说出我的秘密，对我而言更是一个诱惑。更何况，漫漫长夜，我和公主相对无言，而白萨满是你我之间唯一的谈资。而或许，公主您也知道某些白萨满的秘密，又或许公主知道的部分正好可以弥补我所知的不足，也未可知。
公主，时至今日，我也未能弄明白，白萨满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盘附在人身上的魂魄。白萨满的传说早在太祖时代就已风传。就是说，在太祖时代，他已经存在。此后的二百多年里，白萨满却奇怪地销声匿迹。虽然销声匿迹，却也并非完全没有踪迹，只是几乎无人能将他召来罢了。关于白萨满，一直就有多种说法，一个流浪的僧侣，一个出神入化的修炼者，一个隐匿的人，一个他人无法看见的人，一个亡灵，或是一个没有任何根据的传说。这些，都是对白萨满的描述——既然，公主说到白萨满，想必公主一定风闻了什么，或是看见了什么？请公主赐教。
额驸对白萨满似颇有研究，时间尚早，我只想以此为谈资。事实上，我见过白萨满。好吧，任何人都有可能见过他，也许他现在就站在你我之间，只因他像空气一样无形。额驸，权当我是在自言自语吧，你我既为夫妻，又是近亲，想必你不会将我们今天所谈说出去。小的时候，嬷嬷曾以白萨满吓唬我，我一直以为白萨满是人所共知的，今天方知并非如此。他是一个秘密的传闻。今天，忽而想到，便问你一声——没有衣服，白萨满将无法显现。他伪装成人，像穿着衣服般穿着他人的肉身，这一点跟邪灵又是多么相像——这么说，其实没有人能真正消除白萨满，也没有人能真正杀了他。我知道了，这就是太后只能将他囚禁的原因。脱下衣服，他就是空气，反倒将他关起来，便可以知道，他在，还是不在，是死了还是活着。我想我弄清了一个问题。是这样。额驸，别信我的这些胡言乱语，无非，是为了找点儿乐子罢了。
好吧，公主，您的确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且我很乐意我们继续从中寻找乐子。
白萨满出现的地方会有邪灵。这就像有了猎人必然会有猎物一样。白萨满出现，还有一个原因，是为了宝剑。当白萨满与宝剑融合，就会成为邪灵的克星。至少与邪灵势均力敌。白萨满其实是一件被有意隐藏的武器。他也许藏在宫里，也许藏在宫外。以我看来，白萨满最初是一个幽灵，现在却只是一个名字。因为某种原因，白萨满与无形之剑分离，也正因此，终有一日，剑会召他返回。那召他归来的人，必然念着古老的满语。古满语已经失传，即便是我博学的父亲，也只会几句简单的日常用语，而记着这古老语言的人，一刻不停地叨念着，是为了向白萨满指明剑的方位。
白萨满出现时，带着时间的青苔和发霉的气味——他出现了，为了找回分离的剑。一直以来，我有一个设想，也许白萨满从未离开剑，他一直出没于藏剑的地方，守护着剑。白萨满无法带着剑离开，这证明他只是剑的守护者，或者他就是赋予剑体的魂魄。这种说法并不能令我信服，因而，它仅仅只是一个说法。自然，有人召白萨满来，无非是为了除邪这类事由。由此看来，上一辈的公主额驸谈论白萨满，定是与那则让人忧虑的诅咒有关。白萨满能应对的绝非普通邪灵，而是一个更古老更厉害的邪灵。从白萨满被人提及到现在，已有近三百年的历史，那么，岂非说，这个被父亲视为灾祸的邪灵，差不多，已有近三百岁？
公主，你问我，是如何知道的？
我从三个地方得出结论，我的父亲、母亲，还有史书。我很小的时候就听到父母关于白萨满的争论，父亲想要说服母亲脱离觉罗一族的恩怨，不要提及白萨满。我听父亲说，白萨满就是兵器，如果有人召唤白萨满，那一定意味着那则古老的诅咒开始应验。咒语藏了这么久，仇怨一定比最初更加深重，因而邪恶是难以衡量和预计的。从对觉罗的诅咒中解脱出来吧，虔诚地更改自己的姓氏，将自己视为与觉罗一门无关的人，这样才会得到平安。但是母亲的反应却是相反的。母亲说，血液岂是可以更改的？在觉罗的血液中，虽是潜藏着这一毒素，时刻都会被唤醒，令诅咒应验，然而，在坏事来临前，不该准备好最好的工具吗？不错，白萨满是一件武器，也许是唯一一件可以破除诅咒的武器，所以，觉罗们应该早做准备，召回白萨满，给他无形之剑，等待最佳时机。当然要这样做，我当然要提醒哥哥，提早做好应战准备。
父亲始终无法说服母亲，只好作罢。而我听多了，便在书房里仔细搜寻关于白萨满的记载。我知道，所有记有白萨满的书籍，父亲都小心翼翼藏在书房的一口樟木箱子里。我偷偷打开箱子，发现，被父亲视为危险的书籍，其中对白萨满的记载却也近乎凤毛麟角。不过，即便是凤毛麟角，连同父母吵架时所说的只言片语，我差不多已经勾勒出白萨满的画像。但是，公主，你知道，没有哪个画师能够描绘白萨满。他无形，隐于空气；他来时，带着青苔和发霉的气味；他伪装，像穿着衣服那样穿着他人的肉身——
额驸，回去吧，别再看那些书，听从你父亲的忠告，别再对白萨满和邪灵抱有兴趣，别去研究他，也再别提他，子虚乌有的事情，说着说着，就会成真。思考他，说他，他就会损害你，他们——白萨满和邪灵——他们就像一件东西的两面，正的那面是白萨满，反的那面是邪灵——我这么猜来着，仅仅只是猜测。
额驸，你有所不知，住在宫里的人都拥有两个世界，一正一反，一明一暗，每个人的末日都在于正反两面的相遇与重叠。白萨满之于邪灵，我之于梦中的我。我有许多问题需要解答，但无论我是否得到答案，我的命运已经确定。而你，你的命运却还有另一种可能，你有可能不必介入邪灵的诅咒，只要你听从父亲的忠告，并且远离我。我们其实是两个不相干的人，我们有一半的血是相同的，但你姓富察，我姓觉罗，这就是区别。我中的咒语不可解脱，而你却还有机会。额驸，回府后，读些别的书，别再读那些损害你寿命的书。把它们交给我，而你要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忘记，如果做不到的话，就假装忘记，这样的话，你才能躲开灾祸。也许会有一天，你终会明白，我说的没错。
我不知哪句话刺痛了公主，让公主止住话题，不愿再续，不过，这一夜总算过去了。公主说了些我没有完全听懂的话，这些话看似凌乱，却给我以启发。好吧，公主，我告退了。

故人
额驸说，白萨满善于伪装，他像穿衣服那样穿着他人的肉身。这句话刺痛了我。额驸说，邪灵，像穿着一件衣服那样，穿着我的肉身。尽管，是另一个我。我不由自主皱起眉头。我讨厌这种说法，我讨厌邪灵，也讨厌白萨满。但是，既然白萨满是件可用的武器，却为何没有杀死邪灵，反而被邪灵捕获？我失去了记忆中的那一幕。事情果真如太后所说？自然，如果白萨满当场刺死邪灵，另一个我也就跟着消散了；而余下的这半个我，就不会坐在这里，跟额驸对坐，说起白萨满了。
那一夜最后一段时光，我看了看额驸，觉得疲倦而伤感。我看到额驸脑子里装满了古旧书籍和父母的教诲，这些东西像沉重的箱子和柜子塞满了他。他满载着这些东西，却不知这东西的重量已超出了承载。最后，我说，额驸，回去吧，别看那些书了，听从父亲的忠告，别再对白萨满和邪灵抱有兴趣，别去研究他，也再别提他，回去吧，白萨满，放在我这儿，而你要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忘记，若是忘不掉，就假装忘记，这样的话，你才能躲开灾祸。
那是我与额驸唯一一次长谈。我从未与额驸同床共枕，却不希望他搅入诅咒。但此后的事证明，额驸没有听从我的劝告。额驸在离开的那个夜晚，死期就已注定。他在与我成婚五年后故去。
在我暗自摸索白萨满被关的地点时，宫中，死亡的气息越来越浓。死亡像棋子，分布在时间缀成的网格上，诅咒编织着死的消息。死不是这渔网中闪烁的珍珠，而是一座又一座黑漆漆的礁石。谁也说不准会在哪一刻撞上去。事实上，对死亡的欲念像雨打蕉叶般时刻敲击着我的心。我是邪灵的衣服，我身上裹着邪灵的尸衣。
想到这些，我身体的温度就会骤然下降，我的表情，自然是冰冷的，越来越给人冷若冰霜的印象。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只想知道白萨满在哪里，如果父亲已经放弃了抗争，那么作为他的背叛者，我，是否还有机会为自己赎罪？邪灵于我，不是觉罗的家事，而是要如何补上自己欠下的这纸账单。
死亡名单是由这些人组成的：东太后、东太后身边所有的宫女、荣安公主、同治皇帝和皇后，还有父亲的三个孩子，当然，还有即将二十岁的额驸。坏消息接踵而至，每天我都在消化和吞下死亡的药丸，我体内背叛的毒液越来越浓。这是无可赦免的罪责，我只求有一天能够全部偿还。我正是在这一过程中开始像收藏古董一样收藏死亡的。这个收藏，来自于一个偶然的看见。
在我以已婚女人的身份回到宫里后，我习惯了在夜晚四处游荡的生活。我不需要装作入睡。梦，我看得见。对于一个梦与身心相互分离的人而言，只要愿意，总可以发掘出某种奇异的本领。譬如福锟，可以听见远在储秀宫的翠缕的声息，知道她一切的肢体活动，还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儿。听和闻，代替了福锟的视线，甚而比亲眼所见还要逼真。
夜晚，我一直在看，影子一样游荡在各个宫苑之间。紫禁城庞大的宫殿群落里，女眷们只占用了很少的部分。同治皇帝住在养心殿那一溜宫苑，东西两路分别归东太后和西太后。这些地方，夜晚总归有许多太监宫女值班，路上各个角落都被灯光照得雪亮，也还有灯光无法光顾的地方。除此之外，大量的殿堂空着，其中小部分，被一些老的、少的寡妇占据着。余下的，是一个又一个谜团。事实上，我对探索这些空洞漆黑的宫殿来填补无眠的夜晚毫无兴趣。我游荡，因为我不得不游荡。有声音召唤我，让我走出翊璇宫。这是一种奇怪的声音，说吸引倒更确切些。我并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只是自顾自向着一个地方去了。宫里盛传我梦游。这样也好，梦游的人，是没有人打扰的，宫人不知道叫醒一个梦游的人后，该如何应对。我索性承认自己是在梦游，像梦游人那样，目不转睛，目中无物，走向一个方向。我并不知道要去哪里，看起来却像一个目标明确的人，脚步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这一夜，我去了很远的地方，南熏殿。南熏殿里尊存着历朝皇帝和皇后的画像。殿内正中三间各设朱红漆木阁，分为五层，供奉历代皇帝像，每一轴造楠木小匣，用黄云缎套包裹，分别供奉。东梢间，供奉历代后妃像，此外帝后册页、手卷也依前后顺序安奉。
画像里，是我那一位又一位勤勉而功勋卓著的祖先。我的祖先表情庄严而呆滞，穿着最庄重的礼服。他们生来就是画像，既不能引起我亲近的情感，也不能引发我对于一个过去时代的敬仰和遐想，画像中，他们甚至无法与一个活生生的人相对应。总之，我的祖先看起来是一群与我不相干的人，他们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却无话可说。他们现在是一群沉默的听众，而我却是南熏殿里唯一能发出声音的人。殿里设长明灯，即便没有长明灯，月光也足以照亮这里。我像当年坐在恭王府的蒲团上那样，盘腿坐下，既不拈香，也不整理祭品以表达恭敬与追思，就只是坐着，聆听沉寂中的虫鸣和远处更漏的声音。
月光中有簌簌的轻微的声响。
月光又不是碎银子，那么是间歇的雨声？如此明亮的夜色里是不会有雨声的，那么是我的侍女，悄悄跟在主子身后，不是为了好奇，而是为了大主管询问时有个交代？不是的，我发下话，若我晚上出去，一定不能有人跟随，即便是远远地跟我，也会被我治罪。我严厉、冰冷的语气足以令她们心生畏惧。可不是一般的畏惧，而是深入骨髓的畏惧。我知道，这份畏惧来自我冷冰冰的面孔和她们对我的未知。没有人了解我在想和做什么，除了太后。但太后的了解并非了解，而是控制。太后熟悉被控制的大公主，梦都归了她，余下的无用的小部分，不必理会。还能怎样，能翻天吗？能解开那衣服上的扣子吗？绝无可能。所以，我可以带着思绪，四处游荡。这是我所剩无几的自由。要么你拿一个无梦人怎么办呢？因此可以说，半个，或三分之一的夜晚是完全属于我的，尤其是夜间九时熄灯后。那被太后搁置在梦乡之外的自由，是属于我的。
这是什么声音？我没有回头，因为我一点都不害怕。不是风声。除了御花园，其他宫苑的树木是极稀少的，不会有树叶的声音，也不是风铃；不是风，也不是人的声音。死亡收走了很多人，除了我，没人敢独自走在这么僻静，又满是暗影的地方。那么，是亡灵了？我不大确定。我见证过死亡，我就在她们旁边，参与验收装殓的各个程序。我对死亡这件事，老实说已经无动于衷了。若真有魂魄出现，我倒想问，死去的人，都去了哪里？包括那些消散了所有形状，没有一丁点遗骸留下的人，他们去了哪里？声响更清晰了，这不是一个人走过时的脚步声，而是说话的声音。她离我很近了，我渐渐听出，那声音说：她们最终去了哪里，你想知道吗？
分辨不清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似在我的上方，又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声音并不真切，嗡嗡的，隔着一层屏障。
“入宫这么多年，终于在今天遇到一个跟我相像的人。你不如过来，到我对面，你是怎么知道我心中所想呢？”
“我与你不同，恐怕会吓着你。”
“听出来了，你发出的不是人的声音。”
“过去，我曾是一个人。”
“你是什么无关紧要，重要的，过来，在我对面，回答我，你是怎么看出我心中所想的？”
“你的嘴唇。”
“我的嘴唇没有动。”
“你的心在动。”
“你会读心？”
“你该先问我，我是谁？”
“我尚且连自己都不认识，倒来问你！”
“公主是明白人。”
“没有比我更糊涂的人了。”我叹道。
“公主，即便在你面前，你也看不见我。不信的话，不妨看看你的前方——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
“把手伸给我。现在，我的手放在你手里了。”
“我看不见你。”
“太过分了。”那声音有些恼怒。
“说这句话的人该是我。”
我一下子提高了音量，可同时，我感觉到手里有一件东西，从无形变为有形。有形状，有厚度，有温度，像雪。
“你是谁？”
“请公主仔细看看。”
在我眼前，有东西在成形，像一团雪从另一团雪中分离，变得坚固。我手里握着一只雪白的手。出现在我眼前的，居然是翠缕。
“翠缕？”毫无疑问是她，尽管比较模糊。
“我很难看，是吧，公主？”
“看不清，你很淡，像一捧雪。”
“公主，若想看见我，跟我说话，就别放开我。我需要借助你才能恢复一些形状。如果您累了，或是觉得不舒服，就松手。”
“陪我一会儿吧。”
“我没有吓着你吧？”
“翠缕……”
“公主……”
“后来，你去了哪里，跟我说说……”
“公主，我被处决了。我因为事先猜到自己的下场，所以在被处决时，一直都很平静。我想我至少让安公公得到了应有的下场，我眼见他消散，心愿已结。在他们将第一张浸湿的棉纸蒙在我脸上时，我跟自己说，这是值得的。后来，棉纸一张张盖在我脸上，像白色的土，我只觉沉睡的意味在一层层加重，我变得越来越轻，直到，我穿过和舍弃了呼吸，看见自己被遮蔽的面孔……公主，您从一开始就受到了蒙蔽。我没有想到，那件衣服，其实就在公主身上，这太出乎意外了。”
“所有的事你都还记得？”
“公主，你一直没有问我，你是谁？”
“你难道不是翠缕吗？”
“我只是翠缕的记忆。”
我的手微微一颤。
“你像雪一样光滑，随时要消融一般。”
“所有人，当她只余下记忆的形状时，摸上去都是凉的、松软的、融化般的。”
“她处决了你的另一半？”
“她处决了我的肉体，却留下了我的半个魂魄。这也是惩罚的一部分，我的半个魂魄将在宫里长久地流浪下去，连影子都不如。公主，按说，我该随着肉身的消亡而消亡，但是没有，这半个魂魄里的记忆，携带着被杀的痛苦，一遍又遍品尝着死亡的滋味。我一直悬在死的刀刃上，既不能死，也无法生。这是最糟糕的状况。虽说，一个人遭遇这样的惩罚，毕竟还有一点点残留，值得庆幸，可我宁可消失，不留痕迹。没有人能看见我，我既无过去，也无未来，就只是停滞在稀薄的记忆状态，公主，你的世界，于我而言也是薄纱，就像你眼中的我一样，我看你，也是雪一般光滑，将要融化般短暂。若是有人愿意触摸，我会恢复些形状，也可以说话。但在这半个魂魄里，记忆于我会日益淡薄，如果没有人触碰我，我就会越变越旧，越变越淡，像枯树叶儿一样萎缩，像尘土一样毫无价值。”
“这就是死亡？”
“这就是叫死亡。死亡有很多种，无论是彻底消散，还是有些许遗留。翠缕已经死了，现在你握在手里的，只是一个叫翠缕的人的一点残留物，一个小小的记忆容器，空洞得连自己也无法忍受的半片残魂。”
“你一直都在宫里游荡，像我一样？”
“我是一团雾气，时而消散，时而聚拢，我的许多记忆已经丧失，唯独死的记忆，难以散尽。”
“为什么我可以听到你，摸到和看见你？”
“这是因为，那日我去见公主时，将自己从小就戴在身上的一块玉佩留给了公主，而公主您一直都随身带着它。”
“我本来以为，我们会成为朋友。看到它，我就想起你。”
“我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只想留一点念想。是公主的触摸才使我留着死亡以外的记忆，得以恢复短暂的形状和声音。”
“为什么在今天才跟我说呢？”
“我怕吓着公主。我其实一直游荡在公主的宫苑里。玉佩是你我唯一的联系。我在暗处，公主在明处，起先我想，我只是半片残魂，能够得到公主的抚慰已经很幸运了，贸然出现会惊吓公主，而且于事无补，徒增伤悲。可眼见公主四处游荡，无所依靠，翠缕着实心疼。我知道，公主一直想找到白萨满，我却一点儿忙都帮不上。况且，宫中像我这样的人越来越多，到处都散布着跟我一样空洞的形骸。所以翠缕不惜冒险现身，翠缕想，或许，可以帮公主，或是仅仅与公主作陪，也是好的。”
“翠缕，是我将你拖入了这样的境遇。”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丝毫没有埋怨公主。”
“你是我的故人。呐，这是你的玉佩。”
我从衣服里拿出她说的小玉佩，放在她雪白的手上。那只手渐渐有微微闪烁的光亮。
“多谢公主。公主，您是重情之人。翠缕此番现身，是为了告诉公主，若公主想念某位死去的人，可以用这样的办法，使她们的记忆得以保留，用触摸，使她们恢复形状和声音。翠缕说完了，翠缕不得不离开，以免公主您损耗过多。”
翠缕的手从我手中脱离。她想走就走，不是我能握住的。当她的手离开我时，雪一样的人形，更加模糊，黯淡，直至完全消失。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远。翠缕身后拖着厚厚的寂静。
这是一个让我倍感安慰的夜晚。这个夜晚，我知道自己并不是完全孤单的。我有一个故人，如果我想见到她，就去触摸玉佩，翠缕，会以雪的形状现身——此后，我仿照南熏殿尊存帝后画像的方式，设木阁，造楠木盒，使许多残缺的魂魄留在我身边。我称为故人的人，其实不是完整的魂魄，他们只是一些没有被死亡化尽的记忆。我的收藏里，有我几个早殇的兄弟，小公主、东太后、同治皇后，还有前朝的太妃，很多宫女。这些被死亡抓走的人，我小心保存他们的心爱之物。我收好他们，时时照料。我的时间几乎都打发在这件事上，在所有无眠的长夜和越来越陈旧的白天，我与故人共处、交谈，或者，仅仅只是将这些物品重新叠置，擦拭干净。
记忆，要像琉璃樽一样时常擦拭。我虽然无法恢复物件最初的亮度，却可以令它们保存完好。我一直在用这样的方式抚慰我对父亲的背叛。同时，我要留下这些证据，看护好故人，带着微弱的希望。我希望，有朝一日能为故人安排妥当的去处。我从未放弃杀死邪灵消除恶咒的念头。说来，我是带着杀死邪灵的不死的信念服务于邪灵的，我也是带着最终将还给每个人一个妥帖去处的想法，收集残存的魂魄的。
越来越黯淡了，宫里。虽然从外面看，我们屋宇鲜亮，我们每年出宫去西苑消夏时的仪仗像前朝历代一样奢华且声势浩大。自载淳即位以后，竟然出现了一派看似太平的景象。没有人知道，爱新觉罗的船舶正在下沉，而照耀在觉罗祖先牌位上的灯火，也已形同虚设。死亡在宫里安静而有序地发生，死亡是这么轻易又突兀……宫里夜间人影绰绰，那不是忙碌的宫人的影子，而是半人和魂魄模糊的身形。我的藏品越来越多，装满了寝宫，我的孤独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强烈。半人，说到底，是被囚禁的梦，而魂魄则是些单薄无依的记忆。当这样一群残损变质的东西围绕着我时，我变得越发阴沉而幽暗。我迷上了死亡，我看望尸体，监督验尸官，使一切检验符合礼仪的要求。我随手带回一件物品——一把扇子、一对耳环，或是头钗、绢花、帕子，没有人觉出少了什么。不会有人再去留意尸体，我拿走几样东西绝无风险。需要保存和安慰的人太多，我耗费的精力难以修补。我在十八岁时就老了，现在我四十岁，我觉得我已耗光了一百年的精力，有一百多岁了。我知道自己有多老。
我老了，没有更多的精力照看收藏，我精力溃散，急需有人接替。物品就是故人。她们啧啧不休，怀有怨言，可保存她们记忆的全部，在我，如今已是奢望。我说得太多，太乱，总之若是坐下来细想每件事，我会问自己，我为何没有因此而发疯？答案是，三十年了，我一直等待预言中的人。你，你真的来了，也已成年。这意味着黑暗是有止尽的。哦，这么多故人，我努力保管他们，可不是为了消遣或是恢复那些已经流失的时光，他们虽然只是些薄如蝉翼的记忆，意义却远非如此，他们会在某些时候帮助你。在故人中，你会发现最聪明的人、最雍容端庄的人、最倔强的人，以及最不屈的人。

旧帕子
大公主的故事像一条漫长而漆黑的河流，漫过我的脚踝、膝盖，一直涨到腰和胸，以至于最终将我淹没。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冻结了一般。似有许多年过去了，我四周堆满了白骨。大公主身后，桃花越发妖魅而深邃。花蕊中依然有花瓣不断复生，它许是来自地下花园的黑摩罗？大公主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那不断萦绕在我脑际中的花朵，令人眩晕的漩涡，它有一个陌生的名字——黑摩罗。
大公主说，你一定觉得许多年过去了。事实上，也的确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不过，过去的，是我的时间，你的时间没有丝毫减损。你的心跟着我去了很远的地方，现在我将它放回原处。这是桃花的梦境，我们都在原点，并未随时间移动，你看钟表上的指针，虽然在一刻不停地绕着中心环行，刻度却并未随之更改，在桃花完全坠落时，时间又会回到它开始的地方。现在桃花正盛，桃枝并未因为脱离树身而枯萎凋谢，这就是说，时间像花瓣一样不断重复复制而没有任何改变。事情就是这样。如果你紧盯着一朵从枝头飘落的花，跟随那朵花，你会觉出，时间无休无止，仅仅桃花坠落的片刻，就有你一生的长度。我牵着你的手回到在这里，现在我告诉你，你回来了，你感觉到了吗？
是的，你回来了，就好像你刚刚走进这间屋子，又刚刚落座。这是一个静止的无时间地带。别忘了我是这宫里的女萨满，而你是预言中接替我的人。我将这一切告诉你，并不意味着我会退出对决，而是，你将要去迎接和完成预言中的使命。要知道，预言只说你会来，却没有说谁胜谁负。
花朵依然不断从中心繁衍，屋子里盛满了如倒影般层层叠加的花蕾和花瓣。这一切看似薄纱，却具体真切。我在翊璇宫，或是在翊璇宫以外的某个地方，无论身处何方，都不重要了；我是在1894年，还是在1865年，这些也不重要。对我而言，重要的事，是同治皇帝的皇后，阿鲁特氏写在帕子上的那首纳兰词，意味着什么？我要听到阿鲁特氏的声音。储存嘉顺皇后物品的，是一个黑色的檀木匣子，里面有我曾经试戴过的碧玉头钗，还有手珠、戒指，它们比原先又小了些，分量又轻了许多。木匣子分为上下两层，有小抽屉将空间分开，下层的小抽屉，即是那方令我疑虑重重的旧帕，上面写着纳兰容若的《钗头凤》。
我取出旧帕，放在桌子上，犹豫着，触摸那些已经模糊的字迹。这是阿鲁特氏的时间，笔画建构了她的世界。她曾占有紫禁城的一席之地，如今却是令我猜不透，想不清的谜团。现在，得由她来揭晓谜底。我顺着书写的方向，持续触摸那些冰冷如同肌骨的墨迹。旧帕子在我指间忽明忽暗，似夏夜萤火。
皇后是位饱读诗书的女子，在我触着这方旧帕时，幽微的萤火间或闪烁绚丽的光彩，伴有墨砚涩涩的香气。我听到轻轻的叹息声，像细雨，又似暗夜的风声。
我还是看不清她，虽然她的轮廓从暗处显现。她犹豫不决，由于心事重重，而在廊前独自徘徊。我见过她穿着龙凤袍的画像。现在虽然形态模糊，却依稀可见那尖俏的下巴，忧郁沉静的目光，挺立的腰身，以及令人不觉而生敬意的气质。宫里的老人偶尔说到她，说她的行为举止，没有一处不符合礼仪规范；说她说话时，听着像春风拂面；说她的颜容，虽不是倾国倾城，却端丽精致，看着让人心情疏朗。
这就是同治皇帝喜欢她的原因。他与阿鲁特氏一见钟情，宁愿违抗生母的心意，娶她为后。而她生来是皇后的材料，据说这是当年王公们一致的看法。现在，她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她完全处在另一处空间，当我望着她时，像是已经脱离翊璇宫，而去了她所在的地方。我提醒自己，我还在翊璇宫，大公主也在旁边注视着这一切，所有的，只是时间的幻觉。我将要听到的，是一段记忆应召而来的声息，一切并不值得留恋——渐渐地，叹息声变成了耳语，又变成了诵读，从开始时的顿挫，时有间断，到后来畅如涌泉，皇后阿鲁特氏的声音潺潺而至。

第七章 双瞳慈禧
我吸了一口凉气，手中捧着的书兀自落在地上。仅仅三秒钟就够了，我已经看到，她眼里有一道裂纹。皇帝说过，有两个瞳孔的眼睛，它们时而融合，时而分裂。她有两个瞳孔，敏锐而锋利，我眼前浮现出浓烟与幽灵的预示。我慌忙垂下眼帘，竭力掩饰惊愕的表情。

月色灼人
他坐在月光地里。他说这是新月的光芒，第一个看到月芽的人，会得到祝福。我跟他坐在一起。这样的时刻并不多，宫女拿来软垫，但我们宁愿坐在十月冰凉的台阶上。他将我的右手放在自己的左手里。
这个夜晚，天空明朗。不仅有云朵，还有黯淡的星辰，之后才是柔嫩的月环。一直等到初月的光环完全显露，地上铺满银毫似的月芽，他才拉我起身。他说，你来之前，我一直在观察养心殿上空的月色。月，有时是极为险恶的，有时邪恶，充满了毒。我一直不明白汉人为什么赋予月色最美妙的意境和最祥和的含义，为了你，我说服自己相信汉人编织的催眠小调，说服自己相信，只要虔诚地向它许愿，就会得到圆满的报偿。看来，这一切并非虚妄，汉人诗歌中的美意没有欺骗我，终究，我得到了你。
同治皇帝那年十九岁。皇帝和我的婚礼惊动了整个皇朝。这场婚礼是自顺治爷和康熙爷以来最盛大的婚礼。若是皇帝即位前已经成婚，婚礼就不会这么盛大。婚礼的各项细节遵照最高礼仪标准。父亲为我预备了丰厚的嫁妆。而在八月十八日那天，我们家收到的黄金、白银、贡缎和骏马，这些源源不断的聘礼，让我的父亲和母亲不知磕了多少次头，谢了多少次恩。
我细心查看了这些尊贵的礼物，同时看到我们家上至主子，下至奴才，每张脸都被缤纷的礼物映得如同锦缎，血液在笑容和皮肤下喧嚣着。我的耳畔充满了礼花般的赞美和称颂。沿途街道，从皇宫到我家，都已被浩瀚的皇恩所眷顾。总之，那一个月，整条街，整座城，乃至整个国，都在为这场百年来罕见的婚礼而动容。婚礼当天，身穿花衣前往观礼的百姓，将通往乾清门的御道挤得水泄不通。
九月十五日，子时，四位福晋率内务府的女官为我改换装束，我的头发梳成双髻，又戴上双喜如意，披上大红的龙凤同和袍。我右手握玉如意，左手握苹果，坐着十六人抬的婚轿，从大清门入宫。
我头戴凤冠，凤冠上蒙着恭亲王福晋亲手备下的盖头，又是坐在轿子里，无法看见许多的奢华仪仗，但我知道，这世间最丰沛的荣耀，我和我的家族在这一天都领受到了。
可浮在我心头的，却是不安。我的心像一池在雨中颠簸的湖水，溅起万朵梨花。
这不是秘密，圣母皇太后不喜欢我。从我第一次拜见她，我便知道。那天，凤冠上的珠翠挡住了我的眼睛，我看不清她的脸；当我换下礼服，再次拜见她时，我感到的不仅是不安，还有不详。皇帝叮嘱说，你看着她的时候，不要看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衣领，或是耳环就可以了，不要看她的眼睛。但那双眼睛是绕不开的，她的眼光直刺心腑，我感到的，是由衷的忐忑和伤痛。
我问皇帝，这是为什么？新婚之夜，新妇不该问这问那，我们所有的谈话都应依嬷嬷们预先教导的那样进行。这些固定的问答，我事先练习过许多遍。
入洞房前，我放下如意和苹果，捧着福晋递来的宝瓶，跨过乾清宫里的火盆，走过放着马鞍的坤宁宫的门槛，每一步，都让我离皇帝更近。皇帝一直看着我，有许多皇室成员在场，皇帝的目光越过他们，犹如快乐的光柱，环绕在我四周。我放下心来。他耐心地看着内务府的女官重新为我梳头，将我的双髻改为两把头，然后褪下龙凤同和袍，穿上朝服，戴上朝冠。在这些繁琐的仪式之后，我们离得更近了。女官奉上合卺宴，皇后居左，皇帝居右，我们对饮对食。由于发型和装束的改变，我一下子成了成年女人，而皇帝则是目光灼灼的俊朗青年。过了今夜，他就是真正的成年人，可以亲自处理政务了。当我们望着对方时，我们的谈话很自然丢弃了繁文缛节，又很自然地绕过那些该说的吉祥话儿和问答题。皇帝说，过了这么久，才有一个中意的人来陪朕。按理说，我应该低头不语，但我一点儿也不拘谨，他的眼睛像两簇跳跃的烛火。我说，皇帝，你孤单么？你有师傅，两位母后，无数的宫女、太监，还有群臣，你会有孤单的时候么？皇帝说，你来了，朕才知道什么叫孤单。这是我此生听到的最动听的言辞，而皇帝那双清亮的眼睛，有着超乎常人的热度和光亮。我们一边交谈，一边行坐帐礼，吃半生的饽饽，喝交杯酒，这一切都极为顺畅祥和。外面，坤宁宫的屋檐下，结发的侍卫夫妇们唱起了交祝歌。
我们坐着，轻声嬉笑，丝毫不理会女官和已经困顿的王公福晋们。天快亮时，他们走了。我们会得到两宫皇太后的祝福吗？我问。再过一会儿，我们就会去向两宫皇太后请安。皇帝说，最先向朕说起你的是母后皇太后。慈安太后派人仔细打听，一心要为朕找到全天下最安妥的皇后。她询问所有的皇室女眷，打听他们的女儿，问询她们的性情喜好。朕自小不喜欢读书，慈安太后便留心喜欢读书，读过很多书的女子；朕自小性急，慈安太后就打听那些性情温婉有耐心的女子；朕不会写诗填词，慈安太后便暗暗寻找会写诗填词的女子。当她听说户部尚书崇琦家有这样一个女儿时，便高兴地告诉朕，说有了合适的人选。你具备她所有的期望和要求。你几乎是为了印证她的心愿而来的。第一个喜欢你的人，是慈安太后。而朕出于好奇，想知道，具备了所有朕不具备的才能与修养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子——天下果然就有这样的人，来做朕的皇后。
我会得到圣母皇太后的祝福吗？我不该问这个问题。我眼见皇帝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会儿。皇帝说，朕不知道。以后，你每天都要见到她，要记住，请安的时候，别看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衣领或耳环就好，只是，别看她的眼睛。
我是大清第十位皇后。每天，宫女们捧着许多衣服供我挑选。宫里节日多，每个节日，皇后和妃子们都会得到赏赐的新衣。赏赐分等级，衣服也分等级。一天里，我要换五六种衣服以适应不同的场合。皇帝更是如此。好在，有一班熟悉礼仪典制的女官和宫女提醒着我。仪式非常多，仪式中的规矩更是多如牛毛。我并不能依自己的心情和爱好穿衣，也不能随心所欲选择膳食。一切都要符合仪式与规范，又要丰盛辉煌，还要符合太后的心情。我的每一天，是一场又一场循环上演的仪式。
穿衣装扮事关重大，若一不小心，穿错了，就会给人以把柄，招致太后动怒。我放弃了，从头到脚交由宫眷女官打理。我时常在穿衣镜前打盹，梳头时，闭目沉思。我们不常见面。皇帝要勤于政务，皇后要母仪天下，尤其是新婚，更应以克制的姿态为群臣和国民做出表率。这最为义正辞严的训诫，让我和皇帝知道，这个十月的夜晚，是多么珍贵而不易。
我们从月光地回到屋子里，为对方搓热双手。皇帝让人烫了一壶清酒，又加了些热菜。我们为对方斟满酒杯，像举行拜帐礼那样，将酒送入对方口中。不知为何，我们总绕不开月的话题。这会儿，我已经知道皇帝的一些小秘密，譬如怕黑。皇帝待着的地方，即便白天也要点灯。而且，他很不乐意夜晚有明亮的月色。
在十分明亮的月色下，能看清蝇头小字和手掌里的纹理。皇帝却躲避这光线。月华灼灼，往往令皇帝烦躁。他让人放下幕帘，点亮所有的灯。他对明亮的需求这么多，却固执地回避最明媚的月色和我看不见的暗影。
“皇上，汉族最好的诗人，喜欢在好月色里出游，准备好酒菜，呼朋唤友，登山凭古。宋朝最好的诗人怀着对月景的激赏写下著名的《赤壁赋》。皇帝，最好的诗篇，是对明月和世间情感的祝福……”
“月光会杀了你，在你不听话的时候……”
皇帝望着一盏灯，说话的声音如同耳语。我还是听到了。
“谁敢威胁和恐吓皇上呢，又这么荒诞不经？”
“你刚进宫，也好，什么都不知道。要是一直都这样该有多好。入宫以来，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吗？”
“每天换那么多套衣服，我不大适应呢。”
“总有你穿不完的衣服……还有呢？”
“到处都亮着灯，就很难看到自自然然的月色和星光。”
“都被照亮了才好。可还是不够亮堂，不够像白天那样明亮。无论朕点多少灯，都不能让夜晚更亮一些。”
“足够亮了，皇上。”
“皇后，你从未见识过黑夜。”
“黑夜在外面，屋里亮如白昼，可有它藏身的地方？”
“每间屋子里，都有黑黑的影子。有许多影子跟着朕，朕得让每一处地方都照得透亮，亮到影子无处躲藏才好。可只要少一盏灯，少一点光亮，它们就会再来。朕受不了它们看朕的眼神。”
“皇上，”我轻唤一声，不免向他身后看了几眼，“所有的地方都很亮堂。”
“所有的地方都很亮堂，”他环顾四周，眨眨眼，“那么，就听朕说说‘我’的心事吧。”
我在这里待得太久，没有办法离开。有时我得空去趟圆明园，看看那些烧焦的废墟。我还记得圆明园烧坏前的样子。在我的回忆里恢复了它原来的样子。我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修复这所园子。我希望事情回到从前。这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圣母皇太后。事情都被一场大火改变了，最大的改变发生在太后身上。在大火烧起来之前，她不会说“月光会杀死你”这样的话。我们住在圆明园，我们有许多房间，每个房间都很亮很宽敞，我们畅游的地方，处处繁花似锦，光从任意一个方向洒下，风从任意一个地方吹来，在我心里，只有快活。你看我现在也很快活，这也是我，可不是从前的我。以前，我是快活无忧的太子，现在，我是快活无忧的皇帝，我快活，是因为我没有不快活的理由。任何事都不用操心，任何事我都满意，都弄好了，上朝、下朝，用膳、听戏，春天斗狗斗鸡，夏天玩鸟，秋季逗虫。大多时候，我也认为，我很快活。
可这都是伪装。事实上，我一点儿都不快活。圆明园的火烧起来后，事情就变了。她变成了另一个人，有着一样的脸、身材和声音。怎么不是她呢？当然是她。只有我知道，她们不一样。我是说，后来的太后与之前的懿贵妃，她们的眼睛不一样。形状还是原先的形状，只是眼睛的颜色不一样。有时那双眼睛是绿的，有时那双眼睛是蓝的，有时是黄和红色。除非从大火前和大火后一直跟着她的人，才能看见这个变化。可惜，原来服侍她的女官、宫女、太监，要么死了，要么逃了。更何况她身上总戴着许多珠宝，那些红红绿绿的饰物，复杂的刺绣，都让人无法看清她瞳孔的颜色。
我看见另一个她，是从热河回来以后。原本，我以为是珠宝的颜色掉进了她眼里。那是一个早晨，在养心殿里，她坐在我的右边，慈安太后离我远一些，坐在左边。她们在听一个外省官员说话。那官员又老又丑，话又长，我一会儿看看圣母皇太后，一会儿看看母后皇太后，不知道她们为何对这个傻瓜如此在意。圣母皇太后，当然，她总是光彩照人，她身上有那么多光芒四射的珠子、项圈、簪花和头钗，她没工夫看我，她双眼一眨不眨。那天她很怪。我看了又看，才发现她的眼珠子是绿色的。发现这一点让我很兴奋。好不容易等那官员退下，我就跟她说，母后，您的眼睛为何是绿色的呢？她听了一言不发，将我领出养心殿。她让我站好，自己蹲下，和我脸对着脸，眼睛看着眼睛。她问，现在看看，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我仔细看了看，说，母后，您的眼睛是蓝色的。它们的确变成了蓝色，像一只御猫的眼睛。于是我就说，跟御猫的眼睛是一样的。我说完这句话时，她的眼睛变得更蓝了，甚至蓝色沿着她脸上的血管，浮现在她的脸上。她涂着厚厚的脂粉，脸通常是雪花的白，而那蓝色像冰凌，令我畏惧。我惊呆了。我不大会哭，也不会流泪，通常我的反应是相反的，当我惊恐不安时，我反而会笑起来。可那一瞬间，我竟然忘了笑。我完全惊呆了！因为那眼睛里藏着另一个人，那眼里有另一双瞳孔，它们时而分裂，时而融合。
皇帝该怎样说话，难道我没有教过你吗？你太让我失望了。我是你的生母，你却不懂得尊重我，你和我的眼睛是一样的，现在，看着我，再说一遍，是什么颜色？我说不出话，我觉得她眼睛里的人将我冷冰冰钉在地上。与此同时，我感到沮丧，忧伤，痛苦，连天色也惨淡无光。我不知道我脸上当时是一种什么表情，我只记得一直以来我十分熟悉的人，突然间我并不认识她了。她是另一个人，我从未见过。我想逃走，却走不动。只要动一动，整个人像要被拆散一般。她抓紧我，将我拉向她，让我离得更近，看得更清，她说了一句话，像一道闪电，将我从中劈开。她说，你不听话，月光会杀死你的。这句话随着那道闪电在我心里劈出一道深沟。许多年过去了，这条沟壑虽然被荒草覆盖，但是断裂的地方依然断裂。每逢月夜，我就会想起这句话。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威胁，而是一句诅咒。太强的月光，会灼伤我的皮肤，如果我在月下待足够长的时间，月光会像她说的那样，杀死我。对此，我深信不疑。
之后，我尽一切可能躲开她。万一无处可躲，就尽量不去看她的眼睛。这么多年，她精力充沛，胜过宫里所有人，她的太监时刻监视着别人，或是互相监视着。当我意识到我也受到监视后，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母子之情化为乌有。我们虽以母子相称，可我们不过是在勉强扮演这两个角色。我甚至认为，圆明园的大火烧毁了我熟悉的她，此后，她被另一个灵魂所占据。我尽量不去这么想，却始终无法消除心里的猜测。没有人发现，当年的懿贵妃与现在的圣母皇太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这件事在我心里放了十二年，没有对人说起过，现在，说给你听，你害怕吗？
向来，圣母皇太后身上的衣服和首饰，朝服朝冠就不必说了，即便是常服，也是色彩斑斓，五光十色，这些花色和珠宝在她四围形成了一道光环和奇异的氛围，没有人能站在离她更近的地方，看清她眼睛的颜色。
“皇上也许该好好散散心，在一个地方住久了，难免会心生烦厌，何况，皇上每天见到的大多是些老古董式的人呢？我从未看清过圣母皇太后眼睛的颜色，太后衣服的颜色过于鲜亮，我是说，她不像母后皇太后那样让人亲近。我听父亲说，每个觐见太后的人都怕她，莫不是手心里都攥着一把冷汗。她毕竟是圣母皇太后，是当今天子的生母，她深具威仪，她说‘月光会杀了你’，不过是一句唬人的话，皇上不必当真。”
“你才进宫，不知道的事太多。”
“皇上说太后眼里还有一双眼睛……”
“她是另一个人。不会有人信的。说出来，就是梦话，怎会有人相信呢？”
“皇上，我将信将疑呢。”
“朕又何必一定让你相信？只是你看看这个，就会知道，月光于朕，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诅咒，绝非杜撰。”
皇上叫来太监帮他褪去衣服，露出肩膀。皮肤上有浅紫色的痕迹，像鞭痕，不过鞭打的时间并不长，用力也不很猛烈。但这已足以令我颤栗。我无声惊叫，半晌无言以对。太监重新整理好皇帝的衣服。
“痛吗？”
“这回信了？”
手上也有浅而暗的伤痕。我又细瞧他的脸。
“皇上脸上却没有伤痕？”
“你可见我仰脸朝着月光？”
皇帝一直低着头，我们坐在月地里的时间也不很长。
“你让朕如何相信汉人对明月的赞美？汉人的赞美，就是对朕的诅咒。朕中了诅咒，连月光都能伤害朕。朕这一生都躲不过了。”
“可是……”
“可是，朕发现月光真的美好，诗的意境，毕竟不是幻觉。这些伤，是朕为此付出的代价。”
我比皇帝大两岁，我很自然地将这个男人揽入怀中，心中升起千种滋味。过去，他所走过的路，他的孤单，仿佛半残的月轮。他讲给我听时，他的孤单和痛楚一并落在我肩上了。

双瞳
我一直没有机会在离西宫太后更近的地方，看一看她的眼睛。直视她，会被认为是大逆不道。
人人知道，她喜欢慧妃。慧妃是她原定的皇后人选，结果做她儿媳妇的人，却是我。这一定让她恼怒和失望。流言很多，有阵子宫外盛传，大公主是太后指定的皇后人选。可荣寿公主早早嫁了人。只有太后信任的人，才会在离她很近的地方陪伴和服侍。慧妃时常被传至太后寝宫。慧妃每次与我照面，嘴角总挂着一抹洋洋自得的微笑。皇上早晚会厌倦你的，慧妃想说的不过如此。我倒也乐得在储秀宫廊外，干巴巴等太后醒来。
入宫三个月后，我才被传去太后寝宫。皇后有责任侍奉太后，用膳时，问候她是否进得香甜；睡醒后，问她是否睡得安稳。这是礼仪和孝悌。我要做的，是在太后午睡前，为太后念一会儿书。这件事宫眷们无法胜任，包括慧妃。慧妃磕磕绊绊的朗读让太后终于发话说，可以了，你停下来，先把字认全了再念给我听。念书这件事落在我身上。太后让我念的这本书叫《红楼梦》，是流行市井与贵族的一本消遣读物。入宫前，我不曾想到，这本书竟也为太后赏识。殿本《红楼梦》，字迹工整秀美，包装华丽，每页字数少，附色插图，纸页上留着指甲划过的痕迹，可见，的确是太后十分喜爱的书。太后更衣间的屏风上绘制着书里的十二幅插图。这样看，她就不只是喜爱，确乎是痴迷此书了。太后习惯在诵读声中睡去，好似这是世间最好的催眠曲。
储秀宫很香。有果子的香，香料的香，还有花香。香气让我眩晕。太后在榻上小憩，双目微合。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屋里摆放的一尊大座钟，秒针纤巧的声音，是另一种心跳。我踏进门槛，空气变得稀薄，只留下香气。我走近她却想逃离她，我越是走近便越是想逃离。我并未完全听信皇帝所言“月光会杀了你”这咒语般的魔符，可这魔符抓住了我。储秀宫里有一颗深不可测的心。我集中精力念书，她侧身望着我，眼睛被一袭纱帘的阴影遮挡。虚弱的感觉入侵我，我的气力随着诵读涣散，我没法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欢快和轻松的，我声音沉重，带着沮丧。储秀宫有一颗消极的心脏，是一颗已经残败却依然强硬的心，沉重地跳动着。它阻止我。我不得不合拢书页，收回目光，停止念诵。
她不喜欢我，我知道。她是皇帝的生母，她的徽号是慈禧端佑康颐皇太后。徽号里含着极高的赞誉和肯定，可这屋子里有一样不祥的东西，这东西于人有害，于健康不利。在她面前我不该这样想，生出这样的想法让我羞愧。
她半闭的双目正冷冷望着我。我更加不安，心里有一股很深的悲伤远远袭来。那注视我的目光严厉而冷酷。我们之间仅有三步之遥，却似隔着千山万水。
“皇后，为什么不念了？”
“我无法读出高兴的音调。”
“把脸抬起来。”
我竟然觉得无以面对她的视线，我想立即退出储秀宫。我十分艰难地与她对视，我们的目光像两枚银汤匙撞在一起，没有火星，却有刺耳的声响，这声音别人听不见，但足以割伤我的耳朵。我吸了一口凉气，手中捧着的书兀自落在地上。仅仅三秒钟就够了，我已经看到，她眼里有一道裂纹。皇帝说过，有两个瞳孔的眼睛，它们时而融合，时而分裂。她有两个瞳孔，敏锐而锋利，我眼前浮现出浓烟与幽灵的预示。我慌忙垂下眼帘，竭力掩饰惊愕的表情。
“你看起来吓坏了，我很可怕吗？”
“不是的，太后。”
“你的脸色很是苍白。”
“太后，我只是……有些不舒服。”
“看着我的眼睛让你难受了？”
“不，是这里太浓的香气。”
“去吧，我要睡了。别盯着我看，那很危险。”
我们相视不过三秒钟，但这三秒像是过了三天。她背过脸，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她并未因我的反应而感到不妥。要么她习以为常，要么，是在有意吓唬和警告我。我从梦魇般的状态里苏醒，尽可能轻地从寝宫退出。我走出储秀宫的西暖阁，出中堂，过门槛，然后飞快穿过廊子，廊下坐着几个宫眷，我以更快的步子离开。阳光照着我，而我却像刚刚从冰湖里逃生，浑身湿透，喘着气，竭力想要将阳光和暖气吸进身体里。
等我安静下来，我问自己，我看到了什么，一双眼睛里有另一双眼睛，还是一个瞳孔分裂为两个瞳孔？我的思维一时混乱不清，我平日里的皇后端仪东倒西歪，所幸看见我的人此时都昏昏欲睡。我跌落在自己的软榻上，心想她最后说，别盯着我看，那很危险——是什么危险，是“月光会杀了你”这样的危险，还是被那屋里一样不祥的东西削弱了的危险？这是怎样的三秒，这三秒不过证实了皇帝所言属实。
我称那不祥的东西为“消极”。倘若如那咒语所言，月光真会杀死皇帝，那么杀人之力也一定不是月光，而是消极。
自这不可思议的三秒钟后，我有了一种察觉力，我的双眼似乎适应了某种光线，拥有了不同以往的深度。我隐约看见，偌大的后宫、宫殿和人，都各有另一种不同的样子，藏在平时熟识的面相后面。
一切都变得可疑。
皇帝抱怨宫里越来越暗。在夜间，需要比以前多出两倍的灯。皇帝不断让人点灯，要更亮更多的灯，皇帝不愿多作解释，皇帝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这类似于失明般的恐慌。我抚慰皇帝无从言说的恐慌时，也在抚慰我压在心底的两个疑问：
太后眼里怎会住着另一个人？还有，月光又怎会真的灼伤皇帝？
我找不到答案。
宫里的生活按部就班，每日重复的是昨天或前天的内容，只有重复让人心安稳。去太后寝宫，陪太后打牌或是念书，是一项荣誉，会得到别人得不到的赏赐，譬如首饰和上好的绸料。若是某位宫眷得此殊荣，就意味着，她宫外的丈夫可以得到重用。
我想找人说说这件事，双瞳、月光，以及储秀宫里的“消极”。我倒希望有人说我疑神疑鬼，这样我就不会钻入凌乱的思绪里无法自拔。怡亲王的福晋曾在太后寝宫里夜间值班，监视出入于太后寝宫的太监和宫女。我问过怡亲王福晋，也问了别的福晋，事关储秀宫里的“消极”。我的问题很含蓄，不会被当作把柄。而她们的回答也很圆滑，总令我一无所获。她们要么答非所问，要么极力赞美。大致，每个人都会说，她们很高兴陪伴太后，这是她们应尽的职责。我不可能问出更多，也没有人能说出别的什么来。父亲说，入宫后，不要相信谁，要言辞谨慎。宫眷跟我说，皇后，你刚来，有些事情肯定不大习惯，在这个非同寻常的地方，即便您是尊贵的皇后，也得花些时间适应呢。
我仅仅只是不习惯吗？
几个月里，我适应了宫眷们兜着一兜子赞辞来赞美太后。又过了些日子，我对她们有了不同的看法。宫眷们赞美，是在与储秀宫的消极，做着无奈的对抗。赞美不过是在为自己壮胆儿，是承认消极，并说服自己，相信去储秀宫是一个赏赐而非惩罚，是荣誉而非损失。质疑，是对荣誉的损害。瞧，太后总有礼物赏赐，在得到太后赏赐的礼物后，宫眷们更是以全部的心意呈上更多的赞美。这是一天里的头等大事，在赞美中，让自己相信，自己非但没有损失，反而从中获益。
但是，怎么解释死的消息？如果赞美战胜了“消极”，那么，死便是最大的获益。
宫里每年选新人补充宫眷的成员，通常命妇、贵妇、贵族小姐入宫做宫眷，内务府也要在满族平民中寻找伶俐的女孩子充当宫女。每年都需要，是因为每年都有因死亡而等待补充的空缺。没有人仔细思考和甄别这件事——死。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作为满人向朝廷应尽的义务，没有人对死多加思考。只有我在思考，死是一种偶然，还是每个人脱离“消极”的唯一出路？太近了，看不见的病在宫眷、宫女身体里扩散，让她们悄无声息，离开人世，为家族留下可供炫耀的荣誉。太后还会赐下封号和礼服，这样，死就更显尊贵。怡亲王的福晋，曾得到过太后赏赐的香色莲花团寿吉服袍，这件吉服便是她入殓时的寿衣。
为什么没有人察觉这显而易见的死的消息？也许这些消息与储秀宫的“消极”无关。宫眷们将“消极”，视为某种更高的力量在向她们暗示太后神灵般的恩泽。这导致了她们和颜悦色的沉默，以及和颜悦色的沉默地死。
她们是分散的，她们被分为几组轮流服侍，惩罚吓住了她们。她们不能说出感受到的消极，说出来就是在亵渎圣母皇太后美玉般的名声。毒在累积，伴随着太后不菲的赏赐，福晋们的丈夫被委以重任，女官和宫女到了婚龄，就会带着一笔丰厚的嫁妆出宫，这些都作为太后宅心仁厚和她严格履行内宫制度的证明，使她们忽略了死。她们是一个一个，悄无声息地死去的。如果不是她们，就会是她们的丈夫。
通过直觉、猜测，以及核查内务府的出入薄名录，我得出了骇人的结论。这个结论有毒，可以当作诛我九族的证据。
仅仅在太后的寝宫里待一段时间，就会被死亡盯上。
不，这并不成立，如果不是储秀宫的“消极”赐死了她们，那么她们的死，就另有原因。我或许只是被“月光会杀死你的”这个咒语般的魔符抓住了。当我听皇帝说起这个魔符时，魔符便在我心中生根，更何况我还中了“消极”之毒。
我将对死的质疑暂且埋在储秀宫的“消极”里。

纳兰词
宫里，消极蔓延，像流散的光线。宫里越来越暗，需要更多的蜡烛和灯。黑暗侵入人心。皇帝要足了光亮，却总无满足。皇帝是惶恐的，也是无助的。
一天，我对皇帝说，万事万物总归有个根由，皇帝眼里的消沉与黯淡，总归有个源头，难道皇帝没有抑或不想，还是无法找到这个源头，看看“消极”到底是何物？
皇帝在我的手心里写下一个字，是。
是说他早有此意，还是说，我们现在找找看，看看黑与暗以及所有消极事物的源头？我们望着对方，同时想到裂变的瞳孔，眼睛里的眼睛。在我们互相询问时，我们正在靠近某个答案。然而我们都知道，那意味着怀疑和背叛。
事实上，在看到皇帝肩头月光留下的灼痕后，我写了一封家书，向父亲寻求解释和帮助。我的问题夹杂在看似普通的寒暄和问候里，父亲只要将每个句子里的第一个字串在一起，就会看到我的问题。
月色会灼伤人的皮肤吗？月光会置人于死地吗？我在等父亲的回答。
父亲是保和殿御笔点中的满蒙第一位状元郎。
父亲熟悉汉人的学问，同时了解满蒙的历史与掌故。可我的问题太奇特了，父亲难以回答。我等了很久，才等来父亲的回信。父亲在信中，依常规先是写了一大段问候与炫丽的祝词，最后，父亲又依范例规劝说，你蒙受皇恩眷顾，应该在每一日里反省自己的言行，时刻留意自己的举止是否合乎规范。研究宫中礼仪和律令，母仪天下是你无可推卸的责任，辅助夫君则是你至高无上的光荣，将你对皇帝的忠诚化为普照大地的暖阳，将你的疑虑弃在脚下，因为，它不能将你引向正途。
父亲几乎什么也没有说。
父亲叮嘱我，要小心服侍皇帝，不要忘记自己身上的重任。我的重任，就是母仪天下。父亲希望我不要随意起疑，惹祸上身。只有我能读出，父亲在字句中，藏着的另一番话。
父亲说，你问的问题十分危险，父亲很为你担心。一旦进宫，命运就已注定，所有与你有关的事，无论好坏，都超出了父亲的能力。你的生活，要靠自己维护，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父亲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随同父亲的书信一同抵达宫中的，还有一些我素日喜爱的吃食，香囊手袋之类的手工，这都是母亲的慰问。在丝绸包裹的最底层，压着一本《纳兰词》。是圣祖仁皇帝时的词人填写的词调，而这个本子，是父亲的祖父在当年费心收集的珍藏。父亲曾说，它是自纳兰词问世以来最珍贵的一本，书里留有作者的痕迹。父亲没有说何为作者的痕迹。我猜，是指词人的印章和签名。我仔细看过这两处痕迹。若真是作者的亲笔签名，这字迹离现在也有近两百年光景。这位词人暴亡后，他的家族随之衰落，荣华如烟云散尽，光景凄凉，竟是如同《红楼梦》里的段落。书和纳兰容若的签名都保存得很好，完好如新。父亲在沉默了两个月之后并未回答我的询问，而是说“如鱼饮水”，岂不暗指答案在《纳兰词》里？
纳兰词在刊印之初，是人人争唱的词调。纳兰词调，是我做女孩儿时的读物。我读纳兰词，会生病，会染上伤寒，还会沉睡不醒，有时天会忽然间阴沉下来。三十一岁暴亡的词人，许多词是写给他早逝的妻子的，词人没完没了叨念亡妇，在字句中留下种种猜测，使这位亡妇凄迷莫测——纳兰容若，这位近两百年前的词人，在向一个消散了的亡灵做无休止的倾诉，好像她在他身边倾听一样。
我一直在躲避这本书。
大婚时，我有几十个箱笼搬进宫里，唯独这本书，进宫前一夜，我将它从嫁妆中取出，放回父亲的藏书楼。既然是曾祖父留下的珍本书，只有留在原地才算妥当。我这么想。可我真正的想法是，我不要这本书跟着我，我要离它远一些。然而，整理箱笼时，本该待在藏书楼里的书，却出现在我眼前。
它是怎么跟着我从大清门一直走进了承乾宫？
端午节，我备好一份礼物，很郑重地将书包好，跟礼物放在一起。我在信里说，《纳兰词》一直都是父亲珍贵的收藏，交还父亲，将它保管在藏书楼里，该是这本书最好的归宿。
我不可能记错，书已经回到了藏书楼。因而，当我从父亲送来的小箱笼底部看到这本书，一时，好似往日一直想要摆脱的梦，再次追上、抓住了我。
这是它的意愿，是它尾随我，进入宫廷。它借父亲的书信，再度回来。
我抚摸这本书的封皮，纸张的纹理，上面微微凸起的字迹，一阵颤栗掠过全身。它就想在这里，我无法改变。我虚弱地坐在书旁，不知该如何处置它。沉思良久，我将它放在平日不会打开的箱笼底层。我想我永远不会再翻阅它。父亲不大可能特意将书送来，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书里所有的字，都印在我脑子里。我的记忆，连我自己都深感恐慌。我看过、读到的书，会一字不漏地留在头脑里，包括每一个字的特点、刊印时的瑕疵。整部《红楼梦》全装在我的脑子里，无论哪一段，我都能准确无误地背出，一字不漏地默写。我没有在宫里提到我会背《红楼梦》，只因说出来可能会被视为卖弄和炫耀，尤其是在女人识字不多或是完全不识字的环境中。
这些，父亲是知道的。父亲没有必要这么做。在我将这本书压在箱子底部前，我抑制着心里不断翻滚的惶惑，翻了翻这本书，看看里面是否夹着别的什么，一个纸条，或是另一封信。
里面什么都没有。

李莲英
太后的双眼隐没于珠光宝气中，太后身边的总管太监审视着每个人，盾牌一样将所有人的目光挡在外面。
总管太监叫李莲英，是受太后恩宠的安德海之继任者。
没有人愿意向那张脸上看一眼，那是一副脸的盾牌，拒绝探视。在宫里，只有太后的养女，固伦荣寿公主是一个例外。
宫外盛传李莲英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可我从未见他处罚过谁。进宫后依然听到宫眷们窃窃私语，说他杀过很多人。我不能将李莲英与杀人联系起来。我时常想不起这个人。这奴才浑身上下并无奇特之处，甚至可以说毫无特点。因为毫无特点，我很难想起他的面目。若是让见过李莲英的人坐下来细想，会觉得自己其实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儿。若是单独回想这个叫李莲英的人，他的脸、下巴和嘴的形状，无人可识。关于那些与别人不同的，单单属于他的特征，再想也是一无所获。我努力回想我见过的李莲英，不但一无所获，还会因为无法触及他的形貌而焦虑。想想吧，我每天都见到这个人，却想不起他的样子，而且越想，越是怀疑宫里是否真有其人——在我脑际中晃荡的，仅仅是一个名字。
一个人与一个名字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于李莲英，名字是他的全部，若是没有名字，这个人便是子虚乌有。当然，不可否认，李莲英是内宫主管的名字，而与这个名字相关的，是一个人。这个人叫李莲英。我在记忆里搜寻我对这个名字的印象，他的外形与轮廓是那么不确定，难以辨认。他的面貌没有在我的记忆中停留片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随时出现在宫妃女眷面前，他深入后宫的角角落落，还有那些远离东西两宫的许多荒废的庭院，那么多被遗忘且正在腐朽衰亡的女人。无疑，他关联着宫里绝大多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来，传太后的懿旨，提醒各大节日的安排，妃嫔们该准备的礼物，平日里的赏赐与处罚。外省官员觐见皇帝，必须经他的通报和审查，也由他决定哪些人会被接见，哪些人要遭遇拒绝——他是执行人，又是监视执行之人。在宫里，他无处不在。
在宫中，他无处不在，如空气般无形而重要。可他到底是一个真实存在着的人吗？这是最大的疑问。我的印象里，没有这个人存在过的迹象。我在自己的记忆里根本捕捉不到这个人留下的痕迹。我问宫眷对他的印象。她们说，他是宫中最有权势的太监。除此之外，她们不能说出更多的内容。她们其实像我一样，对他一无所知。如果她们想一下，我相信，她们会感到惶恐。比如说，这个人是长脸还是圆脸，是胖子还是瘦子，他的身高大约是多少，他是扫帚眉还是根本就没长眉毛？这些问题，根本无法回答。每个人都给过我一些回答，却没有谁的答案是相同的。宫眷们依靠的是猜想，而不是眼之所见的印象。她们习惯信任已有的答案，而不是眼见为实。恐怕，只有我还能思考这类司空见惯之事。我入宫不久，还没有染上宫中积习。
那么，这个人靠什么，让别人知道，他是李莲英，而不是高莲英或张莲英？在我的注意力离开他模糊的形状时，答案渐渐明朗起来。全凭了一个名字和一身衣裳。名字是太后赏赐的，衣服也是。李莲英凭借一个名字和一身装束，在许多奴才中得以被辨认。虽说，太监的衣服大同小异。李莲英的装束与旁人却有着显著的不同，这并不仅仅因为他的总管身份。太监们的衣服来自内务府织造处，李莲英身上的衣服一望而知，出自不同的地方，就像同样的布匹经由两个手艺大不相同的裁缝之手，即便事先定好衣服的款式，结果却大相径庭一样。人们是从对衣服的印象中记得或是认出他的。这等于说，是衣服的特征替代了这个人的特征。
李莲英在自己一身衣服里消失了，同样，他也消失在他的名字里。没有人真正看见和记得他。没有特征就是他的特征。说到底，他不是以人的方式出现和存在的。
大内主管李莲英像盾牌一样立在太后身边。许多一模一样的早晨，是这样开始的。天亮前，站在一群问安的宫眷中，可以悄悄将视线在太后与总管身上来回移动，会有眼花缭乱的感觉，会发觉他们身上的衣服有着异样的活力，而衣服里的人，却因衣服的这种格外令人瞩目的特征忽然间隐退和消失了。倘若紧盯着一处花纹看，那些静止的纹理，恍惚间，都在动，蝴蝶会飞，而花卉在不断张开，花的枝蔓、叶片，都有着异样的活力，又像绳索编结的网一样结实牢靠。它紧密地缠附在衣服里的人身上。
我在清晨问安的队列中，常常陷入这些胡思乱想中。这都是些大逆不道、罪该万死、株连九族的胡思乱想。我控制自己尽量不要有这些危险的、时不时让我颤栗一下的想法。可我无法阻断自己顺着这个想法试探，我甚至认为在衣服所簇拥着的太后身后，是有第二张脸和第二个身体的。这些总是纠缠着我，让我好似站在一片骸骨与废墟之中。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在胡思乱想吗？我向四周看去，每张脸都有皮肉有血色，又都很平静，只有我站在边缘——一个分裂的边缘，像生和死的鸿沟一样深邃的边缘。
午休前，我要为太后念书。我心里怀着的缤纷混乱的猜测和幻想，虫子般爬满了我的心，我不得不将它们藏在平静的面孔和波澜不惊的声调下。这就是我说的分裂。自然，我可以将自己引入这部消遣读物所描绘的园林，以及一个又一个由文字雕琢的女人。这部书在宫里宫外都很受欢迎。慈安太后的多宝格里也存着这部书，嫔妃宫眷们即便不识字的，也多少了解这部书的情节。养心殿里有这部书。独独皇帝不同，我从未见他碰过。说来，这部书只以微少的笔墨暗示了它和宫廷的联系，书中的园林，很像皇帝提到过的圆明园中的畅春园。不同的是，一个已经被焚烧，一个正在由文字建立，又最终为文字所荒废。大观园，不是毁于一把大火，而是在文字和诵念声中渐渐失去了活气，伴随着一个又一个女人的离世，园林渐渐已成幽灵之所——我以极缓慢的语速念着这部书，遇到太后感兴趣的章节，还需反复念。我的声音强压住头脑里纷乱的想法。仅仅将文字念出来，简单而平直地念出来。声音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不能太硬，也不能过于无力，要以合适的音调将太后送入睡眠。
太后双目微合，发出轻微的鼾声。我知道，即便进入储秀宫也并未能缩减我们之间的距离，念书不能改变之前的嫌恶。周到的问询与照料她的起居，并不能使我们的关系得到缓和和改善。我们的关系始终是紧张的，除了念书外，我们间无话可说。我不得不认为，这是太后为了缓解与亲生子关系的小小让步。于我，却是每天必经的惩罚。储秀宫的“消极”一再惩罚我。我来，也一再证明初来时的挫败与沮丧，并非出自对太后过度的敬畏恐惧，而是由于“消极”。只要进入这里，就会被消减，快乐在消逝，顺畅的呼吸变得急促，所有发自心底的声音或举止都受到警告和阻止，一切自然而然的情感都必须抑制，甚至连我的脸色也晦暗下去。这是未被了解的丧失感，充满了追悔莫及的悲伤，它侵蚀我，钻入我的指甲和脚踝。

鬼打墙
我陷入后宫生活，越来越忙碌却一无所成。我一直未能怀孕。每天我们总能见上一面，早朝前，向两宫太后请安时，匆忙看对方一眼。皇帝匆匆离去，将一个醒目的空缺留在大殿。用膳时，我陪在太后身边，皇帝在另一个地方，身边只有几个太监。在我旁边，皇帝空出的地方，嫔妃们毫不留情，占据了它，可它在我眼里依然醒目。这个空缺缺在了我心里。宫里每天都有节目上演，做手工、礼佛、烧香敬神，还有吃饭睡觉装扮这些头等大事，没有哪件事情是有意义和有趣的。皇帝就是我的意义，可我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皇帝也是其她嫔妃的意义，因而，女人总是相互排斥和充满敌意的。
我们之间的距离，莫名其妙地拉长和改变了。养心殿没有移动，承乾宫还在原处，而从承乾宫到养心殿，一夜远似一夜。最初，夜间我们还能时常见面，像《红楼梦》里的表兄妹一样，你来我往，在夜的长巷里穿行，躲避过度明亮、灼伤皮肤的月光。皇帝对月光的恐惧减轻不少，尽管，月光依然在他身上留下伤痕。月光，依然是有毒的。和皇帝在一起，与有毒的月光捉迷藏，这种回忆在我看似热闹实则孤单的生活中日渐珍贵。我用它，用到洁白透亮。晚上，我也用回忆这盏灯为皇帝制作伞具，不为遮雨，为了挡住有毒的月色。
许多天后的一个深夜，我终于放下银伞柄，向养心殿走去。皇帝在等我。我们只隔着几个大殿。然而，宫女们整夜挑灯随我疾步快走，却怎么也走不到养心殿。这段路一直在变长，西长街夹在高大的宫墙间，不该转弯时转弯，该畅通时又堵住了，而在旁边，忽又生出许多岔道，将我们引向别的方向。夜间的西六宫，与白天的西六宫是两处地方。我眼前的景象既确定又恍惚，宫殿不停调换位置，走得比我快，比我更有方向。大殿阻拦我，黝黑的影子将我熟悉的地方变成迷局，到处是诱骗和错误。道路平整，宫墙的朱红色也未消退，只是总也走不到尽头。路的尽头是养心殿，可只要我们出了承乾宫，道路就变成了绳索和死结。一旦陷入道路，就算磨平整个夜晚，也无法找到尽头。宫殿组成了新的布局，每个拐角和拐角所显示的方向，要动用我全部的智力与直觉来辨别，每一个延长的路段，要我做出判断、鼓足勇气，向前走。
可我一直在向后倒退。
夜像浓稠的墨汁，十二个宫女提着十二盏宫灯，依然无法照亮纠缠不清的道路。游动的宫殿阴风习习，鬼影绰绰，我们因自己的呼吸、心跳和脚步声而心惊肉跳。已是盛夏，月色浑浊不清，夜风潮湿，散出霉味，阴气森森，我和侍女们手脚冰冷，能想到的只有坟墓和不见天日的地洞。宫灯忽然灭了，十二个宫女围抱在一起，护我在中心。宫女们瑟瑟颤抖，我也一样，一下子掉进了数九寒天。我向四面望去，我一直走在错误的路上，每一个方向都令我远离养心殿。路不愿我见到皇帝。一夜，我们在兜圈子，既不能往前，也无法退回。天亮时，方才发觉，我和宫女们滞在离寝宫不足五十米的地方。
另有一次，我不知怎么走到了一处地方，像是出了紫禁城。其实不然，最终我发现自己只是走进了距西六宫很远的一处荒废的宫殿。尽管荒芜破损，却有太监值班。太监说，这是永福宫，自打顺治朝的孝献皇后住过后，就再无人居住。永福宫的屋檐上堆积着上百年的灰尘，像有毒的月光一样苍白。
宫眷们说，这叫鬼打墙。宫眷们在背后议论这件事，当作笑谈。皇后若一整夜在一条小巷道里转悠，再怎么说，都是一个笑话。但这是一个可怕的笑话。没有人觉出其中的可怕吗？我不相信。只要想一下熟悉的道路片刻改变，她们便会像我一样惶恐；同样，走在一条无限延伸的道路上，也一定有人不会不生出和我一样的绝望。可宫眷们只当这是一个笑话。
嫔妃们笑我，一则她们没有自由出入皇帝寝宫的手谕；二则，她们正在以无眠的职责服务于太后，而皇后却耽于享乐无视她们的付出。皇后在夜间的行为多么自私可耻，皇后不该主动找皇帝，即便皇帝给皇后以特权，皇后也该顾念众人的感受拒绝接受，否则，皇后就该失去后宫的统领之位。总之，皇后用这样露骨的方式断送了自己的合法身份，这是结论。宫眷们窃窃私语，交头接耳，这些嗡嗡声加上几次鬼打墙，皇帝给我的特谕，就变成了一张废纸。
我为皇帝制作的伞具已近完工。用竹子做伞骨，用驱邪纸做伞衣，我用墨笔在伞面上写满汉字作为装饰。我写在伞面上的，全是历来汉族士人最好的关于月光的诗句。我相信这些诗句可以辟邪，会在皇帝头顶撑开一片夜空，将月光里的毒挡在外面。
当我在暗地里成为妃嫔们的笑柄时，只有一个人表情庄严，神情阴郁，专注地走着自己脚下的路。她一贯如此。这天，又是赐宴这样的聚众之所，太后尚未驾到，所有人都等在储秀宫前殿里，窃窃私语，话题自是与我有关。荣寿公主来了，一如往常，目光扫过众人，令所有的声音消停下来。她笔直地走到我身边，声音不大，宫眷们却都能听到。其实每个妃嫔宫眷都小心听着，生怕错过一个字。公主说，皇后，您进宫这么久，我却没有邀请您到翊璇宫坐坐，说会儿话，很是失礼，不如晚些时候，去我宫里喝杯茶，拉拉家常如何？她说话时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悉听尊便，我说。那么就在今晚七时，你看如何呢？好吧，我说。这个约会让宫眷们从此绝口不再提鬼打墙的事儿。
没有人再议论我了，除了慧妃。
我忐忑不安地等着。我计算好时间，一分不差，一分不多，七时整，我的轿子来到大公主的宫门前。我走下轿子时，天黑了下来。
“你还好吗，皇后？”大公主问。
我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笑了笑，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好看，头发还是许多年前的发型。无论是衣着还是表情，她都离我很远，立在另一个地方。
“我该早些请你过来的……”
“公主，别客气，我本该早些来拜望你的。”
她看着我，眼光几乎是柔和的。这与她在别的地方很不同，她以严厉和冷酷著称。
“到屋里说会话儿吧。”她牵过我的手。
我们走进院子，宫眷们私下称这里为寡妇院。谁也没进来过。这里跟别的宫殿却也没多大区别，只是到处种着雪片样的花草。我们在正殿落座，宫女奉上茶点。
“这是新茶，来，尝尝。你比刚入宫那会儿瘦多了。”
“我还没有适应宫廷生活，很多事情像做梦一样。我希望听到公主的忠告和指点。”
“你在这里随时都会遇到怪异的事端。正如你所见，你看到的，就是这个地方，而不是别的地方。事实上，我无法给你忠告和指点，虽然我在这里住了很久。即便我给你忠告，许多事也还是无法避免。譬如说，我劝你尽可能别碰那些衣服。但是你每天必须穿上这些特意为你织造的衣服，你别无选择。所以说，事情不可避免。你该知道，这宫里每个女人都努力使自己看上去高高兴兴的，这并不因为她们虚伪，而是出于需要……瞧，你的手指甲都劈了，你在忙着做一件什么东西？”
“我在做一把伞。”
“为皇上？”
“月光对他有害。”
“你确信伞有用？”
“我……希望如此。”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月光有害，那被它伤害的，就该是所有人，可为何单单只有皇上一人？”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还有，这宫里有很多医术高超的御医，也可以传唤宫外的大夫，为何，没有人能为皇上解除这样的伤害呢？”
“我找不到答案，请公主详解。”
“都是命里带来的。”
我等着听她讲下文，她却不再说。
“都是同一类事，包括鬼打墙。同一件事情在每个人身上会有不同的反应，就是这样。”她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听说你有许多藏书，你的陪嫁中有十几个箱笼里装的都是书。你果真读过箱子里那些书，所有的书？”
“是，公主，我带着它们，是因为它们一直陪伴着我。其实这些书我全记下来了。”
她阴郁地看着我，好像这是一件很不好的事。
“我早听说你学识渊博，这会让你在宫里更加孤立。不过，每个人都是孤立的……我请你来，是想请你为我解一个谜。”
“公主请讲。”
“我听说你随身的箱笼中藏有一本书。”
我立即想到，她说的是《纳兰词》。
“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哪本书。”
“公主，你指的是……”
“不必说出它的名字。那是你曾祖父的珍藏，之后为你祖父和父亲继承，现在是你。”
“这本书一直跟着我。”
“如果我说，这本书其实想跟着你回到宫里来，你会怎么想呢？”
“我猜不透它的想法。”
“你了解它的身世吗？它原本是宫中旧藏。书的作者生前用特殊工艺刊印了七种不同的版本，分散在与他交往过密的人手中。这七本书中，有六本已毁，只有去了江南的本子抄回宫里。后来这个本子神秘失踪，失踪的这个本子就在你的箱笼里。”
“公主何以如此清楚这本书的来龙去脉？”
“它也曾是圣祖的藏书，虽然时间不长。”
我笑了笑。我感到不祥，想掩饰自己。
“公主，你夸大了一本书的……魔力。难道说，它是凭着自己的意愿回到宫里来的？还有，它既如此迫切地想要回宫，当初又因何离宫而去呢？既然，它是一本有主见的书……”
我笑不出来了，我意识到，从我见它的那一刻起，这本书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我，影子一样跟随我，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我。这是我时常从梦中醒来的原因。
“你是说，它利用我回到宫里？”
“你一直带着它。它也一直跟着你，你有超乎常人的记忆力，这意味着，你不仅将它放在箱子里，你还将它随身携带。即便这本书被焚烧了，你也不可能丢弃它，它长在了你的脑子里。想一想，一个人要怎么做才能忘记她已经牢牢记住的东西……”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你是它选中的人，你来这里，是为了替它完成一件事。”
“一件事？”
“去问问它吧，问它为何要回到宫里来——我知道它要回来，预言预示了它回来的时间，这可不是简单的巧合。”
“问一本书？”
“它重新回宫，也许是为了赴一场前世的约会——它决定好时间，也谋划了回来的方式，它是跟着你用十六乘大轿从大清门入宫的。”
“你让我糊涂了……”
“翻翻你脑子里的那本书。它既然已经深入你的记忆，它就在你身体里留下了痕迹，甚至可以说，它扎根于你的脑际，不是你在读它，而是它借你说话做事。也许我不该这样设想，你一直在听从它的意愿，而它也一直看着你的一举一动。”
我深吸一口气，恍然如梦，又像大梦初醒。不，我还没有完全醒来，我需要一个瞬间，看清真相。它就在我旁边，而我一直没有发现。我虽然离它很近，但我被一层屏障挡住了。
“它是一个亡魂吗？”
我气若游丝。
“它是一本非同寻常的书。你有很多疑问，我也有，或许，你真该问问它。”
“问一本书？”
“看来你从未问过它。”
“你为何如此肯定？”
“凭着我在宫里生活的这许多年。”
“我该问什么？”
“问你想知道的。”
屋子暗淡，谈话让我呼吸急促。
“我听说……你收集亡魂？”
“我只是不想毁灭，留点儿东西在这里罢了。我收集的不是亡魂，而是一些断断续续的记忆。”
我将一块寻常的帕子放在茶桌上，走的时候也并未带走。
“别紧张，来，用些点心。”
她声音严厉，手指像一根根冰棱。我将一小块松糕送入嘴里，却没有尝出半点滋味。
起轿回宫时，我心里踌躇不安，怕再次遇到鬼打墙。公主似乎并不为此担心。侍女拿来的托盘里放着许多黑色的绸布带子。用这个蒙上眼睛，就可以像来的时候那样原路返回。我将信将疑，又不便多问。我和轿夫侍从用绸缎蒙上眼睛。将所有的宫灯都熄了吧，让你的轿夫尽可能向前走，一直向前走。公主说。我坐进轿子，本来天就黑了，现在熄了灯，又蒙上绸布带子，就更不消说了。我们稍稍等了等，以适应这前所未有的方式。我听到公主声音硬硬地叫道，起轿，走。我这一行人在一团漆黑中走上这段回头路。在心里认准一个方向，公主说。无论前面是什么，殿堂还是亭台楼阁，只要走就能过去。
我蒙着眼睛，却能看见黑暗中的宫殿，它们闪现在我脑子里，又像为我亲眼所见。它们没有方向也没有次序，我眼见轿子踩着一座座大殿走了过去。那是宁寿宫、咸福宫、重华殿和宝华殿。遇到花园，从花园上走了过去，遇到亭子、游廊或桥也都如履平地。我没有看到皇帝的养心殿。钟翠宫被我的轿夫踩在脚下，慈安太后寝宫里的灯还没有熄灭。这一切都是在我蒙着眼睛的情形下看见的，如果这可以称为“看”的话。宫殿位置错乱，这说明宫殿还在移动。我一会儿在西六宫一会儿又是在东六宫。我走了很多很长的路，却未觉出时间的改变。这条路像一截绳子，从翊璇宫到承乾宫，我没有时间的印象。我不曾从时间里走过，我从时间的表面轻轻滑了过去。我不能问为什么，不能说话，不能大声出气。我生怕这些黑黝黝的影子在听到声响后会被惊醒。别惊醒它们，它们在梦游，惊醒它们是危险的，跟惊醒梦游人是一样的道理。我遇到的，偏偏是宫殿在梦游。我用一个绸布带子将自己与它们隔离。我不能解释，我在接近一个问题和一个答案。当我快要触到答案时，我回到了承乾宫。
我换了件藕荷色睡衣，拆散发髻让长发垂在背上。
我让侍女将所有蒙眼的绸布带子收好，放在床边的桌子上，熄灭屋里最后一盏灯。
我让所有人退出宫外，独自坐在寝宫里。
装《纳兰词》的箱子就放在我对面。我端坐椅子上，闭合双眼。荣寿公主说，问问它。我想问它，为何一定要来宫里？我将头发拢到耳后，身上一无饰物，脸上也没有涂抹半点白粉胭脂。我拿起一路用过的黑绸带子，重新蒙上双眼。眼睛欺骗我，要蒙上眼睛。如果一路我遇到的，都是真实的宫殿，我为何感觉不到些许颠簸？坐在轿子里最容易觉出道路的起伏，可轿子异常平稳。轿夫没有走错一步，蒙上眼反而很快就回来了，蒙着眼反而躲过了鬼打墙。我之所以越过这些扑朔迷离的障碍，是因为我们不再以所视作参照，而只凭借心里的方向。遮住双眼，才能不为梦一般的景物所迷惑。我弄不清那些建筑的魅影是如何形成的，也许我误入了别人的梦。
不，公主说了，这是一个咒语。
我在一条绸布带下坐着，没有睡意，没有举动，也忘了时间。
我渐渐感觉到它的形状，与它的距离。
它是一点点从黑暗中凸显出来的。比黑暗重，而且稠密。我伸出手并未摸到它，而是穿过了它。它没有实在的形体。
它是由它开始的深渊，是另一段时间或路程的入口。它更加黑重，更密集，有形。仿佛另一个我坐在对面。
我吃了一惊，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我闭着眼，却依稀看见它的形状。它像一尊塑像。它怎么会是另一个我呢？跟我有相同的轮廓，一样垂到座椅下方的长发，并在一起的双腿，左手和右手，嘴唇和下巴的形状，鼻子，耳朵以及单薄的衣衫。
它端坐着，没有味道。
我闻不见它的味道，这让我紧张。我问，你是谁，为什么老跟着我？它一言不发，也没有任何动静。我知道，如果我摘掉蒙眼布，它就会消失，像从前一样，窥视我而不被我发现。它一直都在明目张胆地盯着我，只是我从未像今天这样在没有丝毫亮光的地方，尽力觉察。
它不被我理解。它光滑，没有热气。它周围的空气在收缩，像平整的丝绸在起皱。
它也许就是死亡，却不像死亡那般冰冷。它也许是一个人的魂魄，它就在我对面，十九年来我们形影不离，只是我第一次这样面对它，不免生疏。它是我的敌人还是我的护身之物？它左右我，它左右我的心和力来自哪里？
《纳兰词》中有一个死去的女人。
《纳兰词》不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而是持续地与另一个人对话。词人用忧愁之水不断浇灌和抚慰这个人，以使她的形象更鲜明。而《纳兰词》从黑暗里凸显，变得有形和可以触摸。它是文字中的文字，就像星辰闪烁于夜空。它活在文字中，它的肉身由文字组成，读它，念它，它就会从遗忘的尘埃中重获形式，给它以血肉和情感，为它留住颜色、容貌和才智。
在第一次读《纳兰词》后，我自然地反抗和排斥它，这并不是有意识的。现在想来，它其实与太后寝宫里的“消极”很相像，读它会得病；读它，我周围的光泽会无端减少，变得淡弱。
我感知这些变化，本能地避开它。它不祥，且暗含恶意。自然，它还有另一种存在的方式，就是活在我的记忆里。它已经这么做了，每一个篇章，都放在我记忆的库房里，而我无法清除。对此我毫无办法，它在我的脑子里生根，它长在根茎上的枝叶渐渐覆盖我，将置我于它的阴影下。
“为什么要这样？”
我摘下绸布带子，眼前一片虚无。我对面尽管有一把椅子，可没有暗于周围的团块和人形。但我确信，它来过，在我张眼看的同时离开了。
它就是纳兰容若的《纳兰词》。
我将它有意放在箱子最下一层。
我点灯，打开箱盖，一眼看见书却在最上一层。我丢下箱盖，像丢下一个烫手的手炉。
它就是我的想法，是进入我脑际的思绪，是它在教我领会它，并命令我重新翻阅。
我大声叫我屋里的几个宫女全过来，我问谁动过这只箱子，又是谁重新整理了里面的书本？有个宫女战战兢兢站出来，承认自己整理过这个箱子。我让你这么做了？她摇头。你怎么敢私自动我的箱子？宫女立即跪下。
皇后，她说，我前天在这间屋子里做清扫，看见这只箱子上落了些香灰。我清理灰烬，当我起身离开时，忽然想到应该打开箱盖看一下。在平时我是不会这么做的，可当时，我忽然想知道这箱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为何皇后很少打开它，却将它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箱子上有锁，我知道钥匙就放在梳妆台最下面的小抽屉里。我拿了钥匙打开箱子，一件件拿出里面的东西，都是皇后从宫外带来的书。皇后的书都很新，很好看，虽然我不识字，可还是翻了翻其中的一本，是我最后拿出来的那本。那本书……我只能说，它很……诱人，就像食物一样。仅仅看它一眼，我就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我翻开书，每一页都只有很少的几段文字，大多纸页都空着。我想，这多浪费呀，为何空着的地方不写满字呢？我就这样一字不识地翻了翻这本书。然后又将所有的书依原样放回。我合上箱盖时，忽然被一种强烈的意念控制，不得不重新打开箱子，将里面的书重新取出，将压在最底层的书放在了最上面。我不能不这样做。我必须这么做。我觉得那样一本书压在最底层太可惜了，皇后一定弄错了，打开箱子，皇后一定喜欢第一眼看到这本书。我这样做了。我没有弄坏箱子里的书，请皇后明查。
它通过别人实现自己的意念，它有能力将自己的想法转变为他人的想法。这就是解释。
我让所有宫女离开，既然，实际上我已经跟它相处快二十年了，那么我没有办法在今天不与它继续相处，如果要发生什么就让它发生好了。这样想，我放下心来。黑暗中，有一双眼睛与我对峙着，直到我沉沉睡去。
我醒来时，几乎无法分辨自己身处何处，却觉察到一缕淡而稀薄的目光。我寻找这注视的源头。这里有一样东西，夜晚，它比夜的颜色更重；白天，它披着一身雪花的皮毛。它从一个角落里站了起来。它走到我床边，停下。它不是一团亮光，它比周围稍亮一些。没有人能看见它。它就在我旁边。我知道什么也摸不到，不会有实体的感觉，它顶多是一个轮廓，有谁触摸过画在纸片上的人？可我还是伸出手。我抓住它的轮廓，像一个环链套着另一个环链。宫女陆续为我梳头穿衣，差不多该是动身向太后请安的时候了。我一直握着它。镜子里没有它。没有人能看见它，她们穿过它，经过它，踩在它脚上。她们为我戴手镯时，手镯也戴在了它的腕上。我不想逃脱了，它附在我身上。

白色
它没有重量，温度，触感，我带着它，去了太后的寝宫。储秀宫里没有人看见它。它不是我的影子，而是我紧紧抓在手里的白色轮廓。我没有恐惧，想到我与它已共处二十年，我的恐惧就淡了。二十年来它一刻不离盯着我，我如今抓着它，便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许，过去它一直像今天这样与我如影随形。除了几句必须要说的话，它和我一样沉默无声。
如今，只有在这里才能遇见皇帝。早到的好处是，我们可以在等太后的时候说几句话。
皇帝说，我等了你很久，可你一直没来，我给你的手谕行不通么？我遇到了鬼打墙，皇上，我说。晚上我会去承乾宫，皇帝说。路很难走，我说。不碍的，皇帝说。我的耳环戴错了吗？我有意问。没错，是镶有三颗东珠的耳环。
皇帝没有看见它。它紧贴着我，和我重叠在一起。我一直攥它攥得很紧。在进入储秀宫后，我看见它从我手里悄悄隐去，像白色隐于白色。
午后，在储秀宫，刚刚念了几页书，太后就睡着了。我静静站了一会儿，合上书页，打算退出。太后忽然说，你这个皇后，总想糊弄我。我不确定太后是否在说梦话。又听了一会儿，并无下文。我退出太后寝宫，两个宫眷进来接替守在里面。我一路向回走。廊子里几个值班的宫眷在打盹。它坐在她们旁边。白色的轮廓。我没再抓它。它投在我脊梁上的目光，像片月光。
我不再有意寻它，它反正一直都在。我极度困倦，很快就进入梦乡。我被梦牵着，走过一道又一道大门，每道门里都空空如也，长满荒草。接着，我看见前面有一个背影，不回头，也不停下。我穿行在荒草里，紧跟它。我很累，得不到喘息，却无法停下脚步。我被一股力量抓着，不得不向前一直走去。我会被囚禁在这里，在梦里。当我这样想时，四面立时起了高墙。我惊呼，却发不出声音。我努力睁开双眼，却是躺在自己的床上。一个宫女坐在一边打瞌睡，另一个宫女在做荷包。她们在等我醒来。
我已经醒了，只是动不了。我努力想要挣脱，我伸出手，可没有人看见。打瞌睡的宫女还在打瞌睡，绣荷包的宫女看了我一眼，用帕子帮我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又埋下头。该死的荷包，她根本没有看见我在求救！我绝望地躺着，知道已被禁锢，是梦里，竖起的高墙将我关了起来。我陷在身体里无法动弹。
它立在门边。我们终于有机会对视。
我从未见过与它相近的形象，像来自于另一个地方。或者说，像是被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束照亮。它显现的样子并不十分清晰，它差不多透明又无色，双眼大而空洞，像深渊。那是我一直本能回避的目光。它从不眨眼，只是稍稍转动眼珠。它穿着显然不是我这个朝代的衣服，衣服的颜色很淡。总之，它少颜无色。头上没有首饰，也许它太轻了，难以承受首饰的重量。它就是与词人对话的人。文字里的人。通过念诵得以长存的人。它投向我的目光，像月色隔着纱窗。它的两片薄唇微微启动。
“皇后。”
它低语、叹息般的声音。
“你是谁，为何一直跟着我……？”
我有太多问题要问，它并不回答。
“我守了你很多年，你该信任我才对。来，把手交给我。”
我挣扎着想要后退，却并无进展。
“醒了，你就看不见我了。”
我没有看见它走动，可它已经来到床前。它拿起我的手，就像两只手的轮廓交织在一起。
宫女对这些毫无所知。
“站起来。”
我感到一股力量将我拉起。我虚弱不堪，没有分量。我被牵着走到梳妆镜前，心里却无惊恐，反而平静。绝无反抗也无法反抗的平静。我将眼光移向镜子。镜子的一角映出另一个躺在床上的我。镜子里装着另一个我。镜子里没有它。
“你看，带走你如此容易。”
一时我觉得眼里涌满泪水，却没有泪水从眼眶里流出。

灵物
我是你的家族一直珍藏的珍本《纳兰词》。你在镜子里看不到我。我缩在小角落里，可你一直错以为，那是我待的地方。不错，我是那本书，而不是书里悼念的亡妇。我由文字勾勒，由文字润色，然而我并无准确不变的形状，每个人以阅读勾画不同的我，有一万个人，就会有一万个我。在文字里我有千千万万个分身；而你无人可比的记忆，赋予我固定的形象，就像现在。我被你牢牢记忆，抓住，从第一次你打开我，我就长在了你的身体里，而你却刚刚感觉到我。是时候了，我现身，只是为了让你知道，你我互为对方。你四周升起高墙，这并不仅仅只是一个梦，而是很多年前就已经发生的事。皇后，你是我的囚徒，我让你带我回宫。
你问为什么，我要回到宫里？还有毁灭。大公主说过这个词，毁灭。
好，这么说吧，我闻到了死亡的气味儿。
我闻到了死亡的气味儿，这味儿越来越浓，传得越来越远。在宫里，到处都是这种味儿，像腐败的繁花沁人心脾。这是我喜欢的味儿，隔着内宫外城，我能闻见。在一个锦衣玉食的地方，死亡无法被看到，只能被闻到。我喜欢富贵乡里的死亡，这死亡里有庄严的仪式、精致的悼念。这里的死亡不会被轻易忘记，而是被供奉在祭台上，小心珍藏。在宫里，死是庄严的，是依照一定步伐与韵律向前推进的。在这里，死很精确，一点儿都不草率不忙碌，还有一大批人在为死亡化妆，为它披上专属的礼服，唱送行的歌。转而，再寻觅新的祭品。
我跟着你，仅仅出于对一个相似事件的追寻。正如你所料，我不是一个死去后又回到原来世界，被忽略、被冷落的魂魄，我的存在，是出于对另一个亡魂的模拟和追随。我是一个男人毕生的作品。我由文字和充沛的情感组成，我由许多故事的碎片堆积拼合。有些故事连我自己都不曾知晓。是一个漫长的故事的碎片组成了这个男人的世界，毕生，他都在以词调向那唯一的女人靠近。我是他的通道，是“她”的影子。我的确已经非常接近“她”，只差一步，我就能打破阻隔，一睹真容；而这个男人，也会随我进入“她”的领地，与“她”会晤。可我的主人却在最后一刻，终止了旅行。不是他的生命不够长，而是皇命难违。
曾经一度，我是插于经典梅瓶中的梅花，是在雨水中被吹落散尽的残絮，也是燃烧后温度依稀尚存的心字香。词人不断用词语勾勒出我的轮廓和背影，笑魇和举止。我如何谈吐，哪般身形，我的心绪和体香……出现在他身边的女人，他邀她们进入生活，都是为了寻找另一个女人和她的形象。他需要一个真正活着的女人来为他解开奥秘。隔着时代，他将手伸向过去，与想象中的形象对话。进入他生活的女人，还没有衰老就开始被怀念。她们从受邀的那天起，就嫉妒和羡慕那早已无迹可寻的女人和她模糊的影子。只有死亡能抵达他最深的渴望，以至于他身边的女人们，最终都会以同样的方式报复他，以求得到和“她”一样的待遇——死去，成为新词，从而占据他的情感和才华。他是在她们死去后才开始注意她们的，他是在她们变成骸骨时才爱上她们的，但他对她们的爱，却出于对一个更早亡故的女人的情感的余波。
他始终没能接近“她”，只能用语言和音符触摸他所思慕的关于“她”的细节。他对“她”的眷顾最终让他走火入魔。他搜寻“她”的骸骨，越来越觉得没有什么能阻止这份过于强烈的追忆。他陷入不能自拔的境地，疯狂使用汉字，想要以汉字为“她”勾画肖像，并在诵念中，使这个形象得到加强。
这形成了我的筋骨和皮肉。
然而我没有血，我的形体只能藏在一个地方。我不必吃饭饮水，我住的地方，叫《纳兰词》。我的形体是文字给予的，词人的才情使我深具灵性。我在文字中确认轮廓，渐渐增多的词句使我更加具体和生动。当我的形象日渐丰满时，我开始渴望最终的形象。是的，我的形象一直在等待最终定形。它应该出现在最后一首词里。我从词人那里获得养料也给他灵感的源泉。我日夜在他的文字间穿行，我是文字中活的形象。许多人被打动，却没有人能知晓这其中真正的原因。没有人真正看见过我，连同词人自己。
这真的非常遗憾。我只在他临终前的时刻，从书页中现身。毕竟，他是铸造我的画师，赋予我形式和内容。他想带我一起走，所以焚烧了七本书中的三本。他说我不能将你独自留下。但他已无力焚烧余下的四本，我得以保全。他为我勾画好了居住的房屋，日常用度。我虽是一个人的摹本，却活得栩栩如生。我住在文字搭建的宫殿里，多年来我是他的秘密皇后，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从未被篡改过，这让他周围的女人望尘莫及。
我一直完善自己，我想我最终能代替那个女人，或者，我就是那个女人——“她”。我在等最后的机会。当我发现死亡令我的最后一步路程中断时，我用头发遮掩了我微小的瑕疵——我没有灵魂，这就是镜子无法映现我的原因。我可以说，可以看，用意念完成想法，可我无法具有我没有的东西，我依然是一个有形式而无灵魂的灵物。我承认我是一个摹本，因为缺少点睛之笔而无法与他心目中的人合二为一。这是我唯一的缺陷。
我是七个珍藏本中唯一存世的一本，需要一个王者为我书写最后的篇章，可这已全无可能。我暗中参与了你的人生，我一直盯着你，寸步不离，我要你带我进宫。我不可能以别的方式入宫，我是跟着你，从大清门一路走来的灵物。在我出宫时，我已经想好了回来的方式。这是“她”不可能实现的。我制造了荣耀，我将荣誉交给你，我要的，是“她”不死的灵魂。
我爱死亡的气味。死亡总能触及我的缔造者最深处的情感，使他呕心沥血，蜡炬成灰。这铸成我独一无二的形式。我同样对忧伤有着非凡的爱好。悲愁是浇灌我的汁液，不间断地念诵使我的轮廓周密而具体。我使诵念我的人变得更富有情感更易感动，无人能回避我的诱惑，尽管，我让他们虚弱，而我因此强大，更强大。我的缔造者日益衰弱。事实上，即便没有皇命他也难逃一死。我吸干了他身上的汁水，只留他走向悲戚的河流。终其一生，他未能见到思慕中的亡魂。而我已是如此具体和独立。
这就是你总想避开我的原因。我消极，以死为生的汁液。
我的缔造者将遗憾与最终要与“她”汇合的意念转移给我。他生错了年代，无法亲眼目睹梦想成真。而在末世，我，他的作品，应约而来。然而我此来却并非与“她”汇合，而是为了取代“她”。“她”是宿敌，多年来让我蒙羞。有“她”在，我就永远只是一个摹本和二手货。我不是词人唯一的想念，而是词人通过我想要触碰的想念。想一想这个，我就痛心，我为何不能成为词人唯一的牵挂？如果“她”在，不死，我就不能称为唯一与绝响。尽管我是道路，而“她”是目的地，然而道路也想成为目的地。为此，我一定要获得灵魂。我要得到“她”。
得到“她”意味着吸收“她”灵魂。“她”埋在最深的死亡里。我不是亡魂，而“她”的亡魂身份货真价实。“她”悠久，古老，“她”不死的魂魄牵动了我的欲望。我要得到她，就像我的缔造者想要回到“她”的年代。他们隔着时间和地域。我可怜的缔造者从未意识到，他一手创造的形象——我，已是何等完美。难道由文字构筑的形象，比不上一个毁灭世界里的女人更完美？想想“她”带着尸斑出现的样子，我对这样的面孔和身体怀着由衷的兴致。但我，无疑将是我，我将取代她而成为这百年里最完美的形象，尽管，尽管，我是多么爱她身上的尸斑，那些腐烂的花朵……
我听到已汇聚成形的灵物所言，不免大为震惊。它极端自以为是的说辞并未令我完全信服。它是纳兰容若的幻成物，沉溺于一个极度幽闭的词语世界，它与现世的联系是阅读。只有阅读能一再唤回已经湮灭多时的过去。我不认为，我被完全操纵。在我的记忆里还装着许多本书而并非只装着它这一本。除了书，我的记忆里还装着灵物无法经历的生活，尽管它一直在近旁窥视，可我的生活并不为她所有。它怎么可能成为我的全部？我不能否认灵物的灵力，我现在就在它的操纵之下，它牵走我离开身体，听它的故事，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我是否还能回到躯体之中，这要看它的意念。
灵物这一番言辞，不免让我想起我的曾祖父。现在看来，一些我无法理解的事因灵物而得到解释。我的曾祖父无疑被灵物所操纵。他修了一座藏书楼来珍藏这本罕见的读本。书放在藏书楼顶部，每个深夜，藏书楼顶层的房间亮起灯光。在某些特殊的节日，曾祖父请女伶演唱书中词调。父亲说，凡是听到的人都会为纳兰词里的悲戚而动容。
我的曾祖父过于珍视这本书，一度让我的祖父深为担忧。但祖父还是与他父亲同等地痴迷于其中。父亲认为，曾祖父的过早离世与他过度狂热地阅读此书、沉迷于词中意境有关。为了免于书因翻阅而磨损，祖父让人重新抄写这本书。复制品藏满了藏书楼。仅仅看一眼书格里陈列的复制品的阵容，就足以令父亲惶惑和窒息。父亲认定这是疯狂的举动。在祖父离世后，父亲便将通向顶层的楼梯封锁，只在必要的时候让人清理灰尘和蛛网。父亲小心谨慎，克制地保持着与这本书的距离。父亲隐约觉出这是一本非同凡响的书，由于好奇，父亲不慎陷入纠结不清的猜度。终于有一天，父亲启开亲手贴上的藏书楼的封条，去检验这一神秘的珍藏。父亲因为不愿重蹈曾祖父和祖父的覆辙，而只谨慎地阅读复制品。但是父亲发现，日益增加的好奇正促使他一步步迈向真迹。
它放在一个木盒子里。外层用琉璃做盖子，这样不用打开盒子就能看见书的封皮。父亲想起祖父在深夜围着这本书踱步，沉浸在文字中忘记周遭和自身的情形。在父亲看来，这么沉迷于阅读，一方面说明阅读的疯狂；一方面，又无疑证明了书的魅力。父亲发现自己并未摆脱家族嗜读的恶习。他发现久视这本书会产生幻觉，而那一度纠缠着曾祖父和祖父的阅读欲，正像鸦片一样向他袭来。父亲将目光转向别处，细想这诱惑到底从何而来？他最终未能抵抗打开真迹的诱惑。这的确是极大的诱惑，一旦打开便无法合拢。与祖父不同，阅读此书却没有让父亲送命。现在看来，这本书的目的在我而非父亲。这本书通过父亲进入我的视野，在我的记忆里驻扎。我进宫时，父亲慷慨地将这本书作为陪嫁让我带进宫。这个举动若不是来自灵物，那么便无法解释嗜书如命的人竟为何放弃对书的所有权。最终，即便我悄悄将这本书放回原处，也未能改变它随我进宫的意志！
这就是你的回报吗？当初你离开宫廷，无非是为了回到宫中，可一个宫女，或一个太监就可以实现的愿望，而你为何唯独选中我的曾祖父？
皇后啊，你的曾祖父，是满族士官中少见的读书人。每本书都喜欢被念诵，愿为自己寻找最忠实的读者。你的曾祖父是最合适的人选。难道我要在石头和木头的盒子里化为齑粉？不，我不会接受这个命运。我在宫里沉睡了二十年，灵力险些丢失，直到我遇见你的曾祖父。当年，你的曾祖父在重华宫照料藏书，偶然打开了一个石头和木头的盒子，你曾祖父的双手释放了我的灵力。他打开我，一眼看出，我是纳兰容若唯一存世的珍本——《纳兰词》，他如获至宝，从此不能放手。纳兰容若是词人世界的王者，后世无人可比。获得纳兰词的珍本，意味着获得王的遗赠。你的曾祖父并不了解我，他因无法遏制的欲望，将我从宫中带出，安顿在自家的书斋里，却不知，这是出自我的意念。每天深夜，你的曾祖父像打开珍宝盒一样打开我，克制自己抚摸书页的欲望。然而，即便是面对你曾祖父这样贪婪的读者，被反复阅读，我也只是略略现身——
一旦打开书页，从此便无法摆脱我。我有自己的判断，就像春雨促使种子复苏，我在等一个人的出现。皇后，你是我的机会，我一直守在你身边。我在等你长大成年。我若再次回到宫中，就会实现我的夙愿和使命。“她”已经来了，我闻到了“她”特殊的气味，终究，我和“她”要在真假之间分出胜负。既然纳兰容若为此倾注了毕生精力，并为之丧命，难道我不具备才能、美与征服人心的魅力吗？
这本《纳兰词》，纳兰容若给了它形式，却并未给它灵魂。当初，它离宫是为了保全自己，现在回宫却是为了得到灵魂。我一家四代，用阅读守护它，使它得到最好的照料，而我现在却是她的囚徒。这难道不是一个邪恶的灵物吗？我的所想所为有一部分来自它，可我如何辨认头脑中，哪些想法来自它，哪些想法属于我自己？
它自称是对另一个人的模拟，是摹本。摹本的另一个称呼是赝品。赝品，总是为了接近、取代或是掩盖真迹。不过，纳兰容若当年呕心沥血，他的意图难道仅仅为了造一个摹本？抑或这个灵物的出现只是意外？但无论有意无意，词人给了它不可遏止的欲望。词人暴亡，更使它再无羁绊。显然，纳兰容若并未因填词而获得平静，而是更深地陷入自己勾画的情景与阴郁的心绪。纳兰与《纳兰词》，《纳兰词》与灵物——词人是否见过不死的灵魂，“她”？他一定见过“她”，否则他如何勾画和辨认“她”？灵物说，它只差最后的点睛之笔。那又是什么样的点睛之笔，是他无法确定还是有意留下残缺？又或者，寻找灵魂，是他有意赋予灵物的使命？
我轻如羽毛，却未曾感到虚无和沮丧。有一点是肯定的，我进宫，有一个确凿的理由，是为了做皇帝的妻子。我有灵魂，善于思考，而它仅仅是一个灵性的形式。在获得灵魂前，它无法改变自己是一本书的事实。它也无法感知情感，尽管在文字中它情感充沛如南方的雨季。它依然具有一本书无法抗拒的弱点，被翻看，水、火、蛀虫，都是它的死敌。仅仅只是频繁地翻阅，就足以损毁它。由此，获得灵魂，对于它就变得颇具意义。获得灵魂，也许意味着它可以抵抗水、火并不再依赖阅读。那么，一个不死的灵魂和一个不再惧怕伤害的形式聚合，形成的是魔怪，还是神仙？这个问题超出了我的思考，会让我陷入雾气昭昭的迷局。而无法绕开的问题是，被它视为宿敌的灵魂，曾是谁的灵魂？如今又在哪里？
“你想要知道，‘她’是谁？”
“当然，我对此十分好奇，我更想知道，当你们相遇时，会发生什么？谁将存活？是‘她’毁坏你，还是你最终占有‘她’？
“不过，最终，纳兰词承载的是情感，如果词中的情感代表了一个真实的纳兰容若，那么纳兰容若给了你形式，却保留赋予你灵魂的权利，为什么？你该知道，你的灵魂，是在阅读中被赋予的。只有读你的人，才能给你一个鲜活的灵魂，你何以认定，另有一个灵魂，在等你来将‘她’变为你的仆人？况且，你的灵魂不该是纳兰容若的灵魂么，如果文字中没有一个不变的灵魂，你如何成形，你又如何具有吸引阅读的力量？难道纳兰容若的灵魂可以用另一个灵魂取代？如果灵魂是可以互相交换的，那么，随意一个灵魂便能让你实现愿望，你又何必非要得到‘她’？再假如，‘她’就是你想要取代的目标，那么你们之间必有争斗，谁是胜利者，谁就是支配者。那么告诉我，你将如何战胜那个你无法看见的灵魂？
“我一家四代保全你，我们是你的保护者和恩人；而你一直视我们为囚徒。你是灵物，却不懂得感恩，你真的不具灵魂，你是否想过，若是没有我，你会怎样？你放在我头脑里的书，会因我而亡，你跟随我从大清门入宫的历史，会随我消散，那将只是我一个人的经历，而与你毫不相干，你仅仅，只是一本书，任何人都可以伤害或损毁你，你不为此忧虑吗？尤其，你现在还只是一个活在文字和阅读中的形式，你会随着书的消失化为灰烬和泡影……”
“灵魂于我，至关重要。”
“只有阅读能给你灵魂。谁读你，谁就给你灵魂，你同时属于被你使用的人。”我简短地说，“现在，我该回去了。”
我伸手，让它牵我回去。我倒下，充满身体。我深深叹气，从梦中醒来。
侍女慌忙放下手中活计搀起我。我靠在软枕上，想着刚才的一幕，心有余悸。有一点值得庆幸，我挣脱了它的控制，我可以做到不再为它的意念完全左右。

密室
我让侍女在水里洒下大量香精，我身上有败花和尘土的味道。我沐浴更衣，除去惶恐的痕迹。我的衣衫被冰冷的汗水浸透，头发黏在头皮上。一想到我曾置身于一个无法与人对话，无法向人求救的境地，我就不寒而栗。纳兰容若一手缔造的灵物，正与我共处一室。我不去想它，可它还在。我在热水里，闭上眼，待了很久。宫女们不断往木盆里注入热水，谁也不敢问我到底还要躺多久。当我完全平静，觉得已无需过多顾及灵物时，我从水里站了起来。宫女擦干我的身子，帮我换上淡粉色的袍子。皇帝喜欢粉色。我看了看窗外，没有一丝月的影子。
我尽量无视灵物的存在。
皇帝带着他灯火的队伍，庭院顿时亮如白昼。皇帝穿过中庭，穿过灵物，灯光透过灵物投射在四周。
它在皇帝身后，用无形的眼睛注视着我们，目光是一片雪白的绒毛。
屋子里满是灯盏。皇帝这样大动干戈来找皇后，势必引起妃嫔的嫉妒，太后也会因此动怒。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在这个通体透亮的地方，我的思绪，忽而映现《纳兰词》里的句子：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我心头一惊，再看，灯光太亮了，亮到灵物融进了光线。
皇帝随身携带金黄色的光线。皇帝喜欢浩大的声势与鲜亮的氛围，他鲜明的感染力，让所过之处，跟着他一起兴致勃勃。我装扮一新，我的欢笑是从心底里发出的。
“皇上辛苦了，一路都看到了些什么？”
“很浓的雾，朕花了两个时辰才走到你这里。”
“皇上迷路了？”
“……朕险些迷路。朕不喜欢坐在轿辇里，朕让轿辇跟着朕。朕常走的这条路，走着走着，却变成了两条路。一条黑的路和一条白的路。黑的路无法照亮，而白的路无需照亮。一路朕在想，是要走白的路还是黑的路？走白色的路未必就行得通，走黑色的路也并不意味着朕根本见不着你。这是太后的咒语。太后让朕面前的路变得如游丝一样可疑而艰辛。朕有好几次被白的路带到慧妃的延禧宫，又有几次被黑的路带到瑜妃的永和宫。然而朕一直清醒。她们都不是你。圣母皇太后不想朕找你。朕是在‘你不能这样，你不能那样’的提醒中长大的。现在依然如此。太后越是说你不能，朕便越认为朕能。后来朕将所有的‘你不能’都变成了‘朕能’。这是朕给自己的通行腰牌，否则，当皇帝就太无趣了。后来，太后不再说你不能，而是为那些‘朕能’的事设下障碍。朕知道，你无法走到养心殿，就跟朕很难来到承乾宫一样。你无法违抗懿旨，你遇到了鬼打墙。鬼打墙就是太后的懿旨。朕要做的就是这件事，让所有她说不能的事变成能。朕是皇帝，怎么会被两条黑不黑、白不白的路带到别处去？朕一路都在跟这两条路较劲，看看到底是否能走到你这里。朕让人背着成筐的蜡烛，带着更多的宫灯，朕这一夜走过的路像白练一样醒目，朕还让太监们大声喊叫前日经筵上师傅教朕的功课，孟子云、孔子云的，所有人都被灯光和喊叫声吵得无法入睡，妃嫔们全都站在宫门前看朕走这条不明不白的夜路，如果太后想要让朕丢丑的话，朕又在乎什么？朕来这里是来定了。朕只想要皇后，朕眼里没有别的女人。如果朕走过的路都是错的、坏的，那么，唯一剩下的这条路的尽头，就会是皇后。”
出于同样的理由，我对皇帝的这一番陈述并无惊讶。我们在毫无阴影的地方对视，像第一次见面时那般轻笑，像初夜那样对饮。皇帝的笑容像最亮的灯，为此我差一点儿忘了灵物。如果说这一夜有什么不妥的话，就是身后，灵物一直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这种感觉总是不畅。我索性让人将《纳兰词》拿来放在桌子中间。皇帝不喜欢读书，却愿意听我读书。现在看来，他只是不喜欢听太后“你该这样或那样”的腔调。我再次打开《纳兰词》，既然我与这本书难以分解，而我的某些行为又来自此书。
皇帝说，这是一本挺像样儿的书。这的确是一本挺像样儿的书，我说。这本书在我家藏书楼待的时间超过了我们年龄的总和。
我们在灯下端详这本书。它比普通书要长一些，蓝色封皮，用的是已经失传的开化纸。怕是连封皮的这种蓝色也已失传，从我初见此书到现在，再未遇到过相同的蓝色。书里有四页插图，是当年纳兰容若的花园图谱。扉页上写着“纳兰词”三个字。接下来又有两页空白，然后是第一首词，曲牌为蝶恋花。
我没有念出声，只是缓缓揭起纸页。纸张如绸缎般滑凉，我们都注意到，这本书很新，根本不像存了百年之久。纸张没有一丝一毫的残破，纸页间甚至有微微的墨香。字迹清晰，犹如刚刚落墨。它崭新、鲜亮，刚从沉睡中醒来。书没有翻阅过的痕迹。从始至终，它是一本新书。
“这本书看着面善，像是在哪里见过。”
“这本书一直藏在我曾祖父的藏书楼上，皇上从何而见呢？”
“好读吗？”皇帝眨眨眼。
“这是入关以来，满人所写的最好的词，至今，还没有人能超越这位作者的才情。”
“太后也有一模一样的一本。”皇帝平静地说。
我暗自吃惊，尽量控制自己惊异的表情，询问地看着皇帝。他顽皮地笑了笑。
“皇后，若是还有一模一摸一样的书，这本就不能称为珍本了？”
“皇上果真见过？”
“太后有间存珠宝的密室。一天，门开着，朕就进去了。在太后凤冠旁，放着这样一本书。朕很奇怪，又不能问太后。她不许旁人进她的珠宝室，包括朕。朕翻了翻书，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奇怪珠宝室为何会存书。”
“太后若喜欢哪本书，通常会让内务府依样做呈览本。呈览本要用明黄缎料，缮写刊刻，纸张印刷都别有不同。皇上所见或许是仿制的？这本书自曾祖父从乾隆年开始存于藏书楼上，从未因任何理由离开过，如今，世间唯此一本……”
“编纂《四库全书》那会儿，天下所有的珍奇之书都被收进宫里，此书怎会流落民间？”
“这件珍本是从宫里流落民间的。”我脱口而出。
皇帝若是执意问，这个本子是如何从宫里流传至民间，乃至最终为曾祖父所收藏，无疑，我是要编一个故事给皇帝听了。可皇帝并无意问及此事。我相信面前这本书，是唯一幸存于世的一本，倘若太后也有一本完全相同的书，那意味着什么呢？那意味着，宫里还有一个灵物。
“皇上。”
“皇后。”
我们同时呼唤对方，我们都有一个秘密想要告诉对方。我想要说的是灵物，而皇帝要说的却是另一件事。我请皇帝先说。
那天，我并未看到一本书，而是看见了别的东西——一间密室。我本以为珠宝室只有一间，其实不然，那仅仅是一个一连串房间组成的通道的入口。一间连着一间。每个屋子的墙壁上都贴满了繁密的牡丹图案，设供案和香炉，房间的陈设大同小异。这倒没什么奇怪的，太后礼佛，又供奉萨满教的白衣大士。不过，若是太后公开供奉的神灵，就没必要藏在密室里。房间开始是蓝色的，后来是蓝紫色，然后是灰色和黑色。越是往里走，越是黑暗阴森。宫里头的东西我全玩遍了，圆明园里残存的万花阵我也玩腻了，我揣着好奇与不安一直向里走，探秘的心思让我振奋不安。房间像锁链一样环环相扣，我忘记已经走了多少间，也不知还要多久才能走到尽头。正当我后悔不该冒然闯入时，发现那一直在我前面摇曳闪烁的亮光也停下来，不再晃动，也不再向后退缩。我但愿这是最后一个房间。
房间的尽头并无灯盏。是一朵花的亮点。是一件衣服上的刺绣闪亮的光点。圣母皇太后是有这么一件衣服，上面缀满了小珍珠和硕大的夜明珠，想必，那坐着的人是太后吧。我看不清。等我适应这里的暗淡，我看见，一件灯笼形状的衣服端坐宝座，袖口软软地放在扶手上。这里供着的到底是什么神？那一年我十二岁，除了太后的双瞳，我不知什么叫恐惧。我走到近前仔细看看，那到底是一件袍子，还是一个人。我摸了摸搭在扶手上的袖子，软塌塌的袖子忽然鼓胀起来，好像里面真有手臂。我什么也没摸到，可袍子里也并非空无一物。正揣测着，袍子里忽然伸出一双手臂将我举了起来。还是那对空袖子，而在闪烁的衣服的亮光中有一双眼睛。或许那不是什么眼睛，而是一股强烈的恶意和憎恶……我被重重摔在地上。
醒来后，我躺在圣母皇太后的床上。
你做了个可怕的梦，她说。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说，你没有去密室，没有看见任何东西，也没有被摔，你甚至没有来过储秀宫，你做了一个梦。
我想那的确是一个梦，可我被摔坏了，浑身散了架般疼痛。这又怎么能只是一个梦呢？
密室教会了我恐惧。此后，我们对此只字不提，避而不谈。从那天起我有意亲近慈安太后，视慈安太后为母后。这让圣母皇太后非常不满，可我再也无法回到从前。我惧怕生母，我将“你不能”改为“我能”，只是为了表明，我可以让自己离危险远一些，再远一些。我觉得那双眼睛和恶意，就是太后的眼睛，也越相信，将我举起摔下的力量，来自她。至少，与她有关。后来我再也不曾进过那个珠宝间……这是荣寿公主出嫁前后的事了。此后，所有的路和房间都必须被照亮，我得看清楚我所在的地方，我必须足够清醒，我讨厌黑暗和阴影……
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皇帝脸上没了笑容。至此我明白，笑容、顽劣，都是伪装。他孤单，心里满是对那条“月光会杀了你”的咒语的恐惧。我也是，我们是这宫里孤立无依的两个人，如果我们不能彼此照应，找到希望，还有谁能帮我们？我努力笑了笑。我的笑容一定酸涩而僵硬。如果皇帝被一个邪恶的魂魄威逼，那么，我也正为灵物利用。我们身不由己，没有自由。虽然，他贵为皇帝，我贵为皇后。
“皇上，宫里没有一个可以信赖和帮你的人？比如……荣寿公主。”
“她是太后的人。虽说她的生父是恭亲王。说来，恭亲王将朕扶上王位，可朕讨厌他。他也时常对朕说，你不能这样，不能那样。后来，好了，他被赶出了朝廷。荣寿公主呢，听说她收集死人的灵魂……恶心的事……这是一个让人足够恶心的地方。只有你除外，你是朕的同伴和希望，可如今，朕正在失去你……如果见不到你，朕宁可出宫。”
皇帝出宫已不是什么秘密。
“太后若知道皇上出宫……”
“朕不在乎太后是否知道。太后说过，月光会杀了朕。朕想明白了，若是无法看见朕喜欢的人，或是做朕想做的事，被月光杀死也没什么可害怕的。朕倒想看看，朕到底是何结果。”
他笑了。我找不出能安慰皇帝的话，随手翻开《纳兰词》。
不是我在翻动书页，而是书页自行打开，一阵风从指尖掠过。不是我在诵念词句，而是词句借我发出声音。
我合上书，书又重新打开。书总是翻到第十二页空白最多的纸面。连续三次都一样。我按住书页，抚了抚空白。我抚过的地方显出一行字迹——布西亚玛拉，一个女人的名字。我抚过的地方，这个名字重复出现。与此同时，我心里唤出相应的声音。她是布西亚玛拉，在末世，她跟随诅咒而来，她是不死之魂，她来索取和毁灭。她是亡国之女。她不死不灭，她来，要索取和毁灭。她是亡国之女……声音不断重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之后像许多乐器同时奏起，声音散开，每一股声音都在说，在重复，她是布西亚玛拉，她不死不灭……她是亡国之女……这声音威逼，又像有人紧紧卡住我。声音控制了我，我想挣脱，我难以喘息又似逼近绝境。我猛然抬手。是灵物。灵物抓住我，诱使我看这些隐形的字，听这些隐没的声音。我奋力从书页移开手指。声音和字迹一同消失。由于用力过猛，我险些跌倒。皇帝一把揽起我。
“皇后看到了什么？”
“皇上可曾听到什么？”
皇帝摇头。
我环顾四周，再看第十二页，纸页空白，没有字迹。我微微闭眼，灵物在我身后，它穿过我的手指，收起字迹，令那里一片空白。我周身有一圈白色的浅浅的轮廓。灵物与我重合在一起。
“发生了什么？”
“皇上可曾听说过布西亚玛拉这个名字？”
“不曾。”
“皇帝知道，这本书叫《纳兰词》。词人纳兰容若，曾是康熙皇帝的一等侍卫，他的父亲纳兰明珠，也是康熙朝的重臣……”
我说话的语速很快，超出了我的控制。皇帝不得不打断我。
“皇后，等等……这个，朕倒是知道一些，明珠家因罪被抄后，他家的自怡园为畅春园取代，也就是圆明园的前身。你方才读到的几处地方，朕听来，倒像是圆明园里的景致。”
在我耳朵里涌满不知名的声音时，我并未意识到，我念出了一些别的名字。
“你说，渌水亭、自怡园、畅春园、圆明园，甚至，还有《红楼梦》里的大观园。”
“这几个名字是相关的。还有纳兰容若、布西亚玛拉。提到圆明园，会让皇上伤感吧？”
“朕是有些感伤，可不知纳兰容若为何比朕还要感伤？”
“纳兰容若的词是写给一个亡妇的。皇帝果真没听说过布西亚玛拉这个名字？”
“从未听说。”
“她也许是这本书里想要保留和隐藏的人，或仅仅是一个名字。皇上，这里，除我之外，还有一个灵物。”
皇帝盯着我，他的眼睛在说，他什么也没看见。
“皇上，把手给我。”
皇帝稍有迟疑，还是将手伸给了我。
“闭上眼睛。”
我使他的手指与纸页接触。
“……有许多声音，纷纷扰扰……‘她’想要什么……哦，疯狂，她想要毁灭……皇后，有一个白色的影子……阻止它，我不想听了……”
我移开皇帝的手。皇帝睁开双眼。
“它是灵物？”
“是，皇上。”
“它要做什么？”
“它要为自己找一个灵魂。”
“可是这个叫布西亚玛拉的灵魂？”
“也许。我想，这个名字，就是这本书的秘密。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让曾祖父迷恋一本书到痴狂的程度。可见，是这个原因。曾祖父经历过相同的时刻，听到过书里的声音。也许他曾花大量时间寻找‘她’的身世。曾祖父去世时，该会对祖父和父亲有所交代，父亲却对我只字未提。我入宫时，这本书随我进宫。今天，书页打开，我们看到这个名字，听到这个声音。想必，布西亚玛拉，是书中自称为不死之魂的女人生前的名字。纳兰容若隐藏‘她’，是因为‘她’无法不被当作一个秘密来隐藏，这个秘密很危险。纳兰容若将‘她’埋在文字和声音里。文字以纸张承载，声音以阅读和念诵实现。因而，每念或是唱一段词，都是在重复一个人和一种声音，所谓言外之意，象外之形，念的人未必知道自己真正念的是什么，发出了怎样的声音，纳兰容若的用意，就是让这个秘密发出声音，并在世间流传。”
灵物是一个盒子。只有打开它，才能看见里面的东西。我一直抗拒，是因为惧怕自己会跌入一个方向，一个地方。
“为什么是这样？”
“皇上，这本书自行开启，显现一个名字和许多声音，在密室你看见，在这里你听见，皇上认为两件事会有某些联系吗？‘她’说‘她’会回来，‘她’还说要索回和毁灭，最后，‘她’是亡国之女……皇上可曾听说过与咒语有关的故事或传说？”
“没有人告诉朕——朕也无法想起，使足劲儿想下去，朕会头痛欲裂……皇后，朕刚才所闻，是灵物，还是布西亚玛拉的声音？”
“是灵物。如果布西亚玛拉就是这本书，那么灵物便不必寻找灵魂了。灵物也许在告诉你，密室，那衣袍里看不见的手臂，就是布西亚玛拉。”
“如果说纳兰容若在书里藏起一个人的名字，他的用意何在？”
“皇上，自古以来，女人不被历史记录，却可以在诗歌中获得席位。”
我从未料到自己知道这么多事，但若是皇帝一直问下去，便会有源源不断的答案从我舌尖涌出。我的记忆于我是陌生的。我对某个我从未思考过的事情却能给出肯定的解释，就像有人预先将答案藏在我记忆里一样。灵物——是灵物驱使我说话。那一夜，皇帝不停提问，而我则不间断地给出答案。我说得极快，像是担心再也没有机会说话一般。事实上，这一夜之后，我与皇帝说话的机会的确寥寥无几。而且，我再也无法与皇帝独处。
皇帝问：“布西亚玛拉是谁？”
我答：“一个女人的名字。她在世间的所有痕迹都已抹去。她所有的蛛丝马迹，都会是皇室的威胁。”
皇帝问：“什么样的威胁？”
我答：“毁灭。”
皇帝停下来想这两个字——毁灭。他点点头。
“就像圆明园，我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就变成了焦土。这就叫毁灭。”
皇帝很平静，像在说服自己接受这两个字，又像他早已接受了这个词和它的含义。他看着我压在书页上的手。皇帝知道，不是我，而是书在回答他。
“朕也会跟着毁灭？”
“你被罩住了。”
“被什么罩住？”
“白色。”
“皇后呢？”
“遮蔽皇后的是一身紫色。”
“你得回答，是什么罩住了我和皇后！”
“危险。”
“这宫里可有过安宁安全的时候？”
“还有月光。”
“我会救皇后的。”
“月光会杀了你。”
“我们终究要待在一起，我受伤的地方会长出新皮肤。”
“但愿如此。”
“‘她’为何诅咒？咒语在哪里？”
“‘她’为复仇而诅咒。她的咒语无处不在，像空气。”
“我每天都呼吸着‘她’的诅咒？”
“皇帝，你活在诅咒中，却看不见诅咒和发出诅咒的人。咒语像光环和衣服一样罩住了男人和女人。”
“告诉我如何解开咒语！”皇帝第一次表现出愤怒。
“没有人能解开咒语，至少现在，我没有看见能解开咒语的人。”
“你是谁，我为何信你？”皇帝问。

我是谁
皇后与我交谈许久，现在，我倒不知我是谁了。对这个问题，我毫无主见。
一直以来，我用意念操纵皇后，使用她的肉身和情感，倒不妨说，皇帝，你爱的是一个被操纵的人，她并不属于她。因为我，在没有见到你之前，她就已将自己许配于你。我利用她回到宫里。你们初见，她通过眼神告诉你的，也正是这个消息。你们之间有一道不可言说的联系——不妨直说吧，我就是你们之间那条似有若无的联系。我得说，我并不懂得爱究竟是什么，说到底，我是一件东西，一本书。我没有是非对错之分，我矛盾重重，随时都在改变。如果这样的行为叫作背叛的话，那么，自相矛盾和背叛是我的本性。今天我可能是善意的，明天我便可能满怀恶念。这一切要看我所在的地方，和使用我的人。我没有灵魂，我使用他人也被他人使用，这一点，还是皇后告诉我的。
我是灵物，借他人发出声音，以意志控制他人。
没有灵魂是我的缺陷。拥有灵魂是我的目标。当我具有灵魂，我便不会再借用他人的肉身和头脑，我将不会占有任何一个人；并非任意一个灵魂都能满足我，这是我的缔造者从一开始就十分明确的。我要的，是布西亚玛拉的灵魂。“她”，这世间最邪恶的灵魂，她被咒语控制，咒语就是她的全部。她是她的诅咒。她是邪灵。获得这个灵魂，意味着不朽、不亡。获得这个灵魂也意味着获得咒语。因咒语，不死、不亡。我的缔造者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缔造我，并赋予我寻找不死之咒的信念。他要的，是不朽、不亡。我的欲望来自他，我取代邪灵的想法，从未改变。
我的缔造者一心想得到这个不死的法宝，使我跨越时间而凌驾于衰亡之上。在寻找中，他成了这一不灭邪灵的守护者和崇拜者。他变成了邪灵的奴仆，视她为偶像和神灵。“她”腐蚀他的心念和健康，使他抛弃尘世，视她为唯一归宿。我，在这一过程中形成。“她”是他的神灵，离开她就意味着不幸和荒芜。这形成了另一个版本的我。那是对我的注释和更广泛的传扬。皇后每天都在诵念它，皇后脑子里就藏着这本书——《红楼梦》。纳兰容若和《纳兰词》，却是它的源头和故乡。因为《红楼梦》，人们几乎忘了我，连太后也如此热衷，皇后从未想过，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虽是一个忽左忽右的灵物，却有自己不变的使命。我要的，是邪灵。唯有邪灵可以修补我所有的缺陷——虽然我是灵物，水和火依然是我的致命伤。我寻找最忠诚，最极端，为我修造藏书楼珍藏我的人。
所有使我得以存世和流传的人，都有着致命的弱点，就是视我为珍宝和神灵。我的确堪称神灵。我是有着神灵般意志的灵物，我从每一个疯狂的读者获得能量，这种偏执的活力使我在获得灵魂前总是完好如初。可唯有灵魂，能使我流传千古，拥有至高的光荣，并免于被焚毁、水淹和虫蛀。在获得灵魂前，总有一天，我会衰朽到只要被碰一碰，就会风化为碎片和粉末。我的缔造者，想要赋予我与时间对抗的耐力，一直崭新，永不褪色，如初始般完美无暇。我的缔造者夙愿未成身先死，这一切要靠我来实现。我在寻找“她”，要得到“她”。那深埋于文字中的名字，会随着念诵被散播、传颂。我的缔造者，是在这样的心念下书写和缔造我的。
然而，意外的是，我却拥有不为我的缔造者所控制的相反的智能与品行。我本质中最大的特征是背叛与矛盾，是诚实与谎言、善意与邪恶、不变与万变的总和。我在这个时刻提醒和帮助人，也可以在下一刻用意志左右、束缚和威逼人，就像现在，我正在使用皇后——我坦言这一切，是在告诉你，我无法消除邪灵、破除咒语，却可以成为装殓这二者之一的皮囊。邪灵和咒语，最好的归宿，就是成为一本永世不灭的书，或被人翻阅，或束之高阁，为灰尘覆盖，却永世不腐。

赏赐
皇帝带来的灯烛渐渐黯淡，晨光映亮了窗纸。驱使我说话的力量消失了，我像一件脱下的衣衫，塌陷下去。
我倒在皇帝的臂弯里，睁大眼睛，重新审视这个男人。
皇帝脸上满不在乎的笑容完全褪去，褪去笑容的皇帝，稳健又持重。我与他似第一次相见。我的心被强烈的爱占据，我的爱没有受任何意念的支配。此刻我比以前更爱他，我的爱是连贯的，不为灵物所左右。皇帝从我眼里看出这种不可改变，他的眼里也燃起相同的火焰。这个不平静的夜晚，长得像过去了数年。爱如此危险，我们为对方担忧，却已无法回头。灵物说要回到源头，是什么样的源头，谁的源头，又如何回到源头？哪里是梦开始的地方？
布西亚玛拉，就是答案与源头。当这个名字花粉般袭来时，无论对皇帝还是我，危险此时已经站在门廊下了。闪电般的震颤在我们视线里流转，落下。我们在晨光中互行君臣大礼，最后一次。
一整夜，皇帝让整个后宫不得安宁。皇帝公然蔑视所有的妃嫔而只垂青于皇后，令所有嫔妃奴才们的眼神都变得不幸而哀怨。宫妃们在我面前垂下头，将眼神移向别处。太后上下打量我，让众人退下。储秀宫里残留着烟草的苦味。
“你知道我为何只留你一人？”
“请太后明示。”
“因为你伺候皇帝有功，我要好好感谢你。”
“太后，我只是在尽自己的本分。”
“是么？”她挑起眉毛，“你蛊惑皇帝，使他专宠你一人，这是你身为皇后的本分吗？”
“我与皇帝畅谈诗文，并不曾蛊惑皇帝。”
“我请了最好的老师教皇帝诗文，最终他却连奏折都读不通，你与他谈诗文，他反而听懂了？”
“皇帝很懂诗文，只是皇帝不愿显露才识罢了……”
“难道说这么些年皇帝一直在装聋作哑！”太后呵道，“是你了解皇帝，还是我了解皇帝？”
惩罚就要来临。太后的怒火在胸中燃烧，而我的心平静如水，我没有感觉到恐惧。我不知这是麻木，还是一夜间，我的心已变得坚硬，总之，我平静地看着太后。我们只有五步之遥，她坐在宝座上，我站在她的正前方。她是大清的太后，我是大清的皇后。
“你觉不出我会惩罚你吗？”
“是的，太后，您会。”
“你害怕吗？”
“我很害怕。”
“可你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害怕！”
“我在替皇帝担忧。他怕您，太后。”
“这宫里没有人不怕我。”
“是的，太后。恐惧是传染病，正在这宫里蔓延。这是因为邪灵在秘密掌控着紫禁城。”
“你是说，这宫里最高的权威不是皇帝，不是慈安太后，也不是我，而是一个叫邪灵的东西？太可笑了，不仅可笑，你可知你正在冒犯皇帝和我的尊严吗？”
“她的名字是布西亚玛拉。”
“邪灵？这是你的猜测，还是你的杜撰？是你的臆想，还是你亲眼所见？”
“她要毁灭所有已经建立已经书写的历史……”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我在跟布西亚玛拉说话。”
说出这句话连我自己都万分惊讶。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如此肯定而又毫不含糊地说出这句话，与此同时我走近她，逼近她，我想看到那双总是咄咄逼人的眼睛里的眼睛。看看那令皇帝恐惧的闪电，看看占据着这个躯体的灵魂。是的，她在。她的眼睛正在裂变，闪电掠过她的瞳仁，令四周黯淡；她肤色雪白，透亮；蓝色的血，正沿着她眼睛周围细小的皱纹向整个脸颊延伸。她的脸改变了。可那还是圣母皇太后的脸，此刻，谁看到她，都会为这张脸深深震撼。这正是皇帝十多年前亲眼目睹的一幕，皇帝并未夸大其词，这一幕如此可怕，因为这双眼睛里含着十足的邪恶，这是如坠深渊的感觉，伴随而来的，是消极，那又咸又腥的味道，这味道在我口唇间蔓延，让我眩晕，接着，是恐惧，对死的恐惧，对即将到来的黑暗的恐惧。恐惧像一个正在落下的波浪，覆盖我，我闻到刀剑穿过皮肉时鲜血的气味——
它正在到来，可奇怪的是，它总像是在另一个地方发生，在我和它之间隔着距离，弹指间的距离，我还可以冷静，甚至可以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仅仅只是看着。
“我不会让你毁了皇帝，绝不！”她喊道。
“邪灵……”
我的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我竭力阻止自己想要逃走的想法，尽量保持语调的平稳。
“您看到过现在的自己么？”
“你说什么？”
“您看到过现在的您自己么？”
“……他看见过。如今你也看见了。”她的语气忽然弱了下来，“看见我的人都很危险。我警告过你，但你还是我行我素。你很有勇气。皇帝的确选了一个好皇后！在这宫里，还没有人敢这么近，这么肆无忌惮地看着我，这是我从一开始就厌恶你的原因。我就知道，总归会有这么一天，你看着我的眼睛，试图接近我、看穿我。我让你冒犯，是因为我很好奇，你哪里来的勇气，是什么在支持你敢于冒犯我至高无上的尊严？你难道不怕我赐死你，到时候连皇帝都救不了你！”
“太后，皇帝用十六人大轿将我从大清门迎娶进紫禁城。据我所知，大清自开国后，只有两位皇后拥有这一殊荣。前一位是康熙皇帝的孝诚仁皇后，后一位是我。这是一个国家的仪式，皇帝用庄严仪式迎来的皇后，难道皇后不能、不该说皇后能说和应该说的话吗？难道皇后的言谈举止要像奴才那样战战兢兢吗？我入宫前非常仔细地学习了宫廷礼仪，我的言行符合礼法所要求和赋予的尊荣，既然我已经做到了典范，又何惧之有呢？我看出，您是借我惩罚皇帝。您请了最好的老师，可皇帝却用不通顺的阅读和书写、不规范的礼仪、不合适的言辞，抵抗您，甚至连皇帝的仪表和态度都与皇位很不相宜，您看出，皇帝正在成为臣民们的笑柄。您该想到，皇帝以此满足了您对惩罚的需要。
“您乐于惩罚，只有惩罚能让您满足。惩罚符合您对爱新觉罗一族的蔑视。在您的眼里，皇帝就该是这样一副不受人尊重的样子，他应该在背地里受到嘲笑，而不是像圣君一样受到敬仰和崇拜。圣母皇太后，在您眼里，有另一双眼睛，在这双邪灵的眼里，每个人都该以言行不端来满足她嘲弄和惩罚的目的。‘她’来，就是为了惩罚。布西亚玛拉，正在嘲弄这个地方和这个地方的人。她眼里有催眠的力量，所有进入紫禁城的人都会自觉通过这双眼睛去看去判断，在他们周围，布满了消极与恐怖。他们不知道，他们都曾依稀洞见了某些真实——太后，你可曾看见过真实，每个人都在为他们看不见的真实而受苦乃至送命。”
“你跟我讲真实，那么我告诉你，真实就是神灵，没有人能窥见真实神灵般的面容。所有的窥视和猜测都是歪曲和诋毁。我惩罚你，是因为你用这些污言秽语诋毁了神灵，你该当受罚。跪下。”
那天，我领受的惩罚是从李莲英手上接过一套吉服，当众穿上它。
它盛在一个托盘里。衣料上金丝银线的刺绣令人目炫和亢奋。
没有人将这件衣服视为惩罚。它怎么会是惩罚呢？它看上去更像一个高等级的赏赐。它光芒耀眼，穿在身上令所有人发出赞叹，为之折服。
这怎么会是一个惩罚呢？

灼人月色
她让所有的人都进来，看着我，穿上这件礼服。她的贴身侍女除去我身上的饰物和衣服，我赤身裸体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围着我的是妃子、宫眷、宫女和太监。我无处可逃，被眩晕弄得迷迷糊糊，任由摆布。我仅仅是一个活物，或是一个木头架子，侍女一件件向我身上披挂着。更换衣服的过程非常缓慢，犹如举办一个隆重的册封仪式。这是一套专门为我量身定做的吉服。我麻木而僵直，正如这衣服制造的效果。没有人认为这是对我的侮辱和惩罚，当侍女们将衣服一层层套在我身上时，连我也不得不赞叹，它令人炫目的织造技艺和合体的剪裁。
它像我的第二层皮肤。
宫眷们被这件吉服的光彩所吸引。它如此耀眼，以至于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屈膝跪拜。蛊惑一词用在我身上是完全错了，这件衣服，才勘用“蛊惑”。
这是件蛊惑人心的吉服。这就是我领受的惩罚，我将被衣服的光彩所掩盖，没有人能看到我，听到我，我仅仅是我的衣服。我被衣服损毁，太后身边正站着这类人——李莲英。我如此厌恶他，而我正在被贬为像他那样的奴才。衣服将剥夺我所有的尊贵以及尊贵这个词的含义。人们投向柔顺卑微的目光，完全出自对这件吉服的赞誉。这就是布西亚玛拉对我的诅咒。灵物说，看不见我，我被紫色覆盖。我明白了，我将被这件无比光彩的紫色衣袍所覆盖，就像被华丽的坟墓掩埋一样。
我大概只做了一刻钟的自己。我这一生恐怕真正只有这十几分钟的荣耀。在这一刻钟里，我强烈地意识到一个不同以往的自己，离开灵物的意志，离开太后的威慑力，我看到她不可掩饰的另一张面孔，相对于以前的我，我此刻的存在确定无误。领受惩罚，意味着对“我”这个事实无可避免的承认。这是惩罚。她要惩罚的是我，而不是被灵物驱使的虚壳。因而，这惩罚于我别具意义。当我穿着这身吉服走出储秀宫时，只有一个人冷冷注视着这一切。她冷漠、小心，不流露出一丝的同情、一丝的怜惜，她隐藏在没有丝毫感情的目光后面，她注视着我身上的衣服。我明白，那目光说，她知道这件吉服对于我的含义。她知道这是一个无比邪恶的惩罚。我的死，因为衣服而注定。
去储秀宫前，我坐在午后冷清的光线里，回想我在宫里的这段光阴。时间短促如水滴，现在水滴要落下了。我受灵物驱使入宫，现在灵物对此作何感想呢？我将灵物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在白昼明亮的光线中，这本陪伴过我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的书，如此单薄，一小节蜡烛就可以焚毁它。焚毁它是否意味焚毁了我在宫里的这段经历和记忆，是否意味着，我能从这段时间和这个地方走出去？去哪里呢？从走出阿鲁特·崇崎，我父亲家大门的那一刻起，我就被当成一个死人看待，只有这样，才能减弱家族在失去一个成员时的痛楚。这是一个很重很重的奖赏。为此，我要问灵物几个问题。我翻开书，一阵微弱的震颤从我手心掠过。
“要发生什么？”
“皇后，我看不见你。你被紫色覆盖又站在一片月光里，晶莹剔透。我无法知道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若是我死了，你就成了我的遗物，我如何处置你呢？烧了你，埋了你，撕碎你，还是将你交给太后？既然你的愿望是得到‘她’的灵魂。”
“皇后，你携我去过了，我们重合在一起，你在念书。你用我的灵光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当然，我看到了，我看到‘她’的灵魂和‘她’占有的宝座。除非有力量的人，才能将‘她’，放进我的书页，我无法依靠我自己和你捕获它。皇后，你看到了表象后面的东西，是真实在惩罚你。你不该看见你不该看见的东西。我警告过你，你却为了证实不再被我控制而一意孤行，你也将为自己选择结局，对此我无能为力。”
“谁将捕获邪灵？”
“把我交给大公主，她的屋子里，藏着我的同类，把我放在那里，我和她，都在等一个机会。除此，你还要交给她一件旧物，如果你珍视自己的记忆，你会从旧物中显身，这就够了。”
很多年后，人们会说皇帝死于天花和梅毒。他的死是那么艰辛和痛苦，而我是两个目击者中的一个。
我穿上了太后赏赐的吉服，像每个昨天一样出入于宫苑之间。没有人能再看见我，这是一套结实的刑具，紧紧捆绑在我身上，从此不会再离开了。
我正在融化，像雪和冰，变得单薄而透明。这些改变不为人知，衣服直抵我的咽喉，高领子、长袖和盖住双脚的袍裾，遮蔽了我。我头戴凤冠，流苏与垂饰掩盖了我的大半个脸，就这样，衣服将我好好掩埋了。我走动，从宫眷们的目光里走过，也只是一件衣服走过而已。我僵直地站在众人之中，也仅仅只是一件会移动的吉服罢了。我正在被炽烈又冰冷的火烘烤着。我在变得干瘪的同时又在融化。我的分量渐渐变轻，轻如鸿毛，我走来的时候没有人听到我。我的形体被衣服小心维护，没有人看见我的变化。衣服裹住了我薄而透明的躯体，没有人意识到我已是半生半死。只有我知道，我正在一点点缓慢又无比清晰地死去。从手指脚趾开始，从头发和皮肤开始，死的寂静正在夺取我的气息和音容。每天，宫女们帮我脱下礼服时，不需要镜子，我能看见今天又失去了多少自己。那些镜子，该死的镜子，我命人将所有的镜子从屋子里撤去，我还需要镜子么？我已经改变。而我所有的改变，我的仆从是看不见的，她们被衣服征服，害怕碰坏这绚烂吉服上的每一个饰物，每一个花边。她们像对待一个上千年的玉石杯盏一样谨慎又诚惶诚恐。她们害怕而不知原因，她们看不见穿着衣服的人正在消融、变淡，正像轻纱一样似有若无。如果我曾经是一棵枝叶繁茂的海棠树，那么秋季提前到来了，树上的叶片正在飘零，而我不会再在第二年的春天复苏。如果我曾经爱过，我的爱正在淡漠，我已感觉不到初入宫时的热情，热情已经冷却。可是，我依然每天端坐在正殿的凤椅里，我在等一个人出现。我的心正在冷却。我保留着等待的姿势。我有一个固执不变的想法和理由，我在等一个人出现。
我就这样等来了他的死。
今夜，月光以从未有过的慷慨，照亮了庭院的角角落落。这个时候皇帝绝不会来。我亲手做就的千字伞没有用，它难以对抗这么强烈的月光——像是最后一次尽情抛洒，又像末日临近，月光无所顾忌，如一场大雪覆盖屋宇和庭院。我听说皇帝已经移居乾清宫，远离宫闱。我就这样，身着华服，在灼灼月华下前往乾清宫。我只是想看看他所在地方的檐角，看看他印在窗户上的影子，或是看看被许多灯照得通亮的、有他在的宫殿。我无声无息，在将要完全消散前，获得了自由。我信步走过这复杂而阻碍重重的长巷，再没有移动的宫殿的魅影和鬼打墙般迂回不畅的道路。我站在了乾清宫前宽阔的广场上。
雪是这样落下来的。
他住的地方像往常一样亮到了极致，但是在这么明亮的夜晚，乾清宫也只是一片黯淡的阴影。我是我身上的衣服，我站在月色里，身上满缀的宝石在月光下像一盏五彩的宫灯。他是被这盏灯吸引的。我看上去像一个亮斑和一个幻觉。他是被颜色和幻觉吸引的。他穿着一件暗蓝色的常服，像墨点，出现在冰片一样的月台上。他撑开我送与他的千字伞。月光如此配合这个夜晚，我感觉不到痛苦，也没有丝毫欢愉，我无声无息望着他。他脸上倾泻的笑容，一如月光的清澈。他本来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单纯的人，所有的人都误解了他，他备受谴责和训斥。皇帝，跟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这是我想要说的话，也是我全部的心愿，我们走吧，这就离开。他像是听到了，他走进了一片大海。趟过这片大海，就能离开这里。我是这样诱惑他的。我没有出声，没有笑，我却用这一身的光芒诱惑了他。是啊，正如太后所言，我蛊惑皇帝，诱惑他与我一起走，去一个地方，永不回头。这是我唯一的想法，这个想法充满了我，充满了这尊吉服。
无疑，这个想法是邪恶的，这个想法当着我的面杀死了皇帝。月光，我们在那一刻都忘了月光。我们其实都记着月光，我们知道我们将在在月光中汇合，除此没有别的地方，没有别的办法和机会。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机会。我们知道将不会有下一个时刻，仅仅余下了一个片刻的长度。月下，他弃伞，走向我，跟我一样，被吞噬，消融。他像雪花和冰糖，身披厚重的月光、白霜和大雪。他是那么单薄，他的热量被月光吸收，他的分量变轻，身量变薄。月光是太后赐予他的另一件吉服。我们在各自的服饰中艰难汇合。从手指、脚趾、头发和皮肤开始。他像我一样变淡，变模糊。只有笑容，很浓很清晰的笑容。那笑容在对我说，我这就跟你走，离开这里。月光里这是他唯一的想法，唯一想说的话。
“你看到了，月光会杀死我。”
“皇帝，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一起。”
“好，就这样。我知道这一天终要到来，而你会陪着我。”
“是这样，皇帝。”
是这样，皇帝，你正在消失。你的手和脚化为月光，你眼里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你眉毛上结着霜花，你的双眼正在化为雪里的花，而我在你的注视下，也正演绎着你经历的这一切。
该结束了。

同治皇帝
该结束了。
在我一生的十九年里，我并未住遍紫禁城的每一处宫殿。我每天都在更换住处，或是计划着更换住处。但这并不足以让我了解和熟悉这个地方。
我一生中最初的六年，住在圆明园。我想，除非这地方一把火烧了，我是不会离开的。在我七岁那年，它果真被一把火烧焦了。此后的十二年，我住在紫禁城。一个人花十二年时间破解这座密不透风的城，显然是不够的。每天有三十个太监忙于清理我选中的屋子，捧着我的被褥、食盒、香炉、玩具和灯烛，将我选中的地方收拾一新。服侍我的太监从不问，皇上，为什么要换住处，或是皇上，您今晚睡哪里？我随时可能更换住处，即使在新换的地方只坐几分钟，或已是夜半时分，我总是说换就换。奴才们随时适应我善变的主意，以最短的时间，弄好我需要的一切。
我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可以入睡的地方。
住遍紫禁城的每一个房间，既不是我的愿望，也不是我的喜好，而是我不得不如此。我无法停下来。我脑袋里有一根骨头在跳动，我控制不了它，它让我难以入眠。在它跳动到最剧烈的时候，我就不得不更换一个睡觉的地方，要不，我的身体会随着它的跳动而跳动。就像一个人骑在马背上，而这匹马又恰好走着世上最颠簸的山路。圆明园着火那会儿，我们跟百姓说要去热河围猎，逃出京城，一路走的，就是这世上最颠簸的山路。一年后，我们重返京城，我住在了紫禁城。我不喜欢紫禁城，虽然我回来时，已经是万万人之上的皇帝了。
我是在做了皇帝后，才变成这样的。最初，我脑子里的那根骨头还比较安静，不像后来抖动得那么厉害。我趴在床上，叫一个太监，整夜不停，安抚从后脑到脖颈上的脉络，就能入眠。可我飞快长大了，我脑袋上那根骨头也随着我飞快长大，它跳动得更起劲儿，更剧烈。夜间，我总是坐卧不宁，只有换一个住处，才能让它平静下来。我白天理政的地方在养心殿，晚上住在哪里，却由不得我。这一点，连两宫太后也只能对我放任自流。
其实，多年来，两宫太后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我要太监们守口如瓶，谁要说给太后听，我立刻会杖毙他。这种事，我说到做到。一开始，我只是在养心殿里变换住处。养心殿有三十多个房间，有时我一晚换三四处。大多房间都有桌案和榻，住起来倒也方便。在我看来，没有一处地方不可以是我的御床。每样东西，以皇室的规格，都是巨大而沉重的，桌案、座椅、宝座都可以当作床铺。我有时睡在批奏折用过的桌子上。像三希堂那样狭小的地方，只需让人将榻上的炕桌撤去即可。我从不理会祖先的收藏，我只想要我脑袋里的那根骨头安静一阵子，否则我难以入眠。
我头上那根不停跳动的骨头，在为我提供方向和地图。虽说我是紫禁城的主人，我却对这里缺乏了解，有许多宫殿藏在远处，暗处，不为人知。后来，我在养心殿里换腻了，我随口说出的地方，连我自己都不大清楚，我却知道如何去那里。我毫不犹豫指出一座阁楼或内室的位置，在某宫某殿，走哪条路，拐几个弯道，经过多少扇大门。太监们立即行动，快速穿梭，准确无误地将我放到指定地点。我不喜欢坐在黑乎乎的轿子里，也不喜欢龙辇。有六个太监轮流背着我，大多时候，我自己走，等到了地方，我坐在一个太监的背上，看着其余的太监不停在我眼前晃动。一会儿工夫，他们跟我说，皇上，收拾好了，您就寝吧。
事情就这么简单，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命令。
就像我说的那样，我长大了，我脑子里那根骨头也跟着长大了。有时，我一夜要更换五个地方方才安歇。我不满意太监的进度，尽管他们总是又快又好。可当他们还在埋头忙碌时，我就已经厌倦了眼前的一切。我头上的骨头又跳了起来，我来不及吩咐他们，就信步而去。我直奔下一个我要去的地方。有时，只有一个随身太监跟着我，有时，连随身太监也跟不上我的步伐。我健步如飞，闪电一样离开那群繁忙的瞎子，好像晚一步，我就会从马背上跌落，跌入深渊或是乱石丛生的地方。这样的梦我做了很久。我不断离开，离开，离开，更换卧房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后来竟到了慌不择地的地步。没有人知道我这一夜去了哪里。一觉醒来后，有时，我发现自己睡在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地方，有时是在一堆杂物里，有时是在一处戏台上，有时是在废弃的小厨房。我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环境——灰尘、蛛网和黑暗。我害怕黑暗，但是我脑袋里的那根骨头命令我时，我却已顾不得光线是否能追上我。我一大早从这些地方走出来，十二个宫女围着我，一齐动手，将我弄干净。宫女们手脚麻利，无论我弄得多么肮脏，多么不可思议，她们总能将灰尘一粒粒清除，将蛛丝一根根剥离，将我蹭在身上的各种痕迹、颜色，统统扫去。什么事也难不倒她们。最终，我总是一尘不染，很好地保持着皇帝的颜面。
这件事一直持续到我十七岁。直到太后说“皇帝，你该认识一下这位格格”时，我的怪癖才稍稍收敛些。太后让宫女在我面前展开一幅画像。我脑子里那根跳动的骨头，渐渐安静下来。太后说，她是阿鲁特氏。阿鲁特，这个姓很好听，像夏夜的凉风。我琢磨这几个字，当我在心里轻念这个姓氏时，夏夜的凉风抚摸着我头上那根狂躁的骨头。我完全安静下来，不再不停地更换住处。我回到原先住的地方，坐在宝座上，命人将养心殿上上下下清扫了二十一遍，直到日头照在每根柱子上都会滑落下来。我又让人在殿里焚起各种各样的香，直到殿里陈设的每块石头都闻着香喷喷的。从这一天起，我就坐在养心殿里等阿鲁特氏。在她还未被迎娶时，她就已经在我眼前的金砖上移步了。以前，我在的地方总要灯火通明，摆满灯盏。从这一天起，我需要更多的灯，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黑和暗。到处亮堂堂才好迎接新人。宫里太旧了，她恐怕很难适应。这样想着，我就让太监拿来更多的灯，挂满养心殿的每个角落。后来，即便在白天，去一处地方，我也要让人打着灯笼。灯光里有一条我能看见的路。阿鲁特氏从这条路上缓步走来。
每次，说到太后，我说的，必然是母后皇太后。我视母后皇太后为生母，虽然她并不是我的生母。虽然，我面前的道路，往往只通向生母的住处。我的生母，在父皇去世后，徽号是慈禧。慈是慈祥的意思，禧是仁爱的意思。可她既不慈祥，也不仁爱。我不能不说，父皇一直活在过度的幻想和错觉里。我是从他垂死的眼睛里看出这一点的。他总是看着我身后，好像我背后还站着一个人。有次他想抱我一下，我走过去让他抱，尽管我并不喜欢被抱，但他快要死了，我只好让他抱一下。他伸出的臂膀却推开我，我想他到底要抱谁呢？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他抱住了另一个人——我是说，如果他抱在怀里的是空气，那么，无疑，我也是空气。他是皇帝，即便在几天后，他将被称为先皇，我也只能尊重他的意思，我只能说，我看不见站在我身后被他抱在怀里的人。他声称此人是他唯一的儿子，他说这句话时，眼里流出浑浊的泪水。在他去世的前一天，他唤我去榻前，可他还是看着我身后的人。他说话，也是对着这个我看不见的人。他的目光越过我，像看着永恒不变的玉玺。他这样专注而动情，不免让我心生疑虑，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我一时觉得，站在我身后的人，才是我。在父皇眼里，的确存在着一个我看不见的人，这个人才是他真正的儿子。当他对着这个空无的人说话时，我心里涌出的是根深蒂固的绝望。我回到烧焦的圆明园里时，心里也是这种烧焦般的绝望。倒不是因为父皇认不出我，而是，在父皇眼里，我根本就不存在。
此后的一生，我都活在父皇对我的无视里。即便在临终前，他看着的，依然是我身后我看不见的人。他说，要将他的皇位传给这个人，只有这个人才是他的合法继承人。在他说这些话时，起注官立即将他吐出的每个字都记下来。如果没有字迹为证，他说出的话无疑是会飞走的。我看出来了，接替皇位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我身后的人。也许是另一个我。我要么是他的替身，要么是他的傀儡。可以说，我一生都活在对这件事的揣测与憎恶中。
返京后，群臣在太和殿对我三叩九拜，山呼万岁，我身裹着龙袍，头戴龙冠，端坐龙椅，我知道，他们是在向我身后的人膜拜和祝贺。因此，在我成为这座城的新主人时，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快乐。我只想离开，去一个人人找不到我的地方。我想去圆明园，哪怕它是一座过去的园林。
站在我身后的人是谁？我从未回过头去看他一眼。我看不见他，可他的确存在。他活在父皇垂死的视线里，他在我身后是一个垂死的形象。父皇死去后也未能带走这个形象，他从此跟定了我，而且，总能跟上我。他就是我头上跳动的骨头，随时鞭打我，催促我，让我无法安眠。他是谁？为何总盯着我不放，让我不得安歇。我不愿这么想，这么说，可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是父皇在垂死之际，传给我的不是皇帝的宝座和玉玺，而是死亡。
死亡在我身后站了十二年，最终取代我成为真正的皇帝。我为它在宝座上坐了这么些年，我日夜躲避，风雨兼程，最终却只落得这般下场。我在死去的瞬间看见了他，这才明白，父亲看见的并不是一个幻像，而是一个真实的存在物。一个人只有在死的瞬间才能看见它，死是这世上唯一的确定，唯一的真实。
我即将死去，这是命中注定，谁也救不了我。很可惜，皇后竟是陪伴我一起赴死的人。我这一生没有说出的话都说给皇后听了。我回头，最后叫了一声：叶赫那拉。我的声音很轻，可她能听到。她来自遥远的族群，与我有着血海深仇。叶赫那拉，是父皇生前最大的败笔，而我则是他败笔中的败笔。与其说我恨父皇当年选秀时的错误，倒不如说我厌恶我自己。我在月光中腐烂，化成雨雾和水滴，最终什么也不曾留下。那夜，乾清宫前，像是落了一场鹅毛大雪。我竭尽所能，向皇后走去，每一步都历尽千难万阻，如同走在冰锋之上。叶赫那拉，她在远处望着我。她的目光，如霜做的摩罗花。我宁愿相信，夺取我生命的，不是古老的咒语，而是此时此刻的爱情。

慈禧
我听到载淳在喊我的名字。他说，叶赫那拉。在这宫里，载淳是我唯一的亲人，他没有喊我母后，而是叫我，叶赫那拉。载淳死了，而我还活着，这件事有多奇怪。我眼见他死去，却没有觉出痛苦和悲伤。载淳的死，是我做了很多次不断重复的梦。在梦里，他已经死去很多遍了。那么，再死一遍又如何？明天他还会回来的，他还会坐在宝座上，像一个真正的皇帝那样。
撰写历史的人，一直没有弄明白，死去的人不是载淳，而是我。他们更没有弄明白，我不是在1875年死去的，我在我们从热河回来那一年就已经死了。也就是四十八年前。发现这一点让我颇感意外。在我执政前的半年，没有人发现，我其实是一个死人。我是唯一一个发现自己已经死去的人。
死去与活着，并无太大分别，我只是觉得周身的分量比以往轻了许多。此后，我再也没有找回那种有分量的感觉——就是脚踏在地上的那种踏实感，手放在亲生子肩头时心安的感觉，指尖掠过丝绸时，凉而柔的感觉，就是夹一块酸梅，还没送入嘴里，就有酸意盈然的感觉，身处月光中，不在现世的感觉。这些感觉，都死去了。周围的什物、男人、女人、儿子，都在加深我已经死去这件事的真实性，他们像是早就商量好了，要为我提供证据。
我不确定载淳是否早已发现这个秘密。我能肯定的是，他是第一个为我提供死亡证据的人。载淳，在他七岁那年的秋天，我们避难在热河，住在一个狭小的庭院里。那些日子我见不到皇帝。我终日守着我们唯一的儿子。如果皇帝给我机会的话，我会再生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这是毫无疑问的。
那天，载淳在我对面坐着，用一柄蒙古短刀学着削一只梨子。载淳长大了，该懂得如何孝敬父母，宫女在一边教他削水果，又教他如何送给他的父亲。载淳手握蒙古短刀，只是一柄小巧的孩子用的小刀，那薄薄的刀片削过他的手指，他割裂的手指立时淌出鲜血来。这孩子从来不会哭，只是傻傻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痛。我也看着那根滴血的手指。我也没有感觉到疼痛。多么奇怪，我居然看着亲生子的伤口而无动于衷，相反，我开始发火，我说你学得好笨，连白痴都不至于割破自己的手指。我后来还说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我骂他，侮辱他，甚至他的父亲。我停不下来，几乎骂了所有皇室和朝堂上的男人，我发自肺腑地厌恶所有愚蠢的男人，这里面包括我的亲生子。我是怎样将我的亲生子也算进我憎恶的男人中的？这一点我想不起来了，我一直咒骂，开始是咒骂，后来就变成了诅咒，我诅咒每个男人都没有一个好的死法——忽然间，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我意识到，其实我已经死了。
我环顾四周，发现一切都很远，侍女说话的声音很远，窗户向一个方向倾斜，没有人发现，我其实是一具会移动的尸体。我不具备很多只有活着的人才具备的东西，比如说，疼痛。
我若使劲想，想我如何，何时死去的这一幕，就会头痛欲裂。就像从中被劈为两个人，一个人在努力辨认另一个。一个试图摧毁另一个独自主宰这具肉身。我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她。如果我没有死，我怎么会摸不到载淳呢？如果我没有死，我怎么会看着他流血的手指而无动于衷，感觉不到丝毫的心痛，就好像我自己的手在出血一样？死去就是这种感觉，没有知觉，没有感觉，心也不会疼。
在载淳死去时，相同的情形又出现了。我看着他受苦，却无动于衷。我感觉不到生离死别。我不想哭，无法流泪，心里没有波澜，我看见载淳自己选择的皇后也像冰块一样一点点消融，甚至，我羡慕她的消融。她的心随着载淳的心在一点点缩小。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我在看着月光中的这一幕时，再一次，又一次意识到，其实，我已经死去多年。我以一个死去多年的人的目光，看着这两个正在死去的年轻人，就像看着有人正在步我的后尘，想要跟上我。
我哀悼，却感觉不到哀悼的氛围；用膳，却没有膳食的滋味。多年来我只是扮演了哀悼中的太后，扮演了一个活得有滋有味的圣母皇太后。我演着演着，就忘记自己已经死去这个事实。没有人会紧紧抓住死亡不肯松手，在生与死的交替中，我已经学会了放弃死而选择生。我对于死亡的感知只是瞬间的幻觉，那一瞬间，我好似离开了我自己，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你死了。我只在片刻里认同这一说法。随后，另一个声音说，你一直活着，而且还将活得更久！我要离开死亡的欲念如此强烈，这让我不断向诱人的后宫寻找庇护。我渴望越来越多精工细作的衣服和饰物。宫眷们赞美我貌美如花，智慧仁慈；群臣们称我英明无比，是母仪天下的圣母皇太后。在我的记忆里，我要的，并非只是这些。
死亡是要有确实可信的依据的。死亡提供尸体，制造生离死别。宫里，没有人能提供这种依据。既然无人提供依据，那就意味着，并没有死亡发生。死亡只是一个幻觉。尽管我知道，我已经死了，可我还在这里，所有的人都得依附于我和我手中的权力。我最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不是我这个人死了，而是我的某些感觉死了。那些可有可无，一点儿也不可靠的感觉死去倒也无妨。在我执政的四十八年里，并没有死亡发生过，包括载淳。载淳怎么会死呢？那天，他走在月光里，走着走着就不见了，只留下一件绣着青龙的袍子。他是在跟我捉迷藏，他藏起来了，他有点儿不高兴，仅此而已。

大公主
我并未得到嘉顺皇后送来的书，尽管自嘉顺皇后进宫后，我一直在等着它。它是一个灵物，在没见到它之前，它是一段只有少数几人知道的传言。它不是谁想得到就能得到的东西，它有自己的意志。
一百年前，它存在重华宫的翠云馆里。书用石头和木头的盒子盛着。倒不是为了更好地保存它，而是为了阻隔它的灵力。这本书在康熙朝成形，据见过它的人说，它的灵力来自书的作者。它以被阅读维持和补充灵力。石头和木头的盒子阻断了它被读的途径，迫使它进入二十年的休眠。是谁唤醒了灵物，又是谁将它带出宫外，这一直是宫中谜团。当年，偷走灵物的人用另一本几乎乱真的仿品替换了它。因而，小萨满在一百年后重新打开石头和木头的盒子时，发现书在见光的瞬间化为一小堆灰色的粉末。小萨满确信这有害之物失去了所有的灵力，瞧，它彻底消亡了。然而，他双目失明的师傅，老萨满，望着黑暗的虚空说，有朝一日，它还会跟着一个女人回来的。它的归来将荣耀至极。
我从我那早逝的额驸口中得知灵物的消息。我怀疑，灵物或许有制造传言的能力，它会在一些地方，很可能是一些书里，留下悬念和去向的蛛丝马迹。在我和额驸谈论白萨满的那个夜晚，额驸在谈话的最后无意间说到了灵物。这个秘密，显然是额驸的母亲从宫里带出去的。作为前朝公主，她完全有可能见过石头和木头的盒子，并得知灵物外逃的消息。额驸说有一本被封存的书将随着一个女人入宫。额驸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知道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他只是自言自语说出了自己一直未曾解开的谜。我却记住了这句话。
我从瞎眼老萨满嘴里探知灵物的秘密。瞎眼老萨满说，灵物，纳兰容若危险的遗物，只有在了解它的情形下才能使用它。要记住，它是应付危机的一个法子和工具。掌握这个工具，如同驯服一匹烈马。很难说，是你在驯服它，还是它在驯服你。如果你未能像驾驭一匹烈马那样驾驭它，那么你就会沦为它的坐骑。要记住，灵物，来自叶赫那拉一族中最叛逆的人——纳兰容若……说到这里，瞎眼老萨满便不再继续，像是坠入乱麻般的思绪。我曾多次造访瞎眼萨满，却无法得到更多内容。每次，只要说到，“它来自叶赫那拉一族中最叛逆的人——纳兰容若”时，他的声音就戛然而止。
我不得不放弃与瞎子的对谈，在无数个不眠之夜，游离在魅影重重的宫殿群里。在这个看不到希望的地方，我认为任何一个可以击碎恐惧的工具，或仅仅只是一个预示，都不该轻易放过。我需要灵物，它也许真会在危急时刻，扭转局面。这是在白萨满后，我能找到的另一个希望。
在嘉顺皇后穿上被诅咒的吉服前，灵物正走在从承乾宫前往翊璇宫的甬道上。它选择了一条最为妥善的道路。它绕过中宫，西六宫，从最不起眼的小道上，迂回前行。它在一个食盒里，由皇后的一名贴身侍女捧着，看上去，很像宫眷间的礼尚往来。然而，在它快要抵达翊璇宫时，却被李莲英截获。这奴才，不知为何出现在这个地方。他像他的前任一样诡秘，和他的前任一样有着动物般的灵敏、善辨的嗅觉，还有好听力与好视力。可以这么说，他在继承他的前任所有劣等的技能外，竟又创造出更让人恐惧的能力。他来无踪，去无影，像是有许许多多的分身。人们无法捉摸他，他身上穿着奴才堆里最耀眼的衣服。那身衣服来自绮华馆。他不像安公公那样张扬和傲慢。他总是小心翼翼隐藏自己。这正是他最让人不安的地方。无论是从视线，还是记忆里，你无法搜出对这个人的印象——你根本就记不住他，你根本在看他一眼后就忘了他。你根本就在有意躲避他，因为你根本不了解他，也无从了解他。李莲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他一直在暗处，而你一直在明处。你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被他看见、分析、佐证，而你却对他一无所知。这就是每个人都深感恐惧的原因。无论是不是太后的心腹，人们对这个人的意见和认识是相同的，那就是，你根本不认识他，而你的每一分钟都可能被他监视。他或许就在你身边，即便你没有意识到，你心里的恐惧也会告诉你，此刻，他有可能就在你身边。
他极有可能伪装成一株荒草或一块烂泥，藏在我身边，像杂草和小碎石一样长在窗户或地缝里。可在这宫里，我不属于那些惧怕他的人群中的一员。我只有厌恶，像厌恶一片永远潮湿的沼泽。尽管，在太后面前，他对我低眉顺目，恭敬有嘉。从翠缕讲过在安公公密室的见闻后，对李莲英的厌恶就在我心里生根。从他将灵物截去这件事上看，他是除我和嘉顺皇后之外知道灵物的第三个人。尚且不知的是，拿走灵物，是太后的懿旨还是他自己的想法。我小心揣度，发现太后并不知道这件事。直觉告诉我，李莲英已经用石头和木头的盒子，再次将灵物封存。因为，在此后的若干年里，我虽然确信灵物还在宫中，却未能找到它的蛛丝马迹。

李莲英
荣寿公主从未正眼瞧过我一眼。
她跟小公主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宫里每个女人，包括即将出嫁的小公主，都因怕我而不敢正眼瞧我，但荣寿公主无视我的理由，不是恐惧，而是厌恶。每次遇见我，这位宫外来的公主鼻子就会皱起来，嘴唇抿得更紧，嘴角更加向下弯曲。这让她的下巴显得更长，也让整个人更显阴冷。这又何必呢？同是太后的心腹。所以我私下总想找她谈谈，要跟她说明，甚至声明，我们事实上是同一类人。可她那张严酷的脸，从未对我放松过。当这个阴冷的人从我身边走过时，总像是在警告：离我远点儿，别让我闻见你身上的臭气。也就是说，她拒绝承认，我们是同一类人。
我身上的确有一股子臭气。我自己闻不到，可有人能闻到，譬如，像荣寿公主这样的人。这是专属太监的气味儿，这气味造就了一类特殊的人种，无论走到哪里，出现在哪个人群中，人家会立即辨认出，那是一个太监，一个没有性别的人。一个没有性别的人，只能散发出没有性别特征的气味儿。因而，他也就失去了分辨左右、上下、黑白、好坏、美丑的能力和准则。我承认，我是这类人中的一员。这倒不是多数人恐惧我，荣寿公主厌恶我的真正原因。
事实上，我并不想失去生而为人的基本准则。作为紫禁城的总管，我不想落得个是非不明，黑白不清的名声。恰恰相反，我努力维护这些准则。在宫里，既然人们生活在各种约束和准则里，我又怎能避开和舍弃准则呢？即便，我失去了散发出具有性别特征的气味儿，失去了这种能力，可我并不甘心。我认为一个人可以通过模拟气味和对气味的仿制，营造出性别特征，且又具有随机性。就是说，时而我可以假扮男人，时而我又可以扮做女人。获得特征对我如此重要，因为，这也许是唯一能与失去的准则看齐，或是重获准则的方法。我意识到，我那已经“没有了”的前任——安德海公公就是因为失去了准则，而铸成了一生的恶果。尽管，安公公曾试图在这一问题上有所突破。安公公的方式是极为愚笨的，仅仅在身上洒些洋人制的不三不四的香水，用些宫女的胭脂香粉，就以为获得了某种确定的性别特征，就以为万事大吉了，这种掩人耳目的蠢法子，我是绝不会用的。
最初，在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后，每天，我都会把穿过的衣服闻上百遍，想知道我身上到底散出的是什么味儿。可每天我都会以失败告终。我不能找太监帮我辨识这味儿。我只能找来一个心灵手巧的宫女，让她详细描述她闻到的气味。
宫女说，什么也没有闻见。我说你再仔细闻闻。宫女又闻，说，觉得皮肤忽然有一种收缩的感觉，就像一滴冰水忽然滴在了手上，那味儿。我说，你不是在描述气味，你是在说你自个儿的恐惧。宫女又说，那味儿像是一种放了很久的木塞的味儿，而且是被主子忘记的洋酒瓶塞的味道。我知道这种酒一般被放在一只密封的盒子里，从此不会有人再多看一眼。我说你说的不是气味儿，你说的是一个墓室。后来宫女是这么说的，说那气味就像有人在遭到长久囚禁和经久不息的痛责后，身上散出的很涩很苦的味道……这味儿跟您的味儿有些接近。我说你在说冷宫吧？别说得那么复杂，简单些。宫女又说，就像放坏了的樟脑发出的气味。这一说法让我立时无话可说。宫女看我恼怒，立即求我降罪。看在她是旗人的分儿上，我放过了她。只让她从此去做那些人人厌弃的粗活脏活。谁让她说我说得那么寒碜，那么不堪呢？宫女走后，我还是很认真地思考了那些说法，又再次回顾了荣寿公主见我时的反应。我得出了结论：总之，这是一种劣等的气味儿，它紧张，冷，有害，总体上，它是一种屈辱的气味儿，说得准确些，它不是一个人的味儿。其实，这不是我思考后得出的结论，而是我从荣寿公主阴冷的脸上看到的结论。
在得出这样的结论后，我力图改变自己的处境，也就是改变我身上的气味儿。这个要求看似简单，实则困难。用女人的香脂香囊并未能使事情好转，只会更糟。混合气味让人感到混乱和难堪，从宫人们的反应上看，我不是重获了某种准则上的尊严，而是变成了次品中的劣等品，这就像老女人偏偏配着鲜花一样让人难以容忍。甚至连太后都不得不警告我说，这算什么？洗干净了再来见我。我问太后，是什么让她老人家难以忍受？太后她老人家说，看见你来，我就胸闷气短。这个办法，我仅仅试用了一天就放弃了。
这就是我苦闷之所在。为了让自己从“既不是女人，又不是男人”的身份，变成“既是女人，又是男人”的身份，我可谓费尽了心机。我恨不得披上女人或男人的皮来实现这一目标。这一念即起，真的就帮我实现了目标。可每张人皮贴身穿着，很容易变质，人皮不如动物皮那么富有韧性。人皮，太脆弱了，即便是经过特殊处理的人皮，用几天后就会变得暗沉，长出斑点。好在我穿的不是一张死人皮，而是一张活人皮。而且，穿上人皮后，会听到咯吱咯吱的声响，还有咳嗽声和喘息声。当然，效果是显著的，如果穿着的是一张男人皮，我立时就变成了一个道貌岸然的男人。人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到了严厉的父亲，喜极而泣。自然，人们心里还是充满恐惧的，但这种恐惧却因此有了确凿的指向与内涵，而不是盲目的，莫名其妙的恐惧。是的，获得这样的内涵是我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因此我得强忍着从男人皮子里传来的声响，将它的咳嗽声视为我自己的咳嗽声，将它的喘息视为我自己的喘息。事实上，寻找这样的人皮并非难事，官场中道貌岸然的男人比比皆是，绝大多数，都是在塞给我很多银子后，才获得了这样的机会。
显然，我并不能立即动手。在送给他们一官半职后，多则半年，少则三月，随便找个理由将其除掉，从而获得这张道貌岸然的皮子。填补空缺的人总是排长队等着。因此一张男人皮，我总是用三两天就换新的。女人的皮子我一般就地取材，难民大量涌进京城，生有女孩儿的人家都愿意将女儿送进宫里来。做宫女是个体面活儿，不仅衣食无忧，每月还能领几两银子。无论是为了当女官儿还是做宫女，唯一的限制是，她们都该是满人。所以我穿在身上的皮子，无论是男皮还是女皮，都不是汉人的人皮，而是满人的人皮。这让我感到安慰。因为我是一个汉人，这个道德我还是有的。身着满族人的皮子，令我倍感亲切。主子们个个都是满人，我披着满人的人皮，久而久之，便有了做满人的感受。我觉得我是他们的同类。我说话的声音、语调、用词、神情，都跟满人无异。我不用学习就学会了满语，甚至是古老的满语。这种语言连主子和大部分贵族都已经淡忘了。这个能力又让我在宫中获得了许多优势。我能看懂满文，能迅速了解一句满语的确切含义，也能听懂宫女用简单满语时的交头接耳。我的起居饮食习惯也都完全是满族人的做派。我因此能在数千名小太监们中脱颖而出，成为大内主管的首选，这实在不是出于运气，而是人皮使然。
我接替了前任的职务，也就接任了绮华馆的织造事务。我发现，太后像我需要人皮一样，急需这类用特殊材料织造的衣物。这是一种满含咒语的衣物。布料上的花纹和所用的蚕丝，都是咒语。一般人看在眼里的是各色的牡丹或是小菊花的图案，只有我能看出，这是一道又一道的诅咒。这种诅咒有着固定的格式、固定的织造技艺和裁剪方式，只要稍稍变化就能形成另一种咒语。各种咒语形成的图形和服装款式，针对的是各种不同的人物。这一直都是令我迷惑不解的问题，为何这些咒语诅咒的对象，都是皇族成员呢？太后她老人家似乎对皇族满含着怨气和深仇大恨。作为一个已经蛮像个样子的奴才，原是不该追究这其中的根源的。简单地看，我相信太后她老人家跟我有着相同的需要，为了能更好地与准则看齐或是获得准则，为了使自己看上去“既是一个男人，又是一个女人”。无非，就是将一个否定句变成肯定句，我和太后，我们都倾尽最大的心力。这是我们之外的人永远无法理解和想象的，也是我为何如此敬重和理解太后的原因。我们要实现的，是重塑自己的愿望。这个愿望跟每个人都息息相关。
在进入绮华馆之后，我有机会亲自为自己缝制衣服。我在绮华馆里开辟了我的人皮作坊。这件事连太后，我也是瞒着的。我在穿上这神奇的衣服后，便是在“既是男人，又是女人”这样的肯定句中加入了某种神秘莫测的氛围。既然我是这间织造间的监督和管理者，我便有机会为自己选用最好的花色和材料，也就是最符合我需求的咒语。这些咒语必须于我有利，保护我，既树立我全面的权威，又隐藏我的私人生活。我将这神奇之衣与人皮之衣有效结合，从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好效果。这个效果，每个看见过我的人都能深切地感受到。我很好地隐藏了自己，却又在各处都留下我的影子，制造出我同时既在这里，又在那里的效果，以至于人们总是毫无根据地相信我是无所不在的。甚至会以为，我是一个隐身人，或是有分身术之人。我的行踪越是无法确定，我就越有安全感越有信心，也就越能得到太后的信任。在经过这一番努力后，我从荣寿公主脸上已经看不到皱起的鼻子和下垂的嘴角，还有那拉长的下巴了。这就是改变。哪怕仅仅就只是这些改变，对我而言也意味着成就。现在，她，荣寿公主只是假装在无视我的存在，而不是真正的无视。也就是说，她已经开始惧怕我了。
人们怕我，并非我之本意，我只想与准则看齐，我是一个有准则的人。我相信太后的所作所为都是基于同样的想法和理由。嘉顺皇后离世前穿的那套吉服，我采用了特殊咒语。多年来我揣测太后的心意总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从太后的表情、眼神、手指的动作，我逐渐设计出这样一套吉服。准确地说，我设计的其实是吉服上用的花纹。为了让咒语达到最令太后满意的效果，我试验了很多遍。咒语总共只有十二个字，要点在于，这十二个字的重新排序。一个人活下去的方式不过也就那么几种，而死去的方式，或者说方法，是无穷的。因为这十二个字的排序，是无穷的。我一而再再而三确定太后的要求和愿望，我认为做事的重点，是要让太后她老人家感到舒心、开心和放心。在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后，我投入了这项工作。这有些像翻译干的活儿。就是将最古老的语言翻译成图案。图案要复杂，多变，鲜活，还要让人感到十分璀璨夺目。要好到让每个女人都羡慕和惊艳，觉得自己一生根本没有办法和机会穿上这样一件衣服。说到底，死亡是需要高度装饰的艺术品。只有像我这样深入死亡，有着无穷无尽想象力，同时又能与准则看齐，具备专业技能的人，才能完成这件工作。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之于太后，完全是这世上再难寻觅和培养的奴才。仅仅从我对这件事情的理解和所拥有激情上看，都是常人难以企及的。
总之我花了六个月时间来完成嘉顺皇后的这件礼服。从头到脚，我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没有出现任何一个瑕疵和疏漏。当这件完美的礼服呈送太后验收时，太后的表情已经说明了问题。太后她老人家说：“仅仅看这件衣服上镶嵌宝石的数量，就知道你花费了心思。我不介意你用了多少珍珠、翡翠、水晶和玛瑙，谁让她是皇后呢——是的，这正是我想要的。”
这一句话就够了，太后根本不需要奖赏我什么，我对还能得到什么早已毫无贪念，我想要的就是做符合我职务的事情，完美地完成指令，完美地呈现绮华馆最高的织造工艺，只有这样，才能让咒语完美呈现。死亡是一件作品，也是这宫里的头等大事，能如此精确地制造死亡，除了我，还会有谁呢？
我唯一没有看明白的，是太后对荣寿公主的态度。荣寿公主是这宫里最复杂最难以捉摸的女人。这是由她的特殊身份决定的。她的特殊不在于她的生父是恭亲王，也不在于她是太后的养女。而在于，她并不在这个被死亡所串联起来的链环中。她属于另外一条链环。这个环链竟是我不能破解的。因而一直以来，我对荣寿公主保持着应有的恭顺和距离。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冒犯这位姑奶奶的。
截获嘉顺皇后的书，是另一个万不得已、考虑再三的举措。我本来并不晓得灵物，我只是恰巧遇见了捧着食盒的宫女。我一眼认出，这是皇后宫里的宫女。我有些纳闷儿，这会儿又不在用膳的时间，这是要送什么东西呢？小宫女被我一眼就看怕了，钉在路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会儿说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一会儿又说，里面是小糕点，一会儿又说，这是荣寿公主要的一本书。我说一本书你紧张什么？难不成这是一本妖书？谁知这位宫女居然说，李公公，这不是一本妖书，而是一本灵物。灵物？难道它显过灵吗？宫女点点头儿。我说，把书交给我吧，荣寿公主这会儿在太后那里，你去吧，皇后要问你，就说已经交给公主了。我不由分说，从宫女手里夺过盒子。我的手一触到盒子，就有非同寻常的感觉。这个盒子里装着的，不是一个死寂的东西，而是一个活物。凭我多年的经验，我觉出这盒子里的物件是被施过咒语的。这是一则我不知道的咒语，属于另一个系统和范畴。我感觉到，这灵异之物会令人产生需求感。正在变得强烈的，“我需要它”的感觉。如果盒子里装的确是一本书的话，我敢肯定，这是一本非同寻常的书。我意识到，我不能随便打发一个太监将这件东西送到一个随便的地方。我得亲自看着它，得将它放在一个牢固安全的地方。
我一路都在想，将它放在哪里才算安全？在我走到自己的住所时，汗水竟然浸湿了衣领。我慌张的样子像个窃贼。我开始为自己感到不安，同时又无法放弃手中之物。我将它放在内室的桌子上，命令所有的太监都退出去。我只想看看它何以被称为灵物。灵跟妖的意思差不太多。我发现我有强烈地想要打开食盒一睹为快的渴望，可我却从来不是一个读书人，对书本毫无感觉。我尽量克制欲望，警告自己说，这是咒语在起作用，如果你，一个具有十多年施咒经验的人都无法控制对咒语的反应，那么，这意味着什么？
它的确是一本书，纸张用久已失传的工艺制造而成。蓝色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纳兰词。我飞快看了一眼，就将目光移向别处。文字是可怕的，虽然是汉字，而不是古满语。这三个字显然与众不同。它暗示着什么。我不能沿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我警告自己不要受到影响。长久的注视会损害我，这是常识。我将盖子重新盖好，离它远一些是必要的。我踱到另一间屋，想着应对的法子。我想起，雨花阁里圈禁着一个叫磨指的萨满，仿佛与一本书有关，十年来，他无声无息，也许早就化成了骸骨。正在犹豫之际，小太监传太后话，让我过去。我想，暂时离开这本妖书也好，太近了让我无法保持适度的冷静。
一刻钟后，我回来，发现这妖物已不翼而飞。为了不让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我不动声色，暗自寻找它的行踪。此后，我却再也没有看见过它。

磨指
几乎所有的人都忘了我的名字，自从我弄丢了那劳什子妖书，就被罚去做了雨花阁的洒扫工。
雨花阁，是春华门内的一处佛楼。我从未见皇帝太后后妃来过雨花阁。宫里佛事大都在宁寿宫梵华楼、慈宁宫大佛堂、宝华殿、咸若馆、宝相楼举办。我每日的活计，就是将雨花阁里里外外的尘土弄干净。每年四月初八，五名喇嘛在顶楼无上层诵大布畏坛城经。二月初八、八月初八，十名喇嘛在二楼瑜珈层诵毗卢佛坛城经。三月初八、六月初八、九月十五及十二月十五，十五名喇嘛在底层智行层诵释伽佛坛城经。
我是萨满，怎能与喇嘛同处？来雨花阁清扫佛堂佛龛佛像，便是对我的惩罚。在喇嘛诵经时，我隐藏自己，仿佛雨花阁除了供奉的佛像，真是一座无人的空楼。
总之，我被遗忘了，沦落到连灰尘都不如的地步，也就只能与灰尘为伴。十年了，我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苍老，也没有看上去那么衰弱，一切的原因，都在于灰尘。
可这宫里总归是有一个人知道我的，他的花名册上记着我的名字，注有我获罪的原因和服刑之地。我说的是大主管李莲英。他虽知道我，却忘了我。知道和忘记是两回事儿。我想有一天他会想起我。这是师傅，瞎眼老萨满告诉我的。
师傅临死前跟我说过一个预言。师傅说十年后，妖书会回到宫里，如果你还想做萨满，就要想办法把它找回来。我想，一个将死之人是不会说昏话的，我牢牢记住了师傅的忠告。
由于每日清理梁、枋、外檐、内檐、天花、屋顶、宝顶、每一片镀金铜瓦、每一片琉璃瓦上的浮尘，我学会了飞檐走壁的本领。屋顶上的鎏金飞龙，阁内高大的龙形穿插枋，六字真言和浑金彩画天花，每天都要擦拭与维护，不能有半点损害，不能留半点刮痕，不能让半点浑金彩绘脱落，木头的花纹与接缝处不能有尘土，尤其重要的是，不能成为各种小虫的繁衍之地。
一开始，低矮处还比较好处理，越往高处，清扫就变得越发困难。我不得不用绳索将自己悬挂在屋梁上。后来，在无数次练习中，我仅凭两指钩挂在装饰物镂空处，便能将自己悬空固定在墙壁上，用另一只手完成清扫。做到这一点并未让我满意，在不断练习和反复尝试后，我逐渐掌握了平衡和在矛盾空间中行走的诀窍。
我的功力在忘我的操练中渐入佳境，日臻成熟。其实秘诀就在于要使自己达到忘我之境。忘我，是最高境界。我如履平地般在墙上、屋檐和无比光滑的琉璃屋顶上行走，并将这项功力最终演变为本能。我认真服刑，的确做到了让这地方一尘不染。一丝不苟的劳作让我明白无误地知道，自己是活着的，让我在随时都有可能陷入的疑惑不定中迅速找到支撑。服刑，准确地告诉我，我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在十年后，为何，我依然在这里。
太静了，我听得到灰尘落下和白蚁在楼外撕咬松枝的声音，听得到灰尘落在佛龛佛像上的数量，因而我总能精确地知道哪片地方更需要详细而彻底地清扫。我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有效，以至于这幢西六宫最高的地方，竟成了无尘之地，不仅无尘，简直连飞烟都难以幸存。这里太干净了，像被人用蜡密封存一般。从未有人验收或是监视我，我可以偷懒，磨洋工，可是太安静了，每一粒灰尘落下的声音都惊醒了我。去除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灰尘，已是我的本能反应。因而，即便十年里，除去喇嘛诵经的七天，雨花阁无人过问。我相信在整个紫禁城，雨花阁是一块真正洁净之地。
灰尘就不必说了，这里没有一丝蛛网、一根草屑，甚至没有半点雨季带来的青苔和霉斑。没有一只野蜂能在此安下巢穴，也没有一只燕雀会在此筑巢。没有壁虎、蚊蝇，也没有白蚁。这座宫殿从不燃香，即便是似有若无的烟，在我眼里也是灰尘。这里没有人的足迹，我不仅拂去了喇嘛的足迹，也拂去了喇嘛念经的嗡嗡声，我也拂去了自己的足迹。为了不留下半粒尘土，我学会了脚不沾地地走路。不是我擦去了自己的足迹，而是我走过之后，地上根本就不会留下足迹。作为一个学期未满对巫术一知半解的小萨满，我的本领不是降妖除魔与神灵对话，而是在无尽的惩罚中试炼出了无人可敌的轻功，我像擅长攀援的动物一样敏捷，又像无声的鸟儿一般轻盈。深夜，我总是坐在雨花阁无上层之上的屋顶，注视着远处的灯火。出于安全和洁净的考虑，雨花阁从不点灯火。我坐在暗处，享受着夜色的斑斓。
十年里，我活得更像一头动物，而不是一个人。干活的时候，我总在自言自语，这是为了不忘记和荒废语言。十年里，我成了一个完全独立自足的人，每天只花小半个时辰，就能采集到自己所需的一切，神不知，鬼不觉。从这一点上看，我更像是一个自我放逐的人，我将雨花阁变成了一个仅属于自己的王国，身兼皇帝和臣民两种身份。不过，本质上说，我是个替师父受过的罪人。比起那些战战兢兢的太监们来说，一直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但是慢慢地，我心里积满了哀愁。灰尘最终不是被扔在别处，而是堆在了我心里，我变得像黑夜一样忧郁而哀愁。我希望像扔掉灰尘一样，扔掉我心里的愁绪。天哪，我竟然像一个汉族诗人一样抑郁而感伤，我一定是病了，急需治疗。可若是我走出雨花阁，被人看见，即便不被看作鬼魂也会被当作窃贼。没有人认识我，更没人愿意听我口齿不清的解释。当然，也肯定无人为我作证。况且，我当初进雨花阁时，所受的就是幽闭之刑，我被判罚不能离开这地方半步。
事实上，不是所有人忘了我，而是根本就没有人认为我还活着。他们相信，这座接近遗忘的佛楼和无穷无尽的灰尘，早就将我化成了一副骸骨。
我并不急于为自己辩解，我在等待。我牢记师傅的预言。我初入萨满一行，无非是为了混口饭吃。拜师前，师傅就已经明了我潜在的本领。进宫时我十五岁，对自己和未来一无所知。师傅教我许多降魔除怪的招数，可这些招数，一年中也只会用到一两次，平日里，我们跟其他仆役并无二致。我对师傅教的那一套并不完全相信。它只是我混饭的理由，除了充当宫里不可缺少的仪式外，并无太大的意义。我就这样混混噩噩，在宫里待了五年，直到弄丢了那本妖书。
师傅从未对我说起这一秘密使命，想必是出于保密的理由。末了，他看护的这件东西自行消失了。我一直不相信自行消失的说法，我认为那过度夸大了妖书的能力。奇怪的是，师傅甚至无法说出妖书是在什么时候自行消失的。一百多年过去了，就像为了确保犯人还活着，我们要时不时看看犯人一样，这一天，师傅决定在我的辅助下，看看那只石头和木头的盒子里装着的东西，是否还和原来一样。师傅眼瞎了，使唤我实在是迫不得已。我依照叮嘱，将那只盒子从重华宫的古香斋中取出。
当我将石头和木头的盒子放在师傅面前时，师父用袖口拭了拭上面的灰尘。盒子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师傅对着这个盒子念了一会儿咒语，命我打开。锁子生锈，花了半天时间方才打开。师傅一直在旁边默诵一则咒语。盒子打开了，里面有一本蓝色的书。师傅命我将书拿出来，放在亮一些的地方。恰在此时，书化成一堆飞灰。我说这就是您守护了一百年的东西？师傅说，真东西自行消失了。由于这一重大失责，师傅将被罚幽闭之刑。师傅风烛残年，只能由我来替师傅代受惩罚。我承认是我弄丢了书，并心甘情愿领受惩罚。
夜晚，我像一只蝙蝠斜挂在最高的檐角，或是蹲在宝顶旁注视着的地方，是李莲英的住处。我希望大总管想起我，恢复我的身份。虽则，我对自己离开雨花阁后是否还能适应往昔的生活毫无信心，也的确到了将心中久积的灰尘清扫一番的时候了，我想重返萨满这一孤独的群体，继承瞎眼老萨满的衣钵。在采集所需物品时，我也会去看看李莲英。我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近到他呼出的气凝结在我的鼻子上，我却不被他察觉。尽管我可以如此近距离观察，但李总管依然是一个难以琢磨的人。似乎有一道神奇的屏障让人难以窥见他。如果说我是一个隐形人，李总管则该是隐身人。我的特点在于轻和快，我的动作永远比别人的眼神和听力快半拍。仅仅半拍就够了，仅仅半拍就可以让自己不露踪迹。李总管的特点在于没有人能看清他。他的行踪不因轻和快而见长，尽管轻和快也是他的禀赋。恐怕我是这宫里能看清李总管行踪的人，他总是出人意料地出现在宫眷与妃子面前，制造出有许多分身的效果。其实李大总管并无分身，一切均为禀赋使然。李莲英监视每个人，而我监视着李莲英。我相信师傅预言里的妖书，首先会出现在李总管这里。因为他贪婪成性，对一切好的、奇的、怪的东西有着无法遏制的欲望。像他这样贪婪的人实属罕见。所以我提醒，以更为缜密与勤奋的态度看住李莲英，千万别错过获得那本妖书的丝毫机会。就这样，在他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我看到了十年前期盼的那一幕。
我想，当年我打开石头和木头的盒子，看到的，应该就是这本书。此书真是名不虚传。看看李大主管在面对它时的犹豫、焦虑和脸上不时抽搐抖动的肉，就知道，它的确是具有某种灵力的书，难怪师傅称之为妖书呢。在看见它的一瞬间，我意识到我必须拿到它，它属于我，我应该完璧归赵，将它原封不动放回那只石头与木头的盒子。多年来我保留着石头与木头的盒子，只是为了迎回这本书。就像专为我安排好了，李总管因事离开。别说一刻钟，一分钟就够了。一分钟我就能带着它飞檐走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