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4号门
作者：彼得·克莱斯
内容简介
 人们遇到永远改变一生的东西，凭借的往往是纯粹的运气，内特塔克能找到这套公寓也是一样。 内特刚搬进的新公寓有点不太寻常 异常便宜的房租，新奇古怪的租客们，14号门的重重挂锁，诡异的黑光灯，匪夷所思的公寓格局，七脚绿色蟑螂，查无根据的建筑信息，尘封百年的地下通道 在内特的号召下，租客们聚到一起，开始了一场疯狂的冒险之旅，他们发誓要挖掘这栋公寓的秘密。 

==========================================================
0


  
他在奔跑。


  
竭尽全力奔跑。仿佛整个地狱在追杀他。仿佛他的性命全依赖于他能跑多快。


  
他很确定事实如此。


  
但事实是他必死无疑。他在手术观摩室见过太多人流血至死，明白自己肋骨间有规律喷出的液体是什么。那把匕首以近乎于外科手术的精准度完成了它的任务。


  
他不能只考虑自己。现在不行。有太多事情危在旦夕。他必须继续奔跑。


  
要是家族逮住了他，所有人都会死。

1


  
人们遇到永远改变一生的东西，凭借的往往是纯粹的运气，内特・塔克能找到这套公寓也是一样。


  
那是周四晚上一场他根本不想去的派对。用“派对”形容似乎言过其实，但说它是“下班小酌几轮”又有点轻描淡写。在场有五六个他认识的和十几个他应该认识的。介绍彼此认识的时候他没怎么留意，介绍完了大家也似乎没兴趣回去问清楚别人到底姓甚名谁。他们围着几张并在一起的桌子坐下，分享有些人会辩称根本没碰过的开胃小吃，喝着他们特别强调曾在更高级的餐厅喝过的贵价酒水。


  
没多久前内特终于意识到，在这种聚会上人们不会互相交谈，只会轮流对别人说话。他觉得谁也不会去听其他人说了什么。他只希望同事以后别再邀请他了。


  
之前对内特说话的男人在他记忆中是“记者，有个火辣的红发女友”。一两个月前，什么人在这种聚会上介绍他们认识。和桌边的每一个人一样，记者认为自己是电影工业的一分子，尽管就内特所知，他的工作与制作电影没有半点关系。此时此刻，记者在哀悼一场被取消的访问。访问对象是个编剧，被制片人抓去临时修改剧本了。内特心想他会不会把这种内容写进文章——对高潮一幕的愚蠢修改，只为讨好自我意识过剩的监制。


  
记者的独角戏忽然中断，内特意识到对方在等待回应。他用咳嗽掩饰冷场，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真糟糕，”内特说，“你是彻底没机会了还是可以另约时间？”


  
记者耸耸肩，“也许吧。我这一周安排满了，他要忙着抓耳挠腮。”他也喝一口酒，“总而言之，别再聊我的事了。你怎么样？我有好久没在这种聚会见到你了。”


  
内特记得他在上周的准派对上还朝记者挥过手，而记者抬抬下巴向他致意，他也耸耸肩，答道：“没什么可说的。”


  
“你不是在写剧本吗？”


  
内特摇摇头，“不，我没有。我不是这块料。”


  
“那你都在忙什么？”


  
他又喝一口啤酒，“工作，找新地方住。”


  
记者挑起眉毛，“出什么事了？”


  
“和我一起住的两个家伙即将各奔东西，”内特说，“一个搬回旧金山，另一个要结婚了，”他耸耸肩，“我们合住一幢屋子，可我一个人负担不起。”


  
“你现在住哪儿？”


  
“银湖。”


  
“有什么特别要求吗？”


  
内特思考片刻。除了室友之外，知道他在找房子的人都要问这个。“我觉得好莱坞附近最好，”他说，“我不需要很大的空间。我希望能找间工作室，一个月八百块左右。”


  
记者点点头，又喝一口酒，“我知道一个地方。”


  
“真的？”


  
对方点点头，“我刚从圣迭戈搬来的时候，一个朋友跟我提过。老房子，一零一公路附近，韩国城和洛斯菲利斯之间的灰色地区。”


  
内特点点头，“嗯，我知道那是哪儿。比我现在那儿离我上班的地方还近。”


  
记者又点点头，“我只住了几个月，但租金很便宜，而且景观不错。”


  
“多便宜？”


  
记者左右看看，说，“别告诉别人，我付的是五五零。”


  
内特一口啤酒险些呛住，“一个月五五零？这么点儿？”


  
记者点点头。


  
“是五百五没错吧？”


  
“对，而且包括所有公共事业费。”


  
“你骗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搬走？”


  
记者笑笑，用酒杯指指火辣的红发女友。她在对面和他们隔了几个座位，正在听一个头发乌黑衣服也乌黑的女人说话。“我们决定搬到一起住，找个更宽敞的地方。再说……”


  
内特挑起眉毛，“再说什么？”


  
“那地方感觉有点不对劲。”


  
“那附近还是单那幢楼？”


  
“那幢楼。别误会，地方挺好。只是不适合我。”他掏出电话，手指划过五颜六色的屏幕，“你要是感兴趣，我好像还有那家物业公司的电话号码。”

2


  
这幢建筑物四四方方，由红砖砌成，用灰浆抹线，就是纽约和旧金山照片里经常出现的那种楼房。三楼的砖墙上有两方混凝土，上面蚀刻着古老的纹章图案。宽幅前门上方是消防楼梯，在大楼正面向上弯曲延伸。内特知道洛杉矶有很多这种古老的建筑物。事实上，他工作的地方就是一幢这样的楼。


  
大楼建在抬高的地基上，位于本已很高的斜坡顶端。有两道台阶通向前门。内特立刻想到了搬家具爬台阶的痛苦。两棵大树护在台阶旁，向底下几层公寓投去树荫。这两棵树是新种的，不如铸铁大门旁的那一棵粗壮繁茂。


  
一个娇小的亚洲女人站在门口内侧，胳膊底下夹着一台iPad。她朝内特挥挥手，“内特？”


  
他点点头，“托妮？”


  
“就是我。很高兴认识你。”她打开大门，和他握手。


  
托妮属于你说不清年龄的那种女人，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都有可能。她的裙子露出好长一截大腿，让内特觉得她很年轻，而举止和说话声调却让内特觉得她并不年轻。


  
她露出微笑，领着内特爬上台阶。笑容非常灿烂。假如不是发自肺腑，那她肯定每天都要苦练。“了不起的大楼，”她说，怜爱地拍拍门口的一根廊柱，“有一百多年历史，是附近城区最古老的建筑物之一。”


  
宽幅前门上方有一道混凝土门楣，用黑体雕着“卡瓦奇”三个字。内特不确定这是个单词还是个名字。“看上去就很美。”


  
“当时的建筑者希望它能永远屹立——是不是有这个说法？”她拉开钢铁安全门。安全门里的正门敞开着。“请进，我带你参观一下。”


  
小门厅完全就是从几十部黑色电影里搬出来的。一号和二号公寓位于前门左右。带有古旧栏杆的楼梯旋转通往二楼。楼梯下是两排信箱，信箱下是高高几摞黄页号码簿，看上去已经放了很久。


  
“别管那些，”她说，“奥斯卡，物业经理，总会把东西归拢得整整齐齐。”


  
“那就再好不过了。”他说。


  
她又对内特微微一笑，内特不由心如鹿撞。这个笑容肯定经过练习。谁也不可能一弯嘴唇亮亮牙齿就自然而然地表达那么多感情。


  
“咱们上去吧，”她说，看看手上的iPad，“要绕好大一圈呢。”


  
她领着内特爬上弯曲的楼梯，来到二楼后沿着走廊前行。走廊漆成深棕色和象牙白。他们经过一扇让内特想起旧式电话亭的玻璃窄门。托妮扭头迎上内特的视线。“电梯，”她解释道，“今天在维修，不过等你搬进来应该就修好了。不过电梯很小，家具只能走楼梯。”


  
“还好我的东西不多。”内特说。他望向走廊的另一侧，看见一扇标有“14”的房门和一把挂锁，但托妮已经走了过去。他扭头张望，但厚实的门框遮住了房门。


  
他们走向大楼后侧，托妮说，“二十二个单元。八，六，八。”他们穿过消防门，走进一片横贯建筑物两侧的宽敞空间，这里有三张沙发和两把配套的椅子，南面的墙上挂着至少四十英寸的平板大电视。“休息区向所有人开放，”她说，“可以连接游戏机、蓝光播放器及其他娱乐设备。你要是想预约某个时段做什么事情，留个条应该就行。”


  
休息区后侧也是后楼梯的拐角平台。后楼梯比前楼梯更实用，每隔短短几级台阶就前后改变一次方向。托妮继续爬楼梯。三楼走廊看上去和二楼一模一样。拐角平台的两边是两扇棕色房门，分别标着27和28。她取出钥匙，打开28号。


  
这间工作室不算大，但也足够宽敞。内特想象一个个自己头顶挨脚底地躺在硬木地板上，估计房间长宽各有二十英尺左右。长度也许比宽度稍多一点儿。天花板中央的风扇上挂着两条长索。与房门相对的砖墙几乎完全是两扇大窗，大得足够他站进去。窗户是旧式的竖框窗，窗框里藏着拉索和配重。


  
透过窗户，他能看见洛杉矶。小丘和地基让他站在大约五层楼的高度。窗户刚好高过隔壁建筑物的屋顶。向北望去，内特看见几个街区外就是一〇一公路。远处的山麓上是格里菲斯公园的观景台。


  
托妮的鞋跟嗒嗒踏过地板，“景色不错，对吧？”


  
“太棒了。”他凑近玻璃。左手边远处是“好莱坞”标记的高大白色字母。


  
托妮穿过左边打开的房门，走进厨房。厨台的白色与蓝色瓷砖拼成仿佛棋盘的方格图案。油毡地垫呼应着厨台。“公寓有冰箱和爪足浴缸，”她说，“洗衣房在地下室。屋顶有日光凉台。租约六个月起签，期满后每个月一更新。等你通过信用审核，要预交第一和最后一个月的租金。”


  
他走进厨房，故作镇定，打开几个橱柜，眼睛盯着台面，以免在她的微笑下露出蠢相。“租金是多少呢？”他问，“和我谈的那位老兄说挺便宜。”


  
“唔，很抱歉我们刚上调过一次，”她说，“所以没以前那么便宜了。”


  
内特扭头看着工作室，设想他的全部家具沿着一面墙排开。“可以理解，”他说，“那么是多少呢？”


  
“五六五，”她说，“包括公共事业费。”


  
“哪些？”


  
“全部。”


  
他冒险望向对方的笑容，“一共五百六十五美元？”


  
“对，”她说，“感兴趣？”


  
“妈的，当然，”他说，“不好意思，说粗话了。”


  
托妮的笑容颤抖了一瞬，他随即意识到真正的笑容刚才突破了久经练习的笑容。“别担心，”她说，“我是出了名的事情不如意就骂人比水手还凶。”


  
她从衣袋里取出名片和钢笔，用iPad的背面当桌板，在名片上写了几个字。“去洛克管理公司的网站，用这个密码登录，”她说，“整套申请流程都在网上办理。今晚填好，星期一我们就去查征信。下周的今天，这儿就归你了。”


  
“太好了，”他说，“征信应该不会查出问题。”


  
“很好，”她说，“下周我给你电话，还有——”她的笑容突然开始崩塌，她向后退却，但及时止住了脚步。


  
一只蟑螂出现在厨台上。不是内特偶尔半夜三更看见在人行道上遛弯的那种巨型蟑螂，但也已经够大的了——有他的半个大拇指那么大。蟑螂沿着曲折的路径跑过厨台，触角左右摆动。


  
“真是抱歉，”托妮说，又低头看看iPad，“每两个月除虫一次，但蟑螂是灭绝不了的，你理解的吧？”


  
蟑螂在一束阳光下停步，抬头望向他们，正好让内特仔细端详一番。它接着钻进电源插座消失了。“那只蟑螂莫不是亮绿色的？”


  
托妮耸耸肩，笑容重新绽放，“也许吧？老房子嘛，总免不了有些怪事，你说呢？”

3


  
曼迪坐在二手电脑前，再次输入她的信息。她只能看着键盘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因为她就是学不会盲打。键盘总是让她摸不着头脑。字母为什么非得散成一团乱麻，而不是按顺序排列？她从脸上撩起一簇金色卷发，卷发落回去遮住眼睛，她只好把它卡在耳后。


  
网上信用检查是每个月的头等大事。她的火狐浏览器（免费，谢天谢地）收藏夹里没几个网址，其中有一半是征信所。另一半是有关如何清偿账务的文章。


  
不出所料，她的信用评价又下滑了两个点，如今只有514了。仅仅一年，居然下滑了两百多点。现在她永远也别想买房了。或者买车。


  
八个月前在食品超市的休息室里，她一时心思软弱，向鲍勃——另一名收银员——坦白了她的信用困境，还有讨债公司没完没了打电话，也不肯听她解释。鲍勃说你反正买不起新房新车，所以有什么大不了的？他的建议是不接电话。“说到头，”他说，“等你已经沉到底了，他们还能把你怎么样呢？”


  
可是，讨债公司的电话还是不停打来，而且说得很清楚，事情就是会闹得很大。她相信他们的话。他们这么咄咄逼人，不可能轻易放过她。他们辱骂她，拒绝听她的任何解释。所有文章都说你必须和债主讨论支付细节，说得非常轻松，但电话上的男男女女只会威胁要通知她的父母和祖母，揭穿她欠钱不还是多么无赖。有一次她必须挂断电话，因为她被骂哭了。


  
她母亲养大的可不是个无赖女儿。曼迪不希望母亲认为她属于那种人。那种人是毁坏经济、害得银行破产的流氓，是认为愿意花多少就可以花多少、永远不需要还债的自由主义者。曼迪不是那种人。她只是不小心踏进泥坑而已——这是她母亲的说法：“看那边店里的迈克，他老婆死了以后他就一脚踏进了泥坑。”


  
关键当然是人们能自己爬出泥坑。她一直在努力，但有那么多费用要付，利息率突然变得那么高。不管她怎么做，情况就是一天天坏下去。她的泥坑成了泥潭，泥潭又变成了让她越陷越深的泥渊。


  
她坦白后过了一周，鲍勃“送”她一台电脑当人情。曼迪知道洛杉矶的男人送你“人情”是什么意思。她楼下有个叫薇科的邻居，帮她拾掇了一下电脑，最后说它可以上网了。曼迪很清楚那女人给电脑插了两张绿色小卡，对内存还是处理器还是什么东西做了什么事情。曼迪很担心薇科也要她还“人情”。薇科来自欧洲还是亚洲还是什么地方，那儿的人对这种事情肯定很放得开。曼迪不确定她能不能和女人做那种事情，不过六个月已经过去，薇科还没有要她还债。


  
曼迪不确定514算是多少分，也不清楚分数是怎么算出来的，但她知道情况非常、非常糟糕。


  
她盯着三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发现自己胡思乱想了十分钟。看看信用评分本来用不了几秒钟，这下却要误巴士了。


  
她从床上抓起衬衫和牛仔裤，觉得没时间换衣服了，就把它们塞进充当手袋的帆布购物袋。穿太阳裙上班意味着经理会色眯眯看她，在她换衣服的时候会“不小心”走进洗手间。她得想个办法处理一下。心不在焉又不是她的错。


  
她打开门，险些撞上一个书架。


  
书架斜着塞住了走廊。一头的男人比平均体型偏瘦，顶着一头棕金色的乱发。他需要理发了。另一头的男人体格粗壮，光头，留着恶魔式的三撇胡。


  
“抱歉，”需要理发的男人说，“刚搬进来。我是新邻居。”他用一只手扶住书架，把钥匙放上去，伸出另一只手，“内特・塔克。”


  
曼迪没有理会那只手，返身锁上房门。“嗨，”她说，“抱歉，上班要迟到了。”她钻过书架，冲进走廊。


  
“这儿的人真是温暖友善。”光头说。


  
“抱歉，”她扭头喊道，“我要误巴士了。”


  
她跑向大门台阶。真是最差劲的第一印象，她知道。母亲喜欢烤曲奇送给新邻居，但话说回来，母亲没在洛杉矶生活过。希望内特・塔克别又是一个烂邻居。


  
她的脚步声在楼下消失。内特说：“邻居够辣的。足够弥补停车的麻烦了。”


  
很快就将是前室友的肖恩摇摇头，“相信我，就算最后你睡了她，也抵消不了当街停车的痛苦。”


  
周一下午，内特通过了信用检查，支票于周二上午过户。他的存款被一扫而空，四月份他要两头付房租，但他拿到了这套公寓。他转动把手，推开新住处的房门。


  
“请看。”内特说。


  
“我操，”肖恩隔窗眺望观景台，“景色不错。”


  
“那还用说。”


  
“能找到这地方，你算是走了狗屎运。”


  
“我知道。”


  
“但停车还是很痛苦。”


  
他们返回街上，内特其他的家具都在肖恩的皮卡上。第二个书架搬得比较快，因为他们已经熟悉路线。电视柜虽说很重，但体积很小，上楼没遇到任何麻烦。


  
二十分钟后，他们把书桌搬进门厅，停下来换手歇息。这时有个体格健壮、满头黑色卷发的男人从走廊出来，他也抱着一个箱子，看见书桌说，“刚搬进来？”


  
“对。”内特说。他放下他那头的书桌，伸出手，“内特・塔克。二十八号的，正在搬进来。”


  
“卡尔。”那个男人说。他用胳膊夹住箱子，和内特握手，“五号的，正在搬出去。”


  
“真的？”


  
卡尔点点头，“要不是手头紧，几个月前我就毁约搬走了。”他环顾木板和石膏的墙壁，“搬进来六个星期我就想走。”


  
“是因为停车吗？”肖恩说，“我跟他说过，停车会很麻烦。”


  
“停车确实麻烦，”卡尔赞同道，“但主要是因为这地方。让人精神紧张。无论我怎么做，就没有觉得自在过。连一晚好觉都没睡过。”


  
内特觉得胃部向下沉了几英寸，“因为吵闹？”


  
“不，只是……只是这地方让人不自在，明白吗？我对这儿的感觉很不好。相信风水吗？”


  
内特和肖恩同时摇头。


  
卡尔勉强挤出笑容，“我也不信，但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解释了。这地方就是感觉不对劲。住在这儿有点像穿错了鞋子。就是……不对劲。”他又摇摇头，“抱歉。这么欢迎你真是太糟糕了。”


  
“不，”内特说，“宁可现在就听见，总比自己吃苦头强。”


  
卡尔耸耸肩，“住在这儿的好处当然也数不胜数。屋顶的日光凉台没的比。往北走，那家墨西哥餐厅值得一试。路口的泰国餐厅相当不赖，记得请他们多放辣椒。”他把箱子放回手上，“祝你好运。”他走出大门。


  
内特和肖恩搬着书桌上二楼，转弯上另一段台阶时，肖恩说：“兄弟，还好我要回旧金山了。”


  
内特抬高他那头的书桌，“怎么说？”


  
“六个月后我可不想再帮你搬出去。”


  
“他反应过度了。有些人就是和有些地方合不来。”


  
“就好比你那位跑步逃出这幢楼的邻居。”


  
“人家是上班迟到。”


  
“随你怎么说。”肖恩说。


  
蒲团搬了两趟。他们好不容易才抬着软乎乎的床垫爬完三段楼梯。床架是最困难的，它恰好扭曲到能让挂钩脱开的角度，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响得怕人。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爬到一半，床架再次脱开，他们险些失手。


  
“感谢上帝，终于结束了。”肖恩说。他们把床架摆在公寓的正中央。


  
“还剩几个箱子。”内特说。


  
“不是说有电梯吗？”


  
“是啊，也许已经修好了。”


  
他们走到电梯口。门框旁是两个短短粗粗的按钮，揿下一个另一个就弹出来的那种。按钮刷过好几次油漆，边缘的橡胶早就起了褶皱。内特尝试转动小号门把手，但把手一动不动。他使劲摇了摇，门在门框里隆隆震动。


  
肖恩打个哈欠，“没有电梯？”


  
“看来没有。”内特把脸贴在玻璃上，抬手挡住走廊灯光。玻璃另一头一片漆黑，说不清他在看的是电梯轿厢还是电梯井。


  
“是你们弄出那些声音的？”


  
一个男人站在楼梯口，走廊窗户的灯光照亮了他的半个侧脸。他个子很矮，光头，浑圆身材。


  
“对，”内特说，“很抱歉。”


  
男人点了一下头，“你们有一位是内森・塔克先生？”


  
“是我。”


  
男人又点一下头。“我是奥兹卡・隆美尔。”他的口音把“斯”发成“兹”，重音落在“卡”上，“我是大楼的管理员。”


  
“很高兴认识你。”


  
“很高兴认识你。”他机械地重复道，走到光线更充足的地方，五官变得分明。他有刷子般的浓眉和梳子似的小胡子，背心里伸出两条毛茸茸的胳膊，沉甸甸满是变软的厚实肌肉。内特估计他快六十岁了。“电梯有故障。”


  
“哎呀。托妮说今天应该能修好。”


  
“从来就没修好过。”奥斯卡嗤之以鼻道，“我在这儿待了二十三年，十九年是管理员。电梯连一天都没正常过。”


  
“隆美尔，”肖恩说，“那是……德国名字，对不对？”


  
奥斯卡翻个白眼，“对，我是德国人，姓隆美尔，所以我肯定是坦克司令的孙子。他姓塔克，所以肯定是汽车大王的孙子。”


  
“抱歉，”肖恩说，“我没那个意思。”


  
“别在意他，”内特说，“重复测试早就证明他是白痴。”


  
奥斯卡又冷哼一声，但嘴角露出笑意。“你会喜欢这儿的。这幢楼很不错。你的房间风景最好。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就住在前面楼下的十二号。六点以后别来敲门，有急事除外。”


  
“太好了，”内特说，“非常感谢。”


  
管理员又猛一点头，踩着步点转身走远。


  
“那么，没有电梯，”肖恩说，“你的甲壳虫里有几个箱子？”


  
“十来个吧。没什么很重的东西。”


  
卸箱子之前，肖恩去路口杂货店买了一袋薯片和一包六瓶的啤酒，免得冰箱空荡荡的太寂寞。他们跑了五趟，大众车终于空了。两人坐在沙发上，喝着各自的第三瓶啤酒。


  
“我觉得这地方会很不错。”内特说。


  
“是啊，”肖恩望着窗外答道，“相当酷。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我要花点工夫整理一下，然后回去再搬一次箱子。明天再跑个两三趟就结束了。”


  
“用我的皮卡好了，跑一次就全搞定。”


  
“不行，已经够麻烦你了。再说你还没开始整理你的东西呢。”


  
“是啊，说到这个，”肖恩说，“我再帮你搬一趟，纸箱就全归我，行吗？”


  
内特咯咯笑道：“当然。回头再整理好了。”


  
“你今晚睡这儿？”


  
内特环顾工作室，“还真没想到这个。不过说起来，回去反正也是睡地板，”他拍拍蒲团，光秃秃的床垫飘起一蓬灰尘。他看着前室友，耸耸肩。


  
肖恩叹道：“看来你算是搬出去了。”


  
“看来是的。”


  
“留下我一个人和小情侣住两周。在自己家里当电灯泡。”他把酒瓶放在空荡荡的书架上，掏出电话，“跟我走吧，我可以叫个告别比萨等咱们。”


  
内特锁好门，两人走向楼梯。


  
“妈的。”肖恩说。


  
内特左右张望，“什么？”


  
肖恩指着标有23号的房门。门上的锁板上方有个小锁眼，但哪儿也找不到门把手。


  
“该死，”内特说，“是被我们撞掉的吗？”


  
“也许里面在维修，”肖恩说，“方便工作人员锁门。取掉整个门把手就好了。”


  
“也许，”内特顺着走廊前看后看，“刚搬进来第一天不该出这种事。”


  
“那也得是我们撞掉的。”


  
“电视柜相当重，说不定碰一下就飞出去了。”


  
肖恩摇摇头，“我没有，也没有听见你撞上。”


  
“那会儿没什么响动？”


  
“应该吧。”


  
他们走向楼梯。

4


  
第二次搬东西没什么波折，虽说不出肖恩所料，他们没地方停车。内特绕来绕去转了一刻钟，终于找到一个能平行停车的位置，他开着大众车前后拐了五次才擦着人行道钻进那块狭小的空间。他们卸下箱子，日落时肖恩带着一半纸箱离开，说下周末来取另外一半。


  
内特花了一个小时架设娱乐设备，连接古老的DVD播放器和更古老的电视机。书架上摆满了他兴趣广泛的藏书和各种小玩意儿。他把书桌放进背对窗户的角落，打开破旧的笔记本电脑。电脑的屏幕在接缝处绽开，设计糟糕的铰链一转就散，各个部件是他用胶带粘在一起的。积蓄花了个干净，他只能指望胶带再支撑几天了。


  
衣橱只有一个，放不下他所有的衣服。衣服虽然不多，但也足够让他明白，要想勉强把它们塞进去，那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他最后只好折起几件正装衬衫和比较像样的长裤，把它们塞进一个空书架。反正那儿平时也是用来放T恤的。


  
他取出一把衣架挂在衣橱杆上。一个衣架弹了一下，叮叮当当落在地上。他俯身去捡，注意到了那块地方。


  
衣橱内侧有一块几乎看不见的补丁，尺寸和折起来的报纸差不多。补丁上涂着和公寓绝大多数垂直表面一样的乳胶漆，反反复复涂了许多次，四周的接缝几乎消失了。他用指节敲了敲，衣橱里回荡起木质中空的声响。补丁背后是空的。


  
内特直起腰，在小小的公寓里走了一圈。通过肉眼的大致测量，这块补丁很像与浴缸平行的一块嵌板。估计是许多年没有使用过的截流阀。维修人员多半都不知道还存在这么一个阀门。只是承包商转手之间丢失的小小细节。说不定如今要施工就必须关断整幢楼的供水。


  
他收拾完衣橱，决定转战厨房。厨房只有三个箱子需要拆开，但他希望明早醒来就能看见咖啡机，最好手边还有个咖啡杯。


  
在主屋忙活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暗。他在厨房的墙上摸索，但怎么也摸不到电灯开关。他花了一两分钟寻找，总算借着其他房间照过来的灯光看见了开关。离门口三英尺的墙上有个双开关面板，远得恰好有点尴尬。


  
内特拨动第一个开关，没有任何反应。拨动第二个开关，水槽里传来隆隆响声。他吓得一抖，垃圾处理机呜呜地逐渐停下。


  
他再次拨动第一个开关，抬头望向灯架。毛玻璃球形灯罩射出暗淡的微光。他又试了几次开关，结果依然如故。


  
“狗娘养的。”他叹道。


  
公寓的天花板很高。不是大教堂的那种高，而是比普通高度多个两三英尺。他花了几秒钟爬上厨台站稳。光脚踩着棋盘瓷砖凉丝丝的。他踮起脚，用一只手拧开灯架的螺丝，灯罩落进手里。


  
灯泡的灯丝微弱地亮着，没有释放出多少光线。他用指甲敲了几下，灯丝微微颤动，但没有变得更亮。


  
就内特有限的电工经验而言，这应该是电力问题。关于新家的维修人员，一些看法陡然蹿进脑海。他必须尽快搞定这帮人。晚间他们不上门维修，因此多半不知道存在这个问题。


  
他把灯罩放在厨台上，直起腰最后再敲一下灯泡。这时他注意到了自己的手。指甲根的角质层变成了亮蓝色。亮得仿佛在发光。


  
不，内特心想，就是在发光。


  
这是个派对灯泡。上一任租客在厨房灯具里留了一盏黑光灯。不是紫色玻璃的那种廉价货，所以看上去和普通灯泡没有区别。棋盘厨台的白色瓷砖也在它的照射下微微发光。


  
他又踮起脚，用指尖摸灯泡。玻璃很烫，但不至于灼人。他拧了几下，灯泡落进掌心。他看着灯泡贴着皮肤前后滚动，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他把灯泡放在一沓擦碗巾和布餐巾上。


  
一个纸箱里有两个备用灯泡。他花了几分钟找到灯泡，拿起一个放在耳边摇了摇，确定没有听见断裂灯丝的叮叮碰撞声。他关掉开关，把新灯泡放在黑光灯旁边，重新爬上厨台。


  
内特没费多大力气就拧上了新灯泡，借着一个碗柜保持平衡，俯身去够开关。他把第一个开关拨到打开的位置上。


  
毫无反应。


  
他在厨台上站直。“白痴。”他骂道，他刚才摸黑做事，把黑光灯拧了回去。角质层又在闪烁磷光。


  
内特伸出一条腿，用脚趾关掉开关。他拧下灯泡，小心翼翼保持平衡，换了一个灯泡拧上去。拧好灯泡，他俯身再次打开开关。


  
灯泡发出黑光灯的暗淡光线。


  
内特皱起眉头。这次他肯定换过了灯泡。非常确定。


  
他关掉开关，拧下灯泡，跳下厨台。他把两个灯泡都拿到工作室里光线充足的地方。


  
左手是个通用电器的灯泡。他认得环绕玻璃球顶部的文字里的花体“G”和“E”字母。徽标底下是拼成弧形的“长命白”三个字。这是五十七瓦的节能型号，是他带来的灯泡之一。


  
右手拿着的是灯座上原先的灯泡，上面没有花哨的商标，只有“凯耀”两个字，同样是五十七瓦的型号。


  
而且根本不是黑光灯。

5


  
内特在好莱坞的一家杂志社工作，但不是电视上经常看见的铬合金和玻璃亮闪闪的那个好莱坞。他做事的地方电梯叮当乱响，没有空调，电脑是十年前的旧型号。杂志也一样，不是A级，而是彻头彻尾的B级。他知道杂志与电影和名流有关系，也许还和幕后各方各面的工作人员有关系，但实话实说，他连找一期随便翻翻的兴趣都从没有过。


  
他不小心得到这份数据录入的工作，到现在已经做了将近两年。严格来说，他是兼职的临时工，但老板每周至少要压榨他四十个小时。两边都没动过转正的念头，这是彼此之间不成文的默契。


  
一小时挣这九块两毛五不需要大脑。杂志社每个月发出数以千计的邮件、传单和样刊，其中相当大一部分，每捆一百份左右，扎得整整齐齐地码在白色邮件箱里原样送回。他的任务是对比信封地址和数据库内的地址，确定地址可用，否则就标成无法送达。问题是数据库每周增加一百个左右的名字，其中一部分是相同的客户，只是列在了不同的记录下。每周送到他的小隔间的邮件也有一两箱。


  
小隔间从许多方面说明了这家公司。隔板很笨重，是某家大公司完蛋时淘来的二手货。过宽的墙壁和底座占据了大量空间，整个办公室成了浪费空间的样板。另外两个半固定的临时工是安妮和扎克，他们必须侧身才能钻进各自的小隔间。实习生吉姆就只能踩着椅子爬进去了。内特能捞到靠门的小隔间，只因为谁也不想拼死拼活把邮件箱搬进其他隔间。


  
他伸手去拿另一捆退件，听见背后传来幽幽叹息。他好不容易才没有发抖。


  
“我昨晚打电话找你来着。”艾迪说。


  
艾迪属于最差劲的那种上司。他认为自己慷慨又大方，对商业有着敏锐的嗅觉。实际上，他是个吝啬的中层管理人员，有不少歪脑筋，喜欢微观管理所有员工。内特来工作两周后的一天，艾迪长篇大论述说内特如何不够努力，没有完成预期的定额。内特用非常简单的算术还击，表示艾迪的预期是任何人都不可能达到的。他的上司站在那儿瞪着他，然后转身走开。三天后，他又跑来抱怨说他原先期待整个项目能在上周结束。


  
他听见一阵椅子的搬动声响，那是扎克和安妮探头确定他们谁是艾迪今天选择的目标。他们发现艾迪的视线落在内特身上，连忙缩回各自的小隔间。


  
“抱歉，”内特说，“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电话没响过。”


  
“我打了三次。”艾迪说。


  
内特一时间既开心又恼火。要是事情紧急到要在周三晚上连打三个电话，周四一早艾迪就会出现在内特的小隔间里，而不是下午这会儿才出现。他打电话是为了什么小事，因为接不通而有些恼火，直到吃过午饭才想起这份恼火。


  
“估计我那儿没信号吧。”内特说。他集中精神处理又一捆退件，取下橡皮筋。


  
“我们在洛杉矶中心，你想说你收不到电话信号？”


  
“估计要怪我的新住处。”内特想了几秒钟说。他耸耸肩，“墙是红砖和石膏的，估计比防爆掩体厚一倍。战争要是爆发，你们可以来我这儿躲躲。”


  
他听见安妮的隔间传来“哧”的一声轻笑。她是办公室唯一的亮点。她是另一个和他一国的临时工，有着模特的颧骨、双眼和身体。她的头发长达腰际。安妮来这儿工作已有八个月。


  
艾迪使劲吐气，确定让内特知道这个笑话有多么不合时宜。“记得把新号码交给楼上。”他说。


  
“一有号码就去登记。”内特说。


  
超重的男人踱着方步回到走廊里，提也没提他为什么打电话。内特低头继续看屏幕。至少今天不会结束得急转直下。


  
内特从新家到办公室比较近，但肖恩的话也没说错。他节省了十五分钟车程，但每晚回家要花二十分钟找地方停车。搬家没有让工作变得容易忍受，反而加深了他的挫折感。他经常要把车停在一个半街区以外的地方。


  
他顺着山坡走向公寓楼，看见一个头发染成亮蓝色的年轻女人走出大门。他已经认识了几个邻居。他见过奥斯卡两次，两次都在外面的人行道上。老先生购物基本上只去街尾的两家超市。有一个体态婀娜的女人和一个姜黄色头发的男人，他们与内特年龄相仿，走路那种久经练习的同步姿态只可能出自多年伴侣。两人似乎都没注意到他。他没再见过走廊对面那个金发的农夫女儿。


  
他穿过大门，边爬台阶边在钥匙环上找安全门的钥匙。有什么东西反射阳光照进眼睛，他扭头望向左手边。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部分灌木丛和大楼底部。离他较远的大楼拐角有一块表面光滑的旧式奠基石。


  
内特走下台阶，踏上小草坪。他能看见一块一块铺草皮留下的接缝。爬上几级台阶，他来到了大楼的那一角。这儿长着茂密的灌木丛。他拨开几条树枝，直到文字完全露了出来。


  
奠基石是一整方大理石，黑色脉络清晰可见，掺着几小块反光的石片。数字和字母的镌刻深度足有半英寸。


  
内特不确定奠基石上应该有什么信息，但见到这块不禁有点失望。


  
几分钟后，他回到楼上，把拎包扔在沙发上。下班回家他通常要换一身休闲装，但他没有干净衣服了。事实上，他还从旧公寓带了半篮脏衣服来。


  
看来周四晚上的中心任务将是拜访大楼的洗衣房。他收拾起脏衣服，找到足够的硬币，把一瓶洗涤剂放在洗衣篮的最顶上，拖着洗衣篮爬后楼梯走向地下室。


  
洗衣房有八台机器。面对房门的混凝土墙边是四台洗衣机。干衣机两台摞两台放在另一面墙边。面对干衣机摆了张旧沙发，一个男人半躺半坐占据了沙发。


  
男人用双手遮住眼睛，姿态看起来有点烦闷，而不是为了防备什么。他双臂结实，胸膛宽阔，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体型，而是常年体力劳动的结果。他不比内特高多少，顶多一两英寸，但内特很清楚五英尺十英寸和六英尺之间的区别，这可不是普普通通的两英寸。


  
内特拖着洗衣篮走进地下室，男人放下双手，露出至少两天没刮的胡须茬儿。“你好。”他说。


  
“好，”内特答道，“今天很辛苦？”


  
“每天都很辛苦，”男人咧嘴一笑，叹道，“周末忘了洗衣服，结果没干净衬衫和袜子了，明天一早还有事情。”


  
“够惨的。”


  
“是啊。别用最左边的洗衣机。转速不够快，所以洗出来的衣服都湿乎乎的。是滴水那种湿，不是发潮。”


  
“多谢。”内特说。


  
“小事。新来的？”


  
“是啊。上周末刚搬进二十八号。”


  
“对，”男人说，“看见你的皮卡载着书桌书架和其他东西了。”


  
“皮卡是朋友的，不过确实是我。”


  
“好。”他说，指着墙壁和天花板连接的边缘，“我叫罗杰，就住那儿，七号。”


  
“我叫内特。你住很久了吗？”


  
“一年刚过。”干衣机“叮咚”一声，安静下来。罗杰疲惫地爬起来，拎着刚才靠在背后的橄榄绿色的东西走过去，那东西展开后是个高高大大的帆布背包。


  
内特扫了一眼他们头顶上的大楼，“喜欢这儿吗？”


  
“有什么可不喜欢的？”罗杰耸耸肩，把衣物塞进背包，“每周工作六十五甚至七十个小时。周末不办事就去野营。这是我睡觉和存放东西的地方。便宜是重点。”


  
“每周七十个小时？”


  
“工会分配的，兄弟，”罗杰说，“我做后台。”


  
“拍电影的那个后台？”


  
“对，七年了。”


  
内特咧嘴笑道：“后台到底是干什么的？”


  
“后台就是抡铁锤，朋友。树小旗，搭平台，保证一应安全。”


  
“小旗？”


  
罗杰微笑道：“你就这么想吧，电工负责照明，我们负责暗处。”他把最后几件T恤扔进背包，“晚安，兄弟。”


  
“你也是。”


  
罗杰噔噔地走上台阶，剩下内特独自留在洗衣房里。他把最后几件衣服放进洗衣机，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两个角子。五毛钱洗一次衣服，和房租一样，便宜得简直离奇。水咝咝地流进洗衣机。


  
他踱回走廊里。洗衣房的出入口正对着一扇门。这扇门有着内陷的直条嵌板，不像公寓门那样是表面平坦的。把手上方的门框加装了一副搭扣，挂着一把明晃晃的玛斯特锁。


  
他沿着走廊散步。没有灯罩的灯泡向各处挥洒刺眼的亮光。地面涂着和洗衣房相同的蓝漆，向上只到灯泡为止，过了灯泡就是光秃秃的混凝土。


  
洗衣房过去是一个比较小的房间，估计和他的工作室面积差不多，房间里全是热水锅炉。热水锅炉是一个个矮墩墩的铁皮罐，高度到他的大腿，排列得不怎么整齐，像是被随随便便塞在这儿的。大部分热水锅炉是乳白色，只有对面墙边有两个是纯白色。内特看见有几个热水锅炉上贴着“节能”标签。空气中飘着丝丝缕缕的温暖蒸汽。


  
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体长如无名指的蟑螂爬上一个热水锅炉。这是一只亮绿色的大块头，足够当第一天他在房间里见到那只的爷爷。昆虫大得足以让你听见它的脚步声，无论如何都让人发怵。


  
他脑海里出现一幅画面。西格妮・韦佛扮演的里普利，站在雾气朦胧的房间里，面对无数异形虫卵。


  
内特从那些热水锅炉前走开。


  
走廊尽头是一道双开门。他扭头看看，猜测这里离大楼前侧应该不远。门的那头估计是电梯井。


  
和洗衣房对面的那扇门一样，这道双开门也很雅致，和楼里的其他房门有所不同。像是老式旅馆里通向舞厅或顶层套房的那种门。


  
门上有一道门闩，就是“虫佬”本尼锁门的那种东西。积灰的木头怎么看都像一根二乘四的建筑木条。一条铁链在门闩上绕了三四圈，又在门把手上绕了两圈。


  
内特走出光亮处，盯着锁住铁链两端的挂锁。挂锁很大，看上去就很结实，铁圈有他的手指那么粗。挂锁和铁链都有一层亮橙色的铁锈，有几个地方褪成暗棕色。他看见这儿那儿有几小块发亮的金属表面。要他猜的话，他会说这道锁至少二十年没开过了。


  
他把手指放在左侧的门扇上。门热乎乎的。比走廊里的温度要高。他轻轻一推。门闩和铁链把门锁得纹丝不动。感觉就像在推一面墙。


  
走廊里传来洗衣机高速旋转脱水的声音。地窖探险到此结束，他暗自心想。

6


  
到星期六，他搬进新家就满一周了。内特想纪念一下，他想起了屋顶的凉台。坐在外面喝啤酒似乎挺适合告别第一周和开始新一周。


  
他顺着楼梯爬上通向屋顶的那段台阶。台阶尽头是一扇带推杆锁的金属防火门。门口的墙上贴着使用凉台的各种条例，但似乎谁也不会把它当回事。金属门上有张字条，是用小孩玩的磁力字母冰箱贴贴在门上的，冰箱贴是个蓝色字母X。


  
字条上写着：希拉在此。


  
内特琢磨着这是什么意思，一边抓住拉杆推门，阳光立刻洒满楼梯间。他走出去，松手让门自己关上。


  
红砖搭建的一大块什么东西占据了屋顶前半面。内特估计它有十英尺高，对着楼梯间的侧边超过了十英尺。就仿佛大楼为另外一层建了一套公寓，但搭到一半就放弃了。紧邻楼梯口的地方是一扇饱经风霜的门。门上没有把手，却有三把锈迹斑斑的挂锁。


  
屋顶的后半面是个木质凉台，就是滑雪木屋和马里布海滩度假屋的那种凉台。长宽各二十五英尺，用粗短的支架抬高，离沥青纸屋顶有两英尺距离。木板褪色干裂，但还不至于危险。


  
三级宽幅台阶带他走上凉台。他能看见闹市区、好莱坞标记、观景台和许多地标建筑。整座城市向西面八方铺展，犹如一幅充满生机的全景画。正是这种画面时常让他记住，洛杉矶可不只是车水马龙、混凝土和涂鸦。


  
六把甲板躺椅散放在凉台上，朝向各自不同。里面角落里是个后院常见的大号网布帐篷屋。正中央是个方方正正的金属物。内特看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是个炭火炉。他虽然在电影和广告里见过不少，要接受自己也住进了这样的地方还是有点困难。他狠狠喝一口啤酒，让酒精慢慢起效。


  
“你就是新来的那位，对吧？”


  
他走过的一张躺椅上躺着个女人，就是他之前见过一眼的那个亮蓝色头发。近处仔细看，他估计她比自己年轻几岁。她戴着飞行员墨镜，除此之外什么都没穿。


  
内特的视线越过她，落在防火门上。“对，”他说，“上周末刚搬来。”


  
他用余光看见姑娘点点头。“二十八号，对吧？顶头拐弯？”


  
“应该是吧。”他的视线从防火门移向大得奇怪的红砖建筑物。他一扇窗户也没有找到。只看见房门和挂锁。


  
女人又在眼角余光里点点头，“我住二十一。对面拐角。”


  
“啊——”他又喝一口啤酒，聚精会神望着遥远的观景台。


  
“哎，老天，”她说，“只是奶子而已。你以前见过奶子，对吧？”


  
为了证明见过，内特望向她的双眼。他希望自己表现得比感觉上轻松许多。“现在见过两次了，”他说，“加上互联网就是三次。”


  
姑娘咧嘴笑道：“希拉。”


  
“什么意思？我看见纸条上也写着希拉。”


  
“是我的名字，我叫希拉。”她的吐字与“莉拉”押韵。她向内特伸出手。


  
“内特。”他握住她的手。她握手很有劲。


  
他这才看清楚，希拉并非完全赤裸，只是上身没穿衣服。不过话说回来，下半截比基尼遮住的地方也不多。她身材瘦削，双臂和两肩有三四个文身，也有可能是一个复杂的图案。他不想视线停留太久去仔细辨认。天蓝色的头发披在肩膀上。她走得比较远，连眉毛也染了。


  
“东西全搬进来了？”


  
“是啊，东西本来就不多。两天前才拆箱整理完毕。”


  
“目前还喜欢这儿吗？”


  
他扭头望向城市。“唔，景色不错。”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不迭，连忙举起酒瓶，企图把那几个字送回去。


  
“太可悲了。”她叹道，从甲板躺椅脚下的衣服堆里拿起衬衫套在身上。“可以看了，”她边系纽扣边说，“可怕的东西已经藏好，不会再伤害你敏感的眼睛了。”


  
“抱歉，”他说，“这么认识邻居有点奇怪。”


  
“所以门上有个告示。”


  
“唔，我看见‘希拉在此’，还以为是山达基的什么东西呢。”


  
“喂！”


  
“不是存心的。”


  
“好吧，你说得对。楼里绝大多数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愿意放我一个人晒晒太阳。”


  
他扭头看着防火门，“抱歉，你需要隐私吗？”


  
“我要是在乎什么隐私，内特，会在自家楼顶脱光了晒日光浴吗？这只是身体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说得好。”


  
“说起来，要是能让你心情好一点，我正在想象你没穿衣服是什么样子。顺便给你在某几个方面加了一分。朝我这儿的左手边走两步。”


  
“什么？”


  
“向前一步，向左一英尺半。”


  
他走过去，他的影子落在她脸上。她微笑着把太阳镜推到额头。她的双眼也是碧蓝色的。她用脚敲敲内特的腿。“谢谢，好多了。”她仔细打量内特，“那么，内特，你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


  
“讨生活。找乐子。让生命充满乐趣。”


  
他耸耸肩，“办公室打工。”


  
希拉的脸耷拉下来，“真为你感到抱歉。”


  
他又狠狠喝一口啤酒，“为什么？也许我很喜欢我的工作呢。”


  
“你喜欢吗？”


  
“不喜欢。”


  
“神经正常的人不可能喜欢在办公室打工，”她说，“从早到晚关在小隔间里，违反人性。”


  
“谁说我是坐隔间的？”


  
她咧嘴一笑，笑意吝啬而稀薄，“你要是有一间大大的办公室，就会撒谎说你喜欢你的工作了。”


  
他又耸耸肩，喝完啤酒。“要是我有一间大公司，说不定真会喜欢我的工作呢。”


  
希拉摇摇头，“你还没烂到根。”


  
“你怎么知道？你刚认识我。”


  
“看见火辣的邻居上身真空，哪怕我跟你说我没问题，你仍觉得不好意思。你要是已经烂到根了，只会盯着看个没完。”


  
“我倒是也想盯着看，”他说，“只是害怕以后在洗衣房遇见了彼此尴尬。”


  
“不用怕。我光着身子去洗衣房的，这样一次就能洗完所有的衣服。”


  
“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那样就太奇怪了。”


  
他找了一张躺椅坐下。她把太阳镜拉回去盖住眼睛，内特把空酒瓶放在凉台上。“那么，你是做什么的？除了让新人觉得不好意思？”


  
“你猜。”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听别人瞎猜。”


  
他看看她的头发，又看看颈部在衬衫里伸头探脑的文身。衣领很短，布满小点，内特意识到那是一件暗门襟的旧式晚礼服衬衫。她之所以只系两粒纽扣，是因为一共只有两粒纽扣。另外几个钮眼是留给饰钮的。衬衫上满是星星点点的各种颜色。


  
“要我说，艺术家。”他说。


  
“很好。怎么看出来的？”


  
“衬衫上有颜料。袖子上尤其多。”


  
“不错嘛，亲爱的歇洛克，”她说，“大多数男人看见我的头发和奶子会猜脱衣舞娘，不过你大概属于那种比较有格调的，会说‘风情舞女’。”


  
“很高兴知道我能符合你的标准。那么，你是画家？”


  
“绘画，雕塑，得看创造力推动我往哪儿走，”她从衣服堆里捡起移动电话看时间，“总而言之，很高兴认识你。二十八号的内特，不过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想在上班前再晒会儿太阳。”


  
“在赶截止期？”


  
“说得好，可惜不是。我要去轮班端盘子。”


  
“你不是艺术家吗？”


  
“艺术是我做的事情，”她说，“不是我的工作。”她解开一粒纽扣，挥手赶他走，“下次记得带够全班喝的啤酒。”


  
内特拿起酒瓶，走向防火门。防火门旁的建筑物傲然耸立，他在挂锁门前停下脚步。“嘿。”他回头喊道。


  
“已经露出来了，”她在头顶摇旗似的挥舞衬衫，“这次我可不会再遮上了。”


  
“问一声，这是什么？”


  
“什么？”她坐起来，赤裸的肩部一闪而过。


  
“这个。”内特指着红砖搭建的那块地方说。


  
“电梯的什么什么东西，”她说，“奥斯卡说的。”


  
“电梯？”


  
“对，马达、钢缆之类的各种东西。”


  
内特绕着建筑物的一角走了几步。这东西比他的公寓还大。“挺大的，对吧？”


  
希拉耸耸肩，又消失在椅背的另一边。“老建筑嘛，”她说，“以前什么都造得比较大，你知道的。”

7


  
星期二下班，内特走进前门，忽然想起搬进来已经十天（倒不是说他没有一天天数日子），他还没检查过信箱。他更换了地址，所有信件都会转到这儿来，但他一直没想起来检查信箱。他走向楼梯下的信箱，找到标有28的那个信箱。数字印在红色标签贴上，就是你旋转转盘，把字符按在硬物上，直到标签贴变成白色的那种印法。信箱里塞满了写着他姓名的垃圾信和写着别人姓名的账单。正如艾迪最喜欢在办公室说的，他把信件一股脑儿塞进循环利用篓。去循环利用篓里往生吧，内特心想。


  
信箱下的号码簿小山倾覆了。这里有三种版本的黄页，大多数装在保护袋里，要不是积满灰尘，保护袋原本应该是橙色或白色。据他在旧住处的记忆，号码簿更新于二〇一二年春，也就是六个月以前。每种版本的黄页都至少有两打，可见谁也没有动过。黄页背后有些铜制品，被一摞按字母顺序排列的号码簿挡住了。


  
内特尝试把号码簿重新垒成堆，但时间和重力已经扭曲了书脊，它们再也站不起来了。社区精神突然发作，内特决定这些鬼东西都该去循环利用。


  
不，他心想。去垃圾箱往生吧。更适合你们。


  
他把塑料提手挂在手腕上，缠在指节上绕了几圈。他费了些工夫，最后两条胳膊各拎了七本号码簿。他用脚后跟顶住门，向后推开，顺着前门廊走了下去。


  
走到围栏前，内特发现计划出了第一个纰漏：手臂没法抬到能开门的高度。他和门搏斗了好一会儿，最后有个穿毛背心打领带的男人从外面打开了大门。“你还好吧？”陌生人问。


  
“现在好了，”内特说，“你来得正是时候。”


  
“小事一桩。”男人说。他看着内特拎着的口袋，从左到右转了转脑袋。“很高兴终于有人动手了。”他走进来扶住大门。他的黑发梳成分头，理得纹丝不乱。内特不禁想起了乐高小人的头盔假发。“祝你开心。”男人说。


  
内特绕到大楼侧面放垃圾箱的地方。这里散发着尿臭味，他小心翼翼避开那些蜿蜒流向阴沟的潺潺小溪。蓝色的循环利用垃圾箱就在溪流的另一头。他放开一条胳膊上的拎袋，掀开垃圾箱的盖子，把挂满另一条胳膊的号码簿扔了进去。


  
内特又跑了两趟垃圾箱，但这两趟就没那么贪心了，社区精神消耗殆尽，他觉得除掉了一半号码簿的信箱区域看上去也挺不错。他把剩下的黄页向外搬了搬。重新摆放的时候，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号码簿背后的东西。


  
信箱挡住的是三块积灰的铭牌。最大的是一整块黄铜，近乎于正方形，一英尺见方，分为三部分。


  
旁边是一块较小的铭牌，尺寸和精装书差不多，记录有这幢楼的名称和修建于一八九四年，并确认它是一九六二年的四号历史文化遗址。铭牌中央的纹章标明颁发者是洛杉矶市。


  
最后一块在市府铭牌底下，出自加利福尼亚州，尺寸和国家级那块差不多，因为岁月而发黑。加州铭牌是矩形的，顶端呈弧形，有一只熊站在两颗星之间。上面同样有大楼的名称和修建时间，声明大楼于一九三二年成为登记在册的地标。除此之外就是空白了。


  
内特猜想，地标身份也许让大楼享受了历史性建筑的租金控制政策。说不定能解释为什么所有费用都这么便宜，但历史性建筑的租金大概只要四五十块一个月，哪怕在洛杉矶也是这样。他记起雷・布莱德利的什么文章，说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他在威尼斯海滩以微不足道的价钱租到了房子。


  
他拐回去上楼梯，险些撞上对面房间的农夫女儿。她向后一跳，内特立刻站住。“抱歉，”他说，“正在想事情。”


  
“没关系。”她说。她今天的打扮是紧身牛仔裤和带黄色标记的深色制服上衣，头发向后梳成两个短短的马尾辫，肩膀上挎着一个破旧的帆布购物袋。


  
内特抓住栏杆，她踏上第一级台阶。两人同时后退。她微笑道：“抱歉。”


  
“女士先请。”


  
“没关系，你先。”


  
“还是你先吧。”内特又后退一步，打手势请她先走。


  
她微微鞠躬，走上楼梯，嗒嗒地踏着台阶。她穿的可真是牛仔靴，内特心想。她说：“你就住在我对面，没错吧？”


  
“是的，”他说，“两周前刚搬进来。”


  
“对，你叫……内德？”


  
“内特。”


  
“内特。抱歉那天很没礼貌。我上班要迟到了，老板最近看我很不顺眼。”


  
“没关系，”他说，“我知道跑出门却有人挡道是什么感觉。我以前住的地方，经常有人把车横在停车场门口，害得我们谁也出不去。”


  
“天，太没礼貌了。”


  
“是啊，我知道。”


  
她放慢脚步，让内特和她并排爬上最后一段楼梯。“我叫曼迪，”她说，“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他说。他们边走边笨拙地企图握手，然后一笑而过。来到三楼，内特又让她先走。


  
她扭头对内特说：“搬进来都还顺利吧？”


  
“没什么大问题，”他说，“还有些东西没整理。电话昨天刚通。正在考虑要不要装有线电视和该怎么上网。”


  
“喔，找薇科。”曼迪说。


  
“维克？他是租房公司的什么人吗？”


  
“薇科，”曼迪说，“女的。中东还是哪儿的名字的简称。她为整幢楼架设了无线网络。收五块还是十块一个月就能让你上网。有时候还帮你找便宜套餐，”曼迪笨拙地耸耸肩，“她住十五号。”


  
“多谢指点。”


  
她在自己门口站住，“还有什么你不知道的？”她抿着嘴唇思考，“电梯是坏的，不过你搬进来的时候应该就知道了。底下洗衣房最左边那台洗衣机不好用。喔，有个姑娘喜欢脱光了在屋顶天台晒太阳。”


  
“唔，”他说，“基本上都发现了。”


  
“哦，抱歉，”曼迪压低声音，一边开门一边密谋似的耳语道，“真不知道她是出了什么问题。要是不把头发弄成那样，她还挺漂亮的呢。”


  
内特琢磨着需不需要回嘴，曼迪打开房门。内特朝房间里瞥了一眼，看见自制的窗帘和乱七八糟的许多家具。“咦，”他说，“你这套公寓是不是比我的大？”


  
曼迪回头看了看，望向内特背后的房门。“不知道，我没见过你那儿是什么样。以前的房客有点怪。总把S、E、X挂在嘴边，明白我什么意思吧？”


  
“如果S、E、X是性的意思，那么我想我明白的。”


  
曼迪脸红道：“不好意思，这个习惯有点傻，我知道。”


  
“没关系，”他朝曼迪的公寓点点头，“我敢发誓，你那套绝对比我这套大。也许你厨房窗户的光照比较充足。”他竖起大拇指向右点了点。


  
曼迪摇摇头。“我的厨房在那儿，”她说，“卫生间后面。”她指着左手边的最远角。


  
“你的卫生间比厨房更接近大门？”


  
“你的难道不是？”


  
“不是。我的厨房就在这儿。”他打开门，指着厨房说。


  
她小心翼翼地探头进他的公寓，左右扫视一遍。“哇，”她说，“你有个真正的厨房，厨台什么的全都有啊。”


  
“你没有？”


  
马尾辫又在半空中左右摇晃。“我的是个小厨角，就是汽车旅馆里的那种厨房，”她耸耸肩，快走几步回到自己门口，“总而言之，再说一遍，很高兴认识你，内特。”


  
“我也是，”他说，“多谢指点。”


  
她走进特大号的公寓，面带温顺的笑容，随手关上房门。

8


  
内特想趁上班时查一查历史地标的情况，但新送来的一箱退信和艾迪的又一番训话熄灭了他的热忱。第二天早晨收到的交通罚单（他忘了街道清扫的时间表）更是让它彻底湮灭。直到下一个星期五，会计部的卡拉问他新住处怎么样，他才记起那三块铭牌。这时他羞愧地意识到自己居然忘了大楼叫什么。他撕了一张即时贴粘在钱包上，一是为了提醒自己，二是方便记录。


  
可是，等他回到家里，心思却又转到了别的地方。他发现周末最难停车，尤其是交通高峰时段。一辆特大型卡车堵住了公寓楼门前的大部分停车位。一个家伙坐在一辆绿色金牛里，占据了两条车道之间的两个停车位，无论内特如何企图挤进任何一头他都置之不理。内特绕着附近街区兜圈，总算在隔壁一条马路找到车位，勉强把大众车塞了进去。


  
他走回去，端详着堵住公寓楼的卡车。这是全城随处可见的那种普通白色卡车，通常和电影工业有着各种关系。走近围栏，内特记起今天是四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


  
洛克管理公司的托妮站在台阶顶上。她穿着又一条短得过分的裙子，胳膊底下还是夹着iPad，另一只手拿着电话举在耳边。托妮看见内特，隔着前草坪绽放迷死人的笑容。


  
内特刚走到铁门口，看见一条弹力绳拉着门，两个强壮的男人抬着一张沙发走下卡车。他们晃晃悠悠地走向地面，脚下的吊开门吱嘎直响。


  
他跟着两个男人走上台阶。看他们的动作，你会觉得那张沙发是个空纸箱。托妮示意他在门口停下，他看着两个男人爬上曲折的楼梯，边走边调整沙发的角度，连一步也没有停下。


  
“我得挂了，”她对电话说，“这儿还有个客户。”她合上电话，对他粲然一笑，“还喜欢这地方吗？”


  
“没的比，”他说，“尤其喜欢凉台。”


  
“我知道，”她的笑容愈加灿烂，“确实很厉害。真希望我的公寓也有这么好。”


  
“不如你也来这儿住下。”


  
笑容简直能晃瞎眼睛，他知道这个笑话没那么好笑。“说起来，”托妮说，“你有个新邻居了。有人刚租了你隔壁的公寓。”


  
“有人？”


  
“呃，我不能透露客户的个人信息，”她说，“不过你上楼也许就会遇见他。”


  
即时贴在脑海里一闪。“忽然想到，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内特说，他朝大堂点点头，“我看见了信箱底下的那三块铭牌。这地方究竟有什么特殊的？”


  
“这是个历史地标，”她说，“房主之所以能让租金这么便宜，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被免除了一些特定的变更和必需要求，另外还从政府得到了一小笔补贴。”


  
“是啊，”他说，“不过我想知道的是这儿为什么是地标。”


  
笑容暗淡下来，“什么意思？”


  
“这儿有什么理由是地标？建筑本身有特殊之处，还是这儿发生过什么事情？”


  
她盯着内特看了几秒钟，“这儿很古老，你没看见奠基石吗？建于一八九四年。”她回头朝地基打个手势。


  
内特随着她的手势去看那一方大理石。“就这么简单？因为很古老？”


  
托妮看看iPad，用手指摸着屏幕上的图案。“实话实说，塔克先生，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事情好像比我的年代要早一点，对吧？”她和内特对视，笑容恢复全马力输出，“奥斯卡也许知道。你问过他吗？”


  
“没有，”他承认道，“好几天没看见他了。”


  
“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查一查，”她说，“我去办公室问问，下次来的时候带给你。”她打开手机看时间，“不好意思，我得走了。半小时后要在另一个地方接待客户。”


  
内特对她挥手告别，她跑下台阶冲向街道，边跑边点iPad。她穿过大门，走向贝弗利大街，身影渐渐消失。


  
他走向楼梯，和下楼的搬家工人擦肩而过。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刚抬着沙发爬了三段楼梯的样子——四段，算上从马路到前门那段的话。他们对他哼了一声算是打招呼，然后走向他们的卡车。


  
走廊里有一些纸箱。内特边走边心想要怎么自我介绍和如何扮演好邻居的角色。走到一半，某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更确切地说，是缺少了某样东西。


  
二十三号的房门依然没有把手。锁板上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插孔。也许是搬家时特地取掉的？


  
内特把手指伸进插孔，摸到突起的法兰停下。感觉这个窟窿可不小。感觉其实不是一个窟窿。


  
他在二十三号门口蹲下，望进插孔——是假的。法兰再过去就是光滑的木板了。锁板只是固定在门扇上而已。


  
“天，”一个声音说，“希望不是被我的人撞掉的。”


  
说话的男人年纪挺大，近六十岁，但体型很好。他站在二十六号门口，抱着一个箱子。白发剪成板寸。内特觉得军队教官退休后就是这个样子，也许他们会去当虐待狂健身教练。


  
“不是，”他说，“几周前就不见了。”


  
男人走了过来。他比内特高足足三英寸，马球衫里的上半身是个完美的V字形。“那你怎么进去？”


  
“我不住这儿，”他说，“我觉得这儿没人住。估计在维修还是怎么的，工人卸掉了门把手。”


  
男人看看空插孔，视线上移，打量内特的面孔。内特觉得对方无疑正在评估他。虐待狂健身教练的类比再次跳进脑海。


  
“蒂姆・法尔，”男人说，“今天刚搬进来。”他用胳膊夹住纸箱，伸出手，险些碾碎内特的手指。


  
“内特・塔克，”他答道，“我住你隔壁。二十八号。”


  
蒂姆点点头，“你这个邻居安静吗？”


  
“应该吧。”


  
年长的男人微微一笑，露出满嘴雪白的小牙齿。“你要是不安静，我会让你知道的。这幢楼怎么样？”


  
内特耸耸肩，“我很喜欢。我搬进来也才一个月，但我觉得这是我住过的最好的地方。”


  
蒂姆又猛地一点头，“比我理想中稍微小了点儿，但应该还好。要是有张平面图就好了。”


  
“你没看过房？”


  
蒂姆摇头道：“没亲眼见过。我之前住在弗吉尼亚。”


  
“为什么来洛杉矶？”


  
“一个人来加州还能为什么？”蒂姆微笑道，“尝试寻找自我呗。”


  
内特也微笑道：“我是为了一个姑娘。”


  
“结果如何？”


  
他耸耸肩，“结果我花了六年尝试寻找自我。”


  
蒂姆咯咯一笑，改用双手抱住纸箱。“对了，”他说，“托妮说的凉台到底怎么样？”


  
“相当不赖。景色极好。”


  
“加州该做的事情要做就做全套，对吧？我打算等会拎着啤酒上去看日落。”


  
“对了，”内特说，“提醒一声，要是你在屋顶门上看见一张字条，意思是我们的一个邻居在脱光了晒日光浴。这么晚了她多半不在，不过还是先告诉一声。”


  
“说来伤心，我已经到了看见裸女不但不太兴奋，还会觉得自己是个龌龊老头的年纪。”


  
“唔，呃，你还没见到她呢。”内特说。


  
蒂姆咧嘴坏笑，用脚推开房门。里面是个小房间，被箱子塞满了一半。就内特所见，房间还不到十英尺见方。


  
“咦，”他说，“你那套公寓是怎么回事？”


  
蒂姆点点头，“我知道。就像我刚才说的，要是先看平面图就好了。”


  
“有隔开的房间吗？”


  
“有。空间利用得不太好，但我相信我能解决。”他把纸箱放在另一个纸箱上，望向内特，“你那套不是这样？”


  
“不是，”内特摇头道，“我的是个工作室。全开放，但厨房和卧室是分开的。”


  
“奇怪，”蒂姆说，“要那样倒是不错。”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搬家工人回来了，这次抬的是衣柜。


  
“很高兴认识你，内特，”蒂姆说，“回头聊。”


  
“好，我也是。”


  
内特退向自己的房门，让工人走向二十六号，来到住处门口，不进去似乎有点犯傻。


  
落日光辉穿过厨房的百叶窗，他转动百叶窗隔断阳光。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跑过厨台，爬上了墙壁。第二只蟑螂出现在水槽里，绕着排水口转了两圈，最后爬上他的晾碗架。


  
他从架子上拿起玻璃杯，按下去扣住一只蟑螂，另一只爬到微波炉底下消失了。被抓住的这只很小，还不到半英寸长，翡翠绿的甲壳上有着美丽的花纹。它不知怎的受了伤，缺少一条腿。


  
“那么，蟑螂先生，”内特说，“现在只剩你、我和这个玻璃杯了。”他考虑要不要把蟑螂丢进水槽淹死。他必须去买几个灭虫笼，以免情况失控。


  
蟑螂的触角扫过玻璃杯的内侧。它飞快后退，猛地前冲，撞在玻璃上，发出微弱但实打实的“叮当”一声。内特看了几秒钟，渐渐皱起眉头。他等待蟑螂慢下来，好让他看个仔细。


  
蟑螂不是少了一条腿，而是多了一条腿。右边四条，左边三条。他看着多一条肢体的蟑螂在杯子里乱撞。


  
变异蟑螂终于承认自己被困住了，停下等待不可避免的结局。他看了几秒钟蟑螂坐在那儿，对命运投降。“是啊，我知道，”他叹道，“别无选择可真是糟糕。”


  
内特抬起玻璃杯，放它一条生路。蟑螂朝他挥挥两条细长的绿色触手，跟着伙伴爬到了微波炉底下。

9


  
搬家后的第四个星期六，内特对自己说已经整理好了。无论从什么方面说，这儿都已经是他的公寓了。他的家。他用沙发和一个书架分隔空间。书桌靠在门口的墙边。其他东西放在房间的另一头，不过所谓其他东西，也就是另一个书架和放在两扇窗户之间的电视柜。


  
既然已经整理完毕，内特不可避免地得出结论：他无事可做。他从冰箱里取出倒数第二瓶啤酒，心想这两天要去一趟杂货店，然后决定出发去探索这幢大楼。他没有什么好计划，觉得从屋顶晒着太阳喝啤酒开始就不错。他沿着走廊到楼梯口，拐进楼梯间。


  
他在楼梯的最底下就看见门上用蓝色X磁贴粘着字条。他有一瞬间考虑要不要回去再拿一瓶啤酒。一方面，能再次看见蓝发邻居（还有除了蓝发外的一切）固然诱人；但另一方面，与裸体火辣女邻居喝啤酒消磨时间的这个念头被她无所谓的态度扫去了许多乐趣。他听说电影拍摄现场的裸体就是这么一回事——过于机械和不自然，因此毫无性感可言。


  
内特回到公寓，打开笔记本电脑。他还没有连上网。他在办公室检查邮箱和浏览日常网站。以前住处有肖恩的工作网络，他设置成所有人共享。内特还没找到时间考虑新家怎么上网。他可以花钱把移动电话用作热点，但每个月大概要三十块。就目前而言，希望附近有谁开放了他能使用的无线网络。


  
这里充满了无线信号。几个2Wires，一个Linksys，还有几个他读不懂的字符串。最顶上一个信号最强，五格，有WEP密码保护，名叫：houseofmystery（神秘之屋）。


  
他记起曼迪说二楼有个女人为整幢楼架设了无线网络，但那是两周前的事情，他已经忘了房门号码和住户的名字。


  
内特决定去楼下走廊转转，希望看到某个号码能觉得眼熟。


  
二楼休息室空无一人。自从三周前托妮领他参观到今天，他还没来过这儿，而且也没听见过楼下传来响动。这地方真有人使用吗？他心想。抱着小DVD播放器下来用大屏幕看电影的念头闪过心头。他可以订个比萨，或者叫墨西哥外卖。相比之下，这不是度过周六夜晚的最差劲的选择。


  
休息室再过去是防火门，用磁性门吸拉开。防火门的另一头是十五和十六号公寓。他看着十五号的房门，觉得有点耳熟。他几乎很确定这就是曼迪提到的号码。


  
他盯着门看了几秒钟，深深吸气，向左右两边转转脖子。以防万一，他编排了一套敲开陌生人房门的说辞，希望这儿的住户不会被他打扰得怒不可遏。


  
他忽然停下，向左望去。


  
走廊斜对面是十四号公寓。记得第一次旋风般参观卡瓦奇大楼时他曾惊鸿一瞥。当时好像见到门上有两个挂锁。这会儿有时间仔细查看，他终于看了个清楚。


  
左侧门框上固定了四个搭扣，门把手上下各两个，都是厚实宽大的金属板，内特敢打赌每个都有一两磅重。


  
挂锁和搭扣一样结实，是遍布铆钉的沉重型号。两个挂锁的正面有锁眼，就是电影里海盗宝箱的那种锁。他不认得上面镌刻的品牌名称，但看上去用铁锤砸几下也绝对不会松脱。


  
它们都很古老。搭扣刷过两三遍油漆，油漆也滴在了挂锁上。他在门把手上方的挂锁上辨认出至少四种色调和颜色。这是四者之中看上去最新的一个。


  
连门把手都很有历史。一层一层乳胶漆底下是个多面型球状把手，状如一颗巨大的宝石。他在老建筑里见过类似的门把手。内特顺着走廊左右看看，然后用指甲去抠门把手。油漆皱起，成片被撕掉。他用两根手指夹住一条，撕下长长一段。这一条越拉越宽，边缘翘起，完全松脱。


  
门把手是透明的玻璃。他看着手里那一条乳胶漆，想从边缘处看出究竟有几层。门把手至少刷过三次漆，很可能还不止。


  
他的视线从把手转向门扇。和许多古老的建筑物一样，多年来一次次匆忙刷上的油漆覆盖了五金部件。连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都有油漆。


  
内特从钱包里取出无所谓折不折断的一张塑料卡，是他很少去的一家食品连锁店的打折卡。他在最上面的搭扣之间选了个地方，尝试用卡片捅穿门框和门扇之间的油漆涂层。涂层很厚实。这条缝隙见证了多年的粗枝大叶。好几年，甚至几十年没人开过这扇门了。也许从他出生到现在就没开过。


  
他想到电梯按钮也盖着厚厚的油漆，那也是几十年多次粉刷的结果。托妮说电梯最近故障停用，但等他搬进去估计就修好了。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想着另一扇神秘的门。二十三号公寓，不存在的门把手。无线网络的最后一缕念头从脑海中消失，他大步走过走廊，爬上楼梯。


  
内特站在二十三号的门口，再次掏出食品店的折扣卡。他把卡片插进门和门框的缝隙，位置就在锁板上方一点点。卡片到门扇边缘开始弯曲，插进去一半宽度，碰上什么硬东西。他前后扳了几下，脑海中勾勒出内边缘的样子，顺着锁板把卡片拉了下来。


  
卡片毫不费力地一拉到底。没有高低起伏，也没有碰到东西。没有因为碰到插销而突然停下。他又上下划了几次。什么都没有。没有门锁，也没有插销。


  
内特没什么木工知识，但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更加困难。他选择靠近最顶上转角的地方，使劲把卡片插向门的另一边。卡片进去了一英寸半，再次停下。


  
他把卡片向下拉，尽量感觉有没有碰到任何障碍。塑料卡片贴着内侧边缘，他相信只要存在任何边缘和缝隙，无论多么微小，他都能感觉到——实际上却没有。卡片一路划到地面。他换个方向，拿着卡片重新拉回最顶上。他心想，部件有可能是凹陷的，嵌在木板里，但我总应该能够感觉到才对。


  
卡片毫不费力地回到最顶上。


  
二十三号公寓的门没有合叶。


  
他把卡片压直，看着手里的卡片。卡片上没有能追溯到他身上的信息。就算被人发现，也不可能找到他头上来。


  
他把卡片放在二十三号门口的地板上。没有门槛，地板和门扇最底下只有一条狭缝。他用手指按住卡片，从底下推了进去。


  
卡片进去了一英寸，“咔哒”一声碰到什么硬东西。


  
“你在干什么？”


  
内特跳了起来，脚下一绊，一屁股坐在地上，“砰”的一声响亮地回荡在走廊里。他扭头看逮住自己的是谁。


  
说话的是个阿拉伯或者印度女人，戴着猫头鹰似的眼镜，有个鹰勾鼻。她身穿宽松的牛津裙，但内特看得出她很苗条。她的黑发剪得很短，细瘦的身材让她显得像个少年。她是从后楼梯上来的，站在内特和他的公寓门之间。


  
“我只是……”他搜肠刮肚寻找好答案，“在研究东西。”


  
她抱起双臂，她手里拿着电话，“研究什么？”


  
内特看看那扇门，望向那女人，“我觉得这扇门不是真的。”他脱口而出，话刚出口，他就觉得自己听上去肯定很疯狂。不知道她会不会打电话叫奥斯卡，甚至报警。


  
但她只是点点头，“你说得对，确实不是真的。”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在楼下吗？”她问，“是你刮掉了十四号门把手的油漆？”


  
一切抵抗情绪烟消云散。“对，”他承认道，“是我。”他深吸一口气，“我在楼下找负责无线网络的人，看见那扇门挂着锁，就……就好奇了。”


  
她盯着内特。一个人能在眼神中倾注那么多指责，内特不禁大为惊讶。过了几秒钟，她说：“你是新来的。几周前搬进二十八号那位。”


  
“对，内特・塔克。”


  
她点点头，“曼迪说你也许会来找我。我是薇科。”


  
正是他想不起来的那个名字。


  
“你必须当心，”她说，“奥斯卡能容忍很多事情，但要是有谁乱搞这幢楼，他就会非常生气，”薇科说，“记住这一点，你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你刚才说这扇门不是真的。”他又瞥了一眼二十三号。


  
“对，不是真的，”她说，“我说，你就别犯傻了，行吗？刮掉把手上的油漆实在太二了，到头来挨骂的多半是我。”


  
“这是怎么一回事？”


  
薇科一撇嘴角，轻蔑地说，“我今晚会帮你设置好。”她“啪”的一声打开电话，手指在小键盘上舞动，“明天中午来一趟我那儿，我给你密码。”


  
“但这个——”


  
“别迟到。”电话“啪”的一声合上。她转过身，下楼消失了，剩下内特一个人坐在地上。

10


  
内特刚从地上站起来，就看见蒂姆抱着两袋杂货爬上前楼梯。“嘿，邻居，”蒂姆说，“怎么了？”


  
“呃，你知道的，”内特说，“就那样呗。”


  
蒂姆掏出钥匙，经过时朝二十三号挥挥手，“神秘消失的门把手还让你睡不着觉？”


  
“算是吧，”内特从门口走开，“新来的跟新来的说一句，咱们有不少怪邻居。”


  
“除了蓝发裸体狂和坐在走廊地上的小伙子？”


  
“唔，好吧，有道理。”


  
蒂姆举了举购物袋，“喝瓶啤酒？我刚去店里补了些给养。”


  
“说起来，”内特答道，“我确实需要喝一瓶。”


  
“屋顶似乎可以上了，”蒂姆回身点点头，“过几分钟我带半打上去找你。”


  
内特走向屋顶。没错，字条和X磁贴都没了。希拉不知怎的无声无息地溜掉了，凉台此刻空无一人。他既失望，又松了一口气。


  
他在凉台上将两把椅子拖到一起，转动方向朝着西面，蒂姆带着他说过的六瓶啤酒出现。“希望你不介意喝淡啤，”他说，“我一直比较注意体重。我这个年纪肥起来快得很。”


  
“完全没问题。”内特根本想象不出蒂姆怎么可能肥起来，更别说快得很了。内特这辈子都没拥有过他那么好的体型。


  
两人碰碰酒瓶，坐进甲板躺椅。太阳穿过网布帐篷屋投下长长的影子。“知道吗？”蒂姆说，“我都不知道上次坐下喝着啤酒看落日是什么时候了。”


  
“这辈子总看过吧？”


  
年长的男人耸耸肩，“肯定。我是说，上高中的时候每个人都这么做过，对吧？”


  
“但你不记得了？”


  
蒂姆又耸耸肩，“一直很忙。”


  
太阳在世纪城附近的什么地方落入地平线。帐篷屋的网布把红色圆球切成十几个小块，每一个都在绽放光亮。


  
“所以，”内特说，“打算开始寻找自我？”


  
蒂姆眨了两次眼，咧嘴一笑，“对，我这辈子都在做差不多的事情，现在打算活出点新滋味。”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书。我在弗吉尼亚运营一家小型出版公司。”


  
内特点点头，“酷，有我读过的书吗？”


  
蒂姆微笑道：“读过也不可能记得。都是技术性的东西。课本、操作手册，诸如此类。”他喝了一大口啤酒。


  
“靠这个挣了很多钱？”


  
“天，当然没有，”蒂姆说，“之所以有我一口饭吃，是因为大公司和几个政府部门雇我替他们印刷资料。能过日子，但肯定发不了大财。”


  
太阳挤进两幢大楼之间的缝隙。地平线红光闪耀。内特觉得他像在看炸弹爆炸的慢镜头。


  
他喝一小口啤酒，“那你为什么退出？”


  
蒂姆摇摇头，“我这么活了三十二年。有一天突然心想，我这辈子都做了什么，你在做的事情是自己希望做的吗？时间都去了哪儿，等等等等。三个星期以后，有人要买我的公司，开价比我心里的数字高一倍，于是我点头说行啊。”


  
“就这样？”


  
“就这样。”


  
几秒钟过去。“想念那种日子吗？”内特问。


  
蒂姆又摇摇头，“不太想念。每天上午怀疑自己为什么不在办公室的阶段还没过完呢。”他喝完一瓶啤酒，把空瓶放回盒子里，“你呢，内特？是什么让你在这个美好的夜晚走上凉台？”


  
内特傻笑两声，喝完他那瓶啤酒。“没什么。”


  
年长的男人拎起啤酒，两人各取一瓶，“没什么？”


  
内特边想边拧掉瓶盖，“一个人上高中念大学心想一辈子都会是这样的，但毕业以后的生活却完全是另一码事，等最后安顿下来，他终于看清楚了自己这辈子究竟会怎么过，明白我的意思吧？”


  
蒂姆点点头，“明白。”


  
“唉，但我一直没看清楚我到底想做什么，”内特说，“眼看着朋友和同事一个个弄清楚，在这十年里纷纷成家立业买车买房。”


  
“但你没有？”


  
“没有。大学毕业后我换了四份工作。原以为只是二十来岁定不下心而已，等到了三十岁警钟敲响，一切都会变得清清楚楚，”他摇摇头，“我二〇一〇年就三十了，但还是不清楚这辈子要干什么。”


  
太阳随着这句话沉下地平线，橙色和红色的光束一条条地照亮天空。


  
“我可不会担心，”年长的男人说，“很多人活到老年才搞清楚他们都在干什么。我就是例子。”他举起酒瓶，两人又碰碰瓶子。


  
两人各喝一口酒。“你这番话反过来说呢，”蒂姆继续道，“是有成千上万的人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情，实际上却根本不擅长。他们投注全部精力去成为医生、信贷员等等，其实更适合走其他的什么职业路线。更不用说有些人最后被某个不喜欢的职业困住，但无法承担放弃这个职业的代价。我认识很多人，要是看清楚他们在做的事情并不是应该做的事情，他们早就变成百万富翁了。”


  
“例如你？”


  
蒂姆摇摇头，“不，我做的是我应该做的事情，而且做了很多年。现在该做点别的事情了。”蒂姆耸耸肩，喝了一大口啤酒。他扭头对内特说，“有一天等你遇到应该做的事情，咔嗒一声，所有东西就都对上了。在此之前，唉，一切都是个巨大的谜团。说起来……那是什么？”


  
内特扭头，循着蒂姆的视线，望向楼梯间门口的那一方红砖建筑物。“电梯的一部分，”他说，“存放线缆、马达和各种东西。”


  
“机房？”


  
“大概吧。”


  
“你确定？”


  
内特耸耸肩，“希拉说的，她说奥斯卡是这么说的。”


  
蒂姆皱起眉头，“对这个尺寸的楼房来说太大了。”


  
“是啊，我也这么想。她说是因为这幢楼太古老了，以前所有东西都造得比较大。没有小型化的概念。”


  
蒂姆又摇摇头。“不对，”他说，“我见过很多有电梯的老建筑，机房都没有这么大。”他顿了顿，“嗯，总之这个尺寸的楼房不会有。”


  
“什么意思？”


  
他耸耸肩，“上次我看见这么大的机房，还是参观帝国大厦的时候。”

11


  
星期天内特睡了个懒觉——大懒觉。


  
他醒过来，在被单底下舒展身体。搬家抖松了蒲团上的床垫，过去这几周是他从小到大睡得最舒服的日子。不说别的，就为了这个搬家也值了。


  
今天很暖和，简直称得上炎热。他猜想这也是他睡得这么好的原因之一。


  
他又伸个懒腰，看看时钟。十二点二十分。今天他反正没什么大事。要是能在附近找到一家塔吉特或者沃尔玛就好了。他要给厨房买一盏新灯，或者——


  
明天中午来一趟我那儿，我给你密码。


  
“啊，该死。”他嘟囔道。


  
他闻闻腋窝，确定不洗澡也还过得去。他从书架上抓了件T恤，穿上昨天的牛仔裤。他走进卫生间，把高露洁抹在牙齿上，在嘴里胡乱刷了一会儿。不算太好，但除了迟到半小时之外，这次应该能留个比较好的印象。


  
他敲到第三下，薇科拉开门。尽管很热，但她穿着长袖正装衬衫，里面还有一件黑色T恤。她一言不发。


  
“啊，抱歉。”他说，“闹钟没响。”


  
她透过眼镜瞪了他几秒钟，然后推开门，自己走了回去。内特等薇科请他进去，但迟迟没有等到，于是跟了进去。


  
她的公寓和他那儿一样，也是工作室风格。厨房没有分隔墙，但基本格局看上去是一样的。他甚至看见厨台上也有蓝色和白色的方格瓷砖。窗户底下有一张蒙着毛毯的单人床，相当凌乱。房间里很凉，内特明白了她为何穿成那样。


  
薇科公寓的右边墙边是一张折叠桌，室外酒席承办人和旧货甩卖爱好者使用的那种折叠桌。桌上摆满电脑器件——也可能只是一台大电脑。所有东西似乎都用各种线缆连在一起。


  
椅子前方是三块平板显示屏，其中一块挂在长吊臂上。仿佛水下灯光表演的蓝色和银色的屏幕保护图案在屏幕上前后滚动。键盘看上去很陌生，他隔了半秒钟才意识到那是个德佛札克键盘，比标准键盘的编排更高效和快速。桌上的塔式机箱旁摞着几台看似是黑色电话号码簿的东西，内特认出它们是旧式PS游戏机，随即在机身上看见了商标名。机箱旁摆着一组外接式硬盘驱动器。


  
她看见内特在打量这些东西，“有问题？”


  
“没，”他说，“就觉得很厉害。”


  
“没什么了不起的，”她说，“都是捡来的和二手买的。”


  
“看着都很新。”


  
“我买得比较值。人们会扔掉很多寿命未尽的东西。我要是买得起真正的电脑，大概只会有四分之一这么大吧。”


  
“肯定非常耗电。”


  
她呵呵一笑，“唔，在这儿算不上什么问题，对吧？”


  
“应该吧。”


  
她坐进椅子，点击鼠标。翻滚的屏保图案消失，屏幕上充满了视窗。“密码暂时是你的姓反过来拼。看见你的邮箱我就知道你叫什么了。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帮你换掉。”


  
“我能以后自己换吗？”


  
薇科耸耸肩，“全都是通过我设置的，我知道所有人的密码。我要是有兴趣，就能挖出来你使用的每一个邮箱地址和你下载什么样的A片，但我不感兴趣。”


  
“懂了。”


  
“那你要不要换密码？”


  
“能在最前面加上144吗？”


  
她点点头，“12的平方？不坏，容易记，放在最前面而不是最后面能稍微增加点安全性。”手指在键盘上舞动。舞姿奇异，内特意识到他还没见过别人使用德佛札克键盘。


  
“搞定，”她说，“一个月十块钱。不是非得每个月一号就拿到钱，但最好能在第一周给我。”


  
他掏出钱包，抽出孤零零的一张二十块。“有零钱吧？”


  
“没有，”她说，“这样吧，二十块给我，就当你交了前三个月的钱。”


  
划算倒是划算，但他还是心算了一会儿，看自己付不付得起。“呃，那好。”他说。


  
内特把钞票递过去，她抢过钞票，塞进衬衫口袋。“你可以走了，”她说，“回到房间里应该就能上网了。信号穿墙有时候不太稳定。要是碰到问题，你可以打开门，或者抱着笔记本进走廊。走廊里的信号一般比较强。”


  
内特点点头，“谢谢。”


  
“小事情。”


  
“那么，”他说，“薇科是什么的缩写？”


  
“问这个干什么？”


  
内特耸耸肩，“只是想讲点礼貌，搞好邻里关系。”


  
“玛拉维卡・维什瓦纳特。别尝试念，我听了只会生气。”


  
“好吧，”他朝电脑点点头，“说正经的，你用电脑到底做什么？”


  
屏保重新亮起。“我在家做很多工作。我一半时间去办公室，他们允许我在家工作。”


  
“什么工作？”


  
薇科眯起眼睛，“数据录入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忍俊不禁。


  
“怎么了？”


  
“我就是做数据录入的，”内特说，“毫无意义的工作，而且不需要这样一台电脑。”


  
“我说过了，这台电脑没你想象中那么了不起，”她向后一靠，“你可以走了。”


  
他耸耸肩，摇头道，“感激不尽。”他转身离开，看见了他一直背对着的东西。


  
门口墙上有五个温度计。一个是老式的玻璃杆水银温度计。一个是刻度转盘式。一个是巴洛克风格的黄铜物件，指针绕着标度表盘转动。最大一个是四方形的白色塑料质地，有数字输出。最小一个也是数字式，尺寸如移动电话。他挨个看过去，确定读数都是同一个温度。


  
69。


  
“说啊。”她说。


  
他扭头看她，“说什么？”


  
薇科朝墙壁点点头。她又抱起了双臂，“愚蠢的色情笑话，早说早完。”


  
“我只是想——”


  
“快说。要是能想出什么有创意的，我就给你加分。”


  
“说真的。我没想——”


  
“你属于那种会把数字六十九重复五遍的男人。别说你没往那方面想。你快说，说完就走。”


  
他把双手插进牛仔裤口袋，笨拙地耸耸肩，“你……真的很喜欢六十九，是不是？”


  
“不，”她说，“很怪异，怎么看都不对劲。说真的，并不是我的选择。”


  
“什么意思？”


  
她在椅子里转动身子，朝整个房间挥挥手，“这儿永远是六十九度。我可以把暖炉开到最高，大夏天放热风，这儿是六十九度。我可以在一月打开所有窗户，冷气开到最大，这儿还是六十九度。”


  
内特看着满墙的温度计，“为什么？”


  
“不知道，反正就这样。”


  
内特朝房门又走了一步，停下扭头看她，“昨天，”内特说，“你说二十三号那扇门不是真的。”


  
薇科摘下眼镜，用衬衫一角擦拭，“确实不是。”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儿住了两年，见过许多怪事。”


  
“但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望向内特，露出笑容。一个坏兮兮的诡秘笑容。


  
“那么，十四号又是怎么回事？”他问，“那么多挂锁？”


  
“不知道，”她说，“实话实说，不知道。从我进来一直是这样。我看着那扇门刷了两次油漆，但据我所知，一次也没有打开过。”


  
他隔着厚实的镜片凝视她的眼睛，“你试过打开它，对不对？”


  
她一撇嘴角，“奥斯卡暴跳如雷。我险些被赶出去。有一次我甚至跑到街面上，企图用手机镜头放大偷看那套公寓的窗户。窗户涂成黑色。”


  
“什么？”


  
“对，结结实实的黑色，每一英寸都是黑色。”


  
内特的视线穿过墙壁，望向那套神秘的公寓。他从温度计转向薇科的厨房，清清喉咙。“我装在厨房灯具上的灯泡放出黑光。”他说。


  
薇科挑起眉毛，“什么意思？”


  
“就是说，不管我把什么灯泡装上灯具，放出的都是黑光。”


  
“你确定不是万圣节卖的那种灯泡？”


  
他点点头，“我已经换了四次。两次是我从以前住处带来的灯泡，两次是我在万斯超市买的。不管我怎么换，放出的都是黑光。我估计是电压问题，或者是电流什么的。”


  
薇科摇头道，“事情不是这样的。黑光灯是一种特殊的灯泡。”


  
“你确定？”


  
“对。”


  
他耸耸肩，“但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她用手指敲着椅子扶手说，“五号公寓住不长久，房客的租期一到就搬走，有几个连租期没到就跑了。”


  
内特点点头，“我搬进来那天正好有人搬走。叫克雷格？”


  
“卡尔。王八蛋欠我两个月的网费。走廊对面的房间从不出租，十六号。”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进去过几次。有一两次粉刷时夜间开门换气，但从不对外展示。”


  
“为什么不？”


  
“我问过比我早的房客，四号的奈特夫人。她在这儿住了二十五年。她搬进来后不久，有个女人在十六号自杀。一个想当演员的女人。在衣柜里上挂的。”


  
“上吊。”内特说。


  
“别当机灵鬼。”


  
“有个女人自杀，所以就再也不出租？说不过去。”


  
“是啊。”薇科说。她看着内特。他记得大学里腰上还没肥肉的时候经常被这么看。对方在打量他。她花了几秒钟端详他的脸，终于下定决心。


  
“想开开眼界吗？”


  
他勉强笑笑，“呃，难说，我见过很多非常奇怪的文身，不过你请便。”


  
她的笑容消失了，“我是认真的。我可以让你看看这地方的另一桩怪事，但估计会害得你睡不着觉。”


  
两人对视片刻。


  
“好吧，”他说，“我要看。”

12


  
薇科领着他走向后楼梯，两人爬下混凝土台阶，穿过防火门走进大楼后的小停车场。她挥动手臂，“你看见了什么？”


  
内特扫视一圈，“你要我看什么？”


  
“最好让你自己看出来。”


  
内特端详着楼后的停车场。铁丝围栏隔开了这幢楼和马路对面的另一幢楼。停车场的两个角生着两棵小树，树干顶破了混凝土地面的裂隙。地上有几道褪色的轮廓线，勾勒出红、蓝、黑色喷漆画的什么东西。


  
他望向大楼背面，这一面没有混凝土装饰物和装饰性的廊柱。一块煤渣砖顶着门，墙上是另一段防火扶梯，最底下一级离门口有几英尺。他顺着扶梯望向他的厨房和曼迪的工作室。“我还是不太明白你要我看什么。”


  
薇科脱掉牛津衬衫扎在腰上，露出黑色T恤。“那好，”她说，“咱们到前面去。”


  
两人穿过大楼走回去，经过空置至今的五号房间和永远不管用的电梯。她领着内特走下前门廊，站在第一级台阶上，“现在你看见了什么？”


  
“我还是不明白重点在哪儿。”


  
“你仔细看，”她说，“等你看见了，你会痛揍自己，骂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注意到。”


  
他耸耸肩，再次望向大楼。正面和背面同样是斑驳的红砖墙壁，只是正面有两块混凝土，前门左右有廊柱装饰。“消防梯的曲折方向不同，”他说，“是这样吗？”


  
“不，继续看。”


  
石头门楣上用黑体雕着“卡瓦奇”三个字，除此之外，内特什么也没看到。他眯起眼睛望向奥斯卡的窗口以上、希拉的窗口以下的那一方混凝土，上面没有字母或数字，只有一幅盾徽。他走向台阶，望向奠基石上的花体字母——他仍旧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数着窗户，用双手确定窗户是对齐的。他望向屋顶边缘，寻找滴水怪兽或天使雕像或其他也许被他漏掉的东西。又过了几分钟，他耸耸肩，“完全看不出。”


  
“走。”


  
“去哪儿？”


  
“过街。”她说，打开大门。


  
“为什么？”


  
“我说过了，最好让你自己看出来。”


  
“对，”他嘟囔道，“谁也无法向你形容母体是什么。”


  
她“扑哧”一笑，“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两人穿过肯莫尔大道，她领着内特走上另一幢楼的前台阶。这幢楼是这条路上比较明快的建筑物之一，深受西班牙风格影响，以前多半是谁家的小型宅邸，后来改建分割成公寓。他抬头望向自己那幢楼，“来这儿不会惹什么麻烦吧？”


  
“为什么？因为站在台阶上？要是有人问起，我们是在看自己的住处。”薇科朝马路对面打个手势，“现在呢？”


  
他望向公寓楼，又看看左右两侧的两幢大楼。北边那幢楼，也就是从他窗口俯视的那幢楼，大约是维多利亚风格，涂成亮蓝色和白色。南边那幢楼位于山坡的更高处，也是西班牙风格。再过去是一幢宽体红砖建筑，看起来和他们这幢楼也许是远亲。


  
“还是什么都没看见。”他说。


  
“这幢楼的屋顶有什么？”


  
“这幢楼？”内特转身仰起头。有个带花箱的小阳台遮住了视线。他后退一步，但好几簇通向大楼的电线挡住了屋顶边缘。他能看见屋顶的橙红色瓦片，但其他就看不清了。“什么也看不见，”他说，“能给个提示吗，到底要……”


  
内特突然停下，扭头望向自己那幢楼。他又望向那幢半维多利亚式建筑，通向大楼的电缆和电话线呈扇形排开。他望向那幢比较大的红砖建筑，楼下的电线密如蛛网，电话线杆林立。


  
他穿过马路。薇科离他几步跟着他。他走到大门口，仰望卡瓦奇大楼。红砖和混凝土也瞪着他。


  
“没有电缆，”他说，“完全没有。”


  
薇科指着从电话线杆伸向屋顶的孤零零的线缆说，“太平洋贝尔和康卡斯特，”她说，“中间一根是电话线，绕着电话线走的是有线电视。”


  
内特还在仰望天空，“但其他的呢？”


  
“没有其他的了，”薇科说，“根本没有电线通进大楼。楼后和地下室也没有电表。大家不注意是因为他们不需要付钱。别人没注意到是因为事情和他们没关系，”她朝大楼点点头，“我们没有接入洛杉矶电网。”


  
“那电从哪儿来？”


  
薇科耸耸肩，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13


  
内特花了半个小时才回过神来。他坐在薇科的床头，盯着吊扇和吊扇上的三个灯泡。薇科打开一罐冰箱里的百事轻怡，喝了几大口，然后用没牌子的朗姆酒灌满。她把可乐罐递给内特，内特狠狠灌下一口。


  
“我明白，”她说，“去年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我拒绝承认了一个星期。”


  
“告诉过别人吗？”


  
“比方说？”


  
他又喝了一口加料的可乐，耸耸肩，“科学家，记者。谁知道，反正什么人呗。”


  
“我会被赶出去的。”


  
“你怎么知道？”


  
薇科又打开一罐百事轻怡，喝了一小口，“我刚看见的时候，就是拒绝承认的那一个星期，我试着告诉奥斯卡。他很生气，说我是犯傻。于是我努力想找到一个合乎理性的解释，但就是找不到。我回去找他，他训了我好一顿，说这公寓多么便宜，房东喜欢保持安静，你难道不喜欢吗？诸如此类。又说我要是企图闹出什么动静，引起混乱，他就会请我搬出去。当然，还要扣除押金。”


  
“所以你就什么也没做？”


  
“喂，”她说，“也许你靠数据录入一年能挣几百万，但信不信由你，我才刚过最低工资。随便有些人怎么想，最低工资等于贫困线。这地方是天赐的礼物。我才不犯傻冒险呢。”


  
“抱歉。”


  
“随便吧。”


  
“我靠数据录入一年挣不了一百万。”


  
“看得出。”


  
“税后只有七十万。”


  
“去你的。”她说，但嘴角微微上扬。她坐进桌前的办公椅，“我查建造者也查得很累，”她说，“奠基石你看见了吧？”


  
他点点头。


  
薇科拿着鼠标的手飞快地动了几下，咔嗒咔嗒点击。那块大理石的照片出现在一个显示器上。“WNA和PTK，”她说，“我猜PTK是P・T・卡瓦奇。”


  
“那是谁？”


  
“完全不清楚。这个名字哪儿都没有出现过。卡瓦奇是个马拉地名字，一个印度人在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的洛杉矶应该很显眼，但我就是查不到。有个叫普拉蒂克・卡米尔卡的印度人在一八九八年阖家迁居洛杉矶，只有这个。我在十几个搜索引擎用各种变体查得累死了。设计师、建筑师、建造者、肯莫尔、洛杉矶，等等等等。”她耸耸肩。


  
“WNA呢？”


  
“同样毫无头绪。能查到几百万个结果，说是哪一个都有可能。”她又耸耸肩，“妈的，因为是上世纪初的事情，所以我猜测两个名字都是男人。当时建筑业没几个女人，但万事无绝对。”


  
内特望着照片里红砖下的奠基石。他喝一口百事轻怡，感觉朗姆酒渐渐舒缓了心跳。“你对屋顶的机房有什么了解吗？”


  
“怎么了？”


  
“我第一次看见就觉得太大。我隔壁的邻居蒂姆也同意。他说多半不是机房。”


  
“那会是什么呢？”


  
内特耸耸肩。“难住我了，”他望向薇科，“住了两年，你就没注意到屋顶有个庞然大物？”


  
“我不太上去，”薇科说，“不过我会加到清单里的。”


  
“你有个清单？”


  
“我当然有个清单，”她喝一口饮料，表情稍微柔和了一点，“能让我看看你的厨房灯光吗？”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内特的厨房里。薇科合上百叶窗，抓起斯普林特公司的账单，在灯泡下前后摆动信封。昏暗的厨房里，纸张发出怪异的辉光。


  
她伸手关掉黑光灯，“相当酷。”


  
“酷只是一个方面。”


  
“你确定用的不是普通黑光灯灯泡？”


  
“百分之百。”


  
薇科看着他，“说起来，”她说，“我们两个人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风险比较小。”


  
“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不想找个时间在楼里四处闻一闻？”


  
内特诧异道：“闻一闻？”


  
“你懂的，调查一下，”薇科说，“但不弄出太大动静。”


  
“我知道‘闻一闻’是什么意思，只是没见过有谁真会用这个词，”他微笑道，“所以咱们这是要演《史酷比》了？是等一等弗雷德和戴芬还是咱们这就蹑手蹑脚走起来？”


  
“我说，我只是觉得——”


  
“我好像有件橙色汗衫放在哪儿。你演威尔玛挺像的。”


  
“闭嘴。”


  
“别生气嘛。大家长大了都觉得威尔玛挺火辣的。”


  
“你要是不肯去，也不需要这么满嘴屁——”


  
“我加入，”他说，“抱歉。不管你想干什么，我都支持。”


  
“真的？”


  
“绝对。”


  
“要是奥斯卡发现了，他会暴跳如雷，”她说，“有可能赶我们出去。”


  
“前提是他能发现。两个人行动的意思就是有一个人把风。”


  
“你认为值得吗？”


  
他抬头看着灯泡，想着大楼没有电缆，十四号公寓门上的挂锁，想着地下室装饰华美的双开门，想着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到底要干什么。


  
“当然，”内特说，“完全值得。”

14


  
星期一意味着要回去上班，内特很难集中精神。星期天晚上，他都已经准备好勘查大楼了，但第二天薇科要去圣莫妮卡上班，必须早早起床。探险只能暂缓。


  
他在薇科之前回到家，等了她两个小时。他下楼到她门口跑了四趟，确认她有没有到家。跑到第四趟，他发觉自己的表现很像跟踪狂。他到休息室打开电视。值得一看的节目只有《危险边缘》，他从小就不擅长这个，但在答案和问题之间磕磕绊绊让他觉得自己不那么像跟踪狂了。


  
阿历克斯・特莱贝克刚念完最后一轮的答案，他就听见薇科噔噔地爬上楼梯。她斜背着信使包，看见内特坐在休息室里，不由挑起一侧眉毛。“喂，”她说，“你不是在跟踪我吧？”


  
“不，当然没有。”


  
“那就好。”


  
“有几件事情我想和你谈一谈，”内特朝墙壁打了几个莫测高深的手势，“你明白的。”


  
她摇摇头，“这会儿我没时间。”


  
“为什么？”


  
“我接了个额外的活儿。意味着要加班。我没法拒绝钞票。”


  
“啊，”他说，“那是当然。”


  
她的嘴唇微微一抽，几乎露出笑容。“我等这个已经等了一年多，”她说，“别担心，星期六这幢楼还在原处。”


  
他回到自己的公寓，在网上搜索有关黑光灯的各种资料。搜索带着他打开了有关基础布线和各种术语的页面。三小时后，他觉得自己似乎并不比刚在电脑前坐下时更了解紫外灯的原理。


  
内特起身打开厨房灯。衬衫和袜子微微发光。他伸出手，看着指甲四周的蓝色光晕。


  
环绕微波炉四周有一些亮点。亮点彼此分开，横贯厨台。有些延伸进了电源插座，有些爬上墙壁。绿色蟑螂在黑光灯下犹如一团团小火苗。


  
一个亮点从冰箱底下钻了出来，爬到厨房中央停下了。内特蹲下去仔细查看。


  
还是那只多一条腿的变异蟑螂。它长大了，身体有一英寸长，触角也差不多。触角在空中舞动片刻，它转身逃回冰箱底下。多一条腿完全不影响它的速度。


  
他站起来，注意到又多了几个亮点。他向厨台俯身，两只蟑螂定住不动。辉光闪烁的触角前后摆动，努力感知他的意图。他望着甲壳上的发光图案和它们的——


  
内特大吃一惊，眯着眼睛仔细端详。两只蟑螂都多长了一条腿。右边四条，左边三条。


  
他望向其他蟑螂中的一只。辉光让他很容易看清细节。蟑螂感觉到他的视线，飞快地爬到了吐司炉底下，但他还是看清了它多长的那条腿。他抬起头，望向灯泡附近的一只蟑螂。七条腿飞快爬过天花板，消失在灯具里。他看着蟑螂小小的黑影在灯下出现了几秒钟，随即消失。


  
星期二仿佛以最慢的速度揭创可贴。又一箱退件送过来。一捆捆明信片和杂志才整理到一半，艾迪冒了出来，“员工会议。”


  
内特扭头去看。扎克和安妮还以困惑的眼神。他望向艾迪。“所以？”


  
“员工会议，”艾迪重复道，“老板要求所有人参加。”


  
“我只是数据录入员啊。”内特说。


  
“我只是临时工啊。”安妮说。


  
超重的男人耸耸肩，“他们希望你们感觉到集体的温暖。”


  
内特努力回忆过去两年有没有在工作时间内感觉到集体的温暖。“我确定她肯定没说我也要去，”他说，“再说我有好多新退信要处理。”他拍拍脚边的信件箱，“我已经落后进度了。”


  
“她要求所有人参加。原话。”


  
他不需要参加的会议在两小时后结束，内特在下班前有四十分钟需要消磨。他用大部分时间把新收到的退信粗略整理成几摞，估算开会害他少做了多少事情。本周晚些时候，等艾迪抱怨内特的进度拖得多么厉害，这条信息将会派上用场。


  
工作时间结束。他奋力穿过洛杉矶著名的交通高峰，花了近一小时寻找停车位。周三上午这附近有半数街道要进行清扫，人们已经开始争抢第二天的位置。


  
肯莫尔大道山丘的顶端是一小段路缘，夹在两条车道之间。这里可以停两辆车，但有人把一辆绿色金牛停在了正中央。内特嘟嘟囔囔骂了一分钟，忽然发现司机就坐在驾驶座上。司机盯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偷用不知谁家的开放无线网络。


  
内特加速发动引擎，然后又发动一次，但没有等来回应，他只好揿响喇叭。男人抬起头，冷冰冰地瞪着他。


  
“喂，”内特喊道，“能不能稍微往前开一点？只需要两三英尺，我的车就能停进来了。”


  
男人一扭头，注意力回到了电脑上。


  
“喂！”内特又揿喇叭。男人盯着他的双眼。“大家都需要停车。你别这么混账行不行？”


  
司机的视线变得凶恶，内特不禁心头一沉，有几秒钟觉得他找错了人斥责对方的停车技能。那人以最慢的速度把电脑放在乘客座上，发动金牛的引擎，向前开了五英尺停下。


  
内特的大众向前开、向后开，总算停好了车。他小心翼翼地远离前面那辆车的保险杠。内特不想待在他背后的车道上，但更加不想碰到那辆金牛车。


  
他抓起包，锁好车，走下山坡，经过金牛的时候尽量诚恳地说了声，“谢谢。”


  
那人没有理睬他，注意力全放在电脑上，正在看YouTube视频或者在线色情片之类的东西。


  
内特开了趟信箱，将垃圾邮件扔进垃圾箱，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领带扔在桌上，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啤酒，边喝啤酒边抬头看厨房灯。


  
快到八点，他下楼去找薇科。


  
“你越来越吓人了，”她说，“要知道说这话的人对这地方相当着迷。”


  
“抱歉，”他说，“我只是有很多想法。”


  
“但我没有很多时间。正在拼命完成那个额外的任务。”


  
“就一点。”


  
“我说真的，”她叹道，“我非得做完不可。值五百块呢。”


  
“你查没查过那几块铭牌？”


  
“铭牌？”


  
“就是楼梯底下的那几块。”他朝楼梯间侧了侧脑袋。


  
薇科耸耸肩，“这是一幢好莱坞边缘的老房子。我不觉得会有什么特殊的。”


  
“为什么？”


  
“那些人就喜欢把附近所有地方都弄得好像很特殊。多半只是因为亨弗莱・鲍嘉在这儿住了一个星期之类的。”


  
“你认为亨弗莱・鲍嘉住过就能让这儿变成国家历史地标？”


  
她大吃一惊。


  
“另外，不管为什么会有那些铭牌，多半能找到许许多多有关这幢楼的信息——至少是线索。”


  
她盯着内特看了几秒钟。“我是白痴。”她嘟囔道。


  
“以后记得让我提醒你。”内特安慰道。

15


  
“内政部，”男人说，“请问要接哪里？”


  
“嗨，”内特说，“我想找人谈一谈国家级地标。”


  
“内政部网站上有完整的清单，列出所有登记在册的地点和国家历史地标。网址是三W点——”


  
“不，我的问题与一个特定的地标有关。有人能和我谈一谈吗？”


  
和所有优秀的接线员一样，男人的叹息微不可查，“请稍等。”他说。


  
内特扭头张望。他可以用手机打这个电话，但要是艾迪突然走进来，见到他在用手机打电话很容易惹来一段长篇大论。用固定电话可以伪装成工作通话，挥挥手就能驱走干扰。


  
他痛苦地等了两分钟，在此期间，他告诉自己这个电话非常重要，线路终于通了，对面的女人说，“档案科。”


  
“嗨，”他说，“我叫内特・塔克。关于一个特定的国家级地标，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希望你们能帮助我。”


  
“什么样的问题？”


  
“呃，我这儿附近有一个国家历史地标，但铭牌上没有提到它为什么是地标。希望贵部门有人知道。”


  
“你上网查过吗？我们的网站上有完整的地标清单，链接到——”


  
“对，我查过，但清单上没有。”这是真的，前天晚上他花了一个小时上网搜索。这幢楼没有列在任何清单上，无论是联邦、州还是市级的


  
对方犹豫片刻，“什么意思？”


  
“不在你们的清单上。我猜想它或许有别名还是怎么的？”


  
“你确定它是地标吗？”


  
“大堂里有一块大大的黄铜铭牌——实际上是三块。”他敲击键盘，调出薇科寄给他的铭牌照片。


  
“在大堂里？”


  
“对。地标是一幢楼。其实我就住在那儿。”


  
他几乎能看见电话另一头的女人皱起眉头。“一幢楼有可能登记在册，但不应该成为历史地标。你住的不会是蒙蒂塞洛吧？”


  
“不。是洛杉矶的一幢旧褐砂大楼。”


  
“你确定那是个历史地标铭牌？”


  
内特形容了一下那块黄铜铭牌，读出上面的文字。


  
他好像又看见了女人皱起眉头，听见敲击键盘的声音，“你说你住在洛杉矶？”


  
“对。”


  
“地址？”


  
他把地址告诉她，又是一阵键盘敲击声，接着是点鼠标的嗒嗒声。“你说铭牌上的日期是一九六〇年？”


  
“对。”


  
她气恼地吐了口气，继续点击鼠标，“卡瓦奇大楼？”


  
“对！”他猛地坐直，扭头朝门口张望。扎克从小隔间伸头窥探，内特挥手赶开他。“对，就是这儿。你知道它为什么是地标吗？”


  
他听见鼠标又点了几下。“咦，”女人说，“这就怪了。”


  
“什么？”


  
“卡瓦奇大楼是一九六〇年由西顿国务卿列为第一批国家历史地标的九十二个地点之一，在清单上名列第三，但基本上只知道这些。”


  
停顿片刻。“什么意思？”内特问。


  
“没有链接，没有参考文献，什么也没有，”鼠标咔嗒咔嗒点个不停，“按年份和所在州列出地标能找到它，但其他地方都没有。我能告诉你的只有它在加州洛杉矶，属于第一批历史地标。就这样。”


  
“这怎么可能？”他问，“没有任何其他的资料？”


  
“你要是半小时前问我，我也会说不可能，”她说，“我应该有百科全书那么厚的历史说明、各种照片、由指定人员每年呈交的报告……肯定是出了什么纰漏。”


  
内特背后的门打开了。他扭头去看，见到艾迪站在门口。他举起一根手指，胖子挑起一侧眉毛。“我能回头再打给你吗？”内特问，“方便吗？”


  
“可以，”女人说，“我叫艾琳，分机是823。我尽量查查看。”


  
“谢谢。你可帮了大忙。”


  
“谢谢你才是，”艾琳咯咯笑道，“我六年来从没这么兴奋过。你多保重。”


  
“好的，你也是，”他说，“再见。”


  
他放下电话，深深吸气，稳住翻腾的胃部，然后转动椅子面对艾迪，“怎么了？”


  
“那是谁？”


  
他眨眨眼，“谁是谁？”


  
“电话上。”


  
内特扭头看了一眼。“哦，”他说，像是已经忘了那个电话，“我在跟一个地址变更通知。档案里有电话号码。不巧碰到她不方便的时候。她说我可以回头打给她。”


  
“你为什么要打电话？没人叫你打电话吧？”


  
他耸耸肩，脑筋转得飞快。“呃，”他说，“根据档案，她是我们的长期订户。我……我只是不想眼看着只是因为地址变更没填清楚，就害得我们丢掉一个客户。”


  
艾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这个空白表情在办公室很有名。内特看不出他是在前思后想还是已经神游天外。


  
“算你走运。”艾迪说。


  
内特强作镇定，“什么？”


  
“算你走运。通常你让对方有机会挂电话，事情一般就到此为止了，但她说你可以回头打给她，这个很好。”


  
“呃，大概吧。”内特说。


  
“这次咱们就算了，”腮肉松垂的男人说，“但以后你把联络人交给征订部就好。或者收账部。”


  
“没问题。抱歉。”他鼓起勇气面对接下来的对话，但他知道必须换个话题。“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对了，”艾迪问，“想看看这一批你处理得如何了。快整理完了吗？”


  
内特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尽量假装是在打哈欠。

16


  
这一周剩下的时间仿佛沙漠里的垂死旅人般慢慢爬过。星期五，内特回到家，把包扔进厨房，自己倒在沙发上，勉强把领带拉开了几英寸。


  
几分钟后有人敲门。来的是蒂姆。“我看见你进来，”年长的男人说。他拿着一扎六瓶装的啤酒，上面刚刚凝出露珠。“你看上去很需要喝瓶啤酒。”


  
“天哪，对。”


  
“凉台？”


  
“好，先让我烧了这条领带。”


  
五分钟后，两人坐在躺椅上望着天空变成橙红色。内特伸出酒瓶，两人碰碰瓶子。“谢谢，”他说，“你都没法想象我有多需要这东西。”


  
蒂姆点点头，“对待压力，最好有一点就处理掉一点，免得积累起来需要你认真减压，事后还得花时间恢复。我花了十年才想明白这个。”


  
“几次叫我看日落就是为了这个？以免我积累好几年的压力？”


  
蒂姆咯咯笑道：“介意我自怨自艾几分钟吗？”


  
“我成天自怨自艾。你请便。”


  
蒂姆望着天空看了一会儿，狠狠灌了一口啤酒。“我觉得我好些年连一个真心朋友也没有，”他说，“我有很多同事、业务伙伴和同一个项目的协作人员。有我喜欢和信任的人。但称得上朋友的恐怕一个也没有。实在没时间交朋友。”


  
“所以现在你只想坐在屋顶上喝啤酒？”


  
“大家想象中的美好生活不就是这样的吗？放轻松，吹牛皮，看着日落喝啤酒，一瓶三瓶随我便。”


  
内特耸耸肩，“应该是吧。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没想象过美好的生活？”


  
内特仰头喝掉最后一口啤酒。“有一阵没想过了。在大学里当然很简单。遇到合适的姑娘，找到喜爱的工作，找个地方住下，就这样。”他又耸耸肩，“结果发现事情比这些要复杂得多。”


  
蒂姆摇头道，“其实不比这些复杂，相信我。”


  
内特把空酒瓶放回去，抽出一瓶满的。“公平起见，介意我问个问题吗？”


  
“尽管说。”


  
“有点奇怪。”


  
“那我先回答好了，”蒂姆说，“你是好人，但我不感兴趣。”


  
内特对着酒瓶哈哈大笑，瓶口撞在门牙上。“王八蛋。”


  
“只是想趁早掐断花蕾，免得你以后感情受伤。”


  
“你来这儿多久了，两周？”


  
“没错。”


  
内特的酒瓶在两手之间换来换去。“有没有在你那套公寓里注意到什么异样？”


  
“怎么个异样法？”


  
“呃，我也说不清，就是怪事吧。不合逻辑或者你怎么都想不通的事情。”


  
“除了糟糕的布局？”


  
内特点点头，“布局确实挺怪。除此之外呢？”


  
“怎么了？”


  
“我想搞清楚这地方的几件事情。租房中介似乎完全不知道，而我很好奇。”


  
“你知道好奇和猫的老话吧？”


  
“当然。还好我是一只有自大妄想症的猿猴。”


  
蒂姆思考片刻。“说起来，”他说，“我估计不是你想问的那种事情，但知道我觉得这地方怪在哪儿吗？”


  
“哪儿？”


  
“我在这儿睡得很好。”


  
“呃？”


  
年长的男人点点头，“睡得像个婴儿。每晚结结实实八小时。”


  
“这个很奇怪？”


  
“对我来说很奇怪。我恐怕有好些年没睡过一整晚好觉了。没错，这些年我每晚只能睡六个小时，而且这六小时往往是连场噩梦，醒来也经常心烦意乱。”


  
“但现在睡眠好了？”


  
蒂姆点点头，“自从搬进来第一天。我眼睛闭上，再睁开就是八小时以后了。没有转辗反侧，也不做梦，什么都没有。”


  
“不做梦？”


  
“对。这点尤其好。我以前经常做特别焦虑的噩梦，就是醒来时觉得很紧张的那种梦。掉牙齿，脱发，诸如此类。”


  
“有点难以启齿，但不得不说脱发似乎不是做梦。”


  
“管住你的嘴巴，否则啤酒就没你的份了。”


  
内特喝了一大口。“说来有意思，”他说，“我搬进来以后好像也没再做过梦。”


  
“你以前经常做梦？”蒂姆问。


  
“有时候做。反正不比普通人多或者少。有时候梦到工作，有时候是乱七八糟的记忆。偶尔是尴尬的裸体上课那一类，你明白的。但自从搬进来就全没了。”


  
“睡得更好了？”


  
“对，睡得好极了。”


  
蒂姆耸耸肩，“也许是风水上有蹊跷，或者心理因素什么的。这地方不知怎的在潜意识层面上有镇定效果。”


  
“我告诉大家说这地方建成后就是个大烟馆，”有人忽然说，“残余的鸦片麻翻了所有人。”


  
两人扭头望去，看见希拉大步走过屋顶。她脚蹬亮红色高帮运动鞋，穿的还是正装衬衫，这一件至少大了三个尺码，袖口卷到肘部。内特不确定她有没有穿其他衣物。


  
她走到两人之间，抓起一瓶啤酒。“好男人，”她说，“记住了多带几瓶。”


  
希拉坐进内特脚边的躺椅。她把瓶颈抵住躺椅边缘，手腕一翻打开瓶盖。她向蒂姆敬酒道，“你就是新搬来的，对吧？”


  
“蒂姆・法尔。”他说，伸出一只手。


  
“希拉。”


  
“久仰大名。”


  
她夸张地叹口气，转向内特，“说好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呢？”


  
“好像很难。”


  
她喝一口啤酒，望向落日，“二位有什么计划？”


  
“就是看看落日。”内特说。


  
“顺便讨论一下公寓里的怪事。”蒂姆说。


  
“啊，”她说，“卡瓦奇异教又有新成员了。”


  
内特望向她。落日余晖勾勒出她的剪影，缕缕发丝变成了黑色。“这话什么意思？”


  
希拉耸耸肩，喝一口啤酒。“每次有人搬进来，总会被这幢楼里的种种‘神秘’迷住。大部分人过上一两个月就会忘记。”


  
“否则就搬走。”内特说。


  
希拉对内特微笑道，“你和薇科聊过了吗？”


  
“也许。”


  
“别误会，她很酷，但实在需要多出去走走。只是一幢老房子而已。老房子总有点不寻常的地方，但也就这样了。”


  
内特竖起酒瓶，喝掉最后一口啤酒。“我带你去我公寓看看，也许会改变你的想法。”


  
希拉对他眨眼道，“天，你知道这句话我听过多少次吗？”


  
蒂姆哈哈大笑。


  
“你的公寓就没有任何奇怪的？”内特问。


  
“除了我的卫生间是个壁龛？没有。”


  
“壁龛？”


  
她点点头，“见过拉斯维加斯高级酒店的陈设吗？冲澡不是个小淋浴间，而是房间的整整一角。整块地方都做了防水处理。”


  
蒂姆点点头。内特说，“大概吧。”


  
“我的公寓就是这样。卫生间连门也没有。只是一整块开放空间，有淋浴头和下水口，到马桶大概隔了那么远。”她指着炭火炉说。


  
“允许我提个问题，”蒂姆放下空瓶，“你刚才开玩笑说鸦片麻翻了大家。言下之意是不是你也睡得很好？”


  
“如果我睡觉的话。”她坏笑道。


  
“我说正经的，”蒂姆说，“你睡得好不好？”


  
希拉对蒂姆挑起一侧眉毛，“好吧，我喝的是你的酒，”她低头思索道，“对，睡得很好。一次也没有失眠过。”


  
“做梦吗？”


  
“啊哈，”她说，“一瓶酒只认真回答一个问题。”


  
“希拉，”内特问，“有没有做过梦？”


  
希拉的笑容消失了，她狠狠灌了一大口啤酒，看着两人之间的半空中。“不做，”她答道，“我有一年没做过梦了。我是全世界最缺乏灵感的艺术家。高兴了？”

17


  
薇科扭头看着内特，他们正在下后楼梯，“所以自从搬进来以后，你们谁也没做过梦？”


  
内特摇头道：“我没做过，蒂姆没做过，希拉也没做过。她认为自己遇到了创造力瓶颈什么的。”


  
薇科从喉咙里发出也许表示赞同的声音。


  
“那么？”


  
她看了内特一眼，“那么什么？”


  
“自从搬进来以后，你是不是也不做梦了？”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我在这儿睡得很好，但我从来不做梦。”


  
“从来不做？”


  
两人拐上最后一个楼梯平台，薇科摇头道：“对。”


  
“一辈子从没做过？小时候没做过噩梦，青春期没做过春梦，什么梦都没做过？”


  
“有点侵犯隐私了。”她说。


  
两人来到地下室，“抱歉。”


  
“没有，”薇科说，“一次也没有。”


  
两人站在大门和洗衣房及第一个上锁房间之间的短走廊里。内特望向洗衣房里沉默的机器。没有其他房客在场的迹象。


  
“那么，”她说，“你打算怎么做？”


  
“你以前下来看过吗？”


  
她点点头，“看过几次，但一直不知道究竟该找什么。”


  
内特朝双开门点点头，“我敢打赌我们想找的就在那里面。”


  
两人顺着走廊下去。“我从没见这扇门开过，”薇科说，“为了证明这一点，我特地在他们更换洗衣机、干衣机或热水锅炉时下来看过。”


  
“跑到地下室来晃荡？”


  
“我会拿起床上的所有被单，下来使用洗衣机。”


  
“聪明。”内特戳了戳锁住门闩的挂锁。挂锁在铁链的尽头摇动，发出吱嘎声响。他伸手按住门。“你觉得这些有多少年历史了？”


  
“铁链？”


  
“门。”


  
“要我猜的话，这幢楼建成就有了。”


  
“我也这么认为。”他眯起眼睛，盯着两扇门之间的缝隙。那是一丝纯粹的黑暗。内特不确定那是门那边的黑暗，还仅仅是半英寸深度的缝隙。“我应该带上手电筒的。”


  
“咱们得凑一套神秘探索工具。”


  
他抽出上次用过的打折卡，插进那条缝隙。刚开始卡住了，他左右晃动几下，打折卡又进去了些。他抓着还剩四分之一英寸在外面的打折卡说，“要么是已经插进去了，要么这两扇门实在厚得夸张。”


  
“一点也拉不动？”


  
内特抓住两个把手。把手上缠着铁链，很难发力，他左右调整手指的位置，终于攥紧了。他向后倾斜，用全部体重去拉把手。


  
两扇门纹丝不动。


  
他扭头去看，薇科向楼梯又退了一步，薇科对他点点头。内特深吸一口气，身体猛往后倒，拼命去拉把手。


  
门动了。虽说还不到四分之一英寸，但毕竟动了，他感觉门闩吃上了劲。几节铁链叮当碰撞，声音在走廊里异常响亮。


  
内特把双手退出来，“唔，”他说，“确实锁得很紧。”


  
“哇，”薇科说，“大发现哟。”


  
“这扇门不如二十三号的那扇门结实，”他摸着门的边缘说，“也刷过漆，但刷漆的人要仔细得多。”


  
薇科打量墙壁。多年粉刷覆盖下的红砖变得只剩模糊轮廓。内特望着缠在木门闩上的铁链。


  
背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踢踢踏踏走下楼梯。两人转过身，向洗衣房跑了几步。就在这时，希拉出现在拐角平台上，蹦蹦跳跳走下最后一段楼梯。她两肩各挂一个布套，身穿闪闪发亮的蝙蝠侠标记T恤。“哇，”她说，“你们看上去还能更像在做坏事吗？”


  
“还以为是奥斯卡呢。”内特说。


  
希拉嘿嘿笑道：“你们打算干什么？”


  
“没什么。”薇科答道，抱起胳膊。


  
“洗衣房做爱？显然进展还不多嘛。”


  
“我们在研究那扇门，”内特说，“想知道有没有办法能打开，能看见门里是什么也行。”


  
“知道吗？”希拉说，“也许锁起来是有什么原因的，也许里面不安全。”她走进洗衣房，把两个布套扔在洗衣机上。


  
内特站在门口，耸耸肩，“也许。”


  
“假如里面不安全，那我们就有知情权，”薇科说，“万一存放了一批有毒化学品怎么办？或者万一地基已经崩裂了一半，他们不想让我们看见，否则就必须大修了。”


  
“也许有什么神秘的妖魔鬼怪，对吧？”希拉对他们咧嘴笑道。


  
“无论如何，”内特说，“弄清楚难道不是很酷吗？”


  
希拉把一捧各种衣物塞进一台洗衣机，“没考虑过挖洞吗？那只是一扇木门，对吧？”


  
“挖洞肯定会被奥斯卡注意到的。”薇科说。


  
希拉把第二捧衣物塞进洗衣机，接着是装衣服的布套，“有没有找过？”


  
“找什么？”希拉耸耸肩，从短裤里摸出几个硬币，“这幢楼很老了。什么地方肯定有洞，旧管线，掉了一块砖，诸如此类的。”


  
内特和薇科互视一眼，沿着走廊跑回去。


  
“没有。”薇科喃喃道。


  
“锅炉房。”内特说。他退到锅炉房的门口，对比锅炉后的墙壁和走廊尽头的墙壁。“看起来是对齐的。里面的墙壁似乎缺少疼爱。”


  
他钻进房间。高至大腿的热水锅炉之间没多少空间，也没多少光亮。“好吧，”他说，“我去拿手电筒。”


  
“等一等。”薇科说。她掏出手机，点击屏幕，屏幕放出白光。她在矮胖的容器之间来回照了几下。


  
刺眼的白光照着五六个绿色虫子四散奔逃。蟑螂消失在热水锅炉之间。薇科惊叫一声，向后跳去。


  
希拉从洗衣房探出脑袋，“没事吧？”


  
“我有个怕虫子的问题。”薇科说。


  
蓝发姑娘跟着内特走进锅炉房。内特俯身探过一个锅炉，薇科抬起手机照向墙壁。希拉用双眼跟着光束看。薇科在门口望着墙壁。


  
内特一条腿插进两个锅炉之间，身体继续向前倾。他无法从锅炉之间挤过去。他不禁琢磨起了维修人员迫不得已更换锅炉时是怎么把锅炉搬出去的。


  
“等一等，”希拉说，“往回照。靠近墙角向下。”


  
薇科尽量调整屏幕的灯光角度，三个人抻着脖子张望。


  
靠近最里面一个锅炉根部的墙上有个窟窿，在两个锅炉之间，只能勉强看见。一块砖头摔碎在地上，红色砖屑和粉尘四散。有几块地方的砂浆也剥落了。一只翡翠色的蟑螂钻进窟窿，跑得无影无踪。


  
“好眼力，”薇科说，“你怎么看见的？”


  
“我没看见，”希拉承认道，“只是瞅见了碎砖块，觉得我们也许走了狗屎运。”


  
“唯一的问题，”内特说，“是我不知道怎么看，”他看一眼那个四方形的窟窿，扭头看着薇科说，“我可以把你托到热水锅炉那头，你可以趴下去——”


  
“没门，”她摇头道，“我怕虫子，你忘了？我才不肯让我的头发碰到蟑螂爬过的地方呢。我会再也睡不着的。”


  
内特望向希拉，“愿意过去看看吗？”


  
希拉笑嘻嘻地指着薇科的电话说，“用照相机不就好了？你要是能摸到那个窟窿，就用手机对着它拍张照片。”


  
薇科摇头道，“你的手机有闪光灯？墙那头是个黑屋子。”


  
“你怎么知道？”


  
“没有光线从洞口照出来。”


  
“不过我反正也摸不到，”内特说，“除非爬过两三个热水锅炉，然后头下脚上倒立。也许我可以趴在锅炉上伸手向下——”他耸耸肩，“这件事需要两个人，为了安全，还有不发出声音。”


  
希拉扭动臀部，微笑道：“等着。”她冲过走廊，跑上楼梯。


  
薇科叹了口气。


  
“怎么了？”内特问。


  
“她浮躁得很，对什么事情都不认真，她会害我们被逮住。”


  
“这可说不准。”


  
薇科嗤之以鼻，扭头去看双开门。


  
过了几分钟，希拉噔噔噔跑下楼梯，蝙蝠侠T恤外面套了件礼服衬衫。她一只手拿着个红色手电筒，另一只手是一台样子很结实的中长焦数码相机。“里面不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吧，你们觉得呢？”


  
“我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薇科说，“所以才想看一眼。”


  
“只是看看应该很安全吧？”


  
“不，”薇科说，“危险得难以想象。我几乎可以肯定，墙那头有一把十字弓，准备在闲人偷窥时一箭射穿他的眼睛。”


  
“贱人，你拿手电筒。”希拉说。不是骂人，只是陈述句。“你抱着我，”她对内特说，“我拍照。”


  
“可以。”


  
薇科拿着手电扫过热水锅炉，“我没问题。”


  
希拉挤到内特身旁，爬上一个热水锅炉。内特伸出手臂，她抓住内特的手腕保持平衡，踏上旁边的热水锅炉。锅炉在她脚下开始晃动，发出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仿佛鼓声。


  
“当心。”薇科说，她照向那个热水锅炉的底部，房间里顿时暗影狂舞。


  
“灯光别乱动。”希拉喝道。她继续抓着内特的手臂，敏捷地踏上又一个锅炉。内特俯身迁就她。刚才那个锅炉在两人的手臂底下渐渐停稳。


  
“你没事吧？”内特说。


  
“没事，完全没事。”希拉说，她先慢慢跪下，然后换成坐姿，将两条腿伸向后方的内特，用运动鞋抵住摇摇晃晃的热水锅炉。“我看我可以在这儿趴下去，把照相机送到洞口。”


  
“让我换个姿势。”他扭动手臂，两人都抓住对方的手腕。


  
“好多了。”她说。


  
“准备好了？”


  
“我觉得可以了。喂，”她扭头望向他，“锅炉房不是弗雷迪・克鲁格出没的地方吗？”


  
“好像是的，”内特说，“但你这么一个年轻貌美的裸体主义者为什么要担心这个？”


  
“王八蛋。”


  
“下去吧。”


  
她朝侧面俯身，手臂向下伸进最里面的两个热水锅炉之间。她的头部和两肩消失在容器之间。薇科在两个容器之间瞥见一簇蓝色头发，转动手电筒照向那里。


  
“还不够近，”希拉喊道，“能再进来三四英寸吗？”


  
内特勉强挤进他面前的两个锅炉之间。一根水管勾住了他的牛仔裤。他向前俯身，抬起另一条腿以保持平衡。


  
希拉松开手，手指从他的手腕滑下去抓住他的手掌。“好了，”她说，“给我一分钟。”


  
热水锅炉之间响起微弱的“咔嚓”一声，闪光陡然亮起。接着是轻轻的刮擦声，希拉闷哼一声。内特感觉到她抓着他的手臂调整姿势。又是“咔嚓”一声和一次闪光。她又拍了四张，手指抓紧内特的手指。“拉！”她喊道。


  
他向后用力，希拉重新出现在视野内。她的头发上有蜘蛛网，礼服衬衫蹭了一条一条的灰尘和污垢。内特引着她走过那个摇摇晃晃的锅炉，她跳下来在他身旁站稳。


  
“唔，”她笑嘻嘻地说，“你玩得开心吗？”


  
“那得问你了。”他朝照相机点点头，他们一起走出锅炉房。


  
“现在能看一眼吗？”薇科问。


  
“看什么？”


  
奥斯卡在走廊里瞪着他们，视线挨个扫过三人，在薇科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问：“你们在那儿干什么？”


  
内特拼命思考，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望向薇科，薇科正忙着回瞪奥斯卡。他又翻检了一遍各种念头，发现可供选择的清单短得可怜。


  
希拉清清喉咙，“我刚才在洗衣服，看见一只老鼠。”她抬起双手指着洗衣房，手里空空如也。


  
奥斯卡挑起眉毛，“一只什么？”


  
“一只老鼠。”


  
“我们这幢楼没有老鼠。”


  
希拉耸耸肩，“我跑上楼去找你，在休息室撞见了薇科和内特。”


  
“我们这幢楼没有老鼠。”奥斯卡重复道。


  
“确实有一只。”内特说。希拉埋好了种子，他的大脑终于恢复工作。“我们撵着它从洗衣房跑到这儿来的。”


  
奥斯卡望向薇科，“你呢？也在追这只老鼠？”


  
“不，”薇科说，“我怕老鼠，怕虫子。我只是来提供道义支持的。”


  
“老鼠跑到热水锅炉后面去了，”内特说，“你有捕鼠夹之类的吗？”


  
“没有捕鼠夹，”奥斯卡说，“因为没有老鼠。”


  
“呃，我们看见了一只，”希拉说，“看见一只勇敢的出来乱跑，就意味着墙里还有九十九只胆小的。”


  
管理员哼了一声。“我会找找看的，”他说，“要是找到了就告诉你们。下次看见老鼠，记得先来通知我。”


  
“我会的，”她说，“我只是，呃，你明白的，有点惊慌失措。”


  
奥斯卡挤出笑容，“我明白，很抱歉让你受惊了。”他朝三个人各点一下头，挤过去查看锅炉房。


  
三个人走过洗衣房，走向楼梯。


  
“相机呢？”内特悄声问。


  
“塞在屁股缝里了，”希拉说，“希望他别注意到我衬衫后面隆起一块。”他们拐过平台转角，她从背后抽出相机。


  
内特坏笑道：“欢迎加入神秘帮，戴芬。”

18


  
希拉的住处就是艺术家公寓该有的模样。没有任何两样东西是搭配的，家具散发出内特很熟悉的某种气场——往好里说顶多是二手货，搞不好是从后巷捡回来的。


  
她的桌子是几个装牛奶的板条箱和很像一扇旧门的木板，一头摆着一台大得夸张的笔记本电脑，另一头是一大团黏土，只捏出了半个形状，说是丰收女神或者花瓶都行。


  
希拉坐进电脑前的椅子，把照相机连上USB线，电脑嗡嗡地活了过来。“稍等。”她说。进度条慢慢走到头，她打开一个文件。


  
第一张照片几乎全黑，只有最左边是一块照得雪亮的红砖。“位置没摆好，”希拉说，“闪光灯贴着墙亮了。”


  
第二张照片五颜六色模糊一片。“相机碰歪了。”她嘟囔道。


  
接下来的三张还算清楚，但只拍到了各种细节和暗影。希拉点开滤镜和工具，“给我一分钟。”


  
薇科和内特转过身，把这一分钟花在东张西望上。各种各样的照片和绘画覆盖了每一面墙。画布叠在一把木椅上。房间中央的画架上有一幅油画，画的是从屋顶眺望格里菲斯公园观景台。桌子旁边是一块床垫，直接放在地上，枕头和毯子堆得高高的。墙边有一面老式四折屏风，就是蛮荒西部时代妓院的那种摆设，看上去像是用大块百叶窗制作的。


  
内特向屏风后偷看。正如希拉的描述，卫生间是一块开放空间，尺寸与内特的厨房差不多。地板、墙壁和天花板都铺着蓝色和白色的瓷砖。一个角落里是淋浴头和龙头。另一个角落里是马桶、水槽和药柜。内特不由想起了更衣室。


  
薇科在打量观景台的油画。画布一角夹着同样视角的照片。她向上推了推眼镜，视线在照片和油画之间跳来跳去。


  
“这张是最好的。”希拉说。她清理完一张照片，放大到全屏显示。“另外两张还拍到些其他的，但总体来说这张最好。”她向后靠了靠，让内特和薇科看得更清楚。


  
闪光灯照亮了大半个房间。角度使得照片的下半部分完全是水泥地面。地面粗糙，没有经过粉刷。闪光灯照亮了前景中的灰尘球和蜘蛛网。


  
墙壁是光秃秃的红砖和灰浆，有几根水平管道贴着墙壁。有一根垂直管道钻进地面，根部放着一摞像是报纸的东西。照片最顶上能见到一角屋顶，裸露的工字梁连着几根粗大的木梁。墙上挂着几条粗重的绳索。上方边缘处垂着一个什么东西，反光让他们确信那是个没有灯罩的灯泡。


  
“所以，”内特说，“搞到最后只是个空房间。”


  
薇科隔着镜片仔细查看。她抬手指着照片说，“那根绳子有拍得更清楚的照片吗？”


  
“也许，”希拉切到另外两张照片，“我还没有清理过，不过有一分钟就——”


  
“看！”薇科点着显示器叫道，“看见没有？”


  
内特和希拉盯着画面。这张比清理过的那张暗得多，而且锐度不足。背景里的物体只是黑影、高光和反射。画面中的绳索闪闪发亮。


  
“有反光，”薇科说，“不是绳索，是线缆。”


  
“有可能。”希拉说。她换到另一张照片，又切回清理过的那张。画面处理和积年灰尘让那团东西看着像是绳索，但确实有几个地方在反射光线。


  
“肯定是，”薇科说，她望向内特，“我敢打赌那是铜线。”


  
“看着不像铜线。”希拉说。


  
“这一步跳得太大了。”内特说。


  
“也不尽然，要是假定那个房间和供电之谜有关系就不算大。”


  
希拉从屏幕前扭过头，“供电之谜？”


  
内特和薇科交换一个眼神。“这幢楼不在洛杉矶供电网上。”他说。


  
希拉诧异道：“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们的电力似乎另有来源，”内特说，“但不知道到底是哪儿。”


  
“那里面的什么地方。”薇科说。


  
“可是，”内特反对道，“那里面什么也没有。”


  
“还有半个房间我们看不见，”她说，“画面外也许有许多许多东西。”


  
“能为整幢楼供电的东西？”


  
薇科瞪着他说：“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内特举起手，“我只是想弄清楚事实，不想贸然作出结论。”


  
“等一等。”希拉说。她在那几张不太清楚的照片之间来回切换，最后回到那张清理过的照片。“你们看那些黑影。”


  
薇科凑近屏幕，“怎么了？”


  
希拉指着管道在闪光灯下投射的黑影，“面积太大，太宽了。”


  
内特试图从照片里读出隐含的意义，“太宽了，什么意思？”


  
“假如管道在墙上，”希拉解释道，“投下的影子就会很窄，不可能比管道本身更宽，因为没有足够的距离供影子拉伸。搞不好我们连看也看不见。”


  
“所以管道不在墙上，”薇科说，“而是在房间中央。”


  
“对，”希拉说，“所以不是供水管道。”


  
内特想到光学错觉，你一旦知道了其中的花招，画面的整个透视关系就会随之改变。“那是扶手，”他说，“围绕楼梯间的安全扶手。”


  
他和薇科交换一个眼神。


  
“一条通向地下室以下的楼梯。”薇科说。

19


  
希拉下楼去把洗好的衣服放进干衣机，说她会找奥斯卡打探一下消息。内特和薇科站在楼梯间旁边的走廊里。


  
“发现还有下层地下室固然很好，”内特说，“但她的卫生间也很有意思。”


  
薇科瞥了他一眼，“为什么？她有什么出格的衣服晾在那儿？”


  
“那儿的陈设像是更衣室，”他说，“前两天听她说过，我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


  
“所以……？”


  
“所以就我所见，这幢楼里每一套公寓的布局都不同。我指的是完全不同。”


  
她嗤之以鼻，“你见的还不够多。”


  
“什么意思？”


  
薇科经过他身边走向楼梯间，伸手抓住装饰华丽的扶手。“来，”她说，“看我能不能让你见识一下卡瓦奇大楼的另一个古怪之处。”


  
两人下楼。薇科在十三号门口停下，走廊对面就是上锁的十四号。薇科敲敲十三号的门，内特在脑海里梳理房客，回忆是谁住在这儿。


  
内特没有和来应门的女人打过交道，但他认得她是谁。内特见过几次一对男女进出大楼，这就是其中那个曲线很美的女人。到近处仔细看，他发现女人的面颊上淡淡地有几粒雀斑。“嘿，薇科，”她说，“什么事？”


  
“请你帮个忙，”薇科朝内特摆摆头，“这是内特，几个月前搬进二十八号。介意让他看一眼你的公寓吗？”


  
女人微笑道：“当然没问题。”她向内特伸出手，“我叫黛比，见过你几次。”


  
内特和她握手，“内特，我也见过你。你和你……男朋友？”


  
“丈夫，”她说，“克里夫。他这会儿有个活，过几个小时就能回来。”笑容持续不变，让内特想起小时候二三年级的某位老师。


  
她退到旁边，让薇科走进公寓。黛比扭头看着内特说，“二位喝点什么？我有牛奶、水和橙汁。”


  
内特走进房间，抬头望去。


  
向上一直望去。


  
“还有半壶咖啡，”黛比说，“不过我也可以煮一壶新的。需要的话也有茶。我正在烧水。”


  
他面前的砖墙至少高二十英尺。墙上有两扇和他的公寓一样的大窗户，向上两码左右又是两扇。视线离开砖墙和窗户，落在枝形吊灯上。吊灯仿佛水晶玻璃长簇的森林，上百根玻璃柱围成几个同心圆，用黄铜链条固定在硬木天花板上。


  
公寓的其他细节这才落入内特眼中。天花板和墙壁是华丽的深色硬木，看上去和地板差不多，但没有一个世纪的磨损刮擦留下的印痕。他凑近查看，发现每一条从天花板到地面都是一整块板材。这里仿佛庄园甚至城堡里的私人图书馆。


  
“天。”他说。


  
“哈，”黛比说，“经常听人这么说。”


  
“都是你们自己弄的？”


  
黛比又微笑道：“不是。克里夫是个好木匠，但你别误会，我们搬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不过阁楼和桌椅是他亲手做的。”


  
内特再次抬头望去，尽量不看得入迷。正对窗户的屋角里有个十英尺见方的平台，由两层二乘四木条钉成的长脚支撑。他看见平台四周有栏杆。平台的高度和上面一层楼差不多，连着一道楼梯。“那是二十三号，”他说，“没有门是因为没有公寓。”


  
“脑子蛮快嘛。”薇科说。


  
“你怎么会有教堂式的高屋顶？”


  
黛比耸耸肩，“我说过了，我们搬进来就是这样。”


  
“不，我是说……我是说为什么要弄成这样？为什么要在公寓楼里放个二层楼的房间？”他望向薇科，“地下室也许该稍微缓一缓。”


  
“什么？你认真的？”


  
黛比从厨房区退出来，“地下室有什么特别的？”


  
他们在桌边坐下，薇科和内特把照片和扶手的事情告诉她。黛比给自己泡了茶，拿起厨台上的碧然德净水壶给他们倒水。她让内特想起黑白电视剧里的漂亮妈妈。黛比就是现时代的琼・克利佛，举止、笑容和招待客人的礼仪都如出一辙。


  
她吹了吹茶杯——很有礼貌地轻轻两下——然后低头看着地板，“所以你们认为下层地下室和不知从何而来的电力有关？”


  
“对，”薇科说，“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进去看看。”


  
内特又开始打量这套犹如教堂的公寓，看着墙上的每一条木板。“我认为我们应该丈量一下。布局上的种种参差肯定有什么意义。”


  
“比方说……？”


  
他耸耸肩，“我不知道。这幢楼有那么多奇怪的地方，这一点似乎是最显眼的。公寓通常来说，应该是对称布局，但这地方能有多不对称就有多不对称。其中肯定有原因。等画出蓝图，我们也许就能发现之前遗漏的线索。”


  
“或者直接去下层地下室看看。”薇科说。


  
“也对，但很困难。假如奥斯卡在掩盖什么，那他现在已经起疑心了。我们必须停几个星期，等他忘记曾在底下撞见过我们。这几周我们可以四处看看，只要不引起怀疑就行。”


  
黛比放下茶杯，“他说得有道理。”


  
“好吧。”薇科叹道。她用手指敲着水杯。“会很难，”她说，“我只认识这里的一半住户，这其中又只有一半关系还不错。”


  
“就算只有我们三个人和公共区域，可以做的事情也已经很多了，”黛比说，“也许足以帮我们弄清楚空间布局。克里夫明天休息，他也可以帮忙。”


  
“他愿意吗？”内特问。


  
黛比点点头，“他对这儿的迷恋不比薇科差，只是没时间去研究而已。你们要是能搞出个行动计划，他会哭着央求参加的。”


  
薇科起身去添水，到厨台前猛地退了两步。内特望过去，看见一个绿色影子钻进水槽。他扭头问黛比：“你这儿也有？”


  
“对，”她说，“很有意思，对吧？”


  
内特喝口水，“大概吧，住进来之前，我从没见过绿色的蟑螂。”


  
“通常只能在加勒比和湾岸地区见到绿色蟑螂，”她说，“但这些并不是古巴蜚蠊。我学的是生物化学，在实验室用蟑螂做过许多研究。这幢楼里的蟑螂独一无二，搞不好是个新物种。”


  
“哦，好好玩。”薇科说。


  
黛比投向她的眼神应该叫居高临下，可她却有办法让这个眼神变得好玩又慈爱。“什么时候你要是仔细看看，也会觉得它们很迷人。另外，假如你们在找神秘之处，它们就是一个个小谜团，相信我。”


  
内特坐了起来，“怎么说？”


  
黛比微微一笑。这个笑容应该很吓人才对，可挂在她脸上却非常搭调，诚挚得简直荒谬。“它们的DNA很有意思，真希望我能想出研究手段，”她说，“明白吗？只要能想出办法把它们和仪器放在同一个地方，我光靠它们的外形变异就足够写毕业论文了。”


  
薇科把水杯放在桌上，“大学不让你出借设备？”


  
“我需要的设备不行。”


  
“所以多一条腿是很了不起的变异？”内特问，“不仅仅是什么畸形？”


  
“多一条腿是大事情，”黛比说，“这方面的稳定变异，而且还功能完好，实在太罕见了。它们的绿色甲壳和上下颚形状也很奇怪，但这还远远不是最诡异的。因为据我所观察到的，它们不吃东西。”


  
“不吃什么东西？”


  
“不吃任何东西，”黛比说，“你把食物放在厨台上，它们碰都不碰，只会绕着走开。它们对毒药和诱饵也视而不见，所以你不可能除掉它们。我在卫生间养了一缸，有一百只左右，连一次也没喂过，”她举起双手，“所以，它们靠什么生存？”


  
薇科不安地瞥了一眼卫生间，然后和内特一起摇头，“你不能去实验室研究，是因为……”


  
“因为我没法把它们弄进实验室。”


  
“没有车？”内特问。


  
黛比摇头道，“我试过带几只去实验室。我最初的想法是养殖一批，然后开展研究，”她摇摇头，“可是，你把它们带出这幢楼，它们就会死去。”


  
内特的水杯停在半空中，“死去？”


  
黛比点点头，“刚开始我以为是意外，但一次两次都是这样，于是我做了些实验。我还没有足够数据可得出确定的结论，但看起来它们离开这幢楼三十一英尺零七英寸就会死。都到不了这个街区的尽头。”


  
“发生了什么？”薇科问，“它们有病还是什么还是……什么？”


  
黛比又摇摇头，“就好像关掉开关。它们越过那个界限，立刻死掉。几个月前我甚至用粉笔画了条线。”


  
“我记得。”薇科说，“街上的绿色大圆圈。我以为是小孩在玩游戏。”


  
“不是，是我。超过九十英尺，它们就会皱缩得像是已经死了几个星期。具体距离我不清楚，因为我没有足够长的卷尺。因此我只能在这儿想尽方法研究它们，”她喝一口茶，“奇怪吧？”

20


  
克里夫喜欢做木工，因为一天到头，他可以站在那儿欣赏自己完成的任务。进展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再苦再累也不怕，因为越忙越能看见自己成就斐然。对一个人人都觉得他不会有出息的人来说，时常提醒一下自己颇为重要。


  
所以他回家时心情不错。他没费什么周折就停好了车，走过酒铺时停也没停，回家去找他可爱的妻子。今晚他们打算安安静静在家度过，他们已经在Netflix上订了《中间人》的最后一张碟。


  
他打开门，喊着黛比的名字，却发现桌边坐了个他不认识的男人。薇科带着一个新搬进公寓的男人来串门，他在附近见过那男人几次。克里夫很喜欢薇科。他们都被卡瓦奇大楼的种种怪事所吸引。另外，他觉得薇科也有她的心魔。


  
他亲了一口可爱的妻子，和内特握手，和他们一起在桌边坐下。内特和薇科解释了他们的计划，克里夫捏了捏黛比的手。“我加入，”他对他们说，“我认为内特说得对。咱们从最基础的做起。丈量一切能丈量的尺寸。”


  
“我还是认为应该想办法进下层地下室。”薇科说。


  
“怎么进呢？”黛比说，“必须偷钥匙或破坏门锁。”


  
“可以撬锁。”薇科说。


  
内特怀疑地挑起眉毛，“你知道怎么撬锁？”


  
薇科叹道：“不知道。”


  
克里夫站起身，走向工具箱。这个木箱有小型衣橱那么大，用二乘四木板和三合板制作，底下装着承重脚轮。打开双开门，里面有四层架子。他找到了第一份工作室固定工作后，亲手打造了这个工具箱。工具箱是亮蓝色的，左边门上精心绘制了内有“警用电话”的白色标记。他在第二个抽屉里翻找片刻，找出两个小卷尺和一把像是卷轴的大卷尺。“我认为我们需要的东西我全有。”


  
内特点点头，薇科哼了一声表示同意。“你愿意带头吗？”内特问，“你应该最清楚该怎么丈量。”


  
克里夫犹豫了，一时间有些畏缩。黛比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给他鼓劲。“你确定？”克里夫问，“我怕我会指手画脚惹人生气。”


  
内特摇摇头，“别担心。咱们明天碰头，你给我们分配任务。”


  
第二天早晨内特露面时，克里夫已经完成了作战计划。他甚至在拍纸簿上画了一套初步蓝图。他们准备把丈量到的尺寸填上去。


  
红发男人朝墙壁打个手势，拍拍卷轴。“用一百英尺的这个卷尺量外部尺寸。我们量后墙和这一面，不需要靠近奥斯卡的公寓。”他拍拍蓝图内侧，“先尽可能从门到门丈量所有距离，然后到公寓里丈量从门到共用墙之间的距离。这样就能知道内墙的厚度。”


  
“你和薇科之间没问题，”内特说，“我和蒂姆之间也没问题。知道曼迪隔壁住的是谁吗？”


  
“安德鲁，”黛比说，“他有点趾高气扬，但我觉得他没问题。”


  
“趾高气扬？”


  
克里夫嗤笑道：“他的信仰更强烈，他的教会更优秀，他的上帝能踢翻你的上帝。你去问他，他会滔滔不绝讲两个小时你有多么低劣。”


  
黛比轻轻拍打他的脑袋，“不许嘲笑别人的信仰。”


  
“抱歉，亲爱的。”


  
黛比看着内特说：“薇科去哪儿了？”


  
“睡懒觉，我估计，”内特说，“她说她要熬夜，额外接到的大项目需要做一些最后修正。我们开始了再叫醒她不迟。”


  
克里夫点点头，拍了拍蓝图。“我们可以先量一套公寓，接着量走廊，然后量另一套公寓，以此类推。要是能对开两扇门，我们可以从一面外墙量到另一面外墙。这样四面墙的厚度就都知道了。”


  
“听着不错，”内特说，“十六号开着吗？薇科说那扇门有时候不锁。”


  
“有可能，”黛比说，“上周好像看见有人清扫那儿来着。十六号几乎从来不锁。谁也不会在那儿停留太久。”


  
“薇科一起床，我们就可以量那儿。”


  
“听着不错，”克里夫说，“我们可以先去量外面，然后从这儿开始。”


  
内特和克里夫溜出去丈量外墙，回来后又量了克里夫和黛比的公寓。克里夫用卷尺丈量走廊，内特去看十六号的门是不是开着。门把手不太灵活，但还是能够转动。门绕着合叶打开，仿佛银行金库的保险门。


  
“你去叫薇科？”他对黛比说，“我们先量这儿，过几分钟就可以去她家了。”


  
“好。”


  
克里夫把走廊的丈量结果记在小记事簿上。卷尺咝咝地收了起来。内特推开门，两人走进十六号公寓。


  
厨房和房间之间的墙壁有个大门洞，厨台在那儿展开，变成桌子，样子就像餐车里的饭台。对面墙边有两根柱子，两个角落一边一个，中间夹着与十四号共用的分隔墙。


  
房间死气沉沉，空气不流通，听不见有人居住的建筑物里的各种嘈杂声音。内特怀疑这里的墙壁是隔音的。


  
“咱们快量，量完就走，”克里夫说，“这个房间总让我起鸡皮疙瘩。”


  
“你进来过？”


  
克里夫点点头，“我们刚搬进来不久，他们重新粉刷完这儿，开着门透气。黛比想知道其他公寓是不是和我们那套一样酷。我们当时还不知道这儿发生过什么。”


  
“好。”内特说。他抓住卷尺的一头，走向对面墙壁。


  
克里夫拿着卷尺走向与之相对的墙壁。“我们进来了十分钟左右，不到一刻钟，就开始有感觉了，明白吗？就觉得这儿……不对劲。就好像存在什么你听不见的声音，或者温度有偏差，诸如此类。”他在记事簿上写下尺寸，示意内特去那两根柱子之间。


  
内特走过去，卷尺嗡嗡震荡，窸窣作响。他把卷尺的一头贴在墙上，顿时瞪大了眼睛。“哇，”他说，“来摸一摸。”


  
克里夫写下数字，“怎么了？”


  
“这面墙很冰。”


  
“就像薇科那儿？”


  
“更冰，”内特按住刷过涂料的灰泥墙面，“估计离冰点只有几度。你来摸一摸。”


  
克里夫也按住墙面。“好吧，”他说，“诡异。”


  
“你认为这意味着什么？”


  
“隔壁房间非常寒冷？我有个更带劲的。为什么这个房间没有因此变冷？”


  
内特吃了一惊，从墙上拿开手。温度立刻上来了。他用指尖触碰墙壁，寒意随之而来。


  
“嘿。”薇科站在门口，身穿红蓝相间的运动服。她朝内特挥挥手，接着和克里夫打招呼。她扫了一眼十六号公寓，打个哈欠。


  
“早上好。”内特说。


  
“早上好，你们快量完了？”


  
“都量完了，只剩下走廊的宽度。”克里夫说，他躲回走廊里。


  
内特看着薇科，“你的项目怎么样？”


  
“屎烂，”她说，“不过需要完成的功能都有了，所以他们会付钱的。”


  
“需要完成的是什么功能？”


  
“在屏幕上用大号字体写‘不关你的事。’”


  
“啊哈。好吧，只要有人付钱就行。”


  
她的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公寓，“这儿有什么好玩的吗？”


  
“你没进来过？”


  
薇科耸耸肩，“进来过几次，但你也许发现了什么我没注意到的事情。”


  
“你知道这面墙的事情吗？”他指着两根柱子之间的墙面说。


  
“这面墙怎么了？”


  
“来摸一摸。”


  
薇科走过去，隔着眼镜凝视墙壁。手指刚一贴上灰泥墙面就缩了回去。“哇！”


  
“诡异吧？”


  
她又抬起胳膊，用手掌按着墙壁。“诡异，”她说，“我进来了四五次，但没注意到这个。”她抬起手掌，在离墙面几英寸的地方扭动手指。


  
克里夫回来了，“准备好了？”


  
“哦，好了。”内特说。


  
“来，”薇科说，“我进去。好让我再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东西忘在了外面。”她抓起卷尺的一头，穿过走廊走进她的公寓。


  
克里夫挥手让内特去门口，“你站在走廊里，免得卷尺绊到别人。”


  
内特走出房间，站在黛比身旁。黛比露出微笑，两人假装若无其事，留意奥斯卡的踪迹。


  
“好了吗？”克里夫喊道。


  
“好了。”薇科答道。


  
克里夫在记事簿上写下又一个数字，拉了拉卷尺。薇科松开手，克里夫收起卷尺。他扫了一眼十六号公寓，看着内特说：“今天这儿就到此为止吧。”


  
“同意。”


  
他们回到走廊里，关上房门。

21


  
内特和克里夫用长卷尺丈量休息室，黛比帮薇科丈量她的公寓。他们上楼，内特和克里夫开始量内特的公寓，黛比和薇科去敲曼迪的房门。她们花了一番口舌说服她，但不算太麻烦。蒂姆非常配合。


  
“希拉那儿交给我们，”黛比说，克里夫忙着记录数字，“你们愿意去找安德鲁吗？”


  
“不太愿意。”克里夫说。黛比瞪了他一眼，他清清喉咙，“我是说，当然没问题，亲爱的。”


  
“当心点儿，这位先生。”她对克里夫摆摆手指，沿着走廊离开了。


  
内特跟着克里夫走向二十五号。“希望我们运气好，”克里夫压低声音说，“星期天不到下午两点，他很可能还在教堂。”


  
“这算什么运气好？”


  
“因为我不喜欢和他打交道。”克里夫鼓起精神敲门。


  
内特认出了来开门的男人。他的发型完美如乐高积木，两眼的间距很宽，穿短袖衬衫和背心，打着领带。克里夫点头和他打招呼。“嗨，安德鲁。”


  
“克里夫，”发型如塑胶玩具的男人看着内特，“哈啰，很抱歉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们见过几面。”


  
“内特・塔克，”他伸出手，“我就住在二十八号。记得你帮我开过一次门。”


  
“没错。你清理号码簿那次。”安德鲁和内特握手，轻得好像害怕内特的手会碎掉。


  
“呃，事情有点怪，”克里夫说，“不知道你能不能让我们丈量一下你的公寓。”


  
安德鲁侧了侧脑袋，拉正，又侧向另一边。“为什么？”


  
“我们只是想搞清楚一些尺寸。想知道墙壁的厚度。”


  
“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打个小赌，”内特说，他感觉到身旁的克里夫紧张了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安德鲁咬住嘴唇。“呃，”他说，“我恐怕不能容忍赌博。”他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说什么，但只是站在那里。


  
克里夫清清喉咙，“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圣书对赌博和其他恶习有着非常明确的规定。”


  
“但我们没有赌博，”内特说，“抱歉，我用词不当。非常对不起。”


  
安德鲁看看克里夫，又看看内特。“你们可以向我保证，这不是某种形式的赌博？假如是的，那我会很不开心。”


  
“绝对不是，”克里夫说，“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没有其他意思。”


  
安德鲁又吸一口气，用一只手拧着马甲下摆。“那么，我觉得没什么不可以的。”他示意两人进去。


  
克里夫用卷尺丈量从门到墙壁的距离——并不困难，这套公寓仿佛僧侣的住所。“还以为碰不到你呢，”他说，“我以为你还在教堂。”


  
“我惊讶的是你不在教堂。”安德鲁心平气和地说。


  
“我们今晚去做晚祷。”克里夫说。他看看卷尺，在记事簿上写下一组数字。


  
安德鲁点了两下头，“我们今晚也有星光祷告仪式，”他说，“在祖玛海滩。”


  
“开车过去很远啊，”内特说，“四十五分钟要的吧？而且还是星期天晚上。”


  
“能和同道伙伴一起祈祷总是值得的，”安德鲁说，“波浪的声音尤其振奋精神。”


  
“但很冷。”内特微笑道。


  
“从没注意过。主用祂的存在温暖我们。你是哪个教会的，内特？”


  
内特感觉仿佛踩上了地雷，而且附近还有好几个等着他。“目前没有固定的，”他说，“搬家以后还在四处看。”


  
“我们的圣会不对外开放，但你要是感兴趣，我愿意很荣幸地保举你。”


  
内特努力寻找逃生路线。“那敢情好，”他说，“我可以回头来找你吗？”


  
安德鲁又从左到右晃动脑袋，“你现在不感兴趣？”


  
“我现在还不了解你们。”


  
安德鲁考虑了一会儿，像是从没想到过这个问题。“也对，”他说，“但我们的教会确实很好。乐趣无穷，感觉几乎不像是在礼拜。”


  
“好了，”克里夫说，“我好像都量完了。谢谢你，安德鲁。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没什么。”他说，“祝你们过得开心。”他们走出去，安德鲁在他们背后关上门。


  
两人回到黛比和克里夫的公寓。黛比决定为大家做一顿早午餐。黛比和薇科量完希拉的公寓，希拉跟着黛比下楼，黛比请她摆桌子。希拉似乎觉得做家务乐趣无穷。薇科站在旁边玩手机，看见克里夫和内特进来，她问，“都量好了？”


  
“应该吧，”内特说，他看了一眼黛比和锅碗，“不必这么麻烦的。”


  
她摆摆手，“我们弄了这张大餐桌，从来就没凑够过足够的客人。没问题的。”


  
克里夫经过他们走向餐桌。他翻开记事簿，把数字抄在拍纸簿蓝图上。他在页边加加减减，众人传着盛意大利面和酱汁。他起身去洗手，回来时摇着头说，“真是搞不懂。”


  
“还用你说。”希拉看着数字和乱麻般的线条嘟囔道。


  
克里夫又摇摇头，“不，我是说这完全不合逻辑。”他翻动拍纸簿，拿给大家看。“好，”他说，“外墙只是红砖而已。不管量什么地方，厚度都是三点五英寸。我估计整幢楼都是这个标准。”


  
他摸着蓝图上的一条线说，“内墙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厚度从十四到二十六英寸都有，不同的墙有不同的厚度。”


  
“对老建筑来说不是很正常吗？”薇科说。


  
“对印第安人村庄来说也许正常，但对这样的建筑物来说就不正常了。还没完呢，”克里夫隔着桌子望向内特，“关于布局，你说得对。这里面确实有蹊跷。”


  
“肯定存在我正确的时候，”内特用叉子缠着面条说，“平均律。”


  
克里夫指着房间的另一头说，“我们的厨房和卫生间在那儿。希拉的卫生间在我们上面，因此我们共用同一面墙。所有管道应该都在那面墙里。有道理吧？”


  
众人点头。


  
“但我的卫生间和你的卫生间不一样。”希拉嚼着意大利面说。


  
“对，但从建筑角度说区别不大。有上水管和下水管就可以了。在房间里怎么走并不重要。重点在于水流如何进入和离开房间。”


  
“好。”


  
“可怪就怪在这儿，”他说，“希拉的厨房贴着她公寓的对面墙，也就是大楼外墙。薇科也是。你会以为她的厨房贴的是最西侧的墙壁，和她上面曼迪和安德鲁的公寓一样。但她的却在这儿，”他指着蓝图上工作室的外侧说，“贴的是这面墙。她的厨房贴的是大楼外墙。”


  
内特看着蓝图说，“问题在哪儿？”


  
“不算什么大问题，”克里夫说，“只是很奇怪。你会尽量减少走水管的墙壁数量。要是漏水，你不需要破开太多墙洞。另外，管道当然越少越好，因为比较省钱。所有下水管都通向一条公用排水管，所有上水管都从一条公用上水管分出来。”


  
“我们这幢楼不是这样？”薇科说。


  
克里夫摇摇头，“就我所看见的，有两种可能性。第一，每套公寓的墙里都有自己的一整套给排水系统。有几套公寓甚至有两套系统，因为卫生间和厨房隔得实在太远。对这么古老的一幢楼来说，这意味着墙里的金属比木头多。”


  
内特看着墙上的嵌板，“第二种可能性呢？”


  
“第二，确实存在公用管道，但在地板底下交叉迂回，连通所有的公寓。就好像从洛杉矶出发，经停东京和伦敦到达纽约。这个规划糟糕得可怕，”他耸耸肩，“我做过些管道工程。不多，但我知道这肯定是最浪费、最昂贵的建筑方案。就好像墙里有太多空间，建筑师把管道设计得加倍、加两倍复杂，用来填充那些空间。”


  
桌边众人面面相觑。


  
“或者，”黛比说，“墙里的空间还有其他用处。”

22


  
“不如破开一面墙看看里面是什么？”薇科说。


  
内特摇摇头，“该怎么向奥斯卡解释？”


  
“不解释，”她说，“我们悄悄敲掉两套公寓之间的墙，走廊里的人什么也不会看见。”


  
“没那么简单。”克里夫说。他用一块面包擦拭盘子里的酱汁，“哪怕能用手动工具拆墙，我们也需要想办法隔绝噪音。我们还需要想办法运出灰泥、木板、砖块和发现的天晓得什么其他东西。”


  
“前提是我们能在墙里发现东西。”内特说。


  
“另外，万一奥斯卡登门拜访，我们还要想办法隐藏墙洞，”希拉说，“他很难不注意到缺了一面墙。”


  
“有东西掉进墙里也会弄出很大的响动，”克里夫继续道，“搞不好会一直掉到地下室。最后我们还必须采购材料，瞒着奥斯卡重建那面墙。”


  
“别忘了这幢楼是国家历史地标，”内特说，“蓄意破坏说不定要坐牢。”


  
“真的？”


  
他耸耸肩，“不确定，但应该是真的。妈的，再说该拆哪两套公寓之间的墙呢？”他环顾克里夫和黛比的挑高房间，“要是选这儿，我们恐怕都买不起更换的木料。”


  
“绝对买不起。”黛比说。


  
五个人坐在桌边，你看我我看你，沉默了好一会儿。


  
薇科把食指和大拇指分开半英寸的距离，“我们可以打一个小洞，然后用光照。”


  
“还是什么都不会看见，”希拉说，“除非运气特别好，恰巧碰到有秘密的地方。”


  
“我们可以把照相机放进去四处拍照。光纤镜头那种。”


  
“你这就是说傻话了。”内特说。


  
她叹道：“实在伤脑筋。”


  
“唔，”克里夫说，“还有更伤脑筋的呢。我明早五点要去派拉蒙，不能迟到。”


  
“再过六天他就能加入工会了。”黛比说。


  
“不过今天玩得很开心，”克里夫说，“下周末继续？”


  
众人的视线落在内特身上。


  
“我说不准，”他说，“但必须小心。奥斯卡要是发现我们去不该去的地方乱嗅，大概会很不高兴的。”


  
“乱嗅，”黛比说，“好可爱。”


  
薇科叹了口气。


  
“总而言之，”黛比说，“谢谢诸位今天来玩，但现在请回吧。我老公要睡觉。”


  
“你叫他什么？老公？”希拉笑嘻嘻地说。


  
“对，快走吧。”


  
“我帮你收拾？”薇科问。


  
“出去，回头见。”


  
克里夫对内特点点头，“再次感谢。”


  
“谢谢你才是。”内特说。


  
“谢谢这顿饭。”希拉说。


  
黛比笑着送他们出去，然后关上门。


  
“我也得走了。”希拉说，“明天有课。”她走向楼梯，“今天很开心。下次记得叫我。”


  
薇科走向她的公寓。“那么，”她问，“我们下周末做什么？”


  
内特耸耸肩，“你们为什么都问我？”


  
“因为领头的是你。”


  
“恐怕算不上。”


  
她抬头看着内特。走廊灯光照在眼镜上，镜片变成脸上的两个白圈。“你是弗雷德还是夏奇？”


  
“什么？”


  
“我是威尔玛，希拉是戴芬，那你是谁？”


  
“我还没想过。以前在脸书做的测试说我是史酷比。”


  
“答史酷比不算数，”她说，“你是领头的那种人，还是服从命令撞上什么是什么的那种人？”


  
“有什么关系吗？”


  
她耸耸肩，“我只是想知道大家的立场。你把希拉拖下水，然后马上把事情交给了克里夫。”


  
“你不高兴了？我觉得这不该仅仅是你我之间的秘密调查。”


  
薇科摇头道：“不，我们都住在这儿。不管发生什么，都会影响到所有人。”


  
内特点点头，“克里夫比我更懂建筑。他知道我们应该做什么和应该怎么做。要是不让他带头才是犯傻呢。”


  
“所以你是在分权，”她说，“听起来更像弗雷德。”


  
内特摇摇头，“要是说有谁在领头，那也应该是你。所有这些事情都是从你开始的。”


  
“是我不假，但你过去一周比我差不多一年做到的还多。”


  
“我只是站在你的肩膀上而已。说到这个，睡觉前我要先查点东西。”


  
“明天上班？”


  
“差不多每天都上班。我是我们办公室受雇时间最久的临时工。”


  
“有什么好处？”


  
“工资发得很准时。没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那儿。”


  
内特耸耸肩，“无处可去。工作又不是满坑满谷随便挑，我的银行存款也不够多，没法让我停下来慢慢找。”他又耸耸肩，“总会遇到好事的。我只是尽量不去想而已。”


  
“这听起来就像夏奇了。”


  
内特微笑道：“随你说。晚安。”


  
“晚安。”


  
“明天或者星期二我来找你，咱们商量一下这个周末做什么。”


  
走到休息室中央，她的声音从背后飘来，“弗雷德总和戴芬混，夏奇总和威尔玛混。”


  
“我暂时还是当史酷比吧。”


  
“不算数。”

23


  
星期一，内特抽出半天时间上洛杉矶市公共工程部的网站。他填写在线表格，写了几封邮件。剩下的时间里，他录入了些数据，重新排列最新一箱信件里的几捆待处理退信，看上去像是他今天处理了两三捆信件。


  
星期二，他一整天都在浏览一页又一页的洛杉矶老照片。历史爱好者团体和各种保存协会上传了很多乌贼墨染料般的照片到网上。他一张一张翻检，寻找像是卡瓦奇大楼或附近街区的照片。


  
艾迪走进来的时候，他刚打开估计是第三百个分页。鼠标轻轻一点，数据库回到屏幕上。内特望向上司，仿佛刚发现他。“嗨，”他说，“怎么了？”


  
“明天别来上班。”


  
安妮和扎克从隔间里探头张望。内特的心直往下沉。“出什么事情了吗？”


  
艾迪的嘴角一歪，表情神秘莫测，他摇摇头，“上头想多挣些钱，所以在做一期加厚特刊。预算很紧，要各部门削减开支，”他用双手拍拍大腿，“你们的工作时间都减少了。”


  
扎克哀叹起来。内特想到他已经见底的存款余额，“减多少？”


  
“估计一周一天。”


  
扎克再次哀叹。降薪百分之二十。“多久？”安妮问。


  
“五六周，顶多。”艾迪一肩高一肩低地耸耸肩，大家都知道这说明他也不清楚。


  
内特用脚趾捅了捅退回的杂志和广告信。“这些的进度会严重拖延，”他说，“按现在的速度，我都只能勉强跟上。”他又轻轻踢了一脚，一捆退件翻着筋头掉进他在文件箱中央筑起的洞窟。


  
艾迪盯着退信箱，用平淡的声音说：“你的进度已经落后了。这一箱是上周三送来的吧？”


  
内特咬紧牙关。滔滔不绝挨训已经很糟糕了，更糟糕的是他完全活该。过去这两天他几乎什么工作都没做。


  
艾迪絮絮叨叨的说教让他想起了邻居安德鲁，两者相似得令人惊讶。笃信我主的安德鲁住在蒂姆对面，一边住的是曼迪，另一边是神秘的二十三号——现在已经不再神秘，那只是一个屋顶高如教堂的房间，所在的公寓楼不属于洛杉矶供电网。


  
艾迪没有说话。他已经停下了好一会儿。内特的大脑连忙换挡，他感觉齿轮在碾磨，因为刹车拉得还不够快。


  
“抱歉，”他说，“分神了。少了一天工资，必须担心我的财务状况。你刚才说什么？”


  
大块头面无表情，盯着内特又看了几秒钟，内特怀疑他是不是神游天外了——反正肯定不是第一次。


  
艾迪忽然活过来，“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落后了很多？”


  
“呃，也没有很多。”


  
“我还以为这一箱你已经处理完了。你通常只需要一两天就能处理完一箱。”


  
内特叹了口气，“怎么可能啊，艾迪。最快的一次也是三天，而且那一箱还全是杂志。”


  
“你确定？”


  
“对，我确定。”


  
“但我确定你一两天就能处理完。”


  
“没有的事。”


  
听到这句，艾迪露出疑问的表情，像是怀疑自己成了欺诈的受害者。内特至少每隔一个月就能见到一次这个表情。甚至还在楼下的比萨店见过，因为艾迪不相信他们只供应百事可乐，从不供应可口可乐。


  
“总而言之，”艾迪说，“明天不上班，内特。你希望每周三都休息吗？”


  
“星期一或星期五不行，对吧？”


  
艾迪嗤之以鼻，“呵呵，你觉得我们会让你一个月每星期都周末连休三天？”

24


  
星期三醒来，内特无事可做。


  
他考虑过接着探险，但随即又熄灭了这个念头。清洁队伍今天在楼里。他们用扫帚和拖布清扫走廊，整理休息室，掸掉边边角角的灰尘。奥斯卡一层楼一层楼走来走去，检查每个小组的工作。


  
内特考虑了一会儿要不要继续研究在线照片，但最后决定出去走走。把应该盯着电脑屏幕的休息日花在盯着电脑屏幕上似乎有点对不起自己。他换上最好的运动鞋，从前门出去，徒步走向北方。


  
附近大部分建筑物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产物——矮而宽的公寓楼，带有长阳台，中央都有庭院。他更加体会到了卡瓦奇大楼的历史有多么悠久。他转身向来路走了几步。这儿离卡瓦奇大楼刚过一个街区，但马路的弧度使得大楼恰好位于他的正前方。要是有望远镜，他就能透过自己住处的窗户看见远方。或者蒂姆的公寓。越过隔壁那幢维多利亚式建筑物，他甚至能看见十四号的黑色窗户。


  
转过身，他发现马路对面的男人就拿着一副高倍望远镜。内特险些去借望远镜，但他突然注意到了什么——那男人靠在一辆绿色金牛车上。


  
而且望远镜就对着卡瓦奇大楼。


  
内特的嘴巴比脑袋动得快。“喂，”他喊道，“你在干什么？”


  
男人放下望远镜，望着内特。他面无表情，有点像艾迪，但他的面无表情显得很凶恶，饱经世故，像是在说：“兄弟，别招惹我。”男人把望远镜扔进金牛敞开的车窗，盯着他又看了几秒钟。


  
内特后退一步。


  
男人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动作异乎寻常地流畅，像是他每天要练习几小时如何上车。金牛启动开走，到路口向东拐弯，驶向公路。


  
内特目送他离开。他要么是非常倒霉，眼看着拼图的一块就这么溜走，要么是非常走运，因为那男人只是扬长而去。他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样。他走到街区尽头向东张望。绿色金牛已经不见踪影。


  
他决定继续走。


  
过了几个街区，他来到一道天桥脚下，好莱坞公路在头顶隆隆轰鸣。除了一团鸽子粪，天桥非常干净。他继续沿着弯曲迂回的肯莫尔大道向北走。晚上兜圈寻找停车位的时候，他不止一次注意到附近有很多街道并不平直。


  
半小时步行带他来到了佛蒙特大道。内特认出了他曾经路过一两次的一家麦当劳、布莱叶协会和洛杉矶城市学院的大门。又走了几个街区，他看见一家大块橱窗和褪色天棚的咖啡馆。他觉得这儿挺适合歇歇脚。他想到钱包里的几张钞票、支票账户上可怜巴巴的余额和昨天听到的噩耗。不过一杯咖啡和一块松饼还要不了他的命，特别是他决定这就是午饭了。


  
这家店比星巴克便宜，减少了他和最后一张五块钱告别的痛苦。咖啡不错，松饼很甜，他坐在窗口的长椅上，翻阅留在隔壁桌上一本三周前的《时代》杂志。他读到一篇文章，说二〇一二年开始，世界末日团体越来越活跃。侧边栏提到去年五月二十一日的大预言和两千年的千年虫恐慌，还有十九世纪末兴起的类似崇拜团体，他们预测一九〇〇年将是世界末日。甚至还有一小段讲述威廉・米勒一八四四年的被提预言。


  
他吃完松饼，把装松饼的纸袋揉成一团丢在桌上。他左右张望一圈，低头接着读那篇文章，这时他的大脑才意识到他看见了什么。


  
租房公司的托妮在排队。她今天没穿雅致的制服，而是穿一件深青色的背心和一条炫耀双腿的短裤。她背着背包，一只手托着翻开的课本。


  
“托妮？”他喊道。


  
她只顾埋头读书。


  
内特直起身，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托妮？”


  
几个人扭头看他。她却是最后一个。她眼中透出无动于衷，然后是困惑，接着是一瞬间的惊慌。她环顾店堂，像是被逼进死角的小动物在寻找逃生之路。


  
然后，能迷死人的笑容跳了出来。


  
内特站起来，走过去和她一起排队。她扭头点单，把课本塞进背包，然后转向内特。“嗨，”她说，“很高兴能在这儿遇见你。”


  
“是啊，”他说，“真是算我运气好。你有一分钟时间吗？”


  
“呃……有。”


  
内特瞥一眼她的打扮，“你今天休息？我回头打电话给你好了。”


  
托妮摇摇头。“不，没关系，我只是……”她的声音低了几分贝，“我没带材料。你要是愿意，我可以现场编一段。”


  
“什么？”


  
“要么等我五分钟？”她说，“我可以跑回去，拿上道具和资料，换身更体面的衣服。我随时能准备好。”她指指身上的衣服，笑容变得真挚，但没那么灿烂了。


  
内特皱起眉头。“你大概把我和别人弄混了吧。我是内特・塔克。两个月前你租给了我肯莫尔大道那幢楼里的一套公寓。”


  
“不，没有，”她点点头，声音仍旧低沉，“我只是……以为演出都是去那儿。我今天没准备好。”


  
“准备？”


  
“通常我有时间预习资料，知道吗？”她的脑袋左右晃晃。这身打扮的她显得非常年轻。“我是说，我不是方法派的，但我还是认为用一点时间让自己设身处地会比较好。”


  
内特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啊？”


  
托妮盯着他的眼睛，“你来不是为了要增补的资料？”


  
“呃，也算是，”他说，“我希望你能给我说说那幢楼的历史。”


  
她叹口气，又左右看看，“今天是计划之外的，对吧？”


  
内特摇摇头，“我只是在消磨时间，碰巧看见你在排队。我有几个那幢公寓楼的问题——”


  
店员喊了个名字，托妮举起手。店员递给她一大杯咖啡。“我的意思是说，这不是计划好的，”她说，“没有人叫你来找我。”


  
“呃，”内特说，“我完全被搞迷糊了。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情吗？”


  
托妮点点头，“是，那幢楼。”两人找了张桌子坐下，她又瞥了一眼店门，“你看，这个活儿我喜欢得不得了，所以你必须保证不会砸我的饭碗。我要是因此被解雇，绝对会告得你破产，懂了？”


  
“一丁点儿也不懂。”


  
托妮摇摇头，“我叫凯西。我是学戏剧的硕士生。”她拿着咖啡杯朝马路对面的学校比画了一下。


  
内特的眼角不禁一抽，“你是什么？”


  
“演员，至少努力想当演员，但找到过的最好的活儿只是洛克管理公司。”


  
“所以……”内特闭目养神片刻，“公司雇你扮演他们的房产经纪？”


  
真名凯西的托妮又摇摇头，刘海前后摇曳。“不，你不明白。没有什么公司。”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部纤细的高级移动电话。“这是你拨打的号码。有很贴心的降噪功能，所以你听不出我在室外还是在走廊里。你听着反正很像我在某处的办公室里。申请人背景审查的结果会用短信发到手机上，这样我就可以跟进打电话了。”她把手机递给内特。


  
手机机身呈墨绿色，触摸屏向上滑动可露出键盘。内特没用过功能这么强大的手机，但他没多久就搞懂了基本功能。他从“信息”进入“收件箱”，里面只有三条短信，最早一条的日期是十一个月前。


  
发信方都是“号码无法识别”。


  
中间一条短信的日期是四月五日。他记得那一天。他记得在上班时接到跟进的电话。内特点击一下，调出完整的内容。


  
已接受内森・塔克入住二十八号公寓。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把手机还给她，“能重新说一下吗？从头开始，一五一十。”


  
她点点头，“好，每隔两三年就会有人在校园报纸上登广告招演员。说起来简直像是校园传奇。你要为一家房产公司扮演他们的经纪。他们会给你所有资料，包括回答问题用的背景材料，然后你和对方在现场做即兴表演。”


  
“谁？雇你的是谁？”


  
真名凯西的托妮耸耸肩，“不知道，你寄出简历和大头照，他们从中挑选。”


  
“谁付钱给你呢？”


  
凯西又耸耸肩，“全都通过贝宝。一个月一千块。有时候我什么都不用做。那三个月我只领你一个人看过房子。”


  
“这件事进行了多久？”


  
她喝一口咖啡，“我到现在做了一年。之前的做了一年半。她说她之前的姑娘做了近三年。”


  
内特在脑海里琢磨着所有这些，“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是洛杉矶，”她说，“这不是我得到过的最奇怪的表演活儿。有一次我要上全套动物妆，就像在《猫》里，他们要我演——”


  
内特示意她别说了，“不好意思，但这件事很重要。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那幢楼？难道不明显吗？”


  
内特摇摇头。


  
“《老大哥》之类的真人秀啊，”她说，“估计到处都架着摄像头。他们在拍摄你们，制作节目。”


  
“拍摄我们干什么？”


  
“天晓得。做爱，穿衣服，诸如此类的窥淫桥段。”


  
内特摇摇头，“说不通啊，这类节目的制作者总要挑事。他们设计人们彼此对立，制造虚假的冲突，诸如此类。我觉得楼里有一半人我都没见过。”


  
她又耸耸肩，再喝一口咖啡。


  
“另外，”他说，“拍摄前必须要我们签点什么东西吧？参加真人秀的免责声明之类的？还有，你听说过这个节目的存在吗？”


  
“我猜还没播出。他们想积累足够多的底片。”


  
内特看着手机说：“你还没开始前，他们就这么做了好些年。你觉得他们想积累多少底片？”


  
凯西换个姿势，“也许是给BBC或澳洲或什么地方拍的。”


  
她显然根本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内特估计她是存心的。来到洛杉矶以后，他认识了好几个漂亮但没有头脑的想当演员的人，也认识很多自扫门前雪从不多管闲事的人。


  
“能帮个忙吗？”他问。


  
她跷起腿，“也许吧，看是什么忙了。”


  
“你说他们给过你这幢楼的背景材料。”


  
她点点头，“对。iPad里有一份三四十页长的文档。”


  
“能转发给我吗？那幢楼里有些怪事，而且肯定不是在拍电视。我们有几个人想搞明白。”


  
凯西皱起眉头，“我可不想丢了这份工作。”


  
“你不会的，我保证。把文件用邮件发给我就行。本来就是让你照着念的背景材料，对吧？”


  
“大概吧。”


  
他掏出笔，在餐巾纸上写下电子邮箱。“随便编个你必须发给我的理由。很多供出租的地方有物业档案，对吧？你凑巧有一份做得很出色的。”


  
内特把餐巾纸推给她，她盯着看了两秒钟。“好吧，”她说，“但我发誓，你要是搞砸了这份工作，我就宰了你。而且我知道你住哪儿。”

25


  
星期四，内特回去上班，集中精神弥补被他撂下三天的工作。他休息那天又送来了一箱信件，他估计现在有接近两千个姓名和地址需要输入。他每隔一个小时检查一次邮箱，但就是没有真名凯西的托妮发来的东西。


  
快下班的时候，安妮探头到他的小隔间里。“今晚喝一杯，”她说，“‘猫和小提琴’酒吧。”


  
内特摇摇头。“我很想去，”内特说，“但我最近不能乱花钱。特别是去酒水很贵的地方。”


  
安妮点点头，“这就是重点。总编戴夫请所有人去，第一轮他请客。他想这么表达一下歉意。”


  
“又不怪戴夫。”


  
“对，但他人很好。”


  
内特看看电脑屏幕。收件箱依然空空如也。脑海里浮现出他在住处附近兜圈几小时找地方停车的场景。“我说不准，”他说，“我还是觉得减少工作时间让我手头很紧。另外我要回家忙几个自己的项目。”


  
安妮耸耸肩，“有人请客喝一杯。以为你听了会高兴。”她经过内特，走向大门，臀部扭出诱人的邀约节奏。


  
结果当然和每一次派对都差不多。他跟戴夫和扎克闲聊。他和安妮打情骂俏，虽说两人都清楚他配不上她。他听实习生吉米说他打算怎么出人头地，改变好莱坞，绝不玩制片厂那套把戏。记者也在，但没带火辣的红发女友，记者跟戴夫和一个内特永远记不住名字的编辑闲聊。


  
免费的那杯酒喝完，内特考虑要不要再来一杯。转念一想，住处冰箱里有四瓶啤酒，而且钱包已经很瘪了。另外，过去这十分钟他一直躺在椅子里，没和任何人搭腔，但周围的谈话照常进行。还有，提到回家他就想起薇科还不知道凯西是演员。


  
他站起身，向戴夫道谢，和几个人说再见，走向他的轿车。时间已经晚了，他只赶上高峰时刻的尾声。他仅仅用了创纪录的十分钟就在离公寓一个街区的地方找到了停车位。


  
他穿过停车场，走向路口的酒铺，一个熟悉的身影恰好出来。奥斯卡的两个手腕各挂一个塑料购物袋，沉得几乎拖到地面。他满脸内特非常熟悉的颓丧表情，就是一个人已经接受了他的命运，不再努力争取任何东西。


  
“嗨，奥斯卡。”他喊道。


  
奥斯卡抬起头，他花了几秒钟才分辨出内特的身影，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微笑。“塔克先生，”他说，“很抱歉，没有和你打招呼。我正在想心事。”


  
“哪儿的话，”内特说，“最近可好？”


  
奥斯卡等内特走近，两人并排沿街而行。“我很好，谢谢。最近还见过老鼠吗？”


  
内特正要皱眉头，连忙咬住舌头。“就那一次，”他说，“你说得对。肯定是偶然跑来的。”


  
老先生使劲一点头，“卡瓦奇大楼不允许老鼠在墙里筑巢。”


  
“什么意思？”


  
“这幢楼太尊贵，容不下害虫。”他想抬起负重的手臂去揿过街按钮。内特伸手越过他揿下黄色大按钮。他继续道，“这地方好极了。我很高兴能和这么好的房客一起住在这里。”


  
发光的红色手掌变成走路的白色人形。两人穿过肯莫尔大道，走上大楼所在的街区。“说起来，”内特说，“我想请教一下，总公司的地址在哪里？”


  
奥斯卡停下脚步，“总什么？”


  
“总公司。洛克管理公司。公司在哪儿？”


  
老先生摇摇头，“别浪费时间找他们。无论有什么事，找我就行。”


  
“我不想麻烦你。”


  
“有什么麻烦？这是我的工作，我很愿意帮助你。”


  
“可是，”内特说，“我还是想请教一下他们的地址。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什么的。”


  
奥斯特抬头看了他两秒钟，“塔克先生，你到底想干什么？”


  
内特假装无辜，他不确定自己装得像不像。“干什么？”他答道，“什么也不干。”


  
“你对我的工作态度有看法吗？”


  
“不，没有，当然没有。”


  
“那你为什么想绕过我？”


  
“我没有想绕过你啊，”内特说，“只是想知道总公司在哪儿。莫非不在本州？”


  
奥斯卡皱起眉头，“为什么这么说？”


  
“说什么？”


  
“为什么问总公司是不是不在本州？”


  
“因为你似乎很不情愿告诉我他们的地址，我就觉得说不定在很远的地方。”


  
奥斯卡思考片刻。“确实，”他说，“请原谅我的多疑。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我连想到会丢掉这份工作都觉得害怕。我过得很舒服。”他摆摆脑袋，示意两人继续上坡回家。


  
内特和他并排而行，“那个谁……叫什么来着？托妮？要是公司在本地没有办公室，那么她为谁工作？”


  
奥斯卡夸张地左右扭头看了两眼，“想听实话？”


  
“当然。”


  
“她有别的工作。洛克公司雇佣她在本地出面，是因为她很迷人，但他们不愿意在洛杉矶开设办公室。税务方面的考虑。具体细节我就不清楚了。”


  
“原来如此。”


  
两人来到围栏前，内特为奥斯卡拉开门。老先生晃动宽阔的肩膀，拎着购物袋走进去，他们迈着沉重的步伐爬上台阶。


  
“那么，总而言之，”内特在第一个楼梯平台上说，“能告诉我地址吗？”


  
这次奥斯卡没有停下，“什么地址？”


  
“总公司。”


  
“我说过了，”奥斯卡用脚后跟撬开楼门，“你要了也没用。不管需要什么，找我就行。”


  
“但万一日后我要申请其他住所呢？我需要我的租房记录。对方会希望和这边公司的人谈一谈的。”


  
“你要搬走？”


  
“呃……没有。但万一有朝一日——”


  
两人走进大堂，奥斯卡摇摇头，“让他们打给我就好。这些事情都是我处理的。”


  
“好是好，但总不能假设你会一直在这儿吧。”


  
“我在这儿已经二十三年了，十九年是管理员。我没有搬走的打算。”


  
“好，可是——”


  
“塔克先生，”他说，“我的工作就是让事情运转得有条不紊。言下之意就是保证这儿不会起什么波折，还有保证总公司的人不会受到打扰。他们可不想二十四小时接房客的电话，回答愚蠢的问题，或者听房客抱怨有老鼠。”


  
“和老鼠没——”


  
“那么你就让我处理这些事情好了。联络总公司的想法就到此为止，可以吗？”奥斯卡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和颜悦色，“丈量墙壁和走廊也一样。”


  
他们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各自盯着对方的眼睛。老先生徐徐转身，拎起购物袋开始爬楼梯。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内特问。


  
奥斯卡没有转身，“这里是卡瓦奇大楼，是我的家，是你的家，是我们舒适的家园。你还需要知道什么呢？”


  
奥斯卡爬上楼梯平台，转弯继续上楼。内特听见他噔噔噔地顺着走廊返回他那套公寓。过了一会儿，一扇门狠狠关上，狠得足以称之为摔上。

26


  
“内特，”蒂姆喊道，“见过我新认识的好朋友罗杰吗？”


  
内特在洗衣房见过的男人和蒂姆坐在甲板躺椅上，眺望星期五的日落。两人之间是一箱十二瓶啤酒和半袋碎冰。融化的冰水蜿蜒流淌，积成小小的几滩，从木板缝隙之间滴落。


  
“我被换掉了？”


  
“唔，罗杰买了半箱啤酒和冰，”蒂姆说，“你呢？”


  
“我可以去买薯片之类的。”


  
“留着等下次吧，兄弟。”罗杰笑道。他从填满冰屑的啤酒箱里抽出一瓶，“来一瓶？”


  
“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他打开瓶盖，递给内特，“喝得开心。”


  
内特喝了一大口，去找座位。他从帐篷屋下的桌边拉了把椅子。


  
“这个星期很累？”蒂姆问。


  
“太累了。”


  
蒂姆举起酒瓶，两人碰碰瓶颈，“来，跟法尔医生说说。”


  
“不知道我能不能付得起你的钱。”


  
“没关系，我也经常做慈善免费看你这种病人。”


  
罗杰哈哈大笑，咳出一口啤酒。


  
“想听坏消息还是怪消息？”


  
“没有好消息？”蒂姆问。


  
内特耸耸肩，“就证实的内容而言，怪消息也许是好消息。”


  
“那就先听怪消息吧。”


  
内特从周日和丈量尺寸揭示的结果说起，然后讲他如何偶遇大家以为叫托妮的那个女人，还有他和奥斯卡的那次对话。蒂姆和罗杰一次也没有插嘴。等他说完，他已经打开第二瓶啤酒，太阳碰到了地平线。


  
“我没听错吧？”罗杰说，“亚裔辣妹只是个演员？”


  
“看起来是这样。”内特说。


  
“我们在演什么英国真人秀？”


  
蒂姆摇摇头，“我觉得内特说得对，这儿不是在拍电视。”


  
“但她是演员？”


  
“对，”内特说，他看着蒂姆，“你怎么认为？”


  
蒂姆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椅子扶手，拿起酒瓶喝了一口，“我跟你实话实说，内特。你来说什么有隐藏的秘密时，我觉得你有点反应过激了。”他又喝一口啤酒，“可是，雇佣未被告知实情的第三方代办业务，就说明有人在企图保护自己。”


  
罗杰把空酒瓶放在地上，“保护什么呢？”


  
“要我说，要么是不想被公众注意到，要么就是不希望被别人知道大楼归他们所有。估计两者都沾边。”


  
内特又喝一口啤酒，正要说话，却听见背后有人清嗓子。他扭头去看。蒂姆和罗杰也同时扭头。


  
安德鲁站在防火门旁。他换了一件马甲，这次里面穿的是马球衫。“不好意思，”他说，“不想打搅你们的聚会，只是不希望你们认为我在偷听。”


  
“没关系。”内特说。他看看两位酒友，“你们认识安德鲁吗？”


  
安德鲁走过来，向蒂姆伸出手，“应该没有正式见过。我住在你走廊对面。我叫安德鲁。”


  
“早有耳闻，”蒂姆把酒瓶换了只手，紧紧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我叫蒂姆・法尔，愿意一起喝一瓶吗？”


  
安德鲁摇摇头，说是抽搐也未可知，“醉酒违反我主的律令。”


  
“不至于醉酒，兄弟，”罗杰说，“只是周末喝个一两瓶啤酒。”


  
“你不属于我的宗派，所以请不要叫我兄弟。”安德鲁说。


  
罗杰瞪大眼睛，翻个白眼。“不好意思，”他说，“只是随口叫叫而已。”


  
“我知道你现在觉得这是无所谓的笑话，”安德鲁说，“但等你的灵魂接受审判，这些小事也会积少成多。我主要我们专注和奉献。他有他的计划，计划中没有酒精。”


  
罗杰忍住了绝大多数笑声。


  
“现在你尽管笑，”安德鲁说，“但到头来我们都会看见是谁——”


  
“够了。”蒂姆说，声音很严厉。内特回想起他对蒂姆的第一印象：军营教官，健身教练。


  
这两个字让安德鲁停顿片刻，他露出困惑的表情，“等救赎的关键被发现，你们——”


  
“我说，够了。”蒂姆取下太阳镜，盯着安德鲁。内特看见他双眼的弧度，心想还好被瞪的不是自己。


  
安德鲁不禁畏缩。他清清喉咙，重新开始。“等救赎——”


  
“我尊重你的信仰，安德鲁，我很高兴你的信仰让你活得心情舒畅。但我来这儿不是为了听你传道或者被你教训。明白了？”


  
安德鲁的嘴唇开始扭曲，脑袋晃得像是要从脖子上飞出去了。他们看见他的下巴颤动，准备再次开口。他鼻孔翕张，深深吸气。“我道歉，”他说，“我只是想帮助你们的灵魂准备——”


  
蒂姆竖起一根手指表示警告。


  
安德鲁闭上嘴巴，像小学老师似的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大踏步走向防火门。他拉开门，跺着脚走下楼梯。


  
“兄弟，”罗杰说，“你他妈太牛逼了。”


  
“没什么，”蒂姆说，“我只是讨厌他那么吓唬别人。”他重新戴上太阳镜，喝一口啤酒。


  
门“咔嗒”一声打开，薇科走上屋顶。“哎，”她说，“你们是谁招惹了安德鲁？”


  
内特和罗杰指着蒂姆。“他是你的朋友？对不起了。”年长的男人说。


  
薇科摇摇头。“我好像从没见过他那么激动，”她说，“在楼梯上碰到连个招呼都不打。”


  
“蒂姆对他使出了绝地武士的念力，”罗杰说，“太厉害了。”


  
“你还收不收徒弟？”她问，“工作项目上有很多人需要我用念力教训一下，或者用光剑捅烂他们的屁眼。”


  
“听起来这位女士需要放松一下。”蒂姆说。他从冰里捞出一瓶啤酒，罗杰拧掉瓶盖递给薇科。薇科举起酒瓶，众人纷纷回应。她喝了好大一口。


  
内特让到旁边，请她分享自己的椅子。“大项目进展不顺利？”


  
“不是。”她摇摇头，“那是工作外的项目。愚蠢的日常工作让我心累。重点是‘愚蠢。’”她又喝一口啤酒，转向内特，“我收到你的邮件了。说你休息的那一天。”


  
“不用这么藏着掖着，”内特说，他朝另外两个人摆摆酒瓶，“大家都知道。”


  
她看着蒂姆和罗杰说：“你们也入伙了？”


  
两人点点头。蒂姆抬起膝盖盯着胸口，“安德鲁突然冒出来的时候，”他说，“我正想跟内特说，这儿也许真的有什么大谜团。”


  
“我们的弗雷德就是你了。”薇科说。


  
“想听点真正的怪事吗？”罗杰说，“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幢楼没有供电线路？”


  
内特和薇科露出了然的笑容。四个人喝着啤酒，望着最后一缕夕阳，讨论这里越来越多的怪异之处。


  
“那么，”薇科看着底下的路灯点亮，“知道这个周末我们要做什么了吗？”


  
内特耸耸肩，“还不确定。遇到托妮——或者凯西——之后，我感觉有无数小线索值得查下去。”


  
“更大的问题，”蒂姆说，“是奥斯卡似乎知道你有什么打算了。不管你要做什么，都必须绕过他。”


  
“这是真的，”罗杰说，“无论这儿有什么怪事，都不值得为此丢掉住处。”


  
内特点点头，“估计很多人都说过这句话。大家多半就是为此才没有公开这些怪事。”


  
薇科放下酒瓶，扭头对内特说：“所以你想说我们要有一两个星期不能到处闻了？”


  
“也许，”他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手指伸进空酒瓶，酒瓶挂在指节上前后摇晃，“也许可以做一些不会吸引注意的事情。”


  
“比方说？”罗杰说。


  
内特用酒瓶拍着膝盖说：“我觉得咱们应该清点一下现有的资源。”

27


  
星期六傍晚，他们在休息室碰头。薇科关上防火门，从走廊里看不见他们。罗杰把蓝光播放器放在椅子上，连接平板电视。另外几个人把两张沙发拖到电视机前。


  
克里夫看了一眼播放器旁的碟片盒，“《无敌绿巨人》？”


  
“浩克很拉风。”罗杰插好最后一根线缆。


  
内特把碟片盒翻过来，读着背面的小字，“是好看的那部还是难看的那部？”


  
“两部都很难看。”薇科说。


  
“天，千万别诋毁他的超级英雄。”黛比说。


  
“好看的那部。”克里夫说，他瞪着薇科，假装生气。


  
内特把碟片盒递给罗杰，罗杰把碟片放上托盘。


  
“反正又不是真的要看，”薇科说，“有什么关系？”


  
“谈完了可以看电影，”罗杰说，“最喜欢看他一拳打得蒂姆・罗斯飞过草坪。”


  
“赞成。”克里夫说。


  
“我也赞成。”希拉说。


  
“总而言之，”内特说，“咱们先谈谈这儿的神秘之处。”他坐在电视机旁的椅子扶手上，面对众人。希拉、薇科和蒂姆坐在靠近他的沙发上。黛比、克里夫和曼迪在他们背后那张沙发上。罗杰骑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抱起双臂垫着下巴。


  
“那么，我们都在这儿注意到了怪事，”内特说，“我在想，要是我们能对比一下各自的发现，也许就能注意到尺度更大的模式之类的。”


  
“之类的什么？”蒂姆问。


  
内特耸耸肩，“如果我知道，那就不是谜团了。”


  
罗杰竖起两根手指，“我们能得到什么？”


  
“不知道。答案？”


  
“要是有几箱纳粹黄金什么的埋在这儿就好了，”薇科说，“不过我不抱太大希望。”


  
大家一起呵呵笑。曼迪举起手，“奥斯卡同意了吗？”


  
内特在椅子扶手上换个姿势。“实话实说，”他说，“不。我们有人去和他谈过，但他似乎非常坚持要隐瞒实情。他甚至暗示说我们要是刺探得太过分，就有可能被赶出去。”


  
“不是暗示，”薇科说，“他直截了当对我这么说。”


  
曼迪瞪大眼睛。她站起身，“那我就不能参加了，我不能被赶出去。”


  
内特举起手。“今天只是聊聊，”他安慰曼迪，“不能只是因为聊聊就赶我们出去。必须要有实际行动才行。”


  
“确定？”


  
“能有多确定就有多确定。”


  
她重新坐下，但没了悠闲的神色。


  
内特讲到有可能存在下层地下室，讲到打电话给内政部询问铭牌，然后为还不知道的人讲了他如何撞见凯西，也就是扮演房产经纪人托妮的演员。薇科也讲了讲她对P・T・卡瓦奇的研究。


  
罗杰又举起手指。他满脸困惑，“这幢楼叫卡瓦奇？”


  
薇科摇头道：“你从没看见大门口那几个字？”


  
罗杰耸耸肩，“没仔细看过。觉得没什么重要的。”


  
“总而言之，”内特说，“我们猜测P・T・卡瓦奇是建筑师或最初的业主之类的，但找不到他的任何资料。”


  
“这个名字是从哪儿来的？”蒂姆问。


  
“奠基石上，”内特翻动身边椅子上的拍纸簿，抽出薇科打印的照片递给蒂姆，希拉凑过来一起看，曼迪从蒂姆肩上看了一眼。“我们不知道WNA是谁，薇科认为PTK是P・T・卡瓦奇。”


  
“但这不是PTK啊。”曼迪说。


  
黛比摇头道：“确实不是。”


  
“什么？”


  
“交织字母徽记不是这么读的。”曼迪说。


  
“对，”希拉说，“中央最大的字母是姓氏缩写，所以那是WAN和PKT。”


  
“我觉得他们说得对。”蒂姆说，他把照片还给内特。


  
薇科看着照片说：“真傻。”


  
“你们小时候没有带姓名缩写徽记的运动服吗？”曼迪说，“或者手袋、书包这种东西？”


  
薇科透过眼镜使劲瞪曼迪，“我像是穿运动服拿手袋的那种人吗？”


  
内特叹道：“好吧，现在我们对建造这地方的人更加一无所知了。”


  
“去档案馆查过吗？”克里夫说，“公共工程部肯定有建筑许可证之类的材料。”


  
“我提交了两份查询申请，”内特说，“但还没得到回音。”他把照片插回拍纸簿，“有谁注意到自己的公寓还有什么异常之处吗？稍微有点不正常、不寻常的小地方？”


  
众人不安地挪动身体。克里夫清清喉咙，“还记得我们上周末丈量了尺寸吧？”


  
内特点点头，众人一起点头。


  
“好，我仔细看那些数字，又注意到了一点。这些公寓不但各有各的布局，连面积也不一样。”


  
“我就觉得你那儿看上去比较大。”内特对曼迪说。


  
克里夫点点头，“曼迪那套确实最大，但所有公寓都有几英寸的差别。”


  
“不会只是增减误差吧？”希拉说，“就是卷尺测量时的操作偏差？”


  
克里夫摇摇头，“操作偏差顶多能这儿那儿加减一英寸，我量到的是五六英寸。”


  
内特用手指敲着大腿，“那些数字你都还保留着吗？”


  
“当然，我可以发你一份拷贝。”


  
内特点点头，“我们也许能从中找到规律。”


  
曼迪举起手，“电梯算不算一个谜团？我觉得电梯从来没有好用过。”


  
“从我们住进来就没有好用过。”黛比说。


  
内特回忆他搬进来的那一天，“奥斯卡说他搬进来以后就没有好用过。”


  
“我不认为奥斯卡是个靠得住的信息来源。”薇科说。


  
“也许根本没有电梯，”希拉说，“也许几十年前就拆掉了，现在只有一个空电梯井。”


  
“电梯在地下室。”罗杰说。


  
薇科挑起眉毛，“你怎么知道？”


  
“手电筒，”他说，“我隔着门上的玻璃照亮了整个电梯井。我搬进来以后用了一个晚上调查。你能看见好几根钢缆，但没有轿厢，”他耸耸肩，“三层楼都看不见轿厢，所以只可能在地下室。”


  
蒂姆皱起眉头，“电梯能通地下室吗？”


  
“严格地说，电梯哪儿都不通。”内特说。


  
希拉嗤笑道：“嘴巴利索得很。”


  
“假如真在地下室，那肯定就在那扇双开门里，”薇科说，“那扇双开门太靠近大楼前侧了。”


  
“我想下个周末我们可以尝试打开那扇双开门，”内特说，“只需要想到办法对付挂锁和铁链就行。”


  
“我可以帮忙，”罗杰说，“我会撬锁。”


  
蒂姆挑起一侧眉毛。


  
“真的？”内特问。


  
罗杰点点头。“哈，”他说，“我喜欢这段。”他指着电视，爱德华・诺顿跑过巴西城市，蒂姆・罗斯和特种部队紧追不舍。


  
“我还想说一件事。”曼迪说。


  
“请讲。”内特说。


  
“呃，不在楼里，”她说，“只是有点奇怪……我也说不清，反正让我有点不舒服。”内特示意她继续说，她耸耸肩，“我认为有个男人在监视这幢楼。”


  
蒂姆咳道：“什么？”


  
“我看见几次这个人在附近出没。他坐在车里，有时候在用笔记本电脑。有两次我看见他用望远镜看我们这幢楼。像是偷窥狂。”


  
“坐在绿色轿车里，”克里夫说，“总是霸占两个车位。”


  
“对，”内特说，“我也见过他。”


  
蒂姆叹息道：“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


  
“你认识他？”


  
“算是认识吧，”他看着内特，瞥了一眼罗杰，“我说我决定开始一段新生活，这不是百分之百的实话。有所隐瞒。”


  
罗杰弯曲中指，用大拇指按紧，扣响指节。“你按下什么没说？”


  
蒂姆用手指敲着沙发扶手说，“有人出价要买我公司之前一个月，我发现我老婆在外面偷情，对方是她工作中认识的男人。”


  
黛比的脸沉了下来，“噢，太糟糕了。”


  
蒂姆点点头，“我们分居了。她搬去和那男人住。很快有人要买我的公司，简直像是天赐的礼物。给我机会和这地方一刀两断。于是我申请离婚，卖掉公司，来了这儿。”


  
“所以那家伙是什么，”薇科说，“她的新男人？”


  
蒂姆摇摇头，“私家侦探。我们对簿公堂，她知道自己玩傻逼了——女士们，抱歉我说脏话——于是雇佣他监视我。他一周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时监视了我一个月。要是能找到什么猛料，她的律师就能添油加醋编故事，说我抛弃了她之类的狗屁。”


  
“真是贱人。”罗杰说。


  
“对，”蒂姆赞同道，“总而言之，别搭理他。我希望他能早点死心滚蛋。求你们别对我随便表露爱意。别让她拍到性感姑娘和我搂搂抱抱，有了这个他们就可以放鞭炮了。”


  
“就让我们的爱情继续是个秘密吧，”希拉说，“以后我也保证不在你的窗口晒内衣。”她隔着房间对蒂姆送去一个飞吻。


  
“好吧，”内特说，“这个谜团解决了，下一个？”


  
“内特提醒我留神以后，我有两个发现。”蒂姆说。


  
“什么？”


  
蒂姆点点头，“我的公寓里有次声波振动。”


  
薇科挑起眉毛，“你怎么知道？”


  
“我有录音设备。噪声影响了麦克风拾音。害得膜片一直在振动，有点像白噪音发生器。”


  
内特在拍纸簿上记下这条，“录音也是你的业余爱好？”


  
蒂姆微笑，“我偶尔弹吉他。”


  
“第二呢？”


  
蒂姆抬起屁股，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这东西像是透明塑料做的信用卡。他举到灯光下，内特看见上面有几个同心圆和十几条细线。圆环内部在灯光下变得模糊，仿佛廉价的全息特效。


  
“我在公文包底下找到的，”他说，“住在东部还年轻的时候，我经常去徒步野营。后来在办公室的时间越来越多，我把这个也放在公文包里。”


  
他把卡片递给薇科，薇科把卡片放在掌心，内特意识到那是个指南针。薇科瞪大眼睛，克里夫也是。“我操。”克里夫说。


  
薇科递给希拉。黛比和罗杰凑近查看。内特走过去，从薇科肩上张望。那团模糊的东西不是全息画。


  
指向针在旋转，不是食品处理机那种飞速旋转，但也绝对不慢。他看着希拉把指南针竖起来。指向针毫无放慢转速的迹象。


  
“拿到外面就不转了，”蒂姆说，“从窗口伸出去就会停下。”


  
希拉跑向休息室另一头的窗口，罗杰跟了上去。


  
“不合逻辑啊，”薇科说，“假如这儿存在那么强的磁场，我们有一半电子设备将没法工作。”


  
“需要那么强吗？”克里夫问，“指向针移动不需要多强的磁力。”


  
“要是贴得很近就不需要，”蒂姆说，“指南针能指南，是因为整个地球是一块大磁铁。相比之下，你可以找个冰箱磁贴试试看，要贴得多近才能让它这么疯转。”


  
“停了，”希拉在窗口喊道，“一出去就恢复正常。”


  
“还有吗？”内特看着他们。


  
“变异蟑螂。”黛比说。


  
“记下了，”内特说，“你们要是看见绿色蟑螂，请数一数它们有几条腿。楼里有一个奇怪的变异种。”


  
“说起来，”黛比问，“有人在公寓里见过普通蟑螂吗？或者在楼里其他地方？”


  
众人纷纷摇头，黛比歪了歪嘴唇，看着内特耸耸肩。


  
“好，”内特说，“我看只剩下一个问题了，谁愿意帮我们搞清楚整件事情？”


  
蒂姆举起手。希拉也举起手。罗杰看见希拉举起手，立刻竖起两根手指。“我本周有个活儿要开始，”他说，“但我可以尽可能帮忙。”


  
“你知道我们已经加入了。”黛比说，她和克里夫同时微笑。


  
内特望向曼迪，曼迪摇摇头。“抱歉，”她说，“我不会告密，但我不能被赶出去。我再也找不到其他地方了。”


  
“没关系，”内特说，“相信我，我懂。”


  
“我愿意和大家聚聚，聊聊这件事，但其他的就算了吧。”


  
“那么，”罗杰说，“我们有几个古怪的房间，墙里有变异昆虫，电力凭空而来。”


  
“差不多就是这样。”内特说。


  
罗杰点点头，“酷。谁想吃几块比萨？我饿死了。”


  
“你提供比萨，”蒂姆说，“我就买啤酒。”


  
“我加入，”希拉说，“能点个全素的吗？”


  
罗杰挑起眉毛，“你吃素？”


  
“素食主义者，”她说，“别担心，你尽管点猪牛尸体，我不会让你难堪的。”


  
克里夫抓起蓝光机的遥控器，重头播放电影。他看着薇科说，“真觉得这部和李安那部一样难看？”


  
薇科耸耸肩，“实话实说，我没看过。我只是听很多人说他们也不喜欢这一部。”


  
“嘿，好吧，很多人是智障。这部完全是动作戏，很带劲。”

28


  
星期一，内特尽量集中精神继续整理信件和地址。工作进度很慢，最后他发现他在拿表格上的名字对比奠基石上的字母徽标。他努力摈弃杂念，在下班前处理完了两捆信件——总算比彻底怠工的那两天稍微强一点。


  
星期二，他在午饭前处理完两捆信件，交叉对比姓名，更新数据库。他觉得今天工作效率不错，于是把下午的第一个小时花在给公共工程部写信询问后续情况上。他还写下了地址，以防自己决定亲自去查询资料。接下来，他开始处理一摞退回邮局的杂志。又花了半小时搜索那幢楼的地址，查看附近街区的老照片。每张照片都能看见卡瓦奇大楼。永远是同一个样子。


  
下午四点三十五分，内特确定今天下班前只能到此为止了，剩下的留到周四上班再说吧。他调整箱子里余下的几捆信件，尽量显得他已经做完了很多事情。他还拿出几捆放进另外几箱退信里，使得假象更加逼真。他重新摆放桌上的钢笔和退信标签，确保看上去像是他正忙得焦头烂额。


  
消磨最后十分钟的时候，他在办公桌的第一个抽屉里找到一沓索引卡。塑料包装都还没拆掉，价格标签还打在上面。价格标签没有贴正，有一角伸出包装边缘，粘了灰尘和头发。卡片有几种颜色，白色、蓝色、黄色、淡绿色和粉色彼此隔开。看见彩色卡片，他有了个点子。


  
内特听吉米说过几十次剧本写作。这位实习生自认好莱坞最被埋没的天才，至少每两个星期就要提起一次这个话题。吉米阅读两份编剧杂志，经常上几个编剧网站，花了几百块钱买书和听研讨会。他每周至少读两个剧本，作者不是哈吉斯、布莱克、佩恩，就是库尔兹曼和某某某的搭档——显然都是此道高手，连吉米都肯赏脸读他们的作品。吉米说他住处有一面墙贴满了彩色便签纸，用不同颜色代表角色元素、故事节奏、救赎时刻和内特听不懂的各种术语。


  
就内特所知，吉米唯一没做过的事情就是动手写个剧本。


  
改变好莱坞运行方式的其他夸夸其谈都消失在了背景噪音之中，内特只记住了用彩色卡片记录事情这个点子。这是视觉化组织信息的好手段，而且还便宜又简单。


  
他把卡片塞进背包，加上一卷透明胶带和两支马克笔。他在走廊里向艾迪挥手告别，盗窃办公室用品让他心情格外舒畅。


  
内特用周三的大半个下午在索引卡上写写画画。黄色是与历史有关的谜团，粉色是现在，例如奥斯卡和真名凯西的托妮。蓝色是无法解释的现象，例如没有供电线路、磁场和十四号公寓的挂锁。建筑方面的怪事记在白色卡片上。


  
绿色留给尚未发现的一类谜团。


  
内特站在窗口，用电视柜当桌板。他写下“冰冷墙壁”“自杀房间”“下层地下室”和“无人做梦”这些短句。一小时内，他用完了一半蓝色卡片。再一小时，他用完了半包卡片。


  
日落后，他开始把卡片贴在墙上。只有一块地方的面积足够他这么做，就是厨房和壁橱门之间的区域。初夏时分，天气湿热，涂料摸上去黏糊糊的。卡片不用透明胶也粘得住。


  
刚开始他随意贴卡片，用透明胶把卡片贴在墙上。接着，他按颜色聚类。看见“四把挂锁的十四号”出现在“自杀房间”旁边，他干脆按公寓布局重新排列卡片。他又用蓝色卡片写了六张“变异绿色蟑螂”，贴在他见到蟑螂出没的地方。


  
其中存在规律。肯定存在。


  
他想让薇科看看索引卡片，但时间已经过了午夜。薇科多半已经入睡。他也该休息了。


  
他还知道不能冒险留着这些，免得被奥斯卡发现。我真傻，他心想，我应该用门口的那面墙。但他的公寓里有家具，可供选择的墙面并不多。


  
手机的相机普普通通，但应该够用。他打开所有灯，拍了十几张排列好的索引卡片。他觉得可以了，开始取下卡片。


  
“神秘嗡嗡声”的蓝色卡片粘在了墙上。胶带和乳胶漆怎么都分不开。他使劲一拽，卡片和墙面“啪”的一下分开。他皱起眉头。


  
卡片刚才的位置上，涂料鼓起来形成了一个葡萄大小的气泡。像是墙壁长了个脓疱。内特左右看看，发现他取下卡片时在涂料上弄出了五六个气泡。


  
内特戳戳一个气泡。气泡陷下去，但仍能看见一圈褶皱。他想把它按得和底下的灰泥墙面一样平。有两个恢复了原状，另外几个反而更加突出。他用手指前后搓了几下，希望能抚平最显眼的几处褶皱。


  
一处褶皱撕开，在他指肚下卷了起来。他险些骂出声。那片涂料成了个三角形的破口，周围是一圈褶皱。这一块三角形里有好几层涂料，他能感觉到它的厚度，像是沉甸甸的垃圾袋。底下露出粗糙的灰泥，像是白垩墙面。


  
他拽了一下那块三角形。它没有断裂，而是拉长了。乳胶漆继续脱落，露出的灰泥墙面比刚才大了一倍，尺寸和他手掌差不多。


  
内特既惊恐又沉迷，眼看乳胶漆涂料被完完整整地揭了下来。他轻轻一拽，三角形又大了几分，现在每条边都有四英寸左右。他换个角度用力，想按照现在的形状撕下来。但是，乳胶漆上的缺口拐个弯继续扩张，吞掉另一个气泡。现在揭开的乳胶漆有电话号码簿那么大了。留在墙上的边缘也被扯了起来。


  
“妈的。”他说。


  
他用手按住墙面，拉拽那块三角形。大部分涂料沿着掌缘撕开，但有一条宽约三英寸的顺着墙面继续揭开。他吸气正要再次咒骂，突然看见灰泥墙面上写着字。


  
数字似乎是用油漆写的，也可能是墨水。无论写的究竟是什么，厚度都足以让他看见文字边缘在灰泥墙面上微微凸起。乳胶漆撕开的地方，他在“8”旁边看见另一个数字的一角。


  
数字写在灰泥墙面上。五六十年来，覆盖上了一层又一层涂料。也许是更久以前的，说不定是在大楼建造时写下的。


  
内特看着墙漆上的参差破口。现在停手还来得及补救。他记得在地下室楼梯底下看见过几罐涂料，其中至少有一罐是所有房间墙壁的这种米色，分量至少能填补比电话号码簿略大的一块面积。


  
但恐怕不够重刷半面墙。


  
他扯开遮住最后一个数字边缘的松脱墙漆。乳胶漆轻而易举和墙面分开。他把眼睛凑到缺口张望。


  
逗号后似乎还有两个数字，也许三个。


  
内特抓紧松脱的墙漆轻轻一拽。乳胶漆从墙上剥离，空气涌入涂料和灰泥之间的缝隙，发出类似于吸吮的轻响。第一块涂料由于自身重量而断裂，尺寸和一件T恤差不多。他抓住墙漆松脱的边缘，撕开一大片涂料。破口持续扩张，直到边缘碰到壁橱的门框，顺着木板向下一直到踢脚线为止。这一块的形状和尺寸都和他的一条腿差不多。他朝另一个方向用力，这一块涂料从墙面掉了下来。


  
他花了二十分钟扯掉厨房和壁橱之间这面墙上的所有涂料。一条涂料弯曲向上朝正门延伸。插座周围留着几小块奇形怪状的墙漆。部分墙漆脱落以后，他很惊讶地发现插座四周的嵌板居然是木质的。


  
从三英尺起的高度，墙上写满了数字。


  
看上去像个很长的等式。以内特有限的数学知识而言，等式并不特别复杂，但有几个他不认识的符号。等式里的数字都很大，他一路向下看，直到最终结果。


  
1,528,326,500 ± 5000

29


  
薇科穿着运动裤和格子呢睡袍来开门。她戴着眼镜，但睡眼惺忪。“干什么？”


  
“你必须来看看这个。”内特说。


  
“看什么？现在是凌晨两点。”


  
“光听我说你是不会相信的。”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你就说吧。”


  
内特深吸一口气，“还记得你怎么说供电线路吗？我必须用自己的眼睛看见才行？”


  
薇科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点。“对。”


  
“你必须来看看这个。”


  
内特已经撕掉了他房间其他墙上的涂料。他把书架拖到房间中央，尽可能露出墙壁。垃圾筒放在脚边，装满了成片成条的旧乳胶漆。有几个地方连灰泥都剥落了，露出木板或砖块。


  
“噢，天哪，”她说，音调一半惊叹，一半哀伤，“你都干了什么啊？”


  
内特按住她的肩膀，让她转身去看墙上的数字。她顿时瞪大眼睛，“噢，天哪，”她又说，但这次的音调完全不同，“这是什么？”


  
“在墙漆底下，”他说，“你看那儿。”


  
书桌上方的墙上是另一个等式，里面的符号比较多，数字比较少。薇科盯着等式，“它代表什么？”


  
“完全不知道，”他说，“但我很确定与砖木和管道没有关系。”


  
薇科走近等式，指着一个上下颠倒的字母y符号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她侧过头，“该死，上数学课应该认真听讲的。”


  
“我不认为这是数学，”内特说，“我的意思是说，这确实是数学没错，但描述的应该都是物理问题。但我不确定到底是物理学的哪个部分。我还记得一点基础知识。质量乘速度等于动能，诸如此类的。”


  
“是质量乘以加速度。”


  
“不是一回事吗？”


  
“对，你说得对，这东西超出了我们的水平。”薇科皱起眉头。


  
“怎么了？”


  
薇科又看看墙壁，回头看着内特，“不觉得太巧了点吗？”


  
“什么意思？”


  
“你想一想。史酷比在找这幢楼的古怪之处，剥掉墙上的涂料，就发现了古怪的东西，不觉得这未免太方便了吗？”


  
内特惊讶道：“你认为这是伪造的？”


  
“不，”她说，“不，我相信你。但你不觉得巧合得蹊跷吗？就好像……就好像伸手到装玻璃球的罐子里，看也不看就能拿出你想要的蓝色。”


  
“啊哈，对，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两人又看了一会儿墙壁，内特开口道，“除非……”


  
“除非什么？”


  
他在面前转动手掌，“你假设的是只有一颗蓝色玻璃球。但如果所有的玻璃球都是蓝色，那么这就根本不是巧合了。”


  
她看着墙壁说：“你这么认为？”


  
“想确定只有一个办法。”


  
几分钟后，两人来到薇科的公寓，扑向巨型电脑对面的墙壁。内特用厨刀划破墙漆。两人用指甲从缺口慢慢抠，直到乳胶漆翘起来，他们可以揪住撕开。这里的墙漆比较容易碎，因为房间始终凉爽，顶多撕到平装书那么大就会断裂。薇科把厨房的垃圾桶拿过来，他们将撕下来的墙漆扔进去。


  
二十分钟以后，他们撕掉了这面墙的一大半涂料，底下只有光秃秃的灰泥墙面。


  
“该死。”薇科说。


  
“别急，”他说，“我那儿只有两面墙写了字。”


  
“好吧，”她看着门口的墙壁说，“看来我要和押金说再见了。”


  
内特在墙上画了个大叉，他们开始剥涂料。那一圈露出的灰泥墙面越来越多，到面积和电脑显示器差不多的时候，她忽然惊叫起来。


  
灰泥墙面上写着数字，用的同样是黑色油漆。他们又是抠，又是撕，直到看见完整的一行数字。


  
66–16–9—4—1—89


  
内特看着薇科，“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地下室也许有一台电脑，”她说，“我们必须去不停输入数字。”


  
“真好笑，”内特说，“是算术吗？六十六减十六减……”


  
她摇头道：“恐怕不是。和你那儿的不一样。”薇科侧过头，像是这样能从另一个角度看数字，“你那些是等式，但这个是某种暗码。”


  
“有可能，你觉得是数字还是字母？”


  
“除非你知道字母表的第六十六个字母是什么，”她撕开墙漆的松脱边缘，她手掌那么大的一块涂料随之剥落。底下什么也没有，她又撕下一块，还是什么也没有，“我觉得只有这些了。”


  
内特扭头道：“电脑背后那面墙？”


  
薇科看着宽大的桌面，嘴唇微微噘起。她点点头，“等我一分钟，让我关机拔电线。”


  
半小时后，垃圾桶装满了乳胶漆碎片，他们看着又一套等式。这个等式太复杂了，他们完全看不懂，但最底下的结果倒是很简单。


  
“那么，”内特说，“零是好还是不好？”


  
“完全不知道。”


  
“猜得出那个符号是什么意思吗？”


  
“我会查的，但电脑和无线服务器都关了。”


  
他盯着等式，拼命聚集脑力思考。符号太多了，连数字都显得巨大而陌生，让他想起古老的科幻片，天才科学家总有一块写满复杂算式的黑板。就好像看电影一样，他也不知道等式是什么意思。


  
“我们需要看看其他公寓，”他说，“我敢打赌每套公寓都有。”


  
薇科看看挂钟，“呃，但凌晨三点谁会还醒着？”


  
希拉几乎立刻打开了门。她身穿一件沾满颜料的正装衬衫，用反戴的棒球帽保护头发。“喂，”她说，“我正要上床。这么晚了，二位有何贵干？”


  
“我们要剥掉你的墙漆，”内特说。


  
“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她看着内特和薇科，露出疲惫的笑容，“通常我会说请我喝一杯，咱们可以试试，不过——”


  
薇科一拳打在她胳膊上，“墙上写着字，”她说，“在涂料底下。”


  
希拉瞪大眼睛，“不可能。”


  
“太可能了。”内特说。


  
希拉领着两人走进公寓。房间中央的画架上有一幅新开工的油画，“打算从哪儿开始？”


  
他们花了快一个小时才从希拉的墙上取掉所有照片和画作。半小时后，他们剥光了她的墙漆。涂料撕起来比内特的工作室还要快。旧乳胶漆装满了六个塑料购物袋。


  
希拉的公寓有两面墙写着复杂的数学算式。“这个题目很长，”薇科指着一面墙的底部和另一面墙的顶部，“底下和顶上是等式的同一行。”


  
内特看着算式，“这到底是什么？我上过些科学课程，但不记得在黑板见过这么复杂的东西。”


  
“也许只是详细过程，”薇科说，“明白吗？处理爱因斯坦方程的时候，你会假定其他人都知道每个字母代表什么，也知道它们是怎么得出的。也许这里的算式属于从头开始推导。”


  
“这是印度墨水，”希拉说，她凑近一行数字仔细端详，“非常浓，永远不会褪色。”


  
“有人希望这些东西能保留很久。”内特说。


  
希拉耸耸肩，止住一个哈欠，“也许只是随手图方便。印度墨水并不难找。”


  
“下一个房间，”他说，他看看希拉的闹钟，“快五点，大家开始起床了。黛比和克里夫家？”


  
薇科摇摇头，“他们没有墙漆，忘了吗？全是木板。”


  
“该死。不知道蒂姆起来没有。”


  
“有可能，”希拉说，“他醒得很早。”


  
内特的脑袋一抖。


  
“天，别满脑袋下流念头，”她说，“有一天我熬夜画画，看见他出去跑步。”


  
“罗杰？”


  
“噗，”薇科忍俊不禁，“我们是白痴。我打赌十六号还没锁。”


  
确实没锁。三个人站在柱子之间的宽阔墙面前。那面冰冷的墙壁。


  
内特看看薇科，“你确定这是个好主意？”


  
“就算奥斯卡发现，他也不能证明是我们干的，”她说，“再说，这套公寓反正也从不出租。”


  
“其实我早就想看看这底下是什么了。”他朝冰冷墙壁点点头，希拉时而摸墙，时而拿开手，玩得不亦乐乎。


  
“你觉得会有危险吗？”


  
内特耸耸肩，“不清楚。这是我们发现的比较……确凿的东西之一。”


  
希拉用美工刀划开墙漆，“只有这样才能知道答案。”


  
三个人花了几分钟把这面墙剥得只剩灰泥。墙面正中央画着一个巨大的X，X的四个角里各有一个单词，组成单词的字母足有一英尺高。最顶上的似乎是俄语，内特觉得左手边的是法语，最底下的连字母也看不懂。右手边的是英语。


  
DANGER（危险）


  
希拉清清嗓子，“‘danger’应该不是德语的‘免费啤酒’吧？”


  
“据我所知，应该不是。”内特说。


  
“我认为这个房间我们应该到此为止了。”薇科说。


  
“同意。”希拉说。


  
他们拉开门，吓了一跳。


  
蒂姆身穿T恤和跑步短裤站在门口，作势正要推门。他皱起眉头，“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内特吐出他屏住的一口气，“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蒂姆抬手一指，“我就住在那儿，忘了吗？我跑步回来，你们折腾得简直能吵死人。”


  
“跟你说过了。”希拉说。


  
内特领着蒂姆进屋，关上门。他朝光秃秃的墙面打个手势，蒂姆顿时瞪大了眼睛。他们飞快地讲了讲昨夜的发现。


  
蒂姆摸了摸法语单词上方的灰泥墙面，抽回手指，“你们检查过的每个房间都有？”


  
薇科点点头，“我们三个的和这里都有。”


  
他看着内特说：“让我看看。”


  
他们上楼去内特的公寓，蒂姆打量着墙面。内特观察他的表情，“能看懂吗？”


  
“完全不懂。我本来以为会是胡乱涂鸦，但……”蒂姆摇摇头，“我见过不少这类东西，看得出这是真正的数学。”


  
“是吗？”


  
蒂姆点头道，“出版过很多技术书籍就有这个好处。”


  
薇科抱起胳膊，“那现在该怎么办？”


  
“给我十分钟冲澡，换身衣服，”蒂姆说，“然后拆我的墙漆。你们似乎也该换衣服了。”他朝薇科和希拉摆摆头。薇科还穿着运动裤和睡袍，薇科身穿轻薄的衬衫。


  
“对，”薇科说，“十分钟应该可以。”


  
“要是还想继续，我就必须喝杯咖啡了。”希拉说。


  
“去换衣服，”内特说，“我煮咖啡。”


  
六点一刻，他们边喝咖啡边撕蒂姆的墙漆。内特担心二十六号有多个房间，增建分隔墙时会破坏原有的信息。然而，这次却挖到了财宝。每一面墙都满是线条和各种形状构成的精致图案。


  
他们看了几分钟，薇科打个响指，“这是电路图。”


  
内特看看她，又看看墙壁，“什么？”


  
薇科点点头，“有些符号已经过时，但我敢赌上身家性命，这就是电路图，”她指着墙面说，“那是个开关，我很确定那是个保险丝。”她侧了侧头，内特估计这是她思考时的姿势。她用手指圈出几个地方，“但这些东西我就看不懂了。”


  
蒂姆搓着下巴说：“我认为你说得对。”


  
“但这是为了什么呢？”希拉说，“这些到底有什么用意？”


  
内特看着薇科，“你怎么看？”


  
她盯着墙面。


  
“薇科？”


  
薇科眨眨眼，扭头看着他。“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她拍拍墙面，“它们从一开始就在这里。就好像是原始设计的一部分。”


  
“至少是从这些东西被画上的时候开始，”蒂姆说，“有可能——”


  
“上帝啊，你们在干什么？！”


  
奥斯卡站在门口，紧握双拳。

30


  
奥斯卡鼻孔翕张。“你们疯了吗？”他狂吼道，“十六号被毁了！”


  
内特张开嘴，扭头看着薇科，薇科也在看他。他认为此刻最好别开口，于是抿紧嘴唇。


  
奥斯卡盯着蒂姆的墙壁，拳头攥得更紧了。他慢慢地深呼吸三次。下巴稍微放松了一点，松开双手。“你们破坏了你们所有人的公寓？”


  
内特紧闭双唇，点点头。


  
奥斯卡的视线落在薇科身上，“我警告过你的疯狂念头，费什瓦纳特小姐，”他摇头道，“我只好再打电话叫油漆工了。”


  
“不！”薇科说，她朝墙壁打个手势，“你看这些，奥斯卡。你难道不好奇？难道不想知道——”


  
奥斯卡一挥手打断她。“不想！”他喝道，“你们害得所有人不得安生。知道这些损坏要花多少钱修理吗？业主会很生气。你们会被驱逐出去。”


  
“不，不会的。”蒂姆说。


  
奥斯卡的双眼锁定蒂姆的眼睛。


  
“我们在重新装修，”蒂姆说，“我们对自己公寓做的事情在租约所描述的权责范围之内。租约没有说明什么是‘损坏’，因此你顶多只能从押金里扣除费用。”


  
“你以为我不能——”


  
“你要是动别的脑筋，咱们就法庭见。”


  
奥斯卡深深吸气，屏住呼吸。


  
“允许我冒昧猜测一下，业主恐怕不喜欢出庭曝光，”蒂姆继续道，“哪怕只是一起小小的民事诉讼，因此无论你有多么生气，我都建议你歇歇气，冷静下来。”


  
奥斯卡吐出那口气，“十六号——”


  
“——是我的责任。当时没有其他人在场。新房客的初犯。我相信可以得到原谅，特别是我还愿意出钱赔偿。”


  
奥斯卡咬牙切齿，视线从蒂姆扫向内特和希拉，最后落在薇科身上。


  
“我的耐心已经耗尽，”他说，“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他又看一眼画满符号的墙壁，“我打电话叫油漆工，重新粉刷你们所有人的公寓。”


  
内特看看墙壁，咬住自己的舌头。


  
奥斯卡最后怒视他们一眼，“费用从押金里扣除。”他转身返回走廊，他们听见他噔噔噔地走向楼梯间。


  
薇科长出一口气。


  
“你救了我们的屁股。”希拉对蒂姆说。


  
蒂姆看看希拉，笑嘻嘻地说：“唔，那么可爱的屁股当然不能放过。”


  
“好吧，”内特说，“我们需要拍照。在油漆工赶到前分类存档，”他望向希拉，“你的相机能拍高精度照片吧？”


  
“相机可以，”她说，“但我不行。”


  
“你现在可别退出。”


  
希拉摇头道，“不会，但……我两小时后要上课，我得冲澡去学校了，”她耸耸肩，“抱歉。”


  
薇科点点头，“我要去准备上班了，”她看着内特，“你也是吧？”


  
内特咬住嘴唇，看着墙壁，“我可以请病假。”


  
蒂姆挑起一侧眉毛，“你不是才抱怨过工作时间被削减了吗？”


  
“我们可不能失去这些。”内特说。


  
“我们同样不能失去你，”薇科说，“你要是付不起房租，我们的小小调查也只能结束了。”


  
内特望向蒂姆，“你呢？你能帮忙拍照吗？”


  
“可以拍一些，但我十点要到圣莫妮卡开会，”蒂姆摇头道，“奥斯卡叫的油漆工大概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我们可以今晚碰头，拍摄所有东西。”


  
希拉打个哈欠，伸着懒腰说：“但觉总是要睡的，对吧？”


  
“迟早而已。”内特点点头说。


  
这是人类史上最长的一个工作日。


  
发现新东西的兴奋感过去，内特重新回到普通生活之中，他累得筋疲力尽。他在休息室倒了杯咖啡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拿回桌上。整个上午就是一场不让自己睡着的战斗，又一箱退件送到，他长出一口气，趁机起来四处走走。


  
他在脑袋里按各种方式计算时间，眼睛盯着屏幕上的一个个地址。奥斯卡什么时候会打电话叫油漆工？油漆工会来几个？几点钟到？粉刷一套公寓要多少时间？他们是先刮平墙壁还是直接粉刷掉漆的部位？


  
他没吃午饭，在办公椅上伸展身体。按照一种计算方式，所有墙壁现在已经粉刷完毕。脑袋靠着椅背，他闭上眼睛。电脑微弱的嗡嗡声，空调的呼呼声，外面好莱坞街道的隆隆车声，汇成一首催眠曲。


  
他站在了卡瓦奇大楼的屋顶上，身旁是薇科和希拉。薇科穿宽松的橙色运动衫，黑发剪成复古的童花头。希拉没穿衣服，他和薇科上来时希拉正在晒日光浴。她的头发从蓝色变成了亮绿色。他尽量不盯着她两条之间的一小块翡翠色看。“我用蟑螂洗的。”她解释道。


  
薇科点点头，“我也是，但我怕虫子。”


  
“在黑光灯下完全不一样，”希拉说，“你必须看一眼。”


  
罗杰站在大得奇怪的机房旁。他摇动最顶上一把挂锁，发出的声音像是《圣诞颂歌》身披锁链的鬼魂。“浪费时间，”罗杰说，“电梯在地下室。”


  
“所有的酷东西都在地下室。”薇科赞同道。


  
希拉抓住内特的肩膀，使劲摇晃他。他转身去看，但只能看见她的绿色头发。他拼命想挣脱，结果失去平衡，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


  
“别怕，老虎，”安妮说，她站在内特的办公桌旁，“只是想在艾迪下午巡视前叫醒你。”


  
他眨了几下眼睛，环顾四周，“我睡过了午饭时间？”


  
安妮微笑道：“你睡得很死，现在快两点半了。”


  
“该死。”按照另外两种计算方式，等式已经被油漆覆盖。还有一种是工人刚开始动手。


  
“你看上去很需要补觉。”她说。


  
“唉，是的。没有被人看见吧？”


  
安妮耸耸肩，“新的轮班安排，忘了吗？今天只有你和我。我们可以在隔间里做爱，谁也不会发现。”


  
内特揉着眼睛点点头。


  
“哇，”她说，“你是真的很累。”


  
他抬头看安妮，“什么？”


  
“没事了，不过你回头会抽自己耳光的。”


  
他又眨眨眼。安妮拍拍他的肩膀，走回自己的隔间。


  
内特把一捆退信扔进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抽屉里已经有一捆了。他有一小半理智知道他的进度拖得很严重，迟早要想办法还债。另外一大半理智看着挂钟，琢磨他要多久才能赶回家。


  
艾迪前来巡查，对进度大为不满。内特点点头，但懒得争辩。他又处理了几十封退信，然后提前一个钟头就开始收拾包。安妮探头看他，“有什么地方要去？”


  
“对。”他说。他努力寻找比真相更可信的理由，“房东要去我的公寓做维修，我想赶在他之前回家。”


  
安妮皱起小脸。“天，最讨厌这个，”她说，“别人跑到你家里乱翻。”


  
内特点点头，犹豫道：“能帮我……？”


  
“去吧，”她说，“我给你打掩护。左右不是第一次了。”


  
“你最好了，”他背起背包，“谢谢。”


  
“好好睡一觉。”她对着内特的背影喊道。

31


  
内特与高峰时刻的车流搏斗，闯过三个黄灯，逼着自己放慢车速。他花了半个多小时回到家。车开到卡瓦奇大楼门口，他惊讶地发现有个空车位。蒂姆和希拉在台阶上等他。“冷静，”希拉说，“没事，他们还没开始刷。”


  
内特停下脚步。一波疲惫感袭来，他有一两秒站都站不稳。“你确定？”


  
“当然，”希拉说，她朝大楼打个手势，“我整个下午都在家，奥斯卡对着我咆哮了三次。”


  
蒂姆蹦蹦跳跳跑下台阶，打开大门。“不过工人明天一早就到，”他说，“罗杰刮掉了他墙上的涂料，发现也有很多数学公式。我们试过说服曼迪，但她太害怕被赶出去了。”


  
“罗杰同意了？”


  
“我已经把他捏在手掌心了，”希拉笑嘻嘻地说，“估计我叫他抢银行他都肯去。”她举起照相机，“我已经拍完了我的房间。薇科还没下班。我正要开始拍蒂姆的房间，结果我们想到你该回家了。”


  
“照片质量好吗？”


  
“我连拍三张确保质量，已经用我的电脑检查过了。高精度，细节完整。什么都能看见。”


  
“太好了，”他拎起背包，对蒂姆点点头，“我去放包，然后上你那儿找你。”


  
他走进隔壁二十六号。希拉的相机固定在三脚架上，两块海报尺寸的白色泡沫板反射光线，照在墙面上。“别到处乱走，”她说，“长时间曝光。别晃动相机，也别挡住光线。”她看看相机显示屏，看看墙壁，然后揿下按钮。相机的电子快门随即“咔嚓”一声。希拉又拍了两张，拿起三脚架走向旁边的墙面。


  
有人敲门。“嘿，”薇科，“看起来我们死里逃生了。”


  
希拉拍完第四面墙，扛着三脚架走进蒂姆的小客厅。另外三个人回到厨房，帮她拿反光板。“拍完这儿我得把照片拷出来，”她说，“这个精度设定的文件实在太大了。”


  
内特点点头。


  
薇科环顾四周。“有点……让人幽闭恐惧，不觉得吗？”她问蒂姆，“把室内空间分隔成这样？”


  
蒂姆看看挤成一团的狭小厨房，“总比大学宿舍强。”他说。


  
“比我的大学宿舍小得多。”


  
“但这样的鸽子笼我有四个，”他说，“我最近越来越喜欢了。很是诱发我的分隔癖天性。”


  
“楼下呢？”内特问他，他指着楼下说，“十六号？”


  
“锁得紧紧的，”蒂姆说，“奥斯卡特地关照过。”


  
“我们可以请蒂姆撬锁，”希拉从隔壁房间喊道，“我看我们只能这么做。”


  
薇科皱起眉头，“你们真觉得他会撬锁？”


  
蒂姆耸耸肩，“不妨一试。我觉得真正的问题是我们需不需要进去？那儿的墙上不是公式。信息看上去简单而直接。‘他妈的别进这个房间。’”


  
“我想拍下存档总归有好处。”内特说。


  
“奥斯卡一出门就会看见我们，”薇科说，“就在一条走廊上。”


  
“十六号留到最后，”内特说，“他兴许习惯早睡。”


  
“倒数第二。”希拉说。她拎着三脚架走进隔壁一个狭小的房间，“我答应罗杰最后拍他的房间，然后和他喝一杯。”


  
内特看着希拉说，“你没问题吗？”


  
“别担心，船长，我的船长。罗杰挺可爱，但不是喝一杯就能随便他的那种可爱。”


  
“他知道吗？”薇科问。


  
希拉点点头，“他只是想打打基础。”


  
他们走进内特的房间，恰好赶上最后一抹夕阳照进他的厨房窗户。他们举起泡沫塑料板，希拉拍摄壁橱和厨房门洞之间墙上的算式。他们又搬动家具，拍摄书桌上方的算式。


  
“能给口水喝吗？”希拉问。


  
“只有自来水。”内特说，“抱歉。”


  
“自来水就挺好，”她说，“我上个住处在玩具区，自来水永远是棕色的。”希拉扳动厨房的电灯开关，她的衬衫微光闪烁，在厨房非同寻常的光照下，蓝发像电影特效似的亮了起来。


  
黑光灯下，一切看上去都大不相同。


  
“接下来呢？”蒂姆问。


  
内特扭头看着薇科，“接下来想解决你那儿吗？”


  
“好，”她说，“我先下去看看，免得漏掉了胸罩什么的。”


  
希拉拿着水杯回到厨房门口，她停下脚步，望向厨房的另一头。在微光闪烁的眼白衬托下，她的虹膜犹如两个黑色池塘。“我想你们都该看看这个。”她说。


  
众人互视一眼，她朝炉灶上方打个手势。


  
内特走进厨房，跟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整套公寓的墙漆都被他剥掉了，那儿的也不例外，但底下只有光秃秃的灰泥墙面。他已经习惯了家里的种种怪异，所以只是借着房间里的光线做事，根本没想到要打开厨房的黑光灯。


  
炉灶上方的墙壁写满了磷光闪烁的字母。每个字母都高一英寸，是纤细的斜体。字迹模糊，内容仿佛是什么暗码。


  
“狗娘养的。”内特说。


  
希拉诧异道：“你不知道有这个？”

32


  
字迹并不模糊，内特心想，只是用了另一套字母表。西里尔之类的。内容也不是暗码，而是他不认识的某种语言。他凑近了仔细查看，见到墙上大概有两百个单词，排成四段和一个标头。文字结束于某种篇尾符号，也许是个人名，最后是阿拉伯数字写的日期。


  
1895


  
薇科站在他身旁，侧过脑袋贴住肩膀，然后又正过来。“什么语？俄语？”


  
“不是。”蒂姆摇头道。他在门口看着发光的字母，“不是俄语。”


  
“你会说俄语？”


  
他耸耸肩，“读得比说得好。”


  
“你经营的到底是什么出版社？”薇科问。


  
“一家也出版俄语资料的出版社，”他抬头看着黑光灯，“肯定是什么隐形墨水，”他说，“而且质量相当好，一百二十五年也不褪色。”


  
“封在乳胶漆底下，”希拉说，“就像是密封保存的。”


  
内特扭头对希拉说，但眼睛牢牢地盯着那些文字，“这些能拍得下来吗？”


  
她咬着嘴唇说，“也许，光照很不寻常，我从没在这种条件下拍过照。”


  
“求你了，”他说，“我认为很重要。”


  
她露出浅浅的笑容，牙齿在黑光灯下闪闪发亮。“估计需要多试几次，但我能搞定。”


  
内特看着蒂姆说：“你确定不是俄语？”


  
“百分之百。”


  
“知道可能是什么语言吗？”


  
他耸耸肩，“有好几种语言使用的是西里尔字母，有可能是其中的任何一种，我只知道不是俄语。”


  
希拉把他们赶出厨房，开始研究怎么拍照。她请蒂姆去她的公寓再拿几块泡沫塑料板，尽量聚集黑光照在文字上。蒂姆回到内特的公寓，希拉让他们每人举起一块泡沫塑料板，在厨房里站成一圈。相机一次一次咔嚓拍照，每次拍完她都微调参数。


  
“好了，”她说，“要是这样都拍不到，那就不可能拍到了。至少有一张拍得很清楚。”


  
内特放下他手里的反光板，“你确定？”


  
希拉点点头，“非常确定。要么我去看看，给你个准信儿。”


  
他点点头。希拉从三脚架上拆下相机，匆匆出门而去。


  
蒂姆回到大厅里，端详片刻那个算式，然后回头看看炉灶上方的文字。“同一个人写的。”他说。


  
薇科侧侧脑袋，“为什么这么说？”


  
蒂姆指着西里尔文字下方的日期，“数字的写法相同。写8在中央画个大叉，写1在侧面和底下各加一笔。”


  
“不一定是同一个人。”内特说。


  
“对。”蒂姆说，“这些算不上笔迹样本，但我觉得应该不是巧合。”


  
希拉敲敲门。“没问题，”她说，“有两张能用的，有一张的上半幅非常清楚。”


  
内特的肩膀放松下来，“都看得清，对吧？”


  
她耸耸肩，“我能分辨清楚所有字母，我看不懂意思，所以我想应该算是看得清。”


  
内特关掉黑光灯，心里微微一抽。他们下楼走向薇科的公寓。她的书桌仍旧放在房间中央，电脑也没有接线。


  
“好装备。”蒂姆评论道，希拉架起相机。


  
“回收利用的旧设备，”薇科说，“没有看上去那么厉害。”


  
蒂姆端详着电脑。“你骗不了我，”他说，“那几台PS是接在系统上的吗？”


  
薇科稍微愣了一下。要是内特没有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没有看蒂姆，答道：“你很了解电脑？”


  
蒂姆耸耸肩。这个耸肩表示他反正不在乎，看上去久经练习。“我校对过许多技术手册，”他说，“比大多数人懂得多，但比专家知道得少。”


  
薇科点点头，“一个朋友帮我搭的，”她说，“我其实不太清楚到底是怎么接的。”


  
“哦。”蒂姆点头道。


  
九点半刚过，罗杰下班回家，加入他们的行列。他拎着一个亮闪闪的皮包。


  
“希拉要去再拷一次照片，”内特说，“你正好去打开十六号。她回来，进去拍几张，我们随手关门。”


  
罗杰点点头。


  
薇科看着他，“你确定做到？”


  
“相当确定。”


  
“相当确定？”


  
“对。”


  
“说起来，你怎么会撬锁？”蒂姆问。


  
“几年前给一个剧集做后台，灯光助理总丢钥匙，”罗杰说，“真是废物。两次害我只好切断道具卡车的锁，我留下了其中一把锁，就是想做个纪念。我看过胡迪尼的电影，然后动了念头。我用那把锁练习，很快就知道怎么开了，”他耸耸肩。


  
薇科看着房门和把手背后的锁钮，“这个也能开？”


  
“锁就是锁，”他说，“开起来没什么区别。”


  
蒂姆挑起眉毛，“需要多少时间？”


  
罗杰耸耸肩，“五六分钟吧。”


  
蒂姆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点了一下头。


  
“这儿搞定。”希拉说。她转动旋钮，相机和三脚架分开。“给我几分钟收拾一下。”


  
“看起来你已经准备好了。”内特对罗杰说。


  
他们打开薇科的房门。十六号的空白面孔隔着走廊凝视他们。希拉走向楼梯。内特站在走廊中央，薇科靠在门口。罗杰在十六号门口蹲下，把一根金属条插进门把手，又试着把第二根捅进去。蒂姆站在他旁边看。


  
第二根金属条慢慢滑进去，锁里“咔嗒”一声。罗杰左手抓住门把，右手前后移动金属条。他聚精会神，闭上眼睛。走廊里响起金属摩擦金属的微弱声音。


  
“用撬棒。”蒂姆看了一会儿说，“撬棒就是干这个的。需要施加压力。”


  
“兄弟，别让我分神，”罗杰说，“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又是一分钟过去。内特在罗杰身旁蹲下，“如何？”


  
罗杰没有睁开眼睛，“我已经尽量快了，”他说，“跟你说过，需要一点时间。”


  
“你要是肯好好用撬棒，就用不了那么久。”蒂姆说。


  
罗杰睁开一只眼瞪了他片刻，又闭上眼睛继续集中精神。金属条动了动，向内插得更深。罗杰换了换手，转动把手。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希拉抓着相机回来了。“还没进去？”她悄声说。


  
“再给我几分钟，”罗杰说，“也许还要更久。”


  
薇科看着内特，翻个白眼。


  
“嘀嗒，嘀嗒。”蒂姆说。


  
“你认为你能做得更好，那我欢迎你来试试。”罗杰嘟囔道，双手重新调整金属条的方向，一分钟后，随着“咔嗒”一声，锁开了。


  
“终于啊。”薇科嘟囔道。


  
罗杰转动把手，轻轻一推。十六号的房门向内打开。“跟你说过了，”他说，“还不到五分钟。”


  
蒂姆笑着鞠躬道：“我收回我的话。”

33


  
拍完十六号的墙壁，希拉走向罗杰的公寓，答应其他人说她很快就会处理好所有照片。蒂姆说时间已晚，老人家要休息了，转身上楼回房间。


  
“只剩下你和我了，威尔玛。”内特对薇科说。


  
薇科摇头道：“只剩下你了，史酷比。昨晚累得我还没缓过来呢，而且又有个新项目要忙。”


  
“真的？”


  
“真的。”


  
“你有这么多外快，肯定挣得盆满钵满。”


  
她用手指敲着门框，过了几秒钟说：“很多都拿去交税了。”


  
内特看着她，“蒂姆问你电脑的时候，你吓了一跳。我们第一次见面我问电脑的时候你也是。”


  
“说到吓人一跳，你的厨房是怎么回事？”


  
内特笑道：“话题变得未免太生硬。”


  
“看见墙上的文字，你的眼睛都要掉出来了。”


  
“你不觉得很诡异？”


  
“当然诡异，”她说，“但在这儿，还不至于诡异得让你把眼睛瞪得像安德鲁似的。”


  
内特咬着嘴唇思索道，“好吧，你听了会觉得我发疯，但我觉得我梦到过那些。”


  
她呵呵笑道，“梦到过什么？”


  
“梦到你和希拉——”


  
“直男样本。”


  
“不是那样的。”


  
“我们有没有穿衣服？”


  
他停下来，回想道：“你穿了。”


  
“我应该松一口气还是应该觉得你在侮辱我？”


  
“喂，你要是喜欢不穿衣服乱走，我保证我也会那么梦到你。”


  
“这你就别指望了。”


  
“总而言之，”他说，“希拉的头发是绿色的，不是蓝色，她叫我在黑光灯下仔细看看。她说看上去会不一样，”内特耸耸肩，“然后我回到家，我们在黑光灯下发现那些文字。”


  
“听起来有点牵强。”薇科想了一会儿说。


  
“什么？”


  
她耸耸肩。


  
“我做了个梦，梦里说东西在黑光灯下会变得不一样，六小时后，我们发现一段只有在黑光灯下才能看见的文字，你不觉得这肯定代表着什么吗？”


  
薇科又耸耸肩，“你还梦到辣妹邻居不穿衣服呢。这又代表着什么呢？”


  
“你对这个比我还在意。”


  
“呵呵，随你怎么说。还有一点，知道吗？”


  
“什么？”


  
“你所谓‘不做梦’的念头完全没有根据了。”


  
内特想了一会儿，“不，只是个新转折。梦是在办公室做的。我在这儿还是不做梦。”


  
薇科的舌头在嘴里转了两圈，嘴唇起起落落，“你真的认为这地方有什么原因让大家不做梦？”


  
“也许。”


  
“说回来，要是没有裸露戏码，你的话会更加可信。”


  
“你不是在嫉妒吧？”


  
“你做梦去吧，”她说，“大侦探，这个周末打算做什么？”


  
他顺着走廊望过去。“这个周末也许该低调一点。给奥斯卡几天时间冷静一下。我们可以碰头讨论，但什么都不要做，你觉得呢？”


  
薇科点点头，“听上去不错。不过估计我反正也没多少时间。”


  
“好。”


  
薇科朝她的房门摆摆头，“我得去工作了。明天屋顶见面，看周五日落？”


  
“我们现在管那个叫周五日落了？”


  
“我现在这么叫。晚安，内特。”


  
“晚安，薇科。”


  
五分钟后，内特独自坐在房间里——不完全是独自，还有墙上的两条复杂算式，他从奥斯卡的漠然粉刷下抢救出来的算式。


  
他看着写在电脑上方的数字，仍旧不明白它们的含义。感觉就像看着一面墙的阿拉伯文或日语。肯定有什么意义，以前的人肯定为了什么理由写下算式。他必须搞清楚那个理由到底是什么。


  
他走进厨房，看着水槽上方的发光文字。他觉得这毫无疑问是一段留言。不一定是写给他的，但应该是写给他这种人的。写给想解开此处种种谜团的人。


  
内特很久没有因为任何事情激动过了。一天天重复的生活是那么无聊，他已经忘了事物新鲜有趣是什么感觉。说来傻气，但此刻他感觉充满生机。


  
他这才意识到，安妮今天和他调过情。


  
内特又盯着文字看了几秒钟。四段发光的文字，凝固在光秃秃的灰泥墙面上。他转身去关灯。


  
他愣住了。


  
有一瞬间，他在公寓另一头面对厨房的墙上看见了一缕暗影，就在书桌旁没有数学算式的那面墙上。


  
内特走出门洞，但那一缕暗影没有出现。他抬头看着灯泡——长命白炽灯——以确定灯泡还亮着。厨房里的文字都还在原处。


  
他又望向对面的墙壁，用眼神来回画出一条线。他瞥见那缕暗影的位置太高了，在灯光不可能照到的地方。他左右张望，视线落在自己的衬衫上。白衬衫可以充当反光板。不够强，但足够让他窥见另一个秘密。


  
真是走了狗屎运，他心想。刚才一群人都聚在厨房里，挡住了所有光线。那面墙上的东西会被粉刷涂掉，他们甚至都不会知道自己漏掉了一条线索。他向后侧身，调整腹部的角度，将紫外光反射照向房间的另一头。光秃秃的灰泥墙面闪烁微光。不足以看清什么，但他见到了线条和图案。


  
内特环顾厨房，寻找能将光线反射到公寓另一头的东西。他到起居室里找了一圈。希拉的一块泡沫塑料反光板靠在书架上。


  
他把反光板拿到厨房，放在黑光灯下，调整角度，让光线射向对面墙壁。紫外光落在灰泥墙面上，墙面一下子活了过来，一些凌乱而粗犷的线条赫然出现。片刻之后，大脑将线条变成了文字。


  
他们已经发现我们

34


  
“几乎可以肯定是血，”蒂姆说，“从颜色就看得出。在紫外光下变得漆黑。”他后退两步，看着他们用反光板照出的完整文字。


  
他们已经找到我们


  
痛苦 必须藏起来


  
保护卡瓦奇


  
保护这个世界


  
文字靠近地面。最顶上的一行齐胸高，最底下的一行离地板仅有两英尺。


  
内特站在厨房里，牢牢地抓着泡沫塑料反光板，眼睛盯着这些文字。他叫醒了蒂姆，把他拉进自己的房间。“有人用血在我的墙上写字？”


  
蒂姆点点头，“似乎是的。”


  
“为什么？”


  
“要我猜，”蒂姆说，“写字的人知道就算大部分被擦掉，写的内容也会一直留在这儿。”


  
“不，我是问为什么用血？”


  
蒂姆指着“痛苦”二字说，“我猜他们只能用这个。”


  
内特顿时浑身冰凉。他扭头看看厨房窗户，确认窗户关着。“如果是血，为什么肉眼看不见？”


  
蒂姆朝那面墙挥挥手，影子暂时遮住了文字。“清理的人动作不够快，有很大一部分渗进了灰泥，后来刷了十次二十次涂料，所以咱们看不见。”


  
“但实际上还在？”


  
蒂姆耸耸肩，“正如希拉所说，多半被封在了涂料底下。就算大部分水分已经挥发，关键的化学物质还在那里，足够触发光化学反应。”


  
内特放下反光板，文字陡然消失，“狗娘养的。”


  
蒂姆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能不能安慰你，但我认为那些文字是一百多年前写的。多半和其他这些东西是同一个时代，”他指了指另外两面墙上的算式。


  
“你认为有人在这儿被杀？”


  
“假如是被杀，我觉得他们恐怕不会有时间写字，”他又耸耸肩，“除非他们杀了另一个人，但这又不符合用血写字的事实。”


  
“你说得倒是轻松。”内特说。


  
“这不是我的公寓，”蒂姆说，“我不需要想着一百年前有人死在这儿就心惊胆战。”


  
内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去找希拉，”他说，“应该拍照留下来。”


  
蒂姆看看手表，“已经过了十二点，你确定她还醒着？”


  
内特点点头，“她是夜猫子。”


  
“我等着。”


  
内特顺着走廊到希拉的门口。他轻轻敲了两下门。没有反应，他加大力气又敲了一下。他来回踱步，等待希拉。


  
黑影扫过窥视孔。“稍等。”希拉喊道。


  
他又踱了一会儿，从走廊窗户向外张望。窗外能看见大楼的前草坪和肯莫尔大道。街上万籁俱寂。要是马路对面的人没有恰好动了一下，内特就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他。


  
他看着那男人靠在绿色金牛车上。正是受雇监视蒂姆的私家侦探。侦探用死鱼眼看着他。


  
希拉打开门，内特顿时忘了侦探。“你不是因为罗杰而来打探的吧？”她说。


  
内特摇摇头，眼睛忍不住上下打量她。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蓝色显得更深了。特大号的T恤松垮垮地挂在她的肩头。T恤浸得透湿，他看得出里面没穿其他东西。


  
他的眼睛终于回到希拉脸上，她瞪着内特说：“明早我要见导师，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需要你帮我再拍几张照片，非常重要。”


  
“拍什么？”


  
“我的公寓里还有东西。”


  
“更多的文字？”


  
“用血写的。”


  
希拉的脸色变得苍白。“我去穿裤子。”她说。她回到公寓里，没有关门，抓起一条涂满颜料的裤子套上。内特转过身去，但还是看见她把T恤撩到腰间，亮出了臀部。片刻之后，她拿着折叠三脚架出来，相机还装在三脚架上。


  
两人走进内特的公寓，蒂姆的脸贴着墙壁，正在研究文字所在的那面墙。没有黑光灯的照射，那些文字无影无踪。“绝对清除过，”他说，“你只能看见刮墙面的痕迹。干得很潦草。估计和写字的人一样匆匆忙忙。”


  
“哇，”希拉说，“正牌福尔摩斯啊。”


  
蒂姆微笑道：“法医鉴证剧看得太多了。”


  
希拉环顾四周，“薇科不在？”


  
内特摇摇头，“她在忙新的兼职项目。”


  
“你没有去告诉她？”


  
“明天再说也不迟。”


  
希拉摇摇头，露出苛刻的笑容，“她会生气的。”


  
她架起三脚架，内特调整反光板的角度，把紫外光打在那面墙上。暗色文字如烟雾般摇曳晃动，时隐时现。


  
“我的天哪，”希拉喃喃道，她的脸色毫无血色，“那是血吗？”


  
“对。”蒂姆说。


  
她看看蒂姆，看看内特，“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人同时摇头。


  
“‘他们’是谁？”


  
内特耸耸肩，“完全不知道。”


  
“‘保护卡瓦奇，保护这个世界’，”她念道，视线在文字之间跳动，“保护这个世界？”


  
内特点点头，“无论卡瓦奇是谁，有人肯定认为他非常重要。”


  
“重要得足以为他杀人。”蒂姆说，“或者为他而死。”


  
希拉深吸一口气，弯腰去调整相机。她拍了二十几张，跑下楼去把照片拷到电脑上。她回来时向内特竖起大拇指。“几乎完美，”她说，“这些字母颜色很深，比荧光字母容易拍。有三张拍得非常清楚，比发光文字还清楚。”她说着用大拇指指了指厨房。


  
内特点点头，“那就好。”


  
希拉看了几眼其他的墙壁，“还有吗？”


  
内特摇摇头，“我试过用紫外光照了一圈，没有发现其他东西。”


  
“又一条可以在星期六告诉大家的消息。”蒂姆沉思道。


  
蒂姆和希拉走出去，剩下内特守着涂血的墙壁。


  
内特看着灰泥墙面。没有反光板，文字无影无踪。他想象着写下这些文字的那个人。他想象这个人身穿老式服装——细条纹马甲、大礼帽和雕花皮鞋，也许还留着海象胡——跪在书架前的地板上。在他脑内的画面里，这个神秘人有一条受伤的胳膊，不过也有一两格画面中流血的是腿部。男人用手指蘸着伤口的血在墙上写字。走廊里有脚步声吗？他写字的时候有人砸门吗？


  
写字的人为此而死吗？


  
谁是卡瓦奇？他的上司？朋友？


  
内特抓住蒲团沙发的底部，展开沙发。他把毯子铺在床垫上。他通常把枕头放在书架旁，但今晚他换了另一个方向。


  
牛仔裤和衬衫扔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他把枕头折成两半，靠在枕头上看着那面墙。他闭上眼睛，陷入无梦的睡眠。


  
敲门声叫醒了他。来的是奥斯卡和油漆工。

35


  
内特下班回家，公寓里飘着浓重的油漆味。墙壁平整干净如初。文字和数字已经消失在厚厚一层（也许两层）涂料之下，这颜色多半有个漂亮的名字，比方说古典白、蛋壳白或桦树白。


  
他看着空荡荡的墙壁，叹了口气。他们至少拍了很多照片。他把背包扔在蒲团上，花了几分钟开窗。新鲜空气、街边屎尿和拐角面包房的气味与油漆味扭打片刻，最终获胜。


  
半小时后，他看够了无穷无尽的蛋壳白。这就像一面空白条幅，时刻提醒他失去了什么。他没关窗户，上楼去看日落。


  
他走到房顶上，蒂姆举起酒瓶向他打招呼，“昨晚睡了吗？”


  
“睡了，”内特答道，“三四个小时。”


  
“看上去倒是挺有精神。”


  
他耸耸肩，“在办公室补了一觉，反正也没什么重要的工作。”


  
蒂姆咧嘴笑道：“我在办公室就睡不着，坐着睡觉会打鼾。”


  
内特从装满碎冰的纸板箱里抽出一瓶啤酒，“你的气色倒是非常好，还是每天早起跑步？”


  
“一向如此。”


  
“怪人。”


  
“习惯成自然。”


  
内特坐进他旁边的甲板躺椅。思考片刻，他用后跟和脚趾蹭掉运动鞋，运动鞋掉在凉台地板上。他在袜子里活动脚趾。


  
“感觉好吗？”


  
“好极了。”内特说，两人碰碰酒瓶。


  
“薇科呢？”


  
“还没从圣莫妮卡回来。”


  
蒂姆点点头，“对。”


  
两人沉默地坐了几分钟。太阳落向世纪城，云朵从白色变成金色。


  
“工人粉刷了我的房间。”内特说。


  
蒂姆点点头，“还有我那儿。”


  
“我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等我了，我穿衣服准备上班，他们就站在走廊里。”


  
“我看见他们了，”蒂姆点头道，“九点半就刷完了你那儿，然后来我家。花了他们两个钟头。因为我的公寓墙比较多，空间小，滚筒刷施展不开。”他坐在那儿，模仿一个人用长杆滚筒刷在小房间里工作的样子。


  
“奥斯卡呢？”


  
“从头到尾一直站在那儿，但一个字也不和我说。他稍微冷静了点，但还是很生气。”


  
内特吞下一口啤酒，“他其实很开心吧。”


  
“确实是个挫折，但你能克服的。”


  
内特扭头看着蒂姆，“能问个问题吗？”


  
“当然。”


  
“怎么会变成我领头了？薇科在这儿住了一年多，克里夫也是。你当老大的经验明显比我丰富。但为什么大家都指望我领头？”


  
蒂姆耸耸肩，“因为就是你在领头啊。”


  
“这不算回答问题。”


  
“你要我怎么回答？我们悄悄开会，从帽子里抽出你的名字？”他又耸耸肩，“有时候就是人人都明白谁在领头。不是每次都这样，但时有发生。生意场、军队、政坛，参与者就是明白——他就是我们要服从的那个人。这次轮到的是你。”


  
内特喝着他的啤酒。


  
“介意我老成持重一分钟吗？”蒂姆问。


  
“早该有人这么做了，最好就是年龄最大的那一位。”


  
“年龄最大的那一位还能揍得你屁滚尿流，”蒂姆用酒瓶打个手势，“你给我记住。”


  
“抱歉。”


  
“这些年我和许多各种各样的专家打过交道。有大人物也有小人物。他们每一个都认为自己站在世界最高点。在他们的行当里是头号大拿——有些人确实是。你知道区别在哪儿吗？”


  
“不会是正式服装和职业领带吧？”


  
蒂姆又用酒瓶指了指他，“对他们来说，重要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达到目标。假如他们想得到什么，那他们就一定能得到。假如他们需要除掉竞争对手，那就杀个寸草不留。他们是成功者，是所有人眼中的榜样。”


  
内特喝一口啤酒，“你想说我拥有猛虎之眼？”


  
“这么说也未尝不可。总而言之，解决这地方的谜团变得对你很重要。这份重要性，也就是你的热忱，感染了我们其他人。”


  
“薇科也感兴趣。第一个感兴趣的是她。”


  
“她感兴趣，”蒂姆点头道，“但你想弄清楚。得到答案对你来说很重要。”


  
内特又喝一口啤酒，看着身旁的朋友，“你就是这样的人吗？杀得竞争对手寸草不留？”


  
蒂姆喝一口啤酒，太阳碰到了世纪城的建筑物屋顶。“有一段时间，”他说，“有很长时间。三十多年。忽然有一天，我意识到生命中还存在更值得关注的事情，不该成天琢磨把对手碾成齑粉。”


  
“还有听着他们女人的哀号。”


  
年长的男人瞪了他一眼，笑道，“诸如此类吧。”


  
“听上去放弃出版业是一步好棋。”


  
“好得你都没法想象。”


  
他们听见噔噔的脚步声。罗杰走到阳光下。他一只手拎着六瓶装的啤酒，另一只手是一小袋冰块。“兄弟，”他说，“我说过这个星期我买的。”


  
“你尽管买，”蒂姆说，“我猜今天人数比较多。”


  
罗杰点点头，“看见薇科了，她说过几分钟就上来。”他把啤酒放在蒂姆的纸箱旁，拿出一瓶啤酒拧掉瓶盖。


  
“干杯。”蒂姆说，他举起酒瓶和他碰酒瓶。


  
罗杰和内特碰碰酒瓶，“我的公寓刷了油漆。抱歉，兄弟。”


  
“又不是你的错。”内特说。


  
“那些算式看懂了吗？”


  
内特摇头道：“但我们又有别的发现。”


  
“是吗？比方说？”


  
他们说了百年前血写的文字，只有在黑光灯下才看得见，现在被新刷的蛋壳白涂料盖住了。罗杰边听边喝完了半瓶啤酒，等他们说完，他说：“这个，是他妈一等一的怪事。”


  
“嘿。”薇科在防火门口喊道。她身穿蓝色衬衫，没有塞到裤腰里，松垮垮地系着领带。加上眼镜，她显得不像已经上班的专家，更像还穿着制服的女学生。内特瞥了一眼罗杰，看得出罗杰也在转这个念头。


  
“还以为你赶不上日落了呢。”蒂姆说。他望向西方，太阳染红了办公大楼的屋顶。


  
她把内特的腿推到一旁，贴着他的膝盖坐在甲板躺椅上，俯身拎出一瓶啤酒，碎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用衬衫下摆包住瓶盖拧掉，衬衫上留下一块湿斑。“天，”她说，“整个星期我都在盼这个。”


  
内特看着她说：“坐在屋顶喝啤酒？”


  
“和大家一起坐在屋顶。”薇科喝了一大口，他们看着天空变成橙色，太阳在大楼之间沉落。“他们粉刷了我的房间。”


  
“对，”内特说，“似乎刷完了所有人的房间。”


  
“我们可以再剥掉，”她说，“小心一点就是了。”


  
蒂姆摇摇头，“没有意义，我们已经有了我们所有人公寓的照片留档。要再剥涂料，也得换别人的公寓去剥。”


  
“那么，”罗杰说，“你为什么认为那些字是用血写的？”


  
薇科瞪了他一眼，“血？”


  
“是啊，”罗杰说，朝内特摆摆脑袋，“他墙上的字。”


  
薇科张着嘴巴愣了片刻，“是用血写的？”


  
“不是那些，”内特说，“我又发现了其他文字。”


  
她讶异道：“什么内容？”


  
他们又从头讲了一遍。


  
薇科摇头道：“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说你有事啊，忘了吗？我不想打扰你。”


  
“可你去叫醒了希拉。”


  
“我没有叫醒她。”内特说。


  
“但你去找她了。”


  
“她的相机最好。”


  
薇科咬住嘴唇，然后狠狠喝一口啤酒，“我以为咱们是一伙的。”


  
“真是对不起，”内特说，“你说你没有时间，我以为意思是……呃，你没有时间。”


  
“兄弟，”罗杰又打开一瓶啤酒，“你不知道怎么和女人打交道吗？她们有话从来不直说。”他对薇科说，“不好意思。”


  
“没关系，”她嘟囔道，“我是说过我没时间。”


  
“对。言下之意是你想和他多待一些时间。”


  
她放下酒瓶，“不，意思是我很忙，没有时间。”


  
罗杰对她使个眼色，点点头。


  
“我有工作，你们知道。”她吼道。


  
有人清清喉咙，声音很拘谨，“打扰了。”


  
安德鲁站在屋顶的门口。他还是老一套打扮，卡其裤、马球衫、套头马甲。他所有的衣物肯定不是棕黄色就是淡彩色，内特心想。


  
“我……我听说了一些事情，”他说，“我知道你们几个人在研究我们这幢楼的古怪之处。”


  
薇科眼镜后的眉毛挑了起来，“什么意思？”


  
安德鲁背着双手，用鞋底蹭着屋顶的沥青地面。“我在这儿住了近三年，”他说，“我不想抱怨，我主告诫我们要耐心，但我还是忍不住注意到了我们的家园有多少疑问未曾得到回答，”他抬起头，用傲慢的语气为自己作证，“我愿意帮忙。我想搞清楚这儿隐藏着什么秘密。”


  
蒂姆清清嗓子。罗杰和薇科望向内特。


  
“明天，”内特说，“我们在休息室碰头讨论事情，欢迎你加入。”


  
“几点？”


  
“四点左右。”


  
安德鲁点点头，“我一定到。”


  
“带上零食。”薇科一本正经地说。


  
“甜点鼓励贪食。”安德鲁说。


  
“那你可以带薯片，”她说，“或者妙脆角。总之要松脆的东西。”


  
安德鲁思考片刻，又点点头，“好的。祝你们晚上好。”他说，转身下楼去了。


  
他们一起看着薇科。“怎么了？”薇科说，“他从不帮助别人，而且教训了我至少五六次，说什么单身女人独自居住等等等等。再说这个周末是阵亡将士纪念日。他当然应该带薯片。”

36


  
内特从后楼梯下去的时候，休息室已经坐满了人。黛比和克里夫坐在一张沙发上和蒂姆聊天。曼迪站在旁边光听不说。希拉和罗杰在防火门旁边说话。薇科站在前面，用几个牛奶箱垫着一台新得发亮的东芝笔记本。她重新检查电脑和平板电视之间的连接线。


  
安德鲁带了一盘芹菜秆儿。芹菜秆儿放在矮桌上，他像保镖似的站在旁边。盘子中央是一小杯白色的什么东西。内特估计是酸奶油或者蛋黄酱。


  
面对安德鲁坐在沙发中央的是个女人，黑得发亮的头发挽成一个硬邦邦的发髻。内特猜她快八十岁了。她背脊笔直，纤细的双手上老年斑寥寥无几，膝头横放着一根铝合金手杖，左右两边都长出一截，让别人很难舒舒服服地坐上这张沙发。内特不确定她是不是存心的。


  
他走向薇科，大多数人向他挥手或者打招呼。薇科抬头微笑，“嘿，我们几个人打算等会去吃泰国菜，有兴趣吗？”


  
“呃，”他说，“恐怕不行，工作时间减少，我手头有点紧。”


  
笑容有所改变——并非朝着不好的方向。“别担心，”她说，“我请客。”


  
“谢谢，”他摆摆头，示意你看我背后，“那个老太太是谁？”


  
“四号的奈特夫人，”薇科说，“跟我说十六号曾经有人自杀的就是她。”


  
“哦，”内特说，“好吧。”


  
“我觉得她没有看上去那么凶。还有听上去。”


  
“更好了。”


  
“你看，”她说，电脑屏幕上有十几个预览图，“希拉的笔记本和照片，我的技术支持。点击任何一张图片，就会放大出现在电视上。”她把光标移到几张大楼的照片上，照片一张接一张出现在平板电视上。


  
“PowerPoint还是什么？”


  
“没那么复杂啦。只是能把画面传到电视上的图片浏览程序。你把鼠标拖到侧面……”她把小箭头滑到屏幕右边，电影播放的操作菜单取代了照片。内特看了两秒钟才发现是《黑暗骑士》。“电影在后台播放。要是奥斯卡进来，你就假装你在调整什么东西。”


  
“你绝对是最聪明的那一个。”他说。


  
“谢谢，夏奇。”


  
内特对她笑笑，扭头扫视一眼。其他人看见他走到前面，已经聚集起来。“嘿，”他说，“楼里有一半住户估计在这儿，对吧？”


  
众人左顾右盼。休息室里挤了十个人，场面蔚为壮观。


  
“奈特夫人，”他说，“安德鲁，我先直接报告新进展，事后再跟你们讲讲之前的事情。可以吗？”


  
安德鲁静静地点了一下头。他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手指交织放在膝头。奈特夫人显得不怎么高兴，但还是咕哝了一声表示同意。她的一只手放在拐杖上，仿佛要是内特胆敢用其他念头触怒她，她就会冲上来扑向内特。


  
“那么，”内特尽量不看拐杖，“估计大家都听说了我们那天晚上发现的信息。实际上，是那两天晚上，”他看一眼电脑，点击鼠标，发光的字母出现在身后的平板电视上，“这是我公寓的厨房。哪怕刮掉了涂料，这些字也必须在黑光灯下才看得见。”他看着济济一堂的邻居，“我估计你们都不懂……这种天晓得是什么的语言吧？”


  
“像是俄语。”奈特夫人说，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她的声带仿佛是用做狗嚼玩具的生牛皮做的。


  
“不是俄语，”内特答道，“这点可以确定。”


  
她用手掌按住拐杖中央，在大腿上前后滚动拐杖，“但看上去像是俄语。”


  
内特点点头，“我知道，是字母表相同，但不是俄语。”他看着其余众人说，“不说话应该就是不懂了。要是有谁认识懂东欧语言的人，不妨去问问他们能不能看懂。”他指着日期上方的一组字词说，“很可能是名字，肯定对我们很有帮助。”


  
“快说血字。”罗杰说。


  
内特的手指滑过轨迹板，轻轻点击。血字留言出现在平板电视上。“同样在我的公寓里，”他说，“蒂姆很确定是用血写的。我在网上搜了有关紫外光的资料，我认为他没说错。”


  
曼迪颤抖道：“是人血吗？”


  
内特耸耸肩，“不确定，但我们认为是的。”


  
克里夫指着电视说：“你认为‘必须藏起来’是说写字的人必须藏起来，还是叫其他的什么人藏起来？”


  
“不知道。”内特说。


  
“要我说，是写字的‘我们’受伤了，想躲过伤害他们的人。”希拉说。


  
克里夫耸耸肩，“不确定，按字面意义来看，似乎是说要把卡瓦奇藏起来。”


  
“而我们还是不知道卡瓦奇是谁。”薇科说。


  
“说的会不会是这幢楼？”罗杰猜测道。


  
克里夫笑道：“一幢楼要怎么藏？”


  
“给它戴上墨镜和帽子。”希拉咯咯笑道。


  
“藏在森林里。”曼迪说。


  
内特望向她，“什么？”


  
“我小时候在电视上听见的说法，”她说，“该怎么藏起一棵树？藏在森林里。所以，你要怎么藏起一幢楼呢？”


  
大家都望向她。


  
“藏在城市里。”蒂姆揉着下巴说。


  
“可你要怎么藏一幢楼啊？”薇科问，“不可能说你一转眼这幢楼就会跑到别的地方去。楼永远就在你建它的地方。”


  
“不是这幢楼，”安德鲁说，他的双手还是端端正正摆在膝头，“而是这幢楼里的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黛比说。


  
“假如是什么人，那我认为咱们可以结束了，”蒂姆说，“这件事发生在一百二十年前。”


  
“我有个问题，”奈特夫人说，内特对她点点头，她继续道，“事情和十六号公寓有关系吗？”


  
“怎么说？”内特问。


  
她挑起一侧眉毛，手顺着拐杖移动。内特后退半步。“你知道十六号出过什么事吗？”老妇人问。


  
“你说过有人自杀。”薇科说，“死的是个女演员。”


  
奈特夫人点点头，“安德雷娅，一九八七年八月。她在罗杰・科曼的电影里演了个小角色。她是他们中的最后一个。我记得她有一头金色长发。漂亮极了。我的头发那会儿剪得很短。”


  
“等一等，”蒂姆说，“他们中的最后一个？”


  
老妇人又点点头，“死者们。所以我认为你的血字和这些有关系。今天要谈的不是这个吗？”


  
一阵不安的战栗传遍房间。黛比和克里夫紧握住对方的手。安德鲁攥紧彼此交织的手指。奈特夫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就算注意到了，她唯一的反应也不过是松开拐杖。


  
“奈特夫人，”内特问，“十六号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投向内特的视线说得很清楚，她对内特的看法已经降低了几个刻度。“姑娘在厨房和起居室之间的玄关上挂自杀。”


  
“上吊。”内特说。


  
“我还以为是在壁橱里。”希拉说。


  
奈特夫人摇头道，“玄关。警察赶到以后我亲眼看见的——只看见了一眼。”


  
蒂姆清清喉咙，“为什么说她是他们中的最后一个？”他又问，“你说的是‘死者们’，是复数。”


  
老妇人点点头，双手再次抓紧拐杖，“当时我刚搬进大楼，事情发生时说什么的都有。安德雷娅之前住那套公寓的男人在七个月前开枪自杀。同样非常突然。再一年前又有另外一个男人开枪自杀。他之前是一对男女一起服毒，那是一九八四年十二月。”


  
内特大惊失色，“什么意思？十六号住谁死谁？”


  
奈特夫人叹了口气，内特眼看着她对他的看法又跌了一个刻度。“不，”她说，“十六号的住户都会自杀，通常是在一年之内，或者更短。”


  
“所有人？”薇科问。


  
老妇人点点头，“那会儿我当自己是安吉拉・兰斯伯里，”她说，“每周花些时间研究历史罪案记录。就我能查到的资料而言，三十年间，这幢楼里有二十六起自杀事件。全都发生在十六号公寓。”

37


  
“我还有个问题，”奈特夫人又说，“你说有人用血写下留言，你之所以能看见，是因为厨房的黑光灯。”


  
“对。”内特说。


  
“写字的人知道黑光灯的存在吗？字写在你的房间里，而不是在其他人的房间或者走廊里，这难道只是巧合？”


  
内特吃惊道：“我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真是个好问题。”蒂姆说。


  
“说起来，”薇科盯着电视说，“我刚想到一点。”


  
“请讲。”内特说。


  
“这是英语。”


  
“一百多年前这儿的居民就讲英语。”奈特夫人说。


  
“对，”薇科说，“但其他信息是俄语还是天晓得什么语言。写字的有可能是不同的人。”


  
“或者，”蒂姆说，“有可能是同一个人，但留言是写给不同的人的。”


  
“怎么说？”


  
蒂姆指着电视画面说，“写这段留言的人认为事情生死攸关。读到留言的人必须要能理解文字的内容，所以他们不想用阅读者不懂的语言写留言。”


  
黛比清清喉咙。嘶哑而男子气的声音似乎吓了她自己一跳。“我们在对最显而易见的事实视而不见，对不对？”


  
“怎么了？”


  
“‘保护卡瓦奇，保护这个世界。’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众人闭上嘴，一起盯着电视屏幕。


  
奈特夫人咳嗽了一声，听起来更像嗤笑。“要我说，恐怕不存在什么能威胁到这个世界的事情，却不知怎的围绕咱们这幢楼而起吧。”


  
“应该是一种表达方式，”薇科说，“也许只是对这地方的建造者很重要的什么事情。”


  
“世界就很重要。”罗杰说。


  
“我又要说了，”蒂姆说，“这是一段很重要的留言，你在用自己的鲜血写字，不会浪费时间去使用比喻或表达方式。”


  
房间里一阵沉默。


  
“而且不是‘拯救’，”内特说，“说的是‘保护’。”


  
“这就是死抠细节了。”薇科说。


  
内特摇摇头，“不，你想想看。就像蒂姆说的，写字的人要传达一个特定的信息。要是说‘拯救’，言下之意就是问题已经产生。要是一幢楼还没有着火，你就不需要从楼里救出某人。‘保护’意味着问题或者威胁还只是一种可能性。在当时尚未产生。”


  
“我觉得黑姑娘说得对，”奈特夫人说，“你确实在死抠细节。”


  
“喂。”薇科喝道。


  
“我没有恶意，亲爱的。”她说，“如今政治正确的说法是什么？印巴佬？”


  
薇科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黛比按住她的胳膊。


  
“总而言之，”内特大声说，“我认为有一点我们可以取得共识，那就是曾经存在某种威胁，但我们知道的不足以推断出受到威胁的是什么人或什么东西。”


  
“除了这个世界，”罗杰说，“听上去受到威胁的像是这个世界。”


  
“是啊，”内特说，“除了这个世界。”


  
众人窃窃私语，再次望向那条警告信息。连安德鲁都在座位上动了动身子，看上去像是很不安。


  
“再给你们看几样东西。”内特说。他看着电脑屏幕，希拉按公寓住户将照片分门别类，所以他没几秒钟就找到了要找到的东西。鼠标点击，他发现的一个算式充满了背后的电视屏幕。“好，这就是让我们去剥墙漆的理由了。我们有几个人研究了一番，但对我们来说实在太高深了。”他再次点击轨迹板，他的公寓的第二个算式出现在屏幕上，也就是结尾处有个大数字的算式。


  
曼迪举起手，“写这些的是同一个人吗？”


  
内特望向蒂姆，蒂姆点点头，“我们认为是的。写数学公式的似乎有两个人。一个把4写成三角形，另一个的4上端开口。”他边说边凭空比画，“把4写成三角形的，他写8把中段写成一个X。我们认为在内特的炉灶上方写字的就是他。”


  
曼迪点点头。


  
黛比俯身向前，视线前后打量那个复杂的算式，嘴巴一张一合。内特望向她，“你能看出点什么来吗？”


  
她提起一侧嘴角，过了半分钟才放下去。“我不敢百分之百肯定，”她说，“但有一部分像是人口增长公式。”


  
“什么？”


  
“人口增长。”黛比重复道。她走到电视前，用手指圈出几个数字，“比马尔萨斯基本模型要复杂，但这儿是出生率、死亡率、初始人口……”她耸耸肩，“但其他的我就说不准了。”


  
内特看着数字。“那么，你认为这是人口？”他抬手点了点最后的大数字：1,528,326,500 ± 5000。手指在电视屏幕上留下一个印记。


  
黛比耸耸肩，“有可能。我只是说看上去像是人口增长公式。”


  
薇科侧头道：“世界人口？”


  
“别傻了，”奈特夫人说，“我出生那年，世界人口就已经不止这个数字。记得我快二十岁的时候，听新闻说世界人口约有三十亿。”


  
内特皱起眉头，扭头看着薇科。薇科在点击手机屏幕，“找到什么吗？”


  
她吸了一口气，“找到了，这幢楼建成后不久，世界人口达到了十六亿。”


  
房间里一阵交头接耳。


  
“有可能是巧合，”克里夫说，“我是说，两件事不是同时发生的。”


  
“但也有可能就是他们害怕的事情。”希拉说。

38


  
“内特，”艾迪说，“我想和你谈几分钟。”


  
今天是假日周末后的星期二。按照新的轮班表，办公室里只有扎克和内特，但扎克出去和朋友吃午饭了。内特想继续在网上搜索卡瓦奇大楼，但艾迪的谈“几分钟”搞不好就是要吃掉内特的半个下午。


  
“好，”他说，“怎么了？”


  
艾迪走进小隔间，把肥硕的屁股搁在办公桌一角，身体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散发出油脂和辣香肠的气味。他在路口的比萨店吃了两大块比萨的特餐。“算是咱们私下里聊聊，”艾迪说，“其他人都不知道。”


  
内特没有让内心的哀叹流露在脸上。比艾迪训诫更可怕的事情只有一样，那就是他的男人对男人谈话。这家伙不懂得别人的心思，甚至意识不到他这种掏心窝的说话来得有多么虚假。


  
“你知道最近公司情况很紧张，”艾迪说，“他们削减了工作时间，还在逼我继续削减。我努力让所有人都留下。你明白的，对吧？”


  
“对，当然。”


  
艾迪点点头，他的视线越过内特，落在那一摞信件箱上。现在已经摞了三箱信件。一箱横跨在另外两箱上，退件和成捆的广告信搭成了一个小金字塔。内特把大半个上午花在研究自杀和人口预测上。


  
“你落后得很厉害，”艾迪说，“而且你的效率不如楼上那帮人想象得那么高。”


  
内特很确定楼上那帮人认为这个工作是机器完成或外包给其他公司的。他怀疑除了艾迪和会计，其他人恐怕都不知道他叫什么。“我跟你解释过了，”他说，“他们估算的工作效率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目标。”


  
艾迪举起双手。“哎，”他说，“我是你这边的。一般来说，你稍微慢点也没关系。但你最近慢得有点夸张了，没错吧？”


  
内特叹息点头。实话实说，他上周顶多工作了十个小时。“对，”他说，“有点控制不住。”


  
“我努力让你、安妮和扎克三个人都有工资拿，但你们必须拿出一百一十分的力气，明白吗？”他用散发着比萨香味的手朝小金字塔打个手势，“如果有人下来，看见这个，他们会叫我开了你。”


  
“对，”内特说，“对不起。”


  
“有什么问题吗？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吭一声就行。”


  
内特隐约看见了前方的雷区。“没什么问题，”他隔了漫长的三秒钟说，“只是睡眠不足。”


  
艾迪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家里有事？”


  
“不，”他说，“不是的。”


  
艾迪的眉头皱起片刻，脸上突然洋溢起笑容。“啊哈，”他说，“是那种睡眠不足。”


  
雷区中央又掉了一颗手雷。


  
“不，”内特说，“根本不是那回事。”


  
“死鬼，”艾迪捶了内特肩膀一拳，力气用得有点太大，“她叫什么？”


  
“薇科。”内特想也没想。


  
“辣不辣？”


  
“我……”梦里的画面出现在脑海里。薇科戴着角质框眼镜，身穿橙色T恤，旁边是赤身露体的绿发希拉。他把画面猛地推出脑海，点头讨好艾迪，“辣，当然辣得很。”


  
“哥们儿，我还记得那些日子，”胖子说，“从早到晚工作，回到家从晚到早不睡觉。”他把重音放在“不睡觉”上。


  
内特拼命阻止艾迪在床上的画面出现在脑海里，但这就像是不让自己去想粉红色的大象——而且是一头缺乏日照的大象，还散发着油腻腻的比萨气味。


  
“对，”他说，“我有点被迷住了，但不是坏事。”


  
“干得好啊，朋友，”艾迪说，“你在哪儿遇见她的？编辑们组织的派对上吗？”


  
“不是。”内特说。他决定径直向前走，最后一颗雷已经爆炸，前方应该已经安全了。“她和我住同一幢楼。”


  
艾迪挑起眉毛，“真的？”


  
内特点点头。


  
“有点冒险，不觉得吗？她很辣，我当然希望你们一切都好，但万一闹翻了，呃，每天还要抬头不见低头见。”


  
“呃，不是那样，”内特说，“我和她有着共同的爱好，明白吗？”他忽然有了信仰，开始祈祷这场对话能早早结束，他不需要为虚构的性生活继续补充细节。


  
艾迪笑嘻嘻地点点头。“酷，”他说，“私下里，我认为很好。可是，你知道，我不能跟他们这么说，”他抬头看看天花板，低头看着退信的小金字塔，“你必须拒绝她几个晚上，把精力发泄在办公室里，”他坏笑道，“把精力发泄在办公室里。很好笑吧。”


  
内特点点头，“非常好笑。”


  
艾迪又点点头，脸色阴沉下来，笑容消失得和出现得一样快。“那好，”他向前俯身，直到臀部离开桌面，就仿佛慢镜头下的雪崩，“下周前你要是能处理完这些，那可就太好了。”


  
“我尽量，”内特说，“要是能把工作时间还给我，我的效率会高得多。”


  
“不行啊，你只能将就着了。”


  
卡瓦奇大楼的弯折楼梯口有一块软木板。平时上面总是一排排名片和比萨优惠券。内特回到家时，发现那些东西都被一扫而空，只在正中央钉着一张纸。纸上的字写得整齐而有力。


  
致所有房客：


  
由于家中急事，本人周末将不在纽约。我将于周五早晨离开，下周二返回。


  
通常情况下，我不会离开这么长时间，特别是考虑到近期的破坏事件。不过，我已经知会过管理公司的托妮，向她保证上周发生的事情将不会重演。


  
请尊重大楼里的其他房客。假如遇到急事，请直接拨打托妮的移动电话。


  
奥斯卡・隆美尔


  
物业管理员


  
内特心想，他还不知道。化名托妮的凯西的秘密身份仍在洛克管理公司的保护之下——很可能是这样，他忽然想到，因为她始终没有寄来这幢大楼的历史资料。


  
奥斯卡要离开近五天。有很多时间供他们探查。


  
快十点，有人敲他的门。内特正站在厨房对面的墙边，伸展双臂去摸那段警告文字所在的墙面。他望向房门，心想估计是奥斯卡，前来抱怨内特又在瞎琢磨涂料底下的文字。


  
敲门声再次响起。坚定的当当当三声，间隔很短。他望进猫眼，发现外面是罗杰，罗杰看上去很兴奋。


  
他一推开门，罗杰就冲了进来。“兄弟，”他说，“说了你都不会相信。”


  
“怎么了？”


  
“还记得我在做的那部低成本独立电影吗？”


  
内特并不记得，但还是点点头。


  
“前两天遇到了女主角。妹子辣得要命，特别酷，我和她聊了聊，你猜怎么？她会说好像六种不同语言。其中一种是俄语。”


  
罗杰想描述的场景越来越清晰。


  
“呃，”内特说，“但那不是俄语啊。”


  
“对，但她还会说另外好几种语言，”罗杰解释道，“俄语、法语、意大利语。我觉得我可以问问她能不能帮我们。”


  
“我确定那不是法语也不是意大利语。”


  
“兄弟，让她看看也无妨吧？”


  
内特想了想，“你觉得她会愿意吗？”


  
“她很酷，再说我们又不是要她帮什么大忙。只是看几段文字，帮忙翻译一下而已，你说呢？”


  
“也对，”内特示意罗杰跟他走。他的书桌周围贴满了照片的打印机，他扯下一张发光文字的照片，“还要吗？我还有另外几段的照片。”


  
罗杰摇摇头。“这样就好，”他说，“一张纸，随口问问，轻松自然。我明天去找她，说不定周末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39


  
第二天下午快三点的时候，又响起了敲门声。内特打开门，看见薇科和蒂姆站在面前。蒂姆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内特看着薇科说：“你怎么不在上班？”


  
“我打电话请了病假，”她坏坏地笑着说，“准备好探险了吗？”


  
“什么意思？”


  
“薇科和我聊了聊，”蒂姆说，“我们知道这幢楼与某种威胁有关，很可能还有一起谋杀。我们现在该主动出击了。”


  
“言下之意？”内特问。


  
“我们要下地窖。”薇科说。


  
“什么？”


  
“那个大房间，”她说，“还有下层地下室。我们要看看那里有什么。”


  
“奥斯卡怎么办？”


  
“奥斯卡是了不起的旧世界绅士，开车送曼迪去凡奈斯的食品超市了，”蒂姆说，“他们的员工爆发了流感，缺收银员。她要是四点前能赶到，就可以多轮一班岗。”


  
“高峰时刻走一〇一公路，奥斯卡至少要一个半小时才回得来。”薇科说。


  
“这里有多少是真话？”


  
“反正曼迪愿意配合就是了，”蒂姆说，“时间不等人。你来不来？”


  
三个人爬后楼梯下楼，来到地下室。内特在洗衣房对面第一扇上锁的房门前停下，“想从这儿开始吗？”


  
蒂姆点点头，“先解决比较小的问题，”他说。


  
“我们怎么进去？”薇科问，“我们没讨论过这个。”


  
蒂姆从背包里掏出一本用旧了的皮革支票簿，打开露出的却是一整套撬锁工具。工具发出经年使用的那种暗淡亮光。工具插进锁眼，手指调整角度。动作灵活而久经练习。


  
薇科的眼珠都要掉出来了。


  
“所以，”内特说，“撬锁你也会？”


  
“几年前我出版过一本有关撬锁的书，”蒂姆说，“那种挂在《雇佣兵》《作者文选》这种杂志名下的指南性小册子。感觉会派上用场，于是我就玩了玩。”


  
“说起来，”薇科说，“你靠‘我出版过一本有关什么什么的书’搪塞，而我们愿意买账的次数毕竟有限。”


  
蒂姆微笑道：“但这是个万金油借口，你说呢？”


  
“你怎么会那么多事情？”


  
工具一转，挂锁“啪”的一声弹开。“这样吧，”蒂姆说，“你也说说你公寓那套暴力破解电脑是干什么用的如何？你先说，我保证一五一十全交代。”


  
她的笑容消失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答得好，”他说，“我只是一个退休的出版商。说起来你怎么不生气？”


  
门开了，他们走进去。门口有一个装满手动工具的铁桶。一个角落里有一台非常破旧的除草机。机器上靠着一把塑料耙子。


  
墙边有三个金属架，摆满了纸箱。一半纸箱贴着标签，有些是原始包装，有些是用马克笔手写的。卤素灯泡，走廊灯管，管道配件，几箱不同功率和安培数的保险丝。另外几个箱子上有各种编码和“凯蒂卧室”之类的标注，内特知道那是以前房客留下的东西。


  
“哇，”薇科说，“一间脏兮兮的储藏室。”


  
“但现在我们知道了。”蒂姆说。


  
“战斗的一半工作是了解情报。”内特说。


  
他们一起微笑。蒂姆关上门，重新把锁扣好。


  
走廊尽头装饰华丽的双开门上，门闩横贯把手，铁链缠绕门闩。“你打算怎么开这个？”内特问。


  
蒂姆放下背包，取出警用长杆黑色金属手电筒递给内特。“最简单的办法，”他说，扭头对薇科说，“带手机了吗？”


  
“当然。”


  
“拍铁链的照片，”他说，“拍铁链如何缠绕门闩和把手。事后方便我们恢复原装。”


  
内特照亮左边第一个托架，铁链从角铁底下绕出来缠住门闩。薇科的手机“咔嚓”一响，内特把手电照向下一个铁链交错的地方。


  
灯光照亮沉甸甸的挂锁，蒂姆等着他们拍完照片。开锁工具插进锁眼，在他的指尖下轻轻移动。没几秒钟，挂锁“啪”的一声弹开。


  
他们解开铁链，铁链与门闩和把手铿锵碰撞。蒂姆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枕头套，装好铁链和挂锁，扔在门口角落里。他把手上的铁锈擦在牛仔裤上，双手抓住木门闩的一头。内特抓住另外一头，点点头。他们从托架上抬起门闩。蒂姆把门闩靠在枕头套旁的墙上。


  
内特抓住一个门把手。薇科抓住另外一个。“准备好了？”


  
“一年前就准备好了。”她说，脸上泛起笑容。


  
他们拉开门。铰链很滑，吃住了重量，门无声无息地应手而开。走廊的灯光洒进房间。


  
正是他们在希拉的照片上看过的样子。地板是一整块混凝土，有两条长长的裂缝。一条修补过，另一条没有。几只绿色蟑螂从灯光下逃开，消失在房间的黑暗角落里，在灰尘中留下一行行模糊的脚印。内特看见多年来虫子留下的几千行脚印。


  
他看了一眼薇科，“你能行吗？”


  
“没问题。”她跺了跺脚，厚如地毯的灰尘掀起波澜。内特看见她把裤脚塞进了靴子里。


  
“电灯开关。”蒂姆说。他绕着墙壁边走边找，“愿意冒个险吗？”


  
内特环顾四周，“我觉得这地方不会装有警铃，”他说，“开吧。”


  
开关“咔嗒”一响，灯光如爆炸般亮起。房间中央的超大号灯泡赶走了黑暗和最后几只勇敢的蟑螂。


  
这个房间占据了地基的前半段。天花板的木梁上缠着几十年的积灰蛛网，反射的灯光使得灯泡四周愈加明亮。红砖墙壁包裹房间，铸铁管道贴着四壁伸向楼体。


  
房间中央是那段扶手。扶手本身是一节节铁管，大号法兰将铁管固定在一起，横杠共有两条。扶手长七八英尺，宽三英尺。


  
两道扶手之间是一条楼梯。钢铁台阶上有星星点点的橙色锈斑，向下伸进黑暗。


  
蒂姆沿着墙壁走完一圈。一个角落里有几件工具——一把铁铲和两把长地刷，都褪成了相同的灰色。


  
“什么也没有，”他说，“基本上就是个很大的空房间。还有电梯井。”他指着门背后的屋角。那里有个钢铁笼子，四周包着木质框架。电梯轿厢不见踪影。电梯井是空的，只有两条钢缆，向上伸向楼体，向下伸进下层地下室。


  
薇科用手机咔嚓咔嚓拍照。她拍完墙边的绳缆，伸手敲了敲。绳缆左右晃动，抖散了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蛛网，蛛网慢悠悠地飘落。“就是电线，”她说，“我没猜错。”


  
“但不是铜的，”内特从她背后探头张望，“也许是电梯的。”


  
薇科耸耸肩。


  
内特在扶手旁的那一摞报纸前蹲下。最顶上一页模糊不清，有几行蟑螂的脚印。他吹了口气，文字和照片在多年积累的灰尘下露了出来。


  
蒂姆站在他身旁，“有什么好消息？”


  
“飞机又有油了。卡特总统似乎希望我们团结一心，度过能源危机，”内特微笑道，“哦，布朗州长削减了三亿预算，说本州雇员今年不加薪水，”他吹掉盖住报纸标题的灰尘，“《洛杉矶时报》，一九七九年七月十四日。”


  
“重要吗？”薇科问，“那个日期？”


  
内特翻阅那一摞报纸。纸张泛黄发硬，但并不脆。“似乎并不重要，估计只是什么人随手扔在这儿的。”


  
“但我们对年代有了概念，”蒂姆说，“考虑到挂锁上的锈迹和这么多灰尘，我敢说自从报纸扔在这儿就没有人进过这个房间。”


  
薇科侧着头说：“三十三年。比奥斯卡住进这幢楼还早十年。他很可能根本没进过这个房间。”她环顾四周。


  
“也许他没有钥匙。”内特说。


  
蒂姆走过来站在他们身旁，越过扶手望进黑暗，看看手表，“时间不等人，已经过了十四分钟。想要安全脱身，我们只剩下一个小时了。准备好了吗？”


  
内特看着薇科，薇科点点头，“好了。”


  
“我先走？”


  
内特深吸一口气，举起手电筒，“据说我是领头的？”


  
蒂姆露出一丝笑意，“但还是可以支使别人。”


  
“我来。”他点亮手电筒，指向底下的黑暗。楼梯的底部在大约十五英尺开外。


  
他踏上第一级台阶。金属嘎吱呻吟，但没有移位。他向下走了一级，薇科伸手抓住他的肩膀，轻轻捏了捏。内特抬起另一只手，也捏了捏她的手。


  
他们向下走进黑暗。

40


  
只是拿着手电筒一步步走进漆黑的深渊，所需要的勇气就超过内特的想象。每一步都让亮光颤抖摇曳，楼梯随之短暂地沉入黑暗，等待他校正光束的方向。这仿佛无数恐怖电影里的场景。他等待着手电筒照亮一具骷髅、一摊血迹、被锁在下层地下室几十年的白化怪物。薇科抓着他的肩膀，帮他镇定心神。每走一步，薇科就抓得更紧一点。走到第十级台阶，内特确信肩膀已经留下了瘀青。


  
走下第十八级台阶，他说：“我想我们到了。”他用手电筒在脚边照了一圈，确定自己不是站在楼梯平台上。要是滑一跤摔坏手电筒那就糟糕了。更别说摔断脖子了。


  
楼梯贴着一面墙，他踩到的是金属地面。脚下仿佛是战舰的船壳。有些铆钉的四周是一圈亮橙色锈迹。所有东西都盖着厚厚的灰尘。


  
他感觉到薇科踏上了背后的地面，过了几秒钟蒂姆也下来了。“大家都在吗？”


  
“在。”


  
“在，”蒂姆说，“有电灯开关吗？底下应该也有。”


  
内特用光束照亮墙壁，在他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看见一个按键开关。底下一个按键是下去的，上面一个按键是弹起的。他揿下上面的按键，按键“咔嗒”一声就位。


  
六盏帽罩灯照亮了整个房间。灯分两排，每排三盏，最靠近他们的那盏灯闪烁片刻，猛地一亮，彻底熄灭了。三位探险者使劲眨眼。几个绿色小点——房间里唯一的亮色物体——四散逃跑。他们花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积满灰尘的各种物体，开始分头查看。


  
这个矩形房间比三层楼以上的休息室略大。墙壁嵌着木板，木板因为岁月而皱缩开裂。天花板是钢梁和水泥。


  
靠近楼梯的半个房间由书桌和一张长台占据。书桌和长台下铺着互相交叠的地毯，遮住了金属地面。


  
六把椅子围在长台四周。长台中央有几个小罐。蒂姆吹掉小罐上的灰尘。其中一个里的白色物质估计是盐，因此另一个里的黑色与灰色颗粒多半是粗胡椒。


  
内特端详着书桌。书桌很大，很结实，是新英格兰大学常见的那种木质书桌。他扭头望向楼梯，猜想当年肯定是拆开了运进下层地下室的。


  
书桌上有个古老的记事簿。分类架的边缘雕有涡卷藤蔓和树叶。分类架的一个格子里插着一只被岁月染成棕色的黄铜挂钩，上面挂着钥匙环和三枚钥匙。钥匙很长，有着方形突齿。


  
标有“待送”的盒子里有几张纸，“待办”的盒子空空如也。时间使得墨水褪色，纸张发脆。有两页纸的边缘已经被自重压碎。另有几张纸卷起来塞在分类架的格子里，但大部分已是零星碎片。


  
书桌上方用钉子挂着日历。日历和纸张一样已经褪色，但墨水比较浓。内特看不清日期下的附注，但日历本身翻开在一八九八年十一月。


  
“我估计对面那堵墙就在洗衣房底下。”蒂姆说。


  
“这儿也没有电梯。”薇科说。她站在离楼梯几英寸的又一个金属笼架前。钢缆继续向下伸进黑暗。她试着拉了拉那扇门，但门锁得很紧。她摇了几下，抖落的灰尘翻腾如乌云。


  
“悠着点儿，”蒂姆说，“灰尘再多点就能呛死我们了。”


  
她哼了一声，用手机对准电梯井周围的框架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内特侧头看着她，“那是什么？”


  
“一毛钱，”薇科说，“正面反面？”


  
她把硬币穿过格子门扔进电梯井。硬币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他们听见微弱的“叮”的一声。接下来一片寂静。


  
“我觉得刚才硬币只是碰到了墙。”她说。


  
蒂姆走过来，举起手指让大家安静。


  
“没有碰到底。”她说。


  
“你怎么知道不是被你说话盖住了？”蒂姆怒道。


  
“没有碰到，”薇科重复道，“估计还在往下掉。”


  
内特摇头道：“不可能。”


  
蒂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角子，用眼神命令内特和薇科安静。他伸手穿过格子门，让硬币垂直下落。他歪着头，闭上眼睛。内特数到十五，蒂姆睁开眼睛。他们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太让人不安了。”薇科说。


  
蒂姆点头赞同。


  
“这些都是什么？”内特问。墙边靠着三捆什么东西，像是帆布包裹着的长方形板材，每一块都用两条细皮带扎得结结实实。


  
“我看像是帆布床，”蒂姆说，他用手指摸着其中之一，帆布上留有磨损印痕，“古老的行军床。”


  
薇科走过去查看书桌。她对准书桌、钥匙和日历拍照，然后走向房间的后半段。两根嵌在墙壁里的混凝土廊柱将房间分为前后两段，说是两个房间也可以。


  
这里没有地毯，墙上也没有木板。金属地面在脚下咚咚作响。离书桌不远的墙边是一张工具台。工具台对面是一排锁柜。薇科数了数，一共有六个，是用木头做的，但样子和健身房的更衣柜没有多少区别。


  
她顺着墙壁望过去，视线落在后墙上。那里的铆钉排列方式有所不同——密度翻倍，在墙上围成一个大大的矩形。要是不走近细看，就永远也发现不了。铆钉阵列的中央是个粗重的把手，大约长六英寸，几乎消失在铺天盖地的灰尘和蛛网之下。她向前走了一步，看见矩形中央有一道黑色的凸起。要不是有厚厚一层铁锈，很容易错以为那是黑色的油漆。


  
薇科走向墙壁。她蹲下去，深吸一口气朝那里吹去。灰尘陡然扬起，很大一部分落在她脸上。这一口吹掉了足够多的灰尘，她用手指擦掉其余的灰尘。


  
“喔，”她咳嗽道，“哇。”


  
内特望向她，“那是什么？”


  
“快来看。”她擦掉脸上的灰尘，举起手机，咔嚓咔嚓拍照。她弯下腰，顺着凸起又吹掉一簇灰尘。


  
内特和蒂姆走到房间的后半段。“哎呀呀。”蒂姆说。


  
后墙上有一扇保险门。高度足以让蒂姆不弯腰就能走进去。薇科已经清理掉了密码锁上的大部分灰尘。黑色密码锁上有白色的数字和线条，嵌在银色的圆环之中。不反光的钢铁把手上还挂着蜘蛛网。内特打量着那扇门，看见另一边有嵌入式的铰链。这扇门藏在一个世纪的尘土之下。


  
蒂姆弯腰研究密码锁。锁已归零，因此十二点钟的位置是0，顶上是标明刻度的小箭头。0的左手边是四道白线，然后是数字95。“零到九十九，”蒂姆说，“就算只有三个数字，也有一百万种组合。”


  
内特看看密码锁，又看看蒂姆，“有可能更多吗？”


  
蒂姆点点头，“密码锁有不同的等级，依赖于内部的锁芯。现在我们有二级锁，就是普通的组合挂锁和健身房的更衣柜，”他扭头看了一眼那些木质锁柜，“也有一级锁，银行金库、大型保险箱之类使用的东西。这个密码锁很古老，不一定符合现行的分类，但技术本身没有什么变化，和胡迪尼开的那些锁差不多。”他伸出手，用指节敲敲那扇门。听声音，这是一扇实心金属的厚门。“密码有可能是三个数字，也有可能是四个五个……”他耸耸肩。


  
薇科已经转过身，换个方向对房间拍照。“知道这地方让我想起什么吗？”


  
“什么？”内特问。


  
“休息室，”她朝锁柜摆摆头，“有地方供你存放工作服装和日常衣服，有地方存放工具，”她用手机指了指房间的另一头，“可以吃饭，也许还能打盹。有地方让老板坐下听进度汇报。”


  
“知道我觉得什么不对劲吗？”内特说，“这地方太整齐了。”


  
蒂姆吃吃一笑，又从密码锁上吹起一丛灰尘。


  
内特耸耸肩，“确实有段时间没使用过了，但你们看，”他朝长台打个手势，“椅子都是推进去的。台面清理过。书桌上的东西都分门别类。在这里工作的人并非匆忙离开。事情结束后，他们走得不紧不慢。”


  
“和你墙上的留言不一样。”薇科说。


  
“对。”


  
“你怎么看？”蒂姆问。


  
内特环顾四周。“我估计他们在这里的活动肯定不是短期行为，有可能持续了好几年。日历上的日期比奠基石上的日期晚四年，”他指着锁柜和书桌说，“一个周末的短期施工不需要这些，哪怕是几个月的工程都不需要。我猜他们在这里工作，而且是他们的专职工作。他们有时间清洁更衣，第二天还要回来继续上班——我操！”


  
薇科侧头看他，“怎么了？”


  
内特看看她，看看保险门，最后看着蒂姆说，“密码锁用的有可能是六个数字吗？”


  
蒂姆点点头，“今天的一级锁也有用六个数字的。内部结构不变——妈的，你有那张照片吗？”


  
两人望向薇科。她点击手机屏幕，划了几下，然后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她房间墙壁的一张照片。


  
66–16–9—4—1—89


  
“读给我听，”蒂姆说。他们试了一次，但把手纹丝不动。他转动转盘，重置密码锁，重新开始。这次每个数字换个方向。转盘停在90旁的白线上，他再次抓紧把手。


  
金属把手有一瞬间依然纹丝不动，紧接着忽然动了。门内静静搁置上百年的机件开始移动，他们都感觉到了随之而来的震颤。铿锵响声回荡在房间里，金属地面颤抖不已。


  
“真是一点也不可怕。”薇科说。


  
蒂姆拉动把手。保险门一英寸一英寸向前打开。铰链吱嘎呻吟，地面再次为之震颤。内特和薇科也帮忙用力。一英尺厚的铁门从墙上转开，陈腐的空气一涌而出——感觉暖烘烘的，有一股刺鼻的气味。


  
他们后退一步，看着他们揭开的秘密。


  
“好吧，”内特隔了一会儿说，“我们早该猜到的。”

41


  
保险门里是个小房间，比壁橱大不了多少。地板有一半面积是个状如人孔的圆形开口，开口的边缘是光滑的金属曲面，用铁锤敲平、铆钉固定。对面墙上是一道金属竖梯，穿过开口向下而去。


  
内特探头张望，打开手电筒。薇科挤到他旁边。光束照进开口，在底下几码的地方照亮了一圈地面。“看上去并不深，”他对背后的蒂姆喊道，“估计顶多二十英尺。”


  
薇科扭头看了看。“啊哈。”她说，站起来，揿下保险门旁边的按键开关。


  
底下亮起了一盏灯。他们看见又一层覆盖尘土的金属地板。


  
内特把手电筒递给薇科，抓住一级竖梯。


  
“等一等，”蒂姆说，“还不知道底下是什么呢。”


  
“所以我要下去看看。”内特说。


  
“别着急，英雄，谨慎第一。我们有时间限制，不代表我们就要鲁莽行事。这些东西已经存在了一百多年，不可能突然长腿跑掉。”


  
薇科看着他说：“你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竖梯搞不好是致命陷阱。建造者肯定想保护这个地方。”


  
“我不认为我们需要担心陷阱，”内特答道，“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认为这里曾经有人工作。你不会在办公室设致命陷阱，因为你第二天还要回来上班。”


  
“那得看是什么办公室了。”蒂姆说。


  
内特笑着爬上竖梯。竖梯锈迹斑斑，但吃住了他的重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扭头看着薇科的眼睛。


  
“我跟着你。”她说。


  
他爬进人孔。下面是个环形的钢铁通道。他在竖梯上站住，扭头张望，看见一排黑点，他估计肯定是铆钉。有一小会儿，他感觉逼仄得可怕，但没多久通道就来到了下一层。他的脚碰到地面，一滴汗淌下太阳穴。底下很热，温度变化仿佛从有空调的店堂走进大太阳地。


  
底下这个房间的形状和尺寸都和内特的厨房差不多。刚才爬下来的金属通道穿过天花板多延伸了一英尺半。墙壁完全是金属。一个灯泡照亮房间，一根双股细电线连着灯泡。灯泡形状古怪，看上去胖乎乎的，他隔着透明玻璃能看见里面的灯丝。


  
房间的另一半是一道熟铁旋梯的起点，旋梯从地面向下延伸到视线之外。


  
薇科从通道爬下来，“我的天，这儿好热。”


  
内特擦擦额头，“其实也没那么热，”他说，“估计是不习惯温度忽然变化。”


  
她摇摇头，走下竖梯。“就有那么热，”她说，“最讨厌炎热。”


  
蒂姆松开竖梯，跳下最后几英尺。“我去过更难熬的地方，”他环顾房间，眯眼看着灯泡，“这可不是标准灯泡。”


  
内特摇摇头，“楼上很有历史，这儿估计更古老。这扇门肯定有一百年没开过了。”


  
他们聚在旋梯口。旋梯坡度陡峭，深不见底。内特抻着脖子尽可能向下张望。台阶中央那根仿佛电话线杆的柱子反射着光线。“是岩石，”他说，“不是完整的通道，而是在地上凿出来的。”


  
薇科环顾四周，“我们已经下了三层，对吧？这是下下层地下室。”


  
蒂姆点点头，“这儿估计和坡底是一个高度，”他说，“也许还更低。”他从包里掏出指南针，放在掌心上，“指南针还是不管用。”


  
“好，”内特说，“继续往下走？”


  
他们望向蒂姆。蒂姆看看手表。“我们还剩下三十五分钟多一点，”他说，“上去需要的时间比下去多。这样计算，我们有十五分钟左右，然后就必须上去了。稍等一下，”他放下背包，取出一大瓶水，“每人喝点水。”


  
薇科接过水瓶，拧开瓶盖，喝了三大口。


  
“你真的做足了准备啊。”内特说，他从薇科手上接过水瓶，也灌了几口。


  
“我是超一流的童子军。”蒂姆说。他用手擦擦瓶嘴，也喝了两大口，“看我们能走多远吧。”


  
内特带头走下台阶。薇科第二，还是用一只手抓着他的肩膀。蒂姆殿后。没走几步，内特就意识到要是走得太快，螺旋台阶会让人晕眩。


  
黑色双股电线沿着台阶与石壁相接的高度延伸，每隔十级左右台阶，电线分出一条线伸向岩壁上凿出的一个个壁龛。壁龛比头部略高，每个壁龛里有一个陶瓷灯座，灯座上装着灯泡。有一两个壁龛的毛玻璃灯罩还完好无损，有些只剩下了玻璃碎片。


  
过了几分钟，薇科说，“五十级。”


  
蒂姆重重地一跺脚，“对。”


  
“你们记得数台阶，真是太好了。”内特说。


  
“你领头，”薇科拍拍他的肩膀，“任务是挡冷箭。”


  
蒂姆哼了一声，也有可能在笑。“感觉到了吗？”他问。


  
内特停下脚步，“感觉到什么？”


  
蒂姆伸手按着螺旋台阶中央的柱子，挥手让薇科和内特也这么做。内特用手掌按住柱子。薇科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去摸。


  
柱子在阵阵微颤。幅度很小，不足以推动空气，但又强得不容否认。内特松开手，下了几级台阶，重新贴上柱子。


  
“就像绷得很紧的线，”薇科说，“嗡嗡振动的那种感觉。”


  
他们交换一个眼神，继续向下。


  
没多久，薇科喊“六十”，随后是“七十”。内特心想，到一百他们就停下，也许还可以做个标记什么的。


  
他顺着旋梯的弧度又走了一步，借着楼梯间的灯光看见了底部。再走两步，他站在了沙土地面上。薇科和蒂姆随即出现在他左右两边的朦胧光线中。


  
墙上有一方木块，安装着一个大号闸刀开关，就是疯狂科学家启动末日机器、赋予怪物生命的那种粗笨的Y形电闸。开关被拉下来放在关闭的位置。


  
内特走过薇科身旁，把开关推了上去。接触点冒出火花，光线驱走了黑暗。


  
“越来越像史酷比动画了。”薇科嘟囔道。


  
这是一个矿井。内特没下过矿井，但这条隧道就是他在影视作品中见过的矿井的模样。地面、墙壁和天花板都是从泥土里挖出来的，彼此光滑连接。每隔七八英尺就有一个方木搭成的拱形结构撑住隧道。他看见一处有三个拱形结构连在一起。


  
双股细电线沿着隧道伸展，挂在钉在方木里的钉子和钉在墙上的道钉上。每个拱形结构都吊着一个带笼形小灯罩的灯泡。内特沿着隧道能看见七八盏灯，但至少有五盏已经不亮了。


  
“我数到七十八级台阶，”蒂姆说，“你呢？”


  
“一样。”薇科吐气道。她用手擦擦额头，“能再给点水吗？”


  
“带水就是为了这个，”蒂姆放下背包，“七十八级，每级九英寸左右，”他把水瓶递给薇科，闭上眼睛计算数字，“所以是……五十八点五英寸。我们又向下走了五层楼。”


  
薇科喝了几口水，用胳膊擦擦嘴，“哇。”


  
隧道左侧有几条线缆，粗细如消防水管，厚厚的灰尘下包着的像是黑色橡胶，用细绳松松垮垮地扎成一捆，也可能只是为了保持整洁。内特用脚踢了踢线缆，感觉被电轻轻打了一下。这一脚让细绳断成几截，一根线缆落在地上，看样子相当沉重。


  
“有电。”内特说。


  
“这就是我们不在电网内的原因。”薇科说。


  
蒂姆看着线缆，“有可能，但我们并不知道电流的方向，也许隧道尽头有什么需要大量电能的东西。”


  
“奥卡姆的剃刀，”她说，“向上供电更符合逻辑。”


  
“奥卡姆要是住在我们这幢楼，恐怕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内特说，他跟着线缆向后走到旋梯口。线缆从台阶底下钻过，汇入中间的那根柱子。“中间的柱子也是供电线管。”他说。


  
蒂姆把水瓶放在隧道的地上。等水面不再晃动之后，他蹲下仔细查看。他把水瓶拿到几英尺以外，又蹲下看着水面。他起身又走了几英尺，第三次放下水瓶。


  
“在看地面是否水平？”薇科问。她已经掏出手机，正在咔嚓咔嚓照相。


  
蒂姆微笑道：“聪明。对，是在看地面是否水平，答案是否定的。地面还在继续向下。我估计有百分之五到六的斜角，”他摆着手指说，“多多少少吧。”


  
内特回到他们身旁，“时间怎么样？”


  
蒂姆看看手表，“还剩三十秒可以自由活动。”


  
“咱们再多走几步如何？”薇科朝隧道深处挥手道，“到拐弯的地方就回头。”


  
“拐弯？”内特问。


  
她举起手机，“数码变焦。五十码左右，要么是隧道尽头，要么是隧道拐弯了。”


  
“咱们去看看？”内特说。


  
“不行，”蒂姆敲敲手表，“别太贪心。我们应该回去，而不是继续向下。”


  
“只有五十码而已。”薇科边说边呼哧呼哧喘息。


  
“五十码下坡路。”蒂姆说。


  
“你说得对，”内特说，“不能被奥斯卡发现我们的行动。我们应该回去等着。他要离开差不多整整五天。”


  
薇科皱眉道：“他要是不走怎么办？”


  
“他会走的，”内特安慰她，“再说你的脸色不太好看。”


  
“谢谢，我觉得你那张脸和屁股区别不大。”


  
“他说得对，”蒂姆说，“你的脸涨得通红。”


  
“有点犯哮喘。”她说。


  
“你没带吸入器？”


  
“并不需要。没事，我挺好。咱们去看看吧。”


  
内特摇头道：“不，蒂姆说得对。咱们回去。”


  
薇科瞪着他们，把手机塞回衬衫口袋。“好吧。”她嘟囔道，挤过他们走向螺旋楼梯。


  
蒂姆挥了挥没拿东西的那只手，“你先请。”


  
“谢谢。”内特说。


  
蒂姆摇摇头，“看她那么生气，我只是怕被她踢脸而已。”


  
内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伸手抓住闸刀扳向下方，随着响亮的一下噼啪声，灯光暗下去，隧道消失在黑暗之中。

42


  
星期四，安妮出去吃午饭了，内特从笔记里翻出内政部的号码打过去，他输入分机号823，等待系统接通。短暂的等待之后是两下咔嗒声，接着是振铃声。


  
接电话的是个男人，“档案科。”


  
“嗨，”内特，他尴尬地停顿片刻，“我好像拨错分机号了。”


  
“你找谁？我帮你转。”


  
“我想找823分机的艾琳，她在帮我查一些资料。”


  
男人哼了一声，“这就是823分机，但这个分机只有我一个人。”


  
内特的胃部拧成一团，“这个分机只有你一个人？”


  
“对，”他说，“我在这儿已经三……哈！你说的是艾琳。”


  
“对！就是艾琳。”


  
“抱歉。我听成‘肖恩’，想到另外一个人身上去了。”


  
“那么，艾琳在吗？”


  
“不在。她三周之前离开了。”


  
“离开？”


  
“对，”男人说，“她在帮你查什么？”


  
“查——”内特转念一想，换了个话题，“她为什么离开？”


  
内特听见对方换了只手拿听筒，“具体情况不清楚，好像是调走了吧。我只知道挺突然的，这儿有好几天一直乱糟糟的。总之现在这个分机是我了，我叫拉塞尔。”


  
内特的胃部和肠子搅成一团，向外扩张顶着他的骨头，全身上下都开始颤抖。“知道我怎么能找到她吗？”


  
“不清楚，通常会收到一份备忘录，告诉我们怎么转接电话和转发邮件，但名单上好像漏了我。说不定她去了不相关的其他部门。”内特听见电脑按键的微弱声响，“总而言之，你说一说她在帮你查什么，我应该也能帮忙。她的文件和申请书都在我这儿，只有……她离开前正在帮你查东西吗？”


  
“应该是的。”内特喃喃道。


  
“唉，”拉塞尔说，“当时我们办公室被病毒袭击了，某个白痴上班的时候看色情网站。我们遗失了两周的申请书和查询结果。”


  
内特感觉一滴冷汗淌下脊背，在皮肤和衬衫之间留下一道印记。“不是说笑？”


  
“当然不是。如果你的申请在那里面，那你也就回到起点了。不过我可以帮你从头查起。如果是她离开前不久的事情，那她也不可能查到了很多东西。”


  
“哦，”内特心想，艾琳恐怕就是查到了太多的东西，“没什么大事，反正谢谢了。”


  
“哎呀，小事一桩，”拉塞尔说，“你确定不用我——”


  
内特挂断电话。


  
内特回到家，没用十分钟就在肯莫尔大道找到了停车位。他多看了两眼街道扫除标志，确定不是执法部门在耍花招，而是真的能停车的位置。他看见日期和时间，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就在这时，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他猛地挣脱开，举起手臂摆出防御姿势，不过一只手仍旧攥着背包。


  
站在面前的是黛比，她一只手用手指勾着公文包的拎手，公文包挂在肩膀背后，另一只手还伸在半空中。“对不起，”她说，“不是想吓唬你，刚才看见你停车来着。”


  
“是我对不起，”内特说，“今天太累了，没看见你站在那儿。”


  
两人走向公寓楼，黛比说：“说来有意思，我刚好想到你，正打算过一会儿去敲你的门。”


  
“我不会告诉克里夫的。”内特对她微笑道。


  
黛比翻个白眼，也微笑道：“他已经知道了，我在实验室给他打过电话。”她左右看看，“你们明天还下隧道吗？”


  
“下，”他说，“我今天在办公室装出不太舒服的样子。晚上打电话给上司，说明天我没法上班。”


  
“克里夫和我恐怕赶不上了，”她说，“他没法放下手上的工程，再说我和他也损失不起这个钱。”


  
内特点点头，打开前门的锁，“没问题，你呢？”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他，我一个人去感觉很奇怪。”


  
他们爬上台阶，黛比停下脚步，看着门楣上镌刻的名字。“薇科确定这是印度名字？”


  
“很确定，”他说，“马拉什么地的名字。怎么了？”


  
黛比摇摇头，“只是脑子里有个想法，明白吗？”


  
内特抬头看着那几个字母，“和卡瓦奇有关系？”


  
“我好像想到了什么和印度名字有关系的事情，但一下子就忘掉了，”她看着内特耸耸肩，“对不起。”

43


  
星期四晚上经过讨论，决定下隧道的将是内特、希拉和罗杰。三个人都想办法腾出一天。薇科不情愿地承认，万一她的哮喘再发作，只会拖慢队伍的速度。蒂姆担心他要是太久不露面，私家侦探说不定会折腾出什么名堂。他们一致同意没有必要通知曼迪和安德鲁。


  
周五上午十点，奥斯卡离开公寓楼。他没和任何人打招呼，他们也不清楚他到底去了哪儿。“我的感觉不是很好，”黛比目送出租车载着管理员远去，“就好像他家里有事，而我们在占他便宜。”


  
内特和薇科领其他人去看下层地下室，蒂姆拎着他收拾的背包下来。他不顾大家的劝阻，专门去塔吉特买了几个新背包。“要做就认真做，”他说，“谁知道你们会走多远，但应该和爬山和走大峡谷一样，上来比下去费力一倍。”


  
背包里有食物、手电筒和备用电池。希拉带上相机和两块备用储存卡。大家又合资买了第三块存储卡。背包两侧网格里装着水瓶，底下捆着睡垫，每个背包上还有一只哨子。“下去一百英尺，电话就没信号了，”蒂姆解释道，“长距离联系只能靠这个。我们会留人守休息室听你们的信号，万一需要帮助就使劲吹。”


  
他们一起点头。


  
“再给你这个。”蒂姆对内特说。他递给内特一个橙色透明塑料外壳的东西，样子有点像寻呼机。“计步器，能记录你走了多远。如果你步伐稳定，隧道坡度和我的估计差不多，那么你每走九十英尺，高度就下降了十英尺。”


  
“差不多？”罗杰应声道。


  
“我没有测量仪器，”蒂姆说，“所以只能靠‘差不多’和初中几何的知识了。”


  
“酷，”内特说，“我会尽量准确的。”


  
蒂姆转动保险门上的刻度，拉开沉重的门。有竖梯的坑道不够宽，所以罗杰先下到狭窄的螺旋楼梯间，他们把背包扔给他。内特和希拉爬下竖梯。薇科跟着他们下来。


  
希拉看着手机屏幕，“我已经没信号了，你们呢？”


  
内特看着他的手机，“我也是。”


  
“顶多半格。”罗杰说。


  
“信号已经中断，”他背起背包，拍拍系在带子上的哨子，“本来就打算指望这个。”


  
“打算是一码事，”希拉说，“知道是另一码事。”


  
“你们注意安全，”薇科说，她坏兮兮地对内特笑道，“夏奇，你别做太蠢的事情。”


  
“比方说爬进一百年前的矿井？”


  
“对，”她说，“蠢度都要爆表了。”


  
内特也对她微笑，“这可够新鲜的，我记得夏奇从不撇下威尔玛一个人，跟着弗雷德和戴芬乱跑。”


  
“我不会是一个人，”她说，“我们几个人都会在休息室。”


  
“弗雷德和戴芬是谁？”罗杰问，“不是就我们三个人吗？”


  
薇科摇摇头，其他几个人吃吃笑。三个人顺着螺旋楼梯向下走，离开了他们的视线。片刻之后，罗杰的声音飘了上来，“哦，史酷比动画啊。好好笑。”


  
他们走了二十级台阶，希拉停下查看一盏玻璃完好的壁灯。楼梯太窄，第二个人没法挤过去，他们只好停下等她。罗杰发现摸到中间那根柱子会有麻痒的感觉，内特解释说底下有几根电缆。虽说停了一两次，但内特还是觉得这一趟走得比上次快。也许是因为这次我知道底下有什么了，他心想。


  
过了几分钟，他们爬完楼梯，来到隧道口。内特找到闸刀，打开照明。灯泡闪烁片刻，整条隧道随即被照亮。


  
“哇，”罗杰说，“原来不是你瞎编的。”


  
“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热，”希拉说，“听薇科的形容，这儿简直是烤炉。”


  
内特放下背包，取出几样可以帮他尽可能完成观测的东西。其中之一是薇科墙上的小温度计。他把温度计尽可能直地靠着背包放好，趁机喝了一口水。


  
罗杰和希拉花了一分钟研究方木拱架和墙上的电缆。内特又喝一口水，拿起计步器。他揿了几下，把数字归零。他将水瓶塞回背包侧面，拿起温度计。“九十四度，”他说，记在记事簿上，“今天气温是多少？八十多？”


  
希拉点点头，“应该是吧。”


  
“新闻说八十五。”罗杰说。


  
内特环顾四周，“所以底下热近十度，”他背起背包，“不知道继续向下会怎么样？”


  
“想知道答案，办法只有一个。”希拉微笑道。

44


  
根据计步器，从隧道口到拐弯处有两百二十七英尺。他们又下降了近二十英尺。隧道走了个锐角转弯，拐弯处有支撑物和六道木梁。电缆紧贴墙壁，绕过转角。


  
希拉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前后转了几圈。


  
“怎么了？”罗杰问。


  
“我在感觉方位，”她说，“螺旋楼梯让人有点迷糊，但我认为这条隧道指向西北。”


  
内特看看石壁，看看希拉，“你确定？”


  
“空间关系，”她说，“我就是玩这个的。”她顺着隧道望向螺旋楼梯，然后抬起头，“我认为我们就在马路底下。贝弗利大街上的T字路口，垃圾箱和商店之间，肯莫尔大道在那儿有个急转弯。我们到地面估计有三十、三十五英尺。”


  
罗杰点点头，“对，我认为你说得对。听，能听见车声。”


  
内特望进下一段隧道，“所以这又是在向公寓楼走？”


  
“我认为是的。”


  
他们继续前进。每走五六十码，隧道就会改变方向，带着他们走向越来越深的地下。每隔十英尺就有一道方木拱架，积灰的灯泡用发褐的光线照亮道路。没有路标和方向牌，一段段隧道看上去毫无区别。


  
过了一个小时，罗杰忽然开口，“那么，希拉，你是怎么走上艺术道路的？”


  
她扭头看了罗杰一眼，“什么？”


  
“艺术，”他说，“你从小就喜欢艺术，还是念大学忽然喜欢上的？”


  
“为什么问这个？”


  
罗杰耸耸肩，“就是觉得咱们应该聊聊天，否则会憋得发疯的。”


  
“其实挺无聊的。”她说。


  
“没关系，”罗杰说，他放慢步伐，落后了几英尺，“我可以慢慢走，盯着你的屁股看几个小时。”


  
希拉咯咯笑道：“天哪，”她说，“噢，我的鞋带开了。”她弯下腰，对着罗杰晃了晃臀部，背包却害得她失去平衡，踉踉跄跄向前冲了几步。内特及时抓住她的胳膊，免得她摔在向下的坡道上。


  
三个人哈哈大笑，“非常有娱乐效果，你这么再来几次，我们就不需要聊天了。”


  
“一次表演仅限一位客人，”她说着调整背包，拉拉牛仔裤，继续向前走，“我们好像还在聊艺术对吧？”


  
罗杰笑嘻嘻地说：“好像是的。”


  
“比较短的答案，”她说，“根据几位心理医生的说法，是因为童年反叛。”


  
“心理学家？”内特重复道。


  
“对，”希拉说，“一个人总是不理睬父母，浪费时间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这个人就肯定有什么毛病，对吧？估计小时候奶妈对他做了什么。”


  
“你小时候有奶妈？”


  
“没有，不过道理你明白的。‘孩子最后变成什么样都怪别人，反正不关我们的事。’”她摇头道，“你们真想听这个？我发誓，完全就是九流情景喜剧。”


  
“情景喜剧很好看。”罗杰说。


  
内特点头道：“只要不加罐头笑声。”


  
“噢，没有罐头笑声，我保证，”他们又走了一码左右，她在心里组织语言，“好吧，我从小就喜欢涂色图书——我的意思是真的爱不释手。我母亲会一次买个几十本给我，我每一页都要涂色。我甚至给迷宫、字谜这些东西上色。我稍微长大些，她买彩色铅笔和长条盒的便宜水彩颜料给我。给我一沓白纸，我保证一个星期都安安静静的。


  
“总而言之，八岁以前一切都挺好，然后就出岔子了。我父亲是医生，他决定要我追随他的脚步。他是门诊医生，但我必须成为外科医生。最好是心脏科或神经外科。”


  
“等一等，”罗杰说，“不开玩笑？你父亲要你当医生？”


  
希拉摇头道，“不，不是要我当医生，而是知道我一定会成为医生，就像你知道你一定会穿鞋，只是人生中的一项事实而已。”


  
“这可太烂了。”


  
“跟你说过是九流情景喜剧。”


  
隧道再次急转弯。拐角的灯泡在闪烁，灯丝虽然发红，但就是亮不起来。内特吹掉玻璃上的灰尘，用指尖抓住灯泡轻轻一转。灯泡亮了起来，向隧道洒下白光。内特眨了几下眼睛，甩甩手指。


  
“嘿，”罗杰说，“这样就好多了。”走过接下来一个灯泡时，他凑上去吹了口气。尘土飞扬，隧道稍微变亮了几分。他望向希拉，“你父亲是个烂人，然后呢？”


  
希拉吃吃笑道：“他其实不是坏人，只是太死板。他认为一件事该怎样，那就必须要怎样。不许提问，不容置疑。他认为我长大了会当医生，就像绝大多数父母认为他们的孩子会长大会工作一样。”


  
“你十岁的时候他就逼你学解剖？”


  
“没那么可怕，”希拉说，“但他只关心分数、学业和课外活动。一切都设计好了，目的就是为了让我成为完美的医科生。他们甚至去找我的导师谈话，保证我能进最好的班级。我学了两年小提琴，为了表明我这人全面发展。”


  
“不能让你学绘画吗？”内特问。


  
希拉摇摇头，“绘画太轻浮了。”她解释道。她压低声音，挺直脊背，“小提琴讲究精确和绝对，有大量手部的灵敏动作。”


  
隧道再次转弯，内特又吹掉一个灯泡上的灰尘，“这话什么意思？”


  
希拉耸耸肩，歪嘴笑笑，“不知道，但那两年我每周听见一次。我甚至开始打心眼里赞同。我以为所有人的父母都是这样的。


  
“总之，高二那年学校换了个导师。伍德利先生。他比我大十岁左右。我记得他刚毕业不久，想到能帮助孩子塑造人生就兴奋不已。他叫我去办公室，问我喜不喜欢我的课业，问我去大学打算念什么科。我说医科，他问我想不想当医生，”她耸耸肩，“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父亲说我该这么做，母亲说我该这么做，所以我就接受了。其他人也跟着接受了。”


  
罗杰点点头，“你怎么回答他？”


  
“我说，是啊，我当然想当医生。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回答，但我认为他明白了。他取出我的课程表，说有些课程的学生超标了，他不得不取消我的俄罗斯历史，让我进油画班。只是运气而已。我猜他也是随便选中了绘画。说不定我也有可能进军乐队什么的。”


  
内特望向她，“你上高中就读俄罗斯历史？”


  
“私立学校，”她说，“课程是定制的，专门培养一个个小专家。”


  
“啊哈。”


  
“总而言之，我拿起画笔，感觉就像回到了六岁。颜色、纹理、画面。我觉得我有点发疯。我想尽量保守秘密，但几周后母亲在我的袖口发现了颜料。我被抓去和父母、伍德利先生还有校长开会。父亲气得发狂，指责伍德利先生蓄意破坏我的未来。我后来发现他动用关系，让学校解雇了伍德利先生。


  
“开完会，我们回到家，我受了好一通数落，什么绝对不能分心，要全神贯注。可惜已经晚了。我开始逃自习课，去旁听绘画课。伍德利先生的事情估计吓坏了不少教师，但我毕竟不是正式学生，所以他们觉得问题不大。


  
“我父母时不时逮到我身上有油画颜料、色铅之类的东西，然后就是一通数落。数落变成心理学治疗，治疗又变成心理学医生和精神病医生。其中一个医生推荐让我吃利他灵。感谢上帝，父亲总算让步。


  
“高中毕业，我进了耶鲁，父亲很不高兴，因为他想让我去的是哈佛。我一报到就把课程表换成了许许多多的艺术课。第一个学期简直是天堂。”


  
内特看了她一眼，“然后你父亲看见了你的课程表？”


  
她点点头，“圣诞节太带劲了。我还以为他要脑出血了呢。他一遍一遍说‘我们的’计划完蛋了，只有欠缺人生目标的懒鬼才学艺术，”她的声音又降了八度，“‘你在浪费你的生命！你以为这真会有什么结果吗，亚历西斯？真是难以置信，我和你母亲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居然在背后捅了我们一刀。这个学期你要重念，亚历西斯，申请研究生的时候会很难看——’”


  
“等一等，”罗杰说，“亚历西斯是谁？”


  
地面很干净，但希拉脚下一绊，险些摔倒。有那么一小会儿，隧道里只剩下他们踩在泥土上的声音。


  
“天哪，”内特说，“确实是九流情景喜剧。”


  
“不，”希拉说，“这是绝无仅有的不属于情景喜剧的部分。真正的艺术家不能被无谓的负担牵着走。”


  
“还以为当艺术家就是这么一回事呢。”罗杰尽量一本正经地说。


  
“这么说话可是约不到姑娘的。”希拉警告她。她仰头喝下一口水，夸张地瞪了罗杰一眼，“总之，父亲说我要是不放弃，他就不出钱供我念医学院。我说行啊，反正我本来也不想念医学院。接下来的五个月我住在家里，日子过得很尴尬，自己去社区大学念绘画课程。第二个学期结束，我们几个人决定搬来洛杉矶，感受一下这儿的创意氛围。”


  
“你们并不了解洛杉矶，对吧？”罗杰板着脸说。


  
希拉吃吃笑道：“我们开车穿越美国，商量找个大仓库创办艺术社群，就像安迪・沃霍尔的‘工厂’。事情只坚持了三个月，最后我发现那两个男人所谓的‘社群’就是‘后宫’。另外，大仓库其实非常昂贵，哪怕五个人分摊租金也一样。


  
“我母亲掏钱让我在旅馆住了两个月。我找到一份女招待的工作，一个酒保介绍我来这儿住。我报名念夜校，但从此再也没了灵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用双臂画个圆圈，“曾经叫亚历西斯・索恩的姑娘，她的悲伤故事到此为止。”


  
“也没那么悲伤。”内特说。


  
“喔，还有十一岁那年我的猫死了。”


  
“呃，好吧。”


  
她指着罗杰说：“轮到你了，机灵鬼。”


  
罗杰摊开双手，“一眼看到底，你想知道什么？”


  
“你怎么当上后台技工的？”内特说，“念过电影学校之类的吗？”


  
罗杰摇摇头，“就是误打误撞干上的。大家应该都是这么入行的。”


  
“哎，别废话，”希拉说，“我坦白了真名和后宫生活，你觉得一句‘误打误撞’就能打发我？”


  
罗杰耸耸肩，“圣地亚哥州立大学毕业，工程学学位。对世界非常失望，因为我只能在塔吉特找到工作，而且还在求职电脑上撒了无数弥天大谎。”


  
“最讨厌那鬼东西，”内特说，“我想在圣诞假期找份兼职，却要做一堆蠢到家的多项选择，费尽心思猜他们要我怎么回答。”


  
罗杰点头赞同，“总之，我穿了一年红T恤，对世界越来越失望，接下来一年就彻底死心了。然后一个朋友打电话说有个电影的活儿。他那儿一年到底总在拍电视什么的，其中一个片场需要一个人做几天——三天的薪水比塔吉特两周还多。我打电话请病假，片场干活一天挣两百块，尽可能多看多学。第二周，他们请我留下，然后雇我全职做完一周。”他耸耸肩，“我辞了塔吉特的工作，搬到洛杉矶。每次拿到工钱就无所事事几个月。有次我又犯懒，家里人借了我点钱，我于是加入工会。故事结束。”


  
“那么，”希拉说，“从技工往上能到哪儿？”


  
“什么意思？”


  
“后台人员，怎么说呢？有等级吗？晋升？”


  
他耸耸肩，“往上爬可以当某方面专家的助理，比方说移动摄像机架或者传动装置，”他又耸耸肩，“最后无非是独当一面吧。”


  
“你是这么打算的吗？”


  
“不知道，”罗杰说，“这一行有很多人做了二三十年，都过得很……疲惫，明白吗？人是好人，很聪明，钱很多，但看上去都……”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合适的字眼，末了只好放弃，“很疲惫。”


  
内特点点头，“你不想这样？”


  
“不想。我不知道十年后我会在做什么，但我希望至少能乐在其中。打算做个八九年，攒上一笔钱。听说这地方的时候，我觉得这儿简直完美，明白吧？”


  
内特停下脚步，他们站在又一个拐弯处，“什么？”


  
“什么什么？”


  
“你是听别人说起这地方的？”他看看希拉，又看看罗杰，“不是在《西区房讯》之类地方看见的？”


  
罗杰摇摇头，“什么？你是看房讯发现的？”


  
“不是，”内特说，“我也是别人推荐的，是酒吧一个几乎不认识的人。我说我在找住处，他介绍这个地方给我。”


  
“所以？”


  
内特耸耸肩，“就是有点奇怪，不觉得吗？我们找到这地方都不是靠自己，而是被别人推荐的。”


  
他们走向下一个转弯，希拉向后伸展手臂，“我们走了多久了？”


  
内特打开手机，“两个小时，休息一下？”


  
“我附议。”罗杰说。


  
“投票通过。”希拉说，她靠在离她最近的拱架上，慢慢坐了下去。


  
他们卸下背包，取出水瓶。内特擦擦眉头，把温度计靠在背包上。罗杰踢掉皮靴，活动脚趾。“小腿疼死了。”他说，伸手按摩肌肉。


  
“一路下坡，”内特说，“肌肉只朝一个方向运动。别担心，回来用的完全是另一组肌肉。”


  
“太好了。”


  
希拉望着计步器，“我们走了多远？”


  
内特从腰间取下计步器，“刚过五英里，”他说，“所以我估计我们向下走了……两千英尺。”


  
“两千英尺？”


  
内特耸耸肩，“如果计步器够精确，蒂姆没估计错坡度的话。”


  
“全世界最深的洞穴在哪儿？”罗杰问。


  
“七千英尺，”希拉说，“在格鲁吉亚。亚洲的格鲁吉亚，不是南方的佐治亚。”


  
罗杰咧嘴笑道：“聪明女人真他妈性感。”


  
她抛个飞吻道：“今早启程前刚查过。另外，艺术评论方面你还在厕所最底层呢。”


  
“气温升到九十九度了。”内特说。


  
“这就奇怪了，”希拉说，“我搜索洞穴的时候看到绝大多数洞穴只要离开洞口，五六十英尺之后就越来越冷，因为热量都被地层吸收了，”她拍拍背包，“我还多带了一件衬衣和运动衫。”


  
“说不通啊，”罗杰说，“靠近地核不是有岩浆什么的吗？应该越来越热。”


  
“我们离地核还远着呢，”内特怪笑道，“这就像说北好莱坞离北极圈比较近，所以应该比较凉快一样。”


  
希拉望着下一段隧道说：“到底怎么回事？”


  
内特耸耸肩，“问得好。”

45


  
隧道一段又一段向下延伸。三个人朝一个方向走一百码，隧道调转方向，带着他们走向更深处。有一段隧道的所有灯泡都灭了，他们只好摸着黑慢慢走，两个手电筒在地上照出两团光亮。拐过转弯，又有几个完好的灯泡给他们领路。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内特大声感叹。此刻他估计他们已经在地面以下三千英尺了。“我是说，要挖这些隧道，他们必须运走几百吨泥土。”


  
“钱，”罗杰说，“有足够的钱，你什么都能做到。”


  
希拉走在最前面，她回头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有钱？”


  
罗杰指着地上的那捆电缆。“这些，”他说，“电缆很值钱，因为是黄铜做的，所以有人偷电缆去卖钱。电缆是完整的，从螺旋楼梯到这儿，没有插头，没有铰接，什么都没有，”他指着内特腰间说，“我们走了多远？”


  
内特看看计步器，“大约七英里。”


  
“九根电缆，”罗杰说，“每根长七英里。这是一笔不得了的钱，放在一百年前也一样。”


  
他们拐过转弯，沉默地走了几分钟。希拉停下脚步，掸掉一个灯泡上的灰尘。内特和罗杰经过她身旁，她吹掉最后几粒灰尘。


  
内特和罗杰走到拐角，内特回头望向希拉。希拉在端详一个烧坏的灯泡。她抬起头，和内特对视。“你们先走，”她说，“我马上就来。”


  
“出什么事情了？”


  
她摇头道：“没事，我一两分钟就赶上你们。”


  
“我们不该分开。”


  
希拉挑起一侧眉毛，“我又不可能迷路，朝着另一个方向乱走。我就在你们背后。”


  
“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没什么。”


  
“那咱们就别分开。”


  
她叹道：“我要撒尿，满意了？”


  
内特嗤笑道：“所以你也有害羞的时候。”


  
“天，你们快拐弯，我两分钟就来，好吗？”


  
“你确定我们可以扔下你一个人？”


  
“确定。求你们快走吧。我都憋了一个钟头了。”


  
“离电缆远一点，”罗杰说，“有些地方的橡胶已经老化，你可别电到自己。”


  
“多么重要的安全提示，”她说，“谢谢，艾根。”看见罗杰一脸傻样，她只是笑着挥手让他快拐弯，“你们自己聊天吧。”


  
罗杰看着内特，“那是电影台词吧？”


  
“对，好像是《捉鬼敢死队》。”内特说。


  
“你确定？”


  
“对，就是《捉鬼敢死队》，两个土鳖，”希拉在转角的另一头喊道，“不是应该立刻就想起来吗？”


  
“《捉鬼敢死队》上映那年，我好像只有四岁。”罗杰喊道。


  
“那是美国经典！”


  
“你总这么一边撒尿一边聊天吗？”


  
希拉笑道：“那又怎样？是不是让你很兴奋？”


  
内特清清嗓子，“我真的很想让你俩单独待着，只可惜我无处可去。”


  
四小时的时候，他们再次停下休息。三个人都大汗淋漓。罗杰的面颊变成粉色。内特再次取出温度计。罗杰踢掉鞋子，朝温度计打个手势，“现在到底有多热？”


  
“一百零二度，”内特说，他把温度计对准灯光，“也许一百零三。数字上上下下在变。”


  
“好吧，”罗杰说，放下背包，抓起T恤脱掉，露出宽阔的肩膀，“太他妈热了。”


  
内特点点头，“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他脱掉衬衫，把衬衫扎在背包的系带上。


  
两人望向希拉。“别指望了。”她轻蔑地说。


  
罗杰摇摇头，“只是想确定你不在意——”


  
希拉脱掉T恤，露出文身。她的胸罩是亮绿色——蟑螂绿——有白色小骷髅头的花纹。“我说真的，你们别指望了，我不打算裸上身，”她说，“不过谢谢二位给我看富有男子汉气息的奶头和胸毛。”她用T恤擦拭额头。


  
“尽管看。”罗杰说。


  
他们取出水瓶喝水。罗杰洒了些水在手上，沾湿他的头发。


  
“别发疯，”内特说，“搞不好我们要靠这些水再支持两天半。”


  
罗杰摇摇头，“再这么热下去，我们迟早要打道回府。”


  
“说得好。”希拉说，她举起水瓶，洒了几滴在头上。内特耸耸肩，有样学样。


  
罗杰穿着袜子在隧道里走来走去。他用双掌托住一段拱架，脚跟发力使劲向上推。他闭上眼睛，闷哼一声，脚踵韧带拉到了头。他动了动脚，又伸展另一条腿。


  
拱架顶上落下一簇灰土和砂石，数量不小，掉在地面上的时候发出了声音。


  
“喂，”内特说，“够了。”


  
罗杰没有睁开眼睛，“只是伸展一下我的——”


  
“拱架移位了。”希拉喝道。一块石子掉下来为她作证。石子击中地上的石块，发出响亮的“咔嗒”一声。一块篮球大小的石头紧接着掉下来，离砸中罗杰的肩膀只差几英寸。


  
罗杰从拱架前跳开，又一块石头掉在地上，然后是第三块。他们抬头盯着拱架。拱架四周扬起灰尘，还好没有其他变化。


  
希拉拍拍墙壁，“完全是沉积岩，对吧？不是很结实。”


  
“所以要有木梁和支撑物。”内特说。


  
“对不起，”罗杰喃喃道，“没动脑子。”


  
“别担心，”内特说，“咱们都别再推其他地方了。”


  
希拉打量着隧道顶部，“要是塌方了会陷下来多少？”


  
罗杰耸耸肩，“足够砸死我们？”


  
“不，我是说，如果这段隧道塌方，上面一段多半也会。然后是再上面一段，再再上面一段。也许一直到下层地下室和地基。刚才搞不好会弄塌整幢楼。”


  
“酷，”罗杰叹道，“明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对不起。”


  
内特背上背包，走了几步。“来吧，”他说，“看能不能在必须回头前走到底。”


  
他们又走了二十分钟，拐了四次弯，罗杰停下脚步。他皱起眉头，打量着四周的空气。他又走几步，再次停下。


  
内特扭头看他，“怎么了？”


  
“你们感觉到了吗？”


  
希拉环顾四周，“感觉到什么？”


  
罗杰站住了，蹲下，用手掌贴着地面，闭上眼睛。内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这个晒得黝黑的半裸男人，头发里插着羽毛，涂着五颜六色的印第安战斗妆。


  
希拉闭上眼睛，头部慢慢转圈，“地面在微微抖动。”她说。


  
“感觉像一部引擎，”罗杰说，他睁开眼睛，抬头看着希拉和内特，“巨型引擎。”


  
“我们在地下四千五百英尺，”内特说，“也许已经接近了。”


  
再拐一次弯，内特也感觉到了。让他想起在办公室附近驶过的大型卡车和公共汽车，还有每隔几个月就摇动洛杉矶几秒钟的轻微地震，你在加州住上好几年才会注意到这种地震。但此刻的晃动却并不是来去匆匆，而是持续不变。他越是关注，就越能感觉到它穿透鞋跟，钻进骨头。他很确定，要是再等待一会儿，他甚至能感觉到牙齿随之颤动。


  
三个人再拐两次弯，开始听见它的声音。低沉的隆隆声响。罗杰说得对，确实像是引擎。


  
又拐一次弯，他们看见尘土悬在半空中。那声音令拱架颤动。隧道中央有一缕沙石如水流般掉落，他们看见地上积了一堆砂石，尺寸犹如大袋狗粮。


  
“头儿，你怎么看？”希拉说。


  
“我认为我们是安全的，”内特说，“这些东西已经存在了一百多年，要是我们一出现就坍塌，那可实在太愚蠢了。”


  
“是啊，”罗杰说，“就像我这辈子还没碰到过任何蠢事。”


  
他们又走了三段隧道。隆隆声越来越响，但震颤并没有变强。罗杰忽然一个踉跄。


  
他快走几步，像是想恢复平衡，然后狠狠一跺脚。希拉也绊了一下，连忙稳住。内特觉得两腿发软，他停住了。


  
“是地面，”希拉说，“地面变成水平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罗杰咧嘴一笑。他们取出水瓶庆祝了两口。


  
他们又走了几码，前松后紧的肌肉不停抗议。五小时下坡路害惨了肌肉。内特知道真正的痛苦还没开始，估计回去的路上就能体会到了。


  
水平隧道只延伸了一百英尺。内特看见前方有个板条箱，覆盖了一个世纪的尘土。板条箱旁边是一堆长钉，固定拱架的估计就是这种钉子。


  
隧道向左偏转。前方不是急转弯，而是一个岩石中凿出的小房间。这儿的支撑物是钢梁，就是撑起大楼的那种铆钉工字梁。


  
一组比较细的钢梁从两道支撑架之间降到地面。钢条前前后后用铆钉固定在这些钢梁上，搭成一个简单的笼体。笼体里是个电话亭大小的木箱。一根粗钢缆从木箱顶端通向上方的竖井。笼门用一个支离破碎的纸板箱和一根被经年热气烤干的扫把柄撑开。


  
扫把柄旁边的尘土中有个亮晶晶的东西。罗杰弯腰捡起来，给希拉和内特看一枚二〇〇三年的角子。他们在附近的尘土里找了一会儿，希拉在几英尺外找到了那个两毛五。“谁找到的归谁。”她笑嘻嘻地把硬币塞进衣袋。


  
房间的另一头是一扇积满灰尘和砂石的双开门。热气使得油漆褪色剥落。内特望向希拉，希拉对他点点头。她也觉得这种双开门很眼熟，只是这一扇没有用门闩锁住。


  
罗杰试着碰了碰门把手，然后抓住摸了摸。他转动门把手，对内特点点头。两人各抓住一边门把手。


  
双开门很沉重。铰链发出摩擦声，他们用力开门，摩擦声变成了尖啸声。铰链也曾经上过油，但一百年的疏于照料让它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低沉的巨响陡然高了几分贝。隆隆声在门的那一头是持续不断的轰鸣声，仿佛卡车停车场里的所有车辆同时发动引擎。一波热浪席卷而来。感觉像是站在敞开的烤炉口，几乎灼痛皮肤。热气钻进咽喉，刺伤他们的肺部。


  
内特眯起眼睛，望向热气深处。


  
“我操。”希拉在他背后说。

46


  
罗杰入行这些年以来，见过不少电影布景。有些用的是华纳和派拉蒙之类的大型室外片场。有些用的是遍布洛杉矶的小型室内片场，例如拉西街、伦玛或罗利。大部分时候，一个片场总有好几个布景，有时候也有一个搭建的大型场景占据一整个片场。片场偶尔也会没戏可拍。碰到这种时候，片场看上去很像飞机的机库：高两三层楼，地面和天花板都一眼看不到头。


  
双开门里的房间比罗杰见过和听说过的任何片场都大。也许有一个小型体育馆那么大。不过他没坐过体育馆的地面座位，所以不敢打包票。


  
等热浪过去，他们走进房间。房间墙壁是粗糙的石块，罗杰觉得这肯定是天然形成的，而不是像掘隧道那样挖出来的。钢梁围住整个空间，搭成足有五六十英尺高的拱顶。粗重的支撑梁顶住墙壁，他用视线跟着支撑梁向上走。这个建筑工程真是浩大。


  
拱顶中央吊着一个自制的灯架。三个钢铁环架一个套一个，从不同高度垂下几十个灯泡。至少一半灯泡已经烧坏，剩下的灯泡洒下介于黄色与橙色之间仿佛日落时分的亮光。


  
六个巨大的黑色金属圆柱体占据了房间的一侧，它们圆面高十五英尺，长约二十英尺。它们周围热气蒸腾，它们的身影像海市蜃楼般闪动。罗杰上前几步，看见了通风孔。圆柱体里有什么金红色的物质在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旋转，回荡在耳边的噪音绝大部分来自这儿。


  
“我操，”他在呼啸的机器运行声中叫道，“这是发电机。”


  
罗杰看见那一捆来回绵延十英里的电缆，电缆分开，通向——不，是来自，他纠正自己——不同的发电机。大型机械背后能看见几条粗大的管道，管道向下伸进一条沟渠。管道粗如空调通风管，每台发电机有两条管道。内特走过去，弯腰望进那条沟渠。他见到的东西肯定非常带劲，因为他使劲摇摇头，然后再次低头去看。


  
希拉站在罗杰和内特之间。她慢慢转圈，打量着所有东西。她摸向背包，想掏出相机。看着背包拿相机肯定更快，但她就是无法从这个巨大的房间上转开视线。橘黄色的灯光把她的皮肤照成了金色。


  
罗杰试着将巨大的房间看作电影布景，想象该怎么铺设机架导轨。导轨以十英尺一根计算，他估计至少二十根才能横穿整个房间。从门到内墙比较麻烦，要跨越那条沟渠，他估计需要十五根导轨才能铺满。


  
不如乍看之下那么巨大，但还是够大的。


  
他扭头望向希拉。希拉终于掏出了相机，对着各种东西一件一件按快门。罗杰对她挥挥手，指指吊灯要希拉去看。


  
她向上望去，咧嘴一笑。她抬起头，举起相机，小腹肌肉拉紧，乳房顶着绿色胸罩。


  
罗杰望向内特。内特还在看那条沟渠，似乎好久没有动弹过了。罗杰挥手要希拉去看内特。希拉看看内特，看看罗杰，对罗杰喊了句什么。罗杰能听见她的声音，但发电机的噪音使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希拉转身走向内特。她望进那条沟渠。相机掉下来挂在手上。


  
罗杰朝他们走了几步。位置移动之后，他看得比较清楚了。沟渠比他想象中更深，看上去像是天然形成的。那是地面的一道裂隙，边缘粗糙不平。


  
再走几步，他意识到他低估了裂隙/沟渠的宽度。它至少宽十五到二十英尺。房间里热气蒸腾，所以他很难确定。这个大房间比他的估计更接近圆形。另一头似乎比他们这一头高几英尺。


  
罗杰看见希拉肩膀上的一个文身——一个精致的椭圆形，内部装满了象形文字——他低头望去。裂隙的对面还在继续向下。他以为是沟渠的东西其实是一条峡谷。


  
他走到了希拉身旁。希拉伸手抓住他的手。她那么苗条，手劲却很大。他脑袋里有几个念头活跃了半秒钟。


  
然后他向下望去，向下，向下，下……


  
内特望着深渊，他不知道深渊是不是也望着他，但他很确定自己的眉毛被燎到了。他闭上眼睛，但仍能看见底下那条弯曲亮线的残像。


  
“我没有发疯吧？”他对希拉和罗杰说。他的喉咙热得发干，声音嘶哑，但两人离得很近，所以能听见他在说什么。“我没看错吧？”


  
“我的妈，”罗杰说，“我的妈呀。”


  
峡谷深达数英里。内特爬过一两次好莱坞山的最高点，眺望十英里以外的太平洋。此刻他向下望去，看见的也有那么远。这是地球的一道伤口，切到了足以流血的深度，但淌出的不是鲜红色液体，而是只有受了重伤才能看见的脉动涌出的亮红色血浆。他们看见岩浆在地下深处翻腾，犹如十万瓦灯泡的灯丝。


  
热浪向上滚滚袭来，持续不断的热风逼得他眯起眼睛。他闻到硫黄的气味，眼睛被熏得流泪。他从眼角看见热风吹得希拉的头发飘了起来。


  
“这是……”她停下来，用掌根揉揉眼睛，然后提高嗓门，盖过发电机的隆隆声，“这是火山还是什么？”


  
内特的视线飘向裂隙边缘，答道：“我认为这是断层线。”


  
罗杰摇头道：“断层线在几英里的深处。”


  
“我们就在地下几英里，”内特说，“至少一英里，也许更深。”


  
“他妈的说不通啊，”罗杰又摇摇头，“怎么可能是断层线？”


  
“估计至少一条小断层线，”希拉望向裂隙的另一侧，“只有差不多二十英尺宽。”


  
“却深一百英里。”罗杰说。


  
内特的视线越过罗杰。十几根金属管道伸出裂隙边缘，每根至少粗四英尺，向下通往远处的烈火，消失在视野的尽头。深度足以让你无法分辨粗大的管道和裂隙的岩壁。他确定管道一直通到底。


  
他闭上眼睛，等了几秒钟，然后扭头张望。视野中有一道亮红色的细线。他眨了几次眼睛，害怕眼睛受到了损伤。


  
管道顺着地面延伸，由一个个粗重的托架支撑，在发电机背后几乎搭成一个平台。内特看见管道上方搭有鹰架。管道连着许多槽体、阀门和巨型轮盘，最后通往发电机。


  
“地热能，”内特说，“利用地球的热能。岩浆之类的东西。”


  
罗杰的视线从岩浆转向内特，“什么意思？”


  
希拉攥紧他的手，“意思是这些发电机能永远运行下去。”

47


  
又过了十分钟，他们终于能从断层边走开。内特听说过人们亲眼见到大峡谷时会被它的可怕尺度催眠。无论看过多少电影和电视特别节目，也不可能和看见一个从左边地平线延伸到右边地平线的物体相提并论。见到裸露的断层线有同等效果。


  
他们走向发电机。发电机旁几码的地方有一张破破烂烂的台子。变色的木头和石壁难分彼此。再过去几码是一个木头小屋，木板和台子一样已经褪色。


  
内特感觉到发电机散发的热量。不算炽热，但指尖还是觉得很烫。巨大的涡轮机被上百年的尘土覆盖，热量又将尘土烤成烟灰。他用衬衫包住手，蹭了几下滚烫的金属。黑灰下露出了发亮的金属。


  
“你看。”希拉说。希拉用衬衫在旁边一台发电机上擦掉一大块黑灰。钝化的金属外壳上用铆钉固定着一条银色和黑色的东西。希拉又擦了擦。内特和罗杰在她背后看着那行花体字。


  
威斯汀豪斯电力与设备公司


  
罗杰看看希拉和内特，“这家公司真的存在，对吧？制造厨房电器之类的东西？”


  
“他们曾经制造一切与电有关的东西，”内特说，“你觉得这几台发电机能输出多少功率？”


  
罗杰耸耸肩，“片场的发电机只有它一半大。估计能输出一千五六百安培。”


  
希拉仰望钢铁圆筒，“两倍尺寸意味着两倍功率吗？”


  
罗杰又耸耸肩，“这不是我的专长。也许说明功率更大，也许只是因为比较古老。”


  
内特沿着发电机组走，每台上都有威斯汀豪斯公司的标记，隐藏在厚厚的尘土和黑灰底下。他凭借轮廓找到标记。每台发电机的基座都有厚实的铭牌，上面标着罗马数字。他面前这台是“IV”，希拉刚擦干净的是“V”。最靠近断层线的是“VI”。他又走了几步，经过“III”，靠近“II”。


  
希拉又取出照相机，拍摄每一个铭牌。“注意到基座了吗？”她指着地面说。发电机放在从岩石上凿出来的抬高平台之上，钢缆绕着机体来回捆扎固定。“这些东西很结实。”


  
台子扭曲开裂，让内特想起房屋火灾的照片里没有着火但受到高热熏烤的家具。台子前立着一个灰白色的框架，一百多年前应该是一把椅子。椅子腿中央有一团破布，那是坐垫剩下的东西。


  
台子本身光秃秃的，摸上去很暖和，台面上有一支黑色墨水笔和一个碎裂的墨水瓶。分类架的一个格子里插着一份报纸。内特的手指才碰到，报纸的边缘就开始崩裂，他连忙拿开手，眯着眼睛尽可能辨认头版头条的文字。


  
“看见什么了？”罗杰问。


  
内特摇摇头，“我碰坏了日期的一部分，我认为日期是一八九四年某月二十日，但能看清的只有这些，”他侧过头，“头版似乎有十几篇小文章。”


  
希拉轻轻推开他，举起相机，“咔嚓”一声。“知道有什么让我不安吗？”她朝卷起来插在分类架上的报纸点点头，相机又是“咔嚓”一声。“电影里人们发现积灰的古老密室，总会有报纸用头版头条点明日期。‘泰坦尼克沉没’‘日本偷袭珍珠港’等等。每次看见都让我出戏。”相机又是“咔嚓”一声。


  
内特笑道，“假如这份报纸平平常常，那么你认为就更加可信了？”


  
“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并不觉得这些有什么很难相信的。”


  
“我就不太相信，”罗杰嘟囔道，“实在不合逻辑。”


  
希拉和罗杰走向小屋，留下内特继续打量台子。希拉打开门，哈哈大笑。“天，当然少不了厕所。”她说。


  
“对，”罗杰说，“除非你愿意再憋三个钟头。”


  
她低头看着坑位说：“真不知道我能不能安心坐在那儿。”


  
“担心被人拖下去？”


  
“担心掉下去。”她说。


  
内特在台子和厕所之间蹲下。地上满是碎纸，被裂隙持续刮来的微风吹动，大部分碎纸在台子周围舞动，贴在地面和天花板相接的粗糙角落里。有些碎纸被气流吹到了远处的地上。碎纸的边缘都被烤焦。


  
内特伸手去摸一片碎纸，碎纸化为灰烬，随即被微风带走。他眯起眼睛看旁边的一片碎纸，尽量辨认模糊褪色的墨水线条。“能拍几张这些的照片吗？”他扭头喊道。


  
希拉也喊道：“哪些？”


  
“所有这些。能拍多少就拍多少。”


  
她点点头，俯身去拍离她最近的一片纸。


  
罗杰在她身旁蹲下，“喝点水。”


  
“我不渴。”


  
“不是渴不渴的问题，”他说，“而是为了避免脱水，明白吗？你流汗不多。”


  
希拉嘴角一撇，“你在看我流汗。这个不算太恶心。”


  
“这儿实在太热，在隧道最底下中暑就糟糕了。”


  
希拉从背包上取出水瓶，罗杰也一样。“我们可以搭电梯回去，”她说完灌了两大口水。


  
罗杰喝了满满三大口，用水浇湿头发。“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罗杰说，“但我不太有兴趣去坐一百年前的木头电梯，让长达一英里的钢缆把我拉上去。”


  
希拉又笑笑，继续拍照。


  
内特走了几步，环视整个房间。发电机、电缆、管道、支撑架、吊灯。罗杰走到他身旁，把水瓶递给他，“你在想什么？”


  
内特接过水瓶，仰头把水倒进嘴里。“我在想我们好像遗漏了什么。”他说，用胳膊擦擦嘴。


  
罗杰看着他，“什么意思？”


  
内特朝发电机组挥动手臂，“好，你说电影片场的发电机只有这个一半大，能输出一千五百安培的电流，对吧？”


  
“应该是的，不过我真的不擅长这个。”


  
内特点点头，“那么，就算这些发电机和片场的功率相同，乘以六也能输出至少九千安培的电流。也许还要翻倍。”


  
罗杰点点头。


  
“假如电流全都输向大楼，”内特说，“那么是被什么用掉了呢？光凭房客那几十台冰箱和电脑可用不掉这么多的电。”


  
“平板电视很耗电。”罗杰说。


  
“也没那么耗电，”内特说，“妈的，我记得只需要几百安培就能推动一列地铁。那么请问是什么用掉了六台大型发电机的供电呢？”


  
“二位，”希拉叫道，“来看看这个。”


  
希拉蹲在一片碎纸前。内特和罗杰走近，看见那张纸的边缘已经崩裂。从剩下的部分看，它原来应该是一大张海报。紧接着，他看见了线条，虽说已经褪色，但仍旧足够清晰。


  
“你看见的和我看见的一样吗？”希拉指着那张画说。


  
那张画是矩形的，分隔成好几层，最顶上三层又被层层叠叠的线条再分开，一个细长的矩形将顶上三层和两个较大的正方形分开。内特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他在看的是建筑物剖面图。卡瓦奇大楼。


  
一个粗重的X字标记占据了大半个二楼右手边的正方形。标记粗重得时隔百年依然清清楚楚。X字方块旁的矩形外写着四个单词。这张纸上没有褪色变得模糊一片的文字寥寥无几，其中就包括它们。内特全都认得，但只懂其中一个。


  
DANGER（危险）


  
X字方块对面是另一个矩形，这个矩形一直伸到最顶层。克里夫和黛比的公寓旁有四个单词，写在这张纸的脆弱页边上。最顶上的两个单词已经只剩下一部分，但最底下的一个单词还清晰可见。


  
CONTROL（控制）

48


  
薇科坐在休息室那张台子的边缘。面前摆着一套资料，包括他们的全部笔记，还有打印出来并做好标记的所有照片。其中大部分她几个月前还不认识内特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但最近他们又发现了这么多情况，说不定能看出什么新线索，找到研究问题的新角度。


  
她第四或第五次衷心希望自己有一台能带下来的笔记本电脑，显示器比手机屏幕大就行，无线网络穿不透这么厚的地层，但总比处理这么多纸张强得多。


  
她望向保险门。门敞开着，克里夫找到了一个小挂钩，能让门一直开着。


  
她已经在地下室以下的休息室等了四个小时。蒂姆将时间分割成三小时一班轮岗，但薇科主动帮黛比代班，让她和明天要上班的克里夫共度良宵。


  
再过十八分钟，从她和内特在保险门下的房间道别就要满二十七个小时了。蒂姆管那个房间叫“过渡舱”。探险者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


  
前提是没有出什么岔子。


  
昨天和今天上午，他们翻遍了那个大房间，仔细检查每一件家具，拉开了每一个抽屉和锁柜。他们找到一些喂养了无数世代蛀虫的衣服和一副金边眼镜——古老的手持式。他们还发现了几枚银币，安德鲁估计卖给收藏家每一枚能得二三十块。价值评估附送一场有关物质财产的布道，不过很快就被蒂姆画上了句号。


  
黛比说他们在灰尘中留下了印记，明眼人很难不注意到有人进过这个房间。刚开始他们还有点担心，但他们很快就一致同意：这个房间安静了这么多年，近期恐怕也不会有人开门检查。既然已有定论，其他人继续翻查，内特开始打扫卫生。薇科的大学室友也有这个习惯。面对危机和不确定，最能安慰某些人的就是打开吸尘器。一罐地板精油和两卷纸巾创造了奇迹。下层地下室虽说称不上焕然一新，但谁也不会反对就着台子吃顿饭。


  
薇科挑出一叠照片，把最顶上一张换到最底下。她在桌面上敲敲那叠照片，对齐边缘，然后看着此刻在最顶上的那张照片。这是一张大楼正立面的仰拍。


  
“妈的。”她自言自语道。


  
声音不够响，没有在四壁之间回荡。她把眼镜向上推了推，考虑要不要再叫一声。


  
她很生气，因为她没有和内特一起下去。从他们和蒂姆第一次进入下层地下室探险，她已经生了四天的气。


  
八年！她有八年多没发过哮喘了。她去年有三次骑自行车去上班，肺部连一丝刺痒的感觉也没有。该死，两年前她上过跆拳道课程，连一次喘不上气的感觉都没有。她有一半时间甚至不带吸入器，就算带了也觉得是个毫无意义的摆设——和她念大学时在包里放安全套一样，她知道全世界只有她最不可能有艳遇。


  
可是，哮喘却在隧道里发作了。生命中不可思议的事情即将发生，肺部却和她闹起了别扭。她感觉到胸腔受到压迫，知道胸膛会像被绳索捆紧。她必须使出全部的意志力，才能逼迫热烘烘的空气进入肺部。


  
此刻，内特跟罗杰和那个贱货在底下。这么说并不公平，但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把希拉看作贱货。有个老笑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她心想，花痴和贱货有什么区别？花痴和所有人睡觉，贱货和除你之外的所有人睡觉。


  
当然不是说她想和希拉睡觉，或者真的认为希拉是贱货。她只是不知道希拉到底想和谁睡觉。因为经验告诉薇科，有希拉那种长相和风度的女人能得到的男人一般比某人那种长相的女人多。


  
好吧，某人就是薇科。


  
金属楼梯传来吱嘎声。她扭头去看，见到安德鲁走下台阶。他身穿棕色拼白色的套头马甲，天蓝色的领带扎得紧紧的。“哎呀，”他说，“我不知道这儿有人。”


  
“他们回来之前，这儿一直会有人，”她说，“你听见蒂姆怎么说了？”


  
安德鲁盯着半空中看了几秒钟。他思考片刻，摇摇头。“没有，”他说，“当时我肯定走神了。”


  
“呵呵，”薇科说，“还好你没有自告奋勇。”翻查下层地下室和过渡舱的时候，安德鲁基本上毫无用处。


  
“现在我想起来了，”他说，“蒂莫西要我周日做工。”


  
她扭头去看保险门，免得安德鲁见到她在翻白眼。“改主意了？”


  
“没有。”他从薇科身边走过，到保险门前向内张望，双臂和两手紧贴身体两侧。他后退半步，扭头问薇科，“他们还没回来？”


  
薇科放下照片，“没有。”


  
“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什么？”


  
“我说过了，他们还没有回来。”


  
他扬起下巴又放下，“哎呀。”


  
“到底有什么事，安德鲁？”


  
“没有，”他用背书般的声音说，“只是想四处多瞧瞧，看看还有没有新发现。”


  
“我们昨天翻得很彻底，”薇科提醒他，“蒂姆和我今天上午又找了一遍。”


  
“没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她扭头看着他，“比地下的一堆房间和隧道更有意思？”


  
安德鲁的脑袋向左歪歪，又向右歪歪，最后放正，两肩随着头部摆动。“我想到咱们在休息室开的会，说这儿藏着什么东西。”


  
“这些东西不算藏在这儿？”她朝四周打个手势。


  
他这次不左右摆头了，而是点点头，“不算，这些东西存在于此，但不算藏在这儿。我们不认为内森墙上的留言说的是保护一张餐台吧，你说呢？”他对薇科露出牙齿，薇科险些跳起来，但随即意识到安德鲁是在微笑。


  
“我们也许会搞清楚的。”薇科说。


  
“我们也许会的，”安德鲁说，“只要我主愿意。”


  
薇科忽然想到，这里是地下两层，就算她扯开嗓门尖叫，恐怕也不会有人听见。安德鲁的笑容更是火上浇油。不过话也说回来，安德鲁一直让她隐约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两人对视片刻，安德鲁的笑容消失了。“好吧，我不该再继续打扰你，”他说，“我下来的时候你似乎正全神贯注。”


  
“是的，”她说，收起厚厚一摞笔记，“我们手头有很多东西需要筛查，不能遗漏任何线索。”


  
安德鲁又点点头，“对，”他附和道，“否则就太糟糕了。”


  
薇科一直在摆弄手里的照片，但在安德鲁转身离开前都不敢低头去看，因为她很痛苦地知道安德鲁说不定会就站在这儿盯着她看。于是她手里继续摆弄照片，眼睛看着保险门，用余光留意安德鲁的举动。


  
安德鲁的脑袋又左右摆了摆，然后转身走向楼梯。“祝你晚上过得愉快。”他说。


  
“你也是。”薇科答道。安德鲁走向地下室，薇科一级一级数到十八级。为了安全起见，她甚至听着安德鲁走出房间，穿过走廊走向洗衣房。她知道安德鲁虽说讨厌，但还算不上危险，但不知怎的，讨厌和危险的界限有点模糊。


  
薇科躺进椅子。她把照片的顺序换来换去，这会儿最顶上一张拍的是奠基石。照片是水平打印的，因此她在横着看奠基石，有那么一个瞬间，那些字母在这个角度下有了意义。她仿佛看到了什么，但视线才聚焦就消失了。


  
就在她有机会梳理思路的时候，保险门里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妈妈呀，”罗杰说，“我们到了？”


  
“应该是的。”内特说。


  
三个人在离发电机房十段隧道的地方过夜。今天花了十二个小时沿着隧道向上爬。他们步履艰难，仿佛长途跋涉的伤兵。希拉靠在罗杰身上。午餐后不久，内特感觉他像是穿了双混凝土鞋子。


  
他们拐过这个转角，旋转楼梯出现在最后一段隧道的尽头。熟铁栏杆仿佛歪斜的黑影。他们停下片刻，感觉肌肉在颤抖。内特小腿发硬，他提起脚趾，对抗肌肉僵硬。


  
“来吧，”他说，“别在这时候倒下。”


  
“太对了，”罗杰说，“我需要一瓶啤酒。”


  
“我的天哪，”希拉说，“我要洗掉身上的所有灰土，然后睡上至少一天。”


  
内特扭头看她，“照片怎么办？你会把照片从相机里拷出来的，对吧？”


  
希拉叹道：“也许？”


  
“优先级排在洗澡之后？”


  
“内特，我最亲爱的，”她微笑的，“不是想骂人，但操你的滚远点。”


  
“多么典型的女人，”罗杰说，“她遇到了生命中最酷的事情，心里却只有自己的相貌。”


  
希拉抬起手，轻轻拍了罗杰后脑勺一巴掌。“抱歉，”她说，“我想说的其实是操你们俩的滚远点。”


  
“你好像没这个力气了。”罗杰说。


  
“哈，力气我有的是。”她说，“只是你这么臭，不值得我费这个力气。”


  
他们哈哈大笑。他们累得不得不停下脚步大笑。接着他们爬向旋转楼梯。最后两百英尺花了他们五分钟。


  
“感谢上帝，”罗杰说，“楼梯。我正愁我没法再走上坡了呢。”


  
台阶在他们脚下铿锵作响。内特大声计数，几分钟希拉和罗杰也加入了。他们顺着蜿蜒的楼梯向上爬，尝试用数字喊出曲调。


  
绕过第七十五级台阶的转弯，他们看见薇科在小房间等着他们。


  
“嘿，”她说，眼镜下是个紧张的笑容，“欢迎回到地上世界。”


  
“我们，摩洛克人，接受你的欢迎。”希拉说。她用无力的拳头敬了个礼。“带我们去你们的洗澡间。”


  
薇科和内特面面相觑片刻，她上来笨拙地拥抱内特。内特搂住薇科，也抱了抱她。


  
“快说你们发现了很酷的东西。”她说。


  
“酷得难以想象。”内特答道。

49


  
内特想立刻去黛比和克里夫的公寓，但爬上竖梯又走了两段楼梯后来到地面，他主意改了。薇科用肩膀扛着他的手臂，搀扶他行走。他讲了发电机、断层线和他们找到的剖面图。


  
罗杰和希拉在一楼停下，歪歪斜斜地向内特敬个礼，露出微笑。“征服者英雄们。”罗杰说。内特还礼，然后和薇科继续爬后楼梯。他的两腿直打战。


  
他们踏上休息室所在的楼梯平台，薇科说：“那么，希拉不回她的公寓了。”


  
“似乎是。”内特赞同道。


  
两人又爬了几级台阶。“她和罗杰。”薇科说。


  
内特看看她，“威尔玛，你好像不是喜欢吃醋的类型。”


  
“吃醋？”她想了想，嗤之以鼻，“哦，对。是谁这么说我？一个一星期刮一次胡子，有一半时间不用冠词和代词的男人？”


  
内特还有问题想问，但疲惫像灌铅的围裙似的压在他身上。一路上他都期待着回来把发电机房的事情告诉薇科，看着薇科的小脸绽放笑容。这个任务完成了，他的身体开始休眠。每一步他都需要付出极大的力量。


  
蒂姆在楼梯顶上等着他们。“没想到会这么快看见你，”他说，“找到什么好东西了吗？”


  
“大家伙，”内特说，“无数照片。”


  
“底下有一组发电机，”薇科说，“靠断层线发电。”


  
蒂姆挑起眉毛，“在多深的地方？”


  
“大约一英里。”内特说，他张嘴想说什么，却打了个哈欠。


  
“你累垮了，”蒂姆点头道，“咱们明天再谈。”


  
内特好像答了句什么，但自己都不记得了。他有几秒钟向眼帘的可怕重量投降认输。再睁开眼睛，他已经在公寓里，运动鞋正努力从脚上挣脱。薇科坐在行李箱上，他的右脚放在她的膝头。鞋带已经解开，她抓着鞋跟向下拽。鞋落在了她手上。


  
“天哪，”她皱起鼻子，“你们真的步行了两天。”她用两根手指脱掉袜子，像对待脏尿布似的捏在手里，把内特的光脚放在地上。袜子飞向了卫生间，她抱起另一只鞋。鞋带在她的手指下解开，内特发现他躺在自己的沙发上，脑袋底下有个枕头。


  
“你继续睡吧，”薇科说，拿过一张薄毯子盖在他身上，“就像蒂姆说的，咱们明天再聊。”


  
这次他肯定是要答些什么的，甚至有个关于她帮他脱衣服的笑话要说，但他一瞬间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内特说：“这个房间标着‘控制’。”他人事不省地睡了足足十个小时，从大学毕业后他还没一口气睡过这么久。


  
他慢慢转了一圈，看着克里夫和黛比公寓的高墙和窗户。“这是控制室。”


  
蒂姆仰望高处的天花板，“可是，控制什么呢？”


  
“这幢大楼。”薇科说。


  
“但这是什么意思呢？”蒂姆说，“这儿有什么东西能控制温度、水压、供电还是……”他耸耸肩，“你怎么控制一幢楼？”


  
“肯定和这儿的墙壁有关系。”内特说。


  
克里夫环顾四周，“因为墙高两层楼，还是因为有护墙板？”


  
内特打量着长条木板。“不清楚，”他说，“两个原因都有？整幢楼只有这儿的墙壁没刷涂料，所以我们知道墙上没写字。可是，我们也知道这个房间很特殊，因为它的结构与其他房间都不一样。”


  
“但每套公寓的结构都不一样啊。”蒂姆说。


  
薇科点点头，“对，但这儿太不一样了。就像苹果、橙子和煤渣砖的区别。这儿到底为什么那么特殊？”


  
“有吊灯。”蒂姆说。


  
“我帮奥斯卡换过两次灯泡，”克里夫说，“假如吊灯就是大秘密，他恐怕不会让我接近它。”


  
“除非他不知道那是秘密。”内特说。


  
“我有个问题。”黛比说。


  
“请讲。”内特说。


  
“示意图上说的是‘控制室’还仅仅是‘控制’？两者是有区别的。”


  
“怎么个区别法？”


  
“假如只是‘控制’，那么也有可能是‘控制对照组’，”她说，“你对他们不做任何事情，以他们当基准线。”


  
“就像做实验。”蒂姆说。


  
黛比点点头。


  
内特真希望他有希拉的照片，“我记得好像只有‘控制’。”


  
“唔，这个想法倒是很让人高兴。”克里夫嘟囔道。


  
薇科撇撇嘴，“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假如真是这样，那我们就是白老鼠，而你每天有糖豆吃。”


  
“是啊，”黛比说，“但实验结束，所有的老鼠都要被解剖。做研究就是这么一回事。”


  
内特站在沙发旁打量墙壁，“肯定还有什么其他原因。你们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吗？随便什么都行。”


  
“没有。”黛比说。


  
“没有连任何东西。”克里夫说。


  
“天，”黛比说，“对，这个是真的。”


  
内特看着他们，“什么意思？”


  
克里夫朝厨房区域打个手势，“墙上没有连任何东西。到处都这样。厨台、水槽、柜橱，都是电视柜那样的独立物件。厨台和墙壁之间有一条五英寸的缝隙，”他向下指了指，“插座也不在墙上，而是在地板上。”


  
“你们没说过。”薇科说。


  
黛比耸耸肩，“和你们发现的各种怪事相比，这些似乎都不值一提。”


  
内特走向厨台，把胳膊伸进厨台背后的缝隙。指尖扫过蛛网，碰到了什么飞速逃跑的东西。厨台背后的墙板同样光滑。


  
“后面什么也没有，”黛比说，“我掉了十几次叉子和调羹，不得不下去摸来摸去。”


  
“还有一把刮铲，”克里夫说，“卡死在正中间了，想拿出来不知道要他妈的费多少力气。”


  
“别说脏话，”黛比说，“我说过了，由它去吧。”


  
“好吧，但我们就缺了一把刮铲。”


  
“去九毛九商店买一把就是了。”


  
薇科凑到内特身旁，手机向缝隙中投下白光。他抬头看看薇科，“高科技来救命了？”


  
“威尔玛比较有脑子，”她说，“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也是。”


  
“说过了。”黛比说。


  
内特收回手臂，敲敲厨台，想了一会儿说：“假如有什么值得寻找的东西，假如你要藏什么东西，你不会把它放在最低处。”


  
蒂姆点点头，“否则说不定会被人误打误撞发现。”


  
“对，”内特说，“你会放在要是不努力去找就不可能发现的地方，”他指指头上说，“谁会误打误撞在十二三英尺高的地方发现什么东西呢？”


  
薇科已经望向阁楼平台，“我能去看看吗？”


  
“我和你去。”黛比说，两人爬上楼梯，仔细查看床铺附近的墙板。


  
“我搭阁楼平台的时候研究过墙壁，”克里夫说，“我很确定那儿没什么秘密。”


  
“多确定？”内特问。


  
克里夫耸耸肩，“我觉得墙板很壮观，全都是硬木。搬家具的时候我记得我又研究过一次。我请来帮忙的那家伙手脚很重，撞了好几次墙板。我害怕万一刮花或撞裂一块墙板会让我钱包吐血。”


  
“但你始终没注意到任何异常？”蒂姆问。


  
克里夫摇摇头，耸肩道：“上面肯定没有。我们这两年每隔一天就上去睡一次，黛比还经常在那儿做研究。”


  
黛比和内特又查看了十分钟。“没有，”黛比向底下喊道，“什么也找不到。”


  
“我们得上去看看其他的地方，”薇科朝高处的墙壁打个手势，“我们需要一把梯子。”

50


  
罗杰的卡车里有一把折叠梯，他在黛比和克里夫的房间里打开梯子，梯子打开后是八英尺高的A字框架，放在阁楼旁的墙壁前。“我要找什么呢？”


  
内特耸耸肩，“隐藏的控制板，开关，随便什么都行，”他说，“也许藏在墙板之间。反正就是看起来像是控制器件的东西。”


  
“就是……看上去很奇怪的东西？”


  
内特吃吃笑道：“对。”


  
“是啊，‘奇怪’这个词说得都不想再说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罗杰站在梯子上检查两面墙，接下来蒂姆检查了另外两面。最后他们把梯子放平靠在墙上，高度达到十六英尺，直通大楼的上一层。


  
薇科仰望梯子。“我就免了，”她说，“我有个恐高的问题。”


  
内特扭头看她，“我怎么记得你有个怕虫子的问题？”


  
“我的问题不止一个。又不犯法。”


  
“你上阁楼没问题嘛。”黛比说。


  
“因为阁楼很宽敞，而且有护栏，”薇科说，“梯子直上直下，只是徒有其表。”


  
“好吧，”罗杰说，“高处交给我，我爬梯子没问题。”


  
薇科清清嗓子，“希拉呢？”


  
“在忙什么明天上课要的东西。一幅画。她下去玩得太开心，忘了交作业的时间。”


  
“她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今天一早，”罗杰说，“她睁开眼睛第一句就是，‘妈的，我得做作业了。’”


  
薇科抿紧嘴唇，点点头。


  
罗杰爬到半截忽然停下，对她苦笑道：“千万别说你是听我说的。”


  
克里夫吃吃怪笑。


  
“喂，”内特说，他朝墙壁打个手势，“别吹牛了，快爬。”


  
罗杰向上继续爬了几级，在倒数第二级上站住。他仔细查看墙板之间的缝隙。内特很确定他看见罗杰脚下的梯级上有“请勿在此及以上站立”之类的文字。


  
薇科靠着沙发凑近他。“那么，”她嘟囔道，“希拉和罗杰。”


  
内特看了她一眼。“就一个不吃醋的人而言，”他悄声说，“你提起的次数未免多了点。”


  
“我在为你着想啊，”她说，“你不吃醋？”


  
“吃什么醋？”内特说。


  
“单身男人，”她说，“漂亮邻居……”她耸耸肩。


  
内特摇摇头，“顶多有点嫉妒，就是男人对男人的那种嫉妒，但我觉得他们很般配。”


  
薇科点点头，“那就好。离目标这么近了，我可不想看见你成天失魂落魄。”


  
“不可能，你就放心吧。”


  
“很好。”


  
“喂，你们看。”罗杰喊道，他用左脚保持平衡，从梯子上探出身体，手指摸着一块墙板上的一个黑点。


  
内特努力去看。黑点在深色木头上，几乎看不清楚。“你找到什么了？”


  
“不是木节，”罗杰说，“是个洞眼，是钻出来的洞眼。像是棺材锁之类的东西。”他凑上去仔细端详那个地方。


  
“真的？”克里夫问。


  
罗杰点点头，“真的，我都能看见轴孔。你有六角扳手吗？”


  
“当然。”克里夫走向超大号的工具柜。


  
内特拍拍梯子，“棺材锁是什么？”


  
“特制的搭扣，”罗杰说，“可以让连接处变得不显眼，也很容易拆开。”


  
“剧院里用它们组合布景台。”克里夫补充道，他向罗杰举起一个银色小方盒，顺着梯子抛了上去，罗杰在半空中接住。


  
“布景台？”蒂姆问。


  
“就是演出的舞台，”克里夫解释道，“我们叫它布景台。”


  
“活到老学到老。”蒂姆说。


  
“怎么？”薇科说，“你出版的书里没有这个？”


  
罗杰打开六角扳手的盒子，找出比较粗的一根插进洞眼。“不行，”他说，“有可能是公制尺寸。考虑到这幢大楼，说不定是定制的，”他用小手电向洞眼里照，“该死，形状很怪。有两条边比较长。菱形的，有些像钻石那样。”


  
“你能扳动吗？”薇科问。


  
罗杰点点头，“应该可以。”他咬牙皱眉，左手用六角扳手使劲，右手抓住梯子。“扳手吃上劲了，但锁很紧，”他说，“感觉像是锈住了。”


  
“当心，”内特说，“别弄坏了。”


  
罗杰摇头道，“应该不会，只是很紧而已，啊！”他得意笑道，“松开了。”


  
罗杰旋转扳手，锁随之转动。


  
墙里传来一连串的铿锵响声，一声声响个不停。这是铁链和巨型锁具启动时彼此摩擦的声音。


  
第二种声音——尖细的啸声——在墙板后突然响起。整套公寓随着这个声音开始颤抖。深沉的隆隆声与之呼应，内特发现两种声音都越来越清晰。


  
“操！”罗杰喊道。


  
克里夫扑向梯子，墙壁忽然变得模糊不清。墙板从上到下喷出积累了许多年的灰尘。颤抖变成抖动。片刻之后，内特明白了罗杰为什么叫骂。


  
墙板变成了垂直的遮光板，推着梯子移动，险些带翻梯子，还好克里夫抢上去站在最底下的梯级上。内特和蒂姆扑过去帮忙。罗杰滑下来，几乎砸在克里夫头上，房间里响起刺耳的破裂声。墙板旋转时将阁楼推离墙面。平台外沿撑住了，但木楼梯的侧面四分五裂。


  
梯子在厨台上弹了一下，最后砸在地上。


  
墙板继续旋转，喷出更多的尘土，露出墙里的黑暗空间。巨响回荡，震得玻璃随之抖动。墙板转到与墙面垂直的位置，然后缩进一条条狭缝。


  
声音停止。房间里陷入片刻的寂静。


  
“你没事吧？”内特问罗杰，视线落向罗杰背后新出现的墙壁。


  
“没事，”罗杰扭头去看，“裤子上那块湿的是我打翻了饮料。”


  
蒂姆吃吃笑着，用手扇风。


  
黛比在灰尘中咳嗽，“我的天。”


  
墙板背后的墙壁是黄铜和木材，有些地方是钢铁，从里面传出微弱的嗡嗡声——与其说是听见，不如说是感觉到。有几个位置是高耸的圆柱体。薇科指着公寓门口的墙壁。那里有一组又一组的水平玻璃管，每个管子里都是一组发光的金属丝，隔着框架能看见背后还有同样的一个阵列。“那些是保险丝，”薇科说，“还是真空管？”


  
“天哪，”蒂姆说，“都是一战时代的高科技。”


  
“别提一战了，”克里夫喃喃道，他和黛比握住彼此颤抖的手，“这是真正的蒸汽朋克。”


  
厨房和阁楼之间的地方变成了巨大的控制台，布满了开关、按键、拉杆和旋钮。有些成行排列，有些组成较小的矩形。控制器上方是六个大号刻度表，仿佛六扇黄铜舷窗。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罗杰嘟囔道。


  
内特扭头看蒂姆，“你说得对。你不能控制一幢大楼，只能控制一台机器。”

51


  
薇科走向控制台，摇着头说：“允许我说一句，我可没想到会在这儿发现一台维多利亚时代的超级电脑。”


  
克里夫和黛比看着保险丝阵列。阁楼挡住了半数保险丝。克里夫伸手去摸一个玻璃管，黛比使劲把他的手拽了回来。黛比扭头望向其他人，“你们觉得这东西还能运行吗？”


  
一个玻璃管里跳出一蓬火花，黛比吓得后退，玻璃管变成亮橙色，接着慢慢按下去。蒂姆凑近了仔细查看。


  
“电涌，”他说，“险些烧断保险丝，但现在没事了。”


  
“所以确实是保险丝？”罗杰问。


  
蒂姆耸耸肩，“有可能。不过只是暂时随便叫叫而已。”


  
克里夫查看一块墙板的边缘。有半英寸墙板从玻璃管阵列之间探了出来。他用手指捏住墙板，从上到下摸了一遍。“内侧包着胶皮，”他说，“绝缘的，估计也帮助这套公寓隔音。”


  
“所以那么大的供电是为了这个，”内特说，“天晓得这是什么鬼东西。”


  
“这是科图洛维奇。”薇科说。


  
“什么？”


  
她指着厨台旁边一块木面板上的黄铜铭牌，灰尘下用细长字体刻着这个词。“科图洛维奇。”她重复道。


  
“科图洛维奇是什么鬼东西？”罗杰说。


  
“是这台机器，”蒂姆问，“还是建造者？”


  
“还是要纪念的什么人？”克里夫说，“也许是死于建造过程中的某个人。搞不好是在缅怀他。”


  
黛比表情一亮，“奠基石的那些字母里就有K，对不对？”


  
薇科无可无不可地耸耸肩，“对，但那是个中名缩写。铭牌上只刻中名好像有点奇怪。”


  
“科图洛维奇是姓氏，”蒂姆说，“从父名变化而来，不是中名。”


  
“知道吗？”罗杰站在那些刻度盘和开关前，“控制系统全都完蛋了。”


  
内特从铭牌上抬起头，“为什么这么说？”


  
“所有读数都是零。”


  
“那么？”


  
罗杰朝墙上的保险丝打个手势，“有供电对吧？该发光的发光，保险管还冒了火花，对吧？”


  
“通量电容器有通量。”克里夫点点头。


  
“那就应该有读数，对吧？”


  
“也许读数就应该是零。”内特说。


  
罗杰摇头道：“假如正常读数是零，要是碰到断电，那些指针该往哪儿去？”


  
“也许供电没有真的接通，”黛比说，“也许这东西在……我说不清，在休眠什么的，”她朝厨台打个手势，厨台背后是一排状如管风琴的黄铜柱体，“微波炉可以一直接着电，但并不启动。”


  
罗杰又摇摇头，“这东西很古老，已经损坏了。”


  
蒂姆走过去，看着黄铜刻度盘。“零在正中央，”他说，“不在最左边。”


  
“那么？”


  
“那么指针可以偏左也可以偏右，”蒂姆说，“这会儿不在极点，而是在中间位置，”他敲敲一个刻度盘，“读数告诉你平不平衡。”


  
“什么平不平衡？”内特问。


  
“这可就难住我了。”罗杰答道。


  
“提问，”薇科说，“你们认为这是一个整体、一台机器，还是说有很多东西，只是都在这里控制？”


  
“似乎是一样的吧？”克里夫说。


  
内特摇头道：“你可以用万能遥控器控制许多东西。”


  
“对，”克里夫说，“但这个‘许多东西’都是同一套系统的组成部分。”


  
内特走近墙上的保险管。他感觉到黛比的手靠近了他的胳膊，准备万一发生什么就把他拽回来。第一组保险管（假如真是保险管）背后还有第二组，再进去能看见更多的接线和电缆，还有用铜线裹着的轮胎状物体。他后退几步，望向控制台上的开关和按键。这仿佛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喷气机驾驶舱。


  
“这么说，一百二十年前，”他说，“有人在洛杉矶中心建造了一台大机器，伪装成一幢建筑物。为什么？”


  
“不算中心，”薇科说，“国会图书馆的网站有一九〇九年的巨幅地图。一百年前这儿连市郊都不是。好莱坞只是一大片农田。官方修建的道路到坦普尔街为止。”


  
内特看着满墙的机器和控制器说：“那么，他们远离人群建造这东西。在美国遥远的西海岸，一个仅有几千人口的小城的外围边缘。建造者多半做梦也没想到这城市会变得这么巨大，卡瓦奇大楼最后会位于全城中心。”


  
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响。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罗杰的手悬在控制台上方。


  
大家一起围了过去。“你做了什么？”内特问。


  
“拨了个开关，”他说，“别担心，兄弟，我的手就在旁边。”


  
“白痴，”薇科骂道，“我们不知道这东西是干什么的。”


  
“想弄清楚就必须做点什么事情。”罗杰朝那六个大刻度盘点点头，“你们看。”


  
第一个刻度没有变化，但第二个的指针移动了四道细线。第三个的指针还在圆表面上慢慢移动。底下一排有两个没动，最后一个的指针朝反方向动了一点。


  
“你说得对，”罗杰对蒂姆说，“这是供电负载平衡之类的东西。”


  
“还是很蠢，”薇科说，“说不定是自毁开关呢。”


  
“不可能，”克里夫说，“自毁开关永远是特大号的红色按钮。”


  
罗杰和黛比吃吃笑。薇科的嘴角也抽了抽，“但我还是觉得你这么做很蠢。”


  
一辆大卡车驶过外面的街道。车声与机器的嗡嗡声混在一起。低沉的隆隆声让地板颤抖。


  
罗杰看着刻度盘说：“不过还是不知道测量的是什么。”


  
“你好像说过你不懂供电。”内特说。


  
“确实不懂，但基础电工知识还是有的。”


  
“我们没有人知道，”蒂姆说，“我们不知道这东西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一个开关能影响多少……天晓得它有什么功效。”


  
乌云遮住太阳，窗户暗了下来。内特望向天空。视线刚一移动，他就发现黛比在看吊灯。薇科和蒂姆在打量房间的各个角落。


  
卡车的隆隆声仍在持续，而且越来越响。吊灯随之晃动。地板随之颤抖。阁楼在支架上摇动。


  
“地震！”克里夫喊道，“快离开吊灯底下。”


  
黛比冲向丈夫。蒂姆几大步跑过去贴在门上。罗杰和薇科，两位加州的老居民，站在原处，等着看这场地震会有多严重。


  
内特的视线从天空（此刻的天空烙印在他脑海里）移向隔壁一幢楼。他隔着抖动的窗玻璃望着那幢楼，随后看见一个小姑娘走过一个窗口。她用双手在下巴高度举着一个亮蓝色的塑料杯。


  
“罗杰，”他说，“把那个开关拨回去。”


  
“什么？”


  
内特指着控制台。罗杰的手不在刚才那个开关上了，但距离不远，所以能确定他拨动的是哪个开关。“快拨回去。”


  
水槽里的碗碟开始叮当作响。桌上的花瓶倒下，水洒在地上。


  
“他妈的是地震啊，兄弟。”


  
“不是地震，”内特在隆隆声中喊道，“是这幢楼！快拨回去！”


  
罗杰的手指伸出去，抓住一个小拉杆，轻轻一弹。开关打到下方。底部边缘处冒出一小簇火花，继而消失。


  
两根指针立刻跳回零。最后一个，也就是转得比较慢的那一个，先是停顿片刻，然后开始回转，一点一点爬回开始的位置。


  
隆隆声渐渐停下。窗外的乌云散去，阳光洒进窗口。几秒钟后，只剩下吊灯摇摆的吱嘎声能证明那场动乱确实存在。吊灯慢慢停下，房间陷入寂静。


  
“我操。”蒂姆嘟囔道。


  
内特又望向窗外，抬头看天空。其他人彼此交换眼神，怯生生地走来走去。“大家都没事吧？”薇科问。


  
“这次我好像真的尿裤子了。”罗杰说。


  
“你不是一个人。”黛比喃喃道。


  
薇科捶了罗杰一拳，“你他妈真是白痴，这下明白了？”


  
“喂，”罗杰喊道，“我怎么知道这他妈的是一台地震机器？这种用途按理说总该在开关上标出来吧！”


  
“不是地震。”内特说，他仍然望着窗外。


  
“你怎么知道？”蒂姆问。


  
内特从窗口转身，抬头望着控制台之上。有一块一英尺见方的抛光木板还在远处。克里夫的六角扳手插在木板的正中心。银色钢铁在木板和黄铜之间显得格格不入。“你能碰到那儿吗？”他问罗杰。


  
罗杰看看还躺在厨房旁地上的梯子说：“应该可以，也许有点小麻烦，但现在知道锁眼的位置，我用A字架就够了。”


  
“快，”内特说，“让墙壁恢复原状。”


  
“喂，”薇科说，“等一等，怎么了？”


  
“怎么了？”内特说，“你刚才不在这儿吗？这东西……这个地方很危险。我们不该随便乱动，”他指着六角扳手说，“恢复原状，忘了这件事。”


  
“我们怎么可能忘得了？”黛比说，“我们就住在这儿，被这东西包围着。”


  
“呃，你们必须忘记，”内特说，“因为我们不能再乱动这东西了。”他看着众人的脸，吸了口气想说什么，但只是摇了摇头。他走过蒂姆，拉开房门，顺着走廊走向楼梯。


  
薇科追着他来到楼梯口。“喂，”她喊道，“你这是发什么疯？”


  
内特在楼梯转角停下，“我只是觉得……”他摇摇头，“我们不该再乱动这东西了。不管它是什么，都远远超出我们的境界。”


  
“所以我们才要寻找答案啊，你忘了吗？”她说，“才要搞清楚这鬼东西到底是什么。”


  
“也许不知道更好，”内特叫道，“也许它属于……人们不该弄清楚的东西。”


  
薇科在眼镜背后皱起眉头，“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


  
“内特，”她说，“你吓坏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内特摇摇头。


  
“你经历过地震，对吧？吓人归吓人，但不至于出什么大事。有次我睡着就——”


  
“不是地震。”


  
薇科打量着内特的脸，“你为什么一直在说这个？”


  
内特用双掌按住太阳穴，使劲摇头，“太疯狂，实在……太疯狂了。”


  
“什么？”


  
内特看着她，“罗杰拨动开关，地面开始抖动。你有没有注意到太阳不见了？”


  
薇科点点头。


  
“不是被云遮住的，”他说，“是熄灭了。”


  
薇科吃惊地眨着眼睛，张开嘴，闭上，又眨眨眼睛，“什么？”


  
“就在我的眼前，”内特说，“它变成红色，周围的天空暗了下来，然后太阳开始熄灭。”

52


  
内特走进办公室，下定决心要尽可能赶进度。工作被他搁置了太久，垒成小山的一箱箱信件就是证据。第四箱信件今天一早送达，大部分是退回来的杂志，处理起来应该很快，但此刻还是加在了待处理的信件堆上。这堆信件此刻已经高过办公桌。


  
这箱杂志处理到一半，艾迪出现了。大块头啧啧感叹，摇着头发表有关生产力的评论。内特尽量不去理会他，继续输入一个个地址。


  
扎克和吉米出去抽烟休息，内特打开浏览器。他先检查邮件，看见本市公共事业部就那幢楼发来的回信。他提交申请查看卡瓦奇大楼的蓝图是一个月前，他早就放弃了这个念头。此刻他很紧张，不知道信里会说什么。


  
他浏览新闻。没有提到太阳发生过什么事。没有突如其来的日食或云层的异常堆积。天气预报说本周的阳光将格外充足。没有洛杉矶地震的消息。连小地震也没有。


  
就内特所知，昨天发生的事情仅限于卡瓦奇大楼内部。


  
太疯狂了。超级疯狂，毫无疑问。


  
但那绝不是他的想象。大楼确实颤抖过。他回到房间里以后，听见蒂姆和曼迪在走廊里谈论，安德鲁还在旁边引用圣经。他们都感觉到了。奈特夫人也一样。不知道奈特夫人会不会向奥斯卡抱怨这番骚动。


  
奥斯卡，内特心想。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应该听他的。


  
大楼里的机器，伪装成大楼的机器，它曾经让太阳变暗。太阳因它改变颜色，逐渐熄灭，仿佛烛芯在蜡油中忽闪——但仅限大楼里的人而言。


  
也许，他心想，机器对窗户做了什么事。就像极化镜片。也许是玻璃变黑，所以太阳看上去像是逐渐熄灭。


  
可是，他还看见了隔壁那幢楼里的小姑娘。捧着亮蓝色塑料杯的小姑娘。她没有变暗。内特挺希望她会抬起头，看见天空中的异状，或哭或喊或作出其他反应——但她并没有看见。


  
而我看见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才是真正的问题。他对薇科撒了谎。他没有对她和盘托出，因为他在天空中看见了真正的疯狂。


  
太阳熄灭，天空变得血红，他有一瞬间看见了……某种存在。吓得他魂不附体的不只是红色的太阳。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那东西随着太阳消退而隐现，比他见过的任何飞机都庞大，比就在头顶掠过遮住天空的飞机还要庞大。它还很遥远，已经有那么庞大，仿佛在天上翱翔的蓝鲸。


  
但这条蓝鲸有蝙蝠翅膀和乱糟糟的一团……


  
肯定是什么幻觉。多半只是一个气球。他一向落后于潮流，就算有什么他没听说过的定制飞艇在洛杉矶上空盘旋也不足为奇。多半是在宣传什么最新的幻想大片。肯定是飞艇侧面的巨幅海报。他在桌上扫了一眼，寻找当期杂志，猜想今年暑期是不是有哪部电影说的是巨龙或太空怪物——


  
有触手的太空怪物。


  
吓傻他的正是这个，正是看见了几十条触手在天上飘来飘去、上下蠕动——对，确实在蠕动。那不可能是飞艇上的海报。飞艇不会随着罗杰拨动开关而立刻消失。


  
一只手落在他肩上，他颤抖着躲开。


  
“哥们儿，”扎克说，“冷静，是我。”


  
“抱歉，”内特说，“想心事走神了。怎么了？”


  
扎克叹了口气，“我辞职了。”


  
内特坐了起来，“什么？”


  
“我受够了。正在收拾东西，刚发了封邮件给艾迪。”


  
“找到新工作了吗？”


  
扎克靠在办公桌上，摇摇头，“没有，只是实在受不了这些事情了，能理解？”


  
“应该吧。”


  
“事情做得人脑袋发木，工资低，又没意思，”他说，“我觉得我的智商每周掉一个点。我算过了，如果这段时间我在‘千斤顶’打工，工资多两千块不说，还能享受健保计划。”


  
内特无法回答。他比扎克早六个月入职。


  
“千斤顶啊，哥们儿！比这地方还有希望一点，”扎克又摇摇头，“我这辈子不想就这么混下去，明白吗？想做点事情。我实在不能再苦坐一年录入数据，幻想会有好事砸在头上。”


  
“对，”内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内特在公寓里踱来踱去走了一个小时。薇科会对他发火。发火是她的本能，所以他想躲也躲不掉。他必须向她道歉，必须告诉她他在天上看见的那个触手怪物。她害怕虫子。她肯定能理解翅膀比橄榄球场还大的东西如何吓得他屁滚尿流。


  
薇科“咣咣”砸门。他发现自己在光着上身走来走去，连忙抓起手边的T恤。他闻了闻T恤，扔进卫生间，从架子上拿出一件干净的。薇科继续砸门。“等一下。”他喊道。


  
他从猫眼向外看，发现来的不是薇科，而是罗杰。他解开门链。“怎么了？”内特说，“我记得你下班总是很晚。”


  
罗杰摇摇头，“向灯光助理请了病假。中午的时候又是咳嗽又是吸鼻子。他让我滚犊子。”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放我早回家，”罗杰说，“我知道你这会儿有点烦心，兄弟，但真他妈出大事了。”


  
内特点点头，“我正在努力克服。”


  
“很好，”罗杰举起一张纸，“她翻译了你墙上的神秘留言，说相当可信，但很恐怖。”


  
“神秘？”


  
“她以为我在写剧本什么的。”


  
内特接过那张纸，纸上写满了整洁的手写花体字，很多女人擅长，但极少有男人能学会。上半段是从墙上抄录的西里尔文字留言，下半段是英语译文。


  
致以下文字的发现者：


  
十三年前，我有了一项最令人震惊的发现。噩梦般的真相会让部分人颤抖，其他人则会因此丧失理智。事实上，我已经惊恐地发现，那些接受并拥抱如此恐怖的人，就仿佛溺水者会抱住其他人，拖着可怜的后者一同沉下去。面对如此命运，疯狂不足为奇。


  
但我选择抵抗，我足够幸运，找到了这些勇敢而强大得足以和我一同抵抗的伙伴，我很骄傲地称其为我的朋友。


  
人类永远不会安心等死。人类将征服遇到的一切挑战。卡瓦奇纪念的是我们的成就，也是名为人性的永不熄灭的火花。


  
不要犹豫，不要怀疑，让指针保持在零点。


  
你凯旋归来的朋友，


  
亚历克山大・科图洛维奇


  
1895年8月12日


  
他抬起头，迎上罗杰的视线。


  
“想问这他妈是什么，对吧？”罗杰说。


  
“亚历克山大・科图洛维奇，”内特说，“机器上的名字，是一个人。”


  
“对，我也发现了。”


  
“那是什么语言？”


  
“塞尔维亚语，但她说是古塞尔维亚语。现在大部分人用的是英语字母表，而不是俄语字母表了。”


  
“拉丁字母表和西里尔字母表。”


  
“对，无所谓。你看懂了吗？”


  
“什么意思？”


  
“‘让指针保持在零点’，”罗杰说，“你觉得那是什么意思？我们发现了那么多隐藏的仪表盘、指针等等等等。”


  
内特点点头，“都指着零点。”


  
“我拨动开关，然后就天翻地覆，所有东西都动了起来，还记得吗？”


  
“当然，”内特说，“不可能忘记。”


  
“我琢磨了一整天，”他说，“你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内特拼命思考留言和机器的关系，“我们必须确保指针保持在零点。”


  
罗杰摇摇头，“往大里想。机器好好运行，事情一切正常，对吧？指针保持在零点，就代表一切正常。”


  
“嗯，”内特说，“对。”


  
“说明我乱动机器，指针离开零点时发生的那些鬼事情，就是机器不好好运行时的样子。也就是说，机器在阻止情况变成那个样子。”


  
罗杰拍拍那张纸，那张纸在内特手里沙沙作响。


  
“那才是正常时的样子。”罗杰说。

53


  
“好吧，”内特说，“虽说上周我吓得有点失态，但我们搞清楚了很多事情。我先说说我得知的新情况，然后请黛比说说她的所有发现。”


  
他们聚在休息室开周六的会议。今天的人比较少。克里夫在北好莱坞的一家剧院做事，但大部分情况他已经听过了，安德鲁去参加祷告会。大楼颤抖之后，曼迪再也不想参与。蒂姆要她发誓绝对不会向奥斯卡告密。


  
他们把沙发摆成一圈，不过内特觉得更像三角形。他靠在一张沙发的扶手上，薇科、黛比和蒂姆坐在这张沙发上。薇科挨着内特，但对他还是有点冷淡。奈特夫人独坐一张沙发，拐杖随时准备出击。罗杰和希拉一起躺在最后一张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放在希拉的大腿上。


  
“我前两天终于收到了公共事业部的回信，”内特说，“按理说他们应该有所有大楼的建筑图纸，但不保留居住记录和历史档案，居住记录一般是销毁的，历史档案送往图书馆或博物馆。


  
“对方很帮忙。十九世纪末的大量资料多年前移送给了格蒂博物馆，卡瓦奇大楼的图纸如果还存在，那么他认为应该也在其中。”


  
“但格蒂博物馆遗失了？”奈特夫人猜测道。


  
内特摇摇头，“不，根本就没送去。他查阅记录，发现卡瓦奇大楼的图纸仍被视为有效资料，依然存放于公共事业部。”


  
“太好了，”希拉说，“那我们就可以去调阅了。”


  
内特摇头道，“不行。只能到此为止，因为那是被封存的档案。”


  
蒂姆挑起眉毛，“被封存？”


  
“对，和他们封存联邦大楼、州政府建筑物和大使馆的建筑图纸一样。写信给我的老兄解释了他为什么不能透露任何情况，甚至说基于《爱国者法案》之类的规定，他不得不在档案里记下一笔，写我曾经打听过这些资料。”


  
“《爱国者法案》？”薇科咳道。


  
内特点点头。


  
蒂姆正色道：“所以这不是一百二十年的陈年往事。”


  
内特又点点头，“也许只是官僚规定，但事实如此。我认为有人试图保守这个地方的秘密。”


  
“那么……说明什么呢？”罗杰问，“我们现在是恐怖分子了？”


  
蒂姆摇头道：“顶多是相关嫌疑人。”


  
“会有什么下场？”


  
“关塔那摩湾，五十年。”薇科讥讽地说。


  
“好，这个先放一放，”内特说，“黛比有很厉害的大发现。”


  
他从扶手上滑下去，坐进沙发。薇科向旁边动了动，黛比站起来。她拿着一小摞索引卡，另一只手摸着这些卡片。卡片是白色的，她在中间边缘处用黑色马克笔做了标记。前一天晚上她给内特念了其中大部分卡片。黛比紧张地笑笑，从口袋里取出眼镜戴上。她翻了翻头几张卡片，然后又笑笑。


  
“好，”黛比说，“大家准备好听历史101了吗？”


  
“要是知道老师这么火辣，我就带个苹果来送你了。”罗杰笑嘻嘻地说。希拉隔着电脑拍了他胳膊一巴掌。


  
黛比涨红了脸，又摸摸卡片，“过去这三天，我在学校图书馆查找亚历克山大・科图洛维奇的资料。”


  
“我也可以的，”薇科说，她瞪了内特一眼，“上网查查花不了多少时间。”


  
“但我没有用网络，”黛比说，“还有很多旧资料没有放上互联网，所以我们认为还是用老办法比较好。我在索引目录、百科全书和缩微胶片上的报刊里查找。”


  
“你就别吊我们的胃口了，亲爱的，”奈特夫人说，“你发现了什么？”


  
“抱歉，”黛比说，“我真的不擅长讲演。”


  
“只有我们几个人，”蒂姆说，“我们不会给你打分。”他恶狠狠地瞪着其他人，连奈特夫人都不安地动了动。


  
黛比看一眼卡片，“好。亚历克山大・科图洛维奇是塞尔维亚生物化学家和神经生理学家，在他的时代，人们都还没有开始使用这两个词呢。他还在生物演化方面做了很多研究，就尼安德特人和大灭绝写了好几篇论文。他是他那个时代的沃尔特・毕晓普，他的很多观点让他被打上了狂人的标签。”她微笑着把一张卡片放到最后，“实话实说，他的一半观点放在现在，还是会让他被打上狂人标签。


  
“我没能找到太多实打实的资料，因为他的很多研究被认为缺乏意义，绝大多数最后葬身于伪科学书籍之中。你基本上只能在埃德加・凯西或伊曼纽尔・维里科夫斯基之流的书里找到他的身影。他相信心灵感应、共享梦境、种族记忆这些东西。相信全人类的意识在某种超感官的层面上彼此联系。”


  
“所以他是个疯子。”蒂姆说。


  
“有可能，”她翻过又一张卡片，“当时人们认为这些也是真正的科学。H.G.威尔斯编辑过一本巨著《生命的科学》，其中有一节专门讨论心灵感应，甚至提到了科图洛维奇。


  
“接下来就有点粗略了，”黛比说，她从卡片上抬起来，不好意思地皱了皱眉，“我只能从几个不同来源拼凑事实，但信息并不完全对得上。我没时间交叉检查所有内容，所以我不确定到底有多少是精准的。”


  
“这就不用担心了。”希拉说。


  
“好。然后呢，科图洛维奇研究大脑结构、大脑能释放多强的生物电和这种生物电的频率。他搬去伦敦，一八七七年他听了一场讲演，演讲者是数学家威廉・克利福德，最早提出其他维度的先驱者之一。他注意到——”


  
“等一等，”蒂姆说，“其他维度？”


  
黛比点点头，“我查过他。克利福德做了很多研究，他提出的概念有空间是弯曲的，还有世界不止标准三维——就数学而言，至少四维，也许还有第五维、第六、第七维，以此类推。”


  
蒂姆挑起一侧眉毛，但没有说话。


  
黛比看一眼卡片，找到刚才离题的地方，“然后，科图洛维奇注意到克利福德的高维数学和他有关心灵感应的计算有很多相通之处。有些地方连数字都对得上，他认为两者也许存在联系。”


  
“我在大学里念过一门天文学，”内特说，“记得有一节课，教授向我们展示几何学和三角学如何两位一体。我真的被震住了。”


  
黛比点点头，“对，正是如此。科图洛维奇接下来几年的研究重点变成了这个。他没写什么文章，但他在笔记里说他从一位友人那里得到了‘心灵感应震波’的确凿证据。一八八七年，他试图向大学学院的理事会递交研究成果，却被踢了出来。他隔了一年多才继续发表文章，内容越来越接近边缘科学，越来越扭曲和不可靠。”


  
“稍等一下，”奈特夫人说，“你刚才说这些被视为可接受的科学，现在怎么又说大家因为这些而叫他疯子呢？”


  
“那是因为他用这些东西推导出的结果，”黛比说，“就像今天有人企图用数学证明登月是伪造的、金字塔是外星人建造的一样。他成了那所大学的笑柄，因此他们赶走了他。”


  
“解雇他的具体原因是什么？”罗杰问。


  
黛比拍拍卡片，“他认为世界即将灭亡。”


  
“不可能。”希拉说。


  
“真的，他声称存在一个精神力的临界量，达到这个指标……就完了。”


  
薇科侧着头问：“临界量？”


  
黛比又点点头，翻过一张卡片，“还记得我刚才说科图洛维奇本来在研究心灵感应，却迷上了多维数学吗？”她等众人点头才说下去，“好，他相信一旦世界上有了足够多的人，人口超过了某个关键点，他们的总体脑电波将开始同步，最后稳定在一个谐波频率上，打破维度屏障，和调音叉震碎玻璃是一个道理。”


  
“让我猜猜看，”蒂姆看了一眼内特，“这个数字大概是十五亿左右？”


  
“根据我读到的文章，是十五点二亿，”黛比说，“但我认为我们有更精确的数字。”


  
薇科看着内特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昨晚试过了，”他说，“你不肯和我说话，忘了？”


  
薇科拍了他胳膊一巴掌。


  
罗杰皱眉道：“这个什么调音叉？能够摧毁世界？”


  
黛比摇摇头，“不，摧毁世界的东西来自另一个维度。”


  
内特诧异道：“什么？”


  
“接下来这部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出来的，”黛比说，“但所有传闻和文字都是这么说的，可以肯定大学学院就是因此解雇他的。


  
“科图洛维奇不知怎的得出结论，说存在某种生物，巨大、有智慧，是恐怖的顶层狩猎者，居住在这些更高的维度内。历史上很多在心灵感应方面很敏感的人能感觉到它们，是我们有关恶魔和怪物的全部神话传说的来源。那是它们的存在渗透到了我们的维度。按照他的说法，维度屏障一旦被打破，这些生物就将过来吞噬一切，直到屏障恢复为止。这算是宇宙的人口控制手段。”


  
内特隔着休息室的大窗仰望天空。


  
“吓人。”薇科说。


  
“还有更吓人的呢。”黛比说。


  
“我听着像是冒傻气。”奈特夫人说。


  
“那天晚上你可没告诉我这些。”内特对黛比说。


  
“我只是大致给你讲了讲。”她说，“抱歉。”


  
“被人瞒着很痛苦，对吧？”薇科说。她又拍了内特的胳膊一巴掌，但这次拍得不太重。


  
“那么，这些是什么生物呢？”蒂姆问。


  
“不知道，”黛比微微耸肩，“他用了很多当时的描述方式，写得天花乱坠，实际上却什么也没说清。他甚至都没解释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只说它们体型巨大，非常可怕。”


  
“换我也要解雇他，”罗杰说，“但我们还是不知道这个鬼东西是什么。”他朝四周比画了一圈。


  
“我看倒是非常清楚，”内特说，“他预测到世界的末日，建造这个地方阻止末日到来。”

54


  
众人盯着休息室的空白墙壁看了几秒钟。


  
希拉首先开口，“那么，这是……反末日机器？”


  
奈特夫人使劲用鼻孔出气，声音异常轻蔑。“假如这东西能够阻止世界末日，”她说，“为什么会引发地震？”


  
“机器没有引发地震，”内特说，“而是在阻止它的发生。”


  
罗杰朝内特点点头，“就像咱们那天晚上说的。那个才是常态，是这台机器停止工作、指针不在零点时的样子。”


  
薇科点点头，“有道理。假如人口数量触发末日，那么症结显然并没有消失，情况反而变得更糟糕了。”


  
“那么你认为事情还没有结束？”希拉瞪大眼睛，“世界末日，呃，还没有过去？”


  
内特耸耸肩，“符合逻辑。”


  
“也不尽然，”蒂姆说，“还是拿调音叉打比方，调音叉只在一个频率上能震碎玻璃。太高太低都不行。也许人口超过临界量之后，我们就又回到了安全区域。”


  
“兄弟，那天我拨动开关，你难道没看见发生了什么？”罗杰说，“地震啊。”


  
“太阳也消失了。”薇科朝内特点点头。


  
“你们看，这一点也不符合逻辑，”蒂姆说，“我感觉到了地震，看见了黑暗。但其他人都没有。我们这是在加利福尼亚。光洛杉矶就有几十个地震感应器。在加州掉个杠铃都会被记录下来。我们这幢楼经历了一场至少五级的地震，但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


  
内特和薇科对视一眼，薇科耸耸肩，“问得好。”


  
“别误会，”蒂姆说，“这儿肯定在发生什么事情。我只是希望我们不要贸然得出结论，还是先掌握更多的情况为好。”


  
薇科望向黛比，“你说还有更吓人的。怎么个吓人法？”


  
“好，科图洛维奇移民到美国，定居洛杉矶，”她说，“在洛杉矶去世。至少官方记录是这么说的。”


  
蒂姆又挑起眉毛，“官方记录？”


  
“没有找到尸体，”黛比说，“在当时显然并不稀奇。很多人失踪后被判定死亡。一八九八年除夕夜，他和两名同事外出共进晚餐。离开餐厅的时候，一群手持利刃的暴徒袭击了他们。另外两人当场身亡，目击者称科图洛维奇也被刺中，但逃掉了。暴徒追击，他从此再也没有露面。一周后，官方判定他已死亡。”


  
希拉不安地动了动，“判定死亡不是要等好几年吗？”


  
“依照情形而定，”蒂姆说，“如果理由充分，当时的官方会很快下结论，”他望向黛比，“袭击者是什么人？”


  
黛比摇摇头，“主要嫌疑犯是一个当时活跃于洛杉矶的末日邪教，但警方无法证明。就我读到的资料而言，他们说不定收了贿赂——我说的是警方。”


  
一阵沉默。


  
“我看大家都在想同样的事情，”罗杰说，“那我就直说了吧。一个人预测到世界末日，建造机器阻止世界末日，然后被崇拜世界末日的团体杀害了。”


  
“末日邪教？”奈特夫人说。她用瘦骨嶙峋的指节敲着拐杖，摇头道，“这事情怎么越听越荒唐了？”


  
“十九世纪八九十年代有很多这种人，”黛比说，“就像公元两千年也吓坏了很多人一样，当时有许许多多人相信世界将结束于一九〇〇年。”她举起卡片，“这个团体名叫‘红死家族’，我对他们知道得很少，因为我不想分心，星期一我打算仔细查一查。”


  
“他们已经找到我们。”内特说。


  
薇科看着他，“什么？”


  
“墙上的留言啊，‘他们已经找到我们。’”他边想边点头，“‘他们’就是那个邪教，那是他的鲜血。”


  
“天哪。”薇科说。


  
蒂姆扬起下巴又放下，“说得通，但如果他们追着他来到这儿，那他们早就发现这儿的秘密了。”


  
“这就是最大的障眼法了，”希拉说，“他们在找一台机器，肯定会翻遍这幢楼，但他们肯定没想到机器就是这幢楼。”


  
内特点点头，“曼迪怎么说的来着？想藏一棵树，就把它藏进森林。这是你能找到的最好的伪装。”


  
蒂姆打个响指，“所以他们才要出租房间。一幢空置的楼房会引来疑问，但要是住满了相互没有关系的房客，那就只是一幢普普通通的公寓楼了。”


  
“所以他们才选中了我们，”薇科说，“他们不想要过得很愉快的人们。他们要过得心惊胆战的房客，不会问问题，碰到怪事也不会抱怨。”


  
“关于这幢楼，我还挖到了更多资料，”黛比说，换上一张卡片，“有了科图洛维奇的名字，我就开始交叉查询，发现这个建筑地点的一些情况。”


  
“什么？”薇科说，“你还发现了其他的情况？”


  
黛比扭捏道：“不好意思，就是所谓的搜索癖，明白吗？碰到一条线索就要跟到底。”


  
“一年前我真该找你帮忙。”薇科叹道。


  
内特示意黛比说下去，“你发现了什么？”


  
“好，”她说，“一八九〇年八月，一个名叫‘奥怀希土地与水利公司’的组织买下了卡瓦奇大楼的建筑用地。就像你那天说的，”内特说，“这个地方位于一片荒野之中。几个月后，他们申请许可证，开始施工。”


  
她又换一张卡片，“大约一年以后，这家公司开始修建爱达荷州的一处水坝，位于斯内克河一条叫布鲁瑙河的支流上。据说他们几年前修建过一处水坝，后来垮塌了，这次是为了替换。”


  
“实际上呢？”蒂姆问。


  
黛比微笑道，“微妙就微妙在这儿。他们在修建水坝，已经规划了差不多四年。公司总裁是一位早期的地产大亨。他想依湖建城，所以首先要造个人工湖。”


  
“可是……？”内特说。


  
“可是，”她说，“没有确凿证据能证明公司修建过最初的水坝，就是要替换的那个水坝。有水坝垮塌的报道，也有几则新建水坝的新闻。甚至还有几张照片，但证据都很勉强，而且没有一八九〇年之前的资料。”


  
罗杰皱眉道，“有人携款潜逃？”


  
“我看我们就活在那笔钱里，”薇科说，“那笔钱流向这儿。”


  
黛比点点头，“我找不到确定的证据，但从字里行间看，我可以肯定所谓旧水坝只是他们编造的故事，好输送大量金钱来这里建造卡瓦奇大楼。”


  
“就像洛克管理公司，”内特说，“他们不希望别人知道他们与这个地方有关系。”


  
“公司的所有人是谁？”蒂姆问。


  
黛比向前翻笔记，“奥怀希土地与水利公司的总裁叫威普尔・菲利普斯。”


  
“威普尔？”希拉咯咯笑道。


  
“没错。”


  
“如今可没人叫这个了。”罗杰说。


  
“十九世纪七八十年代他在欧洲游历，不难想象他在某次旅途中认识了科图洛维奇，听完他的各种理论，决定入伙，帮忙拯救世界，”黛比停下，整理卡片，“讽刺的事情是他们的水坝，后来真正修建的水坝，于一九〇四年，也就是仅仅十年后就垮塌了。公司因此破产，菲利普斯也在同一时间逝世。”


  
蒂姆挺直腰，“那么这家……什么什么公司，已经不存在了？”


  
“对。”


  
“没有改名？”


  
黛比摇头道，“确实改过，后来几次重组，但到一九一〇年前后就彻底倒闭了。”


  
“那么，洛克管理公司到底是什么人？”


  
“等一等，”薇科说，她在眼镜背后瞪大眼睛，“我们真傻。”


  
所有人都看着她。她转身拍拍希拉腿上的电脑，“调一张奠基石的照片。”她说。


  
希拉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扫了几下，转动电脑，奠基石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大家凑近观看。


  
“就是这个，”薇科指着屏幕说，“那天我琢磨了很久，但就是想不通。这不是两个人的字首徽标，而是三个人的姓名缩写。这个是亚历克山大・科图洛维奇（Aleksander Koturovic），这个是威普尔・菲利普斯（Whipple Phillips）。”


  
“出主意的人和出钱的人都有了，”内特说，“NT估计是为他们建造机器的人。”


  
“就像工头之类的？”


  
内特摇头道：“他的缩写最大，多半更像是建筑师。科图洛维奇提出全部理论，原始的数学模型，但他还需要一个人帮他实现构想，”他望向黛比，“你说他是和两位同时一起在洛杉矶遇刺的？他们叫什么？”


  
黛比向前翻动卡片，“内维尔・奥兰治和亚当・泰勒。”


  
“有道理。”罗杰嘟囔道。


  
“呃……”希拉望向内特，“说起来很蠢，但你不就是一个NT吗？”


  
“什么？”


  
“内特・塔克，”她说，“缩写NT。”


  
大家看着他。


  
“兄弟，”罗杰说，“你是时间旅行者。”


  
“不，我不是。”内特说。


  
“现在还不是，以后说不定会是。”


  
“不是我，你真以为这地方会是我建造的？”


  
“说不定高维怪物就是你告诉他的，”希拉说，“所以这个点子才会突然冒出来。他不能跟别人说是未来的时间旅行者告诉他的。”


  
“对，”蒂姆说，“因为提到时间旅行者会让来自其他维度的怪物这个概念显得很蠢。”


  
“我同意内森，”奈特夫人说，“姓名缩写多半属于另一个人，比方说……”她搓动膝头的拐杖，“……诺曼・泰瑞或者诺亚・特鲁曼。”


  
“南希・特鲁曼，”薇科说，“也可能是女人。”


  
“奈吉尔・塔夫尼。”罗杰用难听的英国口音说。


  
“内尔逊・吞兹。”希拉说。


  
“尼古拉斯・提科尔比，”黛比笑道，她的嘴巴忽然合不拢了，“噢，天哪。”


  
内特望向她，“怎么了？”


  
“塞尔维亚科学家，威斯汀豪斯发电机，”她指着奠基石的照片说，“是尼古拉・特斯拉。”

55


  
“不可能。”希拉说。


  
“特斯拉是电学天才，对吧？”罗杰说，“电影《致命魔术》里那位？”


  
“这就越来越傻了。”奈特夫人说。


  
“不，完全说得通，”黛比说。她瞪大眼睛，踮着脚尖直跳，捏着那一摞卡片。“薇科，你说‘卡瓦奇’是印度语，对吧？”


  
“对，马拉地语，但这——”


  
黛比又跳了跳，“是不是和梵语一样？前两天我想到过这个问题。特斯拉喜欢用梵语命名他的项目。卡瓦奇是什么意思？”


  
“呃……应该是‘盔甲’或者‘护盾’，具体是什么，需要看……上下文，”眼镜后的眼睛也瞪得溜圆。


  
“太蠢了，”奈特夫人说，“特斯拉是公众人物，他不可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偷偷跑去从事秘密项目。”


  
“但他确实做到了，”内特说，“托马斯・爱迪生烧毁他的实验室之后，他不是搬家去了科罗拉多吗？”


  
“也许不是爱迪生，”蒂姆说，“说不定是红死家族在追杀他。他去科罗拉多是为了躲他们。”


  
“只是顺便躲避爱迪生而已。”希拉微笑道。


  
“所以我们知道了奠基石上的名字都是谁，”威尔克说，“也知道了那台机器的功用。”


  
“算是知道。”蒂姆说。


  
“那么，”内特说，“看来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情要做了。”


  
“不好意思，隆美尔先生。”


  
奥斯卡从大门口转过身，“奈特夫人，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


  
奈特夫人站在台阶顶上，拄着拐杖，不畏酷热，身穿亮红色羊毛衫，大墨镜挡住了下午的阳光。“你要去商店吗？”


  
“对，”他说，“需要帮你带什么东西吗？”


  
奈特夫人点点头，“不知你能不能帮我买些白茶？我本来自己想去，但今天髋关节疼得要死要活，”她递出一张十块钱和一个展开的小纸盒，“这是我喜欢的牌子。”


  
奥斯卡接过盒子，皱了皱眉，“拐角商店有这个？”


  
奈特夫人的脸耷拉下来，“哦，我还以为你要去真正的商店呢。佛蒙特大道的万斯。”


  
“我没打算去。”他说。


  
“哎呀，”奈特夫人伸手去拿纸盒，“那就算了。我明天应该能好一点，自己——”


  
奥斯卡摇头道：“没关系。天气这么好，正适合出去走走，再说万斯的价钱也比较好，”他使个眼色，拍拍他鼓起的腹部，“我反正最缺锻炼。”


  
“你太好了，”奈特夫人说，“非常感谢。”


  
“小事一桩，”他说，“一小时左右保证带着你的茶回来。”


  
奈特夫人转身走向大楼。内特、薇科和黛比在二楼窗口目送奥斯卡沿街走远。“他实在是老派绅士，”黛比说，“这么欺骗他，我总觉得过意不去。”


  
“是他在保守秘密。”薇科说。


  
“说起来，”内特说，“我不确定他到底知不知道。”


  
黛比扭头看他，“真的？”


  
内特耸耸肩，“你想一想。他是中层管理人员，只完成雇他做的分内事。上头命令他不许别人四处打探，引发麻烦。这不意味着他知道原因。就像中情局总部门口的保安。”


  
“我说不准，”薇科说，“他看上去总像是隐藏了很多秘密。”


  
“对，”奈特夫人在楼梯口说，“他没有告诉我们，这幢楼能引发地震，是防止人类末日的机器。因此他绝对是坏人。”


  
内特和薇科走向十四号公寓去和其他人会合。蒂姆从挂锁上抬起头。“五分钟我就能全打开，”他说，“比较古老的那两把是另一套结构，好些年没开过了。”


  
薇科侧着头说：“比较古老的那两把会比较费时间？”


  
他掏出开锁工具，“如果不希望留下明显的痕迹，就会比较费时间。”


  
“动手吧，”内特说，“别浪费时间。”


  
“就等你一声令下了，老大。”蒂姆说，手飞快地动了几下，最顶上一把挂锁立刻弹开。


  
“还以为比较新的挂锁更难开呢。”内特说。


  
“不对，”蒂姆把打开的挂锁挂在腰带上，“大部分现代挂锁的锁芯是相同的，只是再加装大号钢铁外壳而已。”工具插进最底下一把挂锁，手指开始跳舞。第二把锁很快打开，挂上腰带的另一边。


  
希拉拎着一个铁皮桶走近，另一侧肩膀上背着涂得五颜六色的背包，“运气不错，”她说，“这个差不多是满的。”


  
克里夫推开他房间的门，希拉把东西放进去。他看着铁皮桶说：“等我们弄完，你确定你能修补好？”


  
“油漆而已，”希拉说，“我最擅长涂涂抹抹。画出点纹理，保准能蒙混过关。顶多三十分钟。你要是有插座板，我去找一两个吹风机，也许还能更快。”


  
“你确定？”薇科问。


  
“要是有人站住仔细看，呃，也许会露馅，”希拉说，“但只要不仔细就没事。等下次他们再刷上一层涂料，那就肯定天衣无缝了。”


  
蒂姆换了一段粗铁丝插进两把海盗锁里的第一把。他按下锁梁，动了动，再按一下。他咬住下嘴唇，扭动手腕，第三次施加力量。铆钉大锁“铿啷”一声打开。他把锁也挂在腰带上，俯身开始应付门把手上方的最后一把锁。没多久，那把锁也挂在了他的腰间。锁按打开的顺序从左到右挂在腰带上。


  
内特用螺丝刀撬开涂过几次油漆的锁扣，抓住门把手，使劲转动，抻开了积累几十年的油漆。乳胶漆断开了，他手里多了一块包着玻璃门把手的乳胶漆。他扯掉乳胶漆，再次转动门把手——纹丝不动，内门闩像是吃住了他的全部力气。


  
门不肯打开。


  
“门缝里有油漆，”薇科说，“多半被粘牢了。”


  
内特打量着门缝，“谁有小刀？”


  
一把美工刀被塞进手里。“当心别卷刃，”希拉说，“我只剩这一把刀，等会儿还得靠它切边呢。”


  
“我尽量。”


  
“你需要的话，我屋里有更大的。”罗杰说。


  
希拉笑得很灿烂，“二位好兄弟，你们这是在比尺寸吗？”


  
“没这念头。”他说着摇摇头。


  
内特蹲下去，弹出刀刃，插进门和门框之间厚厚的油漆层。感觉像是在切半干不干的口香糖。美工刀划开几个地方的油漆，也拉长了另几个地方的油漆。他顺着门缝切下去。他想起解剖的录像，沿着躯干中线的长刀口。油漆像冷冰冰的血肉般分开。


  
他停下抖了抖手，扭头看见薇科、蒂姆、希拉和罗杰靠在墙上看着他。克里夫站在公寓门口。“怎么忽然间谁也不帮我了？”内特问。


  
“刀在你手里，夏奇。”薇科说。她举起电话拍了一张，“探险留念。”


  
“我还有一把美工刀，”克里夫说，“稍等。”


  
内特甩甩手指，继续对付油漆。克里夫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切完了从天花板到地板的长边。他开始切顶上的门缝。还没切到一半，肩膀就开始酸痛。


  
克里夫拿着一把亮绿色的美工刀蹲在地上，把刀锋插进门底下的油漆，朝着合叶的方向使劲。油漆破开，有几个地方团成边缘参差的小块。


  
又过了几分钟，他们沿着门边切完了一遍。内特把美工刀还给希拉，希拉看着刀刃，假装愠怒地瞪着他，“所以咱们是不可能有好结果的。”


  
他吃吃笑着望向薇科，“时间怎么样？”


  
“奥斯卡的去程应该到一半了，”她说，“我们顶多还有三刻钟。再过一刻钟，希拉就要开始打扫战场。”


  
希拉敬个军礼。


  
内特抓住门把手，“那好，咱们用十分钟看看房间里是什么，尽可能多拍照，然后就出来。不管多有意思，不管多怪异，都是十分钟就出来。同意？”


  
希拉举起相机，薇科举起手机，几个人轮流点头说好。


  
他转动门把手。门把手还是不肯动，像是另一边有人抓着门把手不放似的。再一使劲，“咔嗒”一声，锁头从锁板里拔了出来。


  
门突然打开。


  
内特紧紧抓着门把手，所以他被带得向前一栽。他失去了平衡，想尽量站稳，所以抓得更紧了。门一直向十四号公寓的内部打开。


  
有谁——有什么东西——从背后使劲推他。他的脚离开了地面，他隔了半秒钟才意识到脚没有落下去。内特在半空中转身，唯一的支撑物是门把手。他抬起另一只手，去抓门内侧的把手。


  
空调开得很大。黑洞洞的公寓里冷得可怕，他的皮肤和眼睛冻得刺痛。风向内刮，在他四周呼啸。


  
希拉在他身旁，抱着他放声尖叫。她滑到了内特的腰部，手忙脚乱之余，他心里泛上一个下流的念头，但随即意识到她在被一点点拖离他。


  
空气不是涌出十四号，而是在向内涌。


  
他低头去看希拉，希拉死死抱着他的双腿，用指甲抠住他的大腿。他看见希拉还张着嘴，但呼啸声吞没了她的尖叫。希拉的双腿在空中乱踢。一只运动鞋掉下来，打着转飞远。


  
顺着希拉的双脚望过去，远远地能看见一团亮光，仿佛一个炽热的棒球，上面还长着个肿胀的脓疱。眼睛看得刺痛。


  
十四号公寓没有墙壁。它朝每一个方向无限延伸。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有无数大头针一般的五彩亮光，犹如遥远的圣诞彩灯。


  
他们在宇宙之中。

56


  
门猛地打开，蒂姆向前冲去。内特掉进门洞，希拉踉踉跄跄跟着进去。蒂姆抓住门框，伸手去抓他的朋友们。他头晕目眩，失去平衡。


  
走廊里刮起飓风。仿佛芝加哥冬天的狂风，呼啸于摩天大楼之间，吹过大街小巷，剧烈得几乎能用肉眼看见。就是这种大风刮进了公寓楼，推着他涌入十四号公寓。


  
蒂姆脚下打滑，气流撕扯他的衬衫，他发现风在将他拖进十四号。“降压”和“真空”之类的字眼闪过脑海，被无休无止的大风吹走，他望进门洞，看见了遥远的群星和前方的双恒星。内特和希拉在深空中挣扎，只靠一个玻璃门把手留在这个世界里。


  
蒂姆的意识反抗了一瞬间，但他毕竟久经训练，没有被这难以想象的场景震住太久。


  
他扭头去看克里夫，克里夫抓着自己房间的门框。薇科靠着墙瘫坐下去，抓挠着硬木地板，与无情的狂风抗衡。罗杰在蒂姆对面，十四号房门的另一头。


  
“救命！”罗杰喊道。


  
黛比和克里夫房间的四扇大窗炸得粉碎，声音仿佛十几个侍者的托盘同时掉落。克里夫背后像是多了个万花筒，玻璃划破他的皮肤，他痛得缩成一团。碎玻璃贴着地面滚向十四号。


  
“闭上眼睛！”蒂姆对内特和希拉喊道，“闭上眼睛，扭头！”


  
他不确定他们是听见了他的喊声，还是在抵抗狂风，总之他俩紧紧地闭上了双眼。碎片飞进门洞，如闪光雨点般飞进太空。有一片碎玻璃在内特肩上划出一道红色开口。另一片划破了他的额头。碎片割破希拉的手背和小腿，希拉痛得惨叫。她顺着内特的双腿又向下滑了几英寸，双臂这会儿抱着他的膝盖。


  
蒂姆背后又是一声巨响，这次从大楼前侧传来。走廊窗户破了，更多的玻璃碎片洒进走廊。黛比和奈特夫人惊声尖叫。克里夫扭头去看，吼了句什么。


  
内特拼命抓着门把手，指节已经发白，他支撑不了太久了。希拉也是。


  
蒂姆向高处踢腿，那条腿转入门框，又抬起另一条腿放进十四号，他感觉到重心的移动。他的心脏蹿到了喉咙眼，感觉像是攀在悬崖边缘，但身体离走廊地面只有三英尺。他滑了一下，用双肘撑住。


  
他扭头——抬头去看克里夫。克里夫一脸茫然。纸片在他身旁飞舞，被吸出公寓，飞进走廊。鲜血渗出肩膀，浸透了衬衫。“克里夫！”蒂姆在呼啸风声中喊道，“勾住我！”


  
克里夫摇摇头，蒂姆一时间以为克里夫是在拒绝他，随即意识到克里夫是想让自己清醒过来。克里夫一推门框，撞在对面墙上。他摊平身体，抓住蒂姆的手臂。两人转动手掌，抓住对方的手腕。


  
“哐当”一声，蒂姆看见希拉的油漆桶滚了过来。横穿走廊滚到一半，油漆桶飞到半空中，穿过十四号的门洞消失了。一本平装小说跟着油漆桶飞了进去。


  
“低一点！”薇科尖叫道。她还在走廊的另一头勉强支撑，但视角能让她望进十四号的房门。蒂姆扭头去看，凑巧见到她的眼镜滑脱，飞进茫茫太空。


  
有什么东西顺着走廊飞近，擦过克里夫的肩膀，击中蒂姆的头部侧面——感觉像是金属物，他只看见一个银色物体旋转着飞过。他低头去看，见到奈特夫人的拐杖打着旋飞过内特和希拉，消失在黑暗深空之中。


  
罗杰拼命从门口挣扎着爬开了一两码，他跑上前扑向克里夫。风向后拖拽他，但奔跑的势头还是带着他冲过了十四号那贪婪的大嘴。他顺着地面滑动，坐在地上转了半圈，一把抱住克里夫的双腿。蒂姆看见在克里夫和罗杰的身后，黛比和奈特夫人在努力对抗风的拉力。黛比跳到墙边，死死搂住丈夫的肩膀。


  
一条床单扑腾着飞出克里夫和黛比的公寓，在走廊里像愤怒幽灵似的张牙舞爪片刻，随即也被吸走。


  
蒂姆看着克里夫的眼睛，克里夫点点头，蒂姆深吸一口气，松手让身体滑过了门框。


  
内特又望向门口，狂风鞭打他的双眼。木质门框挂在太空之中，仿佛《阴阳魔界》片头的神秘房门。他从门口能看见走廊，看见薇科在和狂风对抗。视线越过门框，他看见的却是无数光点和一片星云。


  
内特抓着门把手的手指在滑动。他拼命勾住那个玻璃球，却无济于事。一件件东西从身边掠过，快得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几张纸在他肩膀上贴了片刻，很快挣脱，一头扎向灿烂群星。


  
希拉刚才挣扎了一会儿，尝试顺着他的双腿向上爬。此刻她死死抱住内特的小腿，勒得他双腿酸痛。风拉扯着她，想把她拖进宇宙。内特低头看了一眼，见到她的脸紧贴着自己的双腿。双星将她勾勒成一道剪影，但内特确定她紧闭着双眼和嘴巴。


  
他看见希拉的眉毛和嘴唇上有星星点点的冰碴。蓝发蒙上了一层冰霜。他的脚趾开始麻木。


  
宇宙很冷，他心想，哪怕只是进入宇宙几英尺。


  
他又抬头看门口，见到两条腿垂了下来。一只深色鞋底的运动鞋就在门把手上方，但离他太远，他抓不到。他在四方门框里看见薇科，薇科大张嘴巴，像是在尖叫。半秒钟后，她的眼镜飞过身旁。


  
一个银色的长形物体“嗖”地飞过，那两条腿又向下放了一英尺，紧接着再几英寸。运动鞋擦过他的手肘。


  
有人飞过上面的门口，似乎是罗杰。


  
内特在狂风中尽其所能地深深吸气，低头对希拉喊道：“坚持住！”


  
他数到三，松开门把手，去抓那两条腿。他抱住了腿，但顺着裤子向下滑动。希拉尖叫，指甲扎进他的小腿。


  
从门口垂下双腿的人抬起小腿，内特的胳膊死死抱紧，滑动戛然而止。希拉再次尖叫。她在哭。内特低头看见她眼睛四周有冰珠飞溅。


  
什么东西砸中他的肩膀，砸得他锁骨剧痛。他看见一把不锈钢挂锁飞进外太空。内特抬起头，见到另外三把锁挂在这双腿上方的腰带上。


  
他考虑了一两秒是不是应该爬上去，但随即就被拉向了门口。蒂姆的双腿抬起几英寸，然后又是几英寸。蒂姆以门框为轴弯腰，内特发现自己已经来到把手上方，与门平行。他扭头看见十四号的门牌数字就在面颊旁。


  
他隐约听见破碎声和一声尖叫，又有一些东西飞过。这些东西更大。他看见一道红色的影子飞过，然后是一捧纸张，有某样东西砸中他的臀部，错过希拉，飞进太空。


  
蒂姆颤抖着再次向上挺身，内特感觉到希拉在向下滑。他企图学着蒂姆提起小腿，但他的腿已经麻木，他不知道双腿到底有没有动。


  
他低头去看，希拉的脑袋左右摆动，她似乎已经眩晕。“坚持住！”他喊道。


  
一双手从门口抱住他的腋窝向上拉，他回到了走廊里。视野旋转，他发现自己是侧躺着的。“她要滑出去了，”内特喊道，“抓住她！”


  
蒂姆在地上翻身，他俯身穿过门口。内特落在克里夫身上。罗杰松开手，跟着蒂姆去拽希拉。两人很快将希拉拖出了房门。


  
有人钻到内特身旁，抱住了他。“感谢上帝。”薇科在他耳边哭道。她紧紧搂着他，要么是薇科的身体非常温暖，要么是内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冰凉。


  
他也搂住薇科，然后探身喊道：“蒂姆，我们必须关上这扇门！”


  
蒂姆点点头，挥手要克里夫抓住他的双腿。罗杰还抱着希拉。希拉没有反应。罗杰使劲按摩她的胳膊和双手，帮她暖和过来。


  
蒂姆头前脚后钻进门口，俯身下去，手指抓住门把手。他后背使劲，想将门拉回原位。


  
三个东西从休息室沿着走廊弹跳而来，沙发坐垫滚过硬木地板，飞起来掉进门洞。其中之一经过蒂姆时砸中了他的手臂。


  
蒂姆再次用力，门移动了几英寸。他越过门的合叶一侧使劲，越是向上，就越是难以穿过门口使劲。克里夫横抱着蒂姆的双腿，两脚抵住墙根。黛比抓着蒂姆的脚腕。


  
内特示意薇科和他一起过去，两人跳向十四号的另一侧。他有一瞬间感觉到太空的吸力，随即抓住了门的边缘，紧贴着那四个空锁扣。薇科抱住他的腰，他伸手去抓门把手。狂风呼啸，将他推回太空。他望进门里（望下去），看见三个旋转的沙发垫和远处那一抹红色。卡瓦奇大楼倾泻而出的一团碎片飞向双星。


  
蒂姆再次使劲，手指碰到了内特的手。内特同时使劲，两人的手一起扣住门把手。内特探身抓住门的边缘。他拼命用力，但狂风捶打下的木门重如千钧。


  
罗杰来到他身旁，俯身抓住内特的手腕。“别放开。”他吼道。


  
内特点点头，罗杰用力拉，肌肉鼓掌，青筋暴起。他也一声大吼，门抬起了一英尺。距离完全关闭还剩五六英寸。门缝中风声咆哮。


  
蒂姆和罗杰隔着门缝对视一眼，蒂姆松开门把手，罗杰放开内特的手腕，抓住玻璃球。他扭头对内特喊道：“走开！”


  
内特松开手，薇科拖着他后退。狂风穿过狭窄的门缝，发出最后的尖啸声。罗杰抬起一条腿的膝盖顶住门口，深深吸气，大吼一声，使出全部力量向后拉，门砰然关闭。


  
搭扣“咔嗒”一声扣住。


  
狂风陡然消失。几张纸飘回地面。寂静笼罩了整条走廊。


  
罗杰瘫倒在地。走廊倾斜、抖动，内特意识到是自己靠在墙上坐了下去。薇科也跌坐在他旁边。


  
希拉爬过去，微笑着抱住罗杰的膝头。她在流鼻血。她拍拍罗杰的大腿。


  
“怎么回事？”克里夫说，他抱着黛比，轻轻摇晃着她。黛比瞪大眼睛，正在流泪。“这他妈的是怎么一回事？”


  
内特抬起手，让他安静。“大家都没事吧？”他喊道，声音嘶哑。


  
薇科点点头，希拉疲惫地竖起大拇指，罗杰闭上眼睛，揉着希拉的脑袋。“应该都还好，兄弟。”他答道。


  
克里夫看着他，默默点头。


  
蒂姆晃晃悠悠起身，试着推推门，然后砸了一拳。响声回荡，房门颤抖，就像一扇最普通的木门。他把锁扣放回原位，从腰间拿起一把挂锁扣上，然后去拿第二把。他忽然停下，左右看看。“等一等，”他说，“奈特夫人呢？”


  
薇科从内特身旁探出头，“她躲进楼梯间了？”


  
“奈特夫人？”内特喊道。


  
“她滑了一下。”黛比悄声说。


  
克里夫低头看着她，她在哭，“怎么了，亲爱的？她在哪儿？”


  
黛比抬起双眼。“我不能放开你，”她说，“你们要被拖进去了，她摔了一跤，我……我不能放开你。我没法抓住她。”


  
她的视线离开他的眼睛，落在十四号的房门上。


  
那一抹红色


  
“噢，不。”蒂姆喃喃道。


  
“对不起，”黛比哭着说，“真的对不起。”

57


  
他们听见一响低沉的隆隆声，罗杰立刻紧贴墙壁。他们对视一眼。外面传来第二响雷声。


  
克里夫看看内特，看看十四号，对内特说，“要再开门吗？也许……也许还能找到她？”


  
内特想起太空中遥远的那团碎片，摇摇头。


  
蒂姆在黛比身旁蹲下，抓住黛比的手。“黛比，”他说，“你也无能为力。”


  
她吸吸鼻子，抬起眼睛看着他。


  
“我们险些连内特和希拉都救不回来。你已经尽你所能帮助他们了。要是没有你，他们就活不了。我多半也活不了，”他按住黛比的肩膀，“也许还有克里夫。”


  
黛比抱紧了丈夫。


  
“确实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但此刻我们必须保持镇定，好吗？现在我们需要你回房间，看看狂风造成了多少损失。检查墙壁，能帮我们做这件事吗？”


  
黛比吸吸鼻子，点点头。


  
“很好。”


  
克里夫扶起妻子，她蹒跚着穿过走廊，返回他们的公寓，克里夫站在门口看着她。


  
蒂姆看着内特，“现在呢？”


  
内特看着跌坐在走廊里的几位房客，视线再次落在十四号的房门上。“我也说不清。刚才……刚才过去了多少时间？”


  
薇科掏出手机，“希拉得开始动手了。”


  
内特诧异道：“刚才只有十分钟？”


  
“还不到，”蒂姆说，“把你拖出来，门关上以后，我们都瘫倒休息了几分钟。”


  
内特望向正在擦鼻血的希拉，“你要粉刷这扇门。”


  
“什么？”


  
“这扇门，”他说，“你要刷油漆，盖住门缝。”


  
“我……”她看着那扇门说，“油漆在另一边的银河系里，还有奈特……还有刷子。”


  
“还有其他的吗？”


  
“有是有，但都是高级画刷，我不能拿它们——”


  
“你必须用。”他说。他的手指在痉挛，他忍住一声痛呼，“快去拿画刷，罗杰去地下室再找些油漆，”他望向罗杰，罗杰点点头。


  
“我的美工刀也没了。”希拉说。


  
“用我的，”克里夫在门口说，“我有两把。”


  
罗杰拽起希拉，她光着一只脚跳了几下，踢开剩下的那只鞋。两人蹒跚着走向休息室和后楼梯。“哇，”希拉对他们喊道，“这儿弄得一团糟。”


  
克里夫看着内特，看看蒂姆，“我们该怎么处理……她？”他朝十四号的房门摆摆头。


  
“不知道，”内特说，他把手指按在一起，强迫它们伸直。“现在先处理我们的事情，然后再考虑她的问题，”又一响雷声震得玻璃抖动，“你的窗户都碎了？”


  
克里夫扭头看了一眼，“对，到处都是碎玻璃。”


  
“就说是暴风雨。奥斯卡一回来就去告诉他。这样他就不会怀疑你是不是在编瞎话了，”他指着走廊尽头的破碎前窗，“那个也推给暴风雨。全都是向内炸裂的，所以他不该起疑心。”


  
黛比在公寓里捡起一块破毛毯，又开始哭泣。克里夫走进去抱住她，她哭倒在克里夫怀中。


  
蒂姆扣上第三把锁，最底下一把锁没了。内特抬起胳膊，按摩被挂锁砸中的地方。他忽然想到，那把挂锁此刻位于茫茫太空，正飞向一颗不是太阳的恒星。


  
奈特夫人也是。


  
“我们还需要一把挂锁，”他说，“得从什么地方卸一把来。”


  
“地下储藏室？”薇科说。


  
蒂姆摇摇头，“太明显。大家都至少每周下去一次洗衣服。”


  
“那就屋顶，”她说，“你可以在屋顶找一把锁，施展出版图书积累的魔法。”


  
内特点点头，“去屋顶，”他说，“在门上找一把最像的拿下来。”


  
蒂姆点点头，走向楼梯。抱着一套画刷回来的希拉和他擦肩而过。希拉洗掉了脸上的血，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派头。蒂姆停下和他拥抱，她使劲捏了捏蒂姆。


  
“头儿，你也该去收拾一下，”她走近内特，说，“你简直像是在拍恐怖片。”


  
内特摸摸鼻子，他的上嘴唇黏糊糊的，下巴和耳朵底下的颚部也是。


  
“去洗洗，”薇科对他说，“我们能照顾好这儿。”


  
罗杰拎着一桶油漆从后楼梯回来。桶上斑斑点点都是油漆，但从晃动的样子看，里面应该还有油漆。


  
“好，”内特说，“大家都记住要怎么告诉奥斯卡。”


  
事后，他们有最好不过的理由在休息室碰头。奥斯卡发现他房间的窗户也碎了，于是紧急召唤维修人员前来修补。大楼里到处是他们的人，正在用三合板暂时堵住窗口。


  
黛比已经恢复过来，不过克里夫还是搂着她，尽量安慰她。他换掉扯破了的染血衬衫，穿着一件T恤。希拉身穿厚毛衣和雪地靴，藏在罗杰的怀抱里。薇科戴着备用的厚框眼镜。内特想说她越来越像威尔玛，但忍住了。


  
他的双手还在刺痛，额头需要一块创可贴，肩膀需要三块。他很高兴地为冻僵的双脚在底层抽屉里找到了一双厚毛袜。


  
蒂姆打开电视。所有频道都在播今天笼罩洛杉矶的诡异雷暴。一个频道上，许多航班紧急迫降洛杉矶国际机场。七频道的气象学家达拉斯・雷因斯解释说这种级别的暴雨有可能莫名其妙出现。他用电脑模型展示两个高气压锋面如何碰撞产生一个低压槽。


  
“今晚就会放晴，”希拉说，“本周剩下几天一直是晴天。”


  
“我认为是咱们造成的，”蒂姆指着屏幕，圈出暴风雨的绿色区域，“这个低压槽……是我们造成的。”


  
罗杰对着电视皱起眉头，“怎么说？”


  
“你觉得那阵风是什么？”薇科问，“是我们把几吨大气送进了外太空。”


  
“还有其他东西。”克里夫嘟囔道。


  
蒂姆模仿电视上的气象学家说：“空气涌入，填补缺口，高压气流碰撞低压区域，砰！七月雷暴。”


  
“我们应该报警。”黛比说。


  
众人扭头看她。


  
“我们应该告诉他们……得把奈特夫人的事情告诉别人。”她说，两眼圆睁，眼神惊恐。


  
罗杰在希拉背后动了动，望向薇科，薇科和蒂姆互视一眼，克里夫隔着妻子的肩头看得很清楚。


  
内特在沙发上向前俯身，静静地说：“我认为我们不能告诉任何人。”


  
黛比的眼睛又睁大了一点，“为什么？”


  
蒂姆伸手握住黛比的手，就像在关上十四号房门后那样，“我们要怎么对警察说？”


  
“说她死了。”


  
“然后他们问她是怎么死的？”薇科喃喃道，“怎么回答？”


  
“就说……”黛比一时语塞，她吸了口气，想重新开始，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看清了我们的处境，”蒂姆说，“如果我们对警方说实话，他们会认为我们在撒谎。如果说假话，他们也许会听出我们之中的某个人在撒谎。无论如何，他们都会认为我们与奈特夫人的失踪有关。”


  
“我们确实有关。”


  
“他的意思是……主动地有关，”内特说，“你说呢？”


  
蒂姆点点头，“我们都会变成嫌犯。她再也不露面，我们甚至会被抓进去。”


  
“我们可以给他们看，”她说，“可以再打开那扇门。”


  
“这个主意太糟糕了，”罗杰摇头道，“相信我，我听过不少非常糟糕的主意。”


  
“就算奥斯卡允许警方打开那扇门，”内特说，“他也会说有钥匙的仅限他一个人。妈的，我们千辛万苦让那扇门看上去几十年没动过了。”


  
蒂姆扣上偷来的那把锁，没几分钟希拉就用完了油漆，说她只能做到这一步了。称不上完美。内特能在新涂层下看见高低不平的旧乳胶漆，但薇科说不管有什么不对劲，都可以推说是暴风雨惹的祸。


  
蒂姆松开黛比的手，站起身。他看着内特，“我能给个建议吗？”


  
“当然了。”


  
蒂姆站直，“大家都别乱说话。别对任何人提起奈特夫人的事情。”


  
黛比和克里夫不安地动了动，连罗杰似乎都被吓住了。“你是认真的？”薇科问。


  
蒂姆点点头，“什么都别说。过上三四天，我会假装撞见奥斯卡，问他最近见没见过奈特夫人。我会说我借给她一本书之类的。这样一来就撒了种子。再过两三个星期，等到要交租金的时候，她不应门，奥斯卡会敲门，也许会大喊大叫，但最后肯定会开门，发现她不在。”


  
内特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啊。她也许逃跑了，也许失踪了。我保证就算他报警，警方也不会认真调查。洛杉矶有一千万居民，估计每周都有十几个凭空消失。”


  
“但她没有失踪。”黛比说。


  
“不，她失踪了，”蒂姆说，“我们都知道，就算警察在地球上搜索一百年，都不可能再找到奈特夫人的踪迹。案子会被踢来踢去，会有人走过场调查一遍，然后就结束了，”他停下来，“我亲眼见过这种事情。”


  
黛比眼里涌出泪水。


  
“对不起，”蒂姆说，“但只能这样。”


  
“记得她养猫，”克里夫说，“得有人去喂。”


  
蒂姆咬住嘴唇，“要是不喂猫，看上去会更加可信。”


  
黛比泪眼蒙眬，“总不能饿死她的猫吧。”


  
蒂姆举起双手，“那就弄一大袋猫粮。猫会自己撕开，吃得像个皇帝。我保证。”


  
黛比没再说话，但垂下了眼睛。


  
蒂姆环视一圈。罗杰和希拉手拉手，点头同意。内特和薇科交换一个眼神，也点点头。黛比盯着沙发扶手，克里夫为两人“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希拉清清喉咙，“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吗？”


  
薇科摇摇头，“我只知道她姓奈特。我知道她结过婚，因为有一次她说奈特先生已经不在了。”


  
“我只知道她叫奈特夫人，”内特说，“几个星期前咱们开会时我是第一次见到她。”


  
“我也是。”罗杰说。


  
黛比闭上眼睛，“好像是琳达，”她说，“也可能是劳拉。”


  
蒂姆点点头，“信箱上写的是L・奈特，”他坐下。


  
众人静坐片刻，密谋的气氛笼罩了他们。


  
“我觉得黛比也没说错，”希拉说，她撩开脸上的碎发，指着走廊另一头说，“我们必须告诉别人那个房间的事情。”她的指甲从上到下垂直劈裂。


  
薇科叹道：“比方说……？”


  
“我不知道。航天局？太空归他们管，对吧？”


  
“该怎么告诉他们呢？”蒂姆问，“嘿，航天局吗？我们这幢楼有外太空。整整一个房间全都是。快来处理一下。”


  
希拉摇头道：“不是那样。”


  
“嗯，那怎么说？还是相同的问题。你得让听你说话的人不认为你是失心疯的骗子。”


  
“我说，先别提这个了，”克里夫说，他烦闷地摇着头说，“我只想知道这怎么可能。我们这幢楼里怎么可能有个黑洞？他妈的怎么可能被一扇木门挡住？”


  
“别说脏话。”黛比悄声说。


  
“我不认为那是黑洞，”内特说，“我认为那只是……太空。并不是重力要拖走我们。只是，呃，这幢楼在减压，我们是被吹出去的。”


  
蒂姆点点头，“所以才造成雷暴。”


  
“天，”克里夫说，“了不起，真是完全符合逻辑。”


  
希拉打个响指，“叫火炬木小组如何？他们处理这种事情。”


  
薇科嗤笑道，“你知道他们是电视剧人物，对吧？”


  
“真的？不是根据真实人物改编的？”


  
蒂姆摇头道：“真的只是电视剧。”


  
“我觉得我知道那是什么。”罗杰说。


  
薇科朝他翻个白眼，“哦，真的？”


  
“真的，”他指着休息室对面的墙壁说，“那头是太空房间，对吧？”


  
他们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点点头。


  
他的手指在房间里划了条线，“那头是克里夫和黛比的房间，也就是控制室，对吧？”


  
“对，”蒂姆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是个沙袋。”罗杰说。

58


  
薇科盯着他，希拉扭头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内特问。


  
罗杰在希拉背后坐直。“在片场，有很多时候，为了灯光效果，你要放置彩旗或薄纱，它们会离支架根基很远，”他解释道，抬起一只手到下巴处，假装用另一只手抓住什么重物，“有时候我们只能用大型组合支架，因为吊臂必须伸到很远处才能就位。这时候你必须用很重的沙袋压住另一头，否则就没法保持平衡。”


  
“你说的是配重。”薇科说。


  
“对。”


  
内特思考着这个念头，“你认为不管他们公寓里的机器是干什么的，那个太空房间都算某种反作用力？它的存在是为了机器正常运转？”


  
罗杰点点头，“对，我们知道机器应该和弯曲维度之类的事情有关，对吧？因此，假如它朝那个方向弯曲了很远的距离……”手指划过休息室，指着十四号的方向，“……它也必须朝另一个方向弯曲很远的距离，这样才能保持平衡。”


  
“真是不敢相信我要这么说，”薇科说，“但似乎挺有道理。”


  
“谢谢，”罗杰答道，“顺便，去你的。”


  
“确实有道理，”内特说，“这不是一次性的蛮力。建造者希望机器尽可能长久地运行下去。发电机能够证明。因此它有一套平衡机制就说得通了，这样能尽可能地提高效率。”


  
黛比微微颤抖。她从沙发上起身，左顾右盼寻找一个不需要看任何人的方向。“我想我得休息了，”她悄声说，“我去看看我们的房间有没有修好。”


  
克里夫起身，搂住她的肩膀。他朝其他人点点头，两人顺着走廊离开。


  
“她有点扛不住了。”内特说。


  
“碰到这种事情，她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蒂姆说，“我们都是。”


  
“得过一阵才逐渐习惯，兄弟，”罗杰说，“一步一步慢慢走向疯狂。”


  
希拉对他微笑，“很有诗意嘛。”


  
“参与过的一部电影，”他说，“男主角是白痴。这句台词我听了二十九遍，再听一遍我们大概会集体发疯。”


  
内特听见克里夫和黛比在走廊里和奥斯卡交谈。他听见他们说话的回声，但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奥斯卡上下点头，朝他们的房门打个手势，叽里咕噜说了很久。奥斯卡始终背对着十四号。


  
“你认为他们会告诉他吗？”薇科喃喃道。


  
“不会，”内特说，“黛比吓坏了，走廊对面就是另一个太阳系，我觉得克里夫的现实感肯定会出大问题。不过他们仍旧站在我们这边。”


  
“确定？”


  
他耸耸肩，“一小时前我险些掉进外太空。这会儿我对什么都不太确定。”


  
“你和我一起险些掉进外太空，”希拉打个响指，“知道吗？怪不得十六号的墙上写着‘危险’。说的不是那个房间，而是叫住户别乱碰那面墙。”


  
罗杰点点头，“有道理。可不能让维修管道的人员凿穿那面墙，结果被吸进外太空。”


  
薇科瞪大眼睛，“所以墙上要有那些文字。”


  
他们都看着她。“你认为那些都是警告？”蒂姆问。


  
薇科摇头道，“你们想一想。这幢楼是一台巨大而复杂的机器，科图洛维奇和伙伴们知道它在他们逝世后还要运行许多年。我们知道保险门的密码在希拉的房间里——是密码帮助我们找到地下的发电机。数学公式应该是科图洛维奇的算式，其中一部分也许是高维物理。蒂姆房间的线路图描述的是各种电路。你的房间甚至有建造者的留言，”她对内特说，“但字体和其他文字都不一样，让我们知道那是另外的东西。”她停下，微笑道，“这是一套使用说明书。”


  
内特知道他应该更加兴奋才对，但大脑感觉慢吞吞的，疲惫沉甸甸地压在身体上。他看看其他人，知道大家都差不多。


  
奥斯卡走进休息室。“工人结束了，”他说，“破窗都钉上了三合板。接下来几天会换上玻璃，先从破了两面窗户的房间开始，”他等众人听明白他的意思，然后继续道，“如果你们想住宾馆，洛克管理公司愿意报销费用。”


  
“我不用，”蒂姆说，“谢谢你的好意。”


  
“我也不用。”希拉说。


  
薇科和内特跟着点头。


  
奥斯卡也点点头。他盯着内特，瞥了一眼他额头的创可贴。“你们都没有受伤吧，”他朝走廊打个手势，“我看见霍尔特先生被割伤了。”


  
内特摇头道，“没看上去那么严重，”他说，“一块玻璃打中我弹飞了，脑壳比较厚。”他用指节敲敲耳朵上方。


  
管理员吃吃一笑，换了只脚站着。“我无法赔偿你们损失的个人财产，”他说，“对不起。”他鞠个躬，转身沿着走廊回去。


  
“那么，”罗杰说，“现在怎么办？”


  
他们都扭头看内特。


  
“我也不知道，”他说，“也许我们的小小调查应该到此为止了。”


  
薇科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他耸耸肩，肩膀上的某条筋“咔嗒”一声，“我们知道了这幢楼为什么是这个样子，也知道了大部分怪异之处的由来。恐怕已经没什么问题需要解答了。再说……”


  
“再说什么？”蒂姆问。


  
“再说事情变得很危险，”内特说，“不是会被赶出去的那种危险。假如这台机器的任务是拯救世界——”


  
“它现在还在拯救世界。”薇科纠正他。


  
“对，”他说，“这就是重点。我们不应该乱动。明白吗？我们就像玩核弹的小孩——而且是一堆核弹。”


  
“你是说我们应该尽量忘了这件事？”希拉问。


  
内特摇头道：“不，当然不。但我们不能冒险做任何有可能危及世界的事情。”他朝电视打个手势，新闻在播洪水袭击了圣费尔南多峡谷。一个日式花园的积水淹到脚踝。“今晚我们改变了天气，让飞机迫降。”


  
“好像有一架坠毁，”蒂姆说，“还好没人受重伤。”


  
“除了奈特夫人。”薇科喃喃道。


  
内特点点头，“这还只是小小的副作用。要是我们做了什么事，害得机器关闭怎么办？不是微调设置短短几分钟，而是弄坏了它怎么办？”


  
“超级巨大的顶层狩猎者，”希拉说，“是这样吗？狮子、老虎、黑熊？猫狗合体？”


  
有蝙蝠翅膀和无数触须的飞鲸


  
“对，”内特说，“诸如此类吧。”


  
罗杰大声打哈欠，“抱歉，”他说，“困死了。”


  
“没关系，”内特说，“我们都一样。”


  
罗杰抽出手机看了一眼。“妈的，”他说，“明早七点半要到片场，我得去睡觉了。”


  
薇科揪着一把头发说，“我还有项目要赶呢。”


  
真实世界回来压在他们身上。


  
“咱们回头再讨论吧，”内特说，“要是有人还想讨论……”


  
“我们知道你住哪儿。”希拉说。


  
薇科瞥一眼走廊，抬头看着天花板说，“屋顶的挂锁怎么办？那扇门现在少了一把锁，对吧？”


  
“我明早去五金店买一把换上，”蒂姆说，“就是普通挂锁而已。”


  
“奥斯卡会打不开那把锁的。”罗杰说。


  
“锁具稍微有点锈蚀，他不会怀疑为什么钥匙打不开的，前提还是他想起来去试那把锁。他只会以为锁里面生锈了，然后砸开换一把。结束。”


  
“万一他想开这扇门怎么办？”希拉问。


  
蒂姆瞥一眼走廊，“我敢肯定，除了愚蠢的房客，从来没有人开过这扇门。”


  
他们有两个人吃吃笑了，但笑声转瞬即逝。


  
希拉和罗杰起身，其他人跟着起来。罗杰和内特握手，希拉使劲拥抱蒂姆。罗杰笨拙地搂了搂薇科，希拉抱住内特轻声说，“谢谢。”


  
他也搂住希拉，希拉又抱了抱他，然后松开手抱住薇科。罗杰和蒂姆用力握手，互相捶打肩膀。罗杰和希拉走向后楼梯。


  
“我去看看我那位可爱的侦探，”蒂姆说，“他保证能想出办法把今晚的事情推到我身上。”他捏了捏内特的肩膀，对薇科笑笑，沿着走廊离开。


  
“你呢？”薇科问，“今晚有事要做吗？”


  
“有，”内特说，“对，有。我要……”


  
“要什么？”


  
他看着她，“怎么感觉好像大家在互相道别？”


  
薇科耸耸肩，“似乎是吧。神秘帮好像散伙了。”


  
内特微笑道：“你永远不会看见他们其他时候在做什么，对吧？不知道他们是住在车里，还是在什么地方有个家。他们是去看电影，还是和其他朋友吃喝玩乐。”


  
薇科的嘴角动了动，“估计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大概吧。”


  
薇科朝走廊和她的房间走了几步。“说起来，”她说，“咱们可以找个时候去看电影。”


  
“什么意思？组织大家整晚狂欢之类的？”


  
“对，”她说，“但也可以，呃，只有我们。你，我。”


  
“不怕被人看见和夏奇出双入对？”


  
嘴角的抽动变成笑容，“夏奇没那么差劲啦。等他们年纪大点儿，姑娘都会明白他比弗雷德有意思。”


  
“你想去哪儿？”


  
“‘弧光灯’就不错，”她说，“可以看球幕电影。”


  
“很贵呀。”


  
“但他家的爆米花最好吃。”


  
“加上爆米花就超级贵了。”


  
“让你高兴一下，”她说，“我请客。这个活儿结束，我应该能有一笔奖金。”


  
“那好，”他望着她，“谢谢你照看我。”


  
“大家都需要偶尔出去乐乐。哪怕是你我这样的穷鬼。”


  
“我是说……之前。”他朝走廊摆摆头。


  
“啊哈，哎，什么话，”薇科看着地板说，“知道吗？希拉多半很感激你。你救了她的命。”


  
“我认为是你们救了我和她。也许还有门把手的功劳。所以，谢谢。”


  
她微笑道：“我代表门把手说，不用客气。”

59


  
内特在小隔间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份地址表单已经停留了半个小时。表单对应的是待处理信件最顶上的一张粉色退信卡。


  
他今天完成了六张表单。三个半小时，六张表单。低于他九十秒一份的平均速度。远远低于艾迪每每声称他能做到的十五秒一份。


  
我昨天进了太空。抓着一个门把手，挂在外太空里。


  
他今天第三次心想：我应该换换脑子，开始处理退回的杂志。杂志的体积比较大，意味着他可以搬掉好大一块堆积的工作。和上两次想到这个点子时一样，他瞥了一眼装满杂志的信件箱，然后扭头继续盯着屏幕。


  
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没有人保护那东西？假如机器是我们和世界末日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为什么没有围着那鬼东西建起一个海军陆战队基地？


  
没错，机器在大庭广众之下矗立了一百多年，没有被人发现——至少没有捅出去。就算有人发现了，对此也三缄其口。


  
他用手指敲着办公桌，低头看着那张粉色卡片。快到午餐时间了。他胡乱敲了几个键，根本没过脑子。


  
他在刚才一个字段里输入了“太空”。“艾伦・太空”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会因为这个新名字被踢出系统，还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会被打电话来投诉。要是打来电话，他会和艾迪交谈，艾迪会来找内特谈话。艾迪的谈话至少会比投诉电话长五倍。


  
他们已经发现我们。


  
当然了，有人曾经发现了那台机器。至少找到了那台机器隐藏的地点。他们追杀科图洛维奇穿过洛杉矶，回到卡瓦奇大楼。科图洛维奇虽说死于非命，但还是想办法保住了秘密。


  
他又敲了几个键，用艾伦真正的姓氏代替“太空”二字。再敲几个键，他就能更新这条订阅信息了。将近四个小时，七条记录。他把卡片扔进垃圾堆，从橡皮筋绑着的一沓退信卡片中又抽出一张。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越想越不对头。他翻检思绪，发现那是一幅科图洛维奇在用血写遗言的画面。这幅画面里有个问题。这个问题纠缠着他，恰好就在视野之外，就在舌尖——


  
“喂，”安妮说，“想一起去吃午饭吗？”


  
科图洛维奇化作烟雾，从脑海里消失。


  
内特抬头看着安妮。他咬住嘴唇，尽量记住刚才在哪儿被打断了思路。


  
“不好意思，”她说，“你是不是正忙到一半？”


  
“对，不过没关系。”


  
“那么，”她说，“午饭？”


  
“我带了三明治。”他说。


  
“我们可以去楼下吃打折比萨。”


  
“那三明治岂不要浪费了。”


  
“我可以吃打折比萨，你可以看着我吃。”


  
他笑道：“所以你是要请我折磨自己。”


  
“喂，”她坏笑道，“结论要等到事后再下。”


  
“谢谢，但我还是算了吧。吃饭这会儿赶一赶，说不定能增加一丁点儿在月底前赶上进度的可能性。”


  
安妮的黑眼睛盯着他，“说起来，最近这几个星期你比以前专注得多。”


  
内特吃吃笑道：“艾迪可不这么看。”


  
“我没说专注于工作，就是觉得你有点……”她用指尖敲敲嘴唇，“介意我说得稍微新纪元一点儿吗？”


  
“你是要读我的气场还是什么？”


  
她嗤笑道：“才不呢，就是觉得你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宿命。”


  
内特看着他，想到亚历克山大・科图洛维奇为了保护他协助建造的机器而死，想到他就住在那台机器里，想到蒂姆、希拉和罗杰、黛比和克里夫。


  
他想到过于害怕未来，因此什么也不敢做的曼迪。


  
他想到奈特夫人，漂浮在茫茫太空之中，直到坠入另一颗恒星。


  
他又想到薇科。


  
“是的，”他说，“我想我搞清楚了我要怎么度过人生。”


  
“不管是什么，总之对你起作用了，”她说，“哎，我反正非得休息一下了，你要是不想吃午饭，我们可以——”


  
死于保护那台机器


  
“操。”他说。


  
安妮挑起眉毛，“找你聊天没想到会聊出这个方向。”


  
“不好意思，我得走了。”内特说。


  
安妮露出微笑。安妮的笑容非常灿烂，这个念头掠过脑海。换了不久以前，能在近处欣赏这个笑容会让他兴奋不已，更别说她在对他微笑了。“太好了，”她说，“那就吃午饭。”


  
“不，”他站起身，“我说真的，我得离开这儿。”


  
内特抓起背包，从桌上捞了几样东西塞进去。他上下拍拍口袋，找到钥匙，确定手机还在臀部口袋里。


  
门口传来艾迪的声音：“有人要去吃午饭吗？”


  
安妮险些呻吟，从鼻孔里发出咝咝声。内特听见过这种声音，他自己也几十次发出过这种声音。恐怖的“艾迪邀请你同吃午饭”的呻吟，通常会变成从鼻孔吐出的一口长气。


  
内特看着上司，“我要出去。”


  
“吃午饭？”


  
“整个下午，私事。”


  
“今天到现在你做完了多少？”


  
“紧急私事。”内特强调道。


  
艾迪看着堆成山的信件，摇头道：“我可说不准，内特，”这是训话的语气，还带着一丝好兄弟的口吻，“你真的落后很多了。非常多。我觉得你恐怕耽搁不起一个下午——”


  
“我辞职。”


  
三个字蹿出嘴唇。有一瞬间他以为说话的是安妮或走廊里的什么人，但安妮在他背后，一半震惊一半兴奋地轻轻叫了一声。


  
艾迪大吃一惊，面颊变得绯红，使劲眨了几下眼睛，“什么？”


  
“我辞职。”内特又说。三个字卸下了肩头的许多重量，艾迪在他眼中缩小了一圈。“我没时间跟你扯这些。”他转身从桌上抓起几件私人物品：备用充电器、破旧的平装本字典、粘在显示器上他记录电话的几条即时贴。


  
“等一等，”艾迪说，“你不能辞职。”


  
“没时间了。”卸下那些重量，他觉得自己很强壮。他把几件东西塞进背包，拉上拉链，背起背包。他和安妮对视，安妮站在自己的小隔间里，比着口型无声地说，“你牛逼。”


  
艾迪还在缩小，肩膀耷拉下去，显得有些害怕。内特从他身旁走过，他呜咽道。“等一等，咱们谈谈吧。”


  
“没什么好谈的。”他看看帽架，确定没忘记东西。有一顶塌顶的灰色棒球帽，他决定留给这间办公室。


  
内特转向大块头，“再见了，艾迪。”他说。他伸出手，艾迪慌慌张张地和他握手。内特望向大块头背后，“再见了，安妮。替我跟吉米说声再见。”


  
安妮对他飞吻，“回头见，内特。”


  
前上司跟着他走进走廊，“经济这么差，你不会真的要辞职吧？”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60


  
他在离公寓楼一个街区的地方找到停车位，沿着贝弗利大街小跑到十字路口。他脑海里有一个精细的框架，那是各种事件编织成的三维模型。他不想集中精神多想，害怕他会扯断脆弱的丝线，但他更不希望它逃出自己的视线。


  
他穿过马路，看见有人坐在卡瓦奇门前的第二层台阶上。他加快步伐，只差一点就要跑起来了。他一边翻找钥匙，一边隔着铁门凝视薇科。薇科身穿小背心和加大洛杉矶分校的帽衫。他暂时推开脑海里的结构图。


  
等了一会儿，他问：“你不是应该在办公室吗？”


  
“你不也是吗？”


  
“我刚辞职了。”内特说。


  
厚框眼镜里的眼睛微微一闪，“真的？”


  
“对，我有一个猜想。不，连猜想都算不上，只是……只是个想法。”


  
“但值得为此辞职？”


  
他耸耸肩，“进过太空以后，数据录入似乎有点没意思了。”


  
她吃吃笑着点头，“你能行吗？没工作？”


  
内特又耸耸肩，“几个星期没问题，然后嘛……我会想出办法的。”他打开铁门，“你呢？别人会认为你是在等我。”


  
她对内特吐吐舌头，“想得美。就是晒晒太阳而已。我又打电话请病假了。”


  
“不会惹麻烦吗？”


  
“有可能，但总觉得没什么好在意的，能理解？”


  
“当然。”


  
“那么，你近乎于猜想的想法是什么？”


  
他停了停。结构图回到脑海的前景位置，他花了几秒钟在脑海里转开视线，“现在还不想说，我还在脑袋里拼凑线索。”


  
薇科点点头，“说起来，我也有消息要说。想听点让人毛骨悚然的新闻吗？”


  
“我有的选吗？”


  
她摇摇头，“首先，电脑对书本，赢了一分。”


  
“怎么说？”


  
“黛比找到了很多小细节，却漏掉了一条大线索。今天早晨我找到了威普尔・菲利普斯，维基百科就有他。”


  
世界颤抖了一下。内特隔了半秒钟才意识到是他猛地站住了，一只脚踩着台阶，一只脚站在平台上。“你开玩笑？”


  
薇科摇摇头。


  
他走上平台，“维基百科怎么说？”


  
“和黛比找到的资料差不多。新英格兰商人，在爱达荷投资。花了很多年照料女儿和孙子。死于一九〇四年。”


  
“他有家人？还有在世的吗？”


  
薇科又摇摇头，“都逝世了，但你肯定知道他的孙子。”


  
“别吊人胃口了。”


  
“H.P.洛夫克拉夫特。”薇科说。


  
内特脑海里的齿轮运转片刻。脆弱的框架几近崩溃。“他……他是恐怖小说作家，对吧？”


  
“按某些人的说法，是恐怖小说作家的祖师爷，”薇科说，“根据几种记载，HP还小的时候，威普尔爷爷给他讲了很多异世界和怪物之类的故事。洛夫克拉夫特长大以后，说那些故事给他灵感，让他写出了克苏鲁、古神等等的小说。”


  
“你在胡扯对吧？”


  
“维基百科说的，所以应该不假。”


  
“克苏鲁是什么邪神，对吧？有个——


  
触须


  
——章鱼脑袋？”


  
“原则上说，我认为克苏鲁是永生不死的外星怪物，”薇科说，“但他的力量过于强大，所以从各方各面看都可以算是神祇。”


  
“真不知道你还迷这些。”


  
“我不迷。还是维基百科的功劳。”


  
内特思考着新的线索。它和脆弱的框架碰撞，他伸手使劲推开。他不能分神，连分给薇科都不行。“等会儿咱们再谈这个可以吗？我需要……我必须把我的猜想写出来。”


  
“去吧，”她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我过一会来找你。”


  
内特看着书桌旁的空白墙壁。尽管时值中午，半间公寓却仍被阴影笼罩。三合板遮住了两扇窗户。维修名单上他排在很后面。


  
他盯着那面墙看了十分钟。脑海里的框架越来越庞杂，越来越坚固。丝线交织成线绳，线绳编成钢缆。现在他只需要绷紧钢缆，把一个个小猜想搭成一整个大猜想。


  
油漆底下是血字，是亚历克山大・科图洛维奇的血。一百三十年前，科图洛维奇就在这套公寓里的这个地方。他跑进这个房间，为的是确保朋友和同事知道红死家族在追杀他们。


  
内特在脑海里重演那一幕场景。


  
一名家族成员刺伤了科图洛维奇，在当时很可能是致命伤，他受到的教育让他知道这一点。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知道自己就算去医院也活不过这个夜晚。要是被家族逮住就更加不可能了。


  
科图洛维奇在除夕之夜逃命，血流不止，疯狂的末日邪教徒在追杀他。他跑进大楼，来到离前门最远的一套公寓，写下不可能被擦掉的警告文字。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


  
他不能冒被抓住的风险。代价会高得可怕。无论他多有奉献精神，都可能在家族的折磨下吐露实情。特别是此刻他因为失血而虚弱。他知道卡瓦奇是这个世界的唯一机会。因此他不会允许自己被抓住。


  
内特转身查看整个房间，努力回想他刚搬进来时的样子。托妮最初向他展示的公寓。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厨房、壁橱、卫生间。


  
必须藏起来


  
壁橱不够大，藏不了一个人，哪怕放满了衣服也一样。橱柜也太小。没错，大家都说当时的人体型比较小，但内特觉得连小孩都钻不进这些小空间。卫生间连一只猫也藏不住，更别说一个人了。


  
大窗户外有一道壁架。宽度刚好够一个人站上去，但街上的人会看得一清二楚。再说科图洛维奇那么虚弱，不可能冒险站上壁架。他要是掉下去而没摔死，就会落在家族手里。


  
他当然有可能躲进另一个房间，甚至离开这幢楼，但感觉不太可能。他当时那么虚弱，而且没有多少时间。家族的人离他肯定不远。写完留言再离开房间就很有可能被抓住。


  
当时这套公寓里也许有家具。一张床，可以爬进床底。一个大衣箱或衣橱，可以躲进去。但是，追击者肯定会查看床底下和视野内能藏下一个人的任何家具。


  
可恶，内特的脑海深处想到了什么——科图洛维奇知道会被追杀。他肯定做过准备，有个翻板活门或旋转门或——


  
就在眼前的什么东西。


  
内特走向壁橱。胳膊一扫，把所有衣服推到一边。他拖出洗衣筐，踢开几双运动鞋。


  
壁橱一角的下方有块镶板，三个月前他注意到过。高一英尺，宽约十八英寸。宽度让它看上去不像一扇门。他用手指顺着涂料下的缝隙摸索，从粗糙的边缘来看，这块镶板曾经被取下过。


  
内特敢打赌，取下镶板的人没查看过里面是什么。


  
他去厨房取来一把刀。不如他用来打开十四号公寓的美工刀那么锋利，与其说他在切开涂料，不如说是在连撕带扯。几个地方的涂料成条剥落，他随手扔进背后的房间。


  
干活很热，不通风就更热了。吊扇的风吹不进壁橱。他从洗衣篮最顶上抓起一件衬衫（就是他意外跌进外太空时穿的那件），一次次擦拭额头。


  
内特花了半个小时清理干净镶板的四周。他用指甲抠镶板，但使不上力气。过来一会儿，他捡起厨刀，尽可能深地插进缝隙，总算撬开了一点。


  
一阵颤抖顺着刀身传上来，是一样上百年没动过的东西被迫移动时的那种迟缓触感。镶板四周的乳胶漆被拉长、断裂。


  
小门顶端出现了一丝黑暗。厨刀插得更深了。内特用另一只手抓住小门边缘使劲拉。百年前的陈腐气味带着一团尘土扑向他。


  
镶板松了，但他能感觉到还有抗力。他继续使劲，小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连忙松开手指，随即意识到那声音是他的动作弄出来的。他抓住小门两侧，从墙上取下镶板。光线照进那里。


  
镶板内侧拴着一段几乎断裂的绳子。绳子连着一条精致的杠杆臂，杠杆臂被几团灰泥固定住。他拉开小门，灰泥掉在地上。杠杆臂包着已经破碎的外壳，底下是一堆蒙着蛛网的积灰棍棒、灰泥和织物。两只鲜绿色的蟑螂跑过那堆东西，消失在一团黑暗之中。


  
内特看着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它们挤在两堵墙之间的缝隙里。大部分在浴缸所在的垫高平台底下，哪怕从内侧的这个古怪角度看，也能认出那个平台的形状。一截木头和织物垂下来，挂在一段粗电线上。


  
几秒钟过后，这个第一印象渐渐变成真相。他看见了衣袖上松脱的纽扣，每个纽扣只靠一两根线悬在原处。那几团附着在绳索上的灰泥是几节指骨。凌乱黑影中浮现出模式，他认出了从侧面看见的眼窝和鼻腔。一只蟑螂感觉到内特的视线，爬向大楼的更深处。


  
“亚历克山大・科图洛维奇。”他喃喃道。

61


  
奥斯卡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看见打开的嵌板先是生气，见到骷髅才大吃一惊，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这时，内特确定了奥斯卡并不知道卡瓦奇大楼的所有秘密。


  
一小时后，六个人出现在内特的房间里，带着轮床、看上去非常昂贵的照相机、几盏带三脚架的照明灯和几个亮橙色工具箱。模样和举止都像无数剧集里的医学鉴证人员，但衬衫和防风外衣上怎么也找不到徽章。内特问他们是哪个部门的。一个男人说“停尸房”，他们中唯一的女人说“政府”。


  
内特和奥斯卡等在门口。曼迪在走廊对面自己的房间里，显得既紧张又着迷。薇科、蒂姆、希拉和安德鲁站在两个门洞之外。他们只能看见内特和奥斯卡的反应，借此了解事态进展。


  
房间里，医学鉴证人员尽可能完整地取出科图洛维奇的尸体。一块一块放进单独的大号容器，容器很像工业级的微波炉餐盒。他们没有讨论要不要切开墙壁。谁也没有提到墙里有蹊跷的电缆或设备。


  
声称他们来自“停尸房”的男人提了几个问题。内特是什么时候发现尸体的？他有没有碰过尸体？其他人有没有碰过？可以回头联系你录一份详细供述吗？内特尽量回答这些问题。


  
十一点一刻，最后一个容器装上轮床。女人与奥斯卡交谈，提问的男人拍拍内特的肩膀，叫他别胡思乱想。轮床沿着走廊推走，搬下楼梯，装进一辆政府模样的蓝色面包车。他们开车离开，内特知道他将不会再看见这些人和科图洛维奇的尸体。


  
奥斯卡清清喉咙，“真是对不起，之前怀疑你的话，”他第四还是第五次说，“发现那些，肯定吓了你一大跳。”


  
“是啊，”内特第四还是第五次答道，他看着奥斯卡，“知道那是谁吗？”


  
老先生摇摇头，“要是知道许多年来这里发生过多少坏事情，你肯定不会吃惊。我能想到有可能是某两三个人，相信在我之前还有更多的，”他打个寒战，“请再次接受我的道歉。”


  
“没关系。”


  
“我会请人封住那个小门，打扫你的房间。费用由公司承担。”


  
“谢谢。”


  
内特回到楼上，发现所有人都站在他门口。他与奥斯卡和医学鉴证人员下楼时没有关门。克里夫在，但黛比不在。


  
曼迪清清喉咙，“你没事吧，内特？”


  
“一言难尽……不过我没事。”


  
“那么是真的了？”克里夫问，“薇科和蒂姆说的？”


  
内特望向薇科，薇科点点头，“应该吧，那就是亚历克山大・科图洛维奇。”


  
“你发现了他？”安德鲁说，眼里充满敬畏，让他显得像个动画人物。


  
内特又点点头。


  
“他们有没有说要怎么处理他——他的尸体？”薇科问。


  
“没有，”内特摇头道，“他们很有礼貌，但几乎不回答问题，明白吗？”


  
“我认为他们不会回答你的问题，”蒂姆说，“他们像是承包商。”


  
希拉挑起一条蓝色的眉毛，“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不是州里也不是市里的人，”蒂姆说，“也不是联邦的。至少不是官方的。”


  
“我又要问了，”薇科说，“你怎么知道？”


  
蒂姆没有上钩，“你确定你没事？”


  
“我说，朋友们，”内特说，“谢谢各位关心，但我真的没事。”


  
曼迪扭头去看房间里的什么东西，“快十二点了。”


  
“哥们，你太不配合了。”希拉对内特说。


  
“咱们星期五在屋顶碰头如何？”他说，“看看落日，喝喝啤酒，聊聊……这个和昨天，还有过去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安德鲁的脑袋从左到右摆了摆，“醉酒有违我主的意愿。”他说。


  
“呃，我们知道，”蒂姆说，“我会特地带一瓶水给你的。”


  
“谢谢，”安德鲁转向内特，点点头，“我会替你祈祷的。”他穿过走廊，消失在自己的房间里。


  
“罗杰还要上班，”希拉说，“他要星期五很晚才能回来。”


  
“问他一声，我们能不能撇下他自己聚一聚，”内特说，“情况他基本上全了解。周末我们可以给他补充一下。”


  
希拉点点头，过来拥抱他，轻轻亲吻他的面颊。她凑到薇科耳边说了句什么。薇科恼怒地拍了她一巴掌。希拉吃吃笑着走向自己的公寓。


  
“我去告诉黛比发生了什么，”克里夫说，“她多半会给你烤个香蕉面包。”他拍拍内特的肩膀，走向后楼梯。


  
曼迪对他挥挥手，关上房门。


  
蒂姆朝内特的房间摆摆头，“你回去没问题吧？”


  
“不，”内特说，“实话实说，我打算去休息室睡。也许就住下了。”


  
“你不能睡休息室。”薇科说。


  
他摇头道：“我知道我不该害怕。我知道他一直都在那儿，但……”


  
“很正常，”蒂姆说，“大家第一次看见尸体都会害怕，无论是死了多久的尸体。”


  
内特看着他，“你并不害怕。”


  
“我不是第一次看见尸体，”他走向自己的房间，“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你就没事了。”

62


  
内特盯着二十八号的黄铜门牌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房门。锁“咔嗒”一声合上。他觉得自己傻乎乎的，拍拍大腿，发现钥匙在口袋里，顿时放心了。


  
“走吧。”薇科说。


  
“什么？”


  
“我不会让你睡休息室的。那几张沙发很不舒服。”


  
“够舒服了。”


  
“你明早会后悔的。”


  
“谢谢，”他说，“但我不想——”


  
“内特，你闭嘴，去我房间。”


  
两人穿过休息室，走进薇科的公寓。一进门，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电脑显示器都暗着。


  
她床头的窗户已经修好，玻璃四周的硅胶还在闪闪发亮。薇科发现内特在看窗户，摇着头说，“在这儿要干透得等很久，不过那股味道过一会儿就习惯了。”


  
“那么，”他说，“我们怎么睡？”


  
薇科从床上拖了条毯子下来，递给他一个枕头。“你可以睡地板，椅子也可以，只要从电脑前搬开就行。”


  
“我睡地板就行。”


  
“好。”


  
“我觉得休息室松松软软的沙发肯定舒服得多。”


  
“你要是想去就请便，毯子你拿去好了。”


  
“不，不用，地板就地板。”


  
她钻进卫生间。他听见流水和电动牙刷的嗡嗡声。他没有牙刷。他还意识到从早餐到现在他没吃过东西。


  
他顺着床边把毯子一折二摊平，垫在硬木地板上其实用处不大，但他在更差劲的地方也睡过几次。


  
薇科重新出现，穿过房间。她把眼镜放在电脑键盘旁，脱下帽衫丢在椅子上。她从鞋跟脱掉运动鞋，走过内特爬上床。


  
“你总是穿着衣服睡觉？”他问。


  
“只在床边有陌生男人的时候。”


  
“所以我是陌生男人？”


  
她咯咯笑着伸手关灯。房间顿时变暗，直到眼睛逐渐适应。薇科的桌上有着星星点点红色和绿色亮光。每团亮光都是一件电脑设备。


  
“威尔玛，能提个问题吗？”


  
“不行，你不能上床。”


  
他吃吃笑道：“不是这个，我只是在想……你究竟是做什么的？”


  
内特听见她在床上挪动，看见头部的轮廓趴在床沿上对着他，“问这个干什么？”


  
他指着桌子说：“你每天忙的那些特别项目是什么？都是上班的工作吗？”


  
“算是吧，”她的脑袋消失了，内特听见她躺回枕头上，“属于我自己的工作。”


  
“言下之意是……？”


  
她叹道：“言下之意是我除了数据录入之外还有一份工作。和倒霉的零工不一样，能帮我付房租。”


  
“那么，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呢？”


  
她沉默了近一分钟，“我为别人在网上搜东西。”


  
“东西？”


  
“对，”她说，“就是东西。天，夏奇，你要我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拼给你吗？”


  
“夏奇很笨的，”他说，“你就拼给他听吧。”


  
“我搞各种系统和加密数据库的密码。通常是企业的东西。”


  
“这么说你是骇客了？”


  
“如今是二十一世纪，我是黑帽子，”她翻个身，又看着他，“你有意见吗？”


  
内特耸耸肩，心想不知道她在黑暗中能看见什么，“我才不管你怎么称呼自己呢。”


  
“我说的是我做的事情，我帮别人偷东西？”


  
“害死过什么人吗？”


  
“没有，我还不够厉害，进不了那个级别的系统。”


  
“那好。能得多少？”


  
“他们要多少就有多少。”


  
“不，我问的是你得多少酬劳。”


  
“粗鲁，”薇科说，“接下来是不是要问我的年龄和体重了？”


  
“我估计二十八岁，一百零五磅——顶多。”


  
“二十九，一百零一磅，废柴。一个活儿五六百吧。有次我要一千，对方也给了。”


  
“几个晚上就能挣这么多，很不错了。”


  
她躺回床上，“是啊，非常不错。加上零工的薪水，我就快摸到贫困线了。”


  
“薇科？”


  
“什么？”


  
“能再给我一条毯子吗？”


  
“为什么？”


  
“因为你的房间太他妈冷了，尤其是地板。”


  
“不行，”她说，“要是再给你一条，我就没的盖了。”


  
“你只有两条毯子？”


  
“平时不需要招待客人。”


  
他叹道：“那就算了，我就这么凑合吧。”


  
“天哪，够了，你个爱哭鬼。上床吧。带上毯子，脱掉鞋。”


  
“鞋我已经脱掉了。”


  
“随便你。”


  
他把半边毯子丢到半空中，带着它落在床上。薇科掀开被单，他钻到薇科身旁。“别动歪脑筋。”她说。


  
“保证不会。”内特说。


  
她转动脑袋面对内特，内特在黑暗中只能看见眼眸的微微反光。“你吓坏了？”她问。


  
“不知道‘吓坏了’能不能形容我的感觉，”他折叠枕头，用脑袋压住。他和薇科两张脸之间只隔着五六英寸。“大概算是惶恐不安吧。我公寓的墙里有一具尸体。”


  
“是啊。”


  
“尸体生前在我的墙上用血写字。他用自己的鲜血写下遗言。”


  
“是啊。”


  
“我是说，我知道，无论如何现在他肯定早就死了，但发现他是那么死的……一百多年一直就在那儿……好吧，对，我是有点吓坏了。”


  
薇科凑上来，两人的嘴唇碰了碰。她轻轻吻他，又退了回去。“今天晚上你过得很糟糕，”她说，“别以为我有什么其他的意思。”


  
“不会的。”


  
“那就好。”


  
他把脑袋放回枕头上，看着薇科的脸。“你是近视还是远视？”


  
“怎么了？”


  
“我几乎没见过你不戴眼镜的样子。”


  
“远视。近视眼操作电脑，我就不需要那么费劲了。”


  
“有道理。”内特说，他摸着薇科的面颊，亲吻她。过了一会儿，他退开，“都怪压力太大，不好意思。”


  
“看出来了，”她打个寒战，床垫跟着颤抖，“没关系。”


  
“冷？”


  
“你放进冷风来了，”她嘟囔道，搂住内特，紧贴住他的身体，“只是想取个暖而已。”


  
“对。”


  
她仰起头，嘴唇贴上他的嘴。两人的舌头纠缠在一起，内特压倒她，她用双腿抱住了他。


  
“接吻不算什么，”两人分开，薇科边喘息边说，“只是表达感情而已，很多朋友都亲来亲去的。”


  
“有道理。”他说，抓住她的T恤下摆，从她头上脱掉。


  
“你在干什么？”


  
他停顿片刻，说：“取暖。”他脱掉自己的衬衫，扔在地上。“两个人脱光了睡一个睡袋，这是取暖的最佳方式。”


  
“对，”她去解内特的皮带，“对，我也在哪儿读到过。我们只是在取暖。”


  
“对。”他从薇科的脖子一路吻到胸罩带，伸手拨开。他的嘴唇贴上她的嘴唇，她深深吸气。


  
“只是为了取暖和应对压力。”薇科说。她把内特的牛仔裤脱到臀部，用脚蹬掉。她伸手去抓他的拳击短裤。


  
“没别的意思。”内特抓住她的长裤和内裤的裤腰，同时拽了下去。她用两腿脱掉裤子，把他拉回自己的身体上。她分开大腿，内特进入。


  
“只是性而已，”她在两个吻之间说，抬起身体迎合他，“我们都同意这只是毫无意义的性，对吧？”


  
“我觉得我爱上你了。”


  
“天哪，”她喘息道，抓住他的脖子，“别煞风景。”

63


  
星期五，内特和薇科走上楼梯，凉台上已经有三个人了。蒂姆把冰块倒进打开的啤酒箱。克里夫和黛比将椅子摆成半圈。“嘿，”蒂姆说，“今天感觉如何？”


  
“好多了，”内特说，“放松下来了。”


  
“好好睡几个晚上就有这效果。”蒂姆庄重地点点头。


  
他们又拖过来几把椅子，面对西方大致摆成半圆形。过了几分钟，希拉两手各拎半箱啤酒爬上楼梯。“我的天，”她说，“要是知道有这么多男士，我就上来亮亮奶子，让你们帮我扛了。”


  
“我六十多了，”蒂姆说，“奶子对我的影响力大不如前。”


  
“对我还很有用，”内特说，“所以如果你还有东西要搬——”薇科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克里夫哈哈大笑。


  
蒂姆接过半箱啤酒，放在自制冰箱旁，“穷画家怎么买得起这么多啤酒？”


  
“穷画家有个男朋友，碰巧觉得她的奶子特别了不起，给了她一把钱，请他的朋友撇下他喝啤酒。这方面他相当地道。”


  
“男朋友。”黛比重复道。和以前相比，她的声音显得有点尖锐，“听起来不是你这一路的。”


  
“我心底里很传统的，他赢得了我的心。”


  
六点，曼迪走上屋顶。她问了问内特感觉如何，然后去炭火炉旁找黛比和希拉。


  
内特和克里夫把最后两把躺椅拖进半圆，“那么，”克里夫说，“你到底睡了多久？”


  
内特看着他的眼睛，克里夫刚开始还假装无辜，然后忍不住眨起了眼睛。“怎么会？”内特问，“墙有两英尺厚，而且是隔音的。”


  
克里夫点点头：“墙是隔音的没错，”他说，“但夏天大家都开着窗。薇科也一样。”


  
“天哪，还有谁不知道吗？”


  
克里夫摇头道，“大楼我们这一侧的反正都知道了。”


  
安德鲁走上屋顶，他拿着一盒芹菜杆和一盒咸饼干。“我又买了零食，”他对薇科说，“而且是脆的。”


  
“太好了，”她说，“谢谢你，安德鲁。”


  
安德鲁停下，脑袋从左到右摆了几下，答道：“不客气。”


  
薇科从帐篷屋里拖了把椅子到自制冰箱旁当小桌子。蒂姆装满自制冰箱，打开第一瓶啤酒。咝咝声传遍屋顶。大家坐进围成半圆形的躺椅，开始喝啤酒。克里夫拧开一大瓶姜汁汽水。黛比和薇科都吃了两块安德鲁的饼干，安德鲁笑得很灿烂。


  
“好，”内特喝一口啤酒，“星期一晚上。简而言之，我灵感突现，翻查房间，在壁橱的墙里发现一具尸体。只剩下骨头的尸体。”他让众人交头接耳了一小会儿，“我们很确定那是亚历克山大・科图洛维奇。”


  
“你的壁橱里有一具骷髅？”希拉坏笑道。


  
安德鲁举起手，“请允许我问一声，你怎么能确定那就是他？”


  
内特耸耸肩，“没法确定，但一切线索都吻合。我们知道科图洛维奇遇刺逃跑，知道他想警告这儿的其他人当心红死家族。我们知道他从此下落不明。我不是专家，但墙里那具尸体至少有七八十年历史。衣服的式样看上去很古老。系着领结。”


  
“喂，”克里夫说，“领结很帅的。”


  
“那么，你的墙里有一具尸体，”希拉说，“黛比和克里夫的墙里有控制台。我真不敢想我的墙里有什么。”


  
曼迪挠挠脑袋，金色卷发绕在手指上。“控制台？”


  
内特点点头，黛比清清喉咙，“我们的公寓是整幢楼的控制室。墙壁可以折叠收起，控制台上有各种各样的开关、拉杆和仪表等等东西。”


  
克里夫点点头，“非常蒸汽朋克。”


  
“不好意思，”安德鲁又举起手，像是困惑的小学生，“请原谅，我实在不明白。”


  
内特看着他，“不明白什么？”


  
安德鲁三四次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像是一条搁浅的小鱼。“你说这幢楼本身就是机器？”他终于说道，“楼里并没有藏任何东西？”


  
“对，”薇科说，她用脚跺了跺木凉台，“剥掉所有涂料和灰泥，你就会看见电缆、框架和各种电机。”


  
“还有，”克里夫说，“非常蒸汽朋克，由特斯拉根据科图洛维奇的理论建造。”


  
“我还发现威普尔的孙子是H.P.洛夫克拉夫特，伟大的恐怖小说作家。”薇科说。


  
“不可能！”克里夫和希拉同时叫道。


  
薇科吞下一口啤酒，点点头。


  
“所以，”内特说，“这是一位远远超前于时代的科学家，发现地球受到跨维度怪物的威胁。他向威普尔讲述他的理论，说服威普尔捐出大笔金钱，在特斯拉的帮助下修建这个地方。威普尔后来把理论和传说告诉了小洛夫克拉夫特，洛夫克拉夫特将这些写进克苏鲁故事。”


  
“什么？”黛比说，“你认为克苏鲁故事原本是某种警告？让大众做好准备？”


  
蒂姆摇头道：“多半什么也不是，我估计威普尔只是想一吐为快，他早慧的孙子凑巧是个不错的谈话对象。”


  
内特点点头，“足够聪明，可以交谈，但不会去告诉别人说威普尔是疯子。他只会认为那些只是故事。”


  
“其他人也一样。”希拉说。


  
“十四号呢？”克里夫说，“我们对十四号还知道些什么？”


  
内特摇头道：“目前罗杰的看法——认为它是某种配重——是我们最好的猜测。”


  
黛比清清喉咙，“奈特夫人呢？”


  
“昨晚我去过她的房间，”蒂姆说，“答录机上没有留言。就我看见的东西而言，我认为她没有工作和直系亲属。没有人会想念她。这话说起来也许难听，但……对我们是件好事。”


  
黛比盯着脚边的木板。


  
“我还发现了一大袋干猫粮，用刀子划破。猫看上去很饿，扑上去就吃。不得不提一句，”蒂姆对黛比说，“猫不会饿死。两只猫都圆滚滚的，肥得不像样。”


  
她抬起头，对蒂姆挤出勉强的笑容，“谢谢。”


  
薇科侧着头说：“你不担心留下指纹或DNA什么的吗？”


  
“不担心。一是没有留下，二是就算留下了，警方也不会寻找这种痕迹。那不是犯罪现场，只是一套荒弃公寓。”


  
“奈特夫人发生了什么事情？”曼迪问。


  
黛比又低头看木板。蒂姆朝内特轻轻摇头。


  
“很复杂，”内特说，“她要离开一段时间。”


  
曼迪琢磨了一会儿这个答案，“因为你们做的事情？”


  
“对，”黛比，她的声音此刻锋利如刀锋，“因为我们做的事情。”


  
曼迪有点畏缩，但还是点点头。内特感觉她之所以接受这个说法，是因为黛比对她的回答过于激烈。他望向安德鲁，看安德鲁有没有接受。


  
安德鲁似乎根本没听见。他在把玩水瓶，摇曳的反光像是摩尔斯电码。“不好意思，”他说，“允许我再问一句。我只想确定我没有理解错。”他低头看着凉台的木板，然后扭头去看大得奇怪的电梯房。“你说整幢楼就是科图洛维奇的机器？我们住在这台机器里？”


  
“没错，”蒂姆说，“这是一台巨型机器，伪装成大楼的样子。租给我们这样的人就是障眼法的一部分。”


  
“而克里夫和黛博拉的公寓是这台机器的控制中心？”


  
克里夫点点头。


  
安德鲁的脑袋左右摆了摆，“有意思。”


  
蒂姆不由微笑，举起酒瓶。“敬亚历克山大・科图洛维奇，”他说，“他救了这个世界，但谁也不知道。”


  
“敬亚历克山大。”内特说。


  
众人回应，包括黛比在内。安德鲁不知所措了半秒钟，也笑着举起了水瓶。


  
天空变成橘红色，他们一起眺望落日。

64


  
到今天为止，名叫卡尔迈克的男人监视蒂姆・法尔已近两个月。三个月的限期就快就到终点。希望上头别派他连值两个班。他每周都会想到一两次，搞不好在可预见的未来之内，法尔将一直是他的任务。这在几个方面都很不妙。法尔的观察期定为十八个月，监视期为五年。


  
有人认为观察是个美差，但卡尔迈克不属于这种人。困在车里一年能逼疯他。他入职不是为了监控退休职员和被开除的分析师。没错，他们不会把普通职员和分析师列入观察范围。法尔这种人的级别这么高肯定有他的原因。


  
看见一伙人出现在街道对面，卡尔迈克在记录本上写下几笔。监视了六个星期，他已经认识这段路的所有居民。他从没见过这伙人里的任何一个。四个男人。他在马路这边能看清他们。他们相貌平常，要他说，是地中海地区或东欧裔。其中一个膀大腰圆，身穿健身房的灰色帽衫，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衣服对六月来说过于厚重，但说不定是帮派制服。附近这种人并不罕见。


  
这伙人站在卡瓦奇大楼门前。不久，又有两个男人和两个女人走下山坡，加入他们，同样是皮肤苍白的斯拉夫长相。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就这伙人写了几句话。加密链路的另一头永远有实时分析师待命，哪怕是星期五晚间八点四十七分也一样。任何事情，只要稍微有点可疑，就直接通知他们。


  
卡尔迈克从电脑上抬头。有人走出大楼。安德鲁・韦特，圣经狂。背景调查的结果干净得吓人。他朝台阶底下的那伙人挥挥手（就在卡尔迈克打字的时候，这伙人已经变成了十几个），他们也向他挥手。其中一个人对他直呼其名，他下来开门。


  
卡尔迈克看见一个老妇人转到了金牛车的前面。太阳裙和大码开襟线衫裹着圆滚滚的身体，头上的宽檐帽说是一把小伞也不为过。她挤到金牛车和前面一辆皮卡之间，蹒跚着走向驾驶座的车窗。


  
他每周至少要应付一次附近的居民。老妇人不是要问路就是请他动动车子，也可能是推销什么东西——水果、盗版碟、床罩。这属于他没法理解的文化差异。他把电脑放在乘客座上，准备应付老妇人。


  
老妇人清清喉咙——嗓子里像是有痰。“不好意思，”她用带口音的英语说，“真抱歉，您能给我指个方向吗？我似乎迷路了。”


  
“我不住在这附近。”他说。他放稳电脑，懒洋洋地瞥了老妇人一眼，“我也很想帮你，但你最好去问拐角的——”


  
老妇人像是带着万圣节的面具。她眨眨眼睛，卡尔迈克觉得这张脸肯定是假的。等他确定事实并非如此，摸索着去掏枪的时候，一条胳膊已经伸进车窗，捏断了他的气管。他挣扎片刻，举起手枪，老妇人抓着他的脑袋去撞方向盘，撞了四次，红白彩条的气囊砰然打开，把卡尔迈克死死压在驾驶座上。


  
“阿姨，”安德鲁在街对面喊道，“完事了吗？我们可别迟到。”


  
“来了，我亲爱的，”老妇人说，她松开手，轻轻甩了甩，“只是先打扫一下。”


  
“我们也许该搬家。”黛比说。


  
克里夫发现自己很想喝一杯。自从打开十四号门那天起，他就一直想喝一杯。实话实说，他想像从前那样喝个酩酊大醉，就像遇到黛比之前，醉卧一整个周末。


  
但那些日子并不美好。


  
“什么意思？”他问。


  
黛比耸耸肩，“搬走。换个地方住。本来就是迟早的事情。”


  
“迟早的意思是你毕业或我找到稳定的工作，”他说，“现在我们还承担不了。”


  
“我们能想办法。”


  
克里夫摇头道：“上哪儿能用这个价钱找到这样的公寓？一间小工作室就不错了，多半还远远地在圣费尔南多山谷。”


  
“山谷也没那么糟糕。”


  
“我们每天要多花两个小时搭公车。你最讨厌公共汽车了。”


  
她抱起双臂。相处五年，克里夫知道这可不是好兆头。他伸手抓住黛比的手，手指滑进她的指缝。“亲爱的，”他说，“怎么了？”


  
黛比瞪着他。


  
他点点头，“奈特夫人？”


  
“奈特夫人，我们墙里的东西，走廊对面的东西，所有这些事情。”她朝十四号和他们的阁楼打着手势。大家帮克里夫把阁楼搬离变形的墙板，靠近那个棺材锁。他给阁楼斜着加钉了五六条木板，现在它不靠任何墙壁支撑。


  
他用大拇指揉着黛比的手指，松开她的双臂。“再说，”他说，“总比内特在墙里发现的东西强。”他对黛比微笑。


  
“你看。”她说，“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大家都拿死亡开玩笑。这儿死了人，我们却假装没有。”她的眼角渗出水汽，就快变成一滴眼泪，“万一是你怎么办？”


  
“天哪。”他说。


  
“你伸手进去过。”


  
他点点头，“去救我们的朋友。”


  
“但你有可能丧命。”黛比说，手紧了紧，另一只眼睛同样渗出水汽，“你有可能像她那样被吸进去。你要是消失了，他们也只会尽量掩饰。他们根本不在乎。”


  
“喂，”他说，“这不是真的。你知道他们很在乎。”


  
“他们不在乎奈特夫人。”


  
他抬起手，用大拇指擦拭她湿润的眼角，在她的鼻梁上蹭蹭。她露出无力的笑容。“他们当然在乎。”克里夫说。他亲吻她的指节，看着她的双眼。“听我说几句，也许不中听，但请你听我说完。好吗？”


  
她点点头。


  
“我们并不熟悉奈特夫人，”他说，“她住在这幢楼里，她想了解这个地方。可是，她只是同住一条走廊的普通邻居而已。”


  
“这并不代表我们应该——”


  
他轻轻用手指封住黛比的嘴唇。“确实不会让悲剧变得不是悲剧，但她不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也不熟悉她。我们没有人熟悉她。我们大多数人只认为她是个坏脾气的老太婆，还有点种族主义。你也一样。”


  
黛比盯着桌子。


  
“对她遇到的事情，我们都很难过。我们都希望这件事并没有发生过。可是，她只是陌生人，”克里夫顿了顿，“如果是我，他们肯定不会这样。他们不会像对待她的猫那样撇下你。他们会在这里。内特会勾搭你，因为你实在太他妈漂亮了。”


  
黛比抬起头。眼角的水汽又出现了。“不许说粗话。”


  
“对不起。”


  
“内特和薇科是一对。”


  
“呃，对。经过这个星期的事情，也难怪。”


  
她“扑哧”一笑，用另一只手擦擦眼睛。“我爱你，知道吗？”


  
“我记得婚礼上已经说过了。”


  
“千万别被这幢楼害死。”


  
克里夫又亲亲她的指节。“不会的，我保证。”


  
有人使劲敲门，吓了两人一跳。克里夫笑着捏捏妻子的手，“想去开门吗？”


  
“我一直在哭，”她说，“而且这两天对大家很凶。”


  
“他们会同情你的。”他说。


  
“刻薄鬼。”她擦擦眼睛，走廊里的人继续敲门。听起来很紧急。她走向房门，透过猫眼张望。


  
安德鲁站在正中间，周围还有几个人，但猫眼里看不清究竟是谁。


  
黛比转动锁销，解开门链。她打开门，安德鲁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她瞥了一眼另外几个人，发现都是一个也不认识。


  
“晚上好，黛博拉，”安德鲁说，“非常抱歉。”


  
“怎么了？有什么——”


  
安德鲁的手重重地落在她下巴上。他没有攥紧拳头，但这一巴掌已经足够让她踉跄后退。安德鲁推开门，逼近她。另外几个人鱼贯而入。这伙人最后的老妇人关上门，重新转动锁销。


  
克里夫看见黛比跌倒，扑向安德鲁，安德鲁反手又是一下。这次他攥紧了拳头。克里夫的脑袋被打得转了个方向。有人曾经挥舞二乘四的木条给他来过一下。安德鲁随手一拳就有这么大力气。


  
他拼命想思考，但眼前直冒金星，他倒在黛比的身旁。黛比在震惊中眨着眼睛。她的鼻孔和上嘴唇的伤口滴下鲜血。


  
克里夫想站起来，但一个男人把他按倒。男人的脚很奇怪，隔着廉价运动鞋克里夫都能感觉到它的形状，他怀疑男人有条假腿——说不定是仿生假腿。


  
安德鲁站在他们面前，抱着变色的圣经。他低头看着克里夫和黛比，眼神仿佛他们是小猫小狗。


  
“这么想也未尝不可，”他说，“你们和救赎的关键朝夕相处却毫不知情。足以让你们成为天选者了，哪怕你们并不是我们宗派的成员。”


  
矮胖的老妇人穿过人群，站在安德鲁身旁。她的脸很不对劲，让安德鲁想起胚胎的照片——嘴巴只是一条线，眼睛对于头部来说不但太大，而且分得太开。她眨眨眼，更加衬托出这双眼睛有多么巨大。混沌的眼白与灰色的皮肤几乎是一个颜色。


  
安德鲁拍拍老妇人的手臂，模样像极了满心爱意的儿子。“这位是布拉德伯里阿姨，”他说，“另外这些是我的灵魂兄弟，泽贝迪亚、卢卡斯、查尔斯和霍华德。”


  
介绍到自己的时候，他们轮流颔首示意，但谁也没有开口。他们和安德鲁一样，眼睛都瞪得溜圆。


  
“他们都是我们宗派的成员，”安德鲁解释道，“你可以说我们就是一个家族。”

65


  
蒂姆首先感觉到了。


  
他几周前就注意到了嗡嗡声。那是一种极细微的震颤，在飞机或大船上经常能感觉到。证明地板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运转。


  
他感觉到变化，他知道这种变化已经持续了十到十五分钟。不是好兆头。以前他可不会被敌人这么悄无声息地摸到身边。


  
嗡嗡声变得更快，频率稍微高了一点。足够让他确定发生了变化。


  
震颤的感觉也有所不同。从他第一次注意到开始，永远那么细微的震颤总是稳定而平静，与嗡嗡声同步。此刻两者拉开距离，成了互不相干的因素。震颤在变慢，越来越不规则。这会儿更像是吉他低沉的拨弦乱弹声。就仿佛他能感觉到大楼的脉搏，而大楼……


  
蒂姆的思绪切换成危机模式。他跑进小卧室，踢开几双鞋，从床底下抽出一个防震手提箱。三组密码跃入脑海，一个锁一个密码，他拨动第一个转轮。


  
要不是先在厨房里分了神，后来又在蒲团沙发上纠缠，内特和薇科应该早就注意到了。事实上，就在蒂姆掀开床底下的手提箱时，他们也感觉到了变化。


  
内特起身穿裤子，拉链拉到一半忽然停下。“你感觉到了吗？”他问，“好像是……扑腾扑腾的脉动？”


  
薇科套上T恤，嗤笑道：“你要引诱我恭维你？我觉得好话已经说得——”


  
“不，我说真的。”他连忙拉上拉链，系好牛仔裤的纽扣，在薇科光溜溜的两条腿旁蹲下。她还穿着长筒袜。内特用手掌按着地面。“像是楼下有谁把音响开到了最大。”


  
“我什么也没听见。”


  
内特摇头道：“我也没听见，但感觉很像一对大功率音箱。”


  
她放下双脚，走了几步去拿牛仔裤。灯没开，但窗户开着。“对，”她说，“确实很像，到底是什么？”


  
内特从厨房地上抓起衬衫。晾碗架上，两个水杯在颤抖，渐渐地开始忽然碰撞。“是地震？”


  
“不是，”她套上牛仔裤，“如果是地震，肯定……”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忽然瞪大眼睛，“天哪。”


  
有人砸门。要是再使点劲，说是想破门而入也行。两人对视一眼。


  
“谁？”内特喊道。


  
“是我，蒂姆，”蒂姆吼道，“我们好像遇到麻烦了。”


  
随后看见的是希拉。她带着耳机，杰西・J震耳欲聋的歌声挡住了其他声响和感觉。


  
她在画又一幅以大楼为主题的油画。这是许多个星期以来的第三幅，亚克力颜料，帆布画布。就这么无与伦比的主题而言，她想不出有什么手法能显得既不陈腐又没有早被用滥。面前的画布上是建筑物轮廓和电路板的糅合体。她想做出光学幻影的效果。


  
但怎么看怎么烂。


  
一阵绝望淹没了她，但她拼命浮出水面。艺术是她的宿命。她知道这是事实。她只需要熬过目前的创作瓶颈。


  
路灯点亮，房间里的光线起了变化。她的前窗口有一盏路灯，夜里能够照亮她的房间，不过颜色是很难看的黄色，而且漫射的光线也派不上用场。


  
实话实说，她知道自己好几个月没创作过任何值得一提的东西了——至少是没有能让自己觉得还不错的作品。她的一位导师说接受自己的作品并不完美是一个关键阶段，象征着艺术家的成长和成熟。


  
希拉准备好了走向下一个关键阶段。


  
她考虑着要不要抓起小滚刷，用钛白色涂满整个画面。用小刀把画布切成碎片也不错，或者砸碎画框付之一炬。说不定更能释放情感。


  
但她买不起新画布，只能将就着用手头的廉价货。每张画布都得重复利用四五次，直到硬得挂不住颜料为止。


  
路灯大亮。有一瞬间她以为灯泡要烧坏了，但光线很快恢复了平常水平。灯光再次大亮，接着是第三次。


  
希拉望向窗外，作画的念头烟消云散。她摘下耳机，嗡嗡声钻进耳朵。她冲进走廊，刚好看见内特和薇科跟着蒂姆跑下后楼梯。


  
曼迪坐在电脑前查看信用评分。有人说数字每隔四五天刷新一次，但她确定坏消息肯定更新得比较频繁。奈特夫人搬出去的消息让曼迪相信她受到了牵连。人人都知道银行和政府是一个社会主义大集团，因此他们现在企图进一步毁坏她的信用评分也合情合理。


  
她等着网站刷新，屏幕像老电视画面似的跳动。图像上下滚动，快得她要是一眨眼也许就会看漏，但曼迪没有眨眼，她也听见了低沉而微弱的隆隆声。


  
她从显示器上转开视线，看见夏日夜晚的天色变得黑暗而阴沉。窗外泛起雾霭，她听见又是一阵隆隆雷声。大楼为之震颤。


  
大楼抖个不停。她的窗玻璃摇得哗哗响。


  
她听见走廊对面有人捶门。内特的房间。有人提高嗓门说话，还有奔跑的脚步声。


  
电脑屏幕变成空白一片，她的心沉了下去。听见第一响雷声她就该拔掉插头。电脑这下说不定修不好了。除非薇科愿意帮她修理，换取……呃，换取曼迪能给她的任何东西。


  
显示器重新亮起。曼迪松了一口气，但心又沉了下去。屏幕上全是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弯弯曲曲的绿色文字爬满屏幕。像是中文或穆斯林语，反正不是使用正常字母的奇特语言。


  
整个房间都在颤抖，雷声一刻不停。落地灯翻倒，父母的照片从墙上掉了下来。她从眼角看见道道闪电划破雾气。


  
显示器上出现一个圆环。圆环里是更多的弯曲文字。文字像小虫似的爬过屏幕。


  
或者，小触手。


  
安德鲁站在控制台前。布拉德伯里阿姨将关闭机器的殊荣给了他，但一个人动手感觉终归不好——太自私了。这个欢乐的时刻应该尽可能与同伴分享。他坚持请姨妈先动手。老妇人露出喜悦的笑容，挑了个大号拉杆拉到底。


  
黛比和克里夫大喊大叫。他们还是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克里夫挣扎着爬起来，但查尔斯抓住他的胳膊，安德鲁又一拳打在他肚子上。克里夫再次跌倒。


  
泽贝迪亚和卢卡斯各挑了个旋钮，使劲拧到底。霍华德按住一排开关，按下去同时关掉。查尔斯拉下又一个拉杆。安德鲁关掉视线内的所有开关。


  
一个指针跳向刻度盘的最右边。另一个像倒放钟摆似的左右摇动。还有一个在三十和四十之间抖动。


  
他们都听见了嵌板后的电弧跳动声，看见了一道道闪光。机器开始号叫，大楼的空气跟着狂吼。安德鲁看见窗外的天空改变颜色，信仰终于第一次得到回报，他看见主宰之一翱翔于垂死太阳旁的天际。


  
他向左右伸出手，抓住布雷德伯里姨妈和查尔斯兄弟的手。这伙人在控制台前手拉手站成一排。姨妈领着他们祈祷。


  
终于，安德鲁心想：时间到了。


  
罗杰停下皮卡，沿着贝弗利大街走向公寓楼。星期五晚上不到九点就能到家。这个周末会过得很愉快。


  
他本以为要在片场忙到午夜。当天的日程表有十又四分之一页。整个剧组从早忙到晚，像是世界末日就要降临。


  
但今天演员发挥得很出色，导演也凶性大发。他尽量减少布景，重新编排日程表，一组拍摄了三个镜头。另外的两个镜头被他拼成一个。七点半，助理导演宣布开拍今天最后一个镜头，虽说最后一秒钟又有修改，但还是在八点零九分结束了战斗。几个伙计邀请他出去喝一杯，罗杰说他女人和几个朋友在等他，心里觉得这么说真是酷极了。


  
他揿下过街信号灯的按钮，顺着肯莫尔大道望向公寓楼。


  
泰国菜、电影、去天堂在星光下与希拉嬉戏的念头烟消云散。


  
卡瓦奇大楼在发光。刚开始他以为所有住户都打开了灯，但随即发现发光的是大楼本身。每一块方砖周围都有点点亮光转动，就像静电火花在旧式电视机屏幕上追着指尖跑的样子。


  
罗杰看了一眼交通，不顾红灯穿过马路。踏上另一头的人行道，他拔腿就跑。


  
空气中电流涌动。刺得皮肤发痒，扯动他的头发。他的牙齿感觉到嗡嗡震动，他听见窗玻璃在叮叮当当颤抖。


  
附近几幢楼有人在窗口或门廊上张望。卡瓦奇大楼的铁门前聚着二十几个男男女女，没有一个是罗杰认识的。


  
他跑过那辆绿色金牛，注意到气囊打开了，他跑到围栏前，挤过人群和敞开的铁门。有人伸手抓他，他让他们拿走了他的工具腰带和背包。一个女人揪住他的手臂，他一拳打在那女人脸上。


  
他拼命冲过门前的台阶。大楼周围的空气几近凝固，仿佛陈旧的牛奶或血液，就仿佛他要挤过百万只隐形的黄蜂，每一只都用锋利如剃刀的尾针扫过他的皮肤。空气对他咆哮，命令他后退，罗杰拽开防盗门，冲进大堂。


  
刚好赶上，他告诉自己，没有怀疑自己为什么知道。


  
卡瓦奇大楼颤抖呻吟，以红砖、石块和水泥不允许的方式弯折，朝着绝大多数人类无法理解的角度扭曲。就仿佛陀螺旋转，积累了足够的速度跳离地面，暂时进入第三个维度，卡瓦奇大楼发出长长一声号叫，在空间之中移动片刻。


  
它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66


  
内特感到恶心。


  
非常恶心。


  
大学里他喝醉过几次。宿醉固然不好受，但他知道真正难受的是夜里喝过线的那一刻。从醉得挺好玩到抱着马桶大吐特吐的那个瞬间。


  
在休息室防火门和薇科的房门之间，在大楼咆哮、空气充满静电的时候，他越过了那条线。可是，他嘴里不是酒味，而是一股臭牛奶的味道。灰色、浑浊的牛奶，已经凝固、分层、腐臭。光是想到那东西，他的胃里就翻腾得更厉害了。


  
他躺在薇科门口的地上。他不记得自己是坐下去还是摔倒的。薇科坐在他旁边，嘴唇颤抖，说她也有同样的感觉。


  
蒂姆还站着，看上去很难受，但不知怎的没有倒下。视线越过蒂姆，内特看见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那扇窗户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他一时间说不清楚，却一下一下戳着他天旋地转的脑海深处。


  
周围静悄悄的。经过大楼里刚才响起那些声音，此刻的死寂在走廊里回荡，仿佛音乐会散场后的那种安静。


  
“你没事吧？”薇科笨拙地拍拍他的胳膊，她的声音有点发闷。她皱起眉头，内特意识到她也发现了。她抬起手摸摸耳朵，然后闭上眼睛，吞咽两下，“耳朵堵住了。”


  
他也咽了口唾沫，胃里一阵翻腾。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要吐在薇科身上了，但终于勉强压住。他又咽口唾沫，感觉到耳朵突然通了气。“该死。”他说。


  
“好点了？”


  
“对，谢谢。”两人挣扎起身。


  
蒂姆抬起脚，揣向黛比和克里夫的房门。木头劈裂，锁头周围溅出木屑，门被他一脚踹开。


  
一个陌生的黑发男人冲出公寓。他挥动拳头，蒂姆的双手动得飞快。黑发男人闷哼一声，一把匕首掉在地上。蒂姆对准那男人的鼻梁一记头槌，再一拳打中他的腹部。男人软绵绵地倒下，伸手企图拽倒蒂姆，蒂姆又是一膝盖顶在他脸上。他抓住男人的下巴，使劲一转，“咔嚓”一声回荡在走廊里。


  
尽管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帮忙，但内特还是向前走去，听见公寓里传来一声咆哮。另一个男人冲出房门。


  
蒂姆拿着一个大号电视遥控器。看清楚蒂姆手里拿的到底是什么，内特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厉害，只听见遥控器砰砰响了两次，从侧面弹出黄铜的什么东西。公寓里的男人又踉跄走了几英尺，蒂姆再次开枪。男人瘫倒在地。


  
蒂姆冲进克里夫和黛比的房间。内特和薇科跌跌撞撞跟着他。


  
墙壁已经打开，控制台露在外面。墙板收了起来，所以内特能听见机器的运转声和一种仿佛传动系统碾磨的声音。设备里电火花噼啪飞溅。


  
安德鲁和一个老妇人站在控制台前。一个用灰色帽衫遮住脸的大块头男人走向蒂姆，另一个男人蹲在黛比和克里夫身旁，黛比和克里夫都躺在地上，咳嗽不停。克里夫的嘴唇湿漉漉的，一看就是刚呕吐过。


  
蹲在那里的男人手持匕首。


  
蒂姆再次开火。刀刃一闪，匕首飞过房间。男人大吼一声，露出满嘴扭曲的牙齿。第二枪击中他的头部侧面，他栽倒在黛比身旁。黛比和克里夫惊叫起来。


  
离蒂姆比较近的大块头伸出手，蒂姆抓住他的两根手指，用力一扭，发出气泡破裂的脆响。蒂姆的另一只手猛地甩动，枪管正手反手两次砸在大块头的宽下巴上。


  
大块头吐出一颗牙齿，再次吼叫。他张开嘴巴，他的脑袋像是一分为二。内特在门口看见，觉得那男人的脑袋像是被削掉了，此刻正要落下去。


  
蒂姆瞄准男人的一只眼睛近距离射击，大块头跌倒在地。老妇人号叫着跑了过来。


  
“姨妈，别去！”安德鲁喊道，“没关系的！”


  
老妇人在房间中央站住。内特、薇科和蒂姆看见她和地上的大块头一样，也有着宽阔的嘴巴和肿胀的双眼，但她的五官更加扭曲。


  
“趴下，”蒂姆说，“他妈的别转身，给我趴下。”


  
老妇人叹口气，蹲下，跪倒在地。她气喘吁吁，笨拙地举起双臂。这双手臂太沉重了，很难举过肩膀。


  
蒂姆的左手突然多了一把枪，这把枪瞄准老妇人，前一把转向安德鲁。“离开控制台，”他说，“趴下。”


  
要是内特没算错，从蒂姆踢开门到现在只过了十五秒。


  
蒂姆侧过头，但眼睛还是盯着老妇人和安德鲁。“内特，能去看看克里夫的工具柜吗？应该有绳子或扣条，可以拿来绑住他们。”


  
四个男人死了。蒂姆不到十五秒就杀光了他们，而且看起来还很轻松。


  
“内特？”


  
“呃……好的。”工具柜在窗口，窗外似乎也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内特无法分神去琢磨到底是什么。


  
“薇科，”蒂姆说，“你去看看咱们的朋友。”


  
薇科绕过诡异的老太婆，走向克里夫和黛比。克里夫一脸震惊，黛比似乎好一点。薇科碰碰她的胳膊，黛比抬起头，“薇科，你没事吧？”


  
“我没事，”薇科说，“我觉得咱们都没事。”


  
黛比抓住她的胳膊，“发生什么了？”


  
“自由，”安德鲁说，狂喜的笑容在脸上蔓延，“推翻统治我们灵魂一百多年的暴政。”


  
蒂姆顺着准星看着安德鲁，“别出声。我不问你，你就不准说话。明白了？”


  
“随便你。反正无所谓了。道路已被扫清，我主和祂的神祇伙伴很快就会奖赏我们——”


  
“安德鲁，你闭嘴。”蒂姆说。


  
安德鲁的笑容愈加灿烂，脑袋左右摆动。


  
“你有枪。”黛比对蒂姆说。


  
“两把，”他说，“你要是感觉好点了，不妨拿一把去。”


  
“克里夫，”内特说，他翻遍了木柜的一半抽屉，“帮我找绳子。”


  
克里夫眨了几下眼睛。黛比捏捏他的胳膊，薇科用纸巾帮他擦脸。“我没事，”他喃喃道，深吸几口气，“真的没事。”


  
“内特需要你帮忙，克里夫，”蒂姆说，“你比其他人都熟悉你的工具柜。”


  
克里夫在黛比的搀扶下摇摇晃晃起身，两人走向工具柜。他挤开内特，在最底下的一个抽屉前蹲下。


  
门口的地板吱嘎响起。蒂姆猛地转身，一把枪还指着老妇人。希拉吓得尖叫，罗杰举起双手。“哇！”他喊道，“兄弟，是我们。”


  
“抱歉，”蒂姆说，“老习惯。”


  
“我操，”罗杰说，他朝走廊吐了口胃酸，看着地上的尸体，“老先生你是布鲁斯・威利斯扮的吧？”


  
克里夫从抽屉里取出一捆黑色塑料束带，每根至少长一英尺。他分开束带，一半交给内特。


  
“他们……他们死了吗？”希拉问。


  
“希望如此，”蒂姆说，“但这会儿我什么都不敢肯定。”他朝窗外打个手势。


  
无力的阳光一缕缕照进玻璃窗。克里夫望向挂钟，挂钟说现在是九点十分。黛比也抬头看了一眼挂钟，然后走到丈夫身旁。希拉和罗杰也走了过去。薇科去窗口站在内特旁边。


  
“朋友们，”希拉说，“我们这是在哪儿？”


  
南边十几英尺开外的红砖楼房不见了。它背后的一幢楼、再过去的一幢楼也一样。就视线所及的范围之内，只看得见怪石嶙峋的山麓，点缀着一丛丛黄色杂草和几棵病病歪歪的棕榈树。就仿佛无数B级电影里的史前布景。


  
薇科把脸贴在玻璃上，望向大楼门前——一片荒原。大楼背后也一样。这条街上其他建筑物都不见了。要是她没看错，连肯莫尔大道本身也消失了。


  
缩成一团的太阳是血色天空中的一个亮点。那是行将熄灭的余烬，是昨天点起的假日篝火余下的最后一丝火焰。


  
“一切都死气沉沉。”黛比说。


  
蒂姆清清喉咙，“说到这个……”


  
克里夫去捆安德鲁，内特用束带扎住老妇人的左手腕。她手腕上的肉很多，胳膊臃肿得无法在背后交叉。内特只好用几根束带做成链条捆住她。


  
老妇人肤色惨白，满脸黑斑——黑得不可能是雀斑。她散发出潮湿阴冷的气味，连浓烈的花香香水（也可能是浇遍全身的来苏水）也遮不住。内特在她的手腕上摸到脉搏，束带咬下去的时候她叫了一声，但内特忍不住要觉得他捆的是一具泡过水的尸体。


  
他还在臃肿的肥肉下摸到了粗壮的肌肉，为了安全起见，他决定再捆一道——最好再捆两道。


  
“那么，”薇科从窗口回来，看着蒂姆说，“你出版过枪械书籍，所以会射击？”


  
蒂姆露出嘲讽的笑容，“也不尽然。”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内特问，“你难道是……枪手？刺客？还是别的什么？”


  
“就当是‘别的什么’吧。退休前我为一个著名的三字母机构工作。”


  
“妈的，”罗杰在窗口说，“你是在IBM学的这些？”


  
蒂姆嗤笑道：“对，IBM的职员培训计划特别带劲。”


  
“我操。”罗杰说。


  
“你告诉我们这些，大概已经违反了什么条例法规吧？”薇科说。


  
“一堆，”蒂姆说，“外加至少一项国会法案。不过如我所说，我认为我们有更严重的问题——”


  
“朋友们，”希拉说，“那些是什么东西？”


  
“天哪。”黛比叫道。


  
四个绿色怪物在一英里左右的空中飞过，那是只有客机（偶尔有战斗机）光顾的高度。你很容易说它们是鲸鱼，但这么说实在大错特错。


  
翅膀从庞大身躯的侧面向外伸展。那是骨质的肉膜翅膀，连无力的阳光都能照穿。要是小一点，说是蝙蝠翅膀也行，但放大到这个无法形容的尺寸，不言而喻只能属于恶龙。


  
从翅膀根部伸出的是带有钩爪的瘦长肢体，就像飞行时收起的鸟腿和恐龙的短小前肢，武装有从不使用的弯曲钩爪。身躯向后渐渐缩成爬行类的尾巴。


  
应该是头部——至少是某种面部的地方，只有一团触须。每条巨鲸都伸出三四十根肌肉发达的触须，在半空中扭动盘卷。触须至少长四五十英尺，但每只怪物都有几根和身体一样长的。


  
最小的怪物也超过两百英尺。最大一条，顶层狩猎者中的头领，至少有它四倍长。哪怕飞在高空中，巨大的翅膀也向地面投下了黑影。它们借着不可见的风势，懒洋洋地滑翔。


  
它们穿过荒原，飞向卡瓦奇大楼。

67


  
“它们朝这边来了。”薇科说道。她勉强按捺住了声音里的颤抖。克里夫和黛比握紧对方的手，直到指节变白。希拉还盯着天空中的怪物。


  
“祂们为我们而来，”安德鲁说，“前来奖赏信徒。”


  
蒂姆抬起右手，瞄准安德鲁的眼睛，“我好像说得很清楚了，你给我闭嘴。”


  
有人清清喉咙，蒂姆再次猛然转身。


  
奥斯卡站在门口。曼迪瞪大双眼，在他背后躲躲藏藏。她像是被逼近死角的小动物，见到枪口对准自己，不禁大声尖叫。


  
大楼管理员嘟囔了一串德语，毫无疑问肯定是在骂人。他走进房间，摇着头说，“我警告过你们了，白痴，你们都干了什么？”


  
薇科盯着他，“我们干了什么？你省省吧，我们这是在哪儿？”


  
“在我们不该在的地方。”奥斯卡答道。


  
曼迪跑过奥斯卡，缩进工具柜和墙壁之间的角落。她两眼圆睁，脸上满是泪水。克里夫从窗口走开，“我们怎么会来这儿？”


  
“大楼怎么会动？”希拉问。


  
“别傻了，”奥斯卡对她说，“大楼没有动。”


  
内特诧异道：“什么？”


  
“这还是洛杉矶，”奥斯卡说，“就是贝弗利大街和肯莫尔大道的路口。假如不是在洛杉矶，我们这会儿早就死了。”


  
罗杰朝窗口挥动手臂，“如果我们在洛杉矶，这些都是什么鬼东西？”


  
奥斯卡挑起眉毛，“那些不在大楼里，对吧？这是我们不该来的地方。”


  
“这正是我们应该来的地方。”安德鲁说。


  
“最后一次。”蒂姆对他说。


  
奥斯卡低头怒视被绑住的男人，“是你干的？”


  
安德鲁抿紧嘴唇，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朝蒂姆摆摆头。


  
“对，”黛比说，“就是他和另外这几人，”她始终抬着眼睛，不肯看地上的尸体和那两名囚徒，“他们闯进这儿，打倒克里夫和我，打开墙壁，然后乱动开关和拉杆。”


  
她走过去搂住曼迪。曼迪依然圆睁双眼，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音。内特觉得农夫女儿的精神严重受创。他瞥了一眼薇科，从薇科眼中看见了同样的念头。


  
“大楼里还有其他人吗？”内特问。


  
“我对面那位老兄好像上夜班，”罗杰说，“多半不在家。”


  
奥斯卡点点头，“那是库克先生。一号布罗根先生和二十四号的利特尔小姐也是。他们都值晚班。十一号的卡曼先生和四号的奈特夫人我就不敢确定了。”


  
听他提到奈特夫人，黛比和薇科都吓了一跳。罗杰扭头看了一眼，就事论事地说：“她应该死了。”


  
奥斯卡的眉毛一抖，叹道：“太糟糕了。她是个好房客。”


  
“奥斯卡，”内特说，“你该说实话了。你对这幢大楼有多少了解？我们需要知道所有事情。”


  
老先生看着他们的脸，又叹口气，“我并不掌握所有情况，只知道我得到这份工作时他们告诉我的事情，还有就是我自己看出来的一些事情。就像知道汽车需要汽油才能跑，但你不需要知道汽油是怎么让汽车跑的。”


  
“这份工作是谁给你的？”薇科问。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奥斯卡抬起双手，耸耸肩，“我猜他是政府的人。”


  
“为什么？”蒂姆问。


  
“我的工资支票来自财政部，上面有自由女神像。”


  
“政府的哪个分支？”蒂姆问，“哪个部门？”


  
奥斯卡又耸耸肩。


  
内特示意他继续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


  
奥斯卡的手指在面前虚按，“想象一下，一把锁和一枚钥匙，”他说，“钥匙插进锁里，大部分钥匙在门的这一侧，但有一小部分在两侧之间。能听懂吗？”


  
有一两个人点点头。薇科做出思考的侧头姿势。“继续说。”内特道。


  
奥斯卡点了点头。“这就是卡瓦奇大楼。它是钥匙，建造它是为了确保某扇门永远关闭。别问我为什么和怎么会。我也不知道。”他举起双手，掌心相对，“但很多人没想到的是，锁的两边都能插钥匙。留在两侧之间还是同样的部分，但钥匙剩下的部分在哪一侧都可以。”他先动动一只手的手指，然后是另一只手。“这就是他们做的事情，他们改变了平衡，把我们放在了锁的另一侧。”


  
安德鲁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提问，”薇科说，“你说我们在锁的另一侧，但钥匙还在锁里对吧？它还在发挥应有的功效吗？”


  
奥斯卡点点头，“对，否则我们早就死了。”


  
“怎么死？”克里夫问。


  
奥斯卡朝窗外打个手势，“应该是被它们杀死。”


  
“超巨大的顶层狩猎者。”希拉嘟囔道。


  
“该死，”罗杰又望着窗外，“它们真的很近了。”


  
内特跟着薇科走到窗口。蒂姆也朝窗户走了几步，但枪口仍旧指着两名囚徒。


  
鲸鱼般的怪物飘在离地几百英尺的半空中。他们就像望着飞机逐渐接近跑道。


  
比较小的怪物领头，气流掀动翅膀的皮膜。它们飞过时带动旋风，卷起漫天尘土。它们掠过大楼，墙壁为之颤抖，隆隆声仿佛风暴过境。沙石噼噼啪啪敲打窗户。一块大石头敲裂了一块刚换好不久的玻璃。有什么重物“砰”的一声砸中外墙。


  
吊灯前后晃动，叮当乱响。


  
“妈的，”罗杰嘟囔道，他用一条胳膊搂住希拉，“大家都还好吧？”


  
曼迪在啜泣，黛比紧抱住她。


  
“大家都远离窗户，”蒂姆说，“快。”


  
内特看一眼蒂姆，然后望向荒原和山麓。


  
最大的怪物向着他们而来。触须像一团蠕虫般扭动。它身下就是黑夜。怪物在几百码外就遮住了天空。它每扇一次翅膀（每个翅膀都比一个足球场大），都让空气像炮击般捶打地面。山坡为之分崩离析，碎石随着尾流如怒涛般席卷而来。


  
卡瓦奇大楼的住户后退几步，躲到沙发后和桌子底下。黛比拖着曼迪趴在工具柜背后，克里夫用身体挡住她们。


  
内特扭头张望，视野内只有触须。粗壮的肌肉触须充满了窗户，每一条都在抽打天空。


  
在缠结的触须深处，他有一瞬间看见了某种东西——不是阴影，他在触须中央看见了东西闪着微光，仿佛没有光照的水池或黑玻璃的镜子。怪物还在六七十码之外，因此他看见的东西至少有三四十英尺宽。


  
薇科拖着他卧倒，两人抱住脑袋。


  
怪物掠过窗口，玻璃随之爆炸。庞大的体型让你忽视了它的速度，就像货运列车或喷气运输机。碎玻璃四溅，飞刀般击中家具。


  
狩猎你杀死你吃了你猎杀食物进食进食


  
气流咆哮，仿佛龙卷风穿过房间。碗碟餐具飞出水槽，砸在墙壁和地板上。沙发拖着安德鲁移动了半个房间。克里夫的工具柜从墙边转开，移动了几英尺，在他和怀里的两个女人身旁砸倒在地。阁楼吱嘎作响，倾斜坍塌。厨台飞起来砸在对面墙上。


  
食物我的奴仆我的凡人我的食物我的猎物


  
薇科抬手捂住耳朵，内特用胳膊抱住她的脑袋和肩膀。他不知道这些字句来自何方。是在风声中听见的？还是在体内的震颤中感觉到的？他的胳膊上有血。一块碎玻璃扎在胳膊肘上。


  
老妇人翻身跪起来。她在狂笑。内特听不见声音，只看见她欣喜的眼神和厚嘴唇上下卷动。一块比萨大小的碎玻璃陡然出现在她脸上，嘴唇停止了抖动。她向前翻倒，脑袋撞上地板，玻璃粉碎。


  
大楼被地震般的力量摇动。屋顶的灰泥崩裂，雨点般洒下。地板颤抖。风卷起一个书架砸在罗杰和希拉身上。


  
我的食物我的猎物我的牲畜我的


  
字句碾压他们。薇科的指缝间淌出鲜血。内特感觉到嘴唇湿漉漉的，猜测鼻子在流血。他紧闭双眼，泪水汩汩而下。


  
咆哮风声逐渐停歇。在房间里飞转的尘土和碎纸渐渐落地。内特松开薇科，看着她瞪大的双眼。她的鼻孔和耳朵都有血块。眼睛淌出的鲜血顺着眼镜下沿流淌。她哭出的是血泪。


  
薇科抬起手，抚摸他的面颊，拿开的手指被染成红色。他也在流血。内特捏了捏她的胳膊，亲吻薇科的额头。她整张脸只有额头没沾上鲜血。


  
“大家都还好吧？”他喊道。几个人咝咝吸气，内特意识到经过刚才的噪音洗礼，他在扯着嗓子喊叫。他压低声音，再次问，“有人受伤吗？”


  
克里夫松开黛比，他们都竖起大拇指。克里夫和黛比的鼻子和嘴里都淌出鲜血。曼迪在两人之间缩成一团，但内特看见她的耳朵也在流血。


  
他望向蒂姆。蒂姆像是硬派吸血鬼电影里的怪物。暗色鲜血沾满下半张脸和T恤前襟。他将一把枪插进腰带，另一把还是指着安德鲁。他对内特点点头，竖起大拇指。


  
“又要换玻璃了。”奥斯卡嘟囔道。他用手背擦擦鼻子，鲜血涂满了上嘴唇和面颊。


  
书架动了动，罗杰和希拉从身上推开书架。罗杰的胳膊上有一道割伤，额头有一块渐渐肿起的瘀青。希拉的大腿上插着一块匕首大小的碎玻璃，但流血不多。两人脸上都有血。


  
“那是什么？”罗杰吼道，“那他妈的是什么？”


  
安德鲁清清喉咙。他的鼻子底下有几滴血，但并不多。“布拉德伯里姨妈死了，不过你们似乎都不在乎。”


  
“是不在乎，”蒂姆说，“你闭嘴。”


  
“我们死定了，”克里夫说，“那东西再回来，我们——”


  
“坚持住，”内特说，“先别放弃。”


  
“安静！”奥斯卡吼道，“你们都给我安静！”


  
吼叫的音量带来片刻寂静。内特忽然想到这儿太安静了，但他不确定为什么。


  
“听我说，”奥斯卡说，“我们会安全的。有办法修复，我们能回去。只需要——”


  
一条粗大的触须撞破剩下的窗框，卷住他的头部，将他拖走了。

68


  
曼迪在尖叫。触须消失之后，她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尖叫声还久久不息。在一次和一次号叫之间，她拼命吸气，蒂姆听声音知道她尖叫用掉的气息比吸进去的更多，因此她很快就会停止尖叫。


  
奥斯卡个头不高，但蒂姆估计他至少也有两百四十磅重。上次见到一个人这么轻易消失，还是在跳伞训练的时候，受训者走出舱门，还没等你看清就已经无影无踪。电影电视里的降落总仿佛很慢，那只是因为缺少参照物而已。事实上很快，比高速公路飙车还快。


  
触须抓住奥斯卡拉走就有这么快。


  
曼迪的尖叫变成嘶哑的叫嚷，最后变成呜呜哭泣。黛比像哄小孩似的抱着她前后摇晃。


  
“他被杀了吗？”克里夫问，“他死了吗？”


  
“拉他出去不是为了拥抱他。”罗杰答道。


  
内特走向窗口，薇科抓住他的手。她没有拽着内特后退，而是跟着内特走向窗口。


  
蒂姆望向囚徒。安德鲁仍旧满脸狂喜。他那种笑容和眼神属于准备服毒集体自杀的教徒。蒂姆走向窗户，但时刻确保枪口指着安德鲁——并不难，因为九成家具已经贴在对面墙边。他望向窗外的荒原。


  
乌贼/鲸鱼怪物不见踪影。内特探身出去抬头左右看看，突然收回脑袋。他又把脑袋伸出去，花了点时间张望。


  
“走，”他说，“去屋顶。”


  
罗杰的下巴险些脱臼，“你疯了吗？你想出去？”


  
“不安全。”黛比说。


  
“尤其是去没有遮蔽的高处。”克里夫补充道。


  
内特耸耸肩，“我们需要多观察一点情况，”他说，“威尔玛，你去不去？”


  
“当然，夏奇。”


  
希拉站起身，咬牙皱眉，挤出勇敢的表情，“我以为我是威尔玛？”


  
“退下，贱人，”薇科说，她露出笑容，“你是戴芬，自己搞定吧。”


  
“你是认真的？”罗杰摇头道，“你要上去？”


  
“上去还是留下？”内特问。


  
罗杰和希拉对视，“我加入。”


  
他们走向房门，蒂姆抽出腰间的手枪，递给内特。“以防万一。”


  
“能防什么？”内特问，“枪里是核弹？”


  
“抱歉，不是，只是普通空头弹。”


  
“那就没什么用处了。”


  
通往屋顶的防火门像是被堵住了。他们四个人站在楼梯上使劲推。门的另一边非常沉重。门挪动了几英寸，然后又是几英寸。他们看见红砖散落在屋顶上。有些还靠水泥三块四块地连成一片。


  
“机房好像塌了，”薇科说，“是怪物撞的？”


  
“最大那只掀起的风很可怕，”罗杰说，“说不定只是风而已。”


  
门又打开了两英寸。“我觉得我能挤过去。”希拉说。


  
“继续推。”内特说。


  
“为什么？”


  
“假如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屋顶，那就不能一个一个挤过去。”


  
“喂，”一个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像是不太成功的低声旁白，说话的似乎是克里夫，“摩擦的声音是你们弄出来的？”


  
“对，”薇科喊道，“我们卡住了。”


  
“酷，”克里夫说，“只是想确定一下。”


  
他们露出苦笑，再次用力去推。门打开了两英尺。罗杰用背部抵住门，抬起双腿贴着门框。他闷哼一声，使劲向后推，门又开了七八英寸。“够了吗？”


  
内特点点头，“我看可以。”


  
他首先走上光秃秃的屋顶。木质凉台连同桌椅都已消失。沥青纸被成块撕开。一根金属通风管道断成了几截。


  
他们转了一圈，扫视各个方向的天空。罗杰首先发现怪物，指给其他人看。他们一起望向北方。


  
乌贼/鲸鱼怪物在两英里之外。它们提升高度，正在飞越仿佛沙漠的巨大沙丘。较小的一只怪物向下俯冲，用触须拔起一棵棕榈树。从屋顶的角度看不太清，但怪物似乎吞掉了一整棵树。怪物群转向东方，沿着一道山脊飞翔，那道山脊来自远处的山丘，经过卡瓦奇大楼向南方延伸。怪物俯冲下去，离开他们的视野。


  
内特盯着那道山脊，等待怪物重新出现。他眯起眼睛，试图看清远处的某个东西，他很难分清那东西与无穷无尽的灰色天地。那东西位于山丘顶端，越向上就越细。“你们能看见那个吗？”


  
薇科从眼镜上沿望过去，“我看见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似乎在反光，但内特不敢确定，也许只是因为他看得太用力。他尝试用几棵孤零零的棕榈树估计它的距离和高度，结论是那座塔高十五到二十英尺，也就是宽约十英尺。


  
希拉跳着走过来。那块玻璃还插在腿上，但流血似乎不多。“看上去很古老。”她说。


  
“为什么？”内特问。


  
她耸耸肩，“只是看轮廓，但也可能是我估计错了。”


  
“它们似乎不回来了。”薇科说。


  
内特扭头张望，“前提是怪物只有这几只。”


  
罗杰趴在栏杆上，“看见凉台了。”他朝底下摆摆头。


  
断裂的木板和横梁立在荒芜的土地上。木架在山麓脚下散开，碎屑一路向北而去。一张甲板躺椅侧躺在一片狼藉之中。


  
内特望向远方，“能看见奥斯卡吗？他的衣物？他的……碎片？”


  
“我觉得，”希拉想了想，说，“要是吃掉他的是那些怪物，恐怕根本不需要咀嚼。”


  
“不需要归不需要，”罗杰嘟囔道，“但说不定嚼着好玩呢？”


  
“要是什么也找不到，那么说不定他还活着，”内特说，“这会儿还不能算他已经死了。”


  
他们盯着凉台看了一会儿。薇科摘掉眼镜，用衬衫擦掉血迹。“好吧，”她说，“你们不说我说。你们都听见那东西说话了，对吧？不是我的脑袋出问题了，对吧？”


  
“我也听见了。”内特说。


  
“险些尿裤子。”罗杰点头道。


  
“我也是。”希拉说，这次她面无笑容。


  
“它们能看见我们，这点毫无疑问。”内特说。


  
“对，而且有智慧，”薇科说，“它们会说英语。”


  
“我不这么认为，”希拉说，“我不想说得这么新纪元，但它们似乎能直接对我们的意识说话，不觉得吗？心灵感应？”


  
罗杰耸耸肩，“声音很响，”他说，“非常响。”


  
“确实有可能是直接对大脑说话的，”内特说，“这就能解释七窍流血了。”


  
罗杰点点头，“有道理，对大脑做手脚能让鼻子流血，好像在什么书里读到过。”


  
“你读书？”薇科说。


  
“等车……”罗杰说，“去你的。”


  
“我想说的是，”希拉拍了罗杰的肩膀一巴掌，“我不认为我们听见了英语。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感觉，但出现在我脑袋里的与其说是……呃，字词，不如说是许多意象。”


  
薇科点点头，“我也是。就是很多念头，都有关‘食物’‘猎物’和——”


  
“牲畜，”内特说，“它叫我们牲畜。”


  
“所以我们是汉堡包。”罗杰说。


  
“不，”薇科点点头，“所以我们是农场养殖的东西，是汉堡包的原料。”


  
他们望着北方的群山看了几秒钟。


  
薇科走向大楼后侧。希拉一瘸一拐地走向机房，罗杰跟着她。内特用视线跟着怪物的踪迹。破碎四散的凉台留下了半英里的路标。他扫视各个方向的地平线。他不认为怪物能偷偷摸上大楼，但他不确定要是这会儿看见怪物，他们几个人能不能逃得掉。


  
希拉把半块砖头扔进墙上的一个窟窿。砖头“咚”的一声砸中什么机器，然后掉进了电梯井，那声音渐渐消散。希拉扭头看着他们，“那些隧道有没有一起过来？隧道算不算这幢楼的一部分？”


  
“不知道。”内特说。


  
“也许是个躲藏的好地方。”


  
“是个等死的好地方，”罗杰说，“要是怪物压垮大楼，甚至只是落在大楼上，我打赌那些隧道就会塌陷，”他走到内特身旁，朝天空扬扬下巴，“不觉得自从我们来到这儿，太阳就没动过地方吗？”


  
“你似乎是对的。”


  
罗杰朝远处的沙丘打个手势，“注意到山丘的形状了吗？”


  
内特顺着他的手势望过去，“什么意思？”


  
“这儿看不到其他的建筑物，但地形和咱们的世界非常像。我们还是在同一座山丘的半中腰。前方的连绵山脉怎么看怎么像好莱坞山。”


  
内特研究着地形，发现罗杰没说错。山丘被腐蚀成了砂土，但从公寓看见的峰峦起伏依然如故。他甚至还能认出格里菲斯公园观景台所在的那一小块高地。


  
“从那儿往右的山脊？应该是佛蒙特大道，”罗杰朝另一个方向挥舞手臂，“是整个好莱坞。敢打赌走个几英里就能看见大海。”


  
“对，”薇科在屋顶的另一头说，“但海里有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内特说，“它们是这儿最强大的生物，对吧？其他东西都死了。”


  
“不是死了，”希拉说，“被杀，被吃掉。那些鲸贼怪吸走了整个世界的生命。”


  
薇科歪着头说：“鲸贼？”


  
“鲸鱼乌贼，”希拉说，“名字蠢一点儿，就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那就叫鲸贼好了。”罗杰说。


  
门吱嘎轻响，他们都跳了起来。克里夫走上屋顶，“有麻烦了，”他说，“机器停了。”


  
薇科瞪大眼睛。“什么意思？”内特问。


  
“就是停止工作了。电火花、嗡嗡声，全都停下来。自从那个巨型怪物飞过，”克里夫花了几秒钟深呼吸，放慢语速，“机器就不再保护我们了。”

69


  
内特沾湿纸巾，擦掉脸上的血迹。“盘点一下现状，”他说，“我们有些瓶装水，马桶水箱里的水也够用。电没有断，说明隧道里那些东西也过来了，因此我们有一小段时间不必担心食物。冰箱都会正常工作，所以我们撑个几天问题不大。”


  
他们回到克里夫和黛比的公寓里。众人扶起几件没有损坏的家具，这样总算有地方坐了。曼迪蜷缩在沙发一头，双臂抱着两腿默不作声。姨妈和两个男人的尸体被拖到了视线之外的休息室。


  
“然后呢？”希拉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之前她脱掉长裤，让蒂姆拔掉大腿上的玻璃。拔玻璃的时候，她紧握住罗杰的手。蒂姆用几滴强力胶封住伤口，用克里夫的家庭急救包里的纱布和绷带裹住那条腿。血肉模糊，但情况总算没有恶化。


  
“然后我们就回去了，”内特说，“肯定有办法逆转他们做的事情。奥斯卡很确定，所以我也很确定。”


  
“奥斯卡死了，”安德鲁跪在厨房口的地上，“他已投入至高神的怀抱。”


  
“我觉得你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了解这件事。”内特对被绑住的安德鲁说。


  
安德鲁一脸得意。


  
内特扭头看着邻居们，“他或许还在某处等我们去救他。我们不能肯定他已经死了。”


  
“我们不知道他有没有死，”克里夫说，“妈的，就算没死，按那些怪物飞行的速度，他说不定已经在几百英里之外了。”


  
内特点点头，“我知道，但我认为我们需要确定一下。鲸贼飞到山脉旁的一道山梁后头去了。它们的巢穴说不定就在那儿。”


  
罗杰擦掉从耳朵里流出的最后几滴血，“你有什么想法？”


  
“我认为我们留下几个人研究蒂姆房间的所有图表，也许能发现线路图和真实机器之间的联系，搞清楚怎么重新开动机器。剩下的人去那道山梁找奥斯卡，要是什么都没有就回来。要是有所发现，我们到时候见机行事。”


  
“怎么去？”希拉问，“我们没有车，这儿也肯定没有巴士。”


  
“那就感谢上帝赐我们地铁吧。”薇科开玩笑道。有几个人笑了几声。


  
内特微笑道：“大楼里有四五辆自行车，对吧？外面是沙地，但看上去应该足够硬，骑车没问题。我们一小时左右就能骑到山梁。回来是下坡，需要的时间更少。”


  
“我们也可以就地等待。”蒂姆说，他用白色胶带固定住希拉的绷带，“顶多一小时，有人就会报告官方说我们失踪了，那头会有很多聪明人寻找我们。”


  
“宣布失踪好像至少要等三四天。”黛比说。


  
“绝大多数人没有受到二十四小时的密切监视，”蒂姆说，“要是绿色金牛里的朋友或他的小组成员有六十分钟看不见我，保准会闹得漫天狗屎——原谅我的用词。”


  
“呃……”罗杰说，“那位朋友好像死了。”


  
蒂姆的脸一下子吊长，“什么？”


  
罗杰朝大楼前方摆摆头，“我跑回来的路上看见的。绿色金牛的气囊爆开了，上面似乎有血。”


  
“另外，记住奥斯卡说的，”内特说，“卡瓦奇大楼还在洛杉矶。钥匙仍旧在锁里。我敢打赌那头看上去一切照常。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在楼里，所以我们才来错了地方。”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好多诡异的光，”罗杰说，“有人看见了。”


  
内特摇头道：“我想我们恐怕只能指望自己。我们有食物，但不足以坐在这儿什么都不做。”


  
“你说得对，”蒂姆说，“不是我不想救奥斯卡，但我不认为出去是个好主意。”


  
内特点点头，“也对，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做？”


  
“照看这幢大楼和这台机器是奥斯卡的工作，”蒂姆说，“咱们去他的房间找找，看有没有示意图或使用手册之类的东西。他知道的多半比我们多。妈的，搞不好他家门背后就贴着重启指南。”

70


  
克里夫用毛巾擦着手。尸体没有流多少血。他以为走廊和楼梯上会血流成河，其实和拖着漏水的垃圾袋下楼没什么区别。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转动片刻，他空荡荡的胃部又翻腾起来。他停下脚步，重新控制住思绪。这会儿大家最不需要的就是又有一个人失控。他慢慢地深呼吸几次，想着黛比，构思该怎么重建家园。


  
和天底下其他的脏活儿没什么区别，他这么告诉自己。高中时他洗过盘子，大学时当了两年门房。两份工作都有许多麻烦事需要处理，诀窍就是在你和你不得不触碰的东西之间保持心理距离。


  
天哪，现在要是能喝一杯就好了。


  
安德鲁的反手拳打得他这会儿还隐隐作痛。克里夫用牙齿碰了碰一边的臼齿，感觉牙齿稍微有点松动。


  
搬动块头比较小的男人不成问题，他们比克里夫重不了多少，所以只需要捆住脚踝（这是蒂姆教他的诀窍，琢磨蒂姆为什么会知道和蒂姆做过多少次这种事毫无益处），拖着尸体走过休息室，然后下楼梯就行。刚开始动作有点慢，不过第一具尸体的脑袋一级一级台阶磕下去也没磕碎头壳，克里夫也就放手大干了。


  
大块头比较麻烦。多出来的分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的身体很不对劲。他的眼睛很大，嘴巴太宽，但还不止于此。克里夫抬起尸体的双腿去捆脚踝，双腿弯曲的位置也不对。膝盖太高，胯骨太松。手指太长——虽说不到异形怪物那种长，但已经够长了，尤其是被蒂姆掰断了两根手指的左手。


  
克里夫的几个朋友经常打电子游戏，他们有个术语叫“恐怖谷”。那是个心理学阈值：事物看上去非常像人类，但还是有足够的细节使得它不是人类，所以有些假人让你毛骨悚然，而另一些不至于，这也是电脑制作的怪物比人更真实的原因。


  
大块头男人就落在恐怖谷里。活着的时候，他的体貌特征近似于人类但又不完全像人类。他非常让人毛骨悚然。安德鲁介绍过他的名字，但克里夫看了第一眼就决定叫他“格伦德尔”。


  
从这个方面说，处理老妇人比较容易。你不可能误以为她是普通人类。她的脸仿佛套上人皮面具的青蛙，白灰色皮肤滑溜溜的像是鳗鱼。死后，她的整个身体像是泄了气，你很容易看清她的身体比例有多么失调。


  
五具尸体摆成一排。大楼背后有好大一片混凝土悬崖。大部分水泥跟他们一起来到了这边，后围栏却没有，所以楼后到地面有十英尺的落差。


  
克里夫擦掉老妇人留下的黏液，把毛巾扔在她的尸体上。想到黛比会碰这块毛巾或者用它擦洗碗碟，他的胃里又是好一阵翻腾。


  
奥斯卡的门背后没有重启指南。他们发现这套公寓占据了大楼的整整一角。三层楼板由雕花的螺旋楼梯连接。罗杰搜索位于顶层的卧室，内特负责厨房，薇科是底楼的办公室。他们翻了两次。


  
薇科跺着脚爬上楼，熟铁楼梯在脚下铿锵作响。“可恶，”薇科对内特说，“他怎么会没有电脑？住茅草屋的人都有笔记本电脑。”


  
“他没电脑也许是有原因的，”内特说，“他的公寓说不定位于磁力线交会点，也可能是机器的什么组成部分。电脑在这儿不能运行。”


  
“也许他就是一辈子没碰过电脑的老古董，”薇科叹道，“我们恐怕不会找到任何线索。”


  
“我们才找了多久，一个小时？”


  
她点点头，“对，我们花了一个小时搜查这三个房间，只找到这个钥匙环。”


  
办公桌的顶层抽屉没有上锁，薇科在那里找到了奥斯卡的支票簿和那个钥匙环。大部分钥匙是各套公寓的，钥匙别着的纸板圈上写有房间号码。有四枚互不相同的钥匙用黄色胶带缠在一起，其中最大一枚上别着马尼拉纸的标牌，用蓝墨水写着14。内特想到其中一枚钥匙能开的挂锁还在飞向异域双星。


  
还有奈特夫人。


  
“也许你说得对。”他说。他翻遍厨房和书架，甚至拆散了沙发。


  
“楼上什么也没有，”罗杰顺着旋转楼梯下来，“床底下的箱子里有些老照片。很多二战的坦克资料。我翻遍了衣柜和壁橱，找到几封旧信件，还有从八十年代起的纳税记录，”他耸耸肩，“但没有我们想找的东西。”


  
“马桶水箱呢？”内特问。


  
罗杰摇摇头，“查过了。”


  
“肯定有什么东西，”薇科说，“你负责管理这些东西，怎么可能不留下任何文字资料？”


  
“要是非常重要，他说不定会文在胳膊上，”罗杰说，“谁知道呢？”


  
“或者，”内特说，“也许他只知道‘十万火急就拉下这个拉杆’之类的，”他摇头道，“这大概是棺材上的最后一根钉子了。”


  
“兄弟，”罗杰说，“别这么丧气，”他摇摇头。


  
“不好意思，”内特说，“咱们只能出去想办法找他了。要是运气够好，他还活着，能告诉我们该怎么离开这儿。”

71


  
薇科、罗杰和蒂姆本来就有自行车。内特在楼后找到一辆用铁链锁在排水管上的。他用克里夫的榔头砸开锁，存心不看那几具尸体。一小时后，他们站在楼前台阶底下。内特抬头看着天上褪色的太阳。根据他的生物钟，现在应该快到午夜了。


  
“来吧，”罗杰说，“你先走。”


  
内特扭头看他，“怎么，你害怕一段三英尺的陡坡？”


  
“不是害怕，”罗杰说，“只是我不是带头的。”


  
“既然你们总说我是，那你就下去吧，我把自行车递给你。”


  
罗杰又看了看最后一级水泥台阶底下的地面——像是沙滩，但又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沙粒太大，颜色太灰。仿佛有谁按照道听途说的描述，试图制造一片沙漠。


  
“要是有沙虫什么的怎么办？”


  
“沙虫？”内特问。


  
“大型蠕虫，能像游水似的穿过沙地，”罗杰的胳膊上下起伏，画出平滑的波浪线，“或者《星球大战》里的大怪物。要是一下去，沙地就变成了深坑，底下是一张大嘴？”


  
“那东西其实叫萨拉克。”薇科说。


  
罗杰嗤笑道：“死宅。”


  
“胆小鬼，”薇科说。


  
“我只是——”


  
“天哪。”蒂姆说。他走下台阶，落地时溅起一团沙尘。“该死的太阳动也不动，但要等你们两个长大，估计天都黑了。”


  
薇科低头看着他，“没有沙虫？”


  
“给我自行车。”


  
内特和罗杰把自行车一辆一辆交给蒂姆。内特跳下去，然后是薇科，最后是罗杰。内特骑上自行车，指着东北方向说，“我们一直骑到那道山梁有两个好处：第一，地势比较平缓，比起横穿整片盆地，走这条路爬坡轻松一些；第二，也能让我们在到那座高塔前仔细看看情况。”


  
“通常我会说地势越高就越显眼，”蒂姆说，“但其他地方反正也藏不住人。”他望着偶尔点缀有一两棵树和半掩石块的荒原，“要是鲸贼再飞回来，那咱们就死定了。”


  
“就算它们不来追我们，我们也会被气流掀得飞来飞去，摔断几根骨头都是小事，”薇科说，“那就像被卷进一场龙卷风。”


  
希拉在梁架顶端坐下，伸直受伤的那条腿。她和罗杰咬了阵耳朵。罗杰拍拍腰间的手枪，作势要拔枪。


  
“罗杰，”蒂姆吼道，“别玩武器。”


  
罗杰的手立刻抽了回去，“对不起。”


  
蒂姆回房间取来了他的小军火库。每个人腰间都别着一把枪，蒂姆的绑在大腿上。克里夫在楼上端着莫斯伯格霰弹枪看守安德鲁。蒂姆解释说枪里装的是豆弹，所以要开枪的时候，克里夫不用犹豫。


  
就过去这几个小时内特对蒂姆的了解而言，这番解释不怎么让人信服。


  
希拉挥手和他们告别，“当心，这地方很古怪。”


  
“眼光不错，”薇科说，“怎么看出来的？”


  
“贱人，”希拉说，“我是认真的。我感觉在这儿很容易迷路。直线不对劲。”


  
内特望向她，“什么不对劲？”


  
“直线，”她重复道，“交会点。一根根直线都对不上。”


  
蒂姆点头道：“我也发现了，但我想不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是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罗杰说。


  
“交会点，亲爱的，”希拉说，“知道物体越远就显得越小，之间的距离也显得越近吧？比方说笔直马路的两侧会看上去在地平线相交。这就是交会点。”


  
“哦，这个我知道，”罗杰点头道，“那么……？”


  
希拉望向荒原，指着群山说，“看那些直线、角度和交会点……在这儿都对不上，”她说，“很难确定，因为参照物太少，但透视关系看上去都是错的。”


  
“怎么可能？”薇科问，“我是说，弄乱一幅画里的透视关系很容易，但现实世界怎么可能？”


  
希拉耸耸肩，“我不知道。多维几何学什么的吧。还好大楼里看上去都很正常，”她朝山梁摆摆头，“路上记住我说的话。”她又亲了罗杰一口，然后笨拙地站起身。


  
他们出发了，穿过山麓去往那道山梁。


  
他们骑了一刻钟左右。他们听到的声音只有自行车链条的嗖嗖声、齿轮偶尔碰撞的咔嗒声和骑过沙地时自己的喘息声。


  
“很安静。”蒂姆说。


  
“太安静了？”内特问，他想到卡瓦奇大楼墙里的沉默机器。


  
“对，说起来，”蒂姆说，“我们平时习惯了一定的噪音，但这儿什么也没有。”


  
“我们在一片沙漠里。”薇科说。


  
“我进过沙漠，”蒂姆说，“真正的艰苦沙漠。声音丰富得你不敢相信。风吹，沙丘移动。你能听到几英里以外的声音，所以你的耳朵闲不下来。但这儿什么都没有，完全没有。”


  
“我感觉到风吹。”罗杰说。


  
“你的脸感觉到气流，是因为我们在移动。不是一码事。相信我，这儿只有我们弄出来的声音。”


  
“又是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内特说。


  
“嗯，对，”蒂姆说，“还有，沙地刚好松软得足以让我们留下印记。”他扭头去看通向大楼的四道车辙。


  
过了几分钟，薇科骑着自行车靠近蒂姆。“相对我们而言，那座塔没怎么移动，”她说，“说明它比较靠近山梁，对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蒂姆说，“视差问题。不过你还记得希拉说的吗？这儿的透视关系不太对劲，所以你看到的也许毫无意义。”


  
薇科对着自行车点点头。她望向前方的内特，惊呼，“妈的！”


  
内特突然跳到了前方半英里之外。他跨在自行车上两脚着地，扭头张望，朝他们挥手。


  
“他怎么一下子跑到那儿去了？”薇科叫道。


  
蒂姆摇摇头，“几何异常，没忘记吧？”


  
薇科扭头去看。罗杰的车轮刚才就贴着她的自行车，一转眼他却落下了上百码。她看着罗杰比着嘴型说“活见鬼了”，然后趴在车把上猛蹬——也许他不是比着嘴型说的。卡瓦奇大楼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


  
“当心！”蒂姆喊道，声音很遥远。她连忙回头，发现蒂姆在几十英尺开外。没等她的视线转向前方，她就撞上了内特，两人同时倒地。


  
内特疼得叫了出来。他的自行车压住他的一条腿，薇科又压在那辆自行车上。她手忙脚乱地想起身，他皱着眉头说：“慢点儿。”


  
“对不起。”


  
罗杰在离他们几英寸的地方刹车停下。“妈的，”他说，“轰的一声你就出现在眼前。”


  
“‘轰’的一声形容得好。”内特说，他咬住自己的嘴唇，薇科慢慢移动重心。罗杰扶起薇科，内特从缠在一起的两辆自行车下爬出来。


  
蒂姆走近，“对不起，我想叫你停下来着，但一转眼你们蹿出去了很远。你没事吧？”


  
“也许撞青了几块，”内特说，“不碍事。我运气不错，正好倒在沙地上。”


  
薇科“扑哧”一笑，罗杰咧开大嘴。内特拍掉身上的灰尘，大家都露出笑容。


  
蒂姆朝罗杰摆摆头，“从你的角度，刚才看见了什么？”


  
罗杰耸耸肩，“很诡异。不像你们突然加速怎么的。只是前一秒还领先我五英尺，下一秒就五百英尺了。就像电影里的跳跃镜头，中间的胶片被剪掉了。”


  
薇科侧着头说：“你险些撞上我们的时候呢？”


  
“一样。前一秒你们还在远处，下一秒就在我眼前倒地不起了。”


  
“所以，”内特说，“我们不能分开太远。”


  
“我们没有分开，”罗杰说，“就像希拉说的，直线在这儿不对劲。”


  
“刚才我还在向薇科解释，”蒂姆说，“我认为距离有问题。我们骑了二十五分钟，对吧？”


  
薇科取出手机，看看屏幕，叹道：“算你对吧。”


  
蒂姆指着前方说：“现在我们应该接近山梁了。山梁离大楼顶多两英里，但从这儿看和从大楼看，它似乎并没有变近多少。”


  
内特凑到薇科身旁，“电话坏了？”


  
“烧坏了，”她点头道，“显示乱七八糟的。”


  
内特从她肩上看着蠕动的绿色小字，“阿拉伯文吗？”


  
“应该不是，”她耸耸肩，“好像是泰文和阿拉伯文混在了一起。电话预设的几种语言同时冒了出来。”


  
“有点像《黑客帝国》。”


  
“我们该怎么办？”罗杰说，“你觉得我们能骑到山梁吗？”


  
内特望着山梁，“难说。就我们所知，如果再碰到一次刚才的……怎么说呢，空间波纹？空间扭曲？要是再碰到一次，我们也许几秒钟就会到那儿，但也可能骑一整天都到不了。”


  
“或者骑一个星期。”蒂姆说。他卸下背包，在里面翻找。


  
罗杰扭头张望。大楼在一英里之外。他们还能辨认出大部分显眼的细节。“要是回去路上遇到同样的事情怎么办？说不定会耗费好几天才能到家。”


  
“也可能一分钟都不要，”薇科说，“要是怎样他妈的好，要是怎样他妈的不好。”


  
“他妈的对。”罗杰说。


  
蒂姆掏出一卷棉纱绳，一头绑在车把上，抽出一段，在内特的车把上绕了一圈，再抽出一段，走向薇科的自行车。


  
“好，”内特说，“我是这么想的，我们朝山梁再骑一小时，要是没到，那就算了。我们安全返回大楼是最重要的。”


  
“同意。”蒂姆说。


  
“我们靠蒂姆的感觉掌握时间，”内特继续道，“因为没有其他办法了。他说一个小时就是一个小时。大家都同意吗？”


  
薇科和罗杰点点头。蒂姆把绳子的另一头扎在罗杰车上。“我们之间保持十英尺距离，”他说，“如果只是视差问题，那么什么也不会发生。要是真的跳跃了，通过绳子就能知道。明白吗？”


  
“总之咱们先别惊慌，”内特说，“希拉认为也许会发生这种事，事实上确实发生了。我们要是乱跑乱撞，只会弄伤自己。”他揉揉膝盖，以示强调。


  
五分钟后，空间再次扭曲。薇科一眨眼，蒂姆就从最前面消失了，等眼睛适应过来，她看见蒂姆出现在前方一英里开外的沙丘旁。再一眨眼，内特也到了蒂姆身旁。


  
薇科摸摸连接她和内特自行车的绳子。绳子还松垮垮的，足够她用手指勾起来拉拽。棉线没有绷紧。她顺着绳子望向前面的自行车，却看得两眼酸痛。她摇摇头，内特和蒂姆又出现在面前。


  
内特扭头看她，“你也看见了？”


  
她点点头。


  
“大家都没事，”他说，“只是看起来诡异而已，并不会伤害我们。”


  
“至少现在还没伤害。”蒂姆嘟囔道。

72


  
希拉翻着薇科打印出的资料，发现一张新的示意图。她的视线在照片和控制器阵列之间扫来扫去，用手指摸着图纸上的一条线，然后用视线扫过空中。


  
“我都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她向克里夫承认道。


  
克里夫看着她，“你也许应该在他们出发前说的。”


  
“反正大家也都什么也不知道，”她说，“至少我还能看懂几个符号。不过这东西实在太复杂了，明白吗？总是没等我看懂一整块就迷失了。”


  
“也许我能帮忙。”黛比说。她的半边脸被安德鲁打成了青紫色。她绕过沙发，曼迪像婴儿似的蜷缩在沙发上。“念大学的时候学过点基础电工。”


  
“亲爱的，这东西恐怕离基础远着呢。”克里夫说。


  
“总比什么都不懂强，”希拉说，“我都不敢确定图纸是不是控制台的。说不定画的是发电机也有可能。”


  
黛比摇头道：“那么多开关，肯定是这个房间。”


  
希拉在沙发扶手上摊开几张图纸。“哇，”黛比看了一会儿叫道，“确实很多。”


  
“是啊，”希拉说，“但我确定一个画家和一个生物化学家肯定能看懂。”


  
骑车的四个人再次跳跃。这次让大家险些发作幽闭恐惧症，但绳子却没有完全变松。罗杰有点熬不住了。


  
下一次跳跃使得众人看上去远隔数英里。就仿佛隧道视觉的极致形态。内特将手臂伸到面前，指甲消失在远方。


  
他们来到山梁的时候，只差几分钟就到一小时。


  
薇科扭头张望，看见了卡瓦奇大楼。大楼在一英里左右之外。在大楼看，山梁并不比屋顶高很多，但此刻她却在俯视大楼。她估计这是这个世界的又一个花招。


  
内特看着有冠顶的高塔。站在这里，高塔明显位于山梁的另一头，而不是在山梁上。扭曲的透视关系使得他们难以确定高塔的尺寸，尤其是高塔周围没有参照物可供对比。


  
“它并没有反光，”内特说，“而是有点……雾蒙蒙的。”


  
“对，”罗杰说，“这是搞什么名堂？”


  
“有可能是烟。”蒂姆边解开自行车边说。


  
“也许只是光照。”薇科说。


  
内特摇头道：“如果是光照，那么光从哪儿来？”他跳下自行车，把车子放平在沙地上。


  
蒂姆按住内特的肩膀，让他蹲下。“别起来，”他说，“要是那儿有东西在看，背后的天空会衬托出你的轮廓。”


  
他们卧倒，用手和膝盖爬完通往山梁的最后一段距离。内特觉得有一撮浮尘钻进衬衫，摩擦着腹部。在他的脑海里，那不是沙子，而是边缘粗糙的小块碎玻璃，就像防风玻璃粉碎后留下的残渣。摩擦皮肤的感觉太干燥。他害怕那东西会吸走皮肤上的水汽。他尽量不去想沙子钻进裤子，碰到下体会是什么结果。


  
他们的脑袋探出山梁，看清了那座高塔。


  
“我操。”罗杰低声说。

73


  
“我觉得我们完全弄错了。”希拉说。她看着安德鲁。安德鲁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下巴顶着咽喉，无声地动着嘴唇。“他也完全不懂电学，只是冲进来扑向那些控制器。”


  
扑向画布


  
她想象自己开始作画。画刷伸出来，触碰画布中央。


  
“好吧，”希拉说，“美学和人机工程学。我们都喜欢以最简单的方式做事。这是人类的天性。”


  
克里夫和黛比交换一个眼神。黛比耸耸肩，“有道理。”


  
希拉低头又看了一眼还在祈祷的安德鲁，用没受伤的那条腿在控制台前站稳。“你说他当时站在这儿。安德鲁和我身高相同。因此，如果我要随手拨动开关——”


  
她伸出手，停在离肩膀高度差一点的地方。


  
“——我找的多半就是这附近的某个开关。”希拉凑近控制台，仔细研究一个个蒙尘的开关。它们都很大，由不锈钢铸造，顶端做成方形。有几个的支撑杆包着已经部分碎裂的橡胶。


  
“他们每个人都动了控制器，”黛比说，“大部分是安德鲁，但其他每个人都至少碰了一个。”


  
希拉上下扫视控制台。她望向黛比，“你们有手电筒吗？”


  
“应该有。”


  
克里夫点点头，“你看看工具柜。左手边最顶层抽屉里应该有个微型镁光。”


  
黛比找到手电筒，扔给希拉。希拉用光束在控制台上照来照去，然后贴近控制器，俯视成排的开关。大部分开关上都积累了一个世纪的尘土和黑灰。


  
其中三分之一在光束下闪闪发亮。


  
“好，”她又瞥了安德鲁一眼，“他知道他没有多少时间。也许会有人路过，听见乱哄哄的声音，说不定会报警。最简单便捷的办法是随便拨动开关，对吧？向上抬不符合人机工程学，所以他肯定是全都推了下去。”


  
黛比点点头，“有道理。”


  
希拉指着一排排控制器，小心翼翼不碰到开关。“鲸贼吹走了灰尘球，但有不少开关上的灰尘完全被擦掉了。光束照到的时候看得最清楚。这些开关很干净。有几个上面甚至有污痕，就像手指上的油污。”


  
他们望向安德鲁。他低着头，但嘴唇不再翕动。克里夫举起霰弹枪，瞄准他的脑袋。


  
“还有这个旋钮，”希拉用手电照着它，“积灰的位置在底下，而不是朝上，因此它差不多转了一百八十度。”


  
“你确定？”克里夫问。


  
“他妈的非常确定。”希拉说。她从控制台前慢慢后退一步，“估计需要一点时间，但我想我能搞清楚机器被那个阉货关闭前，各个开关都在什么位置上。有纸吗？拍纸簿之类的就行。”


  
“当然，”黛比说，“我有打印纸。”


  
“很好，还要一支削尖的铅笔。”


  
山梁另一头地势陡峭。这是个巨大的陨石坑——也可能是挖掘场，至少深半英里。对面消失在地平线上。


  
坑底中央直通天际的是那座高塔。之所以模糊，是因为它真的很远。


  
高塔大致呈方尖碑形状，就像六边的华盛顿纪念碑，外墙雕满了涡旋和图案。顶上的横档竖栏非常眼熟。从他们的位置都能看清楚，因此每一段都至少有五六十英尺厚，就像支撑高架路的巨塔。


  
内特隔了几秒钟才想到，这座高塔很像放戒指的巨型珠宝架。


  
他试着估计塔的高度，但塔附近没有可以充当比例尺的东西。塔底有几个较小的方尖碑，还有一些房屋和厅堂，看上去像是蔓生的城堡或一个小市镇。内特没有看见哪怕一扇窗户。这些建筑物的边缘有一道拱门，相比之下看上去很小，但说不定也高达一百英尺。


  
他收回视线，落在斜坡的半中腰。他险些叫出声来。蒂姆连忙捂住他的嘴。


  
他们底下几百码的地方蹲伏着一排男男女女。他们的皮肤是革质的，头发乱蓬蓬地梳成脏辫。大多数人手脚着地，刨着沙地。有几个人背着石块。


  
“他们是人类，”薇科看见他们，压低声音说，“这儿有人类？”


  
“怎么可能？”蒂姆说。他打开背包，取出两副小望远镜，递给内特一副。“这儿没东西吃，没水喝。”


  
“也许都在城堡里，”罗杰说，他指着那些建筑物说，“说不定有《星际迷航》的食物复制机和其他东西。”


  
“他们不像有多先进，”内特说，他用拇指拨动转盘，把眼睛贴在镜片上，“我觉得他们都是裸体的。”


  
“你说真的？”罗杰问，他沿着斜坡向下看。


  
“不，”蒂姆也端起了望远镜，“不完全是。他们戴着领圈。金属领圈。”


  
他们过了几秒钟才领会到这句话的意思。“让我看看。”薇科拿过内特手里的望远镜，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罗杰伸手问蒂姆要，但蒂姆没搭理他。


  
“没看见领圈上有锁，”蒂姆说，“但能看见旧伤。要我猜，领圈是固定在他们身上的，不可能脱掉。”


  
“你看见了……监工之类的吗？”内特问，“看守？”


  
蒂姆摇头道：“还没有。”


  
“你们看，”薇科说，“他们下颚的轮廓，很像大猩猩。女人也一样。而且眉头很粗。”


  
“眉毛？”罗杰问。


  
“不，底下的眉骨。颅骨的一部分，”她摇头道，“很像尼安德特人。”她把望远镜还给内特。


  
“原始人他妈的怎么会出现在这儿？”罗杰问。


  
“很像，”蒂姆说，“不代表就是。”他停了停，“看守不是人类。”


  
“在哪儿？”


  
蒂姆没有抬起手，也没有将手伸过山梁边缘，只是用手指指给他们看，“看底下那群人。里面有个大块头。靠近中央的地方。不容易看清，因为他的披风和沙地是一个颜色。”


  
内特前后扫视，视线两次掠过那东西，好不容易才在沙地背景上瞥见它的动作——几乎无影无踪。


  
看守高大瘦削，比原始人至少高两三英尺，它缩着肩膀，所以很难确定到底有多高。它身穿沙色的披风，兜帽遮住大半张脸，不过内特在兜帽下看见了一个尖下巴。嘴里露出针一般的尖牙，长得合不拢嘴。眼睛在兜帽下闪闪发亮，其他细节就看不清了。


  
一根长矛靠在看守的身上，它的两只手叠放着，轻轻抓住矛杆。手指和指节的颜色和纹理都像湿黏土，与下巴一样。


  
与老妇人的皮肤一样。


  
看守的另一只手在身旁抽动。动作像是人在计数，当然也有可能只是紧张的抽搐。


  
内特脑袋里的齿轮卡住片刻。他拿开望远镜，又放回眼前。他又拿开望远镜，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看守用两只手抓着长矛。


  
看守还有一只手在身旁抽动。


  
“不可能。”他说。


  
“还有一个，”蒂姆的眼睛贴在望远镜上，“还有一个。天哪，有几百个。说不定更多。”


  
“胳膊？”内特问。


  
“都一样，”蒂姆说，“而且功能正常，不是突变畸形之类的。”


  
“什么？”薇科说。


  
“所有看守都多一条胳膊，”内特说，“就像大楼的蟑螂。”他把望远镜递给薇科，薇科端起望远镜。


  
“我估计底下的奴隶有六千左右，不管他们是不是原始人，”蒂姆说，“看守至少有五百个。”


  
以成排的奴隶和监工为参照物，内特估计高塔在两英里之外。他心算片刻，想到爬上鲁尼恩山峡俯瞰洛杉矶的时候。高处的视野给了他一定的距离感。如果他没算错，塔底的建筑物离这儿有一英里多点。塔底层的直径接近四分之一英里，高度是直径的六倍。


  
它显得朦胧，不仅因为距离远，还因为顶端伸进了云层。


  
“我们下不去，”蒂姆说。他放下望远镜，摇头道，“算上坑壁，我们要通过两英里的开阔地，而底下每隔一百码就有一个看守。就算有机关枪和一箱手雷我也不想尝试。妈的，有空中支援都很难攻进去，”他翻个身，滑到山梁边缘底下，“哪怕我们进去了，那片建筑物也比得上四五个五角大楼加起来，花上几年也找不到奥斯卡。”


  
“该死。”薇科说，她一只手拿着望远镜，另一只手去摸手机。


  
“有电话？”罗杰问。


  
“我也想啊，”她解开屏幕锁，屏幕上流淌着乱七八糟的文字。她看看手机，然后又凑近望远镜，“一样的。”


  
内特看着手机屏幕，“什么？”


  
“屏幕上弯弯曲曲的文字，”薇科说，“看不懂的那些东西。塔身上也都是。到处都是。底下的建筑物和……”


  
薇科哽住了。她向他们伸出望远镜，顺着斜坡向下滑，她低下头，眼镜落回原处。


  
内特伸出手，薇科抓住他的手，“你没事吧？”他问。


  
“发现奥斯卡了。”她眼神惊恐。


  
蒂姆一翻身又爬了回去。


  
“真的？”


  
“真的，”薇科说，“大半个他。”


  
“妈的。”罗杰嘟囔道。


  
蒂姆用望远镜扫视坑底，“哪儿？”


  
薇科把眼镜推上去，用手掌揉着双眼。“塔的左手边有个像是带筒仓的大谷仓，再过去是个拱顶，然后是一片广场。他就在那儿。”


  
内特接过望远镜，跟着蒂姆爬上去。他找到了谷仓和背后的拱顶。有一段带顶棚的宽敞步道（更像加盖的六车道公路）通往一片用粗鹅卵石铺就的巨大广场。步道尽头有几个小方尖碑，出口向外几十码的地方，黑色石块上有一小团白色。他转动对焦旋钮，那团白色变得清晰。


  
奥斯卡的身体缺了下半截。内特尽量不动感情地观察，发现断口的边缘很整齐。有什么东西径直切断（咬断）他的髋部，取走了双腿和下身。从残尸的角度来看，他的大部分内脏也没了，只剩下胸腔支撑着空壳躯干。尸体肤色惨白，不知道是被贪婪的沙地吸干的，还是鲸贼像吸血蝙蝠似的喝光了血液。


  
罗杰拿过内特手里的望远镜，望着管理员的尸体。“他应该在……被咬前就死了吧？”


  
“被抓走的时候多半就死于休克了。”蒂姆说，但表情不怎么确定。


  
“好，”薇科说，“那就……好。”


  
四个人躺在山梁的这一边。“咱们必须离开，”内特说，“回卡瓦奇大楼，自己研究怎么重新启动机器。”


  
一片云飘过太阳，暗淡的光线被遮住了片刻。又是一片云，阴影笼罩了他们。“起风了，”罗杰说，“回程说不定会很艰难。”


  
“天哪，”薇科说，“不是风。”


  
鲸贼回来了。

74


  
体型较小的怪物绕着大圈呼啸盘旋，从两个方向飞近深坑。巨大的首领飞在高空，遮住了太阳，翅膀扇动时划着几百码的弧线。触手在半空中卷曲伸展，手臂低垂，钩爪向后。它的思想先刺进他们的脑海，飓风随即刮到。


  
饿好饿食物猎物狩猎我的猎物全是我的食物


  
狂风和沙砾扑向他们。内特感到沙砾在手臂、面颊、指头和眼皮上割开了一道道小伤口。他用胳膊护住薇科，薇科抱紧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沙砾在衣服褶皱里堆积，足够让他感觉到重量。沙砾钻进衬衫、鞋子和长裤。飓风在埋葬他们。


  
我的食物我的世界我的饥饿我的牲畜我的我的食物


  
巨翅一扇，鲸贼头领越过他们落进深坑。内特感觉到了它的离开。原始人惊恐大叫。看守怪物欢呼。这些声音不怎么合拍。


  
他冒险睁开眼睛。罗杰蜷成一团，用胳膊遮住脸。风把两三铁桶的沙砾倒在他身上。蒂姆用双手捂住眼睛和嘴巴。他的两腿被埋住，一条腿的膝盖从沙子里抬了起来。


  
薇科松开抱住他的手臂，抬起头。她的鼻子和耳朵又在流血。四个人互相看看。罗杰的面颊和嘴唇上有几道黑泥。蒂姆的耳朵底下有血和沙子。内特擦掉脸上粘糊糊的血泥。


  
他们跌跌撞撞爬上山梁。


  
最大的鲸贼扑向大队奴隶和看守，像鸟儿掠过鱼塘似的飞过他们。触手抓着十几个身体，送进盘卷扭曲的面部深处。虽说隔得这么远，但内特还是能确定其中有两个是看守。鲸贼并不挑食。


  
一只比较小的鲸贼收拢翅膀，全速俯冲，用触手抓起三个原始人。翅膀展开片刻，拉平身体。它没有减速，掠过奥斯卡的残尸，冲进那条拱道。他们看见它沿着有顶棚的步道飞行，很快消失在了那个拱顶里。


  
另一只小鲸贼也俯冲向拱门。飞过广场时，它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伸出一条肌肉触手，卷走了奥斯卡的残尸。它也消失在了拱顶里。


  
巨大的首领蹿上高空，仿佛鲸鱼划破水面，随后渐渐下落。翅膀迎风啪啪抖动，仿佛一面巨帆。触手在身体之前蠕动。


  
内特摸索着去拿望远镜。看守展开手臂，仿佛一群快乐的孩子。绝大多数原始人惊恐地蜷缩蹲下。有几个慌忙逃跑。触手陡然伸出，抓走了更多的奴隶和看守。内特估计它一下子就卷走了几十个人。


  
他发现鲸贼先抓的是逃跑的原始人。他猜测怪物有点像恐龙，只能看见活动的物体。


  
“它喜欢这样，”薇科悄声说，“喜欢看它们逃跑。”


  
鲸贼首领扇动空气，气流掀得奴隶和看守东倒西歪。内特没有拿起望远镜，但他似乎看见狂风掀起的沙浪吞没了好几个人。


  
怪物向上飞去，绕着高塔转圈。它飞到塔顶，扇动了三四次翅膀。巨兽首领在塔顶悬浮片刻，深坑底下狂风大作。


  
它展开蜷曲的肢体，露出钩爪。钩爪一共有五只，前三后二。按照内特的估计，不算顶端的尖钩，爪趾每根长四十英尺。


  
鲸贼探下一对钩爪，抓住珠宝架的一根横栏，第二对接着落下。它又扇动一次翅膀，将巨大的身体歇在竖档之间。尾巴垂下去，绕着塔身转了两圈。


  
“天哪。”蒂姆喃喃道。


  
翅膀贴着身体暂停片刻，然后重又抬起展开。黑影吞没了半个坑底。触手像一朵绿色巨花般绽放。两只琥珀色的眼睛——每只都有一个游泳池那么大——俯视脚下的奴隶和看守。


  
怪物的思绪砸进他们的脑海。


  
我的仆人我的凡人崇拜恳求跪下向我祈祷猎物祈祷猎物我的食物我的食物我的仆人我的牲畜


  
底下的奴隶和看守四散奔逃。有些跪倒在地。有些后仰，向塔顶的怪物伸开双臂。哀号、欢呼、惨叫交相呼应，飘向山梁上的四个人和巨大的鲸贼。


  
我的世界我的饥饿食物祈祷猎物给我我的仆人新世界新食物新猎物我的我的我的新世界


  
底下的欢呼声更响了。罗杰闭上眼睛。“妈的！”他说。内特也闭上眼睛。血流冲掉脸上的沙粒。“再也忍受不住了。”


  
“它知道，”蒂姆说，他的鼻孔淌出鲜血，皮肤惨白，“该死的怪物知道机器被关掉了，知道它可以过去了。这是出发前的誓师大会。”


  
“怎么可能？”罗杰说，“它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就是这些怪物的存在目的，”薇科说，“记住，它是猎食者，它只想冲过去，继续猎食。”


  
“这个不假，”蒂姆说，“但它想要的还不止这些，”他朝底下的奴隶和看守打个手势，“它们不止想进食，还希望我们向它们祈祷，为它们欢呼。它们想要受到崇拜。”


  
四个人望向底下的人群。原始人和三臂怪物在号叫和挥手。“它们想要我们的灵魂。”薇科说。


  
我的牲畜


  
内特从望远镜上抬起头，发现自己在注视那两个琥珀色的泳池。视线落在他身上，他感觉到了百亿年的恐怖重量。一方面，他知道它们在几英里之外，怪物栖息在它的高塔上，仿佛一只长有触须的噩梦秃鹫；但另一方面，他也知道怪物离他有多近，知道怪物只要看见一个地方，就能同时存在于那个地方。


  
怪物看进他的脑海。他跌倒了，穿过那些触手，落向鲸贼首领的双眼，翻翻滚滚沉入无尽深渊。内特感觉到梦幻般的饥火在烧灼他，模糊地知道曾经有一个不存在饥饿的时刻，但他已经不可能记起来了。饥火变得始终存在，变成唯一的存在，变成未来的一切。就这么无休无止无休无止无休无止无休……


  
“内特！”薇科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回到了山梁上三个伙伴的身旁。沙地的颜色变得更深，而且有一丝红色。他眨眨眼，尽量不抬头去看怪物。他感觉到鲸贼首领的视线从几英里外压在他身上。


  
“你们一下子愣住了。”她说。


  
蒂姆用一只手遮住罗杰的眼睛，拖着罗杰爬下斜坡。罗杰的一条大腿上有一团亮闪闪的水渍在扩张。蒂姆扭头看着内特说，“你没事吧？”


  
“应该没事，”他的下身感觉凉飕飕粘糊糊的，“我好像尿裤子了。”


  
“确实。”薇科点头道。她的脸色也比刚才更红了，就好像一直在拼命喘气。她的衬衫变成了粉红色。


  
饥饿的画面（念头）还在脑海里盘旋，就像看过亮点后眼前的红斑。他摇摇头，赶走那些画面，“多久……？”


  
“五分钟，好像，”她捏捏内特的胳膊，“还以为我要失去你了，夏奇。”


  
内特又摇摇头，“我认为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不需要认为了，”罗杰说，“咱们快走。”他的声音像是宿醉未醒。他两眼充血，眼白上有两团红圈，像是多长了一副虹膜。


  
内特使劲眨眼，明白了为什么他看什么都有点发红。


  
“同意，”蒂姆说，“我们必须让机器重新运转起来。”他搀扶罗杰起身，两人朝着自行车走了几步。


  
薇科和内特转身滑下山梁，这时重锤击中了他们的思想。


  
我的牲畜我的新猎物在那里我的仆人在那里


  
“妈的，”罗杰说，鼻孔里又淌出两道鲜血，“我没听错吧？”


  
内特和薇科扭头望进深坑。所有的原始人和畸形看守同时扭头，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咆哮——有可能是因为愤怒，有可能是因为快乐，甚至可能是欢呼。也许是在欢迎新邻居。欢迎他们加入大家族。但内特知道其实都不对。


  
那是饥饿的怒号。

75


  
克里夫看着摊在沙发上的那些纸。现在已经有六张了。希拉按真实尺寸画出所有的控制器，以免搞错什么。每个拉杆、开关和按键都照原样复制。感觉像是H.G.威尔斯电影的概念图。


  
他望向曼迪。曼迪仍盯着对面的墙壁，嘴唇抿成一条线。克里夫对她笑笑，但她毫无反应。


  
希拉拿着另一张纸贴在控制台上，铅笔夹在耳后，举着手电筒研究另一组开关。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抓着手电筒的三根手指。黛比伸手在原处接过手电筒。两人合作到这会儿已经形成了节奏。希拉放开手，从耳后取下铅笔，开始飞快地描绘线条。


  
克里夫把视线从两个女人转向安德鲁。其他人走后，安德鲁一直规规矩矩的。希拉动手画图后没几分钟，他就重新投入了默祷。


  
他的沉默却让克里夫想起鱼儿。克里夫不怎么爱看纪录片，不过在他和黛比想明白每周只有一两晚看电视，所以不必浪费金钱订有线节目之前，他在探索频道看过几部深海纪录片。海里有很多离奇的怪事，但最让他不安的却是那份安静。那份既自然又不自然的安静。鲨鱼捕猎，悄无声息——不咆哮，不磨牙，不嗅闻。鱼儿成群结队默然游动。遭到攻击的时候，被捕猎的一方挣扎缠斗，但绝不发出任何声音。那是一个所有生物都是哑巴的世界。


  
安德鲁就是那种安静。表面上挺正常，但他的沉默仿佛深渊。既自然又不自然。


  
克里夫换了个姿势握枪。枪的分量足够让他安心，但没有重到累人的地步。


  
“应该就是这些了。”希拉说。她把铅笔插回耳后，在拼成一张大图的速写前蹲下。她朝控制器打个手势，“我画完了三排开关，上面和下面几排旋钮，两边的拉杆……”


  
“刻度怎么办？”黛比问。


  
希拉的嘴角动了动，看上去有点像在微笑，“我们知道指针应该指在什么地方，所以没必要画出来。”


  
“只是为了参考，”黛比说，“现在这样就是没有书面记录的结果。”


  
“有道理。”希拉抽出铅笔，重新望向控制台。


  
克里夫凑近她的肩膀，“涂黑的是什么意思？”


  
“那些是不需要动的控制器，”她说，“拨动开关的时候，我们涂上颜色，这样就知道哪些已经动过了。我们可不希望同一个开关打上去再打下来。”


  
“也许你应该多复制一组示意图，”黛比说，“以防万一。”


  
“主意不坏。”克里夫说。视野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猛地扭头望向安德鲁。


  
安德鲁抬起了头，眼睛睁着。笑容占据了整张脸。克里夫觉得他这么笑很像小丑。不是嘴角参差的希斯・罗杰，而是扭曲僵硬的杰克・尼克尔森。


  
“我主来了。”安德鲁说，声音像是普通人讨论购物清单或视频队列。他的脑袋左右摆动，像是一条着迷的眼镜蛇。“祂来将这个万恶的地方碾成齑粉。”


  
内特猛踩自行车踏板。他看见蒂姆趴在车把上，薇科的双脚在转圈。罗杰在他们后面哼哧哼哧喘息。


  
出发十分钟之后，到了离山梁四分之一的地方，他们受到第一次空间变形的影响。卡瓦奇大楼跳出地平线，变成一个遥远的小点。他们继续猛踩踏板。


  
暂时还没有东西冲出深坑——至少没有他们能看见的东西，但已经听见了声音：低沉的隆隆声。那是成百上千只脚行进时的脚步声，犹如山崩，犹如龙卷风。


  
他们把自行车踩得更快了。


  
蒂姆扭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它为什么不追我们？”这个念头似乎让他感到不安。


  
内特也扭头去看。就在这时，空间再次变化，背后的距离加了一两倍。他看见人影爬上山梁，但空中仍旧空空荡荡。他想到鲸贼首领在深坑选择目标进食的情形。


  
“我们在逃跑，”内特瞥了一眼薇科，然后望向前方，“它喜欢看我们逃跑。”


  
“他们爬出深坑了！”罗杰喊道。


  
“我看见了。”内特喊道。


  
薇科扭头看了一眼。眼镜一滑，她不得不伸手去抓。自行车左右摇摆，她一只脚落在地上。“他们骑的是什么？”


  
罗杰扭头望向山梁，“是大虫子还是什么？”


  
“虫子？”内特先看了一眼另外三辆车的位置，然后扭头仔细观察。他看见远处有几十个——甚至几百个怪物在奔跑，斗篷在它们背后飘飞。他的大脑和这幅景象搏斗片刻，坚持认为这只是光线造成的幻觉。


  
看守四肢着地，两条腿和两条胳膊伸出来抓住地面，动作像是昆虫爬过墙边或螃蟹跑过海底。它们摆动钩爪，身体掠过沙地，追赶四辆自行车。


  
它们的身躯向后弯折，换了人类，这个角度会终生瘫痪。它们像是小号的半人马，但结合点在胸口而非臀部。双手双脚着地说明还有一只手将长矛举过倾向一侧的肩膀，准备像投标枪似的投出长矛。


  
帽衫已经掀开。内特隔得太远，看不清它们的面部细节，但肯定不会好看。


  
看守的速度至少和自行车一样。


  
罗杰一只手抓着车把，另一只手去掏枪。


  
“别浪费精神，”蒂姆扭头对他喊道，“我们站着都很难射中目标，你不可能打中它们。”


  
“也许能吓走它们。”罗杰说。


  
薇科摇头道：“它们活着的时候每天都要看见鲸贼，你觉得区区一把手枪能吓住它们？”


  
“咱们逃就是了，”内特喊道，“只有回到大楼里才可能安全。”


  
“也别回头看了。”蒂姆说，“只会拖慢速度。”


  
他们又拼命蹬了十分钟。内特汗流浃背。天气并不热，但他们已经消耗了近一小时体力。他左右看看。薇科在滴汗，他看得出薇科在尽量保持呼吸平稳。罗杰气喘吁吁，但还跟得上。


  
眼前又是一闪，卡瓦奇大楼跳近一英里，离他们仅有几百码了。他们能看见窗户之间的水泥板、装饰廊柱和门楣。


  
内特冒险扭头看了一眼。看守怪虫落在远处——但也可能只是透视关系变化的结果。其中一个看守挥舞着第三条手臂，有什么东西在转换点附近划破空气，一道黑线擦过内特的太阳穴。片刻之后，他感到一股气流拨动头发，听见破空之声。大楼的水泥板上传来“当啷”一声。他扭头看见罗杰瞪大了双眼。


  
“噢，妈的。”


  
又一根长矛如子弹般呼啸而过。矛头扎在前方的水泥板上。第三根长矛击中地面，半截矛身插进了沙地。


  
“天哪，”蒂姆说，“它们到底能把长矛扔出什么速度啊？”


  
离大楼还剩三百英尺。两百英尺。薇科使劲喘气，但挥手让其他人继续蹬车。罗杰冲到最前面，领着他们逃向大楼。


  
蒂姆拼命咳嗽，内特从眼角看见他从衣服里掏出什么东西。他扭头去看，想起蒂姆穿的是T恤衫，没有口袋可以让他掏东西，底下也藏不住任何东西。


  
蒂姆停了下来。他一只手抓着胸口的什么东西——很像看守投掷的标枪，只是比较短。这根只有一英尺长，在暗淡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仿佛刚涂抹了一层油漆。


  
蒂姆倒在沙地上。


  
内特连忙刹车。薇科绕着他转身，也看见了这幅场景，跌跌撞撞地停下。“糟糕。”


  
内特跳下自行车，跑向蒂姆。


  
蒂姆咬牙皱眉，咳出一团团鲜血落在沙地上。长矛从肋骨和胸骨之间穿出，T恤衫被鲜血浸透。长矛有五英尺吊在背后，他只能侧躺在地上。


  
“起来，”内特抓住蒂姆的手，“快起来，我们能回去的。大楼就在前面了。”


  
蒂姆抬头看着他们，摇摇头，挥手让他们快走。“快走。”鲜血涌出他的喉咙，他说话时带着水音。矛头周围发出咝咝声，吸入空气。


  
内特抬起头。看守越来越近。他回忆着空间扰动的位置和看守们是不是已经过了那里。


  
薇科抓住蒂姆的胳膊。蒂姆甩开她的手，尝试滚动。长矛搅动胸部，他痛得惨叫。他用血淋淋的手抓住内特的衬衫，“快走！”他喊道，“带着大家去安全的地方。”


  
“大家也包括你，老先生。”


  
他一巴掌扇过来，但手上已经没了力气。“早说过我能踢死你了。”蒂姆喘息道。他仰头去看看守，抬起虚弱的手指去摸枪套。“回家吧，我帮你争取一点时间。”


  
然后，他就死了。

76


  
内特知道，如果是在电影里，他会跪在蒂姆的尸体前哀号。薇科会崩溃，和他一起哭喊。也许他会扛起朋友，跌跌撞撞冲进大楼，在最后一秒钟创造奇迹，拯救他的生命。也许他们会用蒂姆背包里的爆炸物和他的尸体做个简易诡雷。至少也会合上他的眼睛，因为电影里大家都这么做。


  
但这是现实，离蒂姆说完最后一句话还不到三秒钟，两根长矛就落在几英尺外的沙地上。薇科后仰摔倒在沙地上，内特惊叫一声坐在沙地上。第三根长矛落在他的腿和手之间的沙地上，擦伤了他的大腿，伤口一阵抽痛，血如泉涌。


  
他们连忙爬起身，扔下蒂姆的尸体和他们的自行车，跑过最后一百英尺，冲向卡瓦奇大楼。


  
罗杰已经爬上水泥板。一根长矛插在他身旁的水泥地上，还在前后摆动。他弯腰抓住薇科的胳膊，把薇科拽上平台。她翻身起来，冲向门前的台阶。“蒂姆呢？”他对着底下的内特喊道。


  
内特摇摇头，自己爬上水泥板，爬到一半，罗杰抓住他的腰带，将他拖了上去。又一根标枪击中脚下的沙地，另一根击中他右边的水泥地。内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矛身不是木头，而是一根长骨。


  
内特和罗杰跟着薇科跑上台阶。她一边为他们拉开安全门，一边对着吸入器吸气。他们进去后关上安全门。内特扭动门锁，一根长矛“当啷”一声击中金属网。


  
罗杰已经抓住了第二道门，那道总是敞开的旧式宽幅木门。他摔上门，寻找插销或可以转动的把手。“妈的，”他说，“这道门没有锁？”


  
“从来没关上过。”薇科说。


  
罗杰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张望。“我们大概有两分钟，”他说，“它们马上就到蒂姆那儿了。”他抬起脚顶住门沿，用后跟抵住硬木地板。外面传来长矛击中铁门的声音。


  
“去找克里夫。”内特对薇科说，“我们需要榔头、钉子和木板。”


  
薇科跑上旋转楼梯。


  
内特的大腿阵阵抽痛，他跑向信箱，寻找能用来顶住大门的东西，却只看见积灰的电话簿和容纳垃圾信的垃圾桶。他考虑要不要撬下一块墙上的铜牌。


  
“它们过了蒂姆，”罗杰说，“第一个已经在往上爬了。”


  
克里夫急急忙忙冲下楼梯，一只手拿着亮黄色的电动螺丝刀，另一只手抱着几块短木板。他扔下木板，半路上抓住一块，拍在罗杰的脚边，这时外面传来重物砸中安全门的声音。内特从罗杰背后望过去，看见两只凸出的眼睛瞪着自己。


  
不，他心想，三只眼睛。


  
电动螺丝刀呜呜转动两次，这块木板固定住了。克里夫又打了两个螺丝钉，然后抓起第二块木板。安全门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像是有人在敲钹。


  
“他们似乎很生气。”罗杰说，他仍用一只脚顶着门，而且毫无要放开的意思。


  
“对。”内特说。


  
“蒂姆死了？”


  
克里夫停下动作，张开嘴，抬头看着内特。


  
内特闭上眼睛，在记忆里搜寻天台喝啤酒的场景，看见的却是矛尖刺穿胸膛。他想回忆蒂姆如何回避有关过去的问题，看见的却是歪向一侧的头部和望着沙地的空洞眼神。“对，”他说，“他死了。”


  
罗杰看着窗外的怪物。三个怪物怒吼着敲打铁门。更多的怪物爬上平台。“你确定？”罗杰问。


  
内特看着怪物，意识到罗杰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对，”他说，“发生得很快。他没有……我认为他没有受苦。”


  
克里夫发出他们难以理解的声音，低头继续钉木板。他在地上沿着门钉了第三块木板，又多钉了五六个螺丝钉。“暂时只能这样了，”他指着门说，然后向背后的走廊挥动手臂，“我们可以搬一条阁楼的支架来这儿，横着钉在门上……操！”


  
这两个字说得很拗口，像是他在使用一种陌生的语言。内特意识到他这是第一次听见克里夫骂脏话。


  
他跟着克里夫的视线望过去。


  
后门开着。


  
克里夫跑下楼，黛比接过霰弹枪。她不喜欢枪械，完全不喜欢，但她已经意识到她更不喜欢安德鲁。下巴上的瘀青不停提醒她这一点。


  
安德鲁还是没有动弹。她希望这是因为他被霰弹枪吓住了。她的手指没有扣住扳机，而是放在护圈上，克里夫刚才也一直是这样。


  
希拉给薇科看示意图，用手电筒照出有积灰的地方。“我本来都能自己搞完了，”她解释道，“但我害怕会有临界点。也许复位到一半，大楼就能回去。我不想撇下你们。”


  
“多谢。”薇科说。她看着复杂的草图说，“需要多少时间？全部复位？”


  
希拉耸耸肩，“五六分钟吧。有五十多个。”


  
薇科望向破碎的窗户。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响。她觉得像是一群愤怒的龙虾弄出的声音。


  
“他只花了两三分钟就关掉了。”黛比朝安德鲁摆摆头。


  
“对，因为他不在乎他在干什么，”希拉说，“但我们必须确定我们没有弄错。所有人都进来了，对吧？”


  
“所有人……”除了蒂姆，薇科想说。她有一部分心思愿意相信那位所谓的“出版商”会突然出现在门口。要是有一本书写的是胸部被刺穿也不会死，他所谓的“小出版社”多半也印过这本书。“所有人都进来了。”她点头道。


  
希拉伸手打开第一个开关。


  
房间里响起刺耳的噼啪声，像是塑料绳崩断的声音，响得足以盖过外面传来的嘈杂声。黛比抬起枪口，手指移向扳机，但手指放得太远，一下子没有碰到扳机。她的手指在护圈下前后滑动，并没有伸进护圈。


  
安德鲁站在了她面前，露出牙齿微笑。她的手指刚找到扳机，他就一把挡开了枪管。枪声在房间里犹如雷霆，火药燃烧的气味刺入鼻腔。


  
希拉向后退缩，曼迪又开始尖叫。薇科举起双手，感到被狠狠地踢了一脚。她以前打过架，腹部挨过一记重拳。此刻的感觉有点像那次，身体都像是被踢穿了。她不确定刚才踢她的是谁。


  
安德鲁从黛比手上抢过霰弹枪，像挥动球棒似的砸在黛比脸上，顺势将霰弹枪扔向房间另一头的窗户。枪身打中一根断裂的窗框，旋转着飞向沙漠。


  
曼迪喊叫着扑向安德鲁。她的困惑、苦恼和愤怒同时爆发，用指甲、拳头和双脚攻击安德鲁。他退却片刻，然后反手一巴掌将她打飞。她的鼻孔和嘴里淌出鲜血。


  
安德鲁冲出房门，薇科先是跪了下去，继而倒在地上。


  
克里夫冲进走廊，内特落后他几步。内特的大腿伤口渐渐麻木，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不过就目前而言，算是好事。


  
他们跑过底楼的防火门，爬上通往楼梯平台的几级台阶。后门向外打开。他必须探身出去，踢开大家用来挡门的那半块煤渣砖。他在门的对面看见了一排脚底——红死家族成员的尸体。


  
内特来到门外，站在断裂的水泥板上觉得很不安全。大楼背后的沙地无尽延伸，血色天空俯视着他。


  
后门比前门要新得多。门包着铁皮，中央是用铁丝加固的小窗。顶端有一条带活塞的铰链撑臂，使得门的自然状态保持关闭。门把手是个拉毛金属球，内特很满意地发现把手中央有个用来上锁的小拨杆。


  
内特去踢煤渣砖，大腿一阵剧痛，这一脚踢空了，煤渣砖的粗糙边缘蹭到了鞋底。他压低腿，又踢了一脚，这次煤渣砖移动了几英寸。门也关上了几英寸，但也只关上了几英寸。他收腿再踢一脚，听见背后有响动。那是恐怖电影里常有的音效。克里夫从嗓子眼里憋出的叫声让他知道他没听错。


  
那是躯体和水泥板摩擦的声音。


  
他用脚去够煤渣砖，自己扭头去看。安德鲁称之为“姨妈”的老妇人翻了个身，背对他侧躺着。内特有一瞬间以为她在欣赏风景，她像个浮肿的泳池美人，沿着十英尺的断崖伸展身体。她畸形的头部软绵绵地垂着，轻轻擦过地面。


  
内特的脚趾碰到了煤渣砖。这次他用足跖顶住煤渣砖使劲一推。煤渣砖从门口滑开，液压撑臂吃住了门的重量。他试着拉门，但液压装置发出咝咝的声音。这条该死的撑臂一方面能自动关门，但另一方面也让关门的速度慢得熬人。


  
老妇人重新躺下去，胳膊在地上弹了一下。太阳裙和羊毛衫的一侧在胸口卷成一团。内特听见模糊的声音，像是有人含着一口水用喉音哼哼。


  
克里夫把他拖回大楼里，门自动关上。随着响亮的“咔嗒”一声，门锁扣住。两人的手同时伸向门锁，碰到一起，又同时收回。他们再次伸出手，同时犹豫片刻。内特的手伸出去，锁上了门。


  
门外乱成一团，传来了嘶哑干涩的叫声。


  
两只手抓住水泥板的边缘。手指细长，肤如鳗鱼。内特和克里夫听见低沉的咝咝声，第三只手也攀了上来。接着出现的是头顶。光秃的脑壳长着几簇头发，能看见许多小黑斑，乍看之下像是黑色素瘤，但内特认为其实是鳞片在反射阳光。


  
那个脑袋上下晃动片刻，缩了回去。一条手臂撑着身体爬上水泥板，头部重新出现。怪物发出用力的哼哼声。内特看见他的下巴犹如捕熊夹，横七竖八伸出亮闪闪的尖牙。头部一侧是一只苍白的肿胀眼睛，另一侧有两只小眼睛，像是长在老鼠或蜘蛛身上。三只眼睛都没有眼睑。这张脸应该属于永远不会见到太阳（至少是正当盛年的太阳）的深海怪物。


  
看守的手动了动，落在姨妈的胳膊上。那条胳膊动了动，姨妈的尸体滑向边缘。怪物挣扎着寻找更好的着力点，手爪抓住了老妇人的腹部。她的尸体又侧躺过去，这次干脆翻个身，滚下了水泥台边缘。两只细长的手随之消失，他们听见远远传来撞击和哀鸣声。


  
“要是没有她挡着，”克里夫喃喃道，“它们就已经爬上来了。”


  
“你觉得这扇门撑得住吗？”


  
克里夫看着门，“也只能希望它撑得住了。金属门、砖墙、水泥地面。”他跺了跺脚下的楼梯平台，扭头望向后楼梯的坚固栏杆，“可以再加固一下。将门把手和栏杆拴在一起，这样就很难打开了。我楼上有拖车绳。”


  
内特点点头，“咱们去拿。还有前面的大——”


  
楼梯间传来轰然的霰弹枪声。


  
他们扭头看着走廊另一头的罗杰。罗杰也听见了，他和内特对视一眼。“快去，”他喊道，“把机器重新开起来！”

77


  
薇科在地上蜷成一团。“天哪，”她叫道，“操，他妈的疼死了。”


  
希拉在她身旁跪下，伤口疼得她直皱眉。“操，操，操！”她掰开薇科捂住腹部的手，“让我看。”


  
薇科再次惨叫。曼迪呻吟着收起膝盖和胳膊，重新缩成一团。


  
“怎么了？”克里夫跑进房间。


  
“她中枪了，”黛比说，她的嘴唇裂了个口子，鲜血淌到了下巴，“安德鲁挣脱出来，碰到枪——”


  
内特一瘸一拐进来，跑向薇科，“情况很糟糕吗？”


  
“不知道，”希拉说，“她不让我看。”


  
内特在薇科身旁跪下，凑近薇科。薇科抓住他的胳膊。他的膝盖压碎了什么东西，他低头去看两人之间的地面。


  
他的膝盖底下是一团粗纤维。他拍了一下，感觉到里面的弹丸动了动。它摸上去还有余温。


  
希拉跟着看过来，“什么东西？”


  
“是个小——是豆弹，”内特说，“他上的真是豆弹。”


  
“我中枪了。”薇科喊道。


  
“豆弹打的。”内特说。他使劲抱住薇科，亲吻她的额头。“你不会有事的。”


  
“屁，疼死我了！”


  
他再次亲吻薇科，看着希拉，“机器如何了？”


  
希拉点点头，“我认为我们能开起来。”


  
窗外的碰撞和喊叫声越来越响。克里夫拿着绳子跑下楼，黛比跟了上去。


  
“扶我起来，王八蛋。”薇科号叫道。


  
“天哪，真是娘娘腔。”希拉说。她抱了抱薇科，然后去捡四散的图纸。


  
“我们要怎么做？”内特问。他向希拉和薇科各伸出一条手臂，他们一起站了起来。


  
“是这样的，”希拉说，“如果我没弄错，一共有五十三个控制器需要调整。基本上都是小开关和按钮，除了——”她又看了一眼草图，“——这个旋钮，那个旋钮，那个拉杆，还有那个长拉杆，”她边说边一一指给他们看。


  
内特看着图纸，点点头，伸手抓住她指的最后一个拉杆。“所以这个是要扳上去，对吧？”


  
“对。”


  
“等一等，”薇科说。她用一条胳膊抱着腹部，“万一顺序有关系怎么办？要是重启时弄错顺序，系统彻底崩溃了怎么办？”


  
希拉的肩膀沉了下去。“妈的。”她说，她望向整面墙壁的控制器。


  
内特摇头道：“反正是个死，至少这还算是条路。”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薇科深深吸气，交叉手指，对内特微笑，“惊奇。”


  
希拉“扑哧”一笑。内特笑着使劲亲吻薇科的嘴唇。他抓住拉杆——黄铜质地，一端是个高尔夫球尺寸的把手。拉杆抓得很紧，他轻轻推上去，拉杆插进接触器。随着“咔嗒”一声，拉杆微微颤动，弹出静电火花。


  
罗杰还是用一只脚顶着门。怪物尚未攻破外面的安全门。他很清楚它们要是冲过那道关卡，他的脚顶不顶其实无关紧要。但是，他如果不把注意力放在脚上，就会拔枪瞄准窗口，对着那群怪物清空弹夹。


  
罗杰能闻到尿裤子的臭味和自己的血腥味。他扭头望向后门。克里夫和黛比用绳索绑住把手和栏杆。罗杰在前门都能看见黛比的一侧面颊肿了起来。他看见黑影移动，但门外的骚动淹没了屋后传来的所有声音。


  
前门廊上的一个看守趁着砸门的间歇盯着他。他们之间的黑色铁丝网使得它的面容模糊不清，但看见的细节足以让罗杰不想看得更清楚。更何况你不可能看错它眼中的怒火。它想要罗杰这条命。想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他和他的朋友。


  
怪物咬着下巴，后退半步，继续用长矛刺门。两边的看守都越来越多，用武器猛砸最后的屏障。


  
一根长矛深深插进安全门，铁丝网破了个一英寸半的口子。另一头的看守搅动长矛，用力上挑，破口大了三倍。


  
号叫的怪物们没有停顿也没有交谈（至少没有用他能理解的方式交谈），动作从砸门变成了撬门。一根根长矛插进铁丝网，怪物或左右或上下或转圈搅动长矛。那声音仿佛爆米花，罗杰看见几个铆钉弹出去掉进怪物群。铁丝网很快脱离了门框。


  
“弟兄们！”他吼道，“它们要进来了！”


  
希拉依次举起图纸，内特和薇科复位控制器。内特又看一眼图纸，顺着一排控制器数到位置，打开又一个开关。希拉用笔在图纸上勾掉，内特走向下一个控制器。


  
薇科抓着一个旋钮。她看着草图说：“多少？转到……28？”


  
“26，”希拉说，“那是个6。”


  
他们听见了罗杰的喊声。内特看一眼房门，看一眼窗户，“还有多少个？”


  
“这张快好了，”希拉说，“最后一张就几个控制器。”


  
“快好了！”内特对着门口喊道。


  
他又打开一个开关，扭头寻找下一个。薇科揿下两个相邻的按钮。内特顺着一排开关摸过去，指尖按住其中一个。他对着图纸看一眼，按了下去，开关“咔嗒”一声弹起。“这张图纸应该好了。”


  
他们对着控制台比较图纸，同时点头表示同意。希拉扔下这张草图，举起最后一张。第七张上有七个控制器需要调整。“它们要是跟我们回去怎么办？”她问，“要是带着一百个这种怪物回到了洛杉矶怎么办？”


  
“它们混不下去，”薇科说，她拖着脚走向下一排控制台，“要么去拍电影，要么哀求我们送他们回来。”


  
“记得蟑螂吗？”内特说。他在一组按钮里数着行列，“黛比想带蟑螂离开大楼，但蟑螂一出去就死。怪物要是跟我们回去，我敢打赌也是这个下场。我们的世界会杀死它们。它们不如鲸贼那么强大。它们必须留在大楼周围有空间小裂缝的地方。”


  
楼下传来玻璃打碎的声音和两声枪响。这些声音刚散去，他们听见了另一种声音，通常在乡下才会听见的声音，但他们都认了出来。


  
劈木头——或者砍木头的声音。


  
“好得很，”希拉说，“所以它们会和我们一起困在大楼里。”


  
一个开关按回原位。一个按钮被揿下。又一个开关。薇科将一个旋钮转了三分之一圈。


  
还剩最后一个拉杆。拉杆有崩裂的橡胶把手，有点像自行车的旧式手闸。内特抓住拉杆，觉得很难扳动。他用双手抓住黑色橡胶，“都好了，对吗？”


  
内特又看一眼图纸，“应该是的。”


  
“那好，”他说，“咱们走。”他将拉杆推上去，感觉拉杆“咔嗒”一声就位。


  
墙里有什么东西隆隆颤抖。他们听见电力供应的微弱嗡嗡声。机器上冒出几团火花，闪过一道电弧。


  
然后又熄灭了。


  
指针动也不动。


  
“妈的。”希拉说。


  
薇科从地上抓起草图，“我们看漏了什么？肯定是看漏了什么？”


  
“没有，我们一边复位，我一边检查过了。”


  
内特环顾四周。鲸贼首领经过后，这里一片狼藉。黛比试着扶起了几样东西，但大体而言还很混乱。阁楼和楼梯已经损毁。两把厨房椅摔成碎片。桌子——


  
“天哪，不。”他说。


  
薇科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怎么了？”


  
内特跑向窗户对面的墙壁，每跑一步大腿就抽痛一下。厨桌还侧躺着，他抓住顶端一拉，厨桌向前倾斜，重新四脚着地。


  
它背后是一面墙的玻璃管，每排六个，一共十排。内特的眼睛扫了一眼，其中大部分闪着火花，有电流负荷。


  
但其中五个碎了。

78


  
“那就这样了。”希拉说。她跳着走过来，看着损坏的设备，“游戏结束。”


  
“不，”内特说，“肯定有办法能修理或跳过——”


  
“储藏室！”薇科喊道。


  
内特只比她慢了一拍，希拉是两拍。“肯定是这样，”内特说，“肯定有备用品。”


  
薇科看着玻璃管阵列，前后扫视片刻，点头道，“就是保险丝而已。这个区域的规格相同，那个区域的——”她向底部几排打个手势，“——是另一个规格。我们需要五个这种规格的。”


  
她撩起衬衫卷在手上。内特看见她的腹部有一大片瘀青。她隔着衬衫抓住一个玻璃管，摇晃几下，“噗”的一声拔了出来。玻璃管的两端有黄铜封帽，其中一端带三叉簧片，就像接地的插头。


  
“烫手吗？”希拉问。


  
薇科摇头道：“一个电工朋友说过，皮肤上的油脂和汗液会腐蚀玻璃器件。给我一块抹布之类的东西。”


  
内特找到一卷打开了的纸巾，扯出三张。他在门口与薇科会合，“咱们走。”


  
她用纸巾包住玻璃管，两人顺着走廊跑向后楼梯。


  
罗杰决定拿开抵住大门的那只脚。安全门已经被破坏，看守怪物正在用长矛拆大门。一根骨矛刺穿小窗，朝着他的方向搅动。


  
他深吸一口气，又开了两枪。一个怪物尖叫着从窗口跳开。罗杰按捺住继续扣动扳机的冲动。


  
克里夫和黛比来到大堂支援他。他们没有武器，但总比让他一个人面对怪物强。


  
罗杰再次举枪。他不确定还剩下几粒子弹。他强迫自己再次吸气。


  
外面的怪物渐渐少了。他尽量集中精神，想确定这不是他的幻觉——确实少了，看守少了一半。他能看见外面的台阶栏杆和前院的一棵小树。


  
就在他看着的时候，剩下的几个怪物从门口一步步退开。他直起腰，看见两个怪物已经回到了台阶底下。它们跳下开裂的水泥板，回到沙地上。


  
他瞥了一眼克里夫，“被我吓跑的？”


  
看守砸碎了后门上的窗户，但窗户太小，它们爬不进来。它们使劲擂门，门为之颤抖，但看起来还撑得住。鼓胀的眼睛盯着内特和薇科，哼唧声和吼叫声不绝于耳。一根长矛伸进来，刺向内特和薇科前方的空气。两条手臂（一对右臂）探过窗口，向着他们挥舞。


  
“快走。”内特说。他顺着楼梯又下了几级台阶，身体紧贴墙壁。克里夫那根绳子绷得紧紧的，横贯楼梯平台。要从绳子底下钻过去，他们就必须放弃防备，要跨过去就会暴露在怪物的攻击之下。


  
“我建议钻过去。”薇科读懂了他的思想。


  
“对。”他说。


  
他弯下腰，蹲着从绳子底下走过去。走到一半，有东西扫过他的后背，他连忙跪下，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腿疼得火烧火燎。他举起拳头，随即意识到他碰到了绳子。


  
薇科考虑了片刻要怎么处理纸巾裹着的玻璃管，然后把玻璃管塞进衬衫口袋，手脚着地爬了过来。


  
爬到一半，一个看守把脑袋伸过小窗向下看。它号叫起来，一条细长的手臂探进室内，向薇科挥舞。宛如钩爪的指甲擦过薇科的头发，它转动手臂，再次抓向薇科。内特伸出手，双手插进薇科的腋下，将她拽了过来。两人半跑半爬跌跌撞撞地逃离楼梯平台。外面的看守缩回身体，像是知道这会儿再怎么折腾都是浪费精神。


  
“你没事吧？”


  
“好得很，”她又用手臂捂住腹部，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玻璃管，“还是完整的。”


  
两人勉强站起身，跑向通向储藏室的最后几级台阶。挂锁悬在搭扣上，把手无法转动。


  
内特在全身上下摸索，在抽痛不已的伤口附近碰到一件东西。他低头去看，见到了蒂姆给他的手枪。枪还插在内特腰间。


  
“向后站。”薇科说。


  
她比内特领先一拍，抽出自己的手枪瞄准挂锁，笨拙地用双手握着枪。第一枪打偏了，在门上打出一个窟窿。枪声在地下室的水泥走廊里震耳欲聋。第二枪打高了。


  
“当心，”他喊道，“房间里全是保险管和灯泡，没忘记吧？”


  
她再次扣动扳机。


  
挂锁变形。再一枪，挂锁四分五裂。


  
内特伸手敲掉搭扣剩下的部分。薇科压低枪口，再次扣动扳机。一道火花，门把手旁边的木头爆开一块。她再开三枪，门把手四周的木头变成碎屑。她扭头看一眼内特，内特点点头。他后退半步，抬腿踹门。储藏室的门从侧面断裂，向内打开。


  
“二位，”黛比在楼梯上面喊道，“它们走了。螃蟹怪人都走了。”


  
内特和薇科对视一眼，“为什么？”


  
“不知道。”


  
“肯定没好事。”薇科嘟囔道。


  
“同意，”内特说，“咱们快找到保险管，尽快离开。”


  
薇科把手枪插回枪套里，领着内特走进储藏室。


  
两人各拉过一个纸箱打开。内特那箱是塑料水管配件，薇科是积灰的旧录像带。两人推开纸箱，扫视其他纸箱上的标签，各自再次拉过一箱打开。这次内特的是一箱螺旋灯泡，包装上声明它们符合节能标准。薇科推开她手边的箱子，抬手去拿另一个箱子。内特单膝跪地，从最底层的架子上抽出一个箱子。


  
一分钟后，薇科喊道：“找到了！”


  
内特看见过这个纸箱，觉得太新所以没打开。这个纸箱平整而光滑，折角没有起皱，胶带还是透明的。薇科不像他这么挑三拣四。


  
纸箱内部隔成二十个区间，装着一个个用泡沫塑料薄膜裹着的玻璃管。薇科抽出一个，拆开纸封，解开薄膜。


  
里面正是那种玻璃管。薇科拿起她从机器上拔出来的那个玻璃管。新的玻璃管明显更干净，一尘不染。黄铜闪闪发亮，里面的细丝和电路发出崭新的光芒。


  
太新了，内特有一瞬间这么想，但只想了一瞬间。他看见门口有什么东西向他飞来：一只穿着人造革皮鞋的脚忽然弹出，踢中了那一箱玻璃管。纸箱顺着地面滑动，薇科踉踉跄跄追上去。


  
安德鲁再踏上一步，向内特挥来一拳，但姿势有点别扭，内特一闪，拳头错过他的头部，打中他的肩膀，剧痛传遍他的手臂。又一拳打中他的肘部，他感到有骨头断了。


  
“肮脏堕落的异教徒！”安德鲁啐道。他双眼圆整，眼神狂乱，声音含混，像是要被自己的愤怒淹死了。“怎么敢扰乱我主的计划？怎么敢毁灭我完美的这一天？”


  
他收回腿，一脚踢中内特的腹部。内特吐出一口气，勉强抓住了安德鲁的腿。安德鲁向后一跳，拖着内特向前走。安德鲁调整重心，飞起另一条腿，踢中内特的大腿。内特惨叫一声，肾上腺素给他力气，他将安德鲁掀翻在地。


  
内特跳到安德鲁身上，劈头盖脸就是几拳，但安德鲁似乎毫不在意，他抡起胳膊，狠狠地几巴掌扇在内特的头部侧面。内特一个头槌敲下去，脑门磕在安德鲁的鼻子上，安德鲁的后脑勺“咣当”一下砸在地上。安德鲁的双眼失神片刻，鼻孔淌出鲜血，内特撑起身体退开。


  
内特从门口的工具桶里抓住一根摸起来最有分量的东西，抡圆了砸过去。安德鲁已经起身，刚好扑了上来。铁锤敲中他手掌边缘小拇指底下的位置，内特看见安德鲁的手掌挤压变形。


  
安德鲁惨叫一声，抡起另一条胳膊。这算不上一拳，只是愤怒而疯狂的乱打，但这一击像棒球棒似的打中了内特。内特踉跄后退，房间在眼前旋转。脑袋挨得太多了，他心想。他两腿发软，膝盖重重地落在地上。


  
“不许你们用污秽玷污我主的神圣。”安德鲁吼道。他的鼻梁歪曲，一只眼睛肿胀，整张脸血肉模糊。“不许你们用邪说毁灭这个光辉的日子。”


  
一声巨响，安德鲁向后一跳。他重新站直，内特看见他的肩膀下方出现了一块黑斑。黑斑渐渐扩大，透出了马甲。光线落在那块黑斑上，它和安德鲁的面部是同样的血红色。


  
薇科用双手攥着枪。枪口升起袅袅青烟，青烟渐渐变淡。火药燃烧的气味经久不散。


  
安德鲁朝她怒吼。有一个瞬间，他扭曲的面孔更像看守怪物而非人类。他向内特又走了一步。薇科再次开枪。他另一侧肩膀顶端的马甲破了，他们听见子弹在水泥墙壁之间弹跳的声音。安德鲁停下脚步。


  
“对不起，”薇科瞪着眼睛说，“我也不想的。”


  
安德鲁怒视薇科，然后是内特。他抬起手整理头发，恢复头盔般的发型。他转过身，踉跄走向房门。最后怒视着薇科说：“我本来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的，现在你们只能在这片废墟里慢慢等死了。”


  
他消失在地下室走廊里。片刻后传来鞋底与水泥台阶摩擦的声音，脚步声很快也消失了。


  
“玻璃管……”内特说。他试着甩掉脑袋里的眩晕感，随即发现甩头只会雪上加霜。“玻璃管没事吧？”


  
“没事，包装得很好，”她说，“他只打破了三个。我不想开枪的，真的不想。”


  
“我知道，”他说，“没关系。”


  
薇科搀扶他起来，自己夹起纸箱。走廊里不见安德鲁的踪影。他们小心翼翼地爬上楼梯。克里夫拴门的绳索松了。后门开着，但正在徐徐关闭。


  
薇科摇头道：“他出去了？”


  
内特耸耸肩，“也许这就是他想象中的天堂。他想留下就留下吧。”


  
“两位！”这次是罗杰在楼上叫喊。他们顺着栏杆向上看，见到他站在楼上。“快！鲸贼来了！”

79


  
爬上二楼，他们顺着走廊能一直看见前窗。他们看不见鲸贼本身，但能看见远处的地面逐渐变暗。他们跑向控制室。


  
其他人已经拔出了另外几个破损的玻璃管。薇科把纸箱放在阵列前的地上。她逐个从纸箱里拔出新的玻璃管递给众人。“尽量别碰到玻璃，”她告诉他们，“用包装膜裹着拿，插进去以后再剥掉。”


  
克里夫拿着一个玻璃管，在其他玻璃管之间找到位置，左转几下右转几下，终于搞清楚该怎么插进去。罗杰找到了位置，但怎么也插不好。希拉那个“咔嗒”一声就位，顶端冒出火花。她剥掉泡沫塑料，玻璃管发出柔和的光芒。“先插簧片，”她说，“然后把平头拧进托架。”


  
罗杰的玻璃管冒出火花，他对希拉微笑。克里夫的也好了，他让到旁边，让黛比插进底下一个空位。薇科把最后一个递给希拉，玻璃管“咔嗒”一声就位，几道电流顿时淌过整个阵列。


  
他们感觉到地板开始嗡嗡振动。有几个控制器冒出火花。克里夫和黛比互相拥抱。罗杰搂住希拉。内特和薇科抓住彼此的手。


  
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黛比说，“不，不，不，不。”


  
机器依然沉默。


  
薇科摇头道：“我们漏掉了什么，肯定还漏掉了什么。”


  
内特环顾四周，“草图呢？给我示意图。”


  
“沙发上。”希拉说。她挣脱出罗杰的怀抱，一瘸一拐去取草图。黛比跟上她。曼迪缩到旁边。希拉和黛比各抓起几张图纸，在鲸贼首领的思想重压下踉跄而行。


  
我的人类我的猎物我的食物我的道路道路敞开的道路


  
薇科擦擦眼睛，手上沾着鲜血。“也许是顺序，”她说，“也许必须按顺序复位。”


  
内特抓过一张图纸。他不确定要看哪一张，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和这些没关系，鲸贼首领越来越强大的身影开始淹没这个声音。“再解释一下，”他说，“你是怎么确定要复位哪个按钮的？”


  
“灰尘。”希拉说。她不理会淌出鼻孔的鲜血，用没拿图纸的手指着图纸说，“安德鲁和同伙碰过的按钮和开关都被擦掉了灰尘。有些揿下去的按钮上有灰尘，有些弹起来的本来在墙里，所以没灰尘。所有旋钮的顶端都有灰尘，所以我们把它们转回灰尘在顶端的位置。”


  
打开的道路我的道路去狩猎我的猎物我的牲畜


  
内特看着整面墙的控制器。他们肯定忘记了什么事情，这件事就在他的脑海边缘，被鲸贼首领的思想挡了回去。


  
外面已经变黑。巨兽就在附近。这次它将摧毁这幢大楼。他们能感觉到这个念头埋在它阴暗的思绪底层。黛比搂住克里夫，他们闭上眼睛。曼迪在胳膊背后啜泣不已。


  
内特看着墙上以前是窗户的破洞，控制室曾经是克里夫和黛比的公寓。他第一次看见鲸贼首领就是在这个窗口。他知道是同一只。其他鲸贼都没有这么大，还不会像第一次那样企图挤进另一个世界。


  
第一次他们——


  
内特望向控制台。闪闪发亮的拉杆、旋钮和开关，他们调整和重新调整和——


  
“罗杰！”他喊道，“你碰过的是哪个开关？”


  
罗杰挤掉眼睛里的血泪，“我没碰——”


  
“两周前你碰了其中一个开关，”内特说。他在鲸贼的振翅声和随之而来的呼啸风声中喊道，“那次我们触发了地震。当时你擦掉了那个开关上的灰尘。”


  
薇科盯着控制器。希拉张开了嘴。


  
“你那个开关本来就是干净的！”内特喊道，“我们又把它关掉了！”


  
摧毁砸烂打开我的道路道路去狩猎我的牲畜我的猎物


  
“到底是哪一个？”克里夫对罗杰吼道。


  
罗杰盯着无数控制器。他看看地板，左右看看离开原位的家具，“我不知道。”


  
“快想！”内特喊道，风越来越大，“你能做到的！”


  
“看着控制器，”黛比说，“回忆你和控制器的相对位置！”


  
沙尘飞进窗户，刺痛他们的皮肤。风吹动内特手里的示意图，他松手让它们飞走。示意图飞到半空中，绕着房间转了一圈，最后贴在玻璃管上方的控制台上。


  
“我不知道！”罗杰喊道。


  
“你的胳膊有多高？”希拉喊道，“想一想！”


  
墙壁在颤抖。外面暗如黑夜。他们听见看守在风声中吟唱。


  
“快想，白痴！”薇科喊道，“这辈子总得用一次大脑吧。”


  
罗杰怒视她一眼，然后望向控制器。鲜血淌出鼻孔，流过嘴唇。他咧嘴笑着吼道：“去你妈的，贱人！”


  
他伸出手，按下那个开关。


  
卡瓦奇大楼呼啸开动。


  
机器开始运转，供电的嗞嗞声响彻房间。电流穿过控制台。地板下的嗡嗡震颤取代了墙壁的抖动。


  
控制台上，指针开始转动，纷纷落回零点。


  
希拉搂住罗杰，使劲亲吻他的嘴唇。


  
外面有一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不可见的闪电划破天空。又是一波震颤穿透了卡瓦奇大楼。他们感觉到被抬了起来——像是启航，抛掉了沉重的压仓物——天旋地转的感觉和重力的变动使得几位住户摔倒在地。


  
不我的猎物我的我的我的猎物我的新世界不不不


  
鲸贼首领的思想像退潮般消失。他们周围的空气都充满了能量。一波涟漪穿透墙壁，仿佛一场未曾发生过的地震的余波。


  
卡瓦奇大楼带着他们返回了家乡。


  
安德鲁站在看守的队伍里。他和它们一同歌唱。万物之主充满了天空。祂就是天空，祂充满它们的头脑，就像空气充满肺部。撕扯它们皮肤的狂风象征着祂的伟大。


  
卡瓦奇大楼在前方闪烁。一波亮光如除夕灯火秀般包围了大楼，大楼随即消失，空气因此震颤。


  
万物之主咆哮出祂的愤怒。异端的机器使得自然偏离正轨，带着大楼再次消失。道路重新封闭。


  
命运遭到挫败。


  
安德鲁一时间惴惴不安，他感觉到了尊神的恼怒。然而，他知道他是受到怜爱的，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而得到祝福，证据就是他站在了尊神的面前。


  
他闭上没有肿起的那只眼睛，仰起脸对着天空。他抬起双臂，感觉到尊神的爱包裹了他，将他高高举起，他不由微笑。


  
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完美的一天。

80


  
“我们成功了？”


  
内特听见黛比的问题，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搂着薇科，薇科抱着他。他闻到她头发的气味——男用洗发水，因为比较便宜。


  
他睁开眼睛，他们的皮肤上粘糊糊的都是血。薇科在怀里蠕动，他抬起一只手，尽可能地擦拭眼睛。


  
希拉欢呼道：“我们没有死，”又说，“我的腿疼得要命。”


  
“还有我。”薇科嘟囔道，按住腹部。


  
内特坐了起来。他们七个人躺在克里夫和黛比房间的地上，脸上都是一道道血迹。亚历克山大・科图洛维奇和尼古拉・特斯拉的思想结晶在周围像过去这一百多年一样嗡嗡运转。


  
“天黑了。”罗杰说。


  
“不，”黛比微笑道，“有一幢楼挡住了光线。”


  
他们爬起来，踉踉跄跄走到破碎的窗户前，活像一群欢快的醉鬼。窗外是锈红色的砖墙，颜色在黄昏时分更加深了。他们抬起头，见到一个小女孩在看他们。她朝几个怪模怪样的成年人挥挥手，他们也向她挥手。


  
“等一等。”薇科说，她的电话开机了，内特看见图标在旋转，手机在尝试和服务网络同步数据。她哈哈一笑，“现在是星期二晚上，”她说，“我们离开了四天。”


  
“操，”罗杰说，“肯定要被开除了。”


  
他们互相拥抱，开怀大笑。过了几分钟，笑声渐渐变成泪水。


  
罗杰被开除了，但周末就找到了新工作。薇科也被开除了，但她不在乎。克里夫运气不错，离开这几天恰好没有工作安排。黛比和希拉都有好几堂课要补。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证据能说明别人注意到了他们的失踪。没有新闻报道组。没有警方出没。没有亲友的留言。卡瓦奇大楼带着他们去了那个世界，不知怎的同时也留在了这一边。没有去过那个世界的其他房客更关心损毁问题——半数窗户破碎，前门损坏，台阶有三处开裂。


  
后门口水泥台上的尸体不见了。除了走廊里的血迹之外，没有线索能证明那帮人的存在。内特和薇科拖地之后，所有证据都消失了。


  
他们在重新出现的后院围栏旁找到三合板，克里夫用三合板补上破窗。


  
黛比去了趟学校的医务处，得知安德鲁打裂了她的两颗牙齿。她花不起做齿冠的钱，只好请医生拔掉。两颗牙的位置很靠内，所以从外面看不出，但她有好几天说不清话。


  
希拉也去了医务处，说她搬一个特大号画框受了伤。医生说她运气不错，玻璃没有划破大动脉，责备她拖了这么久才来看，因为现在缝针已经晚了，大腿上会留下一道伤疤。医生用绷带和胶布包扎伤口，叮嘱要保持清洁，给了她铝合金拐杖和止痛药。


  
内特的大腿很快好转，他和罗杰的眼内充血一周内就恢复了。薇科胸腔以下那块葡萄柚尺寸的瘀青留了五六天，大笑或深呼吸都会疼得她龇牙咧嘴。


  
曼迪熬过震惊期，开始拒绝承认现实。回来以后，她在黛比和克里夫的房间里默不作声地坐了一整天，接着忽然起身，返回自己的公寓。两天后，内特看见她坐在门前台阶上，内特问她感觉如何，她满脸迷糊地说：“我摔了一跤，碰到了头，就是这样，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他决定不去逼她。


  
一天黄昏，他们到屋顶去看日落，但没了木板凉台，屋顶成了另一个世界。感觉不对劲的原因有好几个，最重要的一个是缺了那位退休的所谓出版社老板。


  
内特和薇科每晚都腻在一起。他们在内特的房间工作，在薇科的房间睡觉。她的房间又恢复了永恒不变的69华氏度。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们会谈起墙里的机器和那边的世界。


  
一天夜里，他们谈起安德鲁和红死家族。


  
两周过去了。他们无法继续逃避问题，于是在休息室碰头。


  
“房租后天到期，”内特说，“他们要是还没注意到奥斯卡的失踪，到后天也肯定会发现。”


  
“我们都把支票从门缝塞进他房间如何？”希拉提议道。


  
“恐怕没什么用，”罗杰说，“是个人就会注意到事情不对头。”


  
内特点点头，“我在想……”他顿了顿，考虑有没有更好的方式表达他的建议。薇科知道他想说什么，捏了捏他的手，“这个周末咱们最好别留在这儿。”


  
黛比挑起一侧眉毛，“为什么？”


  
“因为我认为他们会有很多问题，”内特说，“而我认为我们无法回答。”


  
“你认为我们应该搬家？”克里夫问。


  
“我认为你们都该出去躲躲，”内特说，“出城和朋友玩一两晚。”


  
罗杰摇头道：“他们会来找我们的，难道不是？”


  
“对，”希拉说，“明白吗？这些都是超级机密的政府事务啊。”


  
“他们不会的，”内特说，“因为他们会找到我。”


  
“没门。”克里夫说。


  
黛比也摇头道：“不行。”


  
“没关系。”内特说。


  
“为什么是你，兄弟？”


  
“因为我是领头的，”内特说，“忘了吗？”


  
“船长要和船共存亡？”克里夫嗤笑道，“少胡扯了。”


  
内特耸耸肩，“我欠蒂姆的。还有奥斯卡和奈特夫人。他们都死了，因为……因为我们做的事情。他们应该得到……我也不知道。正义？安息？”他又耸耸肩，“你们愿意留下就留下，但不是强迫的，要是不留下，我也不会怪你们。”


  
薇科捏捏他的手，希拉抓住他的另一只手。卡瓦奇大楼异界游的幸存者握住彼此的手，沉默了几分钟。


  
“知道我想要什么吗？”内特打破寂静，“我想待在人群里。许许多多的人。”


  
“对，”黛比说，“而且味道要好闻。”


  
“泰国菜，”罗杰说，他拍拍口袋，摸出钱包，“我请客。”


  
“我去换件衬衫，很快的。”希拉说。


  
“就是拐角的泰国馆子而已。”克里夫说。


  
“我身上有颜料，”蓝发女人说，“而且一身汗味。”


  
“我也去换衣服。”黛比说。


  
“对，”内特说，“我去换件衬衫。”


  
“好，”罗杰说，“五分钟，大堂碰头。你们要是不出现，我就自己去一个人吃烤蛋卷。”


  
“你会等我们的。”希拉亲吻他的面颊。


  
“有烤蛋卷就不等了。”罗杰答道。


  
内特捏了捏薇科的手，爬上后楼梯。他看着自己的公寓号码，然后转身看着曼迪的房门。他顺着走廊望向二十六号。有点希望能看见蒂姆站在那儿朝他挥手。视线飘回来，隔着地板去看楼下那奇妙的十四号。他打开门，想起他最喜欢的条纹衬衫（去太空时穿的那件）已经洗干净了。


  
然后他愣住了。


  
公寓里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在等他。

81


  
男人站在电视柜前。内特意识到他在研究自己的DVD收藏。他伸出手，将一个盒子拉出半寸做标记。


  
他的黑发剪得很短，发型古板，这儿那儿能见到些白发，但相貌并不显老。他的鼻子稍微有点大，眼睛稍微有点小，但都不显眼。他和内特身高相仿，不到六英尺，体型一看就经常出入健身房，所以没什么赘肉。要不是这身漂亮的西装，他可以轻松混进任何一个人群。


  
“哈啰，内特，”男人说，“我觉得咱们应该聊聊了。再说房租也快到期了。”


  
“你是谁？”


  
男人朝电视柜打个手势，“你年纪够大，记得DVD出现之前是什么样，对吧？那时候你去别人家，看着书柜就能了解他是个什么人。别误会，我喜欢电影，但靠这些很难看清楚一个人。人们对电影的口味往往比较开放，”他露出紧巴巴的职业微笑，“你有十七部电影是我也有的。”


  
“我问你是谁。”内特尽量说得自信。


  
“我和你是一条战线的，”男人说，“现在这一点大概最重要，对吧？有了你的那些经历，你恐怕很难信任陌生人了。”


  
“确实。”


  
“说点让你高兴的，联邦调查局已经逮捕了红死家族的所有高级成员，拘押了绝大多数人员问话。不被终生监禁的那些人将由联邦出资心理治疗数年。”


  
“真的？”


  
男人点点头。


  
“那么，你是谁？”


  
男人举起一只手，摇头道：“名字就免了，否则情况会更加复杂。说起来，我可以叫你内特吗？做我们这一行的，就是容易自来熟。还是叫你内森更合适？或者塔克先生？”


  
“内特就行。”


  
“很好，”他盯着内特看了好一会儿，“实话实说，我一直在害怕这个。”


  
“害怕哪个？”


  
“你，”男人说，“我一直在害怕不得不和你见面的时候。我等了好几年，但现在等到了……”他摇摇头，耸耸肩。


  
“你一直在等……等我？”


  
“呃，不是指特定的你。请原谅我的夸张，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我知道我会和某个人有这番对话。内特，我很高兴这个人是你。”


  
这一秒钟变得分外漫长。


  
“你就是洛克管理公司，”内特说，“是你刊登广告，招募女演员，等等等等。”


  
“一点没错。”


  
“是你决定谁居住在这儿。”


  
男人冷静地点点头。


  
“那么，你是……什么人？保护这幢大楼的什么政府机构？”


  
穿西装的男人摇头道：“我可没说我是政府的人。”


  
“你不是？”


  
“理论上这话我也没说过。说起来，我可能不过是被雇来扮演角色的演员而已，”他露出看似真诚的笑容，但就内特而言，这个笑容有点造作，“另外，有你们这样的人住在这儿，大楼并不需要多少保护。”


  
“有人死了，”内特叫道，一阵恼怒席卷而来，“妈的，自从大楼建成就一直有人死在楼里——因为这地方而死。”


  
“对，”男人说，“确实如此，而且数量比你知道的更多。”


  
“你们为什么不研究一下？你们要是有什么……备用大楼之类的，要是人们对它的了解能多一些，这些事情就都不会发生了。”


  
“我们花了力气研究，”男人说，“我们还复制了一部分，所以楼下才有满满一房间的备用品。还有灯泡，可以拿去更换隧道里的那些。”


  
“这算什么？”内特说，“细枝末节而已。就像仿造飞机，却只学会了制作轮胎。”


  
男人举起双手，“我们顶多只能做到这些了。你不可能在飞行中研究飞机，尤其是引擎部分。”


  
“合适的人能做到。”


  
“也许吧，”男人赞同道，“确实存在电子和机械的天才。问题在于如何招募他们。相信你也明白，我们有非常好的理由要尽可能保守这幢大楼的秘密。”


  
内特咬住嘴唇，望向亚历克山大・科图洛维奇留下遗言的那面墙，他在人生的最后几分钟还想确保世界的安全。


  
“我知道意义不大，”男人说，“但我对你的损失深表遗憾。我知道你和蒂姆・法尔交上了朋友。”


  
“是的。他会怎么样？从官方角度？”


  
“会有一场葬礼。闭棺，全套军队仪式。你愿意的话可以参加。他没有亲属。”


  
“我来处理他的物品。”


  
“已经处理好了，”男人说，他用大拇指勾住衣袋，“内特，咱们别兜圈子了。你没有被戴上手铐。我们在单独交谈，就像两个文明人类。你知道我们要谈什么。”


  
内特发现薇科在大堂等他。“嘿，”她说，“我正要上去找你。”


  
“抱歉。”


  
“罗杰是认真的。他们几分钟前就走了。黛比说会留几个烤蛋卷给我们。要是我们没赶上点菜，我请她替我们点鸡肉金边粉。”


  
他点点头，“好。”


  
薇科侧着头看他，“你没事吧，夏奇？”


  
内特握住她的手，“我刚刚得到了一份工作。”


  
薇科诧异道：“就刚才？”


  
“对。”


  
“有人给你打电话？”


  
内特摇摇头。


  
穿黑西装的男人走下楼梯，对着手机小声说话。他停下脚步，对内特点点头，没等薇科反应过来，他就握住了薇科的手。“维什瓦纳特小姐，”他说，“很高兴能面对面见到你。说起来，我从一开始就看好你，很高兴你现在还留在队伍里。”


  
薇科还来不及回答，他已经走出了大门。“这算是什么？”她问内特。


  
“我是新一任大楼管理员。”


  
薇科的嘴巴合不上了，“什么？”


  
他领着薇科爬上楼梯，“只有一点，就是他们希望我比奥斯卡更主动。希望我能多了解大楼一些，填补他们记录中缺少的部分。”


  
“他们有记录？”薇科问。


  
“对。他们会给我所有档案的复本，让我和我的部下跟上进度。”


  
“你的部下？”


  
他捏了捏薇科的手，领着她走向十二号公寓。门口有一块闪闪发亮的铜牌，很符合卡瓦奇大楼的古典风格。


  
内森・塔克


  
管理员


  
她微笑道：“所以你的言下之意是，我是你的部下了？”


  
“只要你愿意。”


  
“办公室恋情方面有规定吗？”


  
“可以制定嘛，然后再打破。”


  
“酷，”她亲吻内特，“我看我能胜任。刚才说的记录，有多少东西？”


  
“唔，”他说，“看看就知道了。”


  
他转动门把手，打开新公寓的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