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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混
作者：生姜太郎
内容简介
 傲娇血族（戚陆）X温和人类（司予） 排雷：血族，但非西幻背景 - 【招聘启事】 古塘村诚聘教师一名，无需资格证，月薪18k，包吃包住包网费，即刻上岗，享受公务员待遇 【岗位职责】 1、攻略冷酷吸血鬼； 2、安抚暴躁小蝙蝠； 3、定期维护拖拉机； 4、种菜养狗植树喂猫栽花驯鹿等系列日常工作； 4、传播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维系人类与其他种族的和平友好关系。 【任职要求】 1、人类，唯物主义者优先，O型血者优先； 2、心理承受能力良好，高血压、心脏病患者不宜上岗； 3、热爱动植物，有饲养宠物经验； 4、马哲思修毛概满绩者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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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4G网络
司予把桌上那盆养死了的多肉扔进垃圾桶，和同事们简单打了声招呼，抱起纸箱转身往外走。
那可恶阴险的新晋总监陈一帆已经等在办公室门口，右手捧着一杯珍珠奶绿，左手插兜，两脚交叉，斜倚在墙边。他还精心搞了个三七偏分发型，头顶吹的蓬蓬松松，戴了条明黄色发带，穿着件黄绿撞色衬衫。
三十好几的人了，法令纹能挤出个马里亚纳海沟，搁这儿模仿什么韩国小鲜肉？
司予心里嗤他，努力挺直背，右脸保持冷漠，同时左边唇角微微上扬，做了个潇洒不羁犹如江湖浪子的表情，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小司啊，这就走了？”陈一帆叫了他一声。
司予没打算理他，他的直系leader和陈一帆是死对头，上月他们俩各带一个组，同时做一个短视频APP的东南亚推广项目。没想到项目才刚开始，leader出了场大车祸，司予只好硬着头皮顶上组长的位置。他熬了四个大夜总算赶出来一份策划，让组里一个大三实习生发给组内其他人，这缺根筋的玩意儿发邮件时手滑，群发给了公司所有人，关键是他还给这文件起了个颇引人遐想的名字，叫“最爱の小司老师の东南亚视频”。
司予半天之内被三个领导轮番指着脑袋臭骂，陈一帆大获全胜，不费吹灰之力就晋升产品总监，上台后马不停蹄借着这事儿把司予开了。
离职手续拖拉了小半个月，今天总算才全办下来，司予给全部门订了奶茶，权当离别礼物。
陈一帆把珍珠嚼的吧唧响，品评道：“小司啊，下次别在这家店订，虽然便宜，但这珍珠真没嚼劲！新开的那家皇爵贵族奶茶就很好，一杯四十几块，广告上面说英国皇室都喝的……”
司予摁下电梯键，对陈一帆的屁话充耳不闻。
陈一帆贴了个冷屁股也不觉着没趣，司予越冷漠他就越来劲儿，眼见着电梯就要到了，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司，接着打算去哪儿啊？要不哥送送你？”
陈一帆开的是辆丰田皇冠，这车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挺宽敞。
司予算了算他的几件行李，觉得陈一帆的车勉强够装，又算了算从市区打车去古塘至少得三百块，又觉得大丈夫该屈就得屈，有车不蹭是傻逼。
于是他转过身，点了点头，这回左右唇角都上扬了，扬得十分对称。他神情温顺，语气平和：“行，麻烦帆哥先送我回趟家，再把我送去西郊古塘村。”
陈一帆那喜笑颜开的老脸瞬间僵住，海沟挤得有点儿变形，捧奶茶的手微微颤抖。他万万没想到司予不仅答应了，竟然还提出了附加要求。
司予看他不爽，心里就很爽。
“叮——”
电梯到了，司予一只脚跨进门里，朝陈一帆扬了扬下巴：“帆哥，走吧。”
陈一帆扶了扶发带，不情不愿地跟着司予下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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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一帆一路黑着脸，司予猜他是心疼油钱，这几天油价又在涨，陈一帆出去接客户都开的公车。
司予先回了一趟出租屋，行李早几天就收拾好了，一个背包两个行李箱，上楼拎了就走。
他把大点儿的箱子放进后备箱，小箱子塞后座。
陈一帆往倒后镜瞟了一眼，司予的行李箱轮子在坐垫上轻轻碰了碰，他这宝贝车上周才刚送去保养过，于是着急地嚷嚷：“哎哎哎！你那破箱子小心点儿！别刮破了！”
“没事儿，破了也不用帆哥您赔啊，”司予摆正箱子，把硕大的logo朝前露出来，大度地笑笑说，“我这拉杆箱两万多，英国贵族都在用的。”
陈一帆沉默了，司予坐上副驾，系上安全带，眨眨眼说：“哥，走吧。”
“你去古塘干嘛？”等红灯的时候，陈一帆主动开口问。
古塘是市政府几年前才开发的新村，在西郊最荒僻的山里。前些年有个房产商打算开发度假村，去西山看地，没想到鸟不拉屎的荒山里竟然住着人。之后市里搞了个“建设最美原始村庄”的活动，口号喊得挺热乎，但没引起什么反响。大多人都和陈一帆一样，当个新闻看看就罢了，谁没事儿往又穷又土的山里跑。
“支教。”司予回答。
“啊？”
绿灯亮了，陈一帆踩下油门，汽车上了高架桥，他按下车窗，在风中大笑出声。
司予两手拉着安全带，多少还是有点儿不好意思。
一个互联网公司搞产品的，失业后去一个听都没听过的穷村子里搞教育，听上去就和无恶不作的黑老大要坐火车硬座去西藏朝圣洗涤心灵一个效果。
陈一帆笑得眼冒泪花，呼呼的风往他喉咙里灌，他咳了几声，假惺惺地说：“小司啊，你才多大啊，只不过遭遇了一个小小挫折，你千万不要放弃你自己……”
“帆哥，这你就不懂了。”司予一本正经，把招聘简章上的话一字不差背出来，“为国家教育事业尽一份微薄之力，帮助孩子们走出大山，实现人生价值、获得自我认可。”
陈一帆憋着笑，肩膀上下耸动：“有理想，有志气，好好好！”
车渐渐开出了城区，车道越来越逼仄，过了一条隧道后几乎见不到什么人，道路两旁峰峦起伏，山峰后藏着一团血红色的太阳。
司予头靠在坐垫上，突然撞见远处天边一道黑影疾飞而过，黑色双翼融进山中浓郁的墨绿。
司予心头猛地一跳，两手扒着窗框，半个身子几乎要探出去，他扭头盯着远方看了十多秒，但是什么都没有。
血红的太阳渐渐沉入山峰背面，司予心脏砰砰狂跳。
“干嘛呢小司？”陈一帆说，“虽然这破地儿没监控，但交通规则还是要遵守，万一扣分了怎么办。”
司予坐回位置上，说：“没事儿，可能眼花了，看见一只大鸟。”
“大惊小怪，”陈一帆嗤了一声，“我前年去澳大利亚度假，那边的鸟才叫大，你就是见识太少了……”
司予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深吸一口气。
“对了，古塘闹鬼，你听没听说？”陈一帆突然换了个话题。
“闹鬼？”司予说，“我不信那些。”
“我早上刷微博还看有人说呢！晚上山里经常有哭声，还有人喊‘放了我’、‘救救我’什么的，”陈一帆有点儿幸灾乐祸，“这种事儿宁可信其有，你自己小心点儿，别怪哥没提醒你。”
司予被他这么一说也有点儿发慌，毕竟是个大山里的荒村，要不闹个鬼都辱没了这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
前面一段连柏油路都没了，就剩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边立着个石碑，刻着“古塘”两个字，底下还贴心地打了个箭头。
陈一帆把司予放在路边，撩了一下刘海，吹了一声口哨：“这天也黑了，哥就不送你进去了，有事儿常联系哈。”
丰田调了个头疾驰而去，司予在恶臭的汽车尾气里陷入了迷茫。
已经将近晚上八点，天色昏暗，郁郁葱葱的树林夹着一条土路，放眼望去，前面好像蒙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晰。
没有路灯，司予打开手机手电筒照明，对眼下这种荒凉僻静的环境有种本能的恐惧。
明明就在山里，可却一片死寂，鸟叫蝉鸣统统都没有。司予抬头环视一圈，高处的林子呈现出一团团诡异的黑色，浓的要滴出墨来。
司予跺了跺脚壮胆，林子里有绿光闪烁，像是某种野兽的眼睛，司予吓得猛地急退两步，想到刚才陈一帆说的“闹鬼”，忍不住双腿发软。
他退回到柏油路上，想到范天行给他留了个电话，是古塘村村长的，要他到了就打这个电话。
司予在电话簿里翻了半天才翻到，村长叫林木白，他拨号之后等了很久才接通。
“你好，我是司予，是范局长新聘的教师。”他语速很快，“我已经到村口石碑这儿了，但不知道该怎么走。”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人类啊！”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司予重复了一遍，说：“对，我就是新来的老师。”
林木白听声音有点儿兴奋：“你先顺着那条路走进来！直走就行！”
“我……”司予结结巴巴，“我、我……”
我他妈不敢啊！
“你、你、你……”林木白好像觉着有趣，学着司予的样子说，“你快进来啊！”
“能麻烦您出来接一下吗？”司予犹豫着说。
“我出不去啊！”林木白脱口而出。
“啊？”司予没懂。
“哦，”林木白突然严肃起来，“我是说我很忙，每天要处理很多公事。”
司予抬起手臂看了看表，这都八点一刻了，一个破村子的村长能有什么事儿这么忙？
“你先走进来，”林木白说，“顺着那条路走到尽头，我叫戚哥开车接你。”
司予往土路的方向望了一眼，黑漆漆的，一阵风吹来，树叶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微小响动。
“快来啊！”林木白热情得活像风月场门前揽客的妈妈，“快来快来呀！我们全村都迫不及待了！”
没想到古塘村民这么热情。
司予心里有几分感动，毕竟是生活在大山里的村民，民风如此淳朴。
“行，”司予咬了咬牙，“你让那个七哥快点儿来，我马上就进去了。”
“放心，”林木白也不知道乐些什么，在电话那头咯咯直笑，“戚哥开车很快，肯定比你两条腿走得快。”
司予把手机插在裤子口袋里，恰好露出手电的那个角照明，他一手拖着一个箱子，低着头不敢看两边，缩着脖子快步往里走。
栏杆箱滚轮被小石子硌来硌去，发出抗议的声音。
司予也心疼，去年公司组织去海南团建，他为了装逼耗巨资买了个名牌箱，平时坐飞机托运都舍不得。
这宝贝箱子连机场传送带都没上过，竟然沦落到被村里小石头疯狂摩擦。
司予战战兢兢地走了整整十来分钟，终于要走完这条路。
前方罩着一层浓重的雾气，司予用力眨了眨眼，眼前雾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兜里的手机恰好宣告电量告罄，司予彻底陷入一片黑暗中。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跳的很厉害，背包里有个硬梆梆的东西硌着他的背，他反手摸了摸，是他老爸留下的那把桃木剑。
他记得出发前明明是先把剑裹到衣服里，接着才装进包里的，怎么剑跑到这个位置来了？
估计是路上颠的。
司予没多想，尝试着伸手往前碰触了一下。
着手一片冰凉，没有实体，只是一种湿冷的触感。司予手臂上的汗毛都直立起来，冷汗沁了一额头，他犹疑着不敢往前，更不敢原路退回。
林子里传来细小的响动，司予维持着一只手往前伸的造型，连呼吸都屏住了，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树。
“轰——突突突——”
突然一阵巨响，司予吓得浑身一抖，面无血色，哆嗦着嘴唇闭上眼。
这阵持续的轰鸣声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司予全身僵硬，仿佛听见了死亡的宣告。
随后，一大片刺眼的光冲破黑暗，嚣张地照亮了整片区域。
司予鼓起勇气睁开眼，眯着眼睛看过去，那束耀眼的白光穿透浓雾，是车灯。
“是七哥吗？”
司予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有一只手在雾中抓住了他的手，再用力一拽，司予低呼一声，毫无预警地被拽进一个人怀里。
浓雾背后就是古塘，司予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刚刚在外面周身森凉，穿透这层雾气后，那种诡异的阴冷感消失殆尽。
司予头靠在一个肩膀上，借着车灯率先看见了一个公告牌，上面贴着一张海报，写着“4G网络已全面覆盖古塘村”。
司予悬着的心彻底落下，有社会主义4G网络的地方怎么可能有鬼？
“劳驾，从我身上起来。”
一道低沉嗓音响起，音质很冷，像是要融进如墨的夜色里。
“不好意思。”
司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倚在对方身上，匆忙往后退了一步。眼前站着的男人披着一条长及脚踝的黑色斗篷，在夜晚也戴着兜帽。他背对着光源站着，身姿笔挺，光线勾勒出他的侧脸，肤色很白，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整个人冷淡又疏离。
宽松的帽檐堪堪搭住他的双眼，司予看不清他的全貌，但仅从下半张脸的轮廓看，这位七哥俊美的有些过分。
“上车。”男人扔下冷冰冰的两个字，率先转身，迈开步子往车那边走。
司予背着包跟在他身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下意识伸手扯了一下他的斗篷。
“有事？”
他朝司予这边偏了偏脸，司予借着光看见他的眼睛，眼形狭长，眼窝比一般人深一些，瞳孔是浓郁的墨色，眼角略带上挑的弧度，目光疏冷。
“我行李箱还没拿。”司予急忙松手。
“嗯。”男人点点头，一动不动。
司予轻叹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能不能麻烦你陪我去拿一下？”
他实在不敢一个人穿过那层湿冷的雾气。
男人用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看了看司予，那眼神和看一块石头一棵树没什么区别。
“不能。”

第2章 板车
司予坐在车上，一边胳肢窝底下夹着一个行李箱，包里的桃木剑硌得他背生疼。他颠得上下起伏，有几次都觉着差点没被甩出去，绷紧脚趾才勉强坐住。
七哥这车非常拉风，十分气派，底盘很高，轮胎很大，跑起来轰隆作响，除了坐着憋屈，倒是没什么别的缺点。
五分钟前，司予硬着头皮从雾中拉回两个行李箱，看见七哥身披斗篷的修长身影，单手一撑，轻轻松松跳上了车。
司予站得远，看这车轮胎足有一般车轮两倍大，像是一辆越野车。他心中一暖，七哥竟然开这么好的车来接，果然是十分重视他这位乡村教师。
他兴冲冲地拉着两个箱子小跑上去，绕到另一侧的副驾位置，扒着车门踮脚看了眼，才发现这根本不是越野车，它比越野车特别多了——它特别就特别在它是辆拖拉机。
司予头一次和拖拉机近距离接触，还觉着挺新鲜，他咽了咽口水，心里安慰自己这穷乡僻壤哪来的越野车，能开拖拉机出来接他就相当于藏族人民献哈达，已经是最高礼遇了，总比骑个小三轮来得好。
他对拖拉机了解非常有限，小时候看过一部乡村爱情偶像剧，剧里边拖拉机是载猪用的，样子比运货卡车小点儿。男女主角把一头头猪扛上拖拉机，男主角在吭哧吭哧的猪叫声里向女主角深情表白：“小美，看咱家的猪，多壮，多肥，就和我对你的爱一样。”
后来他工作了，有次下乡做项目推广，才知道现在的拖拉机早今非昔比了——七哥这辆拖拉机通体刷着黑漆，轮胎足有半个人那么高，看外表炫酷程度不必四驱车差。
司予伸手在车门上摸了一把，感叹果然是大晚上都要披斗篷带兜帽的男人，开的车也与众不同。
“七哥，我坐哪儿？”
司予往驾驶座里看了两眼，就一个位置，于是踮着脚问。
七哥抬手掀开兜帽，宽大的袖子顺势滑落到小臂，他的皮肤很白——是一种久不见光、近乎透明的白；手掌很大，手指也比一般人要长，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
没了兜帽，司予总算看清他利落流畅的侧脸线条，他很英俊，五官是一种带着贵气的英俊，但眉骨、鼻梁、嘴唇都生得过于锋利，司予本能地觉得危险，脚尖不自觉往后退了小半步。
“后面。”七哥说。
“啊？”
司予身子后仰，扭过脖子往后看，拖拉机屁股后面挂着两条粗麻绳，连着个小板车，他使劲儿眨了三次眼，再睁开还是那辆磕碜的破板车。
七哥把钥匙插进锁孔，往右拧了半圈，发电机启动，车身轰地抖动起来，司予吓得差点儿没把舌头咬掉：“后……后面？”
“快。”七哥屈起两根手指，不耐烦地在方向盘上轻敲一下。
“哦……”
司予心里难免觉着有几分憋屈，他好好一个城里人，折腾了老半天总算到了这个鬼村子，好容易进村了，就让他坐板车？
现在的拖拉机确实今非昔比了，后头不载猪了，改拖车载他了。
司予心里升起一股“我连猪还不如”的愤懑，他小声从喉咙里“吭哧”了一声，抬脚给车轮来了一脚丫。
发动机启动后，车身本就抖得厉害，司予这一脚丫子踹过去不痛不痒，反倒是他自己，穿了双板鞋，大拇指被硬梆梆的车轮撞得一阵阵胀痛。
七哥却好像察觉到了，他突然侧头看过来，他那双漆黑狭长的眼睛盯得司予又心虚又心慌，急急倒退两步，撞倒了身后那个五位数行李箱。
行李箱被这么一磕，锁扣“啪”地断开，拉链崩开一个口子，一条彩虹平角内裤愣是从裂口里被硬生生挤出来半截。
七哥的目光落在那半拉内裤上，司予赶紧弯腰把内裤扯出来塞进裤兜，讪笑了两声，说：“你看我，多壮，多肥，和乡村爱情里的猪崽一样。”
七哥的视线重新移回他脸上，冷冷淡淡的，不沾一点情绪。
司予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害怕他的眼神，像是天生就具有某种趋利避害的本能。
他拖起两个行李箱，迅速小跑到车后，先把两个箱子搬上去，接着自己再上去盘腿坐好。
拖拉机“突”的一声巨响，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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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予很久没见过这么安静的夜晚。
不到九点，村庄已经陷入了完全的沉寂，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偶尔能见到两三只撒欢的野猫野狗。
一路上都没有路灯，他借着车灯打量周边的环境。
没有高楼，大多是一层楼高的小平房，红砖裸露着，没有刷白漆也没有贴瓷砖。
每家每户都门窗紧闭，窗户里也都暗着，没有一家亮着灯。
这个村子黑得过分，静得也有些过于诡异。
司予心跳加速，口干舌燥，这时候板车碾过一颗碎石子，司予猛地颠了一下，包里的桃木剑狠狠往他背上一撞，他上身前倾，双手连忙抓紧车把手，勉力维持平衡。
他心神未定，轻喘着气抬眼，和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啊……”司予低呼一声，浑身汗毛耸立，背上冷汗涔涔，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那双绿色眼睛一动不动紧盯着他，眼神倒不凶狠。片刻后，绿眼睛闪烁两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喵——”
司予凝神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只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上板车，蹲坐在行李箱上。
他长舒一口气，伸手在黑猫下巴上轻挠了两下，黑猫尾巴在他手腕上灵巧一搭，伸出舌头在他掌心舔了起来。
司予被它满是倒刺的舌头弄得又麻又痒，轻声说：“饿了？跟我回去，我给你冲牛奶喝。”
司予专心逗猫，没有注意在黑暗中，路边农舍窗子里绿光莹莹，像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瞧。
拖拉机车窗里，伸出一截白皙劲瘦的手臂，手掌虚握成拳，食指立起，在空气中轻点三下——是一个饱含警告意味的手势。
窗户里的绿光倏地熄灭，屋子里日光灯不约而同地亮起，黑猫脸颊在司予掌心里蹭了蹭，弓起背一跳，灵巧地跳下板车，迈着步子跑远了。

第3章 学脏话
拖拉机在路上颠了十多分钟，又轰隆隆开过一座桥，在司予差点被震得口吐白沫、失去知觉之前，拖机总算在河对岸停了下来。
司予跳下板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踉跄着冲到河边，捂着喉咙干呕了好几下，等胃里那阵酸劲儿过去，他又在地上蹲了十来秒缓了缓，这才站起身子，踢踢腿又甩甩手，活动活动了手脚。
七哥那边把拖拉机熄了火，车灯也跟着灭了，周遭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司予借着微弱的月光，勉强辨认出眼前是一片草坪，稀稀拉拉栽着几颗看不出品种的树，草坪后面是一排连着的平房。
他弯腰正打算拎箱子，余光瞥见草坪那头有个黑乎乎的东西正朝这边飘过来，司予浑身一僵，维持着这个曲腿弓身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那东西确实在“飘”，以一种僵硬的姿态平移着匀速往这边前进，司予看得目瞪口呆，那团东西越靠越近，隐约是个人的轮廓，司予转头哆哆嗦嗦地求助：“七……七哥……”
“戚哥！回来啦！”那团东西还能口吐人言，“人类带回来了吗！”
“汪——汪汪！”
它不仅会说人话，竟然还会学狗叫！
这在他二十三年的人生中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书上都说建国后不准成精，可没说万一遇上个成了精的该怎么办啊！
司予吓得活生生打了个嗝儿，差点没一头厥过去。
七哥敏捷地跳下车，风吹得他的斗篷猎猎作响。
司予听见声音总算有了点底气，他循声挪着碎步往七哥那边靠，又不敢靠太近，纠结了半天，觉着还是七哥靠谱点儿，好歹是个大活人，总比那团黑了吧唧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好。
他心跳很快，攥紧的拳头里全是冷汗，想着要实在不行就跳七哥背上去，搂着他脖子死活不松手，这样七哥就算开着拖拉机逃跑也不得不捎上他。
七哥瞥了司予一眼，不屑地轻嗤一声，开口说：“下来。”
司予一愣，他可还没上去呢，怎么就叫他下来？
那团东西在原地跳了一下，迈着步子朝这边跑了过来。
司予总算舒了一口气，他仔细一看，原来是个踩滑板的人。
等那个人跑近了，司予才发现他怀里抱着一只小土狗，眼珠子和黑葡萄似的，滴溜溜打转。
“司予！”那个人冲着司予咧嘴笑，“你是司予？我是村长林木白！”
林木白很年轻，看着就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很黑，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晃眼的大白牙。
“见到你太高兴了！”林木白很兴奋，围着司予转了一圈，“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他这句话重音放在“人”字上，司予怎么听怎么觉着有些怪，他拿余光悄悄摸摸瞄了眼七哥，心想这位七哥才是真好看，硬要坳个形容词的话，七哥就是那种活在深山古堡里喝露水的贵族。
“司予你好白，我都能看见你脖子上的血管！”林木白一张嘴就停不下来，看着司予简直双眼放光，“你什么血型啊？体重多少？喜欢小动物吗？会种树吗？花花草草养过吗？”
司予还有些不好意思，林木白对他这么热情，他刚刚还把人家当成妖魔鬼怪那类不三不四的东西。
他冲林木白友好地笑了笑，掌心在裤子上蹭了蹭，接着伸出一只手：“村长你好，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没想到林木白没和他握手，反而弯腰观察起他的手掌，颇为正经地说：“生命线很长，你能活到很老很老，不过不可能像我这么老。哎呀！你这爱情线可不好，有点波折啊！”
司予：“……”
村长属实有几分幽默。
“你还会看手相啊？”司予问。
“等等！”林木白突然大喝一声，他凑近司予掌心，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盯着司予，严肃地说，“你刚刚见过那只猫了？手里有臭猫的味道！那只猫可讨厌了，我不喜欢它，小毛也讨厌它！”
叫小毛的小土狗像是赞同林木白的话，尾巴甩来甩去，汪汪叫了两声。
司予疑惑地把掌心凑近鼻子，仔细闻了闻，压根就没味儿啊！林木白怎么就知道他刚刚逗猫了？
他这边正百思不得其解，七哥重新戴上兜帽，冷冷道：“行了，带客人去休息。”
“哦。”林木白低着头回答，小毛也蔫了，尾巴耷拉了下去。
七哥说完，径直穿过草坪，往平房那边走。司予先是看了看他修长挺拔的背影，再看看林木白突然闭紧的嘴——古塘村的村长倒是很听这位七哥的话。
司予对七哥有六分好奇，三分畏惧，一分欣赏——这一分纯属打给七哥的美貌，等七哥走远了，他试探地问林木白：“你叫他七哥，他在家排行第七？”
“胡说胡说胡说！”林木白跳脚，“戚哥怎么可能只排第七！戚哥是最厉害的！”
司予明白了，敢情遇着个搞盲目崇拜的。
“你为什么喊他七哥？”司予接着问。
“因为戚哥叫戚陆呗，”林木白解释，“休戚的戚，陆地的陆。”
戚陆？倒是个挺特别的名字。
司予跟着林木白穿过草坪，黑灯瞎火的，他又没留心脚下，一脚踢在那块滑板上，差点摔个狗吃屎。
林木白挠了挠头：“我不喜欢用脚走路，好费劲，一般都踩滑板出门。”
司予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见不喜欢用脚走路这么个说法，他挑眉问：“那你一般用脚干嘛？”
“吸收水分和养分。”林木白回答。
司予：“……”
这位年纪轻轻、皮肤黝黑的村长过分幽默了。
穿过草坪，林木白伸手一指，说：“到了！三间房子连着，中间那屋是44号，就是你的，43号是戚哥，我住45号。”
司予瞪大眼看了一圈，黑漆漆一片，他只看出几间平房的轮廓。
他看向三间平房中最左边的一间——戚陆住的43号，屋里仍旧是一片漆黑。
戚陆为什么不开灯？
“怎么样，还满意吗？”林木白期期艾艾地问。
“很满意，谢谢。”司予出于礼貌只能这么回答，想着莫不是这个村子有什么禁忌，譬如过了晚上八点就不能开灯之类的，他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不在门口安个路灯？”
林木白听到这话大惊失色，抓着司予手腕把他领进家门，等进了屋关上院门，林木白才拉开房里的灯。
四十瓦的日光灯一开，屋中瞬间亮如白昼，司予在黑暗里待了太久，还没适应过来，抬手遮住双眼。
“怎么能安路灯！”林木白说。
司予这才看清他到底长什么样，浓眉大眼，相貌粗犷，板起脸确实有几分唬人的气势。
“为什么？”司予问。
“因为戚哥不喜欢。”林木白正色道，“戚哥喜欢暗点的环境。”
又是因为戚陆？
司予腹诽，难不成林木白是戚陆私生子？不然林木白为什么像供着老爹那样供着戚陆？
仔细一想也不对，戚陆看样子也就二十出头，哪来这么大个私生子，再说了，戚陆那长相的，怎么生也生不出林木白这么糙的儿子。
他想来想去倒是把自己想乐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隔壁屋传来哗哗的水声，估计是戚陆在洗澡。
林木白听见水声有几分不安，把钥匙扔给司予，嚷嚷着说要回去泡脚，接着抱着小毛回自己家了。
司予把屋子里能开的灯全打开，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对这个房子还真是很满意。
虽然只是间一层小平房，但胜在面积大，宽敞。
门口进来就是前院，适合种点花花草草。屋里两室一厅，一间卧室、一间厨房，还有一个小客厅，电视冰箱洗衣机这些电器一应俱全，范天行那老家伙和他说这边条件绝对不会亏待了他，这点倒是不假。
司予在沙发上躺了会儿，听着隔壁的水声，持续了将近半小时才停。
司予抖着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戚陆洗什么呢洗这么久？一个大老爷们洗澡还这么费水！
司予原本也打算冲个澡，收拾收拾行李，但这一天实在是精疲力竭，他躺了会儿就再也不想动了，脱了袜子随手往地上一扔，想着先睡一觉，明天起来再打算个人卫生。
他两手枕在脑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倒头往床上一躺，床垫又软又暖和，司予正打算合眼，瞥到衣柜顶上赫然倒挂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我操！”
司予立刻从床上跳起来，拿枕头挡着脸，露出一双眼睛怯怯地看了看，竟然是只小蝙蝠！
他在城里没见过这玩意儿，乍一看只觉得这东西长得还挺恶心人，面目狰狞，司予看它一眼都觉得毛骨悚然。
小蝙蝠和司予对视了一会儿，竟然开始在天花板上盘旋起来，司予赶紧跑出房间来到客厅，小蝙蝠也跟着他出来，司予慌不择路，接着往厨房跑，没想到小蝙蝠又跟着他进了厨房。
一人一蝙蝠打闹似的在屋里跑了半天，最后司予实在没力气了，把家里所有窗户打开，自暴自弃地往沙发上一摔，双手合十讨饶：“我认输！你就放了我，下次等我准备好了再来行不行？”
小蝙蝠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一个俯冲飞出窗外，像是一只出弓的黑箭，倏地融进夜色里了。
司予长舒一口气，惊魂未定，重新关上了窗户。
-
43号房中一片漆黑。
黑暗中，戚陆端坐在书桌前翻阅一本书，他穿着一袭深色睡袍，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刚洗过的头发柔软地搭在前额，发梢堪堪抵着眼皮。
窗外飞进一只蝙蝠，倒挂在吊灯顶上。
戚陆头也不抬，食指掀过书页，说：“回来了？”
小蝙蝠合拢翅膀，开口就是素质三连：“我操！日啊！他娘的！”
戚陆沉静如水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波动，他手指在书页上一滞，沉声道：“和谁学的这些脏话？”
小蝙蝠察觉出主人语气中的严厉，有些委屈：“新来的人类。”
戚陆闭了闭眼，摘下眼镜，两指捏了捏鼻梁：“不许学这些。”

第4章 童工
古塘第一夜，司予睡得很香。
梦里，他获得本年度“感动社会十大好青年”，参加国家电视台颁奖晚会。主持人声情并茂地念出颁奖词，司予在万众瞩目下登台，他西装笔挺，将头发梳成背头模样，躬身接过奖杯。
背后的大屏播着一段VCR，古塘村的孩子们在镜头前讲述自己内心对司老师的感谢和爱戴，有个女孩哭着说如果没有司老师，她也许正在养猪耕地，不可能考上重点中学，林木白在身后拍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她。
现场观众深受感动，垂头抹泪，司予眼泛水光，哽咽地发表获奖感言：“感谢我妈，感谢您在我两岁那年抛下了我，没了您我的童年才算完整；感谢我爸，您在天上看到了吗？儿子长大了……”
颁奖典礼结束后，主办方要派车送司予回去，司予婉拒说自己带司机来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黑色拖拉机，车屁股上系着两条麻绳，拖着一辆板车。戚陆身披斗篷从车上下来，左手轻搭右肩，对司予微微躬身，说：“老板，请上车。”
板车上安了一个气派的老板椅，司予坐上去，翘着二郎腿，扬了扬下巴，倨傲地命令：“开车。”
戚陆恭恭敬敬地回答：“是，老板。”
“突突——轰轰轰——”
拖拉机启动传来一声巨响，司予浑身一抖，猛地惊醒了。
“轰轰轰——”
司予还睡意朦胧，闭上眼想接着睡会儿，但拖拉机还在响，他烦不胜烦地拿被子盖住头，外头那辆该死的破车突突突震得他耳膜疼。
“操！”
司予这人从不相信神神鬼鬼的那些东西，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许愿是八年前，当时他父亲司正突然失踪，只留下一把桃木剑。司予报完案，走出警局的时候天上飘着小雨，他举目四顾，满眼都是茫然，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最后，他找了一间寺庙，跪在菩萨面前祈求，如果世上真有神明，恳请庇佑父亲平安无事。
十天后，警方通知他司正身亡，尸身被毁，他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只领到了一盒骨灰。司予那年十五岁，他一个人办完手续，抱着父亲的骨灰到了那间寺庙，躲在幕帘后嚎啕大哭。
金身菩萨慈眉善目、眼含悲悯，披袈裟的僧人持咒诵经。司予哭过一场，把身体里最后一丝对“神”的寄托都磨掉，仿佛活生生抽出肌肉里最后一根软弱的骨头。
今天，司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许下了他人生中第二个愿望。
——希望戚陆的拖拉机立刻抛锚、爆胎、变成一摊废铁！
八年前他许的愿没能成真，八年后还是没点儿屁用。
拖拉机持续响了得有五分多钟才停，司予被这么一闹，残留的一丁点儿睡意也跑了。
他顶着两个黑眼圈，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两腿在床上重重一蹬，黑着脸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捞过手机一看，才五点半不到。
戚陆起那么早干嘛？开拖拉机下地犁田？
司予叹了口气，头脑也清醒了点儿，想着刚才不该那么腹诽戚陆，毕竟是靠种田生活的乡下人，这么早出晚归劳作，也挺累的。
他去厕所撒了泡尿，从箱子里翻出一个皱了吧唧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洗漱用品，他刚挤上牙膏，就听见屋外林木白兴高采烈地嚷嚷。
“新来的人叫司予，长得好好看！很白很白，眼睛圆圆的，脉搏跳得很好，砰砰砰的，小毛你说是不是？”
“汪汪汪！”小毛应景地叫了三声。
司予把牙刷往嘴里一捅，知道林木白在夸他，但怎么听着就是有点儿别扭？
“个性也好！可爱笑了！笑起来眼睛眯眯的，弯弯的！声音也很温柔！”
司予听得心里美滋滋，刷牙的动作都轻快了起来。
“我骗你们干嘛！不信你们问戚哥！”
司予右手一滞，牙刷捅到了嘴唇上，蹭了一嘴皮子牙膏。
他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想看看戚陆怎么回答，等了半响，嘴唇上牙膏都发干了，也没听见戚陆的声音。
司予对着镜子耸耸肩，他管戚陆怎么评价他干嘛，再说了，他听不见戚陆的声音也很正常，毕竟不是每个人说话都和林木白似的，音量直逼一个鼓号队。
屋外接着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吵嚷，似乎人还不少。司予洗了脸剃了胡子，捡起昨天脱下的袜子重新穿上，走到院子里，推开沉重的铁门。
大门缓缓打开，司予抬眼就对上一张黝黑的脸。
林木白怀里抱着小毛，姿势端正，仿若迎宾小姐。
“早、早上好……”司予僵硬地抬手，和他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林木白歪头灿烂一笑，一口大白牙晃眼得很。
司予踮起脚往他身后看了看，草坪上空空荡荡。
“人呢？”司予嘀咕。
林木白凑近问：“找人？”
“刚刚我在屋里听见你和别人说话，”司予问，“怎么没看到其他人呀？”
“哦……”林木白眼珠子转了两圈，“哦哦哦！他们刚刚还在，现在走了！”
司予点点头，随口接了一句：“跑的好快。”
“是啊是啊，”林木白挠头，“我们村的人跑步都很快。”
这段对话实在是没头没尾，司予和林木白相视着笑了十多秒，笑得脸都僵了，这时候小毛嗷呜一声跳下地，林木白倒吸一口气，急着追狗去了。
司予走出院子，在草坪上转了几圈。昨晚天色太暗，加上他又精疲力竭，没顾上观察周边环境，这下总算看了个清楚。
古塘山清水秀，家门前是一片草坪，一条小河把他住的平房和对侧分开，河上架着一座石桥，对岸是一条宽敞的道路，路旁绿树成荫。
他张嘴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伸了个懒腰，眼尾余光瞥见戚陆的那台黑色拖拉机停在路边。
“哎？”司予愣了愣，问林木白，“村长，戚陆他没出去耕地啊？”
林木白刚追上小毛，气喘吁吁地说：“没啊！耕什么地，我们从来不耕地的。”
司予拧眉：“那为什么一大早拖拉机就响了？”
“那是戚哥叫我们起床，”林木白说，“小福每天早上都开车转一圈，村民们听见声音就知道该起床修炼啦！”
司予：“……”
他听得一头雾水，他听见拖拉机的声音是清晨五点半，村民为什么这么早就起床？小福又是谁？为什么能开戚陆的车？
一串问题还没来得及问出口，隔壁43号屋传来“吱呀”一声响，司予转身一看，发现戚陆家的铁门后面冒出一颗小脑袋。
“小福！”林木白喊他，“来和小毛玩会儿！”
司予对小福笑了笑，小福皱了皱鼻子，瞄了司予一眼又快速低下头，像是不好意思看他似的。
“你叫小福？”司予蹲下身，朝小福招了招手。
小福这才从门后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黑，戴着一顶黑色宽檐帽，看身量也就七八岁，脸蛋白白胖胖，长得怪可爱的。
就这么大点个小屁孩子，戚陆让他每天早上开拖拉机叫早？
司予怎么都不敢相信，他盘腿坐在草地上，双手捧着脸，做出惊叹的口气：“小福，听村长叔叔说你会开车，太厉害了，真的吗？”
小福双眼一亮，重重点了点头，嘴里喊着“嘟嘟嘟”，两只小手摆出操控方向盘的姿势，围着司予快活地跑起了圈。
林木白还挺骄傲：“小福开得可好了！”
司予心下一沉，这么小的孩子，每天五点多起床，开着一辆轮胎比他人还高的拖拉机满村子跑，戚陆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拦住跑圈的小福，替他摆正头上的小帽子，又牵着小福的手，但他手一碰到小福的肌肤就愣了一愣。
好冰，小福手怎么这么凉，好像没有一点体温。
小福还有些拘谨，缩回手背在身后，眼珠子转来转去，想看司予又不太好意思。
司予问他：“小福，你开车你爸爸知道吗？”
小福茫然地眨了眨眼。
“小福没爸爸啊！”林木白在一边插嘴。
“那戚陆他……”
“是主人。”小福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
“啊？”
司予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封建社会，村口公告栏上可还贴着“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八字箴言，谁能想到这村子里竟然这么腌臜龌龊。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竟然有人在家里养童工，还养的光明正大。
他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又酸涩又气愤，但他毕竟性格理智，范天行也提醒过他，这穷乡僻壤的荒山小村和现代社会割裂太久，难免有些外人难以理解的风俗习惯。加上他又是个外来人，和地头蛇戚陆起冲突明显不明智，非但帮不了小福，还很有可能给自己招来大麻烦。
小福怯生生地瞄他，司予轻叹一口气，拍拍小福的脑袋：“吃早饭了吗？”
小福摇摇头。
司予说：“哥哥给你做挂面好不好？再炒两个鸡蛋，特好吃。”
小福张嘴，小声“哇”了一下。
林木白笑嘻嘻地凑过来：“我也想吃！”
-
“小福，回来。”
司予听见冷淡又疏离的一声，他立刻就听出这声音是来自戚陆。
他抬起头，戚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边，司予终于完全看清了戚陆的长相。
他昨晚第一次见就知道戚陆生得好，但真正看清楚了还是有些惊讶。戚陆长得太漂亮了，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精致感，他皮肤极白，显得睫毛尤其漆黑浓密，眨眼时像扇动的蝴蝶羽翼。
他曲起指节，在铁门上轻叩两下，声音低沉：“小福。”
司予牵着小福的上衣下摆，朝着戚陆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戚先生，我带小福吃个早饭，一会儿就把他送回去。”
“谢谢，不用了。”
戚陆礼貌地点了点头，眼神莫名有几分犀利，司予能感觉到戚陆不信任他。
小福犹犹豫豫地往前走了两步，又恋恋不舍地退回来。
司予盘腿坐着，和戚陆说话的时候必须仰起头，仿佛气势上就逊色了几分。他其实心里有些发怵，他对戚陆有种凭空而来、毫无根据的恐惧感，但小福靠在他身边，给了他几分底气。
他站起身，目光不闪不避地直视戚陆：“戚先生，我家就在你隔壁，放心，不会出任何事的。”
“哦？”戚陆笑了一下，唇角略微上扬，目光从司予身上转到小福脸上，淡淡道，“马上要出太阳了。”
小福愤愤地看了一眼天空，撅着嘴快步跑回家了。

第5章 见不得光
林木白端着个比脸还大的碗，活像十多年没吃过饱饭似的，一碗面吃出了满汉全席的架势，油星子溅了一桌都是。
“村长，问你个事儿，就戚陆刚才对小福说，太阳就要出来了，”司予坐在他对面，筷子搅和着面条，小心翼翼地试探，“是什么意思呀？”
林木白突然“啊”了一声，重重把碗扣在桌上，猛地抬起头，眯起双眼看着司予。
司予一惊，连忙摆手说：“我就是随便问问，别多心……”
林木白紧接着仰起头，模样活像一只被摸爽的猫，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真好吃啊！我一百多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果然不该高估这位古塘村长。
司予浑身一软，松了一口气，擦了把额头，说：“……哥，夸张了。”
“戚哥的意思就是，”林木白用手臂擤了擤鼻涕，回答司予的前一个问题，“小福他见不得光啊！”
司予皱眉，连林木白这种少根筋的都知道戚陆做的事见不得光，戚陆却还敢这么光明正大地无视公序良俗，可见他在村子里有多放肆。
他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问：“你们……我是说村民们，就没想过要带小福走？”
“走什么走？”林木白惊恐地睁大眼，“小福要是敢离开戚哥就会死的！”
司予一时间也不知道能怎么办，古塘原本是个荒山里的原始村庄，在政府开发之前连电都不通，这里和现代社会隔绝太久，外面的法律道德约束不了他们；再加上戚陆在村里地位很高，连村长都对他非常尊崇，他一个外来人要是和戚陆硬刚，九成九讨不了好。
看来只能从长计议，曲线救小福。
林木白双手捧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呲溜吸干净，连碗边沾着的一粒葱花也不放过，伸出舌头卷进嘴里。
小毛窝在桌子底下，吭哧吭哧吃完一碗面，正快活地摇着尾巴舔碗底。
司予没养过宠物，但也知道点基本常识，狗狗不能吃人的食物，但林木白坚持他吃什么小毛就吃什么，司予给他科普了半天科学养狗也没用。
司予实在没办法，也只好随他去了。乡下人养小土狗没那么多规矩，能分狗子一口吃的就不错了，哪有那么多讲究。
“好吃好吃！”林木白意犹未尽地砸吧两下嘴，腆着肚子问司予，“能不能再给我做一点？”
司予看了看他那个脸盆大小的空碗，摇头笑了笑：“还吃啊？别撑着了。”
“不撑不撑！”林木白伸出三根手指头，嘿嘿一笑，“还能吃三碗！”
司予无奈地摇摇头，站起身开火下面。
他爸死后他就是一个人，别的方面都不怎么样，学习成绩中不溜秋，考个大学得过且过，工作表现平平无奇，这几年唯一点满的技能就是厨艺。
他先把面条烫熟，再捞出来快速过一遍冷水，接着取两个番茄放热水里焯一遍，去皮后下油锅翻炒，加小半勺鸡精提鲜，炒出鲜艳的番茄汁，再加水烧开，一锅番茄汤底浓郁鲜美，最后把备好的面条和鸡蛋放到汤里，撒一撮葱花，利落地做好一锅番茄鸡蛋面。
林木白垂涎三尺，迫不及待地敲着筷子；小毛早就循着味道过来，扒着司予小腿汪汪叫唤。
司予装了三碗面，林木白搓搓手，双眼放光：“都是我的？”
“不是。”
司予回身朝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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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湾路43号屋中一片黑暗。
屋外旭日东升，但屋中厚重窗帘紧闭，一丝光也透不进去。
戚陆半卧在躺椅中，悠闲地翻一本书，线装本，页边泛黄，是一本很旧的书。他鼻梁上架着银框眼镜，腿上搭着一条黑色小毯，手边的圆形小几上放着一个玻璃杯，里面盛着血红液体。
小福倒挂在吊灯上，双手环胸，嘴巴撅得能拉十头牛。他眼角瞄了戚陆一眼，眼珠子转了一圈，又快速瞄一眼，瞄了好几下戚陆还是没注意到他，小福有些不开心，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
戚陆好似没有听见，不紧不慢地捻起一张书页翻过。
小福瘪着嘴，两只手插着腰，更加大声地连“哼”三下。
戚陆头也不抬：“有事？”
“饿！”小福嚷嚷。
“地窖里有苍蝇和壳虫。”戚陆说。
“不想吃苍蝇也不想吃虫子……”小福边摇头边委委屈屈地抱怨，“吃腻了。”
“那你想吃什么？”
戚陆合上书，爱惜地放到茶几上，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红液，上半身靠近躺椅里。
“想吃面！”小福拍了拍小肚子，挂在天花板上，“还要加鸡蛋！”
“没有面，也没有鸡蛋。”戚陆丝毫不为所动。
“隔壁……”小福急得手舞足蹈。
“嗯？”戚陆挑眉。
小福耷拉着嘴角，不敢再多说。但他毕竟是个孩子，憋不住一肚子的委屈，从吊灯上跳下来，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故意把小皮鞋踩得噔噔响。
戚陆被他吵得心烦，书也看不进去，手指头一抖，差点把这本老古董拆成散装的。他按了按太阳穴，小福那边开始围着餐桌绕圈，嘴里还念念有词：“吃面吃面！小福吃面！吃面吃面……”
“小福。”戚陆沉声，曲指轻叩了一下小几。
小福停下脚步，皮鞋尖尖在地上踢了几下，赌气地躲到桌子底下去了。
戚陆无奈地摇了摇头，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哄一哄这孩子，想了半响，最后只憋出干巴巴的一句：“晚上给你抓蚯蚓。”
小福闷闷地不说话。
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戚陆起身去开门，出院子前对桌底的小福说：“戴上帽子。”
小福从桌下爬出来，拿过自己的黑色大帽子戴好，戚陆这才打开房门，出了院子。
铁门外，司予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面，鸡蛋嫩黄、葱花翠绿、面条雪白、番茄鲜红，热腾腾地冒着水汽。
“戚先生，我……”司予抬起头，看到戚陆先是一愣，准备好的台词还没背就卡带。
戚陆戴了一副眼镜，金属框架，很适合他，质地冰冷坚硬，偏偏袅袅蒸汽又在镜片上罩了一层氤氲的雾气，竟然凭空添了几分柔软。
“有事？”戚陆摘下眼镜，问。
“咳咳……”司予很快回神，“我做了面，你和小福还没吃早饭吧？”
“谢谢，”戚陆一只手掌搭在门上，疏离又不失礼貌，“我们吃过了。”
“没有吃！”
屋子里传来脆生生的一声，司予踮起脚，越过戚陆横架着的手臂往里一望，屋门后冒出来一个小脑袋，戴着黑色宽檐帽，眼神和司予一对上，小脑袋又立刻缩了回去。
戚陆眉心轻拧，面色有些不悦。
司予笑笑，举了举手中的托盘：“戚先生，我的厨艺还不错，你可以试试。”
戚陆的眼神牢牢锁在司予脸上，目光平静无波。
司予被他看得有些心慌，背后莫名发凉，但仍旧硬着头皮迎上戚陆的眼睛。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司予觉得自己背上顶着一张拉满的弓，箭头直逼他的脊梁骨。
半响，戚陆终于动了，从他手上接过托盘，轻轻点了点下巴：“谢谢。”
“不客气，”司予意有所指，“小福正在长身体，要多多补充营养。”
戚陆勾起唇角：“司老师才来一天，就这么关心孩子。”
“应该的。”司予退后一步，不卑不亢，“我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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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陆端着托盘回到屋子里，小福已经坐在餐桌边等着，两只手扒着桌沿，小短腿晃来晃去，嘴里念念叨叨：“面面面……”
戚陆把托盘放到桌上，浓郁鲜香的番茄汤味道散了一屋子。小福早就蠢蠢欲动，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戚陆咳了一声，他又立刻把手缩回，仰起头眼巴巴看着主人。
“这东西不营养，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戚陆重新戴上冰冷的金属眼镜。
小福丧气地垂下头。
他小脑袋上还戴着一顶巨大的帽子，从戚陆这个角度居高临下看，弯着的一截脖颈像是要被帽子压垮似的。
他从小几上拿起那本线装书，又端起玻璃杯，转身朝房间走。
“吃完开窗通风，”关门前，戚陆侧头补了一句，“臭死了。”
小福吸了吸鼻子，皱着眉想哪里臭了，明明就很香！
戚陆“啪”一声关上房门，小福端过面碗，又快乐地重新晃起小短腿。

第6章 光合作用
司予给小福送完面，返身朝自己家走。
林木白光着脚站在草坪正中央，两腿并拢，掌心合十，高举双臂，看着像一颗笔挺的树。
“做瑜伽呢？”
司予抱起小毛，站在自家台阶上，边撸狗边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小毛窝在他怀里懒洋洋地甩尾巴。
狗尾巴甩了十多分钟，眼见着狗头都要被撸秃噜皮了，林木白还是那一棵大树生根发芽的姿势。
司予看困了，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忍不住问：“村长，你这瑜伽谁教你的，就这一个动作？”
林木白用力绷直指尖，身影有些摇摇欲坠，声音莫名有几分虚弱，答非所问道：“今天为什么有这么多云，把阳光都挡了。”
司予和小毛同时仰头看天，厚厚的云朵如同棉絮般堆积，被清晨的阳光镶出一层金边。
“这天气挺好的啊，多舒服，不冷不热。”司予伸了个懒腰，“你做的这个是什么运动？”
“光合作用，请勿打扰。”林木白一本正经地回答。
“好的，懂了。”司予两只手把小毛平举到眼前，效仿林木白认真的语气，“毛啊，这么有幽默细胞的人，待在这小村子里委屈他了，是不是？”
小毛鼻头湿乎乎的，黑眼睛转来转去，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伸出舌头往司予鼻尖舔了两下，四条腿在空中蹬来蹬去，急着要下地。
“行了，玩儿去吧！”
司予把小毛放在草坪上，拍拍狗屁股，小毛翘着尾巴跑到林木白那边，围着他转了两圈，又在他脚丫子上嗅了嗅，紧接着高抬起一条腿，往林木白脚上撒了一泡尿。
“噗……”司予紧抿着嘴，努力控制自己不笑出声。
林木白做了个深呼吸，头顶上的两只手紧攥成拳，看样子马上要施展一套打狗拳法。
“小毛！”林木白惊天动地一声吼，“说了多少次别在我脚上撒尿！我不需要这种低级养料！”
小毛吓得浑身一抖，哒哒哒跑到司予背后躲着。
“也许小毛看岔了，”司予绞尽脑汁找理由，“你和边上那几棵树太像了，他分不出来。”
林木白偏头，委屈巴巴地看了司予一眼：“你为什么要骂我……”
司予莫名其妙：“我哪儿骂你了？”
“你竟然说我和那几棵四五十岁连毛都没长齐的树很像，”林木白幽幽叹了口气，“你侮辱了我。”
“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转晴，你再等会儿太阳马上就来了哈！”
他那眼神太过幽怨，如果司予不是当事人，他差点以为自己是强抢良家村长的禽兽。
司予被盯出一身鸡皮疙瘩，火速扔下一句话，拔腿就回了屋。
小毛眼疾手快，在铁门合上的那瞬间飞快跟着司予溜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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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予上床补了个觉，他睡得不安稳，梦里迷迷糊糊听见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听声音像是飞虫扇翅膀，又像是猛兽的爪子在挠床。他眼皮上好似挂了五十斤的贴坠子，胸口很闷很沉，脑袋里意识是清醒的，身体却不受控制，怎么都醒不过来。
操！鬼压床了！
房里窗户大开，微风撩动浅蓝色的窗帘。司予躺在双人床上，眉头紧蹙，张着嘴大口喘气。
他胸口蹲着一只黑猫，正在舔爪子；床头趴着一只毛茸茸的蜘蛛，一只脚有人类小指头那么粗；床边围了一圈人，半弯着腰、聚精会神盯着司予瞧，仿佛围观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裱在床上的蒙娜丽莎。
“真好看啊！”蜘蛛嘻嘻一笑，发出略显粗犷的女人声音，“这人类长得帅，好帅好帅好帅！”
“是不错，”床头柜上坐着一个长发女人，一袭贴身旗袍，衬得身材凹凸有致，她嘴唇鲜红，风情万种地撩了把头发，又娇娇媚媚地嗔了一句，“比起戚哥也不算差。”
“戚哥乃是血族，”书桌边站了一个年轻人，穿着天青色长袍，生得白白净净，戴着礼帽，书生气息十足，他随手翻了翻司予丢在桌上的几本书，说，“血族本就血统高贵，戚哥更是出类拔萃，区区人类怎能与戚哥相提并论？”
“林晓平，你叭叭叭说你妈呢？”蜘蛛跳到天花板上，骂了一句，“你八十年前还没死那会儿不也是个人类！”
“哎呀！”长发女人拍了一下大腿，捂着嘴笑，“他当年不就是因为喜欢男人，才被族人烧死的吗？我猜他肯定是看上戚哥了！呵呵呵呵呵……”
“莫要胡说！”林晓平急得脸色通红，梗着脖子，磕磕绊绊地辩解，“读书人的事，你一个狐妖懂甚？”
“别吵别吵，”床尾站着的一位老人说，“阿鹿，你见多识广，你说说这人类长得怎么样？”
叫阿鹿的少年俯下身子，在司予脸上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半响才摩挲着下巴，品评道：“样貌算上等。”
一屋子妖魔鬼怪咯咯乐了半天，讨论完司予的长相又开始讨论他的身材。
狐妖提出了一个问题——二十三岁雄性人类性器官发育情况如何，一屋子人陷入沉思，蜘蛛提议把他裤子扒了看看不就知道了，大家纷纷表示支持。
林晓平抬手遮住眼，感慨道：“世风日下，属实龌龊啊！”然后默默地张开指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
司予感觉有很多人围着他，在他旁边窃窃私语，但他眼皮似有千斤重，就是张不开眼，他努力动了动小指头，想要唤醒自己的身体。
“哎？动了？”蜘蛛说，“小茂你压稳点儿！”
趴在司予胸口的黑猫抬眼瞥了一下司予，前爪搭在他的领口，脑袋整个枕在他肩上。
“我来脱，”狐妖扭着腰坐到床边，朝着沉睡的司予抛了个飞吻，“脱男人裤子这种事儿，还是得你们狐姐姐来。一百年没看了，还有点小害羞，哦呵呵呵……”
她往掌心吹了口气，纤细灵活的手指刚搭上司予裤带，身后突然袭来一股威压，一道流动的阴影迅速蔓延，像是一条河流，从他们脚下铺展开来，紧接着攀爬到墙上，直到覆盖住整个天花板。
狐狸双手僵在空气中，可怕的窒息感从脚底涌起，防御本能唤醒，一条毛茸茸的白色尾巴从旗袍里咻地窜了出来。
她扭头往窗外一看，耸立着的大尾巴瞬间蔫了。
“戚、戚哥……”
戚陆站在窗外，双手背在身后，面色沉静：“我准你们进来了吗？”
“戚哥！”林晓平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告状，“都是他们干的！我已经百般劝阻，这群妖怪仍然冥顽不灵！”
小福穿了一件黑色小斗篷，戴着大黑帽，扒着窗台问：“小狐姐姐，你为什么要脱人类裤子啊？”
“那个……”蜘蛛默默往门边靠，“戚哥，村子里又来个人类，我们就是好奇哈，就过来随便看看，没想干嘛。”
戚陆右掌在空气中轻轻一抓，房中笼罩的阴影潮水般迅速褪去，汇成一团黑气，没入戚陆掌心中。
那股令人喘不过气的威压终于消失，一屋子鬼怪齐齐松了一口气。
“今后，”戚陆在窗台上轻敲两下，“没我的允许，不许过桥。”
其他鬼怪都在疯狂点头，唯独林晓平，摘下帽子，目光灼灼看着戚陆：“戚哥，让我过桥，我愿照顾您的生活起居！”
戚陆噎了一下，嘴角似乎隐隐抽搐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福先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爬上窗台：“哼！主人有我就够了！”
林晓平立刻表忠心：“我一定对小福视如己出！”
“主人，”小福扭头问戚陆，“他在说什么？听不懂？”
戚陆烦不胜烦，揪着小福的后颈，把小家伙拎到地上，环视了一圈屋里的鬼怪们，沉声说：“全都回去。”
鬼怪们一溜烟全跑了，林晓平恋恋不舍，走之前还从桌上捞走了司予的一本书，他一步三回头，直到小福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张牙舞爪地做了个鬼脸，他才不情不愿地飘走了。
狐妖爬窗户的时候没留心绊了一跤，小福拍着手，快活地笑：“尾巴！尾巴掉出来喽！”
戚陆在毛茸茸的大尾巴上扫了一眼，狐妖手忙脚乱地把尾巴往旗袍里塞，这该死的尾巴就是不愿意回去，她讪笑两声：“还要多多修炼哈，我回去打个坐先，戚哥您忙！”说完也顾不上婀不婀娜多不多姿了，踮着脚飞快地跑了。
房中，只剩一只黑猫还趴在司予胸口，它左后腿有道新增的伤口，皮肉外翻，周边皮毛被灼烧成焦黑。
戚陆看到那条受伤的腿，扔给它一个小瓶子，黑猫往空中敏捷一跳，用嘴接住。
“不要再有下一次。”戚陆食指在窗户上轻敲一下，玻璃上立即出现一道裂痕。
黑猫看了看司予，前爪在他下巴上轻拍了拍，接着蹬上书桌，再跳出窗台跑远了。
小福两手抓着窗框，一条腿往上扒，想爬进房间里，戚陆在他帽檐上扯了一下，小福“哎哟”一声摔了下来，一屁股坐到地上。
“想进去玩！”小福蹬腿。
“晚上再来。”戚陆居高临下，不为所动。
“晚上可以变成人形过来吗？！”小福很惊喜，眼睛亮亮的，“这个人类讨厌蝙蝠！”
戚陆挪开视线：“不可以。”
“哼！”小福瘪嘴，一脸不开心。
司予还在和鬼压床做挣扎，他想到以前在论坛看到过，遇到鬼压床你就骂脏话，有多脏骂多脏，要多凶有多凶，鬼这玩意儿也欺软怕硬，知道你比他还凶，自然就怕了。
他在脑子里上演了一套素质十八连，从祖宗十八代骂到曾孙子没屁眼，忽然觉得胸口一轻，呼吸也通畅了，心中一喜，心想这招果然管用，于是脱口而出来了一句“操你大爷！”
小福“咦”了一声，觉得这个人类说的话有趣极了，歪着头兴致勃勃地问戚陆：“操什么？什么爷？什么意思？”
戚陆黑着脸，严肃地说：“以后不许过来，原型也不准。”
小福耍赖：“我不！小福喜欢这个人类！他也喜欢小福！”
“老子一掌拍死你！给我滚！”司予眉头紧蹙，一只手在床板上捶了一下。
戚陆挑眉，双手环胸，似笑非笑地问小福：“哦？”
小福攥着拳头，眼睛里噙着两包泪，委屈地蹬着小皮鞋跑了。
戚陆看着小屁孩气呼呼的背影，颇为无奈地摇摇头，又转头看了一眼还没醒的司予，神情晦暗不明，片刻后转身离开。
-
司予这一觉睡得很不好，醒来之后感觉更疲惫了。他在床上呆呆地坐了会儿，估计前段时间太累了，才会遇到鬼压床。
他撸了把头发，忽然觉着有些冷，扭头一瞧才发现窗户开着。
昨晚上明明把窗户关上了，早晨也没开窗啊？司予没多想，到窗边拉上窗户，却发现玻璃上多了一条细长的裂痕。
“什么玩意儿？”
裂痕在玻璃外侧，也许是调皮的小孩儿拿小石子刮的，司予想着得和林木白说一声，可不许这群小屁孩这么淘气。
他在窗边站了会儿，外面天高气朗、阳光灿烂，他做了几个深呼吸，立刻感觉神清气爽。
司予坐到书桌边，盘算着下午要林木白带着他在村里逛逛，熟悉熟悉环境，晚上回来收拾收拾行李，下个月就得开课了，也要提前做准备。
他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事儿，双手随意翻着桌上的漫画书，翻到一半，他动作一滞。
不对啊，他记得昨晚上把他最宝贝的一套漫画全集《装B宝典》从包里取出来放桌上，一到八册整整齐齐，怎么现在少了一本？
第一册 怎么没了！

第7章 全城配送
一觉醒来丢了一本书，司予也没多想，前段时间过得兵荒马乱昼夜颠倒的，折腾来折腾去一没注意，把书扔哪儿落哪儿了也是常见。
到了午饭的点儿，他打开外卖软件打算点个麻辣兔头，发现电子地图上压根不显示这破地儿，定位都定不出来；他找了家简介上写着“全城配送”的店，直接给商家打了个电话，店主先是一口应了，打包票说哪里都能送，但还没等司予报完地址就立刻反口。
“不去不去，”店家扯着破锣嗓子嚷嚷，“啥破地方，送不过去咧！”
司予愤愤：“你首页不写着‘全城配送’吗？”
店家脱口就来：“俺家配送员名字叫全城，你理解错咧！”
司予冷哼：“我加钱，送不送得了？”
店主立即喜上眉梢：“送得送得，俺家是全城配送，童叟无欺哈！你打算加多少钱咧？”
“俺名字叫加钱，”司予狡黠地笑笑，“你理解错咧！”
“……你死啦死啦咧！”店主恼羞成怒，骂了一句脏，“啪”地挂了电话。
这穷旮瘩角外卖是点不上了，司予只好趿拉着塑料拖鞋，一步三摇地晃到厨房，进门就看见上午煮面用的锅碗瓢盆扔着没洗，洗碗池里瓷碗堆得乱七八糟，一根油腻腻的筷子歪七扭八地搭在龙头边。
司予叹了口气，瞬间就没了开火的心情——他手艺是好，但下不下厨全看兴致。他翻了通冰箱，全是生菜生肉，没有拿来就吃的熟食，好在背包里找出一包方便面，司予隔着袋子把面饼捏的稀碎，拆了调料包洒进面饼碎里，接着捏紧袋口使劲摇了几下，就着矿泉水啃起干面饼来。
草草吃完午饭，司予打算让林木白带着他在村子里逛逛。林木白正顶着正午火辣的日头，盘腿坐在草坪上“光合作用”，他黝黑黝黑的脸庞像朵向日葵，在白晃晃的阳光下黑得发亮，他两手搭在膝头，姿势很像老版西游记里的观音坐莲，颇有几分隐士出尘的意思。
林木白一听司予说要逛逛，不知道为什么大惊失色，莲也坐不住了，扭头喊了句你等等，但他这个姿势本来就不好保持平衡，加上脖子这么一百八十度一扭，底盘一时失了衡，上半身歪歪扭扭倒了下去，又立马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慌慌张张朝43号房跑。
“你找戚陆干嘛？”司予眼疾手快，拦下他问道。
“你不是想逛逛吗？”林木白解释，“我们村还没准备好，我得问问戚哥去!”
“有什么可准备的？”司予不理解，“我就是随便走走。”
林木白一颗大脑袋活活摇成了拨浪鼓：“不行不行！你第一回 来，最好让戚哥带你去才好！”
“为什么？”司予皱着眉追问。
林木白目光闪躲，语焉不详：“你是外来人，我们这儿有些村民不喜欢外面的人……哎呀你就别问了！”
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但细想好像也说得通。连大城市都不免排外，更何况这么个封闭的村庄，他是个新来的外乡人，确实要人陪着才更安全。
但照理说林木白是村长，这村里还有谁能比他更有话语权？他找戚陆做什么？戚陆在古塘村到底是什么身份？
司予按下心里的种种疑问，看着43号的铁门打开一道缝隙，林木白闪身进去，片刻之后就出来，对司予挥挥手，说：“戚哥答应带你去，你稍微等会儿，他马上就来！”
司予点了点头。
-
“小福也想去！”
43号房里，小福扯着戚陆上衣下摆边晃边求。
“不行，太阳大。”
戚陆不为所动，摘下金框眼镜，拿眼镜布仔细裹好后才放到小几上，又在线装书中夹了一片枯叶书签。
“就去！我戴着帽子！”小福不依不挠，紧紧抱着戚陆手臂不放。
戚陆从躺椅上站起身，小福仍然没松手，整个人挂在戚陆身上，双手双脚紧紧扒着戚陆的手。
戚陆从桌上捻了张纸，取过钢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接着拿起那张纸往空中轻轻一抛，一张轻飘飘的白纸落到桌子上，成了个拇指大小的小人样子。
“去报信吧。”戚陆说。
小纸人快活地在桌上蹦达两步，轻快地跳下桌子，打开窗飘了出去。
“连小纸人都可以出门！我也要出去玩儿！”
小福不依不挠地蹬腿，一不留心，小皮鞋踢到了戚陆腰侧，在他黑色衬衣上留下两个灰扑扑的小脚印。
戚陆低头看了看衣服上被踹脏的地方，眉头轻皱：“胆子大了？”
小福知道他家主人有洁癖，最讨厌不干净，他自觉理亏，瘪着嘴从戚陆身上滑下地，皮鞋尖一下下地点着地，眼珠子往上转，飞快瞥了戚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声辩解说：“又不是故意的……”
戚陆脱下上衣扔到衣篓里，打算进房间取件干净的换上，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小福嘟嘟囔囔：“反正是我洗……”
他无奈地摇摇头，有几分头疼地想着这孩子算是越养越刁了。
小福蔫蔫地趴在书桌上，觉着自己简直委屈极了，主人要和人类出门玩儿却不带他，他是个没人要的小妖怪了。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怜，攥着小拳头在桌上捶了一下，桌面轻轻一震，桌上放着的一小瓶墨水滚落下地，“啪”一声摔的四分五裂了。
小福扒着桌沿往下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玻璃瓶子摔碎了，还好里边墨汁不多，他心虚地往戚陆房间的方向瞄了两眼，轻手轻脚地翻下桌，扯过躺椅下枕着的地毯，把犯罪现场盖得严严实实。
“唉！”小福坐在地毯上，长叹了口气，他只是个四十多岁的宝宝妖，却不能出门玩儿，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实在是好伤心，两包眼泪含在眼眶里欲掉不掉，金豆子还没掉出来，突然觉着屁股疼，反手一摸，才发现原来是地毯下一块玻璃碎片硌着屁股了。
他愤愤地爬上戚陆的躺椅，抬眼见着雕花落地衣架上挂着戚陆的黑色斗篷，小福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刚才为什么伤心委屈也记不得了，低头咯咯笑了几声，变成一只手掌大的小蝙蝠，扑棱着翅膀，窝进斗篷口袋里。
戚陆换好衣服从房里出来，发现刚才还撒娇耍赖的小跟屁虫不见了，他环视一圈也没见着人影，估计又躲哪个柜子里赌气去了。
他走到衣架前，上面挂着两件斗篷，他刚想随手取下一件，指尖倏地一顿。
左边那件斗篷，衣摆的位置用暗金线绣了一只蝙蝠；右边那件是纯黑色，从上到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除了口袋的位置鼓起小小的一团。
戚陆一看就知道那是什么，他笑了笑，伸手取下左边那件暗金斗篷，右边斗篷里那一小包鼓起突然动了一动，像是在着急。
他想了想，还是放下那件暗金斗篷，取下右边那条纯黑色的披在身上。
戚陆打开房门，仰头看了看天，还好有云，阳光不算太炽烈。
“戚先生好呀！吃过了吗？”
院门边突然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林木白那家伙走的时候竟然忘了关门——司予站在铁门边等着他，见他出来了，冲他摇了摇手，笑得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小缝。
“你好。”戚陆客气地对司予点点头。
司予双手扒着门，往院子里探进一个头，问：“小福在家吗？不一起出来玩儿吗？”
口袋里的小东西不安分地扭了一扭，戚陆左手看似不经意地往上一搭，小东西立刻就安静了。
“午睡。”戚陆言简意赅地回答。

第8章 违法
古塘三面环山，面积不大，过了桥就只有一条街，平房沿路分布，主干道上偶尔叉出几条土路，蜿蜒着通往背后的大山。
大中午的街上还挺热闹，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前头迎面走来一个小女孩，穿着白色短裙，扎着双马尾，长得白白净净可可爱爱，走起路来却别扭的很。
她两手虚握，拳头放在胸前，双脚不似正常人行走那样一前一后迈出，而是几乎同时蹦起，看样子就像只兔子。
“这小女孩走路怎么怪怪的？”司予问。
戚陆戴着兜帽，淡淡瞥了女孩儿一眼。
女孩察觉到他的目光，浑身一抖，垂下双手放到裤缝边，紧咬牙关，艰难地迈出左脚走了一步，又颤颤巍巍地迈出右脚。
“她是不是……”司予想了个委婉的措辞，低声问戚陆，“生病了？”
戚陆这边还没回答，小女孩那边费劲地走了几步，左脚踩了右脚跟，身子一歪摔倒在上，司予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扶她。
“小妹妹，没事吧？摔疼没？”
他手刚搭上女孩的手臂，她就和受了惊的兔子似的，瑟缩着躲开。
“别怕，”司予后退半步，“我不是坏人，是新来的老师。”
女孩抬头飞快看了戚陆一眼，眼神焦急里还掺着点儿委屈。报信的小纸人只说要他们在街上学人类的样子走一走逛一逛，没说万一在人类面前摔跟头要怎么办啊！
司予蹲**子，平视着她，温和地笑着说：“你家在哪里？哥哥送你回家好不好？”
女孩的脸颊瞬间涨红，呆呆地盯着司予看，紧抿着的嘴唇渐渐打开，露出一对显眼的兔牙，裙摆后面钻出来一个毛茸茸的小尾巴。
报信人也没说这人类长得这么好看！简直比暖乎乎的小毛毡还温柔可亲！
戚陆站在一边，一手虚掩着唇，低低咳了一声，女孩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飞快的从地上爬起来，两手捂着屁股，一溜烟蹦走了。
司予还愣在原地，直到小女孩蹦跶着消失在了视线里，他才抓了抓脑袋，有几分疑惑地说：“没毛病啊……蹦的这么快。”
戚陆简单地回答：“小孩子调皮。”
司予点点头，估计这孩子就是在逗他玩儿呢。
-
两人又并肩走了一小段路，戚陆本就不是个多话的，司予倒是个话痨性子，但他跟在戚陆身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很有压力，也没什么话可说。
一路走来，司予总觉着哪里不对劲。村子虽然不像他刚来那天晚上死气沉沉，但就是处处都透着古怪。比如前边那个拄拐的老头，司予十分钟里已经见他三回了。村民们在街上来来回回地走，什么也不干，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走，路边也没有商店小卖铺之类的，他们彼此也不交谈，仿佛被下达了指令、旋上发条的机器人。
但司予发现村民们总是偷偷摸摸在打量他，他们还以为司予没发现，时不时就瞥他一眼，司予意识到有人在盯着他瞧，朝他们友好地笑笑，村民们又仿佛忌惮他似的，立刻心虚地移开视线，缩着脖子飞快从他身边跑过。
司予拍了拍脸蛋：“我脸上脏了？怎么都看我？”
戚陆目不斜视，嘴唇微张：“好奇。”
“啊？”司予一时没反应过来。
戚陆表情淡淡的，解释说：“他们很少见到外面的人，所以好奇。”
司予嘿嘿笑了两声，食指在鼻梁上轻轻一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有什么可好奇的，大家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吗……”
-
不到一个小时，两人就把古塘走了一遍。回家路上经过那个小桥，司予突然出声叫了戚陆一声。
戚陆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他，两人中间维持着一个礼貌而安全的剧离。
司予的笑容温和又诚恳：“戚先生，今天麻烦你了。”
“不客气。”戚陆微微躬身，说完这三个字后就要离开，他脚尖刚动，司予就叫住了他。
“等一等！”司予目光先是从清澈的小河游移到前方的草坪，然后才鼓起勇气，直视着戚陆说，“戚先生，您应该多让小福出来走一走。”
戚陆倒也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微微一笑：“司老师，怎么管孩子是我的自由。”
斗篷口袋里藏着的小东西突然扭了扭身子，戚陆指尖在上面轻轻一敲，小东西立刻偃旗息鼓了。
说来也奇怪，戚陆看年纪也就二十出头，估计还比司予小上几岁，很高、也瘦、皮肤很白，总是戴着兜帽，衬得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但他身上又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冷漠和自负，这种冰冷如刀锋的气息和他这个人牢牢嵌合。
“法律有规定，”司予双手握成拳背在身后，冷静地解释，“没有取得小福的抚养权，你这样是违法的。”
“哦？”戚陆眼里划过一丝谑意，嘴角还维持着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那你们的法律有没有说，像小福这样的孩子，谁对他负责？”
两人无声地站在桥上对峙，不懂看气氛的小毛从草坪上跑过来，卧在司予脚边摇尾巴，打破了二人间的僵局。
纠缠的视线解开，司予率先退后一步，重新挂上他招牌的温和笑脸，说：“戚先生，下个月学校就开课了，欢迎带小福过来上课。”
戚陆半眯起眼，嘴角仍旧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下巴微扬，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没答应，迈开步子转身离开了。
等看着戚陆的背影进了43号房，司予才长舒一口气，掌心里冷汗涔涔。他弯腰抱起小毛，放到怀里掂了掂：“你啊，来的真是时候。”
小毛汪汪叫了两声。
-
戚陆进了屋，脱下斗篷扔到躺椅上，淡淡地说：“出来。”
小蝙蝠在口袋里扑棱了几下翅膀，委委屈屈地说：“出不去了。”
戚陆差点没被小东西气笑，拎起斗篷下摆，倒着抖擞两下，口袋里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啪”地掉了出来，小蝙蝠在地上滚了两滚，重新变成了小孩模样。
“主人，”小福盘腿坐在地上，仰头问戚陆，“抚养权是什么东西？违法是什么意思？你违法了吗？”
戚陆冷冷嗤了一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说：“罚你抄两百个汉字。”
小福不服气，从地上骨碌碌爬起来，蹬着小皮鞋爬上书桌，双手环胸，理直气壮地说：“主人你违法了！除非你放我出去玩！不然你就是违法！”
小屁孩站桌子上还没他高，气势倒是挺足，这样子和隔壁那个叫司予的人类如出一辙。
戚陆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阳光“哗”地倾洒进屋中，小福畏光，连忙跳下桌躲进桌底。
“出去玩吧。”戚陆斜倚在窗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小福惨兮兮地抱住一条桌腿，嘴角往下耷拉，这时候还不忘和戚陆讨价还价：“还是抄字吧……一百个好不好？”
戚陆重新合上厚重的窗帘，将炽烈的日光严丝合缝地挡住，朝桌底的小福伸出三根手指。
小福记得上一个来教书的人类说过，这个手势在外国语里叫OK，就是同意的意思。他觉得自己讨到了天大的便宜，手脚并用从桌底爬出来，抱着戚陆的小腿蹭了蹭：“主人真好！”
戚陆笑笑：“三百个。”
小福张着嘴，愣愣地“啊”了一声。
戚陆卧进躺椅中，戴上眼镜才发现不对劲，脚边用来放拖鞋的羊毛地毯怎么没了？他在屋里看了看，在书桌下发现了那块白色地毯。
小福察觉到他的视线，连忙趴倒在小地毯上，在上面滚来滚去，欲盖弥彰地说：“好软好软！小福喜欢趴在地毯上抄字！”
戚陆架起他的咯吱窝，把小福放到书桌上，掀起地毯一看，一张脸瞬间阴了下来。
小福瘪着嘴不敢说话，脚丫子心虚地摇来晃去。
“抄一千个字。”戚陆叹了口气，把地毯扔到一边。
-
司予回到家，打开行李箱，刚准备收拾行李，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拿过手机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显示是湖清市的来电。
湖清是西南山区里一个市，很偏僻，司予从没认识过那边的人，他想着是骚扰电话，于是就没有接。
号码主人很快就打来了第二通电话。
“喂？”司予接起电话。
“喂，您好，请问是司予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说话声音柔柔弱弱。
“你是？”司予问。
那边回答：“我是古塘村上一任教师，我叫阮阮。”
阮阮？司予在脑袋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想起来之前看过一些资料，在他之前古塘有过两位教师，第二位是个女生，确实就叫阮阮。
“你好，”司予仍然有几分警惕，“请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联系方式？”
“是这样的，”阮阮不慌不忙地解释，“我现在在教育局工作，我们这边马上要进行第一季度的工作总结。我的工作经历比较少，所以希望对古塘做一个回访，写进我的报告里。我昨天去向领导申请回访，在那边看到了您的资料，于是把您的联系方式记了下来。”
这个说法倒是合情合理，司予多留了个心眼，想着一会儿打电话问问范天行，看这个阮阮说的到底是不是属实。
“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阮阮有些紧张地问。
“没有，”司予笑笑，“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我大约十天后会去一趟古塘，”阮阮细声细语地说，“其实也没什么事儿，因为您现在是那边的老师，我想着还是和您提前说一声比较好。”
“客气了。”司予说。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阮阮？”司予对着那串来自湖清市的号码嘟囔了一句，把这个陌生号码添加成为联系人。
“喵呜——”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司予抬头一看，一只黑猫蹲在窗框上。
他起身打开窗，黑猫敏捷地跳进屋子里，懒洋洋地舔着毛。
司予蹲在地上看着黑猫，在它头上撸了一把：“你就是那天晚上跳到板车上吓唬我的小猫对不对？”
黑猫甩了甩粗长的尾巴。
“你的腿怎么了？”
司予发现黑猫后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伤口外翻，露出血淋淋的皮肉。
“等着，我给你找药。”
他把手机放到地上，起身去翻药箱。
黑猫绿莹莹的眼睛看见手机屏幕上“阮阮”两个字，眼睛里划过一丝人类才有的悲伤情绪。
它长长地叫了一声，扑倒在司予的手机上。

第9章 酸汤鱼和泥鳅
司予不确定他带来的药能不能用在动物身上，在小药箱里翻了半天，找出一瓶碘酒，给黑猫的伤口仔细消了毒，接着又用绷带做了简单包扎。
“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司予在黑猫背上顺了顺毛，轻声嘱咐它，“可别再乱跑了。”
黑猫始终蔫蔫地趴在司予手机上，上药的时候也很乖，仿佛感觉不到痛，不动也不叫。
司予把一瓶牛奶泡在开水里温了温，再倒进小碗里端给黑猫。
黑猫对牛奶兴致缺缺，只是伸出舌头在碗边舔了舔。
“还挺挑嘴。”
司予笑着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中轻拍了拍，想着过几天去市里给它买点儿猫粮带过来。
黑猫趴在手机上，没过一分钟，手机屏幕马上要暗下来了，它就用前爪在屏幕上胡乱拍打几下，直到屏幕又重新亮起来，“阮阮”两个字清晰地倒映在它深绿色的瞳孔里，它垂下头，轻柔地用侧脸蹭着这个名字。
司予以为它贴着手机不放是畏冷，到厕所里取了一条浴巾包住黑猫，又把靠背椅软垫拿下来放到地上，打算给黑猫做个简易小窝，但黑猫前爪仍然死死扒着手机不放。
“你这小东西怎么回事？还有网瘾啊？”
司予笑着打趣它，隔着浴巾托起黑猫，想把它抱到软垫上。
但这小东西倒是倔的很，尖利的指甲从肉垫里伸出来，死死扣着手机屏不放。
司予看得心惊胆颤，生怕它把自己指甲弄折了，只好把手机也一起裹进浴巾。
黑猫这下满意了，乖顺地卧在柔软的垫子上，脑袋靠着明亮的手机屏幕。
“小家伙，你这怕不是要成精啊，”司予蹲在地上看它，拇指仔细地揩去它眼角的脏污，“行行行，给你玩儿吧，我给你切点火腿肠吃。”
黑猫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司予站起身，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摆出一副呲牙咧嘴的样子，恶狠狠地警告说：“要是敢把我手机玩儿坏了，我把你揍成猫饼下饭！”他说完这句话又紧接着挠挠头，觉着自己和只猫讲人话有点儿好笑，嘟囔着“反正你也听不懂”，到厨房切火腿去了。
黑猫翻了个身，绿莹莹的眼睛盯着司予的背影，爪子在耳朵上挠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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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予从冰箱里翻出一块火腿，他自己先尝了点儿，还行，咸味不是很重，猫咪吃一些估计没关系。
他从包装袋里拿出一片火腿，打算切丁后弄点油炒香，再泡到热牛奶里。
他第一刀刚切下去，院子的大铁门突然被敲得震天响，司予拿刀的手一抖，刀尖蹭到指甲盖，差点儿没把手指头剁掉。
“司予司予开门啊！”林木白在门外扯着嗓子大喊，“司予开门！我来了！”
司予黑着脸，拎着菜刀到院子里打开铁门，林木白抱着小毛站在门外，看见他手里举着把锃亮的刀，双眼放光往房里跑，兴奋地嚷嚷：“我就知道你在做好吃的，闻见香味了！”
司予：“……你蹭饭就不能蹭的低调点儿？”
林木白进了屋，突然皱起鼻子，在空气里嗅来嗅去，嘀咕着说：“怎么有股臭猫的味道？”
小毛从他怀里跳下地，循着黑猫的味道跑到了房间里。
“那只猫受伤了，”司予关好院门进了屋，“我帮它简单处理了伤口。对了村长，村子里有没有谁想领养猫咪的，我看它挺乖……”
“等等！”司予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木白打断，“它怎么又跑过来了？戚哥不是不许他们过桥吗？”
“戚陆？”司予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皱眉问，“关他什么事？”
林木白自觉失言，赶紧闭嘴摇头，但他实在不是能憋住话的性子，没过几秒钟又开口说：“反正那只猫是一只坏猫，你可不许和他玩！”
司予把切好的火腿扔进煎锅，边拿筷子翻炒边说：“你怎么知道它是只坏猫？”
林木白语塞，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不告诉你！反正我就是知道！”
司予煎好火腿进了房间，才发现黑猫已经跑了。
他的手机好好地放在椅子上，浴巾掉在地上，小毛正在吭哧吭哧地喝地上那一小碗温牛奶，奶沫沾的满嘴都是。
司予在床底下、桌子底下都看了看，没有那只黑猫，果然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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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司予做了一锅酸汤鱼。巴沙鱼肉质细嫩、新鲜肥美，番茄熬出的汤汁色泽鲜艳、酸爽可口，林木白一个人就吃掉了大半锅。
饭桌上，司予问林木白阮阮是谁。
林木白捞了一筷子金针菇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上一个老师啊！不过没来多久就走了。”
司予接着问：“你觉得她人怎么样？”
林木白想了两秒，摇头说：“不记得了，胆子很小，说话小小声，我不喜欢和她玩，一点都不好玩，小毛也不喜欢。”
司予扶额，“你究竟是怎么当上村长的”这个问题都到嘴边了，愣是给他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去。
林木白这家伙就知道吃喝玩乐小毛和戚哥，问他也问不出什么一二三。反正算算时间，下个月月初阮阮就要来了，他到时候自己看看不久知道了。
司予喝了一勺汤，看了看沉浸在大块鱼肉里的林木白，直觉这个村子里，真正有权力的人不是45号房的村长林木白，而是住43号房的戚陆。
-
饭后，林木白腆着个圆鼓鼓的大肚子，靠在椅子上舒服的直叹气。
司予看他衬衣扣子都开了，担心这家伙吃撑了，拉着他出去散步。
两人一狗刚出门，隔壁43号房的铁门也开了，戚陆和小福一大一小出了门。
这会儿夕阳西沉，黄澄澄的太阳渐渐隐没在远处的山峰后，在天边渲出一片暖色金光。
林木白拍了拍肚子，打了个饱嗝，颇有诗意地感慨道：“太阳啊太阳，你可真像我刚刚吃的咸蛋黄，黄的流油，油的发香，香喷喷！”
司予听得尴尬症都犯了，只有小毛在一边汪汪捧场。
“小福，走了。”
小福看见司予就站着不动了，视线就像被胶水黏在了司予身上，戚陆不得不出声喊他。
司予和林木白听见声音，回头一看，才发现他们俩也出门了。
戚陆还是披着他的长斗篷，斗篷下穿着一身黑，黑色修身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裤脚利落地扎进短靴里。小福今天没有戴他那个大的过分的帽子，而是也披了一件小斗篷，手上拿着一串黄色小花编成的花环，小皮鞋擦得油光锃亮。
司予先礼貌地对戚陆笑了笑，戚陆也对他点了点头。接着，司予弯下腰，笑眯眯地问小福：“下午好啊，小福这是打算去哪里玩儿呀？”
小福看见司予主动和他说话，开心地往前小跑了两步，跑的离司予近了又有点儿紧张，于是停下脚步，小皮鞋有些局促地在地上蹭着，他揪着手指头，轻声说：“和主人去水塘。”
“去水塘抓鱼吗？肯定很好玩！”司予笑着说。
“鱼好啊！”还没等小福回答，林木白砸吧砸吧嘴，带着一脸意犹未尽的表情，说，“司予今天晚上做的那个鱼，太好吃了！白白的肉，酸酸的汤，红红的西红柿，好吃好吃！”
小福听了林木白的话，突然有几分委屈，他扭过脖子看了看身后的戚陆，转回头来时瘪着嘴低着头，小花环紧紧攥在手里，小小声地说：“不抓鱼，抓小泥鳅……”
“小福。”
戚陆抬眼看向司予，淡淡地叫了一声小福的名字。
司予维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也仰头看了一眼戚陆，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锋，司予错开视线，蹲**子，对小福说：“哇！抓泥鳅肯定很好玩！哥哥还没有抓过泥鳅，等小福回来告诉哥哥泥鳅是怎么抓的，好不好？”
小福眼底小小的沮丧瞬间一扫而空，他抬起头，对着司予重重地点了点头。
戚陆的视线还胶着在司予身上，对小福说：“走了。”
小福恋恋不舍地走回去，跟在戚陆身边往桥那边走，刚走出去没几步，他踩着小皮鞋又“噔噔噔”地掉头跑了回来，把手里那串小花环塞到司予手里。
“送给我的？”司予问。
小福有点害羞地点点头。
“这是谁给你做的？”
小福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了指戚陆。
司予有些惊讶，没想到冷硬堪比冰山的戚陆竟然会做这种柔软的小东西。
他抬头看了看戚陆，戚陆背对他站着，斗篷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司予重新低下头，摸了摸小福柔软的黑发，说：“谢谢小福，我很喜欢。”
小福雀跃地跳了一跳，开开心心地蹦走了。

第10章 水塘有鱼
一轮圆月倒映在水面，小福蹲在水塘边，折了一根芦苇杆，在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
“不捉泥鳅了？”戚陆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月光罩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棱角过于冷峻的线条平添了几分柔和，他看着孩子的头顶，发心一个旋，发色带了一点浅棕，蹲在地上小小的一团。
“不想吃泥鳅了，”小福声音闷闷的，“想吃白白胖胖的大鱼……”
戚陆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他指尖微动，一尾鱼跃出了水面，溅出迸射的水花，小福惊喜地“哇”了一声。
戚陆把手背到身后，那尾鱼在小福面前转悠了两圈，顺着水流游远了。
“那些人类才吃的东西对你没有好处。”戚陆说。
小福垂着头不说话，芦苇杆在水上划出一圈圈的涟漪。
“回家了。”戚陆走到小福身边。
“哦。”小福把芦苇杆扔到水塘里，双手撑着膝盖，就是不站起来。
戚陆挑眉：“又想干嘛？”
小福仰起头看着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腿，委屈巴巴地说：“腿麻了……”
戚陆又好气又好笑，屈膝蹲下，右手拍了拍左肩，说：“上来。”
“哦哦哦！”小福利索地爬上戚陆肩膀，拍着手欢呼，“主人背小福喽！”
回家路上遇见结伴散步的狐妖和蜘蛛，小福双手紧紧环抱着戚陆脖子，扬起脖子炫耀般：“小狐姐姐，阿蛛姐姐，快看快看！看主人背小福！”
这两只妖怪光是想到戚陆那张冷脸，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没想到今天戚哥的表情堪称温和，还勾着嘴角对她们点头示意。
过了桥，林木白在草坪上跑来跑去，小毛追在他屁股后面汪汪叫——他晚上吃多了，刚吃完那会儿还不觉得，过了小半个钟头就开始难受，胃里的东西太多，感觉都要顶到喉咙溢出来了，只好在草地上跑圈消食。
小福从戚陆背上跳下来，跑到林木白面前，抬起头问：“小白哥哥，鱼好吃吗？”
林木白扶着肚子，愁眉苦脸地回答：“好吃是好吃，就是吃撑了。”
小福手舞足蹈地比划：“我今天也看见鱼了，在水塘里，这么大一条！”
“胡扯！”林木白说，“咱们村那个水塘哪来的鱼！”
“不是的！我看见的！”小福瞪眼，着急地解释，“一条红色的鱼，嗖一下跳的很高很高！”
林木白还是一副不相信的表情，小福急得跺脚，大喊说：“不信你问主人！他也看见了！真的有大鱼！”
他快速往戚陆那边跑，左脚鞋带松了，右脚又不留神踩到了鞋带，踉跄一下就要摔倒。
戚陆身形快得好似一颗出膛的子弹，黑影一闪，只是林木白一眨眼的功夫，再睁眼时戚陆人已经蹲在小福面前，接住差点摔跤的小福。
小福揪着戚陆的斗篷，激动地说：“主人，有鱼！大鱼！”
“有鱼。”戚陆替小福系好鞋带，一手绕过他的膝弯，单手把小福抱了起来，“我也看见了。”
林木白在原地挠了挠脑袋，他在古塘都快一百年了，从没听说过那个死气沉沉的破水塘里边有鱼啊？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
戚陆抱着小福到了43号房门口，小福眼尖，一下就看见门边放了个大碗，碗面上还贴心地盖上了保鲜膜。
他从戚陆怀里跳下来，凑近碗一看，俨然是一碗番茄酸汤鱼。
小福惊喜地捧起碗：“白白的鱼红红的汤！吃鱼了吃鱼了！”
戚陆偏头看了看，隔壁44号房院门紧闭，门前的台阶上铺了一地月光。
他不赞同地皱起眉，一来由于小福还是个没成年的小妖怪，这个年纪最好不要杂食；二来是因为没有人类能在这个村子里久待，范天行一个又一个地送人类进来，结果都是一样，没有“人”能接受他们是异族的事实，万一小福胃口被这个人类养刁了，不久后等他离开了，小福怎么办？
他刚想喝住小福，让他把碗原封不动地放下，低头就看见乐得冒泡的小家伙捧着个比脸还大的碗，脸蛋由于过于激动而染上了一点红晕。
“主人背我回家，还有胖乎乎的鱼吃，小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妖怪！”
戚陆心中一软，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他轻叹了口气。
小福显然没听见他说什么，抱着碗蹦跶着进屋了。
戚陆进了院子，返身合上笨重的铁门。
43号房的主人刚进屋，隔壁44号的铁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司予探出一个脑袋，往戚陆家的方向瞧了瞧，看见他放的大碗不在了，这才放心。
“嘿！看什么呢？”
林木白发现跑圈没用，开始做起了原地高抬腿运动。
“接着。”
司予对他喊了一声，扔给他一个小药瓶。
林木白抬手接住，捏着药瓶在耳边晃了晃，感觉这玩意儿新奇的很，问：“这是什么好玩儿的！”
司予笑笑：“健胃消食片，吃三片，别多了。”

第11章 F先生
司予来古塘有几天了，带来的两个行李箱和一个大背包就扔在墙角，箱口大大咧咧地敞着，需要内裤袜子了就在箱子里胡乱扒拉一通；床脚放了一个红色水桶，里面扔着几双穿脏的袜子和T恤；院子里堆着几个爆满的黑色垃圾袋，司予每次都想着明早顺手把垃圾带出去扔了，于是他就真的只是想想，垃圾越堆越多。
司予也知道自己生活习惯不好，甚至可以说很差，谁不想把生活过得精精致致漂漂亮亮，时不时沏壶茶插朵花发朋友圈装个逼，配文“今天是美美的ins风哦~”。但他独居八年，没有家人，没什么要好的朋友，甚至连特别一点的兴趣爱好都没有，对生活质量这种东西自然毫无要求。
他那短命老爸刚死那会儿，司予刚上初三，颓倒是也颓过几个月，有天他买了包烟站在窗边抽，吸进去第一口就把自己呛个半死，呛得他满脸都是眼泪。
那天他差点儿就自杀，他妈不要他，他爸死了，现在连一包两块半的香烟都能欺负他，不如两脚往窗外一跳，反正他也没做过什么坏事，不如一了百了早登极乐。要是他脚程快点儿，还能在黄泉路上赶上他爸，两人同时投个胎，下辈子做双胞胎兄弟。
他还没来得及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身体没有掉出去，手上的烟倒是先掉了出去，正好砸到一个路过的老太婆头上。
老太婆烫着爆炸小卷，双手叉腰，仰起头破口大骂：“狗杂种你妈死啦？生出你这么个小破崽子！”
司予大脑有些眩晕，老太婆劈里啪啦上下开合的干裂嘴唇像是一束火苗，“呲”地点燃了引线，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怨气在他身体里“轰”地烧起来，烧的他双眼通红理智全失，他狠狠抬手一抹脸，张嘴就骂回去：“我妈就是死了！老东西关你屁事！”
“小崽子蛮嚣张的哦？”老太婆偏头吐了一口浓痰，抬起一只脚架在墙上，指着自己的脑袋嚷，“老娘这头发刚做的！你赔得起吗？死妈崽！”
司予喘着粗气，从书包里掏出一叠红票子，足足有一千多块，他把纸币往下用力一扔，带着哭腔大声喊：“赔你啊！够不够！”
天降钞票，路边几个小贩连忙过来捡钱，和老太婆推搡起来，司予冷哼一声，“啪”地关上了窗。
不到十分钟司予就开始后悔，政府体谅他，联系上一位好心人，给了他两万块资助，钱到手还没捂热，就被他扔出去一千四。
包里还有一万多块，司予抱着双肩书包，想着总归有人心疼他——尽管这人是个陌生人。他就算为了这个好心人，也得把日子过下去。
第二天上学，操场广播里，晨间新闻的女主持人字正腔圆，声情并茂地报道昨晚古桐路一带出现“天女散钱”奇景，一位市民不知为何从家中往外撒钱……同桌八卦问司予说你家不就在古桐路吗？怎么样？知不知道是哪个土豪做慈善？
司予心里把能骂的脏话骂了个遍，接着笑着摇摇头，说我哪知道是哪个傻逼吃饱了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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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司予的中学时代，那位好心人始终关注着他，持续给他金钱资助。有很多次，司予都觉得活着没多大意思，都是这位匿名好心人的善意支撑他再坚持坚持。
后来，司予上了大学，终于有能力打工赚钱养活自己。他打听过那位好心人究竟是谁，但始终找不到，他只知道那位匿名的先生叫“F”。
除开他爸，F先生算是对司予影响最深的一个人。F先生只留下一个银行账户，司予每年都往里面打钱，到现在已经坚持了七年。或许拉一个丧父的可怜少年一把，对这位F先生而言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是，对于司予来说，他从陌生人的善意里汲取到了珍贵养分，支撑着他从一颗摇摇欲坠的小苗，长成并不多么茁壮，但却挺拔坚实的树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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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予刚通过手机银行转账，往F先生的户头上打了一笔钱，林木白和小毛就和土匪进村似的，大摇大摆地来了。
这家伙最近是越来越放肆，每到饭点连门也不敲，拿备用钥匙说进就进，顿顿饭都能把自己吃撑。他吃饱了也不走，大剌剌地就往司予床上躺，边剔牙边让司予给他切果盘。小毛这玩意儿狗随主人，一点不和司予见外，在他房间里乱跑乱咬。就在刚才，小毛从开着的箱子里叼出一条小黄鸡平角裤。
司予切完水果送进房间，看见一人一狗蹲在地上研究那条平角裤，裤裆的位置恰好是小黄鸡的尖嘴，被小毛咬的豁了个大口。
司予瞬间觉得一股凉意从裆下袭来，仿佛被咬掉的不是鸡嘴而是他的鸡儿。
他一把抢过平角裤塞到口袋里，愤愤道：“你们干嘛！”
“那个小鸡长得好奇怪，”林木白有些不解，歪着头疑惑地问，“它是什么品种的妖怪？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司予又羞又气，觉着林木白说这话明摆着就是故意臊他，于是涨红着脸说：“是个大妖怪！身高有二十三厘米！腰围约等于一个可乐瓶！”
林木白大惊失色：“竟然有这种妖怪？不对！你、你你你、你怎么知道妖怪的事情！你不是个人吗？！”
“你这演技也太浮夸了，”司予轻嗤一声，没好气地赶人，“走走走！”
林木白被司予赶走了，走前还不忘记顺手牵了桌上的果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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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予把被小毛啃得破破烂烂的内裤扔进垃圾筒，又颇为无奈地看了看墙边大开的行李箱，不收拾收拾是不行了，否则总有一天，一箱子衣服都得被小毛啃烂。
他先把背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里边除了一件外套，就剩一把桃木剑和一个铁盒子。
司予爱惜地擦了擦桃木剑，这把剑是他老爸给他做的玩具，从小陪着他长大，他老爸生前口袋空空，死了什么遗产也没给他留下，就这一把剑勉强算是个念想。
司予捧着剑发了一会儿呆，把这把剑小心地放到枕头底下。
那个铁盒子倒是稀奇，他搬来古塘前收拾东西时发现的，塞在床底很深的地方，估计是他爸的东西。当时走得仓促，他没来得及看，就把整个盒子匆匆丢进包里。
司予吹了吹盒子上的落灰，打开锁扣，铁皮盒里躺着一本牛皮封笔记本，扉页写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鬼怪宝鉴。

第12章 血痕
“主人，”小福赤着小脚丫挂在天花板上，手里捧着一块西瓜，吭哧吭哧啃的满脸都是汁水，含糊不清地问，“考你一个问题。”
一串西瓜汁“啪”地砸在戚陆手背上，颜色比血液淡一些，像劣质血精勾兑的速溶血饮；微干后的触感又黏又腻，仔细闻还能闻出一种很淡的甜香，好像速溶血饮里又额外添加了廉价香精。
戚陆垂下眼皮，微眯着眼，仔细观察手背上那滴浅红液体，试图找出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可取之处，让林木白和小福都喜欢的不行。
凝视了十秒后，戚陆轻嗤一声，形状狭长的眼里划过一丝不屑，得出了结论——没有。
人类的东西没有丝毫优点，只有林木白和小福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妖怪才会受诱惑。
戚陆从衬衣前胸的口袋里取出一条手帕，用帕子把西瓜汁揩去。雪白的丝质帕子上多出一道红色印记，戚陆捻着帕子一角，有些嫌恶地皱起眉，毫不犹豫地把帕子扔进垃圾筒。
他翻了一页书，又端起手边的玻璃杯，抿了一口里边盛着的鲜红液体。人造鲜血的腥香溢满口腔，总算把那股甜腻的西瓜味盖住。
“什么问题。”戚陆头也不抬地问。
小福啃完最后一块西瓜，意犹未尽地吮着手指头。
刚才他出门捉小虫，恰好碰见林木白从司予家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碟五颜六色的水果。
可是林木白那可恶的柏树妖实在抠门，他要了老半天，林木白才不情不愿地分给他一颗小李子和几块小西瓜，他吃两口就没了。
“有一种妖怪，”小福砸吧着嘴，绘声绘色地转述，“可以一柱擎天，有23厘米长，有糖罐子那么粗！主人，你知道这是什么妖怪吗？”
戚陆嘴里一口血还没咽下去，被呛了个正正好。他咳了几下，下意识伸手掏手帕，又想起手帕刚才被他扔了，只好拿手臂掩着嘴，红色液体溅了一袖子都是。
戚陆活了两百多年，早把自持和端正刻进了骨头里，他很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刻，关键还是在他一手养大的小崽子面前出糗。
他迅速看了小福一眼，小崽子显然还沉浸在那个问题里，挠着头嘟囔“好奇怪的妖怪”，压根没注意他这边。
戚陆松了口气，把脏了的袖子往上叠了两叠，接着沉下脸，问小福：“谁和你说这些的？”
“小白哥哥啊！”小福兴致勃勃，“他从人类那里听来的，真奇怪，我怎么从来都没见过这种妖怪，主人你见过吗？”
小崽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戚陆头都被盯大了。他摘下眼镜，在鼻心轻捏两下，尝试向小福进行未成年小妖性知识启蒙。
但他一抬眼，看见小家伙光着脚倒挂在灯泡上，西瓜汁糊的满脸都是，头发里还藏着几片草叶子，刚才肯定又和小毛在草地上打滚了。
他就和个小呆瓜似的，傻的冒泡，戚陆实在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这玩意儿，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去，心想不急不急，缓几年，再缓几年。
他卷起书，抬手在小福脑门上轻敲一下，回答道：“什么怪东西，不知道。”
小福被敲了脑袋反倒还挺开心，乐乐呵呵地想着原来主人看那么多书也没什么用嘛，还不是和他一样笨蛋。
小家伙挂在他头上吱吱吱地窃笑个没完，活像一只烦人的小老鼠。
戚陆面上一本正经不动声色，实际心里被笑得有几分尴尬，只好板着脸掩饰道：“笑什么。”
“主人真笨！”小福脱口而出，但小家伙胆大包天地喊完这四个字就怂了，从天花板上跳下来，光着脚躲到桌子底下，抱着一条桌腿，还在咯咯傻乐。
戚陆一张冷脸有了松动的迹象，他嘴角微微往上勾了一勾，还没勾勒出明显的上扬弧度，就被他克制地按了下去。
他上半身嵌进躺椅里，侧头往桌底扫了一眼，懒洋洋地问：“想抄书了？”
小福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主人不是真生气，他从桌底爬出来，抱着戚陆的一条腿，摇头晃脑地说：“小福不抄书，小福是侦探，去监视人类！”
戚陆无奈地摇摇头，说：“去吧。”
小福欢呼了一声，变成一只拳头大小的小蝙蝠，在屋里飞了一圈，滑出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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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陆把司予安排在隔壁住着，确实有这个意图。
范天行那老家伙把“人妖和谐共处方针”说的天花乱坠，但一百多年前的教训过于惨痛，戚陆一刻也不敢忘记，人类终究是人类，自私贪婪、残暴冷血，是这个星球上最不值得信任的种族。
司予是范天行送进来的人，最安全的办法，自然是把人放到眼皮子底下，时时刻刻看着。
白天，有林木白想方设法粘着司予；晚上，有小蝙蝠小福潜进司予房里盯着。
但这些天，两人汇报上来的内容大同小异，44号房的这位人类好像除了做饭就没什么别的事儿要干，要么就是躺床上，要么就是躺沙发上，或者躺在躺椅上——总之状态就是躺着，具体动作在“玩手机”、“发呆”和“抠脚”中灵活切换。
戚陆每次听到他们送上来的消息，总是忍不住想难不成范天行真是老眼昏花了，竟然又哄骗了一个废物进古塘。
但他直觉司予和前两个人类不一样——司予身上有种比一般人类更敏锐的东西。
戚陆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硬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好比一只明明有爪子的猫，却谨慎地把锋利的部位藏好，只露出圆滑和温顺。
戚陆反感司予身上的这种东西，非常反感。
但显然，林木白和小福都很是喜欢这位新来的漂亮人类，戚陆不得不保持高度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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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小福悄悄潜进44号房时，司予正对着那本《鬼怪宝鉴》发愣。
他刚刚草草翻了翻，发现这本册子完全是手写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最初的大半本是用毛笔写的，纸张发黄，墨迹很旧，有些地方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清；后面小半本的字来自黑色水笔，明显能看出是后来人补充的，字迹十分潦草，大多地方画着奇怪抽象的图画。
司予心头猛地一跳，他认得这个笔迹，是他爸司正的字，不可能错。
司正生前是个灵异小说作家，对于鬼怪志异到了几乎痴迷的程度，常常彻夜不归，说是去寻找创作灵感。
他在一个论坛连载小说，因为题材小众，读者寥寥无几，但司正的创作热情却十年如一日，从未消减。他常在纸上打一些草稿，画一些奇怪的图，写一些独特的符号，这些废纸司予小时候见过无数次，笔迹和册子上的如出一辙。
估计这本手册是他爸从哪个旧书店淘来的，之后又把自己的草稿打在后边。
司予发了一会儿呆，脑子在短暂的空白后终于开始运转。
——哦，这是我爸的遗物，上面的字是他亲手写的，上面的画是他亲笔做的。
司予一页页地翻着后半本司正写的部分，和当年那些废纸一样，他一个字也看不懂。
他看着看着，喉头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涩感，像是被人攥住了脖子，呼吸发紧，眼眶发热。
这么多年来，司予很少想他爸。他是无所依傍独自穿越沙漠的骆驼，思念和沉溺这种情绪就是压垮他的稻草，他必须戒掉。
然而，这本意外出现的手册却仿佛打开了一个尘封的盒子，司予用力眨了眨眼，脑子里浮现出老爸伏案写作的样子，背影佝偻，笨拙地敲打着二手市场买来的键盘。
他想起有次问他爸，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妖怪。他爸说你相信有，就有；你相信没有，就没有。
这话说得玄而又玄，实际上相当于没说。
司予一直觉得像他老爸这种写鬼怪志异故事的就是忽悠学家，忽悠来忽悠去把自己忽悠进去了，最后一条命都赔了进去。
司予仰面躺倒在床上，手册摊开盖住脸。
他爸倒是和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死的时候不声不响，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这会儿都过了八年多，尸首都凉了十万八千遍了，偏偏这时候让他找着一本什么狗屁手册，这老头子没安好心，就是存心要逗他哭。
司予用力吸了吸鼻子，想着才不能让这可恶的老头子得逞。
但他这一吸，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奇怪的味道——不是旧书特有的墨香，而是另外一种味道。
是一种很淡的铁锈味，又夹杂了一点腥。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提着书脊抖了两抖，才发现手册最后两页黏在了一起。
司予把册子翻到那两页，举高对着灯光，眯眼仔细看了看，发现其中一页写着点什么。
这本册子最后统共还有十几页空白，他爸还没来得及写满就挂了，为什么最后两页会有东西？
司予顺着页边，小心翼翼地揭开粘连的两页纸，纸张完全分开的那一刻，里头赫然出现两道痕迹。
颜色暗红，边缘甚至有些发黑，不像来自红色墨笔；触感很硬，痕迹干涸太久，脆的好像轻轻用指头一捅，就能把纸张捅破。
司予鼻尖贴近暗红处，由于册子一直封在密闭铁盒中，味道没有散尽。
他没闻错，上面确实还残留着一股很淡的腥味。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被映的鲜红，心跳倏然空了一拍，脑子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是陈年的血痕。
这是什么血？是谁的血？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爸的手册里？
司予心跳如擂鼓，他勉力按下心头的种种疑惑，凝神分辨出血痕在纸上涂抹了一横一竖，像是“正”字的开头两笔。
正——他爸的名字就叫正，这个残缺的“正”字是什么意思？
过大的信息量挤得司予就快要爆炸，他原以为这只是本草稿簿，但直觉告诉他没有这么简单。
司予的脑子陷入一种介于高速运转和停止运转之间的真空状态，他还没来得及思考更多，突然，一声尖利凄惨的喊叫划破荒村死寂的空气，嘶啦擦裂他的耳膜。
“嘤——”

第13章 对峙
“嘤——嘶——”
这个声音很奇怪，又尖又利，像是一声婴儿啼哭，细听又仿佛是野兽嘶鸣。
司予第一反应是愕然，接着汗毛不受控制地根根直立，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不禁觉得毛骨悚然。
墙角挂着的小福也被吓了一跳，小身子抖了一抖，“啪”地摔在地上。
司予也无暇顾及这只小蝙蝠怎么又跑他房里来，攥着那本手册，僵坐在床边，头皮发麻。
这声叫喊持续了将近有十秒，尖锐尾音渐弱，直至完全消失在听力范围之外，荒村的夜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嘀嗒、嘀嗒、嘀嗒……”
挂钟秒针转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合着司予尚未平复的心跳。
小蝙蝠在地上费劲地挪了挪身子，飞到司予头顶上那盏白炽灯泡上倒挂着，绿豆粒大点的眼睛盯着他看，眼神可怜兮兮，巴巴地求安慰来了。
司予还没从刚刚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抬头就对上一个黑漆漆的丑东西——翼膜裹着躯干，比煤还黑的脸上勉强能看出四个孔，两个是眼睛，另两个是鼻孔。
虽然这只小蝙蝠每晚都爱往他这儿跑，但平时找个墙角挂一挂也就算了，他挥着拖鞋赶过几次，发现这小蝙蝠根本赶不跑，司予实在没办法，只好自我安慰，权当自己看不见。
这还是他第一次和蝙蝠面对面接触，乍一看这脸比像雾像雨又像风还恶心，这是像猪像鼠又像狗，总之就是丑，还丑的吓人。
猛一下视觉冲击实在过于强烈，司予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翻身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冲出了房间。
小蝙蝠“吱吱”叫了两声，司予总觉着这声音听着怎么有点儿委屈的意思？
他在客厅坐了片刻，心中始终忐忑不安，惦记着刚刚听到的那声凄厉叫喊。
那是什么声音？是人吗？还是其它别的……什么？
他不敢往下深想，这种情况也不敢自己一个人贸然出门查看情况，他想到村长不就住他家隔壁吗？这村子里有个什么情况，按理说村长应该是最清楚的。
司予给林木白打了个电话，但冰冷的机械音提示对方手机已关机。
“操！”
司予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他强迫着自己不去想那声叫喊，但越是给自己强加暗示，那声音就越是反复浮现在耳边，如同耳鸣一般，怎么也压不下去。
司予冲到厨房，把龙头开到最大，强劲的水流拍打在不锈钢洗碗池上，撕扯的他耳膜生疼。他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冷水凉的刺骨，他抬起头时猛然想起他应该找戚陆。
对，还有戚陆！
司予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奇怪直觉，但潜意识里，他就是觉得戚陆才是这个村子真正的掌控者。
-
司予没有戚陆的电话，他走到院子里，拧亮手机电筒照明，想到43号房找戚陆问问情况。
打开院门，寒风凛冽。草坪上没有路灯，林木白说过，戚陆不喜欢光。
司予一只脚才刚跨出家门，发现前方桥上有一道高瘦身影，似乎站着一个人。
他举起手机，借着微弱的手机电筒光走到草坪上。
三月底寒意仍旧料峭，司予光裸的后脚踝被冻得通红，他试探着开口：“戚先生？”
桥上那人转过身，肩上披着暗色斗篷，头戴兜帽，仿佛要融进这如墨夜色中。
“这么晚了，”戚陆薄唇轻启，声音和夜风一样寒凉，“司老师还不睡？”
司予又往桥那边走了几步，说：“我刚才在房间里听见有声音，就出来看一看。”
戚陆轻描淡写地说：“有小孩起夜哭闹，别在意。”
“不像，”司予摇摇头，皱眉说，“会不会是山里有什么野兽下山了……”
“司老师不用操心，你是客人，”戚陆立起手掌，那是一个打断的手势，他说，“我过去看看。”
他的言外之意司予听懂了，两人的视线在沉郁夜色中撞到了一起。
戚陆戴着兜帽，帽檐压得很低，皎洁月光只照出他轮廓精致的下半张脸，勾出近乎冷厉的线条。
片刻后，司予率先结束这场无声的对峙。他低下头，勾唇淡淡一笑，再度抬头后脸上又挂上了他的招牌笑容。
他在原地小跳两步，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瑟瑟发抖地说：“那就好那就好，这天也太冷了，昼夜温差可真大，我先回屋躲被窝里暖和去了！戚先生辛苦了！”
“应该的。”戚陆微微颔首，转身往桥的那头走。
“戚先生！”司予突然出声叫住戚陆。
戚陆停下脚步，偏头问：“嗯？”
司予微笑着，语气轻松，就好像是谈论今天的夜色实在不错：“你说这个世界上有那种东西吗？就是类似……鬼怪之类的。”
话音刚落，司予听见戚陆似乎发出了一声轻笑，声音低沉，沉的好似要融进这片墨色中。
司予敏锐地捕捉到这声轻笑中还带着一些别的情绪，似乎是自负，还有……蔑视。
月光下，戚陆的下颌光洁如白玉。
司予在草坪上抬起头，看见桥上那人噙着笑意的唇角，瞳色血红，一颗锋利尖牙抵着下唇。
他一瞬间有些恍惚，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等定睛再看时，戚陆的瞳孔漆黑如墨，唇边也没有什么尖牙，仿佛刚才看见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司老师，”戚陆的唇形很漂亮，唇线分明，唇色很淡，说话的时候上下两瓣嘴唇开合，如同城堡里一件精致的艺术品，“你说这个世界上有那种东西吗？比如光明，又比如……黑暗。”

第14章 物竞天择
凌晨十二点十五分，古塘村村口。
公告牌上贴着一张卡通海报。海报色彩鲜艳，四面缀着花边，画中老少一家五口人围坐在圆桌边，老人脸上笑出褶皱，小孩靠在爸爸肩上眉飞色舞，桌上放着一部智能手机，顶端一行字加红加粗——4G网络已全面覆盖古塘村。
喜庆欢腾的海报背后耸立着黑漆漆的大山，山中瘴气湿重，浓雾就是一层天然屏障，将古塘和外界泾渭分明地隔开。
此刻，黑猫脚上鲜血淋漓，双耳朝后紧贴脑袋，身体躬起，背脊上毛发根根耸立，喉咙里发出尖利嚎叫。
这是猫科动物御敌战斗时的标准姿势，但此刻万籁俱寂，放眼望去，月光只映出山中重重幽暗树影，叶片被风吹得窸窣作响，没有猎物，更没有敌人。
仔细一看，黑猫是在与那层雾气搏斗。
逼仄狭小的村庄入口处，白雾极重、极湿，但此刻它不是流动飘渺的液态，仿佛成为一道无坚不摧的屏障。
黑猫站在离雾气十米远的地方，胡须上挂着血珠，竖瞳涣散。它甩了甩头，眼神狠厉，发出一声尖利的撕吼，前爪伸直、曲身蓄力，片刻后，像一道离弦的箭羽，一头冲向雾气。
紧接着，它的身子重重撞在了那团白雾上，摔落在地上滚了几滚，尖利石子在它原本就体无完肤的后腿上又添一道新伤。
黑猫力竭，额头抵着地面，脖颈弯出一个高高的弧度，低吟片刻后又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四肢勉力支撑着身体，准备发动下一轮攻势。
“你吓到他了。”戚陆不知道来了多久，背手站在不远处一棵树下。
黑猫听见声音，蓦地回过头，发现来人是戚陆后，它浑身瑟缩一下，卧倒在地，竟变成了一个黑衣少年。
血迹把黑衣染出一种更深的颜色，少年额头上破了一个洞，鲜血汩汩往外冒，将他暗绿色的瞳孔衬出一片血红。他粗喘着气，勉力拖着已经完全不能行动的右脚，摇摇晃晃地走到戚陆面前，接着跪倒在戚陆脚边，双手交叠平放在地上，额头扣在手掌中。
戚陆双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抬手揭下兜帽，屈膝半蹲，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手两指搭在少年后颈。
“你吓到他了，”戚陆沉静地重复，“人类天性胆小，你应该知道。”
少年背脊一僵，顿时感觉如坠冰窟。
戚陆指尖生出一团黑气，黑气丝丝缕缕渗透进少年背上的道道伤口。片刻后，原本深可见骨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方式渐渐愈合。
新生的白皙肌肤取代狰狞的鲜血淋漓，少年跪伏在地，痛的瑟瑟发颤。
“她怕你，”戚陆看着少年单薄的背脊，脸上出现一丝类似怜悯的情绪，声音中毫无感情，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她不会想见你，也许她已经忘了你。”
少年静默片刻，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你不该爱上人类。”戚陆说。
“我做错了吗？”少年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抬起头看着戚陆，但他眼里毫无焦点，又像是看着一团虚无。
戚陆沉默，直到一阵风刮起，沙砾拍打在他侧脸上，他才冷静地说：“你没错。”
少年说：“我只想再见她一面，和她……道个别也好……”
戚陆重新戴上兜帽，指节在少年额头上轻扣一下，少年重新变成一只黑猫。
戚陆一手抱起黑猫，起身往回走。
“痊愈之前，暂时不能化人形。”
黑猫安静地卧在他臂弯里，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它挣扎片刻后闭上了眼。
-
戚陆离开后，司予始终放不下心。
短短一个晚上，神秘的手册、诡异的血痕、凄厉的喊叫，还有戚陆说的玄而又玄的话，什么狗屁焦点起点之类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沉甸甸地压着他，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家里有只恶心的丑蝙蝠，他待不安生，干脆到外面吹吹风清醒清醒，但他一个人又不敢走远，于是只好焦虑地在桥上来回踱步。
踱到第二十三圈时，司予隐隐见到远处街上有个人影朝这边走来，他踮着脚定睛一看，发现来人不是戚陆，比戚陆矮了不少，也更瘦。
那人姿态闲适，悠闲的仿佛大半夜出门散步赏月，等他迤迤然走得近了，司予才看清他的样子。
“小鹿？”司予喊了他一声，“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他认得这孩子，叫小鹿，家住三街13号。
司予这几天花了不少时间走访村民，他见过小鹿几次，孩子人挺可爱，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生得尤其好，性格也温温顺顺，可惜就是不识字。
司予既惋惜又心疼，范天行说的对，古塘这地方过于封闭，像小鹿这样的孩子还有很多，在外面都是该上高中的年纪，却大字不识一个。
政府做的没错，要想让古塘村民进入文明社会，先要教会他们一些基本常识，否则就算他们出了村子，也是寸步难行。
小鹿看见司予，先是有些错愕，然后笑着解释说：“睡不安稳，便出来随处走走，先生又为何深夜在此驻足？”
司予点点头，心中觉得有些古怪，小鹿说话怎么……文邹邹的？
“我等人，”司予说，“你来的时候看见戚陆了吗？”
小鹿说：“未曾得见戚先生。”
司予接着说：“那你早点回家睡吧，这么晚了，小孩子别熬夜。”
“多谢先生关心，”小鹿站在桥边，拱手对司予做了个揖，“夜寒风重，先生也早些休息。”
司予一愣，挠了挠头，讪笑了两下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最近是不是看什么古装剧了？那些剧还是少看点儿，别瞎学，多看看新闻联播。”
小鹿掩嘴扑哧一笑，一双大而清澈的眼睛里笑意盈盈，说：“司先生实在有趣，难怪他愿意与您亲近。”
“啊？你说谁？林木白啊？”司予不解。
小鹿没有回答，摇摇头后又行了个拱手礼，转身悠哉游哉地迈着步子离开了。
司予站在桥上，冻得瑟瑟发抖，心想垃圾古装剧真是害人不浅！不过小鹿那孩子还挺有表演天赋的，以后带出去包装包装，说不定能培养出个影帝。
司予百无聊赖地幻想着自己成了未来影帝恩师，躺在家里就能日进斗金，数钱数到手软，他想着想着就开始低头傻乐，乐着乐着就发现眼前出现了一双黑色短靴。
他笑容还僵在脸上，讷讷地抬起头，戚陆就站在他身前，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司予那一下心都凉透了。
操！真是尴了个惊天大尬！
他很快调整好状态，舔了舔嘴唇，招手说：“戚先生你回来了。”
戚陆颔首，静静看着司予。
“太冷了，我有暖宝宝，给你一个。”司予伸手，递给戚陆一片暖贴。
戚陆看着那片粉红色的小东西，没有说话也没动。
“挺好用的。”
司予上前一步，想要把暖宝宝塞到戚陆手上，但戚陆却迅速侧身，避开了司予。
司予有些尴尬，低咳了一声后，装作自然地收回手。
戚陆刚刚才抱了受伤的黑猫，手上满是血渍，宽大的斗篷恰好盖住他身上沾染的血迹，他把双手背在身后，掌心在上衣后腰擦了擦。
两个人站在桥上，彼此靠得很近。司予还是第一次从这么近的剧离看戚陆，他皮相生得是真好，眉眼轮廓比一般人更深，眼尾略微有些上挑，嘴唇很薄，唇峰却很饱满。
戚陆的脸笼罩在皎白月光下，竟然显得有些温柔，司予眼神落在他的脖颈上，下巴和胸膛间是线条流畅的一段，只在喉结的地方兀然凸起，喉结边有颗小痣，像是精美瓷器上不经意多落了一笔。
“劳驾让一让，”喉结动了，是戚陆在说话，“挡路了。”
“啊？”司予一愣，反应过来后，他脸颊上迅速泛起一层显眼的薄红，慌张地让开一步，“哦，对不起对不起……”
戚陆目不斜视，径直越过司予，往桥那头走。
司予叹了口气，都怪今天月色太好，才让他这个傻逼有了一种“戚陆长得很温柔”的错觉。
他小跑跟上戚陆，问他：“戚先生，那个声音……”
“野猫发情。”戚陆轻描淡地回答。
司予心中仍有疑虑，但也不好再纠缠戚陆多问，于是点头说：“那我就放心了。”
戚陆突然停下脚步，司予没注意，一头撞在戚陆肩上。
“不好意思，”司予揉了揉撞疼的鼻子，“我不是故意……”
“你担心什么？”戚陆突然问。
司予刚刚结结实实在戚陆肩上撞了一下，鼻头涌起强烈的酸意，生理性泪水无法抑制地涌进眼眶，他使劲眨了眨眼，说：“担心有野兽伤人，也怕……”
“怕有鬼怪作祟？”戚陆低下头，嘴角略微上扬。
“我不信那些。”司予笑笑，脚尖踢开一颗小石子，“鬼怪什么的，我根本不相信。”
戚陆的斗篷下摆被风掀动，司予隐约看见那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什么图腾，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下摆就重新垂下。
到了44号房门口，司予停在门口，和戚陆告别。
戚陆点头，转身往43号房走。
“戚先生，”他才走出去没几步，司予在身后叫住他，“你刚才和我说的，答案是什么？”
戚陆没有回头，司予接着问：“光明和黑暗，指的都是什么？”
“夜深了，司老师早点休息。”戚陆没有回答司予的问题。
司予笑了笑，走进44号房，合上厚重的铁门。
上锁时落下“咔嚓”一声，伴着门缝里飘来的一句话，声音很低，很沉。
司予几乎分不清这句话来自门外的戚陆，还是来自这浓郁得仿佛要滴出墨的夜。
“司老师，你是明，还是暗。”
-
44号房的门框上，小蝙蝠倒挂着等他。
戚陆视而不见，径直关上门进了屋，小蝙蝠气不过，跳下地变成了小福，蹬着小皮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忙了一晚上，刚刚又替黑猫疗伤，戚陆确实有些疲倦，他按了按眉心，说：“小福，安静。”
小福撅着嘴，一脸不开心地跑到戚陆跟前，眼巴巴地问：“主人，小福丑吗？”
戚陆叹了口气，不知道这孩子又是哪来的傻问题，他敷衍地回答：“不丑，很好看。”
小福拍拍脑袋，说：“小白哥哥也说小福是蝙蝠里长得最好看的啊！为什么人类那么怕小福？”
戚陆闭眼假寐，装作没听见。
“小白哥哥说小福就是因为长得帅，所以才能活下来。”小福还在一边唠唠叨叨。
戚陆额角一跳，心说你能长这么大是因为我一直拿自己的血养着你。
小福一边跑圈一边絮叨：“书里也是这么说的啊！物竞天择，帅者生存！主人，你说是不是？”
戚陆忍无可忍地睁开眼，朝小福勾勾手指：“过来。”
小福嗒嗒嗒地跑过来，说：“主人，小福帅！”
戚陆揪着小福的后领，像提溜着小鸡崽似的把小福放到书桌上，敲了敲桌面：“抄书。”
“啊？”小福不服气，蹬腿闹，“为什么！”
戚陆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啪”地扔在小福面前：“物竞天择，帅者说了算。我让你抄，就抄。”
小福瘪嘴，委屈地趴在桌上。
戚陆气不过，摇了摇头，脱下斗篷，回屋休息去了。
小福鼻尖捕捉到了血的味道，他跳下桌，捧着那件斗篷仔细嗅了嗅，然后眼里迅速涌起两包眼泪，跑到戚陆房外敲门，哭喊说：“主人为什么要抱那只猫！主人不疼小福了！还罚小福抄书！违法了违法了！”
门缝里飘出一个小纸人，顺着小福的鞋子、裤子和衣服噌噌噌地往上爬，爬到小福脸上后“啪”地封住小福的嘴。
小福愣了一愣，眼睛一眨，扑簌簌掉下两串金豆子。

第15章 血族后人
司予回屋之后转了一圈，确认那只小蝙蝠不在了，这才松了口气，关灯上床。
他仰面躺在床上，脑中一团乱麻，眼珠在眼皮底下不受控制地乱转，就是安分不下来。
司予累了一天，身体已经陷入极度疲劳，意识却反倒异常活跃起来。
他的潜意识在呐喊叫嚣着“快点睡”，但脑细胞却在抗议说“睡不着”，两种声音在他脑子里开起赛车，一个没注意撞到了一起，撞得他太阳穴阵阵闷痛，好像有一把钝锤在天灵盖上敲打。
“嘶！”
司予烦躁地蹬了一脚，干脆不睡了，伸手拧亮床头灯，从枕头底下摸出桃木剑和那本《鬼怪宝鉴》。
剑身上粘着一张一寸黑白照片，司予六岁那年淘气粘上去的。
那天他闲着无聊，在家里翻箱倒柜，无意中在老爸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套黑白照片。他纯粹觉得好玩儿，选了一张小尺寸的粘在自己的玩具上。
后来他长大了才明白，黑白照片不是随便能拍的，司正这老家伙早就偷摸给自己拍好了遗照。
照片里，司正一改平日不修边幅的样子，穿着整齐熨帖的衬衣，扣子扣到脖子最上面一颗，面带微笑，神情放松，眼睛仿佛穿越虚空，静静凝望着司予。
司予拿大拇指轻抚照片，指腹上传来冰凉触感，提醒他人死了就是死了，身体凉了硬了除了一张黑白照就什么也没了。
半响，他沉默地放下木剑，捡起那本册子翻看。
里边大多是诡异古怪的图画，有人脸狮身的怪物、长脚的胖头鱼、七窍流血的无腿老妪……画下配着毫无章法的注解，字迹潦草，他勉强辨认出稀稀拉拉的几个字，什么“与人为敌”、“狡诈”、“嗜血”、“喜食幼儿皮肉”之类。
从字迹不难看出，这本纯手写的册子至少经过三个人之手，司正是第三任，也是最后一任拥有者。
他爸是个灵异志怪超级狂热分子，他有这么一本册子，司予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最后一页那两道惊心触目的血痕。
“你说你，死的那么早，”司予在木剑的照片上轻拍一下，“就给我留下这么点儿破东西，还不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就没见过比你还不负责任的爹。”
黑白照片里，司正笑得温温和和，仿佛对儿子冒犯的言行无限包容。
其实细究起来，司正的死对司予实质上没有造成多坏的影响。
平心而论，司正不算一个好父亲。他过度沉溺于自己那个世界，常常忽略年幼的儿子；他们生活拮据，靠司正偶尔出去干粗活打零工勉强饱腹；司正常半夜出门找创作灵感，小司予夜里被噩梦惊醒时找不到爸爸，扒在窗台哭着问下夜班回家的路人有没有见到我爸爸……
司予的叛逆期比一般孩子来得早，刚上初中那会儿他常和司正吵架，脾气上来什么话都说，“你这种爸还不如没有”也不是没说过，司正从没和他生过气，反而给他道歉，一遍遍反复说小予对不起。
直到司正真的死了，司予才明白他爸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唯一的、世界上仅此一个的、他血脉相连的、爱他的亲人。
“晚安，老爸。”
司予把桃木剑和册子重新塞回枕头下，连同自己的满腹疑问也暂时收好，倾身关了灯，伴随“啪”的一声，屋中重新陷入静谧。
-
44号房熄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倾泻进屋中，在深红木地板上铺出一道皎洁光影。
隔壁43号房沉入纯粹的黑暗，特意加厚过的窗帘严丝合缝地扣紧，屋中一片死寂，只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戚陆穿着一袭深黑色睡袍，仰面平躺，一手搭着小腹，另一手平放在身侧——他的睡姿极好，仿佛在梦中也时刻维持着极度自律和克己。
但他此时睡得不安稳，眉头深锁，紧抿着唇，脸部轮廓由于过度紧绷而显得极其冷硬，他双手有些颤抖，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根根突起——
“阿陆，你是血族，这是你生来就要承担的责任。”
“你记住，你没有别的选择，你要勇敢，要坚强。”
混乱、哭喊、火光、刀尖切开皮肉、铁棍砸碎骨骼。
孩子躲在一棵树上，眼睁睁看着人鱼族的长老被一刀捅进身体，锋利的血刃抽出，刀尖上挂着碎肉。
寒光一闪而过，映出孩子苍白的脸颊和失焦的双眼，他像是忘了哭，徒劳地睁着眼，眼底一片鲜红。
长老被开膛破腹，挖走心脏，他仰面躺在地上，一手捂着裂开的肚子，不让内脏顺着鲜血流出来，另一手伸出食指，轻点在嘴唇上，对着树上的孩子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人鱼族长老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屠戮过后尸横遍野，放眼望去全是血，满眼都是血……
屠杀过后，孩子由于脱力，从树上摔落在地。他双腿打颤，站也站不稳，满地尸体中有许多他认识的，被斩断四肢的猫妖、被割了头的壁虎、被斩成好多块的蛇妖……这些他都认识的。
孩子张嘴想喊，发现自己失了声，他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那只手还在不断地缩紧、缩紧，缩的他喘不上气，只能大张着嘴，像上岸后濒死的鱼一般大口呼吸。
到处都是血的味道，不管他跌跌撞撞走到哪里，都是血的味道……
“你要活着，你是血族，你要……保护……”
——别再流血了，太多血了，父亲母亲求求你们别再流血了，太多了。
孩子跪倒在被鲜血浸润的土地上，他哭不出来，也说不出话，他想喊、想吼，张嘴却只发出幼兽般的细弱嘶鸣。
“别怕，来，阿陆，你过来。”
——母亲你别再说话了，求求你别说话，血族不会死的，先生说过，除了驱妖人的桃木剑刺入心脏，血族不会死的！
“来，你来，把我最后的血吸干，没事的，你乖。”
——不，不可以，绝对不行！
“戚陆，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要求，如果你办不到，就不配做血族后人。”
——我办不到！
孩子疯了般伸手捂住女人身上的伤口，可是他只有两只手，然而伤口太多，到处都是拳头大的血洞，纯血血族的血液力量强盛，血液流过的土地散发出浓烈的焦枯味道。
“阿陆，听话。”
孩子紧咬着下唇，尖利的牙齿把嘴唇咬的血肉模糊，突然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把他按到自己的脖颈上，尖牙猛地刺入脆弱的皮肤。
孩子瞳孔骤然紧缩，双眼几乎要睁裂，口腔里溢满浓烈的鲜血气息。
他想挣扎，但那只手的力量出奇的大，血液顺着喉管流进他的身体里，他浑身剧烈颤抖，满脸都是泪水。
最后，那只手无力地垂下，孩子听见一句虚弱的“我爱你”，他扑倒在地，张了张嘴，发出了带着血腥味的嚎哭。
孩子在父母的尸体边守了很久，三天后，他挖坑埋葬了父母，掌心被磨得鲜血淋漓，他却仿佛不知道痛，带着身体里汹涌的新生力量，独自去完成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是他身为血族，与生俱来的责任。
……
戚陆在梦中惊醒，他低喘一声睁开双眼，抬手掀翻了厚重的木板。
他睡在一口棺材里。
-
“啪”一声巨响，司予浑身一震，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是隔壁传来的声响。

第16章 谈天
巨响过后又陷入了死寂。
司予熄灯没多久，好不容易刚有了点儿睡意，被这么一吓，惊魂未定地坐在床边，心脏跳得很快。
大半夜的，隔壁屋里突然传来这么大的响动，司予想起社会新闻里常有报道，小区某间房里经常半夜有声响，多半是家暴。
虽然戚陆看着冷冰冰的，但实在不像是个会打孩子的人。司予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翻身下床，穿上棉拖鞋，轻手轻脚地跳出窗户，绕到43号房卧室窗边。
司予找了块石头垫脚，两手扒着窗框，但戚陆卧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里边什么也看不见。司予又竖着耳朵静静听了几秒，屋里头静悄悄的。
一阵风刮过，司予冻得一个哆嗦，猛地觉着自己这行为就和个变态似的，于是赶紧从石头上跳下来，用气声对着窗户喊了两声：“戚先生？”
房里头照样一点动静也没有，司予估计是自己神经太敏感了，兴许只是戚陆不小心打翻了什么东西，他也没听见小福的哭声，用不着大惊小怪。
他转身刚要走，窗帘后伸出一只手，五指修长白皙，将厚重帘子拉开一条缝隙，戚陆从缝隙中闪身出现，又背手立刻将窗帘拉紧。
他穿着黑色睡袍，身形修长，月光打在他格外苍白的脸上，继而在形状分明的锁骨处投下一片浅影。
戚陆双手慢慢环在胸前，盯着窗台下的司予，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挑眉问：“司老师还有深夜听墙角的爱好？”
司予活生生噎了一下，这种情况确实尴尬，他抓抓脖子，解释说：“刚才听见你房里有动静，所以过来看看。”
“不小心打翻水杯。”戚陆说。
司予撇嘴，心说骗鬼呢，那么大的声音，说是把门拆了我都信！
戚陆又说：“司老师既然‘过来看看’，怎么不走正门？”
司予目光游移，心想总不能说我怀疑你揍孩子，所以才不敢走正门。
他摸了下鼻尖，随口胡诌了个理由，说：“其实是我睡不着，抄近路过来找你谈谈天。”
戚陆单手撑着窗框，轻轻松松就从屋里跳了出来，站在司予面前，轻拍了拍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司予：“……有事儿？”
戚陆微微一笑：“司老师不是要和我谈天吗？”
司予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这回真是骑虎难下了。他冻得十指通红，硬着头皮说：“外边太冷了，要不去我屋里谈吧。”
戚陆点头。
司予走到自己窗前，抬脚刚要往里爬，发现后边还跟着个戚陆，于是收回脚，讪笑着说：“走大门。”
两人绕了一圈，从后窗绕到前门，司予一摸身上，发现自己穿的是睡衣，根本就没口袋。
他转身朝戚陆干笑两声，戚陆只穿了一件丝质睡袍，却一点也不怕冷，朝着司予一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司予摊手，苦笑说：“还是翻窗吧，没带钥匙。”
戚陆：“……”
两人又原路返回后窗，翻窗进了司予的房间。
屋里很乱，杂物堆得乱七八糟，戚陆人高腿长，他一进来，屋中显得逼仄了不少。
司予一边想着还好下午把脏袜子脏衣服塞床底了，不然得丢死人，一边把戚陆带到客厅沙发上坐着。
他记得林木白说过戚陆不喜欢光亮，于是关了大灯，只留下墙上一盏昏黄的小夜灯。
“戚先生，你坐会儿，我去倒杯水。”
司予进厨房烧了壶水，又从碗柜里翻出一袋脱脂奶粉——这奶他泡给黑猫喝过，黑猫不喝；后来他给小毛也泡过，没想到这挑嘴小毛也不爱喝。
这玩意儿猫嫌狗弃的，丢了又浪费，干脆泡给戚陆喝吧。
他冲了一杯牛奶端给戚陆，自己在沙发另一边坐下。
“戚先生没睡好吧？”司予看到他眼眶下一圈青影，笑笑说，“喝杯牛奶吧，热牛奶能助眠。”
戚陆端起马克杯轻晃了晃，纯白奶液散发出浓郁醇香，他没喝过这种东西，闻起来不算太坏。
戚陆这个人，喝杯牛奶也能喝出红酒的感觉，他嘴唇靠近杯檐，轻小口小口地轻抿，喝的斯文儒雅。奶沫在他上唇粘了一圈奶胡子，戚陆伸出舌头，殷红舌尖把嘴唇上白色液体一卷。
司予耳根一热，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说：“戚先生今年多大了？”
戚陆放下杯子，两腿交叠，双手搭在膝头，说：“二十二。”
司予点点头，又问：“你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在村子里吗？”
戚陆从睡袍口袋里取出一条黑色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嘴角，擦完后不急不徐地把帕子叠了两叠，重新放进口袋里。
“是，一步也没有离开过。”
司予心里觉得惊讶，面上丝毫不动声色。
他总觉得戚陆身上有种强烈的违和感，无论从言谈还是做派，戚陆丝毫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更不像荒村里土生土长的年轻人。
他身上有种天生的冷漠和自负，硬要形容的话，他像是世家贵族严苛培养下的完美继承人。他是一尊雕塑，远看俊美无俦，走近了才发现这尊雕塑不仅冰冷，还极其锋利。
戚陆又端起马克杯，轻抿着杯子里的牛奶。司予不知道为什么不好意思看他，但又忍不住看他，眼珠不受控制地往他嘴上转过去，紧接着又略显慌乱地转回来，这么来来回回转了十多次，直到他看见一滴液体顺着杯壁砸在了戚陆精致的锁骨上，戚陆用食指揩去那滴牛奶，像是对这东西感到好奇似的，定睛看着那根食指。
司予只觉着一股热意从脚底心窜上来，忍不住说：“牛奶不是这样喝的。”
戚陆侧头看向司予，眉目间有些疑惑：“我们这里没有这种东西。”
“没事没事，”司予摆摆手，移开目光，盯着自己的拖鞋鞋面看，“你喝你的。”
他对着拖鞋看了足足有两三分钟，直到觉得那股莫名其妙的热意降下去了，才说：“你们为什么不出去？”
戚陆眼神霎时冷了下来，开口反问道：“为什么要呢？”
“大山外有更大的世界，有先进的文明，”司予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为了更好的生活。”
“司老师，我建议，”戚陆姿态闲适地半倚着沙发靠背，“我们谈谈别的——比如，你为什么放弃更好的生活，来到了这里？”
昏暗的夜灯为他的脸镀上一层朦胧轮廓，上挑的嘴角勾出一个防备又挑衅的弧度，司予镇定地回看，片刻后笑着问：“戚先生问过小福吗，还有村里那么多孩子，他们想不想到外面看看。”
戚陆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他重新拿出那方手帕，把十指一根根擦拭干净。黑色帕子衬得他双手尤为白皙修长，他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指骨也不例外，瘦却不显得纤弱。
擦干净手指后，戚陆把手帕扔进垃圾筒，站起身，说：“谢谢司老师。”
他这一句道谢道的莫名其妙，司予不明白什么意思，但还是起身说：“客气了。”
-
戚陆重新回到自己的43号房，小福在窝里睡的没心没肺，小被子被蹬到地上，睡衣撩到胸口，露出雪白的小肚皮。
小家伙不知道梦见什么了，脸上挂着笑，还傻乎乎地砸吧嘴。
戚陆把被子盖回他身上，掖好被角，又站在小床边静静看了会儿小家伙，这才回到自己房间，躺进那口巨大的烫金黑木棺材。
刚才那个梦太真实，即使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戚陆还能感受到当时的恐惧和绝望。
他从梦中惊醒，手心全是冷汗，意识还停留在那片鲜血浸染的土地上，直到窗外传来窸窣声响，他才被彻底唤醒。
戚陆讨厌做梦，“梦”这种东西与他而言意味着不可控，让他觉得自己极度脆弱和无能为力。
隔壁的人类误打误撞将他带回了真实的世界，还给他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人类说牛奶能助眠。
戚陆合上眼，想着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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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司予准时在拖拉机引擎声中醒来。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点起，小福每天五点半准时开拖拉机全村叫早，一秒都不带迟的。
司予套了件羽绒服，踩着拖鞋出了院子，恰好看见小福蹬着小短腿，费劲地往车上爬。
“小福早上好呀！”司予靠在门边，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
小福听见声音跳下地，兴奋地朝司予跑了几步，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拿小胖手捂着脸，噔噔噔跑进自己家里，没多久又踩着小皮鞋跑出来。
他跑到司予面前，仰起小脸，大眼睛炯炯有神，对着司予使劲眨巴。
司予仔细一看才明白，小福刚才戴着一顶黑帽子，刚刚进屋换了一顶黄帽子，小黄帽衬得他更加可爱。
司予蹲**，拍了拍小福的脸，说：“好看，小福真好看。”
小福有些紧张地揪着衣摆，奶声奶气地说：“小福不丑，不吓人。”
“谁说你丑了，”司予笑着认真地说，“小福一点都不丑，小福是最好看的宝宝。”
“真的吗？”小福眼睛亮闪闪的，两手抓着小黄帽帽檐，快活地在原地转起了圈圈，“小福不丑小福不丑！”
“小福。”
隔壁院子里又出来一个人，是戚陆，他眉头轻蹙，对着拖拉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主人，小福一点都不丑！小福喜欢小黄帽！”
戚陆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时间过了。”
小福小脸蛋红扑扑的，就差美得冒泡泡了，司予也忍不住笑出声，抱起小福说：“哥哥抱你上车。”
小福趴在司予肩头摇来晃去：“小福喜欢抱！”
“小福，不许麻烦哥哥，下来。”戚陆皱眉，冷冷斥了一声。
“没事的，”司予扭头对戚陆笑笑，“小福很乖，我很喜欢他。”
“嗯嗯！”小福傻乐，“司予哥哥比主人还好，小福喜欢你！”
戚陆冷着脸，转身进屋，“啪”地甩上了门。

第17章 邀请
小福戴着一顶亮眼的小黄帽，坐在驾驶座上晃着小短腿，嘴里喊着“嘟嘟嘟”，开着拖拉机叫早去了。
林木白准时来到草坪上进行“光合作用”，他张开双臂拥抱大自然，沐浴阳光直挺挺站着，眼珠子一动不动，看着怪惊悚的。
按林木白的话来说，这个点太阳还没完全升起，空气里溢满了灵气，是吸收天地精华的最好时机。
司予早习惯了他神神叨叨的这一面，住在深山荒村里的人有点儿迷信也能理解，他伸了个懒腰，和林木白打了声招呼：“村长早上好啊。”
林木白目不斜视：“光合作用，请……”
“请勿打扰是吧？”司予边接过话茬边往屋里走，经过林木白身边时扔下一句：“过二十分钟进来吃早饭，肉酱拌面啊！”
林木白立即扭过头嚷嚷：“多加点儿葱！要大碗！”小毛在他脚边“汪汪汪”地附和。
司予头也不回，打着哈欠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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葱油拌面不费什么功夫，肉酱是前几天就做好的，装了满满一个玻璃罐放冰箱里存着。司予挖了两勺，和点油在锅里加热，随着肉酱下锅“呲”的一声，鲜香气味直冲脑门。
林木白嗅到肉香，也顾不上什么光合作用天地灵气了，穿着拖鞋风风火火冲进厨房，一点也没和司予客气，在灶面上挑了最大的一碗，端到饭桌上吭哧吭哧就埋首吃了起来。
恰好小福开着拖拉机在村里转了一圈回来，司予听见轰隆隆的引擎声，往门边转头一看，院门外掩着一个黄溜溜的小脑袋，正探头往屋里看。
司予笑了笑，放下碗往院子里走，对躲在门外的小福说：“小福把大家都叫起床了？”
小福重重点了一下头，小黄帽差点从脑袋上滑下来，他连忙拿手捂着小帽子。
“小福好厉害，”司予朝他竖了个大拇指，“比小闹钟还管用。”
小福被表扬，圆乎乎的大眼睛“唰”的就亮了，雀跃地在原地小步跳了起来，小黑皮鞋把台阶踩得噔噔响。
小家伙转了两圈，迈着小碎步凑到司予跟前，仰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飞速把视线移开。
司予心说小家伙还和他害羞呢，他拍了拍小福的小脑袋，主动问：“小福是不是有话要和哥哥说？”
小福点点头，手伸进从黑色毛衣胸前的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两朵紫色小花，把其中一朵递给司予。
小家伙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小花朵，眼睛紧紧盯着他，嘴巴有点儿紧张地抿着。
司予心头一暖，蹲在地上接过小花朵，开心地问：“小福送给我的？”
小福点点头。
“太好看了，谢谢小福！”司予把花放进口袋里，“还有一朵也要送人吗？”
“给主人，”小福快活地晃着脑袋，嫩生生地说，“小福摘花，主人给小福编小手环。”
“主人对你真好。”司予笑着说。
“嗯！”小福点头，把另一朵小紫花仔细地放回胸前的小口袋。
司予牵起他的手，问：“哥哥做了好吃的拌面，小福也来吃一点好不好？”
小福惊喜地小声喊了一声“哇”，紧接着又往隔壁43号房看了看，揪着手指头有些犹豫。
司予看出他的小心思，安慰说：“你主人不会生气的，等会儿哥哥去和他说。”
小福立刻就笑开了花，甩着小手往司予屋里跑，边跑边喊：“吃面吃面！小福吃面！”
-
司予给小福做了一小碗面，特地把面煮的软软烂烂，怕肉酱太油腻伤肠胃就没用，拿西兰花和西红柿做了一碗清汤，外加煎了一个荷包蛋。
小福身量矮，坐在餐桌边连桌子都够不着，司予让他到沙发上吃，小福偏不，说他要和小白哥哥一样。
司予拿他没办法，抱来几个靠枕垫在椅子上，再把小福抱上去，他这才勉强够着桌子。
小家伙端着小碗，拿筷子敲了敲碗边，昂首挺胸地坐在餐桌边，对林木白一本正经地说：“小白哥哥，小福也吃面了。”
林木白不明所以：“吃呗，我天天都吃。”
小福还不怎么会用筷子，于是拿手拎起碗里的荷包蛋，在林木白面前晃了晃：“小福还有好吃的鸡蛋！”
林木白把自己那碗面翻了个底朝天，他碗里果真没有鸡蛋。林木白立刻觉得自己被亏待了，司予这家伙怎么能这么偏心，于是委屈地嚷道：“司予！为什么我没有蛋！我的蛋呢？！”
“……你摸摸裤裆不就知道了，”司予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刚用清水烫了一小碟鲜虾仁，放到小福手边，轻声说，“小心烫，吹一吹再吃。”
小福“嗯嗯”两声，转头骄傲地和林木白炫耀：“小白哥哥，小福还有小虾！”
林木白忿忿不平，张牙舞爪地伸手过来要抢虾仁，小福眼疾手快地护住小碟，对司予打小报告：“哥哥，小白哥哥是抢小虾的强盗！”
司予哭笑不得，在林木白后脑上敲了一下：“吃你的面去，再欺负小福以后吃饭没你的份！”
林木白气冲冲地扔下筷子，很有骨气地说不吃就不吃，他起身往外走了没两步，又返身在餐桌边。
“就吃！”
司予无奈地摇头。
-
小福这边美滋滋地吃面喝汤，司予端着一碗面到了隔壁43号屋，打算和戚陆知会一声。
院门只是虚掩着，估计是要等小福回家了才上锁。司予轻推了一下，铁门“吱呀呀”地打开了，他不敢随便进人家家里去，于是在门外喊了一声：“戚先生？”
片刻之后，戚陆从屋里推门出来。
司予猜测他也许是正在补觉，头发有点儿乱，蓬松凌乱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光洁的额头，堪堪搭着眼皮。
他这副半睡半醒慵慵懒懒的样子显得年纪更小，看着就和个大学生似的；睡袍只在腰间松松系了一个结，领口敞出一片深V，修长脖颈下隐约露出白皙紧实的胸膛。
他长得本来就是招蜂引蝶的样貌，加上人高腿长宽肩窄腰的，现在又穿成这样，招人得很。司予没忍住在他领口裸露的位置多瞄了一眼，戚陆喉结边那颗小痣扎眼得不得了，司予不知道为什么，眼皮毫无预警猛地一跳，耳垂隐隐有些发烫。
他连忙把视线从戚陆身上挪开，盯着院子里一盆绿了吧唧的盆栽，想着戚陆这人怎么回事，两个人见面大多在晚上，黑灯瞎火的时候他倒是斗篷兜帽禁欲得很，这会儿光天化日的却衣衫不整，简直有伤风化！
“司老师有事？”戚陆捏了捏眉心，双手抱胸，一根食指在手臂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半倚在房门边问。
“哦……”司予回过神来，解释说，“小福在我那儿吃早饭，一会儿我把他送过来。怕你担心，先和你说一声。”
戚陆手指一顿，眉头紧蹙，不赞同地看了司予一眼，边往门外走边说：“麻烦司老师了，孩子小不懂事，我现在带他回来。”
司予往边上跨了一步，挡在他身前，说：“不麻烦，戚先生想多了。”
他没有披外套，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手里捧着一个碗，袖口下滑到臂肘，手腕细的戚陆两根手指就能捏断。
戚陆在司予的手腕上扫了一眼，这个人类皮肤很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像树木的枝干在皮肤下蓬勃生长。戚陆有种错觉，他甚至能感受到血管里新鲜血液正在流动。
他舌尖不自觉在上腭轻舔一下，退后一步，和司予拉开一个疏远而礼貌的剧离，微笑着说：“司老师，小福是我的孩子。”
他这话里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司予不知道戚陆为什么一直对他这么不信任，甚至十分戒备，难道就因为他是“外面”来的人？
他耸耸肩，企图大事化小：“只是吃碗面而已，戚先生用不着这么上纲上线。”
还没等戚陆说话，司予率先把面碗塞进戚陆手里，说：“戚先生也尝尝吧，很好吃的，欢迎下次带小福去我那儿吃饭！”
他说完这句话拔腿就跑，戚陆端着一个瓷碗站在台阶上，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
他活了两百多年，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敢如此冒失地往他手里塞东西。戚陆后知后觉地低头一看，手里的是一个瓷碗，碗边有一个红色“福”字——人类总是这样，喜欢用一些愚蠢的方法自欺欺人，好像在碗里写个吉祥字就真能撞上好运似的。
瓷碗中窝着一坨冒着热气的面，上头淋着酱汁，盖了一个荷包蛋，还有模有样地点缀了两朵西兰花。
掌心传来阵阵热度，血族天生畏热，戚陆不自在地缩了缩手指，考虑应该怎么对待人类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
原封不动地送回去未免太过失礼，但他也不愿意食用这种人类才吃的粗糙食物。戚陆在门边足足站了有三分多钟，这才端着面碗转身进屋，把碗里的面如数倒进垃圾筒，又拈了个小纸人去倒垃圾。
面是处理干净了，但屋子里还残留着一股食物香气。戚陆非常不适应这种味道——一种人类才有的烟火味，写着福字的瓷碗叮当碰撞下才有的热闹味道。
戚陆从出生就是血族继承人，在最严苛的培养下长大。百年之前大战之后，他双亲被害，无数妖族死于非命，那之后他更是把克己做到了极致。
一旦没有欲望，就没有了弱点，而“口腹之欲”对戚陆来说就是一种最低级的欲望。
然而，此时此刻，在这个密不透风、黑暗封闭的屋子里，他却有了真切的饥饿感。
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热意，鼻尖还能捕捉到一丝面条香气，戚陆在躺椅上闭眼假寐，手指在扶手上有规律地轻敲着。片刻后，他睁开双眼，起身挪开躺椅。
躺椅下一块地板是活动的，那是地窖入口。戚陆下了地窖，里面放着数十个木桶，桶中盛满血色液体。
戚陆盛了一杯人造血液，仰头一饮而尽。
-
早饭之后，太阳升起，阳光炽热，林木白到草坪上接着光合作用。
小福吃完面喝完汤，撩起上衣露出圆鼓鼓的雪白肚皮，靠在椅背上舒服地揉着小肚子。
“吃饱了？”司予看他这憨憨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好不好吃呀？”
“好吃好吃！小福喜欢！嗝——”
他话没说顺溜就打了个长长的嗝儿，小福打完嗝之后立马拿小手遮着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
司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逗他说：“害羞啦？”
小福怯生生地说：“主人说打嗝不礼貌，要躲起来偷偷打……”
司予一向不赞同戚陆的教育方法，在他看来，小福这个年纪的孩子就该出门撒野，下河摸鱼捉泥鳅、上山爬树摘狗尾巴草，和同龄的伙伴一起打滚，怎么疯玩都没关系。而不是像戚陆现在这样，把小福关在家里严严实实地看管着，不许他和旁人来往，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清早开拖拉机溜达一圈，回来路上顺手摘两朵小花。
司予有些心疼地捏了捏小福的脸，笑着说：“小福在这里可以随便打嗝，想打就打，不信你看我——嗝儿——”
司予也夸张地打了一个嗝。
小福“咯咯”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打了一个小饱嗝，他还是有点儿不好意思，但没再拿手掌捂着嘴了。
一大一小两个人对着傻乐了一会儿，窗外太阳缓慢上爬，从山峰后渐渐露出全貌，一束耀眼黄光从敞开的窗户直**房，小福“哎呀”叫了一声，急忙跳下地躲进桌底。
司予吓了一跳，以为小福哪里不舒服，赶忙蹲下身，弯腰问小福：“是不是肚子疼？”
小福缩在一个桌角边，摇摇头小声说：“有阳光。”
“小福怕阳光？”司予问。
“一直晒太阳就会生病，”小福垂着头，沮丧地说，“主人说不能到处乱跑晒太阳……”
——怪不得戚陆不许小福擅自出门，怪不得小福总是戴着大帽子、披着小斗篷。
司予看着小福缩在桌角，心里难受的紧。虽然他不懂那些医学上的专业知识，但他知道有些病症确实不能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
他起身把屋子里里外外的窗户都合上，又拉紧窗帘，屋中霎时暗了下来。
小福从桌子底下钻出来，闷闷不乐地问：“小福是怪孩子吗？”
司予把他抱起来，拍着他的背哄他：“当然不是啊，小福是最可爱的孩子。”
“可是，”小福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哥哥姐姐们都一起玩，小福不能和他们一起玩。”
司予叹了口气，把小福放到沙发上，两只手在他脸上安抚地摩梭着：“小福也想和小朋友们一起玩对不对？”
小福看了看司予，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不是不和你玩儿，”司予认真地解释说，“小福如果跑远了主人会担心，小福也不想主人担心对不对？”
小福皱着眉头仔细想了会儿，小脑袋瓜才想明白司予说的是什么意思，于是摇摇头，奶声奶气地说：“小福不要主人担心，小福陪着主人，永远开开心心。”
“好乖，”司予拍了拍小福的脑袋，说，“一会儿我把小朋友们接到这里，我们在家里一起玩好不好？”
“真的吗？！”小福踢着腿，眼睛里闪着喜悦的光，小心翼翼地问。
“真的呀，”司予伸出一根小指头，对小福眨了眨眼，“拉勾。”
-
“小福，过来。”
房门敲响了两下后被人从外面推开，戚陆站在门外，披着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几乎要盖住上半张脸。
“戚先生……”
司予话还没出口，就被戚陆冰冷的声音截断：“小福，回家。”
小福怯怯地抓着司予的手，垂着头不敢看戚陆，小声说：“想多玩一会儿……”
戚陆面沉如水，司予看见他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下颌线条在身后阳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冰冷又坚硬的质地。
“回家。”他冷冰冰地重复了一遍。
小福跳下沙发，往戚陆那边跑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司予，眼里含着两包眼泪，鼻头红红的。
司予苦笑了一下，轻叹了一口气。
小福和戚陆的家事他本来不好插手，但他又实在心疼小家伙。小福平时看着活泼开朗，对着小毛就有说不完的话，玩一块石子就能玩一天。但小孩怎么可能不需要朋友呢，村子里其他小屁孩成天混在一起跑来跑去的，小福不是不羡慕，只是不敢告诉戚陆。
他凑到小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说完后小福有些犹豫地看着他，司予拍拍他的小屁股：“去吧，别怕。”
小福踩着小皮鞋，小跑到戚陆面前。
小家伙只有戚陆小腿那么高，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那朵小紫花，捧在手心里郑重地递上去，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主人，一会儿有好多小朋友来家里和小福玩，小兔姐姐和芦苇哥哥也来的，司予哥哥说会把他们接来的！小福、小福早上摘了漂亮的花送给主人，邀请主人也来一起玩……”
他磕磕绊绊地说完这一长串话，仰头紧张地看着戚陆，紫色小花在口袋里闷了一上午，花瓣边缘颜色有些暗沉。
戚陆愣了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第一反应竟然是往司予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人类盘腿坐在地上，一只手支着下巴，歪头笑眯眯地看着他和小福，眼里像是盛了一汪泉水，清凌凌的。
司予察觉到戚陆的视线，伸手从自己口袋里也拿出一朵紫色小花，眼睛弯弯的，声音也是柔软的。
“还有我，也把漂亮的花送给戚先生，邀请戚先生也来一起玩。”

第18章 花朵
戚陆坐在沙发正中间，两条长腿交叠，黑色皮鞋一尘不染。他一只手放在膝头，另一只手搭在靠背上支着头，微垂着眼皮。
他左边放着一朵小紫花——小福给的，右边也放着一朵小紫花——司予给的。他坐在两朵花中间，昏黄夜灯映出他兜帽遮掩下精致的下颌线条，他呼吸声非常轻，以至于司予怀疑身边坐着的其实是一尊雕塑。
茶几对面，五个小孩儿并排站着，姿势非常整齐——双脚并拢、两条胳膊紧贴身体，垂头盯着脚背。
要不是小福抱着一根胡萝卜在屋里转来转去，司予差点儿觉得他走错路，误打误撞进了一间蜡像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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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孩子们都很喜欢司予，听说司予邀请他们来家里玩儿，欢天喜地地带着玩具就跟来了。没想到一进门先瞧见沙发上坐着的戚陆，反应出奇的一致，齐齐掉头就跑。
戚陆说了句“进来吧”，几个小屁孩才心惊胆战地进了屋，一个字儿都不敢说，在他面前列队站军姿。
司予微妙的眼神在茶几两头来回打量了几遍，不明白这群孩子怎么就这么怕戚陆？来的路上还蹦蹦跳跳吵吵嚷嚷的，见到戚陆愣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其中一个叫小兔的女孩更好，看见戚陆腿一软，当时就吓得趴地上瑟瑟发抖。
家里没什么能招待客人的，加上小福一共六个孩子，司予泡了六杯牛奶，陶瓷杯就放在孩子们面前，但没人敢动。
“……你们平时都玩什么游戏呀？”司予维持着平和的笑容，柔声问。
气氛一度非常尴尬，司予冷汗冒了一头。戚陆和尊大佛似的镇在那儿，五个小孩就像犯了事儿被逮的小妖怪，只有小福在一边傻嗨，抱着小兔带来的胡萝卜满屋子瞎跑。
戚陆眼神在热牛奶上停留了一瞬，非常自然地伸手拿起茶几上靠近他的那个杯子，还没送到嘴边，小福抱着胡萝卜“噔噔噔”地冲过来，说：“主人！这是小福的！哥哥，主人是抢牛奶的强盗！”
戚陆端着杯子的手顿在空气中，司予发现他嘴角一僵，又把那杯牛奶放回了茶几上。
“咳！”司予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想笑，他赶紧抬手摸了摸鼻尖，顺势遮住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唇角，说，“我、我再去泡几杯……”
“不用，”戚陆用手背掸了掸膝盖，若无其事地说，“我先回去，晚些来接小福。”
司予本想说几句挽留的客套话，转眼又看见那群孩子战战兢兢的样子，于是点头：“戚先生放心。”
戚陆站起身，把左边那朵小紫花放进口袋，他一只脚刚踏出一步，忽而又像想到了什么，俯身又拿起右边那朵小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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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陆一走，五个孩子齐齐舒了一口气，叫卢伟的小男孩“哎哟”了一声，瘫坐在地上，端起牛奶咕嘟咕嘟狂喝起来。
司予心里发笑，撑着下巴问：“你们为什么那么怕戚陆？”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十只眼睛互相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结果来。
卢伟瞪着眼、晃着脑袋仔细思考。他生得虎头虎脑的，头大身子小，四肢细的真就和芦苇杆似的，偏偏脖子上又安了个大脑袋，这么一晃非常有喜剧效果。
司予食指在他脑门上轻点一下，笑他：“行了，别瞎晃了。”
卢伟说：“不知道啊，就是害怕，太可怕了！”
“主人才不可怕！”小福插着腰，气势汹汹地反驳，“主人是最好的主人！”
“那我也害怕。”卢伟撅着嘴嘀咕，“吓得我差点就生根了……”
“不许你说主人！”小福急得跺脚，“芦苇哥哥是坏人！”
“卢伟哥哥没有说主人，”司予把炸毛小福抱到腿上，揉了揉他的脑袋，说，“你把小兔姐姐的胡萝卜都掰成什么样了，要不要和小兔姐姐说对不起？”
“啊！不、不用的……”小兔细声尖叫了一声，模样看起来很惊慌，耳朵红了一圈，缩着脖子不好意思看司予，嗫嚅着说，“没、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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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年纪差不多的小屁孩，没多久就玩到一块儿去了。
司予自己是被放养长大的，一贯觉得小孩儿让他们自己瞎玩就行，于是也也没管他们，任由他们在客厅里打滚瞎闹，自己到厨房准备晚餐。
他摸不清小孩都喜欢吃什么，估计是喜欢酸甜口味儿的，于是熬了一锅燕麦粥，加了红枣干和香蕉干。那边粥在砂锅里熬着，司予这边又做了个菠萝咕噜肉，怕孩子吃不惯肥肉，他特地把肥的部分剃干净，挂粉的时候又额外加了两个鸡蛋。等锅里的粥“咕嘟嘟”冒起泡了，林木白踩着点过来蹭饭，小毛摇着尾巴跟在他后面。
说来也怪，林木白明明是村里的村长，但孩子们却丝毫不怕他，和他嘻嘻哈哈闹作一团。林木白这家伙也是一点架子没有，小福和卢伟坐在他肚子上他也不生气，反倒得意洋洋地说：“看哥哥这腰，粗不粗壮！年轮都有一百多圈了！”
他又开始胡言乱语，司予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说：“帮我挑下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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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饭，司予本来想先把小福送回隔壁，再把几个孩子送回家，但小福撒娇说要和司予一起去，司予拿他没辙，他拉开窗帘看了看天色，夕阳西下，只在天际线渲出一片耀眼的金光。
“小帽子戴好。”司予对小福说。
小家伙听懂司予这就是同意的意思，拍着手欢呼说好喜欢司予哥哥。
五个孩子被依次送回家，最后一个孩子是小兔，她住的最远，靠近村口。等看着小兔进了屋，司予牵着小福刚准备往回走，就看见村口的方向走过来一个人。
司予有些奇怪，村口那段位置夹在两座山之间，并没有房子，这个点怎么会有人从那里过来？
等他走得近了，司予才发现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一边轻一边重，一瘸一拐的，似乎受了伤。
他还没看清来人长什么样子，小福先缩到了他身后，小声嘀咕说：“坏蛋来了坏蛋来了……”
那个人似乎伤的不轻，行走速度很缓慢，他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司予本想过去扶他一把，但小福不知道为什么对他很是忌惮，紧紧抓着司予的手不放，嘴里念叨着“大坏蛋”。
等他慢慢靠近了，司予才看清他的脸，是个青年，容貌清秀，长了一双猫眼，眼睛很大，眼角下垂。他的黑发被雾气打湿，一缕缕地贴在额头上，就像是在村口那个湿气弥漫的地方站了很久很久。
司予来古塘也有段时间了，村子就这么一点大，他人也都差不多认全了，偏偏没有见过眼前这个青年。
“需要帮忙吗？”司予问。
青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笑笑说：“不用，小伤。”
小福缩在司予背后不敢冒头，司予反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小脑袋，自我介绍说：“我是新来的老师司予，请问您是？”
青年歪歪头，司予似乎看见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字面意义上的收缩，但回神再仔细一看，还是那双圆眼，刚刚出现的竖瞳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我姓黎，叫黎茂。”青年扭了扭脖子。
由于眼型原因，他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感觉，但让司予更加在意的是，这位叫黎茂的青年身上总带着一种诡异的扭曲感——司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他有些不经意的肢体动作总让司予觉得不协调，譬如歪着脖子看人，又譬如习惯性的耸肩。这些都不是“人”会做的动作，反倒像……某种猫科动物。
战栗感从脚心往上爬，司予背后一凉，心中暗示自己不要多想。他把小福护在自己身后，点点头，说：“你好。”
黎茂看出司予的戒备，抿着嘴笑了笑，主动解释说：“我家在后面山脚下，前些时候脚伤了，不常出门，司老师也许没见过我。”
这个说法合情合理，司予出门也只在主街上活动，屋舍后头是小块小块的分散农田，穿过田地就是山，山脚零星散布着几间小屋，林木白说那些都是不住人的废弃屋子，所以司予从没有去过。
“你去村口有什么事吗？”司予仔细观察黎茂脸上每一个表情，问，“需要帮忙吗？”
黎茂一直是笑着的，听到司予这句话，他脸颊一僵，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回答道，“等个人。”
“你等的是谁？”司予接着问，“我帮你去找他。”
黎茂垂下眼，手指蜷曲，摇头说：“我等的是外面的人。”
司予：“……村外人？”
“如果我每天都等，”黎茂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就会等到的。”
司予没有再问什么，直到黎茂的背影拐进一条巷子，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呼——”小福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膛，“坏蛋走了。”
司予被小家伙一本正经的语气逗乐了，蹲**子问他：“你怎么知道他是坏蛋？”
“因为他想到外面去！”小福挺着胸脯，胸有成竹地推论，“外面的人都是大坏蛋！”
“那我也是大坏蛋喽？”司予指着自己鼻子问。
“不是的！”小福立刻说。
司予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笑眯眯地看着小福。
小福撅着嘴，低下头仔细想了想，两只手不安地搓着衣角。
司予看着小家伙头上那顶小黄帽，再看看他被揪的皱巴巴的衣角，丝毫没有不耐烦。
半响，小福才抬起头，小声说：“可是外面还是有很多坏蛋……”
“外面当然有很多坏人，”司予抱起小福，往回家路上走，“可是也有很多很多好人。”
小家伙坐在他手臂上，两只手圈着他的脖子，和他脸贴着脸，怯怯地问：“好人比坏人多还是坏人比好人多多呢？”
司予皱着眉头，装出沉思的样子，几秒后回答小福：“应该是好人多吧，哥哥也不能确定，要小福亲自去外面看看才知道。”
“不要不要！”小福把脑袋埋进司予肩膀里，“大家都说外面太危险了！不去外面！”
“不怕不怕……”司予轻轻拍着小家伙的屁股，轻声安抚他，“哥哥在呢，哥哥会保护你的。还有……你的主人，他也会保护你的。”
小福紧紧搂着司予的脖子，过了一小会儿，司予听见小孩稚嫩的声音：“外面好玩吗？”
“好玩呀，”司予拿脸颊蹭了蹭小福的耳朵，“很大，有大海。”
“大海是什么？”小福问。
“大海就是……”司予这下还真被小家伙难倒了，思索片刻后回答，“有很多很多水，还有很多很多鱼的地方。”
“哇！”小福惊喜地拍手，“我和主人有吃不完的鱼！”
司予忍不住笑出声，又说：“还有学校，小学、中学、大学，可以认识很多好朋友。”
“什么是小学？”小福又问，“是小雪花的哥哥吗？”
司予抱着小福，一边走一边回答他奇奇怪怪的问题，经过一个水塘，小福突然蹬了蹬腿要下地，司予把他放下来，小福跑到水塘边，献宝般对司予说：“哥哥，这里也有鱼！好大好大的鱼！我看见了！真的有鱼！”
这是一潭死水，浑浊的看不清本来的颜色，里边连根草都长不活，怎么可能有鱼。
但司予还是露出惊喜的表情，说：“真的吗？这里竟然有这么大的鱼，比大海还要厉害！”
小福扭了扭身子，快乐地围着司予跑圈，说：“大海厉害！小福厉害！”
-
水塘边有片荒地，大概是春天就要来了，土壤里钻出星星点点的小野花。
小福摘了一朵黄色的，说：“这朵给哥哥。”接着又摘了一朵紫色的，嘴里念叨着：“这朵给主人……”
司予觉得好玩儿，也学着他的样子摘了两朵小花，说：“这朵给小福，这朵给……”
他话说到一般突然顿住，小福接过他的话茬，大声抢答：“我知道！也是给主人对不对！”
“给我什么？”
小家伙稚嫩的声音里突然插进一道低沉清冷的嗓音，戚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水塘边，他今晚难得没有披斗篷，黑色衬衣一丝不皱，扣子系到领口第一颗，袖口往上叠了两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和小半截手臂。
司予先是一愣，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把拿着花朵的手背在身后。但他下意识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立即又觉出了一丝别扭。
——我心虚什么？是小福喊的，我又没说……要送他。
他的眼神在水面上游移了一圈，又转回戚陆脸上，坦荡地看着戚陆，对他笑了一笑。
戚陆颔首，说：“我去接小福，发现你们不在，就出来看看。”
“哦，我和小福送几个孩子回家。”司予干巴巴地接话。
小福捧着小花跑到戚陆面前，满脸期待地说：“主人，小福摘了一朵最漂亮的小黄花，主人喜欢吗？”
戚陆弯腰，从小福掌心捻起那朵小黄花，取出口袋里的黑色手帕，把小花轻轻放在帕子里，说：“很喜欢。”
小福雀跃的很明显，抱着戚陆的腿，说：“哥哥也摘了小花送给主人！不过没有小福的花漂亮！”
“哦？”戚陆直起身，挑眉看着司予，眼神里满是谑意。
他这一声“哦”尾音上扬，弯弯绕绕的，弄得司予耳根子发烫。司予吸了吸鼻子，两朵花紧紧攥在掌心。
面前一大一小两个人都盯着他看，小福急不可耐地催他：“哥哥，花花呢？花花呢？”
戚陆平时对小福那么严格，这会儿竟然也跟着小家伙瞎闹，漂亮狭长的眼睛里尽是谐谑。
司予算是看懂了，戚陆这厮就等着他下不来台，好看他笑话。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不就是比谁脸皮厚吗？他一个摸爬滚打的社会人还能输给戚陆这个深山老林土著不成？他三两下从地上爬起来，硬着头皮走到戚陆面前，对着戚陆摊开手心，学着小福的语气，轻快地说：“戚先生，我摘了一朵最……第二漂亮的小黄花，你喜欢吗？”
他一口气说完这串话，倒是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掌心攥得太久，沁出了微微细汗，他觉得自己耳根子都烫熟了，也不知道戚陆注意没注意，天这么黑，他应该看不见……
“谢谢，很喜欢。”
戚陆一句话打断了司予的胡思乱想，他从司予掌心捻起一朵花，同样包进那条贴身携带的黑色手帕。
戚陆指尖冰凉，这个人的皮肤就和他的个性一样，仿佛是没有温度的。司予掌心传来凉意，但莫名其妙又觉得有一股没由来的热。
司予努力维持着平和的风度，但眼珠子只敢往自己脚背瞟。他一抬眼，视线就对上戚陆的喉结，喉结下是一丝不苟的衬衣领口，那颗小痣若隐若现。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他和戚陆间的空气变得很紧张，像是一张蓄满力的弹簧网。但这种紧张感和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对峙感截然不同，司予也说不上是哪里不一样——大概是，他突然觉得热？
“玩够了，回家。”戚陆敲了敲小福的脑袋，率先打破微妙的沉默。
小福朝司予张开双臂：“哥哥抱！”
“不许娇气。”戚陆皱着眉呵斥。
小孩子对大人间的气氛总有着敏锐的直觉，小福觉得主人现在心情很好，于是也放肆了起来，抓着戚陆的手臂，手脚并用往上爬，嘴里嚷嚷着：“主人抱！主人抱抱小福！”
戚陆无奈地摇头，抱起小福，说：“下不为例。”
小福趴在他肩上咯咯笑，像只偷到饼干的小老鼠。
-
戚陆抱着小福走在前面，司予跟在后头。
月光洒了一地，把戚陆的影子拉出长长一道，司予在他身后踩着他的步子玩，戚陆走一步他也走一步。
他的影子和戚陆的影子叠成一道，戚陆比他高，肩也比他宽，他的影子被戚陆的盖住，就好像……他被戚陆抱在怀里一样。
司予被自己脑子里凭空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他赶紧甩了甩头。
戚陆单手托着小福，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随着步伐前后摆动。
司予搓了搓掌心，想着人的手怎么能那么凉呢？戚陆指尖怎么会一点热度都没有呢？
他悄悄伸出一根食指，让这根食指的影子钻进戚陆掌心。
——反正他手热，分一点给戚陆也行。
小福趴在戚陆肩上睡着了，小黄帽松松挂在头上，他咂咂嘴，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梦话。
司予忍不住笑出了声。
戚陆这个人，骨子里刻着自负和清高，表面上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实际永远保持着一个疏远的距离。
但也是这样的他带大了小福，手把手把小福教成了一个善良、坦率、无忧无虑的乖孩子。
司予看着戚陆的背影，突然间觉得，啊原来戚陆也是个……坚实可靠的男人。
月光洒了一地，司予跟在戚陆后面，踩着他的步子走。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蹦出冒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花朵他都分给了戚陆一朵，如果戚陆手凉，他也可以把自己的热分给戚陆一半。

第19章 毛线团
戚陆抱着小福回了43号房，司予坐在草坪上看林木白玩滑板。
突然来了个观众，林木白耍的更起劲，在桥面上溜了两个来回，又在空中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圈，稳稳落地后张开双臂、扬着下巴，一脸骄傲地半闭着眼。
但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这唯一一位观众的掌声，转眼一看才发现司予眼神直愣愣的，瞳孔毫无焦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木白抱起滑板，三两步跑到司予跟前，在他肩上搡了一下，问他：“你看没看我！”
“啊？”司予眨了眨眼，眼神缓慢地飘忽两圈，这才悠悠地转到林木白身上，“啊？哦哦哦，看了，我看了！”
“……你看到什么了？”林木白故意问。
“那个……”司予砸吧两下嘴，“今晚月色不错哈……”
林木白冷哼一声，一屁股在司予身边坐下，双手撑在身后，两腿随意地伸直，上半身后仰，咂咂嘴惋惜地说：“我刚刚姿势特帅，你没看见真是亏大了！”
司予没接话，他像是有什么心事，曲着腿，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腿上打着节奏。
林木白陪司予坐了会儿，山那边飘过来一片云，轻飘飘地盖住了月亮半边脸，林木白打了个哈欠：“我回去泡脚睡觉了。”
“哎！”司予突然叫住他。
“干嘛？”林木白回头问。
“嗯……”司予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飘忽，食指在腿上飞快地敲了几下，最后终于鼓起勇气似的，语速飞快地说，“戚陆电话给我个。”
林木白没听清，一脸茫然地问：“什么？”
“戚陆……”司予像是被扎了个洞的气球，好不容易鼓起来的一口气全泄干净了，嗫嚅了半天就是说不出口。
“气哭？”林木白瞪着眼睛，伸长脖子往司予这边靠，“你哭啦？”
“哎我去！”司予被这猝不及防凑过来的一张黝黑大脸吓着，屁股连忙往后挪了几寸，哭笑不得地说，“什么和什么啊……”
林木白挠挠头：“我这不是没听清吗。”
司予被他这么一搅和，刚刚那点儿莫名其妙的害臊和心虚也被搅和没了。
他有什么可紧张的，戚陆是他邻居，两人房子挨着房子、卧室靠着卧室的，再加上小福这层关系，他找林木白要个联系方式不是合情合理嘛！
司予舔了舔发干的嘴皮，仍是不免有些忐忑，问林木白：“我说戚陆，你把他手机号给我一个。”
“哦，戚哥啊……”
“那什么你别多想啊！”林木白咬在嘴里的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司予吧啦吧啦连珠炮似的一连串给打断，“马上就开始上课了，小福也是我学生，我这个是统计学生家长联系方式，是、是每个老师都会做的事儿，知道没？”
林木白莫名其妙：“……戚哥他不用手机啊。”
司予一哽，差点儿没把舌头咬断：“……不给就不给，你编这理由也太蹩脚了。”
他就不相信现代社会还能有不用手机不上网的人？林木白这家伙和他瞎扯什么蛋！
-
两人白脸对黑脸、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了半响。
林木白摩梭着下巴，用审视的眼光仔仔细细地打量司予，怀疑是不是村子里哪个鬼上他身了。
他觉得司予今晚很奇怪，刚才和戚哥回来他就觉得不对劲。耳朵红了吧唧，和前天吃的虾子似的；嘴里又尽说一些听不懂的怪话，问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实在是让妖迷惑。
还要最关键的一点，他刚刚表演了精彩的空中滑板，司予竟然不看他？这可就太不对劲了！
根据林木白这小半个月的观察，他认为司予是非常崇拜他的，否则为什么成天给他做饭？
小鹿曾经说过，人类世界有个说法，你崇敬谁才会为谁进厨房。小鹿活了一千多年，见多识广，说的话准是没错。
既然司予这么崇拜他，没理由不看他展示精彩绝伦的滑板技巧！
真相只有一个——
林木白大拇指在下巴尖上兜了一圈，认为他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司予确实被鬼上身了！
“说！”林木白大喝一声，“你鬼鬼祟祟打听戚哥干嘛！”
司予本来就心慌，被他这么一喊更是吓了一跳。别说林木白了，连他自己都搞不清他干嘛吃饱了撑的突然想知道戚陆的电话号码。
“没、没什么，”司予故作镇定，站起身就要走，“太冷了，我睡了。”
林木白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头发丝到脚趾头打量了一遍，又凑近在他脖子边嗅了嗅，没闻见什么别的味儿。
司予眼神闪躲，用力挣开林木白就往屋里跑，脚步有些慌乱。
林木白更觉得不对劲儿，前段时间他才刚做了个妖口普查，村里妖多鬼少，妖是生灵化形，上不了人身，只有鬼才能做到。
村中一共有三头鬼：第一头生前得了抑郁症割腕自杀，死后成了个抑郁鬼，尝试过不下一百种自杀方式，最近两年想了个新办法——成天把自己关屋里，企图自己饿死自己。抑郁鬼每隔两个月出来暴饮暴食一餐，吃完抹抹嘴接着回去抑郁，这会儿离他出来吃饭的日子还差十来天，可以排除他的作案嫌疑；第二头鬼生前是个殉情而死的大小姐，深居简出的，整天就知道蹲屋里哭啊哭，哭的半个眼珠子耷拉在眼眶外边，她哭累了就绣绣花，绣一会儿再接着哭。林木白下午发现自己有件裤子破了，刚送她那儿去让她帮着给缝补缝补，这会儿她应该边缝裤子边哭，也可以排除作案嫌疑。
排除来排除去，只剩下最后一头鬼——就是那个天杀的林晓平！
林晓平这厮觊觎他戚哥已经不是十年二十年的事儿了，整整有一百年了！他死前是一臭读书的——按林晓平自己的话来说，是个知识分子。因为这家伙喜欢男人，于是被族人架在火上活活烧死。他成了野鬼也不消停，人模狗样一读书人，脑子里成日就想着怎么勾搭上戚哥，怎么给小福做爹。
林木白忿忿地一捶手掌心，心想这可不成，林晓平该不会为了得到戚哥不择手段吧？司予这个人类长得那么漂亮，林晓平就上了他的身，企图用司予的身体去亲近戚哥？
林木白越想越可怖，一阵风吹来，他浑身哆嗦一下，这才发现背后全是冷汗。
他绕着一棵树转了几圈，急得手指尖冒出了几根细长树枝，想着这事儿必须报告给戚哥，不然……不然万一戚哥真被“司予”勾搭走了，那谁给他做饭啊！
他狠狠一跺脚，快步朝43号房冲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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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予回家后先冲了个澡，本想着顺手洗个衣服，但屁股一沾沙发就开始犯懒。
他伸了个懒腰，想了想脏内裤和袜子攒了四条，要不凑够七条再一气儿洗了得了，不然多费水。
司予躺在沙发上，昏黄夜灯照得人昏昏欲睡。
今晚那只丑了吧唧的蝙蝠没来，估计是进不来。白天小福待在这儿玩了一天，门窗紧闭，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也不知道小蝙蝠找不着路会不会着急。
丑蝙蝠成天晚上往他屋里跑，冷不丁今晚没见着，司予还有点儿不习惯。
他在心里笑自己脑残，不来最好，这么个丑东西，最好再也别来家里吓唬他。
司予翻了个身，一眼就看见茶几上摆着的那朵小黄花——他刚在水塘边摘了两朵，一朵被戚陆拿走了，现在只剩这一朵。
他一只手臂枕着脑袋，空调开着28度制热，暖黄灯光把眼皮照的沉甸甸。司予半闭着眼，半梦半醒间恍惚看见一双手指修长、指骨分明的手。
那双手拿着一方黑色手帕，丝质布料摊在他掌心，仿佛和他的每一条掌纹都无比熨帖地契合。他仔细地拈起一朵黄色花朵，那朵花很小，细嫩的花瓣上还沾着傍晚时分的露水，泥土香气未散。
他把花朵放进黑色帕子的中心，再把四个角依次往里叠好，司予急得大喊一声“那是我的花”。那人俯身靠过来，他带着黑色兜帽，司予看不见他的脸，只瞥见他嘴角挑出一丝轻而薄的笑意。
“被我抓到，就是我的了。”那个人贴在司予耳边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唇息扑在司予耳垂，触感冰凉。
司予被冻得一个哆嗦，一个激灵后睁开眼醒了过来。
茶几上手机“嗡嗡嗡”震动着，司予用手背贴着额头，回忆了一下刚刚那个短暂又无厘头的梦，只觉得喉咙发痒。
他舔了舔嘴唇，捞起手机一看，是范天行的电话。
“范局。”司予接起电话。
“小司啊，”范天行乐乐呵呵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最近局里事儿太多，都忘了给你打电话，你在村里怎么样，适应得如何？”
“还行。”司予把手机夹在耳朵和一边肩膀中间，踩着拖鞋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大家人都不错，也挺热情淳朴的，就是有点儿……奇怪。”
“怎么奇怪了？你说说看。”范天行关切地问。
司予一五一十地把这段时间觉得困惑的事儿都和范天行说了，包括村子过度封闭，村民们对外面似乎有种天然排斥，死也不愿意踏出村一步；包括他刚来那几天，村民们看他的眼神像是看外星人，好像他不是长着两只眼睛一张嘴似的；包括村子里没有任何商品交易，没有商场没有集市没有店铺什么也没有，他到现在吃喝都靠冰箱里原本就有的那些东西……
范天行很有耐心地给司予一一解释。
司予夹着手机，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脑子里分出一半的精力在想戚陆。
想戚陆身上有太多矛盾的地方，想这个漂亮得过了分的年轻人就像一团纠缠着的黑色毛线团，在司予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心痒痒，非要亲手把这个毛线团解开理顺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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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天行像是察觉出了司予的心不在焉，问了一句：“臭小子，听没听呢？”
“听着呢听着呢！”司予甩甩头，回神道。
范天行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话，司予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什么古塘脱离现代社会太久，政府想来想去，觉得最妥帖的方法还是先招教师进村，教会村民们一些基本生活技能和常识；什么村子的生态就是过度封闭，他们会定期送生活物资过来给司予，小司你就只要安心教书就行；什么政府已经给家家户户都配备了手机、电视机这些日常电器，不过村民们似乎还是很排斥“外面人”给的东西，基本不怎么用他们送来的科技产品……
司予一边听着一边敷衍地“嗯”几声，最后范天行语重心长地嘱咐他：“小司，你任重而道远呐，我们非常相信你，对你期望很高啊。”
司予：“谢谢范局，我努力。”
范天行接着说：“像你这样的年轻人真的太少了，愿意进山做教师，这种奉献精神，我们很感动呐！”
司予听这话还有些惭愧，笑着说：“我这奉献精神都是包吃包住还有一万八月薪激发的。”
范天行一听这话就笑了，骂了他一句“臭小子”，又说后天他们会给司予送物资，除了食材那些必备生活用品，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司予刚想说“没有”，话在舌头将将就要说出口，又在嘴唇边打了个弯：“要不麻烦的话，能不能给我捎几袋奶粉过来，要‘麦麦’牌的，麦片的麦，只要这个牌子的啊。”
范天行无语：“……你多大人了还喝牛奶，还非‘麦麦’牌不喝？”
司予摸了摸鼻尖，干咳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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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林木白非常激动，一阵冷风灌进他喉咙里，他咳了几声之后继续手舞足蹈地说，“戚哥你听我说！这个司予真不是司予！真的司予已经不是司予了！假的司予在司予身上！”
戚陆双手环胸站在门边，面沉如水，表情看不出半点情绪。
“说完了？”戚陆问。
林木白郑重地点点头。
“大半夜砸门就为了说这个？”
戚陆声音比风还冷，林木白没忍住吸了吸鼻涕。
“这是个重要情报，我一发现就赶来给你汇报！”林木白顶着戚陆冰山般的气场，硬着头皮解释，“戚哥，我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林晓平那个色鬼上了司予的身！”
戚陆被林木白闹得头大，不知道这家伙哪根筋搭错了，又在这儿胡言乱语，他没打算再理会林木白，径直转身想要进屋。
林木白急得跳脚，扒着门框快速说：“绝对是林晓平！不然司予怎么可能突然找我打听你！”
戚陆脚步骤然停住，转回身问：“你说什么？”
林木白心想戚哥总算相信他了，于是凑上去添油加醋地描述：“司予今晚上很不对劲！缠着我问东问西，问我知不知道戚哥有没有喜欢的人啊，戚哥一个人带着小福辛不辛苦啊，戚哥电话号码是多少啊，戚哥都喜欢什么样的人啊……你说说，这是司予会问的话吗？这肯定是林晓平附身了啊！戚哥你赶快去教训教训林晓平！”
戚陆单手撑着门框，五指有些不自然地微微蜷起。他微眯起眼睛，听不出什么情绪地淡淡道：“真的？”
“千真万确！”林木白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林木白这家伙平时口无遮拦，又是个少根筋的缺心眼，什么话到他嘴里都得变个味儿——但他对着戚陆不敢也没必要撒谎。
戚陆还是一脸波澜不惊，对林木白轻轻一点头，说：“知道了。”
“啊？！”林木白下巴差点儿掉地上，“就没了？”
戚陆曲起两指，在铁门上轻叩两下，示意林木白可以走了。
“可……”
林木白还想说话，戚陆对着他挑了挑眉，他赶紧把话憋回肚子里，委委屈屈地耷拉着脑袋。
奇了怪了，戚哥早就下过死命令，村里的鬼怪不得在人类面前现原形，不得吓唬人类。怎么这回人类被鬼上身了，他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还有点儿开心？
林木白边往回走边嘀咕：“这下好了，司予喜欢戚哥去了，他本来不是喜欢我的吗？”
“站住。”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斥，林木白以为戚陆这是要去抓鬼了，惊喜地转过身，这一下吓得腿都软了，没骨头似的瘫软在地上。
戚陆站在檐下，漆黑如墨的眼睛盯着林木白，沉声问：“你说什么？”
“……”林木白刚说了那么多话，他眼珠子转了转，小心地重复，“司予本来是喜欢我的？”
戚陆忽然就笑了，薄而精致的嘴唇扬起弧度。
“你想多了。”

第20章 雨女无瓜
司予晚上没睡好，他前半夜做了一个难以言喻的梦。
一个身披斗篷的高大男人从背后钳住他的腰，把他按在墙角，温热的胸膛紧贴着他。由于力量差距太大，他怎么挣扎都是徒劳。男人的唇舌落在他热烫的耳垂，他浑身酥软，十根脚趾紧压着地面，膝盖在墙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惊惧和快感同时袭来的瞬间，司予一边脸颊贴着墙，一滴汗珠在眼睫上挂着，他恍惚间看见男人狭长的双眼和刀刻般凌厉的下颌线条。
司予瞳孔骤然紧缩，男人像是察觉到了司予的视线，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强硬地扳过他的下巴。
他们鼻尖抵着鼻尖，彼此热而沉的呼吸胶黏在一起。男人手劲很大，司予觉得自己几乎要被捏碎在他怀抱里。他看见男人的双眼，墨色瞳孔不似平日冰冷，而是沾染了一些别的情绪。男人的眸色越来越沉，他撞进来的那一刻，仍然紧紧钳着司予下巴。司予退无可退，被冲撞的前后颠簸，双手攀附在光滑墙面上，紧盯着男人的眼睛。
司予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漆黑漩涡中，他在其中越陷越深，头晕目眩之际脑中闪过一片耀眼白光。
最后，他浑身一颤，猛地从梦中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墙上时钟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司予喘了好久的气才缓过神来，摸索着拧亮床头灯。手臂伸出被窝暴露在空气中的一刹那，他冻得一个激灵，这才惊觉自己浑身是汗。
他掀开被窝，活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有些鬼祟地往里瞟了一眼，紧接着皱着眉头闭上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悲壮样子，右手伸进去快速摸了一把，摸到一手湿凉。
他足足愣了三秒钟，脸上渐渐呈现出一种悲愤和难堪交加的复杂表情，后脑勺“咚咚咚”在床头撞了几下，欲盖弥彰地把被窝压得严严实实。
司予努力不去想这件事儿，但脑子就像摁下了自动播放键，乱七八糟的画面在他眼前跳来闪去，一条加红加粗加了发光特效的弹幕咻咻咻飞过——
“操！他竟然梦到戚陆了！还和戚陆发生了一些不和谐、不纯洁的关系！”
司予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自暴自弃地仰面摊在床上。
-
他，司予，性别男，取向男，二十多岁，身体状况良好，无性伴侣。
隔壁，戚陆，性别男，取向未知，二十出头，身体状况良好，有无性伴侣未知，相貌英俊，体格强健。
司予在心里列清单似的把他和戚陆两人的基本情况一条条列出来，最后得出结论——他和戚陆这么个大帅哥朝夕相处，脑子里有点儿下流想法也是正常的。
再不济换句话说，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成天和另一个男的低头不见抬头见，难免会有些龌龊念头。
他努力说服自己，这个人不一定要是戚陆，于是他把脑子里戚陆的脸换成林木白的——
——操！萎了！
司予闭上眼，两脚在床上忿忿地蹬了几下。
戚陆这人，冷的和天山上一朵雪莲花似的，别说斗胆上手亵玩了，光是远远地远观都得被冻伤。
再说了，司予和戚陆的关系一直称不上友好——倒也不是剑拔弩张、见面就喊打喊杀的那种，而是一种更微妙、同时又不动声色的紧张感。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维持表面和平，实际上各自小心翼翼地防备着对方。
戚陆不信任司予——或者说他不信任一切“外面”的人；司予对戚陆很是忌惮，这个人冷漠的不近人情，强势又霸道、自负且骄傲。
司予仰头叹了一口气，兴许……兴许是他无意中瞥见戚陆冷厉外表下露出的一丝丝柔软，所以才有了这个不切实际、荒诞古怪的梦。
他摇摇头，把脏了的内裤换下丢进桶里。
这下子睡意全散，司予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干脆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鬼怪宝鉴》，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
他从第一页开始看，上边字迹十分潦草，又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字散了墨，变得模糊不清。
开篇应该是手册主人自我介绍，司予看到一句繁体字写着的“余乃捉妖一族……”，后面跟着一个名字，但这页似乎被水浸过，恰好姓名这两个字被泡成黑糊糊一团。司予仔细辨了辨，隐约看出其中姓的偏旁是一个繁体的“車”。
什么姓氏是车字旁？
司予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估摸着这也不是什么重要信息，想必这手册的第一任主人和他老爸一样，是个志怪故事狂热分子，信口诌了一个名字来写故事罢了。
他又翻了几页，果然阅读最能助眠，乱七八糟的图案和潦草不清的字迹渐渐变得模糊，司予眼皮挂了铅似的，两手窝进被窝里，昏沉沉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一早，小福的拖拉机还没响，铁门先被人砸响了。
司予统共也没睡几个小时，他不耐烦地咕哝了几声，把头整个埋进被窝里。但外面砸门那人很有耐心，铁门发出“砰砰”巨响，震得他耳膜都发痛。
“日啊！”他烦躁地骂了一句，耳朵里耳鸣的厉害。
砸门声就是不停，司予掀开被子，两脚套进拖鞋，浑身散发着被吵醒的阴郁气场，黑着脸冲到院子里打开铁门。
“啪！”
一张黄色纸符正中他脑门，司予揭下来一看，纸上用红色墨水涂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看着和个符咒似的。
林木白插着腰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他刚砸门用的一根木棒。
“你有病？”
司予顶着一头乱发，眼圈发青，睡衣半侧下摆乱七八糟地塞在睡裤里，咬着牙问。
“你说！”林木白拎着木棍敲了敲地，挑眉问，“你是不是林晓平？”
“有病就治！”
司予耳朵里嗡嗡嗡地响，压根没注意林木白说了什么屁话，他只想赶紧把这傻逼玩意打发走，然后锁门回屋睡个回笼觉。
“你是不是喜欢戚哥？”林木白不依不挠。
“雨女无瓜。”
司予烦得很，脑子里一团乱麻，昨晚上没睡好，现在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口齿也有些不清。
“好啊！”林木白这下更加确信司予被鬼上身了，林晓平那家伙最喜欢卖弄文采，说一些他听不懂的四字成语，眼前这个“司予”怪话连篇，果真是被上身了！
司予转身想走，林木白扯着他的袖子，嚷嚷着问：“你是不是妄想霸占戚哥！你是不是想勾引戚哥！”
林木白说了什么司予压根没去听，他光看见这烦人村长一张嘴巴拉巴拉说个不停，看嘴型似乎在说“是不是”，他烦不胜烦，甩开林木白的手，随口说道：“是是是，是是是，是啊你他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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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什么是勾引？什么是霸占？”
隔壁43号房，戚陆牵着小福从屋里出来，正正好听见这段对话。
“……”戚陆面无表情，但左脚在右脚后脚跟上踩了一下，险些一个趔趄。
他低咳一声，在小福后脑敲了一下，说，“不知道。”
小福摸摸脑袋，乐呵呵地说：“主人真笨，小福去问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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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司予被林木白纠缠的脑袋都胀大三圈，眼角余光瞥见草坪上的小福和戚陆，发觉戚陆似乎在看他。
他眼神波澜不惊，司予心脏却重重跳了一下，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的旖旎梦境，不自觉有些腿软。
戚陆还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司予却和受了什么刺激似的，瞬间头也不疼了，耳朵也不鸣了，心也不烦气也不躁了，就是莫名其妙慌得很。
“哼，”林木白冷哼一声，“我就知道你早对戚哥有非分之想，你这回承认了吧？”
“啊？！”司予惊得下巴差点没脱臼，下意识地瞄了戚陆一眼，又赶紧踹了林木白一脚，“你瞎说什么？！”
“你刚自己说是是是！”
“不是！”司予心急如焚，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不是！”
他这否认三连才刚一出口，戚陆突然侧身瞥了他一眼，他那眼神除了冷，还有几分微妙。
司予来不及想戚陆是什么意思，他心头猛地一坠，慌乱之下突然丧失了思考能力，干脆“砰”地关上门，转身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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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得太急，一只棉拖鞋都被落在了门外。
“主人，为什么哥哥不穿鞋？”小福仰着脸问。
戚陆看了眼那只拖鞋，草绿色的，上头绣着一只蹦着的兔子。
这只兔子又笨又拙，就和它主人似的。
戚陆不禁扬起嘴角，随即又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在笑，于是紧接着怔了一下。
他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他立刻收起那丝微不可察的笑容，冷冷道：“不知道。”

第21章 辟邪符
司予高一脚低一脚地跑回了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才觉得不对劲，左脚脚底心传来阵阵寒意，还有些略微的刺痛感，他低头一看——操！鞋怎么跑没了一只！
他这会儿也没心思出去找鞋，单脚蹦到厨房，拎起烧水壶晃了晃，里边还剩点儿昨晚烧的水。司予连杯子都不拿，直接抱起水壶，仰头一口气咕嘟嘟灌进去十多口。
凉水顺着喉管涌进身体里，压得他胸膛一沉，可心跳声照样轰隆轰隆的，怎么都压不下去。
外头传来拖拉机启动的声音——小福又去叫早了，他一只手枕在脑后，仰面躺在沙发上，只觉得自己胸膛里扑通扑通的，比拖机还吵。
司予活了二十多岁，总算知道心乱如麻是什么意思，脑子里活像有台发电机鼓噪着。
——戚陆万一误会了怎么办？不会真觉得我对他图谋不轨吧？
——他本来防我就和工科班师妹防师兄似的，这下子肯定更讨厌我了吧？
“戚陆可能更讨厌自己”这个念头一出现，脑子里就像凭空炸开一道雷，司予懊恼地恨不得把舌头咬掉。
拳头里还攥着刚才那张黄色纸符，司予觉着自己反正是没脸见人了，于是自暴自弃般展平纸张盖在脸上。
唉，戚陆这会儿不知道心里怎么想他，估摸觉着他是个见色起意的臭流氓。
他有气无力地叹了一口气，纸符被轻微气流吹动，轻飘飘地往上挪了点儿，恰好搭在他眼皮上。
纸上的红色符号把司予眼底映出一片血红，他眨眨眼，眼睫在纸上唰唰擦过。
司予取下纸符，对着上头鬼画符般的图画看了会儿，突然触电般一个哆嗦，噌地从沙发上坐起来：“驱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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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予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跑到房里，从枕头底下掏出《鬼怪宝鉴》，一边翻页，一边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
他不会记错，昨晚深夜失眠，翻阅手册时恰好见到过这个符文，当时他还觉得有趣，跟着图解在空气中虚画了一遍。
司予手指动的飞快，指尖在每一行字、每一个图案上划过，翻到第六页时，他动作一顿，把纸符放在手册旁仔细对照。
册子上画着一模一样的符文，一笔画成，非常流畅，下面用毛笔标记了一行小字——辟邪符，朱笔绘于黄表纸上，焚之即饮，可驱除妖媚、铲除魍魉、净化气场。
司予抬手按了按眉心，这确实是一张同样的驱鬼符。林木白手里怎么会有这个？还有手册上如出一辙的符文，到底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司予摇了摇头，及时打住思绪，让自己不要多想。
——司予这个人，幼年被母亲抛弃，少年又经历了丧父之痛，他就这么孤零零一个人摸爬滚打长大，在这个过程中养成了一套自己的生存之道：大多数时候，用温和的姿态示人能避开很多麻烦，但他毫无威胁性的外表下又固执地坚持着一些东西。比如毫无根据的臆测只会带来恐惧和软弱，他更愿意相信自己求证后得到的事实。
他从床底下扒拉出另一双拖鞋，带着手册和纸符往外走，走出两步又返身回来，低头想了想，还是把册子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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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坪上，林木白正在例行“光合作用”。他今天的姿势比以往更有难度，下盘扎了个大马步，两臂高举，掌心在头顶相贴，两眼紧闭，上半身后仰，黝黑皮肤沐浴在清晨初升的灿金阳光下，颇有种超然物外的脱俗感。
别的劳动人民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他倒是反过来了。
小毛绕着一棵树追自己尾巴玩儿，看见司予出来，兴奋地跑上来摇尾巴，但司予没像往常那样蹲下来抚摸它狗头，反而面色不愉。小毛在司予脚边汪了几声，发现司予没有要和它玩儿的意思，夹着尾巴悻悻跑了。
“哎。”司予叫了他一声。
林木白眼都不睁，八字箴言张口就来：“光合作用，请勿打扰。”
司予没耐心和他瞎掰扯，食指在林木白额头上推了一推，林木白本来就别别扭扭地扎着马步，这一下失了衡，“哎哟”一声摔了个屁股墩。
“这玩意儿你哪弄来的？”司予直截了当地问。
林木白揉了揉眼睛，半眯着眼打量了司予半天，问：“你是人还是鬼？”
司予又好气又好笑，往他脚丫子上轻踢了一下，说：“你丫昨晚上鬼片看多了？”
“你真是司予？”林木白还是有些不敢确定。
司予算是服了这家伙，不知道他那颗硕大的脑袋瓜里都装了些什么废料，于是跺跺脚，说：“看地上。”
林木白低头往地上看了一圈，接着抬起头“啊？”了一声。
“影子啊！”司予头都大了，“哪个鬼有影子！”
林木白这才反应过来，又谨慎地多问了一句：“请问我最喜欢吃什么？”
“什么都吃，”司予哼了声，“葱油拌面多加葱，番茄炒蛋只吃蛋。”
“司予司予果真是你啊！”林木白重重拍了一下手，这下能肯定果然是司予没错了，他跳起来拉住司予的手，嚷嚷道，“这个符还挺好用！”
“你往我身上贴这个做什么？”司予按住林木白的肩膀问他。
“我贴你还不是因为你被鬼……”林木白立即回答道，话还没说完，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抬手捂住嘴，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这才接着说，“和你闹着玩儿啊！那种、额、那种捉鬼游戏，对对对，捉鬼游戏你知道吧，你装鬼，我抓你那种……”
他一番话说的颠三倒四乱七八糟，要是搁一般人身上，司予肯定不会相信。但林木白一贯风格就是没头没脑稀里糊涂，他说出这番话，反倒不让司予觉得过分违和。
更何况，《鬼怪宝鉴》上说了这符要烧成灰喝下去才起效，林木白就那么大剌剌地往他身上一拍，显然是不知道这东西该怎么用。
但他注意到林木白刚刚的反应有些古怪，话说了一半又立即来了个急转弯。司予心中依旧存疑，但没再和林木白纠缠这个问题，接着问：“你哪弄来的这东西？”
这回林木白回答的很干脆：“上一个人类教师留下来的呗！她走了，我在她屋子里看到的。”
上一个教师？
司予对这个答案倍感意外，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阮阮？”
“哎呀就是她，”比起阮阮，林木白显然更关心另一件事，“我们午饭吃什么？今天有没有皮皮虾？”
司予垂眼对着那张符咒沉思片刻，问林木白：“你认不认得上边的图案？”
“没见过，”林木白老老实实地摇头，又接着说，“戚哥也许知道。”
“戚陆？”
“是啊，”林木白提到戚陆就两眼放光，“戚哥可厉害了，戚哥什么都知道，戚哥看过很多很多的书……”
他说来说去说的全是废话，描述的戚陆仿佛是文曲星再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司予耐心告罄，刚要打断他，又听见林木白说：“我有次看见戚哥和那个阮阮说话，阮阮手里就拿着这个东西，所以戚哥肯定知道。”
“后来呢？”司予皱眉。
林木白说：“没了。”
司予：“没了？”
林木白耸肩：“第二天阮阮就走了，就没了。”
司予没再说话。
——阮阮，来自偏远山区的师范生，受政府资助来到古塘做乡村教师，为什么随身带着这种符？她在害怕什么？或者说……在提防什么？这张符咒和他爸爸留下的那本手册到底有没有关系？
司予站在阳光下，却觉得一阵寒意从尾椎骨升起，顺着脊椎慢慢往上爬，他不禁泛起一阵战栗感。
他走到树荫下，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打算给阮阮打个电话，但手机那头响起冰冷的机械女声，提醒“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算算时间，再没几天阮阮就要来了，到时候当面问她也不迟。但这件事一天不弄清楚，他心里就像是吊了一块石头，硌得他难受。
司予对着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要不……去问问戚陆？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紧接着甩甩头，不行不行，早晨那会儿尴尬的差点要了他老命，要他主动去找戚陆，还不如让他和一百只丑蝙蝠共处一室……
他在这边胡思乱想着，桥那边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是小福开着拖拉机回来了。
司予脑子里灵光一闪，冲小福那边招手。
小家伙跳下车，老远就看见司予对他挥手，兴高采烈地朝他这头跑过来。
司予弯腰把小福接了个满怀，抱起他在怀里晃了晃。
小福“咯咯”地笑，然后拍了拍小手，晃着脑袋回想早上没能得到解答的那个问题，问司予：“哥哥，什么是勾引？什么是霸占？”
“……”司予怔了三秒，才干笑着回答，“哥哥也不知道。”
“主人不知道，哥哥也不知道，”小福板着小脸，“小福也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不是太难了。”
“我知道啊！”林木白自告奋勇要回答。
“滚！”司予一个眼刀刮过去，林木白皱着鼻子跑了。
司予把小福放到地上，整了整小家伙的衣领，低头咳了两声，眼神闪烁，说：“哥哥中午做好吃的醉蟹，小福把主人一起带到哥哥家吃饭，好不好？”
“哇！”小福兴奋地转圈，“脆蟹脆蟹小福吃脆蟹！”
“是醉。”司予笑着纠正小家伙的发音。
“坠蟹！”小福跟着念了一遍。
司予摇摇头，拍了拍小福的脑袋，说：“去吧，别忘了把主人也带上。”

第22章 香香主人
司予其实拿不准戚陆到底爱吃什么，冰箱里存货都差不多了，他也没什么别的选择。
他前几天在厨房翻了翻，在冰箱最底层的冷冻柜里头找着几只毛蟹，个头还挺大，手指往壳上敲敲就发出几声咚咚闷响，看来肉也挺结实。
司予当时想着螃蟹冻久了也不好，但这么多蟹蒸了煮了炒了一次也吃不了，干脆做成醉蟹好保存。橱柜里有几瓶白酒，他用酒先把螃蟹泡了一个多小时，再用黄酒、生抽、姜片、陈皮和白糖腌制，放进冰箱里存着。
这会儿他把腌足味的螃蟹取出来，自己先开了一个尝尝味道。背壳刚一剥开，咸鲜味道立刻扑鼻而来，司予陶醉地深吸一口气，嘬了一口壳里的汁，海鲜的咸鲜混着淡淡酒气，刹那间味蕾就和开了花儿似的活跃起来。
蟹黄已经完全凝固，司予拿铁勺子挖了尝一口，醇香酒味既盖住蟹肉的腥气，又不喧宾夺主，蟹黄的鲜香软糯保留的恰到好处。
他把螃蟹挨个拿刀从中间切开，摆进白色瓷盘里，焯了几朵西兰花围在碗边做装饰，最后往汤汁里倒了一点米醋提鲜。
高压锅里小火煨着山药排骨汤，浓郁香味飘了一厨房；电饭煲“叮——”的一声响，饭就快要熟了，司予赶紧放下手头的活，先断了电饭煲电源，掀开锅盖，把前几天酱好的牛肉倒进夹生米饭里，又加进去一碗炒好的蚕豆，拿饭勺把米饭、牛肉、豆子掺匀，再重新合上锅盖，把火力调到微火。
小福年纪下，没法吃醉蟹，司予打算给他做个豆皮金针菇，样子看着也好看，小孩子估计会喜欢。宽条豆皮卷着金针菇，本来是要拿牙签扎串固定，他又担心牙签会不会把小福扎着，于是用香菜梗捆着做固定；小福爱吃虾，他烫了几尾九节虾，剥好壳后把虾肉装进小瓷碗；虾壳最补钙，司予也没浪费，用刀把壳切成能吞咽的小块，和白菜一起下锅翻炒。
他做这一桌子饭菜有条不紊、游刃有余，同时在心里列出清单，反复默念今天这餐饭主要有三个目的——首先，问问戚陆那张辟邪符和阮阮到底是怎么回事；其次，和戚陆拉拉关系，再过十来天就开始上课了，他和戚陆搞好关系办起事儿来也能顺利点；最后，得和戚陆解释清楚，自己对他绝对没有非分之想，一丁点都没有！什么霸占什么勾引，完全不存在的！
司予在心里着重强调了最后一点，他这么个正直纯良的男性青年，脑子里怎么可能想着那种龌龊东西？
-
最后一道菜刚端上桌，林木白嚷嚷着“好香好香”，双眼冒着绿光冲了进来，司予护犊子似的护着餐桌，半哄半赶地把他弄走了，让他明天再来。
林木白不依不挠：“明天有螃蟹吗？！”
“有有有，”司予把他往门外推，“你想吃多少都有……”
费了老大劲儿总算把傻大个倒腾走，司予关上院门，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铁门又被人敲的砰砰响。
“哥哥！哥哥！”小福清脆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小福吃坠蟹！哥哥！坠蟹！”
司予身形一顿，左脚在右脚脚踝上踢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他拿手扯了扯衣摆，心脏又开始加快跳动频率。
小福边敲门边兴奋地念叨着坠蟹，没有听见戚陆的声音。
司予心头一沉，忐忑地想着戚陆该不会没来吧？那他忙活了一上午，不是白忙了吗？
但旋即他又摇了摇头，他早就想过戚陆不会来，不来就不来呗，他有什么可失望的？反正有林木白这个饭桶在，一桌子饭菜也不怕浪费。
司予强行压下胸膛里弥漫着的淡淡失落感，手掌拍了拍脸，嘴角上勾，调整好面部表情后上去开了门。
“哥哥！”戴着大帽子的小福迫不及待地扑上来，抱住司予的腿，仰头问，“有坠蟹对不对！主人说没有坠蟹，小福说有，主人还不相信！哥哥，我们带主人去看坠蟹！”
司予刮了一下小家伙的鼻子，纠正说：“是醉，醉……”他“蟹”这个音发到一半话突然卡住，眼前的地上多出来一片阴影，把他和小福盖住。
戚陆站在小福身后，把炽热日光挡在身后。司予踩在他的影子上，目光顺着影子里他劲瘦的腰身、修长的双腿上移，戚陆背光站在门前，兜帽帽檐在眼下铺出一片阴影，他的脸在光线明暗中漂亮的有几分失真。
戚陆披着长及脚踝的黑色斗篷，穿了一件黑色修身毛衣，高领包裹着他线条修长流畅的脖颈，犹如油画中一尊精致的人像。纯黑毛衣衬得他肤色更加苍白，司予几乎要在他耳根下看见皮肤里青色的血管。
司予看见戚陆的瞬间，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抚平了，就在刚刚还不安的细胞都妥帖地去到了该去的位置上。
戚陆抬手揭开兜帽，略微颔首，司予对他笑了笑，侧身说：“戚先生，请进。”
戚陆没有和他客套，抬脚跨进了门槛。
司予这才注意到戚陆手里拎着个什么东西，他定睛一看，表情立刻僵住了。
那个草绿色的玩意儿，不就是他早上跑丢的那双拖鞋吗？这会儿那只鞋正被戚陆拿在手里，鞋面上那只粉红兔滑稽的不行，呲牙咧嘴的样子仿佛是在嘲讽他。
戚陆发觉司予僵硬地盯着他的手看，他挑了挑眉，递上那只鞋，语气里带着戏谑：“物归原主。”
小福奶声奶气地说：“是小福捡到哥哥的鞋！”
小家伙挺着胸膛，眼睛瞪得老大，就差把“求表扬”三个字明晃晃写在脸上。
司予嘴角抽搐了两下，在戚陆打趣的视线下硬着头皮说：“小福好棒！”
他接过戚陆手里的那只棉拖鞋，扔到地上后又踢到墙角，干笑着说：“谢谢。”
“司老师客气了。”戚陆说。
他手里拿着一条黑色手帕，司予才发现戚陆刚刚原来是隔着帕子拎着他的鞋，他臊的厉害，连忙说：“要不我帮你洗一洗……”
“不用。”
戚陆随手把那张帕子叠了两叠，随后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戚陆很小心地避开手帕和鞋子直接碰触的地方，把手帕放进口袋后甚至还捻了捻手指。
司予抬手摸了摸鼻子，多少有点儿难堪。
——戚陆一个大老爷们，人高腿长的，怎么这么多穷讲究？他鞋又不脏不臭，至于还得弄条手帕隔着吗？
小福在院子里就闻见了屋里传来的香味，拍着小手，一边喊着“坠蟹”一边蹬着小皮鞋往屋里跑。
司予这会儿还没从尴尬里缓过劲来，干脆追着小福进了屋。
他前脚刚蹦进屋里，又立即扒着门框，从里边伸出来一个脑袋，目光闪避，没有直视戚陆，快速说：“那个……是醉蟹！”
他声音清清脆脆的，瞳孔在阳光下是柔软的棕色。
司予说完这句话就缩回脑袋跑了，戚陆听见屋里传来小福的欢呼声，还有人类耐心温柔的声音：“哥哥抱带你去洗手。”
“洗完就是香香小福吗？”
司予嗓音带笑：“对，洗完手就是香香的小福。”
“哥哥也带主人洗手吗？”小福天真地问，“洗完是香香主人！”
“好，香香主人。”
——香香主人？
明明只是人类哄小家伙的一句话，戚陆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这个“香香”，到底是形容词，还是动词？
戚陆手指尖泛起一阵并不熟悉的酥麻感，喉结在黑色衣领下狠狠滑动了一下。他侧头瞥了一眼墙角那只拖鞋，粉红兔子竖着耳朵，两条前腿蹦在空中。
——蹦跶的样子更像兔子了。

第23章 小垫子
戚陆脱下斗篷，随意搭在椅背上，站在桌边看着一桌子料理。
他并不熟悉这种场景，血族很少食用这些东西，他对饱腹的要求很低。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教过他，要成为优秀的继承人，必须把一切欲望降到最低。对食物的渴望——这种最低级的欲望更是必须完全摒弃。
司予从厨房里端着一碗汤出来，硕大瓷碗“咣”一下放在餐桌正中间，他搓了搓手，手指捏着耳垂，嘴里念着“好烫好烫……”
“戚先生你坐，”司予注意到戚陆还站着，笑笑说，“我去盛饭，马上就好。”
排骨汤袅袅升起的热气把空气氤氲的有些湿润，戚陆隔着湿气，看着司予的背影拐进了厨房，他垂下眼睫，那种失控感又出现了。
一屋子的温暖热气、一桌面的丰盛菜肴、厨房里传来瓷碗叮当碰撞的声音、踮脚把下巴搭在桌边的小福、还有耳垂发红的人类……这些在戚陆脑子里拼凑出一副完整的画面，沾染着真实的烟火气息。
他舌根处泛起一阵酥麻感，因为这种陌生的场景，竟然莫名有几分慌乱，但他很快就把这种异样感觉压了下去。
-
小福熟门熟路地从沙发上抱来一个软垫，“啪”一下放到椅子上，嘴里数了一声“一”，又转身抱来第二个垫子。
两个软垫在椅子上叠好，小福张开手臂，软软的对戚陆说：“主人，抱小福上去！”
戚陆毫无触动地说：“自己上。”
平时在家里爬上爬下，现在上个椅子都要人抱，小家伙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小福瘪着嘴，气冲冲地跺了一下脚，恰好司予从厨房出来，他立刻换了个撒娇对象，嫩声嫩气地对司予说：“哥哥，抱小福！”
“好，”司予对小福百依百顺，拍了拍小家伙的脸，说，“小福自己拿的小垫子吗？”
“嗯嗯！”小福点头。
“好棒。”司予弯腰抱起他。
“小福。”戚陆淡淡地说了一声。
小福立刻把脸埋进司予的肩窝里，忸怩着不敢看戚陆。
司予对戚陆挤挤眼，安慰地拍拍小福的背，把小福抱到加了软垫的椅子上。
戚陆眉心轻拧，他算是知道究竟是谁把小家伙惯成娇气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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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予给小福在衣领边垫了两张纸巾做围兜，又细心地给他的小碗盛了一碗汤，放在一边凉着。
戚陆就站在一边看着司予做这些，在他看来这些事情都没有必要，小家伙皮实得很，前几天摔碎了一个花瓶，他在一地碎片上滚来滚去还觉得好玩儿，哪里需要司予这样，像照顾小少爷似的照顾着。
但小家伙的开心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他脸颊上泛着兴奋的红晕，乖乖地仰起头让司予把纸巾垫进他衣领里，小勺子舀了一勺汤，小心翼翼地嘟着嘴往上面吹了两口气。
司予夸他好乖，他美滋滋地晃了晃小脑袋瓜，眼睛亮晶晶的。
这一刻，有种柔软的气体在戚陆胸膛里渐渐充盈起来，他渐渐把视线移到司予脸上。
窗帘紧闭，只有一盏落地灯发出柔和的白光。这个笑弯了眼的人类笼罩在光里，也变得软和起来。纤长眼睫在眼下投出浅影，眉骨、鼻梁、唇峰都生得俊秀挺拔。他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毛衣，倾身时隐约能看见突起的锁骨，细细两根，皮肤薄的仿佛轻轻一舔就会破。
戚陆活了两百多年，他见过无数生得好看的人类，更见过无数美艳的妖怪，好看的事物总是要让人多看两眼，他也不例外——但也仅限于两眼而已。
然而，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他竟然挪不开目光。也许是过于浓郁的食物香气俘获了他的神经，也许是过于柔软的灯光蒙蔽了他的感官。
母亲说的不错，欲望果然是要命的东西，戚陆在心里说。
司予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对碰了一瞬，这回是戚陆先挪开了目光，他侧过头，有些不自在地舔了舔嘴唇。
司予没有察觉戚陆的不自然，他歪了歪头，对戚陆玩笑说：“戚先生也要小垫子吗？”

第24章 醉蟹
戚陆的吃相很好，他就算坐在餐桌上，后劲到背脊的线条也挺得笔直。他吃东西速度很慢，一点咀嚼的声音都不发出来，夹菜的时候会用自己的饭碗在下边接着，不让油汁滴到桌上。
小福抱着他的小碗，埋头吭哧吭哧吃的很开心，司予一边照顾小福，一边拿眼角旁光惴惴地打量着戚陆，试图看出戚陆在饭桌上的喜好。
戚陆夹了一筷子白菜到自己的小碟里，用筷子把葱花和虾壳拨到一边。
——他一点葱都不吃，也不怎么喜欢虾壳。
司予咬着筷子默默地记下来。
然而，半分钟后，戚陆又慢悠悠地夹了第二筷子白菜；一分钟后，第三筷子白菜……
司予一愣，他这才意识到戚陆除了那盘白菜几乎没有动别的菜。
是挑食吗？还是不合口味？
-
“哥哥，”小福在旁边摇头晃脑地喊他，“虾虾要站油！”
“好，”司予回过神，夹了一尾虾在料碟里蘸了蘸，小福张着嘴等投喂，司予把虾喂给小家伙，纠正他说，“是酱油。”
“酱——油——”
小福攥着拳头跟着重复了一编，这回字正腔圆，总算说对了。
“哥哥，还想吃一块排骨！”小福又扯了扯司予的手。
司予夹了一块排骨，剃掉骨头后放到小福碗里，眼尾瞟到戚陆那边马上就要夹第七筷白菜。他咬了一下唇，没有立即收回手，而是自然地又夹了一块排骨，起身递给戚陆：“戚先生……”
“不用。”
戚陆端着自己的饭碗，微微侧开手肘，避开司予的筷子。
“啊……”司予喉咙里发出一丝沉吟，他脸上热络的笑僵了一瞬，旋即耸了耸肩，手腕换了个方向，把排骨放进小福的碗里。
“谢谢哥哥！”小福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
司予筷子在自己的饭碗里捅了两下，夹起一颗蚕豆又放下，垂着头好似漫不经心地问：“戚先生不爱吃肉？”
“嗯，不常吃。”
“那喝点汤吧，放了山药，很鲜。”
“不太吃。”
“……那吃个螃蟹吧，”司予抬起头，对他眨了眨眼，“花了很大功夫做的。”
“谢谢，不……”戚陆婉拒的话还没说完，看见司予睁圆了眼睛盯着他，于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话在舌尖转了个圈，说出来就成了“好”。
司予弯着眼睛，用筷头点了点一只蟹，说：“这只个头大，肉最实。”
戚陆“嗯”了一声，在司予期待的眼神下，有些犹豫地夹起那只螃蟹，放进自己面前的小碟里。
司予和小福一大一小两人以同样的姿势同时盯着他，四只眼睛就和电灯泡似的。
戚陆看着盘子里长相狰狞的毛蟹，内心有些挣扎。
他从来没吃过螃蟹，一是因为他对食物要求很低，二是因为他一百多年前有位好友，就是一只蟹妖。
螃蟹成精不容易，一般小蟹还没来得及开智，就被人类逮到餐桌上了。戚陆两百多年也就见过这么一个蟹妖，那家伙脾气不好，每天做的事儿除了找妖单挑就是骂人，骂那些吃螃蟹的人类都是长屁眼的蠢货。
餐桌边两双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戚陆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抽了一张纸巾，隔着纸拆开蟹壳。
这只蟹果然个头最大，壳里满满都是硬实蟹膏；司予把蟹处理的很干净，蟹肉里一点脏泥沙也没有，丝毫没有戚陆预想中的腥味。
他夹下一块蟹肉放进嘴里，浓郁酒气伴着鲜甜蟹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口腔。戚陆生平第一次吃到这种“有味道”的食物，也是第一次接触酒，鲜香气味顺着喉管盈满胸膛，味蕾被彻底激活，舌尖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
-
“怎么样？”司予问的有些小心。
戚陆表面上仍然波澜不惊，只是淡淡一点头：“不错。”
司予悄悄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些许失落——只是“不错”？
“小福也想吃螃蟹！”小福眼巴巴地盯着那盘子醉蟹，筷子在碗边敲得叮当响，晃着小短腿说，“坠蟹坠蟹坠蟹……”
醉蟹里加了酒，司予没打算给小福吃，但禁不住小家伙巴巴地求，他心里一软，想着尝尝味道也没大碍，于是夹了一个螃蟹，挑出蟹肉放在小福碗里，让他和着米饭吃，恰好压一压酒气。
小福一只手用小勺子挖着饭，吃得津津有味，另一只手拍了拍圆鼓鼓的小肚子，满足地张嘴打了个饱嗝。
戚陆听见打嗝声，往他这边轻飘飘扫了一眼，小福立刻扔下勺子，两只小手捂着嘴，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屁股往司予的方向挪了挪，像是找见了靠山似的，理直气壮地说：“哥哥说打嗝不用捂着嘴！哥哥也打嗝的！”
“嗯？”
戚陆放下筷子，拿纸巾一根一根地擦着手指，挑眉看着司予。
司予扭头看看小福，又瞅瞅戚陆，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尖，略带心虚地解释：“小福还是个孩子……”
“司老师未免太宠孩子了。”戚陆把纸巾折了两折，一角压在碟子下，玩笑说，“你的父母也是这么宠你的吗？”
司予正要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摇头说：“不是。”
戚陆从他变得低沉的语气里听出来一些故事，但两人明显还没到可以交心的程度，他对别人的家庭情况如何如何也没有丝毫想窥探的兴趣，于是没有再接着这个话题往下问，而是说：“麻烦司老师再帮我挑个螃蟹。”
司予怔了怔，很快脸上又恢复了笑容，拿筷头在螃蟹上挨个敲了敲，指着其中一只说：“这个，听声音肉最结实。”
“多谢。”戚陆点头致谢，夹走了那只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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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陆这个人就算是剥螃蟹，也能剥出一种慢条斯理的优雅感觉。
他永远不会用手直接接触螃蟹，而是隔着纸巾在碟子里把蟹壳剥开，一根根地把蟹腿拆下来，再颇有耐心地挑出蟹身上的肉。
司予表面上低头吃自己的，实际上一直在观察戚陆，他对螃蟹似乎感觉不错，一连吃了四只。
小福吃饱了蔫蔫地犯困，司予带他到房间里午睡，回到餐桌边恰好看见戚陆用勺子盛了一勺醉蟹的汤汁，浇在碟里的蟹肉上。
司予看他吃得还不错，心里就有点儿暗自喜悦，他还没来得及想自个儿到底在乐什么，就听见戚陆说：“司老师有事要问我？”
他慢吞吞地剔出一根蟹钳里的肉，放下筷子，上半身放松地后靠，一只手搭着椅背上，另一手放在桌面上，五指曲起，食指尖有节奏地敲着木桌。
司予犹豫片刻，想到他突然邀请戚陆来吃饭，戚陆不可能猜不出他另有企图，于是便也没有否认，坦率地说：“是有一件事。”
“哦？你说。”
“倒不是什么大事，”司予思考片刻，还是没有直接说出符咒的事情，只是问，“戚先生认识阮阮吗？”
“算认识，不熟悉。”戚陆回答的言简意赅，并且说完这六个字后，就没有要继续开口的打算。
很明显，正像司予对戚陆隐瞒了符咒的事情一样，戚陆也有事隐瞒了他。
司予也停下筷子，和戚陆对视，想到林木白说看见戚陆和手里拿着符咒的阮阮谈话，紧接着第二天阮阮就离开了古塘。
他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个巧合，接着问：“戚先生知不知道，阮阮为什么离开古塘。”
戚陆轻笑了一下，食指尖在桌上画了个小圈，反问道：“司老师为什么认为，我会知道呢？”
两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戚陆始终很平静，他姿态闲适地靠着椅背，脱去累赘的斗篷，修身黑色毛衣衬出他劲瘦却不浮夸的肌肉线条。
他半眯着眼，墨色瞳孔莫名透着淡淡的慵懒气息，耳根泛起淡淡的酌红。
戚陆这个太极打的一点也不高明，就差直接说出来“我不想谈，不想告诉你”。
房间里，小福咕哝着说了一句什么，发出了细细的鼾声。房间外，戚陆和司予各自坐在餐桌一头，和平地试探着彼此。
许久后，司予也低头短暂地笑了一声，他重新拿起筷子，漫不经心地说：“只是好奇，随便问问。”
“麻烦司老师，”戚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笑，“再帮我挑个螃蟹。”
他的嗓音懒懒散散，非常低沉，尾音有些上挑，司予听着有些耳根发烫，他用相同的方法，为戚陆挑了一只螃蟹。
戚陆坐直身子，把螃蟹夹到碟子里，用纸巾剥开蟹壳，果然，蟹黄十分饱满。
他动作优雅的仿佛电影里的中世纪贵族，仔细地挑出蟹肉。司予有些出神地看着他脖子到肩膀间那一段线条，那是一段柔和的曲线，与他平日的冷漠自负截然不同。
戚陆把几个空蟹壳叠在一起，像是在搭积木。最上边的一个蟹壳歪了歪，掉在了桌面上，戚陆不悦地拧起眉头，重新把蟹壳搭在最上方。
司予被这个有些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他垂下头，嘴角慢慢上扬，但很快，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听见对面坐着的戚陆轻声说：“司老师看螃蟹这么准，看人也是吗？”
“戚先生好像在暗示什么。”司予用陈述的语气说。
戚陆笑着夹起一块蟹肉，一只手支着头，声音有些飘忽：“只是好奇，随便问问。”
司予若有所思地搅动了一下自己碗里的金针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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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司予稍微收拾了餐桌，洗完手正要擦干，转念想到戚陆在，于是返身回到洗手池边，挤了满满一掌心洗手液，把指缝间的每条纹路都洗得干干净净。
客厅里，沙发边的落地灯散发着柔和白光，戚陆单手撑着沙发扶手，闭眼假寐。
他的眉眼笼罩在灯下，肤色白皙的近乎透明，只有耳根的地方泛着薄红。
司予宽大的毛衣袖口盖着半个手掌，他手中端着一杯水，静静地靠在厨房门边看着戚陆。
凭心而论，抛开对彼此的防备和试探不谈，戚陆的长相对他实在是非常有吸引力。他长着一张非常漂亮的脸——有一种不分性别的美。此刻，他双眼紧闭，浓黑的眼睫轻颤，像沾了露水的花瓣；脸色苍白，眼尾却晕染开一片浅红；高领毛衣把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紧紧包裹住，明明他没有一处是裸露着的，却更凸显出一种……近乎妖冶的美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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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予喉头紧了紧，喉结重重滑动了一下，他仰头喝了一口水，往沙发那边走过去，说：“戚先生……”
戚陆听见声音，紧闭的双眼微微张开一条缝，他侧着头，勾起嘴角轻笑，呼吸有些沉重。
司予走得近了才察觉不对劲，戚陆不会是……醉了吧？
其实刚才在饭桌上就有些征兆，戚陆笑容变多了，嗓音也变得有点儿飘忽。
只是司予实在没想到，竟然有人吃几个醉蟹就能把自己吃醉，酒量再差的人也不至于到这个程度吧？
他上前一步，一只手掌在戚陆脸前摇了摇，轻声叫他：“戚先生？”
戚陆没有丝毫反应，脸上还是挂着那个迷醉的笑容。
司予挑了挑眉，胆子也大了起来，一根手指戳了戳戚陆酌红的耳垂，叫他的名字：“戚陆？”
戚陆的眼睛又再次渐渐合上。
司予忍俊不禁，平时瞅着挺酷挺冷一男的，原来这么不禁用，是几个醉蟹就能放倒的草包蛋子。
他把客厅的暖气调高两度，又把戚陆的斗篷取来，打算替他披上。
他拎着斗篷，轻手轻脚地弯下腰，一个角刚在戚陆肩上掖好，戚陆像是感觉到了有人靠近，身体突然一振，骤然睁开双眼，一只手臂从背后圈住司予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
“啊！”司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低呼，他身体猛地往前一倾，为了保持平衡，一只脚立在戚陆****，另一只脚跪在沙发上。
他和戚陆靠得很近，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那一瞬间，他不清楚自己是只有震惊，还是有别的其他什么复杂情绪。戚陆手劲很大，紧紧扣着他的肩膀，司予只觉得，戚陆的手像打开了他身体里的某个开关，一股强劲的电流从他们相贴的地方升起，这股电流很快就流遍了全身，酥麻感直冲上他的脑门。
他连呼吸都忘了，只知道瞪大眼睛，紧盯着戚陆漆黑的墨色瞳孔。
“司予？”戚陆瞳孔缩了缩，突然沉声说。
他的唇息中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酒味，司予觉得自己就快要溺毙在其中。
戚陆微微偏了偏头，两人的鼻尖错开。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扣着司予的后脑，掌心慢慢使力，把司予的头往自己的方向带。
司予连舌根都是僵的，腰眼麻的不像话。他身体里的电流已经触及到了四肢百骸，如果不是戚陆强硬地箍着他的肩膀、扣着他的后脑，他有可能连站都站不住。
戚陆的脸在眼前越放越大，他十指紧紧揪着沙发靠垫，布艺沙发被他拧出了难看的褶皱。
他宽大的毛衣领口侧滑，露出小半个左肩。司予很瘦，肩头确是浑圆的，在白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于象牙的颜色。
两人的脸越靠越近，就在唇峰即将碰上的那一刻，戚陆突然轻笑着“呵”了一声。
他们两人的温热鼻息缱绻交缠着，司予看见眼前人深邃狭长的双眼，眼尾略微呈现上挑的弧度，他眼里像藏着一汪黑色的深潭，司予沉溺在深黑色潭水里，不见天日。
后脑的那只手渐渐下滑，游移到司予后颈，手掌抱住他的脖颈，五指在上面轻轻揉捏着。
司予的脖颈非常敏感，他只觉得身体里掀起一股热流，忍不住仰起头，喘出一口热气。
他意识有些飘忽，在脑海中一片闪烁的白光里想着——
他凭什么认为我要勾引他、霸占他？分明是他在勾引我、霸占我。
他这个念头没有持续多久就被戚陆接下来的动作打碎。戚陆手掌用力，把司予重重往自己这边按，两人胸膛紧贴在一起，他的头贴在司予裸露的肩窝，温热的气体洒在司予侧颈，在平静湖面上激起一片涟漪。
司予十根手指无力地抠住沙发靠垫，咬着下唇，闭上了眼。
——他喝醉了，我也是。
戚陆的手掌紧扣着司予的脖颈，掌心下传来颈动脉坚实有力的跳动，他是天生的捕猎者，一旦攥住了猎物，就绝没有可能再逃脱。
他半眯着眼，目光在人类白皙纤细的肩颈上逡巡，尖利的獠牙抵着毫无血色的下唇，瞳孔里出现一丝危险的血红。
人类的脖颈细的只要他一用力就能捏断，隔着薄薄的皮肤，他能闻见血液的味道，是甜的。
戚陆呼吸加重，他舌尖抵着上腭，身体里的兽性本能正在蠢蠢欲动。
戚陆下巴抵在人类肩头，慢慢地朝他侧颈的方向低下头。

第25章 解题
客厅里空气迅速升温，仔细看会发现，司予站在地上的那条腿正在微微颤抖。他的肩头泛起薄红，迅速蔓延到脖颈和耳后。
戚陆的掌心很凉，司予却觉得和他相贴的部位烫的惊人。他的五指紧扣着司予皮肤，司予觉得痛，又有一种微妙的战栗感。
房间里，小福睡了一觉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愣愣地喊人：“主人……主人……”
小家伙细弱的声音横插进客厅几乎凝滞的空气中，打破了这莫名暧昧的氛围。
司予浑身一震，理智迅速回流，他粗喘着重重推开戚陆。
也许是因为喝醉的缘故，戚陆的力气比平时小了一些，他猝不及防被推了一下，脑袋磕在墙上，发出“咚”一声闷响。司予自己也因为反作用力后退两步，大腿磕在了茶几上，玻璃杯倾倒，水顺着杯壁流到桌面，水珠挂在桌沿晃了几晃，滴滴答答地砸在地上。
司予非常狼狈，宽松的毛衣歪歪扭扭地往左边斜着，露出半个左肩；早晨打理过的头发乱的不成样子，刘海乱七八糟地搭在前额；毛衣下摆被水浸湿，洇出深色痕迹。
戚陆确实醉了，他的眼神已经不是很清明，后脑抵着墙面，歪着头、半眯着眼看着司予。
斗篷在刚刚那场混乱中掉在了地上，又被茶几上砸下的水珠打湿。
司予的思绪如同雨后沼泽地一般泥泞，他捕捉到戚陆眼底似乎有一片不明显的血色，但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屋中又传来小福带着哭腔的呼喊：“主人……哥哥……”
司予像是终于有了一个可以逃离这个空间的理由，踉踉跄跄地跑进房间，背影看起来有些如释重负。
-
戚陆看着司予匆忙跑开的背影，发现他的毛衣下摆沾了水迹。
他此时脑子反应有点迟钝，目光从房间的方向挪到茶几上，才发现原来是水洒了。
——本来好端端盛在杯子里的、平静的水洒了，打湿了司予的毛衣，也弄湿了他的斗篷。
——如同一盘赌注巨大的棋局，他走错了一步。
这对戚陆来说是极其罕见的事情，从小他所接受的教导不允许他的人生出现任何差错。他的脑子里像安了一把刻度精准的标尺，每说一句话、做一个动作都需要用标尺预先测量。
如果说他在解一道数学题，那么打翻水杯、弄湿斗篷这些多余程序会给最终答案造成一定误差，他答应司予的邀约来赴这一顿饭局则是实打实的错误步骤，把他带向一个错误答案，且没有再次重来修正的机会。
戚陆闭上眼睛，醉酒的恶果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显现出来，他的大脑中像有一把锯子在反复拉扯，每一根神经都在进行拉锯战，太阳穴传来尖锐的疼痛。
无数色彩斑斓的小点在他眼前飘来飘去，脑海里浮现出司予瘦却挺拔的身影。第一次见面时司予冲破迷雾莽莽撞撞地冲进他怀里的样子；抱着写着“福”字的瓷碗，送给他一碗面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狡黠地往他手里递花朵的样子；还有刚才……困在他胸膛和手臂的狭小空间里，眼角湿润，动情时候的样子。
司予这个人，像是有用不完的耐心和好脾气，他对小福很好，对林木白很好，对小毛很好，对黑猫很好，对村里的每个鬼怪都很好。唯独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偶尔会露出尖锐的一面，但他总是很快又把那点锋利的棱角藏好。
戚陆抬起手臂遮住双眼，他猜测自己醉了，狡猾的人类做了一道带酒的料理，用酒气引诱他、迷惑他。他脑子里的那把标尺变钝了，逻辑变乱了，思维也不甚清晰了。但他能听见脑海里传来一道声音，微弱又清醒地告诉他，司予就是他解题的最大漏洞，除非他把这个叫“司予”的程序删除，否则他永远得不到正确答案。
戚陆一动不动地靠在沙发上，鼻尖还残留着司予身上沐浴液的气味——一种很淡的青草气息，屋子里传来司予轻声和小福对话的声音，他感到眼皮越来越烫，放任自己浸入了睡眠。
-
再次醒来已经是两小时后，戚陆太阳穴仍然有些隐隐胀痛，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角瞥见脚边堆得乱七八糟的斗篷、面前茶几上一片水淋淋，他愣了愣，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房间里传来小福的欢呼声，兴奋地嚷嚷着“哥哥，那里有青蛙！哥哥，看上面！”
小家伙和小铃铛似的清脆叫声让他觉得清醒了几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有些发麻，撑着沙发扶手缓了一会儿才站直。
他走到房门边，司予背对着这边，手里捧着手机，盘腿坐在床上。小福趴在他背上，后脑勺的头发压得乱七八糟，几缕呆毛随着他脑袋晃动的频率甩来甩去。
“哥哥看小怪兽！紫色怪兽！”小福在床上着急地跺着小脚丫。
“好好好，”司予手指在屏幕上一划，手机里紧接着传来一串游戏音效，伴随着“啊哦”一声，司予说，“糟糕，输掉了。”
“糟糕！”小福又学了个新词，嘴里反复念了好几遍，“糟糕糟糕！小福糟糕！”
“小福不糟糕，”司予笑着刮了刮小家伙的鼻梁，哄他说，“再来一次，这回肯定能过关。”
就在游戏音效重新亮起的同一时刻，戚陆敲了两下门，说：“小福。”
司予手一抖，手机掉在床上弹了两弹。
“主人！”小福跑到床边，站在床上对戚陆眉飞色舞地讲解，“小福和哥哥在玩消消乐！有绿色的青蛙、紫色的怪兽、蓝色的星星，好多哇！如果、如果有三个颜色一样的图案，就连在一起，‘哗’一下就不见啦！”
戚陆双眼盯着司予僵硬的背脊，不为所动道：“玩够了，回家。”
刚才还在手舞足蹈的小福顿时蔫了，小脑袋垂到胸前，两只手互相揪着，小小声地说：“可是小福还要过一关才不是糟糕小福……”
戚陆没听懂小家伙的嘟嘟囔囔，只当他是玩野了。床上的司予半垂着头，露出一段线条流畅的后颈，上面隐约能看见淡青色印子，似乎是……指印？
戚陆瞳孔一缩，呼吸变紧，背在身后的手指略微蜷缩着，双眼嵌在司予身上，冷硬地命令小福：“回家。”
小福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嘴唇动了动，但是不敢再说话。他跑到司予那侧的床畔坐下，伸腿想去够地上的鞋。
“哥哥帮你穿。”司予拍了拍他的头。
“谢谢哥哥。”小福声音里掺进了一点鼻音。
司予穿上自己的脱下，弯下腰正要捡起小福的小皮鞋，眼前多出来一双指骨分明的手，手背上青色筋脉根根分明。
戚陆先他一步捡起那双鞋，“啪”一下扔在小福面前，平静地问他：“怎么穿鞋都忘记了吗？”
小福愣了愣，鼻子里吹出一个鼻涕泡，他愣愣地等着那个鼻涕泡“砰”一下破了，才垂着头跳下床，委屈地说：“记得的。”
司予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抬起头看着戚陆，他应该已经完全清醒了，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强硬，仿佛刚才他们肌肤相贴的热度、他危险又带着侵略性的眼神，统统只是司予单方面构想出的幻觉。
也许……戚陆根本就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后颈还残留着明显的痛感，一阵酸意从司予喉头涌起，刺激得他舌根发苦。
-
小福脱鞋上床的时候没解开鞋带，就那么两脚互相蹭蹭把鞋子蹭掉，这会儿直接套怎么也套不进去，只好把鞋带解开。
但他心急，手指头在鞋带上怎么扒拉也打不开结，反而把活结弄成了死结。他急得快哭了，下意识地抬头向戚陆求助：“解不开……”
他手指头都被鞋带勒红了，司予看得心疼，蹲在地上把小福的皮鞋带子松开，握着小福的脚踝，帮他穿好鞋。
小福踩着小皮鞋跺了跺脚，搂着司予的脖子说：“谢谢哥哥，哥哥好。”
司予笑了笑，拿过帽子戴在小福头上，替他在下巴上把帽带系紧，说：“去吧，下次再来玩儿。”
小福恋恋不舍地抓着司予的手指头，司予朝他摇了摇头，小福这才瘪着嘴走到了戚陆身边。
“戚先生，”司予站起身，强压下心头的烦躁，坦荡地直视着戚陆，“我送你们出去。”
戚陆注视着司予，目光沉沉。
他仔细观察过，万幸司予后颈上只有一个不甚清晰的指印，并没有利齿刺破皮肤留下的伤口。
他隐约记得在昏暗客厅里发生过什么，柔和灯光笼罩着的头晕目眩、水杯倾倒的茶几、洇湿的毛衣下摆、地上凌乱的斗篷、人类肌肤下甜美的血液香气、脖颈皮肤下蓬勃跳动的血管、还有他自己粗暴急切的动作……但他遗失了更多更丰富的细节，由于酒精作用，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境，太阳穴还是隐隐刺痛。
司予为什么不问？不是他自己说要勾引他、霸占他的吗？为什么司予还能这么坦然自若？
这个认知让他身体里翻滚起一阵难言的焦躁，司予把他的解题思路全盘打乱后，凭什么还能若无其事、静如止水，无辜地说不关他的事。
戚陆双手在背后握成拳，脸上仍旧保持着波澜不惊，点了点头，说：“多谢司老师招待。”
“客气了，”司予摆摆手，嗓音有些沙哑，“欢迎下次再来。”
司予送他们出了铁门，小福一只手被戚陆牵着，扭头朝着司予挥了挥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湿漉漉的。
司予也笑眯眯地对小福招了招手。
隔壁43号房院门在长长的一声“吱呀——”后合上，司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时间已经接近傍晚，风从他宽大的领口、袖口灌进身体里，他两手环抱着前胸，缩着脖子跺了两下脚。
“司予——”林木白抱着滑板从桥另一边出现，小毛摇着尾巴跟在他后面，他们下午不知道去找谁玩了，林木白一头的汗，远远地喊他的名字，嚷嚷着问，“晚上吃什么！”
小毛汪汪应和了两声。
司予说：“醉蟹，还剩挺多，我一会儿拿到你家给你，你放着慢慢吃。”
林木白受宠若惊地“哇”了一声，又觉得自己应该稍微客气客气，于是忸怩地问：“都给我了，那你自己不吃啊？”
司予摇摇头，笑着说：“我不喜欢吃。”
“那你都给我吧！”林木白双眼冒绿光，“我帮你处理了，不用谢哈！”
“去你的吧！”司予笑骂了他一句，缩着脖子进了院门。

第26章 前任
院墙的角落里，那只草绿色棉拖鞋凄凄惨惨地躺着。
司予捡起那只拖鞋，抖了抖上面的落灰，放到鞋架上。他回到客厅，拉开窗帘，夕阳的灿金色光线“唰”地倾泻进屋中。
他站在窗边环视一圈，才发现戚陆穿来的那件斗篷还丢在地上，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嫌掉在地上脏了就不要了。
司予捡起斗篷，脑子一抽，鬼使神差地对着自己肩膀的位置比划着试了试。斗篷在戚陆身上恰好是长及脚踝的位置，衬得身姿更加挺拔俊俏，看起来就和老式港片里潇洒落拓的大佬似的。但到了他身上，黑色下摆拖地，都能遮住他的脚背。
司予对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看了看，觉着这差别也太大了，自己披着就和个小侏儒似的，于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把斗篷随手扔到沙发上，打算晚上洗一洗还给戚陆，管他爱要不要。
他慢腾腾地坐到沙发上，恰好是戚陆刚才坐过的位置，抬起一只手贴着自己后颈。
司予天生皮肤就薄，夏天被蚊子叮个包都得好几天才能消。戚陆手劲那么大，往他脖子上死命一扣，指不定这会儿淤青都有了。
他扭了扭脖子，果然酸痛难当，活像被人在脖子上痛揍了一拳。司予在心里问候了戚陆两句，平时衣冠楚楚的样子活脱脱就是禁欲系系主任，衬衣扣子少扣一颗就能要了他命似的，谁能想到这厮不仅酒量废的令人咋舌，酒品还差的一塌糊涂。
司予心想自己没找他讨要医药费都算便宜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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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一洒进来，落地灯的光就变得微不足道，司予用手背碰了碰灯罩，很烫。
他模仿着戚陆刚才的姿势，头靠在墙上，闭上双眼，想着戚陆当时在想什么。
或许戚陆把他当作了别的什么人，又或许戚陆当时根本什么也没想，纯粹只是酒精驱使下遵从了生理本能，才做出失去理智的行为。
他自嘲地勾起唇角笑了笑，觉得自己这样子真挺没意思的。
戚陆多潇洒啊，酒一醒就什么都忘了，他哪怕是真捂着脖子去找戚陆要医药费，说不准也会被他当作碰瓷的。
没意思，他一头热地惦记着戚陆做什么，一点意思都没有。
司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睁开双眼后伸了个懒腰，抬手关了落地灯，撸起袖子准备收拾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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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予把剩下的醉蟹装了满满当当三个塑料罐，又把电饭煲里多的牛肉饭装了严严实实一大碗，加热之后一道送去45号房给林木白。
林木白来开门的时候全身湿淋淋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衣服、裤子上嘀哒哒往下淌水。
司予吓了一跳，不明白他这大冷天的又在搞什么幺蛾子，于是问：“你没事吧？”
林木白大咧咧地说他在吸收水分，接着迫不及待地抢过司予手里的碗，一溜烟跑回屋吃好吃的去了。
司予额角狠狠跳了一下，想着林木白这生活方式还挺超前，清晨光合作用，晚上补充水分，够养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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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替林木白把院门关好，回到自己家里打了一桶水，刚拧好抹布准备擦茶几，赶巧范天行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后天派人来送物资，让司予到村口搬。
司予随口说怎么不让你的人把东西送进来，我一个人哪儿搬得过来。
范天行叹了一口气，说村里人很排斥外面的人，他担心万一起个什么矛盾就完了，古塘这个项目他全权负责，要是打起来闹起来，他没法和领导交代。
司予想这倒也是，于是就应了下来，大不了到时候让林木白和他一起去，两人多搬几趟总能搬完。
范天行又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司予发现这老头也是唠叨，从他的生活起居问到日常饮食，从他睡得好不好问到穿得暖不暖。司予啼笑皆非，支着额头说：“范局，我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能把自己饿死冻死啊？”
范天行乐呵呵地笑，嗔他说：“臭小子，你这年纪我看着就和我自己儿子似的，操心得很呐！”
司予心头一暖，不免有些触动。自从他爸走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这么关心过他，范天行事无巨细唠唠叨叨的样子还真有点像他爸。
他笑了笑，对电话那头说：“行了，别担心，我在这儿都挺好的，就等着下月开学上课了。”
范天行又和他啰嗦了几句，挂电话前说：“哎你等等，有个事儿忘了和你说，差点就忘了。”
“什么事？”
“你前任，阮阮……”
范天行话没说完，司予立刻打断他，惊恐地说：“哎哎哎！什么前任！你别造谣啊！”
范天行那边静默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他乐得哈哈大笑：“臭小子，你倒想得美！我说古塘上一任教师，你上任。”
司予哪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刚才就是故意和这老头逗着玩，他把手里的抹布扔进水桶，问：“她怎么了？”
“她后天一起去，”范天行叮嘱，“做个回访报告，待两天就走。你多留心照顾着点。”
“她待的时间比我久多了，”司予说，“这村子她估计比我还熟悉，哪用得着我照顾。”
范天行“唔”了一声，欲言又止，片刻后才说：“她当时和村里人起了比较严重的矛盾，我怕村民们对她有意见，总之你多注意着点。”
“起矛盾？”司予皱着眉，“什么矛盾？”
“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丫头支支吾吾地不敢说，”范天行想了想，继续开口，“好像是被村里一个挺有势力的人威胁了，听她说那人叫七……七什么的记不清了……”
司予紧紧握着手机，脸色煞白。
阮阮的离开果然和戚陆有关，按范天行的回忆，阮阮是被戚陆威胁了，不得已之下选择了离开古塘。
戚陆个性冷漠，对外来人保持着高度警惕，他不信任阮阮也是很正常的。但司予就是觉得，以戚陆的教养和行事风格，“威胁”一个年轻的女教师这种事，他绝对做不出来。
阮阮的事，应该另有隐情。
“范局，”司予斟酌了一下措辞，谨慎地问，“阮阮有没有什么……宗教信仰之类的？比如她信不信佛啊道啊这些？”
“不可能，”范天行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们政府人员都是无宗教同志，高举辩证唯物主义旗帜！”
“……”司予嘴角僵了僵，“是是是，是我觉悟太低了。”
挂了电话，夕阳已经完全坠入了地平线下，屋里没有开灯，只剩下微弱的天光。
司予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陷入了沉思。
阮阮手里的那张符咒，巧妙地和他爸留下的《鬼怪宝鉴》联系到了一起；阮阮和古塘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从戚陆这头问线索是不可能了，唯一的办法只有等到后天阮阮来了，司予去找她本人问个明白。
-
当晚司予睡得早，才过九点就有了困意，包进被窝里昏沉沉睡了过去。
他才睡着没多久，突然房间窗户被敲得砰砰响，司予惊醒过来，隐约听见窗外有小孩嚎啕大哭的声音。
“……小福？”
他愣了愣，一个激灵后掀开被子下了床，连鞋都来不及穿，跑到窗户边，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小福穿着乳白色睡衣，怀里抱着一个黄色抱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都是眼泪，眼圈红通通的。
小家伙哭狠了，嗓子都是哑的，边流眼泪边抽噎。
看见司予，他嘴巴张了张，片刻后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
“呜呜呜哇！哥哥！”

第27章 吵架
司予吓了一跳，夜里风大，小家伙又穿的单薄，人还没有窗户高，站在窗框底下边哭边发抖。
他赶紧翻出窗，先架着小福的胳膊把小家伙抱到窗框上，再翻进房间里，把小家伙抱下来，然后关紧窗户，调高屋里的暖气温度。
小福坐在他腿上，紧紧抱着自己的黄色小抱枕，眼泪把衣领都打成湿漉漉的一片。
司予一只手搂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给他擦脸。小家伙怪可怜的，哭的一抽一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情况，但直觉告诉他，大人对一个小孩儿说“别哭了”肯定不会有用，倒不如先让他自己哭痛快了。
他轻拍着小福的背，防止小家伙哭岔气。过了得有十来分钟，小福哭累了，靠在司予胸膛边打细细的小嗝边啜泣，鼻子里冒出一个硕大的鼻涕泡泡，“啪”一下炸开，糊了一脸鼻涕沫沫。
“成小脏猫了。”司予用纸巾包住小福鼻头，小福擤了一下鼻涕，渐渐平静下来，窝在司予怀里摆弄自己的抱枕。
司予颠了颠腿上的小家伙，柔声问他：“和哥哥说说，为什么哭呀？”
“主人……”小福抬头看着戚陆，大眼睛里迅速又蓄满了眼泪，他扔下抱枕，搂着司予的脖子，抽泣着说，“主、主人不要小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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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小福回到家没多久就开始上吐下泻。
他这个年纪的小妖怪只相当于人类四五岁的小孩，肠胃本来很弱，加上中午又吃了生蟹，回家后趴在水池边，吐得就要虚脱。
戚陆皱着眉，捻了小纸人去山里摘草药，换下小福吐脏的衣服，拧了热毛巾给小家伙擦干净身子，一点点地喂他喝温水。
小家伙几乎要脱力，蔫巴巴地躺在床上，嘴唇毫无血色，小手拉着戚陆的小指头，眼巴巴地盯着他看，希望得到主人的安慰。
但戚陆天生就没点亮“安慰生病的小屁孩”这项技能，哪怕心里再多担忧，脸上也是毫无波澜，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塑像。
他非常不解风情地抓着小福的手，一把塞进被窝里，严厉呵斥道：“下次还敢不敢乱吃东西。”
小福有点委屈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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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小福就躺在小床上睡了过去。戚陆不放心他，拿了张椅子坐着，一直守在床边，时不时用手背探一探小福额头，确认小家伙没有发烧。
半小时后，小纸人抱着一捆草药回来。戚陆把草药碾成渣，又在橱柜里取了一个小药瓶，倒进一点粉末，掺进烧开的热水把药粉和草药渣搅匀，接着叫醒了小福。
小家伙一看见黑糊糊的药汁就皱眉头，撅着屁股缩在被窝里，嚷嚷着说不喝。
戚陆揭开他的被子，端着药碗站在床边，皱眉低声呵斥：“小福。”
小福不安地扭了扭小屁股，听主人的语气，不喝药是不可能了。
他苦兮兮地坐了起来，仰着脸和戚陆谈条件：“主人，加一块甜甜的小熊软糖好吗？”
药不能放久，一旦放凉了就会影响药性。戚陆没有心情和小福扯那么多，把碗递到小家伙嘴边，硬梆梆地说：“没有糖。”
“哥哥家里有！”小福高举着手臂，眼睛亮晶晶的，“小熊软糖，很甜很甜喏，不过小朋友一天只能吃三颗，小心牙齿变坏！”
戚陆岿然不动，居高临下地看着小福，眼神沉静无波。
小福眼里的光彩霎时就褪了下去，高高举起的手臂也耷拉了下来，两手接过药碗，皱着眉咕嘟咕嘟喝完一大碗药。
药苦是真的苦，小福喝完后一直皱着脸，张着嘴不停哈气。
戚陆看着小家伙和一只小哈巴狗似的，去小厨房接了一杯温水，转身刚要离开，他身形一顿，脚步又返回到壁橱前，取出里边的一罐砂糖，舀了半勺倒进水杯里。
他回到小福的小床前，一言不发地递上水杯。
小家伙却像是和他赌气，两只小手叉在腰上，鼓着脸颊，转身背对着他，气呼呼地说：“不要！没有小熊软糖！”
戚陆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他心里有些发堵，但又不知道能和小家伙说些什么，干脆把水杯放在床头，抬脚就走。
小家伙肠胃被这么一闹，至少要喝三天药才能调理过来，戚陆走到门边时，偏头说了一句：“不许再去隔壁吃饭。”
“不要不要不要！小福喜欢司予哥哥做的饭！喜欢虾虾和坠蟹！”
小福在床上蹬着小短腿，高声抗议。但身后半响都没有传来主人的回应，他悄咪咪地扭头看了一眼，只看见自家主人冷漠挺拔的背影。
小福委屈极了，只觉得主人一点都不喜欢他，也不关心他。
他都生病了，主人为什么不能抱抱他？为什么不能亲亲他？
他越想越伤心，眼眶一酸，豆大的眼泪猝不及防地顺着脸蛋掉下来。但他又担心主人会讨厌他哭，于是压抑着不敢发出声音，趴在床上，把脸蛋埋进抱枕，嘤嘤啜泣了起来。
-
到了晚上，小福自觉地去洗完澡，从小布柜里找出一套最喜欢的白色小睡衣，抱着黄色小抱枕，踩着拖鞋小跑到戚陆身边，期期艾艾地说：“主人，小福洗完澡了。”
戚陆卧在躺椅里看书，腿上搭着毛毯，鼻梁上架着眼镜，金属边框让他原本就锋利的轮廓更多了几分疏离和冷淡。
他抬眼扫了小福一眼，心说小家伙今晚怎么这么主动，不需要他再三催促，竟然自己就乖乖地把澡洗了。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手指翻过一张书页。
小福见戚陆没有什么反应，心里更加忐忑，他有些紧张地看了看戚陆，不知道应该怎么表现自己才好，干脆拖着小抱枕，围着躺椅跑起了圈，拖鞋在地上踩得噼啪响。
他下午才生了一场病，这会儿还没好利索就跑来跑去，戚陆眉心轻拧，伸手拉住小福的后领，说：“别跑了。”
“主人，”小福有些小心翼翼，“小福洗完澡香喷喷！是香香小福！”
小家伙额头上跑出了细汗，嘴唇发白，戚陆担心他再这么闹，病肯定好不利索，于是板着脸说：“回房间休息，睡前再喝一次药。”
小福敏感地察觉到主人似乎并不开心，他失落地垂下头，觉得自己实在是个糟糕的小妖怪。
糟糕……
小福想起下午在司予家里玩消消乐的手机游戏，他连上了好几次小青蛙，司予哥哥夸他是最聪明可爱的小孩。
他小脑袋里灵光一现，只要找到手机玩消消乐给主人看，主人不就知道他是聪明可爱的小妖怪了吗！
他兴奋地揣着抱枕，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地翻找起手机来。他记得家里是有手机的，当时村里来了很多“外面的人”，给他们都发了手机，但是主人从来不用，也不知道藏在哪里了。
叮当哐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戚陆继续看他的书，眼角余光注视着小福。
小家伙使劲拉开书桌抽屉，额头在桌角磕了一下，戚陆坐直身子，“啪”地合上手里的书，厉声说：“戚小福，过来！”
小福愣了一下，主人很少叫他的全名，也很少用这么凶的语气吼他，他心里堵堵的很难受，吃十粒小熊软糖都没用的那种难受。
他低垂着头，沉默地走到戚陆身边。
戚陆掀起他的刘海看了看，小家伙磕的那一下，没有破皮也没有红肿，于是松了一口气，语气有些软化：“找什么？”
“手机，”小福带着一点鼻音，闷闷地说，“小福要玩消消乐。”
戚陆一听到这话，才刚松开的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他把手里的书扔到一边，对小福冷冷地说：“进屋抄汉字。”
司予太宠着小福，小家伙跟他玩了一段时间，被他惯得愈发贪玩娇气，近来压根就无心学习，在书桌前头坐不到十分钟就喊累。
小福抱着他的黄色小枕头，低着头不说话。
戚陆看着小福头顶心的发旋，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
小家伙是他一百多年前在战场上捡来的，那时候他还没有成为妖怪，只是一只小小的蝙蝠，翅膀受了伤，在一棵树下扑腾着奄奄一息。
当时，血洗过的土地上全部是尸体，戚陆走了很久，跋涉过一座山头，才看见一个活着的小生物。
小蝙蝠很丑，黑乎乎脏兮兮，躺在地上挣扎着想要挥动羽翼。
戚陆当时才刚满一百二十岁，换算成人类的年龄，只是个十多岁的少年。他浑身湿透，黑色上衣被大片大片的血液洇出深色痕迹，脸上混着脏污和血迹，看不清原本的长相。
他看见这只小蝙蝠，有一霎那的动容，于是捡起它放进自己的口袋。
其实那时候他什么也没有想，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地方死了太多妖怪，如果还有谁活着，他就把它带走。
没想到这只小蝙蝠竟然在他的口袋里活了下来，虽然仍旧很虚弱，但好歹还有一息尚存。
戚陆觉得这只战场上偶然捡到的小蝙蝠和他也算有缘，为了让小蝙蝠活下去，戚陆拿自己纯血种血族的血喂养着它。这一喂就喂到了现在。四十年前，小蝙蝠终于被他喂成了小妖怪，某个晚上变成了白白软软、香香甜甜的小婴儿，长成了一个虽然调皮捣蛋，但还算活泼可爱的小家伙。
-
戚陆轻叹了一口气，看着小福柔软的细发，心头一软，想着人类说的没错，自己也许真的对小福太过严厉。
他放轻了声音，说：“病还没有……”
“主人不喜欢小福了，”小福突然抬起头，打断戚陆的话，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喊，“小福也不喜欢主人了！”
戚陆一怔，这才发现小家伙满脸都是眼泪。
小福身体里像是爆发出了一个小火山，好多好多委屈积攒在一起，他不知道该怎么纾解，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只好边哭边说：“主人觉得小福是糟糕小福，可是、可是小福不是糟糕小福，哥哥说、说小福最聪明又最可爱……”
他抽抽噎噎，说的话也是颠三倒四，戚陆看着小家伙泪眼朦胧的样子，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替他擦擦眼泪。没想到小福竟然往后退了半步，使劲吸了吸鼻涕，大声哭喊：“小福要司予哥哥！小福不要主人！”
戚陆抬起的手僵在空气中，他喉头一紧，指尖都在打颤。
小福像是有流不完的眼泪，一直哭一直哭，喊着说要找司予。
戚陆低下头，眉骨在他眼间投下深邃阴影，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屋里的门，又径直走出院子拉开沉重的铁门，接着返回屋中，伸出手指着门的方向：“去吧。”
小福有些慌乱，他其实不是真的不要主人，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主人真的开门了，主人真的不要他了！
他张着嘴，眼泪流进嘴巴里，咸咸的苦苦的。
主人站在门边，手指指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主人不要他了！
小福“哇”地大哭出声，抱着小枕头跑出了院子，到44号房门前使劲敲门，但怎么敲都没有人来开门。
小福很害怕，他忍不住回头往自己家的方向看，屋子前黑乎乎的，主人没有出来接他。
他跑了一大圈，绕到司予房间的后窗，边哭边砸窗户。
小家伙这回没有回头看，所以他不知道，戚陆一直远远地跟在他身后，直到看见司予把小福抱进了房间，他在原地静默片刻，才回到自己房里。
-
司予耐心地听小家伙说完这一大堆话，从他抽抽噎噎的破碎语句里大致拼凑出了整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原来像戚陆这样的人，也会碰上头疼的亲子问题。
司予拍了拍小福的脑袋，安抚小家伙激动的情绪，柔声问他：“小福告诉哥哥，你是不是真的不要主人了？”
小福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丝毫犹豫地说：“不、不是的！小福喜欢主人！”
“那小福为什么要和主人说，”司予说，“你不要他了呢？”
“因为……”小福不安地揪了揪手指头，“因为主人不要小福了……”
司予注意到小福的小动作，笑着把他的小手包在掌心里，说：“主人怎么可能不要小福？主人也最喜欢我们小福了啊。”
“真的吗？”小福仰头问。
“当然是真的。”司予向小福保证，“小福生病了，是不是主人照顾你、关心你？”
小福想了想，点了点头。
“如果小福喜欢主人，”司予耐心地引导他，“就直接告诉主人，主人一定很开心。”
小福眨了眨眼，泪珠子挂在睫毛上，奶声奶气地说：“如果哥哥喜欢主人，也会直接告诉主人吗？”
司予愣了一下，嘴唇有些紧张地抿成一条线。
小福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司予也对小福眨眨眼，语气笃定地说：“是啊，如果哥哥喜欢一个人，肯定会直接告诉他呀。”
小福躲进司予怀里，说：“小福不敢……主人肯定生气了……”
司予拍拍小家伙的脑袋，安慰他说：“不怕，哥哥先去哄哄主人，他就不生气了。”

第28章 喜欢教学
43号房的铁门只是虚掩着，并没有真正关上。檐下那盏从没打开过的路灯，今夜突然被打亮了。
司予站在门前台阶上，几只飞蛾在昏黄灯光下互相追逐，空气中细小的尘埃颗粒飘来浮去。
他仰头看着那几只围着灯泡打转的蛾子，想起自己十岁那年。
-
那时候兴起一款特别火爆的电脑游戏，班里几个玩的好的哥们都拉帮结派地建了战队，成天喊着要司予加入他们。
司予没有电脑，家里只有司正那台淘来写小说的二手货，连视频网站都上不去，更不用说带一个大型网游。
他知道家里的情况，几千块的电子产品在他们家是极度奢侈的东西，他想都不敢想，也没和司正提过。
但十来岁的小男孩难免虚荣心作祟，朋友们的聊天话题和娱乐活动除了游戏就是游戏，司予压根插不进嘴，渐渐觉得自己被孤立、被排挤。周五放学后，朋友们约着晚上七点半线上见，问司予来不来，他摆摆手说不了，玩不来那些。几个朋友勾肩搭背笑话他是跟不上潮流的土包子。
他丧气地回到家，发现司正竟然在家，还正在伏案写作，电脑键盘发出啪啪响声，饭桌上只有中午剩下的残羹冷炙。
司正一个星期前才找了一份小区保安夜班的工作，月薪两千三，包一餐晚饭。按理说这个点他应该已经去值班了，怎么会在家里？
司正听见声音，扭头对司予笑着说：“回来了？爸买了一袋米，五十斤的，够咱爷俩吃一段时间。”
“你怎么在家？”司予说，“上班要迟了。”
司正的手指抠着键盘回车键，轻描淡写地说：“不干了，这工作不适合我。”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解雇，每次都是这样，在一个地方干不了几天就被炒，原因就是他总是神神叨叨，说些这里有鬼那里有妖怪的话，一天要被投诉好几次。
司予那一瞬间不知道哪儿来的委屈，为什么他不能和别的同龄人一样玩电脑游戏？为什么他不能买商店最新款的球鞋？为什么他一件棉袄穿了三年袖子都短了还不能买新的？
他把书包使劲砸在地上，愤怒像一座喷发的火山，岩浆把他全身都浇透。
他先拿了把菜刀，在还没拆封的米袋上狠狠砍了几刀，米粒哗啦啦流了一地。
司正吓了一跳，怕司予伤着自己，冲上来夺刀。司予指着他鼻子大喊：“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你就不能有个正经工作吗！我被人看不起都是因为你！全都是你的错！”
司正嘴唇哆嗦的很厉害，他倒像个被父亲训斥的儿子，四肢僵硬地站在原地。
饭桌上的电扇底下压着几张零钞，司予摸了一张二十块的，扭头就跑。他跑到一个网咖，买了四个小时，登上了那款游戏，迫不及待地加入了兄弟们的战队。
游戏特效很酷很炫，他却打的心神不宁。一个流光溢彩的技能甩完，隔壁的男人点了一根烟，二手烟呛得他咳个不停，想到司正前些年也是抽烟的，后来因为穷，也就把烟戒了。
时间过了十点，司予在缭绕的烟气中开始后悔。
二十块，能买很多菠菜，能打一块排骨，能买一星期的早饭。
他关了电脑打算回家，网管说还有半个多小时呢，司予说能退半小时的钱吗？
网管一脸鄙夷，估计是觉着这小子太穷酸，扔给他五块钱。
司予揣着五块钱，路上想着自己没带钥匙，万一他爸生气了，不给他开门怎么办，他又腆不下脸去敲门，难道真要去天桥底下窝一宿？
他一路胡思乱想地走回家，到家了才发现家门没有关，走廊的灯已经坏了一年多了，这会儿楼梯口放了他的充电小台灯，安安静静地为他照着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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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那年的场景和现在渐渐重合，没有上锁的门、点亮的灯，特地等着闹脾气离家出走的小孩。
司予推开沉重的铁门，戚陆站在院子里，他身姿颀长，双手环胸，背靠着墙，微微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月色很好，”司予走到他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墙上，轻声说，“好大的月亮。”
戚陆像是早就猜到了他会来，一点都不惊讶，只是淡淡一颔首，说：“是满月。”
司予双手比了两个圆，做成望远镜的形状放在眼眶上，对着天空中月亮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咦？戚先生喜欢看月亮？”
戚陆也凝神看着月亮，司予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的手臂，问他：“好漂亮的月亮，是不是喜欢？”
这个动作对于戚陆来说有些过于亲昵，他不自在地往边上挪了一步，偏头又看见司予线条柔和的侧脸，耳廓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象牙般的质地。
——好漂亮的人类。
就像有人拿小锤子在他心脏上敲了两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只知道身体仿佛失去了控制，鬼使神差地又挪回去半步。
司予朝他这边转头，脸上套着手做成的望远镜，看起来有点傻气。
戚陆下意识转开视线，躲开他的眼睛。
“我刚才和小福说，如果喜欢月亮，就要告诉它。”司予藏在望远镜后面的眼睛弯成拱桥的形状，声音里带着轻柔的笑意，“如果喜欢一个人，也要告诉他。”
戚陆保持着那个背脊挺直的姿势，静默无言。
他穿得很少，只套了一件单薄的睡袍，风从宽大的袖口灌进去，把衣袖撑出一个鼓胀的形状。
从司予这个角度看过去，这样的戚陆褪下了平日的冷漠和锋利，竟然显得有几分落寞。
他突如其来的一阵心悸，午后沙发上肌肤相触的稳度还清晰地残留在他记忆里，他不动声色地站的离戚陆远了一点，双手插进口袋，笑着说：“小孩子嘛，就像月亮，努力地对喜欢的人发光发亮。如果你只是远远注视着他，他是感受不到的。”
“像月亮？”
戚陆微仰着头，很轻很轻地重复了一遍，尾音稍稍上扬。
“嗯，像月亮。”司予点头，从口袋里伸出一只手高高举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要像这样去亲近他，才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也让他感觉到你。”
戚陆轻拧着眉，抬起一只手，捧了一掌心的月光，每根掌纹的脉络都被映照得清清楚楚。
“感觉到了吗？”司予扭头问他，“月亮的温度。”
戚陆也侧过头，司予眼睛里也装着一轮月亮，清凌凌的，笑起来的时候是亮的、是暖和的。
他感觉指尖一烫，五指微微蜷曲。
月亮的温度，他好像感受到了。
“戚先生喜欢过什么人吗？”司予眨了眨眼，突然问他。
戚陆一愣，他在某些方面非常迟钝，比如现在，他猜不出司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问他这个问题的，他只看见司予瞳孔里倒映出的他自己，慌乱失措的很明显。
他抬起一只手，手臂搭着额头，企图掩盖自己此时突如其来的慌张。他抿了抿唇，说：“从未有过。”
“怪不得。”司予打了个响指，声音清清脆脆的，“戚先生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一个人。”
戚陆听见自己乱七八糟的呼吸声，有长有短、有轻有重。
“不过没关系，”司予低头轻笑一声，攥了攥拳头，鼓足勇气后再度抬起头，“我是老师，我会教你的。”
小锤子“砰”地砸在戚陆心脏，这一下威力巨大，他全身的血液都开始鼓噪起来，指尖传来一阵阵热意。
他在擂鼓般的心跳声中心说：“教我什么？这个人类要教我什么？”
月光在他眉骨间投下一片深邃阴影，他眼角余光瞥见司予的耳廓，已经不似象牙白皙，而是呈现出一种桃花般的红。
戚陆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闭上眼，想着林木白说的没错，这个人类果然在引诱他。
他脑袋里的解题步骤全盘打乱，司予就像这样，一步一步的，正在把他带往一个错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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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予说完这句话，惴惴不安地等待片刻，戚陆还是没有丝毫反应。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转移话题说：“小福一会儿就回来，只要戚先生抱抱他，他就会很开心了。”
“嗯。”戚陆轻声回答。
司予往门外走，就要走到铁门边，他转身对戚陆笑：“谢谢戚先生。”
“什么？”戚陆没反应过来。
“谢谢你开了门，还开了灯，”司予鼻头一酸，他吸了吸鼻子，“让我想起一些……很开心的往事。”
“不客气。”
“回去了，戚先生晚安。”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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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予回到自己房里，小福抱着小枕头，在房间里坐立不安地等着。
小家伙见他来了，扑到他怀里，仰着脸问：“哥哥把主人哄好了吗？”
“哄好了，”司予抱起小家伙，“主人可好哄了。”
“真的吗？”小福眨巴着大眼睛，愣愣地问。
“真的呀，”司予凑到小福耳边，“只要小福大声对主人说——主人主人我好喜欢你，主人就开心了。”
“哇！”小福拍着掌，声音清清脆脆的，“好简单呀！哥哥也是这么和主人说的吗！”
司予先是愣了愣，然后笑着摇了摇头：“不是的，哥哥哄主人的办法，和小福不一样。”

第29章 阿里巴巴
司予拿了一条自己的棉袄给小福穿上，又给小家伙泡了一杯热牛奶，装在保温杯里让他带回家。
小福一只手抱着小杯子和小抱枕，另一只手牵着司予。
司予送他到院子里，蹲下身对小福说：“去吧，主人等着你呢。”
小福有些不安，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司予拍了拍他的屁股，小家伙小跑到门边又折回来。
“怎么啦？”司予问。
“主人如果把门锁起来了怎么办？”小福低着头小小声道，“就是还在生小福的气……”
“不会的，”司予拍了拍他的小脑袋，柔声说，“小福还没有回家，主人怎么会锁门呢？”
小福仰头看着他，司予对他鼓励地点点头，小家伙抽了抽鼻子，踩着小拖鞋“噔噔噔”地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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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号房廊上点着灯，铁门半开着。院子里月光如水，铺洒了一地皎白。
戚陆还保持着那个身体靠墙、手臂贴在额头上的姿势，他听见窸窣的声响，侧眼往门边看去，门外探进一个小脑袋，头发带着一点柔软的浅棕，发心一个旋。
他觉得胸膛里悬着的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小家伙鬼鬼祟祟的窝在门外，黑葡萄似的眼睛湿漉漉的。
戚陆张了张嘴，喉头一阵发紧，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站直身子说：“过来。”
“主、主人……”
小福吓了一跳，慢腾腾地跨过门槛，紧张地立在门边，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敢看戚陆。
他穿着司予的棉袄，从脖子到脚背都被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笨手笨脚的小蚕蛹。
一片乌云摇摇晃晃地从月亮旁边路过，又马上被风吹跑；一只飞蛾在小家伙头上扑棱着翅膀转了两圈，紧接着停在他肩膀上抖了抖触须。
——小孩子嘛，就像月亮。
戚陆耳边响起司予刚刚说过的话，他蹲下身子，张开双臂，放低声音说：“小福，来。”
小福眼睛里迅速蓄起水包，他重重吸了吸鼻子，飞奔着扑进戚陆怀里。
“主人！”小福趴在戚陆肩上大声喊，“小福不是不喜欢主人，小福最喜欢的就是主人！”
戚陆双手在空气中僵硬了片刻，然后回忆着司予哄小福时候的样子，动作笨拙却轻柔地在小福背上轻轻拍着。
但没想到他越拍，小福哭的越厉害，哭得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着。
戚陆喉咙发痒，他把侧脸贴在小福脸颊边，感觉到了湿乎乎的一片。
“好了，”他摸了摸小福的耳朵，“哭什么？”
“哥、哥哥说小福做的不对，小福要给主人道歉，”小福揉了揉发红的鼻头，边抽抽边对戚陆说，“主、主人，对、对不起，小福不应该生气骗你，小、小福没有不喜欢主人……”
“好，”戚陆点头，用大拇指揩去小家伙红扑扑的脸蛋上乱七八糟的眼泪，“我原谅你了。”
小福打了个细细的嗝，接着说：“哥、哥哥还说主人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主人不应该不抱抱小福、不亲亲小福，主人也要和小福说对不起。”
小家伙的表情很严肃，板着小脸一本正经，两只手紧紧抱着小枕头，用力的指尖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
戚陆愣了愣，然后他笑了笑，认真地对小福说：“小福，对不起，你可以原谅我吗？”
小福眨了眨眼，掉下两滴豆大的眼泪，他立刻拿黄色小抱枕在脸上胡乱抹了一通，对着戚陆重重地点头，大声喊道：“可以！小福原谅主人！主人还是小福最喜欢的主人！”
戚陆笑着摇了摇头，单手抱起小家伙，走到门外熄了路灯，又偏头看了看，隔壁44号房依旧亮着灯，院门没关，一道长长的影子倒映在地面——显然隔壁房的主人正在门里站着。
“主人，回家吗？”小福趴在他肩上，边打哈欠边问。
“回家了。”戚陆颠了颠小家伙，合上笨重的铁门，在悠长的“吱呀——”一声中落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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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号房院门边，司予听见隔壁的动静，探出半个身子，看见43号房的廊灯已经熄灭。如墨夜色又重新陷入宁静，只有那几只傻乎乎的蛾子，仍旧恋恋不舍地贴在留有余热的灯泡上。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夜里有风，但已经不觉得有多冷。
司予一边在心中默念着春天要来了啊，一边关上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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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福折腾了一天，躺进小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他脸上挂着一道道的泪痕，鼻头红通通的。戚陆拧了一把热毛巾给他擦脸，小福应该做了个美梦，扭了扭身子，把黄色小抱枕紧紧搂在怀里，缩着脖子咯咯笑得像只小老鼠，嗓子眼里含糊不清地呢喃着“主人……”
戚陆失笑，把小家伙把被角掖的严严实实，又在他脸蛋上轻轻掐了一下，轻声说：“谁教你的这一套。”
他在床边守了一会儿，等小家伙睡得沉了，开始打起小呼噜了才离开。
桌上放着一个白色杯子，是小福从隔壁带回来的。
戚陆拿起杯子轻轻晃了晃，里边是满的。他拧开杯盖，被浓郁的奶香味道扑了一脸。
他依稀记得这玩意儿叫“牛奶”，白色的，热腾腾，不很甜，但有一种吸引人的醇香味道，喝了可以睡个好觉。
估计是人类泡给小福的。
戚陆重新合上杯盖，把杯子放回原处，走回自己房间。房门刚合上没几秒又被重新打开，戚陆走到桌边站了一会儿，再回去的时候带走了那个白色杯子。
次日一早，小福洗漱完准备出门开拖拉机叫早，戚陆已经醒了，卧在躺椅上翻着一本书。
“牛奶牛奶，”小福戴上大帽子，踮起脚去够桌上的保温杯，“小福喝牛奶！”
戚陆翻书的手指一顿，瞥了小家伙一眼，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小福费劲地拿下杯子，放在耳边摇了摇，发现里边没有声音，他“咦”了一声，打开杯盖，杯子里空空如也，满满一整杯的香香牛奶不见了！
“牛奶呢？”小福着急地问，“主人，你看见小福的牛奶吗！”
戚陆充耳不闻，懒洋洋地翻过一页书，低咳了一声。
“有强盗抢走了小福的牛奶！”小福急得跳脚，扯着戚陆的衣袖跳来跳去，“主人！是阿里巴巴抢走的！哥哥说有个强盗是阿里巴巴大盗！最喜欢抢小朋友的东西！”
戚陆一脸镇定，波澜不惊地点头：“嗯，牛奶被阿里巴巴抢走了。”
小福“哼”了一声，愤愤不平地跺脚：“可恶的阿里巴巴！主人你说是吗！”
戚陆抽了抽嘴角，不冷不热地回答：“还行吧。”
小福抱起保温杯就往外跑，刚才还镇定自若的戚陆立刻坐直身子，把书扔到一边，问小福：“拿杯子去哪儿？”
“我要告诉哥哥！”小福挺着胸膛，理直气壮地说，“阿里巴巴抢走了小福的牛奶，哥哥一定能抓住阿里巴巴！”
戚陆扶额，司予能不能抓住阿里巴巴他不知道，但肯定能抓住他。
他拦下小福，敲了敲桌子，沉声说：“先去叫大家起床，时间要迟了。”
“可是……”小福跺了跺脚，“强盗抢了……”
“我去把这件事和哥哥说，”戚陆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对小福说，“肯定抓住强盗。”
小福想了想，点头同意，郑重地把保温杯交给戚陆，跑到了门边又回头补充道：“主人和哥哥抓到强盗了就把他关起来！等小福回来惩罚他！”
戚陆一只手支着额头，无奈地对小家伙摆摆手：“去吧。”
小家伙这才满意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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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予照旧被拖拉机轰隆隆的声音吵醒，他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瞳孔里才有了焦距。
他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抖了抖被子又懒得叠，干脆搡到床角。
脏衣篓里袜子和内衣裤堆了有一半，他打着哈欠，把脏衣服一股脑扔进洗衣机，倒了一瓶盖洗衣液进去，按下开关键让它们在滚筒里自由翻滚。
刷了个牙洗了个脸，打开冰箱发现食材就要见底了，司予这才想起来范天行今天会派人来给他送物资，阮阮也是今天到。
他加快洗漱速度，到房里取出那张符咒放进口袋，拿出手机给阮阮拨了个电话，显示对方已关机。
司予想着也对，这会儿才清早六点不到，估计人姑娘还没起，于是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
“阮阮你好，我是司予。范局说你今天进村，方便的话麻烦提前告知我抵达时间，我到村口接你。有什么事情打这个电话，咱们随时保持联系。”
发完了短信，他在床边呆坐了片刻。他一直在等着阮阮，脑子里有太多的疑惑亟待解决，真等到了这天，思绪反而一团混乱，不知道从何问起。
总而言之，所有的麻烦都源于那本古怪的《鬼怪宝鉴》。司予叹了口气，他爸死都死了，还给他留下这么个难题，还真是亲爹。
他晃晃脑袋，打算出门和林木白说一声，等外边人来了，让他一起去搬东西。
司予边伸了个懒腰边打开院门，一个哈欠才打到一半，嘴还没来得及合上，就看见戚陆站在他的门外，手里握着他的白色保温杯。
司予反应堪称神速，合上嘴放下手，立刻把前一秒懒懒洋洋的站姿改到端正帅气。
一大早打开门就看见戚陆赏心悦目的脸，这感觉无异于三伏盛夏吃到了冰棍、数九隆冬晒到了太阳。司予感到心头的确像有只小鹿在砰砰乱撞，他单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扶着门框，笑眯眯地问好：“戚先生早上好呀，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经过昨晚，戚陆察觉到自己对司予的情绪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他还不能确定这种变化到底是什么，他需要慎重地思考、仔细地斟酌。
他在司予门前徘徊了有一会儿，几次想敲门又收手——戚陆两百多年的生命里很少出现这么犹豫不决的时刻，他甚至想到要放弃，大不了就让小家伙来向司予告状，然后被他们俩合起伙笑话一顿。
但司予竟然自己开门出现了，还像昨晚那样眼睛弯弯的对他笑。
戚陆被这个笑容晃了眼，他脑子是乱的，但表情还是冷的。
他想起小家伙今早对他说过那什么大盗，于是下意识地开口说：“……巴巴？”
司予手臂在门上一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指着自己鼻子，目瞪口呆地反问：“你叫我什么？”
草坪上正在光合作用的林木白发出一声哀嚎，痛心疾首地抱起小毛：“堂堂血族后人竟然认人作父？！”
戚陆闭了闭眼，轻叹了一口气，耳边传来司予的一声轻笑，问他：“阿里巴巴？”
他心想完了，这个人类让他慌张失措，让他犹豫不定，让他思维混乱，让他口齿不清。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类。

第30章 戚里巴巴
伟大的预备人民教师司予先生说过，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阿里巴巴大盗，那都是司老师编出来哄小朋友开心的，只有偷小朋友奶喝的主人大盗。
司予看见保温杯和戚陆反常的表现就把来龙去脉推的个七七八八，他憋着笑，从戚陆手里拿过杯子，放在耳朵边晃了晃，里边果然轻飘飘的，一点儿重量都没有。
他意味深长地挤挤眼，说：“看来牛奶很受欢迎啊。”
戚陆没什么表情，双手背在身后，淡淡地“嗯”了一声，又强调了一句：“小福很喜欢。”
他还特地在“小福”两个字上加了重音，仿佛生怕司予误会似的。
司予虚握着拳抵在唇边，眼底浮现出笑意，觉得戚陆别别扭扭遮掩的样子莫名有点儿可爱，于是带着几分谑意问：“戚先生也喜欢喝牛奶吗？”
戚陆表情微微变了变，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旋即又摇了摇头。
“一般，”戚陆站得笔直，衬衣一丝不苟，一条多余的褶皱都没有，语气犹如做出庭陈述的大律师，一本正经地补充道，“我本人不是很喜欢。”
司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弯着眼睛说：“不逗你啦！”
他的语气过分亲昵，这让戚陆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曲，觉得喉咙有些痒。
司予扬了扬空杯子：“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戚里巴巴先生。”
他最后那个称呼是用气声说的，轻飘飘的几不可闻，尾音和气息混在一起，在戚陆耳边撩了一下又马上飘开。
戚陆不止喉咙痒，耳垂、脸颊、脖颈、掌心……每个地方都痒，像是细小的电流从脚底心爬遍全身，所经之处泛起难以抑制的酥麻。
“别挠我。”他后退一步，轻拧着眉，无意识地说。
“什么？”司予没听懂，上前半步，笑眯眯地问。
“没什么。”
戚陆眼神闪躲，抬手戴上斗篷兜帽，扔下三个字后匆匆转身离开。
司予掂了掂手中空荡荡的杯子，斜倚在门边，双眼注视着戚陆略显慌张的脚步，眼底的笑意既清晰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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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福叫完早，开着拖拉机轰隆隆地从桥那头过来，远远就看见司予和他手里拿着的保温杯，小家伙叫了一声“哥哥”，停好车后“嗖”一下跳到草坪上，攥着小拳头跑过来。
司予蹲下身接住扑过来的小家伙，把他的小帽子扶正，说：“怎么都流汗了，晒到没？”
小福抓着戚陆的手臂，着急地问：“哥哥！抓住阿里巴巴了吗！”
司予遗憾地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没有，让他逃走了。”
小福张着嘴小声地“啊”了一下，捧着司予的脸亲了一口，说：“一定是阿里巴巴太厉害了，哥哥和主人下次就能抓住他！”
小家伙明明沮丧的要命，倒是先反过来安慰他。司予捏了捏小福的脸，抱起小家伙往屋里走：“没事，哥哥有好多牛奶，再给你泡一杯。”
小福搂着司予的脖子，晃了晃小短腿，奶声奶气地说：“还想要一个炒鸡蛋！”
“再加一份小青菜？”
“好哟！”小福高声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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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木白听见司予开火的声音，光合作用也不做了，麻溜地过来蹭饭。
司予在厨房炒面，餐桌上一只柏树妖和一只蝙蝠妖面对面坐着，桌子底下还有只小土狗在追尾巴尖儿。
小福拿自己的小铁勺敲桌子玩，敲一下就看一眼林木白、敲一下看一眼、再敲一下再看一眼……林木白脸皮再厚也遭不住小家伙这湿湿漉漉、可可爱爱的眼神攻击，黝黑的皮肤上难得泛起一点红色，问小福：“你老看我干嘛！”
小福攥着小勺子的手高高一举，大声喊：“小福喜欢小白哥哥！”
林木白一米八的大高个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
“你、你干嘛？”
小福咬着小铁勺，摇头晃脑地说：“哥哥教小福的，如果喜欢谁就要告诉他！”
“哦……”林木白愣了愣，后知后觉地开始害羞，支支吾吾地回应道，“我、我也喜欢小福。”
“哥哥！”小福兴奋地踢着腿，对着厨房大声喊，“小白哥哥也喜欢小福！”
司予在厨房里听见了全程，他端着一锅香喷喷的炒面出来，笑着说：“听见了，谁会不喜欢小福呢？”
小家伙美得冒泡，两只胖乎乎的手掌捂着脸，从指缝里露出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问桌底的小毛：“小福喜欢小毛，小毛喜欢小福吗？”
小毛压根没搭理他，继续傻呵呵地追着尾巴打圈。
“小毛怎么说？”司予问，在小福衣领里塞了两张纸巾做围兜。
小福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小毛说它也喜欢小福的！”
司予被小家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林木白也被逗得乐不可支。
-
饭桌上，小福向林木白讲述了离奇的牛奶失踪案，林木白表示村子里怎么可能有贼，小福信誓旦旦地说有的，不信你问哥哥！
司予正在啃一朵西兰花，忽然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看，他咽了一口水，对林木白点点头：“我作证，有的。”
“是啊！”小福拍了拍桌子，“不过阿里巴巴非常厉害，哥哥这次没有抓住他，要下次才能抓住他。”
“可恶！”林木白咬牙切齿，扔下筷子就往外冲，“村子里竟然有偷东西的，必须揪出来！”
司予：“……”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木白就一手抱着滑板、一手托着小毛跑出了门。司予哭笑不得，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对小福说：“戚里……阿里巴巴的事情不可以告诉别人哦。”
小福眨眨眼，被司予神秘兮兮的样子唬的一愣一愣，也小小声地问：“为什么？”
“小心打草惊蛇。”司予说。
小福张着嘴，表情更加疑惑了。
司予扶额，他和一个五岁小屁孩嚼什么成语，接着解释道：“如果大家都知道了阿里巴巴偷牛奶的事情，阿里巴巴就不敢再来了，我们怎么抓住他呢？”
小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能把阿里巴巴吓跑。”
“对，”司予摸摸小家伙的后脑勺，不知道是对小福说还是对自己说，“要慢慢来，不然会把他吓跑的。”
小福问：“阿里巴巴胆子很小吗？”
“嗯……也不是，”司予想了想，回答道，“他很小心、很谨慎。”
小福接着问：“哥哥已经知道阿里巴巴是谁了吗？”
司予用筷子轻轻戳了戳碟子里的小西红柿，点头说：“嗯，但哥哥还在考虑要不要抓住他。”
“为什么为什么！”小福高声问，“哥哥不想抓住他吗！”
“有一点想，又有一点害怕。”司予回答。
“想比害怕多呢，还是害怕比想多呢？”小福挥舞着小铁勺问。
司予一只手支着下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小孩子的问题总是简单又直击要害，他清楚地知道他想离戚陆近一点、再近一点，但戚陆仿佛罩在一层水雾中，他往前走一步，戚陆就变得更加模糊一分，他想要看清戚陆全貌的愿望就更加强烈。
但是他也怕，怕水气太浓、雾气太重，怕撩人朦胧背后藏着锋利刀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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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予沉思片刻后，伸手指了指冰箱，对小福说，“假如阿里巴巴就是冰箱里的冰块，哥哥抓住他就会被冻着，小福觉得怎么办？”
小家伙第一次被大人如此郑重地征求意见，于是挺着胸膛，有模有样地皱着眉头分析：“可是如果一直不抓住阿里巴巴，哥哥就会一直不高兴！我知道了！哥哥先用热牛奶把阿里巴巴融化了，阿里巴巴变成了热乎乎的水，哥哥就不用被冻了！”
滑不溜秋的小西红柿从筷子尖滴溜溜地滚走，司予的筷子戳了个空，他手一僵，片刻后低头笑了一声。
小福紧张地问：“小福说的不对吗？”
司予垂着头一言不发，良久之后，他才重新抬起头，勾着唇角对小家伙说：“没有。是哥哥太笨了，这么简单的道理，想了好久好久都没有想通。”
小福开心地鼓起了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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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司予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说他们是范老师喊来送东西的，马上就到村口了，让司予出来接一下。
司予随口问了句东西有多少，那边回答说有一卡车那么多。
司予：“……行，麻烦大哥稍等会儿，我马上就到。”
他出门想叫上林木白帮忙，屋前屋后找了一圈也没找着人，估计是去村里挨家挨户抓贼了。
他叹了口气，想着找小鹿和林晓平几个帮帮忙，要实在叫不着人，只好他自己多跑几趟，一趟趟搬回来了。
司予回屋背上自己的大背包，往桥上走了几步又退回来，眼神停留在桥边那辆通体漆黑的酷炫拖拉机上。
他摩梭着下巴想了想，一人座的拖拉机，后边栓个板车，一趟能拉不少货吧？
司予告诉自己这是公事公办，他是村里的教师，因公征用一下村民的拖拉机，是非常可以理解的。
即使他对拖拉机的主人有私心，私事公办不也挺好嘛！
他几乎没做什么心理挣扎就轻而易举地说服了自己，迈着大步，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43号房门前，才刚抬起手就怂了。
——算了算了，干脆自己多跑几趟得了！万一戚陆拒绝他，那岂不是很没面子？
司予刚要转身离开，脑子里想起小福的“融化冰块理论”。
——不行，把理论化为实践的第一步要是就这么失败了，他岂不是连个小孩子都不如？
司予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敲响了铁门。
十多秒后，铁门缓缓打开，一身黑衣的戚陆站在门里，神色淡漠：“司老师，有事？”
司予点点头，说：“那个……范局给我送了一车东西，能不能麻烦戚先生开车载我拿一趟？”
“不能。”戚陆毫不犹豫地要关门。
“等等！”司予撑着门框，往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戏谑地眨了眨眼，道，“戚老师不答应的话，我就告诉大家昨晚牛奶失窃的故事。”
戚陆饶有兴趣地挑挑眉，问道：“司老师在和我谈条件？”
“不是喔，”司予心跳的很快，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轻声说，“我是在威胁戚先生。”
戚陆摇了摇头，微微上扬的嘴唇间发出一声低笑。
“答不答应呀，”司予弯着眼睛，胆大包天地拽了拽戚陆宽大的斗篷袖子，“戚里巴巴先生。”

第31章 醉翁之意
时隔一个多月，司予再次坐上了拖拉机拖着的班车，只不过不同于上回的黑灯瞎火，这回拖拉机行驶在青天白日下，路上还遇见几个村民，摇着手和他打招呼，喊司老师好。
司予一边忍着颠簸，勉力保持平衡的同时还不忘控制面部肌肉，嘴角三十度微扬。他被颠得说不出话，只好向和他打招呼的村民们点头示意，样子颇像城里领导下乡慰问同志，很有几分威风堂堂。
拖拉机驶到村口停下，司予跳下板车松了松筋骨，踮起脚往外一看，一辆小卡车已经等在小道外了。
那大哥还挺实诚，说是拉了一卡车果然就是一卡车，一点都不带夸张的。
他绕到拖拉机车门边，戚陆靠在驾驶座椅背上，一边手肘搭着车窗窗框，另一只手扶着方向盘。
“戚先生，”司予看了看戚陆搭在车窗上的手肘，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也用自己的一只手撑着窗框，手掌外侧似有似无地碰触着戚陆的肘部，他踮起脚对戚陆说，“能辛苦你帮我搬点东西吗？”
戚陆瞥了几眼司予的手，手指尖按着窗沿，边缘泛起白色，指甲修的很短，扁扁窄窄的，看着怪可爱——不是，是怪让人心烦的。
戚陆收回手，把斗篷兜帽的帽檐又往下拉了一点，冷冷道：“不行。”
司予撇撇嘴，不敢再得寸进尺，于是见好就收，对戚陆摇了摇手：“那就麻烦戚先生稍等我一会儿，我搬好东西就来。很快！”
戚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假寐，一点反应也不给。
司予揉了揉鼻子，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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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告牌上仍然挂着熟悉的4G广告海报，山间狭窄的进山通道仍然雾气湿重。
司予越走越近，雾气也越来越浓。刚才在远处还依稀能看见外头停着的卡车影子，走近了反而什么也看不见。
配色鲜艳、喜庆欢腾的海报一角没粘牢固，一阵风倏地刮过，海报瞬间被掀起了一半，被风吹的在铁板上拍的“啪啪”作响。一股森冷气息渐渐从司予脚底心蹿起，他背上泛起一阵阵凉意，大太阳晒着竟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视线锁定在那辆通体漆黑的拖拉机上，他才觉得那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褪去几分。
司予甩了甩头，觉得自己这小神经实在是过分纤细了，光天化日也能被一阵风给吓着。
他硬着头皮穿过入口那团浓雾，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不是白色也不是黑色，而是一片虚无，周遭没有一丝颜色、没有任何活的生命体，他的五感全部丧失，只能感觉空气是湿的、是冷的。
但这个瞬间确实只是一瞬间，下一秒，他便一脚踏出浓雾，初春的太阳暖和的很真实。
司予搓了搓手指，掌心还残留着薄薄一层水汽。
他转身看了一眼，雾只是山间很寻常的雾，在狭窄的山口汇聚，行成一道纯天然的屏障。
司予抬手捏了捏鼻梁，想着刚刚兴许只是他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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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小哥！”车里跳下来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壮汉，穿了一件紧身短袖，露着一条大花臂，站在大路边朝司予喊话，“来领东西的是吧！”
司予的胡思乱想被这一嗓子打乱了个彻底，他赶紧应道：“对，不好意思啊，各位久等了。”
司予走上前去，一边和纹身大哥客套了几句，一边观察着车里其他人。
算上这个纹身男，一共来了三个人，但都是男的，并没有见到阮阮。
“大哥，”司予问，“那个女老师没和你们一起来啊？”
“谁啊？”纹身大哥一边卸货一边想了想，随手把一个大纸箱粗暴地扔到地上，拍了拍掌说，“哦！你说那个阮什么的年轻女领导是吧？她本来是要和我们一道来的，谁知道出发前那个范局长把她叫去谈话咧，估计没多久也到了。哎范局长成天喊我们来这里送货，这地方偏的要命，给的那点报酬都不够个油钱咧！”
他这抱怨半真半假，司予不可能听不出什么意思。这句话里还透露出一个更重要的信息——这几人来古塘送过很多次货。
“这地儿确实偏了点儿，各位多担待，”司予拍了拍大哥的肩，笑着说，“我在这村里也没烟没酒，招待不了各位。三位大哥要不嫌弃，咱们就加个微信，我给大家发个红包，回去路上买点烟抽，毕竟之后还得麻烦各位。”
他这一番话说得的滴水不漏，三个中年壮汉乐呵呵地和他加了微信，一人收了个188.88的大红包后，卸货的动作都小心了不少。
司予掂了掂其中一个小箱子，状似不经意地问：“大哥，您知不知道在我之前这儿还来过几个老师啊？”
纹身大哥从屁股上的口袋里抽出一根烟，边抽烟边和他闲聊：“就俩人，你是第三个，这地儿开发出来也没多久。不是我说啊，这三人里边，很就属小兄弟你最会做人！之前那两别说发红包了，连口水都不给！”
“应该的应该的。”司予腼腆地笑笑，接着问，“要不您和我说说那两人呗，我在这村里也挺没劲儿的，都没人和我侃侃。”
纹身大哥也是个能唠的，瞬间来了兴致：“第一个年纪和你差不多，是个男的，叫什么我给忘了，来了没几天就跑了，说是这地儿不干净！”
“不干净？”司予低声问。
“嗨！”纹身大哥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暗示道，“就是有脏东西，知道吧？”
“那第二个呢？”司予问。
“第二个就是那女领导，”纹身大哥歪头朝地上吐了一口黄痰，“她待了挺久，有……三四个月吧？记不清了，出去后就挺拔去教育局工作了，命好啊！”
“那她是为什么走？”司予问。
“那我哪儿知道，”大哥斜了他一眼，一副“你这不是废话吗”的表情，对司予挥挥手，说，“你一会儿等她来自己问她呗！”
司予没再多问别的，笑了笑说：“行，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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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看着多，其实也就装了五个纸箱子，几人卸完货后就开着车走了。
司予站在原地，用脚踢了踢其中一个箱子，纸箱纹丝不动，他脚尖倒疼的不行。
——还挺沉！
五个大箱子，只好一次一个搬到板车上，也不知道一次载不载的完。
他两手抱起一口箱子，费劲地往村里挪。
靠近入口那团浓雾，那阵阴森森的气息又出现了，顺着他的脊梁骨渐渐往头顶心蔓延。
司予累得气喘吁吁，也顾不上害怕了，咬着牙迈步踏进了雾气里。
这一次，那种虚无感并没有出现，他可以感觉到眼前飘着的是白茫茫的、实实在在的水雾。
司予穿过浓雾，双臂发酸，他把箱子扔在地上，双手撑在上头喘了几口粗气，眼角余光瞥见自己脚下踩着一片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东西的影子！
联想到刚刚纹身大哥说的“脏东西”，司予浑身汗毛都耸立了起来，他僵着身子，脖子像是上了发条，慢慢地扭过头一看，披着斗篷的戚陆就站在公告牌边，怀里抱着一只黑猫。
司予松了一口气，抬手抹去额头上的冷汗，站直身子说：“戚先生，你吓坏我了。”
戚陆一只手托着黑猫，另一只手在它背上顺着毛，说：“司老师原来胆子这么小？”
“不是，”司予皱着眉，“刚才从村里出去的时候，感觉很奇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都是错觉，”戚陆抬眼打断他，漆黑如墨的瞳孔紧锁在司予脸上，“司老师。”
司予在他沉静的目光里渐渐平复了心情，黑猫乖巧地趴在戚陆手上，伸出舌头舔着自己前爪。
“戚先生在哪里看见它的？”司予上前一步，弯腰对黑猫说，“小家伙，你怎么在这儿？”
“他不听话，”戚陆一边给他顺毛，一边语焉不详地说，“总是来这里，等不该等的人。”
等人？一只猫怎么会锲而不舍地等人？
这倒让司予想起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青年黎茂，他也说自己在村口等人，还说只要等的足够久，那个人就肯定会来的。
“戚先生怎么知道，”司予仰起脸问戚陆，“这只猫在等人。”
“猜的。”戚陆言简意赅地回答。
司予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答案要是从小福嘴里说出来就一点儿也不奇怪，但戚陆这么说就别扭的很，不仅别扭，还有一丁点儿……可爱。
戚陆的手一下一下地在黑猫背上顺着毛，动作又轻又慢。司予心思一动，对猫咪说：“你自己说说，你在这儿是不是等人呀？”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抬起手在黑猫脖颈的位置轻轻揉了揉，手背“不经意”地轻擦过戚陆的手。
戚陆动作一僵，紧接着触电般立刻收回了手。
司予直起身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眼睛弯弯的，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他打了个哈欠，笑着说：“外头还有四个箱子，我接着搬去。”
戚陆没有说话，司予笑眯眯地看了他几秒钟，突然问：“戚先生有没有听说过，醉翁之意不在……猫？”
他这话说的没头没尾，戚陆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接话道：“什么？”
“没什么，”司予抬了抬眉毛，笑意盈盈地说，“搬箱子去喽！”
戚陆把那只手背在身后，宽大帽檐遮掩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注视着司予的背影，表情依旧波澜不惊，但背后的小指头却蜷起了一个弧度。
——他是不是故意的？

第32章 驯猫高手
司予费了老大劲儿，总算把五口纸箱摞到板车上，又拿了几条麻绳固定。好不容易把东西都归置好，司予累出了一头细汗，他双手插着腰，轻喘了几口气，转头一看，戚陆站在树荫底下撸猫，头上罩着兜帽，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斗篷下摆连点儿灰都没沾上。
司予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尘，又抖了抖裤腿，戚陆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问他：“好了？”
“好了，”司予扭了扭脖子，朝戚陆眨了眨眼，半真半假地调侃，“东西又多又沉，好累呀！戚先生累了吗？”
“嗯，”戚陆微微一颔首，“等累了。”
司予皱了皱鼻子：“……需要我道歉吗？”
戚陆挑眉，声音里也沾上了几分笑意：“随便。”
司予忍俊不禁，低头笑出了声，戚陆的表情也渐渐软化，帽檐下双眼微眯，唇角放松地呈现出一个上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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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猫窝在戚陆怀里，晒着太阳懒洋洋地“喵”了一声；空气里，浮尘轻快地跳跃着；阳光是一种介于灿金和白之间的颜色，像微焦的棉花糖，很漂亮，甜度也正好。
司予跳上板车，坐在其中一个箱子上，从他这个角度仰起头，恰好能看见戚陆兜帽下的脸，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在鼻尖的地方勾出一条光影分界线。
有很多时候，司予都觉得戚陆像一汪湖泊，无波无澜，美则美矣，却不让人心动。直到他在湖面上试探地投下石子，终于湖面上泛起涟漪，水波荡漾的那一刻，他才一阵心悸，恍然惊觉这片湖泊好漂亮。
最要命的是，戚陆漂亮的正和司予心意。他的眼睛、鼻梁、唇线、下颌、脖颈、喉结，每一处都漂亮的正正好。
司予就这样坦坦荡荡、毫不避讳地仔细看戚陆的脸，戚陆却像不习惯这样直白的注视，他抚摸黑猫的指尖顿了顿，脚尖往边上偏了半个身位，刻意侧过身子。
司予抿唇笑得很有几分狡黠，他手肘撑着膝盖，笑眯眯地问：“戚先生喜欢猫咪？”
戚陆强迫自己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黑猫身上，随口应了声“嗯”。
“这样啊……”司予低声说，他一只手掌支着下巴，双眼紧锁在戚陆侧脸上，观察他的反应，然后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喵”。
戚陆瞳孔瞬间缩紧，他身体一僵，呼吸骤然乱了几拍。
——这个人类为什么要学猫叫？他在暗示什么？
黑猫趁着他手一松，竖着尾巴从他怀里跳下了地，围着他走了几圈后，又讨好地靠在他脚边。
司予眼中笑意更浓，但戚里巴巴大盗在某些方面是个胆小鬼，他只能一点点地小心敲打，否则就会把他吓跑。
司予已经在戚里巴巴又冰又冷的外壳上敲出了一条细缝，只要他坚持东敲敲、西敲敲，很快就能把戚里巴巴壳子里温热的躯体唤醒。
“好巧，”司予说，“我也喜欢猫。”
“一般，”戚陆把有些僵硬的手指插进口袋，企图掩盖自己失态的事实，又画蛇添足地补充道，“我不喜欢猫。”
“哦？”司予假装没听出他声音里的不自然，疑惑地问，“这只捣蛋傲娇猫倒是很听戚先生的话，我还以为戚先生是驯猫高手。”
“驯猫高手”这个称呼和刚才司予发出的一声猫叫，在戚陆脑子里奇妙地结合到了一起，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联想。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动，感到耳垂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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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予像是有用不完的耐心，坐在纸箱子上安安静静等着戚陆的回答。水洗牛仔裤膝盖的位置有些泛白，他纤长的五指搭在上边，有节奏地敲打着膝头。
戚陆斗篷下是一件暗色衬衣，下摆收进裤腰，勾出利落劲瘦的腰线。斗篷被微风吹起弧度，司予这才发现，他的斗篷并不是纯粹的黑色，仔细看能看见上面用偏浅一些的黑线绣着什么花纹，似乎是某种猛禽，但从轮廓看不像鹰隼一类，倒更像……蝙蝠？
他不禁有几分好奇，伸手指着斗篷下摆的位置，刚要开口问那上边绣着什么动物，但戚陆此时尚未从过分敏感的状态中完全脱离，以为司予指着他脚边卧着的黑猫。“猫”这个关键词在他脑中点亮，戚陆立刻退开一步，欲盖弥彰地冷冷道：“我不驯猫，也不养猫。”
“啊？”
司予只是怔了两秒就立刻反应过来，但他觉着要是自己现在笑出声来，戚陆得难堪的一星期不理他，于是他眨眨眼、点点头，说：“嗯，知道啦。”
司予自己不会知道，他说这句话时候的语气无比纵容，尾音往上扬起，轻飘飘的，在戚陆耳尖弯来绕去。
胸膛里那把不安分的小锤子又开始工作，在戚陆心脏上“咚咚咚”敲个不停。
他用眼角瞥见坐在板车上的司予，这个人类好像一点也不怕晒，大剌剌地罩在阳光下，眼睛里含着光，不躲不闪地盯着自己看。
小锤子加重力道，“咣”的一下砸下来，戚陆突如其来的一阵心悸。
他赶紧挪开目光，喉结上下重重地滚动了一下。他攥紧拳头，企图抵抗喉咙里泛起的酥麻感觉。
戚陆明白，这个人类正在用他清清凌凌的眼睛、加上语气词后柔软的尾音、似有似无的肢体触碰，一点一点地引诱他。
他也很清楚，只要自己闭上眼睛不看他，关上耳朵不听他，离他远一点，就能抵抗他的侵占，就可以避开这个错误答案。
但他竟然还觉得快乐，他自己也觉得诧异，但这种快乐来势汹涌，瞬间就可以把他完全淹没。
小锤子在失控，他也在失控。
太阳越爬越高，戚陆身体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他能感觉到司予的视线焦灼在他身上。
——我要理智做什么？
——做错题是什么感受，我为什么不敢试一试？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对他说，戚陆深吸一口气，舔了舔自己蠢蠢欲动的犬牙，抬手掀开兜帽，深邃如墨的眼睛注视着司予。
-
气氛变得有些暧昧，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胶着在一起，仿佛要溅起火花。
山林中水汽蒸发后的味道清新又干净，叶片和青草香混合在一起，清爽的草木气息打开司予的全部感官，他在戚陆的瞳孔里看见自己。
司予膝盖上敲打着的手指倏然顿住，他感觉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鼓胀着，叫嚣着想要问戚陆：
——戚先生，你喜欢月亮吗？你喜欢猫咪吗？你喜欢花朵吗？还有就是，你喜欢我吗？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说：“戚先生，你喜……”
“戚哥，司老师。”
一道柔软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暧昧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司予一惊，回头一看，村口站着一个女人。
垂着眼马上就要睡着的黑猫瞬间浑身一抖，瞳孔骤然紧缩，从地上猛地跳起，对着女人发出了一声深长而凄厉的“喵——”。

第33章 外面人
黑猫弓着背，上半身伏低，尾巴高高立起，双眼里涌起晶莹液体，期期艾艾地注视着女人。
戚陆眉头轻皱，俯身抱起黑猫。黑猫挣扎着挥着前爪，戚陆伸出一只手在它后颈的位置上一搭，它仿佛遭受了什么重击一般，瞳孔出现了一瞬的涣散，继而乏力地趴在戚陆手中。
但他绿莹莹的双眼始终一动不动地紧盯着浓雾前站着的女人，喉咙里不断地发出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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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腼腆一笑，双手拎着挎包带，先是上前一步，眼神瞥见一边站着的戚陆，双臂几不可察地一抖，紧接着下意识地缩回步子，有些不自然地含着下巴，轻声说：“你们好。”
司予这才回过神来，从板车上站起身：“你好，你是阮阮？”
“嗯，”阮阮点点头，“麻烦您来接我。”
阮阮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清秀，扎着简单的高马尾，妆容素净，两条眉毛修成柳叶般细长；她的穿着也很朴素，上面套了一件淡粉色短袄，里边搭配了一件白色高领毛衣，**是一件基础款修身牛仔裤，脚上踩着某快销品牌一百块一双的白色帆布鞋。
她就连说话也是细声细语的，从外表到气质都是一副毫无威胁性的样子，令人觉得十分温婉可亲。
“不客气，”司予笑笑，“叫我司予就行。”
阮阮十指紧紧揪着包带，身体无意识地偏向司予这一侧，眼神飘忽闪躲，尤其不敢往戚陆的方向去。
她怎么这么紧张？她害怕戚陆？
气氛变得有些紧张，司予大跨一步，站到了阮阮和戚陆中间的位置，朝阮阮伸出一只手，友好地说：“欢迎回古塘。”
司予巧妙地隔开了两人，阮阮双肩一软，总算松了一口气。她感激地朝司予笑笑，右手在棉袄上蹭了蹭，擦掉手心里沁出的冷汗，伸手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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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允许你回来的？”
一道冰冷的声音横插进来，阮阮刚刚伸出的手瞬时僵在了空气中。她脸色一变，柳叶似的眉毛拧出一条紧绷的线，失了血色的嘴唇微颤。
戚陆重新戴上了兜帽，宽大帽檐掩盖下，表情晦暗不明。
他一手托着黑猫，另一手放在猫咪后颈的位置，动作看似是轻柔抚摸，实际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突起。
司予瞳孔骤然一缩。
戚陆手上存了劲儿，说明他正在压制这只黑猫。
阮阮指尖颤抖，慌乱无措中选择往司予的方向靠了靠，只有在同类的身边才能让她有几分安全感。
她哆嗦着抓住司予的衬衣袖口，戚陆的眼神在她手背上淡淡一扫，她瞬间觉得指尖被森冷的冰块冻住了似的，短促地惊呼一声后收回了手。
“司老师，”戚陆偏头，将视线转回司予身上，他微微弯下腰，音质冰冷且淡漠，“你又是代表谁，欢迎她来古塘？”
司予一愣，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这段时间，在他有意无意的撩拨下，戚陆已经很少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他的漂亮湖泊才刚泛起涟漪，湖面却又飘起疏离锋利的碎冰。
司予使劲闭了闭眼，让自己的理智回到正常思考的轨道上来。
戚陆对阮阮的敌意毫不掩饰，他猜不出这两人间发生过什么事。现在看来，这件事比他预想的还要更复杂，似乎就连这只黑猫，都在其中扮演着某个重要角色。
他对阮阮在古塘的那段经历不感兴趣，只是他有自己的问题要解答，而阮阮，是他得到答案的唯一线索。
他需要阮阮，但他也不希望因为阮阮而和戚陆起冲突。
戚里巴巴那层壳子又臭又硬，他好不容易才敲开了一条裂缝，怎么舍得又让可恶的壳子恢复原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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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予侧过身，坦荡地直视戚陆漆黑的双眼，平静地解释：“只是一些工作交接上的事情，没有事先知会戚先生，是我不好。”
戚陆精致的下颌线条微动，他勾唇发出了一声嘲讽的轻笑，脚尖在地上点了一下，说：“既然这样，就在这里交接吧。”
空气似乎凝固了，只有黑猫一刻不停地在凄厉呜咽着，不知道究竟在为谁伤心。
戚陆和阮阮才应该是针锋相对的交战双方，阮阮已经溃不成军。不知怎么回事，这场战役又接着转变成为戚陆和司予间的对峙。
司予皱眉，眼神流露出一丝恳求，说：“不好……”
戚陆利落的下颌线条纹丝不动，他直起身子，眼睛越过司予看向阮阮，问：“就在这里交接，阮小姐有异议吗？”
司予回头看阮阮，她深深垂着头，下巴几乎要挨着胸口，单薄的肩膀颤的很厉害。
——这姑娘是真的怕戚陆。
司予额角一跳，无奈地摇摇头，上前半步挡住戚陆的视线，放低声音说：“我有一些……私事，要问阮阮。”
“什么事。”戚陆问。
司予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来。关于那张古怪的符咒和那本《鬼怪宝鉴》，他有太多的顾虑和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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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陆双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眼神渐渐沉了下去。司予这个动作在他看来，等同于选择为了阮阮，而站在他的对立面。
他手背上的青筋愈发明显，面前站着的人类早晨还笑吟吟地和他打招呼，缠着要他开车来载货，和他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给他起奇怪的称号。
他不是没有过退让，在司予之前，范天行接连送了两个人类进来，他尝试过重新建立对“外面人”的信任，但两次结果证明，“人类是值得信任的”这件事本身就是个伪命题。
司予是第三次，是他差点行差踏错就要踏进深渊的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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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陆寸步不让，冲着村口雾气弥漫的狭窄入口抬了抬下巴：“既然是你们外面人的私事，麻烦到外面解决。”
“外面人”这三个字过于刺耳，仿佛在他们中间划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司予心头怒气和委屈一齐涌起，原来过了这么久，戚陆还只是把他当成“外面人”？
哪怕他只是一个“厨艺不错的邻居”，或者是一个“会带孩子的老师”，也好过一个冰冰冷冷的“外面人”。
司予垂下头，紧攥着拳头，闭了闭双眼，强压下心中涌起的复杂情绪。
他告诉自己戚陆只是一个很笨拙、很不懂婉转、很爱钻牛角尖的蠢蛋；他知道戚陆对古塘的村民、对小福、对他偶尔流露出的柔软不是假的；戚陆越要往自己身上套厚重的壳子，他就越要看看层层包裹下，他的每一寸身体肌理究竟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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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予重新抬起头，转身朝阮阮走去。
戚陆看着他的背影，额角重重一跳，胸膛里那把小锤子疯狂地凿着他的心脏，他清楚地感受到大脑里有一根神经正在抽痛。
他的意识像是分裂成了两部分。一边告诉他自己他的反应非常过激，阮阮重新来了一趟古塘又能怎么样？她难道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再次做出伤害鬼怪的事情？他没有必要因为一个人类的意外到来而如此刻薄、尖锐。
另一边则给出了清晰的答案，他是在害怕。
他害怕阮阮告诉司予古塘的真相，他害怕司予会用恐惧、厌恶的眼神看他，因为司予步步为营的引诱，他还想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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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阮阮，”司予拍了拍阮阮的肩，安慰她，“你稍等我一会，戚先生早晨没睡够，脾气不好。”
说完这句话，司予重新走到戚陆面前，他舔了舔嘴唇，胆大包天地踮起脚，掀开戚陆的兜帽，在戚陆混杂着难以置信和惊喜的眼神中纵容地笑了笑，轻声说：“我可不去外面，我又不是外面人，我是古塘村东湾路44号常住居民。”

第34章 小心
司予专注地盯着戚陆乌黑的眼睛，耐心地解释：“她有一份工作报告，需要做一些回访；恰好过几天就要重新开课了，我也有一些工作上的事要请教阮阮。”
戚陆没有说话，林中吹来的风捎带着草木清香，吹起他额前的细发，发梢痒痒地扎在眼皮上。
司予接着竖起三根手指，说：“我保证，很快就回去！”
戚陆刚才还僵硬的唇角在微风拂动下逐渐软化，他偏开头远远眺望着山林，眼角却忍不住一下下地瞟着司予。
司予低头笑了一声，往边上跨了一步，又站到了戚陆正前方，勾了勾戚陆的袖口，说：“等我回去给你泡牛奶？”
戚陆挥开他的手，瞥了他一眼：“……随便。”
说完这两个字，他抬眼轻扫站在不远处的阮阮，眼神森冷。
阮阮接收到戚陆的警告，忍不住瑟缩一下，惊慌地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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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陆转身离开，黑猫在他手中叫个不停，嗓子像被撕裂般沙哑。
就在戚陆打开拖拉机车门的一瞬间，阮阮颤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戚、戚哥……”
戚陆和司予同时回过头，阮阮攥着拳头，紧咬下唇，她怯怯地看了戚陆一眼，欲言又止。
戚陆冷冷哼了一声，司予连忙出来打圆场：“你有什么事也可以和我说，我转告戚先生。”
阮阮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右脚往前踏出半步，问：“黎茂他……他好吗？”
司予一愣，黎茂？那个在村口说要等人的青年？
他等的人……难道是阮阮？
还没等司予把这件事情厘清，他的思路就被一声尖利的嘶嚎打断。
戚陆手中的黑猫像受到了某种刺激，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背脊、尾巴上的猫根根炸起，绿色瞳孔竖成一条细线。黑猫一声声嚎叫着，极具穿透力的尖锐声响几乎要刺破司予耳膜。
戚陆皱起眉，两指扣在黑猫后颈，黑猫用力甩着头，前爪亮出利爪，发狠地在戚陆手背上划出血痕。
“嘶——”
戚陆吃痛，倒吸了一口气，黑猫趁他手劲一松，从他手中跳下了地，弓着背往阮阮那边跑。
“没事吧？”
司予见戚陆受伤，着急地大步上前，戚陆却朝他立起手掌，冷眼看着黑猫和阮阮，眼神中似乎含着白森森的冰。
司予停下脚步，循着戚陆的视线看过去。
一只炸毛的凶狠黑猫冲自己飞奔而来，阮阮显然吓得不轻，尖叫着往后急退两步，之后趔趄着摔坐在地上，一手提着挎包在地上拍打着，双腿蹬起一地扬尘。
黑猫身影顿了顿，停下脚步，不再靠近。
“你是什么妖怪！别、别过来！”
不过是一只猫而已，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司予有些惊愕地问：“阮阮，你怎……”
“阮小姐，你想见黎茂？”戚陆冷笑着问。
阮阮瘫坐在地上，双眼无神，片刻后眼泪从她眼眶中滚落，她讷讷地摇摇头，说：“我只想知道他好不好……”
“不是很好，”戚陆若有所指地回答，“但也不会更坏。”
黑猫低低叫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想要靠近阮阮，但它脚前爪刚一动，阮阮就瑟缩着往后退了一点。
黑猫的尾巴无力地垂了下来，半响后，它转身慢慢踱回了戚陆身边。
阮阮呜咽一声，抬手遮住自己的脸。
从司予的角度，恰好能看见她半掩脸颊上滚下的眼泪，还有颤抖如同风中树叶的眼睫。
戚陆弯腰抱起黑猫，转身说：“麻烦太阳落山之前，离开这里。”
黑猫卧在他手臂上，扭过头来，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阮阮看。
-
戚陆开着车离开，直到拖拉机的轰鸣声彻底消失，阮阮才平复了一些，单薄的背脊不再发抖。
她从掌心里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痕，笑了笑说：“不好意思，失态了。”
司予伸出一只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阮阮捡起挎包，拍了拍上面沾着的尘土。
“我见过黎茂一次。”
司予突然出声说道，阮阮动作一顿，惊诧地偏头看着司予。
“就在这里，”他伸手指着公告牌的位置，“他在那里等人，他说只要每天都等，那个人就一定会来。他的腿受了很重的伤，但他还是在等。”
阮阮愣愣地看着他，样子柔弱的像是一碰就碎的花瓣。
“他受伤了？”
片刻后，阮阮的眼里渐渐有了焦距。
司予点头，接着说：“你应该知道他住在哪里，虽然他今天没有来，但他一定还在等你。”
阮阮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声音小的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她呢喃说：“他来了的。”
-
关于黎茂和阮阮，应该又是另一个故事。
司予没有主动问，阮阮显然也不想再谈黎茂。
两人在村口静静站了一会之后，阮阮从刚才的失态中平复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对司予说：“实在不好意思，初次见面，就让司老师看笑话了。”
“没有的事，”司予用玩笑的语气，看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你为什么怕戚陆？他长得那么帅，我还以为你们小姑娘都会喜欢他。”
“啊没有，我只是……”阮阮想要辩解，但转念一想自己刚才的反应，说自己不怕戚陆实在是没有说服力，于是叹了一口气，轻声说，“是有一些，我还在这里的时候，和戚哥之间发生过一些……不是很愉快的事。”
“他脾气不好，”司予下意识地维护戚陆，“但人是很好的。”
阮阮转头看了司予一眼，笑着说：“戚哥好像和司老师相处的不错，我刚才都有些惊讶，在我印象里，他很少和别人靠得那么近。”
司予耸耸肩：“我是他邻居，和他混熟了吧。”
阮阮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去，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喉咙里涌起一阵苦意，她想要提醒司予不要和戚陆走得太近，更不要喜欢上戚陆。刚才她在一边看得很清楚，戚陆对司予不是什么混熟了的邻居，言语和行为中尽是彰显的占有欲和保护欲。但眼前又浮现出戚陆走前那个满含警告意味的眼神，一阵寒意立即从背后蹿了上来。她打了个寒颤，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
司予和阮阮进了村，路上遇到卢伟他们几个孩子在路边玩闹，卢伟第一个认出了阮阮，挥着手叫了一声“阮老师”就往这边跑，其他几个孩子看见阮阮也非常惊喜，叫嚷着撒腿冲了过来。
阮阮本能地往司予身后躲，脸色煞白，像是在害怕。
——她又在怕什么？几个孩子有什么可怕的？
疑惑如同潮水一般在司予脑中涌起，他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拦下几个孩子，点了点卢伟的额头，说：“我和阮老师还有事情忙，带着小朋友自己玩儿去，小心别摔了。”
“可是阮老师……”卢伟歪头指着司予身后的阮阮。
“大家好，”阮阮勉强拉动嘴角，朝他们笑了笑，细声细语地说，“以后要好好听司老师的话。”
“阮老师，小白哥哥说你是坏人，”卢伟大声说，“我才不相信！阮老师又温柔声音又好听，我们都可喜欢你了！”
阮阮站在司予背后愣了愣，接着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睫毛有几分湿润：“谢、谢谢。”
-
几个孩子走后，司予问了阮阮关于工作报告的事，阮阮说她自己找两个学生问一些简单的问题就好，不用麻烦司予陪着。
司予心中更加不解，刚才她的反应明显就是害怕这些孩子，现在又说不需要自己陪着？
阮阮，一个普通的师范毕业生，柔弱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断，身上却藏了一个巨大的谜团。
戚陆对阮阮的警惕绝对不是无中生有，但凭他的观察，阮阮也绝对不像坏人。
这其中还牵涉了太多环节，比如黎茂、比如林木白、比如那张古怪的辟邪符。
司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符咒，展开在阮阮面前，直截了当地问她：“阮阮，你能告诉我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吗？”
阮阮看见符后脸色一变，惊诧地看着司予：“你怎么会有这个？”
“林木白给我的，说是在你屋里找到的。”司予平静地解释，“这个问题对我很重要。”
阮阮眼神闪躲，不敢直视戚陆，支支吾吾地转移话题：“时间不早了，我先去做回访，天黑前要出村……”
她慌慌张张地转身就要走，司予看着她清瘦的背影，结合之前听见、看见的种种，脑子里渐渐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你遇见了一些离奇，或者说是怪力乱神的事情，你想要借这种驱鬼符解决，但被戚陆发现，他认为你做的事会伤害村民，你们起了冲突，所以你离开了古塘。”
阮阮脚步一顿。
司予捏着那张符，其实他也只是胡乱猜测，但阮阮的反应恰恰证实了他的猜测。
司予接着说：“你遇见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这么怕这里的村民？这件事到底有多可怕，才让你丢下你的学生，甚至丢下黎茂？”
阮阮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转回身子，像是下足了决心一般，对司予说：“司老师，你要小心。”
司予皱起眉，刚想问小心什么？
是要他小心林木白？小心卢伟小兔那些孩子？小心黎茂？还是小心……戚陆？
他甚至连反驳的话都准备好了，他只相信自己亲眼见到的一切，小兔卢伟是天真可爱的孩子；林木白是偶尔缺根筋但没坏心眼的饭桶；黎茂是在村口锲而不舍等着她的青年；而戚陆——戚陆是他的戚里巴巴大盗。
但阮阮什么也没说，她的嘴唇哆嗦的很厉害，一只手捧起司予的手，另一只手在他掌心写了三笔。
一横一竖一横，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F。

第35章 敲壳子
“F？”司予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阮阮向后退了一步，她双手紧紧揪着挎包背带，眼中浮现出一丝类似于无奈、痛苦、绝望的情绪，她煞白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F是谁？和这张符又有什么关系？”司予眉头紧锁，急切地追问。
阮阮低下头沉默片刻，阳光映着她白皙的皮肤，在她耳廓边缘罩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再次抬起头时，她脸上又挂上了温婉柔和的笑容，肩膀放松地下垂，自然地回应道：“司老师不用多想，你也知道，我是贫困山区考出来的大学生，农村人都迷信，总有一些驱鬼辟邪的土法子。家里人之前知道我来这儿工作，毕竟是荒村，难免有些传闻。他们怕我遇上脏东西，就让我随身带了几张符贴在门上。其实我也不相信这些，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用，没想到还会引起戚哥的误会。”
“原来是这样，”司予瞥见她发白的指节，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展开符咒抖了抖，若有所思地说，“住在这种大山里确实得多小心。我前两天看一部老鬼片，里边有个老道士经验丰富，他说把这种黄符烧成灰一口喝了，鬼就不会上他的身。要不你帮我多弄几张这种符，照着电影里那个法子，让村民们每人喝一碗，那不是村里人人都不用怕脏东西了！”
“不可以！”阮阮几乎是想也不想，立即惊呼出声。
随后，她便意识到了哪里不对，捂着嘴发出一声短暂的低呼，踉跄着倒退半步，抬头便对上司予发沉的眼眸。
“你根本不是随便带的，”司予盯住阮阮的眼睛，“你也知道这东西到底怎么用。”
阮阮身体霎时僵住，双手一抖，挎包“啪”地掉在沙石地上。
司予叹了一口气，弯身捡起阮阮的包。
像现在这样逼问阮阮并不是他的本意，但这张符咒背后牵扯到的不仅仅是这位前任乡村教师，还有整个古塘、戚陆，甚至牵扯到他去世多年的父亲。
阮阮背了一个乳白色软底皮包，司予拿手掌拍了拍上边沾着的黄色尘土，掌心传来坚硬的触感。
他直觉有些不对，隔着包面轻捏了捏，阮阮包里装着一个长条形的硬物，司予起初以为是烟盒，但这东西质地似乎比塑料盒更硬，倒像是……一根扁平木棍。
这种形状和质感，总觉得有些熟悉？
司予内心生出一丝疑惑，但他还没来得及想出到底是什么，阮阮便伸手从他手里接过包，一手拎着背在自己身后。
“我只是一个贫困山区出来的大学生，”她双眼放空，眼神里什么也没有，毫无感情地从司予脸上撇过，紧接着深深垂下头，“我什么也不知道……就不要再问我了……”
司予追问的话顿时哽在了喉咙口。
阮阮低垂着头，双肩微微往内缩，清瘦的背脊弓起——是一个自我防御的姿势。
她的脆弱和无奈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反倒让司予束手无策。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用最温和平静的声音说：“阮阮，你只要告诉我，这个符是从哪里来的，还有刚才你写的F，是什么意思。这两个问题对我很重要，我恳求你告诉我，好不好？”
阮阮缩了缩脖子，说：“我只是个贫困山区出来的大学生，我很怕鬼……”
“我知道，”司予就算有再好的耐性，此时也宣布告罄，他急得上火，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说，“你不用害怕，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鬼。”
“司老师，我是大山里考出来的，我很不容易才有了走出大山的机会。”阮阮又强调了一遍她的身世。
“我知道。”司予强压着火气。
“我已经把我能告诉你的，”阮阮抬起头，雾蒙蒙的眼睛看着司予，用很低的声音说，“都告诉你了。”
司予一愣，看见阮阮眉心微蹙，满眼都是无奈。
“你……”
“小福饿了。”
司予刚要说话，却被身后突然传来的戚陆声音打断。
他下意识地把手中的符咒揉成一团，塞进外套袖口里。
司予回过头，看见戚陆正一步步朝这边走来，他披着一身暗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
他步伐沉稳，走到司予身前停下。他甚至没有看阮阮一眼，仿佛这里根本就不存在这个人，径直转过身面对着司予，躬下腰说：“午饭时间到了，该回家了，司老师。”
戚陆的声音非常低沉，语气毫无起伏，甚至可以说一丝感情也没有，但却神奇地安抚了司予的急躁和怒气。
司予越过戚陆的肩膀看向阮阮，只见阮阮对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高马尾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轻轻摆动起来，发梢擦过阮阮光洁的侧脸。
“走了。”
戚陆站直身子，彻底阻断司予探寻的视线。
司予叹了一口气，戚陆高大的身躯把他严严实实地笼罩起来，他抬头，看见这位暗黑斗篷爱好者紧抿着的唇角有些僵硬。
“好，我们走吧。”
他对戚陆眯着眼笑笑，戚陆的唇角渐渐软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嗯。”
司予和戚陆并肩离开，阮阮紧紧攥着挎包带，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就在司予的背影即将消失在视线里的那一刻，他突然扭头回看过来，阮阮朝他挥了挥手，用上齿咬住下唇，在唇齿摩擦的缝隙间，发出了一个短促的气音。
-
司予压下满腹疑问，跟着戚陆过了桥，拖拉机停在桥边，五口大纸箱还原样放在板车上，连绳子都没解开。
“……”司予瞥了戚陆一眼，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嘴：“戚先生就不能帮我搬一下吗？”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过分亲昵，引得戚陆兜帽下的眼睫一阵轻颤。
“不能。”戚陆看也不看司予一眼，仿佛一尊塑像似的，径直迈开步子往房子的方向走。
司予冲着他的背影皱了皱鼻子，念叨了一句“特别沉我搬不动”。
林木白在一边表演金鸡独立，貌似专注地沐浴在阳光下光合作用，实则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
听见司予这么说，林木白大喊了声“我来我来”，自告奋勇地撸起袖子往这边跑过来。
林木白早上听见戚哥喊司予“爸爸”，他抱着小毛心痛了一阵子后，想通了其中的逻辑。
照他看来，司予肯定喜欢他、崇拜他，他嘛觉得司予也还行，除了是个人以外没别的缺点，关键是做饭好吃。最重要的是，戚哥把司予当爸爸，他要是和司予成了一对，不就相当于他也成了戚哥爸爸吗？！
那他可不就是整个古塘最牛逼的妖怪了吗！
他越想越兴奋，这会儿有个机会在司予和戚哥面前好好展现自己，更是不能轻易放过！
司予惊讶地张着嘴，林木白这家伙是个纯种饭桶，光吃饭不干活儿，平时喊他顺道去扔个垃圾他都老大不乐意，今天怎么转了性？
林木白摩拳擦掌，对着司予自以为帅气地抛了个媚眼，却不知道这个表情在他黝黑的脸上出现，效果就和煤堆里夹了只苍蝇差不多。
“谢谢哈。”司予有些尴尬地笑笑。
林木白眼尖地瞥见戚陆停下了脚步，想着是时候向戚哥展现自己的实力了，大喝一声后脱掉了上衣，光着膀子解开绳子，一口气搬起了两口大箱子。
“哥哥哥哥！”小福听见外面的声音，戴着一顶比他两个头还大的帽子，从屋子里噔噔噔地跑出来，一把扑到司予腿上，脸蛋在司予膝盖上蹭来蹭去，奶声奶气地控诉道，“哥哥和主人去约会了吗！为什么不带着小福！”
小家伙童言无忌，司予慌张地往戚陆那边看了一眼，他背对着这边站着，身姿挺拔，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司予弯腰在小家伙头上拍了一下：“胡说，谁教你这些东西的。哥哥和主人去搬东西啦，喏，搬回来好几个箱子呢！”
小福踮着脚朝板车那边张望，张着嘴“哇”了一声：“小白哥哥好厉害！不穿衣服就能搬两个那——么大的大大箱子！”
司予还想着“约会”的事儿，随口敷衍道：“嗯嗯，是很厉害。”
一直静静站着的戚陆突然转过身，迈开步子朝这边走，他冷着脸，一把摘下小福头顶的大帽子，抬手就扣在司予头上，接着把帽檐拉低，完全遮住司予的眼睛。
司予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帽檐压着脸，他什么也看不见，眼珠子使劲往下瞟，勉强看见脚下踩着的草坪。
“哎呀！帽子帽子！小福的帽子！”小福抱着头，急得跳脚，“太阳太阳，太阳热乎乎！”
戚陆摘下斗篷，一把盖在小家伙头顶上，把他从头到脚盖了个严严实实，又弯腰用一只手把小家伙抱起来。
“闭嘴！”他在小福耳边低斥一声，小福裹在斗篷里，扭了扭小屁股，瘪着嘴不敢再说话。
“哎，看不见了！”
司予站在原地，没有伸手摘掉帽子，朝着前方伸出右手，五指在空气中摸索着，戏谑道：“戚先生要玩捉迷藏吗？”
伸出的手腕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攥住，司予五指在空中一收，虚握成拳，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戚陆掌心里坚实有力地跳动着。
“废话真多，”戚陆声音硬梆梆的，“午饭时间过了。”
司予大半张脸都盖在帽檐下，他垂眼看着自己的脚背，戚陆攥着他的手腕，这并不是一个多么亲密的姿势，却让他觉得浑身都变得柔软。
他笑着闭上了眼，光线完全在眼前消失的那一刻，手腕上传来的触感变得无比鲜明。
“我看不见了，”司予说，“戚先生带我回去做饭吧。”
戚陆一手抱着小福、一手牵着司予往44号房的方向走，身后林木白还在“嘿咻嘿咻”地展示他遒劲的肌肉。进门前，戚陆回头轻飘飘扫了林木白一眼，林木白瞬间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意从尾椎骨慢慢往上爬。
怎么突然这么冷？
他哆嗦了一下，从地上捡起上衣，三两下利索地套上。
-
小福坐在垫了三个软垫的椅子上，快活地晃着小腿，摇着脑袋哼着不着调的歌儿，显然非常开心。
新送来的食材还没收拾，司予简单做了个腊肉炒饭，又凉拌了一道菠菜端上桌，逗小福说：“怎么这么高兴？”
小福敲着小铁勺，脆生生地说：“主人陪小福到哥哥家吃饭，小福开心！小福快乐！”
“主人说小福饿了，”司予把饭盛在小碗里，放到小福面前，“今天是不是可以吃两碗饭？”
“咦？”小福咬着勺子，歪着头问戚陆，“主人，小福和你说我饿了吗？”
戚陆一丝不苟地端坐在桌前，额角跳了一跳：“说了。”
“不记得了，”小福傻呵呵地笑了几声，像是说顺口溜似的念叨起来，“小福都不知道小福饿了，主人怎么知道小福饿了，主人还和哥哥说小福饿了，小福到底是饿了还是不是饿了……”
司予憋着笑，眼珠子往戚陆那边转了转，戚陆立刻不自然地侧过头，沉声教训小福：“食不言。”
小福立刻拿小勺子扣在嘴上。
司予给小福夹了一筷子菠菜，也跟着一本正经地念念有词：“主人猜小福饿了，所以告诉哥哥小福饿了，小福是不是真的饿了，哥哥不知道，小福不知道，只有主人知道。”
一大一小两个人瞬间笑作一团。
戚陆听着两人咯咯的笑声，心知肚明司予分明就是在拿他打趣，于是无奈地抬手捏了捏眉心。
司予眨了眨眼，对小福说：“食不言哦。”
小福立刻又拿起小勺子扣住嘴，又拿另一只手捂住司予的嘴。
戚陆轻叹了一口气，唇角缓慢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可以说得上是温柔的笑容。
-
有了上次的教训，戚陆和司予都防着小福吃多，以免回去又闹肚子。
小家伙吃完一小碗饭，又喝了一碗热汤就下桌了，抱着司予的手机去房间里玩消消乐。
司予抬眼看了看表，时针就要指向下午三点。
他在自己的碗里盛了一碗汤，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没多久太阳就下山了，阮阮应该就要离开了吧。”
戚陆夹菜的手一顿，放下筷子，从衣兜里取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嗯”了一声。
“戚先生既然这么不放心阮阮，”司予也放下勺子，双手撑着桌面，问，“为什么不跟着她，直到确认她离开呢？”
戚陆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手放松地搭着膝盖，言简意赅地回答：“没必要。”
“哦？”司予用一只手掌撑着脸，微眯着眼，懒洋洋地说，“我还以为——戚先生是默许她去找黎茂了呢。”
戚陆沉静的双眼看着司予，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司予打了个哈欠：“其实戚先生也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司予笑了笑，“阮阮不是坏人。”
戚陆也淡淡一笑：“司老师是不是有些自以为是。”
司予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好困，昨晚没有睡够，我去补个觉，戚先生自便。”
“司老师。”戚陆出声叫住他。
“嗯？”司予转头。
“你就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我问的话，你会告诉我吗？”
戚陆的食指在桌上轻轻敲打了一下，漆黑眼瞳中波澜不惊。
“我想知道的事情，我肯定会找出答案。”司予双手撑着桌面，上半身往戚陆这边俯过来，“就像我想要的人，就一定会敲开他的壳子。”
戚陆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慌乱，司予这个居高临下俯视的姿势莫名给他带来了压迫感，他从没体会过这种感觉，细小的酥麻感如同电流，瞬间爬遍全身。
他还没反应过来究竟该如何应对，司予已经自如地抽身，他曲起两指，在空气中轻敲两下。
“咣咣！”
小锤子在戚陆胸膛里重重击打了两声。
等他回过神来，司予已经进了房间，里面传来他和小福的嬉笑声。
戚陆不自觉地学着司予的样子，曲起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耳边传来细小却清脆的声响。
戚陆仰面闭上眼，他分不清究竟是壳子碎了，还是他碎了？

第36章 小纸人
傍晚，橙黄落日渐渐沉入山峰背后。
司予整理了几口箱子，范天行准备的很周到，除了他需要的日常用品，其中一个最大的箱子里头是几十本字帖和小学生语文课本。
阮阮先前和他说过，村民们文化水平差异很大，小鹿和林晓平属于程度非常高的，时不时还能诌几句古文；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倒是也能认点字儿，卢伟和小兔那帮小屁孩就算是纯种文盲了，一个大字不识。
戚陆应该也属于文化程度高的那一类，小福和他偷偷抱怨过，主人整天逼着他抄汉字，有时候还要抄古诗，可讨厌了。
他问过阮阮，都是世代就住在大山里的村民，为什么有的人认字有的人却不认，阮阮表示她也不清楚，总之上课原则是就低不就高，还是得从最基础的教起。
司予随手拆了一本课本翻了翻，五颜六色的插画比字多得多，第一课叫“天地人”，第二课叫“金木水火土”，都是些简单的识字课。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顿时觉得毫无头绪。
他既不是师范学生，也没干过教学类的活儿，一毕业就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要他写策划倒是信手拈来，但写教案上课，还真是难倒他了。
找着这份工作纯属偶然，那时候他面临失业，焦虑的头发一把把地掉，每晚回了家第一件事儿就是上求职网站投简历，投饿了吃碗泡面再接着投，投了三天突然接着一个电话，说自己是什么特殊教育负责部的。
有个工作，包吃包住，给钱还多，司予连问都没多问，屁颠屁颠地就去面试了。一共三个面试官，主面就是范天行——和蔼可亲温文儒雅的一个中年男人，笑眯眯地问了他几个乱七八糟的问题，什么“爱不爱看恐怖片”、“坐完跳楼机有没有什么不良生理反应”、“是不是唯物主义者”啊之类，司予被问懵了，一五一十地答了，没想到这老头对他很满意，当场拍板说就他了。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是进山做乡村教师。他那时没多想，就觉得教小孩儿上课能有多难。再说了，市里生活压力那么大，他在互联网再干五年也攒不出一个首付钱，倒不如去农村混混日子，还能顺道存点钱。
但如今事到临头骑虎难下了，司予还真有点儿发怵。
也不知道范天行那帮人怎么想的，不找几个正经老师来教书，就让他一个什么也不懂的瞎折腾，课程表啊学期规划啊一律没有，就让他自生自灭。
司予叹了口气，连阮阮也比他强啊，好歹人家是个正经师范毕业生……
想到这里，他翻语文课本的手指一顿，脑子里浮现出阮阮那张清秀的脸和她柔细的声音：
“我只是个贫困山区出来的大学生……”
之前太过心急没有注意，直到此刻回忆起来，司予才想起她说这句话时，眼里的无助和脆弱尤其分明。
阮阮反复对他强调自己的出身，这其中难道有什么隐情？
-
司予转头望向窗外，灿金色余晖一点点淡去，微风卷来流云，同时也抚平白天阳光炙烤过的炽热气息。
——天快要黑了，阮阮应该已经离开了吧。
司予正坐在地上胡思乱想，忽然桌边手机一震，是阮阮发来的短信。
——司老师，我走了，以后就辛苦你了，务必小心。还有就是，能不能麻烦你多多照顾黎茂，他的手受伤了，请你让他不要再写自己的名字了。
司予一怔，难道阮阮去见过黎茂了？让他不要再写自己的名字又是什么意思？
他立刻回拨了一个电话回去，响铃嘟了三声，却被直接挂断。
几秒钟后，她又发回来一条信息：
——凡是小心。
估计阮阮是真不想再和他有联系，一封统共就只有四个字的短信里头还打出了一个错别字。
戚陆有事儿瞒着他，阮阮也有事情不愿意告诉他，司予脑袋里像熬着一锅粥，所有线索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他晃了晃脑袋，果断地把那锅粥熄了火，接着悠悠闲闲地伸了个懒腰。
不告诉就不告诉吧，反正他爸死都死了好几年了，他一个孤家寡人，上没老下没小的，连存款都不到五位数，除非这个秘密牵涉到一笔等着他继承的千万遗产，否则他知不知道也没什么所谓。
无非是心里装着个大石头，他自己慢慢摸索，总能摸出这块石头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
他出了门，兜里揣了一片消炎药，打算去看看黎茂。阮阮说他手伤了，也不知道伤得重不重。
小毛围着一棵树追着自己尾巴咬，林木白踩着滑板遛来遛去。拱桥那头，戚陆迈步走来，他没有披斗篷，穿着一身很放松的黑色家居服，一只手拎着小福的小黄帽。
自从上次司予邀请小朋友来和小福一起玩儿，戚陆就不再把小福关在家里看管的严严实实，偶尔也在傍晚让他自己出去跑一跑。
看见门边倚靠着的司予，戚陆脚步一顿，紧接着又视若无睹地往前走。
戚陆下了桥，司予两手靠在嘴边，做出一个喇叭的形状，喊他：“戚先生，送小福去和小朋友玩吗？”
戚陆点头，绕过一棵树，拐了一个弯，往43号房的方向去。
司予三两步跑到他身前，张开双臂拦下他，笑眯眯地说：“我也要出去玩儿，戚先生不送送我吗？”
“小福四岁半，”戚陆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司老师几岁？”
司予当真歪头想了想，片刻后学着小福的样子，双手插着腰，理直气壮地说：“二十三岁半也要送！”
话一说完，戚陆果真愣了愣，司予笑得有几分狡黠，借着残存的天光，悄悄看向戚陆发红的耳尖。
纯情的戚里巴巴先生显然不懂得如何应付人类教师的引诱，他内心手足无措，尴尬的恨不得扭头就走，但眼睛却舍不得离开。人类脸上挂着自以为耍小聪明得逞的窃笑，戚里巴巴先生被逮捕，视线在人类弯成弧线的双眼上久久停留。
“其实我是有事找戚先生帮忙，”司予低咳两声，说，“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往屋里跑，再出来时手里抱了一个大箱子，满满的全是书。
“后天就开始上课了，”司予扬了扬下巴，“麻烦戚先生帮我发一发课本，每家一本，顺便动员动员大家都来听课，不限制年龄，想来都可以。”
“自己去。”戚陆瞟了眼箱子里花花绿绿的课本封面，非常嫌弃地皱起眉，往后退了一步。
司予双手合十做了个哀求的手势，眼巴巴地说：“戚先生您说话管用，万一没人来上课，我不就失业了嘛！”
“不……”
“我来我来！”
戚陆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自告奋勇的林木白打断。林木白单手抱着滑板，冲到两人中间撸起袖子，急吼吼地说：“我来送书！”说完还给司予抛了个媚眼。
司予冲着林木白干笑两声，给他使眼色让他滚一边去，他这儿正在敲壳，林木白来瞎捣什么乱！另一方面，他确实存了一些私心，戚陆在村子里威信极高，只要他肯发话，来上课的人肯定少不了。
但朴实的村长大人显然不是个会看眼色的，以为司予在挤眉弄眼热情回应他的主动，于是笑得更加殷勤。
司予：“……”
戚陆看着他们俩的互动，刚才还算得上平和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含在嘴里的“不去”拐了个弯，说出来就成了“我去。”
“真的？！”司予喜出望外。
林木白锲而不舍：“戚哥还是让我去吧！司予的事儿就是我的……我走了你们聊。”
林木白话说到一半，戚哥突然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嗖嗖的都是冰渣子，他话锋一转，也不知道戚哥认了个爸爸之后怎么变得这么喜怒无常，他也不敢想他也不敢问，赶紧夹着屁股溜了。
“真的？”司予又问了一遍。
“嗯。”戚陆面无表情，脚尖在箱子上踢了踢。
“后天上午八点半，还在原来上课的地方，戚先生要让大家多多来听课喔！”
“嗯。”
“那麻烦戚先生了，”司予眨眨眼，“我有点事儿，出去一趟！”
他说完这句话就跑了，戚陆拎着一顶小黄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拱桥那头，突然就想起棉拖鞋上绣着的那只兔子。
总是蹦来蹦去，不安分。
他垂头笑了笑，单手就把那一大箱子书轻轻松松地拎进屋里，捻了个小纸人，让它去送课本。
小纸人接下指令，毫不费劲地把箱子背起来。它就只有一个拇指大小，背着比自己体积大几千倍的东西却没一点吃力的感觉，甚至还快活地转了两个圈。
“去吧，”戚陆摆摆手，“不要被他看见。”
小纸人点了点头就往外走，戚陆在躺椅上坐下，戴上金框眼镜，从手边拿起一本线装书，但小锤子在胸膛里敲的咚咚响，他怎么也静不下心。
他翻一页书，书页里突然跳出厚脸皮的司予，没羞没臊地问——我也要出去玩儿，戚先生不送送我吗？
他又翻一页书，司予插着腰耍赖——二十三岁半也要送！
一切都乱套了，戚陆用力闭了闭眼，再翻过一页，司予又出现了，振振有词道——戚先生您说话管用，万一没人来上课，我不就失业了嘛！
失业？如果他失业了……
“等等！”
戚陆的身体先于意识一步，出声拦下了小纸人。
小纸人刚走出院子又拐回来，扭了扭脖子表示疑惑。
戚陆抬手摘掉眼镜，又按了按额角，沉声说：“我来，你去看着小福，别让他玩疯了。”
小纸人点点头，“啪”地把箱子扔在地上，翻了两个跟头，滴溜溜跑出门找小福去了。

第37章 木剑
司予穿过一片农田，去了一趟黎茂家，房门没关，里面没有人。
他站在门边想了想，猜黎茂可能会在一个地方。
浓雾弥漫的村口，公告牌边站着一个青年，左手食指缠着绷带。
天阴了，司予手机上刚刚接到暴雨黄色预警。
风渐渐大了起来，从黎茂宽大的衬衣领口灌进去，单薄的上衣被撑出一个鼓胀的形状。
司予轻叹了口气，走到他身后，低声问：“阮阮来找过你了？”
黎茂看着村口的方向，头也不回：“嗯。”
“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司予皱着眉，仔细斟酌措辞，“她也……很在意你。”
“找她？”黎茂发出一声嗤笑。
司予下意识为戚陆辩解：“是因为戚陆不允许吗？你不用担心这个，戚陆不会……”
“不是，”黎茂侧过身，他的脸呈现出一种失血过多后才有的惨白，声音虚弱但平静，“戚哥没有错，他是为了我们好。”
“那你怕什么呢？”
“她不管有多在意我，都不会留在我身边的。”黎茂垂下眼眸，笑了笑。
司予静默片刻，不再多问，而是把消炎药递过去：“给你这个，阮阮说你手伤了，这是药。她还让我转告你，不要再写自己的名字了。”
黎茂愣在原地，他脸上的每一条纹路都如同风化般僵住，嘴唇霎那间变得毫无血色。
足足过了十多秒，他才低低地“哦”了一声，接过药往村子里走。
司予看着青年清瘦的背影，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不再等她了吗？以后都不等了吗？”
黎茂完好的右手抬起，两指间夹着那板药片轻轻摇了摇。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很轻，司予差点儿就没听清。
“不等了，我等的人不会再来了。”
-
黎茂走后，司予独自在村口站了一会儿，总觉得心头像压了一块石头，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和黎茂阮阮不熟，连萍水相逢的情谊都算不上，但他还是难受。
他不知道阮阮和黎茂间发生过什么，但或许他们真的错过了。
黎茂不会再来等阮阮，阮阮也不会再来古塘。
这世界上没有结局的故事太多，他终究只是个局外人，再多感慨都没有用。
司予百感交集，靠着公告牌站了一会儿，直到天空滚过一声闷雷，两秒后，一道闪电划过，林中瞬间亮如白昼。
他回过神来，抬头才发现乌云密布，大雨马上就要来了。
回家路上，恰好遇见了小福和卢伟他们几个孩子在水塘边打闹，卢伟拿着一根小木棍哼哼哈嘿地摆弄着，小福兴奋地嚷着“快跑呀快跑呀”。
“就要下雨了，”司予站到水塘边，“大家快回去吧。”
“哥哥！”
小福看见司予，立马往他怀里扑过来。
司予蹲**接住小福，小家伙闹起来就没数，额头上都是汗，刘海湿漉漉、软趴趴地搭着。
“累不累？”司予问。
“不累！”小福举着手高声回答，“卢伟哥哥有剑，小朋友快快跑！”
“看我的剑！”
卢伟挥着小木棍一舞，小福和小兔他们四散跑开，喊着“快跑呀快跑呀！”
小家伙们疯玩起来还真收不住，司予无奈地笑笑，但天边乌云滚滚，必须把他们都送回家。
于是他故意板着脸，对卢伟说：“老师先把剑没收了，明天再还给你。”
“啊……”卢伟苦着脸，把树枝交到司予手中，不放心地叮嘱，“老师明天可一定要还给我啊！”
“还是扔了吧……”小兔在一边怯怯地说，“阮阮老师说剑是坏东西……”
“阮阮？”司予猛地一惊，拉过小兔，问她，“阮阮老师和你们说什么了？”
“我知道我知道！”卢伟抢先回答，“阮阮老师给我们看了一把剑，硬硬的，木头做的，还说以后我们如果看到这个剑就要跑！跑的很快很快很远很远！”
小福趴在司予背上美滋滋地求表扬：“哥哥，小福是跑的最快的，小福还会飞！”
司予反手摸了摸小福的头，接着问卢伟：“卢伟，你告诉老师，你看到阮阮老师那把剑长什么样子的吗？”
卢伟皱眉想了想，摇摇头说：“没看仔细。”
“是一把木头做的剑，”小兔小声补充，两只手掌比了一段成年人小臂的长度，“这么长，好像还刻了一个字，但是我也没看清楚是什么……”
司予心脏“砰”地跳了一下，他抱起小福，温和地说：“没事儿，老师就是随便问问。要下雨了，大家快点回去。”
-
司予把几个小孩送回家，又抱着小福回到43号房。
铁门没关，戚陆在等着小福回家。司予抱着小福进了院子，戚陆听见声音出来接，小福扭着身子从司予怀里跳下地，手舞足蹈地和戚陆说：“主人！小福和卢伟哥哥在玩剑！好好玩！小福跑得最快！”
戚陆看见小家伙浑身是汗，不悦地拧起眉，训斥的话刚要出口，又见到小家伙兴奋的不行，小脸蛋红扑扑的，眉心的褶皱还是放平了。
“嗯，去洗澡，擦干。”
“好哟！”小福在原地转起了圈，拍着手说，“洗澡洗澡！小福洗澡！”
司予轻笑出声，拿小木棍点了点地：“快去吧。”
“主人！”小福瞅见小木棍，献宝似地汇报给戚陆，“这就是我们的剑！木头做的剑！看见木剑就要跑！跑远远！”
戚陆闻言脸色骤变，抓着小福的手，把小家伙带到自己身后。
司予没有忽略戚陆细微的神情变化，他耸耸肩，把剑随手丢到一边的花盆里，无所谓地说：“只是根木头。”
“麻烦司老师送小福回来。”戚陆转眼间又恢复如常，语气平淡地说。
“不客气，”司予笑笑，“那我先回去了。”
戚陆点头。
-
黑云滚滚，风雨欲来。
司予给阮阮打了个电话，但显示对方已关机。
他冲到房中，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本手册和桃木剑。
木剑？阮阮手中怎么会有一把剑？
结合之前种种线索，他总觉得阮阮的剑和他的这把剑，似乎有着什么关联。
几个小孩的描述太过模糊，他不能确定阮阮的剑到底长什么样子。但是卢伟说，阮阮让他们看见这种木剑就要跑，跑的越远越好。
司予双眸发沉，他拿桃木剑在自己手臂上狠狠划了一道，但皮肤完好如初，一点伤痕都没有。
一把木头做成的剑，别说是伤人，恐怕连菜都切不了。
毫无威胁的木剑，阮阮却要小孩们见到剑就跑？
司予心乱如麻，他端详着自己手中这把桃木剑，剑身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司正正静静凝视着他，神色安详且温和。
司予渐渐静下心来，他深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忆阮阮和他说过的话。
——我只是一个贫困山区出来的大学生……
他记得阮阮第一次给他打电话时，来电显示这是来自湖清的号码。
湖清是偏远山区，国家重点扶贫对象，司予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湖清、阮阮”两个关键词。
第一页出现的尽是什么“湖清市阮记小吃加盟”、“湖清个人信息查询”之类垃圾信息，司予匆匆扫过后边翻到下一页，一连翻了四页，终于，他的视线在其中一条旧新闻上定格——“湖清阮家村走出的第一位大学生。”
他点进网页，逐字逐句仔细阅读，新闻说的是湖清市阮家村，一个特困山区，终于考出了一位大学生。该大学生自小学起就受到某匿名好心人的资助，这位好心人十分低调，谢绝了本报采访，并表示将继续资助该学生完成大学学业。
新闻底下还配了一张图，一个女孩拿着一张录取通知书，站在破败学校的旗杆下，笑得双眼熠熠生辉。
虽然照片很模糊，但司予还是能从面部轮廓辨认出，这个人就是阮阮。
那么这位匿名好心人，难道是……
-
他越是细想，就越是心跳如擂鼓。司予强行打住自己脑海里冒出的猜测，告诉自己不要去做毫无依据的猜想。
司予打开手机，翻出阮阮走前给他发的两条短信。
第一条，阮阮要他“务必小心”；第二条，阮阮说“凡是小心”。
务必小心？他要小心什么？
司予食指在桌面上快速敲打着，大脑飞快运作，突然，他指尖一顿，双手撑住桌面，猛地站起身来。
就是凡是小心！阮阮没有打错字！
——务必小心，凡是小心……
阮阮要他他小心的，就是“凡”！
“凡凡凡……”司予不安地在屋中踱步，嘴里反复念着这个字，上齿和下唇间不断发出摩擦音节，“凡……F！”
一道闪电倏然划过天际，两秒之后，“哗”的一声，暴雨倾盆。
司予背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拿起那本《鬼怪宝鉴》，双手颤抖着，飞快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发黑发硬的血痕写着一横一竖。
他原以为这是“正”字的头两笔，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也是“F”的头两笔！
-
天边乌云滚滚，狂风裹挟着落叶，刮得匆匆路过的行人面颊生疼。
城中一处廉价出租屋中，阮阮蜷缩着身体，坐在床边和墙面行成的狭小空隙里，她手中紧紧攥着一个什么东西，脸色煞白。
她面前，一部旧手机正在通话状态，开着免提。
“怎么样？”电话里传出一道低沉男声。
“……不、不行，”阮阮声音颤抖，全身血液仿佛都是冰的，“我、我伤不了那些怪物……”
“真的？”对方轻笑。
“真的，”阮阮双唇打颤，牙齿间发出的每个音节都在颤抖，“我已经试了，那把剑没有用，我办不到，你放了我吧，我求求你！”
轰——！
窗外一声雷鸣，瓢泼大雨倾盆泼下。
-
“叩叩叩”
戚陆洗漱完毕，刚躺进棺材里，窗户就被敲响了。
他起身，从严实的窗帘缝隙里闪身出去，司予撑着一把伞，站在大雨里用力拍打着他的窗子。
戚陆心头一紧，迅速打开窗想要把他拉进来，但他的手刚伸出窗外，就僵在了倾盆暴雨里。
他的房间里，没有灯，没有床，没有衣柜，没有书桌，没有一切人类该有的东西。
他不能让司予进来。
隔着雨雾，司予的脸被氤氲的有些模糊，他还穿着一双棉拖鞋，裤脚和鞋面被雨水打湿，但他似乎浑然不觉，站在伞下直直看着戚陆。
戚陆瞳眸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两人隔着一层雨帘对视片刻，戚陆突然伸手扣住司予撑伞的手腕，把他往屋檐下带。
他们一个站在屋内，一个站在屋外，隔着窗沿，彼此靠得很近。
“戚先生，”司予这才开口，“你知道F吗？”
“雨这么大，你干什么！”
戚陆语气很重，他鲜少像这样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怒气。
“戚先生，”司予接着问，“你是人吗？”
戚陆身体一僵，瞳孔骤然紧缩，倏然感觉浑身血液都结成了锋利冰刃。

第38章 你爱上我了
“戚先生，你是人吗？”
戚陆坐在黑色棺材边沿，眉眼间一片沉寂。窗外是倾盆大雨，雨水冲刷过的地面湿润柔软。玻璃杯中，鲜红液体散发着甜腥味道。他注视着杯中摇晃的液体，想到刚才在窗外站着的司予，雨水顺着伞面滴下，雨帘中他的脸有些朦胧，裤脚、鞋面都是湿的，看起来有几分狼狈。
——我不是。
戚陆想他应该如实回答，司予总有一天会发现，他总要走的。
司予走了，这道题才能回到正轨，回到本来的正确答案。
但也许是雨太大，他的理智和泥土一起，一并被湍急的水流带走。
一把铁锯在他脑中来回拉扯，把他的神经切割成两半。他隔着雨雾看司予的脸，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愈发苍白透明，伞上滚落的水珠就好像他的眼泪，敲打在他手背上，溅起花朵。
司予送过他两朵花，一朵黄色、一朵紫色，这是第三朵。
“他不该哭的，”戚陆在心里说，“他只应该快乐。”
于是他说出口的答案就成了“是”。
司予果然笑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调皮地晃了晃伞柄，声音轻快：“睡不着，开个玩笑，戚先生晚安！”
他会相信吗？他会相信吧？
他为什么没有逃？他一定是相信了。
“我为什么要骗他？”戚陆后知后觉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因为小福喜欢他、林木白喜欢他、小毛喜欢他，村里的每个鬼怪都喜欢他。他让这里有了烟火气息，写着“福”字的白色瓷碗、冒着袅袅热气的葱油拌面、会发出奇怪音效的消消乐游戏。
他是暖的、热的、真实的。
戚陆迟钝地反应过来，如果这个人类能多留一段时间就好了。又或者，如果他能一直都留在这里，就好了。
一股涩意从舌根处涌起，戚陆握杯的五指慢慢地、一点点地收紧，“啪”一声。
杯子碎了。
鲜红血液顺着掌心蜿蜒流下，把脚下的黑色地毯晕出深色痕迹。
-
“啪——”
陶瓷水杯掉在地上，所幸没有摔碎，只在杯口磕了一个小口。
司予愣了愣，蹲下身捡起杯子，指尖触到杯壁又猛地缩了回来。
刚烧开的热水，还烫得很。
他对着自己烫红的指尖怔了片刻，直到烫伤的地方开始泛起白色，尖锐的刺痛感传来，他才倒吸一口凉气，把手指放到冷水下冲刷着。
水流暂时压制了痛觉，他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觉得自己实在荒谬。
他在干什么？他疯了吗？
司予回到房间里，手册和桃木剑安安静静地卧在桌上，看起来只是很平常、很普通的一本书和一把玩具木剑。
他拿起司正的黑白寸照，和照片上的人对视。摄影师技术不错，把司正眼角的细纹都拍的清清楚楚。
“老头，”司予用大拇指缓慢地摩梭着司正的脸，“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他仰面躺倒在床上，脑子里像是有一部电影按了重播键，他一点点地回溯着自己的记忆。
林木白，白天需要光合作用、每晚都要泡脚、离了阳光就不能活；小蝙蝠，最开始时常造访他的房间，但自从他和小福熟悉之后，小福常来他的屋里玩，蝙蝠就再也没有来过；黎茂，深绿色瞳孔，脚伤的时候，恰好是黑猫受伤的同一个时间……还有很多他刻意忽略的迹象，譬如某天看见小兔身后挂着毛茸茸的类似尾巴的东西，譬如某天撞见小鹿头上戴着粗壮的犄角。
还有戚陆，戚陆会是什么呢？
他总是紧闭着的门窗，永远拉的严丝合缝的窗帘，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毫无温度的掌心……他会是什么呢？
上午，他分明见到戚陆手背被黑猫抓出深深的血痕，但刚才戚陆抓着他的手腕，他看见戚陆的手背完好如初，一点痕迹都没有，仿佛早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只是他的幻觉。
司予不是傻子，他早该发现这个村子处处都是古怪之处。可是这里太好了，每个人都很好，每棵树都很好，清晨拖拉机轰隆隆的叫早声很好，林木白的光合作用很好，小毛追尾巴的傻样子很好，小福软乎乎叫他哥哥的声音很好……还有戚陆，喝牛奶的样子、吃醉蟹的样子、脸红害羞的样子、语塞的样子、吃瘪的样子，都很好很好。
因为这里太好了，他太喜欢了，所以他才变得糊涂、变得混乱。
然而，一个接一个的、再也无法被忽略的问题倏然出现在他眼前，他不得不逼自己去思考。
他们都是什么呢？这里的“人”，都是什么呢？
司予脑海里一片茫然，他精疲力竭地闭上眼，手指上的痛觉还是很清晰，也许是烫坏了神经。
他把父亲的照片放在枕边，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脆弱的安全感。
——也许是我杞人忧天，也许是我误会了，我不该有这样荒谬的猜测，我至少应该……亲自确认一次。
他恍惚地想着，在筋疲力尽中渐渐睡了过去。
-
第二天，小福和林木白来家里吃午饭，林木白显得非常不安，唠叨着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太阳。
吃完饭，小福抱着司予的手机，坐在床上玩起了消消乐。
平常，戚陆在下午两点左右会来接走小福。但今天，小福玩到了傍晚，戚陆一直没有出现。
“哥哥！小青蛙消灭了五只！”小福在“amazing”的游戏音效中大声喊。
司予昨晚淋了雨，今早起来发现晕晕乎乎的，似乎有些感冒。他对小福勉强地笑了笑，说：“小福好厉害。”
“哥哥生病了吗？”小福发现司予的虚弱，手脚并用爬到他身边，搂着他的脖子，靠在他肩膀上软绵绵地问。
“一点点，”司予笑笑，“小心传染。”
“小福不怕传染，”小福在司予额头上湿乎乎地亲了一口，小手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亲一亲就好了，有时候小福发烧了，主人就亲亲小福，小福很开心，就不生病了！”
“谢谢小福。”司予摸了摸小福的脑袋。
小福见司予还是脸色苍白，紧张地问：“是不是要主人亲一亲病才会好！”
司予愣住了，片刻后，他抬起头对小福笑了笑，说：“哥哥生病了，小福能不能带哥哥去找主人，让主人给哥哥治病。”
小福用力地点了点头，跳下床给自己穿好小皮鞋，又牵着司予的手：“哥哥和小福去看病。”
“好乖。”
司予心跳速度很快，小家伙小心翼翼地抓着他的指头，好像他得了什么重病，牵着他一步步的慢慢走。
司予看着小福头顶柔软的棕色细发，踏出院门的时候突然喉头一紧，拉住了小福。
“哥哥？”小福仰起脸问。
司予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神情有些恍惚：“要不然……还是不去了……”
“要去的！”小家伙严肃地伴着小脸，“哥哥生病了就要看病！”
只要小福还没回家，43号房门永远不会上锁。司予是个守礼的人，没有主人的邀请，他不会擅自闯进别人的房子。这是他第一次、唯一一次，穿过摆满盆栽的院子，停在挂着贝壳风铃的房门外。
小福推开房门，往里探了探小脑袋，说：“咦？主人还在睡懒觉吗？”
司予开始不安，他甚至不敢往房里看。
“主人是小懒猪！”小福捂着嘴，笑嘻嘻地小声对司予说。
小家伙推开门，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他跨进门槛，拉着司予的手：“哥哥，小福去叫小懒猪主人！”
小家伙噔噔噔地跑了进去，司予站在门边，眼神在屋中环视一圈。
黑，很黑。
如果不是开着门，屋子里一丝光线都没有，加厚的窗帘拉得很紧，天窗上贴着黑色胶条，恍若一个与光明完全隔绝的黑暗世界。
他手心都是汗，小福在敲戚陆的房门，清清脆脆地喊着“主人快起床”，敲门声一下下捶着他的耳膜，震得他额角发疼。
司予一只脚迈进门槛，借着门外微弱的光，看见屋子里简单的摆设，一张餐桌、一张书桌、一张躺椅、一个茶几、一面巨大的书柜，显得房子格外空荡。
餐桌上放着一个小碗，碗边搭着一个小铁勺。司予攥着拳头走到桌边，看见碗里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物体，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他弯下腰端详，瞬间一股酸意从胃里涌起，他猛地后退两步，干呕了两下，生理泪水无法抑制地涌上眼眶。
那是一碗虫子！
司予退到了躺椅边，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幸好右手撑在了身后的茶几上，这才稳住身体。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安慰自己说或许戚陆家里养了什么宠物，这些虫子都是宠物的食物。
手掌外侧传来了冰凉触感，他偏头一看，发现是戚陆的金框眼镜。
一本书还摊着，显然主人不久前还坐在躺椅上看书；书边是一个玻璃杯，杯底残留着薄薄一层液体。
司予拿起杯子，才发现自己手在打颤。
杯底那层液体是红的，他鼻尖凑近杯口，浅浅地吸了一口气，刺鼻的铁锈味道瞬间迎面扑来——是血！
司予脑中轰地炸开，他眼前发黑，玻璃杯“啪”地掉在地上，碎片散了一地。
戚陆终于从房里出来，他一夜没睡，眼中都是血丝。
司予从来没有见过戚陆像现在这种表情，震惊、恐慌和忧惧交织，让他那张毫无瑕疵、冰冷疏离的脸显得生动了一些。
“你在……做什么？”戚陆毫无血色的嘴唇开阖，嗓音像是被撕裂般的沙哑。
“主人，哥哥病了！”小福牵着戚陆的手，着急地喊。
司予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火，烧的他疼痛难忍。
他竭力让自己清醒一些，蹲下身对小福说：“小福乖，主人给哥哥治病，你去找卢伟哥哥玩好不好？”
“可是……”小福急得跺脚。
“没事的，”司予的拳头攥得很紧，指甲刺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保持了一丝理智，“太阳下山了，小福不用怕。”
小福不知怎么察觉到了一丝不安，他仰起脸看向主人，戚陆布满血丝的双眼牢牢锁在司予身上，对他低声说：“去吧。”
“那……”小福跺了跺脚，“主人一定要治好哥哥！”
小家伙跑出家门的一刻，司予彻底被巨大的恐惧淹没，他过去二十三年的世界被完完全全颠覆，他甚至觉得自己全身的血都僵了，他的胸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风洞，心脏徒劳地在洞里跳动着。
戚陆的眼神很沉，双手在发抖，他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司予的手，和他说别怕，但司予的反应很大，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倒了茶几，他珍爱的那本古籍掉在地上，书脊散开。
戚陆僵在了原地，漆黑如墨的瞳孔里一丝光也没有，仿佛陷入了永夜。
“戚先生，”司予颤抖着问，“你是人吗？”
空气似乎凝滞了，戚陆想他不该侥幸的，不该侥幸地想着或许司予会留下来，他闭上眼，感觉眼眶传来一阵阵热意。
“不是。”
他听见自己在说，声音沙哑的如同掺进了沙石。
司予深深吸了几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
-
他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行动，他冲进44号房中，捞起自己的背包，把桃木剑和手册胡乱塞进包里，连鞋都来不及换，踩着一双棉拖鞋就跑。
跑，他要快点跑！
脑袋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要快点逃离这里，这里没有朴实的村民，没有可爱的孩子，也没有他的戚里巴巴，全部都是假的！
巨大的恐惧感笼罩下，司予根本无法思考，他背着挎包冲出院子，却看见戚陆站在铁门外，双眼是淡淡的血色。
司予心跳瞬间空了一拍，他紧攥着背包背带，喘着气问：“你是什么？你到底是什么？”
“你，”戚陆顿了顿，看着司予灰白的嘴唇，强压下眼里涌起的酸涩，“能不能，不走。”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但司予什么也没有听见，他双耳里充斥着各种杂音，眼前闪过玻璃杯中浓烈的血腥味道。他推开戚陆，仓皇狼狈地往外冲。
戚陆被他推的一个趔趄，后脑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还是走了。
戚陆靠着墙，怔愣片刻，喉咙像是被人攥紧了，连呼吸都困难。
留不住的，戚陆想，这个笑起来眼睛清凌凌的人类，他留不住。
-
司予一路跑一路咳，冷风往他领口、袖口和喉咙里呼呼地钻，下过雨的土地一片泥泞，他的拖鞋浸满泥水，半截裤脚都是脏的。
跑过那片开满野花的水塘，他空空如也的脑子里突然跳出一幕：他把一朵紫色花朵送给戚陆，戚陆把花朵裹进黑色手帕里，仿佛那是什么了不起的宝物。
他脚步一顿，右脚拖鞋被石头绊住，他一个踉跄，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膝盖可能磕破了，很疼，也不知道流血了没有。
司予从潮水般的恐惧中脱离，觉得全身乏力，满头都是虚汗。
背包也被划破了，拉链耷拉着扣不上，他呆坐在泥地上，看着那一片寂静水塘，下过雨后水面上涨，水面上有杂草漂浮。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风很大，很冷。
理智一点点地重新回到脑子里，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一个荒谬、不可思议的梦，但膝盖和脚踝上传来阵阵疼痛，提醒他这是真的。
古塘是真的，戚陆是真的。
司予渐渐平静下来，他右手按着左胸，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还安稳地在胸膛里，还在跳动着。
——我对戚陆……是真的？
司予在心里问自己，掌心下传来坚实的跳动。
他双手环着双膝，把脸完全埋进双臂中。那是个自我防御的姿势，他感受到自己身体传来的暖意。
——戚陆那么冷，我走了，他怎么办呢？
司予肩膀颤抖着，感觉眼眶又酸又疼，湿润的水流顺着侧脸，滑进棉质衬衣柔软的衣袖中。
很久之后，他挣扎着站了起来，拎起自己的背包，一瘸一拐地迈开步子。
-
戚陆一直靠在44号房外的墙边，他很累了，一整夜都没有睡，脑子里好像有一根弦断掉了，他所有感官都失了灵。
——天很黑了，他走了吧？离开村子了吗？
想到司予，戚陆才有了一丝知觉，他动了动手指，分明没有受伤，但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尖锐的痛感。
戚陆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汪幽黑潭水，几乎要融进这如墨夜色中。
桥上突然出现一个踉跄身影，戚陆瞳孔骤然紧缩，十指颤抖着，难以置信地往前迈了半步。
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司予非常狼狈，他光着一只脚，衣服下摆沾满了泥水，苍白的侧脸也沾了污泥；裤子在膝盖的位置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破了皮的肌肤；脚踝也被蹭破了，伤口上粘着碎石。
戚陆愕然愣住，第一反应是他疼不疼？他受伤了，他疼不疼？
司予一只手拎着他的包，就这么一步步地走过来，直到他站在戚陆面前，戚陆才觉得脑中断开的神经又接上了，所有敏锐的感觉又恢复运作，他能闻见司予皮肤下血液的甜美味道，能感觉到他身体里散发出的温热气息。
“你……”他张嘴，却发现自己哑的说不出话。
司予很虚弱，他扔开背包，看着戚陆的眼睛：“你为什么要留下我？”
“我……”戚陆的呼吸很重。
“你为什么不想要我走？”司予满脸是泥，但双眼却亮的惊人。
“我……”戚陆喘着气，双拳在身侧攥紧，“不知道……”
司予对他粲然一笑，接着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领，手中使力，往自己的方向猛地一拉。
双唇相接的那一刻，戚陆只觉得自己被一枚威力巨大的炸弹砸中了，他脑中“轰”地炸开一片眩目彩烟，全身泛起难以抑制的酥麻感，司予柔软的嘴唇贴着他，他清楚地看见司予眼睛里的自己，也是柔软的。
司予贴在他唇畔，嘴唇微微开合，轻声说——
“戚陆，你爱上我了。”

第39章 接吻教学课堂
晕眩感潮水般排山倒海袭来，戚陆脑中一片空白。他闭上双眼，耳边充斥着“嗡嗡嗡”的杂音，仿佛凭空塞进了一台卡壳的老式收音机。
随即，温热泉眼咕嘟嘟冒起气泡，璀璨烟火在夜空砰一声炸响，晶莹露珠悬在花瓣边缘摇摇欲坠——头脑中出现了种种奇妙又美好的联想。身体变得很轻很柔软，一个透明气泡轻飘飘、慢腾腾地升起，在透明真空中跌来撞去。终于，那把小锤子“咣”的一敲，气泡“啪”地炸开，戚陆如同从梦中惊醒，猛地睁开双眼。
眼前是司予被放大无数倍的脸，他双眼紧闭，睫毛抖得很厉害，鼻梁上沾了一道黄色泥痕。
戚陆看着司予颤抖的眼睫，后知后觉地想——他在做什么？他怎么敢……亲我？
嘴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清清楚楚，司予一只手嚣张地拽着他的衣领，踮起脚紧贴着他。
温热鼻息缠绵地交织在一起，戚陆背靠着墙，身体如同过了电一般，电流爬遍全身，他连头皮都是麻的、紧的。
“这道题不该这么解，”戚陆的喉结上下狠狠滚动，他想，“我不该让错误答案出现。”
他一只手搭上司予侧腰，理智告诉他必须立刻推开面前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类，但身体却脱离控制，他的虎口一点点用力收紧，手背上根根青筋凸起，把单薄睡衣下的清瘦腰身抓的更牢。
司予感受到了腰上传来的力道，他喉咙中溢出一丝轻盈的笑意，仿佛得到了鼓励一般，拽着戚陆衣领的手松开，两手放肆地环住戚陆的脖子，贴着戚陆的嘴唇，低声说：“戚先生，不抵抗的话，我就要得寸进尺喽？”
嘶——轰！
这句话如同点燃引线的火苗，终于引爆了一座火山。戚陆眼底一片猩红，他浑身上下都被滚烫的岩浆浇透，眼前是人类颤抖如蝴蝶羽翼般的眼睫，他的呼吸变得灼热，身体中迅速烧起了一团火。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
要蝴蝶，要蝴蝶，要蝴蝶……
自持和克制终于在熊熊火光中化为灰烬，他单臂环住司予的腰，把人腾空抱起。
-
头晕目眩瞬间袭来，司予低呼一声，等到双脚再次落地，他睁眼发现自己已经和戚陆对调了位置。
司予背靠着墙，戚陆一只手臂撑在他脑边，另一只手紧紧锢着他的腰。冷硬墙面和戚陆高大的身躯组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狭小空间，他被完全禁锢其中。
戚陆眼底布满血丝，瞳色如墨般漆黑。眼神从司予的头顶渐渐往下游移，被雨水打湿的刘海、线条流畅的鼻梁、圆润的鼻头……最后定格在透着薄红的嘴唇。
他的神情由于过度专注而沾上了几分凶狠，仿佛草原中盯上猎物的黑豹。司予心头一阵剧烈的悸动，毫不畏惧地迎上戚陆幽潭般深邃的瞳眸，环着他的脖颈，用气声说：“我不仅要勾引你、霸占你，我还要……”
声音只落了一半便戛然而止，戚陆在逐渐粗重的喘息声中问：“还要什么。”
司予弯着眼睛回答：“还要你爱我、要我……唔……”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戚陆粗暴地打断，他掌心扣住司予的后脑，毫无预警地低下头，两人的鼻梁重重撞在一起，司予疼的眼眶一热，他却不管不顾，凶狠地亲吻他的蝴蝶。
戚陆的吻蛮横又鲁莽，他干燥的嘴唇在司予唇上重重地反复摩擦，他感觉到自己的炙热唇息如数被司予吞咽进身体里，内心涌起巨大的快感，但还不够。
岩浆浸透下的身体呐喊着还想要更多，他浑身都是火焰，喧嚣着要找一个出口，但他不得要领，只能顺从生理欲望，愈发用力地拥着司予，更加暴躁地碾压他的嘴唇。
-
箍在腰上的那只手力道越来越大，司予几乎感觉自己要被折断。双唇被碾的又干又涩，仿佛下一秒就能溅出火星。
司予轻喘着睁眼，嘴唇上传来的痛感愈发明显，他的脑袋尝试着往边上微微侧了一侧，但戚陆扣在他后脑的手掌却不容许他有丝毫退让。
这个吻来势汹汹却毫无章法，司予看着戚陆紧蹙的眉心，心头软的仿佛塌陷了一块。
他伸出舌头，舌尖灵巧地在戚陆下唇轻轻勾了一下。
戚陆如同触电一般，身体猛地一顿，睁开了眼。
司予感觉到戚陆绷紧的肩背肌肉，他抿了抿发干发痛的嘴唇，双脚踩上戚陆的脚背，偏头含住他的耳垂，说：“戚先生，接吻不是这么接的，司老师教你。”
戚陆骤然加重的呼吸热烫地浇在司予脖颈，他安抚地摸了摸戚陆后脑，柔声说：“先把眼睛闭上。”
戚陆如同受到了蛊惑，缓慢地合上双眼。
他的嘴唇很薄，唇形很漂亮，他大多时间是不笑的，严肃起来会抿嘴，这种时候嘴唇就会成为一条平直的线。
司予先是含住戚陆的下唇，用很轻的力道**，接着用舌尖一点点描绘戚陆嘴唇的轮廓，仿佛在勾勒一副极其珍贵的名画。
戚陆的身体反应诚实且明显，他的喉咙里不断发出吞咽声，喉结上下滚动着，胸膛剧烈起伏，小腹肌肉绷紧……
再往下，他勃发热烫的地方抵着司予腿根，一直以来放肆无边的司老师察觉到他的变化，竟然罕见地出现了羞怯的情绪。
司予的耳根红的就要滴出血来，但与此同时，心头涌起了一丝隐秘的喜悦和满足——如果他是一点一点挖蜂蜜的工匠，那么戚陆的反应就是对他最好的奖励。
司予的舌尖在戚陆唇峰间游移片刻，接着蜻蜓点水的往里面探了个头。他本应该有更深的动作，但心脏开始狂跳，脑中开始眩晕，司老师本着因材施教、循序渐进的教学原则，决定首次授课点到为止。
-
“戚先生，这才叫接吻。”
戚陆环着他的腰，手臂用力一拉，两个人更加紧密地贴在一起，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衣衫下每一寸的肌肤纹理。
“司老师，你在骗我。”戚陆另一只手从司予的后脑渐渐往前移，托住他的半边侧脸。
“司老师从不骗学生。”司予没有听懂戚陆似是而非的话，对他眨了眨眼。
但片刻之后，他就明白了戚陆的意思。
他的这位学生实在是触类旁通的高手，等到司予察觉到危险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戚陆的唇舌开始攻城略地，他像是一尾鱼，开始尚且有些生涩，鱼尾毫无方向地乱撞；但很快，他就掌握了要领，灵活地在他的荷糖里探索，激起一阵阵细小涟漪。
唇齿相撞间发出细弱水声，在空寂的夜里被放大的无比清晰。戚陆感受到司予的身体在他的掌心下轻颤，他托着司予侧脸的手掌下滑，握住司予纤细的脖颈，皮肤下颈动脉有力地跳动着。
——他的蝴蝶，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在他怀里。
这个认知让戚陆膨胀的几乎要炸开，他从不知道自己竟然有如此旺盛的虚荣心、征服欲和控制欲。他像是一只刚刚饮了血的雄狮，尝过血液的甘甜后便食髓知味，他从脚尖到头顶，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在激动地震颤，呐喊着占有占有占有。
-
乌云越积越厚，云层承载不了过多的水汽，终于“哗”的一声，再次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水被戚陆挡在身后，司予笼罩在他的羽翼之下，恍惚中觉得自己才是那朵承受不了的云，膝弯一软，险些顺着墙面跌倒在地。
戚陆把司予牢牢禁锢在自己胸膛和墙面的狭小空隙间，眼中闪烁着一些让司予直觉危险的光。
他用大拇指揩去司予嘴角残留的水渍，勾唇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司老师，你在骗我，这才叫接吻。”

第40章 掌管
“司老师，你在骗我，这才叫接吻。”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每一个音节、每一处停顿都沾染着浓重的戏谑和亲昵。带笑的尾音刚落，戚陆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唇角还没来得及向上勾出明显的弧度就僵住。
身后是瓢泼冷雨，鼻尖是双方交缠着的温热鼻息，唇齿间满满都是人类缱绻、柔软、湿润的味道。
他原以为司予是假的，他们共度的这段时间是平静湖泊中晃动的倒影，是新鲜空气里一戳就破的轻盈泡沫，是一个不知何时惊醒就会消散的梦境。但此刻司予就在他面前，离他很近，和他鼻尖抵着鼻尖。几秒之前，他们拥过抱、接过吻，戚陆比任何一个时刻都还要确信，司予是真的。
渐渐的，生理欲望平息。紧接着，一直压抑的某种情绪如同浪潮般朝他澎湃而来。
戚陆的脑子里，“感性”成分占比很小。他极少有如同此刻一般剧烈的情感波动，上一次是在他父母去世时，这一次，是第二次。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牵丝木偶，司予每呼吸一次、眼睫每煽动一次，他的心脏就随着上下重重跳动一次。这种感受前所未有，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失控，慌张中戚陆松开钳制着司予的双手，向后退了半步，拉开这让他仓皇失措的剧离。
-
但他一松手，司予没了支撑，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戚陆下意识伸手拉住他，却没料到司予抓着他的手掌，双手一路顺着他的手臂往上攀，直到再次环住他的脖颈。
“你、”戚陆深深吸了一口气，“你……”
司予笑着踩上他的脚背，玩笑般地说：“戚先生，我好像发烧了，头好疼，眼睛也花了。你不抱紧我的话，我就会摔跤。”
戚陆两手紧攥成拳，轻靠在司予腰侧，指骨形状分明——他耗尽了仅剩的自制力，才压抑下把这个人类揉进自己怀抱里的强烈冲动。
“戚先生，”司予注视着他的双眼，认真地说，“如果你不抱紧我，我真的会摔跤喔。”
说完这句话，他慢慢松开自己的手，眼睛里是坦坦荡荡的热忱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戚陆感受到他的虚弱，心头猛地一紧，终于一手环着司予的腰，另一手扣着他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拥抱住了他的人类。
司予靠在他肩上，眼眶传来一阵热意，他使劲眨了眨眼，揪着戚陆衣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颤抖：“我就知道你不舍得让我摔跤，是不是？”
“是。”
戚陆侧脸贴着司予柔软的头发，眉宇间是全然的柔软。
他轻叹了一口气，终于在人类面前彻底缴械投降：“我怎么舍得。”
司予怔愣片刻，旋即用力吸了吸鼻子，再开口时鼻音浓重：“我就知道，如果我一直敲一直敲，壳子就会被我敲碎，我就知道！戚先生，壳子碎了吗？”
“嗯，碎了。”戚陆回答，“司老师，你敲碎我了。”
“我就知道……”司予的脸在他肩上蹭了蹭，低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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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只剩澎湃潮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的褚褐色礁石。
戚陆偏头轻吻司予耳廓，耳朵里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那时候他住在北方的深山中，那位来自海边的蟹妖朋友曾经对他说过，潮汐与月相息息相关，月亮的引潮力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潮水。
这位朋友后来爱上了一个吟游诗人，执意要离开。临行前他对戚陆说，他必须要走，因为他心里浪潮涌动。
戚陆一直不相信，直到汹涌潮水一朝袭来，拍打出巨大水花，将他彻底吞没。
今天是个阴雨天，此刻空中乌云蔽日，暴雨如柱，树叶发出窸窣响动。
但戚陆找到了他的月亮。
-
“主人！主人！小福湿淋淋！”
身后一个清清脆脆的声音骤然亮起，戚陆和司予双双一愣，几乎是同时松开了手。
小福撑着一把小花伞，手里提着他的小皮鞋，光着脚丫子往戚陆这边跑。
“主人是不是在等小福回家！”小福边跑边嚷，“湿淋淋湿淋淋！”
戚陆和司予同时瞟了彼此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戚陆低咳两声，一脸严肃地问小家伙：“怎么不穿鞋？”
“不想小皮鞋湿淋淋。”小福跑到屋檐下，甩了甩小花伞，扭头才发现司予也在，于是开心地拍了拍手，“哥哥也在等小福！”
“对呀，”司予抬手刮了刮鼻梁，不免有几分心虚，“小福好棒，是不是找卢伟哥哥借的伞？”
“才不是！”小福拎着伞柄转了个圈，“是小兔姐姐借我的！好漂亮的小花伞！”
“好看，”司予蹲下身，张开双臂，“全身都淋湿了，哥哥抱你去洗澡。”
戚陆站在檐边，把滚下的雨珠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哦！小福洗澡就是香香小福！”小家伙欢呼着往司予怀里蹦。
“自己回家洗，不许娇气。”戚陆硬梆梆地呵斥。
他看着司予毫无血色的嘴唇，这人自己都病着，哪来的能耐还要给小家伙洗澡？
“主人，小福想和哥哥玩！”小福仰起脸看着戚陆。
“哥哥病了。”戚陆言简意赅地解释。
“为什么哥哥的病还不好？”小福搂着司予脖子问，“是不是坏主人不亲哥哥？”
司予：“……”
小福：“坏主人，你为什么不给哥哥治病！”
戚陆语塞，耳尖出现了可疑的薄红，片刻后语焉不详地回答：“治了。”
司予觉得自己的脸烫的能冒烟，也不知道是烧的还是臊的。他眼神游移，就是不敢落在戚陆身上，含含糊糊地对小福说：“哥哥很快就好了，咱们洗澡去。”
“你……”
戚陆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司予抱起小福一溜烟地冲进屋了，动作敏捷，身形矫健。
戚陆：“……”
刚刚是谁虚弱的站都站不稳？搂着他脖子蔫巴巴地说要摔跤。
看来司老师耍流氓的技术，也是十分炉火纯青。
偏偏又好巧，偏偏他就吃司老师的这一套。
戚陆抬手捏了捏眉心，唇齿间泄出了一声无奈的轻笑。
-
司老师耍流氓是真，但生病也是真。
他昨晚淋了雨，整夜都心事重重，睡得不安稳，加上刚才受了惊吓，穿着单衣跑了那么久，这会儿呼吸都烫的吓人。
戚陆把洗完澡的小福抱回家，丢在小床上让小家伙自己和自己玩儿去，转头就去了44号房。
司予喝了一包感冒冲剂，严严实实地包在被窝里，看见戚陆来了，笑着伸出手去牵他。
但戚先生实在不解风情，板着脸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又把他裹得严丝合缝，如同一个活体蚕蛹。
司予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头，他眨了眨眼，说：“动不了了。”
“别动。”
戚陆坐在床沿，他还带了一本书过来，俨然是要守着司予。
“什么书呀？”
司予舔了舔嘴唇，想着他和戚陆这就是确定恋爱关系了吧，于是强打着精神，积极主动地找话题。
“闭眼睡觉。”戚陆拧着眉毛。
司予撇撇嘴，裹在棉被里的屁股扭了扭，努力往戚陆那边靠。
戚陆翻书的手指一顿，一派无动于衷的样子，甚至还往外头坐了一点。
司予暗自发笑，看来纯情的戚里巴巴先生害羞了。但他面上装出不悦的样子，皱眉抱怨：“哪有你这样的男朋友……”
“男朋友？”戚陆问。
“……”司予再也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是我们外边的话，嗯……意思就是你亲了我、抱了我，你就要对我负责，就是我的男朋友。”
戚陆指尖缩了缩，偏过头“哦”了一声。
“我也亲了你、抱了你，我也是你的男朋友，”司予接着说，“我也是要对你负责的。”
“不害臊。”戚陆合上书。
司予终于把身子挪到了戚陆那头，他扭了扭肩膀，调整了一下位置后把头枕在戚陆大腿上，弯着眼睛喊他：“男朋友。”
戚陆垂眸，对上司予清凌凌的眼睛，他心头一软，只觉得有一根柔软藤蔓，硬生生往他胸膛里钻。
他轻叹了一口气，把书扔到一边，手心贴着司予的脸，动作笨拙且小心翼翼。他仔仔细细地注视着司予，神情柔软，像是在注视着什么了不起的宝物。
司予感觉自己溺进了一汪深潭，他用脸蹭了蹭戚陆掌心，略显粗粝的触感传来，他软绵绵地说：“还是有点晕。”
“睡吧。”
司予笑着说：“好。”
司予闭上双眼，感觉戚陆的拇指轻轻地摩梭着他的脸，接着，他听见戚陆低沉的声音：“你就没有……要问我的。”
“有啊，很多。”司予闭眼轻声说，“但是好累，明天再问吧。”
“嗯。”
“不过有一个问题，”司予说，“很想知道。”
“什么？”
“戚先生，你喝过人……”司予哽住，片刻后继续说，“你伤害过其他生命吗？”
戚陆的拇指抚过他的眼睫，声音和动作一样轻：“如果有呢？”
司予沉默，睫毛颤抖的很厉害。半响，他说：“那我就把你带到一个地方关起来，永远永远地看守你，不许你再做不好的事。”
戚陆轻笑：“如果没有呢？”
“那我还是要把你关起来，”司予也笑，“永远永远地看守你，不过偶尔允许你出去放放风。”
戚陆敲了敲他的鼻尖：“我还是吃亏了。”
“戚先生，你看过那么多书，你一定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司予突然话锋一转。
“嗯？”
司予一只手越狱成功，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圈住戚陆的劲瘦的手腕。
“在我们人类的古文里，司，是掌管的意思，”司老师耐心地讲解，郑重地提问，“戚先生，我想要正式接管你，你愿意把以后的每一天都交给我吗？”
如果他此时睁开眼，他会看见戚陆震颤的瞳孔和紧抿的唇角。但司予心跳的太快了，他不敢看戚陆此刻的表情，几乎是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回答。
好在戚陆没有让他就等，很快，戚陆牵着他的手，和他十指交扣。他感觉到戚陆弯下腰，柔软温热的嘴唇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好，”戚陆说，“以后的每一天都交给你。司老师，你掌管我了。”

第41章 早安吻
拖拉机声音轰隆隆响起的时候，司予还在做梦。
梦里，戚陆白皙的脸上挂着红晕，娇羞地靠在他辽阔壮硕的胸膛上，细声细语地喊他“老公”。
司予被他这么一喊，半边身子都麻了，搂着戚陆的肩膀嘿嘿一笑，说“宝贝小乖，让老公好好疼疼你”。戚陆双目含情，倚在他怀里仿佛弱不胜衣，纤长手指在他锁骨上拂过，轻声说：“老公，你的宝贝小乖饿了……”
司予霎时间觉得自己胸中的男子气概如同洪荒之力，就要爆体而出。他仿若修真小说男主角那般，青筋暴起的大手在衣领上一扯，伴随“嘶啦”一声巨响，上衣应声而碎。他拍了拍自己粗壮有力的脖颈，仰头唱道：“老婆老婆我爱你，我的热血都给你……”
戚陆娇羞一笑，嘴里突然长出小拇指粗细的尖利獠牙，两颗牙齿撑得他嘴角外咧，精致面容瞬间有几分狰狞。
尽管司予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这一幕，仍旧不免心中一跳，他咽了咽口水，闭上眼不敢看戚陆，惴惴不安地叮嘱：“老、老婆，你轻、轻点啊，一次吸个三四百毫升就差不多了，否则老公我小命不……啊！”
感觉到利齿尖端刺破皮肤，司予惊呼一声，随即浑身一抖，从梦中惊醒。
-
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昨晚那点儿残留的病气也一扫而空。他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双眼，视线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戚陆闭眼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呼吸平稳。
——戚陆真的守了他一整夜！
司予傻笑着盯着戚陆的脸看，眼前这张脸慢慢和梦里那个娇弱羞涩的老婆戚陆重合到一起。司予喜不自胜，觉得自己实在是牛逼，找了个貌美如花的媳妇儿不说，他牛逼就牛逼在他这媳妇儿压根就不是人！
他窃笑着裹着被子滚了两圈，戚陆听见窸窣声响，睁眼问：“醒了？”
虽然这个戚陆嗓音低沉，和梦里那个老婆戚陆的娇弱声线天差地别；虽然这个戚陆肩宽腿长，和梦里那个老婆戚陆的身娇体软大相径庭，但司予还是心头小鹿乱撞。
他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下睫毛上还糊着丁点眼屎，侧脸挂着干涸的口水印，冲着戚陆抛了个自以为英俊潇洒的媚眼，抻着脖子，十分有贡献精神和男子气概地问：“宝贝小乖，饿了没？”
戚陆面无表情，曲指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今天不是要上课吗。”
司予捂着额头，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操啊！怎么把这茬忘了！”
他飞快地蹬开被子从床上跳起来，冲到厕所里撒尿刷牙洗脸只用了三分钟，接着又冲回房间，睡衣睡裤也不脱，棉袄休闲裤往上一套就完事。
戚陆悠悠闲闲地靠在床头看书，抬眼瞥了司予两眼，状似不经意地问：“司老师，需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司予系腰带的手指顿了顿，他知道戚陆不放心。以前他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他知道这里的村民都不是“人”，如果说他一点也不害怕、毫无心理障碍就接受那是假的，但他再恐惧、再忐忑也要去面对。他是古塘的老师，这里的每一个村民，都是他的责任。
“哎呀用不着，”司予摆摆手，朝戚陆吹了声口哨，笑的活像个小流氓，大大咧咧地说，“擒贼先擒王，我连这里的老大都拿下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戚陆心里早就猜到了是这个答案，他的人类一贯坦荡又勇敢。
“冰箱里头有奶粉，喝奶自己泡啊！”
司予抄起手机和课本往包里一扔，风风火火地就往外跑，才刚跑出房门又折回来，冲到戚陆面前停下，双手捧着他的脸，在他嘴上“啵唧”亲了一下，眨了眨眼说：“早安吻。”
戚陆手里捧着书，怔了半秒，等他反应过来时，司予又撒着腿跑了。
他后知后觉地抿了抿嘴，拇指在下唇上轻揩，胸膛里那把小锤子一大早就不安分，东敲一下西敲一下。
——早安吻？感觉好像还不赖。
他还在回味这个仓促的亲吻，门那头司予又背着包冲了进来。戚陆赶紧整了整衣襟，装模作样地捧起书，淡淡问：“怎么？”
“忘记换鞋了！”司予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戚陆往他脚上瞟了一眼，还穿着那双绣着兔子的棉拖鞋。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粗心大意。”
司予吸了吸鼻子，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乱翻一通：“操！我袜子呢！”
一抽屉的七八双袜子，怎么一双都没了？！
眼见着时间越来越紧，司予想了想，从书桌底下拉出一个塑料盆，里头扔着他上周换下来的袜子内裤，灰色黑色白色混在一起，攒了满满一盆。
戚陆活了两百多年，大小场面经历过不少，遇事一贯波澜不惊，但这一盆脏袜子却让他素来平静的脸上出现了堪称“目瞪口呆”的表情。
“你为什么，”戚陆一脸不忍卒看，抬手捏了捏眉心，“不洗它们？”
司予脸颊一烫，从一盆子袜子里挑出两只颜色一样的，接着赶紧把塑料盆踹回桌下，着急忙慌地解释：“也不是不洗，隔几天还是洗的，就是前几天太忙了，一不小心就攒多了。”
戚陆淡淡瞥他一眼：“真的？”
他这语气分明就是不相信，司予心里臊的厉害。他两三下套好袜子穿了鞋，硬着头皮心虚地喊：“真的真的真的！你看我这袜子，白的很，一点不脏！”
他边说还边撩起裤脚，向戚陆展示白袜子的上半截，戚陆垂眸扫了一眼，又很快转开视线。
司予看他那副嫌弃的样子就想笑，撇了撇嘴说：“戚先生，哪个大老爷们和你似的，天天洗个澡就要洗半小时，费水，一点不环保！”
“司老师，”戚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洗澡要洗多久？难道每天都在房间里竖着耳朵偷听我的动静？”
“……”司予难得语塞，“上课去了！”
戚陆突然倾身抓住司予的手，把他往自己这边一拉。司予一个趔趄跌在他身上，戚陆捧着司予的脸，在他鼻尖轻轻落下一个吻：“我的早安吻。”
司予轻笑出声，戚陆伸手抚平他衣领上的褶皱，说：“上课顺利，司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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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第一天，小屋子里满满当当都是人——都是鬼怪。
说是校舍，其实就是腾了一间平房出来做教室，统共只有二十个位子的小屋起码挤了六七十号人。
司予在教室外做了几个深呼吸，他心跳的很厉害，默念“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八字箴言都平复不下来。人类对鬼魂精怪的恐惧几乎是天生的，现在有一屋子妖怪就坐在里边等着他，忐忑和恐惧交错，司予心中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要不算了吧，这里头随便拎个妖怪都比我大几十几百岁，哪儿轮得到我给这些祖宗们上课？
他双脚刚往后退了一步就停住，脑子里有个声音提醒他不能就这么走了，如果连他都退缩了，那么古塘可能永远都是一个深山里的荒村。
他和小福说过，外面有大海、有汽车、有飞机，小福还没有见过真正的海，他怎么能走呢？
司予闭上眼，攥着拳头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后，抬脚进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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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来个孩子闹哄哄地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林晓平穿着一身青色长袍，气宇轩昂地站在讲台上，看着比司予更像个教书匠；小鹿、胡小丽和阿珠几个年轻人坐在窗框上聊天，胡小丽穿了一条桃红色长袍，侧边的口子都要开到大腿根上去，她见着司予后抛来一个媚眼，司予吓得背后冒出一层冷汗；村子里几个老人都来了，乐乐呵呵地盘腿坐在地上，其中最年长的容叔半眯着眼，白胡子差点没拖到地上，司予看得胆战心惊的，生怕他下一秒就羽化成仙去了。
他扫视一圈教室，连黎茂这个深居简出的都到了，懒洋洋地倚在门边，左手上还缠着绷带，掀起眼皮扫了司予一眼就当打招呼。
司予努力维持平和的表情，实则内心叫苦不迭——他让戚陆去动员动员，没想到能动员来这么多人啊！
他咳了一声，一屋子人齐齐扭头看向他。司予在几十双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夹着一本书，硬着头皮走上讲台。
小福戴着黄色小帽子，端端正正地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举着小手高喊了一声：“哥哥来了！大家都不许讲话了！我们要听哥哥的话！”
胡小丽从窗边跳下来，扭着细腰，婀娜多姿地走到小福身边，千娇百媚地对司予眨了眨眼：“小福，姐姐问你，你想不想要个嫂子呀？”
司予眼神在天花板上扫来扫去，愣是装作没听懂。
小福捧着脸，乐呵呵地问：“什么是扫子！是不是扫地用的小扫把！小福讨厌扫地，讨厌扫子！”
胡小丽被小家伙气笑了，鲜红指甲在小福帽子上一戳，嗔道：“对牛弹琴！”
司予摸了摸鼻子，说：“大家都找位置坐下，小朋友和老人优先座位，辛苦其他人在后排站一站，晚上我多搬几张桌椅过来，争取大家都能有位置坐。”
“老师，”胡小丽趴在讲台上，松开领口上的扣子，隐约可见贴身旗袍下波涛汹涌，“人家想在离你近一点的位置嘛~”
“死狐狸又在发骚！”阿蛛翻了个大白眼，插着腰上来揪住胡小丽的头发，“老师你别理她，她一天不发浪就会死！”
“男人婆你骂谁呢！”胡小丽疼的呲牙咧嘴，刚才还风情万种的脸瞬间狰狞起来，“老娘今天就拔光你的腿毛！”
两个人从讲台下扭打到了墙边，小鹿笑嘻嘻地打开后门，两人顺着墙打到了门外，小鹿“啪”一下把门关上，笑了笑说：“老师，可以上课了。”
司予松了一口气，刚清了清嗓子要说话，身边又凑过来一个人。
“司予老师，有件事请你帮忙，”林晓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坐在第一排的小福，“请问您家缺不缺佣人仆人干活儿的人？我能不能住到您家里去？”
司予莫名其妙：“你家起火了？”
林晓平垂下头，羞羞答答地说：“实不相瞒，我与戚哥两情相悦，但苦于住的太远，时常无法见面……”
司予脑中警铃大作，感情是个觊觎他家戚里巴巴先生的情敌！
他义正言辞地拒绝：“我家不缺仆人佣人干活儿的人，就缺个洗袜子的人。”
-
“洗袜子。”
戚陆指了指桌下的塑料盆，命令小纸人。
小纸人往盆里一跳，两秒后又跳了出来，捂着鼻子抗议不想干这种活。
戚陆无动于衷，小纸人委委屈屈地拖着塑料盆去了厕所。
他打开窗，新鲜空气一拥而入，戚陆看着一团乱的房间，低声叹了一口气。
他一向喜欢洁净，甚至有些轻微强迫症，书架上每一本书都有固定的位置，水杯手柄必须朝右。但司予明显就活得随心所欲多了，椅子上、书桌上堆着衣服，空瓶罐零零散散地丢在房间各处，被单皱了吧唧，半拉被子挂在床边，差点就垂到地上。
戚陆有些头疼，他提起被子抖了抖，把床单整理平顺，两角压在床垫下，接着叠好被子，转眼又看见皱的不成样子的枕头，白色枕套上还留着口水印。
他想起司予乱七八糟又莫名可爱的睡相，流口水可爱，砸吧嘴可爱，翻身可爱，鼻子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呼噜声也可爱。戚陆想，他为什么能忍受自己在这种房间里待一个晚上，还不是因为他的人类过分可爱了。
枕头上仿佛还残留着司予的温度，戚陆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枕头。
很快，戚陆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枕头的触感并不完全柔软，枕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硬梆梆的硌着他的掌心。
什么东西？司予枕着这个睡觉，就不觉得硌得慌吗？怪不得睡得那么不安分，总是翻来滚去，还爱踹被子。
他笑着摇了摇头，拎起枕头一角。

第42章 报人名
第一天课上得乱七八糟。
司予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几十张脸，心里无时无刻不想着“这群学生不是鬼就是妖”，导致他心里总有几分惴惴不安。已经很熟悉的村民们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就连小兔打个喷嚏他都能吓个半死。
两小时的课他什么也没讲成，前半程光顾着害怕，后半程怕习惯了也就适应了。他刚让大家打开课本，底下就传来一片嘘声，林晓平埋怨说这么简单的课，要不是戚哥下了死命令说每个人都得来，他才不想上呢！
司予不免有些难堪，大家文化程度参差不齐，这点确实是范天行那边考虑不周了。于是他放下课本，在纸上列了个表，挨个儿询问记录，发现年纪稍大点儿的鬼怪们还是识字的，也就卢伟这些小屁孩，什么也不懂。
表格列完后，司予对照着表想了想，这么一锅粥似的挤在一个班里学小学课本可不行，他计划着至少得按情况分出三个班：小福这些孩子就先一块儿识字；胡小丽、黎茂、小鹿这群年轻人重点得放在适应现代社会生活上，手机怎么用、地铁怎么搭、微信怎么付钱这些都得学；容叔那几个老人就培养点儿业余爱好，组织起来种种树栽栽花，弄点老年兴趣班什么的。
光这些还不够，司予打算在班里把黑板报做起来，用来科普现在外边都流行什么。第一期的主题他都规划好了，就叫“垃圾分类，从我做起”，向全村人科普干湿垃圾分类知识。
虽然古塘身在深山，但也必须紧跟时代潮流。
司予盘算了一上午，结果越盘算越愁，寻思着还得和范天行打个申请，多雇个帮手进来，否则他一个人实在难以承担全村人德智体美劳发展的重大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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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的课草草结束，司予对自己非常不满意，决定回去好好拟教学规划和教案。
当然，更重要的是学会克服对鬼怪的心理恐惧，具体方案他都想好了——和大妖怪戚陆多多进行亲密接触，以此帮助自己战胜对妖怪的恐惧。
时间已经接近正午，屋外日头正盛。
司予脱下外套裹在小福身上，抱着小家伙大步跑回家。小福躲在外套底下晒不着太阳，搂着司予脖子晃着小腿，嘴里还美滋滋地哼着歌。
小家伙哼哼唧唧的没个调，也不知道在瞎唱什么，司予听着听着就听乐了，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问：“瞎开心什么呢？”
小福的脑袋瓜在外套底下摇了摇，窃笑着小声说：“哥哥，你知道吗，小福知道了一个大秘密！”
“哦？”司予语气夸张，“什么大秘密？”
小福果然更起劲了，兴奋地说：“主人是大懒猪！”
“小福怎么知道的？”司予问。
小福“咯咯”笑得像只偷了糖果的小老鼠，趴在司予肩上小声说：“小福早上敲主人房间的门，敲了好久主人都没起床，主人是爱偷懒的大懒猪！哥哥你说是吗？”
司予脚尖踢着一颗小石子，他趔趄一步差点摔跤，等稳下脚步后有些心虚地回答：“是……真是懒惰的主人。”
小福拍了拍手，继续哼着他自己编的歌儿，这回司予听清词了，唱的是“小福的主人是懒猪猪，睡到太阳晒大屁股……”
——小家伙这创造力还挺强，freestyle说来就来。
司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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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号房院门开着，难得房中的窗户也敞着，戚陆正靠在窗边看书，鼻梁上架着金框眼镜。
小福跳下地，神秘兮兮地对司予说：“哥哥，大懒猪起床了，大懒猪在看书！”
司予哭笑不得：“太阳这么大，快点进去。”
戚陆听见这边的动静，手肘搭着窗沿，卷起手中的书敲了敲窗框。
司予抬眼朝他望去，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触碰到一起，又同时飞快侧开。
司予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恋爱第一天，见到自己恋人还有点儿不好意思，小心脏跳的还挺起劲。
小福抱着司予的腿，仰头问：“哥哥怎么脸红了？”
司予赶紧此地无银地否认：“绝对不是因为不是害羞！是热的！”
小福歪歪头，中气十足地大喊：“哦！原来哥哥是害羞了！”
司予差点把舌头咬掉，有气无力地辩解：“不是的……”
戚陆饶有兴趣地倚窗看着院门边的一大一小，他轻轻扭了扭手腕，手中那卷书也跟着转了两圈。
“小福喜欢小兔姐姐就会害羞，脸蛋红红，”小福非常善解人意地宽慰司予，分析的头头是道，“哥哥是因为喜欢谁才脸蛋红红呢？”
司予只想快点儿揭过“害羞”这个话题，但小家伙明显兴致盎然，扒在他腿上一个个点着人头：“是小白哥哥吗？哥哥经常给小白哥哥做好吃的！还是晓平哥哥？小福早上看见晓平哥哥和哥哥说悄悄话……”
司予听得头都大了，小家伙倒是童言无忌，他就真是百口莫辩了，于是慌里慌张地朝戚陆瞥了一眼，没想到戚陆看样子听得很认真，小福报出一个名字，他的指节就在窗框上敲一下。
“咦？难道是狐狸姐姐？狐狸姐姐早上都坐哥哥腿上了……唔……”
戚陆那边传来“咚”的一声，指节敲窗户的力道突然变大，司予心脏随之重重一跳，赶紧伸手捂住小福的嘴：“小祖宗快别说了！”
小福觉得好玩儿，嘴不能说话了就用手比划，两只手臂做了个大大的拥抱动作。
司予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哭笑不得地辩解：“你黎茂哥哥腿伤没好，上午搬桌子的时候差点摔倒，我那是去扶他一把！”
小福点点头，司予这才松开捂着小家伙的手。
“还有呢？”戚陆问。
司予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又吊起来了，他惊得下巴都要掉了，戚陆竟然还主动问？！这算怎么回事？！
果然这姓戚的一大一小父子俩都不是好东西！
被戚陆这么一问，小福更加兴奋了，揪着小斗篷转了两个圈，继续盘点起来。
司予抬手按了按眉心，小福把“哥哥到底喜欢谁”这个游戏玩成了报菜名，几乎把全村人都数了个遍。
人名报的差不多了，小家伙举起手：“报告主人！全都数好了！”
“还有呢？”戚陆接着问。
小福皱起眉头：“还有……啊！还有容叔！”
“还有。”戚陆摘下眼镜，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块绒布，边擦拭镜片边淡淡道。
还有谁？村里人都说的差不多了吧？
司予也皱眉想，他看着戚陆形状分明的腕骨，突然心念一动——戚陆不会在等小福说他的名字吧？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赶紧低下头，用拳抵着嘴，好藏住自己上扬的唇角。
——戚先生，可真是幼稚啊！
小福连小毛都点到了，还是没说戚陆的名字。
司予眼角瞥了一眼戚陆，故作惋惜地叹气：“唉，小福啊，找不出来就算了吧！”
戚陆重新戴上金框眼镜，板着脸硬梆梆地命令：“回家。”
小福朝戚陆摇了摇手，不服气地喊道：“主人！等小福找出哥哥喜欢谁再回家！”
戚陆脸色不是很好，语气也不是很好：“不用找了，回来。”
小家伙实际上就是不想回去，这个点他睡一会儿午觉就得起来抄书了，于是他耍赖说：“主人，小福还没找出是谁，不可以放弃！有一个了不起的人曾经说过，锲而不舍贵在坚持，主人，这个了不起的人就是你！”
司予差点没笑出声，戚陆冷着脸：“我数三声，还不回家，下午抄汉字翻倍。”
小福委委屈屈地挂在司予腿上，哼哼唧唧地嘀咕说主人是大坏蛋。
“一、”戚陆开始慢悠悠地报数，“二——”
司予对戚陆撇了撇嘴，意思是这么欺负个孩子有意思吗？
戚先生显然不以为耻，他拿起手边的书，书脊在窗框上一敲——
“三。”
小福跺了跺脚，踩着小皮鞋“噔噔噔”地冲进了屋。
戚陆眉梢上扬，嘴角挂着几分堪称顽皮的笑意。
司予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小福急吼吼的背影，小黄帽跑掉了都顾不上捡，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福气呼呼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主人，有个了不起的人说过，一日之计在于晨，后来这个了不起的人变成了大懒猪！主人，这个人就是你！”
“哦？”戚陆说，“下午把全村人的名字都写五遍。”
片刻沉默后，屋中爆发出了小福的哭声。
司予听着小家伙的哭嚎，倚在门边笑得肚子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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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木白抱着小毛来催司予做饭，司予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马上就去。
他回了自己家，一进屋就发现不对劲。
被子怎么叠的整整齐齐？窗户边上怎么挂着洗好的内裤和袜子？扔了一地的空瓶子怎么没了？书桌上的衣服又是谁叠的？
他站在门边反应了一会儿，接着一跃跳上自己的床，在软和棉被上打了几个滚，心里美得冒泡。
有媳妇就是好！娶个戚陆多划算啊！长得漂亮还贤惠！吃的还少，喝点血就能养活！倒省得他每月跑去无偿献血了！
房间里都是暖烘烘的阳光气息，司予越想越开心，觉着自己真是给老司家争气！
他拍了拍床，想着这么个好事儿必须报告给他老爹啊！让他爹在底下开心开心，有这么个心灵手巧的儿媳妇，不得和其他鬼友炫耀炫耀啊！
司予掀开枕头，翻出司正的照片，他先是捧着黑白寸照嘿嘿乐了几秒，紧接着咧开的唇角僵在了脸上。
枕头只剩下一个洁白的枕芯，枕套被拆下来洗了，和一排袜子一道挂在窗边晒。
他记得很清楚，昨天回家后，他把桃木剑和手册从背包里取出来，重新放回枕头底下。
手册在下、木剑在上，怎么现在位置变了，变成了手册在左、木剑在右。
——戚陆看见了。
他一定是看见了，但他为什么不问？他怎么还能这么若无其事云淡风轻？他会不会怀疑我？他一定觉得我别有用心？
司予额角猛地一跳，他坐起身，抬手按着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戚陆是个缜密谨慎的人，司予注意过他下意识的小动作，喝水时杯子把手一定是朝右放的；衬衣袖口一旦挽起，绝对是折两层；就连用过的帕子都要按原来的折痕叠好。
戚陆是这样一个人，如果他动了木剑和手册，绝对会按照一上一下的位置摆放回原位。
他大可以隐瞒司予，他大可以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但他没有。
司予抹了抹脸，他想他知道戚陆的意思了。
被取下的枕套、被改了位置的手册和剑，恰恰是因为戚陆信任他。
司予把脸埋在掌心，司正的照片紧贴着他的侧脸。
也不知道老爹能不能接受儿子的恋人不是人这个事实，不接受也没办法了，司予想，因为自己真的，好喜欢戚陆啊。

第43章 坦诚
凌晨十二点三十分，戚陆合上书，喝完玻璃杯中最后一口鲜红血液，取下鼻梁上的金框眼镜，用绒布擦拭过镜片后再放进木质长盒里。
他他看起来和平日没有任何不同，睡衣扣子系到最上一颗，指甲修剪的平整又干净，洗过后自然干的头发蓬松又柔软。
只是一个很平常的夜晚，但仔细观察，又能看出几分微妙的不同。
院子里铁门虚掩着，房间的窗户也没有反锁，一向不点灯的房里竟然点上了一盏昏暗油灯，仿佛在等待什么人来访。
已经是该睡觉的时间，戚陆却还端坐在书桌边，脚尖有在地毯上有节奏地轻点着。
“呼——”
窗外一阵风卷来，吹的油灯轻轻一晃，火光摇曳中他看见从窗外投在地面的斑驳树影。
缓慢点着地的脚尖一顿，戚陆走到窗边，侧身看到隔壁44号房还亮着灯。
人类也还没睡，他在做什么？他怎么不过来？
院门没关，但按他的风格，估计不会走大门；窗户也没锁，如果他来了，轻轻一推就能推开。房间里为他点了灯，有了光他应该不会太害怕……
他凝神听着隔壁的动静，试图找出发现司予此刻正在做什么的线索。然而，戚先生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听力，除了树叶被风吹动的窸窣声和自己的呼吸声，此外万物皆寂静。
戚陆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以减少杂音干扰。
两秒之后，他叹了一口气，抬手按了按额角。
他怎么这么幼稚？恐怕连小福都不会做这种蠢事……
戚陆无奈地笑笑，双手环胸，倚在窗边，静静看着隔壁房中投射出的一片暖黄灯光。
他整晚只看了十页书，效率低到不可思议。在桌边坐不了一会儿就要起身到院子里，确认会不会是院门被风吹关上了，否则他的恋人怎么还不来？
将近十点的时候，他恰好读到一篇文章，一位书生赴京赶考前，写给心爱姑娘的一封信笺，向姑娘表明心迹，等自己金榜题名荣归故里时再来迎娶她。戚陆读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一向毫无触动，甚至觉得人类感情泛滥、莫名其妙，但今天他却读出了几分心动，胸窝里好像埋进一颗小种子似的，蠢蠢欲动要破土而出。
他倚着窗户，呼吸平稳。
司予似乎很喜欢光，白天喜欢懒洋洋地坐在台阶上晒太阳，夜里喜欢把灯调到最亮。他不喜欢，血族天生畏光，即使随着年岁增长、实力变强，阳光对他的影响越来越弱，但他还是不喜欢。
他从不亮灯，血族五感比一般鬼怪更加敏锐，在黑暗中也能来去自如。
房间里的油灯安安静静地燃着，戚陆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可以为了司予点一盏灯，以后的每一天都可以。
隔壁突然传来声响，像是水杯摔到了地上。
戚陆摇头，真是粗心大意，笨手笨脚。
片刻后，44号房中灯灭了，窗外树影变成黑黝黝的一团，风也停了，万籁俱寂。
戚陆也合上窗，落插销锁时指尖一顿，还是没有插上锁，而是把窗户开了一条小缝。
司予今天不来，明天总会来的。戚陆想，要是司予明天还不来43号房，那他就去44号房。
戚先生克制自持守礼自律忍了一晚上，已经忍到了极限。
他弯腰吹灭油灯，火光才刚暗下去，窗边就传来了“吱呀”一声。
窗子被人从外面拉开，窗帘缝隙里冒出来一句话：“戚先生？你睡了吗？”
戚陆胸窝里那颗小种子“突突”撞了两下土壤，他几乎是立刻转过身去开窗，走了两步又停住，抬手揉了揉头发，又把领口扯得凌乱了一些，营造出一种“我正在睡觉我只是被吵醒了”的假象。
“睡了吗？那我先回去喽！”
窗边传来司予轻声嘀咕的声音，戚陆心头一跳，三两步跨上去拉开窗帘：“没睡。”
司予手里抱着一个硬壳子的什么东西，抬头问：“没睡啊？”
“咳……”戚陆装作睡眼惺忪地眨了眨眼，“刚刚在睡，现在醒了，什么事。”
“可以进去吗？”司予抬手指了指屋里。
戚陆愣了愣，然后才侧开身：“可以。”
司予对登戚陆的堂入戚陆的室期待已久，得到允许后三两下翻窗进了屋，屋里比外头还要更黑，他像是探索新大陆的探险家，兴奋不已。
司予刚跳下窗，戚陆在黑暗中一把扣住他的手臂，司予一怔，有些紧张地问：“不可以吗？”
戚陆的声音有几分无奈：“站着，我去点灯。”
刚吹灭的油灯重新点燃，司予在摇曳的火光中看清了屋子里的陈设。
“你睡棺材？”他不可置信地问。
“嗯，”戚陆心中莫名有几分惴惴，他知道人类不可能接受在房间里摆一口棺材这种行为，于是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们去外……”
“太酷了吧！”司予低呼，小跑到棺材边，半跪在地毯上，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敲了敲棺沿，扭头对戚陆笑着说，“戚先生，如果你早点让我来你房间里参观就好了。”
司予的反应大大出乎戚陆意料之外，他攥紧的拳头松开，十指放松地伸展，问：“为什么？”
“那我肯定会更早爱上你啊！”司予脱口而出，“开拖拉机、喝血、睡棺材，多特别啊！”
那颗小种子破土而出，长出绿色尖芽。
“胡言乱语。”
戚陆用手抵着唇，好让自己在灯光下不要笑得太傻气，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司老师随口就来的情话，两百多岁的大妖怪，在二十出头的人类身边倒像个愣头青。
司予颇感兴趣地围着棺材走了一圈，拇指摩梭着下巴若有所思，对调戏纯情戚里巴巴乐此不疲：“棺材好是好的，就是太小了呀，以后我们两个人一起睡就太挤了点，要不然睡地毯上？怎么翻来翻去滚来滚去都行……”
翻来翻去？滚来滚去？他在暗示什么？
戚陆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莫名有几分慌乱，眼角瞥见司予挑起的半边嘴角，一副等着看他出糗的样子。等他再仔细看时，那个邪气的笑容消失了，司予眨巴着圆眼盯着他看，表情纯洁无辜的不行。
“要是两个人……”戚陆不自觉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侧开眼神，耳尖泛着不自然的薄红，“我会伐木做大床的。”
司予“扑哧”一声，趴在棺边发出了清脆的笑声。
“……”
戚陆背着手站在原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两百多岁老妖怪被耍了。
司予假装没发现戚陆正在故作冷静，他笑够了就盘腿坐在地毯上，对戚陆伸出右手，说：“戚先生，我手疼。”
他卖乖的时候语气软的不像话，戚陆想起刚才听见杯子摔地的声音，不知道司予是不是磕着手了。他皱着眉蹲下身，捧着司予手掌问：“怎么伤的。”
“打字打的，手都要断了。”司予反扣住戚陆的手，笑眯眯地说。
戚陆这才注意到司予抱来的那个硬壳子物件，尺寸不算很大，也不很厚。
“这个，”司予指了指硬壳子，“叫电脑。戚先生没见过吗？”
他的手没真受伤，戚陆也就放心了。他坐到司予身边，和他肩并着肩，摇头说：“没有。”
“真是老古董，”司予掀开电脑屏幕，点开桌面上一个文档，转头对戚陆笑了笑，玩笑说，“如果没有我啊，都不知道你要怎么办。”
“有我的时候，”戚陆一本正经地接话，“你曾祖父可能才刚出生。”
他表情冷淡、语调平静，司予一时没听出他是在开玩笑，于是愤愤道：“你老有什么了不起的！”
“……”难得和人开次玩笑的戚陆只好转移话题，“这是什么？”
他对着屏幕扬了扬下巴，司予“嘿嘿”一笑，说：“教案，我写了一整晚。”
“什么教案？”
“给你写的教案，”司予说，“我要教戚先生怎么恋爱，想了很久，总算想出一套方案。”
戚陆挑眉：“嗯？”
“包教包会！”司予拍胸脯保证。
“好，”戚陆的眉目软化下来，他往司予那边坐的更近，手掌先是轻轻搭上司予的侧腰，然后顺着腰线悄悄延伸，直到把司予整个环住，“司老师的课，我一定认真听讲。”
“那开始第一课了？”司予歪头在他肩上蹭了蹭。
“嗯。”
“第一课的主题叫——”司予轻声说，“坦诚。”
戚陆愣了片刻，他预感到司予接着要说什么：“坦诚？”
“嗯，”司予笑着说，“戚先生，为人师表，我先来以身作则。”
戚陆心头一软，从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一声“嗯”。
“我有一把剑，”司予坦荡地直视着戚陆的双眼，“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嗯，我知道。”戚陆说。
“我要坦诚第二件事，”司予抓着戚陆的手，掷地有声，“戚先生，我不会伤害你的，你相信我。”
戚陆挠了挠司予掌心，说：“嗯，我也知道。”
司予松了一口气，他坐正身体，表情变得有些严肃，接着说：“还有第三件事。”
戚陆从他的神情中判断出第三件事并没有那么简单，他抬手轻抚司予的后脑：“我在听。”
司予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原本有两把剑，但丢失了其中一把。”

第44章 两把剑
新阳城东一处出租屋中。
分针滴答跳动着指向凌晨一点，屋中窗户大开，淡蓝色窗帘被风扬起，老旧的木质地板上铺了一地森凉月光。
“哒、哒、哒……”
黑色皮鞋发出清脆声响，男人在床前来回踱着步，脚步沉稳。
阮阮坐在床边，手指猛地一抽搐，哆嗦着轻声说：“没用的，我试过了……”
“试过了？”男人语气平和，双手背在身后，微笑着问，“用了多少力？刺进去了吗？在哪个部位？”
“进、进去了，”阮阮眼神闪烁，抬手捂着自己的小腹，“刺、刺在这里了，刺不进去……”
“到底是进去了还是没进去？”男人打断。
男人表情和善，仿佛在对一位不听话的本学生循循善诱。阮阮脸色煞白，深入骨髓的恐惧感从心底缓缓涌上头皮，她绷紧脚尖好缓解身体的颤抖，努力维持着平静，说：“我用力了，但那把剑就是一把普通的木剑。”
“哦？”男人俯身，“你知道对我说谎，会有什么下场。”
阴影笼罩下，阮阮浑身一颤，身体后仰，双手紧紧揪着床单。
“我没有，”她紧咬牙关，喘着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杀了我吧……”
“傻孩子，”男人笑了几声，温声说，“我栽培了你十多年，怎么可能杀你呢？”
阮阮呜咽一声，抬手捂着脸，声若蚊蝇：“你杀了我吧，我求你杀了我……”
“你怎么这么傻，”男人叹了口气，开导道，“你爸妈最近不是准备搬出原来的瓦房吗？地基都看好了吧？准备建几层？家里缺钱吗？你现在可是家里的支柱，你要是出事了，你爸爸妈妈，怎么活啊？”
阮阮身体一僵，从掌心中缓缓抬起头，震惊地盯着眼前站着的男人，片刻后，她抬手抓住男人的手臂，摇着头哀求道：“你不要……”
“没事的，没事的，”男人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安慰道，“这样吧，你再做一件事。你把这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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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是我爸的，”古塘村43号房中，司予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微弱火光下戚陆平静的脸让他觉得安定，“那老家伙的事儿以后再和你说，他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对社会也没做出什么贡献，他没怎么赚钱，也不知道交没交过税，但他是个好父亲。”
“嗯。”戚陆抓着司予的手紧了紧。
“他有一把木剑，不管去哪里都带着。”司予回忆，“他是个写鬼故事的小说家——我以为他是，其实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些什么。他经常在夜里出门，夜不归宿也是常有的事，不管他去哪，都带着他的剑。”
司予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戚陆握着他的手：“怎么？”
司予勉强扯起嘴角，轻声说：“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小时候没有别的玩具，就喜欢拿司正的桃木剑玩。有天他趁司正不注意，偷偷抱走木剑去和同学疯玩了一下午。回家后才发现司正急疯了，把桌子都掀了找他的剑。司予吓呆了，司正当时的神情如同陷入了某种癫狂状态，面沉如水，手臂上青筋暴起。
第二天，司正找了一个木匠，对照着自己的这把剑给司予做了把一模一样的玩具剑。
木匠手艺精细，做出来的玩具剑和桃木剑如出一辙，剑鞘上的纹路都如出一辙。玩具剑毕竟是新做的玩意，最初还容易分辨，但司予玩久了、变旧了，两把剑更加相似，如果不是仔细辨认，有时连司正也会弄混。
八岁的某一天，司予拿着两把剑玩儿左手和右手打仗的游戏，又恰好在抽屉里翻出了司正的黑白寸照。他觉得好玩儿，随手就拿胶带把照片黏在了其中一把剑身上。
当天晚上，司正走得很急，桌面上放着两把剑，其中一把贴着照片。他想也不想，带起另外一把就走。那天他一走就没有再回来，人没回来，尸首也没有。
司予抬起手，让戚陆的手背贴着自己侧脸。脸颊上传来冰凉触感，他努力让自己克制着不要发颤：“戚陆，他带走的那把剑，是我的玩具剑。”
戚陆瞳孔一震，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双手捧着司予的脸，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有力：“不是你的错。”
“戚陆，”司予声音有些沙哑，“他到底在做什么？他是怎么死的？如果那天，我没有把照片贴在剑上，是不是他可能就不会死？”
“你做得很好，”戚陆的大拇指在司予脸色轻按了按，“你长大了，又勇敢又坚强，你已经做得很好。”
“我知道，”司予笑了笑，他眼眶泛着薄红，但神情异常平静，“我知道的。”
“嗯，”戚陆把脸贴近司予，和他鼻尖抵着鼻尖，“好厉害。”
“但是我就是……”司予喉头一哽，他闭了闭眼，“好遗憾……”
戚陆用力把司予紧紧抱住：“没事的，没事的。”
“我好遗憾啊，”司予靠在他肩上，低声说，“都不知道他一直坚持在做的是什么事，都不知道他每天晚上在外面都在干嘛，都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都没有……没有好好了解他。”
“他是个好人，”戚陆的声音坚定有力，“一个……很好的人。”
司予笑了一声，把脸埋在戚陆肩窝蹭了蹭，抬起头时感觉睫毛有些湿意。他紧紧回抱着戚陆，说：“嗯，你说是就一定是。”
戚陆偏头亲了亲司予的后脑。
“那把剑，”沉默片刻后，戚陆突然开口，“是驱妖一族的剑。”
司予身体一僵，震惊地抬起头，喃喃问：“驱妖？”
“不会认错。”戚陆说，“一百年前，我的父母，就是死在这把桃木剑下。”
司予有些恍惚，戚陆的脸离他很近，但声音却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想要杀死纯血血族，唯一的方法就是，把驱妖师的桃木剑刺进我们的心脏。”
墙上挂着一面时钟，秒针嘀嗒嘀嗒走动，油灯即将燃尽，微弱火苗映在司予幽沉的眼中。
一把驱妖师的桃木剑把琐碎的线索全部串在了一起，但更大的谜团随之出现。
桃木剑为什么会在司正手中？同时资助了阮阮和他的F先生到底是谁？阮阮手中的那把木剑究竟是不是他的那一把？戚陆父母的死……和司家长辈会不会有关系？
油灯彻底燃尽，屋子里霎时陷入一片黑暗。
突如其来的漆黑之中，司予额角狠狠一跳，一个念头在他脑中倏然出现。
他惊喘了一口气，抬手环住戚陆的脖颈，手指止不住地打颤。
“戚陆，他们的目标，”司予的脸毫无血色，“是你。”

第45章 伐木
司予半跪在地，双手紧紧搂着戚陆。
“我会保护你的。”他用发颤的声音轻轻说。
戚陆的手一僵。
在他两百多年的漫长生命中，从来没有谁对他说过这种话。
血族力量强大，他更是东方大陆上迄今仅剩的纯血血族，庇护妖族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这两个字刻在他骨髓静脉中，退居古塘的这一百多年，他一刻也不敢忘记。
每晚他闭上眼，眼前就出现母亲死前被血液浸透的衣袍和羽翼，攥着他的手说——戚陆，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要求，如果你办不到，就不配做血族的后人。
“什么驱妖人什么血族，”司予说，“我听不懂，但我会保护你的。”
戚陆悬在空气中的手终于按在了司予后脑，顺着他的背脊轻轻抚摸。
怀里这个人类脆弱的不堪一击，呼吸起伏、心跳紊乱、身体柔软，这里任何一个妖怪都能轻而易举地杀死他。
但他怎么敢？竟然敢大放厥词说要保护自己？
戚陆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分裂成了两半，一半从他的身体中抽离出来，悬在半空中冷眼看他，冷冰冰地质问他怎么能被人类的花言巧语蛊惑。但另一半却如同瘾君子一般，沉迷在这个柔软脆弱的生命中。
“我不能再遗憾一次，戚先生。”
隔着一层衣料，戚陆感受到司予的心跳在他掌心下逐渐平稳。他情难自已地屏住呼吸，目光落在司予瘦削的背脊，白色睡衣下肩胛骨呈现出微微突起的形状，像是两瓣翅膀。
分裂的意识重新聚拢，戚陆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他的人类，单薄的肌肤血肉下，是挺拔坚定、倔强不折的骨骼。
“除了你，”他捏了捏司予的肩膀，“没人动得了我。”
司予深吸一口气，脑中灵光乍现：“把剑烧了，对，把剑烧了！”
戚陆安抚地拍打着他的背，轻声哄他：“冷静……”
“对！我有办法了！”司予猛地抬起头，“把剑烧了不就好了吗？”
“烧不掉的。”戚陆非常沉静。
司予浑身一颤，僵硬地问：“为什么？”
“别怕，”戚陆捧着戚陆的脸，注视着他的眼睛，嗓音坚定有力，“有你在，我们不会输的。”
司予在他的声音中渐渐平复下来，执拗地说：“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要把它毁掉。”
“傻不傻，”戚陆笑了笑，抵着司予的额头轻声说，“你要用它来保护我啊。”
司予垂下眼，眼睫止不住地颤抖。
戚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司予重新拥进自己怀里。
强如纯血血族，也会有力量衰竭的那一天。
戚陆直觉这天很快就会到来，一旦他的羽翼再也无法庇护这片土地，那把木剑，就是他的人类唯一的倚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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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重新燃起灯。
司予没有容许自己在震惊和恐慌的情绪中沉溺太久，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冰山下隐藏的巨大阴谋逐渐浮出水面，他也许早就成为其中被安排好的一环。一切都是扑朔迷离，他在浓雾中唯一确定的就是自己赤诚且明亮的心脏——他要戚陆和这个村庄平安宁静。
司予发现自己处理信息量的能力越来越强，一旦接受了“世界上不仅有人，还有鬼魂和妖怪”这个设定，再去接收其他一切新信息就变得轻而易举。
“血族”、“驱妖师”、“桃木剑”、“心脏”这几个关键词在他眼前自动排列组合，串起了一个简陋却初具雏形的故事。
“你是血族后人，”司予点了点戚陆，紧接着手指一转，指尖对着自己鼻尖，“我是驱妖师后人？”
戚陆回答：“很有可能。”
“哦……”司予反应了一会儿，十分有礼貌地询问，“这么说的话，我们其实算是有世仇？”
“可以这么理解。”戚陆平静地一颔首。
“接下来是什么程序？”司予清了清自己有些发干的喉咙，有些发懵地问了一句，想起八点档电视剧里经常播，按套路戚陆这时候应该正伤心欲绝，他生怕戚陆下一句就说要分手，于是赶紧抱着他的手臂，补充道，“先说好啊，我不可能和你分手的，死缠烂打也要黏着你的！”
司予和一只小动物似的挂在他手上，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戚陆从司予伪装的很好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忐忑和紧张，他摇了摇头，在司予额头上弹了一下：“什么乱七八糟的。”
司予揉了揉额头，乐乐呵呵地傻笑了几声：“我看电视上都这么演的……哦我忘了你没看过电视！”
戚陆额角跳了跳：“……”
司予话音一顿，试图亡羊补牢：“不是嫌弃你的意思哈，你这个年纪不懂这些也是很正常的。”
戚陆脸彻底黑了。
司予讪笑一声，牢不仅没补好还彻底塌了！他从戚陆脸上移开视线，决定还是暂时闭嘴不发言比较妥当。
屋中陷入沉默，戚陆垂眸计算自己的年龄，两百二十五岁，在妖怪中尚且刚刚能算步入青年，这算老吗？司予真的嫌他年纪大？
“咳……”
“我……”
两人同时转头看着对方，几乎是同时开口，接着又同时卡了壳。
戚陆咳了一声：“你先说。”
司予抓着戚陆的手，一根根把玩着他的手指，垂着头语速飞快：“我不知道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也许我的先辈们做了一些伤害你族人的事情，也许你的族人也做了一些伤害人类的事情，我知道这种事当然没办法相互扯平，但是、但是……”
戚陆的视线落在他那一段白皙流畅的后颈，问：“但是什么？”
“但是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出生，你也还是个很小很小的小妖怪，这不是我们的错，对吗？”司予捏着戚陆食指的第二个指节，问的小心翼翼。
“对。”戚陆回答的很干脆。
司予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他先是在戚陆手背上拍了一下，接着又架起戚陆的手在自己掌心拍打一下，笑着对戚陆说：“你打我一下，我也打你一下，我们就算扯平了，好吗？”
“好。”戚陆扣紧司予的手。
司予直起上半身，在戚陆下巴上飞快亲了一口，笑眯眯地说：“我亲你一下，就代表原谅你了。你也要亲我一下，就代表原谅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嘴唇就被戚陆俯下的脸严严实实地堵住。司予一怔，眼前是戚陆紧闭的双眼，浓黑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深邃阴影，他心头猛地一跳，抬手环住戚陆的肩。
湿热的亲吻结束后，戚陆用两根手指捏住司予的下巴，视线落在他雾气弥漫的双眼，渐渐向下游移到泛着水光的双唇。
司予心跳如擂鼓，他不得不承认他沉迷于戚陆此刻的眼神，他一贯淡漠疏离的双眼中出现了某种更厚重、更深沉的情绪，如同平静湖面泛起层层波澜，司予想他是因为我。
——他所有那些鲜活的、生动的感情，那些难以言明的欲望和冲动都是因为我。
司予勾着唇悄无声息地笑了，他伸出舌尖，在自己唇峰上轻轻舔了舔。
“我也亲你一下，”戚陆嗓音低沉，“不仅代表原谅你，还代表我……”
“喜欢我，爱我，要我。”司予接过他的话，“是不是？”
“是，”戚陆两指掰正司予的下巴，手中带着强硬且不容反抗的力道，“是。”
此刻戚陆身上带着强烈的侵略感，眼神在半明半暗的火光中显得无比锋利。
司予抿了抿唇，不仅没有畏惧，反而还招摇地冲他抛了个媚眼：“戚先生，你准备什么时候去伐木？”
戚陆一愣，司予的眼尾暗示地往棺材上瞟了瞟，他反应过来后清了清嗓子，松开钳制着司予的手，理了理衣领，又是一副禁欲的世外高人模样。
司予心中窃笑，抬手揉了揉被捏疼的下巴，抱怨戚陆这家伙手劲还真大，耳边传来戚陆轻飘飘的声音：“明天。”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司予也顾不上下巴疼不疼了，趴在戚陆肩上笑得眼冒泪花。
司老师调情的话总是张口就来，虚虚实实，常常只有半句是真，另外半句就是调笑戏谑。但戚陆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司予是他珍而重之、妥帖存放的宝贵收藏，司予说的每个字他都要在心里重复一遍。
“明天就伐。”戚陆又认真地说了一遍。
“好呀，”司予吸了吸鼻子，抱着戚陆的手臂摇了摇，“等你伐完了木，我就送你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戚陆问。
“对了，”司予赶紧转移话题，“你刚刚想和我说什么？”
戚陆眨了眨眼，他打算说什么来着？
他停了一下，抓着司予的手“啪”一下按在自己小腹上。
司予惊的差点跳到天花板上，这个位置过于敏感，一旦稍稍往下一些很有可能就要出大事！
他顶多是个嘴炮王者，没想到戚里巴巴先生平时纯情的一调戏就脸红，行动上倒是很大胆很开放。司予试着抽回手，但戚陆紧抓着他的手腕，他只好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地说：“那个木、木头还没伐……”
“感觉到了吗？”戚陆突然问。
“啊？”
司予被问的莫名其妙，感受什么玩意儿？真要感受的话这位置也不对啊！
“硬的。”
“……”司予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硬的是什么，掌心下是肌理分明的腹部肌肉，触感坚硬，他回味了一下自己刚刚的自作多情，讪笑着夸赞，“嗯嗯，不错的。”
戚陆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语气有些上扬：“很健壮，不老。”
“嗯嗯，健壮的，”司予回答的像个毫无感情的机器人，“嗯嗯，不老。”
戚陆表情冷傲，满意地颔首。
司予“扑哧”一笑，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咱俩这样是不是还挺傻的。”
“什么？”
“这种时候，”司予说，“难道不应该严阵以待吗？谁知道危险哪天就来了。”
戚陆笑了笑，也学着司予的样子，后脑靠着棺沿，看着被火光照亮的天花板，悠悠闲闲地说：“静观其变。”
“行吧，”司予吹了声口哨，用肩膀撞了撞戚陆的手臂，“哎戚先生，我问个问题。”
“嗯。”
“那什么……”司予有些难以启齿，嗫嚅着问，“你不喝人血，那都喝的什么血？不会是猪……吧？”

第46章 聘礼和嫁妆
戚陆：“……”
司予见他面色不是很好，觉得估计是自己这个问题伤他自尊了。想想也是，一个血统尊贵的吸血鬼，窝在小农村里喝猪血，画面确实有些难堪。于是司予委婉地表示：“没什么的，我吃火锅也会放点儿猪血鸭血什么的……”
戚陆抬手捏了捏眉心。
司予自以为善解人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温和的口吻补充解释道：“火锅是什么知道吧？就是搞个大锅烧开水，往里头扔菜啊肉啊的，扔点鸭血块儿进去非常好吃，我特喜欢……”
“不是真血，”戚陆一脸无奈地打断他，“只是一种植物汁液，口感味道和血液相近，一直是我们的替代品。”
“哦哦哦！”司予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膛，“那就好那就好，其实我最讨厌猪血鸭血，有种怪怪的味道。”
戚陆把“如果你真的很喜欢，我可以尝试一下”这句话活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司予挪了挪身子，往戚陆那边贴了点儿，撞了下他的肩膀，甩给他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戚陆怕他又问出“喝不喝猪血”这种惊世骇俗的问题来，干脆清了清嗓子，假装没看到。
司予摸了摸鼻尖，问：“戚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该问不该问……”
司老师每次说“该问不该问”的时候就说明这个题不仅不该问，还特别难以回答，戚先生已经充分掌握了这个规律，一锤定音道：“不该。”
司予活生生地哽住了，几秒后他幽怨地瞟了瞟戚陆，声音轻飘飘的：“这个问题我都已经憋了好久，要是不问的话我就很难受，我如果难受了肯定要生病的，我要是生病了戚先生就会心疼的……”
戚陆一个活了两百多岁的高级生命体，虽然从没谈过恋爱，但也能算得上阅人无数，他这辈子就没见过司老师这样的“三胡青年”——胡搅蛮缠、胡言乱语、胡说八道，想想连他自己也十分百思不得其解，司老师鼻头一皱，他就跟着心口一麻，竟然还觉得恋人十分可爱乖巧。
“除非，”司老师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耷拉着眼皮，拐了十八个弯后得出了结论，“戚先生不心疼我，所以才不让我问。”
戚陆：“……问吧。”
“嘿嘿那我可就问了啊！”司予那点儿装出来的哀怨霎时烟消云散，哥俩好地揽着戚陆肩膀，神秘兮兮的，“我看电影里别的吸血……咳咳血族，都住在富丽堂皇的古堡里头，进进出出都有十几二十个管家佣人前呼后拥，怎么到你这儿就住荒村小平房了？”
富丽堂皇？前呼后拥？荒村平房？
这几个词对比实在过于强烈，戚陆在心里反复琢磨司予的话，怀疑城里人司老师是不是在暗示他穷。
“为了保证血统纯正，纯血族只在种族间通婚生育，因此数量极少，”他避重就轻地解释，“西方大陆我不是很了解，但就我所知，东方大陆从未有过你说的这些……”
“懂了懂了，”司予了然地点头，“哎也对，电影毕竟是电影，什么庄园古堡这些的还是得花钱买……”
戚陆表情复杂地看着眼前自言自语的司予，更加肯定司老师是嫌他穷。
他倒是知道一些人类的规矩，书里也不是没写过，男子要是求娶哪家的姑娘，三礼六聘是万万少不得的，礼聘少了只能说明这男子敷衍塞责，不是良配。
虽然司予不是姑娘，却比他两百年来见过的所有姑娘加起来都还要更宝贝，那些金银财宝配不上他的司老师，他恨不能把所有东西都捧到司予眼前，但他又害怕自己有的太少，司予未必看得上。
戚陆想告诉司自己绝没有丁点轻慢的意思，但戚先生生来就嘴笨，总觉得不管多么郑重的心意，只要经由嘴上一说出来就变轻飘了。
司予还坐在他身边念念叨叨，掰着手指头说靠他一个人拿死工资肯定是不够的，将来小福还得上学、报兴趣班、娶媳妇，都要花不少钱，实在不行他就搞个兼职，专门替人做法驱妖……
司老师自说自话了一篇小论文，戚陆没怎么听懂，但他捕捉重点的能力非常强，一下就揪出了司予话里的关键——没钱。
作为一名高贵的纯血种血族，戚陆是不可能让他的人类操心这种事的，至于做驱妖师更是不行——就司予这样的，小福认真起来都能一次打二十个还不费劲儿。
于是他认真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里里外外清点了一遍自己的财产，接着跺了一下脚，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这片土地，都是我父母留给我的。”
“啊？”
司予先是顿了一下，没明白戚陆突然说这个做什么。他转头看了戚陆一眼，发现戚陆正在用眼尾瞄他，撞上他的视线后又立即欲盖弥彰地坐正身子。
司予瞅着他泛红的耳廓，回味了一下他刚刚那句话，脑子里突然灵光乍现，这才反应过来戚陆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司予再看戚陆，只觉得戚先生耳朵都红成这副鬼样子了，神情还能这么镇定自若，确实了不起。
他心底窃笑，戚陆别扭的要死，又可爱的要死，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于是提醒道：“土地都是国有的。”
戚陆沉着地敲了敲棺木：“上古时期传下的古沉木，有价无市。”
司予砸吧两下嘴，惋惜地叹气：“这木头做过棺材，不吉利，估计卖不出去了。”
戚陆顿了顿，片刻后正色道：“让小福挑柴做苦工。”
司予单手摩梭着下巴，经过慎重思考后点了点头：“还可以低价卖给拍花子，早上卖出去，晚上让小福变身蝙蝠飞回来，第二天再低价卖出去。”
话音刚落，两人对视一眼，齐齐低头笑了起来。
另一间小房里，抱着小抱枕酣睡的小福毫无察觉大人们的计划，打着小呼噜翻了个身。
“戚先生，嫁给我的话，嫁妆不需要多大的地，也不需要什么千年的木头，”司予晃着身子，在戚陆肩上撞了一下，笑着说，“准备一张大床就够啦！”
“是聘礼。”戚陆纠正。
“是嫁妆。”司予寸步不让。
戚陆皱眉：“我们血族从来没有外嫁的道理。”
“行行行！是聘礼是聘礼，你们血统高贵不下嫁，那我嫁进来行了吧！”
司予想着这百年老人思想僵化，和他扯这些也没用，究竟是聘礼还是嫁妆，到时候上了床不就知道了！
他挑眉哼笑了一声，真正的男人，不需要逞一时口头之快。
“对了，”司予问，“你刚才说这片土地是你父母留给你的，是什么意思呀？”
戚陆沉吟片刻，说：“当年……因为一些旧事，大陆上妖族内乱，我跟着父母从北地深山来到这里，他们担心将来会有什么不测，找了这个地方辟地搭房，就是为了给我留下后路。”
他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司予脸上的笑容顿住，握住戚陆的手。
戚陆笑笑，食指在他掌心动了动，接着说：“妖族战败，我的双亲重伤，撑着最后一口气回到这里，用仅剩的力量设下结界，庇护残存鬼怪。”
司予愣了愣，想到四周雾气萦绕的荒山和那个阴冷潮湿的入口，问：“村子里的妖怪都走不出结界？你也出不去吗？”
戚陆垂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司予直觉这件事绝非这么简单，人类为什么能够自由进出村子？如果这个结界仅对鬼怪起作用，那戚陆父母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人妖之争非但不能偃旗息鼓，反倒给了人类将鬼怪一网打尽的机会。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毕竟这件事关系到戚陆父母的死，戚陆不想提，司予就不提。
他抓着戚陆的小指头晃了晃，小声惊呼：“戚先生，我们简直是天作之合呀！”
戚陆抬眼看他，不知道司老师又是哪里来的奇思妙想。
“你想啊，”司予笑得双眼眯成两道弯弯的细缝，“你的父母亲一直在庇护着这片土地，说明这是一个被祝福的地方，所以我们在一起，也是被祝福的呀！”
他的瞳孔里像是藏了两汪清泉，水凌凌的，像是要把戚陆泡化在其中似的。
火光为司予光洁白皙的脸颊罩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戚陆感觉心跳漏了一拍，他注视着司予的双眼，半响听见自己的声音：“他们肯定也很喜欢你。”
“托你的福。”司予回答。
戚陆摇头：“因为你很好，值得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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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予和戚陆没有因为桃木剑起误会，但这件事远远没有告一段落。接下来十多天，司予忙的脚不沾地，村民们按年纪分出了三个班，他一个人带，白天就够**乏术了；晚上回了家先得要备课，再和小福玩会儿，还得抽出时间对照着网上的简繁体转换表看那本《鬼怪宝鉴》。
这段日子，他不间断地联系阮阮和范天行，但阮阮手机就没有开过机，范天行这阵子也忙，每次和司予说不了两句就说有会有会，匆匆挂断电话。
范天行究竟知不知道古塘是鬼怪村这件事？
司予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但太多疑问还没有解决，他现在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在范天行面前也不敢贸然说些什么，始终抱着试探的心思和他交谈。
又一个司予忙成陀螺转个不停的十天之后，被冷落的戚陆终于坐不住了。
这天，司老师下了课，抱着小福回了家，发现戚先生戴着兜帽站在树荫下。
小福蹦跶着抱住戚陆的腿，仰着头脆生生地说：“主人！哥哥今天教我念英文！爸死是什么，请主人回答！”
小家伙说起英语来压根没个轻重音，一个bus愣是嚷出了葬礼的感觉。司予又好气又好笑，急忙说：“错了错了，不是……”
“司老师，”戚陆抬手揭下兜帽，淡淡道，“我们需要谈一谈。”
“你听我解释，”司予压根没反应过来戚陆要和他谈什么，“这个英文不是这么念的，不是咒你死的意思啊……哎我操！什么玩意儿……”
他一个趔趄，感觉裤脚被人拉住了，在一股很大的力道下被拖着向前走。司予低头一看，两个纸做成的小人形状的东西扯着他的裤腿，往43号房方向拉。
“操操操！”司予口不择言，惊的大声嚷嚷，“有话好好说！别动用超自然能力行不行！”
小福踩着小皮鞋“噔噔噔”地跑在司予后边，两手做出操纵方向盘的姿势，摇头晃脑地说：“开爸死开爸死！小福开爸死！”

第47章 抬桌子
司予被两个纸人活活拖进了43号房里。
没想到这两个小纸人看着只有拇指大，愣生生拖出了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气场。等司予踉跄进了房，小纸人两手插腰，挺着胸膛向戚陆讨赏。
司予一个一百多斤顶天立地的大老爷们，在极其崇拜他的小福面前，被这俩放个屁都能崩飞的小东西拖着走，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但这两个纸人毕竟是超出他唯物主义认知的玩意儿，指不定法力高强，他不敢破口大骂，又不愿意显得自己太没出息，只好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样子，语重心长地教导：“哟，这两个小东西力气还挺大，不过现在这个社会，光有蛮力是远远不够的。你们是什么品种的小妖怪？怎么不去上课？”
小纸人在地上跳了两跳，又踢了踢腿。
戚陆说：“它们灵智很低，不会说话，不过能……”
“原来是两个小白痴！”刚才还正气凛然的司老师一听这小东西不会说话，立刻变了张脸，眉飞色舞地嘲笑小纸人，“信不信我把你们抓起来，先在水里泡一天，再挂在晾衣竿上曝晒，把你们晒成纸干擦屁股！”
两个小纸人抖了抖脑袋，又锤了锤自己的胸口，像是非常生气的样子，其中一个抬脚往桌角上一踢，实木大圆桌跟着震了一震。
司予目瞪口呆，这桌子少说得有七八十斤，他要是往上踹一脚，指不定得把自己脚趾头踹折了！
眼见着两个小纸人攥着拳头，怒气冲冲地朝自己走来，司予吓了一跳，赶紧躲到戚陆背后，小声问：“你不说它们是白痴不会说话吗！”
戚陆双手环抱在胸前，挑眉道：“不过能听懂人话。”
司予咽了咽口水：“……下次说话别留半句成吗！”
戚陆从前胸口袋里取出金框眼镜戴上，悠悠哉哉地卧进躺椅里，从茶几上捞起一本书，放在手里掂了掂，有些玩味地看着司予。
司予双手举过头顶，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哀求道：“戚先生，救救我。”
戚陆翻开书，悠闲地做起了甩手掌柜：“司老师，为人师表，知错就改，你应该和它们道个歉。”
司予苦哈哈地低头一看，两个纸人就和左右护法丝的站在他脚边，双手交叉抱胸，一条腿抖得和缝纫机似的，态度非常流氓。
司予叹了口气，往左右看了一圈，发现小福不在厅里，于是他心说大丈夫能屈能伸，和纸片人道歉也没什么丢人的！
他硬着头皮弯下腰，皮笑肉不笑：“两位大哥，对不……”
“主人！哥哥！小福变身小香蕉了！”
小福边嚷嚷边从小房间里跑了出来，司予含在嘴里没说完的“起”字成了个气声，赶紧站直身子。
小家伙换了身干净衣服——司予前几天给他网购的一套黄色毛绒连体睡衣。矮墩墩的小团子套在黄澄澄的小衣服里边，短手短腿，连身帽衬得小肉脸更加白胖，可爱的不得了。
睡衣买回来就下水洗了，晒得软乎乎香喷喷，小家伙简直不能更喜欢，抬手在袖子上嗅了嗅，半眯着眼一脸陶醉，蹦跶着转了两个圈：“太阳的味道小福知道！”
小家伙揣着小手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司予夸他可爱乖巧，沉不住气地小跑到司予身边，抱着司予的腿撒娇：“哥哥，看小福是小香蕉！”
司予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两个小纸人没等来司予的道歉，顺着鞋面气冲冲地爬上他的脚背，在上头暴躁地跳来跳去。小福眼尖瞧见这俩嚣张的小东西，举起小拳头喊道：“不许欺负哥哥！”
小纸人张牙舞爪地对小福示威，小家伙被气出了包子脸，挥着拳头作势要打人。
司予心下一暖，心想自己没白疼小福，他怕这力大如牛的纸片人伤着小福，侧身把小家伙护在身后，朝一边卧在躺椅里的戚陆投去了一个求助的眼神。
戚陆不为所动，甚至翻了个身。
“我要打扁你们！”小福气坏了，鼓着脸凶巴巴地喊了一声就朝前冲。
司予赶紧回身想拉住小福，但小家伙跑的实在快，踩着小棉拖啪嗒啪嗒就跑到了大圆桌边上，一只手紧紧抓住桌腿，想把桌子举起来砸小纸人。
矮墩墩的小家伙人还没桌子高，穿着毛绒绒的黄色小衣服还真像是根小黄蕉。司予哭笑不得，担心小家伙伤着手臂，上前一把想要把他抱回来，一眨眼的功夫就见小福单手把大木桌子抬了起来！
司予下巴差点儿没掉在地上，他揉了揉眼睛，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等再睁开眼，发现小香蕉确实把桌子架了起来，还是单手！
小福另一只手插着腰，气呼呼地说：“我把你们都砸扁！”
司予：“……”
“小福，”一边看戏的戚陆终于开口了，“如果再把地砸出洞，关小黑屋三天。”
小福瘪着嘴，“哼”了一声，委委屈屈地把桌子放回原地。
小纸人顺着墙缝灰溜溜地跑了，小福跑到司予面前转了个圈，抱着他的腿，仰着脸奶声奶气地说：“哥哥！快看小福是小香蕉！”
“可爱，可爱……”
司予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就和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似的，僵着身子一板一眼地回答。
小福美得冒泡，扒着司予的腿摇着小脑袋：“可爱可爱！小福可爱！”
戚陆卷起书敲了敲茶几，说：“今天的书背了吗？”
小福理直气壮地回答：“背了！”
“嗯，”戚陆颔首，“过来背给我听，错一个字抄十遍。”
“主人，有个了不起的人曾经说过，温故而知新！”小福小脑袋转得飞快，“主人，这个人就是你！小福要去温习背过的书！”
小家伙踩着棉拖鞋哒哒哒地跑了，司予扭头看着小福的背影，肉乎乎的腿、肉乎乎的屁股、肉乎乎的手——就是个肉乎乎的小屁孩啊！他慢慢转回头，问戚陆：“那个，小福他，力气这么大？”
戚陆摇摇头：“在同龄小妖中已经算弱。”
司予：“……哦。”
戚陆重新看起了他的书，司予趁着戚陆不注意，一只手搭着桌沿，使力往上抬了抬，无奈他脸都憋红了，桌子就是纹丝不动。
戚陆用书抵着唇，假装自己没有笑。
司予若无其事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开导自己人妖本来就不同，他不该和小福比力气，他可以和小福比身高啊！
司老师最擅长给自己做心理疏导，他通过身高优势重新找回了自信，翘着二郎腿问：“戚先生，你刚说找我谈谈，什么事呀？”
“教案里下一课是什么。”戚陆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书。
“下一课？”司予心里疑惑戚陆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来了，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已经上了三门课，教了三十个常用字。对了，刚好春天到了，我计划着弄一个课外实践活动，免得大家觉得无聊……”
戚陆眼底划过一丝无奈，放下手里的书，说：“不是这个。”
“那是哪个？”司予挠了挠头。
他这话一问出口，戚陆整个人气场都不对了。
虽说他一直都没什么表情，但司予能感觉到，戚陆刚才明显心情不错，现在突然就晴转多云了。
他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把本来就英俊的脸衬得更加精致。视线穿过镜片后温度又低了几分，好在司予一向都迎冷而上，他上半身前倾，抱着戚陆的手臂摇了摇，问他：“哪个呀？”
“电脑里的，”戚陆硬梆梆地说，“教案。”
司予这下子反应过来了，戚陆指的不是别的，是那个恋爱教案！
他埋首在戚陆肩上笑了半响，敢情戚先生是在暗示自己最近冷落他了！都两百多岁的老家伙了，怎么还这么可爱！
戚陆看着趴在自己肩膀上，笑得一抽一抽的司老师，脸上隐隐有些发烫，沉声喝止：“别笑了。”
“好好好，不笑不笑，”司予强忍着笑，抬头看见戚陆微红的耳垂，“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实在没忍住哈哈哈哈哈哈……”
戚陆恼羞成怒，作势起身要走，司予赶紧把他拉回来，说：“下一课下一课！现在就上课好不好？”
戚陆哼了一声，重新坐回躺椅上。
下一课是什么司老师压根就没想好，但他要是照实说了，戚先生估计得钻进棺材里三天不理他。司予脑子转得飞快，想着随口胡诌一个应付过去：“下一课是……是……”
戚陆认真地看着他，司予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是信任！”
“信任？”戚陆低声重复。
“对，信任。”司予笑看着耳尖红红的戚陆，只觉得心里痒的不行，他趁着戚陆还在思考，一个侧身坐到了戚陆腿上，笑眯眯地环住戚陆的脖子。
戚陆身体一僵，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低声说：“胡来！”
“这就是信任啊！”司予脚尖踢了踢地，“我相信戚先生不会推开我，对不对？”
戚陆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发狠似的伸手箍住司予的腰，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司予乖巧地靠在戚陆胸膛，笑着说：“看来戚先生也很信任我。”
-
司予在戚陆那儿磨蹭到了十点多才回自己家，他坐到桌前，翻开手册，接着昨晚停下的地方继续读。
里面记录了手册主人见过的各种妖怪，时不时还参杂了一些古怪的秘术，譬如怎样让人妖结合生下的后代从半妖变成真正的妖。司予看了一段时间，还看出了点儿乐趣，他翻过一页，先是匆匆浏览一眼，写的似乎是如何让人起死回生的秘术。
司予挑眉，正要仔细看，手边手机一震，显示竟然是阮阮的来电！
他赶忙放下书，接起电话：“阮阮？你在哪里？我一直打不通你的……”
“司老师，”阮阮的声音比往常还要更虚弱，“他死了。”
司予一愣：“谁？”
“李博，”阮阮说，“古塘的第一任教师，他死了。”
司予顿时觉得口干舌燥，一阵寒意顺着脊梁骨慢慢爬到头顶：“出什么事了？”
“来不及了，”阮阮顿了顿，继续说，“后天中午十二点，我们村口见。”
“到底……”
司予刚想追问就被阮阮打断：“不要告诉别人。”
“阮阮，”司予深吸一口气，冷静地分析，“你要知道，我现在不能相信任何人，你也不例外。”
“这么做是对的，”阮阮笑了笑，说，“司老师，我有一把剑，你应该认得。”
司予心跳霎时漏了一拍，他倏地站起身，椅子倒在地上，发出“砰”一声响。
“你什么意思？”
“明天见，”阮阮的喘息声很重，“不要告诉任何人，谁都不行。”

第48章 李博之死
次日中午，司予做了一道蒜泥白肉，林木白和小福吃的津津有味。
戚陆这段时间也和他们一起上桌吃饭，有时候吃到喜欢的菜色心情好了，还会帮司予擦个桌子摆个碗碟。
但戚先生一开始可不像现在这样自然，他第一次是跟在小福后边过来的，一只脚跨进门槛又慢悠悠地收回去，站在门边就不动了。
司予边布筷子边朝他招手：“戚先生，一起吃午饭吗？”
戚陆拉低兜帽，说：“我来送小福。”
“哥哥！小福没要主人送！”小福从客厅抱了两个小软垫过来，对司予嚷，“小福认路！”
从43号房到44号房统共就没多少路，有什么可不认路的！
小家伙一点面子也不给地拆台，戚陆扭开脸，低低咳了两声。
司予看了看戚先生淡漠的侧脸，窃笑着邀请：“戚先生也一起吃饭吧。”
戚陆没什么表情：“不饿。”
恰好林木白和小毛也从外头冲了进来，见着戚陆脚步一顿，大咧咧地招呼说：“戚哥也来吃饭啊！欢迎欢迎！”
林木白这语气自然随和的过了头，听着就好像他也是44号房的主人似的。
戚陆嘴角僵了僵，朝林木白投去一个冰冷如刀刃的眼神，无奈林村长满眼满心都是午饭，压根没注意到戚哥隐晦的警告，饿狼似的扑到餐桌边，对着司予一顿赞美：“司予你真好！为了我做了这么多菜啊！太感动了太感动了！”
小福吭哧吭哧地爬上椅子，抽了三张纸巾自己塞进衣领里做小围兜，举起小铁勺，扭头对戚陆说：“主人，请你先回家吧，小福认路，吃完饭就回……不对！吃完饭再要和哥哥玩一会就回家了。”
戚陆看着屋里和谐的“一家三口外加一只狗”，冷哼了一声，轻飘飘地瞥了司予一眼，作势要走。
司予心中叹了一口气，赶紧上去拉住别扭的戚先生：“别走，一起吃饭吧！我想和你一起吃，我做了好多好吃的，你不来的话我还要特地去请你呢。”
戚先生从善如流地转回身，淡淡道：“既然你这么热情……”
司老师看破不说破，赶紧点头应和说：“嗯嗯谢谢戚先生卖我这个面子！您能光临实属柴门有幸，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妖族和人不同，不靠吃这些获得能量。起初几天，戚陆还对林木白和小福这种低级的自我满足行为嗤之以鼻，每次吃饭动两筷子就放下。然而，血统尊贵的、东方大陆仅此一位的纯血血族戚陆先生也逃不过人类社会铁打的真香定律，两筷子渐渐变成了三筷子、四筷子……最近食量已经好到能吃一整晚冒尖的米饭了。
司予心里还颇有成就感，老话不都说抓住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男人的胃，他把戚陆的胃抓牢了，戚先生就再也跑不了了。
但今天这顿饭，两个人都吃的有些不是滋味。
去过腥的肉片上淋着蒜泥、辣椒油和黄酒调配出的酱料，色泽鲜亮；蒜味被剁椒一中和，味道不仅不刺鼻，反而非常诱人。林木白和小福吃得津津有味，小家伙胸前纸巾做的口水兜上溅满了深色酱油。
戚陆筷尖在肉上一顿，看了看碟子里的蒜末，片刻后还是把筷子转向了旁边碟子里的清炒蔬菜。
司予正在为阮阮的事情心神不定，注意到戚陆一块肉都不尝，低声问他：“不合胃口？”
“不是，”戚陆听司予这么说，又把筷子转回那道蒜泥白肉，夹了一块瘦肉，在边上咬了一小口，“很好吃。”
司予也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味道没问题啊，咸淡适中，也没觉得腥，蒜香味开胃又可口……等等！他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戚陆是不是不吃蒜？
电影里不都说吸血鬼怕蒜吗？司予懊恼地一拍额头，埋怨自己真是被昨晚阮阮的一通电话搅昏头了，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他立刻把戚陆碗里的那块肉夹开，说：“米饭沾上味道了，我给你再盛一碗……”
司予刚要起身，戚陆按住他的手，说：“不用，很好吃。”
话一说完，他就又从碟子里夹了一块肉，送到嘴边细嚼慢咽起来。
“你不是怕蒜头吗！不许吃了！戚陆！”
司予急的不行，生怕戚陆吃了蒜出什么毛病。戚陆慢悠悠地吃完一块肉才放开司予的手，喝了一口水，说：“你又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哎？”司予瞪着眼，“你们血族不是不能吃蒜吗？我、我看电影里头在家门口挂一串蒜就能把你们赶跑……”
戚陆叹气，用筷尾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又是哪里看来的歪门邪道。”
司予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小声嘀咕：“电影都这么演啊……”
“我只是不习惯这个味道，但既然是你做的，我可以试试。”
司予揉额头的手一顿，有些诧异地转头看向戚陆，戚先生坐得笔直，吃相一如既往的优雅。
“戚先生，谢谢你愿意为了我试试。”
司予凑到他耳边低声说。
-
饭后，林木白抱着小毛出门晒太阳，小福挺着圆鼓鼓的小肚子躺在沙发上，奶声奶气地问司予要手机玩消消乐。
司予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分，剧离十二点只剩二十分钟。秒针每咯噔转动一下，他心里就焦躁一分。
他不知道该不该去赴阮阮的约，深夜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告诉他死了一个人，这种情况怎么看怎么诡异。但阮阮手中拿捏着他的软肋——那把他父亲死前带错的桃木剑。
表盘上，指针距离十二越来越近，司予舔了舔嘴唇，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哥哥，陪小福玩消消乐！”
小家伙爬到他大腿上，搂着他脖子粘乎乎地撒娇。
司予摸了摸小福的头，有些勉强地笑笑：“小福乖，今天自己玩好不好？”
小福把手背贴在司予额头上：“哥哥生病了吗？”
“小福，”戚陆突然开口道，“哥哥今天有事，我们先回家。”
司予心头猛地一跳，震惊地抬起头，戚陆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看上去丝毫没有异样。
戚陆越是平静，司予心中就越是不好受。他今天反常的如此明显，戚陆看出不对劲也是正常的，戚陆会不会怀疑他什么？
“戚先生，其实是……”
“小福。”戚陆朝小福伸出一只手。
“好吧，”小福垂头丧气地穿好小皮鞋，噔噔噔跑到戚陆身边，牵着戚陆的手讨价还价，“主人，小福现在就回家，那晚上可以和哥哥多玩一会儿吗？”
小家伙脸上还挂了一粒米，戚陆弯腰用帕子揩去那一粒米，对小家伙说：“你问问哥哥。”
“哥哥，”小福瘪着嘴，“晚上来找小福玩好吗？”
司予舔了舔嘴唇，下意识看向了戚陆，他的戚先生披着斗篷、戴着兜帽，精致的下颌轻扬了扬。
“哥哥晚上肯定去和小福玩，”司予砰砰乱跳的心脏落回了原处，笑着对戚陆说，“放心，我一定会来的。”
小福快乐地欢呼起来。
“和哥哥再见。”戚陆拍了拍小福的脑袋。
“哥哥再见。”小福挥了挥手。
戚陆牵着小福离开，司予在沙发上呆坐了一会儿，接着叹了一口气，抬手在脑袋上胡乱薅了一把。
司老师的恋爱教程第二课，戚先生不仅学得很好，而且青出于蓝。
戚陆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更加信任他。
-
正午十二点，阳光正盛，清晨还带着潮湿气息的泥土此刻被日光晒出了淡淡焦味。
但公告牌边那个狭小入口仍是雾气弥漫，湿润的水汽浓郁的化不开似的。
——这是结界。
戚陆和司予说过，这层结界是他父母死前设下的，鬼怪无法穿过，但人类可以不受影响正常出入。
他冷静地给阮阮打了个电话，这回那边没有关机提示，响铃两声就接通了。
“我到了，”司予直奔主题，“你在哪。”
“司老师，你出来吧，”阮阮的声音很轻，“我……我就不进去了。”
“好，马上。”
司予上前两步，抬手轻触眼前这片雾气，一片潮湿触感。
他仍然觉得不真实，“结界”对他来说是个只在玄幻故事里才会看见的词汇。
——这个就是结界？就是戚陆父母亲死前用尽最后一口气也要布下的结界？
他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径直穿过了浓厚水雾。
阮阮站在路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衣，泡泡袖设计显得衣服有些膨大，衬得她格外瘦弱。
司予一见她就忍不住皱起了眉，阮阮脸色非常不好，眼圈下挂着的乌青肉眼可见，脸颊由于过瘦而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更令司予心惊的是，阮阮靠在一块山石边，双眼毫无神采，瞳孔也如同失了焦一般。
仅仅一个月不见，阮阮瘦的像一具毫无生命力的骨架。
“阮阮，”司予准备了很多质问的话，看见阮阮却不忍心说，“是我。”
“司老师，”阮阮对司予笑了笑，“你来了。”
司予这才看见，阮阮手背上密密麻麻有五六个针眼，似乎是输液后留下的。
“你生病了？”他指了指阮阮的手。
“啊有点感冒，”阮阮把手背到身后，“小问题。”
“嗯，”司予没有追问，“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李博死了，”阮阮扭头眺望远方的大山，声音轻的几乎要听不见，“我很害怕，有人能帮帮我吗？”
司予没有听清她的后半句话，皱眉问：“李博他是怎么死的？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我看见了，”阮阮转回头，盯着司予的眼睛，漆黑的眼瞳在过于枯瘦的脸颊上显得有些可怖，“我看见他死了。”
“阮阮，”司予直觉阮阮的精神状态出了些问题，他镇定地回答，“我知道这么说可能很冷血，但你所说的那位李博，他对我只是一个陌生人，你不必和我倾述这些。我只想知道那把剑，你为什么会有……”
裤子口袋里，阮阮手机突然一震，她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浑身一颤，站不住瞳孔骤然紧缩，她猛地急退两步，踉跄着跌倒在地，抬手捂住脸，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你怎么了？”司予赶忙上前查看情况。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阮阮反复喃喃念着这三个字。
“没事的，”司予拍她的背给她顺气，“深呼吸，跟着我做，呼气——吸气——”
“司老师，只有你能救我了……”阮阮抬起头，声音颤抖，“李博他、他被吸干了血，他是被吸干了血才死的……”
司予脑中惊雷乍起。

第49章 卦象
“你什么意思？”司予紧扣住阮阮的肩膀。
“吸血的怪物……”阮阮的胸膛剧烈起伏，她像是陷入了某段可怖的回忆中，额头沁出冷汗，颤抖着说，“吸***的血……每一个发现古塘秘密的人都要死，下一个、下一个就是我！司老师你救救我吧……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阮阮，”司予咬着牙，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阮阮啜泣了一阵后也镇定了一些，她抬起头，噙着眼泪的双眼直视司予，抽噎着说：“新阳，出现了怪物，吸人血的怪物。”
“抱歉，”司予起身退后一步，“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阮阮低垂着头，司予不知道她此刻是什么表情，只能看见她凌乱的发丝和过分瘦削的双肩。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正午的空气中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阮阮深吸一口气，单手撑地站了起来，她抬手抹了一把脸，眼圈和鼻头均是一片湿红。
“你可以不信我，但我真的看见了！”
司予心跳如擂鼓，他插在裤兜里的手紧握成拳，但表面上仍旧不动声色，镇定地反问：“你说你看见了，那你告诉我，李博那天穿了什么衣服，他在什么地方出的事，他死前挣扎了吗？叫喊了吗？吸干一个成年男人的血需要多久？”
一串问题排山倒海地压来，阮阮怔愣一瞬，神情恍惚，无意识地退了一步：“我、我……”
司予步步紧逼：“凶手体型如何？你看到他的脸了吗？记得他的长相吗？”
“别问我……”阮阮瞪大双眼，惊恐地摇头。
“还是说你什么也不知道，”司予一脚踢飞脚边的一颗石子，“只想暗示我，这个凶手——是戚陆。”
阮阮脸色煞白，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李博死了，这是事实。”
司予笑了笑，淡淡道：“你该做的是立刻报警，而不是来找我。”
“报警？”阮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嘲讽地嗤了一声，她一贯柔弱无害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刻薄甚至怨毒的神情，“有什么用？对他们这种怪物，司老师，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怪物”两个字太过刺耳，司予不禁有些微怒，冷声说：“怪物？你就是这么想他们的？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尊敬你、喜欢你，他们……”
“可是我害怕！”阮阮打断他，“我真的很怕，我没有害怕的权利吗？我来之前，有任何一个人告诉我他们都是妖怪吗？我被欺骗、被利用却什么都做不了，司老师，我连害怕的权利都没有吗？”
司予还没说完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是他以己度人了，就连司予自己得知真相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要逃，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苛责阮阮呢？
司予闭了闭眼，点头道：“是我冲动了，对不起。”
“他们就是怪物！”阮阮突然大喊道，仇恨和憎恶如同喷发的岩浆，积压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宣泄口，争先恐后地喷涌而出，“一百年前为什么没有把他们全部杀死！他们为什么没有全部——全部死光，为什么还要活着？”
“你在说什么？”
“你爱上戚陆了？”阮阮双眼赤红，她冲上前狠狠推了司予一把，嘶声竭力地喊，“戚陆才是最该死的那个，只要他死了，一切都解决了！你去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啊！”
“够了！”
司予厉声喝止。
这一声如同一盆冰水浇下，阮阮全身一震，喷发的岩浆渐渐平息。
她紧攥着衣领，弯腰猛烈地咳了起来，咳得满脸是泪。
司予始终有些不忍，上前想要扶她一把，却被她抬手止住：“没事。”
“那把剑，给我。”司予停下脚步，言简意赅地说。
阮阮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脸，摇头说：“对不起。”
她今天没有带包，衬衣和修身牛仔裤没有空间能塞下一把剑，司予料想阮阮没有带着剑来，于是问：“至少告诉我，那把剑，你是怎么拿到的。”
阮阮静默片刻，低头说：“司老师，我不想骗你。”
司予明白阮阮这就是不想和他说实话的意思，关于这把桃木剑，他再怎么追问也不会有结果。
“你刚刚说要我救你，说清楚，我要怎么救你。”司予换了个话题。
阮阮慢慢抬起头，一颗水珠挂在她尖细的下颌晃了晃。她看向司予背后那片浓郁的雾气，眼中水汽弥漫，低声说：“杀了他。”
“你回去吧，”司予往前跨了一步，截住阮阮的视线，声音比平时更加冷静，“我永远不可能伤害他。”
阮阮淡淡一笑：“司老师，我有时候真羡慕你。”
“某天你愿意告诉我真相了，随时来找我，”司予在她肩上按了按，“那个时候，只要我能帮到你的，我一定竭尽所能。”
两人站得近了，司予才发现阮阮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挂着一个瓷白色的小坠子，形状非常稀奇，末端竟然很是尖利。
阮阮的脖子上有一道道细细的血痕，估计就是这小坠子划伤的，但她却好像浑然不觉。
“嗯。”她点头。
“对了，村里重新开课了，我在教大家认字，芦苇他们学的很快，你教过的知识他们没有忘记。”
“谢谢。”阮阮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还有黎茂，他也学得很好，会写很多个字，但写得最好的还是他自己的名字，”司予笑着问，“我猜是你教他的。”
“……嗯，”阮阮抬手把胸前那颗小坠子握在手心，“他以前嫌弃名字太难，总是不肯好好写。”
她脸上温和、沉溺的神情过于生动，绝不可能是作假。司予心里觉得有些安慰，至少黎茂的感情不是石沉大海。
或许有时候听不到，但爱总有回响。
“回去吧，注意安全。”司予说。
-
“回去吧。”
容叔捋了一把白胡子，叹息着摆了摆手。
“有劳。”戚陆从藤椅上站起，转身离开昏暗的小屋。
“阿陆，”容叔看着年轻人挺拔的背影，还是忍不住开口叫住他，“容叔我活了几千年，自你太爷爷一辈起，我从未算错过一次。卦象预知到，你将死于剑下。”
“容叔，几块石头而已，”木门推开一条缝，阳光把戚陆的影子拉出一道狭长阴影，“也许这次你错了。”
“结界松动，你的力量日渐衰微，”容叔沟壑纵横的脸上出现几分焦虑，“阿陆，你早有感知。”
戚陆垂眸不语。
“罢了罢了，”容叔摇头，“你与你的父母一样，固执啊，固执。”
戚陆转回身子，朝容叔深深鞠了一躬：“晚辈无能。”
容叔用枯瘦的手背抹了抹眼睛，面前的小桌上散落着几块石子，桌前是他看着长大的年轻首领。他想起戚陆还是个奶娃娃时，也有过淘气放肆的时候，但这个孩子过早经历了屠杀和离别，在别人尚且稚气未消的年纪，他却独自踏上了一条灌满鲜血的路。那天他挣扎着展开尚未成熟的双翼，猩红双眼像是要滴出血来——那副场景容叔至今仍历历在目。
年迈的长辈打乱一桌石块，苍老的声音恳求道：“阿陆，你找个隐蔽之处，隐匿气息，等待力量恢复后再回来。”
戚陆用力推开木门，“吱呀”一声响后，耀目阳光倾洒进屋中，容叔眯起眼，在刺眼白光中见到妖族的年轻首领背光站立。
“血族一生只有两条路可走，”戚陆说，“一是庇佑妖族族人，二是战死。”
吱呀作响的木门重新关上，小屋复又陷入昏暗。
容叔在桌边枯坐了很久，终于起身，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窗边，双手合十，对着远处的大山喃喃自语。
卦象还告诉他，大陆的新王如同东升曜阳，但黑云蔽日，暴雨将至。
-
“哎？要下雨了？”
司予目送阮阮离开，突然感觉一阵凉意，他抬头一看，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一片乌云，好在没多久就晃晃悠悠地飘走了。
他想起下午还有课，转身穿过浓雾进了村。公告牌边，戚陆长身而立，深黑色衬衣袖口折了两折，露出一截骨骼分明的腕骨。
司予先是笑了笑，赶紧小跑上去，手忙脚乱地帮他戴上兜帽：“这么大太阳你怎么不戴帽子！赶快戴好戴好！”
戚陆抓着他的手，无奈地说：“我这个年纪，已经不怕太阳了。”
司予撇嘴，牵着他往回走，嘴里念念叨叨：“行吧，两百多岁的老人确实不好管，你爱戴不戴。如果一直被太阳晒，就会变得和林木白一样黑，唉，丑啊！”
戚陆想了想村长和锅底一样黝黑的皮肤，默默戴上了兜帽。
“你来接我啊？”司予明知故问。
“路过。”戚陆目不斜视。
“路过？”司予“切”了一声，扒着戚陆的手臂问，“你又出不了村子，去哪儿能路过村口啊？”
“……”戚陆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走路看路，不要说话。”
“我偏要说！”
司予笑嘻嘻地踮脚凑到他耳边，说起前几天上课时的趣事，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戚陆把司予送到校舍就先回家，司予站在屋檐下，安静看着戚陆逐渐远走的背影。
就在黑色斗篷即将消失在视线中的时候，司予双手拢在嘴边，大喊道：“戚先生！”
戚陆转身。
“你是东方大陆，”司予问，“唯一的血族，对吗？”
戚陆倨傲地颔首。
因为距离太远，戚陆并没有捕捉到他的人类眉宇间那刹那的僵硬。
司予摆摆手，弯着眼睛说：“好的知道啦！尊贵的血族先生，在家等我！”

第50章 吵架
“刚才念到名字的几位同学，”司予敲了敲桌子，“把黑板上的汉字抄三遍，明天检查。”
“司老师，”胡小丽穿着一条高开叉紧身旗袍，声音又黏又甜，“抄完了有什么奖励吗？”
司予赶紧低下头：“没有。”
“怎么这样，”胡小丽一根手指绕着头发，娇嗔地埋怨，“连个抱抱也没有吗？”
“咳咳，”司予说，“可以让戚陆代表我和你抱抱。”
“……”胡小丽眼前浮现出戚哥顶着那张冰山脸朝她张开双臂的样子，吓得浑身一抖，“哼，不抱就不抱，人家才不稀罕呢！”
纵然司予性取向是戚陆，爱好是戚陆，但他毕竟是个生理机能正常的青年男性，面对一个货真价实的狐狸精难免有点儿遭不住。
司予脸颊一烫，说：“大家没事的话就下课了。”
“我有！”林晓平忿忿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还没忘正了正帽子，“我为什么要抄！我分明全写对了！”
司予找出他的习题本翻了翻，解释说：“你写的都是繁体字。”
“为何不能写繁体字！”林晓平振振有词，“我自幼学古籍，师从孔孟之道，从没有听过繁体字不让用一说！”
司予仔细斟酌措辞：“你生前那个年代确实通行繁体，但现在时代变了，大家都写简体字。”
“胡闹！”林晓平痛心疾首，捶胸道，“胡闹胡闹胡闹！”
其他人看笑话似的看着林晓平这头死了书生鬼，司予被脑的头都大了，林晓平这读书人又倔又拗，脑子里就一根筋，耍起无赖来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只好干巴巴地安抚：“俗话说得好，学好简体字，走遍天下都不怕！过段日子等大家出了古塘村……”
司予这话一出，全班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司予在大家看傻子的眼神中噎了一下，说：“怎么了？”
小鹿趴在桌上回答：“司老师，我们出不去啊。”
司予一愣，想起结界的事情，接着解释说：“总会有出去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啊？这都一百多年了……”阿蛛抓了把头发，“再说了，我们出去干嘛，外面那些自诩正义的人类恨不能把我们赶尽杀绝……”
“阿蛛！”小鹿压低声音喝止。
阿蛛瞥了司予一眼，低头嘟囔：“司老师我不是说你不好，你和别的人类不一样……”
司予笑了笑，说：“其实大部分人类都和我一样，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去外面看一看，不喜欢的话再回来。”
“哼！”林晓平很有骨气地拒绝，“荒谬！连文字都能变形，国之不国矣！”
“司老师你别理他，”阿蛛的白眼能翻到天花板上去，“他就喜欢抬杠！”
司予忍俊不禁，但转念又一想，林晓平的想法恰恰代表着大部分村民的状态。古塘百年来与世隔绝，结界内外划分出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鬼怪们对外面知之甚少，所有认知还停留在一百多年前，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文化课程可以解决的了。
“大家不是都拿到手机了吗，”司予想了想，说，“明天上课把手机带上，我们学点儿新的。”
“可是戚哥不让我们碰他们送进来的东西……”小鹿犹豫着说。
“没事儿，”司予拍了拍他的肩，“我去和戚哥商量。”
-
下课之后，司予直奔43号房去。
他找戚陆拿了串钥匙，门里门外畅通无阻——虽然大多数时候司予还是喜欢翻窗。
时间靠近下午五点，戚陆半卧在躺椅里看书，窗帘紧紧拉着，屋中密不透光，只有茶几上点了一盏油灯。
“哟，”司予从门缝里探进一颗脑袋，“戚先生学习呢？那我就不打扰了，要不我先回去了？”
戚陆合上书，沉静如水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笑意，勾了勾手掌说：“进来。”
司予进屋关上门，大咧咧地坐到茶几上，端起戚陆的玻璃杯看了看，鲜红色液体撞上透明杯壁。
戚陆从司予手中拿过玻璃杯，放在另一侧的地上。
司予耸耸肩，一只手揽着戚陆脖子摇来晃去，说：“渴死我了，有水没？”
小屋里，小福听见外头的动静跑了出来，看见司予就开心地直跺脚：“哥哥！小福和哥哥是不是心有灵犀，小福刚才梦见和哥哥玩妞妞球，一睡醒哥哥果然来了！”
司予：“不是妞妞球，是悠悠球。”
戚陆：“让你背书，原来在偷懒睡觉。”
两个人同时开口，关注点却大不相同。戚陆和司予对视一眼，低笑出声。
小福不懂大人间的小九九，捂着脸小小声狡辩：“主人，小福只睡了几秒钟，没有很偷懒……”
“嗯，”戚陆用拳抵着嘴，“哥哥渴了，去烧壶水。”
小福见戚陆没追究他偷懒的事儿，赶紧“嗯嗯”两声，小跑着烧水去了。
“喂，”司予在戚陆肩上捶了一拳，“戚先生，有你这么使唤孩子的吗？”
戚陆一本正经地点头：“四十多了，该干点家务活了。”
戚先生开起玩笑来还是一副严肃古板的样子，司予忍俊不禁，指着自己鼻子问：“那我今年二十三岁，在家里是不是还算个小宝宝？”
戚陆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重新拿起书，低声说：“嗯，小司宝宝。”
“什么？”司予笑着凑上去，“大点儿声，没听清啊！”
“没什么。”戚陆耳尖发红。
“小司什么？”司予偏不放过他，捏着嗓子明知故问，“什么宝宝？小什么宝宝？什么司宝宝？”
戚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卷起书在司予头上敲了一下：“不许胡闹。”
司予还没笑够，小福捧着个小碗从小厨房出来，碗里装着刚烧开的热水，还袅袅冒着热起。小家伙走得小心翼翼，把碗“咣”一下放在桌子上，揪着自己的耳朵尖打转：“好烫好烫！烫死小福了！”
“哇！”司予上去摸了摸他的头，“谢谢小福给哥哥烧的水。”
“哥哥，”小家伙张开双臂，撒娇要司予抱，“小福要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哦？”司予把小家伙抱起来，小声问，“什么小秘密啊？”
小福贼兮兮地看了看戚陆，搂着司予脖子说：“主人是破坏环境的坏蛋，哥哥把主人抓起来。”
司予也往躺椅的方向瞄了一眼，问小福：“为什么怎么说呀？”
“小福看见主人偷偷去森林里砍大树，嘿哟嘿哟搬大树……”
——砍树？伐木？做大床？
一连串关键词在司予脑子里跳出来，没想到戚先生行动力这么高，说伐木就伐木，看来是迫不及待要给他做媳妇儿了啊！
司予心里和吃了一百颗小熊软糖似的，又甜又黏。
小福环着他的脖子摇了摇：“哥哥，主人是不是破坏大森林的坏蛋！”
小家伙昨天上课刚学了一篇课文叫《爱护我们的森林母亲》，这会儿活学活用，神气的不得了，趴在司予肩上咯咯笑得像只小老鼠：“哥哥，我们把主人关起来，每天打他屁股好不好？”
司予心想小家伙胆子还挺肥，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幕：暗无天日的小黑屋中，大床上趴着一个光屁股的血族美少年。司予穿着笔挺西装，挥着小皮鞭，身后带着一个小跟班，一把踹开屋门。光线猛地**屋中，美少年浑身一抖，知道今日分的“例行体罚”又来了，他惊恐地抬头看向来人，却不知道这副楚楚可怜的表情更加激发了司老师的兽欲……
“嗯？”戚陆挑眉，曲起指节敲了敲茶几。
司予和小福同时一哆嗦，赶紧拉下咧着的嘴角。
“戚小福，把我关屋子里？”戚陆冷笑着问。
“主人，不是的！”小福连忙摇头。
“司老师，打我的……咳，那里？”
“别胡说啊，少污蔑，我可没有！”司予熟练地跑出否认三连。
“很好。”戚陆的目光在一大一小两人脸上逡巡一圈，接着拿起他的书看了起来。
司予和小福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齐齐松了一口气。
“哥哥，虽然主人是破坏环境的坏蛋，但是小福很聪明，”小福黑葡萄似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挺着胸膛骄傲地说，“小福把主人砍的一根木头拿去厨房烧水了！不能浪费大树！小福是不是最聪明……”
“戚、小、福。”
身后传来戚陆阴测测的一声，司予反应过来，差点儿没把眼泪笑出来。
“谁准你用我的木头烧灶台的，”戚陆额角重重跳了跳，“你是不是翅膀硬了？”
“主人，小福的翅膀软乎乎，”小家伙扭了扭身子，理直气壮地解释，“厨房没有木柴了呀！”
司予赶紧打圆场：“那什么，伐木的事儿，不急、不急哈！”
“你住嘴！”
戚陆抬眼，司予赶紧闭上嘴。
“戚小福，你给我过来。”戚陆敲了敲桌子。
“哥哥救命……”小福搂着司予脖子不撒手。
戚陆眉梢一挑，司予赶紧把小福放到地上，憋着笑说：“欢迎戚先生教育孩子，欢迎欢迎。”
-
“戚小福小同学，年龄四十二岁又五个月，烧毁戚陆先生辛苦伐来的大床原材料一根，罚抄生僻汉字三百个。且由于该同学认错态度极差，狡辩抵赖大哭大闹，特将五百字提升为八百字。希望戚小福同学引以为戒，柴火没了就主动上山砍柴，不要抱有不劳而获的侥幸心理。”
司予洋洋洒洒把这段话写在小本子上，笑得直不起身。
戚陆抬手捏了捏眉心：“你记这个做什么？”
司予晃了晃小本子：“从现在开始，我要把小福做的每一件可爱的事儿都记下来，等小福长大娶媳妇了就送给他做彩礼，哈哈哈哈哈……”
“可爱？”戚陆也勾起唇角，“我看是可恨至极。”
“噗——”司予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戚先生你幼稚不幼稚啊，小福哪知道你伐木是做什么用的！”
“哼，”戚陆把独裁大家长作风发挥到极致，“我说他错了，就是错了。”
“懒得和你说！”
司予摆了摆手，走进小厨房张望了几眼。戚陆喝假血、小福吃昆虫，家里几乎没有需要开火的时候。灶台面上蒙着一层灰，没有煤气灶电煮锅这类东西，两口铁锅倒扣在台面上，刚烧过火的灶坑里还冒着白烟，没烧完的半拉木头丢在地上。
“戚先生，”司予从厨房踱出来，“我还多了一个电热水壶，一会儿拿过来吧，要不烧点水还得劈柴看灶的，也太麻烦了。”
戚陆翻书的手指顿了顿，继而说：“不用。”
“家里是不是都通电了，”司予没听见，自顾自地说，“电视冰箱空调之类的都安上吧，马上夏天就来了，没有空调多不舒服啊……”
戚陆闭了闭眼，合上手里的书，拔高了些音量，淡淡道：“不用。”
司予怔了片刻，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戚陆：“戚先生？”
“司老师，”戚陆说，“这里不需要那些东西。”
“戚先生，我理解你的担忧和顾虑，也非常支持你的谨慎和防备，”司予努力维持心平气和，“但现在和一百年前已经不一样了，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
戚陆立起手掌打断他：“我不需要了解那些。”
“你的意思是，”司予有些薄怒，“这里的鬼怪永生永世都不要离开，永远都窝在这个村子里吗？”
“有什么不可以？”戚陆反问道。
他从躺椅上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收，垂眸看着司予——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身势，司予已经很久没有从戚陆身上体会过这种感觉，一股烦闷从胸膛中陡然生出，他不躲不避地直视着戚陆的眼睛，平静地说：“戚陆，你该知道，这并不是最安全的方法，探索未知是人的本性，妖也一样。总有一天，结界会失灵、会崩塌。”
“只要我还在，”戚陆的表情有些倨傲，“就不会有这一天。”
“那我呢？”司予扯出一个笑容，“我是一个人类，我总要回到我的世界里生活。”
戚陆瞳孔里如墨一般的黑色渐渐被一片淡红取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片刻后，开口说：“你属于这里。”
“不是的，我是我自己。”司予回答。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灯光中对撞，几秒之后，仍旧是司予率先投降。
他用手掌抹了一把脸，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说：“对不起，是我想当然了，我不该只站在我的立场，做我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没有。”戚陆眼睛里的血色淡去。
司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戚先生，我们不要吵架，彼此都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好吗？”
戚陆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那我就先回去了，”司予笑笑，“明天见。”
戚陆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隙，看着司予的背影穿过院子，最后消失在铁门那一端。
一束灿金色的落日余晖透过缝隙，轻柔地落在他掌心，戚陆握起拳头，那缕阳光却抓不住。
司予的小本子还孤零零地落在桌子上，主人没有回来取。
戚陆在窗边站了很久，站到最后一丝天光都消失。
黑夜彻底降临那一刻，他拿起笔，在司予的小本子上郑重地写下一句话。
——我抗拒结界外的一切，除却你，唯独你。

第51章 冷战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回到家之后，司予始终心神不宁。
先是阮阮找他说了一番颠三倒四毫无条理的话，再是和戚陆起了争执——司予的恋爱经验很少，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吵架，但大概是不算的。
他年幼丧父，中学时代靠资助生活，说一点也不自卑是假的。同学们隔三岔五约着放学去撸串吃海鲜大排档，他只能下了课收拾书包就走，生怕别人发现他连杯八块钱的红豆奶茶都不舍得买；市里有个什么爱心活动肯定得让他做贫困生代表发言，情真意切地站在几百几千号人面前，感谢社会爱心人士愿意帮助像他这样的困难学子。
别人的少年时代是青春肆意，是无数个他遥不可及的美好词语。司予却在他的少年时代里活得像个假人，他不可以成绩不好、不可以和同学起冲突、不可以随心所欲、不可以不服从学校的安排——因为他必须得是个自强自立好少年，他不能让那些大人们失望。司予长得好看，也不是没有女孩子给他写情书带早饭，他一边装傻一边嘻嘻哈哈玩笑带过。
司予是高一那年发现自己取向似乎和大部分男生不同的，那时候他们到部队驻地军训，下了晚训后一帮男孩子抢着去洗澡。澡堂就三十多个淋浴隔间，他们一共八十多人，男孩子们个个光着屁股，边开些不入流的玩笑边推推搡搡摸来摸去。司予当下觉得没什么，那天晚上却做了个春梦，梦里的对象没有具体长相，但确确实实性别为男。
直到上了大学，脱离了原来时时刻刻笼罩他的“模范贫困生”阴影，他才觉得自己终于能自由呼吸了。他第一段恋爱发生在大三那年，和一个师弟，在一起一个多月就分了，要说原因吧也说不上来，某天一起在食堂吃早饭，学弟突然说要不分了吧，司予说听你的，然后平静地到窗口又要了一个红糖馒头。
后来司予再回忆这段过家家一样的恋爱初体验，觉得分开的原因其实也简单，就是不够喜欢。
但戚陆和小学弟不一样，司予想他足够喜欢戚陆，他对戚陆的喜欢比足够还要多，多很多。
-
司予仰面躺倒在床上，一只手臂搭着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宁愿戚陆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和他激烈争吵、对他大吼大叫，这样他反倒少些负担。
司予明白那层结界始终是横亘在戚陆和他之间的鸿沟，他想解决却不得其法，只好视而不见，假装不去提，它就不会存在。
但微妙的平衡总会被打破，司予隐约感觉到黑暗中蛰伏的危险正在蠢蠢欲动，比如今天阮阮带给他的信息——古塘的第一位人类教师李博，被怪物吸干了血。
司予一个挺身，从床上坐了起来，脑子里像煮着一锅过于浓稠的粥，太多细碎的线索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泡，等他要伸手去抓，却只能抓到一团热气。
阮阮今天来找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暗示他——有个人类死了，凶手是戚陆。
司予对阮阮的话一个字都不相信，他理智地分析过很多不可能的原因，譬如他亲眼见过黑猫被结界伤的鲜血淋漓，可见这里的妖怪的确无法离开村子。
然而司予心里非常清楚，归根结底只是因为他信任戚陆。
戚先生冷漠锋利的壳子下刻着笔挺的傲气和正直，司予好不容易才敲开壳子，才拥有了完整的戚先生，他绝不容许别人来伤害、诋毁戚陆。
司予动了动手指，眼底结起一层薄冰。
如果说阮阮在说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谁指使她的？她的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短短两个月时间她身上发生了什么？李博真的死了吗？又是因为什么死的？
司予想了想，拿起手机，拨出去一通电话。
“范局，是我。”
“小司，”范天行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你打来得正好，我也有事要找你。”
“我有一些事要问……”司予说。
“你先听我说，”范天行打断他，语气是罕见的强硬，“立刻撤出古塘村！”
“什么意思？”司予心念一转，镇定地回答，“才开始上课没多久。”
“你在那里有危险，我不该……”范天行一顿，叹了一口气接着道，“总之你先离开那里，具体事情见面我再和你细说，注意安全。”
“好。”
范天行没再说更多就匆匆挂断，司予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一分钟后自动锁屏，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眉头深锁的脸。
司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又拨出去一通电话。
“咳……是林墨吗？”
“小司老师？！”响铃两下就接通了，听筒里跳出来一个异常激动的声音，“小司老师你去哪儿了！我听人说你辞职了？我还想继续到你那儿做你实习生呢！”
司予捏了捏眉心，心说当初要不是你这缺根筋的把策划案群发出去，还给文件包起了那么个破名儿，自己也不至于被炒鱿鱼！
电话那头，林墨还在情真意切地对着司予诉衷肠：“小司老师你在哪儿啊！你不知道我多想你！你怎么突然就消失了，我眼泪都流干了……”
“我挺好的，没事儿别瞎想我，”司予哭笑不得，“对了，能不能请你帮我个忙。”
“你尽管说！”林墨一声大吼，“你想入主白宫我都走前头帮你开路！”
“……哈哈，幽默幽默，”司予干笑两声，“我记得你是学计算机的，能不能帮我查一个网址。”
“嗨！”林墨不以为然，“这还不简单，你直接链接发我，我保证给你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从盘古开天辟地查到世界终结的那一天……”
司予呼了一口气，赶紧打断他：“谢谢啊！改天哥请你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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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外头天已经彻底黑了，司予约了个车，打算明天白天再出去找范天行。
他洗完澡又洗了衣服，在床上躺着玩手机，没过多久就觉得无聊透了。
时间才不到九点，司予叹了口气，只觉着今晚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
他把手枕在脑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事儿，想阮阮和黎茂以前是不是有过相爱的一段日子呢，想林木白蠢兮兮的将来怎么娶媳妇，想小福都四十多岁了还是个小豆丁，他要到几岁才能长大呢？
应该还要过很久很久吧，戚陆都两百多岁了，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戚陆……想到戚陆，司予心头就猛地一抽，他赶紧侧过身，捞起一个抱枕搂在怀里，柔软的枕头压在心口的位置，才让他觉得没那么难受。
戚陆都两百多岁了啊，司予想，在他没出现的日子里，戚陆是怎么度过这几万个夜晚的呢？
他那么闷，肯定不爱和人聊天，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那他会干些什么？看书吗？
戚陆失去双亲来到古塘时，按人类的年龄看也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司予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清瘦的少年踮脚取下书架顶层的第一本书，巨大时钟在他背后不停歇地转动着，书架上所有书早被光顾过不止一次，少年也在日月星辰交替中长成了挺拔的青年，他不用踮脚就可以轻松够到书架顶层第一本书，他大概也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看这本书，反正夜这样长，他也没有别的事可干。
司予喉头涌起一阵酸意，他把脸埋在抱枕里狠狠蹭了几下。
——我这是在干什么？我疯了吗？我怎么……怎么舍得这么对戚陆？
他迅速翻身下床，踩着拖鞋三两下翻出了窗，跑到戚陆窗前用力拍打他的窗户。
屋里的人也像是在等着他，很快，窗帘拉开，窗户被人从里面打开，屋中点了一盏昏黄油灯——戚陆不喜欢光，这是为司予亮的灯。
戚陆鼻梁上架着眼镜，手中捧着一本书，站在窗边沉静又专注地看着司予。
“司老师，你来了。”戚陆勾唇笑了笑，低声说，“我在等你。”
司予鼻头一酸，用带着细微鼻音的声音问：“戚先生，这本书你看了多少遍？”
“嗯？”戚陆皱眉，一只手探了探司予的额头，“感冒了？”
“戚先生，我们再也不吵架了好不好，刚才时间过得好慢，我、我很伤心，抱枕也没用……”司予紧紧抓住戚陆的手，有些语无伦次，他一直是理智又冷静的人，很少有这样手足无措的时候，“我就是想说，我好不容易才敲碎的壳子，我可能、可能只能再活六十年，我们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吵架和冷静上面好不好？”
戚陆背光站着，司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隐约看见他颤抖的眼睫和上下滚动的喉结。
司予深深吸了一口气，侧脸靠着戚陆手心，小声问：“好吗？”
“好。”
戚陆用大拇指轻轻摩挲他的侧脸。

第52章 你和螃蟹
“戚先生，早上好！”
一大清早，小福开着拖拉机轰隆隆地叫早去了，司予打了个哈欠拉开铁门，就看见了门外抬手正要敲门的戚陆。
“咳，”也许是因为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戚陆没有披他的斗篷，“这个还你，昨天忘记带走了。”
司予一看，戚陆手里拿着他用来记录戚小福同学成长事件用的小本子。
“我说怎么找不着了，原来是落你那儿了，”司予接过小本子扬了扬，反手塞进了身后背着的包里。
戚陆这才注意到天气已经热了，人类竟然穿了一件深蓝色长袖衬衣，黑色九分裤，背着他的那个大号背包，看起来像要出远门的样子。
戚陆点了点头，转开视线，抬头看着天：“你的包挺大的。”
“是啊，还挺结实，”司予拍了两下背包，“挺能装的。”
“嗯，”戚陆瞟他一眼，又飞快偏过头，有些别扭地试探，“今天怎么这么早去上课？”
“今天不去上课啊，”司予弯腰抱起门槛边追尾巴玩儿的小毛，边撸毛边说，“对了，麻烦你帮我通知大家一声，今天放一天假。”
“什么！”在一边光合作用的林木白兴奋地嚷嚷，“今天不读书啦？放假啦？太好了太好了！我早就不想上课了！”
“去你的！不上课以后别来我这儿吃饭！”司予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把小毛扔到林木白怀里。
“哦，”戚陆双手背在身后，看起来还是很淡定，他轻飘飘地上下打量了司予一眼，又轻飘飘地“随口”问道，“为什么今天不上课？”
司予耸肩：“因为我有事儿啊！”
“嗯，你去忙吧。”
戚陆轻轻一推眼镜，嘴上说着让司予去忙自己的，脚上却和生了根似的，堵在司予门外半步不挪开。
司予往右边迈一步，戚陆也不紧不慢地往右迈一步；司予往左跨一步，戚陆微仰着头，又跟着往左跨了一步。
“戚先生。”司予用一根手指戳了戳戚陆前胸。
戚陆扬眉：“嗯？有事？”
“就是吧……”司予十分委婉地说，“你说这门做的也太窄了是不是？”
戚陆颇为认真地左右目测了一下剧离，然后严肃地说：“刚好。”
“噗……”司予没忍住笑了出来，踩在门槛上比戚陆高了小半个头，手肘撑在他的肩上，“小戚先生，不逗你啦，我今天要出去一趟。”
戚陆怕他没站稳摔着自己，双手扶着司予的腰，抬头看着他：“有事？”
“嗯，有事，”司予没想瞒他，“去问范天行点事儿，对了，这个人你知道吧？他好像就是外头负责古塘事务的。”
戚陆想了想，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也想不起是谁，于是如实回答说：“听过，没见过。”
“估计你也不记得了，”司予点了点他的额头，“当时古塘开发那会儿来了那么多施工队，进进出出几百号人类，你年纪又大了，就算见过也记不住。”
戚陆哼了一声。
司予冲他眨眨眼，轻声说：“好啦，我得走啦！小兔子乖乖，把路让开。”
戚陆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出现微微的褶痕，面部肌肉略微有些僵硬。
司予无声地笑了笑，一掌“啪”地糊上戚陆的脸，命令道：“不许皱眉！”
戚陆钳着司予的腰，寸步不让。
司予摇摇头，掌腹在戚陆眉心轻轻揉搓着，另一只手扯着他的耳垂，歪头说：“我早点出去才能早点回来啊，晚上给你和小福带螃蟹，活的，一斤一百五十块的那种。”
戚陆愣了愣，紧绷的肌肉渐渐软化，唇角不自觉地往上拉起弧度。
司予跳下门槛，看了看紧闭双眼吸收阳光的林木白，又瞧了瞧绕着一棵树追尾巴玩儿的傻小毛，迅速踮脚环着戚陆脖子，在他嘴唇上“啵唧”亲了一口，又偏头在他脖颈正中间的位置轻轻吮吸了几下。
戚先生不自觉地做出吞咽的动作，感受到司予的牙齿磕在他滚动的喉结上，他清晨才刚淋了浴，这会儿竟然又开始觉得热。
可是好奇怪，明明太阳还没有升起来。
带来热源的罪魁祸首司老师亲够了也吸够了，退后两步，满意地看着戚先生脖颈上一块红色印记，侧颈的一颗小痣在清晨稀薄的日光中显得格外生动。
“给你盖个章，”司老师抿了抿唇，双手揪着背包带，边倒退边说，“那我走啦，你记得别偷懒，要伐木哦！”
说完这句话，向来厚脸皮的司老师竟然害臊了起来，转身拔腿就跑。
“司老师，”戚陆靠在门边，喊了他一声，“注意安全。”
司予一口气跑到了桥上，转回身子，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的形状，问他：“还有呢？”
“还有就是，早点回家，”戚陆笑着说，“你和螃蟹。”
司予笑眯眯地和他挥手告别。
戚陆懒洋洋地倚着门框，看着他的人类蹦跶着消失在视线里。
正围着树转圈的小毛忽然刹住车，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似乎捕捉到了一丝诡秘的腥香气味。
林木白也在同一时间猛地睁开眼，冲到戚陆身边焦急地问：“戚哥你怎么了？”
“没怎么。”
戚陆食指指尖上冒出一颗硕大血珠，他低头对着那粒血珠笑了笑，眼神却有些冷淡。
“怎么流血了！”林木白急得跳脚，“你的血是能随便流的吗！”
“没事，”戚陆拇指指腹在出血的指节轻轻擦过，刚才出血的地方瞬间完好如初，他冷肃的眼底浮出一丝轻蔑的笑意，返身朝43号房中走去，“给他们一点小小的警告罢了。”
“什么警告？”林木白问。
戚陆进了院子，重重扣上铁门，在“砰”一声巨响中，林木白隐约听见门缝中传来戚哥森凉的声音。
“他们不该把注意打到我的人类身上。”
-
宽大的木质办公桌上摆着一台老式台式电脑，主机架在显示屏边，一开机就闹得嗡嗡响。
“老范，你好歹也是个官职人员，能不能跟上点儿时代，这电脑都得是二十年前的了吧！”司予啧了两声，对这台开机就开了四分多钟的破电脑很是不满意。
范天行坐在桌前，不是很熟练地操作鼠标，打开桌面上一个文件夹。
“你是不是去染头发了，”司予站在他背后盯着他脑壳仔细看了看，“染黑了？上次见你还挺多白头发。”
“我没工夫和你开玩笑，”范天行正色道，语气非常严肃，“你自己过来看。”
“什么好东西？”司予俯身凑近电脑屏幕，一边快速浏览范天行的电脑桌面，默默记下每一个文件夹的名字，一边用不以为意的口气说，“你找我来就为了一起看片啊？为老不尊啊老范！”
范天行敲了敲桌面，“嘘”了一声，示意司予安静。
台式电脑正在播放一段视频，从画面看，是一段监控录像。
凌晨两点四十八分，街道空空荡荡，除了偶尔有风吹起路边的塑料袋，此外一丝响动也没有。
夜色正浓，正是静谧时分，平静如死水的十多秒过后，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了镜头里。
司予头皮一紧，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男人看身形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从慌乱的步伐不难看出他正在逃跑，他一只手捂着脖颈，鲜血不断从指缝中渗透出来，在他身后的路面上砸下一串血印。
即使透过无声的黑白画面，司予也能感受到他的绝望。
男人每跑几步就惊恐地回头往身后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后面追着他，但他已经流了太多血，体力也终于到了极限。他眼前渐渐模糊，脖颈上传来剧烈的疼痛感，他却不敢痛呼出声，生怕追着他的那东西会顺着声音循来。
——事实上，这是一片商业区，夜晚商铺关门后仿若一座空城，他叫的再大声也不会有人来救他。
疼痛和乏力如同潮水般同时涌来，男人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空无一人的马路，手脚并用地爬到了路边一个深绿色垃圾筒后边，试图以此为掩护，获得片刻喘息时间。
但是很快，一阵劲风袭来，空气中卷起令人绝望的血腥气味，男人惊恐地抬头，一片硕大阴影将他牢牢笼罩。
范天行敲下了暂停键。
屏幕定格在男人瞪大的双眼和紧缩的瞳孔中，司予背后冒出一层冷汗，右手紧紧攥住桌角。
“他看见什么了？”司予深吸一口气。
范天行起身站到窗边，背对着司予摇了摇手：“你自己看。”
司予按下播放键。
看那片阴影的形状，似乎是长着双翼的鸟类，但不会有如此大的巨鸟，身形足以将一个壮年人类完全覆盖。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看，男人像是死去了思考能力，瞪着空洞地双眼，两手紧紧圈住自己的脖颈，双腿徒劳地做出蹬踹的动作。
那片阴影的主人像是正在欣赏猎物死前垂死挣扎的场景，足足过了一分钟，这片阴影才从空中落到了地上。
司予心头猛地一跳，凶手不是什么庞大的巨鸟，那是一个生着双翼的人——用更准确的话说，是血族。
凶手始终背对着监控镜头，身披暗色斗篷，戴着兜帽，身形在羽翼和斗篷的掩盖下有些模糊不清。
他半蹲**，像是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一般，手指在男人扭曲的脸上画了一个符号。接着，他缓慢地扣住男人的脖颈，优雅地低下头。
司予闭上双眼，不忍去看男人死前挣扎着蹬动的双腿。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范天行背对着他，疲惫地问：“看完了？”
“嗯，”司予点头，“他是李博，对吗？”
“嗯，阮阮告诉你的？”范天行叹了一口气，缓缓转回身。
司予迅速将一个U盘从主机接口拔下，顺着手掌滑进衬衣衣袖里。

第53章 浇花
“你真的要动他？”
范天行站在窗边，看着司予的身影走出大楼，消失在街道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瘫坐在待客用的沙发椅中，眉心显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我等了一百年，”办公室中响起另一道低沉的男声，“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
范天行仰头靠着墙，双眼紧闭，疲态尽显：“他是好孩子。”
他腰后垫着一个护腰靠枕，是司予刚才来的时候特地给他买的。
“你心软了？”静默片刻后，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想清楚，错过了这一次，可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范天行十指微动，半响，他缓缓张开眼：“你看见了吗？小司……司予脖子上的东西。”
“是他的血，”男人冷冷地嘲讽道，“纯血族的血，他倒是舍得。”
“他在警告我们，”范天行有些犹豫，“他会不会发现了？”
“就凭他？”男人轻蔑道，“他和他的父母一样，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你知道是什么吗？那就是心太软。”
范天行没说话，抽出身后的护腰靠枕放在腿上。
“一旦有了软肋，那就是个废物。”男人冷笑着说，“而废物，是不配做一族首领的。”
范天行一手在靠枕上轻拍了几下，继而把靠枕甩到沙发另一头，握拳说：“别忘了你答应我什么。”
“放心，”男人的声音充斥着赤裸裸的贪婪，“等我吸干我们这位至高无上的纯血族的血，火已经点起来了，就看你的好孩子小司怎么表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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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予回来路上去了趟超市，买了一大堆有用的没用的东西，临走没忘了在海鲜区选了五只青壳大螃蟹。
他特地起了个大早出的门，和范天行聊了一上午，按理说时间本来相当富裕，无奈古塘这地儿实在太远了，打车来回都得花六个小时不止。
从超市出来都将近下午四点了，等回家天估计就黑透了，他站在路边叫车，一连碰上三个司机都拒，一听他要去郊区古塘脸色都变了，恨不能把头摇成拨浪鼓，连声说不去不去那鬼地方谁去谁傻叉！
司予耐着性子拦下了第四辆出租车，这回他没给司机拒绝的机会，张口就说：“一不打表口价五百块到古塘，去不去？”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微胖小哥，这一长串话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先是讷讷地点了点头，接着又飞快摇了几下头。
司予伸出五个手指，比出“五百”的手势，在他面前晃了晃。
小哥眼睛一亮，咬着牙想了几秒，用力点了一下头，对司予勾勾手，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五百就五百，上车！”
司予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塞进后备箱，又怕螃蟹放车后头被颠死，干脆抱着五只青壳大螃蟹坐上了副驾。
小哥看他把几只螃蟹当宝贝似的放在膝头，两手还小心地护着，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安全带拆了系螃蟹身上，他忍不住想起的哥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法——古塘村里边住的都是原始野蛮人，村子里头还闹鬼，每晚都有鬼出来抓人喝血！
他不禁一个寒颤，小心翼翼地瞟司予一眼，犹豫着问：“那个……你这螃蟹，做什么用的？”
“啊？”司予以为小哥要和他交流螃蟹的108种做法，于是回答，“清蒸或者盐焗吧，别的我也不太会。”
“哦哦哦，”小哥松了一口气，小声嘀咕，“我还以为弄回去养蛊……”
司予：“……您是不是玄幻小说看多了？”
“你摸我一下。”小哥突然说。
司予赶紧往窗边靠了靠，非常正人君子地说：“不可能的，我是有家室的啊！”
“……”
小哥翻了个白眼，伸手在司予手臂上拍了一下。
司予义正言辞：“哥你再这样我报警告你骚扰啊。”
小哥捻了捻手指，深呼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说：“热的热的，你是人啊！”
司予这才反应过来小哥什么意思，青天白日的竟然怀疑他是鬼？他哭笑不得地问：“不然还能是什么？”
“不是我说你啊小伙子，”小哥心里有了底气，话匣子也打开了，“你个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小伙跑那鬼地方去干嘛？要不是为了多赚点儿前，那破地儿我这辈子都不去！”
“为什么？”司予笑笑，“古塘不是已经开发了吗，都通电联网了。”
“一码归一码，那地儿有鬼！小伙子你不知道吗？！”
司予心说我知道啊，我还和吸血鬼亲过嘴打过啵呢！
这位小哥说这话时语气浮夸，两眼瞪得比探照灯还大，就好像他亲眼见过似的。
司予好整以暇地问：“你怎么知道的啊？”
出租车驶离市中心，周遭景致变得空寂起来，道路宽敞，农田辽阔，偶尔能看见三三两两劳作的农民和泥地里站立的稻草人。灿金的落日余晖透过车窗平铺进来，塑料袋里，五只螃蟹被红绳紧紧绑着大钳，嘴里吐着白色沫沫。司予担心螃蟹们会被晒死，那小福就看不见活螃蟹了，于是他侧身用背抵着窗子，替这几只螃蟹挡住阳光。
司机小哥瞄了他一眼，觉得这眉清目秀的乘客古怪得紧，怪不得去古塘那个怪地方，敢情也是个怪人！
“我听说的呗，”小哥清了清嗓子，“当时闹得不知道多大，后来全被政府压下来了。最早是有一一开发商想去那块搞个度假村，你猜怎么着？在村口那块儿山脚下挖出来几十具白骨！还有一具新鲜的尸体，说是血都被吸干了，全身上下的皮肤皱的哟……啧啧啧，可怜啊！那段时间搭棚住在外头的工人晚上去撒尿都能听见怪声儿，有时候是小孩儿哭声，有时候是呼救声，还有人瞧见过地里爬出个女鬼呢，披头散发的，眼眶里头空荡荡的，没有眼珠子，手指甲有两米多长，边爬边说‘还我眼睛……还我眼睛……’”
“打住打住！”司予听他越说越离谱，赶紧打断他，“这都什么和什么，都是空穴来风。”
“那无风还不起浪呢！”小哥辩驳，“当年那么多工人都听见的，总不可能人人都说谎吧？再说了，要这村子没什么古怪，里头的人为什么不出来？我可都听说了，上头每年不知道给他们送进去多少东西，吃的用的一样不少，这钱都哪儿来的？还不都从我们这些纳税人身上薅的啊！”
“话不能这么说啊，”司予下意识反驳，“那、那、那……”
“那什么啊那？”小哥斜眼看他，“纳税人人有责，你纳没纳啊？”
司予“那”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撇嘴说：“哪个地方没有闹鬼传闻，古塘特好，你们愿意放下成见，自己去感受感受就知道了。”
“还感受呢！”小哥“切”了一声，“没准儿小命都不保喽！”
司予没再和他强行解释，随便找了个话头转移话题，好在这司机小哥是个健谈的，两人一路上话就没断过，回程三小时倒也不觉得无聊。
小哥把他放在距村口还有一段距离的柏油路上，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开了，司予用微信付了车钱，顺便和小哥加了个微信，邀请他有空来村里玩。
小哥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司予笑笑：“有我在你怕什么，你来看看就知道古塘有多好了。”
“行行行，”小哥敷衍地摆摆手，“再说吧，下次要用车提前和我说一声，我还来接你，给你打折，来回接送只要八百八。”
“哥你不去当会计可惜了，”司予背上包，摆手说，“走了啊。”
“哎等会儿！”小哥突然叫住他。
司予转身：“怎么了？”
“你脖子上什么东西？”小哥半眯着眼。
“什么？”司予一手拎着螃蟹，一手抱了个哈密瓜，使劲儿扭头往后衣领看，“脏了？”
“没没没，”小哥说，“看花眼了。”
等司予转身走了，小哥从车窗里探出头，用力揉了揉眼睛。
——没看错啊，这人后脖子上怎么有道血痕？
司予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间小道中，一轮血红太阳沉入苍山背后，林中传来一声尖利鸟鸣，司机小哥想起那些匪夷所思的传言，浑身一抖，赶紧驱车离开。
-
“小白哥哥，小蚂蚁有几只脚？”
小福拿着一根小木棍，棍尖插着一颗小熊软糖，甜腻气味引来了不少蚂蚁。
林木白坐在台阶上，右手边放着他的滑板，左手边趴着他的狗，嘴里叼着一根草叶子，懒洋洋地说：“十多只吧。”
“十多只是多少只呢？”小福穿着司予前段时间买给他的红色小衬衣，蹲在地上像个矮墩墩的消防栓，他往地上戳了戳小木棍，小蚂蚁吓得四散逃开，小家伙乐不可支，“小白哥哥，小蚂蚁是笨蛋！”
林木白把草叶子放嘴里嚼了嚼，嚼出苦味了又吐掉，笑嘻嘻地说：“和蚂蚁玩儿的才是笨蛋。”
“哇！”小福小声惊呼，“小白哥哥，有一只蚂蚁长了两个头！”
“哪里哪里？”林木白赶紧倾身来看。
“那里呀小白哥哥！”小福指着小熊软糖，“你仔细看！”
“我看看！”林木白趴在地上，两个眼珠子都快看出斗鸡眼来了，还是没看到那只长了两个头的蚂蚁，“在哪儿呢？”
“和蚂蚁玩的是笨蛋！”小福拍手大声喊，“小白哥哥是笨蛋！”
“好啊你！”林木白发现自己被小家伙甩了，撸起袖子作势要打他，“我把你揍得屁股开花！”
“主人！主人！”小福赶紧举着小棍子到处跑，“主人！坏人要打小福了！主人！主人救小福！”
戚陆提着一只木桶，正在院子里浇花。他听见声音推门出来，就看见小福挥着一根小木棍绕着树跑圈，林木白追着要抓他，屁股后面还跟了个小毛。
戚陆摇摇头，把木桶放到地上，悠悠闲闲地靠在门边看着。
“主人！”小福看见戚陆，小脑袋瓜子转得飞快，眼睛一亮，蹬着小皮鞋跑到戚陆旁边，举起棍子故技重施，“主人快看两只头的蚂蚁！”
林木白贼兮兮地凑过来，故意附和说：“是啊！两只头的蚂蚁！稀奇稀奇！”
戚陆眉梢一挑，看了眼棍子上叉着的小熊软糖，说：“一天两颗糖，这颗也算在份额里。”
“啊？”小福嘴一瘪，委屈道，“这个不算吧！”
“算。”戚陆说。
小福把小棍子扔到一边，双手叉腰，扭头“哼”了一声：“反正我今天还有一颗！”
“没有了。”戚陆拎起木桶。
“还有！”小福拽着他的腿不让他走，“今天本来就还有一颗小熊软糖！”
“昨天是谁提前预支了一颗，”戚陆居高临下地俯视小福，捏着嗓子学小家伙说话，“‘主人，我今天吃三颗糖果，明天就只吃一颗，这样也不会蛀牙的’。”
小福撅着嘴，哼哼唧唧地反驳：“那颗不算……”
戚陆没搭理小家伙，提着木桶打算继续浇花，他才刚一转身，身后传来小福兴高采烈的声音：“哥哥！主人是骗小孩糖果的大坏蛋！”
戚陆脚步一顿，觉得悬了一整天的心脏这才安稳地落下地来。他扭过头，一眼就看见了桥上朝这边走来的司予。
穿着深蓝色长袖衬衣、背着黑色双肩包、在白天和黑夜的交界时刻、踩着第一道皎白的月辉走来、干净的不像话的，他的人类。
“哥哥！”小福雀跃地扑向司予。
“哎！”
司予笑着蹲**，张开双臂接着飞奔过来的小家伙，脚下没踩稳，一屁股跌坐在了草地上。
“哥哥，”小福搂着他的脖子告状，“主人是阿里巴巴大盗，专骗小孩的小熊软糖。”
“哦？”司予放下手里的袋子，笑着敲了敲小家伙的鼻尖，“我看是有小孩又想多骗糖吃了！”
“才没有！”小福红着脸反驳，“是主人坏！”
“好好好，主人坏。”
司予揉了揉小福的脑袋，刚想站起身，眼前出现了一双笔直修长的腿，他抬起头，戚陆就站在他身前，朝他伸出一只手：“回来了？”
司予弯着眼睛，抓着他的手站了起来，拍了拍身后的尘土：“嗯呢，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
一段对话随意又轻松，轻描淡写地带过了戚陆一整日的等候，也带过了司予赴的这场意味不明、甚至有些危险的约。
“嗯，”戚陆双手背在身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波无澜，但上扬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螃蟹也回来了？”
司予弯腰捡起塑料袋晃了晃：“喏，螃蟹也回来了。”
“哇！螃蟹！活的螃蟹！”小福兴奋地跳了起来，除了上次吃到的醉蟹，他还没见过螃蟹这种东西，扯着司予的手臂往袋口看，好奇地惊呼，“螃蟹！给小福看看！”
“螃蟹螃蟹！”林木白也欢呼着凑上来，“吃螃蟹吃螃蟹！”
“等会儿等会儿，”司予实在吃不消这两人围着他聒噪，把手举过头顶，笑着赶人，“先进屋再看！”
“哥哥，不许小白哥哥吃螃蟹！”小福朝林木白做了个鬼脸。
“我揍你信不信！”林木白恐吓道。
两人追赶着往屋里跑，司予和戚陆慢腾腾地走在后面。
“戚先生，好重啊，”司予半真半假地抱怨，歪头问，“你都不帮我拎几袋的吗？”
戚陆看他脚步轻快，声音也丝毫听不出疲倦，于是就事论事说：“不重，你提的动。”
“……”司老师忍不住叹气，无奈地说，“喂喂喂，你懂不懂情趣啊？”
“情趣？”戚陆停下脚步，偏头看着司予，“是什么？”
“那比如说，”司予举起自己一只手，“这种时候，你就说‘你提着袋子，我提着你’，然后牵着我走，就叫情趣啦。”
戚陆思考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司予以为他心领神会，举着手等着戚先生来牵。
没想到戚先生突然弯腰，一手揽过他的膝弯，一把将司予扛了起来。
“哎哎哎！”司予双脚突然腾空，吓得他赶紧用手臂环着戚陆脖子，哭笑不得地说，“戚先生我错了！再也不逗你了，赶快放我下来！”
戚陆不轻不重的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说：“你提着袋子，我抱着你。”
司予：“……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真的。”
戚陆：“多谢夸奖。”
空气里蔓延春末初夏的青草味道，树丛中隐隐传来三两声稀稀拉拉的蝉鸣，风是轻的、湿的、润的。
司予趴在戚陆肩上，晃着小腿问：“戚先生，花浇了吗？”
“浇了。”戚陆的步伐稳健又坚定。
“什么时候浇的？”司予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戚陆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等你回家的时候。”

第54章 晒月亮
司予进房间换了一套家居服，把脱下来的衬衣随手扔到脏衣篓里，前胸口袋里滚出来一个小东西，“啪”一声砸在地上，再骨碌碌滚到他脚下。
是一个白色小U盘。
司予正在系扣子，眼尾瞟见脚边躺着的小东西，他微微一怔，弯腰捡起U盘。
里面存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视频。
司予实在不愿意回想在范天行办公室里看到的那一幕，即使他和李博素未谋面，但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他甚至能透过模糊的监控屏幕清楚地感受到李博死前的绝望和恐惧。
司予用力甩了甩头，把U盘放到书桌上，双手撑着桌面，眉心紧蹙，耳边响起范天行忧虑重重的声音。
-
“李博已经遇害了，阮阮也遭到了袭击，你现在必须立刻离开古塘村！”
“李博的死……我们不能如实公布，否则老百姓就要乱套了，上头只说是出了车祸，实际情况你已经亲眼看到了。”
“我猜你已经知道村子的秘密，小司，是我错了，我当初不该那么天真，妄想化解人族和妖族间的积怨。唉，我也快退休了，管不动了，我只想你们几个平平安安。”
“是我把你们送进去的，我要对你们负责。谁知道……算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总之，你必须立刻离开！”
……
那间摆设简单的办公室里，范局长站在窗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眼底满是晚辈的关心和爱护，还有几不可察的悔恨和自责。
当时司予站在桌前，电脑屏幕定格在李博一动不动的双腿，他背后冷汗涔涔，牙关止不住打颤，恐惧感像疯长的枝蔓，从脚底心一点一点攀升到他的四肢、躯干，最后把他完全淹没。
三个教师，第一个是李博，他死了；第二个是阮阮，精神状况极度失常，失去了联系；第三个，就是他。
那么他会怎么样？
他会不会悄无声息地倒在深夜某条寂静的街上，被吸干血或者是其他更加匪夷所思的死法，为了不引起恐慌甚至不能对社会公开，他的死亡报告上会写着“因发生车祸失血过多而死”。
司予不敢想，他双手死命扣住桌沿，靠着木屑刺进掌心的痛觉让自己从恐惧中抽离出一丝理智。
范天行走到他身边，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小司，是我们错了，我必须承认，这个决策一开始就是错的。”
司予手肘一软，仿佛被吓得脱力一般，软绵绵地朝地上倒下去。
范天行赶紧倾身扶他，司予顺势握住他的手腕，借力站了起来。
“没事吧？”范天行着急地问。
“没、没没、没事……”
司予嘴唇煞白，声音颤抖的不成样子，看起来正处于极度害怕的状态中。
他双手紧攥着范天行的手腕，可以清楚地感知到掌心下传来脉搏的跳动。
司予垂眸，盖住眼里的复杂情绪。
血族没有体温、没有脉动，而范天行的身体温度和脉搏都很正常。
范天行没有察觉出司予的试探，他给司予倒了一杯温水，在他背上轻拍了几下：“放心，现在撤出来还不迟，我们会派人确保你的安全。”
司予握着水杯，沉默半响后，安静地摇了摇头。
“怎么？”范天行问。
司予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轻声说：“范局，我喜欢上他了，戚陆。”
“什么？！”范天行大惊，猛地退了两步，撞倒了桌角堆叠的文件。
司予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敲，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我知道他是什么，”司予低垂着头，刻意压着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越颤抖越好，“但我没办法，他答应过的……答应过我他不会杀人的……”
范天行静默了许久，像是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十分难以接受。
司予放下水杯，喉咙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肩膀微微耸动，样子非常无助。
——这是表示忏悔和挣扎的标准姿势。
司予的脸埋在掌心里，努力瞪大眼眶，不让自己眨眼，很快，酸涩感和生理性泪水就涌了上来。
静默许久之后，范天行才说：“妖怪哪里有不杀人的，他杀了李博。”
“和我有什么关系……”司予缓缓抬起头，眼中含泪，咬着牙说，“一个陌生人而已，死了就死了。”
“小司！”范天行重重拍桌，“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今天死的是一个陌生人，明天就是你！”
司予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眼睫湿润。
“对不起，范局，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司予哀求，“他会变好的，他也喜欢我，他不舍得杀我的！真的！我保证看着他，他不会再这样了，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
“哥哥快来！螃蟹咬小福啦！”
小家伙在外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司予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把桌上的U盘用一本书盖住，应了声“来啦”。
客厅里，林木白、小福和小毛围成一圈，中间放着他买回来的几只大螃蟹，绳子倒是已经拆了，但几只蟹基本没再动弹。
离了水一下午，再活的螃蟹这会儿也差不多死透了，只有其中一只还算顽强，有气无力地吐着泡泡，大钳一开一合。
“哥哥，”小福盘腿坐在地上，“这只小螃蟹为什么吐泡泡？”
“嗯……”司予想了想，说，“因为只有它还活着，就像我们要呼吸一样，螃蟹活着就要吐泡泡。”
“啊……”小福张着嘴，戳了戳蟹壳，“小螃蟹你不要死，小福明天还想带你去见芦苇哥哥、小兔姐姐、百灵姐借……”
“明天就死了。”戚陆坐在沙发上，双**叠，淡淡道。
“不许！”小福一把抱起螃蟹护在怀里，“这只小螃蟹不要死！”
戚陆刚才自己给自己泡了杯牛奶，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嘴唇上挂着一些奶沫，丝毫不懂得安慰小家伙脆弱的小心脏，语气平静地说：“你这么捂着它，死的更快。”
小福瞬间手足无措起来，抱着螃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扭脸眼巴巴地看着司予。
司予被小家伙可怜兮兮的眼神盯着，感觉心都要化了，赶紧过去拍了拍小福的头：“小福为什么想这只小螃蟹活着呀，小福不想吃螃蟹了吗？”
“可是……”小家伙瘪着嘴，“哥哥姐姐们都还没有见过小螃蟹，小福想让他们也看看……”
司予一怔，他原以为小家伙纯粹是觉得螃蟹这东西新奇好玩儿，才想着多玩儿几天，没想到小家伙还有这层心思。
“那哥哥找个盆装点水，把小螃蟹装在盆子里，先让它在水里休息会儿好不好？”司予安慰小福。
“好……”小福点点头。
“有什么用，”戚陆说，“已经……”
眼见着小家伙眼底迅速蓄起一包眼泪，司予立刻冲戚陆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住嘴别欺负小孩儿，戚陆哼了一声，扬起下巴，端着杯子站起身，经过他们身边，不咸不淡地甩下一句：“一群小毛孩，没见识。”
小福瘪着嘴，小肩膀抽了抽，终于“哇”一声哭了起来。
小家伙一哭，林木白就在一边笑嘻嘻地看热闹，小毛也跟着汪汪叫。
一片混乱中，司予看着戚陆悠哉喝着牛奶的背影，恨不能冲上去踹他一脚。
-
当晚，小福连晚饭都没怎么吃，光抱着个盆，把那只半死不活的螃蟹当宝贝。
小福：“哥哥，小螃蟹要吃什么？它饿吗？”
司予心说我也不知道螃蟹要吃什么啊，只好回答说：“……现在可能不饿吧。”
没过一会儿。
小福：“哥哥，小螃蟹现在饿了吗？”
司予：“还不饿吧？”
又过了没多会儿。
小福：“哥哥，那现在饿了吗？我们给小螃蟹吃饭吗？”
司予：“再等等，等等。”
半分钟后。
小福：“哥哥，已经等等了，现在小螃蟹……”
戚陆：“安静。”
小福还在和戚陆生气，撅着嘴说：“主人！我在和哥哥说话！请主人不要打扰！”
戚陆从盘子里夹了一个螃蟹，优雅地拆开蟹壳，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温和地说：“你再吵，我就把你的螃蟹也吃了。”
小福抱着小盆哒哒哒跑到司予身边：“哥哥！主人是大坏蛋对吗！”
“戚先生，你教育孩子不该这么生硬。”
小福附和：“就是就是，主人像小福昨天吃的甲壳虫一样，又生又硬！”
“哦？”戚陆挑眉，“我不管了。”
于是司予又陷入了小福“小螃蟹该吃饭了吗吃什么呀”的无限循环中。
小家伙闹的他头疼，司予实在没法了，委婉地说：“福啊，你看外边月色那么好，要不带小螃蟹去晒晒月亮？”
小福恍然大悟：“小螃蟹喜欢吃月亮？”
司予点头：“嗯嗯，去吧。”
“只准在院子里。”戚陆嘱咐。
小福欢呼一声，抱着小盆子跑院子里去了。
戚陆似笑非笑地问：“司老师，这就是你不生硬的教育方式？”
司予咳了两声：“吃饭，吃饭。”

第55章 儿歌
吃过晚饭，司予本来想让林木白帮着收拾收拾，使唤的话还没来得及说，一个眼神刚扫过去，林木白就扔下筷子，眼疾手快地抱着小毛溜了。
司予翻了个白眼，撇嘴说：“这家伙也就吃饭和躲避家务劳动的时候动作快。”
隔壁蹭饭的溜了，司予盘算了下，一家三口里还剩一小的是还在长身体的小妖怪、一老的是尊贵的纯血种血族，就他自己一个青壮年劳动力。
他叹了口气，任命地当起老妈子，收拾碗筷、清理垃圾、擦桌子扫地……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一桌的蟹壳刚扫进垃圾桶，司予从厨房拧了条抹布出来，恰好遇见戚陆从院子里转了一圈进屋。
戚先生显然已经忘记了自己年幼时那位蟹妖朋友，他现在已经把螃蟹放进了“人类食物美味排行榜”第一名，吃得非常满足。戚陆慢悠悠地踱到桌边坐下，身姿笔挺、面容冷峻，衬衣扣子系到最上一颗，整个人干净又清爽。
司予再低头看看自己，脖子上挂着一件土了吧唧的屎黄色围裙，双手戴着塑胶手套，脚边放了一个垃圾桶，里头装了半桶蟹壳——和半点儿烟火气不沾的戚先生简直行成了鲜明对比。
“那里，”戚陆见司予拎着条抹布傻站着，善意地敲了敲桌子，提醒道，“没擦干净。”
司予闻言眉梢一挑，把抹布往桌上一扔，摆出一副撂挑子不干的架势，双手环胸，对戚陆说：“戚先生，我认为家庭和谐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家务必须合理分工。”
“嗯，同意，”戚陆煞有其事地一点头，接着有些奇怪地问，“然后？”
司予指了指身后的小厨房：“碗，还没洗。”
戚陆无动于衷地“嗯”了一声。
“好啊戚先生，”司予没好气地说，“和我装傻是吧？”
戚陆耸肩，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无辜极了。
司予撩起眼皮看着戚陆，见戚先生一副软硬不吃的样子，说：“戚先生，你都两百多岁了，也该帮着做点家务了，比如洗个碗之类的。”
戚陆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回答道：“有道理。”
司予扯出一个假笑，眯着眼表扬：“孺子可教……”
戚陆扭头：“戚小福，进来。”
司予：“……”
小福抱着小盆子哒哒哒跑进来，说：“主人，小福正在和小螃蟹晒月亮！”
戚陆抬手朝厨房方向一指：“洗碗。”
小福愣了愣，瘪着嘴抗议：“不要！”
“你都四十多岁了，”戚陆非常严肃认真，“也该做家务了，比如洗碗。”
小福吸了吸鼻子，要哭不哭地嚷嚷：“可是小福昨天还洗衣服了！早上还叫大家起床了！”
戚陆眉梢一挑：“那再加个洗碗吧。”
戚小福小朋友委屈地抱着小盆打转，司予想笑又不能笑，只好脱了手套拍拍小家伙的脸蛋：“主人逗你的，和小螃蟹玩儿去吧。”
小家伙眼睛“唰”的就亮了，仰头问：“不用洗碗了？”
“不用，”司予捏捏他的脸，“哥哥洗。”
“哥哥真好！”小福奶声奶气地说，抱着小盆快活地跑出去晒月亮了，院子里传来小家伙软乎乎的声音，“小螃蟹小螃蟹，你快快长大，长大了和小福一起打主人，每天把主人关在厨房里，洗一百一千个碗……”
戚陆：“……”
司予：“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戚陆摸了摸鼻子：“不许笑！”
司予“哦”了一声，努力深呼吸收腹憋着不笑出声。
院子里的小家伙还在自言自语：“如果主人洗碗洗得好，我们就奖励主人一颗小熊软糖，一天只能奖励一颗！如果主人洗得不好，你就用你的大钳子夹主人的屁股，主人就变成红屁股主人……”
“噗——哈哈哈哈哈哈……”司予使劲儿揪着自己的脸，“对、对不起啊，不、不是故意笑的，哈哈哈哈哈哈……”
戚陆抬手揉了揉眉心：“戚小福，进来！”
三秒之后，小家伙抱着小盆哒哒哒地跑了进来，乖巧可爱地眨巴着圆眼睛：“主人，有什么事吗？”
司予赶紧站到两人中间，说：“没事没事，主人就是随便叫叫，带着小螃蟹玩儿去吧。”
“哦！”小福点头，转身又踩着他的小皮鞋哒哒哒地跑走了。
司予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用手肘推了戚陆一下：“喂，你这两天干嘛总和小家伙过不去，两百多岁的人了，幼不幼稚啊！”
“没有。”戚陆拒不承认。
“哦——？”司予突然俯下身，和戚陆脸对着脸，“真没有？”
“咳咳……”戚陆偏头，“没有。”
司予轻笑了一声，直起身边擦桌子边小声哼唱：“古老的东方有一位血族，他的名字叫幼稚鬼~”
戚陆额角一跳，觉得司老师含沙射影的功夫可以说登峰造极了。
“血族血族爱欺负小孩，永永远远地欺负小孩~”
司老师唱的声情并茂抑扬顿挫，戚先生忍无可忍：“你唱什么？”
“啊？”司老师提着抹布一脸无辜，“就是我们人类世界的一首儿歌呀，每个人类都会唱的。”
戚先生冷着脸：“不许唱了。”
司老师奇怪地问：“为什么？”
戚先生憋了半天，憋出来一个理由：“难听。”
“哦，”司老师笑眯眯地说，“那你闭上耳朵呗。”
司老师说完，继续唱他那不着调的儿歌，什么“幼稚鬼，真呀么真幼稚，幼稚大王就是他，就是他”、“欺负小孩的老头子，穿着一件大斗篷”一首接着一首，词儿还不带重样的。
戚先生：“……”
从戚小福还只是个不能化形的小蝙蝠开始，戚陆养孩子养了有一百多年，但教育方法却非常匮乏。一般情况下孩子闹了皮了不听话了怎么办——暴力镇压一个方法就能解决。但司老师显然比熊孩子戚小福难对付多了，暴力镇压吧，戚陆自己第一个舍不得。
唯一一个对付熊孩子的方法在司老师身上行不通，戚先生只好认栽。
司予唱着歌擦完了桌子，拎起垃圾桶走到门边，回过头警告戚陆：“我出去倒垃圾，你不许欺负小福啊！”
戚陆面无表情：“他烧了我伐的木。”
司予一顿，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戚陆说的是什么，于是他靠着门框笑得乐不可支：“就因为小家伙前两天烧了一根你的木头？戚先生，你这也太幼稚了吧！”
戚陆觉着自己干了一件两百多年来最蠢的事，但尊贵的纯血族戚先生是不可能承认自己为了一根木头就和小家伙闹别扭的。
司予笑得见牙不见眼：“后头山里木头那么多，再去弄几根不就完了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戚陆非常冤枉，小家伙烧掉的那根可不是随便一根木头——那是他在山里溜达了好几天才相中的，木质、品相、纹理无一不是最好的，偏偏戚小福就挑了这一根拿去烧火了。
戚陆清了清嗓子：“不是要去倒垃圾吗？”
“去去去，”司予边笑边往外走，“戚先生，你最近怎么越来越可爱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戚陆被笑话的耳尖发红，他抬手刮了刮鼻梁，低头笑了出声。
他也觉得他最近……怎么越来越傻气了？
果然，人类这种生物就是可恨又愚蠢的。戚陆明晰地感知到，自从司予擅自闯入他的生活以来，他不受控制的时候越来越多，犯傻的时候也越来越多。戚陆看着司予得瑟的背影，只觉得心尖上又酥又痒——什么最好的木头，他就不该为了这么个家伙总想着最好的，像司老师这种可恶至极的人类，就应该……
戚陆咬牙切齿不过两秒钟就心软了，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像司老师这种可恶之极的人类，就应该配上最好的。
-
等司予回来，餐桌边空无一人，他在客厅里张望了一圈也没见着戚陆，想着难不成是先回去了。
他拎着桶进了厨房，一眼就看见洗碗池边站着的人，身形高挑、宽肩窄腰、衬衣袖口折到腕骨偏上一点的位置。
“戚先生，你在这里做什么？”
“洗碗。”戚陆头也不回地回答。
司予心中一暖，有些感动地走到戚陆身边：“你怎么……”
话说一半就卡壳了，司予直愣愣地看着一池子脏碗，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你不是洗碗吗？”
戚陆转头看着他，平静地说：“不会。”
司予哭笑不得：“好笨喏！我教你，那个叫洗洁精，专门用来洗碗的，你先把那个挤一点……”
戚先生在司老师手把手地教导下洗完了一池子碗筷，他两百多年来第一次干这事儿，手忙脚论中还打碎了一个勺子。
厨房很小，戚陆又生得高大，他一进来空间立刻就变得逼仄起来。两个人挤在一起好容易才收拾完，司予用肩膀撞了撞戚陆的手臂，逗他说：“做家务的感觉怎么样？”
戚陆看似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说：“不错。”
司予弯着眼睛：“既然这样，我还有一盆衣服没洗，不如戚先生帮忙洗了吧？”
戚陆双手插兜，微微倾**子，补充了一连串定语：“我是指，和司老师一起，在很小的空间里，做家务的感觉，不错。”
司予看着眼前戚先生突然放大的脸，心头重重一跳。
戚陆眼形狭长，眼窝比一般人更显深邃，这样近距离看他的双眼，司予只觉得自己就要被卷入一潭幽黑深泉。
空气突然变得暧昧又湿热，洗洁精淡淡的柠檬香气还没有完全散去，司予感觉到自己此刻心跳如擂鼓，他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明明都和戚陆在一起这么久了，还是这么轻易就被他撩拨。
司予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料理台，戚陆往前进了一步，司予退无可退，双手撑着台面，上身后仰，顾左右而言他：“戚、戚先生，你要、要不要喝牛奶……”
一向游刃有余的司老师很少有这样慌乱的时刻，戚陆低低笑了一声，一手揽住司予的腰，手臂稍稍一个用力，把司老师抱到了料理台上。
双脚突然离地，司予低呼一声，圈住了戚陆的脖子。
“要，”戚陆的手顺着他的背脊往上游移，扣住他的后脑，“渴了。”
司予的呼吸又快又重，他和戚陆鼻尖相抵，鼻息缱绻地缠绕在一起。
他舔了舔嘴唇，咬着戚陆的唇峰问：“那你要接吻吗？”
“要，”戚陆反客为主，在唇齿交融间发出模糊的声音，“解渴。”
“啪——啪——啪——”
小厨房里，粗心大意的人类没有拧紧水笼头，水珠一滴一滴地打在不锈钢池子里。如果仔细听，清脆的水滴声中还掺杂了一些细弱的、暧昧不明的响动，像是吮吸时带起的水渍，又像是难耐的喘息。
突然，一只骨骼分明的手在台面上摸索片刻后握住了水嘴，指骨由于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水珠经由紧握的掌心一点点漏出来。
司予明明坐在坚实的台面上，却感觉自己就快要融化了一般，只有靠着紧紧抓住点什么才能维持微弱的意识。戚陆热烫的呼吸就快要把他烧化，浑身上下如同通了电，细小的战栗感从头顶飞速蔓延到脚心。
戚陆一手扣着他的后脑，另一手抬起想要解开脖子上那颗扣子，但小小的一粒扣子却玩笑似的怎么也不肯乖乖被解开，戚陆耐心告罄，用力一扯，扣子“啪”一声砸在地上。
司予睁开双眼，看着此刻他眼前站着的戚陆，发梢沾着水汽，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衬衣皱的乱七八糟。
——他正因为我而失控。
这个念头像是点燃导火索的火苗，“嘶”的一声，司予脑中绽开一片火光。
戚陆轻咬着司予的下唇，声音低沉的可怕：“大床做好了，要试试吗？”

第56章 螃蟹
“哥哥，小螃蟹吃饱了吗！”小家伙清清脆脆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效果堪比平地惊雷，“哥哥！哥哥！”
那只紧攥着不锈钢笼头的、骨骼分明的手忽然一抖，一颗水珠“啪”地砸在池子里。
司予一个战栗，用力在戚陆肩上推了一把，戚陆当下还沉浸在唇舌之争中，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被推的后退一步，“砰”一下撞上了冰箱。
小家伙蹬着小皮鞋在客厅里跑来跑去，隔了一层薄薄的木门，“哒哒哒”的声音穿过门缝，应和着司予擂鼓般的心跳。
司予垂着头，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此时心神俱乱，甚至不敢抬头看戚陆是什么模样。但即便他不看，司予也能感觉到戚陆如同滚烫岩浆般灼灼的视线，严丝合缝地把他笼罩在其中。
他坐在料理台上，拖鞋早在刚才就被蹭掉在了地上，棉质长裤过于宽大，裤脚半搭着脚背，灰色布料下露出他修剪的干干净净的趾头，由于紧张和兴奋还未消散，仍然保持着蜷曲的姿态。
戚陆的视线自上而下，从司予的发旋一直流连到脚背——无论是他颤抖的眼睫、收紧的十指，还是微蜷的脚趾，每一处都比戚陆见过的任何名画更旖旎、更生动。
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从胸口处汹涌迸发，戚陆没有一刻比此时更想看清司予的脸，他迫切地渴望看清司予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那是他的人类为他动情的样子。
“抬头。”
刹那的冲动终于冲破躯壳，戚陆沉声说道。
他极少用这样命令的口气对司予说话，嗓音中挟带着不容反驳的霸道和强硬。
司予脑中仍旧一片茫然，闻言慢慢抬起了头。
戚陆总算看清了人类此刻的样子——眼睛清凌凌的，眼中蒙着一层水雾，失神中又带着不可思议的生动，眼尾晕染着一片薄红，唇角挂着一丝水渍。
“看着我。”
戚陆手指微紧，往前一步逼近司予，与他四目相对，再次下达了指令。
司予在他低沉微哑的嗓音中抓住了一丝理智，他无意识地用舌尖在嘴角轻轻一舔，紧接着看见戚陆的喉结突兀地滚动了一下。
-
“哥哥！哥哥！小螃蟹吃饱了吗！”小家伙转了一圈找不见人，着急地嚷嚷起来。
“我……”司予甩了甩头，仓皇地跳下地，穿上拖鞋，“我、我出去一下……”
他慌慌张张地就要往外跑，手心刚搭上门把，手腕就被另一只手扣住了。
司予惊诧地转头，戚陆扣着他的手，目光沉沉。
“不用管他，”戚陆说，“一会儿自己就去睡了。”
司予在他鹰隼般的视线中缴械投降，他被困在戚陆和木门围成的狭小空间里，只觉得空气稀薄，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不出去，好不好？”
戚陆无声地笑了起来，低头贴在他耳边轻声问。
炙热的唇吸扑打在耳畔，热度从那一小块被灼烧的肌肤上迅速蔓延开来，血管里充斥着火热岩浆，一路浇灌一路叫嚣着亟需降温。
司予心中有一个声音低低念叨着说戚先生实在卑鄙，刚才还蛮横地命令他，现在又来说软话，这无师自通、软硬兼施的手段过于高超，司老师无力抵挡，只好一点一点地放任自己陷进幽潭。
“好不好？”戚陆双手扣住他的肩膀，追问道。
司予如同受到蛊惑一般，一个“好”字呼之欲出，圆润柔软的音节含在口腔中，还没来得及发出——
“哥哥！哥哥！快来看小螃蟹！”
小厨房的木门被拍响，一通乱震中，司予脑子里“轰”的一声响，一个激灵后彻底清醒了过来。
“我、我出去了，”他扭了扭身子，用力挣开戚陆，目光躲闪，“小福找我了……”
话音刚落，他迅速把门打开一个缝，从门缝中闪身出去——司老师很没出息的落荒而逃了。
门外传来小福嫩声嫩气的问句：“哥哥为什么躲起来？哥哥哭了？眼睛和小兔子一样红通通！”
“咳，没有，”司老师故作镇定地解释，“哥哥刚刚在洗碗，没听见小福的声音。”
“主人也在里面吗？”小家伙在门上“砰砰”拍了两下，“主人！主人！呼叫主人！”
“不在！”司予心虚地拉走小福，“他……他、他去遛弯了！对，遛弯去了！”
“哥哥，”小家伙贼兮兮地笑了几声，“我们把小螃蟹养的好大好大，专门咬主人好不好！以后主人就不敢欺负我们……”
对话声渐渐变弱，司予牵着小福穿过客厅，去到了院子。透过厨房贴着窗纸的小窗，戚陆隐约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蹲在地上，脑袋抵着脑袋，窸窸窣窣地说着悄悄话。
被“遛弯”的戚先生站在窗边静静听了一会儿，声音十分模糊，听不出他们具体在说些什么，偶尔戚小福高举手臂，兴奋地大嚷一声“打主人”，司予立刻扭头往厨房的方向瞄一眼，警惕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戚小福赶紧识趣地噤声，两个脑袋继续凑在一起鬼鬼祟祟地说坏话。
戚陆不慌不忙地倚窗听着，窗外是一只小妖怪和一个人类。
小妖怪是他无意中捡到的，一养就养了一百多年，调皮捣蛋还馋嘴；人类是擅闯进来的，他原想放在身边监视着，这一监视倒好，把自己也给搭了进去。
戚陆的唇角扬起弧度，他无奈地想，自己这是什么命啊，遇着的都是不让他省心的东西。
戚小福胆子大了，敢在背后说他坏话了；司老师胆子也大了，竟然敢推开他了。
没拧紧的水笼头往下渗着水珠，戚陆走到水池边端详片刻，照着司予刚才教他的，把阀门拧紧，旋即从前胸衣兜中取出帕子，一根根地擦干手指。
这是最后一次，戚陆想，这是司老师最后一次逃走的机会。
-
月光透过厚重云障，在地面铺下一层淡淡皎白。水盆里，螃蟹半死不活地吐着白沫，早些时候还嚣张凶猛的大钳彻底耷拉了下去，有气无力地开合着。
“哥哥，”小福悄声问，“小螃蟹困了吗？”
司予不忍心告诉小家伙螃蟹是要死了，他心下盘算着明天早起去外头再买只活的回来，然后骗小家伙说是就是原来这只。
“小螃蟹要睡觉了……”小福蹲在地上，两手搭着膝盖，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盆里的青壳螃蟹。
司予安慰他：“嗯，小螃蟹要睡觉了，小福是不是也该准备睡觉了？”
“嗯嗯！”小福掌心并拢放在脸边，做了个睡觉的姿势，甜甜地说，“等睡醒了小福就带小螃蟹去见朋友们！”
戚陆从屋子里慢悠悠地踱出来，不冷不热地说：“螃蟹是不会睡觉的。”
蹲在地上一大一小两个人齐齐仰头，一起将目光投向他。
戚陆往左看了小福一眼，又向右看了司予一眼，面无表情地走下台阶。
“主人不许说话！”小福竖着眉毛瞪他，“把小螃蟹吵醒了怎么办！”
“煮了吃。”戚陆平静地回答。
小福吓了一跳，赶紧扑倒在小盆子上，一副要与小螃蟹同生死的驾驶。
戚陆冷哼一声，司予觉得自己头又大了三圈。
戚先生平时把克制理智做到了极致，一旦幼稚别扭起来还真是难以对付。
“主人是大坏蛋！”小福气得嚷嚷，“吃螃蟹的大坏蛋！”
“他也吃螃蟹了，”戚陆抬手指了指司予，“你怎么不说他。”
“因为、因为……”小家伙支吾了老久也支吾不出个所以然，气急败坏地说，“因为主人是最坏的！”
戚陆上前两步，脚尖在水盆边轻轻踹了一下：“活不长。”
小福脸蛋一鼓，两串眼泪扑簌簌地从眼眶里滚了下来。
“好了好了，”司予赶紧抱过小福，把小家伙放在自己腿上哄着，“主人和你开玩笑的，小螃蟹明天还要陪着小福去见小朋友们呀，需要好好休息对不对？”
小福环着司予的脖子抽抽噎噎，好容易不哭了，他擦了擦眼睛，眼尖地看见司予脖子后有一道深色痕迹，像是血液留下的印迹。
小家伙抽了抽鼻子，觉得味道有点熟悉，但他刚刚哭过一场，嗅觉不甚灵敏，一时间没有想起来那是什么味道，于是问：“哥哥，你脖子后面是什么？蚊子咬哥哥了吗？”
“啊？”司予一愣，想起他回来时，出租车司机也说他脖子上沾了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戚陆上前两步，手指在小福脸上一揩，用沾了小家伙眼泪的指头抹掉司予后脖梗上他留下的血痕。
司予丈二摸不着头脑，问戚陆：“是什么？”
戚陆捻了捻手指，说：“灰尘。”
小福愣愣地张着嘴，还以为主人来给他擦眼泪，结果是用他的眼泪给哥哥擦灰尘！
小家伙顿时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委屈的小妖怪，鼻子一抽，又埋头在司予肩上哭了起来。
司予苦笑着对戚陆使眼色，让他先回屋里去。他眼睛都快眨抽搐了，戚陆才倨傲地一个颔首，转身进了屋子。
-
司予哄了许久，小家伙才平复下来，把小盆子交给司予，红着眼睛回去睡觉了。
司予抱着塑料盆进了厨房，在盆底加了一点儿清水，螃蟹已经不怎么动了，奄奄一息地吐着白沫。
“你为什么要骗他。”戚陆倚着门问。
司予动作一顿，叹气说：“小福还是个孩子。”
“总有一天会不是，”戚陆淡淡道，“弱肉强食，很公平，也很残酷，妖族更要明白这个道理。”
司予垂头，手指在蟹壳上轻轻戳了戳。
司予手一滑，指尖碰到蟹壳边沿锋利的部位，他吃痛后猛地缩回手，扭头对戚陆说：“可是小福很喜欢……”
“这种毫无灵智的生物，”戚陆的声音冷静的可怕，“能活多久？”
“但至少，”司予抿唇，片刻后，他说，“让小福带它见一见朋友们吧，就当完成小家伙的一个心愿，好不好？”
戚陆静静地看着司予，人类皱着鼻子，半眯着眼睛，两根手指揪着他的袖口扯了扯。
戚陆明知道他在刻意卖乖讨巧，但还是心头一软，什么话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戚先生，”司予在背后喊了他一声，“牛奶喝不喝？”
戚陆脚步一顿，说：“喝，浓一点。”
-
戚先生喝完牛奶，拿了一本书看了起来，司予抱着手册研究各种奇形怪状的鬼怪，遇到不懂的就问戚陆。
夜色渐浓，时针转向零点，司予打了一个哈欠，戚陆合上书，起身说：“睡吧，我回去了。”
司予乖巧地躺进被子，任凭戚陆把他裹成一个蝉蛹。
“天都热了，”司予嘟囔，“还包这么严实干嘛？”
戚陆对司予总有一种老妈子心态，总觉得他的人类皮肤薄血管细比小纸人还脆弱，恨不能一天24小时严密监控着，生怕他一个头疼脑热就要驾鹤西去。
“我都要活活热死了！”
司予玩笑般的抱怨了一句，戚陆却突然皱起眉，严厉地看着他。
司予自觉失言，戚陆现在对“死”这个字眼格外敏感，尤其他是个人类，和妖族寿命相差甚多，这个话题在两人间是绝对的禁区，戚陆不愿提，司予更是碰都不敢碰。
“呸呸呸！”司予赶紧补救，“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睡吧。”
戚陆替他掖好被角，关了床头灯，轻手轻脚地合上房门。
司予看了会儿天花板，心情复杂，刚才那点儿零星睡意顿时消散。
一阵冷风从窗缝中吹进来，司予一个激灵，从被子里挣出来，想要下床关窗。
双脚刚套进拖鞋，他动作一顿，察觉出了不对劲。
——窗户没关紧？戚陆那么细心的一个人，不可能不帮他关好窗。
——对了，戚陆今天没走窗户！
——戚陆平时回自己房间都是翻窗走的，今天怎么走门了？
他拧亮床头的小灯，轻轻推开房门。
客厅一片寂静，一切如常，只有厨房的木门虚掩着。
司予踮着脚走到木门边，屏息往里看——
狭小的厨房中，戚陆踩着一地月光，伸出左手食指。
他的右手做了一个立掌的姿势，空气仿佛化为利刃，缓缓割破食指尖。
一滴血珠冒了出来，“啪”一下砸进了装着螃蟹的小水盆中。

第57章 遇袭
小福不到五点就醒来了——被吓醒的。
天边那抹鱼肚白刚刚泛起来的时候，小家伙做了个梦。
梦里，他和小螃蟹坐在草地上吃小熊软糖，他一颗、小螃蟹一颗，他再一颗、小螃蟹再一颗……糖果甜甜软软，草坪像刚被太阳晒过的棉被，空气里飘着炸虾、肉丸和嫩豆腐，一切都静谧而美好。
但好景不长，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戚陆穿着深色斗篷，浑身黑光闪闪。他斜睨着小螃蟹，阴测测地说：“死螃蟹。”
小福大惊，赶紧把小螃蟹搂在怀里，英勇不屈地反抗：“主人！如果你伤害小螃蟹！小福就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戚陆丝毫不为所动，眉目间甚至还有点开心，他眉梢一挑，大手一挥，小螃蟹被黑气笼罩，一眨眼的功夫就落到了戚陆手心里。
“我的螃蟹！”小福呼喊，徒劳地挥着小手。
草地也不绿了，软糖也不甜了，炸虾肉丸嫩豆腐都没了！
小家伙眼睁睁看着可怜的螃蟹被主人捏在掌心里，那残忍的五指越收越紧，小螃蟹的大钳渐渐失去力气。
最后，主人手中一个用力，蟹壳整个爆开，“啪”一声——
小福汗涔涔地从梦中惊醒，喘了好一会儿气，仍旧觉得胸口闷的慌。小手往胸前一扒拉，才发现小抱枕正压着心口。
——难怪做噩梦，原来都是因为可恶的抱枕！
小家伙忿忿地在枕头上一拍，乖巧地窝回小毯里，这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从小床左边滚到右边——小螃蟹不会真死了吧？
又从右边滚到左边——主人会不会把他的小螃蟹偷偷吃掉了？
接着从床头滚到床尾——主人如果真把小螃蟹吃掉了，他可怎么办啊！难道真的要离家出走吗？可是他舍不得主人，也舍不得哥哥呀！
小家伙翻来滚去，脑子里想的都是他的螃蟹，越想反倒就越清醒，横竖是睡不着了，他三两下跳下床，穿上棉拖鞋，想去隔壁司予家看看螃蟹，“哒哒哒”地跑到门边又折回来，撅着嘴坐在床沿，一只手托着下巴。
他如果现在去找哥哥，不就把哥哥吵醒了吗？
他要是把哥哥吵醒了，主人肯定要凶他，说不定还会罚他关小黑屋抄汉字！
虽然他的小脑袋瓜子还不是很明白“把哥哥吵醒”和“主人发火”这两件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但小妖怪天生直觉敏锐，他就是能感觉到如果哥哥不开心，那主人就不开心，如果哥哥开心，那主人也开心。
小家伙坐在床边晃悠着小腿，脑袋左一下右一下地摇来晃去，忧愁地想着他一个小小年纪的小蝙蝠，要上课背书养小螃蟹也就算了，居然还要哄哥哥和主人开心。
小福叹了口气，闷闷不乐地嘟囔：“小福是全天下最操心的小妖怪！”
-
六点整，司予被惊天动地的敲门声砸醒。
他烦不胜烦，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开门一看，戚陆牵着小福站在门外。
“哥哥！”小福看见司予，当即眼睛一亮，清清脆脆地喊他，“早上好！”
司予打了个哈欠，蔫蔫地招手：“早上好啊，小福。”
小家伙站在门外往里探头，恨不得眼珠子飞进厨房里，搅动着手指头，期期艾艾地问：“哥哥，小福的小螃蟹睡醒了吗？”
司予哭笑不得，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问戚陆：“起这么早就是为了来看螃蟹？”
“小福早就醒了！”小家伙还挺骄傲，挺着胸脯求表扬，“坐在小床上等公鸡打鸣了才去叫主人起床的！哥哥，小福早起厉害吗？”
司予无奈地看了眼戚陆，说：“厉害厉害，小福最厉害了。”
“有一位了不起的人曾经说过，一日之计在于晨，”小福美滋滋地晃着脑袋，“主人，这个了不起的人就是你！”
司予：“……”
戚先生的状态不比司老师好多少，从发梢到脚后跟都散发着“我被吵醒了我非常不爽”的阴郁气场，他沉着脸拍了拍小福的脑袋：“别吵我。”紧接着又面无表情地对司予说：“这小妖怪，给你了。”
戚陆像是转交货物似的，把戚小福小朋友交给了司予，连个签字画押的手续都没有，口头交接完毕后转身就走，干脆利落，一个字都不多说。
“哎不是！”司予喊他，“戚先生，你这……”
司予话还没说完，小腿突然一紧，他低头一看，小家伙正抱着他的腿，眨巴着黑葡萄似的圆眼睛，仰面问：“哥哥，我的小螃蟹醒了吗？”
隔壁43号房传来铁门关闭的声音，司予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抱起小福：“走，哥哥带小福看螃蟹去喽！”
小家伙欢呼出声。
小厨房里，小福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的螃蟹看。
“哥哥，小螃蟹睡饱饱，比昨天还要有精神！”
昨晚还半死不活蔫了吧唧的螃蟹这会儿精气神十足，耀武扬威地挥着大钳。
小福惊喜地抱起小盆，端着向司予炫耀，开心的简直要冒泡：“哥哥！快看我的螃蟹！”
“看到啦。”司予端着一杯温水倚在门边。
小福窃笑着说：“我还以为小螃蟹被可恶的主人偷偷吃掉了！”
司予闻言一愣，想起昨天夜里看见的一幕——洒了一地的清白月光、指尖渗出的殷红血珠，还有月色**姿笔挺的血族先生。
他抿了一口水，轻轻一笑：“小傻瓜，主人不会的。”
“哼，”小福撇嘴，“如果主人偷偷吃掉我的螃蟹，我就离家出走啦！”
“哟？”司予忍俊不禁，弯腰逗弄小家伙，“这么有出息？小福打算离家出走到哪儿去啊？”
小福摇着脑袋仔细想了想，半响才认真地回答：“到黎茂哥哥家里去，这样就没有人找得到小福啦！”
“为什么呢？”司予接着问。
“因为黎茂哥哥每天都想出去找外面的人，大家都说黎茂哥哥是坏蛋，”小福皱了皱鼻子，“肯定不会去黎茂哥哥家里找的。”
司予身形一僵，拍了拍小福的脑袋，声音温和又不失力度：“不是的，黎茂哥哥不是坏蛋，他只是有一个很喜欢的人，所以特别想要见到她。”
小福歪了歪头：“就像小福喜欢主人和哥哥这样？”
司予笑笑：“不是。”
小福接着问：“像小福喜欢小兔姐姐那样？”
司予：“应该……也不是？”
“我知道了！”小福转了个圈，“像主人喜欢哥哥那样！”
司予清了清嗓子，直起身子，眼神闪躲，嗫嚅半响道：“小福今天不开车叫大家起床吗？”
“叫的，”小家伙紧紧抱着他的小盆，“小福要带小螃蟹一起去！”
司予摆摆手：“去吧，等会儿哥哥带你去上课。”
-
小家伙对这只小螃蟹简直爱不释手，白天上课也带着，搞得一个班的孩子都没心思听讲，个个都用课本挡着脸，看起来认真学习，实际上都在书本后边偷偷瞧小福的螃蟹。
戚小福同学因为这只螃蟹，成功晋升为了班里最受欢迎的小妖怪，一下课其他孩子立即蜂拥而上，嚷嚷着要玩一玩小螃蟹。
小家伙被团团包围，双手紧紧抱着他的小盆，板着小脸一脸严肃地说：“不能玩不能玩，小螃蟹是我的朋友，你们也要和他做好朋友！”
卢伟扯着嗓子大喊：“那我第一个和他做好朋友！先让我看！”
小兔瘦瘦小小的，挤不进人群里，红着眼睛站在外围，揪着衣角小声说：“我也要做好朋友，我给他吃胡萝卜……”
“不行，”小福认真地解释，“小螃蟹是吃月亮的，不能吃胡萝卜。”
司予被这群小屁孩逗乐了，把这件事儿写在《戚小福可爱事件记录》的小本子上，晚上下了课回家念给戚陆听，戚先生靠在躺椅上看书，闻言不以为然，评价道：“幼稚。”
司予笑眯眯地收起小本子，明知故问道：“那只螃蟹明明就快要死了，怎么过了一晚上时间，就又生龙活虎了？”
戚陆不动声色地翻了一页书，说：“不知道。”
司予哼着小调调踱到戚陆背后，弯腰从他手中抽走拿本书，放在手里掂了掂，笑着说：“真不知道？”
戚陆无声地笑了一下，他摘下眼镜，从躺椅上站起身。
“不管你知不知道，”司予把书拍在他胸前，“反正我知道。”
戚陆抬手攥住他的手腕，无奈地问：“你看见了？”
“看见啦，”司予皱着鼻子说，“喂，你的血那么金贵，能不能省点儿用啊？”
戚陆把这句话含在嘴里砸吧着回味了半响，突然反应过来，司老师也许……是在心疼他？
他抓着司予的手捏了捏，又拢过他的肩，倾身拥着他，说：“嗯，听你的。”
司予安静地靠着戚陆的肩，片刻后，才问：“戚先生，我是你的，我的每一滴血液也是你的。如果你需要的话，我随时可以做你的补给。”
戚陆眼中波光闪动，他闭了闭眼，嘴唇轻轻碰了碰司予的耳朵，沉声说：“你早就已经是了，我的补给。”
-
夜色渐浓，司予却被手机自定义铃音吵醒。
他摸索着开了床头灯，从枕边拿过手机一看，凌晨三点十二分，来电显示——范天行。
司予心头一沉，霎时睡意全消，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
铃声戛然而止，没过几秒，手机再次疯狂震动了起来。
司予定了定神，把手机放在脸颊边：“喂？”
“小司！”范天行非常焦急，语速极快，“不能再等了！立刻撤出古塘！阮阮出事了，她被袭击了！”
司予声音陡然一变：“你说什么？”
……
夜色如墨，窗外一片漆黑。
司予轻飘飘地翻出窗外，走到戚陆房间的窗边，抬手想要敲窗户，才发现自己五指颤抖。
他抿了抿唇，感觉到自己心跳极快，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没事的，没事的。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镇定，深吸一口气后敲了敲窗。
如果是往常，戚陆在他敲三下之前一定会来打开窗户，但今天没有。
“戚先生，”司予听到自己打颤的声音，“你在吗？”
无人应答。
他手腕一动，轻轻一推，窗户开了——自从他们在一起之后，戚陆房间的窗户从不上锁，就好像是永远在等着他。
司予站在窗边，目光在房间里环视一圈，脑中突然“嗡”一声响，全身血液几乎凝固成了坚冰。
——棺材里空无一人，戚陆不在。

第58章 乌云
“阮阮现在怎么样？”
“很危险。”
“她现在人在哪？能说话吗？”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失血过多，还在昏迷。”
“是谁干的？”司予开了免提，点亮戚陆房间里的那盏油灯，火光摇曳中，他看见自己倒映在窗上的、比任何一刻都更要平静的脸。
“不能完全确定，”范天行压低声音，并没有指名道姓，只是隐晦地表示，“但……和杀害李博的，是同一个人。”
“是戚陆，”司予说，“他不在家里。”
范天行默不作声，轻叹了一口气。
司予看着窗户上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抬起一只手，捏着脖颈上喉管位置，发出含含糊糊、战战兢兢的惶恐声音：“范老师，人类和妖族，真的没办法和平相处吗？”
“我尝试过同化他们，”范天行说，“但很可惜，事实证明，我失败了。”
司予沉默半响，借着微弱火光，他看到自己眼中嘲弄的笑意。
“范老师，”他“唰”地拉上窗帘，说，“我爸死得早，没人管过我，我两岁不到我妈就不要我了，其他亲戚都把我当洪水猛兽。只有两个人帮过我，一个是资助我读完高中的匿名好心人，还有一个就是你。范老师，你是我尊敬、信任的人。”
——曾经是。
司予说完这番朴素又愚蠢的自我剖白，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他心头。
他在一个爱意匮乏的环境里长大，从小就被人说他是没妈的小白菜，说他爸是个神神叨叨的疯子，后来他爸也死了，某个深夜死在某条无人经过的道路上。这种剧情放小说里头都算是个挺惨烈的情节，失去双亲的漂亮少年总是格外惹人怜惜，但现实却截然相反——没有人同情怜爱当时还是个孩子的司予，他们都说司正死的活该，大半夜不在家出门游荡，指不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不怎么连一根骨头、一块碎肉都捡不回来？
司予就是在这样的空气下、被戳着脊梁骨长大的，以致于他收到一点点的善意都小心翼翼，恨不能把自己有的都回报出去——他对F先生是这样，范天行也是这样。
素未谋面的F先生在他穷途末路时拉了他一把，司予每个节日都给F先生写一封信，很简单的祝福语，再加一句谢谢您，这封信他不知道能寄到哪里，干脆全部放在自己书桌抽屉里，信一共写了九年，到现在零零总总加起来得有好几十封；范天行为他指了一条新的路，关照他、提点他，司予最初答应前往古塘，就是为了完成范天行退休前最后一个心愿——让荒村里的人走出来，过上正常的生活。
哪怕他早就发现古塘是鬼怪村，他也没想过要怀疑范天行。
现在再回头想想，司予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是这场阴谋里的一部分，他以为的善意和爱，都是潜藏在黑暗中窥伺他的眼睛。
灯油燃尽，火光熄灭。
司予沉浸在黑暗中，感到了彻骨冰凉。
“范老师，我不能走，”司予说，“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是捉妖一族的后人。”
“什么？！”
范天行震惊地惊呼，仿佛他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司予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轻笑，他压着嗓子，带着颤音说：“我爸爸教过我，我知道怎么样……杀死血族。”
“小司，你……”
-
挂断电话，司予打着手机手电筒，在棺边静静坐了一会儿。
十分钟后，手机电量宣布告罄，房间里陷入完全的黑暗。
封闭的幽寂空间里，嗅觉变得格外敏锐，他的鼻尖捕捉到一丝淡香，比松香更淡一些，质地清凉，很容易让人产生冰雪消融、雨后初霁一类的联想。
司予想起戚陆身上就是这种味道，他很是喜欢，有次粘着戚陆问究竟是什么香味，戚陆也答不上来，后来被他缠的烦了，把他按在墙上，和他交换了一个同样质地清凉，却柔软湿热的吻。
司予吸了吸鼻子，终于找到了淡香的源头，正是他身后靠着的棺木。
戚陆是不是说过，这棺材不是普通木头做的，好像是什么……几千年的古沉木？
不愧是妖中贵族，连做个睡觉的棺材都得搞这些名堂。
他正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门外忽然传来了细细的啜泣声，司予摸黑打开房门，小福光着脚站在门外，抱着他的小抱枕抽抽噎噎。
“怎么了？”司予抱起小家伙。
“哥哥？”小福趴在他肩上，“主、主人呢？”
司予颠了颠小福，轻声说：“主人在睡觉呀，小福怎么哭了？”
“做噩梦了，”小家伙紧紧环着司予脖子，脸上都是眼泪，“梦见主人流血了，好多好多血……”
司予喉咙猛地一紧，安慰小福说：“傻孩子，主人在里面睡觉呢，梦都是假的。”
“呜呜呜……”小家伙埋头在他颈窝，低低呜咽起来。
“乖，不哭了，小福乖……”
司予轻轻拍着他的背，抱着小家伙在客厅里一圈圈地踱着步子。
小福很快就在他温柔的安抚下重新睡了过去，司予把小家伙抱到小床上，掖好被角，拿纸巾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小家伙呼吸平稳，搂着他的小抱枕，枕头边放了一个小花环——戚陆今天给他编的。
司予笑了笑，俯身在小福额头上亲了一下。
“傻孩子，有哥哥在呢，”司予轻声说，“主人保护你、保护大家、保护整个村子，哥哥保护主人。”
-
夜已经进入了后半程，黑云蔽日，月色暗淡。
司予坐在桥上，抬头盯着黑沉沉乌云后若隐若现的月亮。
挺大、挺圆。
今晚是满月啊。
挺圆满的一个月亮，怎么就被破云给遮了？
说明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完满，少不了得有些缺陷。
司予有条不紊的就着一个月亮分析出了人生大道理，同时还在脑袋里构思了一下明天的菜谱。
嗒——嗒——嗒——
就在他想着做酸汤鱼还是清蒸鱼的时候，桥那头传来脚步声，司予一下就听出来，是戚陆。
这是戚陆独有的、沉稳坚实的、仿佛永远都处变不惊的脚步。
声音越靠越近，桥上先出现了他的影子，斗篷下摆被风扬起。
戚陆一只脚刚踏上石阶，脚步忽然一顿。
“嗨，你回来了？”司予盘腿坐在桥上，对着他的影子，傻呵呵地摆了摆手。
“你怎么……”
“哦我失眠了出来走走，”司予始终低着头，“今天月亮是满月，可惜被乌云遮住了，不然肯定特好看，就像我们家里的瓷碗，白白的圆圆的……”
“嗯，好看吗？”
司予眼前出现了一双短靴，他用力眨了眨眼，强忍住喉头的酸涩：“好看的。”
“怎么不看我？”戚陆五指收紧，沉声问。
“啊……”司予哈了一口气，双手在眼睛边扇着风，“我怕我一看你就要哭了。”
“为什么哭？”戚陆喉头涌起一股强烈的血腥气，他仰头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强硬地把血气压回身体里，然后垂头温柔地注视他的人类，“别哭。”
司予揉了揉鼻子，又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从刚才接到范天行的电话开始，他一直都保持着高度冷静的状态，他理智地应对范天行的步步引诱，理智地安抚被噩梦惊醒的小福，理智地坐在这座冰冷的石桥上，等着他的戚先生。
直到此刻，戚陆真正地出现在了他面前，他被强行屏蔽在理智之外的情绪——恐惧、惊慌、忧虑如同开闸洪水汹涌而来，他被淹没其中、不得呼吸。
“我……”司予慢慢仰起头，视线从戚陆笔直修长的双腿渐渐上移，落在他白玉般精致的下颌，“我就是……因为风太大了。”
戚陆抬手脱下自己的斗篷，在司予面前单膝跪地，把斗篷披在他的身上，又替他带上兜帽，然后隔着兜帽轻柔地抚摸他的侧脸：“别哭。”
流泻的山洪归入溪水，而后细水长流；司予所有的惊惶归于戚陆，而后是安稳和确信。
他眨眨眼，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啪”地砸在戚陆掌心。
戚陆无比认真专注地看着司予，喉中血气渐浓。
“别哭，”戚陆捧着司予的脸，看着他清透、水汽弥漫的双眼，“你别哭。”
司予点头：“风好大，吹眼睛了。”
“嗯，好大的风。”戚陆嘴唇有些发白，“闭上眼就好了。”
他抬手盖住司予的双眼，感觉到人类湿润的眼睫从他掌心划过，如同蝴蝶扇动的羽翼，又脆弱、又珍贵。
胸膛里血气搅动，戚陆双腿一软，跪地的那条腿几乎难以支撑身体。
司予双眼被戚陆遮着，看不见戚陆此时颤抖的背脊。
片刻后，突然袭来的疼痛感稍稍平复，戚陆移开手掌，指腹摩梭着司予的眼角：“风停了。”
“戚先生，”司予歪头，把自己的侧脸放在戚陆掌心，闭上双眼，“有一个坏消息。”
“什么？”
“我以为对我好的人，都是假的，”司予轻笑，“我觉得自己好傻，像个蠢蛋。”
“嗯，是挺傻的。”戚陆揽过他的肩膀。
“还好你是真的。”司予靠着戚陆，低声说，“你和月亮，都是真的。”
戚陆偏头，嘴唇轻轻地落在司予头发上。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如果你想看月亮，我就为你斩破乌云。”

第59章 长老之死
夜里风重，回家后，司予发现戚陆双唇血色全无，以为他是受凉了，于是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打算给戚陆冲杯牛奶。
厨房里传来热水就要烧开时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戚陆仰面靠在沙发背上听着，觉得浑身坚冰似的血液这才有了回暖的迹象，僵硬的神经末梢也仿佛被热气一点点舒展开来。
“啪”一声，水开了，热水壶的自动开关跳了一下。
随着这一声并不明显但十分清脆的响声，戚陆额角突然狠狠一抽。
一阵剧痛突然袭来，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一股腥甜在胸膛中翻江倒海地搅动。他第一反应是皱眉往厨房的方向瞥了一眼，里面传来瓷碗的叮当碰撞声，戚陆闭了闭眼，起身大步往洗手间走。
他反手合上木门，双手撑着镜面，对着镜子里那张惨白虚弱的脸端详片刻，低头重重一咳，洁白的陶瓷砖面被一滩血液洇红。
“戚先生？”客厅里传来司予的声音。
戚陆闭眼深呼一口气，用手背抹掉嘴角沾上的血渍，接着又把水量开到最大，让水流把洗脸池里的血液一并冲走。
“戚先生，”洗手间的木门被敲响，“在里面吗？”
“嗯。”
戚陆开门，司予把杯子递给他，挑眉打趣道：“在里面关那么久，干什么呢？我还以为尊贵的血族不上厕所不用排泄呢，原来和我们普通人类也是一样的嘛。”
尊贵的血族戚先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奶，一本正经地解释：“你们人类，排泄，臭，我们血族，不臭。”
司予：“……我不信！”
戚陆耸肩：“你自己闻一闻。”
司予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往洗手间里探了探头，使劲儿吸了吸鼻子——还真不臭？一点儿味道都没有！
他丝毫没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有多傻，戚陆看不下去了，揪着司予的后脖颈把他拎回来，往他脑袋上弹了一下：“还真闻呐？”
司予正色：“这事关我们人类的尊严，寸步不能让。”
关于排泄物臭不臭的问题在司予那儿俨然就要演化出新一轮的人妖大战，戚陆捏着他的下巴，戏谑道：“蠢。”
司予拍开他的手，冲戚陆做了个鬼脸。
戚陆无奈地摇摇头，端着杯子往沙发走，擦身经过时司予眼角捕捉到一丝痕迹，他表情一僵：“等等！”
“嗯？”戚陆转身。
司予往他前胸瞥了一眼，脸色有些发白，不自然地转开视线，抬眼说：“没事，喊着玩。”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戚陆深色衬衣前胸有一处血点，非常不显眼，如果不是因为灯光直射，就连司予也发现不了。
戚陆端坐在沙发上，神色自若，一如往常。
司予却注意到戚陆鬓角藏着的冷汗，他扭头往洗手间轻瞥一眼，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
“第一个人类教师死了，第二个也有危险。”
“嗯。”
司予点头，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正放着一段视频——李博死时的监控。
戚陆抬手按了按额角。
司予坐到他身边，点了点电脑屏幕：“戚先生，你认识他吗？”
戚陆沉吟片刻，摇头：“不认识。”
“我记得你说过，”司予说，“你是大陆唯一一个纯血血族？”
戚陆偏头看着司予，笃定地说：“是。”
纯血血族数量本就非常稀少，繁衍率极低，千百年来数量寥寥。东方大陆上，纯血血族分为两脉，除却戚家一脉，另一脉姓范，两百年前惨遭灭族，两位长老被桃木剑刺穿胸膛，当众曝尸，继承人也被残忍杀害。
长老死后，妖族群龙无首，内斗、伤人之事频发，戚陆父母离开北境深山，远赴大陆统领妖族。
“所以，”司予轻声说，“你父母离世后，就只有你一个血族了？”
“嗯。”戚陆点头，补充道，“纯血间存在很强的感应，如果真的还有其他纯血，一百多年，我不会感应不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陷入了沉默。
这段毛骨悚然的监控视频不会有假，杀害李博的凶手确实长着黑色羽翼、用的是吸血的手段，如果不是纯血族干的……
“会不会是杂血！”司予抓着戚陆的手臂，语速很快，“我的意思是，除了纯血血族以外，会不会有其他……”
“混血种，”戚陆眉心紧蹙，沉声说，“不会。”
“对，混血，比如纯血和其他妖怪、或者和人类的后代。”司予舔了舔嘴唇，脑海里渐渐浮出一个猜测，“混血种，有吗？”
戚陆深沉如墨的双眼紧紧注视着司予，许久之后，他才缓慢地一点头：“有过。”
范氏一脉继承人是一位雌性血族，叫范初晴，比戚陆年长将近两百岁。按族中规矩，等到戚陆一成年，就将和她结契，承担为血族繁衍的重任。但范初晴爱上了一位人类，瞒着长老和妖族一众，为人类生下了一个孩子。
血统对血族而言，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誉，血族将它看得比生命更加重要。混血的诞生无疑为整个血族、乃至整个妖族蒙羞，更有族人预言，这个孩子将带来灭顶之灾。
范小姐深知这个孩子的出生便是弥天大错，一直将这个孩子藏匿在外，但事情终究败露，妖族一众逼迫范初晴交出孩子。
“后来呢？”司予突然觉得寒意侵袭，他蜷起双腿，手臂环着膝盖，低声说，“她和孩子又做错了什么呢？”
戚陆揽过司予的肩膀，把人拥进自己怀里。
司予从戚陆身上汲取到了一些暖意，他吸了吸鼻子，靠着戚陆的手臂，叹息问：“妖族把她杀死了吗？”
戚陆摇头：“没有。”
那天夜里火光冲天，范初晴被逼到山巅，成千上万的妖族遍布山头，要求她交出那个不详的混血种。范初晴跪在一块巨石上，磕头哀求道稚子无辜，恳请各位族人放孩子一条生路。
坚硬石块在她额头磕出血洞，血液汩汩流出，她却仿佛不知道痛。
她毕竟是两位长老唯一的女儿，长老心有不忍，为了保全她，只好狠心在众妖面前抽出她一半的血液，并把她逐出妖族。
司予松了一口气，抓着戚陆的手掌问：“那后来呢？她和她的丈夫孩子怎么样了，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吗？”
戚陆忍不住笑，用额头蹭了蹭司予的侧脸：“你以为在给小福讲故事呢？”
司予一愣：“所以后来是……”
戚陆轻轻揉了揉眉心：“当时我刚出生不久，这些故事是我父母向我转述的，他们也只是听说，很多细节并不准确。”
据说范初晴的这位人类爱侣是一位捉妖师，在当时，捉妖风气盛行，猎杀品级较高的大妖甚至可以直接封官，不少平头百姓把捉妖这个行当看作鱼跃龙门的机会，学了一点玄门法术就敢叫嚣着杀妖。范初晴的丈夫天赋极高，用了数年时间造出了一把剑，从范初晴口中骗取了血族两位长老的栖息之地，带着一众捉妖精干冲上山，杀死了两位长老。
“一把剑？”司予敏锐地捕捉到戚陆话中的关键，“什么剑？”
戚陆深深看了他一眼，片刻后，摇了摇头。
“那范初晴呢？她怎么样了？”
范初晴得知自己被丈夫利用，赶到之时两位长老已死。群妖唾骂她将灾祸带到了妖族，她悲愤欲绝，将那把剑插进了自己心脏。
-
这个故事过于震撼，司予愣了好久才缓过神来，缓慢地张口问：“所以，那个混血种的孩子，会不会是他……”
“不会，”戚陆打断司予，“他死了。范初晴死的时候，他只有十多岁，妖族一位前辈发现了被藏在山洞里的他，当着重妖的面把他扔下了悬崖。”
十多岁的孩子被母亲藏匿在山洞中，目睹了妖族斥骂、侮辱母亲，又亲眼看到了母亲身死。
他被妖族发现的一刻，也抱有一丝希望，毕竟他们是母亲的族人，从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他的亲人。
这不切实际的妄想却被无情地打碎，那些妖怪双眼猩红地盯着他，说他是个灾星，将灭顶之灾带到了妖族，他却不明白，自己什么也没有做，怎么就成了千夫所指的降灾之人？
他被一步步逼到了山顶——他的母亲曾跪在那里磕头，哀求放他们母子一条生路，他也是在这里被扔下万丈深渊。
司予皱眉沉思片刻：“扔下悬崖？有谁确认过他真的死了吗？”
戚陆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说：“没有。”
黑暗中的巨大阴谋渐渐露出冰山一角，司予拿出手机，翻开手机相册，找出范天行的照片：“这个人，见过吗？是他吗？”
“我没见过那个孩子，”戚陆说，“该问族里的老人。”
司予叹了一口气：“也是，明天我去问问容叔。上回我试了他的脉搏，他确实有脉动。”
范初晴姓范，范天行也姓范，这一切恰好是巧合，还是……？
范初晴的丈夫——那位杀死了血族长老的捉妖师，他制出的木剑，究竟是不是司家的这一把？
F又是谁？阮阮再三暗示要司予小心F，F资助了他们这些贫困学生又是为什么？
司正在《鬼怪宝鉴》最后一页留下的血痕又在告诉他什么？司正又是怎么死的？
真的是死于一场离奇的车祸，亦或是有别的原因？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利爪划在铁门上的声音，尖锐的声响划破令人窒息的寂静。
司予浑身一颤，戚陆从沙发上站起，将司予护在身后：“谁？”

第60章 指甲
凌晨四点，远山背后隐隐泛起一线微光，尚未来得及撕裂暗沉夜色，门外传来的刺耳尖声率先一步划破黑幕。
人类对不协和音的恐惧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有别于音乐上的审美差异，更近似于一种心理厌恶。
譬如指甲划过黑板、刀尖刮蹭玻璃水瓶、泡沫板相互摩擦时发出的声音，还有此刻正在持续作响的利爪撕划铁门的锐利尖声，都让司予觉得危险，他的预警本能在第一时间被激活，下意识抬手搭着戚陆手臂，仿佛从他身上就能够汲取安全感。
“没事，别怕。”
戚陆偏头看着他，眼神沉静。司予定了定神，点头让戚陆放心，侧耳仔细听辨门外的响动。
秒针滴答作响，响声不仅没有消弱，反而越来越激烈，门外的东西仿佛要撕开铁门生冲进来。
“是野兽吗？”司予甩了甩头，小声问戚陆。
门外那东西的爪子仿佛划在他耳膜上，刺的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戚陆脱下斗篷盖在司予头上，说：“捂着耳朵。”
司予被斗篷罩着，鼻尖捕捉到戚陆身上极冷极淡的檀木香味，他吸了吸鼻子，感觉从听到声音来如影随形的不安和恐惧也被戚陆的气味淹没了。
他掀起斗篷，露出小半张脸，双手听话地捂着耳朵，抬头对戚陆眨了眨眼，轻声说：“捂牢了，听不见了。”
“嗯，好乖。”戚陆拍了拍他的头，接着拿起茶几上的一本书，随手翻到其中一页，撕下一页纸。
“哎！”司予瞪着双眼，着急地嚷了一声，“那个是……”
“什么？”戚陆头也不抬，十指在纸上灵活地翻折几下，眨眼间就叠了一个惟妙惟肖的小纸人。。
“……我最喜欢的漫画。”司予来不及阻止，只好徒劳地跺了一下脚。
戚陆轻笑一声，割破右手食指尖，血液从伤口缓缓渗出，他反手将血珠涂抹在纸人额头的位置，嘴里默念了一句什么咒语。
片刻后，小纸片竟然像是活了一般，抖了两抖后轻飘飘跳下了地，转了两个圈，又扭了扭腰，仰头看着戚陆。
戚陆对他微微颔首，小纸人接收到指令，转身往院子外跑。
司予无声地叹了口气，想起戚陆衬衣胸前沾上的血点，又想想刚刚他划破指尖时一脸冷淡的表情，一股火气瞬间窜了上来。
分明都已经受了伤，就不能多爱惜自己点儿吗？手指说割就割，血说放就放，泄洪也不是这么个泄法吧？
“戚先生，你可是东方大陆唯一的纯血，再尊贵不过了，我说你这血能不能省着点用？”司予盯着戚陆指尖那道细细的血痕，语气很硬，“你、你真是……算了算了，懒得说你！”
他抬脚在茶几上发狠地踢了一下，侧过身子背对戚陆。
戚陆一怔，下意识地把受伤的右手背到身后，拇指指腹在割破的地方轻轻一蹭，伤口瞬间完好如初。
他把手伸到司予面前，五指张开，说：“好了。”
司予偏过头不看他。
戚陆抿了抿唇，他不知道该怎么哄别扭的司老师，只好执拗地继续把手伸到他脸前给他看：“真的好了。”
司予还维持着双手捂着耳朵的姿势，他心头一软，抬眼看着戚陆，无奈地说：“我不是生气，我是说你不能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我一年去献个400毫升血都得晕乎几天，你这样天天放学，你有多少血够你流的啊？”
戚陆看着司予斗篷遮掩下露出的半张脸，朦胧灯光映照下，鼻尖上的细小绒毛都显得清清楚楚。戚陆觉得兴许他心里也长满了司予种的小绒毛，否则怎么会觉得喉咙发痒。
“知道了，”戚陆说，片刻后他又觉得司老师为他那么着急，他就说这三个字是不是太单薄了些，于是又艰难地补充了一句，“明天吃猪肝。”
戚先生最讨厌动物内脏，他认为自己肯为了司老师做出吃猪肝这样的承诺，已经将他的感动展现的淋漓尽致。
“……”司予无言以对，片刻后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行，到头来辛苦做猪肝的还是我。”
两人几句话的这会儿功夫，门外的抓挠声愈演愈烈，小纸人踢踏着步子跑了进来，顺着戚陆的腿向上跑，站到他肩头，双手比划着什么。
戚陆脸色陡然一变，司予问：“怎么了？”
“是黎茂。”戚陆说。
就在此时，院外铁门传来“咚”一声闷响，司予双手一哆嗦，斗篷从脑袋上滑落，他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跑，戚陆按住他的肩膀，不容拒绝地说：“坐好，我去。”
“好，”司予没再多说什么，“小心。”
戚陆很快就把黎茂抱回屋子里，黑猫肉眼可见的虚弱，窝在戚陆臂弯里，耷拉着眼皮一动不动，前爪指甲上翘翻卷，全身遍布一道道鲜血淋漓的新伤。
司予对这些伤口很熟悉，他在电视柜里边翻医药箱边问：“黎茂又去撞结界了？”
戚陆把黑猫小心地放到沙发上，说：“是。”
“那你今晚外出，”司予仰头问，“是不是因为黎茂……”
“不是，”戚陆回答，“结界确实有异动，我去查看情况，但不是因为他。”
“奇怪，”司予拿出消炎药和绷带，说，“黎茂已经很久没有去结界那边了，为什么偏偏在阮阮出事的时候他就去了，难道他也知道了阮阮的事？”
司予轻轻摸了摸黑猫的头，黑猫吃力地抬起眼皮，看见司予，绿莹莹的眼睛里瞬间溢满水汽。
“没事的，”司予见到他奄奄一息的样子，喉头一紧，嗓音干涩，“都会没事的。”
黑猫挣扎着想要站起身，但无奈他伤得很重，前腿一软，又跌回了沙发。
“他想说话，”司予皱眉，抬头问戚陆，“可以把他变回人形吗？”
戚陆摇头：“伤得太重。”
司予叹了一口气，小心地检查黎茂身上的伤口，他抬起黑猫的右爪，动作倏地一顿——右爪指甲因为猛烈地刮蹭铁门而向上翻卷，前端部分甚至剥离了皮肉，但更让司予惊诧的是，黎茂的右前爪，只有三个指甲！
缺了一个指甲的地方只见到愈合不久的肉粉色伤口，怪不得前段时间他见黎茂右手一指总是缠着绷带，他的指甲去哪里了？是谁伤了他？他为什么不说？
“怎么了？”戚陆见司予失神，一掌覆着他的后脑，五指安抚地揉了揉。
“他的爪子，”司予嘴唇略微颤抖，“少了一个。”
戚陆瞳孔一紧，接过黑猫的右爪仔细察看，片刻后，他抬手捏了捏眉心，闭眼道：“确实少了。”
“是谁干的？”
司予无法想象硬生生拔掉一个指甲该有多疼，他不忍心再看黑猫的前爪，指尖微颤。
“村子里，除了我，没人伤得了他。”戚陆语气异常冷静。
对了，司予听林木白说过，妖怪也有力量高低之分，黎茂是狸猫修炼成妖，战力很高，尽管他性格孤僻，又和“外面的人”有不清不楚的纠葛，但其他妖怪对他仍旧颇为忌惮。
既然不是别人拔掉他的指甲，那么……
司予倏地抬起头——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是他自己活生生拔掉了自己的一根指甲！
司予脑子里有一根弦被轻轻地拨动，过往一些被忽略的细节此时清晰地浮出水面：上次见面，阮阮脖子上戴了一条很奇怪的链子，挂着一个白色的小物件，他当时没来得及看清究竟是什么，阮阮似乎对那个东西很紧张，立刻塞回了衣领中。
“黎茂拔掉了自己的一个指甲，送给了阮阮，”司予呼吸沉重，缓缓道，“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是猫妖，爪子是最重要的武器，也是精气汇集之处，”戚陆面色冷凝，“他可以和拥有他指甲的人建立感应，一旦对方遇险，他就能够察觉。”
“啊……”司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他看着伤痕累累的黑猫，一股无力感侵袭全身，“我们……怎么做才能够帮他们？”
戚陆走到窗边，双手背在身后。
窗外，初升的太阳终于划破黑幕，但大地尚未从夜的森冷中回温。
“我更在意的是，”戚陆远眺远处的黛色青山，沉声说，“他要求助，为什么找的不是我，而是你呢？是谁暗示他，也许你会有办法的，司老师。”
司予陡然一惊，手中的一卷绷带“啪”地掉在地上。
他脑子里的那根弦随即重重一拨，某张泛黄书页上的字迹一点点在他眼前浮现，司予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
戚陆背对着他站在窗边，勾唇轻轻一笑，眼底结起冰霜，语气森凉而残酷：“又是谁，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打你的主意。”
司予捡起那卷砸在地上的绷带，脸色煞白。
“戚先生，我好像，”司予用力闭了闭眼，“真的有办法。”

第61章 共生
两天前。
新阳市望东路，距离火车站不到两公里，由于一起意外的追尾事故，路口暂时封锁，往来车辆堵得水泄不通，喇叭声如同浪潮般此起彼伏，手机电子地图中这个路段被标记成鲜明的红色，显示“道路拥堵”。
“师傅，能麻烦您开快点儿吗？我急着接人。”
“你急我不急啊！你自己看前面堵成什么样子啦！”
出租车司机是个急性子，嘴里嚼着一块口香糖，语气不是很好。
阮阮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要再催促催促，但眼角瞥见司机略显不耐烦的神情，抿了一下唇，右手下意识抬起，握住胸前那个小巧的吊坠。
“小姑娘，你接什么人啊这么着急？”司机主动问起。
“我爸妈，”阮阮看了看前面一眼望不到头的堵车队列，焦虑地说，“他们突然说要从老家来找我。”
“先打个电话说一声呗，”司机调下遮光板，半趴在方向盘上，“这不堵个半拉小时都动不了！”
“关机了，”阮阮攥紧胸前的瓷白色吊坠，右眼皮止不住地跳，“也不知道怎么回是……”
“嗨，没事儿，”司机摇摇手，“大不了多等会儿呗，丢不了。”
阮阮没说话，他父母是正儿八经的农民，一辈子连县城都没进过几回，更别说来新阳这种大城市了，昨晚突然给她打电话，说要来看她，人都已经在火车上了。
阮阮不住地低头看表，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排成长龙的车队依旧毫无进展，刺耳的喇叭声越来越焦躁，阮阮的眼皮也跳的愈发厉害。
她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张望，司机“哎哟”一声，赶紧把她扯回座位上：“干什么干什么！你这样违规的知道不知道！要是被监控拍到，连带我都要罚的！”
下午三点四十三分，火车准点五十八分到站，没时间了。
阮阮解开安全带，从包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递过去：“谢谢师傅，我自己走过去。”
“行吧行吧，也就走个二三十分钟就到了，”司机接过钞票，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沓零钞，食指尖在舌头上一抹，数了两张十块、八张一块的零钞，“找你二十八……哎你找零不要啦！”
副驾车门虚掩着，那位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拎包女客人已经跑远了。
-
阮阮一路跑到火车站，四点零九分。
火车站里人头攒动，黑车拉客的、旅馆住宿的看到一个落了单的年轻小姑娘，就和见了鲜肉的饿狼似的双眼发亮，手里挥着传单扑上来，甚至还有穿紧身皮裤的小伙子暧昧地问她吃不吃鸭子，一晚一百二，包爽。
“不用不用，谢谢，让一让……”
阮阮气喘吁吁地挤出人群，顾不上被踩松的球鞋鞋带，到电子大屏前仰头一看——由湖清开往新阳的5300次普通旅客快车，已到站，到站时间比预计抵达时间晚点六分钟。
晚点了……
阮阮舒了一口气，这么算来火车刚到没多久，或许她爸妈还没出来，她站在显眼的地方多等等，应该就能等到。
扛着蛇皮编织袋的男男女女从站内通道蜂拥而出，阮阮扶着隔离带，踮着脚往里看。
“爹——这儿！”身边一个寸头男人突然用力挥手，玻璃门里一个肤色黝黑的大爷也对他摇了摇手，沟壑纵横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颠了颠手里抱着的一大箱苹果，加快脚步往外走。
寸头男人眼眶发红，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睛，赶紧迎上去：“你带这么多苹果干啥？这是大城市，要吃什么买不到！”
“你舅爷果园产的，你们大城市的东西，指不定打了多少药！”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寸头男人接过纸箱，“俺妈在家干啥呢？不跟着来长长见识？”
久未相见的父子二人并肩离开，周边接到亲朋的越来越多，出站通道里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阮阮急出了一头细汗，眼见着通道里空无一人，她赶紧拉了一个工作人员：“请问5300车的都出来了吗？”
“自己看呗，”女工作人员耸了耸肩，“都空了。”
阮阮眼皮忽然重重一跳，会不会是在她到车站前爸妈就已经出站了，现在正坐在什么地方等她？
别急别急，先不要自己吓自己，不会出事的……
她攥紧脖子上挂着的吊坠，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给了她奇异的安定感。阮阮闭眼定了定神，就在这时，挎包里突然传来手机震动的声响，她立即翻出手机，看也没看来电显示，把手机贴在耳边，语速极快：“爸，你们在哪儿？我就在火车站……”
“小阮，”手机那头传来一个低缓的男声，“转头。”
阮阮一怔，缓慢地转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范天行。
她僵硬地扭过头，候车区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上坐着范天行，穿着衬衣西裤，黑色皮鞋一尘不染，手边搭着一个棕色公文包，姿态闲适。
他仿佛刚从某个会议上下来，白色衬衣和他身后脏污的座椅靠背形成了鲜明对比。
阮阮僵直地立在原地，惊惧地盯着范天行，脑中有片刻的空白。
“你过来。”
范天行嘴巴动了动，手机听筒里同步传来他的声音。
阮阮颤抖着把手机贴回耳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吊坠。
“你是谁？你是……范老师？”
“是我，”范天行笑得非常温和，一手搭在膝头轻敲了敲，“范老师。”
他的衬衣袖口上，每一颗扣子都系得严严实实。
阮阮瞳孔骤然紧缩，面无血色地往后退了一步，一股寒意慢慢顺着背脊往上爬。
“你不是范老师……”阮阮呼吸急促，眼神惊恐万分，“你是他，你是他……”
“好孩子，”候车区坐着的“范天行”勾唇一笑，文质彬彬地说，“你听话自己走过来，别像李博那样，还要我亲自去抓你。”
阮阮两手一抖，手机“啪”地砸在了地上。
-
“找到了，”司予把《鬼怪宝鉴》摊在桌上，指尖敲了敲桌子，“我就说我家老祖宗写过，这里头记载了可多奇怪的秘术。”
“怎么说的？”戚陆问。
司予把手册拿到台灯下，半眯着眼逐字逐字地仔细看，边看边复述给戚陆听：“上面说人妖或妖与妖间可以通过携带妖怪精气的信物建立共生关系，一旦对方遇险，妖怪即能有所感应。”
“嗯。”戚陆点头，“然后？”
司予拧着眉：“我记得后面还写了一旦拥有信物的人类遇到生命危险，有方法能够挽救，在哪儿呢……”
戚陆双手抱胸，闭眼靠在门边，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
司予用手指在纸上一行行地掠过，他迅速浏览了这一页的内容，翻到下一页，手指划到第二段时，他眼神一亮：“找到了！”
戚陆睁开眼。
“戚先生找到了找到了！”司予捧着书小跑到戚陆身边，“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上面说，只要人类不是完全死亡，那就还是有办法救回来的！”司予兴奋地说，眼神掠到下一行时，指尖忽然一顿。
“怎么？”戚陆轻捏了捏他的后颈。
司予深呼一口气，合上手册，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上面说，要用共生另一方的”司予抓住戚陆的手，有些艰难地说，“一个器官，来做交换。”

第62章 交换
“一个器官换一条命，”司予完全没料到竟然会是这种法子，他合上书，眼神有些迷茫，自言自语地呢喃道，“假的吧？”
“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司予问。
戚陆略微换了个站姿，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左脚尖虚点着地，双手环胸——一个冷漠且略带疏离感的姿势。
“听父母提起过，每个捉妖家族都对司家的这本册子趋之若鹜。”戚陆面无表情，语气中略带着一丝讽刺，“千百年来，大批妖族被捉妖师俘获，或屠杀、或囚禁，捉妖师对妖族秘术的了解，恐怕比妖怪自己还要透彻。”
司予一时有些哑然，手中薄薄的一本手册在此时却变得万分沉重。
这上面记载了多少妖族的诡秘术法，就代表司家先人们曾在成倍数量的妖怪身上做过实验。人妖两族间的隔阂远不止种族差异如此简单，更是堆砌着累累尸骨、斑斑血痕，他没办法断定谁对谁错，或许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纯粹的黑或白。
他不想回头看以往的仇怨，他只知道司家先人是捉妖师，而他，只是司予。
同样，戚陆也只是戚陆，是他的男朋友、他的爱人、他的挚侣。
司予把册子放到桌上，走到戚陆身边，低声说：“也并不是所有人类都是坏人。”
“嗯，”戚陆侧头瞄了他一眼，“像你这么傻的，倒是挺少见。”
“那……”司予紧张地舔了舔嘴唇，“阮阮……”
“不同意。”戚陆斩钉截铁。
司予早就料到戚陆会有这个反应，他眉头一皱，刚要说些什么，就听见戚陆又说：“这一次是一个器官，那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黎茂有几个器官够换她的？”
他的话残酷却理性，妖怪并非拥有不死之身，黎茂可以摘掉一个眼球、两个眼球，可以不要一只耳朵、两只耳朵，也可以拔掉舌头、剜掉关节，那然后呢？
范天行他们会放了阮阮吗？黎茂用掉身上所有能交换的器官，又够阮阮死几次？
司予用力闭了闭眼，那种一脚踏空的无力感又来了。
他双手攀住戚陆的手臂才得以站稳：“政府把人类教师送进古塘，你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
“是，也不是。”戚陆想了想，略微一点头，“百年前大战，人妖两族皆伤亡惨重，几个捉妖大族的领袖均惨死战场，人族士气衰竭。之后，妖族退居山中，捉妖行当也渐渐没落。这一百年来人妖一直相安无事，但……”
戚陆顿了顿，看见司予忧心忡忡的眼睛，决定不提结界异动，自己遭到反噬、力量衰退的事，接着说：“前年，人类突然提出要人妖重修于好，去年年底开始送来第一个人类教师。”
“李博？”司予问。
戚陆想了想，轻轻耸耸肩，说：“忘了叫什么名字。”
“……戚先生，我怀疑你一直叫我司老师，其实是因为你根本不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司予瞄了戚陆一眼，吐槽一句后又转回正题，“据说他来了不到两星期就走了？”
“嗯，林木白他们故意把他吓跑的。”戚陆瞥了司予一眼，慢悠悠地补充道，“只是吓吓他，没想伤害他。”
司予笑了，踮脚拍拍戚陆的头，用哄小福的语气对戚陆说：“好好好，知道了，戚先生和古塘的妖怪都是好妖怪，不会伤害人类的。”
“别闹。”戚陆也微微弯起嘴角，抓着司予的手拍了拍。
“那阮阮呢？”司予有以下没一下地掰着戚陆的手指玩儿，“你们怎么不继续吓她？”
“没有用，”戚陆说，“吓走一个，还会继续送进来第二个。”
司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切就很明晰了，阮阮进村的两个月后，发现了村子的蹊跷之处，她慌乱惊惧、手足无措。一个偏远地区好不容易考出大山的大学生，在举目无亲的城市里遇到这种灵异惊悚的事情，她走投无路之下能求助于谁？又能够相信谁？
“那张符咒呢？你当时发现阮阮在房门口贴符，以为她要害古塘村民，所以把她赶出了村子。”司予想到阮阮那张与《鬼怪宝鉴》上的记载如出一辙的黄符，“那张符——是范天行给她的？”
“未必。”戚陆摇摇头。
司予紧接着问：“怎么说？”
戚陆沉默，屋中一时间陷入沉默。
司予专注地看着戚陆的脸，不放过他脸上每一个表情。戚陆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司予一时间觉得有些心慌。
大约半分钟后，戚陆深深看了司予一眼，开口打破了沉寂：“直到我看到那把桃木剑，我才想到，曾经的捉妖望族中，有一脉，姓阮。”
司予一愣：“那李博也是？”
戚陆颔首：“照这样推断，他很有可能也是捉妖家族的后人。”
司予嘴唇微张，忍不住睁大双眼——所以他们三个接连被送进古塘，根本就不是什么巧合。
范天行背后隐藏着的那个人——也许根本就不是“人”——最终的目标是戚陆，而李博、阮阮，还有司予，不过是早就被设定在棋盘上的棋子。
冰山下隐藏巨大阴谋的渐渐浮出水面。
“我爸爸的死，”司予用了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闭上眼睛，声音有些艰涩，“根本就不是什么车祸。”
戚陆揽过司予的肩膀，俯身抵着他的额头，沉声说：“乖，别想。”
“我没事，”司予睁开眼，声音出乎寻常的冷静，“我必须想，所有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想，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范天行他们想要杀死纯血族戚陆，势必要得到司正手中那把桃木剑。也许他们用了什么手段接近司正，也许他们用了什么方法骗了司正，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司正夜间匆匆出门，误拿了司予那把玩具木剑。
司正死后，那把木剑落到了范天行手中，但有了剑还不够，他还需要一个能够用剑的人。
也许他们找了许多普通人类来试过，那把剑在普通人类手中根本不起作用，这也让他们断定只有捉妖家族的后人才能够用这把剑。
第一个是李博，但这个人类太不堪用，来了一周多就被吓得屁滚尿流；第二个是阮阮——无依无靠、没有主见、出身贫穷的柔弱小女孩，她本应是最好控制的，但范天行他们都低估了这个女孩的善良和坚韧。
她确实随身带着家里人给她的符，但她不知道该怎么用，贴在门上只求自保。戚陆的反应使她更加确信古塘村民并非人类，她恐惧、害怕，只好向她最信任爱戴的范老师求助。
但她不会知道，离开古塘的自己，对于范天行而言，已经是一枚弃子。
没有人会知道阮阮经历了怎样的恐慌和惊恐，也许范天行用什么手段威胁了她，让她带着桃木剑再次进村，试一试这把剑能否在她手里起效。但阮阮根本就没有试，她告诉卢伟和小兔，告诉她曾经手把手教过的孩子们——遇到这样的剑，你们要跑，跑的越远越好。
她一边尝试带给司予更多的信息，一边默不吭声地承受着范天行对她的威胁、恐吓、迫害。
“也许他们发现了，”司予说，“阮阮根本就不受他们的控制。所以，我就是他们的最后一张牌。”
戚陆低头，看见司予平静如水的眼睛，神色瞳孔里犹如藏了一双平静湖水，波澜不惊。
这样的沉静让戚陆莫名觉得心慌，他捧着司予的脸：“你在想什么？告诉我。”
“放心，我不会出事的，范天行他们怎么舍得伤害我？我在他们眼里可是宝贝的不得了，毕竟——他们觉得只有我，司家后人，才能用得了那把桃木剑。”司予抬手覆上戚陆的手背，突然眨眼调皮一笑：“我只是觉得好玩罢了，范天行又怎么样？那个混血种又怎么样？他们是不是以为自己运筹帷幄特别厉害？还不是被我的一把玩具剑耍得团团转。”
戚陆从这个笑容里看到了他眼底的嘲弄和冰凉，他用力环住司予的背，把他扣进自己怀里：“嗯，好厉害。”
司予没有说话，他在思考。
他的大脑运转的比任何一刻都要更快，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十五年前，司正究竟是怎么死的？如果说他是在外遭遇不测，那么手册最后一页用血痕写下的“F”又是怎么回事？如果他在死前回了家，为什么在家中沉睡的司予却毫无察觉？
一切有如蝴蝶效应，那么最初扇动翅膀的那只蝴蝶，究竟是谁？
司予安静地靠在戚陆肩上，沉默半响，他突然突兀地说：“戚先生，你叫叫我吧。”
戚陆轻拍着他的后背：“司老师。”
“不是这个，”司予笑笑，“你能不能……叫我小司？”
戚陆指尖一顿，声音低沉和缓：“小司。”
司予鼻头一酸，说：“总觉得有点熟悉啊，你的声音，像我老爸。”
“小司，”戚陆偏头，用嘴唇碰了碰他柔软的头发，“你很勇敢，很坚强，你长成了一个很好的孩子，你很好，每个人都喜欢你。”
司予埋首在戚陆肩窝蹭了蹭，允许自己在脆弱的情绪中沉溺片刻，接着抬起头来，声音清清亮亮的：“爱与正义的美少年小司，代表月亮消灭你们！”
戚陆一怔：“什么？”
司予“切”了一声，摆摆手：“经典动画片没看过啊？哦对不起，忘了你和我不是一个时代的，小福肯定知道，前天我还和他一起看了。”
戚陆回想了想刚刚司予那句蠢到不行的台词，说：“以后不要让小福看这些无聊的东西。”
“……”司予白他一眼，“拉倒吧，老古板。”
戚陆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那阮阮的事儿，”司予捂着脑袋小声说。
“不赞同。”戚陆依旧坚持己见。
“我觉得，黎茂有权利知道这件事，他有权利自己做选择，”司予认真地说，“他拔掉自己的指甲，就是为了要保护阮阮。”
“但是，”戚陆无声地叹气，“要用他的器官来换。”
“我换！”
一道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司予回过头，看见化成人形的黎茂双手撑着墙面，艰难地一点点挪动着脚步。
“要什么？”他面无血色，嘴唇煞白，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要我的眼睛？耳朵？手脚？骨头？肝脏？心脏？要什么都可以，我都换！”

第63章 小鹿
近段时间，戚陆很少梦见一百年前那个血红的傍晚。
大战之后，血痕如同河流，顺着山间石缝蜿蜒而下，仿若通往修罗地狱的夹缝。
戚陆飞过不知道多少座山，带着血腥气味的空气宛如最锋利的尖刀，割破他尚未成熟的羽翼。
紧接着，他看到山川崩裂、尸横遍野。
火光尚未完全熄灭，戚陆在堆叠的尸身中翻找他的父母，周遭传来骨骼被烧烈时发出的噼啪声，他感到自己的骨头仿佛也被碾的粉碎。
好在司予来了，自从司予来到他身边，戚陆很少再做这样的梦。
人类每晚都给他泡一杯温度正好的牛奶，甜度也恰好，睡前还会软乎乎地趴在窗边，对他说一声“晚安”；醒来的每个清晨，都能听见隔壁传来锅碗碰撞的叮当声，起床后就能得到一个柔软温暖的拥抱，人类靠在他肩上，笑眯眯地说“早上好”。
司予身上有种味道，戚陆深深迷恋的、却又久违的安定、宁静的味道。
但今天，戚陆又在睡眠中看到了那个血红的山峰。
这次情况有些不同，因为他看到了司予。
司予一身是血，衬衣被染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臂上只剩一截白骨，上面挂着零星碎肉。他脸色发紫，眼球突出，双唇微涨，喉咙里发出濒死时的呜咽声。
戚陆眼睁睁地看着两道血痕从司予的眼眶中滑落下来，划过紫红的面颊。戚陆远远地看着，想要奔向他、抱起他，但一迈步，双腿一软，硬生生地跪在了碎石嶙峋的土地上。
他看着血泊中的司予，感觉山峰背后陨落的不是太阳，而是他生生被剜掉的心脏。
戚陆十指一颤，倏地睁开眼，从血红的梦中惊醒。
小福趴在棺材边缘，眨巴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主人你醒啦？”小家伙见他张开眼，惊喜地问。
戚陆眼皮仍然有些沉重，他捏了捏眉心，让尚且有几分模糊的意识从噩梦中抽离：“几点了？”
小家伙伸出一只手掌摇了摇，清清脆脆地说：“五点啦！”
“……”戚陆叹了口气，“天还没亮，你来干嘛？是不是想挨揍……”
他话还没说完，小家伙两脚互相蹭了蹭，把拖鞋蹭掉，三两下爬进了棺材，软绵绵的小身子趴在戚陆身上。
戚陆一怔，敲了敲小家伙的后脑勺：“几岁了，还来撒娇？”
小家伙嘻嘻笑了两声，伸出一双小手捧着戚陆的脸，凑过去吧唧就是一口。
“主人，小福又梦见主人流血了，”小福眨眨眼，眼珠子湿漉漉的，认认真真地说，“小福讨厌睡觉，讨厌主人流血。”
戚陆拍了拍小家伙的屁股，没有说话。
小福是他用心头血一点点带大的小妖怪，他的衰弱，小家伙当然能感应。
他捏着眉心揉了揉，接着拎着小福的衣领把他扔到一边，生硬地说：“回去睡觉。”
小福爬过来抱着戚陆的胳膊不松手，耍赖说：“小福要和主人一起睡！”
戚陆在他脑袋上敲了一敲，笑着说：“再闹，中午吃螃蟹。”
“哼，”小家伙三两下翻出棺材，光着脚蹦跶着往外跑，嘴里嘟囔喊着，“主人是坏蛋！小福要保护小螃蟹！”
“回来。”戚陆叫住他。
小家伙双手插着腰，撅着嘴跑回来，挺着胸膛说：“如果主人道歉，就还是好主人。”
戚陆嗤了一声，指节在棺木上扣了扣：“穿鞋。”
小福冲他做了个鬼脸，穿上拖鞋，踢踢踏踏地跑走了。
戚陆静静坐了一会儿，往常令他觉得舒适安逸的黑暗环境好像固化成了一块石板，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点亮了房间里的油灯，但微弱的光亮也没办法缓解要命的窒息感。
血族是天生的冷血动物，他不在乎李博是怎么死的，他也不在乎阮阮能不能活，更不在乎那些针对他的监视和阴谋，他唯独在意他的人类。
黎茂得知阮阮出事后，寻求帮助的对象竟然是司予。
他怎么知道要来找司予？谁告诉他司予一个普通人类会有救阮阮的办法？这是不是说明，幕后监视者的眼睛，已经探入了古塘内部。
这种如鲠在喉的不安，最让人不寒而栗。
戚陆仰着头，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还不到凌晨五点，司予还在睡觉，不要吵醒他，不要惊扰他。
他一边压抑着想要立即见到司予的冲动，一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比一下沉重，眼前忽地又出现司予浸泡在血泊中的画面。
戚陆眼皮一跳，倏地睁开双眼，从棺中站起。
——他必须立刻见到司予。
所有的自持和克制瞬间如同山海逆行、分崩离析，戚陆急切地翻出窗外，远处的山林还笼罩在朦胧雾气中，除了他的脚步声，草木皆寂静。
戚陆感觉自己胸膛里揣着一团火，非得司予站在他面前，抱着他，喊他一声“戚先生”，这团火火焰才能平息。但当他真正到了司予窗边，却又鬼使神差地放轻动作，小心地推开没有上锁的窗户。
司予对着窗户侧卧着，他睡得很熟，一只手耷拉在床边；他睡相不好，被子踢到一边，一边被角掉在地上，和平日里的乖巧样子截然相反，仿佛就光在梦里犯浑似的。
戚陆伫立在窗边注视着司予，看见他的胸膛平稳地起伏着，觉得胸膛里的那一腔热气逐渐蒸腾，化作一团柔软的烟雾。
他没有进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合上窗户，顺着原路返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里，司予半睡半醒中听见了一丝响动，他迷迷糊糊地睁眼看了看，朦胧间看到被风扬起的窗帘一角，然后捞起被子，翻了个身，继续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上课，司予通知大家接下来要停课一段时间。
以林木白为首的不学无术型妖怪们纷纷欢呼雀跃，唯独林晓平，闷闷不乐地问为何突然停课。
他最近学简体字学的非常起劲，扬言要成为新时代最有学识的妖怪，让戚哥对他刮目相看。
司予擦干净黑板，说：“有些私事。”
“真的？”林晓平双眼放光，“司老师既然要去办私事，不如把房子空出来，让我住进去，何如？实在太巧了，我也正有私事，需与戚哥商议！”
司予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林晓平在打什么注意，他温和地笑笑，说：“不巧不巧，我的私事，恰好也是戚哥的私事。”
鬼怪们抱着课本三三两两结伴走了，司予站在讲台边，看着一个清瘦的背影，说：“小鹿。”
“啊？”小鹿转过身，眼眶下挂着浓重的青紫，显得精神萎靡。
“你留一下。”司予说。
小鹿的眼睛很大，总是罩着一层似有似无的水汽，盯着人看的时候显得无辜又生动：“司老师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找你聊聊天，”司予手掌一撑，侧身坐在讲台上，“你还记不记得，有天深夜我看见你在外头瞎逛，你和我说睡不着出来走走。”
小鹿眼珠转了转，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啊……有、有点印象。”
“你最近怎么样？睡得还好吗？”司予笑眯眯地问。
小鹿有些不安：“还、还不错。”
“哦，”司予笑了笑，“你手怎么回事？怎么受伤了？”
小鹿一愣，下意识地把右手藏到身后。
司予面无表情地注视了他片刻，接着又勾着唇角笑了起来：“我和你开玩笑的，最近天气都这么热了，你还总是穿着长袖，又戴着手套，怎么回事呀？难道真的受伤了？”
“没有！”小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诓了，坐立不安地偏开头。
“别紧张，”司予跳下讲台，走到他身边，“我又不是审犯人，那么怕我干嘛？”
小鹿低着头不说话。
司予搭着他的肩膀，说：“走吧，陪我去看看黎茂。”
“黎茂？”小鹿有些惊慌，哆嗦着嘴唇问，“他怎么了？”
“哦，你不知道啊？我还以为你知道。”司予半眯着眼睛。
小鹿脸上血色全无：“不、不知道的……”
“倒也没怎么，”司予手上用劲，捏了捏他的肩膀，“少个眼珠子罢了。”

第64章 占有
农田边的破败小屋中，司予和小鹿并肩站在窗边。
黎茂双眼紧闭、嘴唇煞白，安静地仰躺在床上。他呼吸轻而平稳，如果不是左眼上覆着的白色纱布，看上去和午睡没什么两样。
“对了，你和黎茂关系怎么样？”
司予忽然出声，小鹿怔了一下，低声说：“他喜欢阮阮，大家都知道，我们不和他来往。”
“可以理解，”司予拍拍小鹿紧绷的肩膀，“当初是人类害得妖族退居古塘，被困在这个三寸之地一百多年。而现在，黎茂竟然爱上了一个人类，大家不体谅、不接受，完全在情理之中。”
小鹿在他平和的语气中放松了些许，司予顿了顿，又接着说：“你知道戚陆和我是什么关系吧？”
“知、知道的……”小鹿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弄得措手不及，，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村里大家都知道？”司予挑眉。
小鹿拿不准司予究竟是什么意思，犹犹豫豫地点点头：“大家都看出来了……”
司予吹了声口哨，模样有些轻佻，玩笑般地问：“那你说说，我和戚陆，什么关系？”
小鹿张了张嘴，大眼睛湿漉漉的，仿佛还沾着清晨深山的雾气。
“黎茂爱上了阮阮，你们无法接受，于是孤立他、漠视他，”司予用手点了点自己的鼻子，“戚陆爱上了我，我也是个人类，你们怎么不把我赶跑？怎么不孤立戚陆？”
“不是的！”小鹿连忙摆头，“我们都很喜欢你，也很尊敬戚哥！”
“别紧张，就是随便问问。”司予朝他安抚地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我可不想戚陆变成黎茂那样，缺个眼珠子，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
小鹿闻言，全身猛地一颤，浑身僵直地站在原地。
“他为什么没了一只眼睛，你知不知道？”司予又问。
小鹿呼吸加重，目光闪烁，不敢直视司予。
司予说：“你看他的手，也受伤了，这个伤你熟悉吧？”
小鹿立刻把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背到身后。
“呵呵，随便聊聊，别害怕，”司予轻笑一声，“对了，你想不想出去？被关了一百多年了，就不想出去看看？”
司予似乎真的只是来找他“随便聊聊”，语气随便的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不错。
小鹿抿着唇不说话，司予凑近他耳边，低声说：“我有两个问题，第一，是谁告诉你，我手里有救阮阮的办法；第二，又是谁让你把这个消息透露给黎茂。”
小鹿脸色骤变，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惊诧又慌乱地扫了司予一眼——司予总是温润和顺的脸上脸上挂着一个笑，嘴角的弧度并不明显，眼神锐利，仿佛刀斧雕刻过的锋利。
这个笑既陌生又熟悉，和司予平日和煦如暖阳般的笑容截然不同，反倒是……有些像戚陆。
小鹿胆战心惊，司予和他们相处向来春风化雨，但今天的司老师却不同，他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神沉甸甸地压在自己身上，这种重逾千斤的威压感，只在他面对戚陆的时候出现过。
小鹿不自觉又退了半步，再抬眼时，司予已经收好了刚才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又变成了那个和声细语的妖族教师。
“这也是我来这里的目的，”司予说，“我会帮你们的，我会让你们的未来远远不止脚下的一尺三寸地。”
——我怎么可能相信一个人类？
小鹿垂着头，在心里默默地说。
“小鹿，”司予盯着少年头顶心柔软的发旋，目光沉沉，“你还有一次机会，就是相信我。”
——怎么可能？一个人类怎么可能办到？根本是无稽之谈……
“现在，你能告诉我，那两个问题的答案了吗？”
小鹿的脚尖不安地踢着墙根，片刻后，他张了张嘴，神情有些挣扎。
司予略微倾身，做出一个耐心聆听的姿势。
小鹿雾蒙蒙的眼睛眨了眨，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司予闭了闭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重新站直了身体。
“司老师，我不、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小鹿稳了稳心神，“我先回、回去了……”
“等等。”
司予拉住失魂落魄的小鹿，对他笑了起来，双手拢在他耳边，凑过去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小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难以置信地缓缓抬起了头。
-
小鹿走后，司予进了小屋，查看了黎茂的伤势，给他床边的水壶添了水。
黎茂听见响动，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右眼。
“哎你别动别动，”司予赶紧给他倒了一杯水，“也别说话，嘴唇干成什么样了，先把水喝了。”
他扶着黎茂坐起来，把杯子递到他嘴唇边。黎茂小口小口地抿了几口水后，皲裂的嘴唇才有了点儿水色。
“谢谢。”黎茂笑了笑，嗓音沙哑。
司予看他这个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发酸，摇了摇手说：“说这些干嘛，你和阮阮是我的朋友，也是戚陆的朋友。”
“嗯，”黎茂低低重复了一遍，“朋友。”
“再休息会儿，等下我让林木白过来给你送饭。”司予托着他的背，让黎茂躺下，替他掖好辈子。
黎茂睁着露在绷带外的一只眼，茫然地看着结着蛛网的天花板。
“睡一会儿吧。”
司予关上敞开的窗户，对他说。
“她会没事吗？”黎茂突然说，“我们也会没事吗？”
“会，”司予笑笑，语气笃定地说，“都会好的。”
同一时间，小鹿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蜘蛛和狐妖，热情邀请他去水塘边看新开的花，他拒绝说不了；又遇到了林晓平，邀请他一起学习《简体字入门》，他也拒绝了，说今天有点事儿要忙。
他慌张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紧门窗，再三确认上锁后，从床底的小木柜里掏出了一个手机。
——人类政府曾经送来的、却被戚陆严令禁止使用的、一个手机。
他动作不慎熟练地开了机，笨拙地拨出一个号码。
“喂？是我，”他非常紧张，嘴唇都在颤抖，“他发现是我了……”
那边似乎大发雷霆，小鹿吓得伏在地上，清瘦的背脊微颤：“没关系的，他和我说……”
“说了什么？”
“他说，只要他杀了戚陆，人妖两族就都能平安无事。”
-
回了家，小福戴着大大的帽子，坐在草坪上和小螃蟹玩儿。
这只螃蟹生命力顽强的连戚陆都惊讶，喂了它一次血之后它就和打了变异激素似的，个头蹭蹭地长，这才不到一个月就有成年人两只手掌合起来那么大了。
司予慢悠悠地走到小福旁边，蹲下身，伸手戳了戳螃蟹壳，险些没被蟹钳夹了个对穿。
他赶紧缩回手，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膛：“这小东西还挺嚣张，小福你小心点儿，千万别被咬了。”
小福美滋滋地抱起小螃蟹，炫耀说：“哥哥，小福的小螃蟹只听小福的话！他不咬小福！”
“傻不愣登，”司予被他逗笑了，伸手在小家伙帽檐上拍了一下，“在外面晒不晒？一会儿主人又要罚抄书了。”
小福撅着嘴，委屈地控诉：“主人不爱小福了，不管小福了，每天都在睡大觉，太阳出来了还在睡大觉！”
司予一愣，问：“小福最近还在做噩梦吗？”
“对呀，”小福摆弄着小螃蟹的脚，闷闷不乐地说，“总是梦到主人流血，流了好多血……”
司予压下心头涌起的不安，捏了捏小家伙胖嘟嘟的脸蛋：“没事儿，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哥哥去把主人叫醒，你去帮哥哥洗洗小白菜好不好？”
小福乖巧地点头，边往屋里跑边哼着不着调的歌：“小螃蟹洗白菜，洗完白菜炒螃蟹；小白菜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
小家伙穿着黄澄澄的背带裤，踩着小皮鞋噔噔噔地进了44号房，司予在树荫下站了会儿，抬脚进了43号房。
戚陆卧在躺椅里，身上搭着一条黑色毯子，一本敞开的书放在大腿的位置。
他睡得有些沉，司予进门了他都没醒来。他一向自律到近乎自虐的程度，生物钟精准到以秒计算，但近日他精神恹恹的时间却日渐增多，即使他在司予面前总是把他的疲惫和虚弱藏得很好，但他眼圈下浓重的青色痕迹却骗不过司予。
司予蹲在躺椅边，小心翼翼地抽走戚陆手中的那本书，戚陆动了动手指，反握住司予的手腕。
司予回头，发现戚陆已经睁开眼了，他笑笑说：“醒了？怪不得小福说你是懒惰主人，大中午了还在睡觉。”
戚陆半眯着眼，若无其事地说：“小家伙成天半夜爬我屋子里，我晚上睡不好，只好白天补觉。”
司予把头靠在戚陆大腿上，两只手把玩着戚陆的手指，玩笑着抱怨：“真悠闲啊戚先生，我在外头辛辛苦苦上课，你在家里舒舒服服睡觉，不公平！”
戚陆不轻不重地捏着司予饱满的耳垂，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音：“司老师好能干，我的福气。”
司予像只猫似的，乖乖巧巧地趴在戚陆膝头，耳垂被他捏舒服了就眯着眼，懒洋洋地说：“都说男主外女主内，男的耕田女的织布，你说和咱们是不是挺像的？”
戚陆：“……”
他就知道司老师在嘴上从来不肯吃亏！
司予说完自己就乐了，他摇了摇戚陆的手，说：“我说小福那螃蟹怎么回事儿呀？长到那么大个！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螃蟹！不会真被你喂了一次血后就成精了吧？”
“有可能，”戚陆说，“我也没料到它会长这么快。”
“那估计总有一天就会变成人形了，”司予嘟囔，“我得给他起个名字，小福跟你姓，螃蟹就跟我姓吧，姓司，叫……叫司谢！”
他脑子里灵光一现，就擅自给螃蟹起了个名字：“司谢怎么样？好不好听？”
“不错。”戚陆摸摸他的头发。
“你养了小蝙蝠六十多年，小蝙蝠才变成了小福，”司予边计算边说，“小螃蟹估计也要好几十年才能变成司谢，等他变成人了，我都老了呀，说不定……说不定我就死了……”
“说什么！”戚陆皱着眉，沉声打断他。
司予皱了皱鼻子，坦然地笑着说：“这没什么，戚先生，我的生命对你来说就是白驹过隙，只是几十年而已，我会老得很快，会生很多病，会走不动路……”
戚陆闭了闭眼，架着司予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捞起来，他眉心突突地跳，司予说的这些他一个字也不想听，什么生老病死这些统统与他的人类无关，他的司老师，只需要在他的羽翼下安稳、畅快、纯粹地活着。
“闭嘴！”他一只手掐着司予的腰，另一只手在他屁股上愤怒地拍了一下。
司予坐在戚陆腿上，环着他的脖子，看见他眼下浓重的淤青，刚才还笑盈盈的眼睛瞬间罩上了一层水汽。
“我去看黎茂了，”司予靠着戚陆的肩膀，“我不想我们变成他和阮阮那样，我不想要你受伤，我想要你永远是强大的、无所不能的妖族领袖。”
一阵风卷起窗帘，光纤猝不及防地倾泄进屋。
戚陆十指一僵，偏头用嘴唇碰了碰司予的头发。
“你可以吸我的血吗？”司予突然打破沉寂，“可以吗？”
戚陆一怔。
“我问过容叔，血族表示占有的方式，就是吸食血液，”司予搂着戚陆的脖子，埋首在他侧颈，像是有些好羞，声音变的又低又黏，“你可以占有我吗？”
戚陆眼底有显而易见的错愕，没有回应或是抗拒，他只是怔愣着，任由自己滚烫的鼻息打在人类的侧脸。片刻后，他感觉自己的耳垂传来一阵儒湿温热的触感，过电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火一般四处流窜，压榨着他身体里的水分和理智。
“可以吗？”司予轻轻舔舐着戚陆的耳廓，“彻底的，占有我。”

第65章 禁果
戚陆一把扣住司予的腰，唇齿间发出一声轻叹：“你真的知道什么是占有吗？”
连风都安静了，窗帘安稳地落回原地。
司予很坦荡，他用拇指轻抚着戚陆眼下浓重的青色淤痕，答非所问道：“你可以捻一个小纸人替我做午饭吗？再送一份到黎茂那里，要少油少盐，他还有伤。”
戚陆安静地坐在黑暗中，他像是一尊玉石刻成的雕塑，目光沉沉。
司予继续他井井有条的安排：“小福有小螃蟹作伴，应该不会来打扰我们，或者可以让他跟着小纸人去看看黎茂……”
“司老师，你知不知道，”戚陆终于开口打断他，“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司予捧着戚陆的脸，和他额头相抵，“戚先生。”
司予闭上眼，用了几秒钟时间整理自己的思绪。
水塘边有黄紫相间的花朵，小屋被朝霞和月色笼罩，星辰在繁茂树海上熠熠生辉。
记忆如同不竭水流，在脑中拼凑出一个又一个生动鲜活的画面，而每个写着“心动”关键词的画面都和戚陆有关。
心动是被风扬起的斗篷下摆，是苍白手指，是兜帽半掩下刀斧凿刻般精致锋利的眉眼下颌，是轻扬的笑意，是冷漠表象下不经意流露出的温柔。
司予的指尖抵在戚陆侧脸，清楚而确定地感受到血族冰凉皮肤下躁动的滚烫血脉。
前段时间，他去找了容叔，长者忧心忡忡地对他说，结界动摇，戚陆遭到了反噬，力量衰退。他问容叔有什么办法可以帮戚陆，容叔看了他一眼，叹息说吸血，人类的血。
-
“你还有一次机会，”戚陆的嗓音仿佛着了火，又仿佛被潮湿气息浸透，“从这间屋子离开。”
司予轻轻笑了一声，手指勾勒着戚陆线条流畅的下颌线条，慢慢下滑到脖颈、喉结，然后灵巧地解开他衬衣的第一颗扣子，紧接着是第二颗……他要在戚陆身体上写下他的答案，他自私又固执，他要让戚陆此后漫长的生命中，永远忘不了他。
司予在戚陆胸膛上写下第一笔，一个平直的撇。
“我的父亲、我的先祖是捉妖师。”
他接着写下三个小点。
“而我却爱上了一个妖怪。”
他每写一笔，戚陆的身体就跟着轻颤一下。他们保持着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司予几乎是跪坐在戚陆身上，他们鼻息缠绕，温度堪比即将喷发的岩浆。
司予的声音渐渐放低，他专注地盯着戚陆结实的胸膛，看着自己细白的指尖在上面游走，仿佛在雕刻一桩精美的艺术品。
“偷吃禁果被视作人类一切罪恶的开端，我猜你就是我的禁果。”
胸口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戚陆在难以抑制的轻颤中感到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他的人类在耳边低语，要带他走入一片深海、一片密林。
那是他们的伊甸园。
最后一笔在心口落定，司予垂颈，在上面印下一个虔诚的、真挚的亲吻。
“我讨厌说爱，因为爱太轻，”他继续解开戚陆衬衣的第三颗扣子，“但是，戚陆，我爱你。”
——我怕我的生命过分短暂，我怕你很快就会忘记我，如果说一次你记不住，那我就说一百次、一万次、一千万次，直到我的生命结束为止。
“戚陆，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腰间猛地一紧，窗外微风又起，卷动厚重的深色窗帘，微弱天光顺着缝隙泄进小屋，司予还没来得及借光看清他的血族此刻是怎样的表情，灼热的吻瞬间排山倒海涌下来。
戚陆的吻很凶，他克制守礼的外衣随着那三颗扣子被一并剥落，伊甸园中凶猛的雄性野兽被彻底释放。
司予后腰一软，完全跌落在戚陆怀里，等待他的是更加凶猛的亲吻，他连舌根都在发疼，唇瓣似乎流血了，被反复吮吸又放开。
安静的休眠火山一旦爆发，烈火汹涌燎原。
司予并不抗拒这场侵略，他双腿勾住戚陆的腰，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把自己完全打开，献出自己的唇舌、呼吸、肌肤、身体，乃至灵魂。
戚陆很清楚，他的人类比蝴蝶还要更脆弱。司予是挂着晨露的花朵，他拥抱、亲吻花瓣时必须小心翼翼、必须将自制力发挥到极致，否则就会把他弄伤。可每次当他品尝到潮湿甜蜜的花蕊，自控力如同山洪袭来时的山间土壤，以摧枯拉朽之势崩塌陷落。
他是司予的禁果，司予又何尝不是他的禁果。
母亲说过，武力只能折磨肉体，只有欲望能够摧毁心志。
戚陆知道他被司予摧毁了，他沉迷在汹涌的爱欲中，冷静、克制、理智、运筹帷幄统统在此刻被血脉中流动的烈火烧为灰烬，他是饥饿已久的野兽，贪婪、**地向他的猎物索求。
花朵在猛兽的舔舐下渐渐变得潮湿，花瓣变得饱满、充盈。
汗珠微凉而情欲炽热，紧密的拥抱和粗重的喘息显然已经承载不了勃发的岩浆。
戚陆托着司予从躺椅上站起身，司予双腿缠着他的腰，挂在他身上，从脸颊到耳后都泛着绯红。
“还没做饭呀……”
他有些羞恼地靠在戚陆肩窝，小声说。
戚陆不轻不重地在他腿根捏了一下，惩罚他不合时宜的分心，然后从茶几上的书本上胡乱撕下一页纸，两指翻动，三两下捻出一个纸人。
司予看着胳膊一长一短、两条腿不一般齐的小纸人，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就这么急？耐心都变差了呀，戚先生。”
小纸人一瘸一拐地顺着门缝跑出了屋子，戚陆粗暴地一口咬住司予下巴，换来司老师的一声低呼。
“怎么咬人？”
“专心。”戚陆轻喘，眼中暗火横流。
戚陆没有抱着司予进房间，而是踢开躺椅，用脚尖勾起一块活动的木板。
司予这才发现，原来躺椅下有一个入口，连着木梯，通往幽暗的地下室。
他乖巧地趴在戚陆汗珠密布的胸膛，感受着戚陆下楼梯时身体的颠簸和胸口的震动，他不管这段木梯要通向什么地方，哪怕是走向世界末日，他已经被他的方舟紧紧拥在怀里。
地下室一片漆黑，彼此唇间的喘息、肌肤相贴的热度更加鲜明，戚陆点燃一盏油灯，司予在摇曳火光中，看到几口放置着鲜红液体的巨大木桶，和暗室尽头摆放的一张大床。
司予一怔：“那是……”
戚陆把司予珍重地放在床上，替他捋了捋交缠的发丝，然后单膝跪在床边，捧起他的右手。
“到了血族的暗室，”他低头亲吻司予的手背，尖牙在淡青色血管上反复摩挲，“就要做血族的新娘。”
“好啊，”司予抚摸他的后颈，像是宣誓一般，许下虔诚郑重的宣告，“戚陆和司予，东方大陆唯一的纯血血族和最富盛名的捉妖一族后人，你和我，我们。”
戚陆缓缓抬起头，司予在他灼灼双眸中看到不容辩驳的眷恋和沉迷，他霎时感觉心头一紧，在这个水火交融的眼神中看到了戚陆沉甸甸的爱意。
戚陆是孤注一掷的首领，他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孤独地度过了一百年。
一百年，司予想那该是多漫长的一段日子，时间像没有尽头的绵长小路，路尽头不过是一座孤坟罢了。
司予心尖传来一阵颤痛，他不要戚陆在这条路上独行，他不要戚陆脚带镣铐独自踩过春天的花夏天的风秋天的云和冬天的雪。
至少……至少他要牵着戚陆走一段，带戚陆看一看，看看月色皎白、晨雾朦胧、山花烂漫，看看他赤诚而炽热的真心。
-
戚陆松了三颗扣子的衬衣松垮地搭在肩头，司予用自己赤裸的脚踝磨蹭他的耻骨
没有松软的床垫、没有宽大的棉被，硬梆梆的木板硌着司予的双臂和肩颈，戚陆的舌尖钻进他的耳窝，柔软的不可思议。
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后，司予在一片混沌中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全身赤裸。
花瓣已经过分充盈，花蕊承载不了过多的水分，一边开合着排出潮气，一边却感到空虚，叫嚣着要被填满。
猛兽凶狠地舔舐、啃咬花瓣，留下一个个深色烙印。
司予眼睫颤抖的很厉害，尽管如此，他还是努力让自己睁着双眼，欣赏戚陆沉湎于欲望中的模样——一贯冷静自持的双眼染上绯色，喉结上下滚动的很厉害，浑身都是紧绷的，露出漂亮的肌肉线条。
突然，戚陆眉心一紧，游移的手指一僵。
司予轻喘着看向他，片刻后，轻笑着问：“戚先生，接下来怎么做，是不是不会？需要司老师手把手、嘴对嘴、身体力行地教学吗？”
戚陆双眼烧着两团灼灼烈火，他一把扣住司予的手腕，本能地按向自己的下腹。
“好难受……”
戚陆显然不知道如何疏解自己滚烫的欲望，他两百多年的漫长生命中这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感觉，他体内浪潮涌动，喧嚣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
摆脱了衣衫布料的束缚，但还不够，还远远不够，他只觉得热，下腹炭火一般灼烧着，司予就是他的甘霖，司予的肌肤、毛发、血管……他身体的每一寸就是解药。雄性本能被唤醒，戚陆双手在司予胸膛揉捏着，急躁地咬住司予的嘴唇，唇齿交缠间发出吮吸时的啧啧水声，听得司予羞愤不已。
“唔……你别……”司予偏头想躲，但戚陆轻松地用一只手捏住他的后颈，更加用力地吮吸他的舌根。
司予觉得自己如同烧热的煤炭，浑身每个细胞都在噼里啪啦地响，空气被挤压的很稀薄，更要命的是，戚陆下腹某个硬挺热烫的东西嚣张地抵在他的腿心。
戚陆空出来的一只手反复在司予胸前揉捏着，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刺痛感从尖端传来，司予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破皮了。
但是很快，单纯的亲吻和抚摸已经不能满足他高涨的欲望，戚陆喘息很重，胀痛的那根东西在司予腿间来回磨蹭，嗓音粗哑，“好难受……怎么做？帮我……”
他近乎恳求地看着司予，表情竟然有点儿委屈。司予轻喘着气，一只手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滑，直到握住戚陆硬烫的器官。
戚陆呼吸一滞，喉中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就像这样……”
司予含着他的喉结，舌尖在那颗小痣上轻轻打着转，手指轻缓地抚过那上面突起的青色经脉。
他睁着眼，不放过戚陆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此刻戚陆最致命的地方正被他握在手中，他的手松一分，戚陆就吸一口气，他的手紧一分，戚陆就喘一口气。
顶端分泌出透明粘液，司予的拇指在圆润的头部反复摩挲，戚陆的呼吸加快，修长的脖颈微微仰起，喉结一动，喉中发出一声低吟。
他的闷哼就是对司予最好的鼓励，司予近乎痴迷地看着戚陆沉迷于情欲之中的样子——眉心微蹙，平时总是冷静理智的眼睛里染上一层朦胧雾气，细密汗珠挂在他额角，顺着刀削般精致的脸颊线条滑到下颌骨，再掉到肩窝……
他的血族简直性感的要命。
突然，戚陆也伸手握住了司予，五指学着他的样子，灵活地上下套弄。
过电般的快感从小腹“轰”地炸开，司予动作一滞，戚陆却像是不满他片刻的分心，挺动劲瘦的腰身，让自己的东西和司予的手掌摩擦。
司予惊诧于戚先生的学习速度，戚先生却已经不满足于简单的手指活动，他主动挺腰，咬着司予的耳朵，喘息着说：“快一点……”
司予在他肩上推了一把，戚陆仰躺在床上，司予跨坐到他身上，双手撑着他紧实的胸膛，低声说：“换个教学方案。”
“什么？”
司予笑了一下，身体灵活地下滑，俯身到他腿间。
直到直观地和那根东西面对面，司予才看到它的尺寸有多惊人，紫红色的柱身上青筋凸起，顶端怒气汹涌地吐出透明粘液，司予用两只手圈住它，拇指在囊袋上轻轻按了按，然后深吸一口气，张口含住戚陆。
他只是刚吞下一个头，就听到上方传来戚陆急促的呼气声，司予想起平日戚陆冷静理智、衣冠楚楚、泰山崩于前也不动声色的那些场面，而现在，他正因为自己而喘息、勃起、动情。
司予回忆着看过的那些爱情动作片，学者里面的样子，舌头在头部轻轻打着转，然后嘴唇包住牙齿，一点点、轻缓地把戚陆越含越深。
顶端即将顶到喉咙的那一刻，生理性呕吐感涌起，司予皱着眉，继续把戚陆整根含进自己嘴里，尽根没入的同时，司予听见戚陆发出一声粗长叹息。
随着他吞吐的动作渐渐熟练，戚陆的呼吸也越来越乱，每一呼一吸的间隔都被粗重的喘息充斥。戚陆一只手臂撑着床，支起上半身，看着埋首在他腿间的司予。人类双眼紧闭，睫毛湿漉漉的，眼尾泛着一片红晕，双颊深深凹陷，薄红色嘴唇间进出着他的红紫色器官；人类吞吐的动作很费劲，口水把柱身弄得湿淋淋一片，每一次吞入都会发出又细又粘腻的水声。
戚陆觉得自己就要炸开了，他体内像是被安了一枚强力催情炸弹，引线已经被点燃，腰眼一阵阵地发麻。
由于尺寸原因，司予没含多久就觉得下巴脱臼一样的酸痛，他吐出口腔里那根滚烫的东西，改用舌头在柱身上轻舔着。突然，下巴被一只手捏住，司予睁眼，发现戚陆双眼赤红，一只手捏着他的下颌，另一只手扶着自己，往他嘴里塞。
“唔……”
口腔传来难以忍受的酸胀感，司予刚摇了摇头，戚陆已经开始挺动起腰身，在他嘴里进出。
戚陆一只手用难以挣脱的力道钳制着他的下巴，腰间一下接一下地耸动着，他沉湎于欲望中，喉结上下滚动着，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司予徒劳地摇了摇头，发现根本挣不开戚陆，嘴里蛮横进出的那个东西越来越烫、越来越胀，口水抑制不住地从嘴角溢出，顺着柱身下滑，淹没在茂盛的黑色毛发中。
司予下巴酸的要脱臼，生理性泪水从嘴角溢出，他一只手放在戚陆用力耸动的臀上，另一手温柔地包住一边囊袋，轻缓地揉捏了一下。
果然，戚陆眉心紧紧蹙起，头微微后仰，喉结用力滚动，性器在司予口中狠狠一跳，射在了司予嘴里。
–
“咳……咳咳咳……”
司予来不及躲，咽下了一部分，剩下的都胡乱喷在他脸上、脖子上。
戚陆胸膛起伏的很厉害，他还没从刚才没顶的快感中回过神来，只是定定地看着手忙脚论清理自己的司予。
人类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什么样子，红润的唇角沾着白色浊液，锁骨上也挂了一些，还有刚才被他揉捏的红肿的胸膛……从头到脚都是他的味道。
“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就……”
司予嗔他，话还没说完，戚陆倾身过来，低头轻轻吻住他颤动的眼睫。
司予笑：“不嫌弃啊？都是你的味道。”
戚陆没有回话，又含住司予的嘴唇，这个吻起初是轻柔的、和缓的，但很快就变得干燥、急切、灼热起来，一个深吻结束，戚陆又重新抵在了他的腿根，比刚才还要更烫、更热。
司予往他身下看了一眼，歪头笑了笑，然年转身跪趴在木床上，腰部深深地塌陷。
他就着这个姿势，侧过头，轻喘着说：“戚先生，接下来，还需要我教你吗？”
戚陆看着雪白臀肉间深红色的一点，那里已经有些湿了，可怜巴巴地一张一合，像是亟待什么东西去填满。
不需要特别教学，戚陆已经知道了要怎么做。
他跪在司予身后，双手掰开两瓣臀肉，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个湿润的入口。
“进来……”司予把腰塌的更深，发出羞怯的邀请。
戚陆把自己对准那个湿滑的入口，喘息着用力一挺，重重贯穿了司予。
最初感受到的只有疼痛感，司予咬着下唇，双腿发颤，几乎就要跪不住。
他没有想到会是这么疼的，戚陆太大了，尽根没入的一瞬间，他几乎觉得自己就要被撕裂。
戚陆也不好受，司予那片从未被开拓过的领地紧紧绞着他，快感比掌心、比口腔还要来得更加强烈，他抑制不住自己想要律动的欲望，但司予咬的太紧，他连动一动都困难。
“慢、慢点……”司予脸色苍白，额头沁满冷汗，“你太、太大了……”
戚陆额角狠狠跳了一下，他掐着司予的腰，极缓慢地将自己抽出一点，再极缓慢地重新送进司予身体里。
几个来回后，司予渐渐容纳了戚陆，内壁分泌出更多滑润的液体，把两个人结合的地方糊成湿淋淋的一片。
戚陆动得很慢，幅度却慢慢加大，他没有多余的技巧，只是整根抽出，又整根进入。
司予的身体渐渐被这样直接了当的方式点燃，空虚感被无限放大。
突然，戚陆抽出之后就再也没有动作了，司予的穴口徒劳地开合着，性器颤颤巍巍地挺立着，他又羞又恼，一只手往下想要抚慰自己，手腕却被戚陆蛮横地截住。
“难受……”司予低低说。
“想要什么？”戚陆俯身去找他的嘴唇，“想要什么就告诉我。”
司予扭过脖子回吻她，感受到戚陆的手在他乳尖打转，他硬热的性器前端就在湿滑的入口徘徊，却不愿意进来。
他是故意的，司予明知道他是故意的，却还是拿他没有办法。
“你进来，”司予的声音带着哭腔，“想要你……”
“好。”
戚陆重重一个挺身，把自己送进了司予身体里。
“嗯……”
司予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身体被重新充实的感觉舒服的他脚趾都蜷缩在一起，但戚陆却又不动了。
“你、你动……”司予咬着唇，哀求道，“动一动……”
戚陆轻笑一声，掐着他的腰，轻轻耸动了一下。
“还要什么？说清楚。”他还在逼迫司予。
司予腿根发颤，粘腻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下滑，他把头埋在手臂里，低声说：“你不要停，深一点，重一点啊……”
戚陆终于开始进出了，他力道很凶，撞上来的时候司予险些以为自己都要撞到床头，但戚陆紧紧抓着他的臀，终于开始放肆的侵略。
地窖里充斥着粗重的喘息和细弱的呻吟，司予感觉自己被浸泡在水里，全身都是酥的、麻的，快感如同山洪般袭来，戚陆没一下都顶到他最深处。
原始欲望驱使下的戚陆非常凶猛，血族本身就是占有欲极强的动物，他用自己的温度在人类身体里打下烙印，彼此汗湿的头发交缠在一起。
司予不知道自己射了几次，最后他坐在戚陆腿上，戚陆掐着他的腰上下起伏，这个姿势让戚陆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司予甚至觉得自己要被顶坏。他后面一阵阵地抽搐，整个人在颠簸中化成了一滩水。
但戚陆仍然没有满足，竟然愈加兴奋，他侧头含住司予的一块后颈肉，尖牙抵住纤细的血管。
司予几乎已经失去了意识，环着他的脖子低低地啜泣，戚陆心头一软，收回獠牙，轻柔地在他后颈落下一个吻，然后释放在了司予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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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先生的学习能力实在强的过分，融会贯通、举一反三的水平更是优秀。
司予在脑中闪烁的白光中不知道第几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教学的那么彻底。
等他再次醒来，夜已经深了。
他四肢酸乏，在木床上被按着颠簸了一下午，又被当成泥人似的摆弄成各种形状，这会儿觉得全身上下每块骨头都散了架。
他伸了伸手，舒展了一**体，这才发现他已经被抱回了自己的床上，身上也换上了睡衣，感觉挺清爽，前面后面那些黏糊糊湿漉漉的液体都被清干净了。
司予躺在床上，愣愣地看了会儿天花板，突然感觉脸颊发烫。
他摸出手机一看，凌晨十二点二十八分。
戚陆呢？他跑哪儿去了？睡了就跑，渣男行径！
司予一边在心里谴责戚先生不负责任的行为，一边穿上拖鞋，打算去隔壁找找他。
刚要翻窗，一只脚还没抬上窗台，身后某个部位传来被撕裂的隐秘痛感，司予呲牙咧嘴地低骂了一句，任命地合上窗，打算绕远路走前门。
院子里亮着灯，应该是戚陆点的，司予笑笑，推开铁门。
门外，一个清瘦身影跌跌撞撞从石桥上跑来。
司予眯着眼：“小鹿？”

第66章 了结
春天夜晚的风依旧带着寒意，天空是一种浓郁的蓝黑色，在绵延的山脉铺开阴影。
今晚是个满月之夜，月亮的形状是一个饱满的圆，像洁白无暇的银盘。但凝神仔细看，会发现银盘表面上蔓延开蛛丝般的红色——是鲜血的颜色。
司予一只手扶着小鹿的肩膀，问他：“你的意思是，你知道我是捉妖一族后人？”
小鹿点点头，他的脸在月下有种诡异的苍白：“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在结界边看见企图闯出结界的黎茂，他伤得很重，和我说了阮阮的事。我知道结界已经出现了一道裂口，也许从那里可以出去，我带着他去了后山，却在那里遇见了修复裂口的戚哥。”
司予说：“你们看见了戚陆，知道出不去结界了，所以你暗示黎茂来找我？”
小鹿点头：“我知道你们捉妖师手里有许多秘术。”
“你怎么会知道？”司予捏着他肩膀的手指渐渐收紧。
小鹿定定地看着司予，神情坦然：“我见过你，也见过你父亲。”
司予一愣，风拂面吹过，发梢轻擦过眼皮，痒痒的。
“怎么可能？”司予用力闭了闭眼，冷冷道，“这里有结界，你不可能有机会出去。”
“并不是所有妖怪都是一百年前进来的，”小鹿眼神飘忽，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中，“大战之后，大部分幸存的妖怪跟着戚哥来到了这里，还有一些流落在外……”
司予很快就意识到了小鹿要说什么，他喉咙动了动：“你是……”
“我是被你父亲送进来的。”
司予的身体陡然僵住。
“你记不记得，十多年前，那时候你才……四五岁吧，”小鹿笑了笑，“你父亲带你去爬山，买水的时候你走丢了，在山里迷了路，是我把你带回去的。”
司予：“是在什么地方？”
小鹿脱口而出：“太阳阁。”
司予：“你怎么带我找到我爸的？”
小鹿接着说：“你身上挂了一个小牌子，塞了一张纸条，写着你爸爸的名字、电话还有你家地址。”
司予顿时觉得手脚僵硬，脑中一片茫然。
他对小时候的事印象不是很深，但他确实记得有这么件事儿。
那时候他上幼儿园，别的小朋友上学放学都有家长接送，他没有妈，司正又要打工挣钱，没人能送他上下学，于是司正就弄了块小牌子让他挂脖子上，里头塞了一张纸，写着联系方式，万一遇到什么事儿，找人求助也方便。
司予深吸一口气，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你记得我爸长什么样子吗？”
小鹿这回想了想，他低头沉吟片刻，回答道：“记得不是很清，我们妖怪认人脸的能力比较弱……但没记错的话，脖子上，”小鹿抬手点了点自己左后颈的位置，“有个红疤，拇指印那么大。”
脖子上有个红色胎记，确实是司正。
“他认出了你是妖，所以把你送来了古塘。”司予肩背绷得很紧，“是这样吗？”
“嗯，”小鹿的眼睛雾蒙蒙的，“他是个好人，我原以为他会杀了我，至少把我捉起来……村子里还有几个妖怪，也是他偶然发现，然后送到这里的。”
司予沉默地看着天上挂着的那轮满月。
“他说外面不安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小鹿轻笑，声音轻飘飘的，“这里有妖族首领的庇护，在他的羽翼下，我们才能安然无恙。”
一道惊雷在脑中骤然响起，司予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他一字一字、极其缓慢地问：“你是说，戚陆，也认识我父亲？”
“不然呢？”小鹿叹了口气，几不可闻地说，“只有他能自由进出结界，其余妖怪出不去，也进不来。是他，亲自从你父亲手里接过我，把我带进来的。”
司予沉声问：“证据呢？”
“没有，”小鹿说，“你可以直接问，他应该不会对你撒谎。”
话刚说完，小鹿转身离开。
司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瘦削的背影。
突然，小鹿停下脚步，回头说：“司老师，这个结界已经存在一百多年，一直坚如磐石。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他如果真的不喝人血，哪里有如此强盛的力量来维护这个结界？他可以在结界内外随意进出，他到底在做什么，真的有人完全了解吗？把我们困在结界里，真的是为我们好吗？您的父亲可以不计前嫌，他也可以吗？他的父母、长辈，有多少是死在司家那把桃木剑下？”
司予面无表情，月光照映下，他的脸颊有种白玉般的质感，精致却冰冷。
“我知道，我会查清楚。”他嘴唇开合的幅度很小，声音很冷，“如果他真的……我会亲手了结他。”
小鹿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迈步上了拱桥，快步离开。
-
农田边的小屋中，左眼缠着绷带的黎茂正在痛苦地挣扎，他很疼，五脏六腑都疼——他感知到阮阮又出事了，他必须立刻去找司予。
但他的双手双脚都被绑着，黎茂徒劳地用头撞击着床板，嘴里发出低哑的撕吼，但夜太深太黑了，他的呼救如数融进了如墨般的夜色中。
终于，他由于脱力而放弃了挣扎，瘫软在木床之上，茫然地睁大右眼，感受着身体里每一个关节、每一根筋脉都在抽痛。
因为他的姑娘正在受苦。
“阮、阮阮……”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撕吼，然后抑制不住地痛哭出声。
-
市区一间出租屋里，阮阮一个踉跄，狠狠摔在门边，额头“咚”一下撞上了门框。
她一只手捂着脖子，鲜血源源不断地从指缝间渗出，另一只手伸长了去够门把手。
“哒——哒——哒——”
身后传来男性皮鞋踏地的声响，声音越来越近。
阮阮努力伸长手臂，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乖孩子，”一片阴影覆上来，男人不满地批评，“你跑什么？我又不会真的杀死你，就算你想死，你的那只黑猫，也不会让你死的。”
血越渗越多，阮阮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像是一团蚕丝，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抽走。
就快要碰到了……快了……
终于，中指指尖触到了冰凉的不锈钢把手，阮阮心头一跳，食指借力勾着门把，往下一拉——
“咦？你去哪里？你的爸爸妈妈还在宾馆里等你啊。”
男人按住了阮阮的手腕。
阮阮轻轻一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坏了的手风琴：“你杀了我，杀了我吧，随便你，我无所谓，你来啊……”
男人像是对着不懂事的孩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脸，挑起她胸前挂着的吊坠，放在手中颇有兴趣地把玩：“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叛逆？”
阮阮把头靠在门上，双手瘫在身体两边，白皙的脖子上赫然有两个血洞，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鲜血。
“别怕，”范天行疲倦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他不会真的杀了你。”
“哈？哈哈哈哈哈……”阮阮突然放声大笑，眼角笑出了眼泪，“范老师，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来安慰我？你和他一样，你们都一样，龌龊！”
范天行沉默。
刚才还一直算得上和颜悦色的男人突然脸色骤变，他赤红着双眼，掐住阮阮的脖子，沉声说：“你最好小心说话！”
血流的越来越多，阮阮感觉自己被抛进了一片真空，眼前所见皆是一片漆黑。
她的意识越来越飘忽，脸颊是凉的，不知道是不是下雨了……
她想起古塘，古塘是个很少下雨的地方，又想到那个清瘦的少年，她教他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他嫌弃笔划太多，太难学，她手把手教了好几天才学会。
黎、茂。
黎明的黎，繁茂的茂，多好的名字。

第67章 质问
死寂的夜里卷起飓风，天空暗色积云被卷出漩涡的形状，巨大羽翼从天边飞速掠过，在皎皎月色下留下黑色阴影。
男人粗糙的五指在纤细脖颈间越掐越紧，阮阮觉得自己仿佛漂浮在云端，过往二十四年的一切都如同黑白电影画面，在她脑海里放映着默片。
滴答——滴答——
血珠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她觉得自己的耳孔好像变成了一个空寂的山洞，一切微小响动都能激起巨大回声。
眼皮变得很沉、手指变得很重，脑袋很涨，全身上下唯独双脚是轻的，她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生命正一点一点从躯壳中被抽离。
——我大概是要死了。
当濒死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她并不觉得疼痛，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快感。
意识消失殆尽前，阮阮看见窗外突然卷起一阵狂乱气流，窗棂上渐渐蔓延起黑色暗影，如同潮汐袭来，缓慢地将整个屋子覆盖。
脖颈上的五指陡然松开，久违的氧气争先恐后地涌进胸腔，阮阮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前一黑，瘫软在地。
她握紧胸前挂着的瓷白吊坠，勉力抬起眼皮，看见身披斗篷的血族在紊乱的气流中破窗而入，黑色短靴、黑色手套，斗篷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终于出现了？”男人森冷的声音响起，“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要躲在那个人类后面，做缩头乌龟。”
戚陆摘下皮质手套，动作极其缓慢，也极其优雅，仿佛他来赴的是一场晚宴、一场舞会。
“一百年前，”戚陆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微笑着颔首，“我们见过。”
“能被我们尊贵的纯血首领记住，”男人语气夸张，“多荣幸啊！”
“抱歉，”戚陆微微躬身，“我只是随口一说，原来我们真的见过。”
“是我多想了，”男人并不生气，反而抚掌笑了笑，“首领当时忙着避难，哪里能分出心思给我这个小人物呢？”
“谦虚了，您可不是小人物。”
戚陆缓缓直起身，他身材高大，微微垂下眼皮，看向同样长着獠牙的男人，幽黑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一百年前，我又怎么会想到，”他勾唇淡淡一笑，“您就是那位肮脏、低贱的混血。”
“你……”男人脸色骤变。
“您的母亲曾是我的未婚妻，虽然您年长我一些，但我辈分比您大，”戚陆淡笑着将叠好的手套放进前胸口袋，“或许我们可以先讨论一下称谓问题。”
他每说一个字，男人的面色就冷凝一分。
男人的双手紧攥成拳，暗红瞳孔中迅速积蓄起汹涌怒气，手背上青筋暴起。
地面上的黑色暗影如同流水一般，悄无声息地爬上墙壁，在男人身后铺开一张网。
“他在激怒你，”范天行突然出声，“别上当！”
男人五指一顿，几个呼吸之后，僵硬的脸部肌肉渐渐放松下来，他慢慢勾起嘴角，好脾气地说：“你说了算，一切以首领的指示为准。”
“很好，”戚陆扭了扭手腕，突然敛去笑容，冷冷地说，“但是，你不配叫我。”
男人在范天行的提醒过后，对戚陆的倨傲丝毫不为所动，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新鲜的笑话，倾身问：“你又有什么资格，站在我面前和我说话？你打不过我，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纯血就是这样，以为自己是救世主，搞出什么不喝活血这种无聊透顶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然后舔了舔尖利的獠牙：“你以为凭你现在的力量，可以和我抗衡吗？”
“但你也杀不了我。”戚陆平平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男人神色森冷，右手慢慢摸向后腰——那里挂着一把桃木剑。
“不要冲动。”范天行在他耳边低声喝止。
男人一顿，停下手中的动作。
——这把剑能杀死戚陆，同样也能杀死他自己，不到万全时刻，不能轻举妄动。
“请问首领，”他收回右手，整了整衣领，文质彬彬地问，“来这里有何贵干？”
“来喝活血，”戚陆翘起嘴角，用下巴指了指门边因失血过多而昏迷的阮阮，“既然他已经不相信我，我又何必委屈自己。”
“哦？”男人扬眉，“尊贵的纯血也喝人血？”
戚陆抬脚走到阮阮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片刻，他的脚尖抵着地上的一滩血液，惋惜地说：“浪费。”
男人愉悦地大笑出声：“一个食物而已，首领想要多少都可以。”
“多谢。”戚陆弯腰，从地上抱起阮阮。
“等等，”沉默的范天行再次出声打断，“不要伤害……”
“范老师？”戚陆侧头，暗色瞳孔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我可以这么称呼您吧？范老师，您又有什么资格，来阻止我呢？”
“我……”范天行一哽，嗓音中满是疲惫。
戚陆抱着阮阮走到窗边，踩着一地玻璃碎片，神情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更冷：“您在吸血的时候，抬头照照镜子就会发现——真的，丑陋极了。”
说完这句话，他从窗边一跃而下，黑色羽翼展开，融进如墨般的黑夜中。
范天行浑身一僵，急退两步，跌坐在床边。
“怎么？”男人冷声道，“这么一句话就动摇了？”
“没有。”范天行深呼一口气。
“你不能抛下我，”男人的声音里是近乎疯狂的偏执，“如果你要抛下我，我就拖着你一起下地狱。”
“我没有。”范天行捶了一下床。
“你不可以，”男人像是念着什么咒语一般，“你把我捡回来，你就要对我负责……”
范天行攥紧双拳，无力地垂下头。
廉租样板房内，斑斑点点的血迹散了一地，范天行颓然地坐在床边。
就在同一具身体里，传来另一个阴冷低沉的声音，反反复复呢喃着：“你不能抛下我，绝不能……”
而夜已经很深。
-
天光乍亮时，戚陆回到古塘。
司予一夜没睡，坐在沙发上等他。
戚陆进了屋子，见到司予明显一怔，将染血的双手背到身后，问：“怎么没睡？”
“你去哪里了？”司予抬眼看着他。
“有点事。”戚陆避开司予的眼睛。
司予眼中的亮光渐渐熄灭。
明明几小时前还和他抵死缠绵的人，转眼就对着他说如此拙劣的谎话。
“啪——”
白瓷杯砸在戚陆身上，又掉在地上，一地碎片。
小鹿躲在窗外，不放过屋中传来的任何一丝动静。
“你杀了阮阮，是不是？”
“我没有，”戚陆叹息着说，“我想要救她，但她伤得太重……”
“就是你！”司予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是你，你杀了李博、杀了阮阮，你还杀了多少人？”
“不是我。”
“你杀了、杀了，”司予的喘息声很重，仿佛说这几个字就已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杀了我爸爸。”

第68章 质疑
“你杀了我爸爸！”
司予粗喘着气，一步一步向戚陆走近。
“没有……”
戚陆唇齿间全是苦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司予恨意汹涌的双眼，他想大步上前抱紧他的人类，告诉他不是的不是的，但司予憎恶、痛恨的眼神如同烈火一般灼烧着他的身体。
“是你。”
司予歇斯底里地冲上去揪着戚陆的衣领，一字一字地咬牙道：“就是你！”
戚陆紧闭双眼，下意识地伸手想要环住司予的腰，旋即手掌生生僵在了空气中，五指紧攥成拳。
司予有些脱力，他眼尾一片猩红，像是哭了一场。
“怎么哭了？”
戚陆轻声问，抬手想要揉揉人类的眼皮，却被他偏头躲开。
“戚陆，”静默片刻后，司予嗓音沙哑地说，“你放我走吧。”
戚陆呼吸一滞。
“你不放我走，我会杀了你，”司予脸上升腾起森凉寒意，“迟早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戚陆张了张嘴，喉头却艰涩的要命，他才发现自己如同失语一般，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恍惚想起一百年前的场景。燎原烈火仿佛永远也无法浇熄，他顺着碎石遍布的羊肠小道爬上山，沿途的尸体越来越多，接近山峰时，必须踩着堆积的碎尸才能够前进。人族的血和妖族的血混杂在一起，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猩红，那时他也和现在这样，张嘴却哭不出声，徒劳地扒开一具又一具尸体，企图寻找他的父母。
那天寒风刺骨，箭矢撕裂空气，卷起一片撕吼和哀号。
燎原的火没有杀死他，刺骨的风没有杀死他，燃烧的流矢没有杀死他。
但戚陆觉得，他好像死在了今天。
所爱之人的怀疑、厌恶和憎恨，才是将他彻底挫骨扬灰的致命一击。
“太累了，”司予扯着他的衣领往下拉，“戚陆，我不想喜欢你了。”
戚陆慢慢地低下头，望进了人类那双水汽弥漫的眼睛。
他一直最喜欢司予的眼睛，清凌凌的，眼尾带了一点上挑的弧度，笑的时候完成两道弧。但此刻，他在这双眼睛里看见了寒冰不化、暴雪扑面，看见了永不得见光明的黑夜。
戚陆喉间滑动一下，此刻混沌意识中唯一的念头竟然是想让司予别哭。
这么漂亮的眼睛，不该哭的。
戚陆手掌轻轻搭在司予后脑，他想说如果你真的想走，你就走吧，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在阳光下过你想过的生活。
司予对他而言，像是年幼时在极北高山雪原上偶然撞见的浆果，颜色诱人、甘甜可口，尝过了便会上瘾。
但浆果本该生在炎热的南方，也许是候鸟衔了一颗，不慎掉落在冰霜遍布的荒原之上。
他尝过味道就该满足了，不应该贪求更多。
-
“你……”戚陆双眼紧闭，眼睫剧烈颤动着，艰难地说，“如果你……”
他听见司予似乎是几不可察地轻叹了一口气，紧接着脖颈一热，熟悉的柔软触感传来——司予的嘴唇飞速在上面碰了一下，又探出舌尖在喉结的位置轻轻一舔。
戚陆呼吸一滞，惊诧地睁开双眼。
司予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无奈，语气中的冷厉却丝毫不减：“我不可以、不可以每天和你这样的怪物生活在一起，不可以每天一睁开眼，就看见我的杀父仇人躺在我身边……我要离开你。”
戚陆顿了顿，然后了然地接过司予的话：“不可能，你这一辈子，到死为止，都必须待在我身边。”
“我会杀了你，”司予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反复重复着这五个字，“我会杀了你……”
戚陆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又残酷：“杀了我？你拿什么杀了我？拿你们家那把早就不见踪影的桃木剑？你要乖，不闹了，好不好？”
-
窗沿边躲着的小鹿悄无声息地离开，司予靠在戚陆怀里，睫毛被眼泪打湿，一边手百无聊赖地揪着戚陆的衬衣下摆玩儿。
确定小鹿真的离开后，司予擤了擤鼻涕，从戚陆紧箍着他的双手中挣出来，松了松肩膀，努嘴说：“戚先生，你使那么大劲儿干嘛？疼啊！”
司老师的演技是影帝级别的，戚陆还没从刚刚一系列的教科书式表演中回过神来，抓着司予的手臂不放，生怕他下一秒就真的走了。
司予瞥了他一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戚先生，你行不行啊？刚要不是我反应快，我们就露馅了呀！”
戚陆定定地看着他潮红的双眼和湿润的眼睫，微微屈膝，小心翼翼地用大拇指揩去司予眼尾的泪痕，沉声说：“别哭。”
司予心头一软，抬手抓着戚陆的手掌，五指准确地找到他的指缝，钻进去和他十指相扣。
“你傻不傻呀？我这都是演戏，都是假的呀！”
戚陆再次把他拉到自己怀里，侧头亲了亲他的头发：“是我太笨了，司老师好厉害。”
司予没有告诉戚陆，在他回来之前，自己对着司正那张黑白寸照看了很久，也挣扎了很久。
他无数次告诉自己不会是戚陆，不会是他柔软又骄傲、纯情又强大的戚先生。
而戚陆也没有告诉司予，他险些被司老师精湛的演技骗了，险些以为……他美丽的蝴蝶在短暂地停留后，真的要扇动羽翼飞走了。
-
“你怎么知道，”戚陆问，“他在偷听？”
司予揣着一杯热牛奶，盘腿坐在沙发上，朝地上努努嘴：“喏，这家伙告诉我的呗！”
戚陆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跛脚的小纸人双手插着腰，耀武扬威地在地上踱着步，俨然是要讨赏。
没想到他情急之下仓促捻出来的小东西，关键时候真帮了大忙。
“我一醒来就见到它啦，”司予抿了一口奶，慢腾腾地说，“翘着二郎腿坐在炒锅里，也不知道和谁学的这副大爷样！后来我让它偷偷跟着小鹿，小鹿离开后不久它就回来了，比划着告诉我小鹿就躲在窗户外头。”
戚陆点头，用手掌拎起小纸人，表扬道：“做的不错。”
“不过我也没想到，”司予嘿嘿笑了两声，“它竟然也能听我的话，你说是不是我现在也有了点儿法力啊？我是不是很有天赋啊？”
戚陆轻飘飘瞥了司予一眼，说：“是因为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你的味道？”司予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成功把自己闹出了个大红脸，“呸呸呸！”
戚陆忍俊不禁，接过司予手中那杯牛奶，悠悠闲闲地抿了一口。
“哎对了，”司予手脚并用，从沙发这头爬到戚陆那头，“我真有个问题要问你！你给我好好回答！”
戚陆捏捏他的耳垂：“什么？”
司予扯着自己衣领，开始兴师问罪：“你为什么不吸血！”
戚陆叹了口气，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司予一副不罢休的表情：“你说你为什么不吸我的血！”
戚陆按下躁动的人类，说：“舍不得。”
司予听见这三个字，和被安抚了的炸毛猫咪似的，瞬间安静了。
“那……”他舔了舔嘴唇，轻声说，“那下次，你可要记得吸呀……”
戚陆笑着应允：“好。”
“还有一个问题。”司予沉默片刻，揪着手指问。
“嗯？”
“你是不是认识我爸爸？”司予仰起脸，“还有，你是不是……曾经见过我？”

第69章 共用
在太阳彻底升起来之前，司予跟着戚陆到了后山最高的山峰。
站在这里几乎能将整个新阳市收入眼帘，有碧绿的原野，阡陌纵横间分布着低矮的农舍；有绵延的马路，来往行驶的汽车如同蚂蚁般大小；有林立的高楼，外墙上嵌着巨大的LED屏。
这是一个丰满的、鲜活的城市，在早高峰的公交鸣笛之前，新阳还沉浸在安稳的梦中。
“那里，”司予朝着西南方伸出手指点了点，“以前我家就在那里。”
他手指向的方位是一片老城区，没有干净的路面，只有遍地污水，也没有清朗的天空，只有被脱了胶的杂乱电线分割成小块的阴云。
司予脸上出现了一丝怀念的神情，他抓着戚陆手腕晃来晃去，像是给同伴炫耀玩具的小孩，喋喋不休地说：“我在那里住了十多年，虽然环境不算好，但挺温馨的，我们家有两张床，我爸爸睡大的，我睡小的，有个黄色布衣柜，我经常躲里头捉迷藏……”
“一张旧书桌，磕破了一个角，抽屉挂了一个锁，钥匙放在笔筒里。”戚陆接过司予的话。
司予动作一顿，连带着呼吸都空了一拍。
他仰头定定地看着戚陆，双眼在浓密眼睫下泛起一层水汽。
硕大的太阳渐渐从山峰后升起，灿金色光芒斜打在戚陆脸上，他挺拔的鼻梁在脸颊投下一片浅影。
他的侧脸轮廓凌冽锋利，深色眼眸沉静又疏离。他背手站在山巅，仿佛有一面无形的透明玻璃，把他和山下那座繁华喧嚣的现代都市隔绝开来。
“钥匙被我弄丢了，”司予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怎么找也找不到，就好像我怎么找也找不到我爸爸了。”
戚陆无声地叹息，转头凝视着司予。
刹那间，那面坚硬的透明玻璃消失不见，他的冷漠和疏离全部变成了温柔和怜惜。
戚陆俯**，在司予微凉的额头上亲亲印下一个吻：“傻，不是找不到了，是从来没有弄丢过。”
清晨的风挟带着山中草木的气息呼啸而过，吹的司予眼眶发热。
他愣愣地看着戚陆，良久后才小声“噢”了一声，然后突然低下头，一滴水珠“啪”地砸在他的鞋面上。
戚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司予露出来的那截白皙后颈，在晨光下被罩上了一层细细的绒边，流畅地收进宽松的衬衣领口里。
良久后，司予才抬起头，眼眶泛红，低声问：“他是好人吗？是的对不对？”
“嗯，是个很好的人。”戚陆认真且笃定地说，“他是一位很有天赋的捉妖师，也很善良，他遇见过很多流落在外的小妖，却从来不为难他们，每次都会送回这里。”
“那你见过他呀？”
“见过，妖怪没有办法自行进入结界，需要我出去带他们进来。”戚陆顿了顿，接着说，“我会对他说谢谢，他也会这么对我说。”
——谢什么？
司予没有问这个问题，凉风轻轻拍打着他的脸，答案他再明白不过。
戚陆感谢司正，司正也感谢戚陆。
他们感谢彼此，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来之不易的和平。
-
“我一直在想，我父亲死前想要为我留下线索，他用血在手册最后一页写了一个没有写完的F，这本手册他一定随身携带着，为什么后来又出现在了我家里？”
司予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照目前的情况来分析，F就是范天行无误，手册最后一页那个用血痕划下的触目惊心的F就是司正给他的提示，那么这本《鬼怪宝鉴》又是怎么回到了家中？
“是我，”戚陆深深叹了一口气，“我在结界边缘偶然捡到了这本册子，这是司家的东西，理应送还给司家。”
司予有些意外地愣了愣，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出眼眶，顺着脸颊滚落，被戚陆抬手珍惜地接住。
“怎么会……”
戚陆摇头：“不知道，但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动草叶时带起的窸窣声。
沉默片刻后，司予慢慢仰起头：“只有两种可能。”
“嗯。”戚陆耐心地等他说完。
“要么，我爸爸死前曾经逃到了结界外，想要告诉你关于混血种的消息，没有来得及就被杀害，他只好把随身携带的手册留下，希望你能够发现。还有一种可能……”
司予说到这里，突然生硬地戛然而止。
戚陆拍拍他的头，说：“乖，不怕。”
“你在骗我，其实就是你杀了他。”
司予以为自己说这句话时会颤抖，但事实上，他的声音冷静的可怕。
戚陆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他泪湿的睫毛。
“戚陆，只要你说，我就会相信。”司予抓着他的手腕，急切地问，“你没有对不对？”
“我没有。”戚陆深深凝视着他，“没有。”
司予在猎猎的风中扑进戚陆怀里，双臂紧紧拥抱着他，低声呢喃：“我就知道，就知道……”
-
城市渐渐开始醒来，攒动的人头变得如同沙砾般大小，在遥远的道路上拥挤穿梭着。
“你都见过我家了，”司予吸了吸鼻子，“那你也要给我介绍介绍你家。”
“我的家……”戚陆目光仿佛穿透了空气，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北方的深山里。”
整片东方大陆都是血族的领地，南方湿润的沼泽和繁茂的丛林，北方皑皑的积雪和不化的坚冰，东方肥沃的良田和蔚蓝的深海，西方广袤的沙漠和赤红的土地。
传言中，血族是受天地山川祝福的种族。每个血族成年之后都将离开父母的庇护，他的羽翼会掠过整片大陆，去感受每一条河流的律动、每一颗树木的呼吸，去感受他灵魂的每一个部分。
但戚陆是个例外。
他年幼时就跟随父母离开了北方，在尚未明白山河壮丽、川流甜美前就见证了战争，过分年轻的首领被迫一夜间长大，用他还尚且单薄的肩膀，把整个妖族挡在了身后。
“当时妖族退居古塘，不再涉入人类居住地，是你的主意？”司予问。
戚陆闭了闭眼，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是我想错了，一味避让并不能解决问题。司老师，也许你说的对。”
“嗯？”
“我应该走出去，”戚陆的声音很轻，却坚定，“血族的使命，从来都是战斗。”
风吹动戚陆的头发，司予看见他苍白到几乎透明的侧脸。
——既然早就决定了要分给他我的热，就不可以退缩啊。
司予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扣紧了戚陆的五指。
-
下山路上，戚陆说起范天行的事。
“你是说混血种和范天行是同一个人？”司予大惊，很快又否定了自己这个说法，“不可能，我试过范天行的脉搏，他有体温，也有心跳。”
“不是同一人。”戚陆淡淡道。
“难道……”司予脑中出现一个大胆且荒谬的想法，“他们共用同一具身体？”

第70章 阿冬（此章是范天行，慎购哟
“我很累了，”范天行坐在床边，手肘撑着膝盖，苍老的脸深深埋进手掌中，“真的，我太累了。”
“你休息吧，”他的身体里发出另一道低沉的男声，“睡一觉吧，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剩下的交给我。”
休息？睡一觉？
范天行嘲讽而轻蔑地一哂，夜深人静，窗外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人类社会正沉浸在酣甜的睡眠中，他们身下是柔软的床垫，侧脸靠着散发阳光味道的枕头，身上盖着温暖的薄被。男孩的梦里是爱慕的姑娘，女孩的梦里是甜蜜的约会，孩子的梦里是游乐园的旋转木马……
他梦里会是什么？梦又是什么？
范天行脑海里突然跳出这个古怪的问题——梦究竟是什么？
头脑中出现了突如其来的一阵眩晕，他在恍惚中想到，自己有多久没做过梦了？一百年？还是两百年？
物理学、心理学甚至超自然玄学都对“梦”做过定义，但只有正常人才会有梦，他怎么会有呢？
范天行透过指缝，在一地血泊倒映中，隐约看见自己猩红的双眼、尖利的獠牙，还有嘴角已经干涸的猩红血迹。
他已经不是人了，早就不是了，他是个怪物。
怪物怎么会有梦呢？
他呼吸突然一滞，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快步在屋中走了一圈。
但到处都是血，地上是，墙上也是，就连床单上都溅满血迹……
他双目赤红，仿佛眨眼就要滴出血来，目之所及一片血红，令他有些无所适从，他想找个地方藏起来，找个干净点的地方，但这种地方已经不存在了，他永远都不可能找到了。
“你怎么了？”男人有些担忧地问。
“五青山……”范天行眼神飘忽，喃喃自语道。
男人有些不悦：“你发什么疯？！”
“五青山！”范天行暴躁地踹了一下桌角，“五青山在哪儿呢？”
“早就没了！”男人不耐烦地接话，“八十年前就开发成度假村了，你大半夜的又在发什么神经。”
“没了？”范天行表情木讷地反问一句，片刻后突然仰头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没了？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中带着深不见底的绝望，双脚一软，顺着墙面滑坐到了地上。
“你是累了，”男人的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沉声道，“休息吧。”
他话音刚落，范天行的身体突然一震，就像被谁夺去了控制权一般，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背脊笔挺，一扫刚才的颓然迷茫，眼神也变得森冷阴郁。
这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但谁都能看得出来，此时占据这具身体的，已然换了一个人。
“你还给我，”范天行的声音变得虚弱，“你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你在说什么傻话，这也是我的身体啊。白天由你主导，做你道貌岸然、受人爱戴的范老师；夜晚我的力量更强，就由我来控制，这样不是很公平吗？”
男人转了转手腕，舒展了一**体，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陶醉而愉悦。
空气里飘散着新鲜血液的味道，他很喜欢。
“是你把我变成了一个怪物，”范天行无力的声音从胸膛里发出，“我本来不是这样的……”
“你现在说这个，太晚了吧？”男人缓缓睁开眼，仰面躺倒在床上，嘴角挂着诡异且偏执的笑容，“让我算算，都一百多年了，‘你’这具身体，杀了多少人？五百人？六百人？天桥底下的流浪汉都是怎么不见的？登记在册的失踪人口究竟怎么消失的？哦对了！最小的一个小女孩，不是才十一岁吗？小姑娘好不懂事啊，偏偏要去看什么零点场电影，这不就被我撞见了吗？不过小孩儿的血真甜呐……”
他说着砸了咂嘴，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钻进口腔，刺激的他浑身细胞都在震颤。
“闭嘴！”范天行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闭嘴闭嘴！你给我闭嘴！都是你杀的！全都是你一个人干的！”
“呵呵……”男人胸膛微震，发出了愉悦的笑声，“你怎么还那么天真？我不就是你，你不就是我吗？”
“不是的……”范天行低声重复道，“不是，不是的。”
“怎么不是了？范老师，你范天行的名字怎么来的”
范天行的声音戛然而止，小屋中重新陷入沉默。
片刻后，男人的声音缓和下来，甚至可以说得上有几分温柔：“就快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杀人，我也不喜欢，但我没办法啊。就快了，等我喝到纯血的血液，到时候一切就结束了。”
范天行不再说话，不知道究竟是被安抚了，还是陷入了更深的绝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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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他做了个梦——其实也不知道算不算“梦”，总之他想到了以前的事，那是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没有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没有钢筋水泥筑成的高楼、没有眼花缭乱的电子产品，那时候五青山不是度假村，只是干干净净、青青翠翠的一座山。
那时候他住在山里的一个小村落里，村子只有六户人家，以围猎为生。
他没有名字，那时候的人没读过书，起不来什么意义深刻的名字。因为出生在冬天，大家都“阿冬”、“阿冬”地叫他。他父母在一次狩猎中被黑熊拍死了，他成了孤儿，彻底成了个孤苦伶仃的。
有天傍晚他到溪里涨水，他过去叉鱼，在哗啦啦的水流声中，上游飘下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孩，看起来年纪很轻，肤色很白，比冬天的雪都白。他遍体鳞伤，光裸着的皮肤上都是擦伤，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山崖上掉下来的。
他把男孩背回家，给他敷上了草药，但男孩的体温始终很低，脉搏也很微弱，呼吸声却非常平稳。
奇怪奇怪，阿冬心想，这男孩真是奇怪，他还从没见过这样奇怪的人，兴许是山外头的人和他们山里的粗人不一样，不然怎么有人能白成这样。
男孩昏迷了五天才醒，醒来也不说话，呆呆地坐在溪边，看着两岸的峭壁，有时候还会流眼泪。
有次阿冬去河边给他送饭，看见他在吃生鱼，满嘴都是血。
男孩见了他先是一愣，然后开口和他说了第一句话：“你不怕我？”
阿冬摇摇头：“不怕，有时候我去山里打猎，晚上赶不及下山，也吃活物。”
“你都吃的什么？”男孩问。
“虫子蘑菇。”阿冬有些羞赧。
“那个不好吃，”男孩掏出鱼内脏扔到一边，“带血的好吃。”
阿冬不是很明白他什么意思。
“你叫什么？”男孩突然问他。
阿冬怔了怔，指头抠着碗沿，抠的指尖泛白，半响才讷讷地说：“没名字，爹娘还没给我起命就死了，不过他们都叫我阿冬。”
他十分局促，这是他捡来的新玩伴，又是大山外面见过世面的人，在男孩面前说自己没有名字是件尴尬且丢人的事。
阿冬抿抿唇，补充了一句：“我是冬天出生的。”
——看吧，我这个名字也是有含义的，可不是随便叫叫的。
“哦，”男孩擦擦嘴，“不吉利，冬天是死人的季节。”
“啊？”
阿冬傻眼了，他可从没听过这个说法，冬天多好啊，大雪封山，一尘不染，多干净啊。
不过男孩是城里来的人，他说的话铁定不会错。
“那怎么办啊？”阿冬讷讷地问。
“我给你起个名字，”男孩想了想，说，“你就叫范天行吧。”
“范……天行？”阿冬不明白，“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男孩又转头看着山壁了，“这是我母亲给我起的名字，不过现在她死了，我也用不着了，给你吧。”
“给我？那可不行！”阿冬摇头，“那你不就没有名字了吗！”
男孩被他这浑然天成的傻气逗笑了，片刻后说：“我用不着了，这世界上只有我母亲会叫我的名字。”
水流声太大了，阿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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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阿冬就改名了，改叫范天行。
男孩和他在山里一起生活了五年，他们都和屋前的小树那样，抽条长大了。
男孩性格孤僻，只有范天行一个朋友，无论范天行去哪里，他都要紧紧跟着。
范天行有次玩笑，说将来我也要成家生子的，你这样粘着我，我怎么娶媳妇？
男孩听了当即脸色一变，说你要是敢丢下我，我就吃了你。
范天行只当他是开玩笑，嘻嘻哈哈地说我又不是鱼！
男孩抓着他的手，说我只有你了，你不能丢下我。
范天行心不在焉地说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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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小孩出生、少年长大、中年老去、老人死亡——生老病死是这个村庄里最单调的循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有过停歇。
但忽然有一天，这个循环被打破了。
村里的小胖死了，尸体被抛在河边，脖子上被咬出了一个大洞，血染红了半边天。
大家都以为是野兽下山吃人，只有一个五岁小妞，指着男孩大声说：“是这个哥哥杀人了！就像爹爹杀山鸡一样，一口咬断了小胖脖子！”
范天行说不可能，村里人也不相信，哪有人能相信一个五岁小妞妞的话呢？童言无忌罢了。再说了，人怎么可能弄出那种伤口？野兽还差不多。
但几天后，小妞也死了，脖子上开了个大口子，血都流干了。
开始有人说是男孩做的，小妞道破了真相，他蓄意报复，以同样的手段杀死了小妞。
范天行站在男孩身前，替他挡着那些砸过来的石子，嘴里嚷嚷着：“不可能！你们搞错了！”
他被砸的满脸是血，头都破了，村长说要把他们俩一起架在木头上烧死。
他们被五花大绑扔进了柴火堆里，只等明天天一亮就点火。
范天行很害怕，他哭了很久，最后哭累了，靠着男孩睡着了。
半夜他被人推醒，男孩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竟然挣脱了那腕子粗的绳索。
“跑！”男孩牵着他的手，“快跑！”
“那你呢？”范天行满脸是眼泪。
“你去咱们上次捉野鹿的山洞里等我，我一会儿就过去找你！”
“我不，我和你一起走。”范天行很倔。
“我还有事情要办，”男孩擦干他的眼泪，“你听话，我肯定能到。”
范天行咬着唇，半响点点头，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他太慌了，跑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耳朵里充斥着呼呼的风声，听不见村庄传来村民们凄厉的哀嚎。
一村的人都死了，血流遍了白雪覆盖的土地，又被新的落雪掩盖。
男孩吞下口腔里残留的血液，起身拍了拍手，他环顾四周，雪下大了。
干干净净的，多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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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果然毫发无伤地到了那个山洞，休整一夜后，他带着范天行往大山深处走，到了山巅后再顺着山路往山的那头往下走，走了不知道几天几夜，才到了另一处村落安家。
这个村子比五青山的那个繁华多了，人也多，牲畜也多，范天行对一切都很新奇，犁田、牛车、插秧……这些他都觉得新奇。
范天行渐渐长大，当初落下山崖遍体鳞伤的男孩也长成了高大的男人，他变得比少年时更加沉默，而且行踪不定，经常在夜晚消失。
但范天行全然被这一片更广阔的世界吸引了，并未注意到这一切异常。
直到他十九岁那年，那位叫小芬的姑娘在稻田里踮脚亲了他。
那一刻他心跳如擂，浑身都失去知觉，浑身的血都往一处地方涌。
他和小芬成了一对，他们约在稻田里数稻花鱼，趁着周围没人偷偷地亲嘴。
范天行觉得好快乐，这种快乐和别的时候都不一样，他浑身轻飘飘的，走路都能飘起来。
有天他回了家，男人坐在桌边等他，面沉如水，问他去了哪里。
范天行喝了点酒，笑眯眯地说：“我打算和小芬提亲啦！她不嫌我是个外来的，也不嫌我没有地没有牛！”
“提亲？”
范天行乐乐呵呵地点点头：“是啊，你要有嫂子了。”
“你记不记得我怎么说的？”
男人站到他身前，冲他森冷一笑。
“什么？”
“如果你敢丢下我，我就吃了你。”
范天行摆摆手，醉意朦胧地往屋里走：“困了困了，我睡了，你大半夜的都去哪儿了，好几天见不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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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他和小芬成亲那天，小芬穿了一件大红花袄，脸颊红彤彤的，漂亮的像画里跑下来的仙女。
他们没钱操办，阿芬家来了三个亲戚，简单摆了一桌酒。
“你弟弟没来啊？”
酒席上，阿芬问他。
“不知道哪儿去了，”范天行有些掉面子，“这几天总不见人。”
“没事儿，”阿芬给他倒了一杯酒，“听说前几天又死人了，最近不知村子中了什么邪，总是死人，我怕的很。”
“不怕，”范天行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疑虑，但仍然闻声安慰她，“咱们不做坏事，什么也用不着怕。”
“嗯，”阿芬红着脸靠在他肩膀上，“以后有你陪着，我什么都不怕了。”
酒席散了，天也暗了，男人带着满身霜雪回了家，眼角眉梢都是寒意。
“弟弟？”阿芬先是一愣，紧接着笑着招呼他，“你哥喝多睡了，今天怎么没早点回来吃酒？要不我给你热点饭——啊！”
阿芬在这个人世见到的最后一幕，是丈夫的弟弟咧嘴一笑，嘴里生出寒芒闪烁的獠牙，瞳孔颜色比她的红色花袄还红，好像眨眼就能滴出血来。
范天行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他飘在床顶，看着男人泄愤般地掐着他的脖子。
男人出去了很多天，他杀了一户捉妖师，逼问出了一个秘术——在人还活着的时候，敲开他的头骨，魂魄就能顺着天灵穴被完好无损地引出。之后，只要吃了这个人的躯体，他的魂魄就只能寄身于你的身体中，永生永世共存。
“我没骗你，”男人松开范天行的脖颈，转而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我会吃了你。”
范天行想喊却喊不出声，他感觉自己哭了，但眼眶里却掉不出眼泪。
范天行被吃掉了，他后悔了，他不该改名，他还是更喜欢阿冬。
冬天多好啊，有白雪皑皑，一尘不染，干干净净，多漂亮。
-

第71章 结界松动
“如果这么说，”司予坐在餐桌边，黑眼圈足足有鹌鹑蛋那么大个，他下巴搭着桌沿，“范天行到底算人还是算妖怪？”
“是人还是妖怪？”小福抱着他的螃蟹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语无伦次地嚷嚷，“喔喔喔——妖怪吃人喽！吃了人就变成妖人喽——！”
“……”司予打了个寒颤，抬起头看着戚陆，幽幽地说，“我怎么觉得事情走向变得吓人了？”
“喔喔喔——”小福接着喊起来，“妖怪吓人喽！可怕可怕真可怕！”
司予哭笑不得，扭头说：“宝贝儿，你复读机啊？”
“咯咯咯——”小福把小螃蟹高高举起，“护犊鸡是什么妖怪？小螃蟹你知道吗？”
叫司谢的螃蟹张牙舞爪，嚣张的很。
戚陆从他手里一把拿过螃蟹，刚才还开合着钳子的螃蟹在他手里瞬间变得乖巧起来，乖乖收起八条腿。
“你再嚷嚷，”戚陆单手掂了掂螃蟹，“今天晚上吃螃蟹。”
“哥哥！”小福扯着司予裤腿告状，“主人是强盗！”
司予瞪了戚陆一眼，接过螃蟹还给小福，拍了拍他的脑袋瓜：“小福乖，带着小螃蟹去房间里玩好不好？哥哥和主人有事情商量。”
小福昂首挺胸，对戚陆“哼”了一声，被戚陆轻飘飘瞥了一眼，立刻又缩回司予背后，怀里揣着他的螃蟹“哒哒哒”跑进了房间。
司予手边放着《鬼怪宝鉴》，他今早查阅了手册，确实有过这样的记载，说的是如何将人类的魂魄嵌进自己身体里，确实能够达到戚陆所说的共存效果——同一具身体里同时住着两个人。
“可是……”司予想到书中的记载，忍不住皱起眉，低声说，“如果真是这样，未免也太……狠了。”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这何止是狠，在人尚且还活着的时候生生敲开头盖骨，在把血肉一口一口吞进肚子里——这种手段，用凶残至极来描述都显得苍白。
“当年他掉下山崖后就杳无音讯，妖族都以为他葬身崖底，”司予深呼一口气，眉心紧蹙，“那他又何必要这么做呢？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时时刻刻和你对话、甚至可能影响你的思绪、操纵你的想法……像他这种有着极端复仇欲和控制欲的妖怪，没有理由做出这种事。”
“他有。”戚陆沉思片刻，才开口道，“他的父亲杀了两位血族长老，妖族又杀了他的母亲，把他逼得无路可走，只有跳崖。之后，我的父母前往大陆接任成为首领，动荡的东方大陆进入了短暂的和平期。”
“他恰好能够在这段时间韬光养晦！”司予立即明白了戚陆的意思，“我上次试探过，他分明就有脉搏有体温，所以我断定范天行不可能是那个当年消失的混血种。但现在，很有可能他身上同时有了妖怪和人类的两种特征！”
戚陆点头：“是，我曾经和他打过照面，当时他身上丝毫没有妖气。”
司予一怔，想到范天行曾经对他的种种关照，不禁心头一沉，沉声说：“同时拥有人类身份确实带给他许多方便，至少不会被其他妖族怀疑，也让他可以……”
“可以什么？”戚陆问。
——可以放肆地同时游走在光明和黑暗之中。
司予顿了顿，紧抿着唇，没有说出这句话。
戚陆却像是猜到了司予在想什么，他叹了口气，走到司予身边，抬手揉了揉他的发心，说：“被骗了难受？”
司予喉咙干涩，用力眨了眨眼，还是忍不住说：“那这么说……其实范天行也是受害者，好好的一个人，谁会想要变成现在这样呢？”
……
那个资助他多年，帮助他完成学业的F先生；在他即将失业走投无路时，给他发来邀请邮件的范局长；还有时不时叮嘱他要穿秋裤要吃饱饭不要熬夜的范老师……
他看起来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关照年轻后辈的长辈没什么两样，慈爱、温和、唠叨，偶尔会吹胡子瞪眼，那也是因为关心。
“是，”戚陆捏了捏私欲的肩膀，“他也是受害者，但他不无辜。”
司予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没有他的帮助，他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司予一愣，他明白戚陆的意思，第一个“他”是人类范天行，第二个“他”是那个混血种。
如果说混血种是蛰伏在岸边等待猎物的杀手，那么范天行就是他的诱饵。
也许那些温和仁爱的表象全都是他装出来的，李博、阮阮和司予就是上了钩的猎物。他们彼此配合，不知道用这一招已经杀了多少人。
细细追溯起来，一百年前那场人妖大战爆发的原因是捉妖师控诉有妖族横行霸道滥杀人类，在戚陆父母的统治下，这类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
那么当时杀害人类、最终挑起两族战争的究竟是谁？
他是不是一直隐在幕后，静静地欣赏由他安排好的这一切。
司予握住戚陆的手，说：“他下了那么大一盘棋，最终目的是你。”
戚陆点头，表情有些倨傲，像是在嘲笑混血的不自量力和痴心妄想：“吸食纯血的血液能够大大增强实力，他想要取代我。”
“还好还好，”司予松了口气，“这个结界他进不来。”
戚陆勾唇淡淡一笑：“就算没有结界又怎么样？”
“怎么说？”
“名不正，言不顺，”戚陆语速缓慢地说，“从一开始，他就输了。”
司予也垂头笑了出来，突然觉得自己的忧心忡忡都是多余的。
他的戚先生是东方大陆唯一的、骄傲又尊贵的纯血血族，他才是这片大陆名正言顺的首领。
“所以，”戚陆突然敲了敲司予的额头，“你也不用担心。”
“嗯嗯，”司予点头，双手环着戚陆的腰，目光灼灼地说，“我不担心！”
“嗯，你不会守寡的。”
“……”司予嘴角抽了抽，张嘴一口咬在戚陆腰侧的**上。
“啊！”
戚陆的一声痛呼还没来得及喊出口，门边传来另一道喊声。
俩人齐齐扭头一看，小福一只手提溜着小螃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跑了出来，站在门边呆呆地问：“哥哥为什么咬主人？”
戚陆眉梢一挑，给了司予一个置身事外的眼神，示意他自己解释。
司予红着脸，脑子转得飞快，支支吾吾地狡辩：“哥哥在和主人玩游戏呢，这个游戏就是你喜欢谁就咬谁一口！”
“哦哦哦！”小福会意，踩着小皮鞋跑过来，抱着戚陆的大腿“嗷呜”就是一口。
司予：“……”
戚陆脸都黑了，揪着小家伙的衣领把他拎到眼前：“戚、小、福！”
小家伙委屈巴巴地瘪着嘴：“哥哥教我的呀！”
司予心虚地扭头。
戚陆闭了闭眼，往小家伙屁股上拍了一下：“等会儿再收拾你！”
-
当晚，司予双手托着下巴，晃着小腿问戚陆：“真要这么干啊？”
“嗯。”戚陆坐在他身边看书。
“那你做好准备了？”司予手脚并用，从沙发那头爬到戚陆这头，跪坐在他大腿上，再次确认，“真做好了？”
戚陆怕他摔着自己，单手环着他的腰，额头抵着他的鼻尖：“做好了。”
“好吧，”司予掏出手机，嘀咕道，“我感觉我最近都要成职业骗子了……”
戚陆笑而不语。
司予清了清嗓子，拨出一个电话，响铃三声后挂断。
“这是我俩的暗号。”他耸耸肩，“一会儿他就会打回来的。”
果然，五分钟后，那头来了回电。
“喂？”那边传来少年谨慎的声音。
“喂，”司予把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结界什么地方最薄弱，从那里突破，一定能成功。”

第72章 牛奶
夜色浓重，一个纤瘦的身影谨慎地穿过山林，最后停在了山脚下。
遮天蔽日的古树边，靠着一块足有三四人高的巨石。
小鹿深吸一口气，回头环顾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飞鸟掠过长空时的羽翼扇动声。
小鹿伸出手，手掌轻轻靠在石头表面，寒气顺着掌心纹路丝丝缕缕地渗透进身体里，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哆嗦着收回手，眼睫颤动，似乎在恐惧什么。
脑海里浮现出戚陆锋利且冰冷的双眸，那双眼睛仿佛可以洞察一切。
——那是对绝对的、压倒性的力量的恐惧。
小鹿脸色煞白，他有短短一瞬的犹豫，但耳边响起了范天行曾经对他说的话：
“他为什么要把你们都困在那个地方？因为他是尊贵的血族啊，只有把你们当下贱的畜牲一样囚禁起来，才可以凌驾于你们之上，满足他变态的统治欲……”
“他配吗？他不过是人妖大战中的战败者，他是个不敢走出结界的懦夫，你们都是懦夫驯养的狗，好不好笑？”
“和我合作，帮助我获得他的力量，那个时候，我们妖族再也不用屈服于人类，再也不用像卑微的蝼蚁，只能在永无天日的深山中苟且求生……”
-
小鹿双手颤抖，呼吸逐渐粗重。很快，他的眼神变得犀利，仿佛刚才片刻的犹疑只是错觉。
司予刚才在电话里告诉他，结界漏洞就在这块石头背后，只要把这块石头挪开，那里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攥紧双拳，手肘在石头上用力向外推，但巨石却纹丝不动。他又试了几次，甚至变回鹿形，试图用坚硬的犄角顶翻巨石，仍然无济于事。
他不是力量型的妖怪，要凭一己之力挪开这块巨大的石头显然难以办到。
小鹿烦躁地站起身，神色愈发焦灼，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这件事情存在着太多变数，他不愿意一拖再拖。
就在这时，小鹿发现巨石边靠着一颗苍天古树，根系粗壮、四通八达，树干下泥土松软。
他眼神一定，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小鹿蹲下身，正准备刨土，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
“你这么挖要挖到猴年马月？洞没打完，就要被他发现。”
小鹿浑身一僵，寒气从脚底心升起，迅速顺着背脊蔓延至头顶。
他僵硬地回头，一个人穿着一身白衣站在远处，宛若游荡的鬼魂。
小鹿心脏猛地一跳，惊喘着跌倒在地，随即又觉得荒谬。
他自己都是个妖怪，怕什么鬼？
等那个白衣人走近了，小鹿凝神一看，才发现来者是黎茂。
他左眼仍缠着绷带，瘦的颧骨高高凸起，一张脸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上面挂着薄薄的一层皮肉。
“你、你怎么在这里？”小鹿惊魂未定。
“那你又怎么在这里。”黎茂的声音非常平稳。
小鹿撑着巨石站起身，说：“我出来散步。”
“散步？”黎茂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好巧，上次在结界边遇到你，你也是出来散步。”
小鹿有些慌张，眼神飘忽：“我、我真的……”
“不用怕，”黎茂定定地看着他，“我和你是一边的。”
小鹿一愣。
黎茂神情冷肃，虽然穿着一身白衣，却仿佛
-
“嗯，”司予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嗓音沙哑，“就是那里，戚陆说过那里曾经遭到攻击，有一个漏洞，他还来不及修复。”
“找到了！”电话那头，小鹿音量很低，却难掩其中的激动和雀跃。
司予默然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说：“知道了，你要尽快，结界一旦异动，他很快就会察觉。”
小鹿听到听筒那边传来隐约的哽咽声，他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司予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强压下涌进眼眶的泪水，冷硬地说：“没事，尽快行动，不能再拖。等他力量恢复，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电话“啪”地挂断。
戚陆一直靠在沙发上假寐，闻声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看着坐在餐桌前的那个清瘦背影。
人类的肩膀微微耸动，看起来还真有几分伤心欲绝的意思，他问：“真哭了？”
司予转头，鼻孔里塞着两个纸团，嘴里叼着一个核桃，抱怨道：“呸呸呸，这壳也太硬了！”
他不吃到核桃仁就不罢休，上下两片白牙使劲啃着核桃外壳，他这样子活像是进食的小仓鼠，肩膀跟着一耸一耸。
“……”
“不啃了！”司予恼羞成怒，把核桃吐在嘴里，踩着居家拖鞋坐到戚陆身边，瞪眼说，“别的男朋友都会帮对象敲核桃壳的！”
戚陆这下知道司老师刚才打电话时浓重的鼻音是怎么来的了，他两根手指捻出司予鼻子里塞着的纸团，非常嫌弃地扔到一边。
司予揉了揉鼻尖，声音恢复了正常，不依不挠地追究：“戚先生，请问你对‘别的男朋友帮对象敲核桃’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戚陆眼底浮起笑意，耸耸肩说：“没什么看法。”
司予咬着牙，扑上去掐着戚陆的脖子前后摇晃：“帮不帮我敲核桃！”
“帮帮帮……”戚陆被他闹得头晕，托着他的屁股说，“帮。”
“这还差不多。”司予摊开手掌，把手里的那颗核桃递上去，“喏。”
戚陆看了眼凹凸不平的核桃壳，上头还沾着人类亮晶晶的口水，他面露难色，低咳了两声。
“你还敢嫌弃！”司予呲牙，“那你以后也别亲我了，别和我交换唾液了！”
“不行。”戚陆正色道。
“那你敲不敲？”司予晃了晃手里的核桃。
戚陆：“……需要考虑。”
“给你三秒，倒计时开始！”司予哼了一声，“三——”
戚陆突然指尖一僵，用拳虚掩着唇，偏过了头。
“二——”司予挑起眉梢。
戚陆眉心微微蹙起，喉头涌起一阵强烈的血腥气。
司予愣了愣，发现戚陆脸色不对，急忙问：“你怎么——”
戚陆喉结滚动，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是结界，”司予皱眉，“是小鹿动了结界。”
“没有大碍，”戚陆抓起司予的小拇指摇了摇，含笑安抚他，“很快就好了。”
司予静静看着戚陆，尽管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戚陆受伤的样子，他还是难受。
像是心里被堵上了一块密不透风的透明屏障，他只能隔着这块屏障看戚陆，看着他承受痛苦，却不敢过去碰他、抱他、亲他。
戚陆的呼吸渐渐加重，又逐渐平息。
司予一直安静地牵着他的手。
半响，戚陆抬起司予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没事了。”
“我突然后悔了。”司予突然说。
“嗯？”
“如果这个计划一定要以你受伤为代价，”司予认真地说，“我不喜欢。”
他嗓音里有些低哑，不是在鼻子里塞纸团装出来的。
因为这一点沙哑，戚陆心头一热，揽过司予的肩膀，像是哄闹脾气的小孩，轻轻拍着他的背脊：“嗯，我知道。”
司予静静在他肩头靠着，谁都没有说话，彼此温热的鼻息洒在对方的侧颈。
戚陆知道他的司老师是个怎样的人类，他通透又正直，他像是一株不那么名贵的植物，不管被放在哪里都能生长，不需要多么严格的光照和营养。
只有戚陆知道，司予柔软舒展的枝叶下，藏着多么坚挺笔直的躯干。戚陆不需要花费多余的力气去安慰他、开解他，因为他是司予，是东方大陆唯一一位纯血血族认定的、唯一的伴侣。
大约十分钟后，司予脸埋在戚陆肩窝蹭了蹭，再抬起头时，又笑得眼睛弯弯：“喝不喝牛奶？”
戚陆无声地笑了，点点头说：“喝。”
“那——”司予舔了舔嘴唇，“喝不喝血？”
戚陆一顿。
“不过只能喝400毫升呀，”司予勾着他的脖子，鼻尖抵着戚陆的嘴唇，一本正经地解释，“再多我就会晕倒的。”
戚陆一口咬住了司予的鼻尖。
司予笑：“你咬我了，我也要咬回去！”
他的尾音弯弯绕绕，藏着不那么明显的旖旎和热意，戚陆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又湿又黏的午后，吱呀作响的大床，气味浓重的地下室，人类温热濡湿的口腔包裹着他，舌头又滑又调皮。
他眼神暗了下去，拦腰抱起司予，扛着他再次造访了地下酒窖。
“牛奶还没泡呀！”司予说。
司予最后以另一种方式喝到了牛奶——戚陆生产的。
奶液又浓又稠，最后司予实在喝不下了，戚陆还要强硬地喂给他，输送牛奶的吸管粗长的过分。
司予不知道自己被灌了多少牛奶，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一阵阵低低的呜咽，喘着气说肚子好涨，真的不能再喝了。
但戚陆就是不放过他，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像是某种凶猛的野兽，叼着他后颈的**反复在齿间研磨。
-
小福睡到半夜，再次被噩梦惊醒，他梦到主人受伤了，胸膛有一个好大好大的血洞。
他抱着小枕头，满脸都是眼泪，在屋子里跑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主人。
小家伙心里堵得难受，趴在戚陆的棺材边嘤嘤哭泣。
哭了没多久，心头那种堵堵的感觉就消失了，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他“咦”了一声，用睡衣袖子擦掉鼻涕，光着脚跑回自己的小床上，抱着小枕头蹭了蹭，再次陷入了睡眠。
这次他做了一个甜蜜的美梦。

第73章 走出结界
入夜之后风渐渐大了起来，树影倾斜，树叶沙沙的摩擦声从头顶传来，有如厉鬼呜咽。
“我怎么能相信你？”小鹿警惕地背靠巨石，“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他派来试探我的？”
黎茂却嘲讽地笑了，说出了一个关键信息：“结界有漏洞，就在那块石头后面。”
小鹿很是诧异，嘴唇微张，质问道：“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黎茂轻声笑了起来，眼底却结满了冰霜，“我还知道他杀了很多人，也包括我喜欢的人。”
小鹿目光闪动，两只手背在身后，掌心沁满冷汗：“你都知道了？”
“人类告诉我的，他让我来帮你，我们是一边的。”黎茂淡淡道。
小鹿仍有保留，质疑的视线打量着黎茂毫无血色的脸孔，仿佛想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一些端倪，但黑猫完好的右眼如同一波死水，绿色瞳孔无波无澜，没有丝毫生气。
黎茂察觉到他的视线，指着自己裹着纱布的左眼，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突然说：“我已经付出了代价，还是没有用。”
小鹿沉默，他知道黎茂在说什么。
黎茂付出的代价何止是一只眼睛。
因为试图闯破结界，总是弄得自己遍体鳞伤，等不到伤口愈合，就又继续下一轮的冲撞，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折磨的是日复一日、毫无尽头的等待，他总觉得他的姑娘还会回来，哪怕回来看一眼他也好，当初她手把手教会他写自己的名字，还没等到黎茂学会呢，她就惊惶离开了；担心她有危险，拔掉了自己的指甲，又剜掉了一颗眼睛，只等来了一个消息——她被杀了，被他一直信赖、尊敬的首领亲手杀死了。
“你……”小鹿动了动嘴唇。
“今夜我感知到阮阮有危险，我要去找司予，用另一只眼睛救她，”黎茂的声音混杂着树叶摩擦声，沙哑又低沉，仿佛是濒死之人的呜咽，“他却把我绑住，让我不要再傻，他会解决这一切，永远地解决。”
说到这里，黎茂突然哽咽了一下，声音戛然而止。
小鹿舔了舔嘴唇，黑猫左眼的纱布上渗出了血丝，他有些酸楚，但又不敢全然相信黎茂，于是侧身一步，露出了身后那块巨石：“帮我打开结界，我就相信你。”
远处是巍峨的高山，群山中树影重重，厉风呜咽，宛若鬼魅。
-
司予很紧张，肩背肌肉紧紧绷着，十指攀着床头柱，指尖泛白。
戚陆抵着他身体里最敏感的那个位置反复研磨，唇舌在他后颈温存地游移。
在一片温热中，司予感觉到一丝尖锐的冰凉触感，轻轻地抵着他的侧颈——那是戚陆的尖牙。
他浑身一颤，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乖，”戚陆的腰臀小幅度地**，分散司予的注意力，“不会很疼……”
司予在突如其来的冲撞中低吟出声，他的意识像是被分割成了两半，一边沉溺在沉浮的快乐中，一边又难以抑制的惊颤。
“怕不怕？”戚陆粗喘着问，叼着他侧颈的一块**，舌尖在上面打转。
“不、不怕……”
司予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浸满了水，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似乎只要轻轻捏一把，就能嘀嗒嘀嗒地掉下水珠。
戚陆的手顺着司予的小腹、胸膛一直向上游移，指尖仿佛带着火星，在经过的肌肤上燃起燎原烈火。
火势最汹涌的时候，戚陆的手停在了司予锁骨上方，五指扣着他的脖颈，掌心粗粝的茧痕摩擦着细嫩的皮肤，激起司予的一阵阵战栗。
司予喉结滚动，他在恍惚中觉得好奇怪，明明戚陆正掌控着他最脆弱的地方，他却觉得比任何一刻都要更安全。
突然，戚陆十指猛地收紧，司予喉中泄出一声惊喘，被迫仰起头。
戚陆的胸膛紧紧贴着他的背，一丝空隙都没有。
司予微微扭头，在戚陆眼中看到了嗜血的情欲。
“真的不怕？”戚陆固执地向他反复确认。
司予本能地觉得危险，但身体却向他靠的更近。他抬起一只手，向后扣住了戚陆的后脑，对他微微一笑：“真的，不怕。”
戚陆眸色渐深。
尖利的犬牙刺破皮肤那一刻其实是痛的，司予想要痛呼，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徒劳地喘息。
血液从身体里被一点点抽走的感觉非常奇妙，疼痛感渐渐淡去后，他的五感像是被封闭了，脑海中出现了霎那的空白，然后手指、脚趾开始慢慢蜷曲，整个人都是轻的，像浮在了云端之上。
戚陆埋头在他后颈，双眼紧闭、眼睫轻颤。
他激动得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撕吼，血液的味道甜美的超乎想象，更让他震颤的是，他和他的人类，终于完完全全地嵌合在了一起。
意识渐渐回拢，司予咬着牙，仍然抑制不住细碎的喘息。
戚陆掐着他的腰，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
而夜还很长。
-
也正是这一夜，整个古塘的妖怪都知道了一个消息——结界破了一个大洞。
鬼怪们大都异常兴奋，聚集在村口窃窃私语，远远看着那个破洞。
林晓平率先上前一步，红着眼眶，颤抖着说：“也不知道我爹娘的坟怎么样了，这么久了有没有人去给他们上柱香烧烧钱……”
黎茂站在妖群最后，双手抱臂，事不关己地冷眼旁观。
小鹿站在他身边，眼里闪烁着狂喜的光。
马上，马上他就能离开这里了，他渴求的自由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他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往前走了一步，黎茂伸手按住了他的肩。
他转头看向黎茂，黑猫神情冰冷，对他摇了摇头。
小鹿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于是对黎茂点了点头。
“我也想出去看看，”妖群里响起一个细弱的声音，是住在水塘边的槐花妖，“回我老家，看看我家的老房子还在不在……”
“不行！”林木白张开手臂堵在众妖前方，“外面很危险！捉妖师会杀了我们的！”
“司老师说过现在已经没有捉妖师了，”槐花妖小声反驳，“再说了，都过去几百年了，人类不会再针对我们了……”
“可是……”林木白急得脖子都胀红了。
“而且，”小鹿走到妖群中说，“我觉得人类也想和我们好好相处，前段时间不是还给我们修了房子，送了我们那么多东西吗？”
“对啊！”
“没错，司老师说人类出了个什么人妖和平共处的什么条例，意思就是不再和我们敌对了！”
“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出去看看再回来嘛！”
……
声音渐渐嘈杂了起来，林木白的声音淹没在潮水般涌起的杂音中，他挡着洞口，寸步不让，小毛在他脚边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声，凶狠地瞪着眼前的妖怪们。
“要不我们就在附近看一看，”有个妖怪提议，“不走远，马上就回来！”
“我同意！”
“出去看看！”
……
“不行！”林木白吼了一声，“戚哥说过不能出去，就是不能出去！”
“戚哥”两个字就是最有用的武器，鬼怪们瞬间安静下来。
戚陆，纯血血族，妖族领袖，没有妖怪能够不臣服于他强盛的力量之下。
林木白见状，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妖怪中又响起另一道声音：
“可是戚哥自己都出过结界啊，我亲眼看见他出去的。”
一片哗然。

第74章 对峙
“可是戚哥自己都出过结界啊，我亲眼看见他出去的。”说话的是一个柳树妖，细腰翘臀，性格一贯腼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话音刚落，见其余妖怪齐齐朝他看来，赶紧捂着嘴，慌乱地解释，“哎呀，你们都不知道吗？我以为大家都知道的……”
“怎么可能？”芦苇一直把戚陆视作偶像，站出来反驳，“所有妖怪都出不去的！你不要污蔑戚哥！”
“我没有呀……”柳树妖瑟缩一下，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戚哥是我们的首领，我、我怎么敢污蔑他……我以为大家都知道的呀……”
“不可能吧？”
“我也觉得，应该不会的……”
“当初设下这个结界是为了保护我们妖族，但都一百多年过去了，人类也和我们示好了，为什么还不让我们出去？”
“对啊！还把我们困在这里面干什么！”
……
争论的声音愈发嘈杂，林木白张着嘴喊了什么，音量瞬间就被淹没。芦苇攥着拳头冲上去要打那几个说要冲出去的妖怪，被小毛叼着裤脚拖回来。
谁也没有注意到，柳树妖垂下眼帘，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默默退回了妖群中。
-
“他也是你们的人？”黎茂双手抱臂，冷冷地问。
“嗯，”小鹿低声回答，“当年他进结界时就不情愿，东躲西藏的，最后还是被那个捉妖师逮到送了进来。”
黎茂勾起一边唇角，眼底冷若冰霜：“如果他当时没有进来，现在已经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小鹿听出了他声音中的嘲讽，狐疑地质问道：“什么意思？你不是和我们一边的吗？”
黎茂转过头，定定地盯着小鹿：“我站在你们一边，和我讨厌你们，这两者有什么矛盾吗？”
猫咪的眼神过于犀利，小鹿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心惊。
他喃喃了一声“好吧”，垂下头不敢面对黎茂。
-
不远处的山腰上，戚陆和司予并肩站着。
司予握着戚陆的手，看着底下聚集着的一群鬼怪。距离太远，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他能辨认出他们的表情。
有些妖怪声嘶力竭地在喊着什么，有些在振臂高呼，有些低头沉默不语，还有些坚定地用躯体守着那个结界漏洞。
司予抿了抿唇，偏头看向戚陆。
他知道戚陆能听得见，妖族五感敏锐，只要他想，他就一定能听见。
戚陆冷峻的侧脸半掩在斗篷宽大的兜帽下，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冷淡，仿佛丝毫不受影响。
山下，有个壮硕的男妖怪突然啐了一口，面目狰狞地往结界冲去，林木白寸步不让，和他厮打在了一起。
山风刮来，斗篷下摆被吹的猎猎作响。
司予无声地叹了口气，踮起脚尖，双手捂住戚陆的耳朵。
戚陆的视线看向他。
“好不公平啊……”司予努着嘴抱怨，“我都听不见他们在吵什么，你却能听见，太不公平了吧！你也不许听了！”
人类的掌心柔软且温热，戚陆双手覆住司予的手背，说：“别担心。”
高大英俊的血族迎风站立，俯视着这片他熟悉的土地。
司予静静看着他，一颗心突然就安安稳稳地落回了原地。
他是强大到无坚不摧的、妖族真正的王。
“下面都乱成一锅粥啦，”司予眨眨眼，故作轻松地说，“首领大人，你还不去镇场子啊？”
“再等。”戚陆说。
司予不解：“还等？等什么？”
戚陆眼底一片冰凉：“等该等的。”
-
一片骚动中，容叔拿手里的拐棍重重往地面上一敲——
“砰”的一声，地面出现了细长的裂痕，所有妖怪皆是一惊，趔趄着站住脚，看向这位妖族年纪最大的长者。
“你们都在干什么？”容叔已经很老了，胡子垂地，如同干枯的树须，“你们是在反抗妖族的王！你们要造反吗！”
妖群瞬间沉默下来。
妖怪生性慕强，血族之所以能在众妖之中成为世代首领，无疑是因为力量最为强盛。
没有人敢去质疑纯血血族的决定，也没有人敢去反抗纯血血族的权威。
林木白从地上踉跄着爬起来，胡乱抹了抹脸上的血水，恶狠狠地盯住刚刚那个要硬闯结界的妖怪。
“百年之前，”容叔声音低缓，“那场大战，多少同胞死在人类手下。这百年中，我们忍辱负重退居结界之内，不是投降，不是耻辱，是韬光养晦，是在等待真正的和平！你们现在冲出去想干什么？你们能干什么？到人类的房子里大喊说我是妖怪，然后再挑起一次战争吗！”
长者的一番话掷地有声，许多妖怪面面相觑，神色有些动摇。
“这片结界怎么来的？”容叔突然发问。
没有妖怪站出来打破这片诡异的沉默。
“说！”容叔再次拿拐棍重重捶地。
“我说！”林木白上前一步，他半边脸全是血，黑黝黝的眼中凶光毕露，与平时那个好吃懒做的柏树妖截然不同，“当年，两位前首领死前，耗尽最后一丝力量搭起结界，庇护我们这些残存的妖怪！你们扪心自问，没有这道结界，你们中有多少，一百年前就该魂飞魄散！”
小鹿始终垂着头，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说！”林木白揪起一个妖怪的衣领，“你当初吃没吃过人？杀没杀过人？你想出去是吧？现在就去！告诉他们你以前杀过多少人！”
那妖怪目光躲闪，支支吾吾道：“和我有什么关系？当年打起来，都是因为人类太过分，处处对妖怪喊打喊杀……”
“我就问你吃没吃过人！”林木白手上用力一扯，将那妖怪带到自己脸前，和他鼻尖相抵，“吃没吃过！”
他瞳孔漆黑，脸上布满血污，看起来竟像是最穷凶极恶的恶鬼一般可怖。
那妖怪腿一软，猛地推开林木白：“不关我的事！那时候长老死了，妖族没有首领统治，多少妖怪都吃了人！关我什么事！”
“我没问别人，”林木白一脚踹在他胸口，“我就问你！”
接着，他抬起头，极其缓慢地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一众妖怪：“还有想要出去的吗？”
容叔叹了一口气，闭上了浑浊的双眼。
-
所有妖怪都陷入了沉默，脸上表情复杂，只有黎茂，微微地侧过头，看向了山腰的位置。
戚陆对他轻轻一颔首。
黎茂会意，上前一步，嘲讽道：“吃过人又怎么样？我们敬重的首领，还不是照样吃过人吗？”
鬼怪们震惊地瞪大双眼，林木白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踉跄着退了两步，跌坐在地。

第75章 秘密武器
“不可能！”芦苇红着眼，拳头攥得死紧，像一只暴怒的小兽，朝着黎茂直直冲过来，一头撞上他的肚子，狠狠推了他一把，“你瞎说！你是坏人！是你自己总想要去外面！别骗人了！”
怯懦地站在最外圈的小兔走上前几步，垂着头不敢看黎茂，支吾了半响才捏着嗓子发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声音：“不可能的，是你在说谎。”
妖群从沉默渐渐开始变得嘈杂，世代以来，其余鬼怪对血族的敬畏几乎是刻在了骨头里。血族之所以能成为领袖，不仅是因为他们力量强盛，更是因为这个种族严守着近乎自虐般严苛的规矩，不许伤害人类则写在了第一条。
鬼怪一贯随心所欲，他们的世界里没有明文规定的法律，更遑论墨守成规的道德。是血族为妖族拉起了一条准绳、定下了一条底线，让他们得以有机会，朝着“文明”的方向迈进。
但今天，有人站出来指控他们尊崇的首领，指控他立下了规则却又违背了规则。大多妖怪仍旧对黎茂刚才那番话表示质疑，一片哗然中，黎茂平静的脸色没有丝毫波动，冷冷道：“我为什么要骗你们？”
“因为你早就想出去！”芦苇气得眼眶通红，一拳接一拳地砸在黎茂肚子上，“你就是一个大骗子！”
黎茂抬手揪住芦苇的衣领向后一推，芦苇趔趄了几步，重重跌倒在地。
“如果我想出去，”他环视一圈在场的妖怪们，目光冷傲，低沉地说，“你以为这里有谁能拦得住我？我为什么要骗你们？”
“黑猫。”
一道苍老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如同叹息。妖怪们自动往两边退了几步，让出中间的一条道。
容叔拄着拐棍，背脊佝偻，蹒跚着走到黎茂面前，浑浊的眼珠紧紧盯着黎茂。许久，容叔才开口道：“你父母是我的学生，当年他们被捉妖师杀害，是我收养了你，把你带在身边，教你化形、带你修炼。你一直喊我师公，我惭愧啊！除了那些法术，师公什么也没教会你。今天师公问问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黎茂垂下眼睫，沉默不语，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容叔握着他的手，长叹一声：“阿茂，话，不能乱说啊！”
“是真的。”另一道男声亮起，说话的鬼怪飘到了黎茂身边，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声音颤抖的如同风中支离破碎的枯叶，“他说的是真的，戚哥杀过人，我亲眼见过。”
-
山腰上，司予看清了这个说话的男人，瞳孔骤然一紧，震惊地张了张嘴，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
虽然他听不见底下在说什么，但这个男人站到了小鹿和黎茂一侧，立场已经不能更明确了。
令司予大吃一惊的是，这个说自己亲眼见到戚陆杀了人的、戴着一顶学生帽、一身深灰色中山装的鬼怪，竟然是林晓平！
林晓平爱慕戚陆，村子里没有哪个妖怪会不知道，司予万万想不到，他竟然也背叛了古塘！
司予下意识转头看向戚陆，下颌线条刀刻般锋利，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
他双手背在身后，迎风站立，斗篷下摆飞扬，他像是一尊无坚不摧的雕塑，任凭外面风雪如何肆虐，也无法令他有分毫的动容或悲喜。
司予心头仿佛生了一根小刺，扎得他胸口隐隐作痛。
众妖皆把戚陆当成无所不能的神，但司予知道他的戚先生不是。他不是无悲无喜、无欲无求，他坚如磐石的壳子下面，藏着温热柔软的一颗心脏。
鬼怪们只知道自己被这一隅土地所困，却不想这样短暂脆弱的和平是戚陆父母用生命换来的。一百年前，戚陆也曾经遍体鳞伤、鲜血淋漓，然而年幼的首领却没有哭泣哀伤的权利，跌倒了就只能自己站起来，咬着牙把整个妖族担在肩膀上。
司予忍不住想，亲眼看到他所庇护的鬼怪们站到了他的对立面，戚陆是不是被刺中了软肋呢？
“你早知道，”司予轻叹了一口气，“林晓平已经叛变了，是不是？”
“只是猜测。”戚陆冷冷道。
他说的猜测并不真的只是猜测，戚陆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只是还抱有期待。
司予一瞬间就明白了，林晓平为什么总想方设法地想要住进他的屋子，为什么三番四次地缠着他打探戚陆的消息。
也许这位文人气质十足的书生鬼对戚陆的爱慕是真的，只是不敌诱惑。
“你说再等等，就是要等他自己露出马脚。”司予说。
戚陆颔首，淡淡“嗯”了一声。
山下的情势已经有些失控，大家都知道林晓平是戚陆的坚定追随者，连他都站出来指控戚陆杀了人，无疑为这件事增加了几分说服力。
一直默不吭声的小鹿也上前一步，发声说他也看见过，但他太害怕了，一直不敢把这件事说出来。
众妖怪在争吵中渐渐分出了两派，一派以林木白为首，堵着结界漏洞，寸土不让；另一派则是站到了黎茂身后，叫嚣着要冲出去。
一片嘈杂中，黎茂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对着戚陆一点下巴。
“去吧，”司予牵着戚陆的手指摇一摇，对他微笑着说，“首领大人，我们人类有一句话，叫做不破不立。要想重建，就必须先毁灭。”
戚陆深深看了他一眼，托起人类的手，在他的手背上烙下一个近乎虔诚的亲吻。
“干什么干什么，”司予笑着抽出手，“肉麻兮兮的！”
戚陆解开自己身上的斗篷，将深黑色外袍披在司予肩上，又低头替他认真地系上衣带，神情无比专注。
司予心头一软，抬手揪了揪戚陆的耳垂，努力用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轻松点：“给我穿着干嘛？你不披着下去耍帅？”
“风大，”戚陆说，“别着凉。”
“好，不着凉，”司予说，“去吧，我不怕。”
戚陆颔首，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
-
戚陆转身后，司予眉头皱起，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感觉事情不会如此顺利。
他一边安慰自己不要多想，一边拿出手机，按照原计划拨出来范天行的号码。
“这么快？刮目相看啊……”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听男人的语气，司予就可以断定，此刻和他对话的不是范天行，而是那个混血种。
他吸了吸鼻子，装出啜泣的样子：“范老师，结界漏洞被发现了，现在妖怪们已经和他闹翻，你打算什么时候进来？我想办法接应你。”
“谢谢，不过，”混血种低低地笑了一声，“我已经到了。”
“你说什么？！”司予脑中惊雷骤响。
“怎么了？行动提前难道不是好事吗？”混血种尾音上扬，“对了，我已经掌握了秘密武器。”
司予心跳骤然加快，强作冷静：“什么武器？”
“嘘——”混血种说，“你听。”
司予将听筒贴紧耳朵，凝神听着那头的动静。
“呜呜呜——主人！我要主人！哥哥……”
司予背脊一僵，手腕一抖，手机险些砸落在地。
是小福！

第76章 节外生枝
“你什么时候进村子的？怎么不先通知我一声？”
司予心跳如擂鼓，小福的哭喊声透过听筒清清楚楚地传到耳朵里，小家伙不知道该是受到了多大的惊吓。
小福是戚陆的逆鳞，要是有十足的把握，范天行和混血种也不至于多耗费一番精力，背着他去挟持了小福。他们现在应该还不敢对小福下手。
最重要的是，这个举动透露出了一个信息——他们还不能完全信任司予，至少那个混血种仍对司予有所戒备。
“昨天深夜。”混血种回答道，忽略了司予的第二个问题。
“不要节外生枝，”司予低声说，“你答应过我，不伤害其他妖怪。”
“小司，你说什么呢？”混血种发出一声轻笑，“这么可爱的孩子，我疼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伤害他呢？”
小福听到了“小司”这个称呼，猜到电话那头的人就是司予，小家伙哽了哽，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嚎：“哥哥！哥哥救小福！坏人打到家里了！呜呜呜哥哥……”
“行了，闭嘴！”混血种被哭闹声吵得失去耐心，对小福凶狠地吼了一声。
小家伙惊恐地瞪圆了双眼，紧紧抱着他的小螃蟹，蜷缩在墙角，满脸都是泪痕，呜咽个不停。
司予的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攥住了，疼得他喘不上气，他闭了闭眼，强行让自己保持在理智思考的状态，对着听筒喊道：“小福！小福能听到哥哥说话吗？你乖，你是最棒的小孩！哥哥马上就去接你，你要勇敢。”
“哥哥！”小福听到了司予的声音，手脚并用地爬到沙发边，“哥哥你快来！小福讨厌坏人！哥哥……”
范天行端坐在沙发上，姿态闲适且优雅，他把手机开了免提，饶有兴趣地看着趴在沙发边啜泣的小家伙。
“乖，小福不哭了，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哥哥刚来的时候，”司予放轻声音，哄道，“你每天都变成小蝙蝠来吓唬哥哥，哥哥都没有哭。”
小福瘪着嘴：“可是我害怕！呜呜呜呜……”
“不怕，”司予温和的声线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小福一直都那么厉害，哥哥那时候每天都把窗户和门关的紧紧的，你还是能闯进来吓唬哥哥……”
小福的抽泣声小了些，他抬手擦了擦鼻涕，哽咽道：“那是因为小福从烟……”
“小福，”司予打断道，“你是最聪明、最勇敢的孩子，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害怕，哥哥一定会去接你的。”
“哥哥……”
“煽情完了吗？”混血种低沉浑厚的声音横插进来，“小司？”
司予抄小道快步往山下走，这是他第一次和混血种正面交锋，以往他面对的都是范天行。他能察觉到，比起范天行，混血种更为多疑、谨慎，也更加冷酷。
他知道迂回试探对混血种并不适用，于是直截了当地问：“范老师，你进了村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我？你怀疑我？”
“哪里有，”混血种笑着解释，“昨晚我收到了通知，知道结界破了个洞，一时间过于兴奋，直接就来了。哦对了，刚才我还去你住的房子转了一圈，顺便替你倒了垃圾。”
司予顾不上和他扯东扯西，冷下声道：“范老师，不要忘了我们交易的前提，如果你伤害了别的妖怪，我就不会再和你合作。”
“当然不会忘记，毕竟能用那把剑的，只有小司你。”混血种双**叠，一手食指在膝头轻轻敲打着，语气宛如一个慈爱的长辈，“不过——如果你做得不够好，我只能从侧面帮帮忙，万一‘误伤’到其他小妖怪，那多不好，你说对不对？”
司予心头狠狠一跳，慌乱之下踩到了一颗石子，脚下一滑，狠狠地摔在了山路上。
膝盖磕出了一个血洞，侧脸也被荆棘割出了几道血痕，司予咬着牙捡起手机，粗喘着气道：“我会做好的，绝对让你满意，范老师。”
-
电话挂断后，混血种后仰靠在沙发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福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小螃蟹慢腾腾地爬过来，靠在他脚边。
“小家伙。”
片刻后，混血种低头，抓起小福胖乎乎的肉胳膊。
“啊！你是坏人！”
小福浑身一抖，挣扎着要跑，但混血种紧紧箍着他，一把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小福连挣扎都不会了，张着嘴呆呆地流眼泪，水珠子从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扑簌簌地滚下来。
混血种掐着小福的脖子，凑到他侧颈闻了闻，然后背脊一僵，猩红的眼底迸出激动到极点的诡异光芒。
“纯血的味道？”他森然一笑，嘴里长出白森森的犬齿，“你身上有他的血？”
小家伙闭着眼睛瑟瑟发抖，连喊叫都忘了。
“好久没有闻到这么令人兴奋的味道了……”混血种伸出舌头，舌尖轻轻舔了舔小家伙侧颈跳动的血管。
小福心里越害怕，心就跳得越快，颈动脉也就搏动的愈发厉害。
混血种发出了古怪的笑声。
“够了，”黑沉沉的房中，属于范天行的声音响起，“他只是个孩子。”
“你终于肯和我说话了？”混血种唇角冷冷一挑。
“……不要动他。”范天行说。
混血种冷哼一声，大手一挥，将小福甩到了一边。
小福撞上墙面，又摔落在地，他闷哼一声，像是痛到了极点，安安静静地俯趴在墙角。
混血种似乎对戚陆的屋子很感兴趣，在客厅转了一圈，一脚踹开房门，看到里面放着一口棺材，嘲讽道：“这就是妖族首领住的地方？”
说罢，他双手背在身后，走近了房间。
-
小福趴在地上，双唇止不住地打颤，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和司予的那段对话。
“小福一直都那么厉害，哥哥那时候每天都把窗户和门关的紧紧的，你还是能闯进来吓唬哥哥……”
“那是因为小福从烟……”
那是因为小蝙蝠走的不是门和窗，而是烟囱。
——烟囱！
小福眼底一亮，他把小螃蟹塞进沙发底下，拍拍它的壳子，轻声说：“小螃蟹，你躲在这里等我，我去找哥哥和主人，然后就回来救你！”
小螃蟹好像听懂了，挥了挥大钳。
小福点点头，十指捏了个手势，转眼从小孩子变成了一只黑乎乎的小蝙蝠。
房间里，混血种耳朵微微一动，猛地冲了出来。

第77章 公不公平
风声呜咽，树叶摩擦的窸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鸟群结队划过天际，长长的鸣叫声在空中划出轨迹。
山脚下，戚陆负手而立，背脊挺拔，面对着屏声静气的一众鬼怪。
他就那么静静站着，沉静的眼神从鬼怪们身上依次扫过，冰冷如坚冰，不带丝毫情绪。
一片黑色阴影自他脚下开始蔓延，如同涨潮时的海浪，渐渐覆盖了整片土地。
没有妖怪敢直视他们的首领，也没有谁敢在这时候开口说话。
——那是来自大妖的、真正的威压。
戚陆无波无澜的眼神停留在林晓平身上，文弱的书生惊惧地缩起肩膀，忐忑不安地左顾右盼，紧接着后退一步，蜷缩着躲在黎茂身后。
戚陆嘴角挑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小鹿低垂着头，紧紧咬着下唇，耳垂红得仿佛要滴出鲜艳的血珠。
芦苇、小兔、林木白和小毛站在他身后，容叔盘腿坐在巨石边的大树下，占卜用的石头摆出一个古怪的阵法，他双眼紧闭，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干枯的嘴唇念念有词。
“谁能告诉我，”静默片刻后，戚陆淡淡地问，“发生了什么？”
没有妖怪敢回答。
林木白“哼”了一声，大跨一步上前，咬牙切齿地说：“结界破了，他们……”
戚陆抬手打断，冷冷道：“你不用回答，让他们亲自来说。”
林木白点头，向后一步退了回去。
“谁来说？”
明明是站在平地上，戚陆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姿态，仿佛在俯视面前的这群妖怪。
“没有吗？”他勾唇一笑，“如果没有，那就回去吧，该早练了。”
“戚、戚哥，”柳树妖举起了他纤细如柳枝的手，怯怯地问，“我有一个问题……”
戚陆：“问。”
柳树妖的脸上浮现出了恰到好处的惊慌，十指绞在一起：“听、听说你能从结界出去，是真、真的吗？”
“哦？你怎么问起我了？”戚陆眉梢一挑，“刚才你不是说你见过我出去吗？”
“我、我我我……”柳树妖一愣，没想到戚陆竟然听到了刚才他们说的话，瞬间语无伦次起来，“我也不能确定……”
“不能确定？”戚陆淡淡一笑，“你刚才的语气可不是不能确定啊。”
“我不知道……”柳树妖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眼神投向小鹿，“是、是他……”
“戚哥，”小鹿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鹿眼直视戚陆，“你就告诉我们，你到底能不能出去，也好让我们安心呐。”
妖怪们见一向温吞懦弱的小鹿都说话了，于是纷纷附和道：
“是啊戚哥，你就说说吧！”
“戚哥，您是我们的首领，我们都相信您的！”
“对啊！”
……
“我确实可以出去。”戚陆不急不徐地回答。
霎那间一片哗然，连林木白都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紧紧盯着戚陆的背影。
“但是——”戚陆脚下那片阴影忽地波动了一下，妖怪们随之浑身一抖，沸腾的妖群再次安静下来，戚陆平静道，“我可以自由出入，有什么问题吗？”
小鹿对柳树妖抛过去一个眼神，柳树妖会意地点了点头，往前站了一步，小声说：“可是这不公平……大家都是妖怪，虽然您是首领，但……唉……”
他这口控诉欲言又止的气叹得非常妙，成功挑起了其余妖怪的不平之情。
窃窃的私语声传来：“是啊，这不公平啊……”“大家都是妖，凭什么他就能随便出去？”“老子闷在这鬼地方一百年了，早受不了了……”
“不公平？”戚陆反问道，“这个结界，是我的父母临死前用鲜血浇筑起来的，我身体里留着他们的血，所以我能够控制结界，有什么不公平的？”
“但……”
柳树妖还想反驳，戚陆五指一收，黑色阴影从地上“哗”地卷起，在空气中化为一条暗色锦缎，倏地缠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抛到半空中！
“唔……唔唔唔……”
柳树妖双脚离地，两手捂着脖子，双脚在空中挣扎，神情十分痛苦。
“不公平？”戚陆的五指越收越紧，面沉如水，“我的父母从北地赶来，被卷入大战，又因保护妖族被伤，死前鲜血流尽。你们脚下踩着的一草一木，皆是他们用血液浇灌的，怎么没有人替他们感到不公平？”
柳树妖徒劳地张着嘴，眼珠突出，几乎要脱离眼眶。
“你又是在为谁抱不平？嗯？”
戚陆的脸上渐渐浮现起狠戾，手腕微微一抖，浓重的杀意连小毛都察觉到了，“汪汪”两声，躲到了林木白身后。
“阿陆！”容叔一声高喝。
戚陆这才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松开紧攥着的拳头。
——砰！
黑色阴影消散，柳树妖重重摔倒在地，下半身已经被逼出了树干原型，双手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还有谁觉得不公平，”戚陆扫视其余妖怪，“没关系，畅所欲言。”
他们深深低下了头。
“首领大人，”小鹿眼神中浮现出几分焦灼，“我亲耳听到司老师说，你杀了他父亲，还杀了阮阮老师，这又是怎么回事？！”
黎茂目光微闪。
戚陆勾唇笑出了声。
-
43号房中一片漆黑，小蝙蝠张着双翼，往厨房烟囱的方向飞。
烟囱的口子开得很小，小福的身形恰恰能够通过，一丝天光透过烟囱投射进屋，小福欣喜地朝着光的方向冲去——
啪！
突然一阵敲击声传来，小蝙蝠敏锐地往右一躲，一块玻璃碎片砸中了烟囱口子。
“小家伙，真机灵啊……”
下面传来了混血种森冷的声音，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符咒，念了几句古怪的话后手指一点，那张符咒突然烧了起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在空中追着小蝙蝠不放。
小福心头一颤，烟囱口被玻璃碎片堵住了，他只好在空中慌乱地盘旋着，躲开屁股后面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但那张符咒上附着的法力十分强大，火光似乎怎么也烧不尽，小蝙蝠滑行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突然，那张符咒倏地一抖——
“该死！”混血种低低骂了一句。
小福低头一看，小螃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底下钻了出来，大钳紧紧叼着混血种脚踝上的那块软肉。
“小螃蟹！”小福惊叫出声。
混血种一时顾不上天上的蝙蝠，俯身去掰蟹钳。
但小螃蟹就是死不松口。
它喝过戚陆的血，虽然灵智尚未完全打开，但已有一些法力，能拖个一时片刻。
“小螃蟹！”小福心中如同灼烧一般，“小螃蟹！等我回来救你！”
小家伙咬咬牙，如同一道离弦的箭羽，猛地冲破了玻璃片，飞出了烟囱口。

第78章 山洞
小福冲出烟囱，撞在了一棵大树上，“啪”地一声掉落在草坪，翅膀挣扎了两下，再没有力气维持蝙蝠形态，重新变回了小孩模样。
小家伙此刻惊慌到了极点，他不知道村子里为什么突然闯进来一个会点火的坏人，小螃蟹为了救他落入了坏人手里，他必须把小螃蟹救出来。
小福抬手抹了抹眼泪，强迫自己不许哭，回头看了一眼43号小屋，跺了跺脚，快步往桥上跑。
斗篷被迎风吹起，小蝙蝠妖握着拳头，紧咬的牙关下藏着勇气和决心，踉踉跄跄地往前跑。
-
整个村子空无一人，小福在主街上一户户地敲门，却没有看见一个妖怪。
“主人！”小福跑到村口，对着结界大声喊，“主人——！”
只听到自己空荡荡的回声。
小家伙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难道所有妖怪都被坏人抓走了么？
他越想越害怕，躲到一棵大树背后，蜷缩着身体，双手抱胸，脑袋埋在手臂里，重新呜咽了起来。
小家伙哭了一会，又撑着树干站起来，顾不上满脸的鼻涕和眼泪，抬脚就往村子里跑。
他想起来了，还有一个地方没有找！
-
“阮阮？戚哥杀了阮阮？！”
山脚下，妖怪们面面相觑，难以相信耳朵听到了什么。
“不可能！”芦苇操着一根树棍，恶狠狠地冲他们挥舞着，“不可能！戚哥不可能伤害阮阮老师！”
“小鹿，”狐妖难得的神情严肃，“你有证据吗？”
“当然，”时间紧迫，小鹿猜想范天行应该已经进村了，这边万万不能再脱，他伸手一指戚陆，说道，“阮阮在村里待了那么久，你们有谁记得她味道的去闻一闻，首领衣服上的血迹，是不是阮阮留下的！”
戚陆丝毫没有被激怒的迹象，反而勾唇淡淡一笑，嘲讽道：“小鹿，是我低估你了。”
小鹿一向无辜清透的双眼里显露出与他这张脸毫不相符的怨毒，他嘴角抽搐了一下，说道：“戚哥，我只是想出去，我想自由，这也有错吗？”
“自由，”戚陆的语气很轻，仿佛一声叹息，“从来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小鹿指控的毕竟是戚陆，是妖族的领袖，没有谁胆敢上前求证。
“我来！”容叔掷地有声地喊了一句，“我来！”
年迈的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转身，黎茂下意识地要去搀扶他，被容叔不动声色地避开。
“容叔，不必了，”戚陆抬手止住他，坦坦荡荡地张开双手，笑着说，“我身上的血，确实是阮阮的。”
“什么？！”狐妖急急退了半步，“怎么可能！”
“难道他真的杀人饮血？”
“首领怎么能……”
……
“那又怎么样，”戚陆面无波澜，接着说道，“这就能证明——我杀了她？喝了她的血？”
-
小福跳过水塘，穿过一大片农田，来到了村子离主路最远的一个角落——黎茂的屋子就建在那里。
黎茂性格孤僻，当初选房子时，只有他挑走了最远、最破败的一间小屋，孤零零地立在杂草丛生的土堆边；加上村里时常大雾弥漫，从大路根本看不清农田这边，他又不和人来往，这个小屋渐渐被妖怪们遗忘了。
前段时间，他经常跟着小白哥哥来给黎茂哥哥送饭，这才摸熟了来这里的路。
他记得有次黎茂哥哥精神不错，喝下了一整晚南瓜粥，他问黎茂这么小的房子，怎么住得下呀？
黎茂说我这不就住的好好的吗？
小福瘪嘴说连厨房都没有，都不能做好吃的番茄鱼丸。
黎茂当时一指窗外，小屋背靠着一座小山，只要把那边的杂草拨开，就会看见一个小山洞，里面藏着很多好吃的。
小福当时兴奋极了，蹦跶着说要去山洞里找吃的，黎茂却拦下他，对他说只有危险的时候才能去。
危险的时候？
小福推开黎茂的门，惊诧地看见屋子里乱作一团，明显是发生过打斗，床头的陶瓷杯砸在地上摔碎了，那是他送给黎茂的。
小家伙心跳的很快，小脑袋飞速运转着，什么是危险的时候？现在应该就是危险的时候了！
他不敢在屋子里逗留太久，怕被坏人发现，于是踮着脚绕到后门。
杂草比他的人还要高，小家伙的手指头一碰上去就被割破了，豆大的水珠源源不断地从伤口里涌出来，痛得要命。
小福噙着两包眼泪，脱下小斗篷，忍痛缠住一边手掌，继续拨弄野草寻找山洞；另一只手缩进袖口里，举起手臂护着脸。
终于，在一个巨大土堆的后面，小家伙找到了那个小且隐蔽的入口。
他猫着腰钻了进去，洞里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
小蝙蝠夜视能力极好，他什么都怕，唯独不怕黑。小福摸索着山壁往里探索，在深处发现了一道石梯，顺着石梯往下走，尽头传来了飘忽的烛光。
“谁？！”突然，洞穴里传来一道声音。
小福一愣，肩膀上下耸动了一下，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阮阮姐姐！”小家伙冲下石梯，一头栽进阮阮怀里，“大家都被坏人抓走了！都不见了！”
阮阮警惕地举着一把刀，看见来人是小福，她松了一口气，弯腰抱起泣不成声的小家伙：“没事的，没事的……”

第79章 借光
司予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他抄了后山的一条小路，到了山脚下已经狼狈不堪。裤脚被荆棘刮烂了，上衣袖子上沾满了某种不知名的带刺叶片。
他顾不上这些，喘着粗气撞开戚陆房间的窗户，跳进了屋子里。
昏暗的房间中，戚陆的棺材敞开着，棺材盖子被人掀翻丢到一边。
“小福？”司予点亮油灯，皱眉喊了一声，“小福！”
“小司，”客厅里传来混血种低沉的说话声，“你回来了。”
司予额角一跳，掌着油灯，快步走出了房间。
范天行——应该说是混血种，侧卧在戚陆的躺椅里，腿上搭着戚陆的毛毯，膝头放着一本敞开的书。
司予在微弱的火光中看到他嘴角一抹森森的笑意，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戚陆，把自己当成了统领东方大陆妖族的首领。
司予直入主题：“小福呢？”
混血种装模作样地合上书本，定定地端详了司予片刻，看着这个俊秀的年轻人脸上满是泥痕和血迹，料想他没有遇见那只落跑的小蝙蝠，于是轻笑一声：“小福？我只看到了一只小螃蟹。”
他站起身，毛毯从膝头滑落，司予这才看见躺椅边趴着的小螃蟹，它的一只大钳被掰断了，奄奄一息地吐着白沫。
混血种从地上捡起那只脱离身体的钳子，双手轻轻一掰——
“啪”的一声，大钳断裂成了两半。
司予瞳孔颤栗，他盯着地上毫无生气的小螃蟹，耳朵里嗡嗡作响。
“小福呢？”他喘息着问。
“哦！”混血种一拍手掌，颔首道，“你说的是那个小孩吧？喏，在那里。”
他伸手一指地面，司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地上聚着一团黑灰……
小福？
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司予大脑里一片空白，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煤油灯火苗也随着一起抖动。
混血种像是很享受看到别人露出痛苦惊惶的神情，竟然放声大笑起来。
司予在他鬼魅般阴冷的笑声中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靠着痛觉让自己保持一丝冷静。
他喉结滑动了一下，紧紧盯着混血种，口腔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范老师，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别的妖怪。”
“我答应过吗？哦！好像是，我都忘了！实在不好意思啊小司……”
他完全不想再隐藏了。
司予看着他渐渐露出的猩红瞳孔和尖利獠牙，已经明白混血种完全不打算再隐藏他自己了。
或许是他觉得已经胜券在握，又或许他觉得由自己来操控这具身体，会让计划进行的更加简单一些。
司予的后槽牙紧紧咬在一起，他听见自己的心脏传来剧烈的搏动声，快的仿佛要冲破胸膛。
他不敢再去看地上躺着的那一团黑色灰烬，大脑传来一阵阵眩晕：“我已经按照计划，把戚陆引到那里，也已经成功挑起了其他妖怪对他的怀疑，你为什么……不按我们说好的来？”
“小司啊，”混血种的獠牙倒映着火光，瞳孔红的仿佛要滴出鲜血，“你还是太年轻了啊。”
“你怀疑我？”司予说，“如果你怀疑我，为什么要和我合作？”
“为什么？”混血种从外袍内袋中掏出一把剑，舌尖在剑身上轻轻舔过，温存的仿佛对待深爱的恋人，“谁叫你是这把剑的主人呢？”
司予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剧痛从手掌传来，神经中枢收到了反射，大脑开始运作。
如果说范天行还有一丝身为“人”的和善和柔软，那么此刻主导这具身体的混血种，则是极端冷血、极端凶残的大妖。
范天行的手段十分迂回，让司予误以为戚陆是杀死司正、阮阮等诸多人类的凶手，出于正义感和责任感，司予一定会亲手杀了戚陆，为父亲报仇；而混血种显然不相信一切作为“人类”的感情，他用了一种最直截了当的方式，他在威胁司予。
司予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切计划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他们都以为这具身体的主导者是范天行，但现在显然已经颠倒，他必须为戚陆那边争取更多的时间。
“你动了小福，”司予咬着牙说，“我们的交易，到此结束。”
“小司，你说什么呢？”混血种表情一变，瞪大双眼，无辜地说，“我怎么会去伤害一个孩子呢？”
司予冷冷注视着他。
混血种一笑，再度指向地上那团烟灰：“你说那个啊？小司，你说你误会了吧？刚才房间里太暗，我烧了张纸，借光。”
司予直挺挺站着，脸色苍白。
混血种上前，用两根手指在黑灰中一扒，从里面找出了一张碎片。
他揽住司予的肩：“你看，我没骗你吧？”
一张黄色碎片，司予认出来了，那是一张烧完的符咒。
他双腿一软，闭上双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是小福，谢天谢地，那不是小福……
“但是呢，”混血种又说，“如果你不听话，那个小家伙，很有可能变得和它一样……”
“你不用威胁我，”司予冷冷道，“我会做我该做的事情。”
混血种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把桃木剑扔到他怀里。
司予接过剑，不发一言，沉默地向外走。
“对了，”混血种在他身后勾唇一笑，突然道，“你爸爸的尸体在哪里，你想不想知道？”

第80章 捉妖后人
司予背脊一僵，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人，极其缓慢地转过头，一字一顿地说：“我爸爸，在哪里？”
混血种极其优雅地坐在沙发上，双腿微微分开，端起戚陆的玻璃杯，晃了晃里面鲜红的人造血液，仰头一饮而尽，而后又皱着眉，犹如最专业的鉴赏家一般品评道，“下等，还是真正的人类的血，更甜一些。”
“你知道我爸爸在哪里？”司予紧紧盯着他，咬着牙问。
“去吧，小司。”混血种对他微微一笑，五指收紧。
“啪”一声，玻璃杯应声而裂，碎片掉了一地。
“把他们都带到这里，”他交叠起双腿，眼中闪烁着嗜杀的血腥光芒，“我要让所有妖怪都看着，他们的王，怎样在我脚下匍匐着求饶。”
司予紧紧攥着手中那把桃木剑，目光冷凝，片刻后转身走出屋子。
身后传来了混血种嚣张又狂妄的笑声。
-
山脚下，妖怪们看着不远处的结界破洞，有些蠢蠢欲动。
戚陆对于他们是绝对的力量压制，没有谁敢站出来明目张胆地反抗他们的首领，但一些妖怪开始窃窃私语。
——戚陆真的没有杀人吗？
——小鹿都站出来指认了，难道小鹿敢在戚陆面前污蔑他吗？
——戚陆自己都说了，他衣服上的血确实是阮阮的，谁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杀人？
戚陆冷冷看着面前这一众妖群，眼底无波无澜，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他们在乎的根本不是戚陆究竟是不是杀了阮阮，又究竟是不是吸食过人类的血液。
他们只在乎自己到底能不能出去。
只有抱成一团，咬定戚陆确实触犯了妖族的规则，他们才能明目张胆、理所当然地从这里走出去。
现在和一百年前早已不一样了，当年他们进结界是为了保命，是不得已而为之。但如今捉妖师销声匿迹，捉妖一族早已没落，人类也有意向他们示好，他们凭什么不能出去？
小小的结界漏洞如同一根无比尖锐的尖刺，一夜之间突然戳破了妖族脆弱的团结。
人性贪婪自私，鬼怪又何尝不是。
-
“还有想要出去的吗？”戚陆扫视众妖，淡淡道。
“我……”妖群中，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妖怪嗫嚅着想说些什么。
戚陆冷冷一眼扫过去，黑色阴影再次从脚底往外蔓延——
那男妖怪立刻噤声，嘴唇动了动，不情不愿地退了回去。
来自大妖的威压感愈发强烈，妖怪们不由得开始瑟瑟发抖，连呼吸都屏住。
小鹿见妖怪们有了退缩的迹象，心头一急，立刻朝林晓平使了个眼色。
林晓平缩着肩膀，嘴唇颤抖。
他又看向黎茂，但黑猫双手抱臂，冷冷站在妖群最后，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小鹿攥着拳头，自己此刻已经完全没有退路了。
他后槽牙紧紧地咬着，看了看前方那个漏洞，只要从那里出去——
事态已经容不得他再退缩！
小鹿上前一步，突然开口，掷地有声地说：“戚哥，你明知道司予就是捉妖师后人，你为什么还要把他留在身边？”
顿时一片哗然。
妖怪们对捉妖师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当年利剑扎进两位长老胸膛的那一幕至今还历历在目。
百年前那场战役中，捉妖师们的符咒一旦沾到身上，便燃起蓝火，肌肤骨骼烧焦时发出刺耳的噼啪声，鲜血淌过土地，焦黑的尸体遍布……没有妖怪会忘记他们经历了怎样的炼狱。
-
戚陆神色一凛，目光化作利剑，直直地朝小鹿射来。
小鹿在他冷如冰刃的目光中浑身一抖，恐惧感从脚底潮水般涌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戚陆动怒了！
从刚才开始，戚陆一直显得游刃有余，只有这一刻，他真的动怒了。
小鹿抑制不住与生俱来的生理恐惧，双腿一颤，狼狈地跌坐在地。
其余妖怪们也感受到了戚陆身上突然掀动的强大气场，纷纷噤声，不敢说话。
戚陆逆着风，一步一步地走到小鹿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他五指一收，脚下的黑色阴影瞬间将小鹿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你不该说这句话。”
他俯身，在小鹿耳边轻声说道。
“唔唔……”小鹿挣扎着捂着自己的脖子，脸色转为可怖的青紫色，他这一刻忽然什么也不怕了，豁出去一般，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他手里有桃木剑！他要杀了我们报仇！”
容叔双手如同枯叶般颤抖，他想起当初为戚陆算的那一卦。
——大陆的王终将被剑刺进心脏。
-
戚陆脸上浮现出狠戾的表情，小鹿的挣扎声渐渐变得微弱。
就在这时，山腰上传来一声：
“戚陆！”
所有妖怪闻声望去，司予站在高处，手中举着一把木剑。

第81章 反水
众目睽睽之下，司予连和戚陆交换一个眼神的余地都没有。
按照原定计划，让黎茂假意背叛戚陆，帮助小鹿撞破结界漏洞，借这个契机揪出古塘究竟有哪些叛徒；司予通知范天行进村，当众揭穿混血种的阴谋，来一个瓮中捉鳖。
但混血种竟然成为了范天行身体的主导者，提前潜进了古塘村，伤了小螃蟹，很有可能还挟持了小福。同时，他也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司正的尸身究竟在哪里的人。
司予离开43号房后，立即抄山路到了山上，恰好听见小鹿那句“你明知道司予就是捉妖师后人，你为什么还要把他留在身边”。
司予那一瞬间心急如焚，叛徒们对戚陆的种种污蔑都不足为惧，唯独这一点，才是最致命的。
——你作为妖族首领，明知有多少妖怪曾经惨死在捉妖师剑下，却还和捉妖一族的后人厮混在一起。
其心可诛！
司予万万想不到，他此刻表面上仍和小鹿是同盟，他是混血种阵营里最好的一张牌，小鹿却蠢到将他这张牌直接翻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脑中火光四溅，司予那一瞬间眼前闪过了千百种念头，他该怎么办？
他要否认吗？不，不可以，即使他否认了，妖怪们也会要求戚陆立即将他赶出古塘，和他划清界限，戚陆为了保护他，和鬼怪们的间隙只会越来越大……他的身份暴露是迟早的事，不如直接承认？将一切和盘托出，坦诚说他从未想过要伤害任何妖怪——不行，这种情况下，他们不会相信的。
更何况，以戚陆现在的状况，他完全不是长期吸食人类血液的混血种对手……
山脚下，小鹿渐渐不再挣扎，脸上浮现出一种满是死气的青灰色。
司予脑中的鼓点敲击得越来越快，小鹿一定不能死，或者说，不能被戚陆在一众妖怪面前杀死。
妖怪们只会觉得，他们的首领为了维护一个很有可能是敌人的人类，要亲手杀死他们的同族。
电光火石间，司予心念一动，高高举起手中那把假木剑，大喊一声：“戚陆！”
鬼怪们循声望来，司予心跳如擂鼓，在他们脸上看到了混杂着震惊、恐惧和厌恶的表情。
戚陆瞳孔猛地一缩，指尖一顿，小鹿跌坐在地，双手捂着脖子，佝偻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手上有剑！他有剑！”不知道是谁喊出了第一声。
“他真的是捉妖师后人！”
渐渐的，骚乱声越来越大。
林木白还有些茫然，他眨了眨眼，走上前两步，仰头问：“司予？”
司予手中满是冷汗，脸色苍白的惊人。
“你们胡说！”芦苇那几个孩子攥着拳头，嚷嚷道，“司老师是好人！”
“司予？”林木白双肩颤抖，站在山脚，黝黑的瞳仁紧紧盯着他，在等他的答案。
黎茂似乎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他弄不明白眼前的情势，只好选择缄默不语，默默地从妖群后绕到结界破洞，拉住了想要浑水摸鱼偷偷出去的林晓平。
“司予！”林木白吼了第三声。
司予知道，只要他说一句不是，林木白一定会相信他。
但他不可以。
他必须把自己放到戚陆的对立面，才能够最大程度地保全戚陆。
司予没有回答林木白，他往黎茂那里看了一眼，对他轻轻一颔首。
黎茂会意，双手抱臂，守在结界破洞前。
“那把剑！”有年长妖怪认出了司予手中的桃木剑，“我记得！的确是捉妖师才有的木剑！”
“闭嘴！”林木白低吼一声。
容叔渐渐闭上浑浊的双眼，盘腿坐在地上，手中摆弄着几颗石子，嘴里喃喃念着什么咒语。
-
“戚陆，”司予脸上渐渐浮现出冰冷的笑意，“没想到吧？我确实是捉妖一族的后人。”
戚陆眉心出现深深的沟壑，他嘴唇动了动，说：“你……”
“没错！”司予歪了歪头，粲然一笑，“我骗了你。”
风声尖锐。
鬼怪们对那把威力巨大的桃木剑惊惧不已，即便是再年轻的妖怪，也知道捉妖师的木剑连最强大的血族都能一击毙命，当年两位血族长老正是惨死在剑下。
潮水般的恐惧感渐渐占据了一切，他们不自觉地站到戚陆身后，寻求首领的庇护。
小鹿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他刚才伤得太重，喉咙里只能发出粗粝的“哈”声。
“戚哥，怎么办？”刚才还倒戈相向的柳树妖惊惶不已，“要不我们一起冲上去和他决斗吧？他就一个人一把剑，打不过我们的！”
戚陆深深看着司予，纹丝不动。
“是啊戚哥，你是血族，你的力量最强，你带头冲上去，肯定能拿下他的！”
……
司予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如果看的够仔细，就会发现他毫无血色的嘴唇正在小幅度地、快速地颤抖。
戚陆看着他的人类迎风而立，心头忽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感。
说要冲上去对抗司予的声音越来越大，戚陆双手渐渐紧攥成拳，眼底渐渐冷了下来……
然后，他看见司予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们真觉得自己有胜算？”司予掂了掂手中的剑，“你们以为，就凭我一个人，就真的敢站出来面对你们所有妖怪？现在，这里埋伏着多少捉妖师，有多少把桃木剑，你们知道吗？！”
他一番话说得虚虚实实，妖怪们慌乱地抬头往四周看——
“那里有人！那里藏着人！”一个蛇妖突然指向背后的一座小山峰，惊恐万分地喊道。
鬼怪们往戚陆的方向拢得更紧。
司予哂笑，山峰里哪里有什么人，不过是风吹动叶片，投射出的残影罢了。
妖怪们互相对视几眼，柳树妖犹豫着说：“我们出去吧！我们逃吧！”
“对对对，要不我们走吧！”
“戚哥，你快打开结界啊！让我们出去！”
“太好了！”司予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但他仍然挺着背脊，沉声说，“你们最好快点出去，要是你们早点出去，我又何苦千辛万苦地在这个破地方待这么久？求你们都快点出去，外头的人等了你们一夜了！”
原本说要冲出结界的妖怪们也噤声了，手足无措地躲在戚陆背后。
“不是你们人类要和我们和平共处的吗？！”
“天真，”司予淡淡一笑，“如果真想和你们重修旧好，派我进来干什么？”
林木白满脸写着难以置信，粗喘着说：“司予！难道你真的在骗我们！”
“够了！”戚陆抬手打断，“都闭嘴！”
林木白不甘地退了回去。
戚陆抬头，定定地看着司予：“你也闭嘴。”
“你以为你算什么？你也配命令我？”司予突然对戚陆眨了眨眼，嘲讽地说，“纯血血族是吧？还不是被我骗得团团转？哦对了，你的小蝙蝠太吵了，吵得我受不了。听说他身上有你的血？我准备给他换换血，你说怎么样？”
戚陆瞳孔骤然紧缩——
混血种已经进村了？小福有危险！

第82章 迎战
为了维持庞大的结界，戚陆的力量长久以来一直在被不断消耗，加上近日异动不断，他心力损耗极大，此刻眼窝深陷，衬得眉眼轮廓愈发鲜明。
司予看到他突起的颧骨，心头一阵刺痛。
他的戚陆本该是北方深山中最高贵的王，他本该意气风发、恣意且张扬。
如果他没有跟随父母来到东方大陆，如果百年前没有爆发那场战役，又如果他的父母没有死在战争中，那么戚陆现在会怎么样？
也许他会和其他普通的小妖怪一样，会很快活地长大，会有很多环绕着他的可爱朋友。等到他成年了、羽翼丰满了，再接过父母手中的权杖，站在最高的山巅，俯视他的领土和臣民。
总之，戚陆不会像现在这样，不会习惯沉溺于黑暗，不会在深夜被鲜血淋漓的噩梦惊醒，不会一个人萧条且落寞地承担如此不堪的重担。
但司予清楚，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丝毫道理可言，“如果”是最懦弱和无能为力的说辞。
他的戚陆生来就是大陆的王，他要帮戚陆名正言顺地，去到那个最高的位置。
司予的喉结狠狠滑动了一下，他兀自一笑，冷冷说道：“戚陆，要保你的小蝙蝠，就跟我来，敢不敢？”
戚陆非常平静，表情自始至终没有丝毫波澜。
其余妖怪们见他如此镇定，似乎已然成竹在胸，不禁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纷纷躲在戚陆身后小声说道——
“戚哥别去，一定有阴谋！”
“是啊戚哥，你去了我们怎么办？”
……
刚才还叫嚣着要反抗戚陆冲出结界的一众妖怪瞬间扭转了立场，缩在他们的首领背后寻求庇护。
反倒是芦苇和小兔这几个孩子，走到了最前面，站在山脚下仰面看着司予，稚气地问：“司老师，你又在和我们玩游戏了对不对？”
他们脸上除了司予熟悉的信任和依赖，还掺杂着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司予凝视着他们的脸，久久没有说话。
孩子们天真的信赖渐渐变得摇摇欲坠，小兔的头上钻出两条长长的耳朵，捂着眼睛哭了起来。
林木白把他们护在身后，眼中满是血丝，他的每个字都如同在唇齿间咬碎了一般：“司予，我看错你了，是我蠢，活了几百年，还看不透一个年纪轻轻的人类。”
“我在和戚陆说话，”司予不为所动，“你是谁？”
“你！”林木白气极。
“回来。”戚陆淡淡道。
“戚哥，他……”林木白粗喘着气。
“我说，”戚陆的声音虽然轻，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回来。”
林木白狠狠瞪了司予一眼，护着孩子们退到了最后。
“怎么？不敢来啊？”司予哼笑一声，环视了一圈妖怪们，说道，“我不想伤你们，我只要戚陆。既然他不敢来，那——”
他恰到好处地顿了一下，妖怪们又开始吵嚷起来，有的说捉妖师后人又怎么样，咱们一起冲上去看他能怎么办；有的说要不还是出去吧，缩在村子里只能等死，出去说不定还能有一条活路；还有的干脆提议投降，让司予把人类都叫出来谈判……
一片嘈杂中，谁也没有察觉到，司予定定地看着戚陆，目光坚定。
良久后，戚陆对他缓缓地、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安静！”戚陆立起一只手掌，命令道。
如同沸腾的水面瞬间结起冰霜，现场陷入了寂静。
“我和你去。”戚陆沉声说。
“不可以！”林木白喝道，“戚哥不能去！要去我去！”
“你？你算什么东西？”司予轻蔑地扫了他一眼，“一个只知道光合作用和吃饭的废物，你的命很值钱吗？”
林木白胀红着脸，攥紧双拳：“我去！”
“你就是一个只会坏事的没用东西，”司予说道，“你来有什么用？”
林木白并没有听懂司予言语中的暗示，梗着脖子吼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我去。”戚陆偏过头，看了林木白一眼，凝眉道，“你留下。”
“戚哥，要去就一起去！”林木白很坚决。
“是啊戚哥，”蜘蛛精率先应和道，“我也和你去！”
“我也是！”狐妖甩着她的几条大尾巴，挺着胸大声喊。
有几个妖怪坚持要一起跟来，司予没办法，他不敢耗费太多时间，万一混血种失去了耐心，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行，要来是吧？”司予温和地笑了笑，歪头说，“来吧。”
-
司予走在前面，戚陆带着几个妖怪跟在他身后，小鹿和柳树妖也悄悄地跟在其中。
司予能感觉到小鹿警惕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他身上，他始终挺着背脊，在小鹿的监视下，甚至连回头和戚陆交换一个眼神的间隙都没有。
穿越满是荆棘的山路，一直到了43号房门前那片空旷的草地，司予才停下脚步。
“你带我们来这里干什么？”林木白问。
司予转身站定，双手背在身后，淡淡地扫了戚陆一眼，又迅速转开视线。
他什么也没说，戚陆已经明白了——混血种就在里面。
“过来吧。”司予说。
戚陆颔首，往前大跨了几步，五指在空气中一扬——
霎那间，一道深色暗影出现在空中，如同一条柔韧度极好的缎带，铺展在了草地上。
地底深处传来几声巨大的轰鸣，黑色暗影渐渐下沉，草坪开始迅速燃烧，几秒后火苗熄灭，地面出现了一条被烧焦的断裂带。
戚陆设起了一道屏障！
“戚哥！”
林木白惊呼一声，几步冲上前，但烧焦的草地上方仿佛竖起了一道透明的隔断，林木白狠狠撞在了空气中，趔趄着退了几步，又跌坐在地。
戚陆独自上前，站到了司予身边。
“有客人来？”他问。
“有啊，”
司予笑了笑，他怀中放着一把真正的桃木剑，手中握着那把假木剑，背上冷汗淋漓。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指尖正在微微颤抖。
戚陆没有错过这个细节，他正了正衣领，彬彬有礼地说道：“司老师，有客人的话，就请出来吧。”
司予知道戚陆在告诉自己他已经准备好了。
他们都准备好了，无论门里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他抬起手，曲起手指，刚要叩响铁门——
长长的“吱呀”一声，沉重的大铁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首领大人？你终于来了。”
混血种笑意盈盈地说。

第83章 搏斗
“首领大人，你终于来了？”
沉重的铁门里，混血种脸上挂着笑，眼角笑出了几条淡淡的褶皱。
他毕竟有一半人类血统，加之身体里又装着一个人类，因此衰老的速度较其他妖怪更快。
在这么近的距离，司予才发觉他看起来确实不年轻了，两鬓微微有斑白的痕迹，脸颊也不再饱满，这么一笑开，双颊的肉松松垮垮地挂在颧骨之上。
但他确实在笑，不是只在这副皮肉上假造出的微笑，而是连眼底都充盈着夸张的笑意。
此刻，他似乎不是那个从堆积如山的腐朽尸体中爬出来的妖怪，他只是五青山里那个陪伴在阿冬身边寡言少语的少年，没有人识破他的秘密，他和阿冬可以在村庄里长长久久地生活下去。
一个村庄空了，就换下一个，反正人那么多，怎么吃也吃不完。
那时候他没有多大的野心，但有一天他发现阿冬也会离开他的，他太害怕了，曾经他亲眼看着他母亲死在自己眼前，他不能再面对阿冬也离开他。
当他亲手撕裂阿冬的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只有绝对的力量才能掌控一切。
为什么母亲会死，为什么阿冬会离开，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他还不够强。
他的棋局排了数百年，终于在此刻落下最后一子，向这片土地的王者发起最后的挑战。
-
呼啸的狂风扬起戚陆的衣角，暗金色图腾在下摆翻腾。
他脸上是一贯的淡漠和倨傲，仿佛面对的不是强大的敌人，而是什么微不足道的蝼蚁，轻轻一颔首：“嗯。”
混血种眼底的微笑渐渐冷了下来，他抚平衣摆，突然正色道：“首领大人，这么久来辛苦了，不如这个王，换我来当当？”
戚陆垂眼看他，片刻后冷静地说：“你不配。”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轻蔑或嘲讽，甚至连丝毫起伏都没有，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混血种突然扭了扭脖颈，颈骨发出清晰可怖的“咯吱”声。
“戚陆啊戚陆，”他眼底泛起猩红的血丝，嘴唇开合的幅度极小，轻声说，“你和你父母一样，不识好歹。”
戚陆仍旧纹丝不动，定定地看着他，勾起唇角：“你也和你的父亲一样，痴心妄想。”
空气开始一寸寸地绷紧，司予握着木剑，屏息凝神，生怕自己一个微小的动作就擦出火花。
混血种嘴里生出獠牙，锋利的齿尖抵着下唇，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咆哮。
戚陆浑身的气场突然变了，他面色冷凝，将司予推到一边，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只是很轻很轻的淡淡一瞥，司予却读懂了戚陆藏在眼底的话。
——等一切尘埃落定，等我回来。
司予紧抿双唇，极其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戚陆掌心一扬，流动的黑色阴影汇集在掌心之中，隐隐翻涌。
混血种丝毫不惧，为这一天他已经准备了太久，他身后倏然张开巨大的羽翼，脚下的土地噼啪作响，燃起刺眼的毒焰。
司予几乎没能看清他们是如何缠斗在一起的，一切似乎都只是发生在一瞬间，四片巨大的黑翼遮天蔽日，天空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山巅那侧日光灼热，这一侧却覆盖在浓厚的黑影之下。
漫天都是沙砾，司予紧紧攥着他的木剑，掌心被冷汗打湿。
他在扬尘中努力睁大眼，却根本无法看清天边戚陆的身影。
砰——
突然一声巨响，土地撕开一个裂缝，露出地表下血红的土壤。裂缝越来越长、越来越深，仿佛割破了皮肤，露出血管下鲜血淋漓的伤口。
司予瞳孔骤然一缩，惊呼道：“戚陆！”
王守护的土地正在绝望地皲裂，淌出滚烫的鲜血，这象征了什么？
是不是代表戚陆正在受伤？
空气里翻滚起黑色雾气，朝着一个方向集结涌去，司予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方向跑去，终于看到了戚陆立在山巅的身影，以一种几乎决绝的姿态，和狂妄的侵入者对峙。
他知道戚陆的状态很不好，他眉宇间的疲惫已经纠缠了他太久太久，他没有办法和混血种硬抗！
司予心头一阵刺痛，疼得他几乎直不起腰，他粗喘着气，望向戚陆。
大陆的王迎风而立，展开遮天蔽日的巨大黑翼，仰天发出一声低吼。
-
轰隆隆——
伴随着天边一声巨响，容叔面前摆好的石卦轰然倒塌。
老者双手颤抖，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妖怪们齐齐抬头望向天边，绛紫色的雷电在云层中翻涌，为洁白的云朵镶上一层尊贵且耀眼的光圈。

第84章 心脏
司予已经完全看不清山巅处发生了什么，空气中渐渐弥漫起深黑色瘴气，他伸出手都找不见自己的五指落在何处。
他竭力放缓呼吸频率，瘴气飘入眼眶，刺的他眼球生疼，眼底很快就泛起细网般的鲜红血丝，生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起。
司予眼睛酸疼，还是勉力睁大双眼，抬头往高处看。
那一道绛紫色雷电在云中翻滚的愈发激烈，司予耳边隐隐约约听到了林木白他们的呼喊，他揉着双眼，想问问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乍一张嘴，漫天烟尘呼啸着扑进他的咽喉，他只能发出嘶哑且低沉的“啊”声。
突然，天边如同银瓶乍裂，云层深处猛地翻腾出一朵深黑色的云，愈加怒涨的深色雷电隐藏在云中若隐若现——
空气瞬间凝滞。
司予看着被朔风卷起的一片落叶定格在了眼前，不远处林木白的呼喊也停住了，黑色瘴气不再流动，时间如同静止了一般。
嘀——嘀——嘀——
一秒，两秒，三秒……
人类无法判断此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凝神数着自己的心跳，终于，数到第十下的时候。
一声巨大的“轰”响彻整个村庄。
疾风从山巅处传来，呼啸着劈开黑色瘴气，司予双眼被毒气侵蚀，满脸都挂满了眼泪，他被吹得几乎难以站住身体，趔趄着跌坐在地，被风吹得连连倒退，直到后背猛地撞上一棵大树！
脊骨当即传来碎裂般的痛感，但司予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当即蹲下身体，紧紧抱着这棵大树，第一反应就是仰头寻找戚陆的身影。
瘴气被卷起的狂风吹散，视线开始变得清明，司予眼中骤然映入一片深红，他瞳孔骤然紧缩——
那座山被拦腰斩断，碎石如同雨点，劈里啪啦地往下滑；更可怕的是，山脉中汩汩涌出鲜红色的浓稠岩浆，如同土地涌出的鲜血，正在哀述着此刻的无望。
血红岩浆越积越多，顺着山道缓缓淌下，凡是所经过的地方，植物迅速枯萎死去，无数藤蔓和山花如同在瞬间被抽干了水分，在一声微弱的“滋”之后，变成了一滩焦炭。
无数的窸窣声汇集在一起，司予知道这代表什么，他心头突然一阵剧烈的钝痛，右手抚上左心口，深深弓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戚陆和这片土地紧密相连、休戚与共，它率先感受到了王正在退败，所以鲜血奔涌。
同样，王也无法从山脉中汲取力量。
-
不知道过了多久，血红的熔浆逐渐铺向大地，呼啸的飓风也有了平息的迹象。
司予筋疲力竭地跪坐在地，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声喘息都带着粗粝的腥气。
他没有看见戚陆究竟在哪里，只有天边那道雷电仍旧在黑云中翻涌滚动，黑云中像是藏着一个无形的磁场，周围的云朵都被它所吸附。
深黑色的云胀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终于，云层边缘出现了戚陆巨大的双翼，司予一声低呼，戚陆在云朵后，酝酿着他的最后一击！
这几乎是孤注一掷的一击，凝聚着王的所有力量，那道雷电如同一道长鞭，鞭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倏地将整个村庄都笼罩在一片耀眼的白光中！
司予立刻抬手遮住双眼，白光很快就消逝了，紧接着，他脚下的土地“啪”地裂开一条细缝。
啪——啪——啪——
无数条细缝迸裂开来，司予顾不上这些，怔愣地看着那一朵硕大的黑云。
雷电颤抖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轰隆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之后，绛紫色雷电如同身披铠甲的巨龙，嘶吼着朝敌人迎面击去！
司予耳边充斥着山中小兽的哀嚎，他感觉自己眼前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红，抬手在眼睛上一抹，抹出了一手背的血。
但他无知无觉一般，怔怔地看着戚陆从高空直直坠落。
他的双翼被撕出一个硕大的豁口，再也无法保护他安然落地。
咚——
屋前传来了沉闷的一声响，司予浑身一抖，猛地回过神来，踉跄着朝声源处跑去。
他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视力极度微弱，他只知道跑向戚陆，被绊倒了无所谓，他爬也要爬到戚陆身边。
“戚、戚陆……”司予摸到了戚陆汗湿的头发，颤抖着问，“戚陆？”
此刻他眼前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是戚陆，他是戚陆。
戚陆就连喘息都变得极度微弱，王身上布满深黑色伤口，他听到人类细弱的呼喊，极其缓慢地张开双眼。
他眼底汹涌的战意还没有完全褪去，却在看见司予的时候如数化作了温柔。
人类脸上挂着一道道血痕，眼底是可怖的鲜红。
司予不知道，他在瘴气中流下的根本不是眼泪，而是血。
戚陆珍惜地用拇指按了按司予的额角。
“戚陆？”司予抓住他的手，颤抖着问，“你好吗？”
“好。”
司予看不清戚陆是不是笑着的，但听声音似乎是，于是他也笑了，紧紧握着戚陆的手，低声说：“你要相信我，好吗？”
戚陆实际上已经没有了发声的力气，他点了点头，又想到司予此刻也许看不见，于是喘息着发出一声气音。
“好。”
不远处，同样遭受重创的混血种挣扎着站了起来，他肩上被生生剜掉了一块肉，露出了血肉下的森森白骨。
“小司，”听声音就能够知道，混血种的状况要比戚陆好，“你还不动手？他杀了你父亲，杀了阮阮，杀了那么多人，你还不动手？还对他有感情吗？”
他一步步地走近，微弱的毒焰裹在他周身。
“我会杀了他，”司予俯身在戚陆额头上印下一个亲吻，“这和我爱他有什么冲突吗？”
“爱？人类爱上了血族？好熟悉的剧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混血种突然癫狂地放声大笑，但很快，笑声便戛然而止。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到司予手持一把桃木剑，直直地捅进他胸膛。
“你？”他猝然喷出一口浑浊的鲜血。
“你也杀了那么多人，”司予双目圆瞪，冷静地说，“我先杀了你，再杀了他。”
混血种诡异地笑了一声，突然后退一步，司予瞳孔一紧，木剑竟然没有在他身上刺出任何伤口！
“天行，该你出来了。”他沉声说。
司予垂眸，眼中目光闪动。
“小司，”另一道疲惫苍老的声音从他的身体中响起，“没有用的，这具身体同时也是人类，捉妖师的木剑只能伤妖，不能伤人。”
司予脸色骤然一变，状似震惊地后退半步，喃喃道：“怎么可能……”
混血种此刻也身负重伤，他戒心极高，对戚陆仍有警惕，退了几步说：“小司，别天真了，快动手吧。”
司予犹自盯着手中的木剑，口中呢喃自语。
“你不想知道你爸爸的尸体在哪里吗？”混血种笑着说，“你不想让这个村子里其他无辜的妖怪都安然无恙吗？”
司予如遭雷击，双腿一软，跪在了戚陆身边。
他眼眶里流出鲜红的血液，脸颊贴在戚陆脸边，像是在和他做最后的道别。
混血种全部的精力都在那把木剑身上，他没有注意司予的嘴唇动了动。
“王，相信我吗？”
戚陆笑笑，合上了双眼。
-
容叔的石卦分崩离析，土地鲜红的岩浆不安地翻滚起来。
老人猛地一抖，扑倒在地，发出一声悲泣。
噗——
司予脸上带着一种凛然的决绝，桃木剑深深刺进了血族的心脏。

第85章 千钧一发
“不！”
屏障外的林木白看着戚陆胸膛破开的裂口，爆发出一声撕吼。
鲜血从他胸前的口子里迸出，源源不断地向外涌，将他身下的土地染的鲜红。
百年前那场战役后的惨烈场面再度浮现在林木白眼前，他惊恐地粗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不知不觉中已经满脸都是眼泪。
司予跪坐在戚陆身边，握着剑柄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他的另一只手抱着戚陆的头，贴在他的耳边喃喃叫他的名字：“戚陆……戚陆……”
戚陆的嘴角溢出鲜血，他靠在司予的怀里，张了张嘴，但喉咙里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只能精疲力竭地对他的人类眨了眨眼。
“别怕，”司予贴着他的耳畔，嘴唇亲昵地在他冰凉的耳廓上摩梭，“别怕，我在的。”
就在这个时候，戚陆设下的屏障突然破开——
啪！
林木白双脚一软，手脚并用地爬到戚陆身边，狠狠地在司予肩上一推，试探着伸手去确认戚陆的鼻息：“戚哥……戚哥？”
其余妖怪彻底被吓傻了，惊恐地站在一边，不敢上前也不敢逃跑。
司予被跌坐在地，掌心扎进了一块尖锐的石头，突如其来的疼痛感让他适时找回了一丝理智，艰难地说道：“被桃木剑扎进心脏的妖怪，是活不了的，血族也不例外。”
林木白猛地扭头看着他，满是血丝的双眼圆瞪，表情极度狰狞：“为什么？你为什么！戚哥对你这么好！我们……我们都对你这么好……”
他一开始是在怒吼，但说到最后，嗓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哽咽。
司予心头一痛，他面前是几近崩溃的林木白，是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戚陆，他承认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几乎要坦白一切，但混血种就在十几米外的院子里，他不敢赌，一旦他赌输了，就要赔上全村妖怪的生命。
司予挣扎着站起身，他这时候的视力已经非常微弱了，隐约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林木白身边，冷冷一笑，一脚踹在他的肩头，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低吼道：“滚开！”
接着，司予再度跪在戚陆身旁，托起他的上半身，拇指有些依恋地在他脸颊摩梭。
“你别碰他！”林木白哭着喊，“你不配碰他！”
“我不配？”司予放声笑了出来，“我是他认定的伴侣，你说我不配？”
“你、杀、了、他！”林木白一字一顿地说。
“对，我杀了他，”司予狠狠抹了一把脸上掺杂着鲜血的眼泪，“他杀了我爸爸，我杀了他，很公平啊，有什么不对吗？”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直远远站着的小鹿悄悄靠近，隐匿在一颗树干之后，亲眼确认了那把木剑正中戚陆心脏。
他心跳的很快，视线惴惴不安地上移，最后定格在戚陆毫无血色的脸上。他的首领一贯冷漠锋利的双眼紧紧闭着，睫毛上凝着干涸的血渣，似乎连呼吸都彻底消散了。
一瞬间，愧疚和畏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的嘴唇颤抖，忍不住后退了两步。但很快，另一股喜悦的情绪随即占领了高地，他在心里反复暗示他没有做错，只有杀死戚陆，他就自由了，所有的妖怪都自由了！
他在做一件大好事啊！他是妖族的大恩人啊！
很快妖族就会有新的首领，新首领承诺过要给他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即将变得无比尊贵，谁又能拿他怎么样呢？谁又敢质疑他呢？！
小鹿的脸上渐渐浮现出诡异的笑容，他想再靠近一点，彻底确认戚陆是不是真的死了，但就在这时，司予发狠般地拔出那把木剑——
扑哧！
鲜血喷溅，司予攥着那把剑，再度重重地插入戚陆前胸。
“我又杀了他一次，怎么样？”人类秀气的脸颊不再温和，反而沾染了几分嗜血的狂暴，“他就算是死了，尸体也是我的，谁敢靠近？谁过来我就杀了谁！”
小鹿闻言浑身一抖，默默地缩回了脚步。
林木白攥紧双拳，终于爆发出了一声巨大的撕吼：“我杀了你！”
“好啊！”司予挺起胸膛，“你杀了我，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在戚陆面前杀了我啊，来啊！”
林木白动作一顿，双手缓慢地抱住头，渐渐发出压抑的哭声。
-
院子里，重伤的混血种捂着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毒气环绕在他周身。
“不愧是纯血，”他低低一笑，“就连垂死都能爆发出这么强的力量。”
毒气凝成一团，在伤口边聚拢，范天行发出一声闷哼。
“痛了？”混血种问。
范天行没有说话，混血种五指一收，黑气变得淡了一些，他说：“我在疗伤，你忍一忍。”
“我忍得还不够久吗？”范天行终于开口。
“再忍一忍，”混血种低声说，“最后一次了，好吗？”
这一句“好吗”语气很轻，带着一些恳求的意味，范天行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哽咽，不再说一个字。
这一幕看上去实际有些惊悚，浑身是血的妖怪正在自言自语，破碎的身体里发出了两个不同的声音，小鹿惊恐地睁大双眼，不敢上前。
混血种发现了墙边正在瑟瑟发抖的小妖，面色重新冷凝下来：“他死了？”
小鹿点头，怯怯地说：“死了。”
“确认？”
小鹿肩膀一抖，立即低头说：“确认了，真的确认了，木剑在他心脏插了两次，一点活面都没有了。”
混血种突然颓力，向后急退了几步，后背“砰”地撞上后墙。
他的表情极度扭曲，混杂着喜悦、不甘、痛恨的种种表情在他脸上同时出现，紧接着，他仰起头，爆发出了痛快的笑声。
-
院外，林木白抱着头哭泣，司予费劲地抱起戚陆，眼睛只能看见一片血红。
“戚陆……”他不停地在戚陆耳边喃喃，喊着他的名字，“戚陆……”
必须要快！他必须要快！

第86章 瞒天过海
土地开裂、岩石崩塌，深红的熔岩从群山的缝隙中涌出。
司予血红的瞳孔止不住地战栗，他眼前一片血色，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双耳仿佛成了巨大的风箱，鼓噪着巨大且空洞的风声。
不能停，一定要快……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靠在他身侧的戚陆呼吸越来越微弱，血族生来就没有体温，即便是三伏天身体也是冰凉的，但戚陆此时却浑身滚烫，破碎的伤口沁出一颗接一颗血珠，渗入深黑色土壤。
司予看不清他的脸，不顾一切地朝前奔，喉咙里一遍遍发出嘶哑的低喊：“戚陆……戚陆……”
戚陆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他脑海中漂浮着一个又一个的黑色气泡，他伸手抓住一个，泡泡破开，无数黑白画面相继出现在他眼前。
他看见幼时居住的高山，那里是大陆北端，山巅凝着有终年不化的大雪；他看见那只螃蟹妖，蟹妖爱上了一个人类，要追随人类离开；他看见父亲在桌案边教他读书认字，告诉他要挺拔、要正直，要有永远不被风雪压弯的脊梁；他看见母亲在王座之上牵起他的手，对他说阿陆，你即将成为这片大陆的守护者，你会做的比我和你父亲更好……他看见父母在某个雪融的清晨准备出发，南方发生了一场大动乱，他们必须去接管那片新的土地；接着，他看见鲜血、尸骨、无数狰狞的脸孔和破碎的五官，他看见母亲死前要他吸干她的血，他看见自己蹒跚着前往人类的领地孤身奔赴一场绝望的谈判，他看见封闭小屋中四四方方的棺材床，他看见永夜。
最后，那些黑色泡泡也消逝了，他想伸手抓住它们，要它们别走，再让他看一眼父母、朋友、族人，再看一眼那座白雪皑皑的高山，但他留不住所有所有，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孤独啊，戚陆。
他胸膛里忽然涌起一种悲哀的情绪，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就这么算了，什么首领的责任使命都算了吧。
这一百多年，他过得太孤独了。
“戚陆……戚陆……”
黑暗中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谁在叫他？
耳畔传来一声声细弱却坚定的呼唤，戚陆如同在沉浮中抓住了一根浮木，脑中已经被鲜血浸染的齿轮开始缓慢运转……
“戚陆，别怕，坚持住……”
是司予！
眼前的黑暗被一道微光骤然点亮，他循着光望去，在光源闪烁的地方看到了一个清隽消瘦的身影。
他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司予，是他的人类，是他的新娘。
戚陆漆黑的睫毛剧烈颤抖着，片刻后，他缓缓抬起了沉重的眼皮，努力看向身边的司予，他苍白如雪的脸上遍布触目惊心的血痕，戚陆想问他怎么了，想问他痛不痛，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徒劳的气声。
“……”
司予凭借着记忆和眼前依稀辨认出的模糊轮廓，半是搀扶半是拉扯地拖着戚陆穿过一片芦苇荡，前面突然传来一阵慌张的脚步声，司予心头一紧，下意识地转身护着戚陆，厉声问：“谁！”
“是我。”来人看到他们浑身是血的狼狈模样，声音里带着哭腔，“怎么……快跟我来！”
是阮阮。
司予一路高度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等到阮阮接过了戚陆，他双腿忽然失去了力气，大脑一阵强烈的眩晕，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
“司予！”阮阮惊呼。
戚陆闻声手指一紧，摸索着伸出手想要去牵他，掌心却只能触碰冰冷的空气。
司予趴在地面，胸膛急剧起伏着，心脏像失去控制一般疯狂搏动着，太阳穴传来阵阵剧痛，如同有人用巨大的铁锤一寸寸地往里敲打尖锐的钉子。
“司予！”阮阮搀着戚陆已经很费劲，没有办法再来扶司予一把，只能焦急地问，“怎么样？能站起来吗？”
“……咳咳”
心脏猛烈回缩，司予抬手紧紧按住胸口，突然不受控制地咳了起。阮阮睁大双眼，震惊地看着鲜血从他嘴里汩汩地往外涌，她手足无措地张了张嘴，扑簌簌掉下一串眼泪。
“他……”戚陆摸不到司予在哪里，费劲地发出撕裂般的声音，“怎么样……”
阮阮强忍着喉咙涌起的酸意：“没事，他没事。”
忽然，戚陆僵在空气中的手掌感受到了柔软的熟悉温度。
司予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缓慢地够到了戚陆的手掌。
“……我在呢，”司予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我在这呢……”
阮阮踮脚朝四周望了一眼，低声道：“没人，快走。”
他们在阮阮的搀扶下进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这里是司予为了今天这一战早就准备好的地方，山洞中央堆着一个石头叠出的巨大圆盘，像是某种古老庄严的祭祀用具。
戚陆的最后一丝力量也消逝殆尽了，他靠着山壁，呼吸轻得几乎就要听不见，伤痕累累的黑色双翼不受控制地从后背肩胛骨的位置生出。
他的左翼在惨烈的对战中断了一半，断口滴出粘稠的蓝黑色液体，发出近似汽油燃烧的气味。
司予跪在他身边，抹了一把脸上遍布的血痕。
他的眼睛伤了，只能隐约看见眼前戚陆的轮廓，但足够了，好在他对戚陆的身体足够熟悉。
阮阮依照司予之前的嘱咐，守在洞口观察是否有人靠近，她焦虑又担忧，听见洞中传来窸窣声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紧缩，捂着嘴发出一声恐惧到极点的惊呼。
——司予脱下了戚陆的外衣，血族首领心口的位置，赫然有一道极深的刀伤！
接着，阮阮看见司予从自己的怀中拿出一把桃木剑，她倏然失色，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司予用桃木剑刺中了戚陆的心脏？！
不可能，如果是这样，戚陆绝不可能还活着！
砰——
又是一声木质材料落地的声响，阮阮定下心神一看，出现了第二把桃木剑！
司予用来刺混血种的剑是真，刺戚陆的剑却是假，目的就是为了试验桃木剑究竟能不能杀死身体里同时住着一个人类的混血种。
他和戚陆商议过，混血种疑心颇重，做事谨慎，接二连三地聘请人类教师进村就是为了试探这把木剑到底谁能用，即使他已经相信了唯有司家后人才能发挥木剑的除妖之能，但以他的心思，不该如此简单地将木剑交由司予。
除非，他一早就知道，桃木剑杀不死他。
亦或是他一早就知道，他身体里的人类范天行，就是他最好的护身符。
这样看来，同时拥有妖身和人身的混血种几乎是无敌的，要想和他对抗，必须先令他放松警惕。
为了瞒天过海，戚陆在这把赝品桃剑中嵌进了一片刀片，最后关头，这把假剑就是他们最后的倚仗和退路。
剑确实刺进了戚陆的胸膛，假木剑中的锋利刀片依旧能破开皮肤、割破血管，它可以重伤戚陆，却不足以杀死纯血血族。
众目睽睽之下，妖怪们亲眼目睹他们的首领被捉妖师的木剑刺穿心脏，曾经的长老也是这般惨死剑下，没有人会怀疑真假，他再让黎茂拖住群妖，趁着情势混乱，带着戚陆逃到早就准备好的山洞中。
只是司予没有想到，这一战竟会如此惨烈。
司予反复喊着戚陆的名字却得不到丝毫回应，他双手在戚陆身上摸索着，处处都是滚烫的伤口。
“阿陆，”他靠在戚陆耳边，“听到我在说话吗？是我啊……”
洞口的阮阮眼眶一热，不忍地扭过头去，却发现不远处的芦苇荡传来窸窣响动。
“有人来了！”阮阮紧张地说。
司予呼吸一滞，握着戚陆的手，把他挡在身后。
来人越走越近，阮阮捡起脚边一块石头，警惕地弓背。
接着，司予听见拐棍敲击地面的声音，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来的人是容叔。

第87章 半妖
“不能进去！”
阮阮咬着牙拦下容叔，面对妖族最年迈威严的长者，她浑身都在发抖，但还是硬着头皮挡在洞前。
当初知道这一村“人”都是鬼怪时，她惊恐万分，只能求助于范天行。但殊不知，她最信任的范老师才是藏在背后的幕后黑手，救了她的却是她当初最恐惧、最厌恶的妖族首领。
戚陆和司予保护过她和黎茂，现在她说什么，也要护着他们。
容叔将拐棍在地上狠狠一敲，沉声道：“让开！”
他这一敲下了力气，洞口边的岩石都跟着抖了几抖，阮阮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但她硬是撑着一口气站住了双腿，双手撑着两侧岩壁，寸步不让道：“不能！”
“容叔？”司予循声站起身，踉跄着往洞口的方向迈出两步，隐约看见两个正在对峙的身影，“是容叔吗？”
阮阮惊讶地回头：“司予？”
“让他进来，”司予勉力睁大双眼，好让自己尽量看得清楚一些，“来不及了，让他进来……”
阮阮当即就反应过来容叔也是司予计划中的一部分，立刻侧身让容叔进了山洞。
容叔从宽大的上衣内袋中掏出几颗石头，颤颤巍巍地蹲下身，把小石头在洞口排成一列。
阮阮见状俯身想要去帮忙，容叔却一棍子打在她的手背上，厉声呵斥道：“丫头，你碰一下，一根手指头就烧没了！”
阮阮闻言大惊失色，低头看去，才发现地上那些小石头在老者的摆弄下如同有了生命一般，通体散发着赤红的暗光。
容叔将十多个小石头摆好，闭眼念了句难以听懂的咒语，小石头开始猛烈地跳动起来，赤红光芒愈发灼目，阮阮被一股热息烫的猛退一步，抬手遮住双眼，从眼缝中瞥见一道淡淡的红光把洞口罩了起来。
布置好屏障，容叔拄着拐棍站起身，气息不匀，微微喘着气交待道：“只是一个障眼法，骗不过有些修为的妖怪，你在这里守着，死也给我守着！”
即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阮阮一个人类，如果真遇上想要趁乱闯洞的鬼怪，她非但阻拦不了，还有可能当场丧命。
阮阮咬着牙，丝毫没有犹豫地回答：“您放心，我在这里守着，死也守着！”
“混血种重伤，就算他对戚陆的死仍然心存怀疑，此时不会贸然追过来，”司予出奇的震惊，声音虚弱但清晰，“小鹿林晓平几个有黎茂看着，加上他们性格犹豫怯懦，也不敢出来确认情况。这个洞穴位置隐蔽，我们暂时还算安全。”
“妖族大乱，何谈安全！”容叔痛心道，“此时但凡有任意一个心怀不轨的小妖无意闯入，阿陆都……”
“容叔！”司予重声打断。
容叔抬眼一看，年轻人类一向温和亲善的脸上难得出现了几分厉色，要不是瞥见他颤抖的指尖，容叔差点以为他真如表现出的无所畏惧。
司予本就虚弱，喊出一声后更是力竭，粗喘着气说：“当务之急，救戚陆！”
容叔浑浊的眼珠一定，敛声不再说什么。
“阮阮，”司予顺着光感望向洞口的方向，“辛苦了。”
阮阮回头看了眼生死未卜的戚陆和奄奄一息的司予，即使不知道他们的计划究竟是什么，即使明白他们现在根本看不见她，但还是对着洞穴深处的方向用力点了点头。
容叔进了山洞，第一时间查看了戚陆的情况，神色极为凝重。接着，容叔从衣兜里翻找出一枚刻着金色纹边的扁平石子，默念咒语后石子化作稠度极高的粘液，滴在戚陆前胸的伤口之上，破开的血洞表面如同被修复一般，四周皮肤迅速黏合到一起，一眼几乎看不出这里原先受过如此之重的伤。
司予只能隐约看见老者蹲在戚陆身边的一个身形轮廓，猜测他正查看戚陆伤势，于是问道：“容叔，怎么样？”
戚陆胸口的刀伤触目惊心，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容叔还是忍不住对下刀的人类冷言相向：“你这刀下得够狠哪！”
“我也是迫不得已，”司予苦笑，无力地靠着岩壁，“否则怎么骗过他。”
“幸好我来的及时，否则阿陆当真要成为第一个因为失血而亡的血族，”容叔叹了一口气，眉心皱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我只能够暂时封住他的伤口，以免继续失血。”
“情势紧急，我们开始吧。”司予说。
戚陆此时已经毫无知觉，容叔吃力地将他拖上石盘，司予问：“容叔，您有几成把握。”
长者将戚陆的四肢放进事先磨出的凹槽之中，沉声道：“你们同时存活的几率，不到三成。”
只有不到三成。
司予心里明白这个方法极为冒险，根据手册记载，类似的做法千百年来罕有先例：大雪封山之时，一只狼妖寻不到食物，饥饿难忍之时见到山中有个人影出没，于是起了吃人的歹念。但这人是山中猎户，身强力壮胆大如斗，恰逢狼妖虚弱之际，一人一妖竟然缠斗的难分高下。据册子上的说法，狼妖啃掉了猎户身上几块肉，猎户一气之下劈断了狼妖脖颈，生饮妖血，下山之后，猎户竟发现自己的伤口奇迹般地自愈了，且开始有了狼的特性，譬如胸口长出毛发、没到夜晚便难以抑制嚎叫的冲动。猎户心生疑窦，找到当时的司家先祖求助，先人便把这一案例记录在案，并推测并非不存在半人半妖的可能。
手册上还记录过一说，曾有位血族与人类发生亲密关系后结契，但一次血族发狂，竟然将人类的血液吸食殆尽，此后便隐匿于人群中，连捉妖师也无法察觉他的踪迹。先人猜想血族与人类结契后，只要吞食了这名人类的鲜血，便可以一定程度上成为“人”。此后妖族整顿，血族首领严令禁止妖怪伤人，这类事情便很少发生。
司予未雨绸缪，早将手册上这几页撕下来交给容叔研究，并告知容叔混血种与范天行共用一具身体、同时兼有人类和妖特质一事，希望能够以此为借鉴，如果事态无法挽回，那他便是戚陆最后的退路。
但只有三分把握？
司予听到妖族最有威望的长者亲口说出成功率如此之低，仍旧不禁心头一沉。
“怕了？”容叔见司予神情凝重，以为人类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临阵畏缩，于是甩手道，“事到如今，不由得你……”
“不需要顾及我，”司予抬手打断，“戚陆单独存活的几率呢？有多大把握？”
容叔一怔，看着司予的目光微闪：“可有六成。”
“好，六成，过半了。”司予笑了笑，“您稍等。”
他伸手进了衬衣最贴身的内袋里，片刻后取出两个信封。
“这是？”
“遗书，三天前写的。”司予神情平静，温和地笑道，“如果我死了，劳烦您把其中一封交给戚陆。另一封给我父亲司正，为人子女竟连他的尸首在哪儿都不知道，这是大不孝。我无处祭拜这老头，辛苦您替我把这信烧了，他能看见。”
容叔苍老的脸上有几分动容，他郑重地双手接过这两封信，接下了年轻的人类最后的嘱托。
司予摸索着爬上石头堆砌成的圆盘，双膝并拢跪在戚陆身侧，两手轻而又轻的抚摸着他的脸颊。
“叔，”他眨了眨眼，有几分羞赧地说，“麻烦您转身稍等会儿。”
容叔的眼角有稍许湿润，缓慢地背过身去。
司予的手指从戚陆的额头摸到他的双眼、鼻梁、嘴唇，像是想用最精细的笔触将他的容貌好好地描画下来，他眼睛看不见了，但他得用心记住。
在鬼怪村和血族首领做邻居的每一个日夜、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他都想用心记住。
他记得戚陆第一次开着拖拉机接他的场景；记得戚陆吃了醉蟹后双颊酌红的样子；记得戚陆冷声呵斥小福后无奈的叹息；记得他们每一次牵手、拥抱、亲吻；记得在那个地窖的大床上，戚陆说要娶他做血族新娘时候的样子……
司予笑着俯身亲了亲戚陆的眼皮，靠在他耳边轻声说：“阿陆，如果我没有死，我就答应做你的新娘，我保证。”
戚陆的指尖动了动。
“容叔，”司予直起身体，“来吧。”
容叔闻声转过身，让司予躺进石盘另一侧的凹陷之中。
戚陆和司予分别躺在两端，巨大的石盘之上布满了上百条细细的纹路，细看会发现那是一条条凹槽，密密麻麻地连接着两人的身体。
容叔十分紧张，干瘪的嘴唇不住颤抖着，司予闭着眼仍察觉出了老者的担忧，温声道：“来。”
老者双手攥拳，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仍是颤动不已：“你为何如此信任我？”
不仅将计划和盘托出，还将最重要的一步交予他手上。
“是戚陆信任你，”司予淡淡道，“我听他说过，您千年来一直辅佐血族。当年大战之后，他父母身死，当时戚陆尚且年幼，不足以服众，是您第一个将他视作首领。”
容叔身形一顿，抬手抹了抹眼角。
“况且，您都这么相信我了，”司予笑道，“我怎么能不相信您。”
“我曾卜出一卦，阿陆将被一把剑插进胸膛，”容叔压低了声音回忆道，“我劝他必须谨慎稳妥，偏安一隅未必不好。”
“他说什么？”司予问。
容叔回答：“他说，血族生来便是要战。”
司予缓缓张开双眼，说道：“首领说要战，那便战，开始吧。”
“好。”
容叔定了定神，取出一枚深黑的石子，尖端磨得十分锐利，在司予小臂上轻轻一划，瞬时血流如注。
人类新鲜的血液汇集在凹槽之中，顺着纹路缓慢地蔓延、攀爬。
容叔想出的这个办法极其大胆，就是“换血”。
混血种拥有半人半妖的身体，连桃木剑都对他无用，他几乎是立于不败之地。
司予和戚陆已经达成过结契关系，把他们身体里的一半血液进行互换，如果传言是真，那么戚陆就同时拥有半人半妖的体质，便能够击破混血种所占的先机。
除了被剑刺入胸膛，容叔的卦象上还显示了，大陆的王将如同旭日般新生。
破釜沉舟，不破便不立。

第88章 苏醒
这段时间，新阳出了些怪事。
先是市区内突然出现了几个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喜欢东张西望，见了什么东西都挺新奇的样子。如果上去找他们说个话，问他们家住哪里、有没有身份证，那几个人什么也不说，就和受了惊吓似的，撒腿就跑。
警方怀疑是不是邻市在逃的通缉犯流窜到了新阳，把人逮住之后一看，才发现压根不是，别说留案底了，这些人连底子都没有，没有身份没有证件，就是几个流浪人口。
紧接着，有居民报案说他家后门多出了一棵柏树和一只小狗，这树就和凭空长出来似的，本来稀稀拉拉的草坪上突然间生出一棵巨大的树，树干粗的要两个人才能抱住。
他吓得不轻，以为是什么变种生物，赶紧拨了报警电话。
警察赶到一看，哪儿有什么树，这不还是那片空空荡荡的草坪吗？别说三四米高的大树了，平平坦坦的地上连个土坑都没有！
那位居民傻了眼，以为是自己犯癔症了，不然怎么树也没了狗也不见了，谁知道隔天晚上眯着眼从窗户往外悄摸摸一看，那棵树又长出来了！旁边追尾巴玩儿的还是那只狗！
他吓得目瞪口呆，赶紧拿手机拍了个照，拍完一看——手机里竟然什么也拍不出来！他心说这肯定是被什么脏东西染上了，连滚带爬地去庙里请法师来做法。
还有人夜跑的时候发现，市中心公园竟然来了一只狐狸。那狐狸通体雪白，看着漂亮得紧，还颇通人性的样子，见了人也不怕，懒洋洋地趴在路边，饿了就找人讨食。
动物保护协会的想把这狐狸带去动物园养着，想抓它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着了；环保局也来过不少次，平时就在路边晃来晃去的小狐狸这种关头就莫名消失了，翻遍整个公园也不见影子，等大部队丧气地离开，它又摇着尾巴重新出现。
小狐狸成了网红，找它拍照打卡的络绎不绝，网上有个自称通灵大师的说这狐狸成精了，还信誓旦旦地分析了一通有的没的，不过这世道还是信唯物主义的多，大师发了几篇要捕杀狐狸的微博，被广大网友怼的灰头土脸，灰溜溜地销号了。
不过，确实有人说这狐狸挺特别的，它那眼珠子对着你看几秒，你就和被蛊了似的，乖乖把包里什么吃的全交出去，等回过头来一想，才觉得不对劲啊，刚才怎么就和昏了头似的，难不成那真是狐仙下凡了？
类似的事情出了好几起，什么家附近来了只神出鬼没的黄鼠狼啊，马路边坐着一个戴兔耳朵的小女孩啊之类的，警察来了几次也没用，始终没法查清这些怪事到底是怎么来的。
一时间众说纷纭，各种猜测飞了满天，灵异爱好者们纷纷从全国各地赶来新阳，算命的、看相的、算卦的、看风水的一夜之间成了新阳最赚钱的职业，法师们接单子都接不过来，每晚都窝房里乐呵呵地数钱。
不过，这种事儿大多人只当看个乐子，真把这些事当所谓“灵异”的毕竟是少数，直到两天前，有个二十出头的女生来报了案——
女孩是师范的大三学生，那天晚上她家教的孩子突然闹腹泻，家里大人不在家，她只好先把孩子送去医院，在边上陪他打点滴，直到孩子家人赶到，她才从医院离开。
当时已经过了零点，公交全部停运，她不舍得打车回学校，于是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回去，经过一段小路时，突然背后一凉，好像有谁从后面勒住了她的脖颈，她立即从车上摔了下去。后来她回忆，勒着她脖子的东西似乎不是一只属于人类的手，带着些绒毛质地，像是——某种动物的爪子。
她拼了命的挣扎也没用，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就在这时候，那只网红狐狸不知道从哪儿冲了出来，浑身毛发炸起，眼神凶狠地瞪着她身后的什么东西，双眼发出莹莹绿光。
接下来她就失去意识昏死过去，醒来后发现自己靠在路边一棵树上，那辆共享单车好好地停在她边上。她还以为这是梦，但脖子上传来的痛感异常明显，红紫色的勒痕清晰可见，她心惊胆颤，哭着赶往警局报了案。
女孩的事情不是个例，接连几天，来报案说夜里遭受突然袭击的人没有断过，他们都是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被人从背后勒住了脖颈，力道很大，连一位三十出头的壮汉都说他根本无法挣脱。但每每这时，都会出现什么东西把他们救下来，有人说看见的是一只黄鼠狼，有人说是只狗，还有人说是一棵长脚的树。
警方怎么也查不出原因，事发现场的监控总在关键时刻莫名失灵，就像被什么磁场影响了似的。
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新阳闹鬼的传闻愈演愈烈，电视台一边忙着辟谣，一边劝诫市民们尽量减少夜晚外出，警方正在加紧调查此事。
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政府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求助“鬼怪管理办事局”。
这个机构即使在政府内部也鲜有人知，人数极少，知道这地方存在的官员们也看不上这地方，觉得这就是养了一群吃白饭的，世界上哪儿来的鬼怪，这办事处都成立多久了，也没见里头的干过一件实事！
但现在情势是在诡异，似乎已经脱离了科学能够解释的范畴，他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办事局的存在。然而，一团乱的并不只有新阳其他政府部门，办事局也正陷在混乱中，因为他们的领导范天行突然失踪了，处里有会推算的道士算了一卦，算出范局长正处在一个妖气萦绕的地方中，那个地方非常阴寒，可以说是鬼气森森。
就连局长都被鬼怪抓走了。
-
“空着手？”
古塘村43号房中，混小子双眼紧闭，听见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淡淡问道。
他伤得很重，身上都是被撕裂的伤口，肩上有一个巨大的血洞，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封闭的房间里不见一丝光亮，阴寒的黑气在他周身环绕，把他青紫色的脸衬得有几分阴森。
小鹿不敢抬眼看他，哆嗦着说：“抓、抓不到……”
“怎么会呢？”混小子慢慢睁开双眼，嘴角勾起，对着小鹿笑了一笑，“你连一个人类都抓不到，这可不太行。”
他这么突兀地一笑，小鹿只觉得一股寒气袭来，他立即缩起肩膀：“黎茂派出去很多妖怪保护他们，我……”
“这么久了，一个人类都带不回来，”混血种右手动了动，骨骼的咔嚓声格外明显，“我喝不到人血，就喝你的血凑合凑合，也能养伤。”
小鹿闻言双腿一颤，顺着门板滑坐到了地上。
混血种突然轻轻一笑：“那么害怕？我吓唬你的，你这么乖，我怎么舍得喝你的血？”
“谢、谢谢首领，”小鹿低垂着头，由于惊吓失控，头顶冒出了鹿角，“我……”
“但乖孩子没把事情做好，也要接受一些惩罚。”混血种又说。
小鹿惊恐地睁大眼——
混血种五指收紧，一团黑气凝在他掌心，他手腕一旋，再朝前一送——
“啊——！”
小鹿发出一声痛呼，接着“啪”一声，半截鲜血淋漓的鹿角砸到了他眼前。
混血种呼了一口气，重新闭上双眼，周身的黑气淡了一些，他又问：“尸体找到了吗？”
小鹿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软趴趴地靠在门边，双手抖的捧不起那半截断角。
“没……还没，黎茂一直阻拦我们……”
“继续。”混血种嘴角向下，脸上显出了几分狠厉，“在他的血流干之前，一定要找到。”
小鹿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阴寒的黑气如同流动的液体，浓得要滴出墨来。
突然，一声轻轻的叹息响起。
混血种问：“痛了？”
范天行的声音非常疲惫：“你何必……”
“你再忍一忍，”混血种安抚道，“等我再好一点，我就自己出去狩猎，喝了人血伤就好得快，到时候就不疼了。”
范天行沉默良久，说道：“我不想喝血。”
混血种：“我必须喝。”
“戚陆已经死了，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为什么还要杀人？”范天行问。
混血种笑了笑：“我不是杀人啊，我是高贵的血族首领，那些人类奉献出他们的鲜血，不是应该的吗？”
“你答应过我，”范天行咬牙道，“你答应过只要成了妖族统领，你就不再伤害人类……”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他们现在共用一具身体，任何伤痛都一起承担，混血种受的伤对于一个人类来说，是难以承受的疼痛。
“你休息吧，别再说话了，”混血种打断他，“我还没有成为真正的首领，还差一步。”
就差最后一步……
等他吸干戚陆的鲜血，就真的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拦他了……
“他已经死了。”范天行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死了，”混血种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寒气逼人，“他的尸体我也要。”
-
血腥味充斥了整个山洞。
容叔筋疲力竭地倒在一块岩石上，阮阮在洞口守着不敢离开，焦心地问道：“容叔，他们醒了吗？”
年迈的老者已经说不出话，他支着拐棍，勉力站起身。
戚陆和司予分躺在巨大的石盘两侧，密密麻麻的凹槽中满是血痕。
戚陆胸口的位置凝着一团黑雾，随着他心跳的频率上下起伏着；人类的手臂内侧有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容叔给他贴了药符，此时表面已经结了深紫色的痂。
司予的呼吸微弱的几乎就要感觉不出来，容叔颤抖着伸出手指，靠在他颈边探了探——
“怎么样！”阮阮眉头紧皱。
容叔浑浊的双眼有几分绝望，闭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阮阮心头一沉。
就在这时，那团黑雾开始渐渐散去……
戚陆的眼皮动了动。
容叔激动的一颤，撑着拐棍大步走到阶梯上：“阿陆！”
戚陆感觉到了人类的温度，好像离他很近，前所未有的近，就好像……就在他身体里？
他挣扎着动了动五指，张嘴想要喊司予的名字，但喉咙干涩的只能发出几个气音。
“阿陆！”容叔喜极而泣。
戚陆的拇指碰到了自己的掌心，他指尖一僵——
不可能，他是没有体温的，他的手怎么是热的？
司予？
是司予！

第89章 回归
“阿陆，你终于醒了！”
容叔的眼眶里迅速泛起一层水雾，他拄拐的手激动地发抖，颤颤巍巍地上前去确认戚陆睁开了双眼之后，年迈的老者仰面发出一声喟叹，双膝跪地，十指扣紧置于额前，朝着洞口的方向俯身做了一个叩拜的姿势，嘴里念着古老且神秘的咒语。
“戚先生……”阮阮闻声也小跑过来，见戚陆真的醒了，抬手抹了抹眼角，“醒了就好，你醒来就好……”
“……”
戚陆转头看向司予，人类面无血色，双眼紧闭，安安静静地平躺在冰凉的石盘上，胸口看不见丝毫起伏，静的仿佛没有了呼吸。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喉咙中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戚陆勉力动了动手指，阮阮见状，立即取了一杯水送到他嘴边，戚陆抿了两口水后，费劲地吐出两个字：“司……予……”
“你都醒来了，司老师一定也会马上醒过来的，”阮阮扶着他的手臂，托着戚陆坐了起来，睫毛挂着晶莹的泪珠，“你们醒了就好，古塘就有救了……”
戚陆还没有恢复过来，此刻浑身乏力，他连伸手摸一摸司予的力气都没有。
容叔不知为什么叹了一口气。
戚陆始终定定地看着司予，他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他是不是太累了所以睡着了？石盘这么冷，怎么没人给他盖一床被子？他万一着凉了怎么办？他怎么这么贪睡，到现在了都还不醒来？
戚陆的喉咙像撕裂一般的疼，阮阮又喂他喝了几口水，冰凉的冷水顺着咽喉进入身体，非但不能将那股酸涩的痛感平息，反而使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他血液的温度。
血族是没有体温的，但他是热的，每一次心脏的起伏、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让他无比清楚地感知到，他是热的。
面无血色的司予，凹槽里深色的血渍，空气中还残留的血液味道，都在提醒着在他沉睡的这段日子发生了什么。
依照原定计划，他与混血种一战后如果不敌，司予就用那把假木剑制造他死亡的假象，容叔将会为他疗伤，司予则趁乱离开古塘，寻求人类政府帮助，同时黎茂在村内控制住其他鬼怪，等到戚陆恢复实力，再谋划如何击败混血种——即使他和司予都清楚，最后一战一旦落败，他们的希望就将变得极其渺茫。
太阳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戚陆闭了闭眼，用嘶哑的嗓音问：“是他和你擅自决定的？”
容叔佝偻的背脊一僵，叹息着说：“阿陆，他知道你不会同意，只好……”
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苦涩，阮阮终于也看出些不对劲，她看了看戚陆双眼紧闭的戚陆，又看了看躺在一旁恍若沉睡的司予，不可置信地低声道：“不可能……”
“阿陆，”容叔背过身去，苍老的声音在山洞中激起回声，“司予他，用心良苦啊！”
戚陆始终闭着双眼，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像是对听到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阮阮注意到，他周身泛起丝丝缕缕的黑气，十指渐渐收紧，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黑气愈发浓重，仿佛一道浮动的屏障凝结在戚陆周身，阮阮不由得倒退一步，跑到容叔身边，焦急地问：“容叔，司予怎么了？他什么时候能醒？”
容叔没有回答，从上衣内兜取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到石盘边缘：“阿陆，他给你留了一封信，你看看吧。”
封皮上写着四个秀气的大字——戚先生收，后面还画了两个粘在一起的歪七扭八的爱心。
遗书？
人类什么时候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他怎么敢这么擅作主张，他以为自己有多聪明？
戚陆乌黑的眼睫动了动，眉心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褶皱，但仍然没有睁开双眼。
“戚先生，”阮阮拿起那封信，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司老师的信……”
“我不看，”戚陆用沙哑的声音说，而后偏开头，又重复了一遍，“不看。”
阮阮看见那层黑气愈发浓郁，担心戚陆会出什么事，问道：“真的……不看看吗？”
“他死了吗？”戚陆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滚动着，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咽喉撕裂的血腥味道，“他没有死，我为什么要看。”
阮阮一怔，眼眶里滚出豆大的泪珠。
“阿陆啊，”容叔用拐棍敲了敲地面，叹息道，“你……”
“他死了吗？”戚陆又问了一遍。
这次阮阮听出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小心翼翼的确认，她从没有想到会在戚陆身上见到这种害怕、慌乱、逃避的情绪。在她看来，戚陆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妖族首领，他冷漠、锋利、似乎对一切都冷眼旁观；他理智、自持、仿佛对所有都运筹帷幄。直到这一刻，阮阮才发现，原来首领也会有这样不冷静、不克制、不确定的时刻，这一切情绪不是因为现在他身体里有一半属于人类的血液，而是因为他爱上了一个人类。
阮阮走到司予身边，脚步非常轻，好像生怕惊扰了正在熟睡的人类。
“司予？”她轻轻喊了一句。
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司予连睫毛都不曾动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颤抖的食指伸到司予的鼻子下方，然后猛地缩回手。
没有呼吸！
阮阮惊恐地瞪大眼，问道：“容叔，司予他……”
“活着，”容叔说，“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阮阮再次伸出手指，屏息等待了十多秒，这次她感受到了。
司予确实在呼吸，缓慢、微弱但倔强地呼吸着。
她双腿一软，要不是双手撑着石盘险些跌坐在地。
“戚先生，”她松了一口气，“司予没事，他没事。”
戚陆喉结攒动，紧紧绷住的唇角终于放松了些许。
“司予他……”
阮阮还想说什么，却被戚陆冷硬的声音打断：“小福呢？”
阮阮一顿，戚陆身上开始流露出一种威压感，她条件反射地回答：“小福逃出来了，我把他藏在黎茂家后山的山洞里，他现在很安全，不过小福的螃蟹被抓走了。”
“外面情况怎么样。”戚陆淡淡一颔首，接着问。
“这几天我们都没出去，不是很清楚具体情况，”阮阮回答，“但没有妖怪找到这里，应该是黎茂控制住了那些妖怪，并且范天行肯定伤得不轻，否则他不会不亲自来找你们。”
“辛苦了，”戚陆终于张开一直紧闭着的双眼，“你们做得很好。”
他漆黑的眼底如同结满冰霜，锋利且阴郁，阮阮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说道：“戚先生，您要不要和司予说说话，说不定他马上就会醒来了……”
“容叔，”戚陆似乎没有听见阮阮的话，也没有往司予的方向看一眼，“我还要多久？”
-
皲裂的土地渐渐缝合，枯败的植物长出绿芽，与王失去联系的土地重新建立起新的连结。
传说浸染过血族血液的土地将与血族命脉相连，山川土壤再度感知到了王的气息，消散的磅礴力量复又集结。
只要东方大陆唯一的王者燃起战斗的欲望，与王血脉相融的土壤永远选择站在他的身后。
黝黑的天幕中，绛紫色的雷电藏在云层背后，像是黑夜中出现的太阳。

第90章 深池
司予躺在冰凉坚硬的石盘上，呼吸的频率很慢、很微弱，阮阮隔不久就要小心翼翼地确认一次，接着告诉戚陆说他没事。
戚陆端坐在山洞最里的角落，浑身被黑气萦绕，容叔说这是妖族特殊的疗愈方式。
起初，阮阮以为他听不到，但还是坚持隔上不久就对戚陆汇报似的说司予的情况，直到戚陆醒来的第五天清晨，阮阮正在给司予擦脸，眼神一顿，看到他缩了缩指尖——
“戚先生！”阮阮惊喜地大喊，“动了！我看到司予动了！”
黑气环绕中的戚陆正在翻阅那本《鬼怪宝鉴》，闻言手腕一抖，手册“啪”地掉在了地上。
“容叔！”阮阮又拉来一旁眯着眼小憩的容叔，“您来看看！司予是不是要醒了！”
容叔拄着拐，细细端详了司予半响，问道：“你确定你看到了？”
“啊？”阮阮一愣，再看向司予，安安静静地躺着，双眼紧闭，双手放在身侧，“我好像看到了？”
被这么一问，她也变得不确定起来。
容叔探了探司予的鼻息，阮阮轻声问怎么样了，老者朝阮阮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从怀中取出一枚小石头，配合着口诀把小石子碾成粉末，洒在司予外伤未愈的手臂上。
“有用吗？”阮阮见司予手臂内侧那两道极深的伤口始终没有愈合的迹象，忧心忡忡地问，“司予他毕竟是人类，妖族的方法兴许不起效，我出去给他买点药吧……”
“不可，”容叔拦下她，“你不宜露面，其他妖怪以为你已经死了，贸然出去反而会扰乱计划。”
“但司予他……”
容叔也不解地皱眉，按理说司予身上有一半是戚陆的血，妖族的秘法对他理应适用，但他的伤一直不好，也一直无法转醒，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但总之他还活着，并且拥有了属于妖的特质，否则一个人类在这么多天滴水不进的情况下不可能还保持生命体征，这是现在唯一的安慰。
“等，”容叔说，“再等。”
阮阮呼了一口气，再次看向司予的指尖。
动了吧？
刚刚是不是真的动了？
山洞一角，黑气越来越浓，原先那团黑气只是绕着戚陆周身，但逐渐的，它失控一般开始在山洞中飘散开来。
“戚先生？”
阮阮担忧地低呼，容叔立即将她拉到一旁，嘱咐道：“不可靠近。”
戚陆手中的手册正翻到记录“换血”的那一页，页面最底下，有人用圆珠笔做了一行小小的笔记，是司予的字，清清秀秀的。
——我永远以你为荣。
七个字，一个标点。
戚陆温热的指尖轻轻从这行小字上划过，他眼底微光闪动，喉结上下起伏，难以自控地抬头往司予的方向看，又在最后一刻收回了目光。
不能看他，现在还不能看他，不能触碰他，不能拥抱他，不能亲吻他。
司予说以他为荣，那么他就要身披战袍，风风光光地站到他的人类面前。
戚陆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手册上的那行笔记，合上双眼，掌心向上，五指慢慢收拢——
密不透风的山洞里忽然响起震耳欲聋的风声。
阮阮惊恐地抬头看向山壁，洞里并没有风，山风的声音也传不进来，怎么会突然响起风声？
“阿陆！”容叔激动地振臂高呼。
阮阮看向戚陆，只见有源源不断的黑气被吸收进他的掌心，他身后的山壁伤，映出一个巨大的黑影，双翼展开，气势磅礴。
阮阮几乎是本能的产生了畏惧，她躲在容叔身后，只觉得这时的戚陆威严凛然、不可侵犯。
这就是妖族的首领……
她心中生出一番感慨，突然眼眶一热，抬手抹了抹眼角。
在呼啸的风声中，戚陆缓缓睁开双眼，眼底像烧着火一般的红。
-
到处都是血红。
司予像陷入了一个深红色的漩涡之中，他不断不断被扑面而来的血色液体淹没又抬起，他又慌又怕，惊恐地想要大喊，喉咙却像失去了作用一般，一丝声响也发不出来。
大抵人类对血液的恐惧是天生的，他感觉自己被浸泡在一个鲜血浇灌的池塘中，周遭一片空茫茫，没有人来救他。
他忽冷又忽热，泡着他的血液时而是滚烫的，时而又是冰凉的。
接着，他的身体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那些深红的液体顺着口子流进他的身体，企图把他的每一根筋脉重塑。
司予意识混沌，他本能地想要抗拒外来的入侵，但潜意识又不断告诉他不要害怕、不要拒绝……
他就在这样颠三倒四的混乱之中沉沉浮浮，痛却叫不出声，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司予，司予……”
谁在叫他？
司予额角一痛。
“你背叛了人类，你和妖族相爱，你现在也要成为妖怪……”
是司正！是他爸爸的声音！
司予在没顶的鲜血中开始剧烈地挣扎，他想说你这老头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抛下我不管我，我都要忘了你长什么样了，你给我滚出来！
“小司，”那个声音又响了，“你是捉妖一族的后人，你却爱上了一个妖怪……”
我爱上了一个妖怪？
他指的是谁？我爱上了谁？
他身上那个口子被越撕越大，司予觉得眼皮很重，他还想挣扎却没有力气了，放任自己沉入这片血红的深池中。
就在这时，他心尖一痛，耳边响起另一个低沉的声音。
“照顾好他。”
是谁在说话？好熟悉的声音。
“让他再偷懒多睡会儿，等我回来唤醒他。”那个人又说。
司予张嘴想喊，但周遭的血液突然凝成了冰，他被封在冰块中动弹不得。
然后，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抽离了身体一般，他睁不开眼，却看到云雾中的紫色闪电，看到山脉下涌动的蓬勃力量。
是戚陆回来了！
司予心头猛地一跳，是戚陆，是他的王！
石盘上，司予五指蜷在了一起，阮阮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这回她没有看错！

第91章 利剑
司予觉得自己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里，他分不清这里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好像被困在了什么地方，放眼望去只有一片血红，这些不属于他的鲜血不断地被他的身体吸收，源源不绝地涌入他的血管，是冰凉的，没有丝毫温度。
紧接着，他胸膛一震，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般，恍惚中看见了一个背影。
他站在山巅，风扬起他的斗篷，暗金线绣出的图腾翻滚不休。
司予目光闪烁，喃喃道：“戚陆……”
但他发现自己发不出丝毫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浓重的瘴气从山林深处涌出，如同浪潮一般汹涌袭来，司予瞳孔骤然紧缩，大喊道：“戚陆！”
他觉得自己的喉咙都要被撕裂，依旧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很快，戚陆的身影被瘴气吞没，他也被迎面袭来的黑气砸中，如同被人当头一棒砸下，司予只觉得太阳穴阵阵发疼，强烈的晕眩感之后，他再度回到了那个深不见底无边无际的血池中。
“容叔！”阮阮见石盘上躺着的司予突然浑身一颤，眉心紧蹙，焦急地问，“司予他怎么了？！”
“不妨事，”容叔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占卜用的小石头，“有反应倒是好事。”
阮阮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一秒也不敢放松地守在司予身边，揉了揉司予紧皱的眉心，小声说：“司予啊，你快醒来吧，天就要亮了，别睡懒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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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吧，天亮了。”
瘴气在山中不断蔓延，土地的裂缝中长出新的嫩芽，又在毒气经过后重新凋落枯萎。
戚陆脚边躺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野兔，雪白的绒毛上笼着一层淡淡的焦黑，它前脚搭着戚陆的脚面轻轻蹭了蹭，接着双耳无力地垂下——
有无数生灵像这样，在他庇护的土地上失去了气息。
戚陆闭了闭眼，这片土壤与他血脉相连，即使在他昏迷的那段时间，他也能深切地感知到他的山川大地正在经受的绝望和痛苦，这些情绪像凝了水的棉花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
有怪物在觊觎他庇护的领土，屠戮他守护的种族，这是他身为首领的失责。
戚陆看了眼依偎在他脚边已经死去的野兔，瞳色漆黑如墨，他轻轻一抬手，一道厉风随即劈下，乌色瘴气随之散开，像是畏惧一般，隐入泥土的裂缝之中。
属于王的气息很快传遍了整座山峰，大地像是感受到了召唤，干裂的土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红，仿佛正在愈合的伤口，在细小的“噼啪”声中生出摇曳的植物嫩芽。
戚陆俯身，摘了一片初生的绿叶，动作极其轻柔地搭在那只野兔身上。
他浑身都汹涌着着澎湃的战意，身体里的血液沸腾了一般，在皮肤下炽热地灼烧着。
戚陆张开手掌，一团黑色焰火从他掌心灼灼燃起。
这一战只能进不能退，为了他庇佑的种族，为了他守护的土地，为了他身体里流淌的温热血液，为了……
他抬手靠着左心口，也为了他深爱的人类。
“出来吧。”
戚陆纵身一跃，双翼遮天蔽日，在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天地仿佛被割裂成了两半，一半是白昼，一半是黑夜。
他稳稳落地，沉声重复了一遍：“天亮了。”
“你果然没死。”山中一片寂静，片刻后，混血种的声音突然响彻山谷，“我就知道，小司是个好孩子，他怎么舍得真的杀了你。”
戚陆迎风而立，淡淡一笑，说道：“我死了，你岂不是很无趣。”
“也对，”混血种忽然放声大笑，张狂的笑声激起回音，“你不在确实无聊，那些小妖怪的血真难喝，疗效也差，你又在外面严防死守，弄得我没有人血喝。戚陆啊戚陆，你不用你自己的血补偿我，这可说不过去啊……”
他说话的语气熟稔又轻快，仿佛在和许久不见的老朋友叙旧，戚陆也笑着回应他：“我出生到现在数百年，从来没有试过活物的血，就拿你试一试，也算你的荣幸。”
“这算什么？”混血种说，“首领下令要喝我的血？”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戚陆手掌一翻，黑气在他掌中迅速凝成一团，接着，他猛地一抬手，那团黑气如同开口的猛兽一般，笔直地朝前扑过去——
砰！
黑气正中一块巨大山石，石头瞬间碎裂，混血种无处可躲，在瘴气笼罩下只露出一张笑得狰狞的脸。
“我很好奇，”他问，“你是怎么恢复得这么快的？”
“我也很好奇，”戚陆手中的黑气渐渐实体化，汇成一柄长剑形状，他反手握住剑柄，黑色尖峰闪着寒芒，“你敢伤我族人，竟然还不抱头藏好，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混血种脸色一变，笑容逐渐僵硬。

第92章 鬼火
锋利的剑芒划破空气，挟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射向混血种，混血种岿然不动，手掌翻了两翻，瘴气在他面前自动形成一道屏障，犹如护盾一般护在他身前。
“铛！”
乌黑的剑气抵着那道护盾，碰撞之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混血种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口中喃喃念着口诀。
戚陆一扬手，利剑寒芒愈发耀眼，伴随着几不可闻的“嘶”声，那道毒气化作的屏障上渐渐显出裂纹，混血种紧抿的唇角溢出血丝。
不可能！
他陡然睁大双眼，看着前方迎风而立的戚陆，眼中流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震惊。
不可能！戚陆怎么会恢复的这么快！
当时他身受重创没错，但戚陆即使没死也几乎是丢了一条性命，伤的只会比他更重，但他怎么恢复得这么快！
天边，云团翻滚的愈发剧烈，绛紫色的雷电隐在其中，隐隐透出一丝灼目的光芒。
混血种渐渐法力不济，脚掌生生被逼的往后挪了几寸，在泥地上擦出两道印子。
浓密的瘴气在摄目的剑芒下开始变得稀疏，原先结实不可攻破的屏障也逐渐晃动起来，范天行发出了一声急促且难以忍受的痛呼，混血种闻声瞳孔一缩，心急之下不慎一个恍惚——
戚陆抓住了这个难得的破绽，神色一凛，立起手掌朝前一劈，口中说道：“破！”
伴着“噼啪”的声响，那道剑尖抵着的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砰”一声轰然炸开，瘴气四散奔逃开来，再稀稀疏疏地聚拢回到混血种身边。
混血种踉跄着急退几步，要不是后背抵住了一块巨大的山石，就要狼狈地摔倒在地。
戚陆那把黑气化作的利剑如同离弦的弓箭一般朝他射来，他侧身勉强躲过，剑身带气的风刃在他侧脸划下深深浅浅的伤痕。
“噗……”混血种口中呕出一口血，他一手撑着石壁，一手捂着重伤未愈的肩膀，看着戚陆慨叹道，“果然是纯血。”
戚陆反手一握，黑色利剑重新回到他掌中，他执剑一步步朝混血种走近，双翼在他身后掀起飓风，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下摆的暗金细纹翻滚如同海中巨浪。
“我就是纯血，”戚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里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威压和悲悯，一字一顿地说，“是你生来就难以企及的高度。”
“你要杀我？”混血种说，“可惜啊，连那把斩杀过多少纯血的桃木剑都奈何不了我，你怎么杀我？”
尝过入侵者鲜血的剑锋更加锐利，戚陆每踏出一步，寒芒就愈加刺眼一分。
“你不必知道。”戚陆冷冷道。
他要割下混血种的头颅，卸下四肢，埋进这片土壤最深的地方，告慰在这片土地上无数死去的生灵，他要混血种永生永世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底，用入侵者的哭号和哀求浇灌他所捍卫的这片领土。
“哈哈哈哈哈……”混血种突然仰面大笑出声，“你不用说我也知道，要是我的话，我就把你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小屋里，你放心，我怎么舍得伤害你，毕竟你是唯一一个纯血，是个多好的血库啊！”
他越笑越放肆，甚至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眯起眼露出了享受的神情，似乎已经尝到了戚陆的鲜血。
“我要喝你的血，却不把你吸干，每次就喝一小杯，怎么样？”
戚陆没有和他废话，手腕一抬，一道黑色剑气直直射入混血种的一边肩膀，将他钉在了石壁之上。
“嘶——”
那具身体里，范天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
混血种却仿佛全然不觉得疼，笑得愈发狰狞起来，高声说：“还不够！这点程度怎么够折磨我们伟大的首领！我还要把你那只小蝙蝠的翅膀掰断，把他装在玻璃罐里，让你每天都看着他在里面挣扎……哦对了，还有司予，我把他的血吸干，做成干尸标本陪着你怎么样？你们一家三口团团圆圆，和和美美，岂不是很美满吗……”
戚陆一直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几分狠戾，土壤感知到了王的杀意，迸溅出鲜红的岩浆，空中那道绛紫色电光如同一道长鞭，在云团后不住地翻滚……
他凌空跃起，剑身上黑气弄得如同一团凝固的墨，戚陆双手执剑，狠狠朝前劈下——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袭来一阵阴风，戚陆背脊一凉，立即收拢双翼，一道青色焰火从他耳边擦过。
鬼火？！
他回身一看，林晓平站在他背后，双手哆哆嗦嗦地合在一起，指尖冒出一朵忽明忽暗的微弱火焰。
“戚、戚哥……”林晓平对上戚陆冰冷的眼神，顿时双膝一软，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跪倒在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只不过太想出去了，我太想回去了，我死了几百年，我想看看我父母的墓在哪里，有没有人安顿他们……对不起对不起……”
他这百年来疏于修炼，法力极其低微，在恐慌之下竟然连一点火苗都逼不出来，他生前是个读书人，连只鸡都不敢杀，更别说要他暗算妖族领袖了。
戚陆看着他涕泪横流的脸，不禁闭了闭眼：“当初你是个孤魂野鬼游荡在外，被捉妖师一路追杀，是我收留了你。”
“如果我知道来了就再也出不去了，我宁愿做个孤魂野鬼，宁愿在捉妖师手上魂飞魄散！”林晓平哭着说，“一百年了，整整一百年了……”
“不必说了。”
戚陆定定看了他片刻，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戚陆，当年你孤身来和人类谈判，有想过今天这个结果吗？”混血种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你想没想过他们根本不领你的情啊？一百年前你要是撇下这里不管，躲回你的深山该多好，就让他们这群妖魔鬼怪统统死了算了，你又何必那么辛苦？你那个结界可真是精妙啊，维持它耗了你不少心血吧，我这么多年也找不出破解的方法……”

第93章 怨气
混血种从石壁上滑落在地，肩头赫然可见一个血洞，深红色的血液从洞中淌出，将土壤灼烧成一片焦黑。
“咳咳……”混血种单膝跪地，一手捂着肩膀，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抬起头对戚陆笑了一笑，赞赏道，“不错，不错，大有可为啊……”
戚陆并没有和他多话，右手缓缓举起长剑，左手在胸前捏了个剑诀，接着并起两指朝前一挥——
黑气凝成的剑身上缓缓燃起青蓝色火焰，身后的双翼猛地扇动，卷起飓风将火苗烧得更旺。
混血种神色一凛，他所施布的毒气已然变得十分稀薄，根本难以与戚陆抗衡，在呼啸的疾风中瘴气渐渐散去，灼热的剑气呼地逼近，混血种迅速侧身躲进山石之后，紧接着“轰”的一声，巨石碎裂成无数个石块迸溅开来，霎那间掀起一片扬尘。
混血种实战经验毕竟远比戚陆丰富，他借扬尘的掩护退进了一处隐蔽的拐角。
“让我出去，”范天行是个人类，同样的伤他所承受的痛楚远大于混血种，此刻他的声音极其虚弱，挣扎着用气声说，“我、我是人类，他不会对我下手……”
“不行！”
混血种一口否决，这么做无疑就等于他在戚陆面前低头了，他用獠牙咬破中指，从口袋中取出一张黄色符纸，用鲜血在纸上画了一道蛇形符文，接着，他双眼紧闭，口中喃喃念起口诀，符纸上的血痕渐渐泛起暗光。
“停手！”范天行见状惊呼，“你疯了！”
混血种对他的阻止置若罔闻，符文上红光渐盛，混血种猛地睁开双眼，大喊一声“起”——
就在戚陆执剑逼近之时，那道黄符如同利剑一般，“嗖”地朝戚陆飞去，直直冲着他心口的位置扑，戚陆眉头一皱，不得已用剑刺向那道黄符，锐利的剑尖竟戳不破薄薄的一层符纸！
好厉害的术法！
混血种怎么施得出捉妖师的法术？！
那张符纸仿佛有了生命一般颤动起来，戚陆手腕紧绷，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但黑气化作的长剑仍然止不住颤抖，剑锋与符纸抗衡的地方激起细碎的火屑。
终于，那把长剑再也抵挡不了，一点点化作黑色烟气，尽数被黄符吸入其中。
符纸像是吃饱了的小孩，颤动的更加剧烈，不依不挠地冲他胸口袭来，速度之迅疾使得戚陆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只好抬手捏住纸符。
符咒趁这个时机缠绕上戚陆的手掌，一阵毛骨悚然的“嘶”声响起，戚陆的掌心如同被腐蚀脱水一般，皮肉迅速泛白，接着破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混血种见状仰天大笑，面孔极为扭曲，他嘴角不知怎么也渗出血丝，衬得他表情更加狰狞可怖。
“你疯了！”范天行再次说，“你……”
“好不好看？”混血种撑着膝盖，勉力踉跄着站直身体，看着右手鲜血淋漓的戚陆，自言自语一般说道，“太好看了！”
他用范天行的身份混在人类社会中，曾经交好过一个捉妖师，在他那里得知不少术法，当然后来这名捉妖师也被他吸血杀害。
妖族没有不畏惧这类法术的，混血种也不例外，他对戚陆用符无疑是自损八百的做法。
他赌自己身上有一半人类身份，而戚陆是正儿八经的妖怪，他受符咒反噬作用一定远小于戚陆所受的伤。
然而，那张符文没过多久就熄了火，软趴趴地变成了一张废纸，飘摇着落到地面。
戚陆的右手向下淌着血，他一脚踩住那张符咒，看着一脸惊诧的混血种：“欣赏完了吗？”
混血种瞳孔陡然紧缩——怎么可能！
他见识过这种符咒的威力，普通妖怪一旦被它黏上，须臾间就会化作一滩酸水，纵使戚陆是修为了得的大妖，但也不可能只受这么点微不足道的影响！
到底怎么回事？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还没有容得他细想，戚陆冷笑着飞身而起，一脚狠踹在他肩头，混血种闷哼一声，被踹的向后划出了几米远，后背撞上一棵大树，躲在树后的林晓平吓得抱头发抖，嘴唇颤抖着一开一合。
戚陆周身重新萦绕起浓郁的黑气，混血种咳出一口黑血，眉心皱起，但能够聚起的毒气依旧十分稀薄。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树后，林晓平正蜷缩着喃喃自语。
混血种闻声，眼底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他一把抓过树后的林晓平，在林晓平陡然睁大的眼睛中，右手穿过了他的胸膛——
“啊……”
“住手！”
范天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戚陆也厉声喝道，而林晓平甚至连最后一声呼喊都来不及发出，身形就消散成为了一缕白烟。
鬼魂和妖怪不同，他们没有实体，不是生灵化形，是人死后怨气不散化成，像林晓平这样的孤魂野鬼阴气更是格外的重。
瘴气吸饱了阴鬼身上的怨气，顿时变得前所未有的浓郁，像是张开大口的野兽一般朝戚陆扑来——
戚陆眉头紧皱，被浓重的毒气团团包围。
-
“戚陆！”
山洞中，司予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惊呼一声后猛地坐起身。
“司予！司予你醒了！”靠坐在一旁正打着瞌睡的阮阮猛然惊醒，看见司予醒来惊喜地问，“你终于醒了！”
“戚陆呢？”司予抓过阮阮的手，心急如焚地问，“戚陆在哪里？”

第94章 鬼气
毒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膨胀，迫不及待地要将戚陆整个吞噬。从远处看过去，只能看见一团翻滚的浓黑瘴气。
混血种见戚陆和毒气缠斗不休，一时半刻似乎难以脱身，趁此机会想逃，他撑着石壁勉力站起身，他一动牵扯到了肩上的伤，范天行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痛呼。
“痛？”混血种问。
范天行毕竟是人类，同一具身体上的伤口，他所感受到的痛感是混血种的千百倍，此时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徒劳地发出空洞的喘息，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混血种眉头一皱，按了按心口的位置，低声说：“再忍忍，我们马上就赢了，到时候谁也伤不了我们，也伤不了你。”
他扶着山壁走出一步，范天行的喘息加剧，混血种重伤之下也有些恍惚，依稀听见他在反复呢喃着几个字。
“什么？”他低声问，低垂下头，左耳侧着靠近心口，好像这样就能听的更清楚似的。
“五、五……”范天行气息微弱，“五青山……”
混血种分辨良久才听出了他说的是五青山。
五青山啊……
那地方他印象不太深了，隐约记得倒是个山明水秀的好地方，后来据说被开发成了个度假村，游客络绎不绝，早就没了几百年前的样子。
“你喜欢以后我们就常常回去，我把那里的人全部杀光，”混血种说，“这样就还是只有我们两个。”
范天行不知道听到了还是没听到，只是喃喃念着这个地名，声音有一丝哽咽。
混血种知道他疼，以前他还是阿冬的时候就怕疼，下河抓条鱼被划伤了手都要流眼泪，何况现在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闭眼轻叹了一口气，停下脚步不再继续走了，转头看了眼戚陆那边的战况，锐利的剑锋把毒气划破了一个长口，戚陆双翼猛地张开，卷起呼啸的狂风，毒气更加狂暴地反噬着戚陆，但撑不了多久。
混血种目光一凝，眼里渐渐浮出阴狠的碎光，他背靠山壁，从怀中取出一张黑色纸片。
那张纸质地特殊，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荧光，他从伤口上沾了些血，在纸上画了一个诡异的符号，接着又把纸那张纸揉成圆团，往地上重重一掷——
“砰！”
平地上惊雷骤起，小小一个纸团竟然将土地炸出了几道裂缝，混血种双眼紧闭，口中念起古怪的咒语，旋即，地块开始发出震动，碎石不住上下跳动，似乎什么东西正在地里涌动着，叫嚣着要冲破地面。
紧接着，一丝黑气从裂缝中冒了出来，随着混血种嘴唇开合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多的毒气争先恐后地从土里涌了出来，在空气中胡乱奔涌着，发出近似野兽咆哮的声音，与此同时山间气温骤降，那些裂缝边缘甚至结出了细小的冰霜。
混血种闻声缓缓睁开双眼，看着空中汹涌的毒气，脸上流露出狰狞的喜悦神色。
他割破左手中指，在右手掌心画了一个同样的符号，毒气如同受到了召唤一般，丝丝缕缕地汇入混血种手心。
感受到澎湃的力量重新汇入血脉，混血种扭了扭脖子，抬手舔干净中指上残留的血珠，僵硬地伸展四肢，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流露出全然不像人类的诡异姿态，腕关节高高凸起，十根手指大张，指尖发紫。
-
戚陆一声长啸，在空中高高跃起，接着一掌劈下，掌风劈开森森鬼气，他随之落地，手腕有一道骇人的灼伤，内侧皮肤被烧得一片焦黑；手臂上有几道鲜血淋漓的伤口，深红色血液顺着手臂往下滴。
混血种从山壁后慢慢走了出来，贪婪地看着戚陆手上的血，舔了舔嘴唇说：“多新鲜的血啊，多浪费啊……”
“你输了。”戚陆淡淡道。
“哦？”混血种不仅不怕，反而大笑出声，反问道，“是吗？”
戚陆凌空跃起，居高临下地看着混血种，五指虚虚一握，那柄黑气凝成的长剑再次出现在他手心。
混血种见状，嘴里发出了“咯咯”的笑声，戚陆剑锋朝他刺来，他不躲不让，摊开掌心接住长剑，手心被利剑划破，顿时血流如注。
与此同时，比之前更加阴寒狠厉的鬼气倏地从他掌心伤口处涌出，呼啸着冲向戚陆——
“戚陆！”
一声清亮的喊声传来，戚陆闻声动作一顿，是司予！
司予醒了！
他还来不及回头看他的人类一眼，又听到司予喊道：“让开！”
戚陆闻言立即合拢掌心、收回长剑，丝毫不管这么做是不是会被鬼气灼伤，他一个旋身躲开混血种的攻击，接着有个什么东西穿透空气，从他耳边划过，正正对上那股汹涌的鬼气。
是那把桃木剑！
司予使尽全力掷出了木剑，桃木剑和毒气在半空之中对峙着，剑身剧烈颤抖着。
混血种目光一凝，缓缓抬头看向司予，轻轻一笑：“小司？你也来了？”
“这么精彩的时候，”司予淡淡道，“我怎么能缺席呢？”

第95章 怨魂
“小司，你可真不听话啊，”混血种青紫色的指尖直指司予，面上露出森冷古怪的笑容，“让你杀了这个血族，你怎么还不动手呢？你可是捉妖师啊！我本来想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留你一命，你却自己找罪受，何苦呢小司？”
“范老师，你替我着什么急，”司予淡淡一笑，不急不徐地说道，“您这么大岁数了都还健在，我们这些做晚辈的，可不敢走在您前面。”
混血种一声冷哼，猛地一抬手，那阵黑气变得更加浓厚，桃木剑开始剧烈颤抖起来，似乎也难敌地里钻出的鬼气。
戚陆闪身站到司予身边，两人对视一眼，简单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好吗？”戚陆喉结攒动，沉声问。
司予勾起唇角：“没事，我来帮你了。”
戚陆眼底目光闪动，对司予重重点了点头。
司予手中紧紧捏着一张黄符来操控桃木剑，“哐”的一声，黑气笼罩下的桃木剑被重重击退，剑柄猛地击中司予胸口，司予一个踉跄，狼狈地跌倒在地。
与此同时，那张符咒上突然蹿起火星，司予只觉得掌心一烫，幸好戚陆反应迅速，抬手一挥斗篷，扑灭了那团火苗。
“怎么会这样……”司予茫然地看着化成黑灰的符纸，喃喃道。
他依葫芦画瓢，照着手册上的模样画出了一个驯妖符，但威力却远远不如册子里描述的那样，估计是他功力不够且临时抱佛脚，只摹出了形状，却不得其中真义。
他捡起桃木剑，发现剑身上竟然出现了几道清晰的裂纹。
怎么可能？
混血种到底从地下招来了什么东西？
山中狂风大作，混血种忽然仰天狂笑，司予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背脊升起，温度越来越低，司予禁不住双唇发颤。
混血种笑声愈发张扬，那团鬼气在指令下猛地朝他们袭来，戚陆护在司予身前，不避不让迎上前去，凌空纵身，持剑重重一劈——
啪！
空气中火星四溅，司予瞳孔骤然紧缩，看见戚陆被闪身出现的混血种一掌击中胸膛，摔落在自己身边。
“戚陆！”司予一声惊呼。
“咳咳……”
戚陆偏头吐出一口黑血，司予心头猛地一沉，焦急道：“戚陆，怎么样了？”
戚陆抬手在嘴角抹了抹，接着反手握住司予的手腕，对司予安抚地笑了笑。
“还能站起来吗？”戚陆问他。
桃木剑在掌心灼灼发烫，司予五指收紧，深深吸了一口气：“当然能，我可是司正的儿子。”
俩人都是一身狼狈，相互搀扶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混血种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眼神十分古怪，有毫不掩饰的憎恶、贪欲，似乎还有……羡慕和嫉妒？
“站到我身后。”戚陆挺直腰背，上前一步站到司予身前。
司予一手紧紧握着剑，另一手牵住戚陆的手腕，也迈步上前，和戚陆并肩站到一起。
“我没那么弱不禁风，”司予转头对戚陆笑了笑，“你知道的。”
戚陆一怔，紧接着也无奈地笑了一笑，“嗯”了一声应道。
“不知死活！”
混血种看到眼前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暴怒，眼底堆积的重重情绪顷刻间爆发。他十指张到最大，双掌缓缓自下而上抬起，源源不断的深黑色气体随着他的动作从地下往外冒。
司予眉头紧皱，透过黑色雾气依稀看到混血种狰狞的面孔上蔓延起几道黑色细线，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一般，在皮肤下快速蠕动着。
这情形怎么有些熟悉……
司予心念一动，脑中忽然跳出曾在册子上看过的一种术法，脱口而出：“藏魂！”
混血种有些惊诧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僵硬地扭了扭脖子：“小司，看来你这段日子学的很不错啊。”
这么阴狠的术法，这么大量的怨魂，混血种究竟杀了多少人？！
藏魂是一种极其歹毒的邪术，说的是将活人杀害后，找一个九阴汇集之地，将带着怨气的魂魄埋入地底之下，定期饲以杀人者的鲜血，这样一来怨气就会炼化为怨魂，一旦被引出地面，会攻击一切有气息的活物。
古塘村本就是阴气汇聚之处，加上有鬼怪定居，更加适合滋养怨气。混血种每每杀害人类之后，就将活人生魂镇压在村口那段土路之下，现在古塘结界已破，他顺势将怨魂引出简直是易如反掌。
怪不得，怪不得分明已经在进村的道路上铺设了柏油马路，却不一次铺完，还要在村口留着一段坑洼泥泞的小路。
司予面色冷凝：“您真是煞费苦心了。”
混血种脸上那几道黑线蠕动的愈发剧烈，像是可怖的蠕虫，几乎要刺穿肌肤而出。
“敌人是你们，我可不敢大意啊！”
司予突然勾唇，轻蔑一笑：“雕虫小技。”
混血种眉心一皱，神色忽然狠厉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司予缓缓抬起手，桃木剑正正对着混血种眉心，“我有法可破。”
戚陆眸色闪动，低声说：“不要逞能。”
“相信我。”司予压低声音，快速对戚陆说道。
戚陆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淡淡一颔首。
司予上前半步，扬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没办法完全控制这些怨气？”
混血种脸色一僵，旋即吼道：“你找死！”
那团黑色魂气化作一团旋风，呼啸着朝司予扑来。
司予定定站在原地不动，扬手用木剑挡住袭来的鬼气，接着放声喊道：“所以你一直不敢轻易碰地底下的东西，你怕反噬。”
“我什么也不怕！”混血种咬牙切齿，脸颊的皮肤上有几块骇人的隆起。
司予强撑着和那团魂气对抗，他神色非常镇定，只有戚陆能看见，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打湿。
“我知道你怕什么！”
司予额角青筋突起，拿剑的双手抖得厉害，几丝怨气冲破木剑立起的屏障，划破司予的侧脸，不断渗出血珠。
他在赌。
司予深吸一口气：“你再不收手，范天行必死无疑！”
混血种十指一顿。

第96章 引雷
轰隆隆——
戚陆紧紧盯着持剑和魂气抗衡的司予，纵使桃木剑威力巨大，但他毕竟是个人类，此时双腿打颤，俨然就要力竭。
天边惊雷骤然响起，戚陆瞳孔猛地一震，喉头涌起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味，来了！
他一手执起长剑，另一手握住剑身一抹——
深红色鲜血从掌心涌出，血液顺着剑身滑落到剑尖，却没有一滴血珠掉落在地，鲜血在剑锋越汇越多，一丝火光忽然闪过——
空中云层涌动，紫色雷电如同一道长鞭在云后挥动，翻滚的速度愈来愈快。
和司予对峙的混血种没有察觉异样，司予几近脱力，汗水源源不断地从额头往下滚，他双眼刺痛，几乎睁不开眼，那些魂气察觉到了人类的生气，丝毫不畏惧桃木剑的威亚，争先恐后地朝他扑来，在他脸颊上、手臂上、肩膀上刻下一道道细痕。
“你想诓我？！”
混血种怒吼道，嘴里伸出尖锐的獠牙，脸上隆起的黑色包块越来越大，像有生命的活物一般往下攀爬，脖颈的位置也已经依稀可见深黑纹路。
那些魂气仿佛感受到了操纵者的怒气，攻势更加猛烈，一道黑气突破了桃木剑的威势，径直朝司予冲来，在他大腿内侧划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嘶——”
司予倒吸一口凉气，单膝跪倒在地。
血腥的铁锈味道在空气中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在地底积压了上百数十年的怨魂感受到了活人的血液味，像是舔到了鲜血的野兽，愈加兴奋起来。
桃木剑忽然急剧颤抖起来，剑身变得很烫，司予两只手掌火辣辣的疼，眼前一片模糊。
撑不住了，他真的撑不住了……
啪——
就在这时，他嘴角一凉，一滴水珠砸到了他脸上。
不咸，不是汗。
那滴水滑进司予的嘴里，他当即一怔，不是他的汗水，那是——
消散的意识逐渐回拢，好像从这滴水里汲取到了一股力量，司予紧咬下唇，踉跄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时间时间时间，他必须为戚陆争取更多时间。
“你是妖族，这些东西伤不了你，”司予用夹着血腥气的声音说，“但范天行却是人，怨魂但凡嗅到一丝生气就必定要吞噬殆尽，绝没有放过的道理，住在你身体里的范天行，也只有这一个下场！”
“你懂什么！”混血种眉宇间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慌乱，“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司予偏头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看着混血种冷冷一笑，扬声说：：“你看看你的手！”
混血种闻言低头一看，瞬间瞳孔一震，不自觉低声道：“怎么回事？”
他手腕上高高凸起一个黑色包块，在皮肤下有节奏地轻轻跳动着，仿佛要穿破身体跃出来。
“你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活人，”司予脸色煞白，喘息着说，“这些东西闻见味道，当然疯了一样往里钻，我有桃木剑加持才勉强撑到现在，你以为范天行能撑多久？”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混血种双眼赤红，忽然爆发出一声怒吼，重重一握拳再撑开十指，怨魂阴冷之气更甚，犹如一把淬了剧毒的利箭，直逼司予面门射来！
司予急退两步，戚陆立即旋身站到他身后，用自己的后背撑住了司予。
“你猜猜，”司予喘了一口粗气，感受到背后是戚陆坚实的背脊，顿时有了勇气，“是我先死，还是范天行先死？”
混血种眼神极其阴毒，像一条吐信的毒蛇。
随着他操纵魂气的力量变强，手腕上的黑色包块也更加兴奋，仿佛汲取到了养分一般。
“啊……”
胸膛里传来一声极其压抑且痛苦的喘息声，混血种脸色一变，低声问：“怎么样？”
“没……”范天行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没、我没事……”
“很快就好了，”混血种喃喃道，“杀了他们就好了，很快的，很快，你再忍忍，很快……”
轰——
又是一声惊雷响起，黑云迅速地堆积在一起，倾盆大雨忽然下了起来。
司予眸光微闪，来了！
“你再忍忍，很快，”混血种双手颤抖，“很快的，很快我就带你去五青山，很快……”
他心神已经不定，魂气感受到了操纵者正在分心，也随之淡去许多。
司予呼出一口气，在暴雨中抬头一看，那道紫色雷电在黑云后翻滚着，带出“噼啪”的声响。
他回头和戚陆对视一眼，朝戚陆微微一笑。
紫色雷电骤然穿透云层，金光乍起，山林中亮起一道耀眼的白光，紫电汇入戚陆剑尖化作火焰，剑身上燃起青色火光。
他现在身上有一半人类血液，召唤天雷的速度自然要慢许多，但好在还不算太晚。
戚陆高高举起长剑，朝着混血种狠狠劈了下去——
“噗！”
剑锋**混血种身体时发出一声轻响。
司予眉头一皱，不对！
怎么会是这个声音？怎么会是利剑刺入人类皮肉的声音？
戚陆也察觉到了异样，一脚踹在混血种胸膛，顺势身体后仰，收回长剑。
又是“噗”的一声。
混血种愣愣地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身体上那个血洞。
魂气闻到了生血的腥味，疯了似的往那个血洞里钻。
一直抗衡着的黑气突然撤去，司予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双眼紧紧盯着那边的混血种。
魂气汹涌地朝那个血洞冲去，混血种浑身上下的黑色包块也跳动着往那个地方跳。
司予心念一动，猛地睁大双眼——
现在操控这个身体的不是混血种，是范天行！
范天行在最后关头救了他！
可是为什么？范天行为什么要这么做？
戚陆也看出了怎么回事，对司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五……五青山，”范天行口中涌出鲜血，仰头看着天，双眼空洞，像是透过堆积的乌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只有你知道……哪里是……五青……山……”

第97章 云开
“他死了？”司予眉头紧皱，隔着雨幕看着不远处跪倒在地的混血种，瓢泼大雨淋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甩了甩头，忽然间觉得有几分恍惚，喃喃道，“是谁死了？”
戚陆将他搀扶起来，面色也有几分凝重，沉声回答了三个字：“范天行。”
“范……范天行？”
司予喃喃道，不知道为什么心头一阵绞痛，瓢泼大雨砸在他脸上，轻飘飘的雨点此时却仿佛重逾千斤，砸得他眼前模糊一片，大腿内侧的肌肉不住颤抖着，瞬间膝盖一软，脚底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坐在地。
戚陆立即搂紧他的腰，在司予脸上重重一抹，一只手扣着他的下巴，掰过他的脸，定定地看着司予的眼睛：“能站住吗？”
司予靠着戚陆坚实的手臂勉力站稳，看着戚陆漆黑的瞳孔，游离的思绪回拢，剧烈的心跳逐渐恢复平静。
“司老师，”戚陆的眼神笃定，“还没有结束，我需要你。”
司予深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重重一点头：“戚先生，我可以。”
戚陆轻轻勾唇一笑，像是早就料到他的人类会给出这个答案，后退半步松开了紧搂司予的手臂。
“他不是坏人，”司予突然说，嗓音有些微的沙哑，“但也不算好人。”
戚陆淡淡“嗯”了一声：“如果他是个普通人类，百年前就已经死了。”
“我知道，”司予抿了抿嘴唇，雨势湍急，雨水不断从他嘴唇上滑过，他却觉得口干舌燥，“他在一个鬼怪的身体里多活了这么多年，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运。”
他在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握着桃木剑的五根手指收紧。
司予并不想为范天行辩解什么，即使范天行自始至终都可以算得上身不由己，但他存在于混血种的身体里数百年，他们共享一具躯体，却又着各自独立的意识，但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融为一体。
也许就连范天行自己也完全混淆了。
混血种残忍杀害了那么多人类，范天行就那么清醒地看着，他也许想过制止，也许也对死去的人类同胞心存悲悯，也许被无穷无尽的挣扎折磨了数百年，但不可否认的是，混血种吸食人类鲜血的同时也给了范天行不朽的生命。
这片大陆上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杀害人类的时候，主导这具身体的，究竟是混血种，还是范天行？
司予清清楚楚地知道，范天行并不无辜，范天行欺骗他、利用他、让整个古塘陷入危险之中，甚至险些让戚陆再也无法苏醒过来。司予可怜他、唾弃他、气他恨他，但当他真正死亡的这一刻，司予还是感受到了心口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隐痛。
范天行对他而言意义特殊，是他尊敬的长辈，与他的关系亦师亦友，司予曾把他当作启明星一般的人物，他在范天行身上看到了久违的父亲的影子。
然而一切都是假的，启明星蒙尘坠毁，天空也需要重建秩序。
司予转头看着戚陆雕塑般精致的侧脸，忽然感觉一切尘灰都烟消云散。
东方大陆唯一的血族，就是这片天空全新的秩序。
而他的王现在仍然需要他。
-
倾盆大雨之中，混血种跪倒在泥泞的土地上，后知后觉地用两只手掌去捂住胸膛巨大的黑洞，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他可以清晰地察觉到，血管中血液的温度一点点凉下来，稳健的脉搏逐渐逐渐不再跳动，属于人类的生命特征在慢慢地、慢慢地消逝。
住在他身体里的人类，不见了，没有了，被吞噬殆尽了，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冲走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什么也不剩下了。
天边一声惊雷骤然响起，混血种似乎也被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颤，紧接着十根手指开始发抖，惨白的嘴唇不住颤动，忽然放声喊了起来。
他破碎而又脆弱的呼喊穿透雨帘，传到了司予这边，司予听不太明晰，隐约辨认出他喊的是“阿冬”。
阿冬？是个名字吗？
他没有来得及细想，不远处的混血种猛然抬起头，淬血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戚陆和司予。
俩人极其快速地对视一眼，戚陆几不可察地轻轻一点头，司予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五指收紧，握紧手中的桃木剑。
“你们杀了他……”混血种喃喃道，旋即缓缓站起身，面容狰狞，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是你们杀了他！”
“是你，”司予眉心紧蹙，扬声道，“是你杀了他，在你把他吞吃入腹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杀了他。”
“住嘴！”混血种一声怒吼，再次重复道，“你们杀了他！”
“你把他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司予一声冷哼，抬脚朝混血种走去，“你让他夜不能寐，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他生不如死。”
“不可能，不可能……”混血种眼神飘忽，猛地后退一步，“不可能……”
“你没听见吗？”司予一步步朝他逼近，“每一次你喝人血的时候，他在说什么，你没听见吗？”
“他说什么？”混血种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堪称疯狂的光，他急迫地问司予，“他说什么了？啊？”
司予淡淡一笑：“他问你当时为什么不杀了他，他说他恨不能去死。”
“胡说八道！”
此时司予已经到了离混血种仅仅几步远的地方，混血种重重一扬手，一团黑气袭来，将司予弹飞了出去！
司予偏头吐出一口带血的痰，翻身从地上爬起来，再次踉跄着朝混血种走过去。
“你怕了？你为什么怕？不就是死了一个范天行么？”司予哼笑着说，“你杀过那么多人，也不在乎多这一个。”
“不是的，不是的，”混血种摇头，声音里隐隐带上了哭腔，“我不想他死，没有我的允许，他不能死……”
就在这时，云后那道紫色光电再度翻腾闪烁起来，戚陆不知不觉中已经绕到了混血种身后，手中那柄锋利的长剑高举——
司予寸步不让，咄咄逼人道：“他死了，连一丝魂气都不留给你，你猜他恨不恨你？”
砰——！
空中一道紫光亮起，戚陆劈下利剑，剑气将细密的雨雾劈出一道空隙！
就在这时，混血种狰狞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冷笑，他迅速转身对上戚陆，十指飞快地捏了一道决，汹涌的黑气拦下那道泛着紫光的剑气。
“首领，我说过，你杀不死我。”
他话音刚落，司予握着木剑朝他后背心口的地方重重刺了上去——
混血种竟然如同早有预料一般，侧身躲过桃木剑，一手紧紧攥住司予拿剑的右手手腕。
“小司，天真啊，”混血种缓缓扬起唇角，“我就这么好骗么？你以为我看不穿你们这点小伎俩吗？”
他五指渐渐收紧，手腕上响起骨骼被捏碎的“咯吱”声，钻心的剧痛传来，司予面无血色，上齿紧紧咬着下唇，就连喘气都极度困难。
啪——
腕骨被生生捏断了，桃木剑狼狈地摔落到了泥泞之中，被混血种抬脚踩住。
“小司，现在还有什么招数？”混血种紧紧盯着他，“如果没有，就该轮到我了。”
“还……”司予被捏断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声音虚弱，“还有……”
混血种不屑地勾唇一笑：“他那么看重你，你却杀了他，你该死——”
扑哧一声，什么东西轻轻**了胸口。
混血种话音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缓缓垂下脖颈，在他心口的位置，赫然插着一把桃木剑！
司予左手握着剑柄，对他轻轻一笑，强忍着喉咙涌上来的血腥气：“没想到吧？我还、还有……”
混血种视线逐渐往下游移，看着脚下踩住的那把木剑。
是假的。
司予左手用力一压，桃木剑重重戳进混血种的心脏。
凝聚在胸口的黑气漫天翻滚开来，戚陆长剑一挥，劈散了这些漆黑的魂气。
天地之间一片清明。
混血种唇间涌出鲜血，重重跪倒在地。
他死前还在念着“阿冬”那个名字。
云开雾散，风停雨歇，司予也怔怔地跌坐在地，竟有种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
戚陆抱住他：“疼吗？”
司予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戚陆的肩窝。

第98章 终章（上）
新阳家园城市论坛。
【寻狐启示】中心公园的小狐狸不见了！！！
司予瞄了眼坐在戚陆身边搔首弄姿、说着“戚哥我听说你受伤了好心疼啊”的狐妖，悻悻地挠了挠头，点开论坛里这个被顶到最高的热帖。
楼主：新阳er们，有谁还记得中心公园里那只网红白狐狸吗？楼主已经三天没看见那只小狐狸了！以前我夜跑带一罐我们家主子的猫罐头，经过香樟林子那块儿把罐头打开，小狐狸立刻就蹿出来了！那么贪吃的小狐狸，好几天不出来要吃的，简直急死我了！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1L：是啊是啊，我也记得这只狐狸，当时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我和我老公还特地去看了，真是漂亮！
2L：我前几天还带了鱼干去喂狐狸，不过那狐狸好像不太爱吃鱼，原来是被楼主的罐头养叼了。
3L：不懂就问，所以狐狸到底吃什么啊？吃肉啊还是吃素啊？
4L：楼上不会百度吗？来这里问什么问？又没人养过狐狸，伸手党滚粗！
5L:现在网上戾气未免太重了吧，4楼你丫杠精转世？人3L不就是好奇问一下吗？这也要喷？
6L：狐狸本来就不是宠物啊，一群人在这儿讨论给狐狸吃什么有意思吗？狐狸是自然界捕猎的一把好手，吃什么轮到我们这群凡人管了？
……
眼见着好好一个帖子歪成了“如何正确投喂狐狸”，司予揉了揉眉心，眨了眨眼又觉着挺好奇，于是问：“阿狐，你们狐狸到底吃什么啊？”
狐妖掩嘴一笑，翘起千娇百媚的兰花指，抛了个媚眼儿说：“吃——人啊。”
“打扰了。”司予一个激灵，继续埋头看帖子去了。
靠在沙发上假寐的戚陆轻轻勾了勾唇角。
帖子翻到第三页，总算来了个头脑清楚的，把帖子走向掰了回来。
28L：楼上的各位有事吗？楼主发帖说的是小狐狸不见了，好的情况是小狐狸自己回到野外了，最坏的情况有可能被不法分子抓走了，我刚刚已经报警了。
29L：顶顶楼上，小狐狸现在那么火，说不定有些心怀鬼胎的把它抓走了，建议公园严查这段时间的监控，绝不能让小狐狸被坏人捉走！
30L：天哪小狐狸不会剥皮吃肉了吧？？？
31L：吃野味的傻逼biss！！！
32L：肯定是有人觊觎小狐狸的皮毛，剥了拿去卖钱，现在真狐狸毛值不少钱。
……
狐狸毛值钱？
司予想想自己现在的银行账户，说好的高薪水高福利，结果一分钱没拿到不说，自己还倒贴了不少，就要把积蓄贴光了。
他想想今后的日子就发愁，指望戚陆赚钱是不可能了，戚陆放人类社会里就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唯一生活技能就是烧热水泡牛奶，何况家里还有个正在长身体的戚小福小同志，顿顿要吃三大碗。
“那个，阿狐啊，”司予瞧见狐妖身后钻出来毛茸茸的大尾巴，心念一动，说道，“你这尾巴上的毛可真长，夏天热不热啊？要不要剃点儿啊？你这毛是可再生资源吧？剃了还能再长吧？”
狐妖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抱着大尾巴炫耀道：“那可不是，我们妖族这毛啊越长越好，说明你修为越高！怎么样？漂亮吧？”
“嗯嗯嗯，”司予点头，赞叹道，“好看，太好看了，我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毛！”
“你们人类就是没见识，”狐妖得意洋洋地撩了下头发，“我们妖怪的好东西多着呢！”
“要不……？”司予搓了搓手，“那什么……”
“司老师，”戚陆睁开双眼，笑着揶揄道，“贩卖皮毛可是犯法的。”
“什么？！”狐妖大惊，抓起桌上的符咒就跑，“戚哥我想起我后院的地还没填我就先走了啊！”
司予这点儿小心思被戳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戚先生，你把我的摇钱树吓跑了。”
戚陆对他勾了勾手掌，司予“嗯”了一声，戚陆说：“过来。”
司予乖顺地走到沙发前，弯下腰问他：“做什么？”
戚陆反手在他脑瓜上轻轻敲了一下：“主意打到我们妖族的身上了，司老师胆子不小啊。”
司予撇嘴：“那我现在也算你们妖族的呢。”
戚陆笑了笑，点头说：“没错，嫁给我就是我们妖族的人了。”
“滚滚滚！”司予脸颊一烫，“我指的是我血管里有你一半的血！”
他们这边这在说笑，外头传来敲门声：“戚哥在吗？我来取符的。”
司予清了清嗓子，立即站的离戚陆远了些，戚陆扬声道：“进来。”
-
混血种虽然死了，古塘却大大受创，损毁的土地和山林还没有恢复过来。
戚陆做了一些固壤符，让鬼怪们来取，每一户妖怪都要负责治疗一片土地，一切秩序都在缓慢地重建之中。
人类那边还没有传来消息，估计还没有从这场战争中缓过劲来，鬼怪管理办事局的局长竟然是一个大妖，确实令人难以置信。
这几天，司予陆续给政府那边打了几个电话，询问后续对古塘村是不是有什么规划，但总是得不到明确的答案。
总之一切都会好的，暂时能做的就只有耐心等待。
院子里传来小福的笑声，先前林木白带着小福去池塘边摘水草了，小螃蟹的腿断了两条，戚陆告诉小福只要每天给小螃蟹用水草泡澡，腿就会长得快些。
其实戚陆就是嫌小家伙成天待在屋里叽叽喳喳烦得很，干脆找个借口把他支出去，加上小福现在不怎么怕阳光了，戚陆在司予的影响下开始学着给小家伙更多自由，让小家伙自己出去跑出去疯。
“哥哥哥哥！”小福怀里抱着小螃蟹，在院子里见到了司予就放声大喊，“哥哥！我摘了好多漂亮水草！”
“是吗？”司予蹲下身，对小福张开双臂，“小福好厉害，过来让哥哥看看。”
小福扑进司予怀里，把摘到的一筐水草展示给司予看，司予一边擦掉小家伙脸蛋上的污泥，一边夸他是最厉害的小朋友，小福现在被夸一点儿也不害臊，踮起脚尖对戚陆喊：“主人！小福是最厉害的！比主人还厉害！”
戚陆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99章 终章（中）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后，司予在44号房后山堆了个小小的土包。
他是在清晨一个人去的，带了几朵池塘边摘来的野花，五颜六色的，还怪好看的。
司予也说不上这些花叫什么名字，他问过戚陆，博学的戚先生也表示不知道，戚小福小朋友刚好路过，表示连这都不知道，主人和哥哥都是大笨蛋。司予哭笑不得地请教小家伙，小福抱着他的小螃蟹，振振有词地回答说紫色的花就叫小紫花，黄色的就叫小黄花，红色的当然就是小红花啦！
说完，小家伙还觉得挺得意，美滋滋地去找戚陆邀功，声称他现在是家里最有知识的小妖怪了，是不是可以不抄书了，接着小妖怪就被戚陆拎到了书桌前背课文。
“反正我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学名是什么，那就这么叫着吧，”司予盘腿在那个小土包前坐下，把手里的小野花一朵一朵摆放在小土包前，“紫色的是小紫花，这黄的叫小黄花，哦还有几朵红的，不过我觉得吧，红的比不上紫的和黄的好看，你觉得呢？你喜欢哪个？”
山林里静悄悄的，风吹拂过树林，叶片发出细小的窸窣声。
司予沉默片刻，接着轻轻一笑，把小土包上的黄土拍实，挑了一朵最大的紫色花朵插在上面。
“你要是不喜欢也别和我生气啊，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虽然说吧我这儿子做的是不怎么合格，”司予一只手撑着下巴，自顾自说道，“但你这当爹的也好不到哪里去，不然你说说看，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喜欢什么颜色，知不知道我爱吃什么菜，知不知道我iPad里头最常听什么歌……算了你肯定不知道什么叫iPad，地府有给你发补贴吗？你也该买些高科技的东西玩玩，本来我应该烧给你的，但我现在手头实在有些紧张，往后再说吧……”
他对着一个低低矮矮的小土包唠叨了一大通，插在最顶上的那朵小紫花被风吹得摇摇曳曳，硕大的花瓣随风摆动，像晚会里跳舞的小姑娘裙摆。
司予忽然觉得风太大了，有沙子进了他的眼睛，扎得他眼眶又酸又胀。
他用力眨了眨眼，又耸了耸肩膀，努力用轻松的语气说：“算了，说这些干嘛，你不了解我，我也不清楚你，那我们就算是扯平了，谁都不许生谁的气，谁都不许气谁，你说行不行？”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一寸照片，摆在掌心里细细看了看。
“老头，对不起啊，”司予沉默了小半响，才低声说，“你的尸骨我没找着，估计这辈子都找不到了。范天行和我说他知道你在哪里，也许他说的是真的吧，但我没照他说的做。我猜你不会怪我的，我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我看得挺开的，你现在应该在地府逍遥快活呢吧，阎王爷有没有给你安排个一官半职的，你那么喜欢研究鬼怪，地底下全是这些，你肯定乐不思蜀了吧？对了，你不是喜欢写故事么，多写点儿，最好出本书，有机会拿到地上来卖，我给你办一场签售会，让你风风光光的……”
又是一阵风吹过，紫色花朵摇曳的更加欢快，好像在给司予回应。
“有件事情想告诉你，也不晓得你知道了会不会怪我，”司予眸中目光微动，停顿片刻后沉声说，“我猜应该不会吧，哎要不然还是不和你说了，万一你被我气诈尸了那怎么办……算了算了，还是不说了，不说了。”
他把那张寸照重新收回胸前的口袋里，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嘴唇。
万一司正不能接受怎么办？
万一……万一他的父亲因此而对他很失望怎么办？
-
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司予闻声轻轻一笑，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一片阴影从身后覆盖上来，戚陆站在他身后，低声问：“怎么这么早？”
“早上空气好，出来锻炼锻炼。”司予仰头冲他笑笑。
“锻炼？”戚陆拍了拍他的脑袋，又看了眼那个小土包，“这是哪门子锻炼？”
司予嘿嘿一笑，三两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我闲着没事干出来玩土，走吧走吧，回去补个回笼觉，小福是不是该开拖拉机了，我去叫他……”
他边唠叨边拉戚陆往回走，戚陆却纹丝不动，司予拽了拽他的袖口：“嗯？”
戚陆拿出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塑料瓶，里面装的是……
“牛奶？”司予一头雾水，看首领大人这一身神色斗篷，配上手里那小奶瓶莫名有几分可爱，于是哭笑不得地说，“戚先生，你到底多喜欢喝奶啊，大清早的也要带在身上……”
戚陆低咳一声：“村子里没有酒。”
“酒？”司予不明就里地问道，“你不是从不喝酒的吗？”
“我听林木白说的，”戚陆神色沉静，看着司予的眼睛说，“按照人类的规矩，见伴侣父母通常要敬酒，村子里找不出酒，我就用牛奶代替，将来有机会再补上。”
他语气非常认真，司予不由得一愣，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戚陆指的是什么，接着就见到他撩起斗篷下摆，端端正正地对那个小土包深深鞠了一躬，双手捧着塑料奶瓶，放在了身前的土地上。
“你……”司予眼睫颤动几下，喉头一酸，“你怎么知道……”
“您好，我叫戚陆。”戚陆牵过司予的手，“我们之前见过几面，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司予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手足无措，他好像还没有准备好和戚陆一起面对司正，也还没准备好告诉司正——告诉他的捉妖师父亲，他的身体里有一半流淌着妖族的血液。
司家是捉妖世家，而他却变成了半个妖怪。
司予不后悔当时的决定，在那种危急的情形之下，只要能让戚陆有一线生机，只要有一丝希望能够救古塘，让他做什么都可以。他更加不是那么矫情兮兮的个性，是人是妖于他而言并没有多么大区别，只是他好没做好准备，他还没有学会该怎么和自己的新身份融洽相处，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父亲。
戚陆却不允许他退缩，紧紧握住司予的手，声音平稳却坚定。
“司予是我认定的伴侣，我在书里看过，这种情况下，我也应该称呼您为父亲。”

第100章 终章（正文完）
司予慌乱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您放心，”戚陆转头看了司予一眼，深邃眼眸里藏着笑，“他好好长大了，品性非常像您，很勇敢，很善良，虽然有时候有些呆，但大家都很喜欢他，我也是。”
司予耳根一烫，在戚陆虎口轻轻掐了一下：“你说谁呆呢！”
“他最像您，也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戚陆顿了顿，片刻后继续说，“他从不因为身体里流的是什么血而去判定人或妖的高低贵贱，他和您一样相信凡是秉持着纯良本性的生命，就拥有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的权利。”
司予闻言怔愣了几秒，而后紧紧回握住戚陆温热的手掌。
小小的土包前放着一个塑料奶瓶，周围插了几朵颜色各异的花，看着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分明是滑稽又荒唐的场景，戚陆的语气却无比认真恳切。
司予感觉眼眶一热，垂眸用力闭了闭眼，湿润的睫毛微微颤抖。
“他真的很好，您可以放心。”戚陆微笑着说，“当年您救了那么多鬼怪，他没有辜负您的期盼，他救了整个古塘，他救了妖族。”
司予吸了吸鼻子，嗓音有些哽咽：“倒也没有这么伟大……”
“当然，他也救了我，”戚陆的指尖在司予掌心轻轻挠了挠，“因为他义无反顾的勇敢，我才能站在这里和您说话。我很感激他，也很钦佩他，更重要的是，我爱他。”
司予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抬眼看向戚陆，耳边的风吹鸟鸣迅速褪去，只能听见戚陆沉静又坚定的声音。
他们十指相扣，司予几乎能感受到戚陆掌心的每一丝纹路，能察觉到他们血管里流淌着相同温度的血液，甚至可以感知到戚陆皮肤下脉搏跳动的频率。
“他会怪我吗？”司予眼底目光微闪。
戚陆看着他说：“你问一问。”
司予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戚陆对他点了点头，他像是受到了鼓励似的，转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半响后蹲下身去，低声说：“你留给我的手册和木剑我知道怎么用了，我没有拿它们做坏事，也有很努力地过日子，这里很好，我很喜欢，我给鬼怪们做老师，教他们认字，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只不过……”
说到这里，司予还是顿了顿，戚陆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像是从身后紧紧拥抱着他。
“只不过……”司予手指微蜷，“我好像也成了个小妖怪啦，你会谅解的对不对？”
话音刚落，司予不自觉屏住呼吸，表情小心翼翼，像是等待着什么回应。
山林中依旧只有鸟兽鸣叫，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
司予眼中划过一丝失落。
忽然一阵风吹过，那朵紫色小花忽然弯了弯腰，花瓣舒展着摇曳起来。
“他是不是听见了？”司予惊喜地转过头，仰起脸对戚陆说，“他好像真的听见了？！”
戚陆看见司予眼底有水光闪烁，轻笑着点了点头：“他听见了，他说你做得很好，他也为你开心。”
司予眨了眨眼，眼眶里掉下一滴眼泪。
“走吧，”戚陆伸出手，“该做早饭了，不然小福又要闹。”
司予把手放到他掌心里，笑着站起身：“走，回家了。”
-
一星期后，鬼怪管理办事局那边派人来了古塘。
这回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人，抱着文件在村口探头探脑的不敢进来。
司予去村头接他，那人说他姓冯，现在是办事局的临时局长，司予和这位冯局长问了个好，请冯局长跟他到家里慢慢聊。
冯局长左腿才刚迈出一步，又立即缩了回去，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朝村里看一眼又立即转开眼。
司予招呼道：“冯局，进来啊！”
冯局长咳了两声，有点儿尴尬又有点儿好奇地问：“那什么……这里边住的真是妖怪啊？”
司予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位新局长是害怕呢！
他安慰说：“别怕，您跟着我就行，没事的。”
“我做做心理准备。”
冯局长做了几个深呼吸，好容易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两步，一阵风吹过又给吓退回去了。
司予没忍住笑出了声：“您还真是草木皆兵。”
“嗨！这不是新奇嘛！”冯局长挠了挠脖子，“妖怪都长什么样的啊？几个眼睛啊？有没有三头六臂啊？那那那什么，我看电影里边都说，这妖怪会变身术，像变成什么长相就变成什么长相，是不是真的啊？”
“您看我是几只眼睛几张嘴？”司予指着自己的脸，哭笑不得地问。
“你？你就是个人样呗！”冯局长说。
“那不就得了，”司予一摊手，“我长什么样，妖怪就长什么样。”
“真的？”冯局长不太敢相信，狐疑地问，“我没见过妖怪，你可别诓我。”
“哎呀真的！”司予刚想说他自己现在也是妖怪，又怕把这位临时局长吓着，于是说，“您说您没见过妖怪，那范天行您总记得吧？您想想看范天行长什么样，不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嘛？”
冯局长一想也是，范天行这么个大妖怪都是人模人样的，他和范天行共事了这么多年都没觉出异样，可见妖怪也没什么特别的。
“行，那辛苦你带路了。”
冯局长好容易给自己做完心理工作，正要跨出飞跃性的一步，前边突然传来一阵“轰轰轰”巨响，他背脊一僵，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想到司予交上来的报告里头写着，当时妖族首领戚陆在最后关头召唤来了天雷，这才解决了大妖范天行。
远处传来的轰鸣声渐渐变大，冯局长一个哆嗦，心说这不是又是天雷要来了吧？他双腿直打颤，丢下一句“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小司啊咱们今晚视频会议吧”转身就跑。
“哎——这是拖——”
司予话没来得及说完，看着冯局长的背影，心说这老冯看着能有两百斤，没想到跑得还挺快。
拖拉机停在了他身边，戚陆坐在驾驶座上，下巴一抬：“人呢？”
“那儿呢，”司予抬手一指村口，“你把人吓跑了。”
“不错，不用留他吃饭了。”戚陆还挺满意，对司予勾了勾手掌，“上车。”
司予无奈地笑了笑，绕到另一头爬进了驾驶座。
这辆拖拉机原本就一个座位，前几天林木白稍微改装了一下，在驾驶座边上加了个小坐垫，司予爬上去坐稳了，边扣安全带边说：“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不想动吗？”
刚才让戚陆和他一起出来接人，戚陆还不乐意，翘着两条长腿靠在沙发上，模样又倨傲又矜贵，说自己懒得动弹。司予知道他不太愿意和人类政府接触，所以也就没有勉强他。
“你出来太久了，我来接你。”戚陆说。
“太久？”司予眨了眨眼，“戚先生，我才出门不到半个小时吧？”
戚陆低咳了两下，耳根子有些不自然的红。
“你不会是担心我被拐走吧？”司予憋着笑，“我还能跑哪儿去啊？”
“你还小，你不知道，”戚陆一副过来人的口吻，“人类里那些从政的，最擅长花言巧语哄骗别人。”
司予实在憋不住了，笑得泪珠子都挤了出来。
路上经过黎茂和阮阮家，司予去打了声招呼，把戚陆新配制的药给黎茂送去，顺便邀请他们晚上一起来吃饭——黎茂和阮阮在农田边盖起了新屋子，黎茂身上旧伤新伤一大堆，还好有阮阮陪在身边照顾。
回到了家里，小福正蹲在院子里抓蚂蚁玩，小螃蟹懒洋洋地趴在他脚后跟旁边，时不时活动活动大钳子。
听见拖拉机的声音，小家伙立刻蹦了起来，嘴里嚷嚷着：“客人客人！客人来了吗！客人客人！”
上星期司予有几位老朋友来古塘做客，给小福带了不少玩具，小家伙估计是以为只要来了客人他就能有好吃的好玩的，现在成天就盼着客人上门。
小福绕着戚陆和司予跑了几圈，又爬到拖拉机上再三确认，没看见他想要的客人，于是垂头丧气地问：“哥哥，小福的客人呢？”
“客人走了呀。”司予拍拍他的脑袋。
小福失落地说：“今天客人不来吃饭吗？”
“今天客人就不来吃饭了，”司予说，“下次再来。”
“那今天小福也没有小火车和拼图了，”小家伙挺惆怅地叹了一口气，“那什么时候才有呢？”
戚陆瞥了他一眼，评价道：“玩物丧志。”
小福冲他做了个鬼脸，抱起小螃蟹跑走了。
“小孩子本来就贪玩，”司予对戚陆说，“你也要求太高了。”
戚陆面无表情地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没有玩具。”
“你该不会是羡慕吧？”司予凑上去问，“是不是啊戚先生？”
戚陆哼了一声，一言不发，抬脚就走。
司予跟在他后面，不依不挠地问：“你想要你可以说啊，我给你买，戚先生小火车你要不要呀？拼图呢？”
戚陆转身捏住他的两片嘴唇：“不许说了。”
司予很不给面子的笑出了声。
-
没过两小时，司予就收到了冯局长发来的一份电子文件，赫然是一份鬼怪办事管理局的任职书。
他粗粗看了看，大概是希望戚陆出任管理局的新局长，同时人类政府那边也会出台一系列和鬼怪相关的新政策，包括成立学校、帮助妖怪培养职业技能、接纳妖怪进入人类社会生存工作等等。
司予也能理解政府那边的想法，人类对鬼怪一直不甚了解，自然没有办法好好管理鬼怪办事管理局这样特殊的部门，上一任局长范天行又出了这样的事，与其让这种类似的事件重演，不如让一个真正的妖怪去主导管理局。
一方面能够帮助修复人妖关系，另一方面还可以把戚陆摆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是个一箭双雕的法子。
司予和戚陆商量了这件事，戚陆沉思片刻，竟然应允了下来。
这点倒是让司予挺意外的，本以为戚陆会断然推辞，没想到他居然答应了。
“你说得对，固步自守不是什么好主意，”戚陆微微一笑，解释道，“要想在人类的社会里正常生活，就要遵守人类的秩序，我接受。”
司予心头一软，牵着戚陆的手说：“你不用勉强自己。”
“没有，”戚陆摩挲着他的手背，“而且……”
“什么？”司予问。
“报酬很高。”戚陆说。
司予先前没注意，听戚陆这么一说，立即把文件拉到最下面，瞬间眼前一亮——工资果然很高！
“那必须同意啊！”司予一拍手，“不管你勉强不勉强，这事情就这么定了！”
玩笑话虽是这么说，司予还是仔仔细细把这份任职书看了一遍，又找了法律方面的朋友分析了一遍条款，再三确认无误之后，才给了冯局长肯定的答复。
-
一切正如司予所希望的那样，都在慢慢变好。
小螃蟹的断腿长了出来，小福的个头又往上窜了几厘米，黎茂的伤疤在变浅，古塘村的秩序在逐渐恢复，人类和妖族的关系也有了新的转机。
当晚，司予洗完澡回到房间，看到戚陆坐在床上，点着一盏小夜灯，正在看什么东西。
“在看什么？”司予问。
“没什么。”戚陆把手中那张纸叠起来。
“一张纸？”司予说，“上头写了什么？我看看。”
戚陆笑了笑，把那张纸放在床头，对司予招了招手。
司予上前，戚陆一把将他揽到怀里，一只手抚摸着他后脑微湿的头发。
“写的什么？”
司予不明就里：“这应该我问你才对吧？”
他伸手拿起那张纸，纸张展开到一半，司予突然想到了什么，动作忽地一顿。
——这是他在生死未卜的时候，留给戚陆的那封遗书。
“戚先生，你怎么……”
怎么突然想到要看这个了。
“已经看了无数遍了，”戚陆沉声说，“所以写了什么。”
那张纸上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没有，”司予摇摇头，“什么也没写。”
那个时候，他分明有很多话想写给戚陆，拿起笔却发现无从下手。
因为一切言语都太轻了。
“一定写了，”戚陆的掌心贴在司予心口，“写在这里了，对不对？”
胸膛里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司予深深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嗯。”
“我会好好阅读的，”戚陆深深看着他的双眼，垂头稳住了司予，“无论要花多少时间。”
“好。”司予笑着说。
——正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