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周记
作者：树下野狐
内容简介
 十一年前，阪泉河畔，杨絮纷飞，轩辕黄帝一记刹那芳华，尘埃落定，四海皆平； 十一年后，轩辕黄帝萍踪无定，生死不明，嫘母身中蛊毒，无药可医，大荒风云再起。 炎帝、白帝、龙族镇海王临危受命，共同扶持少主青阳。 五族贵侯沉渣泛起，趁势争相反对、拖延十二国计划。 玄女招揽旧部，以恢复神帝制为口号，四处煽动叛乱，并带领蚩尤与冰夷所生的阴阳圣童共工、瑶雩，前往北海，腥风血雨于斯展开 共工蚩尤之子，身负深仇重托，矢志登顶昆仑，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却在北极的茫茫冰雪中迷失。 从天之涯，到海之角，纵横南北九万里，他看破生死，却看不穿情之一字。 北海天柱，水神无形刀，斩不断女娲花与阴阳草；南疆巫谷，人鱼有情药，抵不过旱魃心伤烈火如飚。 半颗红豆，一种相思，千里南海只饮水一瓢； 两世水神，三代恩怨，万般心结惟等春雪消 

==========================================================
第一章 天之涯、海之角
　　每年北风刮起来的时候，无论在什么地方，我总会想起那遥远、遥远的北极。
　　湛蓝的海面一望无垠，浮冰跌宕，天空中漂浮着玫瑰色的彤云。狂风呼啸，雪花纷扬乱舞，白熊呆呆地坐在岸边，歪着头，倾听远处传来的鲸鱼长鸣……那澄澈寂冷的画面经历了岁月的洗涤，却日渐鲜艳明晰。
　　在我与那片苍凉而孤独的世界之间，仿佛永远隔着万水千山，却又似乎触手可及。但我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除了梦里。
　　北风刮过枕畔时，我常常会梦见辽阔的天海之间，她骑在巨大而青黑的鲸背上，碧衣鼓舞，肌肤胜雪，紫色的双眸似笑非笑地凝视着我，一如那日的初见。
　　那日是北海的初夏，极夜刚刚过去。我还差六十三天才满十五岁，遍体鳞伤地掩埋在雪地里，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天蓝如海，无风，无云。
　　东方青紫色的淼淼冰洋上，那小半个彤红的太阳凝固了似的一动不动，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了。
　　只有那群雪鹫不断地盘旋尖叫，前赴后继地俯冲而下，拍打着翅膀，争相啄食我血肉模糊的左臂。我想要挥手将它们赶开，却无法动弹。
　　羽毛纷扬，尖叫刺耳，一只龙鹫冲落在旁侧，猛地张开巨大的双翼，其余的雪鹫纷纷大步退开。
　　我眯起眼，看见阳光闪烁，它乌黑的长翎如利剑戟张，那双碧绿的圆睛森冷地凝视着自己，心里突然一震，这巨鸟与姥姥好生相似！难道……难道竟是姥姥的魂魄化作了龙鹫，来庇护我么？
　　那么妹妹呢？妹妹是不是也已经死了？我忽然感到一阵锥心彻骨的疼痛、悲伤、愤怒与恐惧，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量，大吼了一声，一把捏住一只雪鹫的脖子，从雪堆里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
　　四周的鹫鸟惊啼着冲天飞散，惟有那只碧眼龙鹫傲然不动。
　　阳光炫目，天旋地转，我摇摇晃晃地站稳身形，一口咬住雪鹫的脖子，腥热的鲜血涌入喉中，陡地打了个寒颤。
　　雪鹫被我钢钳似的十指紧紧箍住，猛烈地挣扎着，鲜血顺着我的下颌，一丝丝地滴落在雪地里，绽开如朵朵红梅。
　　过了一会儿，那只雪鹫再不挣动了，我的周身渐渐温暖起来，伤口的疼痛却随之越来越加强烈。
　　碧眼龙鹫冷冷地盯着我，突然尖啸张翼，破空飞翔。
　　姥姥！姥姥！我仰头纵声呐喊，声音嘶哑凄烈，象是野兽在绝望地嚎叫。狂风刮在喉壁，火辣辣地如烈火灼烧。
　　龙鹫环绕着我盘旋了几圈，朝着西北徐徐飞去。
　　是了，姥姥一定是要带着我去寻找妹妹。我顾不上多想，抛开雪鹫尸体，趔趔趄趄地随其狂奔。
　　碧眼龙鹫哑哑地叫着，飞得很慢，每飞出数里，就当空盘旋片刻，仿佛故意在等我追上来。
　　狂风越来越猛烈，雪沫、冰块铺天盖地迎头撞来，裂面如割。我浑身剧痛，奋力飞奔，好几次踉跄摔倒，又咬着牙爬起来。
　　在我身后，十余只雪鹫始终遥遥尾随，影子斜投在前方的雪地上，隐约不定。我知道只要我倒地不起，就注定将成为这些尸鸟的盛宴。
　　风声呼啸，地平线上涌起惊涛骇浪似的彤云，从我头顶滚滚卷过，蓝天瞬间被淹没了。
　　四周混沌昏暗，偶尔亮起一道闪电，那只碧眼龙鹫在雪雾里若隐若现。
　　「轰隆！」雷声震耳欲聋，一阵狂风迎面刮来，将我冲天拔起，接连翻了几个跟头，重重地摔撞在雪地里，剧痛攻心，周身的骨骼似乎全震断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狂乱飞舞，凉丝丝地扑在脸上，我指尖颤抖，屈肘弯膝，想要重新爬起身来，却已耗尽了所有气力。
　　闪电接连不断，轰雷如鼓，整个地面仿佛都在嗡嗡震动。狂风推卷着雪浪，排山倒海地冲来，我呼吸一窒，向左翻了几个滚，便被深深的埋在了积雪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听见飓风呼啸，和着滚滚惊雷。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渐趋平静。我全身麻痹冰冷，连痛楚也感觉不到了，意识浑沌，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恍惚中，听见「咯吱、咯吱」的声响，似乎有人正朝这里走来。
　　相隔不远，脚步声突然停止了。有人说：「……界碑被大雪埋没了，难怪没瞧见。再往前走，就是『天之涯』，咱们赶紧掉头赶路吧，被那小妖女发现可就不得了啦……」
　　又听一个沙哑的声音愤愤地说：「虎占一座山，鸟栖一株树。小妖女一个人，凭什么霸了几百里地？他奶奶的，方圆三千里，就数这里鱼多，咱们这几年受的鸟气还不够么？干脆烧了鱼肠宫，宰了那小妖女，也为北海各族老百姓泄泄心头之恨！」
　　先前那人叹了一口气，说：「小妖女神出鬼没，心狠手辣，咱们合起来也不是她的对手。就算斗得过她，难道还斗得过她的天子木牌吗？虾米碰鲸鱼，有去无回，还是算了吧。」
　　我心里咯噔一跳，他们说的「小妖女」是谁？「天之涯」、「鱼肠宫」又是什么地方？如果那只龙鹫真的是姥姥的魂魄所化，为何要将我引到这里来？
　　我迷迷糊糊地回想着姥姥说过的北海掌故，却记不起半点端倪。但不知道为什么，却隐隐觉得自己注定要和他们所说的一切，发生些什么瓜葛。
　　人声嘈杂，象是有数十人在低声议论，一个低沉苍老的声音慢慢地说：「石长老说得对。天大地大，何愁没有可住之地、可打之鱼？得罪了那小妖女，我们个人生死事小，若牵连全族被诬犯上叛乱，罪莫大焉。」
　　那沙哑的声音「呸」了一声，恨恨地说：「作乱就作乱！老子在北海住了几十年，逍遥自在，姓公孙的非逼得老子离乡背井，东迁西迁，还要和无肠国、柔利族那些怪物混住在一起，老子还真就他奶奶的不干了！」
　　雪地上又是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声，象是那人正朝这里大步走来。
　　那些人一齐惊呼叫喊，又听那苍老的声音说：「邓长老止步！前几日的那场大战你也瞧见了，玄女神通广大，又有五族神人相助，还不是被炎帝、白帝和龙族的大军围攻尽戮，全军覆没？北海从东到西，漂浮了上万具尸体，玄女的头颅也被割下，送往了昆仑螺宫，难道你也要自己的族人象他们一样，连死了也找不到葬身之所，只能成为鱼群的饵食吗？」
　　我脑里嗡的一响，心跳骤然停止。姥姥死了！姥姥真的死了！虽然早已猜到，但此时听说，仍觉得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呼吸如堵，泪水涌出眼眶，却被瞬间凝为冰霜。
　　四周突然沉寂下来。
　　过了片刻，那沙哑的声音重重地「哼」了一声，很是恼怒：「混沌生阴阳，阴阳生五行。五族分居，本来就是天地至理，嫘女凭什么打破几千年的规矩？他奶奶的，杀了玄女又怎样？大不了把老子的脑袋也砍了！」越说越激动，「哧」地一声，似是将什么枪矛插入雪地中。
　　我左腿上一阵剧疼，正好被那尖锐之物穿过，鲜血顿时从积雪里洇渗而出。
　　「雪地下有人！」四周一阵惊哗，「沙沙」连声，上方挤压的厚厚冰雪很快便被铲抛开去。人影晃动，我双腿一紧，凌空飞起，已被几人合力拉出。
　　蓝天如洗，三十几个身着熊皮毛衣的大汉围立四周，或手握鱼叉，或提持长矛，或斜背弯弓，个个神色警惕，虎视眈眈地打量着我，一言不发。
　　「年轻人，你是哪一族的？叫什么名字？」一个白发披肩的老者拄着拐杖，慢慢地朝前走了几步，声音苍凉低沉。
　　名字？我浑身蜷曲僵冷，心头掺杂着骄傲、屈辱、愤怒、悲伤与仇恨，烈火似的熊熊燃烧，想要挺起胸膛，大声回答，奈何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我的名字，叫共工。
　　共工是远古时康回的国号，自从这位水族凶神被伏羲杀死后，就成了历代水神的代称。
　　姥姥给我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我象康回一样，勇猛顽强，百折不挠。
　　「你的娘亲是水神冰夷，父亲是苗帝蚩尤，你还有一个贵为黄帝的舅舅。他们全都死了，死在了轩辕狗贼的手上。终有一天，你要踏破那座雪山，砍下公孙氏的头颅，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我永远也忘不了五岁那年，姥姥指着昆仑山顶咬牙切齿所说的这句话。春日的阳光照在她碧绿幽深的眼睛里，灼得象火，冷得象冰。更忘不了那一刻，我站在春风里，浑身颤抖，恨怒填膺，暗暗对自己所发的毒誓。
　　从那时起，我和妹妹便随着姥姥天南地北地四处迁徙，联络反抗公孙氏的义士。但就在两天前，族人和彩云军的勇士全都战死了，死在了烈炎、少昊与龙族大军的屠戮下，死在了北海漆黑冰冷的波涛中。
　　我的拳头越握越紧，冰雪混着血丝，从指缝间流下。这瞎了眼的贼老天，为什么不让我和族人一起光荣战死？却让我困兽似的徒受屈辱，苟活于此？
　　那些人被我凶恶的目光扫过，似乎都有些害怕，有人说：「辛长老，这小子的舌头都冻僵了，生个火，给他取取暖再问不迟……」
　　「慢着！」一个红发虬须的大汉大步上前，单手握住插在他大腿上的枪杆，「这小子也不知什么来历，藏在雪地里将老子的话全听去了。若放他生路，到昆仑山一告密，他奶奶的，别说老子的性命，大家全都完蛋！」声音沙哑，就是那脾气暴躁的「邓长老」。
　　那些人面面相觑，又都朝那白发垂肩的老者望去。辛长老轻轻地顿着拐杖，沉吟了一会儿，摇头叹息。
　　我心中怒火如焚，这些人对公孙氏诸多不满，却如缩头乌龟般贪生怕死。尤其这姓邓的，口口声声不怕造反，事到临头，却如此猥琐卑劣，杀人灭口以求自保。姥姥说得不错，这些贱民不足同谋大事，注定只能任人鱼肉！
　　就在这时，那姓邓的长老双手握住枪杆，猛地往上一挑，将我高高地举了起来。
　　我眼前一黑，剧痛攻心，鲜血顺着枪杆喷洒如雨。寒风呼啸，将我的衣裳刮得猎猎鼓舞，露出绣着五色云彩的一角衣襟。
　　「叛党！这小子是玄女叛党！」那些人的脸色全都变了，辛长老更是微微地发起抖来。
　　我又是怒恨又是鄙夷，哑声狂笑，泪水顺着眼角涌了出来。叛党？不错，老子就是玄女的外孙、叛党的祖宗！
　　当年公孙轩辕那厮一统大荒后，携龙女隐退，留下正妃嫘祖，辅佐年幼的公孙青阳。这五年中，嫘女几次三番颁布法令，要取消五族之制，引起各族贵侯极大的抗拒。
　　姥姥趁势以维持「神帝五族制」为口号，以五色云彩为旗，聚拢民心，集结义军，与昆仑抗衡。虽然屡遭大败，却每每山重水复，卷土重来。
　　一个多月前，嫘女忽染重病，就连灵山十巫也束手无策，传言都说是中了姥姥的蛊毒。嫘女性命垂危，公孙青阳又太过年少，长老会只得暂将天下交与白帝与炎帝共同管理。
　　大荒各国人心惶惶，都在揣测嫘女一旦病故，将由谁来主掌昆仑。一时间流言四起，甚嚣尘上。
　　有的说少昊与炎帝勾心斗角，天下分裂在即；有的说行踪无定的轩辕黄帝即将现身；还有的说轩辕黄帝早已携同龙妃，悟道登仙，如今唯一能继承帝位、平定纷争的，只有他的长子昌意了。
　　大荒无主，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流言越多，对我们越是有利。姥姥率领彩云军挺进北海，一来招揽旧部，重夺水族帝女大权，二来借机寻觅沉入北海的翻天石，只要有了这神石，击败烈炎、少昊，全都不在话下。
　　短短九天，我们就接连攻陷了十一座城池，气势如虹，天下大震。各国内对嫘祖素有怨怼的诸侯、贵族闻风思变，蠢蠢欲动，就连向来对轩辕黄帝忠心耿耿的蛇族，也接连传出了叛逆的消息。
　　烈炎、少昊、敖越云一边侦骑四出，寻找那杳无音信的公孙轩辕，一边各率大军，赶到北海，与我们的彩云军连番恶战。激斗了几昼夜，我们寡不敌众，又中了少昊的奸计，终于被诱入重围，伤亡惨烈。
　　我血战了整整一夜，也不知杀了多少贼敌，浑身是伤，又被龙族舰队的炮火击中，抛入海中，不省人事，被洋流卷到了这里。
　　这三十几人想必是北海盖国的长老。听他们方才议论，似乎是奉嫘女的「迁居令」，率族朝西南迁徙，与柔利、无肠等国的百姓混居共处。
　　这些人途经海岸，目睹了这场恶战，吓得心惊胆寒，绕道远远地避开，不想又在这里撞见了我。看见我衣襟上绣的五色云彩，想到方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言论都叫我听了去，难免又惊又怕又恼，魂魄出窍。
　　周围鸦雀无声，那姓邓的高举长枪，满脸通红地瞪着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这小子既是乱党，还告他奶奶个密！就算他告密，老子也可以咬定他诽谤。嘿嘿，活捉乱党，乃是大功一件，咱们将他手筋、脚筋挑断了，送给黄帝军领赏……」
　　我被悬在半空，愤怒盖过了疼痛，猛地发出一声嘶哑的狂吼，双手握住枪杆，「咯嚓」一声折为两段，从半空滚落在地。顺势握住枪头，反拔而出，一个翻身滚到那姓邓的脚下，将半截铁枪狠狠地扎入他的小腹。
　　那姓邓的嘶声惨叫，踉跄后退了几步，仰面跌倒。众人哄然惊呼，举着冰盾连退几步。
　　我一瘸一拐地踏步上前，将铁枪抽拔而出，昂头四下扫望，喉中发出低沉的怒吼。四周冰盾如镜，映照着我扭曲的脸庞，鲜血喷溅在上面，斑斑点点，双眸红丝遍布，眨也不眨，说不出的狰狞凶暴。
　　辛长老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拄杖朝后退去。
　　有人高声大叫：「这小子受了重伤，撑不了多久，大家一起杀了他，为邓长老报仇……」
　　我怒火上涌，大吼着将那半截铁枪猛力掷出，「呼！」光芒爆闪，那人话没说完，已被当胸贯入，笔直地凌空倒摔，鲜血喷涌。
　　不等那些人回过神来，我又一头将右侧的大汉撞倒，夺过他手中的三戟鱼叉，一把叉入他的胸颈，生生钉入雪地。然后狂飙似的左冲右突，或夺刀，或舞叉，血肉飞溅，杀人如砍瓜切菜，转瞬间便放倒了七人。
　　剩余的二十多人大惊失色，仓惶奔退。似是想不到片刻前还冰僵如石的我，竟突然变得如凶兽般迅猛狂暴。
　　有人叫道：「用箭射他！」
　　那些人如梦初醒，纷纷弯弓搭箭，连珠怒射。
　　我怒吼着挥刀疾旋，光浪层层叠叠，将四周射来的箭矢撞得冲天乱舞。但毕竟重伤累累，骨骼、经脉多处震断，左腿上又刚被长枪刺穿，血流如注，凭借着两伤法术，强聚起一线真气，这才一气呵成，连杀九人。周旋既久，气息稍竭，渐渐便抵挡不住。
　　「吃」地一声，右肩剧痛，已被一箭没羽贯入，我身子微晃，左肋、右腿又连中两箭，趔趄着摔倒在地。
　　那些人齐声欢呼。
　　辛长老松了口气，捋着长须，摇头叹息：「年轻人，你既是乱党，又杀我族人，老夫纵有宽恕之心，也饶你不得。来人，将他手筋、脚筋挑断了，捆缚交与黄帝军。」
　　两个大汉左手「呼呼」卷舞着绳索，缠住我的双臂，右手拔出鱼骨尖刀，大步上前。左边那人一脚踩住我的侧脸，将我死死地抵在地上。
　　我匍匐在地，喉中发出低沉的怒吼，三支箭羽随着我的呼吸而剧烈颤抖。乱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我看见冰地倒映着那人的靴底，蹬踏着我的脸颊，看见自己血红的眼睛，象烈火喷薄。
　　我忽然又想起姥姥说的话：这个世界永远是弱肉强食、成王败寇，那些盲从的贱民就像是风中来回摇摆的芦草，注定只能被烧成灰、踏为泥！
　　是的，终有一日，终有一日，我要登上昆仑的山巅，让天下苍生全都匍匐在我的脚底，永世臣服！
　　想到这些，恨怒如野火，遍体燃烧，那些疼痛、寒冷全都感觉不到了。突然之间，我仿佛又生出无穷的力量，猛地抓住那人的小腿，奋力一绞。
　　「啊！」那人惨叫着抱腿摔倒，我夺过他手中的鱼骨尖刀，猛地插入他的太阳穴，瞬间便将他惊怖的头颅钉入雪地。
　　几乎就在同时，我咆哮着冲跃而起，猛拽绳索，将另外那人一把揪到跟前，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他凄厉惨叫着，象先前那只雪鹫似的剧烈挣扎，温热的鲜血喷泉般涌入我的喉中。
　　那些人全都吓得呆了，我松开手，哈哈大笑，说不出的快意，反手拔出身上的箭矢，接连抛甩，闪电似的钉入三个人咽喉。其中一枝擦着辛长老的耳畔飚过，吓得他脸色惨白，簌簌瘫倒。
　　「杀了他！快杀了他！」那些人又是惊怒又是害怕，箭矢齐发。
　　我连中了七箭，踉跄着抄起地上的弯刀，势如疯魔地朝前冲去。「咻」地一声，刀光飞舞，将一个大汉的头颅齐肩砍下，鲜血冲天怒喷。刀光余势未衰，又划过一道圆弧，旋风似的将左侧大汉拦腰斩断。
　　那些人吓得魂飞魄散，慌不迭地四散奔退。
　　我纵声狂吼，一把掐住辛长老的脖子，高高地举了起来，想要砍下他的头颅，丹田中却突然剧痛如绞，指尖颤抖，再也没有半点气力。
　　万里蓝天，象无边无际的深邃大海，急速地飞旋着。
　　我摇摇晃晃地退了两步，喉中腥甜狂涌，大吼一声，将辛长老抛开，双手握住弯刀，奋尽周身余力，强撑着支在冰地上。
　　乔家男儿只有斩断的头，没有跪下的膝。不能杀敌求生，就要血战到死！
　　风声凄烈，雪沫弥扬，四周一片死寂。
　　我无力动弹，剩下的十余人惊骇地望着我，亦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喘，更不敢再往前踏上半步。
　　「呀——呀——」
　　就在这时，西北传来凄厉尖锐的鸟鸣。抬头望去，只见一只碧眼黑翎的龙鹫急速俯冲而来。
　　姥姥！我心中一颤，分不清是喜悦、难过，还是酸楚。热泪夺眶涌出，双手酥软，再也支持不住了，摇晃着跌坐在地。
　　「又是这孽畜！快走！」那些人的脸色全都变了，顾不上再与我相斗，抢身背起辛长老，朝南狂奔。
　　那只龙鹫也不追赶，在我头顶盘旋了一会儿，突然尖啸着急冲而下，双爪抓住我的臂膀，冲天飞起。
　　狂风扑面，倒掀起我的乱发、破衣，猎猎鼓舞。
　　天旋地转，我看见蓝天、雪地、冰川、碧海、银山……上下四周应接不暇地急速倒退，想要看个仔细，眼前金星乱舞，一阵昏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听到风声激啸，夹带着阵阵鸟鸣，和一丝丝飘渺清甜的歌声，时断时续，似有若无。
　　我心中一震，猛地睁开眼睛。
　　在我下面，是广淼无垠的深蓝大海，粼光闪闪，悬浮着数以万计的冰山与阡陌分裂的冰块，激流似的后掠飞退。
　　雪白的冰鸥成群结队，欢鸣回旋，宛如贴着海面的片片白云，在大风中离合聚散，蔚为壮观。
　　湛蓝的海面不断绽开白莲似的波涛，无数海豚、龙鱼破浪而出，在半空中划过道道弧线，冲入海中。循环复始，永无停息。
　　万里高空，寒风凛冽彻骨，将我的神智刮得清醒了许多。伤口凝冰，鲜血已经止住了，周身却无一处不在剧痛。丹田内更如尖刀剜绞，每吸一口气，便疼得汗水淋漓。
　　在与黄帝军的大战中，我遍体尽伤，奇经八脉也多有震断。未经调养，又妄用两伤法术，自毁经脉，和盖国这些长老拼死血战，纵然是铜头铁臂，也早就残损如朽木风烛，临近生死之线了。
　　但这时我的心里非但没有丝毫的害怕，反倒说不出的轻松喜悦。抬头望去，碧眼龙鹫张翼高飞，巨爪铁箍似的抓住我的双臂……多么象姥姥第一次带着我驭风飞行的情景呵！
　　姥姥！姥姥！热泪顺着我的脸颊滚滚而下，张口大喊，声音却依旧嘶哑难辨。
　　如果这只龙鹫不是姥姥魂魄所化，为什么它要在群鹫的尖喙下救出我来？为什么要引着我奔向旁人不敢妄入的「天之涯」？又为什么驱走那些卑劣的贱民，将我带上长空？
　　碧眼龙鹫呀呀尖叫，象在回答着我的连串疑问，朝下张翼急冲。
　　前方极远处的海平面上，伸出一角雪白的陆地，险崖高矗，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银光。
　　龙鹫急速俯冲，狂风扑面，碧浪喷舞，鸥群惊鸣四散。
　　我几乎是贴着海面，狂飚似的朝西飞翔。轰鸣震耳，浮冰摇曳跌宕，龙鱼接二连三地从我身边高高跃起，夭矫冲落。
　　那片陆地越来越近，岸崖高达数百丈，巍峨如雪山，迤逦连绵，横亘于碧天蓝海之间。不断有冰块从陡峭的崖壁上轰隆崩落，掀卷着滚滚雪雾，冲入大海，激涌起滔天大浪。
　　碧眼龙鹫尖啸着冲天飞起，转眼便载着我掠过了岸崖。
　　岸上是一片茫茫冰原，由南而北，形成了长达百余里的犄角，仿佛银剑刺向天海交接处。就在这狭长的雪原上，成千上万的青鹿正在狼群的围堵下，东折西转，狂奔如潮。尸鹫漫天盘旋，尖啼阵阵。
　　这里想必就是所谓的「天之涯」了。但此处冰天雪地，寸草不生，如何养得活这么多青鹿？既有如此庞大的鹿群，为何又看不见半个猎户？难道是那些人所畏忌的「小妖女」的缘故么？
　　我心底虽然疑窦丛生，但那时既已认定龙鹫是姥姥魂魄所化，相信它绝不会害自己，带我到这里来也必有寓意。权且听之任之便是。
　　遥望这片冰陆的另一端，水雾蒙蒙，云蒸霞蔚，变幻出绚丽迷离的层叠光彩。隐隐能听见远处隆隆轰鸣，如闷雷不断。
　　龙鹫提着我朝西疾飞，越飞越快，不久便冲入了那片云霞中。
　　大风凛冽，浓香馥郁扑鼻，仿佛还夹杂着淡淡的泥土与青草的芬芳。我精神一振，更觉惊奇，不知这寒荒极地哪来的花草清香？
　　又过了一会儿，轰鸣声越来越响，冰山倒掠，云霞飞散，四周豁然开朗。我忍不住脱口低呼，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不知何时，下方的茫茫冰原竟已变成了广袤原野，碧草起伏如浪，繁花似锦，一直朝西绵延二十余里，与海天相接。
　　草坡南北两侧都是巍巍雪岭，彩云横绕。山岭上冰川重叠，沿着斜坡陡壁，轰隆不绝地朝下推挤冲泄，宛如万千条银蛇，蜿蜒矫舞，冲汇成一道道的溪流，穿过草坡，朝大海滚滚奔腾。
　　数之不尽的青鹿、雪兔、白羚……以及诸多说不出名字的珍禽异兽遍布山坡，悠然自得地饮水吃草，只有在虎狼鹰鹫等猛兽突施偷袭时，才发足飞奔。
　　远处海面蓝如靛青，不见半块浮冰，映衬着两侧雪岭，明净如画。海天一色，惟有大风刮来，白云层层翻涌时，才看得出哪里是海平线。
　　这一个多月来，我一直随着姥姥在茫茫北海征伐激战，又时值极夜，触目所及，除了冰洋雪地，就只有变幻莫测的绚彩极光，此时突然看到这壮丽奇景，竟有些呼吸窒堵，恍如隔世。
　　「轰！」后方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呜鸣，天摇地动。
　　我吃了一惊，回头眺望，只见一道巨大的水柱从云霞中滚滚喷起，冲天摩云。被水柱掀卷的炎热气浪冲击，周围的霓霞涟漪似的荡漾扩散，迅速冷凝成姹紫嫣红的云层，贴着草坡朝下翻腾。
　　闪电乱舞，雷声轰隆，暴雨倾盆而下。
　　两侧的冰山雪岭被热风刮卷，冰壁迸裂，接二连三地坍塌雪崩。那些高高堆积的冰川更如银河飞瀑一般冲泄而下，冲撞起滔天雪浪，极为壮观。
　　龙鹫欢鸣长啸，提着我乘风飞翔，冲过茫茫风雨，朝着远处那依旧风和日丽的海岸线飞去。
　　这场雷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了一会儿，轰鸣渐止，后上方的那道冲天水柱突然消失。大风又陡转寒冷，云霞弥散，天霁雨收，只有崖岭上的冰雪仍在崩泄不绝。
　　我们一路低飞，到了岸边，绿草渐少，乱石四立。漆黑的礁岩密密麻麻地朝南延伸，一直与西南侧的雪山相连。
　　龙鹫张翼旋转，沿着弧形的礁石群朝雪山飞去。
　　雪山高万仞，南面的峭壁上的冰层早已崩塌殆尽，露出青黑发亮的岩石，布满坑坑洼洼的凹洞。石缝间青草摇曳，万千海鸟鸣啼飞舞，冲落其间，啄喙梳羽，显然都在这里安家筑巢。
　　山脚奇石嶙峋，露出一个高两丈、宽三丈的黑洞，底下一半淹没在海水中。
　　碧眼龙鹫俯冲而下，将我轻巧地抛落在洞旁的岩石间，又呀呀尖叫着振翅冲起，朝西面辽阔的碧海飞去。
　　姥姥！姥姥！
　　我又惊又急，不知道它为何突然弃我而去，嘶声大叫，喉咙却已完全沙哑了。眼看着龙鹫越去越远，消失在天海之间，我竟泪水盈眶，惶急得象一个孩子。
　　海浪轰鸣，激撞礁岩，飞溅在脸上、身上，腥咸而苦涩。狂风凛冽，刮得我无法呼吸，丹田、经脉更痛如火烧刀绞。
　　我从小就受姥姥严酷训练，她要我成为坚韧不拔、刚强勇悍的王者。换作别人，两天内接连受了这么多的重伤，估计早就魂飞魄散了，我能强撑到这一刻，全凭着追随姥姥、寻找失散的妹妹的信念。此时龙鹫既去，支柱突消，体内所有的疼痛都加倍地爆发出来。
　　我半倚礁石坐着，朝着龙鹫消失的方向嘶声呐喊，却始终不见它飞回，心中绝望焦怒，第一次感觉到森寒刻骨的孤独与恐惧。
　　这时正值退潮，海水层层冲刷，倏然远退，越来越多的礁石露出海面。旁边那幽深的黑洞也随之越变越大，尖石交错，仿佛鲸鱼巨口，择人而噬。
　　我忽然又想，龙鹫生性嗜杀好食，如果它不是姥姥所变，早就将我吃了，何必千里迢迢送我到这海边岩洞？难道……难道这洞里藏有什么秘密？心中仆仆大跳，趴伏在岩石上，凝神俯瞰。
　　潮水退得越来越快，不过一会儿，洞口就变得十余丈高、二十余丈宽了。
　　左侧洞壁上碧光粼粼，从上而下刻着三个蛇篆大字，第三个字仍有一半淹没在海水中。
　　我跟着姥姥学过一些蛇文，认得第一个字是「鱼」，第二个弯弯曲曲，颇为复杂，一时辨认不出，第三个虽只露出一半，却可猜出是「宫殿」的「宫」字。
　　是了，鱼肠宫！我突然想起那些盖国长老所说的话，心中嘭嘭大跳，忍痛抓住石沿，一点一点地朝下攀爬，想要探查个究竟。
　　礁岩上青苔遍布，我气虚力弱，极难抓牢。一阵大浪拍来，手上一滑，顿时翻身急坠，重重地撞在旁侧的石头上，滚入海中。
　　「哗！」浪头卷涌，将我高高推起，眼前金星乱舞，什么也察觉不出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感到焚心裂骨似的剧痛，睁开眼，四周漆黑一片，隐隐约约看见乱石错立，幽深不可测，才知已被抛到了洞里。转头回望，海潮已退出数十丈远，露出犬牙般交错的暗礁与尖石。
　　虽然不知洞内到底有些什么，但那只碧眼龙鹫既是姥姥所化，它救我到此，必有道理。于是咬紧牙关，踉跄起身，扶着洞壁，一步步地朝里走去。
　　甬洞幽黑曲折，凹凸不平，到处都是尖石锐岩，以我彼时的微弱真气，只能影影绰绰地瞧见些轮廓，摸索前行。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两百来步，额头、双腿便已被石沿接连磕碰，痛入骨髓，脚底更是划得鲜血长流。
　　前方忽然阴风大作，卷来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儿，依稀还能听见女孩儿嘤嘤的哭泣声，时断时续。
　　我心里一震，妹妹！一定是妹妹！惊喜欲爆，顾不上危险，一边跌跌撞撞地朝里大步奔踏，一边嘶声大吼。沙哑的回声隆隆作响，震得什么也听不清了。
　　又摸黑走了两百多步，腥臭气越来越浓，闻之欲呕，前方突然跳起一点绿幽幽的火光，接着两点、三点、七点、数十点……越来越多，交相辉映，仿佛萤火虫在夜色中成群飞舞。
　　我虽然自负胆大，心中也不免生出几丝寒意，正想凝神细看，脚下一绊，猛地扑地摔倒，双手下意识地往下一撑，「格拉啦」一阵脆响，似乎将什么压得粉碎。
　　「哧」地一声轻响，指缝间擦起几点火星，接着「劈啪」连爆，几绺碧翠的火光冲窜而起。
　　我猛吃一惊，险些低呼出声。
　　双臂所撑处，居然是一具骷髅，雪白的头骨恰好与我正对，眼洞森森，齿颚迸裂，仿佛正盯着我无声狞笑。
　　那几簇火光熊熊高窜，赫然是骷髅碎裂后所迸发的磷火。受其所激，四周萤光闪耀，碧火纷燃，将洞内照得惨绿透亮。
　　我屏息环顾，倒抽了一口凉气。
　　洞窟高阔幽深，曲折不见底，地上横七竖八地尽是骷髅残骸，或躺或坐，或立或卧，从骨骼粗细来看，全都是十来岁的少年，有几具甚至不过七八岁大小。
　　骸骨具具都颇为完整，保持着临死时的姿势。如果是被凶兽猛禽拖到这里吞食，最多残留些许头颅、椎骨，绝不会是如此景象。但如果是被人所杀，为何骨头上又见不到半点折裂损伤？
　　我又是惊疑又是骇怒，小心翼翼地爬起身，掰下那具尸骸的腿骨，当作火炬高高举起，一步一步地朝里走去。右拳紧握，片刻也不敢放松。
　　刚走了几步，又听见那「嘤嘤」的少女哭声。
　　那哭声与妹妹何其相似！我心头一紧，热血全都涌上了头顶，不顾一切地朝里大步冲去。
　　阴风怒啸，磷骨火把猎猎卷舞。越往里奔，地上的骸骨越来越多，被我脚底踏过，火星「劈啪」四溅，窜起万千点鬼火，映照得甬洞深碧惨绿，幻影憧憧，象是幽冥地府。
　　前方恶臭扑鼻，哭泣声越来越近。洞角出现了一具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接着又是一具。依稀可见是两个八九岁大的男童，张大嘴，圆睁双眼，全身勾蜷紧绷，满脸都是恐惧痛苦的神色。
　　向左拐过一个弯，那嘤嘤的哭泣声突然消失了，阴风也随之停止。任我如何纵声嘶吼，前方死寂沉沉，全无回应。
　　磷火跳跃，左侧惨青的石壁上，赫然刻着两个人头蛇身的图案，一男一女，两两交缠。
　　我当胸象被重锤猛击，这图案分明是姥姥为我们兄妹所作的「伏羲女娲旗」！姥姥说过，要想打败公孙轩辕，就必须戳穿他「伏羲转世」的谎言，而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告诉世人，惟有我们兄妹才是真正的伏羲、女娲转世。
　　这张旗图至今尚未公布，无人可知。姥姥将它刻在这洞中石壁，自然是要引导我救出妹妹！
　　再往里奔了几十步，只见一个少女匍匐在地，黑发披散，动也不动。我心底骤然一沉，握着骨火炬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摒住呼吸，慢慢地踏步上前。不断地暗自祷告，却不知道当否希望她就是妹子。
　　「呼！」
　　刚停下脚步，右边腥风大作，黑暗中突然冲出一条巨物，将我紧紧缠住！
　　我遍体重伤，经络错断，又奋力狂奔了这么久，早已经如强弩之末。想要聚气挣扎，丹田却像被重锤猛击，周身瘫软，黄豆大的汗珠涔涔滚出。
　　那怪物发出狂暴凄厉的尖嚎，越缠越紧，勒得我脸色涨紫，透不过气来。森冷的气息喷吐在我颈间，吹得寒毛尽乍，继而脖子上又是一凉，仿佛丝丝雨水，接连滴落。
　　我胸膺窒堵，呼吸越来越困难，五指渐渐松开，腿骨火炬「噗」地掉落在地，火光剧烈摇曳，明灭不定地照耀着四周。
　　那怪物缠绕着我缓缓滑动，影子投映在石壁上，蜿蜒盘绕，约有四丈来长，似是一条巨蟒。
　　雪白冰冷的鳞甲从胸前倏然晃过，光泽刺目，还来不及细看，眼前一花，咆哮震耳，只见獠牙森森，红舌吞吐，一张血盆巨口已将我当头笼罩其中。
　　许多年以后，我又梦见了那一刻的情景。
　　冰冷的鳞甲紧贴着我的肌肤，獠牙刺入脖颈，长舌在我的脸上拖过湿湿的唾涎……那曾经窒息得将欲爆炸的恐惧，在梦里却化作了无边的甜蜜、悲伤、幸福与惆怅。
　　多么希望时光能永远凝结为那一刻呵，那是她与我最为贴近的瞬间。
　　我甚至曾想，如果那一刹那，她真将我吞入了肚里，是不是好过后来发生的一切呢？所有的恩怨情仇、雄图霸业全都在开始时嘎然而止，向死而生，向生而死，至少可以和她同化一体，永不分离。
　　但是这样的念头在我的心底只是一闪即逝。
　　我一直记得姥姥所说的那句话，孩子，你生来就是统治这个世界的。山的上面是天，天的上面是星辰，你要想站在昆仑的山顶俯瞰苍生，就要忍受孤独与寒冷。
　　当我真正明白这句话时，距离初见她的那一瞬间，已经沧海桑田。

第二章 玄婴老祖
　　初见她的那一刻，她是一条蛇。
　　许多年以前，在那绿光明灭的山洞里，我被她紧紧勒缠，呼吸窒堵。蛇信舔吮着我的脖子，将涌出的鲜血汩汩吸入。我浑身酥痹刺痛，想要奋力挣扎，却连指尖也动弹不了。
　　我一点一点地沉陷入无边的黑暗里，觉得自己真的就要死了。
　　恍惚中，我听见狂风怒吼，鹫鸟尖啼，火焰劈啪作响；听见海潮退涌，冰雪崩落，那条巨蛇凄烈不绝的长啸。眼前昏黑，气血乱涌，依稀又听见女子嘤嘤的低泣声，犹在耳畔，然后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当我再睁开双眼时，已经躺在了海边的乱石堆里。
　　蓝天，白云。
　　冰山，碧海。
　　鸥鸟欢鸣，浪花层层叠叠地卷过我的双腿，涌向胸前，冰凉沁骨。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身在何处、发生何事，心中一凛，伸手抚摩脖子，发觉伤口已经结疤了，浑身仍在火烧火燎似的疼痛。不知道那条巨蛇为什么没将我吃了，我又如何从洞内回到了洞外？满心疑惑，刚想站起身，丹田内剧痛如裂，顿时又重重地摔回海水中，金星乱舞。
　　「喂，你想找死么？你全身上下大大小小一百六十八处伤，再乱动弹，灵山十巫也救不活你啦！」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就像竹叶间筛落的春风，莲叶上滑落的露水。
　　我转头朝东望去，看见碧浪起伏，浮冰跌宕，她骑在青黑的巨鲸背上，右手斜握着一条长长的蛇鞭，腰悬龙角，长发、绿裙猎猎鼓舞，冰雪般晶莹的肌肤被阳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不可逼视。
　　那一刹那，我的胸口突然象被什么刺痛了，竟有些无法呼吸。
　　我见过许多好看的姑娘，在我眼里，容颜纵使美丽如花，也不过转瞬凋为春泥，比起不朽的功名霸业，实在无足珍惜。但她的美却如此独特，无法言传。就象初春早晨，阳光下闪耀的枝头新绿，仲夏夜里，月色中消融的雪岭冰川。清新纯净，让人不忍摧折。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到这里来？」那双紫色的妙目凝视着我，神情无邪而妖媚。大风吹来，缭乱的发丝遮住了她半边莹洁如玉的脸颊，耳垂上悬着两条碧绿的小蛇，不住地曲弹伸缩。
　　「喂，臭小子，我问你话呢！听见没有？」她眉尖轻蹙，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仿佛有些嗔恼，说话的声音却依旧那么动听。
　　我突然醒过神来，耳根滚烫如烧，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羞窘，张开嘴，想要回答，喉中却依旧只发出嗬嗬的沙响。
　　她连问了几声，怒色少消，似笑非笑地挑起眉梢：「臭小子，原来你是个不会说话的闷葫芦。」
　　右手蛇鞭飞扬，「啪」地一声，将我身畔的一块礁石劈成两半，高声说：「不管你是谁，这里方圆三百里，不管花草树木、人鱼禽兽，全都属于我。你既到了『天之涯』，从今往后，就是我的奴隶。」
　　奴隶？我一愣，心里陡然涌起怒火，正想反唇相讥，忽听空中传来「呀——呀——」的声音，抬头望去，那只碧眼龙鹫平张双翼，衔着一枝淡紫色的雪莲，从雪山顶颠急速地俯冲而下。
　　是姥姥！我又惊又喜，哑声大笑。想起昏迷前听见它的尖啼，越发确信一定又是它救了自己。
　　碧眼龙鹫扑扇着翅膀冲落岸边，昂首踏步，将那枝雪莲抛落在我身旁，「呀呀」叫了几声，神情倨傲，似乎在催促我吞下。
　　雪莲花瓣玲珑剔透，冷冽的幽香钻入鼻息，就象炎炎夏日喝了清凉的山泉，我精神一振，心想，这必是姥姥给我疗伤的仙花妙药。于是也不理会那紫瞳少女，拾起莲花大口咬嚼，囫囵吞咽。
　　花瓣入口辛寒如割，刚吞了几口，肚内突然剧痛如绞，我指尖一抖，险些连花枝也拿捏不住。
　　紫瞳少女一怔，格格大笑：「笨蛋，这『断肠花』是嚼烂了，和着冰雪外敷的，谁让你吞下？」
　　我脸上烧烫，将信将疑。腹内果然越来越疼，牵扯着身上的各处伤口，我越是咬牙强忍，越是痛楚难捱。
　　她却笑得前仰后合，幸灾乐祸，耳垂上的那双碧蛇一齐嘶嘶吐信，仿佛也跟着在嘲笑。
　　眼见我蜷身颤抖，满头冷汗，却始终不哼一声，她渐渐止住笑声，似乎有些诧异，嫣然道：「你倒真是个有嘴儿吐不出声的闷葫芦。」招了招手，碧眼龙鹫盘旋着落在她的左肩，低头轻啄她的掌心，说不出的亲昵。
　　我心中一沉，象是突然坠入了无底的冰渊。
　　姥姥骄傲刚强，从来不肯居人之下，就算她死后化作了碧眼龙鹫，又怎会对这陌生少女如此恭顺服贴？难道……难道这只龙鹫只是她豢养的灵宠？不过是阴差阳错将我带到此处罢了！
　　刹那之间，就象溺水之人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浮板，我全身僵冷，嘴里又酸又麻又苦，所有的痛楚都突然感觉不到了。想到我仅凭着这孽畜碧睛黑羽，就一厢情愿地认定它是姥姥，更觉滑稽懊恼。
　　她抚摩着龙鹫的头颈，对它柔声说话：「小黑呀小黑，这小子虽然是个又哑又笨的奴隶，好歹也救过我一命，你再去寻些『寄生草』与『冰甘果』来。」
　　龙鹫似是听懂了，呀呀叫着冲天飞起，朝那片绚丽如锦缎的山坡掠去。
　　她足尖在鲸背上轻轻一点，跃到我身边，从腰间取下一个银白的丝囊，往左手掌心倒了一颗赤红色的丹丸，运气化开，径直涂在我肚脐上。浓香馥郁，腹内顿时转暖，那刀绞似的痛楚亦大为转轻。
　　她的手柔若无骨，温软滑腻，抚摩在身上，感觉说不出的异样。我知道她在帮我疗毒，脸上却一阵莫名的烧烫。长到这么大，虽曾和一些女子有过肌肤之亲，却从未如此窘迫尴尬。
　　这只龙鹫是她的灵禽，已无疑问，但她又为何说我曾救过她的性命？难道她竟是……我心头咯噔一跳，突然想起匍匐在山洞中的那个黑发少女来。
　　是了，那只龙鹫定是瞧见她被巨蟒掳到了洞中，所以才将我带到这里，指望我救其主人。只是我当时明明也被巨蟒缠住，自顾不暇，又如何救得了她？隐隐觉得似有不当，却想不出其中关窍。
　　「轰！」
　　这时，东边云霞中突然喷起一道冲天水柱，仿佛银龙破空。
　　漫天霓霞乱卷，一层层涟漪似的，环绕着水柱朝外扩散。气浪所及，电闪雷鸣，暴雨如注，两侧冰岭雪崩不绝。
　　我初到这里时，便见过这奇异景象，此刻遥遥相望，更觉壮观震撼。不知道那道水柱从何处喷出？竟有如此惊天动地的力量。
　　海上鸥鸟惊啼，纷纷盘旋绕舞，飞回崖壁上的罅隙洞巢。就连她所骑乘的鲸鱼也发出低沉的呜鸣，缓缓向下沉去。
　　她「哼」了一声，挑眉冷笑：「老怪物又皮肉发痒啦。」从丝囊中取出几枚丹丸，捏开我的嘴，一颗颗喂我吞下。我闻着一股清冷的幽香，从鼻间直灌头顶，不知究竟是来自丹丸，还是她的身体。
　　她的指尖玲珑剔透，象春葱，象冰雪。我从未见过一个女子的肌肤有如她这般莹白光洁，浑无瑕疵。心中不自觉地嘭嘭大跳起来，摒住呼吸，仿佛稍一吐气，就会将她吹散，令她融化。
　　远处，那道水柱滚滚冲天，云霞汹涌，雷雨交加。海边却只有些蒙蒙雨丝，被狂风刮卷，牛毛细针似的飘忽乱舞，粘在她的发鬓上，闪闪如珍珠。
　　过了一会儿，阳光从彩云间透射而出，露出一角蓝天。海面上浮现一弯七彩的虹桥，她的脸颜也象是被映上了霓霞，光彩动人。
　　我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窒息的痛楚，象有人扼住了我的咽喉，握住了我的心，酸痛、烧灼，而又带着几丝难以名状的甜蜜。这种感觉来得如此迅猛而奇特，竟让我有些莫名的惊惶、恐惧。
　　她松开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颇为满意：「闷葫芦，你经络尽断，骨骼碎裂，脏腑又受了二十八处重伤，要不是遇上我，早死了一百遍啦。」
　　我凝神扫探，浑身上下数十个伤口都已愈合如初，就连错断的经脉、骨骼亦大多接合，只待休养恢复。又惊又奇，想不到她区区几颗丹丸，竟有这等奇效！
　　她见我讶异，更加得意，挑眉笑道：「这些『五行丸』虽能迅速愈合骨骼、经脉，却少不了脱胎换骨的疼痛。你乖乖地在这儿躺着养伤，我去收拾那老怪物。」转身飞掠，碧衣如风荷摇曳，很快便消失在虹霞雨雾之中。
　　我吐了口长气，如释重负，心中却又空空落落，有些莫名的惆怅。不知她所说的「老怪物」是谁？
　　不等多想，左侧肋骨突然锥心剧痛，接着「格拉啦」脆响不绝，全身骨骼象是全都挤到了一起，疼得我金星乱舞，眼泪、汗水全都迸涌而出。这才明白她说的「脱胎换骨的疼痛」。
　　这种痛楚历所未历，就象被全身打散了，又重新糅合在一起，我自负最能吃苦捱痛，却也被磨折得浑身战栗，嘶声大吼。
　　也不知煎熬了多久，痛楚方才渐渐消散，我精疲力竭，连呻吟的气力也没有了，蜷在礁岩海浪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中，又是一阵碎断挤压似的尖锐剧疼，将我生生痛醒。这次比先前更加猛烈，仿佛重锤猛击，利斧怒凿，恨不能一头撞死。
　　痛极昏迷，醒复剧痛，如此循环反复，到了第七次醒来时，全身虽然仍在热辣辣地烧疼，却已没了先前撕裂欲死的痛楚。再凝神细察，奇经八脉、断骨伤口果然尽皆愈合，手脚也有了些许力气。
　　朝东望去，冰洋湛蓝如靛，那轮红日已经越过了白雪皑皑的海岸线，照北极太阳移动的速度来推算，我竟已昏迷了好几「日」。
　　不知何时，身旁的礁岩石隙里多了十余个淡青色的圆果，和几十株鲜绿的齿叶草，六七只长喙正在岩石上跳来跳去，争相啄食，见我醒来，纷纷尖啼着冲天飞起。
　　这些碧草、青果想必就是龙鹫衔来的「寄生草」与「冰甘果」了，闻来清香扑鼻。我这才觉得唇焦口燥，饥渴难耐，于是坐起身，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冰甘果清凉甘甜，恰如其名。寄生草虽名为草，却叶质幼嫩，比那些菜蔬更为爽口。草果入腹，丹田内仿佛多了一盆炭火烘烤，暖洋洋地直达奇经八脉，气力倍增，竟有意想不到的疗伤益气之效。
　　我盘腿调息了一会儿，精神大振，凝神内视，真元已恢复了两三成。
　　空中传来熟悉的「呀呀」之声，睁眼望去，果然是那只龙鹫衔着十几株寄生草俯冲而来。
　　眼见那紫瞳少女没有随它同至，我心里莫名地有些失望。
　　龙鹫绕顶盘旋，将药草抛在我身边，便又呀呀叫着朝东边的雪岭飞去。我跃起身，大声呼唤，它却浑然不管，消失在雪峰云霞之间。
　　四处眺望，前方天海茫茫，青碧相接；东南雪岭连绵，云蒸霞蔚。一时间，我茫然不知所往。
　　海浪声声，潮水一重重地刷过礁岩，朝外退去，左下方又露出那一小角漆黑的「鱼肠宫」来。
　　我心中一紧，不知洞中那些骸骨是谁？巨蛇生耶死耶？刚想到洞中再探个究竟，便又迟疑起来。
　　龙鹫既然不是姥姥所化，妹妹自然不会在洞里了。如果就在我入洞时，那紫瞳少女回到这里，看不见我，会不会以为我不告而别呢？
　　想起那双似笑非笑的紫色眼睛，我的脸上又是莫名一阵烧烫。
　　她究竟是何方神圣？药术如此高妙，又有驭鸟骑鲸之能，为何独自一人住在这人迹罕至的「天之涯」？大荒中的巫医我大抵知晓，思来想去，却找不到一人能和她对上号。
　　不管她是谁，滴水之恩，当湖海相报。她救了我性命，恩同再造，就算她当真要我做奴隶，乔某人又岂能抗辞？大不了等我杀了公孙氏，再将这条命卖给她便是！
　　我胡思乱想了一阵，打定主意，留在这里等那少女回来。但风起风灭，潮退潮来，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依旧不见她的踪影。
　　我吃光了寄生草，又抓了几条红鳞冰鳕鱼，生啖充饥，而后继续坐在礁石上盘腿调息。迷迷糊糊中又睡着了，再睁开眼时，红日东悬，一动不动，惟有海浪淹过了双膝。
　　在这北海以北，世界的尽头，白日漫长无边，时间象是静止了。我雕冰为壶，磨石成沙，做了十二个沙漏，十二个沙漏全部翻转，便是一「天」。每过一「天」，我就在礁石上刻一道痕。
　　沙漏翻转，礁岩上的刻痕越来越多，就这么过了十八「天」，她依然杳无踪影。我终日御气调息，困了便睡，渴了便喝雪山上迸落的冰水，饿了便吃冰洋里鲜甜的海鱼，经脉一日比一日好转，等待的渴切却更加焦灼。
　　每隔一日，龙鹫便会衔来「冰甘果」、「寄生草」，以及一些不知名的奇花异果，我随着姥姥走遍了大荒南北，竟不识得其中一二。
　　唯一能笃定的，便是这些花果都有益气补脉的奇效，比起昆仑、灵山的药草不遑多让。
　　到了第十九日，依旧只有龙鹫飞来，我大为失望。难道她已经离开了这里，不再回来了？
　　相见无期，何以谢恩？大仇未报，难道还要在这天涯海角永无穷尽地等待下去？我五味交杂，想到姥姥，想到妹妹，心里更是沉甸甸地如块垒郁结，忍不住纵声长啸。
　　伤势已基本痊愈，吼声激荡入云。崖壁罅洞中的万千栖鸟惊啼冲天，盘旋不散。就连远处草坡上的兽群也随之接二连三地嘶吼呼应。
　　我啸吼许久，连月来的悲怒愁苦释放了大半，运气指端，在崖壁上刻了十六个大字：「救命之恩，永志于心。他日相见，死生付托。」
　　刚刻完最后一个字，身后突然传来「轰」地一声巨响，那道冲天水柱又从东南雪岭云霞中喷薄而起，霎时间云霞乱涌，雷雨如倾。
　　我突然想起那日也是这般情景，心中一动，那紫瞳少女当时冷笑着说要去收拾「老妖怪」，难道这水柱与那「老妖怪」有什么关联么？只要能找到「老妖怪」，自然也就能找到她了！
　　于是再不迟疑，聚气双足，凌空飞掠，朝着那道滚滚水柱急冲而去。
　　这是我二十多「日」来第一次离开海边。雷电交加，风雨扑面，五彩云霞在四周离合聚散，鼻息间尽是泥土与草木的芬芳。
　　下方是如浪绿草，似锦繁花，成群的牛羊、麋鹿惊嘶奔逃，潮水似的沿着清澈的山溪迤逦流动。
　　水柱四周姹紫嫣红的霞云离心飞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涡旋，交迸出无数道闪电，如银蛇乱舞。
　　刹那间，整片大地被映成了妖艳的蓝紫色。
　　雷声隆隆，两侧的连绵雪岭随着天地摇晃，崩塌的冰块象天河飞瀑，滚滚冲泄而下，一层推着一层，一浪高过一浪。所过之处摧枯拉朽，冰川、岩石、晶柱……全都被席卷其中，汇聚成更加猛烈可怖的声势，最后轰隆撞击大地上，推送起数十丈高的滔天雪浪。
　　在天地伟力面前，个人显得如此卑微而渺小。我穿梭其间，呼吸窒堵，衣裳尽湿，仿佛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跌宕摇摆，随时都将翻转沉溺。心里分不清是震骇、愤懑、悲苦，还是快意。
　　这多么象我十几年来所走过的路呵！
　　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我就被世界遗弃，注定要与天下为敌。前方艰难险阻，每一步都是穷途。但就算天崩地裂，将我封埋，粉身碎骨，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便誓将这天地翻覆！
　　过了一会儿，雷电风雨随着水柱渐渐转小，天地渐亮，空中那如漩涡似的霞云也层层消散，阳光在彤云雪岭间射出数十道金剑似的光芒。
　　我越过绵延的杉树林，沿着冰川朝雪岭上冲去。那道水柱余势未消，喷起的雾浪被狂风刮卷，如大雨纷飞。
　　越往上冲，山势越是陡峭，冰川、乱石仍在不时坍塌崩落，轰隆连震，雪浪澎湃喷涌。
　　我高掠低伏，双掌拨扫，将迎面撞来的冰石雪浪震得冲天掀起，缤纷炸舞。
　　离山顶那道水柱越来越近了，那隆隆的巨震声轰得我双耳嗡然作响，整片雪岭似乎都在颤动。空气中弥散着一种奇怪的气味，象是硫磺，又象是丹药，还掺杂着鲜花的芬芳与野兽的腥臭。
　　我屏息凝神，高高地跃上了山顶，一幅苍茫壮丽的奇景扑入眼帘。
　　云海茫茫，南北连绵数百里的巍峨雪岭，在阳光下闪耀着金灿灿的光。大地被它分割成了迥然相异的两半。
　　雪岭的东边，是白茫芒的北极大地，与湛蓝无边的冰洋。雪岭的西边，则是绚丽如锦缎的「天之涯」，以及瑰奇万变的五色云霞。
　　在这片雪岭的中央，是一个纵横近千丈的巨大的深渊，冰崖环立，雾气腾腾，水柱就是从这里喷薄冲天。
　　阳光穿过漫天水雾，穿过那些参差错立、姿态各异的冰锥玉柱，闪烁着一圈圈七彩的光环。不断有冰塔、冰棱融化崩塌，坠落巨壑。
　　水柱越来越小，轰鸣着落入深渊，震动渐消。
　　我掠到壑边，狂风怒舞，刮得我呼吸窒堵，头发、衣裳猎猎翻飞。那股气味越发浓烈，随着渊中的浓雾汹涌翻腾，时香时臭。
　　雾气太浓，山壑又深不可测，我看不清下面究竟有些什么。纵声长啸，声音在深壑间滚滚回荡，却始终无人应答。
　　我微觉失望，正想到别处探寻，忽然听见渊底传来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象是有人在垂死呼救。
　　难道她这些日子不见踪影，竟因被困在了这里？我心中大凛，贴着陡峭的崖壁往下冲去。
　　风声尖锐，激啸刺耳，到处是翻涌的浓雾，什么也看不清，我只能凭借着意念与听力的感应，本能地穿掠腾挪，闪避开迎撞而来的坚岩利石。
　　也不知往下冲了多久，怪味越来越浓，那声音也渐转清晰，象是女子，又象是孩童，分不清是不是那紫瞳少女。
　　一阵大风刮来，雾霭纷扬，视野顿转清明。我猛吃了一惊，从未见过这等奇诡的景象。
　　下方数百丈处，是滚滚如沸的湛蓝水面，纵横各数百丈。无数的气泡一串串翻涌冲破，掀卷怒浪，蒸腾为雾。
　　中央长着一株巨大的榕树，高约百丈，枝繁叶茂，被狂风刮卷，须叶乱舞，喷薄出万千簇青紫色的烈焰。相隔这么远，热浪仍汹汹扑面，刺得我难以睁眼。
　　在那枝叶繁密、怒火喷舞的榕树顶端，急速飞旋着一个黄铜药鼎，内刻太极图案，药丸乱滚；鼎下则逆向急旋着一个白金八角炉。
　　铜鼎、金炉的环耳各扣着八股粗如婴臂的混金锁链，遥遥锁钉在四周的崖壁上，绞旋到了极处，便双双反向抛弹、旋转，激撞起更加猛烈的火光。
　　这些倒还罢了，最诡异的，是在那白金八角炉内，竟坐着一个不到六岁大的男童，双腕、双踝全缠锁着混金铜链，脖子上戴着玄冰铁枷，双肩琵琶骨还被两条铁钩穿过，浑身火焰窜舞，不断地发出凄烈而黯哑的惨呼。
　　我见过的酷刑不可胜数，更曾亲手折磨仇敌，极尽残忍，但从未见过有人这般凌虐一个孩童，惊骇之余，心中油然生出同情与愤怒。于是毕集真气，急冲而下，挥出一记气刀，奋力猛劈在金炉的混金锁链上。
　　只听「当」地一声剧震，火光爆舞，我竟被气浪反抛出几十丈远，半身几乎全都酥痹了，那混金锁链却巍然不动。
　　炉内的火焰熊熊高窜，那男童的惨叫声更加凄厉，但任凭炉火如何狂猛，身上却似毫发无伤。
　　我又惊又奇，问他是什么人，被谁锁在这金炉之中。他却避而不答，喘着气反问我是谁，究竟有没有能耐砍断锁链，将他救出；如果没有，就快快叫别人前来相助。
　　我被他激得怒气上冲，哈哈大笑：「如果连这几条铜链也斩不断，我共工又何以配称乔家男儿！」毕集浑身真气，又是接连几记气刀挥斩在铜链上。非但没能劈开分毫，反倒震得自己虎口迸裂，气血翻涌。
　　「你姓乔？」那男童止住惨叫，斜长双眼闪烁出奇异的光芒，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连声音也变得古怪起来，「这几记气刀是谁教你的？你祖上是谁，叫什么名字？」
　　他说话的神态老气横秋，和浑圆白嫩的脸容极不相称，我隐隐中虽觉得这男童很不寻常，当时却未曾多想，傲然道：「这气刀是我姥姥独门所创，就算告诉你，你这小娃儿又知道什么？」
　　「是了，蚩尤！」那男童的脸色微微一变，突然哈哈大笑，「你是蚩尤和冰夷的儿子！你的姥姥是乌丝兰玛！」
　　我心中惊疑更甚，大荒中知道我身世的人寥寥无几，即便是在彩云军将士面前，我也只自称共工，想不到这乳臭未干的六龄小儿不但知晓我娘和姥姥的名讳，还知道我隐秘的身世，顿时生起杀机，喝道：「小娃儿，你到底是谁？」
　　「小娃儿？你叫我小娃儿？」那男童笑得眼泪都涌出来了，喘着气，咳嗽道，「我是你姥姥的老朋友了。我叫……我叫『玄婴老祖』，你姥姥没有告诉过你么？」
　　我反复追想，从未听说大荒中有这么一个人物。他见我将信将疑，又说：「嘿嘿，我退隐江湖已近六十年，又被困在这里十五年，你不认得我原也正常。但我对你姥姥、你娘、你舅舅，还有你爹的事情，全都了如指掌。」
　　烈火狂舞，烧得金炉灿灿闪光，他坐在其中，周身彤红，双眼也仿佛跳跃着两团火焰，一口气说了许多关于姥姥和我娘的往事，其中一些我曾听姥姥说过，另一些虽然闻所未闻，却也不象他信口胡编。
　　更何况这榕树火焰极为狂猛，如果他不是水族前辈，受这等折磨炼烤，早就化成了灰烬，又怎会寸肤无伤？对他不由又相信了几分。
　　男童叹了口气，说：「我和你姥姥相识几十年，是惺惺相惜的老朋友，她于我有莫大恩德。可惜当年我中了公孙轩辕那小贼的计，被他锁在这炉鼎之中，饱受折磨，不得挣脱。否则我又岂能坐视那小贼害死你爹和舅舅，侵凌北海，篡夺五族河山？」
　　顿了顿，双眼炯炯地盯着我，笑道：「你姥姥刚韧睿智，是天下第一等女中豪杰，除了她，大荒中再也没人有能耐和公孙小贼抗衡了。她现在境况如何？过得还好么？」
　　「她……她……」我鼻头一酸，热泪竟忍不住夺眶涌出，哽咽不成声，「她已经死了！」
　　「什么？」玄婴老祖脸色骤变，说不出的古怪，分不清是惊愕、失望、伤心，还是愤怒，喃喃道，「她也死了！她也死了！」
　　姥姥已死，举目无亲，想不到竟会在这天涯海角重见她的故人，我心里强抑了许久的悲痛再难自持，对他也莫名地生出亲近之感，咬牙擦去泪水，道：「前辈，你再忍上一忍，我来劈开这混金链……」
　　玄婴老祖摇了摇头：「小子，这『八极混金链』比『玄冰铁』还坚韧百倍，又有『阴阳水火印』封镇，光凭你眼下的真气，赤手空拳，就算凿上十年八载，也斩断不了。」
　　用胖乎乎的食指指着上方的铜鼎说：「你来得正巧，药鼎里有二十八颗五色丹丸，是用来修炼五行真气的，前两日才刚刚烧好。你先吃一颗白色的，隔两个时辰再吃一颗黑色的，以后每隔两个时辰吃绿色、红色、黄色的，依此类推，越快吃完越好。」
　　我打开铜鼎，果然看见二十八颗黄豆大的丹丸，五色鲜艳，异香扑鼻，赫然是先前闻见的气味。依照他所说，先吞了一颗白色药丸，方一入腹，就觉得辛冷如刀，浑身鸡皮疙瘩全都泛了起来。
　　他嘿嘿直笑，带着几分得意、狡狯与幸灾乐祸：「这些丹丸都是按照我的心得，用『天之涯』的花草兽珠合炼而成的，天下多少人做梦也求不到，便宜了你小子啦。不过良药苦口，要想长真气，难免要吃点苦头了。我再传你一套心法，可以将药力迅速化为己用……」
　　还未说完，耳廓突然一动，变色道：「不好！那小妖女来了，你快收好丹丸，藏到水里去！」
　　「小妖女？」我方甫一愣，上方遥遥传来熟悉的龙鹫叫声，接着又听见一个女子银铃般的清脆娇叱：「老妖怪，你若想少吃苦头，就老老实实地给本姑娘炼药，再敢喷水捣乱，小心魂飞魄散！」
　　是她！
　　原来她所说的「老妖怪」指的就是玄婴老祖。我心中嘭嘭大跳，相隔二十日，重又听到这声音，如遇故人，喜悦填膺。
　　正想说话，玄婴老祖却瞪起双眼，又急又怒地传音喝道：「小子，还不快藏到水里去！」
　　听两人说话的口气，似是彼此结有冤仇。玄婴老祖是姥姥旧交，那少女却又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她此刻要我做她奴隶，折辱老祖，的确也为难得很。我来不及多想，将丹丸收好，深吸了一口气，冲入下方滚滚沸波之中。
　　气泡在四周汩汩乱窜，水温竟是意想不到的森冷，体内药力受其激发，五脏六腑更象浸于冰窖一般。我打了个寒颤，抓紧垂入水中的榕树长须，飘摇跌宕，朝上凝神观望。
　　透过急剧晃荡的水面，依稀看见那紫瞳少女骑着龙鹫绕树盘旋，嘴唇翕动，也不知说了什么，满脸都是娇嗔薄怒的神色。突然挥起一鞭，重重地抽在水波上，火焰交迸，涟漪荡漾。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生气的模样也如此动人。水光潋滟，她的容颜也变得朦朦胧胧，捉摸不定，就象「天之涯」的云霞，北海的极光。
　　我的心仿佛也被那长鞭抽中了，忽然疼得难以呼吸，这种感觉竟比上一次来得更加猛烈，脸上、耳根，一阵阵热辣辣地如烈火烧灼，刹那间，竟盖过了体内、体外所有刺骨的寒冷。
　　我紧紧地攥着榕树的枝条，惊惶、迷惘而恐惧，仿佛变回了童年时第一次沉入水底的自己。不同的是，那时上方水面所摇晃的，是姥姥斜长的身影。
　　许多年以后，我又沉入东海的波涛里，夕阳的金光镀照着另外一个少女的脸，她痴痴地俯瞰着我，泪水充盈在她蓝色的眼睛，整片大海仿佛都倒映入她蓝色的眼睛里。
　　那一刻我才明白，爱和恨是找不出因果的，就象海和天分不出界线。水面上下的两个世界，似乎截然相反，却又如此相似。让你看不清风景与倒影的，不是涟漪，不是吹动涟漪的风，而是你自己的眼睛。
　　岁月的河遄急而冰冷，年少的我沉在水里，看着她一鞭又一鞭地抽打着火炉，象在抽打着自己，体内丹丸的药力全都散发出来了，浑身战栗，几将窒息。
　　就在那时，就在那天之涯、海之角的深渊里，我平生第一次喜欢上了一个女子，却不知道任何缘由。她离我那么近，又那么远，我和她之间，注定横亘着永远也无法穿越的界限。

第三章 蛇妖
　　她走了之后，我跃出水面，牙关冻得「咯咯」乱撞，大口大口地呼吸。在水下憋得太久，整个人像要爆炸开来了。
　　火榕树随风狂舞，四周的水波漩涡怒卷，巳上升了十余丈。玄婴老
　　祖坐在鼎炉里，周身通红，皮焦肉灼，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痛楚，脸蛋扭曲，双眼竖长，看上去狰狞可怖。
　　他紧握双拳，咬牙切齿地骂着小贱人，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原来鼎中的药丸是那少女逼他所炼，方才眼见丹丸全无，她大发雷霆，将炉火激发至最大。令他倍受煎熬。
　　听他骂得恶毒，我心有怒气，忍不住截口说：「前辈，不知这位姑娘和你有何怨恨？她对我有救命之恩，不像是心机歹恶的人。不如我去见她，将这些丹丸全送给她，请她将你放了……」
　　「她救过你的命？」玄婴老祖一愣，纵声狂笑，「这小妖女杀人不眨眼，不敲骨吸髓已经是万幸，还会救人性命？小子，这世上口蜜腹剑的小人多如牛毛，你涉世不深，能分辨个屁仇人、恩人！」
　　他越是诋毁那少女，我越觉刺耳，于是便将我与姥姥如何大战炎、黄帝军，如何孤身幸存，如恶被龙鹫衔到海边洞里，又如何撞见巨蛇，阴差阳错救了少女，以及她如何报恩相救的事一一说来。
　　玄婴老祖一边听，一边冷笑，听到我被巨蛇缠住时，忍不住哈哈大笑：「小子，你知道这小妖女是谁吗？」
　　乜斜着双眼，一字字地说：「她是无晵蛇姥的女儿、蛇帝晨潇的妹妹，在洞中缠住你，吸你鲜血的，就是这个妖女！」
　　我猛吃一惊，蛇帝晨潇对公孙氏忠心耿耿，是我彩云军的死敌之一。大荒中传言他有一个失散已久的妹妹，叫做罗沄，却极少有人见过。
　　玄婴老祖道：「她和公选小贼的长子公孙昌意从小就生活在一起，中了太古蛇族蛊咒，虽然暂化人形，但每逢十五月圆之夜，必定化回蛇身，如果不尽快吸童男、童女的血，就永不能变成人形。嘿嘿，亏你还以为那只龙鹫是玄女所化，它抓你到洞里，不过是因为当时找不着童男，拿你这半死不活的顶数罢了。」
　　我想起洞内的那些童子骸骨，心头寒意大起，伹仍难以相信，摇头道：「她若真是蛇妖，为何不吸光我的血，反倒挖空心思救我？」
　　「小子，我看你是被小妖女的美色迷了心窍！」玄婴老祖冷笑一声，又说，「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再过六天又到十五了，到时你看看便知。」顿了顿，道，「废话少说，这小妖女没拿到丹药，过两日定会再来滋扰，如果被她发现你在这儿，一定将你连血带肉吃个精光。要想活命，赶紧将丹丸全吃光了，再全力修炼我教你的心法。」
　　我心中却想，不知她要玄婴老祖炼的药做什么？难道她真是蛇妖，拿这些药是为了恢复人身？否则为何会这么焦急生气？想起她满脸娇嗔的样子，心却不由得怦怦大跳，突然又想，她是蛇也罢，不是蛇也罢，横竖都救了我的性命，我又怎能夺走对她如此重要的丹丸？
　　于是向玄婴老祖行了一礼，大声说：「多谢前化赐我丹药。大丈夫知恩图报，我定会想办法救前辈离开此地，但这些药丸。我却只能还给那位姑娘……」
　　「臭小子你疯了么？」玄婴老祖一怔，暴跳如雷，将混金锁链扯得叮当作响，冲我大吼，「这些药丸是我炼制的，干小妖女鸟事！他奶奶的，老子烧了七年才炼成三十颗，你敢送给妖女，老子出了这里，第一个吸干你的魂魄！」
　　他咆哮了一会儿，见我不为所动，又强敛怒气，改为软语央求。我已打定主意，沿着崖壁朝壑顶冲去，他急怒之下，重新又破口大骂。
　　刚冲上五六十丈，又听他尖声传音道：「臭小子，你想不想救活你爹？」我仿佛被雷电劈中，顿时停住脚步。
　　玄婴老祖涨红了脸，尖声大笑：「普天之下，只有我知道公孙小贼杀了你爹之后，将他尸身藏到了哪里，也只有我知迫怎么叫他起死回生！你若将这些丹丸给了小妖女，就休想再从我嘴里挖出一个字来！」
　　从我懂事起，姥姥就一遍又一遍地吿诉我，我爹如何中了公孙轩辕的离间计，与舅舅反目成仇，又是如何被公孙轩辕与旱魃所杀，枭首裂尸，将尸身藏在了大荒各个隐秘之处。
　　这些年，除了掀翻公孙氏。我最大的心愿莫过于找到父亲的尸首，将他与娘亲合葬在蜃楼城的旧址。但任我上天入地，也找不到半点儿消息。这时听见玄婴老祖的话，又是惊疑又是狂喜又是悲戚，竟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玄婴老祖生怕我不相信，又传音说道：「小子，你知道为什么偌大的北海，唯独这里四季如存么？为什么隔三岔五，就会喷出冲天的水柱？为什么公孙小贼要将我囚禁于此？为什么那小妖女孤身一人霸在这里，周围的百姓都不敢踏入一步？」
　　不等我回答，便径自说道：「我原本被天吴闪禁在北海渊底，十一年前，公孙轩辕突然将我移到了此处，我也觉得奇怪。有一天，那公孙小贼不小心说漏了嘴。让我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原来这『天之涯』的八百里雪岭并不是真的雪山，而是鲲鱼所化！」
　　鲲鱼！我心中大凛，那太古巨兽被公孙轩辕降伏后，便随着他一起不知所踪，行迹成谜。
　　但这凶兽当年既能被女娲封镇入岛，沉于海底，今日变成连绵雪山也不足奇。更何况除了鲲鱼，又有什么东西能喷出这等冲天摩云的磅礴水柱？
　　玄婴老祖冷笑着说：「公孙小贼生怕你姥姥找到你爹的尸首，施法复活，于是便诡称将他枭首裂尸，分散各地，实际上将你爹的尸身藏在了鲲鱼肚子里。然后又将鲲鱼封镇北极，化若雪岭。就算你姥姥想破了脑袋，又怎能找到这里？
　　「公孙小贼虽然妖法通天，但鲲鱼毕竞是古往今来的第一凶兽，被他镇化为山后，心肺还要过上百八十年才能彻底石化，每隔几日，便要喷起冲天水柱。四周的冰天雪岭被喷出的热浪一搅，阴晴云雨，反倒变成了草木葱荣的沃野。
　　「公孙小贼生怕露出破绽，便故意将我囚禁这里。纵然有朝一日，你姥姥找到此处，也以为这深渊不过是像天柜山一般的海窍地孔，公孙小贼借此为牢狱，折磨我罢了。嘿嘿，谁想人算不如天算，偏偏让我知道了这个秘密，又偏偏让我今日遇见了你！」
　　他说的这些话虽然颇为离奇，却能自圆其说，入情入理。我心中怦枰狂跳，稍一犹疑，还是转身朝下冲落，沉声道：「如果前辈说的是真的，那位……那位罗姑娘也必定知道我爹的所在。我去找她问上一问……」
　　「问她？」玄婴老祖尖声大笑，「你以为公孙小贼会将这么大的秘密告诉一个黄毛丫头么？她留在这里，不过是向我勒索炼药罢了。鲲鱼长逾千里，别说你找不到入口，就算找着了，要想在鲲鱼肚子里寻到你爹，也好比海底捞针！」
　　顿了顿，冷冷地说：「小子，我和你姥姥既是旧时至交，又同仇敌忾，自然愿意助你达成心愿。但你如果辜负我一番好心，将我费尽心血所炼的丹丸平白便宜了那小妖女，别说救活你爹，连我都没法活着离开这里，敢问又如何做你向导？」
　　我贴在冰壁上，看着下方火焰乱舞，波涛如沸，心里亦缭乱起伏，但一想到能救活从未谋面的父亲，其他一切便都顾不得了。于是取出一颗黑色的丹丸，吞入肚内，说：「前辈刚才说的心法是什么？」
　　玄婴老祖大喜，圆胖的脸上红彤彤的尽是光彩，哈哈大笑：「我这心法叫摄……叫玄婴大法，只要你牢记于心，每日依法修炼，很快就能将二十八颗五行神丸吸收炼化。最多过上七七四十九天，便能劈断混金链，解开封印了！」
　　他将心法仔仔细细地传音相授，我背得滚瓜烂熟，再依照他的指点，将丹药所化的元炁如纳入丹田，循环经脉。起初觉得那心法颇为简单，无非是化气炼气，和姥姥所传的「玄水诀」并无多大差别。但到了后来，才发现其中蕴藏了艰深奥秘与无上变化。
　　他把丹田比作火炉，玄窍比作炼鼎，二十八颗五行丹丸到了腹内，还需以真气继续炼烧。只有将这些丹丸炼成气丹，经过经脉反复循环，才能真正将五气合一，纳归气海。
　　我虽然熟知五行相生的道理，却从未这么混炼过五行真气，颇觉新鲜。接连吞了白、黑、绿、红、黄五颗丹丸后，果然觉得丹田内有五股真气相激相生，在奇经八脉间循环穿梭，每绕体一次，便增强许多。修炼了不过四个时辰，真气竟似乎暴涨了一倍，心中惊喜，难以描述。
　　玄婴老祖也大感意外，没想到我进境如此神速，紧张、狂喜之余，似乎还有些许羡妒。
　　此后我每隔两个时辰便吞一颗丹丸，盘坐于冰壁的洞隙中循环炼气。每吞完五颗，再调息两个时辰，如此五行循环一次，正好一「天」。不知不觉中已过了五「天」，丹丸只剩下了三颗，她却始终没来。
　　到了第六「日」，深渊里的漩涡越卷越高，距离玄婴老祖的鼎炉巳不过十余丈，有时浪涛轰鸣卷来，撞击在炉壁上，白雾「哧哧」蒸腾，激得火焰更加狂猛。
　　玄婴老祖却不再嘶声惨叫，不管炉火如何炙烤，始终端然盘坐，竖长的双眼似闭非闭，口唇翕动，念念有词。
　　我正想吞下第二十六颗丹丸，忽然听见上方传来一声尖利的长啸，接着「咻咻」之声大作。抬头望去，雪壑冰峰围合的蓝穹上，划过无数道赤红的火箭，云霞迸舞，群鸟惊飞。
　　又听号角破空，夹带着阵阵凄厉的骨铃，引起野兽此起彼伏的咆哮。
　　玄婴老祖的脸色骤变，睁开眼，目光如利电似的朝上眺望，竟是从未有过的愤怒与骇怕。
　　我心中更是大凛，难道是炎黄军从盖国长老哪里听说了我被龙鹫虏走的消息，一路追杀过来了？
　　空中巨石纵横，火矢乱舞，冰壑四周冲起道道红光。冰峰崩塌，连着乱石、冰川，一齐从峭壁上滚滚坠落，其中还夹杂着若干断折的箭矢。
　　我抓住半支断箭，箭杆上刻着蜿蜒的蛇纹。是蛇族！这些蛮子对公孙氏忠心耿耿，定是打探到我的踪迹，到这里抢功来了！
　　我又惊又怒，玄婴老祖却咪起眼，舒了口长气，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还是那小妖女。嘿嘿，就凭她这点儿本事，也想学什么苍龙角？」
　　蛇族军队剽悍凶狠，一旦认定是她救了我，定然痛下杀手。我来不及多想，也顾不得玄婴老祖连声喝止，沿着冰壁飞速上冲，很快便跃出了壑口。
　　狂风鼓舞，火矢呼啸着从四周怒射而过。几块巨石从天而降，接二连三地将我身边的冰塔、冰墙撞得四炸迸飞。
　　几百个蛇族蛮人骑乘着蛇鹫，狂呼怪叫，沿着东侧的雪岭疾速飞来，不断弯弓放箭。
　　蛇鹫飞骑的后下方，则是数以百计的青铜投石车，在一条条巨蟒的拖引下，朝着山上蜿蜒冲来，速度极快。
　　每辆铜车分为三节，稳稳地架在巨蟒背上。前后两节装满了巨石，各站着一个蛇族大汉，中间那节车上则立着两个大汉，有条不紊地接过巨石，安放在投石机上，高高地抛射而出。
　　更远处，冰洋湛蓝连天，百余艘蛇首帆船正乘风破浪，绕过最北端的霄岭，朝着「天之涯」疾速挺进。转头西望，数十艘战舰已经沿岸停靠，成千上万的蛇族将士分列蛇阵，旌旗卷舞，朝着山谷中冲来。
　　略一数去，来的蛇军至少有两三万之多。海、陆、空三头并进，东西夹击，却层次分明，秩序井然，俨然是久经沙场的精锐之师。
　　在漫天火矢冲击下，西面原本绚丽斑斓的山野巳卷起了熊熊野火，兽群惊嘶狂奔，有的被箭矢射中，悲鸣倒地；有的受烈火焚烧，嘶声惨烈；有的则惊惶逃向两侧雪岭，被崩塌的冰石轰然掩埋。
　　在这苍茫死寂的北极，唯有这片沃野美如江南，却在片刻之间，因我而成涂炭！我怒火如焚，双拳捏得「咯咯」作响。这些蛮子既然想赶尽杀绝，老子就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那凄烈的号角声吹得越来越加高越，令人闻之寒毛尽乍。
　　群兽如回潮怒浪，纷纷止住奔逃，漫山遍野地仰头悲吼。狮虎、青鹿、苍狼、白羚、凶牛……乃至鹫鸟、雪鹰，各种飞禽走兽全都跟随着那激越的角声，发出排山倒海的咆哮。
　　角声从西北侧的雪峰遥遥传来。她站在陡峭的冰崖边，碧衣鼓舞，飘飘欲飞，仰头吹着赤红的龙角。鹫鸟在她头顶盘旋。
　　角声妖诡森寒，却听得我热血如沸。那些兽群更如着了魔似的，不顾烈火，不顾箭矢，在号角的指挥下，汇如汹汹怒潮，向那些绕过雪岭、出现在岸边的蛇族军队狂奔猛冲。
　　曾听说大荒中有人能奏乐御兽，其中又以龙女、百里春秋、火仇仙子等人最为了得。但这些人有的死了，有的隐退，无缘得闻其妙。想不到她年Ji轻轻，竟有如此神通！
　　想起玄婴老祖说的话，我的心头又是一紧。这角声确实有些像传说中的苍龙角。难道……难道她真的是蛇姥的女儿？真的是那个与公孙氏、龙女有着极深渊源的罗沄？
　　兽群越过溪流，翻过丘岭，潮水似的朝西北席卷，很快便和蛇族的先锋骑兵迎头相撞。那些蛮子虽然彪悍无畏，也经不起这等冲击，刹那间血肉横飞，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后方的蛇族纷纷冲天放箭，抛射巨石。箭石流星密雨般地撞入兽群，火焰冲舞，许多猛兽悲嘶倒地，众兽却丝毫没有受惊逃散，随着角声节奏，继续浩浩荡荡地咆哮猛冲。
　　一阵狂风刮来，我后颈一凉，汗毛俱乍。那些蛇族飞骑呼啸着冲掠而过，两个蛮子骑鸟俯冲，长刀怒卷，朝我头上砍来。
　　我下意识地反身挥掌，掌心「呼」地冲起一道两丈来长的黑光，那两柄弯刀应声碎炸，蛮子连人带鸟，如断线纸鸢似的冲天倒撞，鲜血狂喷。
　　我微微一愣，想不到这一掌竟有这么大的威力。又惊又喜，接连挥出几记气刀，势如犴飙，将夹冲而来的六七个蛮子飞骑一一劈飞。
　　那些蛮子似乎没料到这么快便遇见我，咿呀大叫。当先六七十骑盘旋俯冲，朝我乱箭齐发。另外数百人则骑鸟绕飞，继续朝北侧雪峰掠去。
　　火光缤纷，箭矢如电，全都被我双掌扫舞震飞。这几式「回浪诀」我练了整整十年，直到今日才显出惊人威力。
　　我纵声啸吼，大步奔掠，气刀纵横卷扫，四周冰雪接连迸炸，随着我的气浪，如滔天大浪般滚滚喷涌，转眼间又有二十多飞骑被我震得横死当场。
　　「轰！」一个三丈方圆的巨石从斜后侧凌空撞至，被我掌刀拨扫，顿时抛弹起七丈来高。
　　还不等我站稳身形，两个、三个、四个……数十个巨石，接连不断地破空呼啸而来。每个石头都重逾千斤，速度又迅如雷霆，就算我有开天辟地之力，也无法瞬间全部震开。
　　生死一线，只有奋力一搏了！我凝神聚气，陀螺似的冲天飞旋，双掌错舞，掀卷起羊角风似的重重气浪，那些巨石或被我直接震飞，或擦着我身侧冲撞在地，砸开道道深坑，冰迸雪炸。
　　东面雪坡怪啸连连，二十余辆青铜投石车在众巨蟒的拖曳下，率先冲上了斜岭。继而越来越多的战车越出山脊线，漫天巨石，如陨星雨般纵横乱舞。
　　我接连震飞了七十余个大石，气息窒堵，双掌已有些应接不暇，后方狂风呼啸，「砰」的一声，避挡不及，被结结实实地撞中背心，喉中腥甜狂涌，顿寸翻了几个跟头，朝山崖下摔去。
　　乱石飞舞，轰隆连声，上方崖壁坍塌雪崩，将我卷溺其中，沿着陡壁疾速滚落。那些蛮子纵声欢呼，也不追赶，径直向北面霄岭冲去。
　　若在从前，被这千斤重的巨石撞中，我纵然不死，也必定气息奄奄，伹此时除了皮肉剧痛，脏腑、经脉居然没什么大碍。也不知是因为吃了「冰甘果」、「寄牛一草」，还是玄婴老祖那些五行丹丸之功。
　　我天旋地转，朝下翻滚了百余丈、奋起全力，大吼着一拳击入冰壁，这才止住疾坠之势。
　　冰川雪石飞瀑似的撞在我头上、肩上，喷涌反弹，朝深崖下轰隆冲落。我强忍剧痛，深吸了一口气，牢牢攀附在壁上，
　　万里蓝天火矢缤纷，霓霞如荼，数以千计的蛇族飞骑从上方呼啸冲过，朝罗沄所在的山峰夹冲包围。那些青铜投石车也在众蟒的拖曳下，沿着山脊蜿蜒北向，疾速挺进。
　　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这些蛮子想抓的不是我，而是她？」心中非但没有放松，反倒更加惊疑骇怒，猛地翻身飞旋，踩着峭壁朝上疾冲。
　　那些蛮子去势极快，毫无防备，我凌空抄掠，跃落在最后一名飞骑的背后，双掌合击，将他天灵盖打得粉碎，神不知鬼不觉地抛下深壑。骑着蛇鹫，尾随蛮子朝西北疾飞。
　　海上群帆鼓动，蛇族的船舰已经陆续停靠在「天之涯」岸边，越来越多的蛮子登陆列阵。
　　步兵半跪在最前沿，两两相护，一个斜举青铜长矛，一个紧握大盾，排成楔形尖阵，后面依次是弓箭、火弩手与投石车。骑兵分列两侧，岿然不动。
　　号声长吹，前方的蛮子先锋军朝两翼退散。兽群势如破竹，从烈火熊熊的山坡冲拥而下，向岸边奔去。长箭、火矢、乱石顿时破空呼啸，铺天盖地，顷刻间便有数百只猛兽立毙当场。
　　这些蛮子身经百战，勇悍守Ji，兽群纵然凶狂，迟早将被围戮殆尽。但他们倾尽全军之力，到这北极海角，肖然不是为了狩猎。如果不是为了来擒我，唯一的目标，便只有她了！
　　漫天飞骑越来越多，将她团团围住。箭在弦上，只等一声令下。
　　她却毫无一丝惧怕之意，站在崖边，嘴角微笑，依旧仰头吹角。那缭乱的发丝，起伏的衣裙、耳垂蜷舞的碧蛇，半眯着的紫色双眸……衬着雪山、蓝天、火光、云霞，美得像一幅画。
　　角声突转低沉，听来却更加凄厉。龙鹫尖啸，当空张开巨翼，接着呀呀之声大作，雪岭北侧突然冲起千百只鹫鸟。发狂似的冲向盘旋着的蛇族飞骑。
　　蛮子措手不及，上百人或被鹫鸟啄瞎眼睛，或被撞得凌空摔跌，惨叫不绝。一时间箭矢穿梭，刀光闪动，阵形大乱。被自己人乱箭误伤的，竟比死在鹫鸟尖喙利爪下的更多。
　　忽听「叮」的一声，东边突然响起铿锵激烈的琴声，仿佛金戈铁马，杀气逼人，漫天鹫鸟惊飞四散。
　　琴声密奏，与龙角声互不相让，一个甜腻婉转的声音笑着说：「师尊，你听我这曲『迎宾欢』弹得如何？比起前几日有没有长进？」众蛮子齐声欢呼。
　　我转头望去，只见一条赤红色的肥遗飞蛇腾空盘旋，一头双身，左边蛇身上骑着一个黑衣少年，背负长弓，腰悬蛇形长刀，乱蓬蓬的头发，一双铜铃绿眼光芒闪烁，嘴角虽然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但那笑容却让人莫名地心生惧意。
　　肥遗另一边的蛇身上，一前一后坐着两人。前面是个白发老人，双眼翻白，须眉飘飘，蜡黄的脸上尽是萧索落寞的神色，又夹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怨毒。
　　他身后是个黑衣赤足的美貌少女，尖尖的瓜子脸，弯弯的柳叶眉，双眼淡绿，笑意盈盈，膝上横着一具雪白的五弦骨琴，十指跳动，拨奏出凌厉激越的琴声。
　　那白发老瞎子微微一笑，什么话也没说，旁边的黑衣少年却拍手哈哈大笑：「妹子琴艺一日千里，可喜可贺！再过一年半载，『万兽无缰』可就后继有人啦！」
　　万兽无缰？难道这个老瞎子竟然是百里春秋？我心中一沉，惊疑更甚。
　　当年北海一战，百里春秋的念力镜被公孙轩辕劈成几片，重伤大败，自此便杳无影踪。姥姥为举大业，收罗旧部，也曾遣人寻找这厮，却一无所获，想不到他竟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这兄妹二人想必是他的门生，但瞧这黑衣少年嚣狂放浪之态，对他似乎又没有弟子应有的恭敬，颇为奇怪。
　　这几年来，蛇族扩张极快，大有恢复伏羲女娲之治的架势。各国蛇裔明里奉晨潇为主，暗地里却各起炉灶，拥兵自立。这些蛮子瞧其服饰，应是北海相国的蛇裔，算得上晨潇的嫡系。
　　如果玄婴老祖所言非虚，紫眸少女真是晨潇的妹子罗沄，这些蛇蛮为何竟敢对她如此不敬？
　　我正疑窦丛生，又见那黑衣少年朝着紫眸少女拱手行礼，笑嘻嘻地说：「在下相繇，拜见滕兀公主。」
　　果不其然！我勒住鸟缰，真气毕集右掌，屏息静观其变。只要蛮子稍有异动，立刻拼死相救。
　　罗沄置若罔闻，依旧微笑吹角。角声越来越高，龙鹫尖声长啸，翎毛利剑似的根根竖起，上空的鹫鸟也振翼尖啼，团团盘旋，似乎在角声与琴声中挣扎。
　　黑衣少年相繇笑嘻嘻地也不生气，又行了一礼，说：「滕兀公主隐居天涯海角，隔绝尘缘俗世，原本不该胃昧打搅，但三天之前，陛下暴病驾崩……」
　　罗沄睫毛陡然一颤，脸上闪过惊愕悲怒之色，角声登时变调。
　　晨潇死了！我心中也是一凛，这小子既用了「暴病驾崩」四字，足见其死得蹊跷。再看这些蛮子毫无悲伤恨怒之色，多半就是这兄妹二人害死。
　　晨潇是我彩云军的宿敌之一，他死了，我原本当高兴才是，但眼见她双颊晕红，眼角似有泪光闪烁，我的胸口竟也像块垒郁积，说不出的憋闷难受。
　　相繇叹了口气，说：「蛇不可一刻无首，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死了，又没子嗣，长老会都在商议新帝人选。八长老中，有六个推举公主继位，真可谓所望所归。可惜相某人也一直想坐这个位置，思来想去，没有其他办法，只好请公主禅让给我了。」
　　弑主篡位的乱臣贼子不少，但像这小子这般明火执仗的却不多见。我怒火如烧，罗沄却只是嘴角冷笑，仍不应答。
　　角声陡转尖高凄厉，直欲破云，将琴声完全压制。群鸟厉啸，黑云似的团团飞转，随时都将扑冲下来。
　　蛮子骑鸟包围四周，开臂张弓，不敢妄动。
　　黑衣少女十指急拂，琴声也越来越激越，突然「嗡」的一声，琴弦迸断，将她玲珑如玉的指尖震裂了一道血口。
　　「不玩啦，不玩啦！」她猛地把琴往悬崖上掷去，吮吸手指，大发娇嗔，「大哥，跟这小妖女啰嗦这么多干吗？砍了她的手脚，带给国相便是。」
　　琴声既断，那些鹫鸟再无所惧，随着角声的节奏，凄烈怒啸，前仆后继地朝着蛇族飞骑猛冲而下。那只龙鹫更迅疾如雷霆，朝着相繇当头扑落。
　　相繇哈哈大笑，闪电开弓，「轰」的一声，龙鹫腹部被青铁箭贯入，周身火焰乱舞。众蛮子跟着乱箭齐发，霎时间便射死了数百只猛禽。
　　―那只龙鹫带我到此，又喂我良药，更曾被我误认作姥姥转世，虽只短短一月，却已有如老友。见它悲啼着摔落在罗沄脚边，簌簌颤抖，我脑中嗡的一响，怒火灌顶，再也按捺不住，御鸟朝前冲去。
　　罗沄弯下腰，抚摩着它的脖梗儿，一颗泪珠倏然滴落在它颈羽上，咯咯大笑：「你想做蛇帝，只管去做，但这里方圆三百里，都是我的天下，除了他，谁也不能踏人一步！」
　　说到最后一句时，蛇鞭怒舞，「啪」地将相繇的长弓横扫两半，连他的脸颊也被抽出一道血痕，身子剧晃，险些翻身摔落。
　　还不等我出手，她已经冲天掠起，蛇鞭呼啸狂卷，青光如虹。只听惨叫迭声，血肉飞溅，眨眼之间，便有二十余骑被她连人带鸟扫成了两半。
　　狂风刮舞，弥漫着腥臭刺鼻之气，隐隐可以看见淡紫色的雾瘴，外闱的百余飞骑突然丢掉兵器，狂乱地抓挠着全身，发出凄怖痛楚的长呼。三五个挨得最近的，手指满脸乱抓，青雾蒸腾，哧哧作响，很快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蛮子哗然惊呼，慌不迭地骑鸟飞退。
　　我又奇又喜，想不到她的修为、蛊毒居然如此厉害。
　　相繇抚着脸颊，纵声狂笑，左手一翻，举起半片青铜残镜，一道刺眼的金光电射而出，投映在罗沄脸上。
　　光芒摇晃，她眯起双眼，脸上晕红如霞，又是惊怒又是悲楚，忽然尖声大叫，周身如水波似的荡漾起来。
　　衣裙猎猎翻卷，如轻烟袅散。她那纤巧白皙的双脚银光闪耀，竟泛起片片蛇鳞，接着朝上疾速扩散，顷刻之间，腰身以下已变作蛇形，银白的蛇身凌空盘蜷，和那张娇媚绝伦的脸颜相映衬，更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春秋镜！我惊怒交迸，想不到此镜被公孙轩辕劈裂后，残片仍有如此神力！正如玄婴老祖所说，今日本来已近十五，罗沄蛇身将现，被念力镜这么一激。更是无所遁形。
　　蛮子振臂欢呼，罗沄软绵绵地飞旋而起，朝镜中冲去。
　　那黑衣少女哧哧而笑：「师父，你的神镜果然厉害。我们再试试兽牙钉好不好？」手指连弹，银光乱舞，十余枚长不盈寸的兽牙射入罗沄体内。她蛇身陡然蜷缩，双眉紧蹙，却连呻吟声也无法发出。
　　我纵声狂吼，抄足疾冲，双手气刀冲出四丈来长，狂飙似的将前方飞骑撞扫粉碎，朝那道镜光扑去。
　　几在同时，后方「轰」的一声巨响，一道磅礴水柱冲天喷涌。雪岭上方的云霞如漩涡乱涌，姹紫嫣红，亮起万千道闪电。
　　雷声狂震，暴雨倾盆而下。
　　刹那间，天色骤暗，山顶突然变得漆黑一片，影影绰绰，什么也瞧不分明了，只有那道神镜金光滚滚闪耀，依稀可见她的身影浮沉其中。
　　蛮子猝不及防，惊哗四起。
　　我趁乱横冲而过，猛地将她紧紧抱住，冲天飞掠。
　　浓香扑鼻，腻人欲醉，和她的体味迥然两异。我心中一沉，空中闪电乱舞，将怀中人照得雪白透亮。
　　柳眉斜挑，双颊晕红，一双淡绿的秋波惊愕地凝视着我，带着几分羞恼、恨怒。赫然竟是骄纵狠辣的黑衣少女！

第四章 轩辕星图
　　漫天闪电乱舞，山顶一片亮紫。有人尖叫：“郡主！相柳郡主被那小子掳走啦！”那些蛮子咿呀怒吼，骑鸟四面包夹冲来。
　　我胸肋一阵剧痛，就在这惊愕的刹那之间，黑衣少女已闪电似的将一柄蛇形匕首刺入我怀中，接着又顺势一掌朝我脸上拍来。
　　我怒火上冲，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朝后一扭，她：“啊”地吃痛低吟，左肩已然脱臼，紧握匕首的右手也不由松开。河洛中文社区子虚凌云手打
　　既已抢错了人，只有将错就错了！我封住她的经脉，拔出匕首，横架在她的脖子上，纵声大喝：“把螣兀公主交给我，否则我就杀了这个妖女！”
　　那些蛮子惊呼盘旋，纷纷朝相繇望去。
　　雷声隆隆，狂风暴雨，四周又陷于黑暗之中。唯有春秋镜的那道金光淡淡闪耀，映照这相繇的脸，似笑非笑，阴晴不定。
　　罗沄蛇身蜷曲，距离镜面只有不到三尺的距离，只要他稍一发力，立即便会收入其中，形神俱灭。
　　我的心中乱跳，竟是从未有过的紧张，短短片刻，却有如几个时辰般漫长。
　　匕首紧贴着相柳的脖梗儿，沁出一行血珠。她喘着气，哧哧而笑：“臭小子，你以为我哥会拿天下霸业换我的性命么？他只会任由你杀了我，再将你碎尸万段，为我报仇雪恨。”
　　相繇仰头哈哈大笑：“知我者，妹子也！”又是一道闪电亮起，他猛地将罗沄收入残镜，喝道：“放箭！”
　　雷声轰鸣，四周破风之声大作，数以千计的箭矢、巨石朝我怒射而来。河洛中文社区子虚凌云手打
　　我又惊又怒，想不到他竟真的如此绝情！左手气刀纵横卷扫，奋力抵挡，朝前凌空疾冲。
　　箭石密如暴雨，有的被我刀光撞碎，有的被我护体真气弹飞，银光碎荡，缤纷刺目。
　　但我身在半空，无所依傍，既要聚气御风，又要单手扫震巨石、箭矢，不免有些捉襟见肘，比起方才独挡数百辆投石车，更吃力了几倍。
　　“嗖！”右侧赤光暴舞，相繇的青铁箭夹卷烈焰，迫面而来。
　　这一箭气势惊人，相隔犹有二十几丈，已激得我寒毛尽乍。这厮绝情狠辣，真气却端的不可小觑！我大喝：“来得好！”回身急转，一记“涛生云灭”，将青铁箭猛然劈碎。
　　气浪轰然鼓荡，震得我左臂酥麻，呼吸窒堵，光刀也如水波似的摇荡开来，肋间的道上更撕裂似的锥心剧痛。河洛中文社区子虚凌云手打
　　四周飞石、乱箭呼啸扑面，我强聚余力，接连震飞八块大石，却来不及再提起抵挡，暗呼糟糕。
　　“哧！”左腿一痛，已被箭矢贯入，身子顿时失衡。相柳“呀！”地失声痛吟，也被射中肩窝。
　　巨石接连呼啸冲来，我下意识地翻身飞旋，将她护住，虽然奋力挡开了前方的两块巨石，后背却再次被大石猛撞，“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天旋地转朝山崖下坠落。
　　蛮子齐声欢呼，乱箭、巨石、蛇矛、铁锥……和着暴雨狂风，四面八方地攒射而来。
　　相繇更不给我半点儿喘息之机，连发了七支青铁火矢，我避挡开了六支，却被最后一支贯中右肩，火焰喷舞，半身全都燃烧起来了。河洛中文社区子虚凌云手打
　　不远处，那水柱越喷越高，像一条苍龙直破霓霞，搅动着姹紫嫣红的层层云海，蹿舞起数百道闪电。
　　雷鸣震耳欲聋，使得天摇地动。左侧山岭摇摇欲坠，冰壁不断迸裂，雪崩连连，仿佛随时要坍塌下来，将我淹埋。
　　要想就出罗沄，只有险里求生，先保住自己的性命！我咬牙拔出箭头的铁箭，抱着相柳朝那崩塌的滚滚雪浪冲去，“轰”的一声，半山如倾，将我们掀撞在冰壁上，周身骨骼仿佛全都震碎了。
　　上方惊呼迭起，那些蛮子没想到我竟会自杀似的冲向雪崩处，纷纷勒缰盘旋，不敢追来。
　　漫天的巨石、箭矛被雪浪重重推卷，顿时麦秆儿使得抛飞飘舞，各散东西。
　　四周漆黑混沌，什么也看不清楚。我伤口迸裂，鲜血淋漓，真气也岔乱难聚，唯有听天由命，抱紧相柳，朝下翻身急坠。接连撞在崖壁、冰石上，痛的金星迸舞，泪水交涌。
　　闪电骤亮，下方是深不可测的崖壑，尖石如犬牙兀立，稍有不慎，便会撞得头断骨裂而死；上方玉岭如倾，雪涛怒吼，摇摇喷涌出数百丈远，遮蔽了大半个天空，就像是万千银狮白龙咆哮奔走，贴着陡壁，滚滚席卷而下。
　　与这天地威力相比，人实在是渺小不足道。一旦被这崩塌的冰雪卷入，纵你有钢筋铁骨，也是死路一条！河洛中文社区子虚凌云手打
　　眼角撇去，我突然瞧见下方的崖壁上有一道狭长的缝隙，精神大振，抱着相柳贴壁疾冲，猛地一个翻身倒挂，纵声大喝，左臂气刀轰然劈入。
　　生死关头，真气竟格外雄浑充沛，石隙顿时迸炸开来，豁出一个宽三尺、深一丈的罅洞，恰好够两人栖身。
　　方甫冲入，身后轰隆狂震，血崩冰碎，仿佛整个世界都随之崩塌了。
　　我气血翻腾，脑中嗡嗡作响，就连指尖也不自觉地簌簌颤抖。相柳紧紧地贴着我，胸脯剧烈起伏，温热的气息吐在我的脖子上，酥麻难耐。
　　闪电一道接一道地亮起，透过那瀑布般倾泻不绝的雪浪，将洞隙内映得忽明忽暗。相柳惊魂甫定，淡绿的双眸瞬也不瞬地盯着我，突然霞生双颊，咯咯大笑起来。
　　外面轰隆狂震，那些蛮子当然听不见笑声，但我还是下意识地扼住她的喉咙，喝道：“你笑什么？”
　　她脸色涨紫，眼角眉梢却依然满是笑意，我手微微一松，她咳嗽着喘了几口气，笑着说：“我笑你面狠心软，说得出，却做不到。”
　　我心中一凛，又想起姥姥说的话，她常说我坚忍不拔，勇猛无畏，固然很好，但对敌人中的老弱妇孺总下不了狠手，终有一日会因此翻船。饶恕敌人，就是害了自己，要成就大业，就必须要冷酷无情！河洛中文社区子虚凌云手打
　　“住口！”我右手一翻，将蛇形尖刀抵在她的咽喉上，怒从心起，“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你么？”
　　她却似毫不害怕，微笑着说：“你若要杀我，为什么刚才不一刀割断我的咽喉？为何不将我当做盾牌，去挡那些箭矢飞石？为什么不将我丢到山崖底下？为什么反倒护着我、救我？”
　　我被她连番诘问得说不出话来，又是羞恼又是恨怒，冷冷地盯着她，几次想要一刀刺入她的脖梗儿，却始终下不了手。想起罗沄生死未卜，突然怒火上冲，“啪”的一掌，重重地抽在她的脸上，喝道：“小妖女，我留着你的狗命，是为了救回螣兀公主！”
　　她的脸颊顿时肿起老高，双眼却依旧毫不退缩的凝视着我，笑意盈盈，仿佛觉得我颇为有趣。
　　我一出手，心里便有些懊悔，打女人原本便非大丈夫之举，更何况是打一个不能动弹的女人。于是收起刀，凝神倾听外面的声音，不再理他。
　　洞外轰鸣不绝，洞口已被厚厚的冰雪覆盖，四周重归黑暗，只有在闪电飞舞时，隐隐投入一些白光。
　　她的身体紧紧地贴着我，冰凉滑腻，鼻息之间，尽是她妖娆浓郁的芬芳。这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毁灭了，只剩下她和我，藏在这狭窄的洞隙。河洛中文社区子虚凌云手打
　　她仰着头，故意朝我耳边呵了一口气，说：“那小贱人是你什么人？你为什么要冒死救她？”
　　我只当没听见。她又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连问了七八个问题，我始终不答，她幽幽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说：“我知道啦，你一定是喜欢上那个小贱人了。”
　　我脸上一烫，喝道：“你胡说什么？”
　　她“扑哧”一笑：“被我说中心事啦！可惜呀可惜，再过半个时辰，你的心上人就要被砍头剜心，当成祭品了……”
　　祭品？我更觉不妙，想要扼住她的喉咙，喝问究竟，右肩却突然酸痛难忍，五指剧烈的颤抖。
　　相柳凝视着我，笑眯眯的说：“我大哥的箭簇上淬了七十二种蛇毒，还加了『冰火蚁』等十几种蛊虫的虫卵，见血即化。天底下除了他，就只有我知道解药。再不解开我的经脉，求我救命，一个时辰内，你连骨头也剩不下啦。”
　　“少废话！”我强忍剧痛，一把将她提了起来，恶狠狠的说，“就算我死，也先宰了你！你们相对螣兀公主做什么？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肩膀上仿佛有千万只虫子在疯狂的咬噬，每吸一口气，心肺便如刀割似的疼痛。我知道她说的多半不假，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只要能救出罗沄，什么也顾不得了。
　　相柳淡绿的双眸在黑暗里灼灼闪光，柔声说：“我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若想威胁我，我偏就不说。你要是叫我两声『好姐姐』，我心一软，说不定不知帮你解了箭毒，还帮你救出你的心上人来……”
　　我二话不说，手指用力往她肩窝的伤口一掐，她“哎呦”一声，痛得泪水交涌。
　　我指上徐徐加力，一字字的说：“我有几百种折磨人的法子，你如果不像一一尝遍，就老老实实的告诉我：相繇要将螣兀公主带到哪里去，想要做什么？”
　　她咬唇喘息，不但不讨饶，反倒哧哧直笑。
　　我越发恼怒，拔下她的发簪，刺入她左手食指间。河洛中文社区子虚凌云手打
　　她周身一颤，咯咯大笑：“臭……臭小子，你想和姐姐歃血盟誓么？这么喜欢……喜欢姐姐，这根发簪就送给你当作信物好啦！”
　　我逼供过的敌人不计其数，担任我如何折磨，她始终笑吟吟的不肯屈服。我惊讶之余，也微觉佩服。没想到这刁蛮狠辣的小妖女，看起来弱不禁风，意志却如此坚韧。
　　洞外的哝哝声越来越小，雷声零落，炮火与兽群的轰鸣也渐渐不可听辩。不知蛇足大军是否已经撤退？抑或正侯在洞外，等我自投罗网？
　　但此时此刻，我右臂已完全麻痹，牙关咯咯轻撞，连打寒战。如果再不动手，可就更没有救出罗沄的胜算了！
　　我知道从相柳的口中再问不出什么来，一咬牙，左手聚气为刀，对着右肩便欲斩下。
　　“慢着！”相柳失声惊呼，似是没想到我宁可自断右臂，也不愿受胁于她。讶异地盯着我，双颊渐转晕红，神色变得说不出的古怪，叹了口气，“我怀里有一个香囊，香囊里就是箭毒的解药。”
　　我微微一怔，将手探入她怀中，果然摸着一个丝囊。她的肌肤滑腻如脂，冰凉柔软，我指尖触及，心里不由起了些异样的感觉。她的脸上又是一红，垂下眼帘。我不敢多想，将香囊抽取而出。
　　囊中有六颗蚕豆大的药丸，三红三绿。她低声说：“绿色的药丸内服，红色的外敷。”河洛中文社区子虚凌云手打
　　我夹起一颗绿丸，刚要吞下，她忽然又“扑哧”一笑：“笨蛋，你就不怕我骗你，让你吞下更多的毒药么？”
　　这妖女狡狯难测，所说的话原本不足取信，但我已中剧毒，又将自断手臂，她如果想害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我略一迟疑，仍将绿丸咽入腹中。药丸方一入腹，全身果然便如火炉烘烤，大转温暖。
　　再用真气化开红丸，涂抹在肩头伤口，“哧哧”轻响，雾气腾绕，那冰寒麻痹的感觉渐渐转为如割的剧痛。
　　我心中顿宽，想到刚才这般折磨她，微感愧疚，将她脱臼的左肩瞬间接上，沉声说道：“多谢！”
　　她痛得低吟一声，叹息道：“谢我就不用啦。我肩上也中了箭毒，你帮我上药，咱们就扯平了。”
　　她肩上的箭杆虽已被我折断，箭簇却仍在其内。我撕开她的肩领，雪白的肩头果然已经转为乌黑。换做别的女子，即使没被逼供折磨，也早已呼痛不止。她挨了这么久，居然若无其事。
　　我将绿丸送入她口中，指头被她湿软的舌头舔扫，脸上不由一烫，缩回手，握着红丸，竟有些不好意思涂抹在她肩头。于是解开她的经脉，将药丸放到她手掌中让她自行敷抹。
　　我聚气双掌，正想震裂冰壁，出去寻救罗沄，忽然听见相柳在身后咯咯大笑：“一、二、三，倒也！”河洛中文社区子虚凌云手打
　　话音未落，我的心口突然一阵万虫噬咬似的剧痛，眼前金星乱舞，如坠深渊，刹那间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不知道过来多久，似是一盆凉水浇到我的头上，我猛地一个激灵，睁开双眼。
　　苟活熊熊，四周布帐鼓舞，我被玄冰铁链锁住手脚，绑在帐篷内的大柱上。相柳就坐在几步开外的虎皮椅上，翘着腿，脚尖一晃一晃，一边磕着瓜子儿。以便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心中一沉，这才明白中了她的奸计。她诱我吞下的药丸中，必定掺了什么厉害的蛊毒。枉我身经百战，空负掀翻天下之志，居然会被这小妖女玩弄于鼓掌之间！满嘴苦味，又羞又恼，脸上、耳根更是热辣辣地烧烫。
　　不知道过来多久，似有一盆凉水浇到我的头上，我猛地一个激灵，睁开双眼。
　　篝火熊熊，四周布帐鼓舞，我被玄冰铁链锁住手脚，绑在帐篷内的大柱上。相柳就坐在几步开外的虎皮椅上，翘着腿，脚尖一晃一晃，一边嗑着瓜子儿。一边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心中一沉，这才明白了中了她的奸计。她诱我吞下的药丸中，必定掺了什么厉害的蛊毒。枉我身经百战，空负掀翻天下之志，居然会被这小妖女玩弄于股掌之间！满嘴苦味，又羞又怒，脸上、耳根更是热辣辣地烧烫。
　　边上两个蛇族蛮子见我醒来，将剩余的一桶水又泼到我的身上，骂骂咧咧的朝我身上抽来。
　　鞭上尽是尖刺倒钩，又不知道淬了什么毒药，每挨一鞭，便痛入骨髓，火烧火燎。我咬着牙不发一声。
　　“你们都出去！”相柳从椅子上跃下，夺过蛮子手中的长鞭，将他们赶出帐外。转身踱到我身边，叹了口气，说：“你这么恶狠狠的看着我，一定是怪我骗你上当。可是我早告诉过你啦，是你自己不听，我有什么办法？”
　　我冷笑不语，握紧双拳，运足真气，想将锁链震开，但任我如何奋力猛挣，链条式中丝毫无损。
　　“这链条由北海玄冰铁制成，一百只猛犸也拉不断。不如你先吃点儿瓜子儿，攒点儿力气吧。”她嫣然一笑，将恪出的瓜子送到我的嘴边。
　　我怒火中烧，“呸”的一声，将瓜子瓤吹到她的身上，喝道：“要杀要剐只管来，少废话！”
　　“你脾气这么暴躁，难怪遍体鳞伤。”她也不生气，手指轻轻比划着我胸膛上遍布的伤痕，在我耳边吹了一口气，“人常说『不长疤，不留记性』，你说说，我该怎么办，才能让你永远都忘不了我？”
　　篝火跳跃，映照着她的笑靥，明媚而俏皮就像是个撒娇嗔怪的孩子。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小觑了这妖女。她被我折磨逼供，现在自然要加倍回报。我死在这里便也罢了，却不知道罗沄现在是生是死？想到那双无邪而妖冶的紫色眼睛，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憋闷的无法呼吸。
　　“你放心，螣兀公主还没死呢。”塔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笑吟吟的说，“你想要见她，就叫我三声『好姐姐』。叫的不中听，我就……我就砍下她的双手。”
　　“你敢！”我猛地挣起铁链，心中却松了一大口气。
　　“天下有什么我不敢做的事儿？”她咯咯大笑，忽然挥起一鞭，重重的抽在我的脸上，霎时间剧痛如裂，鲜血从额头、颧骨汩汩滑落唇边，湿热腥咸。
　　双眼被粘得睁不开来了，什么也瞧不见，原以为将是狂风暴雨似得一顿鞭打，但过了半晌，却迟迟没有落下第二鞭。
　　鲜血渐渐凝结，睁眼望去，她斜握长鞭双颊晕红，定定地凝望着我，眼睛中又是那古怪的神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国主、国相到！”帐外突然传来一声吆喝，帘门掀起，寒风凛冽，相繇昂然大步走入，后面跟着一群蛇族蛮子。
　　一行人中除了百里春秋，还有一个长了两颗脑袋的蛇人，头戴毡帽，眼睛滴溜溜的四下转动，颇为滑稽。
　　“妹子，怎么还不宰了这个小子？”相繇大大咧咧地坐在虎皮椅上，碧眼寒光闪烁，笑嘻嘻的打量着我。
　　相柳咯咯笑道：“这小子这么好玩儿，一下子弄死了多可惜。等我玩够了，再炖成肉羹，奉与国相为飨。”劈手又是一鞭，重重的抽在我的胸膛上，痛得我无法呼吸。
　　“不可，不可！”那双头蛇人喉结滚动，摇头晃脑的说，“此子皮糙肉厚，烹之必不鲜美。剁为肉泥，佐餐可也。”
　　我心中一凛，这人的形容言止颇为奇特，似乎在哪里听说过，但一时间却记不起来。
　　相繇哈哈大笑，拍了拍手：“有请螣兀公主！”
　　百里春秋眼白翻动，从怀里取出春秋镜的残片，念念有词。一束金光从餐镜中射出，人影晃动，罗沄凭空翻落在地，蛇尾盘卷，黑发瀑布似的披散在?裸赤?的肩头，脸红如桃花。
　　见她无恙，我心里悬着的大石头心总算落了地。她抬起头，见着我，似乎也颇为惊讶，朝我嫣然一笑。我心中砰砰直跳，耳根烧烫，身上那如割似烧的痛楚全都感觉不到了。
　　“啪！”相柳突然又是一鞭，狠狠的抽在我的脸颊上，我淬不及防，眼前又是一阵金星乱舞。
　　只见她柔声说：公主，你是金枝玉叶之身，绝不能像这小子一样，平白受此折磨。反正轩辕皇帝也已经死啦，只要你说出“星图”的下落，我们不但不杀你，还设法帮助你解除『蛇咒』，如何？“
　　罗沄咯咯大笑：“你若能消得了『蛇咒』，怎么先不帮你们的延维国相变为人形？再说什么『星图』，我连听都没听说过，又怎么告诉你下落？”
　　延维！我心中大震，这双头人蛇竟是那传说中的太古蛇巫。
　　当年轩辕台上，吐过不是这老贼畏惧公孙轩辕，临阵溜之大吉，公孙轩辕又岂能冒充黄帝，窃夺我舅舅之位？这十几年间，延维杳无音讯，谁想竟然会出现在此时此地！
　　延维两头齐摇：“噫呼兮！真人面前岂可言假？拓拔小贼将『三天子心法』并同蚩尤之尸身藏于鲲腹之内，唯有得『轩辕星图』者，方可知鲲鱼之所在也。汝盗星图，藏北海，吾固知之，安可狡辩哉！”
　　原来公孙轩辕竟将“三天子心法”藏在鲲鱼肚内，难怪这些年姥姥上天入地，也找不到半点儿消息。
　　我想起玄婴老祖说的话，心中更是剧跳如撞。只要能进入鲲腹，不仅可以见到我爹，更能找到古往今来，人人梦寐以求的第一秘笈。
　　罗沄笑道：“延维国相既然知道的这么清楚，还来问我做什么？”捋了捋耳鬓的乱发，神色从容淡定，任由延维如何诱逼，始终不肯松口。
　　“公主既然敬酒不吃，要吃罚酒，那我就没有办法啦。”相柳从发髻上拔下发簪，笑吟吟的瞟了我一眼。“我刚从别人那里学了些叫人不舒坦的法子，公主要不要试试？”
　　几个蛇族蛮子大步上前，挥舞锁链，将罗沄双手紧紧扣住。相柳抓住铁链，将她左腕高高举起，摇头叹息：“这么美的手，比冰雪还白，如果留下些疤痕，可就太可惜啦。”猛地将发簪刺入她食指的指甲缝中。
　　我心中一紧，竟像是扎在自己身上般疼痛。
　　相柳目光灼灼，微笑地凝视着我，仿佛不是为了拷问她，而是在报复我，故意照着先前我折磨她的次序，将罗沄的十指指缝一一刺遍。没扎一次，我的心中便剧痛地收缩一次，怒火如焚。
　　献血从罗沄指尖汩汩涌出，她脸色雪白，手指微微颤抖，笑容却不减分毫。
　　相繇起身鼓掌，啧啧赞叹：“公主刚毅坚韧，果有陛下之风！区区发簪，看来是不能让你记起『轩辕星图』的下落了，来人，上『蛇神蛊』。”
　　六个蛮子哄然应偌，吃力地抬着一个巨大的青铜圆缸，缓缓走到帐中。旋开缸盖，顿时恶臭扑鼻，升腾起五颜六色的雾气，缭绕四周。
　　旁边那些蛮子的脸上都露出恐惧憎恶的神色，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几步。
　　相繇笑嘻嘻地说：“公主，这『蛇神蛊』是延维国相当年亲创的祭神之蛊，由三百六十五种毒物封在坛中整整一年培育而成。只要你一坐进坛里，蛊虫立即就会钻入你的脑子，帮你想起所有想不起的事情。唯一的缺点，就是你的魂魄只怕要被蛊虫分而化解，灰飞烟灭了。”
　　延维闭目微笑，脸露得意之色。几个蛮子抓住罗沄，将她高高抬起，便欲往铜缸里扔去。
　　“住手！”我心里惊怒欲爆，大声喝止。“你们要『轩辕星图』，无非就是想找到鲲鱼与『三天子心法』，我知道鲲鱼在哪里！”
　　那些蛮子纷纷停下，惊讶地望着我。相繇眯起双眼，绿光闪烁，笑嘻嘻地说：“你知道？”
　　事已至此，再也顾不得其他其他了，我一咬牙，高声说：“不错！只要你们立誓放了公主，我立刻就带你们进入鲲腹，寻找『三天子心法』。”
　　相柳咯咯大笑：“臭小子，你以为信口开河就能救得了她么？你衣角上明明绣着五彩云，是叛党余孽，敢问叛党余孽又如何会知道『轩辕星图』和『三天子心法』的下落？”
　　“玄女神机妙算，无所不知，何况区区『轩辕星图』？”我冷冷地斜睨着相繇，“我们彩云军为什么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深入北海？我又为何要跋山涉水，孤身潜入『天之涯』？阁下既已看见山顶的那道冲天水柱，难道还猜不出来么？”
　　相繇脸色微微一变，瞳孔收缩：“你是说……这『天之涯』的雪山就是鲲鱼所化？”大帐内顿时鸦雀无声，就连罗沄也忍不住“啊”的一声低呼。
　　百里春秋眼白翻动，颤声自言自语，“不错！不错！除了北海，又有何处能容得下鲲鱼千里之躯？除了这孽畜，又有什么东西能喷出九百丈高的水柱？茫茫北极，到处都是冰原草苔，唯独这里四季如春，花开不败……早就该想到啦！早就该相当啦！”
　　相繇忽然又哈哈大笑，说既然我知道“三天子心法”的下落，罗沄更加没什么用了，只要将我扔进装着“蛇身蛊”的青铜圆缸里，一切自然都水落石出。如果到时验证是我在说空口大话，再将罗云扔进缸里也不迟。
　　我知道他仍将信将疑，所以故意拿这话来试探吓唬我，于是也哈哈大笑：“我只说能带你们进入鲲腹，可没说我知道『三天子心法』在哪儿。实话告诉你，『轩辕星图』不在公主手里，也不在我手里，而在我师傅手中。师傅若感应到我有不测，便会立即将星图震为碎片，到时天下之大，就没人知道天子心法的所在了。鲲鱼长几千里。你们若有耐心找上百八十年，那就随你们的便吧！”
　　这些蛮子呗我说得越发糊涂，纷纷喝我师傅是谁，星图又为何到了他的手中。
　　我只好继续胡诌，自圆其说：“我师傅叫玄婴老祖，是玄女的生死之交。当年证实因为从螣兀公主的手中盗取了『轩辕星图』，才被公孙轩辕封镇在这里。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救他出去。当今天下，知道师傅解印决的唯有螣兀公主一人，你们若杀了她，我师傅无法脱身，你们也再得不到『三天子心法』！”
　　“玄婴老祖？”百里春秋皱着眉头，喃喃念叨几遍，摇头说，“我从没听说过此人。”
　　罗沄双眸却忽然一亮，失声叫道：“原来你是那老妖怪的徒弟！”恨恨地“呸”了一声，说：“老妖怪偷走轩辕星图，害我受罚，守在这里好些年，我就算是死了，也绝不放他出来！”
　　我见她朝我悄悄眨了一下眼，心中大喜，再得她已明白我意。只要能带着这些蛮子到那深壑漩涡之中，骗他们断开玄婴老祖的锁链，便有机会脱身，杀出重围。
　　相繇双眸灼灼地盯着我，笑嘻嘻地说：“小子，你最好不要骗我，否则我会让你后悔出生到这世上。”
　　那些蛮子将我和罗沄背靠着背地捆在一起，出了大帐，骑鸟朝雪岭上飞去。
　　天蓝如洗，远处脸面的雪岭白雾腾绕，冰川仍在隆隆地冲泻着。那绚丽如锦缎的山野已被烧成焦土，从下方疾驶倒掠而过。火光点点，迎风摇曳，到处都是烧焦的野兽尸体。
　　船舰密密麻麻地停满了海湾，蛇族大军沿着岸线扎寨，排成蜿蜒的蛇营。
　　数以千计的蛮子士兵正抵空骑鸟盘旋，纵横穿梭，寻找着什么；看见相繇，相柳领着我们朝山顶飞去，纷纷勒缰行礼，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狂风吹来，鼻息间尽是罗沄的清幽体香，她的发丝缭乱的飞舞，拂动着我的脸颊与耳梢，又麻有痒，仿佛蚂蚁，一路钻到了我的心底。
　　她别过头，传音问我：“闷葫芦，你真的是那老妖怪的徒弟？”
　　我摇了摇头，正想将如何在渊低遇见玄婴老祖的经过告诉她，相柳又是一鞭凌空抽来，斜劈在我和罗沄的肩颈上，咯咯笑道：“臭小子，命都快没啦，还有空谈情说爱。有什么贴心话，到了黄泉路上时再慢慢说吧。”
　　不一会儿，我们就越过雪岭，冲入了那渊壑之中。
　　大雾茫茫，那些蛮子手里的火炬迎风乱舞，明灭不定，照的四周阴惨惨如鬼域。众鸟尖声惊啼，挣扎盘旋，如果不是百里春秋急拨琴弦，强行御驾，恐怕早就掉头冲天飞逃了。
　　穿过浓雾，湛蓝的睡眠依稀可见。远远地便听见玄婴老祖凄厉的尖叫声：“救命！救命！”
　　浪花滚滚，气泡翻腾，那株巨大的榕树东摇西摆，须叶乱舞，朝上喷薄出熊熊烈焰。
　　黄铜药鼎与八角炉逆向飞旋，在八股混金锁链的绷扯绞旋下，忽高忽低，跌宕在榕树顶端的火海里，激撞起姹紫嫣红的层层火光。他坐在金炉内，浑身火焰蹿舞。
　　我在渊低呆了几日，已熟悉了这烟气水雾，那些蛮子初来乍到，被刺得眼酸鼻堵，涕泪交流，口中哇哇乱叫。唯有延维心花怒放，拍手大笑：“好大一鼎！可烹肉羹，可烹肉羹！”
　　又听罗沄传音：“闷葫芦，你要想活命，就乖乖听我的。”如此这般，在我耳边悄悄地嘱咐了一遍。
　　我心领神会，大声叫道：“师傅，是我！”
　　听见我的声音，玄婴老祖立即止住惨呼，骂道：“臭小子，现在懂得叫我师父了！他奶奶的，先前叫你老老实实呆着，你也不听，倘若遇见那小妖女，岂不是前功尽弃！……”
　　话没说完，罗沄便咯咯大笑：“老妖怪，你担心得晚啦。你徒儿贪生怕死，买师求荣，已经投降我族，拿你做上供的祭品了。”
　　玄婴老祖又惊又怒，哇哇大叫，我急忙又高声叫道：“师傅，你别听螣兀公主胡说。我将她捉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些朋友。你再忍上一忍，很快就能解开锁链，放你出来啦。”
　　听了我们三人这番对话，蛮子们的怀疑又消了大半。只有百里春秋低着头，紧皱双眉，耳郭不住地摇动，倾听着玄婴老祖的叫骂声，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我对相繇说：“『轩辕星图』就藏在我师父的肚子里。只要你立誓放过我们，放过公主，待我们合力解开师父的封印，便立即领你们去找『三天子心法』……”
　　相繇哈哈大笑：“既有『轩辕星图』。又何需你们师徒带路？小子，害死你师父的，是你自己，可怨不得别人！”忽然拔出腰间蛇形长刀，翻身俯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玄婴老祖的肚子猛刺而入。

第五章 水神
　　我大吃一惊，还不及叫出声来，相繇的长刀已刺入了玄婴老祖的肚脐，鲜血激射。众蛮子齐声欢呼，一浪高过一浪地叫着：[轩辕星图！轩辕星图！]
　　玄婴老祖圆睁双眼，申请古怪地瞪着相繇，分不出是愤怒、震惊、还是狂喜，胖嘟嘟的双手虚空探张，整个人像是凝固了。
　　我和他虽然不是真的师徒，但相处了几日，早已将他当作叔伯般的长辈，眼看他刹那间遭此毒手，又是愤怒又是懊悔，却被旁边的蛮子死死拽住锁链，动弹不得。
　　相繇哈哈大笑，随着白金八角炉飞速旋转，正待将玄婴老祖的肚子剖开，右手突然一震，肩膀剧烈地颤动起来。
　　[轰]的一声巨响，玄婴老祖的丹田猛地鼓起一团绚丽的光漪，将相繇连人带刀朝里吸去。
　　相繇脸色骤变，左手抓住刀柄，想将长刀拔出，刀锋却被紧紧卡住了。下方怒浪掀卷，火焰狂舞，环绕着鼎炉疾速飞转，形成一个强猛无比的巨大旋涡，将他搅在当中。
　　四周的欢呼顿时转为静惊哗，相柳尖叫：[大哥，快松手！]
　　相繇拼命挣扎，肩臂颤抖，却像被粘在了刀柄上，脸色惨白，豆大的汗水涔涔滚落。
　　玄婴老祖狞笑着凝视着他，凌空十指徐徐抓紧，[咯啦啦]一阵脆响，蛇形长刀竟螺旋似的搅扭起来，相繇纵声惨叫，衣裳迸裂，双臂肌肉暴起，随之慢慢地扭曲变形。
　　我又惊又奇，六连延维也看得目瞪口呆。
　　百里春秋眼白乱在换，颤声连问：[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没有人有空回答。
　　相柳挥鞭大叫：[你们还干等什么！还不赶快将他拉回来！]那些蛮子如梦初醒，纷纷骑鸟疾冲而下。
　　五个将佐抢在最前，两人手忙脚乱地抓住相繇的双腿，个拽住他的一只臂膀，另外一人抱住他的腰，奋力朝后拉扯。谁想不但没有能将他拉出，反倒被他紧紧[黏吸]，一齐卷入气旋之中，惊呼狂叫。
　　十个，二十个，一百个……近千名蛮子全部冲上去了，前仆后继，当空列队拉扯，就像五条长蛇，吸附在玄婴老祖丹田上，飞旋甩舞，周身剧烈颤抖，发出凄烈可怖的惨叫声。
　　[摄神御鬼8888！]百里春秋终于从四周如潮的惨呼声中猜出发生了什么，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面如土色，牙关咯咯乱撞，[你……你……你是烛……烛龙神上！]
　　玄婴老祖哈哈狂笑：[想不到这世间第一个认出我的，居然是个瞎子！百里春秋，别来无恙！]双臂一振，体内绚光层层爆炸，刺得我睁不开眼来。
　　烛龙！我既惊且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
　　想不到这口口声声自称是姥姥故人的三尺男童，居然是姥姥的宿敌，当年的水族第一大神！
　　不等我回过神，又听[轰隆隆]连声剧震，下方旋涡怒在换，掀卷着火焰、惊涛，高高喷起，再度形成了巨大的冲天水柱，将我们撞得破空飞起。
　　[还不快走！]罗沄蛇尾飞扬，在喷涌的碧浪间划过一道银色的圆弧，借着那反在撞之力，和我一起朝上冲起二十余丈。
　　座下的那只巨鹫来不及躲闪，顿时被狂流卷入，[嘭]的一声，羽毛碎断份扬，顷刻间便没了踪影。
　　身旁群鸟惊飞，悲鸣彻耳，那些兀自骑鸟盘旋的蛮子吓得魂飞魄散，不顾相柳的尖声喝令，更无暇顾及我们，纷纷没命地朝上飞逃。
　　天旋地转，轰鸣如雷，我和罗沄背靠背紧紧地绑缚在一起，行动极为不便，如果近凭借自身真气，绝来不及御风逃离，只好不断地回折纵跃，踏在鸟兽或蛮子的头顶，借势上冲。
　　朝下瞥望，旋涡越转越急，来势汹汹，朝上层层叠叠地飞甩喷涌撞击在四周冰壁上，雪炸石飞，掀卷起更加狂暴的惊涛。
　　那千余名蛇族蛮子被卷溺其中，陀螺似的疾速飞转，骨骼碎裂，惨叫不绝，丹田内的真气绵绵不绝地熟入前人的体内，再经又彼此的经脉，次第相送，长河般滔滔涌入烛龙的气海之中。
　　锁住铜鼎、金炉的那八股混金锁链，被狂流绞得紧绷笔直，随时欲裂，烛龙纵声长啸，［当］的一声，一股锁链率先迸裂抛扬，鼎炉顿时失去了平衡，朝右加速飞旋。
　　接着［当当］之声大作，剩余的七股混金链全部断裂，鼎炉仿佛离弦之箭，呼啸着破空冲起，绚光如彗星似的滚滚飞舞。
　　周遭的旋涡随之倍涨，刹那间便朝我们逼近了百丈，不断有蛮子建交着坠入其中，连人带鸟都被撞得粉碎。
　　那情景诡异而恐怖，直径七百多丈的巨大旋涡，湛蓝而幽深，滚滚飞旋，热气蒸腾喷涌起熊熊赤焰与汹汹白沫，就像一条来自地狱的狰狞巨蟒，朝我们张血盆大口，咆哮追来。
　　我不敢有片刻停留，奋起毕身真气，在众鸟之间蹬踏纵跃，全速上冲，加上罗沄蛇尾不住地飞扬扫荡，平衡方向，倒也算有惊无险。
　　鼎炉飞旋，越冲越近，离心甩出一轮又一轮炫目的霓光。那近千蛮子一个贴着一个，接连吸撞在鼎壁上，惨叫着簌簌乱抖，青烟飞腾，焦臭扑鼻。
　　我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相繇惊骇狂乱的表情。他须发戟张。脸色酱紫，双手仍紧握着刀柄，与烛龙紧紧相连，皮肤如波浪急剧欺负荡漾。
　　烛龙身子越变越大，隐泛出青色的蛇鳞。罗沄连声催促：［快走！快走！老妖怪就要变回兽身啦！］话音未落，［嗡］的一声，黄铜药鼎掀卷狂风，擦着我们身侧飞旋冲天。
　　烛龙仰头狂笑，双腕、双踝锁着的混金铜链应声挣断，接着双手外分，将玄冰铁枷生生扭开，又将穿入琵琶骨的两把铁钩震碎拔出。
　　这是我第一次目睹［摄神御鬼8888］的威力。在他借助鼎炉气旋，吸纳了近千人的真元之后，这些牢不可破的混金枷锁竟变得有如纸糊！
　　此时距离崖顶已经三十丈了。水柱虽然还未冲出壑口，四周喷涌的热气早已腾空。
　　天上赤红、墨紫的云层汹涌翻腾，闪电如银蛇狂舞。下方大浪滚滚古沸，轰鸣震耳。
　　我屏住呼吸，一记［上天梯］，凌空高高飞起。
　　刚刚跃出壑口，水柱便从身后轰然喷起，刹那间将我们撞飞出百十丈外，越过雪岭，沿着冰川，朝下骨碌碌地滚落。
　　天旋地转，闪电乱舞，只听雷声狂奏，天色骤然转暗。狂风、暴雨、夹杂着拳头大的冰雹，劈头盖脸地攒射而来。
　　我重重地撞在凸起的冰岩上，。又翻滚了十几丈，终于停了下来，喉里却腥甜翻涌，痛得无法呼吸。
　　那道水柱滚滚冲天，搅动着漫天红黑赤紫的云海，我抬头望去，心头大凛，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云层中，赤鳞闪耀，巨大的蛇身若隐若现，一圈圈盘满了整片天空，东边雪岭的上方，悬着两条长达数百丈的碧光，时亮时暗，赫然竟是烛龙竖长的双眼，似闭非闭，凶光闪耀。
　　闪电乱舞，天地尽紫，他那张大得无法想象的脸当空骤现，血红巨口，獠牙森森，狰狞如梦魔。呵出热气饿腥臭飓风，刮得山顶雪雾蒙蒙；狂笑声更盖过了雷鸣、雪崩与一切喧嚣。
　　［北冥神蟒，烛光九阴。睁暝昼夜，吐息春秋。］
　　我呼吸窒堵，脑海；里突然闪过这句话。从小就听过烛龙当年的凶威，传说它一睁眼，便是白昼，一闭眼，即成黑夜。原以为只是荒诞夸大之语，此刻亲眼得见，才相信天下真有这样的怪物。
　　罗沄我背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突然咯咯笑了起来：［怎么，闷葫芦，你怕了么？］
　　我脸上一烫，正想否认，烛龙那双碧绿的长眼突然张开，天地陡然一亮，两道蓝光从他的瞳孔中怒爆射出，闪电似的击落在十几丈外的雪峰上。
　　［轰］的一声，并快冲天暴舞，整片冰川冲泻而下，我和罗沄捆缚一起，难以抵挡，只能眼睁睁地接连遭受重撞，肋骨断折，［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又被雪浪高高抛起，朝着漆黑不见底的悬崖坠落。
　　所幸就在那时，一群鹫鸟惊啼着从前方飞翔而过，我飞舞链条，勾住一只雪鹫的脚爪，和罗沄意义抛荡到它的背上。
　　还没坐稳，又听到烛龙当空哈哈狂笑，巨尾破云而出，挟卷飓风，轰然横扫在背后的雪岭上。轰隆巨震，偌大的山峰顿时碎炸如齑粉。
　　顷刻间天摇地动，雪崩滚滚，方圆几十里的天空；里，尽是流行般纵横呼啸的巨石与冰块。
　　鸟群狂乱地尖啼着，朝海边急速飞去。寒风呼啸，暴雨扑面，我鼓舞护体真气，骑鸟左右闪避，身边不断有鹫鸟被流石撞中，悲鸣着抛飞坠落。
　　烛龙狂笑不止，巨尾飞腾卷舞，将崔嵬连绵的雪岭接连撞断。
　　闪电乱舞，擦燃出道道流火，随着漫天冰石，呼啸着冲入雪山、草野、冰洋……火光激撞。到处都燃烧起来了，岸边的营寨、帆船也陷入了火海，人影奔走，惊呼惨叫不绝于耳。
　　就连那湛蓝如镜的冰洋，也大浪四涌，滚滚如沸，映衬着漫天霓彩绚丽的流火，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瞬间毁灭了。
　　我们骑着雪鹫，纸鸢似的在狂风暴雨里飘忽跌宕，好不容易冲到了海边，十几块巨石突然陨星似的怒啸冲来，［轰］的一声，将雪鹫的头颈生生撞断。
　　无头雪鹫驮着我们，笔直地冲入海里，浪花四溅，冰凉彻骨。
　　海水不断地灌入我的口中、鼻里，想要挥臂游泳，偏偏双臂被铜链紧紧锁缚，朝下急速沉去。
　　罗沄蛇尾摇曳，猛的翻身上冲。巨石、流火、冰块眼花缭乱地从天而降，撞入海中，气泡汩汩四涌。
　　我们浮出海面，背靠背，在冰洋里沉浮跌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惊魂稍定。四周扶满了断桅残与蛮子的尸体。
　　雷声隆隆，号角长吹。岸边停泊的船舰烈火熊熊，人影纷乱。那些骠勇凶悍的蛇族蛮子全都被烛龙浮现半空的巨脸吓坏了，争先恐后地跃入水中，有些人认出了罗沄，却也只顾逃命，无暇理会。
　　这时，雪岭上的水柱渐渐小了，天地却依旧昏暗一片。
　　闪电飞舞，烛龙巨大的身躯盘蜷在黑紫的云霞里，笑声轰隆如雷：［小妖女，你躲到哪里去了？物品要挖出你的心，剔出你的骨，把你剁碎了，熬成一锅肉羹，送给拓拔小子媸奴……］
　　我心中大凛，他被公孙轩辕囚禁了这么久，饱受罗沄的戏耍折辱，对她早已恨之入骨。此刻冲出樊笼，必定要大肆宣泄，报仇雪恨。天海茫茫，却没有一个地方能躲得过他的如电利眼。
　　此刻正值涨潮，海浪卷着尸体和断板，刷过你滩与礁岩，一重重地朝岸上撞击。我突然想起了鱼肠宫。那石洞原本就颇为隐秘，现在又恰好淹于海平面下，正是藏身的绝佳所在。
　　于是趁着四周混乱一片，我们重新潜入水中，游过暗礁群，神不知鬼不觉地钻入了［鱼肠宫］的洞口。
　　进了石洞，朝上油了几丈，便又浮出了水面。四周漆黑不见五指，洞外的喧嚣声全都听不见了，只有我们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声。
　　我和她背靠背坐着，松了一口长气。罗沄突然咯咯大笑，笑声回荡在冻窟里，清亮得如同铃声。
　　我问她笑什么，她也不回答，肩头颤动，又嘤嘤地抽泣起来，我看不见她的脸，不知道她究竟是欢喜，还是伤悲。女人的心思就像那［天之涯］的阴晴云雨，总是那么难猜。
　　哭了一会儿，她渐渐平静下来了，说：［我从前常常想，有一天我死在这洞里的时候，不知道谁会在身边陪着我？没想到临到末了，居然是个连名字也不知道的闷葫芦。］
　　我刚想说出自己的名字，又听她叹了口气，梦呓似的轻声说：［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是不是也在想着我？］
　　我心头一震，不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谁？黑暗中，她的声音如此温柔酸楚，竟让我莫名地想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针扎似的嫉妒。忍不住［哼］了一声，说：［谁说我们会死在这里了？］
　　她微微一笑“［烛老妖的眼睛洞照九阴，秋毫毕现。就算现在没有发觉，过几个时辰，号潮退去，洞口重新露出，我们就再没有地方隐藏了。］
　　顿了顿，又说：［闷葫芦，老妖怪记恨的是我，与你没什么关系，你快想办法挣断锁链，逃命去吧……］
　　［乔家男儿就算头悬刀下，也绝不临阵脱逃！］我热血上涌，截断她的话语，［更何况共工欠你一条姓名，今日若能保你周全，死复何惜！］
　　她缄默了一会儿，叹气道：［你没有欠我什么。其实是你先救了我的命。］
　　我一怔，突然想起烛龙之前说过的那些话，心中突突直跳，不由自主地转头朝甬洞深处望去，犹疑着问道：［那些孩童的尸骨，当真……当真是被你吸尽了鲜血才……］
　　［不错。］她回答得倒颇为干脆利落，［我从小中了《蛇咒》，每到十五月圆之夜，就会化为蛇形，忽冷忽热，疼痛难忍，只有吸了童男童女的血，才会恢复人是很。那些骸骨都是附近村庄里生了重病，或被野兽重伤的孩子，就算不被我吸尽鲜血，也活不了多久。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那日碧眼龙鹫会千里迢迢将我带到这里来。它必定是以为我奄奄一息，所以便将我看作救治主人的“良药”了。
　　想到先前将它误认做姥姥，心中像堵了块大石搬，说不出的窒闷难过，又问：“既然这样，你为什么没有吸干我的血，反倒替我疗伤，救我性命？”
　　她咯咯一笑：“我要是没吸你的血，又怎会变回人形？你经脉俱断，又被我吸了大半的血，居然还没死，倒让我惊讶的很。我一个人这在呆了好些年，除了戏耍老妖怪，平时也没什么乐子。留下你做我的奴隶，除了无聊时逗弄逗弄，蛇咒发作时，如果找不到童男童女，还能那你应急，多好。”
　　如果是别人对我说这样的话，我早已怒火填膺，饱以老拳了，但从他口中说出，我竟丝毫不觉得生气。想起当时被她蛇身紧缠，咬颈允血的情形，脸上、耳根反倒莫名其妙的一阵阵发烧。
　　我收敛心神，说：原来你早就知道烛龙过的身份了，所以才故意让我骗相繇，说『轩辕星图』藏在他肚子里。烛龙手脚、头颈、琵琶骨都被混金枷锁封住，无法自己调动真气，施展『摄神御鬼大法』，相繇一刀刺入他丹田，正好激发气旋，自投罗网。“
　　罗沄笑道：“谁让他这么贪心，急不可待？”又叹了口气，“可喜欢还没来得及拿到『本真丹』，就让老妖怪逃出来了。”
　　“本真丹？”
　　我微微一怔，敢情罗沄逼迫烛龙炼制的药，并非他所潜心炼制的那二十八颗五行丹丸，而是传说中能化解所有兽身魔咒的『本真丹』。
　　但烛老妖与我爹、姥姥乃至舅舅，都是势不两立的宿敌，即已知道我的身份，又何甘心将苦苦练了几年的丹丸全都送给我？甚至倾力传授我所谓的『玄婴大发』，帮我将丹丸炼成五行气丹？
　　想起他吸纳近千蛮子的真元，震开枷锁的情景，我心中又是一震，豁然醒悟，是了！这老要这么『好心』帮我，不过是想我感其恩德，稀里糊涂的做他的敲门砖、替死鬼罢了！
　　他被封镇在鼎炉之内，即便吞了这些丹丸，也无法运气炼化。为是想打通筋脉，冲出樊笼，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诱骗别人吞丹炼气，然后再将五行真气输入他体内。
　　如果不是蛇蛮子突然杀到，我赶着去救罗沄，现在被吸干真元的就不是那些蛮子，而是我了！
　　我越想越是骇怒，冷汗涔涔而出。老妖怪心机歹毒，谎话连篇说的，不知道他那些关于鲲鱼与我爹的事情，又究竟是真是假？
　　正想向罗沄一问究竟，“轰”的一声，整个山洞像是突然崩塌了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脚下的海水也猛然喷涌而上，淹过了胸膛。
　　难道是老妖怪杀来了？我们都吃了一惊，来不及多想，一齐起身朝洞内一步步地跳去。
　　洞窟剧震，四壁迸裂，上方的尖石锥岩接连冲泻而下，冰雹似的打在我们头上、身上，险些阻断了去路。
　　我们左闪右避，几次摔倒，几次从乱世堆里爬起，踉踉跄跄地朝里跳了百来丈远，身后又是一阵“轰隆隆”的剧震，整个顶壁全塌了下来，烟尘滚滚，将退路严严实实地封住。
　　过了许久，一切才重转平静。罗沄笑道：“这下好啦，老妖怪再也找不到我们，我们也永远出不去啦。”
　　我原本还指望“鱼肠宫”另有出口，听她这么一说，心里大为失望。定了定神，说：“这里距离洞口不过百丈远，我们每日挖上七八丈，十几日就能出去了……”
　　罗沄咯咯直笑：“十几日？洞壁的石头全是金刚岩，我们赤手空拳，还被绑住手脚，每天能挖一两尺，就已经谢天谢地啦。这里没吃没喝，除非我吃了你，或者你吃了我，其中一个人才能挨到最后。”
　　洞里漆黑阴冷，她的肌肤贴在我的身上，冷得像冰。我听她笑声古怪，忽然想起现在正是十五，心中一凛。如果现在她的蛇咒发作，变回巨蛇，一口咬在我的脖子上，我一点儿回旋、抵挡的余地也没有。
　　她身体微微颤抖，呵着冷气，笑道：“闷葫芦，你鸡皮疙瘩怎么冒起来啦？害怕我吃了你么？你放心，我吃你的时候，一定先咬破你的胆。没了胆，你就不知道害怕了。”
　　我摇头不语心想，我没有死在北海的血战中，没有死在盖国长老的刀枪下，也没有死在蛇族蛮子与烛龙手里，早已赚回了几条命。现在被困再这里，横竖都是死，倒不如被她要死，救她一命。想到这里，心里平静了许多。
　　我们坐在黑暗里，各自想着心事，再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又似乎过了很久，她身上越来越冷了，紧紧地贴着我的背，蛇尾盘缠，牙关轻撞，低声说：“好冷啊。这时候的南海一定阳光灿烂，温暖得很。闷葫芦，你……你去过南海没有？”
　　我一怔，不知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南海，点了点头，说：“七岁的时候，姥姥带我去过。”
　　她却又不应答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慢慢地说：“南海有一个非常、非常魅力的岛，叫做『诸夭之野』，那里四季如春，开满了奇花异草，就连海里的珊瑚，也绚丽得像天边晚霞。闷葫芦，如果………如果我死了，你帮我埋在那里，好………好不好？”说道最后一句，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身上滚烫如火，呵出的气，也热气腾腾，白雾似的缭绕四周。
　　我大觉不妙，回头呵气成镜，凝神探查，她的肩上颈上果然已布满了银白的蛇鳞。突然想起他先前被春秋镜和兽牙钉重创神识，一旦蛇咒发作，化回兽身还是其次，如果因此导致元神泯灭那可就万劫不复了！
　　她咯咯笑了两声，说闷葫芦你快……快趁着我还没变成蛇，把我杀了否则……否则就来不及啦！声音虚弱断断续续。
　　我又惊又急，想要划破手臂将鲜血送到他口中，奈何手脚全被混金铜链绑缚，只有十指与小腿能过活动。
　　仓促间无暇多想，猛地站起身，将胳膊重重的撞在洞壁凸出的尖石上，鲜血顿时潺潺流出，剧痛锥心。
　　被我脚踵扫到，洞角突然闪起几点磷光，接着赫赫连声，四周星星点点仿佛有无数碧绿的眼睛在黑暗里窥视我们。我侧卧在地，用脚将不远处的半片头骨拨到身边，盛接鲜血，又将头骨推到她嘴边，让她喝下去。
　　如此周转反复，她迷迷糊糊地缀饮了几瓢血，颈上的蛇鳞慢慢转淡身体也不再滚烫如火，虽然蛇咒仍未清除，一时半刻却没什么危险。
　　我头昏眼花，再难支撑，侧躺在地上，说不出的疲惫，过不多久，也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泊尧！泊尧！半梦半醒中忽然听见他的叫声门我吃了一惊猛然转醒。
　　洞内绿光流离，忽明忽暗。气镜摇曳，映照她酡红的侧脸，眉间紧蹙，嘴唇翕动，似乎在说着梦话。身上汗水淋漓，体温仍然有些冰凉，但比先前已如同天壤之别。我松了口气，忽然发现她的右手与我的左手十指交叉紧紧相握，心中顿时碰碰狂跳起来。气镜中，她黑发披散半身?裸赤?和我紧贴着背，蛇尾弯卷，这图景多么象……象伏羲和女娲。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一颗泪珠悠然滑过脸颊。
　　我心里仿佛被什么猛撞了一下，喉咙若堵，酸楚疼痛怜惜温柔……全部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她梦见什么了？问什么而哭？在她无邪而娇媚的容颜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事和过往？
　　那似我生平第一次将一个女孩儿的泪水插去。想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然而我不能。绑住我的不止有这斩不断理还乱的混金铜链还有那无形无影的命运枷锁。我的脸上滚烫如烧仿佛又听见姥姥在耳边怒喝：“男子汉大丈夫就当纵横四海让众生称臣于脚下，怎能够婆婆妈妈儿女情长！”
　　姥姥妹妹全部死了，彩云军也尽数覆没，大仇未报，大业未成，被烛老妖困在山腹里，不想着如何脱身。却为一个相识不久的女子情迷心动。又怎对得起天上的祖宗英魂！
　　不管能否逃离此地，总得全力一试。
　　我深吸了一口气，摒弃杂念。将手从她的指甲缝里抽了出来。反握住一根腿骨。用真气激然磷火，灼烧混金铜链最细的一环
　　不知不觉中。又运用起灼龙传授的心觉，丹田似火炉，玄窍入炼鼎，体内真气循环激生，经过指尖，化作猛烈无比的火焰。烧的铜链红利透白却也将右臂烫得哧哧生烟，剧痛攻心
　　我咬紧苦苦强忍，过了一会儿。那根腿骨竟然在我的手里剧烈的震动起来。噗的一声，自行脱手飞出。钉入左侧的石壁中。
　　我吓了一跳，转头望去。那根腿骨插在一块凸出的石壁上。磷火跳跃。惨青的壁画上。刻着两个人头蛇身的精致图案，一男一女。两两交缠。正是第一次进入鱼肠宫时。我所听见过的那副石画。
　　与上会不同的是。那两条人蛇的刻纹上渗透着暗红的血线，在磷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幽碧的光，彷佛水纹回旋流动。
　　是了。刚才为了救罗沄。我胳膊所撞击之处，就是这幅石图。那么这图纹上渗的。应该就是我的鲜血了。
　　但是这根腿骨为什么又会无缘无故的径自脱手。钉入石壁？
　　我大感好奇。仔细端详。才发觉这截腿骨长近三尺，比起普通的成年人也长了许多，绝对不是少年的骸骨。难道这洞窟中。除了被罗沄咬死的童男童女。还有别的人么？
　　环顾四周。果然又发现了若干粗长的腿骨和臂骨，握在手心，用真气激燃了片刻。竟然无一例外的脱手飞出。钉在石图的周围。
　　我心里突突大跳。人的一举一动。无一因元神而起。人一死。魂魄很快便离体。这些骨头毁损大半，其人少说也死了几十年，又怎么会有如此奇异的现象？这骸骨与石图之间。究竟有着什么隐秘的关联？
　　我站起身。背着罗沄。在涌洞内仔细搜寻其余的骸骨。她睡的很沉。蛇尾迤逦拖曳，呼吸始终悠长而均匀。
　　甬洞内一共有六十九具尸体。成人的骸骨全部拼在一起。只有这一具，而我用来盛血的半片头颅，赫然也是其中的一块。除了此人的骸骨。其他尸骨都没有任何出奇之处。更不会自行摇晃。钉入石壁。
　　从拼接的骸骨来看。此人身高竟超过十一尺。比我生平见过的任何人都魁梧。骨头伤痕遍布。有的是箭镞所留。有的是刀斧砍的。脊椎里甚至还残留着七枚两寸长的铜钉，虽然猜不出他的族别身份。但猜出他生前一定是个挠勇无比的战士。
　　敬重之意油然而生。我低声道；“前辈。得罪了。”正想将骨骸收好。那些骨头竟像是铁钉遇见磁石，全都破空冲起，“咄咄”连声，钉入石图周围。
　　磷火高蹿，碧光纵横交错地投射在地上。我低头望去，猛吃一惊，骨头排布而成的，赫然竟是“共工”二字！
　　这位前辈究竟是谁？为何死了那么久，魂灵还聚结不散？他用尸骨排出我的名字，又是什么用意？是要我帮他厚葬？申冤？还是复仇？
　　四周碧光闪耀，将我和罗沄的影子斜斜地投映在石壁上，诡秘而阴森。我又惊又疑，站着动也不敢动，遍体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石图紫光流转，那一男一女的人蛇图居然活了似的，轻轻地动了起来，绞缠旋转，仿佛在相拥亲热，看得我耳根烧烫。
　　接着，那两条人蛇纹像又渐渐扭转，背靠着背，蛇尾绞缠。“嘭”的一声，那石图忽然一点点地旋转起来，每旋转一圈，石图便朝外突出半寸，那些骨头随之急剧震动。
　　转了三圈后，石图周沿绚光四射，插在壁中的骨头陡然倒射而出，石壁顿时分崩离析，大块大块地剥落坍塌，露出一面巨大的太极青铜圆壁。壁上光影浮凸，刻着许多蛇篆阳文，那双蛇圆石就嵌在太极鱼线的正中。
　　没想到在这甬洞里竟藏了这样的玄秘机关！这面太极圆壁的后面是什么？是通往外部的地道，还是秘不可知的暗室？
　　想到或许有可能逃出此地，我的呼吸、心跳仿佛全都顿止了，屏息走到壁前，辨认着上面的蛇文，其中大半都不认识，只有“水”、“蛇”、“天”等寥寥几个字勉强识得。
　　青铜壁密不透风，比玄冰铁、混金铜更加坚硬，任我如何用肩膀奋力顶撞，始终岿然不动，唯有那双蛇圆石依旧在许许转动，放射出七彩绚光。
　　机关的玄窍应该就在这石图之内了。
　　凝神端看，原来那两条人蛇并非真的“活”了，只因石图上深深浅浅地刻画了许多问路，渗于刻纹中的鲜血不断流动，乍一看，便有了人蛇在“活动”的错觉。想起姥姥一直对我说的话，阴阳和合，万物乃生。
　　这青铜壁与石图既然以阴阳太极为玄关，是否意味着图上的两组纹路一为阴，一为阳呢？阳线上渗流了我的鲜血，如果阴线沾上女子的鲜血，又会如何？
　　我小心翼翼地用尖骨在罗沄指尖扎出一滴血，弹到石图上。
　　如我所料，血珠果然迅速洇入引线，化成青碧色。那两条人蛇纹像随之逆向飞旋，骤然分散，石图周沿怒放出万千道刺目的霞光……

第六章 不周山
　　「轰」的一声，太极青铜壁进裂开来，那块石图飞旋冲出，磁石附铁似的落到我手心里。
　　狂风怒卷，刺眼的霓光就像是强猛无比的漩涡，将我和罗沄平地拔起吸入其中。我疾速旋转，眼花缭乱，心肺憋闷得像要炸开来了，什么也看不见、听不清，似乎坠入了无底深渊，又仿佛悬浮在万丈高空。
　　突然身下一空，重重地摔落在地。寒风刺骨，大雪纷乱扑而，我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蓝天、阳光、彤云、雪花、石壁、冰洋……仍在我四周疾速旋转，过了片刻，才渐渐看清。
　　乱石嶙峋，冰雪厚积，我竟然到了很高的雪岭崖边。身后是连绵绝壁，高耸人云，前方两尺以外，就是万丈悬崖。崖下是蔚蓝辽阔的大海，天海交接处，被茫茫大雾笼罩，映着阳光，像镀了一层金边。
　　「鱼肠宫」就在海平面下，洞内的甬道就算再过高陡，我破壁而出，离海面最多也超不过六七十丈，怎会忽然来到这么高的半山？
　　我又惊又奇，转身环顾，更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天与海，仿佛被我所在的山岭从上到下分割成了两半，东边艳阳晴空，碧海万里，不断有龙鱼破浪跃出，生机勃勃；西边却是大雪纷飞，冰洋浩渺。偶尔看见几只白熊卧坐于浮冰之上，苍凉寂寥。
　　海面一半蓝、一半白，径渭分明。交接处波涛汹涌，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东面刮来的暖风越过这道线，也立立即成了猛烈的狂风，席卷起漫天暴雪。
　　就连我脚下的山岭也仿佛被无形的界限分割成了两半。东侧碧草摇曳，青松傲岸，崖上开满了姹紫嫣红的野花，迎风摇动，起伏如浪。西侧雪石兀立，冰川高挂，晶莹剔透的冰塔之间，寥落地绽开着几朵雪莲。
　　此为何地？我怎么会突然到了这里？如果不是因为胸肋伤口隐隐刺痛，不是因为手中还握着那块石图，我真以为是在梦里。转头仰望，崖壁陡峭如削，连一条罅隙也见不着，更别说让我掉到此处的裂洞了。
　　这一生中，我看见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事儿，遇到过许多难以逾越的坎儿，却从没有如这一刻般惊愕迷惘，不知所措。
　　罗沄躺在我的背上，仍在昏昏沉睡着，她的蛇尾仿佛本能似的缠在我的腰上，我站在陌生的崖边，前没有出路，后没有归途，就像困在永远也无法醒来的梦魇中。
　　就在这时，东边突然响起一声巨吼，震得我寒毛尽乍。转头望去，一只龙头狮身、鹫冀豹尾的黄毛巨兽正咆哮着，一步步地朝我逼近。身长近两丈，气势凌人，凶睛如海水般幽深湛蓝，每踏出一步，巨爪下的石砾立刻凝为坚冰。
　　如果换了平时，再多的凶兽我也不怕，但此时全身被缚，双膝以上不能动弹，我无法招架反击，唯有聚气脚底，朝西跳跃。
　　刚冲出几步，前方腥风狂卷，又有只几乎一模一样的黄毛巨兽从上方怒吼扑下，挡住了去路。这只凶兽身形更大，遍体火焰熊熊，血红的眼珠狰狞地瞪着我，仿佛耍喷出火来。
　　悬崖宽不过四丈，右边是高连碧天的峭壁，左边是远接冰洋的深渊，我背着罗沅，被两只巨兽一前一后地堵住，已无路可去。狭路相逢勇者胜，既然无法逃生，就只有拼死一搏！
　　我毕集真气，大吼着凌空飞翻，朝那只黄毛巨火兽冲下，想以最快的速度，将它踢落悬崖。不料那只巨兽的速度比我更快，迎面猛冲，咆哮着喷出一大团青紫色的火球。我眼前一红，眉毛、睫毛、头发、衣裳、全都烧了起来，灼痛难忍。当胸又被它长尾狂飙似的扫中，喉咙里腥甜狂涌，重重地撞落在地。
　　身后怒吼如雷，另一只臣兽又已腾空冲到。就在这一瞬间，忽然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大喝：「滚到它的肚子底下，踢它那撮儿白毛！」浑厚低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
　　我来不及多想，翻身急转，就在耶只巨兽将要踏到我胸口的刹那，滚到了它的肚腹下方，果然瞥见一撮儿白毛。立到以头抵地，反身倒踹。那巨兽吃痛狂吼，远远地飞了出去。
　　不等我喘口气，邪只黄毛臣火兽又挟卷烈焰，隆隆地狂奔而米，那个声音叫道：「快跳下去！」我这才听清声音竞来自手心的石图。翻手一看，那石图的背面光滑明亮，青幽幽地映照着我的脸，居然是面青铜圆镜。
　　镜子被阳光一晃，炫光四射。两只巨兽像是受了刺激，发出狂暴的怒吼，一前一后地猛扑而至。
　　身后吼声震耳欲聋，烘风扑面，身上未灭的火焰顿时又猛烈高蹿起来。那声音不耐烦地大喝：「看什么看？还不快跳下悬崖！」
　　我已没有其他选择，更无暇去想这镜中怎会传出声音，一咬牙，背着罗沅，纵身割崖下跳去。
　　雪花迎面乱，无穷无尽的波光缤纷闪耀，我睁不开跟，只听见耳边狂风怒啸，以及镜中人铜钟似的狂笑声。我纵声长呼，衣裳、头发猎猎鼓卷，就像断了线的纸鸢，在狂风里飘摇坠落。上方又传来凶兽的震天怒吼，从手中的铜镜望去，只见那两只黄毛巨兽张开羽翼，贴着崖壁疾冲而来，越追越近。
　　我心中大凛，照这速度，不等我们冲入冰洋，就要被这两只孽畜撕咬得粉碎了！叉听镜中人说：「小子，崖壁马上会出现一个裂洞，你钻到洞里，那两只畜生就奈何不了你了。」
　　翻过镜子，朝下方斜照，悬崖上的确有一个巨大的裂口。我猛一提气，凌空几个直翻，变向斜冲而人。
　　裂洞悬空，形成一个侧立的「凹」字，上下两壁倾斜光滑，寸革不生，就像被巨斧砍斫而成。裂洞内壁嵌着一块色彩斑谰的巨石。高百丈，宽两百多丈，在阳光下闪耀着温润知玉的光泽。
　　那两只黄毛凶兽平张双翼，在裂洞卦咆哮盘旋，果然不敢再追进来。我更觉惊奇，不知这裂洞里有什么玄秘，竟让如此凶暴的巨兽都望而却步？
　　镜中人似乎看出了我心中所想，嘿嘿笑道：「放心吧，小子。有五色石在此，别说这两只孽畜，就算是鲲鱼、大鹏，也不敢放肆。」
　　五色石？我从来听过这么荒唐无稽的话，忍不住哈哈大笺：「你说这块巨石是女娲用来补天的神石？那么敢问阁下又是谁？」阳光斜照在镜上，除了我的脸，依稀还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脸容。那张睑疤痕遍布，红色的头发，红色的胡子，连眉毛也是火一样的赤红，嘴角眉梢尽是乖戾凶暴的神色。
　　他摇着头，哧哧冷笑：「沟渠里的小泥鳅，连大海也没见过，可降可怜。小泥鳅，依你说，这里是哪儿？这块石头是什么？老子又是谁？」
　　我听他左一个「小泥鳅」，叉一个「小泥鳅」，满口鄙夷挖苦的语气，不由怒气上冲，高声说：「谁是『小泥鳅』？我姓乔，叫共工，是苗帝蚩尤之子……」
　　「共工？你叫共工？」镜中人一怔，脸容晃动，突然哈哈狂笑起来，「你叫共工！你叫共工！」
　　我不知道他因何发笑，见他听到父亲的名字，似乎也没半点儿震动，心里更加恼怒，但无论如何，刚才总是得他指点，才逃过了一劫，忍着气，冷冷地说：「敢问有什么可笑的？」
　　「我不是笑你，我只是笑这贼老天，有趣！真他奶奶的有趣！」镜中人依旧大笑不止，连眼泪都涌了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说，「小子，你问我是谁，石壁里插了一柄砍柴刀，老子的名字就在上面。你?来出拔?看看就知道了。」
　　铜镜突然嗡嗡震动，朝西欲飞，我转头看去，石壁的罅隙里果然插了半截铜锈斑斑的砍柴刀。刚一走近，那两只黄毛巨兽便纵声咆哮起来，又是愤怒又是恐惧，几回想要扑人，却又盘旋顿止。
　　我手臂无法活动，只能勉强反手握住刀柄，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柴刀长三尺，弯如新月，青绿的刀锋上刻着两个蛇篆，我认识的蛇文不多，但这两字却再也熟悉不过。
　　「共工？」我一愣，想不到他竞和我同名，这才明白他为什么大笑。翻转柴刀，刀锋另一面上叉刻着两个蛇形古篆，第一个繁复难辨，第二个却是极为简单的「回」字。
　　镜中人「咦」了一声，有些惊讶：「小子，原来你只认得一点儿蛇文？既认不得全，先前又为什么能解开『伏羲封印』，进人这不周山？」
　　伏羲封印？不周山？我听他越说越离奇，正觉滑稽，突然想起「鱼肠官」中那具骨骸所布成的「共工」二字，想起手中铜镜的「伏羲女蜗」纹，想起身旁的「五色石」，再想起姥姥所说的那些太古旧事……心中一震，突然明白这柴刀上刻的是什么字了。
　　共工康回！刹那间，我像被雷霆劈中，一动不动，惊愕得什么也说不出来。难道这镜子里赤眉赤须的怪人，竟是太古时与伏羲、女蜗连番大战，撞断天柱，最后被封镇魂魄的水神康回？
　　「小子，你还是不相信么？」那人哈哈大笑，「如果这里不是被老子撞缺而不周的天柱山，又如何会有看守天拄山的阴阳狮龙兽？如果这下面的太海不是寒暑之水，又为什么如隔两界，一半冷、一半热？如果这块石头不是女娲所炼的五色石，又怎么会顶得住这横断的天柱峰？如果我不是康回，叉为何被封印在太极镜中？」
　　他咄咄追问，每一句都如楔子般打入我心底。从小就听说了许多关于康回与天柱山的掌故，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一刻浑然贯通。
　　呼吸如堵，思绪如乱麻，握着手中那锈迹斑斑的砍柴刀，想到它竟是传说中康回所使的「裂天刀」，虽然觉得荒谬，却又无法不信。
　　康回哈哈狂笑：「贼老天啊贼老天，你让老子在这儿封印了几千年，偏偏又让一个叫『共工』的小子解开这封印，究竟是什么居心？嘿嘿，等老子出了这破镜，就撞断不周山，搅你奶奶个天翻地覆，鸡犬不宁！」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毒与悲愤，让我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但又心有戚戚，热血全都涌上了头顶。
　　康回渐渐止住太笑，眯起双眼凝视着我，一字字地：「小子，老子是共工，你也是共工，命运里缘分已定。只要你劈开『太极镜』，放我出来，你想要什么，老子都让你如愿以偿！」
　　我心里一震，天意冥冥不可测，难道老天让我起名共工，又让我只身幸存，辗转到「天之涯」，阴差阳错地解开「伏羲封印」，就是为了放出这囚禁了几千年的凶神恶灵，推翻轩辕之治吗？
　　然而放出这凶神，对于天下究竟是福是祸？倘若他再次撞断不周山，淹没的可就不只是昆仑，而是整个大荒！难道为了我个人的宏图大业，真忍心陷苍生于水火之中？
　　见我沉吟不答，康回似乎也不着急，眼珠滴溜溜地转动，打量着我。皱眉说：「奇怪，奇怪！小子，你不是五德之身，体内却为何有五行真气？」
　　我略一踌躇，将烛龙如何炼制五行丹，骗我吞服，叉如何教我炼化五行，为他做嫁衣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康回哈哈大笑「这就难怪了！小子，那厮把你当作炼丹的鼎器啦，丹成而鼎坏。没有五德之身，偏偏强炼五行真气，就好比用小溪承接黄河之水，泥沙俱下，河床尽毁，决堤泛滥是迟早的事情。你运气到『凤池』、『金门』、『中枢』、『灵台』、『紫宫』五处穴位，看看是什么感觉。」
　　我刚一运气，就像被雷电劈中，眼前一黑，剧痛攻心，浑身冷汗全都冒了出来。
　　康回笑着说：「五行相克，这五处穴道首当其冲。七天之内，你的奇经八脉，就会寸寸震断，然后是十二经脉、五脏六腑，最迟不超过十二天，你身上的每一块骨骼、每一寸皮肉都会迸断碎裂，受尽痛苦而死。」
　　我心头寒意大起。我不怕痛，更不怕死，但霸业来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去，无论如何也不甘心。
　　我知道他所言非虚，也知道他必定有解救之法，说这些，无非是迫我求他相助，将他从镜里放出。
　　果然，康回一转话锋：「不过天下没有合不拢的江、吹不平的浪，老子是水神的祖宗，深谙水势无形变化之妙，想要化弊为利，又有何难，只要你劈开此镜，拜我为师，七日之内，体不但可以化解所有郁结的五行气丹，更能台而为一，修成无坚不摧的玄水真气！」
　　镜面在阳光中闪着炫光，他的双眸灼灼地盯着我，仿佛燃烧着两团火，微笑着说：「大丈夫一言九鼎，永不悔改。只要你我师徒联手，当今天下，又有谁能阻挡分毫，」
　　我的心里转过了千百个念头，想起姥姥，想起我所立的誓言，想起当日北海血战的惨烈情景，喉头又像被什么堵住了。
　　罢了罢了，那盲从卑贱如蝼蚁的苍生与我何干？爹死了，娘死了，舅舅死了，姥姥死了，妹妹死了，彩云军的将士们全都战死了，我与这个世界本就仇深似海，就算撞断不周山也无法填平！
　　这些日子以来郁积于心的悲怒、屈辱与仇恨，刹那间全都如洪水决堤，我一咬牙，转身将铜镜狠狠地掷向石壁。
　　阴阳狮龙兽惊怒狂吼，「嘭」的一声，石壁碎炸，铜镜却弹回我的手心，分毫无损。
　　康回哈哈笑道：「太极镜以混金炼成，岂能这么容易撞裂？小子，你先用裂天刀断开身上的锁链，然后再全力劈砍。」
　　我反握柴刀，穿过混金链，将刀背抵在五色石上，稍一用力，捆缚在胳膊上的那条锁链果然立刻撬断开来。又奇又喜，想不到这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砍柴刀居然如此锋利。于是依法炮制，将余下的锁链一一撬断。
　　罗沄从我背上软绵绵地滑落在地，脸红如桃花，仍在沉沉昏睡。我们刚一分开，铜镜背面的双蛇纹像也随之离散。
　　许多年以后，我才从一个蛇族长老的口中得知解开「伏羲封印」的原因。
　　为了让天柱山永不倾塌，大荒不再受洪水泛滥之苦，伏羲、女娟以「融血封印术」将康回的元神封镇在太极镜中，又用此镜形成「结界」，隔断了大荒与天柱山的通途。
　　除非一对蛇裔的童男童女，将各自的鲜血滴在镜子的背面，又背靠背，形成与「封印式」截然相反的「解印式」，才能消融伏羲、女蜗滴在镜中的血，打开结界。
　　我虽然不是蛇裔，但姥姥为了让我将来成为众人眼中的「伏羲转世」，不留一点儿破绽，每隔三个月，就将蛇族蛮子的血注一次到我的体内。但她却绝不会想到，就是这不断轮换流淌着的蛇裔的血，让我与伏羲的宿敌相遇。
　　我双手合握柴刀，奋力劈在太极镜上，虎口进裂，双臂酥麻，连退了十几步，铜镜没有半丝裂纹，柴刀上却已迸了两个缺口。
　　阴阳狮龙兽盘旋洞外，摇头摆尾地嗽嗷怪叫，似乎在幸灾乐祸。我被激得怒火上冲，毕集全身真气，接连砍了二十几刀，刀锋卷刃，双手鲜血流淌，却始终无功而返。
　　康回大为失望，摇头说：「小子，你体内五气冲克，这么下去，不但劈不开镜子，还要经脉寸断而死。『裂天刀』纵有再大威力，在你手里也不过是破铜烂铁。算了，算了，老子先教你『春洪诀』，再传你『无形刀』。」
　　他让我盘坐在地，运气丹田，说：「经脉如河流丹田是真气之海。你见过河流因泥沙淤积，改道泛滥，却何曾见过大海被江河所带的泥沙填埋？五行气丹郁结在你的经脉中，就好比河流中的泥石断木，要想将这些『泥石断木』从小溪冲击到江河，再从江河冲击到大海，就只有以十倍、百倍之力，以春洪奔泄之势，日夜冲击。」
　　我自小和姥姥修行玄水神功，对于水族炼气的种种法门无不烂熟于心。他所传的「春洪诀」却别开生面，认定人体内蕴藏的潜能无穷无尽，如同千年不化的雪岭冰川，只要能因时借势，将积雪化为春洪，不但可以化归气海，大涨真元，更可以将经脉中的种种「淤积之物」冲刷一尽。
　　我依照他传授的心诀，意守玄窍，运气在每一个气丹郁结处反复循环周转，过了两个时辰，五处穴道的郁胀刺痛感果然消减了不少。
　　他却摇头连呼太慢：「小子，照你这么练法，最快也要三年五载才能初有小成，那时你早就连骨头也剩不下了。这里有现成的寒暑之水，比起昆仑山的春洪更强了万倍。你快跳到那漩涡中心，内外感应，全速炼气。」
　　海面上金光闪闪，那巨大的漩涡卷引着阴阳两界的冷暖海流，滚滚飞转。其规模声势，比「天之涯」的深壑漩涡更狂猛百倍。
　　天上雪鹫盘旋，不敢靠近。几只巨花鲨擦着周沿游弋而过，顿时被飞旋卷入，高高地抛飞而起，又重重撞下，血肉四炸，转眼踪影全无。
　　我心中大凛，这漩涡号称『水火海窍』，由寒暑之水交汇形成，是大荒最为凶险的地方之一。鱼鸟尚且不敢靠近，我跃人当中，不是自寻死路么？但左右都是一死，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死里求生！
　　我将罗沄抱起，斜靠在五色石上，即使阴阳狮龙兽冲进来，也不敢伤她分毫。又将太极镜塞进怀里，紧握砍柴刀，深吸了一日气，猛地纵身飞跃，朝那漩涡疾冲而去。
　　那两只狮龙兽立即展翅回旋，咆哮追来。一团团火球挟卷狂风，擦着我身侧熊熊冲过，陨星似的撞人冰洋，激起冲天浪花。
　　所章康回对这两只凶兽了如指掌，总能料得先机。我听他呼喝指点，一边御风飞行，左闪有避；一边挥舞柴刀，挥出道道弧形光?逼，浪?得那两只孽畜不敢靠近。虽然惊险万状，却总算冲人了漩涡之中。
　　「轰」的一声，大浪扶摇高喷，我还没来得吸气，便骤然沉人了水底。四周激流飞旋，湛蓝辽阔，无数水泡缤纷上涌。
　　我呼吸一窒，海水汹汹灌人口鼻，忽而冰冷彻骨，忽而滚热如烧，张口呛咳，又有更多的水流涌入，憋涨得快要爆炸开来了。双手狂乱地划舞着，想冲出水面呼吸，四周的狂流却卷着我疾逮下沉。
　　滚滚的漩涡就像一个无底的巨洞，无数的冰块、鱼骨、兽尸……飞旋环甩，光影闪烁。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就要死了。意识渐渐变得混沌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不断地往下沉陷。
　　「小子，水里有的是空气，用你的皮肤呼吸！」
　　依稀听见康回的叱喝，我迷迷糊糊地依从他的口诀，屏住呼吸，将水中空气滤人毛孔，透过经络、血管，丝丝脉脉地汇人心肺……突然如沐甘霖，醍醐灌顶，像是从梦魇中骤然清醒。
　　又听康回喝道：「小子，意守丹田，气如春洪，将你与这漩涡同化一体，让冷暖水流与你体内的阴阳二炁同速同流。」
　　这句话轻巧简单，却深蕴奥义，我用了两三个时辰才渐渐初窥其妙。随着涡流疾速旋转，仿佛与天地同化，冷暖两股水流滔滔涌，在经络间回旋奔腾，势如春洪大江，卷涤走了所有的「泥沙」与「木石」。
　　我飞旋在冷暖交迭的水里，恣意地呼吸着，周身通泰。那种滋味说不出的奇妙，所有的噪音、杂念，全都消失了，仿佛变成了一条鱼，自由自在，超然物外。
　　我甚至还能看见远处漂摇的水草，看见数以万计的聚散分合的彩鱼，看见簿上的浮冰，看见不周山，看见白云，看见掠过白云的飞鸟……一切那么静谧，那么美丽。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康回叫道：「今天够了，上去吧！」我顺着涡流，离弦之箭似的离心疾冲，到了冰冷彻骨的「寒水」里。此时意识澄明，真气充沛，丝毫不感到寒冷，只觉得饥肠辘辘。
　　恰好一条豹纹鲨游弋而来，我一掌挥出，气浪卷着水波，猛击在它尖鼻上，它吃痛翻腾，气泡汩汩。
　　我趁势反撩柴刀，闪电似的劈人它的腹部，不顾它猛烈挣扎，拖着它朝上游去。鲜血如紫雾，在海水里缭绕弥散。远处的鲨群闻见腥昧，纷纷掉头冲来。我左手气刀连舞，水波剧荡，又有两条鲨鱼被劈得鲜血四溢，群鲨顿时围扑而去，顷刻间就将它们撕咬得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我趁势朝海面游去，「哗」的一声，高高冲天跃起。
　　那两只狮龙兽正虎视眈眈地盘旋在漩涡上空，看见我的身影，立即又咆哮着展翅追来。
　　火球、冰锥交替着呼啸冲至，被我柴刀格挡，轰然猛击在冰面上，大浪炸舞，吓得那些或漫步、或闲坐的白熊纷纷四散狂奔。
　　相隔不过几个时辰，我仿佛已有了脱胎换骨似的变化，无论是刀芒、气浪的声势，还是御风飞行的速度，都有了极大的提升。不过片刻，便有惊无险地踏着绝壁，冲上了五色石所托顶的断层。
　　那两只孽畜只能悻悻盘旋，怒吼不止。
　　我哈哈大笑，许久以来第一次这么畅快一但转头看见罗沄斜倚彩石，蛇尾盘蜷，仍然沉捶不醒，心中的喜悦顿时又淡了下去。
　　我用柴刀在石壁上剜出一大块石头，磨成石锅，再将鲨鱼鳍切成薄丝儿，和着冰雪倒人锅中，双手燃气为火，烧了锅鱼翅羹美美地吃了一顿。
　　吃饱喝足，困意上涌，我和衣躺在地上，睡了一觉。醒来时，东边天海处依旧大雾茫茫，霞光镀染，红日似乎一动也未曾动过。
　　罗沄斜倚石壁，低眉垂睫，东风拂动着缭乱的发丝，双颊嫣红，凝着一层层淡淡的冰霜。
　　我的咽喉又像被什么堵住了，即使她沉睡着，却也仿佛有莫大的魔力，让我难以逼视，无法呼吸。伸出手，想要为她拂去薄霜，她耳垂上的那两条碧蛇却蜷起身，咝咝吐芯。
　　康回似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在镜子里嘿嘿冷笑：「小子，你喜欢谁不好，偏要喜欢蛇族的妖女。蛇族的女人心狠手辣，冷血无情，什么时候被她囫囵吞进肚里还不知道呢！」
　　我脸上一烫，霍然起身，说：「谁说我喜欢她了？我只是……只是欠她一条性命，不可不报。请问前……师父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吗？」
　　康回「哼」丁一声：「她中了蛇咒，哪有这么容易解开？又不知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药丸，加上元神受损，受了十九处伤，能活到现在已属侥幸了。」
　　我听他语气，知道必有解救之法，一咬牙，俯身在地，朝着铜镜叩了三个响头，正式拜他为师，恳清他瞧在师徒情分上，救罗沄一命。
　　不料康回不喜反怒，在镜子里暴跳如雷：「臭小于，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为一个蛇旗妖女，不惜下跪求人，还他奶奶的算得上老子的徒弟，配得上共工的名字吗？老子和蛇族妖女向来誓不两立，你要真想做我的徒弟，先将这妖女大卸八块，熬一锅蛇肉羹献祭老子！」
　　我耳根烧烫如烧，被他骂得又羞叉怒，但既已拜他为师，又欠了罗沄救命之恩，就只有任他数落了。
　　他破口大骂了半响，才渐渐松了口，叫道：「罢了罢了！老子遇到你这么一倒霉徒弟，其能自认晦气。丑话说在前头，老子只能将小妖女的蛇咒暂时压镇，要想让她永不再回复蛇身，只有找南疆巫氐。哼，过了几千年，也不知道那些人鱼巫女被蛇族杀光了没？」
　　顿了顿，又说：「不周山顶有一种花，并蒂而开，双瓣双蕊，是伏羲那厮栽在这里，讨女娲欢喜的，叫做『女娲花』。寒暑之水的海底白沙里，长了一种草，双叶双枝，黑白两色，叫做『阴阳草』。你将这两种花草采来，研磨成粉，喂这小妖女吃了，至少三五年内不会回复不了蛇形。」
　　我从没听说过南疆有人鱼女巫，也没听说过「女娲花」与「阴阳草」，但听说有药医治，已心花怒放，差点儿笑出声来。
　　康回冷笑着说：「你先别忙着高兴，那『女娲花』长在离这儿三方仞的高峰，『阴阳草』生在『水火海窍』的正下方海底，以你现在的修为，还没采到，就被狮龙兽咬得粉碎了。要想救你心上人，先将『春洪诀』练得初有小成了再说。」
　　从那日起，我又用冰块和鲨鱼骨做了十二个沙漏，依从康回指点，在不周山与寒暑之水间静心修行。
　　每天先在「水火海窍」里炼三个时辰的阴阳二炁，然后捕杀些鲨鱼海兽，带到裂洞中，或搭架烧烤，或煮成羹汤，大快朵颐。再将熬得细滑的鱼羹小心地灌入罗沄的口中，为她输气活脉。
　　她虽然依旧昏睡不醒，但气血平和，呼吸均匀。倒也没有恶化的征兆，我悬着的心也逐渐放了下来。每天喂她羹汤之时，看着阳光下，她熟睡着的甜美容颜，心中总像被什么紧紧握住，酸痛、甜蜜而窒息。
　　在这不周山明媚的阳光里，在这冷暖交替的风中，什么王图霸业，什么报仇雪耻，都渐渐变得缥缈模糊起来，就像那永远被大雾遮掩的天海交界，遥远而不可及。
　　我甚至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能永远这么陪伴着她，哪怕她永不醒来，哪怕我永远无法离开这里，也要比从前那颠沛流离、四处征战的日子快活得多了。但每次稍一念及，眼前立即便又晃过姥姥的脸容，不敢再多想。
　　沙漏翻了又立，立了叉翻，这么过了七十多天，那轮红日终于升出了茫茫大雾。我经脉中那滞胀刺痛的郁结感也早已消散一空。
　　康回所授的「春洪诀」虽然还没有完全领悟，但早已倒背如流，大有斩获。体内真气越来越强沛，潜藏在丹田与任督脉中的阴阳二炁也已能随心所欲地掌握，每一次气刀挥出，都有两轮气劲，循环飞舞。
　　起初与阴阳狮龙兽周旋时，只有躲避、招架之功，少有还手之力。到了三十天后，除了能抵住双兽狂风暴雨的攻击，也渐渐有了颇具威力的反击。到了六十天以后，那两只孽畜竟已被我杀得应接不暇，嗷嗷乱叫，轻易不敢再来挑衅。
　　每次见我稍有喜悦、自得之态，康回就立即泼以冷水，说以我现在的真气，砍砍柴、劈劈石头尚可，耍想挖出女娲花，震开太极镜，还差之甚远，更别说称霸天下了。
　　这一天，修完阴阳二炁，吃过烤鱼，他忽然说：「小子，你现在的真元勉强够格了，老子传你一套『无形刀』，等你修成此刀，嘿嘿，除了老子，天下再没人是你的敌手！」
　　话音刚落，西南天海交接处，突然「轰」地冲起一道红光，将茫茫大雾照得通红一片。

第七章 女娲花与阴阳草
　　那道红光在窜炸射开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消散。
　　红光弯弯曲曲，必定是蛇族的信号。想起延维，我心中一凛，难道那老妖怪知道不周山与康回的所在，所以领着蛮子到这里来了？如果烛龙也随着他们一起追来，那可就糟糕了。
　　康回嘿嘿冷笑：「放心吧，小子。不周山的『结界』虽然已被你打开，但寒暑之水的周围是八百里省考，要想闯进来哪有那么容易？再说，伏羲、女娲都已死了，老子一个小指头就能将昆仑压扁。只要你能劈得开这太极镜，就算与天下为敌，又何足为惧？」
　　我热血上涌，莫名地一阵激动。从小姥姥就教我要如康回一样勇猛无畏、百折不挠，在我心中，他早已是和我爹一样的大英雄。天意冥冥，让我穿越数千年的隔阂，在这里遇见他，结为师徒，这是何等奇妙的命运。能和他并肩而战，不管是生是死，都不枉活这一世。
　　于是将柴刀别在腰间，全神贯注地听康回传授「无形刀诀」。
　　他先问我：「小子，你说天底下最不可抵挡的东西是什么？」
　　「自然是水。」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水可以催生万物，也可以毁灭万物，即便是最微小的水滴，也能击穿坚石……」
　　康回摇头大笑：「小子，老子是水神，你是水族中人，这么想理所当然、但要想练成天下无敌的绝学，就必须抛却族群偏见，融会贯通，洞察宇宙玄秘。」他顿了顿，道：「老子二十七岁时，坐在昆仑山顶，看着冰川融化的春洪冲垮两座山峰，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乾坤秒理。苦思了三天三夜，创出『春洪决』，又用『玄冰虹影铁』炼制了『怒水刀』，自恃可以横扫四海。谁想到遇到了当时年仅十八岁的伏羲，居然一败涂地，不到百招，就被那小子用剑尖抵住了咽喉……」
　　想不到他二十七岁时就自创了这等神功，更想不到伏羲十八岁便已如此了得。天河落地接海潮，一浪更比一浪高。我已经十五岁了，空怀大志，却未立方寸之功，比起他们，可真差得远了！
　　我又是惊佩又是惭愧，康回接着说道：「我输给这么一个黄毛小儿，恼羞成怒，很不甘心。闭门苦修了三年，又上南荒找那小子斗剑，没遇见伏羲，却在山脚下碰到了女娲。虽然那时她已经名满天下，但我却是第一次见她。」
　　「河边芦草如烟，枫林似火，她站在清澈的溪水里，双手捧着落花，秋天的夕阳照在她的身上，金光闪闪。我醉心于霸业，对美色从无兴趣，但那一刻，看见落英缤纷，从她发鬓裙角交迭飞过，居然……居然像被雷霆击中，无法呼吸。」
　　他怔了片刻仿佛在回想当时的情景，叹了口气，道：「他奶奶的，老子哪里知道这弱不禁风的小姑娘竟是只身杀死六大凶兽的女娲？一时心猿意马，就中了邪似的调笑，要她随我回北海，做我的正妃。」
　　「那妖女听了，笑得灿烂如花，说只要我能接住她七招，她就嫁我为妻。那时全天下的英雄都不在我的眼里，何况一个女子？可是，刚一交手，我立知不妙，连苦思了三年的『冰川刀决』还来不及使出，便被那妖女震飞『怒水刀』，在额头上刺了『自不量力』四字。」
　　「我从没受过这等侮辱，知道她的身份后，更是怒不可遏。回到北海，又冥思苦想了五年，化繁为简，讲『怒水刀』重新炼制成了无锋无刃的『重刀』，再次南下斗剑。这次与伏羲激战了三百多合，却还是敌他不过，『重刀』也被他的手指夹成了两段。」
　　「就这样，老子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三十年里向伏羲、女娲挑战了九次，却无一胜绩，成了天下人的笑柄。就连共工国内也有些长老进谏，让我以社稷为重，不要以国主之尊，逞武夫之勇。
　　「嘿嘿，这些老家伙哪知道为人笑柄的滋味？老子一怒之下，将所有上谏的大臣全砍了脑袋，发誓不打败伏羲、女娲，就以头撞天柱山。我在北海又苦修了三年，从浩渺冰洋中悟创了独门心诀，自认已能打败那两个蛇妖，于是将半柄重刀炼制成『裂天刀』，联合了对伏羲不满的各族，向蛇国大举进攻。」
　　我这才知道当年那场大战的起因。换了是我，接连受了这等重挫，也势必引为奇耻大辱，想法设法复仇。
　　康回眯起双眼，带着几丝自嘲与落寞，嘿然一笑，道：「谁想隔了三年，伏羲、女娲的修为突飞猛进，远远超过我的预估。女娲也不知用了什么妖法，竟用泥土捏出十万大军，前仆后继，杀之不尽。
　　「短短半年内，我们接连吃了九次败仗，溃退几万里。好不容易将伏羲的旗军困在天山脚下，却反被他几进几出，杀得大败。那厮只身与我们五族帝尊决战，仅用了两百多合，就砍去了狼、鹰两大国主的臂膀，将龙王、牛主封住经脉。我虽然全身而退，却只剩下三十多骑退往北海，共工国的长老们公然哗变，将国都献给了女娲。
　　「老子一怒之下，就应诺誓言，一头撞断了天柱山，洪水四处泛滥。伏羲、女娲就用这太极镜将我元神收封，又支起天柱峰，将这里结为秘界，以防再有人撞断这不周山。」
　　他说得轻描淡写，波澜不惊，我想象当时的壮阔情景，却是热血如沸。这天柱山高耸入云，巍峨奇绝，他竟能以一己之力，将之生生撞断！而他穷尽三十三年之力，苦修悟创的种种玄水神功，居然还是难撄蛇帝之锋。伏羲、女娲的修为，更是匪夷所思。
　　康回道：「我被封镇在太极镜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这不周山、寒暑水，简直快发狂了。每时每刻，我都在想，为什么我始终赢不了伏羲？究竟什么才是天下最难抵挡的东西？
　　「玄冰铁坚不可摧，在三昧真火日夜炼烤下，也终究会化作一摊铁水；猛烈的三昧真火，被春洪席卷，也立刻熄灭无踪；势不可挡的洪水，遇到息壤神土。也没了脾气；而即便是息壤神土，也无法阻止种子生根发芽……
　　「思来想去，五行相生相克，互相制衡，竟没有什么是不可抵挡的。偏偏我又没有?古盘?的五德之身，要想打败伏羲、女娲，难道真的终身无望了么？悲沮躁怒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无法在五行之内打败他们，为什么不跳出五行之外？」
　　我呼吸一窒，原来他说了半晌往事，现在才引入正题，又听他嘿然一笑，摇头道：「不过『跳出五行之外』这六字说得容易，真要想起来，可真连头也想破了。有一天，春去夏来，冰雪融化，我看着大风刮过不周山，花草摇曳；看着海上漩涡疾转，大浪起伏……灵光闪现，终于悟到了一个至为简单浅显，又至为深奥玄妙的道理。
　　「寒暑之水交汇，所以有了『水火海窍』；冷暖二气交替，所以有了春夏秋冬；男女欢好交媾，所以有了子女后代；阴阳二炁流转，所以才有了气血脉搏。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混沌生阴阳，阴阳生五行，五行生万物』。
　　「花草树木、禽兽虫鱼、风雨雷电、江山河海……世间所有的东西，包括你我，莫不是从阴阳而生，由五行构成。我虽然不是五德之身，却不表示我不能以体内五行，逆练阴阳二炁！」
　　这七十多天来，我虽然在「水火海窍」修炼阴阳二炁，大有所获，却一直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这时被他一点，才明白其中的道理所在。
　　五行生克，并存制衡，实乃天地之道。没有五德之躯，想将五行合一，是不自量力；而想要将其他四德涤除干净，更是自寻烦恼。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将五行真气全都化入气海，逆练为阴阳二炁。
　　阴阳二炁由五行而成，又不拘于五行，不管是水族、火族、土族，还是木族、金族，只要顺其自然，天人合一，都能修成属于自己的两仪真气。
　　这个道理虽然简单，但天下人偏偏都为五行所囿，要么想成为五德之身，要么想修炼至为精纯的本属真气，却没有跳出五行之外，逆向反思。我听得大为佩服，忍不住出口称赞。
　　康回却没有半点儿得意之色，「哼」了以声，冷笑道：「了不起个屁！伏羲、女娲早就想明白了这点，所以合修『太极阴阳』之法，天下无敌。老子确实被封镇了一百多年后，才迟迟醒悟。
　　「想通了之后，不但没有半点儿高兴，反而说不出的失望懊恼。老子绕了以大圈，居然转到了那两蛇妖的修行之道上。就算元神出得了太极镜，复活重生，又如何能保证打败他们，一雪前耻？
　　「越想越觉得沮丧，直到有一天，夏去秋来，极夜降临，看着西风重又压过东风，刮得海面波浪滚滚，才突然大彻大悟，发现自己竟是如此愚蠢！嘿嘿，阴阳五行，殊途同归，天底下哪有什么东西是不可抵挡的？如果有，这世界早就他奶奶的毁灭了。
　　「东风未必压不过西风，太阳也未必输给了星辰，只不过阴阳二炁因时应势，在不断地循环变化罢了！譬如烈日下的大海，水汽蒸腾，化作云雾，在高山上空降为雪雨，凝结为冰，到了春天，冰川融雪，化为山溪，汇为江河，又流入大海，再被狂风席卷，变作滔天大浪……这看似无穷无尽的变化，却都是因阴阳二炁的循环而起。
　　「又比如同是盛夏酷暑，北方伏旱，河道干涸，南方却暴雨连绵，山洪肆虐。这是因为时同而地异，阴阳二炁的变化大相径庭。同样都是水，只有顺势应势，才有不可阻挡之力！」
　　我周身一震，如聆春雷。
　　因时应势的道理我早就听说，但却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深入想过，沉吟了一会儿，说：「师父的意思是炼气也好，斗战也罢，体内的阴阳二炁都应该因时应势，随着春夏秋冬、东南西北而有所调整变化？」
　　康回嘿嘿一然道：「小子，你总算不太傻。」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一字字地说，「我要教你的『无形刀』，就是以阴阳二炁为锋，以天地万物为诀，因时应势，无形无影的天下第一气刀！」
　　这句话如果是有别人嘴里吐出，我只当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可笑狂言，但由古今第一水神亲口说出，却让我热血沸腾。
　　康回道：「你体内的阴阳二炁已经小有根基，聚气为刀不算困难，难的是如何感时应势，天人合一。你先闭上眼睛，告诉我听到了什么。」
　　我凝神闭眼，只听见狂风呼啸，海浪喧嚣。过了一会儿，听见鸟翼翔风，草木簌簌摇摆，碎石从崖壁上迸飞坠落。又过了一会儿，听见浮冰跌宕，白熊缓缓行走，鲨鳍在海面上划出涟漪。
　　再过了一会儿，这些声音渐渐地被「水火海窍」的漩涡盖过了，轰鸣声越来越响。忽听康回问道：「小子，你感觉到丹田内阴阳二炁有什么变化么？」这才突然意识到，气海仿佛被那涡浪声带动，飞转起来。
　　康回道：「人生来就有感应天地。模仿外物的天性与能力，比如你看见风和日丽，心情就爽朗如晴；看见凄风冷雨，就莫名地愁闷忧伤；你看见一个人对你笑，你就报之以笑；你看见别人在咀嚼食物，就会不知不觉地生出口水……意动而气动，随时随境，变化无穷。」
　　我在会想刚才听到海风呼啸、鹫鸟盘旋、鲨鳍破浪……等等声音时，丹田内的真气运转果然皆有不同，不由又惊又喜。
　　「无形刀的第一要义，就是『随时随境，天人合一』。」康回顿了顿，又说，「小子，你告诉我，风是什么形状、什么声音？」
　　我被他问的一愣，风无形无影，就连声音也变化不定，如何回答？
　　他嘿然道：「如果没有这摇曳的树枝，起伏的波浪，你能看得出风的形迹，听得出风的声音么？正所谓『大象无形，大音希声』。此刀之所以名叫『无形刀』，就是因为『以人为刀，气为锋，万物为招诀』。师法自然，因时随势，故能无招无诀，无迹可寻！」
　　我反复念着「以人为刀，气为锋，万物为招诀」十二字，心里更是怦怦狂跳。大象无形，万物为刀诀，这是何等恢弘之气魄！如果能修成此刀，天下又有几人是我敌手？
　　一时间激动难抑，恨不能立即学会，横扫昆仑。
　　此后三天，除了捕鱼烧羹，给罗沄喂食，我始终静坐在崖洞里，一遍遍地揣摩「无形刀诀」。
　　心诀不过寥寥百字，看似简明，却奥妙无穷。他也不再另外指点，只让我自己思悟，体会那天人合一，大象无形的妙境。
　　卧听风息潮起，坐看涛生云灭，体内的真气感应身外万象，不短周转变化。那种感受奇妙之极，仿佛天地间每一丝最微笑的变化都能在体内得以映照。
　　到了第四天，心里越来越澄净空明，我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也忘却了丹田内的阴阳二炁，就连呼吸也似乎与风同化，忽快忽慢，忽长忽短，却半点儿也没有察觉。
　　若不是西南天边又传来一声轰隆闷响，我那时便已进入「忘我之境」。睁眼望去，一道彗星似的红光划过雾中，映得天海如红霞浸染。数百只鹫鸟鸣着，贴着海面，从西南方疾速飞来。
　　我心里一凛，比起四天前，那道红光已近了许多。照这么推算，最多再过三五天，蛮子的船舰就能冲出海雾，驶入寒暑之水了。如果那时还不能修成「无形刀」，唯有凭一己之力，与蛮子拼死血战。
　　我自己是生是死，无足畏惧，但一想到罗沄仍然昏睡不醒，不由有些着急起来。于是向康回问清了女娲花和阴阳草的所在，不顾阴阳狮龙兽咆哮穷追，御风朝外冲去。
　　碧天万里，不周山的顶峰直破苍穹，看不见尽头。我沿着崖壁朝上疾冲，狂风刮在脸上，痛如刀割，让人无法呼吸。
　　体内真气受大风感应，汹汹流转，破臂冲出，形成了八丈多长的凛冽刀气，气势却比从前猛烈了数倍，虽然还远远达不到「无形刀」的境界，却以杀得那两只孽畜惊吼奔窜，不敢靠近。
　　也不知朝上奔了多久，雾气缭绕，寒风刺骨，岩壁上的花草树木越来越少，只剩下淡青，浅墨的苔藓与蕨草沾着冰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两只孽畜的咆哮声越来越远，已渐渐追不上来了。穿过茫茫云海，阳光灿烂，不周山依旧高不见顶，崎崛峭拔，参差绵延，像一道巨大的金色屏障，横亘在苍天与云海之间。
　　一阵狂风刮来，异香扑鼻，上方凸出的冰岩上，姹紫嫣红地开着几千朵奇花，仿佛霓霞缭绕，又如火焰摇曳。那些花都并蒂而开，双瓣双蕊，应当就是康回所说的「女娲花」了。
　　我采了几十朵最为艳丽的，兜入衣袖，贴在绝壁上稍作休息。大风呼啸，衣衫猎猎，脚下只要稍一打滑，便不知被刮飞出多少里外。
　　我从没有在这么高的地方俯瞰过世界。
　　万里无垠，云海翻腾。朝南远眺，依稀能看见淡淡的青色，不知是海，还是哪片大荒的山脉。
　　这景象如此辽阔、壮丽、而又……寂寥。阳光将我的影子照在身旁的石壁上，整个天地，苍茫得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相伴左右的，只有这呼啸不息的风。
　　我突然觉得一阵窒息的悲凉与难过。几千年前，当伏羲在这里种下女娲花，是否也曾有过高处不胜寒的感慨？如果有一天，我终于登顶昆仑，俯瞰苍生，是不是也如此刻般孤单？
　　在这浩瀚无边的宇宙面前，生死、成败、爱恨、荣辱……都显得如此渺小而微不足道，就像女娲花的芬芳，随风而来，随风而散。
　　我不敢多想，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往下冲去。摆脱了狮龙瘦的纠缠，风驰电骋地冲入「水火海窍」，顺着滚滚涡流直达海底，果然瞧见无边无际的白沙上，摇曳着一丛丛双叶双枝、黑白两色的阴阳草。
　　回到崖洞，依照康回指点，将采撷来的阴阳草与女娲花一起烤制研磨成粉，在滚水中煮沸，又用小火熬了六个时辰，倒入石碗，置于不周山的阴阳分界线上。
　　过了一天一夜，石碗西侧一半的汤药结了层薄冰，东侧一半则温热如初。我将阴阳二炁集于指尖，搅匀汤药，一点儿一点儿地喂入罗沄口中。
　　刚喂了一半，她就轻蹙眉尖，在我怀里咳嗽起来，耳垂上的碧蛇跟着咝咝吐芯。虽然并未理科醒转，已让我大喜过望。
　　康回却在镜子里冷笑不止，说蛇足妖女心狠手辣，最喜欢恩将仇报，我将她救活了，指不定要吃多少苦头。
　　喝完药汤，罗沄依旧沉沉熟睡，脸上冰霜尽融，身上的蛇鳞开始逐渐淡去，恢复为莹洁光滑的肌肤。
　　蜿蜒的蛇尾也渐渐变为修长秀美的双腿，黑发斜披在?裸赤?的身上，随风拂舞，春光若隐若现。
　　我心里怦怦乱跳，不敢再看，讲太极镜揣入怀里，继续闭目端坐，修炼元炁。但不知为何，脑海中全是她海棠般娇媚的容颜，心猿意马，杂念纷至，始终无法进入空明之境。
　　过了几个时辰，困意上涌，渐觉皮怠，索性蜷身而卧，迷迷糊糊地做起梦来。
　　梦里，我仿佛变成了伏羲，坐在女娲花盛开的万丈绝壁上，她坐在我的身边，碧衣鼓舞，手中捏着一朵并蒂花。下面是绚烂的万里云霞，烧红了蓝天，烧红了石壁，也烧红了她的笑脸。
　　她轻轻地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发丝飞舞，拂过我的耳梢、脖子，麻痒如此真实。鼻息之间尽是馥郁的芬芳，分不清来自花蕊，还是她的身体。
　　我恍恍惚惚，一动也不能动，听着凉风吹动花瓣，云朵飘过山崖，冰雪在阳光中融化……心中充盈着从未有过的喜悦和幸福。
　　她抬起头，微笑着和我说话，却听不清楚在说些什么，一阵大风刮来，青丝乱舞，她的脸突然如水光摇动，变成了姥姥的容颜，厉声说：「大业未成，天下未定，你却在想着儿女之情，怎么对得起父母，对得起水族百姓？」
　　我吃了一惊，她一把将我推开，猛地往崖下跃去。
　　我叫道：「罗沄！罗沄！」想要伸手拉她，全身却像被什么紧紧缚住了，动弹不得。再一猛烈挣扎，顿时醒了过来。
　　阳光绚烂，她正背着手站在几尺之外，笑吟吟地凝视着我，身上裹着青绿的布衫，双耳碧蛇蜷吐芯，咝咝不已。
　　「你醒了！」我又惊又喜，想起在梦中呼唤她的名字，耳根顿时热辣辣地一阵烧烫，正要起身，忽然发觉经脉被封，全身上下又被那混金锁链紧紧捆缚。心中骤然一沉，难道蛮子已经来了？
　　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康回纵声怒笑：「浑小子，被老虎咬了，还以为在逗猫！他奶奶的，老子说的话你不听，活该被这妖女收拾！」
　　声音不是传自我怀里，倒像是传自她的身后。她嫣然一笑，伸出左手，那面太极镜赫然在她掌心。
　　我愕然不知所以，她脸颊晕红，柔声说：「闷葫芦，多谢你解了我的蛇咒。这些日子，我昏昏沉沉，将睡将醒，你们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如果你不是捂死兰玛的外孙，不和康回这老反贼沆瀣一气，我一定会赦了你的奴隶之身，好好答谢你。但你偏偏是泊尧的死敌，那就别怪我恩将仇报啦。」
　　泊尧？这名字有些熟悉，她昏迷时也似曾不断地低呼过去，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说。突然记起烛龙所说的话，心中顿时像遭重锤，痛得无法呼吸。
　　公孙昌意！感情她口口声声、念念不忘的「泊尧」，竟然就是公孙轩辕与龙妃所生之子！在她心中，生也好，死也罢，最不能割舍放下的，原来是我的宿命之敌。
　　酸苦、懊悔、愤怒、伤心、恨妒……翻江倒海地涌上心头，想起刚才梦中的情景，更是羞怒难当。好不容易才压住怒火，冷冷地说：「我不怪你，只怪我自己瞎了眼睛。你救了我一命，我也救还你一命，两不相欠。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康回更是左一个妖女，右一个蛇蛮，在镜子里骂不绝口，罗沄也不生气，摇头微笑：「闷葫芦，你放心，我只将你押解往南海，由泊尧处置。如果他真要杀你，我也会为你求情的。但这老反贼却是千古重囚，恶贯满盈，如果放了出来，那可就天下大乱了。」
　　我心里又是一震，难道这些年来，公孙轩辕父子真的藏身于南海？难怪她在鱼肠宫垂危之际，还记挂着诸夭之野！
　　康回怒极反笑：「臭丫头，先别说此去南海十万八千里，单单那两只阴阳狮龙兽，就能他奶奶的将你咬个粉碎！」
　　罗沄咯咯大笑：「这两支孽畜看的是你和这太极镜，与我何干？不周山的结界虽然破了，但五色石还在这儿呢。你就乖乖地在这石头缝里再呆上几千年吧。」指尖一弹，竟将铜镜抛入五色石和岩壁夹缝中。
　　「叮叮」连响，镜光消敛，康回的咒骂声很快微不可闻了。
　　阴阳狮龙兽当空跳跃啸吼，摇头摆尾，似乎颇为欢喜。
　　我眼睁睁地看着，怒火填膺，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康回对我恩同再造，如果不是他，我早就葬身于这两只孽畜的肚子里了，更不可能消解她的蛇咒，修行「春洪诀」和「无形刀」。
　　她这一抛，不仅葬送了康回解印重生的机会，更断绝了我和康回并肩作战、横扫大荒的念想。
　　最毒妇人心，我怎会莫名其妙地对这妖女产生如此好感？越想越觉得羞恼，自从与她相遇以来，第一次生出如此强烈的厌恨。
　　她若无其事地朝我嫣然一笑：「走吧。」将我提在手中，径自往悬崖下冲越而去。狮龙兽果然没有追来。
　　她一边御风冲掠，一边发出奇怪的啸歌，一会儿后，远处的冰洋上波涛汹涌，浮冰跌宕，渐渐浮起一片巨大的青黑鲸背。
　　水柱长喷，龙鲸发出低沉的鸣叫，岛屿似的浮在海面上。周沿的冰山被记得竞相碰撞，众白熊纷纷跳跃狂奔。
　　罗沄提着我跃上鲸背，大声啸歌，龙鲸像是听懂了她的话语，鸣叫回应，徐徐朝南掉头，破浪而行。
　　她将我放在鲸背，眯眼远眺，脸上悲喜交织，叹了口气：「北海，北海！我在这儿呆了这么多年，总算又可以离开啦。」转过头，似笑非笑地说：「他第一次瞧见我的真身，也是在这北海的鱼背上。只不过那鱼是鲲鱼。那时事极夜。」
　　听到「鲲鱼」二字，我的心猛然提了起来，虽知烛龙当日所说的话里，十句有九句是假的，但仍觉得关于父亲和鲲鱼的那一段不像是他所能臆造出来的，忍不住喝问：「妖女，『天之涯』究竟是不是鲲鱼所化？我爹在不在鲲鱼肚子里？」
　　她一愣，咯咯大笑：「你真的相信烛龙告诉你的这些鬼话么？」眼波流转，凝望着天海交接处的茫茫大雾，睦中闪过古怪的神色，微笑道：「我将那石洞取名『鱼肠宫』，不是因为那里是鲲鱼的肠腹，而是……而是我始终怀念当初和他同住在鲲腹中的日子。」
　　顿了好一会，她才又淡淡地说：「我生下来没多久，就变成了螣蛇，几十年间浑浑噩噩，就像个始终也无法长大的婴儿，不知世间之事，一直到那年，在鲲腹里遇见娘亲，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才像被突然点醒。」
　　「可惜没过几个时辰，我娘亲就死在了青帝手里，就连大哥也不知所踪，只留下了我孤零零一个人。
　　「后来，所有的人都走了，只剩下我和他娘亲仍住在鲲腹里。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的神识越来越清醒，却依旧是螣蛇之躯，那种滋味就像……就像被关在牢笼里，难受得简直要发疯了。」
　　听她说「孤零零一个人」，我心中一阵刺痛，戚戚有感，但再往下听，怒火又涌了上来。
　　泊尧的「娘亲」自然就是指昔日的大荒第一妖女雨师妾了，她从小和这妖女厮混长大，难怪这么无情无义，心狠手辣。
　　又听她说：「再后来，泊尧出生了。他生出来的第一天，一直在哇哇大哭，我看他胖乎乎、粉嫩嫩的，觉得好玩，就缠在他的身上，吐芯逗弄他。他非但不害怕，反而止住哭声，好奇地看着我，胡乱地伸手抓我，咯咯笑了起来。
　　「从那天起，我就多了一个玩伴，终日陪着他戏耍。他仿佛能听的懂我说的话。当我高兴的时候，他就跟着我咯咯直笑；当我难过的时候，他就将我揽在怀里，嘟着嘴，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些什么；就连睡觉的时候，也喜欢让我缠着他，将头枕在我的肚子上。」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声音变得说不出的温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就这样和他一起长大。偌大的鲲鱼腹里，除了龙妃，就只有我和他了，彼此朝夕相处，相依为命，仿佛成了一家人。
　　「他像是我淘气的弟弟、知心的朋友，有时候又像是体贴的哥哥。他才六岁，却已经狡黠得像个大人，就算是做错了事，也能甜言蜜语，哄得龙妃转嗔为笑。唉，看见他那可爱的笑脸，又有谁能发得起火呢？那时我常常想，将来他长大了，不知道要迷倒多?女少?孩儿。
　　「又过了不久，他爹终于找来了，我从来没见过龙妃那般喜悦，也从来没经历过那么激烈的大战。水泊死了，广成子死了，那个上古的蛇巫也死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变回了人身。
　　「我一直忘不了他初次看见我变成人形时的眼神，惊讶、欢喜、好奇，又带着几分羞涩，似乎没想到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螣蛇，竟然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少?。他的小脸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再靠近我，和我说话。我也觉得说不出的羞臊与尴尬。
　　「我们乘着鲲鱼，在漆黑无边的天幕下破浪前行，极光流舞，景色美得让人窒息。好几回，他悄悄地从眼角瞥望我，视线交接，又立刻躲闪开去。一夜之间，我突然长大了，而他还是那个六岁的孩子。我和他相隔不过几尺，却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生疏起来。
　　「后来，他爹平定了四海，成了至尊无上的黄帝，住在轩辕山上，龙妃却不愿搬入轩辕宫，和他一起住在山下的忘忧谷里。
　　「我回到了大哥身边，成为了蛇国公主，锦衣玉食，身边有了无数的人服侍，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总觉得还不如在鲲腹时快乐。
　　「螺母颁了天子令，废五族，要立十二国，接着又颁布了新田令、平等令、长老令，天下又乱起来了。烽火燎原，陆陆续续打了六年的仗。大哥率全族将士，跟随黄帝平叛，我心里始终惦念着那调皮可爱的男孩儿，就像牵挂着无法割舍的亲人，每次听到叛军围攻昆仑，总是担心害怕。
　　「终于，我找了个机会，偷偷地跑到西荒。那时正值初春，冰川融化，雪水汇成大河，在峡谷汹涌奔流，两岸开满了红霞一样的花，蜜蜂飞舞。我正弯腰采撷，吸饮花蜜，忽然感觉到有人来到身后。
　　「只听有人吟诵道：『江花不如人面红，冰雪尤逊一段香。花蜜芳泽两相渡，不知蜂儿为谁忙？』我回头望去，看见一个俊秀少年坐在树上，翘着二郎腿，笑嘻嘻地打量着我。
　　「我见他乳臭未干，便如此轻佻浮脱，心下着恼，甩手一鞭朝他头上劈去。不想他动作奇快，只一刹那变晃到了我的身边，托起我的下巴，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叹道：好甜。我要是蜜蜂，一定只采这里。
　　「我从没被男子如此轻薄，羞怒交集，又一巴掌往他脸上拍去，谁知他这次却不躲闪，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脸颊肿得老高，抚着脸笑嘻嘻地说：『这么痛，看来不是在做梦。好姐姐，不如再赏我一口花蜜，以疗我相思之苦。』又闪电似的在我嘴唇上轻轻一吻。」
　　说到此处，她双颊酡红如醉，更添了几分娇媚，低声说：「我第一次遇见这样涎皮赖脸的家伙，气得简直要炸开来了，可是任我如何全力猛攻，他总能轻而易举地化解开去，一边闪避，一边还摇头晃脑地吟诵：『枕边风过耳，梦里人依旧。何当剪红烛，共把青梅嗅？』」
　　我听到这里，心里更加怒火如烧。
　　鲸鱼长鸣，水柱高高地喷起，雨水似的洒落而下，被阳光透照，闪烁着一圈圈七彩光环，晕染在她的眉梢眼角。
　　她沉浸在回忆里，丝毫没有注意我的神情，眼波迷离，低声说：「那时我恼恨已极，一心要置他于死地，丝毫没听出他话中的意味。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凄寒诡异，他脸色一变，笑着说：『姐姐，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冲天飞起，很快便翻过冰崖，消失不见。」

第八章 真心话第章
　　罗沄继续说道：「我正想追去，听那角声极为熟悉，猛然想起当是龙妃的苍龙角无疑，又惊又喜，便循着角声，朝西御风飞掠。
　　「一路上，兽吼鸟啼不绝于耳，无数见所未见的凶禽怪鸟从四面八方黑压压地飞来，峡谷中也满是狂奔的野兽。
　　「到了无忧谷，我更是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两侧雪岭连绵，冰川斜挂，山脚下的草野上、树木中，甚至那汹涌奔流的河里，都列着金戈铁马的各族将士，就连空中盘旋着的，也是水。木两族的飞骑。个个剑拔弩张，遥遥包围着竹林间的一个茅草屋。
　　「龙妃就立在茅屋钱，布衣荆钗，素颜如雪，笑吟吟地扫望着众人，她比我记忆中更加美丽。那些人不知是忌惮她手中的苍龙角，还是被她的容光所慑，鸦雀无声，一动也不敢动。
　　「一片又一片的鸟群飞来了，和狂奔如潮的野兽上下呼应，穿梭在竹林周遭。人群中有人叫道：『大家还等什么？只要抓住这妖女和那小兔崽子，还怕拓拔野不乖乖就范么？』零零落落地响起呼应声，但依旧没人敢上前动手。
　　「那是正是『天池山大战』最激烈的时刻，黄帝远在千里之外，轩辕山四周只有极少的金族护卫军，这些混蛋斗不过轩辕，就使这种无耻的技俩。我气怒不平，一边寻思如何帮助龙妃，一边四处探寻泊尧的身影。就在这时，山上突然传来哈哈大笑道：『你们来的正好，寡人已经静候多时了。』
　　「众人闻声大乱，有人惊叫：『公孙轩辕！』我抬头望去，只见崖顶阳光刺眼，一个人影骑在白龙鹿上，凛凛如天神，对着众人笑道：『诸位，自阪泉一战，刹那芳华已有几年未现人世。你们猜猜是自己的头颅结实呢，还是对面的破天峰牢靠？』说着，手中光芒一闪。
　　「只听『轰』的一声巨震，对面山岭上的一座峭拔石峰应声断裂，朝着山谷轰隆隆滚落，冰川坍塌，雪崩不绝。
　　「那些人惊哗大叫，或骑鸟冲天逃散，或御兽掉头狂奔，顷刻之间，就逃散了大半。剩下的不是被冰雪掩埋，就是跪地求饶。
　　「哼，要换了是我，岂能轻饶了这些逆贼？龙妃却只是微微一笑，九江他们全都放走了。等到山谷内再无旁人，那人才骑着白龙鹿从雪岭上疾驰而下，闪电似的将我拦腰抱起，山手在脸上一抹，变成了先前所见的无赖少年。
　　「我又惊又怒，挣脱不得，却听龙妃笑道：『泊尧，别胡闹。小心螣儿姐姐咬你。』他朝我扮了个鬼脸，笑道：『我已经先下手为强，咬过她了。』我吃了一惊，才知道他竟然就是泊尧！
　　「白龙鹿转头欢嘶，朝我脸上添来，我脑中一片空茫，想不到当年顽皮捣蛋的男孩儿，竟然已经长成了挺拔少年。」
　　「他跃到龙妃身边，从口中吐出一只甲虫，笑嘻嘻地说：『娘，小小一只变声虫，加上一点儿炎火流沙，就将这些胆小鬼吓跑了，你说好笑不好笑？』原来他听闻叛军要来，早早在对面雪岭上买下了炎火流沙，算准时间，用火引点着。再起着白龙鹿，口含变声虫，桥化成公孙轩辕的模样，将叛贼唬得不战而败。」
　　她微微一笑，柔声说：「他从小古灵精怪，长大了还是这般。久别重逢，我恍恍惚惚，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龙妃和我说什么，也全记不真切了，只是在不断地回想先前他所说的话，以及……以及那两个吻，心乱如麻，耳根如烧，从未有过的迷乱。」
　　「那天夜里，我坐在溪边的大石上，听他说这几年来发生的事情。两岸春花摇曳，河水在月色下泛着万点银光，他斜躺在树枝上，一荡一荡，一边说，一边嘴带微笑，不怀好意地凝视着我。」
　　「我从来没害怕过人和人，但不知为什么，在他那咄咄逼人的眼神下，我竟说不出的紧张，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隐隐之中又仿佛带着几丝朦朦胧胧、无法言喻的期待。」
　　「夜风吹来，夹带着他身上的气息，像绿松花般的好闻。我正忐忑不安，他却忽然停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略带着沙哑的嗓音，问我：『螣儿姐姐，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我一愣，脸上顿时烧了起来，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也不等我说话，自顾自地叹了口气，说：『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已经有好几年啦。白天夜里，常常会没来由地想起她。却不知她心里，有没有想过我？』我心中一沉，像被蜜蜂蛰了似的刺痛，想起他亲我时说的那些荒唐话，心里突然又是一紧。」
　　「风停住了，四周静谧得听不见半点儿声音，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神色古怪，就像居高临下的豹子。」
　　「我顿时明白他说的那个姑娘是谁了，心里怦怦乱跳起来，咽喉像被什么紧紧扼住了，无法呼吸。」
　　「眼睁睁地望着他朝我一寸寸地迫近，一颗心紧张得像要蹦出咽喉，想要挣扎，却仿佛一只猎物，被他震慑，周身酥软，不能动弹。」
　　「他猛地一跃而下，将我紧紧地抵在岩石上，脸贴着脸，呼吸灼热得像南荒的炎风，一字字地低声说：『好姐姐，我一直忘不了你，忘不了你赤身坐在鲲背上的样子，忘不了你紫色的眼睛，忘不了你脸上的红晕，忘不了你的笑容，忘不了你修长的双腿和可爱的脚趾……』」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烈火似的在我耳根灼烧，我浑身发抖，想要张口吸气，却感觉到他滚烫的嘴唇移过我的脸颊，重重地压在我的唇瓣上，肆无忌惮地闯了进来。
　　「刹那间，我像是被雷电击中了，迷迷糊糊，天旋地转，又仿佛变成了一根羽毛，在虚空里飘摇……」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痴痴地仰着头，脸颊酡红如醉，似乎在回想着当时的光景，眼波里分不清是欢喜还是羞恼。
　　看着阳光下，她湿润的唇瓣鲜艳欲滴，宛如樱桃，我的心刺痛如针扎，剧烈地抽缩起来。想到当年当夜，她被公孙昌意如此恣意轻薄，更是恨怒难遏。
　　在我眼中，嫘女和公孙青阳都是我的第一大敌，但从那一刻起，对公孙昌意的仇恨竟远远盖过了所有人。
　　又听她轻声说：「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我松开，笑嘻嘻地说：『此花开谢无花开，吹尽春风总不如。好姐姐，亲过你的嘴儿，此后我可要变得更加挑剔了。』我心中一震，像是突然惊醒。听他话语，似乎我不是他所亲的第一个女人，更不是最后一个。」
　　「想到被这半大不小的少年玩弄于鼓掌之间，我脸上滚烫如烧，泪水险些涌了出来，一巴掌重重打在他的脸上，翻身朝外冲去。
　　「掠过『回头石』，他仍木桩似的，遥遥地站在河边，没有追来，我心里的委屈、修怒，全都翻涌成了烈火般的愤恨，咬着牙暗暗发誓，我要再牵挂他半丝半毫，就叫我变回蛇身，永不超脱。
　　「唉，我生平祈了那么多愿，老天一个也不实现，唯独这一个却又这般灵验。我气冲冲地回到蛇国，过了没多久，叛乱全都平定了，皇帝登轩辕台封禅，大赦天下，追封蚩尤为战神，我和哥哥也受了封赏。
　　「父老乡亲无不额手称庆，而我心里却缭乱如麻，没有半点劫后安宁的喜悦。耳根火烧火燎，仿佛还回响着他的低语；唇舌酥麻如电，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余味。每天就像是着了魔，颠来倒去，梦里梦外，总在想着他那灼灼如火的眼睛、玩世不恭的笑容。
　　「我越是想将他从脑中除去，他的音容笑貌却越是鲜明。每次走在河边，总忍不住朝旁边的树梢扫望；在风里闻见绿松花的香气，心跳与呼吸总难免瞬间停滞；有时独自坐在海边，随手乱涂了半晌，才发现沙滩里密密麻麻画的全是他的眼睛……
　　「那时向我提亲的王公贵族踏烂了门槛儿，我却为什么偏偏中了邪似的，对这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念念不忘？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月，一天中午，忽然听说昆仑山上发声了大事，黄帝带着龙妃离开帝宫，不知所踪。从那日起，他也跟着音信全无，仿佛从这世界上消失了。
　　「各族侦骑四出，整整半年，始终没找到他们的下落。有人说黄帝早已受了重伤，性命垂危，为了不让大荒重起波澜，才借隐退之名，在荒僻之地羽化登仙。还有人说，其实性命垂危的不是黄帝，而是泊尧。
　　「说什么泊尧被水族重伤，就连灵山十巫也束手无策，黄帝只好带着他，踏遍天下，寻找解救的药方。
　　「我虽不相信，心里却七上八下，更加牵挂他。每天如坐针毡，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悄悄派了好多人去打探他的消息，却也一无所获。
　　「一天夜里，从梦中醒来，瞧见风吹帘舞，影子在西墙晃动，我竟跳了起来，脱口喊出他的名字。
　　「外屋的婢女以为有刺客，全都提着灯拥了进来。我怔怔地站在晃动的灯光里，什么声音也听不见，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在想着他生死不知，相见无期，泪水流了满面。」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真的喜欢上他啦。可是你若问我，为什么会喜欢一个十二三岁大地黄毛小子，我也答不出来。只知道自从被他亲过以后，就连喝蜜水也没了滋味。再俊德男子到了我跟前，也不过如过眼云烟。」
　　她的话越是低婉温柔，我心中的恨怒便越是强烈，昌意，昌意，终有一日，我要从你手中夺回天下，再夺回她的心！
　　但那时的我太过年轻，不知道世上没有一种刀，能斩断情丝。正如再高的青山也遮不住江河，再多的星星也锁不住夜色，就算我修成无形刀，无敌天下，对于这件事，依旧无可奈何。
　　她停了好一会儿，才又接着说道：「将近黎明时，公鸡一声接着一声啼叫起来，我仿佛突然醒了，心底里一个念头越来越鲜明。我一定要找到他。不管他在天涯，在海角，是生，是死，我都一定要找到他。
　　「我什么也顾不上收拾，就骑着蛇鹫飞出了都城。天地茫茫，也不知该上哪里去，只能飞到哪里，便在哪里寻找他的踪迹了。春去秋来，我就这么不停不歇地飞了一年，去过北海，去过南荒，穿越了数不清的山岭湖海，就连骑乘的蛇鹫也换过了九只，却始终没有看到他的影子。
　　「日复一日，我渐渐变得灰心起来，但每次想到就此放弃，永无再见之期，心里却又痛如刀绞。
　　「有一天，我骑着鹫鸟飞到了南海，看见一个女孩儿坐在小船上，一边抽抽噎噎的抹着眼泪，一边挥舞着绳索，在波涛里摇曳。
　　「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她不小心将爹爹最心爱的弯刀掉入海里了，所以才用绳索系了磁石，想将弯刀吸找回来。
　　「我想要劝慰他，却突然悲苦难当，我的行为与她何其相似！都不是大海捞针，水中捧月，自欺欺人罢了！
　　「我又想，朝南三百里，就是穷山，与其受这无穷无尽的思念折磨，倒不如喝一口忘川的水，将他彻底忘却。
　　「到了诸夭之野，已是深夜。圆月当空，山谷里寂寂无人，我捧起溪水，正想喝下，却见粼光晃动，印照着旁边的石壁，那雪白的岩壁上用朱红、靛青画了一个少年，满脸玩世不恭的笑容，赫然竟是泊尧！
　　「刹那间，我的心跳、呼吸全都顿止了，瞬也不瞬地盯着那画像，反复看了好久，确认是他无疑。
　　「他嘴唇的右上方有颗小黑痣，不留意的话绝看不出，画这像的人连这么小的细节都记得如此清楚，显然和他极为熟悉，却不知是谁？
　　「就在这时，大风鼓舞，山上传来一阵凤鸟的尖啸，像是有人骑着鸟朝这儿飞来。我隐身在岩石后，过了片刻，果然瞧见一个红衣?女少?骑着凤鸟落到忘川河畔。她跃到石前，怔怔地望着石上的画像，满脸晕红，泪水盈眶。
　　「过了一会儿，她从腰间的丝袋里取出一支笔，一个大铜盒。铜盒里盛着七彩颜土，她用笔沾了水，调湿颜土，又在石壁上画起来。凤鸟张翅长鸣，绕着她反复徘徊，她置若罔闻，只是专心致志地在石上作画。
　　「我悄悄绕道她旁侧，只见她认真地勾勒着泊尧的容颜身形，越发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尤其那双灼灼闪烁、会说话的眼睛，仿佛利箭似的穿透我的心。
　　「我又是喜悦又是伤心又是疑惑，喜的是既然这?女少?能画出他的容颜，可见他尚在人世；伤心的是难道他竟藏匿在此，却始终不让我知晓？疑的是既然他的行踪如此隐秘，这?女少?又为何能够知道？
　　「红衣?女少?手指颤抖，再也画不下去了，泪水一颗颗地用了出来，低声道：『昌意！昌意！』突然将笔远远地掷了出去，猛地转身跳入忘川。
　　「我大吃一惊，急忙挥鞭将她缠住，拉了回来。她却哭着问我是谁，为什么不让她忘却从前之事。
　　「我这才明白她不是想自杀，不过是想忘了泊尧！想到她与他之间多半也有着暧昧的关联，又是妒怒又是伤心，重重地抽了她一耳光，指着壁画，喝问她泊尧在哪里。
　　「她呆了一呆，尖声大笑起来，说：『原来你也是来找他的。好，好，我带你去。』她领着我骑上凤鸟，朝穷山飞去。
　　「远远地，我便瞧见山岭上红光映天，仿佛霞芒吞吐。鼓乐弦歌之声断断续续，越来越响。
　　「飞上雪峰，只见天池周围的宫殿楼阁张灯结彩，到处都是提着灯笼、端着美酒佳肴络绎穿梭的侍女。
　　「天池中央的大殿里，人头拥动，欢歌笑语，有人叫道：『新娘新郎呢？怎么还不上场？』
　　「喧哗声中，鼓乐高奏，两列侍女从南面的曲廊提灯走来，中间几人搀扶着一个华服少年，踉踉跄跄，东走西撞。
　　「灯光映照在他彤红的脸上，醉意熏然，嘴角犹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是他！原来他就是新郎！
　　「坐在我前边的红衣?女少?咯咯大笑起来：『你的心上人就要成为女儿国的驸马啦，你是打算下去讨杯喜酒呢，还是和我一起回去，喝忘川之水？』
　　「想到这两年来我对他日夜牵挂，寻遍四海，他却在这里笙歌醉酒，依红偎翠，我简直要气炸开来了，忍不住将那?女少?一掌打落天池，尖声大叫他的名字。
　　「他转头望来，双眼一亮，哈哈笑道：『我的新娘来啦！』不顾四周哗然，冲破曲廊的琉璃瓦，跃到我身后，将我紧紧搂住。当着众人之面，亲吻我的耳垂，低声说：『好姐姐，两年没见，你可长得越发俊俏啦。』
　　「我周身酥软，满腔的怒火顿时烟消云散。下方喧哗鼎沸，许多卫士骑鸟冲来，叫嚷着要将我们拿下。
　　「他哈哈大笑，抱着我冲天飞起，越过雪峰山脊，朝下滑落。下方是深不可测的冰壑，尖石嶙峋，不断迎面撞来，我心里却无半点儿恐惧，只是紧紧地抱着他，泪水盈眶，心想，我终于找到他啦！
　　「到了谷底，那些追兵早已看不见了。他笑道：『姐姐，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拉着我沿溪流朝南飞掠，穿过草野，穿过森林，到了一湾芦苇摇曳的湖边。
　　「月光将湖面镀得一片银白，就连那连绵的芦苇也仿佛霜雪覆盖。大风刮来，湖上雾霭渐起，一大片一大片的流云贴着湖水无声无息地飞过。这景象如此静谧而美丽，宛如梦境，让我也变得迷蒙起来。
　　「他拉着我跃上一艘泊在苇草中的木船，用手划水，朝湖心荡去。过了好一会，到了一个小岛边。碧叶连天，荷花摇曳。他将小船停靠在荷花身处，突然纵身跃入水中。
　　「我吃了一惊，正要探头呼唤，手臂一紧，被他拉得翻船落水。他将我紧紧抱住，猛地吻住了我的嘴，朝水里沉去。我如遭电击，晕晕沉沉，随着他一起朝下悠悠坠去。
　　「淡淡的月光照在青灰色的水里，隐约可以瞧见湖底贴伏着一条巨大的怪鱼，张着嘴里，露着森森獠牙。
　　「我心里一凛，挣扎着想要提醒他，他却摇头微笑，拉着我的手，箭也似的冲入那大鱼的口中。
　　「到了那鱼的肚腹里，我才发觉这条大『鱼』竟然是石头筑成的。『鱼』肚用水晶帘相隔，外面是湖水，里面却能自由地呼吸。里面的案几床榻，摆设得一如当日鲲鱼。
　　「他贴着我的耳朵，低声说：『好姐姐，你可知道我最为怀念的是什么时光？这些年里，我一直惦念着你，惦念着和你在一起的每一时、每一刻。』我又是惊讶又是喜悦又是悲伤，再也按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原来他用石头砌成巨鱼，是为了Ji念和我在鲲鱼中生活的日子。他说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那云水相接的湖面，总是他想起『罗裳独舞，水云渺渺』，想起我的名字。
　　「我明明知道他嘴上如涂糖抹蜜，却依然听得意乱情迷。所有的嗔恼、怨怒、委屈、悲苦……全都转化成了如火如荼的幸福与欢悦，让我融化如春雪。就在那夜，就在那荷花摇荡的湖底，我迷迷糊糊地将自己交给了他……」
　　「住口！」我听得怒火焚烧，再也忍耐不住，「我没兴趣听你寡廉鲜耻的往事，我只问你，『天之涯』究竟是不是鲲鱼所化？我爹在不在鲲鱼的肚子里？」
　　她微微一笑：「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呢。」顿了顿，继续说到，「我和他在『云苇湖』里一住便是二十多天，那二十多天是我一生中最为快活的日子。
　　「有时，他将清晨的露珠与黄昏的雨滴串成项链，挂在我的颈上，说要和我『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有时，趁我睡着，采撷了千万朵鲜花，铺满我全身，然后又将这些花儿蒸成水汽，收入水晶瓶里，说从此就拥有了我的气息。
　　「就连这两条青蛇，也是他从湖里抓来的，说要让它们日日夜夜挂在我的耳梢，倾听对我的思念。
　　「每一天，他总是能想出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花样来讨我欢喜，每一天，我都像是活在梦里，幸福甜蜜，又带着不真实的虚幻。就连走路，也仿佛踩在软绵绵的云端。清晨醒来时，常常不敢睁眼，生怕一睁开双眼，一切又烟消云散。
　　「云苇湖里，仿佛只有我们两个人，黄帝和龙妃也从未现身。每次问他父母的下落，问他这两年来的生活，他总是笑而不语。
　　「那时我正情浓似水，虽然想起那画他像的红衣?女少?，想起女儿国公主，总难免酸溜溜地想要追问究竟，但被他甜言蜜语一打岔，便有忘得一干二净。
　　「唯有一件事，始终搁在我心底，像一个难以打开的死结。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要问他，既然喜欢我，为什么这两年里始终不来找我？
　　「他却笑嘻嘻地说：『花开自有期，何必借东风？等到檐钱柳叶变绿，燕子自然会飞回来。』
　　「我听了很不满意，说：『要是燕子就是不飞回来呢？』他叹了口气，说如果有一天，我又消失不见了，他一定也会像我一样，满世界地找寻，直到找到我为止。我这才重转欢喜。
　　「然而花无百日好，再长的美梦总有醒来的时候。一天半夜，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有人叫道：『昌意！昌意！』
　　「我睁开眼，却发觉他不在房内。那声音凶狠低沉，竟是从岸上穿透水波传来，我顿觉不妙，连忙冲出石鱼。
　　「从荷叶间隙朝岛上望去，草坡上昂然站着一个大汉，右手握着一柄蛇形长刀，左手提着一个红衣?女少?。那?女少?脸色煞白，满脸惊慌恐惧，正式当初在忘川河畔勾画泊尧形象的女孩儿。
　　「月光雪亮，照的湖面银光万点。那大汉一边传音呼喊，一边四下转头张望。我看见他的脸，吃了一惊，他竟然是我大哥手下的得力干将，『九头蟒』相侑……」
　　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淡淡道：「此人就是相繇、相柳的父亲，当年也曾和你彩云军在北海交过几次手。
　　「我离开蛇国，四处寻找泊尧下落，大哥担忧我的安危，就派他来寻找保护我，不想他追到穷山，知道了我大闹女儿国婚礼之事，就因此猜出了昌意得身份，惹出了无穷的风波。
　　「我刚想喊他的名字，却见他一把捏住红衣?女少?的脖子，沉声说：『昌意，你再不出来，我就捏断这丫头的脖子。』话音没落，泊尧便从他斜后方冲跃而出，一掌拍在他后心，将红衣?女少?劈手夺过。
　　「相侑喷出一口鲜血，脸上却露出狞笑，口中念念有词。红衣?女少?忽然尖声大叫，低头咬住了泊尧的手臂。我大吃一惊，还不等冲出湖面，泊尧便已脸色青紫，坐倒在地。
　　「相侑从怀中取出一个八角铜瓶，哈哈大笑：『这小子的真气果然了得，若不是神上出此妙计，要想将它擒获还真不容易。』瓶里光芒喷吐，冲出一个头戴毡帽的双头蛇人……」
　　延维！我心中一震，感情这老蛇巫几年前便与相侑联手，盯上了公孙昌意。其目的多半便是那「轩辕星图」了。
　　果然，又听罗沄「哼」了一声，说：「我虽然没见过那老妖怪，但见他那猥琐贪婪的模样，便猜出了他是谁。他摇头晃脑，之乎者也地说了一通，逼迫泊尧交出」轩辕星图「，说什么那?女少?已被他下了」万蛇涎毒「，被她咬上一口，唯有他独门秘药可解，否则必定受尽七天七夜的痛楚而死。
　　「我听得气恼已极，从水里跃出，放声大笑：「你们来的太迟啦，轩辕星图已经被我拿走了。相老头儿，你要想活命，就先杀了这老妖怪，把解药交给姑奶奶。」相侑看见是我，脸色顿时变了。
　　「他中了泊尧一掌，经脉已断，那里是我的对手？延维也全无真气，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但延维还不等相侑回过神来，已甩出几条毒蛇，咬在相侑身上。相侑嘶声惨叫，不过片刻，便周身痉挛，倒地而亡。」
　　我大感意外，忍不住说道：「既然害死他的是延维，那当日当着相繇，相柳之面，你为什么不说出此事，让他们自行内斗？」
　　罗沄摇头咯咯直笑：「那两兄妹想要『轩辕星图』都已想得发狂了，对老妖怪言听计从，你以为他们会相信我说的话么？再说了，看着他们被杀父仇人这般耍弄，何等滑稽有趣，我又何必扫了大家的兴？」
　　她顿了顿又说：「老妖怪杀了相侑，又慌忙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方瓶，抛到我的手中，说此事与他全无干系，是相侑在南荒将他抓住，逼迫他寻找轩辕星图。那是我一心只想就泊尧，竟没起疑心，便将方瓶里的药丸喂他吞了下去。
　　「泊尧刚吞下药丸，立刻痛的纵声大叫，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将我重重的甩了出去。老妖怪趁机跃入水中，转瞬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这才知道上了他的当，又气又恨，却无暇追赶。又怕他逃走后，重新带着奸人杀回来，仓促间，只有封住泊尧的经脉，抱着他御风飞掠，逃到了雪山深处。
　　「那毒药极为猛烈，泊尧脸色青紫，浑身僵直，七窍流出黑血。到了这时候，也只有什么法子都试一试了。一夜之间，我便在诸夭之野的各部族里抓来了九个巫医，勒令他们设法相救。但他们都说这蛇毒是上古秘方所制，世上无人可解。我一怒之下，就将他们都杀了。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泛着青光，那么俊俏的脸，那一刻竟变得如此陌生可怖。柳叶黄复青，燕子去又回，但他呢？难道真的要从此永诀？我越想越是伤心，如果他真的死了，我活着又有什么兴味？
　　「想起我们所说的那些山盟海誓，更是心痛如绞，索性抓起他的手臂，大口大口地吮吸伤口的脓血，然后吐到一旁。心想，要么吸尽他的毒血，将他重新救转；要么就和他一同死在这里，永不分离。
　　「我吸了十几口，便觉得天旋地转，寒意攻心，牙关咯咯乱撞。但那时我什么也顾不得了，一边为他吸血，一边将那九个巫医的血液放出，盛入冰管，再输入他体内。
　　「这么折腾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夜里，他的脸色终于转为苍白，体内的毒素也都清得差不多了。我混混沉沉，浑身冷的簌簌发抖，再也支撑不住，伏在他身上沉沉睡去。

第九章 无形刀
　　“迷迷糊糊中，忽然听到他惊声大叫，我睁开眼，只见他踉踉跄跄地站在阳光下，惊愕地环顾着雪地里的那九具僵尸。”
　　罗沄叹了口气，说：“他那么聪明，不消我说话，便猜出我做了什么。”
　　“我见他无恙，欢喜无比，想要抱他，却没力气站起来。他也不上前拉我，怔怔地盯着我，神色古怪，像是不认识我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这些人都是你杀的？你傻了他们，就为了给我换血？』
　　“他的语气冰冷而生疏，让我莫名地一震害怕，单想到我费尽周折，冒着丧命之险，才将他救转，他却这么说我，我委屈、怨怒，于是大声说：『是我杀的又如何？要不是我做了恶人，你现在就是死人了！』
　　“我赌气站起身，正想跑开，却一阵眩晕，人事不省。接着，他照顾了我好几日，每天煎煮草药，又用真气为我疏导体内的寒毒，到了第七天的傍晚，我出了一身大汗，神志才清醒了许多。
　　“他如释重负，紧紧地抱着我，我又是委屈又是甜蜜，忍不住哭出声来。我们就这么重归于好了，但从那时开始，却又像多了一层无形的隔膜，再难有从前那无间的亲密。”
　　她顿了好一会儿，紫色的眼眸里满是凄凉，又低声说：“云苇湖是不能再住了，我们搬到了『落霞谷』。他生怕我余毒未清，常常外出寻找草药，一去便是一日。
　　“我常常独自坐在树屋里，看着晚霞如火，烧红了整个天空，又看着明月东升，一点点地移过中天，等着他回来，心里空空落落。
　　“有一天，我突然想，他究竟是真的去找草药呢，还是只想避开我？想到这儿，心顿时痛得像被拣到刺扎。于是我在他衣裳上沾了『青蚨香』，待他去得远了，再遥遥跟在后面。
　　“那天，我随着他走遍了诸夭之野。他是去采集草药的，但又不完全是。他每到一处，采完了药草，他总要坐上好久，独自吹笛自娱。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神情那么落寞。
　　“他究竟在想着什么呢？我又是怜惜又是难过，多想冲上前将他紧紧地揽在怀里，但不知道为什么，却又觉得他离我那么遥远，远得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有几次，他或是在山上遇见茶姑，或是在渝万里邂逅采莲女，那么丫头进仓频送秋波，又是山歌又是莲曲，他一扫阴霾，笑容灿烂，竟也跟着吹笛合奏，还将采来的花儿送给她们。
　　“我看得气恼，几次想要上前，却又强行忍住。太阳下山的时候，他到了忘川河畔的一片新坟前，默立了许久。后来我才知道，坟里埋着的，有那红衣少女，还有被我杀死的巫医。
　　“那天夜里，我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月光从摇动的枝叶间筛漏而下，斑驳地洒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
　　“我突然觉得自己对他了解得如此之浅，他的心底到底装着些什么？他生性多情。对好些女子都温柔体贴，女儿国主、红衣少女……甚至邂逅的采莲女，都无不被他吸引。”
　　“他对我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也对别的女人说过呢？那些甜言蜜语，那些天长地久的誓言，在我出现之前，是不是也像春风般萦绕过别人的耳畔？否则女儿国公主为何要与他成亲，那红衣少女又为何流着眼泪要画他的画像？”
　　“渐渐的，我开始反反复复地想，究竟他说的哪一句才是真心话？他是真的喜欢我，还是是因为一时情动？现在是不是开始讨厌我了？越想越是针刺般的痛楚与担心。”
　　“圆月挂在窗口，像一面巨大的橙黄铜镜。大风呼啸，刮过树屋，树叶沙沙作响。我突然觉得一阵阵彻骨的寒意，牙关咯咯乱撞起来，低头望去，猛吃一惊。不知何时，双腿竟已生出雪白的蛇鳞！”
　　“我又惊又怕，忽然想起了族中长老说话的话。当年所中的蛇咒虽然暂时消解，但余毒仍深埋脏腑、骨骼之内，一旦受到刺激，很可能重新化为蛇形。一定是因为救泊尧时，吸入了太多的『万蛇涎毒』。恰逢这月圆之夜。阴寒最盛，内外交感，一起发作出来。”
　　“我越来越冷，仿佛周身血液全都凝固了，没过多久，双腿变化成蛇尾，腰腹以下全是蛇鳞。”
　　“我簌簌发抖，想要蜷身取暖，却一个翻滚，掉入树下的草丛中。河水粼粼，斜照着我的身影。我看见自己的脸惨白如鬼，脖子上也已隐隐现出纹鳞，说不出的丑怪。”
　　“但那时，我心里最为担忧害怕的，却不是自己会不会死、能不能变回人形，而是泊尧突然醒来，瞧见我这可怕的模样，该怎么办？”
　　“因为那些巫医的死，他心底里原本就在怪责我，如果再见到我这样子，还会喜欢我么？”
　　“我用尽力气，沿着河朝南游走，钻入山脚的一个洞穴中。月光照在我的身上，冷如霜雪，呵出的每一口气都成了淡青的冰晶。”
　　“我蜷成一团，再也动不了了。晕晕沉沉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一阵清亮的笛声。”
　　“我心里一震，难道是泊尧找来了？我睁开眼，将近黎明，东边暗黑的天边红霞如火，树林里雾霭弥散，朦朦胧胧。一个牧童骑在青牛的身上，横吹竹笛，朝这里缓缓走来。
　　“我刚想朝里缩去，他已先瞧见了我，大叫一声，吓得从牛背上摔了下来。青牛受惊狂奔，他跌跌撞撞朝林外跑去，大叫：『蛇妖，有蛇妖！』
　　“这距离树屋不过几里，如果激动泊尧，我就避无可避了。霎时间，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骑也似的蹿飞出去，将那牧童紧紧缠住。
　　“力气太极太猛，『咯拉拉』一阵脆响，他骨骼尽碎，睁着眼，惊骇地瞪着我，已经死了。温热的身体贴着我冰冷的鳞甲，带来些许暖意。
　　“我又是后悔又是惊慌，看着他在身上的血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竟……竟鬼使神差地咬住了他的脖子，贪婪地吮吸起来。
　　“热血汩汩地涌入喉中，像熊熊火焰，又像是滚滚春江，将我凝结如冰的经络全都融化，冲开。
　　“就在这时，泊尧沿着河岸奔掠而来，一边呼唤着我，一边四下张望。我咬着牧童的喉咙，紧紧蜷缩在漆黑的洞角，大气也不敢喘。看着他渐行渐远，消失在淡蓝的晨雾里，泪水不住的涌出眼眶。”
　　“太阳升起来了，晴空万里，树林里鸟鸣瞅瞅。我吸光了牧童的血，双腿准见恢复人形，但肌肤依然遍布蛇鳞。我不敢回到『落霞谷』，更不敢出现在人前，只是翻过雪岭，藏到密林深处。”
　　“从那一天起，一切群都改变了，再也无可逆转。他在四处寻找我，我也在四处寻找着从前的自己。
　　“我试过了千百种法子，尝过千百种丹药，却无一奏效。即便稍有好转，一道月圆之夜，必定寒毒攻心，从新化作蛇形，痛处难当。唯一能解救我的，便是童男童女的血。”
　　我听到这里已明白了来龙去脉，心里五味交集，也不只是怜悯。惋惜。恼恨，还是嫉妒，插话道：“所以你逃到了北海，想要逼迫烛龙炼烧『本真丹』，帮你恢复人身？”
　　她摇了摇头，说：“我可不知道烛老妖被囚禁在『天之涯。海之角』。我到北海，不过是想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死在鲲鱼肚子里。我和泊尧在那度过了几年无忧无虑的时光，他如果真的喜欢我，寻遍千山万水，一定会找到这里。
　　“但北海茫茫。竟没有鲲鱼的踪迹。有一天，我到了这儿，远远瞧见山顶喷出的冲天水柱，还以为这连绵雪山就是鲲鱼所化。不想见到烛老妖后，才知道那不过是天吴当初用来折磨烛龙的地壳罢啦。”
　　我心里一沉，残存的希望全都烟消云散。不周山虽然被女娲的结界所封，但在漩涡的重压之下，寒暑之水依然能渗过地表，从那山顶的地壳喷薄而出，天吴对烛龙恨之入骨，把它囚禁在鼎炉中，姿势借用这水货交攻的天地伟力，让烛老妖日日夜夜永受煎熬，生死两难。
　　罗沄咯咯一笑：“烛老妖为了能脱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起初也将我骗啦，等我醒悟过来，便百倍十倍地收拾他。
　　“他抵受不过，就自告奋勇要为我烧制『本真丹』。哼，亏得我没轻易上当，否则就像你一样，成了他脱身的敲门砖了。
　　“我无处可去，便在这里安顿下来。无意中发现了那山洞，取名为『鱼肠宫』，权当时鲲鱼肚腹，聊以自慰。
　　“这几年，我在『天之涯』兴风作浪，就是想弄些响动，好让泊尧闻声找来。不想他没来，反倒将延维这老妖怪给招来了。
　　她脸上红晕如霞，嫣然一笑：“这些话憋在心里好些年，今天能说出来，真是舒畅极啦。”
　　又从袖中取出一枚乌黑的丹丸，柔声说：“小子，你救过我性命，又解了我的蛇咒，我说这些话，只是让你明白我这么带你，也是情非得已。但这秘密我可不想教第二个人听了去。你乖乖把这药吞了，做个名副其实的闷葫芦，姐姐我才能放心。
　　说着捏开我的嘴，将药丸放入我的口中。
　　我无法挣扎，直觉的喉里像着了火，轰然蹿烧到头顶，痛的泪水交迸。哑药！原来这妖女竟想将我毒哑！
　　我又是惊怒，又是伤心，又是愤恨，死死的瞪着她，想要纵声怒吼，却只发出几声喑哑的怪啸。
　　这时，海上刮起了大风，前方浓雾离散，巨浪滔天，重重波涛掀卷着数以千计的浮冰，朝这里猛烈地摇荡撞来。
　　“轰”的一声，两道火光交错飞起，将四周映照的彤红明亮。
　　号角骤起，鼓声密奏，几十艘战舰乘风破浪，冲破浓雾，朝我们包围而来。黑帆猎猎，绣着白色蛇形人像，正是相繇的舰队。
　　罗沄脸色顿时变了，冷笑一声，仰头啸歌。龙鲸发出低沉的鸣叫，水柱高喷，徐徐朝下沉下去。
　　那些战舰来的飞快，“嗖嗖”之声大作，箭矢漫天乱舞，接连扎入龙鲸厚实的背肉。
　　箭镞上也不知涂了什么毒，顷刻间白烟四蹿，焦臭弥漫，龙鲸吃痛悲鸣，猛烈摇震起来。
　　想不到她机关算尽，终究还是自投罗网，也好，与其被她带到南海，受尽公孙氏的屈辱，倒不如死在这帮蛇族叛军的手里！
　　我愤怒，惊讶中，又夹杂这几分快慰，忍不住哑声大笑。
　　“笑什么？走！”罗沄抓住我的衣领，冲天飞起，朝南踏浪奔冲。
　　浓雾中响起相繇的笑声：“相请不如偶遇。风大浪急，天寒地冻，螣兀公主不如上船喝一杯热酒暖暖身。”话音刚落，前方“哗”地冲起几十个人影，一张大网铺天盖地朝我们罩了下来。
　　罗沄反应倒也迅疾，立即翻身转向，提着我朝下俯冲。
　　右侧又响起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声：“孩儿们，还不快接住公主，别让她落水受凉。”
　　水面粼光晃动。忽然炸破开来，又冲起一张纵横百丈的大网，迎面将我们兜个正着。那网似乎是用海蛛的蛛丝织成，方一沾上，便牢牢黏附，无法挣脱。越是撕扯，反倒缠得越紧。
　　罗沄伤势初愈，真气本来就不济，哪里还能脱身？几十个蛇族大汉欢呼着踏波冲来，将我们捆缚网中。朝旗舰掠去。
　　相柳叉着腰笑吟吟地站在船头，衣袂飘飘。
　　四个大汉推着一辆青铜车，从她身后徐徐滑出，相繇软绵绵地坐在车上，双臂绞如麻花，头也耷拉向一侧，原本还算清秀的脸扭曲变形，铜铃绿眼冷冷地盯着我们，嘴角狞笑，充满了怨毒与愤恨。
　　这两兄妹没死，必定是投降了烛龙。我四下扫望，却没瞧见烛老妖，也投有延维与百里春秋的踪影。
　　相柳瞟了我一眼，笑着说：“公主，你和这小子躲在哪里洞房花烛？过了这么久才出来，让我们这些宾客等得好不焦急。”
　　我耳根一烫，罗沄咯咯大笑：“好酸，好酸小妖女，你等得这么心焦，是想闹洞房呢，还是想当新娘？”
　　相柳脸上红晕泛起，笑吟吟地说：“驸马爷谁敢抢？我只是想讨一杯喜酒喝罢了。”拍了拍手，高声叫道：“来人，给公主和驸马上酒。”
　　轰然应诺声中，我们被重重地抛在甲板上，六个大汉抬着那装着蛇神蛊的巨大青铜圆缸走了过来。彩雾缭绕，腥臭扑鼻。
　　相繇歪着头，森然笑道：“蛇神蛊泡的酒，滋味自是一流。上次公主没喝成，这回可不能错过了。”
　　没等我醒过神，两个蛮子已拿长柄铜勺舀了半勺酒，捏开罗沄的嘴，直往她口中灌去。她奋力挣扎，酒水沿着嘴角丝丝滴落。
　　看着她脸色涨红，却发不出声，我心里说不出的痛快。谁让她恩将仇报，将我捆绑毒哑？活该她有此下场！但想到她的魂魄将被蛊虫化解，灰飞湮灭，对她的怨恨又渐渐化为针刺般的痛楚。
　　相柳挥了挥手，示意两蛮子退开，嫣然道：“公主，喝了这杯喜酒，记性是不是好多了？轩辕星图被你藏在哪儿，现在想起来了么？”
　　罗沄睑颊酡红如火，乜斜着她，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笑道：“我还以为『蛇神蛊』有多么了不起，原来也不过是清汤寡水。还有没有更烈些的蛊酒？给你姑奶奶再喝几盅。”
　　“臭丫头，还嘴硬。”相柳咯咯一笑，解下五弦骨琴，十指轻轻拂动，琴声如峭谷阴风，听得人不寒而栗。
　　罗坛“啊”的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双眉紧蹙，汗水涔涔而下。脖子上隐隐凸出几条蚯蚓似的曲线，随着琴声节奏，朝她头顶缓缓延伸。
　　一旦这些“蛇神蛊虫”钻人她的脑中，便万劫不复了！我凝神聚念，想要冲开经络，奇经八脉却依旧酥麻滞胀。即便用两伤法术强行冲开，又如何能震得断这混金锁链？
　　正焦急躁怒，海上突然狂风大作，层层乌云随着浓雾迅速弥漫。巨浪翻腾，风帆鼓舞，船身猛烈地摇曳起伏。
　　那些蛮子哇哇大叫。在相繇的喝命下，争相收帆转舵。号角四起。其他船舰也纷纷收起风帆，调转方向。
　　风暴来得极快。天色迅速暗了下来。黑沉沉的云团在上方汹涌翻腾，时而亮起几道刺目的闪电，雷声轰鸣。
　　我丹田里一震，沉埋着的阴阳二炁突然朝上冲起。“叮！”腰间那柄柴刀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
　　周围众人慌乱奔走，并未察觉，我却仿佛被雷电霍然击中。
　　随时随境，天人交感。顺时应势，师法自然……康回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如雷声般在心底滚滚回荡。
　　无形刀奥妙精深，我不过初窥门径。但此刻生死攸关，无论成与不成，都只有奋力一搏！我心中怦怦剧跳，闭目凝神，屏除所有的杂念，感应着周遭的一切。
　　狂风扑面，夹带着冰晶雪雨，经络内的阴阳真气旋转翻涌，就像头顶的云海、四周的惊涛，一重高过一重，一浪压过一浪。
　　“轰！”一道闪电劈中旗舰的主桅，帆布顿时燃烧起来。众人惊呼声中，桅木“咯啦啦”地折断，朝着甲板上重重撞落。
　　相繇喝道：“把他们带到舱底去……”话音未落，十几道蓝紫色的闪电又如灵蛇乱舞，接连劈在艏楼上，四周火焰喷吐。我旁边的两个蛮子浑身着火，惨叫着摔下船去。
　　狂风怒啸，前方掀起一波巨涛，将船身高高抛起。
　　我和罗沄沿着倾斜的甲板疾速翻滚，重重地撞在船舷上，如果不是蛛网勾住了铁锚，已经被凌空甩入海里。
　　相柳想要冲过来，却被接连坠落的断木拦住去路。
　　片刻间，船头便已陷入汹汹火海。那些蛮子惊呼不绝，顾不上相繇兄妹的喝令，争先恐后跃入海里，朝附近的船舰游去。
　　风浪越来越猛，火焰越来越高，我的心里却越来越宁静澄明，渐渐忘记了生死。忘记了罗沄，也忘记了自已。仿佛逐渐与天地同化，变成了风，变成了火，变成了那肆虐的惊涛与凌厉的闪电，跌宕在这逼仄的天地之间。
　　闪电交加。波涛汹涌，左侧突然卷起一排高达二十丈的巨浪，以排山裂地之势，轰然猛击而下。
　　轰鸣剧震，整艘船凌空翻转，猛地被撞裂开来，断桅、乱木四处飞炸，惨叫不绝。我只觉得脑中嗡然一响，人已高高飞起。
　　就在那一瞬间，体内似乎有一种至为玄妙的变化突然发生了，玄窍内的真气如地火喷薄，竟和周遣的惊涛骇浪交相感应，重重激涌，硬生生冲开了任督二脉！
　　我又惊又喜，心念刚动，顿时从又天人交感的“忘我之境”里脱离而出。狂风扑面，惊涛骇浪迎头打来，将我们撞飞出数十丈外。
　　四周人影纷飞，夹带着折断的桅木、碎裂的舱板……纵横乱舞。我胸口被飞旋的巨木扫中，喉里腥甜上涌，和罗沄一起摔入汹涌的波涛。
　　经脉虽已冲开大半，但身上的混金锁链仍旧紧紧捆缚，无法挣脱，立即朝下疾速沉去，气泡汩汩四蹿。
　　灰蓝的海水里，光影迷蒙。她贴伏在我身边，长睫紧闭，脸颊如火，黑发如碧藻般飘摇卷舞，像是沉睡的水妖，那么妖媚，又那么纯净。
　　往上浮去，是一个惊涛骇浪的世界；往下沉沦，则是万古长眠的梦。但至少，在那里、在那一刻，她是属于我的。
　　如果我和她沉入海底，或许再也没有后来的种种痛苦。我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我知道，如果那一刻死了，即使沉埋在北海最深处，她的心依然悬浮在南海明媚的阳光里。
　　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更要夺回她的心。
　　湍急的波涛与旋转的暗流，从四面八方挤压着我，身体憋胀得无法呼吸。这情景与“水火海窍”颇有些相似，受其所激，玄窍里的阴阳二炁很快又涌动起来。
　　我重新静下心，默诵着“无形刀心诀”，真气汹汹游走，不过一会儿，奇经八脉次第贯通，手指、脚趾全都能动弹了。
　　我紧紧拽住蛛丝，真气螺旋式地绕体飞转，带着她冲出了海面。
　　“在那里！那小子在那里！”混乱中，依稀听见相繇的狂吼，以及蛇蛮此起彼伏的号角。
　　风浪如狂，海面如倾，我用蛛丝缠住一条狭长的舱板，朝南漂去。所有战舰全都乘风破浪，在后狂追。
　　相繇犹嫌速度太慢，一边吹号一边嘶声喝骂。
　　百余个大汉分乘十余艘蛇头潜水船，冲落海里，奋力挥桨，朝我们包夹而来。相柳更亲自领了数十飞骑，乘着肥遗飞蛇，在闪电与怒浪之间穿掠急追。
　　这些蛮子生怕我们淹死，再也找不到轩辕星图的下落，个个卯足了劲。要不遗余力。没过多久，与我们相距已不过二十丈远。
　　我伏在舱板上，高一浪，低一浪，体内的真气也随之奔腾翻涌，仿佛与大海融为一体。柴刀悬在腰间，和着狂风、闪电，叮叮当当地摇震不绝。
　　后上方突然传来几声尖啸，三个蛇蛮骑着龙鹫，各握着一杆长近两丈的青铜蛇矛，疾速俯冲而下，想要将我搠穿、贯挑于空中。
　　我避无可避，又无法挣断混金锁链，格挡反击，正想翻身冲入海里，天空中又劈过一道闪电。
　　“叮！”砍柴刀突然冲天飞起，就如同那道稍纵即逝的闪电，在黑暗中划出一轮刺目的光弧。
　　那三个蛮子嘶声惨叫，连人带马都被劈成了两段，血肉纷扬。
　　我突然醒悟，以我现在的修为，虽然不能做到“以人为刀，气为锋，万物为招决”，但以阴阳二炁驾御这柄柴刀，已然绰绰有余！
　　气随意动，意与境合，气境相生，无兵不可用。
　　只要能借助此刻风暴惊涛的天地伟力，这些蛇蛮，又如何敌得过这锈迹斑斑的砍柴刀？
　　霎时间，郁积的愤怒、屈辱、悲伤、喜悦……全都随着热血涌上我的头顶，我旋转着冲天跃起，哑声长吼，与四周喧沸的狂涛相互感应。
　　柴刀环绕着我，飞旋破空，发出尖利的激啸，势如飓风奔雷，那些蛮子飞骑刚一接近，立即被斩得骨肉横飞。
　　几艘蛇头潜水船距离我尚有十丈，被柴刀气芒所劈，“咯啦啦”地裂开几道缝隙，再被浪头拍卷，顿时迸炸开来。
　　四周惊呼迭起。
　　大浪扶摇，海面如沸。我长吼不绝，说不出的痛快。
　　柴刀时而如犴风，时而如雷电，时而如巨浪，时而如烈火……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顷刻间，便有九艘潜水船被我劈沉海底。那些飞骑更是惊慌逃窜，狼狈万状。
　　我杀得兴起，却没注意到身上的蛛丝越绞越紧，越拉越长，罗沄身子突然朝下一沉，被几条蛛丝勾着荡出六七丈外。
　　我猛吃一惊，想要伸手将她拉回，奈何双臂被混金索绑缚，无法动弹。还不等我变向回追，几个蛮子已趁机骑鸟俯冲，挥刀斩断蛛丝，将她虏走。
　　“放箭！放箭！”就在同时，箭矢漫天乱舞，全都朝我射来。
　　心念一分，阴阳二炁立即散乱，“哧哧”连声，我左腿、右肋一阵剧痛，已被三支长箭贯入。和柴刀一起，如断线风筝般坠入海中。
　　蛮子欢呼四起，挥划长桨，朝我迅速围来。
　　波涛浮沉，闪电飞窜。两支铁箭夹在我肋骨间，每吸一口气，便钻心剧痛。海水里弥漫这浓烈的血腥。
　　无形刀的心决虽然厉害，但我终究才修行了两个多月，要想保持始终如一的全神贯注，谈何容易？只要稍有分神，意念、真气与天地间的联系便骤然隔断，留与敌寇可趁之机。
　　这些蛮子倒也罢了，换作高手相争，刚才这一瞬间的失误，便足可让我万劫不复。
　　刀有形，意无形，要想退而求其次，以有形之刀，发挥出我所拥有的最大威力，必须先设法挣断身上的混金锁链。
　　蛮子高呼怪啸，箭矢擦着我周沿，接连不断地穿入水里。
　　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咬紧牙关，凝神聚念，感应那轰鸣的雷声，咆哮的巨浪。
　　“轰！”惊雷方起，那柄柴刀又从几丈开外破浪冲出，在空中猛一回旋，闪电似的朝着我自己的左肩劈来。
　　众人哗然惊呼，我眼前一黑，剧痛攻心，柴刀已劈断混金链的扣锁，嵌入肩骨一寸有余。
　　“嘭嘭”连声，扣锁立断，混进索被阴阳二炁鼓震，顿时飞卷抛扬。
　　全身陡松，真气蓬然四溢。我反手拔出柴刀，哑声怒吼，随着浪头冲天飞起，一个筋斗便跃到了那劫走罗沄的蛮子上头，一刀劈下，将他天灵盖剁得粉碎。
　　电闪雷鸣，天地昏暗，狂风卷着暴雨，肆虐在巨浪与黑云之间。
　　我左臂抱紧罗沄，乘风踏浪，来去如奔雷，怒吼着穿掠于众蛇蛮之中。每一刀挥出，都呼应着风雷电火、惊涛骇浪，因时借势，千变万化，爆发出连我自己也难以相信的力量。
　　所到之处，人头飞舞，鲜血高喷。无论是青铜方盾、黑铁蛇矛，还是寻木所制的潜水船，被柴刀气芒劈扫，无不迸裂碎断。
　　阴阳二炁越是在我体内循环周转，我越是觉得万象纷呈，随心所欲，似乎真的与天地同化，变作了摧垮一切的狂风，变作了劈裂万物的闪电，变作了这恢宏广博的滔滔怒海……酣畅淋漓，难言其妙之万一。
　　儿时遥望昆仑山顶的仇恨、目睹彩云军折戟北海的悲怒、被人踩踏脸颊匍匐在雪地里的屈辱、听闻罗沄诉说往事的嫉妒……全都翻江倒海似的在心底里沸腾，渐渐地汇成一个越来越鲜明的念头：我要摧毁眼前所看见的一切。我要将所有挡住我去路的妖魔小丑，全部都斩尽杀绝！
　　柴刀劈斫在血肉里，劈斫在骨头间，劈斫在刀枪剑盾上……那咄咄的声音，被狂风刮送在耳畔，夹带着雷鸣、浪涛、厮杀、惨叫……交织成黄钟大吕似的悦耳轰鸣。
　　也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渐小了下来，风浪转小，黑压压的云层变为灰青色，天色渐亮。
　　丹田内那狂暴的阴阳二炁随之渐渐平息，冷风吹在我的脸上，怒火如浇，清醒了几分。
　　环首四顾，这才发觉我已杀到了一艘战舰的艉楼上。方圆几里的海水全被浸染成了暗紫色，冰洋上漂满了残桅断木，以及跌宕起伏的尸体。
　　附近的六七艘战舰不是被劈断舵尾，就是被豁开侧舷，翻覆半沉，一片狼藉。
　　我所站立的船舰颇为巨大，三根桅杆已断其二。艉楼上环立了数十个蛮子，脸色惨白，骇怒交集地等着我，握着兵器的手微微发抖，被我眼睛一扫，纷纷踉跄后退，鸦雀无声。
　　下方甲板上又站了百余大汉，团团护卫着坐在青铜车里的相繇。他歪着头，怒火欲喷，握拳的双手青筋暴起。
　　相柳立在他身后，淡绿的双眼毫不退缩地凝视着我，双颊晕红，神色古怪，嘴角依旧挂着那甜美莫测的微笑。
　　想不到这么短的时间内，仅凭我一个人、一把砍柴刀，就杀了数百蛮子，击沉了小半舰队！我仰天想要大笑，喉中却只发出沙哑的“呵”声。
　　一生中，我的修为从未有如此刻这么高，原本应该喜悦才是，但不知为什么，又突然想起了那开在不周山壁、云海之上的女娲花，觉得一阵彻骨的苍凉与莫名的伤心。
　　闪电骤亮，雷声隐隐。
　　我低头望去，心里又是一沉。罗沄脸红如火，昏迷依旧，脖子上那一条条蚯蚓的凸纹全都不见了，难道已经钻入脑子里？
　　相柳忽然拍着手，咯咯笑了起来：“原来螣兀公主已经将『轩辕星图』传了给你，恭喜你修成『三天子心法』。只可惜你棕油伏羲、女娲的本事，也来不及解开『蛇神蛊』，救回她的性命啦。”
　　原来他们将这“无形刀决”误认作“三天子心法”，难怪全都噤若寒蝉。我哑声怒笑，抱着她跃下艉楼，朝那兄妹二人大踏步地走去。
　　那些蛮子脸色齐变，纷纷退避。
　　相繇大怒，喝骂不绝，吃力地举起号角，奋力长吹，周围却始终没有一个蛮子敢上前阻挡。
　　就连四周残余的二十余艘战舰，也置若罔闻，毫无动静。
　　片刻间，我就走到了相繇身前。
　　相柳脸上毫无惧色，笑吟吟地说：“我们可没有『蛇神蛊』的解药，就算杀了我，也无计可施。不过，你若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不但能帮你救回螣兀公主的性命，还能助你找回你失散的妹妹。”
　　我心头一震，顿住脚步。
　　相繇歪着头，怒笑道：“他奶奶的，要杀就杀跟他啰嗦什么？反正找不到『轩辕星图』。也免不了死在烛老妖的手里，干嘛替这小子卖命……”
　　相柳摇了摇头，微笑道：“大哥，从来只有顺流的水，没有逆流的河。公孙轩辕已经死了，共工既已得到了『三天子心法』，别说炎帝、白帝，就算烛老妖，也不见得是他的对手。我们又何必螳臂当车？
　　“更何况，他与我们一样，都想除掉嫘女与公孙氏，恢复太古之治；又都被烛老妖和延维坑害，差点儿送了性命。既然同仇敌忾，自当联手协力。共工神上，你说我说的话对不对？”
　　我第一次被人称呼“神上”，脸上微微一烫，冷笑不语，用柴刀在甲板上刻了几个大字：“你知道我妹妹在哪里？她当真没有死？”
　　相柳嫣然一笑，柔声道：“我有一个姨姥姥，住在南疆万花谷，是除了灵山十巫之外，大荒最神通广大的巫医。我听说前些日子，炎帝带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姑娘，去找她医治啦。”顿了顿，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刻着两条人蛇的翡翠玉柱，一字字地道，“只要找到我的姨姥姥，不管是你的哑巴病，还是螣兀公主的『蛇神蛊』，抑或是你妹妹的生死，全都不在话下。”
　　我心口如遭重锤，泪水险些涌上眼眶，那玉柱赫然竟是妹妹所佩之物！

第十章 彩云间
　　正午，没有一丝风。广袤而平静的湖面，倒映着漫天云霞，一切都像是凝固了。
　　除了“哗哗”的摇橹声，没有其他声响。湖水中看不到鱼，湖面上甚至没有飞行的蜻蜓。
　　偌大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我们。
　　“我姨姥姥就住在那个岛上。教你的话，可全都记住了？”相柳笑吟吟地坐在船头，淡绿的双眼凝视着我，脸上似乎也映染了嫣红的霞光。
　　我只当没有瞧见，摇着橹，驾着小船，徐徐地向那片碧翠葱郁的小岛驶近。丹田内的阴阳二炁隐隐翻腾，感应着四周那诡谲万变的云气。
　　曾听姥姥说过，在南荒最南疆的崇山峻岭里，有一片瘴气弥漫的森林，森林里有一片紫色的湖湖里住着大荒最善于炼制蛊药的巫族——氐人族。
　　湖水之所以是紫色的，是因为湖的上空一年四季布满了赤红的云霞。那些云霞是氐人烧制丹药所蒸腾的雾气凝结而成。
　　这些人鱼是远古蛇族的后裔，六百年前，因涉嫌参与火族叛乱，妄图用蛊毒谋害赤帝，而被降罪，举族流放到了南疆。
　　相传那里埋葬了无数南蛮的尸体，怨气所结，到处是剧毒的溪水瘴气和毒蛇虫子，就连蟑螂也难以生存。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些氐人们老的老，死的死，只剩下很少数辛存下来生活在湖心的小岛上。
　　他们将所有的怨毒仇恨诅咒都烧制在丹药里，蒸腾的雾气凝结为赤红如血、浓艳如火的云，随风而动，方圆三百里Ren兽绝迹，就连候鸟经过上空，也纷纷中毒坠落。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荒诞的传说。
　　但是当我乘着狭长的小舟，行驶在这片紫红静谧的湖面上，才知道仇恨的力量，竟可以大到改变这个世界。
　　如果姥姥还活着，一定会骂我听从这妖女的蛊惑，只身犯险，来到这天下巫医都不敢靠近的死地。
　　但人生在世，步步皆险，若能找着妹妹，就算闯上黄泉地府，又有何妨？再说，倘若不能救活罗沄，不能让她亲眼目睹我杀死昌邑，夺回属于我的一切，又怎能写我心头之恨？！
　　见我没有理他，相柳又笑吟吟地说：“我姨姥姥最讨厌话多的人，共工神上变成了哑巴，一定很得她欢心……”
　　她瞟了一眼软绵绵斜倚在船舷的罗沄，叹了口气：“不过，如果她知道你喜欢的不是我，而是这病恹恹的螣兀公主，可就指不定如何对你啦。”
　　我耳根微微一烫，冷笑不答。
　　她领着我绕行八万里西海，登陆南疆，穿过万花谷，来到这万籁俱寂的紫云湖，就是为了带我这“孙女婿”来拜见巫氐的。
　　她说姥姥绝不救族外之人，除非我娶她为妻，否则罗沄也罢，我妹妹也好，断无生路。
　　罗沄却睁开眼，声如蚊吟地笑道：“你放心，我差点儿吃了他，又将他毒成哑巴，还打算将他送给最为仇恨的死敌……他若喜欢我，那可就奇了怪啦。两位志同道合，再也适合不过。你们夫妻抱上床，别将我这媒人丢过墙就成啦。”
　　她伤势未愈，又添新蛊，体内的“蛇神蛊”虽被相柳封住，却无气力活动，说了几句话，便气喘吁吁，满脸桃红。
　　就在这时，湖面上突然刮起了大风，赤红的云层泼墨似的翻滚，小船跌宕，鼻息间尽是恶浊酸臭的气味，闻之欲呕。如果不是早已吞下罗沄所给的“辟毒珠”，只怕我也支撑不住了。
　　岛上“轰”的一声，涌起冲天火光，照得四周通红。
　　相柳长发乱舞，嫣然一笑：“择日不如撞日，姨姥姥刚炼成今天的丹药。趁着她心情大好，咱们赶紧拜堂成亲，救你妹子性命……”
　　话音未落，岛上鼓声密奏，尖啸四起，仿佛有万千大军在密林里齐声呐喊。
　　相柳脸色微变，笑道：“赶巧又来了这么多朋友，咱们连请柬都省得再发啦。夫君，走吧。”翻身抄步，朝岛上御风飞去。
　　我顾不得多想，背起罗沄，紧随在后。
　　茂密的森林随风起伏，就像汹涌的碧海。她翩翩飞掠，衣袖鼓舞，赤足玲珑剔透，仿佛随着密鼓的节奏，跳着蛊惑的舞蹈。
　　远处是一片盆地，滚滚火光就是从那儿腾空而起。褐红色的土壁摇摇环立，纵横六七里，深达几百丈，气势宏伟。
　　越是逼近，浊臭的气味就越浓烈。到了盆壑边，鼓声震耳欲聋。浓烟夹涌，熏得人眼酸喉呛。
　　壑底是片广阔的草地，岛上的泉水汇成溪流，从四面土壁流泻而下，交汇成一湾月牙似的水潭。
　　潭边架着九个巨大的青铜巨炉，炉火熊熊。百余个彩巾缠头的蛮人一边拍打腰间的皮鼓，一边环绕着丹炉呐喊奔走。一踩入水中，那些蛮子的腿便化作了鱼尾，摇曳穿梭。
　　水潭里浮着一个白发鱼尾的干瘪老婆婆，闭着眼睛，口里念念有词，手指曲弹，不断地抛射出一颗颗五颜六色的冰晶。撞着炉壁，炉火顿时轰鸣爆炸，喷涌成条条火龙。
　　四周鼓声如雷，密密麻麻地包围着几千个服饰各异的汉字，人人脸上都蒙着五彩纱巾，和着鼓乐纵声长啸，衣襟、帽檐无不绣着一朵五色祥云。
　　北海一战，彩云军几乎尽数覆没，为何还有这么多人聚集在这南疆万花谷？姥姥与巫氐、蛇族向无往来，纵有残兵，有怎么会与这些鱼族的蛮子结成盟友？
　　我又惊又奇，再凝神扫探，心里突然大震。人群中赫然站着一个六岁大的男童，仰头背手，嘴挂微笑，斜长的双眼光芒闪烁。
　　罗沄浮着我背上咯咯轻笑：“原来你的新娘子带你来这儿，不是见姨姥姥，是见烛老妖。”
　　我怒火上涌，翻手扣住相柳脉门，她也不躲闪，反而挺胸迎了上来，微笑道：“我以为共工胸怀大志，一心打败公孙轩辕，重夺天下，没想到只是个敢说不敢做的懦夫。怎么，区区一个烛老妖，就让你害怕了？”
　　我知道这妖女故意激我，脸上却仍不免热辣辣地一阵烧烫，松开手，在石壁上划了一行字：“谁说我怕烛龙了？我来这儿，是为了救我妹子的，如果找不着她，我就将你千刀万剐！”
　　她斜挑眉梢，似笑非笑地说：“没错，我带你来这儿，就是想让你与烛老妖决一雌雄的。你连他也收拾不了，又怎能打败烈炎，救回你的妹子？”
　　我顺着她的眼光望去，怒火更是轰然冲顶。
　　西面起伏摇曳的草浪中，站着九个红衣大汉，当中那人气宇轩昂，紫衣红带，络腮胡子红如火焰，神色从容淡定，不怒而威。果真就是近年来名震四海，被称作“大荒第二帝”的烈炎！
　　如果不是他，彩云军又怎会折戟覆没？姥姥又怎会枭首城门？血海深仇，永志难忘！
　　我悲怒填膺，恨不得立即冲跃而下，和他拼个鱼死网破。但他怀中抱着一个少女，瞧不见脸容，一动不动，也不知是不是妹子瑶雩。我心里怦怦剧跳，唯有强忍怒气，静候良机。
　　直到此刻，相柳才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原来当日烛龙虽然逃出生天，又汲取了数以千计蛇蛮的真气，却始终没能克服“摄神御鬼大法”所带来的痛苦与危险。
　　他之所以放过相繇兄妹，便是想借巫氐之力，助他炼成“本真丹”，将体内五行神识合而为一。
　　相繇野心勃勃，嚣狂傲慢，受了这奇耻大辱，哪能甘心由他摆布？
　　偏巧北海一战，瑶雩重伤昏迷，被火族俘虏。烈炎为了显示仁慈，以招抚各路义军，假惺惺地找来各族巫师为她救治。奈何这些庸医无一堪用，灵山十巫又不知所踪，他束手无策，只好悬赏求医。
　　相繇闻讯想出这借刀杀人之计，一面假意俯首称臣，告诉烛龙巫氐的下落；一面又暗自派人到凤尾城，献给烈炎万花谷、紫云湖的地图。让他与烛龙狭路相逢，两败俱伤。
　　相柳在我耳边轻轻地吹了口气，柔声道：“共工神上，我可没有骗你。你妹子的确在这里，我姨姥姥也的确只救本族中人。玄女化羽，彩云军群龙无首，这一个月来，烛老妖横扫大荒，天下震动，你的部属也好，各路义军也罢，全都投入他的麾下。现在死心塌地追随你的，可就只有我们相国臣民了。能不能问鼎昆仑，全在今日一战，你可别叫我们失望。”
　　她这番话虽不能全信，但也有几句是真的。半个月前，被我柴刀威力所震，那些蛇蛮都已认定我找到“轩辕星图”，学会了“三天子心法”，对我战战兢兢，奉若神明。
　　此外，我又逼迫相繇兄妹和我一次吞下“子母噬心蛊”，若我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也会立刻毙命。这妖女纵有二心，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想到这里，我心里疑怒渐消，握紧柴刀，观望着下方情景。
　　盆壑里的鼓声突然停了下来，呐喊声齐齐顿止。
　　六个人鱼蛮子走到一个炼丹炉前，合力旋开圆门，又举起一个北斗似的青铜巨勺，从炉里扒出一个鸡蛋大的赤红丹丸，齐声大吼，挥动长勺，将丹丸高高地抛出百十丈远。
　　“轰”的一声，地动天摇，火光冲舞，草地竟被炸开一个纵横各近六十丈的巨坑。浓烟滚滚，恶臭弥漫。
　　我猛吃一惊，彩云军掩着鼻子纷纷后退，纵声欢呼——“妙极，妙极！这么小的一颗丹丸便有如此威力，所有这些丹丸加在一起，只怕连昆仑山也要被炸飞了！”
　　“有此神丸，还怕他奶奶的紫火神炮！”
　　“紫火神炮算什么？烛神上吞此神丹，只消放一个屁，就将烈炎小子炸到九霄云外了！”
　　烈炎微笑不语。
　　那些氐人族的蛮子却阴沉着脸，似乎大为失望。
　　人鱼婆婆从潭里冲越而出，绕着那尊炼丹炉走了几圈，眉头紧皱，忽然将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拄，喝道：“什么狗屁『五行本真丹』！白白浪费我大半月的功夫。烛龙神上，如果你就这么点儿本事，还是趁早回北海去吧！”
　　这老婆婆想必就是巫氐了，想不到脾气如此乖张暴戾，连烛龙都干喝骂。看着烛老妖脸色骤变，我大感快意，对巫氐不由添了积分好感。
　　众人哗然大叫：“他奶奶的，烛神上参悟阴阳五行，独创之炼丹妙法。吞此神丹，天地为之变色，神鬼望风而逃，老鱼婆你炼不出，是你本事不足，徒负虚名，居然敢推脱藐上，简直神人共愤，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姥姥尸骨未寒，这些墙头草就随风转向，个个都成了烛龙的忠臣死士，作出义愤填膺之状，剑拔弩张。但忌惮烈炎的“太乙火真斩”与巫氐的蛊毒，叫嚷了半晌，没一个敢踏步上前。
　　烈炎微微一笑，朗声道：“寡人烈炎，特登山门，恳请巫氐施以妙手，就我义弟之女性命。”声音响如洪雷，将盆壑内的喧哗声全部压了下去。
　　罗沄被震得呼吸急促，伏在我背上微微颤抖。
　　我气血翻腾，暗觉凛然，想到他怀中少女果真是久违的妹妹，热泪又忍不住涌上眼眶。
　　巫氐握杖的手青筋暴起。胸脯起伏，似乎在强忍怒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地道：“老身从不救族族外之人。”
　　烈炎道：“氐人、火族原是一家，手足互残，冤冤相报，何时方了？寡人此次前来，不仅为了求医，更望能与氐人族冰释前嫌，一笑泯恩仇……”
　　巫氐猛地一顿拐杖，厉声怒笑：“好一个『一笑泯恩仇』！我十八代氐族，三千五百七十九户，六百年来流放南疆，受尽劫难屈辱，存活至今的不过一百二十六人！你轻轻巧巧的一句『冰释前嫌』，就想将似海深仇一笔勾销么？嘿嘿，姓烈的，你要想求几万冤魂的宽恕，就先跪下来，朝这紫云湖叩上十八个响头！”
　　那八个火族侍卫怒容满面，手按刀柄。
　　烈炎却二话不说，将瑶雩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朝着巫氐伏身拜倒，“咚咚”连叩了八个响头。
　　四周哗然，巫氐等人尽皆愣住，就连相柳也低“咦”一声，大为惊讶。似乎都没料到以他万乘帝尊之躯，竟肯向本族罪因低头谢罪。
　　这薄情寡义的奸贼，害死我父亲，居然还如此假仁假义，惺惺作态！
　　他越是这般做作，我越是怒火如沸。若不是顾及妹子的安危，早已拔刀而起。
　　烈炎站起身，高声道：“六百年前，氐颥氏为乱党诱骗，的确犯了弑上谋叛的大罪。但举族连坐，流放南疆，刑罚未免过重。后代子孙六百年未得赦免，更有违族法『宽恕』之道。寡人这十八个响头，自不足以抵消你们所受的苦楚，只盼能消融冰雪，化解仇怨。从今日起，氐人可重返故土，或者随意挑选八百里膏腴沃地，休养生息，六百年内永无赋税。”
　　盆壑内哗声更起，那些氐人竟似被他说动，面面相觑。
　　烛龙哈哈大笑：“我听说南疆氐人刚烈不屈，矢志不移，所以才遭火族赶尽杀绝，生生世世囚居在这穷山恶水。可惜闻名不如见面，日口声声和火族势不两立的巫氐，原来也不过是贪生怕死、奴颜媚骨的老糊涂！”
　　氐族蛮子的脸色全都变了。
　　巫氐面无表情，冷冷道：“烛龙神上，我只答应收下八百株神草，帮你炼制『本真丹』，可没答应为你卖命。丹药不成，过不在我。我们氐人族与火族的恩怨，更和你无关。你若觉得此地辱没了你，又何必赖着不走，自讨没趣？”
　　她转过头，森然道：“姓烈的，你既知道叩十八个头不足以抵罪，我就不啰嗦了。我们在这紫云湖住了六百年，早就习惯了，犯不着承你的情。这小丫头不是我氐族中人，救她有违祖宗之法。除非一命抵一命，你拿自己骨肉至亲的人头，来换取她的性命！”
　　四周哄然，有人尖声大叫：“姓烈的，旱魃住的情火山距这儿不过是七十里，有种你去砍下她的脑袋，再回来跪求老妖婆施救！”听到这话，那些人更是七嘴八舌地高呼叫好。
　　巫氐冷冷道：“砍不砍得头颅不打紧。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若有本事割下旱魃的一绺头发，我就权当以命抵命。”
　　当年涿鹿大战之后，女魃变得疯疯癫癫，六亲不认，体内的赤炎真气更是狂霸无比，所到之处不是大旱，便是山火。除了公孙轩辕，天下再无人是她对手。巫氐让烈炎去割她头发，摆明了是叫他送死。
　　烈炎居然毫不犹豫地答应，抱起瑶雩，领着八侍卫朝西御风飞掠。众人都想瞧热闹，纷纷簇拥着烛龙、巫氐，吵吵嚷嚷地追随在后。
　　我只盼烛龙与烈炎快快动起手来，好趁乱抢回妹子，谁想双方对峙了这么久，不但没交战，反倒带着瑶雩转往情火山。只好强自按捺怒火与焦躁，和二女一起混入人群，远远地跟在后头。
　　相柳低声说：“旱魃喜怒无常，发起飙来无人可当。你不必着急动手，只要伺机搅局，让她与烈炎、烛龙斗个天雷勾地火，咱们就能坐捡便宜啦。”
　　这妖女倒地笃信我修成三天子心法，将宝押了我身上。却不知我的“无形刀”只初窥门径，要想从这三大顶尖高手眼皮底下救出瑶雩，谈何容易？
　　偏偏万花谷内死寂沉沉，除了时而刮起的大风，以及漫天翻腾的绛紫云霞，再没有可以借助的自然伟力，除非再来个山崩地裂、飓风暴雪……我瞥见那些氐人背负的炼丹囊，心里“怦怦”直跳，呼吸如窒。
　　这时，上空突然传来嘈杂的鸟鸣声，一群凤尾鹰头的火红怪鸟贴着云霞，“呀呀”地急掠而过。
　　有人叫道：“食火鸟来了，旱魃一定就在附近！”
　　我随着人流，浩浩荡荡地掠过紫云湖，穿入万花谷，又越过重重绝岭峭壁。大风迎面刮来，黄沙漫天，下方山谷里灰蒙蒙一片，草木逐渐疏少，取而代之的，是遍地的坚岩石砾。
　　天上黑紫色的彤云滚滚翻涌，越往远处，越洇染成姹紫嫣红的云霞，夹杂着橙黄碧青，幻丽流彩。
　　一座赭红色的雄岭兀立于群山中，直没彩云。那群食火鸟“呀呀”叫着，便是朝彼处飞去。想必那儿就是传说中的情火山。
　　空中狂风呼啸，冷意侵骨，罗沄伏在我背上，不住地颤抖，就连吐在我脖间的气息，也像是寒霜凝结。我担心她血液僵凝，又渐渐露出蛇形，暗暗将真气输入她的体内。
　　周围那些人喧哗吵闹，都在争论烈炎几招内惨死于旱魃之手，竟没一人认出我，更没人留意相柳与罗沄。
　　将近情火山时，越来越炎热，口干舌燥，皮肤上很快便敷了一层细细的白盐。被那层层热浪所激，体内的阴阳二炁也跟着急速旋转起来。
　　前方彩云汹涌翻滚，仿佛重重巨浪，贴着山岭喷涌而下，又朝上掀起。不时亮起一道接一道的闪电，雷声滚滚。
　　情火山高逾万仞，南北绵延十几里，全都笼罩其中，在狂风中影影绰绰，若隐若现。
　　烈炎似乎来过许多次，抱着瑶雩，径直冲人茫茫云霞火雾之中，高声道：“妹子，妹子，哥哥来看你了。”声音在山岭问遥遥回荡。却没任何应答。
　　热浪灼人，火光滚滚。鸟兽惊嘶悲鸣，纷纷盘旋不前。众人只好舍弃坐骑，御风而行。
　　山谷内峭壁夹立，大雾弥漫，十步开外什么也瞧不见。
　　飓风怒啸，峭壁上火星四溅，冲爆起道道火光，和着那轰隆不绝的雷声，像是随时要坍塌陷落。
　　众人的惊呼叫喊此起彼伏，片刻间，就有十几人或一脚踏空，或被推搡挤压，惨叫着坠落悬崖，生死不知。
　　罗法突然咯咯轻笑起来，贴着我的耳朵，低声说：“闷葫芦，这里就像一个即刻会喷发的大火山。你猜猜，如果你的『姨姥姥』将刚才炼的丹药全都抛出来，会变成什么景象？”
　　我心里一沉，猛地转头四望，哪里还有相柳、巫氐等人的踪影？刚才只顾着瑶雩安危，紧紧跟随在烈炎后方，却没注意那妖女何时溜之大吉。
　　正觉不妙，忽听后上方“嗖嗖”连声，数以千计的鹰翎长箭系着丹丸，流星似的穿过云霞、浓雾，擦起万千道火光。
　　“轰轰！”四周怒飙狂卷，火浪冲天，整片山岭仿佛顷刻间爆炸崩塌了。
　　我还来不及调整呼吸，已被排山倒海的气波当胸撞中，眼前一黑，腾空飞起。
　　轰鸣如雷，震耳欲聋。倘若不是玄窍内的阴阳二炁应激相感，形成强沛无比的护体真气，我早被撞成了肉泥。虽然如此，还是被震得口中腥甜狂涌，五脏六腑仿佛全都移了位。
　　心里惊怒交迸，稍不留神。还是中了相柳“一石三鸟”的毒计！
　　敢情巫氐与相繇兄妹设下此局，将烈炎诱入这里，不是为了要什么旱魃的头发，只是想借所谓的“五行本真丹”，激爆情火山烈焰，让他与烛龙死无葬身之地罢了！
　　这妖女早算计好了，有巫氐在此，即便我和罗沄全都炸死，她也能解开体内的“噬心子蛊”，从“蛇神蛊”里问出“轩辕星图”的下落。可恨我太过托，又急着解救瑶雩，才会被她的甜言蜜语所蒙蔽。
　　一颗“五行丹”便能炸开诺大的沟壑，这么多丹丸加在一起，威力更是恐怖得难以形容。
　　触目所及，姹紫嫣红。烈焰喷涌，掀卷气铺天盖地的气浪，像雪崩，像河决，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连绵的山岭就像是纸糊的泥捏，一层退这一层地迸炸坍塌，尘土滚滚。巨石呼啸如陨星，纵横乱舞。
　　到处都是飞旋着的残肢断体，到处都是凄厉痛苦的惨叫。也不知有多少人被倾轧山下，烧成灰烬。
　　眨眼之间，这数十里崇山峻岭，就变成了腥风血雨的无边地狱。
　　在这咆哮肆虐的天地伟力面前，人力显得何其微渺。纵然你有在高的修为，再强的真气，也只能听天由命。
　　我无暇寻找瑶雩，更来不及抵挡闪避，只能将罗沄拽如怀中，凭借阴阳二炁的应激反力，如落叶飘萍，跌宕东西。混乱中，背上又遭乱石接连撞中，喷出几口鲜血，火人似的朝下疾速坠落。
　　天旋地转，“砰砰”连声，仿佛撞碎了什么坚岩大石，又冲折了藤萝树枝，然后一头砸在石壁上，眼前金星乱冒，终于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耳边叫道：“闷葫芦？闷葫芦？”心里一凛，睁开眼睛，又看见那双澄澈的紫色妙目，和无邪妖媚的笑容。
　　她伏在我胸前，手握柴刀，横架在我颈上，得意地微笑道：“小子，你又成我的俘虏啦。”
　　相隔几尺，月光照着她莹洁如玉的脸，清丽不可言。我恍惚若梦，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发生何事，身在何地。
　　夜穹湛蓝，月朗星稀，峡谷两侧的山壁银白如霜雪。我们被崖壁上横生的灌木托住，悬在半空。
　　朝峡谷两端遥望，连绵的山岭崩塌近半，乱石累累，仍有星星点点的火焰在夜色中跳蹿燃烧。
　　上方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青翠欲滴的灌木，大风吹来，沙沙作响，红果摇曳。
　　几十里光秃秃的山谷，仅有这片山崖长了千百株这种不知名的果树，层层迭迭，就像横空罗织的绿网，将我们兜住。否则我们早就摔下崖底，被陨星似的乱石装成肉泥了。
　　我想起瑶雩，心中一紧，想要跃起身，筋脉却酥麻灼痛，连胳膊也抬不起来。
　　罗沄咯咯笑道：“闷葫芦，你没死就算命大了，老老实实歇着吧。”我浑身是伤，百骸欲散，她被我护在怀里，反倒没什么大碍。
　　她似乎知道我的心思，挥刀个一串红果，津津地嚼着。笑道：“放心吧，以你这点修为都死不了，何况炎帝？有他庇佑，你妹子一定周全得很。嗯，这果子又酸又甜，真解渴，你吃不吃？”将一颗果子送到我嘴边。
　　我口干舌燥，喉咙里更像烈火焚烧，刚想张口，她却又将红果收了回去，笑吟吟地说：“我才没那么傻呢，你吃了果子，恢复气力，我可收降不住你。除非你立下毒誓，养好伤，安守奴隶的本分，乖乖听我的话。我叫你朝东，你便不能往西……”
　　她的声音温柔甜美，听得我心里怦怦直跳，但想到她对昌意的深情，想到她对我的所作所为，怒火顿时又用了上来。
　　大丈夫可杀不可辱。这妖女和相柳一样，都是心如蛇蝎，我如果听她摆布，非但不能报仇雪恨，还要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于是闭上眼睛，转头不再理会。
　　她叹了口气，说：“不吃就算了，这么甜的果子，有些人却偏偏不识好歹。”一边吃，一边故意赞不绝口。“
　　我不搭理她，自顾凝神调息。
　　在北海这段时日里，我吞服了不少奇丹灵草，又被烛龙筑就五行之基，再加上康回所传的心法与”无形刀诀“，已初步炼成阴阳二炁，脱胎换骨。盖因此故，经历这场天崩地裂的大爆炸，虽然遍体鳞伤，却幸未殃及根本。
　　过了一会，真气充盈，遍体循环绕走，经络烧灼的痛楚渐渐消淡，饥渴的感觉也减轻不少。
　　心中澄明如镜，周遭的风吹草动，全都感应得历历分明。
　　这时，峡谷南边刮来的大风呜呜呼啸，夹杂着几丝窸窣的衣袂声与隐约难辨的话语，似乎有数以百计的人正朝这里御风飞来。
　　我猛一翻身，夺过罗沄的柴刀，抱着她冲上崖壁。
　　她没想到我这么快便能动弹，刚想说话，便被我捂住嘴，钻入深凹的岩洞里。
　　洞内逼仄，我紧紧地贴着她，呼吸互闻。她惊怒的瞪着我，脸颊晕红，以为我要做什么非礼之举，奋力挣扎。
　　想不到她重伤虚弱，力气竟如此之大，直到我抓住她的手掌，写道：“有人来了。”
　　她这才慢慢安静下来，胸脯起伏，将信将疑。
　　我又闻见那股清冷的幽香，从鼻间直灌头顶。忽然想起那日为了救她，也曾和相柳藏身崖壁洞隙，情景仿佛，心情却大不相同。
　　这两个蛇族妖女有许多相似之处，都貌美如天仙，狠毒若蛇蝎，你永远不知道那张笑吟吟的俏脸后，藏的是怎样的心思。
　　但两人又大有不同。
　　她妖媚狠辣中又带着孩童般的无邪。就连身上的香味，也澄净得如同北海的蓝天和白雪。
　　而相柳就像这万花谷的漫天彩云，绚丽阴沉，诡谲万变，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吞噬得片骨不存。
　　思忖间，风声凛冽，十几人凌空抄掠而过。
　　当先那人紫衣红带，赤髯如火，怀里抱着一个少女，赫然是烈炎！
　　他既没死，瑶雩应当也无大恙了！我又惊又喜，正想冲出追截，他却忽然转身折返，气刀呼啸横扫，将身后的十几个大汉打得鲜血狂喷，而后稳稳地冲落到下方的乱石堆中。
　　“杀了他，别让他跑了！”
　　南边的呐喊声震天价响，转瞬间又有几十人御风包抄冲来，将他围在当中。
　　我凝神扫探，瑶雩呼吸虽然微弱，却连绵悠长，应当只是昏迷未醒。倒是烈炎浑身鲜血，气刀的光芒明暗不定，经脉似乎受了重伤。
　　果然，那些人将他团团围住后，也不急于进攻，叫道：“姓烈的被烛神上打了三掌，又被情火山压住，经脉断裂，支撑不了多久了！大家轮流耗他真气，不必着急动手。”
　　人影闪动，呼啸不绝，从远处赶来的追兵越来越多。
　　略一打量，少说也有两三千人。有的黑衣玄帽，耳悬双蛇；有的服饰各异，衣绣彩云。既有北海蛮族，也有不少彩云军。其中甚至有几个曾在姥姥手下担任要职的大将。
　　这些人一心对付烈炎，根本没注意到崖壁的洞隙里藏了别人。
　　我凝神屏息，暗暗调气，正筹划着如何趁他们混战之时，出其不意，夺回瑶雩，忽然又听见烛龙的笑声远远地传来：“烈小子，想不到一别多年，你还是如从前般愚钝可欺。嘿嘿，这老蛇婆与你有灭族之仇，你以为仅仅凭你叩十八个响头，就真能一笔勾销么？拓拔小子竟然放心把天下托付给你，也算是自作孽，不可活。”
　　笑声越来越近，雷声似的在峡谷里轰隆回荡：“大家听好了，能取烈炎项上人头者，等我平定天下、登上神帝之位后，必定封他为南荒赤帝！”
　　众人哄然应诺。
　　霎时间，刀光纵横，气浪迸舞，两千多人从四面八方朝烈炎发起猛攻。

第十一章 两忘崖
　　月光照得峡谷内一片雪亮，我瞧不清烈炎的身影，只看见气浪如彩菊朵朵，凌空怒放。那道十余丈长的赤红色气刀有如霞光飞舞，地火喷薄，气势之刚猛霸冽，见所未见。
　　所到之处，神兵碎断，巨石炸裂，那些人前赴后继地攻近，又无一例外地惨叫飞跌。顷刻间，崖壁、壑底便溅满了点点鲜血。不像是他在遭受围攻，倒像是肆意屠戮。
　　这厮经脉震断，居然还能使出如此狂猛的“太乙火真斩”，假使没有受伤，威力更不可想象。
　　我对他虽然厌恨，心里也不由生出些许佩服。如果他怀中抱着的不是瑶雩，自然乐得坐山观虎斗，但此时此刻，却比我身临其境还要紧张。一边凝神观望，一边等待时机。
　　烛龙飘然落在乱世堆上，眯着眼观望了一会儿，悠然道：“巫氐神上，老夫帮你报此大仇，你当何以为谢？”从怀中提出一个乾坤袋，轻轻甩抖。光芒闪耀，巫氐和相柳一同滚落在地。
　　巫氐冷冷道：“本族之事，岂敢劳烛神上大驾？先前紫云湖里，你也瞧见了，老身技艺浅薄，炼不出你要的本真丹……”话音未落，“啪”地一声，额头已被藤鞭抽中，鲜血淋漓。
　　一个北海蛮子挥舞长鞭劈头盖脸地朝她打去，连声喝骂：“你奶奶的，烛神上看得起你，才给你效忠使力的机会，老蛇婆你不识抬举便也罢了，居然还敢将神上诓到这里，偷施暗算！神上仁厚，饶你不死，让你戴罪立功，再敢耍什么花样，老子把你轧成咸鱼肉干！”
　　巫氐任他如何鞭挞，始终咬着牙，冷笑不语。
　　相柳伏在她身边，衣衫破碎，脸颊红肿，肩颈上尽是青淤血紫，显然也受了不少折磨。
　　我心里大感痛快。这就叫恶人自由恶人磨。遇见这奸狡凶残的昔日大荒第一神，婆孙两孙女有得苦头吃了。
　　烛龙那孩童的脸上泛起一丝森冷狰狞的微笑，摇头道：“算了。既然巫氐神上不肯，老夫又岂能强人所难？巫瞽，听说你的『吸魂虫』能吞人神识，云人所不能云，我很早就想见识见识了。”
　　巫氐神色骤变，想要挣扎，却被两个大汉死死按住。
　　一个矮胖秃头的瞎子拄杖上前，眼白翻动，从腰囊里捏出两只细小如黑蚕的虫子，摸索着朝巫氐的鼻孔里塞去。
　　我猛然一惊，这老蛇婆若真死了，瑶雩与罗沄找谁救去？
　　正想挺身冲出，相柳突然咯咯大笑：“彩云易散，水月难捞。彩云军口口声声要扞卫公义，重现五族之治，玄女死了没几天，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小人就背主弃义，和烛老妖沆瀣一气，不仅不顾瑶雩少主的死活，连共工少主的结发妻子也想一并害死。也不怕传到天下人耳朵里，为后人所耻笑么？”
　　“共工少主的结发妻子？”巫瞽一愣，周围那些彩云军也露出惊愕的神色，纷纷朝她望去。
　　相柳眼波流转，灼灼地凝视着我的藏身处，嘴角微笑，高声说：“不错，我就是你们共工少主的妻子。一个月前，他在北海与我结为夫妻，又在『天之涯』找到了『轩辕星图』，修成『三天子心法』。公孙轩辕已死，当今天下，再没有人是他的敌手！”
　　听到三天子心法，那些人哄然大哗，就连烛龙也悚然动容。
　　我又是恨怒又是好笑，这妖女一定是根据体内“噬心蛊”的异动，觉察出我在附近。被她这么一搅，再想要伺机而动已没可能了。于是示意罗沄屏息藏好，猛地伏身冲出。
　　不周山的那段日子，在康回指点下，我成天与阴阳狮龙兽周旋，时而要冲上山岭云端，时而要扑入水火海窍，内外交感，千锤百炼，早已练就了独特的御风术和刀法。
　　和那狂猛漩涡以及如影随形的太古双兽相比，这数千人的重围反倒千疮百孔，有太多空隙可钻。
　　我上掠下伏，刹那间便穿过了几百人的合围，冲到烈炎左侧，一把朝他怀里的瑶雩抓去。
　　他喝了一声好，回旋翻转，“轰”的一声，太乙火真刀狂飙似的与我手里的柴刀撞个正着，激爆起炫目的霞光。
　　我喉咙一甜，从虎口到肩膀全部酥麻震痹，身不由己地朝后翻了几个筋斗，重重地撞在石壁上，柴刀险些脱手。
　　“少主！”
　　“是共工少主！”
　　几个跟随姥姥最久的长老率先认出我来。四周惊呼迭起，彩云军的将士潮水似的向后退却。
　　烛龙哈哈大笑：“小子，原来是你。几天没见，怎么变成一樵夫了？难道『三天子心法』就是你这砍柴的功夫么？不过你居然能挡下这记『太乙火真斩』，而没毙命，也算没辱没我的声名。”
　　“共工？”烈炎右臂气刀光芒大敛，惊讶地望着我，又看了看怀中的瑶雩，“你……你就是四弟的儿子？”眼里竟似泪水盈眶，神情又是喜悦又是悲伤。
　　到了这生死关头，他居然还在惺惺作态。
　　我怒火填膺，恨不能仰天大吼，握紧柴刀，在石壁上划了一行大字：“少废话，把妹妹交还给我！”
　　烈炎愣了愣，微微一笑，竟真的将瑶雩抛到我怀中，说道：“她的刀伤箭伤疮都已愈合，经脉也已全部续上。只是体内中了七种奇怪的蛊毒，一直无法解开。
　　瑶雩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嘴唇干裂青紫，全身更冷的像冰块。我紧紧地抱着她，恍如隔世，胸膺内如块垒郁结，想哭哭不出，想要怒喊却喑哑无声。
　　妹子，妹子，我绝不会再让这些人伤你分毫。
　　我默默地在心里立誓，撕下袖布，将她牢牢地绑缚在背上，转头寻找巫氐，这次发觉她和相柳居然全都不知去向！心中大凛，再叫、凝神探扫原来的藏身处，罗沄果然也没了踪影。
　　这婆孙二人必是趁着混乱，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时，掳走罗沄，逃之夭夭。
　　只恨”三天子心法“五子太有魔力，就连烛老妖也为之神夺，一时没有察觉。
　　直到此刻，才有人回过神来，转头四顾，指着峡谷北边大叫：“在那里！别让她们跑了！”
　　我御风追去，身后人潮汹涌，全都尾随不舍。
　　相柳与巫氐一前一后，贴着崖壁朝上飞掠，突然钻入一个狭长岩洞，转身举起一把丹丸，笑道：“你们再敢上来，大家就一起同归于尽。”
　　大风故卷，洞口红光吞吐，映的她脸红如霞。有人失声叫道：“栖凤洞！这里是两忘崖！”
　　众人惊哗四起，纷纷顿住。
　　据说旱魃就住在两忘崖，栖凤洞中。情火山原本就是南疆沉睡的火山，栖凤洞更是火山的喷火口之一。
　　旱魃喜火，住在这洞里，日积月累，又沉蕴了猛霸无比的赤炎火灵。一旦相柳将“五行丹”引爆开来，山腹内的岩浆必定肆虐喷薄，后果不堪设想。
　　烛龙仰头大笑：“先前那场大火也烧我不死，仅凭这几颗丹丸，你就想吓唬老夫么？巫氐神上，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你老老实实地炼出本真丹，我保证你长命百岁。”
　　以他的修为，固然无需害怕，但他绝不想逼死巫氐，那就没有人可以为他炼制本真丹了。
　　相柳吃透了他的心理，咯咯笑道：“是不是吓唬，你来试试便知。”指尖一弹，一颗丹丸撞在对面崖壁上，轰然爆炸，乱石滚滚崩塌。
　　众人惊呼怒骂，慌不迭地退避开来。
　　巫氐闭着眼，盘坐调息，对叱骂声置若罔闻。
　　相柳又举起一颗丹丸，斜挑眉梢，高声道：“烛神上，你是蛇族后裔，帮你炼制本真丹原也应当。但你害得我大哥形如废人不说，还谋弑我夫君，打着彩云军的旗号招摇撞骗，祸害天下，我和姨姥姥若答应帮你，又怎么对得起我的夫君？对得起被你害死的无辜冤魂？”
　　她说得煞有介事，那两声“夫君”更是柔媚入骨，喊得我两耳发烫。
　　众人如梦初醒，有人尖声大叫：“他奶奶的，打蛇打七寸，只要擒住这小子，不信她不就范！”
　　那些北海蛮子对我修成“三天子心法”之事原本就将信将疑，又仗着有烛龙撑腰，重新朝我围了上来。
　　倒是彩云军旧部一则多少感念点儿旧情，二则对我突飞猛进的修为太感惊诧，踌躇不前。
　　相柳朝我柔声传音：“共工神上，你妹妹中的七种蛊毒叫『彩虹蛊』，原本七日内便会发作，变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行尸走肉。那些庸医虽然将蛊毒暂时封Zhen压制，但就如同筑堤春洪，一旦迸决，危害更胜十倍。三个时辰内，她再不得姨姥姥救治，就算女娲重生，也无计可施了。”
　　相柳嫣然一笑，又高声说：“夫君，你放心吧，你我既已结为夫妻，自当同舟共济，不离不弃。你妹妹也罢，螣兀公主也罢，姨姥姥都会全力相救。正邪不两立，今日我们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重振五族大业，全看你的『三天子心法』可否制住烈炎与烛老妖了。”
　　这妖女忒也狠毒，三言两语，又将我和她绑到一处，到了这个份儿上，我想不和烛龙拼死以斗，都不可能了！
　　我怒火如烧，紧握柴刀，扫望着层层围拥上来的人群，想起姥姥，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我的名字，想起康回，想起不周山上摇曳的女娲花。
　　我知道这就是我的命运。
　　上天降我于世，给我这么多的苦难、痛苦、仇恨，是因为我背负着远胜于世人的使命。
　　我没有退路，无从回避，要么在重压下粉身碎骨，要么用它砸碎樊笼。哪怕是死，也要像我父亲一样，魂魄化作星旗，光耀长空！
　　于是我挥舞柴刀，在石壁上一字字地写道：“康回转世，共工重生。回我麾下的，既往不咎。与我为敌的，格杀勿论。”
　　周围喧哗大作，一个人纵声狂笑：“康回转世，共工重生？小子，你好大的口气，以你这把生锈的破柴刀，也想与天下为敌？老子墩头山勃马，斗胆领教你的『三天子心法』！”
　　那人魁伟黝黑，额头上长了个大肉角，从左侧崖壁上冲跃而下。弯角长刀气芒努爆，擦着我的身侧劈入石壁，坚岩应声炸裂。
　　他刚一出手，又有三十多人个北海蛮子冲了上来，二话不说，就朝我疾风暴雨似的猛攻。
　　大风吹来，阴阳二炁汹涌流转，我周身的寒毛全都竖了起来，怒火灌顶，猛地转身回旋，一刀反向斜撩。
　　就在那一瞬间，壑底的累累巨石突然竞相悬空浮起，随着我柴刀挥出的弧线，势如陨星，呼啸怒舞。
　　“砰砰”连声，那三十几人被乱世撞中，鲜血狂喷，筋骨尽断，连哼也来不及哼上一声，便立毙当场。
　　勃马朝后连翻十七八个筋斗，双膝重重着地，身子一晃，脸色酱紫地瞪着我，张口想要说话，从额头到右胸突然迸出一条红线，鲜血激射，迎风炸散为数截。
　　峡谷里鸦雀无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相柳拍着手掌，咯咯大笑：“好一个『补天决』！夫君，想不到才短短两天，你的『三天子心法』居然又有如此的突飞猛进。还有哪些人想要寻死，只管上前一试。”
　　这一刀不过借狂风之势，天人交感，与周遭乱世合二为一，被她心口胡诌，倒成了女娲所创的“补天决”。
　　那些人瞠目结舌地望着我，又是惊骇，又是狐疑，不敢再轻易上前。
　　烛龙站在崖石上哈哈大笑：“小子，『三天子心法』含混沌阴阳、五行八极，变化无穷。你连你爹的八极之身也没筑成，便敢胡吹法螺，也不怕笑掉人的大牙！现在弃刀求饶，再让巫氐献上本真丹，瞧在当日拜我为师的情分上，我不但可以饶你一死，还能帮你杀了烈小子，为你报血海深仇。”
　　彩云军交头接耳，低声私语。
　　一个矮胖的秃顶老者高声道：“烛神上说得不错！共工少主、玄女、水神共宗同源，本是一家，自当同仇敌忾。北海一战，多少将士惨死在烈炎、少昊两奸贼手下，玄女更被悬首示众，辱莫大焉！你若真想带领大家重振声威，恢复盛世，现在就当杀了烈炎，为弟兄们报仇雪恨！”
　　这人姓莫，是水族的长老，跟随姥姥二十多年，在彩云军里极有声望。他一开口，其他长老、将领也纷纷附和，都说只要我杀了烈炎，自当唯我马首是瞻，与螺母、少昊决一死战。
　　烈炎昂然站在十几丈外，依旧从容不迫，毫无惧意，朗声道：“共工，你知道你父亲毕生的梦想是什么？他为什么纵横九万里河山，不屈不挠，战死涿鹿？”
　　我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那要爆炸似的疼痛，让我强抑住沸涌的怒火。这奸贼出卖我父亲，害死我姥姥，还在这里惺惺作态！我倒要瞧瞧他还能编出什么谎言来。
　　他却仿佛坦然无愧，凝视着我，双眼如火焰跳跃，仿佛要洞照到我灵魂深处，一字字地说：“你父亲要让大荒处处都是蜃楼城，自由、平等，永远再没有欺凌、压迫和战乱。寡人与轩辕黄帝殚心竭虑，就是为了继承他的遗志，天下大同，开万世之太平。
　　“寡人不知道玄女和你说了什么，让你为她所驱，分不清是非公义。她为你起名共工，是想让你做转世的康回么？康回无恶不作，撞断天柱山，给世间带来滔天劫难。难道你的梦想，就是变成这样权欲熏心、自私自利、视苍生为蝼蚁的狂人吗……”
　　“住口！”我再也按捺不住，哑声怒吼。狂风咆哮，遍地巨石纵横飞舞，随着柴刀光芒所向，朝着他排山倒海地掀卷横扫。
　　“轰隆”连震，石壁崩裂飞炸，那些人纷纷奔掠退散。
　　烈炎单臂气刀滚滚，将巨石接连撞飞，继续高声道：“腐草流萤之火。不知红日之光。你身为乔家男儿。岂能闭目塞听，为这些别有所图的奸人蒙蔽？寡人所说是真是假，你只要去问问路边的老妪、小儿，自然就一清二楚了。”
　　他越是这么说，我心里的怒火越是汹汹不可遏，漫天乱石飞舞，随着我的刀光滚滚旋转，羊角飓风似的横冲直撞。
　　他经脉重创，真气大不如前，太乙火真刀忽明忽暗。虽然如此，其势仍迅猛如雷霆。巨石被气刀扫中，要么粉碎四炸，要么燃烧如火球，破空飞旋。照得峡谷光怪陆离，姹紫嫣红。
　　被狂风与气浪所激，峡谷内零星未灭的火焰又熊熊高蹿起来，渐渐映红了半个夜空。
　　栖凤洞里红光喷涌，越来越炽热，相柳、巫氐衣衫尽湿，拉着软绵绵的罗沄，不断地朝外移动。
　　那些人更远远地躲到了几百丈外，只有烛龙倚靠在明暗不定的崖石上，笑嘻嘻地坐壁上观。
　　我体内的阴阳二炁滚滚盘旋，随着周遭大风与气浪的变化而越转越快。柴刀的光芒也越来越盛。斗到酣处，“呼”的一声，气芒陡然暴涨了几倍，每一刀劈出，都如陨星流火，开山裂地。
　　烈炎依旧一边躲闪抵挡，一边口若悬河，挑拨我与姥姥的关系，纵有空隙，也不反攻。在那些人眼里，似乎是我大占上风，将他杀得凶险万状，但我却知道他在故意让我，怒火更盛。
　　这厮奇经八脉震断近半，真气只剩下不足三成，若今天还杀不了他，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趁着他被逼到石壁边，我哑声大吼，奋起真气，一记“天河诀”朝他拦腰卷扫。狂风、怒火、漫天大石……全部被这一刀的气浪牵引，形成前所未有的冲击波，相隔尚有二十丈，他身后的崖壁便已应声崩裂。
　　他猛地朝后一晃，发须乱舞，脊背紧贴在石壁上，皮肤如波浪起伏。
　　就在我以为他将被撞成齑粉的一瞬间，四周惊呼迭起相柳失声大叫：“小心”在、一股狂霸得难以形容的气旋突然朝我身后猛撞而来！
　　烛龙！
　　我心里一沉，虽然早就知道这老妖奸狡阴狠，却没想到他竟会不顾一族大神的身份，像我这等无名小辈透视暗算。
　　刀势已成，如覆水难收。此时我若回身招架，就算不被乱石、气浪撞断经脉，就算不被烈炎乘隙偷袭，也决计挡不住烛龙这一记全力猛击。
　　左右都是一死，就算是死，也要先为姥姥报仇雪恨！我把心一横，不顾一切地继续朝烈炎拦腰劈斩。
　　烈炎眼中光芒怒射，大喝声中，突然贴着壁崖破空飞起，双手合握，一道赤火紫光层层叠叠地迸爆开来，冲成无比的绚霓霞光……
　　“轰”那道狂飙似的气浪从我头顶的气旋应声炸破，化作怒潮惊涛似的气波，将我腾云驾雾地推飞出几十丈，当胸重重地撞在石壁上，剧痛如裂。心中的愤怒、恐惧……也仿佛随之炸散无形。
　　我这才知道原来烈炎这一刀不是为了取我性命，而是为了化解烛龙的偷袭！
　　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拼着性命，去救一个欲杀他而后快的仇敌？
　　我惊愕迷惘，思绪混乱一片，只听四周轰鸣滚滚，惊呼迭起，烛龙哈哈大笑：“好一个『太乙火真斩』！赤帝光刀，从此成绝响，可惜呀可惜。烈小子，你既要死了倒不如将太乙火德送给老夫！”
　　我转头望去，漫天霞光爆涌，气浪横飞，烈炎踉跄抛跌，又被七八块巨石接连撞中，浑身都是鲜血，也不知是生是死。
　　烛龙穷追不舍，两只圆胖的小手交错飞旋，旋起一个狂猛无比的漩涡，将他朝里逆吸而去。
　　这老贼坐山观虎斗，等的就是占此便宜！我怒火如烧，凝神聚气，挥刀朝烛龙扑去，无论如何，烈炎总救了我一命，我要想杀他报仇，就当先清还此债！
　　峡谷里层层怒爆的火浪、狂飙，激引着我玄窍内的阴阳二炁，转化为滔滔不绝的柴刀气芒，朝着烛龙纵横怒扫。
　　老妖猝不及防，只好先放开烈炎，回身招架。在“天之涯”时我便领教过他的真气，此时正面对决，更如同置身海啸，呼吸窒堵，胸腔憋涨仿佛要爆炸开来。只挡了几招，喉中已是腥甜狂涌。
　　那些北海蛮子欢声雷动，纷纷大叫：“什么『三天子心法』，到了烛真神面前就如泥堤木坝，不堪一击！”
　　“烛真神先杀烈炎，再斩共工。四海臣服，大荒称雄！”
　　彩云军死寂一片，没有一个为我说话，更没有人上前相助。只有几个长老远远地朝我喊话，让我别再螳螂当车，赶紧向烛龙伏地称臣，她们也会为我求情，一同讨伐公孙，重现五祖之治。
　　我听得越发悲怒郁结，连这些老臣尚且如此，世间还有什么忠义之士？说什么“舍生取义”、“仁者治天下”，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罢了！能让苍生俯首称臣的，不是有仁有义的君主，而是无敌天下的强者。
　　唯有罗沄与相柳，一个斜躺在栖凤洞口，紫色双眸瞬也不瞬地凝视着我，咬唇不语；一个脸红如霞，眉尖紧蹙，不时地传音提示我招架闪避。
　　我心中一暖，想不到临时到末了，教我性命的是势不两立的仇敌，担心我生死的竟是这两个几番害我的妖女。
　　烛龙仿佛察觉到相柳传来的声波，森然笑道：“小妖女，等我吸了太乙真火，就算没有本真丹，也足以打败拓拔小儿了。你既然是这小子的结发妻子，又怎能不陪着你丈夫共赴黄泉？”突然一掌朝栖凤洞打去。
　　相柳、巫氏倒也机灵，他话音未落，便提着罗沄急冲而出。
　　“轰”的一声，洞口进炸，喷涌出炽烈火光，对面崖壁更被震得纵横龟裂，摇摇欲坠。
　　我丹田的真气也被激得四处乱涌。心里一动，以我自身的真气根本不是烛老龙的对手，唯有借用外势，天人交感，用“无形刀”杀他个措手不及。
　　虽然此举极为冒险，但横竖都是一死，自当死得轰轰烈烈，绝不辱没乔家男儿的声名！
　　我咬紧牙，将瑶雩从背上解下，抛到相柳手中，示意她们快速逃离。而后趁着栖凤洞的余势未消，奋起所有的气力，将柴刀朝洞里怒甩而去。刀去如流星。狂飙卷起。
　　红光一鼓，崖壁上亮起几百道刺目的红线，有如赤蛇狂舞，朝峡谷两端疾速蔓延。所到之处，万千紫光霓芒怒射喷涌，又听“轰隆隆”一阵惊天巨响，整片山崖全部都炸将开来！
　　“咻咻”激响，数以百计的艳红色火山弹缤纷怒舞，打入对面石壁，激腾起道道白烟，几十个北海蛮子避之不及，顿时被打成筛子，抱着身子遍地打滚，嘶声惨叫。
　　还不及等那些回过神来，赤红的岩浆已如同怒狼排空，冲天喷涌，将山壁摧枯拉朽地掀飞，乱石飞舞。
　　惊呼惨叫不绝于耳，整个夜空被烧得灼灼紫红。到处都是交错抛扬的红光火线，到处都是飞泻如瀑的熔岩烈火。也不知有多少人或被岩浆席卷，或被火石撞死，焦臭扑鼻，黑烟滚滚。
　　相柳婆孙逃得极快，就在火山弹喷飞出的那一霎那，便已带着瑶雩，罗沄冲上崖顶。她转过头，淡绿色的双眸惊慌忧急，似乎在叫喊我的名字，但立即便被天崩地裂的轰鸣声盖过了。
　　这个世界仿佛都毁灭了。我站在漫天倾泻的火焰下，心里却如此畅快，再无半点牵挂。
　　阴阳二无就如同那喧嚣欢腾的岩浆，一重又一重，沿着我的奇经八脉滚滚喷薄，直灌泥丸宫，蹦发出从未有过的惊人力量。
　　“『大象无形，大音有希』。此刀之所以叫『无形』，『以刀为人，气为锋，万物为绝招』。师法自然，因时随势，故能无招无决，无迹可寻！”康回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如惊雷似的在耳边回荡。气浪滚滚，环绕着我急速飞旋，岩浆，烈火，巨石，火弹……重装而来，又被无形气波掀卷抛旋重重摇荡在我周围，与我戚戚感应，相激相生。
　　那感觉如此美妙，我的身体仿佛充盈膨胀，寸寸爆炸，仿佛与天地同化，变成了这姹紫嫣红的长空，变成了这烈火喷薄的大地，变成了这四炸飞舞的两望崖……
　　烛龙站在变幻不定的霞光里，孩童的脸映的通红，转眸四顾，怒火在眼睛里熊熊燃烧，哈哈大笑：“小子，你以为你这样就能与我同归于尽？嘿嘿，你体内的真气都是吃了我的丹药得来的，现在就全部还给我吧！”
　　双掌交错，冲爆起一轮巨大的漩涡气浪。我呼吸一窒，拔地而起，被那漩涡一寸寸吸去。
　　而我所期待的，正是这一刻。
　　他狂猛无比的玄水气旋，再加上峡谷里喷薄肆虐的滔天火浪，一里一外，一冷一热，就如同那巨大水火海窍，将我卷在其中，将我玄窍内的阴阳二无瞬间激燃到了似将爆炸的顶点……
　　气血仿佛全都涌上了我的头顶，憋得我青筋暴起暴起。这情景再熟悉不过，在不周山下，冷暖之水里，我已不知苦练了几千遍。
　　“以人为刀，气为锋，万物为招决！”
　　我哑声大吼，猛地合手飞旋，“噗噗”连声，周身喷涌出道道气芒，拖曳着四周那滚滚飞旋的狂飙，轰然炸涌，就像彗星划空，长虹贯日，朝着他双掌中央怒撞而去！
　　“轰”的一声，我的耳朵几乎被震聋了，头痛欲裂，周身如炸，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仰天冲起百余仗高。
　　从眼缝里望去，漫天火光绚丽耀眼，他也如断线风筝般飘摇翻飞，一直冲过了对面那崩塌不止的崖顶。
　　我终于使出了无形刀。
　　“随时随境，天人合一，以炁为锋，无招无诀”。
　　这一“刀”刺出，大象无形，内外交感，他所承接的不止是我毕身之力，更是周遭的狂飙、崩石，以及两望崖里喷薄而出的消天烈火。
　　但我终究还是小瞧了烛龙。
　　换作别人，早已炸散如灰飞，他居然还能踉跄爬起身，摇摇晃晃地瞪着我，闪掠过惊愕、骇异、愤怒、恐惧等种种情绪，然后又纵声狂笑起来：“三天子心法？三天子心法？臭小子，你真的学会了三天子心法？”
　　他全身光芒闪耀，泛化出刺目的蛇鳞，片刻间，便又疾速膨胀，化作了大得无以形容的巨蛇，一圈圈盘满了整片夜空。
　　岩浆喷薄，火弹乱舞，将他的蛇身映染成妖艳的紫红，那双竖长的双眼似闭非闭，投射出凶狞怨毒的碧光，乎亮乎暗。
　　狂笑声中，他忽然倒卷而起，朝着我猛冲而下！巨大的人脸顷刻逼至，将峡谷两侧的山峦撞得土崩瓦解，乱世炸舞。
　　我呼吸一窒，被那血盆巨口里怒卷而出的腥风吹得拔地飞起，猛地贴在石壁上。仿佛被山岳倾轧，憋涨得几欲寸寸碎裂，别说再感应天地之势，施展“无形刀”，就连指尖也无法动弹。
　　就在我以为将死之际，空中传来“呀呀”的叫声，我看见那群食火鸟疾速飞来，幻鸣盘旋，争相吞食着破空划舞的道道火焰。
　　我看见一道淡红的人影穿过绛紫暗红的夜空，穿过滚浪腾舞的烟云，穿过霞火，穿过峡谷，穿过这崩塌毁灭的一切，尖啸着冲撞在烛龙巨大的蛇身上。
　　轰鸣狂震，一团又一团镶着金边的暗紫气浪层叠爆炸，怒放出一道又一道艳红的火箭，然后喷涌成万千霞光，纵横万里，照红了整个世界。
　　烛龙蛇身陡然扭曲，转过头，发出愤怒而痛楚的咆哮。
　　我脑中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感觉胸前一空，巨力骤消，沿着石壁滑落在地。
　　火山弹无声地缤纷飞扬，就像是夏夜里欢腾的烟火，映照着滚滚黑云，映照着漫天赤霞，也映照着她飞扬卷舞的赤红衣裳。
　　那一刹那，我看见她苍白的面容，淡绿的双眸，看见她凝视着我，泪水充盈，夹杂着惊讶、狂喜、痛楚、迷惘……和一种难以名状的悲伤。看见她的泪珠划过突然变红的脸颊，来不及滑落，便瞬间蒸腾消散。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旱魃。

第十二章 心药
　　若干年以后的一个春末的下午，当我看见那个少女坐在长草摇曳的山顶，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白云，我忽然想起了初见旱魃的那一夜，她怔怔地坐在两忘崖上，凝视着漫天的霞火。
　　那是我太年轻，不知道当一个女人抬头看云时，心比云更寂寞。
　　相柳对我说，就在那一夜，她喜欢上了我。
　　旱魃杀死烛龙的时候，相柳与巫氐正被着罗沄和瑶雩，朝着紫云湖的方向御风飞掠。相柳说，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海里总晃动着“天之涯”的洞隙中，我掐住她的肩膀，凶神恶煞的样子。
　　她说从小到大从没一个男人敢对她如此。当我的十指掐入她肩窝的伤口的那一刻，她全身酥软，痛彻心骨，想要瘫倒在我怀里，变作一条蛇。她说其实从那时起，就知道要么杀了我，要么爱上我。再没其他选择。
　　那天夜里，山岭崩塌，轰鸣震耳，整个世界仿佛即将毁灭。她不顾一切地转过身，背着瑶雩，朝两忘崖飞奔。
　　她看见旱魃流星似得撞在烛龙身上，烈焰炸舞，那巨大的蛇身瞬间卷缩，悲鸣着轰然塌落。
　　气浪滚滚，排山倒海地朝她掀涌，天地赤红乳烧。
　　当她重新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平静了。夜空一半湛蓝一半子红，灰黑的烟云凝结不散，
　　峡谷像被盘古的巨斧削过，堆满了乱石，炽红的熔岩仿佛艳丽的溪水，在巨石间徐徐流动。
　　旱魃就坐在压顶，仰着头神情恍惚。而我躺在她的身侧，一动不动。
　　她想要上前看我是否还活着，旱魃突然转过头，朝她尖声怒啸，红衣飘卷，就像火凤凰似的朝她冲来。
　　就在那时，我从地上跃起，挡在她的身前。
　　她说因为这一刻，她爱上了我，并决定一直爱到沧海桑田。
　　她说这些话时，是六十年后的一个黄昏。那时她眼波迷离，嘴角微笑，胸口插着一支羿神箭，很快就要死了。
　　我抱着她渐渐冷却的身子，呼吸如堵，怎么也无法告诉她，那一夜我挡在她身前，不是为了救她，而是为了保护与她相隔几尺的瑶雩。
　　但我知道她的心里也一定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我，包括我自己。只不过每个人都需要一些谎言来慰藉。
　　比如烛龙想方设法烧炼本真丹，比如罗沄告诉我她和昌意的往事，比如那一夜，旱魃看着我，却低声呼唤我父亲的名字。
　　我依然记得旱魃抚摸我的脸时颤抖的指尖，记得她凝视我的凄楚哀婉的眼神，记得她永远也无法流出的泪水，记得她仰望云霞是蹙着的眉，记得她喂我的红豆那酸甜苦涩的滋味……
　　关于她与我父亲，偶来我听说过多种故事，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但我知道他之所以给这座山起名叫“两忘”，是因为纵然她已经疯了，有些事却永远无法忘记。
　　所以当我挡在相柳面前，被她的气浪撞飞出山崖时，她眼中的的眼神才会那么惊愕而伤心欲绝。
　　她紧紧抱着头，冲天而起，发出凄厉狂乱的尖啸，周身火光狂舞，天地尽红，与东边天际的晨曦交相辉映。
　　我躺在乱石堆里，想起瑶雩，想起罗沄，想要起身寻找，静脉却一阵剧痛，让我无法动弹。
　　隐隐约约听见山前山后，有人在叫：“八郡主！八郡主！”“炎帝陛下!”叫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我心里一凛，右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湿软滑腻的手，将我的嘴轻轻掩住。接着我听闻相柳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低声说：“别出声，他们很快就要走了，你经脉断了大半，不是这些南蛮的对手。”
　　相隔咫尺，她紧紧地贴着我的身子，却一眼也不瞧我，连接红晕，神情有些奇怪。
　　周围三三两两匍匐着许多烧焦的尸体，十几个火族的飞骑盘旋掠过，没有发现藏在洞隙里的我们，又继续朝东飞去。
　　有人在崖下大叫：“陛下！陛下在这里！”欢呼四起，许多人骑鸟冲下山去。我听见烈炎没死，恼怒，失望中又仿佛有些如释重负。
　　这是，东方霓霞翻涌，金光四射，万里山峦都被镀上了道道红边，在晨晖照耀下，峡谷内更是断石兀立，满目疮痍。
　　那些人很快又簇拥着烈炎，骑鸟冲上蓝天。
　　其中一个少年低声笑道：“烈伯伯，可惜我来的玩了，没来得及分一杯烛老妖的蛇羹，他就被熔岩化了个干净。”少年怀里软绵绵地躺了一个昏迷的少女，正式瑶雩。
　　我惊怒交迸，挣扎着想要起身追去，却被相柳紧紧抱住。
　　她说：“放心，我早在你妹妹头发上抹了青蚨香，不管他被带到哪里，一定都能找着。”
　　霞光映染在那个少年的笑脸上，神采飞扬，有一种说不出的魅惑之力。
　　如果那一刻我只奥他就是昌意，又或者如果那一夜，相柳背回两忘崖的，不是瑶雩，而是罗沄，往后的许多事情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但人生中没有如果。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和期冀擦肩而过。
　　比如昌意带走瑶雩时，罗沄就在三十里外的夷山，那里遍地沙石，骄阳似火。比如相柳背着我来带夷山脚下时，罗沄已不知去向，巫氐却卷身我在河边，浑身鲜血，奄奄一息。
　　她眼中满是怨毒与愤怒，喘着气，咬牙切齿地告诉我们是延维那老妖怪和百里春秋追踪到这，打伤了她，抢走罗沄。
　　延维对“三天子心法”垂涎已久，罗沄体内又有他所创的“蛇神蛊”，等他最终相信罗沄不知道“轩辕星图”的下落时，她早已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我又急又怒，心中突然涌起的一阵如绞的剧痛让我卷成一团，不住的颤抖。手背、脖子、脸上浮现出点点猩红。
　　相柳吃了一惊，以为是我体内毒火发作，巫氐却嘶哑着嗓子大笑起来，问我是不是吃了两忘崖上的红豆。
　　她说这种红豆叫相思果，由情花、月宫桂、泪红豆……九种奇花异树嫁接而成。长在南疆沼中，被旱魃一直到了两忘崖上。每三十年一开花，五十年一结果，花开之时，绚烂如火海，异香传达百里之外。
　　果实酸甜苦涩，五味齐全，成熟后能挂枝十年而不落。传说只要有情人各吞食半枚相思果，从此以后，就算天南地北，阴阳相隔，也能铭记不忘。
　　但如果是失恋或单恋之人，吃了这红豆，想到心上人，则心痛如绞，被体内情火活活烧死。即便侥幸存活，每年八月桂花开时，也必定重新受此折磨，至死方休。
　　相柳越听越急，问她是否有药可解。
　　巫氐此时像是回光返照，脸色转好，气息也顺畅了许多，冷笑道：“丫头，难道你真的喜欢上这小子了？嘿嘿，他喜欢的是那小妖女，你救活了他，又有什么用？”
　　相柳“呸”了一声：“谁说我喜欢他了？罗沄已被延维抓走，他倘若死了，就再也找不到三天子心法啦。”
　　巫氐冷冷地说：“要我教他解法也不难，除非他跪在我面前，答应我两件事……”
　　相柳跺脚道：“姨姥姥，这小子心高气傲，宁死也不会向人跪拜求情，你……就别难为他啦。”
　　巫氐喝声道：“臭丫头，姨姥姥就快死了，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这小子想保全性命，必须答应两件事。第一，现在就与你同拜天地，结为夫妻。他做了你丈夫，我自然不会让你当寡妇。第二，杀了烈炎，推翻火族，为我氐族枉死的冤魂报仇雪恨！”
　　那时我浑身火烧火燎，肝胆欲裂，听着孙婆在一旁争吵，迷迷糊糊得就如同做梦一般。恍惚中心想，大业未成，又没救出瑶雩，怎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我与烈炎本来就不共戴天，只要能报的大仇，就出妹子，就算当真娶这妖女为妻又有何妨？
　　眼前突然闪过罗沄似笑非笑的紫色双眼，心头更是痛不可当，猛的咬牙拜倒在巫氐身前，用手指在地上划道：“姨姥姥放心，你说的两件事，我全都应承。”
　　相柳“啊”的一声，满脸晕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巫氐容光焕发，仰头大笑：“很好，很好！这才是我的乖孙女婿！”又说，“你中的‘相思果’毒，用水晶花、壁棠草、青华石研磨成水，凝结成冰针，刺扎在‘中枢’、‘灵台’、‘神道’、‘神庭’、‘石门’、‘华盖’七处穴道上，就能将情火暂时克制久久八十一日。但要想彻底根治，只有剜出你心上人的心肝，用她的心血凝成冰针，刺入这七个穴道。否则……否则……”
　　她声音越来越低，身子微微一晃，倒伏在地，双腿渐渐幻化成淡青色的鱼尾。
　　相柳失声叫道：“姨姥姥！姨姥姥！”紧紧地抱住她，泪水一颗接一颗地涌了出来。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泪水晶莹剔透，犹如梨花带雨，再不是平时那狡猾狠辣的妖女模样。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流泪。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哭得这么伤心，我的疼痛竟渐渐消减了许多。
　　忽然发觉她与我之间，有着不少的相似。比如都失去了最疼爱自己的姥姥，都在设法解救自己的姐妹兄弟，都打着伏羲、女娲的旗号，颠覆昆仑之治……或许天意冥冥，她和我的相遇也早已注定。
　　埋葬了巫氐，她怔怔地站在坟前，眼睛红肿得像个桃子，轻声说：“我让你假扮我夫君，只是为了哄姨姥姥高兴，好救出你妹妹和螣兀公主。现在她已经死了，这些话也不用当真了……“
　　我一时热血上涌，答应了巫氐，心里原本有些后悔，但听他这么说，反倒又有些惭愧起来。我摇了摇头，在地上写道：“一言既出，如大海东流，永不复返。我既答应了娶你为妻，绝不更改。”
　　她耳根、脖子全都变成了桃红色，过了好一会儿，才低着头，慢慢地说：“你放心，姨姥姥昨天就已经将解救你妹妹的法子告诉我了。我们说好了携手同盟，对付螺母和炎帝。无论你娶不娶我，我一样会救瑶雩。”
　　我拉住她的手臂，跪倒在巫氐坟前，撮土为香，又一齐拜了三拜，在地上写道：“我们已当着姨姥姥之面拜过天地，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妻子。”
　　她泪水接连落在地上，嘴角却忍不住漾开笑意。抬起头，凝视着我，咬唇说：“那好。你我既然已结为夫妻，从今以后，你心里……你心里只能有我一个，再不能想着别人了。”
　　我想起罗沄，心中又是一阵剧痛，忍不住皱起眉头。
　　她怒道：“刚拜完天地，你又想她了？”甩脱我的手，起身便走。我想要拉她，却痛苦难忍，浑身没有半点儿力气。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恨恨地望着我，说：“活该！谁让你想她？疼死你才好呢。”
　　一阵大风卷来，她的黑发、衣裳猎猎鼓舞，脸颊晕红，肌肤胜雪，淡绿的双眼里满是娇嗔薄怒。
　　我仿佛第一次发觉她的美貌，心里一阵剧跳，痛楚竟消减了几分。
　　忽然想起与她相识以来的种种情状，她虽然有害我之心，但是敌我两立，情有可原。何况每次到了紧要关头，她似乎总是手下留情，网开一面，反倒是罗沄三番五次恩将仇报，又将我毒成哑巴，送与仇敌，比起她来，待我狠辣了几倍。但我为什么偏偏对后者念念不忘？
　　再说罗沄心里只装着昌意，与我注定如水火相隔，而相柳却和我同仇敌忾，又已结为夫妻。孰轻孰重，何去何从，还用说吗?
　　于是定了定心神，又在地上写到：“谁说我想她了？我只是担心她死在延维的手上，来不及取她的心血，化解‘相思果毒’。”
　　相柳这才怒色稍减，哼了一声，说：“延维做梦都在想‘三天子心法’，哪能这么轻易杀了她？没得到‘轩辕星图’前，一定会留着她的姓名。我们一边养伤，一边用青蚨虫跟踪便是。”
　　见我痛得满头大汗，脸上又露出关切之色，蹙眉说：“真的这么痛吗？我帮你揉揉。”上前扶住我，伸手在我胸口轻轻揉搓。
　　我被他搂在怀中，软玉温香，咫尺鼻息，脸上不由滚烫如烧。那只滑腻如脂的手抚摸在我的胸膛，更激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异样感觉，心跳更剧，挣扎着想要推开她，坐起身来。
　　她一怔，“哧哧”笑了起来，将我重新摁回她的腿上，柔声说：“夫君，你我已经拜过天地，又有什么打紧？乖乖躺着，再揉一会就不通啦。”
　　阳光灿烂，照着她酡红的脸颊、亮晶晶的双眼、眉梢嘴角全是浅浅的笑意，大风刮卷着她缭乱的发丝，拂动在我的脸上，那妖娆馥郁的体香回合着这处草木的气味，氤氲成令人窒息的芬芳。
　　我从未和一个女子如此亲近，也从未如此窘迫，闭上眼，不敢看她，却感觉到她的心跳，和悠长轻柔的呼吸，那种感觉如此奇特，我仿佛变回了婴孩儿，躺在母亲的怀里，被她抚摸着脸颊，听着她温柔飞低语……
　　不知不觉中，我竟然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梦见昆仑山皑皑白雪；梦见高原上的起伏如浪的绿草；梦见母亲抱着妹妹，站在彩霞里朝我微笑；没见从未谋面的父亲，就如同他们所说，我长的与他如此相似；没见罗沄；没见相柳；没见不周山上怒放的女娲花和瞬息万变的云海……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梦见姥姥。
　　醒来的时候，狂风呼啸，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满天星辰，摇摇欲坠；下方是无边无际的锦绣山河。
　　我骑在肥忆蛇上，朝北飞翔，相柳从身后紧紧抱着我，笑吟吟地说，前方那只跌宕飞翔的青蚨虫已经找着了罗沄的气味，只要风向不变，很快就能追上延维。还告诉我，她沿途已采到了水晶花和碧棠草，等到了松果山，再收一些青华石，我就不会为了别的女人心痛了。
　　将近黎明时，她伏在我背上沉沉的睡着了，双手依旧紧紧地抱着我，一刻也没有松开。
　　天地苍茫辽阔，在这一天中最为漆黑的时候，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我们两个。她的脸贴在我的肩上，湿热的呼吸吐在颈间，让我想起了水洼里偎依的鱼，一阵莫名的酸楚与惆怅。
　　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但我知道，无论是她，还是我，都再也找不到游回江湖的路了。
　　天亮了，又暗了，昼夜交替。我们就这么循着青蚨虫，迎风飞翔，饿了就吃林间的野果，渴了就喝山上的泉水，困了就在蛇背上相互依靠着打个盹儿。
　　接连十几天，一路朝北，期间时而转往东边，时而又折返向西，越过了千山万水，却始终没有追上他们。
　　罗沄诡计多端，一定是在故意捏造路线，拖延时间。延维和百里春秋利欲熏心，注定只能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想到这些，我的担心渐渐淡了下来，而挂念她的，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也就不那么强烈了。反倒开始筹划着找到她后，如何消解“相思果毒”，救出被炎帝军掳走的瑶雩。
　　那天夜里，经过松果山，相柳在半山找到了青华石，和着水晶花、碧棠草研磨成水，煮沸蒸馏，又冻凝成冰针，扎在我的任督二脉的七处要穴。
　　费了这么多天，只吃些野果充饥，这时精神转好，顿时觉得饥肠辘辘。松果山上有许多X（不会读）渠鸟在山谷里盘旋，我小试身手，用气刀扫下几十只，挑了七八只最肥的，交与相柳。
　　相柳在山溪边拔毛去脏，清新干净，又搭架烧烤起来。烟气腾腾，浓香扑鼻，她手忙脚乱地翻动着鸟肉，鼻尖、额头全是不小心抹上的点点黑灰，看得我哑然失笑。
　　她照了照溪水，也忍俊不禁，跃起身，将黑灰涂抹在我脸上。
　　我翻身一转，将她挟抱在怀里，她奋力挣扎，又叫又笑：“臭小子，刚恢复点儿力气，就来起伏老婆，羞也不……”说道“老婆”两字时，声音突然就小了下去，胸脯起伏，身体如棉花瘫软。
　　我和她虽已私拜天地，结为夫妻，却始终名不正、言不顺，彼此间有些如无别扭，如隔轻纱，更不好意思有什么亲热举动。此时肢体胡缠，肌肤相贴，耳根不由一阵烧烫，松开手，将她放在溪边。
　　月光如银，辉映着粼粼溪水，她咬着唇凝视着我，脸上晕红。低下头，双手捧水洗了一会儿脸，突然将溪水朝我身上泼来，大笑道：“臭小子，你浑身泥尘，更该洗洗。”
　　我只有在小时，曾经和瑶雩如此胡混耍闹，被她这么一捣乱，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刚才僵凝尴尬的气氛顿时又化散开来。通信骤起，猛的俯身前攒，将她拦腰抱起，向溪流中央丢去。
　　她尖声惊叫，双手紧紧勾住我的脖子，双腿交缠在我腰上。我真气未复，一个趔趄，一起摔入河中。
　　山溪很浅，只没过膝盖，她抱着我浸在冰凉湍急的溪流中，咯咯大笑，忽然又一翻身，骑在我身上，笑道：“小坏蛋，快叫我三声‘好姐姐’，否则今晚你就只能趴在河里吃生鱼，别想吃烤X渠了！”
　　她玩的高兴，一时间忘记了我已经不能说话，浑身湿漉漉的，居高临下，衣裳紧贴，玲珑尽现。
　　我心中怦怦剧跳，不敢正眼相看，更不知应该如何回应。她忽然醒悟过来，“啊”的一声，双颊酡红似醉，翻身跃回岸上。
　　肥忆蛇盘卷在几丈开外，昂头吐?，发出奇怪的“咻咻”声响，好像在取笑我们被她捡起的石头抛砸，立刻缩成一团。
　　搭架上的X渠鸟“噼啪”作响，半边都已经烤得焦了，我们湿漉漉的坐回火堆旁，一边烘烤衣裳，一边撕扯着鸟肉充饥。叫苦的鸟肉吃在嘴里，却仿佛又一种酸酸甜甜的滋味。
　　她一边低头吃，一边抬眼喵我，我忍不住又偷偷笑起来。我用鸟骨画写问她笑什么。
　　她咯咯大笑道：“傻瓜！你吃的这只，我忘记掏去内脏和肠子啦。你狼吞虎咽的，也不觉得难吃吗？”
　　我这才觉得嘴里有些腥苦，忙不迭地吐了出来。她笑得花枝乱颤，拍手笑我是比这鸟儿更呆的大呆鸟。”
　　火光映照在她粲然的笑靥，淡绿的眼睛温柔得如同春水，衬着脸上没有洗去的黑灰，又显得俏皮可爱。我不禁跟着笑起来，心里充盈着莫名的温暖，和从来没有过的松弛。
　　从那时起，我和她之间渐渐没有了拘谨，虽然依旧不敢真如夫妻一般，有什么亲昵的举止，但彼此间也逐渐会嬉闹打趣，开些玩笑。就练那条肥忆蛇也和我熟稔起来，日渐放肆，不时趁着她与我要闲时，吐信舔我的耳根和脖子。
　　相处的越久，我越觉得她不在是从前印象里那骄纵刁蛮，狡猾狠辣的妖女，有时候像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有时却又如母亲般温柔体贴，但我在心底深处，却依旧时时悸痛，牵挂着那紫眸雪肤的少女。
　　此后的一个多月，我们一边调息疗伤，一边继续跟随着青蚨虫，追踪延维和罗沄的下落。一路转折，从南荒到了西荒，又从西荒回到南荒，却仍旧没有他们的踪迹。
　　一天傍晚，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夹杂着密集的冰雹。青蚨虫嗡嗡乱舞，再也寻不到半点儿气息。我们索性骑着蛇冲落到半山的岩洞里，生火烤内，避雨少歇。
　　我和她坐靠左岩壁上，翻转着半只獐腿，望着洞外灰
　　蒙蒙一片的雨雾，想到前路茫茫，都有些沮丧。
　　她蹩眉说：“延维老奸巨猾，只怕白是早有察觉，故意做了于脚，否则青蚨香又怎会忽东忽西，追了两个月，还是没半点儿消息？”
　　我想起罗沄所说的相侑被延维所杀之事，略一迟疑，还是左地上画写而出。
　　她脸色大变，猛地跳起身，重重地踢了石壁一脚，颤声喝道：“这无耻老赋！等我抓到他，定要将它碎尸万段！”石壁崩裂，尘土麓麓而下，肥遗蛇咝咝吐芯，蜷到一旁。
　　她又转身恨恨地盯着我，恕道：“臭小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快说！”
　　我被她这么一喝，也有些恼恕，心想既已结成夫妻，你要知道，全部告诉又有何妨？
　　于是火将如何躲避烛龙，阴差阳错揭开太极封印，到了不周山，又如何遭遇康回，修行“无形刀”等事，全部毫无隐瞒地左地上一一写出。
　　她垃看脸色越是苍白，木头人似地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问道：“这么说，你根本没找到到‘轩棘星图’，也没修成‘三天子心法’？你在北海和两望崖里使的，不过是康回教你的气刀？”
　　我点了点头。
　　她眼中泪水盈盈，闪过惊恕、恼恨、惧悝、懊悔……种种神色，忽然一跺脚，哭道：“臭小予，你害死我啦！”
　　我心想我从来没说修成了什么“三天子心法”是你自己这么断然笃定，还四处宣扬，怪的谁来？但见她靠着石壁，哭得嘤嘤切切，心顿时又软轵了下来，上前将她扶住。
　　她一把将我推开，梗咽着说，蛇裔几百年来役如奴隶，他们相国更不知吃了水族多少析辱，父亲误信延维，就是是为了能找到“三天子心法”重振蛇族，再不要做大荒次人一等的贱民。
　　父亲死后，她和相繇被延维诓骗，为了报父仇，成大业，孤注一掷，连晨潇都杀了，退无可退，对“三天子心法”可谓志在必得。
　　事到如今表才告诉她，罗沄压根不知道“轩辕星图”所在，我学得火不过是水神气刀，她又当上哪去找天子心法，与昆仑抗衡？和我这大荒第一反贼贴，结为夫妇，牵连了她自己不说，全族几十万人，只怕都要惨死于螺母之手了。
　　我听得五味杂陈，忍住气恼，在地上写道：“除了她和我，再没人知道私结夫妻之事，既然她怕白受连累，我们今日就一笔勾销，权当没发生过此事。
　　她一怔，恕道：“姓乔的，我们拜过天地，天知，地知，你之，我知，岂能一笔勾销？再说那天夜里，两忘崖下，我当着众人之面叫过你夫君啦，你想要赖是不是？”
　　被她这么一说，倒像是我在反悔。
　　我一时气结，不接他的话茬儿，又在地上写道：“烛龙等人都已经死在了两忘崖下，只要追上延维、百里春秋，将他们杀了；再趁着烈炎重伤未愈，一并杀了灭口，就再没人知道相国造反之事。”
　　不想她毫不留情，反而“呸”了一声，满脸红晕，冷笑道：“臭小予，我看出来啦，你反悔娶我，就想找个借口杀光所有的证人，是不是？何必拐弯抹角，这么麻烦？不如现在一刀将我杀了，明日就好追上你的亲亲小罗沄，和她结拜天地，白头偕老。”一边说，一边步步朝我逼近，仰着脖子，作出大义凛然，引颈受戮之状。
　　肥遗蛇也跟着捣乱，在一旁摇头晃脑，不住地咝咝吐芯。
　　我没想到她竟会变得这么胡搅蛮缠，又是气怒又是好笑，转身左石壁上写道：“你我已经拜过天地，我才将这些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你既不想被我拖累，牵连族人，又不想和我撇清干系，到底想要怎样？”
　　她眼圈一红，恨恨地望着我，也说不出话来。见我走回到洞口坐下，翻转着烤獐腿，不再理她，她又坐倒在地，曲着腿，把头卖在臂弯里，肩头颤动，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我虽然早已猜到她是为了“三天子心法”才口口声声叫我夫君，但听了她刚才才这一番话，还是忍不住心里恼恕。于是狠下心，不管她如何啜泣，也不搭理。
　　她哭了一会儿，看我始终不搭理，就渐渐止住抽泣，抹了抹眼泪，冷冷地说：“我饿了，獐腿烤熟了没有？”
　　我劈下一半獐腿丢给她，她胡乱撕扯，吃了几口，又丢回给我，说：“这一半不好吃，我要吃你手里的。”
　　我懒得和她哕嗦，就将于里的牛只抛给她，将她撕得乱七八糟的半截獐腿才拍拍干净，全都吃了。
　　外面暴雨起来赶大，冰雹砸在地上，“啪啪”作响。
　　枉风吹来，火光摇曳，那堆木头原本就湿了一半，没过多久，就慢慢熄天了。洞里本来就阴冷，火堆一天，更觉得透骨的寒意。
　　我坐在黑暗里调了一会儿气，渐渐有些困倦，刚闭上眼，又听见她说：“我冷。”我没理她，她自己却贴了上来，将头靠在我的肩上。
　　我不说话，肩头上就湿了了一片。找心里大软，想起地这一路上对我的种种体贴，又不
　　由有些歉疚。她背负着全族人的期冀，与我成亲，无论是想借“三天子心法”打败螺母、炎爷，听说我修的不过是水神气刀，自然难免大失所望。
　　而我答应娶她为妻，也不过是想解开“相思果毒”救回瑶雩。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将心比心，又有什么理由对她这么恼努？
　　她肩头不住地微微颤抖，也不知是因为啜泣还是寒冷。
　　我暗暗叹了口气，伸手想将她抱住，不想于手指触及处，柔软如绵，光洁滑腻……不知什么时候，妞竟然已脱去了所有衣服！
　　我脑中“嗡”的一响，还不等回过神，她已经蛇一样钻入我的怀里，紧紧楼住我的脖子，在我耳边哭着说：“你这很心短命的小贼，已经娶了我，不许你再反悔！再敢耍赖，我就……我就把你的心给剜出来！”
　　浓香扑鼻，呼吸如堵，她紧紧地抱着我，就像藤蔓缠绕着大树，八爪鱼抓着珊瑚，我想要挣脱，却被她一口咬住脖子，全身一震，只觉得一股烈火狂飙似的情焰从丹田汹汹蹿涌上来……
　　许多年以后，当我想起两忘崖下的那一夜时，常常会想起那姹紫嫣红的漫天云霞。不是因为旱魃，而是因为和那云霞一样热烈奔放、狡黠莫测的相柳。
　　巫氐说过，化除“相思果毒”的唯一解药，是心上人的心血。但地却没有告诉我，其实还有一种远比这更筒单、更安全的办法，那就是爱上一个同样爱你的人。
　　当我知道这一点的时候，相柳已经死了。
　　从那时开始，我常常会做一个梦，梦见她紧紧地抱着我，骑着肥遗蛇，飞翔左那无边无际的幽暗的晨曦里。在我们的前方，没有跌窘摇摆的青蚨虫，只有苍茫呼啸的风。

第十三章 南海
　　相柳对我说，那天夜里，她换给我的獐腿上涂了巫氐的一种催情药，叫做“移情花”，她的唇齿涂了另一种催情药，叫做“别恋草”。
　　当她的牙咬在我的肚子上时，两种情药合而为一，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烧熔为铁水。
　　我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但我知道，如果世间真有一种东西能够让人移情别恋，它一定不是蛊毒或者情药，而是另一个人长年累月、滴水穿石的柔情。
　　那天夜里，洞外风雨交加，冰雹纵横。她温柔如水，狂野似火，紧紧地着我，指甲常常地嵌入皮肉，一声又一声叫喊着我的名字，如泣如诉。
　　闪电亮起的时候，她终于像一只温驯的小猫，伏在我的臂弯沉沉地睡着了。我看见她嘴角微笑，脸上仍有一道淡淡的泪痕。手臂搂着我的肚子，右脚横跨在我的腰上，仿佛生怕我会趁她睡着时，挣脱离开。
　　我就像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恍惚不定，只有脖子上的伤口仍在火辣辣地烧痛。
　　她说人不长疤，不留记性，这样我就永远也望不了她。但她不知道，留在心上的疤痕，才留存更久，痛得更深。
　　到了半夜，风雨渐小，我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吹笛，阴寒凄厉。相柳一震，顿时醒了，在我耳边低声说：“是师尊！”
　　百里春秋既在附近，延维、罗沄也不远了。我们苦苦追踪了二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刻。我困意全消，和相柳循着笛声，骑蛇飞去。
　　细雨霏霏，她从背后紧紧地抱着我，将头贴在我的肩膀上，小鸟依人，一言不发。从她的呼吸和心跳，我能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温柔与羞涩。
　　想到刚才发生的一切，想到即将见到罗沄，我耳根如烧，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什么滋味儿。
　　转到几个险峰隘口，雨渐渐停了，层峦叠嶂，雾霭缭绕。一群一群的凶禽怪鸟呀呀叫着，贴着密林，越过山岭，穿入一个狭长的山谷。
　　笛声就是从那山谷传来，尖锐入云，越来越响，夹杂着此起彼伏的野兽嘶吼，与低沉密集的战鼓声。淡淡的月光照在山谷里，仿佛牛乳轻纱。窜群鸟尖啸着纷乱飞舞，下方则是恕吼狂奔的兽群，随着笛声的节奏，潮水似的朝西涌去。
　　那些凶兽的背上伏着百来个头戴枷锁的囚犯，东张西望，神色狼狈，愤怒而惊慌。
　　百里春秋就骑在其中一只盾甲青兕上，眼白翻动，横吹铁笛。但我却没有看见延维和罗沄。
　　山谷西边，旌旗猎猎，六十个火族大汉骑着猛犸，挺着两丈长的赤铁巨矛，朝狂奔而来的兽群徐徐前进。身后是七八百名训练有素的火族步兵，列着方阵，敲着腰鼓，脚步整齐划一。
　　兽群越奔越近，一个火族将领大喝：“放箭”几百支箭矢破空激啸，划出道道火光，密集地穿入兽群。
　　人仰马翻，悲鸣四起，中箭的猛兽或跪膝倒地，或吃痛狂奔，和前后左右奔拥而至的兽群接连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不等百里春秋的笛声稳住受惊的兽群，第二批、第三批火箭又呼啸射来，山谷内火光四起。尖啼盘旋的鸟群，也有不少被乱箭射中，簌簌坠落。
　　相柳指着那火族将领对我说，他叫赤青戊，是南荒猛犸军的统将，有万夫难当之勇。这些囚犯一定是他俘虏的五族叛军。要想找到延维与罗沄，就得先抓住他和百里春秋。
　　她不说我也认得。那日北海大战上，此人就曾当着我的面，杀了二十多个彩云军的将士。此时重逢，心里不由怒火蹿涌。
　　我的奇经八脉都已恢复，虽然山谷内没有两忘崖的烈火，也没有北海的狂涛，无法天人交感，将阴阳二炁激爆至最大，但要想对付赤青戊，已经绰绰有余。
　　我掠下山岭，冲到狂奔的兽群上方。左一脚，右一脚、踩着群的背脊朝前飞跃，就像踩着激流中的石头，几个起落，就已扑到了那只盾角青兕的背上。周围那些囚犯大呼小叫，我一把抓住百里春秋，劈手夺过铁笛，气刀纵横扫舞，将扑面撞来的凶禽尽皆臂飞，又冲天跃起，骑上肥遗蛇背，朝火族将士飞去。
　　没了笛声，兽群顿时乱作一团。
　　相柳嫣然一笑：“师尊，你来听听我的御兽曲，比起从前是不是大有长进。”用衣袖擦净铁笛，悠悠地吹了起来。
　　笛声清幽悦耳，就像月夜的山泉，清晨的微风。那些兽群嘶鸣着停止狂奔，渐渐安静下来。
　　百里春秋听出她的声音，脸色顿时变得惨白。那些火族蛮子还以为我们是援兵，鼓声顿止，齐声欢呼。
　　我突然疾冲而下，气刀怒扫，轰然劈在赤青戊骑乘的猛犸前足上。猛犸悲鸣，如小山倾倒，将它高高地掀飞而起。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我已一刀剁下他的右臂，将他的头死死地按在污泥中。
　　火族蛮子哗然惊呼，相柳高声道：“玄女之孙、康回转世共工在此！再不快丢掉兵器、伏地求饶，就叫你们个个死无葬身之地！”
　　那些囚犯中大半都是彩云军，其中还有几个是两忘崖一战中的幸存者。听说是我，无不纵声欢呼。
　　后来我才知道，自从那夜我与烈炎拼死激斗，又险些以“无形刀”打败烛龙后，我的事迹便被一传十、十传百地不断夸大。人人都知道玄女的外孙是康回转世，修成了“三天子心法”。
　　就在我和相柳骑着肥遗蛇，四处追寻罗沄的两个月里，我已经被各地的叛军神化成了天下无敌的人物。就连一些原本不服从姥姥的木族、火族叛军，也莫名其妙地将我奉为领袖。
　　大荒中甚至流传起了一首鞯谣：
　　山不周，天河决，
　　嫘母无石补天裂。
　　地将缺，共工活，
　　昆仑北海变颜色。
　　看见我从天而降，瞬间将赤青戊制伏，那些火族卫士全都呆住了。有几个凶悍的蛮子挥刀想冲上前来，被赤青戊喝止：“慢着！陛下有令，凡见到共工，尽心善待，不得为敌！全都退回到郢火待命。”
　　我听了忍不住哑声怒笑，这厮生死操于我声，居然还在惺惺作态！郢火城距离这儿尚有百余里，他搬救兵，就让他搬去好了。那些火族蛮子面面相觑，纷纷向我躬身行礼，然后偃旗息鼓，掉头朝西退去。没过一会儿，就走了个干干净净。
　　众囚犯欢呼不已，争相朝我拜倒，山呼万岁。
　　相柳吹笛驱散鸟兽，跃到我声边，笑吟吟地问百里春秋：“师尊，延维老贼呢？你们把滕兀公主藏到了哪里？”
　　他眼白翻动，又是沮丧，又是羞恼，颓然道：“一个半月前，罗沄带着我和延维来到桂林八树时，遇见了洛姬雅，那妖出认出罗沄耳朵上的双蛇，就擒住我们，救走了罗沄?????”
　　听到洛姬雅的名字，相柳脸色微变，我心里也是一震，不知是该高兴还是烦恼。洛姬雅喜怒无常，蛊毒无双，不管任何人，只要触了她的逆鳞，必定生不如死。
　　自从龙女嫁与公孙轩辕后，便被视为大荒第一妖女。
　　以洛姬雅和公孙轩辕的交情，多半会解开罗沄体内的所有蛊毒。我要想从她眼皮底下剜出罗沄的心血，只怕比登天还难。
　　果然，百里春秋接着又说道：“流沙妖女解开了‘蛇神蛊’，对我们百般折磨。然后又带着我们东弯西绕，到处采集草药，说要从延维的血里炼出‘不死药’来。两天前，到了令丘山下，正好遇见火族猛犸军，听说公孙昌意将要大婚，她就将我连同八十一种药草，当作礼物，让赤青戊前往南海，转托给昌意。”
　　相柳追问他延维和罗沄的下落。他摇了摇头，说洛姬雅只将他交托给赤青戊，罗沄与延维仍随她走了。他生怕被烈炎斩首，因此才不顾一切地吹铁笛，御百兽，想要逃出生天。不料冤家路窄，偏偏遇见了我们。
　　那些囚犯纷纷证实其言。
　　相柳满脸失望，对无法手刃延维遗憾不已。我心里却怦怦直跳，知道应当去哪里寻找瑶雩和罗沄了！
　　再过七天，就是昌意婚礼的日子，以罗沄的性子，听说心上人大婚，必定妒怒攻心，赶往南海捣乱。
　　诸夭之野宾客云集，烈炎等人必然都会前往道贺，正是浑水摸鱼的大好时机。如果运气够好，不但能救出瑶雩，找到罗沄，说不定还能杀死昌意、烈炎，闹他个天翻地覆！
　　我用气刀避开那些囚犯的枷锁，在地上划写，问他们是否想加入我麾下，一齐杀死螺母，重建五族之治。那些人纷纷拜倒，奉我为盟主，叫嚷着要砍下赤青戊的头颅祭旗。
　　我又以手代口，在地上写道，昌意大婚，万众瞩目，少昊、烈炎等各族贵侯势必赶往南海庆贺，昆仑山上只剩下公孙青阳和重病垂危的螺母，正是刺杀他们的绝好机会。
　　众人连声叫好，七嘴八舌地献谋献策，有的说应当尽快联络各路义军、合力围攻昆仑；有的说兵贵神速，要想攻其不备，越少人知道越好，最好即刻潜入螺宫，来个闪电偷袭。
　　赤青戊在一旁听得摇头怒笑：“想不到苗帝陛下英武盖世，生出的儿子居然是个不分是非好歹的糊涂虫！乔共工，你为虎作伥，祸害天下，怎么对得起祖宗的英灵？怎么对得起炎帝陛?????”
　　不等他说完，我猛地拔起半截断枪，贯入他的左胸，将他生生钉在地上。转过身，继续在地上划写，让那些人立即回去召集各自的人马，七天内在昆仑山下的丹熏城集合，共讨嫘母。
　　那些人摩拳擦掌，高声呼应，又和我一起歃血为盟，然后骑上飞禽，各自离开。
　　相柳始终笑吟吟地望着我，一言不发，直到和我骑着肥遗蛇，飞出几十里远，才抱着我的腰，柔声说：“我的夫君智勇双全，不愧是玄女之孙、苗帝之后。这‘声东击西，瞒天过海’的妙计，使得天衣无缝，别说螺母，就算是西王母重生，也绝对料想不到。”
　　我装作不明白她话中之意，她嫣然笑道：“夫君，你刺的那一枪偏了半寸，当我看不出来吗？那些火蛮子没走多远，现在多半已经将赤青戊救转过来了。往后七天，少昊、烈炎一定将重兵全都埋伏在昆仑山上，南海就更没人防范啦。”
　　她就像在我的心里下了蛊，对我的想法总能了如指掌，而我却从来没能猜透她的心思。
　　为了避开火族的耳目，我们昼伏夜出、朝南飞行，四天后的清晨，终于到达南海。
　　万里碧天，风起云涌，无边无际的湛蓝海面上，千帆相竞。
　　大荒各族、各蕃国的使节果然都超来了，载着满满的礼物，争先恐后地驶往诸夭之野，讨好昌意。
　　港口边人来人往，泊了许多将要出发的大船。来的客人太多，连水手都不够了，许多船主正站在艏楼，朝着岸上大声吆喝，扫募有经验的水手。我们乔化成南荒蛮子，随着人流混上船。
　　风帆猎猎，破浪前行。阳光昭得遍海都是金光。我扶舷南眺，想起姥姥第一次带我和瑶雩来到南海的情景。
　　那年我刚满七岁。公孙轩辕大破诸族联军的“四兽阵”，下诏废除五除之别，改设十二国。我随着姥姥逃出西荒，又辗转到了南海。
　　也是在这海上，也是在八月，我们听说龙族镇海王与鲛人国主大婚，公孙轩辕将亲往道贺。
　　姥姥拍着船舱，泪水盈眶，又是悲怒又是伤心，说如果我舅舅还活着，一定可以趁着婚礼，杀死轩辕，夺回天下。
　　没想到天意循环，又给了我这次机会。嫘母垂危，公孙青阳性情柔弱、只要杀了昌意，公孙家再没有能和我一争短长的主人！
　　身边人来人往，暄晔如沸。那些宾客要么在打赌昌意的新娘究竟是哪能一族的公主。要么在猜测公孙轩辕的下落，还有不少人居然在议论我。短短两个月，我大战烛龙、烈炎，神出鬼没，似乎成了大荒中的名人。但在这些人眼中，姥姥已死，彩云军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就算我真的修成了“三天子心法”，也绝对抵不过公孙轩辕的“刹那芳华”。
　　我暗自冷笑，相柳握住我攥紧的拳头，低声说：“滴水穿石，百年不迟。如果公孙轩辕没有死，一定会出现在这次的婚礼上。你答应我，绝不要和他莽撞拼命。”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发丝飞舞，凝视我的眼睛里充满了温柔、关切和忧惧。刹那间，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除了妹妹与姥姥，生平第一次有人这么在乎我的生死。
　　和她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恍恍惚惚，如在梦里，不管是同拜拜天地还是那一夜的云雨，总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直到那一刻，我才鲜明而强烈的意识到，她真的已经成了我的妻子。
　　但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时候，海上风浪越来越猛，白云翻腾，变幻出万千莫测的形状。一个巫师高举碧绿的乌龟壳，叹了口气，说看这光景，婚礼当天只怕要有狂风暴雨了吧。
　　周围人连称可惜。
　　我心里却有如怒潮汹涌。如果真有风暴，就来得更猛烈些吧。越猛烈的风暴，越能感应我体内的阴阳二炁，将无形刀的威力激化到最大。这样即使遇上公孙轩辕，也能有拼死一博的机会。
　　有人摇头笑道：“天有不测风云，这世上的许多事情是没法卜卦算出的。比如苗帝明明与公孙轩辕、炎帝情同手足，最后惨死在姬远玄那奸贼的手上，偏偏他的儿子却像被猪油蒙了心，一心要杀死轩辕、炎帝，为姬远玄报仇雪恨。你们说可笑不可笑？”
　　我心里一震，这种话很早以前也曾经听人说过，我一直视作挑拔我与姥姥的谎言，不屑一顾。但不知为什么，此时听来却觉得说不出的刺耳。
　　周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谈起当年之事，从蜃楼城到古浪屿，从蟠桃会到天帝山盟，又从嫘母的婚礼谈到阪泉与涿鹿之战，时而哄然大笑，里面唏嘘感叹。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和姥姥所说的大相径庭，甚至完全相反。我越听越觉得郁结如堵，心中愤怒、淆乱而又难受。想起两忘崖下与烈炎的那番交手、想起他所说的那些话，更像是要窒息了一般。
　　如果说烈炎当时是妄图离间，胡编乱造，这些人现在根本不知道我在船上，为什么要一齐撒这弥天大谎？还说得严丝合缝，毫厘不差？
　　我心乱如麻，正想问相柳，却听见有人叫道：“那是什么？”转头望去，海面上大浪分涌，鼓起一个乌黑光滑的“山脊”。接着呜呜震耳，一条巨大的水柱从那“山脊”上破空喷起、漫天细雨般蒙蒙洒落。
　　船身被晃得剧烈摇摆，众人惊呼迭起、趔趄奔跌。
　　相柳眯起眼，冷笑道：“夫君，你的心上人来啦。”指甲在我手背上狠狠地一掐，钻心的疼痛。
　　波涛起伏，龙鲸呜鸣着浮出水面，一个碧衣少女立在鱼背上，黑发卷舞，乘风破浪。果然是这两个月来，我们日夜追寻的罗沄。
　　见到她，我的心里怦怦剧跳，刚才的那些疑虑全都烟消去散。那双紫眸扫过船上众人，却没有认出我，也没有认出男装打扮的相柳，脸上依旧是那似笑非笑的娇媚神情。
　　周围口哨四起，都以为她是南海的蛮族渔女。一些年少轻狂的宾客被她的秋波勾得神魂颠倒，有的大声朝她喊话，有的则忍不住御风腾空，朝鲸鱼追去。相柳笑吟吟地说：“夫君，现在正是解开你‘相思果毒’的绝好机会。过了这座山，可就没这水啦。”不等我回答，已翩然冲起。
　　相柳心狠手辣，又对罗沄颇有醋意，既然知道从好懊处问不出轩辕星图的下落，一定不会再有半点儿留情。
　　我虽想解除红豆情毒，却不想当真剜出她的心来。于是只好翻身抄足，紧随在相柳与那些浮浪费少年之后。
　　罗沄转头嫣然而笑，挥袖撒出一张巨大的碧绿渔网，迎风鼓舞，将抢在最前的几个少年兜头罩住，“轰”的一声，砸入海中，那几人被渔网的尖钩划得鲜血淋漓，吃痛大叫。
　　血腥味随着波涛迅速蔓延，没过一会儿，海面上就浮出了几十只鲨鱼的三角尖鳍，朝着渔网疾速游来。
　　那些人恼怒交集，越是奋力挣扎，被捆得越紧，一边强聚直气，和四面包围来的鲨鱼拼死激斗，一边朝着罗沄破口大骂。
　　罗沄拍手咯咯大笑。剩下的那些少年见她出手这么毒辣，都有些惊愕骇然，踏着波浪踌躇不前，只有三五个自恃修为高强的，反被撩起好胜之心，和我们一起继续朝前追赶。
　　大风鼓卷，龙鲸呜鸣着喷出一条水柱，又渐渐地沉入海里。那些少年眼睁睁地看着她咯咯大笑着消失在碧波中，又是失望又是沮丧，只好迎着远处满船的哄笑，悻悻返回。
　　我抓住相柳的手，并肩冲入海中。在水火海窍的滔滔漩涡里，我修炼了许久，早已能纯熟自如地利用周身毛孔，在海里恣意呼吸。相比之下，南海的急流大浪倒算不得什么了。
　　水中空气透过我的经络、血管，丝丝脉脉地汇入心肺，又透过我的手掌，沁入相柳的体内。
　　她第一闪尝到的这种奇妙的滋味，又惊又喜地凝视着我，嫣然一笑，五每时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掌。
　　深蓝色的海水无边无际，我们就像两条鱼，和四周翩然穿梭的鲨群一起，自由自在朝前游溯。
　　前方两百余丈外，龙鲸拖曳着渔网，如小山般无声地移动。那五六个少年早已被憋闷得透不过气，无力挣扎，更不用说和前仆后继的鲨鱼拼斗了。
　　紫红色的血雾迅速弥漫，景象惨不忍睹。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斜侧方疾速游来，挥刀劈斩，驱散鲨群，将渔网豁开一个大
　　那些人如蒙大赦，箭一般朝上冲脱逃散。
　　隔得太远，看不清那人的容貌，隐隐约约觉得似乎曾在哪里见过。罗沄腾云驾雾似的从鲸鱼背上踏奔而回，朝他挥鞭劈打。
　　那人对她的路数似乎了如指掌，微一躲闪，便夺过长鞭，将她拽入怀里。罗沄奋力挣扎，但从那动作来看，不像是生死相搏，倒像是至为熟稔、亲密的恋人在拌嘴斗气。
　　我心里一震，突然明白这个人是谁了！罗沄骑着龙鲸，大张旗鼓地出现在南海，又无缘无由地平起波澜，对这些宾客施加辣手，无非就是为了敲山震虎，引出昌意来。
　　狭路相逢，我心底积抑了十几年的怒火瞬间喷薄。凝神聚气，全速朝前游去。
　　但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不像一条鱼，更像一只青云直上的大金鹏鸟，眨眼间便抱着罗沄冲出了水面。
　　等到我和相柳破浪而出时，他们已经乘着苍鹫飞出了十几里外，遥不可追。
　　我和相柳费尽心机，就是为了除掉昌意，怎甘心让他在眼皮底下跑了？又骑着肥遗蛇，勉力追了足足两个时辰，直到连他们那小如黑点儿的身影也消失于茫茫天海之间，才渐渐停了下来。懊丧恨怒，无以言表。
　　经过这一番周折，我暂时忘却了船上听到的种种流言，又重新燃起了对公孙氏的如火仇恨。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暴露身份，我们收起肥遗蛇，假扮成落水的宾客，御风而行，混上了前面一艘驶往穷山的大船。
　　傍晚时分，海上金光万里，漫天都是红彤彤的火烧云，迎面刮来的风中带着浓烈的花香，熏人欲醉。
　　在一片欢呼声中，船舷终于抵达了诸夭之野。
　　港口泊满了大大小小的两百多艘船。华灯初上，星星点点连成一片，银河似的灿烂映在海里，映衬着远处的蓝天、晚霞、连绵巍峨的雪山，说不出的明丽壮观。
　　号角四起，几十个迎宾使骑着鹫鸟，有条不紊地穿梭飞翔，将宾客引上飞车，带往穷山瑰霞峰的贵宾馆。
　　我早就听说过诸夭之野的美丽，但所有的描绘，都抵不上亲眼目睹的震撼。坐在飞车上，俯瞰着那浮光掠影的锦绣大地，心里的杀机戾气也仿佛被拂面的暖风融了大半。
　　瑰霞峰积雪皑皑，云霞环绕。贵宾馆依着山岭连绵而建，金色的琉璃瓦在夕晖映照下，如同一条黄龙，夭矫于云海之间。
　　这里原本是鸾凤国的宫殿，自从得知公孙昌意居住在诸夭之野，大荒各族的使臣就络绎不绝地飞到这里，寻纺公孙轩辕的踪迹。少昊和烈炎为公孙昌意主持大婚，将这绵延六里的恢宏宫殿群，全都征用为贵宾馆。
　　相柳和我所住的，是西面山崖上的一间。窗外是彤红赤艳的漫天晚霞，和翻腾不息的金色云海。
　　朝南望去，万丈峭壁如刀斧凿，一直连接到穷山的主峰。据说在那浩渺天地的中央，就是女儿国的北斗七殿，站在楼阁上，伸手就能摘到星辰。
　　再朝南望去，透过川流翻涌的云层，依稀可以看见蓝色的大海。世人说穷山以南，海之所尽。那片海的南边，真的是世界的尽头么？
　　每个人一生之中，总会有些时候，突然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自己曾走过的、和想要走的道路。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阵苍凉入骨的惆怅与迷惘。
　　短短三个月，从北海的天之涯，到这南海的海之角，穿越了整个大荒，究竟为什么而来，又为什么而往？
　　那天，相柳倚窗而立，衣袂鼓舞，仿佛也被清凉的大风涤去了心尘。转过头，凝视着我，嫣然一笑，霞光映照在她的脸上，美得熠熠夺目。
　　我看到她的笑容，心旌摇动，呼吸如堵，突然想起了不周山上摇曳的女娲花。
　　如果我不是共工，如果没有遇见罗沄，如果世间万物都可以像这瑰霞峰的晚景绚丽无瑕??????我多么想抛开所有的一切，将她紧紧地抱住。
　　但我没有。
　　那个念头一闪即过，随着窗外的流霞，被大风吹散。
　　六十年以后，也是这样漫天如火的晚霞，也是这样凌云绝顶的高处，我抱着好渐渐冷却的身体，忽然又想起了那一刻，想起了诸夭之野的那个傍晚，想起她绚烂夺目的笑容。
　　从那时开始，我常常会梦见她。
　　人生就如同梦里那恣意不定的狂风，在无边无垠的幽暗的晨曦里，倏忽而来，倏忽而去，却不知道自己的方向。
　　当你知道错过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掉头。
　　有时我想，至少那一刻，她一定也曾感到了我心中的悸动。所以她脸红如霞，转过头，假装寻找漫山摇响的晚钟，嘴角却噙着似有若无的笑容。
　　当天夜里，当最后一缕霞光在瑰霞峰上淡去的时候，迎宾大殿里灯火通明，载歌载舞，到处是觥筹交错、大声笑谈的宾客。我们趁着夜色，悄悄地溜出贵宾馆，寻找昌意和罗沄的踪迹。
　　之后两天，我们沿着穷山，找遍了每一座山峰，每一座宫殿。甚至去了盆地，去了峡谷，去了石林，去了草原，去了诸夭之野第一个人有人居住地方，却始终一无所获，也没有人知道公孙昌意和他的新娘住在哪里。
　　婚礼那天夜里，穷山上的各处宫殿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所有的宾客都在等待着子时的到来。
　　我和相柳经过忘川时，突然想起了罗沄提到的“云苇湖”。那里里她和昌意最为隐秘和甜蜜的地方。
　　于是我带着相柳朝南飞掠。穿过草野，穿过森林，果然看见了一角荒芜摇曳的湖面。
　　就如同罗沄所说，湖面被月光镀得一片银白，就连那连绵的芦苇也仿佛霜雪覆盖。湖上雾霭浮动，随风起伏，大片大片的流云贴着湖水无声无息的飞过。
　　我们悄悄地掠到湖心的小岛上。岸边荷叶连天，一阵大风吹来，弥漫着浓郁的桂花清香。
　　我心中顿时一阵绞痛，汗珠涔涔而下，险些跌坐在地。巫氐说得一点儿也没错，八月桂花开时，潜埋在体内的红豆情毒必定会闻香而动，至死方休。
　　相柳抱住我，取出青华石、水精花、碧棠草的冰针，扎在我的七处穴道上，剧痛虽然缓解了一些，但经络内仍然火烧火燎，浑身绵软无力。
　　这时，西边的小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悠扬清越的笛声。相柳背着我，披上隐身纱，悄悄地到了树林里。
　　透过乱石与枝叶，我看见昌意背对着我，站在一个草亭里，衣衫鼓舞，横吹长笛。罗沄坐在旁边，痴痴地凝望着他，嘴角微笑，泪光莹莹，脸被月光照得冰雪般莹白。
　　大风吹来，亭外落叶飘卷。笛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婉转，罗沄右手握着竹筷，轻轻地敲打着石案，泪水忽然夺眶涌出，低声和唱道：“木落其英，随风无定，彼狡童兮，不与我行。”
　　昌意顿住笛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木落其英，子满其枝，彼蝴蝶兮，寻芳到迟。”
　　罗沄低声道：“彼蝴蝶兮，寻芳到迟！彼蝴蝶兮，寻芳到迟！”
　　反反复复地念了好几遍，眼圈又是一红，微笑道：“我只记得你曾对我说过‘此花开谢无花开，吹尽春风总不如’；只记得你说过‘枕边风过耳，梦里人依旧。何当剪红烛，共把青梅嗅’；只记得你说过，如果有一天，我又消失不见了，你一定也会像我一样，满世界地找寻，直到找到我为止??????可是这些话，你全都忘记了吗？”
　　昌意慢慢地道：“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没有忘记。滕儿姐姐，我喜欢你是真的，想念你也是真的，这几年里，我也真的从南海到北极，从昆仑到时东海，我找过了许许多多的地方，却都没有见到你。你走的时候，没有留下半句话，这些年来又杳无踪迹，我甚至找了灵祝，卜算过你的下落，但我不知道你究竟是生，是死，或者已经喜欢上了别人?????”
　　罗沄泪珠一颗颗地掉了下来，咯咯大笑道：“我的心里满满当当塞的全是你，再也容不下别人了！这些年来，醒着的时候，时时想着你，睡着的时候，夜夜梦见你。后来连我自己也分辨不出是醒着还是睡了，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看着泪珠接连不断地滑过她酡红的脸颊，我心里剧痛如绞，情毒烈火似的焚烧。相柳紧紧地抱着我，尖尖的指甲嵌入我的颈背，不知道是疼惜，还是妒怒。
　　那时他们距离我只有百丈之遥，我找遍了千山万水，等候了年年岁岁，好不容易才有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却偏偏被小小的半颗红豆所制，痛得不能动弹，无法呼吸。

第十四章 与子偕老
　　大风呼啸，树叶沙沙作响，桂花吞馥郁扑鼻：
　　罗沄抚着胸口，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笑道：“我曾以为你说的那些甜言蜜语，只对我一人说过，你的温柔体贴，也只是因为我。如今才知道，原来在你心在你心里，我和别的女人并没有什么不同。泊尧，泊尧，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真的有喜欢过我么？从前说那些话的时候，也是出于真心的么？”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虽然在笑，眼角眉梢却全是衰婉凄绝的神色，我心中一震，突煞想起如在两忘崖下所吃的那串红豆，才明白原来她也中了情毒。
　　洛姬雅可以解开数以万计的蛊毒，甚至可以解开“蛇神蛊，”，却唯独不能消除“相思果毒”。因为红豆本身是没有毒的，毒只存在你自己的心里。当你决定去喜欢一个人时，就注定要承受肝肠寸断的痛苦。
　　昌意似乎没有察觉，描了摇头，说：“螣儿姐，我从前待你是真是假，难道你还不知道吗？你在我心里，始终是独一无二的。”
　　罗沄道：“那好，我再问你，你说当年左北海鲤鱼背上，第一次看见我时，就想长大了以后娶我做妻子，还说要像你爹娘一样，一起泛舟海上，牧马南山。这句话也是真的吗？”
　　昌意点头说：“自然是真的、”
　　罗沄喀喀笑道：“到了这时候还骗我。你如果真想娶我，为什么我第一次到诸夭之野时，就听说你要成亲了？这回故地重游，屈然又撞上你的婚礼？这两次的新娘好像都不是我呢。”
　　昌意道：“你说的第一次，是指女儿国的公A主么？那几日我在天池喝得酩酊大醉，胡言乱话或许是有的，却从来没答应要娶他为妻。否则为何一看见你，就立即随你走了？”
　　罗沄脸色晕红仁，仿佛平静了一些，挑起眉梢，似笑非笑低声道：“那么这一次呢？这一次你为什么不和我走？”
　　风势越来越大，长草起伏，枝叶乱舞。天上不如什么时候涌来了大片的乌云，将月光遮挡得时隐时现。两人一个站在革亭的暗影里，一个站在淡淡的月光中，显得那么疏离。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昌意缓缓地说：“春时花，秋时月，夏时风，冬时雪。螣儿姐姐，是我对不起你，如果是从前……哪怕是两个月以前，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带你一起走。只是……只是……”沉呤着没再往往下说。
　　罗沄微微一笑，泪水脩然滴入酒杯，柔声道：“只是现在时过境迁，春花变作了秋月，你已径喜欢上她了，是不是？”
　　昌意沉默不话，相柳忽然又在我耳朵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痛得我几乎火要憋爆开采。她叉吮着我的耳朵，蚊子似的传音道：“你们男人都是喜新厌旧，见异思迁的大混蛋。你要是敢像他一样，下次被咬的就不是耳朵啦。”
　　罗沄捂着心口，重新坐了下来，左手手指把玩着酒杯，淡淡道：“其实你不说，我也已经知道啦：这几天我们喝的酒，都是用相思果汁酿成。如果你喜欢的人还是我，我心里到在就不会这般疼痛了。而如果我不喜欢你，你也早就情毒发作，生不如死……”
　　昌意吃了一惊：“你吃了两忘崖上的相思红豆？难道连滚沙仙子也没有解救的法子？”
　　上前抓住地的手腕，沉声说：“螣儿姐姐，你快随我回南琼宫，我这就让人去找灵山十巫，帮你救治……”
　　罗沄将他的手甩开来，咯咯大笑：“傻瓜，我骗你的！”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层，起身走出草亭，笑道：“如果我真中了相思果毒，早酒二给你喝的酒里下些蛊药，剜出你的心来啦。”
　　昌意随着她一起走了出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时，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面容，我大吃一惊，怒火更直蹿头顶。直到那一刻，我才认出他就二是在两忘崖上虏走瑶雩的小子。
　　罗沄握着酒杯的手不住地微微颤抖，笑道：“我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在逗你玩呢。你以为我一真的还像从前那样缠着你么？当年之所以不告而别，就是因为杀了那些巫医后，与你有了隔阂。渐渐明白过来，你和我性子相差太远，又喜欢拈花惹草，勉强左一起，终究还是要分开，到不如一走了之，还能留些甜蜜的回忆。”
　　她情毒发作，苦苦强忍痛，声音却说不出俏皮轻快。
　　昌意跟在她身后，低着头默然不语，将信将疑，浑然没有注意到她正将一支支冰针扎住忙督二脉的七处穴道里。巫氐说得没错，这的确是暂时封制相思果毒的唯一办法。
　　罗沄轱身笑道：“前几天在北海听说你结婚的消息，心里很好奇，不知道这位新艰完竟是何方神圣。如果她处处比我好，固然让我生气；处处不如我，岂不更让我伤心？你且说说，她底有什么地方比我好？”
　　昌意摇了摇头，正想回答，远处雪山上“砰”的一声，突然冲起一大簇五彩缤纷的烟花。
　　接着轰鸣连响，烟花满天怒放，隐隐夹杂夺着鼓乐喧哗之声。此刻距离子时，已不到一个时辰。
　　罗沄凝视着昌意，眼中泪光丸闪烁，嫣煞一笑：“良辰已至，唯待新人。你走吧。陪了我三天，已径够啦。他们到处找你，再不不回去，可就来不及拜天地了。”
　　昌意稍一踌躇，问她是否愿意参加婚礼。
　　她地笑呤呤说：“好啊。反正我千里迢迢赶来，除了送礼之外，就是想看看她。看看她，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你神魂颠倒。”
　　我周身剧痛难忍，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朝穷山飞去，却没半点儿气力阻挡……相柳借着风势，将青蚨香吹沾到他们的身上，背着我，遥遥地跟随在后。
　　漫天烟花乱舞，五光十色，越来越繁密绚丽。雪山上的宫殿灯火辉煌，就像几条金龙，迤逦天地之间。相隔很远，就已经能清晰地听到钟鼓轰鸣，以及歌舞喧闹的声音。
　　越往上飞，寒风扑面，桂花的香气渐渐淡不可闻，那火烧火燎似的剧痛也随之消减了许多。
　　我有让相柳在七处六道上扎了冰针，疏通径络，想要抢在昌意到达山顶前将他们截下，奈何相隔太远，他的御风术又极为高明，越追越远，等我们掠过瑰霞峰时，他们已到了穷山顶峰的天池。
　　山顶云横雾锁，险峰高兀。灯光、篝火、烟花……相互交织，朝天池七殿飞去。钟乐鼓号、欢歌笑话彻耳可闻。
　　我们夹在人流里，飞上了天池。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奢华而壮丽的景象。
　　天池浩渺，环绕着巍峨的雪岭。深蓝色的水面上莲花描曳，绿也浮荡。那些琼楼玉宇灯火灿烂，被回祈的曲廊连接，遥遥俯瞰，果然就像北斗七星投映在湖中，壮丽难言。
　　湖心主殿彩灯描曳，四周水面上悬浮着无数莲花灯，交相辉映，喜气详详。丝竹飘飘，金钟长鸣，到处是拥挤的人流，热闹非凡。宫女提着灯，往返穿行于曲廊之上，端送着酒水佳肴。
　　那些宾客或骑鸟盘旋，在迎宾使的指引下，飞住各殿；或降茫在天池边，乘着数以百计的月牙小船，络绎不绝地穿过心莲海，抵达各自的桌席。
　　昌意与罗沄刚冲落主殿，四周就一片欢腾，有人叫道：“新郎来啦！新郎可算来啦！”个殿宾客纷纷起身，鼓掌长呼。
　　趁着四周喧哗，无人注意，我和相柳乔化成宫女、仆夫，端着酒肴混入主殿。殿内密密麻麻，站满了各族贵侯。
　　我凝神扫望，心中怦怦直跳，除了生死不明的公孙轩辕，以及留在昆仑山上的螺母、公孙青阳，各族权贵似乎今都来齐了。
　　一个白衣王冠的胖子和烈炎坐在一起，眯着眼睛，笑(*^__^*)嘻嘻地交头接耳，想必就是阴狡深沉的白帝少昊。
　　此外，祝融、蓐收、英招等曾与彩云军交过于的熟面孔，也全都站在殿上，济济一堂。
　　要想在众日暌暌之下，当着这么多纯顶高于之面而杀死昌意，谈何容易！但既然已错过了最佳的下手时机，就只有耐心了。（似乎不通？）
　　昌意走到殿中央，对着四周长揖行礼，高声道：“多谢各位长辈亲朋、贵宾佳客来此道贺！昌意迟到一步，自罚三杯。”取过宫女端来的酒杯，连饮了三杯。
　　有人起哄，说这么久还不见新娘，也要让她出来罚上三杯。
　　众人连声叫好，说佳偶天成，自然要成双成对，新娘子不出来罚酒，婚礼就不让开始。
　　各殿的宾客远远地听见，纷纷敲着桌子，大笑起哄。
　　昌意看了一眼笑呤呤站在边上的罗沄，微笑不语话，神色有些尴尬。
　　远处金钟连震，接着又是一阵烟花轰鸣，有人叫道：“吉辰到！”
　　大风鼓舞，檐铃叮当乱撞，灯火明灭，殿上顿时变得昏暗起来。
　　我转头望去，雪岭上空黑云翻涌，天色比起先前更加阴沉了，偶尔亮起一道闪电。湖面上的莲花随着狂风汹汹摇摆，月牙船急剧地波荡着，随时都将翻覆。
　　一场意料之中的大风暴即将到来。
　　鼓乐高奏、曲廊上袅娜地走来两行宫女，提着灯笼，点点红光共衣袂乱舞。中间那身着风冠霞帔的女人就是昌意的新娘，脸颜被红盖头遮挡，只有被大风锨卷时，才露出嫣红的唇瓣。
　　喧哗声尽皆顿止，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的身上。
　　相柳掐了一把我的手臂，恨恨地传音道“凭什么我们只能在姨姥姥坟前拜堂，这女人嫁给昌意就能这么风光？我不管，你要和我重新拜一次天地！”
　　我没有心思回应。在那明暗不定的灯光里，我只看见罗沄微笑而立，影子曳在墙上，那么落寞萧索。新娘走进殿里时，欢声四起，她眼里；泪水莹莹，视线却一刻也不曾离开昌意。
　　大殿里，似乎只有我和她听不见周围的喧哗与众人的说笑打趣。直到少昊敲了敲金锣，宣布开始同拜天地，她睫毛轻轻一颤，似乎才回过神来。
　　昌意牵过新艰手中的红带，在欢呼声中，慢慢走走到礼台前，正要对着殿外的天池下拜，罗沄突然大声叫道：“且慢！”
　　殿内顿时妥静下来，所有人无不讶然地看着她，昌意的脸色有些古怪。
　　她嘴角微笑，端着一个碧玉瓶与两个酒杯，从容地走到昌意身边，倒满一杯酒，票声道：“昌意，我要走啦，不能吃完你的喜宴。所以先敬你一杯，祝你们相敬如宾，忘记世间所有烦恼。”
　　相柳在我耳边传音：“你猜这杯酒有没有毒？”我心中怦怦大跳，只见昌意接过酒杯，正端到唇边，新娘突然抢过酒杯，将就水一饮而尽，低声说：“这杯酒我替他喝啦。”
　　众人哄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心里跳。觉得新艰的声音有些熟悉，还不等细想，罗沄又倒了一杯酒，递给新娘，似笑非笑地说：“你喝得太早，这杯酒才是敬你的。祝你们白头到老，永不分离……”
　　这次却是昌意从她手中将酒杯抢了过来，沉声说：“杯酒情深，不忘故人，媵儿姐姐，不管你这杯酒是酸是苦，我都甘之如饴。”
　　罗沄泪水脩然夺眶，他刚要举杯，便又劈手夺过，一钦而层，将杯子连着玉瓶一齐砸碎在地。
　　众人大哗，枉风刮来，灯火摇曳，她满头黑发竟然瞬间变得雪白！我和相柳吃了一惊，昌意更是满脸骇异，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罗沄泪水涟涟而下，咯咯喀大笑道：“好一对痴情怨偶，好一个杯酒情深！我敬你的那杯酒，无毒无蛊，原本只是忘川之水，却偏偏让她喝了。很好，从今往后，她再也记不得你，你也尝尝相思红豆、情火焚心的滋味！我敬她的这杯酒，是流沙仙子所酿，叫做‘与子偕老。这几天里，我原想和你同饮此酒，可惜……可惜你再不是和我白头偕老的那个泊尧！”
　　她笑靥如花，额头、眼角、唇边……却已生出不少淡浚的细纹，仅仅伍片刻之闸，那春花般娇媚的容貌就枯萎凋谢了，只有那双紫色的眼睛，满溢着泪水，依旧那么的澄澈和妩媚。
　　她倒在地上的时候，我呼吸如堵，脑中一片空白。
　　在那之前，我从没听说过一种毒药，叫1做“与子偕老”。有人对我说，当你喜欢一人的时候，恨不能和他瞬间白头。但如果你喜欢的人变了新，你唯一能做的，或许只有忘记。
　　我始络无活忘记罗沄，就如同她始终无法浩忘记昌意，她没有喝忘川之水，却喝了那杯让自己瞬间白头的酒，是因为寂寞的人生太过漫长，而有些事情到死却也不愿忘却。
　　大殿上乱成一片，昌意抱住罗沄，大声的叫喊着巫医。
　　相柳对我说，这是下手的最好时机，但那时我却像石人似的僵住了，惶惶惚惚，一动也不能动。
　　等我醒过神时，烈炎、少昊、祝融……已经罗沄与新娘围住，把脉查探，输递真气。
　　一个白发巫祝拯了摇头，说罗沄所喝的毒酒以“弹指红颜老”、昙花的朝露、瞬息草等几十种秘药合酿，再加上她体内的相思果毒，刚猛霸烈，元可医治。到是新娘刚饮忘川水，可以立即用三生石化解。
　　这时殿外狂风鼓舞，闪电交加，按着响起一连串的惊雷，震得湖面涟漪荡漾。泼墨般觳的黑云已经顺着雪峰滚滚而下，弥漫在天池四周。
　　一个凤族的彩衣巫女高声说，再不行礼。吉时就要过了。少昊敲了敲金锣，示意众人安静，然后继续主持婚礼。
　　眼看着昌意格罗沄撇在一旁，在众人的欢呼声里，继续与新娘拜天地，拜父母，又相互对拜，我心中怒火如烧。阴阳二X（不认识）感应着惊雷、狂风，在玄窍、丹田汹汹盘旋。
　　少昊微微一笑，道：“大礼已毕，天地为证。再喝过交杯酒，你们就是夫妻了。”拍了拍手，两婢女重新端着酒杯走到两人面前。
　　怒风咆哮，埀幔乱舞，殿内的灯火被刮得如同一道道横着的红线。天边忽然又起几十道闪电，将四周映眼得一片青紫。
　　新娘站在栏边，霞帔翻舞，不知是被寒风侵骨，还是受了方才的惊吓，全身仿佛在微微发抖。
　　她与昌意一齐接过酒杯，手臂相绕，刚端到唇沿，雷声枉震，她猛地一颤，将昌意手中的酒杯扫落在地，顿足哭道：“姥姥，我……我下不了手！”
　　“哧哧”激想，青烟四冒，玉石砖地瞬间极泅水蚀出几十个黑洞。众人哄然大哗，昌意脸色也倏然变了。
　　大风刮末，新娘盖头掀卷翻起，露出一张苍白而秀巧丽绝伦的脸。我像被雷电劈中，刹那间无法沽呼吸。
　　这个，“新娘”竟然就瑶雩！
　　还没等我回过神采，那凤族的彩衣巫女突然闪电般冲向昌意，黑绫飞舞。几乎就在同一瞬件，烈炎、少昊、祝融齐齐出掌，“轰”地一声，气浪炸鼓，周围的石案顿时被掀得破顶冲天。
　　众人惊呼着趔趄后跌，我呼吸一窒，只见黑绫翻卷飘忽，彩衣巫女被少昊、祝融的气刀震得翻身飞趺，眼看就己要持上烈炎劈来的火真气刀，瑶雩却突煞斜冲而至，挡在她的身前。
　　我大吃一惊，真气应激而生，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然而已经迟了。
　　烈炙失声低呼，收刀后撒，瑶雩仍被气芒当胸扫过，顿时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撞在石柱上。
　　昌意大叫：“瑶雩！”我哑声怒吼，气刀哄然狂卷，将他与祝融、少昊尽皆逼退开来，抄身抱住瑶雩，她软绵绵地躺在我的怀里，脸色惨白，经脉具断，连眼神部已经涣散了。
　　“共工！”彩衣巫女看见我，像是舒了口大气，倚着石柱，泪水倏然而下，柔声微笑道：“好孩子，我的好孩子，你果然也来了。”
　　姥姥！听到她的声音，我心神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北海一战，她不是已经死于烈炎之手，被悬首城门了么？难道那只是她的金蝉脱壳之计？
　　众人哄然，似乎都没料到我和姥姥竟会现身于此。
　　少昊摇了摇头，叹道：“水圣女，你为了一己私欲，害死了女儿和儿子，尤嫌不足，如今还要再害死外孙与外孙女么？”
　　姥姥伸手在脸上轻轻一揭，露出清澈碧眼，如雪素颜，咯咯大笑道：“害死我孩子的，是公孙轩辕，以及你们这些趋炎附势的奸佞小人。今日我到这里，就是要将尔等臣赋子斩尽杀绝，为我孩子报仇雪恨！”
　　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冷冷的道：“乌丝兰玛，轩辕陛下三番五次饶你，你却执迷不悟，你以为你的那点儿奸谋能瞒得过天下人的耳目么？从你勾结我身边奴婢，给我下蛊开始，你就注定了今天的结局。”
　　说话的人是白衣女子，鬓角攒着冰玉珠花，脸上没有一丝我情，站在人群里，却有一种君临城下的绝代风华。
　　她身后站着一个清秀的弱冠少年，眉目和昌意有些相似，却少了几分飞扬洒脱的神采，多了几分平和淡定。
　　满殿哗然，那些人纷拜倒高声道：“拜见螺母、黄帝陛下！”
　　找心中大震，没想到传闻中中毒垂危的螺母竟然毫发无损，还带着公孙青阳来到这穷山天池！
　　姥姥睬起眼，笑道：“科丫头，原来你也没死，我还是太小瞧你啦！我敢来这里，自然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你肯带着公孙青阳同来陪葬，那可再好不过。”
　　她举起碧兕角，鸣鸣吹响，尖锐的声音和着隆隆雷声，忽促、狰狞而凄厉。
　　螺母淡淡道：“你找的是这两个人么？”拍了拍手，四个金族卫士才扛着两个麻袋走到殿中，朝外一抖，倒出两个被混金锁链紧紧相缚的人来。
　　右边那个虎头人身，手脚如蹄，双臂上缠铙着两条赤练蛇，碧绿的三角眼又是愤怒又是羞惭。在边那女子头戴九头凤冠，丹风眼冷若冰霜。居煞是许久不见的强良与九风仙子。
　　姥姥一震，脸色被闪电照得惨白。
　　螺母淡淡地道：“你理在穷山九峰的赤炎火晶石都已经衩祝火神挖出来了，九风、强良等三百六十九个反贼也全部都极石金神与长流仙子拿下。再，想要炸断雪峰，只有留待来年了。”
　　众人哗然，姥姥眼中的惊怒之色，一闪而逝，徐徐放下兕角，微笑道：“科丫头，你隐忍韬晦峪、装神弄鬼的本事一点儿也不输你娘。这么说，我投在天池与婚宴酒水中的“五味梦还露”，也都被你掉过包了？”
　　螺母火拍了拍手，金族卫士推出五、六个五花大绑的巫祝，个个面如死灰，朝着她磕头如捣蒜，都说被姥姥胁迫，不得已才想要给众宾客下毒，痛哭流涕得忏悔求饶。
　　螺母眼角也不抬，火拍了拍手，六个金族卫士大步上前，格十几个血淋淋的头颅掷在殿中。
　　那些人里，有彩云军的长老，也有其他各部义军的领袖。其中两个怒目圆睁，正是七天前被我从赤青戊手中救出的囚徒。
　　她淡淡地说：“你布置在南海的十三路叛军、包围昆仑的十七股反赋，以)及浸入宾客里的一百四十六个逆贼，全部已被拿下，负隅顽抗的，一律斩去了首级。现在暂时寄存的，就只剩下你项上的这颗头颅。”
　　殿内死寂一片，过了好一会儿，那些人才如梦初醒，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短短片刻间，发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变故，我抱着瑶雩，脑中仍是混乱一片，如在梦中。
　　姥姥略咯笑道：“原来你早就知道啦。你和烈小贼假惺惺地为瑶雩与公孙昌意操办这场婚礼L。就是想以此为诱饵，钓我上钧了？”
　　螺母淡然道：“北海一战，浮尸遍海，就连“你”都被砍了脑袋，为何独独瑶雩幸存下来？而且偏偏还阴差阳错，送到了火族的手里？你看准炎帝陛下慈爱仁厚，必定会救她性命，定下了这“苦肉计”，我们又岂能不顺水推舟，将错就错，送你个美“人计”？”
　　昌意一直失魂落魄地站在几丈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瑶雩，听到这句话，脸色顿时变史了，猛地转头朝螺辉母与烈炎望去。
　　烈炎摇了摇头，说：“昌意对瑶雩一见倾心，为了救她，使尽了个种办浩，我主张他们成亲，并不是想设什么圈套，只是想化千戈为玉帛，将上一代的仇恨治弭无形。只可惜……只可惜水圣女你被权欲与仇恨遮住了心智，”要逼迫她趁机杀死昌意……”
　　姥姥仰头大笑：“烈小贼，你倒真会惺惺作态地装好人。当年如此，现在还是如此。你如果真的体恤瑶雩雩，刚才又为什么下此重手，恨不能一刀将她劈死？你早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我们朝里钻，却不告诉瑶雩，也不告诉昌意，这就是你所谓的‘化干戈为主帛’？”
　　烈炎神色惨然，想说什么话，却没有说出来。
　　少昊哈哈一笑，道：“这事是寡人和螺母安排的，与炎底陛下没什么干系。瑶雩个好姑娘，所以我们才将你安排好的毒酒，全都换过了。没想到偏偏冒出来一个螣兀公主，瑶雩一定以为她是你安排的人，生怕毒死昌意，所以才抢过来喝了。至于刚l才这一掌，她是为了救你，才拼死相挨。你有这样一心为你的外孙女，难道也不感到半点儿心疼，惭愧么？”
　　姥姥眼中怒火跳跃，咯咯笑道：“科丫头，既然你早已知道了我的所有计划，为何偏偏要拖到这一刻？依我看，你是想借我之手除掉公孙昌意，好让你自己儿子成为拓极小子唯一的继承人，是不是？”
　　螺母脸上闪过一丝几丝难以察觉的悲伤，淡淡道：“到了这境地，你还是要耍这挑拨离闸的恶毒心计。我装作中蛊，为昌意主持婚礼，除了将计就计，引你入局之外，只是想见他一眼。可惜，他始络没有来。”
　　这时狂风更猛烈了，殿内灯火被刮灭了大半。乌云已冲涌到了天池上方，从檐外疾速地飞流而过。
　　一道接一道的闪电如银蛇乱舞，“轰”的一声，远处的一个亭阁被雷电击中，熊熊着起火来，黑烟蹿涌。
　　瑶雩睫毛颤动，迷迷糊糊地叫道：“昌意，昌意！”
　　昌意泪水滚落，叫道：“我在这里。”想要上前，却被我迎面一掌，迫得后退几步。后面的金族卫士纷纷上前，将他拉住。
　　瑶雩睁开眼，看见是我，嘴角牵起一丝笑容，低声道：“哥哥，是你！你也来参加我的婚礼幺？_”我心痛如绞，张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热泪划过脸颊，仿佛烈火烧灼。
　　姥姥蹲到我身边，轻轻抚摩着她的脸，泪水盈眶，微笑道：“好孩子，姥姥在这里。你放心，娃娃一定会杀了这些人，为你报仇。”
　　瑶雩摇了摇头，也不知哪里里的力量，紧紧抓住姥姥的手，颤声说：“姥姥，你别……别杀昌意。”
　　姥姥嘴角微笑，却一句话也不应答。
　　自从在北海听到她的噩耗的那一刻起，我就期盼着姥姥没有死，但那一夜重逢，更多的竟是惊异、迷惘和恐惧。在那明天摇曳的灯光里，她的脸阴晴不定，那么陌生，就像是一个我从来也不认识的人。
　　我想起烈炎所说的话，想起那些宾客的种种议论，胸膺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憋闷得无法呼吸，忍不住用手指§在地上一宇宇地划写，问她杀死我父京的，宄竟是公孙轩辕，还是舅舅。
　　她眉梢一挑，灼灼地叫（好像又不通?)、凝视着我，柔声道：“孩子，你是相信姥姥，还是相信这些害死你妹妹的奸贼？”
　　我喉咙里火烧火燎，心乱如麻，不知该怎么回答。
　　瑶雩知道她再也不肯饶怒昌意，眼中又是伤心，又是失望，抓着她的手新新私开。朝着我微微一笑，叹息道：“哥哥，这两个月是我过得最为快话的日子。早知如此，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我就该去喝那忘川之水……”
　　眼波流转，凝视着不远处的昌意，脸颊忽然变得晕红如醉，神色从未有过的温柔，光彩照人，微笑着低声道：“昌意！昌意！”
　　闪电飞舞，大殿内一片蓝紫，她的笑容凝结在嘴角，再也不动了。我的心口像被重锤猛击，视线瞬间模糊。
　　雷声轰鸣，盖过了一切喧哗。昌意脸色惨白，似乎在大声叫喊她的名宇，朝这里扑冲而来。
　　姥姥咯咯大笑，冰蝉耀光绫流云飞舞，迫退昌意，转身朝螺母和青阳接连不断地攻去。
　　四周人影闪烁，祝融、蓐收、英招等人都蜂拥而上，将她围座中央。烈炎呼喝只要将她擒任，不必伤她性命。
　　那一刹那，从前姥姥告诉我的每一句话矗，全都像殿外的流云一样涌过脑海。
　　我的心里突然像被选闪电映照的大殿一样雪亮。那些曾想到而不敢深究的疑问、那些自相矛盾的故事、那些因果、那些深仇大恨……突然都显得这么荒唐，近乎无稽。
　　我知道她骗了我。
　　从我和妹妹刚董事起，我们就生活在她所编制的谎言的世界里，按照她的意志，去做每一件事，去成为她所希望成为的人。
　　那天夜里，在那南海以南、最按近星辰的穷山顶端，我的梦醒了，所有的一切都仿佛被怒啸的狂风卷得灰飞烟灭。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可笑，如此悲凉。闪电纵横，雷声轰鸣，黄豆大的雨点夹带着冰雹，像通道白简，缤纷乱舞地穿入殿里，打在我的身上，打在瑶雩苍白的脸颊，仿佛她流淌著的泪水。
　　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斜斜地拖曳在地上，不远处就是白发苍苍、昏迷不醒的罗沄。有一瞬间闸，我脸热如烧，突然对姥姥如此怨怒，如此仇恨。
　　如果不是她，妹妹不会死，我也不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如果不是她，或许此时，我正参加瑶雩与昌意的婚礼，或许刚刚认识了罗沄，或许有许多从来也没有想到过的“或许”。
　　但这怨恨是一闪而过。
　　当我看见她独自在众人重围里左冲右突，当我看见她身上飞溅出的鲜血，当我看见闪电下她嘴角的笑容和眼角的泪光……热泪突然决堤似的涌出我的眼眶。
　　我想起她将我抱在臂弯，亲吻我的脸额时的盈盈笑脸；想起地带着我和妹妹，孤独地走在荒草摇曳的山头；想起她对我说，你的父京和舅舅都是顶天立她的大英雄，有一天，你会将这个世界踩在脚下……
　　你或许会怨怼自己的家人，但你又怎能因此滋生出哪怕半点儿的仇恨？
　　对我来说，她不仅是我的姥姥，更是我的母亲京、我的父亲、我从小至今的所有一切。
　　殿外惊雷滚滚，狂风掀卷着大浪，和着暴雨，一起扑来。桌案倾倒，杯盘狼籍。
　　那一刻，整个天地仿佛都翻覆了。
　　纷乱的人群众，我没有睡见相柳，心想，她终于还是弃我而去了。在这歌时时狂风暴雨、冷漠无情的世界，只有姥姥和瑶雩，才始终是最爱我的人。
　　而现在，我只剩下姥姥这最后一个亲人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别人再伤她分毫！

尾声 欲与天公试比高
　　殿外窜起几十道闪电，天地俱亮，我背起瑶雩，哑声大吼，俯身冲入人群，气刀卷舞，将周围众人尽皆扫开。喉咙中迸爆而出。阴阳二X滚滚怒爆，冲出我的手譬，瞬间化作了几十丈长的蓝紫气芒，所向披靡。
　　那些人惊呼着纷纷后退。
　　姥姥大笑道：“好孩子，听姥姥的话静，杀了螺母和公孙青阳，你就是昆仑山的主人！”她碧绿的眼睛里闪耀着喜悦、骄傲、愤怒、伤心、苦楚、仇恨……诸多神情，在闪电与刀芒的映照下，灼灼如火。
　　我旋身扫舞，气刀大开大合，每一刀虽然都极为简单，却天人交感，借势而生，犹如狂飚雷霆，两根大柱轰然断象，大殿顿时坍塌了一半。那些人忙不迭的四退开来，有些人更被迫的跌入水中。
　　殿外号角长吹，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围冲进来，都想将我和姥姥擒住，建立大功。
　　混乱中，昌意迎面冲来，想将瑶雩从我背上抢走，被我气刀扫中，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那些人顿时像炸开锅般，汹汹怒沸，叫道：“抓住这小子，别让他和玄跑了！”
　　少昊和烈炎连声呼喝，一个要我弃暗投明，俯首投降，一个则让众人手下留情，不可伤我们性命。但无论是哪一种话，停在耳中都像是莫大的侮辱，激起我更加炽烈的怒火。
　　电闪雷鸣，虎面大浪如倾，我背着瑶雩，气刀光芒怒放，在残垣断壁之间杀伐冲突。到处都是刀光，到处都是人影，到处都是轰煞炸舞的气浪。顷刻间，便有百余人被我劈中撞飞，惨叫彻耳。
　　几十个大汉拎着一张巨大的黑蚕金丝从我背后朴来，想趁我不备，格我兜头罩下，被我四刀怒扫，“轰”的一声，连同整个大殿的层顶，全都一起震色出几十丈高。
　　大雨如泼，滚滚黑云沉甸句的压在头顶，闪电乱舞，轰隆声震耳欲聋。我全身都已经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浪涛、鲜血，还是眼泪。
　　少昊喝道：“好小子，不愧是蚩尤的儿子！既然煞不肯投降，就接寡人一刀！”白袍飞舞，贴着湖面朝我冲来采，轰鸣连声，九块巨石冲天飞起，顺着他袖子飞卷的方向急速飞旋，合成一柄巨大的石剑纠，朝我当头劈下。
　　狂风呼啸，我呼吸一窒，像被大山当头倾轧，脚下的大殿倏然塌裂，连着我一齐朝下沉去。
　　想不到这纵情于声色的胖子，竟然也已修成了白招拒的“大九流光剑”！
　　湖上大浪滔天，那汹涌起伏的波涛，仿佛与四周的风云雷电一起涌入我的丹田，刹那闸激爆成猛不可当的阴阳二X，化作无形气刀，迸势怒斩。
　　轰隆狂震，少昊微微一晃，九块巨石冲天飞起。我胸口剧痛如裂，“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贴着地面冲入湖潮中。
　　四周轰然大哗，少昊擦去口角的一丝鲜血，哈哈大笑：“好小子！你如果能打得败寡人，寡人就放你和玄女下山！”
　　我临风站定。不远处，莲花摇曳，碧怕起伏，北斗七殿幻火寥落，整个天池都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中，只有闪电大作时，才看得见四周那漫漫如星的万点刀光。
　　那一夜。包围在穷山顶峰的一共有两万多人，其中还不包枯盘旋空中的那三千最精锐的金族飞骑。
　　螺母早已布下天罗地王，算好了每一步。我知道我再，也冲不出去了。但我宁可与姥姥一同战死。也绝不能向他们跪地乞降！
　　姥姥站在我的身边，衣棠猎猎，大笑道：“科丫头，你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么？我们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她转过头，微笑凝视着我，眼中又是骄傲，又是喜悦，柔声说：“好孩子，姥姥知道你绝不会让我失望。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做成你爹和你舅舅路跆了！”说到最后一句时，突然反手一刀，扎入自己的心口。
　　姥姥！我热泪滂沱，惊骇痛楚，紧紧地抱住她，想要输入真气，将她救话，可她的心脉与经络却都已自行震断了。
　　她摩挲着我的脸，手指冰凉，脸上却焕发出一重温润的光彩，低声微笑：“傻孩子，你以为姥姥还想离开这里么？姥姥不死，也只能成为你的累赘。”
　　雷声隆隆，和着四周的喧哗与逼仄的狂风，让我憋得透不过气来。
　　她碧绿的双眼恍惚涣散，像是越过了我，凝望着天上的滚滚津鸟云，微笑道：“姥姥从前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全不重要。你只需问自己，人生短短百年，为的是什么？你是想要像蝼蚁一样，浑浑噩噩地被人踩在脚底、朝不知夕；还是要翻手为云覆手雨，主宰苍生万物？好孩子，我知道有一天……有一天你一定会……登上昆仑的……巅峰，让这些人……这些人在你脚下……訇匐……”
　　她的身体越来越冷，声音断断续续，纷手什么也听不见了。我昏昏沉沉，脑中空茫一片，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在心里激荡：姥姥终于还是死了，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知道，当她登上穷山天池时，就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因为早在十年以前，当我母亲与舅舅死去的那一刻起，她也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躯壳，和一颗浸满了仇恨的心。
　　四周突然沉寂了下来，就连那滚滚雷鸣也暂时顿止，只有狂风依旧呼啸，掀卷着波涛。
　　我背着瑶雩，抱着姥姥，站在暴雨横斜的荷叶上，看着那寂然无声的人群，想着姥姥所说的话，空空荡荡的心理，仿佛又一点儿、一点儿地燃起了炽烈的火焰。
　　许多年以后，在那长草摇曳的山顶，一个蓝眼睛的少一女告诉我，大多数昆虫成年的寿命只有短短几天。
　　比如蝉在黑暗的地底经历了漫长的冬天，化蛹、破茧，飞上高树，只为了最后短暂而欢愉的鸣唱。蝴蝶也是如此，吐司结茧，破蛹化蝶，为的也只是在短暂的生命里，留下斑斓的瞬间。
　　她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天上风起云涌，暴雨将至。在她雪白的赤脚下，一群蚂蚁正慌张地穿过盘虬的树根，寻找新的避雨洞穴。
　　她不知道生命有如白驹过隙，再长的岁月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对我来末说，哪怕是做扑火的飞蛾，也远胜于这些终日匆匆忙忙的蝼蚁，不知因何而采、为何而往。
　　那一夜，在穷山顶峰、天池之央，我从没有那么贴近过死亡。看着罗沄瞬间白头，看着瑶雩香消玉殒，看着姥姥化羽，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也会死去。但在这一天到来之前，我发誓要给这个世界留下震天动地的声响。
　　从那一夜开始，一切都不在关乎仇恨，关系的只是尊严、野心与人生的价值。姥姥告诉我的身世是真是假，那些人是否害死了我的父亲，都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总有一天，我要踏着这些人的头颅，登上世界的顶峰！
　　就在我下这个决定的时候，“轰”的一声震天巨响，仿佛几百个惊雷同时惊爆，乌云里喷炸出万千遵刺目的火光，融的天池通红一片。
　　透过那个千疮百孔、分崩飞扬的云层，我看见环绕天湖的九座山峰瞬间崩塌，雪崩滚滚，仿佛天柱倾倒，银河迸泻。
　　四周惊哗四起，在我心里一震，难道姥姥所理下的赤炎火晶石终手还是爆炸了吗？
　　还来不及细想，闪电飞舞，雷声轰鸣，无数欺的巨石、冰川、棱柱……破空炸舞，整个穷旁山顶峰似乎都被夷平了。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炸断穷山九峰的不是姥姥的赤炎火晶石，而是巫氐与烛龙合练的所谓“五行夺真丹”
　　就在我和姥姥被螺母、少昊团团围困的时候，相柳趁乱逃出了北斗七殿，将剩下的所有“五行夺真丹”部理在了九峰之下，一一引爆。
　　那天夜里，天崩地裂，周遭乱作一团，我没有再遇见她。
　　我一直以为她早已弃我而走了，直到六十年以后，才知道当我借着山崩雷火，施展无形刀杀出重围的时候，她，被流石撞成重伤，摔下了雪岭，一直修养了整整三个月。
　　此后的六十年中，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只有她一直不舍不弃，四处寻找着我。她找遍了大荒四海，找遍了三山五岳，找遍了每一个她所能到达的地方。
　　除了不周山。
　　背皙着瑶雩与姥姥，趁乱冲出重围时，恰巧看见斜躺在残垣断壁、奄奄一息的罗沄。原夺守护在地身边的昌意与烈炎，都被突如其来的山崩流火撞得不知道去了哪里。
　　于是我用冰蚕耀光绫将她和瑶萼、姥姥一起绑在身上，顺着那滚滚雪崩、滔滔飞瀑，一齐冲下了万丈悬崖。又穿过瑰霞峰，穿过云苇湖，穿过忘川谷，到了茫茫南海之上，
　　回头望去，连绵崔巍的穷山笼罩革在一片白蒙蒙的雪雾，上方是黑茫茫的滚滚乌云，夹杂着银亮飞舞的闪电，以及岩浆般破空喷薄的万干火线。
　　那一刻我忽然升起强烈的后悔，后悔没有在今夜之前，去穷山以南，看一看南海与世界的居头。
　　罗沄醒来的时候，我正骑着虎斑鲨乘风破浪，游弋在冰天雪地的北海。寒风呼啸，浮冰跌宕，不远处的白熊站石冰墩上愣愣地瞪着我们，缓缓地走开。一切都那么澄澈宁静，仿佛我们从未离开。
　　她的头发已经全部变白，滑腻如凝脂的肌肤也化若鸡皮，只有那双紫色的眼睛，依旧那么美丽：我知道她再也变不回从前的容貌，但和她在一起的每一时、每一刻，心里却仍然剧痛入绞，情火如烧。
　　她低着头，看着冰洋中自己的倒影，咯咯笑了起来，泪水还来不及滑落就在她的脸额上凝结为冰。
　　她躺在鱼背上，仰望着北海的万里蓝天，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微笑着说，想不到这个世界最为了解她的竟然是我。
　　她说在穷山上时，觉得身心具疲，了无生趣，只想回到北海，回到这荒寒无人的天之涯、海之角。她说这里就是她的故乡，再也不想去其他地方。
　　经过苍龙湾的时候，我将姥姥与瑶雩沉入了冰冷的海中。那里的海底沉埋着万千彩云军的英魂，它们一定不会感到寂寞。
　　那时刚入丸月，太阳已斜挂在了西边的天海交接线上，晚霞如火，在风中疾速流动，仿佛在与雪鹭齐驰并舞。
　　我躺在鲨鱼上，看着晚霞染红了海面，就像那傍晚无边的鲜血，心里那么苍琼、疲惫，而又放松。
　　不知什么时候，我也躺在鱼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才发到。罗沄伏在我的身上，左手里抓着她自己的心，右手捏着一支没有融化的血针，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容。
　　就在我梦见不周山上摇曳的女娲花时，她剜出了自己的心，将心血疑成冰针刺入我的任督七穴。
　　她死的时候，一如生时那般爱丽，张扬而率性。
　　我的情毒已经消除了，但为什么那一刻心中却依然如此疼痛？
　　或许是北海的狂风太过寒冷，可以冻结一切，我流不出眼泪，笑不出声。我对自己说，既然一切都在这里结束，那么一切就都在这里开始。我要回到不周山，取回封镇康回的神镜，将“无形刀”修炼得炉火纯青，然后再回到大荒，去搅他个天翻地覆！
　　于是我骑着鲨鱼到了天之涯，将她理葬在那曾一起躲藏过的洞穴里，又从那儿回到了不同山。
　　我将阴阳师龙兽打得落花流水，然后又借助冷暖之水的漩涡，劈裂了不周山的山壁，朝下足足挖了一百多丈，却始终没有找到那面太极铜镜，
　　直到我摸到了袖中的几枚“五行本真丹”。
　　我将那些丹丸丢入不用山的缝隙，用真气强行搅爆，在那震耳轰鸣声中，岩洞飞炸，山石崩塌，我终于看到了嵌在石缝中的那面青铜神镜。
　　但就在我抓住镜沿的那一瞬间，上方的崖壁轰然倒下，连带着滚滚冰雪，将我和镜子一齐压在了不周山下。
　　那巨大的压力，带着彻骨的冰寒，将我经脉紧紧封住，丝毫也不能动弹。我仿佛变成了一个冰人，气血僵凝，就连睫毛上也覆盖着厚厚的冰霜，渐渐地，呼吸越来越虚弱，连半颗尘埃也无法吹起。
　　透过那扶长的洞隙，我看见淡红的夕阳日正一点儿一点儿地被湛蓝的海面吞没。天空中星辰点点，依稀可见。时而随著狂风，舞动起炫目的极光。
　　再过不久，这里又将是漫长而寒冷的极夜。
　　但我知道，再长的夜都有破晓的时候，终有一天，朝即从东边升起，冰雪消融，我将带着这面镜子冲出不周山。
　　那一天，就将是世界末日。

第一章 天之涯、海之角
每年北风刮起来的时候，无论在什么地方，我总会想起那遥远、遥远的北极。
湛蓝的海面一望无垠，浮冰跌宕，天空中漂浮着玫瑰色的彤云。狂风呼啸，雪花纷扬乱舞，白熊呆呆地坐在岸边，歪着头，倾听远处传来的鲸鱼长鸣……那澄澈寂冷的画面经历了岁月的洗涤，却日渐鲜艳明晰。
在我与那片苍凉而孤独的世界之间，仿佛永远隔着万水千山，却又似乎触手可及。但我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除了梦里。
北风刮过枕畔时，我常常会梦见辽阔的天海之间，她骑在巨大而青黑的鲸背上，碧衣鼓舞，肌肤胜雪，紫色的双眸似笑非笑地凝视着我，一如那日的初见。
那日是北海的初夏，极夜刚刚过去。我还差六十三天才满十五岁，遍体鳞伤地掩埋在雪地里，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天蓝如海，无风，无云。
东方青紫色的淼淼冰洋上，那小半个彤红的太阳凝固了似的一动不动，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了。
只有那群雪鹫不断地盘旋尖叫，前赴后继地俯冲而下，拍打着翅膀，争相啄食我血肉模糊的左臂。我想要挥手将它们赶开，却无法动弹。
羽毛纷扬，尖叫刺耳，一只龙鹫冲落在旁侧，猛地张开巨大的双翼，其余的雪鹫纷纷大步退开。
我眯起眼，看见阳光闪烁，它乌黑的长翎如利剑戟张，那双碧绿的圆睛森冷地凝视着自己，心里突然一震，这巨鸟与姥姥好生相似！难道……难道竟是姥姥的魂魄化作了龙鹫，来庇护我么？
那么妹妹呢？妹妹是不是也已经死了？我忽然感到一阵锥心彻骨的疼痛、悲伤、愤怒与恐惧，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量，大吼了一声，一把捏住一只雪鹫的脖子，从雪堆里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
四周的鹫鸟惊啼着冲天飞散，惟有那只碧眼龙鹫傲然不动。
阳光炫目，天旋地转，我摇摇晃晃地站稳身形，一口咬住雪鹫的脖子，腥热的鲜血涌入喉中，陡地打了个寒颤。
雪鹫被我钢钳似的十指紧紧箍住，猛烈地挣扎着，鲜血顺着我的下颌，一丝丝地滴落在雪地里，绽开如朵朵红梅。
过了一会儿，那只雪鹫再不挣动了，我的周身渐渐温暖起来，伤口的疼痛却随之越来越加强烈。
碧眼龙鹫冷冷地盯着我，突然尖啸张翼，破空飞翔。
姥姥！姥姥！我仰头纵声呐喊，声音嘶哑凄烈，象是野兽在绝望地嚎叫。狂风刮在喉壁，火辣辣地如烈火灼烧。
龙鹫环绕着我盘旋了几圈，朝着西北徐徐飞去。
是了，姥姥一定是要带着我去寻找妹妹。我顾不上多想，抛开雪鹫尸体，趔趔趄趄地随其狂奔。
碧眼龙鹫哑哑地叫着，飞得很慢，每飞出数里，就当空盘旋片刻，仿佛故意在等我追上来。
狂风越来越猛烈，雪沫、冰块铺天盖地迎头撞来，裂面如割。我浑身剧痛，奋力飞奔，好几次踉跄摔倒，又咬着牙爬起来。
在我身后，十余只雪鹫始终遥遥尾随，影子斜投在前方的雪地上，隐约不定。我知道只要我倒地不起，就注定将成为这些尸鸟的盛宴。
风声呼啸，地平线上涌起惊涛骇浪似的彤云，从我头顶滚滚卷过，蓝天瞬间被淹没了。
四周混沌昏暗，偶尔亮起一道闪电，那只碧眼龙鹫在雪雾里若隐若现。
“轰隆！”雷声震耳欲聋，一阵狂风迎面刮来，将我冲天拔起，接连翻了几个跟头，重重地摔撞在雪地里，剧痛攻心，周身的骨骼似乎全震断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狂乱飞舞，凉丝丝地扑在脸上，我指尖颤抖，屈肘弯膝，想要重新爬起身来，却已耗尽了所有气力。
闪电接连不断，轰雷如鼓，整个地面仿佛都在嗡嗡震动。狂风推卷着雪浪，排山倒海地冲来，我呼吸一窒，向左翻了几个滚，便被深深的埋在了积雪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听见飓风呼啸，和着滚滚惊雷。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渐趋平静。我全身麻痹冰冷，连痛楚也感觉不到了，意识浑沌，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恍惚中，听见“咯吱、咯吱”的声响，似乎有人正朝这里走来。
相隔不远，脚步声突然停止了。有人说：“……界碑被大雪埋没了，难怪没瞧见。再往前走，就是‘天之涯’，咱们赶紧掉头赶路吧，被那小妖女发现可就不得了啦……”
又听一个沙哑的声音愤愤地说：“虎占一座山，鸟栖一株树。小妖女一个人，凭什么霸了几百里地？他奶奶的，方圆三千里，就数这里鱼多，咱们这几年受的鸟气还不够么？干脆烧了鱼肠宫，宰了那小妖女，也为北海各族老百姓泄泄心头之恨！”
先前那人叹了一口气，说：“小妖女神出鬼没，心狠手辣，咱们合起来也不是她的对手。就算斗得过她，难道还斗得过她的天子木牌吗？虾米碰鲸鱼，有去无回，还是算了吧。”
我心里咯噔一跳，他们说的“小妖女”是谁？“天之涯”、“鱼肠宫”又是什么地方？如果那只龙鹫真的是姥姥的魂魄所化，为何要将我引到这里来？
我迷迷糊糊地回想着姥姥说过的北海掌故，却记不起半点端倪。但不知道为什么，却隐隐觉得自己注定要和他们所说的一切，发生些什么瓜葛。
人声嘈杂，象是有数十人在低声议论，一个低沉苍老的声音慢慢地说：“石长老说得对。天大地大，何愁没有可住之地、可打之鱼？得罪了那小妖女，我们个人生死事小，若牵连全族被诬犯上叛乱，罪莫大焉。”
那沙哑的声音“呸”了一声，恨恨地说：“作乱就作乱！老子在北海住了几十年，逍遥自在，姓公孙的非逼得老子离乡背井，东迁西迁，还要和无肠国、柔利族那些怪物混住在一起，老子还真就他奶奶的不干了！”
雪地上又是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声，象是那人正朝这里大步走来。
那些人一齐惊呼叫喊，又听那苍老的声音说：“邓长老止步！前几日的那场大战你也瞧见了，玄女神通广大，又有五族神人相助，还不是被炎帝、白帝和龙族的大军围攻尽戮，全军覆没？北海从东到西，漂浮了上万具尸体，玄女的头颅也被割下，送往了昆仑螺宫，难道你也要自己的族人象他们一样，连死了也找不到葬身之所，只能成为鱼群的饵食吗？”
我脑里嗡的一响，心跳骤然停止。姥姥死了！姥姥真的死了！虽然早已猜到，但此时听说，仍觉得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呼吸如堵，泪水涌出眼眶，却被瞬间凝为冰霜。
四周突然沉寂下来。
过了片刻，那沙哑的声音重重地“哼”了一声，很是恼怒：“混沌生阴阳，阴阳生五行。五族分居，本来就是天地至理，嫘女凭什么打破几千年的规矩？他奶奶的，杀了玄女又怎样？大不了把老子的脑袋也砍了！”越说越激动，“哧”地一声，似是将什么枪矛插入雪地中。
我左腿上一阵剧疼，正好被那尖锐之物穿过，鲜血顿时从积雪里洇渗而出。
“雪地下有人！”四周一阵惊哗，“沙沙”连声，上方挤压的厚厚冰雪很快便被铲抛开去。人影晃动，我双腿一紧，凌空飞起，已被几人合力拉出。
蓝天如洗，三十几个身着熊皮毛衣的大汉围立四周，或手握鱼叉，或提持长矛，或斜背弯弓，个个神色警惕，虎视眈眈地打量着我，一言不发。
“年轻人，你是哪一族的？叫什么名字？”一个白发披肩的老者拄着拐杖，慢慢地朝前走了几步，声音苍凉低沉。
名字？我浑身蜷曲僵冷，心头掺杂着骄傲、屈辱、愤怒、悲伤与仇恨，烈火似的熊熊燃烧，想要挺起胸膛，大声回答，奈何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我的名字，叫共工。
共工是远古时康回的国号，自从这位水族凶神被伏羲杀死后，就成了历代水神的代称。
姥姥给我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我象康回一样，勇猛顽强，百折不挠。
“你的娘亲是水神冰夷，父亲是苗帝蚩尤，你还有一个贵为黄帝的舅舅。他们全都死了，死在了轩辕狗贼的手上。终有一天，你要踏破那座雪山，砍下公孙氏的头颅，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我永远也忘不了五岁那年，姥姥指着昆仑山顶咬牙切齿所说的这句话。春日的阳光照在她碧绿幽深的眼睛里，灼得象火，冷得象冰。更忘不了那一刻，我站在春风里，浑身颤抖，恨怒填膺，暗暗对自己所发的毒誓。
从那时起，我和妹妹便随着姥姥天南地北地四处迁徙，联络反抗公孙氏的义士。但就在两天前，族人和彩云军的勇士全都战死了，死在了烈炎、少昊与龙族大军的屠戮下，死在了北海漆黑冰冷的波涛中。
我的拳头越握越紧，冰雪混着血丝，从指缝间流下。这瞎了眼的贼老天，为什么不让我和族人一起光荣战死？却让我困兽似的徒受屈辱，苟活于此？
那些人被我凶恶的目光扫过，似乎都有些害怕，有人说：“辛长老，这小子的舌头都冻僵了，生个火，给他取取暖再问不迟……”
“慢着！”一个红发虬须的大汉大步上前，单手握住插在他大腿上的枪杆，“这小子也不知什么来历，藏在雪地里将老子的话全听去了。若放他生路，到昆仑山一告密，他奶奶的，别说老子的性命，大家全都完蛋！”声音沙哑，就是那脾气暴躁的“邓长老”。
那些人面面相觑，又都朝那白发垂肩的老者望去。辛长老轻轻地顿着拐杖，沉吟了一会儿，摇头叹息。
我心中怒火如焚，这些人对公孙氏诸多不满，却如缩头乌龟般贪生怕死。尤其这姓邓的，口口声声不怕造反，事到临头，却如此猥琐卑劣，杀人灭口以求自保。姥姥说得不错，这些贱民不足同谋大事，注定只能任人鱼肉！
就在这时，那姓邓的长老双手握住枪杆，猛地往上一挑，将我高高地举了起来。
我眼前一黑，剧痛攻心，鲜血顺着枪杆喷洒如雨。寒风呼啸，将我的衣裳刮得猎猎鼓舞，露出绣着五色云彩的一角衣襟。
“叛党！这小子是玄女叛党！”那些人的脸色全都变了，辛长老更是微微地发起抖来。
我又是怒恨又是鄙夷，哑声狂笑，泪水顺着眼角涌了出来。叛党？不错，老子就是玄女的外孙、叛党的祖宗！
当年公孙轩辕那厮一统大荒后，携龙女隐退，留下正妃嫘祖，辅佐年幼的公孙青阳。这五年中，嫘女几次三番颁布法令，要取消五族之制，引起各族贵侯极大的抗拒。
姥姥趁势以维持“神帝五族制”为口号，以五色云彩为旗，聚拢民心，集结义军，与昆仑抗衡。虽然屡遭大败，却每每山重水复，卷土重来。
一个多月前，嫘女忽染重病，就连灵山十巫也束手无策，传言都说是中了姥姥的蛊毒。嫘女性命垂危，公孙青阳又太过年少，长老会只得暂将天下交与白帝与炎帝共同管理。
大荒各国人心惶惶，都在揣测嫘女一旦病故，将由谁来主掌昆仑。一时间流言四起，甚嚣尘上。
有的说少昊与炎帝勾心斗角，天下分裂在即；有的说行踪无定的轩辕黄帝即将现身；还有的说轩辕黄帝早已携同龙妃，悟道登仙，如今唯一能继承帝位、平定纷争的，只有他的长子昌意了。
大荒无主，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流言越多，对我们越是有利。姥姥率领彩云军挺进北海，一来招揽旧部，重夺水族帝女大权，二来借机寻觅沉入北海的翻天石，只要有了这神石，击败烈炎、少昊，全都不在话下。
短短九天，我们就接连攻陷了十一座城池，气势如虹，天下大震。各国内对嫘祖素有怨怼的诸侯、贵族闻风思变，蠢蠢欲动，就连向来对轩辕黄帝忠心耿耿的蛇族，也接连传出了叛逆的消息。
烈炎、少昊、敖越云一边侦骑四出，寻找那杳无音信的公孙轩辕，一边各率大军，赶到北海，与我们的彩云军连番恶战。激斗了几昼夜，我们寡不敌众，又中了少昊的奸计，终于被诱入重围，伤亡惨烈。
我血战了整整一夜，也不知杀了多少贼敌，浑身是伤，又被龙族舰队的炮火击中，抛入海中，不省人事，被洋流卷到了这里。
这三十几人想必是北海盖国的长老。听他们方才议论，似乎是奉嫘女的“迁居令”，率族朝西南迁徙，与柔利、无肠等国的百姓混居共处。
这些人途经海岸，目睹了这场恶战，吓得心惊胆寒，绕道远远地避开，不想又在这里撞见了我。看见我衣襟上绣的五色云彩，想到方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言论都叫我听了去，难免又惊又怕又恼，魂魄出窍。
周围鸦雀无声，那姓邓的高举长枪，满脸通红地瞪着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这小子既是乱党，还告他奶奶个密！就算他告密，老子也可以咬定他诽谤。嘿嘿，活捉乱党，乃是大功一件，咱们将他手筋、脚筋挑断了，送给黄帝军领赏……”
我被悬在半空，愤怒盖过了疼痛，猛地发出一声嘶哑的狂吼，双手握住枪杆，“咯嚓”一声折为两段，从半空滚落在地。顺势握住枪头，反拔而出，一个翻身滚到那姓邓的脚下，将半截铁枪狠狠地扎入他的小腹。
那姓邓的嘶声惨叫，踉跄后退了几步，仰面跌倒。众人哄然惊呼，举着冰盾连退几步。
我一瘸一拐地踏步上前，将铁枪抽拔而出，昂头四下扫望，喉中发出低沉的怒吼。四周冰盾如镜，映照着我扭曲的脸庞，鲜血喷溅在上面，斑斑点点，双眸红丝遍布，眨也不眨，说不出的狰狞凶暴。
辛长老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拄杖朝后退去。
有人高声大叫：“这小子受了重伤，撑不了多久，大家一起杀了他，为邓长老报仇……”
我怒火上涌，大吼着将那半截铁枪猛力掷出，“呼！”光芒爆闪，那人话没说完，已被当胸贯入，笔直地凌空倒摔，鲜血喷涌。
不等那些人回过神来，我又一头将右侧的大汉撞倒，夺过他手中的三戟鱼叉，一把叉入他的胸颈，生生钉入雪地。然后狂飙似的左冲右突，或夺刀，或舞叉，血肉飞溅，杀人如砍瓜切菜，转瞬间便放倒了七人。
剩余的二十多人大惊失色，仓惶奔退。似是想不到片刻前还冰僵如石的我，竟突然变得如凶兽般迅猛狂暴。
有人叫道：“用箭射他！”
那些人如梦初醒，纷纷弯弓搭箭，连珠怒射。
我怒吼着挥刀疾旋，光浪层层叠叠，将四周射来的箭矢撞得冲天乱舞。但毕竟重伤累累，骨骼、经脉多处震断，左腿上又刚被长枪刺穿，血流如注，凭借着两伤法术，强聚起一线真气，这才一气呵成，连杀九人。周旋既久，气息稍竭，渐渐便抵挡不住。
“吃”地一声，右肩剧痛，已被一箭没羽贯入，我身子微晃，左肋、右腿又连中两箭，趔趄着摔倒在地。
那些人齐声欢呼。
辛长老松了口气，捋着长须，摇头叹息：“年轻人，你既是乱党，又杀我族人，老夫纵有宽恕之心，也饶你不得。来人，将他手筋、脚筋挑断了，捆缚交与黄帝军。”
两个大汉左手“呼呼”卷舞着绳索，缠住我的双臂，右手拔出鱼骨尖刀，大步上前。左边那人一脚踩住我的侧脸，将我死死地抵在地上。
我匍匐在地，喉中发出低沉的怒吼，三支箭羽随着我的呼吸而剧烈颤抖。乱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我看见冰地倒映着那人的靴底，蹬踏着我的脸颊，看见自己血红的眼睛，象烈火喷薄。
我忽然又想起姥姥说的话：这个世界永远是弱肉强食、成王败寇，那些盲从的贱民就像是风中来回摇摆的芦草，注定只能被烧成灰、踏为泥！
是的，终有一日，终有一日，我要登上昆仑的山巅，让天下苍生全都匍匐在我的脚底，永世臣服！
想到这些，恨怒如野火，遍体燃烧，那些疼痛、寒冷全都感觉不到了。突然之间，我仿佛又生出无穷的力量，猛地抓住那人的小腿，奋力一绞。
“啊！”那人惨叫着抱腿摔倒，我夺过他手中的鱼骨尖刀，猛地插入他的太阳穴，瞬间便将他惊怖的头颅钉入雪地。
几乎就在同时，我咆哮着冲跃而起，猛拽绳索，将另外那人一把揪到跟前，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他凄厉惨叫着，象先前那只雪鹫似的剧烈挣扎，温热的鲜血喷泉般涌入我的喉中。
那些人全都吓得呆了，我松开手，哈哈大笑，说不出的快意，反手拔出身上的箭矢，接连抛甩，闪电似的钉入三个人咽喉。其中一枝擦着辛长老的耳畔飚过，吓得他脸色惨白，簌簌瘫倒。
“杀了他！快杀了他！”那些人又是惊怒又是害怕，箭矢齐发。
我连中了七箭，踉跄着抄起地上的弯刀，势如疯魔地朝前冲去。“咻”地一声，刀光飞舞，将一个大汉的头颅齐肩砍下，鲜血冲天怒喷。刀光余势未衰，又划过一道圆弧，旋风似的将左侧大汉拦腰斩断。
那些人吓得魂飞魄散，慌不迭地四散奔退。
我纵声狂吼，一把掐住辛长老的脖子，高高地举了起来，想要砍下他的头颅，丹田中却突然剧痛如绞，指尖颤抖，再也没有半点气力。
万里蓝天，象无边无际的深邃大海，急速地飞旋着。
我摇摇晃晃地退了两步，喉中腥甜狂涌，大吼一声，将辛长老抛开，双手握住弯刀，奋尽周身余力，强撑着支在冰地上。
乔家男儿只有斩断的头，没有跪下的膝。不能杀敌求生，就要血战到死！
风声凄烈，雪沫弥扬，四周一片死寂。
我无力动弹，剩下的十余人惊骇地望着我，亦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喘，更不敢再往前踏上半步。
“呀——呀——”
就在这时，西北传来凄厉尖锐的鸟鸣。抬头望去，只见一只碧眼黑翎的龙鹫急速俯冲而来。
姥姥！我心中一颤，分不清是喜悦、难过，还是酸楚。热泪夺眶涌出，双手酥软，再也支持不住了，摇晃着跌坐在地。
“又是这孽畜！快走！”那些人的脸色全都变了，顾不上再与我相斗，抢身背起辛长老，朝南狂奔。
那只龙鹫也不追赶，在我头顶盘旋了一会儿，突然尖啸着急冲而下，双爪抓住我的臂膀，冲天飞起。
狂风扑面，倒掀起我的乱发、破衣，猎猎鼓舞。
天旋地转，我看见蓝天、雪地、冰川、碧海、银山……上下四周应接不暇地急速倒退，想要看个仔细，眼前金星乱舞，一阵昏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听到风声激啸，夹带着阵阵鸟鸣，和一丝丝飘渺清甜的歌声，时断时续，似有若无。
我心中一震，猛地睁开眼睛。
在我下面，是广淼无垠的深蓝大海，粼光闪闪，悬浮着数以万计的冰山与阡陌分裂的冰块，激流似的后掠飞退。
雪白的冰鸥成群结队，欢鸣回旋，宛如贴着海面的片片白云，在大风中离合聚散，蔚为壮观。
湛蓝的海面不断绽开白莲似的波涛，无数海豚、龙鱼破浪而出，在半空中划过道道弧线，冲入海中。循环复始，永无停息。
万里高空，寒风凛冽彻骨，将我的神智刮得清醒了许多。伤口凝冰，鲜血已经止住了，周身却无一处不在剧痛。丹田内更如尖刀剜绞，每吸一口气，便疼得汗水淋漓。
在与黄帝军的大战中，我遍体尽伤，奇经八脉也多有震断。未经调养，又妄用两伤法术，自毁经脉，和盖国这些长老拼死血战，纵然是铜头铁臂，也早就残损如朽木风烛，临近生死之线了。
但这时我的心里非但没有丝毫的害怕，反倒说不出的轻松喜悦。抬头望去，碧眼龙鹫张翼高飞，巨爪铁箍似的抓住我的双臂……多么象姥姥第一次带着我驭风飞行的情景呵！
姥姥！姥姥！热泪顺着我的脸颊滚滚而下，张口大喊，声音却依旧嘶哑难辨。
如果这只龙鹫不是姥姥魂魄所化，为什么它要在群鹫的尖喙下救出我来？为什么要引着我奔向旁人不敢妄入的“天之涯”？又为什么驱走那些卑劣的贱民，将我带上长空？
碧眼龙鹫呀呀尖叫，象在回答着我的连串疑问，朝下张翼急冲。
前方极远处的海平面上，伸出一角雪白的陆地，险崖高矗，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银光。
龙鹫急速俯冲，狂风扑面，碧浪喷舞，鸥群惊鸣四散。
我几乎是贴着海面，狂飚似的朝西飞翔。轰鸣震耳，浮冰摇曳跌宕，龙鱼接二连三地从我身边高高跃起，夭矫冲落。
那片陆地越来越近，岸崖高达数百丈，巍峨如雪山，迤逦连绵，横亘于碧天蓝海之间。不断有冰块从陡峭的崖壁上轰隆崩落，掀卷着滚滚雪雾，冲入大海，激涌起滔天大浪。
碧眼龙鹫尖啸着冲天飞起，转眼便载着我掠过了岸崖。
岸上是一片茫茫冰原，由南而北，形成了长达百余里的犄角，仿佛银剑刺向天海交接处。就在这狭长的雪原上，成千上万的青鹿正在狼群的围堵下，东折西转，狂奔如潮。尸鹫漫天盘旋，尖啼阵阵。
这里想必就是所谓的“天之涯”了。但此处冰天雪地，寸草不生，如何养得活这么多青鹿？既有如此庞大的鹿群，为何又看不见半个猎户？难道是那些人所畏忌的“小妖女”的缘故么？
我心底虽然疑窦丛生，但那时既已认定龙鹫是姥姥魂魄所化，相信它绝不会害自己，带我到这里来也必有寓意。权且听之任之便是。
遥望这片冰陆的另一端，水雾蒙蒙，云蒸霞蔚，变幻出绚丽迷离的层叠光彩。隐隐能听见远处隆隆轰鸣，如闷雷不断。
龙鹫提着我朝西疾飞，越飞越快，不久便冲入了那片云霞中。
大风凛冽，浓香馥郁扑鼻，仿佛还夹杂着淡淡的泥土与青草的芬芳。我精神一振，更觉惊奇，不知这寒荒极地哪来的花草清香？
又过了一会儿，轰鸣声越来越响，冰山倒掠，云霞飞散，四周豁然开朗。我忍不住脱口低呼，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不知何时，下方的茫茫冰原竟已变成了广袤原野，碧草起伏如浪，繁花似锦，一直朝西绵延二十余里，与海天相接。
草坡南北两侧都是巍巍雪岭，彩云横绕。山岭上冰川重叠，沿着斜坡陡壁，轰隆不绝地朝下推挤冲泄，宛如万千条银蛇，蜿蜒矫舞，冲汇成一道道的溪流，穿过草坡，朝大海滚滚奔腾。
数之不尽的青鹿、雪兔、白羚……以及诸多说不出名字的珍禽异兽遍布山坡，悠然自得地饮水吃草，只有在虎狼鹰鹫等猛兽突施偷袭时，才发足飞奔。
远处海面蓝如靛青，不见半块浮冰，映衬着两侧雪岭，明净如画。海天一色，惟有大风刮来，白云层层翻涌时，才看得出哪里是海平线。
这一个多月来，我一直随着姥姥在茫茫北海征伐激战，又时值极夜，触目所及，除了冰洋雪地，就只有变幻莫测的绚彩极光，此时突然看到这壮丽奇景，竟有些呼吸窒堵，恍如隔世。
“轰！”后方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呜鸣，天摇地动。
我吃了一惊，回头眺望，只见一道巨大的水柱从云霞中滚滚喷起，冲天摩云。被水柱掀卷的炎热气浪冲击，周围的霓霞涟漪似的荡漾扩散，迅速冷凝成姹紫嫣红的云层，贴着草坡朝下翻腾。
闪电乱舞，雷声轰隆，暴雨倾盆而下。
两侧的冰山雪岭被热风刮卷，冰壁迸裂，接二连三地坍塌雪崩。那些高高堆积的冰川更如银河飞瀑一般冲泄而下，冲撞起滔天雪浪，极为壮观。
龙鹫欢鸣长啸，提着我乘风飞翔，冲过茫茫风雨，朝着远处那依旧风和日丽的海岸线飞去。
这场雷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了一会儿，轰鸣渐止，后上方的那道冲天水柱突然消失。大风又陡转寒冷，云霞弥散，天霁雨收，只有崖岭上的冰雪仍在崩泄不绝。
我们一路低飞，到了岸边，绿草渐少，乱石四立。漆黑的礁岩密密麻麻地朝南延伸，一直与西南侧的雪山相连。
龙鹫张翼旋转，沿着弧形的礁石群朝雪山飞去。
雪山高万仞，南面的峭壁上的冰层早已崩塌殆尽，露出青黑发亮的岩石，布满坑坑洼洼的凹洞。石缝间青草摇曳，万千海鸟鸣啼飞舞，冲落其间，啄喙梳羽，显然都在这里安家筑巢。
山脚奇石嶙峋，露出一个高两丈、宽三丈的黑洞，底下一半淹没在海水中。
碧眼龙鹫俯冲而下，将我轻巧地抛落在洞旁的岩石间，又呀呀尖叫着振翅冲起，朝西面辽阔的碧海飞去。
姥姥！姥姥！
我又惊又急，不知道它为何突然弃我而去，嘶声大叫，喉咙却已完全沙哑了。眼看着龙鹫越去越远，消失在天海之间，我竟泪水盈眶，惶急得象一个孩子。
海浪轰鸣，激撞礁岩，飞溅在脸上、身上，腥咸而苦涩。狂风凛冽，刮得我无法呼吸，丹田、经脉更痛如火烧刀绞。
我从小就受姥姥严酷训练，她要我成为坚韧不拔、刚强勇悍的王者。换作别人，两天内接连受了这么多的重伤，估计早就魂飞魄散了，我能强撑到这一刻，全凭着追随姥姥、寻找失散的妹妹的信念。此时龙鹫既去，支柱突消，体内所有的疼痛都加倍地爆发出来。
我半倚礁石坐着，朝着龙鹫消失的方向嘶声呐喊，却始终不见它飞回，心中绝望焦怒，第一次感觉到森寒刻骨的孤独与恐惧。
这时正值退潮，海水层层冲刷，倏然远退，越来越多的礁石露出海面。旁边那幽深的黑洞也随之越变越大，尖石交错，仿佛鲸鱼巨口，择人而噬。
我忽然又想，龙鹫生性嗜杀好食，如果它不是姥姥所变，早就将我吃了，何必千里迢迢送我到这海边岩洞？难道……难道这洞里藏有什么秘密？心中仆仆大跳，趴伏在岩石上，凝神俯瞰。
潮水退得越来越快，不过一会儿，洞口就变得十余丈高、二十余丈宽了。
左侧洞壁上碧光粼粼，从上而下刻着三个蛇篆大字，第三个字仍有一半淹没在海水中。
我跟着姥姥学过一些蛇文，认得第一个字是“鱼”，第二个弯弯曲曲，颇为复杂，一时辨认不出，第三个虽只露出一半，却可猜出是“宫殿”的“宫”字。
是了，鱼肠宫！我突然想起那些盖国长老所说的话，心中嘭嘭大跳，忍痛抓住石沿，一点一点地朝下攀爬，想要探查个究竟。
礁岩上青苔遍布，我气虚力弱，极难抓牢。一阵大浪拍来，手上一滑，顿时翻身急坠，重重地撞在旁侧的石头上，滚入海中。
“哗！”浪头卷涌，将我高高推起，眼前金星乱舞，什么也察觉不出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感到焚心裂骨似的剧痛，睁开眼，四周漆黑一片，隐隐约约看见乱石错立，幽深不可测，才知已被抛到了洞里。转头回望，海潮已退出数十丈远，露出犬牙般交错的暗礁与尖石。
虽然不知洞内到底有些什么，但那只碧眼龙鹫既是姥姥所化，它救我到此，必有道理。于是咬紧牙关，踉跄起身，扶着洞壁，一步步地朝里走去。
甬洞幽黑曲折，凹凸不平，到处都是尖石锐岩，以我彼时的微弱真气，只能影影绰绰地瞧见些轮廓，摸索前行。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两百来步，额头、双腿便已被石沿接连磕碰，痛入骨髓，脚底更是划得鲜血长流。
前方忽然阴风大作，卷来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儿，依稀还能听见女孩儿嘤嘤的哭泣声，时断时续。
我心里一震，妹妹！一定是妹妹！惊喜欲爆，顾不上危险，一边跌跌撞撞地朝里大步奔踏，一边嘶声大吼。沙哑的回声隆隆作响，震得什么也听不清了。
又摸黑走了两百多步，腥臭气越来越浓，闻之欲呕，前方突然跳起一点绿幽幽的火光，接着两点、三点、七点、数十点……越来越多，交相辉映，仿佛萤火虫在夜色中成群飞舞。
我虽然自负胆大，心中也不免生出几丝寒意，正想凝神细看，脚下一绊，猛地扑地摔倒，双手下意识地往下一撑，“格拉啦”一阵脆响，似乎将什么压得粉碎。
“哧”地一声轻响，指缝间擦起几点火星，接着“劈啪”连爆，几绺碧翠的火光冲窜而起。
我猛吃一惊，险些低呼出声。
双臂所撑处，居然是一具骷髅，雪白的头骨恰好与我正对，眼洞森森，齿颚迸裂，仿佛正盯着我无声狞笑。
那几簇火光熊熊高窜，赫然是骷髅碎裂后所迸发的磷火。受其所激，四周萤光闪耀，碧火纷燃，将洞内照得惨绿透亮。
我屏息环顾，倒抽了一口凉气。
洞窟高阔幽深，曲折不见底，地上横七竖八地尽是骷髅残骸，或躺或坐，或立或卧，从骨骼粗细来看，全都是十来岁的少年，有几具甚至不过七八岁大小。
骸骨具具都颇为完整，保持着临死时的姿势。如果是被凶兽猛禽拖到这里吞食，最多残留些许头颅、椎骨，绝不会是如此景象。但如果是被人所杀，为何骨头上又见不到半点折裂损伤？
我又是惊疑又是骇怒，小心翼翼地爬起身，掰下那具尸骸的腿骨，当作火炬高高举起，一步一步地朝里走去。右拳紧握，片刻也不敢放松。
刚走了几步，又听见那“嘤嘤”的少女哭声。
那哭声与妹妹何其相似！我心头一紧，热血全都涌上了头顶，不顾一切地朝里大步冲去。
阴风怒啸，磷骨火把猎猎卷舞。越往里奔，地上的骸骨越来越多，被我脚底踏过，火星“劈啪”四溅，窜起万千点鬼火，映照得甬洞深碧惨绿，幻影憧憧，象是幽冥地府。
前方恶臭扑鼻，哭泣声越来越近。洞角出现了一具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接着又是一具。依稀可见是两个八九岁大的男童，张大嘴，圆睁双眼，全身勾蜷紧绷，满脸都是恐惧痛苦的神色。
向左拐过一个弯，那嘤嘤的哭泣声突然消失了，阴风也随之停止。任我如何纵声嘶吼，前方死寂沉沉，全无回应。
磷火跳跃，左侧惨青的石壁上，赫然刻着两个人头蛇身的图案，一男一女，两两交缠。
我当胸象被重锤猛击，这图案分明是姥姥为我们兄妹所作的“伏羲女娲旗”！姥姥说过，要想打败公孙轩辕，就必须戳穿他“伏羲转世”的谎言，而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告诉世人，惟有我们兄妹才是真正的伏羲、女娲转世。
这张旗图至今尚未公布，无人可知。姥姥将它刻在这洞中石壁，自然是要引导我救出妹妹！
再往里奔了几十步，只见一个少女匍匐在地，黑发披散，动也不动。我心底骤然一沉，握着骨火炬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摒住呼吸，慢慢地踏步上前。不断地暗自祷告，却不知道当否希望她就是妹子。
“呼！”
刚停下脚步，右边腥风大作，黑暗中突然冲出一条巨物，将我紧紧缠住！
我遍体重伤，经络错断，又奋力狂奔了这么久，早已经如强弩之末。想要聚气挣扎，丹田却像被重锤猛击，周身瘫软，黄豆大的汗珠涔涔滚出。
那怪物发出狂暴凄厉的尖嚎，越缠越紧，勒得我脸色涨紫，透不过气来。森冷的气息喷吐在我颈间，吹得寒毛尽乍，继而脖子上又是一凉，仿佛丝丝雨水，接连滴落。
我胸膺窒堵，呼吸越来越困难，五指渐渐松开，腿骨火炬“噗”地掉落在地，火光剧烈摇曳，明灭不定地照耀着四周。
那怪物缠绕着我缓缓滑动，影子投映在石壁上，蜿蜒盘绕，约有四丈来长，似是一条巨蟒。
雪白冰冷的鳞甲从胸前倏然晃过，光泽刺目，还来不及细看，眼前一花，咆哮震耳，只见獠牙森森，红舌吞吐，一张血盆巨口已将我当头笼罩其中。
许多年以后，我又梦见了那一刻的情景。
冰冷的鳞甲紧贴着我的肌肤，獠牙刺入脖颈，长舌在我的脸上拖过湿湿的唾涎……那曾经窒息得将欲爆炸的恐惧，在梦里却化作了无边的甜蜜、悲伤、幸福与惆怅。
多么希望时光能永远凝结为那一刻呵，那是她与我最为贴近的瞬间。
我甚至曾想，如果那一刹那，她真将我吞入了肚里，是不是好过后来发生的一切呢？所有的恩怨情仇、雄图霸业全都在开始时嘎然而止，向死而生，向生而死，至少可以和她同化一体，永不分离。
但是这样的念头在我的心底只是一闪即逝。
我一直记得姥姥所说的那句话，孩子，你生来就是统治这个世界的。山的上面是天，天的上面是星辰，你要想站在昆仑的山顶俯瞰苍生，就要忍受孤独与寒冷。
当我真正明白这句话时，距离初见她的那一瞬间，已经沧海桑田。

第二章 玄婴老祖
初见她的那一刻，她是一条蛇。
许多年以前，在那绿光明灭的山洞里，我被她紧紧勒缠，呼吸窒堵。蛇信舔吮着我的脖子，将涌出的鲜血汩汩吸入。我浑身酥痹刺痛，想要奋力挣扎，却连指尖也动弹不了。
我一点一点地沉陷入无边的黑暗里，觉得自己真的就要死了。
恍惚中，我听见狂风怒吼，鹫鸟尖啼，火焰劈啪作响；听见海潮退涌，冰雪崩落，那条巨蛇凄烈不绝的长啸。眼前昏黑，气血乱涌，依稀又听见女子嘤嘤的低泣声，犹在耳畔，然后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当我再睁开双眼时，已经躺在了海边的乱石堆里。
蓝天，白云。
冰山，碧海。
鸥鸟欢鸣，浪花层层叠叠地卷过我的双腿，涌向胸前，冰凉沁骨。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身在何处、发生何事，心中一凛，伸手抚摩脖子，发觉伤口已经结疤了，浑身仍在火烧火燎似的疼痛。不知道那条巨蛇为什么没将我吃了，我又如何从洞内回到了洞外？满心疑惑，刚想站起身，丹田内剧痛如裂，顿时又重重地摔回海水中，金星乱舞。
“喂，你想找死么？你全身上下大大小小一百六十八处伤，再乱动弹，灵山十巫也救不活你啦！”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就像竹叶间筛落的春风，莲叶上滑落的露水。
我转头朝东望去，看见碧浪起伏，浮冰跌宕，她骑在青黑的巨鲸背上，右手斜握着一条长长的蛇鞭，腰悬龙角，长发、绿裙猎猎鼓舞，冰雪般晶莹的肌肤被阳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不可逼视。
那一刹那，我的胸口突然象被什么刺痛了，竟有些无法呼吸。
我见过许多好看的姑娘，在我眼里，容颜纵使美丽如花，也不过转瞬凋为春泥，比起不朽的功名霸业，实在无足珍惜。但她的美却如此独特，无法言传。就象初春早晨，阳光下闪耀的枝头新绿，仲夏夜里，月色中消融的雪岭冰川。清新纯净，让人不忍摧折。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到这里来？”那双紫色的妙目凝视着我，神情无邪而妖媚。大风吹来，缭乱的发丝遮住了她半边莹洁如玉的脸颊，耳垂上悬着两条碧绿的小蛇，不住地曲弹伸缩。
“喂，臭小子，我问你话呢！听见没有？”她眉尖轻蹙，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仿佛有些嗔恼，说话的声音却依旧那么动听。
我突然醒过神来，耳根滚烫如烧，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羞窘，张开嘴，想要回答，喉中却依旧只发出嗬嗬的沙响。
她连问了几声，怒色少消，似笑非笑地挑起眉梢：“臭小子，原来你是个不会说话的闷葫芦。”
右手蛇鞭飞扬，“啪”地一声，将我身畔的一块礁石劈成两半，高声说：“不管你是谁，这里方圆三百里，不管花草树木、人鱼禽兽，全都属于我。你既到了‘天之涯’，从今往后，就是我的奴隶。”
奴隶？我一愣，心里陡然涌起怒火，正想反唇相讥，忽听空中传来“呀——呀——”的声音，抬头望去，那只碧眼龙鹫平张双翼，衔着一枝淡紫色的雪莲，从雪山顶颠急速地俯冲而下。
是姥姥！我又惊又喜，哑声大笑。想起昏迷前听见它的尖啼，越发确信一定又是它救了自己。
碧眼龙鹫扑扇着翅膀冲落岸边，昂首踏步，将那枝雪莲抛落在我身旁，“呀呀”叫了几声，神情倨傲，似乎在催促我吞下。
雪莲花瓣玲珑剔透，冷冽的幽香钻入鼻息，就象炎炎夏日喝了清凉的山泉，我精神一振，心想，这必是姥姥给我疗伤的仙花妙药。于是也不理会那紫瞳少女，拾起莲花大口咬嚼，囫囵吞咽。
花瓣入口辛寒如割，刚吞了几口，肚内突然剧痛如绞，我指尖一抖，险些连花枝也拿捏不住。
紫瞳少女一怔，格格大笑：“笨蛋，这‘断肠花’是嚼烂了，和着冰雪外敷的，谁让你吞下？”
我脸上烧烫，将信将疑。腹内果然越来越疼，牵扯着身上的各处伤口，我越是咬牙强忍，越是痛楚难捱。
她却笑得前仰后合，幸灾乐祸，耳垂上的那双碧蛇一齐嘶嘶吐信，仿佛也跟着在嘲笑。
眼见我蜷身颤抖，满头冷汗，却始终不哼一声，她渐渐止住笑声，似乎有些诧异，嫣然道：“你倒真是个有嘴儿吐不出声的闷葫芦。”招了招手，碧眼龙鹫盘旋着落在她的左肩，低头轻啄她的掌心，说不出的亲昵。
我心中一沉，象是突然坠入了无底的冰渊。
姥姥骄傲刚强，从来不肯居人之下，就算她死后化作了碧眼龙鹫，又怎会对这陌生少女如此恭顺服贴？难道……难道这只龙鹫只是她豢养的灵宠？不过是阴差阳错将我带到此处罢了！
刹那之间，就象溺水之人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浮板，我全身僵冷，嘴里又酸又麻又苦，所有的痛楚都突然感觉不到了。想到我仅凭着这孽畜碧睛黑羽，就一厢情愿地认定它是姥姥，更觉滑稽懊恼。
她抚摩着龙鹫的头颈，对它柔声说话：“小黑呀小黑，这小子虽然是个又哑又笨的奴隶，好歹也救过我一命，你再去寻些‘寄生草’与‘冰甘果’来。”
龙鹫似是听懂了，呀呀叫着冲天飞起，朝那片绚丽如锦缎的山坡掠去。
她足尖在鲸背上轻轻一点，跃到我身边，从腰间取下一个银白的丝囊，往左手掌心倒了一颗赤红色的丹丸，运气化开，径直涂在我肚脐上。浓香馥郁，腹内顿时转暖，那刀绞似的痛楚亦大为转轻。
她的手柔若无骨，温软滑腻，抚摩在身上，感觉说不出的异样。我知道她在帮我疗毒，脸上却一阵莫名的烧烫。长到这么大，虽曾和一些女子有过肌肤之亲，却从未如此窘迫尴尬。
这只龙鹫是她的灵禽，已无疑问，但她又为何说我曾救过她的性命？难道她竟是……我心头咯噔一跳，突然想起匍匐在山洞中的那个黑发少女来。
是了，那只龙鹫定是瞧见她被巨蟒掳到了洞中，所以才将我带到这里，指望我救其主人。只是我当时明明也被巨蟒缠住，自顾不暇，又如何救得了她？隐隐觉得似有不当，却想不出其中关窍。
“轰！”
这时，东边云霞中突然喷起一道冲天水柱，仿佛银龙破空。
漫天霓霞乱卷，一层层涟漪似的，环绕着水柱朝外扩散。气浪所及，电闪雷鸣，暴雨如注，两侧冰岭雪崩不绝。
我初到这里时，便见过这奇异景象，此刻遥遥相望，更觉壮观震撼。不知道那道水柱从何处喷出？竟有如此惊天动地的力量。
海上鸥鸟惊啼，纷纷盘旋绕舞，飞回崖壁上的罅隙洞巢。就连她所骑乘的鲸鱼也发出低沉的呜鸣，缓缓向下沉去。
她“哼”了一声，挑眉冷笑：“老怪物又皮肉发痒啦。”从丝囊中取出几枚丹丸，捏开我的嘴，一颗颗喂我吞下。我闻着一股清冷的幽香，从鼻间直灌头顶，不知究竟是来自丹丸，还是她的身体。
她的指尖玲珑剔透，象春葱，象冰雪。我从未见过一个女子的肌肤有如她这般莹白光洁，浑无瑕疵。心中不自觉地嘭嘭大跳起来，摒住呼吸，仿佛稍一吐气，就会将她吹散，令她融化。
远处，那道水柱滚滚冲天，云霞汹涌，雷雨交加。海边却只有些蒙蒙雨丝，被狂风刮卷，牛毛细针似的飘忽乱舞，粘在她的发鬓上，闪闪如珍珠。
过了一会儿，阳光从彩云间透射而出，露出一角蓝天。海面上浮现一弯七彩的虹桥，她的脸颜也象是被映上了霓霞，光彩动人。
我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窒息的痛楚，象有人扼住了我的咽喉，握住了我的心，酸痛、烧灼，而又带着几丝难以名状的甜蜜。这种感觉来得如此迅猛而奇特，竟让我有些莫名的惊惶、恐惧。
她松开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颇为满意：“闷葫芦，你经络尽断，骨骼碎裂，脏腑又受了二十八处重伤，要不是遇上我，早死了一百遍啦。”
我凝神扫探，浑身上下数十个伤口都已愈合如初，就连错断的经脉、骨骼亦大多接合，只待休养恢复。又惊又奇，想不到她区区几颗丹丸，竟有这等奇效！
她见我讶异，更加得意，挑眉笑道：“这些‘五行丸’虽能迅速愈合骨骼、经脉，却少不了脱胎换骨的疼痛。你乖乖地在这儿躺着养伤，我去收拾那老怪物。”转身飞掠，碧衣如风荷摇曳，很快便消失在虹霞雨雾之中。
我吐了口长气，如释重负，心中却又空空落落，有些莫名的惆怅。不知她所说的“老怪物”是谁？
不等多想，左侧肋骨突然锥心剧痛，接着“格拉啦”脆响不绝，全身骨骼象是全都挤到了一起，疼得我金星乱舞，眼泪、汗水全都迸涌而出。这才明白她说的“脱胎换骨的疼痛”。
这种痛楚历所未历，就象被全身打散了，又重新糅合在一起，我自负最能吃苦捱痛，却也被磨折得浑身战栗，嘶声大吼。
也不知煎熬了多久，痛楚方才渐渐消散，我精疲力竭，连呻吟的气力也没有了，蜷在礁岩海浪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中，又是一阵碎断挤压似的尖锐剧疼，将我生生痛醒。这次比先前更加猛烈，仿佛重锤猛击，利斧怒凿，恨不能一头撞死。
痛极昏迷，醒复剧痛，如此循环反复，到了第七次醒来时，全身虽然仍在热辣辣地烧疼，却已没了先前撕裂欲死的痛楚。再凝神细察，奇经八脉、断骨伤口果然尽皆愈合，手脚也有了些许力气。
朝东望去，冰洋湛蓝如靛，那轮红日已经越过了白雪皑皑的海岸线，照北极太阳移动的速度来推算，我竟已昏迷了好几“日”。
不知何时，身旁的礁岩石隙里多了十余个淡青色的圆果，和几十株鲜绿的齿叶草，六七只长喙正在岩石上跳来跳去，争相啄食，见我醒来，纷纷尖啼着冲天飞起。
这些碧草、青果想必就是龙鹫衔来的“寄生草”与“冰甘果”了，闻来清香扑鼻。我这才觉得唇焦口燥，饥渴难耐，于是坐起身，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冰甘果清凉甘甜，恰如其名。寄生草虽名为草，却叶质幼嫩，比那些菜蔬更为爽口。草果入腹，丹田内仿佛多了一盆炭火烘烤，暖洋洋地直达奇经八脉，气力倍增，竟有意想不到的疗伤益气之效。
我盘腿调息了一会儿，精神大振，凝神内视，真元已恢复了两三成。
空中传来熟悉的“呀呀”之声，睁眼望去，果然是那只龙鹫衔着十几株寄生草俯冲而来。
眼见那紫瞳少女没有随它同至，我心里莫名地有些失望。
龙鹫绕顶盘旋，将药草抛在我身边，便又呀呀叫着朝东边的雪岭飞去。我跃起身，大声呼唤，它却浑然不管，消失在雪峰云霞之间。
四处眺望，前方天海茫茫，青碧相接；东南雪岭连绵，云蒸霞蔚。一时间，我茫然不知所往。
海浪声声，潮水一重重地刷过礁岩，朝外退去，左下方又露出那一小角漆黑的“鱼肠宫”来。
我心中一紧，不知洞中那些骸骨是谁？巨蛇生耶死耶？刚想到洞中再探个究竟，便又迟疑起来。
龙鹫既然不是姥姥所化，妹妹自然不会在洞里了。如果就在我入洞时，那紫瞳少女回到这里，看不见我，会不会以为我不告而别呢？
想起那双似笑非笑的紫色眼睛，我的脸上又是莫名一阵烧烫。
她究竟是何方神圣？药术如此高妙，又有驭鸟骑鲸之能，为何独自一人住在这人迹罕至的“天之涯”？大荒中的巫医我大抵知晓，思来想去，却找不到一人能和她对上号。
不管她是谁，滴水之恩，当湖海相报。她救了我性命，恩同再造，就算她当真要我做奴隶，乔某人又岂能抗辞？大不了等我杀了公孙氏，再将这条命卖给她便是！
我胡思乱想了一阵，打定主意，留在这里等那少女回来。但风起风灭，潮退潮来，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依旧不见她的踪影。
我吃光了寄生草，又抓了几条红鳞冰鳕鱼，生啖充饥，而后继续坐在礁石上盘腿调息。迷迷糊糊中又睡着了，再睁开眼时，红日东悬，一动不动，惟有海浪淹过了双膝。
在这北海以北，世界的尽头，白日漫长无边，时间象是静止了。我雕冰为壶，磨石成沙，做了十二个沙漏，十二个沙漏全部翻转，便是一“天”。每过一“天”，我就在礁石上刻一道痕。
沙漏翻转，礁岩上的刻痕越来越多，就这么过了十八“天”，她依然杳无踪影。我终日御气调息，困了便睡，渴了便喝雪山上迸落的冰水，饿了便吃冰洋里鲜甜的海鱼，经脉一日比一日好转，等待的渴切却更加焦灼。
每隔一日，龙鹫便会衔来“冰甘果”、“寄生草”，以及一些不知名的奇花异果，我随着姥姥走遍了大荒南北，竟不识得其中一二。
唯一能笃定的，便是这些花果都有益气补脉的奇效，比起昆仑、灵山的药草不遑多让。
到了第十九日，依旧只有龙鹫飞来，我大为失望。难道她已经离开了这里，不再回来了？
相见无期，何以谢恩？大仇未报，难道还要在这天涯海角永无穷尽地等待下去？我五味交杂，想到姥姥，想到妹妹，心里更是沉甸甸地如块垒郁结，忍不住纵声长啸。
伤势已基本痊愈，吼声激荡入云。崖壁罅洞中的万千栖鸟惊啼冲天，盘旋不散。就连远处草坡上的兽群也随之接二连三地嘶吼呼应。
我啸吼许久，连月来的悲怒愁苦释放了大半，运气指端，在崖壁上刻了十六个大字：“救命之恩，永志于心。他日相见，死生付托。”
刚刻完最后一个字，身后突然传来“轰”地一声巨响，那道冲天水柱又从东南雪岭云霞中喷薄而起，霎时间云霞乱涌，雷雨如倾。
我突然想起那日也是这般情景，心中一动，那紫瞳少女当时冷笑着说要去收拾“老妖怪”，难道这水柱与那“老妖怪”有什么关联么？只要能找到“老妖怪”，自然也就能找到她了！
于是再不迟疑，聚气双足，凌空飞掠，朝着那道滚滚水柱急冲而去。
这是我二十多“日”来第一次离开海边。雷电交加，风雨扑面，五彩云霞在四周离合聚散，鼻息间尽是泥土与草木的芬芳。
下方是如浪绿草，似锦繁花，成群的牛羊、麋鹿惊嘶奔逃，潮水似的沿着清澈的山溪迤逦流动。
水柱四周姹紫嫣红的霞云离心飞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涡旋，交迸出无数道闪电，如银蛇乱舞。
刹那间，整片大地被映成了妖艳的蓝紫色。
雷声隆隆，两侧的连绵雪岭随着天地摇晃，崩塌的冰块象天河飞瀑，滚滚冲泄而下，一层推着一层，一浪高过一浪。所过之处摧枯拉朽，冰川、岩石、晶柱……全都被席卷其中，汇聚成更加猛烈可怖的声势，最后轰隆撞击大地上，推送起数十丈高的滔天雪浪。
在天地伟力面前，个人显得如此卑微而渺小。我穿梭其间，呼吸窒堵，衣裳尽湿，仿佛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跌宕摇摆，随时都将翻转沉溺。心里分不清是震骇、愤懑、悲苦，还是快意。
这多么象我十几年来所走过的路呵！
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我就被世界遗弃，注定要与天下为敌。前方艰难险阻，每一步都是穷途。但就算天崩地裂，将我封埋，粉身碎骨，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便誓将这天地翻覆！
过了一会儿，雷电风雨随着水柱渐渐转小，天地渐亮，空中那如漩涡似的霞云也层层消散，阳光在彤云雪岭间射出数十道金剑似的光芒。
我越过绵延的杉树林，沿着冰川朝雪岭上冲去。那道水柱余势未消，喷起的雾浪被狂风刮卷，如大雨纷飞。
越往上冲，山势越是陡峭，冰川、乱石仍在不时坍塌崩落，轰隆连震，雪浪澎湃喷涌。
我高掠低伏，双掌拨扫，将迎面撞来的冰石雪浪震得冲天掀起，缤纷炸舞。
离山顶那道水柱越来越近了，那隆隆的巨震声轰得我双耳嗡然作响，整片雪岭似乎都在颤动。空气中弥散着一种奇怪的气味，象是硫磺，又象是丹药，还掺杂着鲜花的芬芳与野兽的腥臭。
我屏息凝神，高高地跃上了山顶，一幅苍茫壮丽的奇景扑入眼帘。
云海茫茫，南北连绵数百里的巍峨雪岭，在阳光下闪耀着金灿灿的光。大地被它分割成了迥然相异的两半。
雪岭的东边，是白茫芒的北极大地，与湛蓝无边的冰洋。雪岭的西边，则是绚丽如锦缎的“天之涯”，以及瑰奇万变的五色云霞。
在这片雪岭的中央，是一个纵横近千丈的巨大的深渊，冰崖环立，雾气腾腾，水柱就是从这里喷薄冲天。
阳光穿过漫天水雾，穿过那些参差错立、姿态各异的冰锥玉柱，闪烁着一圈圈七彩的光环。不断有冰塔、冰棱融化崩塌，坠落巨壑。
水柱越来越小，轰鸣着落入深渊，震动渐消。
我掠到壑边，狂风怒舞，刮得我呼吸窒堵，头发、衣裳猎猎翻飞。那股气味越发浓烈，随着渊中的浓雾汹涌翻腾，时香时臭。
雾气太浓，山壑又深不可测，我看不清下面究竟有些什么。纵声长啸，声音在深壑间滚滚回荡，却始终无人应答。
我微觉失望，正想到别处探寻，忽然听见渊底传来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象是有人在垂死呼救。
难道她这些日子不见踪影，竟因被困在了这里？我心中大凛，贴着陡峭的崖壁往下冲去。
风声尖锐，激啸刺耳，到处是翻涌的浓雾，什么也看不清，我只能凭借着意念与听力的感应，本能地穿掠腾挪，闪避开迎撞而来的坚岩利石。
也不知往下冲了多久，怪味越来越浓，那声音也渐转清晰，象是女子，又象是孩童，分不清是不是那紫瞳少女。
一阵大风刮来，雾霭纷扬，视野顿转清明。我猛吃了一惊，从未见过这等奇诡的景象。
下方数百丈处，是滚滚如沸的湛蓝水面，纵横各数百丈。无数的气泡一串串翻涌冲破，掀卷怒浪，蒸腾为雾。
中央长着一株巨大的榕树，高约百丈，枝繁叶茂，被狂风刮卷，须叶乱舞，喷薄出万千簇青紫色的烈焰。相隔这么远，热浪仍汹汹扑面，刺得我难以睁眼。
在那枝叶繁密、怒火喷舞的榕树顶端，急速飞旋着一个黄铜药鼎，内刻太极图案，药丸乱滚；鼎下则逆向急旋着一个白金八角炉。
铜鼎、金炉的环耳各扣着八股粗如婴臂的混金锁链，遥遥锁钉在四周的崖壁上，绞旋到了极处，便双双反向抛弹、旋转，激撞起更加猛烈的火光。
这些倒还罢了，最诡异的，是在那白金八角炉内，竟坐着一个不到六岁大的男童，双腕、双踝全缠锁着混金铜链，脖子上戴着玄冰铁枷，双肩琵琶骨还被两条铁钩穿过，浑身火焰窜舞，不断地发出凄烈而黯哑的惨呼。
我见过的酷刑不可胜数，更曾亲手折磨仇敌，极尽残忍，但从未见过有人这般凌虐一个孩童，惊骇之余，心中油然生出同情与愤怒。于是毕集真气，急冲而下，挥出一记气刀，奋力猛劈在金炉的混金锁链上。
只听“当”地一声剧震，火光爆舞，我竟被气浪反抛出几十丈远，半身几乎全都酥痹了，那混金锁链却巍然不动。
炉内的火焰熊熊高窜，那男童的惨叫声更加凄厉，但任凭炉火如何狂猛，身上却似毫发无伤。
我又惊又奇，问他是什么人，被谁锁在这金炉之中。他却避而不答，喘着气反问我是谁，究竟有没有能耐砍断锁链，将他救出；如果没有，就快快叫别人前来相助。
我被他激得怒气上冲，哈哈大笑：“如果连这几条铜链也斩不断，我共工又何以配称乔家男儿！”毕集浑身真气，又是接连几记气刀挥斩在铜链上。非但没能劈开分毫，反倒震得自己虎口迸裂，气血翻涌。
“你姓乔？”那男童止住惨叫，斜长双眼闪烁出奇异的光芒，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连声音也变得古怪起来，“这几记气刀是谁教你的？你祖上是谁，叫什么名字？”
他说话的神态老气横秋，和浑圆白嫩的脸容极不相称，我隐隐中虽觉得这男童很不寻常，当时却未曾多想，傲然道：“这气刀是我姥姥独门所创，就算告诉你，你这小娃儿又知道什么？”
“是了，蚩尤！”那男童的脸色微微一变，突然哈哈大笑，“你是蚩尤和冰夷的儿子！你的姥姥是乌丝兰玛！”
我心中惊疑更甚，大荒中知道我身世的人寥寥无几，即便是在彩云军将士面前，我也只自称共工，想不到这乳臭未干的六龄小儿不但知晓我娘和姥姥的名讳，还知道我隐秘的身世，顿时生起杀机，喝道：“小娃儿，你到底是谁？”
“小娃儿？你叫我小娃儿？”那男童笑得眼泪都涌出来了，喘着气，咳嗽道，“我是你姥姥的老朋友了。我叫……我叫玄婴老祖，你姥姥没有告诉过你么？”
我反复追想，从未听说大荒中有这么一个人物。他见我将信将疑，又说：“嘿嘿，我退隐江湖已近六十年，又被困在这里十五年，你不认得我原也正常。但我对你姥姥、你娘、你舅舅，还有你爹的事情，全都了如指掌。”
烈火狂舞，烧得金炉灿灿闪光，他坐在其中，周身彤红，双眼也仿佛跳跃着两团火焰，一口气说了许多关于姥姥和我娘的往事，其中一些我曾听姥姥说过，另一些虽然闻所未闻，却也不象他信口胡编。
更何况这榕树火焰极为狂猛，如果他不是水族前辈，受这等折磨炼烤，早就化成了灰烬，又怎会寸肤无伤？对他不由又相信了几分。
男童叹了口气，说：“我和你姥姥相识几十年，是惺惺相惜的老朋友，她于我有莫大恩德。可惜当年我中了公孙轩辕那小贼的计，被他锁在这炉鼎之中，饱受折磨，不得挣脱。否则我又岂能坐视那小贼害死你爹和舅舅，侵凌北海，篡夺五族河山？”
顿了顿，双眼炯炯地盯着我，笑道：“你姥姥刚韧睿智，是天下第一等女中豪杰，除了她，大荒中再也没人有能耐和公孙小贼抗衡了。她现在境况如何？过得还好么？”
“她……她……”我鼻头一酸，热泪竟忍不住夺眶涌出，哽咽不成声，“她已经死了！”
“什么？”玄婴老祖脸色骤变，说不出的古怪，分不清是惊愕、失望、伤心，还是愤怒，喃喃道，“她也死了！她也死了！”
姥姥已死，举目无亲，想不到竟会在这天涯海角重见她的故人，我心里强抑了许久的悲痛再难自持，对他也莫名地生出亲近之感，咬牙擦去泪水，道：“前辈，你再忍上一忍，我来劈开这混金链……”
玄婴老祖摇了摇头：“小子，这‘八极混金链’比‘玄冰铁’还坚韧百倍，又有‘阴阳水火印’封镇，光凭你眼下的真气，赤手空拳，就算凿上十年八载，也斩断不了。”
用胖乎乎的食指指着上方的铜鼎说：“你来得正巧，药鼎里有二十八颗五色丹丸，是用来修炼五行真气的，前两日才刚刚烧好。你先吃一颗白色的，隔两个时辰再吃一颗黑色的，以后每隔两个时辰吃绿色、红色、黄色的，依此类推，越快吃完越好。”
我打开铜鼎，果然看见二十八颗黄豆大的丹丸，五色鲜艳，异香扑鼻，赫然是先前闻见的气味。依照他所说，先吞了一颗白色药丸，方一入腹，就觉得辛冷如刀，浑身鸡皮疙瘩全都泛了起来。
他嘿嘿直笑，带着几分得意、狡狯与幸灾乐祸：“这些丹丸都是按照我的心得，用‘天之涯’的花草兽珠合炼而成的，天下多少人做梦也求不到，便宜了你小子啦。不过良药苦口，要想长真气，难免要吃点苦头了。我再传你一套心法，可以将药力迅速化为己用……”
还未说完，耳廓突然一动，变色道：“不好！那小妖女来了，你快收好丹丸，藏到水里去！”
“小妖女？”我方甫一愣，上方遥遥传来熟悉的龙鹫叫声，接着又听见一个女子银铃般的清脆娇叱：“老妖怪，你若想少吃苦头，就老老实实地给本姑娘炼药，再敢喷水捣乱，小心魂飞魄散！”
是她！
原来她所说的“老妖怪”指的就是玄婴老祖。我心中嘭嘭大跳，相隔二十日，重又听到这声音，如遇故人，喜悦填膺。
正想说话，玄婴老祖却瞪起双眼，又急又怒地传音喝道：“小子，还不快藏到水里去！”
听两人说话的口气，似是彼此结有冤仇。玄婴老祖是姥姥旧交，那少女却又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她此刻要我做她奴隶，折辱老祖，的确也为难得很。我来不及多想，将丹丸收好，深吸了一口气，冲入下方滚滚沸波之中。
气泡在四周汩汩乱窜，水温竟是意想不到的森冷，体内药力受其激发，五脏六腑更象浸于冰窖一般。我打了个寒颤，抓紧垂入水中的榕树长须，飘摇跌宕，朝上凝神观望。
透过急剧晃荡的水面，依稀看见那紫瞳少女骑着龙鹫绕树盘旋，嘴唇翕动，也不知说了什么，满脸都是娇嗔薄怒的神色。突然挥起一鞭，重重地抽在水波上，火焰交迸，涟漪荡漾。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生气的模样也如此动人。水光潋滟，她的容颜也变得朦朦胧胧，捉摸不定，就象“天之涯”的云霞，北海的极光。
我的心仿佛也被那长鞭抽中了，忽然疼得难以呼吸，这种感觉竟比上一次来得更加猛烈，脸上、耳根，一阵阵热辣辣地如烈火烧灼，刹那间，竟盖过了体内、体外所有刺骨的寒冷。
我紧紧地攥着榕树的枝条，惊惶、迷惘而恐惧，仿佛变回了童年时第一次沉入水底的自己。不同的是，那时上方水面所摇晃的，是姥姥斜长的身影。
许多年以后，我又沉入东海的波涛里，夕阳的金光镀照着另外一个少女的脸，她痴痴地俯瞰着我，泪水充盈在她蓝色的眼睛，整片大海仿佛都倒映入她蓝色的眼睛里。
那一刻我才明白，爱和恨是找不出因果的，就象海和天分不出界线。水面上下的两个世界，似乎截然相反，却又如此相似。让你看不清风景与倒影的，不是涟漪，不是吹动涟漪的风，而是你自己的眼睛。
岁月的河遄急而冰冷，年少的我沉在水里，看着她一鞭又一鞭地抽打着火炉，象在抽打着自己，体内丹丸的药力全都散发出来了，浑身战栗，几将窒息。
就在那时，就在那天之涯、海之角的深渊里，我平生第一次喜欢上了一个女子，却不知道任何缘由。她离我那么近，又那么远，我和她之间，注定横亘着永远也无法穿越的界限。

第三章 蛇妖
她走了之后，我跃出水面，牙关冻得“咯咯”乱撞，大口大口地呼吸。在水下憋得太久，整个人像要爆炸开来了。
火榕树随风狂舞，四周的水波漩涡怒卷，巳上升了十余丈。玄婴老祖坐在鼎炉里，周身通红，皮焦肉灼，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痛楚，脸蛋扭曲，双眼竖长，看上去狰狞可怖。
他紧握双拳，咬牙切齿地骂着小贱人，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原来鼎中的药丸是那少女逼他所炼，方才眼见丹丸全无，她大发雷霆，将炉火激发至最大。令他倍受煎熬。
听他骂得恶毒，我心有怒气，忍不住截口说：“前辈，不知这位姑娘和你有何怨恨？她对我有救命之恩，不像是心机歹恶的人。不如我去见她，将这些丹丸全送给她，请她将你放了……”
“她救过你的命？”玄婴老祖一愣，纵声狂笑，“这小妖女杀人不眨眼，不敲骨吸髓已经是万幸，还会救人性命？小子，这世上口蜜腹剑的小人多如牛毛，你涉世不深，能分辨个屁仇人、恩人！”
他越是诋毁那少女，我越觉刺耳，于是便将我与姥姥如何大战炎、黄帝军，如何孤身幸存，如恶被龙鹫衔到海边洞里，又如何撞见巨蛇，阴差阳错救了少女，以及她如何报恩相救的事一一说来。
玄婴老祖一边听，一边冷笑，听到我被巨蛇缠住时，忍不住哈哈大笑：“小子，你知道这小妖女是谁吗？”
乜斜着双眼，一字字地说：“她是无晵蛇姥的女儿、蛇帝晨潇的妹妹，在洞中缠住你，吸你鲜血的，就是这个妖女！”
我猛吃一惊，蛇帝晨潇对公孙氏忠心耿耿，是我彩云军的死敌之一。大荒中传言他有一个失散已久的妹妹，叫做罗沄，却极少有人见过。
玄婴老祖道：“她和公孙小贼的长子公孙昌意从小就生活在一起，中了太古蛇族蛊咒，虽然暂化人形，但每逢十五月圆之夜，必定化回蛇身，如果不尽快吸童男、童女的血，就永不能变成人形。嘿嘿，亏你还以为那只龙鹫是玄女所化，它抓你到洞里，不过是因为当时找不着童男，拿你这半死不活的顶数罢了。”
我想起洞内的那些童子骸骨，心头寒意大起，伹仍难以相信，摇头道：“她若真是蛇妖，为何不吸光我的血，反倒挖空心思救我？”
“小子，我看你是被小妖女的美色迷了心窍！”玄婴老祖冷笑一声，又说，“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再过六天又到十五了，到时你看看便知。”顿了顿，道，“废话少说，这小妖女没拿到丹药，过两日定会再来滋扰，如果被她发现你在这儿，一定将你连血带肉吃个精光。要想活命，赶紧将丹丸全吃光了，再全力修炼我教你的心法。”
我心中却想，不知她要玄婴老祖炼的药做什么？难道她真是蛇妖，拿这些药是为了恢复人身？否则为何会这么焦急生气？想起她满脸娇嗔的样子，心却不由得怦怦大跳，突然又想，她是蛇也罢，不是蛇也罢，横竖都救了我的性命，我又怎能夺走对她如此重要的丹丸？
于是向玄婴老祖行了一礼，大声说：“多谢前辈赐我丹药。大丈夫知恩图报，我定会想办法救前辈离开此地，但这些药丸。我却只能还给那位姑娘……”
“臭小子你疯了么？”玄婴老祖一怔，暴跳如雷，将混金锁链扯得叮当作响，冲我大吼，“这些药丸是我炼制的，干小妖女鸟事！他奶奶的，老子烧了七年才炼成三十颗，你敢送给妖女，老子出了这里，第一个吸干你的魂魄！”
他咆哮了一会儿，见我不为所动，又强敛怒气，改为软语央求。我已打定主意，沿着崖壁朝壑顶冲去，他急怒之下，重新又破口大骂。
刚冲上五六十丈，又听他尖声传音道：“臭小子，你想不想救活你爹？”我仿佛被雷电劈中，顿时停住脚步。
玄婴老祖涨红了脸，尖声大笑：“普天之下，只有我知道公孙小贼杀了你爹之后，将他尸身藏到了哪里，也只有我知迫怎么叫他起死回生！你若将这些丹丸给了小妖女，就休想再从我嘴里挖出一个字来！”
从我懂事起，姥姥就一遍又一遍地吿诉我，我爹如何中了公孙轩辕的离间计，与舅舅反目成仇，又是如何被公孙轩辕与旱魃所杀，枭首裂尸，将尸身藏在了大荒各个隐秘之处。
这些年，除了掀翻公孙氏。我最大的心愿莫过于找到父亲的尸首，将他与娘亲合葬在蜃楼城的旧址。但任我上天入地，也找不到半点儿消息。这时听见玄婴老祖的话，又是惊疑又是狂喜又是悲戚，竟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玄婴老祖生怕我不相信，又传音说道：“小子，你知道为什么偌大的北海，唯独这里四季如存么？为什么隔三岔五，就会喷出冲天的水柱？为什么公孙小贼要将我囚禁于此？为什么那小妖女孤身一人霸在这里，周围的百姓都不敢踏入一步？”
不等我回答，便径自说道：“我原本被天吴囚禁在北海渊底，十一年前，公孙轩辕突然将我移到了此处，我也觉得奇怪。有一天，那公孙小贼不小心说漏了嘴。让我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原来这‘天之涯’的八百里雪岭并不是真的雪山，而是鲲鱼所化！”
鲲鱼！我心中大凛，那太古巨兽被公孙轩辕降伏后，便随着他一起不知所踪，行迹成谜。
但这凶兽当年既能被女娲封镇入岛，沉于海底，今日变成连绵雪山也不足奇。更何况除了鲲鱼，又有什么东西能喷出这等冲天摩云的磅礴水柱？
玄婴老祖冷笑着说：“公孙小贼生怕你姥姥找到你爹的尸首，施法复活，于是便诡称将他枭首裂尸，分散各地，实际上将你爹的尸身藏在了鲲鱼肚子里。然后又将鲲鱼封镇北极，化若雪岭。就算你姥姥想破了脑袋，又怎能找到这里？”
“公孙小贼虽然妖法通天，但鲲鱼毕竟是古往今来的第一凶兽，被他镇化为山后，心肺还要过上百八十年才能彻底石化，每隔几日，便要喷起冲天水柱。四周的冰天雪岭被喷出的热浪一搅，阴晴云雨，反倒变成了草木葱荣的沃野。”
“公孙小贼生怕露出破绽，便故意将我囚禁这里。纵然有朝一日，你姥姥找到此处，也以为这深渊不过是像天柜山一般的海窍地孔，公孙小贼借此为牢狱，折磨我罢了。嘿嘿，谁想人算不如天算，偏偏让我知道了这个秘密，又偏偏让我今日遇见了你！”
他说的这些话虽然颇为离奇，却能自圆其说，入情入理。我心中怦枰狂跳，稍一犹疑，还是转身朝下冲落，沉声道：“如果前辈说的是真的，那位……那位罗姑娘也必定知道我爹的所在。我去找她问上一问……”
“问她？”玄婴老祖尖声大笑，“你以为公孙小贼会将这么大的秘密告诉一个黄毛丫头么？她留在这里，不过是向我勒索炼药罢了。鲲鱼长逾千里，别说你找不到入口，就算找着了，要想在鲲鱼肚子里寻到你爹，也好比海底捞针！”
顿了顿，冷冷地说：“小子，我和你姥姥既是旧时至交，又同仇敌忾，自然愿意助你达成心愿。但你如果辜负我一番好心，将我费尽心血所炼的丹丸平白便宜了那小妖女，别说救活你爹，连我都没法活着离开这里，敢问又如何做你向导？”
我贴在冰壁上，看着下方火焰乱舞，波涛如沸，心里亦缭乱起伏，但一想到能救活从未谋面的父亲，其他一切便都顾不得了。于是取出一颗黑色的丹丸，吞入肚内，说：“前辈刚才说的心法是什么？”
玄婴老祖大喜，圆胖的脸上红彤彤的尽是光彩，哈哈大笑：“我这心法叫摄……叫玄婴大法，只要你牢记于心，每日依法修炼，很快就能将二十八颗五行神丸吸收炼化。最多过上七七四十九天，便能劈断混金链，解开封印了！”
他将心法仔仔细细地传音相授，我背得滚瓜烂熟，再依照他的指点，将丹药所化的元炁如纳入丹田，循环经脉。起初觉得那心法颇为简单，无非是化气炼气，和姥姥所传的“玄水诀”并无多大差别。但到了后来，才发现其中蕴藏了艰深奥秘与无上变化。
他把丹田比作火炉，玄窍比作炼鼎，二十八颗五行丹丸到了腹内，还需以真气继续炼烧。只有将这些丹丸炼成气丹，经过经脉反复循环，才能真正将五气合一，纳归气海。
我虽然熟知五行相生的道理，却从未这么混炼过五行真气，颇觉新鲜。接连吞了白、黑、绿、红、黄五颗丹丸后，果然觉得丹田内有五股真气相激相生，在奇经八脉间循环穿梭，每绕体一次，便增强许多。修炼了不过四个时辰，真气竟似乎暴涨了一倍，心中惊喜，难以描述。
玄婴老祖也大感意外，没想到我进境如此神速，紧张、狂喜之余，似乎还有些许羡妒。
此后我每隔两个时辰便吞一颗丹丸，盘坐于冰壁的洞隙中循环炼气。每吞完五颗，再调息两个时辰，如此五行循环一次，正好一“天”。不知不觉中已过了五“天”，丹丸只剩下了三颗，她却始终没来。
到了第六“日”，深渊里的漩涡越卷越高，距离玄婴老祖的鼎炉巳不过十余丈，有时浪涛轰鸣卷来，撞击在炉壁上，白雾“哧哧”蒸腾，激得火焰更加狂猛。
玄婴老祖却不再嘶声惨叫，不管炉火如何炙烤，始终端然盘坐，竖长的双眼似闭非闭，口唇翕动，念念有词。
我正想吞下第二十六颗丹丸，忽然听见上方传来一声尖利的长啸，接着“咻咻”之声大作。抬头望去，雪壑冰峰围合的蓝穹上，划过无数道赤红的火箭，云霞迸舞，群鸟惊飞。
又听号角破空，夹带着阵阵凄厉的骨铃，引起野兽此起彼伏的咆哮。
玄婴老祖的脸色骤变，睁开眼，目光如利电似的朝上眺望，竟是从未有过的愤怒与骇怕。
我心中更是大凛，难道是炎黄军从盖国长老哪里听说了我被龙鹫虏走的消息，一路追杀过来了？
空中巨石纵横，火矢乱舞，冰壑四周冲起道道红光。冰峰崩塌，连着乱石、冰川，一齐从峭壁上滚滚坠落，其中还夹杂着若干断折的箭矢。
我抓住半支断箭，箭杆上刻着蜿蜒的蛇纹。是蛇族！这些蛮子对公孙氏忠心耿耿，定是打探到我的踪迹，到这里抢功来了！
我又惊又怒，玄婴老祖却咪起眼，舒了口长气，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还是那小妖女。嘿嘿，就凭她这点儿本事，也想学什么苍龙角？”
蛇族军队剽悍凶狠，一旦认定是她救了我，定然痛下杀手。我来不及多想，也顾不得玄婴老祖连声喝止，沿着冰壁飞速上冲，很快便跃出了壑口。
狂风鼓舞，火矢呼啸着从四周怒射而过。几块巨石从天而降，接二连三地将我身边的冰塔、冰墙撞得四炸迸飞。
几百个蛇族蛮人骑乘着蛇鹫，狂呼怪叫，沿着东侧的雪岭疾速飞来，不断弯弓放箭。
蛇鹫飞骑的后下方，则是数以百计的青铜投石车，在一条条巨蟒的拖引下，朝着山上蜿蜒冲来，速度极快。
每辆铜车分为三节，稳稳地架在巨蟒背上。前后两节装满了巨石，各站着一个蛇族大汉，中间那节车上则立着两个大汉，有条不紊地接过巨石，安放在投石机上，高高地抛射而出。
更远处，冰洋湛蓝连天，百余艘蛇首帆船正乘风破浪，绕过最北端的霄岭，朝着“天之涯”疾速挺进。转头西望，数十艘战舰已经沿岸停靠，成千上万的蛇族将士分列蛇阵，旌旗卷舞，朝着山谷中冲来。
略一数去，来的蛇军至少有两三万之多。海、陆、空三头并进，东西夹击，却层次分明，秩序井然，俨然是久经沙场的精锐之师。
在漫天火矢冲击下，西面原本绚丽斑斓的山野已卷起了熊熊野火，兽群惊嘶狂奔，有的被箭矢射中，悲鸣倒地；有的受烈火焚烧，嘶声惨烈；有的则惊惶逃向两侧雪岭，被崩塌的冰石轰然掩埋。
在这苍茫死寂的北极，唯有这片沃野美如江南，却在片刻之间，因我而成涂炭！我怒火如焚，双拳捏得“咯咯”作响。这些蛮子既然想赶尽杀绝，老子就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那凄烈的号角声吹得越来越加高越，令人闻之寒毛尽乍。
群兽如回潮怒浪，纷纷止住奔逃，漫山遍野地仰头悲吼。狮虎、青鹿、苍狼、白羚、凶牛……乃至鹫鸟、雪鹰，各种飞禽走兽全都跟随着那激越的角声，发出排山倒海的咆哮。
角声从西北侧的雪峰遥遥传来。她站在陡峭的冰崖边，碧衣鼓舞，飘飘欲飞，仰头吹着赤红的龙角。鹫鸟在她头顶盘旋。
角声妖诡森寒，却听得我热血如沸。那些兽群更如着了魔似的，不顾烈火，不顾箭矢，在号角的指挥下，汇如汹汹怒潮，向那些绕过雪岭、出现在岸边的蛇族军队狂奔猛冲。
曾听说大荒中有人能奏乐御兽，其中又以龙女、百里春秋、火仇仙子等人最为了得。但这些人有的死了，有的隐退，无缘得闻其妙。想不到她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神通！
想起玄婴老祖说的话，我的心头又是一紧。这角声确实有些像传说中的苍龙角。难道……难道她真的是蛇姥的女儿？真的是那个与公孙氏、龙女有着极深渊源的罗沄？
兽群越过溪流，翻过丘岭，潮水似的朝西北席卷，很快便和蛇族的先锋骑兵迎头相撞。那些蛮子虽然彪悍无畏，也经不起这等冲击，刹那间血肉横飞，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后方的蛇族纷纷冲天放箭，抛射巨石。箭石流星密雨般地撞入兽群，火焰冲舞，许多猛兽悲嘶倒地，众兽却丝毫没有受惊逃散，随着角声节奏，继续浩浩荡荡地咆哮猛冲。
一阵狂风刮来，我后颈一凉，汗毛俱乍。那些蛇族飞骑呼啸着冲掠而过，两个蛮子骑鸟俯冲，长刀怒卷，朝我头上砍来。
我下意识地反身挥掌，掌心“呼”地冲起一道两丈来长的黑光，那两柄弯刀应声碎炸，蛮子连人带鸟，如断线纸鸢似的冲天倒撞，鲜血狂喷。
我微微一愣，想不到这一掌竟有这么大的威力。又惊又喜，接连挥出几记气刀，势如犴飙，将夹冲而来的六七个蛮子飞骑一一劈飞。
那些蛮子似乎没料到这么快便遇见我，咿呀大叫。当先六七十骑盘旋俯冲，朝我乱箭齐发。另外数百人则骑鸟绕飞，继续朝北侧雪峰掠去。
火光缤纷，箭矢如电，全都被我双掌扫舞震飞。这几式“回浪诀”我练了整整十年，直到今日才显出惊人威力。
我纵声啸吼，大步奔掠，气刀纵横卷扫，四周冰雪接连迸炸，随着我的气浪，如滔天大浪般滚滚喷涌，转眼间又有二十多飞骑被我震得横死当场。
“轰！”一个三丈方圆的巨石从斜后侧凌空撞至，被我掌刀拨扫，顿时抛弹起七丈来高。
还不等我站稳身形，两个、三个、四个……数十个巨石，接连不断地破空呼啸而来。每个石头都重逾千斤，速度又迅如雷霆，就算我有开天辟地之力，也无法瞬间全部震开。
生死一线，只有奋力一搏了！我凝神聚气，陀螺似的冲天飞旋，双掌错舞，掀卷起羊角风似的重重气浪，那些巨石或被我直接震飞，或擦着我身侧冲撞在地，砸开道道深坑，冰迸雪炸。
东面雪坡怪啸连连，二十余辆青铜投石车在众巨蟒的拖曳下，率先冲上了斜岭。继而越来越多的战车越出山脊线，漫天巨石，如陨星雨般纵横乱舞。
我接连震飞了七十余个大石，气息窒堵，双掌已有些应接不暇，后方狂风呼啸，“砰”的一声，避挡不及，被结结实实地撞中背心，喉中腥甜狂涌，顿时翻了几个跟头，朝山崖下摔去。
乱石飞舞，轰隆连声，上方崖壁坍塌雪崩，将我卷溺其中，沿着陡壁疾速滚落。那些蛮子纵声欢呼，也不追赶，径直向北面霄岭冲去。
若在从前，被这千斤重的巨石撞中，我纵然不死，也必定气息奄奄，伹此时除了皮肉剧痛，脏腑、经脉居然没什么大碍。也不知是因为吃了“冰甘果”、“寄生草”，还是玄婴老祖那些五行丹丸之功。
我天旋地转，朝下翻滚了百余丈，奋起全力，大吼着一拳击入冰壁，这才止住疾坠之势。
冰川雪石飞瀑似的撞在我头上、肩上，喷涌反弹，朝深崖下轰隆冲落。我强忍剧痛，深吸了一口气，牢牢攀附在壁上。
万里蓝天火矢缤纷，霓霞如荼，数以千计的蛇族飞骑从上方呼啸冲过，朝罗沄所在的山峰夹冲包围。那些青铜投石车也在众蟒的拖曳下，沿着山脊蜿蜒北向，疾速挺进。
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这些蛮子想抓的不是我，而是她？”心中非但没有放松，反倒更加惊疑骇怒，猛地翻身飞旋，踩着峭壁朝上疾冲。
那些蛮子去势极快，毫无防备，我凌空抄掠，跃落在最后一名飞骑的背后，双掌合击，将他天灵盖打得粉碎，神不知鬼不觉地抛下深壑。骑着蛇鹫，尾随蛮子朝西北疾飞。
海上群帆鼓动，蛇族的船舰已经陆续停靠在“天之涯”岸边，越来越多的蛮子登陆列阵。
步兵半跪在最前沿，两两相护，一个斜举青铜长矛，一个紧握大盾，排成楔形尖阵，后面依次是弓箭、火弩手与投石车。骑兵分列两侧，岿然不动。
号声长吹，前方的蛮子先锋军朝两翼退散。兽群势如破竹，从烈火熊熊的山坡冲拥而下，向岸边奔去。长箭、火矢、乱石顿时破空呼啸，铺天盖地，顷刻间便有数百只猛兽立毙当场。
这些蛮子身经百战，勇悍守纪，兽群纵然凶狂，迟早将被围戮殆尽。但他们倾尽全军之力，到这北极海角，当然不是为了狩猎。如果不是为了来擒我，唯一的目标，便只有她了！
漫天飞骑越来越多，将她团团围住。箭在弦上，只等一声令下。
她却毫无一丝惧怕之意，站在崖边，嘴角微笑，依旧仰头吹角。那缭乱的发丝，起伏的衣裙、耳垂蜷舞的碧蛇，半眯着的紫色双眸……衬着雪山、蓝天、火光、云霞，美得像一幅画。
角声突转低沉，听来却更加凄厉。龙鹫尖啸，当空张开巨翼，接着呀呀之声大作，雪岭北侧突然冲起千百只鹫鸟。发狂似的冲向盘旋着的蛇族飞骑。
蛮子措手不及，上百人或被鹫鸟啄瞎眼睛，或被撞得凌空摔跌，惨叫不绝。一时间箭矢穿梭，刀光闪动，阵形大乱。被自己人乱箭误伤的，竟比死在鹫鸟尖喙利爪下的更多。
忽听“叮”的一声，东边突然响起铿锵激烈的琴声，仿佛金戈铁马，杀气逼人，漫天鹫鸟惊飞四散。
琴声密奏，与龙角声互不相让，一个甜腻婉转的声音笑着说：“师尊，你听我这曲‘迎宾欢’弹得如何？比起前几日有没有长进？”众蛮子齐声欢呼。
我转头望去，只见一条赤红色的肥遗飞蛇腾空盘旋，一头双身，左边蛇身上骑着一个黑衣少年，背负长弓，腰悬蛇形长刀，乱蓬蓬的头发，一双铜铃绿眼光芒闪烁，嘴角虽然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但那笑容却让人莫名地心生惧意。
肥遗另一边的蛇身上，一前一后坐着两人。前面是个白发老人，双眼翻白，须眉飘飘，蜡黄的脸上尽是萧索落寞的神色，又夹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怨毒。
他身后是个黑衣赤足的美貌少女，尖尖的瓜子脸，弯弯的柳叶眉，双眼淡绿，笑意盈盈，膝上横着一具雪白的五弦骨琴，十指跳动，拨奏出凌厉激越的琴声。
那白发老瞎子微微一笑，什么话也没说，旁边的黑衣少年却拍手哈哈大笑：“妹子琴艺一日千里，可喜可贺！再过一年半载，‘万兽无缰’可就后继有人啦！”
万兽无缰？难道这个老瞎子竟然是百里春秋？我心中一沉，惊疑更甚。
当年北海一战，百里春秋的念力镜被公孙轩辕劈成几片，重伤大败，自此便杳无影踪。姥姥为举大业，收罗旧部，也曾遣人寻找这厮，却一无所获，想不到他竟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这兄妹二人想必是他的门生，但瞧这黑衣少年嚣狂放浪之态，对他似乎又没有弟子应有的恭敬，颇为奇怪。
这几年来，蛇族扩张极快，大有恢复伏羲女娲之治的架势。各国蛇裔明里奉晨潇为主，暗地里却各起炉灶，拥兵自立。这些蛮子瞧其服饰，应是北海相国的蛇裔，算得上晨潇的嫡系。
如果玄婴老祖所言非虚，紫眸少女真是晨潇的妹子罗沄，这些蛇蛮为何竟敢对她如此不敬？
我正疑窦丛生，又见那黑衣少年朝着紫眸少女拱手行礼，笑嘻嘻地说：“在下相繇，拜见螣儿公主。”
果不其然！我勒住鸟缰，真气毕集右掌，屏息静观其变。只要蛮子稍有异动，立刻拼死相救。
罗沄置若罔闻，依旧微笑吹角。角声越来越高，龙鹫尖声长啸，翎毛利剑似的根根竖起，上空的鹫鸟也振翼尖啼，团团盘旋，似乎在角声与琴声中挣扎。
黑衣少年相繇笑嘻嘻地也不生气，又行了一礼，说：“螣儿公主隐居天涯海角，隔绝尘缘俗世，原本不该冒昧打搅，但三天之前，陛下暴病驾崩……”
罗沄睫毛陡然一颤，脸上闪过惊愕悲怒之色，角声登时变调。
晨潇死了！我心中也是一凛，这小子既用了“暴病驾崩”四字，足见其死得蹊跷。再看这些蛮子毫无悲伤恨怒之色，多半就是这兄妹二人害死。
晨潇是我彩云军的宿敌之一，他死了，我原本当高兴才是，但眼见她双颊晕红，眼角似有泪光闪烁，我的胸口竟也像块垒郁积，说不出的憋闷难受。
相繇叹了口气，说：“蛇不可一刻无首，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死了，又没子嗣，长老会都在商议新帝人选。八长老中，有六个推举公主继位，真可谓所望所归。可惜相某人也一直想坐这个位置，思来想去，没有其他办法，只好请公主禅让给我了。”
弑主篡位的乱臣贼子不少，但像这小子这般明火执仗的却不多见。我怒火如烧，罗沄却只是嘴角冷笑，仍不应答。
角声陡转尖高凄厉，直欲破云，将琴声完全压制。群鸟厉啸，黑云似的团团飞转，随时都将扑冲下来。
蛮子骑鸟包围四周，开臂张弓，不敢妄动。
黑衣少女十指急拂，琴声也越来越激越，突然“嗡”的一声，琴弦迸断，将她玲珑如玉的指尖震裂了一道血口。
“不玩啦，不玩啦！”她猛地把琴往悬崖上掷去，吮吸手指，大发娇嗔，“大哥，跟这小妖女啰嗦这么多干吗？砍了她的手脚，带给国相便是。”
琴声既断，那些鹫鸟再无所惧，随着角声的节奏，凄烈怒啸，前仆后继地朝着蛇族飞骑猛冲而下。那只龙鹫更迅疾如雷霆，朝着相繇当头扑落。
相繇哈哈大笑，闪电开弓，“轰”的一声，龙鹫腹部被青铁箭贯入，周身火焰乱舞。众蛮子跟着乱箭齐发，霎时间便射死了数百只猛禽。
那只龙鹫带我到此，又喂我良药，更曾被我误认作姥姥转世，虽只短短一月，却已有如老友。见它悲啼着摔落在罗沄脚边，簌簌颤抖，我脑中嗡的一响，怒火灌顶，再也按捺不住，御鸟朝前冲去。
罗沄弯下腰，抚摩着它的脖梗儿，一颗泪珠倏然滴落在它颈羽上，咯咯大笑：“你想做蛇帝，只管去做，但这里方圆三百里，都是我的天下，除了他，谁也不能踏人一步！”
说到最后一句时，蛇鞭怒舞，“啪”地将相繇的长弓横扫两半，连他的脸颊也被抽出一道血痕，身子剧晃，险些翻身摔落。
还不等我出手，她已经冲天掠起，蛇鞭呼啸狂卷，青光如虹。只听惨叫迭声，血肉飞溅，眨眼之间，便有二十余骑被她连人带鸟扫成了两半。
狂风刮舞，弥漫着腥臭刺鼻之气，隐隐可以看见淡紫色的雾瘴，外闱的百余飞骑突然丢掉兵器，狂乱地抓挠着全身，发出凄怖痛楚的长呼。三五个挨得最近的，手指满脸乱抓，青雾蒸腾，哧哧作响，很快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蛮子哗然惊呼，慌不迭地骑鸟飞退。
我又奇又喜，想不到她的修为、蛊毒居然如此厉害。
相繇抚着脸颊，纵声狂笑，左手一翻，举起半片青铜残镜，一道刺眼的金光电射而出，投映在罗沄脸上。
光芒摇晃，她眯起双眼，脸上晕红如霞，又是惊怒又是悲楚，忽然尖声大叫，周身如水波似的荡漾起来。
衣裙猎猎翻卷，如轻烟袅散。她那纤巧白皙的双脚银光闪耀，竟泛起片片蛇鳞，接着朝上疾速扩散，顷刻之间，腰身以下已变作蛇形，银白的蛇身凌空盘蜷，和那张娇媚绝伦的脸颜相映衬，更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春秋镜！我惊怒交迸，想不到此镜被公孙轩辕劈裂后，残片仍有如此神力！正如玄婴老祖所说，今日本来已近十五，罗沄蛇身将现，被念力镜这么一激，更是无所遁形。
蛮子振臂欢呼，罗沄软绵绵地飞旋而起，朝镜中冲去。
那黑衣少女哧哧而笑：“师父，你的神镜果然厉害。我们再试试兽牙钉好不好？”手指连弹，银光乱舞，十余枚长不盈寸的兽牙射入罗沄体内。她蛇身陡然蜷缩，双眉紧蹙，却连呻吟声也无法发出。
我纵声狂吼，抄足疾冲，双手气刀冲出四丈来长，狂飙似的将前方飞骑撞扫粉碎，朝那道镜光扑去。
几在同时，后方“轰”的一声巨响，一道磅礴水柱冲天喷涌。雪岭上方的云霞如漩涡乱涌，姹紫嫣红，亮起万千道闪电。
雷声狂震，暴雨倾盆而下。
刹那间，天色骤暗，山顶突然变得漆黑一片，影影绰绰，什么也瞧不分明了，只有那道神镜金光滚滚闪耀，依稀可见她的身影浮沉其中。
蛮子猝不及防，惊哗四起。
我趁乱横冲而过，猛地将她紧紧抱住，冲天飞掠。
浓香扑鼻，腻人欲醉，和她的体味迥然两异。我心中一沉，空中闪电乱舞，将怀中人照得雪白透亮。
柳眉斜挑，双颊晕红，一双淡绿的秋波惊愕地凝视着我，带着几分羞恼、恨怒。赫然竟是骄纵狠辣的黑衣少女！

第四章 轩辕星图
漫天闪电乱舞，山顶一片亮紫。有人尖叫：“郡主！相柳郡主被那小子掳走啦！”那些蛮子咿呀怒吼，骑鸟四面包夹冲来。
我胸肋一阵剧痛，就在这惊愕的刹那之间，黑衣少女已闪电似的将一柄蛇形匕首刺入我怀中，接着又顺势一掌朝我脸上拍来。
我怒火上冲，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朝后一扭，她“啊”地吃痛低吟，左肩已然脱臼，紧握匕首的右手也不由松开。
既已抢错了人，只有将错就错了！我封住她的经脉，拔出匕首，横架在她的脖子上，纵声大喝：“把螣儿公主交给我，否则我就杀了这个妖女！”
那些蛮子惊呼盘旋，纷纷朝相繇望去。
雷声隆隆，狂风暴雨，四周又陷于黑暗之中。唯有春秋镜的那道金光淡淡闪耀，映照这相繇的脸，似笑非笑，阴晴不定。
罗沄蛇身蜷曲，距离镜面只有不到三尺的距离，只要他稍一发力，立即便会收入其中，形神俱灭。
我的心中乱跳，竟是从未有过的紧张，短短片刻，却有如几个时辰般漫长。
匕首紧贴着相柳的脖梗儿，沁出一行血珠。她喘着气，哧哧而笑：“臭小子，你以为我哥会拿天下霸业换我的性命么？他只会任由你杀了我，再将你碎尸万段，为我报仇雪恨。”
相繇仰头哈哈大笑：“知我者，妹子也！”又是一道闪电亮起，他猛地将罗沄收入残镜，喝道：“放箭！”
雷声轰鸣，四周破风之声大作，数以千计的箭矢、巨石朝我怒射而来。
我又惊又怒，想不到他竟真的如此绝情！左手气刀纵横卷扫，奋力抵挡，朝前凌空疾冲。
箭石密如暴雨，有的被我刀光撞碎，有的被我护体真气弹飞，银光碎荡，缤纷刺目。
但我身在半空，无所依傍，既要聚气御风，又要单手扫震巨石、箭矢，不免有些捉襟见肘，比起方才独挡数百辆投石车，更吃力了几倍。
“嗖！”右侧赤光暴舞，相繇的青铁箭夹卷烈焰，迫面而来。
这一箭气势惊人，相隔犹有二十几丈，已激得我寒毛尽乍。这厮绝情狠辣，真气却端的不可小觑！我大喝：“来得好！”回身急转，一记“涛生云灭”，将青铁箭猛然劈碎。
气浪轰然鼓荡，震得我左臂酥麻，呼吸窒堵，光刀也如水波似的摇荡开来，肋间的道上更撕裂似的锥心剧痛。
四周飞石、乱箭呼啸扑面，我强聚余力，接连震飞八块大石，却来不及再提起抵挡，暗呼糟糕。
“哧！”左腿一痛，已被箭矢贯入，身子顿时失衡。相柳“呀”地失声痛吟，也被射中肩窝。
巨石接连呼啸冲来，我下意识地翻身飞旋，将她护住，虽然奋力挡开了前方的两块巨石，后背却再次被大石猛撞，“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天旋地转朝山崖下坠落。
蛮子齐声欢呼，乱箭、巨石、蛇矛、铁锥……和着暴雨狂风，四面八方地攒射而来。
相繇更不给我半点儿喘息之机，连发了七支青铁火矢，我避挡开了六支，却被最后一支贯中右肩，火焰喷舞，半身全都燃烧起来了。
不远处，那水柱越喷越高，像一条苍龙直破霓霞，搅动着姹紫嫣红的层层云海，蹿舞起数百道闪电。
雷鸣震耳欲聋，使得天摇地动。左侧山岭摇摇欲坠，冰壁不断迸裂，雪崩连连，仿佛随时要坍塌下来，将我淹埋。
要想就出罗沄，只有险里求生，先保住自己的性命！我咬牙拔出箭头的铁箭，抱着相柳朝那崩塌的滚滚雪浪冲去，“轰”的一声，半山如倾，将我们掀撞在冰壁上，周身骨骼仿佛全都震碎了。
上方惊呼迭起，那些蛮子没想到我竟会自杀似的冲向雪崩处，纷纷勒缰盘旋，不敢追来。
漫天的巨石、箭矛被雪浪重重推卷，顿时麦秆儿使得抛飞飘舞，各散东西。
四周漆黑混沌，什么也看不清楚。我伤口迸裂，鲜血淋漓，真气也岔乱难聚，唯有听天由命，抱紧相柳，朝下翻身急坠。接连撞在崖壁、冰石上，痛的金星迸舞，泪水交涌。
闪电骤亮，下方是深不可测的崖壑，尖石如犬牙兀立，稍有不慎，便会撞得头断骨裂而死；上方玉岭如倾，雪涛怒吼，摇摇喷涌出数百丈远，遮蔽了大半个天空，就像是万千银狮白龙咆哮奔走，贴着陡壁，滚滚席卷而下。
与这天地威力相比，人实在是渺小不足道。一旦被这崩塌的冰雪卷入，纵你有钢筋铁骨，也是死路一条！
眼角撇去，我突然瞧见下方的崖壁上有一道狭长的缝隙，精神大振，抱着相柳贴壁疾冲，猛地一个翻身倒挂，纵声大喝，左臂气刀轰然劈入。
生死关头，真气竟格外雄浑充沛，石隙顿时迸炸开来，豁出一个宽三尺、深一丈的罅洞，恰好够两人栖身。
方甫冲入，身后轰隆狂震，血崩冰碎，仿佛整个世界都随之崩塌了。
我气血翻腾，脑中嗡嗡作响，就连指尖也不自觉地簌簌颤抖。相柳紧紧地贴着我，胸脯剧烈起伏，温热的气息吐在我的脖子上，酥麻难耐。
闪电一道接一道地亮起，透过那瀑布般倾泻不绝的雪浪，将洞隙内映得忽明忽暗。相柳惊魂甫定，淡绿的双眸瞬也不瞬地盯着我，突然霞生双颊，咯咯大笑起来。
外面轰隆狂震，那些蛮子当然听不见笑声，但我还是下意识地扼住她的喉咙，喝道：“你笑什么？”
她脸色涨紫，眼角眉梢却依然满是笑意，我手微微一松，她咳嗽着喘了几口气，笑着说：“我笑你面狠心软，说得出，却做不到。”
我心中一凛，又想起姥姥说的话，她常说我坚忍不拔，勇猛无畏，固然很好，但对敌人中的老弱妇孺总下不了狠手，终有一日会因此翻船。饶恕敌人，就是害了自己，要成就大业，就必须要冷酷无情！
“住口！”我右手一翻，将蛇形尖刀抵在她的咽喉上，怒从心起，“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你么？”
她却似毫不害怕，微笑着说：“你若要杀我，为什么刚才不一刀割断我的咽喉？为何不将我当做盾牌，去挡那些箭矢飞石？为什么不将我丢到山崖底下？为什么反倒护着我、救我？”
我被她连番诘问得说不出话来，又是羞恼又是恨怒，冷冷地盯着她，几次想要一刀刺入她的脖梗儿，却始终下不了手。想起罗沄生死未卜，突然怒火上冲，“啪”的一掌，重重地抽在她的脸上，喝道：“小妖女，我留着你的狗命，是为了救回螣儿公主！”
她的脸颊顿时肿起老高，双眼却依旧毫不退缩的凝视着我，笑意盈盈，仿佛觉得我颇为有趣。
我一出手，心里便有些懊悔，打女人原本便非大丈夫之举，更何况是打一个不能动弹的女人。于是收起刀，凝神倾听外面的声音，不再理他。
洞外轰鸣不绝，洞口已被厚厚的冰雪覆盖，四周重归黑暗，只有在闪电飞舞时，隐隐投入一些白光。
她的身体紧紧地贴着我，冰凉滑腻，鼻息之间，尽是她妖娆浓郁的芬芳。这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毁灭了，只剩下她和我，藏在这狭窄的洞隙。
她仰着头，故意朝我耳边呵了一口气，说：“那小贱人是你什么人？你为什么要冒死救她？”
我只当没听见。她又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连问了七八个问题，我始终不答，她幽幽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说：“我知道啦，你一定是喜欢上那个小贱人了。”
我脸上一烫，喝道：“你胡说什么？”
她“扑哧”一笑：“被我说中心事啦！可惜呀可惜，再过半个时辰，你的心上人就要被砍头剜心，当成祭品了……”
祭品？我更觉不妙，想要扼住她的喉咙，喝问究竟，右肩却突然酸痛难忍，五指剧烈的颤抖。
相柳凝视着我，笑眯眯的说：“我大哥的箭簇上淬了七十二种蛇毒，还加了‘冰火蚁’等十几种蛊虫的虫卵，见血即化。天底下除了他，就只有我知道解药。再不解开我的经脉，求我救命，一个时辰内，你连骨头也剩不下啦。”
“少废话！”我强忍剧痛，一把将她提了起来，恶狠狠的说，“就算我死，也先宰了你！你们相对螣儿公主做什么？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肩膀上仿佛有千万只虫子在疯狂的咬噬，每吸一口气，心肺便如刀割似的疼痛。我知道她说的多半不假，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只要能救出罗沄，什么也顾不得了。
相柳淡绿的双眸在黑暗里灼灼闪光，柔声说：“我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若想威胁我，我偏就不说。你要是叫我两声‘好姐姐’，我心一软，说不定不知帮你解了箭毒，还帮你救出你的心上人来……”
我二话不说，手指用力往她肩窝的伤口一掐，她“哎呦”一声，痛得泪水交涌。
我指上徐徐加力，一字一字的说：“我有几百种折磨人的法子，你如果不想一一尝遍，就老老实实的告诉我：相繇要将螣儿公主带到哪里去，想要做什么？”
她咬唇喘息，不但不讨饶，反倒哧哧直笑。
我越发恼怒，拔下她的发簪，刺入她左手食指间。
她周身一颤，咯咯大笑：“臭……臭小子，你想和姐姐歃血盟誓么？这么喜欢……喜欢姐姐，这根发簪就送给你当作信物好啦！”
我逼供过的敌人不计其数，担任我如何折磨，她始终笑吟吟的不肯屈服。我惊讶之余，也微觉佩服。没想到这刁蛮狠辣的小妖女，看起来弱不禁风，意志却如此坚韧。
洞外的哝哝声越来越小，雷声零落，炮火与兽群的轰鸣也渐渐不可听辩。不知蛇族大军是否已经撤退？抑或正候在洞外，等我自投罗网？
但此时此刻，我右臂已完全麻痹，牙关咯咯轻撞，连打寒战。如果再不动手，可就更没有救出罗沄的胜算了！
我知道从相柳的口中再问不出什么来，一咬牙，左手聚气为刀，对着右肩便欲斩下。
“慢着！”相柳失声惊呼，似是没想到我宁可自断右臂，也不愿受胁于她。讶异地盯着我，双颊渐转晕红，神色变得说不出的古怪，叹了口气，“我怀里有一个香囊，香囊里就是箭毒的解药。”
我微微一怔，将手探入她怀中，果然摸着一个丝囊。她的肌肤滑腻如脂，冰凉柔软，我指尖触及，心里不由起了些异样的感觉。她的脸上又是一红，垂下眼帘。我不敢多想，将香囊抽取而出。
囊中有六颗蚕豆大的药丸，三红三绿。她低声说：“绿色的药丸内服，红色的外敷。”
我夹起一颗绿丸，刚要吞下，她忽然又“扑哧”一笑：“笨蛋，你就不怕我骗你，让你吞下更多的毒药么？”
这妖女狡狯难测，所说的话原本不足取信，但我已中剧毒，又将自断手臂，她如果想害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我略一迟疑，仍将绿丸咽入腹中。药丸方一入腹，全身果然便如火炉烘烤，大转温暖。
再用真气化开红丸，涂抹在肩头伤口，“哧哧”轻响，雾气腾绕，那冰寒麻痹的感觉渐渐转为如割的剧痛。
我心中顿宽，想到刚才这般折磨她，微感愧疚，将她脱臼的左肩瞬间接上，沉声说道：“多谢！”
她痛得低吟一声，叹息道：“谢我就不用啦。我肩上也中了箭毒，你帮我上药，咱们就扯平了。”
她肩上的箭杆虽已被我折断，箭簇却仍在其内。我撕开她的肩领，雪白的肩头果然已经转为乌黑。换做别的女子，即使没被逼供折磨，也早已呼痛不止。她挨了这么久，居然若无其事。
我将绿丸送入她口中，指头被她湿软的舌头舔扫，脸上不由一烫，缩回手，握着红丸，竟有些不好意思涂抹在她肩头。于是解开她的经脉，将药丸放到她手掌中让她自行敷抹。
我聚气双掌，正想震裂冰壁，出去寻救罗沄，忽然听见相柳在身后咯咯大笑：“一、二、三，倒也！”
话音未落，我的心口突然一阵万虫噬咬似的剧痛，眼前金星乱舞，如坠深渊，刹那间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不知道过来多久，似是一盆凉水浇到我的头上，我猛地一个激灵，睁开双眼。
篝火熊熊，四周布帐鼓舞，我被玄冰铁链锁住手脚，绑在帐篷内的大柱上。相柳就坐在几步开外的虎皮椅上，翘着腿，脚尖一晃一晃，一边磕着瓜子儿，一边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心中一沉，这才明白中了她的奸计。她诱我吞下的药丸中，必定掺了什么厉害的蛊毒。枉我身经百战，空负掀翻天下之志，居然会被这小妖女玩弄于鼓掌之间！满嘴苦味，又羞又恼，脸上、耳根更是热辣辣地烧烫。
边上两个蛇族蛮子见我醒来，将剩余的一桶水又泼到我的身上，骂骂咧咧的朝我身上抽来。
鞭上尽是尖刺倒钩，又不知道淬了什么毒药，每挨一鞭，便痛入骨髓，火烧火燎。我咬着牙不发一声。
“你们都出去！”相柳从椅子上跃下，夺过蛮子手中的长鞭，将他们赶出帐外。转身踱到我身边，叹了口气，说：“你这么恶狠狠的看着我，一定是怪我骗你上当。可是我早告诉过你啦，是你自己不听，我有什么办法？”
我冷笑不语，握紧双拳，运足真气，想将锁链震开，但任我如何奋力猛挣，链条始终丝毫无损。
“这链条由北海玄冰铁制成，一百只猛犸也拉不断。不如你先吃点儿瓜子儿，攒点儿力气吧。”她嫣然一笑，将嗑出的瓜子送到我的嘴边。
我怒火中烧，“呸”的一声，将瓜子瓤吹到她的身上，喝道：“要杀要剐只管来，少废话！”
“你脾气这么暴躁，难怪遍体鳞伤。”她也不生气，手指轻轻比划着我胸膛上遍布的伤痕，在我耳边吹了一口气，“人常说‘不长疤，不留记性’，你说说，我该怎么办，才能让你永远都忘不了我？”
篝火跳跃，映照着她的笑靥，明媚而俏皮，就像是个撒娇嗔怪的孩子。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小觑了这妖女。她被我折磨逼供，现在自然要加倍回报。我死在这里便也罢了，却不知道罗沄现在是生是死？想到那双无邪而妖冶的紫色眼睛，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憋闷的无法呼吸。
“你放心，螣儿公主还没死呢。”塔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笑吟吟的说，“你想要见她，就叫我三声‘好姐姐’。叫的不中听，我就……我就砍下她的双手。”
“你敢！”我猛地挣起铁链，心中却松了一大口气。
“天下有什么我不敢做的事儿？”她咯咯大笑，忽然挥起一鞭，重重的抽在我的脸上，霎时间剧痛如裂，鲜血从额头、颧骨汩汩滑落唇边，湿热腥咸。
双眼被粘得睁不开来了，什么也瞧不见，原以为将是狂风暴雨似得一顿鞭打，但过了半晌，却迟迟没有落下第二鞭。
鲜血渐渐凝结，睁眼望去，她斜握长鞭双颊晕红，定定地凝望着我，眼睛中又是那古怪的神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国主、国相到！”帐外突然传来一声吆喝，帘门掀起，寒风凛冽，相繇昂然大步走入，后面跟着一群蛇族蛮子。
一行人中除了百里春秋，还有一个长了两颗脑袋的蛇人，头戴毡帽，眼睛滴溜溜的四下转动，颇为滑稽。
“妹子，怎么还不宰了这个小子？”相繇大大咧咧地坐在虎皮椅上，碧眼寒光闪烁，笑嘻嘻的打量着我。
相柳咯咯笑道：“这小子这么好玩儿，一下子弄死了多可惜。等我玩够了，再炖成肉羹，奉与国相为飨。”劈手又是一鞭，重重的抽在我的胸膛上，痛得我无法呼吸。
“不可，不可！”那双头蛇人喉结滚动，摇头晃脑的说，“此子皮糙肉厚，烹之必不鲜美。剁为肉泥，佐餐可也。”
我心中一凛，这人的形容言止颇为奇特，似乎在哪里听说过，但一时间却记不起来。
相繇哈哈大笑，拍了拍手：“有请螣儿公主！”
百里春秋眼白翻动，从怀里取出春秋镜的残片，念念有词。一束金光从餐镜中射出，人影晃动，罗沄凭空翻落在地，蛇尾盘卷，黑发瀑布似的披散在赤裸的肩头，脸红如桃花。
见她无恙，我心里悬着的大石头心总算落了地。她抬起头，见着我，似乎也颇为惊讶，朝我嫣然一笑。我心中砰砰直跳，耳根烧烫，身上那如割似烧的痛楚全都感觉不到了。
“啪！”相柳突然又是一鞭，狠狠的抽在我的脸颊上，我淬不及防，眼前又是一阵金星乱舞。
只见她柔声说：“公主，你是金枝玉叶之身，绝不能像这小子一样，平白受此折磨。反正轩辕皇帝也已经死啦，只要你说出‘星图’的下落，我们不但不杀你，还设法帮助你解除‘蛇咒’，如何？”
罗沄咯咯大笑：“你若能消得了‘蛇咒’，怎么先不帮你们的延维国相变为人形？再说什么‘星图’，我连听都没听说过，又怎么告诉你下落？”
延维！我心中大震，这双头人蛇竟是那传说中的太古蛇巫。
当年轩辕台上，如果不是这老贼畏惧公孙轩辕，临阵溜之大吉，公孙轩辕又岂能冒充黄帝，窃夺我舅舅之位？这十几年间，延维杳无音讯，谁想竟然会出现在此时此地！
延维两头齐摇：“噫呼兮！真人面前岂可言假？拓拔小贼将‘三天子心法’并同蚩尤之尸身藏于鲲腹之内，唯有得‘轩辕星图’者，方可知鲲鱼之所在也。汝盗星图，藏北海，吾固知之，安可狡辩哉！”
原来公孙轩辕竟将“三天子心法”藏在鲲鱼肚内，难怪这些年姥姥上天入地，也找不到半点儿消息。
我想起玄婴老祖说的话，心中更是剧跳如撞。只要能进入鲲腹，不仅可以见到我爹，更能找到古往今来，人人梦寐以求的第一秘笈。
罗沄笑道：“延维国相既然知道的这么清楚，还来问我做什么？”捋了捋耳鬓的乱发，神色从容淡定，任由延维如何诱逼，始终不肯松口。
“公主既然敬酒不吃，要吃罚酒，那我就没有办法啦。”相柳从发髻上拔下发簪，笑吟吟的瞟了我一眼。“我刚从别人那里学了些叫人不舒坦的法子，公主要不要试试？”
几个蛇族蛮子大步上前，挥舞锁链，将罗沄双手紧紧扣住。相柳抓住铁链，将她左腕高高举起，摇头叹息：“这么美的手，比冰雪还白，如果留下些疤痕，可就太可惜啦。”猛地将发簪刺入她食指的指甲缝中。
我心中一紧，竟像是扎在自己身上般疼痛。
相柳目光灼灼，微笑地凝视着我，仿佛不是为了拷问她，而是在报复我，故意照着先前我折磨她的次序，将罗沄的十指指缝一一刺遍。没扎一次，我的心中便剧痛地收缩一次，怒火如焚。
献血从罗沄指尖汩汩涌出，她脸色雪白，手指微微颤抖，笑容却不减分毫。
相繇起身鼓掌，啧啧赞叹：“公主刚毅坚韧，果有陛下之风！区区发簪，看来是不能让你记起‘轩辕星图’的下落了，来人，上‘蛇神蛊’。”
六个蛮子哄然应偌，吃力地抬着一个巨大的青铜圆缸，缓缓走到帐中。旋开缸盖，顿时恶臭扑鼻，升腾起五颜六色的雾气，缭绕四周。
旁边那些蛮子的脸上都露出恐惧憎恶的神色，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几步。
相繇笑嘻嘻地说：“公主，这‘蛇神蛊’是延维国相当年亲创的祭神之蛊，由三百六十五种毒物封在坛中整整一年培育而成。只要你一坐进坛里，蛊虫立即就会钻入你的脑子，帮你想起所有想不起的事情。唯一的缺点，就是你的魂魄只怕要被蛊虫分而化解，灰飞烟灭了。”
延维闭目微笑，脸露得意之色。几个蛮子抓住罗沄，将她高高抬起，便欲往铜缸里扔去。
“住手！”我心里惊怒欲爆，大声喝止。“你们要‘轩辕星图’，无非就是想找到鲲鱼与‘三天子心法’，我知道鲲鱼在哪里！”
那些蛮子纷纷停下，惊讶地望着我。相繇眯起双眼，绿光闪烁，笑嘻嘻地说：“你知道？”
事已至此，再也顾不得其他其他了，我一咬牙，高声说：“不错！只要你们立誓放了公主，我立刻就带你们进入鲲腹，寻找‘三天子心法’。”
相柳咯咯大笑：“臭小子，你以为信口开河就能救得了她么？你衣角上明明绣着五彩云，是叛党余孽，敢问叛党余孽又如何会知道‘轩辕星图’和‘三天子心法’的下落？”
“玄女神机妙算，无所不知，何况区区‘轩辕星图’？”我冷冷地斜睨着相繇，“我们彩云军为什么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深入北海？我又为何要跋山涉水，孤身潜入‘天之涯’？阁下既已看见山顶的那道冲天水柱，难道还猜不出来么？”
相繇脸色微微一变，瞳孔收缩：“你是说……这‘天之涯’的雪山就是鲲鱼所化？”大帐内顿时鸦雀无声，就连罗沄也忍不住“啊”的一声低呼。
百里春秋眼白翻动，颤声自言自语，“不错！不错！除了北海，又有何处能容得下鲲鱼千里之躯？除了这孽畜，又有什么东西能喷出九百丈高的水柱？茫茫北极，到处都是冰原草苔，唯独这里四季如春，花开不败……早就该想到啦！早就该想到啦！”
相繇忽然又哈哈大笑，说既然我知道“三天子心法”的下落，罗沄更加没什么用了，只要将我扔进装着“蛇身蛊”的青铜圆缸里，一切自然都水落石出。如果到时验证是我在说空口大话，再将罗云扔进缸里也不迟。
我知道他仍将信将疑，所以故意拿这话来试探吓唬我，于是也哈哈大笑：“我只说能带你们进入鲲腹，可没说我知道‘三天子心法’在哪儿。实话告诉你，‘轩辕星图’不在公主手里，也不在我手里，而在我师傅手中。师傅若感应到我有不测，便会立即将星图震为碎片，到时天下之大，就没人知道天子心法的所在了。鲲鱼长几千里。你们若有耐心找上百八十年，那就随你们的便吧！”
这些蛮子被我说得越发糊涂，纷纷喝我师傅是谁，星图又为何到了他的手中。
我只好继续胡诌，自圆其说：“我师傅叫玄婴老祖，是玄女的生死之交。当年证实因为从螣儿公主的手中盗取了‘轩辕星图’，才被公孙轩辕封镇在这里。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救他出去。当今天下，知道师傅解印决的唯有螣儿公主一人，你们若杀了她，我师傅无法脱身，你们也再得不到‘三天子心法’！”
“玄婴老祖？”百里春秋皱着眉头，喃喃念叨几遍，摇头说，“我从没听说过此人。”
罗沄双眸却忽然一亮，失声叫道：“原来你是那老妖怪的徒弟！”恨恨地“呸”了一声，说：“老妖怪偷走‘轩辕星图’，害我受罚，守在这里好些年，我就算是死了，也绝不放他出来！”
我见她朝我悄悄眨了一下眼，心中大喜，再得她已明白我意。只要能带着这些蛮子到那深壑漩涡之中，骗他们断开玄婴老祖的锁链，便有机会脱身，杀出重围。
相繇双眸灼灼地盯着我，笑嘻嘻地说：“小子，你最好不要骗我，否则我会让你后悔出生到这世上。”
那些蛮子将我和罗沄背靠着背地捆在一起，出了大帐，骑鸟朝雪岭上飞去。
天蓝如洗，远处脸面的雪岭白雾腾绕，冰川仍在隆隆地冲泻着。那绚丽如锦缎的山野已被烧成焦土，从下方疾驶倒掠而过。火光点点，迎风摇曳，到处都是烧焦的野兽尸体。
船舰密密麻麻地停满了海湾，蛇族大军沿着岸线扎寨，排成蜿蜒的蛇营。
数以千计的蛮子士兵正抵空骑鸟盘旋，纵横穿梭，寻找着什么；看见相繇，相柳领着我们朝山顶飞去，纷纷勒缰行礼，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狂风吹来，鼻息间尽是罗沄的清幽体香，她的发丝缭乱的飞舞，拂动着我的脸颊与耳梢，又麻有痒，仿佛蚂蚁，一路钻到了我的心底。
她别过头，传音问我：“闷葫芦，你真的是那老妖怪的徒弟？”
我摇了摇头，正想将如何在渊低遇见玄婴老祖的经过告诉她，相柳又是一鞭凌空抽来，斜劈在我和罗沄的肩颈上，咯咯笑道：“臭小子，命都快没啦，还有空谈情说爱。有什么贴心话，到了黄泉路上时再慢慢说吧。”
不一会儿，我们就越过雪岭，冲入了那渊壑之中。
大雾茫茫，那些蛮子手里的火炬迎风乱舞，明灭不定，照的四周阴惨惨如鬼域。众鸟尖声惊啼，挣扎盘旋，如果不是百里春秋急拨琴弦，强行御驾，恐怕早就掉头冲天飞逃了。
穿过浓雾，湛蓝的睡眠依稀可见。远远地便听见玄婴老祖凄厉的尖叫声：“救命！救命！”
浪花滚滚，气泡翻腾，那株巨大的榕树东摇西摆，须叶乱舞，朝上喷薄出熊熊烈焰。
黄铜药鼎与八角炉逆向飞旋，在八股混金锁链的绷扯绞旋下，忽高忽低，跌宕在榕树顶端的火海里，激撞起姹紫嫣红的层层火光。他坐在金炉内，浑身火焰蹿舞。
我在渊低呆了几日，已熟悉了这烟气水雾，那些蛮子初来乍到，被刺得眼酸鼻堵，涕泪交流，口中哇哇乱叫。唯有延维心花怒放，拍手大笑：“好大一鼎！可烹肉羹，可烹肉羹！”
又听罗沄传音：“闷葫芦，你要想活命，就乖乖听我的。”如此这般，在我耳边悄悄地嘱咐了一遍。
我心领神会，大声叫道：“师傅，是我！”
听见我的声音，玄婴老祖立即止住惨呼，骂道：“臭小子，现在懂得叫我师父了！他奶奶的，先前叫你老老实实呆着，你也不听，倘若遇见那小妖女，岂不是前功尽弃！……”
话没说完，罗沄便咯咯大笑：“老妖怪，你担心得晚啦。你徒儿贪生怕死，卖师求荣，已经投降我族，拿你做上供的祭品了。”
玄婴老祖又惊又怒，哇哇大叫，我急忙又高声叫道：“师傅，你别听螣儿公主胡说。我将她捉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些朋友。你再忍上一忍，很快就能解开锁链，放你出来啦。”
听了我们三人这番对话，蛮子们的怀疑又消了大半。只有百里春秋低着头，紧皱双眉，耳廓不住地摇动，倾听着玄婴老祖的叫骂声，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我对相繇说：“‘轩辕星图’就藏在我师父的肚子里。只要你立誓放过我们，放过公主，待我们合力解开师父的封印，便立即领你们去找‘三天子心法’……”
相繇哈哈大笑：“既有‘轩辕星图’，又何需你们师徒带路？小子，害死你师父的，是你自己，可怨不得别人！”忽然拔出腰间蛇形长刀，翻身俯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玄婴老祖的肚子猛刺而入。

第五章 水神
我大吃一惊，还不及叫出声来，相繇的长刀已刺入了玄婴老祖的肚脐，鲜血激射。众蛮子齐声欢呼，一浪高过一浪地叫着：“‘轩辕星图’！‘轩辕星图’！”
玄婴老祖圆睁双眼，神情古怪地瞪着相繇，分不出是愤怒、震惊、还是狂喜，胖嘟嘟的双手虚空探张，整个人像是凝固了。
我和他虽然不是真的师徒，但相处了几日，早已将他当作叔伯般的长辈，眼看他刹那间遭此毒手，又是愤怒又是懊悔，却被旁边的蛮子死死拽住锁链，动弹不得。
相繇哈哈大笑，随着白金八角炉飞速旋转，正待将玄婴老祖的肚子剖开，右手突然一震，肩膀剧烈地颤动起来。
“轰”的一声巨响，玄婴老祖的丹田猛地鼓起一团绚丽的光漪，将相繇连人带刀朝里吸去。
相繇脸色骤变，左手抓住刀柄，想将长刀拔出，刀锋却被紧紧卡住了。下方怒浪掀卷，火焰狂舞，环绕着鼎炉疾速飞转，形成一个强猛无比的巨大旋涡，将他搅在当中。
四周的欢呼顿时转为静惊哗，相柳尖叫：“大哥，快松手！”
相繇拼命挣扎，肩臂颤抖，却像被粘在了刀柄上，脸色惨白，豆大的汗水涔涔滚落。
玄婴老祖狞笑着凝视着他，凌空十指徐徐抓紧，“咯啦啦”一阵脆响，蛇形长刀竟螺旋似的搅扭起来，相繇纵声惨叫，衣裳迸裂，双臂肌肉暴起，随之慢慢地扭曲变形。
我又惊又奇，就连延维也看得目瞪口呆。
百里春秋眼白乱转，颤声连问：“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没有人有空回答。
相柳挥鞭大叫：“你们还干等什么！还不赶快将他拉回来！”那些蛮子如梦初醒，纷纷骑鸟疾冲而下。
五个将佐抢在最前，两人手忙脚乱地抓住相繇的双腿，一个拽住他的一只臂膀，另外一人抱住他的腰，奋力朝后拉扯。谁想不但没有能将他拉出，反倒被他紧紧“黏吸”，一齐卷入气旋之中，惊呼狂叫。
十个，二十个，一百个……近千名蛮子全部冲上去了，前仆后继，当空列队拉扯，就像五条长蛇，吸附在玄婴老祖丹田上，飞旋甩舞，周身剧烈颤抖，发出凄烈可怖的惨叫声。
“摄神御鬼！”百里春秋终于从四周如潮的惨呼声中猜出发生了什么，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面如土色，牙关咯咯乱撞，“你……你……你是烛……烛龙神上！”
玄婴老祖哈哈狂笑：“想不到这世间第一个认出我的，居然是个瞎子！百里春秋，别来无恙！”双臂一振，体内绚光层层爆炸，刺得我睁不开眼来。
烛龙！我既惊且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
想不到这口口声声自称是姥姥故人的三尺男童，居然是姥姥的宿敌，当年的水族第一大神！
不等我回过神，又听“轰隆隆”连声剧震，下方旋涡怒转，掀卷着火焰、惊涛，高高喷起，再度形成了巨大的冲天水柱，将我们撞得破空飞起。
“还不快走！”罗沄蛇尾飞扬，在喷涌的碧浪间划过一道银色的圆弧，借着那反撞之力，和我一起朝上冲起二十余丈。
座下的那只巨鹫来不及躲闪，顿时被狂流卷入，“嘭”的一声，羽毛碎断份扬，顷刻间便没了踪影。
身旁群鸟惊飞，悲鸣彻耳，那些兀自骑鸟盘旋的蛮子吓得魂飞魄散，不顾相柳的尖声喝令，更无暇顾及我们，纷纷没命地朝上飞逃。
天旋地转，轰鸣如雷，我和罗沄背靠背紧紧地绑缚在一起，行动极为不便，如果仅凭借自身真气，绝来不及御风逃离，只好不断地回折纵跃，踏在鸟兽或蛮子的头顶，借势上冲。
朝下瞥望，旋涡越转越急，来势汹汹，朝上层层叠叠地飞甩喷涌撞击在四周冰壁上，雪炸石飞，掀卷起更加狂暴的惊涛。
那千余名蛇族蛮子被卷溺其中，陀螺似的疾速飞转，骨骼碎裂，惨叫不绝，丹田内的真气绵绵不绝地输入前人的体内，又再经彼此的经脉，次第相送，长河般滔滔涌入烛龙的气海之中。
锁住铜鼎、金炉的那八股混金锁链，被狂流绞得紧绷笔直，随时欲裂，烛龙纵声长啸，“当”的一声，一股锁链率先迸裂抛扬，鼎炉顿时失去了平衡，朝右加速飞旋。
接着“当当”之声大作，剩余的七股混金链全部断裂，鼎炉仿佛离弦之箭，呼啸着破空冲起，绚光如彗星似的滚滚飞舞。
周遭的旋涡随之倍涨，刹那间便朝我们逼近了百丈，不断有蛮子尖叫着坠入其中，连人带鸟都被撞得粉碎。
那情景诡异而恐怖，直径七百多丈的巨大旋涡，湛蓝而幽深，滚滚飞旋，热气蒸腾喷涌起熊熊赤焰与汹汹白沫，就像一条来自地狱的狰狞巨蟒，朝我们张血盆大口，咆哮追来。
我不敢有片刻停留，奋起毕身真气，在众鸟之间蹬踏纵跃，全速上冲，加上罗沄蛇尾不住地飞扬扫荡，平衡方向，倒也算有惊无险。
鼎炉飞旋，越冲越近，鼎心甩出一轮又一轮炫目的霓光。那近千蛮子一个贴着一个，接连吸撞在鼎壁上，惨叫着簌簌乱抖，青烟飞腾，焦臭扑鼻。
我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相繇惊骇狂乱的表情。他须发戟张，脸色酱紫，双手仍紧握着刀柄，与烛龙紧紧相连，皮肤如波浪急剧起伏荡漾。
烛龙身子越变越大，隐泛出青色的蛇鳞。罗沄连声催促：“快走！快走！老妖怪就要变回兽身啦！”话音未落，“嗡”的一声，黄铜药鼎掀卷狂风，擦着我们身侧飞旋冲天。
烛龙仰头狂笑，双腕、双踝锁着的混金铜链应声挣断，接着双手外分，将玄冰铁枷生生扭开，又将穿入琵琶骨的两把铁钩震碎拔出。
这是我第一次目睹“摄神御鬼”的威力。在他借助鼎炉气旋，吸纳了近千人的真元之后，这些牢不可破的混金枷锁竟变得有如纸糊！
此时距离崖顶已经三十丈了。水柱虽然还未冲出壑口，四周喷涌的热气早已腾空。
天上赤红、墨紫的云层汹涌翻腾，闪电如银蛇狂舞。下方大浪滚滚古沸，轰鸣震耳。
我屏住呼吸，一记“上天梯”，凌空高高飞起。
刚刚跃出壑口，水柱便从身后轰然喷起，刹那间将我们撞飞出百十丈外，越过雪岭，沿着冰川，朝下骨碌碌地滚落。
天旋地转，闪电乱舞，只听雷声狂奏，天色骤然转暗。狂风、暴雨、夹杂着拳头大的冰雹，劈头盖脸地攒射而来。
我重重地撞在凸起的冰岩上，又翻滚了十几丈，终于停了下来，喉里却腥甜翻涌，痛得无法呼吸。
那道水柱滚滚冲天，搅动着漫天红黑赤紫的云海，我抬头望去，心头大凛，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云层中，赤鳞闪耀，巨大的蛇身若隐若现，一圈圈盘满了整片天空，东边雪岭的上方，悬着两条长达数百丈的碧光，时亮时暗，赫然竟是烛龙竖长的双眼，似闭非闭，凶光闪耀。
闪电乱舞，天地尽紫，他那张大得无法想象的脸当空骤现，血红巨口，獠牙森森，狰狞如梦魔。呵出热气和腥臭飓风，刮得山顶雪雾蒙蒙；狂笑声更盖过了雷鸣、雪崩与一切喧嚣。
“北冥神蟒，烛光九阴。睁暝昼夜，吐息春秋。”
我呼吸窒堵，脑海里突然闪过这句话。从小就听过烛龙当年的凶威，传说它一睁眼，便是白昼，一闭眼，即成黑夜。原以为只是荒诞夸大之语，此刻亲眼得见，才相信天下真有这样的怪物。
罗沄我背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突然咯咯笑了起来：“怎么，闷葫芦，你怕了么？”
我脸上一烫，正想否认，烛龙那双碧绿的长眼突然张开，天地陡然一亮，两道蓝光从他的瞳孔中怒爆射出，闪电似的击落在十几丈外的雪峰上。
“轰”的一声，冰块冲天暴舞，整片冰川冲泻而下，我和罗沄捆缚一起，难以抵挡，只能眼睁睁地接连遭受重撞，肋骨断折，“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又被雪浪高高抛起，朝着漆黑不见底的悬崖坠落。
所幸就在那时，一群鹫鸟惊啼着从前方飞翔而过，我飞舞链条，勾住一只雪鹫的脚爪，和罗沄一起抛荡到它的背上。
还没坐稳，又听到烛龙当空哈哈狂笑，巨尾破云而出，挟卷飓风，轰然横扫在背后的雪岭上。轰隆巨震，偌大的山峰顿时碎炸如齑粉。
顷刻间天摇地动，雪崩滚滚，方圆几十里的天空里，尽是流星般纵横呼啸的巨石与冰块。
鸟群狂乱地尖啼着，朝海边急速飞去。寒风呼啸，暴雨扑面，我鼓舞护体真气，骑鸟左右闪避，身边不断有鹫鸟被流石撞中，悲鸣着抛飞坠落。
烛龙狂笑不止，巨尾飞腾卷舞，将崔嵬连绵的雪岭接连撞断。
闪电乱舞，擦燃出道道流火，随着漫天冰石，呼啸着冲入雪山、草野、冰洋……火光激撞。到处都燃烧起来了，岸边的营寨、帆船也陷入了火海，人影奔走，惊呼惨叫不绝于耳。
就连那湛蓝如镜的冰洋，也大浪四涌，滚滚如沸，映衬着漫天霓彩绚丽的流火，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瞬间毁灭了。
我们骑着雪鹫，纸鸢似的在狂风暴雨里飘忽跌宕，好不容易冲到了海边，十几块巨石突然陨星似的怒啸冲来，“轰”的一声，将雪鹫的头颈生生撞断。
无头雪鹫驮着我们，笔直地冲入海里，浪花四溅，冰凉彻骨。
海水不断地灌入我的口中、鼻里，想要挥臂游泳，偏偏双臂被铜链紧紧锁缚，朝下急速沉去。
罗沄蛇尾摇曳，猛的翻身上冲。巨石、流火、冰块眼花缭乱地从天而降，撞入海中，气泡汩汩四涌。
我们浮出海面，背靠背，在冰洋里沉浮跌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惊魂稍定。四周浮满了断桅残垣与蛮子的尸体。
雷声隆隆，号角长吹。岸边停泊的船舰烈火熊熊，人影纷乱。那些骠勇凶悍的蛇族蛮子全都被烛龙浮现半空的巨脸吓坏了，争先恐后地跃入水中，有些人认出了罗沄，却也只顾逃命，无暇理会。
这时，雪岭上的水柱渐渐小了，天地却依旧昏暗一片。
闪电飞舞，烛龙巨大的身躯盘蜷在黑紫的云霞里，笑声轰隆如雷：“小妖女，你躲到哪里去了？我要挖出你的心，剔出你的骨，把你剁碎了，熬成一锅肉羹，送给拓拔小子媸奴……”
我心中大凛，他被公孙轩辕囚禁了这么久，饱受罗沄的戏耍折辱，对她早已恨之入骨。此刻冲出樊笼，必定要大肆宣泄，报仇雪恨。天海茫茫，却没有一个地方能躲得过他的如电利眼。
此刻正值涨潮，海浪卷着尸体和断板，刷过泥滩与礁岩，一重重地朝岸上撞击。我突然想起了“鱼肠宫”。那石洞原本就颇为隐秘，现在又恰好淹于海平面下，正是藏身的绝佳所在。
于是趁着四周混乱一片，我们重新潜入水中，游过暗礁群，神不知鬼不觉地钻入了“鱼肠宫”的洞口。
进了石洞，朝上游了几丈，便又浮出了水面。四周漆黑不见五指，洞外的喧嚣声全都听不见了，只有我们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声。
我和她背靠背坐着，松了一口长气。罗沄突然咯咯大笑，笑声回荡在冻窟里，清亮得如同铃声。
我问她笑什么，她也不回答，肩头颤动，又嘤嘤地抽泣起来，我看不见她的脸，不知道她究竟是欢喜，还是伤悲。女人的心思就像那“天之涯”的阴晴云雨，总是那么难猜。
哭了一会儿，她渐渐平静下来了，说：“我从前常常想，有一天我死在这洞里的时候，不知道谁会在身边陪着我？没想到临到末了，居然是个连名字也不知道的闷葫芦。”
我刚想说出自己的名字，又听她叹了口气，梦呓似的轻声说：“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是不是也在想着我？”
我心头一震，不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谁？黑暗中，她的声音如此温柔酸楚，竟让我莫名地想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针扎似的嫉妒。忍不住“哼”了一声，说：“谁说我们会死在这里了？”
她微微一笑：“烛老妖的眼睛洞照九阴，秋毫毕现。就算现在没有发觉，过几个时辰，海潮退去，洞口重新露出，我们就再没有地方隐藏了。”
顿了顿，又说：“闷葫芦，老妖怪记恨的是我，与你没什么关系，你快想办法挣断锁链，逃命去吧……”
“乔家男儿就算头悬刀下，也绝不临阵脱逃！”我热血上涌，截断她的话语，“更何况共工欠你一条姓名，今日若能保你周全，死复何惜！”
她缄默了一会儿，叹气道：“你没有欠我什么。其实是你先救了我的命。”
我一怔，突然想起烛龙之前说过的那些话，心中突突直跳，不由自主地转头朝甬洞深处望去，犹疑着问道：“那些孩童的尸骨，当真……当真是被你吸尽了鲜血才……”
“不错。”她回答得倒颇为干脆利落，“我从小中了‘蛇咒’，每到十五月圆之夜，就会化为蛇形，忽冷忽热，疼痛难忍，只有吸了童男童女的血，才会恢复人形。那些骸骨都是附近村庄里生了重病，或被野兽重伤的孩子，就算不被我吸尽鲜血，也活不了多久。”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那日碧眼龙鹫会千里迢迢将我带到这里来。它必定是以为我奄奄一息，所以便将我看作救治主人的“良药”了。
想到先前将它误认做姥姥，心中像堵了块大石般，说不出的窒闷难过，又问：“既然这样，你为什么没有吸干我的血，反倒替我疗伤，救我性命？”
她咯咯一笑：“我要是没吸你的血，又怎会变回人形？你经脉俱断，又被我吸了大半的血，居然还没死，倒让我惊讶的很。我一个人这在呆了好些年，除了戏耍老妖怪，平时也没什么乐子。留下你做我的奴隶，除了无聊时逗弄逗弄，‘蛇咒’发作时，如果找不到童男童女，还能那你应急，多好。”
如果是别人对我说这样的话，我早已怒火填膺，饱以老拳了，但从她口中说出，我竟丝毫不觉得生气。想起当时被她蛇身紧缠，咬颈吮血的情形，脸上、耳根反倒莫名其妙的一阵阵发烧。
我收敛心神，说：“原来你早就知道烛龙过的身份了，所以才故意让我骗相繇，说‘轩辕星图’藏在他肚子里。烛龙手脚、头颈、琵琶骨都被混金枷锁封住，无法自己调动真气，施展‘摄神御鬼大法’，相繇一刀刺入他丹田，正好激发气旋，自投罗网。”
罗沄笑道：“谁让他这么贪心，急不可待？”又叹了口气，“可惜还没来得及拿到‘本真丹’，就让老妖怪逃出来了。”
“‘本真丹’？”
我微微一怔，敢情罗沄逼迫烛龙炼制的药，并非他所潜心炼制的那二十八颗五行丹丸，而是传说中能化解所有兽身魔咒的“本真丹”。
但烛老妖与我爹、姥姥乃至舅舅，都是势不两立的宿敌，即已知道我的身份，又何甘心将苦苦练了几年的丹丸全都送给我？甚至倾力传授我所谓的“玄婴大法”，帮我将丹丸炼成五行气丹？
想起他吸纳近千蛮子的真元，震开枷锁的情景，我心中又是一震，豁然醒悟，是了！这老要这么“好心”帮我，不过是想我感其恩德，稀里糊涂的做他的敲门砖、替死鬼罢了！
他被封镇在鼎炉之内，即便吞了这些丹丸，也无法运气炼化。因此想打通筋脉，冲出樊笼，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诱骗别人吞丹炼气，然后再将五行真气输入他体内。
如果不是蛇蛮子突然杀到，我赶着去救罗沄，现在被吸干真元的就不是那些蛮子，而是我了！
我越想越是骇怒，冷汗涔涔而出。老妖怪心机歹毒，谎话连篇，不知道他那些关于鲲鱼与我爹的事情，又究竟是真是假？
正想向罗沄一问究竟，“轰”的一声，整个山洞像是突然崩塌了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脚下的海水也猛然喷涌而上，淹过了胸膛。
难道是老妖怪杀来了？我们都吃了一惊，来不及多想，一齐起身朝洞内一步步地跳去。
洞窟剧震，四壁迸裂，上方的尖石锥岩接连冲泻而下，冰雹似的打在我们头上、身上，险些阻断了去路。
我们左闪右避，几次摔倒，几次从乱石堆里爬起，踉踉跄跄地朝里跳了百来丈远，身后又是一阵“轰隆隆”的剧震，整个顶壁全塌了下来，烟尘滚滚，将退路严严实实地封住。
过了许久，一切才重转平静。罗沄笑道：“这下好啦，老妖怪再也找不到我们，我们也永远出不去啦。”
我原本还指望“鱼肠宫”另有出口，听她这么一说，心里大为失望。定了定神，说：“这里距离洞口不过百丈远，我们每日挖上七八丈，十几日就能出去了……”
罗沄咯咯直笑：“十几日？洞壁的石头全是金刚岩，我们赤手空拳，还被绑住手脚，每天能挖一两尺，就已经谢天谢地啦。这里没吃没喝，除非我吃了你，或者你吃了我，其中一个人才能挨到最后。”
洞里漆黑阴冷，她的肌肤贴在我的身上，冷得像冰。我听她笑声古怪，忽然想起现在正是十五，心中一凛。如果现在她的“蛇咒”发作，变回巨蛇，一口咬在我的脖子上，我一点儿回旋、抵挡的余地也没有。
她身体微微颤抖，呵着冷气，笑道：“闷葫芦，你鸡皮疙瘩怎么冒起来啦？害怕我吃了你么？你放心，我吃你的时候，一定先咬破你的胆。没了胆，你就不知道害怕了。”
我摇头不语心想，我没有死在北海的血战中，没有死在盖国长老的刀枪下，也没有死在蛇族蛮子与烛龙手里，早已赚回了几条命。现在被困再这里，横竖都是死，倒不如被她要死，救她一命。想到这里，心里平静了许多。
我们坐在黑暗里，各自想着心事，再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又似乎过了很久，她身上越来越冷了，紧紧地贴着我的背，蛇尾盘缠，牙关轻撞，低声说：“好冷啊。这时候的南海一定阳光灿烂，温暖得很。闷葫芦，你……你去过南海没有？”
我一怔，不知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南海，点了点头，说：“七岁的时候，姥姥带我去过。”
她却又不应答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慢慢地说：“南海有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岛，叫做‘诸夭之野’，那里四季如春，开满了奇花异草，就连海里的珊瑚，也绚丽得像天边晚霞。闷葫芦，如果……如果我死了，你帮我埋在那里，好……好不好？”说道最后一句，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身上滚烫如火，呵出的气，也热气腾腾，白雾似的缭绕四周。
我大觉不妙，回头呵气成镜，凝神探查，她的肩上颈上果然已布满了银白的蛇鳞。突然想起他先前被“春秋镜”和“兽牙钉”重创神识，一旦“蛇咒”发作，化回兽身还是其次，如果因此导致元神泯灭那可就万劫不复了！
她咯咯笑了两声，说：“闷葫芦你快……快趁着我还没变成蛇，把我杀了否则……否则就来不及啦！”声音虚弱断断续续。
我又惊又急，想要划破手臂将鲜血送到他口中，奈何手脚全被混金铜链绑缚，只有十指与小腿能够活动。
仓促间无暇多想，猛地站起身，将胳膊重重的撞在洞壁凸出的尖石上，鲜血顿时潺潺流出，剧痛锥心。
被我脚踵扫到，洞角突然闪起几点磷光，接着赫赫连声，四周星星点点仿佛有无数碧绿的眼睛在黑暗里窥视我们。我侧卧在地，用脚将不远处的半片头骨拨到身边，盛接鲜血，又将头骨推到她嘴边，让她喝下去。
如此周转反复，她迷迷糊糊地啜饮了几瓢血，颈上的蛇鳞慢慢转淡，身体也不再滚烫如火，虽然“蛇咒”仍未清除，一时半刻却没什么危险。
我头昏眼花，再难支撑，侧躺在地上，说不出的疲惫，过不多久，也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泊尧！泊尧！”半梦半醒中忽然听见她的叫声，我吃了一惊猛然转醒。
洞内绿光流离，忽明忽暗。气镜摇曳，映照她酡红的侧脸，眉间紧蹙，嘴唇翕动，似乎在说着梦话。身上汗水淋漓，体温仍然有些冰凉，但比先前已如同天壤之别。我松了口气，忽然发现她的右手与我的左手十指交叉紧紧相握，心中顿时碰碰狂跳起来。气镜中，她黑发披散，半身赤裸和我紧贴着背，蛇尾弯卷，这图景多么象……象伏羲和女娲。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一颗泪珠悠然滑过脸颊。
我心里仿佛被什么猛撞了一下，喉咙若堵，酸楚疼痛怜惜温柔……全部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她梦见什么了？为什么而哭？在她无邪而娇媚的容颜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事和过往？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将一个女孩儿的泪水擦去。想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然而我不能。绑住我的不止有这斩不断理还乱的混金铜链，还有那无形无影的命运枷锁。我的脸上滚烫如烧，仿佛又听见姥姥在耳边怒喝：“男子汉大丈夫就当纵横四海，让众生称臣于脚下，怎能够婆婆妈妈儿女情长！”
姥姥妹妹全部死了，彩云军也尽数覆没，大仇未报，大业未成，被烛老妖困在山腹里，不想着如何脱身，却为一个相识不久的女子情迷心动，又怎对得起天上的祖宗英魂！
不管能否逃离此地，总得全力一试。
我深吸了一口气，摒弃杂念，将手从她的指甲缝里抽了出来，反握住一根腿骨，用真气激然磷火，灼烧混金铜链最细的一环。
不知不觉中，又运用起烛龙传授的心诀，丹田似火炉，玄窍入炼鼎，体内真气循环激生，经过指尖，化作猛烈无比的火焰。烧得铜链红里透白，却也将右臂烫得哧哧生烟，剧痛攻心。
我咬紧苦苦强忍，过了一会儿，那根腿骨竟然在我的手里剧烈的震动起来。“噗”的一声，自行脱手飞出，钉入左侧的石壁中。
我吓了一跳，转头望去。那根腿骨插在一块凸出的石壁上。磷火跳跃，惨青的壁画上，刻着两个人头蛇身的精致图案，一男一女，两两交缠。正是第一次进入鱼肠宫时，我所听见过的那副石画。
与上回不同的是，那两条人蛇的刻纹上渗透着暗红的血线，在磷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幽碧的光，彷佛水纹回旋流动。
是了，刚才为了救罗沄，我胳膊所撞击之处，就是这幅石图。那么这图纹上渗的，应该就是我的鲜血了。
但是这根腿骨为什么又会无缘无故的径自脱手，钉入石壁？
我大感好奇，仔细端详。才发觉这截腿骨长近三尺，比起普通的成年人也长了许多，绝对不是少年的骸骨。难道这洞窟中。除了被罗沄咬死的童男童女。还有别的人么？
环顾四周，果然又发现了若干粗长的腿骨和臂骨，握在手心，用真气激燃了片刻。竟然无一例外的脱手飞出，钉在石图的周围。
我心里突突大跳。人的一举一动，无一因元神而起。人一死，魂魄很快便离体。这些骨头毁损大半，其人少说也死了几十年，又怎么会有如此奇异的现象？这骸骨与石图之间，究竟有着什么隐秘的关联？
我站起身，背着罗沄。在甬洞内仔细搜寻其余的骸骨。她睡的很沉，蛇尾迤逦拖曳，呼吸始终悠长而均匀。
甬洞内一共有六十九具尸体。成人的骸骨全部拼在一起，只有这一具，而我用来盛血的半片头颅，赫然也是其中的一块。除了此人的骸骨，其他尸骨都没有任何出奇之处。更不会自行摇晃，钉入石壁。
从拼接的骸骨来看，此人身高竟超过十一尺，比我生平见过的任何人都魁梧。骨头伤痕遍布，有的是箭镞所留，有的是刀斧砍的，脊椎里甚至还残留着七枚两寸长的铜钉。虽然猜不出他的族别身份，但猜出他生前一定是个骁勇无比的战士。
敬重之意油然而生。我低声道：“前辈，得罪了。”正想将骨骸收好，那些骨头竟像是铁钉遇见磁石，全都破空冲起，“咄咄”连声，钉入石图周围。
磷火高蹿，碧光纵横交错地投射在地上。我低头望去，猛吃一惊，骨头排布而成的，赫然竟是“共工”二字！
这位前辈究竟是谁？为何死了那么久，魂灵还聚结不散？他用尸骨排出我的名字，又是什么用意？是要我帮他厚葬？申冤？还是复仇？
四周碧光闪耀，将我和罗沄的影子斜斜地投映在石壁上，诡秘而阴森。我又惊又疑，站着动也不敢动，遍体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石图紫光流转，那一男一女的人蛇图居然活了似的，轻轻地动了起来，绞缠旋转，仿佛在相拥亲热，看得我耳根烧烫。
接着，那两条人蛇纹像又渐渐扭转，背靠着背，蛇尾绞缠。“嘭”的一声，那石图忽然一点点地旋转起来，每旋转一圈，石图便朝外突出半寸，那些骨头随之急剧震动。
转了三圈后，石图周沿绚光四射，插在壁中的骨头陡然倒射而出，石壁顿时分崩离析，大块大块地剥落坍塌，露出一面巨大的太极青铜圆壁。壁上光影浮凸，刻着许多蛇篆阳文，那双蛇圆石就嵌在太极鱼线的正中。
没想到在这甬洞里竟藏了这样的玄秘机关！这面太极圆壁的后面是什么？是通往外部的地道，还是秘不可知的暗室？
想到或许有可能逃出此地，我的呼吸、心跳仿佛全都顿止了，屏息走到壁前，辨认着上面的蛇文，其中大半都不认识，只有“水”、“蛇”、“天”等寥寥几个字勉强识得。
青铜壁密不透风，比“玄冰铁”、“混金铜”更加坚硬，任我如何用肩膀奋力顶撞，始终岿然不动，唯有那双蛇圆石依旧在许许转动，放射出七彩绚光。
机关的玄窍应该就在这石图之内了。
凝神端看，原来那两条人蛇并非真的“活”了，只因石图上深深浅浅地刻画了许多问路，渗于刻纹中的鲜血不断流动，乍一看，便有了人蛇在“活动”的错觉。想起姥姥一直对我说的话，阴阳和合，万物乃生。
这青铜壁与石图既然以阴阳太极为玄关，是否意味着图上的两组纹路一为阴，一为阳呢？阳线上渗流了我的鲜血，如果阴线沾上女子的鲜血，又会如何？
我小心翼翼地用尖骨在罗沄指尖扎出一滴血，弹到石图上。
如我所料，血珠果然迅速洇入引线，化成青碧色。那两条人蛇纹像随之逆向飞旋，骤然分散，石图周沿怒放出万千道刺目的霞光……

第六章 不周山
“轰”的一声，太极青铜壁进裂开来，那块石图飞旋冲出，磁石附铁似的落到我手心里。
狂风怒卷，刺眼的霓光就像是强猛无比的漩涡，将我和罗沄平地拔起吸入其中。我疾速旋转，眼花缭乱，心肺憋闷得像要炸开来了，什么也看不见、听不清，似乎坠入了无底深渊，又仿佛悬浮在万丈高空。
突然身下一空，重重地摔落在地。寒风刺骨，大雪纷乱扑而，我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蓝天、阳光、彤云、雪花、石壁、冰洋……仍在我四周疾速旋转，过了片刻，才渐渐看清。
乱石嶙峋，冰雪厚积，我竟然到了很高的雪岭崖边。身后是连绵绝壁，高耸人云，前方两尺以外，就是万丈悬崖。崖下是蔚蓝辽阔的大海，天海交接处，被茫茫大雾笼罩，映着阳光，像镀了一层金边。
“鱼肠宫”就在海平面下，洞内的甬道就算再过高陡，我破壁而出，离海面最多也超不过六七十丈，怎会忽然来到这么高的半山？
我又惊又奇，转身环顾，更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天与海，仿佛被我所在的山岭从上到下分割成了两半，东边艳阳晴空，碧海万里，不断有龙鱼破浪跃出，生机勃勃；西边却是大雪纷飞，冰洋浩渺。偶尔看见几只白熊卧坐于浮冰之上，苍凉寂寥。
海面一半蓝、一半白，径渭分明。交接处波涛汹涌，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东面刮来的暖风越过这道线，也立立即成了猛烈的狂风，席卷起漫天暴雪。
就连我脚下的山岭也仿佛被无形的界限分割成了两半。东侧碧草摇曳，青松傲岸，崖上开满了姹紫嫣红的野花，迎风摇动，起伏如浪。西侧雪石兀立，冰川高挂，晶莹剔透的冰塔之间，寥落地绽开着几朵雪莲。
此为何地？我怎么会突然到了这里？如果不是因为胸肋伤口隐隐刺痛，不是因为手中还握着那块石图，我真以为是在梦里。转头仰望，崖壁陡峭如削，连一条罅隙也见不着，更别说让我掉到此处的裂洞了。
这一生中，我看见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事儿，遇到过许多难以逾越的坎儿，却从没有如这一刻般惊愕迷惘，不知所措。
罗沄躺在我的背上，仍在昏昏沉睡着，她的蛇尾仿佛本能似的缠在我的腰上，我站在陌生的崖边，前没有出路，后没有归途，就像困在永远也无法醒来的梦魇中。
就在这时，东边突然响起一声巨吼，震得我寒毛尽乍。转头望去，一只龙头狮身、鹫冀豹尾的黄毛巨兽正咆哮着，一步步地朝我逼近。身长近两丈，气势凌人，凶睛如海水般幽深湛蓝，每踏出一步，巨爪下的石砾立刻凝为坚冰。
如果换了平时，再多的凶兽我也不怕，但此时全身被缚，双膝以上不能动弹，我无法招架反击，唯有聚气脚底，朝西跳跃。
刚冲出几步，前方腥风狂卷，又有只几乎一模一样的黄毛巨兽从上方怒吼扑下，挡住了去路。这只凶兽身形更大，遍体火焰熊熊，血红的眼珠狰狞地瞪着我，仿佛耍喷出火来。
悬崖宽不过四丈，右边是高连碧天的峭壁，左边是远接冰洋的深渊，我背着罗沅，被两只巨兽一前一后地堵住，已无路可去。狭路相逢勇者胜，既然无法逃生，就只有拼死一搏！
我毕集真气，大吼着凌空飞翻，朝那只黄毛巨火兽冲下，想以最快的速度，将它踢落悬崖。不料那只巨兽的速度比我更快，迎面猛冲，咆哮着喷出一大团青紫色的火球。我眼前一红，眉毛、睫毛、头发、衣裳、全都烧了起来，灼痛难忍。当胸又被它长尾狂飙似的扫中，喉咙里腥甜狂涌，重重地撞落在地。
身后怒吼如雷，另一只巨兽又已腾空冲到。就在这一瞬间，忽然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大喝：“滚到它的肚子底下，踢它那撮儿白毛！”浑厚低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
我来不及多想，翻身急转，就在耶只巨兽将要踏到我胸口的刹那，滚到了它的肚腹下方，果然瞥见一撮儿白毛。立即以头抵地，反身倒踹。那巨兽吃痛狂吼，远远地飞了出去。
不等我喘口气，那只黄毛巨火兽又挟卷烈焰，隆隆地狂奔而米，那个声音叫道：“快跳下去！”我这才听清声音竟来自手心的石图。翻手一看，那石图的背面光滑明亮，青幽幽地映照着我的脸，居然是面青铜圆镜。
镜子被阳光一晃，炫光四射。两只巨兽像是受了刺激，发出狂暴的怒吼，一前一后地猛扑而至。
身后吼声震耳欲聋，烘风扑面，身上未灭的火焰顿时又猛烈高蹿起来。那声音不耐烦地大喝：“看什么看？还不快跳下悬崖！”
我已没有其他选择，更无暇去想这镜中怎会传出声音，一咬牙，背着罗沅，纵身朝崖下跳去。
雪花迎面乱撞，无穷无尽的波光缤纷闪耀，我睁不开眼，只听见耳边狂风怒啸，以及镜中人铜钟似的狂笑声。我纵声长呼，衣裳、头发猎猎鼓卷，就像断了线的纸鸢，在狂风里飘摇坠落。上方又传来凶兽的震天怒吼，从手中的铜镜望去，只见那两只黄毛巨兽张开羽翼，贴着崖壁疾冲而来，越追越近。
我心中大凛，照这速度，不等我们冲入冰洋，就要被这两只孽畜撕咬得粉碎了！叉听镜中人说：“小子，崖壁马上会出现一个裂洞，你钻到洞里，那两只畜生就奈何不了你了。”
翻过镜子，朝下方斜照，悬崖上的确有一个巨大的裂口。我猛一提气，凌空几个直翻，变向斜冲而入。
裂洞悬空，形成一个侧立的“凹”字，上下两壁倾斜光滑，寸草不生，就像被巨斧砍斫而成。裂洞内壁嵌着一块色彩斑斓的巨石。高百丈，宽两百多丈，在阳光下闪耀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那两只黄毛凶兽平张双翼，在裂洞外咆哮盘旋，果然不敢再追进来。我更觉惊奇，不知这裂洞里有什么玄秘，竟让如此凶暴的巨兽都望而却步？
镜中人似乎看出了我心中所想，嘿嘿笑道：“放心吧，小子。有‘五色石’在此，别说这两只孽畜，就算是鲲鱼、大鹏，也不敢放肆。”
“五色石”？我从来听过这么荒唐无稽的话，忍不住哈哈大笺：“你说这块巨石是女娲用来补天的神石？那么敢问阁下又是谁？”阳光斜照在镜上，除了我的脸，依稀还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脸容。那张睑疤痕遍布，红色的头发，红色的胡子，连眉毛也是火一样的赤红，嘴角眉梢尽是乖戾凶暴的神色。
他摇着头，哧哧冷笑：“沟渠里的小泥鳅，连大海也没见过，可笑可怜。小泥鳅，依你说，这里是哪儿？这块石头是什么？老子又是谁？”
我听他左一个“小泥鳅”，叉一个“小泥鳅”，满口鄙夷挖苦的语气，不由怒气上冲，高声说：“谁是‘小泥鳅’？我姓乔，叫共工，是苗帝蚩尤之子……”
“共工？你叫共工？”镜中人一怔，脸容晃动，突然哈哈狂笑起来，“你叫共工！你叫共工！”
我不知道他因何发笑，见他听到父亲的名字，似乎也没半点儿震动，心里更加恼怒，但无论如何，刚才总是得他指点，才逃过了一劫，忍着气，冷冷地说：“敢问有什么可笑的？”
“我不是笑你，我只是笑这贼老天，有趣！真他奶奶的有趣！”镜中人依旧大笑不止，连眼泪都涌了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说，“小子，你问我是谁，石壁里插了一柄砍柴刀，老子的名字就在上面。你拔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铜镜突然嗡嗡震动，朝西欲飞，我转头看去，石壁的罅隙里果然插了半截铜锈斑斑的砍柴刀。刚一走近，那两只黄毛巨兽便纵声咆哮起来，又是愤怒又是恐惧，几回想要扑人，却又盘旋顿止。
我手臂无法活动，只能勉强反手握住刀柄，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柴刀长三尺，弯如新月，青绿的刀锋上刻着两个蛇篆，我认识的蛇文不多，但这两字却再也熟悉不过。
“共工？”我一愣，想不到他竟和我同名，这才明白他为什么大笑。翻转柴刀，刀锋另一面上叉刻着两个蛇形古篆，第一个繁复难辨，第二个却是极为简单的“回”字。
镜中人“咦”了一声，有些惊讶：“小子，原来你只认得一点儿蛇文？既认不得全，先前又为什么能解开‘伏羲封印’，进入这‘不周山’？”
伏羲封印？不周山？我听他越说越离奇，正觉滑稽，突然想起“鱼肠宫”中那具骨骸所布成的“共工”二字，想起手中铜镜的“伏羲女蜗”纹，想起身旁的五色石，再想起姥姥所说的那些太古旧事……心中一震，突然明白这柴刀上刻的是什么字了。
共工康回！刹那间，我像被雷霆劈中，一动不动，惊愕得什么也说不出来。难道这镜子里赤眉赤须的怪人，竟是太古时与伏羲、女蜗连番大战，撞断天柱，最后被封镇魂魄的水神康回？
“小子，你还是不相信么？”那人哈哈大笑，“如果这里不是被老子撞缺而不周的天柱山，又如何会有看守天拄山的阴阳狮龙兽？如果这下面的太海不是寒暑之水，又为什么如隔两界，一半冷、一半热？如果这块石头不是女娲所炼的五色石，又怎么会顶得住这横断的天柱峰？如果我不是康回，叉为何被封印在太极镜中？”
他咄咄追问，每一句都如楔子般打入我心底。从小就听说了许多关于康回与天柱山的掌故，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一刻浑然贯通。
呼吸如堵，思绪如乱麻，握着手中那锈迹斑斑的砍柴刀，想到它竟是传说中康回所使的“裂天刀”，虽然觉得荒谬，却又无法不信。
康回哈哈狂笑：“贼老天啊贼老天，你让老子在这儿封印了几千年，偏偏又让一个叫‘共工’的小子解开这封印，究竟是什么居心？嘿嘿，等老子出了这破镜，就撞断不周山，搅你奶奶个天翻地覆，鸡犬不宁！”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毒与悲愤，让我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但又心有戚戚，热血全都涌上了头顶。
康回渐渐止住太笑，眯起双眼凝视着我，一字字地：“小子，老子是共工，你也是共工，命运里缘分已定。只要你劈开‘太极镜’，放我出来，你想要什么，老子都让你如愿以偿！”
我心里一震，天意冥冥不可测，难道老天让我起名共工，又让我只身幸存，辗转到“天之涯”，阴差阳错地解开“伏羲封印”，就是为了放出这囚禁了几千年的凶神恶灵，推翻轩辕之治吗？
然而放出这凶神，对于天下究竟是福是祸？倘若他再次撞断不周山，淹没的可就不只是昆仑，而是整个大荒！难道为了我个人的宏图大业，真忍心陷苍生于水火之中？
见我沉吟不答，康回似乎也不着急，眼珠滴溜溜地转动，打量着我。皱眉说：“奇怪，奇怪！小子，你不是五德之身，体内却为何有五行真气？”
我略一踌躇，将烛龙如何炼制五行丹，骗我吞服，叉如何教我炼化五行，为他做嫁衣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康回哈哈大笑“这就难怪了！小子，那厮把你当作炼丹的鼎器啦，丹成而鼎坏。没有五德之身，偏偏强炼五行真气，就好比用小溪承接黄河之水，泥沙俱下，河床尽毁，决堤泛滥是迟早的事情。你运气到‘凤池’、‘金门’、‘中枢’、‘灵台’、‘紫宫’五处穴位，看看是什么感觉。”
我刚一运气，就像被雷电劈中，眼前一黑，剧痛攻心，浑身冷汗全都冒了出来。
康回笑着说：“五行相克，这五处穴道首当其冲。七天之内，你的奇经八脉，就会寸寸震断，然后是十二经脉、五脏六腑，最迟不超过十二天，你身上的每一块骨骼、每一寸皮肉都会迸断碎裂，受尽痛苦而死。”
我心头寒意大起。我不怕痛，更不怕死，但霸业未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去，无论如何也不甘心。
我知道他所言非虚，也知道他必定有解救之法，说这些，无非是迫我求他相助，将他从镜里放出。
果然，康回一转话锋：“不过天下没有合不拢的江、吹不平的浪，老子是水神的祖宗，深谙水势无形变化之妙，想要化弊为利，又有何难，只要你劈开此镜，拜我为师，七日之内，体内不但可以化解所有郁结的五行气丹，更能合而为一，修成无坚不摧的玄水真气！”
镜面在阳光中闪着炫光，他的双眸灼灼地盯着我，仿佛燃烧着两团火，微笑着说：“大丈夫一言九鼎，永不悔改。只要你我师徒联手，当今天下，又有谁能阻挡分毫。”
我的心里转过了千百个念头，想起姥姥，想起我所立的誓言，想起当日北海血战的惨烈情景，喉头又像被什么堵住了。
罢了罢了，那盲从卑贱如蝼蚁的苍生与我何干？爹死了，娘死了，舅舅死了，姥姥死了，妹妹死了，彩云军的将士们全都战死了，我与这个世界本就仇深似海，就算撞断不周山也无法填平！
这些日子以来郁积于心的悲怒、屈辱与仇恨，刹那间全都如洪水决堤，我一咬牙，转身将铜镜狠狠地掷向石壁。
阴阳狮龙兽惊怒狂吼，“嘭”的一声，石壁碎炸，铜镜却弹回我的手心，分毫无损。
康回哈哈笑道：“‘太极镜’以混金炼成，岂能这么容易撞裂？小子，你先用‘裂天刀’断开身上的锁链，然后再全力劈砍。”
我反握柴刀，穿过混金链，将刀背抵在五色石上，稍一用力，捆缚在胳膊上的那条锁链果然立刻撬断开来。又奇又喜，想不到这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砍柴刀居然如此锋利。于是依法炮制，将余下的锁链一一撬断。
罗沄从我背上软绵绵地滑落在地，脸红如桃花，仍在沉沉昏睡。我们刚一分开，铜镜背面的双蛇纹像也随之离散。
许多年以后，我才从一个蛇族长老的口中得知解开“伏羲封印”的原因。
为了让天柱山永不倾塌，大荒不再受洪水泛滥之苦，伏羲、女娲以“融血封印术”将康回的元神封镇在“太极镜”中，又用此镜形成“结界”，隔断了大荒与天柱山的通途。
除非一对蛇裔的童男童女，将各自的鲜血滴在镜子的背面，又背靠背，形成与“封印式”截然相反的“解印式”，才能消融伏羲、女娲滴在镜中的血，打开“结界”。
我虽然不是蛇裔，但姥姥为了让我将来成为众人眼中的“伏羲转世”，不留一点儿破绽，每隔三个月，就将蛇族蛮子的血注一次到我的体内。但她却绝不会想到，就是这不断轮换流淌着的蛇裔的血，让我与伏羲的宿敌相遇。
我双手合握柴刀，奋力劈在“太极镜”上，虎口进裂，双臂酥麻，连退了十几步，铜镜没有半丝裂纹，柴刀上却已迸了两个缺口。
阴阳狮龙兽盘旋洞外，摇头摆尾地嗽嗷怪叫，似乎在幸灾乐祸。我被激得怒火上冲，毕集全身真气，接连砍了二十几刀，刀锋卷刃，双手鲜血流淌，却始终无功而返。
康回大为失望，摇头说：“小子，你体内五气冲克，这么下去，不但劈不开镜子，还要经脉寸断而死。‘裂天刀’纵有再大威力，在你手里也不过是破铜烂铁。算了，算了，老子先教你‘春洪诀’，再传你‘无形刀’。”
他让我盘坐在地，运气丹田，说：“经脉如河流丹田是真气之海。你见过河流因泥沙淤积，改道泛滥，却何曾见过大海被江河所带的泥沙填埋？五行气丹郁结在你的经脉中，就好比河流中的泥石断木，要想将这些‘泥石断木’从小溪冲击到江河，再从江河冲击到大海，就只有以十倍、百倍之力，以春洪奔泄之势，日夜冲击。”
我自小和姥姥修行玄水神功，对于水族炼气的种种法门无不烂熟于心。他所传的“春洪诀”却别开生面，认定人体内蕴藏的潜能无穷无尽，如同千年不化的雪岭冰川，只要能因时借势，将积雪化为春洪，不但可以化归气海，大涨真元，更可以将经脉中的种种“淤积之物”冲刷一尽。
我依照他传授的心诀，意守玄窍，运气在每一个气丹郁结处反复循环周转，过了两个时辰，五处穴道的郁胀刺痛感果然消减了不少。
他却摇头连呼太慢：“小子，照你这么练法，最快也要三年五载才能初有小成，那时你早就连骨头也剩不下了。这里有现成的寒暑之水，比起昆仑山的春洪更强了万倍。你快跳到那漩涡中心，内外感应，全速炼气。”
海面上金光闪闪，那巨大的漩涡卷引着阴阳两界的冷暖海流，滚滚飞转。其规模声势，比“天之涯”的深壑漩涡更狂猛百倍。
天上雪鹫盘旋，不敢靠近。几只巨花鲨擦着周沿游弋而过，顿时被飞旋卷入，高高地抛飞而起，又重重撞下，血肉四炸，转眼踪影全无。
我心中大凛，这漩涡号称“水火海窍”，由寒暑之水交汇形成，是大荒最为凶险的地方之一。鱼鸟尚且不敢靠近，我跃入当中，不是自寻死路么？但左右都是一死，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死里求生！
我将罗沄抱起，斜靠在五色石上，即使阴阳狮龙兽冲进来，也不敢伤她分毫。又将“太极镜”塞进怀里，紧握砍柴刀，深吸了一日气，猛地纵身飞跃，朝那漩涡疾冲而去。
那两只狮龙兽立即展翅回旋，咆哮追来。一团团火球挟卷狂风，擦着我身侧熊熊冲过，陨星似的撞入冰洋，激起冲天浪花。
所幸康回对这两只凶兽了如指掌，总能料得先机。我听他呼喝指点，一边御风飞行，左闪右避；一边挥舞柴刀，挥出道道弧形光浪逼得那两只孽畜不敢靠近。虽然惊险万状，却总算冲入了漩涡之中。
“轰”的一声，大浪扶摇高喷，我还没来得吸气，便骤然沉入了水底。四周激流飞旋，湛蓝辽阔，无数水泡缤纷上涌。
我呼吸一窒，海水汹汹灌入口鼻，忽而冰冷彻骨，忽而滚热如烧，张口呛咳，又有更多的水流涌入，憋涨得快要爆炸开来了。双手狂乱地划舞着，想冲出水面呼吸，四周的狂流却卷着我疾逮下沉。
滚滚的漩涡就像一个无底的巨洞，无数的冰块、鱼骨、兽尸……飞旋环甩，光影闪烁。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就要死了。意识渐渐变得混沌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不断地往下沉陷。
“小子，水里有的是空气，用你的皮肤呼吸！”
依稀听见康回的叱喝，我迷迷糊糊地依从他的口诀，屏住呼吸，将水中空气滤入毛孔，透过经络、血管，丝丝脉脉地汇入心肺……突然如沐甘霖，醍醐灌顶，像是从梦魇中骤然清醒。
又听康回喝道：“小子，意守丹田，气如春洪，将你与这漩涡同化一体，让冷暖水流与你体内的阴阳二炁同速同流。”
这句话轻巧简单，却深蕴奥义，我用了两三个时辰才渐渐初窥其妙。随着涡流疾速旋转，仿佛与天地同化，冷暖两股水流滔滔涌，在经络间回旋奔腾，势如春洪大江，卷涤走了所有的“泥沙”与“木石”。
我飞旋在冷暖交迭的水里，恣意地呼吸着，周身通泰。那种滋味说不出的奇妙，所有的噪音、杂念，全都消失了，仿佛变成了一条鱼，自由自在，超然物外。
我甚至还能看见远处漂摇的水草，看见数以万计的聚散分合的彩鱼，看见海上的浮冰，看见不周山，看见白云，看见掠过白云的飞鸟……一切那么静谧，那么美丽。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康回叫道：“今天够了，上去吧！”我顺着涡流，离弦之箭似的离心疾冲，到了冰冷彻骨的“寒水”里。此时意识澄明，真气充沛，丝毫不感到寒冷，只觉得饥肠辘辘。
恰好一条豹纹鲨游弋而来，我一掌挥出，气浪卷着水波，猛击在它尖鼻上，它吃痛翻腾，气泡汩汩。
我趁势反撩柴刀，闪电似的劈人它的腹部，不顾它猛烈挣扎，拖着它朝上游去。鲜血如紫雾，在海水里缭绕弥散。远处的鲨群闻见腥昧，纷纷掉头冲来。我左手气刀连舞，水波剧荡，又有两条鲨鱼被劈得鲜血四溢，群鲨顿时围扑而去，顷刻间就将它们撕咬得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我趁势朝海面游去，“哗”的一声，高高冲天跃起。
那两只狮龙兽正虎视眈眈地盘旋在漩涡上空，看见我的身影，立即又咆哮着展翅追来。
火球、冰锥交替着呼啸冲至，被我柴刀格挡，轰然猛击在冰面上，大浪炸舞，吓得那些或漫步、或闲坐的白熊纷纷四散狂奔。
相隔不过几个时辰，我仿佛已有了脱胎换骨似的变化，无论是刀芒、气浪的声势，还是御风飞行的速度，都有了极大的提升。不过片刻，便有惊无险地踏着绝壁，冲上了五色石所托顶的断层。
那两只孽畜只能悻悻盘旋，怒吼不止。
我哈哈大笑，许久以来第一次这么畅快。一但转头看见罗沄斜倚彩石，蛇尾盘蜷，仍然沉睡不醒，心中的喜悦顿时又淡了下去。
我用柴刀在石壁上剜出一大块石头，磨成石锅，再将鲨鱼鳍切成薄丝儿，和着冰雪倒入锅中，双手燃气为火，烧了锅鱼翅羹美美地吃了一顿。
吃饱喝足，困意上涌，我和衣躺在地上，睡了一觉。醒来时，东边天海处依旧大雾茫茫，霞光镀染，红日似乎一动也未曾动过。
罗沄斜倚石壁，低眉垂睫，东风拂动着缭乱的发丝，双颊嫣红，凝着一层层淡淡的冰霜。
我的咽喉又像被什么堵住了，即使她沉睡着，却也仿佛有莫大的魔力，让我难以逼视，无法呼吸。伸出手，想要为她拂去薄霜，她耳垂上的那两条碧蛇却蜷起身，咝咝吐芯。
康回似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在镜子里嘿嘿冷笑：“小子，你喜欢谁不好，偏要喜欢蛇族的妖女。蛇族的女人心狠手辣，冷血无情，什么时候被她囫囵吞进肚里还不知道呢！”
我脸上一烫，霍然起身，说：“谁说我喜欢她了？我只是……只是欠她一条性命，不可不报。请问前……师父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吗？”
康回“哼”的一声：“她中了‘蛇咒’，哪有这么容易解开？又不知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药丸，加上元神受损，受了十九处伤，能活到现在已属侥幸了。”
我听他语气，知道必有解救之法，一咬牙，俯身在地，朝着铜镜叩了三个响头，正式拜他为师，恳请他瞧在师徒情分上，救罗沄一命。
不料康回不喜反怒，在镜子里暴跳如雷：“臭小子，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为一个蛇族妖女，不惜下跪求人，还他奶奶的算得上老子的徒弟，配得上共工的名字吗？老子和蛇族妖女向来誓不两立，你要真想做我的徒弟，先将这妖女大卸八块，熬一锅蛇肉羹献祭老子！”
我耳根烧烫如烧，被他骂得又羞叉怒，但既已拜他为师，又欠了罗沄救命之恩，就只有任他数落了。
他破口大骂了半响，才渐渐松了口，叫道：“罢了罢了！老子遇到你这么一倒霉徒弟，其能自认晦气。丑话说在前头，老子只能将小妖女的‘蛇咒’暂时压镇，要想让她永不再回复蛇身，只有找南疆巫氐。哼，过了几千年，也不知道那些人鱼巫女被蛇族杀光了没？”
顿了顿，又说：“不周山顶有一种花，并蒂而开，双瓣双蕊，是伏羲那厮栽在这里，讨女娲欢喜的，叫做‘女娲花’。寒暑之水的海底白沙里，长了一种草，双叶双枝，黑白两色，叫做‘阴阳草’。你将这两种花草采来，研磨成粉，喂这小妖女吃了，至少三五年内不会回复不了蛇形。”
我从没听说过南疆有人鱼女巫，也没听说过“女娲花”与“阴阳草”，但听说有药医治，已心花怒放，差点儿笑出声来。
康回冷笑着说：“你先别忙着高兴，那‘女娲花’长在离这儿三万仞的高峰，‘阴阳草’生在‘水火海窍’的正下方海底，以你现在的修为，还没采到，就被狮龙兽咬得粉碎了。要想救你心上人，先将‘春洪诀’练得初有小成了再说。”
从那日起，我又用冰块和鲨鱼骨做了十二个沙漏，依从康回指点，在不周山与寒暑之水间静心修行。
每天先在“水火海窍”里炼三个时辰的阴阳二炁，然后捕杀些鲨鱼海兽，带到裂洞中，或搭架烧烤，或煮成羹汤，大快朵颐。再将熬得细滑的鱼羹小心地灌入罗沄的口中，为她输气活脉。
她虽然依旧昏睡不醒，但气血平和，呼吸均匀。倒也没有恶化的征兆，我悬着的心也逐渐放了下来。每天喂她羹汤之时，看着阳光下，她熟睡着的甜美容颜，心中总像被什么紧紧握住，酸痛、甜蜜而窒息。
在这不周山明媚的阳光里，在这冷暖交替的风中，什么王图霸业，什么报仇雪耻，都渐渐变得缥缈模糊起来，就像那永远被大雾遮掩的天海交界，遥远而不可及。
我甚至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能永远这么陪伴着她，哪怕她永不醒来，哪怕我永远无法离开这里，也要比从前那颠沛流离、四处征战的日子快活得多了。但每次稍一念及，眼前立即便又晃过姥姥的脸容，不敢再多想。
沙漏翻了又立，立了又翻，这么过了七十多天，那轮红日终于升出了茫茫大雾。我经脉中那滞胀刺痛的郁结感也早已消散一空。
康回所授的“春洪诀”虽然还没有完全领悟，但早已倒背如流，大有斩获。体内真气越来越强沛，潜藏在丹田与任督脉中的阴阳二炁也已能随心所欲地掌握，每一次气刀挥出，都有两轮气劲，循环飞舞。
起初与阴阳狮龙兽周旋时，只有躲避、招架之功，少有还手之力。到了三十天后，除了能抵住双兽狂风暴雨的攻击，也渐渐有了颇具威力的反击。到了六十天以后，那两只孽畜竟已被我杀得应接不暇，嗷嗷乱叫，轻易不敢再来挑衅。
每次见我稍有喜悦、自得之态，康回就立即泼以冷水，说以我现在的真气，砍砍柴、劈劈石头尚可，要想挖出“女娲花”，震开“太极镜”，还差之甚远，更别说称霸天下了。
这一天，修完阴阳二炁，吃过烤鱼，他忽然说：“小子，你现在的真元勉强够格了，老子传你一套‘无形刀’，等你修成此刀，嘿嘿，除了老子，天下再没人是你的敌手！”
话音刚落，西南天海交接处，突然“轰”地冲起一道红光，将茫茫大雾照得通红一片。

第七章 女娲花与阴阳草
那道红光在窜炸射开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消散。
红光弯弯曲曲，必定是蛇族的信号。想起延维，我心中一凛，难道那老妖怪知道不周山与康回的所在，所以领着蛮子到这里来了？如果烛龙也随着他们一起追来，那可就糟糕了。
康回嘿嘿冷笑：“放心吧，小子。不周山的‘结界’虽然已被你打开，但寒暑之水的周围是八百里海雾，要想闯进来哪有那么容易？再说，伏羲、女娲都已死了，老子一个小指头就能将昆仑压扁。只要你能劈得开这‘太极镜’，就算与天下为敌，又何足为惧？”
我热血上涌，莫名地一阵激动。从小姥姥就教我要如康回一样勇猛无畏、百折不挠，在我心中，他早已是和我爹一样的大英雄。天意冥冥，让我穿越数千年的隔阂，在这里遇见他，结为师徒，这是何等奇妙的命运。能和他并肩而战，不管是生是死，都不枉活这一世。
于是将柴刀别在腰间，全神贯注地听康回传授“无形刀诀”。
他先问我：“小子，你说天底下最不可抵挡的东西是什么？”
“自然是水。”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水可以催生万物，也可以毁灭万物，即便是最微小的水滴，也能击穿坚石……”
康回摇头大笑：“小子，老子是水神，你是水族中人，这么想理所当然、但要想练成天下无敌的绝学，就必须抛却族群偏见，融会贯通，洞察宇宙玄秘。”他顿了顿，道：“老子二十七岁时，坐在昆仑山顶，看着冰川融化的春洪冲垮两座山峰，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乾坤奥秘。苦思了三天三夜，创出‘春洪决’，又用‘玄冰虹影铁’炼制了‘怒水刀’，自恃可以横扫四海。谁想到遇到了当时年仅十八岁的伏羲，居然一败涂地，不到百招，就被那小子用剑尖抵住了咽喉……”
想不到他二十七岁时就自创了这等神功，更想不到伏羲十八岁便已如此了得。天河落地接海潮，一浪更比一浪高。我已经十五岁了，空怀大志，却未立方寸之功，比起他们，可真差得远了！
我又是惊佩又是惭愧，康回接着说道：“我输给这么一个黄毛小儿，恼羞成怒，很不甘心。闭门苦修了三年，又上南荒找那小子斗剑，没遇见伏羲，却在山脚下碰到了女娲。虽然那时她已经名满天下，但我却是第一次见她。”
“河边芦草如烟，枫林似火，她站在清澈的溪水里，双手捧着落花，秋天的夕阳照在她的身上，金光闪闪。我醉心于霸业，对美色从无兴趣，但那一刻，看见落英缤纷，从她发鬓裙角交迭飞过，居然……居然像被雷霆击中，无法呼吸。”
他怔了片刻仿佛在回想当时的情景，叹了口气，道：“他奶奶的，老子哪里知道这弱不禁风的小姑娘竟是只身杀死六大凶兽的女娲？一时心猿意马，就中了邪似的调笑，要她随我回北海，做我的正妃。”
“那妖女听了，笑得灿烂如花，说只要我能接住她七招，她就嫁我为妻。那时全天下的英雄都不在我的眼里，何况一个女子？可是，刚一交手，我立知不妙，连苦思了三年的‘冰川刀决’还来不及使出，便被那妖女震飞‘怒水刀’，在额头上刺了‘自不量力’四字。”
“我从没受过这等侮辱，知道她的身份后，更是怒不可遏。回到北海，又冥思苦想了五年，化繁为简，将‘怒水刀’重新炼制成了无锋无刃的‘重刀’，再次南下斗剑。这次与伏羲激战了三百多合，却还是敌他不过，‘重刀’也被他的手指夹成了两段。”
“就这样，老子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三十年里向伏羲、女娲挑战了九次，却无一胜绩，成了天下人的笑柄。就连共工国内也有些长老进谏，让我以社稷为重，不要以国主之尊，逞武夫之勇。”
“嘿嘿，这些老家伙哪知道为人笑柄的滋味？老子一怒之下，将所有上谏的大臣全砍了脑袋，发誓不打败伏羲、女娲，就以头撞天柱山。我在北海又苦修了三年，从浩渺冰洋中悟创了独门心诀，自认已能打败那两个蛇妖，于是将半柄重刀炼制成‘裂天刀’，联合了对伏羲不满的各族，向蛇国大举进攻。”
我这才知道当年那场大战的起因。换了是我，接连受了这等重挫，也势必引为奇耻大辱，想法设法复仇。
康回眯起双眼，带着几丝自嘲与落寞，嘿然一笑，道：“谁想隔了三年，伏羲、女娲的修为突飞猛进，远远超过我的预估。女娲也不知用了什么妖法，竟用泥土捏出十万大军，前仆后继，杀之不尽。”
“短短半年内，我们接连吃了九次败仗，溃退几万里。好不容易将伏羲的旗军困在天山脚下，却反被他几进几出，杀得大败。那厮只身与我们五族帝尊决战，仅用了两百多合，就砍去了狼、鹰两大国主的臂膀，将龙王、牛主封住经脉。我虽然全身而退，却只剩下三十多骑退往北海，共工国的长老们公然哗变，将国都献给了女娲。”
“老子一怒之下，就应诺誓言，一头撞断了天柱山，洪水四处泛滥。伏羲、女娲就用这太极镜将我元神收封，又支起天柱峰，将这里结为秘界，以防再有人撞断这不周山。”
他说得轻描淡写，波澜不惊，我想象当时的壮阔情景，却是热血如沸。这天柱山高耸入云，巍峨奇绝，他竟能以一己之力，将之生生撞断！而他穷尽三十三年之力，苦修悟创的种种玄水神功，居然还是难撄蛇帝之锋。伏羲、女娲的修为，更是匪夷所思。
康回道：“我被封镇在太极镜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这不周山、寒暑水，简直快发狂了。每时每刻，我都在想，为什么我始终赢不了伏羲？究竟什么才是天下最难抵挡的东西？”
“玄冰铁坚不可摧，在三昧真火日夜炼烤下，也终究会化作一摊铁水；猛烈的三昧真火，被春洪席卷，也立刻熄灭无踪；势不可挡的洪水，遇到息壤神土。也没了脾气；而即便是息壤神土，也无法阻止种子生根发芽……”
“思来想去，五行相生相克，互相制衡，竟没有什么是不可抵挡的。偏偏我又没有盘古的五德之身，要想打败伏羲、女娲，难道真的终身无望了么？悲沮躁怒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无法在五行之内打败他们，为什么不跳出五行之外？”
我呼吸一窒，原来他说了半晌往事，现在才引入正题，又听他嘿然一笑，摇头道：“不过‘跳出五行之外’这六字说得容易，真要想起来，可真连头也想破了。有一天，春去夏来，冰雪融化，我看着大风刮过不周山，花草摇曳；看着海上漩涡疾转，大浪起伏……灵光闪现，终于悟到了一个至为简单浅显，又至为深奥玄妙的道理。”
“寒暑之水交汇，所以有了‘水火海窍’；冷暖二气交替，所以有了春夏秋冬；男女欢好交媾，所以有了子女后代；阴阳二炁流转，所以才有了气血脉搏。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混沌生阴阳，阴阳生五行，五行生万物’。”
“花草树木、禽兽虫鱼、风雨雷电、江山河海……世间所有的东西，包括你我，莫不是从阴阳而生，由五行构成。我虽然不是五德之身，却不表示我不能以体内五行，逆练阴阳二炁！”
这七十多天来，我虽然在“水火海窍”修炼阴阳二炁，大有所获，却一直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这时被他一点，才明白其中的道理所在。
五行生克，并存制衡，实乃天地之道。没有五德之躯，想将五行合一，是不自量力；而想要将其他四德涤除干净，更是自寻烦恼。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将五行真气全都化入气海，逆练为阴阳二炁。
阴阳二炁由五行而成，又不拘于五行，不管是水族、火族、土族，还是木族、金族，只要顺其自然，天人合一，都能修成属于自己的两仪真气。
这个道理虽然简单，但天下人偏偏都为五行所囿，要么想成为五德之身，要么想修炼至为精纯的本属真气，却没有跳出五行之外，逆向反思。我听得大为佩服，忍不住出口称赞。
康回却没有半点儿得意之色，“哼”了以声，冷笑道：“了不起个屁！伏羲、女娲早就想明白了这点，所以合修‘太极阴阳’之法，天下无敌。老子确实被封镇了一百多年后，才迟迟醒悟。”
“想通了之后，不但没有半点儿高兴，反而说不出的失望懊恼。老子绕了以大圈，居然转到了那两蛇妖的修行之道上。就算元神出得了太极镜，复活重生，又如何能保证打败他们，一雪前耻？”
“越想越觉得沮丧，直到有一天，夏去秋来，极夜降临，看着西风重又压过东风，刮得海面波浪滚滚，才突然大彻大悟，发现自己竟是如此愚蠢！嘿嘿，阴阳五行，殊途同归，天底下哪有什么东西是不可抵挡的？如果有，这世界早就他奶奶的毁灭了。”
“东风未必压不过西风，太阳也未必输给了星辰，只不过阴阳二炁因时应势，在不断地循环变化罢了！譬如烈日下的大海，水汽蒸腾，化作云雾，在高山上空降为雪雨，凝结为冰，到了春天，冰川融雪，化为山溪，汇为江河，又流入大海，再被狂风席卷，变作滔天大浪……这看似无穷无尽的变化，却都是因阴阳二炁的循环而起。”
“又比如同是盛夏酷暑，北方伏旱，河道干涸，南方却暴雨连绵，山洪肆虐。这是因为时同而地异，阴阳二炁的变化大相径庭。同样都是水，只有顺势应势，才有不可阻挡之力！”
我周身一震，如聆春雷。
因时应势的道理我早就听说，但却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深入想过，沉吟了一会儿，说：“师父的意思是炼气也好，斗战也罢，体内的阴阳二炁都应该因时应势，随着春夏秋冬、东南西北而有所调整变化？”
康回嘿嘿一然道：“小子，你总算不太傻。”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一字字地说，“我要教你的‘无形刀’，就是以阴阳二炁为锋，以天地万物为诀，因时应势，无形无影的天下第一气刀！”
这句话如果是有别人嘴里吐出，我只当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可笑狂言，但由古今第一水神亲口说出，却让我热血沸腾。
康回道：“你体内的阴阳二炁已经小有根基，聚气为刀不算困难，难的是如何感时应势，天人合一。你先闭上眼睛，告诉我听到了什么。”
我凝神闭眼，只听见狂风呼啸，海浪喧嚣。过了一会儿，听见鸟翼翔风，草木簌簌摇摆，碎石从崖壁上迸飞坠落。又过了一会儿，听见浮冰跌宕，白熊缓缓行走，鲨鳍在海面上划出涟漪。
再过了一会儿，这些声音渐渐地被“水火海窍”的漩涡盖过了，轰鸣声越来越响。忽听康回问道：“小子，你感觉到丹田内阴阳二炁有什么变化么？”这才突然意识到，气海仿佛被那涡浪声带动，飞转起来。
康回道：“人生来就有感应天地。模仿外物的天性与能力，比如你看见风和日丽，心情就爽朗如晴；看见凄风冷雨，就莫名地愁闷忧伤；你看见一个人对你笑，你就报之以笑；你看见别人在咀嚼食物，就会不知不觉地生出口水……意动而气动，随时随境，变化无穷。”
我在会想刚才听到海风呼啸、鹫鸟盘旋、鲨鳍破浪……等等声音时，丹田内的真气运转果然皆有不同，不由又惊又喜。
“无形刀的第一要义，就是‘随时随境，天人合一’。”康回顿了顿，又说，“小子，你告诉我，风是什么形状、什么声音？”
我被他问的一愣，风无形无影，就连声音也变化不定，如何回答？
他嘿然道：“如果没有这摇曳的树枝，起伏的波浪，你能看得出风的形迹，听得出风的声音么？正所谓‘大象无形，大音希声’。此刀之所以名叫‘无形刀’，就是因为‘以人为刀，气为锋，万物为招诀’。师法自然，因时随势，故能无招无诀，无迹可寻！”
我反复念着“以人为刀，气为锋，万物为招诀”十二字，心里更是怦怦狂跳。大象无形，万物为刀诀，这是何等恢弘之气魄！如果能修成此刀，天下又有几人是我敌手？
一时间激动难抑，恨不能立即学会，横扫昆仑。
此后三天，除了捕鱼烧羹，给罗沄喂食，我始终静坐在崖洞里，一遍遍地揣摩“无形刀诀”。
心诀不过寥寥百字，看似简明，却奥妙无穷。他也不再另外指点，只让我自己思悟，体会那天人合一，大象无形的妙境。
卧听风息潮起，坐看涛生云灭，体内的真气感应身外万象，不断周转变化。那种感受奇妙之极，仿佛天地间每一丝最微小的变化都能在体内得以映照。
到了第四天，心里越来越澄净空明，我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也忘却了丹田内的阴阳二炁，就连呼吸也似乎与风同化，忽快忽慢，忽长忽短，却半点儿也没有察觉。
若不是西南天边又传来一声轰隆闷响，我那时便已进入“忘我之境”。睁眼望去，一道彗星似的红光划过雾中，映得天海如红霞浸染。数百只鹫鸟鸣着，贴着海面，从西南方疾速飞来。
我心里一凛，比起四天前，那道红光已近了许多。照这么推算，最多再过三五天，蛮子的船舰就能冲出海雾，驶入寒暑之水了。如果那时还不能修成“无形刀”，唯有凭一己之力，与蛮子拼死血战。
我自己是生是死，无足畏惧，但一想到罗沄仍然昏睡不醒，不由有些着急起来。于是向康回问清了“女娲花”和“阴阳草”的所在，不顾阴阳狮龙兽咆哮穷追，御风朝外冲去。
碧天万里，不周山的顶峰直破苍穹，看不见尽头。我沿着崖壁朝上疾冲，狂风刮在脸上，痛如刀割，让人无法呼吸。
体内真气受大风感应，汹汹流转，破臂冲出，形成了八丈多长的凛冽刀气，气势却比从前猛烈了数倍，虽然还远远达不到“无形刀”的境界，却以杀得那两只孽畜惊吼奔窜，不敢靠近。
也不知朝上奔了多久，雾气缭绕，寒风刺骨，岩壁上的花草树木越来越少，只剩下淡青，浅墨的苔藓与蕨草沾着冰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两只孽畜的咆哮声越来越远，已渐渐追不上来了。穿过茫茫云海，阳光灿烂，不周山依旧高不见顶，崎崛峭拔，参差绵延，像一道巨大的金色屏障，横亘在苍天与云海之间。
一阵狂风刮来，异香扑鼻，上方凸出的冰岩上，姹紫嫣红地开着几千朵奇花，仿佛霓霞缭绕，又如火焰摇曳。那些花都并蒂而开，双瓣双蕊，应当就是康回所说的“女娲花”了。
我采了几十朵最为艳丽的，兜入衣袖，贴在绝壁上稍作休息。大风呼啸，衣衫猎猎，脚下只要稍一打滑，便不知被刮飞出多少里外。
我从没有在这么高的地方俯瞰过世界。
万里无垠，云海翻腾。朝南远眺，依稀能看见淡淡的青色，不知是海，还是哪片大荒的山脉。
这景象如此辽阔、壮丽、而又……寂寥。阳光将我的影子照在身旁的石壁上，整个天地，苍茫得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相伴左右的，只有这呼啸不息的风。
我突然觉得一阵窒息的悲凉与难过。几千年前，当伏羲在这里种下女娲花，是否也曾有过高处不胜寒的感慨？如果有一天，我终于登顶昆仑，俯瞰苍生，是不是也如此刻般孤单？
在这浩瀚无边的宇宙面前，生死、成败、爱恨、荣辱……都显得如此渺小而微不足道，就像女娲花的芬芳，随风而来，随风而散。
我不敢多想，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往下冲去。摆脱了狮龙兽的纠缠，风驰电骋地冲入“水火海窍”，顺着滚滚涡流直达海底，果然瞧见无边无际的白沙上，摇曳着一丛丛双叶双枝、黑白两色的阴阳草。
回到崖洞，依照康回指点，将采撷来的阴阳草与女娲花一起烤制研磨成粉，在滚水中煮沸，又用小火熬了六个时辰，倒入石碗，置于不周山的阴阳分界线上。
过了一天一夜，石碗西侧一半的汤药结了层薄冰，东侧一半则温热如初。我将阴阳二炁集于指尖，搅匀汤药，一点儿一点儿地喂入罗沄口中。
刚喂了一半，她就轻蹙眉尖，在我怀里咳嗽起来，耳垂上的碧蛇跟着咝咝吐芯。虽然并未醒转，已让我大喜过望。
康回却在镜子里冷笑不止，说蛇族妖女心狠手辣，最喜欢恩将仇报，我将她救活了，指不定要吃多少苦头。
喝完药汤，罗沄依旧沉沉熟睡，脸上冰霜尽融，身上的蛇鳞开始逐渐淡去，恢复为莹洁光滑的肌肤。
蜿蜒的蛇尾也渐渐变为修长秀美的双腿，黑发斜披在赤裸的身上，随风拂舞，春光若隐若现。
我心里怦怦乱跳，不敢再看，将“太极镜”揣入怀里，继续闭目端坐，修炼元炁。但不知为何，脑海中全是她海棠般娇媚的容颜，心猿意马，杂念纷至，始终无法进入空明之境。
过了几个时辰，困意上涌，渐觉疲怠，索性蜷身而卧，迷迷糊糊地做起梦来。
梦里，我仿佛变成了伏羲，坐在女娲花盛开的万丈绝壁上，她坐在我的身边，碧衣鼓舞，手中捏着一朵并蒂花。下面是绚烂的万里云霞，烧红了蓝天，烧红了石壁，也烧红了她的笑脸。
她轻轻地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发丝飞舞，拂过我的耳梢、脖子，麻痒如此真实。鼻息之间尽是馥郁的芬芳，分不清来自花蕊，还是她的身体。
我恍恍惚惚，一动也不能动，听着凉风吹动花瓣，云朵飘过山崖，冰雪在阳光中融化……心中充盈着从未有过的喜悦和幸福。
她抬起头，微笑着和我说话，却听不清楚在说些什么，一阵大风刮来，青丝乱舞，她的脸突然如水光摇动，变成了姥姥的容颜，厉声说：“大业未成，天下未定，你却在想着儿女之情，怎么对得起父母，对得起水族百姓？”
我吃了一惊，她一把将我推开，猛地往崖下跃去。
我叫道：“罗沄！罗沄！”想要伸手拉她，全身却像被什么紧紧缚住了，动弹不得。再一猛烈挣扎，顿时醒了过来。
阳光绚烂，她正背着手站在几尺之外，笑吟吟地凝视着我，身上裹着青绿的布衫，双耳碧蛇蜷吐芯，咝咝不已。
“你醒了！”我又惊又喜，想起在梦中呼唤她的名字，耳根顿时热辣辣地一阵烧烫，正要起身，忽然发觉经脉被封，全身上下又被那混金锁链紧紧捆缚。心中骤然一沉，难道蛮子已经来了？
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康回纵声怒笑：“浑小子，被老虎咬了，还以为在逗猫！他奶奶的，老子说的话你不听，活该被这妖女收拾！”
声音不是传自我怀里，倒像是传自她的身后。她嫣然一笑，伸出左手，那面太极镜赫然在她掌心。
我愕然不知所以，她脸颊晕红，柔声说：“闷葫芦，多谢你解了我的蛇咒。这些日子，我昏昏沉沉，将睡将醒，你们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如果你不是乌丝兰玛的外孙，不和康回这老反贼沆瀣一气，我一定会赦了你的奴隶之身，好好答谢你。但你偏偏是泊尧的死敌，那就别怪我恩将仇报啦。”
泊尧？这名字有些熟悉，她昏迷时也似曾不断地低呼过去，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说。突然记起烛龙所说的话，心中顿时像遭重锤，痛得无法呼吸。
公孙昌意！感情她口口声声、念念不忘的“泊尧”，竟然就是公孙轩辕与龙妃所生之子！在她心中，生也好，死也罢，最不能割舍放下的，原来是我的宿命之敌。
酸苦、懊悔、愤怒、伤心、恨妒……翻江倒海地涌上心头，想起刚才梦中的情景，更是羞怒难当。好不容易才压住怒火，冷冷地说：“我不怪你，只怪我自己瞎了眼睛。你救了我一命，我也救还你一命，两不相欠。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康回更是左一个妖女，右一个蛇蛮，在镜子里骂不绝口，罗沄也不生气，摇头微笑：“闷葫芦，你放心，我只将你押解往南海，由泊尧处置。如果他真要杀你，我也会为你求情的。但这老反贼却是千古重囚，恶贯满盈，如果放了出来，那可就天下大乱了。”
我心里又是一震，难道这些年来，公孙轩辕父子真的藏身于南海？难怪她在“鱼肠宫”垂危之际，还记挂着“诸夭之野”！
康回怒极反笑：“臭丫头，先别说此去南海十万八千里，单单那两只阴阳狮龙兽，就能他奶奶的将你咬个粉碎！”
罗沄咯咯大笑：“这两支孽畜看的是你和这太极镜，与我何干？不周山的结界虽然破了，但五色石还在这儿呢。你就乖乖地在这石头缝里再呆上几千年吧。”指尖一弹，竟将铜镜抛入五色石和岩壁夹缝中。
“叮叮”连响，镜光消敛，康回的咒骂声很快微不可闻了。
阴阳狮龙兽当空跳跃啸吼，摇头摆尾，似乎颇为欢喜。
我眼睁睁地看着，怒火填膺，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康回对我恩同再造，如果不是他，我早就葬身于这两只孽畜的肚子里了，更不可能消解她的蛇咒，修行“春洪诀”和“无形刀”。
她这一抛，不仅葬送了康回解印重生的机会，更断绝了我和康回并肩作战、横扫大荒的念想。
最毒妇人心，我怎会莫名其妙地对这妖女产生如此好感？越想越觉得羞恼，自从与她相遇以来，第一次生出如此强烈的厌恨。
她若无其事地朝我嫣然一笑：“走吧。”将我提在手中，径自往悬崖下冲越而去。狮龙兽果然没有追来。
她一边御风冲掠，一边发出奇怪的啸歌，一会儿后，远处的冰洋上波涛汹涌，浮冰跌宕，渐渐浮起一片巨大的青黑鲸背。
水柱长喷，龙鲸发出低沉的鸣叫，岛屿似的浮在海面上。周沿的冰山被激得竞相碰撞，众白熊纷纷跳跃狂奔。
罗沄提着我跃上鲸背，大声啸歌，龙鲸像是听懂了她的话语，鸣叫回应，徐徐朝南掉头，破浪而行。
她将我放在鲸背，眯眼远眺，脸上悲喜交织，叹了口气：“北海，北海！我在这儿呆了这么多年，总算又可以离开啦。”转过头，似笑非笑地说：“他第一次瞧见我的真身，也是在这北海的鱼背上。只不过那鱼是鲲鱼。那时是极夜。”
听到“鲲鱼”二字，我的心猛然提了起来，虽知烛龙当日所说的话里，十句有九句是假的，但仍觉得关于父亲和鲲鱼的那一段不像是他所能臆造出来的，忍不住喝问：“妖女，‘天之涯’究竟是不是鲲鱼所化？我爹在不在鲲鱼肚子里？”
她一愣，咯咯大笑：“你真的相信烛龙告诉你的这些鬼话么？”眼波流转，凝望着天海交接处的茫茫大雾，睦中闪过古怪的神色，微笑道：“我将那石洞取名‘鱼肠宫’，不是因为那里是鲲鱼的肠腹，而是……而是我始终怀念当初和他同住在鲲腹中的日子。”
顿了好一会，她才又淡淡地说：“我生下来没多久，就变成了螣蛇，几十年间浑浑噩噩，就像个始终也无法长大的婴儿，不知世间之事，一直到那年，在鲲腹里遇见娘亲，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才像被突然点醒。”
“可惜没过几个时辰，我娘亲就死在了青帝手里，就连大哥也不知所踪，只留下了我孤零零一个人。”
“后来，所有的人都走了，只剩下我和他娘亲仍住在鲲腹里。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的神识越来越清醒，却依旧是螣蛇之躯，那种滋味就像……就像被关在牢笼里，难受得简直要发疯了。”
听她说“孤零零一个人”，我心中一阵刺痛，戚戚有感，但再往下听，怒火又涌了上来。
泊尧的“娘亲”自然就是指昔日的大荒第一妖女雨师妾了，她从小和这妖女厮混长大，难怪这么无情无义，心狠手辣。
又听她说：“再后来，泊尧出生了。他生出来的第一天，一直在哇哇大哭，我看他胖乎乎、粉嫩嫩的，觉得好玩，就缠在他的身上，吐芯逗弄他。他非但不害怕，反而止住哭声，好奇地看着我，胡乱地伸手抓我，咯咯笑了起来。”
“从那天起，我就多了一个玩伴，终日陪着他戏耍。他仿佛能听的懂我说的话。当我高兴的时候，他就跟着我咯咯直笑；当我难过的时候，他就将我揽在怀里，嘟着嘴，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些什么；就连睡觉的时候，也喜欢让我缠着他，将头枕在我的肚子上。”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声音变得说不出的温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就这样和他一起长大。偌大的鲲鱼腹里，除了龙妃，就只有我和他了，彼此朝夕相处，相依为命，仿佛成了一家人。”
“他像是我淘气的弟弟、知心的朋友，有时候又像是体贴的哥哥。他才六岁，却已经狡黠得像个大人，就算是做错了事，也能甜言蜜语，哄得龙妃转嗔为笑。唉，看见他那可爱的笑脸，又有谁能发得起火呢？那时我常常想，将来他长大了，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女孩儿。”
“又过了不久，他爹终于找来了，我从来没见过龙妃那般喜悦，也从来没经历过那么激烈的大战。水伯死了，广成子死了，那个上古的蛇巫也死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变回了人身。”
“我一直忘不了他初次看见我变成人形时的眼神，惊讶、欢喜、好奇，又带着几分羞涩，似乎没想到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螣蛇，竟然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他的小脸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再靠近我，和我说话。我也觉得说不出的羞臊与尴尬。”
“我们乘着鲲鱼，在漆黑无边的天幕下破浪前行，极光流舞，景色美得让人窒息。好几回，他悄悄地从眼角瞥望我，视线交接，又立刻躲闪开去。一夜之间，我突然长大了，而他还是那个六岁的孩子。我和他相隔不过几尺，却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生疏起来。”
“后来，他爹平定了四海，成了至尊无上的黄帝，住在轩辕山上，龙妃却不愿搬入轩辕宫，和他一起住在山下的忘忧谷里。”
“我回到了大哥身边，成为了蛇国公主，锦衣玉食，身边有了无数的人服侍，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总觉得还不如在鲲腹时快乐。”
“嫘母颁了天子令，废五族，要立十二国，接着又颁布了新田令、平等令、长老令，天下又乱起来了。烽火燎原，陆陆续续打了六年的仗。大哥率全族将士，跟随黄帝平叛，我心里始终惦念着那调皮可爱的男孩儿，就像牵挂着无法割舍的亲人，每次听到叛军围攻昆仑，总是担心害怕。”
“终于，我找了个机会，偷偷地跑到西荒。那时正值初春，冰川融化，雪水汇成大河，在峡谷汹涌奔流，两岸开满了红霞一样的花，蜜蜂飞舞。我正弯腰采撷，吸饮花蜜，忽然感觉到有人来到身后。”
“只听有人吟诵道：‘江花不如人面红，冰雪尤逊一段香。花蜜芳泽两相渡，不知蜂儿为谁忙？’我回头望去，看见一个俊秀少年坐在树上，翘着二郎腿，笑嘻嘻地打量着我。”
“我见他乳臭未干，便如此轻佻浮脱，心下着恼，甩手一鞭朝他头上劈去。不想他动作奇快，只一刹那变晃到了我的身边，托起我的下巴，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叹道：‘好甜。我要是蜜蜂，一定只采这里。’”
“我从没被男子如此轻薄，羞怒交集，又一巴掌往他脸上拍去，谁知他这次却不躲闪，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脸颊肿得老高，抚着脸笑嘻嘻地说：‘这么痛，看来不是在做梦。好姐姐，不如再赏我一口花蜜，以疗我相思之苦。’又闪电似的在我嘴唇上轻轻一吻。”
说到此处，她双颊酡红如醉，更添了几分娇媚，低声说：“我第一次遇见这样涎皮赖脸的家伙，气得简直要炸开来了，可是任我如何全力猛攻，他总能轻而易举地化解开去，一边闪避，一边还摇头晃脑地吟诵：‘枕边风过耳，梦里人依旧。何当剪红烛，共把青梅嗅？’”
我听到这里，心里更加怒火如烧。
鲸鱼长鸣，水柱高高地喷起，雨水似的洒落而下，被阳光透照，闪烁着一圈圈七彩光环，晕染在她的眉梢眼角。
她沉浸在回忆里，丝毫没有注意我的神情，眼波迷离，低声说：“那时我恼恨已极，一心要置他于死地，丝毫没听出他话中的意味。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凄寒诡异，他脸色一变，笑着说：‘姐姐，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冲天飞起，很快便翻过冰崖，消失不见。”

第八章 真心话
罗沄继续说道：“我正想追去，听那角声极为熟悉，猛然想起当是龙妃的苍龙角无疑，又惊又喜，便循着角声，朝西御风飞掠。”
“一路上，兽吼鸟啼不绝于耳，无数见所未见的凶禽怪鸟从四面八方黑压压地飞来，峡谷中也满是狂奔的野兽。”
“到了‘无忧谷’，我更是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两侧雪岭连绵，冰川斜挂，山脚下的草野上、树木中，甚至那汹涌奔流的河里，都列着金戈铁马的各族将士，就连空中盘旋着的，也是水、木两族的飞骑。个个剑拔弩张，遥遥包围着竹林间的一个茅草屋。”
“龙妃就立在茅屋前，布衣荆钗，素颜如雪，笑吟吟地扫望着众人，她比我记忆中更加美丽。那些人不知是忌惮她手中的苍龙角，还是被她的容光所慑，鸦雀无声，一动也不敢动。”
“一片又一片的鸟群飞来了，和狂奔如潮的野兽上下呼应，穿梭在竹林周遭。人群中有人叫道：‘大家还等什么？只要抓住这妖女和那小兔崽子，还怕拓拔野不乖乖就范么？’零零落落地响起呼应声，但依旧没人敢上前动手。”
“那是正是‘天池山大战’最激烈的时刻，黄帝远在千里之外，轩辕山四周只有极少的金族护卫军，这些混蛋斗不过轩辕，就使这种无耻的伎俩。我气怒不平，一边寻思如何帮助龙妃，一边四处探寻泊尧的身影。就在这时，山上突然传来哈哈大笑道：‘你们来的正好，寡人已经静候多时了。’”
“众人闻声大乱，有人惊叫：‘公孙轩辕！’我抬头望去，只见崖顶阳光刺眼，一个人影骑在白龙鹿上，凛凛如天神，对着众人笑道：‘诸位，自阪泉一战，‘刹那芳华’已有几年未现人世。你们猜猜是自己的头颅结实呢，还是对面的破天峰牢靠？’说着，手中光芒一闪。”
“只听‘轰’的一声巨震，对面山岭上的一座峭拔石峰应声断裂，朝着山谷轰隆隆滚落，冰川坍塌，雪崩不绝。”
“那些人惊哗大叫，或骑鸟冲天逃散，或御兽掉头狂奔，顷刻之间，就逃散了大半。剩下的不是被冰雪掩埋，就是跪地求饶。”
“哼，要换了是我，岂能轻饶了这些逆贼？龙妃却只是微微一笑，就将他们全都放走了。等到山谷内再无旁人，那人才骑着白龙鹿从雪岭上疾驰而下，闪电似的将我拦腰抱起，伸手在脸上一抹，变成了先前所见的无赖少年。”
“我又惊又怒，挣脱不得，却听龙妃笑道：‘泊尧，别胡闹。小心螣儿姐姐咬你。’他朝我扮了个鬼脸，笑道：‘我已经先下手为强，咬过她了。’我吃了一惊，才知道他竟然就是泊尧！”
“白龙鹿转头欢嘶，朝我脸上添来，我脑中一片空茫，想不到当年顽皮捣蛋的男孩儿，竟然已经长成了挺拔少年。”
“他跃到龙妃身边，从口中吐出一只甲虫，笑嘻嘻地说：‘娘，小小一只‘变声虫’，加上一点儿‘炎火流沙’，就将这些胆小鬼吓跑了，你说好笑不好笑？’原来他听闻叛军要来，早早在对面雪岭上买下了炎火流沙，算准时间，用火引点着。再骑着白龙鹿，口含变声虫，乔化成公孙轩辕的模样，将叛贼唬得不战而败。”
她微微一笑，柔声说：“他从小古灵精怪，长大了还是这般。久别重逢，我恍恍惚惚，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龙妃和我说什么，也全记不真切了，只是在不断地回想先前他所说的话，以及……以及那两个吻，心乱如麻，耳根如烧，从未有过的迷乱。”
“那天夜里，我坐在溪边的大石上，听他说这几年来发生的事情。两岸春花摇曳，河水在月色下泛着万点银光，他斜躺在树枝上，一荡一荡，一边说，一边嘴带微笑，不怀好意地凝视着我。”
“我从来没害怕过任何人，但不知为什么，在他那咄咄逼人的眼神下，我竟说不出的紧张，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隐隐之中又仿佛带着几丝朦朦胧胧、无法言喻的期待。”
“夜风吹来，夹带着他身上的气息，像绿松花般的好闻。我正忐忑不安，他却忽然停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略带着沙哑的嗓音，问我：‘螣儿姐姐，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我一愣，脸上顿时烧了起来，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也不等我说话，自顾自地叹了口气，说：‘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已经有好几年啦。白天夜里，常常会没来由地想起她。却不知她心里，有没有想过我？’”我心中一沉，像被蜜蜂蛰了似的刺痛，想起他亲我时说的那些荒唐话，心里突然又是一紧。
“风停住了，四周静谧得听不见半点儿声音，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神色古怪，就像居高临下的豹子。”
“我顿时明白他说的那个姑娘是谁了，心里怦怦乱跳起来，咽喉像被什么紧紧扼住了，无法呼吸。”
“眼睁睁地望着他朝我一寸寸地迫近，一颗心紧张得像要蹦出咽喉，想要挣扎，却仿佛一只猎物，被他震慑，周身酥软，不能动弹。”
“他猛地一跃而下，将我紧紧地抵在岩石上，脸贴着脸，呼吸灼热得像南荒的炎风，一字字地低声说：‘好姐姐，我一直忘不了你，忘不了你赤身坐在鲲背上的样子，忘不了你紫色的眼睛，忘不了你脸上的红晕，忘不了你的笑容，忘不了你修长的双腿和可爱的脚趾……’”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烈火似的在我耳根灼烧，我浑身发抖，想要张口吸气，却感觉到他滚烫的嘴唇移过我的脸颊，重重地压在我的唇瓣上，肆无忌惮地闯了进来。”
“刹那间，我像是被雷电击中了，迷迷糊糊，天旋地转，又仿佛变成了一根羽毛，在虚空里飘摇……”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痴痴地仰着头，脸颊酡红如醉，似乎在回想着当时的光景，眼波里分不清是欢喜还是羞恼。
看着阳光下，她湿润的唇瓣鲜艳欲滴，宛如樱桃，我的心刺痛如针扎，剧烈地抽缩起来。想到当年当夜，她被公孙昌意如此恣意轻薄，更是恨怒难遏。
在我眼中，嫘女和公孙青阳都是我的第一大敌，但从那一刻起，对公孙昌意的仇恨竟远远盖过了所有人。
又听她轻声说：“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我松开，笑嘻嘻地说：‘此花开谢无花开，吹尽春风总不如。好姐姐，亲过你的嘴儿，此后我可要变得更加挑剔了。’”我心中一震，像是突然惊醒。听他话语，似乎我不是他所亲的第一个女人，更不是最后一个。
“想到被这半大不小的少年玩弄于鼓掌之间，我脸上滚烫如烧，泪水险些涌了出来，一巴掌重重打在他的脸上，翻身朝外冲去。
“掠过‘回头石’，他仍木桩似的，遥遥地站在河边，没有追来，我心里的委屈、修怒，全都翻涌成了烈火般的愤恨，咬着牙暗暗发誓，我要再牵挂他半丝半毫，就叫我变回蛇身，永不超脱。”
“唉，我生平祈了那么多愿，老天一个也不实现，唯独这一个却又这般灵验。我气冲冲地回到蛇国，过了没多久，叛乱全都平定了，黄帝登轩辕台封禅，大赦天下，追封蚩尤为战神，我和哥哥也受了封赏。”
“父老乡亲无不额手称庆，而我心里却缭乱如麻，没有半点劫后安宁的喜悦。耳根火烧火燎，仿佛还回响着他的低语；唇舌酥麻如电，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余味。每天就像是着了魔，颠来倒去，梦里梦外，总在想着他那灼灼如火的眼睛、玩世不恭的笑容。”
“我越是想将他从脑中除去，他的音容笑貌却越是鲜明。每次走在河边，总忍不住朝旁边的树梢扫望；在风里闻见绿松花的香气，心跳与呼吸总难免瞬间停滞；有时独自坐在海边，随手乱涂了半晌，才发现沙滩里密密麻麻画的全是他的眼睛……”
“那时向我提亲的王公贵族踏烂了门槛儿，我却为什么偏偏中了邪似的，对这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念念不忘？”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月，一天中午，忽然听说昆仑山上发声了大事，黄帝带着龙妃离开帝宫，不知所踪。从那日起，他也跟着音信全无，仿佛从这世界上消失了。”
“各族侦骑四出，整整半年，始终没找到他们的下落。有人说黄帝早已受了重伤，性命垂危，为了不让大荒重起波澜，才借隐退之名，在荒僻之地羽化登仙。还有人说，其实性命垂危的不是黄帝，而是泊尧。”
“说什么泊尧被水族重伤，就连灵山十巫也束手无策，黄帝只好带着他，踏遍天下，寻找解救的药方。”
“我虽不相信，心里却七上八下，更加牵挂他。每天如坐针毡，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悄悄派了好多人去打探他的消息，却也一无所获。”
“一天夜里，从梦中醒来，瞧见风吹帘舞，影子在西墙晃动，我竟跳了起来，脱口喊出他的名字。”
“外屋的婢女以为有刺客，全都提着灯拥了进来。我怔怔地站在晃动的灯光里，什么声音也听不见，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在想着他生死不知，相见无期，泪水流了满面。”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真的喜欢上他啦。可是你若问我，为什么会喜欢一个十二三岁大地黄毛小子，我也答不出来。只知道自从被他亲过以后，就连喝蜜水也没了滋味。再俊的男子到了我跟前，也不过如过眼云烟。”
她的话越是低婉温柔，我心中的恨怒便越是强烈，昌意，昌意，终有一日，我要从你手中夺回天下，再夺回她的心！
但那时的我太过年轻，不知道世上没有一种刀，能斩断情丝。正如再高的青山也遮不住江河，再多的星星也锁不住夜色，就算我修成无形刀，无敌天下，对于这件事，依旧无可奈何。
她停了好一会儿，才又接着说道：“将近黎明时，公鸡一声接着一声啼叫起来，我仿佛突然醒了，心底里一个念头越来越鲜明。我一定要找到他。不管他在天涯，在海角，是生，是死，我都一定要找到他。”
“我什么也顾不上收拾，就骑着蛇鹫飞出了都城。天地茫茫，也不知该上哪里去，只能飞到哪里，便在哪里寻找他的踪迹了。春去秋来，我就这么不停不歇地飞了一年，去过北海，去过南荒，穿越了数不清的山岭湖海，就连骑乘的蛇鹫也换过了九只，却始终没有看到他的影子。”
“日复一日，我渐渐变得灰心起来，但每次想到就此放弃，永无再见之期，心里却又痛如刀绞。”
“有一天，我骑着鹫鸟飞到了南海，看见一个女孩儿坐在小船上，一边抽抽噎噎的抹着眼泪，一边挥舞着绳索，在波涛里摇曳。”
“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她不小心将爹爹最心爱的弯刀掉入海里了，所以才用绳索系了磁石，想将弯刀吸找回来。”
“我想要劝慰他，却突然悲苦难当，我的行为与她何其相似！都不是大海捞针，水中捧月，自欺欺人罢了！”
“我又想，朝南三百里，就是‘穷山’，与其受这无穷无尽的思念折磨，倒不如喝一口忘川的水，将他彻底忘却。”
“到了‘诸夭之野’，已是深夜。圆月当空，山谷里寂寂无人，我捧起溪水，正想喝下，却见粼光晃动，印照着旁边的石壁，那雪白的岩壁上用朱红、靛青画了一个少年，满脸玩世不恭的笑容，赫然竟是泊尧！”
“刹那间，我的心跳、呼吸全都顿止了，瞬也不瞬地盯着那画像，反复看了好久，确认是他无疑。”
“他嘴唇的右上方有颗小黑痣，不留意的话绝看不出，画这像的人连这么小的细节都记得如此清楚，显然和他极为熟悉，却不知是谁？”
“就在这时，大风鼓舞，山上传来一阵凤鸟的尖啸，像是有人骑着鸟朝这儿飞来。我隐身在岩石后，过了片刻，果然瞧见一个红衣少女骑着凤鸟落到忘川河畔。她跃到石前，怔怔地望着石上的画像，满脸晕红，泪水盈眶。”
“过了一会儿，她从腰间的丝袋里取出一支笔，一个大铜盒。铜盒里盛着七彩颜土，她用笔沾了水，调湿颜土，又在石壁上画起来。凤鸟张翅长鸣，绕着她反复徘徊，她置若罔闻，只是专心致志地在石上作画。”
“我悄悄绕道她旁侧，只见她认真地勾勒着泊尧的容颜身形，越发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尤其那双灼灼闪烁、会说话的眼睛，仿佛利箭似的穿透我的心。
“我又是喜悦又是伤心又是疑惑，喜的是既然这少女能画出他的容颜，可见他尚在人世；伤心的是难道他竟藏匿在此，却始终不让我知晓？疑的是既然他的行踪如此隐秘，这少女又为何能够知道？”
“红衣少女手指颤抖，再也画不下去了，泪水一颗颗地用了出来，低声道：‘昌意！昌意！’突然将笔远远地掷了出去，猛地转身跳入忘川。”
“我大吃一惊，急忙挥鞭将她缠住，拉了回来。她却哭着问我是谁，为什么不让她忘却从前之事。”
“我这才明白她不是想自杀，不过是想忘了泊尧！想到她与他之间多半也有着暧昧的关联，又是妒怒又是伤心，重重地抽了她一耳光，指着壁画，喝问她泊尧在哪里。”
“她呆了一呆，尖声大笑起来，说：‘原来你也是来找他的。好，好，我带你去。’她领着我骑上凤鸟，朝穷山飞去。”
“远远地，我便瞧见山岭上红光映天，仿佛霞芒吞吐。鼓乐弦歌之声断断续续，越来越响。”
“飞上雪峰，只见天池周围的宫殿楼阁张灯结彩，到处都是提着灯笼、端着美酒佳肴络绎穿梭的侍女。”
“天池中央的大殿里，人头拥动，欢歌笑语，有人叫道：‘新娘新郎呢？怎么还不上场？’”
“喧哗声中，鼓乐高奏，两列侍女从南面的曲廊提灯走来，中间几人搀扶着一个华服少年，踉踉跄跄，东走西撞。”
“灯光映照在他彤红的脸上，醉意熏然，嘴角犹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是他！原来他就是新郎！”
“坐在我前边的红衣少女咯咯大笑起来：‘你的心上人就要成为女儿国的驸马啦，你是打算下去讨杯喜酒呢，还是和我一起回去，喝忘川之水？’”
“想到这两年来我对他日夜牵挂，寻遍四海，他却在这里笙歌醉酒，依红偎翠，我简直要气炸开来了，忍不住将那少女一掌打落天池，尖声大叫他的名字。
“他转头望来，双眼一亮，哈哈笑道：‘我的新娘来啦！’不顾四周哗然，冲破曲廊的琉璃瓦，跃到我身后，将我紧紧搂住。当着众人之面，亲吻我的耳垂，低声说：‘好姐姐，两年没见，你可长得越发俊俏啦。’”
“我周身酥软，满腔的怒火顿时烟消云散。下方喧哗鼎沸，许多卫士骑鸟冲来，叫嚷着要将我们拿下。”
“他哈哈大笑，抱着我冲天飞起，越过雪峰山脊，朝下滑落。下方是深不可测的冰壑，尖石嶙峋，不断迎面撞来，我心里却无半点儿恐惧，只是紧紧地抱着他，泪水盈眶，心想，我终于找到他啦！”
“到了谷底，那些追兵早已看不见了。他笑道：‘姐姐，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拉着我沿溪流朝南飞掠，穿过草野，穿过森林，到了一湾芦苇摇曳的湖边。”
“月光将湖面镀得一片银白，就连那连绵的芦苇也仿佛霜雪覆盖。大风刮来，湖上雾霭渐起，一大片一大片的流云贴着湖水无声无息地飞过。这景象如此静谧而美丽，宛如梦境，让我也变得迷蒙起来。”
“他拉着我跃上一艘泊在苇草中的木船，用手划水，朝湖心荡去。过了好一会，到了一个小岛边。碧叶连天，荷花摇曳。他将小船停靠在荷花身处，突然纵身跃入水中。”
“我吃了一惊，正要探头呼唤，手臂一紧，被他拉得翻船落水。他将我紧紧抱住，猛地吻住了我的嘴，朝水里沉去。我如遭电击，晕晕沉沉，随着他一起朝下悠悠坠去。”
“淡淡的月光照在青灰色的水里，隐约可以瞧见湖底贴伏着一条巨大的怪鱼，张着嘴里，露着森森獠牙。”
“我心里一凛，挣扎着想要提醒他，他却摇头微笑，拉着我的手，箭也似的冲入那大鱼的口中。”
“到了那鱼的肚腹里，我才发觉这条大‘鱼’竟然是石头筑成的。‘鱼’肚用水晶帘相隔，外面是湖水，里面却能自由地呼吸。里面的案几床榻，摆设得一如当日鲲鱼。”
“他贴着我的耳朵，低声说：‘好姐姐，你可知道我最为怀念的是什么时光？这些年里，我一直惦念着你，惦念着和你在一起的每一时、每一刻。’我又是惊讶又是喜悦又是悲伤，再也按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原来他用石头砌成巨鱼，是为了纪念和我在鲲鱼中生活的日子。他说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那云水相接的湖面，总是他想起‘罗裳独舞，水云渺渺’，想起我的名字。”
“我明明知道他嘴上如涂糖抹蜜，却依然听得意乱情迷。所有的嗔恼、怨怒、委屈、悲苦……全都转化成了如火如荼的幸福与欢悦，让我融化如春雪。就在那夜，就在那荷花摇荡的湖底，我迷迷糊糊地将自己交给了他……”
“住口！”我听得怒火焚烧，再也忍耐不住，“我没兴趣听你寡廉鲜耻的往事，我只问你，‘天之涯’究竟是不是鲲鱼所化？我爹在不在鲲鱼的肚子里？”
她微微一笑：“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呢。”顿了顿，继续说到，“我和他在‘云苇湖’里一住便是二十多天，那二十多天是我一生中最为快活的日子。
“有时，他将清晨的露珠与黄昏的雨滴串成项链，挂在我的颈上，说要和我‘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有时，趁我睡着，采撷了千万朵鲜花，铺满我全身，然后又将这些花儿蒸成水汽，收入水晶瓶里，说从此就拥有了我的气息。”
“就连这两条青蛇，也是他从湖里抓来的，说要让它们日日夜夜挂在我的耳梢，倾听对我的思念。”
“每一天，他总是能想出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花样来讨我欢喜，每一天，我都像是活在梦里，幸福甜蜜，又带着不真实的虚幻。就连走路，也仿佛踩在软绵绵的云端。清晨醒来时，常常不敢睁眼，生怕一睁开双眼，一切又烟消云散。”
“云苇湖里，仿佛只有我们两个人，黄帝和龙妃也从未现身。每次问他父母的下落，问他这两年来的生活，他总是笑而不语。”
“那时我正情浓似水，虽然想起那画他像的红衣少女，想起女儿国公主，总难免酸溜溜地想要追问究竟，但被他甜言蜜语一打岔，便有忘得一干二净。”
“唯有一件事，始终搁在我心底，像一个难以打开的死结。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要问他，既然喜欢我，为什么这两年里始终不来找我？”
“他却笑嘻嘻地说：‘花开自有期，何必借东风？等到檐钱柳叶变绿，燕子自然会飞回来。’”
“我听了很不满意，说：‘要是燕子就是不飞回来呢？’他叹了口气，说如果有一天，我又消失不见了，他一定也会像我一样，满世界地找寻，直到找到我为止。我这才重转欢喜。”
“然而花无百日好，再长的美梦总有醒来的时候。一天半夜，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有人叫道：‘昌意！昌意！’”
“我睁开眼，却发觉他不在房内。那声音凶狠低沉，竟是从岸上穿透水波传来，我顿觉不妙，连忙冲出石鱼。”
“从荷叶间隙朝岛上望去，草坡上昂然站着一个大汉，右手握着一柄蛇形长刀，左手提着一个红衣少女。那少女脸色煞白，满脸惊慌恐惧，正是当初在忘川河畔勾画泊尧形象的女孩儿。”
“月光雪亮，照的湖面银光万点。那大汉一边传音呼喊，一边四下转头张望。我看见他的脸，吃了一惊，他竟然是我大哥手下的得力干将，‘九头蟒’相侑……”
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淡淡道：“此人就是相繇、相柳的父亲，当年也曾和你彩云军在北海交过几次手。”
“我离开蛇国，四处寻找泊尧下落，大哥担忧我的安危，就派他来寻找保护我，不想他追到穷山，知道了我大闹女儿国婚礼之事，就因此猜出了昌意得身份，惹出了无穷的风波。”
“我刚想喊他的名字，却见他一把捏住红衣少女的脖子，沉声说：‘昌意，你再不出来，我就捏断这丫头的脖子。’”话音没落，泊尧便从他斜后方冲跃而出，一掌拍在他后心，将红衣少女劈手夺过。
“相侑喷出一口鲜血，脸上却露出狞笑，口中念念有词。红衣少女忽然尖声大叫，低头咬住了泊尧的手臂。我大吃一惊，还不等冲出湖面，泊尧便已脸色青紫，坐倒在地。”
“相侑从怀中取出一个八角铜瓶，哈哈大笑：‘这小子的真气果然了得，若不是神上出此妙计，要想将它擒获还真不容易。’瓶里光芒喷吐，冲出一个头戴毡帽的双头蛇人……”
延维！我心中一震，敢情这老蛇巫几年前便与相侑联手，盯上了公孙昌意。其目的多半便是那“轩辕星图”了。
果然，又听罗沄“哼”了一声，说：“我虽然没见过那老妖怪，但见他那猥琐贪婪的模样，便猜出了他是谁。他摇头晃脑，之乎者也地说了一通，逼迫泊尧交出‘轩辕星图’，说什么那少女已被他下了‘万蛇涎毒’，被她咬上一口，唯有他独门秘药可解，否则必定受尽七天七夜的痛楚而死。”
“我听得气恼已极，从水里跃出，放声大笑：‘你们来的太迟啦，轩辕星图已经被我拿走了。相老头儿，你要想活命，就先杀了这老妖怪，把解药交给姑奶奶。’相侑看见是我，脸色顿时变了。”
“他中了泊尧一掌，经脉已断，那里是我的对手？延维也全无真气，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但延维还不等相侑回过神来，已甩出几条毒蛇，咬在相侑身上。相侑嘶声惨叫，不过片刻，便周身痉挛，倒地而亡。”
我大感意外，忍不住说道：“既然害死他的是延维，那当日当着相繇，相柳之面，你为什么不说出此事，让他们自行内斗？”
罗沄摇头咯咯直笑：“那两兄妹想要‘轩辕星图’都已想得发狂了，对老妖怪言听计从，你以为他们会相信我说的话么？再说了，看着他们被杀父仇人这般耍弄，何等滑稽有趣，我又何必扫了大家的兴？”
她顿了顿又说：“老妖怪杀了相侑，又慌忙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方瓶，抛到我的手中，说此事与他全无干系，是相侑在南荒将他抓住，逼迫他寻找轩辕星图。那是我一心只想就泊尧，竟没起疑心，便将方瓶里的药丸喂他吞了下去。”
“泊尧刚吞下药丸，立刻痛的纵声大叫，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将我重重的甩了出去。老妖怪趁机跃入水中，转瞬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这才知道上了他的当，又气又恨，却无暇追赶。又怕他逃走后，重新带着奸人杀回来，仓促间，只有封住泊尧的经脉，抱着他御风飞掠，逃到了雪山深处。”
“那毒药极为猛烈，泊尧脸色青紫，浑身僵直，七窍流出黑血。到了这时候，也只有什么法子都试一试了。一夜之间，我便在诸夭之野的各部族里抓来了九个巫医，勒令他们设法相救。但他们都说这蛇毒是上古秘方所制，世上无人可解。我一怒之下，就将他们都杀了。”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泛着青光，那么俊俏的脸，那一刻竟变得如此陌生可怖。柳叶黄复青，燕子去又回，但他呢？难道真的要从此永诀？我越想越是伤心，如果他真的死了，我活着又有什么兴味？”
“想起我们所说的那些山盟海誓，更是心痛如绞，索性抓起他的手臂，大口大口地吮吸伤口的脓血，然后吐到一旁。心想，要么吸尽他的毒血，将他重新救转；要么就和他一同死在这里，永不分离。”
“我吸了十几口，便觉得天旋地转，寒意攻心，牙关咯咯乱撞。但那时我什么也顾不得了，一边为他吸血，一边将那九个巫医的血液放出，盛入冰管，再输入他体内。”
“这么折腾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夜里，他的脸色终于转为苍白，体内的毒素也都清得差不多了。我昏昏沉沉，浑身冷的簌簌发抖，再也支撑不住，伏在他身上沉沉睡去。”

第九章 无形刀
“迷迷糊糊中，忽然听到他惊声大叫，我睁开眼，只见他踉踉跄跄地站在阳光下，惊愕地环顾着雪地里的那九具僵尸。”
罗沄叹了口气，说：“他那么聪明，不消我说话，便猜出我做了什么。”
“我见他无恙，欢喜无比，想要抱他，却没力气站起来。他也不上前拉我，怔怔地盯着我，神色古怪，像是不认识我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这些人都是你杀的？你杀了他们，就为了给我换血？’”
“他的语气冰冷而生疏，让我莫名地一阵害怕，但想到我费尽周折，冒着丧命之险，才将他救转，他却这么说我，我委屈、怨怒，于是大声说：‘是我杀的又如何？要不是我做了恶人，你现在就是死人了！’”
“我赌气站起身，正想跑开，却一阵眩晕，人事不省。接着，他照顾了我好几日，每天煎煮草药，又用真气为我疏导体内的寒毒，到了第七天的傍晚，我出了一身大汗，神志才清醒了许多。”
“他如释重负，紧紧地抱着我，我又是委屈又是甜蜜，忍不住哭出声来。我们就这么重归于好了，但从那时开始，却又像多了一层无形的隔膜，再难有从前那无间的亲密。”
她顿了好一会儿，紫色的眼眸里满是凄凉，又低声说：“‘云苇湖’是不能再住了，我们搬到了‘落霞谷’。他生怕我余毒未清，常常外出寻找草药，一去便是一日。”
“我常常独自坐在树屋里，看着晚霞如火，烧红了整个天空，又看着明月东升，一点点地移过中天，等着他回来，心里空空落落。”
“有一天，我突然想，他究竟是真的去找草药呢，还是只想避开我？想到这儿，心顿时痛得像被拣到刺扎。于是我在他衣裳上沾了‘青蚨香’，待他去得远了，再遥遥跟在后面。”
“那天，我随着他走遍了‘诸夭之野’。他是去采集草药的，但又不完全是。他每到一处，采完了药草，他总要坐上好久，独自吹笛自娱。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神情那么落寞。”
“他究竟在想着什么呢？我又是怜惜又是难过，多想冲上前将他紧紧地揽在怀里，但不知道为什么，却又觉得他离我那么遥远，远得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有几次，他或是在山上遇见茶姑，或是在渔湾里邂逅采莲女，那么丫头频送秋波，又是山歌又是莲曲，他一扫阴霾，笑容灿烂，竟也跟着吹笛合奏，还将采来的花儿送给她们。”
“我看得气恼，几次想要上前，却又强行忍住。太阳下山的时候，他到了忘川河畔的一片新坟前，默立了许久。后来我才知道，坟里埋着的，有那红衣少女，还有被我杀死的巫医。”
“那天夜里，我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月光从摇动的枝叶间筛漏而下，斑驳地洒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
“我突然觉得自己对他了解得如此之浅，他的心底到底装着些什么？他生性多情。对好些女子都温柔体贴，女儿国主、红衣少女……甚至邂逅的采莲女，都无不被他吸引。”
“他对我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也对别的女人说过呢？那些甜言蜜语，那些天长地久的誓言，在我出现之前，是不是也像春风般萦绕过别人的耳畔？否则女儿国公主为何要与他成亲，那红衣少女又为何流着眼泪要画他的画像？”
“渐渐的，我开始反反复复地想，究竟他说的哪一句才是真心话？他是真的喜欢我，还是是因为一时情动？现在是不是开始讨厌我了？越想越是针刺般的痛楚与担心。”
“圆月挂在窗口，像一面巨大的橙黄铜镜。大风呼啸，刮过树屋，树叶沙沙作响。我突然觉得一阵阵彻骨的寒意，牙关咯咯乱撞起来，低头望去，猛吃一惊。不知何时，双腿竟已生出雪白的蛇鳞！”
“我又惊又怕，忽然想起了族中长老说话的话。当年所中的蛇咒虽然暂时消解，但余毒仍深埋脏腑、骨骼之内，一旦受到刺激，很可能重新化为蛇形。一定是因为救泊尧时，吸入了太多的‘万蛇涎毒’。恰逢这月圆之夜。阴寒最盛，内外交感，一起发作出来。”
“我越来越冷，仿佛周身血液全都凝固了，没过多久，双腿变化成蛇尾，腰腹以下全是蛇鳞。”
“我簌簌发抖，想要蜷身取暖，却一个翻滚，掉入树下的草丛中。河水粼粼，斜照着我的身影。我看见自己的脸惨白如鬼，脖子上也已隐隐现出纹鳞，说不出的丑怪。”
“但那时，我心里最为担忧害怕的，却不是自己会不会死、能不能变回人形，而是泊尧突然醒来，瞧见我这可怕的模样，该怎么办？”
“因为那些巫医的死，他心底里原本就在怪责我，如果再见到我这样子，还会喜欢我么？”
“我用尽力气，沿着河朝南游走，钻入山脚的一个洞穴中。月光照在我的身上，冷如霜雪，呵出的每一口气都成了淡青的冰晶。”
“我蜷成一团，再也动不了了。晕晕沉沉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一阵清亮的笛声。”
“我心里一震，难道是泊尧找来了？我睁开眼，将近黎明，东边暗黑的天边红霞如火，树林里雾霭弥散，朦朦胧胧。一个牧童骑在青牛的身上，横吹竹笛，朝这里缓缓走来。”
“我刚想朝里缩去，他已先瞧见了我，大叫一声，吓得从牛背上摔了下来。青牛受惊狂奔，他跌跌撞撞朝林外跑去，大叫：‘蛇妖，有蛇妖！’”
“这距离树屋不过几里，如果惊动泊尧，我就避无可避了。霎时间，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骑也似的蹿飞出去，将那牧童紧紧缠住。”
“力气太极太猛，‘咯拉拉’一阵脆响，他骨骼尽碎，睁着眼，惊骇地瞪着我，已经死了。温热的身体贴着我冰冷的鳞甲，带来些许暖意。”
“我又是后悔又是惊慌，看着他在身上的血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竟……竟鬼使神差地咬住了他的脖子，贪婪地吮吸起来。”
“热血汩汩地涌入喉中，像熊熊火焰，又像是滚滚春江，将我凝结如冰的经络全都融化，冲开。”
“就在这时，泊尧沿着河岸奔掠而来，一边呼唤着我，一边四下张望。我咬着牧童的喉咙，紧紧蜷缩在漆黑的洞角，大气也不敢喘。看着他渐行渐远，消失在淡蓝的晨雾里，泪水不住的涌出眼眶。”
“太阳升起来了，晴空万里，树林里鸟鸣啾啾。我吸光了牧童的血，双腿重新恢复人形，但肌肤依然遍布蛇鳞。我不敢回到‘落霞谷’，更不敢出现在人前，只是翻过雪岭，藏到密林深处。”
“从那一天起，一切全都改变了，再也无可逆转。他在四处寻找我，我也在四处寻找着从前的自己。”
“我试过了千百种法子，尝过千百种丹药，却无一奏效。即便稍有好转，一道月圆之夜，必定寒毒攻心，重新化作蛇形，痛处难当。唯一能解救我的，便是童男童女的血。”
我听到这里已明白了来龙去脉，心里五味交集，也不只是怜悯。惋惜。恼恨，还是嫉妒，插话道：“所以你逃到了北海，想要逼迫烛龙炼烧‘本真丹’，帮你恢复人身？”
她摇了摇头，说：“我可不知道烛老妖被囚禁在‘天之涯、海之角’。我到北海，不过是想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死在鲲鱼肚子里。我和泊尧在那度过了几年无忧无虑的时光，他如果真的喜欢我，寻遍千山万水，一定会找到这里。”
“但北海茫茫。竟没有鲲鱼的踪迹。有一天，我到了这儿，远远瞧见山顶喷出的冲天水柱，还以为这连绵雪山就是鲲鱼所化。不想见到烛老妖后，才知道那不过是天吴当初用来折磨烛龙的地壳罢啦。”
我心里一沉，残存的希望全都烟消云散。“不周山”虽然被女娲的结界所封，但在漩涡的重压之下，寒暑之水依然能渗过地表，从那山顶的地壳喷薄而出，天吴对烛龙恨之入骨，把他囚禁在鼎炉中，自是借用这水火交攻的天地伟力，让烛老妖日日夜夜永受煎熬，生死两难。
罗沄咯咯一笑：“烛老妖为了能脱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起初也将我骗啦，等我醒悟过来，便百倍十倍地收拾他。”
“他抵受不过，就自告奋勇要为我烧制‘本真丹’。哼，亏得我没轻易上当，否则就像你一样，成了他脱身的敲门砖了。”
“我无处可去，便在这里安顿下来。无意中发现了那山洞，取名为‘鱼肠宫’，权当时鲲鱼肚腹，聊以自慰。”
“这几年，我在‘天之涯’兴风作浪，就是想弄些响动，好让泊尧闻声找来。不想他没来，反倒将延维这老妖怪给招来了。”
她脸上红晕如霞，嫣然一笑：“这些话憋在心里好些年，今天能说出来，真是舒畅极啦。”
又从袖中取出一枚乌黑的丹丸，柔声说：“小子，你救过我性命，又解了我的蛇咒，我说这些话，只是让你明白我这么带你，也是情非得已。但这秘密我可不想教第二个人听了去。你乖乖把这药吞了，做个名副其实的闷葫芦，姐姐我才能放心。”
说着捏开我的嘴，将药丸放入我的口中。
我无法挣扎，直觉的喉里像着了火，轰然蹿烧到头顶，痛的泪水交迸。哑药！原来这妖女竟想将我毒哑！
我又是惊怒，又是伤心，又是愤恨，死死的瞪着她，想要纵声怒吼，却只发出几声喑哑的怪啸。
这时，海上刮起了大风，前方浓雾离散，巨浪滔天，重重波涛掀卷着数以千计的浮冰，朝这里猛烈地摇荡撞来。
“轰”的一声，两道火光交错飞起，将四周映照的彤红明亮。
号角骤起，鼓声密奏，几十艘战舰乘风破浪，冲破浓雾，朝我们包围而来。黑帆猎猎，绣着白色蛇形人像，正是相繇的舰队。
罗沄脸色顿时变了，冷笑一声，仰头啸歌。龙鲸发出低沉的鸣叫，水柱高喷，徐徐朝下沉下去。
那些战舰来的飞快，“嗖嗖”之声大作，箭矢漫天乱舞，接连扎入龙鲸厚实的背肉。
箭镞上也不知涂了什么毒，顷刻间白烟四蹿，焦臭弥漫，龙鲸吃痛悲鸣，猛烈摇震起来。
想不到她机关算尽，终究还是自投罗网，也好，与其被她带到南海，受尽公孙氏的屈辱，倒不如死在这帮蛇族叛军的手里！
我愤怒，惊讶中，又夹杂这几分快慰，忍不住哑声大笑。
“笑什么？走！”罗沄抓住我的衣领，冲天飞起，朝南踏浪奔冲。
浓雾中响起相繇的笑声：“相请不如偶遇。风大浪急，天寒地冻，螣儿公主不如上船喝一杯热酒暖暖身。”话音刚落，前方“哗”地冲起几十个人影，一张大网铺天盖地朝我们罩了下来。
罗沄反应倒也迅疾，立即翻身转向，提着我朝下俯冲。
右侧又响起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声：“孩儿们，还不快接住公主，别让她落水受凉。”
水面粼光晃动。忽然炸破开来，又冲起一张纵横百丈的大网，迎面将我们兜个正着。那网似乎是用海蛛的蛛丝织成，方一沾上，便牢牢黏附，无法挣脱。越是撕扯，反倒缠得越紧。
罗沄伤势初愈，真气本来就不济，哪里还能脱身？几十个蛇族大汉欢呼着踏波冲来，将我们捆缚网中。朝旗舰掠去。
相柳叉着腰笑吟吟地站在船头，衣袂飘飘。
四个大汉推着一辆青铜车，从她身后徐徐滑出，相繇软绵绵地坐在车上，双臂绞如麻花，头也耷拉向一侧，原本还算清秀的脸扭曲变形，铜铃绿眼冷冷地盯着我们，嘴角狞笑，充满了怨毒与愤恨。
这两兄妹没死，必定是投降了烛龙。我四下扫望，却没瞧见烛老妖，也没有延维与百里春秋的踪影。
相柳瞟了我一眼，笑着说：“公主，你和这小子躲在哪里洞房花烛？过了这么久才出来，让我们这些宾客等得好不焦急。”
我耳根一烫，罗沄咯咯大笑：“好酸，好酸小妖女，你等得这么心焦，是想闹洞房呢，还是想当新娘？”
相柳脸上红晕泛起，笑吟吟地说：“驸马爷谁敢抢？我只是想讨一杯喜酒喝罢了。”拍了拍手，高声叫道：“来人，给公主和驸马上酒。”
轰然应诺声中，我们被重重地抛在甲板上，六个大汉抬着那装着蛇神蛊的巨大青铜圆缸走了过来。彩雾缭绕，腥臭扑鼻。
相繇歪着头，森然笑道：“蛇神蛊泡的酒，滋味自是一流。上次公主没喝成，这回可不能错过了。”
没等我醒过神，两个蛮子已拿长柄铜勺舀了半勺酒，捏开罗沄的嘴，直往她口中灌去。她奋力挣扎，酒水沿着嘴角丝丝滴落。
看着她脸色涨红，却发不出声，我心里说不出的痛快。谁让她恩将仇报，将我捆绑毒哑？活该她有此下场！但想到她的魂魄将被蛊虫化解，灰飞湮灭，对她的怨恨又渐渐化为针刺般的痛楚。
相柳挥了挥手，示意两蛮子退开，嫣然道：“公主，喝了这杯喜酒，记性是不是好多了？‘轩辕星图’被你藏在哪儿，现在想起来了么？”
罗沄睑颊酡红如火，乜斜着她，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笑道：“我还以为‘蛇神蛊’有多么了不起，原来也不过是清汤寡水。还有没有更烈些的蛊酒？给你姑奶奶再喝几盅。”
“臭丫头，还嘴硬。”相柳咯咯一笑，解下五弦骨琴，十指轻轻拂动，琴声如峭谷阴风，听得人不寒而栗。
罗沄“啊”的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双眉紧蹙，汗水涔涔而下。脖子上隐隐凸出几条蚯蚓似的曲线，随着琴声节奏，朝她头顶缓缓延伸。
一旦这些“蛇神蛊虫”钻入她的脑中，便万劫不复了！我凝神聚念，想要冲开经络，奇经八脉却依旧酥麻滞胀。即便用两伤法术强行冲开，又如何能震得断这混金锁链？
正焦急躁怒，海上突然狂风大作，层层乌云随着浓雾迅速弥漫。巨浪翻腾，风帆鼓舞，船身猛烈地摇曳起伏。
那些蛮子哇哇大叫。在相繇的喝命下，争相收帆转舵。号角四起。其他船舰也纷纷收起风帆，调转方向。
风暴来得极快。天色迅速暗了下来。黑沉沉的云团在上方汹涌翻腾，时而亮起几道刺目的闪电，雷声轰鸣。
我丹田里一震，沉埋着的阴阳二炁突然朝上冲起。“叮！”腰间那柄柴刀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
周围众人慌乱奔走，并未察觉，我却仿佛被雷电霍然击中。
随时随境，天人交感。顺时应势，师法自然……康回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如雷声般在心底滚滚回荡。
“无形刀”奥妙精深，我不过初窥门径。但此刻生死攸关，无论成与不成，都只有奋力一搏！我心中怦怦剧跳，闭目凝神，屏除所有的杂念，感应着周遭的一切。
狂风扑面，夹带着冰晶雪雨，经络内的阴阳真气旋转翻涌，就像头顶的云海、四周的惊涛，一重高过一重，一浪压过一浪。
“轰！”一道闪电劈中旗舰的主桅，帆布顿时燃烧起来。众人惊呼声中，桅木“咯啦啦”地折断，朝着甲板上重重撞落。
相繇喝道：“把他们带到舱底去……”话音未落，十几道蓝紫色的闪电又如灵蛇乱舞，接连劈在艏楼上，四周火焰喷吐。我旁边的两个蛮子浑身着火，惨叫着摔下船去。
狂风怒啸，前方掀起一波巨涛，将船身高高抛起。
我和罗沄沿着倾斜的甲板疾速翻滚，重重地撞在船舷上，如果不是蛛网勾住了铁锚，已经被凌空甩入海里。
相柳想要冲过来，却被接连坠落的断木拦住去路。
片刻间，船头便已陷入汹汹火海。那些蛮子惊呼不绝，顾不上相繇兄妹的喝令，争先恐后跃入海里，朝附近的船舰游去。
风浪越来越猛，火焰越来越高，我的心里却越来越宁静澄明，渐渐忘记了生死。忘记了罗沄，也忘记了自己。仿佛逐渐与天地同化，变成了风，变成了火，变成了那肆虐的惊涛与凌厉的闪电，跌宕在这逼仄的天地之间。
闪电交加。波涛汹涌，左侧突然卷起一排高达二十丈的巨浪，以排山裂地之势，轰然猛击而下。
轰鸣剧震，整艘船凌空翻转，猛地被撞裂开来，断桅、乱木四处飞炸，惨叫不绝。我只觉得脑中嗡然一响，人已高高飞起。
就在那一瞬间，体内似乎有一种至为玄妙的变化突然发生了，玄窍内的真气如地火喷薄，竟和周遣的惊涛骇浪交相感应，重重激涌，硬生生冲开了任督二脉！
我又惊又喜，心念刚动，顿时从又天人交感的“忘我之境”里脱离而出。狂风扑面，惊涛骇浪迎头打来，将我们撞飞出数十丈外。
四周人影纷飞，夹带着折断的桅木、碎裂的舱板……纵横乱舞。我胸口被飞旋的巨木扫中，喉里腥甜上涌，和罗沄一起摔入汹涌的波涛。
经脉虽已冲开大半，但身上的混金锁链仍旧紧紧捆缚，无法挣脱，立即朝下疾速沉去，气泡汩汩四蹿。
灰蓝的海水里，光影迷蒙。她贴伏在我身边，长睫紧闭，脸颊如火，黑发如碧藻般飘摇卷舞，像是沉睡的水妖，那么妖媚，又那么纯净。
往上浮去，是一个惊涛骇浪的世界；往下沉沦，则是万古长眠的梦。但至少，在那里、在那一刻，她是属于我的。
如果我和她沉入海底，或许再也没有后来的种种痛苦。我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我知道，如果那一刻死了，即使沉埋在北海最深处，她的心依然悬浮在南海明媚的阳光里。
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更要夺回她的心。
湍急的波涛与旋转的暗流，从四面八方挤压着我，身体憋胀得无法呼吸。这情景与“水火海窍”颇有些相似，受其所激，玄窍里的阴阳二炁很快又涌动起来。
我重新静下心，默诵着“无形刀心诀”，真气汹汹游走，不过一会儿，奇经八脉次第贯通，手指、脚趾全都能动弹了。
我紧紧拽住蛛丝，真气螺旋式地绕体飞转，带着她冲出了海面。
“在那里！那小子在那里！”混乱中，依稀听见相繇的狂吼，以及蛇蛮此起彼伏的号角。
风浪如狂，海面如倾，我用蛛丝缠住一条狭长的舱板，朝南漂去。所有战舰全都乘风破浪，在后狂追。
相繇犹嫌速度太慢，一边吹号一边嘶声喝骂。
百余个大汉分乘十余艘蛇头潜水船，冲落海里，奋力挥桨，朝我们包夹而来。相柳更亲自领了数十飞骑，乘着肥遗飞蛇，在闪电与怒浪之间穿掠急追。
这些蛮子生怕我们淹死，再也找不到轩辕星图的下落，个个卯足了劲。要不遗余力。没过多久，与我们相距已不过二十丈远。
我伏在舱板上，高一浪，低一浪，体内的真气也随之奔腾翻涌，仿佛与大海融为一体。柴刀悬在腰间，和着狂风、闪电，叮叮当当地摇震不绝。
后上方突然传来几声尖啸，三个蛇蛮骑着龙鹫，各握着一杆长近两丈的青铜蛇矛，疾速俯冲而下，想要将我搠穿、贯挑于空中。
我避无可避，又无法挣断混金锁链，格挡反击，正想翻身冲入海里，天空中又劈过一道闪电。
“叮！”砍柴刀突然冲天飞起，就如同那道稍纵即逝的闪电，在黑暗中划出一轮刺目的光弧。
那三个蛮子嘶声惨叫，连人带马都被劈成了两段，血肉纷扬。
我突然醒悟，以我现在的修为，虽然不能做到“以人为刀，气为锋，万物为招决”，但以阴阳二炁驾御这柄柴刀，已然绰绰有余！
气随意动，意与境合，气境相生，无兵不可用。
只要能借助此刻风暴惊涛的天地伟力，这些蛇蛮，又如何敌得过这锈迹斑斑的砍柴刀？
霎时间，郁积的愤怒、屈辱、悲伤、喜悦……全都随着热血涌上我的头顶，我旋转着冲天跃起，哑声长吼，与四周喧沸的狂涛相互感应。
柴刀环绕着我，飞旋破空，发出尖利的激啸，势如飓风奔雷，那些蛮子飞骑刚一接近，立即被斩得骨肉横飞。
几艘蛇头潜水船距离我尚有十丈，被柴刀气芒所劈，“咯啦啦”地裂开几道缝隙，再被浪头拍卷，顿时迸炸开来。
四周惊呼迭起。
大浪扶摇，海面如沸。我长吼不绝，说不出的痛快。
柴刀时而如犴风，时而如雷电，时而如巨浪，时而如烈火……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顷刻间，便有九艘潜水船被我劈沉海底。那些飞骑更是惊慌逃窜，狼狈万状。
我杀得兴起，却没注意到身上的蛛丝越绞越紧，越拉越长，罗沄身子突然朝下一沉，被几条蛛丝勾着荡出六七丈外。
我猛吃一惊，想要伸手将她拉回，奈何双臂被混金索绑缚，无法动弹。还不等我变向回追，几个蛮子已趁机骑鸟俯冲，挥刀斩断蛛丝，将她虏走。
“放箭！放箭！”就在同时，箭矢漫天乱舞，全都朝我射来。
心念一分，阴阳二炁立即散乱，“哧哧”连声，我左腿、右肋一阵剧痛，已被三支长箭贯入。和柴刀一起，如断线风筝般坠入海中。
蛮子欢呼四起，挥划长桨，朝我迅速围来。
波涛浮沉，闪电飞窜。两支铁箭夹在我肋骨间，每吸一口气，便钻心剧痛。海水里弥漫这浓烈的血腥。
无形刀的心决虽然厉害，但我终究才修行了两个多月，要想保持始终如一的全神贯注，谈何容易？只要稍有分神，意念、真气与天地间的联系便骤然隔断，留与敌寇可趁之机。
这些蛮子倒也罢了，换作高手相争，刚才这一瞬间的失误，便足可让我万劫不复。
刀有形，意无形，要想退而求其次，以有形之刀，发挥出我所拥有的最大威力，必须先设法挣断身上的混金锁链。
蛮子高呼怪啸，箭矢擦着我周沿，接连不断地穿入水里。
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咬紧牙关，凝神聚念，感应那轰鸣的雷声，咆哮的巨浪。
“轰！”惊雷方起，那柄柴刀又从几丈开外破浪冲出，在空中猛一回旋，闪电似的朝着我自己的左肩劈来。
众人哗然惊呼，我眼前一黑，剧痛攻心，柴刀已劈断混金链的扣锁，嵌入肩骨一寸有余。
“嘭嘭”连声，扣锁立断，混金索被阴阳二炁鼓震，顿时飞卷抛扬。
全身陡松，真气蓬然四溢。我反手拔出柴刀，哑声怒吼，随着浪头冲天飞起，一个筋斗便跃到了那劫走罗沄的蛮子上头，一刀劈下，将他天灵盖剁得粉碎。
电闪雷鸣，天地昏暗，狂风卷着暴雨，肆虐在巨浪与黑云之间。
我左臂抱紧罗沄，乘风踏浪，来去如奔雷，怒吼着穿掠于众蛇蛮之中。每一刀挥出，都呼应着风雷电火、惊涛骇浪，因时借势，千变万化，爆发出连我自己也难以相信的力量。
所到之处，人头飞舞，鲜血高喷。无论是青铜方盾、黑铁蛇矛，还是寻木所制的潜水船，被柴刀气芒劈扫，无不迸裂碎断。
阴阳二炁越是在我体内循环周转，我越是觉得万象纷呈，随心所欲，似乎真的与天地同化，变作了摧垮一切的狂风，变作了劈裂万物的闪电，变作了这恢宏广博的滔滔怒海……酣畅淋漓，难言其妙之万一。
儿时遥望昆仑山顶的仇恨、目睹彩云军折戟北海的悲怒、被人踩踏脸颊匍匐在雪地里的屈辱、听闻罗沄诉说往事的嫉妒……全都翻江倒海似的在心底里沸腾，渐渐地汇成一个越来越鲜明的念头：我要摧毁眼前所看见的一切。我要将所有挡住我去路的妖魔小丑，全部都斩尽杀绝！
柴刀劈斫在血肉里，劈斫在骨头间，劈斫在刀枪剑盾上……那咄咄的声音，被狂风刮送在耳畔，夹带着雷鸣、浪涛、厮杀、惨叫……交织成黄钟大吕似的悦耳轰鸣。
也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渐小了下来，风浪转小，黑压压的云层变为灰青色，天色渐亮。
丹田内那狂暴的阴阳二炁随之渐渐平息，冷风吹在我的脸上，怒火如浇，清醒了几分。
环首四顾，这才发觉我已杀到了一艘战舰的艉楼上。方圆几里的海水全被浸染成了暗紫色，冰洋上漂满了残桅断木，以及跌宕起伏的尸体。
附近的六七艘战舰不是被劈断舵尾，就是被豁开侧舷，翻覆半沉，一片狼藉。
我所站立的船舰颇为巨大，三根桅杆已断其二。艉楼上环立了数十个蛮子，脸色惨白，骇怒交集地等着我，握着兵器的手微微发抖，被我眼睛一扫，纷纷踉跄后退，鸦雀无声。
下方甲板上又站了百余大汉，团团护卫着坐在青铜车里的相繇。他歪着头，怒火欲喷，握拳的双手青筋暴起。
相柳立在他身后，淡绿的双眼毫不退缩地凝视着我，双颊晕红，神色古怪，嘴角依旧挂着那甜美莫测的微笑。
想不到这么短的时间内，仅凭我一个人、一把砍柴刀，就杀了数百蛮子，击沉了小半舰队！我仰天想要大笑，喉中却只发出沙哑的“呵”声。
一生中，我的修为从未有如此刻这么高，原本应该喜悦才是，但不知为什么，又突然想起了那开在不周山壁、云海之上的“女娲花”，觉得一阵彻骨的苍凉与莫名的伤心。
闪电骤亮，雷声隐隐。
我低头望去，心里又是一沉。罗沄脸红如火，昏迷依旧，脖子上那一条条蚯蚓的凸纹全都不见了，难道已经钻入脑子里？
相柳忽然拍着手，咯咯笑了起来：“原来螣儿公主已经将‘轩辕星图’传了给你，恭喜你修成‘三天子心法’。只可惜你纵有伏羲、女娲的本事，也来不及解开‘蛇神蛊’，救回她的性命啦。”
原来他们将这“无形刀决”误认作“三天子心法”，难怪全都噤若寒蝉。我哑声怒笑，抱着她跃下艉楼，朝那兄妹二人大踏步地走去。
那些蛮子脸色齐变，纷纷退避。
相繇大怒，喝骂不绝，吃力地举起号角，奋力长吹，周围却始终没有一个蛮子敢上前阻挡。
就连四周残余的二十余艘战舰，也置若罔闻，毫无动静。
片刻间，我就走到了相繇身前。
相柳脸上毫无惧色，笑吟吟地说：“我们可没有‘蛇神蛊’的解药，就算杀了我，也无计可施。不过，你若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不但能帮你救回螣儿公主的性命，还能助你找回你失散的妹妹。”
我心头一震，顿住脚步。
相繇歪着头，怒笑道：“他奶奶的，要杀就杀跟他啰嗦什么？反正找不到‘轩辕星图’。也免不了死在烛老妖的手里，干嘛替这小子卖命……”
相柳摇了摇头，微笑道：“大哥，从来只有顺流的水，没有逆流的河。公孙轩辕已经死了，共工既已得到了‘三天子心法’，别说炎帝、白帝，就算烛老妖，也不见得是他的对手。我们又何必螳臂当车？”
“更何况，他与我们一样，都想除掉嫘女与公孙氏，恢复太古之治；又都被烛老妖和延维坑害，差点儿送了性命。既然同仇敌忾，自当联手协力。共工神上，你说我说的话对不对？”
我第一次被人称呼“神上”，脸上微微一烫，冷笑不语，用柴刀在甲板上刻了几个大字：“你知道我妹妹在哪里？她当真没有死？”
相柳嫣然一笑，柔声道：“我有一个姨姥姥，住在南疆万花谷，是除了灵山十巫之外，大荒最神通广大的巫医。我听说前些日子，炎帝带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姑娘，去找她医治啦。”顿了顿，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刻着两条人蛇的翡翠玉柱，一字字地道，“只要找到我的姨姥姥，不管是你的哑巴病，还是螣儿公主的‘蛇神蛊’，抑或是你妹妹的生死，全都不在话下。”
我心口如遭重锤，泪水险些涌上眼眶，那玉柱赫然竟是妹妹所佩之物！

第十章 彩云间
正午，没有一丝风。广袤而平静的湖面，倒映着漫天云霞，一切都像是凝固了。
除了“哗哗”的摇橹声，没有其他声响。湖水中看不到鱼，湖面上甚至没有飞行的蜻蜓。
偌大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我们。
“我姨姥姥就住在那个岛上。教你的话，可全都记住了？”相柳笑吟吟地坐在船头，淡绿的双眼凝视着我，脸上似乎也映染了嫣红的霞光。
我只当没有瞧见，摇着橹，驾着小船，徐徐地向那片碧翠葱郁的小岛驶近。丹田内的阴阳二炁隐隐翻腾，感应着四周那诡谲万变的云气。
曾听姥姥说过，在南荒最南疆的崇山峻岭里，有一片瘴气弥漫的森林，森林里有一片紫色的湖。湖里住着大荒最善于炼制蛊药的巫族——氐人族。
湖水之所以是紫色的，是因为湖的上空一年四季布满了赤红的云霞。那些云霞是氐人烧制丹药所蒸腾的雾气凝结而成。
这些人鱼是远古蛇族的后裔，六百年前，因涉嫌参与火族叛乱，妄图用蛊毒谋害赤帝，而被降罪，举族流放到了南疆。
相传那里埋葬了无数南蛮的尸体，怨气所结，到处是剧毒的溪水瘴气和毒蛇虫子，就连蟑螂也难以生存。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些氐人们老的老，死的死，只剩下很少数辛存下来生活在湖心的小岛上。
他们将所有的怨毒仇恨诅咒都烧制在丹药里，蒸腾的雾气凝结为赤红如血、浓艳如火的云，随风而动，方圆三百里人兽绝迹，就连候鸟经过上空，也纷纷中毒坠落。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荒诞的传说。
但是当我乘着狭长的小舟，行驶在这片紫红静谧的湖面上，才知道仇恨的力量，竟可以大到改变这个世界。
如果姥姥还活着，一定会骂我听从这妖女的蛊惑，只身犯险，来到这天下巫医都不敢靠近的死地。
但人生在世，步步皆险，若能找着妹妹，就算闯上黄泉地府，又有何妨？再说，倘若不能救活罗沄，不能让她亲眼目睹我杀死昌意，夺回属于我的一切，又怎能泄我心头之恨？！
见我没有理他，相柳又笑吟吟地说：“我姨姥姥最讨厌话多的人，共工神上变成了哑巴，一定很得她欢心……”
她瞟了一眼软绵绵斜倚在船舷的罗沄，叹了口气：“不过，如果她知道你喜欢的不是我，而是这病恹恹的螣儿公主，可就指不定如何对你啦。”
我耳根微微一烫，冷笑不答。
她领着我绕行八万里西海，登陆南疆，穿过万花谷，来到这万籁俱寂的紫云湖，就是为了带我这“孙女婿”来拜见巫氐的。
她说姥姥绝不救族外之人，除非我娶她为妻，否则罗沄也罢，我妹妹也好，断无生路。
罗沄却睁开眼，声如蚊吟地笑道：“你放心，我差点儿吃了他，又将他毒成哑巴，还打算将他送给最为仇恨的死敌……他若喜欢我，那可就奇了怪啦。两位志同道合，再也适合不过。你们夫妻抱上床，别将我这媒人丢过墙就成啦。”
她伤势未愈，又添新蛊，体内的“蛇神蛊”虽被相柳封住，却无气力活动，说了几句话，便气喘吁吁，满脸桃红。
就在这时，湖面上突然刮起了大风，赤红的云层泼墨似的翻滚，小船跌宕，鼻息间尽是恶浊酸臭的气味，闻之欲呕。如果不是早已吞下罗沄所给的“辟毒珠”，只怕我也支撑不住了。
岛上“轰”的一声，涌起冲天火光，照得四周通红。
相柳长发乱舞，嫣然一笑：“择日不如撞日，姨姥姥刚炼成今天的丹药。趁着她心情大好，咱们赶紧拜堂成亲，救你妹子性命……”
话音未落，岛上鼓声密奏，尖啸四起，仿佛有万千大军在密林里齐声呐喊。
相柳脸色微变，笑道：“赶巧又来了这么多朋友，咱们连请柬都省得再发啦。夫君，走吧。”翻身抄步，朝岛上御风飞去。
我顾不得多想，背起罗沄，紧随在后。
茂密的森林随风起伏，就像汹涌的碧海。她翩翩飞掠，衣袖鼓舞，赤足玲珑剔透，仿佛随着密鼓的节奏，跳着蛊惑的舞蹈。
远处是一片盆地，滚滚火光就是从那儿腾空而起。褐红色的土壁摇摇环立，纵横六七里，深达几百丈，气势宏伟。
越是逼近，浊臭的气味就越浓烈。到了盆壑边，鼓声震耳欲聋。浓烟夹涌，熏得人眼酸喉呛。
壑底是片广阔的草地，岛上的泉水汇成溪流，从四面土壁流泻而下，交汇成一湾月牙似的水潭。
潭边架着九个巨大的青铜巨炉，炉火熊熊。百余个彩巾缠头的蛮人一边拍打腰间的皮鼓，一边环绕着丹炉呐喊奔走。一踩入水中，那些蛮子的腿便化作了鱼尾，摇曳穿梭。
水潭里浮着一个白发鱼尾的干瘪老婆婆，闭着眼睛，口里念念有词，手指曲弹，不断地抛射出一颗颗五颜六色的冰晶。撞着炉壁，炉火顿时轰鸣爆炸，喷涌成条条火龙。
四周鼓声如雷，密密麻麻地包围着几千个服饰各异的汉子，人人脸上都蒙着五彩纱巾，和着鼓乐纵声长啸，衣襟、帽檐无不绣着一朵五色祥云。
北海一战，彩云军几乎尽数覆没，为何还有这么多人聚集在这南疆万花谷？姥姥与巫氐、蛇族向无往来，纵有残兵，又怎么会与这些鱼族的蛮子结成盟友？
我又惊又奇，再凝神扫探，心里突然大震。人群中赫然站着一个六岁大的男童，仰头背手，嘴挂微笑，斜长的双眼光芒闪烁。
罗沄浮着我背上咯咯轻笑：“原来你的新娘子带你来这儿，不是见姨姥姥，是见烛老妖。”
我怒火上涌，翻手扣住相柳脉门，她也不躲闪，反而挺胸迎了上来，微笑道：“我以为共工胸怀大志，一心打败公孙轩辕，重夺天下，没想到只是个敢说不敢做的懦夫。怎么，区区一个烛老妖，就让你害怕了？”
我知道这妖女故意激我，脸上却仍不免热辣辣地一阵烧烫，松开手，在石壁上划了一行字：“谁说我怕烛龙了？我来这儿，是为了救我妹子的，如果找不着她，我就将你千刀万剐！”
她斜挑眉梢，似笑非笑地说：“没错，我带你来这儿，就是想让你与烛老妖决一雌雄的。你连他也收拾不了，又怎能打败烈炎，救回你的妹子？”
我顺着她的眼光望去，怒火更是轰然冲顶。
西面起伏摇曳的草浪中，站着九个红衣大汉，当中那人气宇轩昂，紫衣红带，络腮胡子红如火焰，神色从容淡定，不怒而威。果真就是近年来名震四海，被称作“大荒第二帝”的烈炎！
如果不是他，彩云军又怎会折戟覆没？姥姥又怎会枭首城门？血海深仇，永志难忘！
我悲怒填膺，恨不得立即冲跃而下，和他拼个鱼死网破。但他怀中抱着一个少女，瞧不见脸容，一动不动，也不知是不是妹子瑶雩。我心里怦怦剧跳，唯有强忍怒气，静候良机。
直到此刻，相柳才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原来当日烛龙虽然逃出生天，又吸取了数以千计蛇蛮的真气，却始终没能克服“摄神御鬼大法”所带来的痛苦与危险。
他之所以放过相繇兄妹，便是想借巫氐之力，助他炼成“本真丹”，将体内五行神识合而为一。
相繇野心勃勃，嚣狂傲慢，受了这奇耻大辱，哪能甘心由他摆布？
偏巧北海一战，瑶雩重伤昏迷，被火族俘虏。烈炎为了显示仁慈，以招抚各路义军，假惺惺地找来各族巫师为她救治。奈何这些庸医无一堪用，灵山十巫又不知所踪，他束手无策，只好悬赏求医。
相繇闻讯想出这借刀杀人之计，一面假意俯首称臣，告诉烛龙巫氐的下落；一面又暗自派人到凤尾城，献给烈炎“万花谷”、“紫云湖”的地图。让他与烛龙狭路相逢，两败俱伤。
相柳在我耳边轻轻地吹了口气，柔声道：“共工神上，我可没有骗你。你妹子的确在这里，我姨姥姥也的确只救本族中人。玄女化羽，彩云军群龙无首，这一个月来，烛老妖横扫大荒，天下震动，你的部属也好，各路义军也罢，全都投入他的麾下。现在死心塌地追随你的，可就只有我们相国臣民了。能不能问鼎昆仑，全在今日一战，你可别叫我们失望。”
她这番话虽不能全信，但也有几句是真的。半个月前，被我柴刀威力所震，那些蛇蛮都已认定我找到“轩辕星图”，学会了“三天子心法”，对我战战兢兢，奉若神明。
此外，我又逼迫相繇兄妹和我一起吞下“子母噬心蛊”，若我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也会立刻毙命。这妖女纵有二心，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想到这里，我心里疑怒渐消，握紧柴刀，观望着下方情景。
盆壑里的鼓声突然停了下来，呐喊声齐齐顿止。
六个人鱼蛮子走到一个炼丹炉前，合力旋开圆门，又举起一个北斗似的青铜巨勺，从炉里扒出一个鸡蛋大的赤红丹丸，齐声大吼，挥动长勺，将丹丸高高地抛出百十丈远。
“轰”的一声，地动天摇，火光冲舞，草地竟被炸开一个纵横各近六十丈的巨坑。浓烟滚滚，恶臭弥漫。
我猛吃一惊，彩云军掩着鼻子纷纷后退，纵声欢呼——“妙极，妙极！这么小的一颗丹丸便有如此威力，所有这些丹丸加在一起，只怕连昆仑山也要被炸飞了！”
“有此神丸，还怕他奶奶的紫火神炮！”
“紫火神炮算什么？烛神上吞此神丹，只消放一个屁，就将烈炎小子炸到九霄云外了！”
烈炎微笑不语。
那些氐人族的蛮子却阴沉着脸，似乎大为失望。
人鱼婆婆从潭里冲越而出，绕着那尊炼丹炉走了几圈，眉头紧皱，忽然将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拄，喝道：“什么狗屁‘五行本真丹’！白白浪费我大半月的功夫。烛龙神上，如果你就这么点儿本事，还是趁早回北海去吧！”
这老婆婆想必就是巫氐了，想不到脾气如此乖张暴戾，连烛龙都干喝骂。看着烛老妖脸色骤变，我大感快意，对巫氐不由添了积分好感。
众人哗然大叫：“他奶奶的，烛神上参悟阴阳五行，独创之炼丹妙法。吞此神丹，天地为之变色，神鬼望风而逃，老鱼婆你炼不出，是你本事不足，徒负虚名，居然敢推脱藐上，简直神人共愤，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姥姥尸骨未寒，这些墙头草就随风转向，个个都成了烛龙的忠臣死士，作出义愤填膺之状，剑拔弩张。但忌惮烈炎的“太乙火真斩”与巫氐的蛊毒，叫嚷了半晌，没一个敢踏步上前。
烈炎微微一笑，朗声道：“寡人烈炎，特登山门，恳请巫氐施以妙手，就我义弟之女性命。”声音响如洪雷，将盆壑内的喧哗声全部压了下去。
罗沄被震得呼吸急促，伏在我背上微微颤抖。
我气血翻腾，暗觉凛然，想到他怀中少女果真是久违的妹妹，热泪又忍不住涌上眼眶。
巫氐握杖的手青筋暴起。胸脯起伏，似乎在强忍怒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地道：“老身从不救族族外之人。”
烈炎道：“氐人、火族原是一家，手足互残，冤冤相报，何时方了？寡人此次前来，不仅为了求医，更望能与氐人族冰释前嫌，一笑泯恩仇……”
巫氐猛地一顿拐杖，厉声怒笑：“好一个‘一笑泯恩仇’！我十八代氐族，三千五百七十九户，六百年来流放南疆，受尽劫难屈辱，存活至今的不过一百二十六人！你轻轻巧巧的一句‘冰释前嫌’，就想将似海深仇一笔勾销么？嘿嘿，姓烈的，你要想求几万冤魂的宽恕，就先跪下来，朝这紫云湖叩上十八个响头！”
那八个火族侍卫怒容满面，手按刀柄。
烈炎却二话不说，将瑶雩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朝着巫氐伏身拜倒，“咚咚”连叩了八个响头。
四周哗然，巫氐等人尽皆愣住，就连相柳也低“咦”一声，大为惊讶。似乎都没料到以他万乘帝尊之躯，竟肯向本族罪因低头谢罪。
这薄情寡义的奸贼，害死我父亲，居然还如此假仁假义，惺惺作态！
他越是这般做作，我越是怒火如沸。若不是顾及妹子的安危，早已拔刀而起。
烈炎站起身，高声道：“六百年前，氐颥氏为乱党诱骗，的确犯了弑上谋叛的大罪。但举族连坐，流放南疆，刑罚未免过重。后代子孙六百年未得赦免，更有违族法‘宽恕’之道。寡人这十八个响头，自不足以抵消你们所受的苦楚，只盼能消融冰雪，化解仇怨。从今日起，氐人可重返故土，或者随意挑选八百里膏腴沃地，休养生息，六百年内永无赋税。”
盆壑内哗声更起，那些氐人竟似被他说动，面面相觑。
烛龙哈哈大笑：“我听说南疆氐人刚烈不屈，矢志不移，所以才遭火族赶尽杀绝，生生世世囚居在这穷山恶水。可惜闻名不如见面，日口声声和火族势不两立的巫氐，原来也不过是贪生怕死、奴颜媚骨的老糊涂！”
氐族蛮子的脸色全都变了。
巫氐面无表情，冷冷道：“烛龙神上，我只答应收下八百株神草，帮你炼制‘本真丹’，可没答应为你卖命。丹药不成，过不在我。我们氐人族与火族的恩怨，更和你无关。你若觉得此地辱没了你，又何必赖着不走，自讨没趣？”
她转过头，森然道：“姓烈的，你既知道叩十八个头不足以抵罪，我就不啰嗦了。我们在这紫云湖住了六百年，早就习惯了，犯不着承你的情。这小丫头不是我氐族中人，救她有违祖宗之法。除非一命抵一命，你拿自己骨肉至亲的人头，来换取她的性命！”
四周哄然，有人尖声大叫：“姓烈的，旱魃住的‘情火山’距这儿不过是七十里，有种你去砍下她的脑袋，再回来跪求老妖婆施救！”听到这话，那些人更是七嘴八舌地高呼叫好。
巫氐冷冷道：“砍不砍得头颅不打紧。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若有本事割下旱魃的一绺头发，我就权当以命抵命。”
当年涿鹿大战之后，女魃变得疯疯癫癫，六亲不认，体内的赤炎真气更是狂霸无比，所到之处不是大旱，便是山火。除了公孙轩辕，天下再无人是她对手。巫氐让烈炎去割她头发，摆明了是叫他送死。
烈炎居然毫不犹豫地答应，抱起瑶雩，领着八侍卫朝西御风飞掠。众人都想瞧热闹，纷纷簇拥着烛龙、巫氐，吵吵嚷嚷地追随在后。
我只盼烛龙与烈炎快快动起手来，好趁乱抢回妹子，谁想双方对峙了这么久，不但没交战，反倒带着瑶雩转往情火山。只好强自按捺怒火与焦躁，和二女一起混入人群，远远地跟在后头。
相柳低声说：“旱魃喜怒无常，发起飙来无人可当。你不必着急动手，只要伺机搅局，让她与烈炎、烛龙斗个天雷勾地火，咱们就能坐捡便宜啦。”
这妖女倒地笃信我修成三天子心法，将宝押了我身上。却不知我的“无形刀”只初窥门径，要想从这三大顶尖高手眼皮底下救出瑶雩，谈何容易？
偏偏万花谷内死寂沉沉，除了时而刮起的大风，以及漫天翻腾的绛紫云霞，再没有可以借助的自然伟力，除非再来个山崩地裂、飓风暴雪……我瞥见那些氐人背负的炼丹囊，心里“怦怦”直跳，呼吸如窒。
这时，上空突然传来嘈杂的鸟鸣声，一群凤尾鹰头的火红怪鸟贴着云霞，“呀呀”地急掠而过。
有人叫道：“食火鸟来了，旱魃一定就在附近！”
我随着人流，浩浩荡荡地掠过紫云湖，穿入万花谷，又越过重重绝岭峭壁。大风迎面刮来，黄沙漫天，下方山谷里灰蒙蒙一片，草木逐渐疏少，取而代之的，是遍地的坚岩石砾。
天上黑紫色的彤云滚滚翻涌，越往远处，越洇染成姹紫嫣红的云霞，夹杂着橙黄碧青，幻丽流彩。
一座赭红色的雄岭兀立于群山中，直没彩云。那群食火鸟“呀呀”叫着，便是朝彼处飞去。想必那儿就是传说中的“情火山”。
空中狂风呼啸，冷意侵骨，罗沄伏在我背上，不住地颤抖，就连吐在我脖间的气息，也像是寒霜凝结。我担心她血液僵凝，又渐渐露出蛇形，暗暗将真气输入她的体内。
周围那些人喧哗吵闹，都在争论烈炎几招内惨死于旱魃之手，竟没一人认出我，更没人留意相柳与罗沄。
将近情火山时，越来越炎热，口干舌燥，皮肤上很快便敷了一层细细的白盐。被那层层热浪所激，体内的阴阳二炁也跟着急速旋转起来。
前方彩云汹涌翻滚，仿佛重重巨浪，贴着山岭喷涌而下，又朝上掀起。不时亮起一道接一道的闪电，雷声滚滚。
情火山高逾万仞，南北绵延十几里，全都笼罩其中，在狂风中影影绰绰，若隐若现。
烈炎似乎来过许多次，抱着瑶雩，径直冲人茫茫云霞火雾之中，高声道：“妹子，妹子，哥哥来看你了。”声音在山岭问遥遥回荡。却没任何应答。
热浪灼人，火光滚滚。鸟兽惊嘶悲鸣，纷纷盘旋不前。众人只好舍弃坐骑，御风而行。
山谷内峭壁夹立，大雾弥漫，十步开外什么也瞧不见。
飓风怒啸，峭壁上火星四溅，冲爆起道道火光，和着那轰隆不绝的雷声，像是随时要坍塌陷落。
众人的惊呼叫喊此起彼伏，片刻间，就有十几人或一脚踏空，或被推搡挤压，惨叫着坠落悬崖，生死不知。
罗法突然咯咯轻笑起来，贴着我的耳朵，低声说：“闷葫芦，这里就像一个即刻会喷发的大火山。你猜猜，如果你的‘姨姥姥’将刚才炼的丹药全都抛出来，会变成什么景象？”
我心里一沉，猛地转头四望，哪里还有相柳、巫氐等人的踪影？刚才只顾着瑶雩安危，紧紧跟随在烈炎后方，却没注意那妖女何时溜之大吉。
正觉不妙，忽听后上方“嗖嗖”连声，数以千计的鹰翎长箭系着丹丸，流星似的穿过云霞、浓雾，擦起万千道火光。
“轰轰！”四周怒飙狂卷，火浪冲天，整片山岭仿佛顷刻间爆炸崩塌了。
我还来不及调整呼吸，已被排山倒海的气波当胸撞中，眼前一黑，腾空飞起。
轰鸣如雷，震耳欲聋。倘若不是玄窍内的阴阳二炁应激相感，形成强沛无比的护体真气，我早被撞成了肉泥。虽然如此，还是被震得口中腥甜狂涌，五脏六腑仿佛全都移了位。
心里惊怒交迸，稍不留神。还是中了相柳“一石三鸟”的毒计！
敢情巫氐与相繇兄妹设下此局，将烈炎诱入这里，不是为了要什么旱魃的头发，只是想借所谓的“五行本真丹”，激爆情火山烈焰，让他与烛龙死无葬身之地罢了！
这妖女早算计好了，有巫氐在此，即便我和罗沄全都炸死，她也能解开体内的“噬心子蛊”，从“蛇神蛊”里问出“轩辕星图”的下落。可恨我太过托，又急着解救瑶雩，才会被她的甜言蜜语所蒙蔽。
一颗“五行丹”便能炸开诺大的沟壑，这么多丹丸加在一起，威力更是恐怖得难以形容。
触目所及，姹紫嫣红。烈焰喷涌，掀卷气铺天盖地的气浪，像雪崩，像河决，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连绵的山岭就像是纸糊的泥捏，一层接着一层地迸炸坍塌，尘土滚滚。巨石呼啸如陨星，纵横乱舞。
到处都是飞旋着的残肢断体，到处都是凄厉痛苦的惨叫。也不知有多少人被倾轧山下，烧成灰烬。
眨眼之间，这数十里崇山峻岭，就变成了腥风血雨的无边地狱。
在这咆哮肆虐的天地伟力面前，人力显得何其微渺。纵然你有再高的修为，再强的真气，也只能听天由命。
我无暇寻找瑶雩，更来不及抵挡闪避，只能将罗沄拽入怀中，凭借阴阳二炁的应激反力，如落叶飘萍，跌宕东西。混乱中，背上又遭乱石接连撞中，喷出几口鲜血，火人似的朝下疾速坠落。
天旋地转，“砰砰”连声，仿佛撞碎了什么坚岩大石，又冲折了藤萝树枝，然后一头砸在石壁上，眼前金星乱冒，终于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耳边叫道：“闷葫芦？闷葫芦？”心里一凛，睁开眼睛，又看见那双澄澈的紫色妙目，和无邪妖媚的笑容。
她伏在我胸前，手握柴刀，横架在我颈上，得意地微笑道：“小子，你又成我的俘虏啦。”
相隔几尺，月光照着她莹洁如玉的脸，清丽不可言。我恍惚若梦，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发生何事，身在何地。
夜穹湛蓝，月朗星稀，峡谷两侧的山壁银白如霜雪。我们被崖壁上横生的灌木托住，悬在半空。
朝峡谷两端遥望，连绵的山岭崩塌近半，乱石累累，仍有星星点点的火焰在夜色中跳蹿燃烧。
上方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青翠欲滴的灌木，大风吹来，沙沙作响，红果摇曳。
几十里光秃秃的山谷，仅有这片山崖长了千百株这种不知名的果树，层层迭迭，就像横空罗织的绿网，将我们兜住。否则我们早就摔下崖底，被陨星似的乱石装成肉泥了。
我想起瑶雩，心中一紧，想要跃起身，筋脉却酥麻灼痛，连胳膊也抬不起来。
罗沄咯咯笑道：“闷葫芦，你没死就算命大了，老老实实歇着吧。”我浑身是伤，百骸欲散，她被我护在怀里，反倒没什么大碍。
她似乎知道我的心思，挥刀个一串红果，津津地嚼着。笑道：“放心吧，以你这点修为都死不了，何况炎帝？有他庇佑，你妹子一定周全得很。嗯，这果子又酸又甜，真解渴，你吃不吃？”将一颗果子送到我嘴边。
我口干舌燥，喉咙里更像烈火焚烧，刚想张口，她却又将红果收了回去，笑吟吟地说：“我才没那么傻呢，你吃了果子，恢复气力，我可收降不住你。除非你立下毒誓，养好伤，安守奴隶的本分，乖乖听我的话。我叫你朝东，你便不能往西……”
她的声音温柔甜美，听得我心里怦怦直跳，但想到她对昌意的深情，想到她对我的所作所为，怒火顿时又用了上来。
大丈夫可杀不可辱。这妖女和相柳一样，都是心如蛇蝎，我如果听她摆布，非但不能报仇雪恨，还要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于是闭上眼睛，转头不再理会。
她叹了口气，说：“不吃就算了，这么甜的果子，有些人却偏偏不识好歹。”一边吃，一边故意赞不绝口。
我不搭理她，自顾凝神调息。
在北海这段时日里，我吞服了不少奇丹灵草，又被烛龙筑就五行之基，再加上康回所传的心法与“无形刀诀”，已初步炼成阴阳二炁，脱胎换骨。盖因此故，经历这场天崩地裂的大爆炸，虽然遍体鳞伤，却幸未殃及根本。
过了一会，真气充盈，遍体循环绕走，经络烧灼的痛楚渐渐消淡，饥渴的感觉也减轻不少。
心中澄明如镜，周遭的风吹草动，全都感应得历历分明。
这时，峡谷南边刮来的大风呜呜呼啸，夹杂着几丝窸窣的衣袂声与隐约难辨的话语，似乎有数以百计的人正朝这里御风飞来。
我猛一翻身，夺过罗沄的柴刀，抱着她冲上崖壁。
她没想到我这么快便能动弹，刚想说话，便被我捂住嘴，钻入深凹的岩洞里。
洞内逼仄，我紧紧地贴着她，呼吸互闻。她惊怒的瞪着我，脸颊晕红，以为我要做什么非礼之举，奋力挣扎。
想不到她重伤虚弱，力气竟如此之大，直到我抓住她的手掌，写道：“有人来了。”
她这才慢慢安静下来，胸脯起伏，将信将疑。
我又闻见那股清冷的幽香，从鼻间直灌头顶。忽然想起那日为了救她，也曾和相柳藏身崖壁洞隙，情景仿佛，心情却大不相同。
这两个蛇族妖女有许多相似之处，都貌美如天仙，狠毒若蛇蝎，你永远不知道那张笑吟吟的俏脸后，藏的是怎样的心思。
但两人又大有不同。
她妖媚狠辣中又带着孩童般的无邪。就连身上的香味，也澄净得如同北海的蓝天和白雪。
而相柳就像这万花谷的漫天彩云，绚丽阴沉，诡谲万变，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吞噬得片骨不存。
思忖间，风声凛冽，十几人凌空抄掠而过。
当先那人紫衣红带，赤髯如火，怀里抱着一个少女，赫然是烈炎！
他既没死，瑶雩应当也无大恙了！我又惊又喜，正想冲出追截，他却忽然转身折返，气刀呼啸横扫，将身后的十几个大汉打得鲜血狂喷，而后稳稳地冲落到下方的乱石堆中。
“杀了他，别让他跑了！”
南边的呐喊声震天价响，转瞬间又有几十人御风包抄冲来，将他围在当中。
我凝神扫探，瑶雩呼吸虽然微弱，却连绵悠长，应当只是昏迷未醒。倒是烈炎浑身鲜血，气刀的光芒明暗不定，经脉似乎受了重伤。
果然，那些人将他团团围住后，也不急于进攻，叫道：“姓烈的被烛神上打了三掌，又被情火山压住，经脉断裂，支撑不了多久了！大家轮流耗他真气，不必着急动手。”
人影闪动，呼啸不绝，从远处赶来的追兵越来越多。
略一打量，少说也有两三千人。有的黑衣玄帽，耳悬双蛇；有的服饰各异，衣绣彩云。既有北海蛮族，也有不少彩云军。其中甚至有几个曾在姥姥手下担任要职的大将。
这些人一心对付烈炎，根本没注意到崖壁的洞隙里藏了别人。
我凝神屏息，暗暗调气，正筹划着如何趁他们混战之时，出其不意，夺回瑶雩，忽然又听见烛龙的笑声远远地传来：“烈小子，想不到一别多年，你还是如从前般愚钝可欺。嘿嘿，这老蛇婆与你有灭族之仇，你以为仅仅凭你叩十八个响头，就真能一笔勾销么？拓拔小子竟然放心把天下托付给你，也算是自作孽，不可活。”
笑声越来越近，雷声似的在峡谷里轰隆回荡：“大家听好了，能取烈炎项上人头者，等我平定天下、登上神帝之位后，必定封他为南荒赤帝！”
众人哄然应诺。
霎时间，刀光纵横，气浪迸舞，两千多人从四面八方朝烈炎发起猛攻。

第十一章 两忘崖
月光照得峡谷内一片雪亮，我瞧不清烈炎的身影，只看见气浪如彩菊朵朵，凌空怒放。那道十余丈长的赤红色气刀有如霞光飞舞，地火喷薄，气势之刚猛霸冽，见所未见。
所到之处，神兵碎断，巨石炸裂，那些人前赴后继地攻近，又无一例外地惨叫飞跌。顷刻间，崖壁、壑底便溅满了点点鲜血。不像是他在遭受围攻，倒像是肆意屠戮。
这厮经脉震断，居然还能使出如此狂猛的“太乙火真斩”，假使没有受伤，威力更不可想象。
我对他虽然厌恨，心里也不由生出些许佩服。如果他怀中抱着的不是瑶雩，自然乐得坐山观虎斗，但此时此刻，却比我身临其境还要紧张。一边凝神观望，一边等待时机。
烛龙飘然落在乱世堆上，眯着眼观望了一会儿，悠然道：“巫氐神上，老夫帮你报此大仇，你当何以为谢？”从怀中提出一个“乾坤袋”，轻轻甩抖。光芒闪耀，巫氐和相柳一同滚落在地。
巫氐冷冷道：“本族之事，岂敢劳烛神上大驾？先前紫云湖里，你也瞧见了，老身技艺浅薄，炼不出你要的‘本真丹’……”话音未落，“啪”地一声，额头已被藤鞭抽中，鲜血淋漓。
一个北海蛮子挥舞长鞭劈头盖脸地朝她打去，连声喝骂：“你奶奶的，烛神上看得起你，才给你效忠使力的机会，老蛇婆你不识抬举便也罢了，居然还敢将神上诓到这里，偷施暗算！神上仁厚，饶你不死，让你戴罪立功，再敢耍什么花样，老子把你轧成咸鱼肉干！”
巫氐任他如何鞭挞，始终咬着牙，冷笑不语。
相柳伏在她身边，衣衫破碎，脸颊红肿，肩颈上尽是青淤血紫，显然也受了不少折磨。
我心里大感痛快。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遇见这奸狡凶残的昔日大荒第一神，婆孙两孙女有得苦头吃了。
烛龙那孩童的脸上泛起一丝森冷狰狞的微笑，摇头道：“算了。既然巫氐神上不肯，老夫又岂能强人所难？巫瞽，听说你的‘吸魂虫’能吞人神识，云人所不能云，我很早就想见识见识了。”
巫氐神色骤变，想要挣扎，却被两个大汉死死按住。
一个矮胖秃头的瞎子拄杖上前，眼白翻动，从腰囊里捏出两只细小如黑蚕的虫子，摸索着朝巫氐的鼻孔里塞去。
我猛然一惊，这老蛇婆若真死了，瑶雩与罗沄找谁救去？
正想挺身冲出，相柳突然咯咯大笑：“彩云易散，水月难捞。彩云军口口声声要扞卫公义，重现五族之治，玄女死了没几天，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小人就背主弃义，和烛老妖沆瀣一气，不仅不顾瑶雩少主的死活，连共工少主的结发妻子也想一并害死。也不怕传到天下人耳朵里，为后人所耻笑么？”
“共工少主的结发妻子？”巫瞽一愣，周围那些彩云军也露出惊愕的神色，纷纷朝她望去。
相柳眼波流转，灼灼地凝视着我的藏身处，嘴角微笑，高声说：“不错，我就是你们共工少主的妻子。一个月前，他在北海与我结为夫妻，又在‘天之涯’找到了‘轩辕星图’，修成‘三天子心法’。公孙轩辕已死，当今天下，再没有人是他的敌手！”
听到三天子心法，那些人哄然大哗，就连烛龙也悚然动容。
我又是恨怒又是好笑，这妖女一定是根据体内“噬心蛊”的异动，觉察出我在附近。被她这么一搅，再想要伺机而动已没可能了。于是示意罗沄屏息藏好，猛地伏身冲出。
不周山的那段日子，在康回指点下，我成天与阴阳狮龙兽周旋，时而要冲上山岭云端，时而要扑入水火海窍，内外交感，千锤百炼，早已练就了独特的御风术和刀法。
和那狂猛漩涡以及如影随形的太古双兽相比，这数千人的重围反倒千疮百孔，有太多空隙可钻。
我上掠下伏，刹那间便穿过了几百人的合围，冲到烈炎左侧，一把朝他怀里的瑶雩抓去。
他喝了一声好，回旋翻转，“轰”的一声，太乙火真刀狂飙似的与我手里的柴刀撞个正着，激爆起炫目的霞光。
我喉咙一甜，从虎口到肩膀全部酥麻震痹，身不由己地朝后翻了几个筋斗，重重地撞在石壁上，柴刀险些脱手。
“少主！”
“是共工少主！”
几个跟随姥姥最久的长老率先认出我来。四周惊呼迭起，彩云军的将士潮水似的向后退却。
烛龙哈哈大笑：“小子，原来是你。几天没见，怎么变成一樵夫了？难道‘三天子心法’就是你这砍柴的功夫么？不过你居然能挡下这记‘太乙火真斩’，而没毙命，也算没辱没我的声名。”
“共工？”烈炎右臂气刀光芒大敛，惊讶地望着我，又看了看怀中的瑶雩，“你……你就是四弟的儿子？”眼里竟似泪水盈眶，神情又是喜悦又是悲伤。
到了这生死关头，他居然还在惺惺作态。
我怒火填膺，恨不能仰天大吼，握紧柴刀，在石壁上划了一行大字：“少废话，把妹妹交还给我！”
烈炎愣了愣，微微一笑，竟真的将瑶雩抛到我怀中，说道：“她的刀伤箭伤疮都已愈合，经脉也已全部续上。只是体内中了七种奇怪的蛊毒，一直无法解开。”
瑶雩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嘴唇干裂青紫，全身更冷的像冰块。我紧紧地抱着她，恍如隔世，胸膺内如块垒郁结，想哭哭不出，想要怒喊却喑哑无声。
妹子，妹子，我绝不会再让这些人伤你分毫。
我默默地在心里立誓，撕下袖布，将她牢牢地绑缚在背上，转头寻找巫氐，这次发觉她和相柳居然全都不知去向！心中大凛，再叫、凝神探扫原来的藏身处，罗沄果然也没了踪影。
这婆孙二人必是趁着混乱，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时，掳走罗沄，逃之夭夭。
只恨“三天子心法”五字太有魔力，就连烛老妖也为之神夺，一时没有察觉。
直到此刻，才有人回过神来，转头四顾，指着峡谷北边大叫：“在那里！别让她们跑了！”
我御风追去，身后人潮汹涌，全都尾随不舍。
相柳与巫氐一前一后，贴着崖壁朝上飞掠，突然钻入一个狭长岩洞，转身举起一把丹丸，笑道：“你们再敢上来，大家就一起同归于尽。”
大风故卷，洞口红光吞吐，映的她脸红如霞。有人失声叫道：“栖凤洞！这里是两忘崖！”
众人惊哗四起，纷纷顿住。
据说旱魃就住在两忘崖，栖凤洞中。情火山原本就是南疆沉睡的火山，“栖凤洞”更是火山的喷火口之一。
旱魃喜火，住在这洞里，日积月累，又沉蕴了猛霸无比的赤炎火灵。一旦相柳将“五行丹”引爆开来，山腹内的岩浆必定肆虐喷薄，后果不堪设想。
烛龙仰头大笑：“先前那场大火也烧我不死，仅凭这几颗丹丸，你就想吓唬老夫么？巫氐神上，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你老老实实地炼出本真丹，我保证你长命百岁。”
以他的修为，固然无需害怕，但他绝不想逼死巫氐，那就没有人可以为他炼制本真丹了。
相柳吃透了他的心理，咯咯笑道：“是不是吓唬，你来试试便知。”指尖一弹，一颗丹丸撞在对面崖壁上，轰然爆炸，乱石滚滚崩塌。
众人惊呼怒骂，慌不迭地退避开来。
巫氐闭着眼，盘坐调息，对叱骂声置若罔闻。
相柳又举起一颗丹丸，斜挑眉梢，高声道：“烛神上，你是蛇族后裔，帮你炼制本真丹原也应当。但你害得我大哥形如废人不说，还谋弑我夫君，打着彩云军的旗号招摇撞骗，祸害天下，我和姨姥姥若答应帮你，又怎么对得起我的夫君？对得起被你害死的无辜冤魂？”
她说得煞有介事，那两声“夫君”更是柔媚入骨，喊得我两耳发烫。
众人如梦初醒，有人尖声大叫：“他奶奶的，打蛇打七寸，只要擒住这小子，不信她不就范！”
那些北海蛮子对我修成“三天子心法”之事原本就将信将疑，又仗着有烛龙撑腰，重新朝我围了上来。
倒是彩云军旧部一则多少感念点儿旧情，二则对我突飞猛进的修为太感惊诧，踌躇不前。
相柳朝我柔声传音：“共工神上，你妹妹中的七种蛊毒叫‘彩虹蛊’，原本七日内便会发作，变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行尸走肉。那些庸医虽然将蛊毒暂时封镇压制，但就如同筑堤春洪，一旦迸决，危害更胜十倍。三个时辰内，她再不得姨姥姥救治，就算女娲重生，也无计可施了。”
相柳嫣然一笑，又高声说：“夫君，你放心吧，你我既已结为夫妻，自当同舟共济，不离不弃。你妹妹也罢，螣儿公主也罢，姨姥姥都会全力相救。正邪不两立，今日我们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重振五族大业，全看你的‘三天子心法’可否制住烈炎与烛老妖了。”
这妖女忒也狠毒，三言两语，又将我和她绑到一处，到了这个份儿上，我想不和烛龙拼死以斗，都不可能了！
我怒火如烧，紧握柴刀，扫望着层层围拥上来的人群，想起姥姥，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我的名字，想起康回，想起不周山上摇曳的女娲花。
我知道这就是我的命运。
上天降我于世，给我这么多的苦难、痛苦、仇恨，是因为我背负着远胜于世人的使命。
我没有退路，无从回避，要么在重压下粉身碎骨，要么用它砸碎樊笼。哪怕是死，也要像我父亲一样，魂魄化作星旗，光耀长空！
于是我挥舞柴刀，在石壁上一字字地写道：“康回转世，共工重生。回我麾下的，既往不咎。与我为敌的，格杀勿论。”
周围喧哗大作，一个人纵声狂笑：“康回转世，共工重生？小子，你好大的口气，以你这把生锈的破柴刀，也想与天下为敌？老子墩头山勃马，斗胆领教你的‘三天子心法’！”
那人魁伟黝黑，额头上长了个大肉角，从左侧崖壁上冲跃而下。弯角长刀气芒努爆，擦着我的身侧劈入石壁，坚岩应声炸裂。
他刚一出手，又有三十多人个北海蛮子冲了上来，二话不说，就朝我疾风暴雨似的猛攻。
大风吹来，阴阳二炁汹涌流转，我周身的寒毛全都竖了起来，怒火灌顶，猛地转身回旋，一刀反向斜撩。
就在那一瞬间，壑底的累累巨石突然竞相悬空浮起，随着我柴刀挥出的弧线，势如陨星，呼啸怒舞。
“砰砰”连声，那三十几人被乱石撞中，鲜血狂喷，筋骨尽断，连哼也来不及哼上一声，便立毙当场。
勃马朝后连翻十七八个筋斗，双膝重重着地，身子一晃，脸色酱紫地瞪着我，张口想要说话，从额头到右胸突然迸出一条红线，鲜血激射，迎风炸散为数截。
峡谷里鸦雀无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相柳拍着手掌，咯咯大笑：“好一个‘补天决’！夫君，想不到才短短两天，你的‘三天子心法’居然又有如此的突飞猛进。还有哪些人想要寻死，只管上前一试。”
这一刀不过借狂风之势，天人交感，与周遭乱世合二为一，被她心口胡诌，倒成了女娲所创的“补天决”。
那些人瞠目结舌地望着我，又是惊骇，又是狐疑，不敢再轻易上前。
烛龙站在崖石上哈哈大笑：“小子，‘三天子心法’含混沌阴阳、五行八极，变化无穷。你连你爹的八极之身也没筑成，便敢胡吹法螺，也不怕笑掉人的大牙！现在弃刀求饶，再让巫氐献上本真丹，瞧在当日拜我为师的情分上，我不但可以饶你一死，还能帮你杀了烈小子，为你报血海深仇。”
彩云军交头接耳，低声私语。
一个矮胖的秃顶老者高声道：“烛神上说得不错！共工少主、玄女、水神共宗同源，本是一家，自当同仇敌忾。北海一战，多少将士惨死在烈炎、少昊两奸贼手下，玄女更被悬首示众，辱莫大焉！你若真想带领大家重振声威，恢复盛世，现在就当杀了烈炎，为弟兄们报仇雪恨！”
这人姓莫，是水族的长老，跟随姥姥二十多年，在彩云军里极有声望。他一开口，其他长老、将领也纷纷附和，都说只要我杀了烈炎，自当唯我马首是瞻，与嫘母、少昊决一死战。
烈炎昂然站在十几丈外，依旧从容不迫，毫无惧意，朗声道：“共工，你知道你父亲毕生的梦想是什么？他为什么纵横九万里河山，不屈不挠，战死涿鹿？”
我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那要爆炸似的疼痛，让我强抑住沸涌的怒火。这奸贼出卖我父亲，害死我姥姥，还在这里惺惺作态！我倒要瞧瞧他还能编出什么谎言来。
他却仿佛坦然无愧，凝视着我，双眼如火焰跳跃，仿佛要洞照到我灵魂深处，一字字地说：“你父亲要让大荒处处都是蜃楼城，自由、平等，永远再没有欺凌、压迫和战乱。寡人与轩辕黄帝殚心竭虑，就是为了继承他的遗志，天下大同，开万世之太平。”
“寡人不知道玄女和你说了什么，让你为她所驱，分不清是非公义。她为你起名共工，是想让你做转世的康回么？康回无恶不作，撞断天柱山，给世间带来滔天劫难。难道你的梦想，就是变成这样权欲熏心、自私自利、视苍生为蝼蚁的狂人吗……”
“住口！”我再也按捺不住，哑声怒吼。狂风咆哮，遍地巨石纵横飞舞，随着柴刀光芒所向，朝着他排山倒海地掀卷横扫。
“轰隆”连震，石壁崩裂飞炸，那些人纷纷奔掠退散。
烈炎单臂气刀滚滚，将巨石接连撞飞，继续高声道：“腐草流萤之火。不知红日之光。你身为乔家男儿。岂能闭目塞听，为这些别有所图的奸人蒙蔽？寡人所说是真是假，你只要去问问路边的老妪、小儿，自然就一清二楚了。”
他越是这么说，我心里的怒火越是汹汹不可遏，漫天乱石飞舞，随着我的刀光滚滚旋转，羊角飓风似的横冲直撞。
他经脉重创，真气大不如前，太乙火真刀忽明忽暗。虽然如此，其势仍迅猛如雷霆。巨石被气刀扫中，要么粉碎四炸，要么燃烧如火球，破空飞旋。照得峡谷光怪陆离，姹紫嫣红。
被狂风与气浪所激，峡谷内零星未灭的火焰又熊熊高蹿起来，渐渐映红了半个夜空。
栖凤洞里红光喷涌，越来越炽热，相柳、巫氐衣衫尽湿，拉着软绵绵的罗沄，不断地朝外移动。
那些人更远远地躲到了几百丈外，只有烛龙倚靠在明暗不定的崖石上，笑嘻嘻地坐壁上观。
我体内的阴阳二炁滚滚盘旋，随着周遭大风与气浪的变化而越转越快。柴刀的光芒也越来越盛。斗到酣处，“呼”的一声，气芒陡然暴涨了几倍，每一刀劈出，都如陨星流火，开山裂地。
烈炎依旧一边躲闪抵挡，一边口若悬河，挑拨我与姥姥的关系，纵有空隙，也不反攻。在那些人眼里，似乎是我大占上风，将他杀得凶险万状，但我却知道他在故意让我，怒火更盛。
这厮奇经八脉震断近半，真气只剩下不足三成，若今天还杀不了他，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趁着他被逼到石壁边，我哑声大吼，奋起真气，一记“天河诀”朝他拦腰卷扫。狂风、怒火、漫天大石……全部被这一刀的气浪牵引，形成前所未有的冲击波，相隔尚有二十丈，他身后的崖壁便已应声崩裂。
他猛地朝后一晃，发须乱舞，脊背紧贴在石壁上，皮肤如波浪起伏。
就在我以为他将被撞成齑粉的一瞬间，四周惊呼迭起相柳失声大叫：“小心！”一股狂霸得难以形容的气旋突然朝我身后猛撞而来！
烛龙！
我心里一沉，虽然早就知道这老妖奸狡阴狠，却没想到他竟会不顾一族大神的身份，向我这等无名小辈偷袭暗算。
刀势已成，如覆水难收。此时我若回身招架，就算不被乱石、气浪撞断经脉，就算不被烈炎乘隙偷袭，也决计挡不住烛龙这一记全力猛击。
左右都是一死，就算是死，也要先为姥姥报仇雪恨！我把心一横，不顾一切地继续朝烈炎拦腰劈斩。
烈炎眼中光芒怒射，大喝声中，突然贴着壁崖破空飞起，双手合握，一道赤火紫光层层叠叠地迸爆开来，冲成无比的绚霓霞光……
“轰”那道狂飙似的气浪从我头顶的气旋应声炸破，化作怒潮惊涛似的气波，将我腾云驾雾地推飞出几十丈，当胸重重地撞在石壁上，剧痛如裂。心中的愤怒、恐惧……也仿佛随之炸散无形。
我这才知道原来烈炎这一刀不是为了取我性命，而是为了化解烛龙的偷袭！
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拼着性命，去救一个欲杀他而后快的仇敌？
我惊愕迷惘，思绪混乱一片，只听四周轰鸣滚滚，惊呼迭起，烛龙哈哈大笑：“好一个‘太乙火真斩’！赤帝光刀，从此成绝响，可惜呀可惜。烈小子，你既要死了倒不如将太乙火德送给老夫！”
我转头望去，漫天霞光爆涌，气浪横飞，烈炎踉跄抛跌，又被七八块巨石接连撞中，浑身都是鲜血，也不知是生是死。
烛龙穷追不舍，两只圆胖的小手交错飞旋，旋起一个狂猛无比的漩涡，将他朝里逆吸而去。
这老贼坐山观虎斗，等的就是占此便宜！我怒火如烧，凝神聚气，挥刀朝烛龙扑去，无论如何，烈炎总救了我一命，我要想杀他报仇，就当先清还此债！
峡谷里层层怒爆的火浪、狂飙，激引着我玄窍内的阴阳二炁，转化为滔滔不绝的柴刀气芒，朝着烛龙纵横怒扫。
老妖猝不及防，只好先放开烈炎，回身招架。在“天之涯”时我便领教过他的真气，此时正面对决，更如同置身海啸，呼吸窒堵，胸腔憋涨仿佛要爆炸开来。只挡了几招，喉中已是腥甜狂涌。
那些北海蛮子欢声雷动，纷纷大叫：“什么‘三天子心法’，到了烛真神面前就如泥堤木坝，不堪一击！”
“烛真神先杀烈炎，再斩共工。四海臣服，大荒称雄！”
彩云军死寂一片，没有一个为我说话，更没有人上前相助。只有几个长老远远地朝我喊话，让我别再螳螂当车，赶紧向烛龙伏地称臣，她们也会为我求情，一同讨伐公孙，重现五祖之治。
我听得越发悲怒郁结，连这些老臣尚且如此，世间还有什么忠义之士？说什么“舍生取义”、“仁者治天下”，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罢了！能让苍生俯首称臣的，不是有仁有义的君主，而是无敌天下的强者。
唯有罗沄与相柳，一个斜躺在栖凤洞口，紫色双眸瞬也不瞬地凝视着我，咬唇不语；一个脸红如霞，眉尖紧蹙，不时地传音提示我招架闪避。
我心中一暖，想不到临时到末了，教我性命的是势不两立的仇敌，担心我生死的竟是这两个几番害我的妖女。
烛龙仿佛察觉到相柳传来的声波，森然笑道：“小妖女，等我吸了太乙真火，就算没有本真丹，也足以打败拓拔小儿了。你既然是这小子的结发妻子，又怎能不陪着你丈夫共赴黄泉？”突然一掌朝栖凤洞打去。
相柳、巫氐倒也机灵，他话音未落，便提着罗沄急冲而出。
“轰”的一声，洞口进炸，喷涌出炽烈火光，对面崖壁更被震得纵横龟裂，摇摇欲坠。
我丹田的真气也被激得四处乱涌。心里一动，以我自身的真气根本不是烛老龙的对手，唯有借用外势，天人交感，用“无形刀”杀他个措手不及。
虽然此举极为冒险，但横竖都是一死，自当死得轰轰烈烈，绝不辱没乔家男儿的声名！
我咬紧牙，将瑶雩从背上解下，抛到相柳手中，示意她们快速逃离。而后趁着栖凤洞的余势未消，奋起所有的气力，将柴刀朝洞里怒甩而去。刀去如流星。狂飙卷起。
红光一鼓，崖壁上亮起几百道刺目的红线，有如赤蛇狂舞，朝峡谷两端疾速蔓延。所到之处，万千紫光霓芒怒射喷涌，又听“轰隆隆”一阵惊天巨响，整片山崖全部都炸将开来！
“咻咻”激响，数以百计的艳红色火山弹缤纷怒舞，打入对面石壁，激腾起道道白烟，几十个北海蛮子避之不及，顿时被打成筛子，抱着身子遍地打滚，嘶声惨叫。
还不及等那些回过神来，赤红的岩浆已如同怒狼排空，冲天喷涌，将山壁摧枯拉朽地掀飞，乱石飞舞。
惊呼惨叫不绝于耳，整个夜空被烧得灼灼紫红。到处都是交错抛扬的红光火线，到处都是飞泻如瀑的熔岩烈火。也不知有多少人或被岩浆席卷，或被火石撞死，焦臭扑鼻，黑烟滚滚。
相柳婆孙逃得极快，就在火山弹喷飞出的那一霎那，便已带着瑶雩，罗沄冲上崖顶。她转过头，淡绿色的双眸惊慌忧急，似乎在叫喊我的名字，但立即便被天崩地裂的轰鸣声盖过了。
这个世界仿佛都毁灭了。我站在漫天倾泻的火焰下，心里却如此畅快，再无半点牵挂。
阴阳二无就如同那喧嚣欢腾的岩浆，一重又一重，沿着我的奇经八脉滚滚喷薄，直灌泥丸宫，蹦发出从未有过的惊人力量。
“‘大象无形，大音有希’。此刀之所以叫‘无形’，‘以刀为人，气为锋，万物为绝招’。师法自然，因时随势，故能无招无决，无迹可寻！”康回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如惊雷似的在耳边回荡。气浪滚滚，环绕着我急速飞旋，岩浆，烈火，巨石，火弹……重装而来，又被无形气波掀卷抛旋重重摇荡在我周围，与我戚戚感应，相激相生。
那感觉如此美妙，我的身体仿佛充盈膨胀，寸寸爆炸，仿佛与天地同化，变成了这姹紫嫣红的长空，变成了这烈火喷薄的大地，变成了这四炸飞舞的两望崖……
烛龙站在变幻不定的霞光里，孩童的脸映的通红，转眸四顾，怒火在眼睛里熊熊燃烧，哈哈大笑：“小子，你以为你这样就能与我同归于尽？嘿嘿，你体内的真气都是吃了我的丹药得来的，现在就全部还给我吧！”
双掌交错，冲爆起一轮巨大的漩涡气浪。我呼吸一窒，拔地而起，被那漩涡一寸寸吸去。
而我所期待的，正是这一刻。
他狂猛无比的玄水气旋，再加上峡谷里喷薄肆虐的滔天火浪，一里一外，一冷一热，就如同那巨大水火海窍，将我卷在其中，将我玄窍内的阴阳二无瞬间激燃到了似将爆炸的顶点……
气血仿佛全都涌上了我的头顶，憋得我青筋暴起暴起。这情景再熟悉不过，在不周山下，冷暖之水里，我已不知苦练了几千遍。
“以人为刀，气为锋，万物为招决！”
我哑声大吼，猛地合手飞旋，“噗噗”连声，周身喷涌出道道气芒，拖曳着四周那滚滚飞旋的狂飙，轰然炸涌，就像彗星划空，长虹贯日，朝着他双掌中央怒撞而去！
“轰”的一声，我的耳朵几乎被震聋了，头痛欲裂，周身如炸，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仰天冲起百余丈高。
从眼缝里望去，漫天火光绚丽耀眼，他也如断线风筝般飘摇翻飞，一直冲过了对面那崩塌不止的崖顶。
我终于使出了无形刀。
“随时随境，天人合一，以炁为锋，无招无诀”。
这一“刀”刺出，大象无形，内外交感，他所承接的不止是我毕身之力，更是周遭的狂飙、崩石，以及两望崖里喷薄而出的消天烈火。
但我终究还是小瞧了烛龙。
换作别人，早已炸散如灰飞，他居然还能踉跄爬起身，摇摇晃晃地瞪着我，闪掠过惊愕、骇异、愤怒、恐惧等种种情绪，然后又纵声狂笑起来：“三天子心法？三天子心法？臭小子，你真的学会了三天子心法？”
他全身光芒闪耀，泛化出刺目的蛇鳞，片刻间，便又疾速膨胀，化作了大得无以形容的巨蛇，一圈圈盘满了整片夜空。
岩浆喷薄，火弹乱舞，将他的蛇身映染成妖艳的紫红，那双竖长的双眼似闭非闭，投射出凶狞怨毒的碧光，乎亮乎暗。
狂笑声中，他忽然倒卷而起，朝着我猛冲而下！巨大的人脸顷刻逼至，将峡谷两侧的山峦撞得土崩瓦解，乱世炸舞。
我呼吸一窒，被那血盆巨口里怒卷而出的腥风吹得拔地飞起，猛地贴在石壁上。仿佛被山岳倾轧，憋涨得几欲寸寸碎裂，别说再感应天地之势，施展“无形刀”，就连指尖也无法动弹。
就在我以为将死之际，空中传来“呀呀”的叫声，我看见那群食火鸟疾速飞来，幻鸣盘旋，争相吞食着破空划舞的道道火焰。
我看见一道淡红的人影穿过绛紫暗红的夜空，穿过滚浪腾舞的烟云，穿过霞火，穿过峡谷，穿过这崩塌毁灭的一切，尖啸着冲撞在烛龙巨大的蛇身上。
轰鸣狂震，一团又一团镶着金边的暗紫气浪层叠爆炸，怒放出一道又一道艳红的火箭，然后喷涌成万千霞光，纵横万里，照红了整个世界。
烛龙蛇身陡然扭曲，转过头，发出愤怒而痛楚的咆哮。
我脑中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感觉胸前一空，巨力骤消，沿着石壁滑落在地。
火山弹无声地缤纷飞扬，就像是夏夜里欢腾的烟火，映照着滚滚黑云，映照着漫天赤霞，也映照着她飞扬卷舞的赤红衣裳。
那一刹那，我看见她苍白的面容，淡绿的双眸，看见她凝视着我，泪水充盈，夹杂着惊讶、狂喜、痛楚、迷惘……和一种难以名状的悲伤。看见她的泪珠划过突然变红的脸颊，来不及滑落，便瞬间蒸腾消散。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旱魃。

第十二章 心药
若干年以后的一个春末的下午，当我看见那个少女坐在长草摇曳的山顶，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白云，我忽然想起了初见旱魃的那一夜，她怔怔地坐在两忘崖上，凝视着漫天的霞火。
那时我太年轻，不知道当一个女人抬头看云时，心比云更寂寞。
相柳对我说，就在那一夜，她喜欢上了我。
旱魃杀死烛龙的时候，相柳与巫氐正被着罗沄和瑶雩，朝着紫云湖的方向御风飞掠。相柳说，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海里总晃动着“天之涯”的洞隙中，我掐住她的肩膀，凶神恶煞的样子。
她说从小到大从没一个男人敢对她如此。当我的十指掐入她肩窝的伤口的那一刻，她全身酥软，痛彻心骨，想要瘫倒在我怀里，变作一条蛇。她说其实从那时起，就知道要么杀了我，要么爱上我。再没其他选择。
那天夜里，山岭崩塌，轰鸣震耳，整个世界仿佛即将毁灭。她不顾一切地转过身，背着瑶雩，朝两忘崖飞奔。
她看见旱魃流星似得撞在烛龙身上，烈焰炸舞，那巨大的蛇身瞬间卷缩，悲鸣着轰然塌落。
气浪滚滚，排山倒海地朝她掀涌，天地赤红如烧。
当她重新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平静了。夜空一半湛蓝一半子红，灰黑的烟云凝结不散。
峡谷像被盘古的巨斧削过，堆满了乱石，炽红的熔岩仿佛艳丽的溪水，在巨石间徐徐流动。
旱魃就坐在压顶，仰着头神情恍惚。而我躺在她的身侧，一动不动。
她想要上前看我是否还活着，旱魃突然转过头，朝她尖声怒啸，红衣飘卷，就像火凤凰似的朝她冲来。
就在那时，我从地上跃起，挡在她的身前。
她说因为这一刻，她爱上了我，并决定一直爱到沧海桑田。
她说这些话时，是六十年后的一个黄昏。那时她眼波迷离，嘴角微笑，胸口插着一支羿神箭，很快就要死了。
我抱着她渐渐冷却的身子，呼吸如堵，怎么也无法告诉她，那一夜我挡在她身前，不是为了救她，而是为了保护与她相隔几尺的瑶雩。
但我知道她的心里也一定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我，包括我自己。只不过每个人都需要一些谎言来慰藉。
比如烛龙想方设法烧炼本真丹，比如罗沄告诉我她和昌意的往事，比如那一夜，旱魃看着我，却低声呼唤我父亲的名字。
我依然记得旱魃抚摸我的脸时颤抖的指尖，记得她凝视我的凄楚哀婉的眼神，记得她永远也无法流出的泪水，记得她仰望云霞是蹙着的眉，记得她喂我的红豆那酸甜苦涩的滋味……
关于她与我父亲，偶来我听说过多种故事，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但我知道他之所以给这座山起名叫“两忘”，是因为纵然她已经疯了，有些事却永远无法忘记。
所以当我挡在相柳面前，被她的气浪撞飞出山崖时，她眼中的眼神才会那么惊愕而伤心欲绝。
她紧紧抱着头，冲天而起，发出凄厉狂乱的尖啸，周身火光狂舞，天地尽红，与东边天际的晨曦交相辉映。
我躺在乱石堆里，想起瑶雩，想起罗沄，想要起身寻找，经脉却一阵剧痛，让我无法动弹。
隐隐约约听见山前山后，有人在叫：“八郡主！八郡主！”“炎帝陛下！”叫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我心里一凛，右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湿软滑腻的手，将我的嘴轻轻掩住。接着我听闻相柳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低声说：“别出声，他们很快就要走了，你经脉断了大半，不是这些南蛮的对手。”
相隔咫尺，她紧紧地贴着我的身子，却一眼也不瞧我，连接红晕，神情有些奇怪。
周围三三两两匍匐着许多烧焦的尸体，十几个火族的飞骑盘旋掠过，没有发现藏在洞隙里的我们，又继续朝东飞去。
有人在崖下大叫：“陛下！陛下在这里！”欢呼四起，许多人骑鸟冲下山去。我听见烈炎没死，恼怒，失望中又仿佛有些如释重负。
这时，东方霓霞翻涌，金光四射，万里山峦都被镀上了道道红边，在晨晖照耀下，峡谷内更是断石兀立，满目疮痍。
那些人很快又簇拥着烈炎，骑鸟冲上蓝天。
其中一个少年低声笑道：“烈伯伯，可惜我来的晚了，没来得及分一杯烛老妖的蛇羹，他就被熔岩化了个干净。”少年怀里软绵绵地躺了一个昏迷的少女，正是瑶雩。
我惊怒交迸，挣扎着想要起身追去，却被相柳紧紧抱住。
她说：“放心，我早在你妹妹头发上抹了‘青蚨香’，不管他被带到哪里，一定都能找着。”
霞光映染在那个少年的笑脸上，神采飞扬，有一种说不出的魅惑之力。
如果那一刻我知道他就是昌意，又或者如果那一夜，相柳背回两忘崖的，不是瑶雩，而是罗沄，往后的许多事情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但人生中没有如果。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和期冀擦肩而过。
比如昌意带走瑶雩时，罗沄就在三十里外的夷山，那里遍地沙石，骄阳似火。比如相柳背着我来带夷山脚下时，罗沄已不知去向，巫氐却蜷身窝在河边，浑身鲜血，奄奄一息。
她眼中满是怨毒与愤怒，喘着气，咬牙切齿地告诉我们，是延维那老妖怪和百里春秋追踪到这，打伤了她，抢走罗沄。
延维对“三天子心法”垂涎已久，罗沄体内又有他所创的“蛇神蛊”，等他最终相信罗沄不知道“轩辕星图”的下落时，她早已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我又急又怒，心中突然涌起的一阵如绞的剧痛让我卷成一团，不住的颤抖。手背、脖子、脸上浮现出点点猩红。
相柳吃了一惊，以为是我体内毒火发作，巫氐却嘶哑着嗓子大笑起来，问我是不是吃了两忘崖上的红豆。
她说这种红豆叫相思果，由情花、月宫桂、泪红豆……九种奇花异树嫁接而成。长在南疆沼中，被旱魃移植到了两忘崖上。每三十年一开花，五十年一结果，花开之时，绚烂如火海，异香传达百里之外。
果实酸甜苦涩，五味齐全，成熟后能挂枝十年而不落。传说只要有情人各吞食半枚相思果，从此以后，就算天南地北，阴阳相隔，也能铭记不忘。
但如果是失恋或单恋之人，吃了这红豆，想到心上人，则心痛如绞，被体内情火活活烧死。即便侥幸存活，每年八月桂花开时，也必定重新受此折磨，至死方休。
相柳越听越急，问她是否有药可解。
巫氐此时像是回光返照，脸色转好，气息也顺畅了许多，冷笑道：“丫头，难道你真的喜欢上这小子了？嘿嘿，他喜欢的是那小妖女，你救活了他，又有什么用？”
相柳“呸”了一声：“谁说我喜欢他了？罗沄已被延维抓走，他倘若死了，就再也找不到三天子心法啦。”
巫氐冷冷地说：“要我教他解法也不难，除非他跪在我面前，答应我两件事……”
相柳跺脚道：“姨姥姥，这小子心高气傲，宁死也不会向人跪拜求情，你……就别难为他啦。”
巫氐喝声道：“臭丫头，姨姥姥就快死了，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这小子想保全性命，必须答应两件事。第一，现在就与你同拜天地，结为夫妻。他做了你丈夫，我自然不会让你当寡妇。第二，杀了烈炎，推翻火族，为我氐族枉死的冤魂报仇雪恨！”
那时我浑身火烧火燎，肝胆欲裂，听着孙婆在一旁争吵，迷迷糊糊得就如同做梦一般。恍惚中心想，大业未成，又没救出瑶雩，怎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我与烈炎本来就不共戴天，只要能报的大仇，救出妹子，就算当真娶这妖女为妻又有何妨？
眼前突然闪过罗沄似笑非笑的紫色双眼，心头更是痛不可当，猛的咬牙拜倒在巫氐身前，用手指在地上划道：“姨姥姥放心，你说的两件事，我全都应承。”
相柳“啊”的一声，满脸晕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巫氐容光焕发，仰头大笑：“很好，很好！这才是我的乖孙女婿！”又说，“你中的‘相思果’毒，用水晶花、壁棠草、青华石研磨成水，凝结成冰针，刺扎在‘中枢’、‘灵台’、‘神道’、‘神庭’、‘石门’、‘华盖’七处穴道上，就能将情火暂时克制久久八十一日。但要想彻底根治，只有剜出你心上人的心肝，用她的心血凝成冰针，刺入这七个穴道。否则……否则……”
她声音越来越低，身子微微一晃，倒伏在地，双腿渐渐幻化成淡青色的鱼尾。
相柳失声叫道：“姨姥姥！姨姥姥！”紧紧地抱住她，泪水一颗接一颗地涌了出来。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泪水晶莹剔透，犹如梨花带雨，再不是平时那狡猾狠辣的妖女模样。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流泪。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哭得这么伤心，我的疼痛竟渐渐消减了许多。
忽然发觉她与我之间，有着不少的相似。比如都失去了最疼爱自己的姥姥，都在设法解救自己的姐妹兄弟，都打着伏羲、女娲的旗号，颠覆昆仑之治……或许天意冥冥，她和我的相遇也早已注定。
埋葬了巫氐，她怔怔地站在坟前，眼睛红肿得像个桃子，轻声说：“我让你假扮我夫君，只是为了哄姨姥姥高兴，好救出你妹妹和螣儿公主。现在她已经死了，这些话也不用当真了……”
我一时热血上涌，答应了巫氐，心里原本有些后悔，但听她这么说，反倒又有些惭愧起来。我摇了摇头，在地上写道：“一言既出，如大海东流，永不复返。我既答应了娶你为妻，绝不更改。”
她耳根、脖子全都变成了桃红色，过了好一会儿，才低着头，慢慢地说：“你放心，姨姥姥昨天就已经将解救你妹妹的法子告诉我了。我们说好了携手同盟，对付嫘母和炎帝。无论你娶不娶我，我一样会救瑶雩。”
我拉住她的手臂，跪倒在巫氐坟前，撮土为香，又一齐拜了三拜，在地上写道：“我们已当着姨姥姥之面拜过天地，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妻子。”
泪水接连落在地上，嘴角却忍不住漾开笑意。抬起头，凝视着我，咬唇说：“那好。你我既然已结为夫妻，从今以后，你心里……你心里只能有我一个，再不能想着别人了。”
我想起罗沄，心中又是一阵剧痛，忍不住皱起眉头。
她怒道：“刚拜完天地，你又想她了？”甩脱我的手，起身便走。我想要拉她，却痛苦难忍，浑身没有半点儿力气。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恨恨地望着我，说：“活该！谁让你想她？疼死你才好呢。”
一阵大风卷来，她的黑发、衣裳猎猎鼓舞，脸颊晕红，肌肤胜雪，淡绿的双眼里满是娇嗔薄怒。
我仿佛第一次发觉她的美貌，心里一阵剧跳，痛楚竟消减了几分。
忽然想起与她相识以来的种种情状，她虽然有害我之心，但是敌我两立，情有可原。何况每次到了紧要关头，她似乎总是手下留情，网开一面，反倒是罗沄三番五次恩将仇报，又将我毒成哑巴，送与仇敌，比起她来，待我狠辣了几倍。但我为什么偏偏对后者念念不忘？
再说罗沄心里只装着昌意，与我注定如水火相隔，而相柳却和我同仇敌忾，又已结为夫妻。孰轻孰重，何去何从，还用说吗？
于是定了定心神，又在地上写到：“谁说我想她了？我只是担心她死在延维的手上，来不及取她的心血，化解相思果毒。”
相柳这才怒色稍减，哼了一声，说：“延维做梦都在想‘三天子心法’，哪能这么轻易杀了她？没得到‘轩辕星图’前，一定会留着她的性命。我们一边养伤，一边用青蚨虫跟踪便是。”
见我痛得满头大汗，脸上又露出关切之色，蹙眉说：“真的这么痛吗？我帮你揉揉。”上前扶住我，伸手在我胸口轻轻揉搓。
我被她搂在怀中，软玉温香，咫尺鼻息，脸上不由滚烫如烧。那只滑腻如脂的手抚摸在我的胸膛，更激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异样感觉，心跳更剧，挣扎着想要推开她，坐起身来。
她一怔，“哧哧”笑了起来，将我重新摁回她的腿上，柔声说：“夫君，你我已经拜过天地，又有什么打紧？乖乖躺着，再揉一会就不通啦。”
阳光灿烂，照着她酡红的脸颊、亮晶晶的双眼、眉梢嘴角全是浅浅的笑意，大风刮卷着她缭乱的发丝，拂动在我的脸上，那妖娆馥郁的体香混合着这处草木的气味，氤氲成令人窒息的芬芳。
我从未和一个女子如此亲近，也从未如此窘迫，闭上眼，不敢看她，却感觉到她的心跳，和悠长轻柔的呼吸，那种感觉如此奇特，我仿佛变回了婴孩儿，躺在母亲的怀里，被她抚摸着脸颊，听着她温柔飞低语……
不知不觉中，我竟然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梦见昆仑山皑皑白雪；梦见高原上的起伏如浪的绿草；梦见母亲抱着妹妹，站在彩霞里朝我微笑；没见从未谋面的父亲，就如同他们所说，我长的与他如此相似；没见罗沄；没见相柳；没见不周山上怒放的女娲花和瞬息万变的云海……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梦见姥姥。
醒来的时候，狂风呼啸，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满天星辰，摇摇欲坠；下方是无边无际的锦绣山河。
我骑在肥遗蛇上，朝北飞翔，相柳从身后紧紧抱着我，笑吟吟地说，前方那只跌宕飞翔的青蚨虫已经找着了罗沄的气味，只要风向不变，很快就能追上延维。还告诉我，她沿途已采到了水晶花和碧棠草，等到了松果山，再收一些青华石，我就不会为了别的女人心痛了。
将近黎明时，她伏在我背上沉沉的睡着了，双手依旧紧紧地抱着我，一刻也没有松开。
天地苍茫辽阔，在这一天中最为漆黑的时候，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我们两个。她的脸贴在我的肩上，湿热的呼吸吐在颈间，让我想起了水洼里偎依的鱼，一阵莫名的酸楚与惆怅。
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但我知道，无论是她，还是我，都再也找不到游回江湖的路了。
天亮了，又暗了，昼夜交替。我们就这么循着青蚨虫，迎风飞翔，饿了就吃林间的野果，渴了就喝山上的泉水，困了就在蛇背上相互依靠着打个盹儿。
接连十几天，一路朝北，期间时而转往东边，时而又折返向西，越过了千山万水，却始终没有追上他们。
罗沄诡计多端，一定是在故意捏造路线，拖延时间。延维和百里春秋利欲熏心，注定只能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想到这些，我的担心渐渐淡了下来，而挂念她的，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也就不那么强烈了。反倒开始筹划着找到她后，如何消解“相思果毒”，救出被炎帝军掳走的瑶雩。
那天夜里，经过松果山，相柳在半山找到了青华石，和着水晶花、碧棠草研磨成水，煮沸蒸馏，又冻凝成冰针，扎在我的任督二脉的七处要穴。
费了这么多天，只吃些野果充饥，这时精神转好，顿时觉得饥肠辘辘。松果山上有许多醣渠鸟在山谷里盘旋，我小试身手，用气刀扫下几十只，挑了七八只最肥的，交与相柳。
相柳在山溪边拔毛去脏，清新干净，又搭架烧烤起来。烟气腾腾，浓香扑鼻，她手忙脚乱地翻动着鸟肉，鼻尖、额头全是不小心抹上的点点黑灰，看得我哑然失笑。
她照了照溪水，也忍俊不禁，跃起身，将黑灰涂抹在我脸上。
我翻身一转，将她挟抱在怀里，她奋力挣扎，又叫又笑：“臭小子，刚恢复点儿力气，就来欺负老婆，羞也不……”说到“老婆”两字时，声音突然就小了下去，胸脯起伏，身体如棉花瘫软。
我和她虽已私拜天地，结为夫妻，却始终名不正、言不顺，彼此间有些如无别扭，如隔轻纱，更不好意思有什么亲热举动。此时肢体胡缠，肌肤相贴，耳根不由一阵烧烫，松开手，将她放在溪边。
月光如银，辉映着粼粼溪水，她咬着唇凝视着我，脸上晕红。低下头，双手捧水洗了一会儿脸，突然将溪水朝我身上泼来，大笑道：“臭小子，你浑身泥尘，更该洗洗。”
我只有在小时，曾经和瑶雩如此胡混耍闹，被她这么一捣乱，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刚才僵凝尴尬的气氛顿时又化散开来。童心骤起，猛的俯身前攒，将她拦腰抱起，向溪流中央丢去。
她尖声惊叫，双手紧紧勾住我的脖子，双腿交缠在我腰上。我真气未复，一个趔趄，一起摔入河中。
山溪很浅，只没过膝盖，她抱着我浸在冰凉湍急的溪流中，咯咯大笑，忽然又一翻身，骑在我身上，笑道：“小坏蛋，快叫我三声‘好姐姐’，否则今晚你就只能趴在河里吃生鱼，别想吃烤醣渠了！”
她玩的高兴，一时间忘记了我已经不能说话，浑身湿漉漉的，居高临下，衣裳紧贴，玲珑尽现。
我心中怦怦剧跳，不敢正眼相看，更不知应该如何回应。她忽然醒悟过来，“啊”的一声，双颊酡红似醉，翻身跃回岸上。
肥遗蛇盘卷在几丈开外，昂头吐信，发出奇怪的“咻咻”声响，好像在取笑我们。随之被她捡起的石头抛砸，立刻缩成一团。
搭架上的醣渠鸟“噼啪”作响，半边都已经烤得焦了，我们湿漉漉的坐回火堆旁，一边烘烤衣裳，一边撕扯着鸟肉充饥。焦苦的鸟肉吃在嘴里，却仿佛又一种酸酸甜甜的滋味。
她一边低头吃，一边抬眼喵我，我忍不住又偷偷笑起来。我用鸟骨画写问她笑什么。
她咯咯大笑道：“傻瓜！你吃的这只，我忘记掏去内脏和肠子啦。你狼吞虎咽的，也不觉得难吃吗？”
我这才觉得嘴里有些腥苦，忙不迭地吐了出来。她笑得花枝乱颤，拍手笑我是比这鸟儿更呆的大呆鸟。
火光映照在她粲然的笑靥，淡绿的眼睛温柔得如同春水，衬着脸上没有洗去的黑灰，又显得俏皮可爱。我不禁跟着笑起来，心里充盈着莫名的温暖，和从来没有过的松弛。
从那时起，我和她之间渐渐没有了拘谨，虽然依旧不敢真如夫妻一般，有什么亲昵的举止，但彼此间也逐渐会嬉闹打趣，开些玩笑。就连那条肥遗蛇也和我熟稔起来，日渐放肆，不时趁着她与我要闲时，吐信舔我的耳根和脖子。
相处的越久，我越觉得她不再是从前印象里那骄纵刁蛮，狡猾狠辣的妖女，有时候像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有时却又如母亲般温柔体贴，但我在心底深处，却依旧时时悸痛，牵挂着那紫眸雪肤的少女。
此后的一个多月，我们一边调息疗伤，一边继续跟随着青蚨虫，追踪延维和罗沄的下落。一路转折，从南荒到了西荒，又从西荒回到南荒，却仍旧没有他们的踪迹。
一天傍晚，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夹杂着密集的冰雹。青蚨虫嗡嗡乱舞，再也寻不到半点儿气息。我们索性骑着蛇冲落到半山的岩洞里，生火烤内，避雨少歇。
我和她坐靠在岩壁上，翻转着半只獐腿，望着洞外灰蒙蒙一片的雨雾，想到前路茫茫，都有些沮丧。
她蹩眉说：“延维老奸巨猾，只怕他是早有察觉，故意做了手脚，否则青蚨香又怎会忽东忽西，追了两个月，还是没半点儿消息？”
我想起罗沄所说的相侑被延维所杀之事，略一迟疑，还是在地上画写而出。
她脸色大变，猛地跳起身，重重地踢了石壁一脚，颤声喝道：“这无耻老赋！等我抓到他，定要将它碎尸万段！”石壁崩裂，尘土麓麓而下，肥遗蛇咝咝吐芯，蜷到一旁。
她又转身恨恨地盯着我，怒道：“臭小子，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快说！”
我被她这么一喝，也有些恼怒，心想既已结成夫妻，你要知道，全部告诉又有何妨？
于是便将如何躲避烛龙，阴差阳错揭开太极封印，到了不周山，又如何遭遇康回，修行“无形刀”等事，全部毫无隐瞒地在地上一一写出。
她眼看脸色越是苍白，木头人似地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问道：“这么说，你根本没找到‘轩辕星图’，也没修成‘三天子心法’？你在北海和两望崖里使的，不过是康回教你的气刀？”
我点了点头。
她眼中泪水盈盈，闪过惊恐、恼恨、畏惧、懊悔……种种神色，忽然一跺脚，哭道：“臭小子，你害死我啦！”
我心想我从来没说修成了什么“三天子心法”，是你自己这么断然笃定，还四处宣扬，怪的谁来？但见她靠着石壁，哭得嘤嘤切切，心顿时又软了下来，上前将她扶住。
她一把将我推开，哽咽着说，蛇裔几百年来役如奴隶，他们相国更不知吃了水族多少析辱，父亲误信延维，就是为了能找到“三天子心法”重振蛇族，再不要做大荒次人一等的贱民。
父亲死后，她和相繇被延维诓骗，为了报父仇，成大业，孤注一掷，连晨潇都杀了，退无可退，对“三天子心法”可谓志在必得。
事到如今我才告诉她，罗沄压根不知道“轩辕星图”所在，我学得的不过是水神气刀，她又当上哪去找天子心法，与昆仑抗衡？和我这大荒第一反贼结为夫妇，牵连了她自己不说，全族几十万人，只怕都要惨死于嫘母之手了。
我听得五味杂陈，忍住气恼，在地上写道：除了她和我，再没人知道私结夫妻之事，既然她怕白受连累，我们今日就一笔勾销，权当没发生过此事。
她一怔，怒道：“姓乔的，我们拜过天地，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岂能一笔勾销？再说那天夜里，两忘崖下，我当着众人之面叫过你夫君啦，你想要赖是不是？”
被她这么一说，倒像是我在反悔。
我一时气结，不接她的话茬儿，又在地上写道：“烛龙等人都已经死在了两忘崖下，只要追上延维、百里春秋，将他们杀了；再趁着烈炎重伤未愈，一并杀了灭口，就再没人知道相国造反之事。”
不想她毫不留情，反而“呸”了一声，满脸红晕，冷笑道：“臭小子，我看出来啦，你反悔娶我，就想找个借口杀光所有的证人，是不是？何必拐弯抹角，这么麻烦？不如现在一刀将我杀了，明日就好追上你的亲亲小罗沄，和她结拜天地，白头偕老。”一边说，一边步步朝我逼近，仰着脖子，作出大义凛然，引颈受戮之状。
肥遗蛇也跟着捣乱，在一旁摇头晃脑，不住地咝咝吐芯。
我没想到她竟会变得这么胡搅蛮缠，又是气怒又是好笑，转身在石壁上写道：“你我已经拜过天地，我才将这些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你既不想被我拖累，牵连族人，又不想和我撇清干系，到底想要怎样？”
她眼圈一红，恨恨地望着我，也说不出话来。见我走回到洞口坐下，翻转着烤獐腿，不再理她，她又坐倒在地，曲着腿，把头埋在臂弯里，肩头颤动，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我虽然早已猜到她是为了“三天子心法”才口口声声叫我夫君，但听了她刚才的这一番话，还是忍不住心里恼怒。于是狠下心，不管她如何啜泣，也不搭理。
她哭了一会儿，看我始终不搭理，就渐渐止住抽泣，抹了抹眼泪，冷冷地说：“我饿了，獐腿烤熟了没有？”
我劈下一半獐腿丢给她，她胡乱撕扯，吃了几口，又丢回给我，说：“这一半不好吃，我要吃你手里的。”
我懒得和她啰嗦，就将手里的半只抛给她，将她撕得乱七八糟的半截獐腿拍拍干净，全都吃了。
外面暴雨越来越大，冰雹砸在地上，“啪啪”作响。
狂风吹来，火光摇曳，那堆木头原本就湿了一半，没过多久，就慢慢熄灭了。洞里本来就阴冷，火堆一灭，更觉得透骨的寒意。
我坐在黑暗里调了一会儿气，渐渐有些困倦，刚闭上眼，又听见她说：“我冷。”我没理她，她自己却贴了上来，将头靠在我的肩上。
我不说话，肩头上就湿了一片。我心里大软，想起她这一路上对我的种种体贴，又不由有些歉疚。她背负着全族人的期冀，与我成亲，无论是想借“三天子心法”打败嫘母、延维，听说我修的不过是水神气刀，自然难免大失所望。
而我答应娶她为妻，也不过是想解开“相思果毒”救回瑶雩。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将心比心，又有什么理由对她这么恼怒？
她肩头不住地微微颤抖，也不知是因为啜泣还是寒冷。
我暗暗叹了口气，伸手想将她抱住，不想于手指触及处，柔软如绵，光洁滑腻……不知什么时候，她竟然已脱去了所有衣服！
我脑中“嗡”的一响，还不等回过神，她已经蛇一样钻入我的怀里，紧紧楼住我的脖子，在我耳边哭着说：“你这狠心短命的小贼，已经娶了我，不许你再反悔！再敢耍赖，我就……我就把你的心给剜出来！”
浓香扑鼻，呼吸如堵，她紧紧地抱着我，就像藤蔓缠绕着大树，八爪鱼抓着珊瑚，我想要挣脱，却被她一口咬住脖子，全身一震，只觉得一股烈火狂飙似的情焰从丹田汹汹蹿涌上来……
许多年以后，当我想起两忘崖下的那一夜时，常常会想起那姹紫嫣红的漫天云霞。不是因为旱魃，而是因为和那云霞一样热烈奔放、狡黠莫测的相柳。
巫氐说过，化除“相思果毒”的唯一解药，是心上人的心血。但她却没有告诉我，其实还有一种远比这更简单、更安全的办法，那就是爱上一个同样爱你的人。
当我知道这一点的时候，相柳已经死了。
从那时开始，我常常会做一个梦，梦见她紧紧地抱着我，骑着肥遗蛇，飞翔在那无边无际的幽暗的晨曦里。在我们的前方，没有跌窘摇摆的青蚨虫，只有苍茫呼啸的风。

第十三章 南海
相柳对我说，那天夜里，她换给我的獐腿上涂了巫氐的一种催情药，叫做“移情花”，她的唇齿涂了另一种催情药，叫做“别恋草”。
当她的牙咬在我的肚子上时，两种情药合而为一，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烧熔为铁水。
我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但我知道，如果世间真有一种东西能够让人移情别恋，它一定不是蛊毒或者情药，而是另一个人长年累月、滴水穿石的柔情。
那天夜里，洞外风雨交加，冰雹纵横。她温柔如水，狂野似火，紧紧地着我，指甲常常地嵌入皮肉，一声又一声叫喊着我的名字，如泣如诉。
闪电亮起的时候，她终于像一只温驯的小猫，伏在我的臂弯沉沉地睡着了。我看见她嘴角微笑，脸上仍有一道淡淡的泪痕。手臂搂着我的肚子，右脚横跨在我的腰上，仿佛生怕我会趁她睡着时，挣脱离开。
我就像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恍惚不定，只有脖子上的伤口仍在火辣辣地烧痛。
她说人不长疤，不留记性，这样我就永远也望不了她。但她不知道，留在心上的疤痕，才留存更久，痛得更深。
到了半夜，风雨渐小，我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吹笛，阴寒凄厉。相柳一震，顿时醒了，在我耳边低声说：“是师尊！”
百里春秋既在附近，延维、罗沄也不远了。我们苦苦追踪了二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刻。我困意全消，和相柳循着笛声，骑蛇飞去。
细雨霏霏，她从背后紧紧地抱着我，将头贴在我的肩膀上，小鸟依人，一言不发。从她的呼吸和心跳，我能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温柔与羞涩。
想到刚才发生的一切，想到即将见到罗沄，我耳根如烧，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什么滋味儿。
转到几个险峰隘口，雨渐渐停了，层峦叠嶂，雾霭缭绕。一群一群的凶禽怪鸟呀呀叫着，贴着密林，越过山岭，穿入一个狭长的山谷。
笛声就是从那山谷传来，尖锐入云，越来越响，夹杂着此起彼伏的野兽嘶吼，与低沉密集的战鼓声。
淡淡的月光照在山谷里，仿佛牛乳轻纱。群鸟尖啸着纷乱飞舞，下方则是怒吼狂奔的兽群，随着笛声的节奏，潮水似的朝西涌去。
那些凶兽的背上伏着百来个头戴枷锁的囚犯，东张西望，神色狼狈，愤怒而惊慌。
百里春秋就骑在其中一只盾甲青兕上，眼白翻动，横吹铁笛。但我却没有看见延维和罗沄。
山谷西边，旌旗猎猎，六十个火族大汉骑着猛犸，挺着两丈长的赤铁巨矛，朝狂奔而来的兽群徐徐前进。身后是七八百名训练有素的火族步兵，列着方阵，敲着腰鼓，脚步整齐划一。
兽群越奔越近，一个火族将领大喝：“放箭”几百支箭矢破空激啸，划出道道火光，密集地穿入兽群。
人仰马翻，悲鸣四起，中箭的猛兽或跪膝倒地，或吃痛狂奔，和前后左右奔拥而至的兽群接连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不等百里春秋的笛声稳住受惊的兽群，第二批、第三批火箭又呼啸射来，山谷内火光四起。尖啼盘旋的鸟群，也有不少被乱箭射中，簌簌坠落。
相柳指着那火族将领对我说，他叫赤青戊，是南荒猛犸军的统将，有万夫难当之勇。这些囚犯一定是他俘虏的五族叛军。要想找到延维与罗沄，就得先抓住他和百里春秋。
她不说我也认得。那日北海大战上，此人就曾当着我的面，杀了二十多个彩云军的将士。此时重逢，心里不由怒火蹿涌。
我的奇经八脉都已恢复，虽然山谷内没有两忘崖的烈火，也没有北海的狂涛，无法天人交感，将阴阳二炁激爆至最大，但要想对付赤青戊，已经绰绰有余。
我掠下山岭，冲到狂奔的兽群上方。左一脚，右一脚、踩着群兽的背脊朝前飞跃，就像踩着激流中的石头，几个起落，就已扑到了那只盾角青兕的背上。周围那些囚犯大呼小叫，我一把抓住百里春秋，劈手夺过铁笛，气刀纵横扫舞，将扑面撞来的凶禽尽皆臂飞，又冲天跃起，骑上肥遗蛇背，朝火族将士飞去。
没了笛声，兽群顿时乱作一团。
相柳嫣然一笑：“师尊，你来听听我的御兽曲，比起从前是不是大有长进。”用衣袖擦净铁笛，悠悠地吹了起来。
笛声清幽悦耳，就像月夜的山泉，清晨的微风。那些兽群嘶鸣着停止狂奔，渐渐安静下来。
百里春秋听出她的声音，脸色顿时变得惨白。那些火族蛮子还以为我们是援兵，鼓声顿止，齐声欢呼。
我突然疾冲而下，气刀怒扫，轰然劈在赤青戊骑乘的猛犸前足上。猛犸悲鸣，如小山倾倒，将它高高地掀飞而起。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我已一刀剁下他的右臂，将他的头死死地按在污泥中。
火族蛮子哗然惊呼，相柳高声道：“玄女之孙、康回转世共工在此！再不快丢掉兵器、伏地求饶，就叫你们个个死无葬身之地！”
那些囚犯中大半都是彩云军，其中还有几个是两忘崖一战中的幸存者。听说是我，无不纵声欢呼。
后来我才知道，自从那夜我与烈炎拼死激斗，又险些以“无形刀”打败烛龙后，我的事迹便被一传十、十传百地不断夸大。人人都知道玄女的外孙是康回转世，修成了“三天子心法”。
就在我和相柳骑着肥遗蛇，四处追寻罗沄的两个月里，我已经被各地的叛军神化成了天下无敌的人物。就连一些原本不服从姥姥的木族、火族叛军，也莫名其妙地将我奉为领袖。
大荒中甚至流传起了一首鞯谣：
山不周，天河决，
嫘母无石补天裂。
地将缺，共工活，
昆仑北海变颜色。
看见我从天而降，瞬间将赤青戊制伏，那些火族卫士全都呆住了。有几个凶悍的蛮子挥刀想冲上前来，被赤青戊喝止：“慢着！陛下有令，凡见到共工，尽心善待，不得为敌！全都退回到郢火待命。”
我听了忍不住哑声怒笑，这厮生死操于我声，居然还在惺惺作态！郢火城距离这儿尚有百余里，他搬救兵，就让他搬去好了。
那些火族蛮子面面相觑，纷纷向我躬身行礼，然后偃旗息鼓，掉头朝西退去。没过一会儿，就走了个干干净净。
众囚犯欢呼不已，争相朝我拜倒，山呼万岁。
相柳吹笛驱散鸟兽，跃到我声边，笑吟吟地问百里春秋：“师尊，延维老贼呢？你们把螣儿公主藏到了哪里？”
他眼白翻动，又是沮丧，又是羞恼，颓然道：“一个半月前，罗沄带着我和延维来到桂林八树时，遇见了洛姬雅，那妖女认出罗沄耳朵上的双蛇，就擒住我们，救走了罗沄。”
听到洛姬雅的名字，相柳脸色微变，我心里也是一震，不知是该高兴还是烦恼。
洛姬雅喜怒无常，蛊毒无双，不管任何人，只要触了她的逆鳞，必定生不如死。
自从龙女嫁与公孙轩辕后，她便被视为大荒第一妖女。
以洛姬雅和公孙轩辕的交情，多半会解开罗沄体内的所有蛊毒。我要想从她眼皮底下剜出罗沄的心血，只怕比登天还难。
果然，百里春秋接着又说道：“流沙妖女解开了‘蛇神蛊’，对我们百般折磨。然后又带着我们东弯西绕，到处采集草药，说要从延维的血里炼出‘不死药’来。两天前，到了令丘山下，正好遇见火族猛犸军，听说公孙昌意将要大婚，她就将我连同八十一种药草，当作礼物，让赤青戊前往南海，转托给昌意。”
相柳追问他延维和罗沄的下落。他摇了摇头，说洛姬雅只将他交托给赤青戊，罗沄与延维仍随她走了。他生怕被烈炎斩首，因此才不顾一切地吹铁笛，御百兽，想要逃出生天。不料冤家路窄，偏偏遇见了我们。
那些囚犯纷纷证实其言。
相柳满脸失望，对无法手刃延维遗憾不已。我心里却怦怦直跳，知道应当去哪里寻找瑶雩和罗沄了！
再过七天，就是昌意婚礼的日子，以罗沄的性子，听说心上人大婚，必定妒怒攻心，赶往南海捣乱。
诸夭之野宾客云集，烈炎等人必然都会前往道贺，正是浑水摸鱼的大好时机。如果运气够好，不但能救出瑶雩，找到罗沄，说不定还能杀死昌意、烈炎，闹他个天翻地覆！
我用气刀劈开那些囚犯的枷锁，在地上划写，问他们是否想加入我麾下，一齐杀死嫘母，重建五族之治。那些人纷纷拜倒，奉我为盟主，叫嚷着要砍下赤青戊的头颅祭旗。
我又以手代口，在地上写道，昌意大婚，万众瞩目，少昊、烈炎等各族贵侯势必赶往南海庆贺，昆仑山上只剩下公孙青阳和重病垂危的嫘母，正是刺杀他们的绝好机会。
众人连声叫好，七嘴八舌地献谋献策，有的说应当尽快联络各路义军、合力围攻昆仑；有的说兵贵神速，要想攻其不备，越少人知道越好，最好即刻潜入螺宫，来个闪电偷袭。
赤青戊在一旁听得摇头怒笑：“想不到苗帝陛下英武盖世，生出的儿子居然是个不分是非好歹的糊涂虫！乔共工，你为虎作伥，祸害天下，怎么对得起祖宗的英灵？怎么对得起炎帝陛下？”
不等他说完，我猛地拔起半截断枪，贯入他的左胸，将他生生钉在地上。转过身，继续在地上划写，让那些人立即回去召集各自的人马，七天内在昆仑山下的丹熏城集合，共讨嫘母。
那些人摩拳擦掌，高声呼应，又和我一起歃血为盟，然后骑上飞禽，各自离开。
相柳始终笑吟吟地望着我，一言不发，直到和我骑着肥遗蛇，飞出几十里远，才抱着我的腰，柔声说：“我的夫君智勇双全，不愧是玄女之孙、苗帝之后。这‘声东击西，瞒天过海’的妙计，使得天衣无缝，别说嫘母，就算是西王母重生，也绝对料想不到。”
我装作不明白她话中之意，她嫣然笑道：“夫君，你刺的那一枪偏了半寸，当我看不出来吗？那些火蛮子没走多远，现在多半已经将赤青戊救转过来了。往后七天，少昊、烈炎一定将重兵全都埋伏在昆仑山上，南海就更没人防范啦。”
她就像在我的心里下了蛊，对我的想法总能了如指掌，而我却从来没能猜透她的心思。
为了避开火族的耳目，我们昼伏夜出、朝南飞行，四天后的清晨，终于到达南海。
万里碧天，风起云涌，无边无际的湛蓝海面上，千帆相竞。
大荒各族、各蕃国的使节果然都赶来了，载着满满的礼物，争先恐后地驶往诸夭之野，讨好昌意。
港口边人来人往，泊了许多将要出发的大船。来的客人太多，连水手都不够了，许多船主正站在艏楼，朝着岸上大声吆喝，招募有经验的水手。我们乔化成南荒蛮子，随着人流混上船。
风帆猎猎，破浪前行。阳光照得遍海都是金光。我扶舷南眺，想起姥姥第一次带我和瑶雩来到南海的情景。
那年我刚满七岁。公孙轩辕大破诸族联军的“四兽阵”，下诏废除五族之别，改设十二国。我随着姥姥逃出西荒，又辗转到了南海。
也是在这海上，也是在八月，我们听说龙族镇海王与鲛人国主大婚，公孙轩辕将亲往道贺。
姥姥拍着船舱，泪水盈眶，又是悲怒又是伤心，说如果我舅舅还活着，一定可以趁着婚礼，杀死轩辕，夺回天下。
没想到天意循环，又给了我这次机会。嫘母垂危，公孙青阳性情柔弱、只要杀了昌意，公孙家再没有能和我一争短长的主人！
身边人来人往，暄晔如沸。那些宾客要么在打赌昌意的新娘究竟是哪一族的公主，要么在猜测公孙轩辕的下落，还有不少人居然在议论我。
短短两个月，我大战烛龙、烈炎，神出鬼没，似乎成了大荒中的名人。但在这些人眼中，姥姥已死，彩云军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就算我真的修成了“三天子心法”，也绝对抵不过公孙轩辕的“刹那芳华”。
我暗自冷笑，相柳握住我攥紧的拳头，低声说：“滴水穿石，百年不迟。如果公孙轩辕没有死，一定会出现在这次的婚礼上。你答应我，绝不要和他莽撞拼命。”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发丝飞舞，凝视我的眼睛里充满了温柔、关切和忧惧。
刹那间，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除了妹妹与姥姥，生平第一次有人这么在乎我的生死。
和她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恍恍惚惚，如在梦里，不管是同拜天地还是那一夜的云雨，总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直到那一刻，我才鲜明而强烈的意识到，她真的已经成了我的妻子。
但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时候，海上风浪越来越猛，白云翻腾，变幻出万千莫测的形状。一个巫师高举碧绿的乌龟壳，叹了口气，说看这光景，婚礼当天只怕要有狂风暴雨了吧。
周围人连称可惜。
我心里却有如怒潮汹涌。如果真有风暴，就来得更猛烈些吧。越猛烈的风暴，越能感应我体内的阴阳二炁，将“无形刀”的威力激化到最大。这样即使遇上公孙轩辕，也能有拼死一博的机会。
有人摇头笑道：“天有不测风云，这世上的许多事情是没法卜卦算出的。比如苗帝明明与公孙轩辕、炎帝情同手足，最后惨死在姬远玄那奸贼的手上，偏偏他的儿子却像被猪油蒙了心，一心要杀死轩辕、炎帝，为姬远玄报仇雪恨。你们说可笑不可笑？”
我心里一震，这种话很早以前也曾经听人说过，我一直视作挑拔我与姥姥的谎言，不屑一顾。但不知为什么，此时听来却觉得说不出的刺耳。
周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谈起当年之事，从蜃楼城到古浪屿，从蟠桃会到天帝山盟，又从嫘母的婚礼谈到阪泉与涿鹿之战，时而哄然大笑，里面唏嘘感叹。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和姥姥所说的大相径庭，甚至完全相反。我越听越觉得郁结如堵，心中愤怒、淆乱而又难受。想起两忘崖下与烈炎的那番交手、想起他所说的那些话，更像是要窒息了一般。
如果说烈炎当时是妄图离间，胡编乱造，这些人现在根本不知道我在船上，为什么要一齐撒这弥天大谎？还说得严丝合缝，毫厘不差？
我心乱如麻，正想问相柳，却听见有人叫道：“那是什么？”转头望去，海面上大浪分涌，鼓起一个乌黑光滑的“山脊”。接着呜呜震耳，一条巨大的水柱从那“山脊”上破空喷起、漫天细雨般蒙蒙洒落。
船身被晃得剧烈摇摆，众人惊呼迭起、趔趄奔跌。
相柳眯起眼，冷笑道：“夫君，你的心上人来啦。”指甲在我手背上狠狠地一掐，钻心的疼痛。
波涛起伏，龙鲸呜鸣着浮出水面，一个碧衣少女立在鱼背上，黑发卷舞，乘风破浪。果然是这两个月来，我们日夜追寻的罗沄。
见到她，我的心里怦怦剧跳，刚才的那些疑虑全都烟消去散。那双紫眸扫过船上众人，却没有认出我，也没有认出男装打扮的相柳，脸上依旧是那似笑非笑的娇媚神情。
周围口哨四起，都以为她是南海的蛮族渔女。一些年少轻狂的宾客被她的秋波勾得神魂颠倒，有的大声朝她喊话，有的则忍不住御风腾空，朝鲸鱼追去。
相柳笑吟吟地说：“夫君，现在正是解开你‘相思果毒’的绝好机会。过了这座山，可就没这水啦。”不等我回答，已翩然冲起。
相柳心狠手辣，又对罗沄颇有醋意，既然知道从彼处问不出“轩辕星图”的下落，一定不会再有半点儿留情。
我虽想解除红豆情毒，却不想当真剜出她的心来。于是只好翻身抄足，紧随在相柳与那些浮浪少年之后。
罗沄转头嫣然而笑，挥袖撒出一张巨大的碧绿渔网，迎风鼓舞，将抢在最前的几个少年兜头罩住，“轰”的一声，砸入海中，那几人被渔网的尖钩划得鲜血淋漓，吃痛大叫。
血腥味随着波涛迅速蔓延，没过一会儿，海面上就浮出了几十只鲨鱼的三角尖鳍，朝着渔网疾速游来。
那些人恼怒交集，越是奋力挣扎，被捆得越紧，一边强聚直气，和四面包围来的鲨鱼拼死激斗，一边朝着罗沄破口大骂。
罗沄拍手咯咯大笑。剩下的那些少年见她出手这么毒辣，都有些惊愕骇然，踏着波浪踌躇不前，只有三五个自恃修为高强的，反被撩起好胜之心，和我们一起继续朝前追赶。
大风鼓卷，龙鲸呜鸣着喷出一条水柱，又渐渐地沉入海里。那些少年眼睁睁地看着她咯咯大笑着消失在碧波中，又是失望又是沮丧，只好迎着远处满船的哄笑，悻悻返回。
我抓住相柳的手，并肩冲入海中。在水火海窍的滔滔漩涡里，我修炼了许久，早已能纯熟自如地利用周身毛孔，在海里恣意呼吸。相比之下，南海的急流大浪倒算不得什么了。
水中空气透过我的经络、血管，丝丝脉脉地汇入心肺，又透过我的手掌，沁入相柳的体内。
她第一次尝到的这种奇妙的滋味，又惊又喜地凝视着我，嫣然一笑，更加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掌。
深蓝色的海水无边无际，我们就像两条鱼，和四周翩然穿梭的鲨群一起，自由自在朝前游溯。
前方两百余丈外，龙鲸拖曳着渔网，如小山般无声地移动。那五六个少年早已被憋闷得透不过气，无力挣扎，更不用说和前仆后继的鲨鱼拼斗了。
紫红色的血雾迅速弥漫，景象惨不忍睹。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斜侧方疾速游来，挥刀劈斩，驱散鲨群，将渔网豁开一个大洞。
那些人如蒙大赦，箭一般朝上冲脱逃散。
隔得太远，看不清那人的容貌，隐隐约约觉得似乎曾在哪里见过。罗沄腾云驾雾似的从鲸鱼背上踏奔而回，朝他挥鞭劈打。
那人对她的路数似乎了如指掌，微一躲闪，便夺过长鞭，将她拽入怀里。罗沄奋力挣扎，但从那动作来看，不像是生死相搏，倒像是至为熟稔、亲密的恋人在拌嘴斗气。
我心里一震，突然明白这个人是谁了！罗沄骑着龙鲸，大张旗鼓地出现在南海，又无缘无由地平起波澜，对这些宾客施加辣手，无非就是为了敲山震虎，引出昌意来。
狭路相逢，我心底积抑了十几年的怒火瞬间喷薄。凝神聚气，全速朝前游去。
但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不像一条鱼，更像一只青云直上的大金鹏鸟，眨眼间便抱着罗沄冲出了水面。
等到我和相柳破浪而出时，他们已经乘着苍鹫飞出了十几里外，遥不可追。
我和相柳费尽心机，就是为了除掉昌意，怎甘心让他在眼皮底下跑了？又骑着肥遗蛇，勉力追了足足两个时辰，直到连他们那小如黑点儿的身影也消失于茫茫天海之间，才渐渐停了下来。懊丧恨怒，无以言表。
经过这一番周折，我暂时忘却了船上听到的种种流言，又重新燃起了对公孙氏的如火仇恨。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暴露身份，我们收起肥遗蛇，假扮成落水的宾客，御风而行，混上了前面一艘驶往穷山的大船。
傍晚时分，海上金光万里，漫天都是红彤彤的火烧云，迎面刮来的风中带着浓烈的花香，熏人欲醉。
在一片欢呼声中，船舷终于抵达了“诸夭之野”。
港口泊满了大大小小的两百多艘船。华灯初上，星星点点连成一片，银河似的灿烂映在海里，映衬着远处的蓝天、晚霞、连绵巍峨的雪山，说不出的明丽壮观。
号角四起，几十个迎宾使骑着鹫鸟，有条不紊地穿梭飞翔，将宾客引上飞车，带往穷山瑰霞峰的贵宾馆。
我早就听说过诸夭之野的美丽，但所有的描绘，都抵不上亲眼目睹的震撼。坐在飞车上，俯瞰着那浮光掠影的锦绣大地，心里的杀机戾气也仿佛被拂面的暖风融了大半。
瑰霞峰积雪皑皑，云霞环绕。贵宾馆依着山岭连绵而建，金色的琉璃瓦在夕晖映照下，如同一条黄龙，夭矫于云海之间。
这里原本是鸾凤国的宫殿，自从得知公孙昌意居住在诸夭之野，大荒各族的使臣就络绎不绝地飞到这里，寻纺公孙轩辕的踪迹。少昊和烈炎为公孙昌意主持大婚，将这绵延六里的恢宏宫殿群，全都征用为贵宾馆。
相柳和我所住的，是西面山崖上的一间。窗外是彤红赤艳的漫天晚霞，和翻腾不息的金色云海。
朝南望去，万丈峭壁如刀斧凿，一直连接到穷山的主峰。据说在那浩渺天地的中央，就是女儿国的北斗七殿，站在楼阁上，伸手就能摘到星辰。
再朝南望去，透过川流翻涌的云层，依稀可以看见蓝色的大海。世人说穷山以南，海之所尽。那片海的南边，真的是世界的尽头么？
每个人一生之中，总会有些时候，突然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自己曾走过的、和想要走的道路。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阵苍凉入骨的惆怅与迷惘。
短短三个月，从北海的天之涯，到这南海的海之角，穿越了整个大荒，究竟为什么而来，又为什么而往？
那天，相柳倚窗而立，衣袂鼓舞，仿佛也被清凉的大风涤去了心尘。转过头，凝视着我，嫣然一笑，霞光映照在她的脸上，美得熠熠夺目。
我看到她的笑容，心旌摇动，呼吸如堵，突然想起了不周山上摇曳的女娲花。
如果我不是共工，如果没有遇见罗沄，如果世间万物都可以像这瑰霞峰的晚景绚丽无瑕，我多么想抛开所有的一切，将她紧紧地抱住。
但我没有。
那个念头一闪即过，随着窗外的流霞，被大风吹散。
六十年以后，也是这样漫天如火的晚霞，也是这样凌云绝顶的高处，我抱着她渐渐冷却的身体，忽然又想起了那一刻，想起了诸夭之野的那个傍晚，想起她绚烂夺目的笑容。
从那时开始，我常常会梦见她。
人生就如同梦里那恣意不定的狂风，在无边无垠的幽暗的晨曦里，倏忽而来，倏忽而去，却不知道自己的方向。
当你知道错过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掉头。
有时我想，至少那一刻，她一定也曾感到了我心中的悸动。所以她脸红如霞，转过头，假装寻找漫山摇响的晚钟，嘴角却噙着似有若无的笑容。
当天夜里，当最后一缕霞光在瑰霞峰上淡去的时候，迎宾大殿里灯火通明，载歌载舞，到处是觥筹交错、大声笑谈的宾客。我们趁着夜色，悄悄地溜出贵宾馆，寻找昌意和罗沄的踪迹。
之后两天，我们沿着穷山，找遍了每一座山峰，每一座宫殿。甚至去了盆地，去了峡谷，去了石林，去了草原，去了诸夭之野第一个人有人居住地方，却始终一无所获，也没有人知道公孙昌意和他的新娘住在哪里。
婚礼那天夜里，穷山上的各处宫殿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所有的宾客都在等待着子时的到来。
我和相柳经过忘川时，突然想起了罗沄提到的“云苇湖”。那里是她和昌意最为隐秘和甜蜜的地方。
于是我带着相柳朝南飞掠。穿过草野，穿过森林，果然看见了一角荒芜摇曳的湖面。
就如同罗沄所说，湖面被月光镀得一片银白，就连那连绵的芦苇也仿佛霜雪覆盖。湖上雾霭浮动，随风起伏，大片大片的流云贴着湖水无声无息的飞过。
我们悄悄地掠到湖心的小岛上。岸边荷叶连天，一阵大风吹来，弥漫着浓郁的桂花清香。
我心中顿时一阵绞痛，汗珠涔涔而下，险些跌坐在地。巫氐说得一点儿也没错，八月桂花开时，潜埋在体内的红豆情毒必定会闻香而动，至死方休。
相柳抱住我，取出青华石、水精花、碧棠草的冰针，扎在我的七处穴道上，剧痛虽然缓解了一些，但经络内仍然火烧火燎，浑身绵软无力。
这时，西边的小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悠扬清越的笛声。相柳背着我，披上隐身纱，悄悄地到了树林里。
透过乱石与枝叶，我看见昌意背对着我，站在一个草亭里，衣衫鼓舞，横吹长笛。罗沄坐在旁边，痴痴地凝望着他，嘴角微笑，泪光莹莹，脸被月光照得冰雪般莹白。
大风吹来，亭外落叶飘卷。笛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婉转，罗沄右手握着竹筷，轻轻地敲打着石案，泪水忽然夺眶涌出，低声和唱道：“木落其英，随风无定，彼狡童兮，不与我行。”
昌意顿住笛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木落其英，子满其枝，彼蝴蝶兮，寻芳到迟。”
罗沄低声道：“彼蝴蝶兮，寻芳到迟！彼蝴蝶兮，寻芳到迟！”
反反复复地念了好几遍，眼圈又是一红，微笑道：“我只记得你曾对我说过‘此花开谢无花开，吹尽春风总不如’；只记得你说过‘枕边风过耳，梦里人依旧。何当剪红烛，共把青梅嗅’；只记得你说过，如果有一天，我又消失不见了，你一定也会像我一样，满世界地找寻，直到找到我为止。可是这些话，你全都忘记了吗？”
昌意慢慢地道：“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没有忘记。螣儿姐姐，我喜欢你是真的，想念你也是真的，这几年里，我也真的从南海到北极，从昆仑到时东海，我找过了许许多多的地方，却都没有见到你。你走的时候，没有留下半句话，这些年来又杳无踪迹，我甚至找了灵祝，卜算过你的下落，但我不知道你究竟是生，是死，或者已经喜欢上了别人？”
罗沄泪珠一颗颗地掉了下来，咯咯大笑道：“我的心里满满当当塞的全是你，再也容不下别人了！这些年来，醒着的时候，时时想着你，睡着的时候，夜夜梦见你。后来连我自己也分辨不出是醒着还是睡了，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看着泪珠接连不断地滑过她酡红的脸颊，我心里剧痛如绞，情毒烈火似的焚烧。相柳紧紧地抱着我，尖尖的指甲嵌入我的颈背，不知道是疼惜，还是妒怒。
那时他们距离我只有百丈之遥，我找遍了千山万水，等候了年年岁岁，好不容易才有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却偏偏被小小的半颗红豆所制，痛得不能动弹，无法呼吸。

第十四章 与子偕老
大风呼啸，树叶沙沙作响，桂花香馥郁扑鼻。
罗沄抚着胸口，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笑道：“我曾以为你说的那些甜言蜜语，只对我一人说过，你的温柔体贴，也只是因为我。如今才知道，原来在你心在你心里，我和别的女人并没有什么不同。泊尧，泊尧，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真的有喜欢过我么？从前说那些话的时候，也是出于真心的么？”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虽然在笑，眼角眉梢却全是衰婉凄绝的神色，我心中一震，突然想起在两忘崖下所吃的那串红豆，才明白原来她也中了情毒。
洛姬雅可以解开数以万计的蛊毒，甚至可以解开“蛇神蛊”，却唯独不能消除“相思果毒”。因为红豆本身是没有毒的，毒只存在你自己的心里。当你决定去喜欢一个人时，就注定要承受肝肠寸断的痛苦。
昌意似乎没有察觉，摇了摇头，说：“螣儿姐，我从前待你是真是假，难道你还不知道吗？你在我心里，始终是独一无二的。”
罗沄道：“那好，我再问你，你说当年在北海鲤鱼背上，第一次看见我时，就想长大了以后娶我做妻子，还说要像你爹娘一样，一起泛舟海上，牧马南山。这句话也是真的吗？”
昌意点头说：“自然是真的。”
罗沄咯咯笑道：“到了这时候还骗我。你如果真想娶我，为什么我第一次到诸夭之野时，就听说你要成亲了？这回故地重游，居然又撞上你的婚礼？这两次的新娘好像都不是我呢。”
昌意道：“你说的第一次，是指女儿国的公主么？那几日我在天池喝得酩酊大醉，胡言乱话或许是有的，却从来没答应要娶她为妻。否则为何一看见你，就立即随你走了？”
罗沄脸色晕红，仿佛平静了一些，挑起眉梢，似笑非笑低声道：“那么这一次呢？这一次你为什么不和我走？”
风势越来越大，长草起伏，枝叶乱舞。天上不如什么时候涌来了大片的乌云，将月光遮挡得时隐时现。两人一个站在草亭的暗影里，一个站在淡淡的月光中，显得那么疏离。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昌意缓缓地说：“春时花，秋时月，夏时风，冬时雪。螣儿姐姐，是我对不起你，如果是从前……哪怕是两个月以前，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带你一起走。只是……只是……”沉呤着没再往往下说。
罗沄微微一笑，泪水脩然滴入酒杯，柔声道：“只是现在时过境迁，春花变作了秋月，你已经喜欢上她了，是不是？”
昌意沉默不话，相柳忽然又在我耳朵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痛得我几乎要憋爆开来。她叉吮着我的耳朵，蚊子似的传音道：“你们男人都是喜新厌旧，见异思迁的大混蛋。你要是敢像他一样，下次被咬的就不是耳朵啦。”
罗沄捂着心口，重新坐了下来，左手手指把玩着酒杯，淡淡道：“其实你不说，我也已经知道啦：这几天我们喝的酒，都是用相思果汁酿成。如果你喜欢的人还是我，我心里就不会这般疼痛了。而如果我不喜欢你，你也早就情毒发作，生不如死……”
昌意吃了一惊：“你吃了两忘崖上的相思红豆？难道连流沙仙子也没有解救的法子？”上前抓住她的手腕，沉声说：“螣儿姐姐，你快随我回南琼宫，我这就让人去找灵山十巫，帮你救治……”
罗沄将他的手甩开来，咯咯大笑：“傻瓜，我骗你的！”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层，起身走出草亭，笑道：“如果我真中了相思果毒，早就在给你喝的酒里下些蛊药，剜出你的心来啦。”
昌意随着她一起走了出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时，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面容，我大吃一惊，怒火更直蹿头顶。直到那一刻，我才认出他就是在两忘崖上虏走瑶雩的小子。
罗沄握着酒杯的手不住地微微颤抖，笑道：“我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在逗你玩呢。你以为我一真的还像从前那样缠着你么？当年之所以不告而别，就是因为杀了那些巫医后，与你有了隔阂。渐渐明白过来，你和我性子相差太远，又喜欢拈花惹草，勉强在一起，终究还是要分开，倒不如一走了之，还能留些甜蜜的回忆。”
她情毒发作，苦苦强忍痛，声音却说不出俏皮轻快。
昌意跟在她身后，低着头默然不语，将信将疑，浑然没有注意到她正将一支支冰针扎住忙督二脉的七处穴道里。巫氐说得没错，这的确是暂时封制相思果毒的唯一办法。
罗沄转身笑道：“前几天在北海听说你结婚的消息，心里很好奇，不知道这位新娘完竟是何方神圣。如果她处处比我好，固然让我生气；处处不如我，岂不更让我伤心？你且说说，她到底有什么地方比我好？”
昌意摇了摇头，正想回答，远处雪山上“砰”的一声，突然冲起一大簇五彩缤纷的烟花。
接着轰鸣连响，烟花满天怒放，隐隐夹杂夺着鼓乐喧哗之声。此刻距离子时，已不到一个时辰。
罗沄凝视着昌意，眼中泪光闪烁，嫣然一笑：“良辰已至，唯待新人。你走吧。陪了我三天，已经够啦。他们到处找你，再不回去，可就来不及拜天地了。”
昌意稍一踌躇，问她是否愿意参加婚礼。
她笑吟吟说：“好啊。反正我千里迢迢赶来，除了送礼之外，就是想看看她。看看她，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你神魂颠倒。”
我周身剧痛难忍，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朝穷山飞去，却没半点儿气力阻挡。相柳借着风势，将“青蚨香”吹沾到他们的身上，背着我，遥遥地跟随在后。
漫天烟花乱舞，五光十色，越来越繁密绚丽。雪山上的宫殿灯火辉煌，就像几条金龙，迤逦天地之间。相隔很远，就已经能清晰地听到钟鼓轰鸣，以及歌舞喧闹的声音。
越往上飞，寒风扑面，桂花的香气渐渐淡不可闻，那火烧火燎似的剧痛也随之消减了许多。
我又让相柳在七处穴道上扎了冰针，疏通经络，想要抢在昌意到达山顶前将他们截下，奈何相隔太远，他的御风术又极为高明，越追越远，等我们掠过瑰霞峰时，他们已到了穷山顶峰的天池。
山顶云横雾锁，险峰高兀。灯光、篝火、烟花……相互交织，朝天池七殿飞去。钟乐鼓号、欢歌笑话彻耳可闻。
我们夹在人流里，飞上了天池。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奢华而壮丽的景象。
天池浩渺，环绕着巍峨的雪岭。深蓝色的水面上莲花描曳，绿也浮荡。那些琼楼玉宇灯火灿烂，被回祈的曲廊连接，遥遥俯瞰，果然就像北斗七星投映在湖中，壮丽难言。
湖心主殿彩灯描曳，四周水面上悬浮着无数莲花灯，交相辉映，喜气洋洋。丝竹飘飘，金钟长鸣，到处是拥挤的人流，热闹非凡。宫女提着灯，往返穿行于曲廊之上，端送着酒水佳肴。
那些宾客或骑鸟盘旋，在迎宾使的指引下，飞住各殿；或降茫在天池边，乘着数以百计的月牙小船，络绎不绝地穿过心莲海，抵达各自的桌席。
昌意与罗沄刚冲落主殿，四周就一片欢腾，有人叫道：“新郎来啦！新郎可算来啦！”大殿宾客纷纷起身，鼓掌长呼。
趁着四周喧哗，无人注意，我和相柳乔化成宫女、仆夫，端着酒肴混入主殿。殿内密密麻麻，站满了各族贵侯。
我凝神扫望，心中怦怦直跳，除了生死不明的公孙轩辕，以及留在昆仑山上的嫘母、公孙青阳，各族权贵似乎全都来齐了。
一个白衣王冠的胖子和烈炎坐在一起，眯着眼睛，笑嘻嘻地交头接耳，想必就是阴狡深沉的白帝少昊。
此外，祝融、蓐收、英招等曾与彩云军交过手的熟面孔，也全都站在殿上，济济一堂。
要想在众目暌暌之下，当着这么多绝顶高于之面而杀死昌意，谈何容易！但既然已错过了最佳的下手时机，就只有耐心了。
昌意走到殿中央，对着四周长揖行礼，高声道：“多谢各位长辈亲朋、贵宾佳客来此道贺！昌意迟到一步，自罚三杯。”取过宫女端来的酒杯，连饮了三杯。
有人起哄，说这么久还不见新娘，也要让她出来罚上三杯。
众人连声叫好，说佳偶天成，自然要成双成对，新娘子不出来罚酒，婚礼就不让开始。
各殿的宾客远远地听见，纷纷敲着桌子，大笑起哄。
昌意看了一眼笑吟吟站在边上的罗沄，微笑不说话，神色有些尴尬。
远处金钟连震，接着又是一阵烟花轰鸣，有人叫道：“吉辰到！”
大风鼓舞，檐铃叮当乱撞，灯火明灭，殿上顿时变得昏暗起来。
我转头望去，雪岭上空黑云翻涌，天色比起先前更加阴沉了，偶尔亮起一道闪电。湖面上的莲花随着狂风汹汹摇摆，月牙船急剧地波荡着，随时都将翻覆。
一场意料之中的大风暴即将到来。
鼓乐高奏、曲廊上袅娜地走来两行宫女，提着灯笼，点点红光共衣袂乱舞。中间那身着风冠霞帔的女人就是昌意的新娘，脸颜被红盖头遮挡，只有被大风掀卷时，才露出嫣红的唇瓣。
喧哗声尽皆顿止，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的身上。
相柳掐了一把我的手臂，恨恨地传音道“凭什么我们只能在姨姥姥坟前拜堂，这女人嫁给昌意就能这么风光？我不管，你要和我重新拜一次天地！”
我没有心思回应。在那明暗不定的灯光里，我只看见罗沄微笑而立，影子曳在墙上，那么落寞萧索。新娘走进殿里时，欢声四起，她眼里泪水莹莹，视线却一刻也不曾离开昌意。
大殿里，似乎只有我和她听不见周围的喧哗与众人的说笑打趣。直到少昊敲了敲金锣，宣布开始同拜天地，她睫毛轻轻一颤，似乎才回过神来。
昌意牵过新娘手中的红带，在欢呼声中，慢慢走走到礼台前，正要对着殿外的天池下拜，罗沄突然大声叫道：“且慢！”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无不讶然地看着她，昌意的脸色有些古怪。
她嘴角微笑，端着一个碧玉瓶与两个酒杯，从容地走到昌意身边，倒满一杯酒，票声道：“昌意，我要走啦，不能吃完你的喜宴。所以先敬你一杯，祝你们相敬如宾，忘记世间所有烦恼。”
相柳在我耳边传音：“你猜这杯酒有没有毒？”我心中怦怦大跳，只见昌意接过酒杯，正端到唇边，新娘突然抢过酒杯，将酒就水一饮而尽，低声说：“这杯酒我替他喝啦。”
众人哄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心里跳个不停，觉得新娘的声音有些熟悉。还不等细想，罗沄又倒了一杯酒，递给新娘，似笑非笑地说：“你喝得太早，这杯酒才是敬你的。祝你们白头到老，永不分离……”
这次却是昌意从她手中将酒杯抢了过来，沉声说：“杯酒情深，不忘故人，螣儿姐姐，不管你这杯酒是酸是苦，我都甘之如饴。”
罗沄泪水脩然夺眶，他刚要举杯，便又劈手夺过，一饮而尽，将杯子连着玉瓶一齐砸碎在地。
众人大哗，狂风刮来，灯火摇曳，她满头黑发竟然瞬间变得雪白！我和相柳吃了一惊，昌意更是满脸骇异，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罗沄泪水涟涟而下，咯咯咯大笑道：“好一对痴情怨偶，好一个杯酒情深！我敬你的那杯酒，无毒无蛊，原本只是忘川之水，却偏偏让她喝了。很好，从今往后，她再也记不得你，你也尝尝相思红豆、情火焚心的滋味！我敬她的这杯酒，是流沙仙子所酿，叫做‘与子偕老’。这几天里，我原想和你同饮此酒，可惜……可惜你再不是和我白头偕老的那个泊尧！”
她笑靥如花，额头、眼角、唇边……却已生出不少淡浚的细纹，仅仅伍片刻之闸，那春花般娇媚的容貌就枯萎凋谢了，只有那双紫色的眼睛，满溢着泪水，依旧那么的澄澈和妩媚。
她倒在地上的时候，我呼吸如堵，脑中一片空白。
在那之前，我从没听说过一种毒药，叫做“与子偕老”。有人对我说，当你喜欢一人的时候，恨不能和他瞬间白头。但如果你喜欢的人变了心，你唯一能做的，或许只有忘记。
我始络无法忘记罗沄，就如同她始终无法忘记昌意，她没有喝忘川之水，却喝了那杯让自己瞬间白头的酒，是因为寂寞的人生太过漫长，而有些事情到死却也不愿忘却。
大殿上乱成一片，昌意抱住罗沄，大声的叫喊着巫医。
相柳对我说，这是下手的最好时机，但那时我却像石人似的僵住了，惶惶惚惚，一动也不能动。
等我醒过神时，烈炎、少昊、祝融……已经把罗沄与新娘围住，把脉查探，输递真气。
一个白发巫祝摇了摇头，说罗沄所喝的毒酒以“弹指红颜老”、昙花的朝露、瞬息草等几十种秘药合酿，再加上她体内的相思果毒，刚猛霸烈，无可医治。倒是新娘刚饮忘川水，可以立即用三生石化解。
这时殿外狂风鼓舞，闪电交加，按着响起一连串的惊雷，震得湖面涟漪荡漾。泼墨般觳的黑云已经顺着雪峰滚滚而下，弥漫在天池四周。
一个凤族的彩衣巫女高声说，再不行礼。吉时就要过了。少昊敲了敲金锣，示意众人安静，然后继续主持婚礼。
眼看着昌意将罗沄撇在一旁，在众人的欢呼声里，继续与新娘拜天地，拜父母，又相互对拜，我心中怒火如烧。阴阳二炁感应着惊雷、狂风，在玄窍、丹田汹汹盘旋。
少昊微微一笑，道：“大礼已毕，天地为证。再喝过交杯酒，你们就是夫妻了。”拍了拍手，两婢女重新端着酒杯走到两人面前。
怒风咆哮，垂幔乱舞，殿内的灯火被刮得如同一道道横着的红线。天边忽然又起几十道闪电，将四周映眼得一片青紫。
新娘站在栏边，霞帔翻舞，不知是被寒风侵骨，还是受了方才的惊吓，全身仿佛在微微发抖。
她与昌意一齐接过酒杯，手臂相绕，刚端到唇沿，雷声枉震，她猛地一颤，将昌意手中的酒杯扫落在地，顿足哭道：“姥姥，我……我下不了手！”
“哧哧”激响，青烟四冒，玉石砖地瞬间被酒水蚀出几十个黑洞。众人哄然大哗，昌意脸色也倏然变了。
大风刮来，新娘盖头掀卷翻起，露出一张苍白而秀巧丽绝伦的脸。我像被雷电劈中，刹那间无法呼吸。
这个“新娘”竟然就是瑶雩！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那凤族的彩衣巫女突然闪电般冲向昌意，黑绫飞舞。几乎就在同一瞬间，烈炎、少昊、祝融齐齐出掌，“轰”地一声，气浪炸鼓，周围的石案顿时被掀得破顶冲天。
众人惊呼着趔趄后跌，我呼吸一窒，只见黑绫翻卷飘忽，彩衣巫女被少昊、祝融的气刀震得翻身飞趺，眼看就已要持上烈炎劈来的火真气刀，瑶雩却突然斜冲而至，挡在她的身前。
我大吃一惊，真气应激而生，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然而已经迟了。
烈炎失声低呼，收刀后撒，瑶雩仍被气芒当胸扫过，顿时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撞在石柱上。
昌意大叫：“瑶雩！”我哑声怒吼，气刀哄然狂卷，将他与祝融、少昊尽皆逼退开来，抄身抱住瑶雩，她软绵绵地躺在我的怀里，脸色惨白，经脉俱断，连眼神都已经涣散了。
“共工！”彩衣巫女看见我，像是舒了口大气，倚着石柱，泪水倏然而下，柔声微笑道：“好孩子，我的好孩子，你果然也来了。”
姥姥！听到她的声音，我心神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北海一战，她不是已经死于烈炎之手，被悬首城门了么？难道那只是她的金蝉脱壳之计？
众人哄然，似乎都没料到我和姥姥竟会现身于此。
少昊摇了摇头，叹道：“水圣女，你为了一己私欲，害死了女儿和儿子，尤嫌不足，如今还要再害死外孙与外孙女么？”
姥姥伸手在脸上轻轻一揭，露出清澈碧眼，如雪素颜，咯咯大笑道：“害死我孩子的，是公孙轩辕，以及你们这些趋炎附势的奸佞小人。今日我到这里，就是要将尔等逆臣贼子斩尽杀绝，为我孩子报仇雪恨！”
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冷冷的道：“乌丝兰玛，轩辕陛下三番五次饶你，你却执迷不悟，你以为你的那点儿奸谋能瞒得过天下人的耳目么？从你勾结我身边奴婢，给我下蛊开始，你就注定了今天的结局。”
说话的人是白衣女子，鬓角攒着冰玉珠花，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站在人群里，却有一种君临城下的绝代风华。
她身后站着一个清秀的弱冠少年，眉目和昌意有些相似，却少了几分飞扬洒脱的神采，多了几分平和淡定。
满殿哗然，那些人纷纷拜倒高声道：“拜见嫘母、黄帝陛下！”
我心中大震，没想到传闻中中毒垂危的嫘母竟然毫发无损，还带着公孙青阳来到这穷山天池！
姥姥眯起眼，笑道：“科丫头，原来你也没死，我还是太小瞧你啦！我敢来这里，自然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你肯带着公孙青阳同来陪葬，那可再好不过。”
她举起碧兕角，鸣鸣吹响，尖锐的声音和着隆隆雷声，忽促、狰狞而凄厉。
嫘母淡淡道：“你找的是这两个人么？”拍了拍手，四个金族卫士扛着两个麻袋走到殿中，朝外一抖，倒出两个被混金锁链紧紧相缚的人来。
右边那个虎头人身，手脚如蹄，双臂上缠铙着两条赤练蛇，碧绿的三角眼又是愤怒又是羞惭。左边那女子头戴九头凤冠，丹风眼冷若冰霜。居然是许久不见的强良与九凤仙子。
姥姥一震，脸色被闪电照得惨白。
嫘母淡淡地道：“你埋在穷山九峰的赤炎火晶石都已经被祝火神挖出来了，九凤、强良等三百六十九个反贼也全部都被石金神与长流仙子拿下。再想要炸断雪峰，只有留待来年了。”
众人哗然，姥姥眼中的惊怒之色，一闪而逝，徐徐放下兕角，微笑道：“科丫头，你隐忍韬晦、装神弄鬼的本事一点儿也不输你娘。这么说，我投在天池与婚宴酒水中的‘五味梦还露’，也都被你掉过包了？”
嫘母又拍了拍手，金族卫士推出五、六个五花大绑的巫祝，个个面如死灰，朝着她磕头如捣蒜，都说被姥姥胁迫，不得已才想要给众宾客下毒，痛哭流涕得忏悔求饶。
嫘母眼角也不抬，拍了拍手，六个金族卫士大步上前，将十几个血淋淋的头颅掷在殿中。
那些人里，有彩云军的长老，也有其他各部义军的领袖。其中两个怒目圆睁，正是七天前被我从赤青戊手中救出的囚徒。
她淡淡地说：“你布置在南海的十三路叛军、包围昆仑的十七股反赋，以及渗入宾客里的一百四十六个逆贼，全部已被拿下，负隅顽抗的，一律斩去了首级。现在暂时寄存的，就只剩下你项上的这颗头颅。”
殿内死寂一片，过了好一会儿，那些人才如梦初醒，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短短片刻间，发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变故，我抱着瑶雩，脑中仍是混乱一片，如在梦中。
姥姥咯咯笑道：“原来你早就知道啦。你和烈小贼假惺惺地为瑶雩与公孙昌意操办这场婚礼，就是想以此为诱饵，钓我上钩了？”
嫘母淡然道：“北海一战，浮尸遍海，就连‘你’都被砍了脑袋，为何独独瑶雩幸存下来？而且偏偏还阴差阳错，送到了火族的手里？你看准炎帝陛下慈爱仁厚，必定会救她性命，定下了这‘苦肉计’，我们又岂能不顺水推舟，将错就错，送你个‘美人计’？”
昌意一直失魂落魄地站在几丈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瑶雩，听到这句话，脸色顿时变白了，猛地转头朝嫘母与烈炎望去。
烈炎摇了摇头，说：“昌意对瑶雩一见倾心，为了救她，使尽了各种办法，我主张他们成亲，并不是想设什么圈套，只是想化干戈为玉帛，将上一代的仇恨消弭无形。只可惜……只可惜水圣女你被权欲与仇恨遮住了心智，要逼迫她趁机杀死昌意……”
姥姥仰头大笑：“烈小贼，你倒真会惺惺作态地装好人。当年如此，现在还是如此。你如果真的体恤瑶雩，刚才又为什么下此重手，恨不能一刀将她劈死？你早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我们朝里钻，却不告诉瑶雩，也不告诉昌意，这就是你所谓的‘化干戈为玉帛’？”
烈炎神色惨然，想说什么话，却没有说出来。
少昊哈哈一笑，道：“这事是寡人和嫘母安排的，与炎帝陛下没什么干系。瑶雩是个好姑娘，所以我们才将你安排好的毒酒，全都换过了。没想到偏偏冒出来一个螣儿公主，瑶雩一定以为她是你安排的人，生怕毒死昌意，所以才抢过来喝了。至于刚才这一掌，她是为了救你，才拼死相挨。你有这样一心为你的外孙女，难道也不感到半点儿心疼，惭愧么？”
姥姥眼中怒火跳跃，咯咯笑道：“科丫头，既然你早已知道了我的所有计划，为何偏偏要拖到这一刻？依我看，你是想借我之手除掉公孙昌意，好让你自己儿子成为拓拔小子唯一的继承人，是不是？”
嫘母脸上闪过一丝几丝难以察觉的悲伤，淡淡道：“到了这境地，你还是要耍这挑拨离间的恶毒心计。我装作中蛊，为昌意主持婚礼，除了将计就计，引你入局之外，只是想见他一眼。可惜，他始终没有来。”
这时狂风更猛烈了，殿内灯火被刮灭了大半。乌云已冲涌到了天池上方，从檐外疾速地飞流而过。
一道接一道的闪电如银蛇乱舞，“轰”的一声，远处的一个亭阁被雷电击中，熊熊着起火来，黑烟蹿涌。
瑶雩睫毛颤动，迷迷糊糊地叫道：“昌意，昌意！”
昌意泪水滚落，叫道：“我在这里。”想要上前，却被我迎面一掌，迫得后退几步。后面的金族卫士纷纷上前，将他拉住。
瑶雩睁开眼，看见是我，嘴角牵起一丝笑容，低声道：“哥哥，是你！你也来参加我的婚礼么？”我心痛如绞，张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热泪划过脸颊，仿佛烈火烧灼。
姥姥蹲到我身边，轻轻抚摩着她的脸，泪水盈眶，微笑道：“好孩子，姥姥在这里。你放心，姥姥一定会杀了这些人，为你报仇。”
瑶雩摇了摇头，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紧紧抓住姥姥的手，颤声说：“姥姥，你别……别杀昌意。”
姥姥嘴角微笑，却一句话也不应答。
自从在北海听到她的噩耗的那一刻起，我就期盼着姥姥没有死，但那一夜重逢，更多的竟是惊异、迷惘和恐惧。在那明火摇曳的灯光里，她的脸阴晴不定，那么陌生，就像是一个我从来也不认识的人。
我想起烈炎所说的话，想起那些宾客的种种议论，胸膛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憋闷得无法呼吸，忍不住用手指在地上一字字地划写，问她杀死我父亲的，究竟是公孙轩辕，还是舅舅。
她眉梢一挑，凝视着我，柔声道：“孩子，你是相信姥姥，还是相信这些害死你妹妹的奸贼？”
我喉咙里火烧火燎，心乱如麻，不知该怎么回答。
瑶雩知道她再也不肯饶恕昌意，眼中又是伤心，又是失望，抓着她的手慢慢松开。朝着我微微一笑，叹息道：“哥哥，这两个月是我过得最为快话的日子。早知如此，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我就该去喝那忘川之水……”
眼波流转，凝视着不远处的昌意，脸颊忽然变得晕红如醉，神色从未有过的温柔，光彩照人，微笑着低声道：“昌意！昌意！”
闪电飞舞，大殿内一片蓝紫，她的笑容凝结在嘴角，再也不动了。我的心口像被重锤猛击，视线瞬间模糊。
雷声轰鸣，盖过了一切喧哗。昌意脸色惨白，似乎在大声叫喊她的名宇，朝这里扑冲而来。
姥姥咯咯大笑，冰蝉耀光绫流云飞舞，迫退昌意，转身朝嫘母和青阳接连不断地攻去。
四周人影闪烁，祝融、蓐收、英招等人都蜂拥而上，将她围在中央。烈炎呼喝只要将她擒住，不必伤她性命。
那一刹那，从前姥姥告诉我的每一句话，全都像殿外的流云一样涌过脑海。
我的心里突然像这被闪电映照的大殿一样雪亮。那些曾想到而不敢深究的疑问、那些自相矛盾的故事、那些因果、那些深仇大恨……突然都显得这么荒唐，近乎无稽。
我知道她骗了我。
从我和妹妹刚懂事起，我们就生活在她所编织的谎言的世界里，按照她的意志，去做每一件事，去成为她所希望成为的人。
那天夜里，在那南海以南、最接近星辰的穷山顶端，我的梦醒了，所有的一切都仿佛被怒啸的狂风卷得灰飞烟灭。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可笑，如此悲凉。闪电纵横，雷声轰鸣，黄豆大的雨点夹带着冰雹，像万道白简，缤纷乱舞地穿入殿里，打在我的身上，打在瑶雩苍白的脸颊，仿佛她流淌著的泪水。
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斜斜地拖曳在地上，不远处就是白发苍苍、昏迷不醒的罗沄。有一瞬间，我脸热如烧，突然对姥姥如此怨怒，如此仇恨。
如果不是她，妹妹不会死，我也不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如果不是她，或许此时，我正参加瑶雩与昌意的婚礼，或许刚刚认识了罗沄，或许有许多从来也没有想到过的“或许”。
但这怨恨是一闪而过。
当我看见她独自在众人重围里左冲右突，当我看见她身上飞溅出的鲜血，当我看见闪电下她嘴角的笑容和眼角的泪光……热泪突然决堤似的涌出我的眼眶。
我想起她将我抱在臂弯，亲吻我的脸额时的盈盈笑脸；想起她带着我和妹妹，孤独地走在荒草摇曳的山头；想起她对我说，你的父亲和舅舅都是顶天立她的大英雄，有一天，你会将这个世界踩在脚下……
你或许会怨怒自己的家人，但你又怎能因此滋生出哪怕半点儿的仇恨？
对我来说，她不仅是我的姥姥，更是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我从小至今的所有一切。
殿外惊雷滚滚，狂风掀卷着大浪，和着暴雨，一起扑来。桌案倾倒，杯盘狼籍。
那一刻，整个天地仿佛都翻覆了。
纷乱的人群中，我没有看见相柳，心想，她终于还是弃我而去了。在这个时时狂风暴雨、冷漠无情的世界，只有姥姥和瑶雩，才始终是最爱我的人。
而现在，我只剩下姥姥这最后一个亲人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别人再伤她分毫！
尾声 欲与天公试比高
殿外窜起几十道闪电，天地俱亮，我背起瑶雩，哑声大吼，俯身冲入人群，气刀卷舞，将周围众人尽皆扫开。喉咙中迸爆而出。阴阳二炁滚滚怒爆，冲出我的手譬，瞬间化作了几十丈长的蓝紫气芒，所向披靡。
那些人惊呼着纷纷后退。
姥姥大笑道：“好孩子，听姥姥的话，杀了嫘母和公孙青阳，你就是昆仑山的主人！”她碧绿的眼睛里闪耀着喜悦、骄傲、愤怒、伤心、苦楚、仇恨……诸多神情，在闪电与刀芒的映照下，灼灼如火。
我旋身扫舞，气刀大开大合，每一刀虽然都极为简单，却天人交感，借势而生，犹如狂飚雷霆，两根大柱轰然断裂，大殿顿时坍塌了一半。那些人忙不迭的四散退开来，有些人更被迫得跌入水中。
殿外号角长吹，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围冲进来，都想将我和姥姥擒住，建立大功。
混乱中，昌意迎面冲来，想将瑶雩从我背上抢走，被我气刀扫中，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那些人顿时像炸开锅般，汹汹怒沸，叫道：“抓住这小子，别让他和玄女跑了！”
少昊和烈炎连声呼喝，一个要我弃暗投明，俯首投降，一个则让众人手下留情，不可伤我们性命。但无论是哪一种话，听在耳中都像是莫大的侮辱，激起我更加炽烈的怒火。
电闪雷鸣，虎面大浪如倾，我背着瑶雩，气刀光芒怒放，在残垣断壁之间杀伐冲突。到处都是刀光，到处都是人影，到处都是轰然炸舞的气浪。顷刻间，便有百余人被我劈中撞飞，惨叫彻耳。
几十个大汉拎着一张巨大的黑蚕金丝从我背后扑来，想趁我不备，向我兜头罩下，被我气刀怒扫，“轰”的一声，连同整个大殿的层顶，全都震出几十丈高。
大雨如泼，滚滚黑云沉甸甸的压在头顶，闪电乱舞，轰隆声震耳欲聋。我全身都已经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浪涛、鲜血，还是眼泪。
少昊喝道：“好小子，不愧是蚩尤的儿子！既然你不肯投降，就接寡人一刀！”白袍飞舞，贴着湖面朝我冲来。轰鸣连声，九块巨石冲天飞起，顺着他袖子飞卷的方向急速飞旋，合成一柄巨大的石剑，朝我当头劈下。
狂风呼啸，我呼吸一窒，像被大山当头倾轧，脚下的大殿倏然塌裂，连着我一齐朝下沉去。
想不到这纵情于声色的胖子，竟然也已修成了白招拒的“大九流光剑”！
湖上大浪滔天，那汹涌起伏的波涛，仿佛与四周的风云雷电一起涌入我的丹田，刹那间激爆成猛不可当的阴阳二炁，化作无形气刀，迸势怒斩。
轰隆狂震，少昊微微一晃，九块巨石冲天飞起。我胸口剧痛如裂，“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贴着地面冲入湖潮中。
四周轰然大哗，少昊擦去口角的一丝鲜血，哈哈大笑：“好小子！你如果能打得败寡人，寡人就放你和玄女下山！”
我临风站定。不远处，莲花摇曳，碧怕起伏，北斗七殿幻火寥落，整个天池都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中，只有闪电大作时，才看得见四周那漫漫如星的万点刀光。
那一夜，包围在穷山顶峰的一共有两万多人，其中还不包括盘旋空中的那三千最精锐的金族飞骑。
嫘母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算好了每一步。我知道我再也冲不出去了。但我宁可与姥姥一同战死。也绝不能向他们跪地乞降！
姥姥站在我的身边，衣裳猎猎，大笑道：“科丫头，你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么？我们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她转过头，微笑凝视着我，眼中又是骄傲，又是喜悦，柔声说：“好孩子，姥姥知道你绝不会让我失望。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做成你爹和你舅舅的遗愿！”说到最后一句时，突然反手一刀，扎入自己的心口。
姥姥！我热泪滂沱，惊骇痛楚，紧紧地抱住她，想要输入真气，将她救活，可她的心脉与经络却都已自行震断了。
她摩挲着我的脸，手指冰凉，脸上却焕发出一重温润的光彩，低声微笑：“傻孩子，你以为姥姥还想离开这里么？姥姥不死，也只能成为你的累赘。”
雷声隆隆，和着四周的喧哗与逼仄的狂风，让我憋得透不过气来。
她碧绿的双眼恍惚涣散，像是越过了我，凝望着天上的滚滚乌云，微笑道：“姥姥从前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全不重要。你只需问自己，人生短短百年，为的是什么？你是想要像蝼蚁一样，浑浑噩噩地被人踩在脚底、朝不知夕；还是要翻手为云覆手雨，主宰苍生万物？好孩子，我知道有一天……有一天你一定会……登上昆仑的……巅峰，让这些人……这些人在你脚下……訇匐……”
她的身体越来越冷，声音断断续续，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我昏昏沉沉，脑中空茫一片，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在心里激荡：姥姥终于还是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知道，当她登上穷山天池时，就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因为早在十年以前，当我母亲与舅舅死去的那一刻起，她也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躯壳，和一颗浸满了仇恨的心。
四周突然沉寂了下来，就连那滚滚雷鸣也暂时顿止，只有狂风依旧呼啸，掀卷着波涛。
我背着瑶雩，抱着姥姥，站在暴雨横斜的荷叶上，看着那寂然无声的人群，想着姥姥所说的话，空空荡荡的心里，仿佛又一点儿、一点儿地燃起了炽烈的火焰。
许多年以后，在那长草摇曳的山顶，一个蓝眼睛的少一女告诉我，大多数昆虫成年的寿命只有短短几天。
比如蝉在黑暗的地底经历了漫长的冬天，化蛹、破茧，飞上高树，只为了最后短暂而欢愉的鸣唱。蝴蝶也是如此，吐司结茧，破蛹化蝶，为的也只是在短暂的生命里，留下斑斓的瞬间。
她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天上风起云涌，暴雨将至。在她雪白的赤脚下，一群蚂蚁正慌张地穿过盘虬的树根，寻找新的避雨洞穴。
她不知道生命有如白驹过隙，再长的岁月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对我来末说，哪怕是做扑火的飞蛾，也远胜于这些终日匆匆忙忙的蝼蚁，不知因何而来、为何而往。
那一夜，在穷山顶峰、天池之央，我从没有那么贴近过死亡。看着罗沄瞬间白头，看着瑶雩香消玉殒，看着姥姥化羽，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也会死去。但在这一天到来之前，我发誓要给这个世界留下震天动地的声响。
从那一夜开始，一切都不在关乎仇恨，关系的只是尊严、野心与人生的价值。姥姥告诉我的身世是真是假，那些人是否害死了我的父亲，都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总有一天，我要踏着这些人的头颅，登上世界的顶峰！
就在我下这个决定的时候，“轰”的一声震天巨响，仿佛几百个惊雷同时惊爆，乌云里喷炸出万千遵刺目的火光，融的天池通红一片。
透过那个千疮百孔、分崩飞扬的云层，我看见环绕天湖的九座山峰瞬间崩塌，雪崩滚滚，仿佛天柱倾倒，银河迸泻。
四周惊哗四起，而我心里一震，难道姥姥所埋下的“赤炎火晶石”终于还是爆炸了吗？
还来不及细想，闪电飞舞，雷声轰鸣，无数的巨石、冰川、棱柱……破空炸舞，整个穷山顶峰似乎都被夷平了。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炸断穷山九峰的不是姥姥的赤炎火晶石，而是巫氐与烛龙合练的所谓“五行夺真丹”。
就在我和姥姥被嫘母、少昊团团围困的时候，相柳趁乱逃出了北斗七殿，将剩下的所有“五行夺真丹”都埋在了九峰之下，一一引爆。
那天夜里，天崩地裂，周遭乱作一团，我再没有遇见她。
我一直以为她早已弃我而走了，直到六十年以后，才知道当我借着山崩雷火，施展无形刀杀出重围的时候，她被流石撞成重伤，摔下了雪岭，一直休养了整整三个月。
此后的六十年中，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只有她一直不舍不弃，四处寻找着我。她找遍了大荒四海，找遍了三山五岳，找遍了每一个她所能到达的地方。
除了不周山。
我背着瑶雩与姥姥，趁乱冲出重围时，恰巧看见斜躺在残垣断壁、奄奄一息的罗沄。原本守护在她身边的昌意与烈炎，都被突如其来的山崩流火撞得不知道去了哪里。
于是我用冰蚕耀光绫将她和瑶萼、姥姥一起绑在身上，顺着那滚滚雪崩、滔滔飞瀑，一齐冲下了万丈悬崖。又穿过瑰霞峰，穿过云苇湖，穿过忘川谷，到了茫茫南海之上。
回头望去，连绵崔巍的穷山笼罩着一片白蒙蒙的雪雾，上方是黑茫茫的滚滚乌云，夹杂着银亮飞舞的闪电，以及岩浆般破空喷薄的万千火线。
那一刻我忽然升起强烈的后悔，后悔没有在今夜之前，去穷山以南，看一看南海与世界的居头。
罗沄醒来的时候，我正骑着虎斑鲨乘风破浪，游弋在冰天雪地的北海。寒风呼啸，浮冰跌宕，不远处的白熊站在冰墩上愣愣地瞪着我们，缓缓地走开。一切都那么澄澈宁静，仿佛我们从未离开。
她的头发已经全部变白，滑腻如凝脂的肌肤也化若鸡皮，只有那双紫色的眼睛，依旧那么美丽：我知道她再也变不回从前的容貌，但和她在一起的每一时、每一刻，心里却仍然剧痛入绞，情火如烧。
她低着头，看着冰洋中自己的倒影，咯咯笑了起来，泪水还来不及滑落就在她的脸额上凝结为冰。
她躺在鱼背上，仰望着北海的万里蓝天，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微笑着说，想不到这个世界最为了解她的竟然是我。
她说在穷山上时，觉得身心俱疲，了无生趣，只想回到北海，回到这荒寒无人的“天之涯、海之角”。她说这里就是她的故乡，再也不想去其他地方。
经过苍龙湾的时候，我将姥姥与瑶雩沉入了冰冷的海中。那里的海底沉埋着万千彩云军的英魂，她们一定不会感到寂寞。
那时刚入九月，太阳已斜挂在了西边的天海交接线上，晚霞如火，在风中疾速流动，仿佛在与雪鹭齐驰并舞。
我躺在鲨鱼上，看着晚霞染红了海面，就像那傍晚无边的鲜血，心里那么苍琼、疲惫，而又放松。
不知什么时候，我也躺在鱼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才发现罗沄伏在我的身上，左手里抓着她自己的心，右手捏着一支没有融化的血针，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容。
就在我梦见不周山上摇曳的女娲花时，她剜出了自己的心，将心血疑成冰针刺入我的任督七穴。
她死的时候，一如生时那般美丽，张扬而率性。
我的情毒已经消除了，但为什么那一刻心中却依然如此疼痛？
或许是北海的狂风太过寒冷，可以冻结一切，我流不出眼泪，笑不出声。我对自己说，既然一切都在这里结束，那么一切就都在这里开始。我要回到不周山，取回封镇康回的神镜，将“无形刀”修炼得炉火纯青，然后再回到大荒，去搅他个天翻地覆！
于是我骑着鲨鱼到了天之涯，将她埋葬在那曾一起躲藏过的洞穴里，又从那儿回到了不周山。
我将阴阳师龙兽打得落花流水，然后又借助冷暖之水的漩涡，劈裂了不周山的山壁，朝下足足挖了一百多丈，却始终没有找到那面太极铜镜，直到我摸到了袖中的几枚“五行本真丹”。
我将那些丹丸丢入不用山的缝隙，用真气强行搅爆，在那震耳轰鸣声中，岩洞飞炸，山石崩塌，我终于看到了嵌在石缝中的那面青铜神镜。
但就在我抓住镜沿的那一瞬间，上方的崖壁轰然倒下，连带着滚滚冰雪，将我和镜子一齐压在了不周山下。
那巨大的压力，带着彻骨的冰寒，将我经脉紧紧封住，丝毫也不能动弹。我仿佛变成了一个冰人，气血僵凝，就连睫毛上也覆盖着厚厚的冰霜，渐渐地，呼吸越来越虚弱，连半颗尘埃也无法吹起。
透过那扶长的洞隙，我看见淡红的夕阳正一点儿一点儿地被湛蓝的海面吞没。天空中星辰点点，依稀可见。时而随著狂风，舞动起炫目的极光。
再过不久，这里又将是漫长而寒冷的极夜。
但我知道，再长的夜都有破晓的时候，终有一天，朝日将从东边升起，冰雪消融，我将带着这面镜子冲出不周山。
那一天，就将是世界末日。
（《山&#183;海》之《不周记》完）

